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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嫁夫》作者：无边客
　　文案：
　　许林秀穿越了。
　　许家富贾高门，他是许家独子，被视作掌心珍宝，生得貌若九仙，温柔如水。
　　许林秀与自幼定下婚约的夫婿天作之合，和任青松婚后的日子无人不艳羡。
　　*
　　后来燕京易帝，繁城换主。
　　许家没落，任青松还有了任家应下的一门婚事。
　　*
　　满城飘摇，许林秀拿着一纸和离书游荡在街上，浑噩地走进一家烟花馆子“学坏”。
　　许林秀第一次学坏便遭遇嘲笑，倚在高位的男人俊贵拔然，像冰雪荒原上高傲神秘的狼王。
　　那人眼含轻慢，哂笑道：“许家珍宝就是这副德行？依本侯之见，娼妓不如。”
　　*
　　和离后的许林秀没有如众人所想那般香消玉殒，沦为废物花瓶。
　　他带许家脱离困境，又解决了朝野将权的燃眉之急。
　　曾经温顺似被豢养的金丝雀儿犹如蒙尘的明珠重现光辉。
　　又听传闻，许林秀要二婚了。
　　与许林秀和离后的前夫携十里红妆诚心求娶，意图再续前缘。
　　再后来，重斐像一头捍卫领地的狼首扣紧了许林秀的脚踝。
　　“我权势纵横，体格拔健，有哪一点不如那个谁，你二婚选别人都不选我？”
　　PS：文如文案，老狗血狗血狗血的文，换攻。自割腿肉，萌雷自知，不好狗血的请慎重。
　　镇国大将军强悍忠犬糙攻X优雅病美人受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许林秀┃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病美人离婚后嫁给镇国将军
　　立意：离婚同样是开始，忠于真实的自己
　　​


第1章 
　　◎许林秀慢慢熟知这个朝代◎
　　绍城三月雨水绵密，串成细丝儿的水珠沿雕花的窗棂淅沥落下，灌进回廊的风透出刺骨凉意，正值倒春寒。
　　都尉府的主院内，风夹着雨扰乱一池春水，碧竹摇曳，院子清幽雅致，风中隐约带来几缕浅淡梅香。
　　回廊匆忙跑过一道身影，小仆冬秋裹着深蓝色夹袄，怀里小心护了个手炉走进内室。
　　内室角落分别置有火盆，不似外头闹春寒，室内温暖如春，案几上烟雾袅袅缭绕，宁神木香的气息温和舒适。
　　冬秋把窗边敞开的一道小小缝隙合起，缝隙肉眼看不见了，只能感受钻进内室的轻微细风，吹起床榻旁的纱幔。
　　纱幔露出床褥一角，锦被落下小半。纱幔微飘，露出的锦被茵褥上搭出一截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手腕。
　　腕细且手指修长，微微显出骨节。这只手半曲，肤色白而细腻，并非女子闺中娇养的手，却如白玉雕琢，透着别样的美。
　　光凭一只手，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冬秋靠近床帐，没有去掀垂落的纱幔，小声唤道：“公子，该到时辰起身用些膳食了。”
　　片刻，才从纱幔后听来一声略微沙哑低柔的“嗯”。
　　饶是声音，都似把小羽刷在耳边挠得痒痒。冬秋静等，纱幔内却又没有了动静。
　　冬秋讪讪。
　　偌大繁华的绍城内，要数哪家公子配上温柔无双四字，他们公子要说第二，就没人称第一。
　　然而向来知礼自谦的公子，之所以赖床不起，除了那事影响以外，别无原因。
　　垂在被褥间的手腕微微一动，露出更多。
　　冬秋余光窥见那如新雪初凝的肌肤上，印出一串串宛若红梅的痕迹，可见吮的人有多么霸道和用力。
　　不知昨夜都尉大人与公子……到几时，冬秋糊里糊涂。
　　他夜里值守，后边挡不住困意侵袭靠在灯柱边睡了，连热水都并非他打进屋的。
　　也是自家公子性格温柔，待他极好，若换作别家，恐怕早就将他拖到后院中严罚。
　　院中有些随公子来的老人，告诉他若非他来的时候好，罚肯定被罚的。
　　假使早个六七年，按公子当时骄纵跋扈的脾气，定不会给他好果子吃，扔给护卫打个十棍都算轻的。
　　冬秋五年前到了公子身边伺候，公子品行是天下第一的好，老人们私底下议论过的什么跋扈骄纵……
　　他晃晃脑袋，完全没办法把那样的人跟眼前的公子想到一块儿。
　　冬秋轻声：“公子，再不起身粥膳就要凉的。”
　　纱幔后，许林秀将脸一偏，羊脂细腻般的脸颊透出绯色红晕，仿佛又陷进方才的梦境当中。
　　他微微抬起手腕，月白色的绸衫松松垮垮沿美好的臂弯卷落，露出大片晕开红梅的肌肤，可见暧/昧之色。
　　冬秋登时脸红得厉害。
　　他只听公子含糊柔哑地开口:“容我再睡会儿吧。”
　　于是冬秋拿这样的公子没辙，杵在原地两眼盯着脚下铺开的绒毡干等。
　　*
　　许林秀睡得迷糊困倦，仿佛回到不久前的梦境当中。
　　自从穿进这具身体，重获新生的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再记起，或梦到从前的事情。
　　他本名许林秀，在六年前来到西朝，一个架空在历史上无从考究的时代。
　　那一年的寒冬夜晚，他开车送犯病的母亲去医院，途中母亲情绪失控地与他争抢方向盘。
　　许林秀为避开迎面驶来的车，方向盘打转后冲破围栏，车直接落入江中。
　　他再次睁眼，就来到如今生活了六年的地方。
　　西朝等级封建，权贵至上。
　　权贵分明的社会，穷的越穷，富的越富。
　　许家富贾高门，是乐州闻名的盐商。而许家的掌事人许廉与妻子李昭晚生有一子，许林秀。
　　和他同名同姓，也正是他穿进这具身体的主人。。
　　原身许林秀自幼就是许家的珍宝，父母将他视为明珠，极尽一切宠爱。
　　这位公子仗着家中娇宠，性格张扬，行事蛮横骄纵，不学无术，年纪轻轻就因沉迷酒色，十来岁身体就亏空许多。
　　巧合的是，许林秀因车祸爆炸穿越而来。原身许林秀，在花楼饮酒过度，夜里途径桥边醉醺醺地跌进河中。
　　许林秀就在落水后从这具身体醒了。
　　年仅十四岁的原身许林秀，竟和他少年时的样貌有四五分相似。
　　原身偏阴柔艳丽，而他与对方的气质截然不同。
　　他初到许家的半个月，几乎吓坏许氏两人。
　　那会儿许廉看着性情大变的儿子，担心他摔坏脑袋，连夜托人从燕京请来名医诊治，然而大夫并未诊断出病因。
　　渐渐地，许廉和李昭晚不再纠结儿子落水后的转变了。
　　他们看见跋扈嚣张的儿子变得越发温和周正，贴心懂事，心里滋味道不明。
　　自那以后许林秀更得许廉和李昭晚的怜惜疼爱，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给他。
　　又过不久，许林秀见到了他的未婚夫婿任青松。
　　任青松长他三岁，性格周正，自律严谨。
　　和对方相处两年，许林秀与其成婚，如今他跟任青松婚后已过四年。
　　最初来到西朝仿如一场梦，许林秀慢慢熟知这个朝代，接受了他的家人，夫婿。飘落的心像浮萍扎了根，变得安稳宁静。
　　许林秀原先的家庭并不幸福，感情对他来说触不可及。重活一世，长辈疼他，夫婿爱他，许林秀非常珍惜如今拥有的一切。
　　意识愈发昏沉，他重新入梦。
　　*
　　内室隔绝了窗外湿冽的风，冬秋进不是，退不是。
　　他家公子胃不好，时辰再晚些，怕是又会疼。
　　小仆人正摇摆不定，琢磨着用什么办法唤醒自家公子。余光一瞥，忽然弯下腰微微退到门后，朝推门进来的高大男子鞠躬行礼。
　　冬秋小声道：“见过大人，公子……公子还未起身。”
　　任青松生得周正轩昂，浓眉深目。那双黑沉冷静的眼睛望着冬秋黑溜溜的后脑，轻蹙眉宇，沉声道：“出去吧。”
　　冬秋是惧怕这位都尉府主人的，闻言，连忙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外。此刻能唤醒公子的人，恐怕只有都尉大人。
　　任青松挺拔的身躯立在纱幔外，曲起手臂掀开。迎面拂来幽幽淡雅梅香，嗅着怦然心动。
　　他的视线落在挨着枕边，此时闭目睡着的那半张令人惊艳动容的侧颜上。
　　任青松弯腰，骨节分明的手指理了理梦中人睡乱的发丝，低声唤着：“林秀，起了。”
　　许林秀将脸从枕畔偏回，面容清雅明丽。
　　雅的面庞轮廓，艳的是五官，尤其在眉眼处。
　　许林秀生了一双魅丝眼，看谁都温柔深情的。眼角细微上翘，湿润朦胧的眼眸慢眨，既含诱惑，又不失圆合灵动。
　　他微张的唇浅浅勾起，嗓音柔和沙哑：“青松，不要用你那套板正的规矩来对我说教了……”
　　许林秀敞露在松散绸衫下的洁白手臂染了一片红梅，他抬起手绕到任青松颈后，对方配合他弯下腰由他虚虚搂着。
　　许林秀双眸重新闭起，多了一分少有的慵懒：“还想睡会儿。”
　　任青松本是单手虚握着人，直到身体被内室的暖气熏得泛起热，双手便绕过许林秀的腰身圈紧。
　　绍城的任都尉是出了名的按规矩办事。
　　许林秀与任青松成亲四年，不止一次打趣过他框框条条的讲究太多，任青松纹丝不动，偶有几次破例，也都用在许林秀身上。
　　怀里的许林秀如此慵懒温柔，饶是任青松，此刻都有些舍不得扰了他的清梦。
　　但……
　　任青松手掌往松散的绸衫内探了探，深稳的目色闪过几分怜惜：“还疼吗。”
　　许林秀轻轻摇头，睁开蛊惑人心的眼眸。
　　他目不转睛地跟男人对视。
　　任青松沉稳的面色颇有动容，情不自禁地在许林秀脸颊印下一吻。
　　“先起来吃点东西，你身子不好。”
　　许林秀含糊应声，眉眼无奈。
　　许林秀原身有一身的富贵病，这些年他改去原身的恶习，尽力把亏空的身子调补。然而六年下来，小毛病还是会时不时的出现，如今倒也认了。
　　任青松没叫门外的冬秋进门伺候，而是亲自给许林秀穿衣。他向来严苛板正，可对着许林秀，总有让旁人意想不到的占有。
　　昨日夜里任青松在许林秀身上弄出来的痕迹，到底不想让除自己以外的人看见。
　　两人交颈，许林秀脸一偏，倚在任青松肩膀闷闷失笑。
　　被看穿心思的男人神情不变。
　　半刻钟过，许林秀一头乌发仅用根月白的发簪轻挽。洗漱后他转去房内用膳的小前厅，在任青松的注视下喝些暖粥。
　　任家的规矩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在内室，许林秀不想时时都遵循那些规矩。
　　于是他侧过脸望着任青松，眼波流淌：“方才我梦到……”话一顿，许林秀笑着继续开口，“梦见那年落水后初见你的模样。”
　　任青松以为他陷在梦魇中，掌心握住许林秀细白手腕：“都过去了，莫怕。”
　　许林秀垂眉。
　　任青松以为他仍害怕，便又紧了紧力道。
　　*
　　任青松六年前见到许林秀时，正逢落水事件发生后的一个月。
　　任青松和许林秀的婚约是在他五岁那年定下的。
　　年少他随双亲安居在虞城，虽未见过许林秀，但两家关系日渐交好。
　　任青松偶尔听闻绍城许家的公子是金贵之躯，跋扈嚣张。连同与他的婚事都几次口头反悔，许林秀不认这门亲事。
　　后来任家迁至绍城，任青松见到落水后的许林秀，只一眼，他就对许林秀生出怜惜之意，且并不认同外头所传关于他顽劣跋扈的流言。
　　*
　　许林秀一双深情眼眸弯了弯，倾身在任青松坚毅的面庞轻轻啄吻。
　　他浅笑：“外人说都尉大人不知风情，但你比谁都细心。那时候任我怎么不言不语，你始终陪在身侧，不怕遭我这纨绔少爷冲你发火打骂。”
　　任青松皱眉：“林秀，莫要胡说。”
　　他道：“你很好，不是那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狗血文，换攻，前夫前期会出现比较多，不是单纯作为背景板的打脸人渣哦。
　　受会加持穿越光环，谁对他都很惊艳~很古早狗血的文~
　　正攻暂时还没出现~


第2章 
　　◎六年来许林秀的变化是很大◎
　　许林秀趁着喝粥膳的时候和任青松在内室厮磨一番。
　　任青松刻板规矩，多是许林秀主动与他亲吻说话。这个爱他的男人，对他总是无奈多过说教。
　　春日潮湿寒凉的风簌簌吹着窗外的花纹纸，许林秀细腻软滑的指腹轻抚任青松薄红的耳根，观男人坚毅周正的面容隐隐抽动，唇角扬起，见好就收。
　　他的夫君再能撩逗，内心始终有度量的律尺在，白日里若太过火，许林秀亦会被任青松言教讲礼。
　　粥膳用完，冬秋进来收拾东西。
　　任青松握上许林秀的手，沉声道：“你身子弱，近日雨多春寒，切记多在屋内休息，我担心你着凉。”
　　许林秀前段时日生了病，先是寒气入体，再到浑身起热。烧热不退，夜里多咳嗽，连续缠绵床榻半月有余，人都瘦下一圈。
　　许林秀温柔的目光涌出无奈，眉心轻微紧：“生病的时候我都躺了好久，如今恢复了理应多走走，动起来才对身子有益。”
　　任青松眼神露出不赞许：“听话。”
　　冬秋识眼色，他不敢看都尉大人，只看自家主子清雅温柔的侧颜，机灵说道：“公子，不如你就听大人的，但这心也能散。”
　　许林秀：“嗯？”
　　任青松沉淡的目光落在小仆从身上，冬秋硬着头皮继续开口：“后院梅花开了一片，虽然下雨，却有别样的美。阁楼上的观景台前些日子布置了帷帘，若公子想上去走走观景，奴才立刻吩咐人备些烧炭放着，公子既能走动，赏雨下梅花，又不着凉，看够了就回房休息，如何？”
　　许林秀倚进任青松怀里，仰头微笑：“我觉得冬秋的法子好。”
　　任青松面色缓和，知许林秀确实想出屋透气，于是点头：“我陪你过去。”
　　许林秀：“好。”
　　任青松在兵营一夜，白日该歇着。他此刻不急于躺下，而是先陪许林秀。
　　男人拿起雪白狐毛所制的斗篷展开，亲自给许林秀披上系好。
　　许林秀安然地享受任青松的照顾，御寒衣服穿戴整齐，手腕子一热，又被对方牵上，转到房门外才放开与他相牵的手指，变为搀扶。
　　春雨微小，过廊两旁的遮帘挡去风雨。
　　许林秀扶着任青松的手掌缓慢步行至观景楼，烧热的火炭使得周身温暖，台上视野广阔，入目即是后院绚烂绽放的梅。
　　风雨卷下好些花瓣飘落，许林秀看到冬秋和几名后厨的人拿着竹筐在树底拾捡花瓣，想起来冬秋说过后厨的师傅想做梅花糕点。
　　他手心一暖，两只手皆被任青松置于掌心包裹。
　　男人微微低头，注视他问：“冷不冷。”
　　许林秀摇头：“莫要太紧张了，风不会把我吹碎的。”
　　任青松道：“胡言乱语。”
　　许林秀笑而不答。
　　观景台周围无人，他由着任青松包裹他的一双手，目光沿台边所揽的风光一一扫过。
　　忽然，后院门口方向传来一阵杂闹的动静。
　　许林秀定睛观望，却见在树底下拾捡梅花瓣的仆从赶到后门似乎正在驱赶什么。
　　半晌，连冬秋也走过去。
　　许林秀好奇：“发生何事。”
　　任青松不希望有外物打扰了许林秀的雅致，想送他回房，许林秀却望着他；“我们下去看看吧。”
　　他眉眼皆是笑意：“闷在屋内许久，好不容易才见着个人。”
　　任青松眼神闪了闪，带许林秀去往后院的方向。
　　后院，门外的争执还没停下。
　　“别啰嗦了，赶紧叫护卫把这乞丐赶走，臭烘烘的，真是污人眼睛。”
　　“冬秋不是说主子和公子正在楼上观赏，若叫主子看去岂不扫了雅兴，臭乞丐，快点滚开！”
　　仆从你一言我一语的，冬秋皱眉，神情踟蹰不定。
　　正当仆从驱赶乞丐之际，任青松沉声呵斥：“吵吵嚷嚷的做什么。”
　　任青松和许林秀到此站了少刻，从大伙儿争论的话语已知缘由。
　　任青松面色冷然：“守卫何时擅离职守到这般地步，都尉府还有没有规矩。”
　　赶来的护卫连忙认错，准备架着扒在后院门口的乞丐丢远。
　　许林秀眸光一闪：“等等。”
　　雨水骤停，迎面寒风吹袭，许林秀吸了一口，嗓子微咳。
　　迎着任青松不赞同的目光，他浅笑，稍微靠进男人怀里，吩咐冬秋：“去后厨拿些干粮给他，再带点水。”
　　得了公子发话的冬秋应声，连忙小跑着走。
　　任青松摸摸他的脸：“风凉，回房待着，莫为不相干的人费神。”
　　许林秀笑道：“好。”
　　只是等到回房后，冬秋跟来了，他又询问一遍，得知乞丐拿了粮食和水离开后才不再多问。
　　任青松沐浴出来，走近坐在梳妆台前的许林秀身后，拿起檀木梳子替他梳发。
　　许林秀透过刻绘鸟纹的铜镜望着男人俊沉的面容，轻声道：“我陪你睡会儿。”
　　任青松：“嗯。”
　　任青松本意就想让许林秀陪着自己多休息，刚才后院发生的事情耽搁了些时间，让他稍有计划被打乱后的不满。
　　任青松不喜欢许林秀把心思放在无关紧要的人或者事情上，早些年绍城内外还传过许家公子欺凌老弱的话。
　　他与许林秀相识相守六年，方知都是些谣言。
　　许林秀不仅从未仗势欺人，善心更比寻常富贵人家泛滥。
　　任青松通常不会干涉，可若那些小事扰了许林秀的心绪或身子，任青松便不愿他管太多。
　　内室纱幔落下，床榻仅透少许的光线。
　　许林秀靠进任青松怀里，伴着男人火热的体温，渐渐闭眼再次入睡。
　　任青松有许林秀相伴，鼻前是浅淡优雅的梅香，他内心安然，紧了紧拥在许林秀腰后的手臂，随之闭眼。
　　*
　　午后，许林秀和任青松在前厅用饭。
　　雨虽停了，地面却印着湿润水痕，阴冷潮寒。
　　冬秋从外头取了信进来，是许家差人送的。
　　冬秋把信双手递给许林秀：“是老爷。”
　　许林秀目光扫了眼任青松，将涂了火漆的信封拆开。
　　他看完信，说道：“我回家里一趟。”
　　任青松：“我陪你。”
　　许林秀摇头：“不用，你营理是不是还有的忙？你安心忙你的，我让冬秋陪我过去就好。”
　　兵营确有许多事务需要任青松处理，他思忖，点头。
　　送许林秀出门时任青松低声交待，许林秀再三保证不会让自己受风寒或劳累，临上马车前，他微仰起脸，温柔深情的眼眸静静凝视。
　　任青松扶他坐上马车，落下车帘后才在他眉心印一吻：“早去早回。”
　　许林秀鼻腔应了声：“好。”
　　*
　　许林秀自嫁给任青松，就鲜少回许家。
　　受西朝的风俗影响，他几次私下想悄悄回去探望亲人，许廉不准许，连李昭晚都在暗中劝他。
　　这次许廉亲自书写信件差人送到都尉府，想来发生紧要的急事。
　　许林秀刚入许宅大门，管家很快引他入内，边走边说道：“公子，老爷在书房等你。”
　　越过两座庭院，许林秀行至许廉的书房门前，敲了敲：“爹，是我。”
　　许廉亲自开门迎他：“进来。”
　　许廉从头到脚打量自家儿子：“气色还好，就是瘦了，前些天生病家里给你送了许多补品，可有按时吃？”
　　许林秀失笑：“爹，那些东西并非一味的进补就对身子有益。”
　　许廉叹息，让许林秀坐下，继而开口：“盐厂出了些问题，得要你去看看。”
　　许家作为绍城乃至西朝有名的盐商，跟许林秀脱不了关系。
　　早些年西朝市面上流通售卖的都是粗盐，这些粗盐盐晶颗粒大，糙，略苦，用来食用味道一般，然而人人都习惯粗盐的味道，于是分不清好坏。
　　六年前有更为精致的细盐忽然流通于市面，尝过细盐的人，上至高官权贵，下至百姓平民，无一不为之惊叹。
　　而细盐便是从许家特殊命名的“盐厂”产出。
　　许家本就是颇有底蕴的盐商，细盐一出，直接奠定许家地位，且垄断了盐的市场。
　　他们没把此等刚问世且珍稀的细盐定高价，因此细盐人人皆能买得起吃得起。
　　种种变化，全由当年十四岁的许林秀提出。
　　许廉起初对儿子的话充满怀疑，后来惊讶，最后却让许林秀将此事保密，除了父子两人，不能泄露此事让第三人知晓。
　　所以外界都认为许家盐厂，以及细盐制造的办法是许廉操办，却不知背后一切都由许林秀提供法子。
　　许林秀没多问，时至今日，也不曾问明缘由，可他多少猜到一些。
　　许林秀听许廉的话戴上斗笠，遮了面纱，父子两人乘马车去往盐厂。
　　许林秀先前绘画的制工图因库房走水销毁，两个月来制盐机陆续发生故障，得不到维护。
　　当初造做盐机的工匠均已回了老家，如今能找明故障并维修的人只有许林秀。
　　置放制盐机的屋子已经清空，四下虽无外人，但许林秀依然遮戴面纱与斗笠，逐一把坏了的机器先做排查。
　　许廉陪同许林秀检查，管家忽然出现在门外，许廉和管家对了个眼神，留下许林秀在屋内，兀自离去。
　　管家道：“老爷，这是从任府传来的信。”
　　许廉不用拆信就对内容知晓个七/八分。
　　他们许家经商数年，难处碰到过不少。本以为生意做上去了，且跟任家成了亲家后有所缓解。
　　然而借任家关系，许家经营的盐厂从官府所得的通盐票虽然增加，但任家的胃口却只多不少。
　　当官的能压死任何一个平民百姓，饶是许家再富裕，总归也得向任家的权势低头。
　　管家沉声道：“三千两，他们借姑爷的名头越要越多了。”
　　每年要一两次还勉强过得去，可距离上次“取钱”不到两个月，纵是许家再有钱，都经不起这几年的耗费。
　　许廉沉吟：“罢了。”
　　管家：“老爷！”
　　许廉道：“我们能如何，任明世虽是个闲官，没实权，可他到底有京内的关系在，况且若青松升上去，对我们也有好处。”
　　许家跟任家结成亲家，那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许廉一来惧于任家的权势，二来不想让自己儿子弄得难看。
　　许廉叹道：“给吧，此事保密。”
　　*
　　许林秀把各个机器排查出来的故障用图绘制好，他交给父亲，许廉笑道：“我这就让人交给工匠。”
　　许廉观望天色：“时候不早，子静，快些回府吧。”
　　许林秀道：“青松午后去了兵营。”
　　许廉爱怜地摸摸他的发顶：“任家规矩虽多，却能护你。你好好待着，爹和娘想你了会给你送信。”
　　许林秀点头，他从怀里取出一枚温润精致的玉佩：“这个给娘，本来想亲手送上，却匆忙得连娘一面都没见着。”
　　许廉接过玉佩：“好孩子，乖，快回去吧，爹送你上马车，夜里多添衣，爱惜身子，莫要生病。”
　　许林秀连连应声。
　　冬秋扶他坐上马车，夜色披身时，许林秀回到都尉府，恰好与回来的任青松碰上。
　　任青松先探了他脸颊和手的温度：“有些凉。”
　　许林秀笑道：“你给我捂捂？”
　　任青松：“嗯。”
　　两人在内室的小厅用饭，沐浴时任青松抱着许林秀放入木桶。
　　任青松望着许林秀肌肤上未消的红痕，有些懊悔，却不后悔。
　　“多养几日。”
　　许林秀沾着水珠的指尖滑到任青松面庞：“都尉大人太用力了。”
　　任青松面庞微动：“听话，先养着。”
　　许林秀失笑：“爹娘叫我乖，你也叫我听话，我都乖了不是？”
　　六年来许林秀的变化是很大，然这份变化，不论是许家，还是任青松，所有人都接受了并且很喜欢他。


第3章 
　　◎天作之合的一对◎
　　又几日过去，气候回转，稍微暖和起来。
　　许林秀的身子在静养下恢复了大半，气色润红，面若芙蓉。
　　春光明媚，院里的花竞相盛放，花团锦簇，香气蔓延。
　　许林秀原先因为调养身子在室内避风保暖，长久不免乏闷。
　　日光不错，他拎了书籍到与内室相连的赏花廊下阅览，双眼觉得困倦偶尔抬头，视线正对斑斓多彩的院中花园，偶尔飘些朦胧小雨也无伤大雅。
　　许林秀将书放在怀里，身子慵懒地倚在梨木雕制而成的罗汉榻中，身下皆铺满厚软暖和的毛褥，手边的案几摆置温茶点心。
　　正昏昏欲睡间，冬秋小心翼翼地重新添换茶水，连凉下去的点心都要一并换下。
　　许林秀眼眸半睁，嗓音略哑。
　　“不用麻烦了，我一会儿就回屋，这些茶点凉了没人吃也浪费，你拿去吃吧。”
　　冬秋捧着茶点不知所措：“公子……”
　　许家作为有名的盐商，当初许林秀嫁给任青松时，带来的家底嫁妆非常丰厚。
　　而任青松知他身子弱，生来就是锦衣玉食，所以未曾有过亏待。
　　许林秀的吃穿用度，皆是上乘。
　　糖在西朝是非常稀少的东西，所以甜食只有达官贵人们才能享用，普通平民百姓，一辈子都没有机会接触甜味的点心。
　　许林秀胃口小，病后药苦，每日送到内室的甜点却没有断过，哪怕他不吃，东西从不会短缺。
　　绍城繁华，但在绍城之外，饱受战乱离苦的地方遍布各处，宛若两个世界。
　　冬秋没到他家公子身边伺候时，便是从苦乱的西北方向过来的。
　　在外头，半斗米可买一名丫鬟或年轻奴仆，人命比起口粮，孰轻孰重一眼就知。
　　冬秋捧起点心，口齿生津，仍一副小心模样：“公子，点心很珍贵，是大人特意吩咐后厨给公子准备的。”
　　许林秀望着还是个半大孩子的冬秋，美丽的眼眸一弯，失笑道：“拿去吃吧。”
　　冬秋舔舔嘴巴，禁不住傻笑：“噢……”
　　小仆从眼睛闪闪发亮，感动万分，笑不合嘴道：“公子真好，全天下没有谁比冬秋走运，能伺候到公子这般好的主子。”
　　许林秀摇摇头：“你的嘴巴比点心还要甜。”
　　冬秋笑呵呵的，他小心把装着点心的玉色瓷盘放下，小心凑到跟前：“公子，要回房歇着吗，我扶你过去。”
　　许林秀靠在梨木罗汉椅中不动：“我再看会书。”
　　冬秋：“好的公子。”
　　小仆从眼巴巴地守在一旁，来人送了信，冬秋跑去接来送到许林秀手里。
　　是从许宅送的。
　　许廉在信中告诉许林秀盐厂那批损坏的制盐机维修进度，信差人送过两次，不过半月，工匠已照他绘制的图修理完毕。
　　看完信，许林秀让冬秋把信收进内室放好，他又看了半个时辰的书，实在抵挡不住困意便睡在椅内。
　　古代的娱乐活动远不如现代丰富，能消遣的来来去去只有几样。
　　骑马投壶，听书看戏，或与公子少爷结伴去逛逛花街。
　　许林秀对比都不太感兴趣，至多在家里看看书，这也是他在前世保留下来的习惯。
　　任青松中午没回府上陪许林秀用饭，他独自吃了些东西，冬秋开口：“公子，今日听闻大人要带人巡街呢，街上热闹。”
　　许林秀饮完一杯茶，如白雪初凝的手指摩挲着碧色玉盏杯，放下后询问：“何时开始？”
　　冬秋：“就过一会儿。”
　　许林秀：“我想去凑凑热闹。”
　　冬秋最爱凑热闹，当下欢呼：“那我差人去准备。”
　　许林秀莞尔：“备好马车即可，不必大费周章。”
　　冬秋连连点头，跑去外头吩咐人准备好公子出行的马车，又备好狐裘和纱布斗笠，把他家公子裹的暖和后才跟着出门。
　　*
　　绍城街道人头攒动，汇集许多围观都尉巡视的百姓。
　　今日天色不错，可春风稍带的寒意未消。
　　尽管如此，许多闺中女子都特意装扮着出街，还有的年轻男子一样挤在人群当中，没有穿臃肿的夹袄暖身，而是着了一席翩翩布衫立在寒潮的春风里。
　　冬秋撇撇嘴：“他们打的算盘连冬秋都听到了，”
　　绍城乃至西朝都有个沿承下来的风俗，若有意中人，可将手上的花枝送给对方。
　　假如对方收下，彼此的心意不言而喻，当然也有不收的。
　　许林秀轻轻颔首，倾慕任青松的人自然不少。
　　在西朝，男人之间和男女相同，皆可自由嫁娶。
　　西朝没有一夫一妻的制度，莫说达官显贵，家里有些小钱的，基本很少有人只娶一房。小妾居多，连在勾栏或倌楼里都养着人。
　　任青松许诺过自己，要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亦是许林秀最初嫁给任青松时唯一要求的条件。
　　他眼眸半合，目光跃至马上的身影。
　　冬秋趴在栏杆，喊道：“大人没接那些人的花。”
　　许林秀掩在面纱下的容貌浮现笑意，他举起指尖的桃花枝。
　　似乎心有灵犀，骑在黑色骏马上的任青松举目一望，隔空与楼上那张露在面纱外的眸子对视。
　　许林秀笑意更深，在底下一群人随着任青松的目光朝楼上张望时，他率先离去，众人只窥见一道优雅美丽的背影。
　　冬秋跟在许林秀身侧，笑嘻嘻道：“大人对公子可真好。”
　　许家公子和任都尉的婚事着实令许多女子或男子艳羡的，当今世道，人命不值钱，一段始终如一的好姻缘更如水中花镜中月。
　　许林秀和任青松这段天作之合的婚事早在绍城传为佳话。
　　一个稳重可靠，俊朗不凡，一个温柔如水，貌若九仙，合该天造地设。
　　虽然商的地位远不如官，但若非许家，百姓们至今都吃不上一口细盐。
　　因而许家在众百姓心里名声可贵，不比那些贵戚权门或名门望族差到哪里。
　　许家做的好事，相当于任家为民，牵扯颇深。
　　许林秀回到都尉府，先去了书房。他兴致一起，让冬秋备好笔墨，坐在案台前对着窗外的春景作画。
　　夜色微笼，冬秋才添灯，头一抬，连忙行礼：“大人。”
　　闻声，许林秀抬眸，朝走近的男人伸手，被对方温暖厚实的掌心牢牢握住。
　　他笑道：“我刚画好，你来看看。”
　　六年前许林秀惊才初露，绍城至乐州内有名望的大夫都曾想过收他做入门弟子，均被许林秀婉拒。
　　他和任青松成亲后很少出门露面，一年年过去，当时初露艳绝才情的许林秀渐渐销声。
　　他倒没觉得可惜，因为有更重要的东西值得他珍惜和经营。
　　任青松低头，专注端详许林秀的画。
　　他常年研习武艺，更一心扑在公事上，对赏花做诗没有太多精力。尽管如此，任青松依然能眼前的画上感受到那份令人惊叹的笔墨功力。
　　任青松给予肯定，目光一转，凝落于插在白瓷细瓶中的桃花枝上。
　　他眼神闪过动容，将桃花枝拿到手里。
　　许林秀笑笑：“今日好多人想给你送花。”
　　许林秀和任青松美满的姻缘虽在绍城传为佳话，然而他们婚后的四年里，没断绝旁人想嫁给任青松的心。
　　有心人颇有自知之明，没生过和许林秀的攀比之心，表明甘愿做小做妾，
　　任青松神色专注，低头微嗅手里的桃花：“林秀，我只要你的这朵花，其他的都不要。”
　　许林秀双手被任青松握着，任青松紧了紧：“我许诺过此生只有你一人，别人我不会看一眼。”
　　许林秀莞尔：“我亦然。”


第4章 
　　◎温柔体贴◎
　　任青松一早没去兵营，练完刀刚回屋，恰好到许林秀起来的时辰。
　　许林秀定睛看着背对自己用巾帕擦身的男人背影，再次羡慕男人一身匀实健壮的肌肉。
　　觉察他的视线，任青松转头，没有回避，沉默地把汗水擦净，着了身墨黑色的劲服。
　　此时许林秀乌发未挽，柔软的丝绸衫要落不落。
　　冬秋候在门外，按往日的此刻到了他伺候公子洗漱的时间，但大人在里头，他还得琢磨一二。
　　冬秋年纪小，都尉大人跟公子恩爱几年，在内室不会顾忌谁，因此有的亲密冬秋偶尔无意窥见，总会分外耳热。
　　冬秋看着那样温柔绝世的公子露出暧/昧深情的模样，连都尉大人都无法克制，莫说他一个小小的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仆从了。
　　任青松开口：“送水进屋。”
　　冬秋轻推开门，他跟两名仆人将盛水的铜盆、擦脸巾帕、漱口盐有序摆置。
　　许林秀随意系好衣带，翩然踱步绕过水墨屏风后用水清洗。
　　任青松定睛凝神细看，眼如漆墨。
　　再平凡简单不过的动作，许林秀做起来都与旁人不同，有着让人移不开眼的美。
　　许林秀洗了脸，面如露水沾花，吹弹可破。他微微一笑，接过冬秋递来的擦脸巾帕，濡湿的眼睫颤动：“青松，你怎么还看出神了。”
　　任青松喉结一滚，甜言蜜语从他的嘴里吐露不出，然而神情和目光却不会掩饰对许林秀的痴迷。
　　彼此目光交汇，视线融合着分不开似的。
　　许林秀穿好衣，和任青松去了前厅。
　　任青松等许林秀喝下半碗清粥，低缓说道；“林秀，过几日爹娘要搬进府内。”
　　许林秀停下手里动作：“院子可收拾好了？你白日忙，如果没有时间安排交给我准备。”
　　许林秀对任明世和冯淑搬入都尉府没有意见，古代本就十分重“孝”，儿子成家后少有人不和父母住在一起的。
　　任明世得封了个衔位挺高却无实权的闲职，虽无实权，却在燕京有不小的关系。任明世被赐下的府宅气派奢华，面积比都尉府大，陈设极为雅致。
　　起初许林秀和任青松成婚第一年与两位长辈同住，后来任青松被提为绍城都尉，有了对应的府邸，他就和任青松搬至这座府内。
　　都尉府不如任明世的那座府邸舒适，且长辈住得习惯，更没有从大搬到小的道理，前几年任家长辈就没有跟他们一起过来。
　　许林秀没作多想，冯淑作为正妻，跟任明世只有任青松一个儿子，年龄渐长后想和儿子近点再实属正常。
　　任青松掌心抚在许林秀脸颊：“辛苦你了，若身子累莫要逞强。”
　　许林秀失笑：“我差遣人布置，活又不用我干，累不到哪里。”
　　他觉得任青松小题大做，再三绝对不会为此事累到生病，又目送对方出了府邸大门。
　　*
　　许林秀办事效率很快，几日不到就带人把闲置的一座院子收拾出来，屋内陈设都照着长辈的喜好布置。
　　任青松接双亲进府时正值午后，许林秀有午睡的习惯，朦胧之间隐隐听到冬秋在门外说话。
　　他困倦地问：“外头什么事。”
　　冬秋开了门，说道：“任老爷和夫人都过来啦。”
　　许林秀睡意消去大半，起身让冬秋帮着更换衣物。
　　别院已题牌匾“宁安”，任青松指看见他，带他绕过人群：“院子人杂，进屋内。”
　　许林秀步入宽敞的前厅，任家两位长辈正饮茶。
　　冯淑忙扬起笑意：“是林秀呀。”
　　她靠近了上下打量：“气色不错，近来身子可还好，前些日子你生病可叫我和老爷一顿担心的。”
　　许林秀对长辈态度亲切，温和体贴，几句话就哄得冯淑高兴不已。
　　她拉着许林秀坐下：“以后我跟老爷过来，还方便照顾你。青松他忙，顾不上你的地方莫要怨他。”
　　许林秀眉眼弯弯：“他待我极好。”
　　这份极好，任明世和冯淑没几日就见识到了。
　　他们开始听闻关于许林秀跋扈的传言时还颇为担心自家儿子要娶这么个人，后来接触过对许林秀渐渐改观。
　　尤其是冯淑，她觉得温和良善的许林秀配自己儿子正好。
　　端庄温和的人做正位，家就会安宁。
　　*
　　许林秀和任青松婚后第一年住在任府上还遵循着家条规矩，然而他骨子里到底不是完整的西朝人。
　　自打搬进都尉府，加之任青松不会经常在此方面对他严格管教，久而久之许林秀放松下来。
　　当日他在书房画画忘记时间，到前厅迟小半刻钟，迎见任明世冯淑以及二位夫人的视线，他闪过些许愕然，忙跟长辈们赔上歉意。
　　因任青松还在兵营，往时许林秀自己在府里用饭并不严格依照时辰精确到须臾毫厘。
　　都尉府如今不再只有自己，且不像许家纵容，该收敛时还需得讲究规矩的。
　　许林秀自觉让长辈等自己总归不对，几番揽责与好话，冯淑笑颜展开，任明世本有些不悦的神情也完全缓和。
　　冯淑笑道：“青松有你这孩子是他的福份，平日任我跟老爷与他说再多话，他也回不了几句，跟个闷棍似的。”
　　许林秀笑笑：“夫君性子耿直，咱们不看他擅长言辞与否，而要看他做了什么。”
　　冯淑道：“林秀说的好，这人呀，会做事可比嘴上功夫强多了。”
　　饭席散去，许林秀回房看了会儿书，沐浴不久任青松才进屋。
　　任青松已洗去身上潮冷的寒气，他拥了一会儿许林秀：“你先睡。”
　　许林秀目光幽幽：“还要忙吗。”
　　任青松手上还有点公务，但他不习惯把公务留到明日，俯身低头，在许林秀额头印下一吻：“很快回来。”
　　许林秀笑着松手：“那你快去忙吧。”
　　*
　　任青松在书房处理公务，来送茶的仆人看见走来的身影，忙端着茶水鞠躬。
　　冯淑接走端盘：“下去吧，我来。”
　　冯淑敲门，任青松听到声音把门打开：“娘，这么晚怎么还未休息。”
　　冯淑倒了热茶：“喝一点，你比我们更辛苦，早些歇息吧。”
　　任青松沉默将杯里的茶饮尽，他道：“娘，是否有话要说？”
　　冯淑点头，目光里包含许多情绪。
　　她道：“你和林秀成亲也有四年，我和你爹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多娶些个。”
　　任青松眉宇紧蹙：“娘，我和林秀许诺这辈子只有他，定然不会再娶任何人。”
　　冯淑劝道：“孩子，你和林秀的感情我跟你爹都看在眼里，爹娘没有要求你娶个侧位，哪怕做小的都行，你才一个人……”
　　她望着自己唯一的儿子：“林秀通情达理，温柔体贴，娘相信他会理解你，且时下其实没有你想的安定，你把人娶回来，纵然没有太多感情，但多份关系在总是多条路子。”
　　任青松面孔紧绷：“娘，此事莫要再议。”
　　冯淑叹息：“若你不愿或不舍得与林秀说，娘去同他说明此事。”
　　任青松摇头：“娘，我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情。”
　　冯淑：“那你忍心伤爹和娘的心？”
　　任青松隐隐蹙眉，默然。
　　冯淑道：“也罢，娘没有强求你立刻想清楚，此事你心里先衡量，再和林秀慢慢说明，他性子温善，不会为难你的。”
　　*
　　任青松在院外站立一刻钟，进了屋衣上寒意犹存。
　　他除下外衣安静地坐在床边，一眨不眨注视许林秀美丽平静的睡颜。
　　许林秀迷迷糊糊掀开眼眸：“你忙完了？”
　　莹润细长的手指从褥下探出，摸到任青松的手，甫一碰到，就被任青松紧握。
　　许林秀嗓子含糊，带着绵绵温柔：“有点凉，快到床里躺着，暖和。”
　　任青松侧身睡下，连人带被将许林秀拥进怀里，唇贴在他发髻旁吻了吻。
　　过半晌，倒成许林秀睡不着了。
　　他白日困倦了就会合眼休息，很少勉强过自己强撑。翻来覆去几次，很快让任青松颇感无奈地按在怀里。
　　任青松问：“还睡不睡了。”
　　许林秀双手放在任青松坚毅的面颊贴着蹭了蹭，明眸皓齿，唇角含着浅笑。
　　任青松心念一动，凑近亲吻他的嘴角。
　　“要了吗。”
　　许林秀没说话，彼此的唇瓣交缠，慢慢亲出些许声响。
　　任青松粗糙的指腹挑开，他沉静的眼眸转渐烧起两簇炽热。
　　许林秀才养好的肌肤宛若氤上一层胭脂，稍微触碰，指腹似乎都会陷进这片软滑细腻当中。
　　任青松不敢用力，却又觉得轻了无法满足他需要释放的欲念。
　　等到许林秀倦累的被任青松抱起浴洗，他指尖撩起任青松落在肩侧的一截黑发，哑声笑道：“以后不要总是忍太久了，不然来一次我都要受不住的。”
　　任青松喉咙发紧，亲了他的眉心。
　　许林秀再次躺下睡在任青松怀里，他昏昏欲睡，指尖贴在男人眼旁，模糊地问了一句：“青松，你是不是有心事。”
　　任青松抱着许林秀，看了会儿人才缓慢闭眼：“无事，乖，快睡吧。”


第5章 
　　◎任青松对你的好是应该的◎
　　临近孟夏，春光大好。
　　许林秀在府内陪伴冯淑半日，午后去了一趟暗香楼。
　　他的好友，绘霓阁的公子蔺晚衣在楼上定下了一间上等厢房。
　　许林秀刚踏进暗香楼，纵然戴有面纱遮容，小二窥见他衣饰风雅气质脱俗，立刻眉开眼笑地迎上前：“公子几位？”
　　一旁的冬秋说道：“二位，已经定好兰字厢房。”
　　小二忙带领两人到楼上的兰字厢房前，说道：“蔺公子已经在里头等候了。”
　　许林秀眉尾轻弯，眼波流转，小二看得晃神，还被冬秋瞪了一眼。小二忙低头，红了脸安静离开。
　　冬秋准备叨声两句，被许林秀用眼神示意才默默把嘴巴闭起。
　　许林秀说道：“脾气收敛些。”
　　冬秋闷闷：“好的公子。”
　　蔺晚衣在厢房内笑道：“子静，怎的还不进来？”
　　许林秀款步走入兰字厢房内，一室清雅木香笼罩，蔺晚衣时辰算得准，在许林秀进门前的半刻钟内，已让人将酒菜佳肴盛摆上桌。
　　蔺晚衣拂袖：“快来坐。”
　　他端视眼前的好友：“前些日子你生病，我要去看你也不成。你那位都尉大人，看你看得真严实啊。”
　　许林秀饮一口热茶，告知对方自己无碍，再宽慰几句。
　　蔺晚衣笑声清朗：“赶在孟夏前，我给你送衣裳到府里。”
　　蔺晚衣愈发兴奋：“子静，我照你原先说的话去做，最初没什么客商看好，岂料过了一段日子，他们极为满意那几套改良的衣物。眼下不光是原来的客商，还有不少显贵来同我定制衣物。”
　　许林秀见他说得急，示意他喝点茶。
　　蔺晚衣一口喝到底，继续开口：“我专门找了画师，把你说的那一本衣饰设计画册给有意向绘霓阁的那群显贵们看，他们果然很满意，几乎把各个样式都要了，定钱都已入账。”
　　话音落下，蔺晚衣从袖口拿出一本衣饰设计画册递给许林秀：“你看看，上次我照你所言做了改动，担心有些地方没改好。”
　　许林秀翻开手里的小册子，还没开几张，蔺晚衣又道：“边吃边看吧，你我何必拘谨。”
　　许林秀浅笑：“好。”
　　他吃相斯文，满桌的佳肴还没下肚几筷子就将画册看完。
　　蔺晚衣道：“还有一事，上次我和子静你承诺过，若改良的衣裳挣钱，会给你分成，过几日我就让人把钱送到都尉府。你听我一声劝，不管谁对你多好，就算是自己爹娘，留点钱攥在自己手里总归有底气。”
　　许林秀没有推辞。
　　蔺晚衣和许林秀对饮清茶，他微微出神，有几句话不知要不要喝许林秀讲明。
　　但一想许林秀是他好友，自己明明有挣钱的新法子却教给他，索性便不遮掩。
　　“子静，任家是不是缺钱啊？”
　　许林秀：“为何这样问。”
　　蔺晚衣道：“我给一位京里来的客商送画册时，送的正是那座任府，但府上主人并非任老爷，私下探听才知道那位大商户住在府内，给了不少钱到任家手里。”
　　这相当于把任府住宅租赁出去，许林秀确实不知道此事。
　　但府邸是任家的，他们要怎么处置许林秀没有异议，都尉府空余的院子足够他们居住，多余出来的地方拿来挣钱也未必不可。
　　蔺晚衣神情犹豫。
　　绘霓阁按时季承接了绍城许多高官名门的衣饰制作，任府也是其中之一。
　　他与许林秀关系好任府的人是知晓的，况且许林秀和任青松成亲后，也算任家的人了，他给许林秀的亲人卖点人情无可厚非。
　　然久而久之，蔺晚衣觉得那位任老大人更像商人，比起他这个做生意的还会精于算计。
　　蔺晚衣不好当着许林秀的面搬弄任家的是非，只能委婉暗示：“你一个人到了任家也不容易，他们对你好是应该的，你自己记得要对自己好。”
　　蔺晚衣算为数不多知晓许林秀才华且为之惊艳的人，在许林秀还没嫁入任家时，他们时常私下切磋。
　　十五岁那年，许林秀阐述过一些观点为他们小圈子里的富贵清高之流不赞许，但蔺晚衣却惊讶于好友的那些话。
　　当然，自许林秀入都尉府后，他们很少在见面相聚，许林秀把心思放在家中。蔺晚衣觉得吧，好友这般并非不好，却抱了几分遗憾。
　　仿佛他刚发现一颗明珠生辉，光芒还没完全崭露，就被人收藏起来，或许他此生都见不到当时的许林秀了。
　　许林秀睨着眼眸，问：“怎么叹气。”
　　蔺晚衣道：“想起和子静的一些旧事罢了。”他笑笑，记得当时你说要同我们学骑射，如今可有学成？”
　　许林秀摇头。
　　蔺晚衣道：“那这几年子静都在府里做什么？”
　　许林秀：“看书，写字，作画。”
　　蔺晚衣：“任都尉可有一身好功夫，他不教你骑射么？”
　　许林秀哑然，半晌开口：“青松念我身子弱，骑射危险，不让我碰这些。”
　　蔺晚衣讪讪：“哎，有个人管着好是好，可管太紧也不行，曾经你做事哪有这么多顾虑。子静没落水前，城内咱们一圈子人当中，属子静你最快活恣意了，谁都管不到你。”
　　他啧啧感慨：“成家就要改变那么多么，我还想玩，近些年爹娘向我催婚催得紧，听子静如此一说，我还是再拖两年吧。”
　　许林秀将玉子莲芯置于嘴边，吃了几颗正欲开口，暗香楼下的街道响起铁骑飞踏的动静。
　　两旁行人纷纷惊呼避让，前头狼藉狂奔的布衣男子后背让飞来的刀柄震得剧痛，旋即摔倒在地。
　　威风凛然的黑色骏马横停此地，俊朗挺拔的黑衣官服男人跃至倒在地上的布衣男子面前，很快，身后跟来的巡城兵把人利索捆绑。
　　许林秀单手支起下颌，倚在窗户边凝望正在维护城内安全秩序的男人，眼里盈满笑意。
　　蔺晚衣同在观望，一场抓捕结束，叹道：“好吧，都尉大人确实英武不凡。”
　　任青松神情一凛，而后微怔，和许林秀隔窗相望。观察到许林秀身旁坐的锦衣男子，知道对方是绘霓阁的当家公子，浓眉皱了皱，却未说什么。
　　任青松带着抓捕的人离开，大街恢复喧闹，许林秀跟蔺晚衣吃过饭，又将制衣设计画的事情探讨几番，在傍晚前乘了马车回府。
　　*
　　都尉府，观池园内。
　　许林秀看见冯淑坐在水边愁眉不展，他让冬秋先离开，走到冯淑身边：“娘，有心事?”
　　冯淑看着他，脸上牵出一丝勉强的笑意：“今儿出门了，玩得可尽兴？”
　　许林秀点点头：“嗯，和蔺家公子聚了聚。”
　　冯淑道：“趁天色好出门走一走不错，成日闷在屋内还把人闷得身闷。”
　　她幽幽叹声：“我知有的事不该与你们说，可自嫁给老爷后，身侧没有什么人能说点心里话了。”
　　冯淑道：“老爷过两日要纳一名小妾，那名小妾比你都小，年轻貌美的，但老爷只把人留着不当真，我又不能说他什么。”
　　许林秀默然。
　　冯淑观望清透碧绿的池水，小荷初露，时节热起，水面布满一片绿荷粉花。
　　许林秀闲时喜欢听雨赏花，府中的花几乎都按他的喜好栽植。
　　冯淑道：“早年老爷娶的那两房夫人给任家巩固了关系，我需理解他，况且多年来他待我好，我作为正房，端庄贤惠，不能再有抱怨不是？”
　　许林秀不愿意和人分享伴侣，他生长的环境注定他的思想如此，却没办法扭转这个时代的人的观念。
　　所以他做不到劝慰冯淑宽心，只能沉默陪伴。
　　*
　　过不久，任明世从外回府。
　　他脸色不佳，冯淑换了神色迎上前，许林秀便也跟着。
　　任明世的另外两名侧位夫人，在花池对岸望见，全都凑来走在任明世身后。
　　许林秀渐渐落下脚步，冯淑性格安静，在人前素来一副稳重少语的模样。旁边两位夫人跟任明世你一言我一语的搭着，冯淑插不进话，虽走在任明世旁边，却显然受了些冷落。
　　他摇摇头，和长辈们招呼过后先回自己的院子。
　　过不久任青松进门。
　　许林秀此时伸着手让冬秋替他解了腰带，和蔺晚衣见面穿的衣物比较厚实郑重，他准备换回常服。
　　任青松过去牵他，接过冬秋手里的腰带，重新替许林秀穿戴好，
　　任青松道：“别麻烦换了，随我去前厅用饭。”
　　许林秀点点头，他不好意思让长辈们等，和任青松很快赶到前厅。
　　任老爷的二夫人瞧见两人，笑意盈盈道：“小两口感情真好，进门都牵着手。”说罢，状似感慨，“可惜偌大的府内两个人终究清冷了些。”
　　任青松扶许林秀入座，皱眉道：“任家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
　　二夫人道：“那规矩里不还定着用饭需准时，谁都不能拖沓么。”话里暗指许林秀过来晚了。
　　任青松神色冷淡，还欲再说，任明世道：“够了。”
　　任明世看着任青松：“她到底是你三娘，小辈如何能教训长辈。”
　　又朝二夫人说道：“今日说了一天还不嫌累？专心用饭。”
　　任明世的目光从任青松和许林秀之间扫了扫，留下一句：“府内是该多点人，热闹些才好。”


第6章 
　　◎我其实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
　　任家的一顿晚饭并不愉快。
　　夜间风凉，许林秀由着任青松护在身侧回到院子。他吸了吸鼻尖，有点冰，任青松用巾帕沾着热水替他擦拭。
　　任青松问：“还冷吗。”
　　许林秀摇摇头，他抿唇浅笑：“怎么面无表情的，你还在因为方才的事情生闷气么。”
　　任青松一双眼漆黑，情绪缓慢流动在眼底，仿佛浓稠化不开的墨。
　　任青松握住许林秀的两只手，置于掌心间搓了搓。
　　他道：“我心里只有你，爹的话别放在心上。”
　　许林秀想起刚才任明世的话，不希望两人总是怀疑：“有没有可能，爹指得是另外一件事。”
　　任青松沉默。
　　许林秀道：“爹过几日要纳小妾，你可知？”
　　任青松确实不知。
　　他总扎在兵营，或忙于防务巡城，家中没有将此事告明。
　　任青松：“爹又要纳妾了？”
　　许林秀：“嗯，纳的小妾比我岁数还小。”他幽幽叹气，想不出要称呼比自己还小的人小娘是什么场景。
　　任青松哑口无声，但又说不出辩驳的话。
　　他收紧拢着许林秀的手掌，长臂一伸，把人带进怀中：“不想了，先来沐浴。”
　　两人沐浴完，许林秀浑身都透着一股潮湿温热，伴随幽香淡雅的梅花气息，还未等他躺好，任青松手臂放在他颈后慢慢压下，花枝纹形缠绕的纱帐层层叠地落着。
　　烛灯隔绝在纱帐外，榻间只窥见影影绰绰的两人。
　　任青松呼吸滚热，目光像一把正在燃烧的火焰滋生热烈的温度。
　　任青松低声：“林秀。”
　　神情已露占有之色。
　　许林秀胳膊缠绕至他颈后，话没出口，呼吸有些乱。
　　许林秀和任青松都不是过度重欲/望的人，但不能否认，身与灵魂契合的厮磨陪伴是非常快乐的。
　　任青松话少，柔情蜜语的一套做不来，但他作为丈夫，相当合格了。
　　关于这方面他每周都会带着许林秀两次，他不会频繁到让许林秀觉得难受，又从不冷落伴侣间该有的亲密。日子一到，就像此时给许林秀暗示。
　　许林秀前些时候身子落下梅花似的痕迹又在在肌肤上带出一片。
　　孟夏日暖，加之府上住了长辈，任青松没有冒失的让印记露在许林秀脖子上的位置，许林秀更衣时，除了身乏腰腿酸，旁人看不出异常。
　　他仍有一副温雅端庄的姿态。
　　*
　　任明世要办喜事，许林秀和冯淑带人将府邸和院子都装扮一番。
　　任明世纳的小妾虽没有过硬的身家背景，但他的身份毕竟摆在那，若没些表示，倒反倒有损他的身份和名声。
　　所以这门喜事虽然不大办，然而该有的门面还是要做足的。
　　事已至此，冯淑脸色不太好，笑起来牵强。
　　许林秀陪在她身侧，宽慰的话显得无力，他做不到昧着本心劝一个女人与旁人共享丈夫，只好多送她一些小玩意转移心绪。
　　冯淑心不在焉的，良久，忽然被许林秀送的玩意儿吸引。
　　她问：“这是何物，还会转？”
　　许林秀收纳了一套雕刻器具，有些自己雕不好得到地方就让工匠师傅照着他画的图弄好。
　　送给冯淑的新玩意是许林秀做的木雕圆盘表，他把盘表对照的西朝时辰告诉冯淑。
　　冯淑诧异：“还有如此惊奇的玩意儿，我倒闻所未闻，林秀，此物你从何处得来的？”
　　许林秀道：“闲暇之余打发时间做的。”
　　冯淑连连看了许林秀几眼，目光很快放在木雕的圆盘表中。
　　这块木表接了一条细小的翡翠玉珠串子，可戴在手腕。
　　木是好木，珠子不菲，许林秀雕工打磨得精致细腻，木表非常漂亮。
　　他给冯淑做了示范，替她带上。
　　冯淑赞叹：“真美。”
　　甚至在时辰刚过那会儿，冯淑照着圆盘表指示的时辰，询问管家此刻几时。
　　管家说了时辰，冯淑更觉新奇。
　　任明世纳小妾，另外两位夫人同样郁闷不已。
　　她们和许林秀关系一般，见到冯淑手腕带的新奇玩意儿，觉得稀罕，变着法儿问许林秀还有没有。
　　许林秀当初无聊只做了一块，自然没有。两位夫人遗憾，又希望许林秀能多做几块。
　　新奇古怪的东西相当招人注意，任明世纳小妾的事渐渐被冯淑戴在手腕的圆盘表盖去风头。
　　后来连任青松都来问了许林秀。
　　许林秀笑着和他解释木表的原理，任青松好像听明白了，又似乎没能理解透。
　　他问：“你如何学得。”
　　许林秀道：“看的书多了，脑子里想的东西自然就稀奇古怪。”
　　他话一顿，忽然问：“若我有件事瞒着你，和你说了，你会信我吗？”
　　任青松看着他：“何事。”
　　许林秀一忖：“我其实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并非西朝的人。”
　　任青松纹丝不动：“……那你姓甚名谁。”
　　许林秀：“说来巧合，我在前世就叫许林秀。”
　　任青松：“……”
　　许林秀端详男人神情，几分气馁：“青松，你不相信对不对？”
　　任青松掌心贴在许林秀柔和的面庞轻抚：“林秀，这段日子府内的事让你辛苦，我先带你回房休息。”
　　许林秀扶额：“好吧。”
　　就当他说了场梦话也不要紧，至少说出来了。
　　和任青松越亲密，他就越觉得这件事成为压着自己的一块石头。
　　并非沉甸甸地压着自己，而是膈在心上，把它宣泄出口，好像就轻松了一些。
　　所以任青松信不信对他没有太大影响，已经来了西朝六年，如果任青松信自己，对他而言属于意外之喜，假若不信，更在预料当中。
　　*
　　任明世纳小妾的事不过半月就在府内消停了风波。
　　孟夏时节，许林秀院里那片池子的荷叶绿意盎然，他每日闲适在家中赏花饮茶，看书画画，或陪冯淑出门去过两三趟布庄。
　　而许家的事，许廉给他送来过两封信件，均表示家里无恙，盐厂无事。
　　这日许林秀正在院中的梨木罗汉椅上躺着小憩，半梦半醒中听到冬秋慌慌张张的声音。
　　他拿起案几一旁的茶水饮半口，嗓音略哑地问：“怎么如此慌忙。”
　　冬秋从前头的大院里跑来，两个院子的距离已然让他出了满头的汗。
　　他道：“公子，大人他受伤了。”
　　许林秀从梨木罗汉椅起身：“伤势如何。”
　　冬秋小跑着在前面给自家公子带路，喘着气：“没看清楚，只见左肩的衣裳透着血，管家已经去请大夫。”
　　许林秀最先赶到前院大厅，任青松眼神在许林秀脸上一顿，转而看着冬秋。
　　冬秋缩起脖子，躲到门外去了。
　　任青松道：“仆人不识眼色，我身上还带血，林秀你先转过头，待会儿大夫来处理。”
　　又道：“我不想吓着你。”
　　许林秀瞪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你还想着我会不会怕？如果冬秋配合你瞒我，那我才是要生气的。”
　　任青松想握住许林秀的手给他安慰，然而他掌心带血，只好用眼神示意：“我无大碍，别怕。”
　　许林秀扭头朝外张望：“大夫还没来么。”
　　一刻钟后大夫跟在管家后进厅，任青松换了间屋子。
　　任青松肩膀挨了一箭，箭身砍去半截，避免失血太多剩下半截还在肩头，需拔开止血。
　　除开的盔甲置在一旁，许林秀直直望着任青松，疑似走神。
　　任青松眉宇紧得很：“林秀，转头。”
　　许林秀正要背过身，余光望见大夫的动作，没动，就这么盯着。
　　大夫拔取剩下的半截箭头，随即止血上药。
　　直到任青松的伤口包扎好，许林秀吊起一口气追着护卫跑出，把对方手里要带走处理的盔甲拿到眼前翻看，双眉越皱越深。
　　护卫不敢明抢：“公子，这件盔甲脏……”
　　许林秀低头：“我看一会儿。”
　　屋内的任青松走出，抽走带血的盔甲。
　　“别看了，进来洗手。”
　　许林秀眼睫低垂，安静地让任松青握住他的两只手仔细洗干净。
　　他轻声问：“你是如何受伤的，不要瞒我。”
　　任青松道：“城外难民多，发生一点小意外，从箭下救了人。我筋骨强健，这点伤不算大事。”
　　许林秀若有所思：“青松，我觉得你穿的盔甲不好。”
　　任青松抬头，许林秀还是低着脸，一副思考的神情：“材质虽然不错，但锻造的办法和设计制作的样式并不合格，所以箭头能射穿盔甲。”
　　任青松打断他：“林秀。”
　　许林秀眼睫一掀。
　　任青松沉默，过了半晌才道：“今后这些话莫要再说。”
　　许林秀：“……为什么。”
　　任青松道：“我身为一城都尉，城内的兵营皆听我调遣，军需用物，自然用最好的。”
　　“适才的话莫要对任何人再说起，传出去是对君威的蔑视，容易落人口舌。”
　　许林秀叹息：“嗯。”
　　许林秀看见缠在任青松肩膀的布有血渗出心口发堵，往日总如春风和煦的神情显得低迷。
　　任青松低声道：“林秀，过来。”
　　许林秀走近，一只手被任青松十指交叉紧握。
　　男人另外一只手掌在他额前摩了摩，贴在眉心轻抚。
　　任青松道：“别皱眉。”
　　许林秀隐去眉眼间的忧虑，他不敢让任青松抱自己，怕压到伤口。
　　“你下次别受伤了，我看着心慌。”
　　任青松答应。
　　任青松忽然问：“适才的话，你也是从书上看来？”
　　许林秀点头。
　　任青松：“日后那些书少看，若实在闷了，让冬秋陪你出去走走，或陪陪娘。”
　　许林秀沉默一瞬，再次点头：“好。”
　　他知道任青松是为自己着想，所以不再为这件事情过度执拗发问。


第7章 
　　◎他所处环境和所接受的观念如此，可自己呢◎
　　过几日，许林秀收到蔺晚衣让人今年送来的夏制衣物。
　　他着雾蓝色边绣银丝纹的轻软夏衫，一头如缎绸亮的乌发用玉白发带束起，面如玉润，若九天谪仙，冬秋看着墨青铜镜中迎出的人影，看得有些痴和呆。
　　冬秋笑呵呵道：“公子真……”他语塞，卡了半晌，将美咽在嘴边，硬生生改成“俊俏”。
　　不是冬秋夸张，他从小到大走过的地方，连同在繁华的绍城内，无论男女，他没见过谁比他家公子好看的。
　　他家公子初见就让人移不开眼，看多少年都不会腻，越看越好看。
　　许林秀道：“昨日还没给你甜食吃，嘴巴这么甜。”
　　冬秋笑得直眯眼。
　　许林秀行至屋外，到了侧院去看在练武的男人。
　　他语气一扬：“怎么不多休养一阵。”
　　任青松道：“已经无碍，因伤懈怠几日，有些乏劲。”
　　许林秀把任青松的刀收走，摇着头：“你还是听我的吧。”
　　任青松注视许林秀收走短刀，他的目光落在雾蓝的背影没移开，许林秀先是不动，过会儿才转头：“随我回房休息，我让你看个够如何。”
　　任青松沉稳的面孔难得浮起少许笑意。
　　许林秀道：“笑了。”
　　任青松又变回那副稳重寡淡的神情，许林秀过去轻轻碰他的嘴角，还欲说话，冬秋跑过来告诉他从珠城运来的东西到了。
　　许林秀笑着牵起任青松：“你陪我去清点好吗，有些送到爹娘和几位小娘的手上，另一份我亲自送往家里。”
　　任青松轻抚许林秀微笑的半张脸：“嗯，过去看看。”
　　珠城盛产首饰珠宝，许家多年为商，又是大户，自然有关系能托人买到珍品。
　　夫人们对珍宝饰物自然极其喜欢，许林秀先送去各个夫人的院子，皆被她们笑颜灿烂地拉着想多说会话，尤其是早年入府的两位夫人，收到首饰后对上次许林秀只送给冯淑木表的怨气一扫而空。
　　许林秀用一根红绳系一颗米粒般润泽的黑色小珠子绑到任青松左手腕，眉眼弯弯的弧度温柔俏皮：“驱邪避害，要戴着，我们一人一条。”
　　任青松眼瞳微晃，低头认真端详腕上的绳子和小珠子。
　　*
　　许林秀午后带着几盒珠钗宝饰回了许宅，不巧的是，两位长辈都不在。
　　他寻到管事，询问去处。
　　管事道：“老爷要事外出，夫人去了城外的金安寺。”
　　许林秀若有所思，让冬秋把马车内的盒子都取下，让管事安置。
　　“这些给夫人。”
　　管事差了下人搬去主院，许林秀没停留多久，上了马车，有点心不在焉。
　　他有半年没跟李昭晚见过面，每次难得回来一趟，都因为些原因见不到人。
　　许林秀观天色尚早，吩咐车夫掉头：“去城外的金安寺。”
　　李昭晚不在城里，那他就去寺内看看她。
　　*
　　马车抵达城门被迫停下。
　　街外杂闹，车夫大声道：“公子，车过不了城门，有兵把守。”
　　冬秋跳下车探听情况，半晌，叉着腰险些跟守城的兵吵了起来。
　　许林秀呵了声冬秋，冬秋还有点不服气，扭头对守城兵说道：“你知道我们公子是什么人吗？”
　　守城兵脸色一沉：“公子，咱也是奉命守城，外头汇集一大批外城来的人，眼下出城不宜。”
　　经过打听，许林秀才知道城门外涌来许多人。他们衣着和乐州不同，多是涑州一带过来的，皆因避难从西北往各地赶。
　　听守城兵说前几日还收了一些涑州的人进城，涑州人不服从管教，城里个别地方发生小规模□□，他们都尉为了阻止闹乱里的人丧命才受了伤。
　　州外来民一时半会儿驱散不完，所以需要封锁城门一个时辰，直至驱赶完外头的涑州人，才重新打开城门。
　　冬秋道：“公子，咱们返回吧，周围聚集的人愈发多啦，吵吵闹闹的。”说着又仰头，“你看天色阴凉，指不定准备要下雨呢。”
　　许林秀仰望阴沉的天幕，只能先打道回府。
　　途中，马车再次停下。
　　前头包子铺的老板正高声驱赶人，许林秀见是涑州打扮的小孩子，个头不及成人腰部，面黄肌瘦的，一张脸瘦的剩下眼睛显大。
　　他掀开车帘温声道：“莫要伤人。”
　　又吩咐冬秋到店铺买些包子。
　　冬秋买了份肉包，许林秀望着眼巴巴往自己方向瞅的孩子，微微一笑：“小孩，你过来。”
　　小孩挤出一口生涩口音奇怪的话，慢吞吞朝马车靠近。
　　待小孩看清楚坐在车帘后的人，神情立即呆滞。
　　许林秀让冬秋把包子递给小孩，冬秋照办，说道：“公子好心，还不感谢我家公子？”
　　小孩一把将包子捂在怀里，露在破烂草鞋外的脚趾头都是泥，脏脏的，蜷在一处。
　　他叽里咕噜憋出话来，猛地向许林秀鞠了几个躬，膝盖抵在地上就要下跪。
　　许林秀道：“莫要跪我，起来。”
　　小孩还是磕了三个响头，起来后不敢看许林秀的方向。
　　许林秀听小孩肚子响亮的叫声，还未出声，冬秋说道：“小孩你快吃吧，肚子在打鼓呢。”
　　小孩摇摇头，数了数包子，抱宝贝似的转身欲走。
　　豆大的雨水忽如而至，许林秀看着跑了没几步的孩子，叹息：“小孩，你再等等。”
　　眼前饿得不停吞咽口水的孩子有吃的却不吃，明显是想留给什么人。他让冬秋再进包子铺把包子都买了，让那呆呆等在雨下的小孩上车。
　　“过来，我送你。”
　　小孩“啊啊”一声，许林秀看他只会说方言，就道：“别紧张，你指路就好，这些包子不用留着，饿了就吃吧。”
　　冬秋拎了一大袋油纸装好的包子出来，道：“公子，包子都给小孩么。”
　　许林秀：“嗯。”
　　小孩坐上马车后拘谨慌张，恨不得锁在角落里。草鞋带了些水珠，唯恐弄脏铺在车内的毡垫，用旧破的衣物反复擦拭鞋底。
　　许林秀看着呆滞的小孩：“这些我送给你的同伴吃，别擦鞋子了，先指路。”
　　马车从宽敞整洁的石街左拐右拐，后来实在进不了两三人宽的小巷子，许林秀让冬秋和车夫将包子都带上，他自己分担着拎了一袋，撑伞步入巷内。
　　巷内有一间破旧废弃的老屋，屋檐已坏大半，能勉强避雨的地方挤满二三十位涑州人，老的小的都有。
　　小孩站在他们面前叽里呱啦说了几句话，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用看菩/萨的目光望着许林秀，直到热喷喷的包子发到他们手里，他们的表情就跟做梦似的。
　　许林秀眼神含笑，涑州人大口吞咽包子，吃着吃着眼眶含了热泪，纷纷往许林秀的方向跪下磕头。
　　许林秀示意，冬秋连忙让他们都起来。
　　*
　　许林秀走过的地方很少，但他从茶楼汇集的游客、话本书籍里，大概知道时逢乱世，并非许多地方都像绍城一样稳定繁华。
　　从前他没接触过，现在见了，隐隐滋生感慨。
　　在破旧的屋内待了一阵，许林秀从涑州人生涩的言语中知道，涑州连着沽州，饱受勾答人多年侵扰，有太多避难的人南下或东行。
　　可途径的城邑大多都不愿接纳他们，把他们当流难的灾民驱赶。
　　路上避难的人一直徒步，走不动死在路边的比比皆然，好不容易寻到地方，因为不能入城被迫再走的还有更多。
　　涑州和沽州，两州十一郡三十三县之所以有那么多人在路上，皆是因为没有得到援助。
　　*
　　许林秀回到都尉府时辰稍晚，他衣裳还沾些许水珠，为了准时入厅用饭，衣物没换就径直先去前厅。
　　任明世跟几位夫人已在席座，任青松见他进门，便道：“身上怎的都是水，先回房更衣。”
　　二夫人说道：“对呀，把衣裳换了，省得着凉生病。”
　　许林秀眼神含笑，坐在任青松身侧：“外衣湿了点，没什么大碍，用饭吧，别让爹娘等。”
　　酒足饭饱，许林秀和任青松一道回院。
　　细密朦胧的雨水斜飘，他笑道：“青松，走慢些，我可跟不上你的步子。”
　　任青松把他带进屋，没叫冬秋进来伺候，自己把许林秀微湿的衣裳除去。
　　他问：“在外面遇到事了？”
　　许林秀点头，简洁明了的把所遇情况告诉对方。
　　他轻声问：“你因为此事才被伤了肩膀么。”
　　任青松道：“伤已痊愈，莫要再想此事，你别忧心”
　　许林秀微微摇头：“我第一次看见那么多，”他话音轻滞，“青松，我不想称他们做难民，但两州无数人避乱，却无人援手……”
　　说到最后，许林秀皱眉，手腕被任青松握得有点重，疼了。
　　任青松目光严肃：“林秀，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不许再提。绍城内任家虽有权势，但隔墙有耳，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为人臣，只求一家平安不受人欺辱，更多时候并非我们能评判的，若太守没有指令，我们要做只有明哲保身。”
　　许林秀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接触到流落的难民，心里萌生感触。
　　他在绍城生活六年，慢慢熟知西朝的史籍后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一份子活着。
　　他拥有新的家人、伴侣、朋友，重新在陌生的世界落了根。
　　任青松的话没有错，他所处环境和所接受的观念如此，可自己呢。
　　就像他改变不了任青松的想法一样，在西朝六年，至今无法扭转他在现代所接受的社会观和价值观。
　　任青松吻了吻许林秀的眼睛：“你今日受累，我替你洗漱，余下的别想太多。”
　　许林秀微微一笑：“嗯。”
　　他道：“青松，你别皱眉。”
　　任青松望着他。
　　许林秀轻声：“我都听你说的，好么。”


第8章 
　　◎不喜欢我和风流纨绔子弟们往来◎
　　蔺晚衣生辰宴临至，宴请了许林秀，他作为好友，自然不会缺席。
　　许林秀原本想着自己做一件类似雕木腕表的东西送给蔺晚衣，任青松知道后沉默，建议他不要这么做。
　　上次他送给冯淑的雕木腕表已在府内掀起不小的波澜，如果许林秀再做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难保不会招人耳目。
　　许林秀思忖：“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许林秀给蔺晚衣送礼的计划有变，从都尉府的一间储藏库中，挑选出某件珍品。
　　储藏库里放的多是他和任青松成亲时带来的嫁妆，以及几年来他陆续收藏的一些珍贵之物。
　　他叫工匠打造了一张红木柜子，柜面摆设一些他闲暇无事做的小玩意，积少成多，渐渐地摆满了大半柜子。
　　任青松向来尊重他，这间储藏室的钥匙只给了他自己拿，放什么从不窥探和过问。
　　当然他主动和任青松介绍过这些东西，可男人似乎兴致缺缺，久了许林秀也习惯把做好的东西搁置在储藏室里，因疏于打理，柜子落了不少灰。
　　许林秀挑好送给蔺晚衣的生辰礼装进锦盒，回房找不见任青松，转到后院的演武场地。
　　任青松一身薄黑的劲服正在练习刀法，他坐在栏杆上问：“青松，你要和我一块去蔺家么。”
　　任青松最后一式完成，收刀。
　　前身后背的衣衫都是汗，他没怎么靠近许林秀，忍了忍，依然没忍住把人从栏杆圈着腰带下。
　　许林秀觉得自己一点点的童心乐趣都让任青松剥夺了，他好笑地看着男人：“我做什么你都怕我危险。”
　　任青松不置可否，却没让许林秀再坐回栏杆。
　　他道：“我就不陪你去赴蔺公子的生辰宴了，早去早回。”
　　听完回答，也在许林秀意料之中。
　　“好吧，要回兵营？”
　　任青松：“嗯。”
　　许林秀看人他：“不要太劳累，你的伤才恢复没多久。”
　　任青松：“别担心，我没事。”
　　*
　　许林秀过几日准时到蔺家赴宴，蔺晚衣一身隆重锦丽的华服，亲自过来接的他。
　　蔺晚衣道：“还怕你又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还好我有面子请你出来。”
　　他左右张望：“任都尉没陪你来啊。”
　　许林秀笑着摇头，蔺晚衣撇嘴道：“我和你相识几年，没见他陪你来见过谁。我们这圈跟你交好的朋友，他都没见过吧。”
　　许林秀伸手，给蔺晚衣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说道：“他总要忙的，不像我成日闲在家中。”
　　蔺晚衣：“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出来跟我们聚聚。”
　　许林秀刚随蔺晚衣步入宴厅大门，顷刻间数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许林秀今日穿的是绘霓阁新制的样式，独此一件。
　　水青色绣绘白鹤银纹的夏制纱衣使得他看起来翩然若仙，五官和气质精绝优雅，旁人光是看他一眼，无端滋生在炎日中仿佛沐浴春风的舒适，幽幽梅香令人心神往之。
　　反应过来的几位公子一下子说道：“子静，好久不见。”
　　“果然只有蔺公子才能请得动子静啊。”
　　先出声的几位富家子弟是许林秀几年前为数不多走得近一点的朋友，婚后因为很少出门往来淡了许多。
　　他朝几人笑了笑，经过一阵温声寒暄，生辰宴逐渐开始。
　　宴厅分两层，一层除宾客席座，设有舞榭歌台。
　　二层视野更广，每处雅座既分开又巧妙地连接，多为有名气的大商人家占位。
　　歌台有曼妙乐伶登上演奏，宴厅内轻歌曼舞，杯觥交错，曲水流觞。座内宾客兴致起来，轮流即兴吟诗，饮酒畅笑地向蔺晚衣送上生辰贺语。
　　宴厅二楼，许林秀神情惬意，修长手指支在下巴垂眸观赏舞台的乐伶弹奏。
　　半晌，觉察有视线追随，他余光往四下一转，左侧斜正方，着茶褐色织锦长袍的男子对他露出微笑，面容矜贵，生得桃花眼，目光风流，手指鞠起金斗对他示意。
　　到场的富商之户几乎都在一个圈子，许林秀以茶代酒，礼节性向对方回了这杯酒。
　　席间有几拨年轻公子来与许林秀攀谈，有谈风月，亦有攀扯许家的事。
　　许家短短五年以贩销细盐做实盐商巨头位置，想要探听的人多了去，面对拐弯抹角的询问，许林秀神情无辜，一问几不知。
　　他言辞温和，加上许家掌事人本就没有交到他手里，城内多数人皆听闻绍城跋扈嚣张的许家小公子自成亲后就收敛性子，深居都尉府内，所以打听不到有用消息的富商公子们未见恼羞之色。
　　等身边的人都离开，许林秀无意间和同样被一拨人包围的茶褐衫男子对视，他错开视线，回以浅淡一笑。
　　蔺晚衣作为生辰宴主人，今日需招待许多宾客。
　　厅内有仆人添了灯，夜色四临，时辰稍晚。
　　许林秀看天色差不多了，起身从二楼悄然离开，没有打扰趁兴放歌纵酒的蔺晚衣。
　　临到门前，冬秋臂弯拿着件湖蓝色披风追上，喊道：“公子等等，月黑风凉，公子先披上东西暖暖身子。”
　　许林秀望着屋檐下延展而出的灯笼，停在原地让冬秋替他系上披风，无奈道：“其实不冷。”
　　小仆坚持：“公子莫要为难冬秋了。”
　　许林秀不说话，系好披风后继续朝门外走，背后传来叫脚步声，有人叫他。
　　来人声音如玉质地：“许公子。”
　　许林秀望着茶褐色长袍男子，对方抬手示意：“在下顾修然，可否借一步说话。”
　　许林秀婉拒，顾修然那双桃花眼灼灼之色愈加浓烈，磊落坦然开口：“实不相瞒，和许公子方才初见时顾某心有倾慕，想借此机会和公子结识交友，许公子能否给顾某一个面子？”
　　冬秋正准备开口，许林秀笑道：“抱歉顾公子，天色不早，若我再不回府，夫君会担心。”
　　他话里所指意思明白，若顾修然再纠缠，那当真失了大商人家的面子。
　　许林秀带着冬秋走出蔺家大门，冬秋迫不及待地怨道：“这顾修然可真大胆，连公子都敢肖想。公子都与都尉大人成亲几年了，怪不得大人将公子宝贝似的看在府内呢，若公子时常外出，不知道要有多少人惦记着——”
　　冬秋话音戛然而止：“大、大人……”
　　街外左侧灯柱下，朦胧光线落在停放的马车前。
　　任青松着黑色常服径直走来，许林秀伸出一只手让对方握着。
　　坐上马车，许林秀问：“你可听到？”
　　任青松沉默。
　　沉默就是听到了。
　　许林秀道：“我拒绝了顾修然。”他状似难受的用手指抵在眉心。
　　任青松果然开口：“饮过酒？”
　　边说，从一旁的食盒打开第二层，从瓷□□致的玉碟取出裹着蜂蜜的酸梅糖。
　　许林秀就着任青松递来的酸梅糖含在嘴里，温柔深情的眼眸笑得弯弯。
　　“怎么想到过来接我，还以为你要在兵营忙到很晚。”
　　任青松道：“我该来得更早。”
　　许林秀抿唇一弯，用沾着蜜糖酸梅味道的唇浅浅在任青松面庞碰了碰。
　　任青松：“还在外头。”
　　许林秀说：“车里又没人看见。”
　　任青松望他不语，显然不太赞同出格的行为。
　　许林秀还想再说，目光忽然从风吹飘起的车帘越至街外一角。
　　他探身到任青松怀里，揭开帘布看着那道瘦小人影：“小孩。”
　　任青松收揽许林秀的腰，视线随车外投去。
　　“涑州人。”
　　许林秀点头：“那天遇到的孩子。”
　　被叫住的涑州小孩目光亮而怯怯，许林秀吩咐车夫停车，问那小孩为何在街旁干站。
　　往来的车辆不停，又逢夜晚，万一驾车的人没看清撞到就危险了。
　　小孩没敢抬头看眼前明珠一样的人，他低头生涩地挤了几句口音话。
　　许林秀约莫明白小孩站在面馆店外，想求人家收他洗碗挣钱。
　　冬秋疑惑：“公子，咱们不是留给他一些银钱了？”
　　孩子耷拉小脸，告诉许林秀他们一起来的人大部分都生了病，钱用去请大夫看诊，还是没够。
　　许林秀端详小孩穿着当天的草鞋，本就破得厉害的鞋子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鞋底拖拖拉拉，多走会儿估计就剩个兜在脚背的。
　　八九岁的年纪，寻常人家的孩子还在念书，这些涑州走来的小孩却为谋生面露愁色。
　　西朝七州作为一体，却因外州有难，能避的都选择避开。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许林秀低叹，直视任青松的眼睛：“青松，我帮不了太多人，但遇到这个小孩，我没法坐视不管。管不了所有难民，我暂时管一下他，可以么。”
　　他道：“我知你素来不喜欢我多管府外闲事，不喜欢我和风流纨绔子弟们往来。但今日蔺家的生辰宴，还有面前的小孩，我想要参与。”
　　许林秀扯了扯任青松的手指：“你别不说话，别用沉默拒绝，陪我过去吧，看看他们如何？”


第9章 （小修）
　　◎不变的教条◎
　　许林秀找来绍城几名精通疫症奇疾的大夫去了涑州人落脚的地方。
　　一群人依旧留在那几间破旧的废屋中，比起他上次来时，四周多了几张桌椅，躺在草垫的病患身上盖着层薄薄的被褥。
　　许林秀让大夫们先分开诊治，之所以请善于疫症诊断的大夫，是出于顾虑。
　　按小孩的说法推断，涑州逃难避祸的人太多了，人人无暇顾及，因此根本没注意路上死的人是否产生异症。
　　根据不少史籍记载，灾情之后紧接发生疫病的概率并不小，许林秀坚持让任青松陪自己过来，就是让他亲眼摸个情况。
　　绍城放进过一批涑州人，如果有个万一，能及早救治，防止病祸灾难发生。
　　任青松面无波澜，此时月上中天，时辰已经不早。
　　许林秀在他又要板起脸管训自己前，将人拉到门外。
　　月色拖长两人的身影，他挠了挠任青松手掌，好笑道：“别急着开口，先听我说。”
　　许林秀把自己担心的有可能会发生的情况简单说明，任青松面色松动，凝视他，说道：“是我考虑不周，此事我会即刻告之太守。”
　　许林秀微笑：“那我们先回家，大夫诊治的结果一时片刻没出来，明日让人把消息传到府上就好。”
　　让许林秀庆幸的是，经大夫检查后，留守在旧屋内的涑州人没有感染疫症，多为普通的发热咳嗽，他自己掏钱请人去药铺将方子的药买了送到旧屋。
　　晌午睡醒，许林秀在院子的赏花廊内看书。
　　园内荷香阵阵，清新淡雅，惹人浮起困倦。他将书置在膝盖打盹，未到一半，冬秋跑来，说道：“公子，后院门外那几个小孩不走呢。”
　　许林秀：“小孩？”
　　他瞬间反应过来，手里书卷未放，径直朝后院门口的方向赶。
　　门外有护卫把守，四个小孩子神色怯怯没敢靠近，却也固执又坚持地站在一定范围内没走开。
　　许林秀绕过护卫，小孩一见他，眼睛登时闪亮亮的，既想靠近，又怯于护卫把守和自己脏兮兮的样子。
　　此时许林秀穿着月白色羽纹宽袖丝织常服，头发有一根同色的缎带束着，出尘不染，洁白高雅，小孩窘困，缩在烂旧草鞋的脚趾扣着地面。
　　许林秀示意护卫无事，走到几个孩子们面前，望着他们放在边上的竹篮子。
　　竹篮子装有半框沾着水珠色泽鲜红的果子，瞧着眼熟，像山果子。
　　若是有经验的农人，一眼就看出这篮子山果长得太小，没熟透，味道尝起来酸涩。
　　小孩拎起竹篮，大眼睛闪过骐骥、小心、和几分羞愧。
　　少年们找到一个无人打理荒芜许久的果园，大半个山头能采摘的果只有篮子里的山果。他们摘了一大篮子带到河边洗干净带回旧屋，大家吃了都说好。
　　小孩自己尝过两个，酸酸甜甜的，于是留下一大半，打听到都尉府的方向寻了过来。
　　孩子心性干净自然，本想用自己摘到的果子送给恩人当做谢礼。然而此刻见到谪仙下凡一样的公子，小孩拎紧竹篮的手指搅了几个来回，脸红耳热，心生羞愧。
　　许林秀在小孩窘迫羞愧的目光下接过竹篮，眉眼带笑询问：“送给我的？”
　　小孩呆呆，半晌又点头。
　　他别扭生涩地开口：“果……不好……”
　　许林秀拿起一枚山果子放入口中，不等冬秋阻拦，笑眯眯的：“酸酸甜甜，气候渐热，我身子一般，吃了正好开胃。”
　　许林秀又问小孩屋内病人恢复得如何，得知所有人病况都在好转，吩咐冬秋到后厨打包足够几十人份的干粮和糖糕。
　　小孩两只手藏在身后扭着头垂眼，剩下的少年也不敢收。
　　许林秀佯装抱怨：“再不收，我这当主子的在下人面前可就丢尽颜面，以后还怎么管教他们。”
　　干粮送到，他把东西递给小孩：“等大人们身子康复，叫他们在城里找些营生的活计，你们还小，绍城内不允许这么小的孩子找活计做，会被抓的。”
　　小孩记清楚许林秀的话，最后跟几名少年抱起干粮和糖糕，红着脸跑了回去。
　　*
　　树群浓阴成片，主仆二人的影子一前一后。
　　冬秋语气不舍：“公子连糖糕都送给他们了，如此珍贵的东西，公子都没尝几块呢。”
　　许林秀失笑：“我素来不好甜食，那些点心有哪次没让你尝的？”
　　冬秋立刻耳红。
　　过几日，许林秀坐马车途径兵营，打算给任松青送些冰镇过的莲子凉羹。他带了不少，马车后还载着几大桶莲子凉羹，可以给营内的兵分发。
　　刘副史迎他入营：“大人还在操/练，公子随我来。”
　　许林秀避开头顶炎日，光影在眼前晃了一圈。
　　他道：“车上那几桶莲子凉羹解暑消热，等休息了给大家都盛一碗。”
　　副史爽声朗笑：“公子慷慨。”
　　*
　　许林秀等任青松操练完才见到了人。
　　任青松进门时浑身透着大汗，薄薄的劲衫贴在肩背微微起伏的肌肉，他扯下一条布巾擦拭，汗消大半，才靠近人。
　　许林秀眼眸睨笑：“又不嫌你臭，莲子羹还冰着，先喝一碗。”
　　任青松接了莲子羹，低眸不语。
　　许林秀送到兵营的那几桶冰镇莲子凉羹深得大伙喜欢，他生得温柔美丽，又体贴细致，引来诸多议论。
　　任青松一路收到许多艳羡的眼神。
　　许林秀问“味道如何？”
　　任青松：“好喝。”
　　许林秀想说下次再送，任青松却开口：“以后别再送这些到兵营里。”
　　“为什么。”许林秀惊诧。
　　任青松道：“糖和冰块都不便宜，容易引人注目。”
　　许林秀看着他：“许家家境如何外人又不是不知晓，我花着堂堂正正挣来的钱，想在闷热时给你送点好的都不允么。”
　　任青松微湿的掌心握住他的手，眼神所传递的情绪让许林秀失语，有些无奈：“好吧，以后只在家里喝，不送到外人面前了。”
　　他满腔心意而来，此刻微受打击。
　　许林秀收拾心情：“我不扰你，先回去了。”
　　任青松跟着他，许林秀转头望他发髻未消的汗，摇摇头：“你还未歇息半刻，不需要送，冬秋就在门外等着，马车也停在兵营外头。”
　　任青松没依然跟着，许林秀离开时路上两人都没开口。
　　徘徊在附近的两名副使瞧着两人神情平静且没什么交流的离开，惊疑缄默。
　　半晌，赵副史道：“大人在自家神仙般的夫人面前都这副脸色啊……”
　　刘副史：“……”不解风情这是可以说的吗。
　　*
　　马车内，冬秋观察自家公子兴致不高的神色，欲言又止。
　　许林秀倚在软垫出神，日光炽烈，闷燥难忍。
　　他掀开帘子让风钻进车里，脸上的郁闷正一点一点排解消散。
　　虽然送了解暑凉羹到兵营，想得到任青松的真心夸赞。然而结合对方的性子想想，任青松有刚才那样的反应实属正常。
　　许林秀偶尔有过把任青松过于板正苛责的观念扭过来的想法，然而每次都不了了之。
　　婚姻需要经营，两人性格需要包容与配合。
　　他带着多一世的经历，受到的教育远比任青松更多，所以需要他做的，许林秀并不排斥。
　　只要两个人相爱，没有什么克服不了的。
　　尽管偶尔因为任青松不变的“教条”让他郁闷，他们磨合了六年，情况已经比太多家庭好多了。
　　冬秋见此情形，探到跟前：“公子心情好多了吗？”
　　许林秀闷闷：“嗯。”
　　他收起游离的心绪，观望四周，发现马车驾驶的速度越来越慢。
　　车夫道：“公子，前方被一大群人堵着路了，车过不去。”
　　冬秋：“公子，我下去看看。”
　　过了片刻，冬秋跑回将情况说明。
　　前方的人正是涑州进了城的那批人，他们集体跟守城兵求情，求守城兵把城门外好不容易徒步几月过来的涑州人放进城内。
　　城门外的涑州人无水无粮，若再没人愿意接济，哪怕不收他们进城，他们也没有多余的体力去另外的地方谋求生存，大半会死在途中荒野，成为饿狼腹食。
　　许林秀叹息，感慨世道荒谬，却无法改变。
　　他看着冬秋：“从我账上支些银钱换二百石粮，差人雇马车运到城门外，给不能进城避难的人分粮。”
　　他思忖：“按人头算，每人二斗米，希望能支撑他们走到愿意接济他们的地方。”
　　冬秋诧异：“公子……”
　　许林秀含笑问：“冬秋，一两银钱可换多少粮。”
　　冬秋道：“六旦。”
　　许林秀：“三十余两，我身上可能换来一物。”
　　冬秋道：“公子的吃穿用度，任何一件都远高三十两不止。”
　　许林秀笑中添了几分无可奈何：“你看，我能做的只有这件事了。”
　　冬秋眼睛微红：“公子真好。”
　　冬秋迅速联系人办事，许林秀书写一封信件，让驿卒快马送到金安寺的主持手里。
　　城外送粮势必引起太守注意，许林秀不能让人知道这是许家做的。
　　若事情让任青松知道，指不定又要板起脸说教。
　　西朝崇奉神佛之理，金安寺这样闻名的大寺观连太守都不能轻易妄动。他在信中托主持帮忙，借金安寺名义将粮食送给城外的难民。
　　处理好发粮的事情，许林秀回到都尉府陪长辈们用饭，饭后有些困倦，沐浴洗漱了倚在睡榻边看书边等任青松。
　　半梦间，隐约察觉有目光望着自己。
　　许林秀惺忪半梦，和任青松清明沉默的双眼对上。
　　任青松问：“今日城外送粮之事是你授意？”
　　许林秀：“嗯。”
　　任青松微微皱眉：“林秀，你怎么就不听我的话。”
　　许林秀声音轻哑：“我出粮，实际上却由金安寺发配，不会想到我身上的。”
　　他一顿，又解释：“就算想到是我授意又如何。这些年并非没有过富商买粮救民，他们就能光明正大，可我用许家的名义，用我爹的名义都得偷摸鬼祟……为什么我不可以？”
　　任青松眉宇低沉，许林秀有些气闷：“若许家什么都不可以做，那你爹何必动关系让许家得那么多的盐票，而你却坐视不顾。”
　　任青松神情绷紧：“林秀，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第10章 
　　◎送钱◎
　　晨曦微光从窗户的纱幔透进内室少许，许林秀睁开有些疲倦泛红的眼出神。
　　昨夜他背着和任青松睡觉，两人居然彻夜没有说话，他浑浑噩噩地挨到半夜才睡，此时一摸身后位置，空的。
　　任青松自律，每日卯时一刻都会起身到后院演武场练武，风雨无阻，连两个人“冷战”了也没有改变他这个习惯。
　　门外，冬秋算着时辰站在门外敲门：“公子，到了洗漱的时辰。”
　　许林秀嗓子有点闷，简单回应一声就没说话。
　　冬秋端水进屋：“公子，大人今日好早就练武，后院木桩都被劈坏了两块。”
　　许林秀漱完口，饮完半杯清茶才示意自己在听。
　　冬秋没敢问自家公子是不是跟都尉大人吵架了，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要站在公子这边的，立场分明。
　　许林秀一身青竹素衣行至前厅，座上每个人脸色都不怎么好。
　　任明远不言不语，两位时常说话的夫人破天荒的没开口。任青松见他进来，沉静地看了他一瞬。
　　许林秀入座后同样保持安静地着喝粥食，半碗下肚，没什么胃口，他无视任青松不赞许的目光。
　　任明远清了清嗓子，许林秀看对方有话和他说，停下动作。
　　他垂眸：“爹。”
　　任明远道：“昨日管事见冬秋急急忙忙跑回，跟去一瞧，竟然发现他支了三十两银子。若小仆胆大，府内不会留这等手脚不干净的人。”
　　许林秀一下就猜测出任明远看见并且追查到冬秋拿了钱去做什么，他笑笑：“爹，是我授意，观涑州过来的难民可怜，便差人发点粮食。”
　　任明远语重心长：“林秀啊，当今世道不比以往，外头乱得很。时下大伙儿都揣紧兜过日子，府内余钱不足，如果你手头……”
　　任明远话还没说完，任青松沉下声：“爹。”
　　许林秀沉默吃饭，仿佛他们议论的人不是自己，可也因此留了份心。
　　一家人再亲，涉及钱财利益总免不得多个心眼。
　　许林秀当初带进任府的嫁妆丰厚，且这份嫁妆至今都由他自己保管，没动过分毫。
　　饭过，许林秀送任青松出门，走前任青松安抚他：“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许林秀轻轻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任青松眸光微暗，似乎有话。
　　许林秀提示：“时辰到了。”
　　任青松走之前叮嘱：“林秀，昨夜你睡不安稳，这几天就别出门好好在家里养着。”
　　许林秀：“好。”
　　接下去两日，许林秀只在屋内睡觉，睡朵了便昏昏沉沉的，像多蔫了的水仙花。
　　任青松似是忙碌得抽不开身，早出晚归，两人虽共枕同床，却连句交流都没有，似乎突然间都把话闷在心里。
　　任青松本就寡言少语，平日多是许林秀主动，他一字不言，彼此之间安静得让人感到不安。
　　冬秋最先担心公子，他见公子安安静静地睡在床榻内，叹气不止。
　　午后许林秀睡醒，冬秋伺候他梳发更衣，穿戴整齐。
　　许林秀问:“交代账簿先生的事情办得如何。”
　　冬秋道:“早晨先生传来话，说已经清好账本，公子要看么？”
　　许林秀:“嗯，拿来让我瞧瞧。”
　　冬秋取来账簿，许林秀查看了自己的私人账户，其中包括从蔺晚衣那获取的分成，以及带来的嫁妆。
　　许林秀吩咐:“嫁妆部分不计，从余下的钱里取八百两出来送到宁安院。”
　　冬秋:“给老爷？”
　　许林秀道:“去吧。”
　　立起来前厅用膳的气氛又冷又微妙，许林秀支自己这几年从蔺晚衣那所挣的一部分钱安抚任明世，特意叮嘱冬秋:“此事别告诉大人。”
　　冬秋应了好，立刻按吩咐办事。
　　傍晚前任氏一家都在，任明世面容宽和，见到许林秀进来，招呼他入座。
　　任明远道：“我让后厨备了几道新鲜菜色，大家多吃点。林秀，你这孩子要爱惜身子，近来瘦了些，青松他怎么照顾你的。”
　　许林秀浅笑：“时节闷热，吃得少就瘦了一点，没什么大碍。”
　　席间融融和乐，虽无人开口，几日来沉默冷凝的氛围却得以消除。
　　任青松进门，立刻觉察，他隐约皱起眉宇。
　　回房后，任青松牵起许林秀的手：“你支了钱给爹？”
　　许林秀点头：“是。”
　　任青松面色骤变，甚至连捏疼许林秀都未曾发现。
　　“林秀，我去一趟宁安院。”
　　许林秀拉住任青松：“你想干什么，不许拿回来。”
　　任青松皱眉：“爹不该这样做。”
　　许林秀看着他：“其实我想过，我因善心要帮流落的难民是件好事，可或许在爹眼中看来，我宁可帮外人也不愿想着家里的好，他会有这样的想法再正常不过。”
　　任青松道：“不能混为一谈。”
　　许林秀黑长眼睫一弯：“青松，我心所求只有安宁。钱财身外物，没了可以再挣，且这笔钱是我从几年跟绘霓阁合作所得，你别去找爹了。”
　　话虽如此，任青松当夜在许林秀睡后，坐在一侧安静陪了会儿，旋即悄然走出内室，去了宁安院。
　　*
　　任明世清楚自己儿子的为人，知道他会来这一趟。
　　任青松和任明世虽为父子，行事手段和性格却大不相同。
　　任明世道：“青松，假如你来是要拿回那笔钱，绝无可能。”
　　任青松：“爹，孩儿可以不问林秀的事，但有一事，我要知道。”
　　任明世：“哦？”
　　任青松：“爹每年从许家取走多少钱。”
　　任明世捋须一笑：“原来你都知道了。”他道，“每年一万五千两起。”
　　任青松脸色骤变：“爹，你疯了。”
　　任明世：“既然许家能给，不就意味着他们有钱，为什么不能要。”
　　他眼中闪烁明光，望着自己儿子：“如若没有任家给的便利和庇护，你以为许家能获取那么多盐票？你以为许家能独善其身？”
　　任明世道：“爹这么做，是为了你们好，为两家好。燕京那位大人虽和咱们家有些关系，可关系浅薄只跟利益相关，爹不得不往那边送钱。”
　　任明世看着面孔沉默隐忍的儿子：“青松，你为人正直，清正自律，能做个好官。但这一套若想保护所有人，想求两全是不妥的。”他长叹，“你还要责怪爹吗。”
　　良久，任青松垂下双眼：“未能替爹分忧，是孩儿不孝。”
　　任明世挥挥手：“罢了，咱们父子两无需说太多，回去陪着林秀吧。”
　　又道：“钱我为咱们两家收着。”
　　“青松啊，官海浮沉，朝夕之间变化莫测。任家如今要想办法独善一身，做好分内事即可，你是个好孩子，这点一直做得很好。”
　　*
　　翌日，许林秀脑子有点昏沉，鼻子闷堵。
　　他蒙蒙地睁眼，刚一动，就被一股温热包裹。
　　任青松揽起许林秀的肩膀让他靠在床榻：“别动，有些烧热，先躺一阵。”
　　许林秀无奈：“我又发烧了吗。”
　　任青松：“嗯，大夫还在路上。”
　　许林秀捂住眉眼，张开指缝透过缝隙看人，唇扬起：“现在与我说话了？还以为你要好几日都不想跟我开口。”
　　任青松颇为懊恼：“林秀，我不该与你置气。”
　　许林秀故意没理会，任青松绷着脸，眼神露出少有的无措笨拙。
　　过不久大夫赶到，许林秀配合对方的诊治。
　　他服了一剂药变得昏昏欲睡，陪在他身边的任青松低声道:“林秀，我已经和爹说明白了，你……莫要怪他可好。”
　　许林秀迷迷糊糊的，吐字都不太清楚。
　　“我们是一家人，怎么会怪谁呢……家人都是互相包容的……”
　　任青松轻抚许林秀削瘦细滑的面颊，把人小心放进床榻，落下珍视一吻。


第11章 
　　◎未婚夫婿◎
　　许林秀的身体就像一台受过损的机器，哪怕精心维护修养，总会有些小零件时不时损坏，身子不时地断断续续冒出些小毛病。
　　大夫开了方子诊治，病情总半好半坏。
　　今日脑热，明日咳嗽，后日头疼。许林秀好不容易把身子调理回平稳的状态，又过半月。
　　季候炎热，内室角落安置几桶冰块降温。几丝凉气漂浮，缓解暑热带来的躁动烦闷。
　　这日，冬秋准备差人把内室木桶内融化的冰块重新替换时，许林秀叫他别忙活。
　　冬秋巴巴眨了眨眼：“公子。”
　　许林秀越过窗檐望着微微阴下的天，说道：“躺得骨头发酸，出去走走吧。”
　　许林秀只带冬秋出府，他没想好去哪里，让车夫先绕城转会儿。
　　途径四宝铺，买了纸笔和几卷书籍。瞥见冬秋眼神闪闪地越过车窗，许林秀失笑，从街边的小吃摊子买了解馋的小食。
　　小食用油纸包着，许林秀全给冬秋，静静看他吃了会儿。
　　冬秋咬几口，下不去嘴。
　　他把小食收好：“公子，你为何不吃呀？”
　　许林秀哑然，随后笑道：“我倒想尝尝。”
　　他肠胃弱，吃街边的小食很有可能会闹得肚子不舒服，所以任青松一直严禁他碰街边食物。
　　马车走过的湖边有座酒楼，名曰“友来”。
　　许林秀听冬秋念叨过，湖边的友来酒楼所制梅子烤鸭颇受欢迎，他示意冬秋下车，暖和的日光照得他眼睫明媚，肤白生辉。
　　冬秋惊叹：“公子？”
　　许林秀道：“带你尝口鲜。”
　　冬秋乐颠颠地跟着自家公子走出马车，许林秀出行衣装素雅，然而看似再朴素的装扮都遮掩不住他的气质。
　　前脚才进酒楼大门，四周陆续引来视线。
　　许林秀带冬秋低调到了楼上雅座，跟来的酒楼小二笑不合嘴:“公子要尝点什么？咱们酒楼的菜色在绍城可是数一数二，新出的菜品梅子烤鸭谁尝过都说好。”
　　许林秀点了鲜果酿制的酒，再配四道邵城凉菜和梅子烤鸭。
　　三楼往上的雅座临窗，视野可观湖面碧波，岸边翠柳，连站在桥上的行人游客都能隐隐窥见他们的神情变化。
　　此时岸边有素衣女子抱琴吟唱，是南乡水调的小曲儿，咿咿呀呀，婉转韵长，夹着和邵城有别的音色，绵长轻远。
　　许林秀饮尝冰镇过的开胃果酒，酸酸甜甜，入喉清爽。
　　一楼忽然涌进一伙人，布衣短打的穿扮，像行走江湖的人。
　　几人大刀阔斧地落座点酒菜，唠唠叨叨，嗓门洪亮，三楼的范围能听个四五分。
　　*
　　“绍城当真繁华，丝毫不受乱世影响。”
　　“可不，方才俺们几个进城被盘查个底朝天，那官兵差点连俺家十八代老爹老娘叫啥都要问个明白。”
　　“路上从涑州和沽州下来的人都不让进城啊。”
　　“那能咋整，能救得过所有人吗，俺们能进城就不错了。”
　　“涑州难啊，听说勾答人已经打进定西关，过了关头就是岳县，岳县若守不住，延城就要遭殃了啊！”
　　“忒娘的，京上为什么还不派兵援救涑州和沽州，勾答人欺人太甚，就该把他们全部驱逐！”
　　“派兵了啊，这不没打过……俺见过一次，那些勾答兵人高马壮，生得忒野蛮。”
　　短打布衣的几个江湖汉大口闷酒闲扯，脸红脖子粗。
　　另一伙人搭话：“兄弟，你们入城几日了？消息落后啊，外头日日都在变！”
　　江湖汉：“哦，此话怎讲？”
　　商队打扮的人说道：“我们几个时辰前才入城。”
　　江湖汉：“你们做生意的？打哪儿来？”
　　“从西北方向来的，路上遇到勾答人想劫货，被一支骑兵救了呢。”
　　江湖汉问：“是哪路杂兵？”
　　商队的人笑道：“不像杂兵，他们看起来又强健又精神，一枪就捅穿勾答人的胸膛！”
　　楼下皆是外来客，议论纷纷：“是祁军吧。”
　　二楼有人探着脖子问：“什么祁军？”
　　一楼道：“你们在城里的自然不知道，我听说啊……嘶，这话不兴讲，俺就这么说吧，有个将军忒狠，传闻都叫他修罗煞神，杀了很多人，似乎在对付勾答人呢。”
　　底下闹成一团，许林秀抿着果酒，搭配甜酸不腻味的梅子烤鸭，听着倒觉有趣。
　　冬秋皱皱鼻子：“江湖人真狂放大胆，在城里说这些话不怕被巡兵抓去治个大逆不道的罪名么？”
　　许林秀感慨，他在书中展现的信息里知道时下并不稳定，然文字体现的内容终究有限，他所看的东西，竟不如坐在酒楼听饮酒闲谈的江湖客来得真实。
　　冬秋听得呆怔，吃梅子烤鸭浑然顾不上形象，满嘴流油。
　　直到底下一群人接连离开，主仆两纷纷回神。
　　许林秀面前满桌狼藉，他失笑：“我发现在酒楼坐半日比在院子里读书作画有趣多了。”
　　冬秋方才还说别人大逆不道，此时他无比赞同公子：“江湖人真厉害，什么话都敢说。”
　　时辰不早，许林秀带冬秋下楼结账。
　　柜台处，掌柜指使小二和一名男子拉扯。走近细看，男人白色布衫，二十出头的年纪，斯文秀弱，像个读书人。
　　许林秀从三人攀扯的话中听出缘由，眼前布衫斯文男子的钱袋被偷了，当前没办法付账，请掌柜暂赊，从别处取钱返回归还。
　　掌柜不答应，一来二去的推搡对方不让走。
　　许林秀道：“掌柜，这位公子欠的账钱我替他付。”
　　闻声，掌柜转头，立刻眉开眼笑：“好，公子仗义。”
　　许林秀付了钱，布衫男子跟来，见许林秀真容，眼神惊艳，面色余下几分窘迫。
　　布衫男子道：“多谢公子，还望公子告之姓名，这份恩情我定归还。”
　　许林秀淡然：“钱倒不必还，小可姓许，名林秀。”
　　布衫男子微怔，他收神之际，那一袭素简翩然的背影已经坐上马车。
　　布衫男子若有所思；“他竟是许林秀。”
　　在绍城有温柔无双之称的许林秀，传言非假，名不虚传。
　　当真让人过目难忘啊，怪不得……
　　*
　　许林秀从湖畔酒楼回到都尉府，厅上吵吵闹闹。
　　两位夫人扬声：“时下什么世道啊，竟有人乱写那种诗发散，也不怕连累宗族遭罪。”
　　许林秀坐在神情冷凝的任青松身旁：“怎么了？”
　　二夫人道：“林秀呀，你有没有听到在城里忽然兴起的打油诗。”
　　许林秀：“什么打油诗。”
　　二夫人捂嘴：“我不敢念，反正都是大逆不道的话，说了要杀头的，今儿巡城兵可是抓了好些人。”
　　良久，徐林秀才弄清楚缘由。
　　原来不仅在绍城，乐州七郡四十四县都传开了一首打油诗。
　　诗词中的大意皆在指责燕京的那位当年不顾兄弟之情，对本该继承皇位的兄长见死不救，事后宣告兄长死亡的消息，自己坐准了燕京的位置。
　　更有人针对涑州及沽州受难、西帝不派兵压镇勾答人的事情做了文章。
　　打油诗私下流传，起初人心惶惶，然百姓们见过被驱逐在城外的涑州流民，眼见为实，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疑起来。
　　皇族内室的纷争自古以来就没断过，百姓乐于听。
　　任青松带许林秀回房，他叮嘱：“眼下城内乱了，林秀，你好好留在府内，这段日子别出门。”
　　许林秀：“嗯，青松，你准备怎么应对。”
　　任青松：“朝堂之间的争斗无论我们，还是天下人，都无法涉及，安心待着。”
　　哪怕就是把燕京那位下了，新的登位，只要不流血，百姓生活安宁，借打油诗只是小手段，若请名门大儒出面，消除异声也是短日之内的事情。
　　许林秀一忖：“和涑州出现的军队有关？”
　　任青松目光微沉，许林秀看着他；“我在酒楼时听到别人议论的。”
　　任青松摸了摸他的脸：“不用管，我会护好你们。”
　　许林秀浅笑：“有些困了，我们早点洗漱休息吧。”
　　一夜安然，许林秀早起，用过饭亲自送任青松出了都尉府大门。
　　天光灰蒙，许林秀见守卫都低头，便微仰起脸在任青松嘴角亲了亲。
　　“不要太辛苦，你好像瘦了些。”
　　任青松摸他的脸：“回屋吧。”
　　*
　　府内无事，许林秀自暇自逸，伏在书房的案台练字。
　　冬秋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吞咽嗓子：“公子，不好了出事了……”
　　许林秀挑眉：“什么事让你如此慌张。”
　　冬秋皱起小脸：“公子，府外来了一位年轻公子，自称是大人的未婚夫婿。守卫本来想将人赶走，但来人传报名字后，守卫非但没赶人，老爷……老爷还把人请进府了，就在厅上坐着呢。”
　　许林秀笔尖一顿：“未婚夫婿？”


第12章 
　　◎来人自称洛和宁◎
　　来人自称洛和宁。
　　许林秀从记忆搜刮，没找到关于洛和宁这个人物的记忆。
　　他越过回廊穿进正院，任明世没有要见他，许林秀不会贸然出现打扰两人。
　　府中仆人私下议论纷纷，对突然出现，自称是都慰大人未婚夫的人好奇。
　　见到公子，又连忙噤声闭口。
　　他立在院后一侧的过廊，隔着敞开的半圆雕花窗，不远不近地望见任明世跟男子交谈的画面。
　　目光接触到男子斯文净秀的面容，许林秀自言自语：“原来是他。”
　　冬秋同样认出对方，说道：“这人不是公子在酒楼帮过的男子吗，他就是洛和宁？是大人的……”
　　冬秋赶紧捂嘴止住话音：“冬秋乱说的，公子别记在心里。”
　　许林秀疑惑道：“城内没听过洛家，任家跟洛和宁几时有的婚约。”
　　小仆从蔫着脑袋：“冬秋也不知道。”
　　半个时辰后，仆人找到许林秀：“公子，老爷请你到前厅。”
　　许林秀颔首：“嗯。”
　　任青松不在，任明世又把洛宁和招进府内款待，许林秀有必要见对方一面，知根知底的，才好想出下一步应对的办法。
　　厅内上了酒菜，连冯淑都来了，不知道她和洛宁和说过什么，眼眶泛红，俨然一副刚哭过的模样。
　　冯淑握起洛宁和的一只手，哽咽道：“好孩子，这些年你在外面受苦了，当初我跟老爷都以为洛家已经遭遇不测……”
　　洛和宁宽慰冯淑，抬头迎上许林秀的视线，他斯文得体地开口：“许公子，在下洛和宁，我们有缘又见面了，上次还没来得及感谢你在酒楼帮忙一事。”
　　冯淑止了哭声：“小宁你和林秀认识？”
　　洛和宁道：“有缘见过一次。”
　　冯淑脸色欢喜，看着许林秀道：“林秀，这是小宁，洛家跟咱们任家，曾经可是世交。”
　　酒足饭饱，许林秀一席从谈话间捋清洛和宁跟任家的关系。
　　*
　　任家定居虞城时，和洛家往来亲密，彼此互帮互助。当时冯淑跟洛氏一起有了身孕，双方合计之后，就给两个孩子指腹为婚。
　　任青松与洛和宁出生仅相隔前后三日，两个孩子自襁褓时就被放在一起，两岁前，任青松跟洛和宁一块长大。
　　后来洛家官职调动迁至沽州，起初两家还有书信往来维持，不过两年，沽州受勾答人侵扰，洛家受难。
　　待任家听闻从沽州传来的消息为时已晚，当地太守宣告洛氏一家不幸遇难的消息。
　　洛家的不幸令任家扼腕叹息，最初所有人都没从这份悲痛中走出。日子转逝，又过几年才淡去伤痛。
　　许林秀安静抿着杯里的茶水，水已凉，味道不如刚沏的好。他看着洛和宁，有的话虽没问出口，却已有强烈的预感。
　　洛和宁回来找到任家，最有可能就是想延续这份婚约的，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神，许林秀几乎瞬间读出他的意思。
　　*
　　任青松收到都尉府带来的消息赶回，他先道：“爹，娘。”
　　目光落在许林秀身上，过去坐在他旁边的位置。
　　任青松先探茶杯的温度，道：“水凉了。”
　　吩咐仆人重新换来温热的茶水，方才将注意力转至长辈和洛和宁的方向。
　　任明世面上已有一丝不悦，冯淑神情讪讪。
　　她道：“青松，这是小宁，你还记得吗？小的时候，你才两岁不到，我经常抱着你跟小宁放在一起。”
　　两岁之前的记忆，常人多数都记不得。
　　任青松却是隐约有点印象的，他沉默看着斯文的男子，点头道：“宁弟。”
　　冯淑笑着看看两人：“小宁，你看青松还记得你，当年咱们两家关系好，你们从小还是个娃娃就分不开的，兄长每日都带着弟弟，何况你们还有——”
　　冯淑忽然噤声。
　　男人娶妻纳妾再正常不过，可冯淑望着许林秀温柔安静的脸忽然说不出接下去的话。
　　任明世清了清嗓子：“先用饭吧，菜都要凉了，剩下的话晚点再说。”
　　席间气氛安寂，许林秀用过饭径直离开，任青松跟长辈交待：“我送林秀。”
　　冯淑看着任青松追出去的背影，安抚着始终不发一语的洛和宁。
　　她道：“老爷，你和青松说吧，林秀那边，我去劝劝……”
　　*
　　许林秀进了房没和任青松说话，他和平时一样坐在案几边翻着没看完的书，实际上没看进几个字。
　　任青松坐在他身侧，握住了许林秀的手：“别气坏身子。”
　　许林秀叹道：“我倒没生气，只是有些无奈。”
　　他目光幽幽，几年来内心的平静就像湖中落下一片叶子，逐渐激起一丝涟漪。
　　“爹娘对洛和宁的态度你我有目共睹，他们定会过来劝我们一番。”
　　又忽而一笑：“我竟不知你还有个未婚夫。”
　　许林秀神情不变，眉眼唇边甚至有几许笑意，似乎和他没关系似的。
　　也正是这幅不悲不喜的姿态，使得任青松心里刺痛了一下。
　　任青松道：“林秀，我和你许诺过的话永远不变。”
　　他不擅长解释，有话直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时母亲在我跟小宁还没出生时就指腹为婚，我如何能表态。况且我和他多年未见，如今和你成亲四年，你对我是重要的，”
　　许林秀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性子如此，认定一件事就循着那个道理坚持。”
　　有句话许林秀没有说，因为连他自己都把握不准。
　　他道:“青松，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我对你也一样。我的眼里容不下第三个人，你我之间需得只有彼此。”
　　他一顿，道：“倘若做不到唯一，就算我还爱你，亦会选择离开。”
　　任青松拥紧许林秀：“这些话莫要再提，我的心永远不变。洛和宁的事，我会和他说清楚。”
　　当夜许林秀意外的没有失眠，反而睡得挺好。
　　他和练武进房的任青松洗漱收整，步行至前厅，没看见洛和宁，连同以为长辈们会过来劝他的事情也没发生。
　　冯淑笑招呼道：“林秀来坐，今儿后厨备了新的小菜，入喉微酸，但吃了胃口好，适合你尝尝。”
　　许林秀照着冯淑的介绍把几道小菜尝了一两口，半碗清粥下腹，菜的确开胃。
　　冯淑道：“青松也尝点。”
　　任青松和许林秀下筷的顺序如出一辙，冯淑看出意思，道：“四年来你们恩爱如初，做娘的看着心里真的高兴。”
　　许林秀主动问：“洛公子呢。”
　　冯淑道：“小宁那孩子，他初到绍城没个地方落脚，昨儿劝他在府里留下，被他婉拒了，要在城内寻个新住处。”
　　任明世道：“和宁初来乍到，对城里不熟悉，找房子的事情就交给青松来办，尽快帮他找个合适的地方，若银钱不够，咱们先垫着。”
　　任明世一顿：“当年若非洛贞相救，我这条命早就没了，咱们家欠他们一份恩情，洛家血脉还在，就替他们好好照顾。”
　　冯淑颇有感慨：“老爷说得在理，青松，找房子的事越快越好。”
　　任青松应了这件事。
　　*
　　天色还早，许林秀没有和平时那样只送任青松到都尉府大门，而是陪他走了一段路。
　　任青松道：“爹娘的话别往心里去。”
　　许林秀笑笑：“好。”
　　将过街口，任青松不让许林秀再送。
　　他理了一绺许林秀额前乱开的发丝：“就到这里。”
　　许林秀点头：“我看你上马离开。”
　　*
　　他返回都尉府大门，冯淑望着他，道：“你们呀……除了天色不好时他不让你出来，日子一暖，每年你都要送他出府，若青松回个头就能瞧见你站着看他走远。”
　　许林秀莞尔:“闲着也是闲着。”
　　他看着特意在门口等自己的人，猜到对方应该有话要对他说。
　　冯淑道:“青松是个重情义，守诺的性子，该要他担起来的事情，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许林秀不否认：“娘，你看着爹和其他夫人在一起时，心绪可会低落。”
　　冯淑一顿：“这……曾经会，但老爷娶他们是不得已，且老爷不爱她们，日子一久，我便看开了。”
　　许林秀笑道：“娘，我不能。”
　　不考虑任何因素，不能就是不能。
　　冯淑感慨，向来温柔看似水一样性子的人，这份固执令她意外。
　　但冯淑没有再纠着此事多说，她只是试探一下许林秀的反应。


第13章 
　　◎衣裳就跟人一样，看久了会看腻◎
　　时节渐热，院子里那一池的荷花相继盛放。晌午时室内无风，许林秀静坐一阵都能闷出些汗来。
　　冬秋从地窖要了些冰块出来，用木盆装着端进内室置放。
　　他不敢放多，毕竟冰块带湿气，他家公子的身子经不起造，稍一不留神就会生病。
　　待练完字，许林秀伏在案台微微眯眼打了个盹。
　　冬秋小声唤起，许林秀咽了咽有点干的嗓子，饮茶润喉，才应：“怎么了。”
　　冬秋将托盘上的莲子甜枣羹取下：“公子尝尝，放了蜜和冰块，甜丝丝的。”
　　许林秀尝了几勺，入喉甘甜清冽，炎热夏天喝着解暑消热。刚动了给任青松送去的念头，想起之前送过的一次，慢慢打消。
　　任青松近几日忙，听说城里不是很安宁，他带兵巡城的次数多了，街上每日都能见到官兵在各区域街道穿梭，重点盘查酒楼。
　　冬秋笑着问：“公子在想大人啊？”
　　许林秀一怔，没否认：“啊，这碗羹可惜他喝不到了。”
　　“大人忙过这一阵就好啦。”
　　除了伺候公子，冬秋不忙时可没闲下来过，最爱跟后厨那帮人聚在一起听他们说外头的事。
　　于是冬秋把听到的传闻告诉许林秀。
　　“城里不知道谁带头闹事呢，隔三差五就在好些地方的墙角，树桩上发现有人贴的打油诗，字迹歪曲，看不出谁写的。还有好多孩童在街头巷尾不停地唱，抓了人却找不到背后指使的，又不能拿孩童出气，反正闹得城里人心惶惶。”
　　“倒是外头来的难民少了，”小仆更加轻声，“听闻，上次在酒楼听到的那支祁军在救济从涑州和沽州逃离的难民。”
　　许林秀心念一动：“这支祁军不是西王的？”
　　冬秋左右瞧瞧，见四下无人才极轻地点头，不敢乱说。
　　他道；“公子，咱们还是别说了吧，冬秋心里不安。”
　　许林秀微微笑道：“好。”
　　思绪却不由飞转。
　　结合绍城内四起的传言还有外面发生的事，西朝很有可能会在内部发生一场斗争，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波及任家。
　　想着，有点心神不宁。
　　他和任青松认识六年，成婚四年，对任家在燕京那位有关系的人物并无所知。
　　任青松向来不愿他操劳事情，自然不会说，而任家的长辈，许林秀和他们不会提及比较隐秘的话题。
　　他只知道任明世跟京里一位大人有联系，至于那位大人如何，许林秀从无知晓。
　　他下午想回许宅一趟，临出门前，收到蔺晚衣的邀请。
　　许林秀回家里想看看李昭晚顺便问些事情，蔺晚衣的邀约在傍晚前。
　　冬秋问：“公子，要推了吗？”
　　许林秀：“时间应该足够，先回许宅吧。”
　　*
　　许宅位于绍城西北，马车穿过白墙乌瓦的房子，家家户户门外碧柳垂绦，安然闲适。
　　马车停在许宅门外，两旁石狮威风，抬头入目的即是一块乌木匾额。
　　“许宅”二字形如云烟，笔锋却不失凌厉，是许林秀前几年亲手所提。
　　冬秋上去敲着门环，仆从开门，见是许林秀，忙差人叫管事过来。
　　许林秀入门，管事很快迎接。
　　他问：“爹娘可在？”
　　管事道：“老爷夫人都在，只是……”
　　许林秀听管事似乎有难言之隐，没有询问，见到许廉后先做细细端详，才问：“爹和娘身子可安好？”
　　许廉比他上次见到时面容有些老态和憔悴，许林秀惊讶：“爹，家里有事发生？”
　　他左右环视，狐疑着：“娘呢。”
　　许廉说道：“你娘身子近日身子病了，吹不得风，在屋内歇着。”
　　许林秀：“我去看她。”
　　许廉道：“找来城里最好的大夫看过，莫要担心，你娘她需要静养。”
　　许林秀心里不安：“我去见娘一面，好长时间没亲眼看看她了。”
　　只有见到李昭晚，许林秀心里奇怪的感觉才能压下来。
　　算算日子，他已超半年都没见过李昭晚一次。
　　*
　　许林秀疾步走到宅内雅院，屈指敲门，隔着门听到李昭晚的回应才稍微定神。
　　许廉跟在他身后，道：“林秀想见你。”
　　屋内穿出几声低咳，李昭晚声音有些哑：“那就……进来吧。”
　　李昭晚透过屏风望着步入室内的身影；“娘染风寒，你身子弱，在那头就好。”
　　她一顿，道：“娘担心将病传给你。”
　　越过屏风隐约可见李昭晚的面容，许林秀见不到人还是放不下心，径直绕至屏风前，他微微一愣：“娘，你瘦了许多。”
　　李昭晚抬手抚脸，几分憔悴的面容偏过向床榻内：“原先我还想瘦一些才好看。”
　　许林秀目光忧虑：“身子最重要，再说娘并不胖。”
　　他再三和许廉确认：“爹，娘的身子真的没事吗？”
　　李昭晚正过脸，嘴角牵出一抹很浅的笑：“娘没事，无需担心。”
　　妇人清秀消瘦的面容垂着：“大夫吩咐需要多静养，”说完又咳了几声，“老爷，林秀身子弱，你带他先出去吧。”
　　许廉将许林秀带出屋内，许林秀魂不守舍，又觉怪异。
　　他看着面前的背影：“爹，家中可好。”
　　许廉道：“放心，有爹管着。”
　　父子越过第三座院子步行至前厅，经过门柱时许廉步伐顿了顿。
　　许廉欲言又止，但触见许林秀温和期盼的目光，最后抬起手在他发梢摸了摸。
　　“好孩子，一转眼你都长这么高了，模样稳重了许多，不像过去的时候……”许廉道，“做什么都毛毛躁躁没半点耐心。”
　　“孩儿总要懂事，爹，有事情一定不要瞒我，如今我可以为你分忧的。”
　　像这次长辈生病，两人憔悴了却没告诉他，许林秀说不气馁不可能。
　　许廉和李昭晚是他来到古代最感谢和关心的两个人，两位长辈让自己感受到久违的亲情眷顾，尝过这份温暖，他很珍惜。
　　许林秀在宅内陪了一会儿许廉，许廉午后还要去盐厂，他送走长辈乘坐马车，赶在傍晚前抵达蔺晚衣约他见面的地方。
　　*
　　风月阁这个名字听起来有几分旎色，在绍城内是座有名且富贵风流们爱去的茶楼。
　　此阁卖的茶是好茶，这里的茶师皆容貌较好。
　　茶师有男有女，容貌昳美，愿意花钱的人还能专门指定茶师。
　　茶师们虽卖艺不卖身，然而他们的容貌与谈吐不俗，加上一身泡茶的好手艺，颇受名士风流们打发时间。
　　蔺晚衣约许林秀出来闲聊之余多谈的还是生意上的事，绘霓阁新制式的衣裳供不应求，生意都排到了秋冬的制作。
　　他们接到许多客商的订契，蔺晚衣还专门找来城内画工最好的几名画师照着原来的改动做冬秋的设计衣册。
　　可这次的设计册送去后客商都不太满意，蔺晚衣自己想破脑袋没办法，只好请了许林秀来。
　　蔺晚衣百思不得其解：“子静，我分明照着你的话改，为何客商倒不满意了？”
　　许林秀看完设计册，不紧不慢地饮一杯莲心醉，观望蔺晚衣记焦虑的神情，眼里闪过笑意。
　　“客商的审美会转变，总用一套设计做衣裳，日子长了，”他停顿，“不需三五年，光是每年四季都要有创新设计。”
　　蔺晚衣云里雾里：“子静，你又开始说我听不明白的话了。”
　　许林秀耐心细致的和蔺晚衣解释一遍，对方似懂非懂。
　　蔺晚衣道：“你说的那些词我不明白，可意思就是、就是要做新样式新东西，要我说，衣裳就跟人一样，看久了穿久了会腻是一个道理，需要置办新的。”
　　许林秀点头。
　　他忽然问：“晚衣，若是我，我会让人看久了看腻么。”
　　蔺晚衣舌头打结：“啊？”
　　他惊叹：“子静，如何会这般想？若我将来的娘子有你一半风采，我天天当宝贝供在家里都来不及，怎么会嫌看腻呢。”
　　许林秀觉得好友言辞夸张了，两人闲谈片刻，在日色西落前并肩走出风月阁。
　　风月阁对面是一家客栈。
　　蔺晚衣稀奇道：“客栈外头怎的还有官兵，莫非里面在抓人不成。”
　　嘈杂声四起，聚在客栈外的行人渐多。
　　许林秀和蔺晚衣都没打算凑这份热闹，转身欲走，却见官兵从里头压着人走出，一道高大黑色的身影出现。
　　正要上马车的蔺晚衣朝许林秀挤眉弄眼，正待调侃好友，却见任青松身后跟出一位斯文的男子。
　　斯文男子和任青松说了什么，任青松低头，将他带到一侧的马车上。
　　蔺晚衣撇撇嘴，看着许林秀：“都尉大人身边的人是谁啊，走得还挺近。”
　　许林秀：“和青松自小长大相识的朋友。”
　　他一顿，“在我之前，和青松有过婚约的人。”
　　蔺晚衣傻眼：“啊？”
　　人群内，任青松似有感应，目光越过四周，落在路边停放的一辆马车。
　　马车边露出衣衫一角，他手持腰间的刀柄欲上前，洛和宁道：“柏之，若非你出现，我定会出事，多谢你相救。”
　　任青松道：“你我情如手足，照顾你也应该。”


第14章 
　　◎感情没有先来后到◎
　　马车内，许林秀扶着一侧垂眸。
　　蔺晚衣揭开车帘又朝外探了眼，恰巧跟骑在马背的任青松对视。他落下帘子，对许林秀说道：“适才任都尉没看见我们啊。”
　　又道：“不过我又将头探出，他瞧见我了。”
　　就是眼神始终不太友善。
　　任都尉不太待见他们和许林秀往来已是公认的事情，并非什么秘密。
　　绍城区内马车驾驶有速度限制，车慢悠悠而平缓的晃着，行人络绎，熙攘喧闹的声音落在耳旁恍然若梦。
　　蔺晚衣道：“子静，任都尉当真要娶方才那个未婚夫？”
　　他左右摇头：“听你说他们指腹为婚，但当时都以为他死了，此事还能作数么？且人那么多年没出现……如若照指腹为婚的承诺，不会还要娶人家吧。”
　　许林秀：“我不知道，但他允诺过我，除了我不会有别人。”
　　蔺晚衣啧一声：“任家老爷跟老夫人见过他了？”
　　许林秀似在怔怔：“嗯。”
　　风透过帘子溜进几丝，香炉中燃了价值不菲的迦木香，香气微醺，养神息心。
　　但许林秀无端觉得闷热，他扯开一点帘布让风吹到脸上，余光落在后方，没听到其他动静。
　　蔺晚衣道：“子静，万一……我说万一啊，任老爷坚持让都尉大人应了这门亲事你该如何？”
　　不论作为挚交或利益上的好友，许林秀外貌和性格看起来虽然温柔，蔺晚衣却觉得对方非常有自己的主见。好友说过的那些为所未闻的新词汇，及所谓的设计风格，都让蔺晚衣刮目相看。
　　所以蔺晚衣认为许林秀不是顺从的人。
　　如他所想，许林秀神色顿住，幽幽开口：“若他要尊重承诺跟洛和宁成亲，我会选择离开。”
　　蔺晚衣：“……哪怕你对他还有感情？”
　　许林秀：“是，我做不到若无其事地与旁人共享我的爱人。”
　　蔺晚衣皱眉：“假如有人拿他们有婚约一事同你说道理呢，于情于理，他们都指腹为婚在先……”
　　许林秀微微一笑：“感情不分先来后到，且任家在洛家身故几年后才同我有了婚约名义，只要不违背道义，他们的指腹为婚在我心里不算规矩。”
　　蔺晚衣喃喃：“子静，你当真好奇怪。”
　　可偏偏，他不认为这样奇怪的好友有哪里不对，只要是许林秀做的，他说的话，蔺晚衣听完，等脑子慢慢转过弯，又为好友心惊且佩服。
　　无数达官显贵一生都追求不了一生一世一双人，大多权门富贵都以风流之名傲然，认为男人此生有诸多红颜为之折腰那是极有颜面的事。
　　故而万花丛中过，常人多认为心系与一人是弱点、软肋，说出去丢人。
　　然而在许林秀心里，却成为固执的，专一的追求。
　　蔺晚衣想想，叹道：“若我以后能遇到像子静一般真心对我，且容貌姿色绝艳的人，我……”
　　他神情一僵，继而苦恼：“子静，我想不出来是何种光景。”
　　许林秀笑道：“我与青松如何，那就如何。外人都传我和他天作之合，神仙眷侣。其实平平淡淡，互知冷暖，细水长流才是真的。”
　　蔺晚衣似懂非懂：“哦……”
　　*
　　许林秀回了都尉府，府内一扫往日夫人们闲谈的热闹，到处安静。
　　他越过回廊，穿过第一道院门，在池边望见柳下静坐的冯淑。
　　冯淑这段日子肉眼可见的瘦了不少，无需猜测，多半跟纳在任明世身边的小妾有关。
　　冯淑转头，望见许林秀，收起黯然的神情，勉强端起贤惠的笑，说道：“林秀你回来啦。”
　　许林秀凝望池边晃动的柳条：“娘，你的身子近日不适，还需注意休养，莫要着凉。”
　　冯淑：“自己坐坐，吹吹风，我这心里头才能静下来。”
　　许林秀不语。
　　冯淑道：“老爷今夜在书房，要李氏陪着。本来我想留下给他研墨，老爷倒先叫我回房休息了。”
　　“我知老爷体贴，可……”
　　许林秀忽然开口；“娘不能接受爹身边出现女人，既然如此，为何当初不向他拒绝呢。”
　　冯淑摇头：“没用的，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我若说出来，岂不落个妒妇之名，损我自己的名声，损了任家的名声。”
　　许林秀：“……”
　　他无奈道：“娘，争取自己的想要的并不丢人。只要想做的事情不危害旁人安危，不违背世俗道义，两人之间的感情，何曾需要外人来评判，为何要依靠他人评判来决定自己要不要做这件事。”
　　冯淑沉默无言。
　　她长长叹息：“林秀，你……是不是不同意青松跟洛家的婚事。”
　　许林秀没有回避：“……是，我绝不答应青松和除我以外的人成亲。”
　　冯淑目光复杂：“我们和洛家有婚约在先，且他们自幼相识长大，容易相处感情。小宁他身世凄苦，如果任家悔婚，那就是对洛家落井下石，青松，乃至整个任家，要负上背信弃义之名，你可想过？”
　　“你这孩子，娘瞧你素来端庄温和，怎的到了这个时候到犯起执拗。”
　　许林秀跟冯淑多说无益，且感情是他和任青松之间的事情，若长辈掺和进来……
　　许林秀敛眉，不再与冯淑就此话题继续言论。
　　*
　　夜深雾浓，任青松进屋的动静极小，却让浅眠的许林秀一下子清醒。
　　他掀开眼睫坐起，任青松正在更衣，目光所及纱幔内起来的身影，便问：“我吵醒你了？”
　　许林秀揭开床幔：“有点睡不着。”
　　任青松到他身边坐下，揽起他的腰背：“何事心闷。”
　　许林秀把脸搭在任青松肩膀，懒懒垂眸：“脑子乱。”
　　任青松叫冬秋沏杯安神的茶送进屋，瞥见怀中人发丝乱了几分，替他理了理。
　　许林秀又将手搭在任青松的掌心：“我今日在风月阁楼下看见你了。”
　　任青松：“我见到的人果然是你，你和蔺晚衣又见面了？”
　　“嗯，”许林秀道，“和他谈一些事。”
　　“风月阁是什么地方，有事情要去那里谈。”任青松道，“商人心思旁人不可企及，你性子单纯，就算蔺晚衣对你不错，仍需留心。”
　　许林秀几不可闻地轻叹：“青松，别对商人有偏见，我家也是做商人的。”
　　任青松问：“你与他见面谈些何事。”
　　许林秀没答，他反问：“那你怎么跟洛和宁出现在酒楼，还送他上了马车。”
　　两人相处总是一人多过温顺，一人沉默坚定。许林秀难得露出少有的固执和强势姿态，任青松静静望他，哑然而笑。
　　男人笑意很淡，许林秀不解：“你笑什么。”
　　任青松道：“酒楼有人喝醉闹事，城内最近不太平，所以我亲自带人去盘查，将闹事的人抓了。”
　　许林秀：“被闹的人是洛和宁？”
　　任青松：“正是。”
　　他道：“洛家对任家有恩，我对小宁有如手足。且他已无故亲在世，照顾他一些些就当报恩。我惩治了闹事的人将他救下，想起娘的交待，再为他寻个安身处，耽搁时辰，回来晚了。”
　　许林秀呢喃，听不清。
　　他望着人开口：“……青松，这还是你第一次对我说那么多话解释。”
　　“那我也不瞒你，我帮晚衣出主意，若绘霓阁生意好，晚衣会给我分成。这几年我自己陆续挣得不少银子，往日花销都是我自己账上的。”
　　两人把话敞开，任青松听到许林秀借绘霓阁挣钱似乎颇感意外，他终究不说。
　　许林秀道:“我在风月阁外见你听洛公子说话却没看见我，返回途中心里闷堵。此时你与我解释明白，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任青松像是没听，他问：“林秀，你与绘霓阁合作之事为何不与我说。”
　　许林秀暼下眼睫：“我……曾经向你说过，可你不愿我和他们往来。”
　　许林秀才恢复如常的心跳再次发堵。
　　其实他和任青松相处的六年，任青松总不认同他的朋友圈子，所以别说了解，连涉及都不曾。
　　倒是任青松认为可以结交的人，会给他介绍。
　　官商之别的观念在西朝是固有的等级层次，许林秀知道任青松不看好、或者一直对从商的人抱有偏见。
　　所以这几年相处，他一来顺从许廉的意思没在明面管理过许家，二来也让任青松放心。
　　许林秀望着近在咫尺的的面容，心里就像忽然有什么烧着了，滋生微小的起泡。
　　看了六年熟悉的面孔，此刻让他忽生几分朦胧的茫然。
　　他这样做，对么？
　　但反过来思考，他刚才所想的那些跟他一直渴望拥有的温暖，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惦念相比，这份渴望对他太重要。
　　时下他想拥有的家人和爱人，都有了。
　　许林秀内心的迟疑再次缓慢消隐。


第15章 
　　◎不答应婚事◎
　　日色明朗，都尉府荷香满园。
　　任家几口人难得聚齐，闲坐在荷池中央的采莲亭烹茶对饮，赏花乘凉。
　　二位夫人兴致热烈，她们都是名家出身，受过先生教学，此时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即兴起诗，虽中规中矩，却也与意境相符，在暇逸取乐时听着倒没什么瑕疵可挑剔。
　　亭内气氛多由两夫人带动，冯淑多数不语，神情温和中闪过些许恍然。
　　任明世握住小妾嫣然的手，高兴了还教她吟诗作对。
　　冯淑面上的贤惠稍有破裂，她做不来二位夫人那般娇着脸色讨宠的行径，忙低头掩饰，眼前出现一杯庐山云雾，许林秀递来的。
　　冯淑投以感激一笑，许林秀默然，专心吃手边的凉碟。
　　任青松并不吃，见他多吃两口会适时督促，怕他吃坏肚子。
　　两位夫人向任明世争宠不成，酸溜溜地开口：“青松待林秀可真好，专情一致，偌大的绍城找不出第二个咱家青松这样的男人吧。”
　　嫣然新进任府，即使得任明世宠爱，然年纪小，受几位夫人冷落不见得好，见缝插针的找时机搭话，还不知任青松和许林秀婚嫁之间的旧事。
　　她见有机会插上一嘴，笑意盈盈道：“古来名流雅士，身边哪个不是红颜无数？青松身边一个人终究有些清冷，这年纪的男子都已纳两三房侧室了吧。”
　　冯淑无言，两位夫人面面相觑。
　　过去几年任明世鲜少掺和干涉任青松的事，然婚姻并非儿戏，要说自家儿子和许林秀的姻缘，不都是由他当年与许家所定？
　　自今年入春来，任明世跟冯淑陆续有过明示暗示，任青松却无行动。
　　而今有个良机，洛和宁来了。
　　若完成与洛家的婚约，一来成全任家信义之名，稍加传播相信城内很快有了赞誉任家的美名。二来出于任明世的私心，哪家达官显赫身边只有一人？
　　后院孤零零的，传出去有损声誉。
　　因而此刻任明世有娇妾在怀，更知红颜美妾可贵，他看着任青松，语重心长：“是该考虑。”
　　任明世没避讳许林秀，目光转向他，坦言道：“林秀端方尔雅，温柔无双之名早年就传遍绍城。几年来青松待你如何，相信你比我们清楚。而今青松年纪也到了，作为正室，何不替他考虑考虑？”
　　“爹。”
　　任青松没料到长辈会当着许林秀的面直言此事，他下意识把目光系在许林秀脸上，许林秀放下手中杯盏，神情坦荡。
　　冯淑欲言又止，两位夫人早就在一旁把眼前情形当戏看。
　　小妾嫣然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题，倚在任明世怀里默默闭起嘴巴。
　　莲心亭外，管事领着仆人本要送上从后厨端来的吃食，观亭内气氛严肃，立刻让所有仆从原地背过身，低头不闻不看。
　　风吹荷动，沁人心脾的淡雅香气没有缓解紧张低沉的氛围。
　　许林秀一一环望任家长辈，双眸清正，口齿清晰而坚定：“爹，我许家与任家应亲，条件只有青松唯我一人。若青松要与第三人成婚，我不答应，任家也不该言而无信。”
　　话既出，场上的人面色皆变，神态各异。
　　任明世脸色难看道：“你说的叫什么话，任家何时做过不守信义之人？况且——”
　　“任家和洛家先有婚约在身，要论许家，那也是后来的。”
　　任明世拿先来后到压着，似有所预料，许林秀眸色不明。
　　任青松目寒如霜：“爹，此事我会与林秀再议，今日莫要再提。”
　　*
　　饶是许林秀再好的脾气，被任青松带走时周身如冰雪凝结。
　　没等走进院子，这具小毛病不少的身子开始闹腾。
　　许林秀手心抚在心脏前深呼吸，心悸过速，目眩头晕，连听觉都开始失真。
　　任青松的声音在他耳边变得越来越模糊，直到意识再醒，他已经躺在内室的床榻里，耳旁真真切切虚虚实实，凝神去听，纱幔外大夫正在开药方子。
　　任青松使唤冬秋送大夫出府，他折回床边，双掌握起许林秀的手放在膝盖上：“别与爹娘置气，爹气性硬，适才的一番话只会令他置于怒气当中，待时机合适，我另找他们商议。”
　　又道：“你身子弱，爹娘身子也不好，两边静下心，有话以后慢慢讲。”
　　门外，冬秋送走大夫，和他一起进门的还有管事。
　　管事道：“少爷，老爷请你去一趟前厅。”
　　任青松：“何事。”
　　管事面露难色：“老爷只管让少爷过去。”
　　许林秀抽出手：“青松，你过去吧。”
　　任青松把许林秀重新放到床榻躺平：“林秀，你暂且好好休息，我晚些过来陪你。”
　　许林秀：“嗯。”
　　屋外，冬秋轻手轻脚走到床侧。
　　他吸了吸鼻子，为自家公子难过。
　　“公子，就让大人走了么？你都被气昏过去了，除了大人，都没人来看看你。”
　　“无妨。”许林秀阖眼，神情看不出究竟是悲是喜。
　　他自来重生穿越到西朝，极少有过大悲大怒的心绪。
　　和任明世在莲心亭的立场对峙，这应该算他在西朝生活依赖，第一次产生那样强烈的情绪。
　　此刻静下，没有因冲撞长辈而悔恨，或愤怒置气。相反，哪怕他身体不适地躺在床里，心却无名的热了起来，甚至感受到体内的血液流淌，鲜活而清晰。
　　*
　　前厅，冯淑正拉着洛和宁说话，从莲心亭出来时阴沉着脸色的任明世也缓和许多。
　　任洛两家早年世交，冯淑和任明世看着洛和宁出生，从襁褓里一点一点长大的，真心将他看成自己的孩子那般。
　　几人余光皆落在门外的身影，冯淑笑道：“青松，小宁登门携礼向你致谢，你快过来。”
　　又转头面向洛和宁：“小宁太客气了，我和老爷视你为自家人，青松理应要照顾你，今日带礼来，显得多见外啊。”
　　洛和宁面容斯文，笑意得体：“当日柏之公务缠身，我还没来得及聊表谢意，这份恩情终究要铭记在心的，若非柏之，酒楼闹事的醉汉还不知要如何刁难欺辱我。”
　　冯淑眼神怜惜：“好孩子，委屈你了。”
　　任明世望着任青松，吩咐：“你多加照顾和宁，以后都不必见外，要将他当成咱们任家的人对待。”
　　任家承过洛家恩情，任青松又与洛和宁自小长大，加之洛家一脉就剩一个，没有缘由拒绝。
　　任青松眉峰稳重：“好。”
　　冯淑问：“小宁现居何处？过了晌午饭，带我去瞧瞧。”
　　她笑道：“近来身子不适，闷在府内病情也没见好转，出去走走说不定就好了。”
　　洛和宁推辞：“地方简陋，还是——”
　　任明世道：“夫人想去就去看吧。”
　　又道：“青松，你送你娘与和宁过去。”
　　*
　　许林秀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头昏的迹象稍有减缓，身重腿乏。
　　冬秋伺候他起床穿衣，又仔细把头发束好。
　　小仆手脚动作和神情都小心翼翼的，把自家公子当琉璃珍宝捧着，怕碰坏。
　　观察公子状态如常，冬秋心口酸涩难忍。
　　冬秋道：“公子，我、我方才瞧见大人跟夫人随那位洛什么的出府了。”
　　许林秀垂睫：“嗯。”
　　冬秋愤愤：“公子卧床，大人居然不来看公子，反而去陪那位谁……”
　　“老爷一样偏心，公子都和大人成婚四年了，究竟谁是自家人啊。”
　　“冬秋，”许林秀下床，抬起略微虚浮的步子走到雕花轩窗前，一池荷藕静立，无风燥热。
　　他脸上倦色未褪，轻轻摇头：“别说这事了，我口渴了。”
　　冬秋立刻去备水。
　　这日任青松和冯淑随洛和宁出府做了什么事许林秀没有了解的机会，对方似乎忘了与他解释。
　　自打油诗传播远扬，绍城内一日比一日乱。市井小巷、茶肆酒楼、勾栏瓦舍，各处都流传了越来越多燕京秘闻，足够任青松忙得抽不开身。
　　随着秘闻广泛传出，一桩桩，一件件，听的人多了便不再是秘闻。
　　西帝为谋君王之位，在前太子陷于危机时置其不顾，秘事的每一处细节陈述逼真，若八卦点的人已能倒背如流。
　　西帝枉顾涑州和沽州百姓性命，对勾答人入侵两州残杀掠夺漠然视之，及派发救灾的银两被官员私吞概不追究，致使两州十余万难民死于途中，饿莩遍野，哀声惹怒人怨。
　　商农赋重，西帝丝毫不体察民情，各地敛财税收，无数普通百姓在重收之下连温饱都难以满足，置平民心声不顾。
　　渐渐的，开始有儒门之流一呼百应，执笔为剑，诸多讨伐，明明是炎夏时季，却颇有风雨欲来之势。
　　同时，外州有消息流入。
　　先太子未亡，带着祁军救涑沽两州的灾民于水火，更有大将军驱逐勾搭，复国疆土。
　　起初还有官兵抓捕带头私议的百姓，然天下悠悠，难堵众人之口。
　　燕京风平浪静，可在朝野之间，嗅觉敏锐的人早有觉察。
　　老道滑头的官员臣子有的闻风不动，有的携财物家眷连夜离城，从上到下，惶惶不安。
　　所有风吹草动，都在向他们传递一个讯息。
　　西朝只怕要易主了。


第16章 
　　◎与他同床共枕，朝夕相对几年，可曾知道他最想去的地方◎
　　许林秀所住的院子安安静静的，往日只有任青松和冬秋进出。
　　他素来宅在屋内，这次病后不仅任明世，连冯淑都没过来，只打发丫鬟给他送了些调补身子的东西。
　　冬秋端了托盘进门，盘中一碗褐色药汤，一小碟玲珑精致的糖片点心。
　　他朝碗边轻轻一吹，触手温度合适，送到倚在榻内看书的公子面前。
　　“公子，喝药了。”
　　中药的味道苦呛，许林秀先有几分无奈，旋即泰然自若地一饮而尽。
　　冬秋瞥见公子抿唇，连忙夹起一片糖点：“公子，尝一口去去嘴巴里的苦味。”
　　许林秀将糖片含入，藕裹着蜂蜜做的，甜味清淡。
　　冬秋又夹一片：“药太苦，公子多来几片吧。”
　　他的目光扫向置在案桌的东西，撇撇嘴：“老夫人连看你都不来看一眼，送的这些还不如咱们自个儿的好。”
　　冬秋仍不解气，替自家公子打抱不平：“老夫人可是跟那位洛什么出去，用饭前才回来。足足两个时辰呢，从宁安院走来公子房间左右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公子生病她都不过来看看。”
　　许林秀对冬秋夹来的第三块糖片摇头：“出去走走。”
　　傍晚将至，人陆续都到前厅入座。
　　送菜的仆从鱼贯而入，热菜凉菜加之汤，长桌摆了十八道，比之朝堂大臣所食还要多。
　　莫说外面的世道，仍有无数人尚且食不果腹。
　　任青松要忙到亥时赶不回来，许林秀先到前厅等候长辈，任明世和小妾嫣然入厅，随后跟着冯淑还有两位夫人。
　　许林秀同他们点头招呼，等长辈落座后自己才坐下。
　　冯淑问：“老爷，你看意下如何？若事成我明儿就带人收拾院子。”
　　任明世：“也好，外面总比不上家里好。”
　　许林秀侧目：“娘，要忙何事，我可以帮忙。”
　　冯淑笑笑：“你身子不适，多歇几日。我是歇够了手脚乏，找些活分着心。”
　　她道：“我跟青松去看过小宁暂时落脚的屋子，地窄，四周闹，便叫他到咱们府住。得老爷的话，改日花点功夫就能收拾个空院子出来。”
　　许林秀一顿：“青松也知道？”
　　冯淑：“自然。”
　　许林秀点点头，原来只有他自己蒙在鼓里，洛和宁都要搬来了才清楚。
　　他无声而笑，神情叫人看不出。
　　*
　　当日，冯淑带了人收拾出一间院子，亲力亲为。她布置着琢磨不清楚的家具，找来许林秀做参考。
　　冯淑原话是这样的：“我年纪大，你们年轻人时兴喜欢的东西并不了解，林秀你和小宁年纪相仿，看看放这件东西他会不会喜欢？你觉得如何？”
　　许林秀还能说什么？
　　自然不能。
　　给洛和宁布置的院子虽比较小，但该有的都有，处处都充满冯淑细心的准备。
　　深夜，许林秀倦怠地辗转枕侧。
　　起了风，窗后落下的纱幔如曼妙仙人飘起，回廊外一排排灯笼光影交错。
　　门外人影而至。
　　内室留昏暗的灯盏，许林秀轻轻开口：“青松。”
　　子时已过，任青松踱步至床榻，半个身探入纱帐：“林秀，还没睡？”
　　松散的绸衫裹着许林秀的皮肉，衣裳看起来宽了，他一抬手，袖领沿羊脂玉白似的手腕露至肩。
　　任青松沉声：“你瘦了。”
　　往日一双温柔慵懒的眼也变得无精打采，倦倦恹恹。
　　任青松捧起许林秀的脸庞端详，担心问：“很累吗，还是身子哪里不舒服，要不换个大夫瞧。”
　　许林秀注视男人漆黑沉稳的双眼，他缓慢动了动唇：“洛和宁要搬进都尉府住是不是。”
　　“嗯，”任青松一顿，道：“近来你身子不好，我就没把事情告诉你。加之又忙了一阵，若非你提起我都没想起此事。”
　　许林秀：“你没告诉我，爹娘也没告诉我，他要搬进来了我才最后一个知情。”
　　“青松，你……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轻问：“你是真的忘记了么？”
　　许林秀推开任青松的手，挪到角落里拉高薄褥盖在身上背对着人。
　　任青松喉结一紧：“林秀，别生气。”
　　许林秀闷在薄褥里没说话，他浑身疲累，精神不是很好。晚上喝了两口汤就回房，此时胃隐约发疼。
　　他把自己蜷缩得更紧，少有的情绪使得他陷入低迷的状态，什么温和端正，什么优雅翩翩都抛在了脑后。
　　许林秀甚至茫然。
　　当他失去意识后已经昏迷了。
　　重新醒来，映入视野的只有一双流露关怀而显得内敛的眉眼。
　　“林秀，你终于醒了。”任青松彻夜守在房内，短短半夜，嗓子干哑，眼眶内含着明显的血丝，口舌也起了火泡。
　　许林秀抿紧的唇像一朵蔫掉失去水分的花，他一只手无力酸疼地被任青松扶在掌心，任青松没有放开，而是用空出的手从壶内接水，慢慢滋润许林秀的唇。
　　许林秀终于抬起正眼看人，嗓音沙哑：“何必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有事就去忙吧。”
　　眼底像盛着清冷的水波：“城里乱，你何必耽搁。”
　　任青松声音比他还哑：“我今日陪你，哪都不去。”
　　许林秀掩下睫毛：“是吗……”
　　他凝视任青松：“除了洛和宁一事，你还有没有其他隐瞒我的？”
　　许林秀珍惜姻缘，希望自己能拥有一个正常和满的家庭，所以他愿意做付出且包容更多的一方。
　　有的事他不问，不代表猜不到。
　　结合任明世和冯淑三番几次的暗示再到挑明，他直直盯着任青松的眼睛：“爹娘是不是早有让你再娶的打算？等他们说出来了，不愿意对我保密遮掩，你们才告诉我。”
　　“还有别的吗？我不会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吧。”
　　任青松想起许家种种，任家向其索要数万两的行径，纵然此刻有了坦诚的念头，在许林秀生病，及府内闹矛盾的景况下，竟哑口无言，不知如何说起。
　　许林秀拂开任青松的手：“你不出声，我就当你默认。”
　　*
　　许林秀生病期间一直不与任青松说话，这人陪了他一天，往后中午会回来一趟。
　　就像今日。
　　仲夏，院子那一池花都开了，菡萏映在荷中点缀，藕蓬酷似小儿藕臂。
　　晌午刚过，从兵营回来的任青松去院子把许林秀抱出。
　　与内室相连的赏花廊能嗅到满园沁香，冬秋早按吩咐备好茶水点心，还有一摞书籍。
　　任青松把许林秀放在垫了软褥的罗汉椅中，陪他静坐。
　　府内近日气氛微妙，上上下下的仆人动作皆小心无比，气都不敢出。
　　似乎许林秀不松口，不向任明世对当日莲心亭争执一事低头认错，任明世便一日不软下姿态。
　　而这次许林秀的态度也很明显。
　　他没有看身旁的男人，说道：“不用日日陪我，专心去处理公务吧。”
　　许林秀语气平静，他对任青松略带几分歉意：“我让你夹在中间为难了。”
　　任青松喉结一滚，紧握他的手：“我只望你和爹都好。”
　　许林秀唇动了动，两人难得静处，他不愿在此事继续纠缠不放。
　　*
　　都尉府终日冷凝笼罩，渐渐的，因为洛和宁的入住而愈发微妙。
　　许林秀几乎在院子内闭门不出，洛和宁真的进了府时，冬秋特意跑来传报。
　　听完，许林秀很轻地点头，继续看案前的书籍。
　　他对洛和宁了解不多，和这个人仅有的交集便是那次在酒楼帮过对方一次。
　　前厅，两位夫人对洛和宁好奇得紧，她们似有数不完的话要问要说，洛和宁都耐心地做了应答。
　　冯淑笑道：“小宁自小性子就好，他以前最听青松的话，院子里几个小孩，他要时时跟着青松，像个小尾巴似的。”
　　二夫人又问冯淑：“大夫人的意思是，小宁打小就认定青松？”
　　三两话语总不时地围绕任青松与洛和宁幼年的事，许林秀吃完告退。
　　回廊边，露天别院笼在宁静柔和的光晕里，余霞未散，许林秀有些心闷，没让冬秋跟着，不久从后院门外坐了马车离府。
　　*
　　任青松从兵营回府，看见与长辈笑意闲谈的洛和宁顿住。
　　冯淑笑道：“青松，小宁今儿就住咱们府上了。”
　　任青松：“嗯，”他环顾四周，“娘，林秀呢。”
　　冯淑：“这……娘也不知，他用完饭就退了。”
　　任青松回了院子，冬秋跪在地上，他冷道：“连主子都看不好，若他有什么事，你就不必留在他身边。”
　　任青松骑马去找人，可当他离开府，却不知要去何处寻。
　　在绘霓阁忙得几天没怎么合眼的蔺晚衣下了楼，看到来人不由诧异。
　　“什么风把任都尉吹到我这儿。”
　　任青松问：“林秀有没有找过你。”
　　蔺晚衣：“什么，”他道，“子静不见了？”
　　任青松审视面前的富家公子，缓慢点头。
　　“傍晚他独自出府，至今没找到他在何处。”
　　蔺晚衣失笑：“任都尉，找不到你就派兵继续找啊，你来问我有何用？”
　　转念一想，他的好友从不会做不告而别的事。
　　想起近日听过的一些小道传闻，蔺晚衣为好友深感不平，不怒反笑：“任都尉，你身为子静最亲密的人，与他同床共枕，朝夕相对几年，可曾知道他最想去的地方，可知道他交好的朋友，他真正喜爱的口味？”
　　蔺晚衣道：“都不知道吧，除了我，你连他有过几个朋友都不明白，他离府而去，你找不到他倒算正常。”


