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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人为刀俎
　　作者：沙船
　　简介：
　　救命！圣上将他的心上人赐婚给我
　　先婚后爱，双向暗恋
　　攻智商情商双高，逗比喜剧人，唯一缺点是纯情处男
　　受心机钓系美人，黑莲小可怜，情史丰富，却追夫路漫漫
　　单元剧，十回一卷
　　古风探案，感情案情各一半，京城豪华侦探天团直播日常吃喝
　　全员正常人逻辑在线
　　**雷点：受有过去式！**


第1章 第一回 莽将军夜闯淮南府 齐侯爷羁留大理寺(上)
　　腊月二十三是夜，刘长重骑着快马赶往淮南王府邸。京城街道上静得狠，瞧不见几个人影。往上看，夜里无星无月，阴云密布。他听得更漏声，正是子时四刻。此时一过，兵马司便开始锁街，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在街上游荡。
　　刘长重却不打算回去，他取过马上挂着的一坛酒，唰地一下泼了自己满脸满身，心想着，可惜了一坛上好女儿红。他翻身下马，抬脚猛踢淮南王府的角门。
　　——原来这是齐锦年与他约好的，要他这个癞头郎君来捉奸。
　　今夜齐锦年被前未婚夫淮南王约到春色满园赴宴，认定自己怕是很难脱身，淮南王必会带他回府再小酌片刻。因此，齐锦年早说了，若是自己迟迟未归，刘长重一定要赶在子时四刻去淮南王府大闹一场，将他接回家。
　　齐锦年又说，闹得越大越好，闹到尽人皆知，说淮南王故意诱拐已婚之人，教淮南王名声扫地，以后再不敢来纠缠。
　　提到这齐锦年，刘长春实在十分无奈。对方本是位平安侯府小公子，如今又已经袭了爵位，只是名声不怎么好。传说小侯爷行为浪荡，人尽可夫，是位不折不扣风月场上玉面修罗。小侯爷在上书房读书时浪遍了京城王孙公子。八皇子九皇子都是他的裙下之臣，甚至为他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他原本许配的是淮南王。八皇子九皇子不依，说什么两边婚约已经解除，吵吵闹闹定要与齐锦年结亲。淮南王听说了未婚夫在京城放纵行径，也赶来加入战局。三方将官司从内务府打到龙华殿，互不相让。
　　只是，这样一位风流人物、贵胄公子，与他刘长重何干呢。他不过是个从四品武将，守着边境要塞。偏偏却被圣上一道赐婚圣旨，乱点了鸳鸯谱。刘长重不敢细想，虽然齐锦年与八皇子九皇子淮南王三英战吕布精彩纷呈，但也有好事人说，齐锦年还有段隐秘情史。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
　　刘长重将淮南王府角门踢得震天响，里头传来门子声音。
　　“什么人夜闯王府？有什么事？”
　　刘长重将酒坛啪地一声砸在门上，粗声粗气地道：
　　“你爷爷来抓奸的。”
　　话音未落，他连踢带踹，竟然将角门后门栓撞松。那门子还没来得及从门房起身，门已经被撞开了。刘长重不管不顾，一味冲了进来。
　　原来这也是齐锦年告诉刘长重的，淮南王府只有这处西北角门不上铁链。此处守夜少，最好闯入。
　　齐锦年又说，唯有今夜淮南王府内没有侍卫，只有家丁，只管闷头往里面冲，不必担忧。
　　那边门子在王府当差几年了，前来求见淮南王的官宦人家莫说是恶语相向，还要上杆子使钱巴结。几时见过有人竟然如此大胆？他忙扯着破锣喉咙，连喊了几声“守夜的”“守夜的”。不多时，一队提着红灯笼的守夜人赶了过来。他们瞧着一个人满身酒气、醉醺醺地冲进来，喝道：
　　“此乃王府禁地，何人如此大胆。”
　　刘长重冷笑道：
　　“叫你们王爷出来！齐锦年齐小侯爷是我的人，你们王爷半夜三更将我的人藏匿府中，迟迟不归，可有这种道理？我倒要看看，他与齐锦年在屋子里做些什么苟且？”
　　齐锦年说今夜王府没有侍卫，刘长重当时听着还不大信。因他见过淮南王出行，身边一支侍卫队都佩戴刀剑，前呼后拥。没想到他闯进王府后，发现果真如此。
　　刘长重环顾四周，王府里围上来一圈都是家丁打扮，拿着的也只是铁棍之类的武器。他一把抓住一根铁棍，往前一送，持棍人便重重摔了出去。
　　刘长重夺了棍，又拔了刀。他手持利刃，周身杀气腾腾，恰如夜刹。王府家丁围了一层又一层，却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靠近。
　　刘长重听到家丁出去报官，寻思着必要速战速决。齐锦年给他画了王府地图，标记详细，他照着走就行了。刘长重与齐锦年虽然并无多少夫妻之实，只是在人前做做样子。但齐锦年身份显赫，又是圣上身边人，刘长重哪里敢惹？自然只能齐锦年怎么筹划，刘长重便怎么照搬照做。
　　等走到卧房附近，刘长重又高喊了一声。
　　“淮南王，你跟齐锦年在里头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
　　几个家丁冲出来又要拦住刘长重，被他一棍一个，拨到一边。刘长重迈着大步，头也不回地冲进去。他倒是心念闪动，想着若是淮南王确实与齐锦年在床上缠绵，被他抓到正着，又该如何。
　　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好好扮演捉奸的妒夫了。
　　他瞧着前面有门，心想必是寝房。他心一横，一脚踢开门，嘴里胡乱喊着。
　　“淮南王，齐锦年，你们一对奸夫都来受死！”
　　刘长重话音未落，人却惊呆了。他行伍出身，早见识过大场面，这时却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原来这处不是寝房，是方方正正一间书房。此刻宛如血池地狱，温热的血一路蔓延到刘长重脚下。淮南王仰面躺在地上，倒于血泊之中。他俊美的脸上永远凝固住惊恐和绝望，必是刚刚才痛苦死去。他胸前插着一把刀，刀锋锋利，血往下滴。那正是刘长重送给齐锦年的佩刀。
　　而齐锦年本人呢，他垂着眸子，弯腰站在淮南王旁边，手上正握着那把凶器的刀柄，仿佛是要把它插得更深些。齐锦年身上那件圆领月白色锦袍，已经染成了绯色血衣。齐锦年生得美艳，脸上沾着血痕，又披头散发，此情此景，竟如一位玉面修罗，手持利刃，踏红莲而来。
　　齐锦年瞧见刘长重进来，神色愈发慌忙。
　　“人不是我杀的。”
　　刘长重环顾四周，瞧了瞧天花板上飞溅的血滴和脚下蜿蜒的血河，又细细瞧了瞧齐锦年脸上、胸前、尤其是袖口的血污。
　　“人是谁杀的？”
　　齐锦年嘴唇发颤：
　　“……我……不……”
　　刘长重朝门外一看，王府的家丁手持火把，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冬日深夜燃起的火焰，映照出一张张惊惶惨白的面孔。刘长重听见他们此起彼伏喊着“王爷被齐侯爷和刘将军害死了”“不能让凶手跑了”。


第2章 第一回 莽将军夜闯淮南府 齐侯爷羁留大理寺(下)
　　腊月二十三夜里子时将过，大理寺卿唐琼在自家宅邸被惊醒。淮南王府长史官前来报案，报告淮南王在府中遇刺身故。
　　现场除了死者，只有两个人，平安侯齐锦年和他的新婚夫君威武将军刘长重。而死者淮南王呢，则是齐锦年的前未婚夫。两人青梅竹马，自幼订下婚约。
　　大理寺卿深感此案烫手，齐锦年是京城有名的美人，不知惹出多少风流债，连八皇子九皇子都曾为他争风吃醋，闹到不可开交。并且，就在血案发生前一个时辰，因为齐锦年与淮南王交从暧昧，刘长重在春色满园酒楼里大闹了一场。
　　这场桃花债引发的血案，当事人谁都来头不小，实属难办。
　　难办，也只能硬着头皮办。
　　是夜，大理寺立刻封锁了命案现场，将两位嫌疑人带回大理狱，分开关押。这边大理寺的唐寺卿正在细细看仵作呈上来的报告，那边负责审讯的寺丞已经回来了。
　　寺丞行了个礼，道：
　　“属下已经分别问过齐侯爷和刘将军。”
　　唐寺卿忙问：“他们说什么，还是什么也没说？”
　　寺丞答道：“他们两人口供一致，咬定凶手另有其人。刘将军说，他进屋时，淮南王已遇刺身亡，必是职业杀手所为，还是个左撇子。齐侯爷说，屋子里黑漆漆，他根本看不清，刺客突然出现，淮南王便倒下了。”
　　唐寺卿点点头，停了片刻未说话，却问：
　　“你可知齐侯爷与刘将军感情如何？”
　　寺丞忙道：
　　“属下已经派人去查证过，春色满园小二说齐侯爷和刘将军感情非常好，很少见齐侯爷对人这么上心。他们夫妻俩常来春色满园吃饭，甜蜜得狠。侯府下人也纷纷作证，齐侯爷和刘将军小两口如胶似漆，平日相处那叫一个蜜里调油。”
　　唐寺卿又问：
　　“刘将军既然说是职业杀手，又是左撇子，他可是见到凶手背影？”
　　寺丞答道：
　　“属下亦问过刘将军，刘将军却又说自己未见过刺客身影。”
　　唐寺卿听了，心下疑虑，望向寺丞。寺丞答道：
　　“刘将军虽未实见，口供却斩钉截铁、言之凿凿，说话丝毫不乱。”
　　唐寺卿问：“齐侯爷呢？”
　　寺丞答道：“齐侯爷慌乱不已，神情恍惚，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录他口供，他先说一遍，后面又连连改口。”
　　唐寺卿听了，沉吟片刻，下令道：
　　“连夜继续审问。”
　　寺丞有些迟疑：“是否要……”
　　唐寺卿却道：“这大理寺大堂上，难道还有人敢不招的？”
　　***
　　齐锦年被带到大理寺狱中，他见是间不到一丈见方的小房间，里面摆着木床和案几各一张，甚是简陋。
　　送他进来的狱卒殷勤地说：
　　“侯爷，这里是三品院，您只管安心住下，缺甚么便吩咐小的。”
　　原来三品院是关押三品以上高官或王侯的地方，进来“住”的都是贵客。狱卒油水不会少捞。
　　齐锦年没应声，他只穿了中衣，身上原本的锦袍已染成血衣，被当作证物拿走。床上没有被褥，只有块旧木板。他靠着床沿坐下，抱着双臂，身上冷得狠。
　　不多时狱卒又过来，送进来一包衣服一个食盒，说是侯爷家里送的。齐锦年打开食盒一看，里面摆的都是他平时最爱吃的精致小点，中间搁了块小石头。他便立刻知道是九殿下送来的，不由得心下感动。他取出一件厚皮毛大氅穿上，身上这才暖和了点，又挑了件夹袄，送给狱卒。
　　狱卒送衣物食物时已经得了重金贿赂。如今见齐锦年给他的夹袄镶滚着貉子皮，价值不菲，他大喜过望，忙忙谢过齐锦年。
　　齐锦年便道：“大哥，我……”
　　他话还未说完，那边大理寺丞已经派狱丞过来，要提他过堂。齐锦年甚是疑虑，因他已经录过一回口供。这时寅时还未敲，夜正深沉。
　　深夜的大理寺大堂只在四角点了小灯，愈发显得阴暗可怖。衙役倒是都来齐了，手持水火棍，分两班站定。
　　寺丞坐在大堂上，见齐锦年被送进来。齐锦年披散着头发，脸色惨白，宛若堂上点着的一盏煤油灯。风若是刮得太大，他便要熄灭了。
　　寺丞满脸堆笑，先请齐锦年坐下。
　　齐锦年摇摇头，轻声答道“不必了”。
　　寺丞又问淮南王遇刺时情形，齐锦年唉了一声，道：
　　“寺丞，我已经招过一遍口供，签了字，画了押，这才过去多大一会儿？怕是状纸上的墨迹都还没干透。”
　　寺丞笑道：“侯爷，有几个问题，属下没想明白，还请侯爷赐教。侯爷您是冰雕玉砌的一具身子骨，早些录完了，也好放您回去歇下。否则的话，您那身子略敲一敲，怕不是……”
　　齐锦年听出威胁，叹了一口气，正色道：
　　“寺丞，你只管问，但锦年该说的已经都说了，实在没有多的。”
　　说完，他抬起眼睛，瞧着堂上的寺丞。他早就领教过唐寺卿治下大理寺的厉害。唐寺卿是有名的酷吏，靠捉拿前废太子朝中余党上位，以谄媚先帝。当初他三个月就捉拿了一千多“太子余党”，将大理寺牢狱塞得满满当当。而齐锦年的父亲老平安侯和哥哥呢，正是在这场“太子余党”风波中受牵连入狱，死在大理寺三品院中。
　　***
　　刘长重靠墙坐在牢狱中，低眸沉思。他官阶不够，去不了齐锦年被关押的三品院。但大理寺倒也礼待他，将他送到一间单人牢狱中，毕竟他也是有品阶有名号的边疆重臣，不好怠慢。
　　刘长重想的是，当时齐锦年瞧见刘长重进来，慌忙解释，人不是他杀的。他自己呢，环顾凶案现场四周，已经让他笃定淮南王确实不是齐锦年杀的。他又弯腰细细验过淮南王左胸的伤口，更加让他确定，杀手另有其人，必是位职业刺客。
　　刘长重还没有完整捋清思绪，那边狱丞竟然过来打开牢门。要送他过堂。他有些惊讶，寅时刚敲过三刻，冬夜里仍是漆黑一片。
　　等刘长重去了大理寺大堂，寺丞请他坐下。他倒也不客气，便坐在椅子上，拿眼睛觑着堂上寺丞。
　　寺丞还没问话，刘长重已经开了口。
　　“你又提我来做什么？可在全城搜捕真凶？”
　　寺丞见刘长重老神在在、毫不在意的模样，心知此人难缠。刘长重行伍出身，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从小到大，就没有怕过。什么荤的素的、软的硬的，对他一律毫无用处。
　　寺丞干笑一声。
　　“刘将军，你与齐侯爷伉俪情深，属下是知道的。”
　　刘长重道：“齐侯爷金枝玉叶，经不起折腾。此事与他无关，你们问完了，就该早点把他放回去。”
　　寺丞笑道：“将军所言极是，怕是天亮就要将齐侯爷放出去。”
　　刘长重点点头，说了句“如此甚好”。
　　寺丞紧紧盯着刘长重，又道：
　　“将军，齐侯爷这人，高风亮节，实乃国之栋梁。他虽是有情人，却从不徇私，总是大义灭亲，令在下佩服至极。”
　　刘长重咂摸着这话不大对劲，正要开口，又听得寺丞道：
　　“将军，齐侯爷已经招了。他出首说，人是你杀的。你看到齐侯爷与淮南王仍然纠结不清，两下争论起来，一时心急，刺死了淮南王。”
　　刘长重乃是心思缜密之人，千算万算，何曾料到过这一出飞来横祸？他闻言大吃一惊，仿佛一道惊雷从头上劈过，不由得从椅子上站起来。
　　电光火石，数日来发生的一幕幕从他眼底闪现。细细辨去，……齐锦年求着刘长重做的每件事情、说的每句台词，竟然都是套在刘长重脖子上的枷锁！
　　寺丞见刘长重神色慌张，全然不是先前镇定模样，知道他气势已破，冷笑一声，将惊堂木一拍。
　　“刘将军，你还是早些实话实说，免得皮肉受苦。”


第3章 第二回 报恩寺神签显端倪 春满楼鬼计露峥嵘(上)
　　上回说到，刘长重得知齐锦年竟然指认了自己是凶手，惊愕不已。
　　凶手必是职业杀手。
　　—刘长重自己就武艺精湛，精通杀人之术。
　　凶手是左撇子。
　　—刘长重自己左右都能使双刀，开大弓。
　　出事前，齐锦年特意要刘长重去春色满园大闹一场。春色满园上下都亲眼见证，刘长重与淮南王为争夺齐锦年大打出手。
　　出事时，齐锦年又要求刘长重夜闯淮南王府。在王府家丁众目睽睽之下，刘长重满身酒气，身佩利刃，嘴里大喊着要来“捉奸”，要“砍死这对贱人”。
　　……齐锦年求着刘长重做的每件事情、说的每句台词，最后化作道道锁链，令刘长重这边铁证如山，难以洗刷！他自知齐锦年一旦咬死了出首他，他必然无法脱身。从昨日，到今夜，短短两日来发生的种种，电光火石，一幕幕从他眼底闪现。
　　……昨日腊月二十二，据说报恩寺菩萨显灵，这天是一年中报恩寺善男信女最多的日子。
　　刘长重挤在进香的人群中，百无聊赖。他不大信神佛，但齐锦年托他来烧香还愿，他只好应了。先前齐锦年出去赴宴喝酒喝到半夜才回，回来后夜里起夜好几次，又吐了一场，折腾到后半夜才躺下。等早上起来一看，齐锦年额头发着烫，整个人都病恹恹的。
　　刘长重忙叫人请太医来瞧，齐锦年躺在床上，说什么今天是报恩寺烧香还愿的日子，央求刘长重代他去一趟。
　　瞧着齐锦年有气无力的样子，刘长重哪有不应的道理。
　　等挤到菩萨面前，刘长重跟着人群假模假样拜了拜，在功德箱里塞了香火钱。一位僧侣拿着签筒，要刘长重抽签。
　　刘长重抽了一根，展开一看，竟然是下下签，上面写着四句话。
　　芙蓉帐暖锁春宵，
　　牡丹花下白骨销。
　　英雄难过美人关，
　　色字当头一把刀。
　　刘长重一看下下签，不由得心里暗骂了一声晦气，也懒得花钱解签。后边几位香客瞧见他签上“美人”两个字，讨论起什么京城第一美人平安侯齐侯爷，又说小侯爷结交的都是达官显贵，寻常人根本见不着，又说小侯爷常去春色满园吃饭，倒是有机会瞧上一瞧。
　　刘长重捏着签，要走时突然觉得不大对劲。他回头一看，见蒲团前供奉的是观世音菩萨的木雕，身披红斗篷，指上系着红绳。他这才知道，刚才他随着人群挤进来拜的是姻缘佛，抽的是姻缘签。他想着齐锦年名冠京城，桃花漫天，总不可能还要来求姻缘吧。那岂不是富甲天下的石崇还要来求财神保佑，要脸不要？他掏出出门前齐锦年写给他的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直进大门，过礼佛殿，右转药王三圣庙。
　　果然，刘长重想，齐锦年必是诚心诚意拜过药王庙，为圣上龙体祈福，以求消灾延寿，百病不侵。因此，一定要今日来烧香还愿。
　　当今圣上今年年中才登基，偏偏身体又极不好。圣上年初受过箭伤，伤势极重，久治不愈。相传箭上有毒，无人能解。刘长重心想，哪里有什么毒，又哪里不是毒。他是行伍人，自然知道弓箭的厉害。那些箭矢或是放进腐尸，或是插在泥土上，或是拿秽物涂抹。弓箭手力量又大，开大弓足有三百斤，百步之外能将人射个对穿。因此，箭伤极其难治。当时救下命来，日后也持续不了几年寿命。
　　回去时已经接近中午，刘长重看齐锦年还睡在床上未起身，一张脸都烧成粉色，忙帮对方掖好被角。
　　“你这病还挺重，早上烧到现在，太医怎么说？”
　　“烧倒还好，只是头疼得狠。”
　　齐锦年窝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太医说是酒后当风，着凉了，让好好歇着。”
　　刘长重将在报恩寺药王三圣殿里求来的平安符掏出来，给齐锦年瞧。药王殿给了香火钱后不抽签，而是送一块平安符。
　　他把平安符挂在床帐上。
　　“僧人说让挂床上，神明保佑，百病不侵，你也要快点好起来。”
　　听得齐锦年嗯了一声，刘长重四处一瞧，卧房床铺上一片凌乱，明显还有人睡过。床头架上摆着房事用的风月屑，盒盖也开过了。他开口问道：
　　“九殿下来过了？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齐锦年惊得差点从床上坐起来，他咬着嘴唇，忙道：
　　“将军，我没有……”
　　刘长重见齐锦年神色骤然紧张，不知何意。他与齐锦年只是表面夫妻，这等风流韵事他早有觉悟。齐锦年美名在外，情史众多，各个都不是他惹得起的。
　　“你没有什么？”
　　“将军，我不是……”
　　哪知道齐锦年这时头痛欲裂，委屈涌上心头，认定刘长重冤枉他，竟然将被子撩开。
　　“我没有，不信你检查我身上。”
　　刘长重忙将齐锦年拿被子裹上。
　　“你一个病人，这是在做什么？”
　　齐锦年抬起眸子盯着刘长重，欲言又止。刘长重不知自己这次又是哪里吓到齐锦年。一时没法，他想着重起话头，笑道：
　　“侯爷，你猜我怎么知道九殿下来过了？”
　　齐锦年小声说：“你回来时遇到他了？”
　　刘长重笑出声，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你堂堂侯府大门上，贴着这个。九殿下这可真是雁过留痕。”
　　原来那是一张“违规占道，限时整改”的告示，戳着五城兵马司的图章。
　　齐锦年不由得也笑出声。侯府被抄家后又还回来，多处有损坏破败。管家订了大量石料、木材，都堆在门口官道上，等着工匠上门修葺院子。
　　刘长重见齐锦年笑了，又问：
　　“我看这窗外大白墙空着，不知道以前是摆了怎样的湖山石、种了怎样的花草？以后是要照原样，还是请工匠换个样子？”
　　刘长重本来随便找些话头，与齐锦年聊聊天，活络气氛，并无它意。哪里知道齐锦年听了这话，却垂下眸子不回答。
　　幸亏这时下人端了汤药进来，刘长重忙扶齐锦年起来喝药。他后来才打听到，小侯爷是侯府庶出小公子，生母是府中舞伎。齐锦年刚出生时，老平安侯还是颇为高兴。没多久小侯爷生母去世，从此老平安侯就不大喜欢这个小儿子。齐锦年幼年与淮南王世子订亲后，就被送到淮南王府上养着，与未婚夫一起长大。十一岁时被挑进上书房做八殿下伴读，八殿下极爱他，邀他到宫中小住。两人同寝同食，形影不离。后来五殿下(如今的圣上)被封爵位，离宫别居，将同母弟弟八殿下接去同住，齐锦年也跟着一起住进亲王府中。因此，齐锦年从小长到大，几乎没在自己家中平安侯府住过多少日子。
　　这时刘长重喂齐锦年吃过药，又吃了几口鸡丝粥，才放齐锦年重新躺下。
　　刘长重坐在床前，看齐锦年病得难受，伸手将齐锦年一缕汗湿的头发别在耳后，又是心疼又是埋怨，唉了一声，开口劝道：
　　“侯爷，我看你天天夜里出去赴宴吃酒，喝到宵禁时间才回，实在不太好。你还是少喝点酒、早点回来休息。”
　　齐锦年啊了一声，小声说：
　　“我……”
　　“侯爷，我只是说说，没有别的意思。你知道我不爱喝酒的，酒这玩意儿，小酌怡情，喝多了伤身。”
　　刘长重知道齐锦年交际惯了。平安侯府不说是车水马龙，一天天递拜帖送请帖的客人也是络绎不绝。齐锦年青春貌美，京城里贵胄子弟争相结交。更何况，他与圣上和圣上同母弟弟八殿下都有情谊，赶上门来巴结的人也不少。
　　哪里知道齐锦年听了，竟然又紧张起来，十个手指头紧紧捏着被角，最后垂着头，小声说：
　　“将军，你要是介意的话，那我以后就不出去跟别人吃饭喝酒了。”
　　刘长重吓了一大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齐锦年又道：
　　“将军，明天晚上淮南王做东，请我前去赴宴席，我不能不去。我求你帮我一个忙，好让我以后夜里再也不去喝酒了。”
　　刘长重不知何意：“什么忙。”
　　齐锦年答道：
　　“你去宴席上，把我打一顿，硬拖回家。以后再有人请我，我就说家中郎君甚是严厉，不让我出去。”
　　刘长重惊呆了，舌头顿时打了结。
　　“侯……侯爷，这我可不会。”
　　齐锦年却道：
　　“不难，学学就能会，实在不会，还可以观摩观摩戏剧。”
　　“什么戏？”
　　“打金枝和武松刀杀西门庆。”


第4章 第二回 报恩寺神签显端倪 春满楼鬼计露峥嵘(下)
　　……腊月二十三夜里戌时三刻，齐锦年坐着马车离开平安侯府，去赴前未婚夫淮南王的宴席。他挽着头发，穿着一身月白色圆领刺绣锦袍，雅致得狠，更显得这位小侯爷明眸皓齿，颜色动人。
　　淮南王践行的宴席开在春色满园的天字阁，来的宾客都是京城里家世显赫、有头有脸的王孙公子。齐锦年被圣上指婚给刘长重后，淮南王请他不知道请了多少次，他总找各种借口推却。今天之后，淮南王有公务出远门，要走几个月，怕回来后，齐锦年已经跟着刘长重走了，又见不着。因此，淮南王三请四请，齐锦年实在推脱不了，只好来赴宴。
　　临走时，齐锦年抓着刘长重的胳膊，千叮咛万嘱咐，如此这般，如此那般。刘长重实在没法，只有一一都应了。齐锦年怕刘长重不知道如何吃醋，如何捉奸，如何闹事，连台词都给他写就了，逼着他全文背诵，一个字也不许出错。刘长重年少时在夫子面前都没有这般被逼无奈，到这境地也只能全盘照做。
　　刘长重留在平安侯府，坐立不安。他左思右想，焦灼得好比是要进考场的举子。直到听到外头更漏敲到亥时四刻，他忙忙飞奔牵马出去。紧赶慢赶到了春色满园，店小二认得他是常与齐侯爷一起来的刘将军，以为他来赴宴，忙忙满脸堆笑。
　　“不知刘将军是赴哪位老爷的局？小的这就请将军上楼。”
　　看店小二殷勤得狠，又是递手巾、又是送茶水，刘长重一时语塞，停了老大一会，才小声问：
　　“齐侯爷的局在哪个房间？”
　　店小二忙道：“今晚王爷的宴席，在天子阁，将军请把名片子给小的，小的送您入座。”
　　刘长重心想，我是来闹事，还递甚么劳什子名片子？这时亥时六刻敲了，他是极准时之人，一刻不多，一刻不少。他硬着头皮，将个店小二衣襟一抓，提溜起来，粗声粗气吼道：
　　“没别的事，去房里叫齐锦年出来。马上要敲子时了，他还野在外头喝酒，像话不像话？”
　　店小二是个小个子，被刘长重提得脚都沾不了地。但他跑堂小二，经验丰富，瞧着势头不好，忙给左右扫地的使眼色打暗语。不多时，春满园今晚的值守掌柜过来了，朝着刘长重又是作揖，又是行礼。
　　今晚上天字阁是淮南王的宴席，来的全是京城贵胄子弟，哪一个都不是春色满园能得罪的。那刘长重虽然不是什么人中吕布，但他行伍出身，三代戍边，统领一方兵马，一旦发起脾气来，拿眼神一瞥，着实威严得狠。他有大将之风，谁看了不害怕。
　　掌柜人虽然来了，战战兢兢不敢说话。另一位小二硬着头皮要拦着，被刘长重轻轻拨到一边。
　　“说了我来找齐锦年，他是我的人，怎么，我找不得？”
　　站在天字阁门外，刘长重又喊了一声。
　　“齐锦年，你出来。”
　　他这气势，中气十足，莫说是天字阁里头听清楚了，连酒楼大堂客人们都咂摸出动静，纷纷朝楼上看去。
　　淮南王听着不对劲，瞪着齐锦年。
　　“这是怎么回事？”
　　齐锦年拨开淮南王的手，施施然起身，全然不顾满屋人诧异目光。
　　“我出去看看。”
　　刘长重见齐锦年出来了，松了一口气。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春色满园的走廊上，夜里有穿堂风刮过。
　　刘长重下意识便道：
　　“你怎么出来也不披斗篷，寒冬腊月冷得狠，你昨天病了一天，今天才好些，又冻病了怎么办。”
　　说话间，他将自己的大氅脱下来，要递给齐锦年披上。
　　齐锦年气得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我写的台词呢？”
　　刘长重心想，你写的台词羞耻得狠，也不知道你从哪本冷酷将军霸道王爷里头抄出来的，如何讲得出口。要不是齐锦年各种恳求，他又怎么肯做这种事？齐小侯爷不要脸，他刘长重还要脸呢。齐锦年与淮南王有什么过往纠缠，他无意知道，更不敢去打扰。他们俩自小婚约，一起长大，个中曲直，不该刘长重这种外人评价。再者，淮南王是刘长重上司的上司的上司，位列五军都督府，哪里是刘长重惹得起的？他若借机泄愤，刘长重不是白白搭上自己？一言以蔽之，他们神仙打架，就该他们自己解决。何况，齐锦年背后又有圣上、八殿下、九殿下撑腰。
　　再从心底说，淮南王仪表堂堂，身居高位，与齐锦年确实般配。听说他们俩当初也是京城里一对儿锦绣人物，只羡鸳鸯不羡仙。淮南王在边境视察时，刘长重已经发现对方不是纨绔子弟，对边关军务并非一窍不通，而是明显有所了解，提的一些问题，狠是直白尖锐。刘长重不由得感慨，齐锦年这些桃花，一朵赛一朵，朵朵争奇斗艳，也难怪他蹉跎年华，犹豫不定了。
　　齐锦年见刘长重迟迟不开口，眼看这出双簧戏要唱不下去穿帮，着急又喊了一声。
　　“将军。”
　　刘长重实在没法，毕竟淮南王他得罪不起，难道齐锦年又是他得罪得起的？他扬起拳，将走廊摆着的一张黄梨木案几砸碎了，上面摆着的几个瓷瓶也碎了一地。
　　但他实在也说不出齐锦年要他说的那些话，况且他一紧张，也都忘到爪哇国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齐锦年不由得后退。
　　“侯爷，我知道你是宗室子弟，金枝玉叶，千尊万贵。我呢，只是一介草民。这门婚事，本来就是你高我低，凤凰配山鸡。我今天来，也不是别的意思。你回了京城，那是如鱼得水，夜夜笙歌，夜夜赴宴，不喝到兵马司锁街时候不回府。你自己想想看，这样对你身体好吗。你昨天才大病了一场，今天根本还没好，只是好不容易退了烧，你就又跑出来喝酒，像样不像样？我呢，本是没资格对你指手画脚。我也只是在这里略劝你一句。你愿意回去，现在就跟我走。你不愿意呢，我也没有办法，难道真要我打你一顿？我行伍出身，怕不是能把你这身骨头都捏碎了？”
　　齐锦年听了，抬着眼睛瞧着刘长重，眼圈竟然红了，却又咬着嘴唇，迟迟不说话。
　　刘长重给他肩上披着大氅，柔声说：
　　“想回去，现在跟我走。”
　　那边淮南王听出是齐锦年那晦气王八夫君竟然找上门来，一甩袖子，踢开天字阁的门，出来了。
　　刘长重拉着齐锦年的手腕要带走。刘长重力气大得很，齐锦年没防备，又喝多了酒，一迈步，先重重摔在地上。
　　淮南王见刘长重竟然把齐锦年推到地上，怒火冲天。齐锦年金枝玉叶，岂是刘长重打得骂得？刘长重刚要去扶齐锦年起身，那边淮南王已经宝刀出鞘，架在刘长重脖子上，厉声喝道：
　　“你不放开他，我要你的命。”
　　……刘长重在大理寺大堂上发了半晌怔，直到寺丞拍了惊堂木，他才从懵懂中回过神来。在春色满园，他与淮南王众目睽睽之下大闹了一场，直到兵马司官兵进来，将刘长重团团围住，淮南王则将齐锦年带回了自家王府。按照与齐锦年的约定，刘长重在子时四刻去淮南王府踢馆，要将“那对苟且淫夫捉奸在床”，直到闹到淮南王以后再也不敢来招惹齐锦年。
　　寺丞沉下脸道：
　　“将军，你乃是名门之后，大家子弟，国家栋梁，为情所困，一时兴起，失手犯下恶事，实乃人之常情。就是不知道如今是将军你自己招呢，还是要在下帮你呢？”
　　刘长重思忖片刻，想着他自己此番必是难以伸冤。如今人证物证俱全，自己已经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若他在公堂上拒不承认，大理寺必然要动大刑直到他屈服为止。刘长重想着既然是齐锦年指证他，是处心积虑设好了局就等着他入瓮也好，只是情急之下自保之举也好，横竖都是将齐锦年从这件凶案中彻底摘出去。他已经认定齐锦年绝不是凶手，若他能保齐锦年安全，认下罪名倒是值得。圣上将齐锦年指婚给他，明摆着就是让他保护小侯爷，给小侯爷做炮灰花肥。
　　思及此，刘长重答道：
　　“不必大人费心，给我纸笔，我写给你。淮南王是我杀的，我进屋时，看他跟齐侯爷赤条条躺在一起，一时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寺丞点点头。
　　“将军，你如今痛快认了，可算你自己出首，罪减一等。”
　　刘长重又道：
　　“行，齐侯爷今夜能放出去吧。”
　　寺丞忙道：“那是自然，京城里谁不知道齐侯爷是什么人？我们这大理寺庙小，如何敢供着这座大神？”


第5章 第三回 淋漓箴血一纸呈词 缠绵芳心两处定情(上)
　　齐锦年抱着膝盖，坐在牢房里的床上，神色茫然，一动不动。侯府总管送来了被褥衣物以及一罐鸡汤，九殿下那边也送过来被褥和一个小火盆。
　　狱卒笑开了花，送一次东西进来就要重金贿他一次，齐锦年这边又要再赏赐一次。
　　猛然听过牢房被打开的声音，齐锦年抬起脸来，竟然是寺丞亲自来了。这人一张圆胖面孔，此时满脸堆笑，仿佛蒸笼里开了褶的包子。
　　“恭喜侯爷，贺喜侯爷，待会儿天亮之前就能放侯爷回府了，正好睡个回笼觉。”
　　齐锦年白了他一眼。
　　“怎么？你们案子结了？我怎么没听说过大理寺做事如此有效率？”
　　寺丞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道：
　　“侯爷，这里有一张证词，你只要签字画押，马上就能走。”
　　齐锦年不由得抱紧膝盖。
　　“什么证词？”
　　寺丞笑道：
　　“刘将军已经全招了，淮南王是他所杀，他情愿认罪伏法。他特意说，他既然认罪了，此事与你无关，你应该就能走了。”
　　齐锦年大吃一惊，抬起眼睛，紧盯着寺丞。他忙忙拿过文书，打开一看，确实是刘长重亲笔写的供词。他本来就苍白的脸上瞬间煞白，将证词狠狠扔在寺丞脸上。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寺丞仍然笑眯眯瞧着齐锦年。
　　“侯爷，你只要画上一笔，你就能从这里离开，此事与你再无相干。侯爷，你好好想想，刘将军已经全招认了，你再庇护他也是无用。”
　　齐锦年气得胸口起伏，他早就看出他和刘长重两个人想全须全尾从此地离开，怕是比登天还难。大理寺早就已经认定，他们两人中，必有刺死淮南王真凶。
　　思及此，齐锦年下床站起来。他走一步，寺丞反倒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背抵上墙壁。
　　齐锦年收敛神色，脱掉披着的大氅。
　　“行，请叫仵作来，为我验伤。”
　　寺丞忙问：
　　“侯爷，你是要验什么伤？”
　　齐锦年叹道：
　　“我被淮南王强污，因此我杀了他，你说我要验什么伤？”
　　寺丞忙叫了两位仵作一位狱医进来，给齐锦年验伤。寺丞转过身去，狱卒在齐锦年牢房里拉起一道白布遮挡。寺丞听得后边传来窸窸窣窣解开衣带的声音。两位仵作经验丰富，不一刻验完了伤出来，留狱医给齐锦年包扎伤患。
　　等白布放下，里头齐锦年已经重新穿上中衣，坐在床头。他面色平静，不见一丝波澜。
　　寺丞道：“齐侯爷是要先歇着养几天伤，还是……？”
　　齐锦年道：“不用了，只管备下纸笔。你要什么供词，我现在给你。”
　　***
　　冬夜里天亮得晚，卯时敲过了，天色还只是微亮。不多时，细小的雪籽坠下来。
　　大理寺唐寺卿听着寺丞的禀报，不由得冷笑出声。
　　“这对夫妻，还真是情深，要不认都不认，要认却各自认了，还口口声声说此事与对方无关，要放对方离开。如此伉俪，实乃少见，我看圣上这婚指得高明。”
　　寺丞答道：“确实如此，只是……”
　　唐寺卿笑道：“只是可惜淮南王身上只有一处致命刀伤，不够他们两只亡命鸳鸯分。”
　　他转脸朝向寺丞。
　　“你怎么看？”
　　寺丞答道：
　　“刘将军招供时一扫他先前笃定模样，他慌乱得狠，整个证词做得漏洞百出。属下问他，刺杀淮南王时，淮南王穿的什么衣服？他便答道，是杏黄色圆领长袍。其实那是淮南王当夜赴宴穿的袍子，遇害时，他穿的却是件珊瑚色薄袍。属下以为，如果刘将军见到淮南王时，他已经遇害，那身上的袍子全是血污，暗处确实看不出本色。不然，他不大可能看错。”
　　唐寺卿点点头。
　　寺丞继续道：
　　“刘将军原本说什么，他瞧见齐锦年与淮南王缠绵苟且，心中大怒，便杀了淮南王。但淮南王遇刺时，他与齐锦年都是穿戴整齐，并不是衣冠不整。并且，属下试探过，刘将军并不知道卧房在哪。那卧房与书房相连，要从书房珍宝架后面绕进去。这种布局少见，不亲自走过，根本难以了解。再如，属下问他，为何情急杀人之时，他不用自己的佩刀，而用齐侯爷的刀。他支吾半天，不知如何回答，最后答道，齐侯爷的刀是他所赠，他用得趁手。还有其它许多疑点，属下都在文书中一一列出。另外……”
　　唐寺卿便问：“另外什么？”
　　寺丞苦笑道：
　　“属下咂摸着，刘将军的供词讲得不像是他刺杀淮南王，倒像是武松刀杀西门庆。”
　　唐寺卿笑出声，又敛了神色，问道：“那齐侯爷呢？”
　　寺丞叹了口气。
　　“齐侯爷这次供述，一改先前吞吞吐吐、颠三倒四的情形，反倒做得非常从容平静。他一次讲完，前后并无矛盾之处。他的供词，与人证物证都对得上。属下最后问他，是否刘将军与他商量串供，指认凶手另有其人。他却又紧张了，反复说，此事与刘将军无关。”
　　唐寺卿拿起案上的卷宗。仵作验过齐锦年身上的伤，背上、手臂都有浮痕，系钝器击打，胸腹部有瘀伤，疑拳脚殴打所致，与齐锦年自述被淮南王殴打的细节相符。身下撕裂伤，腿部有利器划痕，淮南王榻上，也有新鲜血迹。淮南王房中下人作证说，当夜曾亲眼目睹主人压着齐锦年行事。
　　寺丞道：
　　“下人说，齐侯爷与淮南王订有婚约，在王府里，他们常行事。所以当晚瞧见了，他们也就知趣避开，不去打扰。至于是不是强污，他们不知道。齐侯爷说，他与淮南王确实有旧情。但他如今已经婚配，当夜他送淮南王回府，淮南王仍以过去那般待他。他不肯，便被殴打强污。完事后，齐侯爷要走，刚从卧房走到书房，淮南王竟然追出来继续纠缠。齐侯爷实在害怕，又实在怨愤，便拔刀刺死了淮南王。淮南王刚遇刺倒下，那边刘将军便冲进来了。”
　　唐寺卿点点头，于情于理，于证于据，齐锦年的供述都十分吻合。
　　他听见寺丞又道：
　　“此外，属下还发现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淮南王身边下人一开始找不到淮南王的刀，王爷从小习武，是爱刀之人。刀在卧房里解下来，不是挂在墙上，就是搁在案上，要不直接放床头。”
　　“怎么？现场少了淮南王的刀吗？”
　　“没有，”寺丞答道，“找了一会找到了，还在卧房里，只是不知为什么，被放到一沓叠好的衣服下边，乍一看根本看不见。属下就此事试探齐侯爷，他犹豫片刻，答道他不知道。”
　　唐寺卿点点头。
　　“房里只有他，必是他藏的。就算他当时没有杀心，藏起淮南王的刀，也是有自保的意味。”
　　寺丞答道：
　　“正是如此，淮南王从小习武，又人高马大。如果他配着武器，哪怕齐侯爷想趁对方不备，都恐怕难以得手。”
　　唐寺卿又道：
　　“既然如此，你拟定如何判决？”
　　注，“淋漓箴血一纸呈词”这句出自清代吴研人《劫余灰》


第6章 第三回 淋漓箴血一纸呈词 缠绵芳心两处定情(下)
　　齐锦年枯坐在床头，小小一间牢房没有点灯，只有墙上高处开着一道窄窄窗口，飘了几朵细碎雪花下来。狱卒原本给了生了火盆，放在床底。火盆怕是已经熄灭了，一丝暖气也没有升上来。
　　他虽然做了供词，全盘招认自己是真凶，淮南王却委实不是他亲手杀的。腊月二十三这个夜晚太长，仿佛看不到尽头。两个时辰前，在淮南王府曾经发生的一切像是夜里飘渺薄雾般，在他眼前若隐若现。
　　(以下回忆)
　　……下人送了两碗醒酒汤进来，齐锦年留在淮南王宅邸里，勉强喝了几口。听到外头更漏又敲，他起身便要走。
　　淮南王一把抓住齐锦年胳膊。
　　“急什么。”
　　齐锦年答道：“等过了子时四刻，城里宵禁，路上不好走。”
　　淮南王用力将齐锦年拽到自己身边，柔声道：
　　“你就留在这里又怎么样，都是你从小到大住惯的。你的一应用品，样样还为你留着。”
　　齐锦年挣开淮南王。
　　“二哥，你的心意我领了。我五岁便与你订婚，一齐长大，可惜你我无缘。既然已经无缘，请不必强求。”
　　哪知道淮南王老鹰猎食般，一把扑上去，将齐锦年紧紧抱在怀里。
　　“锦年，你是我的人。”
　　齐锦年不咸不淡回了一句“二哥你醉了”。淮南王非但未松手，还要将他抱起来。齐锦年急了，抬手去摸腰间的佩刀。
　　淮南王自幼习武，眼疾手快，扣住齐锦年手腕，将佩刀夺了下来。他反手一推，齐锦年被摔在地上坐着。
　　淮南王将齐锦年佩刀抽出，见刀光溢彩，赞叹了一声。
　　“好刀！必是名家手笔。你哪里得来的？”
　　齐锦年答道：“刘将军送的。”
　　淮南王嗤了一声，将刀扔在地上。他乜着眼睛，居高临下瞧着齐锦年。
　　“锦年，我明日要离京，今夜留下来陪我。”
　　齐锦年叹了口气：“二哥，要跟你说几次，今日不同往时。承蒙圣上指婚，我已有郎君，你又何必苦苦纠缠？”
　　淮南王噗地笑出声：
　　“齐锦年，你是个什么玩意儿，我难道还不知道？什么侯府公子，你爹养你就跟养娼似的。也罢，你本来就是个娼。你家里虽然有爵位，却并无封邑，只有俸薪。你爹早年站错了队，惹先帝不喜，莫说实缺，虚职都捞不到一个，偏偏又好面子挥霍，家里早就入不敷出了。既然没有别的办法捞钱，你家里只能想些歪心思。你爹拼命结交我爹，又请了大师说你面相好，想与我家结亲。我爹娘看你长得可怜可爱，心一软，便应允了。你能与我订婚，已经是你高攀。你爹怕我家反悔，急急把你送到我家养着，要我爹娘好好调教你。你呢，小小年纪，也真是个人物。到了我家里，那一个四处巴结。我这里不说了，我走哪你跟哪，二哥长二哥短都是你叫的。我爹娘，也都被你唬住了，直把你当亲生孩子疼爱。就连下人，你也一个不得罪。等你长大十一二岁，你爹心思又活络了，花钱贿了人，将你挑进上书房做伴读。好家伙，你去那里可真是如鱼得水。但凡见着个家世强于你的、能带来些方便的，你就要去巴结，见一个缠一个，见两个缠一双。你这身子骨，怕不是蔓藤做的？那上书房的王孙公子被你纠缠了一个遍，尤其八殿下九殿下中意你。你爹呢，掂量着九殿下最受先帝宠爱，母族家世又好，将来必有锦绣前程。他有心悔婚，又不敢直说，逼着我爹开口。”
　　齐锦年坐在地上，咬着嘴唇，一句话不说。
　　淮南王却踢了齐锦年一脚。
　　“你攀上了更高枝，要悔婚，行，我家定下你时下了重聘。你是我家拿了五千两银子买进门的童养媳。婚约被撕毁了，钱呢，却一个子儿不肯还回来。我爹临去世时，还记恨着这件事，问你什么时候将这五千两银子吐出来？”
　　齐锦年冷笑一声：“二哥，你且听着，钱呢，我有，只是我宁愿拿钱来买你的性命，也不愿意白给你。”
　　淮南王笑出声。
　　“齐锦年，你啊，也是亏你生就一张好皮囊。你不肯还也成，你就给我钱债肉偿。听说谁上你家的门催债，你爹都要你作陪。至于陪什么，你这惯会缠男人腰身的两条腿怕是最清楚。”
　　齐锦年垂着眸子，暗中伸手，要去摸地上扔着的那把刀。他抓住刀身，却拿不动，抬眼看，淮南王已经踩到了刀鞘上。
　　淮南王抓起齐锦年衣领，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
　　“锦年，你是被我弄惯身子的。今晚你就好好伺候伺候二哥我，就跟过去一样。”
　　齐锦年哪里肯依，抬手又要夺淮南王腰间的佩刀当作武器。淮南王酒气上来，大发雷霆，从齐锦年手上夺下佩刀。他一把揪住齐锦年头发，以佩刀当棍子，劈头盖脑朝齐锦年身上抽下去。
　　齐锦年挨了总有二三十下，实在吃痛不过，连喊了几声二哥。淮南王这才扔下佩刀，抓着齐锦年胳膊，把他拖进卧室里，按在榻上趴着。
　　哪知道齐锦年还不肯依，他见两人都没有武器，以为有机可乘，又挣扎起来。淮南王没防备，被齐锦年拳打脚踢了好几下。齐锦年挣扎爬起来要逃走，他刚逃到门口，又被淮南王勾住腰带，拖拽了回来。
　　这回淮南王再没有惜香怜玉，将齐锦年扔在榻上，狠揍了一顿拳脚。齐锦年脸朝下被压在床榻上，身上衣衫都被扒了个干净。他一只胳膊被扭在背后，疼得快要折断。
　　淮南王伸手摩挲着齐锦年的后颈。
　　“看你肩背的线条，这几年还练出来了些。”
　　他松开握着齐锦年胳膊，两只手一齐从齐锦年背上往下摸去。齐锦年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不是少年时那般纤瘦。但他练出肩背线条，越发显出腰肢纤细，不盈一握。他那腰身柔韧劲道，似乎天生长来就是给人握住。后腰上两个腰窝，正好让人放大拇指，再将其余四指，锁住腰肢。
　　齐锦年趴在床上，心知逃不过，只好又哀叫了一声“二哥”。
　　淮南王冷笑一声，取了床头房事用的香膏，抹在手指上，往齐锦年两腿间挤进去。他压在齐锦年身上，轻咬了一下齐锦年耳垂，悄声道。
　　“锦年，你腿间刻的那个五，意指当今圣上，是不是？他不大追求美色，却教你拿住了，你也实在厉害。”
　　齐锦年浑身一颤，嘴上却道：
　　“二哥，你要弄就快弄，说什么有的没的，是不是不行？”
　　淮南王却拿过簪子，狠狠往齐锦年大腿内侧刺青处戳刺了几下。齐锦年哀叫出声，淮南王扣紧了他腰身，用簪子又剜又刺，将那块皮肉划得鲜血直流。
　　齐锦年痛到没法，浑身颤抖。哪里知道他还没忍过这段苦楚，淮南王已经掰开他臀瓣，挤进他身子里，往谷道深处狠狠撞去。
　　齐锦年惨叫了几声，到后来痛得只剩呜咽。虽然淮南王润过他身子，这会儿仍然是如同被一刀劈切成两半。他十个指头都紧紧抓住身下床单，艰难地握住成拳。他疼得恨不得就地打滚，偏偏腰身被钳住住，好比铁锁缠住身子，动弹不得。
　　但就在这刀俎炼狱中，他又听到淮南王说话。
　　“锦年，你还真当自己是正经侯爷了。你的底细我一清二楚，你说，这假充宗室子弟、冒领爵位是什么罪名？此事一旦败露，怕是连圣上都很难捞你全尸了，你说是不是？”
　　齐锦年喉咙里呻吟了一声，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淮南王来回抽送，将齐锦年两爿柔软臀肉撞击得啪啪做响。
　　淮南王正在兴头上。
　　“锦年，你乖乖听我的，便保你荣华富贵。否则的话……”
　　齐锦年耳边嗡嗡做响，仿佛没听见淮南王威胁似的。他本该习惯这些，不是吗？他天性柔媚轻贱，只配得到这些，不是吗？淮南王不是第一次这般对待他，自他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以后呢，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就连刘长重呢，也是同样如此待他。
　　齐锦年有时觉得自己或许早就死了，活着的那个不过一具行尸走肉。
　　因为，一个人心死了，他也就死了。
　　更漏已经敲过子时三刻。齐锦年艰难爬下床，身上被打过的地方都起了浮痕，身下呢，更是略动一动，便是钻心剧痛。
　　淮南王喝过酒，又行了事，已然睡熟。齐锦年瞧了他一眼，忙不迭将衣衫穿好，又把头发挽起来。他先将淮南王的佩刀塞在一沓衣服下藏起来，又捡起自己被打落的佩刀，别在腰上，这才掂起脚，悄悄往外走。
　　齐锦年自以为自己蹑手蹑脚，他不知道的是，他穿戴衣衫时，淮南王已经醒了，黑暗里，在背后紧紧盯着他。
　　齐锦年从小长在淮南王府里，各处都熟悉。这间卧室，连着一间小书房，是主人处理机要事务的地方。他闪进书房里，四下一看，都还是过去的陈设。他揭开墙上一幅山水画，里面墙壁上赫然镶嵌着一处壁龛。
　　钥匙呢，也还在原处。齐锦年从珍宝架上取下花瓶，倒出钥匙，拿出来打开壁龛。他伸手进去，取出一卷文书出来。他抖开文书，细细一看，通篇都是不认识的文字。他判断这必然事关重大，不然又何必藏在此处？
　　齐锦年收起文书，塞在怀里，一面又把壁龛锁好，钥匙还原。待他做好这一切，子时四刻的更漏也敲了。
　　齐锦年扭身正要离开，背后却传来淮南王的声音，仿佛惊雷。
　　“齐锦年，你要去哪里？”
　　齐锦年惊呆了，他刚一转身，就被淮南王逮住了。他身上还带着伤，哪里是淮南王的对手？淮南王将齐锦年按倒在书案上，伸手从齐锦年怀里夺过文书。齐锦年扑上去要抢，被淮南王一掌拍到地上。
　　淮南王慌忙寻到火折子，火光亮起。文书被置于火焰上，瞬间便烧成灰烬。
　　火光映照下，淮南王脸色狰狞。
　　“齐锦年，谁派你来的，是圣上吗？”
　　这点儿火焰燃尽了，屋子重新陷入一片黑暗中。
　　齐锦年还未回答淮南王，先仰起脸轻轻啊了一声。
　　一位黑衣人闪将进来，手持利刃，正要刺向淮南王。
　　淮南王立刻觉察不对，他一闪身，竟然将地上的齐锦年踢向刺客，挡在自己前面。齐锦年慌忙间拔了刀，只需一记，那刀就被刺客拍到地上。
　　刺客瞧见齐锦年，竟然也面露讶色。那边淮南王已经趁机要逃走，还在地上的齐锦年猛然扑将上去，抓住了淮南王的一条腿。
　　淮南王狠踹了齐锦年一脚，齐锦年被踢得浑身一颤，却并未松手。
　　齐锦年抬起脸，朝淮南王嫣然一笑。
　　“二哥，不如我们一起死。”
　　--------------------
　　这章好像应该选边限


第7章 第四回 隐深宫圣上绝音讯 判死案寺卿矜奥秘(上)
　　这边大理寺的唐寺卿正在与寺丞商议齐锦年刺死淮南王案子，那边九殿下已经闯了进来。九殿下是圣上皇弟，巡城御史，手下掌着五城兵马司。
　　唐寺卿早料到此事，知道九殿下此番前来，是想将齐锦年提走。当初齐锦年一家被牵连进前太子大逆案时，九殿下便先人一步，赶在大理寺捉拿疑犯之前提走了齐锦年，说是“关押”在兵马司。齐锦年父亲和哥哥、以及家中其他人等都被扣押在大理寺遭到严刑审讯。
　　唐寺卿见了九殿下，恭恭敬敬行了礼，又请九殿下上座。
　　九殿下公务繁重，今夜留在兵马司营所歇息。齐锦年的案子报到他那里时，他本来已经睡下，听说后岂止是大吃一惊，简直是万箭穿心，急得赶快穿衣服起床，朝大理寺赶去。
　　九殿下道：“唐寺卿矜矜业业，实应嘉奖。只是兵马司专治京城治安，城中盗奸劫掠、杀人越货，都是兵马司的职责所在。因此，此等案件，应移交兵马司，不必大理寺费心。”
　　唐寺卿却不慌不忙地道：“九殿下接手兵马司之后，城中治安焕然一新，有目共睹。先帝和当今圣上都对九殿下赞不绝口，微臣实属佩服。九殿下所言不错，城中盗奸劫掠都是兵马司管辖范围。只是，各部门事务，有‘先领后辖’四个字。先帝尤其三令五申，要求各部必须严守此项，否则重罚。淮南王遇刺，王府长史官先来大理寺报案。大理寺亦是刑讯诉讼之地，投到大理寺的案件，大理寺不能不管。否则，这失职二字，微臣担当不起。”
　　唐寺卿讲得头头是道，九殿下一时不好反驳。‘先领后辖’是为了避免各部门互相推诿而提出的律法。也就是，一件事，先投到哪个部门，便必须要该部门先处理。如果此事确实不在该部门管辖范围，则最迟三天内，由此部门出面，移交该事件到其辖管部门受理。
　　九殿下踌躇片刻，又道：
　　“唐寺卿，此事事关重大，我要参与提审齐锦年。”
　　唐寺卿忙道：
　　“九殿下，圣上如果下旨，此案需三堂会审，九殿下身为御史，自然可请作都察院使者，代表都察院参加会审。”
　　九殿下又被诘住，那边唐寺卿又道：“九殿下请宽心，齐侯爷被关押在三品院中，断然不会受一分委屈。微臣一定竭力侦破此案，早日还齐侯爷清白。”
　　九殿下无可奈何，气得拂袖而去。大理寺卿唐琼是有名的酷吏，油盐不进，九殿下哪能不为齐锦年的安危揪心揪肺？他刚离开大理寺，劈头便问属下，圣上那边可有消息？
　　原来他一得知案情，便立刻给圣上递了密信。听属下报圣上还没有下旨，九殿下更是心急火燎，又问：
　　“八殿下那边呢？”
　　八殿下九殿下虽然都是当今圣上的皇弟，但八殿下乃是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比起九殿下这种隔肚皮的兄弟，八殿下与圣上的关系不知道要亲厚多少倍！
　　属下答道：“九殿下，不知怎的，联系不到八殿下，他三天前入宫，一直未见出来。”
　　九殿下听了，不由得啊了一声。他奔到书案前翻查记录，原来他初九进宫见了一次圣上，禀告了京城各处火禁部署。自那之后，他再未见到圣上。至于早朝，初五时圣上开过一次，之后也再未上朝。
　　他招手教属下靠近，耳语了几句，要属下去打听清楚。他已经成年，封了爵位，搬出皇城，居住在城郊自己的亲王府中。但他皇子出身，在深宫中各处均有耳目眼线，消息自然灵通。
　　……九殿下踱到窗前，望着细雪飘落。他心急如焚，一夜未曾合眼。身边的随侍忙给他披上厚衣服，递上暖手炉，劝道：
　　“请殿下爱惜身体。”
　　九殿下摇摇头。
　　“我又如何睡得着？”
　　随侍答道：“三品院那里，上下狱丞狱卒都已经重金打点，断然不会委屈齐小侯爷，请殿下暂且放宽心。”
　　九殿下深深叹了一口气，抬起脸问道：
　　“兵马司的人可曾发现什么不寻常？”
　　随侍应了一声，马上提了兵马司当夜负责巡街的过来。那三人进来见了九殿下，支吾半天不说话。
　　九殿下以为他们玩忽职守，下令要惩罚。这几个人边磕头如捣蒜，边道出实情。原来他们夜里并未到淮南王府那一片巡街，旁的地方，倒是都矜矜业业走过了，并不敢怠慢。
　　九殿下想起来淮南王遇刺后，王府长史官第一时间去了大理寺卿家中报案，而并未通知兵马司。原来是因为他们在街上并未找到兵马司巡街人，去兵马司营所投案又太远。
　　九殿下问道：
　　“你们为何偏不去淮南王府那块巡街？”
　　这几个人道：
　　“回殿下话，淮南王府乱搭乱盖，将官道堵了。王府又大，小的若走过去，很久走不出来，别的地方就没法去了。再者，王府家仆甚恶，我们也怕，不敢靠近。”
　　原来为淮南王府强占官道之事，九殿下亲自问过淮南王，对方只当作耳边风。兵马司的人过去讲理，要他们恢复官道畅通，反而被他们打出来。因此，九殿下自己曾赌气对兵马司说，既然淮南王不在乎失火防盗，那还去巡逻做什么。
　　九殿下略微颔首。
　　“不是你们的错。”
　　这几个人千恩万谢退出去了，九殿下想了想，又问随侍。
　　“淮南王府上夜里怎么没有侍卫？”
　　随侍答道：
　　“殿下，据在下所知，淮南王今日要出城去灞州巡查军务，他的侍卫队昨天夜里先出了城，在城外驻扎。”
　　九殿下一想，确实如此。因京城内不允许达官显贵带着一大群携带武器的侍卫行走，这既是推行轻车简从、以免惊扰百姓，也是为了天子脚下的安全，以免发生叛乱。淮南王远行，要将府上侍卫队都带走，只能分开走。
　　九殿下沉吟片刻，又问随侍：
　　“我吩咐过说要严查进城、出城之人，城内住户，也要拉网排查，但凡有可疑之人，都要羁留上报。”
　　随侍忙拱手答道：
　　“九殿下放心，都吩咐下去了。此等大事，兵马司绝不漏一人一户。”
　　九殿下听到更漏又敲，天色已经转亮，只是阴翳得狠，又下着雪。他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
　　“宫里怎么还没有消息？”
　　夜里淮南王遇刺、齐锦年被大理寺提走后，九殿下马上给圣上发了密报，派人送进宫里。之后，九殿下又写了一封奏折呈往圣上。因他掌着兵马司，负责京城治安，必然要正式上报此事。
　　随侍答道：
　　“回殿下话。密报送到了御书房，奏折发到了内阁。”
　　九殿下想着，虽说十万火急，但半夜三更，这些值班的不敢惊动圣上，倒也说得过去。如今天亮了，各处应该都有动作。御书房不可能不禀报圣上，内阁那里肯定收到一大沓关于此事的奏折，也要一一呈给圣上。到这时候了，圣上总该有些指示下来。
　　九殿下突然问：
　　“送密报时是否递到张德手上？”
　　九殿下所说的张德，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乃是圣上身边第一心腹之人。
　　随侍答道：
　　“不知怎么，找不到张公公。”
　　九殿下咬住嘴唇，不再说话，一股不详预感浮上心头。原来他已经打听到，这个月来，圣上不知为何，突然发了一顿雷霆脾气，秉退了身边所有太医，改为启用新医生。这位医生既不是太医局联名推荐，也不是下边各州县保举上来的州医县医，而是一位不知道哪里来的无证游医，是通过八殿下的路子，举荐到圣上面前，说是什么世外高人、医术精湛。圣上听从了这位“高人”建议，重新打开伤口，又做了一次清创。据说手术那天端出来的血水，将龙栖宫地砖都染红了。
　　自从做了伤口清创手术后，圣上再未公开露面，甚至连龙栖宫宫门都未踏出来过。
　　而这三天，八殿下进宫后音信全无，如今张德也联系不上了。
　　九殿下再往外瞧，雪停了。寒冬腊月，一群乌鸦竟然向宫城方向飞去。一时间，黑翅纷舞，誓要遮天蔽日。


