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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子的暗卫
　　作者：六九名为
　　简介：
　　无情冷漠帝王攻&忠诚痴情暗卫受
　　“保护好五皇子，听他的话，我会回来接他。”呼延云烈十年前留给卫凌的最后一道命令，也是卫凌十年来恪守不渝的信条。
　　呼延云烈十二岁到齐国为质，只有卫凌一人请愿跟随，三年后呼延云烈重返故国，唯独将卫凌抛在敌国自生自灭，还打着保护他心上人的由头。
　　十年间，卫凌被折磨的近乎残废，被五皇子当作药人献给大皇子，不仅被打断四肢，还染上了一生不可治愈的寒毒，一身好武功尽废，掰着手指头等死期。二皇子也未曾放过他，循着个由头便是一番报复，身上交错的鞭痕就没好全过。
　　卫凌苦苦支撑，只为呼延云烈一句“会回来”，他想，即便没了好武艺他也会拼上性命保护主子。再不济，能给主子喂马也好。殊不知在呼延云烈眼中，他就是个贪生怕死、巧言令色之徒。
　　然而，呼延云烈不知道，他在齐国为质的三年间，卫凌给太医院试药只为让他吃上一顿好菜。给人作沙包落得一身伤，只为挣点银钱打发宫人好让他有冬衣穿…如此种种，却皆被五皇子顶了包。


第1章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着冷雨而来，恢宏的宫墙内，一处荒凉的院落里，跪着一个衣衫褴褛、背上布满鞭痕的男人。
　　那人形销骨立，被马鞭抽烂的衣衫裹不住他消瘦的身体，交错的鞭痕边缘凝固着血块、被冷雨打落在冷硬的石板上绽开刺目的红。
　　男人没有束发，破旧的衣衫一看便知其身份卑微，最多不过是门房最低等的侍卫，否则也不至于被抛在这冰天雪地里等死。
　　卫凌低着头，视线有些模糊。
　　跪了有三个时辰，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慢慢凝固，全身上下都叫嚣着疼痛，尤其是手腕和膝盖的断骨处。这阴雨天气里针扎的锐痛本还可以忍耐，但又被罚着跪在寒气逼人的青石板上，着实让他有点受不住。
　　膝盖在颤抖，背上挨了十鞭的伤处已近乎麻木，然而经年累月的各处骨头裂伤却一丝一丝磨人的痛，让他连失去意识都成了奢望。
　　更何况，他也不能失去意识。
　　若是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睡过去了，那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不能死，他还有要等的人，那个人说过，会回来找他的。
　　恍惚间，卫凌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绣着金线的靴子，虽然样式简单，却也不是寻常人能穿的起的。
　　靴子的主人在卫凌面前站定，他刚想抬头，便感觉自己头皮处传来一阵剧痛。
　　被人拽着头发强迫着扬起头，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他回来了。”许商志一字一句道，又俯身靠近卫凌，“管好你的嘴，十年前的事，就算你说出实情，你他信你还是信我？”
　　卫凌的头发被许商志的随从攥在手里，逼得他不得不对上那双尽是轻蔑的眸子，修长脆弱的脖颈冻得发红。
　　卫凌眼神迷蒙，却在听见“呼延云烈”这四个字的时候闪过一丝光芒。
　　“主......主子......”沙哑的声音被寒风裹挟着，淹没在风雨中。
　　卫凌有很多想问的，譬如主子他…还好吗？这一仗打得是否顺利？
　　他自然是知道主子不可能专门为了他回来，但所求并不多，自己唯一能被主子用上的一身好武艺，也在这十年之中被折磨得殆尽，他只期盼主子还能让他回去，哪怕是端茶倒水、清理马厮也是好的。
　　“你还真是呼延云烈的好狗。”许商志看着卫凌，面上尽露轻蔑之色，“这些年呼延云烈与我通信往来不下百回，前些日子他还潜入宫中与我相见，你猜他有没有提起过你？”
　　“一回都没有呢。”
　　许商志看着卫凌眼中闪过一丝光，却在听到他的回答后立马黯淡了下去，不由地生出一股报复的快感。
　　示意攥着卫凌枯草般长发的随从放手，浑身失力的卫凌倒在积水的青石板上，额头最先着地，伤处立马渗出血丝。
　　他的四肢都有不同程度的旧伤，身子忽地砸在地上，一时竟分不清是哪处疼得最厉害，他只觉得自己想要直起腰背，好在许商志面前不要那么狼狈，几番挣扎，却是徒劳无功。
　　许商志从宫人手中接过沉香木手柄的油纸伞，拢了拢华贵厚实的貂裘，俯下身凑近卫凌，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的好主子已经兵临城下，拿下大齐都城只是时间问题。我有一万种法子能让你死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不过念在你是他给我的人，暂且饶你一命，但若我但凡听到一丁点关于往事的传闻，哼，那你便等着你主子，亲手灭了你。”


第2章 
　　大月氏十万铁骑压境，将都城包围得水泄不通，就连一只鸟都别想飞进城中。
　　齐国落得如今的下场，也不完全因为月氏。
　　齐国兵力薄弱，老皇帝早年间还算勤于政事，虽没什么帝王之才，但在左右二相的辅佐下倒还能维持国计，然而好景不长，庶出的大皇子与嫡出的二皇子争皇位争得不可开交，搅合得朝堂内外翻天覆地。
　　老皇帝信奉权衡之术，也不管两个皇子经年累月的内耗，吃苦的却是平民百姓，只顾自己沉迷于酒池肉林，在美人的温柔乡里醉生梦死。
　　呼延云烈围城不过半月，宫内便粮食告急，百姓怨声载道，已经有了降意；围城一月之时，城内已乱作一团，不时便有百姓出城请降，禁卫军将领蠢蠢欲动；围城四十日之时，守城将领大开城门，呼延云烈不费一兵一卒拿下齐国，带着城外守军接受大齐百姓的跪拜，分发粮草、肃整军纪、分封赏赐。
　　皇宫内，穿着异域服饰的骑兵守在道路两侧，清出一条宽阔无人的宫道。
　　马蹄声由远及近，眨眼间一匹毛发油顺黑亮的高头大马裹挟着疾风而来，缰绳握在马上那俊美凌厉之人手中，那人紧实有力的大腿夹着马腹，策马疾行之处扬起一片沙尘，朦胧之间他分明的棱角都隐约可见。
　　一路驰骋到地牢前，呼延云烈猛地一拉缰绳，那马蹄就止在守卫的面门处，在人惊恐狰狞的面上投下一片阴影。
　　呼延云烈随手一扬衣袍的下摆，将马鞭往守卫怀中一扔，迈着大步走进地牢，所过之处带起一阵飞尘。
　　看守地牢的是呼延云烈的副将呼延浔，“许商志已经在牢里了，要不要我把他带出来？”
　　呼延云烈勾了勾嘴角道：“无妨，我亲自接他出来。”
　　地牢深处的牢房里，许商志穿着一身飘逸的云锦白衣，外罩狐裘披风，远远听见人的脚步声，解下狐裘披风，随手扔在角落里那一袭单衣、身体微微蜷缩的人身上。
　　那人被狐裘砸中的时候浑身一颤，全身肌肉猛然绷紧，显然是受了惊，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许商志觑了那人一眼，冷哼一声，皱着眉头将墙壁上的灰尘抹在脸上、衣物上，配上他清俊的面容、清瘦飘逸的身形，既不显得邋遢有让人心生几分爱怜。
　　呼延云烈快步走向关押许商志的牢房，远远地便瞧见那人不染风尘的白衣，面上笑意更浓，等不及身后的狱卒打开牢门，便用佩剑对着锁链一劈，牢门应声而开。
　　“商志，我来了。”呼延云烈将面前的人一把拥入怀中，“这十年，让你受苦了。”
　　许商志环上呼延云烈的腰身，侧脸靠在他的宽厚的肩膀上，带着血气的沉香味侵袭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让这股味道充斥鼻腔。
　　他抬眸看着呼延云烈，深邃的眼窝嵌着棕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地牢中也难掩锋芒，一双桃花眼多情又无情，两瓣薄唇是陈年血迹的暗红色，诱人之余却又让人心生畏惧。
　　这个男人是属于他的，一想到这里许商志便有些得意。
　　呼延云烈出声的那一刹那，卫凌便认出了这个声音，哪怕过了十年，主子的声音早已不再稚嫩，而是变得低沉磁性，他还是能一下就辨认出来。
　　他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身体因为寒冷疼痛得颤抖，他努力地抬眼，想要看一看这个他念了十年的人，然而视线总是模糊的，他只能看到一黑一白相拥的两个轮廓。
　　胸口那处不可抑制地刺痛了一下，卫凌捂了捂心脏的位置，知道是寒毒又要发作了。
　　他想离主子近一点，还想问主子，自己还能不能做他的暗卫......
　　大概是做不了了，自己这副残破的身体再怎么练也无法同从前一样，但做其他的事或许......或许是可以的，只要一点时间恢复就好。
　　他还有一些内力，这些年虽然身体损耗极大，但从没荒废过武艺，只要伤口好了些，便会照着从前暗卫营的法子苦练。
　　但他仍无法预料主子还…愿不愿要他。
　　远远看着相拥的两个人，卫凌不敢靠近，他怕毁了主子的兴致，也怕主子完全忘了他。
　　如今他只盼着主子能给他一个眼神、一道命令…哪怕一个去处也好。
　　十年前主子离开大齐的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保护好五皇子，我会回来找他。”
　　十年间，他护着许商志远离许明山和许青宴的夺嫡纷争，博上一条命保他周全。
　　他想告诉主子，他没有辜负主子的信任，他完成了。
　　这个十年前的任务，他终于完成了。


第3章 
　　许商志让人将卫凌与自己关在一处还是有些考量的，卫凌怎么说也是呼延云烈留下的人，虽然只是个暗卫，但自己和呼延云烈分开十年，眼前这个人早就不是十年前，那个被忌惮大齐的月氏送来做质子的懵懂少年了。
　　现在的呼延云烈，是一统关外几百余个部落并南下吞并诸国、野心膨大的呼延王；是中原女子口中俊美精壮的西域美男子；是朝臣口中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敌国强将。
　　这样的呼延云烈让他又爱…又畏惧，虽然这十年来呼延云烈对他念念不忘，二人书信往来也密切，但见面的次数着实少得可怜，仅在围城的那四十日中见过两次，许商志清楚地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其实并没有那么稳固。
　　对许商志来而言，呼延云烈不仅是痴情于他的爱人，更是他唯一的凭障，是他必须牢牢攥在手中的尚方宝剑。
　　所以，在完全了解呼延云烈的底细前，他还是要保持谨慎，哪怕是个命如草芥的暗卫，也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可能让他们之间产生隔阂。
　　所以，他故意将卫凌暴露在呼延云烈的面前，就是要试探呼延云烈对这个人的态度，以及......他是不是仍不知道当年那些事的真相。
　　角落里传来一声极弱的“主子”。
　　呼延云烈的视线终于落在了那个蜷缩着的人身上，他皱了皱眉，因为许商志冰凉的手和那人身上一看就不属于他的白裘。
　　““不是说了不可怠慢五皇子，怎么将他这样肮脏的囚犯关在一处？呼延浔，我的话你当耳旁风是不是？”
　　呼延云烈言语间没什么起伏，旁人怕是听不出什么怒气，但卫凌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主子…动怒了。
　　卫凌比呼延云烈年长六岁，他十二岁那年历经千辛万苦，才被选为主子的暗卫，往后九年，他看着呼延云烈长大，深知他每句话背后的情绪。
　　角落里的人往后缩了缩，不禁有些酸楚，重逢之初便惹得主子厌恶，往后若想让主子留下自己…怕是更难了。
　　“王，他自己要在这的，我拦也拦不住。”呼延浔大大咧咧道。
　　“云烈，确实是我要求的。”许商志拉了拉呼延云烈的衣袖，又走到卫凌身边，掐着他枯瘦的手腕将他架起，“这是你当年留下的暗卫啊，云烈你还记得他吗？这些年我将他带在身边，听他讲讲有关你还有大月氏的事，听着听着，便觉得我们相隔没那么远了。”
　　许商志这一招试探挑拨用得巧妙，这十年齐国与月氏一直处在征战之中，卫凌身为月氏人，又是呼延云烈的暗卫，不应当这般没有防备之心，将本国的事一股脑说给敌国皇子听。
　　这罪过，轻则是口风不严，重则......就是通敌卖国了。
　　许商志故意这么说，便是想探探呼延云烈对卫凌，还剩下几分情分。
　　许商志话一出口，呼延云烈立刻皱了眉，他一把拉过许商志。
　　许商志按在卫凌腰间的手顺势一松，卫凌没了支撑，径直摔在地牢湿冷的地面上，心头一颤，嘴里尽是血腥。
　　他生生咽下，又强撑着挺直腰背。
　　他极不愿在这般虚弱的情况下与主子重逢，只是许青宴要罚他又怎么会挑日子？
　　前些日子挨得鞭子才刚结痂，又在雨夜里跪了一宿，额间的高热也一直也没退下，此刻寒毒又要发作，他觉得自己仿佛落入了一个插满尖刀的冰窖，有如被人抛如熊熊燃烧的烈焰，全身没有一处是不痛的。
　　卫凌艰难地跪好，对着呼延云烈行了一个大礼，“卫凌恭见主子！”
　　呼延云烈冷漠地看着脚下的人，单手搂着许商志。
　　他知道这人是谁，一个叛徒，一个小人，一个被他留在齐国自生自灭的暗卫。
　　当年他完全可以带他一起走，但他没有。其中的缘由很简单，这个人没用。
　　当年，他被自己的父王送来齐国做质子，三年里，他被齐国的皇子殴打欺辱，身边这个唯一的随从不但不制止，还在一旁冷眼旁观。
　　出生于帝王家，见多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人事。成者王侯，败者寇，当年在月氏，他是大王最宠爱的幼子，身旁自然不乏阿谀奉承之人，后来他被送来敌国为质，旁人眼中再无翻身的可能，身边人要另寻出路，他也明白。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人，会是他的暗卫。
　　所以三年后，他没有带他走，而是留他在齐国自生自灭，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着实没想到，还能见着他。
　　看来他是初低估这人了，虽然看他如今这凄惨的模样，在齐国的处境大概也好不到哪儿去，但好歹是活了下来。至于这人是以什么做交换的，他并不想知道。
　　不过，若是让他得知，这个混账小人是靠出卖他和大月氏在这敌国苟活下来的，那便要将这十年的新账旧账…
　　一起算了。


第4章 
　　“这声主子倒是叫得快。”呼延云烈的目光没在卫凌身上停留多久，这等阿谀谄媚之人他最是厌恶。
　　许商志见呼延云烈对卫凌一副嫌恶模样，心中便有了数，环着呼延云烈精壮的腰身柔声道：“卫凌这些年为了我，周旋于许明山与许青宴之间，甚至甘心做了许明山毒人，我是要谢谢他的。”
　　卫凌闻言，周身猛地一颤。十年里他大大小小受过许多伤，然而痛得他刻骨铭心的，还是那寒毒。
　　那年许明山中了奸人下得蛊毒，每日蛊毒发作时便痛不欲生，寻遍名医才得到一个将蛊毒过入他人身体里的法子。
　　这法子有三大难处，一是这蛊毒极烈，过毒之人需要有雄厚的内力在过毒之时压制蛊毒，否则便会反噬宿主；二是过毒之人要有极强的耐力，过毒之时，蛊毒瞬间便会渗入那人的四肢百骸，毒素和血液拉锯，那种疼痛堪布车裂，过毒之人还需全程保持清醒，不可昏厥、挣扎，否则功亏一篑。
　　最后，即便过毒之人挨过了前面两关，这毒也是终生不治的，发作的频率会愈发频繁，每次毒发都如极寒的冰水灌入血液、渗入内脏，因而这毒也叫寒毒。
　　若将身染寒毒之人的皮肤划开，会发现中毒之人的血液冷如寒冰、暗红发黑，等到寒毒一日发作一次的时候，也就到了过毒之人的死期。
　　时间紧急，内力深厚、武功高强、耐力足够还心甘情愿为大皇子过毒的人，寻遍整个皇宫也找不到一个。
　　许商志得知这件事后，有了自己的算计。
　　彼时他在宫中地位低下，大皇子与二皇子拉帮结派、各立阵营，他想要攀附，两边却都不肯要他。
　　他一无背景雄厚的母家，二不得父皇的宠爱，在这皇宫中宛如透明人一般，甚至要看着下人的眼色过日子，他必须要抓住机会改变自己的处境。
　　所以他从偏僻荒芜的柴房里叫来卫凌，把他当作给大皇子治病的药人送了过去。他告诉卫凌，呼延云烈让他听自己的话，随意现在自己要他去给大皇子过毒，他就必须去。
　　意料之外的是，卫凌甚至没有推辞，他放下手中劈柴的镰刀，跟着自己带来的人，去了许明山的宫殿。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才不会在意，只记得半个月后，他去见许明山时，远远地在他卧房的偏榻上，看见了瘦得脱型的卫凌。
　　那人手腕和膝盖上都缠着绷带、固定着夹板，关节处泛着吓人的紫色，露出的皮肤苍白可怖，眼睛闭合着，身体几乎没有起伏，看着像是死了一般。
　　后来听许明山的随从说，那是怕卫凌痛到极点反抗，所以拧断了他的腕骨，打断了他的手臂和腿处的关节。
　　那随从还感慨，说这人也真是能忍，过毒过了半个月，没日没夜这么熬着，却只在深夜里听过他几声梦魇般的痛吟。
　　那次之后，许明山便留着卫凌在马厮做马夫，许商志也得偿所愿加入大皇子一党，有了自己的宫宇和宫人。
　　许商志懒得去管卫凌的死活，但仅凭一丁点传闻，也知道他这些年过得极其惨淡。
　　当年那蛊毒是许青宴下的，本以为可以一举解决了许明山，却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被许明山就此事狠狠参了一本。
　　许青宴没法将气撒到许明山和许商志身上，便那卫凌撒气，寻这个由头边叫人将他往死里打，许商志听宫人说，好几次都被打得血肉模糊、出气多进气少了，最后还是给他挺了过来，也真是命硬。
　　如今，许商志故意先将此事说出来，以便被卫凌先告了状。
　　呼延云烈冷哼一声，盯着地上佝偻的人道：“好啊，从前竟没发现身边有这等忠臣。”言语间尽是嘲讽之味。
　　他用些金线镶边的羊皮马靴勾起卫凌的下巴，打量着眼前这人寡淡凹陷的脸，顿时觉得扫兴。一脚将卫凌踹开，掸了掸衣袖，便搂着许商志出了牢房。
　　卫凌倒在地上，胸口血气翻涌，再也忍不住，嘴角溢出点黑红色的血迹。
　　他头一次明白，什么叫万念俱灰。
　　主子不要他了。
　　他能听得出主子语气中的鄙夷与厌恶，只是不知是因何缘故。
　　许商志如今好好的，自己也完成了主子最后吩咐下来的任务，到底是哪里出错了，惹得主子不快？
　　是…因为如今这副模样污了主子的眼吗…
　　那他该去哪儿呢？
　　暗卫一生只需要做一件事，那便是为主子而死。所以他不知道，若活着被主子抛弃了，该何去何从？
　　暗卫无需思考，主子的剑之所指，便是他们赴死的方向。
　　一步踏入暗卫营，终身作为暗卫而活，他们没有过去和未来，只是主子的一把利剑、一副盾牌。
　　他从十二岁时开始跟着主子，那时的主子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如今十几年过去，当年还没马儿高的孩子已经长成了威慑四方的呼延王，主子…或许已经不需要他了，况且如今这副模样，恐怕只会成为主子的傅负累，那他......是不是应当找个僻静的地方安静等死？
　　卫凌的望着呼延云烈远去的背影，目光逐渐暗淡下去。
　　“呼延浔，让他来给我养马。”
　　回声穿过牢房的甬道，穿到卫凌耳中，呼延浔分明看见眼前的这个男人 ，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还没等他教训两句，便歪头昏了过去。