第17章 
　　◎皆震◎
　　许林秀从金安寺出来时脑子清明了不少，他仰头遥望，玉钩悬于苍穹，方觉月色如水，如银白软纱覆在一层层的石阶上。
　　寺内的高阶弟子送他至门外，许林秀双手合掌，虔诚向对方鞠了一躬。
　　对方温和道：“施主路上多加小心。”
　　说着递出一盏黄色油纸包的手提烛灯。
　　许林秀接过：“多谢大师。”
　　已过戌时，往来金安寺的香客依然不减。
　　僧人们带香客入内，需要留宿的寺内还专门准备有临时居住的厢房。
　　几名眼熟的涑州打扮的人正在前后大院打扫，周遭井然有序，四处弥漫随和宁静的气息。
　　许林秀内心安然，马车停在寺外不远的路边，他吩咐车夫回城，又道：“先去一趟许宅。”
　　车夫吆喝：“公子坐好。”
　　许林秀倚靠在垫子上，掀开窗帘子让风透进车里。
　　金安寺作为闻名西朝的大寺观，每日皆有从四面八方来的香客。
　　从绍城往返金安寺的途中林立着各式茶肆小铺，日夜吆喝声不止，赶路的人累了能随时有地方落脚歇息，饮茶吃面，再跟志同道合虔诚拜寺的香客们谈论心德。
　　乌瓦白墙的房子在月下更显静谧安和，柳条轻柔摆动，河水汨汨。
　　马车一路驶向许宅，抵达门前，许林秀踩着木阶而下，神情放松，吁出少许窒闷在胸口的气息。
　　他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回来，但从心做事，很多时候都不需要给自己找个理由，想做自然就做了。
　　而这份不问缘由的从心，许林秀极少放任自己顺心所欲。
　　车夫道：“公子可要进门，老仆过去知会一声。”
　　许林秀抬手，示意不必。
　　他回来只想看一眼许宅就走，没有非得见到谁或要跟谁说什么话。
　　车夫噤声，在旁边静静陪伴站了片刻。
　　又道：“夜里风大，公子还是小心身子为好。”
　　许林秀定睛望着大门的方向，约莫一刻钟，风吹得悬垂在檐下的纱灯摇摇晃晃，却见紧闭的乌色大门忽然开了。
　　管家借着薄弱的光线瞧见立在门外的人影顿住。
　　“公子？”
　　许林秀面色温然，他观管家装束，问：“管事那么晚要去何处？”
　　管家道：“到盐厂给老爷送些饭食。”
　　许林秀关切说道：“爹还忙着？”
　　管家点头：“忙啊，老爷他……”
　　又若有难言之隐。
　　许林秀：“我娘呢，她身子如何。”
　　风一吹，如玉般的声音落在管家耳旁若隐若现。
　　管家道：“夫人半时辰前已经歇下。”
　　许林秀双眸微亮，宛如月下水中折射的波光：“还有呢？”
　　管家只好把李昭晚睡前吃了什么，喝什么药，看过什么书，兼之说过的话详细告之。
　　许林秀并不急于上前，细细倾听，唇边悄悄浮起一丝弧度。
　　管家欲言又止。
　　遂道：“公子为何那么晚过来，身边还不带人，会叫大伙儿担心。”
　　许林秀静了一瞬：“经过家门，就停会儿看看。”
　　他看着管家手上拎的食盒：“你去找爹吧，我一会儿就走。”
　　管家走了，正要上车，却见自家公子悄然立在原地。
　　他快步返回。
　　“公子，有一言老仆不知当不当讲。”
　　许林秀端详管家一派肃穆之色，追问：“发生什么事？”
　　管家长叹，他目光游移，然而话一旦开了口子，以许林秀的聪慧敏锐，不再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索性把任家私下对许家做的那些事都一一交待了。
　　*
　　夜色雾深，除绍城最喧闹熙攘的鹊桥街，各道门户熄灯入睡，只有打更人偶而路过。
　　刘副史带着兵接到都尉的指令巡城，于阴暗朦胧的街角拐出一辆行驶的马车，他挥手命人拦下：“车内何人。”
　　许林秀掀开车帘，沉浸在灰光里的双眸透出微亮。
　　他与刘副史只有一面之缘，却记得对方。
　　“刘副史，是我。”
　　对方惊道：“公子，你去了何处？大人正在寻你。”
　　又道：“我护送公子回都尉府吧，大人此时也焦心，前脚刚出兵营，不久又回来了。”
　　许林秀想婉言推辞，刘副史已做护送姿态，非要执行都尉托付他的事情。
　　于是许林秀无奈地坐回马车，和在都尉府大门跟已接到讯息从另一条路赶回的任青松相遇。
　　月上中天，空气里披了薄薄的一层雾，许林秀衣上沾有一点微小的水珠。
　　刘副史带着官兵都告退，许林秀轻轻踩着月光照得青亮的石阶，目不转睛地和迎面过来的任青松对视。
　　任青松脸上已经看不出多余的表情，漆黑深稳的眼风平浪静，也许这双眼睛不久前曾因为他不告缘由的外出晚归而动过怒火，再归于平息沉默。
　　任青松向来是很好控住气性的人，此刻站在许林秀面前只沉声问他：“林秀，你去了哪里。”
　　许林秀道：“去一趟金安寺，心中惦记父母，又回了一趟许宅。”
　　任青松：“回来就好。”
　　男人表面看不出有情绪，手指却攥许林秀攥得很紧。
　　许林秀问：“你在生气吗。”
　　他低笑了下，“青松，你找不到我。”
　　这次任青松目光终于有了起伏的波动，神情少有的复杂。
　　彼此沉默进府，因许林秀不打招呼就外出，都尉府彻夜通明，连任明世跟几位夫人都没休息。
　　洛和宁才劝冯淑睡下，出来一看，道：“终于回来了，你们没事吧。”
　　许林秀不在外人面前露性子，口吻平和：“出去散了散心。”
　　洛和宁点头：“下次出门还是托人给家里留个话，夫人和柏之都很担心你。”
　　许林秀眼一弯，看不住真笑还是假笑。
　　他朝偌大的都尉府环顾张望，又特意看了眼任青松。
　　许林秀回房沐浴就歇着，连任青松上来拥着他时一下都没动。
　　他虽然闭眼，想事情却想了一宿，思绪将至天明才失真混沌。
　　房内风平浪静，似乎昨日没有发生过许林秀不打招呼就离府一事。明面上没人出声，可连跟在许林秀身边的冬秋都倍感压抑。
　　他道：“公子，冬秋觉得怪怪的。”
　　许林秀兀自沏好一壶雨前茶，迎对轩窗外满池荷藕慢品。
　　他知道任青松私下交待打点过，也知道任明世对他压着不满，冯淑日日有洛和宁陪伴，还算惬意。
　　府邸忽然变得泾渭分明，谁都不招谁。
　　冬秋忍了又忍，愤愤道：“今儿我去后厨拿粥，听到仆人字嚼公子舌根，忍不住呵斥他们。”
　　许林秀问：“他们说了什么话。”
　　冬秋低头，许林秀手指在茶几一敲，半晌，才听冬秋道：“他们说洛和宁跟任家才像一家人和气，可话说到底，洛和宁才是外来人，纵然洛任两家有渊源，那都过去多少年了，陈年旧事还要数豆子一样说个没完没了。”
　　许林秀暗忖：“也算重情重义。”
　　冬秋：“公子——”
　　许林秀回忆起管家所言，得知许廉一直为任家以亲家关系索取数万两钱财，心思渐渐缥缈恍惚。
　　*
　　当日任青松陪他，许林秀递给对方一杯茶水。
　　叶嫩水清，入喉清冽芳香，回味浅淡苦涩。
　　许林秀开口：“青松，你爹一直向许家索取钱财的事情，你知是不知。”
　　任青松饮茶间忽的抬眼，许林秀极轻点头，自言自语：“看来是知道了，”他笑笑，“这几年过来，我竟又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
　　回首四年来，两人恩爱如初，彼此照应。
　　许林秀对任青松的信赖可以说超出了任何人。此刻他用无声表露自己的情绪，是一份叹息，一份失望，一份怅然，一份连他自己如今都说不明的心思。
　　许林秀当日再回一趟许宅，途中碰巧遇到有马车停放在。
　　车前的人是洛和宁，对方与人交谈，颇为熟稔的样子。
　　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模样，隐约窥见宽松的墨蓝色布衫，像儒士的打扮。
　　许林秀还待细看，洛和宁上马车跟对方走了。
　　这日，洛和宁告知有事后忽然从任府离开，去哪里未言明，只说会再相见，请大家别担心。
　　许林秀到许宅后扑了个空，许廉带着李昭晚去了城外。
　　没等许林秀许理清楚任家对许家所为的这件事，在任青松忙得抽不开身时，遥在燕京，那座令所有风流名士，显赫贵族都向往的西朝繁丽的京都，如春日雷霆震动，传开一则惊天巨闻。
　　一道圣旨从燕京传遍西朝七州。
　　西帝病危，宣告传位。


第18章 
　　◎这亲，结。◎
　　西朝易主的消息传得迅速突然，却在这个酷热难当的时季，如冰雪肆虐，带着突如而来的气势和寒意，以铺天盖地之势，纷纷扬扬的，从上至下席卷整个西朝。
　　西朝不再。
　　已过亥时，是百姓们多数熄灯歇下的时辰，然而自所有人在两个时辰前接到消息后都聚在城内各条露天的街道，乌泱泱的人头，一阵盖过一阵的人声。
　　绍城的秩序全部被打乱了，派守再多的官兵都镇压不住。
　　百姓们甚至推挤着官兵问：“咱大西朝为啥忽然易君？”
　　“新君主可是西帝的兄长，可是先太子？可是带领大军至涑州驱逐勾搭人的那位？”
　　人们对未知的将来总会陷入焦虑，人心惶惶，尽管他们已经事先听过这位先太子正面的事迹和宣扬，加之背景和血统正正当当。
　　然而短时间遭到冲击的百姓压抑不下强烈起伏的心潮，连续七日，城中此景不绝，吵得全城不可开交。
　　奇怪的是，身为一郡长官的太守，反常的没有任何表态，始终没有出现，似乎对此事的接受度十分良好。
　　又过几日，城内的百姓淡定了，安静了。
　　为什么呢？
　　因为所有人发现，西朝换个皇帝对他们没啥影响。
　　他们本来就都是小小的，连人物都谈不上的存在，只是换个皇帝，对他们的生活起居没有产生任何改变。
　　况且，不知从何处流传出来的小道消息，暗示人们新君仁厚，在不久的日子里，将会实施一系列减轻百姓们生活负担的条文律例。
　　百姓们互相问“真的啊？”“此事当真？”云云，问得多了，就渐渐定下心，认为都是真的。
　　总之一句话，但凡他们的日子不受影响，这天下改到谁手里，人家都是同脉血缘，同个宗谱，同个姓氏，和普通老百姓又有什么关系呢？
　　所以没等太守审时度势派兵重新管理城内秩序，人们自发的安定下来了。
　　然还有不少别有用心的人趁机作乱，挑着改朝换代之时，一大帮人聚集或分散的兴风作浪。
　　他们恶意加大□□的一把火，乱中偷盗□□劫，潜伏在角落里，逮着富贵人家不备拥挤而上的哄抢。
　　冯淑跟二位夫人就很倒霉的遇到此事。
　　按理来说，外头有一点乱的时候女眷们最好不要出门，且若真外出，有都尉府的官兵护送不会出差池。
　　正因绍城□□，任青松日日夜夜，亲自带人在城里镇压各处，不仅如此，还加派人手。
　　一城都尉，自是把精力全部投入在维持秩序，保护百姓安危的公务上。对燕京形势如何，稳如泰山，岿然不动，恪尽职守。
　　于任青松而言，护好绍城一方百姓安危即是首要的。
　　所以都尉府的女眷们看见城内动乱平息了，加之近期惶惶不安心神不宁，她们一合计，想着去金安寺求个符，佑家宅平安。
　　城内逐渐安宁后她们动身前去金安寺。
　　让她们意想不到的是，城外的途中竟然有人潜伏，一大帮人包围她们威胁，夺钱财。
　　劫匪们知道官兵很快会来支援，所以来时如潮水，出现得快，抢到钱财后消失得也迅速。
　　冯淑和二位夫人损失了些钱财，没受外伤。
　　饶是如此，回去后冯淑因受惊吓开始一病不起，请来的大夫一张张方子开着，名贵的药材陆续用下去都无济于事。
　　许林秀陪冯淑片刻，待她入睡，才启程回了一趟许宅。
　　*
　　李昭晚一样卧病不起，许林秀亲自接待大夫，经对方几番诊断，李昭晚心病颇重。
　　不知何时起，每每许林秀与她说话，李昭晚总是浑浑噩噩地看他一眼，又背过身去，或彻底坐在佛堂前不言不语。
　　许林秀找许廉询问，同样忧虑的许廉摇头缄默，连同神情充斥几分复杂。
　　每个人都似乎藏着重重心事，许林秀几次回许宅都没什么办法，这使得他萌生几分有心无力。
　　一时之间，许家和任家困于低迷之境。
　　不久，燕京放出天下公告，国号西改为祁。
　　前朝西帝放任满朝腐败视之不顾，致使苍生蒙受苦难。新皇决心要拔出根须撼动，来一场大换血。
　　八月，天长暑夏。
　　自燕京引发前所未闻的朝局波震，虽身置炎热时节，却使得无数前朝官员宛如置身寒潮之中，凛然刺骨。
　　一场新君策划的肃清行动正在展开。
　　与此同时，特意关注燕京动向的各地达官显贵，早有人开始携带钱财家眷逃离远走。
　　任府，任明世面色苍白。
　　他迟疑几日，再与燕京那位大人失联三日后，当机立断，决定转运金钱和家眷。
　　许林秀回府时发现府内上下乱糟糟的，他找到任明世：“爹，发生何事？”
　　任明世无暇顾他，只道：“收拾东西，我们今夜出城。”
　　许林秀神色一凛，心下觉得不对：“去何处？怎么忽然决定离开。”
　　像任明世这种虽无实权，一旦扎根就抓住时机壮大发展的人，他在绍城拥有且建立了绝大多数人一生都企及不到的东西，却在此刻忽然说走就走。
　　许林秀脑子几转，有了猜测。
　　改朝换代，新帝势必要把手里的人换成自己的，而前朝的官员，中规中矩表明立场且位置一般的人应该可以继续任用，但在燕京拥有实权，且权势不小的，大概率会遭到肃清。
　　任明世要走，必定害怕遭受牵连。
　　任家对他一直模糊信息，许林秀想起对方提到过的燕京那位大人、
　　或许燕京那位大人出事了，任家靠山倒塌，为避免受牵连，只能放弃在绍城建立的一切先离开。
　　许林秀不想走。
　　他的家就在绍城，而且李昭晚生着病，不适合奔波。还没想出对策，绍城发生动乱。
　　城外一支军马临城，他们宣告除了普通百姓以外，所有的官家士族富商，暂时不能出行。
　　太守施令，吩咐官兵打开城门。
　　城外的军马入城，显然，太守已被劝服。
　　他官职稳定，除了听君王号令外没做过其他出格的事，在燕京易主前已被策反。所以皇帝换了也就换了，他老老实实地继续在自己的职位待着，听从下一任君主的调遣。
　　整座绍城被祁军包围。
　　第一日，所有人惶惶不安。
　　第二日，第三日……
　　过一阵，百姓们没受到人身威胁，慢慢的放开胆子，从家里走到街上，纷纷仰头围观这支看起来英武神威的军队。
　　先是安居在绍城的涑州人悄悄议论。
　　“他们看上去好威风强健，比过去看见前往涑州的援军还要勇猛。”
　　“就是他们击退了勾答人吗？”
　　“听说涑州已经安全，俺想带闺女回家看看了……不知道家还在不在啊……”
　　掩面啜泣的声音像一阵风吹起的潮水盖过周围的私语，连同绍城当地人都感同身受。
　　他们想，新朝拥有如此英武的军马，定叫那群勾答人闻风丧胆，不再肆踏他们的家园，掠夺他们的田地，伤害西朝的百姓吧。
　　许林秀一袭素衣立在阁楼之上，隔街遥遥望着入城的新军。
　　得知无法出城的讯息，任明世面色如土。
　　当夜，戌时刚过，许林秀接到许宅递来的消息，得知李昭晚病情加重，和府内支会一声立刻马不停蹄地赶了回去。
　　就在他前脚刚离开不久，任青松身披倦色归府，在大门前跟马车上下来的洛和宁相遇。
　　荧黄的光线照着洛和宁一身锦绣长袍，脚下长靴亦用上好的丝线勾出典雅细致的纹形。
　　任青松微怔，洛和宁对他舒眉笑了笑：“柏之，我有话同你和任伯父说。”
　　又道：“可解救任家的困境。”
　　*
　　洛和宁有位早年与家里失迅的叔父崔宴，崔宴当年救下九死一生的洛和宁。
　　崔宴足智多谋，多年前就预见西朝这座腐朽已久的王朝会覆灭，后投奔周闵宗，而今正是新朝周相名下的得力幕僚。
　　洛和宁不参朝政，可他有叔父照拂。若任家与他结亲归投周相一派对新皇表以忠诚，再请周相求新皇为两人赐婚，可缓解当今面临的危局。
　　前因后果交待完，任明世先是诧异，转而惊喜，最后沉定。
　　他看着任青松：“青松，你与小宁成亲吧。”
　　任青松隐忍的神情崩动。
　　“爹，我对林秀……”
　　“许林秀，你待他还不够好？”任明世板起冷漠姿态，拔高音调严肃道：“任家如今困于危难，若当真被肃清，重则抄斩，轻则流放边境苦寒之地。届时任家名誉断送在咱们这一代，我和你都是罪人！且你娘身子不好，你忍她在途中流离受苦最后病死异乡？”
　　“青松，你从来就不是判不清大是大非的人，更非不忠不孝之辈。”
　　任青松僵在原地。
　　任明世道：“况且你与小宁本就有婚约在身，这亲，结。”


第19章 
　　◎婚旨◎
　　任家没想到皇帝赐婚书的速度如此之快，对比起场上变化各异的神态，许林秀倒成为表情管理最内敛的一个。
　　听完太监宣告的圣旨，任青松背对许林秀的身影如沉默的石像。
　　大太监道：“任都尉还不叩谢圣上恩典？”
　　任青松始终低头，抬起双手，沉声道：
　　“臣……谢主隆恩。”
　　四下安静，任明世和任青松起身送太监出府，走前任明世不忘给太监塞了金圆宝饰。
　　院中，许林秀僵硬地挺着腰身没动，所有人禁不住悄悄打量他。
　　冬秋率先去扶自家公子：“公子，你没事吧？”
　　冯淑也靠了过来，试图撑一把许林秀显得摇摇欲坠的身姿。
　　许林秀拂开冯淑的手，唇色犹如失去水份，瞬间苍白干涩。
　　他合起牙齿用力咬一下，竟不觉得疼。
　　许林秀和任青松对视，望着那双漆黑沉默的眼睛，久久不能平静。
　　“你……”
　　许宅这段日子总出事，许林秀心系家里两位长辈，于任许两家往返的次数多了些。
　　身子不太好，因此自己也断断续续地病着。
　　他担心长辈和忙于公务的任青松分心记挂自己，连日都在强忍不适，此情此景，经受忽如而至的刺激，心跳急速，双眼昏恍，仿佛沉进漫无边际的深渊。
　　有种遭受背叛的感觉。
　　他指尖发颤，浑身畏寒，眩晕，窒息，耳旁的声音化成模糊的一团，归于黑暗和死寂。
　　*
　　耳边有人不断地说话，伴着小仆忍耐的啜泣，若在平日，许林秀情绪正常时，舍不得看见十岁起就跟在身边伺候的冬秋哭成这幅模样。
　　但他实在有些厌倦，一股疲惫沉重地笼罩着他的全身，连抬起指尖稍微动一下的力气都使不上劲。
　　许林秀其实已经醒了，昏迷之前失去的五感回到身上，旁边还有任青松的气息。
　　记忆重新涌进脑海。
　　他合眼不动，任由那股倦意包裹自己。
　　就像长久以来努力胀着气的球被戳了个小口子，积聚在里面的气一点一点流失。
　　任青松忽然让屋内的人都出去，他握起许林秀的一只手，软绵绵的，包裹在掌心里。
　　“林秀，若你醒来就睁眼看看我。”
　　片刻之间，两人对视。
　　素来温柔深情的眼睛黑不见底，许林秀轻缓眨眼，眼前的朦胧散去，他看着任青松，男人神情复杂，痛苦，充满愧疚。
　　他嗓子紧了紧，哑声开口：“你们全都知道，唯一被瞒的人只有我。”
　　皇帝赐下的婚旨已经送进大门，送到任青松手上，许林秀依旧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任青松紧握许林秀的手，觉得这只手太瘦弱，怕力气重一点就碎了。可不用些劲，面前的人似乎隔着蒙蒙的灰雾，让他看不清，抓不住。
　　事情发展到今天，许林秀没有像个疯子或者怨妇一样歇斯底里地去指责，去谩骂，而是专注地观察，打量着任青松，这个和他有了四年婚姻生活的男人。
　　“为什么。”
　　任青松喉结发紧，眼神里透出痛苦和迟疑。
　　“燕京动荡，当今周相手段铁腕，以雷霆之势肃清了前朝许多官员。”
　　前朝朝野根基腐朽，官员几乎在以整个西朝百姓作为温床收敛钱财。西朝疏于军防，农务谷植榨压百姓，而毫无收敛的巨商大贾更是养了一大批朝堂上的人，因而燕京的那片权臣高官，几乎全部落了网。
　　任明世与之暗通款曲的乃是前朝大仓丞，倒台后，牵扯出与其干连的人自然瞒不过，纷纷逐一拔出。
　　然任家有人为之求情。
　　许林秀点了点头，依旧轻着声：“任家本该遭到处置，但全府上下没有人离开。”
　　意味着事情得到了妥善的解决办法。
　　他垂眼，目光直直，好似在出神。
　　“那日我见洛和宁跟一名男子上了马车。”
　　任青松道：“小宁有一叔父，名崔宴。崔宴当年在祸乱中救下他逃离，后拜入周相府内做了幕僚为其谋事。崔宴才能卓绝，多年跟着周相追随圣上。任家本该受到牵连，但崔宴求情，如今只有任洛两家结亲为一家，才能打消圣上的猜疑。”
　　“本来我想告诉你，可你身子近来不好，又忧挂家中，想等你情况好转再与你商量。”
　　“……我没想到圣旨来得如此快。”
　　屋内两人静声，任青松紧握掌心里的手。
　　“林秀，我非有意隐瞒，此事……是我错了。”
　　许林秀稍微思索，把缘由想了个大概。
　　改朝换代，官员们势必需要清洗换血。直到今日，任青松居于绍城都尉一职相安无事，除了得到崔宴的求情，恐怕他已经被人仔细调查过。
　　任青松奉公克己，竭尽所能维护治安，保城内百姓。祁朝急需用人之际，留他继续延用再适合不过。
　　任明世虽勾扯过前朝权官，可他没有实权掀不起风浪，至多用钱行贿。那些用来行贿的钱，来源干干净净，因为皆出于许家的手。
　　许林秀手心潮湿。
　　任青松道：“若我不应了婚约，爹被彻查后，以他的性子，会招出许家。”
　　“……”许林秀难得被激起怒气，“我爹、许家行事光明磊落。”
　　他急忙喘了口气，抬起手指搭在酸涩的眼睛遮挡。
　　许任两家结亲，不管怎么辩解，始终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任青松静观许林秀，待他情绪稍有缓和，才道：“不管我和谁成亲，爱的人始终只有你，只将小宁当手足照顾。”
　　“林秀，你相信我。”
　　许林秀久久不语。
　　爱一个人，真的可以接受对方和第三个人拥有夫妻名义么？
　　他轻声问：“你笃信我会答应？”
　　“……还是，你们本就知道我不会松口，所以你们在商量且决定时，从没想过立刻告诉我，而是想着拖一时是一时，拖到我不接受也得接受。”
　　……
　　事关许家，任明世，甚至任青松，或许早就猜到他会迟疑，有顾虑，但他始终心系许家。
　　许林秀忽然觉得厌倦。
　　他涩声道：“青松，在你心里，永远是那一套三纲五常，君臣父子。但凡你顾虑到我的一点感受，就不会几次瞒我，尽管你永远有替我考虑，关心我的缘由，可这并非你隐瞒我的借口。”
　　许林秀态度坚定：“关于此事，我不会妥协。”
　　*
　　新皇赐婚，誉为圣恩，头等的喜事。
　　短短几日，任都尉被圣上御赐新婚的消息传得满城皆知，一时哗然。
　　毕竟刚正不阿的都尉和许家那位温柔无双的公子一度誉为佳话，还有人听闻许公子当年和任都尉成亲时，唯一的条件便是要求对方除他之外不能再娶。
　　市井八卦议论纷纷，传到最后，来来去去就分了几派。
　　一部分认为任都尉再娶无关紧要，自古以来哪个男人不三妻四妾？何况当今圣上赐婚。任都尉年纪轻轻已升上五品官职，他再应下皇帝所赐婚约，以后岂不平步青云，官场恒通？
　　一部分富家子弟，尤其和蔺晚衣许林秀打过交道的公子少爷，替许林秀不平，他们平日没少掏钱打点应承官家，此时找到机会，嘲笑任青松不守信义，违背诺言。
　　还有一部分拱火不嫌事大的，宣扬当年许林秀拒绝几位大儒收他做入门弟子的事迹。又道他早就今非昔比，若还如当年那般温柔无双，才华横溢，任都尉定不会弃他不顾领娶新欢。
　　又说许林秀婚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恐怕这几年早就已经如那糟粕之流，被养成了金丝雀儿，至多徒有虚名，空有其表。
　　任外面言语似浪潮，许林秀岿然不动。
　　他日渐冷淡的情绪告诉任家所有人，不接受任青松和洛和宁的婚事。
　　二位夫人起初还两边和稀泥，企图让府内紧张冷凝的关系缓和缓和。可等她们好话说尽，能试的办法都试了，才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么温柔似水的人固执起来，竟不进油盐，全府上下无一人能劝服。
　　任明世道：“婚期在即，莫非他要用这副冷脸色迎人？”
　　冯淑连连叹气，
　　几位夫人相互打量，束手无策。
　　许廉到任府当日，任明世和这位亲家表示无奈，实在没办法才请他过来劝劝人。
　　圣上为都尉府赐婚一事已全城尽知，许廉看着表露为难之色的任明世，心绪复杂。
　　他找到许林秀，许林秀以为进屋的人是任青松，伏在案前盯着握在手里的狼毫笔没动。
　　直到对方出声，许林秀诧异：“爹？”
　　他差冬秋重新去添茶水，端详许廉脸色，淡声问：“爹，你也是来劝我的吗。”
　　许廉眼神复杂，没等许林秀猜透，对方开口：“孩儿，这次……你听爹一句劝吧。违抗圣旨是大罪，你乖乖的不闹，无论何时，你都是爹娘的好孩子。”
　　许林秀摇头:“爹，我不想答应……”
　　许廉叹息:“林秀，你就听爹和娘一句劝。”


第20章 
　　◎前世今生◎
　　自许廉来过都尉府对许林秀劝解，他身上的那股气似乎顷刻之间散尽。
　　任家的人松了口气，心道人终于想开了。
　　当日，冯淑去见他，凝视他的眼神饱含怜爱。
　　“林秀，你一向聪明温柔，像这样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何必放在心上给自己添堵？”
　　她喃喃：“最后你会发现此事无关痛痒，况且，青松他一直爱你，他爱你不就够了么？”
　　彼时许林秀目光深远，坐在案前遥遥望着窗外。
　　仍是满池葱绿点缀粉艳的荷藕，蜻蜓立在藕蓬间煽动透明双翅，不一会儿就震翅飞走。
　　他的思绪好像也跟着飞远了。
　　任青松与洛和宁的婚事已经板上钉钉，不会再有更改。
　　冯淑和任明世见许林秀只安安静静待在园内，便只当他已经接受，叫任青松准备婚事的同时，多花点时间陪陪他。
　　亭中，许林秀接过任青松亲手泡的茶。
　　这个男人满心沉浸在练武和经营城防要务当中，不懂得生活的浪漫和细节，所以对方泡茶的手艺都是许林秀一点一点调/教出来的。
　　可以说，任青松柔情细致一面的改变，都和许林秀脱不开关系。
　　他低头轻品，茶香淡雅，味道醇正，涩而回甘。
　　任青松问：“如何？”
　　男人神情少有的放松，细数时间，竟有一段日子没能与许林秀像此刻一般彼此安静的独处。
　　上至国事，下至家事，风云万变，折/腾得人人精疲力尽，许林秀和冯淑相继生病。
　　一边是至亲长辈，一边是心之所爱，任青松不愿两方产生矛盾和争执。
　　彼此相处六年，许林秀能从任青松每分神情变化分辨出他心里所想。
　　他轻声道：“青松，我让你为难了。”
　　任青松不欲在此事多谈，然时至今日，他不能再对许林秀有所隐瞒。
　　他们之间的隔阂，好似从每一次隐瞒萌生，累积加深，渐渐的，许林秀对他、对任家生出疏远之心。
　　前一刻少有放松的神情浮现几分晦涩，任青松道：“过几日……我就要去向洛家下聘礼。”
　　风停声止，谁都没再开口。
　　许林秀慢慢转动握在手里的茶杯，他轻柔放下，长街掩去双眸，辨不分明语气的情绪。
　　“嗯。”
　　任青松心念怔动，微倾过身躯把许林秀揽在怀里拥紧。
　　细密温柔的吻落在许林秀发髻耳边，任青松用力道将自己的心意传递：“林秀，洛和宁影响不到我和你之间的感情，莫要多想，成亲后，我和你不会变的。”
　　许林秀没有应答，胳膊虚虚抱在任青松肩膀，若有若无地，像是叹息，又似乎妥协。
　　至于妥协什么，除了他心里清楚，无一人知晓。
　　*
　　都尉府张灯结彩，素来威严冷肃的府邸，一派喜庆。
　　街边站满闻讯赶来凑热闹的百姓，任都尉今日要去给皇帝御赐的夫婿下聘礼，喜气啊，他们得沾沾。
　　人群一字排开排开两边，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任青松出门前泡了杯茶亲自送到许林秀面前，茶水有安神静心的功效，饮下会困倦。
　　许林秀伏在案桌，任青松抱许林秀进内室睡下，才带着聘礼前往洛和宁的新居。
　　此前，冯淑问他为何这样做，任青松想法简单。
　　他不希望许林秀看见今日情形心里难受，纵使只有一分难过也不忍，倒不如让对方好好睡一觉，睡醒就也过去了。
　　听罢，冯淑面上浮现复杂之色，晃过少许动容和迟疑。
　　她竟在怀疑此事该不该做，叫儿子再娶真的合适吗？
　　皇恩浩荡，圣上赐婚是谁家都求不来的福气。
　　未等冯淑理完杂乱的头绪，她心道皇命不可违，且任洛两家的婚约早有在先，不应再纠结。
　　算算时间，聘礼也该下到了。
　　*
　　不知在梦中或现实，真真假假，虚虚浮浮。
　　许林秀整个人仿佛沉进了深渊，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反复拉扯。
　　再睁眼，他竟然看到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自到了西朝，许林秀已有几年没再见过上辈子的梦景。
　　谁知再醒来，面前竟然出现久违的画面。
　　他迟疑的遥望四周，目眩不已，连呼吸都渐渐急促起来。
　　四周白色高楼林立，建筑群风格充满冷肃威严的科技感，众星拱月的标志性logo悬于高楼之间。
　　这是许家位于西北城市的其中一座军工研发基地，他伸手，想做掐自己的动作，还没落下，迎面从大楼里走出几个人。
　　许林秀定睛凝望，从模糊的记忆中把几名青年认了个大概。
　　都是前世与他同父不同母的兄弟。
　　其中染了一头炫金头发的青年吊儿郎当的：“我今天有事，就不跟你们出去了。”
　　另外两人皱眉：“不是说好给许梨接风？”
　　金发青年似笑非笑的：“算了吧，这个小公主有你们捧着不随随便便能哄上天？”
　　其中一人叫住他：“小九，你不会去给那两位祭拜吧？”
　　被叫小九的金发青年笑容含糊。
　　“小九你真是个奇葩，那个女的不就把你错认成她的儿子？你还真把那个神经病当妈孝顺啊？以前她用药迷晕把你关在她那屋子里，你不嫌渗得慌？死了还去祭拜他们，搞不懂你……”
　　“许家那么多人，你看谁理他们，一个神经质带一个心里有病的，跟个鬼似的。”
　　金发青年懒得理那两位唠唠叨叨的兄弟，背身摆摆手走远。
　　许林秀不知道此景是梦还是真的，没人看见他，就也跟了过去。
　　他姿势端正地坐在车上，随金发青年来到墓园。
　　母子两人的碑相邻而立，许林秀打量碑前自己的照片，感觉挺新奇的。
　　照片上的青年，也就是前世的自己，以他如今的目光打量，给人沉默柔和的感觉，没什么生气，谁看到都不会产生接近的想法。
　　旁边的女人让他恍惚。
　　他的亲生母亲过去在西北城市里从事考古工作，但她天生有躁郁症，当初发病期间不明不白地跟了个男人，后来男人消失，她又怀了孕，情绪更加不稳定。
　　把许林秀生出来时，是她病发最严重的阶段。
　　小时候许林秀对她的记忆充满了灰暗，耳边永远充斥尖细高亢的声音，身体的皮肉长时间没有一块是好的，被拧得青紫。女人不停地晃他，质问那个男人去了哪里。
　　就算如此，年纪还小的许林秀依然得照顾这个发病后丧失自理能力的母亲，见惯了她的样子，他的情绪总是低沉，安安静静的，听她不断说话，或者动手，最后再照顾她，这一切就像轮回，成为习惯。
　　随着许林秀长大一点，身上出现的伤痕也越来越重。
　　十岁后，母亲和他被人带走，见到了让母亲纵使神志不清也念念不忘的男人。
　　许家的掌事人，冰冷、漠然，像一台机器，一生都在执着建设他身后那座庞大的，不可撼动的军工王国。
　　许林秀血缘上有关系的父亲，没有平常人多余的情感，从始至终都没正眼看过他，而对方，更不止自己一个孩子。
　　光是许林秀模糊了解到的，就已经大概不止有十四个。
　　那个男人的情人太多了，在物质上，他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与他有过关系的人，但没有对谁动过半分真情。
　　许林秀被接到西北嶪市后得到了很好的教育，生活环境一跃居于无数人几辈子都奋斗不到的起点。
　　但仅限于此，他母亲的病情没有得到多少好转。
　　许林秀陪伴她，接受她对自己从小到大释放的、数不清的尖戾情绪。哪怕面对施加在身体的疼，他也尽力包容忍耐，把母亲放在身边照顾。
　　可惜直到最后，哪怕在发生意外的那一瞬间，母亲始终没有恢复过清醒。
　　站在碑前的金发青年给逝去的母子两人清理周围，烧了香纸，静静地坐了会儿，和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阿姨，你们说这世上会不会存在来世呢？”
　　“如果存在，你们早点离开挺好的，忘记过去，重新生活。就算出生在普通的工人家庭，只要亲人都想着彼此，关系和睦，比跟了那个冷血的男人不知道幸福多少倍。”
　　许林秀第一次正眼看这个比他年轻几岁，在同辈里排行第九，他可以叫一声弟弟的青年。
　　对方看似吊儿郎当，眼神却通透清明。
　　或许青年和许林秀有着共同很想拥有的东西，他从青年眼底看到了温柔，渴望温情的一面。
　　“算了，不讲这些煽情的。”青年笑笑：“阿姨，我回去了，你跟……哥在那边好好的，如果真的有来世……不要再像过去那样压抑自己啊，不然没病都被闷出病了。”
　　青年离开后，许林秀仍站在墓前看着自己和母亲的照片。
　　他感激这个和他缘分浅短的弟弟，感谢对方让母亲和自己在死后留了份体面。这世上，除了他惦记母亲，原来还有第三个人记着他们。
　　挺好的。
　　*
　　明亮的视野顷刻间变得扭曲昏暗，许林秀耳边哭声不止。
　　他浑浑噩噩睁开眼睛，冬秋扑倒在地上跪着，双眼红肿：“公子，你醒了。”
　　“冬秋方才唤了你好长时间，还以为……”
　　许林秀紧了紧发哑的嗓子：“我没事。”
　　就是做了个久违的梦，似梦非梦，像真实的回去了一次。
　　生前母亲过得颠沛凄凉，他担心过两人离开后，母亲会因为没得到妥善的对待连死了都不得安宁。
　　还好，有一个他没注意到的弟弟把母亲的栖身之处打理得干净整洁，许林秀微微出神。
　　他来到西朝，比起前世真的很幸运。
　　性格并不完好的他有了许廉和李昭晚那样好的父母，这几年，又有任青松默默陪伴。
　　他对这些人，总是感激大于所有情绪的。
　　前世今生，似梦非梦。
　　冬秋小声翼翼的：“公子若难过，冬秋去给你弄好吃的来尝尝。”
　　许林秀垂眉，想起今天任青松向洛家下聘礼，堵在心里的那口气缓慢顺了几分。
　　冬秋抿唇：“公子，方才我在院里听到老爷谈话，说给大人的婚期定了下来。”
　　许林秀：“……是吗。”
　　冬秋道：“就在七日后。”
　　许林秀喃喃：“那么快。”


第21章 
　　◎只闻新人笑◎
　　都尉府要办喜事，时间紧凑来不及准备，在婚期将至期间府内上上下下都在忙着。
　　任青松出于补偿的心理，本该在婚前多陪许林秀，然他实在诸事缠身，往日做事稳重有序的人，竟因抽不开而面露愧色。
　　见状，彼时许林秀正在书案前写字，他头也不抬地道：“出去做你要做的事吧，我很好。”
　　直到任青松离开，许林秀始终没有去看对方的背影。
　　偌大的都尉府被将要举办的喜事笼罩，唯独剩下许林秀这座院子清净，他倒像那个置身事外的闲客。
　　冬秋每日都在为自家公子抱不平，连带着对任家的仆人都不太客气。
　　许林秀观小仆火气大，不由轻叹。
　　“冬秋，陪我出去走走吧。”
　　蔺晚衣托人又从绘霓阁给他送来夏制的第二批新衣裳，许林秀清瘦少许，尤其肩腰处，月白色祥云细纹的衣带轻轻一掐，腰身紧窄柔弱，叫冬秋担心着，怕自己稍一用些力气就折了公子。
　　许林秀人太瘦，神色淡淡，褪去柔和优雅的姿态，像九霄下凡的清冷神仙。
　　穿过道道回廊，檐下都系满了红色薄纱灯笼。
　　许林秀没有刻意回避，反倒细心打量周围。
　　冬秋郁闷道：“红瞎了我的眼睛。”
　　前厅，冯淑和三位夫人核实宴请的名单，她们望见一袭月白轻衣人影，夫人们没出声，冯淑本来想将对方招呼过来，却见许林秀微微垂脸，心无旁骛般朝穿过大院，看样子要出门。
　　二夫人道：“林秀对咱们视若无睹，想来对青松和洛公子的这门亲事仍心怀芥蒂。”
　　嫣然如今最得宠，却又最没有身世辈分，所以只听听不参与说话。
　　冯淑道：“时至今日，皇上亲自恩赐的婚事谁都无法更改，过些时候他就能想明白了。”
　　两位夫人笑着点头：“也对，我听闻洛公子的叔父可是周相府内的崔宴先生，洛公子对青松看着一心一意的，以后崔先生对咱们青松的照拂应该少不了。”
　　要说任家得福运庇护。
　　他们早年蒙受洛家恩情，洛家遇难后又得前朝大仓丞照应，眼看那位大仓丞坍台，如今与任青松曾指腹为婚的洛和宁回来了。
　　洛家人脉稀薄，崔宴作为名士，在周相府内发言权利可不小，又念洛和宁是洛家唯一剩下的血脉，自然诸多照顾。
　　夫人们对洛和宁的表态与冯淑一致，谈论半日方才告一段落。
　　*
　　许林秀带冬秋坐在马车里沿绍城漫无目的地逛着，他先回了一趟许宅，见到李昭晚，美丽且憔悴的妇人叫他放宽心，莫要置气伤了身子。
　　劝解的话许林秀听到无数遍，此时面对自己在乎关心的亲人，他略感无力，放任自己软弱地开口：“娘，我不同意这门婚事的。”
　　闻言，母子二人皆半刻无话，李昭晚顿住。
　　她久久才道：“林秀……你是个识大体好孩子，莫要再拧了，皇恩浩荡，此事已下定夺，谁都不可扭转。”
　　她抱住许林秀的肩膀，微颤的指尖在那瘦薄的肩侧拍了拍：“你就听娘一句劝，这些年来你都听话，怎么这次倒是犟起脾气来了。”
　　又道：“你正室的身份不会改变，青松对你的心亦是真，这就够了啊。”
　　最后，许林秀离开前终究没有回应李昭晚的话，他的心违背不了固有的观念和坚持。
　　*
　　任府一连几日忙碌，许林秀的好友们，以蔺晚衣为首，日日派人到府上邀他出门小聚。
　　看出好友想帮他缓解心绪，许林秀一扫过往闭门不出的常态，在任府里外所有人都为任青松的喜事忙碌时，和几位好友将绍城各处名地转了圈。
　　在绍城生活六年，这是许林秀第一次将这个地方的全貌看了个大概，也算弥补了一些遗憾。
　　*
　　任青松一直找不到机会与许林秀细谈，公事以及将要到来的婚事让他忙至深夜，回房后迎见的只剩许林秀背对他沉睡的背影。
　　许林秀眼下有浅淡色的青痕，病时觉浅，好不容易入睡，任青松不舍得唤醒他。
　　此时，任青松依然在想，等婚事过去，日子一旦空闲下来他就多陪陪对方。
　　到时候许林秀能感受自己待他的感情和真心，他为人和善，应能慢慢淡化对洛和宁的芥蒂。
　　任青松低叹，整个人有点累。
　　这几年他未与许林秀发生过争执，如今知对方似水柔情，却仍有烈性如火的一面。
　　任青松伸手隔了薄褥轻缓地搭在许林秀身前，虚虚揽抱，唯恐扰人惊醒，又想着抱得更深些。
　　*
　　都尉府喜气当头，宴厅满座，锣鼓喧天。
　　到了任青松与洛和宁成亲当日，前来观宴的人站满长街，人潮如织，观者如云，百姓纷纷想一睹这对新人容姿，欲沾沾新皇恩赐的福运。
　　红光满面的任明世带着冯淑、几位夫人及从各城赶回的庶子们迎接宴客。
　　任明世极好颜面，最看重的嫡子又逢新皇赐婚，准备婚礼的时间虽短，但舍得花钱大办。似要响应皇室赐予的这份恩典，都尉府里里外外奢华到了极致，无人看了不折腰惊叹。
　　吉时已至，任青松与洛和宁双双步入喜堂正厅。
　　任青松环顾四周，任家无人缺席，唯独不见许林秀的身影。
　　作为都尉正室的许林秀，自然备受瞩目。很快，接连有宴客发现正室不在场，有人掩声议论，任明世面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清了清嗓子，以洪亮的嗓音转移众人思绪，让他们把注意力都放在新人身上。
　　*
　　冬秋站在酒楼临窗的方向朝外头东张西望，愤愤至极。
　　许林秀独自酌酒，杯空续满，清瘦的脸颊薄红渐深。
　　往日热闹的酒楼空旷过半，人都去了任府凑新皇赐婚的热闹。
　　冬秋怨声：“只闻新人笑，哪听旧人哭。”
　　一直在灌酒的许林秀后劲起来，意识已熏熏然。
　　夹在指尖的酒杯摇摇晃晃，哐当落下滚了几圈。
　　十两银子一小壶的江州抱月白洒了一地。
　　冬秋急忙想撑起伏在酒桌的公子。
　　“公子你醉了，我带你回府中休息。”
　　他招来楼下等候的车夫，两人小心将半醉状态的公子扶走。
　　许林秀修长白皙的颈无力垂下，像雨水折断的梨枝。犹如胭脂晕开泛红的脸半侧，一头散落的青丝掩盖了大半面容。
　　车声远行，小二正在收拾那壶残余的抱月白。
　　在许林秀离开不久，后方的雅座隔帘飘了飘。
　　有人叹道：“绍城竟有如此姿貌之人？怪不得白先生说一方水养一方人，可惜那位公子瞧上去弱柳扶风，温柔无比，跟水似的。怎么品起如此贵重的抱月白，却如饮马尿般囫囵，白白糟蹋了几壶好酒。”
　　着蓝色儒布长衫的白先生笑道：“论咱们大营内，还属将……主子最会珍惜美酒佳酿。”
　　最先开口的青年，与另一侧容貌粗犷的男子，还有白先生，三人皆举起酒杯，齐齐对临窗而立，正在品酒的男人举杯：“敬我主。”
　　白先生余光瞧着马车离开时的动静，他武艺虽不若主子超群，但莫说放在常人当中，就是在祁军大营里，也比诸多普通兵士厉害。
　　他将楼下对话听得清楚，沉吟道：“原来方才那位公子便是绍城冠有无双之名的许家幺儿？”
　　粗犷男子呵呵一笑，道：“就是掌控细盐，给前大仓丞贿赂了数万银两的许家？方才进城我们瞧都尉府在办婚礼，一桩婚事传得沸沸扬扬，日子过得太好，果然人人都闲的没事干。”
　　又道：“那群凑热闹的百姓还议论这位许公子与城都尉感情交深，怎地一人成亲大办婚宴，一人独坐酒楼昏昏买醉？”
　　白先生摇摇头，粗犷男子目光转向慵懒品酒的男人身上：“主子，俺不明白。”
　　被唤主子的男人品的正是十两银子一壶的江州抱月白。
　　男人微眯深海般幽沉冷冽的蓝眸，漫不经意地在远行的马车上停落一瞬。
　　白先生道：“方才那位许公子身边的小仆不是念了。”
　　粗犷男子：“啊？”
　　白先生道：“只闻新人笑，哪听旧人哭啊。”


第22章 
　　◎三人行◎
　　都尉府大设一天一夜的喜酒宴，屋子里装不下的，沿府外的街亭设了满桌席，经过的行人只要诚心送上祝贺，桌席上的食物随意享用。
　　因此前来都尉府恭祝的人一拨接一拨，从早吃到深夜，再从夜里喝至天明。
　　熙攘往来，热闹非凡。
　　府内，一座别院清净，似乎外界的纷闹悉数隔绝。
　　冬秋伺候醉酒的公子，差人送来温凉的水，用巾帕沾湿轻柔地沿那玉白色透出熏红的脸庞，口眼酸涩，替公子委屈。
　　冬秋将这口委屈咽下，给公子擦完脸，又小心地清理干净四周。
　　小仆站在门外，呆呆望着静悄悄的院落。
　　公子最爱打理摆弄的院子不知何时起变得凄冷萧瑟，都尉府罩于喜色下的气氛，更衬出此地空空荡荡的，连池子里的几株粉荷都凋败了。
　　今时不同往日……
　　冬秋忧伤地想完，欲转身进屋伺候公子。余光瞥见从过廊由远及近的朱红色身影，却是还着婚服，酒气都没冲一冲的大人。
　　任青松淡淡看着小仆：“他可好。”
　　冬秋垂低脑袋，他对大人抱有怨气，闷在心中不敢发作。
　　“公子在醉仙楼饮酒，已经睡下了。”
　　任青松目光微怔，抬步走进内室。
　　床榻落下的纱幔掀开，许林秀睡不舒服，透着红晕的脸别向外一侧，呼吸略急促，眉心轻拧，就算梦里，都似有心事困扰。
　　而许林秀为何事独自酌酒，任青松再心知肚明不过。
　　他低叹，有些不知道拿许林秀怎么办是好。
　　替醉后沉睡的人换好衣物，任青松静坐半刻，待微沉的思绪清明，垂眼一看，恰好对上梦中人半睁开的蒙蒙双眸。
　　许林秀瞳孔轻晃，犹置梦境。
　　眸底水雾散尽，定睛端详男人一身朱色火红的喜袍。
　　他缓缓阖眼。
　　许林秀回避的态度使得任青松心脏一紧，掌心力道加重，紧扣细长的手腕，不给他甩开的机会。
　　“林秀，你好好休息，所有事情都不会变。”
　　许林秀眼皮颤了颤，神情少有的浮出一丝古怪。
　　这抹略为古怪的笑使得任青松全身僵硬，他收拢揽在许林秀腰后的手，把人紧拥。
　　“不管有谁，一切都不会变，我和你只有彼此，你永远是正室。小宁他性格和善，我不会叫他过来打扰你。”
　　许林秀似醒非醒，他在任青松怀里翻了个身，浑身时冷时热，意识漂浮，连说话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夜尽天明，许林秀睁眼，摸着旁边的空床，呆滞地出了会儿神。
　　冬秋端水进屋，把他扶起，酸涩道：“公子，按新婚礼俗，大人一早就带那位去给老爷和老夫人敬茶了。”
　　直到在小仆的伺候下更衣洗漱完毕，许林秀透过铜镜打量自己苍白的脸色，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他居然和第三个人共同拥有一个伴侣。
　　许林秀拂袖而起，迎上冬秋欲哭无泪的眼睛，不解地问：“哭什么？”
　　他都没哭，又道：“走吧。”
　　话音刚落，在门外碰见来接他去前厅的任青松。
　　任青松自然牵起他的手，对旁人只字不提，就如两人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嫌隙。
　　许林秀意图一挣，反倒被握得很紧。
　　他抬起双眸，任青松道：“爹娘等着了，先去吃点东西，我要了几日荀假，会陪着你。”
　　任青松要假期，倒叫人意外。
　　前厅，所有人都落了座。
　　席间安静用饭，任青松用小瓷碗盛了碗汤放到许林秀手边，冯淑和几位夫人无声打量，洛和宁面上带笑，没有想象中剑拔弩张的气氛。
　　洛和宁有崔宴这个背景，任明世十分重视，且人刚进门，断然没有受到冷落的道理。
　　任明世语重心长道：“青松，对人不能厚此薄彼。”
　　见状，冯淑笑着在三人之间寻求平衡点：“林秀端正文温雅，小宁名家所出，娘知晓你们的品行皆纯良柔和，今日咱们能成为一家人是不可多得的机缘、若青松，林秀，小宁你们三人和睦相处，传出去了，在城内定是一桩美名令人艳羡。”
　　那二位夫人闻言兀自饮茶，心思各异。
　　许林秀没有表明态度，任青松在桌下握住他的手：“娘，不必多言。我旬休几日，准备带林秀四处走走。”
　　任明世不动声色：“年轻人该经常走动，”又道，“人多热闹，莫把小宁独自留下，再怎么都是一家人。”
　　都尉府马车出行，车厢容纳三人绰绰有余。
　　任青松握着许林秀的手坐于一侧，洛和宁则不时地观望街外风光。
　　他的视线自然从面前交握着手的两人之间扫过，笑道：“绍城是我沿途所经的郡县中见过管治得最好的地方，人人安居乐业，女子在夜里相伴游街，柏之，你将百姓保护得极好。”
　　任青松沉声：“本职所能，在其位，谋其事。”
　　过了最热闹的云天街，游人络绎，小贩扬声招着手揽客，人头乌泱，马车无法从大道驾驶穿过。
　　于是三人只得下车。
　　任青松先扶许林秀。
　　洛和宁下车时被推挤的游人险些撞歪了，被任青松扶稳。
　　他道：“多谢。”
　　任都尉时常巡城，加之动乱频发，百姓们日日都在街上望见都尉骑在骏马上的背影，因而一眼就看到下了马车的三个人。
　　许林秀自与任青松成亲后常年居家，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难免好奇。加之任府得皇帝御赐婚事，打量的视线越只增不减。
　　“许公子不愧有温柔无双之名啊，我还以为看到了九天上下来的神仙，神仙都不过如此吧。”
　　“洛公子很是不错，圣上竟为他与都尉大人赐婚，名头传出去谁不艳羡，任家脸上添光。”
　　“都尉大人好福气，身边两位谁都不逊色谁，若我此生能逢这等美事，死而无憾啊。”
　　任青松道：“在附近找间茶楼坐坐。”
　　天色阴凉，许林秀闭着眼睛，对外界艳羡惊绝的目光视而不见。他忽然侧首，观望走在任青松另一边的人影。
　　三人而行，分明青天白日，却像走在梦里，滋生几分荒谬与无奈。
　　……
　　云天楼的雅阁中，举杯对酌的布衫儒士望着街上的一幕：“是那日看见的许家公子，旁边的男子是任都尉吧，倒是气宇轩昂，端正稳重。”
　　又喟叹：“这三人行……甚是微妙。”
　　粗犷男子道：“个老爷们扭扭捏捏，要俺看，不喜欢就扯到。”
　　他嗓门大，引得儒士责备地瞪他一眼。
　　“罢了，不与你说话，主子稍后就到，收敛一点。”
　　粗犷男子：“收敛？收敛什么？主子可没教过俺收——”
　　前一刻嗓门洪亮高亢的粗犷男子，迎见帘后那双似笑非笑的深蓝眼眸，即刻噤声，像猫咪见了老虎。
　　儒士，也就是军师白宣，见了来人，忙递出一本簿子。
　　“主子，我和北弥分头行动几日，已将城内名单查清楚，全部记在上面了。”
　　那粗犷男子，桑北弥一口把壶里的酒水干完，皱起浓眉不满道：“这乐州的酒和那位许公子一样柔柔弱弱的没什么味道，还是咱们涑州的酒浓烈，一口下肚烫得嗓子都在烧。”
　　白宣摇摇头：“按主子的话说，你这就叫做牛饮马尿，不知所味。”
　　桑北弥哈哈大笑，笑完，整一个雄壮像座小山似的汉子触及主子目光，立刻乖乖闭嘴。
　　白宣有条不紊地接着汇报：“名单上还未免职的官员仍可继续延用，另一簿记名的商贾需再严查，他们手中商线流通的钱财是国库一大源头。如今各州都在修整重建，人手本就不足，等后方大军抵达，恐怕咱们得另拟告示，广纳天下贤才之士。”
　　*
　　新帝登位，其追随的功臣封官加爵。
　　从祁王遇难之际临危受命，竭尽全族所能守护至今，踏平侵犯涑、沽两州勾答人的重家，祁王封满门英烈，逝者皆入皇陵。
　　独子重斐，比之天神英勇，盖世神威，战无败绩。其封为镇国大将军，加封定远候，位列三公之上，名下精锐之军封铁羽卫，宣天下告之，满朝哗然，却无一不服者。
　　毕竟，没有重家，就没有今日的祁国。
　　重斐的初始封地是收复回来的涑州，然涑州十余年来饱经战火，满目疮痍，重建需数年累月。祁王不舍得委屈重家这份唯一的血脉，又为其追加了乐州作为封地。
　　乐州并非最富饶之地，但州下的各郡地理环境多样，有幅员无边的草原，旷远广阔的海地，莽莽险峻的奇山，没人知晓重斐为何独独要了乐州。
　　他名下的军马已分几路去往乐州各郡县，绍城只是其中之一。
　　白宣道：“咱们扩招军马三十万，主子要养那么多人，费钱啊……”
　　太费钱了，这不得从那些贪了的，路子歪了的大商贾，大地主手上掏出来。
　　得掏。
　　问题是，先掏谁呢。
　　桑北弥似乎看出白宣心中所想，他手指在名册上一滑，顿在某处。
　　他朗声笑道：“掏刚才那位许家公子啊，许家不就在名册里。”


第23章 
　　◎许家不会再给任家钱◎
　　任府的三人行在外人眼中安宁美好，渐渐在绍城传开，冠绝美名。而旁人看来的和谐安然，无非因许林秀收敛所有情绪，疏离冷淡。
　　加之任府有意将此美名传播，许林秀听到仆人私语，手边的茶水凉了。他目视远方，冬秋猜不透公子想些什么。
　　除了许林秀，府内情绪最萎靡的人只属冬秋。
　　时至今日，小仆依然不待见洛和宁，听见府内谁在议论，就叉着腰过去打断。
　　但小仆仗许林秀的身份能呵斥身边的议论，却堵不住外头众人的悠悠之口。
　　市井饭后之余的闲谈已经从新帝登基变成任都尉，这年头围绕红颜知己而产生的缠绵悱恻，总归让人们更加八卦与向往。
　　*
　　洛和宁托叔父关系，在兵营几里之外的官署内谋了份专门做记录的文职。
　　冯淑劝他不如在家中休养，像许林秀一样挥笔弄墨养花侍草的就不错，陶冶性情，修养身心，何必要日日外出忙碌。
　　彼时，洛和宁的应答大约是，他自小经历亲人离散之苦，与叔父在外漂泊时为了生存就闲不下来。加之叔父鞭策，更不能因此忘形得意，人活一世，学而无涯。
　　听完，任明世和冯淑被洛和宁的勤勉之心打动，不再多加劝阻，还差管事从书斋置办了一批三纲五常、修身养德的书籍回来，分发给府中上下仆人，敦促他们闲暇之余多看看书，提升提升自己的内涵素养。
　　都尉府内无端掀起了一股学习之风。
　　冬秋抱着一本书进屋，气不过把它仍在桌上，嘴巴里念叨：“装模作样，装腔作势，装聋作哑……”
　　他瞥见公子在书案前凝神专一的写字，嘴巴瞥了瞥。
　　“公子，冬秋愚笨，那洛和宁不过做了点事，说几句话，结果老爷跟老夫人就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似的，公子腹有诗书才华，笔下写过多少字帘出过多少画，他们何曾像今日一般赞美。”
　　许林秀笔尖一顿。
　　冬秋又道：“还说公子游手好闲，他们真能睁着眼净扯瞎话。公子并非没出过府，可大人愿意公子受苦受累吗？”
　　以往许林秀不是没有找过事做，光沾手许家的生意，随便一件就让他忙不停。
　　但任青松不愿意许林秀沾手太多外事，比起抛头露面，更宁可叫他安居室内。
　　许林秀温柔容让，许廉掌事不让他操劳，而彼时他将取舍都放在自己的小家庭方面，于是慢慢放弃此事。
　　私下和蔺晚衣接触过的合作，对任青松坦白时对方脸上的寒意明了清晰。
　　冬秋还在嘟囔，见公子停笔静思，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默默闭嘴。
　　当日，暴雨如注。
　　雨水夹着惊雷使得兵营的操练提前结束。
　　巡城的任务交接完毕，刘副史跟手底下的几个弟兄约好找家酒肆小酌几杯暖暖肠胃，他们和都尉遇到，都问：“大人要不要过去喝点儿？”
　　任青松素来不提倡饮酒，却也不做扫旁人兴致的事，只要这帮下属做正事时没有懈怠耽误，私底下便很少管束。
　　刘副史望着远去的背影咋咋舌：“若俺家中也有那样的两个人，何必在这大雨天跟几个硬邦邦的兄弟去喝酒。”
　　他们都听说了，城里约莫没人不知道都尉这桩姻缘的美满安宁，羡慕啊。
　　*
　　路边起了雨雾，任青松放缓骑行的速度。途径官署，望见大门檐下临雨而立的身影，牵着马绳渐停，道：“宁弟。”
　　洛和宁没带雨具，任青松顺道将人载回去，刚进门，冯淑在前厅瞧见，忙笑意吟吟地招呼他们赶紧去更换衣物，面上笑意不减，丝毫没有担心谁着了凉，主要是，这关系近了，一起回来的。
　　等任青松与洛和宁都各自回了院子，冯淑笑着对一旁的夫人说道：“我就想着青松有朝一日能送送小宁，兵营和官署都在一道呢，若分开走，日子一久难免会落人闲话，如今啊，青松这孩子心眼就不该太犟，多看看旁人也好……”
　　任青松回到院子，视线越过岸边的杨柳垂髫，发现一池粉荷枯败，竟无人打理。
　　他皱眉踏入屋内，轩窗正对景池，许林秀往日喜欢对窗临画，而今窗外的景却凋零在雨中。
　　梨花木坐塌靠于一侧，帘幔落着，更掩灰暗。
　　窗外呈阴色，景池浮起轻烟薄雾，雨水霖霖，四周添几分清静凄冷。
　　许林秀倚于榻内睡了，大半面身子浸在暗灰的色调里，起伏的气息微沉。
　　任青松上前，指腹放在许林秀面容试探温度，触手裹着凉意。
　　许林秀觉浅，彼此对视，先错开视线。
　　任青松外衣半湿，怕把凉气过给他，很快直起身回避。
　　“我先换身衣。”
　　许林秀静声，他近来少语，若任青松不说话，往时总残余几分缱绻温存的内室寂静得吞噬一切响动。
　　任青松主动打破沉默，说道：“我从兵营回来，经过官署门前遇到宁弟，顺路将他一道送回府内。”
　　许林秀合起蒙蒙迷离的双眼，任青松迅速换好干净衣物，见他未有反应，靠上前，将许林秀围在臂弯和梨花坐塌之间。
　　“林秀，我……在向你解释。”
　　他不希望许林秀多想，所以坦诚。
　　许林秀沉默，肩膀和后腰一紧，已被任青松紧紧抱起拢在怀里。
　　动了动，却被箍得更紧。
　　任青松呼吸渐渐加重，鼻息落于他耳后，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体温在升高。
　　在对方把唇印在颈侧之前，许林秀抬手挡去，做出抗拒的姿态。
　　“别。”
　　任青松眼神暗下：“林秀。”
　　许林秀迎面直视男人：“你同我解释，我不接受。”
　　“青松，你明知我没有妥协，若你希望我高兴些，就别做这件事。”
　　任青松皱眉：“我和他并无……”
　　许林秀看着他：“你与他有没有私情我不管，作为你的夫君，我不希望你和别人有过近的接触。”
　　他目不转睛：“若我每日与蔺晚衣同骑出入，你作何感想。”
　　许林秀自问自答：“你不会给我这个机会，因为我和旁人的往来，你一向不喜、不允。”
　　他轻声道：“你又要说今日有雨，巧合送他一次”
　　许林秀涩声一笑，面容因清减更显荏弱：“我了解你……还会有下次的。”
　　许林秀的一句话像把刀子刺得任青松前胸发疼，他抱紧许林秀：“我永远只待你好，洛和宁，他既为任家一份子，我便将他试为同胞手足，你和他不同。”
　　许林秀抿唇，手指欲放在任青松耳侧，却始终没落下。
　　“倘若娘和爹发话，叫你忙完公务顺道从官署将他接走，你可愿念着我而拒绝。”
　　任青松：“我会。”
　　许林秀笑而不语。
　　“若如今日一样下了雨，或他有伤在身？”
　　任青松道：“府内可派马车为他接送。”
　　许林秀点了点头，脸上却不见满意之色。
　　*
　　任家事事讲规矩，除了公务耽搁，每日用饭需一家齐聚。
　　二位夫人和嫣然小妾谈扯欢乐，说起乐州时兴的胭脂水粉，洛和宁表示明日从官署回府时，可顺道去拿天香楼给她们稍带几盒。
　　洛和宁望着冯淑：“娘，天香楼名为桃仙的胭脂色泽红润，适合给娘添显气色。”
　　冯淑笑意不止，抚摸瘦下的脸颊：“你这孩子有心了。”
　　厅内和乐融融，许林秀视之不顾，独坐一方，无形中将自己隔绝出安静的天地。
　　一群人中凡有一个不合群，那定招人眼目。
　　二夫人欲言又止，冯淑目光落在许林秀身上，叹着气，微微摇头。
　　许林秀眼波一扫，表示自己已经吃好，他起身先告退。
　　嫣然道：“这热菜上来还不过一刻钟……”
　　许林秀行至大门，任明世忽然说道：“明摆着给我们脸色看，饭不吃，话不说，这都过去了多久？咱们是一家人，岂有日日摆脸色的道理？”
　　许林秀只字不言地离席。
　　*
　　消息在傍晚前传到任青松耳旁，主院，许林秀扫见对方隐忍的脸色，笑了一下：“若你来劝我，我无话可说。”
　　许林秀睡下：“我累了，晚饭就不过去吃了。”
　　*
　　府上谁都知道公子忤逆了老爷。
　　白日，许林秀午时睡醒在屋内吃了些东西，见天色阴凉，便叫冬秋带伞：“去一趟盐厂。”
　　时季暴雨频繁，盐厂的机器或许会受渗漏的雨水影响。
　　最初盐厂的排水系统简陋，许林秀提供了方法将其调整完善，几年下来，有的地方恐怕年久失修，他亲自过去看一眼比较安心，也省得在府里日日承受低压。
　　许林秀绕过前院，迎面而来的欢声笑语让他注目。
　　冯淑犹豫一瞬，笑道：“林秀在这时候出门？兴许要下雨了，记得备伞。”
　　许林秀淡然：“好，”
　　他乘坐马车出府，到了盐厂门外下车，望见管事送走了一位家仆打扮的人，茶灰色的衣饰正是任家仆人所穿。
　　他叫住管事。
　　管事诧异：“公子，今日怎么得空闲过来？”
　　许林秀：“我来看看。”他的目光落在管事手里，“任府送来的信？”
　　又道：“我准备去找爹，交给我拿过去吧。”
　　管事迟疑，但还是给了他。
　　许林秀走了会儿，叫冬秋看守四周环境。
　　他将信件拆了，再坦然自若的折好放回袖中。
　　趁任青松忙，许林秀时刻关注任明世的动向。当对方要出门，许林秀跟了过去，在僻静的过廊里出声。
　　任明世：“你来作什么。”
　　许林秀把随身携带的信取出：“信我没给我爹看。”
　　他亲手把信撕了，“今后许家不会再给任家钱，若任老爷想拿钱，找我。”
　　任明世紧盯着他不放。
　　“找你，你能做主？你能干什么？”
　　“任老爷，拿人钱财，看人脸色。”
　　任明世怒喊：“许林秀。”
　　许林秀神情冷然。
　　一扫往日柔和，眼前清冷凌厉的许林秀让任明世感到陌生。


第24章 
　　◎他不是许林秀◎
　　任明世冲许林秀发了脾气，不过半时辰，全府上下风声鹤唳。
　　两位夫人和小妾围着任明世温声软语的劝慰，任明世怒气不减反增，道：“许林秀说这些话，置我和任家的颜面于何地？”
　　冯淑则是两头劝，老爷这边劝解无果，只好去了主院。
　　冬秋在门外徘徊，见老夫人一来，忙展开手臂上前，硬着头皮阻拦：“老夫人，公子说他谁都不见。”
　　冯淑拧起细致的秀眉：“你一个下人都敢拦我？”
　　跟来的管事差人把冬秋架走，冯淑素来为人和善，少有像此刻一般用强硬手段做事。
　　任府闹到眼前的地步，她作为老爷的正妻，没办法坐视不管。索性敲了敲门，摆出长辈端庄又不失严肃的态度：“林秀，娘来看你。”
　　少顷，许林秀从屋内开门，视线扫过被人压在墙角动弹不了的小仆，淡声道：“放开冬秋，他只是依照我的话办事。”
　　冯淑笑笑，管事一挥手，冬秋解除了人身限制，忙跑回自家公子身边站着。
　　许林秀开门见山：“我和老爷话已至此，有的事没得到解决说再多也是于事无补，”他客气道，“老夫人，请回吧。”
　　冯淑脸色微变，笑意挂不住。
　　她叹道：“林秀，和爹娘说话怎能用这般生疏的语气？你真的想看到任家闹得里外皆不是人？”
　　许林秀道：“不是我闹，老爷一而再再而三的得寸进尺，我请爹有事尽管找我，而非借我与任家的名义来挑许家软肋。”
　　冯淑喃喃：“林秀……任许两家一家亲，你何苦划分得那么明白？”
　　许林秀纹丝不动：“此事让老爷与我谈，你们别操心。”
　　卯时刚过，许林秀吩咐冬秋到前厅传话，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过去用饭。
　　任明世当即冷下脸色，冯淑讪然：“老爷，林秀的确身子不舒服……”
　　任明世道：“有能耐他一辈子都别踏出院子半步。”
　　这阵波及全府的风雨在任青松刚下马就有人来汇报了，洛和宁稍慢，从车厢出来步行而至，把话听了个四五分。
　　他看着任青松，说道：“柏之，你别急，不如此刻我和你分头行动，我去劝老爷，你回院子劝劝他。”
　　又道：“都是一家人，把关系闹太僵总归不太好。”
　　任青松微微点头，到前厅看了会儿长辈，任明世道：“青松，你再不管管他，他就要把任家闹翻天了——”
　　已行至厅外，任青松忽然回头，望着高座上的长辈：“爹，林秀并非蛮横无理的性子，你与他说了什么，才致使事情发展到今日的地步。”
　　任明世目色顿住，冷声一哼。
　　任青松神情恍了恍，疾步走回院落。
　　*
　　飘起了小雨，许林秀最近吩咐除冬秋之外其他人都不能进院，又叫冬秋别忙活。
　　到此时，暮色将院子笼入灰暗，添着蒙蒙簌簌的雨丝，回廊下的灯没有点着几盏，昏暗又冷清。
　　任青松没有立刻推门，他站在门外，目光透过昏恍暗影错落的过廊，思绪迷离。
　　许林秀婚后闭门不出，他喜静，终日都在屋内，所以这座院落一直被打理得素雅漂亮，处处可见到花了心思所布置的精致细节。
　　不知何时起，院子里渐渐萧条枯败，连一池荷藕都在雨雾中弯塌了根，池畔垂柳恹恹摆动，更远的那片青竹荒草丛生，俨然全无曾经有主人精心打理时的生机。
　　任青松将冬秋叫来，冷声质问：“怎么不差人过来清扫，一家之主的院落弄成这副样子，还有没有规矩。”
　　冬秋垂着脑袋，小声道：“公子嫌杂声太重，不许任何人进来。”
　　他在心里腹诽，他陪公子还来不及的呢，哪里有心思再整理院子？
　　任青松冷道：“下去吧。”
　　内室只留一盏明灯，笼了层墨蓝色的纱罩子，余光幽暗。
　　床榻，许林秀背对任青松的方向侧枕而卧，似乎睡得沉了，没有回应任青松的灼灼视线。
　　直到任青松洗漱回房，合衣而躺，他拢起手臂把许林秀半搂在怀里，触及他微凉的指尖，掌心裹覆，捂了一阵却怎么都捂不暖。
　　许林秀抽手，哑声道；“别折/腾了。”
　　任青松摩挲着他的手腕：“可请大夫来看过？”
　　许林秀：“嗯。”
　　他道：“我倦了。”
　　任青松：“……”
　　他覆盖着许林秀双手将人紧紧抱在怀里：“林秀，已过去一段时日，看在我的面子上，该放下的就放下如何，一家人……不该闹到如此地步。”
　　许林秀轻抿的唇吐了口气。
　　他淡声道：“时至今日，青松，你竟以为我在闹性子。”
　　任青松道：“小宁已进府有些日子，你聪慧温柔，对他想来也有几分见解。他与我完婚，一是挂念两家恩情，二则是完成他爹的遗愿，他不会与你争什么，圣旨是我接的……莫要再迁怒爹和娘了，可好。”
　　许林秀陷入长久的沉默，久到任青松以为他睡了。
　　许林秀没有推开任青松的手，他睁眼呆呆望着，嘴角轻扯：“事到如今，你以为只是因为洛和宁的原因么。”
　　任青松低沉的声音饱含几分痛苦：“林秀……”
　　许林秀拉开男人的手：“我累了。”
　　又道：“我不想见他们。”
　　任青松下了床榻，面孔沉默，像一座雕像立在昏暗的灯影中。
　　他简单收拾了一件薄褥，到书案旁的睡榻里躺着，心绪系在始终不动不言的背影上。
　　任青松整夜无眠，一到时辰，他如往常刮胡洗漱，沉默地去了演武场。
　　冬秋候在门外，任青松走前叮嘱：“把饭菜端进屋内，好好伺候公子。”
　　冬秋撇撇嘴，面上恭恭敬敬地答应。
　　连续几日，许林秀闭门不出，没与任家任何人见面。冯淑和几位夫人劝解无果，最后也放弃了。
　　场面就这么僵持不变。
　　**
　　傍晚，霖霖雨水淌过乌瓦高墙。
　　任青松打马回府，身后，自官署回来的马车上走下洛和宁，他默默跟在任青松身侧，一前一后地进了府邸。
　　冯淑看见两人前后脚的进门，迎身上前，笑道：“兵营和官署近，一道回来彼此有个照应。”
　　尽管她知道两人没有共乘，但冯淑愿意撮合任青松与洛和宁。尤其在看清许林秀对待任青松成亲有如此固执的一面后，她更愿意找个不妒不争的人陪伴任青松。
　　许林秀这样的人，把任青松拿捏得太狠了，冯淑更希望有个能以儿子为主的夫婿。
　　任家所有人默契的没有再提许林秀，夜色四起，任青松走回悄然寂静的院落，屋内依然只剩余昏暗的微光，冬秋靠在门外打屯。
　　任青松问：“公子今日如何。”
　　冬秋道：“吃的少，喝了些汤就睡去了。大夫看过，大夫说公子思绪郁结，心劳体累，长此以往……对身子伤害很大。”
　　交待完，冬秋一直没听到都尉大人开口。
　　他纳闷，只见大人默然望门，没有进去，却一直这么看着。
　　他不明白。
　　停下的雨骤然间又断断续续地起来，冬秋惊道：“大人，下雨了，还是进屋避避吧。”
　　再不济，站在屋檐或廊中避雨也行呀，为何要呆站在雨里，就光看着门，也不动。
　　任青松道：“凉气重，你去后厨吩咐厨子
　　备碗姜汤。”
　　冬秋：“哦……”
　　冬秋跑远了，乘着姜汤进屋时，他抬头张望门外的身影，轻手轻脚地伺候病虚躺在床上的削瘦人影。
　　“公子，”冬秋吹凉了姜汤，“喝一点暖身。”
　　他道：“是大人吩咐我去拿的，可大人就在门外淋着雨，也不进屋。”
　　*
　　主院的圆形石拱门外，洛和宁搀扶冯淑走近。
　　视野间只余伫立在雨雾下的身影，冯淑叹道：“青松，你若要见他就进去找他吧，别站着淋雨，娘心疼啊。”
　　任青松脑子里充斥这段日子许林秀对他的疏离淡漠。
　　“他……此刻不愿见我，林秀因我一直生病。”
　　冯淑苦劝：“青松，娘求你回屋。”
　　冯淑着了雨水的凉气很快咳嗽不止，洛和宁先把她扶回宁安院，又折转回来，问了不远的守卫。
　　从守卫口中得知任青松已在雨下停留半个时辰不止，他过去碰了碰对方的手背，起了烫意。
　　洛和宁问：“你若生病，谁还能照顾他？”
　　“柏之，听我和娘的一句劝，先进屋避雨。”
　　任青松神情松动，洛和宁搀起任青松的臂膀。
　　两人一推一扯，雨势汹汹，加之任青松心绪堵苦，人已经大概有些淋懵了。
　　洛和宁吩咐守卫：“跟我一起把大人带去休息。”
　　任青松僵硬地转动眼瞳，洛和宁道：“别逞强。”
　　任青松闭眼，在两人的搀扶中离开院子。
　　*
　　灯油重添，冬秋打伞踩着积水在一处偏院转圈。
　　他回到主院连连叹气，内室，因病昏昏沉沉睡了一觉的许林秀转醒。
　　冬秋道：“公子，你醒啦，晚上都没吃些什么，我去拿些粥来，多少吃一点。”
　　许林秀视线跃至门外，冬秋撇嘴：“公子无需看了，大人……大人他在外头站了那么久，结果随洛和宁走了。这大半夜的，方才冬秋还悄悄去偏院转了圈，大人还在那头呢。”
　　许林秀目光怔动，慢慢闭眼。
　　他重新躺着：“……嗯。”
　　冬秋道：“公子明明一直给大人留了门的，可大人他……”
　　许林秀看不出是怒是悲，只道：“罢了。”
　　******
　　都尉大人在洛公子院里留夜，府内所有人都知道了，私下传得沸沸扬扬。
　　当然没人敢明着议论，面上喜色最明显的，只数冯淑。连任明世望着两人的神情，难得出现几分宽慰。
　　这样的变化是他们乐意看到的，至于另一座寂静清冷的主院，旁人不会主动提及，得任明世的指示，大家都很少过去伺候，任明世对许林秀将要主动低头认错胸有成竹。
　　人能倔一时，难道还能犟一世？
　　除此以外，许林秀插手许廉的事情让他不满。
　　他几次差人交给许廉的信，不知许林秀用了什么手段，每次都把信准确无误地拦了下来，任明世好比碰到一睹无处不在且坚固的墙。
　　掌灯时分，主院一片漆黑沉寂，冬秋护了一盏烛火守在内室的小厅里，方便随时关注公子的动静。
　　戌时三刻，任青松回府。
　　他停在院落之外，远远凝望昏黑无光的方向，去了一趟宁安院。
　　书房火光明亮，任明世挥着毛笔，冷哼：“来替他求情？”
　　又道：“他已视我如敌，挡在许廉面前防我跟防贼似的。青松，你连管教他都不敢，竟然把他纵容成这副模样。许林秀把曾经的温和贤良抛之不顾，如今的脸面，依我看不过是只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嫁给你之前，不就是一副顽劣不堪的性子，掩饰得倒好，我们都被他蒙在鼓里几年了。”
　　任青松皱眉：“林秀他不是这样的人。”
　　“爹……今后莫要再往许家送书信，林秀他珍视长辈，许家为他的逆鳞，你何必去碰。”
　　任明世把笔扔了：“青松，爹和娘才是唯一盼着你，念着你好的人，莫要再说如此大逆不道爹娘的话。”
　　任青松心寒，眼前的僵局让他深陷其中，手心手背，他不愿哪一方受伤，只能走一步作一步打算。
　　*
　　许林秀身子病了几日，卧床未起，有时任青松坐在旁边陪他，与他说话，他多数没有回应，跟没看到没听到似的。
　　大夫问诊，捋了长须，只道：“心病郁结，药石难医，还望公子凡事往好处想，莫要为难自己。”
　　于是任青松依旧握着许林秀的手对他说话，多半时候许林秀听个模糊，他知道自己累了，厌倦了一切。
　　眼帘映出任青松焦虑隐忍的面孔，他闭闭眼，呼吸微紧，被对方握住的手始终没有给半分交握的回应。
　　就这样吧。
　　*
　　一日雨停，许林秀接到安插探子的信息，叫上冬秋准备马车，他要出门。
　　冬秋利索地办事，特意绕过前厅，吩咐车夫将车停在后院出口，避免公子见到那一屋子的人。
　　许林秀没有过度探究小仆的敏捷心思。
　　他赶回许宅，许廉不在。
　　内室前厅布置了一座观音堂，之前来过一次，许林秀没细看。
　　祠堂烛香袅绕，许林秀停下看了一眼，观音悲悯，他忽然朝着观音像拜了拜，从前厅绕进内室。
　　李昭晚见他来了，难掩诧异。
　　许林秀扶起她赢弱的肩膀，笑了笑：“我来看娘，”他担心任明世对许家做什么，加上那边的一切让他疲倦不堪，许林秀索性开口：“娘，这几日我留在家中陪陪你和爹。”
　　李昭晚一惊：“如何使得？孩子，你……莫不是与他们争吵了？”
　　许林秀摇头：“没吵没闹。”
　　冷静处理，过度清静后到让他想明白许多事情。
　　李昭晚道：“即然相安无事，还是回去吧。外面……说你和那位洛公子的闲话可不少，我的孩子怎么会比不上他呢？林秀、林秀是咱们许家的珍宝，是最好的……”
　　清瘦妇人说着，手捂在胸前止不住咳嗽。
　　许林秀替李昭晚顺气，李昭晚凝神看他，眼睛里逐渐积蓄了泪水，不停地唤：“林秀，林秀，我的孩子。”
　　闻者伤怀，许林秀心酸不已：“娘，我在许宅留几日陪伴你和爹。”
　　算算时间，他真的很久没回来，许廉平日并不愿他往返家里走动。
　　许林秀书信一封，让冬秋找人把信送回任府。
　　婚后四年，停留许宅的次数屈指可数，从前居住的院子还有人定期打扫，屋内陈设都没变化。
　　恍然之间有种时光停滞的错觉，仿佛自己从没离开，又似乎离开了很久。
　　他坐在床边出神，忽然别过脸，却见本该在房内躺着休养的李昭晚站在门后，妇人静静望着自己。
　　许林秀已经起了身：“娘？”
　　李昭晚浅淡的唇牵起笑意，目光格外爱怜温柔：“刚吩咐管事准备热水和饭食给你送来，夜里下雨，盖好被褥睡觉，当心着凉了。”
　　又道：“娘不扰你，你瘦了不少，等你爹回来，明日再谈。”
　　许林秀用了饭洗漱后在院里的过廊走几圈就有点透不上气，他扶着山石，周围天色漆暗，被他差回任府送信的冬秋恐怕没有办法脱身。
　　在许宅小住四日，任家没有派人前来催促。
　　任青松登门三趟，许林秀病后体弱清瘦，与任青松说话时神色如常，言辞惯有的温和，只说自己想家里，惦记长辈。
　　任青松如何能不依？
　　第五日，李昭晚催促许林秀回任府。
　　雨至，院子里起了蒙蒙的烟雾。许林秀观望窗外，心情平静，下一句话却犹如惊雷在李昭晚耳边彻响。
　　“娘，我想与青松和离。”
　　李昭晚似是没听明白，愕然，旋即焦虑地追问：“和离？林秀，你……你要与青松和离？”
　　妇人连连摇头，发上垂落的钗珠晃出声响。
　　“你这孩子糊涂了么，林秀，你不能做糊涂事啊，怎么能和离？”
　　“莫要说气话和胡话，你们……你们都成亲四年了，几年的感情如何割舍得下？叫外人怎么看？好孩子，你回去和青松好好过日子，莫要说糊涂话好不好，娘求你了。”
　　雨声打着蕉叶压弯，许廉进门，看着自己夫人牵扯孩子神智不清地叫喊。
　　他连忙把李昭晚扶进怀里，眼里透着复杂的光，扬声问：“怎么回事？！”
　　许林秀手臂被李昭晚抓出几道血痕，他难得无措。
　　“爹，是孩儿说错了话，我方才……”
　　许廉挥手将他拦开：“罢了，你先离开，昭晚我来照顾。”说着，吩咐管事去催大夫来得快些。
　　见许林秀还站在原地，道：“还在眼前刺激你娘？！”
　　雷声阵阵，许林秀被惊得一颤。
　　他走出家门，人浑浑沉沉的，不知所措，完全没料到李昭晚反应为什么那么大。
　　管事忙着去催大夫，没人看顾的许林浑然不知走进雨下，水顷刻之间打湿他的衣裳，兜头浇到身上的冷意使得他瞬间清醒。
　　许林秀晃了晃发沉的脑袋，掉头返回。
　　他打算跟许廉和李昭晚认真地把刚才的话说完。
　　许林秀步子越走越快，余光一扫，雷鸣电闪，照亮了祠堂的那座观音相。
　　观音悲悯的神情在电光之中有些看不分明，许林秀想再细看，沉沉黑云将四处罩得模糊昏暗，夹了几声下人喊着添灯的话。
　　他脚下的锦鞋都是水，正准备踏进屋内，却听李昭晚尖声惊叫，叫的是“林秀”。
　　他僵在门外。
　　李昭晚一会儿尖叫一会儿哭，扯着许廉，反复地质问他“林秀为什么还没回来”。
　　不知何故，许林秀嗓子疼，紧得透不上气。他闭眼立在门外，听那总是温柔的妇人哭喊。
　　“他为什么要和离，那孩子、孩子不能和离呀，和离了林秀怎么办？青松本就是林秀的夫婿，他怎能不做好林秀，怎能不好好守着林秀的东西……”
　　“不可以啊老爷，他不做林秀了，不要林秀的青松，那他还是我们的林秀吗……”
　　“他为何就不乖乖的，老爷，老爷……咱们的林秀上哪儿去了，他占了我们林秀的身子那么久，如今也不愿意做林秀了，那我们的林秀去哪儿了呜……当时他在水里那么冷，咱们的林秀可怜又凄苦……”
　　“他不能不做林秀，他要了咱们林秀的身子，怎能毁了林秀的东西呀，不能啊……”
　　“林秀，我的孩儿，娘想你，你为何都不回来看看娘？”
　　李昭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虚弱的声音像无数根刺钻进许林秀的嗓子、耳朵、眼睛。
　　他张了张嘴，眼前蓦然一黑，心口堵痛，险些栽倒。
　　许林秀摸着门柱疾走，走着走着，在雷电劈开的瞬间回头，遥遥望了眼祠堂那座观音像。
　　举头三尺有神明，李昭晚和许廉什么时候对他回避，什么时候察觉他不是原来许林秀，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了……
　　因为他们一直在向观音祷告，祈求让他们真正的孩子回来。
　　让许林秀回来。
　　而自己，一直占去了那个许林秀本该拥有的一切。
　　**
　　许林秀浑身湿透的从后门回了任府，守卫欲言又止。
　　每日候在附近的冬秋忙小跑而来，担心他家公子，又急忙解释他被压在府里没办法出去。
　　许林秀摆了摆手，示意冬秋别说话，周围的人说什么他根本听不进。
　　许林秀被冬秋搀进院子用热水泡身，他头脑热得厉害，看什么都像隔了层雾似的。
　　冬秋把衣服给他穿好，又小跑出门，到后厨让人热碗驱寒的药汤。
　　许林秀望至窗外，池中枯败的荷藕已经清理，重新栽种一池。他晃晃额头，左顾右盼，扶着门框步，形虚步浮地到了阁楼之上。
　　阁楼高处是观景的好地方，许林秀呼吸发沉，却始终静静看着一池新荷沉默。
　　风一吹，雨落进他的眼睛。
　　许林秀眯起双眼，不适退去，又听前院有守卫说话的声音。
　　原来是任青松回来了。
　　任青松一身黑衣劲服，走得急，衣物湿了一半。从马车下来的洛和宁撑伞追到他身侧，把伞递给他。
　　许林秀揉了揉眼睛和额头，他站在楼上忽然和底下的任青松遥遥相望。
　　隔着雨，又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他任由眼睛涨酸，积蓄了炽热的水雾。
　　记忆定格在电光中半明半灭的观音像上，许林秀心口酸麻，很无力。
　　回不去了。
　　他忽然知道，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第25章 
　　◎一别两宽◎
　　许林秀淋雨之后再次一病不起，这次他没有像往时那样整日都卧床不动，大夫来了，配合问诊，服用药剂，有时任青松和他说话，许林秀像没听到，又像听见了。
　　他对任青松笑笑，在旁人看来，似乎在专注的养着病，收敛了。
　　过了几日，身子好转。
　　许林秀伫立在演武场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任青松练武。
　　一刻钟后，任青松练不下去了，收刀，径直走到他面前，低头问：“怎么一直看我。”
　　许林秀只是笑。
　　任青松莫名的，也笑了笑。
　　他见许林秀似乎真的想开了，气色都恢复不少，就道：“陪你去院子走走。”
　　许林秀点头：“好。”
　　他道：“去观景台看看吧。”
　　前些时候生病疏于打理自己，许林秀刚病愈后叫冬秋帮他把头发束起，人瘦了，但也精神了。
　　白杏色月白竹纹的薄衣衬得他人愈发柔韧纤细，任青松不由看了又看，许林秀嘴角始终扬着浅浅的笑意。
　　台下满园盎然清新之色，主院叫人重新打理过，已恢复旧时的风光。
　　半晌，任青松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事，他在雨中和阁楼之上的许林秀隔空遥望，当时雨太大了，他看不清许林秀的神情。
　　本应温情脉脉，任青松不愿煞风景，但他心报有一丝不安，感到焦躁。
　　他按捺情绪，低声问：“当日，你在此处想了什么。”
　　任青松没指名当日是哪日，许林秀却与对方心知肚明。
　　许林秀莞尔，没有正面回应，而是说道：“记得六年前，我在许宅那座荷池见到你，当时我想事情想出了神，你却误以为我要投池自尽，忙施展武功上前，紧攥着我，不由分说地一顿训斥。”
　　彼时十六七岁的任青松虽是个比较稳重的少年，话倒不似今日这般少，还显出有些气性在。
　　那年的任青松想不明白许家如此珍宠的小公子，生来锦衣玉食，有哪里想不开的地方需要弄到投水自尽的地步。
　　但任青松训了几句就说不下去了，回了神的许林秀平静而不解的看着他。
　　少年有些避生，垂着脸，病后面容憔悴，让任青松想起雨后折了花蕊的新梨，萌生出保护他的念头。
　　任青松的记忆跟随许林秀的陷入回想，他心念一动，只觉眼前的许林秀和那个十几岁的少年似乎又重合到了一起。
　　心中怜惜泛滥，哑声道：“那日我和你初见，就想永远护着你，如今亦然。”
　　许林秀眉眼带笑，任青松心下的不安依然未散，仿佛雾里看花，眼前的人温柔朦胧。
　　他唤：“林秀。”
　　许林秀应了一声，目光聚落于后山翠竹，两畔杨柳，似乎沉醉其中，忘记给任青松一个回应。
　　****
　　翌日，任青松去了兵营，在他之后，洛和宁的马车静静跟着前往官署，许林秀在阁楼观望很久，久到人都离开了，返身下楼。
　　他临轩窗而坐，眼前是绿荷粉藕，却伏在书案静思。
　　冬秋小心翼翼地守在旁边，心里的怪异始终说不上来。
　　公子似乎好了，又似乎没好。他病情初愈，还在调养恢复阶段，气色却迅速地红了起来，明艳照人。
　　忽然，许林秀轻声吩咐：“冬秋，替我研墨。”
　　他展开宣纸，执笔点墨，凝神之后，在空白的地方郑重地写下第一个字。
　　冬秋跟在公子身边，得公子言传身教，认得一些字，瞧着瞧着，眼眶溢出湿润。
　　许林秀第一封书信，吩咐冬秋在三日后送往许宅，亲自交到许廉手里。
　　他初到异世，惶然不安，彼时痛失亲人，心中郁结，两辈子所求的一点亲情，在这一世许廉和李昭晚都给了他。
　　两人将他视作亲子，又待他如亲子。尽管阴差阳错，其中夹杂几分偏执念想，但几年来付出的情意是真，倒叫许林秀羞愧。
　　许林秀知恩图报，虽不是许氏两人的亲子，却已将他们视为双亲。
　　许林秀不是他们的许林秀，却也是他们的许林秀。他想祈求许廉和李昭晚的原谅，愿往后余生，盼他们能给自己一个尽孝心的机会。
　　第二封书信，看着像信，却不尽然，而是一张债务条。
　　许林秀在心里盘算一遍私账，罗列出任府上下每年吃穿用度的花销费用。和任青松婚姻四年，他有能力供府内开销。
　　亲兄弟都要讲究明算账，除府内平常开销，及自愿向长辈往来的人情利益，从他账户上扣除此部分，余下的，任明世应当归还向许家索要的银两。
　　许林秀把数字列得详细清晰，该他出的，他愿意出的，从无吝啬。但任家不能以他和任青松的关系作为筹码来要挟，任明世欲壑难填，对许家步步逼进，贪求无厌。
　　此书一式三份，一份自己保留，其他两份各交到任青松和许廉手里。
　　最后一张纸……
　　许林秀顿着笔尖，纸上晕开一朵墨渍。
　　他从小生长在扭曲离奇的环境，两世所求，不过温暖与被爱。
　　后觅得良人，有幸度过四年婚姻，与之相互陪伴，此情过往皆历历在目。
　　他珍惜和任青松的感情，过程不断学习，处处经营这段从未涉及过的婚姻生活。无论前世或今生，这是他拥有的第一份，亦是唯一一份的爱情和婚姻。
　　从始至终，他问心无愧。
　　曾以为能与君青丝共白首，直到相看隔着万水千山，一切散了，才知道留不得。
　　勉强挽留，只会困住所有人，谁都在为难。
　　这个世界，人人告诉他可以三妻四妾，人人都叫他不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既然谁没有错，那么错的就是他，他错在妄想。
　　何况他与任青松之间，已经远远不止第三个人的问题。
　　既然都错了，那就让他亲手结束。
　　守在旁边的冬秋渐渐张大嘴巴，看着纸上落下隽秀坚定的字迹，没有了半点的反应。
　　第三封书信，是许林秀写给任青松的和离书。
　　*****
　　炎节雨水骤至，打着乌瓦白墙，雨声急切，像玉珠错落跳动。
　　长街层层青石积满水光，从官署回府的马车一停，洛和宁咳着嗓子走出。
　　数日阑风长雨，陆续有人受凉病倒，洛和宁属其中之一。
　　洛和宁病后向官署告了假休养，冯淑自己身子还未痊愈，就替他张罗着大夫诊治，连任明世也到偏院看望了一次。
　　主院冷清，偏院倒接二连三的去了人，对洛和宁关怀备至，照顾他亦细致入微。
　　任青松在兵营值夜整宿，策马刚入大门，过前厅就被冯淑叫住了。
　　冯淑道：“青松啊，小宁正生病，你去看看他。”
　　任青松向长辈问候，步子没停，去的并非偏院方向，而往主院走。
　　他衣上还沾水珠，背后过廊外的雨淋淋洒洒：“差下人照顾即可，我去看一看林秀，他近日身子总时好时坏。”顿了顿，又道，“娘，事情过去就过去了，若有空闲，去看看林秀吧。”
　　想起昨日和许林秀在观景台的相处，任青松心绪轻快了不少，又惦记对方是否受冻着凉，疾步中带起廊道几处落叶旋转打飘。
　　主院的人都被遣了下去，连平时跟在许林秀身边贴身伺候的冬秋都没留下。
　　任青松立在门外，四周只余雨水刷过屋檐的声响，骤雨初歇，转至小雨，淅淅沥沥，静得让他无端地更觉奇怪和不安。
　　他推门而入：“林秀。”
　　目光瞬间捕捉到安静伏在书案上的身影，垂下的青丝几乎遮住许林秀的面容。
　　任青松以为对方病倒，急着上前去扶，甫一碰到，人就醒了。
　　那双时刻深情脉脉的眼眸清润明亮，许林秀朝任青松笑了笑：“你来了。”
　　任青松喉咙一紧：“嗯。”
　　又问：“怎么在这里睡了，你身子还没恢复好。”
　　许林秀道：“没事。”
　　他微微仰头，安静看了一会儿任青松。
　　任青松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腕，道：“娘过阵子就来看你，小宁受了风寒，娘正在那边，她不应厚此薄彼。”
　　许林秀摇摇头：“我不想听这些。”
　　任青松就不说了。
　　他打量收拾的整洁不染的屋子，内心的怪异愈发浓重。
　　“林秀，你身子不适，为什么还把伺候的人都支走了。”
　　许林秀依然静静注视被任青松握起的手腕，没有挣脱，浅然一笑，叹息道：“我想在个清净的地方跟你说件事，只有我和你。”
　　任青松不解：“何事。”
　　许林秀摸出两份书信。
　　第一封，是他列出来的详细单子，任青松看完，沉默。
　　许林秀说道：“你虽以孝为先，但我深知若你坚持，任家的掌事人只有你。”
　　任明世老了，翻不起多少手段，他靠的无非只有作为长辈的威严，加之拿捏了任青松的性格，用孝义压制。
　　许林秀递出第二封。
　　这次，他动作慢了些，神情专注。
　　任青松展开书信，攥在许林秀掌心猛地紧了力道。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纸上展开的字迹。
　　和离书……
　　许林秀递给他的，是他亲手所写的和离书。
　　任青松目含痛苦，手指颤抖，一纸和离书险些掉落。
　　他哑声问：“为什么？”
　　像不敢相信，把纸中内容细细地看，越看越震惊。
　　四目相对，任青松仍没能从震动惊愕中回神，反观许林秀，眉若远黛，淡然疏冷，明明就坐在任青松面前，却犹如隔了一层雾。
　　任青松艰涩道：“林秀，我不愿与你和离，若是因为洛和宁的缘故，今后我不再与他往来……这样的书信莫要再写……”
　　许林秀浅浅一笑：“青松，我和你之间，早已远不止一个洛和宁，从许多事发生的那一刻起，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任青松沉声：“我不答应。”
　　许林秀侧首闭眼，涩声问：“我只问你一事，你能否答应，我和除你之外的第三个人，着喜服，在喜堂上对拜高堂，行婚约之名。”
　　任青松想都不想：“不——”
　　旋即，他紧皱眉心：“林秀……我、我……”
　　许林秀语气平静。
　　“你处变不惊，行事稳定，对你爹所为早就了然于心，但你却从无干涉阻拦。”
　　“青松，你是任明世的儿子，可我同样是我爹的孩子。”
　　许林秀望着他已按了手印的和离书，内心深处从来没有像过此时一样平静。
　　尘埃落定。
　　*
　　纵使任青松不愿与许林秀和离，动静却传到了任氏一家人耳边。
　　他们纷纷往主院围聚，下人们都被驱散到外头，任明世冷着脸，质问许林秀：“你又在玩什么花样？”
　　任青松拿着和离书僵持不动，任明世眼尖，一把夺过。
　　“和离书？”
　　冯淑忙问:“什么和离书？林秀……你……你要与青松和离？”
　　几位夫人不敢相信，纷纷劝阻。
　　“为何要和离啊？林秀，你和青松感情好好的……若事情传出去外人怎么看任家？”
　　“别做糊涂事，离开任家，和离后外人会如何议论你？”
　　和任家结亲可是常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夫人们劝许林秀冷静，四周太多人说话，吵吵嚷嚷，许林秀不为所动。
　　他始终侧首，冷眼旁观。
　　任青松痛苦不堪，嗓子干涩，下巴起了一片青色的胡茬。
　　他无法正视许林秀回避的面容，双眉紧蹙，试图拉起那双曾握过无数次的手。
　　任明世道:“你想和离，许家要跟任家断了关系……”
　　许林秀等周围吵够了，安静了，他抽出被握紧的手腕，任青松不愿放开。
　　半晌，见他腕上勒出的指痕，不得不松手。
　　许林秀声音并不大，当他开口，微哑如玉质般的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任家高门，是我许林秀高攀不起，我来时如何，走时亦然。”
　　任明世问：“你此话是何意？！”
　　许林秀微微一笑，任青松面色痛楚，继而冷声开口：“爹，你少说几句，这是我与林秀之间的事情。”
　　任明世怒道：“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弄出这场闹剧，简直驳了我任家的脸。怕只怕离开任家的庇护，许家什么都不是！”
　　许林秀笑意不减。
　　任明世说得没有错，过往云烟皆像一场闹剧，闹剧拖得越久，对谁都不好。
　　任青松迟迟不愿签了手印，许林秀有办法，不到此刻不得已的地步，他不想伤害对方。
　　可许林秀别无选择。
　　他回避任青松深深的目光：“是我高攀不起，也厌恶了三人行。”
　　无需太多言辞修饰，许林秀幽幽望着冯淑，轻声说道：“我嫌他脏。”
　　任青松如遭雷击。
　　冯淑脑子一嗡，唇色苍白，整个人软软地下滑。
　　任明世忙去扶她：“夫人——”
　　冯淑目含泪光，连连摇了摇头，嘴唇颤抖的说不出话。，
　　任明世握住她的手，被许林秀的一句话激的怒火攻心。
　　他道：“离了任家，你真当许家还算什么东西？当你算个什么东西？！”
　　接着攥起任青松的一只手，夺过许林秀手里的印色。在任青松怔愕之际，任明世用任青松沾了印色的指腹按在和离书上。
　　“爹——！”任青松从未对长辈露过火气，他隐忍不发，却不代表他心若顽石，没有悲怒。
　　许林秀没听任家父子两如何对话，他拿到了想要的结果，接下去，就没有他的什么事情了。
　　他该从任家退场了。
　　和离书需夫妻双方带到府衙，经由确认更改户籍。
　　许林秀垂眸，温声道：“和我过去一趟吧。”
　　纷扰声如潮水落退。
　　从许林秀递出和离书时任青松已浑噩难堪，他丧失了引以为傲的理智和稳重，脑子沉得像搅弄了一团浆糊。
　　余光里，只看得见许林秀柔韧笔直的背影，两人一路走去府衙，许林秀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又下了起雨，长街印出湿润的水光。
　　许林秀从府衙出来，他左转离开，见任青松追上，雨雾中抬起幽幽湿湿的眸。
　　四目交汇，许林秀眼底的情绪犹如归于平静的潮落。
　　在任青松开口之前，他轻叹一声：“都尉大人，你我今后一别两宽。”
　　“珍重。”


第26章 
　　◎像冰雪荒原的狼王◎
　　杏花街一道平日游人络绎，商铺林立，热闹不绝。
　　此刻却显得清冷，最大的几间铺子都未开门，过往商贩神色匆匆，挑着担子的货郎步子都比常人快了不少。
　　绍城有名的几条商业街巷，占据了最广泛的繁华区域，此时却萧条飘摇，除了零星走动的货郎和小贩，竟没有几间铺子迎客做生意。
　　许林秀拿着一纸和离书，思绪飘向很远，连青石街坑坑洼洼之处积聚的泥水都忘了避开。
　　其实选择跟任青松和离，是他郑重考虑过后想明白的。不是一天两天，十天半月，更并非因为一个朝夕之间的失落而下了决心。
　　感情和婚姻的经营过程，就像套着鞋子走看合不合脚。但他与任青松之间，除此以外，还隔着两个时代思维的碰撞。
　　他拥有现代的观念，教育，思想，在这边生活几年，既像融入了，却在内心深处，依然保留一份无法完全抹除的自我认知。
　　他和任青松走到今天这一步，相识相伴六年多，既有遗憾叹息，但经过深想，又仿佛在意料之内。
　　结果如他所愿，可许林秀没有想象中的放松释然。
　　几年相处的情意是真，想要永远陪伴的期愿没有停止过。
　　心脏像空了一块口子，他徐徐而行，越走越慢，被途径的人险些撞到。
　　为首的官兵看着他：“走路不长眼睛？”
　　许林秀从游离恍惚的状态微微怔忪，侧首望着对方。
　　官兵看清楚许林秀的容貌，先是一愣，面色古怪，语气蓦然缓了少许。
　　“奉命办事，近来没事就少在城里走动。”
　　许林秀端详官兵的服饰样式，腰间悬挂的刀柄上刻印有一尾羽毛纹形，和兵营的不同，那就是祁军。
　　他下意识顺着对方的话喃喃：“奉命办事……”
　　官兵一抬手，绕过许林秀继续前行。
　　许林秀微睁大双眼，看着人群走远，避让在两道重新围过来的百姓窃窃私语。
　　“听说今儿一早，城东水家被包围起来，掌事的都被带走了呢。”
　　“这两日忽然抓了那么多人，闹得人心惶惶啊。”
　　许林秀心不在焉地听着旁人的议论。
　　杏花街还没过，天公不作美，雨又下了起来。
　　沿街边追逐打闹的孩童被大人呵斥制止，勒令他们立刻回屋避雨。
　　许林秀扭头，望见几个调皮淘气的小少年不情不愿地回了家，大人追着敲了敲他们的脑袋，孩子们都不服气似的，噘着嘴跑进屋。
　　他浅笑了一下，雨水淅淅沥沥地盖过视野，笑容就也渐渐停止了。
　　从两面阁楼的屋檐漫无目的步行，许林秀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许廉和李昭晚对他心存芥蒂，他没有听取两人的话，反而选择跟任青松和离。
　　如今自己不是他们的许林秀，若见面，不知道怎么面对两人。
　　许林秀和任青松成亲后奔着往后余生的念头，没有给自己留下多一条的退路。
　　风吹得他衣衫飘飞，许林秀遥遥望着雨雾中前方的重楼飞阁，不知能有何处去，手足无措，指尖攥紧了那纸和离书。
　　忽然的，脑海里恍惚浮现出任青松对他往日的管束。
　　那个男人总会用低沉理智的声音规劝他下了雨尽量闭门不出，许林秀风寒后有点头疼脑热，对方就会冷了脸。
　　所以许林秀听话，这几年他也真正的做到了杜门不出。
　　许廉和李昭晚一样盼望他做个乖乖的孩子，曾经许林秀不明白，而他从来就是个让长辈省心的人。
　　此刻细想，虽感伤怀，但将心比心，对两位长辈却无责备之意，只不过，还是会忍不住滋生几分失落的情绪。
　　短时之间，许林秀迷迷蒙蒙，仿佛迷路于眼前的一片烟雨朦胧当中，天地之大，没有他能退身的去处。
　　脑子一热，许林秀浑浑噩噩地不顾不管往那云窗雾阁的方向前行。
　　人人都盼他乖巧，希望他做那温柔体贴的人，许林秀思绪万千，迟钝地想着：若我不做他们期冀的那个人又如何？
　　这个问题的答案连许林秀自己都不知道，所以当他回复少许意识，站在红尘阁门前，软红温香的气息让他犹豫片刻，最后定了定神，往这令人醉生梦死的地方踏入。
　　门前有人拦了他，态度并不坚决。
　　许林秀衣衫头发几分湿，然掩盖不住周身散发的清冷出尘气质，他的落魄，更为其添了少许失意买醉之感。
　　当许林秀知道入这座红尘阁的规矩，索性将腰间佩戴的玉饰递给对方。
　　他没问够不够，因为这枚玉的价值远超平常人家几十年都挣不到的钱。
　　侍者热情地为他领了路，眼睛控制不住地往他身上瞄，险些被门槛绊倒。
　　许林秀微微一笑，一双媚丝眼温柔深情，欲语还休，勾魂夺魄。
　　红尘阁是绍城，乃至乐州有名的销金倌馆，简而言之，来红尘阁的贵客，非富即贵，多半是来消遣男色的。
　　侍者不明白，眼前的公子，居然会来此地消遣男色？
　　他想不通啊想不懂，脑子里走马观花似的把红尘阁的招牌数了数，估计只有竹心和墨沉公子堪配上眼前公子的容姿，可……这两位招牌今日都被贵客包了。
　　侍者领着许林秀上三楼后就被他打发走了，时至此刻，许林秀才发现高雅屹立于雨雾之中的红尘阁竟然是座男风馆。
　　他暗自感慨，不愧是入阁门票昂贵的场所，阁楼从外看雅致非凡，楼内琼林玉树，空气中浮动的熏香浅淡适宜，烟雾袅袅轻轻，像走在红尘之外，漫步于天上。
　　识得大体的几位红尘阁公子看见许林秀，主动到他面前自我引荐。
　　许林秀稍一迟疑，要了靠近左手的一位雪青公子，行出几步，忽然回头看着另一位黑衫俊目的无影公子，也一并要了。
　　两位公子陪伴，许林秀觉得有些奇怪，但他很快适应。
　　红尘阁的人多数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琴棋书画，武刀弄墨，加之长袖善舞的本事，光是听他们闲聊，其实挺有意思。
　　忽然，一阵琴声吸引了许林秀的心神。他不由自主地沿着乐声拾阶而上。
　　眼看就要去了六楼，无影拦住他，道：“楼上今日来了贵客，没有召唤不得轻易进出。”
　　许林秀面色古怪，他居然从这首琴乐里听出几分十面埋伏的韵味。
　　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遇到似曾相识的感觉太奇妙了，许林秀绕过无影，轻轻上了楼阶。
　　六楼许是被顾客包下，台阶口有人把守。
　　许林秀才看清把守的人是何模样，转身欲走已经来不及。
　　他被扣押在门外，人凶得很，面向不似乐州境内，反而像西北涑州一带，带点异域的五官长相。
　　听到动静过来看了眼的白宣略显意外，知道许林秀没有丝毫武力，文静秀弱，干脆让人把他放了。
　　白宣问：“许公子前来有何事。”
　　转念一想，他似乎刚为将军出谋划策，准备把许家办一办。
　　莫非这位许公子那么早就收到消息，还查到他们的行踪，亲自找他们将军给许家求情来了？
　　许林秀打量眼前的儒衫男子，诧异：“你认识我？”
　　白宣不答反问：“许公子前来有何事？”
　　在楼下徘徊担心许林秀出事的无影跟来，说道：“白先生，许公子无意冒犯，适才他因一阵琴声感怀，所以情不自禁地上楼……”
　　许林秀道：“我闻琴声虽好，却有一些遗憾，若换种乐器弹奏，效果会出乎意料。
　　白先生“呃”一声，心道这人居然驳了将军在涑州即兴做的名曲。
　　还没等他再开口，高台雅座上传来“呵”的一笑，白宣就知道这位许公子暂时走不了了。
　　许林秀被“请”进了六楼的雅座。
　　他没想到因为自己的无心之语得罪了人，有些歉意地看了眼被他连累一并带进来的无影。
　　玉帘后，低沉的声音又笑一下，声音并不大，可因此时满座寂静，所以帘后对方的笑声格外引人注目。
　　白宣碰了碰鼻子，知主心思，他只能暂时为难一下这位许公子。
　　许林秀听完，果然是自己刚才那句无心的话得罪了玉帘之后的主人。
　　一想，对方是不是太过霸道了点。
　　结合无影不久前良言劝告，包下六楼的人应是某方权门。
　　无影目光隐忧担忧，他示意无事，为了不连累无影，最后，许林秀应了面前这位白先生的意思，要来一面琵琶。
　　窗栏外雨雾交织，配合此景，萧瑟凄冷，奏一曲十面埋伏意境倒足了。
　　许林秀拨了拨琴弦。
　　或许应承母亲从事考古的原因，许林秀自小对古文化富有兴趣，少年时期就陆陆续续地接触这些东西。
　　他赋闲在任家几年，对琴乐弹奏的手法没有过任何生疏，除书画之外，琴也练过不少。
　　琵琶声圆润清丽，在许林秀指法的拨弄下，一首十面埋伏娓娓诉说。
　　琴起，军营垒垒，战鼓阵阵。
　　琴声转而浩浩荡荡，由远及近，气壮山河，眼前宛若出现一支威严，踏铁骑而来的英武大军。
　　乐转深沉，节奏紧张恐惧，神出鬼没，白宣甚至看不清许林秀的指法，心如鼓震，快得让他生出窒息之感。
　　沉浸在阵阵琵琶声的人，眼前仿佛看到了金戈铁马，呼声震天，刀剑相撞的战况。
　　琴声富雷霆万钧之势，夹着凄厉，含着泪，血溅战场，如泣如诉，悲壮苍凉，为天地动容。
　　雨没有消停，琵琶却渐渐止了音。
　　许林秀抱着琵琶，身后是烟雨朦胧之境，他安静独坐，像孤山冷月。
　　一片静若。
　　玉帘后，掌声鼓响。
　　碎珠碰击出清脆的鸣声，许林秀闻声而望。
　　蓦然地，撞进一双深邃孤傲的蓝眸。
　　高台雅座上的男人清尊傲然，嘴角虽噙慵懒散漫的笑意，蓝眸却淬着威严的冷光。
　　许林秀一怔，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了冰雪荒原上高傲神秘的狼王。


第27章 
　　◎还把将军弄脏了……◎
　　白宣瞧了一眼主子，转而带着欣赏态度，对许林秀说道：“许公子弹得一首好琵琶，此曲应是天上有。”
　　而且他很好奇，他们调查过乐州所有的大商贾，包括许家的底细都查得一清二楚。
　　许林秀没出过绍城，少年时沉迷烟花风流之地，婚后莫名变了个人似的，比闺中待嫁的千金还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照例而言这样一个被养在笼子里的芙蓉鸟，如何能弹得出方才那首曲子。
　　白宣作为祁军营下最得大将军重用的军师，也算博古通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然许林秀弹奏的琵琶曲白宣闻所未闻。
　　且最重要的是，琴曲在意，意比技更牵动人心。
　　赋予了意的曲子有了魂，一首曲子让熟知韵律的人弹奏尚可，但若要找一个有许林秀弹奏时所带的胸襟气势和心意，放眼祁国，只怕找不出几个人。
　　连白宣都自叹不如。
　　白宣问：“许公子，恕在下见识短浅，适才那一首曲是为何曲？”
　　许林秀神情不变，任由高台上的男子打量自己，他纹丝不动。
　　“曲子叫做《十面埋伏》”。
　　白宣喃喃“十面埋伏”，只问曲名，不问其意。
　　因为听完整曲的人，已被那段雄厚悲壮的意所倾倒，曲落散幕，听曲人已知曲心之意。
　　他朝主子的方向看了看，说道：“许公子，我们家主子想请你留在席座，共品佳酿。”
　　许林秀知道这份邀请他没有选择的余地拒绝，于是答应。
　　侍从为他斟酒，许林秀扬起温柔又冷淡的眼眸。
　　“先生谬赞。”
　　侯在雅座男子旁，着竹青色纱衣的俊美青年为男子倒了杯酒。
　　男子眉一挑，锋利如刀刻般的眼眉微弯，五官英俊桀骜，透着一股历经风沙才有的粗犷，俊贵不凡，气势威严迫人。
　　那双深邃蓝眸挑着慵懒笑意，多了几分落拓风流。
　　男子低沉道：“竹心，给许公子满上酒。”
　　酒水入喉滚烫灼裂，丝毫不似许林秀曾经品过的细腻佳酿。
　　比起余韵绵长的酒，嘴里的味道，就如一把烧刀，许林秀微微拧眉，强忍不适将其咽下。
　　琉璃杯盏见底，竹心又替他续上一杯、
　　许林秀迎视男子森凉却含笑的目光，脊背一直，不卑不吭地继续饮下第二杯。
　　他呛咳一声，唇色嫣红湿润。
　　白宣似有不忍，却不得不开口：“竹心，别厚此薄彼，给许公子旁边的这位黑衣公子也倒上。”
　　许林秀搭住竹心给无影斟酒的手臂，双眸像落下了朦胧的烟雨，又湿又亮。
　　他对雅座之上的男子笑道：“我替无影应下。”
　　倒不希望因为自己逞一时快意的举动，连累无影。
　　酒太烧腹，浓烈程度堪比穿喉刀。
　　许林秀已有四五分意识不清，但他勉强支撑自己没有倒下。
　　人一旦醉了，思维就不由自主地脱离了控制。
　　迎见无影担忧的眼神，许林秀反握住对方的手腕，摇摇头，示意他别动。
　　第一次做英雄救美的行径，许林秀整个人仿佛踩在向云端之上。
　　他今日大喜大悲，寥落之时得萍水相逢的人一个关怀的眼神，心里就忍不住悲痛与悸动。
　　无影攥紧他的手腕，俊眉皱起。
　　“公子。”
　　许林秀莞尔一笑，眼前浮现出步入红尘阁时，周围所见颠倒红尘、金迷纸醉、如痴如梦的千姿百态，心绪更是感慨不已。
　　时逢婚姻与家庭骤变，又遇莫名其妙的遇权门刁难，不知怎么，情绪波动得厉害。
　　悲中生了痴怨，痴怨生了畅快，很想任情恣性一把。
　　许林秀醉眼朦胧地站起，步形颠倒，徐徐款款走向高台的男人面前。
　　他夺过对方的玉斗，双手把盏，忽地笑了笑，仰起修长细腻的颈豪饮，吞咽不及的水光从他颈前滑落，没至衣襟。
　　夏日轻软的薄衣湿透后贴在锁骨前，许林秀恣肆一笑，眼波如春水横流。
　　他喃喃：“敬……”
　　却不知如何称呼眼前的男人。
　　白宣想要捂眼，担心许公子被主子从上头丢下来。
　　忽听主子呵的笑了笑，单手绕过许林秀身后，握住盈盈细细的一截腰，施力收拢。
　　已醉倒的许林秀就像一根柔软的香蒲伏在男人怀里。
　　他醉眼微睁，已经有点看不清人，却也知道此刻形势暧/昧不分。
　　许林秀人前一直都是端庄文雅，循规蹈矩，从来没有过任何片刻的放纵不拘。
　　他痴痴蒙蒙望着男人，吹气如兰，深情温柔的眼睛仿佛在注视与自己相伴千万年的爱人。
　　许林秀越靠越近，浑然不觉腰险些被勒断的痛楚。
　　就要触上那人时，喉咙一紧，他借着男人手臂支撑，翻涌在胃的难受一股脑的全吐了个精光。
　　白宣震惊。
　　第一次看见有人在他们将军怀里吐个天昏地暗，还把将军弄脏了……
　　在他以为许林秀真的会被将军丢下台时，却见将军捏起许林秀细腻尖瘦的下巴。
　　重斐眼含轻慢，哂笑道：“许家珍宝就是这副德行？依本侯之见，娼妓不如。”
　　许林秀雾蒙蒙的眼一合，如荏弱柳丝轻轻靠在男人怀里，醉得没了动静。
　　*
　　再醒时，耳边是冬秋抽泣的声音。
　　许林秀嗓子干哑，双眼疼得厉害。
　　冬秋忙扶起他，倒了杯水送至自家公子唇边，慢慢喂。
　　缓解咽部不适后，许林秀问：“这是哪里。”
　　冬秋道：“客栈。”
　　小仆哭得抽抽的：“冬秋不知道要带公子去何处，只好投了家客栈先住着。”
　　说着，揉揉酸痛的眼：“公子，冬秋已照吩咐把信送给往许宅，老爷看后，什么都没说就叫冬秋走了。”
　　许林秀睁大泛红的眼：“是么……”
　　他心想自己竟真的没了一处容身之所，尽管已有心理准备，却难免凄楚酸涩。
　　许林秀疲倦道：“支些银子，先在城里找间院子买下。”
　　旋即苦笑：“冬秋，你公子我可是谁都没有了，再跟着我，只怕让你受苦。”
　　冬秋使劲摇头：“没有公子冬秋才是真的受苦。”
　　许林秀对冬秋恩同再造，小仆心里，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比自己公子重要。
　　许林秀无奈一笑：“去吧，先找间院子落脚，总不可能让你跟我流落街头。”
　　冬秋：“嗯！”
　　半晌，冬秋迟疑：“公子……你在客栈睡了两日一夜，不知外面发生何事呢。”
　　许林秀：“怎么了。”
　　冬秋垂头叹息：“老爷出事了，许家昨儿被一伙儿官兵包围，我瞧见……瞧见都尉大人去了趟将军府，索性悄悄跟在后头看，但没人见他。”
　　许林秀迟钝的思绪渐渐明晰，他撑起虚软的身子下床：“许家被祁军，也就是将军府找上了？”
　　许林秀听说过皇帝册封的镇国大将军到了绍城，对此并未知道多少信息，只有寥寥几句。
　　但前几日他在街上看见祁军抓了不少人。
　　他叫冬秋租辆马车，主仆二人赶去许宅，果然见到门外贴了封条，禁止旁人靠近。
　　许林秀手脚发冷，唇边血色悉数褪去。
　　他捂了捂胀痛的后脑，恍惚中想到在街上听人说过的话，再结合近日街区关闭了数家大商铺，头也不回地去找了蔺晚衣。
　　许林秀没见到蔺晚衣，思来想去，如今能找的人竟然只有任青松。
　　任家如今怕对他恨之入骨，任明世听此消息，不落井下石恐怕已算仁至义尽。
　　……
　　许林秀立在原地，他不相信许家沾了什么不干净的生意手段要落得个被新候整肃的地步。
　　怔茫之际，见一群江湖人士结伴而行，嘴里说的话囫囵涌进他的耳边。
　　许林秀叫马夫把车驶去祁军大营，门外，果然看见了告示。
　　还在想对策时，几人被丢出军营大门，四处狼狈逃窜。
　　“就你们这些个杂毛还想欺骗将军？滚远点吧！”
　　“若不是将军口令，早把你们这帮人腿打断扔了。”
　　许林秀昏沉迷惑的头脑涌入一丝灵光，他等人散后，亲手揭下广召天下的布告。
　　守卫放哨的营兵怒斥：“什么人在此胆大妄为，竟敢公然揭下告示——”
　　许林秀微微一笑：“军营广纳贤才之士，我按规矩应召入营，各位没有驱赶人的道理，请问我能不能跟将军见一面？”
　　这位镇国将军坐镇绍城，一下子肃清那么多人，势必无人敢插手，也没人能插手。
　　此时他找谁都没用，想要谈话，只能找个机会跟掌握最高权力的人见面。
　　守卫兵见许林秀文文弱弱的，丝毫不信他有什么过人的能力，挥手驱赶，念着他容貌气质堪称绝佳，才没有动手动刀。
　　天色阴凉，风里稍来少许骤雨将临的冷意。
　　焦灼之刻，乘车到军营的白宣在门外听到动静，下车细看，惊讶道：“许公子？”
　　许林秀望见来人，苍白的唇牵起一抹笑。
　　白宣看着他手里的布告：“你是……”
　　许林秀观察守卫对面前的儒士尊敬，猜到对方应有话语权，于是开口：“我来应召。”
　　白宣：“呃……”
　　白宣本来有点犹豫，但回想许林秀当日所奏的一曲十面埋伏，心知世间没有几个人有此本事和魄力，于是点点头：“行吧，你跟我进来。”
　　白宣笑笑：“事先说好，若许公子信口雌黄，那可是会被丢出大门扣的。”
　　许林秀没有选择的余地，他道：“但求一试。”


第28章 
　　◎将军自重◎
　　军营分几个区，白宣亲自带了许林秀去往其中一个。
　　他虽生得斯文儒雅，看起来不会武功，但路上遇到的士兵都会向他问候，许林秀更加判定这位姓白的先生在祁军大营职位不低。
　　许林秀道：“和白先生也算有缘，这次肯帮忙，小可不胜感激。”
　　白宣笑道：“许公子不必客气，鄙人白宣。”
　　他伸手一指：“来应召的人都在这支营帐里。”
　　掀帐而入，已有二十几名身材魁梧的人等候。
　　许林秀视线一转，询问白宣：“还请先生赐教，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将军？”
　　白宣哈哈一笑：“要见将军并非想见就见，眼前应召的大伙儿，连同许公子在内，都有一身本领在身。可本领有虚实，咱们军营选人需要衡量的东西可谓从方方面面考虑，若今日在酉时前，诸位的本事能让白某刮目相待，之后一切好办。”
　　听完白宣的话，许林秀已知其意。
　　人群中，一名虬髯大汉率先站起。
　　他背后是一把大刀，动作豪放，嗓门洪亮，说道：“俺听不懂先生讲的那些虚的实的，随便你们从军营找最厉害的人跟俺打几个来回，本事是真是假一试就知！”
　　旁边几人称赞附和，他们看起来皆孔武有力，虬髯大汉的想法就是他们的想法。每人手握刀枪，跃跃欲试。
　　白宣视线一扫，面上并无激动神情，而是差了名副史进营帐，叫几位大汉跟副史去比武擂台。
　　他看着余下的人，笑道：“各位不必着急，距离酉时还有段时间，若都想比试，跟方才那位副史过去即可。”
　　人走了大半，包括许林秀在内，营帐里还剩五人。
　　一名相貌俊气的青年站出，自傲一笑：“只有粗人才会满脑子想着用武力解决问题，在下自小熟读兵书，对运兵策略深知灼见，听闻将军向天下广纳新军三十万，想必在运兵指挥一面缺乏军事将领。”
　　白宣无声微笑，青年原本有点看不起白宣，想着此人应是面试官，但此时又忍不住打量，瞥见白宣气度隐隐不凡，他问：“先生有何高见？”
　　白宣指了指帐中长形案几上摆置的一卷地势图，笑道：“还请这位贤士与白某来一盘旗，就以此图为战场。”
　　青年意气飞扬：“先生有请。”
　　许林秀和剩下四位年轻人站在一旁安静围观，他对行兵布阵调兵遣将不太了解，然端量营帐里的几副地势图，心思隐隐一动。
　　一刻钟前志骄气盈的青年此刻有些落败后的颓丧，许林秀看出白宣对运营军阵游刃有余，丝毫没有和对方也来一局的想法。
　　白宣含笑看着四周的几名年轻人：“还有谁想试试？”他专门看了一眼许林秀，“许公子可有想法？”
　　许林秀无奈，坦诚道：“这些御棋谈兵的事情我不会。”
　　白宣意外，没想到许林秀如此诚实。自告示一出，应召的人无不想展示本领，恨不得将自己伪装得毫无破绽十全十美。
　　然世上哪有完美无缺之人，有这份坦白的心，倒也许林秀看上去更为独特。
　　白宣还想再说，许林秀道：“敢问白先生，我可以到附近转一转么。”
　　白宣笑问：“许公子不会像找机会偷偷溜去找将军吧。”
　　许林秀微愣，而后失笑：“先生太高看我了，营地处处都设岗哨，且我不会武，没有硬闯的实力。”
　　闻言，旁边的几名青年忍不住开口：“你既不会排兵布阵，又手无缚鸡之力，那你来军营做什么？”
　　青年们初见许林秀，暗中为他的容姿气质喟叹，听到他亲口承认这不会那不会，不由唾弃自己看走了眼。
　　无非是个徒有其表的花瓶罢了，莫非想仗着姿色蛊惑将军？
　　他们自负自己身怀本事，对以色侍人之徒十分鄙夷。
　　许林秀不知也没有闲功夫去猜测旁人绕绕弯弯的心思，他征得白宣同意后离开营帐，准备沿白宣给他划定的范围走一圈。
　　许家蒙难，说不着急是假。可焦虑在这时候没有用，他要想办法让见到将军。
　　要见将军，首先就得过了白宣那一关。
　　许林秀从听过的关于这位将军的传闻中选择信息，最后，他遥望在沙场上操练的士兵，看了二刻钟，缥缈游离的思绪回到脑子里，返身步行回营帐。
　　营帐内，白宣颇有闲情逸致，拂袖泡茶。
　　而那几位俊才不见了踪影。
　　白宣朝许林秀扬了扬手，招呼他过来尝一杯。
　　许林秀应了白宣的邀请。
　　白宣道：“这份青雀舌滋味甚好，听闻一两需要……”他伸手比了个三，“三十两银子。”
　　又感慨着叹息：“三十两，足以让两千名士兵吃上五天的粮食，偏偏商贾富贵人家们卖的东西，这么一小两的茶叶就能养活那么多人。”
　　许林秀心头微跳，知道白宣话里有话。
　　他心里的疑问本该放在后面再问，明知此时开口不合时宜，可关心则乱，许林秀还是顺着白宣的话开了口。
　　他道：“我今日为许家来，白先生可否告知家父所犯何事，需要将许家封锁严禁？”
　　白宣放下茶杯，打开折扇：“还以为许公子会耐心再等等。”
　　他见许林秀神清骨秀，待人心胸坦诚，颇有好感，加之那日琵琶曲给他的震撼，所以没有刻意为难，简单几句话告诉他许廉曾做过的一些事。
　　比如隐瞒盐税，垄聚通盐票。
　　当今皇帝举朝由上至下的肃清，过去所犯的先找出来，如何发配处理，还得看上头的意思。
　　白宣道：“将军严令，我奉命办事不敢胡来，名簿所记的名字皆搜集到了证据，许公子可还有疑问？”
　　许林秀微微出神。
　　他道：“多谢白先生。”
　　白宣道：“无妨，许公子既知真相，如今可要回去？”
　　许林秀饮完杯盏中的青雀舌，嘴角勉强牵起轻轻的弧度。
　　“我来应召，定不会空手入营，光打听到许家的事还不能走，我想见将军。”
　　他询问：“白先生可能借我两个人，酉时前我会让你看一件东西。”
　　白宣露出诧异：“哦？”
　　一拍手，让两名士兵跟着许林秀。
　　他道：“许公子既不比武，也不与在下布置兵对阵，倒勾起了白某的兴趣。”
　　许林秀谢过白宣给他的人，径直拿起长形案几上的几卷地形图，叫士兵跟他走出营帐。
　　白宣看着空荡荡的案桌：“有趣。”
　　*
　　申时下了一场小雨，沙场湿润。
　　许林秀望着眼前的东西，眼里闪过浅笑，叫一名士兵替他挖一桶湿润的沙子和泥，再扒几块巴掌大的草皮送过来。
　　士兵对他客气，前些时候还有些怀疑，然而再见到许林秀做出来的东西后，两名士兵无不惊叹。
　　他们很快将许林秀要的湿泥和沙子找来，几块草皮扒开的形状整整齐齐。
　　许林秀对他们道谢，继续埋头手里的工作。
　　此时许林秀衣摆和袖口都沾了少许泥水，但这些污渍无损他的风华气质，与士兵说话时，两人反倒不敢直视许林秀的眼睛。
　　整整两个时辰，许林秀差点直不起腰，双腿虚浮，眼睛看东西都有些花了。
　　他缓了口气，用布盖好东西，又请士兵帮忙抬进营帐。
　　许林秀双手和衣上的泥渍没来得及洗就找了白宣，白宣见他终于回来，道：“究竟准备什么需要两个时辰？”
　　士兵将东西照许林秀的吩咐抬到对应位置小心放好，待营帐只剩许林秀和白宣两人，许林秀微微一笑：“白先生可以揭开布看看。”
　　白宣被这份神秘弄得兴致颇高，他撩开布，眼瞬间睁大，再看向许林秀时，目光里惊喜与诧异交错。
　　“许公子……这、这是何物？！”
　　许林秀道：“军事地形沙盘。”
　　*****
　　许林秀原来主修设计专业，毕业以后一直没有从事相关，或者任何职业。
　　许家人丁兴旺，那个男人血缘下的十几个儿女，关系错综复杂，从他被领回去之前私下就明争暗斗了数年之久。
　　在背景雄厚且关系庞杂的情况下，人大多分成三种。
　　第一类人出类拔萃，拥有绝对实力。第二种审时度势，过程隐忍，蓄势待发。第三种，摒弃欲/望，做个透明的边缘人。
　　许林秀做了第三种人。
　　他毕业后陪伴在母亲身边，一心想把她的病养好。除此以外，其余时间全部用在古老的人文事物研究上。
　　因为这些都是母亲在神智昏疯前最感兴趣的东西，许林秀经常耐着性子反复地对她说起一件事物，一段典籍秘闻，次数多了，母亲偶尔会给他些许回应。
　　虽然很少，但足以让许林秀内心酸软落泪。
　　为此他几乎把时间都花在相关方面上，尽量带母亲接触它们，动手制作，试图唤回她。
　　毫无任何能力特点，不具备威胁竞争性的许林秀是所有人都乐意看到的。
　　后来阴差阳错地来到异世，为了让关爱他的人安心，在任府赋闲几年，许林秀依旧捣鼓着“老本行”打发时间。
　　这份地形沙盘不是他第一次做，许林秀参照地势图尽量一比一还原，地图文案及文字粗略的概述皆让他尽可能的以模型展示，悉数精细地搭建构造出来。
　　他只有一次机会让白宣对他完全信任，所以许林秀拼尽心力，争分夺秒地做了这个军事地形沙盘。
　　两个时辰全心工作，耗费大量精神和体力的许林秀有点站不直，身形纤细摇晃，白宣扶了他一把。
　　白宣面色关怀：“许公子坐下休息。”
　　许林秀点点头，坐在椅子上喝了杯茶水。
　　稍微缓回口气，他看着白宣，徐徐开口：“白先生既对排兵布阵娴熟运用，想必能看到这份地势模型的妙处。先生可在沙盘上依照环境和战况形势变化，向众军展示道径往来，分析曲折，昭然可晓。”
　　白宣瞬时间哑然。
　　是啊，他如何看不明白这份“军事地形沙盘”的妙处呢？
　　许林秀把地形图还原得太好了。
　　沙盘上的山谷、川流、密林、狭径、平原，每一条道路，每一处细节，栩栩如生，宛若临身其境，观者可用一种独特的视角总览全局。
　　白宣压下内心的澎湃，这种作战运兵的方式闻所未闻，许林秀向他描述的那一番话，险些令他在人前失态。
　　见状，许林秀淡然含笑。
　　白宣平复心绪，哭笑不得道：“让许公子见笑，这份军事地形沙盘实在太令白某惊叹，敢问许公子师承何处？”
　　许林秀态度模棱两可：“从一些野史杂籍上无意间习得，若白先生满意，可否安排我跟将军见面？”
　　白宣道：“实不相瞒，将军今日不在营中，我明日向将军禀告，届时再请许公子与将军见面如何?”
　　许林秀微蹙眉心。
　　白宣似看穿他的忧虑，继而开口：“我保证许家的人不会有半根毫发受损。”
　　得白宣保证，许林秀暂时安心。
　　白宣道：“时候不早，许公子身子若不舒服，此刻早些回去休息，明日我再安排马车送公子入营可行？”
　　作为为将军出谋划策的军师，白宣慧眼识珠，求贤若渴，看中了许林秀身怀的才能。
　　自祁国建立他一直致力于招揽贤能人士，许林秀在两个时辰内做出让他见所未见，精细传神的军事地形沙盘，断然没有放人的道理。
　　至于许林秀和将军见面后想做什么，就不在白宣干涉的范围内了。
　　以他看人的眼光，许林秀定还藏有使得他意想不到的惊喜。
　　*
　　酉时已过，微雨如酥，天色渐暗。
　　许林秀正准备走出营帐，白宣唤道：“许公子请留步。”
　　他闻声回头，迎来的白宣向他递出一把洇染成烟青色的油纸伞。
　　白宣笑道：“许公子身体单薄，当心受了风寒。”
　　许林秀已有发热的症状，许家的事情没解决他还不能倒下，未作扭捏，接受了对方的好意：“多谢白先生。”
　　一袭浅色素雅的衣衫隐在烟青纸伞下，款款从雨雾中远行。
　　白宣目送许林秀离开，无端叹了口气。
　　*
　　接送的马车停在军营大门外，冬秋早早就候着。
　　他见自家公子出现，忙小跑把人扶上车，道：“公子吩咐的事情冬秋办好了，院子选在如意巷，临水而建，四周清静，屋里头前不久吩咐人打扫过。”
　　许林秀揉了揉疲倦的眉心，靠着背垫没说话。
　　冬秋渐渐止声，没惊扰顷刻间睡着的公子。
　　院子是两院四房的结构，许林秀到新落脚的地方后没心情细看，匆忙沐浴喝了碗汤倒头睡觉。
　　这几天他实在太累了，事情接踵而来，夜间失眠多梦，梦境光怪陆离，再睁眼，人昏昏沉沉的。
　　冬秋扶他，许林秀刚要起身，后脑一重，险些又栽回床榻。
　　冬秋忧心忡忡：“公子发起烧热了，冬秋立刻去找大夫。”
　　许林秀阻止他，迟缓的思维复位，他问：“什么时辰了。”
　　冬秋：“已过辰时。”
　　许林秀摇摇有点晕的头：“时间来不及，我换身衣裳就出去。”
　　冬秋惊道：“公子——”
　　许林秀望着铜镜前脸色苍白，双眼却异常湿亮的自己，嘴角牵了牵：“先去办事吧，爹娘一日不回家，我不安心。”
　　他昨日走前拒绝了白宣派车接送的好意，叫冬秋另外备车。
　　甫一打开大门，却见迎风绿柳下立着道黑色身影。云消雨散，柳条沾上的雨珠随风落在对方肩膀和发顶。
　　和任青松几日未见，却像相隔了几年之久。
　　许林秀垂眸：“都尉大人亲自登门，所为何事。”
　　任青松喉结紧涩，与许林秀和离后他没一日合上眼，此刻双目痛胀酸红，声音沙哑。
　　“许家的事交给我来处理，林秀你身子不好，我……”
　　许林秀微微一笑：“我与大人已无瓜葛，还望大人莫做有损我名声的事情。”
　　任青松走到他面前：“府内储藏室有许多你的物件，我还替你留着。”
　　许林秀侧身，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多谢大人告知，改日我差人去取，恕不奉陪。”
　　他没有去看任青松痛苦的神情，过去的人事，尽管没能短时间内完全放下，但至少不再纠缠不休。
　　这是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份尊严和体面。
　　*
　　许林秀比约定的时间提早到了军营，他在营帐内静候时，感觉身体状态有点不对。
　　正准备开口叫人帮个忙，还没出声，头沉沉一倒，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
　　没有摔在冰冷坚硬的地上，许林秀陷入短暂的昏迷，恍惚间被一股似雨落在森林的气息覆盖。
　　他听到来人低笑：“这是你第二次投怀送抱了，难消美人恩啊。”
　　许林秀攥紧手边的布料，意识恢复少许，他强撑直起身。
　　雨中森林落去，眼前出现一片湛蓝冷冽。
　　结合两次相遇的种种猜测，许林秀掩眸，从男人怀里离开，端正身姿：“将军自重。”


第29章 
　　◎将军，你想要吗◎
　　重斐含笑不语，看似落拓风流，笑意是没有直达眼底的，不怒自威，带几分审视。
　　这股压迫让许林秀以为自己被头狼盯着，咽喉不由发紧。
　　他不露声色，撑起身子定好神后，侧首抬眼，迎上男人的目光。
　　重斐眉眼轻挑：“你胆子倒不小。”
　　这句话暗藏两层意思，许林秀微微拧眉，也不管对方认为自己无礼且胆大包天了，开门见山。
　　“望将军饶恕许家的罪行，从轻处罚。”
　　重斐饶有兴味：“就为这点小事，你想方设法的找时机和我见面。”
　　许林秀垂眸：“父母养育之恩深重，为人子不可袖手旁观置之不顾，若许家真的犯下过错，请将军从轻处罚，草民担保今后绝不再犯。”
　　重斐看着眼前荏弱如柳的人一副不卑不亢的态度，倒如白宣所言，觉得挺有趣。
　　“本候看过你做的军事地形沙盘，东西是不错，但若想换许家上下平安，还不够。”
　　许林秀暗自松了口气。
　　对方肯这样开口，意味着对沙盘很满意，给了他拿筹码的机会。
　　他看着男人那双深蓝色的双眼：“我有另一个条件，将军请听。”
　　重斐靠在太师椅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许林秀垂眸：“草民读过一些书籍，从市井谈闻中听到涑州的消息，又接触过从涑州逃往至城里的难民，”
　　他顿住，又继续开口：“当日祁军入城，我恰好在楼上。加之昨日沿兵营走了一圈查访。”
　　许林秀口吻平静：“世人皆称赞将军犹如天神，攻无不克，从无败绩，却不知将军带领的军马要击退勾搭人有多么艰难，”
　　“将士们没有足够坚硬的盔甲抵御，没有强悍韧性十足的战马。草民观入城将士，精神虽然不错，但身上皆有包扎的痕迹，在胸前、后背、脖颈，全是致命之处，可见，大祁的军需物资有太多缺陷。”
　　重斐蓝眸如风平浪静的海，风雨隐约将至。
　　许林秀不卑不亢：“一副良好的盔甲，在战场上既如牢固的城墙抵御，又可以化作进攻的利刃。”
　　许林秀昨日专门研究过士兵们所穿的铠甲，这些铠甲锻造设计的方式有许多缺陷，所以容易被射穿击破。如果从锻造的方式，材料，设计加以改良，会得到很大的提升。
　　他忽的抬眸，因身子烧热，眸子异常湿黑透亮。、
　　“若我有法子，可为大军锻造出坚韧护甲，哪怕从四五十步外用弩/箭射击都无法射穿，此铠甲军中每人一件用以战场上防御护身。”
　　他顿住：“将军，你想要吗？”
　　重斐深蓝眼眸冷凝。
　　他嗤笑道：“许林秀，你好大胆子，适才说的一番话，可是大不敬，你竟敢质疑军中函人的工巧锻造之术。”
　　许林秀没有回避男人冷然的视线，他道：“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史为鉴，可知兴替。将军乃世间少有的将帅之才，令勾答人闻风丧胆，草民相信将军绝非墨守成规之人。”
　　重斐被眼前荏弱的俊美青年一顿捧赞吹嘘，脸上笑意不明。
　　许林秀被他笑着打量，渐渐地不再出声。
　　半晌，他道：“将军，拿许家所犯之事换整个祁国兵力的提升，许家又算得上什么？”
　　重斐道：“你就不怕本候反悔，你既有实力，若不交出锻造铠甲的方法，就不怕走不出这支营帐？”
　　许林秀露出浅浅一笑，病中透着柔弱，目光坚韧，重斐不由想起日照下在冰雪孤崖里绽放的雪莲花。
　　他难得收起笑意，安静等许林秀下句话。
　　许林秀道：“将军肯见我，那就意味着将军答应我提出的请求。”
　　“七日，”重斐道：“不管你想做什么，七日后当场验收你说的铠甲。”
　　时间有点紧，但许林秀没有迟疑地点头：“好。”
　　重斐看着他：“军中会有函人师傅跟着你。”
　　许林秀垂首低眉的：“好。”
　　重斐忽然无声失笑。
　　眼前这人，弱的一手就能拧断，偏偏方才一脸不卑不亢的姿态，此刻又乖顺无比，真叫人……
　　许林秀抬头，男人已经不在了。
　　*
　　七日，要打造一套铠甲从时间上安排而言比较紧凑。白宣找到他，对他说可以使用军营中任意的资源。
　　许林秀没跟对方客气，他先在营帐里伏案睡了两个时辰，再醒时，叫士兵给他送了纸笔墨水，整整半日，他没从案几挪过半分，执笔专注地描画铠甲设计图。
　　白宣特意安排当日配合许林秀搭建沙盘模型的士兵跟着照顾他，酉时前，士兵忍不住提示：“许公子，送来的饭菜凉了，多少用一点吧。”
　　闻声，许林秀瞧了眼营帐外的天色，望着铺在面前几乎完成的设计图，松了口气。
　　他两条胳膊酸麻，人一旦从紧绷的状态下放松，即刻头昏眼花，后脑勺一坠一坠的隐疼。
　　他缓缓伏案不动，闭眼趴了片刻。
　　士兵观察情况不对，叫了另外一名同伴，跟白先生吱一声去。
　　不久，白宣赶到。
　　半梦中，许林秀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叫自己，他尽力睁大疲倦的眉眼，对上一双流露关切的眼睛。
　　白宣叹道：“许公子，你在发热。若不嫌军营中粮食简陋，先用点饭，我让军医给你熬份汤药。”
　　这副身体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他此时不能出现半点疏漏，许林秀神情无奈，无法拒绝对方的好意：“有劳白先生。”
　　七日内打造一套铠甲需争分夺秒，故而许林秀打算这七日都在营帐里，他与白宣说明，对方欣然同意。
　　许林秀书信一封，托门外的士兵送去守候在军营大门的冬秋手里。
　　交待完事情，他拿起设计图纸，身形晃了晃，原地站着稳住后，问过士兵，去往函人师傅的营帐找人帮忙。
　　许林秀制造的这套铠甲是根据青堂羌人所制铠甲改造的，当今朝代具备锻造的材料，可惜在制作方式上有所欠缺。
　　他找到函人师傅，照设计图和对方说明打造的步骤后，师傅表示可以一试。
　　夜色里营地起了火把，许林秀望着不远处连成长形的火焰，在神智彻底昏乱前赶回暂时落脚的营帐休息了。
　　整整七日，许林秀甫一睁眼就专心扑在工坊里跟几名函人师傅待着，凡事亲力亲为，没达到效果就要重新调整试错，废寝忘食，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一大圈。
　　彼时有雨，白宣和桑北弥跟在将军身侧巡视军营。
　　他们来到工坊，看到几名函人围着白衣胜雪的青年，青年容姿优雅柔和，只是……
　　白宣叹道：“许公子比前几日所见，清瘦憔悴许多。”
　　桑北弥嗓门大，一说话全部人都听到了。
　　“又是这位许公子，他能打造弩/箭射不穿的铠甲？”
　　函人师傅们抬头朝将军的方向望了眼，继续埋头手上的工作。见状，许林秀也没其他动作，继续用麝皮制作成缀有甲片的带子。
　　函人师傅将铁片打磨好，青黑透亮，且试过硬度。他把铁片送到许林秀手边：“公子看看这次如何。”
　　许林秀拿起端详，点头。
　　“可以了，就照这样打磨。”
　　白宣朝桑北弥笑了笑，回头时，将军已走出工坊，两人跟上。
　　桑北弥性格大大咧咧，在将军面前不懂遮掩。
　　他问：“为何要答应许公子的条件？咱们将他揽入营中，强着来又如何？”
　　白宣失笑：“北弥，你这莽撞性子得改改，咱们是招纳贤士，并非土匪将人扣留压在寨中。”
　　说着，看了眼将军的背影，又道：“来应召的人，谁不想再军中谋得一官半职，多数皆为个人能力，这类人可供将帅驱使差遣。但许公子所提，是为大局整体，从根源上改变兵力缺陷，将军怎会轻易放这样人的离开？”
　　桑北弥道：“俺说不过你，反正等明天这位许公子真能做一套弩/箭射不穿的铠甲，俺就服他。”
　　边说边搓手：“让俺试试他的实力。”
　　*
　　翌日早，许林秀抱着一套铠甲从工坊出来。
　　士兵带路，不时回头关注一下那道纤瘦素雅的身影，担心人走着走着晕倒了。
　　士兵道：“公子这套铠甲分量不轻，交给俺拿吧。”
　　许林秀微喘，短时间劳累过度身子气虚，他微微笑道：“有劳。”
　　场地上已候三人，许林秀朝三人点头：“草民见过将军，白先生……”
　　那位身材魁梧的大汉，倒不知怎么称呼。
　　桑北弥不在乎这些礼节，他朝许林秀说道：“让俺试试你这铠甲是否真如你所言刀枪不入。”
　　许林秀道：“好。”
　　士兵准备把铠甲套到草人身上，桑北弥道：“死物做靶子有什么意思？找个活人——”他话一顿，朝许林秀抬起下巴，“既是许公子担保铠甲坚韧不催，那就有许公子充当一回靶子如何？”
　　他道：“公子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吧，欺骗将军可是死罪。”
　　许林秀抬眸。
　　桑北弥：“敢不敢？”
　　许林秀眼神不变，轻缓道：“好。”
　　作者有话说：文章某小段节选自《魏徵传》


第30章 
　　◎你很关心他？◎
　　白宣和桑北弥追随将军共事多年，知道桑北弥这人豪爽痛快，性子直，却没想到他会欺负一个完全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他顿感汗颜，朝将军执手鞠礼：“将军，许公子久病未愈，这段日子他的清减削瘦我们都在看眼底，没有半分武力傍身。北弥的骑射之术在军中数一数二，怕只怕弩/箭未将铠甲射穿，惯出的力道也会把许公子震出伤来，轻则内伤，重则性命不保啊。”
　　桑北弥撇撇嘴，他想试试许林秀做的东西，还有这人的胆识，本以为这种弱柳扶风的人会拒绝，没想到对方毫无迟疑的应下。
　　他可不愿拉下脸自己走下台阶，见将军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于是吩咐士兵将铠甲给许林秀穿上。
　　铠甲有点份量，习武体健的人穿起来行动自如。
　　可许林秀病情未愈，逢身子最虚弱时，铠甲一套身，立刻顿觉有座小山压挤压着前身后背，叫他片刻透不过气。
　　他忍了忍，强自走到距离魁梧大汉五十步外的距离，像一支坚韧修长的竹，静静立于浅淡朦胧的朝晖之下。
　　桑北弥扬声：“有种，老子就欣赏带种的人。”
　　边说，手指捏起弓箭搭上射/弩，臂膀施力，箭矢嗖的一下急速射往许林秀的方向。
　　许林秀依然没有挪动半寸。
　　他安然闭眼，忽听一阵击破声响，箭矢擦着他的脸庞斜歪落地，飞来的石子碎在空中。
　　白宣朝将军的方向投去视线，许林秀睁眼，看着那个从头到尾没开口的高位者。
　　白宣松了口气：“将军英明。”
　　桑北弥撇嘴：“将军？”
　　重斐淡道：“我来一试。”
　　许林秀眸色微动，却未挪身。
　　重斐命士兵把许林秀的铠甲脱下，穿在箭靶上即可。
　　铠甲离身，许林秀晃了晃，发髻和背后沁出少许汗。
　　重斐漫不经意地搭起弩/箭，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之中，箭矢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破空而出，击到铠甲上引出钉的声响。
　　弩/箭插入铠甲，此刻却无一人高声质疑。
　　白宣和桑北弥凑到箭靶前查检铠甲，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和震动。
　　箭矢虽然在甲片上射出孔洞，但没有完全射破。
　　且……这支弩/箭由将军亲手射出，偌大祁国，没有一人可与将军的箭术比拟。
　　然而也就是将军射出的箭，没能将此铠甲完全击穿。
　　若真像许林秀所言，他们祁国的大军人手一件这样的护甲，在战场上当真如有神助，还怕那些兵强马壮善于骑射作战的勾答人不成？
　　重斐蓝眸眼底闪过惊艳，多看了一眼许林秀。
　　他言简意赅地问：“你可愿意留在营中，本候能护你。护许家上下安然无事。”
　　白宣打开折扇含笑，桑北弥一哽，道：“将军纳贤的速度当真快啊……”
　　白宣道：“北弥，你方才也看见了，许林秀的确是个宝贝，放这样的人走，是我军，祁国的一大损失啊。”
　　在他们以为许林秀会为许家同意此事时，却见荏弱俊美的青年微微摇头。
　　“多谢将军抬爱。”
　　白宣和桑北弥哑然。
　　这柔柔弱弱的许公子当着将军的面亲口回绝，他们闻所未闻……
　　重斐盯着许林秀：“不后悔？”
　　许林秀垂首：“和将军事先一约定三章，我相信将军字句千金，断然不会反悔。”
　　他浅浅弯了弯眼：“草民志不在庙堂，心系青山，假若将军肯保许家从此以后平安无事，以后有用的到草民的地方，定当竭力相助，绝无半分虚言。”
　　是的，许林秀趁此机会，不光要保许家此劫无事，还得给为今后做打算，找个靠山。
　　背靠大树好乘凉，如今形势，别说绍城或乐州，放眼整个祁国，重斐的地位居于三公之上，除了皇帝，没有谁能动他。
　　许林秀不找则以，要找，就找个大的。
　　重斐眼眸不动。
　　“你有信心本候会应答你？”
　　许林秀做温顺之姿，双唇苍白，却仍如韧性十足的蒲柳立于朝晖清风之中。
　　他浅然一笑：“将军会的。”
　　白宣暗自感叹许林秀的胆气，连桑北弥都想夸他一句有种。
　　这位柔柔弱弱的许公子，今日令他刮目相看啊。
　　重斐忽地一笑：“回去吧，本候应了就是。”
　　许林秀抬起清瘦柔和的俊雅面容：“谢过将军，改日我将铠甲的设计图整理归纳，悉数送到前几日与我一同打造铠甲的函人师傅手上。”
　　重斐道：“嗯。”
　　许林秀谈判成功，他走出祁军大营时，脚步一虚，浑身酸软着倒下前被每日蹲点守候的冬秋搀扶。
　　“公子——”
　　许林秀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扶我上马车，我休息片刻。”
　　冬秋手脚麻利，待自家公子坐上车厢后，倒温茶，担心公子头晕眼暗，夹起一颗用蜜汁裹着的藕片送至那片没什么血色的唇边。
　　许林秀饮茶后缓回口气，吃了两片蜜汁藕片，靠在坐垫上休息半晌，人没那么晕了。
　　冬秋忧心不已：“早知道小的就求军营放我进去，没人跟在公子身边贴心伺候，稍微不留意公子就要病倒了。”
　　许林秀拍拍小仆的手腕：“无妨，这几日劳累，回去歇息就好。那位将军非等闲之辈，与他交锋，我需注入全部心力，撑了七日，累倒罢了。”
　　待许林秀徐步离开军营，白宣仍遥望那袭白色胜雪的身影，叹道：“许公子这番劳碌，怕回去后立刻病倒啊。”
　　他站在将军身侧，重斐余光一瞥：“怎么，你很关心他。”
　　白宣讪讪一笑：“我这正在替将军惜才啊。”


第31章 
　　◎许公子，风寒雨重，送你一程◎
　　许林秀从祁军大营回到居住的院落后就一病不起，当晚卧在床榻里浑浑噩噩的，冬秋叫他好几声也没反应。
　　冬秋连夜请大夫上门看诊，大夫施针，又对症下药，把大夫送走，冬秋连忙钻进后厨煎熬药剂。
　　深夜，院子内只余主屋添了一盏灯。冬秋把温度适宜的药送到公子嘴边，公子毫无反应。
　　给公子喂不进药汤，冬秋急得哭抽抽的，心急之下说好多话。
　　兴许说的话被公子听到，折磨了一刻钟，公子虽未睁眼，但总算能主动张开唇，慢慢喝点喂到嘴边的药汤。
　　喝下半碗，许林秀再次意识昏沉地坠进黑暗，这次任冬秋再怎么呼唤都毫无反应。
　　冬秋整宿趴在床榻旁边，寸步不离地守着公子。
　　翌日，天光灰蒙蒙亮，许林秀乌黑的眼睫轻轻颤动，像栖息许久的蝴蝶振翅，饿醒的。
　　甫一有动静，冬秋马上惊醒。
　　冬秋面上喜色一闪：“公子，你总算醒了。”
　　许林秀侧过病后清瘦的面容，看着冬秋眼角挂的泪珠，伸手，温柔地替他擦了擦。
　　冬秋破涕而笑：“让公子见笑啦。”
　　许林秀示意冬秋扶起自己，他夜里发汗，此刻衣裳都黏着肌肤，不舒服。
　　冬秋跑去备浴桶烧热水，又到后厨熬点清粥。
　　半碗粥下腹，许林秀身子恢复少许的力气，精神逐渐回来。
　　直至沐浴更衣完毕，身上清爽，行动都轻便不少，可以下地走走。
　　他至今没仔细看过新买的这座院子，趁精神和体力不错，沿四处逛了逛。
　　院子占地面积不大，好在东西一应俱全，素雅简洁，环境清幽。
　　树下搭了个秋千，许林秀坐上去，静静地出了会儿神。
　　半刻钟过，冬秋提示：“公子，大夫说你风寒入体，不宜在屋外久待，要时刻注意保暖。”
　　许林秀无奈：“这就回屋。”
　　他拿这具身子毫无办法，眼下还有些事没做完，不能放任自己总是生病。
　　祁军大营那边没有动静，许林秀就在院子里专心养病，整理手上的设计图稿。
　　白天状态还好，一到深夜，就止不住咳嗽，气喘，后半宿基本无法入睡。
　　服过药还得继续熬着，熬几日，肉没见长，清瘦荏弱，把冬秋暗中急得团团转。
　　许林秀安慰焦虑的小仆，配合对方把药喝完，药味苦涩，喝完后不皱一下眉头。
　　冬秋背过身擦擦湿润的眼睛，心道：公子都那么配合大夫的医治疗养了，为何病况总不见好转呢，还瘦了好多。
　　许林秀等冬秋擦好眼泪，忽然问：“许家的情况如何？”
　　小仆嗓子发堵，说道：“冬秋按照公子吩咐，每日前去打探消息。前几日得知老爷夫人已回许宅，整座宅子的封条全部揭开，围守的官兵撤完了，看起来和往时无异。”
　　许林秀松了口气，只要许家平安无事，他的目的就已经达到。
　　他又问：“夫人情况呢，有没有生病？”
　　冬秋心里酸酸的：“跟宅子里的下人探听过口风，夫人身子有点不适，就是着了风寒，给大夫看过后一直在屋内静养，老爷陪着呢。”
　　许林秀点头。
　　冬秋忍不住开口：“公子，冬秋不知你和老爷夫人发生何事，亦不知为何公子不回许宅，连老爷夫人都不关心公子……若发生了什么，为何还要费那么多功夫劳心费神的帮他们……”
　　许林秀哑然，旋即苦涩一笑。
　　“是我，做了对不起他们的事，许家蒙受苦难，出于弥补的心思，只想帮他们，护他们平安。”
　　冬秋梗着脖子：“反正我就是个小仆人，字不认识几个。可有些大道理冬秋还是明白的，公子当年救下冬秋，冬秋就只认公子，谁对我好，我就拿命想报。”
　　小仆声音弱了下去：“可……老爷夫人却不明白这个道理，公子明明为他们背后付出那么多，他们却像忘记公子似的，唉……”
　　许林秀无声叹息：“这是我欠他们的，做这些心甘情愿，冬秋无需埋怨。”
　　知道许廉和李昭晚无事，许林秀的一颗心安定不少，专注调养身子，清醒时整理图稿。
　　炎夏气候多变，一会儿骤雨倾盆，一会儿日光灼灼，许林秀宅在房中尽量避免受凉，身子却敏/感无比，忽冷忽热，好转的情况并不明显。
　　这日，他叫冬秋陪自己用过午饭很快睡下。
　　冬秋趁公子休息，去了趟城中最大的回春堂药铺，取些名贵滋补的药材，打算为公子熬些药膳粥食补补。
　　像回春堂这等富有名气的大药铺，进出的客人非富即贵，冬秋来时还得排队，他望了眼队伍，老实地站在最后一位安静等候。
　　忽然听见有人叫他：“许公子身边的小仆人？”
　　冬秋扭头，认出眼前蓝色儒衫的男子正是当日带公子出入祁军大营的白先生。
　　白宣问：“你来给许公子抓药。”
　　冬秋点头：“公子回到院子后一直缠绵病榻，我想给公子带几副滋补的药材熬些药膳疗养。”
　　闻言，白宣皱眉。
　　他道：“别排队了，随我进来。”
　　冬秋一心赶时间想早点完事回院子，于是连忙向白宣道谢，跟在对方身后进药铺付钱拿药材。
　　白宣道：“我随你一同过去看望你家公子，顺道把设计图拿了。”
　　*
　　马车穿过如意巷，四周翠柳环水而绕，河中渔船清净雅致，是典型的山水之乡。
　　白宣下车，没有急于进门，而是让冬秋先通报。
　　片刻，许林秀亲自过来开的门。
　　“白先生。”
　　白宣一见许林秀，诧异：“怎么又瘦了，许公子还应多顾着身子。”
　　许林秀请白宣进屋，他退热不久，身子还算轻便，精神尚可。
　　“已经调养一段时日，过阵子就好。”
　　他吩咐冬秋给白宣倒茶，又道；“设计图昨日就整理好了，本来想明日差冬秋送到大营，此刻白先生登门，还省去一趟冬秋跑腿的功夫。”
　　许林秀将设计图展开给白宣看，从制造样式，材料建铸方法，铠甲打造的步骤，全都有文字搭配图案详细的介绍，一目了然。
　　白宣道：“有劳许公子，还望公子早日康复。”
　　顿了顿：“公子当真不愿意入我祁军大营？”
　　许林秀莞尔：“当日已说过，我志不在庙堂，多谢白先生抬爱。”
　　白宣叹息，不再此事更多纠结。
　　*
　　午后，许林秀见天色不错，想起自己还留在都尉府的东西，这会儿任青松不在，他过去取也方便。
　　到了任府，许林秀无意得知任明世的官职已被革除。
　　许林秀没和任何人说话，径直去往储藏室。
　　他的东西已被收纳归置在一个箱子里，都是些小物件的玩意儿，分量不重。
　　许林秀抱起箱子，背过身，却见门外站着的任青松。
　　任青松面容憔悴，带有病色，瘦得双颊微微凹陷。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许林秀，压抑略为激动的情绪，哑声道：“你来了。”
　　许林秀点头：“见过任都尉。”
　　任青松像没看出他的疏离：“林秀，你瘦了。”
　　许林秀垂眸，抱起箱子绕过任青松。
　　胳膊一紧，任青松下意识拉住他。
　　许林秀没有回头，叹了口气：“大人，事已至此，该放下了，你一向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任青松声音低哑，几乎嘶吼：“如何相忘？”
　　许林秀看着胳膊上的手掌，摇摇头：“放开吧，一会儿让任老爷瞧见又要遭他非议。”
　　任青松喉结动了动：“不……爹他不会再说什么，林秀，你对我真的已无情义么？”
　　许林秀道：“当日已说过，我与大人一别两宽，望大人珍重。”
　　他头也不回：“我还有事先行离开，告辞。”
　　步行走出都尉府，迎面拂来的风带着一丝凉爽，许林秀没急于乘坐马车，而是徐徐漫步于街道。
　　过去几年，他很少像今天这样有机会慢慢沿街角散步，时下心境慵懒，走了会儿，飘起微雨。
　　细密的雨丝贴着肌肤清凉舒服，雨势一起，往来行人加快步子跑远了。
　　许林秀正准备找处屋檐避雨，从侧方拐来的马车在他面前停下。
　　重斐今日去拜访两位已上年纪的三朝大儒，归返将军府途中下了雨，觉得闷热，掀起车帘吹风。
　　视线不经意一瞥，见雨下立着抹纤瘦款款的身影，行人都在奔跑避雨，能在雨中跟个神仙似的，怕只怕只有这人。
　　本不欲多管闲事，想起白宣交给他设计图时念起许公子身体孱弱，不由“啧”了声，心道这副姿态看着还没病愈，本来就体弱多病，再淋雨岂不又要卧病不起了？
　　重斐很看重许林秀给的铠甲制造图，并且猜测对方还有别的惊喜没让他知道。
　　于是他叫停马车，和那双看起来总是温柔深情的眼眸隔帘相望。
　　“许公子，风寒雨重，上车，送你一程。”