第8章 第四回 隐深宫圣上绝音讯 判死案寺卿矜奥秘(下)
　　乌鸦密密麻麻站在树枝上，声嘶力竭叫喊着。小太监忙忙拿竹竿打过去，鸟惊飞了，枝条上的雪簌簌落下来。
　　八殿下坐在龙栖宫宫门台阶上，雪已经在他的头发和身上落下了满满一层，将他包裹成了一个雪人。但他却浑然不觉，仿佛这宫闱方寸之内，一切天地都已经消失。
　　一个人影急急忙忙从龙栖宫出来，走下台阶，原来是张德。
　　八殿下见张德出来了，忙站起身。他坐得久了，腿已经失去知觉，不得不拔出刀，撑在台阶上。
　　八殿下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并未发声。
　　张德朝八殿下行了个礼，低声道：
　　“事态从急，如今只能请八殿下主持大局，速做决断。”
　　八殿下的刀尖在积雪中划出一道深深痕迹。他像是用尽了全身气力，开口时，他往日百灵鸟般的嗓音听起来却如同枝头乌鸦那般嘶哑。
　　“那就这么办。”
　　张德点点头。
　　“是，老奴这就吩咐下去。”
　　***
　　大理寺卿唐琼踱到窗前，这个冬天怪得狠，腊月里乌鸦竟然成群结队，飞进京城里，盘旋数日，赶都赶不走。他听说礼部已经有折子呈上，说是天象有异，请求举办祭祀，以敬天地。
　　这时属下大理寺丞进来禀报，齐锦年刺死淮南王一案既然已经查清事实，应尽快判决。
　　唐寺卿问道：“你拟定如何判决？”
　　寺丞答道：“属下认为，齐侯爷应该判三年流刑。”
　　唐寺卿又问：“如此判决，依照何条法理？可有先例？”
　　寺丞胸有成竹，对答如流。
　　“回大人话，本案中，淮南王强辱齐侯爷在先。事毕，齐侯爷要走，又被淮南王阻拦。他心中惧怕，因此拔刀相刺，谁知竟然刺中要害，致使淮南王当场身故。齐侯爷动刀，乃是情急之下，无奈之举，仅为自保，并无害人之意。属下认为，此属防卫过当，齐侯爷防卫举动大于淮南王可能施加的伤害。此类判决，本朝多有先例，如永兴二十八年，清河县李欢儿被钱监生从背后搂抱调戏，推倒钱监生至楼下跌死，即是一例。一般来说，此种防卫过当致人死亡，其判罚程度与殴人轻伤近似，以徒或流三年居多。视情节略有轻重，但大体如此。”
　　唐寺卿赞许地点点头，又问：
　　“将他流放到哪里？”
　　寺丞答道：“甘州。”
　　唐寺卿差点笑出声，心想你怎么这么有才。刘长重是甘州指挥使，甘州治安牢狱由他与甘州知州共同管理。将齐侯爷送到甘州流放，怕不是就流放到刘长重将军府里躺着了。
　　话虽如此，他又问：
　　“那刘将军两度做伪证、妨碍司法，又该如何处理？”
　　寺丞忙答道：
　　“刘将军公私不分，知法犯法，庇护罪犯，以徇私情，理当从重处理。属下以为，应去俸半年，罚米一百石。”
　　唐寺卿听了，连说了三个“不错不错不错”。
　　那边寺丞以为得了上司心意，又道：
　　“请大人速速判决。”
　　唐寺卿故意反问：
　　“为何要速速？”
　　寺丞没想到上司反问，吞吞吐吐答道：
　　“大人，这……这不是因为……因为……新春圣上必将大赦……”
　　当今圣上年中才登基，因此仍是沿用先帝年号。今年新春，才算是新帝元年，将要改换年号，大赦天下，以昭显皇恩浩荡。像这种流或徒三年以内的轻刑，必将获得赦免，刑期或减少数月，或折个一两年，都是常事。
　　唐寺卿大笑出声。寺丞的心思，他如何不明白。齐锦年此人，不仅是平安侯小侯爷、京城第一美人，他还与圣上关系非同一般。当年，他跟着圣上亲弟弟八殿下一同住在圣上亲王府中，由圣上亲自教导。甚至有传言，圣上宠爱齐锦年，两人亦有肌肤之亲。
　　因此，齐锦年的案子，圣上必然要多加袒护。但圣上也有圣上的苦衷，案子闹得如此之大，沸沸扬扬，死者又是“铁帽子”淮南王，身为重臣，身份尊贵。圣上自然不好明面上直说，齐锦年是我的人，你们速速把他放了。如此践踏司法，一味徇私，圣上威严何在。
　　寺丞判决这个案子，有理有据，有先例援引，先判了个半轻不重。再等圣上大赦之时，将此案呈上，三年流刑必将改判成一年。实际操作起来，便是将齐锦年送到夫君刘长重那里住满一年，远离京城，避避风头。除了这一年他不得离开甘州，其余丝毫无损。圣上不说龙颜大悦，起码也是满意的。此番操作，程序处处合规，并不会损了圣上颜面，齐锦年也未吃什么苦头。
　　唐寺卿笑眯眯道：
　　“确实不错，你真是个人才。”
　　瞧着唐寺卿脸色甚霁，寺丞自鸣得意，寻思着要趁机拍拍上司马屁，顺便再暗示自己办案辛苦，还请上司将来提拔时放在心里。
　　他话还没开口，唐寺卿突然沉下脸色，缓缓开口。
　　“我看这案子，应该判齐锦年死刑。”
　　寺丞瞠目结舌，他嘴巴大张，惊得半晌才发出一声“啊”。过了好半天，他才战战兢兢地道：
　　“属下……属下以为，这判得太重……”
　　唐寺卿瞧了寺丞一眼，慢悠悠道：
　　“我便问你，何为判轻、何为判重，多轻是轻？多重是重？判轻如何？判重又如何？”
　　这几句话一出，寺丞沉吟片刻。他之所以费尽心思来判此案，是因为齐锦年是圣上的人。但此案既出，圣上却并没有任何指示。寺丞想当然认为，圣上不好明说。他的判决，为的是既要保全圣上和司法颜面，又要维护齐锦年。
　　但多轻是轻，多重是重？若圣上仍然嫌重，又该如何？圣上一言九鼎，万民之上。若圣上执意袒护齐锦年，全然不在意程序，门面也不装点一下，那也不是不行。
　　而判轻如何，判重如何？轻刑一判，立刻执行。轻刑判决、执行都在各州县手中，不必上报，原则上也一律不予申诉翻案。哪怕错判误判，当事人与其费九牛二虎之力伸冤，远不如贿赂狱卒，让自己过得舒服点。如果以寺丞的判决，一旦定了，只能等圣上新春大赦，再无更改可能。若圣上不满意，硬要改判，反倒更落言官口实。
　　如果走到判重这条路上，却不是如此。
　　唐寺卿见寺丞已经悟了，捻着胡子道：
　　“拟定判绞监候，并附上可矜。”
　　寺丞忙行礼。
　　“大人深谋远虑，是属下鼠目寸光。”
　　一旦判死，大理寺并不能执行。此案必要送报刑部复核。如果刑部直接批驳回来，那就按刑部意思改判。不管判成如何，横竖都是刑部的主意，不是大理寺自作主张。这一波便将刑部那波老奸巨猾的家伙们拉下水。按寺丞平日对刑部那些人了解，他们必然也不敢批复。刑部看过，不提意见，最后就是送到圣上案前朱批。
　　若圣上大怒，也无非是发回来重新判。至于判成什么样，全看圣上如何指示。至于圣上怒气，大理寺前面还有刑部挡着。如此一来，确实高明，远胜过妄自揣摩圣意。
　　而从程序上说，判轻的案子不能改判，判死的案子贴了可矜，几乎无一例外全都改判轻，甚至少数极轻。可矜两个字，意为案情属实，却情有可原或留有疑处，需酌情处理。
　　至于齐锦年，判了绞监候。他仍然还是在大理寺牢里好吃好喝坐着，委屈不了他什么。这“监候”判决窗口期最快也有大半年，有的是时间操作。
　　唐寺卿又问道：
　　“我且问你，如果判绞监候，可有法理，可有先例？”
　　寺丞忙道：
　　“大人，有的。本案中，淮南王强辱齐侯爷在前，齐侯爷杀人在后。齐侯爷杀人时，前番侵害已停止，从现场看，齐侯爷和淮南王都衣冠整齐，并非淮南王再度正在侵害齐侯爷。因此，并不能判定为防卫。况且，齐侯爷事先藏起淮南王的刀。考虑到淮南王被一刀致命，刺杀极深，齐侯爷必然并非失手，乃是有蓄意杀人、以泄私愤之意。若齐侯爷愤怒于被淮南王强辱，他完全可以投案到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应天府，还可投案至宗人府。此类案件，一经查是，淮南王必不会被轻判。齐侯爷选择自己动私刑，此乃践踏司法，罔顾法理。这类判决先例有很多，单是近两年就有九起。”
　　寺丞领了命，下去写判决文书。唐寺卿取了案上的茶吃了一口。如此判决，除了寺丞想到的那些，他心里却另有心思。
　　那就是，圣上近来到底龙体如何？甚至，直白地说，是否还在人世？
　　圣上已多日未露面，甚至连龙栖宫都未出过。淮南王的案子，大理寺、兵马司、都察院和淮南王府，都发了奏折，圣上竟然连个“命从实查证”的套话都没有。
　　莫说是这些折子，就是内阁呈到圣上的折子，也再没有圣上亲笔御批，都是张德代批。往日从未有此事，圣上即使龙体欠安，从不会让张德全盘代批。即使身体最不好时，也总有五六份极紧要事务由圣上亲批。
　　圣上身受箭伤，反复发作。若是确系又病重，必然最少要通知到内阁等机要大臣，为圣上祈福分忧。奇就奇在不仅至今没有一丝消息传出，听说圣上饮食，仍一如往常。
　　唐寺卿听得宫中密报，如今从暖心阁开始，便都是张德的人手把持。最近几日，又派了宫内侍卫重兵把守，任何旁人不得入内，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到。
　　但掌御茶房的孙福说，圣上爱饮茶，几种茶仍是按早晚送入，饮完后，再将空茶具送出来。怪就怪在，圣上常吃一味果茶。里面泡茶所用的人参果，圣上有时会嚼一粒吃下。最近送进去的茶，看着茶少了，人参果却一粒未少。
　　此种消息，唐寺卿心里怎么会不犯疙瘩。因此，将齐锦年判死，一方面，是要试探圣上是否还安在，另一方面，圣上恐怕已经凶多吉少，那齐锦年的案子又何必轻判？齐锦年是当今圣上的宠臣、幸臣，或者说枕边佞臣。这种人，若当今圣上驾崩，再换新帝，又怎么会留他活路？


第9章 第五回 陷囹圄公子灭万念 辨微末将军谏千言(上)
　　得知自己被判了绞监候后，齐锦年倒是难得在牢狱中睡着了，仿佛一颗高悬的心终于落地，他不再有什么惊惧或是痛苦了。今晚之前，他已经几天几夜没合上眼，终日耳边都是远处传来的风雪声、乌鸦啼叫声或是更漏声。
　　……梦里的更漏声仿佛与远处打更人的敲击声重叠了，齐锦年嗯唔了一声，转头又睡过去。迷迷糊糊之中，他听到五殿下的声音。
　　“锦年怎么还没起床？”
　　底下伺候的婆子道：
　　“叫了好多次，公子一直赖床不肯起。”
　　五殿下大步走进来，撩起帐子。
　　“锦年，你得马上起来，时辰不早了。”
　　齐锦年将被子一拉，头一歪，又睡过去。五殿下实在没办法，掀开被子，将齐锦年提溜出来，交给婆子梳洗穿衣。
　　等到齐锦年梳洗停当，这会儿已经出门迟了，外头又飘着斗大的雪花。五殿下别居的亲王府远在京郊，离皇宫足有二三十里路。这天气坐马车肯定难走。五殿下没办法，只好牵了一匹快马出来。他骑在马上，抱着齐锦年。亲王府几个侍卫骑马跟在左右。
　　齐锦年窝在五殿下怀里，头一歪，又睡过去。
　　他的五哥只比他大四岁多，却处处好像大很多。路上还是暗的，五哥一手掌着缰绳，一手搂着齐锦年，马骑得又快又稳。
　　齐锦年隐隐听到五哥在问，下这么大的雪，路上交通如何，兵马司是否派人扫雪，又问城里穷人是否都进了栖流所避寒。齐锦年呢，他只用舒舒服服换个姿势，继续偎依在五哥怀抱里。五哥的白狐皮斗篷将他紧紧包裹着，那是他的白色城堡，他可以在里面自由自在。
　　外面下着大雪，上书房里各处都点着火盆，烧得暖烘烘的，熏得人直想睡觉。皇子师傅摇头晃脑，闭着眼睛，吟着典籍解注，越发催眠助梦。齐锦年旁边的八殿下正在睡觉，口水把案上的宣纸都打湿了。后边的九殿下写了小纸条，揉成一团掷向齐锦年。齐锦年不搭理他，他就一个纸团接一个纸团扔过来。
　　齐锦年呢，他同样心不在焉。他托着下巴，偷偷去看坐在最前面的五殿下。五殿下低着头，一笔一划写着字。这上书房满座皇子皇孙，伴读也都是宗室王侯子弟和亲信重臣的孩子。但说实话，里面只有五殿下是个肯认真读书上进的，其它都是被迫点卯。
　　这上书房的师傅不好当，管严了，怕学生们吃不了苦头受不住，管松了，又怕圣上责备，到头来还是师傅们遭殃。一位师傅过去苦口婆心劝九殿下专心学业，九殿下根本不搭理。另一位师傅则走过来，故意大声责骂齐锦年，为的是指桑骂槐，将八殿下叫醒。
　　齐锦年挨了骂，反正左耳进右耳出。旁边八殿下还睡得浑然不觉，师傅问了齐锦年是否知错。齐锦年唔了一声，抬眼瞧见师傅给自己使眼色，便大声喊了一句“知错了”。他心里想的却是，师傅挡着自己偷瞧五殿下了。
　　偏偏那天茶歇的钟敲了，进来的不是端着茶盘和点心的太监，而是先帝。负责通风报信的太监没来得及递消息，哭丧着脸跪在外边。
　　先帝走进来，八殿下吧唧着嘴，睡得正酣，九殿下砸向齐锦年的纸团则落到先帝身上。
　　先帝捡起来打开一瞧，念出来。
　　—不念携手好，弃我如遗迹。齐锦年你真乃负心郎。
　　上书房孩子们哄堂大笑，视线全集中在齐锦年身上。
　　接下来呢，上书房师傅们被罚了俸，伺候的小太监们挨了板子，几个小皇子也被处罚。齐锦年作为八殿下伴读，要跟着八殿下受罚。并且，他还得比八殿下惩罚得重。
　　齐锦年记得，罚完跪后，五殿下过来抱着自己起来，柔声问他有没有事、疼不疼，又责怪八殿下总是牵累齐锦年。
　　八殿下呢，偷偷拉着齐锦年的衣袖，紧张地小声问。
　　—锦年，你不会就此不干了吧。
　　齐锦年被五殿下搂在怀里，轻微摇了摇头。五殿下衣服上熏的沉香很好闻，很暖和很温柔，像一段甜美而透明的梦境。后来五殿下也送了同样的沉香给齐锦年，但齐锦年在自己衣服上从来没熏出同样的效果。只有长大后，两人温存时，齐锦年被五殿下的衣袖盖住脸，他又有了同样的触觉。
　　朝共琅玕之绮食，
　　夜同鸳鸯之锦衾，
　　情不极兮意已深。
　　如果没有五殿下，齐锦年从来不知道自己是可以这样被人对待的。
　　五殿下从来没有称赞过齐锦年有多美艳，身段有多撩人，是怎样的一件尤物。他握住齐锦年的腰身时，从来没有夸奖过皮肉有多劲道，身下有多紧致。
　　五殿下的亲吻总是轻轻落在齐锦年脸颊上，就像微雨里坠地的梨花。这种时候，五殿下总是只会问“舒服吗”“疼不疼”“这样行吗”。五殿下从来不会让他眉头紧皱，不会让他十指紧扣，指甲嵌进肉里，
　　齐锦年这才知道，所谓床笫情事。他原来不是一碗鱼羹，被人剜夺、食用，予取予求。压在身上的饕餮客将他吃干抹净，吃得心满意足，再对他评头论足，夸赞他肉质细腻鲜美。
　　他原来是可以得到的。他被五殿下付出、给予、填满，仿佛农夫因粮仓充盈而欢喜。
　　而齐锦年呢，他只愿变成蔓藤，将五殿下——他的五哥紧紧纠缠。五哥去哪，他就去哪。倘若五哥不在了，那他也不活了。
　　他听到自己小声说，愿意给五哥做侧室。
　　而五哥呢，失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尖，柔声说。
　　—锦年，这怎么行呢。你要知道，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京城里人人都说齐锦年生得漂亮，是第一美人。齐锦年却觉得，最好看的人是五殿下。睡在五殿下卧房里时，他会窝在被子里，偷偷转头去看五殿下。
　　五殿下穿着件玄色绣金丝的锦袍，坐在房里弹琴，背后窗户开着。院子里种着梨花，春风料峭，花瓣纷纷扬扬。
　　五殿下，他的五哥，才是真正的画中人。
　　五哥看他醒了，走过去抓着他的手，放回被子里。
　　—你好些了吗。
　　齐锦年小声说，身上冷得很。
　　五哥忙起身关了窗户，又去探齐锦年的额头。
　　我去叫太医进来再瞧瞧，五哥柔声说，怎么一整天了，烧还退不下来。
　　见五哥转身要走，齐锦年不肯，伸手要抓住五哥的袖子。
　　就在这时，五哥的玄色衣袖突然变成黑色羽毛，纷纷散落。五哥本人呢，如一阵青烟般消失殆尽。
　　齐锦年惊讶发现，这间雅致卧房突然也消失了，整个修在京郊的亲王府都不见了。
　　他突然独自一人站在旷野里。
　　他脚下倒着一只苍鹰，胸口中了一箭，横在血泊中，已经痛苦死去。他往上看，天空中突然出现了成百上千只鹰，翅膀一扇起来，便能遮天蔽日。这些鹰俯冲下来，抢着啄食地上死鹰的尸体，甚至为了一口血肉互相争斗。一时间羽翼横飞，扑棱不绝。
　　一只手抓住齐锦年手腕，这人的手上有厚重的茧。
　　这人大声说：
　　“小侯爷快走，此处危险！”


第10章 第五回 陷囹圄公子灭万念 辨微末将军谏千言(下)
　　……齐锦年睁开眼睛。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实际上在大理寺三品院牢狱里。牢房里的窗户开得又高又窄，远处乌鸦成群结队飞过。
　　他翻身下床，狱卒又送了新的食盒进来。一份是府上总管送的，贴着侯爷亲启。另一份没有贴名片。打开一看，里面除了食物，还放着一块小石头，仍然是九殿下送来的。
　　齐锦年不由得失望地唉了一声。去年老平安侯卷入到废太子大逆案中，五殿下派人提前通风报信，让齐锦年快走。齐锦年按五殿下安排，翻墙躲到兵部尚书后花园里。他前脚刚逃走，后脚全家就被锦衣卫拘走，一个不留。
　　那天晚上，齐锦年就收到一块小饼。他一看就知道是五殿下送的。看到信物，他就不害怕了。多年来，他们之间互送这种小信物，是互报平安、见物如见人之意。
　　但这次，齐锦年被投到大理寺三品院后，一直送来的，只有九殿下的信物。
　　齐锦年垂着头，枯坐了半晌，料定自己此番定然脱不了身。
　　他合上食盒，朝牢房外喊了一声。
　　“大哥。”
　　狱卒得了不少好处，对齐锦年很是客气。这会儿踱过来，问道：
　　“小侯爷可有什么吩咐？”
　　齐锦年将两份食盒递过去。
　　“大哥，我有些吃不下，大哥如果不嫌弃，就请大哥拿去。不知大哥能不能帮我买点别的食物？”
　　说着，他取下手上玉扳指，递了过去。
　　狱卒接了食盒，又得了玉扳指，哪里还不依的？齐锦年几乎不吃东西，送进来的又都是美味佳肴。因此，最后都进了狱卒肚皮。
　　“小侯爷向吃点什么，小的这就去买。”
　　齐锦年道：
　　“年里想吃点饺子，要蘸醋。”
　　狱卒听了，便道：
　　“这个容易，我媳妇包了一大桌饺子。小侯爷要不嫌弃，我马上回去给您端几只新鲜热乎的。”
　　齐锦年忙道：
　　“麻烦你了，要一壶陈醋，浓浓酽酽的那种。”
　　晚些时候，狱卒果然送来一盘饺子并一壶浓醋，齐锦年免不了千恩万谢。他本来并无胃口吃什么东西，但被狱卒盯着，只好勉强吃了几口。
　　等狱卒略离开，齐锦年这才放下饺子。他已经从棉衣上撕下一块布，铺在案上。他偷偷朝狱卒那边瞅了一眼，对方正在喝酒。他伸出手指蘸着醋，在布上写道。
　　—刘将军，此文书为我当夜在淮南王处所见。
　　齐锦年想着自己一旦被判定为绞监候，立刻就要被转入死牢，恐怕就不是如今待遇了。死牢里戒备森严，要传递什么东西怕比登天还难。淮南王遇刺那天半夜，他从书房壁龛找到一份文书，由突厥文写就。此事关机密，他必要通知给刘长重。
　　文书原件当时已经被淮南王烧毁。齐锦年虽然看不懂突厥文，但他天资聪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此时他竟然就把那夜所见，如同画画般，一个字一个字画出来，写满了整张布块。
　　写完后，齐锦年瞧见狱卒坐在椅子上打盹。他挑了件羊皮夹袄，拆开内衬，将布块塞了进去，再用米汤粘住。做完这一切，他又找了件外袍，和这件夹袄放一起。
　　看到狱卒醒了起来走动，齐锦年忙道：
　　“大哥，家里送错了衣服，这两件不是我的，是刘将军的，请他们拿回去给刘将军。”
　　狱卒接过这两件衣服，翻来覆去看了看。牢狱外头送东西进来，只能送衣服和食物，别的一律不得入内。而牢狱里的，一律不能传出去，怕的就是内外通气，妨碍司法。
　　瞧出狱卒的犹豫，齐锦年那边立刻递了一块玉佩过去。
　　狱卒将玉佩压在衣服下接了，小声说：
　　“好。”
　　***
　　刘长重在大理寺监狱里吃了睡、睡了吃，不时跟看守他的狱卒喝上两杯酒，称兄道弟，好不热乎。自从入狱那天，他认了自己是杀害淮南王的凶手后，寺丞再未找过他。他以为有他自己的招供和齐锦年的指认，这案子差不多盖棺论定，齐锦年也该早已经放出去了。
　　刘长重这人，小时候在突厥放羊挨过饿，因此早决定，死不可怕，但绝不能做饿死鬼。幸好侯府总管记得他，往他这边送进来的酒菜和衣物都没有少。这一天天，他过得倒还算惬意。
　　这天狱卒给刘长重递了衣服和酒菜，说是家里人送的。刘长重将酒菜分给狱卒一半，又拿了件鼠皮坎肩相赠。狱卒穿上坎肩，高兴地提着酒壶走了。
　　刘长重打开餐盒，正准备吃饭。他想起来送进来的衣服，打开一看是块毛毯，还有件羊皮夹袄和一身外袍。他曾经请狱卒递话说，不用送衣物了，只拣块毛毯即可。他将这两件衣服看了看，怎么瞧怎么觉得不大像自己的衣物。
　　原来齐锦年并不知道刘长重还关在大理寺监狱里，以为已经放回去，便央求狱卒将藏了夹带的袄子和袍子送回侯府。幸好侯府总管收到齐锦年退回来的衣服，听说是刘长重的，便又送到刘长重这边监狱里。
　　刘长重翻来覆去看这袍子和袄子，连饭也顾不上吃。袍子是锦织，应该是齐锦年的。
　　他耳边突然想起齐锦年说过的话。
　　——*我么，我的章子刻着一件袍子，送的话，就送件衣服或是一尺布。*
　　齐锦年答道。
　　——*我的外号取的是锦衣之意。*
　　刘长重心知这是齐锦年送的，他知道齐锦年跟几位皇子间互赠信物，是见物如见人、彼此问好之意。但如果仅仅如此，齐锦年送件袍子来足够了，何必又带着件夹袄呢。刘长重这边并不缺衣物。他抖开皮袄，套在身上。他肩背手臂比齐锦年厚实，这夹袄他穿着不大合身。
　　但就这么一脱一穿，他隐隐意识到什么。
　　他偷眼看了看狱卒，狱卒端着酒杯过来要找他喝酒。他忙打起精神，陪狱卒猜拳喝酒。
　　等狱卒喝醉了，趴在椅子上歇息。刘长重这才背过身去，悄悄拆开夹袄。
　　那里果然藏了一块布料。
　　刘长重打开一看，大吃了一惊，不由得也感慨起齐锦年的本事。他席地而坐，假装打盹，却暗自思忖起如何通报此事。狱中消息，向来不好传递出去。
　　他正想得出神，却被狱卒叫醒。
　　“刘贤弟，醒醒，有人来看你了。”
　　刘长重想着，大理寺监狱重地，要进来探监可不容易。他往前面一瞅，一群穿着玄色紧身短衣、配着佩刀的侍卫鱼贯而入，接着是六个太监打着灯笼开路，一个披着黑狐裘大氅的人缓缓而入。
　　刘长重一眼认出这是圣上心腹太监张德，他心里嘀咕着，好大的架势，不知道还以为圣上驾到呢。但不知怎的，或许牢狱里灯光昏暗。张德瞧着眼窝深陷，脸色十分黯淡疲倦，像是几天几夜未曾合眼。
　　他忙抓着牢门，喊道：
　　“张公公，您来得正好，我有密奏想向圣上禀报。”
　　张德走过来，隔着牢门站着，冷冰冰地说。
　　“刘将军，你有什么事直接对咱家说便是了。你写成密折呈给圣上，他不一定看得到。你告诉我，圣上则一定能知道。”
　　刘长重听着这话不大对劲，又想着此事无凭无据，不好随便说出去。
　　那边张德却沉下声，道：
　　“刘将军，淮南王遇刺之夜，到底发生了什么，请你如实告诉咱家。齐侯爷全部招供，承认他自己刺死淮南王，如今已经被大理寺判了绞监候。”
　　刘长重大吃了一惊，连手上原本捧着的暖手炉都掉在地上，差点烫到他的脚，而他浑然不知。他仿佛走在大雨滂沱的漆黑荒野中，不时闪电划过，像是撕裂天空的豁口。
　　他脱口而出。
　　“张公公，人绝不是齐侯爷杀的。”
　　张德问道：
　　“你瞧见真凶了？”
　　张德这番来大理寺，那大理寺卿向来铁板一块，软硬不吃，不予探监齐锦年，更不要说张德起初想把齐锦年提到锦衣卫北镇抚司。最后唐寺卿退了一步，允许张德探监刘长重，但也不能提走。
　　刘长重摇摇头。
　　“我进去时，只瞧见齐侯爷握着刀，刀插在淮南王胸前，淮南王已经断气。”
　　张德唉了一声。
　　“那你如何知道不是齐侯爷？”
　　刘长重斩钉截铁。
　　“绝不是齐侯爷，凶手乃是职业杀手，惯用左手，身高七尺，配着一把苗刀。”
　　张德失笑道：
　　“将军，你说的好像你亲眼所见似的。”
　　刘长重道：
　　“张公公，我虽然未亲眼见，但我知道必是如此。俗话说，见一事，见一切事；见一滴水，即见十方世界水；见一尘，山河大地皆然。”
　　他凑近过去，对着张德如此这般如此这般细细说了一番。
　　刘长重又道：
　　“我看那屋子有些古怪，从外边瞧有窗户，齐侯爷又跟我说那是卧房位置。我闯进去时，却是间书房。”
　　张德听了，沉吟不语。
　　刘长重最后问道：
　　“张公公，判绞监候需圣上御批，不知圣上打算如何处理此案？”
　　张德脸色骤然阴鸷。
　　“刘将军，那不是你该揣摩的。”


第11章 第六回 寺卿诉铁证会君臣 厂公出奇谋断阴阳(上)
　　一切正如大理寺唐寺卿所料，他将“齐锦年刺死淮南王”案判成绞监候，又附上可矜。卷宗送到了刑部，刑部视此案为烫手山芋，未作任何驳回，一字未增，一字未减，直接呈报给圣上。
　　三天后，圣上的批复发下来了，仍然是张德秉笔代批，并非圣上御笔亲批。
　　批复要求，拟定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法司会审，共同裁决。
　　收到如此批复的唐寺卿略觉得讶异，想想倒也合情合理。张德胆子再大，也不好直接矫传圣旨，明确要求他们拿出个什么方案来。三堂会审好处是，风险均分，大家看着办。但奇就奇在，三堂会审的地点不选在大理寺，却要选在案发现场淮南王府。
　　三堂会审那天早上，唐寺卿带着多位大理寺官员，在王府长史官陪同下，进入了淮南王府。地点选在淮南王府跑马场，这时是寒冬腊月，地上积雪已经打扫干净了，风刮得透心凉。
　　唐寺卿到得不早不晚，应天府尹已经早到了，刑部左右侍郎都到了，只是尚书以年龄大托病没来。不多时，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佥都御史也到齐了。再过一会，吏部、礼部和工部竟然也派了高阶官员旁听。皇亲国戚们也一个接一个进来了。唐寺卿忙得像个陀螺，不停作揖寒暄客套。
　　选的场地小，不多时，四品以下官员只能站着，不然大员们都坐不下。等巡城御史九殿下带着兵马司手下进来时，都快没有插针的地方。一时间跑马场里忙乱成一片，要给九殿下以及九殿下的人手安排座位。
　　这边九殿下还没有安顿停当，那边张德已经带着东厂的人过来了。官员们忙忙起身，要给张德献殷勤。
　　张德却站住未动，他朝跑马场里扫了一圈，见该到了都到了，却捏着嗓子喊了一声。
　　“圣上驾—到——”
　　这一句话，恰如一滴水倒进了油锅里，炸得每个人头昏眼花、心头震颤！连九殿下都狠狠吃了一惊。他不由得抬起眼睛，四下观望。
　　—因为，吃惊这种神情，是掩饰不住的。
　　他意识到，一些人面露讶色，一些人心生怀疑，一些人惊讶之余还略带几分欣喜，还有一些人，比如大理寺卿唐琼本人，却流露出极大的惊恐。
　　九殿下自己呢，他无法形容自己会是哪一种。他注意到东厂厂卫正在细细分辨、记录场上每个人的神情，便悄悄收敛了神色。
　　因为，九殿下在宫内眼线传递消息称，圣上恐怕已经凶多吉少，张德勾结八殿下封锁消息。而他在朝堂中消息源则称，礼部有人甚至开始秘密草拟圣上驾崩的庙号和悼文。
　　御前佩刀护卫列队进来时，跑马场里已经跪倒一片。人人垂着头，静得只剩下枝头乌鸦的嘶叫。九殿下毕竟是圣上皇弟，他抬起眸子，瞧着圣上的轻步舆被抬进来，明黄色辇盖上挂着的金云叶在北风中上下翻滚。
　　轻步舆重重帷帐支起了一面，圣上轻声道：
　　“众爱卿平身。”
　　中书侍郎立刻进谏。
　　“天寒地冻，圣上应以龙体为重。”
　　圣上答道：
　　“辛苦众位爱卿，天气寒冷，请诸位切勿互相推诿，速作决断。”
　　淮南王府跑马场上，除了皇亲国戚和几位年老大臣，其余人等，都不敢落座。天气又冷，北风一刮，冻到直打哆嗦。
　　大理寺卿唐琼手持卷宗，出来介绍案情。他讲得言简意赅，但脉络分明、有理有据，听得人不由得默默点头。
　　张德却问道：
　　“唐寺卿，虽然齐侯爷从头到尾俱已经细细供认，但为何没有刘将军证词？他可是现场证人。”
　　唐寺卿微微颔首，答道：
　　“承蒙圣上月老牵线，千里姻缘，齐侯爷与刘将军天生一对，夫妻恩爱，伉俪情深。刘将军为维护齐侯爷，两次作伪证，甚至不惜自揽罪名。微臣斗胆，希望圣上从轻发落刘将军，其罪应究，其情可免。”
　　九殿下听着唐寺卿说什么圣上姻缘牵得好、齐侯爷刘将军感情颇深，不由得冷笑一声，心底种种讥讽忿怨，难免又浮出水面。他朝龙辇里的圣上深深瞧了一眼，回头注意到张德正紧盯着自己，这才收回视线。
　　九殿下心里却在说，五哥，齐锦年可是你的心上人。
　　那边唐寺卿已经拿出刘长重第二次证词，念了几句。场上有人轻笑出声。等唐寺卿多念了几句，竟然惹来一片哄笑。这刘长重供词不像是凶手自招，倒像是戏文里的武松刀杀西门庆。
　　唐寺卿答道：
　　“回张公公的话，刘将军与齐侯爷系夫妻关系。因此，刘将军的供词，微臣实在难以采纳。”
　　张德答道：
　　“唐大人所言极是，是咱家唐突了。这样，咱家再传证人，请诸位大人见证，一同审一审。”
　　唐寺卿心下诧异。
　　“不知张公公要传什么证人，待微臣从大理寺提审。”
　　张德作了个揖，先道一句辛苦唐大人，又捏着宦官嗓子，大喊了一声“传证人”。
　　这张德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起头喊了这一句，在场东厂厂卫也一齐喊道“传证人”。声音洪亮，直冲云霄，连枝头落雪都惊落了。
　　紧接着，众目睽睽之下，东厂厂卫推了板车进来。上面坐着两件活物，被白布蒙着，不知是什么。
　　等推到场地中央，厂卫一把掀开白布，里头竟然是两头被绑得结结实实的羊。
　　在场无人不吃惊，唐寺卿更是错愕不已。
　　“张公公，你要传什么证人。”
　　张德却不紧不慢地道：
　　“唐大人，各位大人，咱家今天就审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交头接耳声不绝于耳。连九殿下也坐不住了，思忖着这是在做什么。
　　张德又重复了一遍。
　　“审羊。”
　　都察院佥都御史质问道：
　　“为何不审问证人？”
　　张德答道：
　　“人会说谎，羊不会。”


第12章 第六回 寺卿诉铁证会君臣 厂公出奇谋断阴阳(中)
　　随侍递了暖手炉给九殿下捧着，他坐的地方离张德最近，却是个风口。九殿下也顾不上天寒地冻，寻思着要看张德如何审羊。
　　东厂厂卫将两头羊绑着两只前蹄分别吊起来，离羊背后七八尺的地方，用白布围了一道帷幔，仿佛是搭了个戏台。羊挣扎得很，咩咩叫个不停。
　　那边张德已经离了场中央，去边上守卫军里挑了两个人进来。这两个人不知何意，你看我，我看你。
　　张德先问他们是谁。
　　一个答道：“是大理寺守备，护送唐大人和其它大人过来。”
　　另一个答道：“是应天府守备，负责维持今天场外治安。”
　　张德便道：
　　“二位守备辛苦了，咱家一事相求。”
　　这两人忙作揖，又问何事。
　　张德道：
　　“二位瞧着了，这里吊着两头羊，一会儿咱家要把羊放了。劳烦请你们二位杀羊。有几条规矩，不能让羊跳下台，惊动在场大人们，要刺到羊胸口上，只能出一刀，将它刺死。”
　　这两人互相看了看，作揖答道：
　　“张公公，小人不才，斗胆愿意一试。”
　　张德让手下送了两把刀上来，递给两位守备。这两人进来时，九殿下就瞧出一人佩刀别在左腰，一人别在右腰。果然，这两人取张德送来的刀时，一人左手持刀，一人右手持刀。
　　张德又送了两件白袍子，请二位穿上。这两人都腰大膀圆，袍子穿得不大合身，只能勉强系上。
　　张德又问：
　　“若是二位对杀羊把握不大，只管下去，咱家另外请人帮忙。”
　　这两人有意显摆，忙道：
　　“张公公，小人自认为有些多年功夫，此事不难。”
　　张德点了点头，喊了声“以号为令”。他一挥手，手下竟然架起了锣鼓，一时间敲锣打鼓，宛如戏台，好不热闹。两位守备握着刀，摩拳擦掌，全神贯注。
　　只等军号一响，那边军士扯掉绑住羊前蹄的绳子。两位守备刹那间出刀，狠狠朝羊胸口刺去。那羊被刺得四肢乱蹬，但守备力气实在大，竟然像将羊钉入刀锋上一般。他们怕羊不死，刀深深没入后，又将刀刃一提一旋，扩大伤口。一时间血流如注，喷薄而出。九殿下坐得近，脸上也溅上了几滴血迹。
　　等这两位守备松了手，两只羊都轰然倒地，只剩下四肢抽搐，口吐血沫，不多时便死去。
　　随侍忙要给九殿下拭去脸上血迹，九殿下摆摆手，小声说：
　　“不急，先看看张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德附着掌，夸赞道：
　　“两位守备都做得极好。”
　　这两人得了嘉奖，高高兴兴站在一边。
　　张德走过去，朝这头死羊瞧了瞧，又朝那头死羊瞧了瞧，故意大惊小怪道：
　　“哎呀，是咱家老眼昏花吗，怎么瞧着有些不一样？”
　　说完，又道“请刑部司郎中下来陪咱家看一看。”
　　刑部司郎中从人群中挤出来，被张德拉着瞧。
　　刑部司郎中仔细看了看。
　　“张公公瞧着没错，两头羊虽然伤的位置、伤势程度都大同小异，但左边这头羊，从伤口处细看，刺进去刀刃偏左，刀头偏右，旋转扩大刀伤时，刀头处从右往左旋。那右边的羊，伤口恰与它相反。”
　　那边左边站着的守备听了，忙解释道：
　　“张公公，我是左撇子，左手持刀。因此，我持刀施力时，手腕必然是从右往左旋转，不然岂不是别住胳膊了？”
　　张德笑道：
　　“原来如此。”
　　他见刑部司郎中回位后，这才敛了神色，道：
　　“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的各位大人，想必都瞧过卷宗了，不妨打开再仔细瞧瞧。没看过卷宗的大人也不用急，请大理寺唐寺卿叫仵作上来，细细讲讲淮南王遇刺时伤口如何形状。若还不信，淮南王遇刺后，府上不敢乱动，只能将他照原样收敛尸体，放入防腐木棺材中停灵。这些日子又极冷，尸体想必还保存完好。就算不完好也不打紧，因此一刀致命。刺穿胸骨，皮肉若没了，骨上的刀痕必然还看得清楚。咱家现在就请几位有经验的大人下来，跟着仵作去灵堂开棺验尸。”
　　佥都御史已经展开手上卷宗，缓缓念出了声。
　　“……死者左胸刀伤一处，以坤艮方向入、坎离方向出……”
　　“由此可见，杀害淮南王的凶手必是左手持刀了，”张德高声问，“今个儿不知道翰林院高编修在不在场？他是齐侯爷的书法老师，必然知道齐侯爷是左撇子是右撇子？”
　　人群里传来回答的声音：“张公公，齐侯爷六岁起便拜入下官门下学习书法，他无论写字、吃饭、射箭，都是右手。”
　　唐寺卿忙起身争辩。
　　“张公公，齐侯爷虽然是右撇子，但他又不是不能用左手。这可是人命关天，倘若当时他右手被淮南王拿捏住，情急之下，为了自保，他不得不左手拔刀，奋力刺向淮南王，这又哪里讲不通？”
　　张德干笑两声，假装恍然大悟，连拍了几下脑袋。
　　“唉呀，唉呀，唐大人所言极是，是咱家年纪大了，榆木脑袋，转不过弯来，还是唐大人想得周全。人长了两只手，总不能是摆饰。既然是齐侯爷抽刀刺死了淮南王，他身上必溅满血迹，是不是？”
　　唐寺卿点点头。血衣是凶案现场重要物证，当场从齐锦年身上脱下来，由仵作验过记录过后，妥善保管在大理寺库房中。他传令下去，大理寺的人抬了一架木施上来。齐锦年的现场血衣正搭在上面，保存完好，没有一丝褶皱。只是，齐锦年当夜穿的是件月白色圆领刺绣锦袍，已经被血污染成了深褐色，瞧不出本色。
　　张德绕着这件血衣左边走了一圈，右边走了一圈，似乎在沉吟什么。
　　“唐大人，不知道是不是咱家年纪大了眼花，怎么左瞅右瞅，齐侯爷这件血衣，跟方才两位守备大人斩羊时的血衣不大一样呢？”
　　九殿下闻言大吃一惊，他坐得极近，眼神又极好。他细细去看大理寺呈上来的那件齐锦年的血衣，又去看两位守备身上溅满血迹的白色锦袍，不由得“啊”惊叫出声。
　　张德转过来瞧着九殿下。
　　“九殿下，咱家老糊涂蛋一个，不敢瞎说，您年轻有眼力劲，不知道您看到了什么？”
　　九殿下斩钉截铁地道：
　　“齐锦年的血衣，没有血迹片片飞溅的痕迹，尤其是胸口、袖口上。”
　　“正是如此，《洗冤录》里头记载血迹形状有沾染、滴落、飞溅之分。”
　　张德站在齐锦年的血衣前。
　　“齐侯爷这件血衣虽然被染红了，却几乎瞧不见两位守备身上的飞溅血形状，尽是沾染血形状，血痕边缘均匀。齐侯爷身上染血最多的地方是下摆。再看侯爷两边肩上，血滴边缘呈圆形，乃是近距离的滴落血。咱家以为，从这血衣上判断，齐侯爷看见淮南王中刀倒地，便走过去，蹲下身查看，下摆掉进了血泊中，胸前和袖口都沾染上淮南王身上血污，肩上也滴上了书案边缘流下的血迹。”
　　唐寺卿大吃一惊，还想争辩，一时却不知道说甚么。
　　张德将手一拍。
　　“唐大人，你可曾验过齐侯爷血衣背后？”
　　两位东厂厂卫走上来，将血衣从木施上支起来，翻了个面。齐锦年这件锦袍背后，竟然也沾着点点血痕。但奇怪的是，这血痕细小，星星点点，像是喷过了一层血雾。
　　九殿下抬眸去看羊背后围着那一圈白布上，上面赫然溅落着类似的血迹。原来这是因为守备们刀刺得又快又深，穿透了整只羊，血迹从背后的细小伤口喷涌而出，形成了一阵血雾。
　　因此，凶案发生瞬间，齐锦年的站位只可能背对着死者淮南王。凶手刺死淮南王时，血雾从淮南王后背喷出，沾到了齐锦年背后。
　　——单凭这件血衣，便足以证明齐锦年的清白。
　　不是齐锦年，那又是谁？九殿下满心疑窦难以消散，这时听见张德请了一声。
　　“不知在场有哪几位大人愿意纡尊降贵，与老奴去案发现场瞧瞧？”
　　注：《洗冤录》高喊冤枉啊，它里头并没有什么血液痕迹学


第13章 第六回 寺卿诉铁证会君臣 厂公出奇谋断阴阳(下)
　　张德挑了几位经验老道、素有声名的官员同去现场勘查，九殿下自告奋勇，也跟过去瞧瞧。案发现场由王府家丁和大理寺守卫共同把守，昼夜都有人巡逻，绝无外人动过。现场保存完好，一如案发当晚。
　　张德率先推开房门，是间方方正正的书房，除了一扇门进出，并没有窗户。虽然凶案已经过去大半月，血腥味仍仿佛在房间里盘旋不绝。天花板、地上、墙上、书案上，到处都溅满了斑斑血迹。死者淮南王尸首已经入殓，只剩下地上一大块未被血污沾染的空白。书房里桌椅横倒，笔砚书籍散了一地，显示死者曾经与凶手有过一番缠斗。
　　九殿下踩着白布，踏进书房。他背后的张德虚掩上房门，将门背后的血迹指给他看。九殿下点点头，门背后有少量血雾痕迹，与齐锦年背后的血痕如出一辙。淮南王被杀瞬间，齐锦年奔向门，应该是想开门逃走。齐锦年本来要走，许是听见淮南王被杀倒地的动静，便又折回来查看情况。往下看，地上还有齐锦年带血的脚印，脚尖朝向死者。
　　书案上摆着一张古琴，琴身连着下边的黄花梨案板都被劈成两爿。
　　张德请九殿下解下佩刀，比划了一番。
　　九殿下道：“我的刀短了。”
　　张德点头称是，又取了现场凶器过来。
　　九殿下见过这把佩刀，乃是刘长重送给齐锦年的礼物。
　　他摇头道：“这把刀长了。”
　　张德道：
　　“九殿下，各位大人，死者淮南王的佩刀、刘将军的佩刀，与九殿下的佩刀类似，都是绣春刀中的短刀款式，刀面宽，刀身弧度大。齐侯爷这把做凶器的佩刀，是把古制唐刀，刀面窄，刀身长，刀刃直。”
　　九殿下恍然大悟：“这恐怕是凶手自己的佩刀砍的……”
　　张德道：“只能如此，从劈切痕迹来看，凶手佩刀比短刀长，比唐刀短，刀身略有弧度。从案板上被砍落的木屑上看，刀面上还开有两道血槽，应该是把长两尺四分、宽两分的苗刀。”
　　吏部侍郎问：“张公公，这四面密不透风，凶手要如何进，如何出？”
　　张德请诸位大人朝墙角珍宝架看。珍宝架上原本摆满各色古玩，如今掉了几样摆件，摔在地上。原来珍宝架后边有个暗门，推开一看，里面才是卧房。外头书房宽敞，里头卧房却不大，无非是雕花床、衣柜、五斗橱几件黄花梨家具。卧房里不见什么血迹，再加上地上铺了毡毯，看不到什么痕迹。
　　不过，卧房里有扇窗户。窗户开得又高又窄，离地有一人高。这窗户不是寻常平推窗，而是上下推，应该是为了聚气保暖。
　　张德请了王府侍从进来，侍从答道，冬天一到，窗户平时都锁着插销，并不打开。张德又请搬梯子过来，要上去看。九殿下个高，在下边倒是能瞧见。
　　侍从戴着手套，站在梯子上，将窗户往上一抬，他不由得啊了一声，原来窗户插销并未锁上。
　　张德在下边喊：“你往窗棂上看。”
　　侍从大吃了一惊，这才瞅见窗棂上赫然压着一个血手印。张德请诸位大人轮流上去看清楚，又让厂卫比着血手印性状，做了倒模。
　　九殿下思忖着，这窗户开得高，窗架又沉重，凶手身手再矫健，也不能没一点着力点。离开时，他一手顶开窗户，一手必然要撑在窗棂上，他又是刚杀过人的，手上身上必然沾满血迹。
　　说不定刘长重进来时，凶手还躲在卧房里，趁着王府家丁都围着齐锦年和刘长重两人，倒是可以从容逃走。
　　往窗外看，稀稀疏疏种着几棵桃树，下边铺着地砖。张德假装想要穿过窗户，被身边厂卫拉住。张德中年发福，身宽体胖，窗户窄小，怕不是要被卡住。
　　但凶手肯定也不能太矮小，从他使用的苗刀长度也可以看出。况且，淮南王被一刀致命，不仅需要技巧，还需要力气。至于这一系列潜宅翻院、杀人越货，乃至临危不惧、从容脱身，绝不可能是素人所为，必是此道上的老手。
　　等张德与诸位官员返回跑马场，一同前去的官员里，护国公最为德高望重，他将勘到的现场情况一一陈述，并无疏漏。凶手特征已经描绘出来，必是职业刺客，身手矫健，身高七尺左右，惯用左手，背一把苗刀，还在卧室窗户上留下血手印。
　　都察院佥都御史抖开手上卷宗，惊道：
　　“这……这正是刘将军与齐侯爷第一次口供的内容。”
　　他合上卷宗，又道：
　　“既然如此，那必应当下令，全力稽查真凶。”
　　张德朝着佥都御史拱拱手，又朝着九殿下拱拱手。九殿下不解其意，盯着张德瞧。
　　张德道：
　　“佥都御史大人所言极是，多亏了九殿下当机立断，腊月二十三夜里，凶案发生后，立刻封锁京城，严查进城出城之人。城内住户，一个不落拉网排查，所有可疑之人都暂时羁留在五城兵马司狱里。咱家手下就在这些人里，找着了一位。”
　　张德一挥手，几位厂卫押着一位五花大绑的犯人进来。这人身高七尺，颈脖上上着重枷，嘴里套着口枷。张德先呈现了在犯人住处搜查到的血衣，衣服虽然是黑色夜行衣，但仍然能看清上边血迹斑斑点点，纵横飞溅。接着，犯人的佩刀也送了上来，确是一把长两尺四分、宽两分的苗刀，刀上开着两道血槽。
　　张德道：“佩刀血槽上若用细毫笔轻扫，如今还能瞧见上边沾着黄花梨木屑。淮南王府上书案用的是上品黄花梨，木屑纹路少见。”
　　最后，厂卫一把抓住犯人左手，按下掌印。那犯人手印五指短粗，且无名指比食指略长，与窗户上留下的血手印严丝合缝，真个是一般无二。
　　这一系列铁证如山，无论甚么口供说辞都推翻不了。
　　厂卫取下犯人口枷，将刀锋抵在犯人颈脖上。犯人大喘了几口气，诉说道，他原是前废太子府上养的刺客死士。废太子大逆事发后，是淮南王带人包围了废太子府邸，并将废太子手下诛杀殆尽。他因此怀恨在心，一直潜伏在京城，寻找机会要报此仇。如今大仇得报，死而无怨。
　　犯人刚讲完这几句话，厂卫立刻重新戴上口枷，并将犯人带了下去。
　　寒冬腊月北风凛冽，天色荫翳沉重，厚云沉沉挂在半空，如同灌了铅。雪勉强停了半日，如今怕是又要再下。跑马场上大小官员你看我，我看你，从来没有见过这等奇案，更未尝见过这等审案，只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大理寺唐寺卿冷汗已经湿透衣襟，他原是官场浮沉二十年的老手，如今却仿佛身在梦中，未曾清醒。
　　“但……但齐侯爷自己招认是凶手……”
　　轻步辇里的圣上突然发声。
　　“唐琼，你居然还敢问齐锦年为何自认凶手？”
　　说话间，他竟然掀开明黄色帷帐，要走下轻步辇。两位内监扶着圣上的手，搀扶他出来。外边服侍的太监着了慌，飞也似地忙给圣上举起黄罗伞，又给圣上披上狐皮斗篷挡风。
　　张德也急了，一路小跑过去，为圣上行礼，并低声劝圣上回轻步辇休憩，外头实在太冷。在场的大小官员，虽然一个个都喝着西北风，冻得两条腿直哆嗦，却忙忙给圣上行礼，请圣上进轻步辇。
　　这边圣上才回轻步辇里面坐下，那边张德已经吩咐带齐锦年上来。齐锦年是京城有名的美人，素日里又爱交际。场上达官显贵哪个没见过、哪个不认识？这会儿见了，认识的人不由得都倒抽一口凉气。
　　如今齐锦年身上哪还有一点京城第一美人的影子？齐锦年双手拷着铁链，摇摇晃晃被人扶上来。他穿着件旧皮袄子，披头散发，脸颊深陷，双目失神，脸色苍白如纸。脚下步履踉踉跄跄，路都走不了，需要人搀扶。
　　九殿下哪里还看得下去，扑上去紧紧抱住齐锦年。
　　齐锦年抬眼望着他，眼睛里满是惊惧和怀疑。
　　九殿下柔声道：“锦年，是我。”
　　圣上喝道：
　　“唐琼，你严刑拷打，百般逼供，齐锦年他怎么敢不全盘招认？齐锦年是宗室子弟，你都敢这么对他。那一般平民百姓，还不被你扒皮抽筋？难怪外头都传你笔尖儿能扫五千人，谁进了你的大理寺，谁就是有去无回。”
　　唐琼脸色苍白，自知大势已去。哪知道圣上接下来说的话，愈发令人心惊肉跳，恰如这冬日凛风，冰寒刺骨。
　　只听见圣上道：
　　“大理寺所做出的狱讼，刑部本该是随其辖而覆审之，误则纠之，疑则驳之。你们接了大理寺的卷宗，却看也不看，一字不动，原样儿送到朕手上。都察院，本该是专纠劾百司，细察疑处，辩明冤枉。你们一个个又在做甚么？”
　　圣上坐在轻步辇里，冷冽目光扫过在场大小官员。
　　“左副都御史钱大人，朕记得你跟唐琼是同年进士？刑部右侍郎魏大人，听说你们两家公子是连襟，可是如此？吏部郎中严大人，你与唐琼是同乡，素日里常有走动，是不是？朕这里还有封你称赞唐琼两袖清风、从不徇私枉法的折子呢。”
　　冬日里严寒难熬，远不如圣上话语冰凉，恰如刀割，又宛如针扎。
　　圣上忽地又道：
　　“朕看都城隍庙对面还有块地方，几间屋子空了好几年，那是做什么的？”
　　工部郎中忙忙跪地答道：“回圣上话，先帝原先拨给前废太子做推事使院，后来收回，再未做它用。”
　　圣上道：“张德，我常听你说东厂人多，地方不够办公，朕看你们东厂不如就去那里办公。”
　　此言一出，在场三法司官员人人自危，心下惶恐不已。原来圣上所指的这块地方，便是在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地方对面。三法司都设在阜财坊鞋帽儿胡同里，互相挨着。三院合围，各司其职。如今竟然要把东厂开在三法司大门口，从此以后，岂不是大理寺、刑部、都察院里头官员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东厂厂公眼皮子底下？
　　九殿下心想，前太子被废后，五殿下被先帝册封为新太子，拜谒宗庙，迎入东宫。不过，他伤势沉重，缠绵病榻，先帝年富力强。任谁看了，不在心里嘀咕，这位新太子能活得过先帝吗？哪里又知道先帝夏季狩猎，竟然突发急病，有去无回。千里之外的皇家猎场还没有正式消息传来，留在京城的五殿下这边不知是否得了密报，害怕秘不发丧，夜长梦多，急急忙忙宣布发丧登基。
　　先帝驾崩，五殿下以太子身份登基，算是合规合理。不过，圣上新近登基，急需要文武百官支持。因此，自去年到如今，圣上对百官都是以安抚、提拔为主，并未做甚么大的人事变动。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尤其核心位置，圣上肯定要悉数换上自己的亲信派系，不能让旁人把持。但人事更改，必须出师有名。比如大理寺卿，位列九卿，没有明显过错，又怎么能动？并且，大理寺卿选任，需大学士、九卿共同廷推，圣上难以直接任命。
　　如今唐琼终于赤裸裸将把柄送到了圣上手上。圣上看来是早就处心积虑，要借题发挥，不仅要处置唐琼那一派几个人，恐怕是要把反对他的人连根拔起。从此以后三法司都要落到圣上手上，为圣上所驱使。至于大学士、九卿再廷推的继任人选，必然得推到圣上满意为止了。
　　那边九殿下哪还有心思留在此处，瞧圣上如何玩弄权势？他哪里看不出来，不仅今天这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审羊，是精心谋划过的，就连先前圣上走下轻步辇露了一面，都是有意为之，是要让百官看清楚，以断绝一切关于他病重的流言？
　　九殿下将齐锦年打横抱起来，怀里的齐锦年已经虚弱得奄奄一息。
　　“圣上，齐锦年被淮南王怎样，又在三品院怎样，你不心疼我心疼，你不在意我在意。”
　　说完，他抱着齐锦年，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14章 第七回 东厂缉凶真兮假兮 内务捕盗是耶非耶(上)
　　雪有一阵没一阵又开始下了，御书房里点着龙涎香。偌大房间里，只有圣上与张德两人，其余人等都已经禀退。
　　圣上吃了一口茶，瞧着张德，赞许道：
　　“今天你做得委实不错。”
　　张德行了个礼，忙道：
　　“回圣上的话，这都是刘将军的主意，他吩咐得事无巨细，老奴不过悉数照做。”
　　他心里感慨，刘长重当时在现场怕是连一刻功夫都无，虽然未亲眼见，却仿佛桩桩件件，都尽在他眼底。真是应了那句，若见一事，即见一切事，若见一滴水，即见十方世界水。
　　——只是，能见一切事，却又未必见得到一切事。能见一切水，未必见得到一切水。
　　圣上早已经知道此事，感慨道：
　　“这人着实机警，他放出来了吗？”
　　张德答道：
　　“还没有，仍关在大理寺牢狱里呢。全部手续办完后，才能放他出来，最快还得三四天。”
　　圣上又道：
　　“那刺客……”
　　张德忙道：
　　“圣上放心，刺客关押在锦衣卫北镇抚司死牢里，派的全是奴才东厂心腹看守，已经喂了他吃过哑药，再不能说话。”
　　圣上略微颔首。虽然这刺客凶器、血衣、血手印证据俱全，本人也全盘招供杀害淮南王。然而，他却供认，他本人并无杀人动机，是为了钱被买凶杀人。
　　背后买凶之人，刺客供认道，乃是齐锦年。
　　这人答道，去年废太子大逆事发后，太子府全部人马被诛杀，他逃了出来。自此终日东躲西藏、深居简出。他本来就是招募进来的死士，为废太子做些杀人越货勾当。如今主人已死，他沦落到此等境地，便寻思着要捞一票大的，从此逃出海去。为此，他请道上放了些消息。
　　腊月初七那天下午，他正在家中喝酒，突然进来一个人，穿着斗篷。屋子里光线昏暗，那来客衣领拉得高高的，有意遮挡面孔，但仍然能瞧出眉眼生得极美艳。
　　来客道，我想买一条人命。
　　他道，我需要钱。
　　来客道，我出五千两银子，要买淮南王的命。
　　他大吃一惊，淮南王贵为王爷，戒备森严，又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五千两银子虽然诱人，但此事成不了。
　　来客道，腊月二十三子时，你去淮南王府上行刺，此事必成。那天夜里，王府里没有侍卫。
　　他道，公子，此事实在难办，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淮南王侍卫足有五六十人，都是大内高手，又忠心耿耿。我哪有这种本事，去了就是送死。
　　来客道，不必担忧，那天我包你瞧不见一个人拦住你。这样，如果你那天潜进淮南王府，发现侍卫看守得严密，实在得不了手，你只管逃出来，定金归你。
　　来客给了他淮南王府地图，哪里有人，哪里无人，家丁们如何值守，各处如何进出，要如何潜入淮南王卧室，都细细讲来，又肯付高额定金。
　　他思忖再三，便接了这一单，毕竟，财富险中求。
　　腊月二十三子时，他身着夜行衣、携带利器，潜进淮南王府。一路上竟然如入无人之境，不仅侍卫未见到一个，连守夜家丁也没有。他心底暗自吃惊，却也落得畅快。他不知道的是，当时刘长重奉了齐锦年请求，闯进王府闹事，守夜家丁们都忙着应付刘长重，真是好一招调虎离山之计了！
　　子时四刻，他按照计划，拨开窗棂，准时潜进淮南王卧房。当时床铺凌乱，床上却没人。他心下诧异，不知这是否一场龙潭虎穴、还是计划出了纰漏？一抬眼，瞧见火光一闪、外边又传来有人说话声，他便循声提刀，沿着珍宝架一转，转进书房。
　　书房里，淮南王与齐锦年正在拉扯。他抽刀动手，淮南王觉察到了，将齐锦年推到身前挡着。
　　他一看见齐锦年，竟然是买凶之人，心下狠是吃了一惊。他拍掉了齐锦年的刀，又去追杀淮南王。
　　他第一刀劈下去扑了个空，淮南王侧身躲开。他的刀卡在书案和古琴上，一时拔不出。淮南王夺路要逃，眼看事情要不成了。齐锦年主动做了他的帮凶，将地上自己的刀踢给他，又扑过去挡住门，不让淮南王有退路。他趁机一刀结果了淮南王。事毕，他拔回自己的刀，沿着原路返回卧室，从窗户逃走了。
　　张德瞧着圣上脸色，小心翼翼道：
　　“圣上，这只是刺客一面之词，并无佐证，谁知道刺客是不是为了减轻罪责，拉齐侯爷垫背呢？”
　　他心里却想着，他已经询问过王府随侍，这些时日天气寒冷，淮南王卧室窗户应该都栓好关紧。如果里头没有人做内应，事先拨开插销，将窗户虚掩，刺客在外边根本没有办法打开窗户钻进去。
　　齐锦年原本计划很可能是，他让刘长重前来闹事，吸引住王府家丁，好让刺客潜进来。等刘长重到了淮南王卧房大喊大叫，齐锦年再出来。淮南王呢，听到刘长重骂人，他在里头必然会发声，叱骂刘长重。之后淮南王被潜伏的刺客杀死，齐锦年只要堵在门口拖上片刻，刺客便已经逃走了。淮南王的死，与齐锦年便无关系。因为齐锦年出来时，在场所有家丁都能听见淮南王还活着，与刘长重对骂。至于刺客，齐锦年给了他一张五城兵马司的出城通牒，他也早就策划好逃跑路线，马上就能出城离开。
　　——怪只怪，齐锦年走得太晚，刺客来得太早。
　　圣上问道：
　　“腊月初七那天……朕记得那天召见了齐锦年和刘长重，是不是？”
　　张德答道：
　　“圣上记得不错，是那天早上。”
　　圣上问道：
　　“既然刺客咬定有人腊月初七下午去他家买凶，那天齐锦年在做什么？”
　　张德犹豫片刻，道：
　　“回圣上话，奴才问过平安侯府马夫，他说腊月初七下午，齐侯爷独自一人骑马出去了。去哪里不知道，齐侯爷没说。府上凡是主人用马，马夫都有记录，哪位主人用马、用了哪几匹马、何时用、何时回，清清楚楚。他还说，那天天快暗时侯爷才回来，不知怎的，马身上、侯爷靴子和袍子上都沾满泥浆。这种情况少见，所以他记得，他那天刷马刷了好久。”
　　圣上见张德说话支吾。
　　“说下去。”
　　张德答道：
　　“这刺客所住的屋子门口有条水塘，经过要淌泥水。”
　　圣上停了一停。
　　“他怎么会独自骑马出门？他是个娇娇性子，常要人作陪。刘长重呢？为何没陪他？”
　　“刘将军初七下午赴宴去了，是兵部杨郎中的家宴，现场来了十七个人。”
　　“你调查清楚了？”
　　张德忙道：
　　“因宴上讨论国事，刘将军第二日被锦衣卫叫走了。锦衣卫那里调查得清清楚楚。”
　　圣上又问：
　　“你问过齐锦年吗？”
　　张德答道：
　　“奴才旁敲侧击打探过，问齐侯爷初七那天下午做什么，齐侯爷不肯说话，再多问就哭，奴才……奴才实在不好追问。”
　　“那钱呢？齐锦年刚刚袭爵，手头应该没有十分宽裕。”
　　“据老奴所知，齐侯爷找八殿下九殿下都借过钱。”
　　圣上沉吟片刻。
　　“此事到此为止。除你知道，还有谁知道？”
　　张德躬身答道：
　　“回圣上话，这刺客是老奴亲自审理。他供认齐侯爷主谋一事，老奴绝不敢往外传，也绝不会让这人说出去。”
　　远处更漏声敲了，是戌时七刻，张德忙跪倒在地。
　　“奴才请求圣上龙体为重，按时歇息。”
　　圣上略点了点头，张德忙爬起来搀扶着圣上。
　　圣上的步舆已经在御书房外候着，圣上一出来，外面跪倒了一片。宫女、太监和侍卫们齐齐喊着。
　　“请圣上龙体为重，按时歇息。”
　　张德跟着圣上的步舆，服伺圣上回了龙栖宫。龙栖宫御前太监们忙扶着圣上进卧房歇下，这时亥时刚敲，御药房捧着一罐煎好的药送进来。如今大夫嘱咐，圣上每夜必须亥时按时服药，服药后立即睡下，万万不可劳累过度。
　　药虽然是御药房照着药方煎的，但药引由大夫提供，说是甚么蓬莱仙丹。一罐药汤分成了三个小碗，尝药太监每碗先尝过了，再端到圣上面前。那药又苦又腥，一股强烈的腥臭味冲进口鼻。尝药太监都尝得舌头打颤，打心眼心疼圣上夜夜要受这等药石之苦。
　　大夫的药实在苦口，随身伺候的宫女一口口喂着圣上。圣上忍着恶心，强行咽下。吃完一小碗，太监忙端来花蜜燕窝粥请圣上过过口。如此反复，才将三小碗汤药吃下。太监又端来杏仁露，请圣上喝了两口，缓解不适。
　　喝完药，圣上这才躺下。张德垂手站在外边，瞧着掌龙栖宫的内侍们惦着脚尖忙进忙出。换了八殿下引荐进来的新大夫后，圣上起先也是半信半疑，只肯吃开出来的寻常汤药，不肯吃大夫不公布用药的秘方。但伤口清创之后，圣上病情日益严重，水米不能进，甚至一度昏迷不醒，危在旦夕。最后还是八殿下当机立断，拿定主意，强喂圣上吃了大夫的秘方。
　　张德心想着，还真应了良药苦口四个字。圣上开始吃这秘方后，病情缓解了不少。大夫讲的诸多注意事项，圣上也终于慢慢肯听进去。
　　听说圣上已经安睡了，张德这才行过大礼，缓缓退出龙栖宫。他独自回了御书房，圣上书案上的折子还有约一半未批完。他抽了东厂呈报已抓获刺死淮南王真凶的折子出来，提笔批道。
　　—事实清楚，判斩立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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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见一事见一切事”来自《黄檗禅师传心法要》，原文是“见一事，见一切事；见一心，见一切心；见一道，见一切道，一切处无不是道；见一尘，十方世界山河大地皆然；见一滴水，即见十方世界一切性水。”