第5章 
　　许商志在呼延云烈安顿他的未央宫里来回踱步。
　　金碧辉煌的宫殿无处不在彰显着奢华，未央宫是历来齐国皇后的居所。上至房梁，用得是百年一出的金丝楠木，下至地毯，用得是西域进贡、匠人耗尽毕生心血缝制的织品，更不必说那各式各样的摆件，都是些常人见也没见过的奇珍异宝。
　　然而，许商志如今却没什么心思欣赏这些玩意儿，一是因为许明山差人来找他，说是要见一面；二是因为云烈将那个暗卫留了下来，即便呼延云烈看着并不待见那个暗卫，但仍让他有些顾忌。
　　毕竟当年真相，除了他自己，也就那个暗卫知道了。
　　云烈是他最好的归宿，只要能让抓牢他的心，后半辈子便是滔天的富贵和权势，再也不必看人脸色过活，而那个暗卫，便是他康庄大道上唯一的绊脚石。
　　云烈一天不杀那个暗卫，他便一天不得安心。
　　许商志是齐国皇帝酒后乱性所生，其生母不过是个洗脚婢。
　　瞒着宫里人东躲西藏生下了皇子，原以为母凭子贵，谁知道没等来册封，却等来了一杯毒酒，将她送上了西天。
　　生母死后，许商志就被寄养在的不能生育的嫔妃脚下，说是皇子，活得却不如个受宠的宫人。
　　齐国皇帝共有八子，皇子们平日里在宫中闲得发慌，便爱捉弄人。太监宫女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皇子们觉着没意思，于是便来捉弄他们的“好弟弟”许商志。
　　许商志一没背景雄厚的母家，二不得皇帝的宠爱，只能忍着，将打碎的牙往肚子里咽。
　　直到呼延王把他的小儿子呼延云烈送来大齐为质，齐国的皇子们像是找到了新的玩具，纷纷将注意力放到了他身上，毕竟相比许商志这个软柿子，戏弄整天丑着张脸的呼延云烈，更让他们有征服欲。
　　许明山和许青宴自持礼节，懒得掺合进这些无聊事中，其他几个皇子明面上也不敢太放肆，至于私下里…
　　要么给呼延云烈的马喂药，以至于马发狂将他甩落，摔成骨折；要么就是让呼延云烈给他们当马骑，说是没骑过蛮族的野马，呼延云烈反抗，他们便用马鞭将他抽得他遍体鳞伤。
　　彼时许商志将这些统统都看在了眼里，但他…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呼延云烈来了之后，他那些名义上的哥哥便不大找他麻烦了，从始至终他都没想过为呼延云烈出头，毕竟自身都难保，那还管得了别人 二人会产生交集，只是因为许商志看在些蝇头小利的份上，答应卫凌给呼延云烈送药。
　　呼延云烈防备心极重，头几回直接将那来之不易的名贵伤药扔入湖中，看也不看许商志一眼。
　　许商志倒是无所谓，反正他只做个拿好处的中间人，东西也不是他费力找来的，呼延云烈收不收干他何事？
　　看着送药那人鼻青脸肿的模样，递药的手上还尽是刀剑留下的伤痕，他只暗地里嗤笑，笑那人的愚蠢。
　　那人，自然是卫凌。
　　许商志送药的次数多了，呼延云烈才渐渐放下戒备，后来甚至主动找许商志给他上药，许商志怕得罪呼延云烈，只得老老实实地听他话，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了起来。
　　许商志对呼延云烈动情，是呼延云烈来大齐的第二年，那天他被他名义上的手足堵在后山，皇子们找来一个丑陋痴傻的嬷嬷，逼着许商志和这人苟合，说是要看看画本的画得东西是不是真的，许商志不肯，他们便要上手扒了许商志的衣服。
　　那时呼延云烈从天而降，三下两除二将许商志救了出来，痛揍了那围观的一帮子人，还将自己的披风罩在他身上。
　　生平头一回，许商志伏在别人的肩上痛哭流涕。
　　事后齐国皇帝追责，堂堂齐国的皇子，在皇宫里、这么多侍卫的眼皮子底下，被打的鼻青脸肿，皇家的颜面何在？
　　呼延云烈二话不说，担下了所有的罪责。
　　许商志本以为呼延云烈大小会挨一顿板子，却没想到他分毫未伤。只是那几日，往日总寸步不离，跟在呼延云烈屁股后面的那个侍卫却破天荒地没了踪影，他问云烈，云烈也只说那人来去无踪，不知道哪野去了。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这人不是个普通的侍卫，而是个武功高强的暗卫。
　　他觉得，这个暗卫的行为举止有些奇怪。
　　下人向着主子，从来不是因为什么忠心耿耿，而是因为有利可图。且不说呼延云烈那时自身难保，就算那个暗卫真的要帮他的主子，为什么却从不领功讨赏，甘愿被他顶了功劳？
　　他虽没搞清楚其中缘由，却知道这个暗卫，是他可利用的对象。
　　用来不费吹灰之力地讨得云烈的欢心，让云烈为他遮风挡雨，对他死心塌地。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他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此后，他总是状似无意地告诉那个暗卫，去太医院帮宫里的主子试药，能换金疮药；去御膳房劈半个月分量的柴，能换一餐美食；去禁卫营当人肉沙包能换一两银子......
　　这些法子他自己当然都没试过，他可是皇子，凭什么受这份苦，就为了换点蝇头小利？
　　他从来不管那个暗卫是怎么弄来那些东西的，他只管将这些好东西送给云烈，顺带和他一起享用。
　　那个暗卫不会邀功，他自然也不会好心到告诉云烈。
　　然而，若说这些都不过是些无干痛痒小事，但那件事......绝不能让呼延云烈知道。
　　许商志手持杯盏良久，忽地冷哼了一声，握着杯盏的手指骤然收紧。
　　“备轿，我要去明德宫，见大皇子。”


第6章 
　　齐国皇宫的马厩里，一个身着粗布黑衣的男人正将木桶里的水倒进马圈的饮水槽，他面色青白，嘴唇毫无血色，身形消瘦，系衣服的布条比旁人多围了好几圈。
　　若是靠近了些看，会发现他抬水的手正在微微颤抖，脸上却面如常色，不像是为难的样子。
　　添了水，他又耐心地为马匹梳理鬓发，动作不急不缓，专心地干着手头的事，并不因为服侍的是马儿而有所懈怠。
　　卫凌抚摸着面前这匹毛色水亮的黑色骏马，眼中有了些光彩。
　　这是主子的马，他认得。
　　这匹马名叫疾风，是主子十几岁时得来的，那时老呼延王圈了几十匹野马，这匹是其中最好的一匹。
　　那时疾风还是一匹的小马，只到他腰那儿，如今也长得比人都高了。
　　疾风小时候都是由卫凌来喂养的，只嗅嗅卫凌便认出了他，随即变得亲昵起来。
　　卫凌给疾风梳毛的时候，发觉饲料槽里的马粮又没吃完，掰开疾风的马口，看了看舌苔的颜色，意识到疾风这是吃不惯关内的草料，想着过两天出宫去买些辅料。
　　从前主子还在齐国的时候，他便帮那些皇子们训马，好叫他们少欺负主子一回。
　　想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
　　那三年里，他没尽到一个暗卫的本分，让主子受了那么多委屈，心中总是愧疚自责的。
　　当年，他眼睁睁看着主子被大齐的皇子欺负，却不能出手…
　　因为主子只有他一个侍卫——一个随时都能被杖毙的侍卫。
　　若是自己被人寻着了由头处死，那主子…就要一个人呆着这敌国皇宫之中，无依无靠，他活着，总能护着主子些。
　　喂完马，卫凌找了一块空地扎马步，一刻钟后又打了一套拳。手脚还是虚浮无力，断骨处也有些疼痛，但比前几次好一些了，好歹将一套拳打了下来。
　　卫凌摸了摸额头上的汗，前几日受伤发热的症状好得七七八八，有寒毒在，他的体温总比旁人地上许多。
　　“喂马的小厮还学着人打拳，尽是些花拳绣腿。”
　　卫凌循声望去，看见呼延浔站在不远处，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久。
　　没理会呼延浔的嘲讽，他微微躬身行过礼，将呼延浔的马儿牵了出来。
　　“没有马镫你让本将军怎么上马？”呼延浔嚷嚷着道。
　　他在地牢里第一次看见卫凌的时候就觉着不顺眼，一个大男人，没病没残的，虚弱得站都站不起来，像什么样子？
　　后来得知这人还曾是王上的暗卫，他便更看不上这人，大月氏的暗卫在敌国皇宫里苟且偷生十年，背地里还不知道做了多少卖主求荣的腌臜事。
　　卫凌不知道呼延浔所言何意，目光所及之内也没有马镫，“将军稍等片刻，我去找。”
　　“军情十万火急，耽误了事，你个小小的马夫担得起这个责吗？”
　　呼延浔故意提高了音量，“跪下，手抬起来，本将军要踩着你上马。”
　　卫凌望了呼延浔一眼，眼中一片幽黑，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垂下眼眸，单膝跪在泥泞的地上，手掌朝上，让呼延浔踩着他的手上马。
　　呼延浔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壮硕有力的小腿直接踩上卫凌的手掌，一瞬间，呼延浔清楚地听见一声清脆的骨裂。
　　卫凌右手腕骨处一下剧痛，下意识咬住下唇，遏住喉中的呻吟，右腕与手臂弯折出了了一个角度，他默默地捂住手腕，尝试着扭动，却一阵一阵的痛往心里钻。
　　呼延浔看着卫凌惨白的嘴唇被咬得充血，几欲想张口，却终究没拉下脸说出些什么。
　　他调转马头，离开了马厮。
　　马蹄声渐微，卫凌才将苦苦支撑的另一条腿放下，跪坐在地上，左手捂着已经开始肿胀的右腕，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远处，呼延云烈正抱着臂靠在廊柱上，冷眼旁观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没用的东西，活连牲畜都不如，却还要苟且偷生，果真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
　　呼延云烈看着卫凌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顿时觉得骑马的心情也没了，马厮都没进就转身走了。
　　自始至终，卫凌都不知道，他的主子来过。


第7章 
　　卫凌左手提着扎紧的小药包，从太医院后门处往马厮走。
　　右手腕处裹着厚厚的几层白布，其间还有固定骨头的夹板，手上提着的药，是碾碎后外敷消肿的。
　　太医院的李大人与卫凌相熟，早年间卫凌经常给李大人试药换些寻常药物，治不了多少钱的东西，却让卫凌身上留下了难以拔除的病根，后来给许明山过毒，也是经的李大人手。
　　不知是处于怜悯，还是愧疚，之后李大人告诉卫凌，有了病可以找他去看。
　　卫凌去的很少，一些皮外伤忍忍就过去了，但骨头若是断了没接好，往后便会长歪、影响行动，只能打断了重新接上，这苦头他吃过几次，所以犹豫良久，他还是去找了李太医。
　　还好只是骨裂，十天半个月便能行动如常，若是骨折便要麻烦许多，一时半会儿肯定是好不全的，还有吊着手什么也做不成，如今武功大不如前，怕是没资格做主子的暗卫，若连养马都养不好，他就真是废人一个了。
　　卫凌走向马厮边上的平房，如今他就住在这里，有一道炕供他歇息，天气凉了还能烧点柴火，还有有一张小木桌供他坐着用完一日三餐，院落里有一口井供他早晚洗漱用水，呆在这儿还能给主子养马…
　　即便他更期盼着每天跟在主子身边，护主子周全，但自己如今这副模样…怕会污了主子的眼，还是罢了。
　　每隔几日，主子便会自己来取马，他知道主子不大愿意看见他，往往就站得远些。
　　看着主子冷峻的面容褪去了少年时的稚嫩青涩，他总觉得时光荏苒，一晃十年就过去了。
　　无数个瞬间他总觉得自己即将死去，无数个瞬间他告诉自己再撑一会儿，只是临死前再见主子一回。
　　如今他等到了，也算功德圆满。
　　卫凌会目送呼延云烈走出马厮，直到他站在院落里最高的地方也看不见他主子的背影。
　　他想，这样也好。他这十年所求皆已满足，人生在世，不能要了一样又一样，他虽不能再跟着主子了，能远远看着也好。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寒毒发作的频次还同从前一样，只是这几次的发比之前难耐了不少，让他…有些吃不消。
　　无所谓了，活着一天他便帮主子养一天的马，等到真要死的那天，他便去最后瞧上主子一眼，然后找个僻静的地方离开。
　　卫凌手放在门栓上，刚推开房门，便敏锐地察觉到一股陌生的气息，刚想出手，背后便有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想反抗，无奈右手骨裂使不上劲，正要用腿踢上那人下盘，就听见那人俯在他耳边道：“子时三刻，明德宫后院，大皇子请，事关呼延云烈安危，务必前来。”
　　说完那人便飞身而出，不见了踪影。
　　卫凌没追上去，他抬手揉了揉被掐红的颈脖，喉咙发疼，压抑着咳嗽了两声。
　　之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捡起掉在地上的药包，往灶台边走去。
　　卫凌不会权衡，这样政局敏感的时刻他应当不应当去见许明山。
　　事关他的主子，无需任何缘由，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要去。
　　-
　　子时三刻，明德宫后院的凉亭里。
　　许明山坐在沉香木雕花的座椅上，给站在一旁的卫凌倒了杯酒，伸手递了过去，见卫凌不接，便将酒放在石桌上，也不气恼，“近来过得如何？”
　　卫凌没回答，他双手垂在身侧，面无表情地看着许明山。
　　“若不是搬出呼延云烈，你肯定也不会来见我。”许明山泯了一口酒，月光清辉照着他的侧脸，投下一片阴影，他侧眸看了看卫凌，目光落在他包裹严实的右手上。
　　“你又受伤了。”许明山笑了笑，“这么多年，我几乎从未见过你不受伤的模样，也是可怜。”
　　“你要做什么？”卫凌不愿与许明山周旋，直截了当道。
　　“我要做什么？你应当问我能做什么。如今的赢家是呼延云烈，我们这样的落败之人，除了认输还能怎样？”
　　“你不是认输的人。”卫凌回道。
　　许明山有些意外，这还是头一次他从卫凌口中，听到他说道一个人。
　　“那我是怎样的人？”许明山微酌了一口酒，笑问道。
　　卫凌没回答他的话，又问了一遍：“你要对主子做什么？”
　　许明山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啪”地一声打开折扇，边绕着凉亭踱步边道：“你不该问我打算对你的主子做什么，而该问”许明山故意顿了顿道：“我打算对你做什么。”
　　许明山走到卫凌面前，故意凑到他面前，笔尖贴着他的脸道：“我给你一个和呼延云烈重新开始的机会，就当你还了你替我过毒的情意。”
　　许明山的气息喷在卫凌侧脸，引得卫凌皱了皱眉。
　　“不需要。”卫凌斩钉截铁道。
　　许明山也没气恼，他伸手勾住卫凌的腰间的系带，将人扯近，又把一个信笺插在了卫凌的腰间，低声道：“这是月氏铁骑在宫中的驻阵图，你把它交给烟柳街上那家胭脂铺的掌柜，她会派人将我的一件要物送入宫中，助我比许青宴更快赢得你主子的欢心。”
　　“只要你帮了我这个忙，我便将这十三年间你为呼延云烈做过的事如实告诉他，到时候你便能代替许商志，做你主子的心上人。”
　　好一会儿，卫凌才出声，“我凭什么相信你？”
　　“哈哈哈......”许明山似乎没想到面前这人会答应地这么爽快，他拍了拍卫凌的脸道：“我爱慕权势，你爱慕呼延云烈，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第8章 
　　从明德宫出来后，卫凌回到房中，该睡觉睡觉、该喂马喂马，一切如常。
　　宫中的马夫一月可以轮着出宫一回，他和这月出宫的马夫换了日子，三日后便可出宫买草料。
　　出宫那日，卫凌换了身干净衣服，右手已经提前拆了夹板，虽然那处还有些隐痛，但尚且能够忍耐。
　　他用黑布条将头发束好，从内侍手中取了出宫的腰牌，却没有直接往宫门那儿去，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往驻扎宫中的月氏军营处去。
　　昨日他问了守卫，知道今天早晨呼延浔会在军营操练。他蹲在门口等了许久，几番通报过后，才由守卫领着进了军营。
　　一路上看着操练的士兵，心中泛起些许苦涩，到呼延浔的军帐前时，他已经收回了视线。
　　许是对上次踩断卫凌手腕的事心中有愧，呼延浔这次倒没一张嘴就口出恶言。
　　卫凌进来的时候，他正专注地盯着案几上的沙盘，“你找我什么事？若是为了上次那事来要银钱，便不必多说什么了，直接报我的名号去账房拿钱便是。”
　　卫凌摇了摇头，从衣服内侧拿出一个信笺，放到呼延浔手边，“三天前，许明山让我将此图带出宫*予亲信。”
　　呼延浔瞥了一眼信笺，没当回事。
　　他知道，卫凌搞这一出就是为了寻个由头以表忠心，什么图纸，怕不是他随手乱画的吧？
　　搞些这样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想讨王上的开心，真把他当傻子？
　　“放这吧，我待会交给王上。”呼延浔敷衍道。
　　卫凌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劝了一句：“一定要亲手交给主子，莫要误事。”
　　话音刚落，呼延浔气得一拍桌子，“你是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命令我？”
　　“要不是看在你给爷做马镫断了手的份上，你以为爷会在这陪你耗费时间打转转？”
　　“你那点小心思真以为爷没看出来？告诉你，我呼延浔说到做到，既然欠了你的便会还你的，待王上回来，自会把东西给他，为你美言几句，你若再不知好歹，就不要怪爷不讲情面将你轰出去了！”
　　卫凌听完，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军营。
　　呼延浔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倒是觉得比方才更气了。
　　将案几上的东西尽数摔在地上，怒吼一声道：“妈的，什么玩意儿！”
　　-
　　大齐都城内一派安和，氤氲着热气的包子铺、吹糖人的老伯、街头卖艺胸口碎大石的民间艺人...国破的阴影短短几日便已散去，月氏治军严明，百姓的日子不会难过。
　　卫凌走在街上，穿梭在人群中，觉得压在心头的东西轻了一些。
　　草料铺在花柳街，这条街是齐国都城内最繁华的街道，生意好的铺子可日入斗金，行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卫凌很久没有出宫了，上一次还是在三年前，许明山要吃连云铺蒸的桂花糕，宫里的人都不愿耗上一天就为买个吃食，买不到要挨罚，买到了还要怕误了宵禁，挨顿板子十几天都下不了地。
　　这等吃力不讨好的难事，自然是落到了他头上。
　　那天，他从午后等到了晚上，好不容易买上了桂花糕，却错过了宵禁，他倚靠在宫门脚下，蜷缩着过了一晚，那夜是真的冷啊，他将桂花糕紧贴着胸口放着，好让它凉得没那么快。
　　第二天一早，宫门一开，他便拿着许明山的腰牌进了宫，将桂花糕送到伺候许明山的小厮手中。
　　刚出明德宫，便被许青宴的人架走了，说他误了宫中门禁，彻夜未归。
　　用这个由头，许青宴打了他二十板子，手臂粗细的板子直直地打在脊梁上，使得他往后三日都止不住地吐血，背上的淤紫散了将近半个月。
　　卫凌收回心神，不愿再去想这些。
　　主子回来了，从前种种便都算不得什么。
　　循着记忆，卫凌一边找着草料铺子，一边思索着给“疾风”的饲料里加些什么辅料，好让它长得更健壮些。
　　忽然，后边传来一整骚动，他正要回头，却猛地被后边蹿起的几人扑到在地，紧接着边上又跑出七八个人，按着他的四肢，将他牢牢地钉在地上。
　　没过一会儿，四周便围起了一圈佩刀的官兵，看模样要比寻常衙役威武许不少。
　　这一阵骚动引了一群人围观。
　　“这谁啊？犯了什么事，搞这么大阵杖？”
　　“谁知道啊？诶边上的别急，我都看不见了…”
　　“这人瘦瘦弱弱的看着也不像能搞事的，要这么多人抓他一个？”
　　“你知道什么，会咬人的狗不叫，鬼知道他背地里能干出什么事。”
　　“是啊是啊，呼延王进城之后赏罚分明，这人一定是罪大恶极才被官家当街捉拿。”
　　……
　　卫凌被按在地上，耳边模模糊糊地听见些污言秽语，一时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他丹田发力，正要挣开束缚，目光所及之处却出现了一双官靴，绷紧的身体便放松了下来——是主子的人。
　　正要询问发生了什么，却被那双官靴的主人一脚踩在脸上。下颚立马传来一阵的钝痛。
　　“我奉王上之命，前来捉拿叛贼。”
　　领头的守卫用脚碾了碾卫凌苍白的侧脸，嚷声道，“带走！”