第32章 
　　◎为了那种男人不爱惜自己，呵◎
　　雨水沥沥，许林秀被横在面前的马车阻挡去路，抱着怀里的箱子进退两难。
　　这位将军放在祁国没人敢得罪，更何况他。如果绕道离开，已经不是得罪人那么简单。
　　和对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对视，许林秀点头：“草民多谢将军好意，有劳将军了。”
　　他坐上马车，衣衫稍带水珠，靠在边缘位置，怕水汽凉了对方。
　　重斐挑眉，见许林秀明显避开自己，饶有兴味地笑了笑。
　　许林秀静静坐在角落，掀开的车帘钻进几丝风，燃烧的木香随风呛进鼻喉。
　　他病情未愈，甫一受刺激，立即呛咳不止，很快咳得脸红气短。
　　他竭力压制不让自己失态，没能忍住，扶着靠垫深深喘气，明明难受，却不发一言。
　　见状，重斐掌风一挥，将燃烧的木香熄灭。
　　木香乃大夷国进贡的香料，除了皇帝以外，其他天潢贵胄用起来都有限，哪像重斐这样放在车上点着玩。
　　木香有提神养身的效用，偏偏这样的好香让许林秀受不住。
　　许林秀看见对方的动作，强忍咳嗽的冲动，深深缓回一口气，道：“谢过将军。”
　　重斐神情意味不明，没有开口。
　　车厢里很安静，许林秀着不得凉，重斐把车帘放下。
　　雨声隔绝在外，两人独处车厢，因重斐身躯高大，来自高位者的压迫感十足，空间密闭，更显窄小。
　　凡有一丝动静变化都会放大，让人无法不去注意。
　　许林秀难得感到少许的不自在，他侧首悄望，微微灰暗的环境里窥见重斐锋利似刀刻般的半边面孔。
　　这位将军行事看似风流不拘傲然冷漠，却没有半分养尊处优的模样。肤色不像平常王公贵族一般护养白净，带着久经风沙的粗犷，若非在战场和在生死一线历练久了，很少有人能有这种气质。
　　许林秀恍惚之间出神片刻，忽听对方低沉道：“许公子可有看够。”
　　“……”许林秀移开目光，“草民并非有意冒犯，望将军恕罪。”
　　重斐“呵”的一笑，蓝眸攫着人，“恕你无罪。”
　　许林秀惊讶，还以为会遭到对方刁难一番，没想到竟然直接放过他。
　　这位将军的刁难不会太恶劣，倒像情绪起来，觉得高兴就作弄一会儿眼前的人。如同此刻，对方突发善意送自己回去，究其原因，极有可能真是情绪不错，又碰巧遇见他，索性做件好事。
　　许林秀神色柔和，再次致谢。
　　他把当下居住的地址告诉对方，重斐一听，问：“许公子不回许宅。”
　　许林秀垂眸不语。
　　重斐不再多言，扯扯嘴角，蓝眸宛若冰渊，笑意没达眼底。
　　马车驶进如意巷，许林秀掀开车帘望了眼，甫一吹风，又止不住咳嗽。
　　重斐这时才开口：“你的身子太虚弱了。”
　　闻言，许林秀只是笑笑，脸色不见丝毫恼怒。
　　重斐倒兀自隐隐皱起眉头。
　　许林秀所制的铠甲在军营里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将士们亲自试过，无不感慨惊艳，得知是位弱不禁风的公子造出来的，愈发好奇。
　　前段日子许林秀在军营中成为将士们挂在嘴边议论最频繁的人。
　　什么提炼出细盐让全国百姓都吃上好盐的许家独子，什么跟城都尉情投意合举案齐眉，当然上一句很快就被驳了脸面，纷纷八卦起许公子与城都尉和离一事。
　　所有人都知道都尉新娶的人是崔宴的侄子后，唏嘘不已。
　　这些消息重斐无意窥听，奈何手底下谈论的人只多不少。
　　他瞥见许林秀病弱却强撑的姿态，暗忖这人傻得天真。
　　明明聪慧过人，性情温和，看起来不像个拎不清的，何必为一个男的要死要活，置身体于不顾？
　　当然，重斐心里看不上这样傻的许林秀，此刻却没在明面上挖苦一个虚弱的病患。
　　马车停在院子前，许林秀再次向重斐行了一礼，抱起箱子下车，目送重斐离开才转身走进大门。
　　这日发生的事许林秀只当做生活上的一个小插曲，他专注养病调理身子，偌大的院子没请下人，只有主仆两人显得比较冷清。
　　闲时许林秀会教冬秋识字写字，等身子好了七八成后，再次捣鼓一些新的小玩意。
　　一个骤雨消停的午后，园里的菜田源源不断冒出湿土气息。
　　许林秀跟着冬秋打理菜田里的杂草，门外来了人敲门。
　　冬秋跑去开门，只见一位粗壮魁梧的大汉，不由缩了缩脖子。
　　担心对方是不良之辈，立刻要关门。
　　桑北弥轻松按住冬秋的手：“嘿，俺又不吃你，你家公子在不在。”
　　冬秋摇头，扯着嗓子喊：“公子不在！”
　　桑北弥哈哈一笑，拎小鸡似的将冬秋拎进院子，冬秋挣扎无果，惨兮兮地朝自家公子说道：“公子，冬秋护不住你……”
　　许林秀放下手里锄头：“这位……壮士，可不可以把冬秋放下来。”
　　桑北弥放开人，道：“俺叫桑北弥，将军麾下副将。”
　　他看着许林秀：“军营里的函人师傅照公子给的图纸制了铠甲，他们拿捏不准是否达到公子所说的……质量，想请公子过去瞧瞧，若都对了，就照这个质量大批打造。”
　　许林秀应声：“好，我过去看看。”
　　桑北弥朗声一笑：“俺这粗人讲话不中听，但绝无冒犯公子的意思。那日所见，俺对公子已心悦诚服。本来将军想派白宣过来，白宣家中老母生病，他这些日子都留在家里照看。”
　　许林秀一个无官籍的普通百姓，能叫重斐名下的副将过来亲自接送，已给足极大颜面和尊重。
　　许林秀也不忸怩，洗了手就和桑北弥出了门。
　　车上，桑北弥一个大汉忽然搓搓手，竟有些拘谨。
　　许林秀：“？”
　　桑北弥清过嗓子才开口：“许公子，听闻前几日……将军亲自送你回来？”
　　那口吻，那神情，似乎许林秀跟将军发生什么不能见人的事情似的。
　　许林秀：“……”


第33章 
　　◎又跟许公子连足同游◎
　　许林秀看了看桑北弥，像在好奇对方忽然问出这样的话。他思忖，正要开口，车厢忽地一晃，经过路面不平的小坑洼，他扶着一侧，用眼神示意桑北弥自己无事。
　　桑北弥朝车夫让让：“曹老六，你驾车当心点儿，俺一身糙皮随便磕碰，许公子身子还没好利索呢，你以为谁都是像俺像样的糙汉儿？”
　　名叫曹老六的车夫嘿嘿一笑，这次驾车的速度放平缓了。
　　许林秀道：“多谢桑副将。”
　　桑北弥满不在乎地道：“无碍，许公子不必谢来谢去的，你身子不好，还要麻烦你到军营一趟，这还是我们扰着你调养呢。”
　　又道：“外面那驾车的草老六，本是跟着俺们在战场前线上阵杀敌的。几年前他一家妻儿老小都被勾搭人杀害了，后来遇到我们被救，投入营中，杀那帮勾答崽种时比谁都敢冲在前头，不要命似的打法。”
　　桑北弥性格大咧豪爽，属于见到谁都能唠嗑几句的性子，此时跟许林秀相处也不例外。
　　甚至因为他做出刀枪不入的铠甲对他萌发好感，把许林秀视作高人。
　　因此不免多唠了一会儿，把曹老六都兜了个底。
　　“去年，这曹老六在涑州被勾答人砍去一条手臂，从此以后没办法到战场上跟俺们并肩作战，救回来后，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将军给他一笔抚恤金让他回家好生休养，结果老六拿着包袱，走到军营几里外的河边要投河自尽，哭着喊着说他已万念俱灰，没有活下去的念头。”
　　许林秀侧目，不禁动容。
　　桑北弥道：“老六的亲人全被勾答崽种杀了，上阵杀敌就是他活下去的动力，失去胳膊无法提刀斩杀勾答人，那就是生不如死。”
　　许林秀叹息，缓声道：“每个人活着，可以有许多种方法实现自己的价值。一旦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世间再无自己的痕迹。只要活着，纵然无法再上前线杀敌，可有朝一日总能亲眼看到勾搭人被落败而逃，看着我军驱逐他们，诛灭他们的王庭。”
　　久久无声。
　　桑北弥一脸不可思议，合起青筋鼓动的大掌，拍了拍大腿：“绝了，许公子……你这番话跟白宣当初劝告曹老六时所言相差无几。”
　　他哼哼，幸灾乐祸道：“许公子，你有这头脑和心胸气魄，当真不到祁军大营里啊？有你来，军师这位是白宣怕只怕要让咯。”
　　桑北弥的思维一会儿这一会儿那的，许林秀浅浅失笑：“我只能卖弄些小聪明，论计谋策略，自然和白先生无法比拟，桑副将谬赞了。”
　　车上，有热情健谈的桑北弥热场，许林秀丝毫没有被冷落的感觉。
　　入祁军大营后，桑北弥带许林秀径直去了工坊。
　　十余名函人师傅各自忙着手头的活儿，甫一见到大门外出现的白色身影，纷纷围上前，连副将都被挤到旁边，将许林秀围个寸步难行。
　　“许公子，你可算来了，可否能先看看我这铁甲造磨得对不对？”
　　许林秀示意对方别着急，接过铁片，耐心询问：“可有用我写明的方式锻造？”
　　“用了用了，公子说无需火加热，直接冷锻打，厚度打到只有原来的少半，也就是公子写的……三分之一。”
　　许林秀目光给予赞赏，道：“师傅锻造的方式没有错误，只是心绪不稳导致紧张。这些甲片做得很好，只要照着此种办法和步骤锻造即可。”
　　他细致耐心地一一解答所有函人师傅们的问题，连同情绪因焦虑而显得不自信的，顺便做了心理开导。
　　直到忙活结束，已过一个时辰后。
　　许林秀口干舌燥，常人连续站两个小时都不太受得了，更何况许林秀这种病情没有完全恢复的，一动不动站得腿麻虚浮。
　　他接过一位函人师傅递来的茶水，饮下后慢慢缓解咽部的不适。
　　经过许林秀一番指导和开解，重获自信的师傅们继续投入工作，指挥手底下的人加工加时锻造铠甲。
　　许林秀有些气闷乏累，挪起酸麻的腿慢慢走出工坊，准备出去透透气。
　　他步伐徐缓，沿草场走着吹了会儿风。
　　清风吹散滞留胸口和脸上的闷热，双腿在步行中知觉逐渐回来，有种腿是自己的感觉了。
　　他正要弯下腰捶捶膝盖和小腿，蓦然听到有人大喊“当心”。
　　许林秀甚至没反应发生了什么事，胳膊给人用力一扯，撞到一睹坚硬的“墙”上。
　　胳膊传来的痛楚令他不由皱起眉头，抬头望去，重斐目光冷冷扫向远处的骑兵。
　　正围绕草场练习射箭的骑兵连忙上前向将军请罪。
　　重斐罚了人，等骑兵离开后，才重新看向许林秀。
　　“你是呆子么，连箭射来了都不会躲。”
　　许林秀：“……”
　　到底没跟重斐计较，毕竟对方从箭下救他，而且他不分情况，没看清草场上有骑兵操练就过来散步，确实是他做得不妥。
　　许林秀道：“草民多谢将军的救命之恩。”
　　重斐：“呵。”
　　“谢这个字从许公子嘴里听腻了。”
　　许林秀：“……”
　　此刻他不走不是，直接走了更不是。
　　见重斐没有发话，而是背过身往前，他硬着头皮跟上。
　　将军没开金口，他一介小小草民只能听之任之。
　　*
　　沙场远处正在负责练兵的桑北弥眼神好着呢，他望见将军，准备叫将军过来查验练兵成果，话堵在嗓子眼要吼出来了，定睛一看，瞥见将军背后跟着走的那抹白色身影，硬生生把话全部从嗓子咽回肚子。
　　将军先是“大发善心”送许公子回家。如今又跟许公子连足同游。
　　要知道将军可是闻名天下的煞神，开心了送人去见阎罗，不开心的还得送人去见阎罗，哪有当菩/萨散播善心的时候？
　　桑北弥自己想象一番，看破不点破，自认为头脑灵光，姑且不打扰将军跟许公子。
　　实际上，许林秀隔着好几步距离的范围跟着将军走，将军没开口，他也得沉默。
　　许林秀只当自己在散步，过半晌，居然走起了神。
　　重斐这时停下脚步，看着明显跟不上自己，却尽力跟随的人，嗤笑：“许公子，你就不知道喊疼？”
　　顺着重斐的声音收回心绪的许林秀反应迟半拍，他轻轻点头。
　　刚才被攥过的胳膊是挺疼的，不用看都能猜出估计已经青了一圈。
　　他目光浅浅幽幽的望着重斐，包含了他不能说不敢说的意思。
　　当着重斐的面说出口，岂不是向对方抱怨？
　　许林秀温和道：“草民忍忍就好。”
　　重斐眼神阴晴不定的；“过来。”
　　许林秀不解。
　　重斐道：“允许你过来，站边上。”
　　许林秀不明白对方要干什么，依照命令走到重斐旁边。
　　临近正午，日光和风带着一股暖和融融的气息。
　　许林秀才发现他们站在地方是一处搭建在山上的高台，放眼放去，几乎整个祁军大营都归纳眼底。
　　约莫一刻钟，重斐头也不回道：“走了。”
　　许林秀只好再次跟上。
　　重斐给许林秀安排了暂时休息的营帐，帐内陈设俱全，睡榻上甚至铺着绒绒的兽毯。
　　旁人在这种节气捂着怕会闷出热病，然而时节雨期多变，每日保不准有两三场急骤大雨。
　　许林秀只要碰到下雨刮风就容易受寒着凉，所以有块兽毯防护很是暖和。
　　考虑许林秀可能喜欢舞文弄墨看看书籍之类的，纸笔也给他准备了，木架陈列几派书籍，军营中多是兵书，没有吟风咏月燕歌赵舞的那些。
　　这些兵书似乎很普及，许林秀没看过，倒有兴趣，趁晌午休息拿了一本倚在睡榻里看。
　　不久，营帐外响起士兵的询问，得许林秀同意，士兵方才入营。
　　士兵道：“公子，这些都是上好的外敷良药。”
　　许林秀：“嗯？”
　　士兵道：“将军吩咐，公子可敷在手上疼痛的地方。”
　　许林秀动了动其实已经不太疼，但估计几天内留有痕迹的胳膊。
　　他道：“有劳了。”
　　士兵看了一眼许林秀，很快低头不敢直视：“公子多加休息，有什么吩咐喊一声就好。”
　　许林秀向对方道谢，士兵摸着后脑嘿嘿一笑，跑远了，看样子似乎有点害羞内敛。
　　许林秀要在工坊内当几日监工，营帐作为晌午的临时休息点。
　　他为补足精神好好睡午觉，醒后敷过药的胳膊果然不疼了。
　　营帐外雨声挲挲，骤雨急来，许林秀执伞走去工坊。
　　一路上听士兵说军营因骤雨频发致使多处渗水，尤其是军械库工坊一类的地方，将士们已分成几批尽力修缮。
　　工坊内，重斐亲自带人用最快的速度将渗水处修缮完毕，每个人衣上都湿了大半。
　　他准备去军械库看看，瞥见飘风急雨中提着衣摆徐徐而来的白色身影，径直过去，没让许林秀再进一步。
　　重斐道：“工坊内都是水，今日你先回去休息，一会儿有人安排马车送你。”
　　许林秀还站在大门外，雨水顺着风斜斜晃落。他把尽量伞抬高，遮在自己和重斐头顶。
　　重斐不语。
　　许林秀目光越至工坊内，看见地上淌的水，皱眉问：“怎么如此严重？”
　　这座军营是绍城内最大的营地，被重斐征用时只能做几遍修缮补漏，因隔着些年代，并非能修复如初。
　　若从头建新，建完一座军营耗费的时日太久。
　　奉此时节，渗水倒见怪不怪。
　　许林秀想绕过重斐进去看看，手腕一紧，那力道很重，忽而轻了不少。
　　重斐问：“不是叫你别进去。”
　　许林秀道：“如果是排水系统的缺漏，我会修。”
　　重斐一双冷冽傲然的蓝眸闪过轻笑：“许公子看起来无所不能。”
　　许林秀解释：“我说的是真的。”
　　重斐：“行，我陪你看。”
　　又道：“里面水深，衣裳抓高点。”


第34章 
　　◎想要将军……◎
　　许林秀随重斐走进工坊，坊内的积水蔓延至脚踝，悬梁顶层渗水的地方已叫重斐刚才带人补好，留下来的士兵正在用木桶舀水望外倒。
　　他沿四周走了走，很快找到排水层。
　　许林秀将伞放下，一手仍提衣摆，一手试图将用作隔挡的木板揭开查看情况。
　　用了力气，木板纹丝不动。
　　见状，略为无奈地朝旁边的男人求助：“劳烦将军帮忙把这块板子揭起。”
　　重斐掀起木板，许林秀微微弯腰查探排水口的构造。
　　管道口水流湍急，重斐往许林秀胳膊拉了一把。
　　许林秀直起腰，道：“我看好了。”
　　他问重斐：“将军，这座工坊的造工图可还在，若有图纸，可知工坊总体的排水设计。这座军营建造期间理应都照相同的设计搭建排水系统，找出工坊排水系统设计的不足加以改良，以此推断，其他地方应当能适用相同的办法改造。”
　　重斐隐隐蹙眉，他听出许林秀话里的七/八分意思，可有些话却闻所未闻。
　　许林秀：“将军？”
　　重斐道：“图纸应该都放在储藏库内，一会儿叫人取来给你。”
　　许林秀眉眼浮出浅笑：“将军信草民？”
　　重斐看着他：“坊内积水尚未处理干净，先出去。”
　　许林秀跟在重斐身后走出工坊，雨势不绝，两人站在檐下注视着淅淅沥沥的水帘。
　　重斐道：“许家那座独此一间的‘盐厂’，是出自你的意思吧，建造他的人并非许廉，而是你，许林秀。”
　　方才许林秀那番游刃有余的见解，若非对此有着超乎常人的能力，怎会有此本能。
　　旁人听许林秀这么说或许会为他的聪慧叹服，若遇到善于考量斟酌的，往深处细想，就知道许林秀深藏若虚。
　　许林秀似乎凝神赏雨，入了神，安静不言。
　　重斐没有追问，两人站着，雨停后，前往储藏库找图纸的士兵将图纸送来，重斐递给许林秀。
　　许林秀道：“我带回去看，等修改好了就送来军营。”
　　重斐蓝眸微眯，道：“走吧。”
　　发话的人没说去干什么，听从命令的人也没问做什么，一个人走一个人跟，彼此之间似乎形成一股的默契。
　　*
　　战场上形势变化多端，并非下雨就不打仗了。而敌人更不会因气候蛰伏不动。更甚至有的敌人会抓住此等恶劣的时机，趁你病要你命。
　　所以这个骤雨倾盆的时候沙场上刚下来一批操/练完的士兵。浑身透着水的护甲沉重地贴着他们的身躯，水交混汗液潮湿窒闷，面色呈出惊人的红。
　　得到休息的命令，士兵们直接原地坐下打开水囊饮水，从干粮袋里取出风干的肉块大口嚼吞，想一大群饿坏的小狼。
　　重斐静静观望，片刻后，他问：“许公子看后有何感想。”
　　许林秀顺着重斐的意思：“是有些话。”
　　重斐：“说。”
　　今日的重斐对许林秀很是不同。
　　许林秀一直想找机会在对方面前表现，至少能让重斐有考虑给他当靠山的打算。他借修造改良排水系统一事算是开了个口子，对方心思缜密，顷刻间识破盐厂出自他的主意，还看出他的意图。
　　眼前的情况，无疑是重斐给许林秀抛出的一根橄榄枝。对方允许他露出意图，并且给出一个考验他的机会。
　　许林秀道：“听闻将军扩军三十万，白先生曾言，要养三十万大军不易，所以得从许多犯过事的人手里掏些钱出来。”
　　“每日供给所有将士士兵们口粮已是一笔不菲的耗用，且军营每月还会给所有人定期拨发米和两块肉，以小推大，养数十万大军很难很难。”
　　“这群将士士兵日日重装操练，将军对战事从无懈怠之心，断然不会疏于对手底下所有人的操练。他们时隔五日能吃上一顿肉，但对比起消耗的体力，远远不足弥补。”
　　许林秀叹息：“将军，我结识过涑州避难过来的人，看过一些市井坊间攥写的杂籍，结合涑州人所见所言，我推测勾答人之所以成为西北残暴肆虐的虎狼，有一点是当今祁国将士士兵们还比不上的。”
　　“他们体格强健，韧度极高，这与勾搭人所处环境与饮食方面脱不开关系，在体能耐力上，远比祁国的将士好。”
　　“我们的将士不光要吃饱，更要吃得富含营养，如此才能在体格耐力上不太逊色于勾答人。”
　　重斐笑道：“许公子所言的确通透，可惜说得轻巧，要如何才能让将士们食饱餐且……”他微微顿住，接了许林秀方才那句没听过还拗口的词，“富含营养。”
　　许林秀道：“将军可知牝鸡。”
　　重斐：“自然。”
　　许林秀道：“找善于饲养牝鸡的人做后勤大量养殖，一只牝鸡每年可产约莫三百枚蛋，将军定然尝过。但有一事将军或许不知，这些牝鸡产下来的蛋营养价值奇高，大量养殖牝鸡后，每日分给将士们一个足以。”
　　重斐挑眉：“还有此事？”
　　许林秀心说自然呀。
　　要知道有许多生活条件不好的家庭，女人们生产完最是非常虚弱的时候，只要有鸡蛋，往往能让她们在月子期补充营养度过这段困难的时期。
　　许林秀看着重斐：“牝鸡产蛋，待它们寿命将至，还能宰杀供给将士们食用，既然后勤方猪牛都养了，再养牝鸡又何妨。只是养这么多牝鸡也不容易，所以需请善于饲养的人。”
　　他叫来一名休息的士兵，接过对方的水囊，得知里面装着清水，就道：“将军，这时候轮到许家的细盐派上用场了。”
　　重斐“呵”的一笑。
　　许林秀不恼，只道：“人在剧烈运动排汗后，适当的补充淡盐水可维持身体机能，保持一个良好状态，这点光喝清水没有用的。”
　　“且若有人在外受伤，身边无药时，用盐水冲洗伤口可以消毒，防止出现炎症感染。”
　　重斐看着许林秀：“这些你从何得知。”
　　许林秀：“看书学来的。”
　　重斐明显不信，却没在此刻追问。
　　静默片刻，许林秀忍不住问：：“将军可还满意，我通过考验了吗？”
　　重斐：“许公子想要什么。”
　　许林秀清了清嗓子：“想要将军……”他话没说完，重斐瞥他一眼。
　　许林秀道：“要将军给许家做靠山。”
　　重斐挑眉：“许公子野心不小。”
　　许林秀：“将军的意思是……”
　　重斐背身而行：“今日还不够，想背靠大树，就拿出更多的诚意。”
　　许林秀跟上去：“将军……”
　　重斐余光瞥着尽量跟着自己又追不上的荏弱青年，到底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


第35章 
　　◎你在怪我？◎
　　许林秀与重斐达成口头约定，每日去军营工坊内监工。
　　念他身子薄弱，跟桑北弥来接送过他的曹老六负责护送他往返，许林秀不想总麻烦冬秋和自己多跑来回的一趟，遂应下这份好意。
　　接触三两次，曹老六对许林秀逐渐自如，曾在战场上虎虎生风挥着刀斩敌的人，起初面对许林秀的好意，不似桑北弥那般大咧咧，而是局促得很。
　　许林秀一日出门，按往常那样由曹老六驾乘马车送至军营。
　　冬秋在他出前门备好了解馋裹腹的点心，许林秀容易犯低血糖，冬秋时时备着，方便他带点心在身。
　　那天听曹老六总忍不住打盹，他轻声询问，在外驾车的曹老六耳朵一抖，听着车厢传来温和清润嗓音，险些手歪把车撞到路边的木桩。
　　曹老六露出不可思议神情：“公、公子问我啊？”
　　许林秀微笑：“嗯，若曹将士身子不适还请多休息，明日我可以自己去军营。”
　　曹老六大大打了个呵欠，讪讪一笑：“谢公子挂心。我只是昨夜跟朋友押宝睡晚了，身子骨硬朗着呢。”
　　没料到似许公子这般神清骨秀的人物会关心自己，不由笑了又笑。
　　许林秀造铠甲一事已在军营传开，他自然对此向往，可惜没有再披甲上阵的机会。
　　“公子，我已经不是将士啦，在军营里养马呢。”
　　一旦许林秀开了个话题口子，曹老六忍不住说道：“我发现就算胳膊断了能做的事还有好多啊，就像帮将军，帮军营养马，倘若没有精良的战马，大伙儿如何上战场杀勾答人？！”
　　许林秀从桑北弥口中听过曹老六的事，此刻听对方所言，就知他从过去的心结彻底走出，在生活里重新找到热爱的一面。
　　下车时，许林秀将装在盒子里的大半点心递给对方。
　　曹老六不知所措：“啊？”
　　许林秀道：“麻烦曹将士每日清早护送，一点小心意，还请收下吧。”
　　曹老六丢了魂似的捧着许林秀递给他的食盒，怪自己肚子饿了不会掩饰，没事闹出比雷声还响的动静干啥？
　　私下生活里粗糙不着调的汉子，难得局促耳热，他紧张得接不上话，待晃回神想急急道谢，余光只剩下那道烟青色的一角身影。
　　许林秀去往工坊的方向需经过沙场，他遥望远处，像是在等人。
　　天不亮就操练士兵的桑北弥眼尖尖的，一会儿就走到他身边。
　　“许公子，今日气色好了许多啊。”
　　桑北弥左右瞅一眼，忽地纳闷，心想怎么没见许林秀手里拎的食盒？
　　前几日他跟许林秀打招呼时对方顺手分给他几块，桑北弥尝过一次后彻底惦记上此等精致可口，连牙缝都不塞的小食。
　　许林秀莞尔，从怀里取出剩余的几块。
　　小食用纸包装完好，桑北弥手掌粗大，放手上跟几块小糖点似的。
　　桑北弥嘿嘿一笑，发现许林秀似乎没有多余的了，旋即小心翼翼地问：“公子，俺是不是吃多你的点心，不够吃了？”
　　说着，忍痛般要把手里的还给许林秀。
　　许林秀摇头：“我方才听曹将士饿得肚子直打响，就送他先填填肚子。”
　　桑北弥：“噶。”
　　他呆在原地，目送许林秀走远，半晌才道：“曹老六你真是个老六！”
　　如此鲜活热情，真实质朴的小插曲使得许林秀心绪轻快愉悦，刚到工坊，函人师傅问他是不是遇到喜事，精神看起来很好。
　　许林秀收敛笑颜，恍然反应自己有多久没像此时这样笑过了。
　　他仍挂浅淡笑意：“是有些高兴。”不再耽误正事，投入精神检查铸造铠甲的事宜。
　　这些函人师傅拥有多年的锻造经验，经许林秀稍一点拨，很快融会贯通，不惧试错。
　　且他们不因自己年龄和阅历比许林秀高就带着有色眼光，于工巧铸造一事，对许林秀的想法倒自叹不如，不耻下问，勤勉好学。
　　白宣来工坊时见一帮不大不小的老头儿围着那位温和优雅的俊美青年，许林秀说什么，他们就挥着笔墨在随身的册子上写写画画记录。
　　授课时间一到，陆续提示许林秀该喝水的喝水，该吃东西的尝几口垫垫肚子。
　　见状，白宣哑然失笑。
　　白宣温言道：“诸位师傅，你们缠了许公子多时，该放他休息了。”
　　函人师傅们意犹未尽，可白宣说的话确有道理。小许身子不比他们这些个老骨头结实，于是纷纷痛心挥手，放许林秀出去歇着。
　　许林秀与白宣并肩而行，他询问对方家中亲人病况如何，白宣道：“多谢公子挂怀，家母已病愈，大夫叮嘱好好调养即可。”
　　白宣又道：“公子也要照顾好身子才是。”
　　两人闲谈不多时，白宣开始跟许林秀说起正事。
　　这次按许林秀提供的排水系统改良图在军营内大做修缮，此事交给白宣负责。
　　像工坊，军需库，储粮库此等比较重要的库房已施工完毕，按许林秀的话说，重做排水系统后，还得进行排水测试。
　　晌午时分，许林秀在营帐睡足补好精神，到了申时就与白宣开始展开测试排水系统的事宜。
　　傍晚，余霞成绮，残照映红半边天幕。
　　许林秀和白宣二人皆面带几分倦色，他们沿草场闲步松缓身体，凉风袭来，渐渐散去疲惫之意。
　　白宣道：“辛苦公子，改造排水系统一事不能急于求成，明日公子先留家中暂做静养吧。”
　　许林秀还想开口，白宣笑道：“还请公子莫要推辞，将军对公子器重，想必不愿因小失大。”
　　许林秀只好应下。
　　此刻营中热闹不已，不似往时入夜仍需操练。
　　只见前方几处火光相连，士兵们手上连接抬了东西到场上。
　　许林秀好奇：“这是何意？”
　　白宣解释：“营中每年给将士们举办两次篝火会，届时所有人吃烤肉，大口饮酒，畅快笑谈，已慰大伙儿过去的艰苦操练，督促他们多加坚持。”
　　火光明亮，许林秀已在空气里嗅到烤肉和酒的气息。
　　此时一名将士来请白宣过去，看见许林秀，热心邀请：“许公子一同过来吧！”
　　陆续有将士分到第一批铸造的铠甲，穿过的爱不释手，没穿的还在巴巴排着队等，每日去跟有新铠甲的人借到身上穿穿过把瘾。
　　时下所有将士都知道许林秀的模样，见他就称公子，显然为他给军营带来的改变折服。
　　盛情难却，许林秀应邀和白宣去了篝火会的席座。
　　将士把烤好的肉装进木盘递给他，肉质香味浓郁，引人食指大动，连不好荤腥的许林秀都有些口齿生津之感。
　　他本来想找双木筷，却见大伙儿完全敞开了直接上嘴咬，连白宣也不例外。
　　众人吃相各异，白宣这样的人大口咬肉丝毫不会给人粗鲁的印象，桑北弥则豪迈无拘。
　　许林秀打消了用木筷的念头，他托起木盘端详烤肉，眉眼认真，正在考虑从哪处下嘴。
　　最后索性不再考虑，张嘴照着肉就咬，一瞬间满嘴流油，他微微呆住，这会儿是咬了比较小的一口，细嚼慢咽。
　　桑北弥哈哈一笑：“公子吃烤肉都如此细致文雅，不像俺张大嘴巴就啃。”
　　白宣道；“人人都像你这般吃法，在座没几个人能吃得上烤肉了，怕不是统统进了你的肚子。”
　　军师白宣在营中一向斯文从容，满腹谋略，唯独偶尔会损几句桑北弥。众将士见怪不怪，甚至对日日以多种狠绝手段操练他们的副将吃瘪感到幸灾乐祸。
　　许林秀眼眸轻轻弯起，瞧着四周的人以酒配烤肉，遂起心思。
　　白宣道：“公子可不能饮酒。”
　　许林秀喝不得烈酒，怪只怪当下气氛美好，他痛快高兴，于是要了一点酒。
　　白宣想阻拦，许林秀道：“一点就好。”
　　他照着碗刚闷半口，余光里忽然走近一道玄色挺括矫健的身影，嗓子呛了呛。
　　重斐一双蓝眸深不可测，眼也不眨地注视许林秀，后者将剩下的半口酒也闷了。
　　白宣诧异：“公子，你的脸红了。”
　　许林秀下意识摸摸脸，不止脸，耳朵都在发烫，嗓子仿佛滚过烈火。
　　桑北弥大笑，还转头说道：“将军，许公子一口酒醉倒了！”
　　许林秀：“……”
　　重斐一派自然地在许林秀身边的空位坐下，举起碗酒跟白宣和桑北弥示意，喉结滑动，连饮几口碗空。
　　他侧目看着许林秀：“不能喝逞什么强。”
　　许林秀反应迟钝片刻：“当日……你不也“请”请我喝酒。”
　　许林秀指的是红尘阁那日。
　　重斐眼眉浮起少许笑意：“你在怪我？”
　　许林秀垂眉，双颊透着脂粉般的红，过半晌似乎才缓过来，说道：“草民不敢……”
　　重斐“呵”笑，“我看你敢得很。”


第36章 
　　◎他对前夫是不是还念念不忘。◎
　　适时起了一阵风，四周哄笑，许林秀没有听太清楚重斐的话。
　　他拿着盛酒的碗，犹如定身，修长白润的手指衬得再普通不过的碗都好看几分。
　　少顷，许林秀脸上尚有些许迟缓的茫然：“将军说了什么话。”
　　重斐收起笑意，单手挑开一壶酒兀自倒着喝。
　　他饮酒的姿态大刀阔斧不拘小节，却不似桑北弥那般粗放豪迈，反而多几分潇洒磊落，风流侃然。
　　许林秀静静望着重斐，好像被对方畅快饮酒的动作所感染，忽然低头又闷一口，这次闷酒的速度利落快速多了。
　　白宣张了张嘴，显然对许林秀醉后还要再喝的态度弄得措手不及。
　　重斐示意白宣，说道：“无妨。”
　　白宣点点头，他往将军和许公子之间来回多看好几眼。
　　最终许林秀总共闷两口酒，闷完面红如霞，双腿软浮，人已站不太稳。
　　饶是如此，他越是醉得糊涂越安静温和，不若旁人那般趁醉撒酒疯，不声不响地乖乖坐着，好像知道自己走不动，等人送他回去。
　　桑北弥连连瞅几眼，一是好奇，二则是许公子喝醉了脸红扑扑的，比往时多了种说不出的好看。
　　他心直口快，情不自禁地开口赞美：“许公子真漂亮，俺这辈子就没见过这般好看的人。”
　　桑北弥嗓门大，话刚出口，立刻有许多将士伸长脖子朝许林秀的方向看，喝醉的边看边傻笑。
　　重斐放下酒碗，动静不大，却教所有人接收到一个讯号。
　　大伙儿纷纷收回眼神，重斐注视身边坐得像只乖兔子似的人，道：“走了。”
　　篝火会主将坐镇，是为鼓舞士气振奋军心。而与将士们热络着拉近关系的，交给桑北弥和白宣来负责。
　　许林秀步子轻飘飘的，走得极慢。
　　重斐停在原地回头看他，许林秀醉酒还知道直走，就是反应有点呆，都要撞上重斐了才停了动作。
　　重斐对上许林秀湿润蒙蒙的眼眸，道：“许公子，可有清醒一点。”
　　混有异族血统的重斐个头出奇的高，许林秀靠得近，需要仰脸才能看清重斐面容。
　　唇一抿，笑着点头。
　　重斐道：“走我前面看看。”
　　许林秀嗓音沙哑：“草民不敢。”
　　重斐一哂：“看来真清醒了点，别磨蹭了，本候顺道送你。”
　　许林秀坐上马车，闭目养神。他已有五六分的理智，睁眼与重斐相视，对前不久自己喝两口酒就失态的事情颇为羞愧。
　　“草民谢过将军。”
　　重斐“呵”一笑，“许公子，你方才醉得像只兔子。”
　　许林秀：“……”
　　重斐又道：“还是兔子比较讨人喜欢。”
　　许林秀琢磨对方话中所指，下意识道：“兔子是兔子，草民不用讨谁的喜欢。”
　　重斐又笑:“包括本候？”
　　“许公子，说话之前得用脑子好好想想了，你的诚意若无法打动本候让本候欢心，如何绑得住你想要的靠山。”
　　许林秀并非不谙世事的人，甚至于他有过一段长达四年之久的婚姻。心下暗中一惊，窥见重斐蓝眸中淬出的冷光，顿时又有点迷糊。
　　重斐道：“许公子这一刻的眼神可不清白，往何处想了。”
　　许林秀否认：“将军误会，草民醉得一时糊涂。”
　　马车停进如意巷，许林秀为缓解自己弄出的尴尬急于下车。重斐目送人进了院子，坐在车厢内情绪看不分明地笑了笑。
　　*
　　翌日，辰时迎来一场忽如而至的雨，狂风卷得院里几株引凤树哗啦作响，窗纱猎猎飘飞。
　　许林秀惊得从床榻起来将窗户关闭，往时有点风吹草动，冬秋会把事情提前打理完毕。
　　他穿好外衣，去隔壁屋敲门，入门才发现睡在床上的冬秋正烧着，叫他没有回应。
　　许林秀身子不好，冬秋专门收拾出一间闲置房用于储藏药物。他推开储藏室，找出几味自己受寒时常服用的药，煎了一剂给冬秋喂下。
　　冬秋到底还小，跟在许林秀身边伺候早，这时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昨天夜里许林秀因喝醉不舒服回房直接睡了，连跟他那么久的冬秋生病都没察觉。
　　他内心自责，手放在冬秋面颊和额头试温，虽服过药，到底不放心。
　　雨势渐小时，许林秀执伞出门，准备到街上请位大夫给冬秋看看。
　　他步履匆匆，湖蓝色的衣袂半湿无心打理。不知谁家的马车在漫水的街道疾驰，许林秀连忙避让，碰到身后的摊铺。
　　马车刚过，紧随而来巡城卫怒喝着追赶勒令停下。
　　许林秀惊魂未定，一只手将他扶稳。
　　“林秀，身上可有磕碰出伤口？”
　　对上任青松充满关切的眼神，许林秀看着对方因过度削瘦脸上看不出几分气色的男子，心下叹息。
　　终究是过往云烟，如梦幻泡影。
　　他退后几步：“多谢大人，草民无事。”
　　任青松问：“出门为何不寻辆马车接送。”
　　许林秀心道自然是情急之下忘记，但他没有开口。
　　任青松干涩嘴唇动了动，四周已有百姓注意，许林秀道：“草民不敢打扰大人执行公务，先行告退。”
　　他步行匆忙，轻烟细雨中涌来一股风，来不及遮挡，面颊和脖颈顷刻间沾染水珠。
　　好巧不巧，停在面前的马车甚是熟悉，里头的人掀开车帘，露出重斐和白宣的面容。
　　白宣关切询问：“许公子要去何处？”
　　许林秀如实告之。
　　白宣道：“若公子不嫌弃，将军与白某先送你到医馆，找大夫治病要紧。”
　　白宣近日因母亲病情一事与医馆大夫交情甚好，所以许林秀很快请得大夫上门。
　　许林秀领着大夫就要走，重斐眼神一动，示意白宣。
　　白宣道：“公子留步，此时风大，车上有件斗篷，你先披着，当心受凉。”
　　许林秀迟疑，白宣笑道：“若冬秋还未痊愈公子又病了，该叫他急坏且自责不已呢。”
　　斗篷取出送到许林秀手里，他望着白宣，又看看没什么表情的重斐，道：“如此，多谢将军和白先生。”
　　许林秀走后白宣犹自叹息，街上那幕他和将军都看到了。
　　重斐听不出语气道：“他对前夫莫非余情未了念念不忘。”
　　白宣：“听闻许公子与任都尉成婚四年，感情定无虚假，断舍离总需有个过程方能适应，世间为情所困的人数不胜数，更有的一生无法释怀。”
　　重斐眯眼。
　　白宣笑着开口：“将军很关心许公子啊，可见……”
　　重斐瞥他。
　　白宣道：“可见将军惜才之心深切，以后公子定会被将军打动，任将军所用。”
　　重斐道：“白宣，往日你说话不是很好听？”
　　白宣不解：“望将军解惑。”
　　重斐：“呵。”


第37章 
　　◎将军，我想睡觉◎
　　经大夫给冬秋诊治，又重新开了药方，确保冬秋身子无恙后，许林秀亲自送大夫离开院落大门。
　　他站在门外望着院里被风刮过落了一地叶子的引凤树，微微松了口气，浅浅一笑。
　　冬秋迷迷糊糊的听到公子声音，使劲全身力气才睁开眼，一看，才发现原来当真是公子在唤他吃药。
　　公子说道：“张嘴。”
　　公子亲自喂药，天上掉下来再大的事都比不上这件事情了。
　　冬秋张嘴，苦涩的药汤入喉，他咋咋舌，呛得眼泪直流，硬生生把药闷着吞完。
　　许林秀瞧冬秋一脸痛不欲生的神色，笑着从食盒取出一枚蜜饯儿，甜味依稀覆盖着药苦味儿，冬秋舒服地眯眯眼，满足了，没问公子能不能再多吃一颗。
　　许林秀又拿一枚，喂完冬秋看这少年往日的精气神回来几分，总算安心。
　　“怎么发烧也不知与我说，若非发现得早，再耽误病情怕是会烧成傻子。”
　　冬秋嘿嘿一笑：“本来想等公子回来，等着等着一不小心就睡着了，哪想受寒发了热。”
　　又道：“哪有主子伺候奴才的道理呀，”他一咕噜撑起身子想爬起，人很快被按回榻上。
　　许林秀道：“听话，你名义上虽为我仆人，但跟我六年，方知我并无这些主仆阶级观念，除爹娘外，你是我另一种意义上的亲人。”
　　冬秋靠着没动，半晌，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的：“公子待冬秋真好，冬秋整个人，整条命都是公子的。”
　　许林秀摇摇头，用汗巾往他脑门一擦：“别烧糊涂了。”
　　冬秋咧咧嘴。
　　他忽然一拍脑门：“公子，这都什么时辰啦，我去后厨给你准备饭食。”
　　许林秀拉起说风就是雨的少年：“我去街上请大夫时从酒楼打包了饭菜回来，生病就无需忙活，陪我吃会儿吧。”
　　冬秋：“好好。”
　　这边主仆二人情深义重，都尉府却愁云惨淡。
　　任青松照旧用了一点饭就离席，冯淑眼见儿子日渐憔悴，恨不得以自己替之。
　　自任青松与许林秀和离后一直如此，无论冯淑如何劝慰都无果，她忧心长叹，垂泪不止：“老爷，我们真的做错了吗?”
　　任明世官职被革除后人不比过去风光了，有股气似乎散了，人憔悴臃肿。过去的官衔虽无实权，却是他的一份名声。
　　官职已无，叫他面上无光，愧对祖上。
　　好在儿子官位仍然保着，但也因此，任明世不敢轻易再去指责压迫任青松什么。
　　听冯淑一番泪言，他开口：“我怎知要如何应对？”
　　任明世看看洛和宁：“小宁，你去劝劝。”
　　洛和宁与冯淑劝过不下数次，若有用也不会发展到今日的地步。
　　冯淑依然垂泪。
　　半时辰后，冯淑在演武场找到任青松。
　　她不敢直视儿子过度削瘦导致面骨凸出的面容，叹息道：“青松，娘来看看你。方才见你吃得少，已吩咐后厨随时热好饭菜备着，若饿了立刻差人送来吃一点好吗？”
　　任青松练完一套才收刀：“娘，今夜我去兵营。”
　　冯淑见他不欲多言，忽然喊道：“青松，娘去帮你把他找回来好不好？”
　　任青松步伐一顿，冯淑哽道：“娘求他回来重新跟你在一起，你们不要和离了好不好？”
　　任青松背影微微一晃：“娘，林秀已经不会回头了。”
　　听到儿子终于和自己说话，冯淑受到鼓舞，不管这番话有多不切实际，还是硬着头皮说完。
　　“不会的，林秀对你有情，是爹和娘以前有心在你和他之间阻挠，所以他才恨上你。做错事的是爹和娘，娘去和他说，向他认错……”
　　“林秀通情达理，会理解的，他会心疼你的……”
　　*
　　傍晚，许林秀和冬秋正在清理院中落满地的树叶，门外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冯淑面色拘谨，强撑着挂上笑脸：“林秀，娘、娘来看你，你还好吗？”
　　许林秀短暂的惊讶后恢复平静：“任老夫人，我的双亲皆在许家，老夫人是何意。”
　　他和任家所有缘分已尽，对任明世或许会不客气，对冯淑，还犯不上用过于冷漠的态度待之。
　　出于礼节，许林秀把冯淑请进门，叫冬秋沏壶茶送来。
　　冯淑忙道：“不用那么客气……”
　　许林秀神色平静：“夫人，我许林秀这点待客之道还是有的。”
　　冯淑讪讪。
　　很快，她把手上带的锦盒递给许林秀：“林秀，这是送给你的见面礼。”
　　许林秀轻叹，开门见山道：“任夫人，登门找我是为了任青松？”
　　冯淑情不自禁地点头：“那孩子没有哪个时候不再想你啊，林秀，我求你，求你回去跟他在一起吧，好吗？”
　　许林秀望着冯淑，哑然。
　　他道：“感情并非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既选择与任家脱离关系，与他和离，前尘旧事，就不再惦念半分，夫人，请回吧。”
　　冯淑嘴边的笑意挂不住。
　　“林秀，何必这样……青松他、他没有错，其实做错的是老爷跟我，我登门向你赔礼道歉，你原谅他好不好，跟他重新过日子吧，青松他、他没有你活不下去呀……”
　　冯淑本以为许林秀会露出心疼不忍，不料却只见他浅浅笑了声。
　　冯淑：“……林秀。”
　　许林秀道：“夫人，你说青松没有我就活不下去？你错了，他不会，而你从始至终没有了解过他。世间没有谁离了谁会活不了，包括我和他，就连夫人也一样。”
　　许林秀起身，做出一副送客的姿态：“夫人再与我谈论这些毫无意义的闲话，那还是请回吧，林秀送你。”
　　送走冯淑，许林秀低头失笑。
　　冬秋差点没拿扫帚轰人，他嘴巴呸呸几声：“任家的人真像狗皮膏药，死活黏着公子不放！公子从前待他们如何，他们又如何待公子？真想赔礼道歉，叫任老爷亲自上门负荆请罪啊！”
　　许林秀伸手往冬秋脑门不重不轻地敲了一记：“好了，人都走远了，若你嫌不解气，下次再见你当面这么骂。”
　　冬秋讪讪，怂得低头。
　　许林秀道：“回屋歇着吧。”
　　早早回了房，许林秀无法入睡。
　　他内心空空静静的，不是难过，更非因冯淑认错的话而沾沾自喜。
　　辗转几番，许林秀合衣而起。
　　月色投在青石板上泛起冷清的微光，他坐在秋千感受习习清风，本以为会思绪万千，一刻钟后头脑依然处在空白状态。
　　许林秀添了件梅花冰纹素色外衫，拿起钱袋，沿街灯与月色交汇的街巷走去外头，身形在光影中影影绰绰。
　　绍城无宵禁，且治安管理很好，深夜的街头依然可见女子们挽着手娇笑同游。
　　许林秀本意想散步，不知为何，瞥见灯火通明热闹非凡的酒馆，分明喝不得酒，却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
　　绍城最大的酒馆“暗香盈袖”，卖的既是酒，又有人情关系。
　　许林秀要了二十两银子一壶的姑苏梅酒，在楼上靠窗的角落坐下，望月独酌。
　　同一时刻，桑北弥正跟几位城内新结实的好友喝得欢，忽然有人碰了碰他，揶揄笑道：“桑将军，楼下来了位美人啊。”
　　桑北弥酒嗝一打：“哪有美人，这最漂亮的美人俺都见过啦，没有谁比那位美了。”
　　见他不信，男子伸手一指：“桑将军往那瞧瞧，那位就是前段时间闹得满城皆知，跟都尉和离的那位吧，看起来温柔似水的，都尉当真不会怜香惜玉啊。”
　　桑北弥“咦”一声，扭头去看，还真是许林秀。
　　他本想命人把许林秀招呼上来，却见美人安静独酌，热乎乎的头脑一转，吩咐人给将军前去通报。
　　桑北弥跟了主子那么多年，人虽然粗糙，却多少猜出主子一些心思的。
　　果不其然，半刻钟后主子就从太守府过来了。
　　*
　　许林秀面前一暗，他露出少许不可思议，没明白重斐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地。
　　重斐打量许林秀绯红的面颊，嗤笑：“喝酒也不找个安静的地，这儿人来人往，有意思？”
　　许林秀垂首，还是安安静静的品着余韵绵长的姑苏梅酒。
　　重斐皱眉：“许林秀。”
　　许林秀道：“我不想找了。”
　　重斐想着今日这人街头偶遇前夫，深夜又独自在酒馆买醉，竟从这句话听出两个意思。
　　许林秀不想找安静地方喝酒，还是不想再找个人？
　　重斐蓝眸微眯，冷道：“我给你重新找个安静的地方，只要你愿意喝，喝到天荒地老都成。”
　　桑北弥眼见将军带走许公子，嘿嘿笑了笑。
　　这次他可赢了白宣一回吧？
　　*
　　许林秀稀里糊涂地被重斐带走，还在途中，就在车厢里自己斟酒喝起来。
　　一口一口，并不着急。
　　他喝了已有些时辰，耳根靡红。
　　重斐盯着许林秀泛红的耳垂，莫名气不打一处来。
　　“许林秀，叫你喝你还真不客气，就为那个男人如此伤心失态？为他深夜买醉?”
　　许林秀：“……”
　　重斐道：“你忘不了他？”
　　许林秀默默闷完最后一口，口齿留香，也留醉。
　　他尚有一丝理智，应道：“忘了，放下。”
　　又喃喃：“没放……”
　　重斐：“……”
　　他道：“我看任青松不过如此，又没好到值得让你……放不下。”
　　许林秀笑笑：“将军，要放的岂止是一个人，过去几年的点点滴滴并非一个人那么简单了啊。”
　　重斐：“优柔寡断。”
　　许林秀眼睛一弯：“将军，喝吧。”
　　重斐把他酒壶夺了，晃了晃，空的。
　　重斐道：“没酒了。”
　　许林秀说喝酒，其实已经喝够，并不急于再喝。
　　他闭目养神，人晃了晃。
　　重斐见许林秀后脑就要往旁边磕，把他扶稳。
　　许林秀睁眼，眼瞳湿润得像下过雨。
　　他喃喃：“将军，我想睡觉。”
　　重斐盯着许林秀明显醉得出神的眼睛，皱眉，把人往自己肩膀带了一下让他靠着：“你睡你的。”


第38章 
　　◎将军抱就抱了◎
　　许林秀靠在重斐的肩膀上睡了，没有再喝的意识。且他嘴上说着饮酒，左右不过饮些姑苏梅酒。
　　姑苏梅酒对于好喝烈酒的人而言没有半分挑战，味道太甜，温柔绵密，估计能喝醉的，只有像许林秀这种极少沾酒的人。
　　将军带个美人，也就是许公子上了马车，车夫一时片刻拿捏不定主意，遂问：“将军，要去何处？”
　　重斐看许林秀醉得彻底，睡得安静，拇指和食指一拢，捏捏他的下巴。力道起初随意，感受指腹间捏的脸像块嫩豆腐似的，一捏就碎，又松开了手。
　　甫一松开，重斐盯着许林秀下巴那块浮现的红痕，此刻手里空空，又想自己理应多捏会儿，怜香惜玉个什么劲。
　　许林秀心知自己身子孱弱，却还为了个已经不要的男人深夜独自买醉，呵，真是情深意浓。
　　重斐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战场上的嗜血修罗王，满朝敬他，更畏他，惧他。索性恶人做到底，重斐懒得装了，声音低沉懒散的：“回府。”
　　将军府大门，护卫军看见自家将军从车厢抱下个人，惊讶之余无人吱声。
　　许林秀侧脸靠在重斐肩膀，气息温浅，夹杂一股浅淡幽幽的梅香，两人靠得近，敏重斐锐的嗅觉无法忽视。
　　他低头望着许林秀，边走边吩咐总管：“安排一间卧房，别点香，不能透风，床要弄舒服。”
　　又道：“再把黄御医请来。”
　　总管应了吩咐领着人去准备，重斐满怀梅香温软，说不出是个什么心绪，神情淡淡的，把许林秀放在床榻时，看他醉酒酡红的脸庞，道：“没几两肉。”
　　虽没长几两肉，却因常年久宅，瘦弱归瘦弱，抱起来倒很软，重斐没抱过谁，许林秀对他而言，真像抱着一团水。
　　这团水是软的，温的，含了幽香，黏沾着指腹。
　　他移开目光，很快又盯着许林秀的脸，眼不眨一下地看。
　　许林秀忽然拧起眉心，神情不适。
　　重斐下意识就问：“怎么了。”
　　见许林秀翻来覆去，以为他想吐，把人揽于腿上放着，掌心抵在背后有些生硬地拍了拍。
　　许林秀闷闷地开口：“渴……”
　　重斐命下人送水进屋，叫个手轻的丫鬟给许林秀慢慢喂水。
　　喝完水，许林秀安静睡好，这次不叫不闹。
　　重斐道：“以后还敢不敢喝酒了。”
　　若非桑北弥来通报，许林秀这么个人，喝醉了周围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还一定呢。
　　黄御医是从宫里跟来，候在绍城任重斐专用的御医。
　　许林秀身子一直生病，自己又喜欢勉强，重斐早看不惯了，趁此时机让黄御医好好瞧瞧，该治的治，该补的补。
　　重斐问：“他如何。”
　　黄御医道：“公子这副身子骨虚弱，既有出生时所带，又有后天造成。虚要补，补又不能强补，只能温养，像清理水中细碎砂砾，不能囫囵而就，唯有一粒粒理出来，让水底重新清澈。”
　　重斐：“你看着办就好，药材该用的用，府上不缺。”
　　直至总管送黄御医离开，重斐还坐在床头没动。
　　许林秀忽然身子一翻，重斐眼疾手快地将人揽住。
　　他将掌心抵在许林秀穴/后注入微少内力，睡不安稳的许林秀发髻，鼻梁，眉心沁出薄汗，身子渐渐暖热，呕吐之感消失殆尽，呼吸绵长。
　　重斐神情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以后莫再犯傻，为了不相干的人作践自己不值得。”
　　*
　　许林秀一觉睡醒发现自己居然在将军府，屋外的下人端着洗漱器皿鱼贯而入，尚未回神的他被人伺候着洗漱更衣。
　　其中为首，看起来聪明伶俐地丫鬟说道：“公子，将军一早就吩咐过，若公子有何需求向我们吩咐即可。”
　　许林秀问：“将军呢？”
　　丫鬟道：“将军天不亮就出府了。”
　　碎片式的记忆陆续涌进脑海，许林秀怔怔茫茫，昨夜一次心血来潮，结果失态的样子全叫重斐看了去。
　　他离开将军府先行回一趟院落，冬秋果然急疯了，看见他，忙追问昨夜去处。
　　许林秀安抚冬秋，重新换过一身月白轻衣，乘马车去了军营。
　　桑北弥在沙场上远远看见人，笑呵呵地绕上前。
　　“公子，昨儿可好？”
　　许林秀狐疑，桑北弥道：“公子深夜在酒楼饮醉，将军惜才，又担心公子出事，于是将公子带走了啊。”
　　许林秀隐隐有点不好的预感。
　　“我如何被将军带走的。”
　　桑北弥道：“将军抱着公子出了暗香盈袖呢。”
　　“楼里楼外的人都瞧见了。”
　　许林秀：“……”
　　桑北弥背手而行，问道：“公子觉得将军如何？”
　　许林秀道：“将军骁勇善战，救苍生于水火，无愧战神之名。”
　　桑北弥嘿嘿笑了笑，许林秀：“怎么了？”
　　桑北弥道：“公子，将军在军营呢，你去找他吧。”
　　许林秀愈发摸不着头脑：“我先到工坊看看。”
　　桑北弥：“好，好。”
　　结果等许林秀到了工坊，平日见到他跟狼见到肉一样的师傅们望着他的眼神既包含慈爱，又带几分敬畏。
　　许林秀：“？”
　　师傅们说道：“许公子以后要多加照顾咱们工坊啊。”
　　许林秀哭笑不得：“诸位师傅，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函人师傅宽慰道：“咱们这帮老头儿跟着将军效命多年，孙子都抱上几个了，终于看见将军往府里抱回个人啦。”
　　时至此刻，许林秀才知道昨夜的事恐怕已在城里传得人人皆知。
　　他好不容易找到重斐，希望对方能向下属简单解释解释，或者下令别让人再传。
　　重斐射出几支弩/箭才停手，慢条斯理道：“为何要堵住别人的嘴，许公子与本候又没发生什么，越不让人说别人就越觉得有什么，莫非许公子想和本候发生点什么，从而坐实这些话。”
　　许林秀：“……”
　　他斟酌道：“恐怕会有损将军名誉，草民身世平凡，又与人和离过，传出去会……”
　　重斐嗤笑。
　　“许公子到底保守了些，看着不像啊。”
　　许林秀眨眼。
　　重斐道：“在涑州，日子过不下去和离的双方，第二日都能找个合意的人成亲过日子。许公子胆识过人，慧心如兰，何必拘于礼数。”
　　口吻忽然冷淡：“莫非……许公子这辈子真打算为那个人孤独终老？”
　　许林秀：“……”
　　他无可奈何道：“将军，草民如今不想思考这些事。”
　　重斐：“嗯，那就不想。”
　　说着把弩/箭递给许林秀：“会不会。”
　　许林秀一怔。
　　重斐看着他的眼睛：“要不要学。”
　　“许公子，你在任家拘了太久，做事习惯思前顾后。今时不同往日，你有自己的想法，何必在意他人口舌。”
　　重斐蓝眸含着蛊惑，道：“何必让自己这颗明珠蒙尘生辉？”


第39章 
　　◎这小腰真够细的◎
　　许林秀想学骑射，从前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学，但不是此时。
　　只不过一晚重斐和他的绯闻传得满城都是，军营里人口众多，重斐的一举一动都牵着所有将士的注意。
　　如果他在这个时候跟重斐学，惹人注目不说，这群将士的八卦能力丝毫不比闲坐在市井里喝茶打发时间的人少，再跟重斐独处，下午不知道又要编出什么话来了。
　　重斐挑眉：“怎么，不愿意？错过今日，许公子就没有机会找世间最厉害的人做老师。”
　　许林秀摸了摸手上的弩/箭，重斐“呵”地笑了笑，“无妨，本候开恩，允你再有下次的机会。”
　　许林秀将弩/箭还给重斐，沿途看了会儿骑兵们射/箭才离开。
　　晌午前把今日份传授的知识点教给函人师傅们，许林秀提前回了院落。
　　冬秋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偶尔许林秀不在院里用午饭，他照旧会按习惯把公子的餐食准备妥当。
　　主仆二人同桌用了会儿饭，许林秀午休小睡片刻，门外来了人。
　　冬秋去迎门，很快给许林秀通报。
　　来人正是前段时间许林秀联系不上的蔺晚衣。
　　蔺晚衣指挥身后的仆人将拎着的大包小包放好，毫不客气地接过许林秀递来的茶水，边饮边沿四周打量，很是不可思议。
　　蔺晚衣道：“子静，你、你就住在这个地方？这儿太小太破了，实在不行，你到我的空置的一座别院住着如何，就算……”
　　蔺晚衣话一顿，差点没把住嘴风。
　　许林秀独自居住在简陋偏静的地方，肯定是和家里闹到了不好的关系才会如此。他作为许林秀好友，始终坚定不移地站在好友背后，落井下石的事不会做更不屑做。
　　许林秀笑道：“此地幽静清闲，比不上富贵人家的宅院，却也不错，住我和冬秋两人绰绰有余。”
　　“子静……”蔺晚衣替好友心酸，“从前你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极好的？何必委屈自己……”
　　许林秀笑意不减：“就当换个环境换份心情，上次城里兵荒马乱的，我自己又发生诸多事情顾不上你，绘霓阁情况如何？”
　　蔺晚衣坐在罗汉椅上，道：“已经解决了，给上头交了笔赎金，花钱是小，权当消灾。”
　　他心有余悸：“还好从前听子静你的劝把账目重算一遍，绘霓阁的账本经得起细查，像我打听到的张家，叶家，至今还没有出来的消息呢。”
　　做生意的，无论大小，谁都容易因利益驱使而蒙蔽内心，毕竟没人嫌钱越挣越多。
　　许林秀清正剔透，曾与蔺晚衣制定新衣样式时，见过蔺晚衣随手带来的账目，他粗看一遍，指出明显漏洞。
　　蔺晚衣十分听许林秀劝的，没多久就请了新的账房先生将绘霓阁的账户明细重做。
　　按许林秀的话来说，生意发家之道讲究长久，为一点眼前的小利给以后埋下祸患不值当。
　　蔺晚衣唏嘘，然面色陷入纠结，有一事，他不知要不要告知好友。
　　许林秀问：“怎么吞吞吐吐的。”
　　蔺晚衣支支吾吾：“子静，你不知道吗，许家的生意……出事了。”
　　许林秀：“什么？”
　　蔺晚衣道：“反正我听闻似乎是从几年前就埋下的隐患，自上回城内一乱，好几家商户把许家的客源都分走了，而且——”
　　“他们还掌握了你们家盐厂的机密，他们也自个儿造了盐厂，反正许家的生意被瓜分得七七八八的。”
　　许林秀知道许家不可能一直垄断细盐的生意，只要做到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从中获取过利益就够了。
　　但他没想到会结束的那么快。
　　商业竞争从古至今就有，明争暗斗，手段千百，许家终究没能逃出一劫。
　　他问：“我爹如何了？”
　　蔺晚衣叹息：“世风日下，曾经巴结许家的，都恨不得绕道走呢，更听闻有人落井下石，想以低价跟许家收购细盐，你爹不愿意啊。”
　　只要不影响到流通在市面上的细盐价格，商人们私下怎么竞争是不会受国家干涉管理的。能挣钱各凭本事，亏了也没人可怜你。
　　蔺晚衣问：“子静，你打算怎么办？”
　　许林秀放心不下：“我回许家一趟看看情况。”
　　蔺晚衣道：“那你和家里的嫌隙就不管了？”
　　许林秀无奈：“管不了太多，就算爹娘要轰我走，我也得确保家里没事才安心。”
　　*
　　许林秀回到许宅，来时已做好心理准备，可一旦过来，又徘徊在门外迟迟不敢进去。
　　许廉和李昭晚会不会不想见他？
　　他们并不愿意自己和任青松和离，他不但离了，还先斩后奏，离完几天才叫冬秋将自己写的书信交给他们。
　　正当许林秀抬手准备敲门，身后有人唤他：“林秀？”
　　是许廉。
　　许家辉煌过，如今门庭清冷，生意被同行抢得七七八八。许廉为挽救现状每日在外奔走，亲自携礼登门老顾客家中，试图劝说，结果比他预想的更差。
　　细盐市场多由刮分他几个同行所占，在许家受难时，收盐贩盐的人换了一批，签订长期契议，他们拥有新建的盐厂，不用再看许家的眼光。
　　许廉满身颓色，看见许林秀，下意识竟是一句：“爹、爹没看好你的盐厂……”
　　许林秀回了许宅，还没与许廉细说家中生意与盐厂一事，就被从后院疾步过来的李昭晚抱着垂泪。
　　许林秀不知许氏两人心意，又逢李昭晚见到自己后一直哭，他先安慰对方。
　　等李昭晚好不容易止住眼泪，她才道：“你这孩子，近日去哪里了也不回家？娘摸着又瘦了许多……”
　　许林秀愕然，旋即眼含愧色。
　　“娘，爹，我对不起你们，我不是六年前你们的许林秀。”
　　许廉叹气，李昭晚却道：“可你如今叫了我一声娘啊……”
　　憔悴了不少的妇人垂着泪：“你是个好孩子我们如何会不知？这些年你做的，想的，皆为我跟老爷，我们看在眼里，欣喜，也痛心，矛盾。可不管发生何事，纵然许家在危机关头，你都没有舍弃许家而去。”
　　许廉叹道：“我找到青松才知晓解救许家的人并非他，而是你啊孩子。可我跟夫人当时说的那些话，完全伤害了你的心。我和夫人无颜见你，这次家中蒙难，就也瞒下不愿再让你劳心费神了。”
　　许廉示意李昭晚回房把东西取来，李昭晚点点头，很快抱出一个红木八宝箱子。
　　许廉道：“许家连遭两难，此次我和你娘已有心理准备。若实在无法挽回，那就遂了天意散去许家的生意。好在这些年积攒了些财富，这笔钱与你有关，而今爹将大半留于你，箱子内置着银票和地契，这辈子护你锦衣玉食，一生无忧。”
　　许林秀：“爹……”
　　许廉眼睛泛酸：“不管你是谁，从何处来，这几年是你孝顺我们，事事为许家想……且你叫我跟昭晚一声爹娘，既来到我们身边，那就是我们的孩子。”
　　许廉道：“东西拿着吧。”
　　许林秀问：“真的没办法了吗？”
　　许廉摇头：“许家没落之势的苗头在两三年前就挡不住了，若非我贪图求利急于弥补，断然不会犯一些错，叫孩子你此次操劳过度。”
　　许林秀内心五味陈杂。
　　最后，他看着许廉和李昭晚，只说了一句：“爹，娘，我本名亦叫许林秀。”
　　或许有的事情冥冥之中已经注定。
　　*
　　许林秀走在街头整理思绪。
　　先是和许氏两人敞开心扉后的感慨，再为许家的没落之势尽量想办法补救。
　　四周从攘来熙往转至幽静，临近傍晚，彤云温暖。许林秀回神，发现周围静过了头。
　　甫一侧首，路上驾辇华贵，斜靠在上方的男人紫金蟒袍华贵，一双蓝眸高深难辨。
　　许林秀诧异：“将军？”
　　重斐疏朗深刻的眼眉浮起嘲谑：“许公子，本候还在想你要对我视而不见多久？”
　　许林秀轻声解释：“草民方才想事情想出了神。”
　　重斐上下打量许林秀：“既然如此，那就请罪吧。”
　　许林秀无奈：“将军……”
　　重斐道：“过来跟我去个地方，本候对你的无礼既往不咎。”
　　许林秀：“去何处？”
　　直到许林秀坐上华辇，看着重斐搭在自己腰侧的那条手臂，忍了忍，想动一下却被重斐牢牢紧扣。
　　重斐道：“带你去看猴戏表演，顺道给大军挣些粮钱，要养几十万大军，管那么多张嘴巴吃饭，不容易啊。”
　　那双大掌贴在许林秀腰上拍了拍：“乖一点配合，别动，嗯？”
　　重斐心道，这小腰真够细的，上次抱人回府时他就发现了。


第40章 
　　◎目光平和温柔，更比月色如水◎
　　祁国地位仅次于一君之下的名将贵候，不同在军营时的强悍英武，此时周身气质雍容华贵，风流傥然，纵有珠帘隔挡，依然挡不住无数道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视线，想一睹当朝镇国大将军，定远侯的风姿。
　　百姓们的目光既想看又不敢看，重斐嘴角始终噙了笑意。
　　许林秀忍不住商量：“将军，你的手就不能从草民身上拿开么？”
　　重斐淡道：“又不会少块肉，别动。”
　　许林秀无言以对。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看见重斐弄出如此高调的阵势，长街前后里里外外跪满乌泱泱的人头，好不热闹，却偏偏无一人出声。
　　前方不久前似乎还有寻衅滋事的，在巡城兵未赶到时，此人恰好碰到将军出行，这会儿已经被铁羽卫拿下，当众捆绑怒打二十板子，打完人都快断了气，更教四周的伏低围观的百姓噤声。
　　许林秀盯着眼前微微摇晃的珠帘，没转头去看重斐要笑不笑的的神情。
　　“为什么是我？还闹出怎么大动静……”
　　他和重斐的绯闻，怕是怎么洗都洗不清了。
　　重斐懒散道：“做戏要做足，会护你稳妥，安心。”
　　一顿，又道：“本候的身份自然要配个最好看的，旁边的位置岂能随意搪塞个人过来。”
　　重斐“利用”许林秀不假，此时发自真心赞美他亦是真。
　　许林秀沉默。
　　重斐洒脱一笑：“自古以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对你，本候的心大抵也像这般。”
　　许林秀无奈垂首，未把重斐的话当真，板板正正地开口：“……将军说笑了。”
　　*
　　华厅盛宴，燕语莺声，清歌曼舞。
　　绍城乃至乐州新贵难得聚在一起办了今夜这场盛宴，原因无他，只因晚宴有了将军坐镇。
　　酒宴就是关系宴，诸多新贵攀交，拉拢关系，为自己的仕途寻一片更广前途。
　　宴席中的新贵们来来往往，视线无数次瞄向那珠箔银屏的方向。
　　然没有人胆敢冒然去窥探屏后的将军真容，想要与将军攀结递话，也只是痴人说梦。
　　银屏后站了位面向和和气气的中年人，此人是代将军给席座上的新贵们传话的。
　　许林秀在场上还真只陪重斐饮酒，他负责倒酒，重斐像头小憩的狼首，偶饮几口许林秀递来的酒，蓝眸透过银屏，像狼王巡视，观众人百相。
　　重斐拍拍许林秀的腰，不知道第几次被重斐这样拍着腰的后者无奈。
　　他轻声道：“我竟不知将军有此癖好。”
　　重斐眼眸波澜不兴：“许公子不知道的事情又岂止这些。”
　　当然，重斐没把实情告诉许林秀。
　　这实情呢，无非就是他手痒了，总有圈住掌心之下那截细腰的冲动。
　　重斐一向随心所欲习惯了，但许林秀和他不同，真要那么做，滥用强权不说，指不定还会被许林秀安个孟浪轻浮的名头。
　　负责登记进簿的人仍在高声宣念礼名。
　　什么南海寿桃一对，珠城翡翠玉如意一双，每件宝物皆当场登记入库，数十个箱子叫人抬走。
　　许林秀听得出神，他不由好奇问：“这些都拿去充军么？”
　　重斐笑着睨人：“不是不感兴趣？”
　　许林秀换了个话题：“我听闻当今圣上展开了一场从上至下的肃清活动，眼下……”
　　怎么看怎么都不像人人都是清官的模样。
　　重斐笑道：“无数人要往权势上爬，无非因有权就生财，肃清并非朝夕整改之间可以完成的，犹如大浪淘沙。何况表面安分守己的人多了去，硬要查也挑不出什么毛病，若都把贪图过一点小利的人全办了，举国上下，尤其当今急需用人之际，也无人可用了。”
　　许林秀皱眉。
　　重斐道：“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把吞的慢慢吐出来。祁国西北尚未稳定，先将他们用做滋养西北的温床，等驻守西北的将士有了充足的兵力震慑勾答人再看。”
　　这场宴会重斐并不久待，不到半时辰就走了。
　　许林秀坐上华辇后把腰上的大掌挪走：“可以不做戏了。”
　　重斐笑笑，闭目养神。
　　男人俊朗锋利的五官此时有些沉静柔和，许林秀沿街看了会儿，最后目光回到对方身上。
　　他道：“你在人前的姿态分明就是假的，为何总要向外人营造出令他们惧怕你，又顽劣风流的模样。”
　　重斐神情淡淡，似乎睡了。
　　他支在膝盖的手指骨骼粗粝，一枚黑色古朴的扳指戴在拇指上，敲了敲。
　　重斐道：“君臣之术，不能轻怠。”
　　蓝色的眼眸微微张开，朝许林秀露出模糊的笑意：“皇帝待我情义恩厚，臣终究是臣，我对圣上可以正直忠诚，对天下百姓却不可如此。”
　　“百姓惧我，权臣知我风流之名，本候在这世间没有德厚威望，对圣上而言才是一名令他放心的好臣子。”
　　重斐低声一笑：“朝野权术甚是麻烦，远不如在西北镇守边陲来得痛快。”
　　许林秀道定定看着重斐：“将军，今夜和平时很不一样。”
　　重斐：“哪儿不同。”
　　又道：“莫不是迷上本候了。”
　　许林秀：“……草民不敢。”
　　重斐：“呵。”
　　清凌凌的月色铺了一路，许林秀被人扶下华辇，仰望手肘支在下颌看自己的高位者。
　　“谢过将军，草民回去了。”
　　重斐忽道：“许林秀。”
　　许林秀回眸，清风浮起他一绺落发，目光平和温柔，更比月色如水。
　　“将军还有何吩咐。”
　　重斐微眯的蓝眸映入这一抹温柔之色。
　　“有困难找本候。”
　　许林秀顿住。
　　“……好。”


第41章 
　　◎玉牌◎
　　当夜，许林秀再次辗转难测。
　　脑子里一会儿是许家发生的事情，许廉对他说的话，李昭晚抱紧他垂泪的情形。一会儿又浮起重斐似笑非笑的神情，珠箔银屏隔了两个世界，新贵们谈笑攀交的场面，重斐坐在银屏后用冷淡目光审视他们的割裂感。
　　许林秀后知后觉的想，今晚他跟重斐说的话到底越过了界限，包括重斐，这人似乎更不该把心迹告诉他。
　　万一他哪天说漏嘴了怎么办？
　　转念一想，假如许林秀把此刻的问题抛给对方，重斐大概会问“许公子，你会选择说出去么？”
　　又有可能会笑意不达眼底，轻描淡写地回一句“说了那就杀了。”
　　许林秀汗颜，摒除所有杂念，时至深夜终于有了睡意。
　　翌日，许廉带了人到门外接许林秀回许宅。
　　冬秋还没明白发生何事，许林秀脸上扬着浅淡笑意，说道：“别光傻站，回房收拾东西回去吧。”
　　冬秋：“哦！”
　　小仆从不明白公子和老爷怎么一夜之间和好了，但他的主心骨只有公子，公子叫他做啥他就照办，
　　这座院子买在许林秀名下，虽然搬回许宅，但还是保留了此地。他名下地契多一间房子不算多，若以后有急需用钱的时候，再将院子转手卖掉就是。
　　许廉接了许林秀回许宅，晌午又出了门忙活去了。
　　许林秀今日倒哪都没去，留在家中陪李昭晚说说话，
　　原来那座小祠堂已经撤了，李昭晚对他充满歉疚，怕他会再想起，本来还打算搬到另一座院子里，把原来的封了。
　　还是许廉说道：“昭晚，以林秀的心性断然不会跟我们计较，真要那么做，他会反过来担心我们心有芥蒂。咱们大大方方地继续住着就好，这些日子他在外头受了苦，抱着这份歉疚和心疼，我们要多加弥补他啊。”
　　许氏夫妻两弥补许林秀的做法便是喂他吃的，看着他吃，照顾他睡，几日下来，许林秀甚至能在腰上捏出一些肉。
　　许廉在外奔走的结果依旧多是无功而返，已走到末期的补救效果甚微。
　　许林秀看在眼底，许廉安慰道：“别难过，咱许家不缺钱，毕竟许家风风雨雨走了几十年，再为它做最后一程努力。无论结局如何，该尽力的事情做完那就无愧于心，给祖上也有个交待。”
　　许林秀应好，没有阻止许廉为许家做的最后一次努力。
　　军营那边对他倒很宽松，回许宅的日子无人来送信。倒是许林秀坐不住，抽空专门去了一趟工坊。
　　制造铠甲的过程进展很快，军营内一半的人都领到了新式铠甲，许林秀从将士人群中做抽样检查，几乎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白宣和他同行，说道：“整个军营的排水系统已经全部重新做过一遍，公子没来的日子我已带人将排水实验我已带人全部测试完毕。”
　　事物在稳中发展，许家还没完全走入绝境。
　　许林秀和许廉外出几日，父子两没有丝毫为家中颓势而失望气馁，反而借此时机，许林秀将许家仍然保留的人脉圈拜访了一遍。
　　风清日暖，马车途径物商局时许林秀让车夫暂停马车。
　　虽然许家生意未见好转，许廉和许林秀没想好许家今后要不要开拓其他路子发展，但许林秀下了车，径直朝物商局进去了。
　　在祁国，每位商户要做哪门生意，皆得在此地方做登记管理备案。许林秀没来时没有目的，真要想一个，也许是出于心血来潮，先来走个登记核实的程序。
　　这个程序的审核需要时间，等哪天审核登记完毕，许家还真可能有了新的路子发展也说不定。
　　许林秀按步骤提供了自己的信息，负责记录的人抬头看他一眼，道：“许公子还请稍等。”
　　许林秀以为对方还有什么需要审查，没做多想。结果不到两刻钟，他的登记流程居然全部通过了。
　　他露出意外的神色：“那么快？”
　　他曾经随许廉来过物商局，一般要走七日整个流程才算通过了定下来。
　　对方笑眯眯道：“若公子还有需求，尽管吩咐。”
　　许林秀没多追问，离开物商局后稍微细想不难明白。
　　许家如今被多数同行避之不及，他自己的人脉关系一只手都能数出来，在官家一道有人行了方便，恐怕和他给许家找的新靠山有关。
　　原来这就是上头有人的感觉。
　　虽然他只是登记了并未做些什么，但感觉仍有些奇妙。
　　上次去军营许林秀没见到重斐，今日去不但碰到了，时机还比较特殊。
　　重斐一身玄色轻甲，体态英武矫健，负手立在草场高地，似乎正和白宣交待事情。
　　两人站在高处同时看见许林秀，事情说完，白宣笑眯眯地先下了高地，说道：“许公子今日难得过来一趟。”
　　许林秀来得突然，他自己也没想好干什么。工坊的事情告一段落，只要重斐没找他，他在这边就没什么事情做了。
　　白宣笑道：“将军在上面等你。”
　　于是许林秀就上去了。
　　重斐席地而坐，周身只余苍穹和草地，还有过耳的清风，落在指尖的日光。
　　重斐道：“坐。”
　　许林秀感受风里包含草叶的气息，侧首观察了一下对方，开口；“将军今日似乎有其他事情。”
　　重斐挑眉，不由看他。
　　“你真的很聪明。”
　　重斐道：“再过一个时辰我就出城了，出去几日。”
　　去干什么重斐没提，许林秀也没问。
　　重斐问：“怎么想起此时过来？”
　　许林秀道：“方才经过物商局进去坐了会儿。”
　　重斐：“呵。”
　　又道：“有靠山的滋味如何。”
　　许林秀微微一笑：“感觉似乎还不错。”
　　重斐睨他：“说了有困难找本候，你近些时日忙啊。”
　　许林秀道：“许家生意上的事情就不劳烦将军了，生意场有生意场的竞争，就如官场之争一般，若都找将军干涉，这些生意来找将军做就好。”
　　重斐勾了勾嘴角。
　　他忽然抛给许林秀一把小型弩箭，许林秀诧异。
　　“将军何意？”
　　重斐问：“不是想学？”
　　许林秀：“……是啊，但今日似乎不是时候。”
　　重斐道：“别磨蹭，教你一会儿我就走了。”
　　于是许林秀跟重斐走到专门射击的靶场，开始他用对方给自己的那把小弩，后来换成一般的弩，手臂很难发力。
　　这种古老的□□对人的平衡能力，视力和臂力十分考究，容错率低，但凡拿捏不准，极有可能射偏。
　　许林秀身子有点吃不消，遂问：“将军，军营内所有□□都是这样的吗？”
　　他把□□来回看了又看：“那日我就想问将军此事，这些弩使用起来太费力气了。”
　　重斐垂眸，注视许林秀因为拉不动弓而微微灰心的神色。
　　“有更好的办法？”
　　许林秀上辈子在西北时接触过偏架弩，偏架弩也叫神臂弩。
　　他随处找了一根木枝，在地上简略的画出一个轮廓。
　　“将军，这是一支偏架弩。”
　　他用木枝指着对应的结构：“偏架弩形似弓，底下安装的是干镫。”
　　重斐双臂抱胸：“可有什么令人出乎意料的？”
　　许林秀道：“将军别小看了它，这种机械弓若让练过的人用了，箭可射出三百步不止，可穿透防御能力一般的铠甲，因而又称神臂弩。”
　　重斐微微睁大眼：“竟能射出那么远的范围。”
　　许林秀点头。
　　他看着男人蓝眸闪过的光，笑道：“若将军感兴趣，等将军下次回来草民再细说，眼下已经到了将军离开的时辰。”
　　重斐目光灼亮：“你莫不是又要告诉我，这些都是你从书上所学？”
　　许林秀；“……”
　　他轻声道：“若我说是呢？”
　　重斐一笑：“罢了，你说是那就是吧。”
　　许林秀眉眼弯弯，仰头和对方相视而笑。
　　走前重斐本来想把拇指上的黑色扳指留给许林秀，他发现扳指对许林秀而言宽松，戴不上，转而抛出一枚玉牌。
　　许林秀握着玉牌：“能得将军一诺已是草民之幸，此物贵重，将军这……”
　　重斐跃至骏马上，摆了摆手：“拿着吧，有个信物在，若真遇到什么事身边一时无人照应，出示此玉牌犹如见了本候，没人敢为难你。”
　　重斐低头，仔细打量了一眼许林秀：“也别顾着忙上头，把身子调理好才能做你想做的。”
　　说罢，重斐一夹马腹，披风猎猎而起。
　　许林秀望着前方等候重斐归位的大军，握着玉牌笑了笑。


第42章 
　　◎天无绝人之路◎
　　许林秀陪李昭晚去了一趟金安寺。
　　两人虔诚祷告，希望那个许林秀在其他世界过的平安快乐，假如对方如他一般到了另一世界的话。
　　没人知道会不会发生奇迹，包括许林秀。
　　许林秀陪李昭晚从金安寺出来，又去了一趟绘霓阁。
　　他本意想多跟李昭晚逛逛叫她情绪高一点，后来发现是自己多想了。李昭晚远比他想象当中还要坚强，说是给她自己选衣服，等到地方，李昭晚拉着许林秀不停看，多是给他定的。
　　许林秀哭笑不得，说道：“娘，我的衣裳每个季度都够穿，你给自己和爹多备些，日日穿得漂漂亮亮的好不好？”
　　当初和离后他给许廉的那封信提到过此事，李昭晚自然看过也知道。
　　李昭晚道：“蔺公子给你送的是一回事，我给你挑的是不同的。”
　　闻言，许林秀作罢，让李昭晚尽情挑去了，毕竟图个高兴。
　　回到许宅母子二人都有些累，许林秀饮茶的功夫，门外来了任家的管事。
　　任家管事亲手交给许林秀一支盒子，他打开看，是任家先还部分的欠款。
　　李昭晚问：“这是为何？”
　　许林秀将盒子交给李昭晚：“娘，这份钱你替自己和爹留起来，当初任家陆续几年私下跟爹索要了不少钱，我和离时向任青松要回来的。”
　　李昭晚捧着盒子不知所措，许林秀宽慰：“安心收好，我未与他和离前，没做过半分对不起任家的事情，该尽的礼数全给足了。”
　　李昭晚点头：“好，娘都听你的。”
　　自从李昭晚知道许林秀的本事后，纵然他身子骨荏弱，却在无形中十分信任他，将他当成主心骨。
　　许林秀等李昭晚睡下才走出院子，他在书房给蔺晚衣回了几封信，差冬秋叫人送出去后，在厅里遇到在外奔忙一天，回家里吃茶休息的许廉。
　　许廉见他，尽管面含疲色，依然笑问：“你娘呢？”
　　许林秀道：“陪娘出去半日，她已经睡下。”
　　许廉道：“你也要多加注意歇着。”
　　许林秀道：“爹请安心，我自有分寸。”
　　父子饮茶闲谈，许廉告诉许林秀他要出门几日，从绍城出发前往邑县收账。
　　邑县是许家最初发家的地方，后来许廉的生意越做越大，就从邑县搬走了。
　　直到今日，邑县还有许家的产业，只是地方小，生意比起许家在各处做的，就不太起眼。
　　也正因不起眼，邑县的买卖至今不受影响。
　　许廉过去收账，主要还是突发奇想的要回发家之地看看，权当收拾心情，顺道找一找初心。
　　许林秀：“爹要去邑县？”
　　他道：“我陪爹走这一趟吧。”
　　许廉不太赞同：“路程需得几日，你的身子经不起奔波劳累。”
　　许林秀依然坚持：“我想试试，大夫说我的身子近来调养得还不错，况且……爹，我总不能因身子不好就杜绝所有往来，许家不是只有一个男人撑着。”
　　父子两人并未僵持太久，许廉先让了步。
　　许廉从许林秀脸上看出他比过去几年多了份坚定，镌刻在眉眼间的成熟和沉稳让许廉没有了反驳的心。
　　也许，该要适当松手，让许林秀做他心中所想。若非许林秀，许家这会儿恐怕还没从上一次的风波里安全抽身，
　　于是许林秀和许廉出发前往邑县的日期，就定在三日后。
　　日丽风清，许家的车队从许宅出发。
　　许林秀一身轻简装束，发高高束起，用白玉发冠固定，柔和的面庞透出几分利落和精神。
　　他隔着车帘和李昭晚说话，李昭晚该叮嘱的已说过几遍，经许林秀劝告，终于不再相送。
　　许林秀对这具身体原来经历过的事情记忆是比较模糊的，所以对邑县也没多大印象，尽管许廉告诉他在他小时候家中带他去过两次。
　　邑县在乐州东南边缘的地界上，相比其他热闹的县城，邑县比较闭塞，少与外城来往。
　　许林秀沿途关注路上所见所闻，起初还兴致勃勃，距离邑县越来越近，他就有点受不了当地的气候，犯起水土不服。
　　马车终于驶进邑县，到了许家的老屋。
　　老屋是座很大的院子，每年定期有人清扫，因而灰尘不大。院中绿树群绕，整屋环水靠山，在室内可闻鸟语阵阵。
　　许林秀一下车就睡去了，一觉至夜色四临，驱散脑中昏昏沉沉之感。
　　舟车劳顿，许廉叫人准备清粥淡菜，没敢让许林秀沾荤腥，担心他呕吐。
　　邑县远比绍城安静，夜色刚起不过半时辰，周围只余零星烛火晃动，没有大城市里繁华的街景，寂静清爽，剩些虫鸣萤火相伴。
　　许林秀白天睡过，此刻清醒。左右无事，便叫冬秋准备笔墨，临摹四周静景，将近子时才熄灯休息。
　　翌日，许林秀跟许廉去收账。
　　许家在邑县的铺面规模不大，但却是县里贩盐的老字号，大招牌。尽管街上还有两三家卖盐的铺子，他观察一阵，发现百姓更愿意到许家的字号来买。
　　县城小，许林秀干脆叫车夫沿整个地方转一圈。
　　车至中途，他捂着因水土不服尚有不适的胃，下车缓了缓。
　　路边支起一间茶水小摊，见状，吆喝道：“公子可要一碗甜水，喝完就浑身舒畅啦。”
　　许林秀略感意外。
　　当今时代甜是个代表奢侈的味道，除了蜂蜜，迄今还没有明确的甜味来源。有人为了尝几口甜的滋味，会挖特定的草根来吃，过几把清甜的嘴瘾。
　　他叫冬秋付钱要了碗“甜水”试试，水不太清透，冬秋怕水脏，百般不愿他尝。
　　许林秀抱着尝试的心态饮了半口，人怔在原地。
　　这是……蔗糖的味道。
　　虽然甜味并不太正宗，含有丝丝苦涩，可它分明就是蔗糖融于水的味道。
　　经过询问，许林秀了解到邑县生长着一种刀刃草。
　　刀刃草生得非常细小，生吃时很容易将唇舌刺伤弄破，加之味道苦大过甜，因此当地人并没将刀刃草当回事。
　　为了尝几口鲜甜的滋味，与其让那些又涩又苦只有微甜的刀刃草将唇舌割得到处出血，不如多挖几竹筐的草根尝尝滋味。
　　许林秀心跳得有些失常，他付钱请了一位邑县的村民带他去看看刀刃草，村民笑着接过钱，带他走了二三里地，指着杂草丛生的路边，说道：“公子，这儿就有好几株刀刃草呢，你瞧瞧。这些草割手可疼啦，公子需注意别被割伤。”
　　许林秀带着冬秋和两名下人剥开草丛，他摸着面前芦荻般细小的植物，眼神闪过不可置信。
　　这些是野生的荻蔗。
　　不似果蔗粗大，含糖量高汁液甜美可以直接食用，荻蔗细小，刺多，加之野生荻蔗缺乏种植管理照顾，不适于直接吃。
　　但荻蔗又称糖蔗，白砂糖和红砂糖都是用荻蔗造的。
　　许林秀回头，遥遥望了一眼收完账后过来找自己的许廉。
　　风吹过广阔的山野道径，他想，邑县还真是从前至今就在保佑着许家。
　　天无绝人之路，许家的根或许注定要从邑县生长。


第43章 
　　◎你狠关心我？◎
　　许廉收完账，回头一看儿子不见了，旋即跟下人打听，叫他们引了路出来寻人。
　　邑县是座安静，甘于独自发展的小县城，有几分与世无争，不争不闹的意思。
　　许廉沿途出来找儿子，发现邑县此时的模样，跟记忆里的那个邑县变化不大。
　　许是受许家这些年变动影响所致，望着面前没什么变化的邑县使得他感慨颇多，在一处荒废的田野之间寻到儿子。
　　只是，儿子拿着一片刀刃草的叶子杵在草堆里呆呆笑些什么？
　　许廉大惊：“林秀，你身子不舒服？”
　　又道：“田边风大，快上马车里避避风。”
　　许林秀随许廉回到路边，不忘扭头吩咐下人给他拔一截荻蔗出来。
　　许廉道：“林秀，要这刀刃草做什么，当心割伤手脚。若你好奇，爹带你四处逛逛，邑县地虽小，但也是咱们许家发家的地方。”
　　许家富裕后，许廉没有忘本。这些年一直给邑县捐钱，修过路，配合当地县官干些力所能及的事，因而许家在邑县不仅有钱，声望还很不错。
　　路边的人看见是许家的马车出行，纷纷主动避让，还友善地与他们打招呼。
　　许林秀回来的那两次还小，村民不记得他的模样。见到许老爷亲自来接许林秀，方才那位给许林秀卖了碗甜水的小摊老板直接追着他还钱，扬言不要许家人的钱。
　　许廉正在给儿子讲许家从前在邑县的发家事迹呢，察觉儿子没在听，居然还在拎着那根不起眼的刀刃草破天荒的发起呆。
　　许廉纳闷：“林秀，咱们不逛了，爹马上回去请位大夫给你瞧瞧身子。”
　　许林秀回神，手里握着荻蔗止不住嘴角的笑意。
　　他道：“爹，我没有生病，你别担心。”
　　他把荻蔗展示给许廉看：“这刀刃草，邑县以前一直就有？”
　　许廉点头：“是啊，邑县到处生长了许多，还有几片地漫山遍野都长满这些，太难清理了，割手，百姓们就都置之不顾了。”
　　许林秀眼眸含光，他定了定神，说道：“爹，孩儿有一事与你商量。”
　　“孩儿请爹派人四处调查，查看邑县生长这些荻蔗的地，能买的，咱们许家出钱全部买了。”
　　许廉诧异：“林秀，你、你要买刀刃草作甚？还得把地买了？”
　　许林秀笑道：“爹，这些刀刃草，也叫荻蔗，是专门用来造糖的。”
　　许廉：“糖？”
　　许林秀轻轻颔首：“有了荻蔗，以后许家可以做出大量的白糖和红糖。”
　　尽管有些词汇许廉听不太懂，可他隐约明白了儿子话里的意思，神情震惊。
　　“糖？！”
　　许林秀：“嗯，只要保管妥当，糖可以储存很久。”他微微一笑，“爹，许家的路还能继续走。”
　　良久，许廉无言。
　　许林秀感慨：“邑县，真是个好地方啊。”
　　*
　　因为许林秀的一番话，父子两当夜制作了计划，行程有所变动。
　　许廉派出去调查的人速度很快，邑县哪个旮旯角落生长了几根荻蔗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野生荻蔗之所以生产在邑县，与当地的地理环境，气候因素等息息相关，许林秀亲自考察了好几片生长着荻蔗的区域，最后决定全部买下。
　　他选地，许廉负责出面和地主商量着买。
　　过去几十年许家在邑县积累了良好的名望信誉，听闻许老爷要买地，那些地域范围上还生长着大片难于打理的刀刃草，几乎都荒废了。
　　于是地主二话不说卖了许家这个面子，许廉按正常的流程买地，付钱，签字画押，再找邑县的县官公证，过度手续。
　　一气呵成，许廉在三天内就办好买地的手续，地契全部交给许林秀。
　　时至今日，许廉依然止不住地激动。
　　当年细盐问世，可叫许家走上了生意的辉煌拐点，这些全部出自许林秀的主意，因此许廉对许林秀很是信任。
　　纵使有的话听起来天马行空，许廉依旧选择相信许林秀。
　　地选好，接下去就得筹划办厂的事情。
　　许林秀打算把厂建在邑县里，运输的成本太高，他把地址定在材料起源地，可以节省成本，再带动邑县经济的发展。
　　邑县太旧了，这里的人不愿出去，每家每户都处于自给自足的状态。制糖厂需要大量人力，到时候当地人可以择厂就业。
　　许林秀在脑海里把建立制糖厂需要注意的事项全部过了一遍，他用笔在纸上罗列，晚间风一吹，整个人平静不少。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建制糖厂的相关事宜还得仔细准备。
　　他首先得把全部有关的图纸画出来。
　　又过几日，许林秀随许廉启程回绍城。
　　邑县的制糖厂等他们把前期工作准备好再开始动工，走之前许林秀专门请人看守护理那几大片荻蔗地，种植过程需注意的事项由他亲自告诉那群富有种植经验的农人。
　　返回绍城途中陆陆续续地下了好几场雨，许林秀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冬秋将滑落的被褥给他家公子盖好，仔细掖了又掖，生怕漏进一丝风把人冷到了。
　　许林秀说话带了点闷堵的鼻音：“还有几时到？”
　　冬秋向车夫询问，转头把话一字不漏地传给他。
　　两个时辰后，许家的车队终于抵达城门。
　　四周起了灰笼笼的夜色，城门有兵把守，过关口得排队接受盘查。
　　冬秋探出脑袋，皱了皱鼻子：“还有不少人在咱们前面排着呢，若是——”
　　小仆话一顿，险些提起不该提的人。
　　等候的功夫，停了半日的雨再次下起，夜间气温本就偏凉，时逢下雨，听着外头淅淅沥沥的声音，许林秀拉紧被褥，似乎更冷了。
　　忽然有人喊道：“将军出行，全部避让——”
　　马蹄踏响的声音把半梦半睡的许林秀惊醒，昏暗的雨夜里，一切动静听起来格外不真实。
　　他掀开车帘，迎面的风把雨丝吹进眼睛，甫一闭眼，正好错过坐在骏马上疾驰而过的身影。
　　许林秀隐约窥见在夜色风雨中猎猎摆动的披风一角，似乎有所感应，已至城门的重斐忽地回眸，视线越过排队避让的人群，火把点起的光亮幽幽晃晃，看不真切帘后的面容。
　　重斐问；“那支车队是哪家的。”
　　不过片刻，守城兵给许家的车队开了道，许林秀揭开车帘，正对着骏马上重斐投下的，含了几分浅浅笑意的目光。
　　许林秀下意识也笑了笑，还是被对方看到了。
　　冬秋道：“将军让我们先过去啦。”
　　许林秀：“嗯。”
　　入城后，有官兵追上许林秀的马车。
　　“许公子稍微留步，将军有话带给你。”
　　许林秀撩开车帘：“何事？”
　　“将军让小的提示公子，莫忘了当日军营之约。”
　　许林秀道：“改日我就过去。”
　　他心想重斐的好意果然不是那么好应承的，前脚刚入城，后脚就差人来暗示了。
　　许林秀三日闭门不出，在家休整调养。
　　短短十余日，关于许家的流言在城内传开了数个版本，众人以为许廉会为留住许家最后一口气终日奔走，然许宅大门和往时无异，百姓们甚至还瞧见许夫人去布庄置办了新到的布匹。
　　初秋已至，许林秀添了绣制着浅黄枫叶形纹的外衣。
　　他从许宅乘坐马车出发，进出军营自如。
　　沙场练兵正火热，众人视线乍一跃入一抹淡黄身影，美人款步，顿感如清风拂面，精神抖擞。
　　重斐目光顺着部下所望往外瞄去，叫来一名副史继续训练，径直朝许林秀的方向靠近。
　　许林秀安安静静地站在沙场外等候，没有冒然闯入。
　　重斐停在距离许林秀十步左右的范围，将人上下打量。
　　“瘦了一点。”
　　许林秀垂眸失笑，重斐道：“精神看起来不错，没有之前那副病恹恹的模样。”
　　许林秀道：“将军言重了。”
　　重斐挑眉：“当时我真担心你让一阵风吹跑。”
　　许林秀摇摇头，从袖中拿出这几日他休养时画好的图纸：“请将军过目。”
　　重斐接了图纸，还没展开。
　　“不是叫你多休息，图纸等调养好身子再画不迟。”
　　许林秀挑了快干净点的地方坐下，重斐拉他起来：“此处风大，进营帐里再坐。”
　　许林秀只好跟重斐入了营帐。
　　十几日不见，许林秀发现重斐比之前晒得肤色深了点，呈出淡淡的蜜色，虎口上还缠着块纱布。
　　他问：“将军受伤了？”
　　重斐浑然不在意：“一点小伤。”
　　许林秀道：“将军的一点小伤正在渗血。”
　　重斐随意拆开纱布，想找块干净的布重新包扎起来。
　　许林秀问：“找军医看过了吗？”
　　重斐笑道：“这点伤口不值一提。”
　　许林秀目光严肃：“将军，还请立刻找军医来处理，无论伤口多小皆不能马虎，一旦有染上破伤风的可能，严重的会出人命。”
　　重斐止住笑，问：“你很关心我？”


第44章 
　　◎若你有二婚的念头，爹跟你娘是万万支持的◎
　　重斐说不清此刻他抱了什么念想问出这样的话，然而说出口的话无法收回，他定睛望着近在咫尺的人，企图从对方脸上看出些什么。
　　许林秀短暂怔住一瞬，神情很快如常。
　　古人并不知道伤口感染的厉害。
　　许林秀有义务给重斐做相关方面的科普，他道：“将军，切不可忽视身上遭受的半分外伤，尤其被生了锈迹，或脏的器物、武器伤害时，更要立即请军医给包扎诊治，避免让伤口感染，引起炎症。”
　　他短叹一声：“就是如此小的伤口放任置之不理，严重时足以让人性命不保，请再厉害的大夫都无力回天。还请将军试想，若军营中有数十万大军都不顾此种伤口，届时因将军眼中无所谓的小伤口导致死伤过半，将军该如何？”
　　重斐皱眉，道：“将士们战死在战场上，这是许多人的宿命，包括我在内。”
　　许林秀摇摇头：“可以避免的祸乱为何不尽量避开？上了战场的将士们视保家卫国为己任。可天下大家小家分不开，有了无数个稳固的小家，才能组成大家。每一个将士，他们一样是别人的孩子，是别人的父兄，是家中的顶梁柱，都说乱世中人命如草芥，草民却不这样认为。”
　　许林秀和重斐对视：“他们奋死保护国家，反过来想，国家也应尽最大的能力保护好他们才是，国家和天下百姓相辅相成，彼此成就。”
　　军营多兵籍，许林秀曾经留宿营帐闲暇之余读过几本。
　　他道：“兵籍上记录有十年前与勾答人的平野之战，草民读过此战役记载，我朝曾出兵十五万大军，结果战损八万余人，其中大部分将士并非死于战场上，而是在战后不久病亡。”
　　重斐眯了眯眼：“营中的兵籍你都看了？”
　　许林秀浅笑：“回将军，草民少有机会阅读此类书籍记载，上次借机看了个囫囵。”
　　他正色，又道：“平野之战，想必许多人不明白为何我军会病亡八万多人，其实记载上已写有答案。当时勾答人用的弩/箭，刀枪皆涂满粪便，这些涂了污物的兵器携带大量病菌，致人受伤是其次，将士们的伤口被武器所带的病菌感染后，没得到及时的救治才是他们病亡的主要原因。”
　　重斐缄默，戴着黑色扳指的拇指在案桌上敲了敲。
　　许林秀没让重斐即刻想明白这个道理，至少对方在思考，就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
　　今天他来军营，为的是另一件事情。
　　许林秀把画好的偏架□□展开，步骤分解图已经标注完整，还差文字、以及数字的注析没添上。
　　这份图纸远比上次许林秀在地上随意涂涂画画的完整详细，重斐短短看了片刻，很快知晓偏架弩的厉害之处。
　　他抓住纸卷一角，眼眸蓝光盛烈：“这样的弩机我从未见过。”
　　许林秀笑道：“若将军技痒，草民到工坊找师傅们先制一把让将军过过手看实战如何。”
　　许林秀一忖：“这次草民在偏架弩上其实做了些改良，增加了直角刻度，用作提高射击瞄准的几率。”
　　重斐眉眼处笑意浮开，一声林秀硬生生咽在嘴边，说道：“你总是有许多千奇百怪，又令人惊喜的想法。上次我用了军事地形沙盘运兵，其他几个副将眼红坏了，还吵着找我差人给他们做一份。”
　　许林秀道：“做沙盘并不难，考究人的耐心和细心。草民到时再画一副沙盘制作图，将军命几个心细的部下照着做即可。”
　　重斐眼神里光彩焕发，简直都不知道要怎么看许林秀了。
　　“当真不愿意留在我手底做事么？”
　　许林秀失笑：“谢将军美意，草民对用兵打仗不感兴趣，且许家需要草民，爹年纪渐渐大了，如今草民更想为许家多做一些事情。”
　　重斐道：“好，我不强迫你。”
　　许林秀在军营留了一天，和工坊的师傅们研造偏架弩。
　　函人师傅对这种新型弩机抱着极大的兴趣，天已入夜了还拉着许林秀不想让他回去。
　　重斐结束练兵，还未进工坊大门，就听到他扬声一笑：“几位师傅，再不放许公子，若他因过度劳累生了病，本候可得找你们还给我一个完好的人啊。”
　　师傅们一听，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许林秀，叫他赶紧回府休息。
　　重斐看着忙了一天的青年：“走吧，我送你回去。”
　　许林秀意外：“将军，草民自己坐马车就好。”
　　重斐笑笑：“怎么，你我的关系还需避嫌到如此地步？”
　　许林秀想问你我什么关系？可话里意思似乎有点暧/昧不明，最终还是跟重斐走了。
　　马车停在许宅大门对面的街边，重斐眺望一眼：“家中可是遇到什么喜事。”
　　自许家生意出事，门庭清冷。此时许宅门口张灯结彩，一扫过去数日的沉寂。
　　他自己也觉奇怪，下车后望见一轮秋月明晰，忽然笑道：“草民竟忘了，将军，过两日就到草民的生辰，爹应该在操/办此事。”
　　秋月清风，萧瑟中多了几许柔和。
　　许林秀心念微动，他站在马车下，朝对他投来视线的高位者笑了笑，轻声问：“将军生辰在何时何日呢？”
　　重斐眉目波澜平静，他道：“我没有生辰。”
　　许林秀问：“为何没有，人生下就会有。”
　　重斐摇摇头，只做一声回应的低叹。
　　恍然中许林秀觉得自己问了一些禁/忌话题，重斐道：“进屋吧，外头风凉。”
　　许林秀每年的生辰家中都会设宴，他本想问重斐吃不吃宴席，转念一想两人身份毕竟不同，有的事不适合做。
　　回到许宅，许廉在大厅外踱步。
　　许林秀问：“爹，还不睡？”
　　许廉上前拉起许林秀，将他上下瞅瞅，叹息。
　　“爹方才并非有意窥探，本来想差人接你回家，结果在门外看到别人送你回来了。”
　　许林秀解释：“是军营的一位朋友。”
　　许廉问：“是何人，姓甚名谁，身世如何，对方家中可有娶妻纳妾？”
　　许林秀：“……”
　　他无奈：“爹，无需这般，他是我的一位朋友，也是贵人。”
　　许廉道：“林秀，别怪你爹有点风吹草动就担心，哎，其实啊，自你和离后，私下里上门想跟你说亲的人大有人在呢。”
　　许林秀：“……嗯？”
　　许廉说道：“他们任家固然很好，但咱们家也差不到哪，许家势头虽下去了，家底仍比别人厚。若你有二婚的念头，爹跟你娘是万万支持的。”


第45章 
　　◎你觉得今夜怎么样◎
　　许林秀不知长辈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关心他的感情生活，在他和离没过几个月，竟已替他有过这方面的考虑。
　　他既欣慰又无奈：“爹，我还没打算那么快考虑此事。”
　　欣慰的是长辈没有因此受到打击，把颜面看得比其他都重。无奈的是，他们似乎想的太快了。
　　许廉拍了拍他的后背，仰天叹息。
　　“林秀你性子内敛温和，爹跟你娘怕你不好意思跟我们提。若真遇到个好相与的人，把他带回来我们瞧瞧。身世普通些无妨，外貌过得去就好，主要得看对方品行如何，待你好不好。”
　　许廉左右观望，四下无人，又道：“若在军营中谋职当差亦可，只是军营公务缠身，爹娘其实不太看好，怕只怕对方没有时间陪你，是个普通人家的就好了。”
　　许林秀已经怀疑长辈给他物色好人选了。
　　果不其然，许廉下一句就是：“上次城里苏家来替他们大公子议过亲事，那位苏大公子早年就掌管家中生意，这些年一直在外奔走忙碌，咱们两家都做生意，对方又喜好收藏字画，也算有话题往来。如今苏家生意稳定，苏大公子想成家，议亲时对方亲自上的门。看起来是个诚意十足的孩子，比你年长六岁，长得一表人才。”
　　许廉说完仔细看了许林秀的脸色，见儿子兴致不高，讪讪道：“爹拢共只给你物色过两家人，没有答应呢，既然你有主意，爹下次就全部打发了。”
　　许林秀这才露出点笑意：“爹，这两年我先不考虑此事，先把家里的生意做起，建好制糖厂再说吧。”
　　长辈一片心意许林秀不会直接伤了他们的心，但该坚定的立场和态度需得摆明，否则会让彼此都不高兴，还有可能伤了许家跟别家的和气。
　　许廉连忙点头：“好，都听你的。”
　　又忍不住问：“军营那位送你回来的，真是普通朋友？”
　　许林秀：“嗯，莫要多想。”
　　让许廉知道马车里的人是谁，怕许廉也不敢想了。
　　为许林秀物色二婚人选一事暂时搁置，许家近日的低迷清冷因为许林秀生辰的到来渐渐热闹。
　　许廉跟李昭晚都没闲着，许廉负责联系人，李昭晚则带仆人装扮布置宅邸。
　　许家给独子办的二十一岁生辰礼隆重热闹，今年宴请的宾客少了许多生意往来的主顾。
　　许廉把名单交给许林秀，让他多请些自己的朋友，年轻人相聚，有共同话题，还热闹。
　　时下外人眼底许家的生意已到末路，还愿意真心来往的都是关系交好的，至于那些避之不及的，许廉不稀罕，因此多请许林秀的同辈好友，让年轻人高兴最好。
　　当日，许林秀着了秋季定制的新衣在门外迎客。
　　昔日与他关系不错的朋友都来了，尤其是在与任青松和离后的第一个生辰，以蔺晚衣为首的富家子弟，似乎私下商量好，专程到许家参加这次生辰。
　　富家子弟们送的礼件件珍贵，他们出手阔绰，仿佛要给足许林秀面子，好打外头那些想看热闹的人的脸。
　　在当朝商人地位不说比不过当官的，连农民都比不得，所以商人是最容易抱团拧成一股绳的团体，真心结交的，基本一辈子都玩得好。
　　许林秀就有这样一帮朋友，在他成亲时尊重他淡了联系，和离后又冒出来给他撑场面。
　　把所有到场的朋友亲自接待一遍，生辰宴还没开始许林秀就有点支撑不住了。
　　他回到席座饮茶用饭，饱腹后才微微缓回部分精力。
　　许廉给他们准备了许多适合年轻人玩的节目，投壶，诗句接龙，十步吟诗作画，许林秀没有样样参与，遇到谁作诗比不过的，画画比不过的，都会拉他替到位置上帮忙，光明正大舞弊。
　　许林秀作为生辰主角，没人为难他。
　　入夜后酒席才渐渐散了，许林秀亲自送宴客们离场，趁兴味正浓时饮过些酒，风一吹，散去七/八分。
　　蔺晚衣是最后离开的，许林秀在门外与他说了一会儿话，直至朋友们全部打道回府，许林秀依然站在门外。
　　热闹散尽后秋风添了几许凉意萧瑟，他的心余热犹在，与朋友们相处时的亢奋情绪还没消失。
　　许林秀已经很久没和朋友有这样的往来了，多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活力，不似以往，终日停在宅院里闭门不出，为了一个人，为了营建一个家，从而牺牲正常的社交圈。
　　用某种意义上的牺牲换一个成全。
　　许林秀感受秋夜里温柔清凉的风吹拂周身，冬秋出来，唤道：“公子回屋吧，起风了。”
　　许林秀作为今日的主角，尽了兴也累到了。
　　他回房洗漱，掌灯后靠在窗下写了会字，忽然看见冬秋小跑进屋，悄声道：“公子，门外来了贵客。”
　　烛火一晃，冬秋还没开口，许林秀就问：“是将军？”
　　冬秋点点头：“将军没让惊动旁人，就说给公子带个话就成。”
　　夜色如水，一轮秋月圆朔清冷。
　　许林秀执起一盏灯笼走出房门，院里静悄悄的，他朝管事摇摇头，没惊扰任何人独自去往大门外。
　　马车里的人听闻动静，掀开车帘朝许林秀露出点笑。
　　许林秀放轻声音：“夜黑风高，将军怎么还专门过来一趟。”
　　重斐“呵”地笑笑：“许公子一整日都忙于应付圈内友人，自然对我无暇顾及，只能挑个能顾得上我的时候过来了。”
　　许林秀半晌无言。
　　重斐把故意委曲求全的姿态做足，见许林秀吃了瘪，这才正起神色：“过来晚了，来给你道句生辰贺语，再给你送份礼吧。”
　　许林秀道：“将军言重。”
　　重斐打量许林秀：“方不方便同我出门。”
　　许林秀借着灯笼的光靠近马车，又被重斐搭了把手坐进车里。
　　“将军带草民去哪里？”
　　重斐望着他：“上次一别，想教你骑射，时间上赶不及，此时教你如何。”
　　许林秀吃惊，转念想想，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事情其实挺符合重斐的作风。
　　他笑道：“将军下次若想来可提前知会一声，何苦等那么晚，还特意跑一趟，实在太费心了。”
　　重斐本来想骑马过来的，骑马风凉，想到要接送许林秀才临时换一辆马车。
　　他道：“不费心，我认为这很重要就过来了，倒是你，会不会累。”
　　许林秀摇头：“今日正在兴头上，本想写会儿字让心静静才歇息。”
　　他看着重斐：“既是将军一番心意，来都来了，多放纵一会儿又有何妨。”
　　圆月仿佛点缀在辽阔无边的草场上空，重斐带许林秀走到一匹白色马驹面前。
　　“特意给你留的雪花骢，它性子温顺，比较容易驾驭。”
　　重斐拿起一件御寒披风给许林秀系好，替他理了理头发：“上去感受感受？”
　　许林秀搀扶重斐的手臂坐上雪花骢，他第一次以俯视的角度望着眼前男人英朗锋利的面孔，有些新奇。
　　重斐领着马绳带许林秀走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不适，松手让他自己习惯。
　　雪花骢没有为难许林秀，一人一马都是温和的性子，配合起来竟然不错。
　　重斐牵来一匹马慢悠悠地陪着许林秀骑行，四周点了火把，将靶场照得明亮。许林秀眼底倒映出两簇火焰，风吹起他的披风和衣摆，神态鲜活，有几分跃跃欲试。
　　许林秀道：“将军上次送给草民的小弩可惜没带上。”
　　重斐挑眉，吹了一记哨声，只见一匹马背后带着弓/弩奔来。
　　他道：“胆子不小，才学会骑行就想射.箭了。”
　　许林秀眉眼皆是笑意：“将军不也没有阻拦。”
　　重斐嘴角一扯：“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我教你。”
　　许林秀要学骑/射还真不是随便说说，有重斐这样的师父教学，省去很多弯路。
　　他力气不足，如果换上那把小弓，在马背上射/击的效果应该比此刻好。
　　子时一过重斐就把许林秀送回许宅，许林秀身上微有汗意，手心还是热的。
　　重斐将不及半个巴掌大的盒子递给他，许林秀道：“草民以为将军教草民骑/射已是礼物了。”
　　重斐：“自然得另算，不是什么贵重物件，觉得合适就送你了。”
　　许林秀：“哦……”
　　许林秀跳下马车，准备回许宅时，重斐忽然叫住他。
　　许林秀提着来时带的那盏灯：“将军，还有何事？”
　　静等几瞬，重斐问：“你……你觉得今夜怎么样。”
　　重斐说话时语气微微干涩，问出口后还清了下嗓子。
　　许林秀望着那双隐约有光闪烁的蓝色眼睛，点点头：“好久没有这么痛快的时候，希望年年有今日。”
　　重斐也点了点头。


第46章 
　　◎将军不快◎
　　回屋后，许林秀坐在月色照明的案台边，打开手里起不起眼的漆黑木盒。
　　一支木簪静静躺在盒内，看不出是什么木质，拿在手上，指腹触碰间有种温润之感，能嗅到源自木料散发的浅浅暗香。
　　木簪表面朴实无华，许林秀上下摩挲着它，若有所思。
　　冬秋给公子端了洗漱的盆进门，看到公子正在拿着一支木簪出神，不由皱皱鼻尖：“哪来的木簪子呀，比起公子那一柜子的发簪头饰，逊色多了。”
　　许林秀收起，说道：“礼轻情意重。”
　　冬秋“哦”一声，又想起公子那些朋友们送的礼物哪件不都华贵精美，他多瞧了几眼公子收好的木簪，没看出哪里特别的。
　　许林秀道：“将军送的。”
　　冬秋睁大眼，结结巴巴道：“那、那是挺特别的，不，非常独特，世间独此一份！”
　　许林秀看小仆这见风使舵的本事无奈一笑。
　　冬秋嘿嘿一笑：“公子，将军怎会送你礼物啊，还大半夜叫你出去？”
　　小仆正脑补将军和公子之间的风花雪月，听他公子说道：“将军特意抽出空闲教我骑/射之术。”
　　冬秋：“……啊？”
　　许林秀摊开手，虎口处磨出少许茧子。
　　冬秋心疼道：“我立刻找药给公子擦一擦。”
　　他摇摇头，满脸不可置信：“将军也太、太……”不识风情了。
　　夜黑风高，竟然带他家公子这样的玉人儿骑/射去了。
　　***
　　生辰过后许林秀开始闭门不出，冬秋往书房送茶水，点心，笔墨，书案上的身影一坐就是整日。
　　天渐渐凉了，屋内不再时刻敞着窗户，许林秀手边画好的图稿一层叠一层，直到撂了半个巴掌那么厚时，许林秀才将制糖厂，以及制糖机的设计图全部画好。
　　一场秋雨一场寒，许林秀裹着外衣把所有图纸来回检查几遍，确保无误后才郑重地交到许廉手上，叫他看情况安排人着手相关事宜。
　　许廉再次问：“林秀，这真的能行么？”
　　许林秀将整个制糖厂和机器，包括步骤全部画好。每一步制糖工序都配有图形和文字，独特的画法让每张图看上去十分逼真，许廉无不感叹。
　　许林秀调查过邑县的气候，邑县是没有霜冻的地区，所以农人收割荻蔗并不受此因素影响。
　　许林秀笑道：“行不行一试就知，制造糖车的工序并不复杂，我先跟过去查看情况，等第一台糖车能造出白糖，工作安排稳妥了我在回来。”
　　许廉惊讶：“这时候过去？”
　　许林秀道：“事不宜迟，咱们将地方买下选好了，自然越快越好，多耽误一日，就多耗费一日成本。”
　　许廉自然不能放心：“如今天冷，你身子薄弱……爹随你一起去。”
　　许林秀道：“爹留在城里陪娘就好，咱们家盐厂的几位老师傅跟着我过去，他们有经验，一点就通，且为许家办事数年，找他们陪同，自然比我一个人事半功倍。”
　　最后许廉还是不放心，他们只好让李昭晚留在绍城一段日子。
　　许林秀担心家里男人不在许家遇到事情，把重斐给他的玉牌暂时交给李昭晚保管。
　　李昭晚看着玉牌：“此物……”
　　许林秀温柔一笑：“将军赠与我的玉牌，娘若有个意外，关键时候把它拿出来保护好自己。”
　　李昭晚心惊：“将军的玉牌怎么会给你？”
　　许林秀几句话解释不清自己和重斐的关系，他再三宽慰李昭晚，等对方好好收着玉牌才安了心。
　　想着，为了保险起见，许林秀书信一封叫人送至军营，请白宣帮他留意许宅消息。
　　白宣接到许林秀要去邑县的信时，刚告知将军，将军就骑上他的爱驹惊风离开大营。
　　最终，别说许林秀，重斐连根马尾毛都没见到。
　　一人一马伫立秋风里之下，重斐停在城门外，双目所及只余落叶覆盖的长道，久久无言。
　　自上次许林秀生辰宴当晚过去，许林秀闭关不出，重斐想见他都没理由。
　　若直接上许家的门指名道姓的见面，做法对许家又不妥当。
　　重斐做事一向雷厉风行，这辈子不曾有过迟疑不定婆婆妈妈的时候，此刻稍微纠结，许林秀早已出了城。
　　他吐出胸/口的闷气，惊风感知主人的不快，开始躁动不安。
　　重斐自言自语道:“还想问问他喜不喜欢那支簪子，他冰雪聪明，肯定猜到簪子是我亲手打磨的。”
　　本还想看看许林秀戴那支簪子，眼下可好，重斐对着满地秋风落叶无处宣泄他的情绪。
　　重斐回到军营后脸色就不太好看了，白宣作为心腹，西北暂无战事，能让将军踱步焦躁的，恐怕只有一人。
　　白宣走到将军面前，还没开口，却听将军冷声道：“叫桑北弥过来陪我练练。”
　　一顿，又问：“许公子为何有事给你写信，不给我写？”
　　白宣碰碰鼻子：“将军日理万机……”
　　重斐：“呵。”
　　桑北弥前脚准备出营喝点小酒，后脚就有士兵帮将军传话来了。
　　他刚到场上，一见将军的臭脸色，用眼神问白宣什么情况。
　　白宣叹气：“你就跟着将军练吧。”
　　桑北弥搓搓手，他身为武将，对和强者实战有着天生的狂热。但几次下来，桑北弥发现将军躁得很，完全不讲章法，把他当成出气筒似的。
　　桑北弥皱眉，把长枪抛远，喘着气道：“将军，俺不跟你打了，跟俺比比骑/射怎么样？”
　　他眼一转，打起算盘：“许公子在工坊跟师傅们做的第一把偏架弩能不能让俺试试手？”
　　重斐浓眉一紧：“不行。”
　　桑北弥：“为啥？将军，俺就用一会儿。”
　　重斐：“这一把不行。”
　　当日，重斐走时直接将挂在营帐的偏架弩带回府，听下人说是挂在房内，跟皇帝赐的宝刀挂在一起。


第47章 
　　◎请将军吃面◎
　　天冷，邑县近些日子却挺热闹。
　　小小的县城都在议论许家开设的糖厂，没人听闻糖厂是什么，此事几乎逢人就讲。
　　农人们冷了以后就闲下来了，没事还到许家糖厂大门外转悠，偶尔遇到许公子，还能结结巴巴地跟人家问候一声。
　　许公子不光生得漂亮，性子更是邑县人见过最好最和善的，比许老爷还要亲近温和，县里见过许公子的，没人不喜欢他。
　　秋色阴冷，许家老屋里处处添了火炉子。
　　烧红的炭火源源不断释放着热源，只是烤的时间一长，人就容易口干舌燥。
　　许林秀饮完手上的茶，放下毛笔，望着窗外仍然一派绿色却显萧瑟的院子，听到下人在门外传话，起了身，打算去糖厂看第一台制好的糖车。
　　冬秋道：“公子等等。”
　　于是许林秀候在门内，张开手让冬秋给他添衣，罩上白色貂毛所制的斗篷，最后还往脑袋戴了顶貂毛同制的毡帽，将一头如云浓密柔顺的头发遮了个七七八八。
　　冬秋道：“公子来了也没长肉。”
　　许林秀睨他：“你家公子来邑县是来工作的，不是享福。”
　　冬秋鼓了鼓下巴：“冬秋找人去备马车，车来了公子再出门，外头风大。”
　　邑县不下雨不霜冻，就是刮风，出门脸被吹得生疼。
　　许家在邑县备了马车和车夫，等不过须臾，许林秀坐上马车，去了糖厂的方向。
　　从老屋到糖厂约莫半时辰，许林秀甫一下车，聚在周围的几个小孩就朝他跑来，许林秀把随身带来的一些点心分给他们。
　　这些小孩都是随家里大人到糖厂帮忙的，大人在厂内做活儿，小孩子从家里送热饭过来，运气好会碰到心善的许公子分给他们没吃过的点心，能叫他们回味许多天。
　　几位老师傅正围着许家的第一台制糖车，等许林秀来了开工使用。
　　糖车，即用每块长度约为五尺，厚度约五寸，宽约二尺的上下两块横板所制，在横板的两端凿孔，安装上柱子。
　　柱子下端的榫头要穿过横板，埋在地下从而使整个车身稳固不摇晃。横板上端中部凿两个孔眼放两根七尺左右的大木轴，这是用来安装犁担的。
　　古早时期的制糖车其实和轧棉花赶车的原理相似，许林秀叫师傅牵来一头牛，接着在两轴又圆又直的合缝处放入一根荻蔗，让牛牵动木轴，使得甘蔗夹在轴中间一轧而过。
　　师傅们纷纷瞪大眼睛，许林秀也凝神专注地看着。
　　牛牵着犁担每走一会儿，荻蔗经过压榨就会流出糖浆水。一根荻蔗可用于反复压榨三次，蔗汁通过木槽导流进糖钢。
　　空气中能嗅到黏稠带甜的味道，许廉身形动都不动，说道：“林秀，这样就可以制出糖了吗？”
　　许林秀让人继续往糖车放入荻蔗，直到一缸蔗汁过了三分之二，命师傅往缸内加入预先准备好的石灰。
　　他微微一笑：“把这缸浓蔗汁倒入锅内，之后再慢慢加入稀释的蔗汁。”
　　许林秀跟到火灶前，师傅们和许廉都围在他身侧，盯着锅内的糖浆。
　　炉上的香一点一点燃烧成灰，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浓郁黏稠的甜味，纷纷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许林秀解释：“熬糖最需要控制好火候的变化，这些需得派人时刻留意，若火候缺一把或多一把，煮出来的糖浆质量就有影响。”
　　师傅们点了点头，许廉看看许林秀，再次将目光投回锅内。
　　糖浆煮开，呈黄黑色，熬至羹糊状时，许林秀用木勺试了试黏稠度。
　　他也是第一次制糖，动作有条不紊，神色从容。
　　许林秀忽然朝四周的人观望，见大伙儿屏息凝神，原本有些绷紧的情绪一松，笑道：“这样理应就好了，把这锅糖浆盛出装在桶内，待它们凝结成膏状，再用黄泥水浇灌，使得黑色糖浆淋进缸内，而留在瓦溜中的，则剩下白糖。”
　　许廉深深吸了口气，转而望着许林秀。
　　他道：“林秀，这样真的能成？”
　　许林秀笑着点头：“能成。”
　　就算第一次做有可能做不完美，可许林秀还是向许廉和周围的师傅给出了承诺，给他们信心。
　　那一个夜晚谁都没有离开，向来关心儿子的许廉都顾不上催他回老屋休息。
　　所有人都守着那一口锅，守着瓦溜上的糖浆。
　　直到糖浆凝固成膏状后，许林秀用黄泥水自糖膏上浇入，如他白日所言一样，黑色的糖浆汁渗入缸内，而瓦溜中剩下一粒粒白色的细小晶体。
　　最上一层约有三寸厚，洁白如细盐，
　　许廉和几位师傅揉了揉熬红的双眼，看着许林秀，迟疑道：“这……这就是林秀所说的白糖？”
　　他们弯腰，俯身嗅了嗅，没嗅出什么味道。
　　许林秀这时候伸出手指，沾了一些白糖放至嘴边。
　　许廉屏息，忐忑问道：“林秀，如何啊？”
　　许林秀眼眸一弯，在他们骐骥又紧张的注视下，轻声道：“甜的。”
　　许廉和师傅们也伸了手指沾些白色晶粒放到嘴边尝试，他们诧异地睁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洁白柔软的白糖。
　　“……甜、甜的？！”
　　“当真是甜的，老夫这辈子还没尝过这样甜的糖……”
　　许林秀双眼和在场的人一样熬得泛红，他望着阴隆黑暗的天幕，丝毫没感受到秋夜的萧瑟寒冷。
　　制出了第一份白糖，没人愿意离开糖厂。
　　糖厂设有休息的厢房，许林秀只好让不愿离去的师傅们简单洗漱，吃点东西进厢房合眼休息。
　　许廉看着许林秀忙前忙后，不由叹息。
　　他道：“爹真是老了，关键时候竟靠孩子你安稳大伙儿的心。”
　　制糖比预料中的成功，许林秀虽然熬了夜，好在精神不错。
　　他带许廉到院里坐着缓口气，从白日熬到深夜，此刻天色再度微微发白，冷风一吹，许林秀有点咳嗽。
　　许廉忙道：“林秀，你快回去休息，爹留在糖厂看着就好。若有情况，爹先处理，总不能叫你事事操/劳。”
　　许林秀点点头，不再逞强。
　　车夫候在门外打盹，见许林秀出来，忙迎他到车厢内。
　　车行驶至半途，许林秀听到帘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动静。
　　他撩开车帘，余光里看见灰白的晨雾下飘起少许微雨，寂静冷清。，窄小的路道因没有行人显得格外空旷。
　　不知怎么，许林秀忽然想起那座繁华的城市，城里此刻会不会也开始下雨了？
　　年关将近，那儿应该一如往日般喧闹。
　　*
　　同一时刻，军营天不亮就起了火把。
　　白宣和桑北弥从操练的将士人群中穿行而过，他们发现将军竟不在将军府，反而早早到了营中。
　　桑北弥拔下腰间的酒葫芦，先饮两口热酒烫喉，朗声笑道：“将军，俺托人从涑州给俺运回几车的刀烧酒，将军要不要尝尝？”
　　绍城的雨不似邑县温柔，砸得纸伞发响。
　　重斐“嗯”一声，当做回应桑北弥的话。他撑开一把竹青色的伞，长而有力的腿迈起大步走了。
　　桑北弥问：“将军不喝酒去哪儿啊？！”
　　白宣眯眼。
　　桑北弥请白宣喝酒，白宣摇头：“清早饮酒伤身，你注意点。”
　　桑北弥嘿嘿一笑，望着将军不知道往哪儿去的劲黑身影，咋咋舌：“俺咋看将军的伞文绉绉的，将军从前不用这种文绉绉的伞啊。”
　　白宣：“睹物思人。”
　　桑北弥撇开将士，叫了两名副史过来让他们看着，自己跟在将军身后。
　　跟了一路，桑北弥惊讶地发现将军居然来了后勤方，看那圈养起来的，成千上万只的牝鸡。
　　白宣也过来了，望着已经下了几波蛋的牝鸡，说道：“饲养牝鸡还是当初许公子给的意见，牝鸡生养的速度很快，将士们每日分得二个水煮蛋，等牝鸡下的蛋再多些，还能多分点。”
　　桑北弥恍然大悟。
　　“所以将军看的不是牝鸡，而是公子啊。”
　　白宣：“……你这话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
　　*
　　年前，重斐去了一趟燕都，入宫陪皇帝吃饭。
　　皇帝本来想叫重斐留在宫里过年，可重斐嫌烦。
　　他早就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上至皇帝，下至满朝大臣，谁都有给他说亲的念头，不成正亲，纳几房美妾也行啊。
　　轻歌曼舞，着了紫金华服的重斐满脸肃杀，蓝眸冷漠，一句“勾答人不逐，大丈夫何以为家”结束了众人说亲的想法。
　　皇帝忽然开口：“琢然，我听闻军中兵力大涨，是与你关系交好的一位友人相助？”
　　重斐掀了掀眼皮，岿然不动。
　　皇帝笑笑：“祁国急缺用人之际，不该埋没贤才啊。”
　　重斐皱眉。
　　他几次允许林秀官职许林秀都不要，真给皇帝赐他个一官半职，还不如放在身边来得自由。
　　重斐道：“此事不劳陛下操心，臣会亲自处理。”
　　皇帝笑了笑：“也好。”
　　又想，那位许公子对琢然想来有些特殊，竟叫琢然起了维护的心思。
　　*
　　年前几日，许林秀回到绍城。
　　邑县制糖厂的工作暂时稳定后他就回来了，许廉今年要在邑县忙着糖厂一事，他回来陪李昭晚过年。
　　绍城小雨纷纷，他刚入城，看见街边摆置的面摊，望着冒热气的锅，无端觉得饿。
　　于是许林秀下了马车，浑身裹着毛绒绒的貂衣，满身华贵，却神情闲定地坐在摊子前等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许林秀拂起落在脸颊的发安静吃面，偶有几丝雨飘至耳畔，他轻轻擦拭，唇抿了几口汤，热得润红。
　　哒哒的马蹄声打破小雨带来的宁静，许林秀依旧专注吃面。
　　半晌，那阵马蹄声倒退，许林秀听到有低沉的声音从马上响起。
　　“怎么回来了不告诉我一声？”
　　许林秀仰头，重斐翻身跃下，大刀阔斧地坐在许林秀面前。
　　他盯着许林秀喝过面汤显得红润的脸色，道：“我也要吃面。”
　　许林秀为眼前突如其来的碰面感到微微诧异，他点了点头：“好吧，草民请将……”说着声音轻了，怕惊扰了周围的人，没叫全。
　　他浅浅笑着：“吃面。”


第48章 
　　◎风里雨里小面馆，将军话好多◎
　　细密微雨打湿了写着“徐记面馆”字样的布幡，此时风止，布块恰好好处地遮住同座一桌的两人。
　　平平无奇的面馆摊迎来两位非富即贵的客人，小摊主既好奇又不敢看，怕惊扰贵客。
　　重斐没跟许林秀客气，许林秀说要请他吃面，他还真要了碗跟许林秀一模一样的面，最大碗的。
　　拥有异族血统的男人在潮湿萧瑟的寒秋中，强健高大的身躯依然像火炉一样，尤其在见到许林秀后，重斐似乎更热。
　　他风雨兼程赶回，乍一见到心心念念许久的人，顿觉腹部空空，饿得慌。
　　几丝晶莹剔透的雨飘在重斐发鬓，男人浓如深墨的眼眉化不开某种炽热的情绪似的，许林秀没见过大口吃面能吃得如此专注又不羁尊贵的人。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手支着秀气清瘦的下巴，仿佛在欣赏饿坏的头狼进食，食的还是素面。
　　许林秀弯了弯唇角：“要不要加个卤鸡腿。”
　　光请重斐吃素面，似乎有点儿委屈对方了。
　　重斐抬起一双蓝眸，看着许林秀的面：“你怎么不加个腿。”
　　许林秀轻声笑道：“我吃得少。”
　　说着，他想叫摊主再给重斐几个卤鸡腿，重斐摇头道：“算了。”
　　重斐一下子喝了半碗汤，浑身有股热血沸腾的劲。他抬起眼睛后就没从许林秀的脸上移开过，光明正大看着人。
　　重斐催促：“多吃几口，看起来瘦了点。”
　　许林秀拿起木匙子喝了几口汤，在重斐目光的督促下，还真多来了两三口。
　　重斐吃光了面，汤汁喝完大半，这会儿轮到他不动，静静看着许林秀。
　　许林秀吃面的动作秀气从容，不紧不慢的。
　　重斐戴着黑色板戒的拇指敲了敲：“你——”
　　许林秀就着汁和面嗦了一口，花瓣似的唇油亮嫣红。
　　“嗯？”
　　重斐望见细细的几缕雨丝要往许林秀脸上飘，抬手为他挡了挡，跟要挥开似的。
　　许林秀莞尔，柔和秀雅的面庞在貂毛毡帽的衬托下洁白不染，然而他在做着一件非常世俗的事情。
　　许林秀趁热多来两口汤汁，说道：“我戴的毡帽暖和，冷不到人的。”
　　重斐稍微放了心，还是看着许林秀。
　　一个手握西北兵权，位列三公之上，极尽皇帝偏爱的大将军，一个玉人儿似的富贾公子，在潇潇微雨的秋日傍晚中，诡异又和谐地坐在某间不起眼的小面摊。
　　像故人久别重逢，没事唠两句叙旧。
　　主要唠话的还是重斐。
　　他问：“你去了邑县，如今许家生意做得怎么样？还需要你往返两地奔波吗。”
　　许林秀答：“生意还没开始，不过发展的势头还不错，几位老师傅和我爹在邑县，只要不出大乱子，就不用我过去了。”
　　重斐还问：“要过年了，你打算怎么安排？”
　　许林秀道：“在家里多陪娘亲。”
　　重斐又问：“身子呢，出去以后有没有生病？”
　　许林秀裹得不少，可难掩他轻盈纤细的体态。重斐心想这风假如再大一点，许林秀不多穿两件只怕被吹跑了。
　　寻常人的身体多操练一段时间，能皮实个几分。可放在许林秀身上，重斐不敢轻易叫许林秀操/练，担心他身子散架。
　　许林秀眼神幽幽的：“谢将军关怀，时节变化偶有风寒，多捂些汗，喝两剂药汤就不碍事的。”
　　重斐：“嗯……”
　　重斐从没有过像此刻这样非要没话找话的时候，他皱眉，想想有没有还能问的。
　　轮到许林秀开口。
　　许林秀轻声问：“将军呢。”
　　重斐目含期待：“嗯？”
　　许林秀道：“将军是出去了才回来么。”
　　重斐兴致不高地道：“去宫里陪那位吃饭，被他们念太久索性走了。”
　　许林秀眉眼化开笑意：“宫里的饭怎么样。”
　　重斐应付地点了一下头：“就那样吧。”
　　又道：“还没这碗汤面好吃。”
　　天色早早阴下，雾蒙蒙的。
　　面馆的布幡飘了会儿，重斐束起的头发湿了几分，他皱眉道：“吃完先送你回家，外头风大。”
　　许林秀掏钱负账，他重新坐进车厢里，重斐翻身上马，没有立刻去军营，而是牵着缰绳。
　　惊风难得温顺，慢慢悠悠打着晃走在马车旁边。
　　重斐敲了敲车板，仿佛在提示里面的人车外还有个人呢，不要忽略自己。
　　许林秀掀开车帘看他。
　　隔着风，隔着雨，秋雾朦胧，行人纷纷裹紧御寒的衣物，重斐却只觉全身热气腾腾的，比喝了涑州的刀烧酒还过瘾，上一个月不得劲的症状完全消失。
　　他此刻浑身来劲。
　　重斐清了清嗓子：“过几日来不来军营。”
　　许林秀道：“去吧，这个月光忙家里的生意，不知道工坊的情况进展如何。”
　　重斐这才满意。
　　乌瓦白墙，青柳萧条许多。眼看就要送到许宅，许林秀适时出声：“将军，你的衣裳准备湿透了。”
　　重斐毫不在意：“习武之人体热，吹吹风淋淋雨没什么大碍。”
　　他话顿住，看见许林秀从车内递出一把文绉绉的纸伞，二话不说接到手里。
　　许林秀笑笑：“将军还是带把伞吧，草民已经到大门了，别送了。”
　　重斐道：“嗯。”
　　重斐骑在通体漆黑，高大威风的战马惊风上，他撑开那把文绉绉，天青色的纸伞，手指捏着伞骨不由摩挲几记。
　　玄色披风猎猎飞动，重斐慢下马速，扫了眼险些让风吹得翻折的伞。
　　重斐忽地想起，他忘记告诉许林秀皇帝想给他封个一官半职的事情。
　　又想，忘记也挺好的，留着下次见面说，这下子总有理由去许宅了吧。


第49章 
　　◎许林秀封官受诏◎
　　迎着微风细雨刚进许宅大门，李昭晚像早已等候，甫一见到许林秀，即刻上前。
　　李昭晚道：“我瞧瞧。”
　　于是许林秀什么也没说，光站着不动让李昭晚看个够。她看安心了，牵起许林秀的胳膊，叫人送上事先吩咐后厨热好的汤，看着许林秀先喝一碗暖身。
　　许林秀在路边吃过热汤面，还不饿，但也不好拂去长辈的一片心意，索性还是喝了。
　　李昭晚这才笑道：“林秀……方才娘见着有人送你回来，是军营的朋友啊？”
　　李昭晚眼睛不怎么好使，加之天色暗了，外头起雾刮风下雨的，除了看见那人骑着很是高大的黑色骏马，人具体什么样都没看清楚。
　　要她仔细上前端详更不好意思，毕竟是许林秀朋友，她担心自己一个妇孺冲撞了人家。
　　许林秀顿住，点头。
　　李昭晚含笑不语，似乎知道对方是个人就好，具体姓甚名谁没有逮着许林秀问。
　　许林秀问：“娘在城中可安好？”
　　李昭晚表示自己一切都好，又说自己闲的时候帮他置办了一套房子的家具，几个房间和院子都专门收拾整理过的。
　　许林秀名下有几套房子，地契是上回许廉给他的。李昭晚替他整干净了一套，表示等他高兴了可以邀朋友们小住。
　　自从许林秀回许家，许廉和李昭晚就没想过拘着他了。
　　许林秀不是笼中燕鸟，他的身子虽不若常人强壮有力，然羽翼渐丰，有独挡一面的能力，如果许林秀愿意陪伴两老住家里，他们求之不得。
　　假若许林秀想有自己的空间，许廉和李昭晚理解并且支持。
　　许林秀遭逢家中生意和婚姻巨变，经历的波折是过去稳妥安定时比不上的，许廉和李昭晚见识过他的应变手段和独立自主的能力，他们不想再做困缚他的人。
　　往最坏的结果做打算，真到了许家一无所有时，他至少有个舒服温暖的退路总是好的。
　　所以李昭晚花了些日子收拾出一套空院，许林秀去不去住随他心意。
　　许林秀大约猜到长辈的意思，说再多都于事无补，便只抱住李昭晚。
　　李昭晚将玉牌归还给许林秀，道：“如此重要的信物你好好好收着。”
　　许林秀握紧温润的玉牌，送李昭晚回房后，私下叫来他安排的人，问李昭晚在城里有没有遇到意外。
　　明面上李昭晚真遇到什么事定不和他说，经他一问，还真遇到过有人找茬。
　　月中旬城内有游街活动，李昭晚难得趁热闹出去逛了逛。
　　许家在外人眼中如今是落了势的，李昭晚中途就遭人以口舌笑话了。她不欲和对方争论，本想息事宁人，不料反被纠缠。
　　许林秀皱眉：“是哪家？”
　　下人道：“冯家。”
　　许林秀惊讶。
　　下人面色为难：“就是任府那位老夫人的冯家。”
　　许林秀道：“我知道了，后来呢。”
　　他和任青松当时和离传得城内人尽皆知，冯氏有人看不惯他从而想替冯淑，替任青松出口气倒能预料。
　　冯家有冯淑那个温顺气性的人算个意外，许林秀曾经还在任府就少与冯家有交集。
　　“后来……”下人搓搓手，“后来有人替夫人出了头，此事万分惊险啊，一支箭/矢当街射出，将那冯家一位夫人的发饰射落了。”
　　许林秀眉头跳了跳。
　　下人道：“咱们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来人坐在马车里，冯家夫人发难，那人就说一句，看她欺凌妇孺不爽，再见一次就还再射一次，似乎还与车内的人说什么新弩用着趁手，声音听着很是浑厚。”
　　“小的远远跟在车后，看到马车进了祁军大营的方向。”
　　许林秀道：“我知道了。”
　　若他没有猜错，车内坐的人不是桑北弥和白宣，就是桑北弥跟重斐。
　　桑北弥虽然粗糙，但不鲁莽行事，当街使箭震慑，应是得了旁边那位的授意。
　　当夜，许林秀陪李昭晚用点晚饭就回了房休息，邑县绍城两地辗转，他有点水土不服，犯晕想吐。
　　冬秋忙前忙后，等许林秀躺下了还要冒着风雨去请大夫来看看才安心，许林秀拦不住冬秋，吩咐他静悄悄地请大夫就行，别惊扰李昭晚。
　　给大夫检查，许林秀的水土不服症状只能通过调养来适应。冬秋夜里提灯送大夫出门，人在门外等了会，回屋后多揣了几个火炉子，将房间熏得暖气融融的。
　　许林秀昏昏欲睡，他一路奔波，在车上是休息不好的，时下回到熟悉的环境，未能迅速适应，半梦半醒，后半夜睡着睡着免不得惊醒两三次。
　　一早又是个秋雨沥沥的清晨，许林秀有点头重鼻闷的症状，说话嗓音都微微变了。
　　李昭晚皱眉道：“这是着了风寒又碰上水土不服。”
　　许林秀笑着宽慰：“莫要担心，过几日就好。”
　　李昭晚叹气：“只能如此，药喝多了对身子也不好，娘去给你煮些药膳。”
　　她问：“还要出门？”
　　许林秀换常服，展开狐裘裹身。
　　他道：“去军营一趟。”
　　李昭晚道：“那要注意保暖。”
　　把许林秀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保他裹得严严实实的，给他装了几份小梨汤，食盒跟人一并送进马车，看许林秀平安离开。
　　祁军大营在冷色的秋雾里肃然冷漠，看守大营的守卫见他，露出笑意：“原来是公子，许久未见公子过来了。”
　　说着，还给许林秀展示他新领的铠甲。
　　许林秀没有给对方一个糊弄的态度，而是掀开车帘专注看了会儿，直把人看得不好意思，才说道：“看起来挺合身，穿着精神。”
　　在过年之前军营里的每一位将士士兵几乎都领到了新的铠甲，改良的新铠甲质量和款式比之前的好上许多，因此守卫见到许林秀很是感激。
　　许林秀畅通无阻地到了主将大营，重斐和几名将领谈完事情，见他来了，还安安静静地候在帐外，不由把人拉进去，落下厚重的帘帐，遮去寒冷的风雨。
　　重斐道：“到了直接进来，别呆呆站在外头、”
　　许林秀摇头：“我的身份不方便这样做。”
　　重斐盯他：“好，许公子注重礼节，可不像我大咧咧。”
　　许林秀莞尔：“将军误会，草民没有指责将军的意思。”
　　重斐“呵”地笑了声：“手里拿的什么？”
　　许林秀把食盒放到案几：“家里熬的一些梨汤。”
　　重斐问：“给我尝吗？”
　　许林秀左右看看：“营帐里除了将军还有外人？”
　　重斐一双蓝眸亮得惊人，只觉说着玩笑话许林秀淘气可爱。
　　许林秀收起神色，将食盒盖子揭开了：“将军尝尝。”
　　他道：“多谢将军在街上给我娘解围。”
　　重斐笑笑：“还以为许公子会嫌我鲁莽。”
　　“我这人脾气爆，若非北弥在，我那一箭射出保不准准头没对好。”
　　许林秀看着重斐，重斐咽至嗓子的梨汤险些把自己呛着。
　　重斐道：“你……”
　　许林秀：“味道如何呢。”
　　重斐：“好喝，清甜细腻，跟我们在西北喝的完全不同。”他笑笑，目光里闪过回忆，“在西北似乎吃什么喝什么滋味都是浓烈的，酣畅淋漓的，到了此地，才发现有些东西细细品尝别有一番独特的滋味。”
　　许林秀支着下巴微笑，重斐道：“西北的风光也没乐州这般温柔细致。”
　　许林秀低叹：“我知道。”
　　重斐：“噢？”
　　许林秀：“书上看的。”
　　重斐哑然。
　　半晌，他喝完所有的梨汤，想起一事，开口道：“陛下想封你个官玩玩，有没有想好做什么？”
　　许林秀：……
　　重斐做无害的神情：“此事真与我无关，你在军营里所做陛下都知道呢，陛下金口一开，绝非虚言。”
　　重斐的意思是反正都要当官，不如挑个称心意的，看能不能给他安排一个。
　　许林秀无意做官，可又不能违背皇帝的意思，最后他跟重斐说要一个有身份，但不用做什么事，只需要偶尔来军营帮忙的就好。
　　结果重斐还真给他安排了这样的一个职位，诏书下得非常快。
　　翌日清早，许宅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一副懵懵懂懂的神情跟着许林秀在院子里接旨。
　　重斐给许林秀在军武司谋了份职位，主要还是在他手里做事，诏令却是请皇帝下的。
　　说他官职紧要吧，时间弹性挺大的，听从重斐安排就可以，不需要时时都候命工作。说他官职轻吧，又是重斐请皇帝亲手写的诏书，能让皇帝亲笔封诏的，多少都不是普通关系。
　　许林秀封官受诏，许家的人一时片刻都没把脑子转回弯。
　　连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喜讯，年也要过了。
　　家家户户大门前，院子里都贴满红纸灯笼，许林秀穿着新的冬袄，在开年当夜收到许廉从邑县送回来的一大箱子物件。
　　白花花的糖。
　　年后第一个清晨，乐州的市面上，开始流通一种带着甜味，叫做糖的东西。


第50章 
　　◎祝贺你◎
　　祁国第一次出现了糖，新事物的风暴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乐州蔓延覆盖。
　　正值开年，亲朋好友相聚，人一旦聚起来话就多了，谈天说地，说起糖。
　　最先接触到糖的圈子是许林秀那一帮富家子弟的朋友们，许林秀安排仆人分别往他们的住址送去白糖当做新年礼，甜的调味品使得圈内人为之震惊。
　　一封封拜帖朝许宅送，敏锐的商机嗅觉让他们纷纷询问许林秀糖是何物，产自何地，能预定糖么，还缺不缺合作对象？
　　他们不确定白糖的产量是否多，毕竟这个时代甜的味道实在太奢侈和稀缺了，所以闻风而动商人们先砸了一笔钱到许林秀手里，订糖购糖。
　　若白糖产量太少，许家肯定优先将糖供往皇宫，供给达官显赫们先用，毕竟阶级压制摆在那，趁着跟许家关系不错，他们先弄第一份白糖到手上留着，慢慢用。
　　糖的消息在商圈内犹如往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越扩越大，大过年的，欲登许宅大门的商人只多不少，全是探听消息，还有买糖的。
　　许林秀卖糖，限量购买，价格还不便宜。
　　糖厂刚成立不久，制糖的技术有待提高，加上原材料有限，所以白糖的产量有限。他们要生产出大量白糖，首先就得大力扶植种植荻蔗。
　　这是一个时间问题，刚问世的东西，并不能指望人人拥有，所以早买早享受。
　　和许林秀排队买白糖的商人得排队了，有货许林秀才交易，至于特意留下的，他要送至皇宫，送给达官贵族们。
　　让这个时代最高阶层的人接触并且认可白糖，如此一来，最大范围地传播宣扬白糖的出现。
　　因此白糖许林秀一样往军营送去，希望重斐会喜欢。
　　许林秀每日都在书房回信，回给商圈的人，回给他刚上任的军武司，回给许廉。
　　许家公子身体不好，很少见客，然而送信的驿差日日时时踏进许家的门槛，原本清冷落势的门庭比过往每一年都要热闹。
　　许廉早已料到白糖会大受欢迎，所以有了点心里预期，每日笑不合嘴，尚且能承受。
　　可他没料到儿子竟然被皇帝封官了，他们许家几代为商，从小地方没啥名气的小贩发展到今日，祖上至今从没有人当过官。
　　偏偏许林秀当官了，许廉也不问官职大小，光凭儿子做官这条消息，就让他往家里送的信一封连一封，巴不得马上回家抱着妻儿大笑。
　　许林秀过年一直在忙，终于能喘口气，蔺晚衣他们邀他见面吃饭，包了整整一层酒楼，说要为他庆贺。
　　许林秀受邀赴约，甫一走进酒楼大门，蔺晚衣那一圈富家子弟就围了上来。
　　要知道商人很不受做官的待见，许家不光是商人，还是有头有脸的名商，这会儿许林秀从商又做官，简直像给他们扬眉吐气似的。
　　绍城李氏的公子说道：“要我是子静，我就一三五做生意，二四六当官，让那些个看不惯又羡慕的牙痒痒还奈不得我何。”
　　蔺晚衣毫不留情地打击：“所以我们都当不了官，因为子静跟我们不同。”
　　“按我是子静，我有那脑子就早早考功名去了，家里一直盼着我考上，可惜哪有闲心思看书啊，它认我我不认它，一看就犯困。”
　　这些富家公子们都有些富贵门户养出来的小毛病，可他们多数为人正直善良，因此能和许林秀结识到一起。
　　蔺晚衣让人送酒菜上桌，台上名姬起舞，乐伶抚琴，古代的享乐来来去去就这一样，但人们永远乐此不疲。
　　和朋友们庆祝完，许林秀回到许宅时人已微醺。
　　他让冬秋扶回屋休息，漱口洗脸，没叫对方惊动李昭晚。
　　冬秋用沾着温水的帕子替公子擦脸，忍不住嘟囔：“下次他们再叫公子喝酒，公子还是不要去了。”
　　许林秀失笑，哑声道：“大伙儿都高兴，偶尔喝一次无妨。”
　　冬秋跟着傻笑：“真好啊，公子做了官，生意还越来越好，全家上下都替公子高兴，夫人脸上的笑意从年前就没停过呢。”
　　包括他一样笑得像个傻子似的。
　　烛光里许林秀那双温柔深情的眼睛注视着冬秋，他自己也笑，心里明明高兴，却始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直到隔日在门外看见驾着马车等他的曹老六，许林秀恍惚明白，他竟是在等一个人。
　　曹老六搓搓手，笑呵呵地开口：“公子，将军等着你呢，特意吩咐我过来接你。”
　　灰阴的天色卷着风，空气里飘起少许冰凉的雨丝，开春，雨水愈发浓密。
　　许林秀拉起头上的毡帽：“好。”
　　许林秀年前年后忙，重斐一样忙。
　　重斐成天像尊大/佛似的供在将军府上任人拜来拜去，年轻点的拒绝就算了，上了年纪的、任职两三朝颇有名望的老官，不能个个都不见。
　　所以等重斐见完人，这会儿才能和许林秀聚聚。
　　他虽看不到许林秀，但许家的动静时刻关注。
　　两人约见在江畔的酒楼，重斐披了身墨色大氅，许林秀则是雪白的绒衣狐裘，一黑一白，各有千秋。
　　重斐下意识伸手想扶许林秀，许林秀笑道：“将军，这段日子草民身子还不错。”
　　重斐道：“阶梯高，怕你摔着。”
　　许林秀微提衣摆，重斐垂眸看着人，怎么看怎么可爱。
　　临窗望江，炉上煨着暖茶。
　　重斐执杯：“祝贺你。”
　　许林秀笑意盈盈：“将军客气，不论从前还是今后，还得谢过将军拂照。”
　　重斐看着面前玉似的人儿，嘴巴只会笑了。
　　一双蓝眸可似冰渊寒冷，又可如深海包容。然而此刻这样的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人瞧，笑得微微收敛和笨拙。
　　重斐道：“你送来白糖我收到了，很甜。”
　　又道：“陛下龙心大悦，过不久会给许家赏赐。”
　　许家造的白糖是祁国历史上的一笔色彩，不光是皇帝赏赐这么简单。
　　许林秀该得的恩，封的赏，在春季最冷阶段还没来临前就送到了许宅里。
　　伴着这个消息，临开春后万物复苏，西北一带以外的勾答人蠢蠢欲动，想趁机掳掠祁国疆城一波。
　　经过半年之久的训兵秣马，祁军士气大增，摩掌擦拳，没有一人惧于勾答人发起的挑衅。
　　重斐领了皇帝诏令，集结四十万祁军，前往涑州延城，镇守定西关。
　　许林秀作为军武司新上任的官，官职虽可大可小，可重要可不重要。
　　但新官上任三把火，不能第一次就疏忽懈怠，他又是给重斐打工的，此去西北涑州，许林秀理应收拾收拾，跟随大军一起出发。