第15章 第七回 东厂缉凶真兮假兮 内务捕盗是耶非耶(下)
　　刘长重签完最后一份文书，已经可以从大理寺出狱。狱卒竟然还舍不得他走，要与他相约喝酒。作为这些天来的感谢，刘长重便把被褥衣物这些都送给狱卒，自己空着手离开。
　　侯府总管早说了，要接刘长重出狱，回府洗尘，又说齐锦年早几天被九殿下接走，在九殿下府中休养。
　　刘长重刚从大理寺走出来，便看见远远侯府总管站在巷口等他。等刘长重再走几步，才瞧见总管旁边竟然还站着齐锦年。
　　这两人不过一个月没见，如今见了，好像隔了几十年，心里甚是感慨。刘长重在齐锦年脸上一摸，对方的脸颊竟然都瘦得凹下去。他听说齐锦年关在三品院受尽百般折磨，心疼不已。
　　“你这个样子，还要休养好长一段时间。“
　　齐锦年却小声答道。
　　“是锦年连累将军。”
　　刘长重刚要说什么，后边又有一位官员迎过来，喊了一句。
　　“请刘将军留步。”
　　刘长重跟着官员去了刑部，说是还有一份文书漏签了。刑部与大理寺只隔了一条街，一步之遥。刘长重想着，大理寺如今由少卿代理主事，许多事务自然暂时转到刑部办理，也就毫不怀疑地进去了。
　　那官员客客气气请刘长重坐下，开口问道：
　　“淮南王遇刺案中那把刀……”
　　刘长重答道：
　　“那本是我的佩刀，转送给齐侯爷，当夜被凶手拿了当作凶器。我听说，案子全部讫结后，这件物证仍能还回来，可是如此？”
　　官员答道：
　　“确实如此，不知将军可否告知你是刀主的详情。”
　　刘长重不知有诈，道：
　　“大人，此刀是家中府藏之物，是把薄刃唐刀，削铁如泥。我过去常佩此刀，后来遇到齐侯爷，我看他适合此刀，便赠给了他。他很喜欢，常常带在身上。”
　　官员又问：
　　“将军，请您好好想想，您府上珍藏这把刀，又从何处得来？”
　　刘长重闻言，不禁皱眉。
　　“我父亲是爱刀之人，家中藏刀有百十把，件件都是精品。我在府中馆藏找到这刀，很喜欢，便常常佩戴。”
　　那刑部官员瞧着刘长重，不说话。刘长重家世显赫，见对方竟然隐隐似有不信之意，难免怒火中烧，又道：
　　“大人，我父亲生前官至后都督府同知，去世时加封太子太保，追封建宁伯，并修建祠堂，先帝亲题龙城飞将，胡马不度。难道我家中收藏不了几把名刀？”
　　刑部官员这才慢吞吞地道：
　　“刘将军，我知道你是名门之后，但这把刀乃是辽东节度使贡品，刀名鸣鸿。永兴二十年收入内务府，先帝曾佩此刀，之后失窃，直至至今。这刀若受烈焰炙烤，刀面上浮现鸣鸿二字，断然不会认错。”
　　刘长重大吃一惊，猝不及防，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忙问：
　　“我父亲深受圣恩，是不是先帝赏赐？”
　　这人答道：
　　“已核实过，先帝先后赏过令堂三把刀，都不是这把。再说，先帝御赐之物，必留在贵府上阁中珍藏，一般也不应该拿来使用，是不是？不知道刘将军能不能留在此处，细细回答，并将贵府上所有藏刀悉数名录列上？”
　　刘长重恰如雪狮子朝火融了半边，真个是目瞪口呆，哪里还说得出什么话来。
　　心里寻思着，京城七大狱，锦衣卫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应天府兵马司五军都督府，如今已经巡游到第三家，实在是不枉此番京城之行。
　　官员将刘长重“请”到一间小房间坐着，里面点了一盏煤油灯，摆着纸笔。
　　官员行了个礼。
　　“请将军写好后，知会在下。”
　　刘长重拨亮煤油灯，蘸满浓墨。他提着笔，气得七窍生烟，哪里写得下去一个字？这竟然比他年少时被师傅逼着写文章还艰难百倍万倍。他满腹委屈，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为淮南王的案子，他在大理寺自认了自己是真凶，那他也就认了，心里想的无非是换齐锦年平平安安出来。
　　但今日之案，却是指认他府中馆藏宝刀，乃是被盗出宫廷的御用赃物。这把刀，是在他父亲手上入库，关乎到他父亲的荣誉。刘长重早知道自己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纯废物点心，有辱门楣，他父亲生前就被他气得跳脚，死后更是能被他气得翻身。可是当下，他要是承认这把刀是在他手上收到的，那必然要将从何处何人得来的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他要是如实说这是他父亲的藏品，那必定又牵涉到要细查当年他父亲如何收纳赃物。
　　任凭刘长重在这间牢房里被气到眦裂冲冠，面对三面墙壁，却无计可施。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提笔写下。
　　—臣刘长重十六岁时失怙，因臣兄长叔伯皆亦亡故，承蒙先帝开恩，命臣以少年人继承甘州指挥使一职，如今已经六年……
　　***
　　外头雪下得又大又急，宣室殿首领一路小跑找到张德。张德点点头，起身跟着首领一齐去了宣室殿。原来张德有件小事要面圣，但圣上留在宣室殿处理政务，他不敢贸然进去打扰。趁着圣上稍作歇息的间隙，张德这才小心翼翼向圣上禀报，齐锦年前来诉说，刘长重被刑部提走，还没有放回。
　　圣上听了，面露不解，问道：
　　“怎么回事，不是已经放了吗？”。
　　此案就此了结，凶手被斩于菜市口。淮南王府那边，已经妥善抚恤，由淮南王幼弟将来继承爵位。
　　张德便道：
　　“回圣上话，此案中用作凶器的那把刀，是刘将军送给齐侯爷的佩刀。但那把刀被认出是宫中失窃御刀，因此，刘将军被刑部带走问话。”
　　圣上不由得啊了一声，盯着张德。
　　“这是怎么回事？”
　　张德道：
　　“此为鸣鸿名刀，永兴二十年作为贡品纳入。先帝曾佩过，先后收在尚衣监和兵仗局，不知何时失落。”
　　圣上问道：
　　“御刀为何收到兵仗局？”
　　张德答道：
　　“回圣上话，永兴廿一年，此刀刀鞘上所嵌玉石脱落，因此送到兵仗局修复。之后，兵仗局档案显示已修好归还，尚衣监档案缺失。再往后一直不见记载，不知何时失窃。”
　　圣上唉了一声，永兴二十年至今已经十多年，尚衣监和兵仗局早换过多人。就拿最近这一年来说，先帝因怀疑他们牵连进废太子案中，处死了兵仗局掌印，另更换他人。圣上登基后，宫中这几个掌着衣食住行的，又悉数换过一遍。当年旧人，或是获罪，或是出宫，所剩无几。宫廷内库换了圣上心腹上来后，这才重新彻查，清点禀报，最后查出来诸多亏空，账目与库存严重不符。只是这陈年旧案，既无法追查，也无人敢细查。
　　“行吧，”圣上道，“传个口谕，刀算是朕赏给他的，让刑部把人放了。”
　　停了片刻，圣上又道。
　　“等锦年身子养好了能下地，让刘长重即刻带他去甘州。他们两个已经成亲，锦年应该跟着刘长重离开京城。”


第16章 第八回 打马吊兄弟相讥诮 赏花灯夫妻同嬉笑(上)
　　刘长重睁开眼睛一看，已经是日上三竿，窗外落雪沉沉，白亮得刺眼。他旁边齐锦年睡得正酣，冷掉的汤婆子和暖手炉都被踢到被褥外头。齐锦年这作息跟个猫儿似的，昼伏夜出，白天不起，晚上不睡，夜夜要开筵席，喝美酒，闹到天亮才肯躺下。
　　刘长重本来是过惯了一丝不苟的行伍生活，自从跟齐锦年躺在一张床上，被齐锦年拖累得也是一天天后半夜才睡、第二天中午才起。
　　刘长重躺在床上，抬起眸子。这间卧室仍布置成新房样子，他们两个成亲没多长时间，还算是新婚燕尔。雕花床挂的是大红纱帐，铺的是鸳鸯锦衾，墙上贴着红剪纸，案上点着红喜烛。他叹了口气，再往齐锦年那边瞧。原来他跟齐锦年虽然躺在一张床上，两人中间却摆了一把长刀。刀鞘上花纹凸凹，暗光闪烁。
　　回想起两人成亲那天，真个是牛不喝水强按头。这两人盲婚哑嫁，你不情我不愿，是被圣上一道圣旨赐了婚，强行绑在了一处。别人家的洞房花烛，怕不是人间极乐。他们两个的呢，你有怨我带恨，凄凄惨惨戚戚。外边又有锦衣卫守着，胆敢抗旨不从，就等着下诏狱掉脑袋。一个不小心，说不定牵累全家老小。
　　齐锦年千般万般不肯，要逃婚被抓了回来。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被捆结实了扔床上，送给刘长重。刘长重一时鬼迷心窍，把齐锦年开了封。等刘长重酒醒来，又后悔又后怕。齐锦年白吃了这场苦头，更是惶恐，瞧见他就要躲。躲又没处躲，两个人还得关在同一间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
　　刘长重便想了这个主意，将自己的佩刀送给了齐锦年，睡觉时搁在两人中间，从此楚河汉界。若是他刘长重胆敢越界，齐锦年只管拔刀，将刘长重砍成十段八段都随便。一开始齐锦年拿了刀，心里犹自半信半疑，没想到刘长重果然说到做到，绝不踏雷池一步。
　　时间一久，两人倒也渐渐习惯彼此。白天相敬如宾，夜里盖棉被纯聊天。
　　刘长重看齐锦年睡得熟沉，长睫轻颤，墨色头发披散了满床。要搁往常，他只管自己轻轻起身。但今日实在没法。他们已经定了明日一大早上赶往甘州，行李还未完全清点，又有几场客人要会。圣上口谕吩咐得清楚，只要齐锦年身上伤病恢复了，就必须要走，不许留在京城。
　　刘长重轻轻喊了一声“锦年，该起来了”。没料到齐锦年半梦半醒之间，竟然迷迷糊糊回了一句“五哥，我再睡会”。这声“五哥”听得刘长重头皮发麻，心上发颤。
　　要说起来，齐锦年这般温香软玉，夜夜宽衣解带，躺在刘长重身旁，两人只有咫尺之遥。刘长重年轻气盛，心里一丁点想法没有，那必然是假话。只是，齐锦年是睡在圣上枕边、住在圣上心尖的人物，哪是他能惹得起、碰得着的？他们之间只搁了一把刀分开彼此，咫尺距离，已是天涯遥远。也不知道圣上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非要将这位美人强塞给他。他明白圣上是要他保护、照料齐锦年，只是如何保护？如何照料？他刘长重只有小命一条，什么千刀万剐、粉身碎骨，怕是都不够填的！
　　刘长重重新小心翼翼地喊了声“齐侯爷”。
　　齐锦年窝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仍然未起。
　　刘长重没法，又劝道：
　　“齐侯爷，你真的该起来了。行李你得过目，晚上八殿下九殿下还要来践行。”
　　他想着，今天也就罢了，明天早上寅时就要出发，齐锦年哪里起得来，怕不是得连人带被褥抱进马车里睡着。
　　齐锦年长长嗯了一声，最后短短回了一个“不”字。
　　刘长重看他偏了头，又要睡过去，伸手抽了案上汝瓶插着的一支孔雀翎，拿孔雀羽毛去抚弄齐锦年的脸颊。齐锦年唉了一声，抬手打掉孔雀翎。等他手一收回去，刘长重竟然又把个孔雀翎去戳齐锦年的鼻孔。齐锦年这才睁开眼睛，瞪着刘长重，满脸写着不情不愿。
　　“你好烦。”
　　外边伺候的下人听到屋子里的动静，忙问道：
　　“侯爷姑爷现在是要梳洗起身？还是先吃茶点？可要备饭？”
　　齐锦年揉着眼睛，道：
　　“都不要，先等等。”
　　刘长重唉了一声。
　　“准备热水梳洗，要起身了。”
　　齐锦年将被褥往上一拉，大有要继续蒙头睡觉的意思。刘长重看不下去，作势要将被子掀开。齐锦年裹着被子勉强坐起来，却闭着眼睛朝刘长重肩上偏过去。
　　刘长重忙拿起床上那把刀拍了拍。
　　“你过界了，侯爷，若是进了我的地盘，也不怕我兽性大发，把你生吞活剥。”
　　齐锦年靠在床上，拿手支着脸颊，望着刘长重。他生得貌美，一双桃花眼，脉脉含情。这时他披散着墨色头发，里衣也未全系上，露着颈脖，更显得风情万种，烟波撩人。
　　“我不信，你明明嫌我肉酸。”
　　“行了，侯爷，”刘长重见齐锦年起来了，忙给对方肩上披上一件大氅，“甘州那边都给你准备好了，以后你住你的院子，我住我的院子，井水不犯河水，省得你我一天天逢场作戏，相看两相厌。”
　　刘长重在甘州自己的将军府上，已经专门将主人院子布置出来，请齐锦年住。他自己呢，住在外宅书房。下人、厨子这些，也都安排好了，请齐锦年只管调遣。那边天高皇帝远，随齐锦年怎么醉生梦死过日子，只要他人不出一丁点闪失。
　　齐锦年听见这话，低着头，咬了咬嘴唇。他下了床，拿钥匙开了一只绝精致的小箱子，里面都是金银。
　　“兵部清吏司那边上下你都打点了吗？你若是还没有，这件就给你。你如今虽然入了圣上的眼，但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光是各部的书办，若不拿钱贿过，日后圣上要提拔你，他们就能找尽借口，将你的上任文书压个一年半载。”
　　刘长重伸手将齐锦年的头发别到耳后，满不在乎地道：
　　“咳，我指望过升官发财吗？甘州指挥使是我家世袭的位置，我又不怕他降职。”
　　齐锦年唉了一声，劝道：
　　“你还是拿着吧，早晚是要打点的，不如现在花点小钱。你要是不好当面送，我就另外派人去送。”
　　刘长重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那边下人已经端着铜盆和毛巾，请两位主人梳洗了。
　　***
　　齐锦年和刘长重刚清点了行李，又要准备筵席。八殿下九殿下都请了齐锦年，要为他践行。齐锦年干脆将两位殿下都请到自己的平安侯府，喝喝酒，说说话。甘州乃是西北边陲，离京城不知有几千里远。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这两位东做东的才刚换上待客的衣服，那边八殿下已经上门了。
　　八殿下命手下抬了六个箱笼进来，都是给齐锦年的礼物。齐锦年要起身道谢，八殿下柔声道：
　　“锦年，你收下，都是你用得着的。”
　　八殿下是小个子，生得薄背窄腰，一张秀气小脸，只有巴掌大。他说起话来，发音清脆动听，有如山中百灵。刘长重疑心自己像是在哪里听到过这副好嗓子，却又想不起来。
　　齐锦年忙请八殿下进里厅坐下，那边九殿下也来了。八殿下遍身绫罗，穿金戴玉，一派贵胄公子打扮。九殿下却只穿着寻常便衣，腰上挂着北城兵马司知事的腰牌，一看就是刚从街上巡查下来。九殿下统领五城兵马司，他并不终日躲在帐帷后处理公文，而是经常微服出来巡街。正是因为如此，五城兵马司上下官兵，无一人敢怠慢差事。
　　九殿下被请了进来，开口道：
　　“锦年，说了多少次你府上侧门的官道要清出来，不许拿来堆放石料。你再不改，我可就要上折子参你了。”
　　齐锦年只好满口答应。那边下人依次送了酒菜上来，却不摆在四人围坐的八仙桌上，而是摆在厅里另一张小桌子上，只给他们上了酒。
　　齐锦年和刘长重给八殿下、九殿下敬了酒。这边放下酒壶，那边下人送了一套马吊牌来。齐锦年小声告诉刘长重，他们几个以前经常约去五殿下的仁亲王府打马吊。因为宫内不许打马吊，被抓必要受罚。
　　刘长重忍不住，悄声问：“圣上常陪着你们几个打马吊？”
　　旁边九殿下听见了，笑出了声。
　　齐锦年不好回答，起身发了牌，又倒了一圈酒。马吊此物，最是玩物丧志，一打起来就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刘长重看出八殿下、九殿下、齐锦年都是玩惯了的，牌瘾大得狠。自己也只好强打起精神，陪他们玩儿。
　　九殿下先出了一张九文钱，被八殿下吃了。九殿下问刘长重和齐锦年明日何时启程，是否安排妥当，又说他备下礼物，夜里让下人送过来，又怪圣上狠心，强令齐锦年离京。
　　刘长重一一作答，他打了一张二十万贯，送给齐锦年吃了。
　　“要是齐侯爷能留在这里，那当然最好，去我那边荒山野岭，只怕侯爷千金之躯，根本住不惯。”
　　八殿下打了一张九万贯。
　　“将军，要是你走了，却留下锦年独自在京城，你能放心？”
　　齐锦年边打牌边说话。
　　“是我不放心将军，听说甘州美貌胡姬甚多，我如何比得上？”
　　刘长重听了，忙道：
　　“小侯爷这你放心，我虽然是纯血突厥人，审美却汉化得狠，只喜欢白幼瘦。”
　　齐锦年伸手要去打刘长重，反被对方握着手。
　　刘长重笑道：“侯爷送上门的这张五索子我吃了，清一色，胡了。”
　　马吊一圈圈打，酒一巡巡喝。刘长重虽然不喜喝酒，但自诩酒量不错。这琼浆玉酿一杯接着一杯灌下肚，饭菜却无人动一下筷子，刘长重渐渐喝出了三分微醺醉意。这杯刚喝完，那边齐锦年起身给他们三个倒酒倒满了。
　　九殿下喝了一杯酒，却道。
　　“锦年，你要上折子吗？”
　　齐锦年不解其意。
　　“什么折子？”
　　九殿下答道：
　　“礼部那边前几天和我商量，一起上了几本折子，请圣上广纳嫔妃，充盈后宫，开枝散叶，早日绵延子嗣。圣上现在后宫竟然只有皇后一人，至今只育有一位小公主，着实内院空虚，椒房不兴。”
　　他紧盯着齐锦年。
　　“锦年，我看你也应该联名奏本，请圣上以子嗣为重。”
　　齐锦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搪塞。
　　“我……我……不知道……”
　　九殿下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搁，语出讥讽。
　　“你不知道什么？不知道圣上行不行吗？当初几天几夜在他卧房里不出来的人不是你是谁？”
　　齐锦年咬住嘴唇不说话。他被赐婚之前，也有好几道折子参他，说流言传闻他与圣上过于亲近，望圣上早日将流言止于智者。
　　旁边八殿下捏着酒杯，冷笑道：
　　“不错，圣上将锦年赐婚下嫁，锦年劝圣上广纳嫔妃，君臣一心，未来可期。”
　　九殿下斜眼瞅着八殿下。
　　“皇兄，你那点破事，谁不知道？别急，参你的折子都在路上呢，只怕二三十本打不住。”
　　八殿下反问道：“我什么事？”
　　九殿下冷笑道：
　　“皇兄，你却来问我什么事？圣上登基以来，多次下诏要求厉行节俭、诸事从简。你呢，穷奢极欲，王府里大兴土木，珠翠铺地，其罪一。你亲昵群小，疏远正人，放纵属下恣行乖戾，滋事扰民，其罪二。你沈荒酒色，俳优之娱，昼夜不歇，其中种种细节，皇弟难以启齿，其罪三也。”
　　那边齐锦年忙打圆场。
　　“九殿下……”
　　九殿下正色道：
　　“皇兄，父皇驾崩，属国丧家丧，诸皇子们需麻孝服百天，素孝服三年，一年内不得奏乐、宴会。你呢，你一天天穿的是什么绫罗绸缎？你那寿亲王府邸，一夜夜奏乐饮酒可曾停过？别的事情圣上还能为你遮掩，此等大不敬、大不孝，你让圣上如何再偏袒你？”
　　齐锦年只好起身给八殿下、九殿下倒酒敬酒。八殿下捏着酒杯，脸色阴沉，一句话未说。
　　刘长重来回瞧着八殿下和九殿下这对异母兄弟。齐锦年告诉过他，两位皇子素来不和，天天吵架。当初齐锦年作为八殿下伴读被挑进上书房，又被九殿下看中。九殿下执意要齐锦年做自己的伴读，为此大闹了一场。
　　八殿下九殿下生日只差一个多月，境况却大相径庭。九殿下泼辣大胆，聪明机灵，深受先帝宠爱，从小便常伴先帝左右，甚至直接住在龙栖宫暖阁。九殿下母妃位列贵妃，系出名门，也是先帝最喜爱的妃子之一。
　　要说起来，五殿下和八殿下的母妃也受过宠爱，不然怎么育有两位皇子？五殿下从小钟灵毓秀，先帝也是十分喜爱。但八殿下出生时，有些先天不足，自幼体弱。他们的母妃亦身体受损，自此之后便常常缠绵病榻，直至去世。因此，先帝对八殿下明显冷淡。再加上母族出事获罪，母妃受了牵连，有些失宠，五殿下和八殿下两位皇子自然不敢出什么风头。
　　从小到大，九殿下不是处处压八殿下一头，是压八殿下几百头。九殿下早早被封了亲王，而八殿下直到先帝驾崩，都没有任何封号，由此可见一斑。八殿下的亲王爵位。还是靠圣上登基后，为他封的。
　　这时外头更漏敲了，齐锦年松了一口气，柔声道：
　　“上灯了，今天正月里最后一天灯市，我们出去看灯，好不好？”


第17章 第八回 打马吊兄弟相讥诮 赏花灯夫妻同嬉笑(中)
　　今年与往年不同，去年先帝驾崩，为守国丧，今年正月初一到十五都不允许开市，更不许张灯结彩。因此，今年灯市正月二十才开，一直开到二十九。四处一瞧，今年的漫天灯火比往年萧瑟不少。皇宫贵族守国丧家丧，不出宫灯，不放烟花。士大夫们守君臣丧，各家也不敢出彩灯放烟花。话说如此，少了些镶玉缀珠的名贵宫灯，只有民间纸糊绢扎的各色彩灯，虽然不甚精致，却仍是热闹非凡。
　　八殿下和齐锦年本来坐车出来，进到人多的街道上，便下了车。他们俩都属羊，戴上白泽兽面具，提着小羊灯笼，在侍卫们拥簇下去沿街看灯。
　　八殿下问道：
　　“你跟刘将军倒是处得亲热，他走了，你是要跟他走呢，还是留在京城？”
　　齐锦年深深叹了一口气。
　　“将军在人前做做样子罢了，他不喜欢我，打心眼看不上我这种，巴不得早点跟我分开。五哥下旨，要他带我走，他领旨时脸都黑了。”
　　八殿下忙问：
　　“他用起来呢？他瞧着身段精壮，你又是件尤物，不知你们俩鹿死谁手。”
　　齐锦年半天没吭声，最后才道：
　　“洞房夜他弄了我，之后再没碰过我。他……他嫌我脏。”
　　***
　　九殿下生气走了，齐锦年与八殿下挽着手，要一齐乘车出去看花灯。刘长重正琢磨要不要跟着齐锦年与八殿下出去，又觉得自己多余。他横在八殿下和齐锦年之间，岂不是自讨没趣，怕不是比一盏孔明灯还刺眼。那边平安侯府门房来说，九殿下走得匆忙，斗篷落下了没拿。
　　刘长重抱着斗篷去追九殿下，出去后吓了一跳。八殿下乘着雕车宝马、带着一队侍卫前呼后拥过来的。九殿下竟然一个人也没带，只身而来，不仅未乘车，连马也没骑。刘长重追出去时，九殿下走了还没多远。
　　刘长重忙将斗篷披在九殿下肩上，劝道：
　　“殿下，夜里冷得很，不如先留在侯府，等王府的车马来接你？”
　　九殿下满脸怒气，叹道：
　　“八宝此人贪图享乐，鼠目寸光。别的不行，吃喝玩乐倒是个中翘楚。齐锦年又是株菟丝花，柔软性子。圣上还说什么要齐锦年照顾八宝，分明是齐锦年一天天只会跟着八宝鬼混。圣上却一味纵容，替他们遮掩，真不知道要遮掩到什么时候！我看早晚要捅出大事！”
　　刘长重不知说什么好，便道：
　　“我之前从未见过八殿下，但不知为何，像是在哪里见过。”
　　九殿下听了，突然笑出声。
　　“你以后就知道了。将军，我劝你两件事，将来呢，要是八宝请齐锦年在他的亲王府留宿，你无论如何要去把齐锦年接回来，不许在八宝那里过夜。你呢，也离八宝远点。但凡将来八宝单独找你，你一定要回绝。”
　　刘长重心想，齐锦年在九殿下亲王府过夜，和在八殿下亲王府过夜，难道还能有什么不同吗？他见九殿下竟然要独自走到兵马司营所，哪里放得下心，坚决要送九殿下一程。九殿下素来胆大，倒是满不在乎。京城灯市是防火防盗的紧要时刻，明处暗处都安排了兵马司在巡逻，昼夜不休，不必担心治安。
　　两人走在街上，九殿下迎面撞上一张刻着字谜的竹牌。他伸手摘下，对着灯火瞧了瞧。谜面为戍边二字，是个徐妃格半面妆，并不难猜。
　　九殿下拿给刘长重，说了声”这个容易”。刘长重啊了一声，一脸为难瞧着他，倒还真应了谜底尴尬二字。
　　九殿下没料到刘长重猜不出来，便道出谜底。
　　“尴尬。”
　　刘长重以为九殿下在形容自己，只好道：
　　“殿下，我……我确实尴尬。”
　　九殿下大笑出声，解释说这是谜底。刘长重听到谜底，还是一脸茫然，看不懂如何解开。
　　九殿下止住笑，又捉弄道：
　　“将军，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我看你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刘长重听九殿下突然提起自己当年进京面圣时的馐事，更觉得脸上无光，忙道：
　　“我……唉，请殿下不要再取笑。”
　　原来六年前，刘长重父亲伤重阵亡，先帝得知将军后人里只剩下个十六岁的幼子，便下旨进京来见。这一方面，是为了抚恤重臣之后，另一方面，甘州指挥使是刘长重家中世袭职位，此地要塞，先帝也要慎重考虑如何安排。
　　等见了刘长重，先帝发现他年纪虽小，却很稳重，边防事务，竟然条分缕析，胸中有沟壑。先帝连连夸奖他将门虎子，有乃父之风，又感慨他家教严谨，英杰倍出。
　　最后，先帝说了句“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这是勉励刘长重子承父业之意。哪里知道，刘长重竟然听不懂。他也不敢瞎猜，也不知道如何回话，只好偷偷去问左右旁边拂尘太监。闹出来这么个大笑话，将先帝也惊住了。
　　九殿下笑道：
　　“父皇起先感慨说，等你成长起来，可保西北防线五十年无忧矣，后来没办法改口说，文治武功，希望你不要只懂骑射，不懂文墨。”
　　刘长重窘迫不已，忙道：“我实在有愧。”
　　九殿下又道：
　　“你的骑射，岂止是好，实在是惊人，我送你的那匹马呢？”
　　刘长重啊了一声。当年他面圣时，先帝身边确实站着一位年轻皇子。刘长重竟然一点也认不出来是如今眼前的九殿下。
　　先帝问过刘长重边防要务后，大为满意，连夸了好几句。身边陪着的年轻皇子却插嘴说，听说刘长重骑射极佳，想开开眼界。
　　刘长重推脱不过，只好表示，自己若要表演骑射，得骑一匹称心如意的好马。御马监牵了几匹马过来，刘长重都没看中。最后还是那位皇子殿下，牵了一匹黑马过来。
　　刘长重将这匹马细细一瞧，拍了拍马头，翻身上马，骑着马溜达了几圈，最后点点头说“成”。
　　至于那日刘长重在校场上出尽风头，莫说是九殿下当时看呆了，就是将来多少年都忘不了。原来那日，从禁卫军里挑了三个善马战的军官，陪刘长重过过手。这三个人都知道刘长重是老将军遗孤，商量着点到为止，千万不能弄伤了他。说话间，刘长重挑选的那匹黑马已经敞开四蹄，冲进了跑马场。
　　马是到了，只是马背上却空空荡荡，哪里有半个人影。
　　九殿下陪着先帝坐在高处瞭望台上，先帝看了，十分诧异，转脸去看旁边伺候的内侍，问了声“人呢”。九殿下眼尖，倒是先瞧见了。
　　那三位军官手上瞧着竟然跑了一匹空马进来，面面相觑，不由得放下手上拿着的武器，寻思着是不是三个大人打一个小孩，教小孩子害怕了。说时迟，那时快，两支冷箭凭空射进来。一支箭横穿过一人头盔上缨络，将头盔掀翻在地。一支箭竟然扎进一匹马屁股缝里，马吃痛又受惊，哪里打熬得住，双蹄一蹶，将马背上的主人掀翻在地。
　　第三个军官握着一把银枪，左右一瞧，眨眼间两位同僚竟然落败的落败，落马的落马。他还未回神，那把银枪却被人抓住了。原来刘长重换上一身黑衣，背了一把小弓，躲在马肚子下边进来，只靠一条腿勾住马脖子。刘长重哧溜一下，从马肚子下滑上马背，倒着骑马，两只手抓着银枪，也不挽缰。
　　这位军官仗着自己腰大膀圆，一个少年人，要空手夺他的白刃，怕是不能够。他使了劲，将枪往前一递，逼刘长重松手。哪知道刘长重的马骤然加速，大步流星，骐骥一跃，怕有十多步远。刘长重顺势将银枪松开，军官被马疾驰的惯性一带一送，失去了平衡，竟然跌下马来，滚了几滚才爬起来，十分狼狈。
　　莫说是九殿下，就连先帝也没见过这种架势。连号令官都滞住了，停了片刻才鸣号吹停。按说本朝文武科举并开，读书人也都讲究君子六艺，不仅饱读圣贤书，也鼓励练习骑射。武艺精湛的人中龙凤，没少见识过。
　　——至于刘长重这种下作功夫，真只能骂一句“甚么玩意儿”。


第18章 第八回 打马吊兄弟相讥诮 赏花灯夫妻同嬉笑(下)
　　莫说是九殿下，就连先帝也没见过这种架势。连号令官都滞住了，停了片刻才鸣号吹停。按说本朝文武科举并开，读书人也都讲究君子六艺，不仅饱读圣贤书，也鼓励练习骑射。武艺精湛的人中龙凤，没少见识过。
　　——至于刘长重这种下作功夫，真只能骂一句“甚么玩意儿”。
　　刘长重被带上去回先帝的话，便道。
　　——圣上，他们三个大人打我一个小孩。我又不是人中吕布、马中赤兔，不过是马中青驽、人中小兔，自然只能避其锋芒，出其不意，借力打力。
　　先帝故意问。
　　——你这怕是胜之不武。
　　刘长重回道。
　　——宋襄之仁，为天下嗤笑。胜之不武，烛之武舌战退百万秦师。能赢就不错了，还要甚么脸面。
　　骑射之后，这匹黑马便赏给了刘长重带走。
　　想到这里，刘长重忙作揖道。
　　“是在下年少无知，不知是九殿下爱马。”
　　九殿下笑道。
　　“那是大宛贡马，与你一样系出名门。那匹马怎么样了？”
　　刘长重答道。
　　“我给它取名叫包包，如今正值盛年，膘肥体壮，以后打算送给齐侯爷使唤。”
　　九殿下笑道：
　　“原来如此，那倒挺好，锦年也喜欢骑马。”
　　这两人边走边聊，竟然聊得投机。眼见得兵马司营所相去不远了，九殿下便道：
　　“不妨去兵马司营所喝一杯酒？你那把刀从宫中失盗的卷宗，我调出来了，给你看看。”
　　刘长重一听大喜过望。那把唐刀已经以当今圣上的名义赐给他与齐锦年，当年盗案不再追究，但这毕竟关乎刘长重族中名义。私藏贡物可不是小罪名，刘长重自然盼着能查个水落石出。他听说九殿下公务繁重，常常在兵马司营所过夜，自己的亲王府几天都回不了一趟。他开口想要拍几句九殿下马屁，称赞九殿下为京城治安，不辞辛劳。
　　哪知道刘长重还在斟酌词句，免得马屁拍到马腿上，突然听到九殿下喊了一声“小心”。接着，便瞧见九殿下从人缝中挤出去。
　　这时他跟着九殿下正走到拱月桥上。今夜是京城正月里最后一天不设宵禁，仿佛全城的人都出来，接踵摩肩，要最后再回味一场不夜城。
　　刘长重忙忙紧跟着九殿下，一手握住了刀柄。前面九殿下像是在追什么人，连喊了几声“站住”。九殿下对京城道路熟悉，追得飞快。刘长重差点跟丢了，直到两人追到巷口。左右一瞧，都是死路。往前望去，并没有人影。再往上看，夜色阴翳，无星无月，只有远处烟花明明灭灭。
　　刘长重忙问：
　　“九殿下，怎么回事？”
　　九殿下道：
　　“我瞧见有人像是拐子，偷偷抱走小孩子。你知道吗，最近京城里幼童失踪频发，几乎天天接到报案。”
　　刘长重道：
　　“元宵节孩子们出来玩的多，所以走丢的多？”
　　九殿下摇摇头。
　　“以前没有这么猖獗，就是这最近个月。”
　　刘长重帮九殿下系好斗篷，又整理好衣襟。
　　“容我劝一句，九殿下身份尊贵，以后出来最好身边带上侍卫，切勿只身犯险。”
　　九殿下却道：
　　“嗨，我怕什么，我从小到大，可曾怕过谁。”
　　刘长重见夜色深沉，朔风渐起，九殿下又穿得单薄，便将自己的大氅脱下来给九殿下披上。他毕竟比九殿下年长两岁，挽着九殿下回来时，又觉得九殿下机灵老成，十分欣赏，又觉得过于年轻气盛，有些担心。
　　刘长重和九殿下边走路，边说话，重新回到大街上。本来两人正谈到兴头，九殿下突然抿嘴不说话了。刘长重顺着九殿下视线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齐锦年跟八殿下提着灯笼走过来。那边八殿下侍卫已经远远瞧见了他们，忙向他们这边行礼。
　　刘长重细细去瞧身边的九殿下，九殿下正紧紧盯着款款而来的齐锦年。这时烟花升空，又有满街阑珊灯火，映得九殿下眸子里熠熠灼灼，万千柔情，仿若星月。
　　他已经听说，齐锦年跟淮南王解除婚约，就是因为九殿下。齐锦年父亲老平安侯看中九殿下深受先帝宠爱，大有前途。能攀上九殿下，自然比淮南王更值得。先帝也不反对这门婚事，有心应允九殿下请求，只是觉得不好落人口实，说以皇家权势逼迫淮南王取消婚约，便要求齐锦年那边婚约解了后，等个一年半载，再为齐锦年和九殿下缔结婚约。
　　谁知道齐锦年全家被牵连进废太子案子里，先帝又驾崩。那段时间，齐锦年一直以“羁押在兵马司狱”为由头，住在九殿下亲王府，由九殿下陪伴照顾。
　　等圣上给齐锦年平反，恢复爵位时，九殿下就给圣上递了奏折，请求订下他与齐锦年的婚事。圣上却置若罔闻，一道旨意，将齐锦年赐给了远在天边的刘长重。
　　要说九殿下，他自幼最受先帝宠爱，母族为名门望族，本人更是无可挑剔。想与他攀附亲事的达官显贵不知道有多少，但偏偏九殿下一心一意，自始自终，只中意齐锦年。
　　情之一局，实在难解。
　　刘长重正在低头想着这些渊源，忽然听到齐锦年道：
　　“将军，京城桥西坊的鲍螺滴酥是最正宗最好吃的，你尝尝看。”
　　他抬眸望着面前的齐锦年。天空烟花明明灭灭，齐锦年眉眼含笑，捧着一碗鲍螺滴酥，要递给自己。
　　刘长重不由得伸手擦掉齐锦年脸颊上沾着的滴酥奶油。
　　“有这么好吃吗，都吃到脸上。”
　　齐锦年道：
　　“好吃，就这家味道最正，别家都不成。”
　　他伸手拣了一个喂给刘长重，确实香甜可口，奶油绵滑。
　　刘长重也拿起鲍螺滴酥喂齐锦年。
　　“这个确实不错，草原上牛奶更好，等我们回去后，让厨师试着做这个，看看怎么样。”
　　一同走过来的八殿下瞧着九殿下气得脸色铁青、七窍生烟的样子，不由得笑出声，挖苦道。
　　“九贤弟，锦年的鲍螺滴酥你是吃不上了，我这里到还有，要不要尝尝。瞧你气成河豚样子，别这鲍螺滴酥入口，都是酸味。”


第19章 第九回 有心人东阁折早梅 多情郎西窗诉衷肠(上)
　　这一夜京城不设宵禁，刘长重和齐锦年乘车回侯府时，路上熙熙攘攘都是行人。要不是两人明天要走，他们必然也要游玩到天亮。
　　这时接近半夜，倦意涌上来。刘长重在床上躺下，那边齐锦年已经换了里衣，却坐在床边迟迟未睡。原来他在摊贩那里买了件九连环，怎么也解不开。结，越解越紧了。
　　刘长重问道：
　　“怎么还不睡。”
　　齐锦年气得红了脸。他戴着对貂鼠暖耳，生起气来，连两个毛茸茸的耳套都气到发颤。
　　“解九连环呢。”
　　刘长重伸手过去。
　　“拿来我看看。”
　　原来那是件连环套连环的九九连环，远比一般九连环更难解。动了这个，那个也要跟着动，动了那个，这个又动弹不得，真个左右为难，举步维艰。
　　刘长重将这件九连环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这才动手解起来。
　　齐锦年将手搭在刘长重肩上，越过肩膀去看对方解九连环。他瞧得认真，两人越贴越紧。
　　刘长重手指在九连环上上下翻飞，不时示意给齐锦年看。他将最后一环解下来后，旁边齐锦年不由得啊了一声，转脸过来瞧着刘长重。
　　齐锦年从刘长重手上拿回九连环，他学着刘长重刚才的手法，一个个将环套回去。刘长重或是频频点头，或是指点一二，直到九连环重新套做一件。
　　刘长重道：
　　“这下甘愿睡觉了？”
　　齐锦年点点头，放下九连环。他从刘长重旁边离开时，刘长重这才感到肩上一空。素日里齐锦年衣物都熏香，房间也一直点着香，满室暗香浮动，窗外隐隐传来鞭炮声声，烟花阵阵。
　　刘长重背对着齐锦年躺下，不多时翻身过来，将两人之间那把刀重新摆好。齐锦年缩在被子里，睁大眼睛瞧着刘长重动作。
　　刘长重道：
　　“齐侯爷，你向圣上递了折子求情吗？”
　　齐锦年摇摇头，说“没有”。
　　刘长重便道：
　　“你呀，还是多多向圣上诉苦，留在京城不好吗？那边这时冷得狠，路又远，你哪里受得了？”
　　齐锦年咬着嘴唇，他知道刘长重厌极自己，巴不得自己别跟过来。只要齐锦年在刘长重身边，就是圣上给他的责任，赏他的枷锁。
　　刘长重放好刀，这才躺下。哪知道他恰恰躺下，里面睡着的齐锦年又徐徐动了。刘长重以为对方要起夜，却不是。齐锦年横着压在他身上，手往床头柜那边伸。原来齐锦年手上戴了个玉扳指，睡觉时想取下来，收到珠宝匣子里。刘长重天人交战了片刻，只好抬手轻轻圈住对方的腰身，以免齐锦年不留神摔下去。
　　偏偏那扳指绞得紧，齐锦年拔了半天，竟然拔不下来。刘长重看齐锦年取得吃力，怕齐锦年弄伤手指，忙劝几句算了。
　　齐锦年摇摇头，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盒风月屑上。
　　刘长重这才明白，伸手去拧开盒子。那是个八角形状的雕花木盒，漆成朱红色，正中雕着双喜字。刘长重取了片风月屑出来，握着齐锦年的手，涂抹在对方大拇指上。再稍一用力，玉扳指便顺顺当当取了下来。刘长重这时才觉得自己满腹歪心思。他们成亲时，内侍专门解释说，这盒是行房事用的风月屑。后来几次，刘长重察觉盒子动过了，难免疑心齐锦年背着他与旁人在房里颠鸾倒凤，原来委实是冤枉了。
　　他心里想，这风月屑不过是油脂、蜂蜜掺些香料压制而成，就算拿来涂脸也并无不妥。
　　刘长重将玉扳指搁在案上，圈着齐锦年的腰，重新将他搁在床上躺下，拉高被子。
　　齐锦年唉了一声。
　　刘长重劝道：
　　“侯爷，我知道你不习惯这么早睡，但明日寅时就要出发，再不睡，明天路上哪里吃得消？你若是喝酒打马吊的瘾头犯了，我这时也变不出刘长里、刘长千、刘长重三个人与你三英战吕布。”
　　齐锦年想了想。
　　“别叫我侯爷，你以后叫我繁之（齐锦年的字），我叫你远山（刘长重的字）。”
　　哪知道刘长重重重往床上一躺。
　　“侯爷，你要叫我什么鸟儿雀儿金丝猴儿都成，随你。”
　　齐锦年岔开话题，又道：
　　“我十一岁进了上书房，一年到头只有六天假期，其余时间，都不许休息。不知道将军小时候家教是怎么样的？”
　　刘长重心里一惊，他倏地沉下脸来，厉声道：
　　“侯爷，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齐锦年不死心，又问：
　　“将军心悦什么样的？”
　　刘长重答道：
　　“半夜不烦我的，侯爷，你可听说过，豺狼专吃夜里不睡的。”
　　刘长重刻意往床沿那边挨着，好离齐锦年远些。一想到今夜过后，就要与齐锦年就此分床分室，他心底竟然升出些解脱之感。他来到京城后，夜夜与齐锦年同床共枕，便是柳下惠转世，也难免要心猿意马。齐锦年生得美艳撩人，一双桃花眼，脉脉含情。刘长重若只是见过齐锦年，还可以自欺欺人，说他模样漂亮但肉柴得狠，中看不中吃。但他偏偏又是尝过个中滋味的，哪里不知道何等销魂蚀骨！
　　他听着背后齐锦年翻身，……就好像是枕着他心头滚过。他不由得想起在北苑他带着齐锦年骑马射箭，他握着齐锦年的手拉开弓箭，又想起年前在书房里，齐锦年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写对联。齐锦年手指修长，却有薄茧，无名指上是从小练字留下，食指处则是射箭留下。哪怕闭着眼睛从千万人中，他也能把这只手认出握住。
　　听得外头更漏声声，夜愈是深沉，刘长重愈是辗转难眠，像有一匹野马，倒拽着他，将他拖行在茫茫戈壁上。他一闭上眼，满心满脑都是齐锦年，如同漫漫风沙铺天盖地。而在这漠漠黄沙中，齐锦年拿帕子捂着口鼻，极慌乱地伸手过来找他。而他呢，他也怕风沙一大，就把齐锦年掩埋了。齐锦年腰身极细，他一抬手就能揽在怀里，再压在身下，供他予取予求。
　　刘长重睁开眼睛，不由得将床板狠劲一拍，心里暗骂自己。
　　——你那是喜欢吗，你那是馋他的身子，你下贱!
　　躺在里面的齐锦年也迟迟未睡着，着实吓了一跳。
　　“将军，怎么？”
　　刘长重粗声粗气地道。
　　“不关你事，睡你的觉。”
　　齐锦年不解其意，竟然伸手过来搭在刘长重肩上。
　　“将军，发生什么事了吗？”
　　刘长重反手握住齐锦年的手，来回摩挲着对方食指和无名指上的薄茧。……他猛然松开手，怒道：
　　”侯爷，你越界了。”
　　齐锦年吓得缩手回去，躲在被子里不敢说话。刘长重在床上用刀隔出来的楚河汉界，绝不准他僭越。他偷偷抬起眼睛，看着刘长重竟然重新调整那把刀，好离他的距离更远些。他心里自然也知道刘长重厌弃他，嫌他身上脏，要离得越远越好。
　　刘长重摆刀时，眼角余光瞧着齐锦年。齐锦年躲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像只受惊吓的小兔子般瑟瑟发抖，又偷偷观察他动作。刘长重知道齐锦年心里极怨他，极惧他，自己一点小动静都能把齐锦年吓得不轻。齐锦年很怕他，侯府下人也都知道这一点。
　　刘长重想，他一个人能打趴下两个齐锦年，齐锦年不怕他才怪。况且，洞房那夜，齐锦年百般不愿，是被他强行开了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齐锦年这可是夜夜与毒蛇共眠，必定时时提防，以防不测。
　　刘长重深深叹了一口气，重新躺下。他有意要离里面的齐锦年更远些，心里告诫自己道。
　　——你不是天之骄子九殿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看中的人，自然也要念念不忘。你自己一只癞蛤蟆，哪配做梦吃什么天鹅肉呢。再说，天鹅还曾被癞蛤蟆咬伤过。
　　——不是你的，何必去想。
　　刘长重一心要离齐锦年远些，只听得噗通一声，竟然没留神从床沿上摔了下去。
　　齐锦年从床铺上探头出来，小心翼翼地问：
　　“将军，你没事吧。”
　　刘长重脸朝下，先摔到床边踏板上，连摔两级，最后滚到地上，还踢翻了床脚的暖炉，扬起一地炉灰，实在是狼狈不堪。
　　外边房间伺候的下人突然叫了一声“侯爷”。
　　刘长重以为他们听到房里动静大，慌忙答道：
　　“没事。”
　　下人却道：
　　“侯爷，有位黄公子求见。”
　　齐锦年心想自己熟络朋友里哪有什么黄公子，便道：
　　“我与将军已经睡下了，叫他留下名片，明日再安排。”
　　下人道：
　　“侯爷，此人由张公公带来。”
　　坐在地上的刘长重闻言一惊，那边齐锦年亦是大为惊讶，忙让下人将名片递进门里来看。
　　刘长重拣过名片，齐锦年忙下床来瞧。那名片上并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饼。刘长重听齐锦年讲过，圣上的信物便是一块小饼。


第20章 第九回 有心人东阁折早梅 多情郎西窗诉衷肠(下)
　　张德背着手、阴沉着面皮走进来。他一张圆短脸，这时拉得老长，下巴怕不是要拖到地上。张德进来后，将卧房里间外间都细细检查了一遍，连床底下和衣柜里也没放过。做完这些，张德才支起帘子，想喊一声圣上驾到也不好发声，只能给齐锦年和刘长重使个眼色。
　　齐锦年和刘长重齐齐低头跪下，圣上披着件白狐斗篷，被张德扶着走进来。张德为圣上取下斗篷，里头穿了身烟青色道袍，系着白丝绦腰带。
　　齐锦年抬眸喊了一声“五哥”。圣上解下玉佩，递给齐锦年。齐锦年瞧见玉佩上刻着“锦书难寄”四个字，心知这是以后少联系之意，未开口，泪先流。
　　张德朝刘长重使眼色，刘长重又不敢起身，又不能发声，只能垂着头悄悄膝行。他从齐锦年脚边绕过圣上，一直膝行到出了里间的大门，才略微松了一口气，坐在地上揉膝盖。张德也退了出来，将里间房门轻轻关上。
　　里间朝外间开了窗，这时雕花窗棂上，透出一对璧人相依相偎的身影，偶有喁喁细语传出来。再过一会，屋里的灯被吹熄了。那间小小卧房便化作了一方孤岛，隔绝了一切红尘中浮世喧嚣。
　　张德见状，知道圣上一时半刻走不了，深深叹了口气，往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重重一坐。刘长重心里百味杂陈，酸楚艰涩，难以形容。他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真真度日如年。他索性盘腿坐在地上，心里寻思着，自己这个表面郎君真是做得够本了，换些荣华富贵怕也是应该的。
　　张德不由得道了一声“他们……”，便意识不妥，并未往下说。刘长重听说过，张德是圣上母妃挑中的人，自圣上幼年做皇子时便服伺左右。圣上被封亲王，出宫别住，又专门点了张德出来做亲王府大总管。张德服侍圣上至今已超过二十年，自然知晓圣上与齐锦年之间种种过往。
　　不过，刘长重也听齐锦年抱怨过，说张德不喜欢自己与圣上亲近。每次齐锦年求到张德那里，张德多少有些推三阻四，只是不敢明说。刘长重倒也能明白，从张德那边来说，圣上与齐锦年藤缠树树缠藤，于圣上只有万般坏处，没有一丝好处。今夜看张德脸色不善，刘长重心知必然圣上出宫时，张德苦劝了一番。圣上微服出宫，私见臣眷，无论是从人身安全还是圣上名声来看，此事风险太大，恰如上刀山，下火海。
　　听到远处传来子时六刻的钟漏声，张德唉了一声，窝在太师椅上动了动，从怀里取出烟袋。坐在他下边的刘长重瞧见了，忙谄媚了一声“张公公”。
　　刘长重接过烟袋，取出烟叶，拿手指撵细了，再装入鼻烟壶里，双手恭恭敬敬捧给张德。
　　张德吸了几口，赞赏道：
　　“你送的淡芭菰委实不错，你小子倒是很懂事。”
　　刘长重忙道：
　　“承蒙公公错爱，等小人回了甘州，再给公公送几斤淡芭菰。”
　　张德乜着眼睛瞧着刘长重。
　　“你小子这是要飞黄腾达的命啊。”
　　刘长重急忙回道：
　　“都是公公提携。”
　　他心里想的是，张德是圣上身边第一心腹之人，司礼监掌印兼着东厂厂公，权倾朝野，连阁老们见了，都要含笑叫一声张公公。自己一介蝼蚁，又怎么敢得罪？再说，他父亲说了，旁的不指望他这废物点心能学会了，只有一句紧要话，须牢牢记住。那便是“宁可得罪言官，不可得罪宦官”。得罪言官，好歹死了做个明白鬼，得罪宦官，也不怕死无葬身之地。
　　刘长重不由得想起，自己父亲当年得罪宦官的事情。因他父亲文武双全，行草书法也是一绝，气势恢宏，力透纸背。中宫一位位高权重的宦官向刘长重的父亲讨要笔墨做生贺，刘长重的父亲不愿意给阉党题字，改送了一箱金银珠宝。哪知道对方怀恨在心，趁着监军时百般刁难。这局面，直到此人倒台后才彻底了结。
　　刘长重心想，幸亏自己的字鸡啄狗扒，倒是少受一道勒索。思及此，他瞧着张德吸鼻烟吸得正有些飘飘欲仙，便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公公在宫里时间长，资历老，想必各处都熟悉。”
　　张德一听，便知道刘长重要问甚么。他放下鼻烟壶，嗤了一声。
　　“咱家虽然年纪大，但在宫里先是在御马监当差，后来在无忧殿伺奉圣上。圣上封爵位，要离宫别住。咱家便跟着圣上出了宫，在王府当差，并不知晓宫内事。”
　　刘长重忙道：
　　“公公走过的路，比小的吃过的盐还多，还请公公指点一二。”
　　张德明白刘长重想查鸣鸿宝刀失窃案，想了想，便道：
　　“你这案子，依圣上的意思，是不再追究。但你若要问，咱家是真的一概不知。这样，咱家记得一位旧人，名叫严麻子，曾做过尚佩监管理。他年纪大，早就出了宫，好像是住在鞋袜儿胡同养老，也不知道如今还在不在。”
　　刘长重大喜过望，刚要肉麻几句，恭维张德。这时外头已经传来敲丑时的钟漏声，张德瞧了瞧内室那边，脸色阴霾得怕不是能杀人。他斜着眼睛瞧着刘长重。刘长重也没办法，眼见得横竖都是死路，只好心一横，将脚边的暖炉高高举起，狠狠朝地上一摔。
　　暖炉里生着的炭火洋洋洒洒，泼溅了一地。刘长重惨叫一声，捂着脚满屋子乱跳，嘴里高喊着。
　　“唉呀！不小心踩翻了暖炉，烫死我了，烫死我了。唉呀，张公公，没烫到你老人家吧。”
　　张德伸了大拇指，小声道：
　　“你小子，必成大器。”
　　内室里这才重新点了灯，又传来几句轻不可闻的低语。不多会，只听得吱呀一声，房门开了，圣上自己走了出来。刘长重猝不及防，慌忙跪下，正跪在方才摔出来的一片木炭上，烫得眼前一黑，差点没昏过去。
　　那边张德早就跪下了。
　　“圣上，已经敲了丑时。”
　　圣上略微颔首，任张德为自己披上白狐斗篷。刘长重悄悄抬眼，发现圣上衣褶都未凌乱，腰间扣着的白丝绦腰带仍系在原处，不由得寻思着，原来圣上在里头与齐锦年也是盖棉被纯聊天，难怪能持续这么久。
　　这边张德扶着圣上正要走，那边齐锦年竟然跌跌撞撞出来，跪倒在圣上脚下。齐锦年披头散发，满脸泪痕，拽着圣上衣角，迟迟不肯放手，真个是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圣上停了一停，牵过齐锦年的手，开口道：
　　“锦年，朕不愿你做池中鱼，笼中鸟，是苍鹰必击长空，是燕雀亦可穿云。朕命你为镇守监司，即刻启程，去甘州赴任，你听明白了吗？”
　　说完这句，圣上松了手，转身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齐锦年还伏在地上，手上捏着那块锦书难寄的玉佩，哭得肩膀抽动。刘长重呢，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呆呆看着齐锦年哭得伤心。最后，他取了件貂皮斗篷，轻轻披在齐锦年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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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十回 情切切将军誓金兰 凄惨惨稚童遭戕戮(上)
　　正月里最后一日，钟敲了寅时，天还未亮，滴水成冰，寒气逼人。刘长重和齐锦年一行人的车队已经从平安侯府出发，他们两位主人乘了一辆车，后边一辆车坐随从，一辆放行李。此去甘州有三千多里，路上只能轻车简行。车队穿过街道，要从北面出城。刘长重和齐锦年都是朝廷命官，一个是销假回任，一个是走马上任，都需要兵马司勘验公文，核对身份，并在通行文牒上盖章。
　　刘长重跳下马车，取了放公文的匣子，刚要递进去。
　　兵马司里面那人却笑出声来：“是我。”
　　刘长重这才知道，九殿下特意守在城门，送他们出城。九殿下粗略看过公文，取了章盖了。刘长重又问可要开行李验查，九殿下摇摇头，直说若还有什么短的缺的，他那边马上派人送过去。跟着刘长重出去的仆役们也要核实身份，九殿下便与刘长重留在箭楼里说了几句话，无非是路上如何，那边安排得怎么样。
　　等一切手续办妥，刘长重要走，九殿下最后问：“锦年呢，醒了吗？”
　　刘长重摇摇头，九殿下走过去，撩开马车帷幔。齐锦年窝成一团，身上围着厚毛毯，睡在马车里，一动不动。九殿下站着看了一会，眼里似有百般柔情，千种爱怜，万份不舍。
　　北风刮过，吹得帷幔猎猎作响。九殿下怕齐锦年冻着，这才放下帷帐。他斜着眼睛瞧着旁边的刘长重，道：“告诉锦年，我等着他。”
　　刘长重心知九殿下放不下齐锦年，只好推托道：“承蒙圣上赐婚，我也……”
　　刘长重的意思是说圣上指的婚，他总不能抗旨不遵。九殿下却道：“那倒容易，将军，无非等你们和离，或者等你死了。”
　　刘长重听了，忙讪笑道：“九殿下金口玉言，千万别咒我。还是等我们和离吧，我呢，还想多活几年。”
　　九殿下也忍不住笑出声，他从怀里取出一纸文书，交给刘长重。
　　“你那把刀从宫中失盗的卷宗，我教人誊抄了一份，给你拿着。”
　　刘长重大喜过望，这桩案子是他心里一根刺，一心想要查个水落石出。他收了卷宗，心头感激，一时情急，竟把九殿下搂住了。他柔声道：
　　“感谢九殿下费心，只是天寒地冻，九殿下金枝玉叶，也应该好好保重。”
　　城门开了，刘长重上了车，听着车辙滚动，外头北风呼啸。刘长重转眸去看车里睡着的齐锦年，道：
　　“侯爷，你起来吧，不用装睡了。”
　　齐锦年揉着眼睛动了动，刘长重忙帮他将毛毯盖好。夜里与圣上别过后，齐锦年捏着那块玉佩，哭了个昏天暗地。一双桃花眼，已经哭成了烂桃子，肿得睁不开。刘长重取了药包，要敷在齐锦年眼睛上。齐锦年握着圣上送别的玉佩，睫毛轻颤，怕是眼泪又要掉下来。
　　刘长重重重叹了一口气，绞尽脑汁想憋几句宽慰的话语，偏偏搜肠刮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才道：
　　“侯爷，那边都安排好了。我家里呢，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婶婶，是我叔叔的遗孀，养了一对遗腹子，都只有五六岁，皮得狠，成天就是上房揭瓦。他们两个要是烦到你，你只管告诉我，我保证揍到他们俩不敢吭声。当然，侯爷你要想亲自教训他们也是可以的，就怕他们两个滑溜得狠，泥鳅似的，怕你抓不住。”
　　齐锦年听了，不由得觉得好笑。他轻哼了一声，倒是把这波眼泪憋回去了。
　　刘长重拍了拍齐锦年的肩。
　　“侯爷，按计划，今天晚上我们要赶到涠洲驿站。这一路长得狠，我呢，给你讲个故事。你要是想听，就当打发时间。你要是不想听，便只管睡觉。”
　　齐锦年哑着应了一句，刘长重便道：
　　“说书人呢，总要先讲几句闲话。侯爷应该知道，镇守总兵长年驻扎在边境战略要塞，手握重兵。因此，自古以来，朝廷就不时派些心腹宦官巡察边境，以提防武将们拥兵自重，此为宦官监军制度。我们的故事，原是源于前朝初年的一位宦官。他奉命巡察西北边防，还没到甘州地界，又饿又渴，不肯走了。手下随邑没法，为他就地打井取水。谁知道这井刚钻下去，却涌出来热水。原来这是一处天然温泉。后来这位宦官便占了这块温泉地，起名叫百冷温泉，在上边大兴土木、修建屋舍。宦官回朝后，百冷温泉又做了当地高级将领的疗养地。”
　　齐锦年听了半天，不解其意，抬起眼睛瞧着刘长重。刘长重嗓音低沉，听得齐锦年昏昏欲睡，又辗转睡不着。
　　刘长重继续道：
　　“今天的故事，便是从这百冷温泉开始。”
　　……话说二十年前的一天，也是如同今日般寒冷刺骨。一位大将军带着家室，来了百冷温泉疗养。这位大将军半生戎马，战功显赫，已经做到镇守总兵，是不折不扣的边防重臣。他带来了小妾和刚出生几个月的小儿子。小妾是下属送给他的、从江南买来的瘦马。这位新纳的妾室年轻漂亮，温顺可人，嫁进来两年，便为大将军新添了男丁，让大将军狠满意。
　　半夜里，大将军泡过温泉，喝过美酒，不由得诗兴大发，在百冷温泉书房里挥斥笔墨。却在这时，一位家丁跌跌撞撞冲进来，喊了一声“将军，大事不好”。
　　大将军大吃一惊。原来突厥集结了一支军队，长驱直下，竟然将百冷城攻破了。这支突厥军队已经进了城，正往百冷温泉方向移动。按理说百冷城有军队驻扎，城墙坚固，又有天险可守，本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此处过去多年都固若金汤，从来未曾出过事，就算突厥大军压阵，也绝不是一时半能破阵的。
　　说到这里，又回到故事开头。百冷城守城将领，当初正是靠修建百冷温泉讨了宦官监军的欢心，得了守备之职。此人虽然不学无术、擅自专权，但惯得会拍须溜马，因此将个守备位置坐得稳稳的，向来没有人动得了。谁知道这天夜里遭遇突厥军队突袭，此人从未见过战事，吓破了胆，为了保命投降，竟然打开城门，将突厥军队迎了进来。可怜百冷驻军将士们，连集结号都不曾吹响，尚在睡梦中，就被冲进来的突厥士兵们杀害或是围困了。
　　战况紧急，大将军寻思着眼下局势，他此番来百冷温泉，原是为了疗养，身边并没有带几个人。百冷温泉这个地方是个盆地，四面被矮土坡环绕，既无遮掩，又无地险，乃是兵家大忌。一旦被围困在此地，任是三头六臂也脱不了身。他的妾室不会骑马，生完孩子身子体弱，坐车时颠簸多些都受不住。孩子呢，尚在襁褓，若带出去，一旦啼哭，便是将目标暴露在敌军眼皮下边。至于他自己呢，他是边防大将，正值壮年，踌躇满志。他盛名在外，敌人闻风丧胆。为除掉他，突厥情愿悬赏万金。
　　电光火石，这位大将军已然做了决定。他竟然骑了快马，趁着夜色，取了小道，偷偷离开，甚至都不曾叫醒房里熟睡的妻儿。他此番思量，倒也没错。留在此地，已然成为死局。不仅死局，他若被俘，突厥岂不是欣喜若狂，西北防线怕不是要全线溃烂？至于妻儿，刘邦逃命时三次推子女下车，刘备溃败时四次抛弃妻子。男子汉大丈夫，当以开疆拓土为己任，怎能沉溺于小情小爱？再说，他身为重臣，身边并不缺娇妻美妾，膝下也已有好几位子女环绕，少了一个两个，又有何妨？
　　如此又过了一些年，那位大将军已经年过半百。他虽官至人臣，却有一桩憾事，已成心病。原来他膝下凄凉，偌大家业，竟然后继无人。他本来有好几个儿子，可惜长子战死，次子被俘后自尽殉国，年纪小的那些，意外的、夭折的，都未养大成人。每每想到他白发人送了黑发人，他就禁不住长吁短叹。
　　再说突厥与汉人长年交战，突厥人封锁了阳关和玉门关以西，控制贸易。中原地大物博，并无缺少，尽是走私贩子将中原的丝绸、茶叶冒着危险运出去。汉人这边只有一样急需的，那就是马。中原所用军马，大多是蜀地马、大理马，远逊于突厥马，更不要说大宛名马。
　　马作为战略物资，突厥不许自己人向汉人卖马，抓住就是死罪。但一匹良驹，在突厥只能卖到五六千文，汉人那边，可以出到五倍、甚至十倍价。因此，总有突厥人铤而走险，走私贩马。这些突厥马贩子与汉人这边谈妥后，他们并不直接露面交易，通常让小孩子躲在马肚子下边，赶马穿过边界线。
　　有一天，一批马通过走私送到了甘州。负责买这批马的牧马官是大将军族中老人，他回来报告大将军，这次买了一百匹马，都是好马，稍加训练，即可充作军马。
　　大将军听了，有些诧异，他日理万机，哪有时间管理这点小事，便道，得马者兴，失马者亡，又道，这种事不必来报。
　　牧马官道，奇怪的是，这次赶马过来的小孩虽然扎着辩发，却长着一张中原汉人面孔。
　　大将军道，马贩子多来自边界飞地，突厥汉人两边通婚混住的向来不少。
　　牧马官拱手道，但他眉眼长得极像将军您，属下心里实在疑惑，便悄悄派人去打听他的来历。
　　赶马过来的少年不过十二岁年纪，他算着这次买卖必然大赚一笔，满心欢喜，等着回去分钱。哪知道这些汉人狡猾，竟然将他连人带马都扣住了。少年从头到脚都是突厥打扮，突厥语流利，说不了几句汉文，也不认识几个汉字。但他却不是突厥血统。十二年前，百冷城破后，一位突厥女人跟在军队后边进了城。她在被烧杀掳掠过的百冷城里没找到吃的，却突然听到婴儿啼哭声。她在层层堆积尸体下边，找到一个婴儿。这位突厥女人自己的孩子刚夭折不久，还有奶水。她以为，是她捡到的孩子，那就是她自己的孩子。
　　——确实，是她养大的，那就是她自己的孩子。
　　少年脖子上还戴着一件银项圈，一直未取下，等长大后也取不下来了。项圈里头刻着“远山长重”四个小字，取自苏坡仙《行香子》，“但远山长，重重似画”。
　　大将军府上既然扣住了这少年，他们以为少年从草原上朝不保夕的牧羊人，一步登天做了将军府世子，从此锦衣玉食，应该飘飘欲仙才是。哪知道少年丝毫不领情，趁夜里卷了将军府里金银细软，逃走了。既然当年大将军在百冷温泉做了抉择，那必然是今日之局势。
　　哪知道大将军确实是个人物，他认为，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少年是头未经教化的野兽，就要用野兽的法子对付。大将军拿出诸葛亮斗孟获的策略，七擒七纵。到第七次，少年偷了一匹快马，头也不回地越过边界。
　　哪里知道，少年翻山越岭回了家，却瞧见一地狼烟。原来向汉人私贩马匹的事情败露，这个以养马贩马为生的村子全部被突厥可汗下令处死，豢养的马匹悉数没收。
　　七日后，少年骑着偷来的那匹马，竟然回了将军府。只是他形容枯槁，满身是血。
　　大将军听少年诉说了遭遇后，道，你养母的灵牌，也应该供奉到家中祠堂里，与你生母的灵牌放在一起。
　　少年捏紧了拳头，道，我不是你，血债只能血来偿。
　　大将军将手搭在少年肩上，道，血债血来偿，你也要有能力，才偿得了这血债，是不是？
　　……齐锦年见马车里光线渐次明亮，他原以为是太阳升起来了。他撩起帷幔，朝外瞧了瞧，外面明晃晃的一片白，但却不是日光，而是皑皑白雪。马车有节奏地摇晃着，马蹄和车轮印在雪地里，留下咔嚓咔嚓的轻响。
　　“侯爷，昨夜你说你自幼读书，十一岁又进了上书房做伴读，你问我在做些甚么，”刘长重苦笑道，“我实在不好意思回答你，我终日放羊、喂马，与市井无赖们打架。这些事，原是怕污了侯爷你的耳。”
　　齐锦年忙答道：“将军，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我爹呢，临死时交代了我两件事。一是宁可得罪言官，不可得罪宦官。那些阉党，能哄着还是去哄着，免得他们害你。二是呢，万一被俘，也千万别寻死。烈女失身，不必死节，将士失地，也不必上赶着殉国。他说，你二哥的死，我一直耿耿于怀。”
　　刘长重笑道。
　　“我爹讲别的道理，我都忘了。唯独这两件事，我倒是记在心里。”
　　齐锦年瞧着刘长重，嘴唇动了动，却未说话。他的一只手还捏着圣上送的那块玉佩，另一只手却被刘长重握住。他倒没有抽回去的心思，只是任凭对方捏着手指。
　　他听见刘长重一字一句道：
　　“侯爷，你要我像我父亲那样建功立业、封王拜相，好能与你般配，那我刘长重万万做不到的。唯独一件事，我父亲做不到的，我却早早下了决心，决不会像他那样。那就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决不会抛下妻儿，自己逃走。侯爷，你且放心，今后何等惊涛骇浪，我都不会抛下你。”