第9章 
　　军营的大牢里一片阴冷潮湿，血锈斑斑的刑具，牢房里伤口生坏蛆的犯人，比不得地牢，关到这里的人大多是出不去了，活着一天便又是一天的折磨。
　　卫凌被吊在审讯房里，一双细腕上绑着几圈手指粗细的铁链，已经勒得他踝腕处发紫。单薄的上衣被抽烂了，身上遍布着交错的鞭痕，新伤叠着旧伤。十年折磨留下的疤痕无处躲藏，在这具苍白干瘦的身体一览无余。
　　肋骨清晰可见，就快要冲破单薄的皮囊。行刑者是个八尺壮汉，手持乌金长鞭，鞭身上细密的倒刺已沾着点点卫凌的血肉，许是打得累了，他转身拿起石上的酒缸，猛灌一口后，将剩余的尽数浇到卫凌身上。
　　半昏半醒之间，卫凌浑身一颤，那剧烈的痛楚太强烈了，他上身痉挛，压抑着不发出一声痛哼，身体却又止不住的颤抖。
　　“你为谁办事？办的什么事？招出来，老子给你个痛快。”
　　卫凌强撑着意识，他已没有力气抬起头，枯草般的黑发微微泛黄，散落在胸口，已经沾上了暗红的鲜血，他低喃道：“没有......我没有......背叛主子......给了，信笺已经给了呼延浔......”
　　“还要狡辩！”说话间，行刑人又是一记重鞭甩到了卫凌身上。
　　“啊！”这一鞭子抽在男人最脆弱的地方，他被吊起的双手扯着链子一紧，身体绷直，下身裤装当裆处颜色渐深，血色和黑色混作一块，看不出的惨烈。
　　“还不招！”行刑人扔下手中的鞭子，两步迈到卫凌身前，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摩挲着卫凌皮肉外翻、血色淋淋的窄腰，一路缓慢地向上，停在他左腰第八节 肋骨处。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为谁办事？办得什么事？你要再不招，我只要轻轻一按，你这肋骨便会插进你的肺里，让你被自己吐出来的血噎死，到时候死相可就难看了。”
　　卫凌吐了口血出来，眸色暗淡了下去。
　　这次是真的要死了吗？主子......是真的不要他了吗？
　　再剧烈的疼痛都能熬过去，再狰狞的伤口都能愈合，但若是死了呢？若他死了，主子是不是就少了一个护着他的人？
　　卫凌自嘲地笑了笑。
　　主子如今是王上了，有千军万马作护卫，那…那即便没了他，也能得一世周全，如此这般，他死不死便无所谓了。
　　私心里他还是想见一见主子，还是......还是有些放不下他，怕他受伤、怕他落难、怕他遭人暗算...然而事到如今，自己只是个累赘罢了，又何必去主子跟前丢人现眼，给主子添不痛快，罢了，罢了......
　　“没有......”卫凌闭上了眼，已然做好的赴死的准备。
　　“嚓”一声清脆的骨裂，行刑人的食指在卫凌的身上凹陷了下去，苍白的皮肤肉眼可见地迅速淤血。
　　行刑人眼中迸射出嗜血的精光，他一手掐着卫凌的脖子，一手使劲按着卫凌胸间已经断裂的肋骨，将它往卫凌身体更深处刺去。
　　痛到极致便是麻木，卫凌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整个人仿佛落进了阿鼻地狱，被小鬼剥皮抽骨，他的意识逐渐浑散，从前种种走马灯般地涌现。
　　卫凌口中吐出一股一股的黑血，喷洒再行刑人的身上，激得对方下意识地松手。
　　那人显然没想到卫凌会突然吐血，他自是将卫凌的肋骨按断了，但目前的程度还没将内脏伤得太厉害，不该有这么大反应。
　　思索间，行刑人手上传来一下剧痛。
　　“啪”
　　一颗铁珠子落在地上，溅起点卫凌流在地上的血，行刑人手上立刻泛起一大片乌青，他愤怒地转头，待看清那人的相貌，却立马慌忙下跪。
　　“隆将军。”
　　来人身着黑衣，衣服的下摆处用银线绣着兽纹，面貌风神俊朗，眉目温和，但眉宇间仍可见速杀之气，让人望而生畏。
　　隆子云是呼延铁骑的指挥官，是呼延云烈麾下的大将，更是最早追随他的那批人。
　　“留着他的命。”隆子云脚踩着血泊走到卫凌面前，见他状况不好便道：“先放他下来。”
　　行刑人闻言立马放下绳索，失去支撑，卫凌如无骨的软虫，眼看就要摔倒在肮脏的地面上，然而隆子云却在此时出手，伸出剑柄在卫凌腰间施力，算是扶着他躺在了地上。
　　隆子云俯视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人，只看这人面色便知他气血亏空的厉害，一看就是旧病成苛，禁不起军营里的极刑。
　　王上吩咐他，无论用何种手段，都要撬开这人的嘴，他原本以为这人要么是罪大恶极，要么是心思心机深沉，但如今一看，却觉得这人普通的很。
　　不懂辩解，也不会反抗。
　　这般的人，怕是确实什么也不知道，换谁来用刑也是一样。
　　隆子云解下自己的披风扔给行刑人。
　　“给他披上，王上要亲自来审。”


第10章 
　　呼延云烈到禁卫营牢房的时候，卫凌正蜷缩在地上。寒毒来势汹汹，不给他留一丝喘息的机会。
　　恍惚之间，他只凭着本能紧紧地攥着身上唯一的物件——隆子云留下的披风，好挨过这一阵一阵痛入四肢百骸的痛。
　　黑血从口鼻中溢出，他颤颤巍巍地抬起衣袖，用内侧擦净，原本就是黑色的衣物上，只留下一些深色的痕迹。
　　呼延云烈刚从许商志那儿来，两人一起用了晚膳，还缠绵了一会儿，眼看夜色暗了下来，许商志支支吾吾地哄他离开，他心中了然，也没强求。
　　其实许商志不提，他也想不到那码子事，只是十年未见，心中记挂之人却不愿与他亲近，心中多少是有些不快的。
　　未见之时百般撩拨，见面之后却几番推拒。
　　明明是情谊深重的两人，又何必做出些欲拒还迎的招式。
　　呼延云烈心中有气，看见秽物一般缩在地上的卫凌，身上裹着他赐给亲信的披风，顿时觉得一口气找到了泄口。
　　一脚踹上那人的后心窝，只用了六七成的力，人在地上滚了两三圈才停下，耳边是那人剧烈的咳嗽，其中还夹杂着沙哑的喘息，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呼延氏的暗卫，宁愿护主而死，也不会苟且偷生，这么个贪生怕死的东西，他看着当真是糟心。
　　呼延云烈的随从搬来一张太师椅，呼延云烈端坐其上，又两个狱卒将卫凌架起，锁在刑床上。
　　狱卒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卫凌的四肢拽开，有一点让他们不解，这人正不受控制的轻颤，身体冰得像放了几天的尸体，然而这人混沌的双目、胸口细微的起伏都显示他还活着。
　　卫凌被锁在刑床上，面前是他朝思暮想的人，灰白的唇勾起了一个弧度，就快散开的瞳孔骤缩了一下，他哑声道：“主......主子。”
　　“掌嘴。”呼延云烈靠坐在太师椅上，一手撑着额头道。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地牢中响起，卫凌的双颊已将红肿，嘴角溢出一些黑红相间的血迹，头歪在一边，半张脸隐在暗处。
　　狱卒人高马大，手劲更不必说，面前又是个敌国的奸细，这十下打得可是尽兴，一点儿力气都没收着。
　　“别叫我主子，你的主子早就换了人了。”呼延云烈冷笑道，“这十年，你是做了许明山的狗，还是做了许青宴的狗？”
　　“还是你这只狗根本就不认主子，谁给你口饭吃就认谁做主子？”
　　闻言，卫凌只觉得左胸那剧烈跳动的东西忽地停了，然后便是比从前百倍、千倍的痛楚袭来，直要痛得心要裂开。
　　“主子，我......我已经将信笺交予呼延浔将军，我没有背叛......”
　　“呵”呼延云烈打断道：“呼延浔今早已出城剿匪，现在的时局，你是吃准了我不会召他回宫和你对峙吧。”
　　卫凌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不明白如今是什么状况。
　　抱臂站在一旁的隆子云道：“齐国皇帝在城中养了不少巫士，这些人手段阴诡恶毒、极其残忍，前几日偷袭驻扎在城外的军营，伤了不少人。”
　　“而且…”隆子云皱眉道：“这些人不听命于任何人，只认一样东西…那便是齐国玉印。”
　　卫凌心中一沉，他知晓事态的紧急。月氏铁骑不仅是月氏的精锐，更是呼延云烈的脸面。
　　呼延氏大阔版图，一路从关外打入关内，虽横扫千军，但终究根基尚浅，若是传出月氏铁骑遭人暗算的风声，怕会有损主子威信。
　　但…他并未见过齐国玉印。
　　隆子云见卫凌不做声又道：“宫中没有搜到玉印，我们排查之下，锁定了两人...三天前，许商志看见你深夜从许青宴的宫苑出来，三日后你又恰好出宫，去的还是许青宴安插在宫外的桩子，你说，天下有这么巧的事吗？”
　　“烟柳......街？”
　　隆子云盯着卫凌，并不作声。
　　“我只是......去给疾风买......草料。”
　　“卫凌。”隆子云走近了些，低声劝道：“你终究是月氏的人，为齐国人办事没了性命并不值得。招了许青宴让你传的信，此事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隆子云不想再见血，攻入大齐以来实在死了太多人，尸山血海的罪孽已经够深了，不必再加上这一份，况且，这人终究是同胞，他私心里并不想卫凌因为一时迷途，丢了性命。
　　许青宴是齐国皇帝的嫡子，皇后唯一的儿子。齐国皇后背后的家族坐拥三代后位，势力之大，可伤国计。齐国的老皇帝在呼延云烈攻入都城时便病死在了龙榻上，当时，只有皇后一人守在边上。
　　玉印在谁手上，不言而喻。
　　然而，软硬兼施之下，齐国皇后仍一口咬定，自己不知玉玺的去处，直到前几日巫师入城，才有了玉印的踪迹。
　　然而恰逢此时，卫凌被许商志撞见与许青宴私下往来，还独自出宫，前往许青宴设在宫外的暗桩处，卫凌口中唯一能给他作证的，是已经出城剿匪、一时半会无法回宫的呼延浔。
　　换做谁，都不会信这是巧合。
　　“我......我没见过许青宴，信笺......信笺是许明山给我的，早晨便已交予呼延浔，卫凌没有...没有背叛主子。”


第11章 
　　“大皇子，主上有请。”内侍微微躬身，朝着门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言语上虽然客气，面上却掩不住的轻蔑。
　　说的好听是大皇子，说的难听便是个阶下囚，若不是呼延王对他青眼有加，在这好吃好喝的供着，他才不会这么客客气气地来请。
　　许明山上正在练字，全然没把出声的人当回事，狼毫沾着乌黑的墨汁，潇洒地在纸上落下几笔狂草。
　　内侍等了一会儿，见对方不理，口气便差了些：“大皇子，王上的命令可不能不从啊，这儿现在是谁的地界，您心里也得有个数。”
　　许明山仍未出言，只将狼毫随手扔入笔洗，边上立马有小厮将写好的字铺开。稍稍审视了会儿，便摇了摇头道：“可惜了。”
　　说话间，与那出言不逊的内侍擦身而过，只一瞬间，那人胸口绽出血花，四溅在房中，甚至还冒着热气。
　　许明山头也不回地上了轿辇，一袭青衫竟没沾上一点污秽。
　　他倒是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那个小暗卫的模样的了，不知道这次，又是怎样的凄惨。
　　-
　　许明山到牢房的时候，许商志已经在那了，地上还有奄奄一息的卫凌。眉宇间皱起一个弧度，不过转瞬即逝，待他走到在呼延云烈面前时，已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不知呼延王将我招来所谓何事？”
　　呼延云烈示意随从将地上瘫着的卫凌架起，其中一人拽着卫凌的长发，强迫他扬起头，对上狱中众人。
　　十几年来，许明山见过卫凌的各副模样，少年时的意气风发、青年时隐忍坚定、毒发时的痛不欲生、提到呼延云烈时的毅然......
　　唯独，没有见过此刻这样，眼中黯淡无光的卫凌。
　　许明山觉得，卫凌这一次，是真的没想活。
　　“你认不认得他？”呼延云烈走到许明山跟前，望着他道。
　　“怎么不认得？”许明山笑笑，“这是我好弟弟宫里养的狗啊。”说着，许明山看向许商志，眼神中透出一股子凌厉。
　　许商志下意识地往呼延云烈身后躲了躲。
　　“那你是否让他私带信笺出宫？”隆子云指着卫凌问道。
　　许明山对上呼延云烈的视线，一字一句道：“这还需问我吗？呼延王可将我看得紧，一根鸟毛都飘不出明德宫的门呢。”
　　呼延云烈冷哼一声，朝边上摆了摆手，狱卒领命，将一盆浓盐水尽数浇在卫凌伤痕累累的躯体上。
　　只见地上意识模糊的人，像一条被抛入油锅的活鱼，被激得崩紧了身子，在地上挪动着挣扎，喉中溢出一声痛吟，像是从嗓子眼里硬生生压出来一样，短促却有力地在许明山心上，蜻蜓点水般扎了一下。
　　“继续打。”
　　呼延云烈话音刚落，木板复又打上那具脆弱苍白的身躯，在他触目惊心的身体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可怖的红痕。
　　卫凌下身一片深色的污渍暴露在呼延云烈眼前，引得他皱眉。
　　许商志站在呼延云烈身侧，看着面前苟延残喘的卫凌，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若卫凌不死，来日东窗事发，躺在刑床上的就是他。
　　许商志扯了扯呼延云烈的衣袖，抱着他的手臂细声细语道：“云烈，他都被打得失禁了”许商志指着卫凌的下身道，“也是可怜，要不是他犯了通敌叛国的大罪，我都替他求求情。”