第51章 
　　◎西北涑州◎
　　许林秀去军武司报道过一次，他在古代的这份官职，有自己的办公室和工位，工位还没坐过第二回 ，办公室还冷着，眼下就要收拾行李，随大军出发。
　　公子要去西北，去涑州，他此生不曾出门远行过，这会儿把许家里里外外的人都急坏了。
　　做长辈的，李昭晚十分担心许林秀身子吃不消，甚至觉得当官其实没多好。
　　没当官时许林秀可以安安心心宅在许家做个精致的贵公子，当了官，刚上任，就要去西北那么远的地方。
　　李昭晚这辈子没怎么出过绍城，她握紧许林秀的手，黯然垂泪。
　　冬秋则抓紧时间给公子收拾东西，所有能带上的都往马车里捎带，不知道三辆车够不够装的？
　　许林秀的好友们同样担心，去涑州啊，那么远，勾答人入侵过的地方，能安全吗？
　　为此，许林秀哭笑不得，逐个安慰。
　　他道：“我不是孤身一人前往，和我走的，有祁军四十万大军，有叫勾答人闻风丧胆的将帅，有整个祁国作为强大后盾，何惧于这一趟涑州之行？”
　　出发在即，李昭晚擦了擦眼泪，带仆人为许林秀准备许多东西，吃穿用度，不想让他遭受半点委屈。
　　许林秀围着四五辆内部整装得华丽富贵的马车转了转，回头跟李昭晚说乘坐一辆车就好，行李在精不在多，保暖的衣物和药品都备上，剩余的看情况拿就行。
　　李昭晚忧心忡忡：“怎的带那么少？”
　　他们恨不得把整个许宅都给许林秀搬上马车带走的。
　　许林秀道：“这已经足够，再多带着累赘。”
　　没给李昭晚纠结太久，出发离开绍城当日，天色阴隆，没刮什么风。
　　许林秀乘坐的马车表面看似平平无奇，内里却另有一番天地。
　　吃穿用度备得齐全，四面用毛褥围裹，未让半点风渗进车厢内，还有足够许林秀躺着睡觉的空间铺置着暖和温香的锦缎稠被，冬秋扶他上了车，接到指令，就跟在祁军的队伍里出城。
　　还没出城前白宣来看过许林秀，白宣为人心细，这次途中接了将军的话负责顾好许林秀，对许林秀是一再叮嘱，叫他有哪里不适定要告诉自己。
　　涑州的条件是比不上绍城的，军需城防方面亦是如此。白宣于公于私，都得照顾好许林秀。
　　在私事方面，这是将军亲自给他下的令，白宣没有违抗的余地。
　　从公事上看，他认为带许林秀到前线很有必要，他对许林秀所怀想法和才能抱着信任的态度，涑州军防亟待改进，若能带许林秀亲自去看看，说不定能有许多改良的办法。
　　此行许林秀只带了冬秋一人在身边，马车跟着大军慢慢驶出城门，渐渐的，城边缘的村落都看不见了，四周青山如黛，峻岭绵延。
　　官道途中起初还设有茶水小摊，行军累时将帅可在周围原地修整喝几口水，再往后，越走山径越偏僻，望不见半点人烟。
　　马车摇摇晃晃的，冬秋望掀开一角车帘朝外头观望，望得久了新鲜劲过去发现就也那样，昏沉沉地打盹。
　　冬秋去照顾公子，公子神情闲定，盘腿坐在榻上看书。
　　全军赶着路，许林秀只能看书打发时间。
　　到了夜里，夜深人静时也能睡两三个时辰，睁了眼已经在赶路中途。
　　白宣每日都会绕到马车一旁查看许林秀的情况，见人没有生病，才微微定下心。
　　第六还是第七日时，车帘外出现的不是白宣，而是重斐。
　　许林秀看着一身戎装的男人，在绍城那股洒脱散漫的气质尽褪，面前严肃冷漠的重斐跟那个动不动就和他开玩笑话的定远侯判若两人。
　　他微微一笑：“将军。”
　　重斐似要透过掀开的车帘一角把许林秀看个完整，他问：“身子如何。”
　　许林秀道：“一切安好，劳将军挂心了。”
　　重斐看着他，说道：“行军路上分不出心，有事找白宣，照顾好自己，”转而望了冬秋一眼，“照顾好你家公子，他有官职在身，若有个闪失，唯你是问。”
　　冬秋老老实实地应声，重斐和许林秀又说几句才到前头。
　　冬秋捂着心脏，嘟囔道：“将军变了个人似的。”
　　许林秀笑笑，看了会儿书有点乏累，便解了外衣盖上被褥睡了。
　　在车上静坐十日，正常人身体都受不了，许林秀腰腿酸，为了避免颈椎难受，不得不停止看书。
　　周遭偶尔能看到一些很小的村落，像今日，他们就在一个约莫只有四五十人左右的村子周边驻扎修整，临着一条河，方便大军饮水。
　　休息的士兵们闲聊，许林秀依稀听到他们说周围的山上有匪徒占山称王，连续一段日子欺压方圆数里内村舍的乡民，听闻将军夜里去剿匪，趁上路前把匪徒肃清了。
　　越往西北雨就越少，温度冷下时会飘着雪花。
　　此时有雪，许林秀裹紧斗篷下车透了会儿新鲜空气。
　　许林秀一下车，在四周修整的士兵不由有点躁动，既想看又不敢明目张胆地看。
　　许林秀偶尔对上神情害羞与他打招呼的士兵，眼含浅笑回应，顿时间争着与他问候的士兵多了起来。
　　傍晚后天色黑暗，士兵点起火把，听前方的人说将军带人去了山上，斩完匪徒的首级就回来。
　　许林秀坐在树边，冬秋把烧好的水递给他：“公子，喝一点暖暖身子。”
　　又抬头望着从树群零星飘落的碎雪，说道：“还下着雪呢，咱们还是回马车里坐吧。”
　　许林秀目不转睛地盯着漆黑的远处：“再等等。”
　　冬秋一看，噘着嘴道：“公子要等将军回来吧。”
　　许林秀笑着看他：“这些日子在车上睡了一路，怎么睡都精神了，晚点时候再上车。”
　　一个时辰后前方有了动静，许林秀叫冬秋去打听，探听到将军剿匪归来的消息。
　　冬秋皱眉：“说是大当家的当场斩了首级，那二、三当家带人投诚归顺，将军知他们手上没沾过乡民的血才放他们一命，发配到后勤方养鸡去了。”
　　许林秀莞尔，想起重斐和他说过后勤方养牝鸡正值缺少人手之际，牝鸡孵化生长的速度很快，下蛋量大，巴不得把每个士兵轮流发配到后勤值守养几日鸡。
　　他余光一转，恰好看到休息的士兵从腰间的兜里摸出一个水煮鸡蛋。
　　水煮蛋能放几日，时节还冷，无需担心会变味。
　　大军出发前士兵们都分得好几个蛋，知道牝鸡蛋营养，他们都省着吃。本还还有士兵悄悄留着等回了家捎给家人，后来此事被重斐知道，下了严令要求士兵必须吃完发的鸡蛋，不准偷偷带给旁人吃。
　　不久之后，白宣把将军剿匪的消息带给许林秀。
　　许林秀静静听白宣说完，人忽然有些乏懒，泛起困倦。
　　冬秋扶公子上车，朝白宣哼哼：“先生，我家公子听闻将军归来才有了休息的念头，下次再有消息，能不能早点带给公子呀。”
　　白宣哑声，道：“其实将军已回来半个时辰，大伙儿正在前方犒劳将士，我一时兴奋，才过来晚了。”
　　雪花簌簌飘在车顶和四周，许林秀合起双眼，仿佛听到许多人的声音。
　　有重斐的、将士的、乡民的、山里穿过的风、落下的雪，他昏昏沉沉，很快失去意识。
　　大军到了涑州，走过一座座城，最后入驻延城。
　　站在巍峨的高墙上，往前遥望，穿过岳县等地方，便是定西关。
　　定西关作为涑州阻挡外敌入侵的第一道关口，迎着风雪，窥见城墙破旧，镌刻许多痕迹，那是日积月累由刀刀枪剑戟所印。
　　出了定西关，满眼即是辽阔无边的平原，在那一边有时而突袭进犯祁国的勾答人。
　　许林秀在入延城的前几日忽然病倒，病得突然。
　　他躺在车厢内养病，身子起不来，意识却在。
　　许林秀叮嘱白宣暂时不要告诉重斐，配合军医，每日该喝药就喝药，该休息绝不耽误。
　　饶是如此，路上他本还存着意识，甫一入城，眼睛怎么都睁不开。
　　白宣脚不沾地地给许林秀安排入住的地方，命军医随时跟着照看，防止病况恶化。
　　重斐收到情况很快赶来。
　　此时的将军脸上青色的胡茬还未来得及整理，他险些揪起军医，军医汗颜，一再保证：“公子水土不服，加之着了凉，等他暖回来，自然就慢慢无碍了。”
　　重斐坐在床榻，定定看了会儿许林秀，旋即握起许林秀的手，半晌，干脆用掌心裹紧那两只柔软的手搓暖。


第52章 
　　◎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白宣给许林秀安排的这间屋子面积很小，一眼就望到了头，四壁空荡，胜在素简干净，先往床榻铺置软褥锦被就能用。
　　屋内久不住人，冰凉清冷，冬秋在将士的带领下到主帅居住的那屋拿了两炉火炭回来，分别安置在床头床尾两面，慢慢让屋内暖和升温。
　　西北条件有限，火炭只有将领级别的人物才能用上，重斐把自己的都让给许林秀用了。
　　冬秋铺完被褥，放好火炉，看将军给他家公子捂手搓暖，退到墙角里不说话。
　　隔壁屋空出来当药房，军医苏无云正在煎药。
　　不到半时辰药就好了，他端盛进屋，提示将军可以给公子喂点药。
　　冬秋忙道：“喂药的活儿交给小仆来就好。”
　　重斐动了动眼瞳，从冬秋手上把药碗和羹匙拿走。
　　他沉道：“我来吧。”
　　冬秋嘴唇嗫嚅，想问将军干过伺候人的活儿么？万一把他家公子呛到怎么办？
　　重斐舀起药汤，想了想，先放在嘴边微微吹了会儿，觉得凉了才往许林秀唇角送。
　　因烧热缠身，许林秀眼下和唇色烧得嫣红干涩。
　　重斐喉头发哑，沉道：“林秀，能听到我说话么，若能，先喝药好不好。”
　　本来没指望许林秀能听到，偏偏闭着眼躺在床榻的人忽然轻哼，沉沉阖起的眼皮极轻地动了动，接着嘴唇有了动静。
　　重斐用羹匙抵在许林秀唇角的药汤被他慢慢饮下，喝得缓，重斐倒也不急，一扫刚才急火攻心的样子，多了几分耐性和难得流露的温柔。
　　冬秋吁了口气，感慨：“公子真好，生病的时候还那么让人省心。”
　　重斐睨小仆一眼，冬秋默默闭嘴，含糊道：“公、公子健康长寿，才不会生病……”
　　军医走前再次给许林秀检查了一遍身子，向将军再三保证人只是太累陷入昏睡状态后，才被将军放行离开。
　　鹅雪簌簌，延城和前方的定西关渐渐覆盖在一片雪白之中，千家万户的灯火早早熄灭，没有绍城的繁荣景气，边城寂静，余下风雪交加的声音。
　　重斐在许林秀的屋坐了一个时辰，他刚抵涑州，还没洗漱吃饭，赶在深夜就得召集各城将领，到主营大厅议西北之事。
　　天光微白，雪还断断续续地落着。
　　遣散了议事厅的将领，到此时重斐才饮第一口热水，腹部暖热，被冻得僵硬的面孔轻微抽了抽。
　　一行人赶得匆忙，早就忘了叫士兵在厅内放盆火炉。
　　白宣手举木盘，上边托放着冒热气的面，旁边有一壶刀烧酒。
　　白宣道：“将军，吃点东西。”
　　重斐搓了搓脸，剥开酒壶盖子，酒水一点不漏地吞咽至喉管，浑身的血液随之滚烫沸腾。
　　白宣拿了只空碗，给自己倒些酒，笑着同喝。
　　主帅和军师在厅内各自喝酒吃面，酒足饭饱，又继续议起事。
　　直至天光大亮，风雪骤停，整座延城沉浸在冰厚的积雪中，白宣才道：“将军，我们先歇两个时辰吧。”
　　时下勾答人只敢挑衅，还没有什么动作，他们不必紧绷神经，该休息就休息。
　　勾答人善于打游击突袭战，他们不会一下子跟祁军大战一场，而是借助这种骚扰偷袭的行为，想一次次耗费祁军的耐心和精力。
　　若将祁军勾出去和他们打，才着了勾搭人的道。
　　白宣一笑：“何况开春之际，他们急需牛羊补给，急的应该是他们而非我方，敌不动我不动，咱们静候即可。”
　　重斐有点心不在焉：“嗯，你把吩咐安排下去，我先回房。”
　　回房是假，想去看人是真。
　　白宣无奈：“将军纵然身体强健，却并非铁打的。”
　　重斐摆摆手，人已行出屋外：“知道了，别啰嗦。”
　　他们忙了一宿加半个白日，不知许林秀病况如何，可有醒来。其实白宣也想去看看许林秀，但将军心意明了，他挑在这时候去怕只怕遭将军白眼，遂先作罢，等没人了再去。
　　议事大厅离许林秀居住的屋子不远，不过半盏茶功夫，重斐已到门外。
　　冬秋将公子用过的水端出屋，见到将军，忙低头问候。
　　重斐绕过素净仅做遮挡的屏风，蓝眸底只容得下靠坐在床头的那道荏弱身影。
　　许林秀乌发垂背，方才洗漱过显得湿意盈盈的眼眸望向来人，笑道：“将军。”
　　重斐拂开大氅，眼神细细从许林秀每一寸肌肤打量：“身子如何，可还发热头晕？”
　　许林秀轻轻摇头：“喝过药睡了一觉好多了，就是腹中饥饿，冬秋去帮我热碗粥。”
　　他问：“将军呢，吃过饭没有？”
　　重斐一副彻夜通宵忙过的模样，许林秀望着他下颌的青印：“将军最好睡一会儿，熬夜伤身。”
　　重斐无声一笑：“我明白，看你没事等阵子就去睡。”
　　重斐坐着看许林秀喝完半碗粥，最后有话想说却没说，想着留到下次再说，回屋去了。
　　午后，许林秀睡醒叫冬秋给他添衣，垂落的头发束起来，戴上毛绒貂帽，推门沿过廊徐徐步行。
　　他遥望城内积雪，隐隐可见定西关。站在高处，偶尔看到街上踩着雪脚步一深一浅游走的居民。
　　涑州人的穿扮风格比较独特，多为皮革和兽毛所制衣物，头戴围帽，高鼻深目，肤色比较深和干燥。
　　负责值守的士兵看到许林秀，唤他“许公子，”又说屋外天寒地冻，请他进屋避避。
　　许林秀只想走一会儿，他步行下了阶梯，整个人陷进积雪当中，走一步脚底就会发出窸窣声响。
　　挂了冰雪的树枝被风吹得晃动，抖落的碎雪落在许林秀毡帽上，有的打在秀挺的鼻尖。
　　他眯眼一笑，身形微微不稳。
　　靠着墙垣避风走了几步，腿脚一颤，没落在雪地里，而是被一条手臂稳稳撑起，落进温暖宽厚的墨色大氅内。
　　雨落森林的气息变成冰雪覆盖林木的气息，许林秀仰头，只见重斐浓眉紧蹙，几乎轻松地拎起许林秀。
　　重斐把许林秀拎进楼内，自己挡在身前，遮去刮来的风。
　　许林秀眉眼萦满笑意，重斐道：“笑什么，当心冻成傻子，你身子薄弱，又才病过，不想要命了是不是？”
　　许林秀语气幽幽的：“没见过雪有些兴奋。”
　　重斐一哽：“好吧，再看一会儿就得上去了。”
　　边说，边伸手把许林秀斗篷和貂帽系得严实，担心漏风。
　　男人粗糙的指腹蹭过许林秀柔软细腻的面庞，他浅笑避开，重斐声音一粗，凶道：“别笑了。”
　　再笑他又要心软，本来此刻该是二话不说把人拎上楼塞进床上躺好的。
　　可许林秀一笑，目光温柔软软地看着人，重斐心道自己纵是百炼钢，此刻也化为了绕指柔。


第53章 
　　◎他心悦于许林秀，想亲他◎
　　许林秀在楼下站了片刻，傍晚彤云的霞光照着雪泛出不一样的光彩，连偶尔飞扬的雪粒子都仿佛沾着光。
　　他透过重斐的肩膀望啊望啊，重斐问：“好了没有？”
　　许林秀轻轻点头：“好了。”
　　他深呼吸，肺腑中皆被冰雪的气息渗透，人精神抖擞的，鼻尖有一点红，宛若胭脂点坠，笑道：“上去吧。”
　　本来就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什么时候看雪都行，许林秀对自己的身体心知肚明，没有强撑。
　　没等他抬步上阶梯，整个人一轻，视线升高，却是被重斐三步并作两步带上了楼，似乎怕多耽搁半刻就把他冷着。
　　重斐把许林秀放回楼上的房屋内，伸手掸开斗篷肩膀处和毡帽落的白雪。
　　许林秀静静看着对方的动作，他问：“将军可要留下来用饭。”
　　重斐停下手，毫不犹豫地应了：“好。”
　　浓长的双眉挑开，有些突然而至的高兴。
　　见状，许林秀返身回到案几坐下，冬秋很快把吃的盛进屋内。
　　房间里一早就开始掌灯，火炉里的烧炭没有停止添过，烧没了就重新续。
　　重斐坐在灯下另一边，和许林秀映在墙边的身影对立，火苗一蹿，他的心跟着晃了晃。
　　许林秀倒热茶，先给重斐递一杯。
　　杯盏交接时，不经意触碰到重斐的手指。
　　有的人天生畏寒怕热，比如许林秀。有的人体热，比如重斐，在楼下迎着春风潮雪给许林秀挡了一阵，手指都还是热的。
　　重斐险些没握住茶杯让水给洒了。
　　茶叶是从许宅里带出来的，味道先清微涩后回甘。
　　品茶人意不在茶，重斐转动指间的杯盏，喝完，许林秀给他续上，再次喝完。
　　许林秀道：“用饭前先别喝太多水。”
　　重斐笑笑，灯火啪地一声，他见许林秀净手，遂也跟着洗了洗。
　　饭菜其实只有一人份，许林秀留下重斐，叫冬秋给他多拿一副碗筷来。
　　他还在适应期间，胃口小，自己装半碗菜，盛半碗饭就够了，剩下的都让重斐吃，饭多添两三碗。
　　一道清汤搭配两道菜色，地道的绍城口味，微甜微微酸。
　　放在平时重斐定叫许林秀多吃点，可此刻难得两人共食晚饭，他自己心里隐有渴望期盼，邃遵循欲/望，没有扭捏矫情用那大男子主义撑着，而是争分夺秒地与许林秀在一起。
　　许林秀叫他多吃他就多吃两碗饭，换来对方展颜浅笑。
　　如此一看，倒有几分平常夫妻之间相处的温馨，人世烟火不过犹如此刻。
　　重斐心跳忽地漏了半拍，为这突然滋生的念想。
　　温和如玉质般清润的声音唤他“将军”，重斐蓦然抬首，喉结滚了滚。
　　他……他对许林秀抱有不一般的好感。
　　他心悦于许林秀。
　　心脏陡然嚯开一道口子，其实早已有迹可循。
　　他对许林秀，从一开始的有意调弄，到今日种种，皆与众不同。
　　心系他，忧他在起风时犯病，愁他嘴淡食少，恐他觉浅反侧，恼他牵绊前夫。
　　重斐从来不曾这样对过一个人。
　　注视眼前公子神态里镌刻的温柔，如柳般的眉漆黑秀长，眸子盛了波光似的潋滟深情，他的一颦一笑，垂眸沉思，婉转轻语，所有细微的变化全部在重斐眼底放大，砰地直抵心脏。
　　甚至他为了捕捉那份变化，对许林秀做出的回应敏/感迅速，就为了看到对方的笑容深一些。
　　重斐走了神，许林秀唤他几次才如梦惊醒般的开口，嗓子尤其哑。
　　许林秀问：“饭菜不合将军口味？”
　　重斐否认，大口却不粗鲁的扒了几口饭菜，搪塞了个理由：“在想过几日给将士们办的篝火会。”
　　许林秀在军营见过一次，饶有兴致：“给大伙儿都烤肉吃么？”
　　重斐点头：“嗯。”
　　他道：“边关不比其他地方，尤其涑州。赶在春年过去给将士们痛快过瘾的吃顿饱肉，权当犒劳他们过去一年的辛苦。”
　　重斐没有多留，只趁用饭和许林秀多了私人相处的时候。许林秀送他出门，重斐背过身，怕自己忍不住看人舍不得走了，沉道：“夜里冷，快回屋去，别送了。”
　　许林秀笑意吟吟，他目送重斐下楼，直到看不见人影方才合门，掩去春夜飘起的寒冷。
　　许林秀抵延城的前几日什么都没做，不分昼夜留在房内调养身子，吃药睡觉，偶见日光照雪色，就沿门外回廊或下楼走一走。
　　西北的春寒就着风和雪，不像绍城潮湿，而是阴干灰冷的，带着萧瑟凛冽的味道，若觉孤苦凄冷，站在残垣高墙上遥望城内亮起的灯火，内心的暖意便会源源升起。
　　白宣每日早上或者傍晚前会来看他，有次桑北弥也过来了。
　　这个汉子一来就忙着巡兵，腰间悬刀挂个酒葫芦，在冰天雪地里笑容爽朗如烈日，丝毫不受西北之寒的影响。
　　对他们而言，若遇了事就饮一口烧酒，没有什么难处是饮酒解决不了的，若不行，那就多来几口。
　　到了篝火会当夜，四周处处洋溢喧闹的动静。
　　许林秀在身子恢复了七七八八后浴身洗发，弄干净的落发仿佛上好的乌绸用发带微微系起，气息清雅，梅香幽幽。
　　他穿好内身保暖的浅蓝冬衣，外罩白色狐毛长裘，再把狐裘后的帽子戴好，脸本来就小，帽子一戴，愈发贵气出尘。
　　许林秀凑了篝火会的热闹。
　　楼下值守的将士正在火旁烤肉，甫一见他，忙笑着招呼：“公子，吃肉么？！”
　　从军营运往涑州的新铠甲陆续给驻守西北的将士们纷发，改良的铠甲比从前的贴身柔软，耐砍耐射。
　　不知从哪天起在延城的军营传出铠甲和神臂弩皆出自许公子改造的消息，那个让人惊鸿一瞥神仙般的人，将士对许林秀很是尊敬。
　　许林秀走到将士面前，看他手脚不太熟练地操作冒出油的肉块，不由微笑，说道：“可以刷酱料了。”
　　将士手忙脚乱，许林秀替他搭了把手，问对方要吃咸口还是辣口，沾着料细细涮上。
　　将士看傻眼：“公子还会烤肉啊……”
　　烤肉倒不难，许林秀那帮富家门户的朋友，时常就喜欢聚在一块弄这些东西。
　　周围几个将士嗅到肉味，轮流过来领肉。他们笑呵呵拿上烤好的肉，继续回到位置上值守站岗。
　　许林秀没去凑大军的热闹，他坐在楼下给附近值岗的将士烤些肉觉得还不错。
　　等候的将士神情羞赧地搓搓掌心，从许林秀手里接过滋油冒香的肉块。
　　将士道：“用了细盐的肉就是香，从前咱们吃的粗盐总带一股苦味。”
　　西北战乱多年，细盐是涑州稳定后才传进内城的。也就是这时候百姓们才意识到原来在涑州之外，那些和平的地方早就吃上细盐了。
　　将士望着许林秀欲言又止，暗道许公子真好啊，让祁国的百姓，不论贫穷富贵，人人都尝上如此细腻的味道。
　　许林秀视线望向墙外燃起火光的方向，心想，再给他们多一点时间，争取将来让人都有品尝甜味的机会。
　　苦酸涩他们尝得够多了，也该换种味道尝一尝。
　　*
　　许林秀在楼下一坐就是半宿，领到肉没那手艺，或者没时间的将士们都请他帮忙代劳了。
　　重斐低声呵笑，说道：“神仙公子烤的肉自然也是神仙烤肉，怪不得一帮人都懒得动手，全叫许公子帮忙来了。”
　　火光映得许林秀面庞红润，眼瞳点光。
　　他笑道：“一时觉得新鲜，而且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帮大伙儿做点事。”
　　重斐道：“先不说你有官职在身，纵使为了爱惜身子，不该过度操劳。”
　　瞥见许林秀发髻都热出了汗，重斐摇摇头，想找点东西给他擦拭。
　　找了半晌没见着东西，想用手擦，又嫌自己手粗。
　　许林秀把烤好的肉递给重斐：“将军，尝尝吧。”
　　重斐当即咬了一口，差点烫到舌头。
　　许林秀皱眉：“小心别烫到。”
　　重斐呵呵一笑：“无碍。”
　　就着许林秀烤的肉，还有烧酒喝，重斐一张深邃锋利的面容浮起红色，蓝眸微醺的望着身侧的俊美青年，把手抬高，为许林秀遮去忽然扬起的一阵风。
　　两人并肩而坐，仰望纷纷扬扬洒下的鹅雪。
　　重斐低声道：“回屋吧，时间不早，该歇息了。”
　　深夜宁静，许林秀身边有火，还有给他遮风挡雪的重斐，浑然不会感到丝毫冷意。
　　从军营遥遥传来的鼓震声昭示着将士们内心的喜悦，整座延城连着定西关被苍雪覆盖，在此刻却未觉孤独苍凉。
　　他们登上高楼，俯瞰城内。因举办篝火会，百姓难得没早早休息，灯火明亮，仿佛要跟驻守此地的将士一同庆贺开春的新年。
　　许林秀扬起唇角，回眸凝视重斐，轻声道：“西北的风光很好，将军，你把这里守得很好呀。”
　　重斐心念一动，他的目光凝聚在许林秀唇角，望着那片沾落的鹅雪，翕动的唇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心悦于许林秀，想亲对方。
　　此刻他想，若他是这片雪就好了。


第54章 
　　◎筋骨结实的手掌变得软绵绵的。◎
　　又过几日，许林秀身子较刚抵延城时大有好转。
　　他逐渐适应西北的气候和地理环境，每日能适时办会工，若遇无风无雪的天色，可以出门走个把时辰。
　　营地内有像许林秀类似官职的人，他们多半年纪不小，有老道的战场经历，用自身累积的经验结合实际情况改良防城条件。
　　年轻时在前线抛头洒热血，胳膊挥不动兵器了就做后防，可以说大半辈子几乎都驻守在西北这片地上。
　　不管战火无休，或天下承平，他们就是这样一帮无怨无悔，死也要死在西北土地上的人。
　　一日，许林秀要跟这群师傅们巡城，将可以改良的边防记录在簿，再做决策，最后把改良军防的方案递交给白宣，白宣决定不了的才会跟将军商量。
　　老师傅听说许家公子的厉害，驻守西北的将士都换上了新制铠甲。他们一帮老头儿难免有过不服气，找来新甲亲自试验，试了方知确实改得好。
　　后来啊，又觉得或许是这位许公子误打误撞，他们又知道了神臂弩的厉害，找来弩机试手，试完各个才服气了，想着许公子年轻有为，的确比他们这帮老头儿有本事。
　　巡城前许林秀一直在给老师傅们说改良的机制，和西北人习惯气候可用硬朗的身躯抵挡不同，他穿着厚实，绣着花团的锦靴踩在雪地里有点笨拙，给那包裹起来的轻盈体态增添少许可爱与平易近人的气质。
　　老师傅们指着防御的城墙，遥望上面枪戟留下的痕迹，给许林秀回忆起每一场战争刻下的印记。
　　夕日斜照，彤云如血，许林秀紧了紧毡帽，吹乱的几绺落发遮住黑羽一般的眼睫。他静静倾听老师傅们的诉说，仿佛透过颓垣断壁看到过去的每一幕战争画面。
　　老师傅兀自感慨完，忽然笑道：“年轻人要炼好身子骨啊，没有强健的体魄，如何使亲人安心，如何报效忠国？”
　　许林秀无奈：“师傅们所言极是。”
　　他也想拥有良好的身体素质，奈何事与愿违。
　　就这样跟着师傅们从申时沿城防走至酉时，许林秀拿着记录得细密的纸簿，回到办公的工位，用热茶暖了暖手，饮过几口，方才点墨提笔，在另一册干净的纸上描摹。
　　前世，许家作为军防大家，许林秀回去后有机会接触到不少相关的系统学习。
　　那个名义上的父亲虽然对自己的子女没什么感情，在教育和生活方面，却没有亏待过谁。许林秀除了带母亲养病，所活的时间几乎都贡献给了相关的方方面面。
　　此刻忽然滋生一种时光倒转之感，透过烛光和纸上的记录，好像回到了过去。
　　冬秋送来热好的饭食，不忘叮嘱：“公子先吃，吃完再忙吧。”
　　揭开食盖，玉白豆腐点缀着几片葱绿的清汤，爆汁酸甜排骨，脆清小炒的素菜浇淋少许油，该放的味道按许林秀的口味多少沾一些，好让菜色不太寡淡无味。
　　许林秀试了试汤，他病愈不久，午后又走了个把时辰，腹中空空，正是开胃的时候。
　　就着简单的两菜一汤下饭，许林秀六七分饱后继续伏案工作，梳理今日记录的信息，把可以改良的边防细节边画边写。
　　帐外又起雪，冬秋进帐添过两回烧炭。
　　冬秋忍不住催促道：“公子，明儿再忙，先回房歇息吧。”
　　许林秀说“再等等”，这一等，眼看烛焰燃至过半，蜡油叠着烛台，冬秋添完烧炭又续灯烛。
　　重斐忙完军防布置到就了许林秀办公的营帐，他掸干肩上落雪方才起帘入帐。望着灯下那道柔韧的身影，重斐挑眉：“许公子怎么比我这西北主帅还要忙碌？”
　　许林秀从纸上抬眸，把最后几笔专注描完，才对重斐说道：“今日事今日毕，草民不想拖到明日再做。”
　　重斐“呵”地笑笑，抖开黑羽鹤氅，眼瞳不动，静静端详许林秀片刻。
　　分明只有一个白日未见，却似数日那般。
　　半晌，帐外有士兵传报。
　　重斐眼皮抬都不抬，道：“进。”
　　士兵瞧见营帐里还有第三个人，面露迟疑，重斐挥手，朝那专注伏案的俊美青年勾了勾嘴角，收回视线，冷道：“无妨，有话快说。”
　　士兵就把事情汇报了。
　　原来今儿一早就有勾答人和往时那样在城外骚扰，他们没搭理对方的挑衅，意思意思朝那支十几人规模的勾答人骑兵放了半晌箭，再由对方骂骂咧咧无果后离开。
　　就在今夜，他们巡城时在街上发现了勾答人混进延城的细作，士兵将细作捉拿，从对方身上搜查出其搜集到的城内相关巡防信息，此时已把细作送到帐外绑好等将军处置发落。
　　重斐扯扯嘴角，士兵道：“勾答人目中无人！”
　　重斐：“把人放出城。”
　　他动了动戴扳指的拇指，说道：“对那细作无需打骂，开城门放他离开即可。”
　　士兵不解，领了军命照办。
　　许林秀从案桌抬头，目光与重斐投来的交汇。
　　重斐笑道：“可忙好了。”
　　许林秀点头，他开口询问：“不向部下解释么？”
　　重斐眼神灼亮：“林秀知我。”
　　不记得从何时起，重斐在许林秀面前未再自诩本将军、本候，偶尔侃弄许林秀，才会搬出一句本候。
　　他放下高傲冷漠的身份，盼望有朝一日许林秀看着自己，不再以“草民”自称，而是“我”。
　　许林秀眉眼微扬，莞尔道：“将军厉兵秣马，祁军经半年之久的休养生息，如今兵强马壮，非当年可比拟。且后方军需充足，开年来风调雨顺，何惧与勾答人开战？”
　　重斐不怕勾答细作搜集到了信息，相反，对方把城内的信息带回去，反叫勾答主将忌惮。
　　他们开春急需牛羊补给，将士们需要吃饱饭，马匹得喂饱，武器还没提升，士兵不及祁军多，拿什么打？
　　重斐走到许林秀面前，双臂撑在案桌，像一头狼，微微俯首，映在帐上的高大身影完全笼罩了那道细弱的。
　　许林秀：“将军。”
　　重斐“嗯”一声，直起腰杆。
　　他望着许林秀，低声道：“回去歇着吧，这份图我今夜拿回去看，有不明白的明日你再给我讲讲，可好。”
　　许林秀将卷好的图纸递给重斐，走出营帐前身后一暖，却是重斐亲手给他系上雪白斗篷，冬秋不知道被他差回哪个角落等候吩咐了。
　　重斐把许林秀裹得严实了，走在他身前，仿佛护着这人，迎面的风雪叫他尽数挡去。
　　许林秀垂眸，沿重斐的脚印一深一浅地跟随，对方偶尔回头看自己，似要确保他走得稳妥。
　　许林秀笑道：“将军，草民不是小孩子，路会走的。”
　　重斐低哼，说道：“你比小孩子还叫人不放心。”
　　若非顾及两人之间的身份，顾及许林秀的颜面，重斐真想直接把人抱回去得了，省事又速度，这磨磨蹭蹭地走，走得他火气大。
　　但又如何呢，不还得做个温柔男人，对许林秀只能轻拿轻放，担心重一点把人伤到，或弄不舒服。
　　重斐在楼下掸去许林秀斗篷和毡帽的落雪，目光凝聚在那张洁白俊美的面容，喉结一滚，道：“你的脸上还有。”
　　许林秀下意识擦脸，重斐摇头：“没弄干净。”
　　说着，布满厚茧的指腹沿许林秀眉心和鼻梁刮了刮。
　　重斐凝望掌心下那张叫他失神的容颜，心想好小好娇俏的一张脸，他又不敢用劲了，筋骨结实的手掌变得软绵绵的。


第55章 
　　◎许林秀捧起重斐的脸◎
　　这日风停雪止，许林秀巡城检查边防要务。
　　白宣忙完军营里的事，途中与他碰见，并肩而行，给他讲西北，讲涑州，介绍延城的风光和人文。
　　跟着白宣把城防巡完，两人和师傅们分开，去了城内。
　　街上，这日因天色适宜，出行的人多了几成。不若绍城络绎不绝，多为赶着开集买卖，住民为下一次寒潮来前囤积货物。
　　像乐州，早在开春后便李白桃红，莺飞燕舞。西北的春就来得晚些，年后依然会风雪不止，凛冽的干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许林秀和白宣恰遇扬起的一阵狂风。
　　他们在卖伞的摊铺后躲避骤风，路边和树梢的积雪随风而卷，高高扬起飘落，映在日华里，交错出斑斓多彩的色泽。
　　许林秀在摊前买了一把伞，他给自己和白宣撑上，道：“避避风雪，衣裳湿了容易着凉。”
　　白宣眼眯眯地笑道：“还是公子心细。”
　　他们居住涑州长久，性格大大咧咧，很少会用伞避开此情此景下的雪花。
　　许林秀在街头买了几件没看过的涑州特产，有吃的跟和用的。
　　他发现不光是擦身而过的行人，包括摊铺老板，甚至于讲究斯文形象的白宣，皆因西北这寒干的气候，导致面颊和唇部开始脱皮。
　　许林秀前两日也有此症状，往肌肤涂抹从绍城带来的润肤脂才得以缓解。
　　但延城内的人似乎都习以为常。
　　开集的街市不到二刻钟便行至尽头，许林秀本来想买点擦抹皮肤的膏脂送给白宣，然而一路走下来空手而归。
　　回到栖身住处，冬秋正在屋内收整。
　　这间屋子来时朴素，四壁空旷，如今已添置许多物件，处处装扮讲究细节，雅致温馨。
　　冬秋去外头折了几支春杨的枝芽插在细颈瓷瓶中，放在许林秀的案桌一旁。
　　西北气候干冷，许林秀对此敏/感，冬秋就没往屋内熏香，怕让他鼻子不适。
　　冬秋忙了片刻，停下挠了会儿脸。
　　许林秀凑近细看，说道：“脸上起了许多皮。”
　　冬秋道：“很痒，挠会儿就不碍事。”
　　许林秀眼神一挑，不赞同冬秋这样做，转身从床头人高的柜子上取了一罐润肤脂，道：“擦一擦。”
　　冬秋笑呵呵的，只挖一点：“谢过公子。”
　　午后许林秀小憩了半个时辰，用过饭，听到在门外的冬秋和重斐问候，便合着外衣起身相迎。
　　重斐手上拿着许林秀画好的图纸，尽管上面已有文字叙述，有些细节还得与许林秀面对面说，且这是重斐跟许林秀私下相处的机会，他不会凭白错过。
　　重斐展开图稿，蓝眼灼灼望着许林秀，道：“你真让人惊喜，怎会想到这样的改良法子？”
　　说着饮了杯许林秀递来的茶水，目光波动，那句“你定要说又是书里看来的”咽在嘴边。
　　许林秀跟师傅们巡了几日城防，发现边境的城墙虽然建得厚，但并非越厚越牢固，因为城墙上的马面很短而且稀疏，这让在墙上御敌的将士容易在敌军攻城时陷于危险之境。
　　许林秀的改良办法参照了古时战城建立的办法，城墙不需要建得太厚，相反，要巩固城墙上的马面。
　　马面就是在城墙的女墙上修建出来的作战棚，每隔一段距离所设的矩形墩台。
　　这种墩台若建得极长，且密，便可依靠马面楼角发射箭/矢和炮石，从而抵御进攻的敌军，让敌军多加防备顾不上进攻，达到保护城脚的作用。
　　他巡视延城周围的墙防时，见到的马面多数都有相当大的改良空间，而且在岳县，那边的马面竟有的削成了圆形，这个做法尤其无益。
　　许林秀指着地形图，说道：“岳县是定西关后直抵延城的防线，需要重视。”
　　重斐看着那根修长白净的手指，无声笑了笑。
　　他声音不知不觉变得低沉温和：“你说得有道理。”
　　重斐指向另一副许林秀画的图，询问：“那么这个可以拆卸的敌楼，又指何意？”
　　重斐没见过还能临时拆装的作战棚，听上去灵活机动性很大。
　　许林秀对望重斐的眼睛，浅然一笑，又说道：“别小看这种拿长木头临时搭建的作战楼。万一敌军不是傻子想得出办法应对，他们同样可以架起高台在没有城楼的地方，或催坏城楼后展开进攻。”
　　“此种临时搭建的作战棚就是用来应对突发的紧急情况，且让将士顷刻间搭建好战棚，并非仓促之间可以高效完成，还需将军操练将士，让他们有熟练的经验和稳重的心态。”
　　许林秀话一顿，几乎被重斐眼瞳闪烁的光芒灼伤。
　　对方的眼神仿佛带有滚烫的热度，氲着人，浓烈得不加丝毫掩饰。
　　他清了清嗓子，垂首静静饮几口茶水。
　　重斐扬眉一笑：“好。”
　　他道：“我……”话到嘴边，硬生生改口，“祁军有你，幸甚至哉。”
　　许林秀脸难得泛起微热，他解释道：“并非我的功劳，这都是前人总结的经验，恰被我学了去。”
　　重斐不置可否，道：“那我怎么没学到，白宣怎么没学到，其他人为何没学到？不必谦虚。”
　　许林秀静静看着面前锋利的面孔，似被重斐深邃英朗的五官吸引。
　　重斐目光前一刻灼灼明亮，觉察许林秀盯着自己瞧，旋即顿住，手指连带高大的身躯僵硬紧绷。
　　许林秀在看他……
　　是喜欢看他觉得他英姿逼人，还是什么原因呢……
　　不待重斐脑子里闪过乱七八糟的想法，忽然听见许林秀说道：“将军，你的脸在脱皮。”
　　什么风花雪月的旖旎之念顷刻间烟消云散，重斐喉咙一哽：“……”
　　他声音粗哑，神情微妙的带了点呆滞。
　　“脱皮……？”
　　许林秀皱眉道：“涑州气候寒干，致使许多人皮肤皲裂，将军，你不难受么？”
　　重斐回过神，哦，许林秀原来在说这件事。
　　他无所谓的摆摆手，说道：“不碍事，习惯即可。”
　　又道：“男子汉大丈夫，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眉头都不皱一下，何惧此等小事。”
　　许林秀听完，没有为重斐的英雄气魄所敬，反而失笑。
　　重斐：“……你、你笑什么。”
　　许林秀道：“将军此言差矣，人非草木，怎会觉诸事无关痛痒。人饿了想吃饭，渴了要喝水，困盹想睡觉，皆为人的凡性。西北气候干燥，皮肤裂了会觉得难受自然也属人之常情。”
　　重斐忽然打量许林秀，忖道：“你确实与我们不同，脸和手都好好的。”
　　许林秀到涑州没有晒黑晒糙，皮肤白若珠光润泽，在人群中尤其瞩目。
　　许林秀道：“前两日我擦过些润肤脂。”
　　说着，从怀里拿出一罐膏脂。
　　重斐：“我堂堂大丈夫……”
　　话却在许林秀脉脉温温的目光中直接收声。
　　下一刻，重斐一双蓝眸蓦然睁大，面庞传来的细腻触感叫他忘了反应。
　　重斐僵着脖子，像一头乖顺的狼犬，在许林秀面前低下头颅，这会儿无论许林秀开不开口，他都不动，任许林秀拿捏。
　　许林秀虚虚捧着重斐的脸，带了梅香的呼吸从重斐面上拂过。
　　他的指腹配合轻柔的力度，宛若无骨般。
　　重斐此生从未有这种体验。
　　就如被许林秀珍视又小心翼翼地对待。
　　温润含着浅浅药香的润肤膏脂，沾了指腹间的热度，仿佛从皮肤渗进重斐的面孔。
　　许林秀给重斐涂了脸，涂好放开，轻声道：“将军，下官得罪了。”
　　重斐：“不得罪……”
　　话音落，嘴角止不住扬起，眼眉焕发出异样的神采来，比打赢胜仗，夺取敌军首领的头颅还要叫他热血沸腾。
　　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把干裂脱皮的手背暴露给许林秀。
　　“还有这里。”
　　许林秀抬眼，目光如水，微波轻漾地温柔流淌。
　　重斐脖子粗红，哑声道：“我、我手粗，做不来此等细腻的活儿……”
　　许林秀眼一弯，笑道：“好吧。”
　　索性把手背也涂了。
　　重斐觉得自己浑身都是香的，浅淡的药香似乎跟许林秀身上的气息是同一股味道。
　　他嗓子滚了滚，声音低低地问：“要每日都涂不？”
　　许林秀摇头。
　　重斐掩下神情的失落：“这样啊……”
　　早知道他就少涂一点，明日再请许林秀给他涂一次才好。
　　怪他方才人傻了，心思转不过弯。
　　许林秀仔细端视重斐的手，收起罐子。
　　“将军，已经好了。”
　　示意对方可以把两只涂了膏脂后显得润亮的手收回去。
　　重斐放下双掌。
　　他低头看看自己粗糙的大手，再去看许林秀的手指，修长莹润，连指节都好似染了粉，好看得紧。
　　重斐握紧手掌，十指连着心，他的脸啊，手啊，心啊，冒着热。


第56章 
　　◎腰间禁锢的大掌温热有力◎
　　许林秀的城墙改良办法直接在重斐手里通过了，白宣第二日要找许林秀详谈，得知将军夜间和许林秀达成一致想法后，松了口气，继而暗暗心惊。
　　白宣叹道：“公子的主意很好，看了图卷和标注的‘文字详析’，我心中为其撼动。虽然觉得可行，但今日还需劳烦公子再随我们亲自走一趟。”
　　许林秀没什么反驳的意见：“好。”
　　改良建议提出，许林秀跟着白宣和一帮老师傅们沿城墙、马面进行实地勘测数据，同时把他所提议的改造标准进行套用。
　　最后，马车停在岳县防守城墙前，他们决定对这边的马面先进行初步改造，若效果达到预期，或得以改善，那就按照许林秀所拟提议，从延城开始，将边防城市的防御墙全部修建改造。
　　延城上生长的植被不比内城繁茂青翠，纵使在万物复长的早春，枝头树梢的新绿仍屈指可数，和定西关外一望无边的辽阔草原形成鲜明的对比。
　　此时定西关边热闹，一名副史得将军授命，斩杀了两名前来突袭的勾搭士兵。
　　在勾答人仓皇骑马窜逃之际，箭矢相隔遥远的距离破空而出，直接将那一支小队的头目，阿达尔的脑袋从后往前射穿。
　　鲜血飞溅如柱，惊得那剩下的十几人散开逃离。
　　活下命的勾搭突袭小支队，他们齐齐望着倒在地上的头目尸首无法带走，因为他们不知道从城墙上是否还会再有暗箭射袭。
　　最让他们震撼的是，从定西关的城墙到他们的范围内，隔得如此遥远，可竟然被祁军射死了阿达尔！
　　从前，他们所在的区域，就算是祁军的主帅来了，都射不出那么远的范围。
　　和勾答突袭兵一样惊讶的还有同行的桑北弥，桑北弥目光火热地望着将军凭借神臂弩，跟那支勾答突袭兵隔了如此远的距离，竟一箭射爆头目的脑袋！
　　他喃喃：“将军神威，”虎目怒绽精光，“此神臂弩如此精奇，末将也要一试。”
　　重斐眼神放光地欣赏手上拿的神臂弩，许林秀的确给他们改了个好东西。
　　这神臂弩，太妙了。
　　他嘴角一扯，目光冷傲：“今日勾答军不会过来了，传令下去，把那三个勾答人的脑袋全砍下，挂于定西关城门七日。”
　　旁边的副史接下主帅军令，带人下了城楼办事。
　　桑北弥笑呵呵的，重斐忽然摸了摸英朗锋利的面孔，目光示意自己的副将。
　　桑北弥：“……啥？”
　　重斐挑眉：“副将看看，本将今日有哪里不同。”
　　桑北弥睁大虎目，使劲往将军身上瞧，差点把将军瞪出几个窟窿。
　　重斐皱眉：“算了。”
　　心道白瞎了桑北弥长这么圆，这么大的一双眼睛，竟然没看出他被许林秀亲手涂过膏脂的皮肤，已不似前日粗糙干裂。
　　没动心的汉子做人就是粗糙，这点细节变化都瞧不分明，啧。
　　他再次不由自主地往脸一摸，把宽大的手背手心翻来覆去看了遍，嘴角含笑。
　　桑北弥：“？”
　　桑副将愣是不明白，他们将军咋突然笑得让他浑身颤抖，将军还往脸摸了几下，这是何意？
　　太诡异了。
　　*
　　将军在城墙一箭射穿阿达尔的消息从定西关传至岳县和延城。
　　白宣感慨：“将军的臂力和骑射之术了得，连桑副将比之都有些吃力。那群勾答骑兵摸透祁军不追出城，他们总是算好距离，挑衅之后骑马躲到咱们碰不到的范围，气焰可谓嚣张，彼时将军就算在高墙上射击，都难以碰到他们。”
　　白宣道：“此番将军把那支突袭队的头目射穿，应当是有了公子改良的神臂弩相助。我从桑副将那听闻，这种弩机箭对他们而言，如有神助，射程和准头得到极高的提升。”
　　许林秀笑笑：“神将配神弩，倒是锦上添花。”
　　白宣一同微笑：“那帮勾搭兵看到挂在城门的脑袋，足以震慑他们，这几日应当不敢闹出什么动静来了。”
　　像要和许林秀聊将军的家常，白宣丝毫不介意给他抖露将军的往事。
　　“几年前战事吃紧，有次我们在行军收复县城的途中遇到盘踞一带的山匪。那帮匪徒手段残忍，杀害许多边境内卷入战争的无辜百姓。”
　　白宣冷笑：“当时守城的官员懦弱无能，不敢动那帮山匪，企图用怀柔手段笼络。官员派人将匪徒的头儿请来，竟用粮食安抚他们。”
　　许林秀摇摇头，乱世既出英雄，然而像此等无能怯弱之辈亦有。
　　白宣道：“此事发生，之后有许多半道成匪徒的效仿，纷纷残害百姓，甚至杀害守城士兵，迫使官员给他们粮食，那帮山匪劫了妇孺官员们都没一个敢出声。”
　　许林秀心惊。
　　白宣一顿，道：“后来将军驻守此地听闻这件事，二话不说带上将士，耗时七日，把那一带的匪徒全部杀个精光，又命士兵把所有匪首，大小头目等，几百个脑袋悉数斩尽，血漂满街，全部挂于城内两个月示众，以震慑居心不良之徒。”
　　许林秀道：“将军有此魄力和手段，是百姓之福。”
　　白宣微笑：“公子不觉将军手段残忍可怖？”
　　许林秀摇头：“此等手段非一般人敢为，时逢乱世，把刀子挥向无辜百姓的恶徒，死不足惜，纵是死了，都难以平泄民愤。”
　　白宣点头赞同。
　　勘测岳县实地中途，许林秀发现路上有不少牛粪。
　　他忽然开口：“白先生，西北草木稀少，柴火想必不比内州储备充足。加之寒霜时节长久，我有个法子。”
　　他顿了顿，又道：“我曾见过居于某地的人们把牛粪收集起来晒干，晒干的牛粪用作烧饭煮茶的材料，既能解决牛粪污脏，又能给百姓提供燃料。”
　　白宣恍悟，道：“白某受教。”
　　许林秀笑道：“不敢，这也是我从别处看到的。”
　　白宣做事效率很高，带许林秀勘测完岳县城墙后，就带着当地住民，还有士兵，开始把路边的牛粪收集起来，许林秀本来在附近安静等候，见状，想着上前搭把手帮忙。
　　他把袖口扎好，衣摆提了提，向士兵借了把铲子，弯下身子正要动作，腰后自前腹一紧，旋即腾空。
　　许林秀一下子坐在重斐怀里，腰间禁锢的大掌温热有力。
　　重斐浑身还泛着纵马疾驰后的凉意，他脸黑地看着许林秀，似乎对许林秀的举动不可置信、
　　重斐无法接受神仙般的人拿把铲子铲牛粪，沉下声问：“你……你好端端的碰这些牛粪做什么。”


第57章 
　　◎将军，草民没有嫌弃你◎
　　重斐甫一出现，白宣以及正在干活的士兵齐齐扫了目光过来。
　　饶是许林秀再镇定，此刻他脸微微热，露在毡帽外的一点耳垂肉眼可见地泛起薄红。
　　他道：“将军，那么双眼睛看着，先松开下官吧。”
　　重斐没去管掉在地上的铲子，单手圈在许林秀的那把细腰前，另一手执起缰绳，带人骑马绕过田埂附近的一段路。
　　许林秀提示他：“铲子。”
　　重斐问：“你还没回答我，这是在做什么事？”
　　许林秀耐着性子，言辞温和的告诉重斐牛粪晒干可做燃料既环保又便利的事情。
　　重斐看着周围的士兵，还有白宣都在帮周围岳县的住民铲牛粪，不由一顿，道：“这些脏累的体力活儿交给别人干就好，你身子薄弱，病倒可就得不偿失了。”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许林秀运气比常人好些，总是富贵命，苦力劳累的活儿确实没怎么接触过。
　　他刚才很想尝试，如今被重斐打断，意外的还有点不太服气。
　　他道：“白先生是咱们一行人当中，相貌和体型都斯文瘦薄的男子，为何白先生可做得，我却做不得？”
　　重斐定定望着坐在怀里，与自己试图辩论的荏弱青年，喉结一滚，不由失笑。
　　笑得胸腔都微微震动，许林秀和他靠那么近，听着重斐爽朗低沉的笑声，身上全是雨落森林的气息笼绕，有点不自在。
　　他问：“将军，你笑什么，难道下官说错了话？”
　　重斐勾勾嘴角：“聪慧如你，的确说错了一点。”
　　许林秀被唤起兴趣：“噢？还请将军解下官疑惑。”
　　重斐看了一眼白宣，说道：“你别瞧白先生文弱彬彬，儒衫布衣的形象，他的功夫可比军营四五成的将士都厉害。”
　　白宣会武，且还不弱，这件事许林秀确实不知情。他一直把白宣归类成自己这种，善于动脑子和心思，体质却不太好的。
　　重斐看着呆呆的许林秀，觉得可爱，心痒难耐，很想用手指去捏捏眼前这张玉白透着薄薄粉红的脸。
　　但四周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还得顾及彼此的身份，他自己身为主将不要面子不打紧，许林秀在人前那叫一个神仙般的人，折了他的形象不太好。
　　重斐打着马停在宽整的路边，他收紧许林秀腰间的手把人抱下马放着，对怀里失去的余温眷恋不舍。
　　重斐垂首，对许林秀说话的语气低沉温和。
　　“你在此处乖乖等候，若真的非要铲那些劳什子牛粪，本将去做。”
　　许林秀：“……”
　　他迈出几步追上重斐：“将军——”
　　重斐解开身上的墨黑大氅挂在惊风身上，大步潇洒地往回走。
　　他停在许林秀方才那把铲子落下的地方，拿起铲，浑然没有主将包袱地铲起路边的牛粪，放置到集中收整的范围。
　　许林秀呆怔凝望，偶尔对上重斐不经意扫来的目光，只见男人勾起锋利深邃的眼眉笑笑，还用和他聊家常的口吻说话。
　　重斐一铲子下去，问许林秀：“站在上边冷不冷？”
　　没等许林秀回话，又继续开口：“若觉得冷，去惊风背后把我那身大氅披上。”
　　他想起自己还没给许林秀介绍过惊风，以目光示意般一指：“这匹跟着我的马名字叫惊风，它打过仗，救过人，就跟将士一样，非常具有灵性和血性的马。”
　　他看许林秀身形没动，以为对方嫌弃什么，便解释：“我从定西关过来急，身上虽出了些汗，但那件大氅不臭。”
　　他又不像许林秀一样，时时刻刻都带着一股幽浅好闻的梅香，倘若许林秀生病喝药，还会多些苦淡的药味，不难闻，相反，重斐觉得独特。
　　许林秀好似很容易染上一些味道，他不着边际地乱想一通，脖子渐渐变得粗红。
　　好在许林秀和重斐隔了段距离，看不分明。
　　许林秀回过神，向重斐解释：“将军，下官没有嫌弃你，”这话越解释越有些奇怪，又再开口，“下官不冷。”
　　他出来穿够衣物，外罩的墨兰斗篷每一处皆用上好的狐毛所制，看起来并非太厚重，却非常保暖。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晚霞大面积地蔓延至半边天幕，到处都映出暖红柔和的光彩。
　　许多干活的士兵在路边，田边稍作休整，擦汗饮水，闲说一两句。
　　许林秀叫重斐：“将军，上来休息一会儿。”
　　重斐放下铲子，用士兵打来的一桶清水洗手，洗干净才往许林秀等候的方向靠近。
　　他边走边闻自己，说道：“没有臭味儿吧？”
　　原本重斐不拘小节，对此不太在意，如今对许林秀起了份旖念之想，变得注重形象了，生怕许林秀觉得他不够强壮威风，不够干净俊朗。
　　许林秀仰望走近的男人，抿了抿唇，说道：“将军出了不少汗。”
　　重斐皱眉，停在许林秀面前几步之外：“……那不臭吧？”
　　许林秀莞尔：“没有臭味。”
　　他自己先朝重斐靠近，把水囊交给对方：“喝一点解渴。”
　　边说，边从袖下取出一张绸布，本来想叫重斐擦擦汗，见对方抬头喝水，下意识就抬高胳膊，往那还在渗汗的侧面擦拭。
　　重斐像被点了穴道定身似的，梅香袭来，带点温软的气息，他僵硬地停止动作，想闭眼感受，却舍不得放过丝毫看许林秀的机会。
　　许林秀简单把重斐脸上的汗擦了，把绸布递给对方：“将军，剩下的再擦一擦，汗凉着容易导致受寒。”
　　重斐握上那块绸布，手指不经意碰到了许林秀的手。
　　他咽了咽嗓子。
　　许林秀收回手，安静看了会儿面前的男人。
　　这时，有士兵来传话，原来是就近的住民有人家在办喜事，听闻将军在此地帮大伙儿干活，遂想请他们所有人到家里喝几口喜酒，吃几口饱饭。
　　重斐没有马上应话，低头问许林秀：“要过去吗？”
　　许林秀笑道：“人家办喜事请吃酒，自然过去送句祝贺最好。”
　　于是重斐点头：“那走吧。”
　　重斐招呼白宣，还有干活的士兵一起过去，健朗的男儿们一听有喜酒吃步行急速，许林秀没他们步子快，慢慢落后了，
　　白宣本来想等许林秀一起走，扭头看见将军落下脚步，自觉地没过去干扰两人。
　　办喜事的是一家农户，家中熬了几大锅的茶粥，足够分发给士兵们尝个一两碗的。
　　茶粥作为岳县一带的特色，以当地的茶叶跟米粮佐以其他配料熬制，微涩回甘，清热沁脾，冬夏都适宜喝。
　　农户院小，士兵都在门外随处挑了空地敞开腿脚席坐。
　　许林秀先在院内向新人送上祝福，他身上没带贺礼，从所戴的物饰里选了一枚玉如意赠送，以贺新人如意吉祥。
　　重斐摸摸空荡荡的腰间，除了一把刀，未戴什么能出手的物件。
　　他咧咧嘴：“没带能送出手的，还说不出好听话，没有许公子这般文采斐然。”
　　许林秀抿唇一笑：“我替将军一并送上心意就好。”
　　他举止文雅，满身贵气，这对成亲的新人起初不敢收，后被许林秀三言两语温和相劝，笑着接受了。
　　重斐心系于许林秀的一举一动，满心都被他那句“我替将军一并”所占据，扬眉朗笑：“好，你的心意带我的一起送给他们。”
　　这意味他和许林秀的关系，亲近得不分彼此啊。
　　待夜色再深，许林秀就跟重斐一行人往延城赶回。
　　他独坐马车内，有时重斐回与他说话。
　　许林秀今日在外，此刻难免疲倦，隔着车厢伴随重斐低沉的嗓音，安心平静，困意上涌时靠着软垫睡了。
　　重斐耳目之力非凡，细听许林秀呼吸变化，就知他睡着，于是不再开口。
　　车行回延城，抵达居住之处。
　　夜间寒气厚重，重斐展开大氅将许林秀裹严实，再把他抱起，步伐平稳地上了楼。
　　行至半途，许林秀睁开氲着朦胧的双眼。
　　他怔怔凝视重斐，到门外，重斐低头和他对视，欲言又止。
　　还是许林秀先回了神，他放开绕在重斐脖子后的胳膊，哑声开口：“将军，放下官下来吧。”
　　微顿，又道：“有劳将军了。”
　　冬秋听到动静打开门，重斐没直接松手，而是把许林秀送回床榻。
　　他半蹲在床头，依然望着许林秀的双眸：“好好休息。”
　　许林秀垂眸：“嗯。”
　　“将军也快回房歇着。”
　　目送重斐走出屋门，许林秀忽然不想睡了。
　　冬秋把门关好，笑呵呵的：“公子，将军待你真好。”
　　许林秀蹙眉，似有心事，却没明言。
　　重斐他莫不是……


第58章 
　　◎公子在想将军啊？◎
　　许林秀忙于边城的防御工事，每日用完早饭休息片刻，就会乘坐马车跟着师傅们巡城勘测，从延城到岳县，还有周围的几个临县进行实地勘察，决策，最后，他还到了一趟定西关。
　　关内白日温冷，到夜里就降下温度，偶尔伴有雪。遥望关外，平原绿意盎然，站在防御城墙的塔上，他见到过蠢蠢欲动前来骚扰挑衅的勾答骑兵。
　　桑北弥见他来了，还特意到关口城墙与他走了会儿，陪行的还有一位青年，举手投足利落清爽，许林秀听他自我介绍，青年叫做“慕棠”。
　　慕棠是负责收集军报信息的，西北大半的信息网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慕棠嘿嘿一笑，说道：“其实我和将军，桑副将，白先生，在当日进绍城当日见过公子一面，但我有要事在身，这会儿才又跟公子见上呢。”
　　慕棠早听闻许林秀改造军防的事，对他当日所有的印象大为扭转。
　　许林秀好奇：“我们见过？”
　　慕棠道：“准确的说，是我们见了公子，那日……那日公子在楼上喝醉了，不曾注意我们。”
　　许林秀少有饮酒，更甚至醉酒之时，仔细一想，便猜测出七/八分。
　　应该是任青松跟洛和宁成亲那日，他独自去买醉。
　　桑北弥观察许林秀脸色，暗暗庆幸没看出什么惋惜之情。
　　许林秀笑道：“当日我失态了。”
　　慕棠摆摆手：“公子就算喝酒也有另外一番风情气质，和旁人终究与众不同。”
　　在定西关停留两个时辰，午后许林秀就回了延城。
　　他下午没事，闲在屋内看书，在案桌用了饭，刚入夜色，重斐忙完军务过来了。
　　灯下的许林秀乌发半落，他今夜洗过头，发间微凉，青丝稠密，透出浅雅微香。
　　他拢紧披在身上的外衣，眸光幽远如水。
　　重斐心神皆荡，正回神色，腰杆板直。
　　既想跟许林保持靠近点的距离，又为许林秀的气息扰神。
　　许林秀本就生着一双含情温柔的眼，此刻他不敢对视，对自己的反应有点恼火。
　　许林秀看出重斐似有心不在焉，拿起勘测完定西关画的图稿，展开铺在案桌前：“将军，先谈公事吧。”
　　重斐给自己倒了杯茶，连灌三杯，声音粗粗的：“嗯。”
　　不到后半夜许林秀就困了，说着说着伏在案上闭起双眼。
　　重斐动作轻慢地收起图卷，在脑子里捋了捋许林秀方才说的话，又将心思牵回对方身上。
　　他替许林秀拾起从肩膀滑落少许的外衣披好，坐着没动，目光安静沉沉地注视伏案而睡的秀容。
　　似乎过了很久，实际只有须臾。
　　许林秀自己醒的，眼睛迷离涣散地睁了半晌，羽睫漆黑，和怔忪的重斐对望。
　　他开口问：“将军，你看下官做什么。”
　　重斐俊脸一热：“你……”
　　许林秀合衣起身：“下官困了，将军先回吧，记得早些休息。”
　　重斐：“……”
　　重斐觉得他快把自己憋死了，想直接告诉许林秀，向许林秀坦诚自己的心意。
　　甫一转头，看见坐在床榻的许林秀，浅浅的烛光披在他周身，直教重斐那颗粗糙坦率的心变得柔情四溢，遮遮掩掩，怕自己的莽言冲撞了许林秀。
　　许林秀目送重斐出门，始终没问对方突然变得狂躁郁闷是为哪般。
　　有的人在一些领域上是盖世之才，却在某些时候生涩笨拙。
　　门外，重斐满脸郁促。
　　前一刻他迫切地想告诉许林秀自己的心意，话至嘴边，犹犹豫豫地咽回腹中。
　　他何曾有过如此窝囊的时候？
　　重斐神情凝重肃然，前来找他的白宣询问：“将军，可是军务有难？”
　　重斐回神，摆了摆手，示意无事。
　　白宣：“那将军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神情。”
　　简直罕见，他问：“属下可能为将军解忧？”
　　重斐皱眉，白宣看出来了，将军这是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
　　他清了清嗓子：“将军，在为公子扰神？”
　　重斐大步从过廊穿行，站在高墙岗哨处吹冷风。
　　他郑重点头：“我想要许林秀。”
　　白宣默然。
　　重斐问：“我能直接告诉他么？”
　　白宣道：“许公子聪慧过人，心细如发，且从过去所看，是个情深义重之人。”
　　白宣被将军瞪了一眼，又道：“但公子敢与……和离，应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性子，将军对公子若把话直说，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重斐问：“可以么？”
　　他看着白宣：“直接说？”
　　倒一下子把白宣难住。
　　他们常年驻守西北，身边往来的都是性格直白粗爽之人，若换成他对公子怀有心意，白宣也想不出要怎么和对方表明心迹。
　　怕唐突了许林秀。
　　似看出白宣所想，重斐威胁性地眯了眯眼睛。
　　白宣抬手执礼，示意自己不冒犯许林秀。
　　照将军行事，这会儿只怕没人能从将军手上夺人，谁敢肖想公子，将军就能咬死谁。
　　重斐怕许林秀对自己没有那份情义，还怕被拒绝。
　　然而掩掩藏藏不是事，他决定还是坦诚相告。
　　白宣拉住将军，重斐浓眉轻挑：“嗯？”
　　白宣看着说风就是雨的将军，汗颜：“时辰不早，公子恐怕已经歇了。”
　　重斐遥望漆黑无云，还飘了点小雪寒夜，脑海不可抑制地浮现许林秀方才睡意朦胧的模样，内心滚烫，又满腔柔情。
　　“那我明日来与他说。”
　　*
　　室内，许林秀辗转。
　　冬秋迷迷糊糊地睁眼：“公子没睡吗？”
　　许林秀坐起靠在床榻，从枕下拿出一枚玉牌。
　　这是重斐赠予他护身的玉牌，至今他没有用过这枚玉牌，没有机会，因为每次在窘迫之境，都会恰好遇到重斐。
　　冬秋机灵问：“公子在想将军啊？”
　　许林秀点头：“嗯。”
　　冬秋嘿嘿一笑：“那公子慢慢想，冬秋不催了。”
　　许林秀睨他，冬秋伸长脖子瞅瞅玉牌，说道：“冬秋什么都不懂，但只懂一事。”
　　许林秀问：“什么？”
　　冬秋神神在在的：“无论是谁，若公子喜欢，那人对公子好，把公子放在心上第一位就够啦。”


第59章 
　　◎林秀，你、你在守着我啊◎
　　重斐决定要和许林秀表露心迹的当日，天色并不好。
　　浓厚的沉云似滚滚烟雾笼罩在延城上空，重斐走出门外，心中蓦然滋生几分不良的预感、
　　未等他走去找许林秀，副将来报。
　　沽州受地理要素和勾答人侵袭影响，和涑州为兄弟两州。多年来两州但凡有一州战乱没有平息，与其接壤的一州就因此不得安宁。
　　过去饱受战乱煎熬的两州明白了唇亡齿寒的道理，往来更为密切，相互扶持配合，不曾断过关系。
　　所以重斐带兵将勾答人从西北驱逐，实际上守护的不光只有涑州，沽州等同重视，若沽州有任何动静，牵一发则连涑州，涑州无法坐视不顾。
　　在涑州休养生息的大半年来，沽州也在恢复。
　　然而自开春之际，沽州受大雪影响，冻死了大量农牧作物。民不能安息，军队无法养兵马，路途积雪封路，短期间内接收不到朝廷的物资支援，遂向涑州求助。
　　重斐召应涑州各城的郡守，从各城集聚了粮资，派几名副将带士兵负责把这一大批救命的粮资运往沽州。
　　沽州连遭大雪，从涑州支援过去的士兵在途中突遇暴雪侵袭，受困雪山。
　　就在昨日深夜，积雪崩塌，那支负责运送粮资的队伍至今杳无音讯，一早就派人加急把消息传往延城。
　　重斐眉间阴沉，望着浓黑天幕，当即决定率兵过去救人。
　　白宣闻讯而来，重斐要他与桑北弥留在边关坐镇。
　　“将军……”白宣看着墨云翻涌的天幕，开口欲劝。
　　重斐朝他摆手，示意无需多言，他道：“此事没办法拖延，只要将士们没死，我带着人用手挖都要把他们挖出来……”
　　话微顿，神情坚定，又道：“若是死了，那更要把他们都带回家，此行归来一个都不能抛下。”
　　只要是他的兵，重斐没放弃过任何一人。
　　没浪费时间，重斐当场集结三支营队的士兵前去营救。
　　他作为主帅，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拥有强大的凝结与号召力，因此在消息传进延城时，将士们微微慌乱的心绪很快因将军的决定而稳下。
　　有将军带人前去营救，困于雪山的同袍定能安然回归。
　　重斐走了，许林秀听闻消息第一时间赶到最高处的岗哨。
　　黑雾浓云翻涌，他看到骑着惊风位于大军前列的男人，骤风吹起对方的战袍，凛冽飞扬，宛如天神下凡。
　　似有感应，重斐好像扭头望了一眼。
　　许林秀明白这样的距离对方应该看不见自己，心脏却莫名地跳了跳。
　　重斐带兵救人，许林秀和白宣他们留守边关。
　　在重斐率领大军离开延城不久，天将鹅雪，毛毛簌簌地落着，周围很快覆盖一层浅白。
　　冬秋从屋内拿出斗篷为自家公子披上，又把他的头发仔细拢向身后，弄得整齐妥帖，没有一丝凌乱。
　　冬秋道：“公子，天寒着呢，咱们还是进屋避避吧。”
　　许林秀站在城墙，轻不可闻地叹息。
　　*
　　自重斐带出发，许林秀总有些心神不宁。
　　这日把布置防御的图稿画完，人在营帐内坐不住，轻拢外衣，往帐外走。
　　守营的士兵见了他出声问候，提示他风大，最好不要在外多停留。
　　许林秀问：“军营可有将军回来的消息？”
　　士兵摇头，许林秀向对方道谢，慢步离开，没有回营帐，而是径直去了住处。
　　气候乍寒，冬秋在屋内点了小火炉，煨些热汤。
　　他见公子回来，忙迎身上前，说道：“公子，老爷从延城给公子稍了东西过来呢，前不久送到的，冬秋叫人放在隔壁屋里。”
　　许林秀转身去看，十几个大箱子，有四个箱子装着给他的物件，吃穿用行，还有滋补调养的珍贵药材。余下数箱，打开查看，全是白花花的糖。
　　许廉给他写了书信，许林秀得知白糖已在多州流通，不止如此，官朝对此也十分重视，给了许家很大的便利与商惠，从而促成白糖的流通。
　　许家目前除了稳固已有的市场资源，正在开辟新的商线。
　　除此之外，随着开春以来气候暖和，许廉带人在邑县大力着重发展荻蔗的种植，力保在制造白糖的过程，让材料产源不断供。
　　从年末之际至今日，许廉忙得不可开交，无法回绍城看李昭晚，因此李昭晚在时节回暖后，就跟着许家的车队去往邑县小住一段时日，陪伴许廉。
　　纸封内还附上一封李昭晚给许林秀写的信，跟许廉所写的杂事相比，她只对许林秀的身子和生活关怀，字里行间担心他生病，言辞温暖关切。
　　许林秀把长辈的两封书信仔细收好，因惦记重斐那颗不安的心在看完父母的留言后，稍微安定。
　　他回房，等时间晚一些去找了白宣，让他把白糖分给将士们。
　　许林秀单独留了几罐给重斐，不知道对方喜不喜欢吃甜的，然而该留的还是留一点，总不能别人有，他作为主帅却没有。
　　白宣笑道：“糖可是珍贵物，留一部分论功行赏，其余的则让大伙儿都尝点甜头，尝过滋味心里才有念想，有念想就愿意拼。”
　　又道：“还是公子慷慨。”
　　许林秀笑得风轻云淡，他忽问：“将军还是没有消息么？”
　　白宣神情凝重地摇头。
　　许林秀看着他：“还请先生若有将军消息，第一时间传给我。”
　　白宣犹豫，可一想军营就这么大，但凡发生点风吹草动，除非下了军令刻意隐瞒，否则也瞒不住。
　　他道：“好，白某答应公子。”
　　许林秀这才回了住处，他坐在书案静思，旋即书写信件，亲自送到军营的官驿处，把信送去邑县给父母。
　　*
　　许林秀的心神不宁延续几日，到了深夜，士兵在门外传话，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楚。
　　冬秋迷迷糊糊地开门，还想问清楚，回头却见许林秀简单把衣服穿好，落发未束，拢着大裘站在门后。
　　他问：“将军回来了？”
　　士兵点头，言语模棱两可，没把话说全。
　　许林秀没有追问，拿起伞径直出门。
　　冬秋追在他身后，许林秀道：“你先回去，若要跟来先把衣裳穿好，别着凉了。”
　　冬秋怔在原地，甫一晃神，余光里只见公子的落发在风中迎动，人都走远了。
　　他呐呐：“公子对将军真关心啊。”
　　*
　　许林秀走到重斐居住的屋外，门半掩，来了几名军医，其中苏无云正在内室。
　　他心头一跳，没打扰军医，而是问等候在旁边的白宣。
　　桑北弥闻讯赶来，未等白宣说话，他收到消息后直接开口，问那几名军医；“将军情况如何？”
　　说罢急火攻心，骂骂咧咧几声，“忒娘的，在那么冷的地方徒手挖雪，将军、将军真是要凭借人力，将封困的雪山搬走啊……”
　　将军只信人定胜天，争分夺秒，从不信命更不会等死。
　　说完，桑北弥自个儿眼睛红了半圈。
　　他沉沉叹气，坐在白宣身旁的位置，掌心往大腿重重拍了几下，一并陷入沉默的等待。
　　许林秀坐在两人对面，他越过遮挡的山石水墨屏风，看不清内室的情形，只能等。
　　军医们陆续进去，有将士往屋内源源送来热水。
　　半时辰后，面带倦色的苏无云先行走出。
　　许林秀跟白宣和桑北弥三人把他围起，白宣先开口询问。
　　许林秀目光越过屏风后，看见重斐躺在床上沉睡。
　　苏无云道：“元阳乃人体阳气的根本，将军此番在严寒地区高度操累，伤到体内的元阳之气，幸好将军体魄强健，身体底子没有损害太重，先好好休养几日，多加保暖休息，滋补身子，再慢慢调理，不出数日应当能调整妥当。”
　　苏无云去开了两张方子，一份药物，一份食补，差将士送到营厨。
　　许林秀坐在床边凝望重斐被雪冻伤后泛红脱皮的面孔，嗓子紧了紧，替对方将盖好的被褥再次掖了掖。
　　白宣站在许林秀身侧：“公子……”
　　许林秀眸光不动，说道：“我在这坐会儿，不会扰他。”
　　白宣点头，桑北弥也看了会儿，身上还有军务要事，很快室内只剩许林秀一人坐在床边。
　　*
　　重斐醒时全身沉重，他心志坚定，纵然此刻身躯倦累，眼皮已能睁开了。
　　睁眼，即看见靠坐在床侧安睡的人。
　　重斐咧了咧嘴，艰难伸出手掌，想碰一下许林秀。
　　他动作忽然僵迟，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冻伤后包扎起来的“粽子”手。
　　……
　　垂下眼打量露出的强健胳膊上肌肤青紫破皮，无言一瞬，沉默地又收了回来。
　　这手丑得他嫌自己碰了许林秀都在玷污人家……
　　重斐压制内心躁动，放任眼神躁动，肆无忌惮地看着许林秀，从每根头发丝儿看到卷曲长长的眼睫毛，再看他的面容五官，看衣物，看……
　　反正从头看到脚，没放过一处地方。
　　重斐还挺高兴，高兴不久，对上许林秀掀起的眼睫。
　　许林秀嗓子有点哑：“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
　　重斐想装一装正经，可眼睛和嘴角止不住。
　　他笑道：“就醒半刻钟。”
　　重斐舔了舔干涩的嘴：“林秀，你、你在守着我啊，担心我？”
　　许林秀轻轻点头，转身倒了杯水，喂到重斐嘴边。
　　重斐就着许林秀的手喝了两杯才作罢，他觉得自己此刻就算死在许林秀怀里都很值。
　　那什么话说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是不是他这种心态？
　　但又不太甘心，毕竟他跟许林秀名不正言不顺，还没对许林秀做点什么的呢。


第60章 
　　◎重斐硬是躺到黎明将近，◎
　　内室的铜制炭盆里起了火，烧炭后温度暖和，重斐的身体强悍，本就像个体能怪物，他侧脸和高挺的鼻梁都渗出了汗，和许林秀简单贫嘴几句，声音低低的，望着许林秀的眉眼，道：“我没什么大碍，不必担心。”
　　重斐甚至觉得自己能起来了，想坐着跟许林秀继续说会儿话，向对方证明他已在恢复。
　　许林秀一把按住盖在重斐身上的被褥，力度极轻地把人推了推，重斐顺着那股软绵绵的力气重新躺好，眼瞳灼亮，像深渊里涌动的海潮。
　　重斐道：“我觉得已经好了。”
　　许林秀目光充满不赞许：：“好了也要躺下休息，将军行兵打仗虽然厉害，却没当过大夫，怎么能给自己判断病情呢？术业有专攻，这种事交给大夫定夺比较合适。”
　　重斐面色稍有劳累过度的疲惫，眼睛不见倦色。
　　他笑笑：“我的身子如何心里有数，体内有一股劲儿在，能站能动就是好的。”
　　话锋又一转：“不过林秀的话有几分道理，我没做过大夫，结果怎么样，还得交给他们看看。”
　　重斐直直看着许林秀：“我还想喝水。”
　　许林秀再给他倒两杯温水喂，两人独处片刻，苏无云在屏风后出声，然后给重斐检查。
　　过程许林秀没走，坐在旁边听大夫说，眼神偶尔回到重斐身上。
　　重斐两只手冻伤严重，上了药用布缠着包扎，没穿衣物，强健匀实的身躯仿佛成年的虎豹，背阔宽腰紧窄，然而也就是这副充满力量的身躯，前身背后都布有大大小小的枪戟伤痕。
　　重斐觉察许林秀打量自己，有意给他展示自个儿精壮的体魄，殊不知许林秀看着他身上的伤痕暗暗心惊。
　　苏无云检查过后表示将军身体顽强，正在复原，多休息调整即可，他收拾药箱离开，房里又剩两人。
　　重斐冲许林秀挑眉一笑：“苏无云说了没事，我不会骗你。”
　　许林秀松开轻抿的唇，看着男人露在被褥外的腰身，道：“将军此次受的冻伤，内室虽燃了烧炭，还得小心为妙，先把衣裳穿好，避免任何着凉的可能。”
　　重斐有点遗憾，不过许林秀话都开口了，又是关心自己，没有不听的道理。
　　他准备给自己把里衣穿上，甫一抬起包扎严实的“粽子”手，下意识浓眉拧紧。
　　这玩意儿把手包的太蠢了，在许林秀面前十分有损他的神勇英姿。
　　他用包的圆滚滚的爪撩起里衣，正烦躁，一双修长细润的手接过里衣。
　　许林秀瞧着呆了一瞬的男人，掩去神情：“我替将军穿吧。”
　　重斐道：“你没伺候过人，怕委屈你了。”
　　许林秀微微摇头：“下官没有将军想得金贵。”
　　重斐抬升手臂配合许林秀为他穿衣的举动，温软的梅香幽幽钻进五脏六腑，从一侧绕至另一侧，重斐面庞和脖颈痒，粽子手碰到垂下的一绺落发，乌黑稠密，带着令他心悸神驰的浅香。
　　许林秀为重斐弄好衣襟，手指无意碰到一点对方的脖子。
　　他还贴心细致地把重斐的头发放到身后，理得规整，让人少了头发凌乱显得狂放不羁的姿态。
　　许林秀如温风细雨，润得重斐一颗心砰砰乱跳。
　　他有点躁动，却为眼前人的温柔按捺了想要把他压倒的不安分，老老实实地伸手低头，许林秀叫他做什么他都做。
　　许林秀轻道：“穿好了。”
　　他问：“若将军此时不睡，最好吃些东西，腹中暖和睡得也安稳。”
　　重斐：“都听你的。”他吩咐外面的人送点吃食进屋，想了想，叮嘱多要了一小半份。
　　重斐看许林秀那双手，方才这双手不经意的触碰让他浑身发痒，叫他难为情的是，藏在被褥腰腹以下的地方，轻轻一点就燃。
　　他衣襟外的脖子粗红，气息有点克制不住的混乱。
　　这种若即若离地接触，真让身体不太听使唤。
　　既想着它听话，好证明自己不受影响，身子硬朗得很，又不想它太听话，这会儿支棱的不是时候，愁人。
　　所幸他还是个病患，大半个身躯藏在被褥没什么可暴露的。
　　重斐微曲起一条腿，暗做深呼吸，道：“你陪我吃点，深夜要你忙着照顾，我心里过意不去。”
　　享受是真，不舍得许林秀操心自己也不假。
　　这几日许林秀心神不宁，胃口一般，吃得极少，此时没有推脱，在重斐屋内陪他用饭。
　　又过半时辰，许林秀才款然离开。
　　他回了自己的房间，看着冬秋抓耳挠腮的样子，唇角浅浅一弯，没说什么。
　　冬秋一向不明白公子的心思，但他看出公子对将军的诸多特别，便不再问。
　　窗外隔绝了风雪，房内温暖如春。
　　主仆二人相继睡下，许林秀这晚睡了个安稳的觉。
　　*
　　另一处，重斐睁大眼呼吸，放任自己神智离魂。
　　他身上邦邦难受，往时一门心思都在布兵打仗上，哪有太多闲工夫想别的事情。
　　此刻脑门和面庞都是汗，越不想去想，汗水却因那个占据意识的人渗得更多。
　　他用圆滚滚的粽子手掀开被褥，看着自己的手掌，往日能斩兵杀敌，舞刀弄枪，这会儿连摸都变成痴想。
　　重斐硬是躺到黎明将近，满身热汗湿了又凉，凉了又湿，整个人比架在火炉上，放在寒冰里烤还煎熬不堪。
　　大半夜过去，人慢慢熄火睡了。
　　梦里，许林秀就像一块多汁鲜美的肉，重斐梦见自己从一直威风无比的狼变成狗，追着那块肉想咬却咬不到。


第61章 
　　◎不该被遗忘◎
　　延城迎来了开春后的第一场雨，簌簌雨帘笼着西北这片土地，不像南城一带温暖湿润，烟云点青，反而带了几分犷然萧冷。
　　许林秀执伞出门，在营帐内忙了半日公事，将拟好细节的防御工事图稿交给白宣，晌午刚过就往住处回。
　　西北多变的气候让许林秀本就敏/感的身子难以承受，上午画图时鼻子很痒，甫一进屋，暖和气息扑面迎来，许林秀嗓子痒紧，忙打了几个喷嚏。
　　闻声，冬秋赶来，把沥着雨水的伞收好，忧虑道：“公子受了风寒。”
　　许林秀从案桌给自己倒了杯水喝：“无妨。”
　　开口鼻子连着嗓音低闷，是要感冒的征兆。
　　西北寒干，纵使冬秋在屋里时时留两盆水增加湿度，许林秀在这种时节依然会犯鼻炎。
　　他没忍住用手揉搓，冬秋赶不及及制止，只见公子把鼻尖揉得泛红不已。
　　他心疼道：“若公子难受，冬秋立刻请军医来瞧瞧。”
　　许林秀摆摆手：“去将我的药壶拿来。”
　　冬秋忙跑去柜子翻找，从药包里兑取药粉放入玉壶中。
　　许林秀鼻炎复发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逢时节交替，寒暖骤变，以及环境因素影响，他的鼻炎就会犯。
　　所以他仿照鼻烟壶的样式画了图稿请师傅给他造了几支药壶，玉石打磨所制，往里面放些缓解鼻炎症状的药材，捣杵成粉末，放在鼻前细细嗅着从壶颈散发的药味。
　　冬秋安静等候，半晌问：“公子好受些么？”
　　许林秀声音发闷：“嗯。”
　　他没什么胃口：“用一点午饭我想睡了。”
　　冬秋不敢怠慢，立刻盛粥，搭配几道清爽的开胃小菜，担心自己手脚慢一点公子就没胃口吃了。
　　许林秀半碗粥下腹就去睡了，躺下时昏昏沉沉的，他把脸埋在柔软的茵褥中，知道自己多半要感冒，运气如果再差一点，还会发阵低烧。
　　许林秀下午没起来，一直睡着，不知道另外一间屋内，有个睡不着的人等他已等半日。
　　雨下得绵延不绝，重斐推开窗户朝外瞄，左右坐不稳。
　　他今儿就能起来处理一点堆积的军务，白宣送来的文牒少，多数已被他先行整理，剩下的这点，需交给他亲手决定。
　　重斐早早处理完，白宣拿着文牒离开，后来又换军医苏无云来。
　　苏无云重新替他包扎过一轮，重斐叮嘱：“别包太厚，让我能动能就成。”
　　苏无云点头，这次好歹没裹成粽子。
　　重斐抬起手横在桌上，下意识想敲敲手指。甫一动作，发现敲不出，干脆问苏无云：“忽然降雨，许公子身子可有不适？”
　　他跟白宣打听过，许林秀午后就回屋，没去办公。
　　按那人温柔细致的性子，如若没事定来看自己。
　　苏无云老实道：“许公子确实有些不适，那名叫做冬秋的小仆来找下属开了药方。”
　　重斐皱眉：“怎么回事？”
　　苏无云道：“将军别多虑，公子体质虚薄，他着了凉气，身子有点寒症，喝两剂药睡几觉就能恢复。”
　　重斐叹气：“他时常生病，我很担心，军医可有什么改善的法子？”
　　苏无云道：“唯有慢慢调补，平日里注意些。”
　　重斐自言自语地喃喃：“当真捧在手上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苏无云耳朵一抖。
　　将军满腔柔情无处宣泄，甜言蜜语竟也手到擒来了。
　　重斐当机立断，起身道：“我去看他。”
　　苏无云绷不住嘴角，微微一抽：“将军，你有伤在身，需多加休息。”
　　悠着点吧！
　　重斐反问：“苏军医，你看本将像生病受伤的人吗？”
　　苏无云一阵无言以对。
　　将军除了两只手缠起布包扎，那精神劲，那体魄，的确非凡，不像个生病的。倒是他日日给将士们医诊施药，人都快累病了。
　　重斐拿着士兵送来的伞走远，留下一句：“我不放心，先过去看一眼。”
　　苏无云和门外值守的士兵面面相觑。
　　*
　　冬秋正在邻屋煎药，公子那间房没有小厅，他怕药熏着公子，索性将药炉挪这间屋里。
　　门敞着，冬秋煎熬过程无所事事地趴在桌上发呆，忽见一道身影如风而来，拔然地立在公子房门外。
　　重斐偏过脸，跟屋内一下子睁大眼的小仆对视。
　　他低声问：“你家公子怎么样了？”
　　冬秋小声道：“公子午前回来就说鼻子不舒服，冬秋给公子熏了药壶，还找苏军医领了张治疗寒症的方子。”
　　重斐颔首：“他睡觉？”
　　冬秋：“嗯……”
　　但公子有没有睡醒他就不知道了。
　　重斐盯着门考虑要不要进去，纸伞沥着雨水，怕扰到许林秀睡觉，遂把伞放远。
　　重斐本来想走了，门内忽的传来令他朝思暮想的声音。
　　“将军。”
　　听那声音微哑，重斐很是心疼。
　　他隔门开口：“听闻你生病我来看看，你……多加休息，我就不进去扰……”
　　重斐话顿住，与那双温柔眉眼四目相对。
　　许林秀唇角轻扬：“将军请进吧，屋外雨寒。”
　　重斐坐在椅上，姿势利落，大刀阔斧的，因手还包着布微微发鼓，搭着他的动作，失去往日的潇洒凛然。
　　见状，许林秀笑意不减，他压低嗓子咳了一会儿，面前出现裹缠纱布的大掌，掌心捧杯水。
　　重斐望向许林秀：“先喝。”
　　许林秀声音低柔：“谢将军。”
　　喝完，他打了喷嚏，鼻尖很痒，不得不揉一揉。
　　少顷，鼻子又开始泛红，他从怀里取出药壶放在面前轻嗅。
　　生病中的青年秀美荏弱，鼻子揉红了，垂眉低眼，甚是惹人怜惜。
　　重斐柔情泛滥，看见许林秀难受，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许林秀鼻炎干痒的症状稍得缓解，收起药壶，歉意道：“将军见笑了，下官方才……”
　　重斐问：“很难受吗？”
　　许林秀看着男人一双蓝眸流露出毫不遮掩的关切，心下温暖，哑声道：“倒不难受，只是发痒。”
　　他收起温和神情，变得严肃：“反而是将军，将军有伤在身，还得多加调整休息，下官……下官会顾好自己身子。”
　　重斐前一刻还觉得感情没处发泄呢，此刻被许林秀说得一愣一愣。
　　“那我马上回去？”
　　他不想走。
　　许林秀避开重斐的眼神：“下官送将军到门外。”
　　重斐见留不成，有点失落。
　　“好，我自己走，你别送，万一再吹风就不好了。”
　　重斐离开后许林秀坐在案几旁静思良久，最后才精神不济地回了床榻睡下。
　　*
　　过两日，伴着开春的这阵雨，军营内热闹起来。
　　白宣生辰到了，营中琢磨给他庆贺一场，许林秀从许家运来的箱子内挑了件礼物赠送，消息传到重斐耳边，叫他吃醋一阵。
　　许林秀在雨势小了些后才到白宣的营帐，亲口向他祝贺，聊表心意。
　　走前，许林秀问：“白先生可知将军生辰？”
　　上次他过生日问过一次，重斐没提。他不是纠缠的性格，时下军营气氛正好，遂多问一嘴。
　　白宣忖道：“将军不过生辰……”
　　于是叹息：“将军不与公子说实属正常，那是他的伤心事。”
　　而且……此事重斐虽没告诉许林秀，营中与重斐关系相近的人却都知道的，尤其是较为年迈的老师傅们。
　　那一天谁都忘不了。
　　重斐十七岁生辰，即是宣城城灭，举亲皆亡的那天。
　　重家为护当今圣上安危，满族战亡，宣城更是烧成火海，多数人都丧命在当日。
　　所以重斐的生辰是他全族的祭日，他不再过生辰，更不愿祝贺。
　　白宣道：“算算日子，宣城葬于火海时，就在将军前不久出发营救将士的时候。”
　　此事营中很少有人再提，若无意说起，只笼统说宣城灭亡，未特意言明重家全族亡于当日。
　　许林秀心情沉重，看着霖霖沥沥的雨：“白先生莫要相送，我回去了。”
　　白宣：“好，晚些时候我叫营厨的师傅往你屋内多送些吃的。”
　　许林秀道：“多谢白先生。”
　　得知一桩沉重的旧事，雨愈凄冷。
　　许林秀拢紧御寒的斗篷，身影渐渐隐没于苍茫的雨雾里。
　　重斐那人……总是洒脱不拘。
　　他营救将士受伤回来，纵使已过最痛苦的那个阶段，纵然带伤躺下，对过往亦是只字不提，仿佛那天不在，他自己也变得不去记挂。
　　许林秀走回屋内头发微微湿润，他顾不上擦拭，绕过书案坐下。
　　冬秋进门，看到公子头发都没擦，手里不停地画些什么。
　　冬秋纳闷：“公子，你在做什么，也不擦擦头发，等会儿要受凉了。”
　　许林秀入了神，半晌，才道：“我想给将军送一份与他相配的贺礼。”
　　重斐不该被遗忘。


第62章 
　　◎那明早我来接你？◎
　　古代有湛卢，鱼肠，巨阙、胜邪、纯钧五大名剑，湛卢为明剑之首。剑刃削铁如泥，断发及锋而逝，举世无可匹敌，更是一把预示着天下大势的诸侯之剑。
　　古往而今，宝剑配英雄。
　　重斐举族遭遇巨变，乱世逢生，坚韧不屈，英勇斩敌，从无败绩。他在许林秀心里，无愧于乱世之中守护黎明苍生的英雄。
　　重斐不忆往事，作为统军主帅，一贯只以顶天立地的那面示人，是否会在灯下无人时独舐伤口？
　　这些没人得知，许林秀也不知道。
　　前思后想，许林秀决定造一把名剑赠予重斐。
　　重斐常用刀枪，他佩戴的那把刀，刃身纯黑简朴，看似凿功粗糙，实则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枪则稍逊于刀，然主帅所用，再差都不会差到哪里。
　　但这个时代铸造之术尚有缺陷，重斐的刀过于刚猛坚硬，使用起来霸道凶烈，可剑刃因为锻造术尚未得到完善容易缺损。
　　他的两件惯用兵器皆属击兵，少了一件刺兵。
　　许林秀想弥补这份缺失，他要送给重斐一把配得上对方的宝剑。
　　说来也是巧合，许家细盐生意发展势头最强盛的那两年，门庭若市，许多人往家中送礼。
　　曾有人送来一件千年玄铁石，因许家用不上便置于储藏宝库内，闲放至今。
　　时隔几年，如今他打起主意，冥冥之中那块玄铁石或许就与重斐有种缘分，等一个合适它的主人。
　　许林秀伏案而笑，先拟书信送去给许廉，再请家中车队将那块玄铁石护送到此。
　　逢开春之际，到了商线开始忙碌的季节。从南城一带通往涑州的路程无雪无冰，交通会比较便利。
　　若道途顺畅，十日左右就能抵达。
　　许林秀把信件交给值守的士兵，劳烦对方把信送去军营官驿。他一刻时间都不愿浪费，从营帐疾赶回去，吩咐冬秋准备热水沐浴，继而睡觉养补精神。
　　甫一睁眼，许林秀衣襟未系紧，落发也未束上，稠发松松落在肩膀，几绺散在颊边。
　　他伏案而坐，凝神细思，在铺开的纸上挥毫落纸，低心下意，浑然不觉时间过了多晚。
　　冬秋掌灯进门，添几处灯火，凝望书案纹丝不动的公子，等啊等，轻声开口：“公子，时候不早，该用饭了，饭后还需再服一剂药汤。”
　　手边灯火晃回许林秀神思，他推窗而望，道：“这么晚了。”
　　冬秋哼哼：“公子忙起来都顾不上身子了呢。”
　　许林秀放松筋骨，松懈下来后难得懒散地靠在坐塌休息，笑道：“忙完倒不觉累，或许平常太多空闲，闲下来了才容易生病。”
　　冬秋瞪眼：“公子的话虽然常常在理，可、可这句冬秋并不认同啊……”
　　若要让公子日日劳乏忙碌，冬秋不知道要跟多少人赔罪了。
　　许林秀笑着摇头：“把菜送过来吧，吃完我就喝药，近日都需早早歇息。”
　　冬秋忙去布菜，许林秀吃完就睡下。
　　楼上灯火渐熄，楼下重斐抬头盯着看了半晌。
　　白宣跟在重斐身后，手挡在唇边清了清嗓子：“将军，公子已睡，你还是早点回房歇着如何？”
　　重斐本来还想跟许林秀见面说几句话，见此情形，只得作罢。
　　他出发前就想对许林秀袒露的心意还没宣之于口，本想趁自己生病，许林秀会经常来看自己……
　　此刻，他难免郁闷，莫非是他多心了？
　　重斐道：“我明日再来，他身子不适，早点歇下也好。”
　　白宣笑道：“还是将军考虑周全，相信公子能感受到这份心意。”
　　重斐忧愁地走了。
　　一连几日，许林秀午前在营帐办公，午后闭门不出，人总在屋内，到了夜间很早熄灯。
　　重斐每每望着漆黑的屋子瞪眼，想上去找人的心思颇受打击。
　　如此纠结七/八日，重斐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没能跟许林秀独处。
　　他受不了，当夜上门堵人。
　　冬秋悄悄开门，行礼之后，小声道：“公子睡啦。”
　　重斐眉目纠成一团：“他……他身子还未恢复？”
　　重斐打量自己两只冻伤后恢复到八/九成的手，纱布已经拆除，让苏无云检查过，手指头利索得很，没留毛病。
　　冬秋点头：“公子这些日子忙呢，很早就睡。”
　　重斐：“他在忙什么？”
　　冬秋：“画图。”
　　重斐：“画什么?”
　　冬秋皱眉，低头嘀咕：“望将军恕罪，公子让小的保密。”
　　重斐惊讶，和许林秀相识至今，他们几乎无话不谈，从没向对方隐瞒过什么事情。
　　冬秋小声道：“将军，我看公子明日似乎就要画完了，你明日再找他吧。”
　　重斐眯眼，冷声沉哼：“你家公子带病作画，作为他的贴身侍者，你就这样照顾他放任着不顾？”
　　冬秋脸色一白，呐呐地说不出话。
　　这时，屋内传出声音。
　　玉质般的嗓音微微沙哑，许林秀合衣而起，漆黑眼睫带着惺忪睡意。
　　他眸光转向门外的身影：“将军？”
　　重斐：“……”
　　他把许林秀吵醒了。
　　打量许林秀衣下修长瘦弱的身形，重斐懊恼，准备开口道歉。
　　同时又止不住心想，还好没再瘦下去，这一眼看完目光未移，蓝瞳动都不动，毕竟都有些时日见不到，多看几眼总能安慰相思之苦。
　　许林秀露出盈盈一笑，眸如点星，似水绵柔。他问：“将军手伤都恢复了？”
　　重斐绷起嗓子粗声：“嗯……”
　　和许林秀这样的眼神对视，他心热难忍，想干点冲动事。
　　能不能抱起许林秀就跑？
　　大抵不能……
　　许林秀眉眼舒展：“算算日子，与将军几日没见。若明儿天好，将军可愿意和下官出去走走？”
　　重斐：“……！”
　　前一刻的郁促烟消云散，数日等待苦尽甘来。
　　许林秀轻松拿捏他的心绪啊。
　　重斐蓝眸笑意灼然：“那、那明早我来接你？”
　　许林秀：“好。”
　　重斐心满意足地下了楼，嘴角浮现丝毫不矜持的笑。
　　月色疏朗，期望明日有个好天色。


第63章 
　　◎两人靠那么近，根本不会受凉◎
　　当日风暖天清，许林秀按时起床洗漱，用过早饭，饮杯茶水漱口，瞥见冬秋鬼鬼祟祟地关了门进屋，嘴边有掩饰不住的笑意。
　　他问：“怎么了。”
　　冬秋道：“将军在楼下等公子啊，那么早！”
　　许林秀想问重斐为什么不上屋，念头刚闪，作罢。
　　他更衣梳发，气温在回暖，于是取了较冬季相比稍显薄些的衣物，轻裘缓带，衣襟和袖口皆有竹叶丝纹，纤纤一点青，素雅清丽，不张扬，却很夺目。
　　重斐视野出现一抹清雅之色，眼前一亮，未等许林秀款步到前，旋即三两大步迈近。
　　许林秀微微眯眼，迎视重斐投下的目光。
　　他含笑道：“将军来早了。”
　　重斐心情好，朗声而笑：“不早不晚，时候刚好。”
　　许林秀轻摇了摇头，没再接话。
　　他有预感，若再顺着对方的话接下去，怕只怕会令自己难以招架得住，索性停在适当的地方。
　　重斐问：“想去哪？”
　　许林秀其实还没主意：“既然散心，没有目的随心而行，走到哪算哪，眼前所见，不失为一种风景和收获。”
　　重斐：“那就沿城内走会儿。”
　　方向直行省事，道路宽整，走起来比较轻松简单。
　　许林秀颔首，仰头侧目而望，与他并肩同行的重斐沐浴在浅浅的日光下，男人身形高大拔然，着暗紫金纹的麒麟纹宽袍，玄金腰带，长刀持于一侧，拇指所戴的黑色扳指在光晕里泛出质朴低调的微光。
　　似有所觉，重斐微扬嘴角，这时候难得没有纠缠许林秀说话。
　　其实重斐知道许林秀正打量自己，习武的人直觉敏锐，他未言明点破，而是让许林秀看着，神清气爽。
　　出来前他特意找衣物更换，不似往日在军营总着玄黑一色，对意中人，向来粗糙的他变得注意细节，会开始用小心思博取许林秀的关注。
　　许林秀多看自己一眼，都叫重斐身心爽快。
　　许林秀收起视线，他和重斐步行走出军营的区域，逐渐往城内走。此时天高云淡，四周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路过的人不由朝他们投去视线，皆被许林秀和重斐的相貌气质吸引，低叹声四起，惊艳居多。
　　许林秀温和端正，重斐更习惯被人仰目注视，所以两人并无丝毫的不自在，自信坦然，偶尔四目相对，相视一笑。
　　他们渐近街市，周围熙攘，嘈声不断。
　　烟火朴实的景象使得许林秀步行徐徐，上次他和白宣出来一回，时节和天色不合适，所以街市不像此刻人杂声喧。
　　西北不比南城繁盛，可有的东西却在南城不曾见过。
　　许林秀好奇心性一起，会驻足观望，遇到新鲜事物，问问重斐那是什么。
　　重斐向他介绍，许林秀了然。
　　他朝小铺靠近，把东西买了。
　　重斐一路光顾着看许林秀，没来得及掏钱。他微微睁大眼，道：“若再有想买的，我买给你。”
　　许林秀莞尔：“将军怎么还争着主动花钱。”
　　重斐嗓子一紧，嗓音粗沉道：“怎么能让你自己买？”
　　许家是名商富贾，许林秀作为独子，自小锦衣玉食，享尽宠爱，吃穿用度取之不尽，用之不愁。
　　虽然重斐的俸禄比不上许家做生意所挣，却不想在此方面让许林秀觉得委屈，尽管两人目前还没有越过其他关系……
　　但重斐就想要对许林秀好，他争着付钱，许林秀无可奈何，不与重斐纠结，大不了之后找机会相还。
　　许林秀买了几件小玩意儿，沿途尝些涑州的特色小食。
　　他胃口淡，买小一份的吃几口就不想吃，包起来拎在手上，带回去给冬秋。
　　重斐觉得新鲜，把许林秀拎的东西接过手里。
　　他朝许林秀侧看了又看，许林秀摸摸脸颊，问：“将军，下官脸上沾东西了？”
　　重斐道：“没有。”
　　许林秀疑惑。
　　重斐眼底露出笑意，实际上这一路他都在笑，发自内心的舒畅痛快。
　　他道：“没想到温文尔雅的许公子还会沿街道边走边吃东西。”
　　许林秀脸微微起热，他问：“是不是很奇怪？”
　　他一向端正守礼，重斐适才所说，对他而言相较过去显得很出格。
　　重斐不以为然：“相反，我觉得很惊喜。”
　　许林秀定了定神，觉得还是不要在路边吃东西比较好，虽然他刚才仅浅尝几口，若非相貌仪态出众，旁人不会注意到他。
　　重斐嘴角浮起笑意。
　　途中许林秀无奈，重斐看到特色小食，总买来拎在手上，想方设法地套着理由，目的就是让许林秀尝尝鲜。
　　许林秀摇摇头，看出重斐故意侃弄自己的意图，哭笑不得。
　　“将军。”
　　重斐循循善诱，很有捧着东西哄对象的既视感。
　　“尝一口如何？”
　　重斐拎着好几包小食，许林秀最后每样尝了一两块。
　　市集不长，走着走着过了尽头，烟火气息淡去，四周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山岭和田垄。
　　延城一连下过好几日的雨，春水如油，将这片西北的土地从寒冬季候滋润得鲜活，满目青山。
　　褪去人潮嚣声，周围偶见田垄劳作的农人，耳边清净，间或响起鸟语。
　　重斐低头问：“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下歇会儿。”
　　许林秀身子素质一般，平时走完这段路已觉乏累。然而经过前些日子巡城防御的历练，除了小腿大腿两处微酸，其他感觉还好。
　　重斐见许林秀头发少许乱了，曲起手指替他稍作整理。
　　这对重斐而言属于柔情四溢的动作，以前不曾做过，力道怎么把控没个底。
　　他俯头垂眸，看得出动作的笨拙，凝神屏息，怕唐突了许林秀，小心谨慎地替人将发丝理好。
　　重斐正满意，垂下的目光对上许林秀似笑非笑的眼神，人一怔，浑身僵硬。
　　许林秀轻声唤：“将军。”
　　重斐粗声应了一下，忖道要不要趁此时坦白心意，面庞渐凉，有风迎面拂来。
　　他眯眼，几乎下意识地展开手掌挡在许林秀脸前，宽大的掌心轻松地遮去许林秀的面容。
　　许林秀还没开口，重斐道：“当心沙尘迷眼。”
　　许林秀笑笑，长睫如扇扑下，安静站在重斐身后，安静温柔的样子。
　　风止，雨顷刻而来。
　　重斐皱眉：“好好的天色说翻脸就翻脸。”
　　许林秀失笑，手腕一紧，落入温暖宽大的掌心。
　　重斐道：“先找个地方避雨，你这身子淋不得。”
　　许林秀：“嗯……”
　　田垄周围找不到农舍，重斐发现一个比较浅的人工凿洞，洞内置放两个木桶和挑担，应是附近的农人留下，此洞作为农人平时歇脚所凿。
　　他叫许林秀先进去，自己站在靠外边的方向。
　　男人高大的背影隔绝大部分外面的光源，许林秀扯了扯对方衣摆，重斐扭头看他，蓝眸在背光时幽邃深沉。
　　重斐低声问：“怎么了。”
　　许林秀的视线越过重斐肩膀观察雨势，又朝里退了退，几乎紧贴洞壁而站。
　　“将军，你进来一点，雨似乎大了，莫要被淋湿。”
　　重斐“嗯”一声。
　　洞口浅小，重斐体格比常人高挑挺拔，他稍一挤进洞内，许林秀就不动了。
　　两人本就靠得很近，重斐朝里站，许林秀微微动一下就有点尴尬。
　　他们气息在雨天的洇染下融得不分彼此。
　　水珠沥沥落在洞口外，似乎有少许打湿重斐的肩膀。
　　许林秀屏住呼吸，过会儿开口，缓解忽然沉默下来的气氛。
　　“将军，你是不是遭雨淋了。”
　　重斐没低头，开口时气息落在许林秀前额发顶。
　　“还好。”
　　许林秀还想找个话题，重斐语气一低，忽然流露些许粗哑无奈。
　　“先别出声。”
　　许林秀的体质畏寒怕热，微微压在面前的身躯，正将炽热温度源源传递给他。
　　他闷声不语，安静等候雨停。
　　风雨不止，重斐开口：“冷吗。”
　　许林秀想摇头，发现动作不便，轻声道：“不会冷。”
　　四周笼着雨，水打在林叶泥土上，和重斐身上的气息有些相近。
　　他吸了吸鼻子，有点痒。
　　重斐像没听到许林秀方才的话，低垂的眼睛光看那张脸了。
　　见秀挺的鼻尖一动，就问：“冷？”
　　许林秀鼻痒声闷，他摇头：“不冷。”
　　重斐体温出奇的热，两人靠那么近，根本不会受凉。
　　重斐“嗯”一声，嗓子紧又粗，明知自己微微压在许林秀身前，想抱一下人，却不敢在此时妄动。
　　若即若离的接触让重斐身处煎熬。
　　上身和下/身分成两个奇怪的战场。
　　上身肆无忌惮地叫嚣着抱一下许林秀，下/身叫他克制念头，怕自己的野蛮让许林秀受惊。
　　重斐热得出了汗。


第64章 
　　◎将军对下官诸多心意，下官知晓◎
　　雨水浇得脚下的泥土挥发一股干燥又潮腥的味道，眼前的情况还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许林秀避免碰到重斐，身子僵硬保持一个姿势。
　　见状，重斐为了转移自己注意力，低声道：“我出去一点让你活动活动。”
　　许林秀下意识扯了把重斐的手臂：“别，将军不用动，这样就好。”
　　重斐遏制紧绷的嗓子，粗声应“嗯”。
　　他此刻心中杂念诸多，许林秀的话怎么听都叫他没法不往别的方向想，憋得面色古怪得很，脖颈弥漫一片粗红之色。
　　过半晌，许林秀在这段长久的沉默下忽然有所反应，他方才的话隐隐包含少许歧义，结合两人对话听没什么，拎出来单独一听，或许因这会儿气氛太微妙，人的思绪容易凝固，从而生出杂念。
　　他微感别扭，不自在地偏过脸。
　　甫一动作，脸轻轻擦过重斐下颌。
　　许林秀发间浅淡微湿的香气无孔不入地钻进重斐鼻腔、喉嗓、肺腑之中，激得他浑身颤栗绷劲，手臂擦过许林秀腰后，掌心张了又握，在对方开口前，率先朝外挪。
　　洞内空间敞开一些，可以容纳许林秀自由转身。
　　许林秀看着重斐半边身躯都露在洞口外，从洞檐泥泞落下的雨珠浇着，光线昏暗，再由重斐遮挡，他瞧不见男人的神情，对于重斐为什么忽然往外挪出却心知肚明。
　　重斐紧着嗓子，想和许林秀解释。
　　许林秀忽淡然一笑：“将军不必介怀，下官曾就有过婚事，该通晓的事理自然明白。将军体魄健康，发生一点意外无需感到难为情。”
　　重斐喉结滚了滚，低声道：“嗯。”
　　他是不难为情，怕许林秀认为自己粗莽急色。
　　直到雨停天明，山洞外的光线从灰暗转至宽亮，许林秀朝重斐身前走了走，举目青山湿润，林鸟停在枝梢抖去羽身沾落的水，鸣声脆响，仰头而望，一道斑斓彩晴悬于天幕。
　　许林秀笑容灿然：“将军，雨过天晴。”
　　重斐被许林秀的笑颜感染，扭头远望，对那道虹光眯了眯眼眸，评价道：“是很漂亮。”
　　他们离开这方窄小，临时避雨的山洞，雨后风清凉爽，沿田垄步行一会儿，佐以内功调息，重斐压下身体的失态，反观许林秀神色坦然，微微定神。
　　但一股不安随之而来，许林秀对他没有那种情谊，所以才能如此坦然淡定么？
　　还是他在有意回避？
　　许林秀不知重斐心绪矛盾，临至晌午，他主动提议两人回去用饭。
　　重斐心中失落，这才过去不到半天。然许林秀身子不比他，走得太久容易乏累。
　　“好，再往前步行片刻，我安排有马车停在不远的村驿。”
　　许林秀颔首：“将军有心了。”
　　回到军营，重斐请许林秀到厅内用饭。
　　许林秀意外，眉梢轻挑，询问：“将军都做了安排？”
　　重斐点头承认。
　　他第一次应许林秀的邀约，自然得做到万无一失，时刻留几手准备。
　　人算不如天算，未料到途中晴日转雨，却也“因祸得福”，若非那场雨，他还没有想出营造许林秀跟自己亲密独处的法子呢。
　　这点小心思不方便告知许林秀，重斐如今做什么都带点不端正的念想。
　　既当君子，又不能太坦荡。
　　许林秀被重斐引入前厅，已有下人把饭菜盛到长桌备好。
　　六七道典型的绍城菜汤，最后上了一份粥。
　　加了莲心杏仁之类熬制，许林秀浅尝一口，味道清甜，有配料的甘香清新，还加了糖的甜味。
　　重斐揭开木盖，三碟精致可口的点心，面粉捏得小巧玲珑，适合一口下嘴。
　　重斐看着许林秀的眉眼：“都是甜的，饭后多少尝些。”
　　许林秀净手落座：“将军好意，下官领了。”
　　又道：“下官献给将军的糖，请将军不要都叫下官吃了。”
　　重斐朗声一笑：“这会儿我与你共膳也等于我尝过。”
　　许林秀舀了半碗汤，送到重斐手边：“将军先请。”
　　重斐没客气地接过，喝前特意凝望许林秀双眸。
　　此景此意，就算许林秀递来毒/药，恐怕重斐仍含笑意仰头，干脆利落地喝完。
　　许林秀等重斐先用，自己才动筷。
　　家乡菜无论何时何地，尝起来都属美味。
　　重斐问：“怎么样？”
　　许林秀笑道：“涑州口味和绍城天差地别，将军到哪里寻到如此地道的厨子？”
　　重斐：“让后厨那老沈特地学的。”
　　他笑着打量许林秀，主动给他布菜：“若想吃什么，尽管去找老沈吩咐，他成日就爱捣鼓这些，天赋高，什么菜都学得极快。”
　　许林秀望着碗中堆高的菜，微微按住重斐手腕：“将军，够了，别顾着下官，自个儿也要多吃。”
　　重斐紧盯被许林秀主动碰过的手腕，又涌起一阵心驰神荡。
　　许林秀尝至三四分饱，余光落向重斐身上，不由出神，饱含复杂。
　　他忽然听到重斐问：“我送的那支簪子……你怎么不戴？不喜欢么。”
　　许林秀垂眸，温柔叹息。
　　“将军亲手所制，下官自是珍惜，将它妥帖收藏。”
　　重斐放下碗筷：“你早就知道那是我做的？”
　　许林秀：“嗯。”
　　重斐道：“林秀，我——”
　　许林秀抬眸，目中含着浅笑，还有叫重斐为之失神的情绪。
　　重斐止了声，许林秀道：“将军对下官诸多心意，下官知晓，所以这段日子在筹备一份薄礼，希望将军到时候喜欢。”
　　重斐沉默。
　　他能感受许林秀对自己分明有特殊的情谊，或许不如自己的多，但总归存在。
　　纵使他作为一介武夫，一个粗人，心思不如对方细腻。然动起情来，犹如汹涌潮水，汨汨不止，澎湃得让他愈发难以自持。
　　但他为何觉得许林秀若对自己若即若离呢。


第65章 
　　◎我不要那劳什子礼物，我只想每日都能见你◎
　　开春后，有日小雨，水烟蒙蒙地拢在定西关外，绵延数里，一眼似望不尽头。
　　勾答兵趁天色能见度不高，忽然向定西关发起了突袭进攻。
　　负责守定西关城门的副史接到岗哨传出的信号，立刻调动人马守在城墙迎战，士兵抵在马面处，朝下方勾答敌兵泼热油，放火箭。
　　城门底下黑烟滚滚，微小绵润的雨水化不开黑浓的浓雾，熏得人直睁不开眼。
　　勾答兵带面罩，拿铠甲抵御，一面抗击定西关守城将士的弩/箭射击，一面试图找机会架起云梯从高墙上突袭。
　　白宣和桑北弥站在指挥高墙上观察战况，桑北弥捏了捏粗糙手指，嘴上粗声骂道：“他奶奶的，老子下去会会他们。”
　　桑北弥看得手痒，和白宣经过短暂商量，估摸勾答兵的数量，带了一支一千五百名将士先出城门探探敌方军情。
　　城门外兵器相交的声音不断碰击响起，战鼓雷霆，城脚下的勾答敌兵人数和白宣估算的差不太多。
　　桑北弥扬声高呵，威猛刚勇的率领将士把城脚之下试图攀云梯进攻的敌军击得连连后退，在浓烟中杀出一道敞开的血路来。
　　白宣示意将兵击鼓增加士气，远眺而望，桑北弥率兵追出一定范围后就停了下来，没有乘胜追击。
　　和他估算的差不多，在城脚下试图趁天色能见度不高攻城的勾答人在两千名左右，而出了城门范围外，约有两万名勾答军静候。
　　桑北弥呵呵一笑：“想给来老子来一招请君入瓮，放屁!”
　　他方才交过手，身上血热得很，实在心痒。可白宣的叮嘱铭记在心，不能妄动。
　　回头看着一路躺在血泊湿泥水里的勾答人尸首，桑北弥命将士将他们头颅全砍了，朝前方伏在水雾里乌泱泱的人头看了几眼，扬手，示意将士回去。
　　此时，静候着伏击不动的勾答大军倏地动了起来，如潮水一样往桑北弥撤军的方向追击。
　　桑北弥虎目一眯，冷哼。
　　白宣让他出城，就预备了几种规划准备。
　　若勾答人进攻，他们便迎战。
　　祁军兵强马肥，一年多的养精蓄锐，早非前几年条件最恶劣时可比。
　　他们在最困苦危境时尚能把勾答人从祁国的土地驱逐，此时何惧？
　　伴着有如雷鸣的战鼓，桑北弥接到从定西关高城传来的支援讯号，带着两千骑兵，掉头从斜三角方包抄，让出主道。
　　黑烟不散，两方交兵。
　　前来支援直面迎击勾答人的赫然是重斐。
　　主将出兵，士气高涨。
　　水雾下祁军杀红了眼，时隔数月，他们比勾答人更渴望这场对抗，他们需要一场正面交兵的胜仗来安慰几年前的艰苦。
　　重斐冷静调兵，利落干脆地夺取迎面的勾答军人头。
　　他夹紧惊风马腹，手执神臂弩，低呵惊风，人和马穿过惊险兵线，蓝眸微眯，隔着数丈遥遥距离，像一头狼首，锁定勾答军此次攻城的主将，弩/箭射微小雨粒，震得执盾扛御的勾答兵倒退，赫然又是三支强箭瞬间追上。
　　失去护盾防御的勾答主将来不及反应，一箭射破他的盔甲，一箭直插胸骨，箭/矢力道千钧，竟震碎内脏，从那么远的距离……
　　勾答主将赫然从马上倒下，勾答兵大乱！
　　谁都没料到开春后的第一场仗以如此迅速的方式结束，不光勾答兵，连祁军的将士都想不到将军居然可以从那么远的范围，以弩/箭夺取敌军主将人头。
　　此战祁军大胜，他们让将近上万的勾答兵血漂当场，在敌军主将倒后，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的赢下对面。
　　桑北弥擦了擦脖颈沾染的血渍，笑呵呵地靠近将军。
　　他看宝贝似的看着将军的神臂弩，大叹：“将军用此神臂弩当真用得出神入化！”他自己使得也不赖，然比起将军，自愧不如啊！
　　重斐扬了扬嘴角，弩机在朦胧细雨中透出微暗的光芒，他道：“收缴战场，回去好好犒劳将士。”
　　*
　　祁军大捷，收到军报时许林秀从营帐款步而出。
　　值守的士兵听着营中不断震响的鼓声，笑道：“此仗赢得真快！”
　　天色不太好，他们以为要交战一番才能结束呢。
　　受士气鼓舞，许林秀也有些振奋。
　　他坐下纸笔，精神少有的难以集中起来，索性先不画图，而是随便拿了本军书看，翻页片刻，把书放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半时辰后，营帐外帘随风动，扬起后踏入一道高拔玄色身影。
　　许林秀愕然，望着本该在定西关的重斐，喃喃：“将军，你……”
　　他话止，腰后一紧，整个人落进重斐炽热宽阔的怀里，能清楚感受对方强而有力的心跳。
　　重斐给了许林秀一个激情彭拜，火热结实的拥抱。
　　他侧过脸蹭了蹭许林秀发顶，嘴里“呵”的一笑，道：“这份功劳有你，本将专程回来犒赏你。”
　　许林秀：“……”
　　他赧然，轻轻推开重斐，仰起双眼迎视对方。
　　重斐眼底笑意浓郁：“我本想试试神臂弩在战场的威力，结果出人意料，他们预想不到，我也有点吃惊，不过没告诉他们。”
　　许林秀跟着笑：“是将军神威无匹，若人人都如将军这般武力，祁国还惧敌人进犯不成？”
　　重斐眯眼，许林秀又一笑：“但祁军有将军作为主帅已为幸事，世上哪来那么多像将军这样的人，只此一个。”
　　重斐满心畅快转为柔情，他看着许林秀不知道要说什么合适，索性继续抱紧人，借机增加感情。
　　许林秀安静承受了这个拥抱，直到营帐外传来士兵传报，许林秀示意重斐，他道：“将军，可以放开下官了。”
　　重斐笑道：“心里痛快。”
　　许林秀：“下官知晓。”
　　所以才让重斐抱了这么久没有拨开。
　　重斐出去简单吩咐几件事，回头看许林秀没走，朝他说道：“今晚营中有庆功宴，饭可以多吃，酒不能喝。”
　　许林秀叹息：“将军还管起下官饮不饮酒了？”
　　重斐道：“我在关心你。”
　　他还有事，不能久陪许林秀，于是把人多看了几眼，行步如风地离开了许林秀办公的营帐。
　　*
　　这日，祁军迎来新年开春的第一场捷报，从定西关往岳县四周至延城附近几城，所有人祝贺的同时，许林秀接到许家车队护送运来的千年玄铁石。
　　收到消息他连忙赶去查看，铁石块沉积着岁月古朴的色泽，他指腹贴着轻抚，吩咐士兵帮他把玄铁石抬进专门的地方置放。
　　许林秀前些日子就带礼登门，分别找了军营中铸造术高超且具有多年经验的函人师傅商量这件事。
　　他把铸件图交给师傅们看，又将铸剑目的坦白告诉各位函人师傅。
　　听闻要专门给将军锻造宝剑，师傅们求之不得。
　　许林秀详细写下的锻造方法使得他们惊奇又感慨，虽然为将军打造宝剑实属他们此生的荣幸，但此番行为，倒让几位函人师傅提高锻造之术，比别的函人工匠多习技巧本事。
　　千年玄铁石已到，铸造宝剑的事宜在这几日内陆续准备妥善，只等材料。
　　所以许林秀刚把玄铁石运到营中工坊，几位函人师傅已迫不及待，当即开工，谁都不想多耽搁半刻时间。
　　许林秀没有公务处理时，人一直留在军营工坊跟着参与铸剑的每一道工序。
　　他不会锻造，只能给师傅们提供思路，遇到问题，想方设法解决，每个人都没多余的功夫闲下。
　　自庆功宴后，重斐一直不见许林秀人影。似料到自己要找他，许林秀吩咐冬秋给自己专门留了话。
　　许林秀让重斐不要专门找他……
　　想起上次两人同行游城，许林秀就说过要送自己一份礼物，他是在专门为此准备么？
　　重斐按捺心绪，想直接去逮许林秀，却因对方特意留的话，暂时停止动作，整颗心被许林秀抓痒痒似的挠着。
　　自己那么喜欢许林秀，总感觉对方好像没有太喜欢他。
　　可若对自己没有感觉，为何还要神神秘秘地亲手为他准备礼物？
　　祁军胜仗，从朝廷传来的诏令和奖赏都到了。
　　重斐论功给部下行赏，这份军功给他带来的喜悦没有多久，他军务忙完时，就到许林秀屋外的楼下转转。
　　冬秋从过廊探出个脑袋，笑呵呵道：“将军，公子今日也不在呢。”
　　重斐浓眉一挑，算算日子，他和许林秀十几日没见了。
　　“你家公子究竟在做什么？”
　　冬秋摇头，故意装傻：“禀报将军，小的不知。”
　　又过几日，重斐等不下去了。
　　这夜，他处理完手头的几件军务专门候在楼下。
　　西北的月色苍茫孤瑟，等至亥时，才见大门外迎来一抹清冷的翩然身姿。
　　许林秀还在琢磨今晚的工序，面前黑影一笼，月下男人的眼眸仿佛狼目，他心脏急跳：“将军。”
　　重斐叹道：“你叫我等我等了，可等了二十一日，等不下去了。”
　　他道：“我不要那劳什子礼物，我只想每日都能见你。”


第66章 
　　◎好像很想把公子……吃了似的？◎
　　银白月色照亮层层阶梯，又落于石块，石上倒出枝叶交叠晃动的摇影，立在地面的两道身影靠得相近。
　　临至槐夏，晚间的西北透出温温凉爽的气息，不似冬春时寒干冰冷。
　　重斐压迫力强，许林秀不得不往后退开几步，侧首避开那道摄人心魄的目光。
　　重斐浓眉一皱，再次靠近了三两步。
　　他敛起无形释放的压迫气势，适才许林秀后退的几步，无端叫他觉得几分莫名和无奈失落。
　　他问：“你不见我？”
　　许林秀神色一松，上门堵人的是对方，此刻倒叫他怀疑自己把重斐欺负了去。
　　他微抬起脸，没请重斐到楼上屋内，而是指向就近的一处凉亭，道：“将军，随下官到那儿坐坐如何。”
　　重斐不做迟疑，等许林秀在亭中石凳子准备落座时，他迈开长腿，步形大而疾，横臂挡了挡许林秀，掌心放在石凳探温，触手温感不是很凉，才叫许林秀继续坐。
　　许林秀失笑：“多谢将军细致贴心。”
　　重斐岔开两条长腿大刀阔斧地坐在许林秀对面的位置，不加掩饰地从最大角度范围看着人。
　　“你要与我说什么？”
　　许林秀坦然承受重斐的眼神，抿唇，仰眸眺望，道：“就要入夏了，月色越来越美。”
　　似在叹息，继而温柔一笑：“西北的月亮比起绍城看上去还要更低更圆。”
　　许是地广空旷的原因，如此满月显得萧条，不像南城的皎月高洁秀美，西北的月色容易添人思愁。
　　伴随许林秀的玉质般温和轻润的嗓音，重斐举目远望，看了会儿，发现月亮看来看去就也那样，在西北看过数年，还不如把视线投向许林秀。
　　于是他收起目光，继续注视数日见不到的人。
　　冬秋时不时从过廊徘徊，结合公子近日回来的时辰，此刻借四周的火光，瞧见公子在凉亭与将军独处，这才没下去迎接。
　　半晌，公子朝他的方向扬手，冬秋蹬着木阶梯跑下去，站在凉亭外问：“公子有何吩咐？”
　　又道：“见过将军。”
　　冬秋几乎每到夜里都会和前来寻等公子的将军问候，人都麻木了。
　　许林秀道：“拿一壶江州抱月白下来。”
　　酒是许家给他带的，许林秀曾往桑北弥那送过，此后桑北弥时常来转一圈，转的频率高了，他好酒，想寻些不同于西北的烈酒尝尝。
　　所以许林秀给许家的书信就特意写了，每次带东西可以多送几壶酒，这壶江州抱月白是前几日送到的。
　　重斐扬眉：“要喝酒？”
　　想起许林秀的酒量，见他喝过的那两次都醉了，哂道：“你可喝不得。”
　　许林秀有点不服气：“将军莫要看轻下官，小酌一两杯还是可以的。”
　　在西北最不缺烈酒，当地的人高低能一次喝个两三壶。
　　将近一月许林秀日日泡在工坊查看铸剑进度，师傅们比他更要辛苦，锻造过程时刻有人接替，所有人轮流赶着活儿，为提神，大伙儿腰上都少不得揣着酒壶。
　　许林秀开始只是饮茶提神，时间长一点，偶尔会来半杯一杯的，比起各位师傅的畅快豪饮，他则显得秀气文雅多了。
　　此情此景，许林秀忽然想和重斐共月对酌。
　　重斐想起当日在绍城湖畔酒楼所见，说道：“不许多喝。”
　　许林秀道：“下官自有分寸。”
　　重斐饮酒，许林秀则指握杯盏轻抿。
　　最近他忙得闲不下空，布置防御工事，岳县的改良马面有了进度，他到那边看过两次。
　　基本午前就要把公事处理完毕，午后和师傅们在工坊守到深夜，许林秀倾诉的欲/望在此刻有了宣泄口，重斐变成他专注的听众。
　　重斐低沉地柔下声音：“那劳什子礼物我不急着收，只愿你健康安然。”
　　许林秀无声浅笑，接下去的话没告诉重斐。
　　他到延城已有两月，再过两月，盛夏之时就结束这边的公务回去了。
　　既然决定送给重斐一份礼物，他就想在有限的时间内把东西准备妥善，每分每秒都不愿浪费。
　　许林秀道：“将军，还有一事，过不久工坊的蒋师傅应当会找将军说。”
　　重斐：“嗯？看来这段日子你在工坊和他们相处得不错。”
　　许林秀想起那群热情磊落，把大半辈子奉献各自领域的工匠师傅，发自内心感慨：“每个人一生能专注做一件事，足以令人敬佩。”
　　他道：“我在工坊见过军营从勾答军收剿的兵器，和我们的武器做了比对，把锻造的方式和法子做了改良。假若效果出来，可以大幅度减少兵器的折损程度。”
　　给主将铸锻的兵甲可以倾注珍贵材料和函人名匠所有的心力打造，普通将士士兵就没有这种待遇了。
　　正因如此，用最简单且有效的方式提高普通将士兵器的耐久度亟待解决，能提升一两成都是好的。
　　否则每次打完一两场仗将士们的兵器就折损得不成样子，对于工坊而言，每年源源不断地铸造兵甲是件极其耗费时间和精力的工作。
　　不止如此，许林秀看过西北的马。
　　勾答人的军马健硕壮膘，西北与之隔望，两方环境区别不大，自西北产出的战马在祁国已数一数二，然而还是比不过勾答人的马匹。
　　古代军需物资不仅包括兵甲，战马更是其中重要的环节。
　　一匹优秀的战马是骑兵的关键武器。
　　许家建造有专门的图书大楼，只供家族内部开放，收藏许多古往至今的军事纪录片和资料。许林秀看过不少，可他说得再多终究属于纸上谈兵。
　　而且他专业主攻设计，在许家雄厚的军防条件影响下对军需防御一类的设计接触比较多，养殖方面研究相对少。
　　因此许林秀从记忆里汇集了养马事宜，极尽详细写下后交给负责饲养军营战马的师傅。若能给经验老道的师傅们一点启蒙，已算他做到的最大程度的贡献了。
　　在西北边关小住的两个月，许林秀深感驻守边防的将士不易，对饱受战争煎/熬的百姓富有深深同情。
　　内城住民安居乐业，远远体会不到边城苦境，边关百姓却在日复一日忙碌于战后创伤以及生活的修复。
　　他极尽自己的能力想给他们带来一些改变，这个时代，祁国现有条件下的许多物资和方式还是太落后了，纵然许林秀有心，面对缺乏客观物质的环境，难免徒劳无力。
　　所以他能做一点是一点，争取在之后的两个月，将边城的防御工事做到目前最大限度的完善，然后送给重斐一把属于他的名剑。
　　一杯江州抱月白下腹已叫许林秀微醺，他其实有点小感冒，季候寒暖转替，正是身子最敏/感的阶段。
　　陪师傅们小酌半杯一杯已经是十几天的事情，寻常人酒量没个三五月半载练不出来，他和重斐那样说，无非想叫对方不要担心自己。
　　重斐无言，看着面颊浅浅透红的俊美青年，他迎身一站，许林秀的脸轻轻落在肩膀。
　　本就带着困倦回来的人，喝了酒，敞了心，松懈微醺后双眸已经睁不开。
　　重斐垂眼，借月色打量许林秀安静的睡颜，小坐片刻，直到满月隐进云层。
　　他将手臂横穿过许林秀的腰身和膝盖，轻松抱人站起。
　　青年乌黑如绸的发丝拂过重斐的脖颈和手臂，携来幽幽清淡的梅香，重斐放慢呼吸，怕错过怀里的这份温暖柔软。
　　他驻足在楼前，借火把光亮端详怀里的许林秀。
　　冬秋趴在过廊朝底下无意窥望，将军抬头给他的那一眼，欲望都没来得及收，好像很想把公子……吃了似的？


第67章 
　　◎将军，我在绍城等你◎
　　季候转至槐夏，骤雨频急。
　　军营后勤方饲养畜牧的草场满目葱绿，土壤肥沃。放眼眺望，牛，马匹，牝鸡，各类养殖基地在这两个月内都重新得到了规划，场地整齐有序，方便管理秩序。
　　晌午刚过，营帐外值守的士兵纷纷不见踪影。
　　骤雨而至，地面泥泞，土壤燥腥的气息混着植壤散在空气里，偌大军营余下嘈嘈切切的雨声。
　　今日军营给所有将士士兵分发猪肉和牝鸡蛋，所有人用过饭都去排队领东西了。
　　许林秀办公的营帐静悄悄的，他伏在书案沉睡，手边是几卷写满笔墨的纸张，面前还堆摞半叠。
　　重斐抖去玄衣上的雨珠，将伞放在角落沥着水，大步无声地朝安睡的人影靠近。
　　他双手轻叉在精壮的腰侧，气息徐缓，看许林秀阖眼的侧颜有点出神。
　　重斐指腹一挑，没发出任何响动，揭开桌上茶壶，发现里面的参茶已经喝到见底，嘴角微扯，露出少许满意的神情。
　　至于为什么只有少许的满意，皆因为许林秀太忙，而且还带病处理公务，让重斐陷入焦虑，不满意许林秀劳累繁忙。
　　他甚至勒令许林秀回去休息一段时间，都被对方违抗军令了。他又恼又惧，恼的是这人不听话，惧怕担心他病情加重。
　　好在许林秀配合军医，按调养的方子每日该喝的喝，该补的进补，饶是如此，人依然清瘦下来，叫重斐心疼。
　　春去夏至，暖热交替的季候折磨许林秀好长一段时间。
　　苏无云按重斐的吩咐隔三差五为他医治调理，药效起得慢，最快也要一两日，短短过程苏无云备受将军催促的煎熬，慢半刻钟看把将军急的。
　　彼时许林秀靠在床榻，朝重斐笑得淡然闲定。
　　重斐目色忧虑：“怎么还笑，你不听话。”
　　许林秀道：“下官心里有数，等季候稳定，身子自然就恢复了，余下的慢慢调理。”
　　所以只有重斐一个人急得嘴巴里起火泡，可军令那样的法子都用过了，许林秀不听，他拿对方也没办法。
　　自己干着急，瞪着许林秀骂又骂不得，动手更不行。
　　此时，重斐展开一件外衫轻柔披在许林秀身后，他小心收拾那几卷散乱的纸张，视线不经意瞥到其中某页，忽然僵住。
　　许林秀揉弄睡意惺忪的双眼：“将军，什么时候过来的？”
　　也不出声。
　　重斐道：“不久，给你披件外衣就醒了。”
　　许林秀把肩上外衣微微拢起，视线越过飘动的帐帘：“雨还没有停。”
　　重斐：“嗯，一时半刻不会停，若忙完早些回屋。”
　　他问：“今日不去工坊了吧。”
　　许林秀往工坊跑了三个多月，重斐隐有预感，猜到许林秀要送他何物。
　　许林秀接过重斐收整好的纸张，抽出其中一页，将其封好，涂上火漆。
　　重斐喉结微窒，他低声道：“你……要回去了?”
　　许林秀看着手上准备寄往绍城的信件，点头。
　　重斐沉默。
　　眼下边城比较稳定，勾答人在开春一战后又陆续发起过三次小规模的挑衅，全被祁军游刃有余地抵御。
　　岳县是第一个修建完善城墙和马面的地方，重斐带桑北弥和几名副史专门做了攻防对抗演练。
　　修整改善后的马面防城效果真如许林秀所言得到提升，此改良方式的推进如今正在边关各城有序展开。
　　近半年有了许林秀的帮助，军营各方面都得到一定程度的完善，他超前的知识储备让营中许多人称赏不止，许林秀谦虚温文，诸多将士敬他又近他。
　　西北边城，许林秀名噪一时。
　　就像重斐当初说过的，他本为蒙尘的明珠，衷于本心，总归会有重绽光彩的一日。
　　比起那时候内敛自缚，凡事顾虑而后行的许林秀，现今的他虽然荏弱，身子不若西北男儿强健孔武，但聪慧过人，心思细致，温柔如水的眼神更多了份坚定与豁然。
　　许林秀抬眸：“我出来已有四月，再过半月，公务结束就到了回程的日期。且娘亲近来身子不太好，尽管在信中给予安抚，我仍担心，想看看她。”
　　完成此次公务的许林秀回家看望长辈可为人之常情，他不像军营大部分的将士士兵多为土生土长的西北人，他的家在绍城，公务完成，并不需要长年累月久候于此。
　　边城终究不比乐州，回到绍城比待在此处更方便调养身子。
　　于公于私，重斐都不该阻拦。
　　可他暗生不舍。
　　许林秀理了几绺乱发，坦然笑道：“将军，这段日子承蒙照顾，下官心怀感激。”
　　重斐怔然：“只有这些？”
　　许林秀掩眸，说道：“工坊铸剑的进度就要结束了，连续三个月日夜不断地赶进度，总算没白费所有人的心血和精力。”
　　他笑了笑，听着帐外清晰响彻的雨声，心绪恍若经过洗涤，字句坚定，这次专门凝望重斐的眼睛开口
　　“将军在下官心里，是当今的盖世英雄。逢乱世生守护黎明，万夫莫当，旷世无匹。是以人人都会敬仰将军，为将军之名撼动，包括下官亦然。”
　　“将军待下官如何，自会永远铭记在心。在返程前，下官决心想尽一份心意，送给将军需要，可以配得上将军的宝剑。”
　　他目光落向重斐腰侧的长刀，从容平静：“将军的刀/枪使得出神入化，令勾答人闻风丧胆，唯独少了一把便于携带的贴身宝剑。”
　　许林秀漆黑卷长的眼睫轻轻眨动：“下官听闻了将军过往的事，心内怅然，也有遗憾。将军……将军说下官是明珠蒙尘，那你呢？”
　　重斐愕然。
　　许林秀每一字句都令他猝不及防，未曾预料许林秀会提起那件事。
　　许林秀没有言明，可他们彼此心知其意。
　　重斐眯眼：“谁与你说的。”
　　许林秀纹丝不动：“若将军生气，罚罪于下官就行，和旁人无关。”
　　重斐声音一硬：“你明知我不会罚你。”
　　许林秀莞尔，眼眸清净盈盈：“将军。”
　　重斐顿觉什么脾气都没了。
　　他低叹：“倘若你想弥补什么才忙了三个月，何必呢，这样苦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得。何况，事情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许林秀道：“将军投我以桃，下官定报之以李。且……我们之间，系有真挚情谊，论不上弥补和受苦，我是甘愿想做这件事。”
　　许林秀问：“将军，你接受吗?”
　　重斐自然接受。
　　许林秀的这份珍礼让他受惊而欢喜，想起往事种种，站在西北边关的土地上，油然滋生怅然与叹息，还有无数感怀。
　　月中旬，边关偶尔受勾答军滋扰，总体影响甚微。
　　出来将近五个月，到了许林秀返程的日子。
　　行李早已收拾整装上车，许林秀在一个天光明亮的时候离开，万里无云，天蓝辽远。
　　专程给他送行的人陆续来了几波，有工坊的师傅们，有对他心怀感激的将士，白宣和桑北弥跟几名副史一同前来，苏无云往他车厢里塞了药包，他一一相见，一一谢过众人的心意。
　　重斐来送他时，骑在惊风上沉默不语。
　　许林秀掀开车帘，望着伴在一侧跟了挺久的男人，温声道：“将军，路程遥远，时候一到该回去了。”
　　重斐盯着他：“我原来有话想告诉你，总没找到机会。”
　　许林秀笑了笑：“或许场合不适宜，时机未到呢？”
　　重斐一怔，许林秀放下帘布。
　　未等重斐品悟话中真意，许林秀道：“将军，我在绍城等你。”


第68章 
　　◎谢过任都尉关怀◎
　　过了崇山峻岭，四周视野渐转平坦。县乡间的小屋错落遍布，炊烟轻罩，官道旁可见的茶肆小摊多了起来，吆喝沿途赶路的商旅落座小憩。
　　护送许林秀的一行车马走了半月不止，稳稳当当地进入绍城地界。
　　伏在一侧打盹的冬秋勉强打起精神，透过车帘向外瞧，嗓音明亮的欢喜喊道：“公子，咱们准备进城门啦。”
　　足以容纳六七辆马车并架同行宽整官道不断有车辆商旅汇集，入城的车马接二连三地从他们马车旁边超行经过。
　　道途遥远，又忽然逢骤雨侵扰，为了避免许林秀在过程颠簸受累受凉，他们的行程并不赶，而是稳妥地慢行回绍城，所以日期比预计多耗去将近一半。
　　许林秀向外观望，神情浮现少许放松。
　　“总算到家了。”
　　马车沿官道稳稳当当行了二十日，纵使车夫驾驶得再小心，期间许林秀难以避免生病。
　　他挑开药瓶，从中取出一片药草含进嘴里，缓解水土不服带来的不适症状。
　　冬秋担心问道：“公子又想吐吗？”
　　话没说完已娴熟地端起脚边的铜制盥盆，许林秀轻摇了摇头，借助药草的气息压制身上不适，片刻后，手在冬秋臂上拍了拍：“没事。”
　　临行之前军医苏无云给他塞一大包干制药草，用以缓解水土不服的症状，许林秀这一路几乎都要把药草含在嘴里，吐过几次，好在情况不算严重。
　　只是数天都卧坐于车内，手脚软乏得厉害，时而会气虚心悸，浑身使不出半分力气。
　　冬秋用钩子敞开纹色素雅的帘幔，让外头的新鲜气息灌进车厢内。
　　一场雨停落不久，空气清新。
　　汇集而来的车辆停在城门外，排队等候守城官兵的盘查登记。
　　冬秋问：“公子要不要下车走走？”
　　在道途历经数日车程的商旅，趁此刻排队纷纷从马车下来透气放松筋骨。
　　公子相貌瞩目，冬秋备了帷帽和面纱，方便低调出行。
　　许林秀道：“已经回到城里，不急于一时，再等等吧。”
　　冬秋收起帷帽：“都听公子的吩咐。”
　　许林秀笑笑：“你性子活泼，也不若我身子弱。实在闷，就下车走会儿。”
　　冬秋立刻笑了：“公子！”
　　许林秀拍拍他的手背：“出去玩吧。”
　　他耐性比平常人坚韧坐了那么久的车都要坐不住，何况心性灵动的冬秋。
　　小仆跳下车在周围闲逛，跑到前头看守城兵在城门检查文牒时，忽然瞧见骏马上驶来的一道身影。
　　任青松也看见了冬秋。
　　他驱马靠近，看着冬秋的眼睛问：“林秀在何处？”
　　冬秋支支吾吾。
　　任青松绕过他，很快锁定护送许林秀的一行人马。
　　他停在几步距离外，隔着车帘似乎望见令他心痛且朝思暮想的人。
　　他低唤：“林秀。”
　　风吹帘幔，晃了晃，一只修长细白的手探出。
　　许林秀对上任青松投来的目光，那道眼神在见到自己后立刻就变了，神情的沉稳碎裂，又喊了他一次。
　　旧情相见，没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许林秀轻屏气息，发现自己心跳平稳，遂温文而笑，坦然磊落的向任青松问候。
　　“任都尉，好久不见。”
　　绍城纵使不大，若遇巧合，他和任青松碰面的情况在所难免。
　　且他与对方堂堂正正和离，当初该说的具已说明，没有藕断丝连，更未与任青松发展到水火难容、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得过去半年的调适，许林秀内心比想象中的释怀。
　　任青松怔然凝望许林秀的眉眼，数月未见，他以为自己足够平静，但胸口仍泛起丝丝痛苦。
　　他哑声问：“你近来可好？”
　　任青松已听闻许林秀封官一事，那之后他去许家拜访过，李昭晚没有闭门不见，反而客客气气地将许林秀去往西北之事相告。
　　他想再追，为时已晚，和许林秀就此错过半年。
　　任青松目光不放过许林秀一分一毫，他克制心脏急跳：“似乎瘦了，路上是不是生了病？”
　　许林秀客气微笑：“下官谢过任都尉关怀。”
　　他下车，朝任青松文雅执了一礼。
　　任青松牵着缰绳的手险些握不稳：“你、你不必如此和我见外……”
　　许林秀道：“任都尉客气，我朝巡法礼治，该有的礼节不能少。下官还有事，恕不能奉陪。”
　　曾日夜枕侧相伴的两人，此刻视如陌路。
　　许林秀姿态谦和，如此客气，倒叫任青松吃了黄连一般，心苦无比。
　　他涩然转移视线，举目远望，排在许家车队前方的人马至少半个时辰才能过。
　　任青松低声道：“你将通关文牒示于我。”
　　周围静候的人低头噤声，好奇心起，却不敢光明正大探究。
　　许林秀还欲开口，任青松稳了稳心绪，道：“你我同朝为官，若有事务缠身，予此便利不会受人苛责。”
　　许林秀也知道自己在城门外多停半刻任青松就不会走，他将通城文书递给任青松，检查登记后，很快被放行。
　　马车驶进城门，长街落满了水，泛出湿/漉漉的光。
　　骤雨之后出摊的商贩还很少，整洁的宽道只有出入城门的商旅和行人来往。
　　冬秋朝城内张望，绍城一如走前繁荣，就算下过雨，浸了水的大街小巷难掩此城兴盛的烟火气息。
　　冬秋把视线从街巷转回公子身上，许林秀对他示意：“莫要担心。”
　　又吩咐：“一会儿到了家里，此市无需声张给任何人知晓。”
　　冬秋听话：“好。”
　　*
　　李昭晚早在许宅大门外翘首等候，听到声响，立刻跑了几步，很快迎见车辆。
　　为首的马车停靠，飘动帘幔下露出许林秀文秀优雅的容颜。
　　他探出半身，扶着车夫的手款然落地，走到李昭晚面前和她轻轻抱了抱。
　　李昭晚神色动容，紧抱他上下打量，眼中含泪，喃喃道：“平安回来就好。”
　　几步距离都要紧牵他的手，怕人跟不上。
　　许林秀心中软酸：“娘，让你担心了，我没事。”
　　李昭晚道：“你爹还在外头，听闻你今儿回家，最迟过半个时辰也要赶来了。”
　　许氏两人和孩子团聚，吩咐后厨一早就开始准备，满桌佳肴，许林秀不想拂逆长辈的心思，比平日多食一碗饭和汤，回房后压着不适的胃，伏在盥盆吐了会儿。
　　冬秋急着要去找大夫，许林秀吐完稍缓：“别惊动老爷和夫人。”
　　他有些疲倦地坐在轩窗之后，月色朦胧，似笼着层烟雾，婉约柔和。
　　蓦然之间，他眼前浮现延城边关萧凉犷然的夜色，还有那人锋利飒然的英姿。


第69章 
　　◎看将军愿不愿意回来找我吧◎
　　时至暑夏，骤雨来得最急切的时候。
　　自许林秀回了绍城起，当夜就开始陆陆续续地病着，先是畏冷，转而低热，轻咳不止，成日卧在床榻疲睡。
　　偶遇天晴，也避着暖和无风时在院里走走坐坐。
　　从西北回到乐州，他这副敏/感虚弱的身子适应季候和环境需要一段时间，大夫示意不必紧张，放松心绪更有利于将状态调养回来。
　　所以许林秀并不着急，他性格温然，拥有强大的耐心，安抚李昭晚后，再向军武司告了病假。
　　上头很快批准，且军武司还派来人携了礼品登门，对他此趟的涑州之行加以慰问，病假都多准放一个月。
　　等这个长假结束，时节要从季夏临近孟秋了。
　　李昭晚把军武司的人送出门，她抬手轻理发髻，回房后转到铜镜前端详镜中的自己，朱钗发饰皆规整妥帖，没叫许林秀在官家的人面前失了面子。
　　许林秀得知李昭晚的担心，哑然一笑，道：“娘，不必如此紧张，咱们尽完该有的礼数，旁人不会说三道四。”
　　李昭晚道：“你好不容易当得官，是咱们家里最争气的人，娘才不要落给旁人半点背后嚼你舌根的可能。”
　　无论许林秀怎么劝阻，李昭晚在这点很坚持。
　　并且她得知许廉曾经做的事，还一并要求许廉这回须严加改正，否则又要让他们孩子为他们奔波受累。为人父母，都想守护孩子，反过来叫孩子挡在身前护着，让他们
　　耿耿于怀一阵。
　　许家白糖的生意蒸蒸日上，手头有些闲钱的基本都成买些尝尝味儿，还未普及到寻常百姓能尝一两口。
　　白糖供不应求，上层对白糖需求的量很大，有钱人家都会买白糖，要推动祁国百姓都能尝上白糖，许家任重道远，要的事还有许多。
　　许廉忙得脚不沾地，有些商户送来的合作文书交由许林秀处理。
　　他如今有官职在身，和许家生意往来的商人都给足了诚意，若竟攀扯些关系，哪怕少点都是好的。
　　许林秀处理完商户文书，收到蔺晚衣差人送来的信件。
　　得知他回到绍城，圈内的友人都想替他接风洗尘，设宴庆贺。
　　蔺晚衣在信中询问时机，又听闻他卧病在家中，是以没有冒然举办，想等他身子恢复再请大伙儿相聚。
　　许林秀知他们的心意，感动之余，吩咐蔺晚衣不用准备的过于奢靡。他如今为朝廷谋事，祁国巡法治理，做了官不适合声张行事了，权当友人小聚即可。
　　于是在许林秀静养期间蔺晚衣把私下关系不错的朋友都联系了一遍，等许林秀病愈，他们不去酒楼，在蔺家寻一处雅致僻静的楼宅，安排自己人准备这次的聚会接风宴就已足够。
　　许林秀和蔺晚衣一来一往的书信，他身心放松，不出十日身子就好转大半。
　　这日傍晚前有一场急雨而降，长街水光淌了一路，任青松打马在许宅门前停下，登门拜访。
　　冬秋在前院得到消息，忙小跑着给公子传话。
　　许林秀合上书籍：“他怎么会过来?”
　　于公于私，他和任青松若无紧要的事情，其实没有见面的理由，就算兵营有兵甲需求，任青松要找人，还轮不到他，找军武司负责相关事宜的人更合适。
　　冬秋问：“公子，要赶人么？”
　　许林秀失笑，叹息道：“任大人贵为城都尉，赶什么，你不怕别人定你家公子一个以下犯上的罪？”
　　冬秋鼓了鼓嘴：“公子别糊我，我跟公子走了一趟涑州，军营里那么多人敬你，况且，还有将军给公子撑腰，为何要惧怕大人？”
　　许林秀摇摇头，卷起书不重不轻地在冬秋脑袋敲一记：“你胆子愈发的大，方才那番话莫要再说。”
　　他自言自语：“我与将军什么关系？”
　　他和将军，还没发展到那种地步，怎能事事想着傍靠对方。
　　许林秀更衣束发，清爽整齐地在前厅见了任青松。
　　雨歇未久，看见任青松衣发湿了小半，许林秀吩咐冬秋拿干净的布巾给对方擦拭，亲自倒茶，示意任青松坐下说。
　　他道：“任大人……”
　　任青松断了他的话：“听闻你生病，前几日就想寻机会来看看，又怕扰你静养休息，拖到今日才登门。”
　　他专注打量，和许林秀有太长时间不见，每一眼都格外认真，似要把过去的补回来。
　　许林秀一笑，看不出其中意思。
　　“都尉大人，你我已无关系，无需如此。”
　　任青松嘴里似咽了黄连苦涩，他紧了紧嗓子：“我就来看你，其他的什么都不做。”
　　许林秀道：“既无公事，我与都尉大人还是少见面为妙。”
　　他姿势端正，说起过去的事没有丝毫回避含糊，眉眼怡然安静：“毕竟我与任家闹过不愉快，满城皆知。大人和我不见面是最好的，事情传出去对谁都不合适。若大人真的无事，下官病情未完愈，还请体谅。”
　　任青松紧握杯盏的手指一捏，指节泛白。
　　“林秀，你要对我这般客套生疏吗。”
　　许林秀起身：“大人，恕……”
　　任青松取出一封缄札，递给许林秀。
　　他涩声道：“这是我从爹手上拿回的一部分银两，凭此书据，可直接把钱取出。”
　　和离时许林秀罗列的债务单任明世不愿意认，任青松态度强硬，以任家当家做主的姿态，从任明世手里先拿到了这一部分钱。
　　早在几月前他就把书据备好想亲自送到许林秀手里，借此机会和他单独相处，未料许林秀去了涑州，一走将近半年。
　　任青松看着许林秀的眉眼：“我早该交给你的。”
　　许林秀垂眸，他收下缄札：“都尉大人，下次你直接交给我爹就行。”
　　任青松摇头：“不，我想见你，所以要亲自交到你手里。”
　　许林秀为许家争回这份钱财，该拿的他不会拒绝，假如不拿，既是放任自己跟任家再有牵扯。
　　他道：“我收下了，大人请回吧。”
　　他迎身到厅门的漆红门柱边：“下官送大人离开。”
　　任青松起身：“好，今日我目的只为见你，见到就安心了。”
　　又道：“你身子抱恙，不必相送，回房多休息，好好照顾自己。”
　　许林秀看着任青松远去的背影，默默不语。
　　李昭晚得知任青松到许宅就一直在厅外隔墙后的院子徘徊，人前脚刚走，她急忙赶到许林秀身边。
　　“林秀，没什么事吧……”
　　许林秀摇头，把缄札交给李昭晚。
　　“娘，找个日子把钱取到手上放着。”
　　李昭晚“哎”的应下。
　　她终究不放心，迟疑再三，选择开口道：“青松那孩子，其实来过咱们家，在你去涑州之后，登过门，也骑马在外头徘徊过。”
　　许林秀望着暗下的夜色：“嗯。”
　　李昭晚道：“青松似乎对你余情未了，想跟你求和。林秀，若你们……还有情谊，你想怎么选择爹跟娘都支持你。”
　　哪怕当初和离一事闹得许家落无数人的口舌非议，嘲笑不止，李昭晚还是尊重许林秀的心意。
　　许林秀笑道：“娘，我不回头。”
　　李昭晚连连说是。
　　她道：“咱家们今后就不与任家往来。”
　　许林秀：“我们许家行得正坐得直，再遇任家的就人正常应对，不需要遮掩躲藏。”
　　李昭晚一笑：“好。”
　　她想起什么，忽然问：“林秀，你、你与将军可还……”
　　李昭晚当时带人给许林秀收拾屋子，发现他放在枕下的那枚玉牌。
　　此行许林秀只身一人回来，却没听闻将军的消息。
　　许林秀微怔，道：“看将军愿不愿意回来找我吧。”
　　重斐是西北的狼，他许林秀纵然再有魅力，能叫一个人安心居于身侧么。
　　他看着李昭晚的眼睛，叹道：“若他甘愿回来找我。”


第70章 
　　◎许家公子也太好看了（含有大量任家内容）◎
　　都尉府气氛冷凝，冯淑望着老爷阴沉下来的脸色，惶然不安。
　　她想劝阻，话到嘴边，却不知道如何说起。
　　任明世之所以愤怒，皆因为任青松把他藏起来的那部分银两找到并且没经他同意就带走了。
　　半年前任青松与许林秀和离就带走了一部分，任青松态度强硬，第一次以任家当家的身份用手段迫使任明世交出从许家获取的银钱。
　　任明世记得当时他看着这个令自己引以为傲、期盼有一番作为的儿子，满脸不可置信，破口怒骂他荒唐。
　　任青松态度默然冷淡，留下一句“我们都错了”，只拿了钱就走。
　　时至今日，父子两的交谈寥寥无几，任青松每日早出晚归，从兵营回来要么在书房，要么留在演武场埋头练刀，冯淑在父子之间调解无数次都起不到什么效果。
　　血缘至亲的疏远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叫任明世难堪的是，流通在祁朝的白糖，居然是许家所为。
　　甜食在祁国本就是稀贵之物，白糖流通，当今圣上十分重视。
　　自从这几年细盐大幅度普及后所有百姓都能吃上，是以许家虽作为一方大商贾，地位却不若之前。
　　加上不止一家商贾能大量供应细盐，许家之势急转直落。
　　任明世自己为官，纵使只有闲职，可儿子作为一城都尉，他对几年来渐渐没落的许家是看不上的，而且最初他根本不建议许廉把细盐大量贩卖。
　　若许廉听他的话把细盐囤积起来，维持高价，只卖给上层那一圈达官士族和名商富蛊，他们两还不至于闹出不愉快。
　　可许廉不听取他的意见，所以细盐泛滥，盐不再值钱。
　　然而许家再没落，他们有钱，世间没有谁不爱钱财，任明世也一样。
　　只要许家还有手段挣钱，任明世就觉得留许林秀在他们任家，是种恩赐了。
　　可一向温顺安然的许林秀，居然因为洛和宁进府后变得不听话，甚至要与任青松和离。
　　任明世本念着儿子的关系，对许林秀还有点旧情，但许林秀拿出和离书那天说过的话，把夫人激得卧病好一阵，他就没后悔帮儿子把这份亲事离了。
　　朝廷肃清政策一出，他本来以为可以依靠洛和宁那位叔父的关系稳住自己犯过的一点行贿之事，可惜被革了职。
　　好在儿子廉洁清正，他靠儿子，至少能留在绍城过后半生舒服日子。
　　且许家被查，更预兆着要落势。
　　人走茶凉，曾经的名商大蛊，因为不听他当初劝告，细盐广泛低价贩卖，他们那制细盐的方法又遭同行偷了去，客源不断被抢，势头已尽。
　　任明世心内暗暗痛快，因为许家的落势，连同他那被革职时的怨懑都得到填平。
　　如果许林秀听他的话，许家极有可能保住，偏偏他不听，本来那么温顺的一个人，何必变了张脸面呢。
　　叫任明世无力的是，不仅许林秀变了，儿子也在变。
　　任青松居然不为任家考虑，不为他跟夫人考虑，做出固执，一意孤行。
　　本来跟许林秀和离后他们家就跟许家瞥清了关系，却要逼迫他把钱交出还给许家。
　　凭什么？
　　如果没有任家当时的照拂，许家又怎么能扩充盐票的通行。
　　他能从许廉手里把钱拿走，那也是凭他的本事。
　　无论任明世怎么不松口不放手，他藏好的钱都叫任青松发现，并且带走，他呵斥府中守卫拦住任青松，但谁是都尉府的主人，大家心知肚明。
　　任青松态度坚决，没人能听任明世的。
　　这半年许家做白糖生意的势头远超几年前，任明世砸过书房，私下气闷不已，可他没有办法阻止。
　　曾经结交的好友对被革职的他闭门不见，他们看面子看的都是他儿子的面子，才没把他轰走。
　　而且……
　　许林秀还找了个靠山。
　　任明世经过打听，得知当朝镇国将军，追封定远侯的那位大人物，居然当街和许林秀有过接触。
　　他万分震动，细查之下才知道许家得此翻盘，皆因许林秀在军营里做事.
　　他有些焦虑忧心，许廉的底子怎么样他大致摸透了，许廉没那么聪明，相反，在军营能凭借那位将军的关系让许家起死回生，可见他的心思不简单。
　　恐怕白糖皆出自许林秀的法子。
　　他没料到许林秀，那个四年来一贯安居都尉府院内温顺的人，竟有如此惊人的心智才能。
　　往时听闻他在绍城有温柔无双之称，那会没在意.
　　温柔，说多了无非是没有主意，性子软，容易拿捏，但这样的人配任青松正好，家宅安宁，后院省事。
　　任明世万万不曾想过自己有看走眼的一日，许林秀和自家儿子的变化，至今他都不明白。
　　*
　　所以任青松和任明世关系僵硬，见儿子来要钱，他脑子转了转，问：“许林秀回来了？”
　　许林秀在军武司受职让任明世耿耿于怀一阵，军武司的位置重要特殊，很有机会接触朝中能臣要员。
　　许家生意有皇室庇佑，为其商线保驾护航，许林秀还谋了官职，比起洛和宁只能依靠他那位叔父，看人脸色行事不知要好多少倍。
　　今日重新起势的许家简直往任明世心上添了两把最锋利的刀子，此刻儿子还想再把他藏起来的钱财带去给许林秀，任明世冷声拒绝。
　　他甚至怒骂任青松：“你这个不孝子，许家好成那样了你还把我专门为你娘、为你、为这个家攒的钱全拿去给许林秀，你疯了不是？！”
　　“他回来你去见他了，要跟他重归于好？”
　　任青松闭目，叹道：“爹，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跟你无关。”
　　“剩下的这部分钱我定会还给他。”
　　他眼瞳微微一转:“洛家于任家有恩，有你们曾经口头定下的婚事……我遵照圣旨既与他成亲，自然不会违抗。但此生我心里只有林秀一人，有过那样的六年，我爱不了别人。”
　　任青松沉涩道：“对宁弟的态度我已经向他言明，望他弃我，跟我主动和离。他承皇恩帮过任家，如此一来不会丢了他的面子，我才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任明世瞪眼：“你、你疯了！你还和离上一瘾了不成，当真以为许林秀会回心转意？”
　　任青松目不斜视，看着坐于一侧瑟然颤抖的长辈，道：“爹、娘，今后的事我自己做主。”
　　任明世冷笑：“许林秀可是攀上比你还要厉害的人物，他不会看上你了。跟小宁和离，你真昏了头。”
　　“你爹我现今除了你跟你娘，其余的一无所有，你想害死任家？”
　　任青松紧绷下颌，道：“爹，我在什么位就尽其职责，无愧于心。当今圣上开明，爹要相信圣上，相信孩儿的品行。”
　　说完，任青松背身就走，没看任明世气得想摸茶杯扔他，手却颤个不停的样子。
　　门外，自官署回来的洛和宁看着任青松沉默不语。
　　*
　　和任家满院风雨不同，许林秀趁身子好转，他舒展手臂让冬秋为他更衣。
　　蔺晚衣给他送来好几件今年夏制新式样的衣物，款型雅致清贵，布料珍贵舒服。
　　锦衣呈天青一色，衬得他有些文秀荏弱的模样有竹似般的坚韧，眉眼精神，明艳之色掩不住，却又因气质内敛压了眼型带来的艳丽。
　　他要赴约，跟圈中友人小聚。
　　出了门，软轿静候多时，许林秀扶着冬秋的手上轿子。
　　长街兴盛，过路的行人无意窥见轻纱飘起露出的半张容颜，纷纷诧异。
　　几个富贵公子打马途经，上前欲拦，借此偶遇想和许林秀结识。
　　许林秀温润的声音透出软轿，谦和地向几位公子自报家门。
　　富贵公子们纷纷一怔。
　　他们少年时就听过同龄一辈的许家公子风姿惊艳，温柔清雅，那会远远见过，却没有机会交集。
　　去年又听闻这位许家公子跟城都尉和离一事，多少有点当成笑谈。
　　此刻，他们心跳漏了几拍，齐齐望着远去的软轿，心道传言怕是传轻了。
　　这许家公子，也太好看了，貌如仙姿，却不清冷疏远，温柔谦和，十分地想让人亲近。