第22章 第十回 情切切将军誓金兰 凄惨惨稚童遭戕戮(本卷完)
　　九殿下登上城墙，向远处眺望。夜幕中，齐锦年和刘长重的车队疾驰在官道上，扬起一路烟尘。九殿下久久伫立，直到那点儿痕迹消失在天边，再也看不到。他别开视线，才发现天已经蒙蒙发亮。
　　九殿下寻思着，既然天已经亮了，再回去休息也来不及，想着手上还有几本折子，不如先回兵马司营所继续处理公务。他又想着兵马司一体兼领市司，他还没瞧过京城早市秩序维持得如何，便换了身寻常便衣，准备绕路过去看看。
　　卯时将敲未敲，京城里各处已经忙碌起来。卖菜的、卖炭的，都从城外挑着担、推着车鱼贯而入，准备摆早市。九殿下饥肠辘辘，买了份驴肉火烧充饥。他正要与摆摊小贩们攀谈几句，一只小猫从墙头跳下来，啪地一声跳到九殿下肩头。九殿下伸手要抓住它，它又跑开了，踱到街道上。
　　这时一辆豪华马车疾驰而来，前面还有两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侍卫挥舞着马鞭开道。路上行人纷纷避让。那小猫不知是不是受了惊吓，竟然站在街心，一动不动。
　　九殿下忙飞奔过去，抓起那只小猫，就地滚到路边。侍卫的马鞭差点劈到他身上，落在地上，溅起一阵烟尘。九殿下险些气炸，这京城地界，早有明令，无论什么王侯将相，出行一律轻车缓行。他不由得大骂道“这是哪一家这般泼天富贵”，心里想的却是，信不信明天早朝上折子参死你。
　　挑着担子卖菜的小贩好心将九殿下扶起来。
　　“那是蓬莱仙人的马车。”
　　九殿下十分诧异。
　　“什么蓬来蓬去仙人？”
　　旁边支起卖肉摊子的屠户答道：
　　“听说是世外高人，请来为圣上治病。”
　　九殿下啊了一声，这才想起是有这么个人，八殿下引荐给圣上的新大夫。圣上还专门拨了重阳宫给道士祈福做法、炼丹制药。要说圣上，原本是最不信这类神鬼之道。当年先帝患眼疾时，也请了个茅山道士来祛邪。什么看病，都是装神弄鬼罢了。当时身为五皇子的圣上还特意上奏折，引经据典，苦苦劝谏先帝，丹药配方未知，毒理未明，不应该偏听偏信。
　　哪知道斗转星移，如今宫里竟然也兴起这些玩意儿！
　　小猫从九殿下怀里钻出来，九殿下这才发现猫跛着一只脚，难怪跑不快。
　　九殿下摩挲着猫耳朵。
　　“你碰到我，算你运气。”
　　他想着兵马司食堂鼠患严重，正好抱只猫过去养着。虽然猫腿瘸了，大概也许还能震慑住老鼠。
　　眼见得离富贵一步之差，那小猫却从九殿下掌下逃开，甩着尾巴走了。这可把九殿下气炸，心想我救了你的命，哪能让你拍拍屁股走猫。九殿下一路跟着追猫，猫走到一处死胡同停下来。九殿下躲到暗处悄悄去看，墙角底下还养着两只小小猫。
　　——小猫虽小，也已经为猫父母了。
　　小猫从嘴里吐出一根香肠，要喂给两只小小猫吃。九殿下心里正有些舐犊情深的恻隐之心，再定睛一看，他大吃一惊。原来那竟然不是一根香肠，而是一根小孩子的手指头，伤口新鲜。他再去细瞧那只小猫，对方嘴周胡须上还沾着血迹。
　　……九殿下拿帕子掩住口鼻，站在河道旁。河道拦网处浮起了三具幼童尸体，才死去不久，衣着面貌都能辨认。但死状凄惨，都是被利器开膛破肚而死。九殿下猜测凶手杀害幼童后，夜里从上游抛尸，但不知道这条河下游有拦网。因此，一大早上，尸体就被发现了。
　　仵作细细验过后，告诉九殿下，看孩子们体貌特征，与数天前报案幼童失踪的三起案件相符，已经通知他们家人前来辨认。第一家妇人被兵马司的人通知得最早，一到现场，她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儿子，当场哭得死去活来。
　　九殿下见这场面凄惶，想着还有几家家人要来认领，吩咐下去叫说个医官来守着，再叫几个能处事的婶娘们过来劝慰劝慰。
　　他瞧见仵作正在做记录，便问道：
　　“怎么样？”
　　仵作答道：
　　“回殿下，有些蹊跷之处，孩子们身上财物都未短少。他们一个脖子挂着银制长命锁，一个手上系着小金珠红绳，一个佩戴银牌子。虽然都是百姓家里给孩子戴的寻常饰物，但一两贯钱还是值的，凶手却都未取走，证明不是为了谋财，只一心害命。”
　　九殿下道：
　　“那少了什么？”
　　仵作答道：
　　“孩子们心肝都被摘走了，小人怕被水流冲走，拿小网子捞过也没见。”
　　九殿下又问道：
　　“孩子们身上，是否有被污辱过的痕迹？”
　　仵作道：
　　“小人也想到此事，但三个孩子身上都细细验过，并没有此等痕迹。”
　　九殿下不由得道：
　　“这确实奇怪。”
　　往常这类幼童失踪，都是被人牙拐走，拿去卖了。这几个孩子五六岁年纪，生得也圆胖可爱，是人牙会下手的类型。但人牙杀人，一般是孩子不听话，被他们虐待致死，不会这么快就取走性命。而且，人牙贪婪，孩子们身上的财物不可能留下。
　　再还有几起案件，是凶手嗜好幼儿，要与幼儿行事并杀害。但孩子们身上竟然也没有被污辱过的痕迹。
　　那又是什么人如此残忍，要将幼童开膛破肚、活取心肝？难道以此取乐吗？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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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番外之煮鹤
　　又名文艺系校花和体育生直男的地狱笑话集
　　一、
　　通往甘州的马车摇摇晃晃，齐锦年靠着刘长重肩头，蜷成一团。
　　半睡半醒之间，齐锦年注意到刘长重深深瞧了自己一眼，开口道：
　　“侯爷，这辈子太短，你……”
　　刘长重的嗓音低沉温柔，齐锦年听了，仿佛心头被揉皱了一角。他不由得抬眸望向窗外，外边是白雪皑皑，树影婆娑，山峦绵延起伏。天地间只抹了黑白两色，仿佛一卷卷看不到尽头的泼墨写意。
　　齐锦年想着刘长重的名与字来自苏坡仙的《行香子》，如今这雪冷霜寒的苍凉景象，倒真是应了“但远山长，重重似画，曲曲如屏”。他捏紧手上圣上赠予的那块玉佩，禁不住又想起《行香子》中“君臣一梦，今古空名”一句，虚空喟叹之感，油然而。
　　——原来君臣间恍惚黄粱一梦，今古却付诸流水空名！
　　人生苦短，山河空念，不若怜取眼前。齐锦年心中百般愁肠，几乎要揉碎。他哑着嗓子，颤声道：
　　“将军，我……”
　　刘长重取了件羊皮袄子盖住齐锦年的脚。
　　“侯爷，这被子太短，都盖不住脚，你是不是冷？”
　　二、
　　齐锦年拉住刘长重的衣角，轻声问：
　　“将军，我有一句不解。”
　　刘长重道：“有什么事，侯爷只管吩咐。”
　　齐锦年笑道：“锦年看书上写着，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心里疑惑，不知将军以为这句话应作何解。何为三千？何为一瓢？”
　　这齐锦年玲珑心思，想的是他虽然美艳名动京城，王孙公子趋之若鹜，但如今他只钟意刘长重一人。
　　哪里知道刘长重听了，半天不答话。齐锦年心里疑惑，又问：
　　“将军，何为三千？何为一瓢？”
　　刘长重抓耳挠腮，吭哧半天，答道：
　　“侯爷，按兵制，五千为一卫，两千五百为一军，五百为一旅，三千乃一军一旅也。治军当军纪严明，若是纪律涣散，一嫖，则三千人俱亡矣。”
　　三、
　　刘长重停下笔，将手搁在暖炉上烤会火。这时齐锦年进来了，手上拈着一枝芍药。那花开得甚是好看，花瓣重重叠叠，娇艳欲滴。
　　齐锦年拿着花，笑着问：
　　“将军，不知是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刘长重将花细细瞧过。
　　“这花是重瓣芍药吧？”
　　齐锦年点点头：“是。”
　　刘长重十分诧异：“重瓣芍药喜温怕寒，四五月才开花，如今寒冬腊月，这花你从哪儿来的？”
　　齐锦年答道：“八殿下送我的。”
　　刘长重又问：“八殿下又从哪里得到的？”
　　齐锦年答道：“八殿下说是宫内贡品，只有一盆，他剪了一枝给我。”
　　刘长重追问：“那宫内贡品又是哪来的？”
　　齐锦年被诘问住了，幸亏这时府上花匠听到，回答道：
　　“回侯爷、将军话，京城里专门有几家官商，供着宫里的花草，有姚黄魏紫之称。我看这芍药，多半是姚家的。”
　　刘长重问：“冬天又怎么能开得了芍药？天气这么冷，我看家里却常有韭菜、黄瓜，是不是也是这样种出来的？听说有人懂得土室蓄火，使土室蒸郁而养之，强使成熟。我在《汉书》、《唐书》、《资治通鉴》上都读到过这种记载，但一直未见其貌，十分好奇。”
　　他瞧着齐锦年。
　　“不知侯爷有没有门路，带我进去看看。我尚未明白土室养花草的奥妙所在，火炕如何挖、烟道如何起，又如何解决照明？”
　　“……………………”
　　停了半晌，齐锦年才咬牙切齿地道。
　　“行，我帮你想想办法。”


第24章 人物介绍
　　男主角刘长重，字远山，武将世家。他在故事里通常被叫“将军”，但是注意！敲黑板！和耽美文里常见的什么冷酷将军霸道总裁是天上地下两个物种！人家随便拉一个出来据破主考证都得是总兵级别朝廷重臣了！
　　他的职位是甘州指挥佥事，家里世袭的四品公务员编制，可以一直继承下去，与他本人无关。封号是威武将军，是先帝心情好随便送的，属于四品里杂号将军。
　　刘将军工作职责是种田，不，术语是屯田，和喂马，不，术语是骑兵训练。
　　刘将军教育经历，十二岁以前，无教育经历，十二岁到十六岁，家里蹲中学(小学？)，十六岁继承职位成为打工仔，此后一直半工半读。
　　特长是精通外语，毕竟从小留学外国(?)。
　　特长是养羊，喂马，据九殿下夸奖说他烤羊肉串手艺不错。
　　人生梦想是当走私马贩子，卖一次马挣点钱然后躺三年，可惜这个梦想今生实现不了了。
　　东厂厂公张德点评：*此人心思极其细腻，性格圆滑，一看就是块当高官的材料。*
　　八殿下点评：*刘将军身材很是火辣。*
　　男主角齐锦年，字繁之，平安侯家次子。父亲和哥哥牵涉进“废太子谋反”案子里，死在狱中。案子平反后，齐锦年继承了爵位。
　　性格缺爱，缺少安全感。
　　齐锦年日常是睡觉和赴宴。
　　（有人后来偷偷告诉刘长重，齐锦年经常赴宴是因为他其实是锦衣卫，需要密报谁和谁去了谁的宴会、谁在宴会上说了什么之类。此消息未经证实，不知真假。）
　　齐锦年教育经历，六岁前家里蹲幼儿园(平安侯府)，六岁到十一岁家里蹲小学(淮南王府)，十一岁到十九岁紫禁城中学(上书房)。
　　特长是长得特别漂亮，据说狐狸精转世，钓男人有一手，但不包括钓他老公刘长重。
　　东厂厂公张德点评：*齐侯爷绿茶白莲，心狠又有心机。*
　　刘长重点评：*我老婆又美又楚楚可怜！我要保护我老婆！*
　　五殿下，外号“五仁”，已登基为帝。爹是皇帝，妈是妃子(顺妃，属于有称号的妃子)，兄弟一大堆。
　　教育经历，六岁前紫禁城幼儿园，六岁到十八岁紫禁城小学、紫禁城中学(上书房)。
　　工作经历，中书舍行走(实习)，国子监督学(实习)，太常寺少卿，太常寺卿。
　　据说他长得好看，靠脸当上了皇家兄弟内讧天团门面，曾主持项目包括“东海祭祀”“北海祭祀”“祭农”等。
　　职业路线，封亲王(仁亲王)，封东宫太子，登基。
　　特长，琴棋书画。
　　东厂厂公张德点评：*我的小宝贝！*
　　八殿下，外号“八宝”，已封亲王(寿亲王)，是五殿下同母弟弟。
　　教育经历，六岁前紫禁城幼儿园，六岁到十九岁紫禁城小学、紫禁城中学(上书房)。
　　无业，日常是吃喝玩乐，和齐锦年是姐妹淘。
　　特长是精通乐理，几乎会玩各种乐器，声音也很好听，是个艺术家。
　　性别男，爱好男。
　　五殿下点评：*体弱多病的宝贝弟弟！*
　　九殿下只翻白眼，拒绝点评。
　　九殿下，外号“九玺”，已封亲王(礼亲王)。与上边五殿下、八殿下异母，母亲是贵妃。
　　算是皇家内讧兄弟天团里的“忙内”吧，是个性格直率又骄纵的大小姐！
　　教育经历，六岁前紫禁城幼儿园，六岁到十八岁紫禁城小学、紫禁城中学(上书房)。
　　工作经历，巡城御史，俗称京城城管大队队长，主要处理什么违章占道、非法经营、行车超速、胡乱停车等。
　　九殿下很有钱，以前觉得城南路边摊王驴子家的驴肉火烧好吃，最近觉得刘长重的羊肉串不错。
　　特长，猫科动物爱好者，是B站宠物UP主！来看壕无人性的土豪养宠！
　　刘长重点评：*九殿下聪明机灵，是个爽快人，很喜欢九殿下。*
　　八殿下只翻白眼，拒绝点评。


第25章 第一回 张公公解囊偿旧债 刘婶婶携子进京城(上)
　　上回说到，刘长重与齐锦年乘了马车，带了随邑，一齐赶往甘州赴任。哪知道第一天千赶万赶才走到涠洲驿站，歇了脚。到了第二天，更是走不动。今年不比往年，出了正月，各处仍然冰寒刺骨。当时接连下了几天几夜大雪，官道多处封塞，实在难行。他们两个朝廷命官，又必须走官道，不可改道。刘长重自己可以骑快马，强行突围，但他哪里敢让齐锦年也这么做！可要是他先回去，留齐锦年独自在京城。齐锦年不愿意，圣上那边也大为不悦。思来想去，只能两人又退回来，再做商议。
　　恰好这时，刘长重家中婶婶来了一封家信，说是她母亲病重，她这个外嫁女儿十多年没回过京城，不曾见到家人。因此，她想来一次京城，在母亲榻边最后尽份孝道。刘长重收到消息，跟齐锦年商量，又请教过张德。刘长重给圣上递了份折子求情，请圣上开恩，让他在京城多逗留几日。等春暖花开，他带齐锦年和婶婶一起回甘州。承蒙圣上怜恤，恩准了此事。
　　再说到这一日，将军府的几位家丁护送着刘长重的婶婶，一路逶迤，到了京城地界。侍女蓓蓓打起帘子，悄悄朝外看了一眼。她怀里抱着的两个孩子立刻叫出了声，大声喊道：
　　“那个玩杂耍的爬得好高！”
　　蓓蓓只好放下帘子，她跟孩子们都是头一次来京城，瞧见什么都新奇，自然想四处多张望。但又怕孩子们大呼小叫，丢了主人脸面。
　　旁边婶婶柔声道：
　　“等你们刘哥哥有空，再带你们在城里吃喝玩乐，这里吃的玩的可多了，甘州哪里比得了。”
　　两个孩子嗯了一声，乖乖坐在蓓蓓腿上，不再说话。婶婶来自京城，父亲是位锦衣卫百户。她嫁给刘长重的叔叔已经十余年。。自出嫁那天，她再没回过京城。要说起来，刘长重家世显赫，父亲重臣名将，官至都督府同知，叔叔武举人出身，年纪轻轻便做到了守备，前途不可限量。婶婶和叔叔这门亲事也是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但天有不测风云，叔叔出兵回鹘时受了重伤，挣扎数月后仍是撒手人寰。从此婶婶只能带着一双小儿女过活。偌大将军府里，青壮年男丁竟然一个也无了，尽是老弱妇孺。只剩下刘长重一个少年人，承担起一家之主的责任。
　　这次婶婶千里迢迢回京城，是因为得知她母亲得了痰症，日益严重，恐怕时日无多。她思念家人心切，动了心思，要带着两个孩子回趟娘家，见她母亲最后一面。
　　一路上风尘仆仆，不必多说。婶婶心情沉重，生怕来得迟了，见不到母亲。孩子们是遗腹子，一对龙凤胎，还不满六岁。两个孩子年纪太小，第一次出远门，只是一味好奇雀跃，哪里懂得大人心中焦虑？
　　婶婶、孩子们和蓓蓓一行人还未到京城边界，齐锦年那边已经派人来接，要送他们到平安侯府。
　　马车渐行渐慢，蓓蓓挑开帘子，远远瞧见坐落在街巷中的平安侯府。那侯府大门坐北朝南，足有五间正门、一间启门，门上钉满金色门钉，屋檐铺着绿色琉璃瓦。一面横匾，写着“平安侯府”，两座石狮子，张牙舞爪，说不尽巍峨雄壮，气派十足。蓓蓓不由得有几分紧张，心想着糟了，自家公子还真是嫁入了豪门，这可不是活生生的“一入侯门深似海”？也难怪刘长重接到圣上赐婚的旨意后，终日长吁短叹，靠喝酒解闷，抹着眼泪收拾行李，与将军府全家大小告别，最后一步三回头上京城成亲。
　　想到这里，蓓蓓掏手绢儿抹了把泪。刘长重武将出身，又是从小流落突厥，无拘无束惯了，哪里受得了豪门规矩？大户人家，坐立行走都有定则，刘长重莽夫一个，如何学得会？这两三个月来，自家公子怕不是夜夜被侯府大老爷调教得吊起来暴打？
　　坐在马车里，侯府大门已经尽收眼底。赶车的侯府家丁缰绳一摆，拐了个弯，又行了片刻，这才停下来。侯府大门仅仅迎接贵客，轻易不开，婶婶他们只能走西北如意门进来。侯府下人将婶婶和两个孩子迎下来，送进一顶软轿里，由几个婆子拥簇着，抬到内室。见这仗势，婶婶只是小官女儿，抱着两个孩子局促不安起来。她路上实在劳累，孩子也疲倦了。侯府总管便先请客人歇脚小憩，晚些时候再接风洗尘。
　　蓓蓓跟着进了侯府，心下有些讶异。原来这平安侯府，外头看着阔绰，里头却未免寂寥破败。花园里的各色树木大多像是新近才种上，并没有修剪，湖边山石还有残缺。再说那暖厅里，虽然摆着上等红木家具，桌子椅子竟然没有成对，身后的珍宝架上亦是空空荡荡。她不知道的是，一来，去年老平安侯卷到废太子大逆案中，曾经被抄过家，后来齐锦年继承爵位，朝廷才重新将宅子一并物什发还回来；二来，平安侯家中早就败落，负债累累，内瓤倒了，只剩空架子。
　　此时刘长重还与齐锦年留在书房里，刘长重原本一早要去城外迎接婶婶的马车，哪知道张德突然要来，刘长重自然不敢离开。
　　张德铺开一张借据，齐锦年提了笔，签下自己名字，又按下手印。刘长重也挑了枝笔，在保人一栏签字、按手印。
　　张德见他们夫妻俩签完了，便取了笔，自己也签字画押。借据上墨迹未干，被搁在案上晾着。
　　刘长重瞧着借据上写着张德出借二千两银子给齐锦年，年息一厘。他心里寻思着，人家都是求着张德办事儿、变着花样给张德送钱，哪里还有张德倒过来亲自给钱上门的份？背后还不都是圣上的意思？
　　原来齐锦年既然继承了平安侯爵位，便面临着父债子偿的局面。他家中早就入不敷出，债台高筑，外债连本带利上万两。圣上得知齐锦年的窘迫，自然会为他谋划。要说起来，圣上自掏腰包，帮齐锦年填上窟窿，也不是不可以。但如今圣上万万不可如此。国库连年亏空，圣上私库也银根收紧。内务府消耗巨大，圣上都把主意打到要降低宗室子弟待遇身上了。支取内务府银钱为齐锦年还债的事情若传扬出去，圣上还谈什么提倡勤俭节约，说什么“取之有度，用之有节”？自然圣上只能让张德做白手套，替他出面。
　　张德先沉下脸，道：
　　“侯爷，钱是咱家借给你的。你本金还不上，利息每年是不能少的。”
　　齐锦年点点头。刘长重心想，好家伙，年息一厘，二千两银子利息才二十两，只见过放高利贷的，哪里有低息贷的？
　　那边张德又道：
　　“侯爷，俗话说，救急不救穷。你在咱家这里，有借有还，再借，才能不难。否则，别怪咱家带人上门逼债，教侯爷你面上无光。”
　　齐锦年小声答了句知道了。
　　刘长重心想，这是劝齐锦年不要以为有圣上那边指望，奢侈无度，旧债未填、又添新债。只要齐锦年不乱来，以后还会分批分次再给银钱，慢慢还债。
　　张德见齐锦年都听进去了，这才缓和语气，又教齐锦年怎么还债、哪家还多少。
　　刘长重又听明白了。齐锦年身上的债，哪怕手上有余钱，确实也不能一口气全还上。平安侯府只剩下齐锦年一人，若齐锦年再遇上什么歹事，那就真家破人亡，债务也无人偿还了。只有他活着，才有能力慢慢还。无论是去年老平安侯被抄家下狱、还是不久前齐锦年被判了绞监候，最急得跳脚、想要打捞他们的，不是甚么亲朋好友，而是这帮债主们。金钱比起情义，什么时候都更靠得住。这些债主们又都是京城有头脸的皇亲国戚，多少说得上几句话。
　　张德说完这些，又拉过刘长重，悄声道：
　　“将军放心，齐侯爷那边的债务，半点也不会牵累你，只会让你赚，断然不会让你亏。”
　　刘长重刚要答话，下人隔着门禀告说婶婶和孩子们到了。
　　张德话已经说完，转身要走。齐锦年唉了一声，忙忙追过去送。
　　齐锦年拉着张德，递上一封书信，苦苦哀求，想要托张德呈给圣上。齐锦年言辞恳切，神色凄婉，恨不得给张德跪下了。
　　张德只是摇摇头，冷冰冰道：
　　“圣上一言九鼎，与齐侯爷从此别过，锦书不寄，请齐侯爷自己掂量。”


第26章 第一回 张公公解囊偿旧债 刘婶婶携子进京城(下)
　　蓓蓓打开行李，将带来的刘长重的衣物配饰一件件送到卧房里收起来。刘长重正要找她，问些路上如何、婶婶和孩子们如何的闲话。谁知道蓓蓓见到刘长重过来，不由得大吃了一惊，将刘长重从头瞧到脚、又从脚瞧到头。
　　“将军，你怎么……”
　　刘长重被她瞧得心里发毛。
　　“你看什么？”
　　蓓蓓盯着刘长重。
　　“将军，你像换了一个人。前些时，我听见仔仔少爷还背什么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刘长重白眼翻到天上去。
　　“哪里变了？”
　　蓓蓓道：“将军长好了。”
　　原来刘长重在京城里住了这些时候，又没有日晒雨淋、又没有餐风宿露，养得白了。先前他来时，又黑又瘦，站在齐锦年身边，活脱脱一位马夫。如今人靠衣装，刘长重穿一身青白色羊皮大氅，系着黑皮革腰带，佩着短刀，总算瞧上去像齐锦年这种贵胄公子身边侍卫了。
　　刘长重唉了一声。
　　“蓓蓓，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养肥了一圈。”
　　他寻思着，自己整日在家吃了睡、睡了吃，出一趟门，还是去赴宴，仍是胡吃海喝。一天天什么都不做，腰上赘肉都快养出来了。
　　蓓蓓是将军府中从小长大的侍女，放肆惯了。她假装往刘长重两边腰上一摸，大叫道“唉呀，果然一手的肥膘，肥得流油”，又一把捏住刘长重的面皮。
　　“将军，我看你是欠侯爷管教。”
　　刘长重这人最是没脸没皮，他听蓓蓓这么说，立马顺驴下坡，满嘴胡说。
　　“别别别，齐侯爷夫君高高在上，我可得罪不起。我自从来了此地，夜夜罚跪面壁背妻诫，习男德，学不会不许吃饭。终日我以泪洗面，饥一顿饱一顿，还胖了一圈。真应了一句老话，相思教人瘦，压力使人肥。”
　　***
　　***
　　***
　　蓓蓓正在东厢房服侍两个孩子睡下，那边侯府下人却把她叫出来，说是“侯爷找她”。蓓蓓一听，惊得冷汗涔涔，头皮发麻。侯府下人将蓓蓓带到书房门口，喊了声“侯爷，人叫过来了”，便抬脚离开了。蓓蓓又惊又怕，只好硬着头皮闯进去，偏偏又忘记事先打探好府中礼数，一时不知道是该下跪还是该磕头。
　　书房里墨香四溢，沉香袅袅，蓓蓓只见一人背影，长身玉立，穿着件雪青色锦袍，手里拿着一卷书，靠着窗边站着。蓓蓓结结巴巴喊了句“给侯爷请安”，齐锦年见她紧张，反倒先柔声安慰她几句路上可辛苦，又问婶婶和两个孩子如何，厢房里住得可否满意，是否还有短缺。
　　蓓蓓听齐锦年说话和和气气、不徐不迟，略微松了口气，心想着这位侯爷像是个明事理的贵公子，大概不会因为刘长重喝汤咕噜声大，就把刘长重倒吊起来拿鞭子痛抽吧。转念一想，侯爷要拿下刘长重，自然也不用亲自动手，还不是吩咐一声，让家丁将刘长重拖下去，收拾老实了再送上来？
　　齐锦年问候了一番婶婶和孩子们，话锋一转，又问：“你在将军府多久了？”
　　蓓蓓答道：“我是家生子，我爹在账房，我娘在厨房。”
　　齐锦年又问：“那你在将军身边多久了？”
　　蓓蓓道：“将军找回后，天天想逃走，被老将军关在地牢里，我给他送牢饭。关了一阵老实了，被老将军放出来，改关书房里读书，我还给他送牢饭。咳，我家公子野得狠，粗俗不堪。他狗改不了吃屎，污了侯爷的眼，还请侯爷见谅。”
　　齐锦年便问：“既然如此，我还不知道将军喜欢吃些甚么，喝些甚么，我看他似乎不爱杯中物，可是如此？”
　　蓓蓓道：“将军确实不爱饮酒，也吃不明白甚么新茶旧茶，他就爱吃奶。”
　　齐锦年有些吃惊：“那倒是有些难，我这里没有请奶妈子。”
　　蓓蓓忙忙摇手：“不是，不是，将军喜欢牛奶、羊奶，还喜欢吃奶酪、奶皮子这些，馋到见着就要舔一口。我啊，每次做奶酪都要拿个大盆子扣住，免得将军闻着味道，跑来当老鼠。”
　　齐锦年听了：“难怪鲍螺滴酥他吃得爱不释手，那倒容易，我这里牛奶天天有送来的。那吃上面呢，将军爱吃甚么？”
　　蓓蓓答道：“不用管他，我家公子野猪一头，吃不得细糠，只要有口肉吃就高兴得哼哼。”
　　齐锦年又问：“那你是在厨房？”
　　蓓蓓道：“没有，我只给将军做做奶酪。因为别人做奶酪，他总忍不住去偷。我做奶酪，他要是敢偷，我就拿锅铲追得他满街乱窜。”
　　齐锦年道：“你是在将军房里……？”
　　蓓蓓随口道：“当初老将军指了我伺候将军，将军的里衣、鞋袜都是我做的。他正式袭了职位后，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还是我去给他送饭。”
　　齐锦年唔了一声：“夜里你也留在房里服侍……”
　　蓓蓓这才明白齐锦年拐弯抹角，原来是以为她做着刘长重的通房丫头，忙道：“没有，我平日都留在婶婶那里照顾孩子，和婶婶一起做做女红。将军他都多大人了，还要什么服侍？他有手有脚，自己不会做吗？再说，家里又不是没有家丁。”
　　她心里寻思着，没想到这位侯爷醋意还挺大的，这酸味儿快盖过沉香了。咳，可怜刘长重怕不是要被侯爷翻来覆去煎到翻不了身？也罢，人贱自有天收。
　　齐锦年听了，转过身来，还未发话。蓓蓓见他生得轮廓分明，剑眉斜飞入鬓云，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脉脉含情，不由得“唉”了一声，小声嘀咕，这可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正在这时，外边下人通报说刘将军想见侯爷，等了有一阵了。齐锦年挥挥手，让蓓蓓下去了。
　　那边刘长重进来，是要与齐锦年商量如何安排婶婶和孩子们。两人谈完了，齐锦年便要离开，去吩咐总管事务。
　　正在这时，刘长重冷不丁又喊了一声齐侯爷。
　　齐锦年闻声转身，刘长重抓着他的手腕，将一件东西塞到他手心里。
　　齐锦年眼睛往下一瞧，心底吃了一惊，那竟然是张一千两银子的银票。
　　刘长重道：
　　“我来京时身上没带多少钱，这次特意让蓓蓓带了过来。我手上现钱不多，目前只有这些，你先拿着应急。以后还需要用钱，我再去筹款子。”
　　齐锦年哪里肯收，急忙要还给刘长重，偏偏刘长重扣着他的手腕，教他动弹不得。
　　“将军，你薪俸不高，还要养府中家眷，我怎么能拿你的钱？”
　　刘长重笑道：
　　“侯爷，你不就是我的家眷？我有多少钱，难道不应该拿来养你？再说，这些时我住在你这里，吃你的穿你的，连兵部上下打点的钱，都是你为我掏的。”
　　齐锦年不由得面皮微红，小声道：
　　“将军，张德说了，五哥已经铺了路，只等去走。银钱上的事，不必担心。你我在一起，断然不能让你吃亏。”
　　刘长重听到齐锦年提及圣上，唉了一声，苦笑道：
　　“侯爷，圣上既然将你托付于我，也早就做好安排。只要我把你照料住了，无论是前途还是钱途，都不会短少我。什么劳苦功高，都比不上裙带关系。靠着你，我必能飞黄腾达，哪里有什么亏可吃？”
　　刘长重心想，回去后，圣上便要下旨将他升到指挥佥事掌印。再过几年，还要将他擢升成本朝最年轻的指挥同知，再提拔成最年轻的指挥使，怕是坐冲天炮的也赶不上他升迁的速度。
　　齐锦年听了，淡淡应了一声，从刘长重掌中抽手回去。他抚摸着腰上佩戴的那块圣上赠送的“锦书难寄”的玉佩，垂了头，不再说话。
　　刘长重低眸瞧着齐锦年又在摩挲圣上送的那块玉佩。自从收了这块玉佩，齐锦年不知捏着它流了多少泪。圣上有诀别之意，齐锦年满心依依不舍。但圣上却也不是移情别爱，而是情非得已。情丝未曾斩，只化了青丝绕指罢了。
　　刘长重心头五味陈杂，又想着，那块玉佩怕不是已经被齐锦年盘出包浆来，嘴上却道：
　　“侯爷，钱，我给了你，你就只管拿着花销，别推来推去惹我生气，我脾气可暴戾得狠。”


第27章 第二回 跳大神烧灵符媚夫 施小计戏烽火救主(上)
　　药王庙院子里种着一棵不知道几百岁的老柏树，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刘长重抬头往上瞧，这棵柏树恰如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颤巍巍伸着枯瘦枝条，枝头上挂满残雪。今天过来，药王三圣和孙思邈、张仲景的雕塑身上都贴了金箔，院子里也添了块石碑。刘长重走过去一看，才知道新近张德舍了一笔钱。因此，报恩寺特意立碑，记载了张德的无量功德。
　　齐锦年提着袍子，从药王庙里出来。台阶上的落雪已经被踩结实成冰棱子，滑溜得狠，刘长重忙过去扶着齐锦年下来。
　　这时庙里还没几个人，他们今天来得早。齐锦年甚至寅时就起了身梳洗，卯时便与刘长重出了门，一路直奔报恩寺。
　　刘长重心里明白齐锦年又是来为圣上祈福，便问：
　　“怎么今天没请一块平安符？”
　　齐锦年小声道：
　　“心诚则灵。”
　　刘长重想想也是，他牵着齐锦年要往外走。哪里知道左转出去，过了礼佛殿，齐锦年竟然直奔观音殿。
　　刘长重忙道：
　　“侯爷，你走错了，那边拜姻缘佛，往这头才是出去。”
　　齐锦年道：“我知道。”
　　刘长重满心诧异，将齐锦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一番。
　　“难不成你还要去拜姻缘佛？你还嫌你的桃花不够多？”
　　齐锦年不搭理他，甩开手，径直踏进了观音殿。刘长重瞧着齐锦年离开的背影，满脑子都是大年初五迎财神，城里富户们挤成一团、争先恐后抢烧头道香的场面。
　　有钱的，最喜迎财神，多情的，愈发求姻缘。真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越有的，越嫌不够。
　　齐锦年出来时，刘长重站在院子里等他，头发上已经落了几片雪花。齐锦年趁刘长重不备，偷偷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符，啪地贴在刘长重背上。这张符，是他方才在观音殿花二十文钱买到的。没想到，几年过去了，观音殿的“心悦诚”符已经从五文涨到了二十文。
　　哪知道刘长重这人最是机警，齐锦年才贴上去，他便察觉了，立刻背手过去，从背上将符揭了下来。
　　那符上弯弯曲曲写着几个篆体，刘长重只认出了第一个字是“心”。
　　“怎么？侯爷你要镇妖？”
　　齐锦年生气了。
　　“你不许取下来。”
　　刘长重看对方明显不快，他也无法，只好将符塞到衣襟里。
　　“这样总行了吧？你也不怕我现出原形，将你生吞活剥？”
　　背后冷不丁传来一声“你要将谁生吞活剥”，一双手搭上来，一边搂着刘长重的肩膀，一边抓着齐锦年的胳膊，人却挤在他们两人之间，原来是九殿下。
　　刘长重道：
　　“怎么，殿下也来烧香？”
　　九殿下小声道了一句“静姐姐派了尚仪出来拜药王庙”，齐锦年咬紧嘴唇，并未说话。九殿下眼尖，瞧见刘长重衣襟里露出半张符，伸手过去捻出来。
　　“观音殿的心悦诚符？”
　　观音殿的心悦诚符，取的是“心悦君兮君不知，至诚感格合天意”两句。据说在观音殿诚心诚意舍了香火钱，再请了这张符，贴到心悦之人身上，两人便能心意相通。可惜刘长重葫芦人一个，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
　　齐锦年一把从九殿下手上夺过那张符，重新塞回刘长重怀里，呵斥道：“给我好好拿着！”
　　刘长重无法，只好拍拍胸脯说知道了。
　　九殿下瞧了瞧齐锦年，又瞧了瞧刘长重。他还要从刘长重身上揭下那张符。刘长重这次哪里还敢让九殿下得手，绕了一圈，躲到齐锦年身后。九殿下搂住齐锦年，问：“怎么？这玩意儿有用？”
　　齐锦年冷着面皮：“不关你事。”
　　九殿下笑道：“锦年，当初你撩拨我时……”
　　他话未说完，后边侍卫喊了一声“九殿下”。趁着九殿下松了手，齐锦年忙忙拉着刘长重走开了。
　　刘长重左右一瞧，庙里的游客都在急急忙忙往外走，一队执掌枪戟的兵士却在往里走。等他们走出报恩寺，外边大街已经开始封闭戒严，不许闲杂人等经过。刘长重这才明白九殿下是带领护卫队，过来清道。
　　刘长重想起九殿下说“静姐姐”，便问：
　　“不知是哪位公主派人来施舍功德？”
　　齐锦年半天不说话，最后才唉了一声。
　　“五哥不仅是九玺的哥哥，还是他的表姐夫。”
　　刘长重听出齐锦年有意说得拐弯抹角。他琢磨着，今天是拜药王伏羲氏的日子，齐锦年特意一大清早赶过来，恐怕因为他早知道今日中宫领了皇后的令，派了女官出来药王庙烧香。若来迟了，报恩寺便封住了。听说皇后与圣上成亲早，是名副其实的少年夫妻。论地位，齐锦年连外室也不如，与圣上的情意见不得光，难免面上尴尬、心中芥蒂。
　　不过，刘长重不知道的是，皇后与齐锦年、八殿下、九殿下曾经是牌搭子，年少时常在一块打马吊。
　　刘长重一大早陪齐锦年出来拜药王，早饭没顾得上吃，连水也没喝上一口。等到回了平安侯府，下人已经为他们备下了一桌精致点心，又沏了一壶酽酽的热茶，斟给主人。刘长重哪里顾得上这是甚么雨前龙井还是六安瓜片，抓起茶杯就往嘴里倒。
　　谁知道，齐锦年一把捉过他的手腕。
　　“将军，烫嘴得狠，慢点。”
　　刘长重正要回一句“烫死也比渴死好”，窗外却传来一声“重哥哥”。仔仔推开窗棂，探出头来。他姐姐囡囡从仔仔头上冒出脑袋来，手心里捧出一只受伤的燕子。
　　原来这两个孩子在树下发现了这只小鸟，摔伤了动不了。他们怕小鸟被猫狗惊扰，便送来找刘长重。
　　刘长重没法，只好放下茶杯，出来照顾燕子。往上一看，燕子必然是从院子里最高的那棵青桐树上掉下来。刘长重取下仔仔的毡帽，戴在自己头上，再将燕子藏在毡帽上。他脱了鞋袜，顺着青桐树往上爬。两个孩子仰着脸，眼巴巴看着。
　　齐锦年原本也站在窗前瞧着，等刘长重爬到高处，他却转了身。刘长重贴了一路带回来的那张心悦诚符，还搁在桌上。齐锦年取了火折子，烧尽了这张符，再揭开茶盖，将灰烬悉数洒在茶水里。
　　原来这张符若要显出灵验，不仅要贴到意中人身上，还要烧成灰，给对方服下。从此才是心悦诚服，心服口服。
　　刘长重放回跌下巢穴的小燕子，下了树，安抚了两个孩子，才重新推门回房。齐锦年端坐在桌边，见刘长重进来，忙给刘长重重新斟了一碗茶。齐锦年面上巧笑吟吟，说了几句称赞刘长重的软话，听得人身子都要酥麻了半边。只是刘长重什么人物？此人眼观八路、心藏七窍，早瞅见齐锦年趁他不在，在茶水里下了药。
　　再看那茶水浑浑噩噩，全然不似西湖龙井的碧绿清澈。刘长重心知不好，寻思着自己怕不是要命绝今日。齐锦年既然不便与他这等癞头郎君和离，那还不如直接一剂猛药，送他上西天。正应了当日离京时，箭楼上九殿下那句“等你们和离，或者等你死了”。
　　齐锦年双手端着茶碗，送到刘长重嘴边。刘长重支支吾吾，哪里敢喝。齐锦年一欺身，刘长重便要闪躲。齐锦年再往前送，刘长重退得狠，连人带椅子摔下去。刘长重趁机抓起桌布，要将桌椅掀翻。眼看茶水泼洒，齐锦年却抢先一步，将茶壶提在手中。
　　刘长重忙道：“侯爷，我现在不渴了。”
　　齐锦年哪里肯依，不咸不淡道了一句“将军，你不是渴得紧吗”。刘长重还要躲避，齐锦年一不做二不休，一把抓住刘长重衣襟，提起茶壶，将茶水强灌进刘长重嘴里。
　　刘长重被呛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四肢胡乱挣扎。见齐锦年面露狰狞，刘长重心中大骇，躺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来回只有一句话，轰鸣不绝。
　　——大郎，该起来喝药了。


第28章 第二回 跳大神烧灵符媚夫 施小计戏烽火救主(中)
　　齐锦年转动手腕，在纸上划下最后一捺，旁边的刘长重不由得叫了一声好。尽管刘长重说不出什么门道来，也能看出齐锦年写字着实有些功力，毕竟自小拜了本朝书法大家门生。
　　一张宣纸上，写着“三星在户”四个大字，墨迹未干，酣畅淋漓。齐锦年练的是魏碑，讲究端庄大方，笔法苍劲之余，又不失秀雅，与他本人气质倒是相配。
　　齐锦年见墨迹快干了，便问：
　　“将军，我把这张挂在卧房里，可好？”
　　刘长重听了一愣：
　　“为什么放在卧房里？”
　　齐锦年写篆体时，刘长重不认得不敢瞎说。但今天这四个字是楷体，简单得很，刘长重心想自己总不会看错吧。三星在户，不就是天上有三颗星，照在窗户上吗？昨天夜里，他经过抄手游廊时，就瞧见过这种景象。天上零星几粒孤星，微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脚下。他以为这几个字应该刻成匾额，放在花园游廊亭阁中，星夜里实在应景。
　　那边齐锦年见刘长重竟然反问自己，心下吃惊，忙又问：
　　“不能挂卧室吗？”
　　刘长重哪敢不应，忙忙摆手。
　　“侯爷字写得这么好看，挂在哪里都成，随侯爷喜欢。”
　　齐锦年又要刘长重去卧房里挂上，刘长重只好应允了。卧室墙壁上还有块空白，正对着床。刘长重将齐锦年新写的字挂起来。
　　齐锦年问：
　　“你喜欢吗？”
　　刘长重看着那几个字，又瞧瞧四周。卧房里倒是也开着窗，但为了保暖，开得又窄又小，根本照不见多少光线，平日里都要点灯。他又望着天花板，横梁也压得低，哪里看得见什么星、什么月？免不了心里嘀咕丝毫不搭配。
　　齐锦年瞧着刘长重脸色，小声问：
　　“将军，你要不喜欢就不挂了。”
　　刘长重忙道：
　　“不不不，挺好。”
　　齐锦年见刘长重回答得勉强，心里难免十分失落。“三星在户”四个字乃是新婚之喜的意思，原本就该挂在新婚小两口卧房里，暗示两个人干柴烈火、缠绵缱绻。他想着刘长重厌恶这门亲事，嫌弃他，也从来不愿意触碰他。刘长重看着这几个字，必然觉得刺眼。什么新婚之喜，不过是强人所难。但这齐锦年又岂是池中之物、甘愿坐以待毙？他佯装坐在床上，瞧刘长重挂字挂得正不正，又顺势往床上一倒，娇声道：
　　“将军，你陪我打会双陆。”
　　原来齐锦年早存了心思做局，软的不行，便要来硬的。他是位风月场上玉面修罗，见神杀神，遇佛杀佛，岂能在刘长重身上碰壁？背后又有八殿下上蹿下跳，出谋划策，怂恿撺掇。今日他说是从观音殿请了心悦诚符回来，烧给刘长重喝，实则茶水里下了八殿下给的迷情药水。药水见效甚慢，不易觉察。
　　再说刘长重，喝了齐锦年强灌的茶水后，见自己既没有腹痛如绞七窍流血，也没有倒地化作原形，现出位天蓬元帅黑面郎，便慢慢放下心来。他想着不过是寻常的画符化水，不管齐锦年是要镇妖还是驱魔，横竖是被观音殿骗去了二十文大钱。这时听说齐锦年要打双陆，他忙取了架描金紫檀双陆棋局，摆在床上，又拿了棋子和骰子出来。齐锦年则抓了一把零钱，扔在手边，权作筹码。
　　那棋子乃是白玉和墨玉所制，刘长重先与齐锦年谦让一番。一边说齐锦年是主，刘长重是客，客为先，一边说齐锦年位尊，刘长重位卑，尊为先。照例客套几句，最后仍是齐锦年执白为先。
　　齐锦年摇开骰子，一瞧，竟然是两个六。齐锦年浅笑道承让了，便依次取了四枚白马，分别跳了六步。
　　刘长重后手，只摇了个二三。他想了想，将一枚黑马先二后三，跳入阵中。
　　齐锦年是世家公子做派，莫说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拿手，什么踢马球、投壶儿，双陆象棋、骨牌马吊，更是无所不精。刘长重看出齐锦年终日无所事事，尽是些吃喝玩乐，消磨时光。好在刘长重双陆打得也不错，与齐锦年还能玩上几局。齐锦年起先手，大军压阵。两军相接，连斩了刘长重两匹黑马，将刘长重压迫得半天动不了一个子儿。但刘长重此人善长谋划后手，讲究敌动我不动，先把篱笆扎住，日后徐徐图之。他执黑马，横刀立马，将后梁堵了个水泄不通。齐锦年要破阵而出，倒也颇得费一番功夫。
　　战至酣处，齐锦年又是拿手托腮，冥思苦想，又是捧着骰子，嘴里念念有词。若是摇到妙处，自然喜笑颜开；若是掷了个难处，真是愁云惨雾。两人你来我往，厮杀得忘了时光，也难怪连白居易也沉迷此道，“弹棋局上事，最妙是长行”。
　　刘长重开了骰子，也不怜香惜玉，打落了齐锦年两匹领头的白马。齐锦年气得捋起袖子，大呼小叫。刘长重抬起眼睛，不由得想起九殿下说过，齐锦年当初被选进上书房，给的评语是什么“温柔端庄，知书达理”。九殿下说这话时，眼角带笑。九殿下说话时心中所思所想，这时刘长重仿佛也能听见。他想的是齐锦年性情平和柔软，绝无骄横跋扈、盛气凌人的纨绔习气，待人处事讲究落落大方、有礼有节，可谓是家世容貌性情才艺四角俱全。私下里，又稍有些娇纵任性，愈发俏皮媚人得紧。
　　但这等尤物，刘长重横竖只能干看着。他想着，自己无非是圣上指派来伺候妃嫔的太监，悉心照料妃嫔们起居饮食，陪她们说话下棋，聊以打发深宫寂寥。等圣上驾到宠幸妃嫔时，自己怕是连执渣斗、捧唾壶都不配。他又想着太监委实不是好做的，先不说要过净身这场鬼门关，还要等宫中放出缺来。至于宫中缺值，都是五六十人甚至上百人争一个缺。等过五关斩六将、横扫千军万马后，入得宫门，也还只是最最最末层的小太监。
　　刘长重寻思着，拿公公自比，还真是大大抬举自个了。他不由得笑出声来，忙道：
　　“侯爷，虽然元宵节过了，我这里有个字谜，给你猜猜。我进宫做太监，打一字。”
　　齐锦年正在沉心琢磨棋局，听刘长重说话，揉了揉眼睛。
　　“我进宫做太监，打一字？”
　　刘长重一听急了。
　　“侯爷，是我进宫做太监，不是你。你是侯爷，怎么能做这个呢？”
　　“那你进宫做太监不也是胡扯吗？”
　　刘长重想了想。
　　“行，侯爷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心里有谱了。你我进宫做太监，打一书名，怎么样？比单打一字好猜。”
　　齐锦年脱口而出。
　　“战国策？”
　　刘长重气得把个床板一拍，棋盘上白马黑马散了一床，对面齐锦年被吓得一哆嗦。
　　“想得倒美，进宫做太监呢，又不是张公公请你我去司礼监做秉笔，共商国策。”
　　齐锦年听了这字谜，双陆棋也不下了，咬着嘴唇，想了半天。
　　“我想不出。”
　　刘长重又道：
　　“给你个提示，再答不出不许你下棋了，是仔仔在读的书。”
　　齐锦年马上回答：
　　“论语？”
　　刘长重唉了一声。
　　“就仔仔还能读论语？三天打鱼、 两天晒网的，早着呢。又不是侯爷你那种，家教严、启蒙早。”
　　齐锦年想了想。
　　“三字经？”
　　刘长重见齐锦年死活答不出，伸手过去。齐锦年生得鼻如悬胆，眼泛桃花。刘长重手指悬空，弹了下对方的鼻尖。
　　“是千字文。”
　　齐锦年听了答案，两道剑眉皱起来，神情颇为认真。
　　“如何是千字文，将军，你这字谜说不通。”
　　刘长重忍笑道：
　　“我进宫做太监，把长重两个字里的长的都去掉了，岂不是只剩下千字。侯爷你呢，进宫做太监，齐字下面没了，岂不是个文字？合起来不就是千字文？哪里说不通？明明形象得狠。”
　　齐锦年听懵了，一双含情脉脉桃花眼，一连眨巴了好几下。
　　刘长重取笑说“自己猜不出，还怪我的字谜出得不好”。他话音未落，腰上竟然被齐锦年踹了一脚。幸亏他反应快，抓住了床沿，不然岂不是要被踢下床。
　　刘长重说了一句“君子动口小人动手”。那边齐锦年将两人中间的双陆棋局一掀，扑过来要撕刘长重的嘴。他又哪里是刘长重的对手？他刚压上刘长重胸口，对方便一把扣住了他的腰，反倒将他压在身下。
　　两人拳打脚踢，嬉闹了几下。齐锦年被刘长重按在床上，不能动弹。他穿着件玄色锦袍，一截雪白颈脖，从扯开的衣领中露出来。他仰起脸，披散的长发铺了满床。一双星眸，瞧人时总像是深情款款，嘴唇半张，皓齿微露，似有邀约之意。
　　“将军……”
　　刘长重呢，他正要从齐锦年身上起来，却禁不住一阵头晕目眩。他心下惶恐，四处一瞧，竟然天旋地转。身下偌大的一件拔步床倒悬到了天上，卧室里挂着的字画，长条的，短方的，都站了起来，将刘长重围困在中间。刘长重口干舌燥，浑身酷热难当，不由得俯身下去，亲啄了一口齐锦年的嘴唇，仿佛要从那处汲取一口甘泉。
　　齐锦年见刘长重眼神涣散，晓得药效已起。他伸手搭上刘长重的肩膀，腿也盘上刘长重的腰身。床帏对面挂着的“三星在户”四个大字，此时仿佛也一齐散发出星辰幽光。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
　　今夕何夕，见此粲者。
　　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第29章 第二回 跳大神烧灵符夫 施小计戏烽火救主(下)
　　雷点：冷酷将军攻，柔弱美人受，攻受不逆！
　　上回说到，刘长重药效已起，浑身难耐，情难自禁，竟然将齐锦年按倒在床上。他迷迷糊糊要解开齐锦年的腰带，不留神捏到齐锦年系着的那块玉佩。那玉佩乃是和田羊脂玉，落地时玎珰脆响，惊动了刘长重。刘长重倏然想起这块玉佩乃是圣上所赠，齐锦年从不离手，刹那间，拉回了一丝清醒。下一刻，刘长重推开齐锦年，摇摇晃晃，起身要走。
　　齐锦年惊呆了，眸子里光芒黯淡下来。他原本便知道刘长重极不喜欢他，视他为洪水猛兽。对刘长重而言，和他在一起每分每秒，都是烈焰煎熬。但今日这局面，已经骑虎难下，齐锦年何时受过这种气？又如何咽得下这口气？他气得一跃而起，从背后一把拽过刘长重的衣领，将他拖回到床上。刘长重摔了个四仰八叉，还要挣扎，被齐锦年一拳打在胸口。要说往日，跟刘长重比起来，齐锦年不过是些花拳绣腿。无奈这时刘长重浑身绵软，如坠云雾，哪里使得出力气？一拳下来，眼冒金星，愈发头昏眼花，天旋地转。
　　齐锦年欺身扑上去，骑在刘长重腰上，将对方强压在身下，不许起身。刘长重穿着件鼠皮袄子，被齐锦年两三下剥开。刘长重瞧着又干又瘦，和齐锦年差不多身形，解开衣衫，却是皮肉结实，一身腱子肉。
　　刘长重胸口上蜿蜒着一道旧伤。齐锦年一手按着他的肩膀，一手顺着他的旧伤口抚摸下去。刘长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齐锦年的指尖仿佛带了火折子，将他的胸口灼烧得滋滋作响。
　　刘长重瞧着齐锦年来势汹汹，他寻思着，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怕是难逃此劫，又想着父亲临死前叮咛过，将士失地，不必殉国，烈女失身，不必死节。再说，齐侯爷貌美，横竖自己不亏。
　　思及此，他头一歪眼一闭，便要昏迷过去。
　　再说齐锦年，虽然擅秉风月，但何曾见识过这局面？俗话说，常见人骑马，几时见过人扛着马？往日里，齐锦年与圣上交欢，都是被圣上抱着搂着，轻拢慢捻，缠绵悱恻，柔情似水。眼下刘长重如同案板上被剥了皮的死鱼，一动不动。齐锦年一时竟然不知如何得手，只好掀起袍子，取了风月屑，拈了一片，要伸进去自己润自己的身子。偏偏他是个被人弄惯的，自己从未做过此等事。身下生得紧紧凑凑，他又极怕疼。
　　刘长重半梦半醒，费力撑开眼皮一瞧，又傻了眼。他盘算着，齐锦年要梳弄他，他尚可狡辩说自己走投无路、被逼无奈。若是他梳弄了齐锦年，他上哪儿去喊冤？妃嫔玩弄了太监，那是太监的福分。可若是太监动了妃嫔的身子，妃嫔再一哭一闹，太监哪里还有活路？偏偏刘长重身下的小兄弟又是个不怕死的，竟然颤颤巍巍，一柱擎了天。齐锦年撩高袍子，露了一截窄腰，两爿白玉臀瓣，要坐到刘长重身上。
　　刘长重颈上人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胯下之物却摩拳擦掌、蓄势待发，恨不能将齐锦年吃干抹净。刘长重被齐锦年大军压阵，无处藏身，正是战况十万火急，外边屋子却突然传来脚步声。
　　刘长重听出是蓓蓓，他用尽全部力气，嘶哑着嗓子，喊道：
　　“蓓蓓，救我。”
　　天气寒冷，蓓蓓奉了令，来主人卧房里换火炭。齐锦年卧室是间套房，里边摆着火炉，外边耳房烧着大火盆。蓓蓓提了一桶青冈木炭进来，刚要添进火盆里，冷不丁听到刘长重的呼救声，大吃一惊。她抬头一瞧，里间卧房里点着一盏小灯，将两人交缠身影映照在窗棂上。蓓蓓瞧着齐锦年强压着刘长重行事，刘长重不从，正被齐锦年拳打脚踢。她想着，齐锦年位高权重，自家主人在侯爷面前，只能唯唯诺诺。但齐侯爷也不能一味强取豪夺、烧杀掳掠。况且，自家主人都出声求救，必是已被齐侯爷凌辱得奄奄一息。
　　刘长重不能招惹齐侯爷，蓓蓓一个侍女，又如何敢冲撞主人？蓓蓓左右一瞧，看到柜子里收着一大捆艾草，用作驱虫辟邪。她灵机一动，抱出艾草，洒进火盆里。艾草见火生烟，烟雾缭绕。
　　蓓蓓拣了两块木炭，扔出窗外，喊了一声“失火了”。
　　当日在齐锦年卧房外值守的是位忠义老仆，他见主人卧房里浓烟滚滚，急得直掉眼泪，全然不顾安危，一头冲进了“火场”，要救主人。浓烟中，老仆一把摸到了齐锦年，将齐锦年背将起来，逃了出去。
　　卧房屋檐下，摆着一口大水缸，用来防火。蓓蓓那边喊了失火，这边十来号仆人便提着桶，打了水，冲进去救火。刘长重被浓烟呛得连咳了几声，仆人们听见了，一桶雪水照着刘长重泼了过去，紧接着又是一桶。
　　“将军别怕，咱们救火来啦！”
　　他们见刘长重没言语，以为被火炙熏着了，七手八脚，又多浇了几桶雪水下去。可怜刘长重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颤，哪里还说得出什么话！这时又隐隐听到外边下人禀报，说九殿下过来，请主人们速去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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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长重被救火的下人们浇成落汤鸡，风一吹，浑身冻硬。他一口气上不来，背过气去，险些就此香消玉殒。等他收拾干净，出来迎接九殿下时，齐锦年已经陪九殿下坐着说了半天话。
　　暖厅里，九殿下、齐锦年与仔仔、囡囡两个，竟然围成一团，大呼小叫地打马吊。刘长重看不下去，骂道：
　　“你们两个，可曾给九殿下行大礼？”
　　仔仔忙着甩出一张三万万贯，正眼也不瞧一下刘长重。
　　“行过礼了，九哥哥还送了我这个。”
　　原来九殿下送了仔仔一件配饰，是只小小的纯金豹子。那边囡囡也得了礼物，是件珍珠穿成的小香囊。
　　刘长重朝仔仔头上狠狠敲了一记。
　　“九哥哥可是你能叫的？”
　　九殿下笑道：“无妨，无妨，不知道你们家里还有两个小客人。今天过来得匆忙，身上没带什么东西，只有这两件小礼物。”
　　刘长重知道这两件是九殿下直接从腰上解下来，送给两个孩子，忙给九殿下行礼赔不是。
　　“这两个孩子都是乡村野夫，没一点规矩，还请九殿下恕罪。”
　　九殿下直摇手说不必，外头下人恭恭敬敬地问饭菜已经备下，不知是要设宴、还是再等等。两个孩子听说开饭了，马吊也不打了，拍着手跳下椅子，嚷着说要吃饭。刘长重气得没法，伸手要打。两个孩子麻溜躲进齐锦年身后，抓着齐锦年的袖子，冲着刘长重做鬼脸。婶婶已经回娘家照顾老娘，两个孩子扔给刘长重。这两个孩子在甘州素来任性，来了平安侯府，齐锦年也一味惯着他们，更是无法无天。
　　齐锦年一手牵起一个孩子，将九殿下迎进饭厅。宴席已经备下，九殿下是贵客，自然请在上座。齐锦年和刘长重这夫妻俩，却扭捏了一番，不肯就座。九殿下瞧出这两人今日有些奇怪，全然不似往日如胶似漆。那刘长重耷拉个脑袋，十分心虚，都不敢抬眼看齐锦年。齐锦年呢，咻咻带着气，正眼都不看刘长重。
　　九殿下拽过刘长重，坐在自己身边。那边齐锦年与两个孩子坐在一处。
　　九殿下偏头去问刘长重：“早上看你们两个还蜜里调油，你做了甚么，得罪了锦年？”
　　刘长重心想，岂止是得罪，今晚这一出，怕是齐锦年要恨他入骨了。齐锦年那边，也着实是恨得牙根咬碎。他是京城有名的美人，何时受过这番奇耻大辱？
　　九殿下瞧瞧刘长重，又瞧瞧齐锦年，取笑道：
　　“怎么，你那心悦诚符贴反了？”
　　齐锦年唉了一声，起身给九殿下倒酒。九殿下见齐锦年有意冷落刘长重，笑了一声，道：
　　“将军，锦年的性子我最清楚不过。你若对他有用，他便巴巴贴上来，殷勤得紧。如今看来，你是对他没用了。”
　　齐锦年心知九殿下记恨着自己，只好又倒了一杯酒，恭恭敬敬递给九殿下，柔声道：
　　“不知道九殿下要锦年怎样殷勤？”
　　九殿下连喝了几杯酒，他拉过齐锦年的手，拍了拍。
　　“你呀，要借钱就直说。我差人送了几条鲻鱼过来，是你最喜欢的。”
　　见大人们喝了好几巡酒，总算动了筷子。两个孩子忙捧着小碗，扒拉着好吃的。餐桌上摆着一道清蒸鲻鱼，一道鲻鱼鱼生。九殿下端着酒杯，告诉刘长重：
　　“锦年春天最爱吃鲻鱼，尤喜清蒸和鱼生。你若是带他走，可要好好待他。”
　　刘长重端着酒杯，哪里说得出话来。旁边仔仔本来闷头吃鱼，吃得满嘴流油，这时悄悄附在刘长重耳边，问：
　　“长重哥哥，这就是你昨晚上讲‘秦桧贿鲻鱼于显仁太后’故事里的鲻鱼吧？咱们家养得起齐哥哥吗？”
　　刘长重没法，狠狠瞪了仔仔一眼。仔仔一缩脖子，不敢说话，专心吃饭。
　　九殿下和齐锦年你一杯我一杯，边喝酒边说着话。
　　九殿下道：“锦年，我打听到了，静姐姐今天差人去药王殿烧香，是因为蓬莱仙人又要为圣上清理创伤，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齐锦年一惊，手上捏着的酒杯泼翻在地。刘长重抬眼去瞧，齐锦年脸色苍白，嘴唇轻颤，下意识间又去摸腰上挂的那块玉佩。
　　九殿下笑道：“瞧把你吓得，圣上吉人天相，怎会有事？若是有事，又怎么会轻易让我打听到？”
　　齐锦年心中不安，勉强打起精神。哪知道身边的囡囡叫了一声，原来一只猫竟然窜上桌案，爪子扒拉着盘子，偷吃鱼生。那猫还是只三脚猫，一只爪子外翻着。
　　九殿下揪着猫的后颈提溜起来。
　　“馋不死你，家里的鲻鱼还不够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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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点：冷酷将军攻，柔弱美人受，攻受不逆！