第12章 
　　呼延云烈知道许商志见不得这样血腥的场面，拍了拍他的背安抚道：“我知道你心善，见不到这样的场面”抬手招来侍卫，柔声哄道：“你先回去，这边完事后，我再陪你用晚膳。”
　　许明山看着几个侍卫簇拥着许商志走出牢房。他站在众人的视线盲处，低声对身边的小厮道：“把呼延浔给我弄回来。”
　　阴冷的牢房中弥漫这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许明山垂眸，看着卫凌的血蔓延到他脚边。
　　他自诩不是什么良善之人，手下也有不少杀孽，但看着地上这人被抽得遍体鳞伤的躯体，脸上青青紫紫一片，灰白的唇边一点黑红的痕迹格外刺眼，似乎是…动了些恻隐之心。
　　-
　　城郊。
　　呼延浔刚捣毁一个巫士的窝点，指挥着手下，将几名着装怪异，脸蒙黑纱压入牢车中。远远地就见一清秀小厮举着玉牌小跑着往他这边来。
　　“呼延...呼延将军，大皇子…大皇子请您速速…速速回宫。”。小厮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断成几句才说完。
　　“大皇子？许明山？好大的排场，我怎个不知道，一个亡了国的皇子，还能差遣得了本将军？”
　　呼延浔解下佩刀，甩手扔给侍从，正眼都不看那小厮一下。
　　“将军，事情紧急，关乎人命！”小厮见呼延浔不理会他，急得双腿一软，跪在人面前道：“请将军回宫作证！”
　　“嘿，你这小子。”呼延浔见人直挺挺杵在跟前，顿时上了火气，原本嗓门就大，眼下带了怒气，直吼得人耳朵疼。
　　“敢挡本将军的路，你好大的胆子！我还就告诉你了，本将军刚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捉了叛贼，眼下就是王上亲自来，也休想差使本将军！”
　　小厮眼看劝不住呼延浔，跪行两步，拽着呼延浔的裤腿恳求道：“呼延将军，情形紧迫，卫凌等着您回宫作证，否则…否则就要被王上以叛徒的罪名打死了！”
　　呼延浔脚步一顿，“卫凌？”
　　小厮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呼延浔这才想起早先卫凌找他的事。
　　信笺他看过了，本以为不过是小打小闹的事，还不知道是不是编的。
　　本打算班师回朝时，乘着打了胜仗，王上高兴，将东西呈给王上，还能替卫凌美言几句，就当抵了他弄得卫凌断手的冤孽，却没想到事情竟弄到了这个地步，不但惊动了王上，甚至要伤了卫凌的性命！
　　这可万万不成！他呼延浔行得正、坐得端，刀下不留亡魂，况且这事说到底，还是因为他的疏忽…
　　思及此，呼延浔立刻翻身上马，长长的马鞭破风而出，打在马屁股上，骏马朝天长嘶一声，便如离弦的剑一般奔了出去，留下一阵尘雾。
　　“将......将军”小厮看着消失在远处的呼延浔，喃喃道：“还有我呢。”
　　-
　　天边残阳如血，隐约可见半弦月。
　　牢中，呼延云烈、许明山、隆子云还有受着酷刑的卫凌，四人同处一处，心境却全然的不同。
　　第三盆盐水泼上卫凌遍体鳞伤的身体时，他已经完全没了任何反应，瘦弱的身体看不到起伏，脸上黑红相间，落在地上鲜红已经干涸，透着腐败的气息。
　　行刑人上前探了探卫凌的鼻息，踌躇道：“王上，已经没了气息。”
　　许明山浑身一震，玩世不恭的面上难得地流露出些真情，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收紧，他死死地盯着地上没有一丝一毫动静的身体。
　　死了？卫凌…真的死了？
　　这人不是很能扛的吗？不是任凭他们怎么磋磨，过几天总能恢复如初的吗？为何这次就死了？
　　因为死在他朝思暮想的主子手下，所以便安心的去了？
　　许明山看向呼延云烈，想从这人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呼延云烈站在原处没动，他看着地上的卫凌，良久，才对身旁的隆子云道：“人死了，线索便断了，加紧功夫，查出其中的猫腻。”
　　隆子云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呼延云烈眼底，“但说无妨。”
　　隆子云叹了口气回道：“王上为何认定他便是细作？”见呼延云烈没答，又道：“他所为，不过是出现在了烟柳街，旁的…大多是推测。”
　　呼延云烈冷笑一声道：“所以，你是信了他的话？”
　　“臣只觉得，此事有猫腻，还需细查。”死了个侍卫事小，叛徒蛰伏下来事大，这件事从头至尾不过都是由人之口转述，并为有实质的证据。
　　“卫凌此人”呼延云烈道，“不配费如此周章。”
　　隆子云刚想回话，就听见牢房外响起脚步声。
　　呼延浔一路狂奔到牢房，一刻都没敢耽搁，见到呼延云烈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之礼，连忙道：“王上，卫凌他是冤枉的！”


第13章 
　　是夜，太医院灯火通明。
　　李太医被叫往地牢时，心中多少有些不情愿。毕竟轮的上让他看病的，大小都得是个皇亲贵胄，这给个囚犯看病，犯得着让他大老远跑一趟吗？奈何王上有命，不得不从，匆匆拿起药箱，便随着人往地牢去。
　　当他看见那仰面躺在地上的人时，步子不由的一顿。饶是他见多了各种狰狞可怖的伤口，可眼前这人浑身上下的鞭伤、棍伤......还是让人心惊。
　　医者仁心啊，李太医自是知道地牢里那些叫人生不如死的手段，只是既然都把人往死了整了，现如今又何必大费周章的救回来？还不如给人个痛快来得慈悲，毕竟只看面色，也知道这人伤得极重，即便能救回一条命，也得落下终身的病根。
　　李太医走近卫凌，刚摸上那人的脉就感觉到了不对，这样的奇特的脉象他只见过一次，便是......卫凌！
　　用湿帕子抹干净那昏迷之人脸上的血迹，应证了自己的猜测。李太医拿号脉的手不禁颤了颤。
　　这死心眼的孩子，又不知为了什么将自己作贱成这副模样......
　　-
　　在李太医给卫凌号脉看病的半个时辰里，呼延云烈一直抱臂在边上看着，眉间微微皱起，看着不大爽快的模样。
　　呼延浔在边上看了会，待见到李太医将卫凌身上被鞭子抽碎的布料，一点点地挑出外翻的皮肉，引得鲜血往外冒时，忍不住走出牢房，在外边踱步。
　　隆子云站在离卫凌最近的地方，俯视着地上的人，嘴抿成一条线。
　　“妈的，不早点告诉老子！”呼延浔一拳垂在石墙上愤愤道，“老子可不想白白背上一条人命。”
　　“呵，卫凌贱命一条，哪轮得上堂堂呼延王顾及。”许明山状似回应着呼延浔的话，目光却投在呼延云烈处。
　　“妈的你还敢说？”呼延浔正愁一肚子闷火没地方发，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许明山面前，揪着他的前襟道：“都是你搞的鬼，就是你让他带的信！”
　　呼延浔已经将事情原委告知了呼延云烈，还把早晨卫凌给他的信笺一同交给了他。呼延云烈只看了信笺一眼，就将它扔在在了地上，显而易见的，他这次是确确实实被许明山摆了一道。
　　这一招调虎离山之计着实高明，之前呼延云烈还不能确定齐国玉印到底在许明山还是在许青宴身上，如今却是明了。
　　许明山用玉印调动了巫士队伍在城中作乱，以此分散他的精力，又以卫凌为诱饵，制造他与许青宴勾结的假象，将他的注意力引向许青宴......想必现在玉印已经被许明山乘乱送出了宫。
　　许明山勾了勾嘴角，“是我又怎样？但凡有人起了一丝疑心，我此计都不见得能成，奈何......”许明山斜眼看着呼延云烈，“有人就是宁愿错杀，也不肯放过。”
　　呼延云烈对上许明山的视线，往常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涌上一股烧得正旺的明火，他与许明山对视良久，却忽地笑了笑。
　　“玉印交出来，我饶他不死。”呼延云烈指着卫凌道。
　　许明山一愣，随即发出一阵嗤笑，好一会儿才止住。
　　“呼延云烈，你疯了吧？你竟然觉得我会用齐国玉印换一个小小侍卫的命？”
　　电石火光之间，呼延云烈拔出隆子云的佩剑，擦着李太医的侧脸，直击卫凌的心口，十成十的力道，没有一点含糊。
　　“噔”的一声，一颗铁弹打开了呼延云烈的剑锋，于是剑头偏了几度，朝着卫凌的左肩狠狠地刺了下去。
　　呼延云烈似乎也没想到这一下，下意识地将剑拔出。
　　微博晚|霞赠月|亮整理　　顷刻之间，血如泉涌，李太医离得近，热血喷洒在他的脸上，惊得他一愣，待回过神来，立刻从药箱中拿出白布扎在伤口上方，又用力压住伤口，才将将止住血。
　　卫凌感觉自己在一片黑暗的虚空中漫行，周边只有无尽的虚无，他想走出去，想告诉主子他不是叛徒…想告诉主子，若是厌弃他、嫌他碍眼，他可以躲得远远的，但他…还是想求主子将他赶走，他还有些用，多少…有些用的。
　　但他太累了，累到想在这虚无之中睡去。直到一阵痛楚将他从黑暗之中扯了出来。他恍惚着睁眼，循着痛楚看见了左肩的伤处，下意识抬眸，对上了主子的双眸。
　　呼延云烈看见卫凌的嘴唇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刚睁开的眼复又无力地合上，再次陷入了昏迷之中。


第14章 
　　“你就非要他死？”许明山指尖夹着刚刚飞出的铁弹，眼中隐现杀机。
　　呼延云烈背对着许明山，神情复杂地看着卫凌，他方才分明看见那人眼中已然了无生趣。
　　他折磨过很多人，也在战场上斩杀过很多人，人临死前的眼神不尽相同，却从没有一人同眼前这人一般......平和，就好像死在他的剑下，也是一种归宿。
　　呼延云烈闭了闭眼，将胸口中的情绪压下，从容地对许明山道：“你很在意他。”
　　他便走近许明山边道：“你本可以自行离去，却偏要在此守着，我本以为你是打算谋划些什么，但方才你与呼延浔争执我才意识到，原来你在意的，是他。索性一试，没想到你这么沉不住气”停在许明山面前，他冷笑道：“齐国龙阳之风盛行，你该不会看上他了吧？”
　　许明山捏着铁弹的手紧了松，松了紧。空气有些焦灼，呼延浔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许明山，像是看着什么怪物。
　　“他配吗？”许明山道，“长得平平无奇，身上也没什么肉，皮肤不仅不白皙，还被打得坑坑洼洼，换成呼延王，难道能睡得下去？”
　　许明山的话落到呼延云烈耳中显得格外刺耳，纵然知道他说得都是事实，但卫凌是好是坏，哪里轮得到他来指摘。
　　没等呼延云烈开口许明山又道：“今日这局到此，我已然没翻盘的机会了，卫凌不能死，齐国玉印你要便拿去把。”
　　“呵。”呼延云烈冷笑一声，“一个我不要的玩意儿竟能引得你如此痴迷，真叫让我大开眼界。你将玉印交出来，他不仅可以活着，就是送你又何妨？左右都是我不要的东西，你要捡便拿去。”
　　“人我不要。”许明山回道，“但你得要。你不仅要让他活着，还要将他时时带在身边。”
　　“我不管你将他当做什么，又要如何对带他，只有一条，他的命得留着。”
　　许明山走动两步来到卫凌身边，李太医用帕子擦干净了这人的一脸污秽，便更显得一张脸如纸色般苍白，草席子一卷，就可扔到后山的乱葬岗去了。
　　这世上没有人不爱惜自己的性命，除非遇见了豁出性命也要保护的人。从前他不明白，为何这个和他素不相识的人会为了救他而豁出性命，后来他却明白了。
　　“早些年许青宴下毒，是他替我抵了一条命，我许明山不愿欠旁人的，如今让他跟着你，也是如了他的愿。”
　　天下哪有豺狼怜悯羊羔的道理。呼延云烈在心中嗤笑，笑许明山竟然把宝压在卫凌身上。
　　“好，我便与你作这桩交易。”
　　他当然知晓，许明山此举断然不会安什么好心，但不管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小小卫凌，不会对他构成任何威胁，而齐国玉印，他非拿到不可。
　　许明山冷哼一声。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倒要看看，这盘大棋，到底是他这个旁观者看的清，还是呼延云烈那个当局者看得更明白些。
　　“既然呼延王答应得这么爽快，玉印明日我便会派人送上，先前的承诺自然也会履行，若呼延王准许，我愿明日启程。”
　　齐国气运已尽，许明山几年前就已将局面看清，不是呼延王，也会是其他王。况且他与许青宴也争耗太久了，那般僵持不下的局面只有让外人入局才能打破，所以他与呼延云烈做了约定。
　　保他许明山和身边人的性命，他便甘愿做呼延王的臣属，倾其所有，将齐国的农耕之技传到关外去。
　　许明山是关内出了名的才子，上能治国理政，下能体察民情，文武双全，满腹经纶，天下可运于掌中。若非老皇帝有意打压，而母家又无势，凭许明山的手段，齐国也不至于走到如今这一步。
　　呼延云烈绕了个圈子围攻齐国，诸多考虑之中，不乏有将许明山早些纳入麾下的打算。
　　关外沃土千里，水草丰茂，却因为百姓不懂农耕之技而饥民成灾，而农耕之技恰好就是齐国的立国之本，许明山则是这国本的传人。
　　如今这样的局面再好不过，呼延云烈清楚，许明山这样野心勃勃的人或许会愿意蛰伏，但绝不会甘愿屈居人下。
　　什么“不愿欠旁人的”，什么“如了他的愿”都是缓兵之计罢了，能把算盘打到卫凌头上，可见其自作聪明的很，与传言中的“经世之才”还差的远。不惜交出玉印都要把卫凌安插在他身侧，这是吃准了卫凌对他许明山忠心耿耿？还是笃定他呼延云烈舍不得杀了这个曾经的“故人”
　　“你想在我身边安插内应，大可换个更靠得住的人，他”呼延云烈指着卫凌道，“不过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把宝压在他身上，你必输无疑。”
　　“那便请呼延王信诺言，在下恭祝呼延王纵横四海，毕生无悔！”


第15章 
　　“服侍人这点小事都做不了，要你有何用？”穿着绸缎衣物的小厮一脚踹上卫凌的右肩。
　　卫凌按照大月氏的规矩、行着最低等仆役的礼，单膝跪在地上，被人踹得身形稍稍晃动，却又立马稳住。
　　“连壶茶都烧不好，今日便让本公子教教你怎么做事。”锦衣小厮说着边将翡翠的茶壶摔碎在汉白玉台阶上，还蒸腾这热气的茶水撒了一地。
　　这台阶上方便是呼延云烈书房，从地牢出来后养了七日伤，卫凌便被人安在此处给呼延云烈驱使。说是伺候，实际不过在外院扫洒、抬水，进不得内院，更难得见上呼延云烈一面。
　　今日不知什么缘由，卫凌被人叫住给呼延云烈上茶，往常这种事是轮不着他来做的，他也没学过如何给主子温茶、倒茶。
　　从前还是暗卫的时候，风餐露宿，刀口舔血，黄沙混着泥浆也能甘之如饴，茗茶这般风雅之事已然超出了他的认知。
　　卫凌看着一地碎玉，想着主子要是踩着了怕是要受伤，便伸出两只皮包骨的手一块一块将碎片从地上拾起来。
　　然而刚捡了两片，就被一双黑靴狠命一踩，碎片连着血从卫凌的手背穿透出来，折射着妖冶的血红色珠光。
　　卫凌习武多年，遇见危险之时身体的本能反应远快于脑袋，条件反射地用另一只未受伤的手猛敲那小厮的膝盖，只听“咯吱”一声，似有东西折断。
　　“啊！”只听一声惨叫，那小厮抱着腿在地上打滚。
　　卫凌看了眼小厮，复又将目光放回自己手掌上，两指夹着穿透手掌的碎片毫不犹豫地拔出，在血液喷薄的瞬间又将伤口压住，那溢出的血便顺着手腕，留进衣袖深处。
　　卫凌撤下衣角的布料稍作包扎，而后便朝那满地打滚的人走去。那人见卫凌走来，如见阎王，拖着一条腿惊恐地往后退。
　　卫凌像是没看见一般，径直抓住那人的脚踝猛一施力，又听“咯吱”一声，那人的骨头归位——不过脱臼而已，并非断骨。
　　“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动手打我。”那小厮是常年近身服侍呼延云烈的人，时间久了便把自己当了半个主子。见卫凌没再伤他，便以为他是怕自己告状，愈发嚣张了起来，全然忘了方才的丑态。
　　卫凌刚想叮嘱，这几日莫要做大动作，以防再次脱臼…就感觉背后一阵疾风袭来。
　　下意识侧身躲闪，却感觉那疾风猛然转而直击面门，还想躲闪，却在看清来人之后卸了力气。
　　呼延云烈一掌将卫凌扇倒在地，卫凌只感觉耳边嗡嗡直响，眼前有些模糊，左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脸颊，嘴角一片粘腻。
　　卫凌有些恍惚地看向自己的主子，不明白这一巴掌是为何。
　　“我的人你也敢碰？”呼延云烈语气不善道。
　　卫凌心头一纠，原本想解释几句，却又觉得不必了。
　　“卫凌知罪，请主子责罚。”
　　在主子眼里，自己早算不得“自己人”了吧，他或许已然失去了主子的信任…早该想到的，毕竟若非如此，那天在牢里…主子也不会下死手。
　　从地牢出来后，卫凌愈发消瘦，若说之前即便面色惨淡，但眼中尚存光芒，如今...便是连那几分光芒都要散去了。
　　伤得起不来床的那几天卫凌也想过，他算不得聪明，也没有七窍玲珑的心思，却也能猜到，主子对他这般不留余地，当是厌恶他至极了。
　　罢了，他所求不多，一求主子平安喜乐，二求主子得偿所愿。如今苟延残喘也不过是想做主子皇座下微不足道的石子。主子如何看他、待他其实都不重要，只要主子留他一天，他便守着主子一天。
　　如此这般，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好辩解的呢。
　　“责罚？”呼延云烈冷哼一声，“你也配让我罚？”
　　“月氏的暗卫出了你这等蛆虫，当真丢尽了颜面。”
　　呼延云烈本打算与部下商议军事，当年的暗卫营如今炙影全权接管。
　　炙影站在在呼延云烈身侧，睥睨着地上弱不禁风的人，眼神中藏不住的鄙夷。
　　“护主杀敌的事没胆做，在这宫苑内欺负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厮，呵，你好大的本事。”呼延云烈用脚尖勾起卫凌的下巴，“我虽答应了许明山保你不死，却有千千万万种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卫凌低着头，不敢与呼延云烈对视，仿佛看不见那说话之人，就能骗过自己这杀人诛心的话不是那人所言。
　　“我实在不愿看着你，如今便给你个选择的机会。”呼延云烈的靴子重重地拍了拍卫凌被扇肿的侧脸，粘上些黑红的血迹。
　　“要么你自请出宫，往后天高任鸟飞，莫要再让我看见你，要么你就滚回暗卫营，重新受训，给我好好长点血性。”
　　呼延云烈此举就是想让卫凌知难而退，自行离开。暗卫营与斗兽场无异，能出营的暗卫脚下无不是踏着尸山血海，就凭卫凌如今的样子，三日都熬不过去。
　　王者一诺千金，呼延云烈答应许明山的事不能食言，但与此同时，他也不愿看着这个曾经与他朝夕相伴的暗卫时不时地在他跟前晃悠，时刻提醒着，他当年有多愚蠢，竟会信了一个奴才的真心。
　　却没想到…
　　“主子，卫凌愿回暗卫营受训。”卫凌抱拳的手微微颤抖，他感觉自己被寒毒冰冻多年的血又沸腾了起来。
　　回暗卫营，便意味着要在那刀山火海中再走一遭，但或许…或许他活着出来后，还能回到主子身边。