第71章 
　　◎足足想你想了数十日◎
　　软轿一路从最兴盛的长街直抵蔺晚衣置办的某处僻静清幽的宅院，门外早有仆人等候，看见贵客们的车辆软轿来了，纷纷迎身，洋溢着热情给为他们引路。
　　此处院落位置低调，平日素来少有人途经。
　　所以蔺晚衣在自家内设办的宴席就隆重多了，他们一群名商大贾的子弟，在交友相处上，极少会亏待自己的朋友。
　　蔺晚衣给许林秀准备的这场接风宴，出手阔绰，气派十足。
　　蔺晚衣在厅外与人攀扯，见许林秀到了，立刻唤他。
　　他上下打量许林秀，赞赏道：“我就知道这身衣裳适合你。”
　　绘霓阁的成衣生意做京都，好些达官显贵的夫人都找他定制各季候的衣物，单子从年初就排到年末，样式每年每季都不重复，叫那些出身名门地位显赫，富贵门户里的夫人千金都喜欢得紧。
　　许林秀唇角含笑：“你每年送到我府上的衣物够多了。”
　　蔺晚衣摆手：“不多，若没有子静，就没有绘霓阁的今日。”
　　两人闲扯的短短功夫，厅内走出几位华衣风流的年轻公子，他们和许林秀笑着问候。
　　都是一圈的好友，当初许林秀和离，也是他们这批人给许林秀设宴祝贺，给他撑面子，关系较亲，闲扯起来就没有太多的客气生份。
　　都是出身优越的富家公子，纵然再混不吝，再风流，他们谈吐举止皆不凡，这样的气度只有在优渥的环境里才能养成。
　　饶是如此，许林秀依然逐渐成为人群中心。
　　他博学谦和，温润优雅，举手投足之间就像下凡的神仙，谁见了神仙不想亲近亲近？
　　蔺晚衣一拍手掌，把许林秀从人群解围出来。
　　他大笑：“别再把子静堵在门外，咱们进屋边吃边说。”
　　许林秀有官位，又孤身一人，周围的公子们多闲谈雅韵之事，论国政变化，谁都没往许林秀的情感问题八卦。
　　这半年他们一圈人过半都定了亲准备成家，许林秀比他们泰然自在，问及此事，表露关切，还向他们保证自己会在他们成亲时送份大礼。
　　于是气氛起来，友人们观察许林秀似乎对那任都尉没有心思了，酒意上脑，直言要给他介绍些体贴的人。
　　许林秀想举杯少少喝一点，身旁有人出言阻止。
　　闻声，许林秀侧目，含笑招呼：“多谢闻舟关心。”
　　贺家公子贺舸，把手边的茶壶递到许林秀面前。
　　“子静，你身子才恢复，饮酒伤神，还需当心。”
　　周围的公子们起哄。
　　“我怎么不知道闻舟那么会关心人了？”
　　“闻舟，你三弟也想来一杯茶，帮我递一壶呗。”
　　明眼人都看出贺舸对许林秀有心思，在许林秀和离后他就想有所行动，可惜还没行动，许林秀就去了涑州。
　　时下许林秀回来，贺舸虽然尚未言明，但动作间流露的关怀足以昭示他对许林秀的心思。
　　贺舸其实在他们这一圈人当中非常不错，性格比较内敛稳重，私下生活也干净，平日多跟着家中走生意。
　　他前两年才回了绍城，在许林秀和离后的生日宴见过他，初见就移不开眼，心动了。
　　奈何当时许林秀当时没有心绪结交朋友，他等这个机会等了足足半年。
　　许林秀心思聪慧，且不是未感情的人，当下悟到贺舸的意思。
　　他借透气为由走出由走出宴厅，贺舸紧随而来，许林秀便温和坦然地拒绝了对方。
　　贺舸失落：“我、我家中没有任何妾室，对你初见就动了心，一直想等你。”
　　许林秀道：“抱歉。”
　　他态度并不强硬，但说什么都是坦率谦和的，因此拒绝了贺舸，也没让贺舸生出丝毫的厌恶。
　　因这件小插曲，许林秀有点意兴阑珊。
　　他在今夜才知晓，原来小圈中有几位好友对自己是有心思的。
　　谈及感情一事终究对情绪有几分影响，时候刚到，许林秀未作停留，先行离开。
　　他刚出院落大门，却见门外有位不速之客等自己。
　　着了白色锦衣的洛和宁走向他，依旧是斯文得体的姿态，道：“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许林秀想起当日自己初见对方的情形，叹笑：“我和洛公子没什么要说的。”
　　他与洛和宁并无交集。
　　洛和宁左右观望：“若公子不肯与我私下一说，只能在此地开口。”不给许林秀离开的机会，又道，“柏之要与我和离。”
　　许林秀没有丝毫意外，他闭眼缓缓一笑：“洛和宁，我与青松之间的事情从始至终都和你无关，跟他和离，我们两人间产生的问题，有你或者没有你，那个问题迟早都会出现。他要跟你和离，与我更是毫无瓜葛，你找错了人。”
　　洛和宁道：“他爱你。”
　　许林秀哑然。
　　洛和宁：“你不想回心转意么？”
　　许林秀道：“和你没关系。”
　　他笑着反问：“喜欢我的人有很多，莫非都要我一一回应？”
　　许林秀走了，在软轿遥遥回望，对洛和宁有些怜悯。
　　其实对方……遵守婚约承诺时，更多的是羡慕上了当初他与任青松的感情，从而喜欢上任青松。
　　一个人羡慕并喜欢上另外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为此困束自己、感动自己。
　　当局者迷，不管洛和宁怎么样，许林秀跟对方不熟，没有开导劝解的义务。
　　软轿回到许宅，甫一进门，就有来信。
　　他从管事手上接过从延城送来的信件，想起自己公事公办寄过一封信到重斐手上，此刻隐约对重斐所回内容有些期待。
　　他坐在树下，乘着带暑夏温热的凉。
　　信竟有五张，第一封是重斐会给他的公务信。
　　许林秀看完，心中已有判断。
　　第二封才展开，许林秀望着纸上字迹，笑意愈深。
　　重斐这样写：
　　仲夏夜，涑州颇为闷热，延城更甚。
　　辗转无眠，灵感忽然迸发，索性执笔，总觉得想给你写点什么，苦思冥想，却不知从何处起。
　　忍不住恼骂一声，季候搅得老子心绪闷堵，遂将你的名字写了几页，垫在此信之下。
　　林秀，切记好好看，我应当写得工整，毕竟花了心思，对你，我不敢太重又舍不得轻。
　　后院树荫成群，花枝浓密，味儿太浓，若你还在，定要过敏。我想命人将它砍了，忆起你喜好赏花，于是作罢，看见花再次想起你。
　　涑州季候干燥，热风辽旷，吹得风沙把星辰都遮了起来。我想绍城婉约朦胧的烟雨之景了，更想雨下款款行来的你。
　　天已黎明，斟酌之后，以林秀为由记下心绪，找个借口跟你攀扯。
　　万语千言，想与你说的太多，下次我回来找你说吧。
　　粗人一个，文辞简陋，足足想你想了数十日。
　　许林秀展开信下写了整整三张“林秀”字样的纸张，风轻柔柔的。
　　他回房研磨，思绪辗转，竟然也是万语千言无从落笔。
　　最后以重斐为由，给他画了一副画像。


第72章 
　　◎许林秀怎么就要二婚了？◎
　　迎来了早秋，许林秀告假的日期结束，偶尔回几趟军武司处理事务。
　　他所在司位若非有指定性的任务，多半赋闲居家中，有不少私人时间和蔺晚衣继续自己的服装设计副业，另外跟进许家白糖的进度。
　　今年邑县的季候尤其好，荻蔗的产量比去年翻了三四倍有余，整个邑县进入种植荻蔗的高涨期，不光许家只有那几大片专业的种植基地，连当地住民都自发开始种植。
　　邑县带动周边的县城种植荻蔗，如此下来，荻蔗产量大增，县城内留居的多是经验老道农人，收获的蔗质量比野生的好上几成不止。
　　所有人都把收割的荻蔗卖给许家，无论种多少，许家全收，钱货两清，邑县和四周邻县的经济增长直线上升。
　　产源材料增加，许家糖厂造的白糖也翻了几倍。
　　许林秀曾叮嘱许廉替他囤积白糖，时下糖量储备还算充足，他拿囤积起来的糖另有打算。
　　白糖在现代可是国家重要的战略能源，在古代行军打仗，糖一样能发挥很大作用。
　　许林秀没像重斐那样经历过战争艰苦，但深知只要打起仗来，军人没有时间填腹喝水。
　　他准备把第一批囤积的白糖做成糖块，往后交运到边关军营内，以供将士在战场上体能耗空时提供身体能源，小小的一颗糖，在关键时刻能发挥很大作用。
　　之前许林秀在信上和重斐说的正是此事，重斐觉得新奇，却对他很是信任。
　　重斐还公事公办的跟他承诺，假如小小的一颗糖真有此作用，就从军营的银库拨出银两交给许家，做正当生意。
　　祁朝数十万兵将，每年耗费的军需物资不计其数。
　　若能长期定下此份契约，对许家而言不光是笔稳定的买卖，更为背后巩固了某种意义上的关系。
　　和国家做生意，同行谁敢给你脸色看？
　　许林秀安闲家中半日，晌午期间一场雨之后空气新鲜清爽，景物仿佛笔墨浸润，色泽深深浅浅，为绍城多添几分婉约素丽。
　　许林秀着官服去了一趟军武司，简单处理完自己的公务，就又离开了。
　　城内处处风光，长街虽然湿润，此时出游的行人逐渐多了不少。
　　许林秀所乘的马车有军武司的人护送，他正临窗假寐，车外为他护送的士兵忽然扬声呵斥。
　　“大胆刁民，军武司的车道你都敢挡？”
　　那车夫连连掉头让路，车内的任明世面如黑肝之色。
　　他道：“往大人海涵，我乃……”
　　准备自报家门，倚仗儿子攀扯的任明世话没能完全出口。
　　许林秀掀起一角车帘，任明世见了他的脸浑身震动，唇颤抖地发不出声。
　　许林秀吩咐车夫：“走吧。”
　　他不知道的是，就这趟小到不足以自己留心的碰面，倒叫任明世耿耿于怀，回府置着闷气，夜里忽然卧病不起。
　　除了这件小事，许林秀近期颇有困扰。
　　自接风宴结束，他的桃花竟多了起来。圈内陆续有人向他示好，连被他拒绝过的贺舸都未死心。
　　私下里友人相聚，偶尔到军武司一趟，许林秀身边总跟着人。
　　他在外人面前温柔谦润，所以示好的人同样婉转，怕唐突了他。
　　可再婉转，对他发出邀约，送他桃花枝的诸类行为，皆流露示好之心。
　　祁国调改当朝律例后，和离又再婚的人少有受到歧视。
　　皇帝简直把西北那套奔放无拘的婚嫁风气推行至全国，律例中鼓励百姓成家，勇敢追求心仪对象。
　　若心意相许，任谁婚假过几次都不打紧。
　　许林秀和离过就更不是事了，他和离之后在城内引起的谈资已被大多数人淡忘。
　　除了在许林秀身边和他拉近关系的，还有借聚会名义与李昭晚攀交的。
　　李昭晚性情温善，与各位夫人相聚，听她们说起家中后辈婚事，便想到自家孩子身上。
　　许家势头正盛，许林秀没有再婚配圈内的人都知晓。所以和李昭晚打探的夫人只多不少，李昭晚也问过许林秀，恰巧今夜她沾了少许的果酒，人微醺，说的话便不似往日谨慎。
　　她笑道：“我和林秀谈过口风的，这孩子说若遇到心仪的人，不会排斥。”
　　很有意向跟许家结亲的几家内心一喜，明面上谈笑客套，私下里回到各自宅邸，抓紧时间让自家孩子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呢，自然备好厚礼，上许家的门说亲。
　　李昭晚的一句不会排斥，能引起夫人们诸多念想，她们私下再跟关系不错的友人提起，一传十，十传百，话过了数张口，意思早就变了。
　　变成许林秀有心思要二婚，想成家了。
　　许林秀一早睡醒，被院外隐约传来的动静吸引。
　　他问冬秋：“外头发生什么事情了，如此热闹。”
　　冬秋支吾：“公子……今儿许多人带了礼登门，欲向公子求婚呢。”
　　许林秀挑眉；“跟我求婚？”
　　冬秋把在外头探听到的风声绘声绘色地告知，许林秀哭笑不得。
　　到许家登门送礼的，示好的，甚至本人亲自上门以表诚意的，嘈嘈扰扰，短短几日满城皆知。
　　绍城的百姓都听闻许家公子要二婚了。
　　最叫他们咋舌的是，有天都尉府大门前热热闹闹的，厚厚的礼箱望不见尾，都尉大人骑着骏马，这浩浩荡荡的阵势竟要往许家的方向去。
　　百姓凌乱了，还很兴奋，跟了一路去凑热闹。
　　同一日，远在涑州的重斐接到绍城送来的密报，密报底下夹了张字条。
　　他单指挑开字条，浓眉紧蹙，不可置信，连呼吸都重了。
　　许林秀怎么就要二婚了？


第73章 
　　◎你二婚选别人都不选我？◎
　　今年边关的战事并不吃紧。
　　年初春末一战，勾答人损失上万兵马后特别忌惮祁国的城防兵力，之后发动的几场小规模突袭也都没什么效果，隔着草原与祁国边城遥遥相望。
　　祁国在西北养的狼镇压住了蠢蠢欲动的勾答军，使其没敢妄动。
　　所以重斐不太担心对面这会儿能翻出什么风浪，但夏去秋至，意味着冬天就要来了。
　　严冬无论是勾答或边关，严寒的西北气候让双方都不太容易度过，漫长的几个月用于休养生息。
　　可在此之前，储备足够的粮食物资度过严冬对勾答军十分关键，勾答比不上祁国物质繁盛，他们产不出足够的粮，只能靠掠夺祁国的边城扩充物资。
　　是以在三冬来临前，勾答或许会发动一场比较大规模的战争，驻守边城的将士们要耐心静候。
　　包括重斐也要等。
　　赵副史汇报完今年边关各城的防御事宜，话音落，等了又等，没等到将军问话。
　　正纳闷，白宣接替了这份工作，向赵副史交待一些事情，人离开后，他才望着异常沉默的将军。
　　白宣觉得将军状态不太对劲，又或者说心情不好。
　　前几天收到公子寄来的画卷时，人还好好的，甚至深夜找他对月酌酒。
　　还没两天，怎的又变了副脸色？
　　莫非将军耐性告罄，等这场仗等得不耐烦了？
　　细看又似乎不对，毕竟他们在西北那么多年，对勾答军最不缺乏耐心。
　　那就是……绍城的那个人影响到将军了？
　　白宣猜来猜去，忽闻将军道：“商讨的剩余事宜由你交待。”
　　白宣“唔”一声，看来将军的确等得不耐烦。
　　重斐说完，褪去外袍，着了身劲衣去练武，顺便拎几个武将副史测试他们的功夫。
　　车轮战结束，被/干/趴的武将们望着将军头也不回的酷飒背影，直至那道伟岸身姿快速消失在视野。
　　他们纷纷对视，不明白将军今儿来了什么兴致，居然挨个把他们全部调/教。
　　**
　　重斐在用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等一场仗。
　　好在没叫他等太久，四天后，勾答主将集结了十万骑兵进攻定西关。
　　重斐和白宣往日在沙盘上演练过无数次无数种场景，没作犹豫，他当即立断地带了十三万兵马出城迎战。
　　勾答军预谋已久，重斐也等了很久。
　　这场仗没打太长时间，重斐兵力压制，战前厉兵秣马，所有将士蓄势待发。
　　三日两夜刚过，剩余的勾答骑兵如潮水退出。
　　重斐盔甲上沾了许多人的血，他随意擦了擦额角流淌的热汗，没有乘胜追击，吩咐此次没有迎敌的士兵把伤员带回军营尽快救治，又命另一拨人收剿战需物资。
　　不仅只有定西关，西北另外几个边城也同时遭受到勾答军不同规模的突袭。
　　对面这次急着储备物资，发动的战争又快又急，桑北弥率其他武将副史带领其他将士去支援。
　　重斐回了军营收整，半日后陆续回归的武将们遵照命令洗了澡吃了饭，旋即被将军立刻召去议事大厅开会去了。
　　会议到第二天黎明，重斐遣散完所有人，桑北弥和白宣是最晚走的。他们还在说话，忽见一道身影从他们身侧如风掠过。
　　桑北弥喊：“将军——”
　　怎么看将军一副要离开的样子？
　　重斐掀着几日没合的眼，目视前方，道：“余下相关事宜已经布置下去，若还有不明白的，找白宣问。”
　　他吐了口抑制在胸口的浑浊气息，哪怕打完一仗，那股憋闷依然久久不散。
　　他道：“我回绍城一趟，若无重要的事，暂缓过来。”
　　桑北弥还想再问，白宣扯了扯他，摇头，示意不必多言。
　　桑北弥道：“将军去绍城干甚，找许公子？”
　　打完冬季前最大规模的一场胜仗，白宣心情不错，笑道：“你少问几句，涑州和乐州都是将军的封地，涑州待腻了，去乐州有什么问题？”
　　桑北弥喉咙一哽：“话是这样没错……但……”
　　有必要刚打完仗就走吗？他们几天没合眼，此时不回屋大睡一觉，赶路有什么可急的。
　　桑北弥脑子直，却不笨。
　　他嗓门一扬，高声道：“将军这般紧急，定与许公子有关，啧。”
　　说完还使劲看白宣，虎目睁得老圆，似乎在等白宣夸他聪明过人。
　　白宣摇摇头：“北弥，你反应真的很慢。”
　　桑北弥：“……”
　　他追上白宣，摩拳擦掌：“来跟俺打一场。”
　　白宣：“不打，我要睡觉。你作为将军最得力的武将，找个文弱军师比划拳脚功夫也好意思。”
　　桑北弥：“……”
　　脑子比不过人，只能从拳脚功夫占占优势了。
　　*
　　许宅上上下下都忙着。
　　李昭晚那句话经人口口相传，错了意思，以致于登门求婚的人一个接一个，许林秀亲自相迎与他们说明，将求亲的人婉拒后松了口气。
　　不想把人都送走，最让他意外的情况却发生了。
　　许宅门外停了长长的一路厚礼，跟来看热闹的百姓神情充满八卦和兴奋。
　　当初许林秀与任都尉和离全城皆知，如今前夫带了惊人的厚礼上门求亲，莫说当事人，他们旁观者看得血液沸腾，巴不得替许公子应下。
　　此事发生，又可预见接下去的一段时日皆成为众人议论在嘴边的话题。
　　许林秀迎在门外，和任青松相隔石阶对视。
　　“都尉大人……何意。”
　　任青松言简意赅：“求亲。”
　　“林秀，我想和你再续前缘，你可愿给我这个机会？”
　　许林秀要二婚的消息传得突然，任青松听闻时却已心慌意乱。
　　顾不得求证事情真伪，到许家求亲的人一波接一波，任青松哪里还能按捺得住？
　　当下凑齐手上存有的物资银钱，带着所有，来向许林秀求亲。
　　他听说登门许家的人不乏名商大贾，钱财珍宝必是少不了，任青松头一次生出要争的情绪，不愿输了阵势。
　　所以身后那一排长长的求亲厚礼队伍，是他此生做过最不符性子，丧失稳重气质的事情。
　　出门前家中长辈已气得说不出话，但任青松不后悔，他愿意为许林秀疯狂一次。
　　许林秀沉吟不语，李昭晚更是瞠目结舌。
　　她左右看看，为自己酒后失言郁闷愧疚。
　　李昭晚道：“青松，我来和你解释。”
　　许林秀示意她不用出声。
　　过去种种，要论错，任青松其实没那么不堪。
　　只是他们生错时代，观念不太一致。
　　所以许林秀得以释怀，他不怪谁，更放过了自己。
　　遗憾的是，和离过去了将近一年，任青松还没走出来。
　　他幽幽叹道：“大人，请进门一叙，待我和你说明，望今后大人莫要执迷了。”
　　许林秀当着众人的面把前夫迎进许宅大门，没有人知晓他们进门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可也就从今日起，许宅门前恢复往时的清净，从都尉府浩浩荡荡到许家求亲的任都尉，百姓都极少见到他巡城的身影。
　　不管发生何事，有哪种结果，许公子迎前夫进家门又成为时下最热议的话题。
　　重斐连续赶路，夜里刚进绍城，在路边小摊吃面的百姓小声八卦，声音传进他的耳朵。
　　两青年被面前高大威风的骏马吓了一跳，马上的男人逆光看不清面容，单从伟岸的身形轮廓，无形的气势压迫人不敢出声。
　　重斐居高临下注视两人的目光犹如蓝色火焰，分明是火，却叫他们脊背一僵，手脚发冷。
　　两人抖着声问：“大、大人，请问有何事啊？”
　　他们坐在路边吃面，没招惹谁吧。
　　重斐漫不经意冷声问道：“你们方才所言，可是真的？”
　　“啊？”
　　重斐眯眼：“许林秀把那位带厚礼求亲的前夫，迎进家门。”话到最后，后槽牙一咬，颇为愤然。
　　吃面青年冷汗岑岑，还未出声，马上的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秋月无边，许林秀吩咐冬秋把屋内其他灯火都熄灭，在角落留一盏即可。
　　他微拢绸软宽松的衣衫躺下，四周静悄悄的，正闭眼，映在墙上的火光晃了晃。
　　轩窗外暗影一闪而过，轻微的动静引得许林秀睁眼，忽的对上床前衬着微弱光线，格外灼亮幽蓝的眼眸，
　　有种被狼王盯住的错觉。
　　许林秀靠坐，衣衫半松。
　　他蹙眉，望着呼吸有点不稳似乎很是躁动的重斐，欲要开口。
　　重斐猛地压下身，气势廹人，低沉沉的。
　　男人像一头捍卫领地的狼首，火热粗糙的掌心精准地扣紧许林秀的脚踝。
　　他声音粗哑，呼吸凌乱，直直看着许林秀的眼睛。
　　片刻，他问：“我权势纵横，体格拔健，有哪一点不如那个谁，你二婚选别人都不选我？”


第74章 
　　◎你真有打算成亲，请先考虑我如何。◎
　　夜深人静，重斐进屋的动作十分轻巧，如微风一晃，鬼魅般落在许林秀面前。
　　候在小厅的冬秋躺在一方小睡塌上，完全不知道自家公子被从西北远来的人盯着。
　　从延城到绍城的道途，就算是经验老道的车队，若风雨兼程地赶路都至少需要十日。
　　重斐担心自己晚一点许林秀就要应下二婚一事，途中基本没怎么合眼，仅用八天的时间就出现在许林秀卧房内。
　　登门许家求亲的乌龙事件许林秀在两天前才彻底打理完毕，身心有点累。
　　此刻打量眼前的男人，顾不得指责对方二话不说握住自己的脚踝越界无礼了。
　　重斐面庞风沙感很重，长时间缺乏睡眠的原因，眼下青痕显得比较黑，蓝眸充斥血丝，身上一股忙于赶路出汗后又风干了的味道。
　　这人气息混乱，体温灼灼，指腹的热度几乎要把许林秀脚踝烫伤。
　　重斐的体能已经达到一个极限的边缘，强大的意志促使他顽强而立，眼瞳疲倦却精神未退，对许林秀开门见山，直接要一个说法。
　　许林秀道：“将军，请先冷静，还有……可以松手么？”
　　重斐想要圈占许林秀的念头完全出于本能，这间屋子萦绕着幽浅清雅的梅香，是眼前人的气息。
　　他放缓呼吸，“嗯”着应声，旋即坐在床榻旁边的椅子：“我听你的解释。”
　　许林秀短叹，继而一笑：“将军，下官没有要跟谁二婚，都将登门求亲的人打发走了。”
　　重斐狐疑：“是吗……”
　　又道：“我听闻那个谁都来了。”
　　许林秀慢慢眨眼：“那个谁？”
　　重斐硬声：“找你求和的任青松。”
　　话音方落，只见许林秀抿唇，忍不下去了，禁不住笑。
　　重斐望着这张含笑的容颜，不受克制地出神，声音渐渐放低。
　　“……别笑了，快与我说说，在边关收到密报，我都快急疯了。”
　　许林秀道：“一场误会，若将军想听，可以，但要答应下官一件事。”
　　重斐道：“好，我都答应。”
　　许林秀眸子一弯：“将军问都不问就答应了？若下官叫将军杀人放火呢。”
　　重斐不以为然：“你性情宽厚善良，待谁都亲近。若真的想要我杀谁，那定是对方做了十恶不赦之事，坏到连你都看不下眼才想要对方的命。”
　　男人义无反顾站在自己一边的态度使得许林秀心跳快了几拍，不得不承认，被人信任的感觉非常好。
　　他问：“将军就如此相信我？”
　　重斐道：“嗯。”
　　他看人从不出错。
　　就算许林秀真做错了事，他也会……
　　深想一番，重斐相信自己绝对没有处罚对方的念头，他这颗心基本完全偏在这人身上了。
　　他扯扯嘴角：“你方才叫我答应什么事。”
　　许林秀唤醒冬秋，瞥见冬秋惊愕大张的嘴巴，道：“去后厨拿份热食来，另外吩咐人在西侧的屋子备好热水和枕褥。”
　　冬秋原地呆滞，许林秀道：“莫要发呆了。”
　　冬秋：“哦……哦……”
　　小仆跑了时候仍以为自己魂游天际才产生幻想，否则将军怎么会深夜惊现公子房内？
　　将军不该远在西北边城吗？
　　太不可思议了。
　　屋内，许林秀回避重斐蓦然灼亮的双目，笑道：“将军先听我的，用热水泡泡身子驱除疲累，再吃顿饭，听完后就去休息吧。”
　　他道：“时候不早，将军路程奔波不容易，我自作主张为将军在院内备间屋子，片刻后还请将军去睡下休息如何。”
　　重斐好想握住许林秀的手，把他抱在怀里，不知道怎么对这个宝贝了。
　　他的贴心细致真让自己半点拒绝的念头都没有。
　　他话说得也是夸张：“莫说吃饭睡觉，就算你叫我下一刻上刀山滚油锅，绝无犹豫。”
　　许林秀莞尔：“将军说笑了。”
　　重斐道：“对你我是认真的。”
　　此时又要暗中计较自个儿笨拙，言不尽意，说的不及想表露的感情的万分之一。
　　许林秀轻轻：“嗯。”
　　于是他把几日前发生的乌龙事件告知重斐。
　　重斐初闻先皱眉，继而无语，随后神情滑稽，似乎在问这也可以？
　　最后眉头虽有松缓，语气仍然不善。
　　虽然属于误会，可也因此得知许林秀身边潜伏了那么多对他抱有心思的人。
　　包括那个谁，对他余情未了，还想跟许林秀藕断丝连，重修旧好呢。
　　他暗暗咬牙，沉道：“做个男人就要拿得起放得下，决定放开的人当初不珍惜，如今追悔莫及像个什么样子？”
　　重斐醋意滔天，浑然不顾自己跋山涉水赶回，不修边幅的模样，当着许林秀的面就要袒露心意。
　　冬秋在门外敲了敲，道；“公子，热食和水都备好了。”
　　许林秀招呼重斐到小厅坐，他看人不动，只好披了件外衣起身：“将军，过来吃东西。”
　　重斐目光里只有面前这抹细瘦却挺拔的背影，许林秀开口，他就跟在对方身后，像只被安抚得温顺下来，浑身皮毛布满沙尘且凌乱的大狗儿。
　　深夜要休息，许林秀吩咐冬秋送来的都是容易消化的食物。
　　他舀了碗汤：“将军，尝尝。”
　　重斐路赶得匆忙，腹中饥饿，这会儿不说话，开始大口吃饭。
　　腹饱，他去隔壁房间前，回头盯着送他的俊美青年，斟酌再三，还是选择开了口。
　　“我进屋时的那句话发自肺腑。”
　　许林秀需要仰头才能完全看清楚重斐的容貌神情。
　　只见重斐严肃：“许林秀，我虽是个粗人，却不比谁差，素来更不好沾花惹草，有足够保护你的能力。若……你真有打算成亲，请先考虑我如何。”


第75章 
　　◎若你敢答应，立刻同我成亲◎
　　一早起小雨，地面微潮，天色灰阴，带了早秋的凉意。
　　许林秀就着盥洗盆内的水洗漱，擦完脸，首先问冬秋另一屋的那人：“将军怎么样？”
　　小仆摇摇头：“冬秋不知，还没动静。”
　　许林秀穿上月白色常服，到了西侧的屋子敲门。
　　无人回应，他把手放在门上，微微推了一下就推开了门。
　　视线越过小厅，绕身而入，人去楼空，连屋内各处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似乎昨夜不曾有人住过。
　　他站在原地莞尔。
　　心想重斐来时如风，走时亦然，谁都没打扰，真不像那个身份能做出来的，不过倒是洒脱性子的做事风格。
　　冬秋左右环望，还特意跑到窗户后端详，发现没有任何脚步的痕印。
　　许林秀问他：“看什么？”
　　冬秋道：“将军何时走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小仆滑稽的神色叫他忍俊不禁：“你莫非以为将军从窗户离开？门又没关。”
　　冬秋傻眼：“将军武功高强，话本里不都写行走江湖的人素来最喜欢翻窗户了……”
　　许林秀止不住笑意：“叫你多练字，你偏多看话本。将军身居高位，可不似江湖作风，而且单独凭一部分人的做法来定论所有人，未免过于武断。”
　　他轻微一顿，语气温和：“千人千面，每个人都独一无二，适才那样的念头自己私下想着乐一乐还成，但不要给人下定论，这样不合适。”
　　冬秋被公子借机传授教育，并没有不服气，反而虚心点点头，乖巧听话。
　　“多谢公子，冬秋受教了。”
　　他自己往嘴巴打了打，还道：“冬秋一时得意忘形，竟然背后议论将军，是冬秋不对。”
　　许林秀带小仆去前厅跟两位长辈用饭，许廉半年来接管白糖生意忙得很，有时太忙就在外头直接休息了，近日回许宅才得知求亲的乌龙事件。
　　作为长辈，自要宽慰孩子几句。
　　许林秀表示自己没事，许廉自然相信他。
　　不过信任归信任，对儿子的感情一事，长辈们很是关心。
　　等许林秀季秋后的生日一过，就二十一岁了。
　　这个年纪的同龄人家，孩子都长到了开蒙念书的时候。
　　不管是许廉还是李昭晚，都诚心希望自己的孩子拥有一份叫他安心温暖的归属，能彼此照顾，能保护他。
　　李昭晚也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其实我瞧青松那孩子不错，可惜家中那几位不好应对，有缘无分固然遗憾，人却要向前看的，不必挂在一棵树上。”
　　反正许廉跟李昭晚的意思非常明显，他们希望自家儿子幸福，任青松不合适就换一个，有意向许林秀求亲的人，当真多到让李昭晚惊叹不已。
　　他儿子多的是人喜欢啊，若有能定下来的就好了。
　　许林秀道：“爹、娘，若有心仪且合适的，我会考虑。”
　　他这话让许氏两人都安了心，李昭晚最怕孩子走不出情伤，为一个男的熬着时间苦苦守着了。
　　*
　　另一边，将军府好不热闹。
　　府上的主人忽然回来，这叫全府上下都猝不及防，赶忙伺候，连管家都转得停不下动作。
　　重斐沐浴，褪去墨色长袍，着了华贵闲适的玄金常服，认真地将仪容收拾一番。
　　镜中的他眼底的青印痕迹在一觉后消失，胡茬刮去，干干净净，气度洒脱尊贵，虽赶了数日路程，眼中神采比往时焕发。
　　管事连连瞧几眼，道：“将军威仪之姿无人可比。”
　　重斐笑笑，掌心在腰侧轻轻一拍，能感受到贴着身的宝剑。
　　许林秀送给他的宝剑坚韧不催，剑身薄如蝉翼，削铁为泥，更为神奇的是此剑柔软异样，可弯曲至不可思议的程度，十分适合贴身佩戴，藏在衣内，外人无从觉察。
　　他笑意浓深，回府收整一番，思潮起伏，又想去见对方了。
　　重斐吩咐管家：“我去军营一趟，你替我往许宅送封信，交到许公子手里。”
　　公务要解决，可心上人也想见。
　　重斐不想从其中一方取舍，那就干脆都要吧。
　　惊风一路疾驰，重斐抵达军营，召集所有副将，先上议事厅开会。
　　早时下的雨在晌午前又陆陆续续飘起，秋雨之后意味着季候要转凉。
　　南城的雨除去暑夏时急骤，其他季候总是烟雾朦胧，微雨不剧烈，却悄然连绵的润染万物。
　　许林秀转到军武司将在家中汇总的公务事宜交由上头的人，忙完公务便闲在自己办公的书房内。
　　窗檐小雨纷纷，他半倚而靠，手上拿着书打发时间。
　　重斐约他见面。
　　两人此时都在军营，许林秀无事可忙，干脆先看书等一等对方。
　　有人端送茶水进来，许林秀道谢，手上书卷翻了几页，心不在焉，有点看不下去了。
　　许林秀还在想着重斐什么时候结束公事，眼前恍惚产生幻觉，心念刚起的人阔步走到他面前。
　　许林秀一手拿着饮下半杯的茶水，指尖一空，重斐半俯着身，蓝眸不眨，注视有点呆的许林秀，眼眉浮笑。
　　他低唤：“林秀。”
　　许林秀回神。
　　“将军忙完了？”
　　重斐：“嗯。”
　　忙完就迫不及待地赶来军武司接人。
　　重斐今天请许林秀出去吃饭。
　　平日邀他小聚的友人不曾断过，聚会吃饭再平常不过，但重斐来接自己，倒不那么平常。
　　而且许林秀注意到重斐的着装跟往日在军营的风格大相径庭，在军营里对方一向讲究利索简洁，这身低调华贵的玄金常服，衬出重斐尊傲洒脱的气度，他整个人都是放松的，好像……
　　许林秀脑海浮出一个不着边际的想法。
　　重斐就像现代世界里，那副特意打扮后跟恋爱对象出去约会的阵势。
　　他压着漏了几拍的心跳，用手指微微挪开俯下靠得很近的面孔。
　　“将军……”
　　重斐道：“你在信中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自称‘我’，咱们在延城分别当日，就改口了。”
　　许林秀长睫一颤。
　　重斐道：“走了，带你去吃饭，在外头就别将军叫了，直接喊名字。”
　　许林秀：“……将军，此事不妥。”
　　重斐挑眉：“你叫我字。”
　　既不叫名，退而此次字也可以。
　　他道：“叫我琢然就好。”
　　刚出军营，重斐对许林秀那是一口一个林秀。
　　他扶许林秀上车，自己坐另一边。
　　车厢挤进重斐，空间一下子显得格外窄，尤其在秋雨湿润的季候里，仿佛能感受对方的体温和气息。
　　许林秀畏冷，出门前多披了一件外衣，重斐似乎很热，眼神都是烫的，像燃烧的蓝色火焰。
　　重斐带许林秀到城内一家没什么名气菜色却地道的酒楼吃饭，下雨进店的客人极少，重斐带许林秀到二楼靠窗户的位置。
　　许林秀吃相文秀缓慢，重斐没多少讲究，用饭速度比较快，却无损从容洒脱的气质。
　　许林秀看重斐喝净碗中的汤，拿起木勺给他重新舀了一碗。
　　重斐接过，不小心碰到许林秀手指，方才那份淡定稳重顷刻间消散无影。
　　他紧了紧嗓子，把窗户旁边的帘子落下，担心雨水飘到许林秀身上。
　　许林秀笑问：“怎么了。”
　　重斐摇头。
　　因雨一直不停，重斐本来还想带许林秀游逛花灯街的计划被迫取消。
　　用过饭就送许林秀回宅邸，夜色下雨雾使得周围看不真切，他将许林秀带下车厢，望着人欲言又止。
　　他想问许林秀对他说过的话考虑出什么结果没有。
　　伞下许林秀温和一笑：“琢然，我先回去了。秋雨湿寒，你也早点回府。”
　　重斐像被一句“琢然”打通了全身筋脉，他先僵在门外，而后左右观望，高跃过许家门墙。
　　亭廊都起了灯，影影绰绰。
　　许林秀徐步回院的身影刚过一道回廊的转弯，面前黑影闪动，灯盏被带得摇晃。
　　许林秀道：“将军何意，这两日总忽然做起翻墙越舍的行径。”
　　重斐眯眼，索性不装。
　　他逼近许林秀半步，道：“你分明知道。”
　　神情无端有点委屈：“却又不与我说。”
　　许林秀眨眼。
　　重斐心跳莫名加速，看这人故意眨眼，时常温柔如水的眼眸生出几分灵动狡黠。
　　他道：“你心思细腻聪慧，分明一早就知我心意，知我喜欢你。”
　　许林秀静静地看着重斐，狡黠褪去，无声胜有声。
　　他婉转低叹。
　　“将军，你我终究身份有别。”
　　重斐：“我——”
　　许林秀打断他的话：“重斐，你地位尊贵，唯独感情空白，在这方面没有经历过的事还有很多。”
　　“我只问你，你能接受此生只有我一人，今生往后，无论眼里或名义上，没有第三个人么？”
　　“若我要你事事都坚定的选择我，你当如何呢。”
　　许林秀一双眼眸在逆光灯影中像蒙了层烟雾，秋雨凄冷。
　　没有等很久，重斐忽然握住他的手腕。
　　“许林秀，你知我不能？”
　　“莫要小看我，我西北男儿想什么便说什么做什么，从不矫情扭捏，若你敢答应，立刻同我成亲。”
　　“你看我能不能做到？”


第76章 
　　◎老子要准备比他们还要多的聘礼到你家求亲◎
　　面前男人坚定，还带着某种侵略的意味。
　　许林秀一句“将军说笑”咽在嘴边，他只微抬脸庞，仿佛被重斐那双深海般的双眼蛊惑了去。
　　他知道重斐没有在开玩笑，假若他此时点头，莫说会被重斐拉去成亲，怕只怕，就算没成亲，也要让对方抱去床上。
　　穿堂风一阵接一阵，重斐担心许林秀凉到，而且他目前不甘心就这样放人离开，于是掌心贴在优雅俊美的青年双肩两侧，力道轻握，不容置喙地把人带进角落。
　　高大拔然的身躯挡在外头，为青年遮去深夜的秋风。
　　重斐目光紧攫许林秀的双眼：“你知道了，但没有直言拒绝，所以对我不是没有感觉的对吗？”
　　说着，他摘下拇指上的黑色扳指：“忽然与你说这些话，是我唐突冒犯。林秀向来讲究礼节，那帮登门求亲的，都按了礼数和步骤，不像我一样粗莽无礼。”
　　重斐摊开掌心那枚泛着古朴暗光色泽的黑扳戒。
　　“它是黑玉令，有了它，就等于拥有号召西北边城，还有乐州的权利，是我将军府的主子，它还是开启我营中数十万将士行动的密匙。”
　　“涑州和乐州作为我的封地，你戴它可在两州之间畅行无阻，没人敢对你不敬。”
　　重斐心道自己此刻能拿出手的应当只有那份凌驾于无数人之上的滔天权势，有此承诺，总比两手空空来得好。
　　重斐利落地执起许林秀一只手，不用对方出声，将黑色扳戒往许林秀拇指戴。
　　男人浓长深邃的眉宇皱痕一紧，从拇指取下，依次照剩余的几根手指套。
　　松松垮垮的，戴不上。
　　重斐暗火，微咬后槽牙，低恼道：“你不听话，往日总叮嘱你多添半碗饭，如今可好，饭没多吃，每根手指头都那么瘦。没长肉，连黑玉戒都套不稳。”
　　重斐明明在做霸道又深情的事情，适才还郑重严肃，然而到了此刻，反叫许林秀忍俊不禁。
　　许林秀一笑，重斐心荡神驰。
　　他嗓子发紧，粗声道：“还笑，也不多爱惜自己身子。”
　　许林秀幽幽地望着男人：“将军一番言辞和动作利索干脆，却还没得知我愿不愿意。”
　　重斐心脏骤紧。
　　是啊，他自己头脑一热又如何，许林秀还没答应呢。
　　他憋不住把感情都敞开了，反观许林秀气定神闲的姿态，仿佛把重斐拿捏着，放在熬得正滚的油锅上吊啊吊的，不给他个痛快。
　　重斐宛若一只秋风吹乱毛发的大狗，失落只有瞬间，很快重新振作。
　　“许林秀，你意下如何？”
　　他把许林秀前面那番话快速从脑子里过了一遍，细细斟酌，道：“我心粗，就像你说的，有的事没经历过，便没有应对的应验。”
　　重斐目光真诚：“但我会学，而且学什么都快。只要是你教的，我定记得清楚，如若做得不够好，可以大方指出来，下次改进。”
　　许林秀默然。
　　重斐半分婉转的余地都没有留给彼此，他态度炽热，率性，诚挚，把心思全部表露，满满的。
　　似乎前段时间把这个人憋坏了，重斐说起此事，就算要求爱，都一副畅快磊落的姿态。
　　最为荒唐的是，许林秀听完，似乎受对方感染，内心无名滋生一种类似放开了痛快的念头。
　　甚至在想，既然重斐有胆子敢这样做，他又有什么惧怕的？
　　许林秀向来深思熟虑，谨慎细致，然而当着重斐的面，险些开口答应这人的求亲。
　　忽然冒出的冲动把他暗中吓一大跳。
　　重斐心思全在许林秀身上，观他神情百转，心脏松了又紧，紧了又缓。
　　他将黑玉戒放入许林秀手心，像条驯服下来的大狗低下头颅，问道：“怎么样？”
　　重斐还道：“今夜算我考虑不周，除了这枚黑玉令跟我整个人整颗心，暂时拿不出其他东西向你下聘。若你答应，我明儿就命令府上所有人准备，给你置办聘礼。”
　　忆起百姓嘴上谈论，想到别人捷足先登到许家门上提亲，重斐闷闷。
　　他狂妄道：“老子要准备比他们还要多的聘礼到你家求亲，莫说一条街、两条街，就算十里八巷都给它填满。”
　　他就是要向所有人昭告他想跟许林秀成亲。
　　许林秀：“……”
　　他怔愕，噗嗤一笑。
　　“将军，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重斐道：“老子可没说胡话，头脑清醒着呢。”
　　话又说回来，重斐包住许林秀的手心，似要他紧紧攥好黑玉令，做西北，做乐州，做他将军府的另一位主人。
　　他问：“许林秀，你答应是不答应？”
　　许林秀没有回避，目光直勾勾望进重斐眼中。
　　“将军在逼婚？”
　　重斐一哽：“老子、我哪里敢……”
　　他低声道：“若你不答应就算了，但可以继续考虑，总之我把话放这儿了，任何人对你胆敢有别的心思，我是不允许的。”
　　重斐将英俊锋利的脸孔低低的探至许林秀的面前：“听完这话，如果你心里不开心就动手打我吧。”
　　打完他还是要做的。
　　许林秀哭笑不得。
　　他举起手，重斐一双蓝瞳晃都不晃，端正态度要给许林秀掌掴自己的脸。
　　许林秀的手落了下来，重斐一颗心微微提了提。
　　他睁大眼睛，那只细腻温凉的手像块玉，指腹很软，放在他面庞极轻地摩挲几下，没有打，其实也没有摸得很明显。
　　就是这种似有若无的接触，让重斐躁动。
　　许林秀像安抚一头平时是狼，此刻是大狗儿的重斐。
　　他放下手，目光磊落而温柔：“你先回去吧，我不拒绝就是。”


第77章 
　　◎要和许林秀更多的超越牵手的亲近。◎
　　许林秀居住的寝屋窗外正对一片碧柳和小池，早起结了秋霜，四处都浸着湿潮的水光。
　　季候转寒，身子敏/感的人开始有了不适。
　　许林秀添了比较厚软的外衣保暖，鼻痒而闷堵。
　　昨夜由于诸多原因辗转，没睡好导致有点头重脚轻的。
　　这些症状他都没放在心上，靠在坐榻出神。
　　若非枕边有跟玉牌放在一起的黑玉扳指，他还恍惚地以为昨夜睡了一场梦。
　　他把黑色扳指放在手心摩挲，冬秋收拾好盥洗的物什，瞧见了就道；“咦，公子，这个黑戒指不是将军戴在手上的那枚么？”
　　许林秀道：“是啊，”他轻声感慨，“有时间我就将它还给将军。”
　　黑玉令意义非凡，莫说重斐甘愿送他，许林秀可不敢妄自拿如此贵重之物。
　　东西在他身边好好的就算了，如果因他保管不善落进谁的手里，这份过失牵连许家不说，往严重的程度去想，假如发生兵祸，恐怕他就成为祁国难以饶恕的罪人。
　　军武司在职的人员都有一份“排班表”。
　　像许林秀这种可以在家办公，赋闲时间弹性比较大的职位，每个月固定要去军武司值班四五次，余下时候，若非有特定任务指派，那都可以自由安排了。
　　许林秀要去军武司固定轮值就在这几日，他洗漱完就去了前厅跟许氏两人用早饭，许廉难得还没出门，索性跟着李昭晚一起到门外送许林秀。
　　许家的马车此时却派不上用场，车夫早就被打发离开了。
　　李昭晚望着立于马车前气宇轩昂，很是高大拔然的蓝眸男子。观他着的玄金瑞兽常服，在许林秀没出声前没有冒然开口。
　　许廉也没开口。
　　李昭晚隐隐认出男子应当是之前送许林秀回来的那个人，对方气度不凡，不像普通百姓，真是个做官的，他们更需谨慎，怕给许林秀添什么麻烦。
　　还是冬秋先开了口，他作为仆人，只知尊卑有序，问候是下意识的。
　　“见过将军。”
　　闻言，许氏两人面上惊讶，这会儿不用等自家儿子反应，先给男子行了礼。
　　不用说明，他们已知此人身份。
　　毕竟如今绍城只有一位将军，多耽搁半刻都是冒犯。
　　重斐扬眉，笑道：“不必拘谨，本将私下过来，就想着低调行事。”
　　许林秀默然，安抚许氏两人示意无事，这才迎着重斐灼灼的目光，走到他身前。
　　重斐道：“我送你到军武司。”
　　许廉和李昭晚都不太能控制脸上的表情了，什么我什么你的，他家孩子何时跟当朝的镇国大将军如此亲近？
　　许林秀没在门外停留太久，他要给长辈时间再私下缓冲情绪。
　　他借着重斐的手臂支撑坐进马车，驶离许家大门后，才无奈开口：“将军，你吓到我的家人了。”
　　重斐道：“是我不好，不过很想见你。”
　　他凝视许林秀双眼；“夜里合不上眼，反反复复的干脆不睡了，否则眼睛一闭，都是你的模样。”
　　索性早上来接人去军武司。
　　重斐的直白率性让许林秀顷刻间无言。
　　重斐笑道：“见到你心里就踏实许多，顾不上吓着谁了，若你愿意，我下次带礼登门聊表歉意怎么样？”
　　许林秀抿唇，最后忍不住弯了弯眼眸：“将军打的算盘好大声，我听得清清楚楚。”
　　重斐连声失笑，他手指痒得很，想不管不顾地把许林秀双手包在掌心握住。
　　但刚见面就这样，怕许林秀认为自己唐突急切，只好暂时忍耐。
　　他道：“真好，你与我如此说话。”
　　许林秀将怀里的黑色扳指取出，递给重斐。
　　重斐皱眉：“何意？既然送出，没有收回的道理。”
　　许林秀：“礼物可以换作别的，唯独这枚黑玉令不行。”
　　他向重斐耐心解释，又把利弊分析一番。
　　最后重斐把黑色扳指戴回拇指，这会儿顺势一握，牵在许林秀修细的手腕子上。
　　“我考虑不周，还是有你贴心提示比较好。”
　　许林秀垂眸，重斐手掌很热，甚至起了一点潮汗。
　　他忽然看出重斐坦荡温和的表象外，内心其实在紧张。
　　于是笑着问：“将军也会紧张？”
　　重斐脸色一僵，道：“老子在战场上浴血奋战都不曾慌乱过，怎么会紧张？”
　　掌心倒是紧紧的彻底握住那截手腕子，“林秀，你不挣扎，我就当你同意了。”
　　在车厢内许林秀任由重斐牵自己牵了一路，临下车前，他示意：“将军，不想全军武司的人大早上受惊，还是先松手吧。”
　　重斐慢慢放手，想跟上去，许林秀转头望着他：“站住，我自己上楼。”
　　重斐道：“成，都听你的。”
　　又叮嘱：“你声音闷，想必受了凉，一会儿我叫人给你送碗驱寒的汤，记得喝干净。”
　　许林秀：“好。”
　　两人在楼下分别，许林秀停在书房的过廊前往下望，重斐对他扯着嘴角一笑，这才离开。
　　*
　　值班时有几位师傅找许林秀讨教军需改良事宜，他们对许林秀新奇的想法很是惊讶，但接受度良好。
　　本都是在这方面经验老道师傅，只要办法行得通，不管多闻所未闻的新观点，理论和实践都往想要的方向发展，发展成功了，那就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师傅们阅览过许多相关书籍，也算博学。许林秀稍微点醒，他们很快知晓原理，继续拿起记录的小册子，回他们的地方埋头研究去了。
　　许林秀闲在书房，才与师傅们探讨过这个时代的武器，因物质匮乏和技术的落后，导致种类贫瘠，颇为感慨。
　　他拿笔在纸上按照兴致写写画画，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门外来了人传话。
　　许林秀收到许廉给他托人带的手信，信里显示许家原来的盐厂有一半规模都改造成制糖的，之后许廉还听他的建议，把盐厂周围的屋舍都买了，扩建加以改造，把制糖场地扩充。
　　此糖非彼糖，这次加工的材料是白糖，许林秀要做其他糖。
　　他上次和重斐提过的事情已经有了环境和条件，午后打算趁着空闲去制糖厂看一看。
　　晌午在书房用过饭，许林秀见外面又飘起清冷萧凉的小雨，让人替他取了把伞，准备出门。
　　转到楼下，和重斐碰个正着。
　　重斐挑眉：“回去了？”
　　许林秀道：“想去一趟其他地方。”
　　重斐：“也好，反正我没公务处理了，陪你过去。”
　　重斐拿的伞比许林秀自己撑的大上半倍不止，他将伞合起，让重斐给他遮雨了。
　　重斐问：“身子可还难受，晚点我让管家往你府上送些滋补的药材，都是宫里赏赐下来的，放在宝库没什么用。”
　　许林秀瞥他，重斐笑道：“我身强体健，没有哪里需要补的，这等滋养药材还是留给需要的人合适。”
　　坐上马车，许林秀才道：“我看不尽然。”
　　重斐：“嗯？”
　　许林秀道：“将军虽然体魄健康，但征战多年，体内暗伤定有不少。这些留下来的暗伤年轻时看不出什么，等到年纪上去，后遗症就显示出来了。所以该治的治，该养的养，不能掉以轻心。”
　　重斐的目光简直黏在许林秀身上，许林秀垂眸，摸了摸脸。
　　“怎么了。”
　　重斐笑道：“你在关心我。”
　　他一想，脑子很快转过弯。
　　“上次我冻伤后，你在我身边守着，当时就仔细地看过我身？”
　　许林秀：“……”
　　他点头：“是。”
　　重斐：“苏无云一直为我疗理，有他忙着，别担心。”
　　许林秀不是大夫，这会儿肯定是大夫比较有道理。
　　到了许家盐厂，重斐先下车，扶许林秀胳膊时顺势把人往身前带了带。
　　许林秀几乎被男人的披风罩得严实，没受半点冷雨秋风的干扰。
　　重斐问：“怎么想起来这儿。”
　　许林秀引重斐进门，一路上有工人向他问候。
　　他道：“上次在信里和将军说的话将军可还记得。”
　　重斐借着宽袖捏了捏许林秀的手，轻轻握住。
　　真被哪个工人看到，也不遮掩。
　　“你说的是糖？”
　　许林秀莞尔：“嗯，制糖的工序比较简单，季候转寒，正好糖浆容易冷却，夜色来临前应当能做出第一份糖。”
　　他挣不开重斐的手掌，索性就这么牵着对方继续走，步子轻快，乌黑稠密的头发垂在身后，步行时微微摆动。
　　重斐的心好像被发丝儿撩得痒痒，他喜欢许林秀坦然牵着他走的感觉，满足的同时，又隐隐觉得不够满足，想要和许林秀更多的超越牵手的亲近。


第78章 
　　◎将军，我还以为你要亲我◎
　　许林秀听到重斐隐约的笑声，人走得很是慢，平时大步流星的男人，这会儿有意慢下速度，还真叫许林秀在前面牵着走，用一点力才跟着自己。
　　他侧首，转盼流光，对眼前这慢悠悠的的男人明知故问：“将军腿脚受伤了?”
　　重斐笑答：“腿脚利索，活到百岁都陪你百年都不成问题。”
　　许林秀：“……”
　　不再掩饰的重斐将那满腔的柔情蜜意直灌许林秀一时噎住。
　　他没跟像重斐这样爱意直白坦荡的人接触过，大大咧咧的，浑然不怕给他们带来什么影响。
　　他问：“将军还在外头，这般无赖，叫旁人看到怎么想？”
　　重斐“呵”笑，口吻睥睨万物：“我管外人怎么想？对你的感情又不是见不得光，他们私下怎么想老子管不着，若到你眼前做了碍眼的事——”
　　语气饱含的威胁不言而喻，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许林秀，如果有人欺负他，那他仗势欺人又如何？
　　袖口下，许林秀不由再次捏了一下重斐的手。
　　重斐不痛不痒，只觉那软绵绵，原本有些温凉的指腹被自己的体温焐热了，甚有成就感。
　　他问；“林秀，你一贯文秀谦虚，这会儿不与我讲礼节了？”
　　说完，袖中的大掌故意包起许林秀的手晃了晃，似乎要让旁人看见他们在牵手似的。
　　许林秀道：“将军襟怀洒落，痛快率直，那我索性也不管了。”
　　偶尔来一次放纵还挺新奇的，被重斐那份豁然的态度感染，许林秀滋生出前所未有的豪放热诚。
　　他牵着被动跟他走的重斐，拐过几道长廊。
　　三位没跟去邑县，而是留在绍城打理事务的老师傅闻讯赶来，许林秀示意他们不必管自己，拖起重斐继续走。
　　盐厂设备大半都清空了，场地用来制糖。
　　他带重斐到最不起眼的角落，伸手摸了一下设备。
　　重斐把心思许林秀身上收回几分，许林秀给他看的东西，还需得认真看的。
　　他道：“这些新的物件与外头那一批旧相比，很简单。”
　　许林秀唇角始终保持笑意：“我想做的是糖块，只要有白糖就好办多了，工序很快。”
　　候在门外的一位老师傅想进来帮忙，许林秀示意不用，温声道：“周叔，我自己试试就行，若有需要帮忙的，会差人请你们过来。”
　　于是周师傅就做自个儿手头上的事情去了。
　　重斐见许林秀要自己动手，牵不到人了，于是双臂环胸，兴致盎然地打量：“许公子要亲自来？”
　　许林秀睨他：“别小瞧我。”
　　重斐：“我何曾小看过你？”
　　许林秀看似荏弱，性子温温柔柔的，可那份坚韧独到一直吸引着他。不管许林秀做什么，重斐总会感叹，无法从他身上移开眼。
　　重斐道：“如若有体力活儿，我做就成。”
　　许林秀没逞强，对获得的免费劳动力奖赏般碰了碰对方的脸。
　　重斐体格高挑强健，许林秀只少少的碰到一点。
　　他低头方便许林秀动作，眼神明晃晃飘着“再仔细摸一摸”几个字。
　　许林秀失笑，轻声道：“别闹了。”
　　他叫门外的工人送来一些梨子，梨秋天刚产下，还是最新鲜的时候。
　　他将梨用清水洗干净，慢慢将皮削了。拿起第二个，很快被重斐接手。
　　重斐道：“水凉，我来。”
　　许林秀让重斐削了五个梨子，用按照设计图自制的榨汁机把切成片的梨全部压榨出汁水，用碗盛装。
　　这个时代缺少物质，榨汁机还是许林秀想方设法按原理改良的，做不到全自动化，得半手动自己借力把果块压碎碾出汁。
　　重斐手劲大，操控榨汁机比许林秀轻快。
　　许林秀起火，用小火慢慢将提前准备好的白砂糖熬成浓稠的浆糊状。
　　他将手伸到重斐面前：“将军，替我折一折。”
　　重斐见许林秀又温柔又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帮许林秀折起袖口：“这样就好了？”
　　许林秀道：“还有一道工序。”
　　他把榨好的果汁按量倒进模型器具里，在舀稠糊的糖浆置入。
　　分了好几十份，重斐挑眉：“就这样?”
　　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许林秀放下勺子：“等它冷却发硬后成了形状就做好了。”
　　重斐直言不讳：“小小的不太起眼。”
　　许林秀笑道：“晚点时候将军再看看。”
　　厂内有供主人和宾客休息的房间，整洁雅致，就算主人很少居住，也会命人按时清扫整理。
　　许林秀在许廉特意给他布置的屋子睡了个午觉，重斐中途回了军营一趟，忙完又回糖厂，在许林秀隔壁的屋闭目养神，实际上根本睡不着。
　　许林秀昨天夜里说不拒绝他，那就意味着接受。
　　而且他们还在外头牵手，正大光明的，他喜欢的青年对他温柔坦然。
　　自己怎么就没早点遇到这个人呢？
　　重斐一边爱意泛滥，一边醋意滔天。精神充沛，浑身耗不完的劲。
　　傍晚前许林秀睡醒，带重斐去看他做的梨味糖果。
　　季候转冷，糖浆已冷成成固体，他用木筷戳了戳，硬度足够。
　　重斐看着一小块一小块的糖，没见过的事物还挺新鲜。
　　许林秀夹起一块糖，送到重斐嘴边。
　　“试试？”
　　重斐眉都不皱一下，把许林秀给他夹的糖咽进嘴里。
　　他不好甜物，此时却在仔细品尝。
　　“有点酸，很甜，口齿生津。”
　　又问：“这有何用？”
　　许林秀笑意吟吟：“将军体魄强健，这会儿吃着自然感受不到糖的重要，不知将军营中可有将士在高强度操/练时晕倒的情况。”
　　重斐道：“有，莫说操/练。打起硬仗时连口水都喝不上，饿几天，身子一弱就倒了。”
　　许林秀道：“将军将这些糖让将士们拿几颗备在身上，若将士们再饥饿难忍、目眩头晕，叫他们吃一颗，观察效果如何。”
　　重斐：“好。”
　　重斐不会看不起这颗拇指大小的糖块，既然许林秀都说了，那他愿意尝试。
　　战场上将士们体能亏空是件极其严重的事，没有力气，就挥不动刀斩杀不了敌军。
　　干粮和水不比糖块容易携带，如果真有效果，那真的帮了军营很大的忙。
　　重斐握住许林秀的手：“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许林秀笑笑：“将军谬赞了，下官只是平凡人。”
　　重斐眯眼：“左右无人，你在一口一个下官，我就不客气了。”
　　许林秀：“嗯？”
　　重斐低头，许林秀的脸被他掌心轻轻捧着，粗粝的指腹磨得面颊发痒。
　　他抿唇，语出惊人，深笑道：“将军，我还以为你要亲我。”
　　重斐脑子一热，那根的理智的弦倏地裂开。
　　许林秀怎么在撩他。


第79章 
　　◎就是吃了些陈年老醋◎
　　重斐不曾有过如此温柔蜜意的秋夜，蓦然间觉得记忆里那些西北风伴随黄沙狂舞的画面既不豪迈、也不怎么美好了。
　　余光一时剩下眼前款款纤薄的身姿，多看一眼心里就软一分。
　　心上人的一颦一笑果真能将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许林秀用木筷挨个戳，把模具中已经冷却的糖块戳一遍，硬度全都够了。
　　他转身，额头差点撞上男人的下颌。
　　重斐像只大狗一样寸步不离跟着自己，许林秀眼眉舒展，眸子亮晶晶的。
　　“怎么总跟我。”
　　重斐道：“等你使唤。”
　　许林秀道：“不会一直将你当成免费劳动力。”
　　重斐“呵”的笑笑，尽管许林秀言辞间听起来有点奇怪，没从谁嘴巴里听过这样的说法，但话里的意思他明白。
　　他道：“我就乐意让你使唤，别人想，还没机会呢。”
　　许林秀颇为赞同：“是我的荣幸。”
　　他拿起剪刀按规划好的食物油纸剪开，纸张不大，连他半个巴掌都不及，要剪几十张，是个耐心细致的活儿，许林秀从容不迫。
　　重斐站在旁边照他的动作剪，隔片刻眼睛就往许林秀脸上黏。
　　许林秀伸手夺下重斐的剪刀：“将军，再不专注就该剪到手指了。”
　　重斐笑得脸孔僵硬：“嗯，这次我保证会认真。”
　　剪完油纸，许林秀把糖块一粒粒包好。
　　重斐问：“这就成了？”
　　许林秀：“嗯。”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许家糖厂，时辰尚早，许林秀午后补过眠，人还精神。
　　不急坐马车，他跟重斐沿着长街步行。
　　街侧两道花灯如潮，似乎望不见尽头。
　　季候一冷，出来的人少了，不过绍城的繁荣没有丝毫变化，是个软红乡土的地方。
　　重斐安静陪许林秀走了一段路，正准备开口劝人到马车里坐，宽袖下的手被许林秀轻轻扯了扯。
　　重斐问：“何事。”
　　许林秀指着一处面摊，眼眸比花灯还明亮。
　　重斐挑眉：“想吃面了？”
　　他掌心张开，反包着许林秀的手带到面摊前。
　　面摊老板瞧清出现的两位客人，一愣，半晌才反应回来。
　　他招呼贵客，那位尤其高大的客人要了两碗素面，一份大一份小，大的那碗多加三份青菜。
　　四方桌旁，许林秀和重斐面对面入座，重斐腿很长，底下没地方完全展开，碰到他的了。
　　许林秀记起往事，道：“那日我从邑县刚回城，甫一进城就觉得腹中饥饿，明明可以回家中吃顿好的，却无论如何都忍耐不住那阵饿，干脆下了马车坐在面摊里先吃顿热的。”
　　他跟着回忆失笑：“当时飘着小雨，路边像刮起道狂风似的有什么东西过去了，然后一转眼，那阵狂风又退了回来。”
　　重斐当日打马而过，疾驰中瞥见令他念念数日的身影，还以为想多了人产生癔症。
　　他道：“巧了不是，我那日从燕京赶着回来，一进城就看到你。”
　　此刻两人再次轻松惬意地坐在路边小摊，喝着热乎乎的面汤，连点的面和当日都是一样的。
　　重斐咬着碗里的青菜：“老子一个吃肉的狼，变成吃素的了。”
　　许林秀把面条夹进勺子，舀点汤汁，就着面慢慢吃，汁水浸得唇血色嫣红。
　　他问：“怎么不加份肉。”
　　他晚上还要睡觉，这会儿已过平时饭点，为了能在夜间安眠，只能吃比较素净的。
　　许林秀不喜欢用自己的标准来要求身边的人，他尊重个人喜好。
　　重斐道：“不加。”
　　又补充：“和你一起同甘共苦。”
　　许林秀：“……”
　　四下无人，他轻声道：“将军，同甘共苦也不是在此时用的。”
　　重斐笑道：“快吃，汤凉了就不好吃了。”
　　重斐进食速度快，吃完就在边上欣赏许林秀吃东西的模样。
　　街上马蹄声渐近，许林秀专注吃面，重斐认真看他，两人都没注意骑马经过的人是谁。
　　一句“林秀”，小四方桌的两人同时侧目。
　　任青松本来都过去了，余光瞥见坐在面摊的人影熟悉，不太确定，可心跳得实在厉害，于是掉头回来。
　　许林秀坐在绍城不起眼的一隅角落，吃着素净的面条。
　　他身边，坐着的男人，是当朝地位仅屈于皇帝之下的大将军。
　　重斐眯眼，冷漠的目光足以对任何人宣告他的不满，以及对许林秀的占有。
　　这种眼神只有任青松能看得分明。
　　任青松下马行礼，重斐没客气；“好好的兴致被任都尉这等不知风月的性子扫得一干二净。”
　　任青松心口一睹，满嘴苦涩。
　　他宁愿自己没调这个头，可若能看许林秀一眼，又有些汝之蜜糖，彼之□□的感受。
　　重斐明显护着许林秀，他不出声，没参与，话都让男人说了去。
　　未得回应还被两人激得满嘴苦的任青松告退离开，重斐扯扯嘴角，送许林秀回许宅的途中反常的闷着。
　　重斐观察许林秀，将他手放在膝盖上握紧。
　　其实许林秀和任青松都已经过去了，城里没有谁不知道他们和离一事，重斐更心知自己不该吃那点陈年老醋。
　　何况现今许林秀一点眼色都不给任青松，他再去计较反而不是个人。
　　但他若不去计较，更不是个男人。
　　重斐内心的醋意翻江倒海的。
　　马车驶过一座座白墙绿柳的院落，停在许宅门前。
　　许林秀示意重斐，他要下车了。
　　重斐眼神复杂，许林秀看着他，低头从怀里取出一袋物什递出。
　　袋子里是一兜糖，许林秀亲自包装好的。
　　重斐怔住：“给我？”
　　许林秀：“嗯，这把糖是我做的，送给将军。”
　　重斐接了糖，依然没松紧握许林秀的手。
　　许林秀道：“我与任青松已是过去的事，自己都很少想起了，望将军也不要耿耿于怀。”
　　重斐：“我并非想计较。”
　　他粗声解释：“就、就是吃了些陈年老醋，林秀，莫要生气。”
　　许林秀唇角轻抿：“嗯。”
　　又道：“将军，我要回家了。”
　　重斐扶他下车，跟到门前。
　　许宅大门前悬起的灯笼光影绰绰，照着人的轮廓朦胧而不真实。
　　许林秀回头，忽然说道：“今日还以为将军想要亲我。”
　　重斐顿住，耳根燥热，许林秀怎么突然又说起此事。
　　他还没想到怎么开口，最好这个解释听起来既让许林秀觉得自己君子又不怎么清/心寡欲的，面庞倏地落下一份温热柔软。
　　蓝眸猛然放大。
　　许林秀温温柔柔地道：“将军，明日见。”
　　重斐粗糙的手掌往脸搓了搓。
　　许林秀方才亲自己了么？
　　许林秀怎么那么会……
　　好软，软得跟没亲似的。
　　重斐紧盯许宅的墙，考虑着要不要在做翻墙越舍的行径。


第80章 
　　◎想死老子了◎
　　许林秀今夜回家晚，让人到府上和李昭晚知会过，此时迎他的只有管事。
　　入门后，他示意管事动静放轻，没去惊扰刚睡不久的长辈，也没叫管事跟着。
　　长廊过道皆灯火明亮，许林秀拐过一道回廊，就要走进自己居住的院落，身形故意顿了顿，静静等待片刻。
　　他等人的意图过于明显，前来相迎的冬秋左右前张望：“公子在等人啊？”
　　许林秀淡然一笑：“看看今夜有没有翻墙跃舍的‘小贼’”
　　冬秋精神一震，道：“宅内出现贼了？那可要加强护卫巡视，我过会儿就找管事说。”
　　许林秀心道：重斐真要来，护卫再多也拦不住。
　　他刚才亲了重斐，按照那人性子，还以为会忍不住。
　　此刻似乎是自己低估对方的极限，说不上失落还是什么，和重斐心意敞明后相处还没多少日子，一向稳重恬然的他好像变得毛躁不少。
　　许林秀在房内用水扑了一把脸，浴身后临轩窗而立，心静下来，注视无边的秋夜哑声失笑。
　　冬秋将水盆端走，回房再次铺放被褥，神情一惊一乍的。
　　他忧心道：“公子……莫非身子不舒服？”
　　许林秀将落发披在身后躺下：“怎么这么问。”
　　冬秋凝着脸色，又叉开食指和中指牵了牵嘴角：“公子你这样，然后又这样……好奇怪。”
　　许林秀人前人后一向温润内敛，少有短时间变脸变那么快的。
　　许林秀：“……”
　　他问：“真这样？”
　　冬秋小鸡啄米般点着脑袋：“嗯嗯。”
　　许林秀一下子就扩大了唇边的笑意。
　　冬秋纳闷：“公子？”
　　许林秀道：“你也去休息吧，我没有哪儿不舒服的。”
　　冬秋听话地去了小厅的睡榻躺着，他觉得公子看起来有点奇怪，不过公子似乎并不恼怒，还一副乐享其中的模样。
　　*
　　将军府内，重斐远没有许林秀想的有多能忍。
　　秋夜萧冷，重斐回府后没去其他地方，径直去了演武场，刀枪箭棍挨个来了一轮，武得浑身汗水淋漓。
　　管家拿着干净的布巾在旁边静候，转头吩咐下人随时备好热水往房里送。
　　深更半夜，将军兴头起来要酣畅地武几段功夫，管家拦不住，只能多添件厚实的袄子在一旁陪同。
　　重斐身体的那股劲熄了七八分才停下，掌心甩了甩，都是汗。
　　他道：“沐浴。”
　　想起许林秀在西北对他的叮嘱，说是大汗后不能直接洗浴，又吩咐：“汗去了再洗，水晚些时候备。”
　　如今不是一个人了，凡事都要谨慎斟酌，
　　重斐边走边擦汗，解下系在劲腰边上的那一兜糖，从袋子里取出一颗剥开了送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梨子的味道浅淡，怪好吃。
　　糖块含在嘴里嚼咬，咬没了重斐又剥一颗。
　　还和许林秀说自己不好甜呢，这下未免自己打自己脸。
　　管家问道：“将军吃的何物？”
　　重斐：“糖。”
　　管家：“白糖？”
　　可他瞧着将军吃的糖和白糖并不相同。
　　重斐含笑不语。
　　他体能耗损大，方才练过一个时辰的武，晚上吃的面早就耗尽，腹中空饿。
　　吃两颗许林秀给他的糖，重斐惊觉体能当真有了恢复，饥饿之感淡去少许。
　　兜里的糖不多，拢共三四十颗，重斐将一兜子糖块收好，许林秀亲自做的糖要慢慢吃才行。
　　*
　　许林秀赋闲家中几日，天色尚好，午前陪李昭晚乘马车前往金安寺上香，又绕路前往城内最大的一处义卖行。
　　义卖行每隔一个季候举办一次义卖，买卖所得都用去行善救灾，属民间自发组织。
　　拍卖行还有官卖，但官卖把控得紧，因此民间举办的义卖行收纳许多遗落的珍品，买卖只遵循价高者得一个原则。
　　李昭晚从某位富商夫人嘴里得知，此次义卖有尊三朝前遗落的观音像，她敬仰神明，很想要这尊观音像。
　　许林秀也是昨日无意得知，近来闲暇，陪李昭晚一起去了。
　　来到这个世界七年，他从去年和离后才增加了在外头走动的频率，绍城举办的义卖，说实话他没见过是什么场面，只当来长见识。
　　李昭晚在车上关心了一嘴许林秀和重斐的情况。
　　“林秀，你与将军如何了？”
　　她既关心又不敢多打探，那样滔天权势的身家，多问一句都怕冒犯了。
　　可许林秀是她孩子，为人父母，孩子的婚姻大事对他们而言太重要了。
　　许林秀微忖，斟酌着回答：“将军待我很好，我们认识不止一段时日了。”
　　李昭晚：“那种位高权重的人物，我也是担心你。”
　　“娘不求你找的人家定要大富大贵，掌握权势。经过……那事，娘跟你爹对门楣看得不重了，咱们家该有的都不缺，唯独缺个真心对你，能好好照顾你的人。”
　　许林秀安抚她：“娘请安心。”
　　李昭晚叹息：“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你爹跟我加起来都比不得你会想，娘相信这次定看准了人。”
　　许林秀无声一笑。
　　他很幸运遇到的人是重斐，重斐给了他勇往直前的胆气。
　　如果那个人不是对方，或许他要从上段经历的阴影走出需要更长的时间。
　　马车行至义卖行，四层楼高，宾客不绝，四周空地随处停放宝马香车。
　　门前的小侍满脸笑意领他们到楼上，义卖行整层楼的内部改造过，二三层打通为一层，做为拍卖主场。
　　许林秀扶着李昭晚到会场入座，义卖流程进行得很快，物品按顺序义拍，喊价三次没有抬价的，交易完成，货钱两清。
　　至于有没有讹人诈拍的许林秀不清楚，更不知道如果发生这种事情义卖行要怎么应对处理。
　　他此行陪李昭晚拍观音像，其他物品送上展示台会抱着欣赏的目光看，以旁观者的身份看义卖者竞拍同一件物品挺新奇的。
　　没等许林秀旁观太久，李昭晚想要的观音像端送上台。
　　许林秀听了几轮拍卖大致摸清楚流程，他替李昭晚出价竞拍，话音刚落，在他之后跟拍的人令他侧目。
　　隔着几列的坐席，任明世陪冯淑竟也来拍这尊观音像。
　　许林秀挑眉，挑完惊觉这个动作重斐似乎很喜欢做。
　　他在任明世之后加价，对方紧抬。
　　李昭晚看见任家的人脸色都变了，心绪有些惊慌。目光一转，见自家孩子从容不迫，心神渐稳。
　　对呀，她慌张什么，自家孩子有官职在身，远比许多人优秀，要慌也是任家慌。
　　许林秀没有和任明世纠缠的心情，许家家底丰厚，做生意所挣的钱不是任家可比的。
　　他把价钱抬到一个足以令任明世脸色苍白的数字，李昭晚道：“林秀，这样拍会不会贵了些？”
　　前几轮竞拍都没到当前的价格。
　　许林秀笑答：“娘喜欢最重要，花钱买份开心，价钱其次。”
　　有人认出任许两家，更听闻两家去年闹出来的事，神色各异。
　　许林秀处之泰然，任明世脸色白得说不出话。
　　拍到观音像，许林秀带李昭晚离开义卖行大楼。
　　任家的马车跟在他们身后，隔着一段距离，任明世喊：“许林秀，你故意让我难堪的是不是？”
　　李昭晚皱眉：“他怎么还追上来了？”
　　许林秀道：“任明世最好脸面，这会儿气不过，由他吧，路上人一多他就只能憋着不敢轻易叫唤。”
　　任明世喊过两声果然不敢再喊，任家的马车急速掉头离开，怕多待半刻就丢了脸被人嚼舌根子。
　　这种最好面子的人为了所谓的家门尊严一辈子只能这样行事。
　　任青松身居五品官职，每年俸禄并不少。但就算将十年俸禄加起来，都经不起任明世挥耗几次。
　　任明世从前借着许任两家结亲的关系把许家当成财库，如今财库没了，又见许家势头再盛，其中嫉妒酸涩的滋味只有任明世自己明白。
　　许林秀在义卖行当着那么多名门贵族让他下不来脸，任明世估计想死的人都有了。
　　*
　　回到许宅，许林秀吃了饭就去房内休息。
　　军营近日事务忙碌，重斐有事他就不缠着对方。
　　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半醒时窗外夜色弥漫，帘子半落，冬秋怕屋内冷，在床榻两角添置火炉。
　　许林秀睡时衣物没换，他准备换身休息穿的，忽然一顿，朝窗后的帘幔靠近。
　　手刚碰上，腕子一紧，却见那个前几天翻墙越舍的人从窗后跃入，紧握他手腕的掌心向下一滑，卡在他腰间搂着。
　　重斐抱起许林秀的腰，身躯微微躬下:“想死老子了。”
　　又道：“许林秀，你好狠的心，都不来看看我。”


第81章 
　　◎林秀，我想亲你◎
　　墙上衬着灯火映出的两道身影甚是亲密，重斐微微躬身抱了许林秀的腰，又把下巴搭在他肩膀。
　　如此高大的体格，要这样拥许林秀显得对方有点委屈了。
　　莫名被安个“罪名”的许林秀非但没生气，唇边始终带笑。
　　他向对方解释：“寒冬将至，军营上下都忙着，不想扰你。”
　　又道：“重斐，如若我去军营，定叫你分心的。”
　　重斐咧咧嘴：“话虽如此……也罢。反正老子长脚，自己送上门。”
　　他松开锢在那截细腰的一只手，往嘴巴拍了拍。
　　“净说些粗俗话，你有诸多文雅名头，我这习惯得改改。”
　　万一许林秀哪天觉得他偶尔一口一个老子的粗鲁，不惦记他了怎么办？
　　必须改的。
　　许林秀莞尔：“将军做自己就行，无需为我压制心性，我……”
　　“我接受你，就意味着接受将军的所有，没有谁能做到完美无缺，看一个人就会包容他的优点和缺陷。”
　　重斐听这番话听得耳根和心窝直泛软，窗边远离火炉，怕凉着许林秀，利落干脆地收起环在许林秀腰上的手臂，把人抱起来带去床榻。
　　视线一颠，许林秀整个人倒在柔软厚实的被褥里，重斐一同倒下，两人并肩横躺，尤为亲密。
　　重斐依旧环紧许林秀的腰身，下巴抵在他肩膀。
　　重斐道：“谁说世间没有完美无缺的人？怀里不就有一个，这一个正好还是我的。”
　　许林秀：“……”
　　他笑道：“将军心里都是我，自然看什么都是好的。”
　　说起此事重斐少不得又吃一会儿干醋：“何止是我，外人都巴不得你多看他们几眼。”
　　许林秀睨他，重斐不吭声。
　　躺下片刻，重斐怀里拥着淡雅温香的许林秀，开始出了些汗。
　　他来前特意浴了身，从军营回来怕带汗味熏到人，洗得清爽干净，刮过胡须才来许宅。
　　床榻前后两处置有火炉，温度对许林秀来说正好合适。
　　他见重斐脸色不太自在，发髻渗出细小的汗珠，遂问：“很热吗?”
　　说着拿起枕边的绸巾给对方擦一下。
　　重斐呼吸微窒，这张绸巾也是香的，味道和许林秀身上的一模一样。
　　遏制过的念头因为怀中的温香柔软再次浮起。
　　处于沉默状态的两人气息越来越重，尤其是重斐。
　　许林秀动了动，很快反应过来。
　　他侧首注视连鼻梁都落汗的男人，眼眸平静温柔，倒叫重斐觉得不好意思。
　　他粗声道：“就让我抱会儿，别的不做。”
　　没想过掩饰，但借口还得找一下，至少让自己在许林秀内心的形象别太“禽兽”。
　　重斐道：“老、老子也不想时时起来……在军营的时候并不这样……”
　　听完，许林秀抿唇一笑。
　　“将军何必自责，体魄健康，自然就有正常的想法，倘若没有，才叫人担心。”
　　重斐脸红脖子粗，沉沉地：“嗯……”
　　结果许林秀下一句话叫他的克制力直接降到最低。
　　“包括我也一样，这就和人会吃饭生病似的，若因和喜欢的人接触才发生，更没什么可耻的。”
　　重斐一听，立刻抱紧人。
　　“……”
　　轮到许林秀腰疼了。
　　重斐嘴边喷出热气，想咬许林秀耳朵，又不敢，只好若有若无触碰。
　　“我没觉得可耻，还不是怕你觉得太急色。”
　　既然许林秀开口，重斐不装了，他虽然还没做什么，可拥着许林秀却是严丝合缝的。
　　一会儿，重斐问：“腰咯得难受吗？”
　　又放低了声音，怕被除彼此之外的第三个人听到：“林秀，你觉得这样的尺寸够不够？”
　　许林秀：“……”
　　他作为在现代接受过相关教育的人不会谈此色变，但重斐明晃晃地问，前一刻温柔从容的脸很快红了。
　　重斐指腹贴在许林秀的眉眼轻蹭：“这下不止我一个人脸红。”
　　他道：“我那话很认真，林秀，你觉得可以吗？”
　　事关后半生的幸福，重斐很要面子。
　　许林秀：“够的……”
　　说完他转过身，背对重斐闭眼，拒绝在半夜彼此相拥时再谈这件事。
　　重斐“呵”笑，凑近很轻地吻了吻许林秀泛红的耳垂，软软的，比吃的糖块还甜，想嚼碎吞进腹里。
　　许林秀闷闷：“将军……”
　　重斐气息不稳，说道：“不乱来，在你还没来将军府接受另一个身份前，我不做什么。”
　　这人明明脸红脖子粗，气息像火烧，额头暴起的青筋很是夸张。
　　许林秀目光怔怔的，回头和对自己许诺又遵守承诺的重斐对视。
　　他想了想，道：“其实，就算真的做了也没事，只要感情发展到那一步，彼此真心，在婚前或婚后都不重要……”
　　他闷闷哼声，腰忽然快被重斐勒断。
　　耳垂很热，重斐呼吸带的火传给他，烫得许林秀整个耳朵都烧了。
　　重斐道：“你……你当真语出惊人。”
　　呼吸更乱了，咬牙道：“莫要再说这些话，否则可不是咯腰觉得腰疼。”
　　许林秀看着重斐笑，重斐嗓子粗紧，收起卡在许林秀腰侧的掌心，低头，鼻梁碰到许林秀的。
　　重斐道：“林秀，我想亲你，那日你亲了我之后就一直想。”
　　他问得小心翼翼，半个身躯遮在许林秀上方：“能亲么？”
　　许林秀心想还好今晚让冬秋回他自己的房间睡了，小厅虽然类似套间的存在，可卧室一旦有动静，尤其是动作大一点的，基本做不到静音。
　　他抬起双手，胳膊轻绕至重斐后颈，在对方怔愕时，唇贴上去温柔细致地吮了吮。
　　许林秀甫一张嘴，男人火热的舌头就迫不及待地顶了进来。


第82章 
　　◎好事多磨◎
　　重斐的气息浑浊，许林秀开始还很有耐心地引导，很快就被对方反客为主。
　　男人是野蛮的，勇猛的，虽然在这方面没有经验，但只要得许林秀稍微一引导，天生的占有欲和全身叫嚣的那股劲让他掌握迅速，力道没控制好，咬得许林秀暗哼，疼了几次。
　　许林秀趁着间隙艰难偏过脸，手指头发热，往滚烫的脸颊一摸，触碰嘴唇，再往颈项滑去。
　　他深深呼吸，眼睛像下了雨那样湿。
　　“当心咬出伤疤，叫人看到就不妥了。”
　　重斐压在许林秀身上，又没完全把人压严实。
　　他眼睛暗沉地盯着许林秀泛红的肌肤，忍不住笑，像狼低头，情不自禁沿几处几乎被他咬出血的地方舔舐。
　　重斐哑声道：“不是说就算被人知道也可以？”
　　许林秀唇角勾起：“将军，人前还需顾及形象，若叫你嘴角破了个口子叫下属看到，定是有损将军对外的威严之名。”
　　重斐冷哼：“我的威严何时需要外人定论？”
　　许林秀温柔地看着他：“自然，将军能有今日，都是一步一步打下来的功勋，非旁人几句言语就能概述。”
　　重斐心脏直跳，抱紧许林秀。
　　“听你夸我一句，比他们赞美无数回更叫我痛快。”
　　说着，还瞄了瞄许林秀的衣襟：“意思是……看不见的地方就可以？”
　　时下季候越来越冷，许林秀每日出门，除了一张脸，全身没有一处不包裹得严严实实。
　　重斐很惦记许林秀那一截细颈之下的地方，目光灼然，尝过一次腥味，这会儿知道好处了，没有最开始时担心许林秀认为自己粗莽迫切。
　　且许林秀看似内敛温和，方才一番言语，内心的豪情直快不输西北儿郎。
　　这人柔得像水，又狂得像风，重斐恨不得用尽全部力气把人藏进怀里。
　　许林秀由重斐抱了片刻，脸上也在不断流汗。
　　“将军，你松一松手。”
　　重斐低声道：“不放。”
　　半晌，许林秀道：“我腰疼了。”
　　铁块似的咯着腰，能不疼么？
　　重斐听完，本来就没消火，身体就跟要爆开一样。
　　他呼吸粗沉，没乱动，但遏制不住想动的那块儿。
　　“那、那该怎么办……”
　　他对许林秀前一刻才许了诺言，总不能此时打脸。
　　紧咬后牙，重斐艰难地直翻起身，粗声道：“我去冲会儿凉水。”
　　许林秀半支起胳膊，堪堪扯住重斐一角衣物布料。
　　“将军。”
　　重斐没扭头看他：“林秀，你……”
　　许林秀道：“这样的气候不能再洗冷水了。”
　　他一点一点把重斐往身边拉回，靠近了，几乎把自己倚进肩阔腰窄的怀里。
　　重斐掌心合拢，卡在他腰侧。
　　许林秀眼神幽幽的，带些温度，和重斐的汹涌澎湃的火热不同，他眼眸里的烫意是缓和缱绻的，像温柔的蜜网，丝丝缕缕，层层叠叠地把重斐的心脏颤的透不过气。
　　男人鼻息粗急，刚起的身躯再次将许林秀禁锢在床榻之间。
　　他哑声问：“真的疼么？”
　　许林秀浅笑，梅香温温热热拂着重斐的唇：“是也不是。”
　　“那——”
　　重斐真不能忍。
　　许林秀胳膊反推，他靠在男人身前，手指一牵一扯，将指尖勾开的衣带环扣妥帖放到边上。
　　甫一转头，重斐按倒他。
　　许林秀眼眸如水：“将军，可以了。”
　　*
　　灯火轻摇慢晃。
　　过了片刻，许林秀脸色泛白。
　　重斐懊恼抬头，宛若成年的野豹，把人带进怀里。
　　他心疼地擦拭许林秀发髻不断渗出的冷汗，后牙都快咬碎。
　　“算了、这次先算了。”
　　因为痛楚而陷入短暂的眩晕，许林秀暗黑的视野重现光亮。
　　他缓缓眨眼，看着重斐，神情无奈。
　　光咯一咯腰都疼，莫论其他地方。
　　他声音沙哑：“没有准备其他油膏。”
　　重斐摇头。
　　“是我没念着你的身子，还好没出什么大碍。”
　　看见许林秀惨白还不停出冷汗的脸，重斐再热也冷却下来了。
　　如果许林秀真因为他的失控受伤，重斐真要抽死自己。
　　同时，他仔细斟酌，安暗忖怎么就不能小点。
　　看来过于傲人也不见得太好。
　　重斐一边疼惜之意泛滥一边暗自苦闷，假若成功，今夜许林秀真的是他的了。
　　许林秀身上的汗都让重斐仔细擦透了，叠着胳膊趴在枕边，时辰很晚，人昏昏沉沉地陷入半梦里。
　　重斐忙前忙后，照顾许林秀休息了，高大的身躯折回屋。
　　他半蹲在榻下，揭开锦被软褥，检查后确保没有地方伤着，才安心地把目光转回许林秀侧颜。
　　人已经熟睡。
　　他咧咧嘴，怕笑出声扰着许林秀，手掌往面孔轻轻一拍，稳重了。
　　许林秀梦里恬淡舒服，正觉安然，脸颊忽然一热。
　　只见凑来一只硕/大的狗头，把他当香饽饽舔来舔去。
　　许林秀怕痒，抬手挥了出去，绵绵无力地恰好打在重斐脸上。
　　重斐被打，愕然，旋即勾着唇笑。
　　他握起许林秀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太喜欢这个人啊，连汗都很香，全身每一处不好。
　　许林秀就是重斐心里的完美无缺啊。
　　*
　　许林秀一觉悠长，其实没过太久。
　　醒时窗外还余夜色，身后传来的体温让他诧异。
　　“将军，你、你没回去？”
　　重斐双目清明，蓝眸像退潮后平静的海面。
　　他低声道：“天亮再走。”
　　又解释：“夜里对你做了那样的事，虽然没有成……可一走了之不顾你就变成混账了，舍不得，更不能走。”
　　许林秀失笑，温暖的手心放在重斐面庞抚摸，把男人一边耳朵摸得红透。
　　“将军多虑了啊。”
　　重斐跟着笑：“还有半个时辰才到天明，多睡会儿。”
　　许林秀：“将军就算不睡，闭目养神也是好的。”
　　重斐：“嗯，听你的。还有一事，今日你去义卖行，可有看上的东西。”
　　许林秀：“暂时没有，将军放心，若我喜欢，家里不差钱供我买。”
　　重斐被识破心思，毫无心虚。
　　他理直气壮地开口：“府上的宝库有不少件皇宫里头送来的稀罕物，改日我送来，你瞧着哪些喜欢就留下好不好？”
　　许林秀睁眼，睨他。
　　重斐笑意不减：“林秀，林秀…你太好了，这不得用尽各种手段把你留在身边。”
　　男人搂紧许林秀，与他耳鬓厮磨。
　　“除了疼，还有其他感觉么？下次我再改进改进。”
　　又叹气：“要不要下次找苏无云问问，问有没有长小的一点的药。”
　　说完，自个儿都乐。
　　许林秀眉眼流动出情意绵绵的波光。
　　“将军，好事多磨。”
　　重斐完全被许林秀的眼神勾着缠着。
　　他喉咙一紧，又恨不得把许林秀藏在怀里。
　　“嗯……”
　　许林秀简直好到能要重斐的命了。


第83章 
　　◎我是从其他世界过来的人，将军会信吗？◎
　　又一年秋，许林秀的生辰到了。
　　从去年至今年，许家从急转直下的衰败势头重新再起，按常理而言许家独子的生辰宴定会大半特办，宾宴满席，好叫曾经看轻过许家的人后悔不已。
　　然经许林秀和家里长辈一商量，他们决定不对外大办。
　　一朝盛势，富在深山有远亲。境遇反过来，则身处闹市无人问。
　　何况去年许林秀置身离婚风波，满城的流言蜚语，唯独剩下几位真心交好的圈内友人替他撑足场面。
　　昔日投之以桃李，今日许家报之以琼瑶。
　　许廉和许林秀意见达成一致，去年生辰宴请了什么人，今年依旧只是他们。
　　如今欲和许家攀交的门户数不胜数，许家借此机会表明他们铭记恩情的态度，对哪家不一般，长眼睛的都看得分明。
　　生日宴请帖由许林秀亲自执笔，吩咐管事派发到各府主人手上。
　　最后一封帖，是他写给重斐的。
　　和其他送出的请帖不同，给重斐的这封他仅以平常口吻告述，就像忽然和男朋友说一句，我要过生日了，如果有空，来不来家里吃饭？
　　他把请帖装好，递给冬秋：“送到将军府上，给将军的。”
　　冬秋麻利收起，嘿嘿笑道：“公子放心，冬秋立刻去办。”
　　许廉过来亲自向许林秀探听，毕竟自家孩子跟将军关系不一般，多问几嘴比较妥当。若将军真要过来，许家不光不敢轻怠，更要重视谨慎。
　　许林秀一忖：“我也不清楚将军过不过来，他军务缠身，当日再看吧。”
　　许廉观察自家孩子优雅闲适的做派，没有明面上责备，而是回房和李昭晚讨论，两人暗暗着急。
　　许林秀得将军关怀，莫说做长辈的面上有光，往远处想，那都是许家祖上积大德了。
　　可这份“荣宠”并非谁都能承受，许林秀优秀不错，容姿气质更是千万人中独一份。
　　可……可再怎么样，官商始终有别，何况那位将军，是位列三公之上，仅屈皇帝之下的独一人。
　　许廉和李昭晚一合计，计划做两手准备。
　　若将军没来，那就按第一计划举办许林秀的生辰宴，若将军驾临府上。自然更需隆重接待。
　　许林秀没收到重斐的回信，他的请帖送到将军府时，重斐去了绍城周边的几个小城邑和县乡，所以他还真不知道对方来不来家里吃饭。
　　生辰当日，许林秀穿上置办的新衣，都是从绘霓阁送来的。
　　和往时素雅精致的款形不同，着了较深的衣饰，内衫叠穿，罩在最外层的秋衣呈豆沙色，衬得他肤色胜雪，五官明艳，温润优雅的气质难得多了少许攻击性，换句话说，更加冷艳。
　　许林秀目光一柔，冷艳淡去，整个人看起来既明艳又绵甜可口。
　　冬秋赞不绝口：“公子可以多穿些色彩斑斓的衣裳嘛，外头的人看到公子保管跟冬秋一样，眼睛都看直啦。”
　　又问：“公子要哪支发簪，还是发冠束着？”
　　许林秀道：“将柜上第五格金丝木盒里的木簪拿来吧。”
　　冬秋照办，拿的那支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是将军送给公子的木簪子。
　　簪子木质温润古朴，许林秀别在绸黑浓密的发后，看似不起眼的发簪，莫名中和了外衫艳丽色泽的冲击。
　　许林秀望着铜镜笑了笑，镜中的自己颇有岁月静好的模样。
　　冬秋笨拙道：“公子、公子就像古画里出来的人呢……”
　　许林秀起身：“去前厅见几个朋友，沏壶雨前茶送来。”
　　同样着装喜庆的冬秋领了吩咐小跑而出。
　　许林秀的生辰宴仅和圈内友人度过，比起用场面话寒暄客套，席座上三十余人神情惬意，大伙儿隔桌放松闲聊，也不怕倒漏糗事。
　　有人彼此互相当众揭短，痛快笑后饮酒自罚，喝不得酒的还有酸酸甜甜的果茶代替，畅快怡然。
　　秋日昼短夜长，天光很快消散。
　　宅邸起了雅致斑斓的莹灯，许廉安排人将宴客一一照顾着送上马车，人都走了，甫一转身，大门外的青石路道传来一阵马蹄声，从远及近。
　　许廉定睛，惊愕，立刻迎接威风骏马上玄衣蓝瞳的男子。
　　“将军光临寒舍，草民有失远迎……”
　　重斐朗声一笑，摆手道：“不必拘谨，林秀如何？他的生辰宴我来晚了，这会儿还想讨口宵夜吃呢。”
　　许廉冷汗岑岑，这位将军行事忒豪迈了点，他真要放松了怕怠慢大人物，又惶恐自己拘着惹将军不快，招架不住啊。
　　于是许廉暗使眼色，管家忙去请许林秀过来。
　　许林秀立在灯影下：“将军。”
　　许廉察言观色，发现将军和自家孩子一见面，两人周身的气场都不同了，遂清清嗓子，叫许林秀好好待客，便很快离开，没扰两人兴致。
　　重斐看见人，蓝眸灼亮。
　　他三两步跨至许林秀身前，把人前后左右转了圈，视线锁定在许林秀发后别的那支木簪。
　　赶路时的风沙疲倦一扫而空，他眼眉皆笑：“这是天上下来的仙人？怎地如此好看？”
　　又自言自语：“不是仙人，而是我的林秀。”
　　许林秀乐了，仰头瞥见重斐发髻两侧还未风干的汗珠，道：“将军，低头。”
　　重斐照办，许林秀用袖口给他细心擦拭。
　　重斐舒适眯眼，笑道：“当日有事临时出城，给你留的口信可有收到？回来匆忙，还没准备贺礼。”
　　许林秀道：“先不说这些，后厨温有热汤和菜，进厅里吃。”
　　重斐紧扣许林秀的手指：“还真来讨口饭吃了。”
　　许林秀睨他，哂道：“将军这话莫要当着爹娘的面说了，他们会吓坏。”
　　重斐：“好，听你的。”
　　许廉在另一处亲自准备热水，送到一间雅致安静的厅内，放着供将军简单洗漱。
　　仆人自他身后鱼贯而入，十几道丰富的菜汤摆满一桌。他远远听见将军跟自家儿子畅笑的声音，很有自知之明的退下。
　　重斐骑马跑了半天，身后还有几支军队没赶到绍城。
　　他洗干净脸和手，坐在许林秀身旁的位置大口吃饭，半碗汤瞬间下腹。
　　见状，许林秀重新舀一碗，重斐接过，笑道：“饿坏了吃得急，你给我的糖当时带了几颗，早前赶路拿来补充体能吃完了。”
　　许林秀道：“白糖加工的程序很快，过阵子就能送第一批果糖到将士手上。”
　　重斐：“好。”
　　他定定凝望许林秀：“怎么有你那么聪明的妙人？偏偏叫我遇着了。”
　　许林秀无声一笑，笑完，忽然想起什么。
　　他几番斟酌，最后缓缓开口。
　　“将军，我此生所学，的确有许多从书上看过，但那些书翻遍祁国，甚至整个世间都找不到。”
　　“如若我说我是从其他世界过来的人，将军会信吗？”


第84章 
　　◎我来自二十一世纪◎
　　重斐挑眉：“从其他……世界过来？”
　　许林秀又在说他没有听过的话，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没有先质疑许林秀，而是问：“书上写‘大千世界’，莫非真有异世界的存在？”
　　轮到许林秀惊讶。
　　他知道重斐思维开阔，可接受能力未免太好了些，甚至在当前时代，有这份思考能力十分超前。
　　他举起茶壶，把沏好的茶倒了两杯，水汽潮湿温热，氤氲双眼。
　　他递一杯给重斐。
　　“将军没有觉得我在胡言乱语，或者生了病说些癔话？”
　　重斐皱眉：“若你生病，倒叫我心焦。”
　　许林秀抿唇一笑。
　　重斐道：“我宁可相信你从异世界来，也不愿你生病，给我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灯下重斐眼眉专注严肃，一副要与他敞开心扉认真详谈的姿态。
　　许林秀哑然，垂首。
　　良久，他神情舒展，唇边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每个字句都被人珍视，被人妥帖对待的感觉让他有点失态，整个心叫重斐熨得暖洋洋的。
　　重斐：“笑什么，与我说说。”
　　一忖，又道：“莫非……你不是许氏两人孩子？”
　　最初进绍城时重斐就听人八卦过关于许林秀的“事迹”，说许家有多宠爱这个儿子，许林秀少时嚣张跋扈，气性骄纵蛮横，后来听闻落了水，醒来后忽然变成另一副性子。
　　几年前名家大儒有意收他为入门弟子，许林秀婉拒，后又被众人冠以温柔无双的名头。
　　一个人短时间内能发生如此天差地别的变化，除非换了个人，否则重斐想不出其他可能。
　　他心头猛跳，握紧许林秀的手。
　　*
　　和重斐一样，许林秀暗自惊愕。
　　重斐的想法放在当今时代，太异想天开了，话本子都编不出这种离奇的故事。
　　他曾经试图和任青松提过一两句，对方没有当真，以为他不舒服才说了胡话。
　　重斐不仅相信，还做出接近真相的推测。
　　许林秀以新的眼光打量重斐，重斐坦然接受他的目光，笑问：“看出什么名堂了？”
　　许林秀忍俊不禁：“将军很敢想，并且……离真相八/九不离十。”
　　重斐把许林秀的手放到膝前握着：“怎么回事？”
　　许林秀藏在心里七年的秘密，第一次认真详细地告诉第二个人。
　　他语气平稳，娓娓陈述过去经历的事。
　　“我来自二十一世纪，说来也巧，本名就叫许林秀，与许家公子容貌有几分相似。七年前的夜晚，母亲病发，我开车送他去医院，医院就是这个时代的医馆。”
　　“途中母亲病情不稳，跟我抢夺方向盘，为了避开迎面的车与其相撞，我的车落进江里，再睁眼就来到这个陌生世界。”
　　重斐神情凝肃，许林秀给对方一点时间接收话里的意思，差不多了继续开口。
　　他简单向重斐介绍自己的出生环境，包括后来回到许家发生的事。
　　他一哂，无奈道：“许家系族庞大，真要具体介绍起来没有几日说不完，将军听个大概就好了。”
　　重斐起初听到许林秀那位冷漠的父亲便直皱眉头。
　　得知那人虽然冷漠无情，好在对许林秀母子两人的生活没有怠慢过才松缓了一点情绪，但也没好太少。
　　他想不通，许林秀这么好的一个人，居然会有人白瞎了一双眼睛，有眼无珠，竟不好好珍惜许林秀。
　　许林秀唤：“将军？”
　　重斐道：“无事，好在你来了，还叫我遇到，今后我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重斐认真地把这个消息传递给许林秀，不似往日的蜜语甜言，而是将它作为一份承诺放在心里。
　　许林秀笑笑：“将军不必担心，这七年已经足以淡化许多，无论好的或坏的。偶尔想起母亲，我都记不太清楚她的模样。记起往事，甚至怀疑自我，是否经历过那样的往事？好像做梦一样。”
　　人的记忆力是有限的，有时候许林秀越回忆一个人，欲/望太重了，反而越回忆越模糊、
　　重斐道：“我最初记起爹和娘，还有烧死在城里的所有百姓，总会痛苦不堪。可作为主帅，稳定军心最为首要，心中固然痛楚，但只能熬。熬过许多日夜，就如你所言，时间可以叫人忘却内心的伤怀，徒留怅然和思念。”
　　重斐话一转：“但人不能放任自己长久地沉湎其中，因为失去过，更要珍惜身边还留下的人。”
　　许林秀浅笑：“将军所言有理。”
　　重斐给许林秀喂了几口汤，等他喝完，又问：“你方才所说的，那些可以飞在天上的飞机，地上跑得很快的车，与马车相比，速度有多快，长得何样？惊风已是世间罕见的宝马良驹，拖着车跑的莫非比马多出几条腿？飞机上的翅膀，比沽州上的雄鹰还结实有力？”
　　重斐想象不出来。
　　许林秀端详重斐满脸正经，求知欲爆棚的神色，唇轻轻抿起，没让自己笑出声。
　　他道:“现代的车与这个时代的马车不同，车身呈长方形。”
　　说完，用手比划了大概的形状。此刻身边有个愿意聆听的观众，许林秀倾诉欲高涨。
　　重斐苦思冥想。
　　许林秀让对方稍等，叫门外的仆人送套文房四宝进屋。
　　纸张铺开，许林秀提笔绘画，寥寥几笔，勾勒出轿车的大致轮廓。
　　重斐盯着，狐疑：“这就叫做车？”
　　许林秀笑道：“自然。”
　　重斐：“不用靠马在前头拉着跑？没有四肢，它如何跑的？”
　　许林秀简单把发动原理讲解了一遍，重斐听了但没听明白，他道：“简而言之，这几个轮子会跑。飞机，又长何样？”
　　许林秀画出飞机。
　　他依次把高楼、房屋、街道，以及生活上常见的公共场所简单画了一遍。
　　重斐抬起手指放在额头揉了揉，一下子接收太多陌生且新奇的信息，比起排兵布阵还要伤神。
　　许林秀见时间比较晚，吩咐下人收拾厅房，牵起重斐朝外走。
　　夜色无边，月光照得石板亮堂。
　　他问：“将军可要回府?”
　　重斐：“不想回去。”
　　但他始终要走，两人的身份还没放在明面上，若在许宅留宿，落了谁的口舌，对许林秀终究会引起非议。
　　且许氏两人对他心存敬畏，许林秀尊爱长辈，这个时候留下，不过是给许氏两人徒增压力，等以后他们习以为常了，才到了合适的时机改变当前的状态。
　　许林秀送重斐出门，他立在石阶，勉强与对方齐平视线。
　　重斐松开袖下和许林秀相牵的手，哨声一起，惊风迎面而来。
　　“我走了，屋外冷，你快回去。”
　　又道：“后边我要去江县和陵城，没个六七日回不来。”
　　想着要和许林秀分开，重斐心绪并不高。
　　许林秀暗忖，问：“将军此行巡城，身边可介意多带一个人？”
　　重斐：“林秀，你愿意和我出去?”
　　许林秀笑道：“改良城防是军武司的职责所在，况且我没见识过外面的风光人文，除了绍城，走过的地方只有年初的涑州之行，若将军不嫌麻烦稍上我……”
　　重斐：“求之不得。”
　　他将许林秀拢在怀里轻轻一抱，很快松开。
　　“路程赶得急，没沐浴，衣裳还带汗。”
　　许林秀干净香软，重斐怕抱重了把人弄脏。
　　许林秀胳膊一伸，环向重斐腰后。
　　仰头，在重斐嘴边轻轻吻了吻。
　　“将军，路上注意安全，明日见。”
　　重斐重重抱紧他：“嗯。”
　　*
　　翌日，军武司果然派了人到许宅给许林秀转交任务，晌午前马车在门外候着。
　　李昭晚带仆人给许林秀准备了路上需要的东西，一上车，许林秀望着车厢里专门等他的男人，把手交给对方，瞬间就被重斐拉到怀里坐下。
　　许林秀问：“惊风呢？”
　　重斐“呵”笑：“让它自由跑就行，惊风灵性高，能分辨我的气息跟着。”
　　许林秀摸了摸重斐的眼睛：“夜里没睡？”
　　重斐：“合了会儿眼，此行几支军队先回，我需巡完江县和陵城才能安稳段时间。”
　　许林秀低叹：“将军辛苦了。”
　　重斐：“有你在，之后几日不算什么。”
　　又道：“等以后天下太平，勾答人对祁国臣服了，我就带你走遍天下可好？”
　　许林秀想了想，发现还不错。
　　“好。”
　　他唇一热，贴在嘴角的粗粝指腹意有所指。
　　“昨日没怎么亲呢。”
　　伴着低沉的声音，许林秀背后一紧，抵在垫子上。
　　重斐身躯压着他，火热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许林秀微微张开的唇直接被撬开了。


第85章 
　　◎就将那位当成将军夫人伺候◎
　　亲吻这件事对重斐而言那叫一回生二回熟，有了许林秀的第一次引导后，他就惦记其中美妙滋味，一旦分开，见面后总要和许林秀讨会儿吻。
　　此时，许林秀手指耐心地贴在重斐脖子后摩/挲，感受男人的青筋急剧跳动，很快摸到一层薄汗。
　　他的唇齿被撬开，承受着口腔里驱入的长舌。
　　重斐的吻法非常野蛮热烈，犹如野兽舔舐。许林秀舌尖忽地传来痛麻，旋即被对方深深吮了吮，松开，又反复沿着他开启的上下唇辗转。
　　重斐知道许林秀身体素质不太好，为了能让自己亲久些，间隔一段时间就放开他的舌尖，辗转至唇边流连，好让许林秀呼吸几口新鲜空气，缓解肺腑的不适。
　　于是许林秀喘了几口空气，舌尖和口腔再次被重斐吻得严严实实。
　　他放在重斐脖子后的手指似是因无奈抓了抓，男人的身躯一颤，将他放在软褥上拥得更紧。
　　良久，重斐舔了舔许林秀的唇。
　　纵使浑身煎熬难受，但他只是拥抱怀里的人，粗沉急促地深呼吸。
　　许林秀摸摸对方通红的耳朵，嗯，腰更咯得疼。
　　他开口，嗓音沙哑湿润。
　　“将军。”
　　重斐摇摇头，两只耳朵被许林秀抚得通红，脖子也是。
　　汗沿喉管滚落，他紧握了一下掌心，认真把许林秀乱开的衣襟系得严整，遮去颈边令人浮想联翩的红。
　　许林秀颈修长，肤色白，肌肤细嫩。
　　重斐舌尖顶了顶口腔，后牙仍紧绷着，问：“没疼吧？”
　　他不记得方才有没有控制好力道，关于此事，重斐是个勤勉好学的好学生。
　　所以重斐会询问许林秀感受如何，好叫他下次改善。
　　许林秀忍俊不禁，摸着耳朵和脖子发红，还追着他问的男人的面庞，道：“不碍事。”
　　他微眯眼眸，趴在重斐耳边懒笑：“嘴唇没出血就好。”
　　又靠近了，窃窃低语剩下的一句。
　　话刚落，立刻被重斐拥进怀里。
　　重斐粗声道：“你、你真是想要老子死。”
　　说这些话……
　　谁想到秀雅出尘，跟神仙下凡似的许家公子，居然会有反差如此之大这样的一面？
　　重斐反复喃喃几句“真要命”，又抱许林秀抱得很紧，简直对怀里的人爱得不行。
　　*
　　巡视江县，若重斐骑马，路程只需二日左右，而他如今陪许林秀换乘马车，为防止道途颠簸导致许林秀身子不适，并不赶路，而是讲究平稳，重斐也担心路赶太快让许林秀晕车。
　　四日后，马车驶进江县地界。
　　四处青山起伏，田垄一处连着一处，秋雨潇潇，穿戴蓑衣斗笠的农民将收割的农物装到牛车上，吆喝几声，牵着牛慢慢往回运。
　　重斐揭帘观察路况，青山如黛，进县的唯一一条路都被牛车占满了。
　　他们的马车过不去，重斐低头注视枕在腿边浅眠的许林秀，浓眉直皱。
　　尽管一再小心，四日的车马路途，加上下了雨，许林秀还是受了凉。
　　昨日深夜他开始起低热，浑身酸乏，胃口不好。
　　低烧往往比高烧更折/磨许林秀，高烧捂在被褥睡一觉出身汗就缓解了。低热却反反复复的，身子格外乏累发酸，怎么躺都睡不好，稍微干熬一晚，人就耗去大半精神。
　　临近晌午，许林秀才靠在重斐身上浅睡一会儿。
　　重斐想带许林秀到江县的官驿休息，再请大夫给他看看，眼下情形，马车过不去，只能等。
　　此时重斐哪有那么多耐心？
　　许林秀睁眼，他揉揉泛痒的鼻尖，从怀里取出药壶放在鼻前嗅。
　　重斐掌心贴在许林秀发髻：“很难受吗？”
　　许林秀眯眼，浅笑着：“就是鼻痒，嗅一会儿药壶就好。”
　　他问：“我听到赶牛的动静。”
　　重斐无奈：“时值农忙，农民都赶着下雨前将作物收好运回去，路叫成群的牛车堵着了，马车绕不过去。”
　　许林秀轻握对方的手指：“没事，咱们再等等，不差一时半刻的。”
　　重斐摇头：“不想等了，我想早点带你到官驿。”
　　说着，他取出一件厚实的大氅，扶许林秀起来，将人圈在身前从上到下严严实实地包起。
　　又取了顶毡帽，小心把那一头乌黑稠密的落发收好。
　　许林秀被重斐戴上毡帽，两只耳朵都遮了进去。
　　他道：“捂那么严实？”
　　重斐：“不能再让你受凉，早点到官驿就能早点看大夫。”
　　哨声起，很快听到惊风的嘶鸣。
　　重斐抱起捂得严实、连手脚都施展不开的人，叮嘱：“脸往我怀里靠，骑马带你先去官驿。”
　　许林秀温顺安静，他靠在重斐身前，脸挨着火热的地方，全身都很暖。
　　就是重斐抱他抱得紧，除了手指，没一处能动的地方。
　　他靠在重斐怀里上马，赶完最后一段路。
　　官驿大门前所有官员都在等候，烟雨之中，重斐抱许林秀下马，无视这帮行礼官员，更没叫他们跟着，冷道：“厅外等。”
　　又吩咐：“立刻请位大夫来，让人备好热水和粥食送进房里。”
　　重斐几步消失在长廊内，官员只见将军抱了个人下马，裹得太严实，除了落下的几绺头发，什么都没看见。
　　他们面面相觑，差人按将军的吩咐去准备东西，又互相问：“将军抱的人是谁？”
　　“不知道……”
　　他们听闻将军杀伐果决，没听过将军身边有什么人啊。本来还想着这次要不要送点丫鬟过来伺候，但……
　　“先看看，好好伺候就行啦。”
　　“刚才那位……”
　　“额，就将那位当成将军夫人伺候，你听将军的口吻，准没错。”


第86章 
　　◎我瞧着不老吧？◎
　　官驿相当于一个地方的小型衙门，设施具备齐全，有专门的宅院供给比较高级的官员落脚休息。
　　将军巡视乐州七郡四十四县的消息下达后，各地连夜做了几手准备。许多官员没见过将军，只能从传闻那些虚虚实实的消息揣测喜好。
　　比如听说过将军初到绍城的一些风流雅事，所以江县的官员们合计之后，特意挑选出好几名姿色上乘负责给将军贴身伺候的“丫鬟”。
　　之所以作为丫鬟身份，还有另外一点是他们不敢确定的。
　　将军的煞神威名早就传开了，边关的百姓，尤其勾答那边，都称将军是战场上的铁面修罗。
　　这尊修罗身边没带过哪名女子，所以官员们也摸不准。
　　他们摸不准将军究竟风流与否，更惧怕那份真威名，所以美人只有丫鬟的名头，准备的宅院表面都看似平平无奇，从外看乌瓦白墙，与普通屋舍无异，入内后的布置到别有一番精致雅韵。
　　这间宅院是官驿内占地最广的，窗外视野极好，床褥铺置十分舒适。
　　江县临江而建，秋雨时节挺阴冷，因此县官早就吩咐下人提前用火炉将整个房屋烘暖和。
　　重斐抱着许林秀刚进门，暖风袭袭，半刻后指尖都暖得极其舒服。
　　许林秀把大氅解开：“裹了一身汗。”
　　重斐在雾雨里带他骑行，能把他捂出汗可见拥紧的力气有多大，他失笑，想着重斐是恨不得用他的体温像大氅一样把自己裹起来了。
　　闻言，重斐坐下。
　　他摘了许林秀的毡帽，又把大氅挂在架子上。
　　屏风前有下人送来的热水，他用巾布沾了水拧干，叫许林秀抬脸伸手，许林秀倒很配合，由着重斐把他简单擦一遍。
　　出过汗又弄干净让许林秀身子轻松许多，不像昨晚起了低烧时那样酸乏沉重。
　　他道：“饿了。”
　　重斐摸摸他的脸：“先喝半碗粥。”
　　许林秀胃口清淡，尤其坐了几日马车，初换环境，又生病，重斐控制着量没叫他一下子吃太饱。
　　重斐道：“半碗后等一个时辰，若还饿就再吃半碗，怕你吃多了吐。”
　　许林秀：“好。”
　　他问：“你呢？”
　　如果重斐暂时不忙，许林秀想叫对方留下来陪自己一起吃东西。
　　“外头一帮官员等着见我，晚点再回来。”重斐叮嘱，“待会儿有大夫给你看诊，吃完药就睡觉。”
　　他摸了摸许林秀的眉眼：“等你睡醒，睁眼就见到我。”
　　许林秀握了一下重斐的手，笑意盈然：“快去吧，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能时刻需要你看管。”
　　重斐不否认这句话听起来充满诱/惑力：“我倒希望如此。”
　　许林秀喝了粥躺下，重斐给他盖被褥，确保人浑身暖和了，才起身走出房门。
　　*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时，大夫赶来。
　　下人对许林秀毕恭毕敬，头都没怎么敢抬起。
　　前不久这名下人跟在将军身后好奇地多看一眼，被将军投来的眼神吓得浑身激灵，此刻仍心有余悸。
　　大夫坐在帷帐前替许林秀把脉，询问症状，确保没什么大碍，开了副温和调养的方子，吩咐许林秀多休息，注意保暖驱寒。
　　下人送走大夫，拿药方跑去外头抓药。
　　许林秀凝神听雨，渐渐地伴着檐下雨的声音入睡。
　　一觉绵长。
　　尽管马车已经布置得十分舒适，但毕竟是在赶路，远比不上在暖和的房间睡觉安稳。
　　许林秀睡醒精神很好，他侧身朝外而睡。
　　重斐果然没有骗他。
　　屏风相隔的对面，正对自己方向的一张睡榻上，重斐睡在那头。
　　许林秀合衣下地，像只猫，走路没发出什么声响。
　　他屈膝半蹲，睡榻没有床宽敞，重斐体格很是高大，睡在榻里需要稍微把身体微躬收着，看起来有一点委屈。
　　许林秀伸出手指虚空描摹男人的眼睛，看见对方盖的毛毯比较薄，转身想从他睡的床上抱一张被褥过来给重斐盖好。
　　手腕一紧，立刻撞进那双精神焕发的蓝眸。
　　重斐微微收手，许林秀被对方半抱在怀。
　　他觉得不太舒服，重斐起身调整坐姿，让许林秀靠着自己坐。
　　贪心不足，又用掌心裹起许林秀双手，交叠起来放在他腹前，下巴一落，垫着清瘦的肩侧。
　　重斐休息过，像头餍足的狼。
　　宽厚粗粝的大掌探到许林秀额头：“低热退了。”
　　留在桌上的诊方他看过，确保许林秀没事才放心。
　　“饿吗？”
　　许林秀：“有一点。”
　　重斐扯开嘴角笑：“我饿了，陪我吃会儿东西。”
　　窗外天色黑暗，雨沥沥蒙蒙的，许林秀睡了足足整个下午。
　　他陪重斐绕去小厅用饭，刚到江县，重斐建议许林秀在房间多休养两日，身子恢复再带他到外头。
　　许林秀给自己辩解：“我就是水土不服，加上有点着凉，适应之后就好了。”
　　重斐：“嗯。”
　　反正看起来没太大商量的余地，要许林秀多养一阵才带他去见识江县的人文风光。
　　重斐的房间就在许林秀睡的这间隔壁，晚上不急着回。
　　打发完县里那帮官员，重斐把时间都耗在屋内。跟许林秀不做什么，光说说话，或者听许林秀说，哪怕不说话，他都觉得很舒服。
　　许林秀拿来纸笔，坐在书案，重斐拎了张椅子占去旁边的空位，一条手臂松松散散地搭在许林秀身后的椅子。
　　自从听许林秀说过许家的背景，以及负责的军工领域，重斐对此很感兴趣。
　　许林秀把现代军事武器一件件画出来介绍给重斐，不会一下子说太多，每次介绍一件就足够。
　　现代陌生的信息对重斐而言领悟起来生涩隐晦，可之后深想几次，也能理解三四成。
　　像重斐这样常年在战场厮杀的人，简直无法抗拒现代世界奇异且强大的军事武器，不管听许林秀说了多少次，脑海里始终没构建出那个世界究竟何样，连一个模糊的轮廓都难以想象。
　　许林秀正说得上瘾，重斐往他嘴边喂了半杯茶：“喝点。”
　　许林秀抿唇浅笑，喝了。
　　重斐对许林秀的爱意既澎湃汹涌，又难以遏制内心对他的赞赏惊艳。
　　他斟酌道：“林秀，你很聪明，我不知道在那个世界，像你这样的人有多少个？可自祁国往前的几百年，不曾出现过可掌握如此多信息的能人贤士。”
　　许林秀的脑子就像一个储备的武器库，他没有那些武器，但他又对许多武器全知全能。
　　重斐相信只要有足够的“物质材料”和生产环境，许林秀可以造出令人惊叹的东西。
　　许林秀道：“将军过奖，我只是比普通人多知道了一些，有条件总结前人的知识和经验，先驱开拓者更值得敬重。放在现代世界，我所学的知识还远远够不上研发领域内的专业人员。”
　　重斐一听，暗忖还有比许林秀厉害的？
　　他道：“总之你在我心里是最完美的。”
　　许林秀失笑。
　　重斐把许林秀画的纸收好：“时辰到了。”
　　许林秀坐在书案前回忆刚才画的枪械，想着事，被重斐牵到床边才回神。
　　“将军……”许林秀话没说完，整个人腾空，重斐抱他放进床里。
　　许林秀伸手抚/摸男人俯下的面孔，季候交替，秋天虽然下了雨，但也干燥。
　　重斐脸上起了些皮，许林秀抿唇，轻笑道：“柜上第三层有个白色的圆罐子，劳烦将军帮我拿来。”
　　重斐照办，许林秀打开圆罐的盖子，挑出一些润膏，摸匀在指腹仔细地往对方干燥起皮的面庞涂抹。
　　重斐拧眉：“又抹？”
　　一想，是该抹。
　　他先前在外巡城半个月有余，风吹日晒，脸自然干燥。
　　反观许林秀，肤白细嫩，他若不适当保养，本来就比对方年长七岁，再过几年，显得更糙更有年纪了可不太好。
　　许林秀把重斐的脸和脖子都抹了：“这次还好没有当时在绍城严重，秋冬季候容易干燥，严重时还会皲裂出血，发痒难受，将军不可忽视。”
　　重斐点头：“好，听你的。”
　　他摸脸，对比许林秀的容貌，忽然不太确定。
　　“林秀，我……我瞧着不老吧？”
　　重斐发现自己从前过得随意，哪里有个刀疤或者晒伤了都不在乎，如今不同了，包袱几斤重。
　　总之该改善的地方就得改善，万一许林秀以后看腻了，觉得他不耐看如何是好？
　　重斐道：“要不你再给我擦擦。”
　　许林秀垂眸，重斐甚的是两只手掌，眼前和过去的画面似乎渐渐重叠，他看着就像化身狗狗的男人，温柔地给对方涂了手。
　　许林秀摸摸重斐的耳朵，那只耳朵肉眼可见的变红。
　　他笑道：“将军，可以了。”


第87章 
　　◎意外之喜◎
　　许林秀听完重斐的疑问，显然愣住。
　　他打量对方神色，严肃认真，没有像和他开玩笑的样子，于是许林秀好笑，手指摸着重斐一只通红的耳朵，道；“将军说的什么话。”
　　“将军很好，不管变成何样，我都把你放在心里珍惜。何况生老病死乃亘古不变的定律，人活着，终有一天会变老，长皱纹，发如白雪，身躯不像年轻时矫健挺拔，最后化为一抔黄土。”
　　他感慨：“若我老了，无论怎么保养都遮不住脸上的纹路，也变黑了，皮肤粗糙。莫非将军会我弃如敝屣，另外去寻那些年轻的小娘子小公子们？”
　　许林秀一旦讲起道理，都能叫人听得一怔一愣的，冬秋如此，重斐亦然。
　　重斐的神情古怪，变了再变，他硬声道：“我绝非那等背信弃义、不守诺言的人。”
　　许林秀目光柔和平静，重斐掌心覆在他手背，滑至脸庞，握紧那只温暖柔软的手贴在嘴边打了一下：“方才声音大，没吓到你吧？”
　　重斐继续低声道：“老子一生就认定你许林秀一个人，方才说的，不会有。”
　　皱眉，又道：“但老子才舍不得让你受半分苦，天塌了给你顶，你身子不适，就算寻遍天涯海角，都要把最厉害的神医，最好的药材都送到你身边。”
　　重斐话越说越多，心想许林秀磕一下都让他担心对方磕到的地方有没有积血淤着。
　　“将军府有的宝物，件件都供你用，我才不让你受半分苦头。”
　　简而言之，往最糟糕的处境设想，重斐哪天真的一无所有，他宁可自己浑身邋里邋遢，沿街边乞讨，都要把许林秀放家里供起来养，让他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
　　许林秀抱住重斐的肩膀，重斐自然敞开怀。
　　他吻了吻许林秀发髻：“看你睡了我再去隔壁屋。”
　　又低低道：“若觉得冷，叫我留下暖床也不是不行……”
　　这等自荐枕席的话重斐说完自己都耳热害臊。
　　在许宅，许氏两人作为许林秀的长辈，他需顾及他们的心绪。
　　此刻来了江县，知道的只有那帮官员，就算知道，谁敢抬眼偷看，敢多议论一句？
　　反正重斐脸皮厚归厚，话出了口，整张脸燥的。
　　许林秀莞尔。
　　官员最先命人布置这间屋，不过重斐让给他睡了。
　　床榻宽敞舒适，躺三个成年男子绰绰有余。
　　许林秀翻身一让，道：“有劳将军了。”
　　重斐：“啊？”
　　许林秀：“将军道途奔波，今日又应付了那么多人，早点休息。”
　　重斐侧身在许林秀身边僵硬躺平，鼻息充斥幽幽梅香，以致于口鼻齐用，担心呼吸不太畅快。
　　许林秀阖眼：“睡吧。”
　　重斐闭起眼睛，鼓噪的心因为身边温软的气息逐渐抚平。
　　气息平缓绵长，两人都快睡了。
　　重斐的话像一句低沉的梦呓：“从前行军打仗，没什么讲究，途中累了，大伙儿就地睡觉，碰到数日不合眼，骑在马上赶路时都能闭起眼睛睡。”
　　哪里想到会有遇到许林秀的一天。
　　许林秀也要睡着了，他最后迷迷糊糊地问：“将军想说什么呢？”
　　重斐心想，古人说温柔乡，英雄冢，还说英雄难过美人关。
　　他当时嗤之以鼻，笑话过这些古人。
　　如今，是他肤浅。
　　家国情怀固然最大，可人总有私心，想要属于的自己的温暖之地，小家同样重要。
　　向许林秀求亲的话吞在嘴边咽了又咽，重斐低声道：“林秀，若你与我成婚，咱们就能像此时这般日日共枕而眠了。”
　　*
　　翌日，重斐神清气爽。
　　许林秀气色也不错，雨一停，他就想去外头走走，领略江县的风光人文。
　　重斐看他状态好，把他带上了。
　　几名官员的马车隔了段距离跟着，没有重斐的命令没有冒然上前打扰。
　　重斐递给许林秀切好的果块：“吃点。”
　　这个季节的梨饱/满汁浓，许林秀边尝边观望四处，发现江县的大街小巷，几十步相隔着铺子，门匾上皆题字“丹药”，规模有大有小，路边还有摆摊的。
　　许林秀惊疑：“江县那么多炼药的江湖术士？”
　　重斐呵笑，道：“从六朝前流传至今。”
　　他给许林秀介绍：“百年之前，陵城还不叫陵城，是那个朝代的京都。当时京都许多达官贵族为求驻颜长生之术，向天下发布赏令，江县离陵城不远，当时有个术士头儿，就领了赏令去见官。”
　　许林秀颇感兴趣。
　　重斐道：“书上有记载，当日见过术士的官员，信誓旦旦称自己得了金身，屋子充满神光拂照。”
　　许林秀：“将军信么？”
　　重斐：“自然是谬论，若真有长生驻颜的药，今日我还有机会坐在车里与你同游？”
　　许林秀勾了勾嘴角。
　　他道：“将军说起此事，倒让我想起一些信息。”
　　重斐问：“想到什么了，与我说说。”
　　许林秀一忖，他从车窗看见路边有个孩子跑路摔了一跤，整个人趴在石阶不动。
　　他心下一惊：“停车。”
　　许林秀走出车厢，把只及大腿高的小孩拉起，见人呆呆的，掀起对方的裤腿查看。
　　所幸秋袄绵厚，没磕出伤。
　　他问：“疼吗？”
　　小孩张了张嘴，啊啊的，居然是个哑巴。
　　许林秀道：“家在何处，回家后让大人看看你的腿，若泛青了涂些药好不好？”
　　小孩的秋衣厚实喜气，家里应该挺疼爱的。
　　许林秀从腰间的小兜取出四颗糖，放到孩子手心。
　　孩子睁大眼，许林秀道：“糖果，剥开纸吃里面的糖，回去吧，路上都是积水，别再跑了。”
　　小孩眯眼笑笑，朝许林秀作揖行礼，乖乖地走回前头几米远的一间丹药铺内。
　　许林秀看了会儿，转身欲走。
　　潮湿的雨气中，他忽然背过身。
　　重斐扬声：“怎么不过来？”
　　许林秀：“……”
　　不确定地走向小孩进的丹药铺，方才经水汽冲淡的味道浓郁许多。
　　他定定注视朝自己走来的重斐，再仰头看头顶的木匾。
　　……
　　屋内传出的的确是硝石的气味。
　　在现代，有不少关于古时军火的记载。
　　追溯火药，发现得最早的源头，就是从炼丹师炼药的过程中无意发现。
　　他古怪地看了一眼重斐，想起重斐所说，江县在百年前受历史影响就盛行炼药，屋内浓郁的硝石味道叫他有些眩晕。
　　重斐一把扶住他：“林秀？！”
　　许林秀推了推要抱起自己的重斐，示意没事。
　　他笑道：“将军，随我进去看看。”
　　这趟江县之行，似乎还真没有白来。
　　许林秀隐有预感，从野生荻蔗到硝石，祁国地大物博，或许真不缺什么物质，唯独少了一双发现它们的眼睛。


第88章 
　　◎不知道这把腰能经将军抱几日◎
　　越进门槛，许林秀安静打量。
　　丹药铺面积很小，重斐和他进来后站在一起都差点转不开身了。
　　左侧墙上悬挂两块很大的黄布，边下有张木桌。
　　木桌侧面摆了十几瓶手指大小的木罐子，角落还有一把黄木椅子，除此外再无其他陈设。
　　丹药铺内不见人影，重斐瞥见贴在脚边矮柜的纸条，纸条上写“如有需求进屋找人”。
　　重斐牵起许林秀穿过一条比较短窄的廊道，眼前天光明亮，廊道尽头就是通往院子的圆拱门。
　　他不知道许林秀想找什么，但许林秀要看，重斐就带人直接来了。
　　蹲在天井打水洗手的小孩听到动静，眼睛亮亮地望着许林秀“啊”几声，院内两间屋，有名布衣素钗的妇人闻声走出，立刻把小孩拉到身后。
　　妇人观两名男子容貌出众，一个秀雅如仙，一个气宇轩昂，各自腰上都别着玉牌，那是官家才有的牌子，顿时气都不敢出。
　　她惴惴不安问：“两位大人可要找俺家男人？他、他在炼丹房里。”
　　达官士族拥有权势和富贵，他们所求，就是把手里攥的永远留下。
　　古往今来，权贵越大的人就越想长生驻颜，妇人见过不少私下找到家里买丹药的人。
　　她误以为面前的两位为此而来，遂指了路，还到旁边的屋门前，喊道：“刘郎，有贵人找。”
　　小孩一直往许林秀的方向瞄，妇人担心孩子冲撞这两位官人，连忙把他抱走，不敢多待。
　　门开，出来的男子着黄色长袍，头发用玄卦发冠束起，目光缥缈游离，神情虚幻。
　　他定了定神色，见到门外两人，立刻来了精神。
　　刘玄子卖药多年，但自新皇登位调改律例后，这江县的芒硝采集地就归官府专门的部门看管，禁止任何百姓靠近。
　　若想偷偷潜进区域采集，被抓住或者叫人告发了不光要去牢房蹲几日，还得交罚金。
　　新皇有意遏制炼丹之术的发展，他们攒着从前余存的材料，练的丹药有一颗少一颗，所以应对上门求药的贵宾，刘玄子开的价格只高不低。
　　岂料越有钱的人越抠门，那帮人既追求长生道，又不愿花更多钱买丹药，刘玄子好不容易制出的几枚丹药，至今都没卖出两颗。
　　他看面前两位腰挂玉牌，气度非凡的男子，笑不合嘴地上前相迎：“两位大人，想和草民买长生药还是驻颜药啊？要不一起都买得了。”
　　刘元子在门前展臂恭迎：“大人，都进来看看？”
　　许林秀和重斐互相对视一眼，抬步进屋。
　　屋内，硝石和硫磺的气味很重，许林秀捂住口鼻，重斐盯着燃烧的炼丹火炉，浓眉轻皱。
　　刘玄子开了窗户通风：“熏着两位大人了，莫要嫌弃这些东西臭，它们大有妙用呢。”
　　许林秀问：“有何妙用？”
　　刘玄子：“服下后立即窥见天极之境。”
　　许林秀笑问：“天极之境又是什么？”
　　刘玄子故作高深：“两位大人可听说在郦朝时期，有位莫廉正大人吃了一颗丹药，之后立得金光护体，满屋子都有神光笼罩。
　　又道：“不止如此，候在屋外的奴仆也隐约看见天光闪烁，那等灼眼光亮，只有天极之境里才有。”
　　重斐似笑非笑，许林秀示意对方别揭穿。
　　刘玄子所说，重斐前不久告诉过他。
　　刘玄子诱道：“若两位大人不信，可当场试一试。”
　　许林秀兴致颇高，他道：“好，劳烦师傅给我来一颗。”
　　重斐目光一沉，暗示他不准乱吃药。
　　许林秀用嘴型告诉重斐别担心，只见刘玄子取出一个木盒，迟疑着：“大人，丹药炼制耗材耗神，这……”
　　许林秀从袖下取出几颗珍珠，刘玄子放在手上搓了搓，细看之后，连忙把盒子塞进他手里。
　　“大人请试。”
　　又严肃道：“天极之境只有服用药丹的人才可看见，若旁人私窥，定要冒犯神灵，招灾上门啊。”
　　话里意思就是没吃过药的回避，否则引祸上身。
　　重斐冷笑，他倒想看哪些灾祸敢招惹他？
　　许林秀把人牵出门，轻声安抚：“等等我。”
　　重斐：“林秀，你看他玄虚作假干甚？”
　　许林秀莞尔：“初到宝地，觉得有趣。”
　　重斐：“我只等半刻，你不出声我就进去，”
　　许林秀轻声：“好。”
　　他打开木盒，将药丸捏在指尖嗅了嗅。
　　常年调养身体的原因，许林秀嗅过药丸后，很快看出这枚丸子用了几味安神助眠的药物所制作。
　　他以宽袖掩口鼻，仰头做服用姿势，又瞬间放手，吞咽嗓子。
　　许林秀抬手捂着额头，刘玄子一笑，拿起火折子放在嘴边吹了吹，问：“大人可有缥缈虚无之感？浑身轻飘飘的，若有，那就意味着大人要见到极光之境啦。”
　　许林秀惊疑不定：“嗯……”
　　他装作昏沉的姿态观察刘玄子，对方拿起火折子在四处空地点了东西，屋子光线偏暗，顷刻间莹亮如星芒的火光闪烁。
　　许林秀轻怔。
　　眼前的火光……
　　是烟花。
　　这场流传了百年的谣言打假到此为止，可许林秀很多年没见过烟火，如流星的光彩让他有些眩晕恍惚，滋生少许怀念。
　　烟花转瞬即逝，重斐掐准时间推门而进，刚好错过。
　　他扶起神情恍惚的许林秀，目光一厉，正要命人把刘玄子抓起来绑着，许林秀阻止：“别动手，出去说吧。”
　　刘玄子跪在地上冷汗直流，人走了都没敢马上起身。
　　重斐抱许林秀回了马车，让人将刘玄子的院子全部包围。
　　他追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立刻找大夫——”
　　“将军，”许林秀适时打断，“不必惊慌，有你在身旁，周围很安全。”
　　重斐：“……嗯，可你神色不对。”
　　许林秀感慨，笑意居多。
　　他道：“像做了一场恍惚的梦，太久没见过烟花了。”
　　当今朝代还没有烟火的存在，炼丹师常年接触硝石和硫磺，他们不经意做出了烟火，并用此故弄玄虚。一方面使得炼丹之术延续生存，一方面将其藏着掖着，瞒骗世人百年，从中获利。
　　百年前，那位传闻中炼丹术极高的大师，约莫就误打误撞研究出烟花，已极光之境命名，从而骗过几代人的眼睛。
　　许林秀失笑，他定定望着重斐：“将军，江县可是盛产硝石？”
　　重斐：“硝石？”
　　他不确定地问：“你指的，可是芒硝？”
　　许林秀：“对，也就是刘玄子拿来炼制丹药的东西。”
　　重斐道：“江县山谷居多，有几块区域盛产芒硝。为了遏制达官士族沉湎于长生之道，祁国律例做了调整，芒硝皆归当地官署看管，严禁私人采集。”
　　许林秀缓缓吐气，吩咐道：“将军，还请你将硝石、石硫黄、木炭准备好，这些东西分开了储存，避免潮湿。”
　　重斐：“有作用？”
　　许林秀闭眼：“嗯，要大量的储备。”
　　他微微一笑：“将军可还记得我对你说的军火武器，炸药。”
　　重斐眉头跳了跳：“你的意思是……”
　　许林秀道：“这三种东西，在早期作为制作黑/火/药的材料。然黑/火/药不可莽撞制造，如若剂量用的不对，很容易引起爆炸，发生火灾。更严重的，会叫人当场丧命。”
　　他叹息：“前人在百年间就做出了烟花，虽然用途不当，但他们总结出来的经验叫人感慨。”
　　重斐把许林秀双手握在掌心：“就照你的吩咐办，既然芒硝如此重要，那就更该严格看管起来。”
　　许林秀道:“刘玄子给我吃的药，只有安神助眠的功效。药丸剂量偏重，可使人服用后短时间神智昏沉，加上没有人知道烟花是何物，所以自百年前起，时至今日，没人怀疑极光之境的真伪。”
　　重斐：“还是你聪明。”
　　又道：“既然他们故弄玄虚，我命人把江县所有炼丹药观全部拆了，避免再欺骗世人。”
　　许林秀不太赞同：“将军，做人留一线。”
　　重斐不解。
　　许林秀看着他：“时间万物，每一种存在时都有它的道理，当前只需官府发布告示揭露此事，向百姓们科普极光之境就可以了，炼丹师们没做什么杀人放火的恶行，而且……那位刘玄子有妻有儿，小孩子虽是个哑巴，穿用却不错，可见刘玄子还算个不错的父亲。”
　　他靠近重斐：“就当我和将军求情，给大家留条后路，还能以彰圣上仁德。”
　　重斐一笑：“这份仁德是要留给圣上。”
　　重斐不与皇帝抢名声，名声尽可能给对方。
　　纵使他位极人臣，皇帝对他倾尽真心，可君臣始终有别。
　　自古以来没有哪个皇帝不忌惮在民间威望过盛的臣子，重斐志在守卫边关，保天下太平。他不想因莫须有的名声让皇帝猜忌自己，所以在民间，重斐的声望从最开始到今日，传扬出去的好坏掺半。
　　他乐享其中，皇帝也舒服。
　　重斐道：“想抱你。”
　　许林秀聪明又贴心，他想的，对方都能想到，两人一拍即合，心有灵犀。
　　这会儿聊完，重斐满心的喜欢和赞美用言语表述不出来，只好抱着人，紧紧抱起。
　　许林秀一截雪白的下巴懒懒搭在重斐肩膀，半晌，闷道：“腰有些疼，可以抱轻一点了。”
　　他在重斐开口前又说：“再用这样的力度，不知道这把腰能经将军抱几日的。”
　　重斐一顿，默默松手。
　　隔着偏厚的秋衣，许林秀的腰抱起来依然很细，几乎不够他一个掌心握的。
　　重斐混乱的想，这么细，抱一会儿就不经用力该如何是好？毕竟此时只是拥抱，若到床上……
　　重斐脖子粗红，暗暗地想，这把细腰不得很快撞折了？


第89章 
　　◎说出来你不可以怪老子，那药就是用来◎
　　重斐体温天生就很热，稍微有点动静，呼出的气息就像带了火。
　　许林秀敏/感体质，他忍着肌肤的战栗，微微推开往侧颈挨蹭的头颅。
　　重斐挑眉，又挨近。
　　许林秀不得不伸出手指轻抵住那张继续靠来的脸孔，哭笑不得问：“将军又在想什么？”
　　说完，手放在那截粗红的脖子环绕皮肤前后一摩，重斐咬牙，暗哼。
　　“林秀，你、故、意、的。”
　　重斐看出许林秀这会儿有意挑弄自己呢，索性敞开脸皮，掌心依然霸占对方的细腰。
　　重斐道：“以许公子的聪明才智，会猜不出老子此刻想什么？”
　　他不愧不怍地袒露：“老子就是想要你，要你这个人，你的心，还有……”
　　“还有身子。”
　　重斐掌心流连在许林秀的腰背爱不释手，漫无边际地想有没有什么办法把许林秀变小了每天每刻都揣在怀里带着。
　　他不忘吩咐：“若你嫌我烦，就把我推开，再用力给老子一巴掌，绝不反抗。”
　　许林秀失笑。
　　重斐听他笑意止不住，身子都笑抽了，立刻心急。
　　“别笑太久，当心岔气。”
　　又道：“我也想时刻见到你的笑颜，不过这种笑法会伤身子，先别笑。”
　　重斐脸色沉着：“林秀，留点儿情绪，明日再笑怎么样？”
　　许林秀好不容易平复情绪，眼睛洇些湿，应了。
　　重斐在他面前，有时威风英武，有时又显得憨憨的。
　　他凑近对方嘴角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道：“将军，趁时候还早，带我去看看芒硝。”
　　重斐：“好。”
　　又认真商量：“下次能不能亲嘴里面。”
　　亲在嘴巴外面，他还没反应就结束了，就跟把一块肉晾在老虎嘴边，晾一下就拿走。
　　这……这是人干事？
　　许林秀端坐回位置上，又变回举止文雅的公子形象。
　　重斐定定看他，片刻落了阵势，像只吃不到肉还落败的老虎。
　　“好吧。”
　　*
　　要办正事，重斐绝不耽搁，当即就吩咐车夫把马车掉头，去往官署负责看管的那几块盛产芒硝的区域。
　　二刻钟后许林秀随重斐下车。
　　眼前出现的山谷连绵不绝，入山的路上设置有几道凉亭和卡口。
　　自皇帝下令遏制炼丹的风气后，江县作为盛产芒硝最多的小城邑，整改的律例甫一下达，县官压力十分沉重，连夜带领手底的人着手安排。
　　身为小小县官，头一次感受到许多双眼睛盯着自己，连刺史都到了江县督查。
　　江县一众官员当时没有谁合得上眼，几乎拼尽老命带人日夜不停地彻查再接手监管，直到刺史离开，方才松了口气。
　　一帮老官员回家睡了个天昏地暗，紧接又陆续地生了场病。
　　那等极强的压迫感小县城的官员们也不愿再受了，是以对芒硝管控得非常严格。
　　今日将军亲自前去查看，跟在后头的官员纷纷提起一口气。
　　他们目目相觑，给彼此互相打气。
　　“别慌张失措的，上回刺史来后，咱们不是做得很好？再者这些日子以来，官署对芒硝产地的看管不曾懈怠，安心，莫要慌乱。”
　　入秋后山里许多枯叶飘黄落败，许林秀步行于深秋的山道，重斐转头，县官立刻颠颠地跟上。
　　县官恭恭敬敬：“将军有何吩咐？”
　　重斐：“讲讲芒硝吧。”
　　他知道许林秀想听。
　　县官清清嗓子，开口：“这一带的山谷遍布芒硝，在江县，咱们都称含有芒硝的土为咸土。”
　　许林秀：“咸土？”
　　重斐：“你们尝过？”
　　县官干笑：“回将军，下官自然没尝过。就、就是那帮炼丹师传的，于是所有人都这么叫了。”
　　县官踩踩脚下枯叶，道：“还请将军和大人稍等。”
　　许林秀安静打量，只见县官用手拨开层层厚积的叶子，在其脚下，露出的泥土呈霜白之色。
　　县官道：“回将军，这些就是咸土。只要把咸土采集起来，以水淋汗，炼煎出白雪状，结于盆底的，自然就剩下芒硝了。”
　　许林秀拂袖半蹲，拈起少许咸土放在手心打量。
　　重斐道：“如何？”
　　许林秀：“嗯，就是硝石。”
　　重斐：“明日就命人采集炼制，到时把材料都运往军武司。”
　　一顿，忖道：“专门设立一个火器库如何，就交由你负责管理。”
　　重斐起初了解现代武器的杀伤力只觉骇人听闻，可祁国有条件做，他不可能置之不顾。
　　要守护天下太平，就得保卫边关，将所有觊觎祁国的敌人全部驱逐降服。
　　若非军营和边关的防御守备经过许林秀的几次调整改善，重斐还没怎么意识到他们的武器兵甲有多落后，甚至比不上当时勾答人所用的武器。
　　也是许林秀的出现，重斐才真正意识到，行军打仗不能光靠将士们的英勇坚定，不能用数以万计尸首的白骨堆叠做边关的城墙。
　　那样做，只是叫将士们做无畏的牺牲罢了。
　　既能抵御外敌入侵，又可保将士性命安全，这才真正做到国平家平天下平。
　　边关要强大，就得有更厉害的军武，不能仅凭他们的满腔烈血和赤手空拳。
　　许林秀睨一眼重斐：“将军就这么信我?”
　　重斐道：“只有你负责此事才让我安心。”
　　*
　　当夜，重斐在江县拟写诏令加急送回绍城，命人在军武司专门设立出一处军火库。
　　没有人知道这座军火库是何用意，军武司里反对的人还不少，毕竟他们没听过军火。可纵使他们反对，私下议论几日也起不到什么效果。
　　重斐把一枚印有金色火焰的腰牌递给许林秀，许林秀放在手上摸了会儿。
　　他问：“将军不怕我玩脱了吗？”
　　他就是个画图的，真要管理起一个部门，难度跨得不是一般大。
　　重斐道：“调去军火库的人任你差遣，只管做自己想做的，其他事，尤其耗费体力的活儿都不准亲自动手。”
　　许林秀摊开双手，重斐握紧。
　　许林秀的一双手，如新雪初凝，修长白细，就算相较于文人，也更偏柔弱。
　　但就是这样的手，能造出令重斐、今后更令天下惊叹的东西。
　　许林秀出生军防世家，即使没有强健的体魄，但骨子里始终流淌了不同的血液。
　　他抿唇一笑，没有矫情推辞，而是郑重地收好腰牌。
　　“谢将军信任。”
　　重斐神情一松，像只放松后开始抖毛的大狗。
　　“正事谈完了，林秀，我们出门走走，明儿就去陵城了，江县还想逛什么地方，我陪你。”
　　许林秀正在想，重斐道：“若你不想出门，不如随我回房……”
　　关了房门就能做些亲亲抱抱的事，重斐求之不得。
　　上次他试过的那一次没进成功，这会儿解决一件大事，很想和许林秀亲近，要是许林秀让他再试就好了。
　　他信里问过苏无云，对方说没有让那玩意儿变小的药，但可以把许林秀伺候放松了，佐以其他药物缓解不适。
　　重斐拿到苏无云派人送来的药了，前日拿到，一直揣怀里。
　　许林秀撞进重斐灼亮的眼神，心脏一跳。
　　他忽然问：“将军，苏军医差人给你送药，可是生病了?”
　　重斐：“身子硬朗。”
　　“若不信，回房检查？”
　　许林秀：“苏军医给你送来何药。”
　　他那天随口问一句，没想到重斐的部下对他很信任，直接告诉他了。
　　许林秀知道是药，不过具体医治什么的就不清楚了。
　　重斐嘿嘿一笑。
　　许林秀：“……”
　　腰背一紧，又被对方完全抱住。
　　重斐与许林秀咬耳朵：“说出来你不可以怪老子，那药就是用来……”
　　许林秀：“……”
　　没想到重斐巡城还一心二用。
　　重斐目光热切：“林秀，可不可以再试试。”
　　这次保证不会疼。
　　许林秀笑道：“将军，现今首要任务是巡城。”
　　重斐脸色一暗。
　　许林秀：“……”
　　他摸摸对方的脸：“下次吧。”


第90章 
　　◎还带亲出声音的……◎
　　许林秀在江县和重斐安排好黑/火/药的准备工作，继续启程前往陵城。
　　出发当日先下过一场雨，重斐命人等雨差不多停了才离开江县。
　　许林秀背靠垫子，身前有一张摆在榻上的矮桌。
　　他微微伏桌，手上拿着笔凝神画画，边上放了本用木夹夹起来的小册子，里面全是他闲时所画。
　　这一小叠纸所展示的设计稿，不管目前有没有用途或者能否用得到，许林秀都耐心先画个大概的轮廓出来。
　　重斐看他停笔收工了，才出声。
　　“已过半个时辰，该休息了。车道虽然平坦，但照你这般画下去，对身子不好。”
　　许林秀拿起刚画好的两张图纸端详，闻言，表示赞同。
　　重斐拿起许林秀方才用过的笔：“这跟咱们平时用的笔怎么不同，不需要沾墨？”
　　许林秀介绍：“这叫炭笔，用木炭所制，我时常画画，像此刻在途中用毛笔不方便，所以找军武司的师傅帮做了几只炭笔。”
　　重斐触摸炭笔坚硬的笔头，指腹迅速染了一些浅黑色。
　　他神情惊疑，叹道：“这小小的一支炭笔，却有此妙用，的确比咱们平日用的轻便。”
　　许林秀铺开一张纸：“将军试试。”
　　重斐意兴盎然，有心想给心上人展露一手。
　　许林秀字体隽秀，下笔行云流水，而重斐则笔锋遒劲，硬朗粗犷，带几分狂野之意。
　　他胸有成竹地下笔，过了须臾，先全神倾注，紧接扬眉瞬目，最后面露难色。
　　古人用习惯毛笔，现代人要写字都并非一蹴而就，何况重斐初次使用炭笔，自然不会掌握。
　　他拿着笔尖戳在纸上，神情百转。
　　最后无奈：“林秀，我不会。瞧你落笔行云流水的，怎么到了我手里就不听使唤。”
　　又道：“试着先写一个，若字迹不堪入目，莫要当真。”
　　许林秀以温柔的眼神鼓励。
　　“将军请。”
　　重斐就写了，本来想写许林秀的名字，又怕字迹丑陋，遂换成自己的表字。
　　第一个“琢”字落笔，重斐狼狈地移开眼，写不下去了。
　　莫说许林秀那一手独特且惟肖惟妙的画功，用炭笔写出来的字亦工整干净，而他的……
　　重斐不可置信地盯着犹如爪爬歪扭的“琢”，立刻把纸拿走。
　　许林秀没有笑话重斐。
　　“将军第一次用炭笔，能把字完整写出来已经很好了。”
　　重斐不信。
　　许林秀道：“在我们那，首次学习写字，不会握笔的人大有人在，笔都拿不准，何谈写呢。”
　　重斐：“真的？”
　　许林秀笑道：“自然。”
　　重斐轻易地被许林秀安慰好，忽然想起一事，遂问：“林秀，在现代世界，寻常人家何时开蒙写字？”
　　许林秀：“垂髫之年。”
　　重斐：“……”
　　他握住许林秀的手佯装要打，终究不舍，放在嘴边亲了亲。
　　“好啊，拿几岁稚子与我相比，林秀，你想安慰我还是打击我？”
　　许林秀含笑辩解：“将军误会了。”
　　重斐跟着笑，视线无法从眼前文秀俊美的面容移开，慢慢凑近，欲一亲芳泽。
　　许林秀漆黑长睫轻颤，正要闭眼，只听车夫喊道：“回将军和大人，陵城到了。”
　　他们的车队畅通无阻地来到城门，城门脚下，郡守李元带着郡丞和都尉连忙相迎。
　　郡守李元碍于铁羽卫的威严，没有冒然靠近马车。
　　他作揖行礼，候在铁羽卫之外，恭敬喊道：“将军驾临，下官李元有失远迎，望将军见谅。”
　　重斐和许林秀的吻被迫终止，脸色不快。
　　许林秀眉眼弯弯，重斐再有火气，这会儿也不会迁怒无干人等。
　　车夫掀开车帘，重斐举目四望，见陵城的郡守没有虚张声势，还算满意。
　　巡城一行低调，意在核实记录乐州各郡各县的日常真实情况，若什么都要提前造势，这趟巡视就白走了。
　　李元早半个月就亲自带人把官驿布置好，他亲自引路，在将军没开口吩咐前，不敢胡言。
　　马车行至官驿途中，许林秀发现两街宽阔安静，四周林立的铺子多是书斋画舫，或琴乐阁楼，沿路而望，陵城的文人艺术气息很重。
　　他还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过路的行人，不论少年或青壮年，他们的衣着皆宽衫大袖，褒衣博带，与这座陵城的气质十分融洽。
　　刚才郡守李元跟重斐见面时，不似江县一众官员拘谨慌张的姿态，李元对重斐尊敬守礼，谈吐间却带着自信。
　　许林秀见到陵城面貌，知道郡守的自信从何而来了。
　　李元的自信就来源于他负责管辖的陵城。
　　这一路观街市形象，行人风貌，不难看出城里的百姓生活不错，且这种良好的状态不光从物质看出，连同精神方面似乎都很好。
　　陵城作为百年前的古都，没有因为改朝换代而萧条没落，它以另一种风雅文艺的形式延续生存。
　　许林秀本就喜好书画，他沉浸于文人气息里，此时观望行人舒适的衣着，有想法买一套试试。
　　重斐转回许林秀的脸：“别看他们。”
　　许林秀沿途看了许多人，重斐脸色都变了。
　　许林秀笑道：“将军，想来郡守把陵城管理得很好。”
　　许林秀注意到的，重斐自然没有错过。
　　他神情缓和：“嗯，李元做事的确有一套。”
　　马车经过路边的成衣铺，许林秀扯扯重斐的袖口：“将军，可以停车吗？”
　　重斐：“怎么？”
　　许林秀：“我想进衣铺买一套衣物。”
　　重斐领悟：“穿像他们这样的？”
　　最后重斐陪许林秀走出马车，别说许林秀兴致忽起，重斐也想看许林秀穿成什么样。
　　重斐陪许林秀买衣裳，大概就像……
　　就像许林秀之前说过的，像男朋友陪恋人购物的感受。
　　许林秀要了一身青白搭配的衣裳，顺手给重斐量身比划，选中一套墨白颜色的。
　　重斐拿起许林秀给他买的新衣裳，步形都快飞了起来。
　　两人抵达官驿，许林秀跟重斐依然住在两间相隔的屋子。
　　房间陈设风雅古韵，许林秀浴身后穿起陵城衣物，再用重斐送给他的木簪简单把落发一别。
　　门外，重斐问：“收拾好了吗，过来用饭。”
　　许林秀开门，重斐先一愣，目光直直的，嗓子发痒。
　　许林秀围着重斐转了圈：“这身衣物……”
　　重斐拧眉，他问：“如何？”
　　许林秀忍俊不禁。
　　重斐脖子粗红：“老子怎么穿自然没有你好看，倒是你，叫我心痒。”
　　又道：“屋外有风，拿件披风来。”
　　不等许林秀动作，重斐径直进门。
　　他拿起木架上的披风，替许林秀仔细系好。
　　许林秀忽然问：“将军，你知道此刻我在想什么吗。”
　　重斐：“嗯？”
　　许林秀唇角止不住扬起，伸出双手把重斐微乱的头发梳理。
　　重斐低头，听话的让他弄。
　　许林秀道：“就算穿起这身文人素净的衣裳，都难掩将军桀骜洒脱的气度。”
　　许林秀忍不住笑。
　　重斐这人，全身衣饰文雅都挡不住他的粗犷高傲，放在现代，很像学校里从不服管的校霸，还是最硬的那一位刺头，跟社会沾点边的。
　　重斐沉声：“校霸？刺头？”
　　他疑惑：“林秀，此话听起来怎么像在损我？”
　　许林秀摇头。
　　重斐：“我回去把它换了。”
　　许林秀：“别。”
　　重斐拧起眉毛：“好，你爱看就看。”
　　说着，凑近面孔：“用饭前给我香一口？”
　　许林秀轻轻照着男人的侧脸吻了吻，啾的一声。
　　重斐立刻脖子粗红。
　　他暗想：亲就亲了，还带亲出声音的……
　　许林秀怎么那么好？