第30章 第三回 恨悠悠芳魂游地府 喜溶溶伉俪享天伦(上)
　　夜里无星无月，雨雪缠绵，偌大的龙栖宫里，却点满蜡烛，亮如白昼。这些蜡烛都有手臂粗细，四面又摆了大穿衣镜，照得整间大殿只见光、不见影。
　　太医局的四位太医不约而同擦了一把额角的汗，也不知道是房里太炽热，还是惴惴不安。蓬莱仙人今夜要为圣上治疗伤患，圣上不仅不避讳此事，甚至点了太医局的几位太医一同医治。太医们明白，如今皇城各种流言蜚语，甚嚣尘上。因此，圣上特意要他们瞧瞧，这位蓬莱仙人究竟医术如何。要说这蓬莱仙人，自称来自蓬莱仙岛，下得凡尘，为圣上治病驱邪。但京城里却众说纷纭，也有说确实道行深厚，能通鬼神，也有说施展的乃是邪门歪道，妖言妖行，迷惑主上，甚至也有说此人纯属江湖游医，拿些招摇撞骗的幌子，哄得一时富贵。
　　这几位太医藏着心事，那边龙栖宫执守太监已经将蓬莱仙人送了进来。此人鹤发童颜，似老非老，似少非少，看不出年纪。他穿着一身苎麻道袍，走起路来，衣袂飘飘，颇有仙风道骨。身边带了两个随侍，都是道童打扮。两人弱冠年纪，挽着发髻，手持拂尘。
　　这边几位贴身的太监领侍，将圣上拥簇着扶了出来。整个宫殿忙忙给圣上行大礼，直到圣上在御榻上坐下。两位道童一位捧了药盅，一位捧了手帕，献给圣上。试药太监先舀了药水喝了，再递给圣上。圣上吃了药，便在榻上仰面平平躺下，贴身太监将帕子蒙在圣上脸上。四位身强力壮的太监在御榻四角处直直跪下，喊了一句“圣上恕罪”，便伸手轻轻握住圣上的手腕、脚腕。
　　太医知道这是给圣上喂了麻药，为了防止圣上清创时突然醒来，受惊挣扎，还派了四个人按住圣上手脚。他们往旁边一瞧，麻药起效甚快，两个试药的小太监竟然已经倚着柱子睡了，还打起了呼噜。
　　蓬莱仙人踱步到圣上身边，见圣上呼吸平稳，已经昏睡过去。他一扬手，两个道童又端了物什上来。一个捧着紫檀木匣子，打开一看，里边全是大小刀具，刀锋锐利。另一个呢，取了一只大酒葫芦。蓬莱仙人拿一块白布蒙住自己下半边脸。酒葫芦里哗哗倒出酒来，他伸过去净过手，又将全部刀具在酒里浸泡过。他先取了一把绞子形状的刀具，将圣上伤患处的衣物全部绞开，又剪开绷带。
　　酒葫芦里的酒倒在圣上伤口处，流下一道道血污。圣上受的是箭伤，伤在左边锁骨下、胸肩交界处。箭伤久治不愈，伤口反复感染，已经快有一年之久。蓬莱仙人仔细察看圣上伤处，旋即挑了一把最小的刀具，扎了进去。不多时，又换了一把次小的刀具，切出一小块腐肉。
　　龙栖宫主殿里人人摒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只除了那两个试药小太监，鼾声大作，酣睡得不省人事。
　　……圣上原本躺在御榻之上，耳边突然传来一声“五哥，救我”。他心下一惊，忙忙坐起身来。他明白这是齐锦年在求救，便循着声音，跌跌撞撞往外走。夜里雨雪交加，一片漆黑。远远瞧着一间屋子里，像是点着灯，圣上走了一圈，却找不到门。他戳破窗户纸，往里头一觑，险些气满胸膛。原来他瞧见齐锦年光着身子，披头散发，跪在地上，颈脖上套着一道锁链。那锁链的另一头，竟然是被刘长重牵在手里。
　　刘长重将锁链一牵，强行将齐锦年拉到身边。刘长重一把捏住齐锦年的腰身，又在齐锦年身后狠狠拍了一记。他像是望着窗外的圣上，又不像是，嘴里讨价还价：
　　“这皮肉，这身段，都是一等一，你要拿多少钱赎他？”
　　齐锦年吃痛不过，满脸泪痕，朝圣上伸出手来，神情凄苦：“五哥，救我。”
　　圣上勃然大怒，抽刀便要劈窗而入。等他提着刀闯进去，屋子里却并不见齐锦年和刘长重两个。他瞧着房前点着的琉璃宫灯、墙上挂着的丹枫呦鹿图，认出这是坤宁宫。往帷幔深处一看，淑静皇后睡在里边暖阁卧榻上，一边胳膊从被子伸出来，抱着身边的大公主。大公主的奶妈子坐在地上，一只手反握着大公主的小手，像是靠着卧榻睡着了。坤宁宫的女官与宫女们，也都横七竖八，睡倒在各处。
　　圣上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由得放慢脚步，怕惊动了梦中人。谁知道大公主忽地大哭起来，奇就奇在，偌大坤宁宫里，却无一人起身照看婴儿。
　　圣上刚要出声唤人，脚下却被个横躺在地上的女官绊了一记。他低眸一瞧，认出是皇后身边的尚宫。他将尚宫扶起来，才发现并非睡着。尚宫嘴角带着血迹，一试鼻息，全无气息。他再察看旁边一人，仍是如此。圣上心中惊骇，忙忙跨过脚边尸首，要去救女儿。大公主哭声渐渐暗哑，到最后几乎轻微不可闻。圣上心急火燎，偏偏到坤宁宫东暖阁像是有几千里路。他走得急，不留神险些被帐幔缠住。那帐幔如同蔓藤，伸了许多金钩出来。圣上拔刀砍断帐幔，地上铺着的缂绣毡毯却又自己卷起来，如同波浪般朝他涌来。
　　圣上杀光了帐幔和毡毯，回头一看，他却又不是在坤宁宫。房间摆着琴桌方案、书格香几，墙上挂着齐锦年写的一幅“今人不弹”。屋子雕花窗开着，窗外种着梨花，花影溶溶。这原来是他在仁亲王府里的琴房。他听得琴声泠泠，犹如淅沥寒风，是他弟弟八殿下在弹琴。张德站在旁边，默默听八殿下抚琴。
　　一曲还未终，却被喧闹声打断。只见十来个配着刀的锦衣卫将琴房团团围住，为首的一个敲门敲得急，连喊了几声“张公公”，几乎要把门板拍断。圣上看这几个人都系着东厂的腰牌，寻思着，张德这个厂公未免太驭下无方。
　　张德听到外头叫他叫得急，深深朝八殿下行了个大礼，便起身要走。八殿下枯坐在琴旁，面如槁木，一言不发。房门被踢开，几个锦衣卫冲了进来，竟然将张德五花大绑，推了出去。房里还剩下三位品阶较高的锦衣卫，他们朝八殿下拱了拱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八殿下叹了一口气，推开琴，站起身，跟着锦衣卫出去了。
　　一间雅致琴房，顷刻空荡荡。圣上见此变故，心中仿佛也空了。他抬眸去看院子里自己亲手种的梨花，花瓣坠地，花落无声。他回眸一瞧，身后站了一人。这人高高瘦瘦，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齐天高帽，帽子上写着一见生财。此人朝着他深深行了个大礼，起身笑嘻嘻道：“圣上，你可来了。”
　　圣上心知这是地府白无常，他刚要移步。旁边又有一人，伸手拦住了他。这人矮矮胖胖，戴着顶黑色高帽，写着天下太平，乃是黑无常。
　　黑无常拱手作揖，道：“圣上请勿动，正在捉你。”


第31章 第三回 恨悠悠芳魂游地府 喜溶溶伉俪享天伦(中)
　　圣上叹道：“你们要带朕去哪？”
　　白无常道：“先送圣上见过地府十殿阎君。”
　　黑无常道：“再送圣上去英华殿歇着。”
　　圣上问道：“可是一国之君都要去英华殿？”
　　白无常道：“也是，也不是。英华殿供着的都是帝君，帝君却不全在英华殿。”
　　圣上惊疑：“难不成还要依着文治武功？”
　　黑无常道：“那倒不是，地府十殿和人间并无两样，都是公门荡荡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帝君驾崩，陪葬甚广，没个五六七八百万两白银修不来寝陵。因此，帝君来此地，都是地府十殿阎君的座上宾。”
　　圣上笑道：“糟了，国库空虚，朕连父皇的寝陵还未修缮完毕，朕的寝陵眼下还是一片空地。如今恨不得一块银子掰成两爿儿花，上哪儿找五六七八百万两白银？”
　　白无常道：“无妨，地府一天，人间一年，地府十殿阎君等得起。”
　　黑无常道：“圣上请这边走。”
　　黑白无常话音未落，只见一阵黑云涌起，迷住了圣上的眼睛。等圣上再睁开眼睛，已经身处地府大殿。圣上细看这阴曹地府，确实与人间的并无两样，无非各处点着辉煌灯火。殿上正中坐着阎王，身着衮冕，头饰珠旒。下边诸位夜叉判官手执着玉笏，按官员品阶分站两边。外边守着鬼卒，也有拿锁链的，也有拿水火棍的，奇形怪状，不一一而足。
　　圣上向来是个胆大的，事已至此，他全然不在意。他远远瞧着大殿跪着一位白发老者，阎王正在翻阅生死案册，足有一尺来厚。黑白无常进去禀告了，阎王忙让老者先下去了，请圣上进来殿上。
　　圣上负着手，站在阶前。阎王命判官取了圣上的生死案册过来，圣上见自己的案册竟然只有薄薄一本，不过寸余，不由得好笑，心想真是薄命之人。阎王翻开案册，刚要发话，外边却传来一声“天符令下”。阎王听了，忙带领着一帮夜叉鬼卒，出去迎接天符。
　　圣上见大殿倏然空旷了，他竟然快步上得殿上，坐了阎王的交椅。他取过自己的生死案册，定要看个究竟。他翻开第一页，见上边写着自己的名姓与生辰八字，又写着他出生时“风停雨住、云散日出、长空如洗、现五色霓虹”，是祥瑞之兆。
　　圣上心想，甚么祥瑞，仍然是个薄命，便再往下看。
　　……圣上随手翻了几页，便听到一声“圣上”。抬眸一看，竟然是他母亲顺妃，裙裾曳地，款款而来，似要向他行礼。他母亲顺妃本是九品主簿的女儿，生得貌美温柔，又善弹琴，被当地官员举荐为美人，准备拣选入宫。哪知道关节未疏通，竟然未被选中，举荐人又想方设法，把她送进宫中做尚仪局女官。先帝是爱乐之人，偶然听到顺妃弹琴，又见到本人，大为倾心。顺妃被选为妃嫔后，极受宠爱。等生了皇子后，宠爱更甚，一时风头无两。
　　圣上见到母妃，忙忙下台阶，要先给母妃行礼。哪里知道顺妃并不是对着他行礼，他往后一瞧，便看到父皇永兴帝。圣上要给父皇行礼，但这两人却并未看见他。圣上往下一瞧，原来自己在地上竟然没有影子，只是一片虚空。父皇永兴帝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扶住顺妃，问，五儿呢？
　　顺妃给张德使眼色，张德忙出去要抱五殿下过来。张德本来在御马监做事，他办事儿利落妥帖，被顺妃看中挑过来，专门服侍五殿下。张德去了五殿下暖阁，屋子里奶妈子、小太监大眼瞪小眼，说是找不到五殿下了。张德惊呆了，五殿下才三四岁，还能去哪里？无忧殿里，众人慌作一团，到处找小皇子，怕小皇子出了甚么意外。还是一位高个儿太监眼尖，瞧见五殿下竟然趴在树上，离地足有两丈。五殿下当日穿着青绿色夹袄，小小一只，蜷在树上，好似一条青虫。
　　张德派了个机灵的要爬上树抱住五殿下，自己架了梯子在下边接着。地上取了被褥，铺了厚厚一层，以防五殿下摔下来。
　　圣上远远站在一边，看着当初那个小小的自己窝在树上。小皇子颤颤巍巍要站起来，风一吹，树枝又滑。爬到树上的太监手短了一截，没能抱住小皇子，小皇子竟然从树上跌下来。张德吓坏了，将梯子一推，飞身过去抱住小皇子。小皇子稳稳落在张德怀里，张德问，殿下怎么今天爬到树上去了？
　　小皇子举着手上一枝桂花，道，花开了，想摘一枝给母妃。
　　张德听了，便道，殿下，待会儿拿着花去见娘娘，一定要说“折桂”二字。
　　小皇子重复道，折桂？
　　张德又教了一遍，才让奶妈子将小皇子抱进去。临走时，小皇子从怀里取出一片树叶，递给张德，道，这是给你的。
　　张德无奈，只好接了。小皇子天真地问，这可要说什么。
　　张德笑道，殿下赏给奴才，不必说甚么。
　　那边奶妈子抱着小皇子进屋了，圣上再看时，后边张德呲牙咧嘴，揉着肋骨处。圣上暗想，难怪张德一直有肋部旧伤，问他何时伤的，他只推说不记得。
　　秋风萧瑟，点点桂花落在肩上。圣上伸手拂去，那桂花却变成了雪花。他再抬眸，天色已经暗下来。无忧殿屋檐下点着灯笼，幽幽发亮。两个小太监举着笤帚扫了一会雪，又停下来，搓手取暖，小声说着闲话。
　　圣上听到他们一个低声道，万岁爷好久没来无忧殿，这次娘娘病了这么久，也没派人来瞧瞧。
　　另一个叹了口气，道，万岁爷来得少了，惜薪司那边送炭便慢了许多。虽然说是不敢短少，但就怕一月里的例炭，拖到三月才给齐。
　　圣上拢拢衣领，信步走进无忧殿中。屋子里摆着件兽面熏香炉，却闻不到甚么沉香气味，却是一股熟悉的药味扑面而来。那药味沉甸甸，黏腻腻，缠绕在房间里。宫女捧着药盅进来，快步去了里头暖阁。圣上跟在宫女身后，也闪身进去。
　　母妃顺妃斜倚在卧榻上，纵然貌美，难掩病容。她强撑着起身，先问了奶妈子那边八殿下如何。听说八殿下未再发烧，睡得还算安稳，她心里才稍微宽慰些。又问张德，五殿下如何，可都准备好。原来五殿下已经六岁，该入上书房读书了。
　　张德道，娘娘宽心，五殿下天资聪颖、出类拔萃，向来受万岁爷宠爱。今年入学，万岁爷为五殿下挑选的两位师傅，一位是翰林院掌院学士，一位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都是大儒，学问渊博，品行清正，且是万岁爷倚重之人。五殿下才六岁，万岁爷便为他选这样的师傅，足以见万岁爷对五殿下极为看中。
　　顺妃又道，张德，你原在御马监，是桩肥缺，将你挑来无忧殿，没有多少油水，反倒委屈了你。
　　张德忙道，娘娘，小的在御马监不过是个小小草场掌场，能得娘娘青眼，来服侍五殿下，是多少人修不来的福分。
　　张德说完话，退了出来。宫女捧着药盅进来，服侍顺妃喝药睡下。暖阁里掌着的灯灭了，四霎里一片漆黑。不多时又亮起灯来。为首的一个太监提着灯笼，后边张德为五殿下披上白狐斗篷。天还未亮，白雪皑皑。祖制规定，皇子皇孙进上书房读书，为磨砺意志，在宫中一律步行前往。
　　无忧殿离上书房远得狠，小皇子才六岁。张德牵起小皇子的手，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地里。随侍的太监们亦步亦趋，跟随左右。
　　张德嘱咐道，殿下今天第一日入上书房读书，见到两位师傅，要捧茶行敬师礼。到时小的将茶送到殿下手中，殿下只需端着茶，向两位师傅示意即可，小的再将茶递到师傅案上。殿下行完敬师礼后，师傅会起身下座，给殿下行大礼。师傅行完礼，殿下需上前扶搀扶师傅起身，以示尊敬。如此这般，第一天的礼才算行完。以后呢，师傅见到殿下，只行捧手礼，不执大礼。殿下只需点头，不需还礼，但殿下要执手请师傅先行，先落座，殿下后行，后落座。
　　小皇子点点头。
　　张德又道，殿下，今日午后，恐怕万岁爷过来上书房查看。若万岁爷来了，问殿下，入上书房是要学什么，将来想做什么。殿下要如何回答。
　　小皇子仰起脸，满是稚气，答道，我想遍读医书，做个大夫，能让母妃和弟弟快点好起来。
　　张德忙忙摇头，道，殿下千万不可如此，殿下需回答，要学文治武功，为父皇分忧。
　　小皇子仰起脸，问，学会文治武功，能让母妃和弟弟的病好起来吗？
　　张德严肃起来，道，殿下，你可知道，你不止要治母妃和弟弟的病，你还要保他们的命。
　　小皇子懵懵懂懂，没留神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张德着急，路上难走，但若是抱着背着小皇子，又怕被告发出去，说是违背祖制。张德想了个法子，弯下腰来，从背后腋下扶住小皇子，半抬着小皇子走路。只要小皇子脚未离地，便不能说小皇子不是自己走的。
　　一路走下来，寒冬腊月，张德正值壮年，却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小皇子合上书页，窗外已是草长莺飞、阳光明媚。张德命人收拾起笔墨，牵起小皇子回无忧殿。小皇子一路上蹦蹦跳跳，一会儿停下来，听长廊下挂着的珍禽鸣叫，一会儿要扑蝴蝶，赏御苑里百花盛开。张德怕小皇子跌着，跟得紧。小皇子松了手，他又忙忙牵上去。
　　等快走到无忧殿，小皇子要冲进去见母妃。张德机警，瞧着不大对，一把先将小皇子抱了起来。无忧殿里竟然走出来几位锦衣卫，阴沉着面皮。无忧殿大小太监宫女跪了一院子，各个吓得面如土色。院子中间，倒着一张案几，几幅画像，一件木偶人，一并香炉、蜡烛等许多物件，都是锦衣卫从顺妃房中内室里搜罗出来的。
　　原来宫掖中，有人告发顺妃暗设壁龛，供奉鬼偶，施巫蛊之术，以争宠媚道。
　　宫中巫蛊，乃是重罪。张德一时也怔住了，不知如何是好。小皇子从张德怀里挣扎下来，跌跌撞撞往外跑，后面张德追都追不上。小皇子虽然年纪小，也明白此案事体重大，人命关天。哪一次宫廷巫蛊案，不是血雨腥风、株连甚广？因此，他一门心思要找父皇说个清楚。他估摸着父皇永兴帝这时在暖心阁，便一路狂奔，朝暖心阁跑去。中间还摔了一次，顾不上狼狈，起身继续跑。
　　暖心阁侍卫拦住小皇子，不许他入内。小皇子人小，竟然从侍卫腋下钻了过去。暖心阁值守太监与顺妃那边常有往来，知道如今出了大事，小皇子为母妃求情来了，便放了小皇子进来，又进去禀告永兴帝。
　　永兴帝已经得报，顺妃房里果然查抄出许多鬼偶供奉之物，早已是又气又哀。顺妃向来受宠，又育有两位小皇子，竟然做出这等下作事来！
　　小皇子进入觐见到父皇，瞧见永兴帝沉着脸，他却并不慌张惧怕，而是端端正正行过大礼，从从容容道。
　　——父皇，儿臣今日读《吕氏春秋》，读到一处，心中十分不解。父皇常说，今日书，今日毕。儿臣翻来覆去，想不明白，因此斗胆前来，向父皇请教。
　　永兴帝有些惊异，问，哪一处？
　　小皇子答道，书上写着，孔子望见颜回攫其甑中而食之，孔子因此感叹，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犹不足恃。儿臣读不明白，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此句做何解？为何亲眼所见之事，却不可全信？
　　永兴帝明白小皇子要说何事，暗叹此子虽然年幼，却聪颖异常，便道，孔子望见颜回抓锅里的米饭吃，以为颜回背着他先行偷吃米饭，十分生气，却不知道原来是煮饭时灰尘落进锅里，颜回不舍得浪费，才抓起来吃了。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意思是亲眼所见，却未必是全貌，不能轻易相信。若是一叶障目，便不见泰山。
　　小皇子假装恍然大悟，道，父皇这么一说，儿臣便明白了。
　　永兴帝脸色稍霁，柔声道，你知道什么，只管告诉朕。
　　小皇子忙忙给父皇行礼，原来顺妃房里虽然供着画像、香炉，却不是巫蛊。画像上供的乃是神农、伏羲与黄帝三大药圣，又有孙思邈、华佗、扁鹊三小药圣。那木偶人上虽然写着八字，却不是要害什么人，而是八殿下的八字。顺妃自己和八殿下常常生病，因此动了念头，要供奉药神，以保百病不侵。偏偏京城里找不到地方，才请人送了药圣画像进来，早晚供奉。至于那偶人，是顺妃家乡风俗，怕幼儿养不活，放个小人，相当于留住了幼儿的魂魄，以求八字旺盛，幼儿平平安安。
　　小皇子又道，儿臣所言之事，人证物证俱在，绝无虚言。
　　说完这些，他再抬头时，见到父皇脸色平缓下来，再无怒气。
　　哪里知道父皇却又故意皱起眉来，问，此案已交给锦衣卫，如何是好？
　　小皇子明白了，父皇将“顺妃巫蛊案”指给锦衣卫处理。宫中各处都知道锦衣卫奉旨去查抄了顺妃的无忧殿，事情已经闹大。要是就小皇子方才所说实情，公诸于众，难免有人咬文嚼字。
　　小皇子沉吟片刻，便道，父皇，儿臣不孝，要向父皇告发无忧殿不当之处。
　　永兴帝不由得讶异，道，甚么不当之处。
　　小皇子仰脸，道，父皇，宫中各处不可随便点明火，各殿照明用的灯笼、蜡烛、油灯，都有定数，该放在哪里，如何使用，都有规制。这是防患未然，以免宫中走火。而母妃却说，屋子里暗，她做女红，瞧不见，在案上多点了两支香烛照明。
　　永兴帝笑出声，道，行，朕派了宫人去各殿查看，是否有火灾隐患。
　　小皇子又道，新年时儿臣在院子里点了件二踢腿，被母妃骂了好久。她却自己多点了蜡烛，是明知故犯。
　　永兴帝大笑不止，又故意追问，既然如此，又该如何处置？
　　小皇子想了想，道，张德是无忧殿总管，此事难脱其咎，应罚一月俸禄。
　　永兴帝又笑出了声。笑完了，他有意逗弄小皇子，小声揶揄道，张德可是你的人，这是代主受过。你该如何？
　　小皇子脸红了，捏着腰上佩着一件玉坠，道，儿臣没有钱，打算把这个玉坠子赔给他。
　　小皇子正要从地上起身，哪里知道永兴帝倏然又沉下脸来，问道，这诬告顺妃巫蛊压胜之人，又该如何？
　　小皇子不慌不忙，回答道，子曰，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孔子乃圣人，尚且冤枉颜回偷吃米饭，何况凡人？告发之人，想必也是只觑得一角，未知全貌。以儿臣之见，父皇严加训斥即可，不必过于深究。
　　永兴帝脸上浮现赞许之色，又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哪知道小皇子竟然拱手道，父皇，儿臣听说京城本是有药王庙，在报恩寺内，十年前遭了雷击电火，被毁后再无修葺。儿臣以为，依照旧制，药王庙中大小三圣仍应供奉起来，并派人前去祭祀，以求驱散瘟疫，天下平安。
　　永兴帝再度大笑起来，他起身牵起小皇子，柔声道，朕今日想去无忧殿见见你母妃和你八弟。
　　……圣上将自己生死簿再翻了几页，瞧见母妃顺妃抱着自己落泪，八殿下还小，不知所措，在旁边牵着母妃的衣角。原来顺妃族人行为不端，横行乡里，顺妃弟弟更是连犯下几桩大案。顺妃入宫后，受着宠爱，又有两个皇子傍身，族人难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族中案发，闹得沸沸扬扬。顺妃硬着头皮，想给家人求情。永兴帝勃然大怒，认为后妃干政，又不约束家人，将顺妃连降了三级。
　　无忧殿里冷冷清清，顺妃既然被降了级，按品级便不能留如此多太监宫女，只能含泪遣散。宫中人情冷暖，都是翻云覆雨手。势头正盛，自然身边都是花团锦簇，青眼相见。若是式微，难免鼻孔朝天，白眼相向。入宫十年，顺妃自己全然不在意恩宠荣辱，只是一味担心拖累了两个小皇子。
　　张德劝道，娘娘千万不可这么想，母子乃是一体，母以子贵，子以母荣。娘娘先保重好自己的身子，以后的事情，以后再看。万岁爷必然还是会念及与娘娘的情分，五殿下又是万岁爷一向看中的。
　　圣上胡乱翻了几页，眼前竟然站着齐锦年。齐锦年勾着他袖子，叫着“五哥”，不许他走，说“五哥去哪，我便要去哪”，又说“五哥若不在了，我也要一起走”。情丝缠绕，圣上心烦意乱，忙忙翻过书页。原来地府与人间制式相反，人间衙门坐北朝南，地府阴曹坐南朝北。人间书籍从右到左、自上而下，地府案册则是从左到右、先下后上。圣上不知此事，竟然将自己的生死案册看反了。
　　圣上一口气将生死薄翻到开头，写着自己如何命丧黄泉，看得他心惊肉跳，冷汗涔涔。他心念闪动，一不做二不休，决心要将这几页末尾撕下。哪里知道地府案册乃是金石冶炼而成，任如何撕拽，只是纹丝不动。他听到殿外喧闹声，想着十殿阎罗快要回来。他素来是个傻大胆，一切鬼神仙怪，都不放在眼里。到了这时，他竟然将自己的生死簿藏在怀里，下了殿，悄悄取道离开。
　　也不知走了多久，一路上只见得荒草漫天，无数孤魂野鬼，衣衫褴褛，游荡而来。圣上心中思忖，与这些鬼魂背道而驰，便能找到地府入口处。
　　冷不丁背后伸来一只干瘦手，将他肩膀一拍。
　　“五弟，你可来了。”
　　圣上回头一瞧，这人面带紫赤，舌头外露，脖上围着一圈白绫，穿着一身赤色龙袍。
　　这人笑道：
　　“我来这里时，便听说你伤得重了，群医束手无策，不日便也要来。这些时不见，五弟你瘦了好多。”
　　圣上犹豫片刻，还是行了个兄弟礼。
　　“大哥。”


第32章 第三回 恨悠悠芳魂游地府 喜溶溶伉俪享天伦(中下)
　　废太子伸出枯瘦手指，在圣上脸颊抚了一下，叹道：
　　“可惜了，原本我都安排好了。我登了基，便把你打发去守皇陵，祭祀列祖列宗。父皇常夸你这太常寺卿做得好，往祭坛前面一站，丰神俊朗，列祖列宗瞧着高兴。”
　　圣上唉了一声。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没甚么可惜不可惜。”
　　废太子道：
　　“都怪你坏了我的好事。我埋伏的神弓手，本来要取父皇性命，谁知你偏偏飞身挡在父皇身前，替父皇中了一箭。你拿命换做东宫太子，享不了几天清福，最后还是得拿命偿。”
　　圣上道：
　　“大哥，你要不起事，江山本也是你的。父皇虽然与你多有罅隙，但你既嫡且长。废立太子是国之大事，他心里还是有些举棋不定。偏偏你听到父皇下了决心要废你，你便一不做二不休。”
　　废太子喟叹道：
　　“我九岁被封东宫，做太子做了二十五年。五弟，你心里也明白。你难道没读过，汉武帝戾太子，本是性仁恕温谨之人，却车载射士，引兵长安，最终起事不成，入室自经。所谓情势逼人，到了那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说完这些，废太子摇摇手，又道：
　　“不说这些，你我反正已是黄泉路上相见。倒是老二，你如今拿他如何了？我昨夜潜入他梦里，他一见到我，浑身发抖，泪如雨下，连声唤大哥。老二与我不合这么多年，明里暗里使了多少花样！一门心思以为扳倒了我，这江山便是他的了！哪里知道，我没了，父皇竟然把他爵位褫夺了，一口气贬谪五千里，贬到了琼岛看鲸鱼，却选了你坐东宫！想当年父皇在上书房讲这些经史典籍，我听得诚惶诚恐，老二他听得若有所思。你呢，年纪比我们两个小了十岁，还是稚童，听得懵懵懂懂。谁知道我虽然是废太子李承乾，他这个老二却是魏王李泰，教你不声不响，做了晋王李治？真是大梦一场，梦醒即在黄泉路上！”
　　圣上有些迟疑，并未回答。
　　废太子见他如此，不由得大笑出声。
　　“你呀，不必装模作样。父皇虽然去了二弟的爵位官职，但偏偏还保留他皇子身份，并未贬成庶人。他在朝中苦心经营多年，心腹党羽遍地。你虽然登了大统，但你又病重又无子嗣，岂容他人榻下安睡？我猜你做了两手准备，一手呢，你要是病重难治，便安排了刀斧手，直接除掉二弟。你发了丧，他便要一同归西。另一手呢，你要是活着，便要构陷罪名，治他于死地。唉，这些年来，老二倒是真待你不薄！你在宫中，他对你多有照拂。你移宫别住，手头拮据，他二话不说接济你银钱。在父皇面前，也没少为你说话，替你求情。”
　　圣上长长叹了一声，神色凄惶：“大哥，你也说过，这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废太子搂住圣上的肩膀，笑道：
　　“行，咱们就在这里等二弟来。等咱们兄弟团聚，你再为兄长抚琴。”
　　又道：
　　“说来不久前，我在这里竟然见到淮南王。他浑身是血，双目失神，踉踉跄跄。淮南王是老二的心腹，当初得令杀到我府上，那叫一个卖命！我看他来了，还以为你按捺不住，已经收网，黄泉路上要热闹非凡。哪知道却冷清了一阵，你仍然按兵不动，有些不明白你葫芦里卖什么药？”
　　圣上听了，叹道：“朕本想先留着他这颗棋子，哪知道……”
　　废太子问：“哪知道怎么？”
　　废太子这一句话还没有说完，背后突然出现两位鬼卒，一左一右，竟然将他架住，嘴里叫到。
　　“陛下请留步，十殿阎王还未与你叙完话。”
　　废太子大叫道：“等等，我已经见过十殿阎王，画过生死簿！”
　　两位鬼卒却不由分说，架着废太子走了。留下圣上站在原地，大大松了一口气。原来圣上这人最是心思缜密，他见进了这阴间地府，身上便多了一块黑色腰牌。这路上孤魂野鬼，也有带黑色腰牌，也有带白色腰牌。那废太子带的便是白色腰牌。圣上心中揣测，这地府规矩约莫与人间类似，进来的鬼先领黑色腰牌，待过了堂、宣了判，再换成其他符令，送到相应去处。因此，在废太子与圣上说话间，圣上竟然移花接木，将自己的黑色腰牌与废太子的白色腰牌交换。
　　果然，这些鬼卒抓鬼，只看腰牌，不辨面目。
　　……圣上只管继续走，也不知走了多久，走了多远。直到走到一处地方，只见烟波浩渺，浩浩荡荡。江面上没有船只，只有一架飞鸿，隐隐约约。圣上心知这必是奈何桥了。无数人从桥那头走到桥这头，却无一人从桥这头走到桥那头。
　　圣上心意已决，他迎着众多鬼魂，逆行而上。他一步一步踏过奈何桥，仿佛每一步都有千钧之重。等走到桥心处，圣上已经累得浑身虚汗。他不得不停下来，略歇一歇。但就是这一歇，顷刻间地动天摇，奈何桥分崩离析。
　　圣上惊得叫了一声“救命”，谁知道便有一道光行来。那人一手拂尘，一手扶着圣上，两人便浮在忘川河上，飘飘渺渺。圣上见那人是蓬莱仙人，便道：“仙人救我。”
　　蓬莱仙人面露难色：“圣上，生死有命，如何逆天改命？”
　　圣上从怀中取出自己的生死簿，交给蓬莱仙人。仙人见了，大喜道：“这倒是有办法，这生死簿乃是金石制成，须得烧起九鼎丹炉，日夜焚烧。”
　　圣上道：“如此便可改命？”
　　蓬莱仙人道：“圣上，虽可如此，只是……”
　　圣上道：“只是什么？”
　　蓬莱仙人道：“只是须有代价，并且，命改得了一时，改不了一世。再者，改命必遭天谴，生前五内俱焚，死后孤魂野鬼。圣上本是赴英华殿之人……”
　　圣上叹道：“朕岂是害怕之人？若能留人间一时，又怕甚么身后碧落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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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栖宫里，四位太医紧紧盯着蓬莱仙人动作，大气不敢出。污血已经端出去几盆，他们几个看得心惊肉跳，冷汗涔涔。蓬莱仙人为圣上开刀剜去腐肉，却做得神定气闲，从容不迫。仙人放下刀，又换了一根银针。针上穿着桑皮线，仙人仿佛绣娘般，穿针引线，为圣上缝合伤口。最后再取干净棉布，将伤口包扎起来。
　　蓬莱仙人做完这些，才道：
　　“圣上已经无性命之虞，只是麻药上得足，须得一个时辰才能醒。”
　　这时外边敲了更漏，几位太医不约而同拭去额汗。原来蓬莱仙人手术做得飞快，统共只不到两刻钟。太医们还以为已经过了几个钟头。
　　蓬莱仙人施施然走了，留下四位太医轮流上前，为圣上诊脉。圣上脉象均匀、气息平稳，确实只是昏睡过去，并无大碍。再细看圣上脉象，乃是气血两虚，还需要长期休养，但实无凶险之处。太医们商量了一番，为圣上开了张补气养血、调养机理的单子，无非是些人参燕窝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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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没有糖给猜对剧情的孩子们


第33章 第三回 恨悠悠芳魂游地府 喜溶溶伉俪享天伦(下)
　　那边张德守候在龙栖宫外，原本心急如焚，坐立难安，直到传来圣上一切安好的消息。这次太医们都亲眼看过、亲手验过，各个都说圣上病情平稳，只是体弱，不可劳累。张德听到这些，一颗高悬的心便放下来。
　　圣上未醒，张德还不能进去请安。他想着手上事务还未完成，便去了御书房。圣上性情勤勉，只要身体还能支撑，外边呈上来的折子大多都是亲阅亲批，司礼监只是为圣上打打下手。今日圣上案上的奏折都已经批妥了，张德是司礼监掌印，便取了大印来盖章，准备发还内阁。
　　只是御案上还有一本，像是刚刚递进来。张德看到折子上没有贴墨书票拟，明显不是从内阁送入。他有些诧异，私自打开一看，竟然是九殿下的密奏，洋洋洒洒，参了八殿下一本。
　　张德左右一瞧，御书房本来便是机要处，并无他人。他慌忙将九殿下的密奏叠成几叠，塞进靴子里。
　　……圣上醒来时，已经换过贴身衣物，睡在龙栖宫东暖阁里。他长叹了一口气，自己似乎一梦千年，却已经甚么都不记得。听说圣上醒了，太监们忙把皇后迎进来。
　　圣上问道：“你等了多久？”
　　皇后哽咽道：“也就一盅茶功夫。”
　　圣上轻声道：“教你担心了”。
　　皇后顷刻便落泪了。她坐在龙榻旁，紧紧拉着圣上的手，只觉得圣上指尖冰凉。自从去年年初圣上中箭受伤，她的生活便被惊惧包围了。圣上刚受伤那阵子，病情危急。风言风语说，这箭伤极为难治，莫说是当下未必过得了鬼门关，就算抢回一条命，日后必然伤势反复，怕是熬不过一年半载！她当时已经怀有身孕，先帝担心她受不了刺激，将她安排在宫外凌波园里安心养胎。只是那又如何安得下心来？日里夜里，她既担心丈夫，又担心孩子。至于丈夫被封东宫，自己成为太子妃，甚至是丈夫登基大典，自己成为皇后，都不曾让她真正展颜。
　　皇后与圣上成亲早，一个才十一岁，一个只有十五岁，原本是有违古制。顺妃病重去世前，央求先帝允她三件事，为五殿下封爵，拨址建府离宫另住，以及成亲。五殿下的婚事是早就指定了，但先帝嫌他们太小，原本不肯答应，耐不住顺妃苦苦哀求。如今皇后已为人母，自然理解顺妃当时心意。顺妃一旦去世，五殿下就要守三年丁忧。三年之后，斗转星移，还不知道先帝肯花几分心思在五殿下身上！
　　皇后还记得，五殿下以仁亲王身份成亲，从纳证那日，皇后一家便未歇息过。那天太子太师执节，礼部尚书捧册，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她家中，册封她为仁王妃。无数繁文缛节，直到延绵到成亲那日。她枯坐在洞房中，听得远处人声喧嚣。她实在按捺不住，偷偷撩起红盖头一瞧，没留神五殿下竟然已经进来了，坐在她对面。
　　她心下大吃一惊，忘了礼节，目不转睛瞧着五殿下。五殿下人中龙凤，玉面公子，乃是天上地下打着灯笼找不着的一位如意郎君。也难怪指婚时，父母欣喜若狂。这可是与皇室结亲，诸皇子中，又以五殿下资质最为出众。
　　她瞧着五殿下，五殿下却从袖中取出一块糕点，道，我听说你从昨天起，就穿好了吉服，准备仪式，支撑到现在这个时辰，想必你饿坏了。
　　她着实肚子饿得咕咕叫，加上年纪小不知事，竟然一口就着五殿下手指将糕点吞下肚。
　　五殿下看她这样，轻声道，饿坏了吧，你要实在饿，我再去给你偷一块。
　　她想了想，道，要核桃馅，不要蜜枣的，腻得慌。
　　五殿下点点头，道，行，现在人多，等人少了，我去偷块核桃的。
　　龙栖宫里，圣上与皇后说了几句体己话，奶妈子将大公主抱上来。大公主才四个月大，此时正安安静静睡在襁褓中。大公主出生时，听说不是皇子，圣上难掩失望之情。但毕竟初为人父，心中仍有欣喜。大公主出生后，圣上常差人去问，或是亲自去看，足见舐犊情深。
　　圣上伸手要捏一下大公主的小胖手，皇后轻轻拦住圣上，柔声道：“好不容易哄睡的，别弄醒了又大哭大闹。”
　　圣上只得收手，又道：“大公主的驸马，朕已经看好。”
　　皇后笑出声：“大公主才多大，怎么就说到驸马了？”
　　圣上道：“朕看好了三家，与大公主年纪相当。不过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朕还要多瞧几年，最后再做决定。”
　　皇后嗔怪道：“圣上你啊，少操些咸淡心。”
　　圣上笑道：“朕的大公主，朕怎么能不操心？”
　　皇后让奶妈子将大公主抱下去，又道：“齐侯爷他……”
　　圣上脸色骤然一沉：“他怎么了？”
　　皇后道：“齐侯爷他极想觐见圣上，臣妾以为……”
　　她瞧着圣上脸上阴云密布，故意继续往下说道：
　　“臣妾以为，不如初九安排他进宫，陪圣上下下棋、说说话，再陪圣上用晚膳。”
　　圣上冷笑道：“怎么，他求过了老八、张德，都未成事，如今又求到你这里来了？”
　　皇后劝道：“齐侯爷乃是一片诚心……”
　　圣上怒道：“诚心？怎么朕说话，他全当耳边风？朕铺就的路，他不愿去走，又是何意？”
　　皇后见圣上动怒，不敢再说话。她心里明白，齐锦年乃是圣上放在心上之人。圣上待齐锦年，多是给予之情，少有索取之意。圣上贵为九五之尊，若只是贪恋齐锦年美色，他大可以把齐锦年招为御前侍卫，在眼皮底下行走，甚至留宿宫中。莫说齐锦年对此心甘情愿，就是齐锦年不肯，圣上也多的是方法逼齐锦年就范。此等春宵帐暖，风流韵事，无非是言官们的折子雪片般飞来，大骂齐锦年妖媚惑主，以色侍君。圣上呢，要么将一切置若罔闻，要么呢，他甚至可以假借齐锦年之手，将看不顺眼的言官拉几个下马。等到圣上对齐锦年情分淡了，或是哪天圣上驾崩了，那也就是齐锦年的死期。
　　这些帝王心术，经史典籍上比比皆是，圣上哪里会不懂？圣上得到甚么呢，一位佳人带来的无上欢愉，又能利用这位佳人玩弄权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齐锦年又得到甚么呢，等到大限将至，才明白自己不过御前一件玩物？多少浓情蜜爱，都是春梦一场？
　　圣上对齐锦年用情至深，断然不会选择这样一条帝王情爱的康庄大道。他的心意，是要保齐锦年一世安稳。因此，向来不喜齐锦年一味纠缠于他，荒废大好年华。皇后从张德那里听说，圣上准备了一处锡矿，将来要给齐锦年用以傍身，又为齐锦年寻良人、觅佳偶，带齐锦年离开京城，远离是非漩涡。
　　这时试药太监试过药，将蓬莱仙人熬制的汤药端了上来。据说这汤药是用了九九八十一味名贵药材，在九鼎丹炉中，由三味真火煎制而成。
　　皇后忙端过药盏，自己先尝了一口，再递给圣上。她这一口咽下去，腥臭难当，苦得差点当场吐出来。旁边伺候的太监慌忙端起一盘点心，跪下来呈给皇后润口。
　　圣上忙道：“拿旁边那一盘来，这盘是蜜枣的。”
　　皇后取了碗蜂蜜燕窝喝了，这才缓过劲来。圣上举着药盏，慢慢一口一口咽下，间或取蜂蜜燕窝抿几口。她瞧着心疼，圣上病痛难熬，这吃药也是件苦差事。
　　圣上放下药盏，安慰道：“良药苦口，朕已经习惯了。”
　　外边八殿下和张德听说圣上醒了，前来请安。皇后在里边陪着圣上，八殿下和张德两人不能进去，只能隔着重重帷幔，远远唱诺行礼，说的无非是些圣上龙体安康之类的套话，并没有甚么。
　　皇后听见了，抿着嘴笑。
　　圣上问道：“你笑什么？”
　　皇后道：“臣妾笑他们两个说话，好像是乌鸦与百灵。”
　　圣上听了，也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八殿下声音清亮动听，说起话来，抑扬顿挫，犹如唱歌。张德是个阉人，嗓音暗哑。这两人隔得远，听不清在说甚么，只觉得高一声、低一声，深一句、浅一句，竟如乌鸦与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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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暂时肝不动了orZ，后面的以后再说


第34章 第四回 秉公正巧语判诉讼 贪富贵良言劝佳偶(上)
　　刘长重此人最是没心没肺，一觉睡到大天亮，嘴里还咂摸着梦中与齐锦年缠绵。醒来一瞧，身旁齐锦年也没起。只是齐锦年一双桃花眼，肿成了桃子，半边脸也肿了。刘长重吓了一跳，又怕齐锦年夜里大哭过，又怕是自己梦游伤到了齐锦年，忙忙起来照料，又差人急急请了太医来看。
　　太医是常给齐锦年看病的，一瞧便道：“是老毛病犯了。”
　　原来齐锦年自十一二岁时便落下这毛病，一到了快开春，便眼肿脸肿，鼻塞喉痛。太医取了银针，为齐锦年施了针，又开了方子，嘱咐说早晚服用，卧床静养。刘长重看方子上，别的药材都好吩咐下人速速抓来，就是还要一味药引，需要初九那天，城隍以南三十里地梅花坞新开的梅花花瓣。
　　第二天正是初九，刘长重天未亮便起了身，骑着快马赶往梅花坞，去取几枝天亮时分盛开的梅花。梅花坞漫山遍野种满梅花，只是今年天气冷得狠，夜里才下了一场薄雪。刘长重一路走一路看，连结花骨朵都没瞧见几枝，开花得更是没有。他想着齐锦年病得重，心里着急，偏偏又是山路、又是积雪、又是密林，路极不好走，只好牵着缰绳，上上下下，四处寻觅。好不容易他瞧见万树丛中有一抹红，若隐若现。他心中大喜，忙忙拍马赶过去。
　　哪里知道斜拉里，一人骑着黑马冲出来，抢先赶去，伸手折下盛开的梅花。那人披着白狐斗篷，里面穿一身雪青色道袍，系着玄色丝绦腰带。刘长重见有人捷足先登，以为是来踏雪寻梅的，忙唤了一声：
　　“这位兄台，不知……”
　　他原想的是，向对方解释他需要这枝梅花治病，实在不行，便花钱买下来。哪里知道，他细看那人，登时三魂六魄，去了四魂七魄！刘长重甚至狠拍了一记大腿，以为自己睡过了，在梦里出来为齐锦年寻梅！
　　“圣上……？？！！”
　　刘长重四处一瞧，既未看到张德，又未看到宫廷侍卫，心下又疑惑又吃惊。
　　圣上却道：“只有朕。”
　　刘长重不信，瞧着圣上。
　　圣上唉了一声，道：“张德不愿意朕私服出宫，以死相劝。”
　　刘长重想着上次圣上微服私访，去了平安侯府见齐锦年，张德气得那叫一个脸色铁青。但宫掖之中层层守卫，圣上就算不带张德，那也不可能如菜市场，轻易出入。
　　“圣上，那你……”
　　圣上却道：“朕知道宫里哪里年久失修，又没有什么人巡逻，可以翻墙而出。”
　　刘长重哪里肯信，又把梅花坞到处细瞧了一番，以为定然埋伏着三千营士兵，保卫圣上。
　　圣上道：“不用瞧，朕独自出来。”
　　刘长重又问：“圣上你……”
　　圣上道：“朕听太医禀告，锦年老毛病又犯了。”
　　齐锦年十二岁住到圣上的仁亲王府里，不知为何，添了这毛病，年年开春便病倒。太医开的方子都是老方子，必须要取初九梅花坞的梅花做药引。过去多少年，年年这时都是圣上亲自来梅花坞取梅花，再亲手碾磨成粉，喂给齐锦年服下。
　　圣上采下树枝上的梅花，装进随身携带的香囊里，递给刘长重。
　　“你拿回去，拿捣药臼研磨了，再添些蜂蜜，配着熬好的药汤，喂给锦年喝。他吃了药，歇个五六天便好了，不必担心。”
　　刘长重见香囊有些旧了，上面绣着梅花，又绣着“林花红锦、百毒不侵”几个小字，心知这是专门用来给齐锦年盛梅花药引的香囊了。他接过香囊，系在自己腰上。
　　“齐侯爷他……”
　　圣上道：“这香囊你拿着，他跟你走了，以后得你好生照料。朕问过太医，甘州那边的梅花也能用作药引，只是要选人迹罕至、梅花茂盛的地方。”
　　刘长重张口结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圣上又道：“见你来了，为他采花取药，朕心中甚慰。尘事已了，朕也该回宫了。”
　　圣上调转马头，便要离开。刘长重留在原地，犹如身在梦中。他见圣上快走出半里地，方才如梦初醒，忙忙拍马赶上去，朝圣上拱手。
　　“微臣愿送圣上回宫。”
　　圣上未置可否，刘长重骑着马在后边松一阵紧一阵跟着。他见圣上骑的马狠是寻常，不像是大内御马，心里狠有些疑惑。没想到才走到上三条胡同，圣上竟然下了马，将马还给租马行。刘长重忙忙找了家马行寄存了自己的马，追上去，紧紧跟在圣上左右。
　　见圣上独自在京城胡同中步行，刘长重捏了把汗。圣上却从容得狠，道：
　　“听说京城如今治安狠好，虽然谈不上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也是太平之地了。”
　　刘长重忙道：“都是九殿下兢兢业业，兵马司如今日夜巡逻，宵小之辈自然不敢横行。”
　　圣上对京城道路熟稔，走街串巷，步伐轻快。刘长重紧张得狠，四处张望，看谁都可疑。还未走到琉璃厂，街上驶来一队运蔬菜的驴车。刘长重怕溅起的泥浆弄脏圣上的袍子，忙拉着圣上进了街边店铺躲避。他们进去一家老字号打金铺，摆着金银器皿，满铺子金光闪闪。圣上觑见一个高足金杯子，刻着掐丝团花纹，锻造得精致。他心里有些疑惑，请伙计拿过杯子给他细瞧。杯身凹陷了一处，像是被摔过，杯子底没有条款，却印了一个“顺”字。
　　圣上问：“我看这杯子样式形状，恐怕不止一只，怕是成对，可是如此？”
　　伙计见圣上穿得好长得好，必是富贵人，忙道：
　　“客官，对不住了，咱店里只有这一只。这是店里收来的旧物，看做工精致，便照原样儿卖。客官若是喜欢，咱这里有老师傅，能照原样儿给您打一套凑齐，包您满意，您看如何？”
　　圣上正要问道：
　　“你这是从哪里收……”
　　他话音未落，街上传来一阵喧闹声。两人在拉扯吵闹，一人喊道“你欠钱不还，一齐去见官”，另一人不肯，怒喝道“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天已经大亮，街上行人纷纷驻足，伸着脖子看热闹。一人拿着借据，亮给路人看。借据纸张泛黄，像是有些年头。这拿借据的人满脸横肉，声音洪亮，一跺脚怕是地都要抖三抖。
　　这人大声道：“各位乡亲们，借据在此，白纸黑字，这开成衣局的钱六尺拿了咱的一百两银子，却迟迟不还，还有没有道理了？”
　　另一人是个干瘦老头，跌坐在地上，骂道：“王大，我与你认识才几个月！如何欠你的钱！你在我铺子里前前后后做了五套衣衫，一直赊账。我让儿子去你家讨债，还被你打出来。你欠我衣衫钱不说，竟然还反咬我一口，诬告我欠你的钱，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拿着借据的王大冷笑道：“钱掌柜，咱们不如寻个地方说理。咱已经向官府递了诉状，咱不怕打官司。”
　　那坐在地上的钱六尺听了，却低了头，踌躇不敢说话。
　　王大又道：“钱掌柜，今个儿咱看你也别开门做生意了，就跟着咱去衙门走一遭。”
　　他力气大，一伸手如老鹰抓小鸡，将钱六尺提溜起来。
　　锁链声响起，几个穿着皂衣、脚蹬皂靴的皂隶过来了，为首的腰上挂着应天府腰牌。见到官爷来了，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一哄而散，生怕惹上干系，连打金铺伙计都忙忙将店门掩上。只有圣上和刘长重两个，还站在打金铺门口张望。
　　衙役喝道：“谁是王大？”
　　王大忙道：“咱就是。”
　　衙役道：“王大，你的状子递到了，但衙门十五才升堂。”
　　王大拱手道：“冤有头债有主，等到十五，咱和这欠钱不还的去见老爷。”
　　钱六尺听了，默不作声，面露难色。
　　衙役又道：“若十五以前，你们自行调解，撤诉讼了，倒也不用闹去见官。”
　　王大冷笑道：“那得看钱六尺还不还钱。”
　　钱掌柜争辩道：“明明是王大赊欠了我五套衣衫钱，至今未还。”
　　为首的衙役将钱掌柜拉到一边，悄声劝道：
　　“掌柜的，咱们两个也是认识的，也不想存心害你。案子官府一旦接了，欠债不还，照律例要打三十大板。到时你是板子要挨，钱也悉数要给，还落了个案底。”
　　钱掌柜一听，如掉进了冰窟窿。他明白，这意思是王大已经将衙门上下疏通过了。一旦闹到衙门，自己必输无疑。他虽然开着间成衣铺子，小有积蓄。但一百两银子又怎么可能一口气拿出来，岂不是掏空他多年来家底？
　　刘长重看这场面，一时也分辨不出衙役们是不是王大一伙，做了局要讹钱掌柜的银钱。但民间纠纷，官老爷通常倒也是先派些差人或是请里长调解，不要他们闹到公堂上。但看王大气势汹汹，钱掌柜缩头缩脑，像是王大有些神通，钱掌柜不敢去跟他打官司。
　　身边圣上却出声道：
　　“借据拿来瞧瞧。”
　　王大见圣上穿着打扮，一派贵公子气象。他笃定自己一手遮天，便将借据递给了圣上。圣上展开一瞧，纸张又黄又旧，墨迹也是旧的，按着手印，却十分模糊。借据上写着，永兴二十年，王大将一百两银子借给钱六尺做本钱，这钱六尺住在横街胡同，开了家横隆成衣局。
　　圣上将借据念了一遍，王大听了，连连点头。钱六尺听了，眼中含泪。
　　圣上先问钱六尺：“这可是你的手印？”
　　钱六尺神情戚戚，也不摇头，也不点头。
　　王大道：“这是他的手印，不信可以验过。”
　　圣上便道：“既然如今有借据，又有手印，王大，为何钱六尺欠了你一百两银子这么多年，你不去讨要？”
　　王大拱手道：“公子，咱是慈悲人，钱六尺当年说铺子周转不开，咱慷慨解囊，帮他度过难关。以前也找他要过几次，他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咱也无法。如今是咱弟弟做了好差事，要用钱，咱才抹下脸，上门要债。哪知道这老浊物还是不给，再不给，咱只能请青天大老爷做主了！”
　　圣上道：“王大，你说得可句句是真？”
　　王大拍着胸口道：“白纸黑字，句句是真。”
　　圣上将借据一抖，冷笑道：“王大，猜你必不住在此处。你可知道，这胡同原来不叫横街，而叫恒街。钱六尺这成衣局，恐怕原本也叫恒隆，而不是横隆。就连背后这打金铺，恐怕也该是恒兴，如今却挂着横兴招牌。这是为了避当今圣上讳，去年才将恒街改成横街。朕问你，既然你在永兴二十年立下字据，为何每处恒字都写成了横字，就连亘字，都要减去中间一笔？”
　　王大以为自己做得高明，他骗来钱掌柜手印，请人写了字据，又把纸张拿茶水泡了做旧，哪里知道竟然还有这等破绽！他当下变了脸色，朝衙役们看去。衙役们也心下吃惊，神色仓猝。离圣上最近的衙役一把从圣上手中夺过借据，撕成碎片，厉声喝道：
　　“铐住了！都去衙门说话！”
　　刘长重与圣上只有两个人，圣上一身书卷气，不像是能动武的。那边衙役们来了五个人，都是拳脚师傅，捉拿这两个怕不是绰绰有余。他们官府中人，拿铁链的拿铁链，举棍子举棍子，朝刘长重与圣上步步逼近，将他们两个团团围住。
　　刘长重拽着圣上衣袖，悄声道：“圣上，这可如何是好？”
　　圣上白了刘长重一眼，似要挺身而出。刘长重忙把圣上推到一边，五个衙役张牙舞爪扑上来。刘长重瞅得准，别人使的是黑虎掏心，他却来了个黄犬踹裆，抬脚挨个儿狠狠踢向衙役们两腿之间。衙役们没留神被踢中要害，各个疼得面孔扭曲。最后一个王大冲上来，也被刘长重一记飞脚踹中子孙根，疼得倒在地上打滚。
　　刘长重呸了一口：“这是你刘爷爷的断子绝孙脚。”
　　说完，刘长重拉着圣上远远跑开。为首的衙役忍着剧痛，嗷嗷叫着要追上来。哪里知道才迈出了一步，却自己绊倒自己，扑倒在地。
　　后边衙役大叫道：“大哥，你裤子怎么掉了？”
　　为首的衙役低头一瞧，自己的裤子已经掉到了脚踝，难怪腿上风嗖嗖地凉。他忙不迭停下来穿裤子。后边跟着的衙役一瞧，自己的裤子竟然也掉了，一个个都光着腚站在大街上。
　　刘长重已经跑得远了，故意回头扮了个鬼脸，大声道：
　　“这是你刘爷爷的宽衣解带手。”
　　原来刘长重是青皮混混出身，街溜子一个，深谙街头打架之道。伺机飞踢敌人子孙根，同时伸手进去解开裤带，自己再飞快逃走，敌人绝对追不上来。他这一套断子绝孙脚和宽衣解带手，使得炉火纯青，从未失手。
　　可怜圣上生在深宫，长在帝王侧，见过的大内高手如过江之鲫，哪里见过这种流氓功夫？当场看了个目瞪口呆，不由得噗嗤笑出声来。
　　刘长重回眸将圣上细细端详一番。
　　“圣上，你笑起来真是冰雪消融，雨过天晴，难怪齐侯爷说你才是京城第一美人。”
　　圣上收敛了神色，呵斥道：“你好大的胆子。”
　　刘长重往后一瞥，见衙役们还要追上来，唉了一声，埋怨道：“圣上，你也好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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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齐锦年得的是季节性过敏。
　　注2：圣上的名字里其实是“桓”字，取意“天命匪解，桓桓武王”。但“恒”字由于与“桓”字长得太像，也要被避讳大法灭掉，真惨。