第16章 
　　卫凌的答复显然是呼延云烈始料不及的。
　　“好，很好。”呼延云烈冷笑到，有股子怒气蹿上心头，却来得莫名其妙。
　　那时在地牢中失手刺了他一剑时也是这般，即便当时只是为了试探许明山，而非真的要取了他性命，但当利刃入身，血如泉涌的那一刹那，心头窜如一股莫名的…烦躁。
　　不愿细想，呼延云烈一杨手，允了卫凌的请求。
　　“你要找死便去。”
　　卫凌握拳的手紧了紧，隐忍半晌，终是问出口：“主…主子，卫凌有一请求，忘主子应允。”
　　呵，终于要露出马脚了，呼延云烈暗想。就知道这人留在宫中居心不良。
　　“说。”
　　卫凌双膝触地，额头磕在地上。“若卫凌能从暗卫营中出来，请主子允卫凌继续守卫王上安危！”
　　呼延云烈一愣，然而只消片刻，便明白了卫凌此举的用心。
　　“呵，你若非要如此，本王便允了你。”
　　自投罗网。
　　呼延云烈暗自冷笑，还以为他是当年那个涉世未深的小孩吗？这一出苦肉计老套至极。说到底不过是为了重获自己的信任，好伺机而动为许明山探听消息。
　　也不看看能不能保下自己的狗命。
　　呼延云烈转身离去，路过炙影时，递过去一个狠厉的眼神。对方微微躬身，示意领命。
　　“明日寅时，暗卫营营前门待命。”炙影的话落在卫凌的头顶。
　　但卫凌不知道二十年后，凭他这副残破之躯还能不能活着从暗卫营中出来，但只要有一线机会能重回主子身边，那生死便算不得什么。
　　—
　　是夜，许商志在未央里和呼延云烈用膳。
　　察言观色算是许商志的看家本领了，因此从呼延云烈踏进他房里的那刻起，他便知道眼前这人心情不大爽快。
　　他早知呼延云烈的随从那得知了他这一天的动向，几锭银子的事，只消能牢牢把住呼延云烈的心思，都是值的。
　　呼延云烈自打坐下，便自顾自地喝了有小半壶酒，怎么看都有些浇愁的意味。
　　“云烈今日心情不佳？”许商志边说话边给呼延云烈夹了一筷子菜。
　　闻言，呼延云烈回过神来，朝许商志笑笑，“有你在，便是不好的心情也好了。”
　　拿起筷子，尝了口碟子里许商志夹过来的五味蒸鸡，这味道有些熟悉，却又与记忆中的味道有些许不同。
　　“这是你那时给我送的蒸鸡。”
　　那时他不过是个仰人鼻息的无能质子，被自己崇敬爱戴的父王推出去挡祸，远赴他乡，孑然一身，身侧唯一的故人也背叛了他。
　　而今，十年后，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弃子翻身为王，统领十万月氏铁骑踏越城池营垒，一路打进关内，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呼延王？
　　“你还记得”许商志恰到好处地笑笑，“从前好不容易才能吃到的东西，现在随时都能享用。”
　　从前就该死的人，到现在却还苟延残喘。
　　听到云烈让那个人重回暗卫营的消息时，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摸不清云烈此举为何？是为了折磨他？还是为了重新用用他？
　　他不知道。
　　但他绝不能冒险，让那个人重获云烈的信任。
　　白烛交映，火光下呼延云烈看着许商志温顺的双眸，有些动情。
　　那几年，身边所有人都弃他而去，唯有眼前这个人雪中送碳，在他最难的时候给予片刻温暖。
　　五味蒸鸡，正式当年商志从御膳房批半天柴才能换来的好吃食，同桌上五花八门的鲍参海翅比起来当然黯然失色，但这菜背后的情谊，确是他忘不了的。
　　当年，这人为了他，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借着一点儿酒劲儿，呼延云烈覆上许商志的手背。
　　原想说些感激的话，却看见许商志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显得有些为难。
　　许商志知道，他同呼延云烈在一起迟早要有肌肤之亲，眼下气氛烘得将将好，他大可顺水推舟从了呼延云烈，然而他偏不愿就这么轻易地让人得到他。
　　他自己也是男人，那些情情爱爱心思他明白的很，越是轻易得到的东西，越不得受人珍重，那个暗卫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所以，他还有端一会儿，如今呼延云烈为他花了多少心思，往后才会多珍惜他。
　　“云烈，你……你有些醉了。”许商志轻抽回手，“我们…我们再等等罢。”
　　“你不想要吗？”呼延云烈本没那层意思，只是当年离开齐国前，他承诺过许商志，来日必将报答他，“你不想同我在一起吗？”
　　他一直以为许商志想要的报答便是便是伴他身侧，原来，是他误解了吗？
　　“云烈，我…我害怕。”许商志双手搁在腿上，乖乖地坐在原处，一副小鹿般懵懂无害的面庞，“我不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该怎么做才好，抱歉云烈…都是我不好。”
　　许商志扯了扯呼延云烈的衣袖，精致白皙的小脸悬泪欲泣，这模样任谁看了都要生出三分怜惜。
　　呼延云烈没有多言，只拍拍许商志的肩，淡言道：“是我考虑不周，以后便不提这事了。”
　　不提？
　　怎么能不提？
　　“云烈，我不是不愿和你…同床共枕，我从未经历过此事，我…只是需要一些时候，再等等，等一会儿就好了…”
　　许商志算是知道了什么叫骑虎难下，但说出去的话又收不回来，只能尽力找补。
　　他凑近呼延云烈，顺势搂住人精壮的腰身，侧着脸像只猫儿似的在他衣袍上蹭了蹭，“云烈不要冷落我好不好。”
　　呼延云烈任由许商志抱着他，没有推拒，也没有回应，只说：“不会，你始终是对我有恩的。”
　　许商志得了呼延云烈的承诺，心下松了口气。
　　眼看情调得差不多了，他话锋一转道：“云烈，旁人都道你是名满天下的呼延王，但我却知道这些年，你过得也十分不易，我身在齐国，无法伴你身侧，只能到处搜罗你的消息聊以慰藉，好在有卫凌，同我说了许多你从前的事。”
　　本想放他自生自灭，但看眼下的情形却不得不出手了。
　　许商志知道，呼延云烈最恨的，便是背叛，所以他就要往最狠的地方扎。
　　只有让呼延云烈亲手了解卫凌，从前的事才能永远尘封下去。


第17章 
　　许商志的话无疑触动了呼延云烈最敏感的一点。
　　“卫凌与你说了我从前之事？”
　　上钩了。
　　许商志暗自得意，面上却任装作一幅无辜的模样道：“是啊，我问了他几回他便都告诉我了，怎么了云烈，你不愿我知道吗？”
　　呼延云烈没回答他，只接着自己话头问道：“他都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许商志有些冒汗，他哪知道说了什么。本以为云烈不会追问的，毕竟光是抖落消息这一点，已引得云烈大发雷霆了，哪知道还有后文。
　　“他说…他说云烈从前待他很好…”他不能直接说卫凌的坏话，这与他在呼延云烈面前一向温润良善、周到识礼的形象不符。
　　“他还说有些后悔，当年…当年弃你不顾，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欺辱…”
　　许商志边说便察言观色，呼延云烈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因而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露馅。
　　好在呼延云烈虽沉默良久，却终是回他道：“从前，苦了你了。”
　　许商志松了一口气。
　　呼延云烈看着眼前的许商志，心中的情谊又深了几分。
　　当年他最落魄的时候，只有眼前这人不离不弃，明明自己都身处困境却仍拼了命对他好。
　　人生得此知己，夫复何求？
　　“我和他当年确实有几分情义”说着呼延云烈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商志，你知道吗，功名利禄、金银财宝不过是人力可及的东西，这世间唯独人的一颗真心，可遇不可求。”
　　呼延云烈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十三年前，他还是呼延王最宠爱的幼子，骑着骏马奔驰在草原上，纵情山野之间，身侧有良人相伴。那时的他天真地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他会顺理成章地成为父王一样受人爱戴的王者。
　　何曾想父王会让他远走他乡去齐国做质子。
　　十二岁那年，他身边只有一个卫凌陪着他跨越广袤无垠的草原，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敌国。
　　“月氏的勇士永远不会流下弱者的眼泪”父王临行前这么告诫他，他告诉自己要勇敢一些，不能丢大月氏是脸面，却终是在马车上委屈地落泪。母后刚走，父王也不要他了，明明从前他最受父王宠爱，怎么眨眼间父王便舍得让他去千里之外的敌国做人质…那时是卫凌给他擦得眼泪。
　　时至今日他仍不愿承认，当年那个十二岁的呼延云烈曾以为父王不要他也无妨，只要有卫凌在就好。
　　但后来发生的种种像利箭一般射穿了他的天真，痛得他跌入冰窟，而卫凌就是那个拉弓的人。
　　七年的朝夕相伴，经不起一时的落难。
　　呼延云烈微酌了口酒缓缓道：“只是我和他的情分早在十年前消磨殆尽了。”
　　“他是我六岁时自己挑的暗卫，到我来齐国的时候，已经跟了我七年，我却一直没看透他的为人”自嘲地笑笑，“若不是齐国一行，他或许能诓我一辈子。”
　　许商志心里咯噔一下。
　　“云烈…想被他骗一辈子吗？”他握紧了手中的酒杯。
　　“呵”呼延云烈冷笑一声，“若他有这个本事也就罢了，可惜他没有。如今他不仅将自己那腌臜的本性暴露无遗，还要假惺惺地装出一副忠诚无二的模样，只会惹得我更加厌恶。”
　　给了他机会他不走，那往后便不要怪他无情。当年有恩于他的人他会一一报答，而那些见风使舵的蝇营狗苟，他也绝不姑息。
　　—
　　卫凌一早便换上一身老旧的黑衣劲装。封腰因为年代久远不知丢在了何处。
　　这一身衣服还是他当年出营的时候做的，时至今日他仍能记得穿上这衣服时的心潮澎湃。
　　彼时，他同一群黑衣暗卫跪俯在首领的帐前听候调配。十二年的苦训，九死一生的筛选，不过是为了离记忆中的人更近一些。
　　后来他如愿以偿成了主子的暗卫，本以为最终的归宿是为主子战死，却没想到时隔多年，再次穿上这身衣裳时竟是这样的光景。
　　暗卫营的大门紧闭，周遭是诡异的静谧。
　　卫凌站着门前，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没人告诉过他，也没人打算告诉他。从清晨到午夜，他便在这儿站了十几个时辰。
　　夜晚阴凉，寒气入体，卫凌感觉自己每一根断过的骨头都在撕扯，那样的绵延不绝的痛楚让他浸了一身冷汗。
　　像是在同谁较劲，他挺直着背站在黑沉沉的玄铁大门前一步都没挪动。
　　忽然身后冷风飘过，不过微动，却裹挟着凌厉而来，预感不对，刚想侧步躲开，膝盖后窝处一下激痛，紧接着另一条腿也传来同样的痛楚，让他整个人站立不住摔在地上。
　　膝盖敲在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骨头隔着皮肉的敲击声，听着有点毛骨悚然。
　　卫凌提了一口真气想起身，左胸却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此掌不过用了三成力，但以他如今的身体着实承受不住。侧倒在地上，他捂着左胸剧烈的咳嗽，双肩蜷缩着，极力压抑着颤动，为自己保留最后的尊严。
　　黑红的液体从指缝间流出，他勉强抬眼，炙影的靴子踩在他半张脸上，不轻不重地碾着。
　　“废物。”炙影低沉的声音落在卫凌头顶，脚下愈发用力，“你这样的废物，连暗卫营里的狗都不如。”


第18章 
　　炙影看卫凌在他的压制下没有丝毫动静，心中的鄙夷更是深了几分。正待说出些嘲讽之语，却感觉左脚脚踝处猛地一下刺痛。
　　即便他轻功高强“咻”地一下抽离时却仍被刺伤。待他后撤三步站稳时，一眼看见脚踝处扎着的银针。
　　“无意冒犯，请阁下自重。”卫凌挺直腰身站了起来，即便气息浮乱，丹田不稳，却仍固执地挺着身板，像是狂风暴雨下屹立不倒的竹。
　　卫凌不愿与人在口角上挣个输赢，因而对那些污言秽语便当做没听见，然而不争并非自贱。
　　炙影冷哼一声，身形不过一动，卫凌甚至没看清他的动势，便感觉右颊巨痛，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整个人天旋地转，待反应过来时，已摔在地上。
　　“从前是没在暗卫营中学规矩吗？”炙影一脚踩在卫凌胸膛上，没留半分情面，“无妨，你那我便好好教教你”脚下发力，不同于方才的碾压，这次炙影是动了内力的，一脚重如百斤，碾得卫凌脸色泛紫。
　　“卫凌......是主子的暗卫。”因此也唯有主子一人可以任意杀伐折辱，旁人…
　　不行。
　　“就凭你，还想做王的暗卫？炙影鄙夷道，“且不论你在齐国十年，背地里做了什么勾当才活到现在，当年王身边只有你一人时，你又做了什么？你敢说自己守住了暗卫的誓言？”
　　俯视着脚下的卫凌，看着这人嘴巴涌出的黑血，稍稍松了点劲，“如今你身体亏空，丹田空虚，暗卫营中受训的人都打不过，拿什么护王周全。”
　　炙影的言语如碎石子般砸在卫凌身上，一下接一下的闷痛。
　　是啊，就凭他现在的功力，主子凭什么让他回去？暗卫营中那么多武功高强的受训者，哪个不比他强？
　　寒毒已入肺腑，侵入心脉早成定局，他…没几天的活头了，或许不必暗卫营中的人动手，他自己就会毒发身亡。
　　看着卫凌眼中的黯然，炙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不过，你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处。”
　　炙影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枚黑色的药丸，包皮光滑，折射着诡异的光泽。
　　“这是药师研制出的秘药。能打通筋脉，消解百毒，服下此药，可增二十年内力，有了它，你再回暗卫营中学些招式，才能真的对王有用。”
　　炙影紧盯着卫凌，不放过他脸上丝毫的变化，却没出现他意料之中的贪婪。
　　“然后呢？”卫凌道。
　　天下没有白给的东西，就算有，也落不到他头上，很多年前，他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要有所得必然要有所出，世间万物背后大多有对应的价码，就像眼前这颗丹药，能让他重回巅峰，却必然要他付出代价。
　　“你倒不蠢。”炙影把玩着黑色的药丸，“此药极烈，虽能压制你体内的寒毒，但也会让你死得更早，此药必须半月一服，晚一天便会暴毙而亡。”炙影将药丸递到卫凌面前，“不过于你而言，这倒算不得什么，毕竟你活不了多久了，是苟延残喘，还是发挥最后一点儿用处，你自己选罢。”