第91章 
　　◎他的情意，总是温吞缓慢的◎
　　许林秀和重斐去前厅，坐下后看见对方那截红得惊人的脖子，嘴角牵起，笑了笑。
　　重斐这人言语上粗犷豪迈，不光私下，就算在处理公务，偶尔对他语言宣泄一下感情，都很符合他利落洒脱的作风。
　　他亲许林秀时亲得也很猛，除了许林秀第一次引导，之后几次都是狂野掠夺式的吻法，几次都恨不得把许林秀拆吞入腹，很符合他的“野兽”作风。
　　毕竟除了和许林秀单独相处时比较放松，其余时候，重斐始终是一头狼。
　　唯独许林秀的主动亲吻，哪怕蜻蜓点水，都十分容易叫重斐耳红脖子粗，对比强烈的反差让许林秀侧目，目光温柔缱/绻，直把重斐盯得嗓子发紧。
　　重斐粗声问：“怎么总看我。”
　　素来玄衣劲服，习武怎么舒服怎么穿的男人头一次觉得这些文人松松散散的衣物着身如此别扭，对比自己，许林秀一袭宽大青衫，衬出他的风骨雅韵，高洁出尘，像雪中青竹。
　　重斐道：“今后老子不穿这身了。”
　　许林秀莞尔：“将军，喝汤。”
　　重斐接过许林秀舀的汤，长臂一横，装了碗鱼汤给他：“别顾我，先自己喝。”
　　他低头轻嗅：“还行，陵城和江县相邻，此带的几座城邑皆由一条曲灵江贯通，江中鱼群鲜嫩肥美，在乐州挺有名气，这官驿派来的厨子手艺不错，鱼汤浓，闻不出什么腥味。”
　　重斐行军打仗走过来的，吃穿用度不挑剔，天地为被的事干过不知几回。
　　如今有许林秀，就不能如此马虎粗心了，一路上吃的穿的用的，重斐都亲自试过，觉得可以，才放心让许林秀用上。
　　两人低头用饭，许林秀抿几口鱼汤，细细品尝，滋味如重斐所言，浓郁鲜香，且不沾腥味。
　　重斐见许林秀胃口挺好，至少比初到江县时好太多了，遂笑了笑：“刘元办事不错。”
　　重斐大口吃饭，许林秀就着鱼汤和一碟菜，半碗饭吃完就差不多饱腹。
　　他停下动作，重斐还在吃，便没出声，而是安静地陪对方，拿起手边的画册翻开。
　　炭笔一端系有绳子，挂在册子上，方便随时修改勾画。
　　许林秀用炭笔描了会儿，重斐凑近看：“怎么还在画枪？”
　　这几张枪械的图许林秀刚到江县就在画了，画完一直在修改调整。
　　许林秀笑道：“将军，既然有制造黑/火/药的条件，我有个新的想法，不知道能不能完成。倘若失败也罢，至少想过突破和尝试。”
　　重斐道：“之前你说过祁国没有条件打造手/枪。”
　　许林秀道：“在江县发现芒硝已是意外之喜，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知道自己有点异想天开，这种跨时代的念头放在现代社会都是离谱的存在。
　　但……
　　重斐给了他所有能利用的资源，不管是材料或者人力。从古以来，不乏锻造技术精细巧妙的能工巧匠，许林秀有机会接触他们，才敢萌生这份大胆的想法。
　　制造枪械需要火棉，这个时代目前没有发现火棉的存在，但黑/火/药可以替代。
　　重斐：“这黑/火/药的威力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见识了。”
　　许林秀浅笑：“最迟也要来年。”
　　重斐翻了翻册子下面的好几张画稿：“这些画为什么都是零散分碎的。”
　　而且许林秀在纸上写了他看不懂的“数字”。
　　许林秀解释：“枪最简单的原理，其实就由门栓、高压锅卡榫、还有自动圆珠笔的结构结合而成。”
　　他在每张纸上分别画了三个结构的拆分组装示意图，例如门栓结构，这不难理解，而且以军武司内师傅们的技术，用材料打造出类似的门栓结构没有什么难度。
　　退一步想，如果自动手/枪失败，他还有其他几份方案。
　　许林秀拿出最底下的火铳构造图，这是出现的比较早的热/兵/器。
　　他汇集了祁国现今发现的资源，制作铜/火/枪和火铳是有比较大的几率成功的。
　　许林秀把图稿一张一张按顺序收起。
　　“一时半会儿头绪理不清，还有很多早期火/枪和火铳都可以尝试，它们的原理和制作相比现代军武没有那么复杂，到时候我再分别画下来。试错需要成本，时间，人力，精力，资源……既然将军信任，我不想辜负将军的期望。”
　　重斐眉毛拧成一股，他道：“忽然有点后悔设立军火库交给你管理。”
　　重斐设立军火库的初衷，除了加强祁国的防御资源，还有一个就是想让许林秀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第一眼就看出许林秀是颗被珍藏起来的明珠，所以希望看到许林秀不必为了那个谁常年深居宅邸，羽翼丰满的鸟，该飞还是会飞的，重斐想看许林秀在广阔的天上光彩耀目。
　　现下许林秀在发光发热了，可这耗心费神的功夫远比重斐想得还要复杂。
　　许林秀讲的几页图纸，已叫他头大如牛，听话里包含的意思，军火武器的种类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这……
　　这不得把许林秀累坏了？
　　重斐考虑关闭军火库的可能性，许林秀收好图纸，笑道：“将军，我心里自有分寸。”
　　重斐看着他。
　　许林秀道：“曾经我以为做爹娘心中听话的孩子最好，以为做任青松温和端庄的爱侣最好，无论在现代还是到了这边，一直都在做他们眼中最想我成为的那个样子。”
　　重斐听到任青松，先吃了一口陈年老醋，暗哼。
　　许林秀叹笑：“我喜欢画图，喜欢设计，之前在任家，私下做过不少件小玩意儿，可惜它们没有展示的机会，一直锁在屋内。”
　　他很喜欢自己图纸里画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变成真的，就像重斐不愿见他蒙尘，他自己也不想把那些东西藏在无人得知的角落。
　　“多谢将军给我这个机会，将军的胆气，让林秀从不敢和顾虑中慢慢走出来。”
　　明明遭遇过满族覆灭的悲痛，亲眼看见自己生长的城邑沦亡于火海。如此巨痛，重斐没有因此放弃自我。
　　他强大、傲然、比无数人活得更加热烈率性。
　　和重斐相处，许林秀逐渐感受到了一种力量。
　　重斐眼眉飞扬，他在许林秀的目光里看到了一份温柔的野心，那种野心并非征服的野心，而是自身要发光的野心。
　　许林秀垂首，避开重斐灼热的眼神。
　　重斐连喝两杯茶降降燥热，他从方才的对话回神，一想到许林秀提起那个谁，心中憋闷。
　　重斐银牙暗咬，欲言又止。
　　门外，有许林秀的信到了。
　　信是从家里寄来的，许廉和李昭晚各自写了一封。
　　许廉多讲生意，快结束时在末尾关心了他几句。
　　李昭晚从头到尾则念叨他的衣食住行。
　　许林秀这次出行没带冬秋，所以贴身伺候的事几乎都让重斐操/办了。
　　末尾一段，李昭晚问他和将军进展如何？
　　许林秀抬头，和专注看他的男人对视，笑了笑。
　　重斐：“怎么了？”
　　许林秀道：“娘问起我和将军的情况。”
　　重斐：“啊。”
　　“问了什么？”
　　许林秀：“将军很着急？”
　　又道：“娘关心我们的情况是否安好。”
　　重斐：“没问别的事？比如亲事什么的。”
　　许林秀看着男人：“将军，成婚在我心里，讲究此生唯一，白首偕老。”
　　他轻声反问：“将军爱意汹涌，就不怕下官对将军的心意比之不及么？”
　　许林秀不似重斐热烈洒落的性格，他的情意，总是温吞缓慢的，对重斐有情不假，可不及对方火热。
　　重斐：“林秀，你在担心此事？”
　　他傲然一笑：“若你我成婚，我有信心让你此生除了爱我，眼中再无旁人，包括……提都不再提那个谁。”


第92章 
　　◎绝非池中之物◎
　　许林秀随重斐在陵城巡视几日，这日一早正欲出门，官驿有贵客登门。
　　重斐听了传报，颇感意外，把许林秀带上，道：“来，和我见位老朋友。”
　　许林秀：“将军，来者何人？”
　　重斐神秘笑笑：“见面就知道了。”
　　许林秀垂首，端详自己的一身衣物还算得体，安心跟着过去。
　　官驿大厅，许林秀隐约望见一道背影，只听重斐隔了大半个院子，远远地叫对方：“周相，好久不见。”
　　厅内的男子闲步而出，含笑回应：“重将军，近来可好。”
　　结合重斐对男子的称呼，当朝能跟他载笑载言的人，恐怕只有当朝国相周闵宗了。
　　许林秀望着眼前气度仪贵儒雅，着紫金锦袍的中年男子，等重斐与对方问候结束，垂首作揖。
　　“下官许林秀，见过相国公。”
　　周闵宗抬手：“此行我与琢然一样低调出访，不必见外，请起吧。”
　　许林秀敛眸，正对上周闵宗含笑打量的视线。
　　周闵宗道：“琢然，这位就是让你赞赏有加的那一位吧。”
　　许林秀暗忖：那一位？
　　重斐朗笑：“自然。”
　　周闵宗道：“远远的我就瞧见了，许武司仪表出众，楚楚不凡，果然非池中之物。”
　　又笑着打趣：“倒让琢然慧眼识明珠，把人拐到身边了。”
　　周闵宗比重斐年长六岁，他们都是早时就追随在当今皇帝身后的人，祁国未立时，彼此私下关系都很好。
　　如今荣华权势在身，重斐和周闵宗依然莫忘初心，毕竟都是从那段漫长艰苦的日子过来的。
　　新朝建立后，周闵宗忙着辅佐皇帝改革变制，而重斐则镇守西北，两人一年见不上一次面。
　　周闵宗道：“去年你陪圣上的年宴饭我没赶得及。”
　　重斐“呵”笑：“今年再看吧。”
　　又问：“怎么来陵城了？”
　　重斐对许林秀没有丝毫见外，更未令其回避，周闵宗暗暗称奇，又想起圣上年初说过的话，结合眼前情形，还真没有半分的夸张之意。
　　这十几年他可没见过重斐把谁自然的带在身边。
　　见此，周闵宗对许林秀也不见外了，说道：“祖上出身陵城，我已数年未得时机回来祭扫。今年秋至忽然心怀歉意，趁秋日未过回来祭奠祖亲，这才祭扫完，就听闻你巡城到了此地，忍不住过来看看你。”
　　周闵宗非常有文人风骨，到了陵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询问：“琢然，你与许武司可要出门？”
　　重斐道：“嗯，今儿去几个村逛逛。”
　　周闵宗问：“不介意多个人吧?”
　　于是巡陵城之行变成三人行。
　　周闵宗一见陵城宽衫博带的风尚之气就喜欢得紧，重斐道：“林秀穿起来很好看。”
　　这是有意在人前炫耀一番自己喜欢的人。
　　周闵宗：“哦？不若我们融于陵城风俗，穿一会这边的衣物出行怎么样?”
　　许林秀没有意见，重斐想起前几日许林秀笑他的样子，遂道：“你们穿，我不适应这些松松散散的衣物，浑身不自在。”
　　于是许林秀回房重新换了一身陵城风格的衣裳，素雅的竹叶青，和周闵宗的水墨之绿相得益彰。
　　重斐眼睛本来从许林秀身上挪不开，看见周闵宗那身和许林秀怎么看怎么搭配的衣饰，脸色变了又变，心道他穿起来怎么就没有和许林秀配一身的效果？
　　许林秀温柔一笑：“将军，怎么了？”
　　重斐吃了个闷亏，道：“没事。”
　　有心向周闵宗炫耀许林秀的是他，吃干醋的也是他。
　　陵城比江县大，没有七八日走不完，私下场合许林秀和重斐相处不用见外就算了，此刻有相国公在，他落后半截距离是应该的。
　　没走几步，重斐扭头：“林秀，到我身边。”
　　周闵宗笑道：“许武司再这般见外，一路过去我定要时刻对着琢然的黑脸了，指不定还要被他记上一笔，今后见面都要避开。”
　　许林秀忽视重斐不满的眼神，他朝周闵宗作揖：“既然如此，恕下官失礼。”
　　许林秀与重斐和周闵宗并肩而行，周闵宗虽为文相，却也跟皇帝多年打过来的，因此体质不错。
　　周闵宗发现许林秀身子薄弱，他们步行快一点就微微喘上了，再打量重斐有意慢下步子配合许林秀的节奏走，他自然停下配合对方，
　　许林秀惊觉：“将军，相国公……”
　　重斐道：“老子本来就只想跟你一块出来，若因为周闵宗让你不自在，还不如我们两个自己走。”
　　周闵宗碰碰鼻子，仰头望天：“哎。”
　　一朝忠臣，居然有遭人嫌的时候。
　　许林秀微微摇头：“将军，休要胡言。”
　　重斐收敛道：“行。”
　　头狼收起利爪，叫周闵宗看得十分有趣。
　　三人乘坐马车来到陵城周围的乡村，和城内文人艺术的气息不同，乡村屋舍安谧，到田垄一带时，才有了人声的烟火喧嚣。
　　不仅青壮年，村里的老人跟孩子都在田野间。
　　他们不像壮年人那样时时刻刻留在地里干活儿，老的小的负责看管放置的粮食和水，还有收上来的农物，余下时间，老少都在看书，神色怡然。
　　年幼稚嫩的孩童念书，声音在风里荡响于山谷田垄。
　　许林秀道忍不住感慨，陵城真的是一座很好的城市。
　　在江县和西北，他所见过的地方，没有一处像陵城。
　　此地的孩子幼年起可以无拘无束的接受教育，无关他们身份，无关孩子的出身，农人的孩子一样得到了读书的机会，有这份意识。
　　教育从古至今就非常重要，可许多资源和机会都垄断在一定阶层的人手上，普通人家大多难以达到相关的条件。
　　他逛过城里的书斋，架上的书籍种类繁多，没有哪家特意藏着不卖，书籍价格并不昂贵，书斋内摆设的书谁都可以买。
　　许林秀叹道：“若世间人人都能读书就好了。”
　　周闵宗：“每个人？”
　　他笑道：“这不可能。”
　　重斐也觉得不太可能，西北边城，太多人家的孩子没有念书的机会。
　　许林秀反问：“既然陵城可以做到让孩子们都有念书的机会，为何不能以此推广，把天下变为陵城，让天下间每个人有接受教育的机会，让人人识字会写？”
　　周闵宗哑然。
　　重斐顺着许林秀的思维熟思，忖道：“此事太难。”
　　毕竟不是谁家都有条件，开蒙授学作为百年来就延承下来的东西，已经形成固定的圈子和氛围。
　　许林秀笑道：“将军，相国公，恕下官无礼。”
　　他远望那群坐在田垄，聚着脑袋念诗的小孩子，眼眉坚定，怀有向往。
　　“若祁国整改教育制度，国家让天下人读书，那么谁都可以有这个机会。”
　　重斐挑眉。
　　周闵宗则皱眉。
　　许林秀道：“相国公辅佐圣上改治祁国律例，可曾想过此事？既然上上下下都要肃清整顿，多这一条少这一条又有什么区别？”
　　周闵宗：“这……”
　　重斐扬声朗笑，目光灼亮，许林秀被他看得微微不自在。
　　重斐盯着许林秀，话却是对周闵宗说的。
　　“周相，人活着莫要过于迂腐守旧。当初林秀提议改良城防一事，我与你此时相同，有过犹豫。最后我选择信他，所以这一年祁国兵防之力大增，勾答人发起几次战争皆落败而逃。”
　　他道：“我朝将士有了更韧性耐用的武器，有了更坚硬的护甲，边关的防城更为牢固，种种改变，是因为我听取良善之言。”
　　周闵宗皱起的眉头逐渐松缓。
　　许林秀设计神臂弩，改良军防一事他早已听闻，是以没有看轻，只是……想打破传承百年的制度，需要常人力不能及的勇气。
　　而重斐浑身是胆，所以他赢了。
　　周闵宗的目光在许林秀和重斐之间来回徘徊，道：“既有琢然这一番话，我回京后会斟酌此事。”
　　毕竟能走到这个位置的，绝非池中之物。
　　*
　　回官驿时，许林秀问：“将军，方才所言，我会不会太莽撞了。”
　　重斐冷笑：“怕什么，周闵宗敢欺负我的人不成？”
　　又道：“你的话虽然听起来像无稽之谈，但我从始至终都相信你对吗？事实证明老子的眼光没有出错，若周闵宗迂腐畏缩，那他眼瞎了。”
　　许林秀哭笑不得：“将军……在背后如此议论相国公不妥当。”
　　重斐道：“那就不说提他。”
　　又道：“下次……下次别穿这身衣裳了，和我搭着穿如何？”
　　许林秀：“……”
　　重斐：“老子看周闵宗今日一身墨绿色的衣裳不痛快。”
　　继而低声道：“他穿着跟你搭，我和你的不搭。”
　　许林秀扶额。


第93章 
　　◎点翠红◎
　　许林秀和重斐在小厅用了饭，饭后夜色未临，下人提前进屋掌灯，送了桶热水和盥洗的器皿进屋，又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泡过一会儿热水，许林秀今日外出的疲乏顷刻散净，浑身透着股慵懒的劲，倚进坐塌里随手翻开撂在旁边的书卷。
　　微微入了夜色，官驿外头不似往时静谧，他好奇地行至窗户，隐约看见一点晃动的火光，间断传来嘈声。
　　许林秀问门外的下人：“外头何事？”
　　恰好重斐开门，看见他出来了，笑问：“要不要出去走走？”
　　一忖，他们白日在外走得够久了，对许林秀而言已差不多到极限。
　　“若想出去，备辆马车。”
　　*
　　原来今日到了陵城的丰收节。
　　每年秋后的同一时间，城内此夜不设宵禁，所有人都可以到街上看灯游玩，庆祝今年又是风调雨顺的一年、
　　郡守李元不光看重文人风雅，对农民亦赞美有加。
　　在古代，农作物是一座城邑发展的储备根基，人们肚子吃饱才有精力和体力去干其他事，所以李元重视农业发展。
　　许林秀从车窗探出脸，远远看到骑在马上的郡守。
　　他道：“将军，郡守大人也出来了。”
　　丰收节当夜郡守李元会亲自到街上，告诉百姓今年陵城的农物储备充厚，还鼓励农民，给予他们今年劳作成果的肯定。
　　这日后，陵城街头坊间会在短期之内兴起歌颂物资充裕、赞美农人辛勤的诗曲，许林秀望着四周熙攘往来的人群，叹赏连连。
　　重斐道：“原来还是有点看轻李元了。”
　　许林秀：“郡守大人这样的人物，放在任何时代都值得人尊敬。”
　　重斐：“嗯。”
　　他们的马车被人群堵在路口无法继续前行，这会儿所有人兴致高昂，重斐不搞那套以势压迫人的行为扫兴。
　　许林秀与他对视：“将军，我们下去走走。”
　　遂下了马车，重斐把许林秀护在身侧，避免他让人群冲散。
　　两人出来身边没带人，而铁羽卫是重斐的影子，没有他出声，一般不会轻易出现在人群面前。
　　重斐的身高在人群中拔然出众，他几乎比所有人都高出半个头不止，蓝眸看不出情绪，迫于气势，路过的人都会主动让道。
　　见此情形，许林秀失笑。
　　重斐低头问：“想到什么笑了？”
　　许林秀望着对方：“心里高兴。”
　　他身心畅然，还有点莫名的兴奋。
　　途径酒馆，许林秀一指，道：“将军，下官请你喝几杯。”
　　重斐嘴角轻扯：“我看是你想喝，这才寻个借口。”
　　许林秀不纵酒，素来更不沾过于荤腥的东西，饮食健康，所以他偶尔想放任一次，重斐不会以关心的名义出言管教，不让他做这做那，他就想看许林秀依照意愿行事。
　　并肩踏进酒馆，许林秀没单独要一间房，而是带着重斐坐在人群里，数道目光纷纷朝他们投来，重斐眼微眯，许林秀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摇头。
　　重斐道：“这么闹，你也喜欢？”
　　许林秀点了酒，道：“热闹有热闹的好处。”
　　酒上桌，重斐先连饮两杯，绵绵的口感，许林秀点些温和的酒，太烈的不敢尝试。
　　重斐转起酒杯：“别小看这些酒味浅，等醉了可就知道它的厉害。”
　　四十两一壶的点翠红，入喉绵甜，之后怎么样重斐就不得而知了。
　　他听过乐州陵城的点翠红，却没喝过。
　　比起这些价钱昂贵，品目繁多的名酒，重斐更钟爱西北的刀烧酒，浓烈辣喉，喝一口全身的血液都会沸腾。
　　许林秀小酌两杯，味道是他喜欢的。
　　想再多喝一杯，重斐搭住他的手腕：“还喝？”
　　又道：“若真喜欢，差人带几壶回去，酒不能贪杯，此刻不醉，不意味着过会儿不醉。”
　　印证了重斐的话，许林秀在酒馆多要了几壶点翠红让人送去官驿，甫一出门口，秋风吹得他头脑清醒，步形却浮乱。
　　重斐撑起他，抱起坐上马车。
　　避了风，许林秀觉得热了，脑子像蒙起一层雾，他定定望着重斐，眼神其实都聚不起来。
　　重斐观他眼湿，又安静乖巧，脸颊红如彤云的模样，就知他醉了。
　　呵笑道：“还贪不贪杯？”
　　许林秀笑颜朦胧：“难得高兴。”
　　重斐摸了摸他泛红的脸，车到官驿，问：“要抱着走还是背着走？”
　　许林秀已经懒得思考了，重斐自己选了个喜欢的方式，刚抱起人，许林秀一双胳膊就缠到他脖子后，似乎很怕会摔下去。
　　重斐玩心一起，作势倾身，佯装抱不动他。
　　许林秀下意识叫了一声，整张脸都往重斐宽阔的胸怀埋起，胳膊紧紧的，手指甚至揪住重斐头发。
　　重斐“嘶”一声，拢起双臂，不逗人了。
　　他把许林秀抱得稳稳当当的送回房间，刚放下，许林秀的胳膊依然勾着重斐的脖子不松手。
　　他双手撑在许林秀面前，凝视这张通红的笑颜，鼻梁轻抵，很是亲昵。
　　“怎么夜里如此兴奋，白日在外头还好好的。”
　　许林秀慢吞吞：“不知道。”
　　他目不转睛盯着重斐的蓝眼睛，脸一仰，啜着近在咫尺的薄唇，让撑在他面前的男人差点摔下把他压着。
　　重斐手背青筋浮现，摸摸许林秀的脸和发烫的长颈，喃喃道：“老子也不想趁人之危。”
　　但许林秀都这么主动了，他——
　　不容重斐多想，因为再次吻上来的许林秀打断他思考的能力。
　　许林秀口渴般不停地啜着重斐的唇。
　　重斐长舌驱进，反客为主，掌心捧起那一截雪白的细颈，力道似要把舌头抵进许林秀的喉管里，嘴都合不起。
　　彼此都在出汗。
　　重斐手指沾着许林秀颈上的汗珠，粗粝的指腹挑碾慢拢，越往里就越多的汗。
　　他满眼惊叹，薄唇一片潮湿，克制了很久才没咬人，满心满眼只有成片的雪中红梅。
　　许林秀抱上重斐粗红的脖子，这人却不遂了他的愿。
　　他被卡着抱不到人，濡湿的眼底只见男人发髻湿透的头颅。
　　许林秀忽然躬紧腰背，榻尾的锦被茵褥潮了一片。
　　重斐抬起满是热汗的头颅，他缓缓滑回许林秀面前，舌头顶了顶口腔，弄干净了，再去吻了一下许林秀的湿气氤氲的眼睫，封住他的唇。
　　许林秀推开重斐宽阔的肩膀，出了那么多汗，他脚下碰到茵褥上的潮渍，觉得不舒服。
　　重斐拿起他的一只手，抱紧他，汗湿灼热的面孔与他耳鬓厮磨地贴蹭，低声道：“林秀。”
　　许林秀气息不平，却默默加了另一只手，
　　重斐哑笑，闭着眼，喷在许林秀耳旁的呼吸一下比一下粗乱。


第94章 
　　◎阿斐◎
　　室内帘幔都落了，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又用火炉提前将屋内烘得暖和，此刻许林秀和重斐仿佛都从水里捞出来的那般。
　　许林秀松手，过度劳累使得他指甲带着指节泛红。
　　濡湿的眼睫颤了颤，重斐额间的汗珠落在他眼皮，还没抬手，眼前一暗，重斐凑近了吻干净。
　　许林秀哑声：“渴。”
　　重斐“嗯”地应着，动作利索地翻身从床榻跃下，他来到茶几旁拿起一盏茶杯，将整壶水都拎了起来。
　　许林秀目光追随重斐赤坦的背影，宽肩阔背，肌理分明，因布有刀痕，看起来并不平坦顺滑，蜜色的皮肤上一片亮津津的汗。
　　重斐踱回床榻坐着，给他喂了两杯。
　　“还喝不？”
　　许林秀示意不用，重斐仰头，以壶嘴对着唇，大口大口的把余下的水灌进喉咙，又燥又渴，耳根和脖子是红得最夸张的地方。
　　喝完水，重斐简单扯了一条干净的被褥裹紧许林秀，抱起他放到屋内的坐塌，又几步走回榻边，手臂抖了抖，快速收拾好满床凌乱的东西，从柜头取了套新的被褥重新铺好。
　　做完这些，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重斐扯开木架的一条布巾，三两下把身前后背的汗擦干净，忽然侧目，正对上许林秀凝望他的双眼。
　　温柔缠绵，眸光如水，带了不同往时的温度。
　　重斐只觉得骨头从天灵盖那处发麻，他抗拒不了许林秀的眼神，边系衣带边朝人走近。
　　许林秀身子一轻，又被重斐轻松地抱起放回床榻。
　　重斐：“看什么？”
　　又对着他羊脂软玉般的耳垂似咬非咬：“林秀，这次我学的好不好？”
　　许林秀抬手，手指放在重斐薄唇。
　　重斐学聪明了，没像上次那样只会一根筋用力。用不了那玩意莽着，改用别的。
　　许林秀垂眸:“将军，你还是最好漱个口。”
　　重斐粗闷一笑：“晚了，方才喝那么多水，全咽干净了。”
　　许林秀面颊绯然，微微不自在。
　　重斐拥紧他，头凑近了蹭蹭，问：“害羞？”
　　许林秀性子内敛，就算在这方面没有太保重的观念，可比不过重斐来得直白狂野。
　　这个男人就算没有经历过，不懂怎么做的时候，依然会把那份热烈毫无保留地对着他。
　　何况上次重斐攒了一点经验，今晚更加肆无忌惮，嘴巴简直能把他吃下去。
　　许林秀道：“热。”
　　重斐赞同：“我也热得很。”
　　热归热，许林秀仍被重斐抱在怀里不松手。
　　重斐忽然呵呵地笑：“老子此刻高兴得很。”
　　说完抓起许林秀的手贴在心脏前：“林秀，你摸摸看，我整颗心是不是要跳出来了？”
　　许林秀抿唇，他笑着点头：“是跳得快。”
　　重斐道：“反正你都能要老子的命了，林秀、林秀，你怎么那么好？”
　　许林秀安静地让重斐抱起来宣泄情绪，过了片刻，要把对方推开一点距离。
　　“将军，”他垂眸看着，“照这样下去，又该难受。”
　　重斐气息粗沉：“没办法，谁叫老子一直在想你。”
　　所幸刚才讨得一口，这会儿还能克制。
　　重斐把许林秀放回床里，掖好茵褥：“睡吧，不抱你了，省得咯得慌。明儿我吩咐人熬些参茶，你要听话把它喝了。”
　　许林秀身体底子不比普通人，往日都需细心照顾调养。重斐方才对他那样，耗去的东西更要滋补回来。
　　许林秀眼眸湿湿潮潮的，十分温柔：“好，我会喝完的。”
　　重斐心头一热，俯下身躯，像头温顺的狼，情不自禁地低声喃喃几句.
　　许林秀听到了，这次他没有选择回避，本该花时间斟酌的事，却在此刻不想顾虑太多。
　　他手指轻轻抚在重斐脖子，摸红了那只余红犹在的耳朵。
　　他轻声应：“好啊。”
　　重斐还陷在满腔浓烈的爱意里呢，乍一听到许林秀说好，怔怔呆滞，神情冒着傻。
　　许林秀莞尔：“将军，我答应你了。”
　　重斐喉咙一紧，粗声问：“你、你答应同我成婚？”
　　许林秀：“嗯。”
　　重斐一张锋利深邃的面孔因为激动都显得很红，原来求了几次婚都没成功，他都习惯了，此刻许林秀说同意，他不知如何是好。
　　“那、那明日我就带你赶回绍城，回去就到许家下聘礼。”
　　想起曾经的乌龙事件，连忙补充：“要下能填满整座许宅的聘礼。”铺得长街小巷都是的那种。
　　许林秀啼笑皆非，手指抚摸男人的耳朵，问道：“将军，一件小事你要记多长时间？”
　　重斐丝毫不掩醋意，大咧咧道：“反正老子不能比那个谁落了阵势。”
　　和许林秀成婚，重斐恨不得昭告天下，让全部人都知道他是许林秀男人。
　　许林秀笑着：“将军莫急。”
　　重斐粗闷道：“老子急得很，此刻就想跟你拜完天地，然后洞房花烛几日几夜。”
　　许林秀温柔安抚，把重斐这头狼驯得安安静静的。
　　“将军，时值秋末，先不说西北需要主帅过去镇守，凛冬将至，勾答人在入冬前定不会安份，边关的无数百姓需要你。”
　　重斐点头，又道：“我也需要你。”
　　许林秀笑意深深：“还有刚设立的军/火库，我们有足够的资源去着手准备，最快的话来年春天就能看到最初阶段的成果了。得将军信任，我不想让军/火库形如虚设。”
　　如果火药能投进战场，有了热/兵器的加入，祁军在应对边关战事会轻松许多，至少不用像这几年吃紧。
　　许林秀原来想过由他推动黑/火/药出现的行为是否正确，几番考虑，决定顺应规律。
　　既然百年前就有炼丹师能研制烟花，就算他不做火/药，终有一天也会轮到别人发现。
　　又或者，其实有人已经知道了硝石硫磺木炭的威力，迫于它在这个时代属于未知的事物，又畏惧火/药不能控制的杀伤力，所以没敢向世人揭露呢？
　　毕竟一个烟花就能隐瞒百年，若还有什么隐藏也不是没有可能，谁都说不准。
　　重斐皱眉：“事情怎么一下子变得那么多？”
　　许林秀笑道：“所以将军可以与我先把亲事定下，这样可能安心？”
　　重斐眉眼舒展：“那我回头请圣上给咱们下一封婚诏。”
　　一顿，又道：“我立刻书信，命人加急送进宫里。”
　　重斐二话不说疾步跨至书案写信，写几个字看一眼床上的人，灯火朦胧，仿佛做梦似的。
　　他问：“林秀，你当真同意和我成婚？”
　　许林秀刚才其实有点冲动，话既出口却没有反悔，还多了份坚定和期待。
　　他忖道：“若将军觉得匆忙，我……”
　　重斐高声开口：“我都盼了那么多次，恨不得即刻成亲呢。”
　　许林秀扬唇一笑，继而轻叹：“将军，终究还是有些愧对于你。将军对我情义浓烈，可我性子对人对事一向缓慢，对将军有情不假，可……”
　　重斐几步跨回床榻，面孔扭曲：“林秀，你、你后悔了？”
　　许林秀望着重斐急切的神色：“没有反悔。”
　　重斐松了口气：“那是何意?”
　　许林秀道：“我的情不比将军来得火热浓烈，却想和将军把余下的后半辈子度过，倘若将军介意，可以再考虑考虑。”
　　重斐拧眉：“考虑？”
　　他道：“早就认定你了，林秀，你温吞柔和，本就不是急火性子，如今喜欢我就足够了，等到婚后，有的是时间叫你慢慢爱上我。”
　　许林秀轻抚重斐的面庞，感受到心脏急速地跳了跳。
　　“将军……”
　　重斐低低笑道：“唤我名字听听。”
　　许林秀：“……阿斐。”
　　半晌，重斐粗声骂一句，狼狈地放开许林秀。
　　他垂眼去瞅，今晚还要不要他活了？
　　也不知道要石更几次。


第95章 
　　◎重斐吃醋◎
　　重斐整夜未眠，如果不是许林秀叫他闭目养神，等昨晚上照顾许林秀睡下，他就想到另一座院里武一晚上刀了。
　　合眼半个时辰的重斐天光灰亮时就起身洗漱，动静极小，担心把睡在隔间屋子的人吵醒。
　　他用凉水往面孔拍了拍，邦邦响，嘴角和眼眉顷刻间热烈飞扬，拍那么响还带了几分疼，说明晚上发生的绝非梦境。
　　重斐吩咐候在不远的下人过两个时辰再去门外叫醒许林秀，陵城之行已到末尾，还有几个地方他今日自己骑马过去。
　　让许林秀在屋内好好调养，等身子恢复，他就立刻带人回绍城，亲自登门许家提亲。
　　重斐止都止不住笑意，受他高昂的情绪影响，一路上惊风疾驰，出了内城范围，跑得跟要飞起来似的。
　　*
　　许林秀睁眼将至晌午，他生物钟一向准时，昨天小酌两杯点翠红，又和重斐闹到深夜，这会儿犯了些醉酒熬夜的后遗症，头沉脑胀，心口慌闷。
　　屋外，下人恭恭敬敬地敲门，许林秀让人进来，先简单洗漱，更换衣物，直接留在屋内用饭。
　　下人道：“将军一早就出了官驿，特意叮嘱所有人不要在院子里弄出动静，让大人好好休息。”
　　许林秀用完饭，后厨来人送了参茶，许林秀慢饮一杯，他摸上莫名有点发热的脸，向下人问：“将军可有说何时回来？”
　　下人摇头，又道：“将军给公子留了书信，说放在书案上。”
　　许林秀在书案前果然看到重斐给他留的纸条，看完，哪都没去，静坐在书案旁，翻起没有看完的书，准备打发会儿时间。
　　门外，有人传话：“大人，相国公来了。”
　　闻声，许林秀放下书，亲自起身相迎。
　　周闵宗就在院外等，见许林秀出现，几步到他面前，笑道：“冒然登门，没有吓着许武司吧？”
　　许林秀抬手作揖：“相国公言重。”
　　又道：“下官有失远迎，望相国公见谅。”
　　周闵宗昨日若按计划启程，此时已经在回京都的途中了。
　　但他经过一晚的深想，被许林秀提议的改革教育制度弄得合不上眼，天明后简单地闭目养神，草草用了点饭就迫不及待地到官驿见许林秀，询问他关于此事更多的看法。
　　周闵宗想听更多教育改制的信息，意味着动摇了固有的观念。
　　若祁国真的变革教育制度，让天下人都有读书的机会，这可是一种跨时代的进步。
　　许林秀请周闵宗进屋坐下，又命人送壶雨前茶到书房。
　　周闵宗目光落在书案前一张还没写完的书字上，诧异问：“这是用什么笔写出来的字迹？”
　　许林秀拿起笔筒里的炭笔，说道：“回相国公，此笔名为炭笔。”
　　他在纸上简单写了个字，周闵宗惊叹连连。
　　许林秀笑道：“若相国公喜欢，等回了京都，下官让人从军武司送几支到相国府。”
　　周闵宗也不见外：“好，我瞧这炭笔用起来比狼毫轻便，倒想试试。”
　　又笑道：“许武司身上的新奇玩意儿可叫人大开眼界，先坐下吧，与我说说昨日在田垄提到的天下人读书，我一宿无眠，还真想不出若世间每个人都能识字念书是个什么场面。”
　　沏好的雨前茶送到，许林秀为周闵宗倒了一杯，稍微整理思绪后，才口吻平静温和地叙述起现代义务教育制度。
　　两个时辰将过，下人送了三次沏好的茶进书房，他们侯在屋外，隐隐听到许大人说了许久，嗓子没停过。
　　将军出发前尤其交待要照顾好许大人，不能让其操/劳费神，相国公在场，下人们万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傍晚前重斐驱马赶回官驿，屋里没见人影，下人前来传话，遂径直去走去书房。
　　他刚到门外，就喊：“周闵宗。”
　　不想周闵宗没回他就罢，许林秀定听到自己声音了，却没见回应，书房里反而传出两人畅然的笑声。
　　重斐浓眉一拧，许林秀与周闵宗正聊到观点相合的地方，两人都有点入神，没注意书房来了人。
　　重斐拉了张椅子坐在书案前，坐姿大刀阔斧的：“林秀，你们聊什么聊得如此投神呢？”
　　许林秀侧目，眼神温柔许多：“将军。”
　　周闵宗还沉浸在方才许林秀所言的“九年义务教育制度”的想法里，乍一见到重斐，直言不讳地感叹：“琢然，你可真的把一个宝贝拐到身边啊。”
　　许林秀有太多新奇的想法让周闵宗惊叹了，短短两个时辰，他对许林秀从保持疑问的态度到惊艳不已，此刻觉察许林秀和重斐之间暗流涌动的微妙气场，倒无端有点在意起来。
　　重斐兀自倒了杯茶，喝完，看着周闵宗道：“别这么折/腾我的人，一谈就是两个时辰，他身子本就不好。”
　　重斐强调许林秀是他的人，野兽本能的圈占意识让他对周闵宗释放出信号了。
　　“我已请圣上为我和林秀下诏婚书，到时候成婚，不备厚礼就别过来喝这口酒啊。”
　　周闵宗目光在好友和许林秀之间徘徊，含笑点了点头。
　　*
　　重斐来后就毫不客气地叫周闵宗回京都了，该聊的都聊完了，许林秀剩下的时间都是他的。
　　目送周闵宗离开，许林秀嘴角笑意不减，他道：“阿斐，昨日是我见识肤浅了，相国公并非这个时代迂腐守旧的顽固派，他和你一样，都是敢于变革的先行者。”
　　重斐把头凑到许林秀面前低下：“不要说别的男人，我在外头跑了一日。”
　　男人面孔带了些风沙的气息，许林秀细心擦拭，擦到对方深邃俊朗的眼眉处，双手捧着这张锋利成熟的面孔，柔软的唇沿眉宇、鼻梁轻轻吻了一下。
　　重斐就像一只抖动全身厚实油亮皮毛的头狼，他用力抱紧许林秀：“你是我的。”
　　谁都别想对许林秀抱有念头，包括周闵宗。
　　*
　　已经乘车离开的周闵宗还在回味今日与许林秀的一番细谈，越想越止不住笑容。
　　他知道许林秀。
　　在绍城名气不小的许家公子，世间率先产出细盐和白糖的许家。
　　还有，崔宴曾经为他侄子向自己求了一道情，若没有周闵宗当初和圣上请旨，那封婚诏不会下到任家。
　　没想到许林秀在任青松和崔宴那侄子成婚不久就和离了，当真叫人意外。
　　然忆起对方那番惊世骇俗的话，那样人会选择和离似乎也不觉得意外了。
　　周闵宗一路上都忍不住在想许林秀这个人，甚至觉得可惜。遗憾自己晚了那么久才认识对方。
　　此时好友和许林秀已经定情，于公于私，他都不该抱有任何念头。
　　周闵宗叹息，许林秀当真叫他十分心动啊。
　　从初见惊艳，仅相隔一天的时间就钟情于对方。
　　三十几年来，这还是头一次萌生如此毛躁不安的心绪。


第96章 
　　◎将军不日就会登门提亲◎
　　秋冬交替，夜色已冷。
　　厅内几处炭炉静静燃着，重斐刚进屋就把外衣解了，着玄金长袍坐在边侧的椅子上，另一张专门留给许林秀的。
　　许林秀用温水净手，见重斐净手后没擦干水珠，便拿起另一块布过去。见状，重斐把两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伸到他面前，许林秀耐心为他擦了遍。
　　重斐笑笑：“我过得粗糙，今后我来给你擦手。”
　　许林秀的语气不紧不慢：“将军若要讲究我做什么你也做什么的心理，这跟买卖有和分别？”
　　重斐皱眉：“行，那今后我伺候你沐浴？”
　　许林秀睨他：“将军又拿我做玩笑话。”
　　重斐认真道：“老子就想伺候你。”
　　若许林秀生病，他就照顾他，两人老了，他也要当背许林秀的那个人。
　　又问：“周闵宗同你在书房待半日，当真就讲书制改革一事，没说别的么。”
　　许林秀道：“自然，将军以为相国公还会说什么？”
　　重斐没告诉许林秀周闵宗喜好男风，且眼光还高的很。
　　数年前周闵宗有过一位倾心交好的人，可惜那位背叛了他，向敌军揭露他们的行踪，后被周闵宗查到亲自下令处以死刑。
　　也就自那之后周闵宗活得跟断情绝爱似的，荣华权势在身，三十五了枕边还没留过谁。
　　重斐眯眼，想起周闵宗丝毫没有掩饰对许林秀的赞赏之色，暗道，还好这老匹夫有自知之明，比许林秀年长十三岁呢，还好意思追小年轻？
　　实际上底下一帮臣子往相国公身边送去的人比许林秀年岁小的就有不少，重斐这会儿吃一顿干醋，眼底的爱意和醋意藏不住，许林秀逐渐领悟。
　　他问：“将军，你、你莫不是觉得相国公喜欢我？”
　　重斐：“……”
　　他就是喜欢你。
　　许林秀哭笑不得：“将军高看我了，我又不是人见人爱的宝贝，就算是珠宝，珠宝分各个种类，有的人就不喜欢其中一部分品类呢。”
　　重斐盛了碗汤递到许林秀手边：“不提周闵宗。”
　　又道：“你就是最明亮好看的那颗珠子，谁见到都喜欢也正常。”
　　许林秀还是太看轻自己了，低估他对别人的吸引力。重斐自我安慰，今后喜欢许林秀人只增减少，而他又不能拘起对方……
　　许林秀喝完汤，轻唤：“将军，喝汤。”
　　重斐回神：“好。”
　　还是要尽快和许林秀把亲事定下啊……
　　*
　　陵城一行就要结束，白天碰到有新人成婚，街头挤满看热闹的人。
　　许林秀候在街边角落，望着乌泱泱的人群，感慨不已。
　　他对身旁高大的男人笑道：“咱们在此地等等，逢新人喜事，别让人清道了。”
　　重斐：“听你的。”
　　手臂舒展，把许林秀护在旁人推搡不到的范围，那人还想再挤，重斐目光一冷，立即不敢再动。
　　许林秀目睹过程：“……阿斐，你又吓人家。”
　　重斐神情无害：“我何时吓他，既没出声更未动手，眼睛不小心落了沙子难受，这才动动眼睛缓解不适。”
　　许林秀一只手被重斐牵在袖口里，听完，手指朝对方微微捏了下，重斐低头朝他笑。
　　方才的冷面形象顷刻间荡然消失。
　　人群中传来哄声，许林秀和重斐齐齐往声音的源头望去，新人站在花车上。
　　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何事，新娘子扬手抛起，却是抛出一捧绣毬花。
　　人群使劲伸长胳膊要去接，他们没有抢到，视线追随绣毬花定格，看清楚捧到花的人，纷纷怔神。
　　是位年轻俊美的公子拿到了绣毬花，高洁出尘，凑热闹的人群误以为见到谪仙下凡。
　　许林秀莫名被新娘子抛来的绣毬花砸了个满怀，人还有点懵。
　　他呆愣的神态叫重斐噗嗤一笑，低声道：“怎么傻了？”
　　许林秀垂眸，怀里的绣毬花娇艳漂亮，一大团粉色，抱在怀里引人注目。
　　周围的人恭贺道：“公子，喜事将临呀，祝福你!”
　　还有娇俏玲珑的小姑娘喊：“公子有意中人了吗？你看看我如何呀？”
　　闻言，重斐竖起警铃。
　　话是十几岁小姑娘喊的，他不好厚着脸皮吓唬对方，只能紧了紧袖底下牵住许林秀的手，默默忍了。
　　许林秀问：“新娘子抛的绣毬花有何意？”
　　结合围观人群纷纷嘈嘈的话，他大致猜到了意思。
　　距离他很近的一位青年道：“公子从外城来的吧？咱们陵城有个传承数十年的习俗，若接到新娘子抛的绣毬花，那就意味着好事要临，准备成亲呢！”
　　许林秀愕然，重斐闷声一笑。
　　“林秀，你可有好事将近了。”
　　许林秀唇角浮起，更衬出人比花娇之美，四周响起接二连三的惊叹与抽气声。
　　重斐暗哼，带着许林秀离开。
　　*
　　军务再忙总有完成的时候。
　　许林秀接到绣毬花是个好兆头，巡视陵城的工作结束，重斐马不停蹄地带他赶回绍城。
　　他本来不想把绣毬花带走的，可重斐坚信这份好兆头，绣毬花插/进花瓶里浇水供养，掉一片花瓣都叫重斐皱眉。
　　男人一路上不知碎碎念了几次，许林秀忽然问：“将军，你在紧张？”
　　重斐声音粗道：“老子在战场上什么场面没见过，还惧怕定亲？”
　　言辞豪放有力，泛红的脖子和耳根却出卖了他。
　　许林秀眸光柔和平静，重斐渐渐消声。
　　重斐把许林秀抱在怀里，下巴轻抵，蹭了蹭，道：“不敢相信，我居然又要有个自己的家了。”
　　“自从宣城消亡于火海，不怕你笑话，从前我不敢记，后来想记住却发现已经记不大清楚，每个人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痛楚淡了，再去深想，徒增怅然。位极人臣又如何，天地之大，何以为家？”
　　许林秀眼眶一酸，对重斐的话，能感同身受。
　　他和对方的经历虽然截然不同，可内心归处却殊途同路。
　　他们始终对温暖有所向往，想要在世间拥有一份独属于自己的真情。
　　重斐道：“林秀，就算没有马上成亲，可你既答应与我定下亲事，那我就只认你了。此生天涯海角，无论在哪儿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许林秀：“嗯……”
　　“反正老子毛病多，照顾你是最心细的时候了，其他的地方若做得不好，可以指出来叫我改。”
　　许林秀正感动，对方接下去一句：“老子定会叫你爱我爱得死去活来！”
　　“……”
　　许林秀真想有损形象的来一句你个老六，把好好的气氛都破坏干净了。
　　*
　　尽管重斐想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绍城，可顾及许林秀的身子，终究求稳，马车在第八日的夜里才驶进城门。
　　赶路的这些时日，秋去冬来，季候转换，任重斐再怎么小心呵护许林秀，他从气温骤降起的那日还是受了风寒。
　　马车安静地停在许宅门外，重斐用狐裘裹好人，想抱他下马。
　　许林秀抬手挡了一下，声音微哑，笑道：“将军，容我自己下车吧。”
　　许廉跟李昭晚就在门外等候，碍于将军的存在，没敢冒然围到马车旁边迎接自家儿子。
　　重斐扶许林秀出来，灯影下的青年雪白出尘，仿佛镀了层柔和的光芒。
　　他唤：“爹，娘，孩儿回来了。”
　　重斐送许林秀走上台阶，李昭晚和许廉纷纷开口：“多谢将军照顾林秀。”
　　重斐严肃：“应该的。”
　　一家人，何必见谅？
　　他看着许林秀：“我就不到府上坐了，回去加紧把东西准备好。”
　　许氏两人目送重斐离开，李昭晚和许廉有些迟疑。
　　他们看见了，自家孩子方才跟将军牵着手走上石阶的，儿子一旦对谁好，眼神里的温柔情义可瞒不了人。
　　许林秀看着长辈，心中斟酌，决定先给他们做一份心理准备。
　　他开口：“爹、娘，将军不日就会登门提亲。”
　　许氏两人睁大眼：“啊？”
　　许林秀微微笑道：“向我求亲。”


第97章 
　　◎求亲，和离，大狗血！◎
　　许氏两人进了屋都没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两人相望无言，琢磨着自家孩子话里的意思。
　　孩子要定婚事了，为人父母再开心不过。但许廉和李昭晚没把目标放得太大，孩子的婚事，合适就好，荣华权势难求，小富即安，要学会知足常乐。
　　谁知孩子陵城一行回家，这次连亲事都要定了。
　　许林秀原来和任家的婚事许氏两人觉得都够好了，一城都尉，年轻有为，官衔也不低，放眼绍城，乃至乐州，再难找到这样一份好姻缘。
　　谁想许家和任家后来发生的事给了他们一家子教训，人不要攀不同圈子的枝头，否则再温顺居于家宅的人，他不动手，都会有麻烦找上自己。
　　许氏两人虽暗示自己要做好心理准备，可婚事真的定了，他们觉得像做梦似的。
　　许廉道：“夫人，你伸手往我脸上掐一把。”
　　李昭晚往许廉的脸掐了掐：“老爷，疼吗？”
　　许廉：“挺疼的，看来此事绝非虚假。”
　　许林秀坐在厅里饮温茶，后厨送来宵夜，简单吃了半碗，转头撞进长辈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遂笑：“爹，娘？”
　　李昭晚呐呐，双手放在膝盖前不安迷惘地搅动。
　　“林秀，将军登门后我跟你爹要怎么做呢？”
　　先不说将军那等泼天权贵的人物他们不敢怠慢，人是孩子自己选的，他们只能尊重。
　　且许林秀是个有主意的人，做事一贯深思熟虑，从不鲁莽，他选的人长辈倒不担心会看岔眼。
　　就是……一下子选了个大将军，李昭晚和许廉想着要不要把许家族谱都请出来迎接对方……
　　许林秀道：“爹娘照平常行事应对就好。”
　　有一点许氏两人这次想错了。
　　习惯前思后想，再三斟酌的许林秀答应和重斐定亲，还真就没考虑太多，几乎脑子一热就答应婚事。
　　事后虽觉得有点草率匆忙，却没有反悔的心。
　　比起许氏一家的激动和忐忑，绍城都尉府的气氛则如一潭死水。
　　季候冷下任明世就卧病在床了，冯淑照顾他，还要去劝儿子，忙得两头闲不住。
　　明儿任青松要跟洛和宁去和离，和离书都签好字印了手印，就差到官署那边办最后一道手续。
　　任明世气得一病不起，任青松这次铁了心要和离。
　　冯淑见劝不成儿子，就去劝洛和宁。可不知道儿子跟对方说过什么，洛和宁签完和离书，对她摇摇头，再多的始终没说一句。
　　天刚亮，下起了雾蒙蒙的秋雨，街道灰胧胧的，任青松下意识想起他跟许林秀和离当日，就在一个雨天，街上积满了水。
　　任青松内心平静，还有几分释怀。
　　任明世搀着拐杖出来，喘着气骂：“你、你个不孝子！”
　　又把怒火转向洛和宁：“他闹就罢，你跟他闹算什么事？传出去我们任家还有什么脸面？”
　　放在一年前，任明世对洛和宁的态度可谓和蔼宽厚，和眼前的面容狰狞的形象判若两人。
　　这也是洛和宁没了价值。
　　他在官署内说不上话，倚仗的其实只有叔父。
　　叔父为周相谋事，清正廉公，上次为他求一道婚旨已十分纵着他。
　　叔父当时并不赞同洛和宁跟任青松成婚的。
　　崔宴调查过都尉府上下，亦知晓任青松跟许林秀的感情。若洛和宁非要掺和到那两个人当中，虽履行了双方长辈定的婚事承诺，却把自己的幸福搭送进去。
　　世人皆知洛家的人死了，洛和宁不想去任家，有崔宴护着，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偏偏洛和宁想要任青松对许林秀的那份情谊，一头扎进都尉府。许林秀选择和离后，他从任青松那只落得个一厢情愿，心灰意冷，还有任明世对他日渐敷衍的对待。
　　微雨飘飘，任青松率先走出大门。
　　他手里拿着一纸和离书，没看任明世，对洛和宁道：“先上马车。”
　　态度不容置疑，又吩咐管事：“外头风大，立刻把老爷扶进屋休息。”
　　这一年任青松想清许多事，更加坚定了和离后去找许林秀的念头。
　　任明世不情不愿的被管事叫人扶回屋子，冯淑跟在夫君身后，惊觉自己儿子说一不二的变化，如今谁对他的决定都插不上一句话。
　　途中，洛和宁问：“和离后你要去找他么？”
　　任青松：“嗯。”
　　洛和宁沉默，心没有由来的累。
　　两人无言，到官署后把和离书递交上去。
　　任都尉一年来办一次和离，两次经手的还都是同一个小官员。
　　小官吏神情讪讪，快速把最后的手续办完。
　　天色全部亮了，入冬阴冷，这日一早，街头聚满越来越多的人，似乎在等什么。
　　洛和宁望着无法前行的马车，对面的任青松沉吟不语，他就向窗外的小贩问今天有什么热闹看。
　　小贩道：“今儿将军要到许家提亲啊，好多人都想一睹大将军的英姿呢！”
　　洛和宁目光一怔：“提亲？许家？”
　　小贩喊着：“正是去年跟任都尉和离的那位许公子，这世道太离奇了……”
　　不等洛和宁再问，任青松翻身跃下马车。
　　“柏之，你去哪里？”
　　任青松道：“找他。”
　　任青松捏紧手上的和离书，天色阴沉沉的，压得他透不过气。
　　他明明把一切处理好要去找他重新开始了，怎么会那么巧合，今日将军要上许家提亲？
　　任青松快把和离书捏碎了，喘着气出现在许宅大门。
　　前厅，许林秀跟两位长辈用早饭，管事和冬秋匆匆跑来，冬秋先喊：“公子，不好了，那个、那个……”
　　冬秋透不过气息，管事接了他的话：“回老爷夫人，回少爷，都尉大人来了，就在门外，要登门求见。”
　　今儿为迎大将军入门，许宅早早就把门敞开了。
　　管事话音刚落，檐下的微雨愈发浓密，秋雨沥沥，冷意刺骨，厅内烧了炭炉，还是冷。
　　时候尚早，将军府的队伍还没到，任青松却先过来了。
　　许廉和李昭晚纷纷看向许林秀，许林秀还捧着饭碗，抬头，正见厅外雨下走近的人影。
　　任青松肩膀衣上落满水珠，他抖了抖袖口，展开一路上攥在手掌的和离书。
　　头脑混乱，任青松意外的冷静，开口道：“林秀，家中一切已安排好，我与洛和宁和离了。过阵子会有人把爹娘送去别处安静的院子养病，我……”
　　“我求你不要答应旁人的求亲。”
　　任青松目光转向不知道怎么反应的许廉和李昭晚身上，道：“这次什么都准备好了，一定不会叫其他人打扰林秀，不会有人干扰我们。”
　　他哑声问：“林秀，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第98章 
　　◎定亲◎
　　秋雨沥响不绝，许林秀和任青松对视无言。
　　李昭晚和许廉目目相觑，斟酌着如何开口缓解此时的安寂沉默，还要把任青松客气地请出去。
　　他们不久前还叹息天色不好，然正是这场越下越大的雨，驱散了许多围观的人群。
　　许宅门前一片安静，许氏两人庆幸人都走了，没看到任青松登门。
　　许林秀要和将军定亲，若叫人瞧见任家的人闯进府内，传出去对许林秀多少会有一点闲言碎语。
　　许廉身为一家之主，他站出来，挡在儿子面前，掷地有声道：“都尉大人，你向林秀求和一事，我为长辈，第一个不同意。”
　　李昭晚见此情形，神情柔和而坚定的走到许廉身边，同样挡在许林秀面前，虽未言语，却用行动表明她的态度。
　　他们都不同意任青松向自家孩子求和，断了对方再续前缘的念头。
　　任青松浑身震动，黑沉沉的眼瞳剧烈紧缩。
　　他的嘴动了又动，对上许氏两人坚定拒绝的神色，忽然后退几步，拂开衣袍，双膝触跪在地上。
　　许廉和李昭晚吓一大跳，连忙出声制止。
　　“大人，你这何苦？万万不可跪下啊，快快请起……”
　　任青松岿然不动：“我自知曾经伤害林秀，伤了许家。明知爹有错，却总想万事和为贵，让心爱之人一忍再忍，日久岁深，铸成大错。”
　　他越过许氏二人，凝望出尘秀美的青年：“过去种种，皆因我的犹豫、窝囊、愚孝……”话一顿，自讽道，“因我所谓的百般克制和隐忍，才造成后来的局面，我错了。”
　　许氏两人无法把任青松拉起，他的膝盖就如焊在地上。
　　许林秀绕过长辈站在任青松面前，许廉牵起李昭晚离开，走时叹气。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院子的人遣散得干干净净，许林秀垂眸，目光不见怨恨，没有愤懑，更无痛楚，宛若平静闪烁的星子。
　　“都尉大人，地上凉，还请起来吧。”
　　任青松神情松动，许林秀拾起落在脚边的和离书，没有展开看，而是把它整齐叠好，交还到对方手里。
　　“林秀……”
　　许林秀扶起任青松的手臂，直到对方站起，仰目注视屋檐前水珠交织成的雨帘，半晌才开口。
　　“与你和离之前，我心内感慨许多，万语千言，彼时短短的几封信根本说不完。此刻听你一番话，心绪归于平静，已无涟漪。”
　　“都尉大人，一味沉湎过往不可取，你本就坚韧稳重，而今思绪开悟，今后理应过得更自在才是，前尘影事，我都能放下，你莫再执着了。”
　　任青松急忙打断：“林秀，我、我没有你想得那般坚韧。”继而涩声，“六年感情，当真可以做到一年里就放下了吗？莫非……”
　　对上许林秀安静的眼神，任青松为自己那一瞬萌生的恶念感到羞愧。
　　他第一次嫉妒站在许林秀身边的人。
　　许林秀道：“和离时我对都尉大人说过一句话，可还记得。”
　　任青松当然记得。
　　一别两宽，各自珍重。
　　许林秀拿起立在厅门外的伞，递给任青松。
　　许是这场秋雨太大，他的眼睛浅浅湿湿的，像飘起水雾，没有伤怀，唇边含了笑意：“今日这句话还是送给都尉大人。”
　　“我已做到了，望都尉大人也自己珍重。”
　　他背身不看任青松：“一会儿有重要的事，恕不远送。”
　　任青松：“……”
　　大脑僵成一团，言语到了嘴边变得苍白无力。
　　他真的挽回不了，许林秀没有在自己下跪时怒斥他，驱赶他，甚至还对他保留往日里温和的一面。
　　从始至终，许林秀都没让两人难堪。
　　任青松忽然丧失了开口的能力，无颜面对许林秀。
　　他配不上这样好的人。
　　许林秀轻声：“回去吧。”
　　许氏两人远远地瞧见任青松离开，不由松了口气。
　　*
　　水沿着许宅门外的长街流淌，庭院相邻，乌瓦白墙，仿佛望不见头的街巷润出烟雨水雾的晦明之美。
　　任青松听到动静，脚步一顿，旋即走到墙边角落，伞恰好遮去他的面容。
　　沥沥而下雨幕中，提亲的队伍像驱散阴霾的黑色长刃，很长，看不到尽头，密密麻麻的。
　　令人闻风丧胆的铁羽卫，这支精锐铁骑抬起一箱接一箱的珍贵宝物，迎向许宅。
　　重斐没有食言，他说过要用填满街头巷尾的厚礼到许家下聘向他提亲。
　　雨势太大，甚至让人睁不开眼。
　　无法出门的百姓们纷纷趴在自家窗檐，瞠目结舌地观望这场浩大的提亲阵仗，大伙儿浑然没感到冷意，反而点燃了亢奋和热情。
　　“好多聘礼，望都望不到头，俺第一次见到如此求亲的阵仗。”
　　“俺方才还在数有几箱哩，数着数着顾不上啦！”
　　“那么大的雨上门求亲，头一次见呢。”
　　“大将军竟然带铁羽卫去提亲，势头忒猛了……”
　　许廉和李昭晚在门后听到外头传来的阵势立刻静不下心了，管事伸长脖子隔门传话，最后话落半截。
　　“将、将军到啦……”
　　说完门外的管事和仆人纷纷跪下迎接。
　　威风凛然的惊风在大雨中不减半分气势，马啸嘶鸣，像一道发起的军令。
　　重斐下马，微微抖开紫金官服上沾落的少许水珠。
　　官服衬得他更为气度不凡，气势却宛若战神，五官锋锐，鼻梁高挺，蓝眸尤其明亮，目光里流动着将要溢出的热烈和真挚。
　　按绍城的习俗，重斐登门提亲，只由作为许林秀双亲的许氏二人做主，他这方当事人不能出现和重斐见面。
　　重斐有和许林秀成亲的念头时就私下了解过绍城求亲的方式，所以他与平常男子一般，别人登门求亲的流程如何来，他就照着步骤办，没有倚仗地位看轻许家。
　　许氏作为许林秀双亲，为了自家孩子着想，对求亲之人该问的，要对方保证的，或有意为难的，都没半点马虎。
　　重斐当着二位长辈的面逐一认真答复，给予最大的诚意和许诺。
　　重斐言辞铿锵有力，神色稳重而坚定，他在战场时最为专注，是以用此最专注的态度回应许氏夫妇。
　　身后风雨不减，男人沉厚的声音雨声中清晰地表述自己的承诺。
　　此情此景，竟势若千钧，字句听着压在心上，沉甸甸的，令人震撼。
　　许廉和李昭晚对视，久久无言。
　　许家公子和大将军的婚事成了，由许氏二人亲自定下的。
　　望不到头的聘礼送进许宅，偌大的府邸填不满，要另外放到许林秀名下几座空置的院子里。
　　任青松立在角落里抬不动腿，看着一箱接一箱的聘礼送往许宅各处，他满心满口苦涩，落寞地走进雨中。
　　*
　　大将军向许家公子提亲一事满州皆知，过不了多久，往更远的地方传开。
　　翌日，从宫里加急送来的婚诏也到了，皇帝亲自写的，光明正大地给重斐和许林秀定的亲事撑腰呢，可谓给足颜面。
　　重斐矜持稳重的遵守了三天绍城求亲的规矩，当夜，许林秀窗檐一暗，帘幔之后闪进高大的身影。
　　许林秀目光刚转，只着睡衫的腰身顷刻落了对方满怀，他抬手放在对方温暖宽厚肩膀：“将军。”
　　重斐道：“等不及明日才能见你，这绍城的规矩真急人，快把老子熬死了。”
　　“休要胡言。”许林秀双眉一紧，“别把死挂在嘴边。”
　　重斐笑呵呵的：“好，你掌我嘴巴。”
　　许林秀手指放在重斐嘴边，满目柔情，轻轻摸了下，没打。
　　重斐把许林秀抱在怀里：“老子惜命着呢，何况有你之后更要长命百岁。”
　　怕许林秀嫌难看或者吓到，重斐如今找苏无云尽量把身上留的疤痕都去了。
　　“将军今夜来想如何呢？”
　　重斐：“先抱一会儿。”手指撩着衣带，却没下一步动作。
　　须臾后，许林秀脸一热，男人往他面颊用力啜了口，留下个红印。
　　他捂着脸，正要开口，唇又被堵住。
　　火热的舌头直驱而入，许林秀单手勾在重斐脖子后，腰侧衣物被揉得凌散，气息逐渐急乱。
　　“将军……”
　　一时半刻，两人吻得说不上话。
　　长久的吻慢慢平复重斐的急躁，许林秀嘴唇濡湿，肿了。
　　他听到重斐磁哑的声音落在耳边：“能不能把你抱回将军府上？这绍城的破规矩真折/腾人……”
　　重斐吮着许林秀的耳朵低声念：“反正乐州是老子的封地，明儿就把绍城这规矩改了。”
　　改成定了亲事的两人能住在一起，甚好。


第99章 
　　◎可将军难受啊◎
　　许林秀发髻湿润，伏在重斐肩膀气息才喘匀了片刻，精致光洁的下巴一紧，又叫男人指腹施了点力度捏着，双唇随对方动作微微张开，重斐寻着缝隙，长舌再次抵进。
　　唇舌的热烈沿脸颊蔓延至耳根，再往耳根之下。
　　许林秀仰起润了绯红的长颈，两条胳膊搭在重斐脖子后抱了又抱，好像恨不得把人抱紧，又要推开，完全控住不住。
　　他眼尾很湿，嗓子不断做吞咽的动作汲取新鲜空气。
　　巧致的喉结一热，许林秀指腹贴紧在重斐发后连抓几下，被对方平放回枕边继续呼吸。
　　荏弱俊美的青年全身绯色，因不停地大口呼吸，许林秀觉得自己这会儿应该挺狼狈的。
　　殊不知他所谓的狼狈在重斐眼底，已美到不可方物。
　　往日清丽素雅的形象颠荡，像全世间最娇艳无双的名株。
　　重斐拢了拢许林秀散开的衣襟下露出的那一块绯色，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又要遏制不了。
　　许林秀沙哑地唤：“将军。”
　　叫完，圈在腰上的手臂忽然一动，他整个人翻了个角度，趴在宽阔结实怀里，被重斐面对面的搂着躺。
　　许林秀伸出手指，把男人喉颈的汗擦了擦，很快接到对方警告的视线。
　　他指尖放在重斐嘴角一挑，道：“若将军想，也不是不可以……”
　　重斐呼吸低沉，床幔剧烈地扬起。
　　许林秀紧盯绣着芙蓉花的帐顶，脸颊异常洇红，唇却渐渐被自己咬得泛白。
　　重斐一僵，像头挥汗劳作的牛，准备就要开始了，被迫中止。
　　他满身热汗，烫得跟火山爆发似的。许林秀也冒汗，这会儿倒成了冷汗。
　　见状，重斐把许林秀抱在怀里拍着肩膀安抚，笨拙又无奈，眼眸还有未褪的欲/色，却急得骂道：“苏无云那庸医，老子给他送那么多珍贵名药有何用？连那玩意儿变小的药都研制不出。”
　　“林秀，秀儿，心肝儿，还难受不？”
　　重斐一口一个甜得掉牙的爱语，虽然肉麻，但发自肺腑。
　　许林秀真是重斐的心肝蜜饯儿，舍不得让心肝疼。
　　重斐这样一个历经战场粗狂豪迈的战神，几次想吃药变小绝非虚言。
　　许林秀被喂了几口参茶，唇边的苍白逐渐消退，他无声莞尔，眼睛很亮，灿若星芒
　　“将军真往苏军医那儿送药？”
　　重斐粗声：“自然。”
　　若能减少许林秀的痛楚，小点儿也无妨。
　　许林秀唇越抿越弯，他双手放在重斐耳朵不住地摸，重斐两只耳朵红得能滴血，却一下不动，让许林秀把摸着自己的耳朵玩。
　　许林秀深呼吸，道：“将军，我其实可以继续试试了。”
　　重斐手臂一僵，把沉乱的气息调整好，抱紧许林秀闷声道：“老子来又没有非要跟你整那事，方才你都快晕厥过去了，还想试？你想要老子担心死是不是？”
　　许林秀继续摸重斐红得能滴血的耳朵：“可将军难受啊……”
　　重斐哼哼。
　　许林秀手没摸男人耳朵了，取而代之的是其他地方。
　　他观察重斐的神色，看对方发髻鼻梁滚滚滑落的汗，手指舒张又紧了紧，重斐气息一下子乱得要命。
　　许林秀仰头去吻眼前这张神情迷乱的面孔，吻那只充血的耳朵。
　　*
　　深夜，重斐照许林秀指的路轻巧地去端了盆热水进屋，先给许林秀把出汗过后的身子做简单擦拭，再单独舀一勺水给他洗手。
　　重斐像只大狗蹲在地上，给许林秀洗好手，还去柜头拿了个圆罐，挑开香脂给怀里的两只手涂抹。
　　重斐问：“有可以擦在……的药脂不？苏无云拿了老子那么多药，下次叫他专门做几罐药脂。”
　　他刚才浪费了一罐用来护手的油脂，用了起不到多大效果，许林秀该疼还是疼，又忍着，要不是重斐脑子还留了丝理智，这会儿深夜怕要请大夫过来了。
　　许林秀：“若真到那一步……真有什么状况也避免不了。”
　　重斐道：“老子才不要你受伤流血。”
　　他懊恼地盯着自己，手掌忽被许林秀握住。
　　“将军无需自责。”
　　许林秀前一句还安慰人，后一句险些叫重斐透不上气，差点因那话全身充血爆体而亡。
　　“将军威猛无双，也算天赋异禀了。”
　　重斐抱紧许林秀的肩膀，努力维持理智的脑袋蹭了蹭对方。
　　他的心肝，他的林秀真温柔，夸起人都与众不同。
　　*
　　天光乍破，重斐还要翻窗出去，许林秀叫他停下。
　　重斐：“嗯？”
　　许林秀笑道：“将军，许宅的门足够宽大，以后若来，还是从大门过来吧，何须越墙翻窗。”
　　重斐：“……”
　　他道：“有时白日忙着军务，深夜想你也能从大门进来？”
　　许林秀点头：“自然。”
　　重斐咧嘴，眼眉飞扬。他过去握紧许林秀的手，既然喜欢的人都坦坦荡荡，何况他们定了亲事，那自己还遮掩什么呢？
　　他就是很想许林秀，想见他才来的许家啊。
　　这日一早，许林秀带洗漱完毕的重斐从自己房间走出，冬秋惊掉了下巴，管事闻讯而来，老管家勉强维持理智，火速给老爷和夫人通报消息。
　　重斐在许家前厅用了份早饭，许氏二人已从震惊和不知所措中缓解，此时待重斐，已有几分看女婿的意思，不再时时畏惧对方身份带来的压迫。
　　重斐等许林秀吃得差不多了自己才下筷子，饭后，许氏两人和许林秀送他离开。
　　李昭晚道：“林秀，你和大将军……”
　　许林秀道：“将军昨夜在我房里休息。”
　　李昭晚和许廉：“哦哦。”
　　倒不再多问。
　　孩子都定亲了，睡一起发生什么都心知肚明啊。


第100章 
　　◎将军，好了◎
　　许宅门庭热闹，那场求亲的大雨过后便彻底入冬。绍城陷入了寒冬的安寂，停往许宅的车辆仍络绎不止，尤其在近些日子。
　　许林秀与大将军定了亲事，他的好友们陆续登门恭贺，以及跟许家关系不错的商户都来了。
　　许林秀跟许廉每日天刚亮就忙于招待，好不容易喘口气休息，还得开始清点存放将军府送来的聘礼。
　　到许家祝贺的客人着实震惊了一把，当日围观的百姓绝无虚言，说是聘礼塞满长街巷尾，红火的阵势看不见尽头，数着数着能把人数到头脑发懵。
　　在许宅见识了满满当当的聘礼，客人回府后跟友人闲聊，证实他们亲眼所见的聘礼并未夸大，诗兴一起，还有人当场作诗记叙这场磅礴雨势下浩大的求亲阵仗。
　　许家公子和大将军的亲事越传越广，成为茶客们当下挂在嘴边闲谈得最多的话题，街上逢朋友见面，高低都要聊几句。
　　许林秀之所以要清点聘礼，还真是因为家里跟那几座原本闲置的府邸都被塞满了。
　　客人登门时，许家偌大的主宅，竟只能空出一间厅堂用于招待，甚至连偏院的廊道都放着抬进来的箱子，没空地站住脚。
　　许廉一合计，决定再买几座宅子专门储放这些堆积如山的聘礼，李昭晚也同意。
　　她对许林秀说道：“那几座院子是爹娘专门给你留的，本该让你随时有地方住下，走哪儿都方便。如今房屋不够，那就多买几套。”
　　于是许林秀留在家中清点聘礼，叫库房师傅把每样都登记在册，许廉则带李昭晚坐马车出去看房子，看中的当场就交钱买了，又到官署办理房契过户手续，傍晚前回到许宅，把六本房契交给许林秀。
　　一家子带着全府下人忙了大半月才把聘礼差不多清点完，马车一辆接一辆的把箱子运到刚买的大宅子内，留了人专门看管。
　　许林秀有时半夜会见到过来看他的重斐，男人直接从军营过来，把身上寒气去了，照着火炉烘一烘身躯，再去洗个热水浴，径直到许林秀的房间跟他同枕而眠。
　　天微微亮，重斐留在许家吃份早饭，换了衣物又接着去军营。
　　照理说按重斐这样的身份不用经常到许宅，常人的想法，也多是把许林秀送到将军府让他住下，等大将军召见就行。
　　重斐没要求许林秀那样做，许林秀想住哪儿他都尊重。
　　聘礼清点的半个月叫许林秀累了一阵，每日刚沾枕头就睡熟了。夜里，他能感受到身边的重斐，跟对方含糊应几声，醒来时常不记得说过什么。
　　时下空闲，许林秀吩咐后厨备几份汤菜，又到府邸的酒窖内取出一壶珍藏十余年的乐州□□，打包好乘坐马车去往祁军大营。
　　军营的将士见他纷纷问候，态度比起之前的亲近，如今还更多几分尊敬。毕竟许公子和将军定亲，相当于军营的半个主人。
　　莫说许林秀腰间还别着两枚腰牌，一枚可诏令军营所有将士，所有人都认得，另一枚……
　　许林秀出门匆忙，把军/火库的腰牌混在一起佩戴上了。
　　寒冬刺冷，将士操/练的咆哮间断不停地传来。
　　许林秀走到主帅的营帐，正在进行沙盘对抗演练的重斐听到帐外的声音，大步过去把许林秀拉进帐内，接过他手上拎的食盒，问道：“怎么不叫下人拿着，还亲自动手？”
　　男人蓝眸含了笑意，又问：“聘礼都清点完了？”
　　许林秀道：“日夜忙碌半个月才结束清点入库，将军手笔果然阔绰。”
　　重斐坐在主帅位上，背靠兽垫，手掌略微施力把许林秀带到怀里坐好，手臂自青年腰后往前一搂，吁了口气，道：“想死老子了。”
　　重斐要给许林秀最大的聘礼排场以表诚意是真，可事后居然让许林秀忙了半个月，可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夜里好不容易想和人温存一番，得到几句含糊的回应，瞧他睡得沉，问一句就应一句，温软乖巧的，重斐才不舍得把人弄醒。
　　营帐温暖，许林秀放松地让重斐从身后环抱自己。
　　他打开食盒盖子，取出四个屉层，分别把放在里面的食物都取出。
　　“还温着，将军吃一点。”
　　重斐高挺的鼻梁动了动，沿许林秀的侧颈轻嗅，汲取这人身上温暖浅淡的梅香，好闻得让他浑身舒畅。
　　许林秀被重斐拱得痒，脖子是他很敏/感的地方，越想避开越叫对方紧揽在怀里。
　　他笑道：“将军，旁人进来看到你这副模样，还有什么威严可言。”
　　重斐道：“没我传令谁敢进来，再说，他们有那个胆子看么？老子才不让他们瞧见你如此动人娇美的一面。”
　　许林秀赧然：“将军，此话言重了。”
　　重斐：“你在老子心里就是世间最好看的，抱起来最软，闻着最香的。”
　　他气息渐渐粗沉，“我不像你能张口就来那些文绉绉的话，反正我一介粗人，说话不好听，意思倒是那个意思。”
　　许林秀侧首，和重斐额头轻抵。
　　他从男人神情里看出少许愁闷，遂问：“将军，可有心事?”
　　重斐嘴角一扯，吻了吻那白玉似的耳廓，低声道：“林秀，你果然心细如发。”
　　“今年比过去几年都要冷，入冬后勾答人很不安分，许是我在绍城定亲的消息他们已经知道了，半月来勾答骑兵日夜不分的骚/扰边城。”
　　重斐拿起木勺给许林秀喂几口汤，许林秀摇摇头示意不喝了，才自己大口吃饭。
　　又道：“虽然有桑北弥他们在暂时不会出什么岔子，但过不了几日皇帝的诏令就会下来，这个冬春，我都要在涑州坐镇，等来年春后过了，再回绍城。”
　　这意味着他才和许林秀定亲不久，就要面临着分别。
　　重斐郁闷不已。
　　去年他还能以公务为由把许林秀带去西北，今年不同了。
　　今年实在太冷，西北的条件远不及绍城，这儿适合许林秀养身子，且重新改造的军/火库完工再即，运送的物资都陆续到了，许林秀有正事要办，离不开绍城。
　　重斐低低感慨：“你太好了，好到我想把你时刻带在身边，可正因太好，才不能时时占着。”
　　许林秀浅笑：“将军就为此事发愁？”
　　重斐:“这还不够愁的？”
　　许林秀捧起重斐的脸，唇贴在他的眉宇上吻了一会儿。
　　“将军，和我定个来年春天的约定吧，等时间一到，我带着新的武/器来见你。”
　　重斐瞳孔一紧，圈紧搂在许林秀腰上的手臂。
　　“还有几日，这几日……到将军府和我住好吗。”
　　没听到许林秀回应重斐有点忐忑，正准备再开口，许林秀噗嗤一笑。
　　重斐有点呆：“怎么了。”
　　许林秀手指插进重斐的头发，再抚摸那两只耳朵。
　　重斐目光直直的，两耳愈发红。
　　许林秀道：“若将军同我定亲后反而畏首畏尾，还不如——”
　　重斐浓眉一竖：“不如什么？”
　　直觉后面的话他不想听，沉道：“休想离开我。”
　　当日，将士们远远望见许大人被将军抱走了，人在将军怀里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只余一头青丝垂在将军的臂弯间，他们不敢多瞧，将军护着许大人护得紧呢。
　　重斐叫管家到许宅传个口信，李昭晚得知儿子要在将军府小住几日，赶忙叫冬秋收拾几套衣物，还把柜头的几罐药脂都一齐装好，让管家带回将军府。
　　许林秀不去军武司时就在将军府的书房内画画，从江县运来的芒硝一批接一批送到，他白日抽空去验收，还到西城看准备完工的军/火库。
　　军武司场地有限，为此重斐命人勘定了几个地方，最后决定把城西的一座旧营改造成军/火库。
　　新址空间和条件很好，只有一点让重斐有点介怀。
　　兵营离军火库距离挺近的，而且重斐得知任青松在他求亲那天去过许家，陈年老醋都不够吃的。
　　*
　　将军府，主院灯火通明。
　　地上铺置层层兽毯，室内热烈如火。
　　一袭青色绸衫落在榻尾一角，垂在榻边的如玉白足紧绷，双踝胭红。
　　重斐前额鼻梁都是汗，舌尖顶了顶口腔，继续低下头颅。
　　片刻后，他甩开透着汗的落发，重新回到许林秀身前，细密地亲那红润的眼尾，双手抱紧许林秀。
　　不知过去多久，许林秀微微揪了下重斐沾满热汗的头发，嗓音很是沙哑。
　　“将军，好了……”
　　因许林秀到将军府小住，主院都照他房间陈设大致装扮了一些，此时许林秀眼前的帘幔飘纱先轻轻一晃，上下地晃，越晃越快。
　　他肺腑的气息仿佛顶出嗓子眼，迷离的余光扫见从许宅带来的那几个罐子，方才就空了大半。
　　重斐声音粗沉沉的，许林秀眼眸微眯，紧搂对方汗热的脖颈，胳膊一滑，抱得松了后脑险些往前撞去。
　　重斐揉着他的发顶和后脑。
　　又过半晌，问：“撞疼了吗？”
　　许林秀缓了会儿，慢慢吐出一口气息。
　　他说不出话，视野全是飞晃的帘幔，嗓子都有种要穿破的感觉。


第101章 
　　◎温存和转折◎
　　满床的纱幔晃飘动许久才微微停下。
　　重斐伸手拉起一张褥巾把肩背和手臂的汗简单迅速擦了遍，侧身压在许林秀身上，臂膀一拢，抱着短暂失去意识的荏弱青年喘气，吻了吻那红如果实的耳垂。
　　许林秀往日高雅出尘，言行举止温柔讲礼，此刻荏弱如水，艳丽不可方物，浑身像泡在脂彩中，羊脂白玉的肤色蔓延着大片的胭红，洇红而稠湿。
　　他绵绵无力垂在身侧的手腕被重斐掌心一扣，托起，一截雪腕下很快露出宛若成熟浆果的紫青，密密匝匝，看得重斐眼眶直热。
　　重斐粗哑的喃喃，薄唇不断嗅闻许林秀的唇角和那宛如蝶羽栖息轻颤的眉眼
　　“老子要死了、林秀、心肝儿、老子真的要死了……”
　　许林秀甫一睁眼，眼皮像被一条大狗儿舔着，炽热湿润。
　　他张了张张嘴，话刚出口，溢出的却是一阵促乱的气息，嗓子一窒一哽，眼睫濡湿的眸子微眯起。
　　再次晃起来的帘幔让他嗓子仿佛被堵住，言语不利索，偶尔间断地只听他哑声喊了句“将军”
　　重斐扣紧许林秀的双手，贴在他脸侧两旁。
　　许林秀唇边的叹声胡言皆被男人悉数吻进吞没，湿润模糊的视线只能看见对方因用臂膀撑力俯着而隆起的肌块，蜜色的皮肤健康匀实，透着狂野，刚擦净的汗再次沿阔挺的宽背和臂膀渗出。
　　许林秀抬手，指尖轻抚重斐拢起的手臂肌块。
　　青年湿湿的眼睫呈出少有的无辜迷茫，眼尾陡然变得深红，没留指甲的圆润手指忽的在重斐手臂抓出几道不痒不痛的痕迹。
　　重斐粗声呵笑，蓝眸紧锁着许林秀比彤云还红的面容，见他目光再次涣散，才拢起臂膀紧了紧人。
　　男人脖子一片高热深红，大口大口呼吸，感受汗水和爱意汹涌澎湃地倾巢而出。
　　管家带领下人手脚麻利且轻巧地往主人屋内送水送粥，满屋麝/香。
　　进来的下人虽本守己，但都没见过这等场面，隔着前厅，接二连三红了脸。
　　管家带领一帮未经人事的下人置放好洗漱用具，东西准备就绪，无声示意他们全部出去。
　　一厅之隔，又听将军道：“请黄御医过来。”
　　于是管家深夜去把睡熟的黄御医请进将军府，这次黄御医医治的并非将军，而是梳洗之后，昏昏倦倦睡在床帘之后的青年。
　　隔着朦胧的帘帐，黄御医瞧见青年模糊的真容，饶是他在宫中多年，见过许多帝王身边的贵妃嫔婢，都不及将军的这位让人惊叹。
　　重斐仅着墨色绸衫，衣带都未系整，坐在一侧握住许林秀的手，问黄御医：“如何？”
　　黄御医捋须，一忖，道：“此番之后，需要好好调补，滋养元/阳和亏损的气血不能急于短短的一两日。”
　　重斐浓眉拧着，紧握许林秀的手不语。
　　他后来也是遏制不了了，一向引以为傲的心力沦陷在许林秀身上，此刻自责，却不懊悔那样做。
　　许林秀幽幽睁开双眸，声音沙哑：“将军。”
　　重斐包起许林秀的两只手放在嘴边轮流啄吻，俯身理了理青年的额发，把放在案几的参茶端起，还有余温，给许林秀喂一点。
　　许林秀靠在重斐身前，喝了参茶，体内的力气仿佛恢复少许。
　　他唇边扬起浅淡笑意，手指抚在重斐眉间的皱痕上。
　　重斐道：“是我粗鲁对不住你，把你伤了。”
　　许林秀瞥着已经离去的黄御医，胳膊什么力气的抱住重斐脖颈：“将军不必自责，我又不是纸糊的，养段时间就好了。”
　　重斐沉声应着：“时辰很晚了，我陪你睡会儿。”
　　后半夜几乎所有人都沉睡，许林秀枕在重斐的臂弯间，呼吸清浅起伏。
　　晦暗的光线里重斐睁着眼一直看怀里人的睡颜，天亮时出去了一趟，重斐处理完军务回府，许林秀仍在睡，问过下人，说是中途都没醒过。
　　许林秀这几日偶尔起点低烧，其余时间都在睡和吃之间度过，重斐甚至把一些军务都带回将军府处理。
　　这会儿重斐后悔得要命，本来就没几日和许林秀相处了，去涑州最后的一段时间，都没能和心上人多讲几句话。
　　两人在将军府内情深意浓，重斐忙着照顾人，许林秀则吃喝睡觉。
　　外头却不知道将军府里的事，他们只听说圣上的诏令都下到绍城了，将军不日启程前往涑州。
　　这桩亲事刚定没多久，许林秀就要与将军分别，且最近在城里不见许公子身影，莫非将军一心忙于军务致使他受了冷落。
　　看来前段日子传开的那些话虚实参半，有人推测许林秀并没那么受宠，这会儿艳羡称颂的话减少，多了点幸灾乐祸的言语。
　　许氏二人，尤其李昭晚道：“外头有些人胡言乱语，没想到陈夫人私下也跟她老爷的三房小妾嚼咱们林秀的舌根。”
　　许廉皱眉：“还有此事?”
　　一想，决定今后不做和陈家白糖生意了，除非他们登门跟自家孩子赔礼道歉。
　　任外头如何起了些风言风语，许林秀都没受到影响。在一个没那么晦阴的天色，他被重斐送回许宅，当着许多下人的面牵进家门。
　　有行人经过，看到后把话又传了出去，市井还未议论半日，一道诏令送到许家。
　　许家全府，里里外外的人都跪满了迎接。
　　城西大兴土木造了座军火库家家户户都知晓，却不懂作何用处。
　　诏令一到许家，众人才得知原来许林秀又升了官职，且那座神秘且广阔的军火库，竟只由他一人接管。
　　满城哗然，连卧居在旧宅养病，暗地里想看许林秀笑话的任明世都失了神。
　　军火库离兵营不远，起初任明世特意绕路去看过，猜想新造军火库会不会跟儿子有关。
　　结果竟是由许林秀，让他一人掌管。
　　重斐带领祁军启程当日，许林秀亲自相送。
　　两人坐在车厢内，眼眸眨也不眨，似乎把彼此刻入脑海。
　　重斐抱起许林秀，暗骂：“早知道前几日就不睡了，看一眼就少一眼。”
　　不等许林秀开口，薄唇封上那两片犹如花瓣的唇，夺取芬烈湿润的气息。
　　许林秀竭力放松地呼吸，手指沿重斐的脖颈和耳朵来回轻抚。
　　将士们只见许大人下了车厢时似乎站不太稳，步形漂浮虚软。
　　许林秀目送祁军出城，回家换了身新置的官服。
　　众多士兵围着他护送，街头很多人围观，却碰不到许林秀半截衣角。
　　直到巍然冷肃的军火库大门出现在眼前，风里隐隐流动着硝石的气息，预示当今时代将要迎来一个新的转折。


第102章 
　　◎写信◎
　　重斐专门配备了一批人留在军火库供许林秀差遣，有从军武司调来的，还有从军营调来的，之前那位在军营养马的曹老六，就主动跟将军请示，负责每日护送许林秀从家中往返军火库。
　　许林秀揭开车帘，曹老六扭头望着眼前鲜色官服的俊美青年，笑呵呵道：“大人，这会儿下了雨呢，您身子不好，还是坐在车上吧，从大门步行进去没几刻钟走不到地儿。”
　　火药试验需要安全的范围和环境，重斐专门给许林秀留出来的几个“试验场地”很广，且就算炸出什么动静，对城内的居民影响很小，基本听不到什么声音，就是费点脚程，这一个来回不骑马或者乘车，单程一趟至少需要二刻钟起。
　　曹老六把车赶到楼下停好，门前已有十几位从军武司调来的人候在门外等，见到许林秀，他们纷纷执礼。
　　许林秀温然谦和，一一扶起他们：“诸位大人请起吧，在军/火库还是按从前那样来，你们这般，倒叫我不自在。”
　　这帮被调来军火库的官员和师傅都很亢奋，尤其在听到要打造世人闻所未闻的热/兵器时，对于未知的事物他们没有畏惧和退却，反而充满跃跃欲试的激情。
　　重斐在给许林秀筛选出这批人时就做过特殊的调查，但凡对此事流露半点迟疑的都没选上。
　　军武司内设职二百余人，能选出来的，仅有面前的十七位官员跟师傅。
　　当然，他们各自都带上了得力的下属，工匠锻造的过程需要太多人手，仅凭他们根本做不到，凡是出劳力的匠工，就有不下百名。
　　负责材料登记的官员叫做庄玉书，模样斯斯文文的，对登记核实和对账很有一手。
　　庄玉书简单向许林秀汇报当前入了军火库的材料数量以及种类，又道：“这两日还有最后一批材料抵达入城，前几批到的还在仓储室内找人卸载。若无意外，今儿这批此刻应该就要送到城外了，咱们留了人在城门专门对接。”
　　制造火药的材料属于高危物品，运送过程需要一再谨慎小心，过道皆得让路，若不注意，很容易在途中发生事故意外。
　　绍城人口众多，停在城外的货车多在深夜后才入城，若在白日进城，清人让道又是份不小的工作，还滋扰民众。
　　许林秀望着阴霾低沉的天色，会有一场雨将至，遂问：“储放材料的仓库如何？”
　　专门负责这块的工作的成谨出列，男子二十六七左右的年纪，老成稳重，话不多，陈述的信息简单却汇总了所有许林秀想听到的内容。
　　他道：“我过去看看。”
　　成谨给他引路，其他官员和师傅们各司其职，该干嘛就干嘛去了，现今还能按时歇息一阵，等材料全部入库，就该忙得脚不沾地。
　　许林秀到几间仓库检查，首先看了各处排水系统，确保存放火药的地方不会受潮。
　　沿军火库几个重要的场所仔细转完一圈，天上飘起密集的雨，阴沉沉的，夜色半临。
　　庄玉书撑伞找到他：“大人，城门外出了点意外。”
　　许林秀问：“何事。”
　　庄玉书：“今儿在城门值守的大人是位新面孔，脾气古怪拧巴得很，咱们的人出示了文书做了登记都不让货车进城，非要当场检验。”
　　庄玉书愤愤：“雨越下越大，当场揭了货车验查，那几车材料都会受潮弄湿的。”
　　许林秀挑眉：“还有这事。”
　　庄玉书：“下官在城门与他僵持半个时辰都不让道，才不得不回来找您出面。”
　　许林秀掌管军火库，还有军营和军火库两处的官牌，任谁见了都没法存心刁难。
　　且许林秀和大将军定了亲事，真对许林秀做什么，那就是要违抗将军府了。
　　乐州可是大将军的封地，连郡守都做不得绍城的主，不都得看将军脸色行事？
　　再往严重点说，许林秀将来也算绍城的半个主人，得罪许林秀，意味着得罪谁不言而喻。
　　许林秀在马车上安抚情绪愤愤的庄玉书，抵达城门，外头不远果然停了十几车要送往军火库的东西。
　　军火库人手紧张，每个人基本从早忙至深夜，在寒冬的雨雾里多耽搁半刻，对他们的体力和精力都是种极大的亏损消耗。
　　许林秀找到庄玉书说的那位性格拧巴的新官员，隔着雾雨看不太清楚对方的面容。
　　庄玉书先喊道：“我家大人来了，可以让我们的货车进城了吧！”
　　男子骑马绕过货车，掉头只往许林秀的方向来。
　　庄玉书道：“见我家大人还不行礼？”
　　这位新的巡城副将从京都调来的，性格傲气，最看不起文文弱弱的书生，所以对庄玉书十分狂傲。
　　原以为他口中的大人如何威风，乍见许林秀，虽被那雨雾里缥缈若仙的面容和气质晃得差点摔下马，但还是勉强稳住了仪态。
　　庄玉书说得没错，巡城副将见到许林秀的确要执礼。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许林秀比他大了不止一级。
　　着铠甲的高大男子执礼时故意甩出水珠，庄玉书气得竖起眉毛，许林秀含笑，说道：“任都尉就是这样管教下属的？我知任都尉一向稳重，还以为手下亲兵皆有如此风范，怎么新来的部下却莽如顽牛，也算开了眼界。”
　　这边发生一点小争执，许林秀刚到城门就有士兵跑去给都尉传口信了。
　　马蹄溅在水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任青松还没现身，就问：“谁在阻拦许大人的路。”
　　许林秀回头，伞下隽秀文雅的清瘦容颜让任青松怔了怔，视线转向一旁高大的男子。
　　他冷道：“赵副将，军火库乃大将军亲设之地，今日就是郡守到此，都无权阻拦干涉。”
　　“自行到兵营领五十军棍。”
　　这位从京都新调来的赵副将领罚去了，任青松看着许林秀：“时辰太晚，雨也会越下越大，我让人帮你们一起把这十几车的货物护送过去。”
　　许林秀望着候在雨里有些摇摇欲坠的工人，没有拒绝。
　　任青松从兵营调来上百人，不到半刻钟就集合在城门外，一起将货车护送进军火库。
　　士兵们还听庄玉书的指挥利索地把货物卸了搬进库房。
　　雨雾浓郁，许林秀没有跟车队去军火库，而是径直打道回府。
　　乘上马车后发现任青松就在距离身后不远的地方跟着，许林秀掀了车帘，叫：“都尉大人。”
　　任青松驱马前行：“何事。”
　　许林秀：“都尉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任青松眼也不眨：“巡城。”
　　又开口：“今后出行，身边最好带上几名将士跟随，以防再遇到像赵副将这种倔性子非要为难你的人。”
　　许林秀眯眼，任青松道：“武力不失为一种镇压手段。”
　　此话既出，许林秀才觉察任青松的处事手段相较从前是有点变化了。
　　曹老六将马车停在许宅大门外：“大人，到了。”
　　许林秀下车，回头已看不见方才跟随的人影。
　　曹老六呵呵一笑：“大人，小的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许林秀：“但说无妨，不必拘谨。”
　　“小的听任都尉方才所言，想着大人往后出行在身边带几名将士保护的确比较稳妥。一是安全，二来，大人为官虽然奉行低调，可该有的派头还需要有，不能用和气的从商之道对人行事，否则一些眼睛长到鼻孔上的人还以为大人好欺负呢。”
　　许林秀一忖：“好。”
　　曹老六脸红了大半。
　　当初他第一次护送许公子到军营，就被许公子给他的一篮子甜食收买了整颗心。
　　时下许公子变成许大人，还是将军府的另一位主子，自然心甘情愿为许林秀驱马每日护送，也算帮将军保护重要的人。
　　许林秀见曹老六笑得发傻，从腰间的小兜里取出几颗糖送他。
　　曹老六受宠若惊，笑呵呵地接了。
　　这个从战场上退下带了一生残疾的士兵，对甜食有种天生的嗜好。
　　许林秀笑道：“回去吧。”
　　他摸了摸兜里的糖，忽然也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走前，他给重斐塞了一大袋子糖果，道途寒冷且长，吃些糖果可以及时补充能量。
　　*
　　另一处，山岭寒冷寂静，重斐从兜里拈起一颗糖放进嘴里。
　　还有几日就抵达涑州地界，这会儿想许林秀想得不行，不知道那人身子有没有养好，天冷，可有受寒？
　　想得难耐，重斐从惊风身上跃下，径直去了马车内。
　　半晌，重斐递出一封信，交给随行的驿官。
　　“去，尽快把信送回绍城。”
　　几名心腹暗暗想，他们出来还没半个月，将军在途中就忍不住给许大人写信了。
　　想当初将军曾经对儿女柔情嗤之以鼻，豪迈的扬言大丈夫当以建功立业为首，感情只会影响出刀的速度，如今变脸堪比变天的速度……
　　绍城，许林秀沐浴更衣，夜深人静时听着雨声竟有点难眠。
　　冬秋把滋补的汤水送进屋内，许林秀慢慢喝了，坐在一侧翻着书页出神。
　　又耗费了七/八日才把身子调理得稍有起色。
　　许林秀在将军府和重斐厮磨度过的那几天本来就损耗了许多精力和元气，休养期间还没恢复，祁军出城当日他在马车内又叫重斐压在里面连衣物都没解就……
　　请黄御医给他看时许林秀脸都有点端不住，黄御医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将军生猛，大人性子再好，也该为身子着想，不要时时纵容。”
　　冬秋收走汤碗，见公子脸色越来越红，遂问：“公子想什么呢？不舒服吗？”
　　许林秀回神：“不……我没事。”
　　他并非沉浸欲/色的人……
　　许林秀执笔，道：“我给将军写封信，明儿一早你替我送到官驿。”


第103章 
　　◎老子媳妇人美心善◎
　　新官上任三把火，筹备黑/火药的工作正在紧密有序地展开。
　　许林秀天不亮就要乘车去往城西处，一段日子下来，加之气候愈发寒冷，凡他辛苦操劳一些，秋时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丁点儿肉已清减下去。
　　今年第一场雪还没到，几条护城河的河面就结成了冰块。
　　曹老六早早就到了许宅大门外，管事给他送壶热茶和一碟点心，老六吃几口，跳下马车热了热身子。
　　见宅子里头有仆人搬东西出来了，也走进府内给他们搭手。
　　许林秀今儿要从许宅搬到另一处离军火库比较近的院子，他从许家每日往返城西，来回至少需得一个时辰，路上耽误的时间较长，气候又愈发不好，许氏二人心疼不已，遂才想出这个法子。
　　许林秀很快答应，毕竟身子真的吃不消。
　　每月出门几趟尚可，日日如此，长此以来难免疲倦。
　　黑火/药赶制在即，今年冬天太冷了，他担心在来年春年赶不上，所以能省出一点时间都是极有用处的。
　　和他到新院子的除了冬秋，还有六七名仆人杂工，丫鬟也稍去两名。
　　李昭晚把家中专门给许林秀准备膳食的后厨师傅一并调过去，除了主子居住的屋院，下人们要住的房子都准备好了，今天全部搬过去。
　　行李物件整装上车，曹老六把木阶放在马车底摆好：“大人，天冷，赶紧到车里避避。”
　　许林秀微提衣摆踩在木阶上，颈边围了一圈雪绒的狐毛，衬得他一张脸愈发小。
　　他扭头，手指从毛绒绒的袖口探出，朝许氏二人轻晃。
　　“爹娘，别再送了，都回屋避寒吧。”
　　李昭晚点头，扯起许廉的手走到大门底下，夫妻两目送护送许林秀的马车离开，直到拐出视线才回府。
　　新的宅邸不若许家住宅面积大，环境是照许林秀的喜好选定的，雅致清幽，离城西和闹市不远，但又不受闹市的干扰，宜修身调养。
　　许林秀在新院子休息个把时辰，睡醒时天很阴，没再耽搁，衣物都没换就叫曹老六送自己去军火库。
　　马车一刻钟后就抵达地方，许林秀把暖手的小炉子捂在袖口之下，仰头望着忽然飘起细细灰毛般雪花的天幕，打了个寒颤。
　　在官服外紧紧裹着一身冬袄的庄玉书赶来，问：“大人，下雪了，今日还照计划行事吗?”
　　按许林秀的计划，下午要展开首次火.药轰炸试验。
　　从材料检查入库到成份剂量调配，战线不宜拖得太久，否则跟许林秀来的这批人，心态的积极性免不得会遭受一些打击。
　　所有人都没见过火/药的威力，靠着憧憬和热爱与对他的信任，在前期准备工作投入大量精力与时间。
　　如果第一场试验因下雪的缘故被迫中止，大家受挫的心情许林秀或多或少都能猜到几分。
　　他目光放远：“再吩咐人把场地检查几遍。”
　　许林秀径直去了火/药房，几位师傅按他写的方子调配剂量，四个制好已有雏形的火/药球分开陈列在抬架里。
　　许林秀把每个火/药球火线芯的长度量完，师傅们擦了擦发边的汗，道：“照大人吩咐，四个火/药球剂量分毫不差。”
　　几位师傅先前做过实验，这些用芒硝、硫磺、木炭合制的混合物引火就会炸开，若非他们听了大人的叮嘱只取微量测试，后果不堪设想。
　　许林秀颔首：“叫人把它们抬到引.爆场地。”
　　庄玉书已经把引爆场地清了几圈，四下寂静空荡，鹅雪簌簌飘着。
　　前来观望的官员和师傅皆被安排在划分出的安全区域内，他们扶栏而望，有的等不及跑到楼下，迎接雪中撑伞而来的身影。
　　不一会儿，本在楼上观望的人都下了楼纷纷围着许林秀。
　　许林秀仰望黑沉沉的天，安抚众人：“就快了。”
　　负责引燃火线的工作交给会武功的年轻将士，他们有经验丰富的撤退方式，得到示意，拿起火折子点燃火线，立刻快速地闪进提前安置的沙袋后，伏地背身，紧闭双目，手掌牢牢捂起双耳。
　　寂静空旷的场地火光冲天，飘动的鹅雪都被高温的火浪扭曲了坠落的路线，或直接消融成水。
　　本以为在安全区域就放松了不做防护的众人被这道轰鸣炸响险些震碎耳膜，隐晦暗淡的视野更被强烈刺激的火光弄得双目幻视，或陷入短暂的黑暗。
　　许林秀皱眉：“诸位大人、师傅，我一再叮嘱，你们倒没把话放在心上。”
　　过了一阵，纷纷回神的官员和师傅们心神皆震。
　　“世间竟有如此威力的武器，若能投到战场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完，齐齐望着许林秀，等他说。
　　许林秀道：“黑/火药只是第一步，引燃弹/药的条件有限，接下去咱们要做出能承受高温把火药投射出去的火/铳，可以飞在天上投掷的火/鸦。”
　　在场的人皆失神无言，光是平地引燃的火/药都叫他们开了眼界，听闻还能投射，甚至能从天上掷引，更是一片哑口静声。
　　许林秀观察众人神情，微微一笑，温和道：“诸位近日劳累，这三天都回去好好休息，天虽寒冷，但咱们的工作却不轻，需得赶在来年春天，把第一批制好的热/兵器送到边关。”
　　“好、好……”
　　“老夫这就立刻回府睡他个三天三夜。”
　　在军火库虽为所有人都准备了休息的房间，总归比不上回家吃几口亲人准备的热饭热汤来得温馨实在。
　　许林秀首次火.药试验的效果达到预期，先让大家放松几天，冬春寒冷的半年，还有更多工作要忙。
　　他差人找大夫给负责引燃火线的将士做个身体检查，吩咐完，值守的士兵前来通报。
　　许林秀挑眉：“任都尉来了？”
　　想起刚才的火/药试验，很快有了头绪。
　　任青松果然是为爆/炸而来。
　　兵营离军火库不算远，冲天灼亮的火光和如雷的震响让营内士兵纷纷惊慌。
　　任青松示意兵将无需慌乱，又担心军火库这边出事，立刻带了人赶来。
　　雪在许林秀身后成了背景，他一身雪白狐裘，看似清冷出尘，然而对上那道温和安静的目光，在寒冷冬雪中犹如暖风吹拂。
　　任青松蓦然静下整颗心。
　　许林秀道：“惊扰了任都尉，方才我们在做火/药试验，场上无人员受伤。”
　　任青松想起那道炸破天光的威力，再看眼前清瘦荏弱的青年，很难把事情和人联系在一起。
　　偏偏全都出自许林秀之手。
　　他有眼无珠，又或者早前就意识到这个人的特别。
　　从许林秀在家里造出的那一屋子奇异物件起，当日与他指出铠甲的缺陷，任青松已有预感，却因私心让对方一退再退。
　　许林秀绝不是安于现状养在后院的芙蓉鸟，他羽翼渐丰，迟早会飞上苍穹。
　　许林秀侧首：“若都尉大人无事，恕不远送，我还有事务要忙。”
　　任青松道：“好。”
　　他看着许林秀的侧颜：“今年寒冷，注意保暖。”
　　许林秀不语，任青松背身，疾步离开。
　　*
　　许家制好的糖块已经整装完毕，不日就会由军营派出车队护送至涑州，送到重斐手上。
　　许林秀望着日夜飘雪不断的天，存了份私心，从自己的私账上走出一大笔钱财，用于添置冬袄和棉鞋，和糖一并送往涑州。
　　许廉闻此消息，从许家掏出今年所获利润的一半，同样用于添置御寒的衣物，交给军营车队派送到西北。
　　许林秀接到消息本来想跟许廉谈谈，许廉笑道：“将军已是咱们许家的儿婿，咱儿子心疼将军，当爹的也心疼你们，家里会挣钱，用得多意味着挣得多，别操心，好好当你的官。”
　　许林秀笑了笑，不禁叹息：“希望今年西北边关不会太难。”
　　*
　　涑州，定西关。
　　桑北弥带着骑兵刚结束一场战斗，勾答人天越冷越不安分，几乎日日突袭。
　　他回营后跟几位副将坐着听将军说话，几位粗壮的武将围着火炉烤，等暖和了才把雪水打湿的铠甲褪下，穿上厚衣。
　　白宣忧虑道：“今年太冷了，咱们营中的将士冬衣不够穿，西北几个边关的卡口都很难熬。”
　　重斐问：“朝廷送来的物资还没到？再去催。”
　　白宣：“驿差来报，出入涑州的官道被大雪封了，信晚了好几日才送出，这一来一回，得耽搁月余。”
　　一个月，可以冻坏不少人和畜牧。
　　重斐皱眉，营帐里气氛沉默。
　　正当白宣准备开口，营外有将士来报。
　　将士喊：“禀将军，从乐州绍城方向送来许多车糖。”
　　在西北没吃过糖的几名武将问：“这时候送糖有什么用？咱们需要的是……”
　　话没说完，将士又道：“还有许多御寒的衣物，跟糖一并送来的。”
　　重斐半眯蓝眸，拿起厚实的大氅披在身上，迎着风雪径直去前方接送。
　　负责护送的官员见到重斐，连忙下马执礼。
　　重斐扶对方起身，道：“我记得许家只送糖，怎么还有衣物。”
　　官员双手哆嗦地往怀里伸：“请将军等等……”
　　重斐攥住官员打颤的手腕，眼睫落了雪，不觉丝毫冷意，大掌迅速从对方怀里摸出一封信。
　　字迹是许林秀的。
　　官员擦了擦发髻的汗：“许大人特意叮嘱，这封信要交给将军。”
　　重斐已经拆开信直接看。
　　跟来的桑北弥白宣和一众武将纷纷询问，重斐哼笑。
　　他忍不住开口：“老子媳妇人美心善，他心疼我在这天寒地冻的涑州受苦，这不没提前知会一声就送了东西过来。”
　　桑北弥：“哦……”
　　重斐道：“老子也好想他。”
　　桑北弥：“哦哦。”
　　白宣道：“真羡慕。”


第104章 
　　◎字语粗暴简洁，却发自肺腑。◎
　　从绍城运送来的御寒衣物和糖块，暂时解决了涑州的燃煤之急。
　　这第一批先送到的冬衣，优先分发到在边关镇守第一道城门的兵将，除了衣物，送到他们手上的还有一兜子糖，用蓝色巴掌大的布囊装着，份量实在的大半袋子。
　　糖是稀罕物，是值钱的东西，将士们领到半袋糖，都有些不知所措。
　　负责发放的副史给每个领了物资的将士把将军的话传了一遍，说道：“这些糖都随身收在身上，行军打仗时，凡是饿了、体能耗空、没有干粮了再吃，关键时刻保命的，切不可拿去私卖换钱，你们拿到的一袋糖，乃打仗的军备物资！”
　　又道：“营中每个月会给大伙儿按时发放肉和牝鸡蛋，这些粮物可以拿回家给亲人老小尝个味，但这袋子糖，切勿随意分发给旁人。”
　　彼时将士们虽不知将军意思，但都遵守军令没有轻易动身上带的一兜子糖块。
　　直到几日后边关右营在一个暴雪深夜遭遇勾答人突袭，两支几千人规模的勾答骑兵侵入边城小县。
　　他们利用严寒恶劣气候作战，故意切段发送信号的瞭望高塔和道路，还放了几把火烧掉营地粮仓。
　　困在边关小县城的将士们艰难作战，在暴风雪中等待援军的那三日，堪比过去三十日还要漫长。
　　气候极寒，积雪覆盖了大半个身躯。他们余存的干粮见底，渴了掏雪干啃，腹中饥饿难忍，摸不到粮食。
　　漫长深夜，潜伏在雪中静候的将士僵硬地摸到怀里的一兜子糖，忽然想起什么，掏出一颗咬开油纸，甜而冰的糖块在喉咙里慢慢消融。
　　几颗下腹，头脑眩晕的将士恢复几分清明，身体涌起力气。
　　将士们把糖含在嘴里，天肚灰白时，到了人的精神和体力最极限困倦的时候，前方扬起红色的讯号烟花，伏在雪中四夜三日的将士闻讯而动，配合援军包夹留在小县城扫荡的勾答骑兵。
　　前来支援的桑北弥和两名副史。
　　支援县城的道途最多也就一日半，封堵路口的积雪费了他们不少的功夫铲除，此行救援为此多耗去双倍的时间赶到。
　　幸运的是这座县城不留百姓居住，而用于养后备兵和屯粮的小型仓储，损失的多为今年冬日储存的粮食，勾搭骑兵目的明确，要抢粮回去过冬，因此搜刮粮食就走，县城士兵几乎没有伤亡。
　　桑北弥命两名副史留在当地清点后备兵的人数及情况，他自己率军沿边关和县城四周仔细排查半日，确保没有残存的勾答骑兵后才写了军报差人送回延城。
　　瞭望信号高塔重新修建，桑北弥叫一名负责传讯的将士到上面用火折子烧手上的这支“烟花信筒”。
　　冒着绿光色光芒的烟火飞天而起，传递到下一个高塔，再由下个高塔点燃传讯，绿色烟花意为平安。
　　这种烟花信筒还是将军从绍城带过来的，得知江县的炼丹师们制作烟花的技术纯熟，许林秀建议重斐把他们留下任事，专门打造烟花信筒。
　　烟花筒每种颜色对应不同的信息，比起原来震鼓吹角、燃烧火把以烟雾传递战况信息的方式更加快捷，且受气候因素影响较小。
　　桑北弥吹了吹火折子，笑声浑厚：“这种新型烟花信号筒真方便。”
　　他们带了几箱过来，分别在各个边关的县城都留下一批，后续还会有更为充足的烟花筒送到。
　　东西赶制忙，需要花些时间从绍城运到涑州。
　　县城的副将向桑北弥汇报这几天的战况，说着把怀里剩余的半兜糖取出，感叹这一袋糖救了将士们的性命。
　　此后，边关所有将士都习惯在身上藏一袋糖，平时不会吃，等到关键时刻吃了延续体能抵抗饥饿，用作保命的军备物资。
　　*
　　许林秀在和重斐往来的信件中得知边关县城发生的战况，感慨之余，拿着火铳制作图继续跟几位师傅们开会研讨。
　　耐火药引燃的铜材这个时代已经有了，打造可以发射火/药/弹的火铳工作正在紧密有序地展开，每一个制造的步骤和材料都需要工匠们反复试验确保可以使用，光是高温测试就耗去不少日夜。
　　许林秀和师傅们商议完毕，等人都出去了，绕回屏风后的书案前静坐，望着窗外零碎飘散的细雪，取出袖中重斐给他的信再看一遍。
　　前面交待的都是涑州战事，最后一段，失了正经，字里行间充斥重斐满腔狂野的热情，这人说想抱他、亲他、想和他睡觉想到时常在被窝里邦邦硬，又抱怨羊汤太补，让他每每想起他都分外煎熬。
　　字语粗暴简洁，却发自肺腑。
　　许林秀看着信不禁扬起唇角，他妥善收起，望见雪停了，在军火库待了几日，身腿酸乏，便披上厚厚的狐裘，和人吩咐一声，自己到外头走走。
　　积雪没过靴踝，许林秀走过的路留下浅浅印子。
　　他走到城西的街道上，回头见几名将士都跟在身后，朝他们招一招手，递给将士些碎银，叫他们买点热酒喝，暖暖身。
　　柳梢的积雪随风扬扬飞落，许林秀视线沿碎雪远望，前方正热闹。
　　百姓们拍手叫好。
　　许林秀走近，难得有闲情雅致围观。
　　当日在城门刁难庄玉书的那名赵副将又跟其他副史起了争执，眼前这名副史并未恼怒，而是与赵副将下注，说他若能率先抗起铜鼎，自己不但给他下跪，今后见了还绕道。
　　铜鼎几百斤的重量，纵使这位赵副将孔武有力，僵持之下也无法把铜鼎举离地面多久。
　　可副将心高气傲，不愿没比试就服输。
　　那位副史笑道：“赵副将，这铜鼎很重，就算你找人与你一起抬也抬不高，认输吧，你可答应若是输了当众给我下跪，别食言。”
　　赵副将道：“你既与我打赌，那你也去举鼎，若没有举起来，怎么能算我输？”
　　副史道：“赵副将，方才我们说过的话中可有明示我举起来了才算赢?”
　　这叫话术圈套，对付赵副将这种性子十分管用。
　　闻言，赵副将忍着气，脸孔扭曲怒吼：“你、你给我手下的士兵下套赢去他们的月钱就罢，连我都要下套？”
　　许林秀听围观的百姓议论，心里知晓大概。
　　这位赵副将是个直性子，气性虽然犟，但认了理的话并不会纠缠人。而对面那位城左营的副史，喜好小赌，善用小心思把周围的人耍的团团转，经常被他撺掇着去堵又输了的人无处说理，只能认栽。
　　这位赵副将给自己的兵出头，也遭套了。
　　许林秀招来身后的一名将士，在将士耳边说了些话。
　　将士点头，立刻跑到赵副将身边，不久，赵副将找来一根与他手臂差不多粗的长棍，放在铜鼎之下，当着围观众人的面把铜鼎翘得老高。
　　赵副将生得孔武有力，借助杠杆原理加以辅助，举起铜鼎在许林秀的意料之中。
　　赵副将赢了这场赌约，他把拿回的几袋钱分回给手下的士兵，扭头去找，望见一袭与雪色几乎交融的背影，咬咬牙，跑上前。
　　“许大人，多谢你替我解围。”
　　许林秀没回头，只道：“解围事小，士兵们挣些钱生活不容易，叫他们长点心眼吧。”
　　赵副将看着许林秀的背影，默默跟了一会儿，直到看人走进军火库大门，方才转身离开。
　　第二日，许林秀出门撞见骑在马上的赵副将，诧异。
　　曹老六道：“许大人，这位副将性子愣直，一根筋，非要找您报答恩情。”
　　许林秀皱眉。
　　“赵副将，你快回去吧。”
　　赵副将道：“我夜里值守，白日休息，大人既不领恩情，那我只好护送大人一个月，等时间一到，就当偿还完这份恩了。”
　　曹老六无语，周围的将士同样无语。
　　曹老六阴恻恻一笑：“你这诡计多端的副将，我看你报恩是假，想吸引我家大人的注意是真，死了这份心吧，大人和将军情深义重，你连将军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赵副将黑脸一红，喊道：“莫要诽谤我！”
　　曹老六冷笑：“癞/□□想吃天鹅肉！”
　　“休要胡言！”
　　许林秀由身后的人吵，他要务缠身，没空理会这帮人。
　　许林秀一走，身后的将士，赵副将，曹老六纷纷去追。
　　“大人——你慢点走，要不还是上马车坐坐吧，别累着身子。”
　　“大人——”
　　许林秀觉得吵，让他们别出声。
　　一帮孔武有力的将士都做起哑巴，隔着距离默默跟着面前这道清瘦的身影，场面竟有些滑稽。


第105章 
　　◎一切都是值得的◎
　　小雪，伴着几缕彤色温暖的日光洒在潮湿的路面，年关将至，人们过年热情不减，街道巷尾熙攘往来。
　　许林秀裹着狐袄漫步在街头，手里攥了小食的孩子们迎面追跑，他被撞了一下，后退两步被人扶住，却是那一根筋固执要护送他一个月的赵副将。
　　赵副将扶稳许林秀，旋即像被烫到似的立即松手，眼若铜铃瞪向那小孩，呵斥：“街上人群众多，追追跑跑个什么劲？冲撞了许大人还不赔罪？！”
　　被唬住的小孩一愣一愣的，嘴一瘪，许林秀把孩子拉走，回头对赵副将说道：“豆丁小小的人，玩心正重，教育一两句就好，何必唬他。”
　　赵副将哼了几口气，许林秀看着眼前这帮聚起来缩在原地不敢跑的孩子，摇摇头，把手边的小孩微微推过去，道：“去玩吧。”
　　小孩畏缩地朝赵副将看了一眼，扭头看着许林秀，喊：“多谢哥哥，方才我不是故意要撞到你的。”
　　赵副将面相孔武，小孩不敢与他说话，朝许林秀道歉就跟着那帮孩子跑远了。
　　赵副将道：“没大没小，毫无规矩！”
　　许林秀一笑：“赵副将若是本分且遵守规矩的人，当日为何在城门刁难我军火库的人?”
　　赵副将神态僵硬，许林秀继续散步去了。
　　身边有人打马经过，停在许林秀身侧。
　　叫的是：“许大人。”
　　许林秀仰起几乎遮在狐毛下的脸，微微眯眼：“任都尉。”
　　任青松目光留恋，不敢贪看素雅出尘的青年。
　　他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盯向后方那位孔武有力的男子。
　　他问：“赵副将可是扰了许大人。”
　　赵副将和城右营当街打赌，得许林秀出主意的事情任青松略有耳闻。
　　他冷声呵道：“赵副将，若许大人接受你的好意才叫报恩承情，可你执意一厢情愿的护送给许大人带来困扰，这叫做蔑视官威，触犯祁国律例。”
　　赵副将嘴巴张了又张，任都尉是他的顶头上司，被上司当街呵骂，颜面无存。
　　许林秀回头，那几乎两米高的大个子看上去竟满面黑红，有点手足无措的滑稽感。
　　他微微一笑，道：“任都尉，既然你要管教下属，我就不多打扰了。”
　　任青松目送许林秀走回军火库的方向，见赵副将还想要跟，呵道：“赵铭，既然闲着，随我去巡城。”
　　这赵铭执意护送许林秀叫任青松心里不快，许林秀那样的人，与他初见常人很难对他不动心。若赵铭动了其他心思，纵使不会得许林秀回应，也叫任青松如鲠在喉。
　　*
　　许林秀走回军火库，闲散了几日的筋骨得到活动放松，稍微提起少许精神。
　　岁年过去就要迎来春季，军火库一帮官员和师傅直接住在屋子里，所有人都不打算回家过年。
　　为此，许林秀专门请来几位厨子，准备给主动加班赶工的大伙儿做份丰盛的年夜饭。
　　下属不回家过年，许林秀自然要以身表率，争取在开春前把火铳做出来，送往涑州。
　　他行至军火库，师傅们正拿几份图纸围着一门火铳讨论修改的方案。
　　火铳的原理是把火药填装进圆管形的铜制器具内，利用黑/火/药点燃时产生的气体爆炸力将弹药丸射击出，射击出去的弹药丸可对目标造成一定的伤害。
　　承载火铳的车架经许林秀调改后变得小巧了一些，适合单兵操作，某种程度上省去兵力。
　　师傅们正在讨论铳口改大的可行性，许林秀散步回来之后脑子清醒不少，笑道：“可以一试。”
　　铳口改大可以装容更多的弹药，许林秀早有想法把弹药从现在的五颗提升到十五颗起。
　　他从怀里取出修改数次的图纸，交给负责跟进锻造的师傅。
　　“等开年试验完这个大宝贝，还请师傅帮我做一杆小火铳。”
　　小型火铳如枪械大小，是面前这门火铳的迷你版。
　　师傅问诧异：“这么小？能有火铳的威力呢?”
　　许林秀道：“每个场合可以运用不同的热/兵/器，并非往大了造就意味着它伤害力无比。”
　　这一杆火铳，用作自保的。
　　彼时师傅还不知道这巴掌大的一杆火铳能有什么作用，但许林秀要做，他们自然不会拒绝。
　　岁年当夜，远在西北的涑州厚雪覆盖，城内的百姓足不出户躲在屋内烤火，屋内堆放着去年夏秋晒干的牛粪，可以烧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如此寒冷日日飘着大雪的冬季了。
　　与此同时，几个边城卡口遭遇袭击。
　　祁国内州皆在迎岁年庆贺，街市花灯璀璨，游人如织。
　　涑州的将士们却不敢懈怠，打起十二分精神值守。
　　黄色的烟花讯号一起，众将士纷纷集合，在寒冷的雪夜中迎着鼓声应战。
　　勾搭骑兵今年不要命的连续发起攻击，关外、乃至关内，都慢慢传开今年是天助勾答王庭的一年。
　　天降大雪，气候恶劣，皆是天意在帮勾答王庭进攻祁国边境。
　　苍白无边的雪原上渐渐被染红，岁年夜一战，两边都讨不得好处。
　　重斐随手擦拭发髻两边的汗水和血液，将贴身的软剑从死在面前的勾答军身上拔出。
　　他伫立在苍茫黑红的雪地里，从定西关带兵出城，在暴风雪中沿东北方向追了一路，几乎把这支上万人的勾答骑兵剿灭。剩下的几路战况，还得等几位副将副史回城后汇报整合信息。
　　涑州边关岁年夜不眠，值守的将士一轮接一轮，伤者就医，空缺的位置有后备兵补上。
　　乐州绍城，岁年第二日一早，军火库内合了两三个时辰眼睛的师傅们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们洗漱穿衣后站到回廊外松了松筋骨，望着白茫茫的大片雪景，道：“瑞雪兆丰年啊。”
　　许林秀从爆/破场地回来，白裘湿了少许。
　　他道：“我看未必，州内的雪下得如此大，边关什么情况未知。”
　　重斐给他的信按时间推断年前就能到，过了将近十日官驿都没消息，说是暴雪封路，等雪融后才能恢复通行。
　　许林秀和师傅们对视:“诸位师傅，吃了饭暖过身子后随我下去看看这四个月的成果吧。”
　　师傅们精神一震，比他们更早准备好的官员早就候在场地四周。
　　成谨带人沿爆/破试验范围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停放在库房内的十五门火铳陆续由经过训练的将士们推出，间隔着相同的距离并列排放，接着往铳口内填装弹/药/丸。
　　许林秀到场，他从袖口拿出早前在都尉府自己兴趣所制的千里镜，放在眼睛前望着前方场地。
　　官员纷纷问：“大人，这是何物？”
　　许林秀笑道：“千里镜。”
　　他简单给众人讲解望远镜的原理，给好奇的众人都试了试。
　　“这、这支千里镜居然能目视远方如此清晰的画面？”
　　“给我瞧瞧，老李，你看得够久了，我们还等着呢！”
　　许林秀给官员们过了把千里镜的瘾，叮嘱：“时辰到了，诸位记得捂好耳朵。”
　　有过上次黑/火/药的试验经历，此刻众人纷纷捂耳，眼睛半眯，注视前方。
　　视野内依稀看见有什么东西从十五门火铳射击而出，紧接在火铳对准的目标范围炸开。
　　爆破声一阵接一阵地轰，仿佛将他们的心脏轰塌，直把所有人看得发愣。
　　十五门火铳，每门填装了二十五颗弹/药/丸，连续发射完后，许林秀领着众官员和师傅到爆破的场地观望，只见被火铳瞄准射/击的地面，已被炸出一个个惊人的大坑，雪水黑融，泥石碎成齑粉，火.药的气息飘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开春第一种热/兵/器的试验，比许林秀的预期好上不少。
　　他露出欣慰的浅笑，望着身后这四个月无条件信任自己，与他一起忙了数日的众人。
　　军火库所有人，包括他都瘦了不少。眼下挂着睡眠不足的青黑，即使滋补的汤药不断，可谁都在陆续生病，陆续康复，再陆续生病。
　　一切都是值得的，这个时代，祁国将会率先迎来使用热/兵/器的阶段。
　　许林秀对他们说道：“咱们没白忙活。”
　　众位官员和师傅纷纷热了眼眶，想到他们熬了百来个日夜锻造的新型热/兵/器能投送到战场，不由紧了紧拳头，喊道：“好，这些辛苦都是值得的。”
　　从京都派来的官员看到此种场面，奏折上报给皇帝后，军火库的经费涨了好几成。
　　许林秀吩咐庄玉书核实每个人的情况后，该加薪的加薪。
　　火铳的初步成功并不意味着大伙儿有时间休息，他们用健康赶进度，跟时间赛跑，许林秀只好从物质上尽量给他们多一些弥补。
　　春天，距离他和重斐的约定日期越来越近了。


第106章 
　　◎启程涑州◎
　　火铳制造的初步成功让许林秀内心提起一口气松下，正因如此，不日一早就卧病不起，冬秋急得忙去请了大夫上门。
　　大夫诊脉之后，开了滋补的药方，特意叮嘱他少操劳，多休息。
　　许林秀身体底子太差，病情多由劳神过度所致，只有真正放松地休养才能慢慢调理好。
　　冬秋送走大夫，许林秀唤他：“此事莫要告诉爹娘，爹生意也忙，家里已经足够他们操心了。”
　　冬秋闷闷点头，扶起许林秀靠在床榻坐好，又跑到后厨把厨子熬好的药端进屋。
　　门外飘起柳絮一样的雪花，冬秋将屋内的帘幔落得严严实实，多添几块烧炭，
　　许林秀听着簌簌的轻响，问：“下雪了？”
　　冬秋：“小雪，公子想要看雪么？”
　　轩窗临向浅浅的水池，这几个月池面已经结冰，只能看见立在苍白雪地里的一座凉亭。
　　许林秀微微出神，新聘的年轻管事候在门外，敲了敲门，道：“大人，官驿差人来了信。”
　　许林秀眸光一动，冬秋立刻出去接。
　　管事过了今年已二十六岁，本在城内一家酒楼负责记账。年后酒楼的亲戚来任职，他就被无理由辞退了。为生计奔忙时，恰逢这座新宅的主人招管事，便应了聘，成功入职。
　　初见宅子的主人，管事心脏猛跳。
　　在酒楼听多了绍城发生的事情，对许家公子更早有耳闻。
　　不过管事没想到曾经的许公子，如今的许大人相貌气度如此秀雅绝伦，初见已是怦然心动，自知卑下，不敢妄想，认真谋事。
　　任职的两个多月来，纵然只偶尔遥遥望一眼许大人，管事仍心跳难掩，何况他每日掌灯守夜，在门外亲自接送大人进门，更要将整座宅院里里外外一切打点妥当。
　　新来的冯管事很是尽责，许林秀对其的工作态度相当满意。
　　他见对方只着一袭蓝色布衫立在门外静候，就开口：“管事怎么不多穿几身衣物御寒？”
　　冯管事原先做账房先生，亦是斯文模样，许林秀可不想对方冻生病了。
　　管事受宠若惊：“谢大人关心，方才在后院帮忙收拾柴火，身上还热，一会儿就把外衣穿上。”
　　许林秀吩咐冬秋：“领先生去库房多支半个月的银钱。”
　　为了迎贺新年，许林秀给府内所有下人都多支了半个月的工钱，刚好有两天冯管事回家照顾生病的父母，错过了。
　　冯管事没想到许大人能记住这等无关紧要的小事，心内自有一股暖流涌起，可他只敢像遥望明月那样看着大人。
　　大人与大将军的婚事满城皆知，这等天姿就该配上大将军那样英雄气概的人物，身份相差太远，就不会妄想，而是把人当明月放在心上钦羡。
　　许林秀接过冬秋递来的信，拆开细看。
　　这封信迟了一个半月才到他手里，可见气候的艰险，重斐对他说的已经是数日前的事情。
　　他看着末尾照旧肉麻真切的私人话，嘴角浮起笑意，内心犹如阳光熨过。
　　青年的笑容俊美优雅，叫门外等候的冯管事无意窥见，看得痴然，旋即低头，等许林秀有了吩咐，正回心思去办。
　　许林秀没给重斐回信，天寒地冻，道阻且长，他现在给重斐寄信，为难的只有官驿的人员。当前季候出行，谁都不能保证安危。
　　午后服药，趁药性效果足，许林秀睡了很长的一觉。
　　觉醒，用过一点饭暖胃，就抱起精巧的手炉子，吩咐管事备车。
　　冯管事面露忧色：“大人还要出门？”
　　许林秀：“嗯，放不下公务，过去看一会儿。”
　　其实他看完重斐的来信后情绪有点急切，热/兵/器制作的进度已经比预期快许多，可他还想要更快一点。
　　冬秋道：“我陪公子出门。”
　　管事心知改变不了许林秀主意，只好亲自带人把车厢内部收拾得温暖舒适。
　　军火库的一帮官员和师傅们从年前就没离开过各自工位，人人忙着手头的事，见到许林秀都没功夫招呼。
　　许林秀坐在首席工位上，拿起进度图详看。
　　周师傅和他打了个照面，来不及擦手，道：“大人来得正好，上次那杆手持火铳做好了。”
　　许林秀惊讶：“那么快？”
　　周师傅笑呵呵的：“老头儿我好奇一杆那么小的东西能有什么样的威力，私下赶了工。”
　　他们所剩的时间不多，在驻守城内的祁军启程前，军火库要赶制出至少五十门火铳，以及不下万枚的弹药丸。
　　周师傅相当于把自己榨干了，照着设计图稿一比一精细还原，才给许林秀锻出这么一杆迷你型手持火铳。
　　许林秀颔首，病容虽憔悴，眼眸闪烁的光彩却叫人移不开眼：“我来试试。”
　　火铳是早期的金属射击火器，属于火门枪，制作相对简易。
　　许林秀手持架起的火铳，来到射击靶场。
　　流着许家血液的孩子没有谁不会用枪的，许林秀自来到这个时代，已有将近八年没碰过手/枪，心潮难免起伏。
　　他闭目稳定神智，视野清明。
　　推开弹/药盒，把弹丸一颗一颗的装进弹筒内。
　　周师傅和另外几名参与制作的师傅在一侧屏息凝神。
　　许林秀安静地拉动燃线，火铳射击时产生的后坐力震得他虎口有些发麻，弹丸精准无误地击破三十米外立起的靶子，以现下技术做出来的小型火铳射程有限，但三十米放在当今时代，足以自保。
　　师傅们知道弹丸的威力，不和那十几门的长筒火铳对比，光是这种射击穿透力，佐以弹丸的威力，连铠甲都能击穿，在人体内炸出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周师傅惊诧后跃跃欲试，许林秀把火铳递给对方：“后坐力有点强，不过能用，师傅当心手。”
　　周师傅稳重点头，吹了一记冒烟的火铳口，按许林秀所教的姿势和步骤，射出一枪，准头偏了。
　　周师傅拧眉，又连射两次，虎口发麻不已，始终没射到靶子上。
　　许林秀浅笑道：“师傅莫急，这用火铳就跟人要学骑射之术一样，练得久了才能射准。”
　　周师傅小心把这杆火铳放好，甩了甩震得发麻的虎口，见许林秀不发一言，道：“我拿回去再改良改良。”
　　许林秀笑着宽劝：“还请师傅莫觉气馁，这一杆火铳能有如此效果已经甚好。”
　　周师傅点头，却还是开口：“再改改。”
　　他这把硬骨头用两次手都麻得厉害，谁知大人身娇肉贵的却无半个字抱怨。
　　*
　　五月上旬，绍城已是一片好春光。
　　城内花红柳绿，碧波荡然，春燕不绝，繁城景色荣盛不衰。
　　比起内州城县的烟火人气，许林秀收到从西北传回的战报，形势不容乐观。
　　西北这场雪下得太久，许多地方引发灾情。朝廷派出去的人被堵在路上许多，道途耽搁，加之消息传递阻塞，至今不懂涑州情况如何了。
　　从入冬起勾答军趁今年天象异常就不断向西北边城发起突袭进攻，恶劣气候延续至今，恐怕不会停止。
　　军火库半年来日夜赶制，五十门火铳和上万枚弹药丸整装待发，驻守绍城的军营派出八千名将士护送，不光武器，连储备粮物都装了数千车。
　　许林秀病愈不到半个月，决定跟去。
　　他在重斐名下谋职，军火库本就为西北的将士存在，此行他要到前线，反对的声音微弱。
　　涑州战事吃紧，长达半年的战争定叫边关损耗不小，武器和城防都得加固。
　　许林秀在这方面有许多智慧才能，以他的身份，没有不去的理由。
　　许林秀第二次前往涑州，每日接送他的曹老六，喊道：“此行我也去，给大人赶了半年车，这趟路程怎能少我？我还为大人赶车。”
　　连那在任青松名下任职的赵副将都迁了职，自愿降级转到军营内，找到许林秀，说他跟着去。
　　许林秀诧异，问：“赵铭，你已偿还完那份‘恩情’，怎么还来？”
　　赵铭道：“没有偿还干净，还差一日。”
　　当时许林秀卧病几天，赵铭未能护送满一月，叫他惦记了很久。
　　许林秀：“……”
　　他心想这位赵副将怕不是有强迫症。
　　那几位每天负责跟随保护他的将士，同样自发跟他去往涑州。
　　这一支小队伍其实不太听军营的调遣，更听许林秀的话。
　　启程当天，无风，绍城气候已经暖和。
　　冬秋往车厢塞了许多御寒的衣物和暖手炉子，他们这一支小队伍被护在祁军长队中，任青松带人跟了很久。
　　他看着神情坚定，离开绍城丝毫没有顾虑的赵铭，莫名的，竟有点羡慕。
　　冬秋掀开车帘，道：“公子，任都尉还跟着呢。”
　　许林秀靠在软垫后：“随他吧。”
　　再远的，对方也没办法再跟上，他们总归道不同。


第107章 
　　◎藏好！◎
　　雪山重叠相应，官道杳无人迹，一望无边的视野除了从耳边呼啸的风声，再无余音。
　　苍茫的积雪覆盖完道途上所有痕迹，只余从绍城出发的这支护送军需物资的长队。
　　此行路程远比许林秀想象中的更要险恶艰难，队伍经过将近二十天跋涉，越走越慢。
　　直到通往涑州的官道被冰雪封死，堵住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副将提议把积雪挖开，另一名副将则不同意。
　　积了几个月的雪，要挖通太费时间和人工，他展开地图，建议绕过官道，从另一处山道看能不能通行。
　　地图上标注的山道可以通达涑州的一个边县，只需多绕半日路程，比徒手挖雪省时。
　　在旁边沉默不言的副史忽然开口：“可听我一言？”
　　两位副将问：“什么?”
　　副史目光投向后方护送的车辆，道：“在城内已听闻黑/火/药的威力，不如用它炸开通道如何？”
　　副将皱眉：“这……这是专门送往涑州的重要兵器，每一份万分珍贵。”
　　副史：“我们都拿不定主意，去问许大人。许大人才智过人，且与将军关系匪浅，他若下决定，将军不会问责大伙儿。”
　　于是两位副将和副史骑马绕至某辆马车外，向许林秀请示。
　　副将问：“许大人意下如何？”
　　本以为许林秀会答应，不料却被当场否定。
　　最先提出建议的副史诧异，忙问：“为何？还请大人指教一二。”
　　这名副史自认自己颇有头脑，长官驳回意见，没有恼羞成怒，反而勤勉好问。
　　许林秀眺望苍白无边的雪，忖道：“黑/火/药威力太大，不到特定场合万不能用。且官道被积雪封了几个月，冒然炸开，恐有引发雪崩的可能。”
　　他浅浅叹息：“若引起雪崩，不止我们这支护送的队伍有麻烦，潜伏隐居于周边的住民也会受到连累遭殃，雪崩还极有可能牵出一系列山体灾害，到时候就远远不止是冰雪封路这么简单了。”
　　副将与副史四目相对，执礼道：“下官受教。”
　　官道行不通，且不能冒然炸开，他们决定绕进山道，多走半日路程抵进涑州地界。
　　赵铭落下车帘，对面前的副将道：“说完没有？说完赶紧回去。”
　　再耽搁半刻大人又该着凉！
　　越往西北靠近就越冷，许林秀车内的暖手炉子时时抱在怀里，仍难抵挡周身寒意。
　　连绵四起的山成了望不到头的雪岭，无活物的声音，过于寂静，反倒让人心生奇怪。
　　许林秀听着车轱辘碾雪的声响，他素来喜静，却在这时微微皱起眉头。
　　走官道前他们这支小队随后方百人左右的队伍走在最后，绕山路而行，则成了他们在前方探路。
　　赵铭牵紧缰绳，不断呵斥嘶鸣喷气的马，同样觉察到不对，周围静得过于异常。
　　冬秋这会儿没像往时那般嘈嘴，他想起什么，忙掏出一罐修容用的膏脂。
　　“公子，小的心里不安，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遭，恕冬秋莽撞得罪公子了。”
　　许林秀挑眉，正欲询问，却见冬秋手指抹了一层厚厚的修容膏脂往他脸上涂擦，动作急乱。
　　他没有呵斥，反而准备开口安抚。
　　冬秋道：“公子，小的心跳慌得很……”
　　冬秋像只警惕的小动物，话音刚落，马车外的赵铭道：“大人，有人往我们的方向包拢靠近，听声音，似乎来者不善。”
　　许林秀神色一凛，顷刻间刀枪与箭矢击撞的声音仿佛就在身边，有人包围了他们。
　　以赵铭刚勇不畏的性子，除非实力悬殊，否则他不会坐以待毙。
　　曹老六压低声音：“公子，有人过来了。”
　　为首的操着蹩脚粗糙的口音，喊道：“下车、都下车，不听话全杀了——”
　　冬秋望着公子涂完修容膏后浑黄不匀的脸，还想再抹，车帘遭人暴力掀开，许林秀和冬秋被两名粗壮孔武的人扯下车。
　　要保护许林秀的安全，赵铭和曹老六都不敢妄动，他们伏低姿态，做害怕畏惧的模样，紧紧靠着许林秀把他护在身边。
　　这支把他们百人先头队伍围起来的匪首足有两三千余人不止，许林秀听他们蹩脚的对话，才知道周围还有几路正在汇合，拢共都有上万人起。
　　这帮人面貌非内州和西北带些异域血统的长相，骑在马背交谈的三名男子面孔更为深邃，鹰鼻浓眼，瞳色浅淡，佩戴的衣饰有兽牙兽骨一类，纹形独特，很少数部落的风格。
　　许林秀在延城时看过部分西北的书籍，想起关于边缘地界的人文气候记载，有出现过几支独系部落的记录。
　　许林秀被包在曹老六，赵铭中间，他们之外是一圈士兵，大家很有默契，沉默地将他围起。
　　经匪徒推搡，许林秀众人很快被带进一条山道。
　　举目远望，四周守卫密集森严，加之地理环境独特，与时下恶劣严寒的气候影响，要带兵直接攻下并非明智之举。
　　许林秀皱起双眉，他们小队伍被抓了暂时平安，可在后头准备跟来的大军难保安危。
　　这批运送的粮草衣物至关重要，是涑州将士们的救命物资。
　　若叫匪徒发现定会不顾一切的劫抢，尤其是一并护送的热/兵/器，如果落到对方手上，后果不堪设想。
　　他强迫自己心智镇定，脑海不断设想对策。
　　最后，一帮士兵和他被推进某处山洞。
　　洞口狭长，入内别有洞天，十分宽敞。
　　除了他们，里面还关押一群约莫百余人规模，异族部落穿扮的男子。
　　从异族人群中走出一位高挑贵气的青年，言语还算清晰流利，压低嗓子问：“你们是祁军?”
　　一名将士问：“你们是谁。”
　　青年冷笑，打量将士，道：“叫你们的头儿出来与我说话，其他的不配让本王开口。”
　　赵铭忍不住嘲讽：“口气挺大，你算老几，哪里的王？该不会是哪个嘎啦角里自封的什么王吧。”
　　青年眯眼：“把他给我抓起来。”
　　听青年号令的数十名男子就要动粗，眼看两拨人准备动手，许林秀道：“何必伤了和气，我看各位都是被这支大规模匪徒关押进来的，若在洞里发生争执，倒叫他们省心省力了。”
　　青年目光一转，看见许林秀虽衣着清贵，但那张浑黄不匀的脸实在叫人不敢恭维。
　　“你是这帮人里能说得上话的？”
　　许林秀微微点头：“敢问公子是？”
　　青年旁边的男子道：“见到赤亚一族的王还不行礼叩拜？”
　　赵铭讥讽：“什么吃鸭乌鸦，闻所未闻。”
　　青年冷笑：“好大胆子——”
　　许林秀心思百转，他在书上看过，西北边界有几支延续百年起的部落仍然存在，其中以赤亚、青亚、乌亚人数最多，势力也最广，其余几支系族势力就相对薄弱了。
　　没想到被关进来的人属赤亚部落一族，来头还不一般。
　　许林秀道：“赵铭，收收火气，现下并非与他人争执的时候，我们或许还要合作逃出去。如今……我们得想办法通知大部队，告诉他们不能再往前了。”
　　若论两方正面对抗祁军自然不虚，可大军护送的粮物火器至关重要，但凡出点差池，这趟他们就白来了。
　　赵铭冷哼，扭头看着就算糊了脸在他心内依然俊美若仙的青年，道：“大——公子，咱们该怎么办？”
　　赤亚部落的新王打量被士兵包围起来的青年，高傲道：“若你向我赔礼道歉，等我们的援军到了，可以顺带稍你们出去。”
　　许林秀充耳不闻，围绕空旷的山洞查探。
　　山洞除了来时的出口，剩下一处能接触光源的地方，只有头顶的空气洞。
　　洞口很高，石壁光滑，要从气洞爬出去行不通。
　　许林秀站在气洞下能清楚听到外头流动的风声，他们被关押进洞的途中虽被蒙起眼睛，但行走的方向一直往上。
　　许林秀扬起温和笑意，朝赤亚族的新王走近。
　　“还请大王恕我的朋友莽撞无知，我代他向您赔个不是。敢问大王，这座山洞是否处于高地？”
　　许林秀虽在容貌做了修饰，但声音如玉质清润，温柔的口吻叫一声大王时，竟比赤亚新王听过的无数次大王更为震动。
　　他微微出神，很快镇定。
　　这位疑似祁军士兵里头能说得上话的年轻男子，相貌平庸粗黄，可气度不错，很有礼貌。
　　赤亚新王傲气道：“自然，这座用来关押的山洞地势拔高，常人要援助可不容易。”
　　许林秀颔首：“多谢大王。”
　　赤亚新王耳朵动了动。
　　许林秀没管旁人心思，招来赵铭。
　　像座小山一样敦实的男人半蹲在许林秀面前：“公子有什么吩咐。”
　　许林秀取出一支黄色信号的烟火筒，道：“麻烦你对着气洞把烟花发射出去，咱们的人应该能看到。”
　　黄色烟火意味情况有变，切勿轻举妄动，原地戒备待命。
　　赵铭领命，吹起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燃气烟花筒后瞄准气洞射/出。
　　气候严寒，天色暗得很早。
　　黄色的烟花在灰暗的光线下隐隐闪烁，认出讯号提示的祁军没再前行。
　　洞口外忽然进来一帮人，吵吵嚷嚷的，推挤许林秀的人群。
　　“方才那黄色的光是什么？！”
　　“你们竟敢使诈，来人啊，把他门全部绑起来搜身——”
　　许林秀被推得往后撞了一下，有人把他拉到身边，侧目而视，确是赤亚新王。
　　赤亚新王没看他，而是望着来人冷笑道：“青亚葛林氏正统一脉堕落至此？听信乌亚这等支系谗言，趁西北大乱联合起来带领氏族自甘堕落做起匪徒，还妄想自拥军队，可笑至极！”
　　“方才谁放的信号？！”
　　士兵们被绑起来搜身，赤亚新王把许林秀拉到身后，警告道：“藏好。”


第108章 
　　◎许林秀触摸重斐紧抿的薄唇◎
　　部落匪首推搡着士兵们，他们把目标放在赵铭身上，人群里赵铭最为出众孔武，看上去很有头目风范。
　　匪首苗头对准他：“问你呢，刚才放了什么东西？！”
　　赵铭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许林秀身上，见赤亚族的王正好用身形完整地挡去那道清贵荏弱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操起浑厚的嗓音跟匪首对骂。
　　“老子干甚关你屁事，等老子的救兵找到，定把你们打个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匪首被赵铭叫嚣的模样激怒，阴恻恻一笑：“你有种，敢跟本将军叫嚣。”
　　许林秀微微侧首，借着赤亚王的肩膀窥视这帮自立封军的人，尤其对自称将军的人有点意见。
　　他垂眸不语，因一直借赤亚王的身形遮掩观察情况，靠得近了，没觉察对方的不自在。
　　赤亚王先皱眉，禁不住悄然偏过目光，盯着青年浑黄的脸看。
　　脸丑黄不堪的人，身上怎会传来如此好闻的气息？
　　很快，借着气洞投下的光，赤亚王发现青年的脸孔虽然粗黄粗陋，耳垂却莹白似珠，遮在狐毛下的颈子纤细，肤色犹如初雪。
　　许林秀狐疑，抬眸，和赤亚王四目相对。
　　赤亚王用唇形说道：“别乱动。”
　　许林秀收起查探的视线。
　　本在为难赵铭的匪首忽然得到下属来报，示意所有人停下。
　　匪首眯眼，道：“在马车上搜出不少好东西？”
　　说着朝赵铭露出不屑一笑：“本将军倒要看看你那些援军能不能抗住我们两万余人的围攻。”
　　许林秀出行时家里给他往车上装了许多珍物，这会儿倒吸引了匪首的心思，暂时不再刁难赵铭，而是去刮分那几车好物。
　　冬秋欲言又止，窥见被护在异族人群后的公子安然无恙，只好咬牙吞声。
　　车上有许多从绍城带来的名贵药材，价值千金，足够公子调理滋补几个月，时下倒好，便宜这帮恶匪。
　　一群匪首涌出洞外，走时不忘把赵铭压出去，估计想套出什么消息。
　　赵铭毫无畏惧，走前故意放几句大话，表面是向匪首耀武扬威，实则在告诉许林秀不必担心他。
　　山洞重新恢复安静，许林秀难掩对赵铭的关怀之色。
　　赤亚王看着他：“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又道：“把这身狐裘和外衣脱了，衣饰太华贵，明日他们定会注意到你。”
　　本以为许林秀会迟疑，却见他动作利索地解开狐裘，又把外衣脱了。
　　清瘦修长的身形多了几分楚楚荏弱之感，背挺如竹，气度风华是修容膏掩饰不住的。
　　洞内风一吹，阴冷寒潮，许林秀忍着冻，身后一暖，赤亚王给他抛来身部落的外衣。
　　赤亚王：“穿起来。”
　　又道：“你这头发……”
　　许林秀头上没有过多修饰，只用玉白竹纹发带束起。
　　赤亚王道：“太过单调。”
　　说着从怀里摸出赤亚部落的额饰，往许林秀头上戴好。
　　许林秀缓缓眨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如两把羽扇扑动，温声道：“多谢。”
　　赤亚王移开目光，喉结动了动，把话咽回嗓子。
　　赵铭被带出去训了很长时间的话，问不出什么，挨了几棍，又被推回来。
　　赵铭示意想过来的许林秀不要妄动，此刻许林秀跟在赤亚部落人群里比较安全，他们这帮人反而有随时被带走的可能。
　　赤亚王沉声：“好好待着。”
　　许林秀依然坐在赤亚王背后，这会儿静下心思考对策。
　　翌日，匪首不知收到什么消息，要将洞内的人全部转移。
　　他们下山时不再被蒙住眼睛，许林秀记清楚地势，匪首们都骑在马背上，他们则只能徒步跟随，走慢了就会挨鞭子。
　　许林秀疾步跟了会儿就开始喘/气，赤亚王道：“身子那么弱？”
　　许林秀不语。
　　赤亚王低声：“方才收到讯息，援军就要到了。”
　　这支部落自封的军队躲的还真不是祁军，他们没跟正规军交过手，不知其中厉害，之所以转移，是有些忌惮赤亚部落派来的援兵。
　　中途修整片刻，许林秀混在人群中坐在雪地里，他曲起手指借袖口掩饰，在一边的小石块上随意比划。
　　继续出发时，把他那支用了挺久只剩拇指短的炭笔落在石子后，不仔细探查还以为是一截不起眼的枯枝。
　　他们被迫走进丛林，许林秀的锦靴沾了水，每走一步双腿都冻得生疼。
　　飘了一刻钟的小雪落在他们发梢和脸颊，雪水消融，渐渐把许林秀面上的修容膏冲干净。
　　赤亚王偶尔回头，视线猛地顿住，落在青年白一块黄一块的面容上。
　　他迎着那双乌黑清润，似乎饱含少许不解的眼睛，连忙收起目光。
　　*
　　风雪呼啸，匪首连续赶了四五个时辰的路程，稍微原地修整，喝水吃干粮。
　　许林秀口渴，他们几十个小时没有进食，又在冰雪中疾走半日，体力透支，险些站不住。
　　赤亚王扶他：“没事吧。”
　　许林秀发髻已被打湿，真容早就显露。
　　赤亚王无声望着这张令人惊绝的面容，感慨止在嘴边，入了神。
　　许林秀温声道谢，继而挑眉。
　　“怎么了。”
　　赤亚王：“没、没事。”
　　又叮嘱：“一定要紧跟本王，本王有预感，援军就在附近，正在找时机动手。”
　　许林秀轻声：“好。”
　　他忽然问：“敢问大王，此行匪首为何只拿钱财，我看他们留了好些青豆在车上，并不派人看管。”
　　赤亚王解释：“青豆在部落之间是常见的粮食，家家户户都有，自然不稀罕，就是种饿了随意吃几口的东西，若有其他干粮，自然不会吃青豆。”
　　许林秀：“这样……”
　　他若有所思，问：“马会吃吗？”
　　赤亚王道：“青豆虽不稀缺，但咱们不用豆子喂马，毕竟是粮食。”
　　许林秀望着冰雪覆盖的森林，丛草不生，只有光秃秃的树干，没有半点能喂食马匹的青草。
　　他们赶路那么久，人都又累又饿，何况马？
　　他悄悄扯了下赤亚王的袖子：“我有个办法。”
　　赤亚王低头去听，温热且带着梅香的气息扰得他有点心不在焉，不住地去看青年柔软若花瓣的唇，看那双深情温柔的眉眼。
　　许林秀问：“大王可听明白了？”
　　赤亚王：“……嗯。”
　　赤亚王按许林秀的办法，果然很容易偷到了无人看管的青豆。
　　雪势渐渐变大，四周阴蒙蒙的，赤亚王忽然吹起一记哨声，只见部落的人以赤亚王为中心把他们围住，被押送的士兵也趁乱挣脱，两方人靠拢在一起保护各自的主子。
　　偷了青豆的人将豆子往匪首那边洒，饿坏的马嗅到雪地上有食物，没再前行，而是就地进食。
　　匪首怒骂，挥动手里的鞭子：“快走，别停下来吃东西——”
　　马群失控，匪徒们乱了起来。
　　与此同时，支援赤亚王的部落援兵现身，两方人马混在一起厮杀，赤亚王抓住许林秀的手：“别乱走。”
　　又道：“你的法子果然可行，轻而易举地干扰了他们的注意力。”
　　赵铭夺了把刀在人群中大力挥砍，朝许林秀的方向靠拢。
　　这时，许林秀听到一阵悠长有力的鼓鸣，心跳蓦然漏了半拍。
　　雪原丛林中，两方人马四周皆被海潮般迅速涌起的黑影包围，那一大片乌黑的铠甲锃亮反光，枪刃尖锐，是祁军营下最英勇神威的铁羽卫。
　　赤亚王问：“发生何事？！”
　　为首的铁羽卫统领发出讯号，对比起正规军的迅猛，部落族的士兵简直不堪一击，很快就地降服。
　　铁羽卫统领没有立刻去管被制伏的部落士兵，而是大喊：“许大人何在？！”
　　这一刻寂静无比，只有雪落的簌响。
　　许林秀拂开赤亚王的手，在对方惊讶迷恋的目光下，从人群里徐徐走出。
　　正当他准备走到铁羽卫统领面前时，一道宛若惊雷疾风的黑影迅速飞掠。
　　许林秀身子陡然腾空，猎猎飞动的披风从他眉眼扫过，坚硬的铠甲抵得他下颌生疼。
　　许林秀隔着坚硬的护甲，清楚听到来人有力急速的心跳。
　　在所有人尚未反应之际，许林秀被骑马飞奔而来的将军直接带走了！
　　*
　　风刮得许林秀睁不开眉眼，脸生疼。
　　他听到男人愈发急促低沉的呼吸，艰难抽出被对方紧箍起来的手，摸索着，碰到重斐坚硬冰冷的面孔。
　　这张脸的弧度似乎更为锋锐了，眼眉落了雪仍纹丝不动，定定看着自己。
　　许林秀触摸重斐紧抿的薄唇，动作轻柔沿长了青色胡茬的面庞摩/挲。
　　他话若叹息：“将军。”
　　又道：“我们的春日之约到了，没有食言啊。”


第109章 
　　◎就坐将军怀里吧，下属自有分寸◎
　　风雪从许林秀的面颊呼啸而过，他眼前兜下灰暗，才看了片刻这个男人，又叫对方抬起披风罩在身前，挡去一切。
　　惊风疾驰在雪原中，不知要跑到几时。
　　许林秀没问重斐要带自己去哪里，他无条件的信任对方，双手牢牢抱紧男人的脖子。
　　并未纵马太久，许林秀被带到西北边城的一座小县城里。
　　他听到周围的鼓鸣，推测自己应该和重斐到了祁军在此驻扎的营地，思绪浮沉，身体再次腾空。
　　夜色已至，四周昏暗。
　　营帐内掌起灯火，许林秀几乎被重斐卡着腰和腿后的膝盖弯，径直让这人把自己抱上铺置兽褥的睡榻前。
　　他悄然挪了下身子，想告诉重斐他的衣物湿着，这样坐在床上很容易弄脏。
　　甫一启唇，男人火热的唇舌以猛烈的阵势长驱抵入，许林秀张嘴，不可自抑的“唔”几声，被迫迎接这个阔别半年，承载诸多感情的吻。
　　重斐捧起许林秀的脸，吻得极深，仔细用力地舔过每一处柔软温热的口腔内处，勾起那条软滑的舌尖，恨不得把它咽回自己的腹中。
　　彼此的呼吸都太热烈了，眉眼，鼻梁慢慢渗出少许汗珠。
　　男人铠甲上的雪还未消融，许林秀指尖触碰到这片冰凉，手一抖，继续温柔至极地绕到男人脖后，缱/绻轻柔地摩挲对方的脖颈。
　　重斐气息又热又沉，掌心的力气几乎要勒断紧握的这截细韧腰身。
　　直到许林秀领口松开，他看着衣襟里男人越来越往下的头颅，不禁抱紧对方后脑，仿佛要把自己送上，却又因吮在肌肤的力道太重，嫌疼了欲把人推开点距离。
　　吮吻在肌肤的力道忽然一重，许林秀启唇“唔”了声，浑身无力地躺在榻边，绕在男人脖后环抱的胳膊松松分滑了滑。
　　不知过去过久，重斐把许林秀的手腕压过他面颊两侧，依然低头，用高挺的鼻梁去蹭青年秀美绝伦的面庞，看他面色与唇色因自己沾上湿润的洇红。
　　重斐重重吸了口气，粗骂一声，又哑着道：“想死老子了，林秀，老子当真想你想得快死了……”
　　许林秀望着男人锋利肃沉的面孔显出一点委屈的神色，禁不住失笑，开口时嗓子也没好到哪里，温柔沙哑，带着不稳的气息。
　　他安抚对方：“我也很想将军。”
　　试图动一下手腕，没成功。
　　许林秀道：“将军，我衣衫不整就罢，身上都是脏的，这套床褥待会儿就该换了。”
　　继续无奈一笑：“还有，鞋子很湿，腿脚冻得很。”
　　他穿着湿透的锦靴在雪地走了几个时辰，脚没被冻坏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重斐神情僵硬，脖子还在发红，却立刻吩咐外头的士兵送桶热水进帐。
　　理智回笼，许林秀慢慢坐起身子。他双腿一轻，重斐在他面前蹲下，除去鞋袜，掌心贴紧脚踝，浓眉紧蹙，旋即包起双足一阵搓弄。
　　白玉般冷冰冰的双足让重斐搓得泛红发热，热水送进来，重斐抓起巾布打湿了先给许林秀擦拭脸和脖子，手也擦了，再将他双腿放进桶内，动作一气呵成。
　　重斐问他：“是不是冻坏了，苏无云一会儿就到，叫他给你检查身子。”
　　许林秀抿唇，目光朦胧柔和，只望着近在咫尺的面孔微笑。
　　重斐喉结滚动，粗声道：“别这样看我。”
　　两人分别半年，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刚才又尝了点滋味，这一个眼神十分轻易就擦出点火来。
　　重斐总想做点什么，于是握起许林秀的手放在嘴边亲，亲得痒了许林秀就笑。
　　重斐目不转睛，低声道：“你瘦了。”
　　瘦了不止一点，叫他看得心疼。
　　许林秀坦然而笑：“过去半年比较忙，好在收获的成果没让人失望。”
　　又解释：“赶路途中遇到点波折，自然会瘦，现下安定了，养一段时间就好。”
　　他伸出空余的那只手去摸重斐的面庞，道：“将军虽然精神，但眼下有几分睡眠不足的疲色，一样瘦了点。”
　　重斐嘴角扯着笑笑，偏过脸依然亲吻许林秀的手。
　　“我收到探报，在石块上看见你留下的数字，还有故意落下的炭笔。”
　　重斐拿出收在身上的那截炭笔：“还好你留了讯号。”
　　还是只有重斐能“看懂”的数字。
　　许林秀问：“将军会出现在这带不是巧合吧?”
　　重斐没有否认。
　　“接到密保，边界有部落勾结，还趁乱自封军队，劫掠百姓。我此生最恨这等搅乱浑水，趁机作恶发动内斗的人，本来只派桑北弥过来，但接到后方护送军传出的黄色烟花信号，猜测你应该出事，就自己带人来了。”
　　还好没叫他找太久，也幸好许林秀没出什么岔子。
　　给许林秀用热水泡过双足，重斐帮他换上干净的衣物，干脆不松手，直接抱人放在腿上坐。
　　士兵送姜汤进屋，重斐一手圈着许林秀的腰身，一手把碗递到他唇边：“喝点。”
　　许林秀喝了几口，姜汤入喉不是很辣，他问：“放了糖？”
　　重斐含笑：“嗯，怎么舍得叫你呛着。”
　　许林秀喝一半，另一半推给对方。
　　“将军，你也喝些。”
　　重斐没有拒绝，跟许林秀分享食物他乐得自在，几口喝干净姜汤。
　　苏无云在营帐外，收到示意入帐，看见将军把许大人抱腿上，神情坦然自若，没露出惊惶。
　　许林秀道：“将军，苏军医在，不如你先放我下来吧。”
　　重斐：“绝无可能，抱着你又不碍他给你检查。”
　　苏无云笑道：“许大人无须紧张，就坐将军怀里吧，下属自有分寸，不会乱传。”
　　重斐往许林秀面颊亲了一口：“你看，有这样的下属省心省事。”