第35章 第四回 秉公正巧语判诉讼 贪富贵良言劝佳偶(下)
　　上回说到，几个衙役挨了刘长重的断子绝孙脚，又吃了宽衣解带手，仍不死心，还要追上来。追进胡同里，只见两边都是青瓦白墙，大门紧闭，大大小小院落一间连着一间。
　　为首的衙役班头手一指，要再往前追。后面几个兄弟都已经汗流浃背，扶着大槐树喘气。
　　其中一个禁不住埋怨道：
　　“大哥，这还要再追？我看说话那人，模样儿出众，气质非凡，绝非寻常人物，出门又带着小厮，必是位大家公子。这种人，咱们还是别招惹得好。这若是哪个大官公子哥，被咱们蹭破了皮肉，咱们跟咱们老爷也担当不起。那王大游手好闲，做着赌场托儿的老本行，咱们也是知道。这次他本来便是诬告钱掌柜，敲诈钱掌柜钱财罢了。他敲诈到了，孝敬咱们几个钱。他敲诈不到，咱们也不去管他。”
　　为首的呵斥道：
　　“你懂什么，王大十有八九是诬告讹钱，难道老爷心里没掂量过？实在是王大，老爷也不想沾惹，怕事情闹大了牵扯到自己，才要咱们哥几个去吓吓钱掌柜，让他老实拿钱出来，息事宁人。”
　　那一个又道：
　　“王大又有什么惹不起的？往常见了我，还作揖寒暄叫我哥哥。”
　　为首的叹道：
　　“王大是没有什么惹不起的，但他的弟弟王二，如今找到好差事。”
　　“王二我也见过，去年还在运河撑船篙，能有什么好差事？”
　　为首的便答道：“王二在寿亲王府做着马夫。”
　　“只是个王府马夫，京城里有头脸的多了去了。老爷不常感叹说，在满园春色大菜馆端一碗虾皮馄饨，扣到谁头上都比他官大。”
　　为首的一跺脚，骂道：“京城里有头脸的确实多了去了，但如今寿亲王最有头脸。我再告诉你，你以为寿亲王的马夫是给主人牵马套马的么？”
　　那一个仍然不解。
　　“马夫不是做这个的吗，再说那王二大字不识一个，除了一身力气，还能做什么？”
　　“寿亲王的马夫是……是……”为首的衙役欲言又止，斟酌半天，做了个手势，悄声道，“是给主人牵着套着、做牛做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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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刘长重往后瞧，看衙役们竟然还要追上来，不由得有些发愁，圣上道了句“不妨”。他们停在一处小院前，门口挂着一张小小木牌，刻着“一贯楼”三个字。
　　圣上抓住铜制门环，砰砰敲了几下。
　　一大清早听到有人敲门，一贯楼老鸨唾骂了几句，睡眼惺忪下来应门。她将门开了一条缝，一瞧见圣上，瞌睡也没了，只剩两眼冒光，像见着了金菩萨。
　　“唉呀，竟然是伍公子，贵客快请进，怎么瘦了这么多？公子有一两年没来咱们小馆了吧，姑娘们日思夜想，都说怕不是伍公子另结了新欢呢。”
　　老鸨忙把圣上与刘长重两个迎进来，送到雅间歇着，又沏了壶酽酽的热茶上来，嘴里道：
　　“伍公子没来，另两位公子怎么也一直不来？是不是被别家勾留住了，忘了一贯楼？”
　　圣上挥挥手，说自己坐坐就走，让老鸨下去了。刘长重细细去看这房间，案几上摆着半真半假几件缠花枝瓷瓶古董，一盆半开半放的九曲十八弯梅花，墙上挂着半雅半俗的三四张字画，一边儿春宫美人浓睡，一边儿草书龙飞凤舞。最怪的是，房间中间搁着张八仙桌子，四面绘着八卦符号。
　　“这是……马吊馆？”
　　圣上点点头，叹了一声。
　　“是，过去锦年和老八极爱来此处，流连忘返，不肯回府。朕也就来过两次，都是为了劝他们两个回去，给他们销账。”
　　京城里打马吊成风，上至王孙公子，下至贩夫走卒，各个都酷爱搓几圈，也难怪先帝感慨“马吊误国”，禁止宫内打马吊。客人既然各不相同，马吊馆也分三六九等。马吊馆约定俗成，凡是叫“一文”“一贯”“一索”之类，便是最贵的，哪怕进去干站着，瞧人打马吊，也要掏钱。凡是叫“万贯”“万万”“万文”之类，便是最便宜的，靠卖茶水、烂肉面、花生米这些赚几个钱。
　　至于暖场子的娼优，也有客人自己叫来的，也有马吊馆代为拉皮条，也有店里自己有的。如今京城里娼优，吹拉弹唱技艺不精，甚至模样儿不佳，都不甚打紧，最紧要的是善打马吊，哄得客人开心。
　　刘长重见圣上说起齐锦年和八殿下沉迷打马吊，言语中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意，心里也觉得好笑，也觉得无奈。他拿起茶杯喝了几口，茶汤清亮，茶味狠是不错。
　　圣上端着茶杯，却并不饮茶。
　　“这里用的都是好茶，一壶一吊钱。”
　　刘长重差点把茶喷出来，他心疼茶水贵，忙忙咽下去。
　　“不知今日那王大是甚么人，更不知那几个皂隶得了王大多少好处，好大的胆子。”
　　圣上叩着桌子。
　　“那几个皂隶反而见王大眼色行事，被王大拿捏。这个王大，不是一般痞流氓。他说弟弟王二得了好差事，必是抱上了狗腿子，因此有恃无恐。”
　　刘长重点点头：“可惜了，那张伪造的借据被衙役们撕碎了，不然本可以反告这王大一个诬告罪名，给他点教训尝尝，也免得以后又去害人。”
　　圣上冷笑道：“那倒没有，借据还在。”
　　说着，圣上从袖中取出那张借据，展开给刘长重瞧。
　　“这……微臣明明亲眼……”刘长重大吃一惊，“那衙役抢走的又是什么？”
　　圣上答道：“内阁中书呈上来的一本小贡，都是些吹须溜马的文字，不值一看。”
　　刘长重见圣上叠起借据，收回到左边袖中。他心里一动，拉住了圣上左边袖子，捏了捏，里面却是空的。
　　圣上扬了扬右边袖子，答道：“在这边。”
　　刘长重失笑，他低头一瞧，禁不住大笑出声。原来方才他与圣上说话时，圣上竟然趁机将两人茶杯换了个。
　　“圣上，这要是您不高高坐在金銮殿上，而是君臣同乐，满朝文武怕不是要被您偷了个遍。”
　　圣上亮出一块锦衣卫腰牌。
　　“早上走之前顺手取的，不然朕怎么出宫，待会儿又如何回宫。”
　　刘长重笑得直锤桌子，一把捏住了圣上的右手。他瞧着圣上的手指，不由得咦了一声。
　　“圣上，微臣有一事不解。我瞧圣上手上痕迹，与八殿下的一模一样，但齐侯爷、九殿下都不如此，百思不得其解了。”
　　圣上听了，摇起桌上铃铛。门外传来一声“公子有何吩咐”，圣上吩咐“请一位琴娘抚琴”。不多时，一位挽着双髻的年青琴娘抱着琴进来了，圣上点了首《梅花三弄》。
　　琴娘唱过诺，坐下来抚琴。琴声悠扬，一曲琴终，圣上评价道：
　　“你右手运指滚拂功夫不错，只是你这琴是伏羲式桐木琴，再加上君弦上得紧、民弦上得松，声音略直白沉闷了些，少些回味。”
　　琴娘听了，忙起身谢过指教，得了赏赐后，抱着琴走了。
　　刘长重这才恍然大悟，方才琴娘抚琴，右手四个手指都贴着假指甲，像是玳瑁做的。圣上与八殿下手指上的压痕，是常贴假指甲留下。
　　“圣上，微臣见过齐侯爷抚琴，他并不佩甲。素日里宴会上瞧过几次抚琴的，也都无人佩甲，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弹琴讲究半肉半甲，也有戴甲的，也有不戴甲的。男琴师戴甲极少，女琴师戴甲略多。圣上与八殿下年幼时便跟着母妃弹琴，母妃戴甲。他们年纪小，母妃怕他们伤到指甲，便戴甲抚琴。等长大了，也便习惯如此了。
　　刘长重听了，连连点头。他这人有些古怪，素日里爱观察人手，从手上便能认出此人常做甚么。虽说是无用的知识又增加了，但朝闻道，夕死可矣，到底解开了心中疑窦。
　　圣上道：“说到这，朕有个灯谜，可惜元宵时无人拆到，项羽一曲琴终了，打一曲名。”
　　刘长重想了想，便道：“霸王卸甲。”
　　说完他先笑了，连连吹嘘圣上这个灯谜起得浅显巧妙。项羽对霸王，琴终了，明面上是弹完琴，卸下指甲，暗面上是霸业未成，垓下卸甲，曲终人散。
　　刘长重趁机送了几句阿谀奉承，又道：“微臣这里也有个灯谜，齐侯爷猜不出来还生气，谜面是微臣与齐侯爷进宫做太监，谜底是小孩儿的启蒙书。”
　　圣上失笑“这算什么灯谜”，想到说是小儿启蒙书，先说了三字经。刘长重摇了头，圣上便猜了千字文。刘长重忙忙点头，吹嘘圣上英明神武。
　　圣上叱骂着“你这谜面谜底如何讲得通”，突然间想明白了刘长重的灯谜如何解出，乃是用的拆字法。这灯谜解得过于粗俗不堪，圣上掌不住，笑出声。
　　刘长重还握着圣上的手不放。
　　“圣上，恕微臣直言……”
　　“你说。”
　　“圣上，你真漂亮。难怪齐侯爷说，他不算什么，你最好看。齐侯爷说了，圣上是雅致，自己是俗丽，圣上是清泉，自己是浊石。齐侯爷说这话，微臣还以为齐侯爷马屁拍得震天响，心想侯爷你咋这么会吹呢。”
　　齐锦年虽然生得英姿勃发，眉眼间却隐隐有股媚态，不如圣上超凡脱尘，见之忘俗。
　　刘长重一面吹嘘，一面瞧着圣上非但未有受用这番马屁，反倒沉下脸来，心想糟了，马屁怕不是拍到马腿上了，忙道：
　　“罢了罢了，若圣上相貌平平，吹嘘圣上貌美，哄圣上开心，那是微臣该做的。但圣上风光月霁，微臣不通文墨，斗大的字不认识几个，说些什么狗屁不通的反而玷污了。只是听说圣上经年不展眉，恨不能烽火戏诸侯，博圣上一笑。”
　　圣上把玩着手上的白瓷杯，叹道：“如今世上解朕心忧者，唯有阿堵物。”
　　刘长重一拍大腿：“唉，那这太难了，没个两三千万两白银买不到圣上一笑了。这样，不如微臣给你讲个段子……”
　　圣上却道：“刘长重，你对齐锦年可也是如此？”
　　刘长重忙道：“那倒没有，圣上，新婚夜我嫌弃他磨牙，吵得我一夜睡不着。”
　　圣上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呵斥道：“锦年是个多心人，你这般油嘴滑舌，胡言乱语，难免让他想东想西，心里不快。望你以后谨言慎行，话出口，务必三思。”
　　挨了圣上一番训斥，刘长重一缩脖子，哪还敢说话。他偷偷觑着圣上脸上，停了一停，又小声道：
　　“圣上，微臣已经数了一百只羊，能开口说话了吗？微臣确实有直言面圣。”
　　圣上盯着刘长重，这要是在宫里，这时刘长重怕不是已经被拖出去大卸八块、血溅宫门了？刘长重紧张得大气不敢出，抖抖索索从怀里取出一封信，要递给圣上。
　　原来那竟然是齐锦年写给圣上的信。先前齐锦年求过张德，张德说什么都不肯帮忙转交，求到八殿下，八殿下也不敢。刘长重看齐锦年实在可怜，便答应齐锦年，由他出面，带几件礼物去求求张德，或许还有转机。哪知道这些日子未找到机会求见张德，竟然先见到了圣上本人！
　　圣上见信封上齐锦年的字迹，面露不快。
　　“不必了，你念给朕。”
　　刘长重哪里敢，齐锦年在里头写些甚么卿卿我我，他如何念得出口。
　　“圣上，微臣不认识几个字……”
　　圣上朝刘长重瞧了一眼，刘长重哪敢违背？只好硬着头皮拆开念了。齐锦年的信写得却很平实琐碎，无非是向圣上请安问好，又絮絮叨叨说了自己这些时读了甚么书，遇见甚么事，乃至一日三餐吃了甚么，面面俱到。末了，提了一句刘将军人很好，待他很好。
　　刘长重一面读信，一面偷瞧圣上脸色。圣上低了眸，眼底却难掩心绪流转。刘长重听齐锦年说，圣上以前做太常寺卿，一年总有半年离京去祭祀山海。每次离开，圣上都要叮咛齐锦年各种事务，又要求齐锦年写信，报告日常读书吃饭如何，是否生病，以免圣上担心。等圣上回来后，还要细细盘问良久。
　　圣上叹道：“你把信烧了，这次就算了，朕不追究，要他以后不必如此。若再如此，朕必要治罪。”
　　刘长重哪里又敢烧信？但圣上再三催促，刘长重无法，只好就了火折子，将齐锦年的书信烧了。一时间灰烬飞扬，纷纷落落，真是心字已成灰！
　　圣上长叹了一声，轻声道。
　　“锦年如今已经是你的人，好生待他。”
　　刘长重见圣上面上已经是掩饰不住的凄惶，连声音也在发颤，便道：
　　“圣上用心良苦，齐侯爷本该领情。但圣上可曾想过，齐侯爷若是相思成疾，夜夜辗转难眠，岂不是反而过得不好？圣上不肯再见齐侯爷，齐侯爷以为被圣上厌弃，背地里不知道落了多少泪，心头挨了多少伤！微臣看齐侯爷可怜，想开口劝几句，他反而强颜欢笑，极力掩饰心伤。这里只有圣上与微臣两人，微臣不怕与圣上实话实话。微臣乃是贪图富贵之人。圣上许诺了微臣荣华富贵，微臣才允了圣上代为照料齐侯爷。微臣是被富贵迷了眼的小人，所作所为，所言所行，又如何能让齐侯爷释怀展颜？”
　　圣上一时未说话，刘长重大着胆子，瞧着圣上，劝道：
　　“圣上，今朝有酒今朝醉，有花堪折只须折。微臣若与谁两情相悦，定要与他朝朝暮暮、耳鬓厮磨，又何必白白受那两处相思苦？”
　　圣上叹道：“早断，晚断，早晚断干净。”
　　哪知道刘长重竟然对道：“长情，短情，长短情意真。”


第36章 第五回 忠仆谏主苦口婆心 瘟生诳夫假凤虚凰(上)
　　刘长重往上一瞧，一棵大榉树高耸入云，旁边便是皇城宫墙。圣上告诉刘长重，这里是北口袋胡同，往南御马监与中府草场，朝北织染局。此处巡逻不严，容易进出。刘长重刚要表示，他先爬上去，再拉圣上上去。哪知道圣上爬起树来，手脚并用，身形灵巧得狠，跟个猴子似的。刘长重自诩自己身手不错，竟然还爬不过圣上。
　　这棵大榉树爬到顶，离宫墙尚有一段距离。往下看，离地已经四五丈高。圣上敏捷，竟然轻轻巧巧迈过去。谁知宫墙腐朽，圣上脚尖刚踩到宫瓦上，瓦片便崩塌了一小块。圣上蹬住宫墙，马上又翻身上去。
　　刘长重看得心惊胆战，目瞪口呆，心想，圣上此人，真是个人才了！
　　圣上翻过宫墙，刚要瞧瞧下边是否有守备巡逻。这宫墙下边竟然架着纵云梯，张德靠坐在梯子旁，手里抱着暖手炉，神色焦灼，显然已经在此处等候已久。
　　圣上顺着梯子蹬下来。张德伸手将圣上扶住，他长长长长叹了一声，满脸无奈。
　　“都什么时候了，还如此调皮，圣上怎么也不想想……还请圣上，以后千万，千千万万，千千千万万万不可如此了。”
　　圣上被逮了个正着，面色仍然如常。他见张德还有千言万语要数落，便从袖中取出一片榉树叶，递给张德。
　　“赏给你的。”
　　天已经大亮，处理了几件紧要政务后，圣上留在暖心阁吃了一碗参汤。领侍卫内大臣忙忙进来禀告，又说无甚要事，只是下边报告了一件怪事，怕惊扰到圣上。
　　圣上问道：“什么事？”
　　领侍卫内大臣道：“今天东安门护军在御马监附近的城墙上瞧见了桩怪事，当时寅时二刻，是白班与夜班交班时。”
　　圣上惊得差点打翻汤碗，假意问道：“他看到甚么？”
　　领侍卫内大臣答道：“报告的护军说，隔得远，看不太清楚，像是只野猴儿窜进宫里。怪就怪在，这猴儿像是穿着青色衣服，远处还能瞧见衣袂飘飘。”
　　圣上听到“猴子”两字，不由得眉头轻皱：“原话如此？”
　　领侍卫大臣忙忙磕头如捣蒜：“原话如此。”
　　圣上又问：“如何知道是猴不是人？”
　　领侍卫大臣答道：“这个身影动作极快，宫墙上又高又窄，雪后又湿滑，人哪里站得住？护军说前些日子京城来了街头卖猴艺的，十多只猴子都穿着衣衫，学着人作揖，微臣正准备派人调查。”
　　圣上道：“不必大动干戈，以后街头卖艺只许在外城十三胡同那边。”
　　领侍卫大臣得了令走了，圣上朝镜子瞥了一眼，只见自己丰神俊朗，是位翩翩佳公子，又哪里跟毛猴子扯得上关系。这时皇后过来行礼请安，圣上不由得问道：“朕好看吗？”
　　皇后心下大吃一惊，只是面上不好表现出来。她心底百转千回，揣摩起圣上说话的用意。她与圣上少年夫妻，朝夕相处，从未听过圣上问过此事。圣上自从受伤生病以来，病情起起落落，几次赴了鬼门关。圣上本是如日如月的人物，受此病痛嗟磨，难免满脸病容，憔悴不堪。她怕圣上对病情有所担忧，正要找些话宽慰。转念一想，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臣子进谏了什么，圣上有感而发。
　　她试探回道：“圣上比起往常，确实清减了不少。依臣妾看，圣上熠熠灼灼，可与日月争光。只是，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臣妾妇人之言，做不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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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殿下闻着街边小店香味扑鼻，才发觉自己已经饿得咕咕叫。他买了份驴肉火烧，正在大快朵颐。小猫吱溜一声，从他衣襟中钻出头来，喵喵直叫。刘长重与齐锦年头次离京的那天早上，九殿下捡到了这只三脚猫。小猫自从遇到了九殿下这位大金主，日夜纠缠，哪里还赶得走？
　　九殿下拿驴肉火烧递给它，它闻了闻，竟然不吃。等买了个虾肉包子掰开了喂它，它才大吃了起来。九殿下想着要给小猫买个铃铛挂着，省得它在房里乱窜，找不到影儿。他抬脚进了眼前一家横兴打金铺，正要问件金铃铛，却先瞧见一个高足金杯子，满目金光，耀眼得狠。
　　九殿下心里有些疑惑，指着杯子：“这杯子拿给我看看。”
　　伙计将杯子递给九殿下细瞧，金杯雕工精湛，式样罕见。杯底没有条款，只印着一个“顺”字。
　　九殿下摩挲着杯子，问：“这杯子哪来的，谁做的？”
　　打金铺子看人下菜，伙计瞧着九殿下衣着寻常，嘴里咬着驴肉火烧，满手是油，买个小件或有可能，买金杯子怕是买不起，心里有些嫌弃。
　　“买不起不要看。”
　　九殿下闻言放下杯子，拔腿走了。他还有要事，懒得与人纠缠。原来今天是九殿下进宫见母妃的日子，待他巡逻回去，忙忙换上衣物。九殿下穿的是皇子服，外边却罩了件薄薄的苎麻褙子，腰上系着细麻编织腰带。这是因为先帝殡天，诸位皇子皇孙要守国丧家丧，行“披麻戴孝”之礼，不可锦衣华服。
　　先帝驾鹤西去，后宫留下一群妃嫔，年纪上至五十，下至十五。年过半百的，送到宫外凌波园养老，其他都住在哕鸾宫和喈凤宫两处。九殿下的母妃崔贵妃被封了太妃，如今住在哕鸾宫里。崔太妃见到儿子来，喜不胜自。九殿下已经成年，爵位、府邸都有了。等为先帝守灵服孝的三年期满，就要请圣上开恩，将崔太妃放出宫，与九殿下一齐生活。崔太妃入宫超过二十年了，如今九殿下是她唯一的指望。
　　成年皇子入宫向母妃请安，虽然是惯例，也不是件容易事。母子俩一个月见不到一面，一次也只得一个时辰。深宫寂寥，母子俩有一搭没一搭拉着家常。先帝元皇后去世后，不再立皇后，后来立的崔贵妃实际上执后宫之首。如今贵妃变做太妃，只居哕鸾宫一隅，境况大不如从前。好在现在这位皇后是崔太妃的外侄女，也便是九殿下的表姐，常来哕鸾宫向姨妈崔太妃请安。
　　崔太妃提到皇后，便道“愿皇后早日诞下龙子”。
　　九殿下点点头，嘴上附和说了几句吉利话。皇后生完大公主才三个多月，还在调养身体，不知何时能再怀上龙种。九殿下心里明白，圣上当初跟齐锦年纠缠得那叫一个鱼水交欢，皇后反倒常年受冷落，独守空房。后来是圣上与齐锦年的风言风语闹大了，圣上没办法，才弃了齐锦年，与皇后同房。但当下形势逼人，圣上做亲王时一味贪溺美色，不肯努力，如今报应来了，哪能不为子嗣着急？再不愿意，圣上恐怕也得勉强提枪行事，尽力开枝散叶。
　　莫说是圣上着急，满朝文武更是着急。圣上龙体欠恙，指不定能活到几时。圣上兄弟中，排在圣上前面的，只剩下二殿下。二殿下远在琼岛，听说已经被圣上派去的人手软禁了，半步不得离开。二殿下为了活命，写了血书向圣上表忠心，也不知能苟延残喘到几时。二殿下比圣上年长了十岁，深耕朝堂多年。圣上既不能留他活路，也不好大动干戈。剩下的，都是圣上的皇弟。若圣上没留下子嗣就去了，九殿下估摸着圣上只能传位给弟弟八殿下。但八殿下既已成年，又不谙政务，如何统领文武百官？
　　若是圣上留下子嗣，百官也好安心。圣上到时必定安排好摄政大臣稳定朝纲，再将兄弟们能拾掇的都拾掇干净了。九殿下不由得想到自己，去年年中，先帝夏季狩猎去了行宫，突然没了消息。得亏九殿下消息灵通、转进如风，最早一批拥簇圣上登基，有从龙之功。当时九殿下掌着的五城兵马司先开了城门，将支持圣上的神机营和三千营禁兵放进城，稳定京城局势，再将城门紧闭，以防还有外地兵马闯入。等先帝驾崩的消息一递到京城，圣上万事都已筹备妥当，从从容容登基。
　　九殿下心想，自己常受圣上嘉奖、称赞，夸他胆大心细，办事儿果敢能干。但将来的事，谁又能预料呢？皇宫之中，哪有什么父子兄弟？都是翻云覆雨手罢了！
　　那边崔太妃又在唠叨九殿下的婚事。按年纪，九殿下亲事早该订下。如今先帝去了，九殿下守孝还要再拖三年。九殿下早听得耳朵长茧，不耐烦丢下一句“自己非齐锦年不娶”。
　　九殿下与齐锦年的婚事，先帝原本默许了。为了撮合这两人婚事，皇后在自己姨妈崔太妃面前，不知说了多少齐锦年的好话！崔太妃又去先帝面前，想方设法吹枕边风！齐锦年若许给了九殿下，皇后那边也算是了却一桩心病。齐锦年跟着九殿下，五殿下断然不敢再和齐锦年有半点纠葛。与弟媳暗通款曲，五殿下如何担得起这种罪名？九殿下更不会忍气吞声，任凭他们两个私下里眉来眼去。
　　崔太妃听儿子这样说，不由得唉声叹气。九殿下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任性惯了，不肯松口。旁边的宫女见他们母子有些不快，忙忙说酒已经温好，为娘娘和殿下斟酒。
　　九殿下这才注意到案上摆着金酒杯。杯子上刻着蛟龙赤螭，竟然与早先在打金铺子里见到的一模一样。他把杯子翻过来一看，杯底刻着“恭”字，脱口道：“为何刻了个恭字？”
　　服侍的宫女不好回答，九殿下抬眸一瞧，母妃也盯着自己。他这才想起来，母妃在封贵妃前的封号是恭妃，“恭顺良德”都是妃位封号。
　　九殿下忙道：“是儿子僭越了。”
　　横兴打金铺子伙计正在擦拭金器，九殿下推门进来了。伙计见九殿下穿着兵马司官服，是位官爷，哪里敢怠慢，忙忙起身作揖。
　　九殿下已经从内务府卷宗里查到，这批金杯是先帝寿辰铸造的，共有八只。当时寿宴上，恭妃、顺妃都陪先帝用金杯喝过酒。先帝便各赏了两位妃子一对金杯，以及许多其它赏赐。这些都是宫中御用，如何会流落民间？
　　九殿下环顾店铺，未看到金杯，问：“那只刻着顺字的金杯呢？”
　　伙计道：“官爷，实在对不住，那金杯子刚被人买走了。”
　　九殿下追问：“是谁买走的？”
　　伙计直摇头：“实在不认识是哪家，像是位极富贵的公子。”
　　九殿下又问：“金杯是从哪来的？”


第37章 第五回 忠仆谏主苦口婆心 瘟生诳夫假凤虚凰(下)
　　却说那日刘长重取了梅花药引回来，就着药汤，喂给齐锦年喝了。刘长重以为齐锦年马上能好转，哪知道还是没有。太医丝毫不着急，仍然是优哉游哉把脉开方子，说什么风邪侵体，治风先治血，血行风自灭，总得养几日。太医又让原来的卧房暂时不要住，需重新打扫，用艾草熏过，另外换间通房好的干净屋子。
　　刘长重拿毯子将齐锦年从头到脚裹着，抱到西厢房住下。房间已经打扫布置过，只留了床、案几几件必要家具，其他东西都清出去。连墙上挂着的一面铜镜，也拿红布裹住了。
　　刘长重心想，这与圣上那日告诉他的，一般无二。圣上说，齐锦年身子不能说不好，只是大病没生过，小病小痛却也没断过。圣上又说这风邪之症，最轻的，只长脸上，三五天便好，若身上也长了，那最少也得八九天歇着。最重的一次在齐锦年十五岁那年，养了大半个月才好转。齐锦年受了风邪要换屋子住，圣上便把齐锦年抱到自己卧房里住着，直到病好。
　　刘长重端了药汤进来，喂给齐锦年吃。齐锦年披头散发，穿着身旧棉布里衣，抱着被子，闷闷不乐。刘长重哄他喝了药，那边下人已经烧好热水，放了药草在里面。刘长重扶齐锦年下床，解开里衣，去盆里泡药澡。齐锦年原本莹白的身子，如今背后生了大片红疹，又痒又痛。刘长重舀着药水，浇到齐锦年背上。水滴顺着齐锦年脊骨滚落，直滑入浑圆双丘之间。直把刘长重瞧得眼红耳热，心跳不已，都不敢抬眼细看。等泡了澡擦干身子，刘长重取了药膏，抹在齐锦年脸上、身上。太医开了三种方子，内服的，外敷的，泡汤的，各有讲究。
　　被刘长重贴身伺候，齐锦年倒也受用，趴在床上，微眯着眼睛。原来这也是圣上细细吩咐过刘长重的，刘长重不过一一照做。齐锦年这人极好颜面，又是从小漂亮到大。他觉得自己鼻青脸肿，不许旁人来瞧，连下人也不让进来伺候。因此，过去每年齐锦年受了风邪，都是圣上寸步不离，亲手照料。
　　刘长重靠坐在床上，搂着齐锦年，将齐锦年一双手握着。齐锦年也乖乖地将手递给他捏着。这也是圣上特意嘱咐过刘长重，齐锦年脸上身上长着疹子，奇痒难眠。所以先抹过药膏止痒，再握着齐锦年的手，才让他入睡。免得齐锦年睡梦里忍不住伸手抓破疹子。若抓破疹子，更不容易好，还要留疤。
　　刘长重见齐锦年半梦半醒，靠在自己肩头。他寻思着，圣上贵为皇子，生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竟然情愿低三下四、端茶倒水伺候齐锦年。其宠溺之心，不可谓不深。
　　齐锦年睁开眼睛，突然小声问了一句：“将军，锦年是不是很丑？”
　　刘长重听了，心底一惊，忙忙搜肠刮肚，想着圣上是如何吩咐。那日在一贯楼里，圣上嘱托刘长重如何照顾齐锦年时，专门说了，齐锦年得了这病，面皮红肿，因此房间里不可留镜子，或是将镜子用红布裹住，又说齐锦年心中怏怏不乐，必然会问自己是不是变丑了。
　　圣上问刘长重，若齐锦年如此发问，要如何应答。
　　刘长重先答了“侯爷，我昨夜看《孟子》曰，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侯爷之姣者，无目者也”。哪知道圣上一听，判了负分滚出。
　　刘长重又答了“侯爷，丑如猪头，我还是心悦你，我最爱吃猪头肉，白灼美味，红烧也不错”，竟被圣上判了负一千分，永久出局。
　　刘长重忙殷勤请圣上指点。圣上评价，此种送命题，就该顾左右而言它，不必回答。
　　这时刘长重忆起圣上谆谆教诲，想了想，便道：“侯爷，我昨天出去抓药，见到路上一队人出殡，披麻戴孝，哭声震天，忽然想起在突厥，若是谁家有老人过世了，年轻男女都要盛装打扮，高高兴兴来参加葬礼。”
　　齐锦年问：“这是为何？难道长辈没了，他们不伤心吗？”
　　刘长重答道：“突厥风俗，少男少女在葬礼上求偶。”
　　又说，年轻男女在葬礼上遇见了。男子先唱歌求欢，女子听了，要是看中该男子，便前来跳舞应和。两人眉来眼去，成了事后，再禀告双方父母，缔结婚约。
　　刘长重讲得绘声绘色，齐锦年听得入神，连道了几声“有趣”，又问刘长重可会唱歌。
　　刘长重长叹一声：“唉！我五音不全，若是留在突厥，怕不是要打一辈子光棍？幸亏中原不讲究这些，我才能娶得上媳妇。”
　　齐锦年听了，伸手一推，差点把刘长重推下床去。刘长重扑上去要挠齐锦年的胳肢窝，两人闹做一团。正巧院子里传来喧闹声，是囡囡和仔仔两个孩子打闹嬉戏。两个孩子拿着树枝，一个喊着急急如敕令，太上老君前来收妖，一个却说南无阿弥佗佛，如来神掌镇压泼猴儿。一个又高声嚷着，呔，吃我一招梅花剑。一个胡乱叫着，别跑，看我这一记如意棍。
　　刘长重和齐锦年两个留在屋里，听着孩子们童言童语，都觉得好笑。又听到囡囡打赢了仔仔，仔仔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囡囡过来瞧，仔仔趁机推了囡囡一把。囡囡摔倒了，又听到囡囡哭。蓓蓓忙忙赶过来，哄这个骂那个，又问摔着撞着没有。两个孩子哭闹了片刻，吃了蓓蓓送来的奶酪，一抹脸，又活过来了。
　　西厢房窗台高，两个孩子够不着。一个跳起来，露了半边脸。
　　“齐哥哥什么时候能陪我们玩？”
　　另一个又蹦高了，头上扎着的小辫子一晃一晃。
　　“齐哥哥要快点好起来！”
　　刘长重怕吵着齐锦年休息，便道：“吵到头痛，我去叫他们去别处玩儿。”
　　齐锦年笑出声：“不必了，他们在这里热闹。”
　　刘长重道：“唉，在你府上叨扰你了。”
　　齐锦年垂下眸子，笑道：“以后去了你那里，倒是……”
　　他突然不说话，脸上笑容也收敛了。
　　刘长重低头一瞧，齐锦年紧盯着自己腰上那件绣着“林花红锦，百毒不侵”的药袋子，便道：
　　“这是张公公给我的，他说圣上不要了，他看这是个精巧玩意，便拿出来给我。”
　　齐锦年倚着床头，抿着嘴，并未说话。
　　刘长重想了想，又道：“你那封信，我给张公公送了淡巴菰，托他送进宫里。圣上没看，吩咐将信烧了。圣上十分生气，骂你违抗圣旨，本来要治你的罪，被张公公劝住了。以上句句属实，你若不信，只管去问张公公。”
　　齐锦年仍未说话，只是将嘴唇咬得愈发紧了。他低着头，去抚弄腰上那块刻着锦书难寄的玉佩，明白自己已经被五哥彻底厌弃。他的五哥往日便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不许他不听话。如今贵为天子，更是一言九鼎。既然五哥决定一刀两断，那便是长门一步路，不肯暂回车。
　　刘长重见齐锦年面容凄惶，自己也有些哂哂，浑身不自在，如同有万千蚂蚁在爬。原来这些话，都是圣上教刘长重说的，刘长重不敢有一字删改。


第38章 第六回 咫尺蓝桥难觅萧史 千树桃观又遇刘郎(上)
　　刘长重出门给齐锦年抓药，走到横街胡同附近。他想起前几日的纠纷，有心再进去瞧瞧，没想到横隆成衣局大门紧闭。左邻右舍说，钱掌柜一家老小回老家了，也不知道还回不回来。刘长重心想，这钱六尺一家必然是怕惹上官司，忙忙逃走避祸。这世道，真个有理的无处申诉，倒教无理的横行霸道。
　　横隆成衣局对面便是横兴打金铺，伙计见了刘长重，吆喝了一声。原来那天圣上在打金铺里见到一个金杯，说这杯子怕是成对。没想到打金铺还真找到了另一只金杯，正是一对。刘长重将这两只金杯细细看过，确实是一对。只是圣上看过的那只杯子底印了个“顺”字，新找到的这只杯子底部没有字。
　　打金铺伙计劝道：“官爷，小的见你家公子狠是喜欢这金杯子，不如买回去？”
　　刘长重记得圣上把玩过这金杯，似有喜爱之意。他开口问了价，打金铺开了十两金。刘长重想着自己买下，献给圣上，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他便兑了十两金，将一对金杯买下。打金铺伙计见做成了一桩生意，喜不胜自，忙用檀木匣子收起金杯，递给刘长重，又说什么一只杯子有摔过痕迹，今天打金铺老师傅不在，如果客人介意，过几天送过来，师傅免费修缮。
　　刘长重点点头，夹着檀木匣子回去了。
　　刘长重回来后，药熬好了，要端去给齐锦年喝，齐锦年却不在房里睡着。齐锦年被精心养了这些时日，已经大大好转，不耐放在房里躺着，便带着两个孩子在书房里写字。两个孩子日盼夜盼，等着“齐哥哥”病好了，能陪他们玩儿呢。齐锦年撩起袖子，提笔练字。他们俩也找了枝秃笔，在纸上乱涂乱画。刘长重先给齐锦年服药喝了，他看齐锦年脸上已经没多少痕迹，气色也好，便放了心。齐锦年拣了一枝湖笔，扔给刘长重，要他跟着一起舞文弄墨。刘长重此人胸无点墨，只能夹着笔胡乱画而已。
　　那边蓓蓓过来送茶，看到书房里大的小的，都在写字画画。她先瞧见齐锦年写字，忙叫了声真好看。她又去看囡囡仔仔两个，两个孩子一个写春来，一个写福到，歪歪扭扭，总算是能把横竖笔划写对了。蓓蓓夸了两句，再去看刘长重这边，只是左瞧右瞧，实在看不出刘长重写的什么。
　　刘长重忙说自己是在画画，蓓蓓奇怪：“将军，这画的又是什么鬼画符？”
　　刘长重指着画，振振有词：“这是一只仙鹤与一只天鹅，偎依在一起，卿卿我我。后边山石下，蹲着癞头蛤蟆，偷看它们两个，又嫉妒又羡慕。”
　　蓓蓓笑出声：“你这仙鹤，怎么瞧着像猴，什么天鹅，分明是落汤鸡。至于癞蛤蟆，倒还认得出来。”
　　囡囡和仔仔忙围上来，指着刘长重的画，附和道：“长重哥哥的癞蛤蟆画得确实像。”
　　刘长重唉了一声：“我照着自己画，怎么会不像。”
　　说完，他扔下笔，学起来癞蛤蟆。囡囡和仔仔两个孩子好的不学，尽学坏的，跟在刘长重后边，也呱呱直叫，满屋子乱蹦乱跳。一间书房，倒变了池塘。
　　齐锦年看他们大的小的，都没个正经，又好笑又无奈。
　　蓓蓓忙给齐锦年斟茶，劝道：“侯爷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我家将军没个人样，教侯爷见笑了。侯爷平日只管狠狠管教，只是也别打将军打得太狠，免得脏了侯爷的手。”
　　刘长重从背后探头：“侯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大字不识几个。你要我写字，我岂不是只能鬼画符？”
　　齐锦年听了，笑道：“将军，那你教锦年功夫，可好？”
　　蓓蓓推了刘长重一把，悄声道：“将军，好好表现。”
　　刘长重挠挠头：“我看侯爷骑马、射箭都有模有样，我自己也就是个三脚猫癞蛤蟆，实在教不了什么。这样吧，我将毕生绝学教给侯爷。这是紧急时防身功夫，说不定侯爷哪天用得着。”
　　齐锦年大喜，连连点头。刘长重要他站定，他便乖乖站着不动。
　　刘长重假装摆开架势，嘴上说着“侯爷看好了”。说话间，刘长重朝齐锦年扑过来。齐锦年转身要避开，哪知道刘长重虚晃一枪，一脚踢到他两腿之间。
　　刘长重道：“这就是我的毕生绝学，断子绝孙脚。”
　　齐锦年没防备，哎哟一声捂着命根子蹲下了。他气得满脸通红，扬手给了刘长重一拳，打得刘长重连连后退。这边齐锦年气得一拧身要走，那边刘长重还委屈上了，觉得自己收着力气，并没有如何踢到齐锦年。
　　哪知道齐锦年才走了两步，后边囡囡大叫出声：“齐哥哥大腿好白，比脸还白！”
　　仔仔忙把囡囡眼睛捂着：“你是女孩子，不能看男人大腿，非礼勿视。”
　　齐锦年低头一瞧，自己腰间系着的汗巾竟然被刘长重悄悄解开，裤子落到了膝盖处，露出一截雪白大腿。
　　刘长重还兀自喋喋不休：“侯爷，这是宽衣解带手，趁着断子绝孙脚，伸手进去解裤子。这两招是我毕生心血，从未失手，本来绝不传外人，今天特意教给侯爷。你别看这招式下作，若学会了，将来行走街头巷尾，保你全身而退。”
　　齐锦年忙不迭提起裤子，脸上白一阵红一阵。他贵为侯府公子，自打出娘胎，哪里受过这种侮辱？他抡圆了胳膊，左右开弓，狠狠扇了刘长重两个耳光。
　　刘长重被打得眼冒金星：“侯爷，不是你让我教你防身功夫吗？怎么反而打人？”
　　蓓蓓见刘长重被打得惨烈，心想，自家将军真是没救了。齐锦年气得一抹脸，跑远了，刘长重忙不迭追上去，喊着“侯爷”“侯爷”。
　　仔仔喊道：“哎呀，齐哥哥被长重哥哥气跑了。”
　　囡囡感叹：“咱们家长重哥哥真是凭实力单身，长重哥哥这辈子是不是娶不上媳妇啦？”
　　刘长重觑得空处，将齐锦年一把从背后抱起来。齐锦年还要挣扎，拳打脚踢，刘长重却越抱越紧。刘长重是武将，齐锦年如何是对手？眼见得刘长重一双大手，已经将他腰身禁锢住。齐锦年微红了面皮，小声责问：“你又要做什么？”
　　刘长重附在齐锦年耳边：“侯爷，我有紧要话要说。”
　　齐锦年被抱得紧，背贴合着刘长重胸口，没一丝空隙。他愈发面红耳赤：“你要说什么？”
　　刘长重却道：“侯爷，你想见圣上吗？”
　　齐锦年一惊，叹道：“将军，圣上岂是想见就能见的？圣上不下旨召见，天下谁能见得到？”
　　刘长重悄声道：“侯爷，张公公说明日圣上出宫看望重病的杨大学士，圣上指名要我随行护驾，我可以设法将你混入，见圣上一面。”
　　齐锦年低头不语，圣上自从发话说以后不见，他已经以为今后只能在梦中和五哥相遇了。
　　“将军，我……我……这可是欺君重罪。”
　　刘长重道：“侯爷，只要你想见圣上，我便去想办法。若圣上怪罪下来，我一人承担。”
　　齐锦年问：“你为何……”
　　刘长重便将那日如何遇到圣上微服出宫为齐锦年采花取药，圣上如何叮嘱吩咐照料齐锦年，又教了刘长重许多哄骗齐锦年、要齐锦年死心的话语，一五一十，全倒了个干净。
　　齐锦年听得眼泪汪汪，捏着圣上赠的那块玉佩。
　　“既然五哥不许你说出实情，你又为何要告诉我？”
　　刘长重说完这些，自己反倒落了轻松。
　　“侯爷，兵不厌诈，用情呢，却需要至真至纯才行。圣上明明心里有你，却要我诳你，让你伤心，又教我如何哄骗你开心，俘获你芳心。抿心自问，若我是侯爷你，以为被圣上厌弃，是假，以为我懂你心意，却也是假。你离了君子之泽，落在小人之手，虚情假意，又有甚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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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肝不动了，过几天肝点番外


第39章 第六回 咫尺蓝桥难觅萧史 千树桃观又遇刘郎(中)
　　圣上乘坐轻步舆，在御前侍卫的拥簇下，趁着夜色出宫，看望重病老臣。杨大学士官居集贤殿，兼任吏部尚书，加封太子太傅。他是圣上在上书房座师，深受圣上信任，多次称赞他“持躬正直，砥节清廉”。
　　张德和刘长重站在杨府外厅等候，圣上亲自去卧室探望。约莫一刻多钟圣上才回转，脸色极尽哀戚。圣上与杨大学士既有君臣之礼，又有师徒之谊。杨大学士已经是七十多岁耄耋老人，病情沉重，此次一见，便是永诀。张德免不得劝慰两句，扶着圣上坐上轻步舆。
　　刘长重陪着圣上和张德一齐坐在车里。圣上眉头紧蹙，神情黯然。张德劝了一路，又说杨大学士深受圣恩，已享高寿，又说圣上应以龙体为重，不应过度劳神。圣上倒也听进去几句，只是脸上烟云笼罩，迟迟难以消散。
　　刘长重心想，听说圣上登基以来，再未展眉。如今看了，果然如此。他瞧着圣上神色哀伤，想了想，便道：
　　“圣上，昨日微臣与侯爷出门，在城北市集上遇到个算命的。那人拉着微臣的袖子不放，说自己测字的，十分灵验。微臣挣不开，没法子同意了。微臣给了他几个钱，在他手心上，写了个‘重’字要他测。”
　　说着，刘长重学着算命瞎子的样子，翻着白眼，颤颤巍巍。他扮得惟妙惟肖，惹得旁边张德掩嘴偷笑。
　　“那人说，你这是个重字。这个重字，乃是千里二字。你必然不是京城本地，乃是来自千里之外。这重字又可作千田土三个字，猜你家境富裕，有千顷良田。”
　　圣上未发话，刘长重继续道：“微臣见这拆字算命的有些本事，便给了他三两金子，要他将这门手艺传给微臣。微臣从昨天到今天，已经学了七七八八。微臣滞留在京城两个月，薪俸一直未发，眼见得家里揭不开锅，齐侯爷也快没桂花油梳头了。不如圣上可怜可怜微臣，也来算一卦？”
　　说完，刘长重再度两眼一翻，跟个瞎子似，摸摸索索，先抓着张德的袖子，被张德拂开，又故意紧紧抓圣上的手不放。
　　圣上面露不悦，哪里见识个过刘长重这等无赖，被纠缠得实在没法。
　　“行，刘将军，朕让你算算。你若算得不对，朕教你脑袋搬家。张德，你将朕的话记下来，待会儿若是朕皱了眉，你立刻下他诏狱，不留他活口。”
　　旁边张德忙忙领旨，不住唱着诺，大有要把刘长重就此绑去法场砍了。
　　圣上拿手指在刘长重手心划了几道，刘长重嘻嘻笑着：“圣上写的，可是个活字？”
　　圣上点点头：“是，你如何解？”
　　刘长重装神弄鬼，口里念念有词，折腾了半晌，才道：
　　“俗话说，为有源头活水来。微臣以为，有水才能活。圣上心事，与水相关。大运河历经京冀鲁浙，是京城生命线。微臣听说，今年苦寒，百年未见。不仅京冀附近冰天雪地，就连苏浙，也是暴雪未停。运河沿线，多处被冰封，甚至结冰四五尺以上。没办法沿途强征了大量人丁，开凿冰层，疏通河道。无奈天公不作美，凿开又冻上，冻上又重凿，代价十分惨重。若单单只是严寒，倒也罢了，毕竟冬天已过，春天要来，等天气转暖，终究有一日冰雪消融。偏偏高邮湖那边，冰雪倒是总算化了，却造成水位陡然上升，冲倒大堤。照这样看，洪泽湖大堤恐怕也难以保住。望京粮草，储备仅供支持一年半。大运河航道一日不盘活，京城物资难以为继，如何活命？因此，圣上心事，就在这‘活’字上，乃是痛则不通，通则不痛。”
　　圣上竟然被刘长重戳中心思，不由得眉头舒展，轻轻叹了一声。
　　“还有呢？”
　　刘长重拱手道：
　　“圣上，微臣见这‘活’字，乃是水字在左，舌字在右。那舌字呢，又是千口两字组成。圣上既然一心想要让水活起来，怕是极为不易，朝中恐怕有千张口为舌，各种阻拦圣上。”
　　圣上紧盯着刘长重，连张德也听得屏气凝神。此次杨大学士病重，圣上长吁短叹，难解心忧。也是因为此种关键时刻，朝廷中少了一位肱股之臣。
　　刘长重又道：“圣上，再看这‘活’字，右边舌又可看成‘古’字头上顶了一撇。微臣以为，圣上想对水运做的事，乃是古制未有，是破古之举。因此，诸位大臣必然轮番上书，认为不可。”
　　张德心里惊惧，不敢说话。圣上收敛神色：“刘将军，你以为朕要做甚么？”
　　刘长重忙道：“微臣只是小小甘州指挥佥事，不可妄议分外之事。”
　　圣上故意问道：“张德，方才朕说了，要如何处置刘将军？是送去诏狱吗？”
　　张德见圣上眉头已经舒展，知道圣上满意，便道：“圣上记错了，圣上说的是，赏刘将军牛羊十斤，鲜果一筐，让刘将军从此多吃饭，少说话。他不开口，没人把他当哑巴。”
　　刘长重忙不迭谢恩，又抬眼偷看张德，张德竟然有赞许之色。
　　“圣上，咱家看刘将军这张嘴，胡说八道，包罗万象，想必东方朔也不过如此了。”
　　刘长重一听，忙道：“张公公，此言差矣。想那东方朔长九尺三寸，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贲，捷若庆忌，诵二十二万诗礼，谙二十二万兵书（注，来自《汉书》）。微臣大字不识几个，獐头鼠目，身形猥琐，胆小如蝼蚁，如何比得上？微臣来自西北，只能叫西方瘦了。”
　　圣上掌不住，笑出了声。张德本来就被刘长重逗笑了，见圣上竟然展露笑颜，心里愈发满意。这时轻步舆停下来，张德扶着圣上下了车，又牵着圣上的手，交给刘长重扶着。圣上此番出宫，心中积郁难消。因此，想私服出来走动走动，再返回宫中。张德原本不同意，但听说刘长重陪伴圣上出行，便允了。刘长重此人智勇双全，聪慧非常，着实是个天上地下难寻的人才。张德瞧出圣上对刘长重有喜悦之情，张德自己呢，更是中意此人。他寻思着，不如让刘长重留在京中，常伴圣上左右，以博圣上一笑。


第40章 第六回 咫尺蓝桥难觅萧史 千树桃观又遇刘郎(下)
　　夜色深沉，刘长重扶着圣上走了一段路。刘长重听张德说，圣上嫌宫里沉闷压抑，说是即使出来走走，偷得浮生半日闲，也是好的。这一路上，两人并未说话。圣上低垂眼眸，心事重重。两人直到走到一贯楼，守在一贯楼门口的几位宫廷侍卫见圣上来了，忙忙行礼。圣上和张德早说好了路线，以便张德安排守卫。圣上出来走走，走到一贯楼便歇下，等到卯时差一刻，再乘坐轻步舆回宫。
　　张德已经提前将一贯楼包下来，里边外边都仔细检查过，并没有外人。刘长重请圣上进入到茶室坐下歇息。这茶室不过一丈见方，前后都有房间，将它包围在中间。夜里风刮得一阵紧似一阵，听得外边枝条晃动。房里只有刘长重与圣上两人，圣上便细细问了齐锦年的事情，病好没有，吃得如何，睡得如何。刘长重少不得一一作答，又免不得劝几句圣上只管放宽心。
　　只不过，刘长重面上镇定，心里却在七上八下打鼓。原来张德派人来一贯楼检查时，刘长重偷偷将齐锦年放了进来。万一事情败露，这欺君之罪，可是掉脑袋的大事。
　　那边圣上并不知情齐锦年躲在隔壁，又问：
　　“刘长重，朕将齐锦年赐婚给你，你是不是心里有怨恨？”
　　刘长重一听这道送命题，心里暗暗叫苦。他眼珠儿一转，忙道：
　　“圣上，微臣听说，庄子在濮水钓鱼，楚王派了两位大臣前去请他做官。庄子不愿意，便道，‘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
　　刘长重讲的是《庄子·秋水》中“曳尾涂龟”，圣上自然通晓这典故，只是眼下如何讲得通？他抬眼瞧着刘长重，不明白到底要说甚么。
　　哪知道刘长重话锋一转，却道：
　　“楚王两位大臣忙道，庄公，你的消息太闭塞啦！咱们楚王不止庙堂上供奉着龟骨，还供奉了只活龟，天天吃的是牛羊鱼虾，住的是水榭楼阁，过得不知多惬意。庄子一听，一拍大腿，道，哎呀，我单知死王八遗千年，原来活王八还能享富贵！”
　　说完这话，刘长重朝圣上深深作揖。
　　“圣上，微臣做这活王八，只要能享得荣华富贵，自然是赴汤蹈火，甘之若饴。”
　　圣上又好气，又好笑。刘长重解下腰里挂着的囊袋，说是自家酿的酸奶，口味醇厚。他给圣上倒了一小杯，圣上摆摆手。
　　刘长重想了想：“圣上可知道，自古以来做皇帝的，为什么不敢随便找大夫看病吗？”
　　圣上叹道：“你又要说甚么？”
　　刘长重将酒杯递到手上手边：“因为他怕对症（朕）下药。”
　　圣上不由得被逗笑了，便拿过酒杯，一饮而尽。
　　“将军，锦年在朕身边长大，朕将他交给你，原是希望朕不能给的，你要给他。”
　　刘长重忙道：“圣上这说的什么话？圣上九五之尊，天下皆是王土。圣上给不了侯爷的，微臣又如何给得起？”
　　圣上叹道：“将军，当初朕在国子监监学，有一日忽然变了天，下了暴雪，齐锦年记得朕出门时穿得单薄，便取了伞拿着斗篷，跑来国子监。那日朕有些事，齐锦年在外边等得久。朕出来瞧见他时，雪竟然已经在他脚下堆了一尺厚，整个人浑身冰凉，如同雪人。朕沉下脸，狠狠训斥了他一番，责怪他也不知道派个人来送，何必他亲自来。齐锦年当时不敢说话，夜里回了王府，他偷偷大哭了一场。”
　　刘长重听了，劝道：“侯爷面皮薄，受不了重话……”
　　圣上摇摇头：“因为齐锦年心里明白，朕骂了他、怕他在风雪里冻着是假，朕不愿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朕亲昵是真。当时恰逢父皇要送朕四位美人做侍妾，朕以不愿沉溺美色的由头拒绝了。若是朕明面上以不好美色拒绝了父皇的美意，暗地里却传出朕与齐锦年狎昵，那岂不是朕不好色是假，嫌弃父皇送的美人不够漂亮是真？齐锦年正是听懂朕的弦外之音，才为之大哭。朕哪里是在担心他冻着饿着，分明话里话外是在敲打他，不许他见光。从此，夜里他与朕缠绵，白天呢，但凡有外人在，他断然不敢与朕靠近，反而故意要与老八、老九他们打情骂俏，以保全朕的名声。”
　　刘长重见圣上说得动情，眸子里似有泪光闪烁，他沉吟半晌，不好答话。
　　隔壁齐锦年贴着门缝，听得真切。他眼圈发红，垂下眸子，捏着圣上送的那块玉佩，反复摩挲。圣上说的，又岂止这一件小事，是千桩万件，千头万绪，密密扎扎，一齐涌上心头。他一失手，竟然将个玉佩掉落地上。
　　圣上猛然听见动静，面色一沉，喝道：“隔壁甚么人！”
　　刘长重一惊，那边圣上已经提刀冲出去。圣上一脚踹开房门，茶室外边套着一间屋子，约莫两丈见方。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摆了一张榻，一架木施，一件大衣柜。
　　圣上见大衣柜紧紧关着，心里疑惑，立刻一刀刺了进去。刘长重心知不好，忙要阻挡。衣柜门开了，里边只挂着一件厚麻布毯子，此外并无一物。
　　外边风声阵阵，刘长重收敛神色，忙道：“圣上，张公公已经派人来查看过了。这里除了你我，并没有外人。”
　　圣上瞧一眼刘长重，收刀入鞘。
　　等圣上与刘长重回了茶室，房门关上，齐锦年才从暗格里闪身出来。原来房里留了个间暗室，仅容一人藏身。一贯楼是马吊馆，明面上仅供客人们聚在此地，打打马吊，喝茶饮酒。但黄赌毒不分家，客人兴致来了，也要留下来与娼妓们缠绵云雨。因此，一贯楼墙壁中留一间暗格，关键时刻供客人躲藏，以免甚么抓奸闹事、争风吃醋之类的尴尬事。圣上来一贯楼没几次，并不知道此中机关。齐锦年老顾客，自然明白。
　　刘长重请圣上重新回座，又为圣上倒了一杯酸奶，请圣上饮尽，开口劝道：“但如今，圣上大可不必在乎……”
　　他想的是，圣上当初做皇子，上面有先帝有太子有二殿下，行事谨小慎微，也是无奈之举。但眼下，圣上已经权倾天下，宠幸谁，不宠幸谁，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圣上捏着酒杯，却道：
　　“刘将军，你既然读过汉书，朕呢，跟着座师初读汉书时，年纪尚幼。读到佞幸传，不十分懂，便去问座师，这上下文讲不通。座师问，怎么不通？朕答道，邓通位列佞幸传第一，文帝对待邓通，班固未用‘宠’字‘爱’字，形容邓通，班固却连用了两个‘谨’字，说他为人谨言慎行；文帝赐邓通‘蜀严道铜山’铸钱，邓通案发，却是‘盗出徼外铸钱’，既然是奉旨铸钱，难道自己盗出自己？
　　座师答道，殿下小小年纪，能想到这些，实属难得。只是殿下疑问，臣不能解答，要等到殿下读到《资治通鉴》，自然明白。
　　等朕年纪稍长些，读到《资治通鉴》，立刻发现，司马光着笔，却与班固不同。司马光前面写文帝赐邓通蜀严道铜山，使之铸钱。下一句却写‘吴王濞有豫章铜山，招致天下亡命者以铸钱’，最后又写‘吴、邓钱布天下’。原来吴王势力庞大，私自铸钱遍布天下，又与文帝景帝结下杀子血仇，双方剑拔弩张。吴王手握天下钱，文帝不敢正面与吴王起冲突，因此选中邓通。此人毫无背景，性情谨慎，从不结党营私，一心只求媚上。文帝赐了邓通铜山铸钱，选了能工巧匠，铸出来的钱质量高、份量足，远胜过吴王用亡命徒铸出来的钱。因此，众人更爱用邓通钱，吴王钱日益式微。吴王手里没有钱，再对付起来，岂不容易？等到景帝上位，邓通钱已经占了上风。除去邓通，于是天下铸币权，重新回到天子手上。至于邓通，他是个小心人，不结交外边势力，因此拿掉他，何其容易！
　　这就是天子宠爱，名列汉书佞幸第一。
　　刘将军，齐锦年曾给朕写了封长信，说他愿意进宫服侍朕，不求名分，只求随朕左右。他写得情极恳切，字字泣血。那晚朕读了信，便下了决心，将他赐婚给你，要你带他离开。朕看着齐锦年长大，有情于他。朕只愿他一生平平安安，喜乐富足。那些帝王心术，天子宠爱，金山银山，翻云覆雨，朕不愿加诸在他身上。”
　　说完这些，圣上已经落泪。刘长重明白圣上说的是压箱底的话，又哪里说得出一句话。两人之间，只剩沉默。
　　齐锦年人在隔壁，听得一字不漏。圣上送的那块玉佩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恨不能捏碎。外边突然雷声轰鸣，风雨大作，本来快蒙蒙亮的天色，刹那变成了漆黑深夜。房间的窗户不过纸糊的，齐锦年一回头，一张惨白人脸贴在窗户上，似笑非笑，直勾勾瞧着他。
　　风再一吹，两扇薄窗，被撞得大开。那人直挺挺朝齐锦年扑过去，将他压倒在地。
　　圣上与刘长重都未发话，只听得外边电闪雷鸣，犹如擂鼓。朔风顿起，一时间飞沙走石，刮得四处噼啪作响。一贯楼屋子不甚牢靠，竟被吹得晃晃悠悠，大有要被吹塌的迹象。
　　初春季节，竟然此等异象，又是滚雷，又是飓风，实在是不吉利。正在这时，隔壁竟然传来一声惨叫。
　　“啊————”
　　圣上听出是齐锦年的声音，惊得变了脸色。
　　刘长重吓坏了，忙抽刀起身。对面的圣上却比他还抢先起身，抽刀拨开房门。
　　“……锦年？”