第19章 
　　卫凌看着炙影手中的药丸，没有半分犹豫，一接过来便吞了下去。
　　炙影看着卫凌这一气呵成的动作，眼微微睁大，本以为要恩威并施才能劝他服下，没想到如此轻易。
　　卫凌身负寒毒的事太医早就告诉了王，如今施药也是王的授意。炙影知道，纵然卫凌如今已完全没有威胁，王上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这人心思深沉，为博信任竟连命也敢交到别人手上，着实是个狠角色。
　　“往后这药便由王亲自给你。今日起入营内集训，要是有了这药你还活不下去，那你便真的是个废物了。”
　　炙影边说便向门口走去，一步也没等卫凌。
　　卫凌服下药后，只感觉虚空的丹田里源源不断地涌上气息，哪怕早年间他状态最好时，也未曾有当下的盛状。
　　卫凌试着运气调脉，只感觉周身的经络都被打通了，常年郁积在胸口的混沌也忽然直接散去。
　　彼时卫凌是欣喜的，能回到主子身边效忠，原本就是他活着最后的价值，终要有一死的，原本以为就要死在主子看不见的角落里，没想到还能有了第二次机会，万幸了。
　　此时的卫凌不知道，炙影给他的药意味着什么。
　　服下此药，便是再无回天之术了。
　　—
　　“王，成了。”
　　皇宫的书房里，炙影单膝跪在呼延云烈案几前，恭敬道。
　　“他未犹疑？”
　　炙影顿了顿，“尚未。”
　　“啪”的一声，呼延云烈将奏章扔在案上，“呵，许明山是教了条好狗。”
　　冷笑一声，“这狗原本还是我的狗。”
　　炙影抬首看向呼延云烈。呼延云烈的话里有着不同于往常的情绪，他敏锐地意识道。
　　“王是在气恼卫凌通敌叛变？”
　　闻言，呼延云烈瞥向炙影，“你在揣测我的心思？”
　　不轻不重的话听不出什么情绪，然，炙影却知道这语气意味着什么。
　　“咚”的一声，炙影另一只膝盖砸在地上，额头碰上冰冷的地面，冷意直击心门。
　　眼前锦衣玉袍的呼延云烈，顺着关内的风俗束了发，发间的黄龙玉冠抵得上齐国半年的民脂民膏。
　　翩翩如玉的模样几乎让他忘了，眼前这人来自大漠戈壁，血液里流淌着原始神秘的野性，就是这人集结十几万荒蛮之地的草莽汉子，一统游散了几十年是关外，刀下亡魂不计其数……
　　这样的人，不会因为穿上了锦衣，便丧失了野性。
　　“属下知错。”
　　“没有第二次。”呼延云烈冷声道。
　　“派出去探子传来什么消息回来？”
　　“回王，许明山已到达月氏，已着手拟制章程，说要规制农耕，养好牛马。暂且没有私通宫内的举止。”
　　“呵，他倒沉得住气。”
　　炙影犹豫几分，还是道：“王让人试探许明山，但他貌似不甚关注卫凌。”
　　“哦？”
　　见呼延云烈有意听下去，炙影才道：“卫凌病中几次断气的消息有意散给了许明山，但他并未有丝毫表示。”
　　呼延云烈勾了勾嘴角，“炙影，你养过马吗？”
　　炙影不知呼延云烈何意，只如实答到：“回王，并未。”
　　“齐国人好塞马，我们草原上随处可见的玩意儿，在这可抵千金。”
　　“宫廷里赛马之风更甚，这些油肠肥脑的东西把马当做他们的锦袍，以为自己养的马跑过了旁人的马，旁人便会高看他们一眼。”呼延云烈嗤笑道。
　　炙影静静地听着，他大概明白了王在说什么。
　　“赛一次马，这马的气力便要弱一些。为了掩人耳目，有些善计谋的便拉出那最下等的马，发了狠鞭打它们，只为让它们跑上一次，无论输赢。待这些下等马的气力耗尽了，便将它们杀了，卖肉抵钱，给那些上等马换好草料。”
　　“卫凌便是这马。”炙影了然，眼盯着地上一尘不染的汉白玉，倒映着他自己冷漠的脸。
　　冷血在他的胸膛里翻滚，这样狠厉的主子……
　　正是他要追随的。
　　呼延云烈淡漠道：“这濒死的下等马，便让他卖出最后的几个铜钱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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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卫凌左手捂着腰腹，右手拖着一把刀尖滴血的剑，步履缓慢地走向自己的住处。
　　这是他入营已来的第一个任务，入营也有两月了，期间辛酸苦楚都无甚好说的，不过是原本就破败不堪的身体上又添了许多新伤，沐浴时看见自己的躯体，竟都觉得丑陋。
　　用左肩撞开虚掩的木门，屋内光景便尽收眼底。所见之处不过一炕一被褥，一桌一茶盏，床头整齐地叠放着一套黑衣，与卫凌身上所穿并无区别。
　　如此所有，便是卫凌这几十年的所有。
　　卫凌捂着腰腹，极其缓慢而小心地坐往炕上。月光泄入屋内，清晖抚摸在他的手背上，鲜血早已锈住，已然是布满整个手背。
　　血迹消失在袖口，也不知那衣袖间又浸染了这人多少血汗。
　　卫凌移开捂住腰腹的手，解开衣带，低头去查看伤处。
　　一道血肉外翻的伤口横亘整个腹部，从左肋延伸至右侧盆骨处。
　　还好，没有伤及内脏。
　　卫凌如此思量，内伤不易痊愈，自己的身份尚且没有请医师整治的资格。若是就此死了，便辜负了主子一片好心。
　　从贴身的内兜里拿出一包油布包好的粉末，他抖着手打开。视线已有些模糊，一种极度的困意袭来。
　　卫凌知道若是再止不住血，就要睡过去了，而这一睡，怕是再也醒不过来。
　　闭紧眼，眉间牵扯起两道沟壑。粉末被直接按在伤处，卫凌喉间溢出一声呻吟。
　　血液溢到油布上，又迅速展开，像是一朵晚冬的腊梅，颜色浓郁到几近衰败。
　　好在那血液只扩了一会儿便停了下来，想来是血止住了。
　　卫凌额间蒙了一层冷汗，脱力地躺倒在炕上，临躺下还不忘把单薄的被褥卷到一边。
　　这一趟是去取陆引候的项上人头。此人承袭三代王爵，分封在齐国最为富庶的江州，人却留在都城享乐。陆引候并无大志，若齐国安稳，也能一直当他的闲散侯爷。
　　呼延云烈入驻齐国后，第一件事便是从这些个王公贵胄口袋里掏粮饷。大多人还是知道审时度势的，毕竟对于这些纨绔而言，不过是多挥霍些与少挥霍些的区别罢了。
　　然而这陆引候不知听了谁的话，从江州悄悄地调了一众护院入京，暗地里说着要清除蛮族十万余孽，面上却同一众齐国王公降了月氏。
　　微博晚|霞赠月|亮整理　　传到呼延云烈耳中时，他只当个笑话听。想着也不能太放纵这群鼠蚁，便随口吩咐到：“灭鼠何必用上宰牛刀，让卫凌去取了他的头来。”
　　彼时，呼延浔正与呼延云烈商讨剿匪之事，便问道：“让他和炙影同去？怕是要拖后腿吧！”
　　“我让他一人去。”
　　“什么？”呼延浔以为自己会错了意，“你要让卫凌独自去杀陆引小贼？”
　　呼延云烈不做声，只当默认。
　　“陆引那小贼身边跟着一众齐国的金衣卫，都是当年他老子给他留下的高高手，宫宴那天我本想亲手宰了他问，可他身边那金衣卫……确实厉害。”
　　呼延浔此言是想劝着呼延云烈多少给卫凌配个下手同去。奈何呼延云烈只摆弄着沙盘，并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呼延浔不知哪儿涌上股气，明知不应当说却还是说出了口。
　　“好歹是月氏的人，王对个齐国人都上紧的很，反倒……”
　　话还没说完，便感觉有东西擦着耳垂而过，“啪”的一声，茶盏碎在呼延浔背后的墙面上。
　　“你要不是我呼延家的人，我就让人将你拖出去砍了。”
　　呼延云烈语气淡淡的，听出不喜怒。
　　呼延浔闭了嘴，他和呼延云烈间虽因为亲缘随意些，却终究君臣有别。
　　呼延浔想，怕是除了那娘们叽叽的许商志，王对谁都是摆在这副风云莫测的面孔。
　　原本不想再管，但想着自己终归欠了那小护卫的，还是硬着头皮道：“凭卫凌那三脚猫的功夫，定是有去无回，王还是派些个人同他去吧。”
　　呼延云烈斜眼看向呼延浔，“你对他倒是很上紧，要不我把他赐给你做男宠？”
　　呼延浔闻言，眼前浮现出卫凌清瘦的面庞，一时间竟忘了拒绝，倒是有些出神。
　　呼延云烈见呼延浔若有所思的模样，几不可闻地皱了皱眉。
　　“你还真敢想？这样腌臜的东西你也不嫌弃。”
　　说起腌臜，呼延浔又想起那人在马厮时一身马粪的模样，顿时觉得倒了胃口。
　　不愿多想，他堂堂一个将军，铁铮铮的草原汉子，搞兔儿爷……罢了罢了。
　　“不管了，听王的吩咐吧。”


第21章 
　　呼延云烈不过一声令下，卫凌却近乎为此搭上了性命。
　　当斩杀陆引候的密令传到卫凌手上时，他便已经做好了有去无回的打算。潜入候府前，他吞下了炙影给的药丸，经脉在一瞬间打通，药效不会持续很久，他一刻也不敢停歇，直奔陆引候下榻之处。
　　探子早已摸清了候府的门路，按着手绘的地图，卫凌顺利地到达了陆引候居住的院落。
　　这样的顺利，透着猫腻。
　　卫凌趴在陆引候卧房的屋顶上，瓦片贴着他的胸口传去凉意，正想解开一片瓦看看屋内的情况，却听到后方窸窸窣窣的响动。
　　卫凌反手射出一只袖箭，“噗”的一声，是进入血肉的声响。
　　原本还虚掩行踪的府兵见卫凌已经发现他们，便不再虚掩，直从屋顶后方包抄上来。
　　卫凌见状，来不及多想，只施展轻功飞身下去。原本不该有人的后院，无缘无故地冒出三层府兵，挡住了所有退路。
　　陆引候府的后院，层层严严的三层府兵包围这一个瘦削的黑衣人，那人蒙着半张脸，单单露出一双没有波澜的眼。
　　没人先出手，因为接到暗报的府兵听闻来者是宫里位阶最高杀手，实力超群。而卫凌…他已经大概明白了其中缘由。
　　他怎么会忘了，打头阵的暗卫便是去送死的，所谓声东击西，东边的他，所能做的，不过是尽力拖延时间罢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侯爷说了，取了此人项上人头者，赐黄金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卫凌看着四面涌上的人，莫明地勾起了半边嘴角。他提了一口气，冷冽的剑身映出他的侧颜。
　　为主子战死，本就是他的夙愿。
　　“噔”的一声，刀剑相碰，电石火光，血影横飞。
　　炙热的鲜血喷射在卫凌脸上，他像是感觉不到刀刃捅入肉身的感觉，执着地朝着一个方向突围。
　　突然，他气息一滞，感觉到心脏一下绞痛，剑刃一歪，来人的斧头便挨着他的腹部砍下。
　　卫凌感觉到了斧刃贴上盆骨的巨痛，他感觉，心脏的刺痛更加剧烈，直要将他扯下地狱。
　　卫凌脚本有些虚浮，让来人些许懈怠，露出了面门。卫凌瞄准时机将剑送入那人喉间，一刀毙命。
　　虽受了重伤，但卫凌不要命一般的战斗让这帮连强盗都没见过的府兵乱了阵脚，他们一时不敢上前，却又舍不得放弃黄金百两的赏赐。
　　卫凌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他的身体在迅速衰败，寒毒原本就已侵入骨髓，炙影给的药不过是将他所剩无几的命换了一时的内力。
　　他早已不配为人，怕连主子的一匹马都抵不上。若死在此处也算是为主子尽忠了。
　　这么想着，卫凌拼杀的架势更甚，像是没有痛感的死士，周围的府兵源源不断地围上来，药就快失效，卫凌已然有些吃力，眼开一刀朝着他的命门劈下，却终究无余力抗衡。
　　卫凌不想做无谓的挣扎，他没有举起剑。
　　白刃就在眼前，卫凌想，这一次，或许便是终结了。


第22章 
　　“噔”
　　是兵器相撞的声响。
　　卫凌只感觉旁侧带起一阵疾风，待反应过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来者的甲衣在月光下泛着的银光。
　　隆子云执剑挡开劈向卫凌面门的白刃，精壮的身体挡在卫凌面前，只给他留下个背影。
　　卫凌一时愣住，乃至侧方又有暗剑袭来也没觉察。
　　隆子云行云流水一般的剑法透着狠厉，三两招便将蜂拥而上的府兵打得落花流水。
　　侧过半张脸，瞥见卫凌身侧偷袭的暗剑，手起剑落不过电石火光之间。那偷袭之人的手便与身体分开了，炙热的血液洒在卫凌脸上，将他清灰的唇衬得愈发苍白。
　　卫凌反应了过来。
　　来不及多想，只拿起剑同隆子云一齐对抗府兵。然而药效已过，腰腹又受了伤，刚想抬手举剑，便牵扯着腰肋一阵巨痛，身形已然不稳。
　　卫凌一整眩晕，就要站立不住。却恍惚间感到腰间覆上了一双手，一整暖流便随之涌入。
　　隆子云微微颔首，蹙眉看着臂弯间的卫凌，手按在他的伤处，正施着内力帮他止血，然而血液还是不住地往外流，可见伤得极深。
　　卫凌全身脱力，虽勉强支撑，但半个身子都靠在了隆子云怀里。
　　隆子云带来的人已经从外围包抄上来，陆引候这群府兵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你伤得很重。”隆子云言语间有些担忧道。
　　卫凌意识已有些模糊，但他仍摇了摇头。忽的，像是想起什么，他哑着嗓子问隆子云道：“是…是主…是王令…”
　　卫凌不要如何发问，也不知自己为何要问。他心中明明已有答案，却还是问了隆子云，是不是主子让他来救字自己的。
　　隆子云沉默半晌，还是说了真话：“是呼延浔让我来的。”
　　隆子云半搂着卫凌，白衣已蔓延上了大片鲜红，然而他却丝毫未伤。
　　他跟随呼延云烈已有十年，深谙他的脾性。呼延云烈虽杀伐果决，少有恻隐，但却不是个喜欢细细折磨人的性子，往往手起刀落，便了结种种恩怨。
　　王对此人态度，着实在人意料之外。
　　意料之外的…残忍。
　　那日在牢中他便见识了呼延云烈是如何对卫凌用刑的。
　　然而，呼延云烈向来是不齿于这些中原酷刑的，在关外，即便是对待敌人，也大多只杀不辱。
　　隆子云自认心思缜密，常人看人至三分，他便能看人至八分。
　　呼延云烈认定了卫凌卖主求荣，通敌叛国，他却觉得有失偏颇。
　　虽没见过卫凌几次，但此人心思单纯到只消一眼，便能看透。
　　如今被当做靶子演这一出声东击西，人都快咽气了却还想着尽忠。就算卫凌是通敌叛国之人，求的也不过是个名利，哪里会有人将命买了求荣华？
　　这样的道理呼延云烈哪里会不懂，不过是不屑于懂罢了。
　　他就是想要这么细细磨着卫凌，将他的血肉脾性一点点磨个干净。
　　卫凌听了隆子云的话，只感觉心头压上了一块铁石，没忍住吐出了一口浓稠的血，沿着他瘦削的下颚落在了隆子云按在他腰间的手背上。
　　“对不住。”卫凌抬手，想要擦去隆子云手上的秽物。
　　隆子云抿了唇，按下他颤颤巍巍举起的手。
　　“不妨事，你伤得极重，我不精通医术，只能暂且止血。”说话间便扬起衣袖替卫凌擦了擦唇边的血迹，“我带你去找医师。”
　　隆子云一手按在卫凌腰间，一手扶在他的臂上，搀着他站起。刚走一步，卫凌便感觉五脏六腑碎了般的绞痛，随之而来的还有沁入骨髓的寒冷，已然是寒毒发作。
　　浑身颤抖，额间已布上了一层汗。
　　隆子云见卫凌压抑着颤抖，只以为他是疼得，心中浮起一点异样的情愫。
　　“得罪了。”
　　隆子云反手抱起卫凌，往陆引候府堂厅走去。


第23章 
　　隆子云半搀半抱着卫凌到了陆引候府的厅堂，那儿已经押着许多从后院捉来的亲眷，低声的呜咽夹杂在一起，让人听着心烦。
　　呼延浔正在一旁清点人数，看见隆子云半靠在他身上的卫凌，眉头一皱，大步迈过来。
　　“怎么搞成这样？”呼延浔看着隆子云按在卫凌腰间的手，已然凝结了大片血块。
　　“这边来个大夫！”呼延浔吵边上吼了一声，厅堂顿时安静了许多，陆引候府那些女眷硬生生将眼泪咽了回去，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厅堂里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伤员，大多是在方才的打斗中受了伤，人数不见得少，这样有计谋地攻入陆引候府，可见是早有预谋的。
　　大夫听了呼延浔那一嗓子，也不敢耽搁，拎着药箱就往这边来。
　　此时的卫凌瞌着双眸，压抑着颤抖，可见是疼得狠了，惨烈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生出三分怜悯，偏他又强忍着，不愿让人瞧出脆弱。
　　暗影和他说过，能压制寒毒和药丸的解药在主子手上，若他听话，主子便会施恩给药。今天已然是半月的最后一天，主子一直未施药，许是已将他视为弃子了吧…
　　大夫快步走到卫凌身边，刚搭上他的脉 ，便看见门前一众禁卫簇拥着一人往门厅内来。
　　为首之人金衣锦缎，祥云龙纹衬得他愈发凌厉尊贵。
　　呼延云烈走在最前头，禁卫压着一人跟在后头。
　　卫凌觉得很冷，像是掉进了大漠隆冬的冰窟，腰腹间更是剧痛，像是被人扯着皮肉撕开，一下都不容得他喘息。然而，自呼延云烈走进门的那一刹那，卫凌的眼神便钉在了他主子的身上。
　　他感觉周身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实，看着如今威风凛凛、再也不需要他舍命相护的主子，脑子里却不禁浮现出十多年前的草原，苍茫旷野，策马扬鞭，他骑马跟着尚且年幼的主子，以为能护主子一世周全。
　　卫凌嘴唇微张，他想用主子说几句话，就想很多年前那样，譬如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譬如主子是否还有吩咐，譬如自己还要领什么罚…
　　然而他痛得张不开口，他也不知如何张口。
　　他知道，自己于主子而言，已经不再是一把可以随时取用的刀了...如今的他，只是一枚掷出去，便无所谓收不收回的暗器。
　　炙影跟在呼延云烈后边，看见呼延浔脚边横躺在地上的卫凌，余光飘向呼延云烈。早先他将解药交给王时，王只是让他搁在案几上，眼眸都没抬一下。
　　算算日子，距离他让卫凌服下黑金丸已近半月，看卫凌如今脸色惨白，双唇紫里发黑的面相，已然是毒发了。
　　黑金丸是密宗禁药，可以短时间内打通经络血脉，让人内力猛增、潜能尽发，曾一度引得习武之人争相抢夺。
　　直到…三年之内所有服用黑金丸精进武功之人相继暴毙，不是筋脉存断，就是七窍流血。
　　再往后神医弥谷将黑金丸的歹毒昭告天下，此药才销声匿迹。
　　“一次用此药，终身不离，半月一服，短时可武功大涨，然短则不足一年，多则不过三年，必以凄惨之相枉死。”
　　呼延云烈径直走向厅堂的上座，路过卫凌时，一点余光都没施舍给他。
　　叉开双腿，宽大的手掌收拢在膝盖上，睥睨着堂中众人。
　　近卫压着一白衣公子来到厅堂中央，正要压着这人跪下。
　　可这白衣公子虽看着清瘦，却有一身傲骨。即便年龄不大，额头破了道半掌长的口子，一袭白衣满是泥泞，还被好几个人高马大、凶神恶煞的侍卫按着，他也挣扎着不肯跪下，对着呼延云烈就是怒目圆瞪。
　　直到按着他的侍卫一脚踢在他的膝盖窝处，他才哧痛一声，双膝着地。
　　呼延云烈见状，虽没出声制止，却难得地皱了皱眉头。
　　“你，给他看看伤。”
　　呼延云烈的手指着正给卫凌号脉的大夫，眼神冰冷，全然没顾忌大夫手下那个面如白纸，血色全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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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这...”大夫一时不止如何是好。
　　一边是伤得奄奄一息的侍卫，一边是头上破了个小口子的公子，要说医者仁心，段不能抛下跟前的病人...
　　只是这王命...当真难为啊。
　　卫凌看出了大夫的为难，暗自咬住苍白的唇，艰难道：“无妨...大夫先给那位公子看罢...”
　　“这么多大夫在这，非就得要你看？”呼延浔怒目圆瞪，冲着大夫吼道。
　　他真是搞不懂，偌大个厅堂，那么多大夫，王上怎么就非要给卫凌治伤的这个。
　　随手指向边上一给人包扎手臂的郎中，正要开口。
　　“本王...”呼延云烈指着卫凌边上的郎中，“就是要你来看。”
　　呼延云烈一手撑下巴，半瞌着目，言语中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呼延浔纵是心思粗糙也听出了王上的不快。
　　当着这么一众人的忤逆王上，没被当场拉出去打板子，已然是开恩了。他知道王厌弃卫凌，先前他也十分看不上这种见风使舵的小人。
　　然而接连发生的事虽不说让他对卫凌改观，但确实觉着这人倒不如想象中那么坏。
　　在军中，就算是对敌军那边投降来的俘虏，也是要优待的。这卫凌不管怎么说，眼下也是实实在在地为了王上抛头颅、洒热血的，总不至于伤得都要死了还不给找个大夫吧？
　　边上的白衣公子见状，嗤笑道：“呵，传闻中呼延王如何如何的威武忠义，却连给自己卖命的人都如此可苛待，大齐那些叛徒一个个前仆后继地归顺，指着你优待？”眼中迸射出寒光，“哼，当真可笑。”
　　此言一出，堂中人的目光皆聚在这白衣公子身上。
　　这般口出狂言，怕是要死。
　　一阵寂静，呼延云烈看着白衣公子，眼中波澜不惊，一点也没透露出对这人惊世容貌的痴恋。
　　“白衣盛雪，浊世佳人”
　　陆引候府嫡出的小公子，正是眼前这白鹤般昂然翘首的人。陆引候共有三子，老年得来第三子陆言白，容貌极是出众，非是男人的俊朗，而是女子的惊艳。
　　陆言白诗书六艺皆是精通，文章开口即成，多年来觊觎小公子的人如过江之鲫，若非生在这权倾朝野之家，怕是守不住这样的出世的容貌。
　　舞象之年，陆言白被许明山请入朝为官。然而仅仅三日就解官而去，留下一句：“庙堂之高救不了苍生。”
　　之后便拿着大齐皇帝钦赐的诰令云游四方，救世济民。直到呼延云烈攻破宫城的消息传来，才匆匆赶回陆引候府。
　　正谋划着复兴大齐，而今却被直接抄了家。
　　“你觉得我苛待了他？”呼延云烈嘴角噙着笑。
　　“你们的人，苛待不苛待与我何干？”
　　“哦？”呼延云烈笑道：“那陆公子为何打抱不平？”
　　“你...”陆言白一时语塞，方才他出言讽刺，自是想杀杀呼延云烈的威严，但...眼见那护卫伤得浑身打颤，腰间的血留得一地都是，也是有些不忍...
　　“你说”呼延云烈缓缓抬起，指向卫凌，“我苛待你了吗？”
　　卫凌看见王上指着自己发问，先是一愣，随之撑着手肘，想要直起身行礼，挣扎半天却是徒劳，反倒是腰间的伤处又涌出一小股血。
　　见呼延云烈面露不耐，才撑着半身回道：“没有...王，没有苛待属下。”