第110章 
　　◎莫说这种话激我◎
　　苏无云对将军和大人的恩爱视若无睹，该诊脉诊脉，淡定开方，下笔稳重。
　　许林秀耳边很痒，他不得不推开总想往颈边凑的头颅，跟赶一只黏人的大型犬，无奈摇头：“将军。”
　　重斐沉沉地叹了声：“老子真想你。”
　　苏无云耳朵一抖，虽然心理素质足够强大，但还是无可避免地被将军这样的态度肉麻到了。
　　他正色道：“大人长期操劳，身子本就虚弱，风寒入体，更需谨慎。”
　　许林秀道：“我近日有点胸闷气短，一吹风就会咳嗽，尤其到了夜间，促咳不止，天亮后才缓和。”
　　重斐神情凝重，抱紧环在他腰间的手臂。
　　苏无云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袋子，递给许林秀：“若大人往日再有胸闷气促的症状，就取一片含在嘴里，多喝温水，茶少饮。”
　　剩下的则是每日三次按时服用的药剂，加之一日三餐佐以药膳滋补，连浴身用的热水，苏无云都配了副药草。
　　“用此药草熬水，大火烧二刻钟起，入夜前大人泡至少一刻钟。天色暗下后切勿再沾任何水了，大人的一身病，凡着些凉气就会复发，继而牵动大大小小的毛病。”
　　苏无云欲言又止，之后的话却不能对着许林秀说。
　　他道：“回将军，下属还有要事私下禀报。”
　　重斐百般不愿地放开怀里的青年：“先坐会儿。”
　　走前还把兽褥严严实实披在许林秀身上。
　　营帐外，重斐眯眼：“何事？”
　　又问：“与他有关？”
　　苏无云惋惜长叹。
　　“将军，大人身子始终亏虚，又劳神伤心，若长久下去，极伤元气不说，恐折寿命。”
　　重斐心头骤紧，追问：“从此刻起专注调养可能有挽救的机会？”
　　苏无云道：“即日起，莫让大人操半分心思了。”
　　又道：“静养静养，无论身心，都得处在平静的状态之下，想让大人不劳神，怕只怕……”
　　重斐挥手：“这事交给我来想。”
　　他咬了咬后槽牙：“早知道就不让他接管那劳什子军火库。”
　　苏无云轻轻摇头：“将军没错，大人才德出众，明达事理，既心怀仁慈，洒脱随性，又是当世英才，没把一身才能抛费。大人今日所为亦是迟早的事，若非将军包容且成全，大人还会做那只安于宅院、故意收拢羽翼能飞却不飞的芙蓉鸟。”
　　重斐睨了眼：“你一介军医，看得倒是明白。”
　　苏无云道：“想不注意大人太难了。”
　　重斐道：“反正宫里滋养的药都取出来，将军府的药材库已任由你嚯嚯了，再保不好他，你这行医的名头可就毁于一旦了。”
　　苏无云想到自己能支配那么多世间珍奇药材不禁兴奋，他道：“好，下属答应将军。”
　　重斐：“随你挑吧。”
　　说完掀起帐帘，摸了一下身上少许的寒意，站在火炉边烘暖才重新靠近许林秀。
　　*
　　许林秀把自己的一半兽褥分给重斐。
　　“将军，你也捂捂。”
　　重斐卸了铠甲后只着一身长袍，许林秀摸他的手掌虽是热的，却担心对方受凉。
　　重斐道：“我不冷。”
　　“不过还想再抱你。”
　　话刚说就伸手了，许林秀被他一下子揽到腿上坐，腰前圈着对方的手。
　　重斐低声：“等会儿就有人送饭进来，在外头走了那么久，定饿坏了。”
　　许林秀喝过半壶温水，腹部有饱胀感。
　　夜色已至，他在丛林里被重斐当着众人的面掳上马带走，尚不知道跟着自己的那帮人、以及赤亚部落、还有趁乱自立军队反叛的部落氏族情况如何。
　　重斐吻他的耳垂：“在想什么?”
　　许林秀：“想他们此刻怎么样了。”
　　重斐拧眉：“别浪费心神想他们，桑北弥会处置剩下的事情。”
　　许林秀温然一笑：“将军说的什么话，冬秋、赵铭、曹老六都是自愿跟我来涑州的，自然要担心他们。还有此次遇险，若非得赤亚部落的相助，我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呢，明日需得找个机会亲自向赤亚王道谢。”
　　他看不见背后紧拥自己的男人警戒般地半眯蓝眸。
　　重斐听不出情绪地开口：“赤亚王，就是人群中一直死攥着你的手不松开的那个男人？”
　　许林秀隐约分辨出一点酸意：“将军，你又吃醋啊。”
　　重斐不加掩饰：“哼。”
　　又道：“喜欢你的人没有千个也有百来个，我这醋要吃到何年何月。”
　　许林秀失笑，重斐吻了吻他的后颈：“老子偏偏就要吃醋。”
　　许林秀颈后微红：“将军，痒。”
　　营帐的布帘吹起一角，士兵在外喊道：“禀将军，饭菜到了。”
　　重斐看着许林秀发红的后颈和耳垂，都是被自己亲红的，这会儿很想，太想了。
　　他克制身体的燥意：“送进来。”
　　特别吩咐厨子准备温热清淡的食物，许林秀吃完还得喝药，重斐不耽搁这点时间。
　　用饭过程许林秀咳了会儿，重斐找出苏无云给的那个袋子，拿出一片晒干的草药片送至青年微红润亮的唇边。
　　许林秀就着重斐的手把草药片含进嘴里，片刻后，笑了笑：“舒服许多。”
　　于是继续把剩下的一点粥食喝完，在坐塌上看了会儿杂书，不久身子腾空，重斐抱他走回床榻。
　　许林秀衣襟松散，颈侧很痒。
　　薄细光滑的肌肤让重斐吮得又疼又麻，他放松身子，胳膊环至对方脖后，忍不住去抱一直动的头颅，半晌，“唔”了几声。
　　重斐潮湿炽热的唇重新亲吻他的脸颊，粗糙的手指仍然留恋唇舌刚才离开的地方。
　　余光所见，宛若两颗上等的鸽血宝玉，精致美丽，点缀在指腹间叫重斐血脉喷张。
　　许林秀呼吸发紧，重斐放缓速度，吻他汗湿的发髻。
　　片刻，重斐背身，低声叫许林秀先躺着休息，大步匆忙地离开这顶营帐。
　　*
　　深夜，许林秀睡得迷迷糊糊，他睁开困倦的眼睫，整个人落进温暖厚实的怀里。
　　身子从头到脚几乎被重斐严密地包裹起来，他哑声问：“方才你去哪里了？”
　　他都做好准备的，结果等重斐等到睡着了，人此刻才回。
　　重斐抱紧他闭眼，道：“你还生病，又劳累过久，我如何舍得那样要你。”
　　浑浑噩噩间，许林秀又要睡着。
　　他含糊道：“将军明明还咬了。”
　　重斐咬牙：“好好睡觉，莫说这种话激我。”
　　听着怀里人逐渐绵长平缓的呼吸，重斐逐渐松了口气。
　　阔别半年，这个人总算回到自己的身边。他整整一夜没合眼，抱着许林秀想了一晚上，重斐决定今后去哪都要带着对方。
　　*
　　翌日晌午，许林秀在营帐内休息看书，听外头的将士说起那几支部落起兵叛乱的处置结果，唏嘘一阵，又问：“赤亚部落的人被安置在何处？”
　　打探到地方，许林秀裹了披风，冬秋把手炉往他怀里塞好，还拿把伞给他遮风。
　　得到赤亚士兵的通传后，许林秀入帐见到赤亚王。
　　此时的许林秀衣着俊雅清贵，因病而憔悴荏弱的面容没有丝毫减损他的美，反而使人徒增一份怜惜之意。
　　赤亚王心跳骤快，许林秀唤他，连唤几声才狼狈地回神。
　　此番见面，是为道谢。
　　许林秀承赤亚部落一份恩情，他提起携礼相报的建议，赤亚王喃喃：“我……”
　　初见就已为他惊艳，尽管那张面容经修饰后浑黄难看，赤亚王却不断被他吸引。
　　再见真容，他萌生冲动。
　　然而那份冲动在见到许林秀被大将军当场抱走后，就变得空落落的。
　　原来和大将军定亲的男子，正是这位叫他失魂落魄的青年。
　　赤亚王再多念想都失去了开口的机会。
　　最后赤亚王和许林秀达成一份商贸契约，许家承情，愿意在接下去的半年内给赤亚部落以便宜七成的价格售卖白糖，只要是赤亚部落的住民，均能享受此份优价。
　　*
　　刚回营帐，许林秀径直落入重斐怀里，被对方抱在腿上坐着。
　　重斐阴晴不定地开口：“谈好了？”
　　许林秀：“嗯。”
　　重斐：“那我立刻让人护送他们回部落。”
　　许林秀噗嗤失笑，重斐郁闷，硬声道：“老子没找他麻烦，也没……没你说的那什么阴阳怪气。”
　　“将军襟怀磊落，自然不会计较太多。”
　　被心上人捧高的重斐算是被架起来了，粗粗“嗯”一声。
　　“将军，后方送的火铳可到了？”
　　重斐：“到了，明日我们就启程回延城。”
　　勾答人一日不安分，边城的戒备一日不会放松。
　　许林秀笑道：“好，其余事等回去再说。”
　　重斐：“正有此意。”
　　说完凑近，对准许林秀的唇吻。
　　“半年没亲上，这会儿还有时间，要把过去的次数亲回来，不许拒绝。”
　　许林秀咬了下重斐的唇，换来重斐更为炽热的吻。


第111章 
　　◎天下太平时就是我们成亲的日子。”◎
　　西北边区的内乱平叛后，重斐率领大军先回延城，许林秀随大军一起过去。
　　赵铭，曹老六，冬秋都来了，小队伍重新聚集，只是除了驱马的曹老六，冬秋和赵铭只能在另一辆马车徘徊。
　　重斐挤进车内，许林秀被对方一把揽到怀里圈好。
　　他问：“事情都处理完了?”
　　重斐棱角锋锐的下颌搭在他肩膀，轻点了点头。
　　“林秀，这些事你别操心，军务有桑北弥处理，火铳后续有几位副史接管，若什么事都叫上头的人操心，还养着下面那帮人做什么？”
　　许林秀无声一笑，重斐怕他不当回事，急了，道：“莫要用笑蛊惑军心，知道不？当务之急，你需听苏无云的话，好好调养身子。”
　　许林秀抚开重斐眉宇间的皱痕，问：“苏军医与你说我什么了？”
　　当日苏无云避开自己，可许林秀有直觉。对方和重斐说的话应当跟他有关。
　　重斐闷声。
　　“我不想告诉你，却也不想欺瞒你。”
　　许林秀忖道：“好。”
　　以他的才智和心思，多少能猜到几分。
　　许林秀向重斐保证：“若事关我的健康，将军别着急。”
　　他笑叹：“其实我比任何人都要爱惜自己身子，真的……如今拥有的东西太好了，有许家，有你，还有一众值得结交的朋友，比我从前所求的那点念想好上不知几倍。”
　　所以他比谁都贪恋红尘，要珍惜身边拥有的。
　　想起什么，许林秀不禁笑了声。
　　重斐吻他耳垂：“笑什么?”
　　许林秀睨他：“将军可曾听过流传的俗话，说是平日里身子越不好的人，往往比谁活得都更久，小病小痛不停，大病见人就绕道了。”
　　重斐狐疑，皱眉问：“哪里来的歪理，我怎么不知？”
　　回延城的三日重斐对许林秀呵护备至，途中吃穿用度皆为上乘。
　　重斐自己生活随意，待许林秀却不惜动用铁羽卫。有时就为了尽快把新鲜的水果送到面前让许林秀尝几口，铁羽卫风雪兼程地赶路，还真有几分倾天下博美人笑的做派。
　　许林秀劝他适可而止，重斐道：“收敛什么？”
　　他堂而皇之地开口：“老子都半年没对你这样了，现今不过是慢慢补回来。”
　　返程途中许林秀到车外透几口空气，都是叫重斐抱下去的。
　　短短几天，随行的大军和小队伍的人都见怪不怪，许林秀发现大伙儿都麻木了，干脆也摆烂，心安理得地接受重斐对他的好。
　　抵达绍城，许林秀身子依然还虚着。
　　他时常睡觉，这日一觉睡醒，眼前的环境让他顿生熟悉。
　　冬秋端水进屋，伺候他洗漱更衣。
　　许林秀恍悟:“这儿的陈设跟家里一样。”
　　冬秋笑眯眯的：“将军有心了，为缓解公子思乡之情，这座院子仿照府里建造，从院落风格、屋内陈设、再到一草一木，公子有没有似曾相识感?”
　　许林秀：“……”
　　他意识到一个问题：“此地并非我们去年来时居住的地方。”
　　冬秋道：“将军说了，去年咱们落脚的地方还是临时的，将军在延城的府邸年初才建成。”
　　涑州真正安定下来不受勾答人入侵的时间也就自前年起，各地都在休养生息，忙着战后重建，恢复生产，今年年初重斐才有了在延城的府邸。
　　涑州内最富饶的城邑并非延城，但重斐长居此地，只因延城坐望定西关，距离边卡最近，能随时抵御外敌入侵，是以这几年重斐都打算镇守于此。
　　当然，作为一州之首，重斐不仅在延城有府邸，其他各处郡县也在修建，方便巡城时居住。
　　许林秀喝过药，沿这座新的将军府逛了逛，药效一起，困得睁不开眼才回房休息。
　　一觉睡至黑夜，许林秀坐在床头等待理智清醒，发现府内才掌灯不久，还没有很晚。
　　门外响起动静，重斐带着寒气进房，立在炉边把手烤暖和，立即去抱许林秀。
　　许林秀小心挪开身前的矮桌，晚饭吃了些，余下不少。
　　安静任由重斐抱了半晌，问：“将军可有用饭？”
　　重斐摇头，就着许林秀剩下的饭菜埋头专注进食，几个碗很快见底。
　　许林秀笑道：“我的伙食清淡，将军平日该怎么吃就怎么来，你每日耗费许多体力和精力，吃得太淡容易饿肚子。”
　　“太淡了。”重斐吐了口气，“快点好起来，每日让你吃这些我瞧着心口发堵，和吃草有什么区别。”
　　许林秀失笑。
　　他回到延城后就被重斐勒令留在府邸调养身子，书房送来许多杂书，兵书不见踪影。
　　“将军，我每日不是抚琴就是看书，有点腻了。”
　　重斐问：“你喜欢各地的人文风光，那么多书都看完了？”
　　许林秀道：“兵书呢？”
　　重斐暗忖，许林秀道：“将军若不愿我操劳杂事，那我就不去想，但无须过于刻意隐藏，毕竟军火库的工作已暂告一段落。”
　　他将图稿交给的师傅们，该怎么有序展开大家心里都有数。手上的图画完，他除了验收锻造成品的试验效果，余下时间就是画画，不急于一下子画好。
　　重斐执起许林秀的手亲吻：“今日接管火铳，见识到它的威力。”
　　又严肃道：“辛苦你了，林秀。”
　　弹/药威力巨大，投掷一颗足以炸开城墙，莫说众将士惊愕，连重斐都震撼于它的杀伤力。
　　这样的武器见所未见，出现在战场上定会引起震动。
　　敌军贼心不死，重斐对他们更无仁慈之意。
　　他亲吻许林秀的手：“行军打仗的事交给我，你且等着看。等降服勾答人，天下太平时就是我们成亲的日子。”


第112章 
　　◎这叫做婚戒◎
　　两人对坐品茶，沁香回甘的味道可缓解疲累，重斐多喝两杯，觉得正好。
　　灯火给屋内打了层温暖朦胧的光影，重斐的视线自进屋后就没从许林秀脸上移开半分，面孔褪去几分锋利粗犷，柔和落拓取而代之，蓝瞳深邃无比，感情热烈，使人看之像饮了酒发醉。
　　重斐见许林秀失神，把脸凑得十分近：“看得如何？”
　　闻言，许林秀双手轻捧他的脸，左右端视：“尚可。”
　　重斐皱眉：“只有尚可，你再仔细瞧瞧。”
　　许林秀作势继续看，唇一热，又叫重斐吮了去。
　　宽厚的大掌使劲揉乱那身素雅的衣衫，重斐松开人，反复在许林秀那两片软红的唇亲了又亲。
　　他喘道：“老子迟早有一日要死在你身上。”
　　许林秀气息不稳：“将军。”
　　重斐道：“好好好，不说浑话。”
　　“最迟六月，西北的气候就会暖和起来了，到时勾答人想翻都翻不出什么花样，今年边关不容易，却也没叫他们处处讨得便宜。”
　　“不过在彻底回暖前，勾答王庭应当还会再发起一次大规模的突袭，长达半年的战乱叫他们元气大伤，原先从边关县城掠去的的粮物已经无法再支撑勾答军。”
　　勾搭王庭一向以骑兵为主，擅长游击。这几次攻城，骑兵步兵对半，可见战马并不充足，今年西北严寒的雪期长，他们想趁机扭转势头，毕竟数年难遇的机会只有一次。
　　重斐道：“西北的这场雪，可为几十年罕见了。”
　　许林秀抚摸男人削瘦的面孔：“将军辛苦。”
　　重斐傲然一笑：“这半年比起过去不值一提，老子如今只想早日平了边关的乱，好和你成婚。”
　　那狂妄的口吻一变，又成了黏人大犬儿。
　　男人圈紧许林秀的腰：“林秀，老子想和你大婚啊。”
　　许林秀反手抱上微微躬身和自己拥抱的男人，神情婉转：“我有一物想送给将军，不知……”
　　话没说完，重斐蓝眸灼亮：“送我什么？”
　　许林秀起身，走到柜前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丝木盒。
　　当着彼此的面打开，露出里面两枚圆形的东西。
　　重斐问：“何物？我没见过。”
　　许林秀轻声解释：“我自己做的戒指。”
　　“戒指？”重斐盯着两枚尺寸不同，款式一样的戒指，“和我们带的板戒有什么区别？”
　　许林秀道：“此物在我们那个时代，叫做婚戒，只有成婚的两个人才会戴。”
　　重斐精神一震，率先取出那枚大的。
　　“将军，”许林秀莞尔，他接过重斐拿起的婚戒，在蓝眸炙热的注视下，执起对方左手，缓慢把婚戒套进无名指。
　　他道：“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处血脉与心脏相连，所以在我们那个世界，把婚戒戴在无名指表示对婚姻，对彼此的忠诚。”
　　重斐展开套上婚戒的无名指，方才许林秀给他亲自戴上时，心跳无端加快。
　　他低喃：“还有这种说法。”
　　遂拿起剩下的那枚婚戒，把许林秀左手放在掌心摩了又摩，为其戴上。
　　“这样?”
　　许林秀笑道：“嗯，若将军要练武，或忙其他正事，戒指耽搁你，把它取出收好就可以了。”
　　重斐：“不取。”
　　夜里自是同榻相拥而眠，两百个日夜的分别，重斐碰一下许林秀就难熬。
　　本该到时辰睡熟的许林秀在暗光中幽幽睁眼，转身主动抱了下背对他辗转的男人，脸贴在宽厚的脊背后轻蹭。
　　“将军……”
　　重斐呼吸一紧：“吵醒你了?”
　　犹豫着要不要去对面窄点的榻睡，可又舍不得跟许林秀分开。
　　衡量间，背后的青年翻身而起，双腿一夹。
　　重斐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盯着横跨于身上的人。
　　青年此刻眉眼朦胧慵懒，俯身吻了吻重斐。
　　重斐掐紧掌心的柔韧细腰，气息粗紧。
　　他皱眉，遏制道：“别，苏无云还特意叮嘱我不能……”
　　许林秀眉眼柔情似水，懒懒的，带着几分主动，下一刻重斐衣衫的布带直接被抛了。
　　重斐：“……！”
　　许林秀尽力拢起五指，秀眉轻拧，时而仰头亲一亲重斐的脸。
　　重斐包起他的手多施了份力气，许林秀手心滚烫得要命，差点合不拢。
　　他喃喃：“不会疼吗？”
　　重斐：“不。”
　　发髻都是汗，吐出几口浑浊的气息。
　　很久之后，重斐松开许林秀的手，喟叹：“爽……”
　　后半夜许林秀睡得沉，堪堪餍足一会儿的重斐抱着人挨到天将灰亮才睡下，始终不愿到对面的小榻。
　　*
　　用过早饭后苏无云来给许林秀诊脉，瞥见将军面带少许春色出门，遂问：“大人，你和将军……”
　　他明明叮嘱过将军对大人不能太禽/兽的。
　　许林秀耳根微热，解释：“没有。”
　　苏无云：“是吗。”
　　许林秀点头。
　　苏无云道：“大人还在调养，注意点好。将军血气方刚，不能太纵容，这都是为了以后。”
　　许林秀：“嗯。”
　　他问：“将军的暗伤恢复如何？”
　　昨天晚上他观察过重斐身前背后留的伤痕，所幸没找到新添的伤处。
　　苏无云：“一直在治，将军比从前配合，怎么治都接受。”
　　继而叹息：“过去几年才棘手，将军认为没有大碍，殊不知暗伤拖到越晚越棘手，等年龄大了才显出毛病。”
　　将军和许林秀好上，真的变了。会惜命，再强的体魄都需疗理调养。
　　苏无云笑着说：“将军遇到大人也算一物降一物。”
　　午前配合苏无云的诊治，晌午之后许林秀出了一趟门。
　　天色难得见晴，日光映雪，他带冬秋和赵铭到四处走走。
　　府邸离街市不远，路上出行的人甚少，过了街口附近，就到军营的范围了。
　　值守的士兵执礼道：“见过许大人，可是来找将军？”
　　许林秀双手拢在袖口内，揣着暖炉子，含笑摇头：“随处走走，不用特意向将军通传。”
　　他们从绍城送来的军需物资到了，这几日正在陆续给边关的将士们纷发。
　　不远的前方许多将士正在排成长队，每人都分得一件厚实的冬衣和冬鞋，这只是第一批到的物资，等后续朝廷的物资也送到，将士们得的物资会再多点。
　　一位老将牵着几匹马，扭头喊身后的孩子跟快点。
　　小孩个子不及成人大腿，踩着雪地跑起来颠颠的。
　　曹老六道：“这些都是伤疾后退下来的兵将，留在军营内做后勤。有的人家中女人跑了，或者战乱时死了，他们就把孩子带进军营里，跟着一起养马，或者做其他活儿。”
　　许林秀问：“像这样的小孩军营有多少?”
　　曹老六道：“至少二三百。”
　　许林秀沉默。
　　延城作为边关的其中一个小城邑，军营内没经具体统计就有几百个孩子，若算其他边城的军营，又有多少这样的人？
　　他又问：“小孩子们都跟着大人做活儿吗。”
　　曹老六道：“对，营中没人照看孩子，只能跟着大人做活儿。”
　　绕军营闲逛几刻钟，许林秀被重斐接进营帐。
　　男人掌心探进他的袖口，摸到他揣着暖手炉子才松了眉头。
　　“怎么过来不告诉我一声。”
　　许林秀笑道：“不是什么大事，怎么能时时找将军。”
　　重斐想也不想地答：“我乐意。”
　　许林秀坐在书案前摇头失笑，喝了对方递来的一杯温水。
　　堆撂在案桌的军务文卷已处理得差不多，重斐把主帅位置让给青年，自己拉了张木椅坐在边上：“如何，许大人走了一圈，可有看出什么名堂？”
　　许林秀点头。
　　重斐挑眉：“愿闻其详。”
　　许林秀道：“将军，我观营中留守的孩子颇多，不禁想起咱们途径陵城时，那儿的孩子即使出身农家，但每个人都有念书的机会，这样的机会何不给营中的孩子们一次呢？”
　　重斐道：“哪有那么多精力带他们，如今西北虽然逐渐安定，可小仗时不时就会发生，军务后勤忙起来谁都顾不上。”
　　许林秀道：“涑州，乃至西北从前年起就在展开战后重建的工作，孩子在营中有条件习武健身，却失去认字学习的机会，是为可惜。不知将军愿不愿意把孩子们集合起来，找人做个信息登记，再请两三位先生，把孩子聚在一处让他们念几年书也好。”
　　“若有习武天赋，等他们长大可留在营中效力，可如果有的人天生学武条件不行，喜欢识文写字，今后可以令寻前程。”
　　许林秀道：“那些带了伤疾的将士退下来后内心或多或少都带着遗憾，将军何不帮他们一把？此举也算巩固军心，把大伙儿拧成更紧的一股绳。”
　　重斐手指贴在案桌敲了敲。
　　“林秀，你对识文学理很是看重。”
　　像他们武人出身的，倒没想太多。
　　许林秀询问：“将军意下如何？”
　　重斐：“容我考虑会儿，请几个先生来教书并非难事。”
　　许林秀：“好，将军慢慢想。”
　　他知道要扭转时代观念需要点时间，不是人人都有周相那样极致的崇学信念，像重斐，就比较重武。
　　好在重斐和周相都属于观念比较超前的人，和他们论起一些观点，只要道理说得通，对方就相对容易的接受。
　　忽地，重斐拧眉一紧。
　　他道：“不是叮嘱你别在劳神费心。”
　　许林秀“唔”一声。
　　“将军，那只是散步途中心生感慨，算不得劳神，更不费心。”
　　重斐：“是么。”
　　许林秀眨眼，笑意温然。
　　这会儿卖起乖，倒让人不忍心苛责半句。
　　重斐：“……也罢。”
　　再说两句，怕只怕他把什么错都揽自己身上了。
　　而他又有什么错呢？只是不想许林秀太操心罢了。


第113章 
　　◎将军，你和我又生不出◎
　　傍晚前许林秀跟着重斐回将军府。
　　两人没有骑行或者乘坐马车，而是选择以散步的方式走回。
　　起初重斐不赞同，许林秀还没开口，眼波一转，温柔示意，重斐一颗钢铁直男心瞬间碎成齑粉，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
　　于是他们并肩步行离开军营，迎着干冽的风走到街上。
　　重斐一贯行步如飞，此刻倒愿意慢下配合身边清隽文秀的青年。
　　他道：“等等。”
　　许林秀停步，尖瘦光洁的下巴一紧，被重斐曲指抬起。
　　他顺从对方的动作仰起脸，男人粗糙的指腹摩得下巴发痒。
　　“将军，怎么了？”
　　重斐神情严肃，将他头上的毡帽紧了紧。
　　许林秀抿唇，失笑不已。
　　“已经不冷了。”
　　这个气候涑州虽然有时还会飘点小雪，但温度比起前几个月回升了不少，街上已经找不出几个人像许林秀这样裹得厚实。
　　重斐摸了下斗篷的厚度，道：“下次还是穿那身最厚的斗篷出来吧。”
　　许林秀道：“太夸张了，裹出汗也会生病的。”
　　重斐面容扭曲，对许林秀当真是冷一点生病，热一点也不行。
　　他能如何？只能把青年当成宝贝，细心揣着，都是心甘情愿的，别人还求之不得呢。
　　许林秀长睫颤动，眸子浅浅弯起，伸长胳膊把男人眼眉上沾到的微白碎雪拂去。
　　“将军，下雪了。”
　　白日转晴，此时正值傍晚，又落起细小的雪花。
　　重斐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今年下个没完没了。”
　　路面积雪未消，他们没有急忙去避雪或赶路。不是重斐不想，而是许林秀的手钻到袖子底下牵住他的手掌，硬是拖着慢慢走。
　　风轻轻的，此刻并不冷。
　　雪花像柳絮一样落在发端、眉眼、肩膀，许林秀有斗篷和毡帽，没受什么影响，重斐的头发和眼眉渐染一层薄浅的霜白。
　　许林秀安静看他半晌，道：“将军，咱们快点回府吧。”
　　重斐问：“心里畅快了？”
　　许林秀唇一抿，很轻地点头。
　　其实这么大年纪了还拖着人雪景漫步，被看穿后委实有些赧颜。
　　重斐道：“你心里痛快，也该轮到我高兴高兴了。”
　　许林秀问：“将军想如何？”
　　重斐蓝眸半眯，握紧许林秀的一只手笑。
　　“走你——”
　　视线陡然腾空，许林秀环起胳膊搂在重斐脖子前，过路的人纷纷投来视线。
　　许林秀感受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无奈。
　　“将军，好多人看。”
　　他都注意到了，跟在周围护行的将士掩嘴偷笑。
　　重斐道：“怕羞？”
　　许林秀端起脸色：“将军不怕，下官怎么会怕？定然奉陪到底。”
　　重斐“呵”地发笑：“老子背自己神仙一样的媳妇儿，他们有么？”
　　背上的青年被夸得脸色微热，身子忽然升高，重斐的大手从膝盖弯摸到两处软柔，再到腰。
　　“啧，穿这么厚份量还是一点，今晚多吃半碗饭?”
　　许林秀摇头，肩侧的落发拂在男人坚硬锋利的面庞，弄得痒痒。
　　重斐道：“头发也香，处处都香。”
　　许林秀莞尔：“我自己都没闻到。”
　　身后一串脚印。
　　这条街距离将军府不算远，许林秀望着重斐眼眉和发端越落越密的雪，到底不舍，叫将士把伞送到手上。
　　他伏在重斐宽阔的肩膀，在彼此头顶打起伞遮雪。
　　许林秀靠在重斐耳边，悄声问：“将军，咱们这样像不像走完春雪共白头？”
　　重斐眼皮一抖，双耳肉眼可见地开始泛红。
　　明明是西北的头狼，耳朵和脖子却动不动的变红。
　　“像，”男人粗声道，“不过我会和你一起白头偕老，咱不靠这场雪。”
　　道理如此，重斐嘴角笑意张扬：“你们文人说话就是文绉绉的，可老子爱听。”
　　两人半盏茶的功夫回了将军府，冬秋又是端热水又是送姜茶，许林秀听话地让重斐替自己解开斗篷，不忘安抚冬秋：“我没事。”
　　深夜，许林秀还是因为吹了点风开始咳嗽。
　　重斐吩咐隔壁小间的冬秋盛碗驱寒的药进屋，许林秀背靠床榻软垫，拂起落发：“又皱什么眉头。”
　　一忖，又道：“莫要想着叫我禁足。”
　　重斐：“我后悔了。”
　　许林秀浅笑：“其实人生病后总闷在屋内也不好，该走动时还得要适当锻炼会儿，长久居于室内，心肺功能会下降，过个一年半载，指不定腿脚都使不出力气。”
　　重斐：“你的道理多，说不过你。”
　　许林秀服下药汤，又含了点草药片，最后昏昏沉沉地侧身伏在重斐怀里入睡。
　　在屋内休养两日，他的病况好转大半。
　　等天转晴，无风无雪的晌午，许林秀去了趟军营和负责修缮防御工事的师傅们商议一些工作。
　　工事防御属后勤区域，公事商讨结束，许林秀听到另一处传来热闹的动静，隐隐细听，是清脆稚嫩的读书声。
　　老师傅道：“前些天营中请来专门教书的先生，孩子们都聚在那头念书。”
　　又道：“老头儿也把家里的孩子送来了，延城地小，正规的学房都没一座。”
　　这帮大半辈子专注于工事防御的老师傅们，从目不识丁做到今日，意识到会写字念书太重要了。
　　他们用数十年的经历走上正轨，一路磕磕绊绊，若早年能多识几个字，多认几个理，过程说不定就少走几条弯路。
　　老师傅摸索至今，年幼时没条件读书，年岁渐渐上去，仍在不断自学识字，阅览书籍。
　　军营里的工事兵书从生涩到熟读，连续走访勘察，把书上汇总的经验与实地结合，从而反复试验，巩固城防，同一件事已忙碌半生。
　　老师傅感慨：“若天下人都有条件念书多好。”
　　许林秀和几位师傅步行至专门避风的空地，几百名孩子跟着先生摇头晃脑，读书声朗朗。他们尚不知其意，先生耐心讲解，又在地上写字，孩子们低头跟着写。
　　老师傅：“涑州没几户普通人家的孩子能念书，听闻将士们在城里跑了几趟，想要几百份纸笔都找不到地儿买，不是不卖，没这个环境和条件啊。”
　　许林秀沉默。
　　“文房笔墨等几日就能先送一批过来。”
　　闻声，许林秀回头：“将军。”
　　重斐立在许林秀身侧：“你说得对，涑州乃至西北的儿女们不能不识字。”
　　即使涑州战乱结束已有两年，可人们意识尚停留在温饱上，为了吃饭孩子们都和大人们一起做活儿。而内州的孩子多数一到年纪就与同龄人去学房念书，武纵能安定边关，治国却要以理以文。
　　不求人人都有治国安邦的本领，可若谁都能识字，在思乡念亲时亲手写一封家书，那都是极好的。
　　重斐道：“是我见识浅拙，目光拘束了。”
　　涑州正在有序的重建修复，重斐的眼界不能只狭隘的停留在踏平外敌、让百姓种地吃饭这一层面上，若想百姓安居乐业，要改善的方面还有太多。
　　重斐牵起许林秀的手：“今后考虑不周的地方还需许大人提示。”
　　许林秀笑道：“将军谬奖。”
　　两人目光一顿，正在休息的几个孩子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他们，不一会儿围上前问许林秀是不是新来的先生，又羞愧地坦白他们刚学的书没念明白。
　　许林秀兜里带了糖，分给孩子安抚几句。
　　重斐问：“喜欢小孩？”
　　说完，若有所思。
　　许林秀道：“挺喜欢的。”
　　他看着重斐：“将军，你和我又生不出，能不能把那叫人发毛的眼神收一收。”
　　重斐：“……”


第114章 
　　◎我没杀过人◎
　　几个淘气些的孩子拿了糖就跑回念书的地方，剩下一个没走。
　　小孩皮肤显黑，瘦瘦小小，看上去内向害羞，双眼亮亮地睁得老大，想往许林秀身边靠近，却一步没挪。
　　许林秀心一软：“你怎么不过来领糖？”
　　那小孩垂下脑袋，盯着仿佛生根的脚。
　　一会儿，许林秀才听清楚对方说他很干净，而小孩子觉得自己脏，怕把他碰脏了。
　　许林秀在小孩惊愕的神态下把人揽到身前，见对方拘起手脚缩起来，把兜里的糖果塞到他手心。
　　他拍拍小孩的肩膀：“吃吧。”
　　小孩害羞呆呆地笑了笑：“留妹妹吃，谢谢哥哥。”
　　许林秀问：“方才先生念的诗你们听不明白？”
　　小孩迟疑，点头。
　　于是许林秀把刚才听到诗句念了遍。
　　“古来学问无遗力，少壮功夫老始成。”
　　“这句诗指的意思是古人做学问是不遗余力的，但他们往往要学到老了，才能取得成就。”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这句话的意思则是，从书上学来的东西终究不够完善，若想深入领悟其中到的道理，得亲自去实践，自己去做过才行。”
　　观察小孩似懂非懂的模样，许林秀笑道：“就像军营里的老师傅们一样，师傅们从战场退下来了，去修缮防御工事，去饲养战马，养殖牛羊畜牧。他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会从书上、从别人总结的经验里学习如何去做好，但往往借外物学到的东西是不够的，他们要自己到城防实地勘察，和马匹接触，跟牛羊相处记下它们的习性，亲身经历了，学到的东西才会越深刻。”
　　小孩眼睛闪了闪，许林秀道：“这么说，可能多理解一些？”
　　对方猛地点点头，发现动幅度大碰到了许林秀的衣裳，又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
　　休息的时间结束，小孩跑回人群里念书，许林秀听着孩子们生涩的读书声，嘴边始终扬着浅笑。
　　重斐扭起眉头：“真那么喜欢小孩？”
　　许林秀对小孩的温柔态度叫他看得有点吃味了，奈何孩子没他大腿高，又不可能欺负他们。
　　许林秀叹息：“孩子们很可爱，所幸战争让他们懂事了，却没有完全磨灭他们这个年龄有的纯真心性。”
　　没有由来的，重斐忽然联想到那个世界的许林秀。
　　许林秀那么喜欢孩子，会不会……
　　他绷紧嗓子，克制着情绪问：“林秀，你在那个世界……是不是和女子成过婚，生过孩子……”
　　话艰难地出了口，重斐捏起双拳，尽量放松呼吸，不断暗示自己不能介意。
　　许林秀疑惑：“嗯？”
　　重斐猛然松了口气：“我以为……”
　　许林秀失笑：“将军，你在想什么，以为我以前和别人结婚有过孩子？”
　　重斐脸色险些挂不住。
　　许林秀柔声道：“只是喜欢和单纯的人相处，很轻松。不过将军说起此事，曾经我也设想过这样的一生。”
　　他款款徐行，重斐紧跟。
　　男人问：“怎么设想？”
　　许林秀道：“从前渴望有个属于自己的温暖小家，有相知相互体己的爱人，到一定年龄阶段了，膝边会有孩子缠着你陪他们玩，教他们认字读书画画。”
　　重斐沉默，脸色一点一点黑了下去。
　　许林秀停在原地，望着男人的脸色噗嗤笑了声。
　　重斐回神，向来睥睨狂傲的目光多了几分委屈和无奈。
　　“但那都是从前的设想，还没发生过的事情，后来长大才知道这些想要的烟火温馨，并非轻而易举就能拥有的。”许林秀轻声喃喃，主动牵起男人垂在身侧的大手，“人在没经历过一些事情的阶段时，难免会抱有幻想，将军没有想过吗？”
　　重斐薄唇微动，摇头。
　　“少时家中督劝我学好武功，收敛性子。等到了知晓事理的时候，宣城已经不在。”
　　男人蓝眸轻闪，又道：“怀念过旧人旧事，但不敢深想往后，觉得是奢求。”
　　温情是心之向往，重斐把它当成妄求。因为曾经在他心里，始终想不出具体的。具体什么人，发展到哪种阶段，统统没想过。
　　重斐道：“今日不同了。”
　　他反握起许林秀的手，五指相扣：“我想要你。”
　　今后余生，他所经历的都要有许林秀参与进来。
　　许林秀“唔”一声，被重斐牵着慢慢走。
　　回府途中，将士、官兵、百姓，凡路边经过的人都看见将军牵着许大人走，手指比有了郎君的小娘子们牵得还紧，他们不敢直眼瞧，看了脸红，有点害臊。
　　许大人笑容悠然，毫无半分扭捏之色，大大方方地与将军指尖缠扣地牵了一路。
　　一人英武神勇，一人优雅温和，堪为良配。
　　许林秀道：“将军，你的手在出汗。”
　　重斐道：“反正不松。”
　　只这么半日，延城、甚至涑州，都流传了大将军和许大人手牵手回府的闲闻，百姓见面，高低都要聊几句。
　　*
　　许林秀这几日喜欢去听小孩子念书，防御工事正在逐步完善，交到他手上的公务相对减少许多。
　　重斐倒挺忙，还得每天操练兵马。
　　两人同出同入将军府，等孩子们换了处地方念书，许林秀就不去军营了，而是在改建好的书房四周闲逛。
　　这日天色阴，看起来要下雨。
　　书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闹尖叫，许林秀带着身边的将士们前去查探。
　　两名涑州打扮的男子用刀劫持了四名孩子，其中一名睁大眼嘴唇发抖却没发出点声音的，是许林秀不久前心血来潮教过那个小孩。
　　周围巡城的官兵，以及许林秀身边的将士朝那两名男子发出呵斥。
　　场面混乱，此地离军营不远，有人直接跑去传报。
　　官兵怒骂，许林秀见孩子的脖子出了血，担心对方被激怒后直接伤人，扬声喊：“都别出声！”
　　奈何太乱了，留下的两名将士护在许林秀身边：“大人，他们的穿扮虽为涑州衣饰，可极有可能是之前袭进边关县城时趁乱混入延城的勾答人。”
　　持刀的男子破口大骂，口音暴露，果然如将士所料。
　　越来越多的官兵把四周包围起来，纷纷搭起弩/弓。
　　两名勾答军浑然不惧，扬言谁敢放箭就割了孩子的喉咙放血。
　　那个内向安静的孩子忽然张嘴往勒在身前的手臂狠狠咬去，勾答军怒呵，盯着周围的弓/箭，抬高手就要把刀子挥下。
　　持刀的手腕忽然传来剧烈的疼痛，另一名勾答军来不及反应相继痛倒在地上。
　　同一时刻，在场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何事，只听到“砰”地两声。
　　众人张嘴，无声震惊。
　　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让勾答军顷刻间流血倒地。
　　一阵嚎天喊地紧随而类来。
　　“快救孩子——”
　　“那是什么？！”
　　“啊呀，方才大人手上的东西发出火光后勾答人就倒地了！”
　　许林秀举着冒烟的火铳，在连射两枪后虎口被后坐力震得发麻。
　　他定定望着被制伏的勾答军，手腕一紧，赶来的重攥起他持火铳的手。
　　“林秀。”
　　许林秀吐了口气。
　　他发髻两边出汗，眼里虽有笑意，手却仍止不住地颤抖。
　　耳边惊声犹在，孩子们都抱在一团哭了。
　　许林秀莫名眼酸，还有些无措茫然。
　　他会开枪，可无论前世今生，都没有拿枪瞄过人。
　　这是他第一次拿枪对准人射击。
　　许林秀哑声问：“将军，他们死了吗？”
　　开枪的那一瞬间脑子已经停止了思考，甚至不知道有没有打偏。
　　当时一心想要阻止勾答人对孩子落下的刀，他们知道弓箭所以戒备，没见过火铳不知其威力，许林秀一下子就得了手。
　　他的手腕抖了抖，气息轻颤道：“我没杀过人……”


第115章 
　　◎每当关外打仗，城门紧闭，擂鼓声不停◎
　　重斐在许林秀话音刚落的同时就当机立断的把他抱走，给下属留了一句“别跟”，带着怀里微颤的青年径直跃上马车。
　　重斐：“把火铳给我。”
　　闻言，许林秀眼睫掀了下，默默松开手指。
　　他唇舌干涩，哑声开口问：“人是不是死了一个？”
　　手上没经过人命，那道坎压得许林秀内心沉重。
　　他性格向来谦和，在众人眼里良善温柔，军营里的将士还给他冠上仁慈聪慧的名声。
　　用火铳把勾答军击倒的那一瞬间，不光自己震动，四周的人抽气声连连不止。
　　来到涑州之后，他的形象在刚才似乎坍塌了，不知旁人怎么想他。
　　许林秀垂脸，声音轻若浮羽。
　　“我并非大伙儿心里想象的那样仁慈善良……”
　　重斐瞳孔一缩，把许林秀虎口泛红的那只手揣在怀里，低头吹了吹。
　　“林秀，莫要胡思乱想。”
　　又道：“曾经你对我说过，世间并无十全十美的人。在延城你好不容易将拘着自己的条条框框放下，怎么到了涑州，反而重新将它压回身上。”
　　许林秀垂眸，重斐心溢爱怜，禁不住去吻那两扇犹如羽翼的眼睫。
　　“且你为救孩子才动手，”重斐浑然不在意，冷声道：“对孩子下手的人死有余辜，若非你及时相救，死的就是那几个小孩，何错之有？何必为了几个恶徒犯堵为难自己。”
　　几番道理，重斐观察许林秀安静无声，知道他正在恢复理智，笑道：“若实在过意不去，就来想我，有我给你垫着。”
　　“将军……”许林秀低喃。
　　“我纵横战场，数年来攘外安内。无论外敌或内叛，死在我手上的人不计其数。”
　　重斐哄他，“若那道心坎真过不去，我再去杀几个给你瞧瞧。”
　　许林秀：“……”
　　微蹙的秀眉蓦然缓和许多，他摇头，哭笑不得道：“将军安慰人的方式委实另类独特。”
　　重斐浓眉挑起：“只要能让你减轻内心的愧疚，老子不在乎。”
　　彼此紧密拥抱片刻，许林秀率先推开男人。
　　“将军，我下车看看情况。”
　　他担心孩子的状态，以及想确定中/枪的人有没有死。
　　“不难受了?”重斐问。
　　许林秀道：“适才将军的一番话极有道理，若我为此犹豫扭捏，势必又会重蹈覆辙，陷进从前的怪圈里。”
　　他浅然微笑：“将军果敢无畏，拿得起放得下，这点林秀要向将军学习。”
　　重斐粗声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总之别有心理负担，方才你拿着火铳的样子……”
　　青年不解，示意男人继续说。
　　重斐道：“老子立刻被你迷得神魂颠倒，恨不得马上抱你回房里搞点热汗淋漓的事，痛痛快快地大干几回。”
　　许林秀：“……”
　　重斐道：“此话当真，不若下次你——”
　　许林秀怕从重斐嘴里听到荒诞话，立刻从马车走出，先去看几个孩子。
　　几名先生和闻讯赶来的老将士正在安慰小孩，许林秀眸光一转，望向始终闭口不言的黑皮小孩。
　　素日里安静内向的人，却在危机时刻狠狠咬向恶徒，勇气可嘉。
　　许林秀走到他面前，黑皮小孩眼神闪烁，似乎回了神，轻轻叫他“哥哥”。
　　小孩声音颤抖，许林秀把他带到边上坐，查看他脖子上刚包扎好的地方。
　　遭遇事故最难走出内心创伤，这是一个需要时间抚平的过程。
　　重斐站在许林秀身旁，目光和口吻充满赞赏。
　　“小子，你很有种，以后想不想学武，学好一身武功，投进军营上阵杀敌。”
　　黑皮小孩沉默，许林秀觉得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欲温语安抚，却听小孩轻轻点头，声音弱小但坚定的回答：“想。”
　　重斐呵笑，许林秀无言。
　　重斐道：“林秀，别太担心，这孩子坚强着呢。敢在敌人的刀子底下狠狠咬人，是匹狼崽子，今儿露出乳齿，以后亮出的就是獠牙了。”
　　他拍拍黑皮小孩瘦弱的肩头：“不愧为我涑州儿郎，有种，够胆。”
　　小孩腼腆害羞的笑容扩大了些，眼睛亮亮的在许林秀和重斐之间来回徘徊。
　　许林秀发现重斐这种剑走偏锋的安慰方式不管对自己，还是对小孩都很有效果。
　　至于那两名勾答军，一名被许林秀用火铳当场击毙，另一名伤了手腕，正在严加审讯。
　　重斐问：“想不想去看看？”
　　原本许林秀没打算凑热闹，拐到半道，鬼使神差地过去了。
　　受伤的勾答军宁死不从，怎么严刑拷打都没开口，还用目光恶狠狠地盯着四周的将士。
　　勾答军视线落在重斐和许林秀身上，忽然仰望天际大喊，夹杂几句部族语言，高呼之后双目瞪大，血从口齿中流出。
　　许林秀皱眉：“将军为何没让人将他嘴巴堵上?”
　　重斐道：“这类视死如归的勾答军嘴里套不出什么信息，方才对天喊出来的那一串话，”冷然嗤笑，“还在妄想他们的王庭可以覆灭边关打进祁国内州。”
　　重斐下令让人把两名勾答军的头砍下，悬在边关城门三日，给不断滋扰偷袭的勾答军涨涨火气。
　　又两日，将要转晴的气候陆续飘起了雨夹雪，似要在季候彻底转变前肆虐几场。
　　屋内潮湿阴冷，起的几个火炉都难以去除寒湿水气，冬秋把衣物烤暖和才给许林秀上身。
　　冬秋望着窗檐落沥沥小雨，零星飘进内室如屑尘般的碎雪，皱眉问：“公子真要出门么?”
　　许林秀道：“第一批纸笔书籍送到了，我想亲自看看。”
　　冬秋故作叹气：“我去取最厚的那身狐裘过来。”
　　绒毛围起许林秀的一圈长颈，半张雪白的脸埋在温暖的狐绒下。
　　车备好，冬秋扶着他坐上去。
　　曹老六扬起马鞭，车稳速驶进雨雪中。
　　冬秋扒着窗帘看，笑道：“街上还有人赶集，延城眼看越来越好了，去年过来还没有那么多铺子呢，当时想给公子买点东西都找不着地。”
　　曹老六将马车准头一拐：“公子，到了。”
　　许林秀手里饮的温水泼出少许淋湿衣物，冬秋哎呀叫了声，许林秀示意他不用惊慌，更未责备曹老六。
　　冬秋道：“如此不小心，幸好公子今日没喝茶，若茶水泼脏这身狐裘，曹老六驾几辈子车都赔不起的！”
　　许林秀制止：“冬秋。”
　　冬秋闭了嘴，曹老六连连弯腰：“多谢大人宽宏大量。”
　　驱车技术老练的曹老六自个儿掌嘴，碎碎念叨：“不知怎的，晌午后一颗心就惴惴跳着，做活儿都不心思集中了，哎，这感觉就像……”
　　许林秀等曹老六继续说。
　　他方才出门时莫名也有点心不在焉，午前将士从军营传来话，重斐中午忙没回府跟他吃饭。
　　许林秀午饭比往日少吃半碗，胃口不是很好。
　　他仰望墨云渐密的天幕，问：“怎么不继续说？”
　　曹老六道：“回大人，我这条命也是从战场上经历九死一生活过来的，说出来怕大人不高兴，可过去每次要打仗时，我整颗心就没安稳过。”
　　冬秋跟军营的将士混脸熟了，知道一些消息。
　　他笑道：“这两日挂在边关城门的人头让勾答人闻风丧胆呢，借他们十个胆子，哪敢来啊。”
　　边说边用伞小心遮去雨雪：“公子，快进去吧，这儿风大。”
　　越过一道短廊，学房内的孩子正在排队领纸笔书籍，好不热闹。
　　冬秋笑嘻嘻的：“真好啊……”
　　许林秀看见角落里安静站着，想等其他孩子领完书自己再去领的黑皮小孩，抿唇一笑，准备过去和他说话。
　　轰隆轰隆——
　　似雷鸣却比惊雷密集的声音隐隐响起，像鼓槌敲在心脏，震响的频率越来越快，仿佛回荡在天幕之下。
　　学房内越来越暗，曹老六“哎”地一声，手往脑门用力一拍就朝外头跑。
　　许林秀觉察不对，紧跟着向外疾走。
　　雨雪落在眼睫发梢，冬秋要拿起伞遮一遮，许林秀低声道：“不必。”
　　陆陆续续跑出学房外的孩子越来越多，全都跑到街上。
　　小孩虽年幼，但这样的声音在过往的好几年里他们听过许多次。
　　打仗了。
　　每当关外打仗，城门紧闭，擂鼓声不停。
　　渐渐地，不止孩子，延城内居住的百姓都出来了。
　　天色很暗，雨带着雪打湿站在街头伫立凝望的人们。
　　他们一致遥望城门之外的方向，沉默不语，目光似要穿过城墙看到更远更广的地方。
　　涑州饱受数年战乱，过去的灾痛没有麻痹百姓的心，所有人依然向往胜利，期盼打完胜仗之后的安宁。
　　感到惊慌的孩子发出抽泣，先生尽量抱起他们互相挤在一处。
　　“先生，我怕……”
　　“勾答人会进城么？”
　　“不会，咱们边关有大将军亲自镇守呢！”
　　孩子们眼睛湿润明亮，睁大了看着远方。
　　不安，惶恐，未知，茫然。
　　他们在原地支撑，紧紧相靠，从同龄人身上汲取站稳的力量。
　　个别懂事的小孩给同伴带去安慰，他们稚声道：“别怕。”


第116章 
　　◎边关大捷◎
　　黑夜漫长寒冷，隐隐震响的擂鼓使边城数人无眠。
　　许林秀在枕上反复辗转，睡前饮过安神茶，效果甚微。
　　他合衣而起，坐在榻边出了会儿神。
　　冬秋一手掌灯，一手拎着重新添置烧炭的火炉进屋。
　　小仆放下火炉后伸手掸去衣上碎雪，手心手背烤一遍，转身去看，惊道：“公子这么晚还没睡呢？”
　　“几时了？”许林秀望着窗外，无边的漆黑下飘着雨雪。
　　“刚过寅时，”冬秋放好灯火和烧炉，“公子再歇息一会儿吧。”
　　许林秀：“睡不着了，左右都是干等，为我更衣，去一趟军营。”
　　“公子，”小仆惊讶，继续忧心忡忡，“苏军医叮嘱过您要好好歇着，切勿操劳费神。”
　　“这个时候莫说我，边关几城有谁能睡安稳。”
　　婉转柔和的叹息之后，许林秀坚持要去军营。
　　冬秋劝告无果，铆足了劲为其添衣，整理落发，又用毡帽将公子的脑袋包得严严实实。
　　深黑的雪雨之夜潮气重，许林秀往怀里揣了暖手炉子乘车出府。
　　军营灯火彻夜通明，值守的士兵看见许林秀，很是惊讶。
　　“大人深夜怎么过来了？”
　　不敢耽搁，忙将马车引至营内。
　　许大人身子虚弱军中上下谁都知晓，更知道将军和许大人定有姻缘，更毫无轻怠之心。
　　莫说许林秀为西北的防御工事做了许多贡献，将士们穿的新铠甲，拿的新兵刃，每日所食的肉蛋，方方面面都与许大人有关，他们敬他。
　　是以许林秀想问的事情，没有谁隐瞒。
　　许林秀先问后勤粮物一事，负责后勤管理的副史告诉他朝廷派送的物资半个多月前就送到了。
　　朝廷运来的粮和衣物可储备至多四个月，四个月后季节早就炎热，无需再担心冰雪封路，道阻艰长。
　　至于城防工器一面，许林秀始终跟进，知悉具体详细进度，心神定了定。
　　他道：“我想去定西关。”
　　副史诧异。
　　“大人，这……前线多变，还是留守城内安全。”
　　许林秀道：“白先生在那，方便第一时间收到讯息。”又笑了笑，“且将军在边关之外，左右坐不住，我想过去。”
　　赵铭带了一队将士跟着，曹老六驾车停在营内。
　　许林秀提衣执伞，这次没叫冬秋跟随。
　　他上了马车，忽然扭头望着赵铭。
　　青年目光柔和，透出一股坚定的光芒。
　　“赵铭，麻烦你回将军府替我取件东西过来，要快。”
　　于是赵铭扬鞭疾驰地往将军府赶，来回不过一刻钟，小心将层层绸布包裹的物件交给他。
　　许林秀淡笑：“多谢。”
　　赵铭摇头，带人护送这辆从延城前往定西关的马车。
　　*
　　定西关，寒风凛冽，空气里弥漫着浅淡的血腥。
　　关内外依然一片灰暗。
　　许林秀径直到了最高的指挥楼岗，鼓声震鸣，耳膜随之一动一动。
　　他抱紧绸布之下的东西抬步上阶，风吹得睁不开眼，狐裘在风中迎展，围在颈边的绒毛贴着脸颊，拂过眼睫。
　　他向门外的将士询问：“白先生可在里面？劳烦通传一声。”
　　将士道：“白先生吩咐过，若大人来可直接入内，不必传报。”
　　于是许林秀进门，正在沙盘前布置当前形势的白宣抬头，见他来了，起身相迎。
　　白宣道：“就猜到大人会来此地。”
　　许林秀点头，目光扫向沙盘，慢慢把两军交战的形势看透。
　　昨日未时，勾答将首哈达尔率二十万大军压境，这次没有避开重斐亲自镇守的定西关，选择正面交锋。
　　天色愈发晦暗，陆续增援八万勾答军，在雨雪中前行，分三处突袭，目标指向定西关左面对望的漠县，还有涑州最小的边城。
　　白宣道：“这应当是今年最后一场雨雪，等天色见晴就结束了。”
　　勾答军得了个百年难遇的机会，但天不顺勾答王庭，祁军这两年在军防获取太大提升。
　　前方响起轰震，许林秀随白宣走出指挥高墙上观望。
　　火光隐隐，似一片海相连。
　　风中传来硫磺硝石的气息，潮湿、血腥、土屑，混杂的味道袭进肺腑，许林秀下意识往袖口摸了下，出门匆忙，忘记带千里镜。
　　白宣：“是火铳。”
　　开口时递出一块干净柔软的帕子：“气味冲，大人捂住口鼻。”
　　又道：“从军火库送来的五十门火铳全部分线投进战场，昨日哈达尔率军气势如虹，在城下乌泱盘旋，不要命的搭起人梯以命拼上城墙。将军审时度势，命兵火将士操控火铳射出第一枚药弹。火光灼天，战马长嘶，周围的勾答军皆被炸飞，引以为傲的骑兵阵型被冲乱，顷刻间就打散城下包拢的人海。”
　　这是数百年来在诸多国战场上第一次出现热/兵/器，火/药/弹的威力足以令全部人心惊胆震。
　　人们对未知事物一贯抱有畏惧心态，何况火门军事武器，这一炮炸得勾答主将当场发懵。
　　重斐没有心软，随着第二枚第三枚，连续十余枚火/药/弹的投射，哈达尔精心筹备的大军势力就这么被炸破成齑粉，军心溃散。
　　“勾答军大乱，将军率十八万人马出关击杀，破了他们的阵型，傍晚前就朝安林雪山去了。”
　　安林雪山曾是勾答王庭与祁国西北边关划分出来的安全地界，双方约定过不得踏足安林雪山，给彼此一个战略点的平安缓冲区。
　　后勾答王庭首先毁了誓约，利用骑兵的优势将安林雪山周围地带全部扫平合并，强行纳入他们的地界范围。
　　若祁军撕开安林雪山，就破了勾答王庭的第一道关口。
　　白宣问：“大人，你认为安林雪山该不该打？”
　　许林秀目光闪烁，遥遥眺望远方的连成一线的火光：“打。”
　　战略缓冲区自古以来都是兵家首要的核心区域，在约定好的前提下，谁进犯谁就是战争挑起者。
　　祁军能在勾答王庭毁约失去战略区，且落势的劣况下坚持数年，还把他们从西北驱逐，可以预料曾经的困境有多煎熬漫长。
　　白宣长叹：“若解放安林雪山，今后祁国的安宁可至少延保三十年。”
　　当初将涑州及沽州境内的勾答军全部驱逐且收复失地后，祁军没有趁势追到安林雪山。
　　过去休养生息的两年里，重斐更未冒然带兵压过。
　　不是不想打，安林雪山地势环境独特，有天然屏障，易守难攻。
　　祁国的骑兵不比勾答军，勾答军在这片环境中是天生的战士，且他们想进攻，就得卸除屏障，此举并非朝夕内可以完成的工作。
　　白宣道：“大军压运了十门火铳至前线，火药威力凶猛，可以顷刻间把屏障炸开。”
　　定西关最高城墙上可隐约遥瞩安林雪山，许林秀似已望见山脉边缘弥漫的硝烟，战火重重。
　　天亮了。
　　战火拢于定西关上空，小雨绵绵，烟灰飘舞，视野仍显灰暗，城脚下尚余几处火坑没有熄灭。
　　有士兵陆续交替着出城清扫，搬运伤兵回城。
　　就在城门后方，军医为靠着墙坐在地上的伤员包扎上药，一辆接一辆运送粮物的货车停下，给暂时不便挪动的伤兵发放粮食和水。
　　白宣道：“大人不必担心，此战定会大捷。有大人和军火库相助，又是将军亲自统帅，勾答王庭已无胜算。”
　　两日一夜无眠，许林秀眼睛干涩。
　　平素虚弱的身子此刻充沛着无尽力量，他饮了一杯参茶，到城下慰问伤员。
　　正午过，边关鼓声再起，声声催进，大风扬，旌旗猎猎。
　　重登高楼，守城的一众将士和许林秀皆望见远方不断闪烁着金黄色的烟火明光。擂鼓声在响应传回的讯号，频率激昂，阵阵响动，为前线击鼓助威。
　　将士们目光饱含骐骥和激动，在等待中焦灼，竭力克制心绪。
　　微小的雨丝拂乱许林秀的鬓发，落下几绺。
　　没有整冠梳理，许林秀把置在一侧用绸布包裹的东西取出。
　　一面古朴漆黑的琵琶。
　　见此情形，白宣像是想起什么，目光闪烁。
　　许林秀抱起琵琶席地而坐。
　　他目视安林雪山的方向，手指落于琴弦，铮——
　　当日他在红尘阁与重斐相遇时弹过一曲十面埋伏，今日今时，应着声声战鼓，琵琶再起。
　　琴声浩浩荡荡，威严催进。若万千大军压境，夹卷雷霆万钧之势，金戈铁马，战火连天。
　　许林秀将这首十面埋伏弹了很久。
　　鼓声不停，琴声不止，连指尖渗了血珠也未曾觉察。
　　这一次，他并非孤山下烟雾朦胧的那轮冷月，而是等待爱侣回家的平凡男子。
　　不知又过几个时辰，许林秀湿润的眼睫一颤，凝聚在绽放的一道道绿色烟光下。
　　琵琶声蓦然消失。
　　守城的将士瞬间寂静，旋即爆发热烈的呐喊。
　　白宣扶起已经浑身僵麻的许林秀，露出失态之色：“大人，将军大捷——”
　　祁军胜利，纠缠西北数年之久的勾答军，败了！
　　许林秀身子晃了晃，跟着露出笑容：“我看到了。”
　　他们一直注视前方，天色要暗了，没有人合眼。
　　白宣勉强稳住理智，还有许多后续工作需要他安排。
　　“大人，我命人送你找间屋子休息，两日两夜没睡，你的身子熬不住。”
　　“不碍事。”
　　许林秀坚持：“这个时候我想等他，亲自等他凯旋回城。”
　　*
　　深夜，距离前方传回捷报已过四个时辰。
　　许林秀和许多将士迎在城门，他们守了数十个时辰，体力虽有不支，但眼神明亮，饱含热烈亢奋的情绪。
　　只见视野中燃烧的火光渐渐抵近定西关，第一批大军归返。
　　为首的高大身影，满身沙尘血腥，面目经几日交战后更为粗犷落拓，却宛若战神，踏着勇猛有力的铁骑出现。
　　将士大喊：“是将军，将军带军回来了——”
　　“我军大捷——”
　　“将军回来了——”
　　高呼震天，像深海浪潮一圈一圈扩散覆盖，人们声嘶力竭地呐喊，呼声传遍整个边关，传遍涑州。
　　湿润的泥土飞溅起水花，重斐拍了拍惊风，安抚这匹热血未消的战马，疲惫却灼如烈日的目光掠过一众亢奋的将士，定格在那道洁白荏弱的身姿上。
　　将士们想涌上前把主帅包围，却见他们的主帅翻身跃下，手上抱着盔甲疾步跨于人潮中。
　　于是他们原地定身般，眼睁睁看着将军把许大人用力地抱进怀里。
　　良久，重斐沙哑道：“我回来了。”
　　许林秀眼睫再次濡湿，嗓子紧/窒，这会儿竟说不出话。
　　本来准备了许多话想等对方回来后诉说，此刻只有更用力的回抱对方，把柔软的脸颊深深抵在坚硬的铠甲上。
　　此情此景，周围将士们热烈高昂的情绪十分默契安静下来，围在最前排的他们抬起手肘，往旁边的同伴你一下我一下的碰着，战后乌漆嘛黑的面孔唯有眼睛和牙齿明亮洁白。
　　重斐沉沉吐出一口气，忽然骂了一声。
　　“勾答小儿终于认输了，老子说过，打赢这场仗，我跟你就成亲！”
　　眼眶酸热的西北将士们爆发出一阵哄笑，许林秀莞尔，也跟着笑。
　　*
　　西元二年仲夏，勾答新王携礼朝见祁君。
　　勾答王庭对祁国表示出俯首依附之意，愿每年向祁国定时进贡，以求签订百年休战契约。
　　西北边关得以安宁，但那边的百姓，尤其涑州的将士和百姓们，最关心的并非此事。
　　此刻他们最为关注八卦的，正是大将军和许大人的婚事。
　　重斐和许林秀要成亲了。


第117章 
　　◎二嫁◎
　　边关大捷，西北至少能延保百年和平安宁，百姓们都乐坏了。
　　为庆贺此事，大将军亲自发话，涑州解除宵禁七日，城内居民可彻夜放怀尽欢。
　　内州五颜六色的货物送至西北，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挂在门檐、树梢，一入夜，整个西北就彻底淹没在斑斓的灯火彩光下。
　　军火库在上个月赶制出一大批烟花，随物资送往涑州，再均匀的分配至各郡各县，到处都有烟火会看。
　　百姓们哪里见过如此绚丽耀目的烟花，是以还未入夜，街边人头攒动，拖家带口，一家老少，齐聚欢迎，就为了看夜里开始的烟花会。
　　军营给将士们轮流放假，在营中值守的，一样随众人欢庆。他们有最烈的刀烧酒喝，有香得冒油的肉块吃，这当是西北人们最畅快的七日了。
　　举州同庆后，嘈闹的气氛依然不停，话题围绕大将军和许大人。
　　将军府气氛热烈，门窗贴喜字，屋檐树梢处处挂起红灯笼，整座府邸为迎接主人的婚事，装扮得红火喜庆。
　　百废待兴，西北尚在重建起步阶段。重斐和许林秀一致不提倡大办婚礼，选择低调完婚，为此只做府院装饰，其余耗费用在吃的方面，争取让所有宾客吃饱。
　　不过重斐不愿委屈许林秀，说道：“在延城完婚后，等回了绍城，咱们再风光大办一次。”
　　“将军，”许林秀笑意温柔，“这些形式对我可有可无，且当日将军登门求亲，已叫全城皆知，排场足够大了。若回延城，咱们再宴请那边的亲朋好友一聚吃饭就行。”
　　重斐浓眉轻皱，待脖子后缠绕那双绵软修长的胳膊，很快被带走心神。
　　仲夏日，西北炎热。
　　怀里的青年只着薄似蝉翼的浅杏色外襌衣，内搭一件月白色长衫，身形款款，入掌纤瘦柔韧，最近好不容易养出一点肉，重斐爱不释手，指腹贴着摩/挲。
　　许林秀笑道：“痒。”
　　重斐用长出的一点胡茬去蹭他，吻他光洁滑嫩的下巴。
　　他粗粗喘一口气：“老子想你。”
　　蓝色眼瞳里流动着直白的情念，许林秀轻轻贴近对方：“将军。”
　　重斐浑身骨头都被许林秀叫酥了，除了一处邦邦直起来。
　　说来也怪，许林秀对重斐的昵称有阿斐、琢然，或者叫他全名。
　　但每每听那如玉质般温润柔和的声音唤一声“将军”，重斐是可以直接死在许林秀身上的，或者让对方死在他的身下。
　　所以还没到大婚当日，两人纠缠着房内的茵褥软被滚在一处。
　　他们早已定亲，又分别半年之久，历经战争考验，情到浓时，谁也不扭捏矫情。坦坦荡荡的告诉地对方，让对方感知自己有多么强烈的渴求。
　　许林秀抱紧重斐健硕的身躯，份量沉，压得他透不过气，却没有制止这份失控，还用手心来回轻抚对方因动情而显得没那么锋锐冷傲的面孔。
　　男人汗珠滚滚，不住地蹭拱许林秀。吻他艳若桃红的脸颊，亲吻洁白汗津的长颈，长舌吮/吻的力道之重，叫许林秀止不住发出陌生的声音。
　　*
　　已到午后用饭的时辰，管事停在主人房门外，隔着墙，脚步顿住。
　　半晌，管事掩嘴清了清嗓子，到后厨吩咐把饭菜都热着，等将军和大人有胃口了再准备。
　　暮色四起，府内下人将各院各厅都掌了灯，火光通亮。管事又去了一趟主院，只见门窗紧闭，主子还没尽兴呐。
　　日头散后暑热未消，此刻的风拂在面上仍透余温，管事掏出一张巾帕往脖颈反复擦拭。
　　光站在外头等候都汗流不止，房内是和光景自然想象有限。
　　管事三顾后厨，吩咐厨子备几份清凉解暑的甜饮，等将军出来了，指不定要喂大人喝的。
　　许林秀和重斐的婚事早就传遍了，按理说大伙儿该称许林秀为将军夫人、或夫人。
　　不料却被制止。
　　最后府邸的下人还是叫他大人，许林秀欣然满意。
　　接受能力再强，每听旁人称自己一次将军夫人，心就忍不住发颤，哄了重斐几天对方才妥协称呼一事。
　　沐浴之后，重斐掀起一件轻薄的绸衫给许林秀穿系好，没去正厅，吩咐管事把饭菜都送进房间的前厅，多要一碗冰镇过的甜藕莲子羹。
　　许林秀靠在美人榻上，目光疏懒地扫过门窗一处。
　　窗纸皆换成喜红色，明儿该成婚的两个主角，平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为此拘束，接待的活儿都交给白宣和桑北弥处理了。
　　重斐本来想安排亲兵把许氏二人亲自接来，可绍城往返延城的道途太长，逢季候暑热，两位长辈真要来的话，在路上定不会好受。
　　所以许林秀没让重斐接双亲，此次大婚一切从简，他打算下次回乐州时，在本家重新设宴。
　　重斐手持汤匙，舀着微凉的甜藕莲子羹送到青年湿润柔软的唇边。
　　“尝几口。”
　　似花瓣的唇微微泛肿，许林秀含着甜汤：“好喝。”
　　又推回给重斐：“甜味不浓，你喝一点。”
　　男人二话不说饮完余下的半碗，掌心不忘托在他腰后按揉。
　　许林秀道：“吃完饭今夜就要早睡了。”
　　明日婚礼，要站一整日。
　　时下他腰酸腿乏，且身体素质本就一般，站那么久对他算不小的挑战。
　　用完饭，许林秀回房睡觉。
　　重斐去外头交待工作，过半时辰回屋搂着青年陪/睡。
　　温暖柔软的身子完全嵌入怀里，幽浅梅香夹着很淡的药味，使得嗅者安心。
　　这两个月他们都是这样度过的，公务处理完谁都不耽搁，回家陪伴彼此，时辰一到就进房睡觉，平淡低调，很是安心。
　　天色未亮，许林秀摸着重斐的手扯动，反被紧扣手指。
　　他哑声催促：“将军，起来更衣。”
　　重斐双手圈着怀里的细腰，半晌，沉道：“嗯。”
　　管事一早就带人在门外等候，婚服事物都备好了，下人们捧起东西鱼贯而入，伺候两位主子更衣装扮。
　　下人禁不住赞叹：“大人真好看。”
　　此时许林秀微仰长颈，落发高高绾起，如瀑的青丝顺在背后，用金色发冠固住。从脸颊至肩侧，两条金绿丝质的冠带垂下，末端系成如意小结。他偏过脸，冠带便轻晃摆动，衬得眉眼温柔如玉。
　　绯红蹙金双层广绫宽袍勾勒出许林秀似竹般修韧的身姿，系花纹嵌边金镂玉带，羊脂乳色的鸳鸯玉扣自腰间垂下，和重斐身上的那一枚配为一对。
　　重斐目光胶住，掌心潮热。光看着包裹在这身绯色婚服下依然温柔无比的青年，恨不得再把人抱回房里大搞几百回合。
　　然而此时不行，他们要拜堂成婚。
　　重斐吐出一口浊气。
　　身穿婚服的两人面对面相视，眼睛从彼此身上移不开。
　　许林秀唇角轻扬：“将军在想什么。”
　　重斐定不可能把想搞你说出口。
　　违心问：“在想吉时什么时候来。”
　　管事道：“就快了。”
　　***
　　将军和许大人的婚事乃圣上亲赐，无需世间那套礼节拘着。
　　是以没有接亲的流程，更没有成亲前不能见面一说.若真这样，两个人当中，重斐定先变成发疯的那一个。
　　府内宴请诸多将士士兵，以及从涑州各个郡县赶来的官员，连百姓都在外头坐下开席吃将军和许大人的喜酒。
　　并非将军府气量不够，来吃喜酒的人太多了，饭席摆满长长的一条街，谁来了都能沾趟喜气随意坐下吃，空了再有人续上，从天明吃到半夜。
　　许林秀换了一身赤色常服，给营中来的将士敬酒几杯。
　　他脸色酡红，大伙儿不忍为难，被再三容让，觉得不好意思，又添两杯。
　　缤纷璀璨的烟花绽放于将军府上空，重斐观时辰差不多，打发走还想给他敬酒的官员。
　　许林秀视野一升，轻飘飘地靠在重斐怀里，胳膊乖巧地搂着对方。
　　他含糊问：“将军，不喝了？”
　　重斐失笑：“都是旁人敬我，何须我敬对方，他有那个胆接受么?”
　　“倒是许大人傻乎乎的给他人敬酒，四五杯把自己醉倒了。”
　　许林秀抿唇一笑：“将士们辛苦，该喝啊。”
　　重斐看许林秀这会儿乖，抱着回了房，亲自替他洗脸擦手，把外衫褪下。
　　“你穿红色真美。”
　　他呼吸又重了起来，高挺的鼻梁抵在那截修长的颈侧拱吻。
　　许林秀“唔”一声，眼睛蒙蒙湿润。
　　“在、在我们那，很多人结婚会穿礼服西装。”
　　重斐深深吮了一口：“这是什么？”
　　许林秀：“就是……嗯……”
　　话未出口，没于唇舌。
　　重斐摸出枕下的圆罐，挑开软脂抹在掌心。
　　“先不聊，做会儿我白日就想做的事，这什么衣服，下次你备一件我穿给你看……”
　　许林秀酒意懵懂，很是顺应男人的话。
　　重斐低声哄他：“心肝，林秀，让不让？”
　　许林秀红唇轻启：“让……”
　　重斐：“给不给？”
　　许林秀：“嗯……”
　　他入坠火热的深海里，男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连曾经重斐怕冲撞了他不敢尝试的角度，都趁此良机试了遍。
　　花好月圆夜。
　　作者有话说：
　　明天起就是各种番外小故事了，目前排队待写，1将军和大人的日常琐事，2游历天下小记，3一觉睡醒夫夫回到现代怎么破，4当我们老了。谢谢大家！
　　给下篇文打广告，目测三月中下旬开！
　　《小地主被迫遣回乡下后》重生，
　　文案：
　　林殊文曾是林地主家的幺子。
　　身子虽弱，耳朵还聋了一只，性格却乖巧良善，备受家中宠爱，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成为最年轻的小地主。
　　后来林殊文被爆出并非林氏二人的亲生骨肉，林家接回亲生血缘的幺儿，而他则被遣送回乡下。
　　回到乡里的林殊文无法接受改变，因病而逝。
　　他重生回到三年前，回到许家幺儿被接回的这一天。
　　这一次林殊文决定好好生活，抛开林家小地主的身份，抛开允诺过此生非他不可的未婚夫。
　　*
　　被遣送回乡下的小林公子生得与大伙儿都不一样，弱不禁风，面白唇软，一双猫儿般的眼漂亮又隔着疏离。
　　彼此连油瓶都扶不起的小林公子，在田里扶着比他还要高挺的稻穗，暗中围观的村民都生怕那些穗子将他压垮。
　　后来村民们已经称唤林殊文一声小林夫子。
　　林殊文在护送学生回家的途中遭遇暴雨侵袭，为了避雨他不得不厚着脸皮向一支商队借了宝地休息。
　　一帐之隔的距离响起林殊文温绵的声音，久年难眠的商队主人意外的伴着这阵声音入睡。
　　林殊文为了维持生计接了个活，每日要去给新来的大地主念书说文。
　　渐渐地，大地主似乎不再满意他只念书，奇怪的要求越来越多。
　　走出阴影的林殊文把自己养得像只毛水光滑的漂亮猫儿，谁见了都要多看一眼。
　　他把生活打理得越来越好好，有更多人向他学文画画。
　　林氏二人想把他重新接回去，承诺让他做地主的管事。连未婚夫都找上门，对他念念不忘。
　　最终，林殊文成了小地主，不是林家小地主，而是严家小地主。
　　那严家大地主还对他死心塌地，颇有老房子着火的势头。
　　小剧场：
　　深夜，林殊文执灯欲走，卧病在床的大地主开口挽留。
　　林殊文回头望着暗灯下高大的男人，面色别扭，声音轻轻绷着：“更深夜重，孤男寡男，怕有不妥。”
　　严融之：“有何不妥？”
　　林殊文：“身份不妥。”
　　严融之循循善诱：“小夫子不妨胆大些，把身份坐实一下。”
　　林殊文左耳听不到：“什么？”
　　严融之望着小夫子侧过的左耳，耳上坠着一颗小小的红痣，仿佛在盛请着他去衔一口这个小红点。
　　年上，攻追受，受耳朵最后不会好，日常流田园小生活
　　心机深沉大地主X落魄体弱左耳近乎聋的小公子
　　PS：受没被掉回去前有个名义上的“未婚夫”


第118章 番外1◇
　　◎将军和大人的婚后日常琐事◎
　　盛暑炎炎，西北的土地犹如放在火炉上炽烧，尤其每逢晌午时分，人们眯起汗水浸湿的眼睛，到处看一眼，空气里似乎都变成扭曲的。
　　许林秀在涑州待了又一年，过去一年他随重斐渐渐把州下七郡二十一县走完，将各个郡县的人文地貌详细做了勘察记录。
　　每个地方该巩固改善的城防设施他在途中就绘制好了，西北全地貌的气候大差不差，相邻的郡与郡之间，郡县之间，县和乡之间，设施修缮的范围都能做个参考，变动并不大。
　　是以去年他们沿途一路巡访，每到地方不久，郡守和县官就收到从许大人手里送去的修简册，涑州的城防掀起一股修缮热潮。
　　今年初春时取得了很大效果，重斐把下边统计的卷册交给他看，许林秀甚为满意。
　　*
　　今年最热的时候，许林秀伏在书案昏昏欲睡。
　　雕花镂空的窗台外树荫摇曳，石板投进灼亮斑驳光影，蝉声起伏，吱喳吱喳地扰着耳膜不得清净。室内置有几盆冰，使得屋子凉快几许。
　　许林秀睡得有点沉，蝉声未能扰醒他。
　　轻薄的雾灰色绸衫罩着因炎热有些消瘦下去的身躯，青年手边还放了一碗喝完的雪梨消暑羹，案旁撂有许多图纸，并非平素画的工事图。
　　冬秋进门，轻手轻脚地拾起公子画好的图纸，细细观看，画了许多他没有见过的……衣物？
　　公子曾给绘霓阁画过衣饰图形，可不是眼前这样的。
　　这些纸上所画……对天生古人观念的冬秋而言，很奇怪。
　　冬秋把图纸收拾工整，在一旁蒲团小坐，静静陪伴公子。
　　约莫二刻钟，许林秀撑起手肘，下意识摸了摸面前。
　　冬秋把他扶好：“公子，图我都收好了，撂在圆筒内。”
　　许林秀伸展腰身，像只慵懒的猫儿，稠密乌黑的落发垂在背后，已至臀/下。
　　冬秋问：“要束发么？”
　　许林秀摆手：“无须忙活，随我到储藏室拿些布料。”
　　他去年一直在忙，这个月得了公休，整整三十五天。
　　赋闲于家中，便把去年想做的事做了。
　　冬秋找来下人按公子吩咐把挑选的布匹搬出，好奇问：“公子要做衣物么？”
　　公子和大人的衣物每年宫内有专人制作，且绘霓阁会按季把新款式差人送至延城，今年夏，绘霓阁还要在涑州开分阁呢。
　　许林秀道：“给将军做几身衣裳，你们别与他说。”
　　知晓大人要给将军惊喜，众人心有灵犀，一并把此事瞒得滴水不漏。
　　重斐从军营回府，先去更衣净手洗脸，径直往院后的凉亭方向去。
　　许林秀正在凉亭布置饭桌。
　　高大的男人靠近，一条长臂轻而易举地圈住青年柔韧若柳的腰肢。
　　亭子外的管事和下人们纷纷垂头掩目。
　　许林秀在重斐怀里转过身，微凉的指腹理了下男人鬓边乱开的头发。
　　“回来了，热吗？”
　　又道：“今日做了沙冰，这种气候吃着凉快，要不要尝点。”
　　重斐应他一声，俯下头，很自然地在他唇边落下绵长一吻。
　　许林秀仰脸，极其配合。
　　等他透不过气，重斐松开：“今日在家都做了什么？”
　　凉亭铺垫竹席，盘坐在垫子上较为清凉。
　　许林秀舀了碗汤：“吃点饭。”
　　转头吩咐管事过二刻钟把沙冰送来。
　　两人安静进食，间或闲聊杂事。
　　管事送来沙冰，沙冰制作简易，许林秀傍晚前把水果捣碎，用冰块、白糖制了几杯。
　　只是机器比不上现代所用的，是以做出来的沙冰有点粗糙。
　　重斐盯着面前这杯没见过的东西，初尝一口。
　　很快给出评价：“甜丝丝的，入嘴凉快。”
　　他不好甜，许林秀没往沙冰放太多糖，而且水果本身就带有糖分，这样的甜度对重斐刚好合适。
　　重斐吃完一杯沙冰，浑身舒畅爽快。
　　两人仍坐在凉亭，饭菜撤下，管事送来棋盘，许林秀和重斐悠闲对弈，有来有回。
　　傍晚的风干燥柔和，府内栽植的树散开一片荫浓，风里都带了草叶气息，沁人心脾。
　　先是柔和的声音响起：“将军，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低沉浑厚男声问：“何事。”
　　许林秀道：“西北气候干燥闷热，绿植覆盖的面积和内州比较相差甚远，不如号召各个郡县在特定的日子栽种树木，此举有利于巩固地势土壤、吸收灰尘、减轻空气污染、降低噪音，对环境大有益处。”
　　继而轻声：“在那个世界，人们居住的城市十分重视绿化环境，将军意下如何？”
　　重斐无奈一笑：“我几时不采纳许大人的主张？”
　　又开口：“种树好啊，入夏炎热，树群多了方便行人乘凉。”
　　军营内的将士在操练过程时中暑迹象相继发生，往各营栽种绿植的确不错。
　　于是重斐大手一挥，洋洋洒洒在纸上落下遒劲有力的字迹。
　　诏书颁出，各郡县陆续展开种树活动。涑州几十地乡县内，百姓乡民的屋门前处处点缀青绿。
　　城里的街道多了一排或两排树干，最初百姓们看个热闹，后来发现这季候在树下乘凉比闷在屋内舒服。
　　很快，从官带民的种树风气在涑州兴盛起来，树群的范围扩大了，浓荫地就愈发多。百姓在晌午最热前把农活儿做完，后边就搬个小凳到树荫边吹风纳凉。
　　大伙儿相聚泡一壶茶，摆几盘棋，这等自在快活的时刻他们已经好多年没有享受过了，感慨颇多，称赞将军和许大人推行种树之举甚好。
　　西北另外各州听说此事，便都开始效仿。树种不够，从邻州运送。
　　内州的郡县也是大方，听闻西北要种树，纷纷命人送了一批又一批的树苗到西北。
　　原本饱受战乱多年，辽阔荒寂的西北，逐渐被盎然的色彩点亮。
　　重斐身体力行，带兵种树，为此事每天还忙得挺晚。
　　许林秀趁人没回来，留在设计房的时辰也多了。
　　先用树桩打造几个人体模型，亲手量剪裁衣，只要重斐没回府，一坐就是一天。
　　如此大半个月过去，重斐暂停手头的公务，按时休沐。
　　有两天，他能跟许林秀好好在房里温存。
　　重斐回府后先去沐浴，正要出门，迎面走来的许林秀差点撞上。
　　他轻嗅鼻尖：“将军洗好了？”
　　“嗯。”重斐和许林秀用的同一种香胰子，天热，怕汗味熏着对方，每日回府都要先冲洗再来抱人。
　　“正好，将军随我来。”
　　许林秀牵起男人往外走，“有身衣物让你试试。”
　　“什么衣物。”
　　重斐转念一想，邃问：“大婚那天你和我说过的那种?”
　　许林秀：“到了。”
　　重斐很少进这间为许林秀打造的设计房，他尊重对方隐私，比起自己主动探究，更愿意以接纳的角度欣赏许林秀给他制造的惊喜。
　　两人停在人体模型前，重斐专注打量：“这就是你说过的西装？”
　　许林秀含笑点头：“你穿上试试，因为缺少专业机器，我的纯手工活儿不比专门的师傅做得精细，过程中请他们上门替我修改好几次才满意。”
　　西装做整一套，外衣和裤子为铁铅色，内衬搭白，配有暗灰条纹领带，裁工精巧，衬在模型上相当阔挺。
　　重斐：“怎么穿？”
　　他不介意当着许林秀的面穿。
　　这身西装还真让许林秀帮重斐一件一件穿好，他的手指抚过上好的材质布料，掠在男人喉结前点了点，在重斐要吻下来前，轻声道：“还要打领带。”
　　重斐皱眉：“好吧。”
　　像只乖乖的大狼犬，任由主人装扮。
　　重斐肩宽腿长，个子尤为高挑，健矫硕挺的体格包裹在规整阔挺的西服下，头发被许林秀往后一拢，露出完美优越的眉骨。
　　男人五官锋锐粗犷，蓝眸温柔热烈的看着许林秀，诡异的糅杂了斯文和野/兽的气质。
　　“如何？”
　　重斐逼近：“走神了？”
　　许林秀“唔”一声。
　　重斐道：“还脸红了。”
　　粗粝的指腹停在青年如脂细腻的面庞，不假思索，俯身吻了吻。
　　指腹在许林秀下巴轻轻一捏，舌头抵进被迫微启的红唇，许林秀的后脑被男人托高了。
　　着现代西服，全身严整阔挺的高大男人将古典雅致的青年抱在怀里亲吻，渐渐地，重斐就不太满意这身能迷倒许林秀的服饰。
　　裤端勒得慌。
　　汗珠沿重斐高挺的眉骨滚落，他沉声问：“这裤子能不能制得松点？”
　　许林秀喜欢，下次重斐打算多穿几次西装。
　　他把许林秀抱起放在罗汉椅上
　　只希望凳腿牢固点，别一会儿就散了。
　　成亲当夜，重斐趁许林秀喝醉后挺不遏制的，结果……
　　第二日床脚崩了。
　　许林秀事后觉荒唐离谱，往后重斐再提什么新尝试都没答应。
　　此刻一套西装让重斐再次遂了愿。
　　许林秀泛红的手指挠抓他的肩膀：“将军……”
　　重斐动作粗鲁的扯开领带，差点把纽扣绷坏了。
　　*
　　管事第二日就带下人给设计房换了套椅子。
　　事实证明，从一个武将嘴里说出来的话，尤其是重斐的，断不可信。
　　许林秀看着处理掉的罗汉椅，全被蛮力撞散架了，摇摇头。
　　这日后，管事自作主张地在府内多准备了几套床榻桌椅，方便随时更换。
　　毕竟这都第二次了，保不准下次还会发生。


第119章 番外2◇
　　◎婚后日常二三事◎
　　去年西北的冬雪季漫长，今年暑热难消，给百姓务农带来了不便。所幸初入夏时有半个月频下暴雨，当时蓄水池内已储满水源，否则如今田地浇灌成了难事。
　　许林秀在今年春种树之风兴盛时，观春雨如油，想起西北地理气候的多变性，勘测过涑州名下各地，便填补缺漏，萌生开凿蓄水池的想法。
　　储水备用，古往而今都是利农的大事。
　　西北各州无论是水利工程还是设施工程远不如内州的发达，有些县乡连最基础的储水池都没挖掘，若遇到连续三个月的旱天，忙碌大半年的田地基本就无法挽救了。
　　农乃民之根本，西北更甚，战乱后百姓们重建的工作大部分重心都放在生产粮食这一方面。
　　是以将军府颁布公文，植树热潮一过，各个郡县的官员就带人忙着地势勘测，凿掘足够的蓄水池储水，逢今年暑热，天渐渐干旱，正好用上。
　　许林秀到军营走了一趟交接工作，路上和白宣相遇，大夏天依然着长布儒衫的男子拱手笑道:“大人深有远见啊。”
　　观白宣鞋底沾不少泥壤，许林秀推测对方应该刚从田边回来。
　　白宣喘几口气，解开腰间挂的水囊连饮一会儿，才道：“今儿天没亮就带营中的士兵们去往城县乡各处开池引水，忙着给农田浇灌了。”
　　引水要在晌午前最热的时候完成，赶时间，饶是白宣这等体力不差，善文能武的人都有点受不住。
　　许林秀看对方发鬓两边不停渗汗，曲起在日光下莹润仿佛会透光的手指，指着树荫的方向：“过去坐会儿。”
　　白宣不推辞，三两步并作一起躲到阴影乘凉。
　　“若非大人在开春时提出挖凿蓄水池之举，涑州这会儿指不定就开始闹旱了。”
　　至多一个半月三夏才过，迎来孟秋。
　　等到开秋，就是农忙丰收的时候。
　　此时郡县各地都储备了水源，足以度过余下的四十多天，保证百姓农民今年能正常收成。
　　许林秀道：“此举非我一人之功，是大伙儿的功劳，论辛苦，每日风雨无阻下到实地做劳力的人值得钦佩。”
　　涑州恢复安宁的头两三年并不容易，先是乱城重建人心惶惶，再到天将异雪，如今又逢旱，一轮接一轮的考验把所有人忙得够呛。
　　两人聊完，白宣还有公务要处理，许林秀目送对方离开，走出军营，踩着树荫沿直路徐行。
　　走到书房周围，发现熟人。
　　前年的黑皮小孩已长成十四五岁的少年模样，营养跟上了，不似最初见时那副瘦成豆芽的可怜相。
　　他率先开口：“羽焉，你不进学房念书怎么躲在角落里？”
　　背对他的少年转身，晒得偏黑的面颊湿/漉/漉的，两道泪水自眼角流淌。
　　许林秀诧异：“发生了何事？”
　　他没记错的话，这孩子虽内向，心智却十分坚韧，前年被勾答军用刀劫持时都没流过半滴泪，今年跟军营的将士们学了武功。
　　羽焉泪光闪烁的望着他，欲言又止，继而伤心难过地低下头，把脸埋进墙角。
　　这孩子话是真的少，习惯把事情往心里憋。
　　许林秀没有追问，而是陪他站了会儿。
　　半晌，羽焉自个儿不好意思，粗糙的手将泪痕擦净，湿亮亮地看他。
　　“大人。”
　　许林秀问：“可以和我说说怎么一回事么。”
　　少年神情犹有伤感，此刻已愿意主动跟许林秀开口说话。
　　“半个月前爹去世了……我跟妹妹再无亲人……”
　　羽焉的亲娘在战乱的那几年病逝，剩下他爹。
　　当时他爹还没从战场退下来，羽焉和妹妹玉暇无人照顾，相依为命。
　　他娘从前是少有识字的女子，是以给兄妹二人取了如此好听的名字。可惜红颜薄命，病逝后，羽焉他爹性情愈发沉默，投进战场很少关注孩子。
　　少年道：“后来爹在战场落下终生伤疾，留在军营负责饲养战马，我和妹妹跟着，去年开始进了书房念书。爹很是欣慰，说娘亲从前也爱看书。”
　　“爹今年照顾妹妹和我的时间越来越多，说从前一味伤心自闭，疏忽我和妹妹，决心要好好过日子。谁料才过半年，上个月爹突发恶疾，大夫来不及医治就去了……”
　　羽焉好不容易平缓痛失血亲的心绪，方才在学房读书，先生教他们念“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念着念着，羽焉禁不住潸然落泪，书暂时读不下，又不愿逃学，便躲到书房外的角落调整情绪，待恢复正常再进学房念书。
　　羽焉道：“我、我该再坚强一点，今后妹妹只剩我这个哥哥，不能哭鼻子。”
　　许林秀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为人的共性，亲人离世，悲痛在所难免。”
　　黑皮少年轻轻点头，揉了揉酸涩的鼻子。
　　许林秀又道：“这阵子伤心之后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亲人放在心内思念，切勿过度沉湎从而疏忽了身边还能珍惜的人和事。”
　　“谢大人教诲……”
　　许林秀看羽焉像只蔫蔫的黑皮小狗儿，虽很难过，在他面前总乖巧听话，心一下软了。
　　他和这个孩子缘分不浅，遂问：“若我有意，你和妹妹可愿跟着我?”
　　发蔫的黑皮小狗儿呆呆抬头。
　　许林秀揉了揉少年扎起的头发。
　　*
　　将军府，重斐靠在太师椅上，享受此刻的温馨。
　　青年温软的指腹贴着他的额头捏按，大掌一伸，握住细长手腕，包在掌心把玩。
　　许林秀让男人玩了会儿自己的手，又去沏茶，送至对方薄唇，待茶盏一空，主动坐在矫健结实的腿上。
　　重斐意外，大掌自动圈住青年细韧的腰身，往怀里搂得很近：“有事与我商量？”
　　许林秀轻轻点头：“确有一事。”
　　“将军，我想收羽焉和玉暇做我的义子义女。”
　　重斐手臂紧了紧：“是那个黑皮小子？”
　　许林秀：“嗯，他叫赵羽焉，妹妹小他四岁，名叫赵玉暇。”
　　说着把今天和少年谈心的过程告诉重斐，重斐没犹豫，“那就将他们收做义子义女，小子有胆气，好好教今后定能成为人物。”
　　许林秀道：“若他没成为人物我也把他视做亲人。”
　　重斐笑笑：“好，都听你的。”
　　论完正事，许林秀被男人抱回房。
　　重斐低头，脸孔往青年颈边蹭：“身上有些汗，不熏吧？”
　　此刻不想去沐浴，忙完一天，需要做点运动缓解疲劳。
　　男人在这个阶段龙/精/虎/猛，若非顾及许林秀身子，只想每日早晚都来几回。
　　许林秀被放在一侧坐塌，重斐往他腰后塞了个绣花靠枕，大掌勾起青年足踝，放在宽阔的肩膀一搭，健硕的身躯径直压了下去。
　　*
　　今年旱季过去，刚入秋就迎来第一场雨。
　　雨水滋润着西北干涸的泥土，天不亮田垄和山野之间到处分布着农忙的百姓。
　　许林秀随军营的老师傅们到田地勘测，身后不远跟着羽焉和一群同龄的少年。
　　这帮少年不去学房念书时就会到军营中帮忙，时间固定下来了。今年长到十四五岁，已经能和普通士兵一样从营中每月领一份肉蛋，还有少许的钱。
　　羽焉刚领到钱很是兴奋，把钱都交给许林秀保管。
　　许林秀笑眯眯的，没收，让他留着傍身。
　　说道：“已经是个小大人了，没些钱在身上做事不方便。”
　　羽焉做了许林秀的义子，人沉稳许多，不会动不动就内敛地不说话。
　　彼时许林秀问他，羽焉答：“城内那么多人爱戴义父，羽焉不能丢了义父的面。”
　　不止如此，许林秀得空闲就亲自教羽焉和玉暇念书写字，营中许多孩子羡慕两兄妹能做许大人的义子，许大人神仙一样的人物，令众人仰目，是他们企及不到的距离。
　　这日巡田完毕，途径一处草坑，许林秀和几名师傅围着一窝幼狗，谁都抬不动腿。
　　老师傅们说这种刚生就遭遗弃的狗活不久，养了纯属浪费粮食。
　　许林秀招招手，叫羽焉把三只巴掌大的幼狗抱起，带回将军府。
　　是以，自入秋丰收后，常人慢慢闲下来等着过冬，许林秀倒挺忙的。
　　忙着教导羽焉和玉瑕，还有收进府内养的奶狗，由他亲自照养的，怕将它们养死，格外小心。
　　轮到重斐有意见了。
　　许林秀的私人时间被两孩子占去一些就算了，他不跟孩子计较，如今还要被狗崽子占去大半，他竟连狗崽都不如？
　　许林秀给幼狗喂完羊奶，拨了拨凑到面前的头颅，好笑道：“将军？”
　　重斐手指微微掀开青年的衣襟，严重不满：“你、你都几天没跟老子好好睡了，半夜都想着去看角落的这三只狗崽有没有断气。”
　　他怎么觉得自己的地位一落千丈呢？
　　许林秀把狗崽们的窝挪回角落放好，甫一转身，男人仿佛大狗儿般朝他脖颈拱吻。
　　他的手指穿进对方发间抚弄，微微仰颈，精巧的喉结叫对方一吮，气息有点乱。
　　“将军……”
　　重斐道：“别看这几只狗，看我。”
　　想他堂堂定北侯，镇国大将军，沦落到和狗崽争宠的地步，重斐那身蛮力撞得更重了。
　　许林秀“唔”几声，哭笑不得，却又甘之如饴的承受。
　　重斐狠声道：“若再像前一阵这般为了两小孩和狗崽不看老子，老子就把它们全部丢出将军府。”
　　许林秀捂着拱到榻前的发端：“将军，轻些。”
　　又应声：“我答应你。”
　　初为“人父”，的确是他没衡量好两方的时间分配，这点要改。


第120章 番外3◇
　　◎婚后日常之生辰琐事◎
　　许林秀今年的生辰不打算特殊准备，亲友们不在延城，不可能为了吃顿生辰宴把他们从各地不远千里的接到涑州。
　　大家信件往来几番，文字祝福，初入秋天，陆续有东西送进将军府，都是一圈富家子弟给许林秀送的贺礼。
　　重斐问他：“想如何过生辰?”
　　按最平常的礼俗规矩，在府中设宴已是最低规格的庆生方式。
　　许林秀道：“一切从简吧。”
　　重斐浓眉轻蹙，又听许林秀开口：“咱们关起门自己过就行，人少相对自在，有你、冬秋、有羽焉和玉暇，加上府内的众人足够了。”
　　往年生辰都办得热闹，有人在的场合，无论大伙儿怎么熟稔，寒暄礼节总归避免不了，多多少少都需要注意。
　　那种场合并非应付不来，甚至游刃有余，只是对比起静处，许林秀更偏好后者。
　　他道：“咱们在家做点吃的，我看后厨屯了不少肉，鱼缸也满了，菜田收成颇丰，不如挑个山脚周边、景色旷然的地方，自己做顿烧烤吃？”
　　又笑了笑：“羽焉和玉暇没吃过烧烤，带他们尝个新鲜还不错。”
　　重斐听前半段神色如常，后面那句出来，沉声暗哼，手臂如铁钳霸道且占有欲十足地圈住青年腰肢。
　　“怎么张口闭口都是羽焉玉暇。”
　　被圈起的青年顺势倚进重斐怀里，好笑开口：“堂堂镇国大将军，怎地连小孩儿的醋都要吃了。”
　　“老子吃醋并非一两日的事，你都知道了不是？”
　　重斐要吃醋向来光明正大，关于情感需求，他对许林秀没有隐瞒，直言不讳。
　　想要就行动，吃醋就说。
　　莫论小孩，连狗崽的醋至今还在吃，脸皮实在。
　　许林秀凑到男人薄唇前主动亲吻，重斐反客为主，恨不得把青年两片软唇内潮热的芬香甜美汲取干净。
　　等人透不过气，才移开濡湿的唇，情不自禁地再次啄吻一记。
　　“此等笼络手段我可遭不住。”
　　“那将军同意了？”许林秀匀着气息轻笑，“将军在我心里始终最重要，生辰宴自然会烤你爱吃的，亲自准备。”
　　重斐哪里还有拒绝的余地，许林秀要做的事，纵然他有点吃味儿，最后都会答应。
　　*
　　管家很快选好适合烧烤的地方，依山傍水，距离将军府路程不远，乘车二刻钟内就能抵达。
　　烧烤需要的器具炭火装了一车，食材又备了一车。
　　许林秀带冬秋坐在为首的马车内，其次跟着的那辆坐着羽焉和玉暇。
　　两孩子亲近许林秀，却不会时刻黏着人。
　　他们尊重长辈，给足长辈的私人空间，且两位义父感情深厚恩爱，亲昵之举虽不避他们，然府内的众人懂事的都会避嫌，羽焉和玉暇更是心思通透。
　　重斐今早去了军营，跟许林秀约好到时间在烧烤的地点碰面。
　　甫一掀帘，已提前到地的重斐把许林秀抱下车，先亲一嘴。
　　目光往后掠去，羽焉和玉暇都低着头呢，尤其玉暇，女孩子容易害羞，羽焉倒挺习以为常了，颇为镇定。
　　许林秀前些日子和重斐说过此事，彼时重斐道：“咱们成了亲，你恩我爱，往后还有那么多年要过，莫非得碍着旁人眼光私下里都要遮遮掩掩？”
　　重斐又问：“或者……你愿为旁人使我受委屈。”
　　重斐断然不会有委屈，世间没人敢让他受委屈。
　　他进退有度，在许林秀面前不一定非要搞出一副大男子主义的霸道做派，该服软，怎么服软示弱以求许林秀对他让步，重斐可有一套的。
　　许林秀听劝，有道理的话他会听。是以私下和重斐相处就没有太避开谁。
　　足下踩着松实干燥的土壤，草甸微黄。背后靠山，一岸环水，波纹浅澈。因以至秋，草木渐渐萧疏枯黄，呈几分落败旷远的美，风清天高，万里无云。
　　管家找了处好地方，许林秀和重斐很满意。
　　下人们把烧烤的用具从马车上搬下，烤炉架了一排，烧炭取出点燃。肉和菜已经处理干净，直接能上架炭烤。
　　调料一罐接一罐的揭开，旁边陈设瓷白碟盘，用来盛烤好的串串。
　　许林秀已经摸透重斐食肉的口味，挑了当季最鲜实的羊肉牛肉，今日所穿秋季常服袖口紧窄，收在腕处，轻便利落，适合烧烤。
　　他叫羽焉和玉暇别拘谨，想吃什么放开了烤，两小孩起初还不太自在，端着身，瞅见冬秋笑不合嘴地坐在小凳上铆足劲烤肉，遂逐渐放开。
　　他们挑出想吃的口味，又拿另一个光盘选菜，肉挑大的，菜选嫩的，打算先给两位义父烤一盘。
　　场上几位习武的人什么苦都吃过，烤肉对他们而言自然手到擒来。可过了一会儿，重斐和羽焉的眼神慢慢飘向那道湖蓝色的身影上。
　　若说重斐和羽焉烤肉的动作熟练，却比不上那抹清瘦纤挺的身姿来得赏心悦目。
　　许林秀的姿势并不大开大合，无论选菜、串签，或者给烤架上的肉翻面，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不在烧烤，而是另做高雅之事，叫人倍感舒服，犹如微风迎面。
　　重斐不能吃太辣的口味，许林秀简单涮些调味酱，侧首而视，望着没怎么动的男人和义子，问：“不想吃烤肉了？怎么光看我。”
　　羽焉伸手抓挠后脑，内敛傻笑，跑去跟玉暇一块认真烤东西去了。
　　重斐大步行至青年身旁，占去空出的凳子，将自己手上拎的几串肉拿到此处烤。
　　这会儿重斐的动作就放轻许多，怕力气重了把油滋到许林秀身上。他自己没那么多讲究，可方才被许林秀洁白不染的样子迷得心荡神摇，断然不愿把许林秀弄脏。
　　许林秀不禁好笑，柔声道：“将军，不如你把肉交给我烤就行，水果摆在其他长桌，器具都带来了，你用水果和鲜奶做几杯果汁，气候转变，冰冻时少放点冰块，加少量冰就足够了，一会儿吃烧烤时喝着解腻。”
　　重斐目不转睛注视着眼前这张秀美绝伦的面容，心口甚痒，像只驯服的头狼，点了下头：“听你的。”
　　和许林秀相处的日子渐长，他所带的现代技能多少把身边的人教会一点，让重斐去做几杯鲜奶果汁，自然不在话下。
　　抛开平素在府内有人专门伺候不谈，像此时私下单独过生辰，自己动手才能体会到小聚的快乐。
　　许林秀烤了许多肉串和鲜蔬，最后两个孩子，还有冬秋都围着他烤的串串垂涎欲滴。
　　他把烧烤分给几人。
　　许林秀一手绝佳的烧烤技术让场上所有人的胃口折服，反观另外几人烤的，怎么做都没有许林秀烤的滋味好。
　　许林秀食几串素，肉吃的少。
　　重斐喂到他嘴边，嫩香流油的鱼肉，嗓音沉厚地哄：“不腻，多尝几口。”
　　冬秋习以为然，眼睛笑出眯眯的两条缝，羽焉抖了抖耳朵，玉暇则不敢抬头。
　　许林秀把他们的反应看在眼底，暗自失笑。
　　想起幼年时偶而看影视，若母亲在身边，画面播到主角亲昵的画面，他也是这副束手束脚的样子，佯装低头或望天花板。
　　后来长大一点，才了解到母亲病情的严重性，她丧失普通人的心智，多数时候不懂电视在放些什么，他的局促羞涩，自然徒劳。
　　重斐心思敏锐，问：“想起何事？”
　　什么事让许林秀开怀的兴致减少几分。
　　许林秀道：“无碍，一点前尘旧梦。”
　　重斐握紧他一只手：“吃饱了陪你沿四处走走。”
　　许林秀莞尔：“好。”
　　*
　　许林秀二十四岁的生日在安然闲适中度过，身边有爱人亲人陪伴，尤为满足。
　　就是当天烧烤一下子吃太多，除了自己，回去后几人陆续开始上火，重斐嘴巴里冒了泡，脸上破天荒的长出几颗热痘。
　　男人脸色瞬间就沉了。
　　重斐已过而立之年，许林秀比他小好几岁，容姿气质非凡，从前不怎么在意形象的糙汉现今变得挺在意的。
　　光是消除身上久年累积的刀伤疤痕就耗费不少时间，这会儿容貌有损，重斐心梗的程度直升几分。
　　他私下找苏无云调理，听完缘由，苏无云笑得眼皮微抽。
　　军医道：“属下这就为将军开方，药剂喝一两副，保管恢复正常。”
　　又献策：“若将军注意膳食调理，讲究清淡，肉油少食些，对容貌保养有益处。”
　　重斐：“真的？”
　　苏无云道：“千真万确。”
　　当夜，重斐一改平时饮食习惯，许林秀诧异。
　　他把肉盘挪到男人面前：“将军怎么不吃肉？”
　　重斐拧起眉毛，做苦愁大深的模样，专注“吃草”。
　　许林秀道：“将军一向不爱吃素菜。”
　　此刻却埋头对付面前几盘清嫩的蔬叶瓜果。
　　重斐拍拍面庞：“吃素保养。”
　　许林秀：“……”
　　思维忽然跟不上对方的。
　　重斐给他解释：“苏无云叫我吃淡些，多食瓜果素菜，有益养容。”
　　他沉闷道：“老子不能太糙了。”
　　这都过而立之年了，许林秀还年轻，若他不注意保养身体和脸，今后许林秀不亲他脸了怎么办?
　　许林秀：“……”
　　他哭笑不得：“将军，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喜欢。”
　　重斐心潮一起，爱欲猛涨，勉强克制稳重。
　　“那也还得保养。”


第121章 番外4◇
　　◎婚后日常之私人画像◎
　　正值傍晚，秋后的落叶铺了街外长长的一地。
　　许林秀回到将军府，门前清扫树叶的下人躬身执礼，他示意大家不必拘谨，眸光一转，和候在门前笑眯眯相迎的冬秋对视。
　　冬秋道：“公子，从军武司送来的炭笔到了。”
　　许林秀用清水净手，先进房更换宽松的常服，边走边开口：“去看看。”
　　因图方便，他一直用炭笔写字画画，羽焉和玉暇发现用炭笔写字比毛笔顺手，便向他讨了一支。
　　两孩子在学房念书，先生和学生们瞧见兄妹用的炭笔，好奇之下试用，都觉得省事，还能轻便地带在身上，于是纷纷向兄妹两人问炭笔从何处买来，他们也想买几支用用。
　　羽焉不想给义父添加不必要的麻烦，暗示玉暇先别说话，又找了个借口糊弄过去，等回将军府后，许林秀从少年口中听闻此事，笑道：“原来如此，这些炭笔不值钱，制作简易，若大家都想要，下次我差军武司的师傅们多准备几箱子送来。”
　　是以才有了今天的情形。
　　从军武司运来十个箱子的炭笔，一支炭笔就能用上许久，分给学生们绰绰有余。
　　用饭前羽焉跟着重斐一块儿回府，少年在将军面前话少谨言，见到许林秀就不同了，会主动告诉他今日在学房或军营遇到的趣事，玉暇也凑过来，兄妹两轮流开口，围着俊美无双的青年，倒有几分孝敬姿态。
　　重斐看够了父慈子孝的画面，蓝眸半眯，羽焉熟练地拉起玉暇：“义父，我和妹妹先去温习功课。”
　　重斐呵笑，许林秀无奈，把手一伸，交给男人握紧。
　　重斐牵着青年，掌心施力把人带进怀里，问：“今儿造工坊那帮老头儿缠着你了？”
　　许林秀：“一点公事。”
　　重斐哼道：“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他们想看你的那些图纸，飞鸦火器还没造出来，其他的想都别想。”
　　“图纸可以慢些画，别成天到晚把时间花在这上头。”
　　许林秀笑笑：“平素闲暇时就喜欢画些东西。”
　　又道：“军武司送来许多炭笔，画个三年五载的都不在画下。”
　　他心念一起，道：“和将军相识几年，还没为将军描过一幅画。”
　　府邸有空出的院子专门放许林秀的画，山水，景物，天上的一朵云，地上的一片叶子，只要兴致来了，就会提笔随意的画。
　　在古代没有照相机，这是许林秀记录的一种手段。
　　重斐听完立刻就心动了。
　　许林秀的确不是每天都画军工相关的图，他会照景临摹，画各处各物，唯独没画过人。
　　重斐：“在原来那个世界，除了画物，你可还画过其他人？”
　　许林秀道：“画过的，在那个世界还有专门做模特给人画画的，或……”话顿住，倒没继续。
　　重斐：“怎么不说了。”
　　许林秀失笑道：“将军有所不知，还有专门做裸身的模特。”
　　重斐瞬时噎住，难得有说不出口的时候。
　　现代世界的风气，远比他想象的豪放许多，怎么光着身子让人作画的都有？
　　男人神情扭曲，想起许林秀那么爱画画，是否画过裸身的模特？
　　他们是男是女?
　　但那都属于上辈子的事，不好拉出来探讨，只能默默吃几口陈年老醋，把自己呛个半死，心思百转，须臾后，面色古怪。
　　观青年神情坦然，重斐暗道看来那种裸身的画很是常见了。
　　他本就脸皮厚，哪有那么轻易就被打发。
　　遂沉声道：“老子也要画。”
　　许林秀：“嗯？”
　　眼眸似波光流转，笑意吟吟，“好，给将军画。”
　　两人牵着手行至长廊，高大的身躯忽地一转，背过角度把许林秀挡在角落里。
　　重斐粗声道：“不能单单只画容貌，你说的那什么……裸身也画。”
　　许林秀对裸/体绘画本身没任何意见，毕竟是门艺术。
　　温润如玉的言声中多了几分上挑的笑意：“好。”
　　许林秀来到这个时代后除了从前给冬秋画过一副素描，后来被任府的人看到传进任青松耳边，对方有些微词就不再碰过此事。
　　*
　　重斐休沐当日，许林秀给他画画。
　　他挑了处日光好的地方，时值秋色午后，天朗气清，泛黄的树梢映在长栏轩窗外，几只雀鸟钩在枝头疏懒地理着绒羽。
　　室内帘幔半落，光线很好，还专门留出一半光影交汇的地方。
　　许林秀事先叫人按他要求布置过内景陈设，风格野性舒适，很衬重斐这种的气场的人。
　　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长长的影子落下。
　　重斐只着墨色料子极好的布衣，发尾半干，要当裸身模特让许林秀画画，重斐专门沐浴了才过来。
　　许林秀走到门前，牵住那只宽大且骨节有力的手，仿佛把一头冒着水汽的头狼带进领地里。
　　“将军请坐，姿势怎么放松怎么来，不必端着。”
　　重斐岔开两条长腿靠在布椅上坐下，灼亮的蓝眸直视许林秀，带几分攻击，因沐浴不久，仅着简素的布衣，使他又多了少许狂野的性感随意。
　　许林秀无声和半身落在暗影中的男人对视，唇角上扬，轻道：“将军，请把衣物解了。”
　　重斐：“全部？”
　　许林秀：“嗯。”
　　重斐垂眼，手指划拉着：“所有衣物都要？”
　　他强调所有。
　　瞥见许林秀点头，重斐脸一下黑了。
　　那、那从前许林秀看过其他人的？
　　虽然许林秀有那套艺术绘画的说辞，但此刻重斐作为古人的观念突然顽固起来，神色阴晴不定的。
　　见重斐迟迟不动，许林秀走近：“将军？”
　　话落，腰一紧，被对方揽到腿上。
　　两人靠得近，重斐浑身没什么障碍，许林秀想稍微退开一点距离。
　　交错的光和影使得男人健硕颀长的身躯充满危险的攻击性，许林秀往后撩起几绺对方的落发，喃喃道：“将军，怎地这种醋都要吃了。”
　　重斐把许林秀抱在怀里，张嘴往他颈边吮咬。
　　直至雪白细腻的肤色吻出一片深艳的色泽，才解了闷气般松口。
　　许林秀捧起男人锋利俊朗的面孔，在其眼睛上亲吻一记。
　　“那都是上辈子很久以前的事情。”
　　重斐沉声：“我都没开口。”
　　不舍得为这件小事让许林秀感到半点委屈，再者说，军营里的将士们大多都互相看过，谁还避讳这个？
　　想是这么想，重斐占有欲十足的搂紧青年腰肢，把人吻得透不过气才放开。
　　*
　　许林秀一下午都在给重斐画画，门外添了灯，他回过神，发觉日色西垂，就到晚上了。
　　男人把布衣拾起穿好，走到架起来的画纸前。
　　画中人的/逼/真程度让重斐暗暗惊叹，更为其细节的过度真实咋舌。
　　连私密的地方都画得如此细致，看的过程时候岂不是……
　　重斐想想都血液沸腾。
　　过程他很是煎熬，毕竟许林秀看了自己整个午后，能忍着坐那么久差点憋出问题。
　　许林秀问：“将军还是难受么？”
　　重斐压着他的腿：“你说呢？”
　　许林秀轻笑，重斐纳闷：“林秀，怎么没把老子那……那副样子画出来。”
　　不是他吹嘘，方才煎熬时的确雄伟壮观。
　　许林秀“唔”一声，语出惊人。
　　“画不好，受不了。”
　　重斐嗓子眼哽住，暗骂一声粗话，直接抱起许林秀就走。
　　青年稠密顺长的落发在男人臂弯间摆动，手攥着世间独此一份属于他的私人秘密画像。
　　“将军去哪里……”
　　重斐粗声：“先回房。”
　　“将军不能走慢点么？”
　　“慢？一会儿你可不想这么说。”
　　诸如此类夹杂少许荤/色的话，两人独处时偶尔发生，小打小闹，只当趣味。


第122章 番外5◇
　　◎探亲记录◎
　　时过春末，一个雨水浓密绵绵的午后，官署门前立着一道清长优雅犹若谪仙下凡的身影。
　　许林秀仰目望着檐下莹细的薄雾水帘，烟霏露结，杏花沿街牙子落了一地，他拢了拢微敞开镶嵌细绒的袖口，静思等这场春末的雨势稍小些。
　　道牙两侧不时有行人打伞而过，笼于春雨下的城街美不胜收，无人疾步，慢悠悠晃着，对官署门前的青年羡目窥视，认出他是许家大人的，还会热情吆喝问候。
　　毕竟当年大将军登门向许林秀求亲一事满城皆知，且还是皇帝恩贺的姻缘。
　　许林秀听到问候，虽无言语，却也向对方略微点头，眉眼笑意浅然，温和近人。
　　一名官吏从署内急匆匆跑出，将淡杏色的油纸伞双手递上：“大人久等了。”
　　“无妨。”许林秀拿了伞，款身慢步地走进烟云雨水中。
　　官吏擦了擦额前因疾跑所流的汗，目送许大人离开。
　　原本官署要派车护送许大人走，岂料被回绝。
　　小吏心道：大人不愧被冠上几个无双之称，此情此景能有如此雅致，行人无不停步暗视，只觉得眼前的身影比满城的春雨杏花还要悦目赏心，那股舒适的感觉牵动着他们的心，不敢光正正大的看，生怕冒犯了大人。
　　街面积水浅浅，雨成了细线沥沥落下。
　　许林秀步行徐慢，开春时在延城给重斐过完生辰，他就先回了绍城。
　　此时已回来两月有余，今年军武司的公事闲暇，便有更多时间陪伴双亲，还和友人们小聚几次。
　　等初入夏，重斐假期比较充足了，他就跟对方在绍城汇合，启程去往东海的城邑看看。
　　通俗点来说，就是去旅游。
　　许林秀很少有机会到各地看看，过去几年，也都借由职务办公的便利，跟重斐去了几个城邑，还把涑州各郡县走了一遍。
　　饶是如此，祁国管辖范围之广，天下划分十三州，他只见过涑州的景色，连延城所属的乐州地界都未曾走遍。
　　今年季夏，重斐说带他到东海走一段时间，海州气候清爽凉快，暑夏出发，权当放松避暑了。
　　要跨州郡出行就得办理相应的通关文牒，许林秀今日到官署，正为办理此事。
　　在官署和几位官员寒暄谈话，又因手续流程等了会儿，走出官署大门已是烟云朦胧，天色变化之快，所幸美不胜收，比起乘坐马车，他倒愿意沿途慢慢观赏。
　　毕竟已有两年之久没有回到家乡，一砖一瓦，皆成为他眼中值的留恋的景物。
　　身后马蹄声渐近，有人唤他：“许大人。”
　　许林秀闻声回眸，注视从马上跃下的男子。
　　他微微颔首，言语温和客气：“任都尉。”
　　前尘旧事，皆在年月中化为无形影泡。
　　许林秀问：“任都尉有何指教？”
　　任青松看着眼前一袭春衣外罩素青绒衫的青年，道：“方才还以为看岔眼，时下春雨凉，我替大人安排辆马车过来吧。”
　　瞥见许林秀手上拿的通关文牒，皱眉：“官署何事这么不会看眼色办事。”
　　许林秀心智聪慧，道：“任都尉言重，是我想在雨中散步，便没让官署的人护送。”
　　自回绍城，许林秀和任青松因公事见过两次。
　　兵营今年要给全部士兵更新装备，所以和军武司有了对接工作。
　　许林秀虽然主管军.火库，可在军武司还挂着原来的衔职。
　　年初起，偌大的军武司只有他一下子成了最空闲的人，是以跟兵营交接的事宜由他出面做决策，这就免不了跟任青松见面。
　　两人仅公事公办，未在私事有过任何交集。
　　任青松道：“大人还忙着兵营军需装备更换一事，若受寒劳累得不偿失。”
　　许林秀：“嗯。”
　　又道：“多谢任都尉提点。”
　　许林秀和任青松分管不同的区域，并无职位上下之分，何况他在重斐名下谋事，两边互不干涉。
　　此次公事有了交集，许林秀观任青松神情泰然平稳，便只与对方公事公论，两方都自然得体。
　　于街道的十字口，任青松停下，他和许林秀不同方向，不再相送，正常寒暄，沉默目视素清色的背影逐渐走出视野。
　　任青松垂下双目，翻身上车，往相反的方向驱使。
　　*
　　途径商铺，许林秀买了几份特色小食，叫店家给他打包好，拎在右手提着走回许宅。
　　他在街外慢行将近半时辰，抵达宅邸身上出了少量的汗，气息微喘，双腿发热，这是常年缺少运动的现象。
　　下人忙把他迎进屋内，过了前院，再过二院大门，穿过回廊就到了前厅。
　　李昭晚见他回来，忙把他手里拎的东西接过。
　　“还买了吃的？”
　　许林秀笑道：“嗯，在街上嗅到飘了满街的浓郁香味，忍不住买几份回来尝鲜。”
　　李昭晚用干净的布料亲自擦拭许林秀衣衫沾落的少许水汽，没询问自家孩子为什么不乘车。
　　如今许林秀想做什么事，家里不会过问，给予默默的支持。
　　何况许林秀会照顾爱惜自己，又有大将军惦记着，许氏二人也不能时刻用关怀为由再让许林秀收敛天性。
　　许林秀饮热茶，和母亲吃了些刚买回来的特色小食。
　　“通关文牒已经办好，等将军入夏过来，我们就往东海的方向启程。”
　　李昭晚道：“书上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若你想走，娘和爹不阻拦。我去的地方少，你爹外出经商又不带我，有时候娘也好奇外面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呢。”
　　许林秀一忖：‘下次我带上娘一块去。’
　　李昭晚笑颜展开，连忙摆手：“罢了，我身子不好，你还年轻，调理恢复得快，能折/腾。你娘我这把骨头还是悠着些，每日和几位夫人小聚，去延城周围的地方游赏风光景色就心满意足了。”
　　许林秀沉默，李昭晚依然笑，母子二人的笑容皆有四五分相似的温柔。
　　“你爹忙着生意，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身子。若我不安分些，要把他急坏的。”
　　李昭晚知道生意对许廉的重要，前几年家中生意败势时，许廉虽然面上不说，她却知道自己丈夫有多么失意，强撑着维持一家之主该有的心态，稳固所有人的心，
　　李昭晚道：“他有时间我就多陪陪他，人成了亲呀，彼此的相伴十分重要。哪怕有孩子，有双亲长辈，这两人的关系于彼此之间，总归跟血亲有些不同。”
　　李昭晚无论做为妻子还是母亲，此生都无愧她的丈夫跟孩子，孩子跟丈夫相处得好，也得益于她把话敞开了，温柔明白地跟最重要的人解释通透。
　　许林秀在许宅陪双亲用过晚饭，时辰再晚一点就回了将军府。
　　将军府灯火通明，他在的两个月全府上下热闹不少，管事把里外打点得周到，大伙儿对另一位主子的态度可谓服服帖帖的。
　　春末一日日流走，身无公务的时候，许林秀赋闲府内，吃喝玩睡，身上的肉长了些。
　　等天色不错，间或陪李昭晚到城外的金安寺祭拜，还给重斐求了道平安符。
　　初入夏，重斐抵城。
　　重斐在延城留居七日，之后便带上许林秀出发，目的是东海。
　　出城时，正逢任青松值巡。
　　交完通关文牒，隔着半掀的窗帘，车内的许林秀和重斐和看到外头的男子。
　　重斐手臂霸道地圈在许林秀腰上，对任青松，这个曾经和许林秀有过一段情的人，他至今不太能释怀。
　　但看见任青松最多冷眼无视，还不至于心肠狭隘，以权势刁难对方。
　　马车吱悠吱悠离开，半晌，重斐把许林秀按在怀里，道：“怎么看见他老子仍然一阵气闷。”
　　说完，把怀里秀美青年的手放在胸口前，故作难受：“莫非生了病？心肝儿，你心疼我，给我揉揉。”
　　许林秀扬起唇角，仿佛看见一头巨硕的狼王在面前装弱小。
　　“将军。”
　　重斐：“口堵心堵。”
　　许林秀手腕一动，缓慢温柔地为他抚揉胸口。
　　“这样可行？”
　　重斐蓝目眯起，揽在青年身后的手掌收拢。
　　“将军气顺了么？”
　　重斐把许林秀后脑往前托起，吻住不放。
　　他舔舐两片软滑温香的唇，大掌渐渐地不安分。
　　许林秀把大掌拉出来，气息不太稳，却慢条斯理地拢齐衣襟，遮去旧痕未消，又添新痕的细颈。
　　“还在车上。”
　　重斐：“回来后拢共也没几次……”
　　两人都分开三个月了，怕过度集中让许林秀吃不消，重斐忍让了的。
　　许林秀垂眸，神情难辨：“若你想我一路躺去东海。”
　　重斐脸色几变，最后把人抱在怀里。
　　“就拿捏老子吧，反正老子听你话。”
　　无论面对男人吃醋或是需要对方容忍生理上的渴求一事，许林秀在“驯狼”这方面的手段越来越了得。


第123章 番外6海州闲游小记
　　从将军府出来的马车，一路低调出行，暗中跟随的铁羽卫，就像影子，没有命令不会轻易出现。
　　车外看不出门道，素简平常，内厢却布置得舒适，所用之物处处精致珍贵。
　　重斐带许林秀出门赏玩，而非带他受苦遭罪的，是以万事预先安排周到，马车驶在平敞宽整的官道上，倒无颠簸。
　　许林秀在车厢内看书、画画以及睡觉都不太受到干扰。
　　越往东，渐渐来到海州的管辖范围。
　　祁国习惯把海州笼统称为东海，东海境内各郡县都有前往海岸的路线，环流于东海的空气与相邻的州郡不同，天蓝辽阔，风中飘散着凉爽清润的水汽，使人为之精神一震。
　　抵进东海，许林秀水土不服的迹象稍减，今日多吃了些粥食。
　　沿途虽不赶路，以稳为主，但许林秀的体质太过敏/感，气候和地理环境的变化对他或多或少都有影响，所幸除了胃口减小，睡眠的时间相对少了些，路上没生病。
　　重斐等他喝完手边的半碗粥，听到外头的动静，随意掀开一角车帘，道：“过会儿就有落脚的客栈，再忍忍。”
　　许林秀藉着帘缝好奇地向外瞧。
　　这座东海境内的小城建筑低矮，不似乐州楼宇高临，院舍虽普遍只有一两层，可修缮得很是简洁，白墙碧瓦，门前都挂着各式各样的贝壳木铃。
　　当地住民的衣饰风格和内州也不同，布料轻软，多以纱质缝制，时逢季夏，袖口不像许林秀他们穿的以宽衣博带为主，而是从手肘部位到手腕露了出来，裤子及膝盖一指之下，脚踝和小半截腿一样暴露在空气里，衣服的样式有点类似现代衣服。
　　重斐点评：“海州的服饰和你画过的一些款型有几分相似。”
　　许林秀觉得还挺亲切的，说道：“咱们要不要入乡随俗？”
　　重斐纠结片刻，很快应下。
　　毕竟出来玩，讲究尽兴，若扫了许林秀的兴致，此行可不就白来了。
　　于是重斐命人置办几套海州风格的衣物，他们选了一家当地最有名的客栈落脚，订最好的上等房间。
　　重斐和许林秀同住，进门后吩咐小二送盆热水到屋内，坐在床边给许林秀把脸和手脚擦了遍，让他先睡会儿。
　　“车上喝过一点粥食垫胃，等睡醒养足精力后起来再吃。”
　　话音刚停，顺手柄许林秀别在脑后的木簪取下，稠黑的落发垂枕，簪子是重斐亲手打造送给他的那支。
　　许林秀双眸幽幽浅浅，重斐掌心扶在他清瘦的肩头两旁，轻轻放稳，拉起薄软的一张褥子为他盖上。
　　“睡一觉。”
　　许林秀扯住男人的手腕：“你呢？”
　　重斐道：“过会儿就回来陪你休息。”
　　许林秀笑颜微展：“好。”
　　冬秋使用从府上带来的药香把屋子浅熏了一遍，床榻所用的褥毯头枕亦是专门带来的，重斐担心许林秀认床，因而物件都是他的。
　　在熟悉的气息笼绕中许林秀沉沉睡去，重斐在隔壁屋浴身，往下面吩咐几句话，轻快利索地回房，在一侧小心拥着睡得无知无觉的青年，倦意慢慢袭上心头，不久跟着入梦。
　　两人被窗檐下的贝壳木铃扰醒，东海入夜后风势清爽，贝壳和木铃叮铃叮铃响动，重斐蹙眉：“忘记叫人把这些物什收起来了。”
　　许林秀靠在对方宽阔的肩头：“声音悦耳，彷佛已临身海岸，在这样的铃音下逐渐转醒，倒不算嘈声。”
　　他们在深夜醒来，腹中空空。
　　重斐吩咐客栈的后厨随时温些食物备着，方便许林秀睡醒后进食。
　　“客栈这么晚了还有掌勺的师傅在？”
　　重斐挑眉：“钱给的足纷纷争抢着住在后厨里待命。”
　　许林秀忍俊不禁，抬起木勺给重斐喂去一口。
　　男人心安理得地接受投喂，开口：“你要的衣物都送来了，想不想试试。”
　　许林秀意兴盎然：“好啊。”
　　冬秋午后就把几套衣裳熏好熨平，料子都由软纱而制作，这个时季能买到只有露手肘和小腿的长度。
　　许林秀换了身杏白色的东海风格衣物，很衬肤色，润白如珠，整个人显得柔和温暖。
　　重斐围着他绕了半圈，眉宇皱出一道痕印。
　　“这是什么劳什子奇装异服，太短。”
　　紧盯青年暴露在空气里的一截手臂和小腿，重斐道：“就这么出去让他们都瞧见了。”
　　许林秀笑了下，声音极轻，继而失笑连连。
　　重斐问：“笑什么，老子就是醋劲大，不想给外人看了去。”
　　许林秀道：“将军，东海的居民人人都如此穿，谁会特意盯着我瞧。再者，这身衣饰风格和那个世界所穿有几分相似，露到手臂往上的都有。”
　　重斐哼道：“我知晓，你的本子上不都画着。”
　　许林秀：“将军不要吃醋。”
　　边说边拿起另一身尺寸大了几号的：“换上好吗？”
　　重斐目光明晦不定，许林秀两条胳膊绕上他的脖子，身体十分柔韧地挨近：“将军。”
　　“好，老子马上换。”
　　重斐扯了套黑色的穿，出来后面色古怪。
　　许林秀一下子就笑了。
　　怎么说呢，大概是重斐整个人的气场太过刚硬，东海纱质的衣物套在男人板正阔挺的身上，竟显出几分不伦不类。
　　柔软的衣饰和许林秀的气质倒异常吻合。
　　重斐眉毛拧在一起，抱着险些笑弯了腰的青年，掌心锢劳，把人揽在怀里，须臾后，那股别扭劲下去，神情无奈：“笑够了？”
　　许林秀：“将军若嫌不合身，就换回去吧。”
　　重斐：“正有此意。”
　　他打量许林秀全身，许林秀忙为自己争取机会：“我穿着舒服，来海州玩先穿一阵。”
　　除了重斐和暗中跟行的铁羽卫没更换东海衣物，许林秀和冬秋还有此行过来的几名下人都穿了。
　　白天，许林秀和重斐走出客栈，沿小城四周漫无目的地散逛。
　　无论身处何地，俊美温柔的青年很容易成为人群中的焦点，他在干燥清爽的日色里白得发光，碍于身边有一道高大且过于刚硬傲然的身影护行，没人敢冒然上前和许林秀搭话。
　　海州小城很像现代沿海地方，热闹，有独属于海岛的气息风光。
　　随处可见的沙质街道，闲走一路，买了许多当地特色的小物件，都让重斐单手拎了起来。
　　一瞬间似乎回到现代社会，有男朋友在身边拎东西的既视感。
　　许林秀回眸，弯了弯嘴角。
　　重斐挑眉，晃了下手上的物什：“还想买什么。”
　　许林秀道：“我们去吃点东西。”
　　他们坐上马车，向当地居民问路，往海岸的方向行驶。
　　半个时辰抵达海岸附近，环海居住的渔民时常会把每日打的鱼和海鲜摆出来买卖，许林秀带重斐来买新鲜的海物鱼虾，过程中重斐难得有点走神。
　　许林秀把买好的海鲜拎起：“阿斐，怎么不说话？”
　　和重斐约定好，在外不称将军，只叫阿斐。
　　“我……”重斐哑声，“没见过你方才那种模样。”
　　只言片语解释不清。
　　许林秀是什么人？心细如发，转瞬之间领悟其中意思。
　　他浅笑：“我也是个普通人，莫说今日，曾经为了让母亲喝上一顿营养的汤，天不亮就跟着一群上了年纪又起得早老太太们蹲点到菜市场买菜，想在刚出摊时挑铺上最鲜的骨头和肉。”
　　重斐震惊，好半天说不出话。
　　许林秀道：“如果有机会，以后我带阿斐去看看。”
　　重斐试图把言语中所指的画面想像一番，最后实在想不出来。
　　他宁可自己落魄，也舍不得许林秀受半点苦。
　　许林秀打算就附近的地方烧烤海鲜。
　　他牵着重斐沿海岸周围找了块空地，面朝辽阔无边的大海，差人送来的烧炭已经摆置放好，怕吃不惯外面的口味，专门从府上带了一些自制的酱料。
　　许林秀低头，打量自己的装束，再看烤架上陈列的海鲜，迎着舒爽的海风不禁感慨：“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重斐沉声道：“出来玩，莫要想太多。”
　　如果有机会，重斐很愿意陪许林秀在那个世界走一走，毕竟他孤身来到当今时代，除了自己，无人知晓他的来历。
　　若与另外几个亲近的人说，能有几个全部相信的？且就算与许氏二人敞明，不过是为其徒增少许愁扰。
　　自许林秀和许氏二人说明自己的身份，他们虽不是亲生，却情如亲子。
　　许氏夫妻喜欢他，把他当成自己孩子对待，可对那个离开了不知道去了何处的许林秀，亦会想念，此是人之常情。
　　许林秀有时陪李昭晚到金安寺祈祷，希望那个许林秀能像他一样在其他世界过得幸福安好。
　　*
　　从东海边境的小城继续出发，车厢内许林秀坐在重斐怀里。
　　打从换上海州衣饰，重斐很喜欢到哪都抱他。
　　衣服宽松敞露，像现代的短袖，轻易就能圈起他暴露出来的手腕，抚摩腰背。
　　更无需解带，掌心一转就滑了进去。
　　许林秀把男人的手按住，深深吸气：“好了。”
　　重斐吻着青年露在空气的颈肉：“这衣服原来还不错，多买几身留着回去以后睡觉时穿。”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个番外将军在现代看着大街上吊带短裤的路人，脸色变化十分之快，震惊又僵硬地开口：“伤……伤风败俗。”
　　许林秀轻轻：“没见过世面。”


第124章 番外7海州闲游小记
　　东海名下有七郡四十三县，从东北沿东南一带环海的地区皆由海州管辖。大城虽少，县乡却一座连着一座。即使不如郡城兴盛繁荣，可每个县乡都有各自的风情特色。
　　路上随处可见衣着奔放的州内居民把臂闲游，经过海岸，暑夏炎热时沙滩嘈闹，居住周围的人们堆沙玩水，往更远的方向遥望，几艘渔船间隔距离捕鱼，岸边无一道孤影。
　　许林秀趴在窗旁饶有兴致的观赏，间或收到行人投来的惊艳目光，还未看清，马车越驶越远，没回过神的人还以为见到了哪路下凡的谪仙。
　　海岸线远远地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县道两旁林立的木屋小筑。有茶舍和面摊一类的铺子，还有售卖各式各样海货的摊铺，琳琅触目，五花八门，叫许林秀看得眼花缭乱。
　　他欣愉快意，和平素的端庄安静相比，来到东海后性子活泼好几分。
　　许林秀叫停马车，指着一间小门铺，示意重斐他想尝口鲜。
　　重斐陪他走出车厢，两人自然地牵了手，举止亲昵。
　　在海州无人知晓他们的身份，因而减少许多顾及和避讳，像普通的爱侣闲走赏玩，最多因为外貌和气质出众引来行人注意。
　　许林秀买了几份凉糕，还有生煎的海鲜。他叫老板打包几份，回头递给冬秋，冬秋笑呵呵地接了，跟另外几位随行的仆人坐在后面另一辆马车上分着吃。
　　另一份则自己拿，吃得不多，三四口试个新鲜味道，剩下的全喂进重斐的肚子里。
　　许林秀没想到自己的无意之举给重斐带来麻烦。
　　傍晚，他们在一座县城落脚，依旧选了当地最有名气的客栈投宿。
　　客栈清幽安静，不像他们来时住过的几家热闹，小二热情款待，眼睛笑得剩下两条缝。
　　许林秀和重斐先行回房。
　　冬秋从楼下端了盆清水进屋，忍不住小声抱怨：“公子，这家客栈真黑心，要他一盆水还另收价钱，方才咱们在柜台预交了一笔钱，整整百两银子，拿盆水还不让多拿的。”
　　许林秀：“还有此事？”
　　冬秋连忙点头。
　　重斐让一名铁羽卫跟冬秋下去说，后续如何处理两人尚未得知，许林秀洗净脸和手，准备给重斐也擦一下，发现对方的脖子和半边脸孔红得要命。
　　他问：“怎么那么红？”
　　重斐手指往脖子一摸，许林秀细看，竟出了些皮疹。
　　重斐道：“怎么了。”
　　许林秀：“你的脖子和脸红了，出疹子，身上痒不痒？”
　　重斐点头：“有点。”
　　许林秀秀眉轻蹙：“可能过敏了，我们找家医馆看看。”
　　重斐面上几分不以为然：“小事一桩，车上带了药，拿一罐擦了就好。”
　　许林秀：“阿斐，过敏非同小可，轻症瘙痒像你这般心智强韧的人尚能忍忍，可若严重的话，会使人致命，莫要忽视，此刻你和我立刻去医馆。”
　　重斐闭口不言，任由青年牵着走，听话就是。
　　许林秀没惊动刚在客栈落脚休息的一行人，下了楼，向小二询问此地最近的医馆具体方位。
　　小二笑道：“公子请随小的来。”
　　说罢，指着客栈旁边的马驿：“这儿的马夫熟通咱们整个县，驾车技术一等一的好，若赶时间叫他们带公子和这位爷去医馆能省些功夫。”
　　许林秀颔首，牵上重斐在马驿内拦了辆马车，车夫一听要去医馆，即刻扬鞭吆喝。
　　重斐笑问：“就这么担心我？”
　　两人什么都没带就出来了，还故意打趣：“像不像抛开世俗红尘的所有，带着我不顾一切私奔。”
　　许林秀：“……”
　　微有气恼，却舍不得下手去打。
　　他紧盯重斐脖子和脸泛红发疹子的地方：“真的不痒么？”
　　重斐嘴角一扯：“兴许老子皮厚皮实，若非你说了，我并未觉察哪里不适。”
　　许林秀暗松一口气：“就算不难受，没让大夫检查前切勿不可掉以轻心。”
　　他催促车夫：“师傅能否再快点，医馆还有多久能到？”
　　车夫道：“就快了。”
　　许林秀看见路牙边门铺的牌匾，问：“怎么不在此处停车，这儿有医馆。”
　　车夫道：“前边还有一家，那儿的大夫可靠，小医馆里什么来历不明的人都能当大夫，医出点什么毛病人家可不认的。”
　　车夫在路边停靠马车：“公子，到了。”
　　又道：“请公子先把来回的路费结了，这天暗沉，上空布满雨云，过会儿就会下雨呢，小的就在门外等您。”
　　许林秀没有随身带钱的习惯，重斐摸出一枚碎银，岂料车夫接过了，摇摇头：“回这位爷，还不够呢，你们病了加急赶路，我这饭还没吃就载着你们过来了，辛苦费多少得收点。”
　　许林秀挑眉，纵使他平素不管日常开销，但此时隐约感到有点不对劲。
　　重斐呵笑。
　　见状，车夫后退两步，脸上仍摆出和气的笑意。
　　“这位爷，咱们在大街上，不能不讲理是吧？”
　　许林秀观察重斐两边面孔因为过敏都红了，不欲和车夫纠缠。
　　“阿斐，先看大夫要紧。”
　　重斐牵起许林秀的手往医馆内走，车夫赶忙跟随：“公子，公子……”
　　许林秀从兜内摸出一颗珍珠，还未开口，车夫连忙主动接过：“够了够了，大夫在里边，二位请。”
　　重斐眼神射出冷箭，许林秀唤他：“阿斐。”
　　医馆清净，入内就有大夫接诊，这倒让许林秀满意。
　　他陪在重斐身边看诊，男人面上黑沉如水，便好笑道：“怎么还气成这副模样，咱们出来游玩，高兴点好不好？”
　　重斐声音冷漠：“方才他碰到你的手了。”
　　“阿斐莫要动怒。”说着，许林秀伸手摸了摸男人一只耳朵，很快把对方的气暂时抚顺。
　　大夫笑道：“公子和这位爷感情真好。”
　　许林秀浅笑，向大夫询问重斐过敏的情况如何。
　　大夫道：“二位不必惊慌，你们来时是不是食过海物，从外地来的游人时常发生此等症状，服剂汤药，回头再抹些药脂就能恢复。”
　　“多谢大夫。”许林秀看着重斐脖子两侧愈发密集的疹子，忧虑掩饰不住，“回去马上喝药。”
　　重斐笑笑：“嗯，听你的，莫要皱眉。”
　　大夫将药方递给许林秀：“馆内设有药房，公子过去拿药吧。”
　　许林秀带上药方去取药，药钱和诊金一并付。
　　他回头找重斐拿钱，结果发生了和前不久乘坐马车结账时一样的情况。
　　许林秀家世优渥，亦知民间疾苦，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
　　来时心焦匆忙，此刻反应过来，把在客栈内冬秋的抱怨，车夫的反应，以及医馆的态度联系在一起，很快猜出这几个地方应该是串通好了的产业链，专门坑宰外来游客。
　　头一次遭人讹，许林秀难得语塞。
　　重斐闷笑：“许公子，反应过来了？”
　　许林秀望着他：“你早就知道。”
　　重斐道：“许公子素来聪慧敏锐，难得为情误事，我心里欢喜。”
　　许林秀问：“现在该如何做？”
　　自来到这个世界，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讹。
　　两人不缺钱，以重斐的势力，相信对方只要有半点示意，周围就会冒出神出鬼没的铁羽卫把此事摆平。
　　可重斐没有那样做，似乎在等什么。
　　重斐好整以暇，反问：“以许公子的才智之见，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两人有来有往，被黑心医馆讹诈仍从容不迫。
　　他伸手向重斐要钱，得了个鼓囊囊的钱袋。
　　许林秀把药钱和诊金付完，又问：“我跟郎君饿了，外头下雨，又趁夜色，附近可还有地方能吃点东西？”
　　收账的男子见他们二人态度好，又是肥羊，笑着给他们指路，道：“吩咐载你们来的车夫带二位爷去就好，这县城内就没有他不能走的路。”
　　许林秀和重斐对视一眼，走出大门，叫车夫送他们去吃宵夜。
　　车夫笑笑，意思再明白不过。
　　许林秀递给他一枚碎银：“有劳。”
　　车夫笑意更深：“来，二位请上车，小的立刻带你们去吃咱们县内味道最好的宵夜。”
　　重斐掀开布帘，打量四周环境。
　　许林秀倚在他身边，挑开药脂涂抹在皮肤过敏的地方。
　　他问：“看出什么名堂？”
　　重斐扯扯嘴角：“这一带铺子的人都是一夥的，看身骨，每家店都有能动手的人，若单打独斗不过，喊一声就能引来周围的人群殴，普通人功夫再厉害也双拳难敌四手。”
　　许林秀垂首：“这么黑心？”
　　重斐笑问：“我们出来没带人，不怕我打不过他们？”
　　许林秀道：“你不会。”
　　重斐：“嗯？”
　　许林秀温柔地看他：“你是最天下最厉害的英雄，也是我的英雄。”
　　“……”
　　重斐暗骂，低声道：“怎么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勾老子勾得神魂颠倒的。”
　　说完身躯往下一压。
　　许林秀抵住，轻声道：“将军，你身上都是药味，很冲。”
　　又说：“咱们快点完事，回去还得喝药的。”
　　重斐：“完哪件事……我觉得此时的事就很重要。”
　　许林秀鼻翼翕动：“臭。”
　　重斐：“……老子不涂这药了，你给我香一口。”
　　作者有话要说：
　　打击黑心商家产业链，从许大人和将军做起，狗头。


第125章 番外8海岛小记
　　两人几句侃言的功夫，一同到了车夫送去的酒楼。
　　按祁国当前律例，除非特别日子，一旦过了时辰就须宵禁。
　　且许林秀观察过，县城内除了居住的民宅透出依稀光亮，方才途径的地方，窥见几条街巷暗淡冷清，并无摆摊闹集的现象，似乎全县内独有这条街是特殊的。
　　暑夏海州的雨夜凉嗖嗖的，风尤其大。
　　甫一下马车，许林秀和重斐四目相视，打量这条不夜街头。
　　眼前灯潮如织，门铺林立，各式各样的闲乐场所，尽管下了雨，在门外招揽游客的门丁倒是热情不减。
　　马车停在就酒楼底下，走上阶梯就到了。
　　酒楼门牙外有门丁看守，瞥见新来的二位客人品貌衣饰不俗，极有眼力见的将他们往内迎进，笑呵呵地给他们介绍酒楼招牌。
　　许林秀观察楼内陈设，环境还算雅致，就是没见什么客人进出，除了他们。
　　小二倒豆子似的一口气介绍完菜肴名酒，重斐佯装成只知道花钱的冤大头，有什么点什么，还专门要了处视野极好的雅厢。
　　许林秀与他抵膝而坐，屏后正临乌色雕花的轩窗，飘飘夜雨成了此景此情的点缀。
　　酒楼周围跟开旅游连锁店铺似的，有听曲儿的红楼，一座一座相连，莺语娇声隐约传荡，寻着街外的客人入内，赌坊也开了不少。
　　美人和金银钱财自古以来就少有人能抵挡诱惑，这条飘着靡靡乐声的长街，就是一个互相勾结起来的销金产业链罢了。
　　此地于深夜嚣闹无人管辖，当地知县或许畏惧这股当地的恶势力，要么与其沆瀣一气。
　　宵夜上桌，佳肴海味。
　　重斐还在过敏，许林秀不敢再叫对方吃海鲜，只允他吃点菜蔬瓜果和牛羊猪一类的肉。
　　宵夜可谓天价，虽然味道不错，在用料方面上没糊弄人，可就这一顿定价几百两银子，和把顾客当猪宰没有什么区别。
　　柜台收账的人脸色傲慢，方才许林秀假意提出少许定价方面的疑惑，对方有恃无恐，常人见到重斐，多会惧于他的体格气势，一看就是会功夫的。
　　酒楼一个收账的年轻人敢如此嚣张，多半仗着能随时喊上数倍的人出来恐吓，应当养有不少打手，专门镇压被坑来的客人。
　　吃完宵夜，许林秀和重斐借酒楼雅座视野把四周都打量了一遍，心中已有计较。
　　他们未作停留，立刻乘车回到客栈。
　　主要还是许林秀心里着急，怕耽误重斐过敏的地方。
　　刚进客栈，许林秀吩咐冬秋把药材拿去煎熬，紧接拉起重斐坐在椅上，捧着对方的脸孔端详，再细细看脖子泛红的地方。
　　他庆幸：“还好疹子没扩散。”
　　重斐单手松松地环在许林秀纤细柔韧的后腰上，另一只手移到脸颊，手指动了下，立刻被人抓起。
　　许林秀摇头，目光里满是不赞同。
　　“越挠疹子发作得越厉害，先忍一忍。”
　　其实过敏之处并非太痒，但重斐这会儿兴味起来了，只道：“痒，不让我挠该如何缓解？”
　　许林秀低头，轻轻吹了口气。
　　“这样会不会好点？”
　　重斐加重手臂的力气：“受不住，你一吹就痒了。”
　　许林秀无措：“那怎么办？”
　　他又开口：“我拿药给你涂上。”
　　重斐皱眉，神情嫌弃：“别，那玩意儿臭，不用了。”
　　许林秀：“可是……”
　　重斐：“你都说臭，那一定很臭，老子不用那药了，喝剂药汤就行。”
　　说着让许林秀坐在腿上，高挺俊朗的面孔抵在那侧削瘦的肩膀。
　　“方才怎么和我演戏演得那么好？”
　　许林秀抿唇浅笑：“还是将军配合的好。”
　　一顿，又道：“此番我们暗访完，将军打算怎么处置呢？”
　　当地知县指望不上了，他们一路过去重斐都没有表示，看样子并不打算在明面上动手。
　　重斐呵的一笑，薄唇贴在许林秀软白如羊脂美玉的耳垂吻了吻，亲得濡湿了，瞥见耳肉浮起浅淡的红晕，才笑道：“咱们此行出来的目的只为闲玩游赏，我不想为这点事扰你兴致。该处理的腌臜物，过几日让海州郡守亲自带人来清理。”
　　祁国初建还不到五年，整改肃清之举一直没停过。
　　海州这座小小县城，仗着天高地远藐视君威，行为无异于在老虎尾巴上拔毛，不光县里的各种产业链，连知县也要一并整改。
　　当夜，重斐在许林秀的督促下把汤药喝完，当即书信一封，命铁羽卫等两日再把信送至海州郡守的府上。
　　此行低调，重斐还想和许林秀清净的玩一阵，若立刻送了信过去，只怕海州郡守连夜赶路来见他们。到时候官场上那套寒暄问候的做派少不了，重斐不想难得的休假时间还要见这群地方官员。
　　许林秀更换睡衣后就躺下睡了，重斐把信交出，回头看着卧在榻间的青年，上前把人抱在怀里，掌心握着那两只略带薄茧绵软细腻的手摩/挲。
　　许林秀已经迷糊，掀开朦胧的眼努力盯着重斐脖子看了会儿，整个人被对方握着后腰懒懒趴在宽厚温暖的胸膛上。
　　重斐低声问：“可有看出什么名堂？”
　　许林秀的那张令人心动失魂的脸几乎挨到了男人脖子前，含糊不清道：“疹子好像消了一些。”
　　重斐喉结滚了滚，怀里这具身子带着温暖幽浅的梅香袭进肺腑，霎时间气血翻涌，暗暗流汗。
　　出来有段时间，路上一直照顾许林秀，生怕他病着冷着颠着，偶尔厮磨过度，也叫重斐凭藉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忍下。
　　往后两日，他们还会在客栈停留，既然不需要即刻启程，重斐一双蓝眸亮得惊人，温度烫醒睡意浓重的青年。
　　许林秀微微睁大眼，身子挨得更近了，几乎贴着重斐，神情缓柔，言辞中没有推拒，意思再明显不过。
　　重斐一个翻身，掌心把许林秀的手腕固定在他脸侧。
　　“将军，”许林秀哑声轻笑，略扬起下巴，温软的唇主动亲著男人的薄唇，吮了下，“明天还想和将军到海边，轻些好么。”
　　重斐应了声好，实际上是重是轻他也分不清楚，色令智昏，哪里还有思考的余地。
　　*
　　翌日，许林秀望着颈边留下的印子轻皱双眉。
　　自腰后往前覆来一双大掌，重斐声音略带餍足，笑道：“忘了许大人的吩咐，大人罚我。”
　　许林秀睨向男人：“将军还演上瘾了。”
　　说完，拉着对方坐下，端视片刻，道：“疹子都消了，肤色已恢复如常。”
　　重斐：“叫你别太担心，今儿真不休息，还去海边？”
　　许林秀：“嗯，我找了位画师，到时候请对方帮我们画副画。”
　　重斐诧异：“我不觉得有谁能比你画得好。”
　　闻言，许林秀失笑：“双人画，我画工再了得也无能为力。”
　　重斐不明白许林秀想干什么，时辰一到，就随他乘车去往海边。
　　海岸边的礁石周围，重斐把许林秀抱上其中一块石头放稳，自己与他相拥而坐。
　　正值落霞漫天，水天一色，绚丽震撼的海边夕照使得许林秀出神不已，重斐亦沉浸在当前此景之下，久久无言。
　　不远处，画师执笔挥墨，快速描绘眼前的人。景，物，争取在日落散尽时画完。
　　重斐轻揽许林秀腰侧，余光扫向画师：“你就是让他给我画这个？”
　　许林秀笑道：“嗯，和将军少有机会远行游玩，下一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所以想把关于我们的相处记录在纸上，以后可以拿出来看看。”
　　重斐道：“这个办法好，以后我们带个画师出门，边走边画？”
　　许林秀：“……将军还是莫要为难画师了。”
　　“怎么，”重斐不以为意，“用钱养着他连此等小事都办不好？”
　　许林秀哭笑不得：“将军高兴就好。”
　　收钱办事，谁有那个本事的确能挣到这份钱。
　　而且……
　　如果他和重斐的相处能随时记录在画上，许林秀心里自然高兴。
　　他轻声感叹：“这个时代没有相机，若有一台相机，无论走到哪儿都能把沿途的美景拍下来。”
　　重斐：“相机？”
　　许林秀温柔地向男人解释相机的作用，听完，重斐惊疑：“世上还有如此神奇的妙物，若有一台相机，的确很好。”
　　“你所在的前世，稀奇古怪的玩意甚多。”
　　现代世界的东西和重斐讲几年都讲不完，且许林秀并非时时都会提起，怕说太多，会让对方误以为自己在古代待得不舒服，闹出误会就解释不清楚了。
　　重斐道：“若有来世，我也想到你的世界瞧瞧，感受你自小生长的地方，今后说起，不会只让你独自说，我能参与几句，而非糊里糊涂地听个新鲜。”
　　许林秀笑道：“好啊。”
　　两人在美丽的海岸晚照边随心聊谈，本是无意之话，却不想在将来的某一日，重斐还真去到了许林秀所在的世界。
　　他在那个世界见识到许多稀奇古怪，令他为之震惊的东西。