第41章 第七回 飞沙走石公子惊魂 拨草瞻风将军应变(上)
　　推门一看，隔壁那间房门窗大开，寒风像潮水般往里边灌。齐锦年仰面躺在地板上，正被一道黑影压在最底下。房里的木施也倒了，压在齐锦年身上那人背上。
　　刘长重忙扶起木施，揪起那人背后衣领，提溜起来。齐锦年这才从地上爬起来，一头扑进圣上怀里。
　　圣上紧紧搂住齐锦年，下意识便道：
　　“锦年别怕，有五哥在。”
　　刘长重瞥见外边似有黑影闪动，他本想要冲出去瞧瞧。看着房里抱在一起的圣上和齐锦年，他又不敢离开，怕中了调虎离山计。齐锦年吓得花容失色，瑟瑟发抖。圣上将齐锦年护在身后搂着，不住轻声安慰。
　　再看先前压在齐锦年身上之人，那人满脸皱纹，面色紫黑，张着嘴，伸着舌头，面容可怖，却是个死人。
　　这时外边风总算停了，刘长重再往外看，只见着满地残枝，一片狼藉。远处稀稀拉拉院落，屋檐大多都被吹得掀开一角。那些草屋茅棚，则整个都被吹倒。篱笆散开了，圈养的鸡鸭四散乱跑。两三丈距离外，有棵歪脖子大槐树，枝条断了一地。
　　尸体脖子上围着一圈白色布带，那大槐树残枝上，也搭着半截儿白布条。刘长重伸手在尸体身上探了探，还是温热柔软，应该是才死不久。估摸着此人吊死在那棵槐树上，被这阵飓风吹得晃荡不已。槐树枝条又被风吹，又被人吊着，断裂开来。风挟卷着尸身，像一只巨手抡着铁锤，砸进一贯楼屋子里。
　　圣上此人，向来不信鬼神，被兄弟们取笑是个傻大胆。他从来不慌不忙，也不知什么叫惧怕。他将齐锦年护在背后，站在尸首左边，低头去看。
　　刘长重蹲在尸首右边，心里疑惑：“这人是……”
　　圣上答道：“是被勒死的，不是自己上吊死的。朕的大哥，大逆失败后自缢而亡。他的尸身，不是这样。”
　　刘长重点点头。他戴上皮手套，轻轻提起尸首上缠着的白布条，露出颈脖勒痕。索沟又深又圆，受力朝后。刘长重略抬起死者头颅，后颈处索沟相交，明显是从背后被勒住，窒息而死。刘长重看看索沟大小形状和边缘痕迹，又看看白布条，两者相吻合。凶手倒是未用其他凶器，应该还是这根白布条，杀人后，又将死者吊起来。
　　圣上弯腰细看，又道：“这个绳结……”
　　刘长重低头去瞧：“实在少见。”
　　他翻来覆去将绳结看了又看，绳结打得结实，不知是怎么缠上去的。他也不敢解开，仍是原样放开。死者虽然是个干瘦老人，但就算是骨头也得有百斤。白布条搭在树枝上，吊起一个人重量。树枝都断开了，绳结却没有松散。
　　圣上道：“他手上握着甚么？”
　　刘长重忙去看死者右手，手指紧紧蜷着，似乎攥紧甚么。他伸手进去，里面是空的。
　　“回圣上话，他手上是空的。”
　　他心里有疑惑，又把死者右手手指逐个细瞧。那人中指耷拉着，歪到一边，已经骨折。
　　圣上又道：“你看他左手。”
　　刘长重跪在尸体右边，听闻圣上吩咐，忙俯身去看左手。那人左手五个手指也蜷着，指尖鲜血淋漓，甚至食指指甲还掉了一片。
　　圣上道：“朕看他像是个瘸子。”
　　死者两条腿平直，并没有明显一长一短或是一大一小。刘长重转过去看死者的脚，套着双旧皮靴子。刘长重抬起死者的脚，细看靴底。左脚和右脚磨损明显不同，左脚脚尖处磨损甚于脚掌，看来此人平时是掂着左脚走路。
　　刘长重寻思着，这是双头层牛皮靴子，质地确实不错，只是破损厉害，与死者身上的破衣烂衫不可同日而语。
　　听外头更漏声敲了，再过一刻钟，护卫们要前来接圣上回宫。刘长重忙拱手道：
　　“圣上，请往那边走。微臣暂时留在这里，找人往官府报案。”
　　圣上还未发话，外边突然传来声音，倒把刘长重和圣上都怔在了原地。
　　“啊呀，怎么又是你们俩。”
　　往外一瞧，门外站着两个衙役，身穿皂衣，脚蹬皂靴，胸前圆圈写着个勇字。两人一人提着枪，一人拿着锁链，正是当日圣上和刘长重在横街胡同遇到过的应天府衙役。这两个衙役本来坐在衙门里美滋滋烤火哩，哪知道外边敲鼓声不断，挤了一圈人报案，又有说喝酒打架的，又有说是丢了鸡鸭的，又有说是瞧见一个人吊死在老槐树上。实在没办法，哥俩只好冒着酷寒狂风，出来查看。
　　刘长重与圣上千算万算，没料到过这一遭。你看我，我看你，一时竟不知如何应付。
　　提枪的衙役将枪往地上一戳，指着刘长重骂道：
　　“好你个混小子，那天被你踢了一脚，你爷爷我回家撒尿都撒歪了！”
　　拿锁链的却把锁链一抖，指着齐锦年。
　　“呀，怎么还多了一个？”
　　齐锦年见来了两个衙役，他瞧瞧刘长重，又瞧瞧圣上，十分不解。
　　“五哥，这是什么人？”
　　两个衙役骂骂咧咧了几句，这才瞧见地上躺着个死人，吓得直跳脚，围着尸身大呼小叫。
　　“啊呀啊呀，这里怎么有个死人？杀人啦，杀人啦。”
　　刘长重没法，只好道：“两位大哥来得正好，我正要找官府报案。”
　　哪知道两个衙役脚一跺，眼珠子一瞪：“大胆刁民！报什么案，人肯定是你杀的？”
　　刘长重从怀里翻出两块碎银，约莫有两三钱重。他一人塞了一块，拱手恭维道：“以前若是有甚么误会，也该我请两位大哥喝杯酒，压压惊。我家公子有急事要走，还请两位大哥行个方便。”
　　衙役见了银子，这才放缓了脸色，却又指着齐锦年。
　　“那位美人儿呢，是你家夫人？”
　　刘长重回头一瞧，齐锦年穿着锦衣华服，被圣上抱在怀里。圣上与齐锦年两人，一个熠熠灼灼，谪仙下凡，一个通体风流，艳若桃李，真个是如日如月，天生一对。
　　此时此刻，刘长重咬着舌头，实在没法，只好道：“两位大哥，是我家公子和夫人。我家公子夫人来一贯楼喝杯早茶，没料到窗外刮进来一个死人。此事，实在与咱几个无关。”
　　衙役手上捏着那块碎银，道：“既然如此，但死人是你们发现，你们也得去衙门走一趟，录个报案。”
　　刘长重寻思着，素来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圣上微服出访，不可暴露身份，又不能耽误圣上回宫。他想了想，便道。
　　“两位大哥，我家公子姓伍，是甲戌年举人，不方便跟你们几位大哥去衙门。这样吧，我这个马夫跟两位大哥走一趟。”
　　刘长重边说话，边给圣上递眼色，要圣上配合，不要纠缠，速速离开。齐锦年惊惶未定，云里雾里，还不知他们在说些甚么，做些甚么，只瞧见圣上与刘长重两个眉来眼去，打着哑谜。
　　那边衙役听了，倒是信了。他们早看出圣上气质出尘，绝非一般人。举人身份享受司法豁免，若是牵扯到官司，叫去衙门问话，得要拟正式传票来请，由县太爷出面审问。
　　衙役点点头。
　　“行，就带你去衙门问话，那你家公子叫什么？”
　　刘长重咬牙道：“我家公子姓伍名思齐。”
　　齐锦年和八殿下过去常来一贯楼打马吊，圣上留了个化名，放在老鸨那里挂账用。等账目挂到一定数额，再派人来付钱清帐。圣上随手起的这个化名，便是“伍思齐”。
　　衙役们从一贯楼卸了张门板下来，将尸体搬在上边，用白布蒙着，等着送去给仵作验尸。搬死人不容易，刘长重怕他们下手太重，破坏了尸身上痕迹，忙忙起身，动手帮忙。
　　听得钟漏又敲，圣上牵着齐锦年，匆匆离开。哪知道还没有走出两步，又响起个大嗓门。
　　“是你！！！”
　　刘长重定睛一看，那说话人摇摇摆摆，堵在街口。不是别的，正是那天遇到敲诈勒索的王大！王大瞧见圣上，又瞧见刘长重，又见着应天府衙役，大叫道：
　　“大哥二哥，难怪衙门里没见到你们，原来在这里忙碌！”
　　这两位衙役得了刘长重塞的银钱，又听说圣上有功名在身，懒得搭理王大，只胡乱应付了几句。天要亮了，圣上着急回宫，不愿多做逗留，只顾转身要走。
　　哪知道那王大最是市井无赖，前番圣上坏了他的好事，他哪能不怀恨在心？此番冤家路窄，如何善罢甘休！圣上一拧身，他竟把圣上袖子扯住了。
　　再说那圣上，被王大一把捉住衣袖，他却没十分挣扎。他早瞧见王大腰上挂着腰牌，趁机伸手过去，从王大腰上取下腰牌。他看出王大不是寻常地痞流氓，所谓打狗，也要连主人一起狠狠约束才是。
　　圣上寻思着，倒要看看你是哪家皇亲国戚豢养出来的恶犬走狗？他翻开腰牌，定睛一看，险些气炸胸口。腰牌上赫然刻着“寿王府”三个字。
　　——当今天下，只有一位寿亲王，正是圣上亲弟弟八殿下。
　　圣上气得眼冒金星，一句话说不出。王大先拉着圣上衣袖不放，又要抓着圣上手腕。
　　旁边齐锦年火冒三丈，哪里肯依，喝骂道：“他是你这等狗东西碰得的！”
　　说话间，他竟然拔刀，朝王大手臂砍去。王大躲避不及，齐锦年那把鸣鸿宝刀又极快极锋利，竟把王大半截胳膊砍了下来，溅了齐锦年一身血迹。王大惨叫一声，痛得满地打滚，头一歪，昏死过去。
　　砍下来的断臂高高飞起，正砸到刘长重头上，弄得刘长重一脸血，将个刘长重惊得呆住了。
　　衙役正在旁边摩拳擦掌，搬动尸体，也惊呆了，面面相觑，心想，这位美人，好生暴戾！什么人才消受得起！


第42章 第七回 飞沙走石公子惊魂 拨草瞻风将军应变(中)
　　刘长重提笔写下最后一横，又取了印泥，在自己名字下边按了手印。他将墨迹未干的供词展开，递给衙役们看。刘长重字写得鸡抓狗扒，好在字迹还清楚，遣词造句也狠浅显。
　　衙役瞧着刘长重的落款：“嘿，瞧你生得猴儿似的，精瘦精瘦，却叫甚么长重，分明长得一点也不重。”
　　刘长重摆摆手：“是长长一串溜儿重重叠叠的意思，不是长得重。”
　　这几个衙役里也有不大识字的，认识字的，便把刘长重供词读了一遍。等为首的读完，这几个衙役忽然来了精神，站了一圈，虎视眈眈，将刘长重围在中间。
　　刘长重想着，自己都是如实写就，他与死者素不相识，全然不关他甚么事。他便拢了拢衣领，起身要走。
　　哪知道为首的衙役将个桌子一拍，喝道：“你这证词不对。”
　　刘长重以为衙役们还想敲诈一笔，忙拱手道：“大哥，我出来匆忙，身上有的，都给了。这样，我出来后，再送一坛好酒进来，给几位大哥赔赔罪，压压惊。”
　　为首的衙役将刘长重肩膀一搭一搂，凑上脸来。
　　“兄弟，这不是一坛酒的事。你呢，就说亲眼见此人取了一条床单，往大槐树上一抛，勾住脖子，上吊死啦！”
　　旁边的衙役一齐起哄，大叫道：“就说他自己上吊死了！就说他自己上吊死了！”
　　刘长重将头摇成拨浪鼓：“大哥，这如何使得？我瞧见他时，他已经是个死人，怎么能瞎说？”
　　为首的衙役凶神恶煞，吹胡子瞪眼：“我看他就是自己上吊死的！”
　　刘长重忙忙摆手：“大哥，此人必是被布条从背后绞杀，仵作不可能验不出来。其一，死者脖上索沟痕迹均匀，在后脑勺处有交叉痕；其二，死者两手握拳，并不自然下垂，左手指甲抓痕，是被害时挣扎抓挠留下；其三，死者脚后跟擦痕新鲜，是死前蹬地着力、死后被拖曳造成的。还有许多别的证据，仵作肯定一一有数。这都是《洗冤录》中，‘被打勒死假作自缢’一节明明白白讲过的。”
　　为首的衙役翻了个白眼：“仵作与咱们穿一条裤子，咱们这边合计好了，他那里自然有分寸。”
　　刘长重十分诧异，拱手道：“大哥，你这岂不是逼作伪证？草菅人命？”
　　为首的衙役一拍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剩下一圈衙役也愁眉苦脸，瞧着刘长重。原来律法严苛，盗案四个月必破，凶案六个月必破。若是到期破不了，这些个皂隶都要受处罚。但人命案子做起来麻烦，须要尸、伤、病、物、踪，五件俱全，方可结案。因此，巡捕房衙役们掌握了大事化了、小事化了的精髓，只要不立案，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
　　为首的衙役朝着刘长重一拱手，叹道：“兄弟，你就行行好。这案子若是立了案，到期破不了，免不得挨老爷一顿大板子。要是展期还是破不了，老爷便要拿咱哥几个充罪。咱哥几个都有妻儿老小，到时可怎么办呀！你呢，反正也与死者并无干系，权当救咱们兄弟一条命了。”
　　刘长重便问：“你们知道，这个死者是谁？”
　　衙役唉声叹气：“穷老头一个，家徒四壁。他搬来这地方半年多，深居简出，从不与人结仇。他走路略跛脚，邻居叫他严瘸子。这种案子，又不是见财起意，又不是结仇，上哪去抓人？”
　　这些衙役们纠缠住刘长重，一味要他做假证，刘长重哪里肯依？但刘长重不从，衙役们竟然不放他走，一时两边僵持住了，甚至威胁说甚么要拿刘长重抵罪。
　　正在这时，应天府地牢里竟然传出一阵喧闹。衙役翻脸要骂人，回头一瞧，也呆住了。
　　原来齐锦年披着一件湘妃色斗篷，沿着台阶，款款走下来。他挺拔英气，仿佛将阴暗潮湿的牢房照亮了一般。齐锦年送圣上乘坐轻步舆、在侍卫们拥簇下回了宫，等他回头再找刘长重，竟然找不到。问了平安侯府那边，刘长重也一直没回。听说刘长重是被应天府叫去问话，齐锦年放心不下，亲自来找。
　　地牢里犯人惊呆了，何时见过这般美人儿。一个个抓住牢房栏杆，口水直流，嘴里胡乱叫道：“好个美人儿，来陪爷喝个交杯。”
　　齐锦年眼波一横，大拇指将腰上挎着的宝刀往外推了一寸。咔嚓一声，宝刀出鞘，寒光四射。齐锦年生得剑眉星目，通体贵气。一双桃花眼，透出腾腾杀气，竟然隐隐是位玉面修罗，委实不是寻常人招惹得起的。犯人被震慑住了，纷纷退开，不敢说话。
　　衙役们见到齐锦年，也一个个缩着脑袋，不敢说话。他们可是亲眼看过这位美人儿手起刀落，斩瓜切菜，眼皮儿都没眨一下，差点把王大送上了西天。话说也不知被砍断半条胳膊的王大如今如何，是不是失血过多而送了小命？
　　再说那齐锦年，一见到刘长重，变脸比翻书还快，方才还是玉面修罗，登时换成了柔弱佳人、嘤嘤娇娃，恨不得就此昏倒在刘长重怀里。他又是担心又是着急，扑上去搂住刘长重颈脖，紧紧贴着刘长重。
　　刘长重看齐锦年这样，千重蜜爱，万般怜惜，生怕齐锦年来大牢里被吓着，又怕是被牢里阴风吹化了，忙忙将齐锦年圈住，柔声道：
　　“我没事儿，别担心，你怎么自个儿跑来这里，多危险。”
　　旁边一圈儿衙役们愈发看傻了眼。他们已经见过齐锦年，知道是那位极俊俏、极贵气的伍公子的夫人。而刘长重呢，自述只是个马夫。可眼下呢，这马夫竟然与自家夫人抱在一起，缠缠绵绵。看来这刘长重，怕不是有什么机密功夫，跟夫人暗通款曲、弄出奸情？
　　齐锦年眼泪汪汪：“五哥回去了，你什么时候回府？”
　　刘长重捧着齐锦年脸庞，免不了哄了几句软话。
　　衙役起哄道：“夫人，他签了供词就能走，放你们团聚。”
　　齐锦年听到衙役这么说，知道又是被甚么腌臜事勾住了。刘长重对着齐锦年使了个嘴型，齐锦年听出让去找张德帮忙捞人，便点点头。


第43章 第七回 飞沙走石公子惊魂 拨草瞻风将军应变(下)
　　应天府黄府尹是戊辰年进士，面团般人物，做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日本来在衙门里喝着茶，与师爷几个说说政务。下人慌忙进来报，说竟然是东厂厂公张德来了。黄府尹以为自己被谁牵连进去犯了事，要被东厂下诏狱，吓得茶杯一掷，眼前一黑，昏死在地。旁边几个书办架住了，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参汤。等黄府尹悠悠醒转过来，听说是手下抓错了人，将张德的人抓进了应天府大狱里，他头一歪，又差点死过去。
　　等张德进来了，黄府尹抹了汗，强打起精神，小心伺候。他跟在张德身后，去应天府狱里提人。这一路上，他的腿还是软吧啦几，要左右两个人搀扶。
　　刘长重还在狱里与一群衙役们讨价还价，这应天府大牢忽然又安静下来。刘长重瞧见十来位着短衣、配腰刀的侍卫先进来列队，他心里知道是张德来了。几个小太监提灯笼的提灯笼、执拂尘的执拂尘，拥簇着张德进来。张德穿着一身绣金蟒袍，在牢房幽光映照下愈发刺眼。至于黄府尹呢，弓着腰，拱着手，一脸谄媚跟在张德身后半步。
　　衙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必是大人物来了，都赶慌赶忙找个角落跪下了，只有刘长重还站在原处。
　　张德远远拿拂尘指着刘长重：“是他。”
　　黄府尹先拿腔拿调呵斥了一番衙役们，又腆着脸问张德：“不知道这位公子是什么人？”
　　衙役们以为上司是在问自己，便道：“回老爷话，他是个马夫。”
　　张德听了，明白刘长重不好说明身份。他指着刘长重，有意问道：“你说，你是咱家的什么人？”
　　刘长重支吾着道：“小的，小的确实只是个……马夫。”
　　黄府尹不解：“你既然只是个马夫，又如何认得张公公？”
　　刘长重见张德的意思是他自己看着办，他牙一咬眼一闭，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的哪里认识什么张公公？张公公乃是小的鼻祖爷爷，张公公在上，九世耳孙子刘长重给您请安了。小的赶马车赶得好，张公公偶然坐了一回，夸奖小的，说甚么小的驾马车驾得跟平地似的。小的便趁机斗胆，拜了张公公做祖先。小的听说甚么许御史、田都督都是张公公的干儿子，甚么李给事、冯指挥都是张公公的干孙子，那小的能做个九世耳孙子，已经是天大福分，祖上冒青烟。”
　　说完，刘长重连磕了几个响头。
　　张德哈哈大笑，便道：“好耳孙，好耳孙，多磕几个。”
　　刘长重忙朝着张德又多磕了几个头，额头都磕出淤青。
　　“鼻祖爷爷在上，莫说给磕这几个响头，就是教小的这孝子贤孙学狗叫、学猪叫都行。”
　　旁边跪着的衙役见刘长重这小人谄媚样子，纷纷笑出声。
　　那边黄府尹又问：“你们几个，将张公公的九世耳孙子请来应天府喝茶，是为了什么事？”
　　为首的衙役忙道：“回老爷话，后泥洼胡同有个老头上吊自杀了。刘大人不巧在现场瞧见了，咱们哥几个叫他来喝杯酒，问个话，没有别的。”
　　黄府尹点点头：“既然如此，话问过了，便放他走。”
　　张德略微颔首，应天府尹要请张德喝杯茶再走。张德不想将事情闹大，随便打发了黄府尹。毕竟事关圣上微服出宫，天机不可泄露。张德心里直打鼓，上次圣上与刘长重出宫，回来后明显精神为之一振。这次不知怎的，圣上竟然黑着脸回宫，一句话不说。按理说，刘长重不可能惹怒圣上，甚至都没资格令圣上动怒。
　　等刘长重出来，张德忙将刘长重拉到僻静处问话，又问齐锦年怎么在圣上身边。刘长重哪里敢实话实说，只拣不紧要处细讲，又说甚么齐锦年生性柔弱，这一番又遇飓风又见死人，吓得不轻。
　　张德听了，冷笑道：“奇了怪了，咱家可从没看出来齐侯爷胆子小。齐侯爷灌的迷魂汤，这么多年将圣上唬住了不说，怎么把你这么个玲珑人物也唬住了。”
　　刘长重忙道：“愿者上钩，愿者上钩。”
　　应天府衙后门对面搭了间屋子做义庄，仵作啃着烧饼，咽着咸菜，面前摆着王大那截断肢。衙役们不知道王大被齐锦年砍伤的案子如何办理，便先把王大的断肢拿回来，留作证据。张德和刘长重进来时，仵作忙把烧饼放下，起身伺候。
　　张德瞧见仵作饭桌上那截血淋淋断胳膊，断肢新鲜，刀口齐整，猜出这就是齐锦年砍伤的那人身上下来的。张德不知那是什么人，只知道是冲撞了圣上。圣上吩咐将那人送进北镇抚使司狱里，不许死了。
　　那边刘长重问起仵作验尸如何，仵作一一作答，与刘长重所想的并无出入。刘长重心知此案必是被害，他怕衙役们不肯办案，一味往自杀结案，忙请张公公来看。
　　尸体停在里间，蒙着白布。仵作将两人请进去瞧，自己仍是坐在外边，对着残肢，吃着午饭。
　　张德听刘长重将死者被害的证据梳理得脉络分明，频频点头。他信步走到尸体旁边，撩开白布瞧了一眼。
　　这一瞧不打紧，张德大吃了一惊，狠狠瞪了刘长重一眼。
　　“这人是你杀的？”
　　刘长重惊得直跳脚，忙道：“公公何出此言？”
　　张德指着尸首道：“这人就是咱家曾经告诉你的严麻子，虽然多年未见，他脸上这一圈麻子点儿，咱家不会认错。”
　　刘长重惊得一时半晌说不出话来。原来那日圣上来平安侯府与齐锦年道别，刘长重趁机向张德请教了鸣鸿宝刀失窃的案子。张德介绍了一位做尚佩监管理的旧人，叫严麻子，住在鞋袜儿胡同养老。刘长重得了这条线索，便去鞋袜儿胡同找过。但他从胡同口问到胡同尾，并没有找到这号人物，只能空手而归。线索断了，刘长重也不好再厚着脸皮去问张德。


第44章 第八回 寻踪迹风雪乱坟岗 藏春情酒筵寿王府(上)
　　刘长重跟着张德坐着马车，摇摇晃晃出了城。约莫走了三十里路，马车停下来。刘长重以为到了，掀开幔帘一看，停在一处像是驿站的地方。小太监停了马车，从驿站里牵了几头驴出来。
　　刘长重许久未骑驴，坐上小毛驴，踢踢踏踏，也算是有几分野趣。张德披着裘袍，骑驴走在前面，却一直未发一言。今年初春料峭，天空又飘起了细雪。走着走着，刘长重明白了为何不坐马车，而要骑驴。这条路甚是难走，泥泞不堪，残雪未融，又添新霜。
　　前面路上，还有稀稀拉拉的几座屋宅，再往前，愈走愈荒凉，一丝人烟也不见了。刘长重先瞧见一处大墓园，有神道门，有碑有亭，修得甚是气派。过了大墓园，后边便是大片大片的坟场，一样望不到边际，与天交接。墓碑高高低低，东倒西歪，破败不堪。几簇松柏零零星星，乌鸦横飞，说不尽晦暗凄凉。
　　张德停下驴，道：“就在这里。”
　　刘长重吓了一大跳，原来张德认出死者是宫中旧人严麻子，便答应带刘长重出来找人打听打听，哪里知道竟然停在乱坟岗里打听？要不是刘长重知道自己身无长物，真要怀疑张德是要把他骗来荒郊野岭、一刀结果了性命？
　　刘长重舌头打结，忙道：“张……张公公，这个，我……我不通鬼神，实在不知如何向泉下打听。”
　　张德白了刘长重一眼，他牵着驴，往松柏林子深处走去。刘长重这才看见松柏掩映下，里边有间小院。再深处，还有几间大大小小的屋舍。
　　张德门上抓起铜环，重重叩了门，里面露出个光秃秃的老和尚。他一瞧见是张德，忙忙作揖行礼，请进门里。一进去便是一间正殿，房梁不甚高，供着一座观音菩萨，左右供着岳飞与关公。这间殿虽然不气派，但供着的菩萨竟然都是鎏金雕塑，案上堆满了金银法器，熠熠灼灼，香烟缭绕。
　　一个方丈模样的和尚出来了，此人肥头大耳，自称法号知了。他与张德互相谦让，行了一番礼。知了方丈瞧见刘长重，又夸赞道：
　　“好个英武后生！有乃父作风，真是将门虎子。”
　　刘长重听对方说话腔调，知道是位公公，又见对方认识自己父亲，忙忙还礼。张德告诉刘长重，此人早年做兵仗局提督，如今已经八十八岁了。知了方丈听张德要打听尚佩监出来的严麻子的事，便叫了几个人进来问话。刘长重见这些人都是太监，或是年纪很大，或是身上带病，这才明白原来此处是宫中人养老送终的地方。宫里规定，太监年老即出，病重即出。除了少数圣眷恩宠之外，大部分到了风烛残年，便请出宫去，自寻生路。天地之大，哪有这些中官儿的容身地方，只能抱团取暖，有钱的在京郊外购置坟地、修建庙宇，没钱的进来干些杂活、受些施舍。
　　年代久远，这些人又年老体衰，记得不太清楚。一顿七嘴八舌，刘长重算是厘清了眉目。这个严麻子叫严忠，做到尚佩监管理。某日雨夜，他急急忙忙给圣上送佩刀，失足跌了一跤，从台阶上滚下去，摔断了腿，养了几个月养好了，但从此走路一拐一瘸，再加上他年纪大了，便被打发出了宫。他来此地住了半年多不到一年，他侄子进京将他接走。听说在鞋袜儿胡同租赁了间房子。
　　刘长重忙问，严麻子的侄子叫甚么名字。这些人摇头说不知，只知道是他侄儿，姓郑。
　　刘长重不懂：“既然他叫严忠，怎么他侄儿却姓郑？难道是他姐妹那边的儿子，不是兄弟的？若是姐妹的，岂不是应该叫外甥？”
　　刘长重此话一出，满座哄堂大笑，连张德也掌不住，笑得发抖。这就是刘长重这种官宦子弟不明白的地方。原来小太监被选入宫，名字呢，大多都是另取的，取“仁义忠孝”之类简单吉祥、方便使唤。至于姓氏，许多小太监都会拜大太监码头，做干儿子、干孙子，因此跟着大太监更改姓氏。
　　听说严麻子离开后，还给此地捐过钱。知了方丈又取了十年的捐款账目来，供刘长重查找。刘长重一目十行，找得汗流浃背。刘长重注意到，除了最近两年没有，前面严麻子确实捐过钱，连续几年香火钱都捐了一贯。中间有几次给穷太监集资收殓身后事，严麻子也捐了，一般是三五百文。盘算了一下，这些年算下来，虽然数额不大，林林总总大概也有十四五贯开销。刘长重想着死者严麻子脚上的牛皮靴子，以及身上的破衣烂衫，此人未必阔绰，但早期绝不至于一贫如洗。
　　虽然入了春，天气还是冷。应天府的衙役们窝在门房里，围成一团，对着炭火炉烤火。刘长重拎着一坛酒进来，衙役们无一不惊讶的。刘长重怕他们草菅人命，胡乱结案，跟着张德打听到一些线索，便忙忙跑来应天府上些眼药。刘长重虽然与死者严麻子全然不相识，但也不愿意眼睁睁见一人蒙冤。况且，他心里担心此事与鸣鸿宝刀失窃有牵扯。
　　刘长重讲了死者严麻子来龙脉，又说他有个姓郑的侄子，但如今后泥洼胡同左邻右舍都不知道此事。严麻子一个瘸腿老人，四处搬家，也不回中官村居住，想来有些蹊跷。
　　衙役们却无一人听刘长重说话，为首的打了个大哈欠，便道：“小兄弟，案子嘛，死者想不开自己上吊了，就这么结了，瞎折腾啥子呢？又没有油水可以捞。”
　　刘长重道：“这个侄子甚是可疑，你们抓他来问话，不就得了。”
　　满座的衙役们大笑不止，为首的甩了个白眼，道：
　　“小兄弟，你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得到轻巧。京城里有多少人，你知道吗，上哪大海捞针呢。再说，城门也开着，人家跑了咋办？”
　　另一个衙役插嘴道：
　　“小兄弟，要不是看你是上边大公公的九世耳孙子，咱们早抓了你，充作结案了。”
　　话音一落，一群衙役们又笑得前呼后仰。这些皂隶们都是偷尖耍滑的老手，刘长重也没办法，只能平白任他们奚落。
　　冷不丁灵光一闪，刘长重将脑袋一拍，大声道：“我倒有个办法。”
　　刘长重忙将这办法讲了出来，衙役们听了，有些诧异，都没有应声。刘长重将腰包拍了拍，拱手道：
　　“大哥，按我这办法，事情不成，你们也没有损失。案子还是按你们的意思，以自杀了结。我这里四吊钱，到时归你们花销。事情成了，仍然是你们几位大哥的功劳，这四吊钱，还是由你们取用。”
　　衙役们听到钱，眼睛亮了，都一齐去瞧为首的。
　　为首的盘算了一番刘长重的办法，确实是条妙计。成与不成，衙役们这边都并无损失，还有四吊钱进账，便点了点头。
　　“好，就依你，拿笔墨来，我来写公告。”
　　再说张德，带刘长重去中官村问话，折腾了大半天，傍晚才回了东厂。他去了趟中官村，想着自己如今也不年轻了，难免物伤其类，长吁短叹，又想起王大的事，便问起手下，人怎么样，可还活着？他还不知道此人具体犯了甚么事，但圣上发了话，要留他活口，绝不许死了。
　　手下却道：“回公公话，属下不知，此人被移到北镇抚使司西面去了。”
　　张德大吃一惊，怒斥道：“怎么回事？”
　　手下忙道：“公公，是锦衣卫陆指挥使奉了圣上旨意，亲自来移监。”
　　张德愈发吃惊，脸色霎时阴鸷下来。他十岁净身入宫，如今已经四十多年，见识过多少惊涛骇浪，深知风起于青萍之末。王大此人只是个市井无赖，听刘长重说，圣上微服出行时，此人有眼不识泰山，言行不逊，竟然敢在圣上卖弄。张德寻思着，圣上吩咐将王大收押，无非就是千刀万剐，送王大上路罢了。
　　怪就怪在，一桩小事，一位小人，圣上却不让东厂收押，却要转交给锦衣卫。原来东厂自筹建以来，并没有自己的监狱，一直沿用的是锦衣卫的北镇抚使司监狱，也便是大名鼎鼎的诏狱。一处监狱两家分用，东厂占着东面，锦衣卫占着西面。如今把王大从东面移监到西面，便是将审讯权从东厂移交到锦衣卫。
　　锦衣卫指挥使陆谓陆大人如今掌着南镇抚使司，他家里世代锦衣卫，自圣上年少时便护驾左右。说他深受圣上信任，此话不假，但再受信任，又怎么能与张德这种贴身服侍的宫人相比？东厂与锦衣卫理论上平级，但向来是东厂地位略高于锦衣卫。东厂厂公都是皇帝身边亲信宦官头子，绝对心腹所在。如今圣上却宁愿将人交给疏远的，却离开了亲近的，岂不是奇哉怪哉！
　　*注：中官村，即如今的中关村，太监坟场。*


第45章 第八回 寻踪迹风雪乱坟岗 藏春情酒筵寿王府(下)
　　王大睡在稻草堆里，睡得迷迷糊糊，也不知道是甚么时辰。他被砍伤后，昏死过去，等醒过来，已经戴着镣铐，躺在大牢里。一位狱医模样的人检查他手臂上的伤，为他敷药包扎。监狱里暗无天日，他瞧不见几个别的犯人，连狱卒也没瞧见几次。再说那些狱卒，穿的也不是应天府狱卒衣衫褴褛的样子。一个个都穿戴齐整，脸上冷漠得像戴着人皮面具。
　　王大得到医治，狱卒送了餐食，还给了块薄毯子保暖。王大身强体壮，伤势虽然沉重，幸亏不致命。这王大只是市井小民，如今有医有药，有吃有喝，倒也就这么糊糊涂涂过着。
　　一道光照进来，王大睁开眼睛。狱卒过来了，还带着一个人，那人他见过，却是刘长重。刘长重嘻嘻笑着，请狱卒打开牢门，又除去王大脚上镣铐。王大听见刘长重说来接他出狱，顺手一并拿走牢里发的那块薄毯子。他将毯子披在身上，单手打了个结。
　　那王大断了半截胳膊，又在地上躺得久，刘长重亲自扶他起来，将他背出狱中。刘长重背着王大，一手提着灯笼，小心翼翼拾级而上。等像是升到了地面上，刘长重却把灯笼放下了，摸黑背着王大继续往前走。王大不解其意，也不去管，嘴里哼哼唧唧。
　　等刘长重将王大重新放下了，再掌起灯。王大这才瞧见他们在一间小屋里，屋子安着窗户，外边却也是漆黑漆黑的。屋子里摆着桌椅，桌子上搁着酒菜，又是醋溜肥肠，又是黄豆炖猪蹄，满满一大桌子，王大不由得口水直流。狱里虽然饭菜不短少他的，但都是寻常米面，肉也只有零星几块肉渣。
　　刘长重请王大坐在上座，恭恭敬敬将筷子递到王大手里，满脸赔笑道：“王大哥，我家伍公子和夫人一时情急，把你下了狱，实在多有得罪。”
　　王大猴急，先夹了几块肉吃了，才叫嚷道：“我被你家夫人砍了手臂，反倒被下狱，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刘长重忙给王大夹了一块鱼：“王大哥，我家主人是有头有脸的人，行事确实有些不妥。咱这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咧。”
　　王大听了这话，寻思着，刘长重主人满身贵气，绝非凡人，确实不是底层小民招惹得起的。他忙哭丧道：“你家主人财大气粗，此话不假。但我被你家夫人砍成重伤，我好惨咧！你家夫人逍遥法外，我却被下了大狱。苍天啊，大地啊，也要为我做主啊！”
　　刘长重忙招呼王大坐下，小声道：“王大哥，实不相瞒，寿亲王长史官来了我家府上。夫人伤了你，纯属误会。我家主人的意思呢，让我来将这桩事了结。”
　　王大盯着刘长重：“你要如何了结？”
　　刘长重起身拿了件皮箱子，打开一看，里头都是银锭子。王大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瞧得双眼放光，嘴里咂摸不已。
　　刘长重啪地合上箱子：“三百两，请王大哥写个伏辩，说手臂乃是自己所伤，与我家夫人无关。”
　　王大寻思着，一只手换三百两银子，倒也说得过去。但他是狡猾之辈，岂肯善罢甘休，想着既然对方不愿此事闹大，那岂不是任他拿捏？他又是瞪眼睛又是拍桌子，大呼小叫，说自己要去喊冤。
　　刘长重忙忙安抚住他，那王大狮子张口，便要一千两银子，一处院子，又说他如今残废了，还要个小童伺候他起居。
　　刘长重面露难色：“王大哥，这得请示过我家主人，小的不敢做主。”
　　说完，刘长重拍开酒封，倒了一杯酒给王大。
　　“王大哥，先敬一杯，代我家夫人赔个不是。”
　　王大瞧着有戏，心里想着要不了一千两，赚个八百两怕是不难。再说，最少这三百两是跑不了的。他心里高兴，便喝了这杯酒。刘长重开的这坛酒是贡品状元红，王大不过贩夫走卒之辈，何曾喝过这等好酒？不由得一杯接一杯，手不忍释杯，生怕自己喝漏了一滴。
　　王大一连十多杯酒，旁边刘长重又是劝酒，又是夹菜，伺候得殷勤。
　　刘长重给王大倒了一杯酒，嘴里道：“昨天寿亲王府长史官上了门，我家主人吃了一惊，夫人也吓坏了。王大哥还真是手眼通天，是小的有眼无珠。”
　　王大酒足饭饱，再加上有心卖弄，神神秘秘地道：“唉，俗话说得好，东南西北风，都比不过枕边风。”
　　刘长重听了，面露狐疑，将王大瞧了又瞧。
　　王大忙道：“不是我，我年纪大了，谁看得上，是我弟弟，年轻有力气。”
　　说着，这王大竟然吹嘘起自己的兄弟王二，虽然没有什么本事也不认得几个字，做个河上船夫卖力气，但却生得有棱有角，常有大姑娘小媳妇来瞧。重阳节那天去澄阳湖划船，谁知道竟然交了天大的好运，被寿亲王看上了，从此一步登天。
　　刘长重忙道：“这船夫可不得了，想当年邓通也只是持棹摇船的黄头郎。”
　　王大听不懂：“邓通是谁？”
　　刘长重见他不明白典故，敷衍道“是个富可敌国的”。
　　王大打着酒嗝，愈发兴起，说甚么寿亲王府里养了不止三四十号男宠，跟圣上选妃子似的，每天翻绿头牌，但自己的弟弟最为受宠，又讲了许多寿亲王府中酒林肉池、淫靡奢侈的秘事，直把刘长重听得面红耳赤，头皮发麻。
　　王大撮着猪蹄，道：“既然寿亲王如此，那圣上怕不是得有一百多妃子寻欢作乐，也不知受不受得了。”说完这句，他禁不住神神秘秘告诉刘长重，寿亲王府里常喝鹿血酒，吸食五石散。
　　刘长重眨巴着眼睛，不由得朝窗外看去，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王大喝得醉醺醺，拉着刘长重的袖子：“兄弟，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刘长重忙打起精神，恭维道：“王大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大哥，你叫王大，我叫王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王大哈哈大笑，酒喷了刘长重一脸，他拍着桌子，大声道“好个王八，好个王八”。他拍拍刘长重的肩，竟然又道：“实不相瞒，我见过你家夫人，他常出入寿亲王府。”
　　刘长重忙道：“王大哥，你看错了吧。我家夫人并不认识甚么寿亲王，自从嫁给我家公子，很少出门。”
　　王大笑得前呼后仰：“我弟弟在寿亲王面前受宠，我也跟着在王府里当差。你家夫人那样子，见一眼忘不掉，怎么会认错？我看呀，你家伍公子虽然生得极俊俏，却是张冷冷清清面孔，怕是满足不了你家夫人。”
　　刘长重冷汗直冒：“王大哥说笑了。”
　　王大将个刘长重一拍，嘻嘻一笑。
　　“我弟说了，他除了服侍寿亲王，还服侍过一位艳丽的，就是你家夫人。你家夫人被叫做什么锦公子，可是如此名讳？我弟说，寿亲王是只白虎，那里毛稀少，胃口大得狠，后腰有块小小胎记。你家夫人呢，是条青龙，头发又长又多，那里毛也厚，左大腿内侧，紧贴着臀的地方，有处伤疤。你家夫人常赴寿亲王府上酒林肉池，一同服用五石散。吃了药后，那叫一个放纵浪荡。想不到吧，你家公子这等雍容华贵、貌比潘安之人，也免不了要被夫人戴绿帽子，做了大王八，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大笑声曳然而止，他捂着胸口，跌倒在地。他只剩一只手，挣扎着扶着板凳想爬起来，那板凳却翻在了地上。
　　刘长重狠狠踢了王大一脚，王大却嘴角流血，一动不动。刘长重擦了一把额上的汗，这才发现自己里衣都湿透了。他往下一瞧，自己的影子照在地上，可不是一只活王八的样子。
　　刘长重喘了一口气，起身去开门。他对着门外，轻轻喊了一声“圣上”。外边那间屋子里没有点灯，刘长重瞧着圣上铁青着脸色，阴云密布。
　　刘长重低眸看着圣上投在地上的影子，不知怎地，想起一句打油诗“一池小青蛙，两只大王八”，转念又想，圣上怕不是要连他一起灭口。也好，死王八总比活王八好听一点儿。等齐锦年守了寡，也不知道九殿下能不能如愿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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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刘：娶妻当娶贤，我老婆黄赌毒五毒俱全，这婚，我宁死也要离掉了


第46章 第九回 瘟将军缉凶巧设计 痴佳人受辱苦求和(上)
　　上回说到，刘长重从王大嘴里诳出实情，寿亲王府里种种荒淫放纵，不堪入耳。这些内廷秘事，莫说是刘长重没想过，就是圣上，也从未耳闻。这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还未发话，外边传来一声“圣上”，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陆谓。
　　圣上既然知晓王大来历，是寿亲王府的人，便有意全盘绕开张德和东厂，改派了锦衣卫这边去调查。张德是顺妃精心挑选的心腹，圣上与弟弟八殿下从小到大，都仰仗张德悉心照料。圣上与弟弟身边，也大部分都是张德的人。八殿下那边如何，张德不可能不知情。谁知道张德不仅不规劝八殿下，连圣上这边，也要瞒得水泄不通！这次若不是圣上私自出宫，才偶然窥得一角，还不知道要闭塞视听到什么时候！
　　陆指挥使奉旨密查，也不是甚么军国大事，很快将八殿下查了个底朝天。但他知道这是圣上家事，也不敢不说，也不敢全说。圣上问一句，他作答一句。圣上问了几句，心里已经如明镜似的，便不再追问。陆指挥使退下去，房里又只剩下圣上与刘长重两人。
　　刘长重大气不敢出，抬眼去瞧圣上。圣上原本是位玉面公子，谪仙下凡般的人物，这时脸色黑得怕不是如同包公。
　　圣上厉声道：“刘将军，你可知道这些事情？”
　　刘长重长叹了一口气：“圣上，微臣哪里能得知。”
　　哪知道圣上竟然道：“刘将军，朕将齐锦年赐婚给你，原本指望你好生照料他，让他安分过日子。怎么他与谁在一块厮混、行了些什么事，你一概不知情？你这夫君，是怎么做的？”
　　刘长重是什么人物？他一听便知，圣上这是气糊涂了，下不了台阶，口不择言，在找人背锅。这要换了平日，刘长重必然该是顺驴下坡，骂自己几句有愧圣上重托，再吹捧几句圣上英明。哪里知道今夜这一出大戏，刘长重全无防备，已经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这极怒当中又有极怨，极怨当中又有极痛楚。这时听到圣上将一口大锅甩给他，怪他未看住齐锦年，才让齐锦年出了事，刘长重心里脑里，满是怨愤，如何还有神智？
　　刘长重朝圣上一拱手，朗声道：
　　“圣上，微臣不过是一位小小的甘州指挥佥事，除了养羊牧马，全无其他本事。承蒙圣上错爱，将齐侯爷赐婚给微臣。如今看来，微臣实在有愧圣上重托。其一，齐侯爷贵为侯爵，金枝玉叶，微臣位卑，区区从四品武将，这件婚事，门不当户不对。其二，微臣矮小丑陋，形容猥琐，实在是污染了齐侯爷的眼。其三，微臣草莽出身，只会舞刀弄枪，大字不识几个，齐侯爷书画俱佳，谈吐不凡，难免嫌弃微臣煮鹤焚琴、粗俗不堪。其四，微臣对风月事一窍不通，全然不懂温香软玉，房中如何伺候得了齐侯爷？请圣上为齐侯爷想想，一位如花似玉佳人，却嫁了个癞蛤蟆，还能怪他不甘寂寞、做出丑事吗？事情既然如此，还请圣上收回成命，放过微臣，重新为齐侯爷另选佳婿。”
　　刘长重噼里啪啦说完这番心里话，意犹未尽，又道：
　　“圣上，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八殿下和齐侯爷都是圣上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八殿下的事，圣上尚且被蒙在鼓里。微臣何德何能，又如何能知晓齐侯爷行事呢？”
　　刘长重所说，正戳到圣上痛处。圣上气急，抓起手边一块端砚，朝刘长重掷去。
　　“你好大的胆子！”
　　刘长重不敢躲，任端砚砸到额角。端砚落在地上，摔成两半。房外守着的侍卫听到动静，忙冲了进来。几个侍卫七手八脚将刘长重双臂反剪，按在地上跪着。
　　为首的侍卫忙向圣上拱手。
　　“属下救驾来迟。”
　　圣上摆摆手，轻声道：
　　“刘将军出言不妥。”
　　那边圣上话音未落，这边刘长重已经被扯着发髻挨了几个耳刮子，打得他眼冒金星。刘长重一言不发，任凭侍卫拉扯着将自己架了出去。他满脑子都是三个月前，自己接了圣旨，来京城与齐锦年成亲的场面。平安侯府张灯结彩，却站满了手持刀枪的锦衣卫。那一夜奏乐轰鸣不绝，仿佛哀乐。
　　当初刘长重一接到赐婚，已经明白这堪比是华山险峻，蜀道难行。怪只怪刘长重那时贪生怕死，怕项上人头落地，只得从了。更怕天子震怒，若是刘长重抗旨，便要将他族中老少一并牵累入狱。
　　只是，时到今日，又和那时有何不同？一步错，步步错。
　　夜已经深了，卧房里点着灯，齐锦年心急如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哪里睡得着？刘长重被应天府皂隶们勾留，齐锦年便跑去东厂衙门央求张德帮忙。张德亲自去了趟应天府，将刘长重脱身出来。齐锦年知道了，十分欢喜，便留在侯府里备了酒菜，等刘长重回来。哪里知道下人又来报，刘长重离开了应天府，却与张德乘马车出了城，不知去了哪。齐锦年没法，只好继续枯等。好容易听到消息，说张德和刘长重已经回城。齐锦年松了一口气，想着这次刘长重总该回来。一会儿又有下人报，说甚么刘长重本来都到家门口了，突然宫里派锦衣卫传来消息，说是圣上下了旨意，请刘长重进宫问话。
　　哪知道刘长重这一去，便是杳无音信。齐锦年怎么也打听不到消息，急得像热锅上蚂蚁，一味团团转。他跑去东厂问张德，连张德也不清楚此事，只是安慰他，说圣上与刘长重之间，不像心有芥蒂，不必担忧。但迟迟不见刘长重回来，齐锦年哪里能不着急的。
　　外头更漏敲了又敲，也不知道是几更天，怕是天都要亮了。听到外边传了一声“侯爷，将军回来了”，齐锦年忙从床上跳起来，开门迎接。
　　一见到刘长重，齐锦年满心欢喜，要扑到对方怀里。哪知道刘长重全然不似先前在应天府牢房中那般温存，竟然将齐锦年推到一边去。齐锦年见刘长重满身酒气，脸上还有几处磕碰伤痕，以为是被圣上叫去赴宴应酬，忙忙取了帕子要擦，又被刘长重粗暴挡住。
　　刘长重将房门一关，沉下脸来。
　　“侯爷，我来找你，只为一件事。我呢，已经下了决心，要与你和离。这是休书，你且收下。”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笺纸，狠狠拍在桌上。
　　刘长重回平安侯府这一路，早把前因后果想清楚。齐锦年与他，本来不是良配。怪只怪圣上乱点鸳鸯谱。他若执意要和离，圣上必要置他于死地。横竖无非是寻死，那不如早早一刀，留个痛快，也甚过活着时处处被侮辱，时时受煎熬。他既然寻了这必死的决心，反倒落了浑身轻松。大丈夫在世，若不能酣畅淋漓，又何苦苟且偷生。
　　等到了平安府见到齐锦年，对方披散着头发，只穿着里衣，鞋也未穿，光着脚打开卧房的门，刘长重更是心如磬石。他想着齐锦年何等千娇百媚，又想到王大形容齐锦年如何纵情声色，又想到九殿下说齐锦年是件天上地下难寻的尤物，从今以后，他放了手，这些那些，也都与他无关了。
　　至于他暗地里对齐锦年动过的那点儿小心思，纯粹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心事难画，情丝难解，不如快刀斩乱麻。
　　一了，也就百了。
　　刘长重这边千回百转，早已经是深思熟虑，将生死置之度外了。齐锦年前因后果浑然不知，刘长重这举动没头没脑，犹如晴天霹雳。齐锦年惊呆了，劝了一句“将军你醉了，明天再说”。
　　刘长重摇摇头，直说自己酒量尚可，不是几杯酒灌得倒，又说自己今晚就搬出，不再与齐锦年同住。
　　齐锦年想了想，嚅嗫着小声问：“是圣上……”
　　刘长重冷笑道：“圣上不许你我和离，我呢，已经向圣上说了实话，做齐侯爷的夫君，这桩差事实在太难，我实在办不到，不如请圣上为齐侯爷另择佳婿。”
　　齐锦年抬起脸来，问道：“将军，锦年不知自己哪里……”
　　刘长重笑出了声，将个齐锦年上下一打量，瞧得齐锦年心里发毛。
　　“侯爷，你是什么人？这京城谁人不知，那个不晓？”
　　齐锦年一听，猜出几分。他素来知道自己名声狼藉，人人喊打，怕是又有什么风言风语，被传到刘长重耳中。
　　那边刘长重已经拔腿要走，齐锦年忙扑过去，挡在门口不让刘长重走。刘长重心急，一把拔了刀。齐锦年竟然不避刀锋，仍然挡住门。但刘长重力气大，竟然将门框砍作两半。那雕花木门哗啦一声倒塌了，刘长重从齐锦年身上跨过去，继续往外走。
　　刘长重脚步快，一抬腿出了门。齐锦年飞身过去，跪在地上，紧紧抱住刘长重的腿，不许他走。刘长重往前走一步，便拖着齐锦年也在地上行一步。地上积着雪，齐锦年竟然在雪地里留下一道深深痕迹。
　　夜色深沉，院子里乌漆麻黑，风雪交加，齐锦年只穿着里衣，冻得浑身发抖。他哪里知道刘长重为何突然如此绝情，他只知道，他要是此刻放手，刘长重必将弃他而去。他已被圣上抛弃，又哪里肯放下刘长重。
　　刘长重被冷风一吹，酒也醒了几分。他低头去瞧齐锦年，齐锦年也仰脸瞧着他。齐锦年披头散发，泪流满面，一味苦苦哀求。
　　“锦年错了，将军对锦年打得骂得，只求将军不离不弃。”


第47章 第九回 瘟将军缉凶巧设计 痴佳人受辱苦求和(中)
　　听到齐锦年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刘长重心想，好个“不离不弃”！他原是预料齐锦年必然巴不得与他一拍两散，哪里知道齐锦年却是一味纠缠，不愿放过。
　　刘长重愈发心烦意乱，呵斥道：“侯爷，你这又是何必！咱们好聚好散，你也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的！”
　　齐锦年哪里肯依，泪流满面，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刘长重铁了心要走，齐锦年拿身子挡住，不许他走。刘长重一时有些进退两难，但他去意已决，只得硬下心肠。正在这时，院子外边小厮喊了一声。
　　“刘将军，应天府那边刚才派人来传话，说刘将军妙计安天下，案子破了。”
　　刘长重一听大喜过望，他吩咐过应天府那边，一有消息，便传给他。他十分着急，狠了心，抬脚要走。偏偏他穿得是双牛皮雪地靴子，靴子本身厚重，脚底还钉了防滑铁掌。他有心挣脱齐锦年，不留神一脚正踢中齐锦年。齐锦年被踢得眼前一黑，捂着肋部，半晌说不出话来。
　　刘长重见齐锦年伏在地上，一动未动，怕对方在风雪里冻着，解了大氅盖在齐锦年身上，这才转身走了。
　　再说刘长重这人，没有多少墨水，倒是有一肚子歪主意。原来刘长重使了一招“守株待兔”，让应天府衙役们出去张贴告示，说是巷子里有个老头贫病交加，想不开寻死了。官府负责收殓了尸首，棺材铺老板捐了棺材板，又有城中善人捐了四吊钱，供死者下葬。现如今要找老头儿的家人，前来官府领这四吊钱，为死者主持丧事。
　　刘长重寻思着，假如凶手果真是死者的侄子，他勒索死者后，特意将死者伪装成上吊身亡，必然是了解这些官府捕快们行事做派，知道官府常以“自杀”草草结案。如今既然官府贴出告示，表示已经结案，又有四吊钱的油水可捞，凶手十有八九会按捺不住，自投罗网。而且，早点将死者下葬，这桩案子就愈发板上钉钉，不会再翻案。
　　刘长重得了消息，急匆匆赶到应天府。那些个应天府衙役们正在聚众喝酒，见刘长重来了，免不了夸赞刘长重使了个妙计，不费一枪一炮，让真凶自己归了案。
　　刘长重忙问：“是怎么回事？”
　　衙役打了个酒嗝，道：“是死者的侄子，说看了告示，前来领钱安葬死者。咱哥几个看他可疑，一番审问，他全招了，现如今关押进大牢里。”
　　刘长重取了灯笼，要去地牢里见犯人。他下到地牢，一见到犯人，心里头顿时凉了半截。那人约莫三十上下年纪，尖嘴猴腮，生得甚是矮小瘦弱，只有五六尺高。地牢里又湿又冷，那人原本冻得发抖，一见到刘长重，愈发惊恐万状，抖得如同筛糠。
　　刘长重细瞧那人身上并没有血迹，证明捕快们所言非虚，只是吓唬了那人一番，并未动刑逼供。他先询问了一句，那人缩成一团，不敢出声。刘长重从荷包里倒出一撮烟丝来，拿碎瓦片盛着，凑到煤油灯上点燃了，递给那人。他看那人牙齿和手指焦黄发黑，猜出那人必是个烟鬼。
　　那人捧着刘长重递来的烟草，猛吸了几口。等这点烟草烧完了，那人脸色才缓和下来。
　　刘长重道：“我是衙门里的书办，你将证词再与我详细说一遍，我好去写状纸。”
　　那人自述道，自己叫郑矮子，是死者严麻子幺弟的儿子。因此，死者是他大伯。严麻子年少时净身进宫，听说混了个一官半职。等年纪大出宫后，严麻子手上很有几个积蓄。郑矮子见有利可图，便进京投奔大伯严麻子，严麻子也需要他这个侄儿养老。但郑矮子生性好赌，又好吃烟，钱是有多少花多少，渐渐坐吃山空。严麻子不堪负担，搬了几次家，每次又被侄子找来纠缠要钱。前天夜里，郑矮子在万吊楼里打马吊，输了个精光，没办法，深更半夜便跑来找严麻子要钱。严麻子已经在炕上睡下，大骂郑矮子。郑矮子一时情急，拿起枕头捂住严麻子，没一会对方便没了生气。
　　刘长重边听对方说话，边细细看对方脸色神情。此人说话虽然颠三倒四，倒也不像是胡说八道。刘长重追问道：“然后呢？”
　　那人答道：“小的见大伯两脚一蹬，突然不动了，吓得魂也没了。本来想趁夜逃走，又怕官府来抓。小的心生一计，假装大伯是自己吊死的。小的以前见过捕快们办案，只要没人出首，他们都一律以自杀、意外结案。小的于是扶大伯在炕上坐好，再将被单拧成一股绳，套住大伯颈脖，挂在炕边窗棂上。布置好了现场，小的便逃走了，暂住在几个牌搭子家里。我那几个牌搭子也未起疑心，但他们见到官府告示，便怂恿小的来领这四吊钱，来还他们的赌债。小的也以为这事情就此了结，谁知道被官爷们拿了个正着。”
　　刘长重暗自吃了一惊，又问：“你为何如此布置？”
　　那人道：“小的姑舅奶奶当年瘫痪在床上，无人照料，她就自己寻了死。小的小时候亲眼所见，姑舅奶奶坐在炕上，将裹脚布绕住颈脖，挂在炕旁窗台上，就这么直愣愣坐着死了。如今大伯是个瘸腿，冬天很少下炕，小的便也将他布置成坐在炕上吊死。”
　　刘长重从地牢里上来，将灯笼还给衙役们。应天府几个衙役已经喝酒喝得醉醺醺，搂在刘长重的肩膀称兄道弟，忙夸他脑子活络，会办事，不费吹灰之力，将一桩案子破了，又说什么状纸已经写好，等明天老爷盖了章，这案子便彻底了结，只等着上边朱笔画圈判决死刑。
　　刘长重忧心忡忡，一句话未说。他心里想的是，郑矮子怕是未说谎。但当日刘长重所见，死者无论是死因还是死状，都与郑矮子所说并不相符，真凶恐怕另有其人。但郑矮子既然招了供、画了押，应天府必然要急着结案。案子一旦上报，事关老爷们乌纱帽，以后想再翻案，那便比登天还难。
　　等刘长重走出应天府，天已经将亮未亮。只是因为雪下个不停，天空阴云密布，瞧不见一丝光亮。齐锦年呢，却撑着一把伞，站在应天府衙门外边等。风雪肆虐，齐锦年脚下积雪足有半寸，肩上、身上也都是雪，几乎被埋成了一个雪人。
　　刘长重大吃一惊，忙忙跑过去：“侯爷，你来这里做什么？”
　　齐锦年将伞柄递给刘长重，小声道：“我来等你。”
　　刘长重叹了一口气：“你来等我做什么？”
　　齐锦年见刘长重这样说话，他抬起眼睛，瞧着刘长重。他已经冻得脸色发白，嘴唇发抖，停了一停，才道：“锦年来求将军。”
　　刘长重反问道：“侯爷，你苦苦求我，又有何用？我是个直脾气，如今心意已决。你我一别两宽，快刀斩乱麻，才是上策。”
　　齐锦年瞧着刘长重，禁不住又落泪。
　　“将军，当年五哥去国子监办事，锦年在门外等他。五哥十分生气，痛骂了锦年一顿。锦年名声狼藉，若是被人瞧见五哥与锦年走得亲近，有辱五哥的名声。锦年知道自己极下贱，如今也配不上将军，令将军蒙羞。”
　　刘长重听齐锦年如此说话，想起圣上专门向他提及过此事。圣上虽然与齐锦年两情相悦，却不能让他见光。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那边齐锦年泪眼婆娑，又道：
　　“锦年不愿意牵累将军，这样，明天是观音大士生日，请将军与锦年同去报恩寺烧香，占卜凶吉。若观音娘娘说你我缘分已尽，天意难违，锦年再不纠缠将军。”
　　刘长重长叹了一口气。
　　“侯爷，你知道我这人不信鬼神，不讲究吉凶。就算观音娘娘说你我该百年好合，我也不会听的。”
　　齐锦年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刘长重脚下。
　　“锦年不敢求将军回心转意，若占卜是吉，只希望将军继续留在锦年府上，直到将军离开京城那日为止。”
　　齐锦年话音未落，刘长重扔下伞，半蹲下来，勾起齐锦年的下巴，直勾勾盯着瞧着齐锦年。齐锦年一双美目，也泪眼婆娑地回望着刘长重。
　　各位看官，刘长重这种人，一辈子活该娶不上媳妇儿。原来他瞧着齐锦年，心里竟然不是怜香惜玉，而是宛如审视犯人般。刘长重暗自思忖，齐锦年先前说到在雪中等圣上那次，是低垂着眼皮，眼珠子朝着左下，明显陷入回忆，十分动情，但等齐锦年说到要刘长重同去报恩寺拜观音娘娘时，却抬起眼皮，有意要与刘长重对视，说到占卜凶吉时，甚至朝上方虚空瞥了一眼。


第48章 第十回 应天府审凶辨真伪 报恩寺焚香占吉凶(上)
　　初春季节开漕节，圣上亲临了通州城漕运码头。今年天气冷，开漕节开不了漕，只能靠人力破冰。漕运仓场总督为了迎接圣上，没日没夜派了劳工顶着寒风砸冰。圣上在漕运码头石牌门处被搀扶着下了步辇。河边风寒刺骨，为圣上遮挡风雨的九龙曲柄黄华盖差点被吹得翻过来。
　　圣上一面听仓场总督和坐粮厅官员汇报漕运情况，一面抬眼去瞧河面。今年冬天又长又冷，河道冰冻期远超过往年。不要说北边都冻硬了，南边连济州河段也结了冰。为了做样子给圣上瞧，还是运了五十条漕船靠在码头。毕竟都是演练过的，漕运码头上，呈现一派繁华嘈杂而又井井有条的景象。
　　圣上心里明白，他要来，下边必然都给他准备好了。不说别的，就说那些码头船工，一个个都穿戴整齐，码头坐场的书手书办们，也都盛装，怕是新年也穿不了这么好！但他见这河面上，丝毫没有解冻迹象，所谓河道，都是强行凿冰凿出来的一条狭窄通道，不由得忧心忡忡，又想起刘长重说到他心坎里的话，“痛则不通，通则不痛”。
　　圣上被太监搀扶着，又往码头停船处走了几步。一艘漕船正在靠岸，船上船夫们齐齐跪下，连头都不敢抬。圣上问了船载重多少、运米损耗几成之类的问题，坐粮厅官员忙不迭作答。圣上本来一心都扑在漕运上，忽然瞧见船夫抛了缆绳下来，缠在系船柱上，以固定船只。圣上心中一动，思绪冷不丁撞到别的事情上去了。他悄悄撕下一片纸，写下几个字，交给一位随侍，吩咐马上送去给刘长重，说是那日在一贯楼撞见的缢死案，已经有眉目。
　　***
　　***
　　***
　　刘长重坐在床边，心事重重，听着外边钟漏敲过卯时。蓓蓓蹲在他脚边帮他套上靴子。刘长重穿好靴子，起身就要走。那边蓓蓓又忙忙迎出来，手上捧着一件厚貉毛斗篷，给刘长重披上。
　　蓓蓓一面说着“外头还在下雪”，一面将斗篷系好。
　　齐锦年特意比刘长重起得早，已经打扮停当。他手上捧着汤婆子，站在门外等着。齐锦年又跪又求，好说歹说，刘长重总算答应今天陪他去报恩寺拜观音，烧香占卜凶吉。齐锦年生怕刘长重又翻脸反悔，早早做下准备。马车也备下了，只等主人们出发。
　　刘长重见齐锦年戴着羊羔毡帽，披着件厚斗篷，翻着狐皮领子。他心里一动，低眸去看身边的蓓蓓，蓓蓓专心给他系着斗篷，生怕没系紧被风吹开了。刘长重又去看齐锦年，齐锦年忙把汤婆子递给他。
　　一瞬间刘长重记起了什么，仿佛黑夜里有人举起了火把，照亮了墙壁上的铭文。他一把将齐锦年送来的汤婆子推到了地上，拔腿就往外跑。
　　蓓蓓急得在后面大叫：“将军，你还没戴帽子！”
　　刘长重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帽子？北风刀子似刮在他脸上，他满心满眼想的却是，我怎么起先没想到。他骑着马，一路乘着风雪，赶到应天府。他下了马，又忙跑去后门的停尸房。停尸房里摆着副薄板棺材，仵作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啃着烧饼。严麻子的卷宗既然已经结案，就该要入土为安了。这种突遭横死、且已无家属的尸体，便由官府出面，下葬到乱坟岗。
　　刘长重赶到时，严麻子棺材板上已经钉好钉子，两位脚夫正在吆喝着抬起棺材，要送去下葬。刘长重喊了声等等，脚夫不知何事，又放下棺材。
　　仵作忙道：“大人，尸体已验过，案子也结了，下葬得要赶一大清早。”
　　刘长重却道：“我还想再验尸。”
　　一时找不到改锥，刘长重直接抽了刀，撬开了棺材上的钉子。棺材移开，严麻子尸体露出来。冬天天气极冷，尸身保存尚且完好。但到底人已经死了好几天，一股剧烈尸臭迎面而来。那两个扛棺材的脚夫吓得一个激灵，拔腿就跑。
　　刘长重找仵作要了双白手套戴着，他半跪在尸体左边，拿起严麻子左手端详。死者五个手指上都有伤痕，食指指甲还掉了一片。
　　刘长重问仵作：“那件还在吗？”
　　仵作答道：“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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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计时1/3