第25章 
　　“你看，他并不觉得我苛待了他。”
　　呼延云烈嘴角噙着笑，眼神饶有兴趣地落在陆言白身上。
　　“哼，他是你的人自然向着你说话。”陆言白道。
　　“此言差矣。”
　　呼延云烈背着手走下堂，随手抽了把侍卫的佩刀朝卫凌走去。
　　卫凌艰难地仰着头看着走近自己的主子，不知道主子为何向着自己而来。
　　呼延云烈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之间，卫凌脖子上迸射出一条血柱。
　　意料之外的疼痛让卫凌本就虚弱的身子雪上加霜，隆子云和呼延浔甚至没来得及阻止。
　　诡异的黑色血液顺着卫凌的脖子留下，呼延云烈将剑扔在地上。
　　“看见了吗？”他走到陆言白跟前站定，双手背在身后。
　　“他可不是因为所谓的忠诚而听命于我。”呼延云烈靠近陆言白，有些暧昧地贴着他脸颊道。
　　“他只是因为命在我手里而不得不听命于我罢了，若我失去了制肘他的筹码，他便会拿起他的剑在背后，捅上我一刀。”
　　卫凌听了呼延云烈话，只感觉脖颈上的疼痛连着心头一起猛的一颤。
　　他双肘撑着地，甚至来不及用手捂一捂伤处，因失血而苍白的唇颤抖着道：主上，我……”
　　没等他一句话说完，呼延云烈直接挥起衣袖，一掌打在他脸上。
　　“这里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说话。”
　　卫凌被凌厉的掌风掀倒，黑红血迹相间的脸迅速浮肿，他再也忍不住，从口中吐出一口污血，看的呼延云烈眉头一皱。
　　一旁的隆子云再也看不下去，他不留痕迹地走上前，在呼延云烈与卫凌间划出一道界限，示意一旁的大夫上前。
　　“给他看伤。”
　　看着大夫慌忙地从药箱里拿出瓶瓶罐罐，手忙脚乱地给卫凌包扎伤口。呼延云烈压下心中莫名的烦躁，将目光放回陆言白身上。
　　陆言白迎着呼延云烈冷峻的目光，却参透不出这双深不见底的模眸子里藏着什么。
　　他生于世家，身份尊贵却又处于权利纷争的漩涡之中，偏偏还生了一幅惊世的容貌，自他懂事起，身边便没有纯粹之事。
　　他见过很多人眼神，贪婪的、痴迷的、谄媚的……但却从未出现过这样一双让他无法一眼看透的眸子。
　　但他不愿就此落了下风，于是敛了心神，盯着呼延云烈道：“你是在威胁我？”
　　“陆公子怎会如此意会？我不过是在和陆公子分享御下之道。”
　　“你是借这侍卫杀鸡儆猴，告诉我和整个陆家，我们的命握在你手上，顺你者昌，逆你者亡！”
　　呼延云烈笑了笑，“陆公子看人看事确实要比旁人多几分。”
　　“你要怎样才肯放了我陆家人？”
　　呼延云烈走回堂上，背对着陆言白道：“陆引侯勾结前齐旧部意图谋反，陆公子你说，谋反是什么罪？”
　　谋反，按齐律，株连九族。
　　陆言白握紧了拳头，“你要我怎么做才肯给陆家一条生路？”
　　呼延云烈看着陆言白道：“陆公子怎么就认为我会因你，放弃一个肃清前朝世家余孽的良机？”
　　“你带兵闯入陆府自是有了万全的准备，陆家现已在你手上，你却还在此和我迂回，必然是我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
　　“那便是我要什么陆公子都愿意给了？”呼延云烈道。
　　“我要你放陆家一条生路。”陆言白已然明白了现在的形势，呼延云烈拿下大齐不用两月。
　　大齐，气数已尽。
　　“我”呼延云烈指着陆言白道，“要你。”


第26章 
　　“你……”陆言白一时语塞。
　　他自知生了一幅不分雌雄的出世容貌，多年来无论男女，因着这容貌痴迷于他的怕是可以从都城排到江州了。
　　世人越是赞叹于他的容貌，他便越是反感。当年许明山请他入朝为官，原本也是怀着一腔抱负预备大展宏图，却没想到大齐的朝廷已经腐朽至此。
　　各级官员上行下效，搜刮民脂民膏；大小官员接结党营私，官官相互，整个大齐庙堂放眼望去，竟没几个经得起查的。
　　彼时他初到礼部任职，正准备与礼部尚书商讨变革事项，却见那年逾古稀的老家伙一双色令智昏的老眼肆无忌惮地打量他。
　　陆言白没急着亮明身份，就等着看这堂堂礼部尚书，手握天下读书人仕途前程的能腐败到什么地步。
　　那礼部尚书也没让他失望，开口便是：“老夫见你生的一幅好样貌，便给你个一跃龙门的好机遇，要是你能抓住了，可抵了寻常读书人寒窗十年。”
　　说这那老东西的手便要摸上陆言白的脸。
　　陆言白站在原处没动，待那只布满褶皱的手要快要碰到他时，只见他袖间寒光一闪，余下便只有那老东西惨叫声了。
　　陆言白入朝为官的第一天便砍下了当朝礼部尚书的右手。
　　许明山得到消息的时候，对着身侧的人道：“你也是个能作的，这一刀算是断了你一生的仕途。”
　　陆言白只笑笑，“这不正和了当今陛下之意？顺带给大齐拔了一根毒草，不亏。”
　　陆引侯权势滔天，皇室多有忌惮，都到了将陆家按在京城地步，又怎么会让他在朝廷施展拳脚呢，所谓入朝为官，不过是个找他错处的幌子罢了。
　　如今他砍了当朝大员的手，算是给了错处出去，也省了大家的功夫。
　　“那便如之前所说，你拿着尚方宝剑去各地治吏吧。”
　　许明山拍了拍陆言白的肩道：“出了事就说大皇子授意，我替你兜着。”
　　“你就不怕我败坏你苦心经营的好名声？”陆言白问道。
　　“为了你，坏了名声算什么？”许明山笑道。
　　“你这话倒像是我亏欠了你的，殊不知我这跋山涉水，除掉这些尸位素餐的官吏，不晓得为你往后继位免了多少麻烦。”陆言白道。
　　“好好好，那我在此先谢过了陆兄。”许明山装模作样地朝陆言白作揖，全然不计较什么君臣之礼。
　　陆言白也不同往日那般恪守礼数，只随他闹去。
　　彼时怎么会想到，没等来许明山继承大统，却等来了呼延云烈踏平关内，什么侯爷皇族，什么才华计策，在绝对的武力压制面前，不过蚍蜉撼树。
　　呼延云烈饶有兴趣地看着陆言白要怒不怒的模样，只觉得这人生起气来倒比冷冰冰一张脸好看得多。
　　“怎么，陆公子不愿意？”
　　陆言白攥紧了拳头，冷哼一声道：“世人皆说呼延王以不可挡之势横扫诸国，并非凡人。今日一看，不过是个乘人之危的好色之徒。”
　　陆言白当着众人的面斥骂呼延云烈，呼延云烈也不恼。
　　仍是笑着道：“陆公子哪里看出了本王好色？”
　　“你……”陆言白觉得这人是无耻到了极点，自己片刻前说出的话还能装聋作哑。
　　“你自己说了什么自己清楚的很。”陆言白气得转过身去。
　　“本王方才说的是‘要你’，陆公子怎么听出来好色之意？”
　　呼延云烈与陆言白在堂上一来一去地对峙，卫凌被扶着靠在堂间的柱子旁，奄奄一息，迟迟等不来呼延云烈一颗解药。
　　卫凌心中知道，主子是全然忘了解药的事，他和这地上的蝼蚁一遍微不足道，死了便是死了。
　　无妨，死前还能看主子一眼也是好的。
　　卫凌伤处的血已经止住了，腰间、臂膀、脖颈四肢躯干几乎都被包扎的布条裹着，寒毒与乌金丸的反噬已经让他痛至麻木，原本的衣物已不能蔽体。
　　隆子云看着卫凌骨瘦嶙峋的身体，没被包裹起来的部位也是累累伤痕，泛红的、狰狞的、尚未愈合的……他不忍再看下去，再一次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卫凌身上。
　　卫凌却像是没有知觉一般，看着呼延云烈和陆言白的方向。
　　他一种有别于疼痛的感觉在他心头蔓延。
　　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疼痛，习惯了忍耐，再难耐的痛楚也不过是皮肉之苦，然而如今这泛着酸的感觉却让他觉得，要比皮肉之苦难忍百倍。
　　卫凌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他只知道，他的主子想要什么从来不会明着说。
　　主子小时候看见喜欢小马从不会直接向人讨要，他只会对着身边人说：“这匹马真好看，跑起来肯定很快。”
　　之后这马也必定会到主子手上。
　　就像现在，主子不仅想要陆公子，而且想要陆公子心甘情愿地为他所有。
　　这么多年，主子是第一次，想要一个人。


第27章 
　　陆言白听了呼延云烈的话，意识到自己先入为主地将呼延云烈口中的“要你”理解成了那档子腌臢事。
　　他告诫自己安定心神，莫要让情感占了上风。
　　“本王是想请陆公子入朝为官。”呼延云烈的指节敲打在八仙桌上，一幅逗猫的模样，“陆公子以为本王何意？”佯装思索了一会儿，呼延云烈又道：“陆公子该不会以为本王要将你纳入后宫吧？”
　　呼延云烈此言一出，堂中众人的眼光便落到了陆言白身上。
　　换做旁人，被人如此羞辱，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然而陆言白却面若平常，只淡淡道：“若你没这意思，倒还不算太无耻。”
　　陆言白这话是给自己留了些余地，既保全了颜面，又不至于当众拂了呼延云烈的面子。
　　他愿意示弱，是因为呼延云烈口中的入朝为官，着实让他心动。
　　人人都道陆引侯府高门世家，风光无限，却不知道大齐朝廷当中已经没有一个姓陆的要员，若不是这一代的陆引侯无才无德，耳根子还软，怕是早被削了藩。
　　呼延云烈手上缺了能运筹帷幄的治国之才，而他陆言白又正是怀才不遇的那个。
　　况且若入朝为官，还能暗地里照料大皇子，护得他周全，如此想来，实在是一举多得事。
　　大齐的读书人总想着拿性命换名声，陆言白却不同，名声是留给后人品评的，而他，想要实实在在地开创盛世。
　　从前求之不得的机遇，如今正摆在眼前。
　　“陆公子考虑得怎么样？”呼延云烈的问话打断了陆言白的思绪。
　　陆言白没有犹豫太久，回呼延云烈道：“我可以答应你入朝为官，不过我有三个要求。”
　　“愿闻其详”呼延云烈回道。
　　“一，我陆家上下一个都不能死；二，陆引侯世袭罔替不可变；三，我入朝为官自会尽责，但是你”陆言白指着呼延云烈道：“莫要动歪心思。”
　　陆言白本以为呼延云烈会与他讨价还价一番，却没想到……
　　“好。”呼延云烈没有半分迟疑地答应道。
　　呼延浔在一旁看着这二人一来一往，几次忍不住就要打断，却终究忍着没做声。
　　陆家这犯的可是谋逆的大罪，没诛他陆家九族也就罢了，陆言白还在这摆谱，提这么些要求，真当他们关外无人？
　　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这长得好能当银子花？能当粮草使？
　　他看向脚边的卫凌，只觉得有些唏嘘。这人无论是不是叛徒，好歹拼上一条命将府兵引开，免了自家不晓得多少伤亡。
　　如今都进气多，出气少了，却等不来一颗续命的解药。而就因为个陆言白，陆引侯犯了诛九族的死罪照样安然无事，看着着实令人心寒。
　　呼延浔先前几次替卫凌求情都被怼了回来，他本不想再多卫凌的事，只是再拖下去卫凌怕是真的要死了。
　　没等呼延浔开口，有人抢前先一步。
　　“王上”隆子云从卫凌身边走上前道。
　　“请王上赐卫凌解药。”
　　隆子云方才一直守在卫凌身边，眼见着他目光逐渐混散，若再不服下乌金丸的解药，怕是要糟。
　　呼延云烈的目光落到卫凌身上，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
　　他自是不会让卫凌死了，答应了许明山要这人活着，若是食言，王者威严何在？
　　呼延云烈盯着卫凌，看着他似乎是听人喊了自己的名字，迟钝地看向隆子云，又拖着他那破烂不堪的残躯爬到隆子云脚边，极轻地扯了扯他的袍角。
　　隆子云看见是卫凌，里面俯下身，按下那人的手，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样子极为亲密。
　　呼延云烈看在眼里，皱了皱眉。
　　这真是有本事，许明山能为了他交出传国玉玺，现在又勾引得隆子云对他上心。
　　原本他只想晚点给卫凌解药让他多吃点苦头，如今，却有了几分杀意。
　　“若我说不给呢？”呼延云烈一改对着陆言白的和颜悦色，语气顿时冷硬起来。
　　呼延云烈话音刚落，隆子云敏锐地感觉到卫凌的手在颤抖，他轻声对卫凌道：“你安心，我会救你。”
　　他解下佩刀，单膝跪地，拱手行了个大礼，对呼延云烈道：“月氏立国，一向赏罚分明，陆言白可因治国之才免了一家死罪，卫凌在此战中有功，望王上施药，救他性命！”
　　“隆子云”呼延云烈已有怒意：“你是要为了他，违抗王命吗？”