第126章 番外9
　　八月末的下旬，天高气燥。
　　涑州西南方向，有个名为胧襄的县城。
　　胧襄县地处祁国边界，与胡国接壤，地质多为沙漠，小县城与胡国一样，是个生活在沙漠上的地区。
　　祁国近几年不断调整异邦外交政策，与周边的邻里小国关系愈发融洽。
　　在涑州西南地区的县城，胡人与祁人往来甚为亲密，胧襄县这几年有不少人跟胡人通婚，县集上到处可见两国的商人旅客坐在摊点上喝水吃饼的画面。
　　胧襄县和胡人商贸往来亲密，愈发兴荣
　　许林秀在胧襄县停留了几天，悠闲地处理公务。
　　他和几名师傅此行的目的，正为加强胧襄县的边境基础建设，结合实地把缺乏设施补上，故而从延城来到胧襄县进行一些列勘察。
　　上头给的时间充裕，他们的工作进度并不紧张，许林秀来到这个架空的朝代后第一次“出国”，感觉新奇，于是多留几日，工期比计画的要晚上一段时日。
　　他在胧襄县不紧不慢，重斐暂时忙完手头的公务，在将军府干等三日，还不见许林秀回来，有点坐不住。
　　傍晚，驿差往将军府送去许林秀的信，重斐拆开信一目十行，看完后浓眉紧蹙，连夜骑马从延城去往胧襄县的方向，未到深夜就空降许林秀落脚的官驿。
　　许林秀刚躺下不久，听到门外的动静，甫一拢衣起身，就见门被人推开了。
　　重斐迈着大步走到榻边，抛去背后的披风，一下子把他抱在怀里。
　　重斐道：“你这心肝儿没心肝的，能尽快处理的公务拖了好些日子都没做完，此地就这么好玩？叫老子在将军府苦等。”
　　许林秀当场被逮，温顺地靠在男人胸膛上，发出闷笑。
　　重斐五指穿进他落发之间，爱不释手地抚弄。
　　“将军生气了？”许林秀笑意未减，“原本想等后日午前就启程回去，没想到你亲自过来了。”
　　重斐低哼：“你可知这干熬时辰等人的滋味是如何的？”
　　言罢，托起许林秀后脑，不由分说撬开那两片润红柔软的唇，深而用力地抵进舌腔，亲上一顿缓解相思之苦再说。
　　许林秀环抱男人脖颈，透不过气了才被松开，唇边的湿渍叫人吻了去。
　　他的手放在男人阔挺宽敞的背后拍了拍，气息不匀道：“将军，可以了。”
　　重斐眼神依然仍是不满，紧抱想了几日的人，让这柔韧的身子清楚感受一下自己有多煎熬。
　　重斐道：“明日还要出门？那老子不碰。”
　　不然按这几日没见的势头，短时间停不了，遂只好继续忍着。
　　许林秀动了下手，怕重斐难受，不料被对方用大掌按住。
　　“好了，别乱摸，就让我抱着缓缓就行，快睡觉。”
　　许林秀弯了弯嘴角，他睡意来得快，重斐等人入梦，轻手轻脚地去沐浴，身上因赶路的风尘和汗味都去干净了，才重新回到床榻，把姿势没变过，睡起来乖静的青年揽入怀中。
　　几日苦等的躁闷散尽，心一下子就踏实了。
　　*
　　翌日，许林秀身边有忽然空降的将军相陪，几位师傅默契地走另一道。
　　今日勘测的工作比较轻松，很早就完成了。
　　许林秀没有立刻带重斐回官驿，而是往胧襄县的集市方向去。
　　两人行走于漫天黄沙之中，四周错落并不密集林立的绿洲和房屋建筑别有风格，为了防止风沙，此地的人们多用头纱脸巾裹身护面，避免沙尘伤眼。
　　许林秀从怀里掏出一条前些日子来到胧襄县后多买的面巾，示意重斐低头，笑道：“给你系上。”
　　高大的身躯微微弯下，两人四目相对。
　　重斐炽烈的眼神犹如这秋光里的狂沙，许林秀则柔情如水，看似内敛沉静，可当着外人时对男人显露的感情丝毫不少，没有故意回避。
　　他问：“将军饿不饿？”
　　此刻赶上开集，胧襄县当地的特色吃食还是比较值得一尝的。
　　上次开集他跟师傅们过来吃过几份小吃，胧襄县的早点简单，许林秀怕重斐吃不够尽兴，眼下又有现成的条件，遂松开重斐的手，寻见不远的摊点，径直走去想买两份带着。
　　重斐只听许林秀叫他等等，转过身要跟着一起过去，只见周围猛然扬起大风，金沙袭卷，下意识闭上双眼避开沙尘，重斐按着方向疾步跟到青年身后，大掌准备扣上许林秀的手腕，又一阵沙尘扬起，须臾内闭目再睁，脑子却狠狠涨痛了一下。
　　重斐忍着眩晕和疼痛强行睁开眼睛，视野之内依旧是金色沙漠，但……
　　他蓦然睁大双目，周围喧声不止，陌生的人群让他思绪呆滞，竟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这是何处？
　　*
　　拍摄工位上，李导拿着喇叭不停喊：“三组就位，三组演员全部就位，准备拍摄——”
　　拍摄状况出了点岔子。
　　三组这场戏是男二凯旋而归的剧情，战败边境进犯的敌国后，跟异族的主帅发生几分钟的对峙。
　　异族主帅找了群众演员来搭戏，这个角色不是随随便便往镜头一站充当背景什么表情什么话都不用说的群演。
　　异族主帅的群演有一定的颜值和身材要求，要求高一点，比基础群演的工资能多拿两三倍不止。
　　昨天就定好的主帅群演突然急性肠炎，前不久被工作人员抬上担架送去救治了。
　　李导演被告知这个消息，额头的汗更加密集了，坐在拍摄棚底不禁用小风扇对着自己吹，身后还有个加大马力的大风扇。
　　李导说：“关键时候掉链子，都要开拍了才临时出意外，剧组多消耗的经费谁赔偿？！我不管，尽快找到合适的群演顶上角色，人家主演都化好妆等着了！一个小时，最多等一个小时！先把其他镜头补拍，四皇子就位，舟宇你站过去点，侧脸面向镜头，好，开始——”
　　角色出状况，又顶着午后的阳光在沙漠里拍摄，现场工作人员又躁又热，纷纷裹紧打了水的毛巾，戴墨镜，怎么凉快怎么来。
　　剧组群演负责人忙得焦头烂额，手机的微信群不停震响，他快速浏览消息，争取尽快找到能替上来的异族主帅群演。
　　重斐半眯蓝色眼瞳，冷漠沉静地观察四周。
　　嘈闹运转的陌生机器，临时搭建的工作帐篷，人们穿着露出大片胳膊的奇装异服，还有许多他听不太明白、生涩奇怪的言词，停止的头脑慢慢恢复思考的能力，
　　眼前的黄沙还是那片黄沙，但少了所处时代自然环境的感觉，陌生而刺目。
　　手臂忽然被人撞了下，他冷漠的眼神射出，正在低头回微信的剧组群演负责人像征性抬头回一句抱歉，话卡在嘴边，瞪大眼睛看着面前格外高挑的古装男人。
　　负责人一米七二的个子需要抬头才能看清楚对方的外貌，看清楚后大脑直接宕机。
　　重斐冷声：“有何贵干。”
　　负责人眼前一亮。
　　他在禾西影视城待了差不多四个月，每个剧组的演员几乎都见过了，面前的男人不像这个剧组的，那就有可能是群演了？
　　还别说，这个混血男人个子够高的，目测一米九往上，五官锋锐，气质冷傲独特，很有异族主帅的味道。
　　负责人笑了笑，想靠近对方问问话，刚要挨近，被那双蓝色眼睛冻得原地僵硬。
　　他尴尬一笑：“你好，你是哪个剧组的群演吗？还是临时被人叫过来顶替的？”
　　刚才微信里有人说可以介绍个差不多的群演过来，难道就是面前这位？
　　不得不说，介绍人说的“差不多”简直差太多了，这人……
　　重斐：“群演？”
　　结合过去几年许林秀给他讲过的种种，联想面前看见的一些物什，如果他没猜错，自己应该来到了现代世界。
　　许林秀在哪里？
　　他会不会就在此地？
　　重斐问：“这个地方怎么称呼。”
　　目光落在负责人拿的，许林秀介绍过还给他画过的长形盒子上，这个物什应该是能隔着距离和别人联系的手机。
　　但许林秀告诉他，手机联系需要知道对方的号码或者联系账号，他没有。
　　负责人表情充满惊喜。
　　男人穿的古装官服比剧组提供的看起来更好，忍不住伸手摸了下，问：“这衣服什么料子做的？好像——啊——”
　　负责人吃痛地松手：“帅哥，你手劲咋那么大？不过你这副样子应该是练过的。”
　　“帅哥，你今天的戏拍完没？要不要到这个剧组试试，演个异族将军，你的形象太tm合适了，不需要几句台词，很容易通过的，一天工资三千现结，最主要的是能跟男二，就是顾舟宇搭戏呢！”
　　负责人啧啧感慨：“你这外形条件太优越了吧，说不定能被导演看中，以后能接的戏肯定会越来越多。”
　　感觉比最近红起来的顾周宇还帅啊，这个群演他原来怎么没见过，居然毫无印象？
　　重斐不语。
　　他跟在负责人身后，冷声开口：“我想找个人。”
　　负责人：“可以啊，你要找谁？手机呢？你可以用我手机发个好友圈，禾西影视城的人我几乎都加了，他们看到应该会联系过来。”
　　人长得帅说什么都是容易被接受的，负责人对蓝眼混血帅哥还挺热心。
　　负责人又说：“帅哥，你先帮个忙替一下这场戏吧，顺利的话几分钟就过了，你的台词只有几句！”
　　重斐微微点头，他盯着负责人的手机：“帮我找个人，他叫许林秀。”
　　不知道许林秀是否在附近，重斐没立刻乱走，而是先选择原地等待一阵，如果没有头绪，那就……
　　说实话，他此刻心烦暴躁。
　　他那么香那么好看的许林秀到哪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嘻嘻~
　　重斐：俺老婆呢，俺世界第一好的老婆去哪里了？（呆滞）（思考）（狂躁）（发疯）


第127章 番外10穿越现代
　　许林秀没想到自己睁开被风沙迷住的双眼后，居然回到了在天宁市的老房子。
　　他起初不可置信，震惊的过程，目光沿着一室一厅还不到六十平的小房子打量，陈旧落了许多灰尘的屋子像是打开了尘封数年的记忆，大脑涌起短瞬的疼痛，他猛地想起身边的男人。
　　重斐呢？
　　许林秀急忙把房间、卫浴间和小阳台都找了个遍，没有那道高大使人萌生安稳可靠的背影。
　　他站在小阳台外怔愕，自己当时距离重斐并不远，结果风沙停了后他来到现代，重斐没有过来？还是……
　　头脑陷入混乱，许林秀强迫自己保持理智。
　　没有任何穿越的锲机，许林秀怔然，重斐会和自己一样来到现代么？或者，对方留在古代，如果重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消失，会不会急坏了？
　　许林秀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找起。
　　他深深吸了口气，把屋子的抽屉翻了遍，找到以前留在这边的旧手机。
　　许林秀把充电线接上，手机没显示，拿起线尾一看，被老鼠啃坏小半截。
　　未作停留，他拿起抽屉中已经生锈的钥匙和放在罐子里的硬币出门，想找个地方打电话，试试看能不能联系到许家的人。
　　这是他目前能借助的唯一外力，最有机会找重斐下落的办法。
　　许林秀在天宁市的老房子是他和母亲最初居住的地方，小区太老旧了，下楼经过的地方十分安静，路上只见过一个推着自行车，正在翻回收箱拾捡废旧的老人，除此外没见过谁。
　　干燥的秋日阳光透过成排浓阴的树影落在水泥裂开的路面，他沿小区走了十几分钟，才在别处小区附近找到一家便利店。
　　出现在便利店门外，身穿古装衣服，别着木簪的长发俊美青年立刻吸引了收银台上小姑娘的注意力。
　　许林秀看着立在收银台的二维码和座机，声音如玉：“姑娘你好，请问这里收硬币吗，我想打个电话。”
　　收银小姑娘被古装青年男人的声音苏了一下，眼睛忍不住盯着面前这张肤白秀美，气质绝佳的脸看。
　　许林秀按捺内心的忧虑，温和一笑：“你好？”
　　收银姑娘立刻回神，连忙点头：“收的。”
　　天宁市属五线城市，许多小区老旧，居住的多是老年人，有不少老人不会用智能机扫码支付，所以纸币和硬币都还收着。
　　许林秀：“谢谢，我先打个电话。”
　　拿起话筒的那一刻实际上他有点茫然，他和母亲不受许家待见，而且早在几年前，许家人都以为他死了，他在墓园见过母亲和自己的墓碑。
　　考虑了一会儿，许林秀决定先联系曾经祭拜过母亲的，名义上是自己九弟的青年。
　　他没有对方的号码，先把电话打回了许家老宅。
　　电话很快有阿姨接了，许林秀声色温和，向对方说明自己是小九的朋友，问他在不在家。
　　阿姨听着电话那头谦润有礼的声音，如清风拂面，倍感舒服，加上许家老宅的电话不是谁都知道的，有号码的可见关系匪浅，于是没想太多，如实说他们家九少爷不在老宅。
　　许林秀道谢，问阿姨有没有能立刻联系上小九的号码，声称自己存着小九原来的旧号码，新号码没来得及保存。
　　阿姨有点疑惑，许林秀套用了一点曾经发生在许家老宅的日常旧事应答，从容不迫，温柔得体，三言两语间很快化解对方的怀疑，阿姨信服之后把本子上记录的号码告诉他。
　　许林秀把联系号码记下，再次温声：“谢谢。”
　　旁边一直暗中观察他的收银姑娘简直被青年温润优雅的笑迷花了眼睛。
　　她本来以为青年只是cos古装，这一刻却在内心渐渐泛起迷糊，怎么说呢，面前的青年太有气质了，不光是面向，举手投足，一言一行，都像极了古画里走出来的人，跟周围有点格格不入。
　　许林秀结束和许家老宅的通话，见小姑娘盯着自己发呆，没有戳破或斥责，而是拨通了第二个号码。
　　等了半分钟，对面的人才姗姗来迟，话筒传来的声音充斥一股懒散味。
　　“有事说事。”
　　许林秀开口：“接下去的话或许会让你觉得疑惑，甚至震撼，但我现在想到的能帮助自己的人只有你，小九，我是许林秀。”
　　对方哑口寂静，许嘉澍的手机掉到地上。
　　旁边经过的侍者看见，连忙把手机捡起来，送回许嘉澍手上。
　　“九少，需要帮忙吗？”
　　许嘉澍没应侍者，把人打发走，默默拿回手机放到耳朵旁边，缓慢地“艹”骂了一声。
　　他说：“你现在在哪里，我要跟你见面。”
　　*
　　结束和许嘉澍的联系通话，许林秀付了电话费，还有多余的硬币，于是从冰箱上取出一罐可乐。
　　秋季干燥闷热，尤其现代，受温室效应的影响，气温逐年上升，多地区要等到入冬的一段时间才会冷起来。
　　他从胧襄县穿来的这身衣服，上午漫步于落着日光的沙漠街集上没感觉到很热，这会儿走在现代楼盘林立的人行道旁，出来半小时背后就开始出汗了。
　　许林秀回到老房子，衣柜里挂着几套旧时的衣服。
　　他和母亲被接进许宅之后，回来住过两次老房子，办理手续证件之类的，所以留了衣服在这边。
　　虽然有柜子遮挡，但搁置几年的衣物还是沾了点灰尘，布料泛出一圈黄色的痕渍，有股干燥的霉味，不能再穿。
　　老房子没电，水还没停。
　　他进卫浴间放了会儿水，等水质干净，才用手鞠起洗脸，凉水洁面，脑子变得更加清醒。
　　许林秀虽然焦灼，却必须镇定地先等许嘉澍过来。
　　三个小时过去，许嘉澍敲开老房子的门。
　　门开的一瞬间，他看着浑身散发出古韵气息的青年忘了反应。
　　许林秀好笑，许嘉澍神情呆滞，头顶那搓漂染成金色的头发好像也跟着变得有点呆，他让开空间把人请进屋。
　　“里面说。”
　　许林秀言辞简短，在许嘉澍来前把信息过了一遍，不到十五分钟就把话概述完毕，其中有五分钟还是跟许嘉澍一问一答的谈话模式。
　　许嘉澍猛地连抓好几/把头发，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吩咐手机那头的人办事后，他看着许林秀的侧脸，不自在地说：“我让司机去买几身衣服和吃的送过来，你现在没手机，一会儿也会有部新手机和电话卡给你。”
　　许嘉澍第一次意识到世界上真的有可以用惊艳绝伦形容的人，而且这个人还是他死了好几年穿越到古代的兄长。
　　简直比鬼故事还难以令人信服，可它偏偏就发生在许林秀身上。
　　许嘉澍头昏脑涨，许林秀对他露出浅浅一笑，笑容冲得他脑子更迷糊，平时的思考能力基本为零。
　　许嘉澍说：“你要找的这个叫做重斐的男人，我让在局里的同学帮忙注意了，不如我现在找新闻登个寻人启事？”
　　许林秀：“……”
　　他微微摇头：“算了，假如事后他知道自己登上寻人启事，定会难堪不已。”
　　许嘉澍不停抓挠后脑：“还有个办法，我给你拍个视频，让专门做视频娱乐账号的朋友帮忙发布，你现在这样……”
　　许林秀望着欲言又止的九弟：“怎么了。”
　　许嘉澍说：“你长这样……肯定能在网络上引起关注，现在网络视频普及度很高，到时候说不定有人遇到过你说的重斐。”
　　许嘉澍略有迟疑，问：“这个重斐是你什么人？”
　　许林秀：“我的丈夫。”
　　许嘉澍：“啊……！”
　　*
　　禾西影视城。
　　重斐面无表情地听完李导演讲的戏，冷冷打量比他矮半个头的男子。
　　顾舟宇目前人气正在攀升，这部古偶剧评级虽然只有A，但备受网络关注，主演粉丝太多，演技不行，颜值基本都不错。
　　男一是去年红起来的流量小生，而他在古偶剧饰演的男二剧情和戏份都不比男一差，从美强惨逆袭到新一代君王，人设加分项多。
　　今天这场打赢异邦的戏挺重要的，此刻跟异族将首对峙，本该从气势上压迫对方的顾舟宇对上那双蓝眼睛，被傲然冷漠的视线震慑，脊背发凉，有种不敢惹对方的感觉。
　　而且顾舟宇没群演高，本该俯视的角度，现在要微仰起头才能看清那张锋锐深刻的脸。
　　这……
　　这是从哪里找来的群演？
　　李导站在摄像画面前左右观望，也发现了不对。
　　异族将首的群演无论从外貌还是气势上，都比顾舟宇更像一位纵横战场实力强大的将军。
　　一个剧里大概只有五分钟剧情露面的小配角之一，和顾舟宇同框简直碾压，到时候播出来粉丝们不得逆反？
　　李导：“……”
　　重斐侧目，气势浑然而成，望着李导：“还拍不拍。”
　　他想挣那几千块钱，买部手机。
　　这是自己能快速联系到许林秀最快的手段，不能没有。
　　战场上从无败绩的重斐为了挣钱买手机，在现代世界里演了个落败的异族将军，不需要几句台词，这条戏很快就过了。
　　毕竟再不过的话李导压力也很大。
　　混血帅哥渐渐露出的不耐让顾舟宇有点怯场，两人同框对比本来就有点碾压了，等混血帅哥气势上去，顾舟宇就“压”不住了，勉强过完这条，到时候用后期稍微调整一下。
　　重斐用一场虚假败绩获得来到现代世界的第一桶金，他要去买手机。
　　李导叫他：“混血帅哥，你签公司没？”
　　重斐不知道混血帅哥的称调用的是自己，头也不回地离开。
　　李导：“……”
　　好狂。
　　重斐找到经纪人，问对方去哪里能买到手机。
　　经纪人看着混血帅哥，有点说不出的怪异感。
　　他说：“帅哥，你不把剧组的衣服换下来啊？”
　　说着，看到帅哥腰侧坠下来的官牌，心想这道具真/逼/真，材质看起来很好，还有这身衣服布料一看价值不菲啊，哪个剧组那么豪，配角的衣服制工太细致讲究了。
　　重斐：“去何处能买到手机。”
　　经纪人：“额，帅哥你加我个微信呗，这个影视城太偏了，没有手机专卖店，不过我有个备用的旧手机，你急用的话我便宜卖你，有卡的。”
　　重斐：“成交。”
　　负责人心想：混血帅哥说话方式很古代啊，看来入戏挺深，蛮敬业的。
　　*
　　当天晚上，专门蹲在禾西影视城偷拍的代拍发微博。
　　[出顾舟宇将军打扮，降服异邦首领的视频~]
　　微博下没有评论回覆，几个小时后，一条#顾舟宇将军#的话题出现在热搜第二十五名。
　　许嘉澍玩得开，朋友圈广泛，有几个常年在剧组里接四五号角色的人。
　　他们看到许嘉澍发的好友圈，大致留意过。
　　半夜看到顾舟宇的热搜，其中一位朋友无聊点开了看，路透视频里出现的男子让他不得不注意。
　　身材比大部人高挑，混血蓝眼睛，气质冷傲，这个糊路透视频里的人男子有点像许少朋友圈找的人。
　　朋友疑惑，把视频转发给许嘉澍。
　　[许少，这个蓝眼睛的男人，好像有点符合你在朋友圈找的人诶。]


第128章 番外11穿越现代
　　许嘉澍第二天睡醒才看到朋友发来的消息。
　　他眯着眼透过窗帘看了眼外面已经大亮的天色，摸出手机，微信一串的红色未读消息提示，往下拉了几排，才找到许林秀今早给他发的。
　　许林秀：[早，你起床了吗？今天有没有消息？]
　　许嘉澍找了家酒店睡觉，本来想把许林秀接来一起，毕竟小区的老房子太陈旧，不过许林秀没打算走。
　　许嘉澍看出他留念那里，干脆临时找家政上门帮他把老房子快速清扫干净，又找到小区物业缴费，把水电重新开了。
　　需要更换的家电直接同城买，不到两个小时就有人送货上门安装，忙到深夜十一二点才停下休息。
　　许嘉澍：[刚睡醒，我调闹钟了，没听到。]
　　他们这帮贵公子没几个作息规律的，有时忙到很晚，第二天睡到下午属于常有的事情。
　　现在十一点多醒来，已经算很早了。
　　许林秀：[没关系。]
　　许嘉澍：[吃东西了吗？我翻一下消息，看有没有朋友给我发有用信息的。]
　　许嘉澍翻开好几排微信，十分无语。
　　他托做自媒体平台运营视频账号的朋友发了条视频，结果视频在平台上火了。
　　私下联系他的圈内好友都来问视频的人是谁，谈不谈对象之类的。
　　许嘉澍只挑了一条回覆[别想了，人家已婚。]
　　至于许林秀的身份，没对圈内的朋友们宣称。
　　毕竟许林秀在好几年前就意外身亡了，从古代穿越过来的他，尽管五官神似，可能经过时间和环境的熏陶，和从前对比起来已有变化。
　　许嘉澍昨天见到许林秀的第一眼，既有点熟悉的感觉，但又不敢直接相认。
　　要不是许林秀和他提起些许过往，他都以为面前的许林秀只是从藏品画卷里走出来的古代美人。
　　陆续翻开未读消息，其中有条视频吸引了他，
　　许嘉澍目不转睛地把好友发来的模糊路透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画面里的男人就是许林秀要找的，莫名的，他能从两个人身上感受到相同的气场。
　　于是许嘉澍把视频转发给许林秀。
　　[你看这条视频，要找的人是他吗。]
　　许林秀几乎秒回：[是他，他在哪里，能帮我拿到和他见面的这个人的联系方式吗？]
　　许嘉澍：“在问了。”
　　没花太多功夫，许嘉澍直接联系到剧组负责人，几经打听，从群演经纪人手上拿到重斐的电话号码还有微信号码。
　　许嘉澍把号码发给许林秀：[剧组负责找群演的经纪人说这是他的号码和微信，你加上看看。]
　　许林秀疑惑重斐哪来的手机，手上动作却迅速利落，直接拨通手机号码。
　　铃声响了几下对面就接通了。
　　男声低沉冷淡：“谁。”
　　许林秀松了口气：“将军。”
　　手机那端的语气立刻变化：“你在哪里？我昨日未找到你，在此地等了一日一夜。”
　　许林秀：“将军莫急，我现在身处老家的旧房子，等我拿到你的地址，就过去接你。”
　　“对了，可有地方吃住休息？你初到异世想来什么都不明白，我刚才加了你的微信，记得打开软件点开红点的提示选择同意，给你转笔钱，找个地方住下等我。”
　　半晌，许林秀没听到男人回应。
　　“将军，在听吗？”
　　手机另一端的男人平复着气息，沉道：“莫担心我，倒是你体质薄弱，切记优先照顾好身子为主。过去几年你对我说过的话都还记着，昨日就挣得一笔钱，向旁人买了这支手机，为的就是能尽快联系上你。”
　　得知重斐平安，许林秀悬起的心落下。
　　他感慨于对方强大的适应能力和学习能力，绷紧的神经一断，加上昨天整夜难免，身体已经开始和他较劲。
　　他靠在布艺沙发上放松身体，抿唇笑了下。
　　“将军很聪明。”
　　重斐自傲：“当然。”
　　又开口：“从你那儿到我这需要多久的路程？”
　　许林秀收到许嘉澍发来的微信，得知重斐目前在禾西影视城。
　　他说：“如果开车过去至少要十二个时辰。”
　　重斐：“好，我等你。”
　　男人心智敏锐，当初许林秀与他说过的手机功能犹记在心，于是说：“林秀，想通过手机看看你。”
　　许林秀无声一笑：“好，先同意一下微信的好友请求。”
　　他也想看到重斐的样子。
　　重斐挂着电话通信打开微信，拿手机的姿势还有几分笨拙生涩，按红点提示选择通过，很快显示添加成功。
　　许林秀切断电话，用微信拨了个视频语音。
　　重斐盯着显示屏，认真点开接受。
　　画面顿时出现一张令他始终心动的面容，青年眉眼浅浅弯着，温柔叫他：“将军。”
　　重斐嗓子眼忽紧，明明分开不过两日，这会儿却有恍如隔世之感，许是受时空错乱所致。
　　蓝眸贪婪地藉着显示屏死死紧盯青年秀美绝伦的面容，男人皱眉：“才几个时辰，你瘦了。”
　　许林秀抬手，指尖沿面颊摸几下，轻声说：“将军言重，昨夜一宿难眠，精神上憔悴少许，不至于短时间消瘦。”
　　一听许林秀昨晚没睡觉，重斐立刻催促：“先去阖眼睡会儿。”
　　又补充：“视频可否留下，我想看你。”
　　许林秀嘴角浅浅扬起：“好。”
　　又问：“将军住在何处？能让我看看此刻所在的环境如何么。”
　　重斐：“怎么做？”
　　许林秀躺在床上，叫对方沿着房间走几圈再把手机拿远一点，很快，把屋子看了个遍。
　　普通的酒店单人间，许嘉澍定位了重斐的号码，位置已经查到，通过微信发给许林秀。
　　距离禾西影视城最近的一个旅游小镇，重斐住在一家连锁快捷酒店里。
　　重斐说：“我把钱给了那名经纪人，托他帮我找个地方投宿。”
　　许林秀望着画面上的男人，问：“他怎么那么好心帮你？”
　　重斐：“他们缺少……”
　　话微停顿，继续把拗口的词汇说出：“缺特约群演，觉得我合适。”
　　说完，把桌上还剩下的两张百元纸币递到镜头前。
　　“原本有二十张，和那名经纪人买手机给了十张，住店六张。”
　　许林秀笑问：“还有两张呢？”
　　重斐难得语塞。
　　“昨日下楼用饭，尚未摸透价钱，所以……”
　　许林秀轻叹：“将军聪慧且镇定，若一个人到了陌生的环境，莫说存有理智应对，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做到这些，已非常人所及。”
　　许林秀观察重斐临时居住的酒店面积小了点，但独立卫浴都有，还算干净，暂时安心。
　　他用微信给对方转去一笔钱，解释扫码支付的过程方式。
　　重斐听完，沉着声：“到时候试试。”
　　说完不见许林秀回应，镜头画面里的青年双眼半阖，倦困席卷，重斐不再出声，沉默地等人入睡。
　　尽管很想立刻赶到许林秀身边，但重斐知道此刻除了原地等候别无他法。
　　他所在的地方距离许林秀的老家相隔几个城市，这样的路程放在古代，即使体格强健之人不眠不休的策马赶路，至少需要七日才能抵达，而许林秀说坐车十二个时辰即可，如此便稍微缓解了重斐的焦灼，耐心多了几分。
　　*
　　睡到中午，许林秀被门外敲门声扰醒。
　　重斐见他睁眼，问：“谁来找你。”
　　许林秀：“我弟弟。”
　　重斐知道许林秀有不少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挑眉，不再此事多问。
　　许嘉澍拎了几袋吃的进门，看着落发垂背的青年，不由感叹。
　　他生涩地叫了句“哥”，又说：“不把头发剪一剪吗？”
　　老房子昨天直接安装新空调，此时开着冷气并不闷热。
　　许林秀多年没用过空调，被子盖薄了，加上低估他如今的体质不能很快适应现代，起床没几分钟，开始鼻塞头闷。
　　许嘉澍看见手机视频里的男人，朝他招呼：“哥夫，你好man。”
　　重斐：“……”
　　说的啥玩意儿。
　　把目光投向许林秀，没找到那道令自己心心念念的背影，眼神微变，略为不满地看着顶了一头奇怪颜色杂毛的弟弟。
　　许嘉澍第一次看见纯正的古代人非常好奇，跟看稀奇物种似的，不过迫于他这位哥夫的气势，心想哥夫应该是个久居高位的人，这样的眼神和气场，就算名家出身的子弟们都很难学来。
　　他说：“哥夫，我哥去厨房准备吃的了，他早上还没吃东西。”
　　又问：“有点好奇，如果问哥夫在古代是干什么的会不会很冒犯？”
　　许林秀把菜随便热了几道，拿过手机对准自己。
　　重斐看着他：“多吃点，”又以施令的口吻开口，“莫扰他用饭的兴致。”后一句明确只对许嘉澍说的。
　　许林秀吃东西动作从容，重斐悄无声息地看，许嘉澍这会儿也安静。
　　许林秀六七分饱就停下，朝重斐笑了笑，接着对许嘉澍说：“我没有身份证，过两天能找辆车送我到禾西市吗。”
　　许嘉澍：“我送你，开咱家的飞机过去。”
　　重斐的手机快没电后许林秀才结束视频通话，他在微信给对方发几条语音，安抚好男人，对上许嘉澍充满求知欲的目光，好笑地开口：“怎么了。”
　　许嘉澍说：“哥，这个混血帅哥在古代是干什么的啊，好像挺有权有势的。”
　　许林秀：“是位将军。”
　　许嘉澍：“啊，听起来很叼。”
　　许林秀垂眸：“皇帝最看重的臣子，三公的地位甚至不及他，非常厉害，但很辛苦。”
　　他说：“能带我去趟医院么，有点不舒服，在接他之前把身体尽快调养好，否则让他见到，又要生气。”
　　许嘉澍呵呵一笑：“好。”
　　又说：“哥，你被这位将军管得很严啊？”
　　许林秀抿唇，忍不住弯了弯：“是挺严的。”


第129章 番外12穿越现代
　　许林秀原来和许嘉澍的关系并不融洽，他在许家少有和人往来，除了几个佣仆，大家对他的印象大概只有透明。
　　因为母亲的关系，他见过对方。
　　彼时少年的许嘉澍和现在的性格大差不差，懒懒的，看着不太着调，但脾气不坏。他被发病的母亲绑回来过，后来许家的人带他离开，事后他并没追究。
　　过去许林秀和许嘉澍偶尔碰过面的几次，对方没和他说过话。
　　现在长成青年模样了，开口叫他哥。
　　许林秀有点不自在，胜在心理素质比较稳，接受能力快。
　　反观许嘉澍，起初还觉得别扭，叫了几声，或许是隔着生死关系的原因，那股别扭劲同样下得很快。
　　许嘉澍问：“哪里不舒服啊？”
　　许林秀无奈：“我的这具身体动不动就生病，这些年一直在调养。”
　　许嘉澍：“行，等会儿带你找家私人医院看看。”
　　中午许林秀来到天宁市的一家私人医院。
　　医院消费比较贵，过来的人便少，挂了号，许林秀很快就去看了医生。
　　按医生给的单子做检查，要等三个小时才能全部出完结果。
　　过程许嘉澍带他到周围的商厦中心购物，衣服和日用品买了不少。
　　许林秀说：“够了。”
　　他转身走去别家专卖店，挑了几身适合重斐身高尺寸的衣服。
　　许林秀问：“我……我死后那部分财产怎么处理？如果还在的话你把它拿走吧。”
　　许嘉澍无所谓地摊手：“别，用许家的钱不亏心，那个人对咱们怎么样大家心底又不是没有数，反正花他的钱心安理得，甭抱有太多心理压力，就当是他对咱们这一大帮子女的补偿。”
　　许林秀挑选成套的服饰，连鞋子之类的都买好了。
　　许嘉澍啧啧惊叹，频频有视线往他们的方向扫来，他说：“我不介意被人围观，但你真不打算把这么长的头发剪一剪啊？”
　　青年的头发稠密乌长，戴顶帽子把头发收起来办法完全行不通，浑身自成的气质走到哪儿都会成为焦点。
　　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经过的纷纷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许林秀微微颔首：“不剪。”
　　毕竟不知道自己几时才能穿回去，尽管来到现代事发突然，可他内心始终有预感，坚信等过一阵之后两人应该会离开这里，回到该去的地方。
　　“好吧，那就不剪。”许嘉澍耸肩。
　　他抬起手腕看表：“报告还没出来，先找家咖啡厅坐会儿？”
　　许林秀：“好。”
　　兜里手机一震，重斐微信给他发了语音消息。
　　昨晚没睡，重斐就没冒然拨视频通话，担心把人惊醒。
　　许林秀低头给对方说话，一松手，语音回覆就过去了。
　　许嘉澍看自己的古代亲哥怎么看怎么新奇，赏心悦目，不存在看腻的道理。
　　有人拨他电话，一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他接通后开口就说：“你不是在国外度假？身边美女如云，怎么还有闲心打电话过来。”
　　“刚到家，陪老爷喝茶呢，要我修身养性。”手机那头的声音磁性低哑，“视频里的人你朋友啊？亲戚？不给我们介绍认识一下吗。”
　　许嘉澍随手一拍的视频在他们圈子挺火的，以许嘉澍平时不算低调但眼光又那么高的作风，发那样的视频帮找人，关系匪浅。
　　“周文凛，你想干嘛？”许嘉澍找到哥夫后就叫做媒体运营的朋友把视频删除了，私下还留着的没办法，所以圈内的朋友几乎都看过。
　　想起周文凛这家伙男女不忌，许嘉澍立刻警告：“少打其他心思，我的这位朋友已经有主了。”
　　周文凛哈哈一笑：“有没有可能对方不懂得珍惜美人，从而错失机会冷落他……”
　　许嘉澍无语：“停止你的脑补，总之别想。”
　　周文凛状若随意：“好吧，不开玩笑了。”
　　许嘉澍：“还有事忙，不陪聊啊。”
　　周文凛：“你在这位朋友身边？”
　　许嘉澍：“无可奉告。”
　　说完宕机立断地挂掉电话，再说下去不知道对方又要说什么话。
　　毕竟圈里做事比较疯的人并不少见，周文凛算其中一个。
　　假如真的看上，别管是不是有夫之夫，人见了你照撩不误。
　　许林秀跟安抚狼一样安抚好重斐躁动的情绪，回头看着朝他走来的青年，疑惑询问：“有朋友找？如果有事情忙就先去处理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
　　许嘉澍摆手：“哪来的紧要大事，年中就忙完了，现在每天基本都在休假，陪你也就这几天，怎么可能没时间。”
　　许林秀对他抿唇一笑，许嘉澍微微失神，再次感慨。
　　两人在商厦中心的咖啡厅坐了会儿，简单吃点下午茶，等报告出来后又回了一趟医院取报告。
　　傍晚前许林秀回到老房子，留许嘉澍吃了顿他烧的家常饭菜，闲聊半小时，把人送下楼后，兜里的手机震了有好一会儿。
　　手机画面里出现重斐那张成熟锋利的面孔，略显不满：“你为了别的男人拒绝我的视频语音。”
　　许林秀口吻无奈：“方才我和嘉澍正在用饭，吃东西时挂着视频通话不合礼数。”
　　重斐：“他人走了？”
　　许林秀：“嗯，才送他离开，这次如果没有嘉澍，不可能那么顺利且迅速的找到你。”
　　重斐知道许林秀要自己别计较太多，会意地轻点下巴。
　　回到屋内，许林秀问：“将军可有用饭？”
　　重斐：“吃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许林秀深信无疑：“自然，将军的学习和适应能力令人惊叹不止。”
　　他在外面待了半天，这会儿有些疲乏，想去冲个热水澡再到床上休息。
　　和重斐说完就把手机放在床头了，拿着睡衣走进浴室。
　　老房子面积小，水声隔着门清晰的传入手机另一端，扰得某个人内心不定。
　　重斐的眼神频频闪烁，企图通过视频看清楚水声的源头。
　　二刻钟后，许林秀穿着丝质睡衣出来，通过镜头跟重斐说话。
　　睡衣宽松柔软，他举起吸水毛巾擦拭头发沾上的水珠，衣服因为动作轻轻绷着，贴在皮肉勾勒出身体的线条。
　　重斐低声说：“这身衣服不错，能带几件回去么？”
　　许林秀一听就知道男人在打什么主意，向来温柔的眼底闪出几分暧/昧轻笑。
　　重斐毫不遮掩自己的欲/望：“这身衣物方便抱你。”
　　说完嗓子干渴，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重斐问：“明儿真的能见到面？”
　　只能看不能碰的感觉快把重斐搞得发疯。
　　许林秀：“嗯。”
　　重斐深吸一口气：“反正你慢慢过来，老子能等，切勿因为赶路累到身子。”
　　许林秀看著明明急得嘴巴都快起了火泡，却依然按捺不动的男人，眼睛弯弯：“好，都听将军的。”
　　夜色渐深，两人谁都没断开视频，就这么打开视频通话躺在床上，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许林秀先睡着了。
　　重斐望着画面另一端的青年，凑近了看，透过显示屏用手指描摹那如画的五官。
　　第二天。
　　许嘉澍原本打算动用私家飞机送许林秀到禾西市的计画搁置，整个天宁市别说停机坪，连个机场都没有，基础设施落后二三线城市太多了。
　　午前许林秀坐上许嘉澍安排的车离开，方向开往禾西市的影视城。
　　两名司机轮流驾驶，从高速路行驶，比原计画估算的时间省了两三个小时左右。
　　这次许林秀没叫许嘉澍陪着他来，两位司机是许家的保镖，许嘉澍专门让他们护好许林秀，人身安危算一方面，最主要的则得保证许林秀不被旁人打扰。
　　重斐看见许林秀坐在盒子一样的车上，难得没缠着他视频。
　　许林秀隐约感悟出几分异常：“你坐过车？还遇到过不愉快的事了？”
　　重斐否认。
　　最后叮嘱许林秀在车上好好休息，将近二十个小时没有频繁联系，隔一段时间问他到了哪里。
　　许林秀把地图分享给他，重斐不懂这些，看着画面中显示着越来越接近的路线，权当安慰。
　　*
　　将近第二天早上，许林秀风车仆仆地出现在禾西影视城附近的旅游小镇上，找到重斐暂住的快捷连锁酒店，找到门房号，轻轻敲门，旋即打开，
　　重斐整夜没阖眼，门外刚有动静就坐不住了。
　　两人刚一见面，重斐双手卡在许林秀腰后把人抱进房间，锁了门，几步带到床上。
　　高大沉重的身躯压下，许林秀靠着柔软的枕头和重斐吻了会儿。
　　他们的头发缠在一起，现代衣服宽松，轻而易举就遂了重斐的心思。
　　男人指腹粗糙，厚厚的茧子磨得许林秀痒，还有点疼。
　　“将军，好、好了。”
　　重斐沉声一哼：“别乱动，知道你赶了十几个时辰的路正累着。”
　　许林秀乖乖窝在这具正在出汗的身体之下，等气息平稳一些，问：“怎么不开空调？”
　　重斐：“……”
　　许林秀用手擦拭男人鼻梁的汗珠：“将军？”
　　过了会儿，才听重斐说：“老子不会。”
　　又解释：“此刻没学会不代表以后学不会。”
　　他盯着悬在墙面的物什看，吻干净许林秀肩侧的汗渍湿润。


第130章 番外13穿越现代
　　禾西的秋季干燥闷热，许林秀被重斐抱在床上厮磨了一会儿，彼此相贴的肌肤都在出汗。
　　他侧过脸避开喷在颈边灼热的气息，手指摸了下对方汗津津的脖子。
　　“将军，先起来吧，开会儿空调凉快凉快。”
　　又开口保证：“不笑话你。”
　　重斐哼笑：“我自然知晓你并非落井下石的人。”
　　说完，手掌放开人，坐直在床尾深呼吸几口气。
　　许林秀找到遥控打开冷气，重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上的动作，哪个按键什么顺序都记得清清楚楚。
　　许林秀：“将军？”
　　重斐拿过遥控器：“方才你按这里打开，没有与它相应的键，是不是再按一次就会关闭。”
　　说完，骨节有力的指腹微微按压，墙壁的空调“嘀”了声，才运行的机器立刻停止。
　　许林秀莞尔：“将军悟性很好。”
　　重斐扯扯嘴角，照许林秀刚才的动作重新用遥控器打开冷气。
　　“下一步该如何做？”
　　许林秀又把气温的高低调适和风向设置告诉他。
　　重斐都操作了一遍，言简意赅：“简单。”
　　早晨八点，赶了一天一夜的车，许林秀又困又饿。
　　“将军，我们下楼找家店吃早餐。”
　　打量男人脸色：“是否一夜没睡？”
　　重斐：“嗯。”
　　许林秀坐车途中睡不安稳，重斐全心全意等人过来，自然没几分睡意。
　　小镇距离禾西影视城很近，所以在街上能看到许多群演坐在店里吃东西。
　　群演们的衣服和头套穿在身上，扮相各异，所以许林秀和重斐下楼后似乎没有引来稀奇古怪地打量，更多的则是艳羡。
　　两人的气质过于独特和出众，有游客上前热情问：“打扰一下，请问你们是哪部剧的主演吗？没在网上见过你们诶，可不可以合张影？”
　　重斐渐渐沉下脸色，许林秀挡到对方身前，眼睛里充满温和的笑：“不好意思，我和朋友赶时间吃早饭，等会儿有工作忙。”
　　他指了指手腕示意时间紧凑，游客遗憾：“好吧，如果下次在剧里看见你们，我肯定会关注的。”
　　许林秀神情不变：“谢谢。”
　　“不愧是许大人，口才了得，三言两语就把对方打发走了。”重斐半眯双目，打量四周蠢蠢欲动想往他们身边靠的人，用目光威慑。
　　许林秀摇头，抓起重斐的衣袖：“先随我来，”又叮嘱，“莫要吓人。”
　　重斐微微收敛神情，嘴角低声一哼。
　　他问：“怎么只抓我的袖子？”
　　许林秀无奈：“好多人看着咱们，出门在外，暂时低调一次？”
　　重斐略为不满：“你曾经不是说过，在现代世界男子与男子之间的感情并不与世俗违背，只要真心相爱，认真对待就好，为何还需避讳。”
　　许林秀没有否认，同时牵紧重斐的一小截衣袖拐进比较偏僻的早餐店，招牌在楼下，铺面在二楼。
　　他解释：“道理虽然如此，但我和你避讳的并非此事，而是……”
　　青年神色温柔无奈：“我们太惹人注目了，将军就当这世间人人皆有一双欣赏美好事物的眼睛，看见我们，或许旁人没有结交的心思，可就在短短的瞬间，会有人想用拍照的方式留念，又或请求添加你的微信账号。”
　　话里意思并不含蓄，许林秀正在详细地阐述这件有概率发生的事情。
　　重斐语气微冷：“听明白了，就与街上遇到对你有爱慕心思的人那般，她们会把手里的桃花枝赠予你以示心意。”
　　许林秀：“……”
　　看来重斐很介意街上有姑娘给他递桃花枝的事情。
　　走在他们身后进来的青年顾客一脸凌乱地望着两人背影。
　　这两个人说的什么跟什么哦，在对台词吗？还挺专注认真的。
　　*
　　二楼，许林秀要了两份中式早餐，豆浆包子搭配粥，偏过脸看见重斐盯着师傅正在炸的油条，抿唇浅笑，也来了一根。
　　他拿起点餐桌子上的托盘把早餐全部放上去，重斐端起托盘，许林秀仰起下巴：“去那边坐。”
　　将近九点半，已经过了早餐高峰期，店内的人比较少。
　　靠窗的角落位置，许林秀示意重斐坐对面，把其中一份粥、豆浆和大份包子分给他，自己留杯豆浆和小份包子就足够。
　　等油条凉了些，许林秀掰一点尝尝味道，觉得还不错，就把整大根油条递给重斐：“试试。”
　　重斐咬着手上的油条，品嚼之后，点评：“滋味甚奇，但并非难以入口。”
　　评完大口大口的咬嚼，动作利落豪放，却没掉任何碎屑，连嘴角都是干净的。
　　许林秀的吃相依旧斯文轻缓，重斐把早餐全部吃完，许林秀还在慢慢喝杯子里的豆浆。
　　他问：“还要吃吗？”
　　重斐：“不必了。”
　　走前重斐认真看着许林秀扫码结账，默默把步骤记在心里，心想下次轮到他试试。
　　受许林秀在古代世界总画图纸的原因，相处久了重斐已经学会看数字，甚至掌握了一些简单的推算过程。
　　吃完早饭后两人回酒店睡了一觉，下午，许林秀接到许嘉澍电话，他望着圈在自己腰身的手臂，说：“我带他回天宁市。”
　　许嘉澍语气充满可惜：“好吧，不回来这边也好。”
　　许林秀挂了电话，手指习惯性地摸男人耳朵，再看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而男人不带挣扎一下的。
　　“将军，天宁市是我的故乡，可愿意和我回去看看？”
　　重斐没有迟疑：“好。”
　　又说：“无论去哪儿，我都陪你。”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能把许林秀放在身边，这是最首要的。
　　*
　　在小镇的酒店修整一个晚上，第二天上午许林秀就带重斐坐车去往天宁市。
　　禾西影视城作为禾西比较热门的旅游景点之一，每年来的游客不少。现在过了旺季，人流量虽然降低，但路上仍可以看到自驾过来的旅客。
　　许林秀和重斐本就从古代穿越回来，对影视城打造的景点兴趣一般。
　　在涑州，他们能看见瞭望无边的平原和沙漠，而且许林秀和重斐有个一致的想法，那就是在现代看沙漠，和身处古代的感受完全不同，因此就没凑景点的热闹。
　　刚上车，重斐把玩许林秀的手臂。
　　他一边握青年的手，一边默不作声打量会跑的“盒子”，用空闲的另只手触摸“盒子”的质地。
　　许林秀暗中观察他的反应，不禁勾了勾嘴角。
　　“可研究出几分名堂？”
　　重斐：“嗯。”
　　究竟研究出哪点名堂没有明说，他所谓的“见解”，因为对这个时代的无知，所以在许林秀耳中怎么听怎么好笑。
　　重斐忽然皱眉：“林秀，你非要穿这样短的衣物？”
　　许林秀衣装休闲，浅色短袖和休闲牛仔长裤，头发垂落于背后，温柔恬静，容色因为衣饰的关系显出几分稚嫩的年轻。
　　他伸手在男人眉间刮了下，好笑地开口：“这儿人人都如此穿，出了影视城，若咱们还穿原来那身衣物就显得奇怪了。”
　　重斐眉毛拧在一起。
　　许林秀说：“给你买了几身衣物，都放在老房子那边，回去试试？”
　　重斐：“……好吧。”
　　无论大小事，重斐很少违逆许林秀的意思，只要方向是好的，正确的，他就听取意见，改变那份□□独到的作风。
　　车开出禾西市不久，许林秀渐渐发现不对。
　　他惊疑，然后紧握重斐的手：“阿斐，你晕车？”
　　问话的过程，重斐神情明显有异常了，额头和鼻梁渗出冷汗，脸色隐忍，下颌的咬肌都在抽动。
　　许林秀连忙叫保镖司机找个地方停车。
　　他双手轻抚男人隐忍的面孔，轻声叫：“将军。”
　　重斐浓眉紧蹙，握住许林秀手腕。
　　起初为保持颜面隐忍不语，此刻却弄巧成拙。
　　他不愿意许林秀担心自己，与其这样什么话都不说看着对方胡乱猜测，倒不如坦实相告。
　　于是开口：“有几分头目眩晕之症，还想吐。”
　　许林秀：“这叫晕车。”
　　在古代坐马车没事，到了现代反而坐不了汽车。
　　许林秀出发前在后备箱留了个药箱，药物准备齐全，于是下车打开后备箱，找出晕车药，拧开一瓶没喝过的水让对方就着药服用。
　　在车外静等十分钟，药效发挥了作用，重斐眩晕的症状缓解，连腹部不适的感觉也消失殆尽。
　　他端详手上的药板：“此药与我们服用的不同。”
　　许林秀向他简单解释现代药物的分类，直到重斐恢复，才重新牵着人坐回车内。
　　又一天一夜过去，重斐下车时暗暗松了口气。
　　许林秀说：“这边路窄车开不进去，前面小区就是家里的老房子。”
　　他轻叹：“将军，辛苦你了。”
　　回天宁市的一路没少让重斐服用晕车药，药效一过就吃。
　　重斐自己扛着表示没事，许林秀却知道对晕车的人来说坐车的过程漫长而煎熬。
　　两人牵着手走在旧窄的路上，重斐打量四周，记下许林秀从小生长的地方。
　　走到小区门前，看着破旧的楼屋，重斐想起途中见过太多令他惊叹不已的高楼建筑，便有些心疼地开口：“小时候你就住在如此破旧的屋子里？”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舍不得老婆吃半点苦的将军。


第131章 番外14穿越现代
　　黎明的曙光照在这座老旧的小区上，墙面看起来依然灰暗，表面已有裂痕，滋生少许青苔。
　　许林秀莞尔，率先上楼引路，边走边说：“房子只是旧了，建筑质量却不错，功能设施其实还能用，比过去的住房条件实在得多。”
　　重斐觉得楼梯窄小，面前的身影有闲庭散步之姿，便没多言，停在五楼，来到标着504门牌的屋前。
　　许林秀说：“一单元每层有四户人家，回来几天，周围不见什么动静，老屋子应该闲置了，许多人都往条件更好的城市搬。”
　　钥匙开门后他让重斐先进去，不到六十平的面积，很快就能看清楚内室陈设。
　　方才重斐凝重的脸色变得好看了点，小区外墙灰旧，屋内倒干净温馨，该有的设备一件不少，甫一进门，环望片刻后重斐被一股温暖的倦意包围。
　　就很想抱许林秀在床上睡一觉。
　　许林秀露出微笑：“将军觉得如何？”
　　重斐颔首：“甚好，方才是我断言太早。”
　　许林秀：“屋子重新装修过，原来的条件虽然比不上现在，但我每天都会把这里收拾得干净整洁，带你过来，就想让你见一见我的家。”
　　他只字未提许家，重斐自然不问。
　　对许林秀而言，能给予温暖，每每回忆起来内心觉得安定实在的，才叫家。
　　望着墙上的挂钟，许林秀往开放式的厨房走，时间还早，他们赶了二十个小时路程，吃完东西正好补觉，尤其是重斐，一路晕车，需要休息。
　　许林秀拿起围裙，重斐问：“这是何物？”
　　见许林秀把布料套在身上，颈后的绳子要系起，便伸手主动给他打了个结。
　　男人声音低沉：“是你教过的蝴蝶结。”
　　古代无论打什么结都比较复杂，许林秀有时觉得麻烦，就让冬秋给他打这种简单的，有次被重斐看到，要学，许林秀就手柄手教他，男人给他衣饰或发上的飘带打结都能打上瘾，揽走冬秋的活儿。
　　许林秀熬了份简单的骨头粥，冰箱里还有肉和骨头，蔬菜留不久，他把跟在身边，对厨房任何事务充满好奇且不停研究的男人示意，说：“去洗手，老区距离最近的菜市场要走十五分钟，傍晚之后我们出门买点新鲜蔬菜。”
　　重斐目光沿厨房一转，找到能拧出水的物什。
　　他洗了手：“这叫水龙头。”
　　许林秀点头。
　　重斐沾着水珠手指想把锅直接端走，许林秀阻拦：“将军，这个电器抬走前需把电源线拔干净，还有一事牢记，若手湿着，切勿碰所有带电的电器，严重时会引发性命危害。”
　　重斐虚心求教：“好。”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喝粥，日夜兼程的赶路，睡前自然要洗澡。
　　浴室间比较小，许林秀转个身的功夫差点撞进重斐胸/膛。
　　男人的大掌握在他腰身两侧扶稳：“怎么做？”
　　许林秀转动热水器的按钮：“先提前把水烧起来热好，热到一定温度它就会自动断档了。”
　　又转过花洒开关，牵起重斐的手让他感受温度：“出来的水带着热度。”
　　重斐把热水器的按钮和花洒开关复位，自己操作了一遍。
　　许林秀再次感慨对方强大的学习能力。
　　他轻声问：“将军先洗还是我先？”
　　重斐紧了紧单手圈在青年腰上的手臂，放低声音：“不能一起？”
　　“唔……”许林秀状若思考，“也不是不行。”
　　开口时唇被男人偏下脸亲了亲，许林秀说：“好，一起洗，只是浴室空间窄，不方便将军转身。”
　　重斐挑眉：“可以克服。”
　　*
　　洗澡前，许林秀带重斐到衣柜旁，拿出新买的那几套衣服在他身上比划。
　　上衣，长裤，还有……
　　重斐拿起比较大的灰色那条：“此物为——”
　　许林秀说：“这叫内/裤。”
　　重斐：“明白了。”
　　许林秀无奈，一本正经地给男人介绍起贴身衣物。
　　他给两人分别都拿了件同款型的丝质睡袍，让重斐走在面前把人往浴室内推。
　　门掩起没锁上，将换洗的衣服放好，重斐已经拧动按钮。
　　很快，彼此赤诚相见。
　　湿润的水汽把镜子和墙壁晕上一层细小晶莹的珠子，冲了温水的身子像化开桃粉色的玉质那般。
　　重斐把许林秀抱在怀里给他清洗，
　　许林秀呼吸潮热，腿僵硬地动了动，手指沿重斐眼眉之处抚过：“将军。”
　　重斐拿起花洒仔细冲净许林秀每一寸肌肤染沾的泡沫，忍不住索取对方唇角的芬甜。
　　怀里的人不挣扎，柔顺地接受这个快顶进喉腔的吻。
　　还是重斐喘了口气：“路途太远，出去先睡一觉。”
　　意思是暂时不要。
　　许林秀眼波流转，轻轻“嗯”一声。
　　重斐快速把人擦干，套上睡袍后叫他出去。
　　许林秀站在门外，透过缝隙看到男人背对自己，蜜色的肌肤和白色瓷砖形成视觉对比，见对方单手贴在瓷砖上，肩背的肌肉微微抽着，是另一只手手正在动。
　　他抿唇，叫了声：“将军。”
　　重斐扭过红得惊人的脖子，望见许林秀还在，哑声说：“怎么还没走。”
　　他转过角度，正面朝许林秀靠近。
　　“再不走，一会儿就走不了了。”
　　许林秀的眼皮随那晃动的弧度抽了抽，笑着合上门：“我在房间等你。”
　　重斐长长吐了口气，低着头，余光扫见许林秀换下的衣物，粗大的喉结滚了滚，鬼使神差地拿起那件最贴身的，掌心拢着，然后裹住。
　　*
　　室内温馨安静，落日的余晖透进窗帘缝隙，地板留下一条亮线。
　　卧室面积不大，床却宽敞舒适，睡两个成年男子绰绰有余。
　　重斐自许林秀身后拥他入怀，从始至终，姿势不变。
　　直到许林秀定的闹铃打破这份安宁，他掀开长黑的羽睫，从重斐怀抱里伸长胳膊去够桌上的时钟。
　　另一只与他肤色不同的大手先他一步，重斐拎起不及巴掌大的东西掂了掂，声音带着睡醒的低沉磁性：“如何关。”
　　许林秀叫他按压按钮，摸索几秒，闹铃停止。
　　过了会儿，许林秀轻轻推开在他颈边亲吻的唇：“痒。”
　　重斐问：“睡好了？”
　　许林秀观他精神抖擞，想起上午在浴室所见的画面，不由失笑。
　　他安抚略为躁动的男人：“晚上吧，现在先起来换身衣服，跟我出去买菜，总不能到了家里还叫将军饿肚子。”
　　重斐不是个挑的，说：“有肉吃就行。”
　　他在冰箱里看到存放着肉。
　　许林秀：“我喜欢吃点鲜蔬。”
　　重斐一下子就不说话，手臂施力，自己起来的同时把怀里的青年翻身抱走，打开衣柜，说：“你来选。”
　　于是许林秀给重斐选了衬衫和长裤，又替对方把头发仔细梳理整齐。
　　他们选择散步的方式出行，老小区居住的人口很少，这个点能回家的多数都回家做晚饭了，偶尔经过的人最多看他们几眼，没有谁为此大惊小怪。
　　过十字路灯时重斐忽然转开目光，神情竟少有的流露出怒色。
　　许林秀疑惑，顺着对方的视线张望，看见一个年轻靓丽的女生踩着共享自行车转弯过道。
　　他准备说点什么，重斐沉声先斥：“光天化日，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原以为在禾西影视城看到有人穿短袖就是底线了，岂料今日在大街上会看到此等穿束。
　　许林秀打量男人忽然板正的姿态，禁不住失笑：“将军言重，人家不过穿了件漂亮的小吊带。”
　　这个季候的天宁市气温还有二十七八度，中午三十度不止，人们怎么凉快怎么穿。
　　重斐：“不过穿了件？”
　　许林秀：“自然，这儿人人穿衣自由，只要没有故意用暴露的癖好恶心人，其余所见，皆是生活里的平常现象。”
　　重斐面色微变。
　　许林秀知道要对方重塑世界观不可能，但能瞭解就好。以重斐的能力，无非需用时间缓冲短时间内三观受到的冲击，一旦冲击过去就适应了。
　　他边走边说：“在海边或泳池里，着装更是清凉简单。”
　　男人一脸不可置信：“还能有更清凉的？”
　　青年眉眼带笑，重斐警觉性拔高，忽然问：“你、你那样穿过？”
　　许林秀假装考虑，把身边男人的心吊地一抽一抽。
　　还有几分钟就到菜市场，铺面的老板和路过的行人好奇地打量他们，兴许第一次看见有男人留这么长的头发。
　　许林秀气质文秀温润，有古韵的美感。
　　而重斐虽蓄长发，但他的体型高大，五官英朗锋利，举手投足有种无形的气概，不会让人觉得他会散发出柔和的一面。
　　或许畏惧重斐自身的气场，旁人打量的视线不敢明目张胆，更不敢用手机对着拍。
　　许林秀陷入回忆：“年少时家里条件一般，自是没有条件学游泳，后来被接回许家，家中有私人泳池，想游水都是私下来，无人打扰。”
　　他性格文静内敛，在许家安静生活，很少出门，所以不太会游泳。
　　谈话间来到菜市场，许林秀想起一事：“从前对你说过我也会穿梭于市井之间为生活奔走，现在真的带你来看看了。”
　　这个时候的许林秀一扫平时文静儒雅的风格，有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买菜的时候会告诉重斐怎么挑，然后叫他扫码付账，给他熟悉流程的机会。
　　路灯渐起，重斐拎着两个大购物袋，垂首注视正在喝奶茶的青年。
　　奶茶是刚才许林秀在路边的冷饮店买的，他喝了几口，抬手柄吸管送到重斐嘴边：“尝一口？要了少糖，不怎么甜。”
　　他们的举动明显人一看就知道是一对，左手无名指上的对戒更是昭显彼此的关系。


第132章 番外15穿越现代
　　秋夜的风清凉舒快，缓解一天的闷热。
　　重斐就着许林秀的手啜了几口吸管，对上青年含笑柔和的眼神，轻微点头：“是不甜。”
　　又说：“留给你自己喝。”
　　男人左手提着购物袋，右手牵起许林秀细白的腕子。
　　迎面走过去一对情侣，重斐看见男的特意绕转方向，余光扫见马路上偶尔经行的车辆，忽然领悟了其中意思。
　　他把购物袋换到右手，用左手牵人，为此和许林秀调了个方向。
　　“累了吗？”许林秀开口，“分我一袋拿吧。”
　　他们买了不少活的海鲜，家里有个鱼缸，可以把它们放进去。还有瓜果蔬菜，加上一些瓶瓶罐罐的酱料，份量不算得很轻。
　　重斐挑眉：“无碍。”
　　他暗藏的小心思在神情上闪过一遍，许林秀心细聪慧，想起刚才从面前走远的一对情侣，不由笑着问：“你在学那个男生让道，把我护在内侧？”
　　重斐颔首：“自然。”
　　在古代，尤其城内，马匹和车辆的速度有限制要求，马车在人边只能慢走。
　　而来到现代，虽有专门供让行人走路的道儿，可万一车辆失控，对人群造成冲撞，后果不堪设想。
　　他试过轿车材质，古代的马车完全不能相提并论，撞一下怕会闹出人命。
　　许林秀内心被暖流包围：“将军有心了。”
　　重斐垂首看他：“对你的好自然不能输给旁人。”
　　一番话引得青年哭笑不得，连这些细节小事都要比，可见男人在某方面追求完美，什么都要争，凡是好的全送给他。
　　*
　　回到老房子，许林秀亲自下厨。
　　重斐把两件款式相同的围裙给两人分别系上，许林秀把他衬衣翻折，想了想，说：“下次带将军去餐厅尝尝，总吃家里做的，担心吃腻味了。”
　　重斐：“吃你做的求之不得。”
　　用手理了下垂在青年脸侧的落发，束整齐，接着反问：“外面做的能有你做的好吃？”
　　许林秀的手艺并不能经常尝到，府内有人伺候，重斐更舍不得让对方累着，这样一双修长细白的手，合该好好护养，而非糟蹋。
　　听完这话，许林秀说：“家里的菜和外面的菜哪能这样比，按将军的道理，酒楼饭店都不需营业下去了。逢年过节，想添些气氛，或身骨闲散，放松一下吃顿其他的餐品也不错。”
　　重斐不争任何话：“说的有道理。”
　　两道身影挤在窄小的厨房内，转个背都能碰到。
　　就是这样拥挤，谁都没嫌弃谁，反而有种说不出的亲密。
　　重斐负责洗菜切肉，下菜烹饪的步骤则交给许林秀全程处理，四五道家菜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吃完后时间还早。
　　阳台对面的居民楼有二十余户灯火亮着，老小区的小广场安静，除了门卫处的保安，还有些老人吃完晚餐后沿楼下的小操场散步。
　　晚风习习，重斐与许林秀并肩站在阳台外，眼前无边静谧的夜色透出几分温馨，白天的闷热散去，人的心绪平静。
　　重斐说：“这儿的人很晚才睡。”
　　许林秀轻笑：“电子产品丰富，有能娱乐的活动打发漫漫长夜，自然睡得晚，不像古时候早早就睡下了。”
　　一听此话，钟爱和许林秀睡觉的重斐倒不赞同，说：“还是早些休息比较合适。”
　　“将军没见过现代城市的夜景吧，不如我们洗个澡就出走走如何，此地临江，两岸有个商业中心，驱车十分钟就能到。”
　　重斐沉默。
　　他的想法是早点洗漱干净然后跟许林秀睡一觉，可既然来到现代世界，心爱的人带他领略故乡人文风情实乃常理。
　　若他只顾着那事，想想太过混账。
　　于是应下。
　　两人洗澡换衣，许林秀电话联系留在附近的保镖，乘车到江岸停下。
　　街灯明亮，两岸有行人散步，靠近商业中心那一带比较热闹，另外一侧就比较清冷。
　　清净的人行道偶尔有人遛狗走过，漫步的小情侣们则更愿意去商业中心走走玩玩。
　　晚上风大，许林秀和重斐穿着款式相同的休闲动运动衫，不同的身型把同一款衣服穿出不同气质，出众的外貌和特殊的头发引人侧目。
　　许林秀说：“此时商业中心人还比较多，我们靠这道走。”
　　重斐：“嗯。”
　　沿江边散步的一家三口正在拍照，孩子笑容天真，指着两人的头发，小小的眼睛充满大大的疑惑。
　　小家伙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头发这么长的人，比妈妈的还长。
　　家长抱起小孩，对许林秀露出歉意的微笑。
　　“不好意思。”
　　许林秀抬手跟小孩做打招呼的姿势：“你好。”
　　一家三口望着俊美独特的青年，殊不知青年身边的高大男人往他们身后看。
　　重斐蓝色的双眼盯着架在男人背后的电子产品，若有所思，连身边的人唤他都没有一下子听清。
　　许林秀狐疑：“阿斐？”
　　重斐：“没事。”
　　对岸现代化的高楼林立，各色彩光的灯牌明亮闪烁，场景过于梦幻虚假，以致于让男人频频看走神。
　　许林秀见到什么都耐心介绍，重斐目光定格在一个播放着画面的大显示屏上，许林秀说：“这叫广告，商家以投屏的方式向人们宣传，现在播的产品叫做相机，就跟方才我们遇到的一家三口那样，父亲正在拿相机拍摄照片。”
　　重斐往兜一摸，发现自己出门忘记带手机了。
　　他说：“手机不是有这种……功能？”
　　念起陌生的新世界词汇，适应能力极强的男人还得略微停顿，经短暂思考才准确无误的说出口。
　　许林秀并没否认：“现在手机的功能日益完善，能拍照录像，下载各式各样的拍照软件。不过手机的拍照功能和相机比起来，平常人够用，非要拿来比较，自然没有相机专业。毕竟相机专注于摄影，综合性能自然更厉害。”
　　在江岸散步消化得差不多了，接近十点，许林秀精神不错，没有倦意。
　　他们走到商业中心，这个点的人流没有两个小时前多。许林秀带重斐沿商业街道散步，看见五楼有电影院，临时起意。
　　他牵起对方：“我们去看场电影怎么样？看完就回家。”
　　“电影院？”
　　“随我来就知晓。”
　　于是许林秀去哪重斐就跟去哪，乘坐电梯时身边的男人下意识攥紧他。
　　“阿斐？”一经思考，许林秀解释，“没习惯坐电梯的人会产生失重感，等适应以后就好了。”
　　重斐皱眉：“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
　　活了三十几年，来到现代世界的将军有了两件不喜欢的事。
　　坐车和电梯让他比较抗拒，要说厌恶，没到不能接触的程度，可以用意志能耐，克服那股不适的感觉。
　　彼此相处多年，除了日常听过对方吃醋，许林秀不曾见过重斐抱怨几句。
　　这人正大光明地说不喜欢坐电梯，他失笑不已。
　　重斐：“……”
　　锋利的五官闪过无奈：“尽管笑吧。”
　　许林秀等电梯的人都出去了，两人这才离开。
　　落于人群最后，许林秀仰头，挨在男人耳边很轻地说：“将军此言甚为可爱。”
　　“实在不舒服的话，一会儿我们走步梯下楼。”
　　很快，眼前的耳朵迅速蔓延开一层红色。
　　重斐：“……”
　　有点咬牙的冲动：“不是来看电影？”
　　好端端的，又要招他。
　　许林秀：“看的。”
　　带重斐走到售票机器面前，操作几下，取了两张票。
　　蓝色的眼瞳盯着机器显示屏：“这样就好？”
　　“嗯，买卖交易在这台机器进行完成，一会儿我们在入口给工作人员检票就敢。”
　　距离很近电影开场还有二十分钟，许林秀牵着重斐在休息区靠近柱子后方的位置坐下等候。
　　周围的年轻人对他们的发型不断投来视线，胆大地还主动喊：“两位帅哥，你们的头发好酷。”
　　和喊话青年同桌的人笑了起来，另一位问：“帅哥，留这么长头发不热吗，是自己蓄起来的还是发套啊？”
　　年轻人拥有挥霍不完的精力和热情，此话多半出于好奇，不带什么恶意。
　　许林秀接话：“常年吹空调，没那么热。”
　　年轻人一桌竖起手指：“现在离开空调简直要死了，十月份还热成这鬼样。”
　　几句简单交谈，入场前五分钟许林秀买了两瓶水，递给重斐一瓶，排在队伍最后检票，入场观影。
　　电影是最近流行的商业喜剧大片，欢乐的氛围下流露出背后的催泪故事，开场欢笑，结尾引人思考，故事其实还不错。
　　九十分钟的观影结束，突然亮起的灯光让重斐不太适应。
　　眼前一暗，却是许林秀伸手遮在重斐眼前挡光。
　　“阿斐，还好吗？”
　　重斐：“嗯。”
　　拿下这只修长干净的手握在掌心，他评价：“电影不错。”
　　纵使相隔两个时代的观念，一个纯正的古人却看明白了电影故事。
　　重斐喜欢这部电影，坐车回家的路上许林秀用手机在网上搜索影评，把几条比较热门的点评转述给对方。
　　重斐开口：“现代世界有许多活动，比如方才的电影，人们晚睡委实正常。”
　　在古代若非有宵禁规定，闹市开一宿，怕只怕也会有许多风流富家出身的人们流连于夜色的嚣闹当中。
　　今晚过后，重斐左思右想，萌生一个念头。
　　他想在穿回祁国前买一台相机，用以记录以后两人的种种。
　　但他没钱。
　　要他和许林秀开口要钱，在钱和脸之间，重斐浅浅地选一下脸。
　　堂堂祁国大将，有手有脚，英勇多谋，怎么能沦落到靠爱侣豢养的地步？


第133章 番外16穿越现代
　　清晨重斐精神抖擞，许林秀脸上潮湿发痒，很快掀开双眼，醒了。
　　他整个人被男人抵在怀里亲密厮磨，意识还昏昏沉沉的，温顺地把胳膊绕上重斐脖颈，启唇，自然地接了个充满湿意的吻。
　　直到舌根叫这占有欲极深的男人吮得发疼，推了下推不动，不得不用手指缠住重斐乌长的头发，绕起一绺揪了揪，嘴里溢出含糊的话语。
　　无非是要男人顾及自己一点。
　　重斐心心念念地惦记，声音沙哑低沉：“昨日答应过我的。”
　　许林秀“唔”地应着，昨天两人在房间睡觉，下午醒的时候他确实答应过。
　　正好这会儿自己有点想法，他半阖长睫，濡湿的舌尖触碰男人坚毅的面庞。
　　下巴一紧，落在宽大的手掌之间。
　　重斐轻捏着许林秀的下巴，没让他乱动。
　　原本有来有回的一个吻，现在只能让许林秀张着嘴被迫接受这个吻。
　　他断断续续地开口，还是刚才那句话。
　　重斐拨开青年发髻旁少许汗意的落发：“有段日子了，克制一下。”
　　重斐叫许林秀克制的原因，无非是自己一时半会儿很想怀里的人。
　　过了这么些日子，能忍就不是个男人。
　　******
　　早九点后，许林秀继续睡了个回笼觉。
　　泛着桃色浅粉的脸颊沉沉地现在柔软的枕上，身体已经干净清爽，换了套睡衣。
　　回笼觉睡得深，在阳台晒床单的重斐进来看了他两次都没醒。
　　趁许林秀睡觉，重斐打算继续琢磨怎么挣钱买相机。
　　未曾遇到过难题的祁国大将军，头一次被难住。
　　苦思冥想一番，他决定出去问问。
　　走出小区大门，重斐先把目光定在门卫身上。
　　负责值守工作的人通常对周边情况比较瞭解，有极大概率能从对方口中获取有效的讯息。
　　重斐收敛神情，走向门卫值班室。
　　他站在门外曲起手指一敲，年纪四十好几的保安看见他，问：“是你啊，有啥事？”
　　保安对这两位回小区里住的业主印象非常深刻，这周边住宅留守的基本全是退休之后的老人，年轻人很少见，回来的年轻面孔见一面就有个大概印象的了。
　　而且两个年轻人留着长头发，相貌又好，另一位谈吐举止斯文，而面前的很有大领导风范，想不记住都难。
　　重斐问：“周围可有能挣钱的工作。”
　　从脑海搜出几个词汇，拗口地说：“短期工，薪资能日结最好。”
　　门卫心想：不像个差钱的啊。
　　但没管人家。
　　毕竟周围有好几个看起来平平无奇，每天下楼捡废旧瓶子的老人，别看他们普通，好像家里没什么钱似的，其实家底厚着呢，子女可是某某上市的老总。
　　还有菜市场卖鱼的那位，孩子做房地产的，天宁市好多楼盘都是他家的。
　　因此看人不能从表象看，这些家产十几亿百亿千亿的老头老太，财不外露，经常干些捡废旧的事。
　　门卫说：“出小区沿七马路直走，那边好多美食店，可能会招假期工，可以去问问。”
　　重斐颔首：“多谢。”
　　门卫笑呵呵地摆手：“不客气。”
　　等人逐渐走远，醒悟过来的门卫自言自语：“现在的年轻人蛮奇怪的，看上去牛高马大，说话方式还挺文绉绉。”
　　*
　　走出小区，左右前方皆是道路。
　　和许林秀去菜市场买过菜，又在周围散过步，重斐知道哪条叫做七马路。
　　十点半的老城区街道安静，居住在附近的老人们八九点已经结束晨练回家，沿着马路标识直行，一路上重斐没看见人影。
　　日光明晃晃地晒着水泥地板，过了十字路口，凭藉优越视力的重斐找到门卫说的那条开了很多美食店的街道。
　　林立在七马路的美食街店面规模比较小，重斐刚出现，很快引来旁人注视。
　　店家问他：“帅哥，想吃什么？”
　　重斐目不转睛，身高挺拔，看人几乎都要以俯视的角度才能看清对方的相貌。
　　他语气平平地问：“招工吗。”
　　店家：“额……”
　　没想到这位混血帅哥是来找工作的。
　　虽然店里不缺工人，但店家不敢做出敷衍驱赶的行为，担心惹毛混血帅哥。
　　这位帅哥看起来能一只手柄他们店里三个人全部撂倒的样子。
　　“不好意思哈帅哥，小店不招工呢。”
　　重斐：“嗯，叨扰了。”
　　店家：“……”
　　目送人走远，他和厨房里两名探出头的员工面面相觑：“这个帅哥说的话我咋听不太明白。”
　　员工们：“确实奇怪。”
　　就这样重斐一路问了之后好几家店铺，要么不招工，要么工资比较低。
　　据他瞭解，想买台比较好的相机，花费的价钱是比较高的。
　　行至冷饮店，老板娘笑眯眯的：“我家店招工，帅哥你条件很好啊，愿意试试吗，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一天二百七，日结，到我们开在商业广场的总店工作。”
　　一天两百七比重斐之前问的高了不少，不管在哪个时代，钱都不容易挣。
　　他问：“需要做什么。”
　　老板娘说：“看到店门口站的姑娘吗？”
　　重斐余光一瞥：“嗯。”
　　“就和她一样，不过帅哥你要换身衣服。”
　　重斐：“……”
　　他有种不怎么好的预感：“穿和她相同的样式？”
　　老板娘：“对呀对呀，男版的推销工作服是小马甲和裤子，你可以先看看。”
　　说着，老板娘从后台找出一身男版款式，放在重斐身前比划了一下。
　　“帅哥你太高大了哦，衣服可能不太合身。”
　　店里也不会为他一个人单独去定制一套的。
　　重斐打量对方手里拿的小马甲和裤子，哑口无言。
　　马甲穿在他身上，腰背定会掐得死死的，裤子更不用说，长度不够，还会紧绷，腰臀的弧线尽显，就跟个成年壮汉偷穿女孩子的紧身裙差不多。
　　一向喜怒不露于形色的祁国大将军神情有了几丝裂痕。
　　他说：“罢了……”
　　这份工作不要也罢。
　　堂堂定北侯居然有感到为难的时候。
　　在外走了半日，查找工作竟然没个结果。
　　重斐望着亮堂堂的公路，神色堪如六月飞雪冷漠。
　　他拿出手机查看，没有信息提示。
　　出门前他在卧室留了张字条，示意许林秀睡醒后联系自己，只说有事外出，叫对方别担心。
　　眼下挣钱的工作尚未寻到，重斐陷入困境。
　　左右几拐，行至一条非同寻常的暗街。
　　重斐目光落在贴在灯柱前的小纸片。
　　XXX高档点歌房，日薪六百。男生要求身高180，形象端正，五官俊朗，年龄28以内，外貌出色者可放宽条件。女生要求……
　　他盯着六百的数字，一时没悟出是个什么样的工作，按纸片写的联系方式拨通号码，问出地址，得知就在这条街的尽头，遂直行。
　　大楼表层朴素，和正常的商业楼大同小异。进去后才发现别有洞天，除了重斐，还有几名年轻的男女进来应聘。
　　重斐眼观八方，负责招聘的李隗看到进来的男人目光一亮。
　　“帅哥，你混血？这身高可以啊，身材一看就顶。”
　　“五官生得很man，最近正好很缺你这种类型的款。”
　　重斐：“……”
　　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他直言问：“此地的工作是什么。”
　　李隗心想混血帅哥有个性留长头发就算了，说话方式也怪怪的。
　　“帅哥，你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我们招陪顾客点歌的“服务生”啊，不过咱们公司没有那方面要求，你们如果不愿意的话自己想办法拒绝就行，私下有什么打算的，咱们就不管啦。”
　　重斐眯眼，冷声说：“荒唐。”
　　李隗：“哎帅哥你怎么说话呢，不愿意我们也不逼你，六百块一天的工作你上哪找去，算上顾客打赏的消费，上千块钱一天不止了。”
　　重斐：“恕不奉陪。”
　　话音刚落转身就走，李隗气不过这人高傲的批判姿态，说：“你来砸场子的吧？！舒舒服服的工作不做，还想挣几百块一天？”
　　门后有保镖看情况想给个警告，重斐神色不变：“要动手？”
　　对着其中一人伸出的手，准确牢固往后折去，姿势老练。
　　另外还没出手保镖看向李隗：“李哥，是个会的。”
　　李隗脸色阴沉：“他没闹事，放出去吧。”
　　重斐走出点歌房大楼，遥望斜挂在楼房上的日头，有点气闷。
　　没料想过自己竟有一日为那几斗米的钱为难至此。
　　离开暗街，一群坐在树荫下喝冷饮的农民工数着手头的工资。
　　他们满身大汗，皮肤晒得黑红黑红，虽没有文化，但有体力也能在城市里挣到钱。
　　一道视线压迫感十足，农民工纷纷抬头，和长发混血帅哥对上眼神。
　　其中一位农民工操着蹩脚的方言问：“帅哥，你啥事啊。”
　　重斐：“你们的工钱看上去不少。”
　　他在心里跟着暗暗数过。
　　农民工说：“是啊，咱们每天的工钱四五百一天，虽然没文化，可有力气干活，挣得不少了。城里就是好找工啊，我们同村的都来这边务工，苦是苦了点，能拿的钱多，挣到手不丢人。”
　　重斐：“有力气就行？”
　　农民工：“是哇。”
　　重斐：“还招人么。”
　　武功高强的将军最不缺力气。
　　农民工：“帅哥你遇到难事缺钱啦？”
　　又笑呵呵的：“招，工头今天还去贴招工广告了，看你身强力壮的，力气肯定大。”
　　“帅哥，你咋留这么长头发？”
　　重斐：“……”
　　重斐混在农民工的人群里，和他们去见了工地的工头。
　　天宁市老城区的住宅楼很多，不少局域要拆了重建新楼，工地上每天都招青壮年工人。
　　工头一见重斐，啧啧感叹几声，二话不说要了。
　　在外奔寻将近一日，重斐找了个没什么福利但多劳多得活儿。只要体力好，能干辛苦活儿，在天宁市这样的地方至多都能挣个五六百一天。
　　日落前他浅浅地卸了几车货，全是重物。
　　工头看到很是惊讶：“帅哥，你这身力气和手脚是真猛。”
　　六点，重斐要收工回去了。
　　工头：“不做晚上的活儿啊，晚上加班的话有额外加班费的。”
　　重斐：“改天再来吧，今天先适应。”
　　工头：“行，今天你做的时间比较短，但那几车货是你一个人卸完的，同样的货量比普通人快一个小时不止啊，日结先给两百怎么样。要是今后做得更多，工钱就结的越多了，估计不止五六百。”
　　重斐头发额头上都是汗：“嗯。”
　　他拿了钱就走，在工地的水龙头旁边用冷水洗脸，弄干净再回家，省得许林秀问起。
　　轻飘飘的两张钱，只需要力气，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挣。
　　作者有话要说：
　　将军：现代世界的挣钱活儿真是五花八门。


第134章 番外17穿越现代
　　许林秀一觉睡至傍晚，意识清醒了才发现男人不在卧室，整间屋子内除了自己没有其他动静。
　　很快，看到留在桌上的小纸条。
　　重斐有事出门，说会在日落前回家，让他起床后找点东西吃，不用担心。
　　“会去哪呢？”
　　许林秀自言自语，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喝。
　　夕阳的余晖从阳台透进客厅的木质地板上，秋风吹得门帘晃动，墙角两处置放的两盆富贵竹翠绿盎然，长势十分喜人。
　　他盯着其中一盆富贵竹静看，手指揭了片吐司送至嘴里，边走边吃，在阳台外吹风。
　　渐渐地，目光下意识投向小区大门的方向。
　　如果半小时后不见重斐回来，他打算先手机联系对方，然后下去寻人。
　　虽然自己那么大个伴侣不至于在现代文明社会走丢，但两人关系亲密，免不得多关怀几分，
　　过了十分钟，小区大门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许林秀走到门后更换拖鞋，穿家居服下楼，在楼梯拐角的小楼道里和男人迎面相遇。
　　楼道无人，四下安静。
　　许林秀叫他：“将军。”
　　说完伸手去牵对方。
　　重斐有意想避开这份动作，他下午搬了半个时辰的重货，双手没能完全洗干净。
　　这会儿要碰许林秀，担心被看出端倪。
　　许林秀神情闪过隐隐不解：“？”
　　最终重斐还是牵了上去。
　　掌心收拢很紧，任谁要看都看不出异常。
　　“将军出门去了哪儿？”
　　许林秀任由男人牵自己上楼，嘴边的话纯属随口一问，没有非得问个究竟。
　　重斐：“初来乍到，想四处领略一番。”
　　“现代社会有许多值得学习的细节，趁穿回去前多看多学，今后说不定能学以致用。”
　　中规中矩的答案，许林秀听完轻笑不语。
　　回到老房子，他说今晚想出去吃，重斐没有异议：“好。”
　　又开口：“容我沐浴后出门，天热，无论到哪儿都是汗味。”
　　许林秀放松地靠在沙发上，容色舒懒，怀里抱个鹅黄色的卡通抱枕。
　　“将军若只往大商场里去，或规模比较大的写字办公楼，这几处地方的公共局域都能吹免费空调。”
　　重斐心想他又不贪图那份凉快，明天起他要在高温暴晒下干活儿挣钱呢。
　　当然，此话如今只能吞回，往肚子里咽进去。
　　重斐从裤袋摸出傍晚前挣得的两张百元钞票，清凉的水珠落在宽阔的肩背上，缓慢地扯了下嘴角。
　　头一次隐瞒许林秀藏点私房钱，百味陈杂。
　　多年相处，他早就习惯对青年毫无隐瞒，遇事一贯敞开说，今天遮遮掩掩的，实际上他还没想好藉口糊弄过去。
　　他用四处看看作为缘由，半真半假，毕竟在工地看也是看。
　　现代社会这份较为辛苦的体力活，据他所瞭解，结给工人们的月钱远比许多表面职位妥帖的公司职员高不少。
　　在古代，像此类工人反而成为最廉价的劳动力，莫说给钱，管辖不善的城邑兴许只让人家多吃两碗饭。
　　重斐经过短暂的沉思，打算回去之后完善两州相关律法，颁布映射措施，给予专注于建设的底层工人们足够的生活保障和月钱才是真。
　　若苛责这类底层劳作的工人，今后谁愿意出力干活，谁还去盖房子？
　　叩叩——
　　许林秀在门外敲了记：“将军，好了吗。”
　　重斐拧紧开关，利索地抽出浴巾把身躯擦拭干净，穿好衣物后再把放在洗手台的对戒拿起，重新套进无名指。
　　许林秀站在门外：“冲的凉水？”
　　“自然，”说完，重斐弯腰抱住人，故意把微凉的气息传递给对方，“舒服么。”
　　许林秀眉眼扬起：“知道将军身骨强健，可我担心你在这边不适应气候，太凉的水莫要再洗了，留些余温。”
　　重斐不假思索：“都听你的。”
　　男人流露出一副介于狼和狗的姿态，许林秀难以抵挡。
　　他曲长手指细心地帮对方整理发髻两侧，笑着开口：“将军的头发又乱了。”
　　脖子痒，重斐正用冒出些微胡茬的下巴拱蹭。
　　他问：“要刮胡子么？”
　　重斐嗓音低沉：“嗯，你给我弄。”
　　余光扫向平台上放的两把名为剃须刀的东西，没动那把自动的，而是把手动的取下，递给青年。
　　许林秀：“不试试电动的？”
　　重斐：“喜欢你帮我刮的，那玩意儿不需要。”
　　几年前许林秀刚开始给男人刮胡子，力度时轻时重，一不留意就在面前这张锋利硬朗的面颊和下巴刮出血痕。
　　他不愿再动手，却叫这人用蛮力箍着腰，把他手上的刀子往下巴按。
　　当时许林秀怕这人受伤，又急又怒。重斐皮糙肉厚不知疼痛，一味地将脸皮送到自己面前，美名其曰让他练手。
　　古代的剃胡刀做工粗糙，许林秀担心自己哪天真让重斐毁了容，遂按现代剃须刀的模型让工匠师傅造了一把。
　　后来不知怎的，现代样式的刮胡刀在西北盛行，引来重斐好大的醋劲。
　　嘴唇被滚烫的热度侵袭，许林秀结结实实挨了男人一记亲吻。
　　重斐：“在想什么？”
　　双臂抱起怀里的身子，放在洗手台干燥的位置。
　　蓝眸闪烁不定，再次瞄准已经有些红肿的唇吻住。
　　男人的唇舌格外用力，许林秀肩背抵在瓷砖前，忍不住收起被卡着固定垂下洗手台的双腿。
　　重斐拍拍自己腰侧，把许林秀整个托高，目光盯着他的腿，示意挂好。
　　几步转进卧室，才收起的窗帘再次落下，透进屋内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
　　许林秀抱紧重斐的头颅，男人托高他抱着，边走边亲。
　　薄唇炽热的温度不停辗转于他的颈侧，微微疼感，重斐正不住地啄吻。
　　新添的艳色桃痕覆盖昨天夜里所留，柔软的床被震得晃了晃。
　　许林秀手指插/进重斐发缝内，断断续续地开口：“晚上还想和将军出去吃饭。”
　　重斐吻干净青年鼻尖的汗珠。
　　“你男人龙精虎猛，事分轻重缓急，许大人定知其中关系的厉害，可否先解决眼前要事？”
　　许林秀眼睫如扇，尾端渍出水光。
　　他温柔坦然地环上男人的脖颈和身躯：“才睡醒不久，有点饿了，你莫要耽误。”
　　重斐呵呵低笑，脸埋在细腻潮湿的颈肉上用力啜了一口。
　　“好。”
　　*
　　最后餍足的男人用灶台开火简单熬了些粥，给许林秀喂了几分饱，又再次洗了澡。
　　第二日，天蒙蒙亮时重斐已经睁眼。
　　怀里温香的身子背对自己，低头轻嗅，再次把沉睡状态下的人弄醒了。
　　许林秀的梦境像被什么粗利之物破开贯穿似的，他猝不及防地清醒，发现梦境连着现实。
　　“将、将军……”
　　他手扶着男人一侧肩头：“你是想让我——”
　　话没有说完的机会，重斐哑声说：“好心肝，先克制一下。”
　　许林秀：“……”
　　前天他对男人说过的话，此刻让对方用来堵住自己的嘴巴。
　　重斐在家陪了许林秀两个小时，用完早餐带他到小区简单散了会儿步，等人困乏，送回卧室，九点不到就出了门。
　　*
　　重斐到工地上工，挑得基本是体力消耗大，拿钱又多的活。
　　头发高束，尽量都收进施工帽内。
　　模样有点奇怪，可工头要求的，重斐一心挣钱，就没计较细枝末节上的要求。
　　工人看见他把无名指的戒指收起放进裤袋，干活期间扯开嗓门问：“帅哥结婚了啊？”
　　重斐话不多，手臂肌肉鼓起绷紧，把货卸下，才沉沉应了声“嗯。”
　　“这么帅又肯吃苦养家，你那婆娘有福气哦！”
　　重斐搬货的速度令所有工人望尘莫及，清完几批货，还能顶着中午的太阳高空作业，上手很快，那份镇定和胆量不像刚下工地打工的新人。
　　但重斐这样的相貌和气质，又不像常年在工地上班的。
　　这帮进城务工的农民有时还在嘴上抱怨几句活累，今天见到混血帅哥，都觉得自己长了见识。
　　这是什么体能怪物？
　　连工头都很满意。
　　中午负责记账的会计小唐过来给工人送饭，工地上女人少，很少给小唐安排其他工作，怕为数不多的妹子辞工不干了，所以她每天只需要在楼上的办公室工作。
　　昨天看见工地招来混血帅哥，今天就有点坐不住。
　　小唐找理由先给几名工人发饭盒，拿起一份，走到个头非常拔高的男人面前。
　　“你的饭。”
　　她不敢像工人那样叫他帅哥，怕让对方觉得自己随便。
　　重斐颔首：“多谢。”
　　汗沿粗大的喉结滚落，小唐仰起的视线只能看到他的脖子，见此情形，脸顿时红了。
　　重斐原地坐下揭开饭盒吃饭，打算早点把其他几份既有份量又比较危险的活儿做完，最好能赶在傍晚前结账收工。
　　小唐静静看了会儿吃饭都很有气势的混血男人，见对方没搭理自己，矜持又扭捏地先离开了。
　　在水龙头旁边开冷水洗脸的工人看见她，起着哄声问：“小唐脸咋那么红。”
　　小唐：“天气热。”
　　*
　　天气是挺热的，许林秀在卧室闷出少量薄汗。
　　怕他冷到，重斐出门前没开空调，中午这会儿温度三十一二，室内空气流通缓慢。
　　下床，许林秀找遍老房子，没见重斐，对方给他留了和昨天意思差不多的纸条。
　　许林秀扶着酸乏的腰按揉，回房拿手机拨通重斐的微信，响了好久都没人接。
　　作者有话要说：
　　重斐：为了不让老婆起疑心，只能叫他起不了床。
　　点头。


第135章 番外18穿越现代
　　这还是许林秀第一次联系不上重斐，非但没生气，反倒觉得有点新奇。
　　他试着再拨了一次语音通话，依然无人接听。
　　风从阳台的方向柔柔吹向沙发，许林秀坐在上面，手指握着手机放在膝盖上微微走神。
　　有点饿。
　　厨房的保温锅里装有鱼汤，另一边留有米粥和饭。
　　许林秀用小碗舀了点饭就着鱼汤吃，几分钟就吃完了。接着回房整理仪表，把睡衣换成一套浅色的休闲服，只拿手机和钥匙，轻便出门。
　　他绕着小区周围的几处休闲场所走，步行不紧不慢，没有露出一副迫切要立刻找到重斐的姿态。
　　再次经过小区，保安室的门卫看见他，笑呵呵地打招呼：“先生，今天散步啊？怎么没和另一位帅哥一起。”
　　许林秀颇感意外。
　　猜测几分，想来门卫今天和重斐有过交集。
　　他问：“你好，今天见过他？”
　　门卫：“是哇，老早就出了小区大门，还没回来？”
　　许林秀：“是的。”
　　门卫：“那位帅哥估计找到工作啦，现在还没到下班时间吧。”
　　“工作？”许林秀听对方这话新奇，心下充满疑惑，“他要工作？”
　　此事倒没与他说，故意瞒他了。
　　门卫：“是哦，帅哥一来就跟我问附近有没有工作找，我给他指七马路的方向，他走出小区后就往七马路方向过去的。”
　　许林秀获取到有用的信息，朝门卫露出一丝友善笑意：“谢谢。”
　　门卫摆手：“客气，我也收拾东西和同事交班咯，回家吃饭。”
　　走出小区，许林秀沿七马路那一道走。
　　路牙边陆续迎来放学结伴往家走的小孩子，他们手上端着小碗小盒，应该都是路过七马路时顺手买的零嘴。
　　小孩子觉察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抬头张望，见是一位好看的哥哥，嘴巴咧开，露出空了半的门牙。
　　孩子胳膊举长：“哥哥你要吃吗？”
　　许林秀：“不用，谢谢。”
　　他问：“你们在路上有没有见到一名个头很高，头发跟我这样长的哥哥。”
　　小孩子摇头。
　　他笑说：“谢谢。”
　　从孩子嘴里得不到关于重斐的信息，许林秀照常往七马路走了一遍，直到走出岔路口，路标指示牌的名字变了，路旁的人形色匆忙，多是下班赶回家的，唯独不见那道身影。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响，重斐的来电。
　　此刻出门寻人的他忽然不想太接这通电话，索性放任着铃响，直到显示屏熄灭。
　　铃声再次响起，依旧没接听。
　　许林秀：“……”
　　第三遍，接了。
　　重斐气息略急：“怎么不在家？”
　　收工后重斐结完单日工资立刻从工地走人，还用手机扫路边的公共自行车，飞快地往小区方向骑。
　　他平衡能力好，看别人骑自己扫了辆一下子就会了，完全不需要适应。
　　以最快速度到家，却扑了个空。
　　客厅洒进落日的阳光，微尘飞舞，宁静温馨。
　　这间温暖的老房子本该有令他心荡神驰的身影，里外搜找，急忙之下都忘了马上用电话联系。
　　这头急上火的重斐迟缓半刻，醒悟后猛地掏出手机。
　　额头的热汗越来越密集，重斐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动挂断熄灭的显示屏，许林秀竟然没接他电话。
　　他仔细搜过屋子，手机和钥匙不见了，意味着许林秀拿了它们离开。
　　重斐不死心，好在第三次终于听到手机另外一端的声音。
　　彷佛不知道男人的急躁，许林秀声色温柔：“我在外面。”
　　重斐：“外头哪里？”
　　许林秀垂眸，眼睫因为笑意颤动：“不知道，就站在路边。”
　　重斐一口气差点提不上。
　　“看下路标，我出去接你。”
　　许林秀无视身后不远的路标：“在家等着，我原路走回去。”
　　其他话倒不再开口。
　　聪明如重斐，许林秀的反应和平日行事风格有所出入，虽然隔着手机声色听起来柔和动听，但他猜想对方应该有几分怒气。
　　许林秀就是这样的，生气从不明说，过去要教育谁，那张秀美惊绝的脸就会充满笑意，对谁都客气温柔。
　　越客气柔和，就表示他气得不轻。
　　他银牙暗咬，心绪辗转几番。
　　结合自己高空作业时来不及接听的几通电话，许林秀傍晚选择出门，极有可能在找自己。
　　“林秀，你在哪？莫与我置气，待见了面，听你处置。”
　　铁血硬汉此刻放低姿态，关了大门下楼。
　　他目光扫向小区，看见车棚旁边准备骑上电动车离开的门卫，疾步走近。
　　“叨扰了。”
　　门卫和同事交完班多唠了几分钟，听到声音回头：“哟，帅哥是你啊。”
　　重斐：“你可见过时常与我同行的男子？”
　　门卫：“见过啊，就是那位斯斯文文的小哥嘛。”
　　重斐：“可知道他往哪道方向去了。”
　　门卫朗声一笑：“他去找你啊，你们错过啦？”
　　“太有意思了，他跟我问你离开时候走的方向，现在轮到你。”
　　说完伸手一指：“喏，就往七马路那道去的，不过你现在追上去的话，可能路上又会错过，还不如就在门口等，或者回家等算啦。”
　　重斐：“多谢。”
　　不再逗留，疾步往七马路的方向赶。
　　门卫兴许习惯混血帅哥说话的方式，咧嘴笑了笑：“两位帅哥说话真的挺有意思。”
　　*
　　重斐在半道遇见许林秀。
　　他松了口气，神情明显缓和，过去先把人牵住，掌心牢牢握紧青年的手腕。
　　重斐：“我和值班室的门卫问起，他给我指的路。”
　　开口时观察青年神色，嗓子一紧，遂问：“林秀，在同我置气？”
　　许林秀目光风平浪静的，重斐只好率先挑明。
　　“有事隐瞒你是我不对，今后不会再犯。”
　　许林秀不开口，嘴角挑起轻微的弧度。
　　重斐低叹：“都与你说明，不要这番对我可好？你一声不吭出门，连电话都不接，给老子急得嘴巴都起火泡了。”
　　重斐说话没往夸张的说，事实如此。
　　天宁市气候炎热干燥，他又在工地上做了一天活儿，不见许林秀，身上的内外火一激，嘴里还真起了泡。
　　许林秀柔和的眼神轻微闪烁，重斐知道这人在安静听自己说话，遂开口道明缘由。
　　“我在工地找到一份活儿，准备做段日子，想在回去之前挣钱买台相机。”
　　“相机？”
　　“是，回到祁国，有台相机比带上画师方便许多。我堂堂祁国男儿，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有手有脚，想要的东西自然会靠自己去挣，不想开口向你讨这笔钱。”
　　许林秀“唔”一声。
　　重斐：“原本想给你和惊喜，如今到变成我的惊吓。”
　　“此时与你坦诚说明，不瞒着了。”
　　男人长叹：“回到老房子寻不见你，纵然知道在外边很安/全，却还是管不住一颗心。将心比心，你睡醒后联系不上我，定也寻过。”
　　这种你找我我找你彼此错过的戏码太过抓心，到他这个年纪，在战场上什么风浪都见过，却还犯出如此拙蠢的行为。
　　重斐道：“是我聪明反被聪明误。”
　　许林秀这才露出点笑意：“将军言重。”
　　重斐：“不严重。”
　　旋即低声短促一笑，“老子被你这驭夫之道吃得死死的，下次莫要再一声不吭地不理人了。”
　　许林秀神色无害：“没有不理会将军。”
　　“对，你和老子说话，温柔似水的，但就是不告诉我身处何地。”
　　重斐：“这次是我先隐瞒，还让你出来寻人，过错先在我。”
　　许林秀的手指在男人潮热的掌心挠了下：“今后我也不会了。”
　　四目相对，彼此眼神充满笑意，婚姻之道，在于交流和包容，两人各让一步。
　　走回小区，重斐摸到许林秀额头两侧渗出的细汗：“累不累？”
　　许林秀至少在路上走了四十分钟，担心他腿脚酸乏，重斐把人带到沙发坐稳，盛了盆比较热的水，抬起青年白玉般的双足放到盆内。
　　许林秀一动，脚踝被男人握在掌心固劳。
　　“泡一泡比较好，水有点烫，先忍忍，过会儿就舒服了。”
　　重斐屈膝半蹲，指腹摩过玉质般的足踝和足背，掂量双踝，拇指和食指轻轻圈起。
　　“太瘦。”
　　重斐头一次给许林秀泡脚，在府上帮他洗过许多次身子，对比起此时，心境却有所不同。
　　许林秀脸颊和脖颈冒着汗珠，脸色浮出一层红。
　　重斐咧嘴笑笑：“热是热了点，有没有舒服点？”
　　许林秀轻轻点头：“嗯。”
　　“林秀，你不说，那我明日就还到工地上工，成不？”
　　许林秀垂眸：“好，但有件事你得答应我。”
　　重斐：“都答应。”
　　许林秀：“告诉我地址。”
　　重斐如实交代工地的名称和地址：“问此事做什么？”
　　许林秀：“有空过去看看。”
　　重斐不怎么情愿许林秀到工地上，那里灰尘重，又脏，周围的工人说话比较粗糙，看见他，不得都围着纷纷问几嘴。
　　“不过去不成么？工地环境没那么好，天热，咱在家里好好吹空调。”
　　许林秀不说话。
　　重斐：“好好好，老子不开口了，应你就是。”
　　重斐给许林秀泡完脚，搭在腿上擦干净水。
　　擦着擦着手越得比较高，许林秀按住他：“好了，今日明日都不许再做。”
　　重斐：“……”
　　想把许林秀做得睡过去的意图被识破。


第136章 番外19穿越现代
　　周末，重斐还要到工地上工，许林秀送他到楼下小区，目送男人走远，返身往另一边方向走。
　　意外地来到一趟现代世界，重斐想凭藉自身努力带一台相机回祁国，许林秀不干涉，更不会私下花钱把相机买回来，再告诉对方相机已经有了，何必那样辛苦诸如此类的话。
　　他和重斐相处至今，对彼此从来都以尊重为首，相互成全另一方遵照心意想要做的事。
　　事情无论大小，只要有一方想做，瞭解清楚了，剩下地只有陪伴和给与支持。
　　这也是他们越来越相爱的原因，婚后没有在日常平凡的细节中淡了对彼此的爱意，像汨汨水流，潺潺而连绵，没有停止过的一天。
　　趁早，许林秀拐去菜市场，找到杂粮店买了些绿豆、薏米、海带和莲子等。
　　秋天容易燥闷，他买这些杂粮准备煮些消暑清凉的甜品，中午带到工地给重斐尝尝。
　　上次许嘉澍叫人送来一台冰箱，剩下的还能放在冰箱冷藏一两天，这样的天气留太久对味道多少会有影响。
　　重斐对现代世界的东西基本都有一个正面的评价，唯独觉得气候过于闷热。许林秀告诉对方天宁市大概到十二月份才慢慢变冷时，明显看到男人神情的一丝崩裂和无语。
　　小区门后值班的卫门向他打招呼，许林秀从购物袋里取出一瓶冷饮递给对方。
　　门卫：“帅哥你客气咯。”
　　许林秀笑容文雅：“天热，喝着凉快。”
　　门卫收下，扭头看着青年走远的背影，心想这两人应该是一对吧，他注意到两人左手无名指戴的对戒，同款式啊。
　　真可惜帅哥有主了，本来还想介绍自己女儿给他们，两个年轻有为的人，不管哪个和自家女儿成了，他都高兴啊。
　　*
　　中午，工地，一天中气温最高的时间阶段。
　　天宁市今年入秋之后还没下过雨，空气到处漂浮又热又旱的气息。
　　天不亮就开始干活的工人们中场停下手里的活儿，各个前胸后背汗水淋漓，相互吆喝着到工棚底下休息吃饭，其中被吆喝的人包括了重斐。
　　晒得黝黑的农民工操着一口蹩脚的乡音，说：“帅锅，你该锉哈咯。”
　　重斐听不明白后边那句，但能判断出“帅锅”应该是在叫自己，并且推测出话里的意思。
　　他微点下巴：“一会儿就过去。”
　　农民工们成群结伴地往工棚阴凉的地方一坐，纷纷拿起放在凳子上的毛巾擦汗，有人走到旁边拧开水龙头，用毛巾接着太阳晒温热的水往脖子和身上擦。
　　他们视线一转，瞥见跟随餐车进来的那道娇小身影，笑着说：“小唐又过来送餐啊！”
　　会计小唐和身边的人把饭盒发给农民工，嘴角笑出两个小酒窝。
　　“闷在办公室太热啦，出来吹风透点新鲜空气。”
　　农民工说：“在办公室吹空调好过在外面。”
　　一帮人吃着盒饭七嘴八舌的说了一通，小唐左右张望，没看到混血帅哥过来。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连衣裙，今年趁十一活动打折从网上买的，大几百，平时不会轻易穿出门，尤其是上班的地方。
　　毕竟工地上尘土飞扬，要是把裙子弄脏就得不偿失了。
　　重斐每天中午会比别人做久一点活儿，下午想在傍晚的时候停工，所以挑中午多忙半小时。
　　半小时后，重斐抬着两只脏污的手走到水龙头的池子旁边清洗。
　　工棚底下乘凉的工人朝他喊：“帅哥过来，今天吃土豆炖鸡肉，还加个大鸡腿。”
　　小唐矜持了下，等工人喊完，鼓足勇气也喊了句：“饭在这里。”
　　她是真的喜欢这款男人，高大板正，气质硬朗，五官深邃，说话的时候带些傲气和漫不经心，但能感受到对方的稳重，简直妥妥的荷尔蒙。
　　重斐颔首。
　　声音不轻不重的，听不出来情绪：“嗯。”
　　*
　　另一边，许林秀让送他来工地的司机到附近找个地方停车休息，告诉对方自己要在里面待半小时左右才出来。
　　司机，也就是许嘉澍安排的保镖，问：“先生不需要我们跟进去么？”
　　工地上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难保不会碰到意外。
　　许林秀性格良善，对人真诚，这两位专门过来保护兼职开车的保镖挺喜欢这位临时雇主的，相处不到半个月，许林秀有种令人诚心折服的魅力，且这种魅力具有亲和性。
　　许林秀露出浅笑：“不用了，他在里面。”
　　走进工地，周围阴凉的地上零星坐着或躺着几个工人，看见他，纷纷探头。
　　许林秀的气质和这块地格格不入，不像来打工的，反而视察工程的优雅贵公子。
　　暂时没找到重斐，许林秀走近一名工人，口吻温和：“你好，请问工地上是不是有个和我都留着长头发，眼睛是蓝色的男人，他在哪里？”
　　长头发，蓝眼睛。
　　工地上的人都知道。
　　“帅哥你找那位帅哥啊，再往里走，见到个路标右拐，直走进去就能看见啦，我们都认识他的。”
　　许林秀：“多谢。”
　　他把购物袋里的几瓶水拿出一瓶，工人接过，笑呵呵地说：“帅哥你客气啦。”
　　许林秀按工人指示的方向，在工棚底下看见重斐的背影。
　　男人高大的身形在一帮人当中非常惹眼，身边正围着个捧盒饭的女生，四周还有休息的工人说说笑笑。
　　重斐眼神不冷不热，正要去拿另一份盒饭，似有感应般扭头，和青年充满笑意的双眼对上。
　　瞬间犹如清风袭面，重斐喉结一滚，饭盒不拿了，直接走出工棚，停在青年面前。
　　“真过来了？”
　　许林秀昨天问话，重斐就猜到这人要来。
　　许林秀能来看他自然高兴，可重斐私心里还是希望对方不来的，工地环境不好，到处漂浮的尘土极有可能会让这人身子不舒服。
　　许林秀说：“给你送饭，还煮了些甜品。”
　　工棚下一帮工人探头张望：“帅哥，你朋友啊？”
　　“还是个长头发。”
　　“这帅哥气质真好，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出来的。”
　　重斐不想让嘴巴停不下来的工人打扰他们独处的时候，欲往青年腕子牵的掌心紧了紧，工地上没有洗手液洗不干净，忍住没牵手，接走对方拎的食盒。
　　下巴一抬：“跟我来，找块安静的地。”
　　许林秀说：“他们对你很热情，看来将军非常受欢迎。”
　　重斐：“我是来打工的。”
　　找了块荫蔽安静的地方，重斐从裤袋掏出一包纸巾，铺开叠在塑料凳上，示意许林秀坐。
　　不需要许林秀动手，重斐打开食盒，取出一个青花瓷的大海碗，碗里盛了挺满的菜。
　　许林秀：“上边是青菜，淋了些汤汁，下边放肉，先吃蔬菜再吃肉。”
　　重斐挑起浓眉，轻扯嘴角。
　　许林秀为了让重斐这个食肉主义者多吃几口青菜，偶尔会动些类似的小心思。
　　接着拿出另一个黄色的正方形餐盒，餐盒装在裹层冰块的锡纸内，触手凉快。
　　许林秀：“绿豆海带粥，都熬一锅了，加了薏米莲子银耳，冻过两个小时才拿出来的，冰箱里还有。”
　　重斐先喝了好几口：“什么时候做的？”
　　许林秀眉眼弯弯：“早上跟你分开，去菜市场买了食材，快吃吧，你下午要几点上工？”
　　重斐说：“休息二刻钟。”
　　许林秀没多问，抽出纸巾替正在吃饭的男人擦干净鼻梁和脖子上的汗，等人开工了，没停留太久。
　　他打电话让保镖到附近的超市买几箱水和饮料抬进工地，工人们知道混血帅哥的朋友请他们喝水，干活的时候又时不时地扯开嗓子找话题聊天。
　　问重斐和斯文帅哥什么关系啊，问他们怎么都留长头发，一帮工人说话做事很少有遮遮掩掩的，基本想到什么说什么。
　　重斐选择性开口说话，专心处理手上的活儿，在心里计算今日能挣几张百元纸钞。
　　傍晚许林秀在工地外置收工的重斐回家，夕阳漫步，两人的影子在路面拖得老长。
　　重斐配合青年款款徐行的节奏，掌心传来柔软的暖意，被牵住的时候僵硬一瞬。
　　许林秀问：“怎么了？”
　　重斐说：“手还脏。”
　　指甲缝边还有些污垢需要回去后用清洁液洗才能洗干净。
　　许林秀：“我又不会嫌弃，就这样吧。”
　　“将军要在工地做到几时呢。”
　　重斐：“快了。”
　　许林秀：“过几日我想带你去祭拜母亲。”
　　重斐不假思索地答应：“好。”
　　路边的门店有家新开的猫咖，前几天只贴了开业宣传的告示，这会儿居然营业了。
　　时值午后，人还很少，加上刚开业，居住在周围的住民没那么快收到消息。
　　许林秀隔着落地窗看见躺在吊床上懒洋洋睡觉，一只爪搭在外边的猫顿时挪不开脚步。
　　重斐顺着他的目光，看见那只小巧毛茸茸的东西：“这是？”
　　许林秀笑颜加深：“猫。”
　　在古代，还没有出现猫呢，重斐没见过，自然不知道。
　　许林秀牵起重斐走进猫咖，消费了两杯冷饮，捋猫半小时，天色暗后才带着留恋离开。
　　重斐皱眉。
　　他没觉得那种毛绒绒，一看就能轻易捏死的小东西有哪点好的，可许林秀喜欢。
　　“以后回去，我给你寻这样的猫回来。”
　　许林秀睨他：“将军莫要骗我。”
　　在古代生活十几年，他没见过猫的。
　　重斐：“我何时骗过你。”
　　许林秀：“前两天不就骗了。”
　　重斐：“……”
　　男人赶忙转移话题：“就算寻不见猫，寅兽行不行？寅兽威风，或者狼，白色的雪狐？”
　　许林秀好笑：“将军，你把老虎抓给我，不怕它将我吃了？”
　　重斐：“这些不都比那种小东西威风漂亮……”
　　两人在暮色霞光之下散步，重斐褪去几分古时的稳重，和许林秀小打小闹的，倒像当代一对平凡的爱侣。
　　风里飘来许林秀的声音：“将军，你的戒指呢。”
　　“手脏，放口袋里，回家洗干净再戴上。”
　　“不上工的时候就戴吧，没见今天那位小姑娘眼睛都离不开你。”
　　重斐：“……老子又不能骂她。”
　　不欺老弱妇孺的将军默默掏出戒指，递给青年，“你给我戴。”
　　上次明明和工人们说起自己已婚了，怎么就没传进人家姑娘耳中。
　　重斐腹诽，旋即又笑。
　　“吃醋？”
　　又说：“几年来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看，到今日就有一位姑娘看老子，这会儿明白老子平素醋味那么重情有可原吧，不能怪我。”
　　两人越走越远，交班的门卫看见他们牵着手走进大门。
　　还真是一对！


第137章 番外20穿越现代
　　天宁市的第一场秋雨比预计来得晚。
　　雾色朦胧，细密的雨水凉丝丝拂过面额，许林秀遮伞的角度偏斜几分，抬头，和门外渐行渐近的男人四目相对。
　　今天是重斐最后一天上工，结完账就结束了这份工作。
　　他穿着浅灰色针织外套，胳膊被对方触摸一下，接着往背后的方向轻轻推着走。
　　重斐说：“到车上坐，外套被雨水打湿了。”
　　许林秀：“微湿，不妨碍。”
　　重斐拉着青年进车：“等了多久？昨晚叫你今日不必来，下雨跑这一趟，就想让老子心疼。”
　　他下午要拿钱去取相机，之前付了预定的首款，一会儿到专卖店把尾款付完就能把相机带走。
　　重斐看中的相机不需要多高清的像素，他和导购说明需求时，把耐用放在第一位，其次可以使用其他自然能源代替电源充能，比如太阳光。
　　导购根据他的需求推出一款新型太阳能数码摄像头，市区专卖店的货源不够，得从总部调货，所以他把前阵子从工地挣的钱先拿去交付预定款，货到后把尾款给了就能拿货。
　　这点事跑一趟很快，许林秀却坚持风雨无阻的接他下班，重斐要不是碍着刚从工地出来的原因，此刻已经把青年抱在怀里好好厮磨亲密一番。
　　驱车至市区中心的专卖店，重斐交钱取货，把许林秀揽在身前，下巴抵于青年清瘦的肩膀磨蹭，专注瞅着对方细白手指上把玩的相机。
　　许林秀正在教重斐认识相机功能，讲解片刻，问：“听明白了吗？”
　　重斐：“没有，许大人再来一遍。”
　　许林秀不管男人是真不懂还是假装不懂，反正最不缺耐心，便又说一次。
　　最后还向重斐演示拍照和录像的步骤，让他自己尝试。
　　重斐掌心包裹着许林秀的手指操作，有条不紊道：“许大人看看这般对不对。”
　　重斐做一下就侧过脸往青年那只白玉似的耳朵亲一下，要说他不正经，手上操作相机的步骤没有丝毫出错，说他正经吧，心思能一分为二。
　　回到老房子后许林秀把前些天给重斐置办的秋衣取出，说：“将军，穿上试试。”
　　男人身姿挺括有型，加上晒了段日子，肤色相较从前的蜜色变得更深几分，蓝眸深邃，睫毛黑长，穿上许林秀给他置办的黑色长风衣，神色一敛，冷肃锋锐，气场不可比拟。
　　彼此对视，皆怔神。
　　许林秀：“将军，明日我们就启程去嶪市，带你见过我的生母后，咱们可以沿西自南行，江南水岸有不同西北的风光，能看一时多一时，如何？”
　　重斐不假思索地答：“好。”
　　都有了预感，并且越来越强烈。
　　或许要到他们回去的时候了，不知道几时回，更不知道他们的失踪有没有在祁国造成影响和恐慌。
　　傍晚，许林秀和重斐用完饭后没有如往时那样等夜色降临到楼下散步，而是把整间房子的东西都收拾起来，最后，他给许嘉澍发微信。
　　[过阵子我和他可能就要离开了，大概会和来时相同，我们的出现和消失都是突如其来的，不必担心。]
　　许嘉澍：[……]
　　说不出什么感觉，有点失落，和少许理不清的滋味。
　　许嘉澍得知许林秀在一阵风沙迷眼之后来现代，现在两人准备从这个世界消失，回到那个时空，如果不是他亲眼见到，说出去谁敢相信。
　　发展过于玄幻奇妙，生活中接触过的人离奇去到另外一个时代，许嘉澍心性再怎么不着调，这时都觉得有些难过。
　　[要不要多带点东西回去？古代的设备条件没有现代好。]
　　许林秀笑着回：[顺其自然。]
　　在还不能确定能不能把相机带回去的情况下，假如成功，已经算非常幸运了。
　　当夜许林秀和重斐很早睡下，天不亮就坐车往嶪市出发。
　　秋雨潇潇，墓园看起来阴暗清冷。
　　他们在园内做登记，负责值守的人给他们领了段路，说：“我就送到这儿了。”
　　许林秀：“多谢。”
　　*
　　重斐见到许林秀母亲的墓碑，相片的女人生着和许林秀四五分相似的五官。
　　他以后辈和女婿的身份向许母问候，自言自语半晌，目光落在旁边的碑上。
　　那是许林秀的墓。
　　许林秀轻叹：“过去的我在他们的认知下已经死了，而我也的确从这个世界消失。”
　　重斐看着许林秀年轻时的照片，只一眼，便感受到那个时候的许林秀安静内敛，不似现在温柔明媚，言行更有洒脱自信之意。
　　青年微笑：“将军，我现在很快乐。”
　　目光转向碑上的亲人，呢喃：“妈，希望在另一个世界里你也要幸福。
　　祭扫完墓地后，许林秀带重斐从嶪市南下。
　　两人途径邬水、广田，都是江南水岸的地方，重斐用新买的相机记录许多画面，每一帧画面都有许林秀。
　　后来又绕去最大的经济发展区南深市，重斐见识了新世纪飞跃发展的经济与科技，面上虽不露色，实则暗中感慨颇多。
　　走完南深，路上错弯去了一座保留着许多古遗址的旧城。
　　一路上很多人因为他们的头发驻足观望，但两人停留的时间过于短暂，没有为这些无关痛痒的小插曲而扰了旅行的兴致。
　　隔着时空，许林秀和重斐没有避讳的牵着手，他们漫步于旧址古城当中，四周历经岁月风霜的老墙斑驳，路面虽然有过修缮，踩在脚下却非平整的，都是古朴陈旧的石板路。
　　不知何处传来惊呼，只见人群挤在一处，望着天边蔓延开的黄色浓雾，纷纷诧异。
　　“这是什么，怎么会突然飘起那么浓的一片黄雾啊？”
　　“已经朝我们的方向过来了，不是烟雾，是沙尘！”
　　“为什么会有沙尘天气，先找地方避避，往我们这儿过来了……”
　　游人跑的跑，散的散，许林秀和重斐对视一眼。
　　他们没有如众人惊慌，反而在彼此眼神里看到坚定的选择。
　　这次重斐紧紧牵着许林秀的手，不管发生什么，两人绑都要绑在一起。
　　*
　　黄沙之后，许林秀头脑涌起短暂的痛。
　　再睁眼，时空轮转，
　　举目观望，竟回到延城关外。
　　重斐紧了紧许林秀的手腕子，沉道：“没把你弄丢。”
　　许林秀垂眸，莞尔。
　　行百余步就到关口，负责把守的城尉看到城门下走近的那两道奇装异服的身影，待看清面孔，险些从城墙高处一头栽下。
　　城尉踉踉跄跄地往楼下跑，扯着身边的士兵：“快，去通报桑将军和白先生，将军跟大人回来了！”
　　又急哄哄地吼：“赶紧跟我下去迎接！”
　　如许林秀想过的那般，他和重斐穿到现代的日子，莫说涑州，就是西北都差点乱了套。
　　城尉死死盯着前方两道熟悉的身影，带领众士兵迎接，气势如虹，且人人目光如炬。
　　此刻有无数双眼睛瞅着，他们将军和大人该不会再次凭空消失了吧！


第138章 番外21当你老了
　　光阴交替，战后重建的前两年在延城栽植的树群早已成为西北的一片盎然新绿。
　　原本荒肃的边城如今有不输于内州的人气和热闹，花红树翠，市集街头摆满摊点，行人络绎不绝，更有商人从四面八方入关后汇聚而来。
　　走在路牙子的游人抬首仰目，若遇到机缘，则可一睹将军和许大人的风采，听闻将军和大人时常会打马自长街走过。
　　许林秀跟着重斐在涑州豁然惯了，出行不一定非要乘坐舒适软轿，渐渐的，他亦会骑马出街，一身轻装，乌发高束，也不需要士兵跟着。
　　十年变化，莫说延城，整个涑州对许大人都十分爱戴。
　　加上许大人容姿出众，坊间市集流传有许多他的画像，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乡田农夫，大多数人都见过许大人的风姿。
　　这还不是从画像上见到的，而是亲眼所见。
　　涑州经过长达十年的重建，许林秀走遍州内全部郡县，纵是基层的脏累活儿，都亲自参与过。
　　下田、挖渠、开山、筑房，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谁都知道许大人亲民，大人还有一本黑皮本子，再难的事经大人那双修长细白的手勾勾画画，总能想出对策。
　　譬如百姓们居住的房屋，西北夏热冬寒，改善后的房屋夏凉冬暖，寒冬腊月天还能以火烧炕，一家老少坐在炕头上饮茶吃糕，漫漫酷寒地，不再似当年难熬。
　　许大人的到来给涑州带了太多变化，他的名声甚至超过了将军。
　　将军之名在于威，有震慑之义。
　　而许大人的名声在于贤，为民之所想，日常生活中很是亲近百姓，是以百姓们对许大人更为亲切。
　　这日许林秀正要从城西新建的兵营离开，被人唤住。
　　唤停他的人声音清越，回首相望，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郎。
　　许林秀观其衣饰，西营去年新建，对方应该是新入编的士兵。待看清少年眉眼，倒让许林秀萌生少许熟悉感。
　　想起来了，像年轻时期的任青松。
　　少年只有眉眼处与任青松有一二分相似，非要说像其实并不太像，可综合起对方的气质，就将这份眼熟感添加到四分起。
　　许林秀脸上扬起惯有的温润笑意：“何事。”
　　少年踟蹰，须臾后开口。
　　“见过大人，我叫霍远，在西营工事处谋职，近来有几件事令我困惑许久，本不想叨扰大人，可……”
　　许林秀挑眉，在周围树荫底下找了条长凳坐下。
　　这孩子大概纠结了挺长时间才决定过来向自己讨教。
　　他道：“说吧，此刻我还不急着离开。”
　　霍远抬手执礼：“多谢大人。”
　　霍远向许林秀询问的都是防御工事上的建议，他脑子里有些法子，主意新奇，但实施起来阻碍颇多，还问过营中几位经验老道的师傅们，都未曾找到一个折中合适的改良办法。
　　老师傅劝他来问问许大人，这帮老头儿全是些脸皮厚实的，往日遇到不懂的地方，没少拿个小本子和炭笔追在许林秀身后一口一个大人的讨教。
　　霍远在军营谋事不久，属于新生的血液，行事手段比较青涩，平时话不多，鲜少与人打交道。
　　但他在谋职前就很喜欢研究防御工事，所以对许林秀的名字早就熟记于心，对本人更是向往仰慕。
　　从前在街上远远地看见许大人打马过道的身影，若天人之姿，此刻近距离接触，少年稳重少言的表面下其实整颗心都在颤抖，怕自己言辞不清，说错做错什么冲撞了大人。
　　许林秀年过三十二，时间在他身上彷佛不留痕迹，岁月不败美人，气质愈发沉淀，像越闻越香的美酒，举手投足皆有令人驻足回眸的秀雅魅力。
　　纵是许林秀已婚数年，对他表示倾心爱慕的人依然数不胜数，涑州人热情奔放，他过去打马回府，就有年轻公子追在后头喊“在下心悦许大人”此类的话。
　　起初重斐听到还会暗中咬紧银牙，后来发现折服于许林秀魅力的人举不胜举，醋不过来，只能睁一眼闭一只眼，时不时地向外宣示他对许林秀的占有欲。
　　不过将军对许大人爱得紧看得紧又如何？
　　喜欢他的人还是那么多，就像看着天上那轮美月，大家都知道月色柔美，倾心爱慕，然也是可望不可即，没有谁想过此事成真，距离差得太多，谁都不会冒犯许林秀的。
　　但正因此事，许林秀和重斐婚后经过数年生活，第一次发生矛盾争执。
　　向许林秀讨教的人太多了，大街上对他扬言示爱的也很多，堵不住众人之口，过去重斐没为此事生过气。
　　但他这次知道许林秀传授霍远防御学识，气着了。
　　无关其他，正因他那天接许林秀时看见与那个任什么的气质有几分相似的少年，醋味和气忽然不打一出来。
　　起初重斐还愣了愣，经过深想，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不愿为此等小事叨叨许林秀，且霍远是土生土长的涑州人，重斐不会为此刁难这个少年。
　　闷气堵在心口，重斐有天在营中练兵，亲自上阵，练完又骑马转了几处修建的山矿，结果遇上坍塌意外。
　　他救下身边随行的人，余下时间本该可以躲开，可正因耿于内心的一点事分了一瞬神，就被落下的山石砸到肩膀。
　　好巧不巧，砸到的地方从前受过刀伤，军医苏无云过来看时，喃喃一句：“以将军身手不该躲不过啊。”
　　于是送走军医后，许林秀细问之下才明白重斐走神的原因。
　　为此，他看着男人肩膀已经淡去的旧伤上多添的新痕，少有的气恼。
　　“我素来身子不好，很珍惜健康的时候，无论是你是我，都该爱惜自己。如今倒好……将军为此事走神而伤害到自己。”
　　重斐：“……”
　　他道：“这等小醋老子明白不该乱吃，人家还是个不足挂齿毛头小子——”
　　许林秀：“那你还走神，还受伤？”
　　重斐：“老子忍不住啊，脸不怎么像，那眼睛有些像呢，最像的还是气质，看到你们时我牙一下子……”
　　男人默默噤声，许林秀是真生气了。
　　他脖子一热，粗声道：“好了，老子以后不会胡思乱想，不乱吃飞醋，就算那任什么来找你我都不生气。”
　　说到此话，才是真的口不择言。
　　重斐戛然而止，掌心一拍腿，皱眉。
　　似乎有点过了。
　　他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方才还在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这一年重斐三十九岁，许林秀三十二岁，恩爱的两人数年来第一次发生“争执”。


第139章 番外22当你老了
　　许受气候影响所致，走出将军府时许林秀还有几分气闷，沿路道慢行一阵，浓郁的树荫穿过阵阵凉意。
　　延城的夏天清气爽，那点不算怒气的火很快散得无影无踪。
　　他和重斐婚后已近十年，俗话都说婚姻有七年之痒，日子过得久，在生活上无论大小事或细节，暴露的问题会越来越多，双方的三观、气性、习惯需要磨合包容，更少不了沟通。
　　许林秀自诩脾气不错，外人总称他纯善。重斐心胸豁达，不拘小节，是以两人度过婚姻第七个年头时，没有传言中的七年之痒。
　　两人对待彼此始终如初，除了日子在一点一点流逝，于他和重斐而言，不光年年岁岁花相似，人也还是枕边那个人。
　　今日这事，数年来头一次两人“不欢而散”，看见重斐因一个小后辈走神将自己置于受伤的地步，明知不是那样的却还要忍不住在意，许林秀的脑子当场都是空白的。
　　此时出门一刻钟的功夫，气来得快消得也快，许林秀准备过会儿回去和重斐说清楚此事，彼此之间有什么话都不留过夜。
　　路牙边的茶肆传来吆喝：“大人，这会儿天热，坐下歇息饮口凉茶吧。”
　　坐在茶肆内喝茶乘凉的住民一同热情邀请：“大人过来坐会儿，此时地晒得正烫，鞋底都能冒火。”
　　趴在茶肆门外栏杆的小孩双目亮晶晶地瞅着许林秀，和大人一块喊：“大人喝茶！”
　　盛情难却，婉拒的话停在嘴边，许林秀笑叹：“那就小坐稍刻。”
　　茶肆老板把布巾往脖子一搭：“大人请里面坐。”
　　许林秀坐的凳子桌子都让老板亲自用布擦了遍，紧接动作利索地将茶水和特色小食送上。
　　他轻抿凉茶，搭配小食，和周围的茶客闲聊几句。
　　涑州人奔放，但人家此刻不闹，在许大人此等神仙一般的人物面前，气都不会大声的呼，连措辞都尽量减少粗莽之话，省得冲撞了大人。
　　在茶肆内小坐一刻钟，许林秀要付账离开。
　　老板揣着双手藏在身后，摇摇头，说道：“大人您尽管吃喝，咱们不收取半文钱。”
　　像茶肆老板这样给许林秀搞特殊对待的小摊点不是一两家，人人对他热情，许林秀要走，还巴不得给大人送几只烧鸡烧鸭拎着带回去。
　　不过大人身子骨弱，沾不得太多荤腥，所以城中药铺自发往将军府送去不少药材。
　　每逢乡民把从山里采集的新药材带到城内卖，他们挑出部分最好的送去将军府，想尽份作为普通老百姓的心意，最后却总会收到从将军府上差人送来的药钱。
　　是以小摊点的商贩们会送些吃的给将军府上的人，后来将军传令让底下人不能随意乱收，百姓们东西送不出了。
　　最后演变成凡在街头看见许大人或者将军的，都会吆喝几句。
　　茶肆老板道：“大人，俺真不能收您的钱。”
　　又仰目张望：“这天儿此刻有点阴下来了，趁日头没那么晒，大人快些回府吧。”
　　茶客道：“大人，俺的马就拴在外边，俺送您一程！”
　　乡民七嘴八舌的话险些让许林秀招架不住，他笑着回绝：“多谢，大夥儿不必客气。”
　　好不容易回绝了众人的好意，许林秀疾步回府，门外管事见了他，忙迎身上前，招呼底下的人该打扇子的打扇子，凉水凉食什么的都弄弄。
　　许林秀道：“我在外头刚吃过，将军呢？”
　　管事道：“将军公务在身，前不久正带人出去了。”
　　“这样……”许林秀喃喃，打算在凉亭坐着看会儿书，等重斐回来。
　　没等到人，先等来从绍城加急送来的信。
　　许林秀诧异：“给我的？”
　　一看封皮字迹为李昭晚所写，立刻拆开涂着火漆的封皮，展信速阅。
　　许林秀眉心紧蹙，他爹忽然病倒了。
　　李昭晚在信上说许廉前阵子忙得没时间休息，她劝过对方身子为重，可许廉放不下生意。
　　昨夜没怎么睡，今儿用早饭时忽然觉得头晕，人一下子就倒地昏迷不醒。
　　许林秀拿着信捏紧手指，从绍城送信到这边最快也要十天路程。
　　他担心许廉忽然昏倒是脑梗或心梗致使，不敢耽搁片刻，忙吩咐管家和冬秋帮他收拾轻便的行李和药，备上马车先回绍城一趟。
　　管事一拍额头：“大人，将军这儿该如何是好？”
　　许林秀道：“我留张字条，待将军回来再交给他。”
　　管事：“好、好。”
　　若他们大人情急之下先回了绍城，管事不敢想像将军回来后见不到人会变成什么样。
　　许林秀带着冬秋以及府内的一部分护卫离开，管事在门外目送车队走远，忽然觉得少了位主子的将军府格外安静。
　　*
　　夜色初临，重斐匆忙回府。
　　挺急的，急着见许林秀和他把白日的事情说清楚。
　　当时脑子犯轴，不该话没说清楚就让人走了。
　　“争吵”后分开不过半日，他就后悔不已，思念得紧。
　　重斐手上还抱着看盔甲，朝管事怀里一扔，边走边解去脏掉的外衫，蓝眸沿院内望去。
　　“林秀呢。”
　　管事道：“回将军，大人遇到急事带着人先回绍城了，还给您留下一张字条。”
　　重斐几欲变化的脸色堪堪止住：“拿来给我瞧。”
　　字条接到手上，一目十行，把许林秀留下的信息看遍。
　　重斐心急火燎地赶回结果扑了个空，心里别提多难受。可事出有因，老丈人突然病倒，许林秀急忙赶回去情有可原。
　　他呼出滞留在肺腑的浊闷之气，这下可好，和许林秀分别前彼此置气没能说上话不说，连面都没见到。
　　许林秀会不会还在生气？气自己性子粗莽，还胡言乱语地说了一通。
　　当夜将军府安静，居然还有几分凄凉意味。
　　管事瞧着重新敷过药的主子坐在大厅上独自用饭，半声不吭，比往些时候都要沉默。
　　那板正高大，沉稳气概的英姿居然显出几分落寞。
　　再怎么威风气魄的镇国大将军，年近不惑，此刻也不过是个没有爱人在身侧的失意人罢了。
　　重斐食无滋味，遥望夜幕下的银月，想着许林秀和自己看的是同一轮月色，心绪才勉强得到些微安慰。
　　做什么幺蛾子要吵架呢？
　　悔，太悔了。


第140章 番外23当你老了
　　夏季雨水多，暴雨总是一阵接一阵，忽如而来，悄然歇退。
　　许林秀踩着石阶浸满的雨水赶回许家，管事迎他入内，边说边把他手上沥着雨水的伞接走。
　　许林秀问：“老爷病况如何？”
　　不等管事详细说明，他疾步沿回廊左拐右拐，走进许氏二人居住的院落，很快见到正在照顾许廉的李昭晚。
　　李昭晚起身迎他：“孩子，你回来了？”
　　许林秀发髻和外衫都微微湿润，来不及整理仪表更换衣服。他点头，坐在床榻边上的凳子，静静看着双亲。
　　“担心你们，接到信的那一刻就让人收拾东西赶了回来。”
　　许廉道：“好孩子，辛苦你了，我已无碍，你娘心急，我一出事她就忍不住差人把信加急托过去，当日看过大夫后夜里就醒啦。”
　　许林秀道：“你们生病我放不下心，不管发生何事都要回来看看。”
　　年初的前三个月许林秀是在绍城住的，重斐的封地在乐州涑州两处，每年都要往返两地停留一段日子处理公务。
　　许林秀掌管的军火库在此，也得回来把过去几个月累积的公事忙完。
　　所以每年会在延城停留几个月，有时会去州下其他各城。一来处理工作，二则陪伴亲人，闲暇之余和几月未见的朋友们小聚，
　　李昭晚在今年春末送许林秀到城门外，时间相隔不久，再见他很是高兴。
　　“也怪娘性子急，你过去还不到两个月，此刻又急急忙忙地赶回。”
　　许林秀：“无妨，大夫如何说？”
　　于是李昭晚把大夫写的诊方和药方都交给他看。
　　管事请来了两位大夫，一是州内名医，二则是专程为将军调理从宫内调来的御医，分别接他们到许宅看诊，确保人无误才稍微安下心，此时就按医嘱让许廉静养身体。
　　李昭晚道：“不止一次跟你爹说过让他不必这么忙，家里生意越做越大，再怎么起早贪黑肯定都做不完的，偏偏不听劝，如今可好，身子出了问题，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
　　许廉认错道：“夫人，我错了。”
　　李昭晚向来温柔贤良，性格一等一的好。此次又急又气，冷静下来后稍微狠了狠心，她也是怕这把年纪的许廉对生意过度执着从而导致身体病重。
　　于是她幽幽开口，说道：“老爷，你也一把年纪了，若当真不爱惜自己，抛下我和林秀不顾，真要发生什么，我就改嫁去。”
　　此话让许廉和许林秀都吓一跳。
　　李昭晚看着父子两人，朝许林秀露出笑意，对许廉依旧声色柔和，就是话里的意思没那么婉转。
　　许廉哑声，半晌之后握住李昭晚的手。
　　“好、好……我今后把生意交待下去，多调理身体就是，夫人莫要再说这样的话。”
　　和许廉喜好做生意的性格不同，李昭晚平素喜静，内外如一，在家侍弄花草，钻研厨艺，若觉得闷偶尔和圈内关系比较好的夫人们乘车外出低调赏玩。
　　她与世无争，安于过好自己的日子，是以岁月优待，虽近五十，却显年轻，难掩容颜雅韵，双眸中仍能感受出一抹柔情娇意。
　　并非李昭晚说假话，若她真有心改嫁，的确还有人排队向她求亲的。
　　李昭晚的话让许廉彻底安心调养，家中有大夫时常往来，许林秀也被李昭晚勒令一并调理身子了。
　　白日，他书信一封，交由冬秋让他送去官驿，而后翻开耗时四年编撰完成的工事合籍，想起此书攥写的过程，种种不易，轻叹之余露出浅笑。
　　如果他勤奋些，在每个日夜多花点功夫，至少可以缩减半年的时间提前编纂完成。
　　不过重斐不让他太忙干这事，觉得费力不讨好，盯得还挺紧，尤其夜里，只要因为此事耽误半刻休息的时间，重斐就会无时不刻地出现在他面前，婉转点对他温声软言的哄劝，手段强硬点，就直接上手抱他回房。
　　为此，许林秀哭笑不得，如今总算把这本他总结下来的工事合籍完成了。
　　这本工事合籍许林秀想在祁国发行。
　　书籍若要在市面流通，就得到相关部门登记，核查无误后才能印发流传。
　　纵使许林秀官衔不低，且背靠重斐这颗大树，但他没有因此走捷径，而是按祁国出版书籍的流程一步一步接受审批。
　　今日他带著书到衙门做备案登记，之后再交由乐州文管按程序审查。
　　出门前在大厅看到李昭晚，对方唤他，许林秀抱著书闲笑走近。
　　“娘，又在做什么好吃的了？”
　　李昭晚道：“娘做了凉糕，还有冰果沙，时节闷热吃着消暑清凉，但你身子弱，适量尝一点即可，娘怕你凉坏肚子。”
　　许林秀笑道：“还不至于吃份水果沙冰就闹肚子。”
　　他给足长辈面子吃了半杯沙冰和凉糕才停下，李昭晚神色遗憾：“可惜延城到绍城途中太远，哪怕用冰块冻着以最快的速度运过去，到那边后能吃的东西都坏了。”
　　她看着许林秀：“娘倒想把做的东西给你和将军送去，你爹那人不知享受口福，每次让他多吃一会儿，吃不了几口就要出去忙生意。”
　　许林秀“唔”一声，对许廉并不同情，笑道：“此次趁爹居家静养，娘多叫爹吃点东西。”
　　李昭晚：“这样也好。”
　　母子二人闲聊完毕，李昭晚送许林秀出门。
　　待许林秀从衙门将书籍备案完成，出来时在衙内遇到一样来办事的城都尉。
　　任青松微怔：“你……许大人回来了？”
　　许林秀简单问候。
　　任青松道：“将有骤雨，大人最好带把伞。”
　　许林秀颔首：“多谢都尉。”
　　话音刚落，转瞬间便措身而过。
　　若无必要，他和任青松并不到见面时需要寒暄的地步，偶然相遇点个头，就也过了。
　　果然下起了雨。
　　许林秀站在府衙门檐等候马车，今年西北雨水正常，不知此时那边有没有下雨，可否给重斐带去几分凉意。
　　同一时刻，在延城用公务缓解思念之情的重斐得到下属传报，起初没入耳，随后视线往说话的士兵投去：“再说一遍。”
　　重新听了一次传报，重斐拉开柜中一格抽屉，把带回古代的相机打开，翻出已经看过数遍的视频，其中一份是许林秀在现代与猫咪玩耍的画面。
　　他若有所思：“立刻带路，我去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若真得这么个小玩意向许林秀赔礼道歉，对方定会马上原谅自己了。
　　他记得许林秀很喜欢这种毛绒绒的小家伙，过去几年他想方设法送过狼、狐狸一类的猛兽讨他欢心，那人皆哭笑不得。
　　这次，定会觉得惊喜吧。


第141章 番外24当你老了
　　延城主营账内一角，重斐盯着浑身打颤且瑟缩在毛毯里的小家伙，沉声道：“这般小。”
　　比许林秀原来在猫咖或者路边遇到的流浪猫要小，绒毛稀疏，看着脆弱得很。
　　他拧起浓眉，自言自语：“为何那么丑。”
　　过去许林秀爱不释手摸过的那几只毛量是它的好几倍。
　　然不管如何，重斐亲自见过士兵从胡族商人手上带来的东西后，确认这小不伶仃的家伙的确就是曾把许林秀迷得如痴如醉的猫。
　　自打从现代世界回到祁国，重斐暗中让人翻遍世间，都不曾寻过猫的影子。
　　他动起捕捉一只小寅兽给许林秀的念头，对方反笑道：“把老虎当成猫养，真怕它养不大啊？”
　　还劝他，说什么老虎天性自由，是百兽之王，不该被他们当成宠物豢/养，自然才是它们的归宿。
　　于是作罢。
　　重斐看那小猫抖得厉害，他对此种弱小能一根手指头捏死的家伙没感觉，但许林秀喜欢，肯定要好好照顾，沉声吩咐：“找张比较软薄的黑纱盖在笼子上，它见到陌生人会怕。”
　　又想起许林秀说这种猫年幼时喝羊奶，遂再吩咐：“到养殖地找几只羊挤些奶回来，喂给它喝。”
　　士兵还在继续等吩咐，重斐此刻亦不知拿这般小，看起来随时有可能一命呜呼的猫如何是好，最后下令：“照看好它，莫让它死了，这是军令。”
　　士兵陡然升起一股压力：“属下领命！”
　　重斐让士兵把猫送回将军府，想了想，又问：“只有这只？”
　　士兵如实答：“回将军，属下问过胡商，本来有一窝的，可四只死得就剩下如今的一只。”
　　重斐挥手：“行吧。”
　　如若再多几只，说不定许林秀原谅自己原谅得更快一点。
　　反正有总比没有得好，希望小猫命硬点，别在对方没回来之前就死了。
　　*
　　重斐把猫带回将军府后，羽焉和玉暇纷纷围了上来。
　　少女模样却不乏英姿的玉暇伸手在猫脑门上轻轻摸了下，和已经长成青年的兄长对视。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他们义父肯定会很喜欢名为猫的东西，
　　重斐给两个小孩分配任务：“没事就多照看它，切勿让它死了。”
　　羽焉道：“大义父放心，羽焉会看好它的。”
　　玉暇道：“猫似乎很怕我们靠近它，先放屋内让它熟悉周围。”
　　于是重斐专门让人空出一间屋子把猫放里面养，早晚都过来看它一遍，看归看，倒不主动碰这只瘦小的东西。
　　他在延城日日等待，半月收不到许林秀回来的消息，情绪直下，都变得有些不修边幅起来。
　　过了几个早上，重斐摸到布着胡茬的下颌，以及眼角疑似多添一道的细纹，惊觉不能再放任自己“堕落”至此。
　　他速速招来苏无云，命对方把那些什么护肤养颜的药膳都给他重新备好。胡茬刮了，总是容易凌乱的头发用金冠整齐束起，露出英挺落拓的面额。
　　每日强身健体的锻炼必不可少。
　　重斐心道，可不能在许林秀回来后看见他成了前段日子那番模样。
　　思念爱人的男人纵然落寞，但决不能让自己颜值降损。
　　回忆起此番“矛盾”的源头，可不就是一直有源源不断的人向许林秀表露心意。
　　许林秀越长越好看，心怀和文采无人可匹，不管出于仰慕或倾慕的态度，重斐绝不了众人的这份心思。
　　这世间最好的人已经让自己放在身边牢牢看着，固然深爱，却不能将人禁在府内不让对方出门。
　　所以重斐早就有了意识，偏偏活到这个年纪，还脑门一热，突然犯轴。
　　许林秀一走就是半月有余，何时才能回来？
　　*
　　绍城。
　　许林秀往府衙提交的书籍出版备案很快通过，上达乐州文馆后，还有官员专门登门拜访，为此书所记录在册的内容与他认真探讨。
　　当初让祁国人人有书读的改制轰动一时，话题更是流传至今。
　　尽管如此，许多人依然希望自己成为众人之中最瞩目的那一个，因此胸藏学识的，都不太愿意大大方方的教给旁人。
　　许林秀亲手编纂的工事合集详细总结了许多知识点，从理论到实践，配有实物图解和注析，可谓倾心传授，没有半点藏私的心。
　　官员问起，许林秀道：“这些学识我只能记录在纸上，能不能学去，把它们学好在运用到实际只能凭靠个人天赋和努力的程度。如果每个人都学以致用，那祁国的将来必定不缺人才，岂不为一桩好事？”
　　官员被许林秀心怀天下的大义感动，遂多留半个时辰。
　　离开后，官员对旁边的心腹说道：“与许大人言谈一番，倒叫本官豁然开朗，比起多念几年书都管用啊。”
　　*
　　许林秀出版工事合籍一事顺利走起流程，他上午到军火库处理公务，下午便赋闲在家中陪伴长辈。
　　直到御医和大夫复诊几次，确保许廉身体无碍，才又书信一封，告诉重斐自己这个月过完就回延城。
　　分别将近一个月，他想重斐了，甚至反思。
　　自己那天不该什么话都没说就背身出府，彼此看不见摸不着那么久，对谁都算一种煎熬。
　　又不是十几岁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怎么就突然做出不经脑子的莽撞之举？
　　越想越不该，连带着睡眠都不太好。
　　月末，许林秀启程离开。
　　*
　　城门，正在巡务的都尉望见帘子一角露出的面容，不由驱马走近。
　　万千思绪，从任青松嘴里最后只能化为一句：“许大人路上当心。”
　　纵有更多话，都无法对着许林秀宣之于口。
　　旁边的百姓知道车上坐着许大人，自发的让道为他送行，可见许林秀是很受众人尊敬的。
　　护送车队还没驶进涑州地界，许林秀在半道上就被重斐截住了。
　　重斐翻身下马，着金边玄衣的高大身躯二话不说挤进车厢，把日思夜想的人拉进怀里抱紧，半晌才道：“想死老子了。”
　　许林秀胳膊一搂，松松圈在男人肩膀。
　　“将军怎么自己出来。”
　　重斐对着许林秀洁白细腻的面庞连连啄吻，好一会儿才道：“分别那么久，老子没抛下涑州公务直奔延城把你捋来都不错了！”
　　许林秀闷声失笑，舌尖被亲得发麻，声音也哑。
　　他道：“我也想将军。”
　　重斐：“真的？”
　　事先准备的话一句都用不上，此刻见面，把人抱在怀里方才觉得充实安稳。
　　“今后咱们莫要为小事争执，上次是我不好，叫你闹心。”
　　许林秀柔声：“不能只算将军的错，我亦有错在身，不该一字不发转身就走。”
　　他动了动鼻尖，笑问：“将军怎的有股药香。”
　　端详男人面容，有了发现。
　　重斐嗓子紧绷，粗声道：“这、这不得在见你之前好好修整仪表一番。”
　　那些太香的玩意儿他搓不来，混着药味的勉强接受。若非有苏无云保证，且半个月来效果的确见到一些，他才不捣馁。
　　重斐对自己是比较粗糙的，但对许林秀，就有那份心，譬如用膏脂给怀里的人涂手指都讲究得很。
　　他道：“你走的前半个月，我吃不好睡不稳，一看镜子，那番仪容还得了？”
　　祁国大将军的英姿自是常人不可比拟，可谁让他的爱人并非普通人？
　　重斐道：“我怕把自己折腾糙了老了，你被那些小年轻勾走。”
　　许林秀靠在重斐怀里失笑。
　　笑声停止，他看着男人一双蓝色深邃的眼眸：“将军多虑。”
　　重斐：“可我的确比你年长，过明年，老子……”
　　就要四十岁了。
　　许林秀捧起男人面孔：“将军英姿盖世无双，亦是我心里的英雄，是我枕边爱人。不管怎么变化，我的心意都不会改变。”
　　“且韶华易逝，谁都有老去的一日，怎能单独凭藉外貌定论，若只看外貌，又如何相伴数年。”
　　“我与将军婚近十年，几千个日夜，今后还有许多日子要过的。”
　　重斐薄唇微动，暗道：这会儿老子言辞不利索了。
　　反正比不得怀里的人能言善道，再听许林秀此番动人的话，哪能按捺？
　　干脆抱紧人嘴手一同用上，又亲又抚。
　　许林秀被吻得发热的指尖摸了摸男人通红的耳朵，哑声道：“还在车上。”
　　又道：“等回府内，我倒不介意将军让我叫出多大声的。”
　　重斐被这话一激，眼睛顿红。
　　“你、你哎，老子的命都被你攥在手上。”
　　*
　　一路疾驰，快马加鞭，重斐直接抱许林秀下马走回将军府。
　　将军府的墙壁足够厚，果然任由许林秀怎么叫外头都听不到动静，一切隔绝在外，重斐在室内有多狂/野热/烈只有他独自感受。
　　过了好久，许林秀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直到手边传来毛绒绒温软的触感。
　　睁眼，手边却趴着一只小巧黑乎乎的东西。
　　是……
　　猫。
　　许林秀和这只小煤球般的毛绒绒对视，身子被走进来的男人纳入怀中。
　　“是猫？”许林秀意外，松散的丝质睡衣掩不住脖颈手臂的红梅，凡肌肤露出的范围无一处完整。
　　“将军，你哪里寻来的猫？”
　　他把猫放在腿上轻抚，这猫趁他睡觉在他身边钻来钻去，倒不怕自己。
　　小小的一只，估计只有三个月左右。
　　重斐道：“从胡商那寻得，弄来向你赔礼道歉，在府上交给羽焉和玉暇照看，还好他们把这玩意儿养得不错。”
　　许林秀抱着小黑猫，嘴角衔起笑意。
　　脖子有点痒，重斐正俯下头吻住自己颈边的肌肤。
　　他温柔哑声地笑道：“将军，我可受不住了。”
　　重斐粗声：“嗯，就亲一亲，别的不做。”
　　又道：“猫送给你了，但你不能只顾它不顾我。”
　　许林秀看着连只猫都要吃醋的男人，心绪如水，绵绵温柔。
　　他情不自禁地仰头在男人嘴边吻了一记：“就算有错也错在你我，何来需要将军赔礼道歉一说。”
　　又道：“此生最爱只有将军。”
　　重斐心热，恨不得把许林秀锢紧了融进身体。
　　“我亦然。”


第142章 番外25任青松视角
　　年初起任青松过的就不太平顺。
　　他爹的病一直断断续续，大病初愈，小病不停，因此把两老接回府内静养，除了每日往来看诊的大夫，谢绝所有以探病为由登门拜访的人。
　　而任明世那几位姬妾，就留在另外的府邸内。
　　自从把家庭矛盾挑明后，任青松早已彻底把都尉府划分为自己的范围，日常图个清静。若非长辈生病放在身边方便照看，他也不会选择将任明世从那座府邸接来。
　　起初任明世还置气，这人半只脚都已踏入棺材，偏偏性格扭得厉害，从骨子里生长的思想根深蒂固，死到临头，依然有着一套观念。
　　冯淑劝任明世放下吧，他们都已经鬓生华发，这么多年过去，何必还要再去计较？
　　任明世靠在床榻前，瞪着门口的方向，面容凹陷削瘦得厉害，开口时连话都说不顺畅，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险些把肺都要咳出来。
　　直至模糊中看见出现在门口的身影，任明世气顺了些，却仍骂他：“不、不孝子……”
　　冯淑看见儿子倒是心里高兴，她拍抚丈夫的肩膀，劝道：“老爷，您就莫要再与青松置气了，大夫叮嘱过，要心怀宽慰，身子才能恢复得快。”
　　任明世的病多为身体因素，另一半则为心理影响。
　　内心不放过周围且不放过自己的人，终有一日会害了自己。
　　任明世手指哆嗦地指着任青松：“不听话，迟早你也与我一般，害了自己！”
　　任青松没与他辩驳，把大夫开的诊方看完，与冯淑叮嘱几句，就又沉默地背过身，离开。
　　任明世气又不顺了，栽在枕上吐几口血才缓回来。
　　冯淑流着泪：“老爷，青松都已经三十六岁了，内心的想法比谁都透彻，您何苦还揪着他不放，这些年总说他不孝，可他除了苦着自己，对你我可曾有过亏待？为何您都这般了，还想不明白……是不是真要死了，也要怨着他。”
　　伺候任明世躺下，冯淑心气不顺，外出透气。
　　她见儿子没走远，便靠近：“你爹的话莫要放在心里，他至今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明白了。”
　　任青松：“娘，你放心，我有分寸。”
　　冯淑叹息，欲言又止。
　　任青松道：“有娘照顾爹就好，有什么吩咐就让管事去办。”
　　对冯淑多叮嘱两句问候关怀，余下的时间任青松并不多停留，更换衣物后去了兵营处理公务。
　　过去好几年家中一直催他再婚，可任青松并无成亲念头。甚至在他爹亲自张罗此事时，他当着对方的面直接回绝。
　　为此，他爹与他的气就这么置着。
　　他爹要他官途坦顺，要他家宅和睦安宁，殊不知，他早就有过那样的生活。
　　他曾有过一段好姻缘。
　　可惜……
　　任青松淡下思绪，禁止自己陷入更多的回想，至少，还不到时候。
　　每日处理完公事，练完武，浴身回房后他才放任整颗心沉下，去想一些至今仍令他微微展颜的往事。
　　多少蜜意在午夜时分清醒后化为一丝苦涩和嘴边的叹息，可与那人拥有过的六年，一桩桩一件件，每一幕，足够在他余生里一遍遍忆起。
　　严冬季候，许多病人和老人难熬。
　　半个月后，他爹病逝。
　　大夫私下早就让他们做好准备，这一日真的到来时，任青松没有想像中的难过。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娘并未哀泣不止。
　　任明世病逝，冯淑在床头坐了一宿，翌日，眼睛干涩地打开房门，望着候在门外整夜的儿子，嗓子沙哑，道：“为你爹准备后事吧，希望他到了那边后能自在些。”
　　临到死前，任明世怕了。认真地遵照医嘱养身体，放松心绪。
　　可他晚期的“觉悟”已经救不回性命，冯淑这些年为了照顾他不曾休息，身心疲累，在其病逝之后，相继病倒。
　　所以后事全由任青松操办，安置灵堂，把其他人召回祭拜，等一切后续事宜办妥，都尉府又恢复平日的安静。
　　冯淑没搬去另外那座宅邸，而是留于都尉府养病。
　　她不像任明世那样扭，把自己作到死了脑子都转不过来。
　　自从儿子与许林秀和离，之后的那两三年她就慢慢想清楚了。
　　如今冯淑不干涉任青松的想法，人活到这个年纪，能与亲人团聚共居屋檐下就心满意足。
　　何况她的儿子除了不再婚，别的都无可挑剔，他自己过得好就成。
　　*
　　春潮带雨，熬过湿寒漫长的冬日，开春后俨然一派花红柳绿之色。
　　雨期就此过了两月，任青松面色不露，却隐隐期盼夏季的到来。
　　每年入夏，那人就会从延城回来，大约会住上三四个月，若得命运眷顾，他会在街头巡城时，或某处地方见到他。
　　就算只有匆匆一瞥，也足够令他驻足出神。
　　任青松抚上左手，墨色袖下微微凸起，却见手腕戴着一条红绳，绳上串了颗米粒般润泽黑色的小珠子。
　　因年月久远，红绳早就褪色，泛出斑白。
　　他一直没买新的红绳替换上，就这么戴。
　　这是许林秀曾经送给他用以驱邪避害的，彼此一人一条戴在手腕。
　　和离后许林秀把府内的东西和痕迹都一并带走或抹除，唯独这根手绳。
　　任青松戴上后鲜少取下，许林秀就也没拿回去，想来忘记此事，或已觉得不值一提。
　　但他庆幸自己留了这么一条值得念想，曾把自己和许林秀系在一起的东西。
　　不久，任青松在兵营周围收养了一名小孩。
　　小孩是营中老兵捡来的，自幼就被抛弃，后来养他没多久的老兵也病逝了。
　　小孩子倔强、早慧，且心智比同龄人要稳重。
　　那日任青松听到闹声，闻声走近，小孩正与嘲笑他的人争辩，字句条理虽然听上去有些颠倒，却还算有理有据。
　　任青松把他带走，瞥见孩子手脚分明在抖。
　　他畏惧旁人的嘲笑，仍然选择坚强面对。
　　为此，任青松询问，小孩说那都是自己从书上学来的。
　　自祁国教育改革后，收养他的老兵拿回许多书籍给他看，小孩自学，因此说话比旁人条理清晰。
　　任青松知道一部分内情。
　　祁国教育制度的改革，和许林秀有一定关系，从周相后续所作的诗词中不难猜出，加上有意探听过，更为许林秀的才情惊叹。
　　后来任青松收养了小孩为义子，带回去给冯淑看，对方见孩子乖巧，又聪慧，很是满意。
　　她问：“孩子取名了么？”
　　任青松一顿，道：“唤他思静。”
　　冯淑默然。
　　最后才道：“好。”
　　她笑着唤小孩：“思静，过来给我瞧瞧。”
　　许林秀，字子静，她的儿子在思念谁，自然不言而喻。
　　*
　　入夏，骤雨频急。
　　任青松夜里在兵营忙了半宿，天光大亮时才离开营内。
　　大雨之后便转细雨，洗涮后的长街石板光亮，路道哗哗冲着水。
　　气候所致，此刻设摊做生意的人还很少，连出游的人都比往日少去大半。
　　街上安安静静的，任青松打马走过，没遮伞，任由朦胧微雨打湿衣物。
　　下意识拐了个道，曾经几次在这个路口和经过的那人偶遇，并非刻意，而是时间一久便成了习惯。
　　想碰碰好运。
　　他和那人早无交集，见面最多点头，连寒暄都没有。
　　就算如此，能见到对方一面，任青松也觉得挺高兴的。
　　是以，当他听见那温润如玉的声音从街角传来，一瞬间如置梦境。
　　那人从延城回来了。
　　*
　　许林秀一早就被暴雨声吵醒，本来想逗逗煤球，结果寻遍将军府，只见猫毛，不见它的踪影。
　　府内派出许多将士和护卫沿周围查找，他坐不住，自己拿把伞也出来找猫了。
　　正着急，听到有人问：“在找何物？”
　　许林秀仰头，隔着细雨和下了马的人对视。
　　他道：“任都尉。”
　　任青松看许林秀走得鞋子都湿了，隐隐皱眉。
　　“可是府中发生盗窃？”
　　城内治安归他掌管，要找什么还是有经验的。
　　许林秀摇头，可转念一想，万一不是猫自己走丢，而是被人抱走怎么办？
　　还真有被偷的可能。
　　他道：“我在寻一只猫，黑色的。”
　　又伸手比划：“体量这般大，浑身毛绒绒。”
　　猫在祁国作为罕见物，许多人都没见过。
　　任青松：“我差人沿附近搜罗。”
　　许林秀：“多谢都尉大人。”
　　任青松：“分内之事。”
　　余光不经意从面前的人滑过，垂眸，又忍不住多看一眼。
　　岁月待他极好，几乎看不出多大的变化。
　　他秀美如初，而自己却在渐渐老去。
　　想起前几日鬓发发现的一根白色，任青松望着面前这人如瀑的青丝，心毫无由来的酸软。
　　没与他靠太近，隔着一条街，他在那道，自己在这道寻，转个头就能看见彼此。
　　今日相遇叫他不敢想像，这样的见面和对谈，已属难得。
　　不求更多，如此就好。
　　*
　　寻了二刻钟，许林秀在街角废旧堆栈起来的竹篾下听到煤球的声音。
　　他欲解开竹篾，旁边的人先他一步动作。
　　任青松利落打开竹篾，眼疾手快地按住想要逃跑的黑团。
　　“是它？”
　　许林秀叫：“煤球。”
　　俯身，接过任青松递来的黑猫。
　　任青松望着许林秀一袭雪衫，怀里抱个黑乎乎的毛团，纵有万语千言，却不便开口。
　　许林秀笑道：“它就是煤球，谢过都尉大人。”
　　猫怕生，一个劲往许林秀怀里钻，引得他又连声安抚。
　　任青松不敢多看这人柔情似水的双眸，
　　怕令自己沉醉其中。
　　许林秀看着他：“都尉大人，我回去了，今日多谢你。”
　　任青松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无妨。”
　　他目送对方被将军府的护卫护送回去，直至再望不见背影，才露出少许的笑意。
　　真好。
　　还能看见这个人，真好。
　　纵然自己和他再无缘分，可知他会回来，知他安好，如此就足够。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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