第49章 第十回 应天府审凶辨真伪 报恩寺焚香占吉凶(中)
　　一时找不到改锥，刘长重直接抽了刀，撬开了棺材上的钉子。棺材移开，严麻子尸体露出来。冬天天气极冷，尸身保存尚且完好。但到底人已经死了好几天，一股剧烈尸臭迎面而来。那两个扛棺材的脚夫吓得一个激灵，拔腿就跑。
　　刘长重找仵作要了双白手套戴着，他半跪在尸体左边，拿起严麻子左手端详。死者五个手指上都有伤痕，食指指甲还掉了一片。
　　刘长重问仵作：“那件还在吗？”
　　仵作答道：“还在。”
　　仵作按刘长重吩咐，取了一件木匣过来。打开一看，原来王大的那截断臂被留在匣子里，撒上石灰粉保存着。仵作还不知道王大的案子如何处理，只能先保存证物。
　　刘长重将王大的断臂翻过来一瞧，手背上赫然显露出五道抓痕，伤处溃烂，伤口外翻。他将这截断臂拿到棺材处，举起棺材里严麻子的左手，那五个手指正好与王大手背上的抓痕对上。抓痕里，甚至还嵌了一小片指甲，也正与严麻子食指断甲严丝合缝。
　　刘长重心想，严麻子被凶手从背后勒住颈脖丧命，死前挣扎着伸出左手，拼命抓挠凶手，必然在凶手左手背上留下抓痕。但王大此人极是身强体壮，被严麻子抓过的这点儿皮肉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话说回来，要不是齐锦年当时砍断了王大左手，这处最重要的罪证也便湮灭了。就凭王大野兽般恢复能力，这点儿伤痕早就痊愈了，再不留一丝痕迹。
　　刘长重原本想不到这点，今个一大早，蓓蓓给自己系斗篷时，打了一个单结，没系好散开了，又忙忙重新系上。刘长重低头瞧了瞧蓓蓓打的单结，又瞥见齐锦年身上披斗篷打的双结。那时刘长重才心里一动，他突然想起，他曾亲眼见到一个人，将毛毯披在身上当斗篷，信手打了一个结。
　　——思绪中乌云散去，那人正是王大。
　　刘长重从北镇抚司诏狱里提王大出来问话时，王大抓起毛毯，裹在身上，单手打了一个结。刘长重从未见过有人如此打结，只在严麻子颈脖上见过。此种打结手法简洁扎实，不难解开，却极难散开。飓风刮断树枝，将百十斤重的尸体砸进了一贯楼，结竟然都完好无损。
　　一旦想明白这点，问题也便迎刃而解了。试想，那日清早刮起飓风，路上哪有行人？王大却不顾危险，徘徊在现场，岂不是极其奇怪？
　　刘长重蹲在棺材旁，来回瞧着死者严麻子的左手手指和王大的手背，背后传来一声“刘将军”。刘长重转头一瞧，一位宫廷侍卫翻身下马，将一张小纸条转交给刘长重，说是圣上吩咐。
　　刘长重将纸条打开一瞧，上边写着几个小字。
　　——“王大，船夫结，看他左手”。
　　刘长重不由得笑出声，心想圣上与他想到一块去了。原来这种结是船夫结，是船上水手系揽时常用手法，所以地上少见。王大的弟弟王二便是船夫，也难怪王大也擅长打这种结。
　　既然思绪已然光亮开阔，刘长重忙对着仵作，将案情如何如何都细细讲到。他一番高谈阔论，定睛一看，眼前站着的那人却不是仵作，而是齐锦年。
　　屋子里那股尸臭盘旋不绝，刘长重方才还滔滔不绝，这会儿瞧见齐锦年，竟如同鬼撞了墙，登时张口结舌，仿佛哑掉了般。也不知是被尸臭熏昏了头脑，还是被齐锦年身上沉香迷去了心智，他结结巴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怎么能来这里？”
　　齐锦年一双泪目，瞧着刘长重：“将军，现在可以与锦年去烧香了吗？”
　　仵作戴着白布手套，站在刘长重和齐锦年之间，小心翼翼地道：
　　“两位公子请移步，停尸房并非谈情说爱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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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仵作：停尸房不是法外之地！此处禁止谈恋爱！


第50章 第十回 应天府审凶辨真伪 报恩寺焚香占吉凶(下)
　　报恩寺里烟雾缭绕，刘长重满腹心事，跟着人群麻木地往前移动。他转头去看身边的齐锦年，齐锦年手里捧着三炷香，神情虔诚。刘长重心想，进庙门要买庙里的香烧一次，进殿门要舍一次功德钱，待会儿占卜凶吉还要再交一笔钱。按这人流量，庙里一天不知能来几千人！就算一人最少舍掉三百钱，一天来一千人吧，一天就进账三百贯，一年进账十万零九百贯。寺庙挣得这些香火钱，还不需交税。上哪找这等稳赚不赔的买卖，一年赚十万贯！也难怪庙里和尚各个生得肥头大耳，满脸福相。
　　排了好大一会，总算排到了齐锦年与刘长重。齐锦年忙拉着刘长重在观音大士雕像前跪下，又叩又拜行大礼。刘长重瞧齐锦年竟然往功德箱里投了块金踝子，不由得头皮发麻，心想这钱与其舍给寺庙里，还不如给他去买小羊羔子，好歹最后还剩一头羊呢！
　　刘长重被齐锦年强按着头求神拜佛，一脸生无可恋、无可奈何。他低着头，去瞧齐锦年腰上佩的那柄鸣鸿唐刀，又回想起严麻子的案子。严麻子的侄子找严麻子要钱，两人发生口角，郑矮子将枕头蒙在严麻子脸上。严麻子或许是昏厥过去，或许有意装死。郑矮子见严麻子不动了，过于害怕，将严麻子扶起来坐在炕上，拿被单胡乱缠在严麻子脖子上，假装吊死。但若不是一心求死，坐着上吊颈部受到的压迫小，难以造成损害。
　　刘长重想，等严麻子醒过来，他既然险些被侄子杀死，必然心里惊骇难平，不敢呆在此处，要赶快离开，另找个安全地方落脚。所以他死时穿戴整齐，还套着靴子。而他既然要半夜出去寻住处，肯定需要拿些钱出来。
　　按王大的口供，他喝了酒经过牛尾儿胡同，想起郑矮子欠着赌场钱，住在附近，便有意绕个弯，去他家催一催赌债。他到了门外，往里偷瞧，看见严麻子套好靴子，从炕上下来，手里竟然拿着个金杯子，耀眼得狠。王大记得郑矮子吹嘘过，自家大伯宫里出来，手上有钱。王大一见金子，双眼放光，推门进去，说郑矮子欠钱不还，他来要债。
　　根据王大供述，找到他夺来的金杯子。那金杯子确实是足金，却与圣上当时在金铺里瞧见过、并被刘长重买下来的那两只一模一样。因为这件事，官府派人将严麻子住过的破屋全拆了，外加挖地三尺，最后墙缝里掘出个小小陶罐。陶罐里，还藏有一只金杯，以及若干金银珠宝。
　　刘长重手上拿着的一块玛瑙，正是从严麻子屋子里搜出来的。他将玛瑙按在齐锦年的佩刀刀鞘上，确实对得上。按宫廷记载，这柄宝刀刀鞘刀柄都镶嵌了宝石。照这么说，严麻子曾经做过尚佩监管事的，他偷偷卷走了宝刀、金杯这些出宫，这一番算是人赃俱获。
　　但刘长重心中疑虑仍然难以消散。严麻子那里的赃物，都是金杯子、金戒指、金手链以及各色宝石。这些全堆起来，也装不满一个陶罐。小件金物和珠宝既易于携带，又容易变现。就拿那金杯子来说，藏在怀里、袖中，或是茶壶里，只要查得不严，要偷带出宫，并不难。至于珠宝，更是容易，压在舌头下都能藏好几颗。但这柄鸣鸿宝刀，刀身长，要如何拿出宫门，却不被察觉？再说，费尽千辛万苦，偷一把刀出宫，如何变现？一件金器送到金铺，马上就能换钱，金子一融，谁还知道原样？而一把刀呢，谁识货？谁愿意收？
　　刘长重思绪漫天飞，那边齐锦年又把刘长重一拍，原来他们已经请了占凶吉用的香炉，里头插着三炷香。小沙弥拿了蒲团，领他们出了大殿，给他们俩找了个干净地方跪下，捧着香炉，等一刻钟。殿外的院子里已经跪了好几位占凶吉的香客，都捧着香炉跪着，神色虔诚。
　　敬香看凶吉，讲究七看，一看燃香，二看收火，三看烟柱，四看香灰，五看明暗，六看火花，七看香谱。刘长重既然不信这些，也全然不懂，只好一切依着齐锦年，要他站便站，要他跪便跪，不敢多说一句话。
　　他们俩跪下不多时，寒风起来了。刘长重前面一位妇人捧着香炉里的香被吹灭了，她一见是大凶，号哭起来。刘长重见她摇摇欲坠，忙伸手扶住，又大声叫来沙弥。几位僧人过来，扶起香客，围着劝慰。这一番折腾，院子里的香客都转了头，瞧着那位妇人恸哭。
　　刘长重此人最是机警，他虽然也看着前边妇人，余光却扫到旁边的齐锦年。齐锦年捧着香炉里的香，竟然被这阵风刮断了。齐锦年明显有备而来，忙忙从袖子里另取了香，偷偷点燃了插进香炉里。
　　见齐锦年如此执着，刘长重既不好戳破，又无法装作不知，只好不看齐锦年。他眼前竟然浮现出王大描述的杀人场景。王大要抢夺金杯子，严麻子握着那杯子，不肯松手。王大便拿布单勒住严麻子颈脖，但那严麻子握得紧，至死都未松手。
　　刘长重想的是，齐锦年不肯放开他，怕不是恰如严麻子不放开那件金杯子！报恩寺里香火鼎盛，观音殿里人头攒动，都是为情所困。财神殿那边，香客们争先恐后，踏破了门槛。另有药王殿，终年供奉不绝，求的是益寿延年，再多活一天。
　　他心里感慨，七情六欲，生老病死，何等执着，最终也不过是要归入尘土。他不禁问自己，你自己呢？
　　刘长重自己呢，他倒是很少想过这些那些。他幼时家境贫寒，养母常告诫他，不是你的，不要去想，更不要伸手。
　　——不是你的，不要去想，想也无用，不如放下。
　　一刻钟时间到了，刘长重起了身，又扶齐锦年起来。齐锦年将香炉交还给沙弥，沙弥看了看香，说是大吉之象。
　　齐锦年一双桃花眼含泪，半是委屈半是欣喜地挽住刘长重。
　　“将军，庙里说是吉签，既然观音娘娘说你我缘分未尽，不知将军是否愿意再留在锦年这里？”
　　刘长重只说了个“我”字，实在说不下去。齐锦年搂紧刘长重，又道：
　　“求将军再给锦年一次机会。”
　　刘长重不再说话，只是抓起齐锦年右手。齐锦年方才偷换香时，灼烧了手指。刘长重瞧着心疼，便张嘴含住齐锦年手指。齐锦年并未抽手，却有意偏头过去，垂下眸子。
　　刘长重见齐锦年长睫轻颤，在眼睑处投下一圈阴影，一双美目，掩藏其间，仿佛有万千心事。
　　（本卷完）


第51章 人物磕西皮一览表
　　重锦是刘长重X齐锦年，本文官方西皮
　　五年、八年、九年，分别是五殿下、八殿下、九殿下和齐锦年的西皮名
　　五重、八重、九重，分别是五殿下、八殿下、九殿下和刘长重的西皮名
　　圣上，是重锦西皮的开山大手，拉郎配始作俑者，超话创始人(?)，然而，虽然圣上表面上狠狠磕着重锦西皮，其实内心还是暗戳戳磕着五年西皮，属于重锦圈严重夹带私货的太太，常见评价是“太太请正视你的内心吧”。
　　刘长重，是五年西皮的忠实粉头、应援天团团长！然而，虽然老刘嘴上狠狠磕着五年西皮，其实内心还是默默磕着重锦西皮，属于五年圈严重夹带私货的太太，常见评价是“太太你是重锦圈派来的卧底吧”。
　　齐锦年，磕着重锦和五年西皮，嗑生嗑死、每天打卡签到的那种，不过也吃一口ALL齐的粮，是齐锦年的受腐唯。另外，也是五殿下的毒唯！雷点，坚决不磕齐攻！比如锦重绝对不可以！以及最讨厌五重西皮，是邪教！见一次灭一次！最近发现九重西皮也不可以存在，是邪教！见一次灭两次！
　　八殿下，混乱邪恶爱好者，曾经短暂做过五年西皮的应援天团团长，曾经为了好姐妹小齐的爱情，往自己亲哥茶杯里下药！实际上什么西皮都吃(骨科除外)，只要有肉，拒绝清水文。
　　九殿下，以前一心一意只磕九年西皮，最近发现九重西皮也可以吃一口，雷五年西皮。
　　张德，是五年西皮的黑子，以前可能还潜伏在五年圈里挑拨离间拆西皮吧。对重锦西皮无感，可以做火锅底。最近偷偷磕上一口五重西皮。
　　皇后，是五年西皮的黑子，见一次灭一次！为了拆西皮，加入了九年西皮的应援天团。
　　蓓蓓，是逆西皮锦重爱好者，磕齐锦年美人攻X刘长重健气受的冷西皮。
　　破主的肝已经肝硬化了！
　　在肝恢复之前，破主决定改用肾写文！
　　番外目录


正文里可能会出现不需定制的重锦日常甜蜜play，主题是“从此君王不早朝”，小刘这个社畜有了老婆后从此不想上班了！但反正上司就是老婆，他只让床上打卡那就在床上上班！


正文里可能会出现不需定制的重锦办公室恋情play，主题是小刘上不上班也无所谓，反正上班就是去办公室玩身为上司的老婆！
　　齐锦年定制小刘被小齐绿帽后黑化惩罚强制play
　　齐锦年定制小齐落跑新娘被小刘抓回来马震play
　　张德定制小齐被五殿下包养了几年，五殿下幡然醒悟跟小齐分手断得干干净净，不再给小齐吸血，小齐嫁给经纪人小刘的娱乐圈AU文
　　九殿下定制九殿下和小齐霸总娇妻文(这一单破主还没接，因为破主只吃重锦西皮)
　　蓓蓓定制锦重美攻强受，强取豪夺文(这一单破主不接，因为破主不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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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肝动不了了，正文暂时不更了，改用肾写文


第52章 番外 公子度春宵卖风情 瘟生翻醋瓮惩佳人(上)
　　免责声明，本篇为齐侯爷定制番外
　　八殿下给齐锦年又倒了一杯酒，问道：“你与将军如何？”
　　齐锦年捏着酒杯，半晌不答话，含糊了一句“他很好”，又道“今年这批十年状元红确实不错”。
　　八殿下追问：“他哪里很好？”
　　齐锦年答道：“可惜将军竟然是个不爱喝酒的，在家里都无人陪我推杯换盏。”
　　八殿下笑道：“他既然好，那便把他叫来一起喝酒，不醉不休。我敬他酒，他必然不敢不从。”
　　齐锦年忙道：“不成，八殿下的酒宴，他如何有福消受得起？”
　　八殿下冷笑道：“怎么？舍不得？”
　　齐锦年低着眸子不答话。
　　八殿下又道：“不去管他，我这里收了几件好物，身段长相都不比刘将军差多少，给你尝尝？你今天来时扶你下车的便是一位，你瞧着如何？保证器大活好，将你伺候得舒舒服服。”
　　齐锦年一听：“我……不成。”
　　八殿下见齐锦年竟然面露窘迫，冷笑道：“怎么这也不成？你难道还怕你屋子里的瘟生将军？”
　　齐锦年垂下眸子，一双手绞起腰上系着丝绦：“将军他最近管得有些紧……”
　　八殿下大笑出来，直拍桌子：“齐锦年，你本是风月场上浪荡惯了的一位俏佳人，怎么如今变成了这样？以前你与我哥交好，也没见你怕过我哥，还把我哥气到落泪。”
　　齐锦年不说话，只是十根手指将丝绦缠起来，又放下。
　　八殿下觑见齐锦年沦落至此，又好气又好笑，最后拉过齐锦年的手，叹道：“你如今这也不成那也不成，这也怕那也怕，如何是好？算了，还是让采菱、拾翠两个来伺候你吧。”
　　房间里两个美貌琴娘一个抱琵琶，一个弹古筝，正在轻拢慢捻，拨动琴弦，听到八殿下吩咐叫“采菱、拾翠”，不由得抿嘴儿偷笑。
　　那采菱、拾翠两个得了命令，摇摇摆摆进来，给八殿下和齐锦年磕过响头，齐声道“奴才来伺候侯爷”。原来这是两个小太监，不过十五六岁年纪，都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齐锦年认识他们两个，心里也便无拘束，伸手过去。两个小太监忙起身迎上来，将齐锦年扶到榻上躺下。
　　房里奏乐的琴娘心知肚明，换了一支香艳小曲，弦弦切切，或近或远，仿佛吴侬软语。房间里点了迷迭香，一股甜腻黏稠的气息浓得化不开。八殿下捏着玛瑙酒杯，慢慢品着杯中的琼脂玉酿，饶有兴趣瞧着榻上三个人。
　　这两个小太监乖乖巧巧，一个揉肩，一个捶腿，又说几句软糯话哄齐锦年听着开心。
　　齐锦年笑着拿玉如意敲他们的头：“一些时不见，嘴上功夫倒练出来了。”
　　两个小太监忙齐声道：“伺候侯爷的功夫也不敢怠慢哩！”
　　说着，叫采菱的小太监取了个镂空的熏香笼，倒了些香料进去，点燃了。这是暹罗国的曼陀罗，乃是催情用的迷情香。采菱拿手扇着，送到齐锦年口鼻边，给齐锦年吸了几大口。齐锦年本来已经有四五分醉意，再被这药物一熏，已经浑身发软，骨子里发烫。
　　叫拾翠的小太监也没闲着，端出一件紫檀盒子。打开一看，里面从大到小摆着几只角先生，都是玳瑁雕成，打磨得圆滑精细，栩栩如生。
　　拾翠将紫檀盒子顶在头上，跪在齐锦年面前：“请侯爷选夫子上学堂。”
　　齐锦年是位风月场上玉面修罗，裙下之臣多如过江之鲫，赶都赶不走，哪里轮得到“请夫子进学堂”？齐锦年左瞧右瞧，一时不知选哪个。小太监怕伤到齐锦年，便拣了只最小的。齐锦年失笑道：“这么小，也配叫男人？”
　　此话一出，一屋子人都笑起来。两个琴娘也捂着嘴偷笑。
　　小太监采菱扶住齐锦年略微起身，拾翠忙忙解开齐锦年腰带，剥去外袍。齐锦年身上燥热难当，便吩咐他们把自己的里衣也除掉了。
　　拾翠伸手扯下齐锦年亵裤，见齐锦年胯下银枪甚是雄伟，赞了一声：“侯爷养得好大龟！”
　　齐锦年笑道：“但凡约我帐中一战的，都要与我脱了裤子比一比。不如我的，趁早提上裤子滚出去。”
　　边角里的两位琴娘听了，掌不住笑出声，琴弦也拨错了。等衣物除尽了，却哪里还笑得出声。那齐锦年生得浑身雪白，真是冰砌作骨，玉雕为肌了！他眼如秋水，艳光四射，一头墨发，披散在榻上，说不出的婉转动人。两位琴娘虽然是女流，却都瞧得口干舌燥，目眩神迷，恨不得与这样一位梦中檀郎颠鸾倒凤，共赴巫山云雨。她们怕主人责备，忙忙垂下眸子，专心弹琴，再不敢抬头细看。
　　采菱嘴里忙不迭吹嘘赞叹，手上忙不迭给齐锦年揉肩捶背。那拾翠更是忙不迭，却一声都发不出。原来他跪在齐锦年两腿之间，张嘴含住了胯下之物。那阳物甚大，拾翠大张着嘴，又是舔舐，又是吞咽。手上愈发没闲着，捏着那根角先生，觑着齐锦年脸色，寻机会轻轻送入齐锦年后穴之中。
　　角先生尺寸甚小，又抹上了膏油，进到齐锦年身体里，倒不太吃力。齐锦年只觉得后穴撑得有些胀，倒说不上痛。那角先生再往里面送，他不由得绷紧了大腿。拾翠不敢再动，舌头上上下下，舔遍了齐锦年的阳物。采菱也下来帮忙，他跪在地上，轻轻抬起齐锦年一条腿，架到自己肩上。
　　齐锦年被拾翠前后夹击，情欲汹涌，口里轻吟了几声。拾翠见他情动了，便吐出阳物，专心蹲在下边拨弄角先生。采菱凑上来，拿一双手握住齐锦年的阳物，上下摩挲。这采菱、拾翠虽然是两个人，行起事来，却像是一个人。只见他们一个揉捏着齐锦年的阳物，另一个抽插着后边的角先生，一个快，另一个也快；一个慢下来，另一个也慢；有时偏又前面慢，后面快，有时又前面快，后面慢，直把齐锦年嗟磨得飘飘欲仙，气喘吁吁，又觉得前面涨大了，恨不得一泻千里，又觉得后面磨得紧，要把角先生纠缠住，真个是意乱情迷，不知所踪！
　　等过了一些时，齐锦年丢在了采菱手上，瘫软在榻上。采菱忙忙奔上去，从背后扶住齐锦年腰身，下面伺候着的拾翠换了根稍大些的角先生，趁齐锦年身体软着，递送进去。齐锦年哪里还受得了，倒在采菱怀里，口中呻吟不绝。新进学堂的“夫子”将他后穴撑得满满当当，被抽送得一下紧似一下，一次深过一次，几乎要将他天灵盖掀开。两位琴娘也瞅着时机，换上了十面埋伏的曲目，琴弦拨得密密麻麻，不留空隙，真是钟鼓齐鸣、枪炮震天！
　　屋子里只有八殿下转着手上的玛瑙酒杯，不紧不慢地自斟自饮，对房里发生的一切早已熟视无睹。这时屋子外边伺候的下人小声喊了一句。
　　“殿下，刘将军来接齐侯爷回去。”
　　齐锦年身上刚遭了暴风骤雨，正躺在榻上喘气，听了外边说刘长重来接他，惊得忙坐起身。
　　八殿下笑道：“怕甚么？你们夫妻俩不如都留在我这里过夜。难道我这么大一座亲王府邸，还容不下你们夫妻两个。”
　　齐锦年忙道：“我马上跟他回去，他向来不许我在外头过夜。”
　　八殿下见齐锦年吓得脸色煞白，讥笑道：“怕成这样，至于吗？”
　　刘长重坐在寿亲王王府偏厅里，一声不吭喝着下人奉上来的酒。他听得外头更漏声声，心里头焦急更添一分。寿亲王府建在京郊，离城里足有三四十里地。要是回去晚了，城门关了，就没法进城，只能留在寿亲王府过夜。
　　下人已经进去通报了，不多时齐锦年出来了，叫了一声“将军”。
　　刘长重一瞧见齐锦年，真是气不朝一处打来，差点没把酒杯捏碎。原来齐锦年出去时穿的是件秋香色锦袍，这时却不知怎的，换穿了件珊瑚色锦袍，露出来的一截衣领瞧出连里衣竟然也换过了。再看那齐锦年脸上，红潮未褪，一双桃花眼含着薄雾，走起路来，甚至还不甚平稳，要下人扶着。刘长重心知肚明，齐锦年这是刚行了事才下床，已经气得恨不得银牙咬碎，只是在寿亲王府里，不好发作，只能暗暗捏紧了拳头。齐锦年名声在外，谁娶了他，便是斗大一顶绿帽，罩在头上。
　　刘长重迎上去，将齐锦年打横抱起，要送上马车带回侯府。时间紧迫，两人一上车，马夫便扬起马鞭，驶出了寿亲王府。这辆马车甚小，坐两个人有些逼仄。齐锦年被刘长重抱在怀里，随着马车摇摇晃晃。
　　刘长重这才开口问：“你在八殿下那里做了甚么？”
　　齐锦年心惊肉跳，不敢抬眼瞧刘长重，小声道：“陪八殿下喝酒解闷。”
　　刘长重又问：“还有什么？”
　　齐锦年答道：“下棋弹琴。”
　　刘长重追问：“没有别的？”
　　齐锦年咬着嘴唇，摇摇头。
　　刘长重冷笑一声，揽过齐锦年腰身，咬牙切齿地道：“等回府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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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免责声明，本篇为齐侯爷定制番外


第53章 番外 公子度春宵卖风情 瘟生翻醋瓮惩佳人(下)
　　这一路逶迤，齐锦年忐忑不安，见刘长重沉着脸，他也不敢说话。直到了平安侯府，下人放下车辕，刘长重才抱着齐锦年下了车，一路抱进房里。齐锦年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又是袭了爵位的王孙贵胄，却被圣上指婚，下嫁了个品阶不高、其貌不扬的癞头郎君，谁瞧了不感叹一声鲜花插到了牛粪上！说来也怪，齐锦年素日里浪荡惯了，原不是个宜室宜家的，成亲后反倒安分不少，终日与癞头郎君恩恩爱爱，同进同出。外人哪里知道，这位癞头郎君武将出身，阴狠暴戾，不苟言笑(小刘点评：这位太太你确定没写错？？？)。齐锦年下嫁给他，那是可怜金玉质，落入财狼口，背地里不知流了多少泪，挨了多少嗟磨！
　　这时回了屋子，如今已经半夜。齐锦年行了亏心事，怀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他又不敢正眼去瞧刘长重，只敢眼角余光偷瞧刘长重。刘长重取了烛台摆在案上，又吩咐齐锦年早些歇息。
　　齐锦年脱了靴子，坐上床沿，小声道：
　　“将军，也该来睡觉了。”
　　刘长重反手将卧房门关上，开口问道：
　　“侯爷，我且再问你一次，你在八殿下那里做了甚么？”
　　齐锦年见刘长重还要追问，心里惊惧，忙道：“止有与八殿下喝喝酒，弹弹琴，下下棋，谈些闲话罢了。”
　　刘长重又问：“没有别的？”
　　齐锦年摇摇头，勉强笑道：“哪还能有什么别的？”
　　刘长重伸手将蜡烛拨亮，正色道：“侯爷，你别怪我给你脸不要脸。”
　　齐锦年失笑道：“将军这说的是什么话，天色已晚，还是早些歇息。”
　　刘长重又道：“侯爷，你解开衣衫。”
　　齐锦年未发话，手指将腰上的丝绦卷成一圈一圈。他抬眸一瞧，刘长重步步朝自己走过来，阴影已经将自己笼罩。齐锦年头皮发麻，不由得往床里头躲。又如何躲得掉？刘长重抓齐锦年如同老鹰抓小鸡般，他一手扣着齐锦年的腰身，一手撩开锦袍，伸进去去解裤带。
　　刘长重抽出齐锦年腰间的汗巾子，冷笑道：“你今天竟然连汗巾子都换过了，怎么？可是掉到寿亲王府水池里去了？要换过全身衣物？”
　　说完，他扔掉汗巾子，又去拽亵裤。齐锦年忙与刘长重拉扯，又哪里是对手？亵裤被一把拽到大腿根，露了一截雪白身子。今夜齐锦年行完事后，来不及擦拭，忙忙换上衣衫出来了，两腿间兀自留着斑斑点点痕迹。齐锦年还想拿手遮掩，刘长重一掌拍开他双腿，将私处全露出来。齐锦年蓬门红肿湿润，一看便是才被用过的。
　　刘长重按住齐锦年，喝问道：“侯爷，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外头叫门声响起，蓓蓓端着一壶牛奶进来。刘长重是草原习性，爱喝牛羊奶。蓓蓓放下牛奶，唱了个诺“请侯爷将军趁热喝了，早些歇息”。
　　刘长重略点了头，未说话。齐锦年跪坐在床上，低着头，披头散发。他见蓓蓓进来，想提上亵裤，被刘长重瞪了一眼。幸亏外边罩着的锦袍长，齐锦年忙忙拉扯着锦袍遮掩，怕泄露了底下窘迫。等蓓蓓走了，他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床上。
　　刘长重倒了一杯热牛奶，捏着酒杯一饮而尽。
　　他回眸去看齐锦年：“侯爷，你不喝？”
　　齐锦年哪敢说话，也不敢动。刘长重啪地放下酒杯，捉过齐锦年手腕，按倒在床上。他揭开锦袍，将齐锦年底下亵裤剥了个干净。齐锦年腰以下都光溜溜露着，通体莹白，有如羊脂。他腰身又窄又薄，偏偏臀肉生得饱满挺翘，又有两条腿紧实修长，着实是件天上地下难寻的尤物！
　　刘长重瞧得眼睛冒火，扬手将一杯牛奶泼到齐锦年臀上，喝道：“你今天是吃进了多少？”
　　齐锦年的手腕被捏得快要折断，此时哪敢嘴硬，忙道：“将军息怒，锦年下次不敢了。”
　　“你还有下次？”
　　刘长重一听，愈发怒发冲冠，银牙咬碎。他自从得了齐锦年这位名动京城的贵公子，哪又不会宠爱有加？只是这位美娇妻偏偏不是个安分守己的，直教刘长重醋瓮翻倒，情海生波。此时此刻，刘长重哪还有一点怜香惜玉。他夹起齐锦年窄腰，抡圆了胳膊，直朝齐锦年臀上抽去。这一巴掌打得齐锦年臀肉颤动，白玉似的臀峰上，赫然浮现一座五指山。
　　刘长重手劲大，齐锦年又是个挨不住痛的，左一巴掌右一巴掌落在臀上，打得他浑身乱颤，口里不住求饶。刘长重这才停了手，齐锦年被打得眼泪汪汪，臀肉染上一片绯红。他一面抹着泪，一面伸手去揉身下痛处，哪知道又被刘长重拍开。
　　刘长重抓着齐锦年两爿臀肉掰开，大拇指抵在蓬门摩挲。
　　“你今天这里是吃进了多少脏东西？”
　　齐锦年哪敢答话，又不敢不答话，只好一味说自己错了。
　　那边刘长重又追问：“可是八殿下？”
　　齐锦年低着头不回话，被刘长重一巴掌又落在臀峰上。齐锦年疼到直抽气，忙摇头道：“不是八殿下。”
　　刘长重冷笑道：“侯爷，你倒是愈发出息了，你身上的奸夫，愈抓，反而愈多。说，这次又是谁？”
　　齐锦年又不敢不答，又怕挨打，啜泣着小声道：“锦年身上没有别人，只有将军，望将军明鉴。”
　　刘长重听了，气得将床板一拍，喝骂道“好个身上没有别人”。他将齐锦年按倒在床上，便要强行行事。这位将军虽然不是腰缠万贯之人，却是腰间有本钱的郎君。齐锦年趴跪在床上，吓得战战兢兢，两条腿直打颤。齐锦年身下紧凑，刘将军本钱大，平日里若要硬来，不容易行事。偏偏今夜齐锦年后穴被动过，里头更是被伺候的小太监抹了不知几斤香膏。刘长重挺进去，并未有以前吃力。里头虽然温热紧致，谷道里却还滑溜。刘长重明白这是因为齐锦年才被动过，穴肉还松软着，一时间真个是气到五脏六肺都要烧坏了，满脑子都是齐锦年躺在别人身下求欢的浪荡模样。他提起银枪，一口气深深刺到底。
　　齐锦年被刺破花心，浑身一震，嘴里乱叫道“锦年错了，将军饶了锦年吧”。刘长重又如何肯轻轻放过，他紧紧钳住齐锦年腰身，狠了心要往里头撞去。刘长重是武将，手上能舞双刀，胯下银枪也是势大力沉，抽送得又快又急，又重又猛。齐锦年只有一把窄腰，哪里受得住？他夜里虽然已经尝过情事滋味，但小太监不敢请太大的角先生服侍，也不敢下重手，总不十分得力。如今他一连挨了三四百抽，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已经是三魂去了两魄，欲仙欲死了。诸位看官，你想想，何谓欲仙？何谓欲死？这欲仙呢，是万箭齐发，刺中花心，齐锦年后穴里被碾磨得销魂蚀骨，只觉得犹如插上双翼，冲入云霄，飘飘欲仙，就此涅槃飞升。这欲死呢，是齐锦年到底身子单薄了些，经不起夫君这般暴风骤雨，他又是吃不住痛楚，又是熬不住后穴里搔痒，好比是万蚁噬身，恰如徘徊在阿鼻地狱，从此魂飞魄散。
　　听到外头更漏声，齐锦年悠悠回神。他见刘长重未再压在他身上，以为行完事了，略动一动，腰身甚是沉重。他喘了口气，要坐起身来，哪知道身后又传来一声“侯爷”。
　　齐锦年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动，颤声道“将军”。
　　刘长重捞过齐锦年腰身，揉了几把，柔声道：“侯爷，你难道不知道，你这身子，是不许别人动的。”
　　齐锦年哽咽着道：“将军，锦年知错了。”
　　刘长重脸色一沉，将齐锦年大腿一拍，又喊了一声“侯爷”。
　　齐锦年被嗟磨惯了，只好乖乖重新趴跪在床上，抬高臀部，嘴里道：“锦年知错了，锦年这身子只给将军瞧，只给将军动。”
　　刘长重这才覆上去，搂着齐锦年窄腰，又要进入他身子。先前那次，刘长重有如提枪，一连几千抢，枪枪正中红心。这次见齐锦年已经打熬不住了，他便放慢动作，抽送得不徐不迟，有深有浅，好比用刀。那进得深了，齐锦年禁不住呻吟阵阵，只觉得后穴里翻江倒海。等退得浅了，齐锦年挨不住，身子里得不了爽利，只能连声认错。这一番钝刀子割肉，割了小半个时辰，直把齐锦年折磨得又哭又叫，一味求饶。
　　齐锦年夜里被狠弄了三次，次次死去活来，哪里还有一丝气力。他趴在床上，奄奄一息。刘长重这才将他搂在怀里，说了几句软话。齐锦年靠着刘长重肩头，昏睡过去。等醒来时，天已经微微亮。再一瞧，刘长重并不在身边。抬眸一看，刘长重已经穿戴整齐，正在开门离去。
　　齐锦年着了慌，怕刘长重不要他。刘长重吓唬过他数次，又是要分房睡，又是要和离。齐锦年是圣上指婚，与刘长重三聘六礼，拜堂成亲。若是被休弃，齐锦年脸皮往哪搁？他也不顾自己身上又累又痛，竟然光着脚下了床，忙忙要去拉住刘长重。他一开口，因夜里连哭带叫，那声音也是暗哑着。
　　“将军别走，锦年真的知错了。”
　　这齐锦年光溜着身子，披头散发。他哭肿了一双桃花眼，胸前两粒茱萸已被捏肿了，身后臀上淤肿未全消散，还留着一抹粉色，后穴最是可怜，红肿刺痛，里头泥泞不堪。他浑身无力，想要走一步，只觉得脚步虚浮，踩不到底，后穴里吃下的汁液更是顺着大腿直流。
　　刘长重见齐锦年这样，心早就软了，忙把齐锦年打横抱起来，放回床上。
　　“我不走，是叫蓓蓓烧洗澡水，给你擦拭。”
　　齐锦年窝在刘长重怀里，哽咽道：
　　“将军，锦年知错了，下次不敢了。”
　　刘长重瞪了一眼，吓得齐锦年缩成一团。刘长重呵斥道：
　　“还给你下次？从今个起，一个月之内，你不许踏出府门半步。以后夜里再出去赴宴，必须给验过身子，侯爷可听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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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锦年打赏了一吊钱
　　八殿下打赏了一吊钱，并发表评论“要是肉再多点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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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锦年点评“想看小甜饼可以现在来我办公室，我脱给你看，牛奶小甜饼”
　　八殿下打赏了十吊钱，并发表评论“想要定制文，将军找八殿下算账，反而落入八殿下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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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番外 狼山日落将军引弓 羌地月升美人醉卧(上)


正文会有的番外
　　齐锦年骑着黑马，走在前边。后边刘长重骑着白马，为他指路。举目四望，都是茫茫荒漠，似与天相接。风沙吹过，齐锦年忙闭上眼睛，拿头巾掩住口鼻。等再睁开眼睛，才瞧见天地相接处现出一道亮色，清澈耀眼，像一块小小宝石。齐锦年索性放开缰绳，那马也识路，撒开蹄子欢快地朝水源跑去。既然有了湖水，绿洲也便愈来愈近。往回看，漫漫黄沙，望不见来路。往前看，远处雪山绵延不绝，仿佛贴在苍穹上的剪影。
　　再往前行，正值初夏，水草丰饶。脚下湖泊星罗棋布，绿野成片，不愧是“河西小江南”。
　　刘长重拿马鞭指点给齐锦年瞧，身后走廊南山，南面冷龙岭，北边一百里便到了嘉峪关，又说不远处巴尔斯雪山湖水，拿来煮茶上等佳品。
　　齐锦年指着远处炊烟。
　　“那边呢？”
　　刘长重答道：“那就是突厥地方了，我过去就生活在那里。如今边境每月逢五开放互市，你若有心，我带你去瞧。”
　　齐锦年抬眸，瞧见天边涌起一团团白云，披着金光。他寻思着，太阳快下山了，怎么这么多云。走得近了，才知道是一群群的绵羊。
　　身边刘长重不发一言，突然搭箭引弓。齐锦年以为刘长重要射羊，心里有些惊诧。须臾间弦响箭发，扎进了羊群里。羊群倒也未受惊，仍然互相拥簇着，挤挤挨挨走过去。等羊走远了，齐锦年这才瞧见，竟是一头狼中了箭，栽倒在血泊里。他这才知道刘长重眼尖，察觉野狼偷袭羊，因此搭弓射箭。莫说是赶羊的羊倌儿未察觉，就连羊群也未发觉，一场灾难近在眼前，却消弭于无形。
　　齐锦年不由得转眸去瞧刘长重，耳边马匹嘶叫，落日只剩余晖。刘长重今天从卫所下来，未换衣衫，身上还披着细鳞甲，真个是威风凛凛，甲光向日金鳞开。但若再定睛细看，刘长重家里祖籍苏州，母亲是位扬州瘦马，他人虽然黑瘦，却生得柳叶眉、下垂眼，是张温柔秀气面相，并无戾气。齐锦年难免浮起幽幽心事，想再多看几眼。
　　哪知刘长重察觉他的视线，以为他有事，拍马过来问：
　　“怎么，累着了？”
　　齐锦年微红着面皮，垂下眸子，轻轻摇头。
　　这时两人坐骑嘶叫不已，刘长重只好下了马，又把齐锦年扶下马。两匹马得了敕令，扔下主人，忙忙跑开，去找水草最茂盛处，大快朵颐。
　　“少喂了一顿马料，瞧把它们饿得。”
　　刘长重摇摇头，扶着齐锦年拣个干净地方坐下。草原上夕阳一坠，天色立刻黑透。大漠沙如雪，月色如霜。只是摇摇晃晃浮起来的这轮圆月，却是通体幽红。四霎里空远幽寂，只剩下风鸣沙响。
　　刘长重看了，便道：
　　“汉人说血月乃至阴至寒之相，怕是有血光之灾。突厥人说血月是狼月，狼见了红色月亮，便如同闻到了血腥味，必要呼朋引伴，出来食人。”
　　他话音未落，狼嗥顿起，一声紧一声，着实毛骨悚然，又辨不出来自哪里，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围困于此地。
　　刘长重看齐锦年身体微颤，怕齐锦年被吓住，忙伸手紧紧搂住。
　　“侯爷别怕，我这里弓箭也有，火折子也有，狼不敢过来。”
　　哪知道齐锦年瞧着天边赤月，又听到耳边狼嗥，竟然如同被点了一把火，浑身血液沸腾，咻咻直烧。刘长重搂他入怀，他愈发燥热难当，只得将刘长重狠推了一把。
　　刘长重没防备，被推倒在地。他不解其意，还以为自己惹到齐锦年生气。哪知道齐锦年分开腿，跨坐到他身上，揪着他衣领，俯身撕咬下去。齐锦年吻住刘长重，唇齿重重碾过，将刘长重嘴唇都咬破了。齐锦年眼里身上都在汹汹冒火，宛如饿狼扑羊，恨不得将刘长重生吞活剥、拆吃入腹。偏偏刘长重身上套着细鳞甲，齐锦年不懂机关。十个指头又抓又拉，如何解得开？他急得难耐，又伸手去除自己的衣衫。
　　月色下锦袍坠地，露出一片冰雕玉砌的肌肤。齐锦年墨发披散，眼睛发红。他紧咬着嘴唇，死死盯着刘长重。赤月在上，狼血点燃，情欲勃发，必要将猎物擒获于爪下，啖其骨肉，饮其精血，才能解这相思蛊毒。


第55章 番外 狼山日落将军引弓 羌地月升美人醉卧(下)
　　赤月悬空，齐锦年已然情动，身下阳物昂扬，挺腰往刘长重脸上凑。刘长重无法，只好张嘴含住。齐锦年不管他含得辛苦，一味插送，横冲直撞。狠抽了几十下，这才略放松了些。这前边虽然得了些乐趣，那后门点着的火却愈发烧得难耐。他从刘长重嘴里退出，重新坐下，光溜溜臀肉在刘长重下腹处碾磨，急急要把那柄胯下宝刀吞吃入肠。
　　刘长重忙忙支起身子坐起来，钳住齐锦年窄腰，不许他乱动。齐锦年红着眼睛，哪里肯依？刘长重只好扶起齐锦年腰身，右手倒开随身带的茯苓霜，抹在指上。这茯苓霜，本来是怕塞外风沙干燥，齐锦年受不住，刘长重才拿了一瓶出来，谁知竟做了这等用处！
　　刘长重将齐锦年前边阳物含住，吮吸不止，右手两根手指叩开齐锦年后穴，戳进去轻轻搅动。齐锦年被前后夹击，乐不可支，摇摇晃晃，如坐舟中，全靠刘长重左手强行掌住他腰身。齐锦年仰脖叹了一声，丢在刘长重嘴里。他浑身瘫软，又坐了下来。
　　刘长重嘴里含着齐锦年浊液，凑身过去吻住齐锦年双唇。唇齿间分明腥膻污浊，却宛如沾了催情之物。齐锦年长睫轻颤，吻得难解难分。刘长重趁了这时机，一双大手掰开齐锦年臀瓣，将自己按捺已久的宝刀插了进去。
　　这齐锦年素来是个银样蜡枪头，虽然身子里头润过，无奈刘长重那话儿本钱大，烫刀子剜进肉里，他是欲火焚身，偏又痛得难耐。他骑在刘长重腰上，两条大腿直打颤，又想起身，又要落下。刘长重忙揽住他腰身，抱在怀里，又是亲吻又是哄骗，扶着他慢慢坐下来。
　　齐锦年原本不爱自己伏在上头，因他被弄惯了身子，自己不会动。亏得下边刘长重有力气，全然只当是开腰弩。齐锦年被扶着腰，一下下颠簸着，被顶得舒服。他若是吃痛，便抬腰躲一躲，若是正在兴头，便迎上去紧紧含着对方那话儿不肯放。他高扬起脖子喘气，墨发划了一道弧线，月光落在他洁白肉体上，上边覆了一层涔涔薄汗。不多时他又俯身下去，压住刘长重，去啃咬刘长重颈脖。一头墨色长发披散下来，将个刘长重笼住了。
　　一群绵羊咩咩叫涌过来，像潮水般又涌过去。那放牧的是一老一小两个，老的瞧见草丛里像有甚么在动，便道：
　　“那里有兔子？”
　　小牧童才只有七八岁，睁大眼睛看过去。
　　“呀，爷爷，不是兔子，倒像是个白屁股。”
　　老牧羊人哈哈大笑，赶着羊群走了。小牧童不懂，还以为有人躲在草丛里解手。
　　这两人说的是突厥语，齐锦年哪里听得懂，倒把刘长重弄得满脸通红。他抱着齐锦年起了身，换了个姿势。他将齐锦年压在身下抱住，免得教人瞧了去。地上铺着斗篷，齐锦年趴跪在草丛中，背后刘长重扣着他的腰，一记记撞击得紧。齐锦年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酥麻难耐，恨不得就此融化成一滩肉泥。哪知道冷不丁头皮传来一阵刺痛，齐锦年艰难抬起眼皮。眼前赫然站着一头浑身雪白的小羊羔，与他大眼瞪大眼，长睫毛对长睫毛。
　　小羊嘴里嚼着草根，草根上缠着一绺齐锦年的长发。
　　见自己的头发被小羊当草吃，齐锦年伸手要将头发拨回来。那小羊以为齐锦年要抢他嘴里草料，嚼得愈发起劲。齐锦年被牵扯得疼得没法，哀叫了一声痛。
　　后边刘长重使出了浑身劲，将齐锦年两爿柔软臀肉撞得噼啪作响，直将阳物送到齐锦年身子最深处。听到身下齐锦年低吟声绵延不绝，他愈发兴致勃勃，盎然得意。哪知道骤然听到齐锦年喊痛，仿佛一道惊雷，炸响在他耳边。他怕方才得意忘形，弄得太狠，伤到了齐锦年。齐锦年生得细皮嫩肉，哪里禁得起他折腾？纵然下边正是亢阳鼓汤，血脉偾张，也只能咬紧牙关强忍着，缓缓从齐锦年身子里退出来。
　　刘长重浑身如同金石燥烈，被火焰炙烤，仍然俯身下去，柔声道：
　　“侯爷可是哪里伤到了？”
　　齐锦年本是身处桃源佳境，飘飘欲仙。刘长重抽刀出去，一瞬间仿佛天塌了梦醒了，身子里是又刺痛，又空虚，又搔痒，哪里煎熬得住？他气得将个草地一拍，吓得前面小羊吐出草根，蹬开蹄子逃开了。
　　齐锦年气急败坏，喝骂道：“刘长重，我杀了你！”
　　此时此刻，刘长重又如何好受？他胯下之物极涨极痛，一柱擎天，只是怕齐锦年伤到了，迟疑着不敢动。齐锦年受不住，嘴里又叫又骂，情难自禁，将个腰身往后耸动，急急要把自己那团臀肉强塞到刘长重身下。
　　刘长重见齐锦年柳腰款摆，两爿臀肉轻颤，穴口一张一翕，百般求欢，哪里还把持得住，忙忙掰开齐锦年臀肉，一挺身，深深刺了进去。宝刀归鞘，齐锦年缓缓吐了口气，有气无力地骂道：
　　“刘长重，你要是今夜不能杀了我，我便杀了你！”
　　刘长重得了敕令，哪还敢不卖力的，每一刀都刺得齐锦年浑身轻颤，退出时，刀身上又像是带着倒刺，碾磨得齐锦年惊叫连连。齐锦年如同乘了一页扁舟，被惊涛骇浪席卷而去。等他睁开眼，又回了桃花渡口，眼前仍是落英缤纷，琅轩世界，脚下清流澄澄，前方雁塔遥遥。
　　刘长重盘腿坐在地上，拿斗篷将齐锦年裹好，抱在怀里搂着。齐锦年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却紧紧搂着只绵羊崽子不放手。他一眼相中了这头走散了的小羊，非要带回家。刘长重没法，只好答应。两人便坐在月光下等牧羊人回来找小羊，他们好付钱带走。
　　齐锦年揉着小羊的毛脑袋。
　　“我给他起名叫绵绵，齐绵绵，怎么样？”
　　小羊像是听懂了齐锦年的话，欢快地咩了一声。
　　刘长重嗤了一声，揪着羊尾巴瞧了瞧。
　　“恭喜侯爷，贺喜侯爷，是位小公子呢。”
　　齐锦年将个羊脑袋一拍，凑到刘长重面前。
　　“乖绵绵，这是刘将军，快叫娘亲。”
　　小羊蹭上刘长重鼻子，一连咩咩叫了好几声，喷得刘长重满脸热气。刘长重薅了一把羊毛，嘴里胡乱大叫着“有福了！白得了好大儿”，又用力拍了拍羊屁股，嬉皮笑脸地道：
　　“侯爷，小的见绵绵公子这屁股，又白又嫩，又翘又弹，与侯爷屁股一般无二，一看就是侯爷亲生的呢。”
　　他话音未落，齐锦年举起绵绵，狠狠砸到他头上。那头小羊趴在刘长重脑袋上，四肢乱刨，咩咩乱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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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锦年打赏了一吊钱，并发表评论“将军，我今天在牧场里怎么找不到绵绵了？”
　　刘长重打赏了一吊钱，并发表评论“完了！侯爷，你早上喝的羊羹就是绵绵！”
　　齐锦年点评“我砍死你！”
　　刘长重点评“骗你的，绵绵毛太长了，今天抱去剪羊毛了，侯爷，你这养子就是贴心，还能做羊毛小棉袄”
　　八殿下打赏了一吊钱，并发表评论“锦年确实很色中饿狼，我好喜欢野合”
　　蓓蓓发表评论“唉，本来看前面以为是锦重，真讨厌”


第56章 番外 痴佳人饮恨鸳鸯阁 冷将军含羞授官厅(上)
　　官服官邸play
　　齐锦年起了身，听得院子里鸟叫婉转，他先问了一句：
　　“将军可曾回来？”
　　听到下人说“回来了”，他心中一喜，又听说“又走了”，一颗心又沉下去。等听说“昨天半夜将军回来，睡在书房里”，他愈发闷闷不乐，头发也不想梳，饭也不想吃。他住的这间院子，刘长重特意重新修葺过，瞧着也是雕梁画栋、飞檐斗拱，里面的桌椅也都是新漆的上等花梨木，又特意弄了几张字画挂在墙上，以充风雅。但齐锦年孤零零一个人，住在大院子里，是何等滋味？他掰着指头算了算，这个月才见了刘长重几次？他越想越气，将桌子一拍，喊道：
　　“来人！”
　　外面伺候的下人忙问：“侯爷有何吩咐？”
　　齐锦年道：“备马车，我今个要去衙门。”
　　***************
　　刘长重在卫所里带着属下清点粮草册子，正忙得热火朝天，外边人来报：
　　“刘将军，齐大人有请。”
　　刘长重一时反应不过来，他虽然年轻，在甘州却已经做了五六年指挥佥事，各处衙门都认识。
　　“哪个齐大人？”
　　“新来的镇守监司齐大人。”
　　刘长重衣服也顾不得换，拣了匹快马赶到授官厅。镇守监司是朝廷派来的监军，本来在没有特定的官邸，但当地官员哪里敢怠慢，都是拣了上好的屋子请镇守监司办公。
　　齐锦年头戴短翅乌纱帽，身穿大红官袍、脚蹬厚底皂靴，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后太师椅上。他生得清瘦、腰身极细，一根黄金腰带竟然围了两圈。
　　刘长重见齐锦年这样，只当他来办公了，便作了个揖。
　　“下官刘某人见过齐大人。”
　　齐锦年冷笑一声。
　　“刘将军，你见了本官怎么不行礼？”
　　刘长重没法，只得跪下来，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镇守监司是朝廷派下来的钦差大臣，讲究“见官大一级”，再加上齐锦年本身又是平安侯，论地位刘长重确实该行大礼。
　　“小人刘长重见过齐大人，不知齐大人此番叫小人前来，有何要事？”
　　齐锦年拿着案上的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
　　“刘将军，有人参了你一本，说你德不配位，背信弃义，可有此事？”
　　刘长重一听急了。
　　“这是何人何事？”
　　齐锦年却不答话，反而问：
　　“你多大年纪？”
　　刘长重心想，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张德说过，他与齐锦年的八字是大师专门算过，圣上才指了婚约。
　　“回大人话，下人属马，今年虚岁二十有二。”
　　“可曾婚配？”
　　刘长重偷偷瞧了一眼齐锦年。
　　“承蒙圣上错爱，将小人指婚给平安侯小侯爷，去年年底成的亲。”
　　齐锦年点点头。
　　“刘将军，你夫君参你有才无德，本与他山盟海誓，如今却移情别恋，弃他于不顾，你可知罪？”
　　刘长重这些时忙得脚不沾地，几天几夜没休息，被齐锦年几句话绕得晕了圈，浑浑噩噩，半晌回不了神。直到齐锦年将惊堂木一拍，他才回过味来，急急喊道。
　　“小人…小人冤枉啊！小人所嫁夫君，温柔娴雅，娉娉婷婷，宛如天仙下凡，哪个舍得弃之于不顾？实在是小人这些时日太忙，分身乏术，无暇顾及家中如花美眷。小人身为指挥佥事，负责卫所屯田养马。甘肃境内，只有甘州此地水草丰美。最近夏收季节，小人不分昼夜，在清点粮草入库，不敢出错。除了供应本地粮草，小人还要负责调拨粮草给玉门等地驻军。小人愚笨，怕出了差错，交不了差，只好住在卫所里，每一笔出库入库，都当面点清。”
　　齐锦年喝问：
　　“你所讲的，可当真如此？”
　　刘长重忙不迭喊冤叫屈。
　　“齐大人，小的所言句句属实。小的夫君是位打着灯笼都寻不来的妙人儿，小的欢喜都来不及，如何敢有二心？请大人明察秋毫，还小人清白。”
　　齐锦年面皮上却未起一丝波澜，他放下茶盏。
　　“你且靠近些，让本官明察秋毫。”
　　刘长重忙不迭膝行过去，爬到了齐锦年脚下跪着。齐锦年抬了脚，勾着刘长重下巴。他见刘长重满脸胡茬，双眼布满血丝，一看就是劳累过度、未能休息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心疼，又想起蓓蓓说刘长重没别的，终日就是在忙公务，心里便觉得可恨。他想的是，嫁了夫君，便该是形影不离、双宿双飞，哪有天天将他冷落在一旁的道理！说甚么公务繁杂，就是圣上怕也没有刘长重这个忙法！
　　（五哥插嘴：小齐，朕也很忙，比小刘还忙，不信你问张德。）
　　思及此，齐锦年又气得要朝刘长重肩上踢去。他装腔作势，头上乌纱两边短翅乱颤。刘长重见了，愈发觉得对方可爱。他倒也不躲，任齐锦年往他身上蹬去。
　　齐锦年见刘长重穿了软甲，禁得住打，索性便多踢了几脚泄愤。不打上负心汉几下拳脚，如何纾解心头之恨？
　　齐锦年还要再踹，刘长重眼疾手快，却先把齐锦年脚腕处抓着。
　　齐锦年喝道：“你好大的胆子！敢对本官无礼！”
　　刘长重却嘻嘻一笑。
　　“小的怕齐大人脚底板痒了。”
　　说完，他脱下齐锦年的厚底官靴，扔掉一边。齐锦年要收脚，刘长重却抓着不放。
　　齐锦年佯装生气。
　　“你放开本官。”
　　刘长重松开齐锦年脚踝，却改为抚摸齐锦年膝盖。
　　“小的想请齐大人明察秋毫。”
　　说完，他竟将齐锦年一条腿扛在肩上，欺身上去，压住齐锦年。
　　齐锦年没防备，唉了一声，要推开刘长重，又哪里推得动？这刘长重瞧着干瘦，身板却像铜墙铁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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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边限番外会保留


第57章 番外 痴佳人饮恨鸳鸯阁 冷将军含羞授官厅(下)
　　齐锦年仰面倒在太师椅上，腰间黄金腰带已经散落在地上。他一条腿搭在刘长重肩上，身上穿着的绯色官袍下摆高高撩起。刘长重隔着亵裤，揉搓了几下齐锦年的命根儿，齐锦年有些按捺不住，要支起身来，哪知道刘长重又把他按倒。
　　齐锦年是镇守监司，这官职本身品阶不高，只有四品。因此，他这身官袍补子上绣着两只穿云雁。刘长重左手探进齐锦年亵裤里，握着齐锦年命根，上下套弄，右手压在齐锦年胸口，沿着云雁的轮廓缓缓勾勒。
　　齐锦年已经情动，在刘长重手掌下不住轻颤，胸口起伏。头一歪，差点摔掉戴着的乌纱帽。他一手扶住乌纱帽，一手勾住刘长重，要引他来与自己亲嘴。齐锦年自己早晚都要修面，但刘长重未刮胡子，怕胡茬刺痛齐锦年，不敢贴上来。齐锦年张嘴咬住刘长重嘴唇，将舌探了进去，绞着刘长重的舌尖，强行与他纠缠。刘长重的胡茬刺着齐锦年脸颊，微微发麻，倒像是助兴，弄得齐锦年愈发想要与刘长重抱紧。
　　刘长重解了齐锦年亵裤，抚弄了齐锦年前面写，又迫不及待去摸齐锦年后庭。他指尖一碰，便发现那里湿润微肿，像是动过。
　　齐锦年正搂着刘长重亲嘴，却瞧见刘长重脸色倏然沉下来。这刘长重当初没得到齐锦年时，还能当作看不见。如今得了齐锦年，就好比穷人得了座金山银山，这也是他的，那也是他的，若自己的金银财宝被外人摸一下碰一下，便要着恼。
　　齐锦年觉察刘长重脸色，他本来就坐在火山口，如今更是火气上来，骂道：
　　“你天天不着家，我实在忍得受不住，自己弄了几下。”
　　刘长重将齐锦年双腿一抬，扬手在齐锦年臀上狠打了两巴掌。刘长重手劲大，打得齐锦年两片雪白臀肉乱颤。齐锦年挨了打，千百般委屈，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他被人伺候惯了，自己又不会弄。自己弄又痛又痒，哪里解得了渴？他梗着脖子还要叫骂，那边刘长重又拍了一巴掌，吓得齐锦年连声忙道“我错了”。
　　刘长重揉着齐锦年臀肉，劝道：
　　“你自己又不会弄，又瞧不见，这都有些伤了，以后再不许乱来。”
　　齐锦年唔嗯几声，也不敢说话。可怜他京城一位娇滴滴贵胄公子哥，竟被个武将拿捏住了。刘长重见齐锦年后庭微微伤着，也不敢狠弄，只能抱着齐锦年，慢慢将自己送进去。齐锦年光着双腿，架在刘长重肩上。他倒是迫不及待，腰肢乱扭，恨不得被一捅到底，刺穿花心。刘长重轻轻抽送几次，见齐锦年脸色还好，也便放了心，狠心递进去。
　　齐锦年只觉得后穴酥麻胀痛，难以言喻，忘乎所以，乱叫了几声“速速进来”。
　　窗外却传来个陌生声音。
　　“是，齐大人，下官这就进来禀告。”
　　齐锦年一惊，与刘长重面面相觑。
　　刘长重听出这是甘州府通判的声音，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不知所措。
　　再说这甘州府通判任期今年就满，是走是留，是升是降，还没有着落。他听说圣上派了镇守监司过来，便寻了心思要卖弄一番，献献殷勤，套套近乎。这日听说齐大人来了授官厅办公，他便寻了个由头，过来禀告公务。他在窗外问候了几句，里头没声音，他自然不敢进。他站在门外等候片刻，又听到齐锦年喊道“速速进来”，他便提着袍子，屁颠屁颠要进来。
　　通判大人进了衙门，屋子里只有齐锦年一人，穿着绯色官袍，宽袍大袖，在书案后边的太师椅里正经危坐。他哪里知道齐锦年的官袍甚为宽大，里面两条长腿光着。太师椅底下，还躲着刘长重。
　　通判以为此地只有自己与齐锦年，忙噗通跪下行了大礼。起身后，急急问候齐锦年来甘州多久了，吃的住的可满意。
　　齐锦年不耐烦，通判问候十句，他才勉强答一句，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打发对方离开。下边刘长重更是着急，碰了下齐锦年的腿，提醒齐锦年直接端起茶盏喝一口，这在官场上，便是上级对下级“端茶送客”的意思。
　　齐锦年脑子里已经是一团浆糊，被刘长重在大腿内侧一摸一捏，愈发情欲贲张，浑身轻颤。他又气又恼，往后朝刘长重踢了一脚。
　　房里冷不丁传来一声闷哼，通判听得不大对劲。
　　“齐大人，这授官厅……”
　　齐锦年只得答道：
　　“怕是在闹耗子，你让人捉只猫进来。”
　　通判听了，大喜过望，以为齐锦年是暗示他送块金砖。他心想重礼自然要备下，怕的就是齐锦年不肯收。
　　那边齐锦年实在忍不住，已经端起茶盏。
　　“行了，行了，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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