第28章 
　　隆子云固执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并没有所动作。
　　卫凌感觉有千万根细针扎入他的身体，每挪动一下都是在刀尖上滚过一圈。但他仍强撑着支起身求道：“卫凌......死不足惜......将军不必为......我这般人求情......”
　　隆将军是主子的左膀右臂，若因为他这般微不足道的人生了嫌隙，何其不值。
　　呼延云烈一脚踩上卫凌攥着隆子云衣角的手，听见他压抑地一声闷哼，企图将手缩回去。呼延云烈却没这么轻易地放过他，踩住他的手狠狠碾磨。
　　卫凌半张脸贴在冰冷的地砖上，恍惚间能停见腕骨裂开的声音。他吃力而又茫然地抬头，不知这次是为何惹恼了主子。
　　“管好你的脏手。”
　　卫凌听见呼延云烈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愣了一会儿，随即挣扎着要将手从呼延云烈的脚下抽出。
　　呼延云烈见卫凌挣扎顿时觉得有股无名火往上冒，更是不肯放过他，使了七八成力气压制他无畏的反抗。
　　不是为了给许明山探听消息可以忍辱负重留在他身边吗？不是为了苟且偷生可以给别人当狗吗？怎么，一句话就受不住了？
　　呼延云烈看着卫凌腰间的布条血色渐浓，便知道他的伤口是又崩裂了。心中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感。
　　“主子......脏......”卫凌感觉自己的手腕已经没有知觉了，除开被碾断那一刻尖锐的痛楚让他痛哼出声，愈下的痛楚便都被他咽回。
　　呼延云烈的眉间出现一道沟壑，他盯着脚下的卫凌，看见卫凌被碾开的指甲流出黑色的血液，依然沾染上他的靴底，留下醒目的痕迹。
　　卫凌像是费劲了全身的力气，抬起另一只伤痕累累的手，企图被污痕擦去，殊不知血迹越擦越多。
　　又是这样惺惺作态，装出一副尽忠的模样。
　　呼延云烈终于放过了那只被他踩断的手，随即一脚踢上卫凌的胸口，像是对待什么污秽之物般将他踢开。
　　卫凌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堪堪停下，一口黑血从空中喷出，又落在脸上，一片狼藉。
　　“王上！”隆子云再也看不下去，还想开口劝。
　　“往后，谁在替这个叛徒求情，按同党论处。”呼延云烈这话不只是对着隆子云说的，他是要所有人知道，与这个叛徒为伍便不会有好下场。
　　众叛亲离的滋味，他要他好生受着。
　　呼延云烈转身对陆言白道：“教训下人，让陆公子见笑了。陆公子方才的条件本王都允了。只有一点，望陆公子记好了。”
　　“本王，最厌恶阳奉阴违之人。”
　　说完，也不等陆言白答话，便望门口走去。隆子云依旧跪在远处，没有起身，也没有再劝。
　　呼延云烈路过卫凌时，甚至没施舍一个眼神给他。只吩咐随口一声道：“别让他死了”
　　陆言白看了看卫凌的惨状，又看着呼延云烈走远的背影。心知呼延云烈是在杀鸡儆猴。方才看见这个侍卫流出黑色的血液，他便猜出了此人是谁。
　　大皇子当年身重寒毒，他四处求医问药才有了过毒的方子。原本以为找遍天下也翻不出一个心甘情愿为了别人生不如死的人，没想到后来明德宫传来消息，说是找到了过毒之人。
　　现下看来，便是这个卫凌了。
　　陆言白心中有些不快，他与许明山自小相识，望遍大齐的皇亲贵胄、豪阀世家，论才情、论家世，唯有许明山能与他相称。
　　这么多年的情意与相惜，若许明山开口，他陆言白自会甘愿替他过毒，又怎会轮得到这个毫不相干的卫凌。
　　是故，方才呼延云烈为了警示他，那般残忍地对待卫凌，按照他路见不平的性子，定要加以制止，但他却冷眼瞧着，一言未发。
　　这种见风使舵的小人，不值得他开口。
　　喜欢的话点个收藏吧，我会继续加油哒～


第29章 
　　卫凌最后的印象便是看着炙影着人将他架起，拖至门外。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然是回到暗卫营中。
　　卫凌缓缓地睁开双眼，视线仍是模糊不清，还未等他完全清醒过来，便被人踢下床榻，尚未包扎的腹部又泵出几股暗色的血液。
　　“醒了就不必装死，滚回你自己的地方，不要脏了我们这里的地界。”说话之人身着三等暗卫的藏青布衣，言语间净是不屑。
　　卫凌堪堪趴在地上，单臂支在冰冷的地上，一手按在腰腹间止血，几次用力想要站起，复又跌了回去。
　　炙影遵从了呼延云烈的吩咐，给了卫凌压制乌金丸毒性的解药，多余的事着实一点儿没做。
　　卫凌的一席黑衣已然被刀剑划得无法蔽体，隆子云好心为他披上的外衣也不知丢在了何处。血液和着皮肉粘连在一起，方才被人踢下床榻又不知牵扯了多少伤处。
　　卫凌紧 咬着下唇，拖着虚弱不堪的身体，用一片衣袖擦拭干净落在地上的污血，默不作声地忍耐着伤处的钝痛。
　　那三等暗卫原本以为卫凌受此侮辱必然会反击，他今日因为连输三场比试而被打了十板子，正是一肚子火没处发的时候，方才在门外又听人说那个受伤的叛徒被安置在了他们房中，更是火冒三丈。
　　原本想拿这个窝囊的叛徒出出气，谁料一拳头打在棉花上。
　　越想越气，那人一掌挥向卫凌，正欲将他打出门外，却不料卫凌反手捉住他的手腕，对方指尖传来的冰冷刺得他有一瞬的走神，卫凌借力打力，逼得人倒退三步。
　　“你......”那人还想出手，却又没胆。这时他才想起，卫凌再不济当年也是在暗卫营的厮杀中活下来的佼佼者，哪怕现在受了重伤，也不是他能赢得了的。
　　卫凌看对方没有继续出手的意思，垂下手，拖着剑，一言不发地走出房间，往自己那间破败的小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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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凌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在冰火之间沉浮，周遭却是一片昏暗，他感觉自己被困在此处，找不到出去的口子。
　　忽的，前方出现了一道白光，他直觉这道光或许能带他脱离苦海，于是循着这道光向前走去。
　　光路的尽头，他看见年幼的自己，拿着一把锋利的短刀，不知疲惫地刺向一个有两个他那么高的稻草人，粗糙的刀柄把他的手都破了，但他不敢停下，因为偷懒的话会有更惨烈的刑罚等着他。
　　那应该是他十岁的时候时候吧，那时候的他还没有找到自己成为暗卫的意义。
　　暗卫营里的孩子大多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关外的部落之间连年征战，活下来的人逃过了战乱，却逃不过饥荒。父母将最后一点吃食喂给了孩子，自己便饿死在路边。
　　活下来的孩子，运气好的被带到富贵人家做下人，运气不好的便是被拉去做劳役，或是被训练成暗卫、死侍，一生为别人而活。
　　卫凌则不同，他是被自己的亲父卖给别人的。
　　新年快乐啊各位～
　　新的一年我们一起加油！
　　p.s.年龄的设定轻微改动了一下。


第30章 
　　卫凌从未见过自己的娘亲，从他记事起便知道，娘亲是为了生下他流血而亡的。
　　部落将他这样的孩子视为不详，甚至不能当做人来对待，只能与牲畜一同圈养。而他爹，在他娘尸骨未寒之际，便扶了妾室做正妻，从那时起，他的日子便更加不好过了。
　　那一日，卫凌记得很清楚，他爹头一回来马厮看他，牵起他的小手，说要带他出门，还要给他买双新鞋。他那时还小，约莫只有四五岁吧，但他记得很清楚，爹的大手牵着他的小手，有种新奇的感觉从心底涌出，他说不出来是什么，只觉得暖暖的，好像寒冬腊月里，管家施舍给他一件冬衣。
　　那时他想，哪怕爹不给他买鞋也成，只要能多牵着他一会儿就好。喂马的大爷爷教过他编草鞋，虽然下雪的日子穿草鞋脚会冻得生疮，有时候痒得他受不了，但也就几月，忍忍便过去了。但是爹......却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再来看他。
　　后来，爹果真给他买了新鞋。那是一双顶好的皮靴，他从前远远地看见二娘生得小弟弟穿过，那时他就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有一双那样的小皮靴呢？没想到那日爹就买给他了，还亲手给他穿上，虽然靴子有些硬，穿起来并不舒服，但一想到那是爹买给他的，便欣喜的很。
　　何曾想，那最欣喜的一日，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爹。直到他被卖入呼延王室，在暗卫营中过着不见天日的日子，他都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爹会亲手把他交给别人？为什么他明明很努力地干活、从来不惹麻烦，爹却还是不愿意要他？是因为......他要爹买了那双小皮靴吗。
　　自那时起，卫凌便知道，自己同小弟弟不同，同其他人不同，自己不可以向他人求些什么。
　　卫凌看着梦境中年幼的自己，忽的丢下短刀，朝暗卫营相反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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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岁的卫凌不知道为什么而活，他凭着本能厮杀，在一次复一次的考核中，手刃朝夕相处的同伴。首领告诉他们，身为暗卫，首要的任务是护主子周全，为主子而死是一等一的荣耀，但在此之前，先要保住自己的命，从暗卫营中出去。
　　卫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成为主子的暗卫，但他无所谓生死，只觉得顺其自然就好，或许他能活着走出暗卫营，或许他最终也会死于同伴的刀下。
　　然而那天，首领发现了他养的小鼠。那只小鼠会在趴在他胸口取暖，还会钻到他手中，舔他的指头，明明营中规矩森严，小鼠一旦被发现必死无疑，但他还是存了私心，想小鼠与他做个伴。
　　万般小心，却还是被首领发现，首领说如果他不砍下小鼠的头，就要砍下同伴的头。
　　他扯下衣角包裹号小鼠的尸体，算是体面地埋葬了它。而后，他头一回想到了死，但他不想死在暗无天日的营中，他想死在圣水的怀抱中。
　　呼延一族将水视为圣洁，认为水可以洗涤灵魂，但水在呼延又是稀奇之物，他知道的水源只有那一处。
　　卫凌想，若是死前能够洗去自己一身不详，往生的路便会明媚一些吧。
　　来啦来啦～
　　想问一下各位，CP写那啥的尺度大概是？（p.s.诚心求教啊⊙▽⊙）


第31章 
　　呼延整个部落，唯一一处能淹的死人的水源，是在后山的皇家猎场中，卫凌拨开茂密的草丛，任凭灌木的荆棘划破他的手背。
　　走了快一炷香的功夫，卫凌终于远远地瞧见了湖泊的粼粼波光，步子也慢了下来。
　　他看见湖边有个小黑点，像是个人抱着腿蜷在那儿。卫凌犹疑了会儿，现下不是打猎的季节，照理皇家猎场中应当不会有人的，难倒是......探子？
　　卫凌的手摸上腰间随身佩戴的飞刀，放轻脚步摸了上去。
　　待离得近了，才发现是个孩子坐在那儿，背对着他，看不清长什么模样。卫凌没有因此放松警惕，扣在刀上的手反而紧了紧。
　　之前他就听授课的师傅讲过，呼延周边的部落会专门培养小童做刺客，目的就是让被刺杀之人对他们放松警惕。
　　卫凌知道，若有任何异动，他会毫不犹豫地将飞刀扔出去结果了对方的性命，死前替呼延氏除掉个刺客，也算报了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然而，没等他近身，那小童却突然转过身来。于是，猝不及防地，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便出现在他眼前。
　　卫凌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被卖到呼延氏之前，辗转于几个人牙子之手，见过不少长相出众的孩子或被卖到窑子里做倌人、或被买给富贵人家玩弄的，他们全部加起来，都没眼前这个小孩好看。
　　这样好看的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卫凌盯着他，将他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一番。粉嘟嘟的小脸上挂着两道泪痕，小巧的鼻头冻得通红，身上穿的衣料一看就与他穿的布衣不同，泛着绸缎的光泽......绸缎可是中原才有的东西啊。教他们王室礼仪的师傅说过，绸缎是贡品，只有王室中人才可能穿得上。
　　卫凌看着眼前的小童，心下有了判断，松了扣在飞刀上的手，叹了口气。
　　这孩子怕是哪个主子养在院中的，也是可怜。这些孩子平日被好吃好喝的养着，看上去风光，实际上却凄惨的很，买了他们的主子只把他们当做取乐的玩意儿，下起手来总是不分轻重。那时他还在人牙子手中，因为长相平凡逃过一劫，被派去照顾过这样的男孩子，那事后的惨烈，吓得他连着一个月晚上做噩梦。
　　眼前这穿着华贵的孩子，在这样冷的日子里一个人跑到猎场的湖边，怕也是受了委屈，熬不下去，来寻死了。
　　想到这里，卫凌心中有生出几分怜悯，他走上前，用温暖的指腹替那孩子抹掉鼻下一点清涕，柔声道：“别哭了。”
　　闻言，那原本忍着抽泣的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小短手费尽全力才堪堪抱住卫凌的腰，小奶音颤颤道：“他们都不要我啦。“
　　卫凌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跟着颤了几下。他想到了二娘生得小弟弟，弟弟小的时候还不知道他的身份，爹给弟弟买的小马养在马厮里，而他长年住在马厮中，弟弟每次骑马都是他抱着上去的，那时候人人都说他不详，很少有人愿意靠近他，弟弟是第一个主动接近他的人。
　　后来有一次，弟弟的小马被牵出去治病了，但弟弟又吵着要骑马，于是他就跪在地上给弟弟当马骑，弟弟一开始玩得很尽兴，虽然皮鞭抽在身上挺疼的，但他尚且忍得住。然而这件事却被前来找弟弟的二娘看见了。
　　那天，他被二娘院里下人拿着皮鞭抽得满院子跑，后来被堵在墙角跑不掉了，他便蜷在角落里抱着头，祈求那人别打了，他喊得嗓子都哑了那人也不肯停手。
　　那天的最后，二娘抱着弟弟，指着他对弟弟道：“看见了吗？这个玩意儿连给你当马都不配。”
　　卫凌抱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孩子，轻拍着他的背。这孩子估计和弟弟差不多大，这么小的孩子啊，却不知受了多少非人的折磨，他的主子也真是狠心，都要逼得他跳湖求死了。
　　“别人不要你，我要你，别哭了。”卫凌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生硬地哄着。
　　“真的吗？你会不会也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小孩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眼里又忍不住流下几颗金豆豆，小胖手却攥着卫凌腰间的衣料，大有死也不撒手的意思。
　　“我答应你了，男孩子说话算话，我绝对不会抛下你的。”卫凌蹲下身，替孩子理了理乱发，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盯着卫凌专注替他整理仪表的侧脸，心里生出一些安全感，这才放开一只手，想起方才在人家面前的模样，觉又得有些丢人，装模做样地摸了摸方才那人揉过的眼角，学着父王的语调扬声道：“我叫云烈。”


第32章 
　　卫凌看着梦境中一大一小两个人，知道他这是梦见和主子初遇的场景了。那时主子才四五岁，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一晃二十年，他都快忘记主子小时候的模样了。
　　都说人死前，面前会走马灯似的闪过那些最不愿忘记的画面，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死了，但和主子初遇的场景，的确是他怎么都不愿忘记的。
　　既然醒不过，就继续看下去吧，若是真的死了，将这些记忆带到下辈子也好。
　　-
　　卫凌牵着呼延云烈软乎乎的小手，看着天边最后一点火红的霞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叫，想着今日天色已晚，怕是没法下山了，先要找个地方将就一晚上。
　　“你能走吗？”卫凌问道。
　　云烈使劲地晃了晃他的小脑袋，也不说话，只朝卫凌张开手臂。
　　卫凌于是弯腰抱起云烈，云烈的小短手很自然地箍上了卫凌的脖子，卫凌一只手托住他的屁股，一只手护住他的小脑袋，往下山的方向走去。
　　“你是从哪儿来的。”云烈将脑袋搁在卫凌肩上，两只小短腿一晃一晃的。
　　“暗卫营。”卫凌回道。
　　“暗卫营是什么地方？”云烈问道。
　　“就是训练暗卫的地方。”卫凌道。
　　“什么是暗卫？”云烈又问道。
　　卫凌边徒手拨开齐腰的灌木，边回道：“就是在看不见的地方保护主子的护卫。”
　　云烈想了想，觉得应该同哥哥和父王他们寝宫前的守卫一样。不过那些人都冷冰冰的，平日里连个表情都没有，一点都没眼前这个人好。
　　眼前这个人手暖暖的，还会摸他的头，还会给他抱抱。父王和哥哥就不会给他擦眼泪，也不会给他抱抱，他们总说男子汉不可以这么娇弱，可他、可他还是小孩子啊。哼，等到时候他可以自己选护卫了，一定个个都选眼前这人这样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云烈突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卫凌被问得一愣，他想了想，太久没人问他这个问题了，从前他还没有被卖掉的时候，旁人使唤他是不喊名字的，后来他到了人牙子手中，也没人关心他叫什么，再往后他进了暗卫营，被主子挑中前他们只有代号没有姓名，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名字。
　　云烈见他不作声，以为他不愿意告诉自己，故意带着哭腔闹道：“呜呜你也打算抛下我偷偷跑掉是不是。"
　　说来也是奇了，呼延云烈小时候，大小是个混世魔王，在下人面前自持王子的威严，别说哭闹，撒娇都是不可能。
　　许是害怕卫凌真的就将他抛在这荒山野岭，如今在卫凌面前一套使小性子做得从善如流。
　　卫凌却很吃这一套，一点儿受不得他哭，连忙哄道：“不是，我不是要抛下你。”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你的名字，你就是怕我到时候找上你。”
　　“不是的，我没有名字，是要等主子选中赐名我才有名字的。”
　　云烈闻言立马止住眼泪，就如那十月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
　　“那我选你，我给你取名字！我们是在山里…还有水边遇见的，而且你还是个护卫，那你就叫…嗯…就叫卫凌吧！”
　　卫凌此时已经全然将云烈当做了个被主子抛弃的小宠，见云烈这么兴奋也没忍心告诉他实情。他不一定活得到成为一名暗卫的时候，云烈也不一定能向他主子要得到一个暗卫。按照呼延氏的规矩，暗卫只听命于王室，一生只认一个主子，主子可以将暗卫送人，但暗卫若是背叛主子，是要被凌迟处死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道：“你...是要回去吗？”卫凌不理解，明明都委屈得要去寻死了，为什么还要回去呢？如果云烈愿意的话，其实他可以照顾他的，就像之前照顾小弟弟一样。
　　“如果你不想回去，我可以养你。”卫凌拨开草丛，四处搜寻有没有可以暂歇一晚的山洞掩体。呼延的天气，夜晚比白天冷得多，猎场的野兽也总在夜晚活动，若不是一心求死，他是不敢在山里过夜的。
　　他说要养云烈，也不是随口一说。他想过了，若云烈不愿回去，他就带他逃出呼延部落，往南方去。很早的时候，他就听人说过，中原一带十分富朔，只要愿意出力气，总是饿不死人。或许他还要回去一趟，去暗卫营的财库里偷一点儿路费，虽然这样不太地道，而且被抓住是要剥皮示众的，但这也算个法子。
　　至于寻死的事...可以往后再说。
　　“我要回去！”背上的云烈回得很坚决，“我一定要回去！”
　　现在是在卫凌的梦中，他受了伤，昏倒在自己的小破房里，梦见了自己和呼延云烈初遇时候的场景。
　　p.s这部分不会很多，马上会回到原本的时间线。


第34章 
　　不知为什么，听到云烈的话，卫凌有些失落。
　　云烈箍着卫凌手不由地紧了紧。想起今天早晨，他那两个许久不见的哥哥突然说要带他去个好玩的地方，虽然嬷嬷几次三番地提醒他，不要一个人同其他人去她看不见的地方，但他还是忍不住和他们去了。
　　他们把他带到猎场，说要教他打猎，等来年春猎的时候，他就能拔得头筹向父王讨赏赐了。他当时就觉着不对劲，春猎还有那么久，何必挑这个时候来练。
　　但他实在太久没和人一起玩耍了。
　　嬷嬷说，他说父王唯一的嫡子，其他王子见不得他的好，甚至巴不得他去死，但哥哥们见到他总是笑着的，好像很喜欢他的样子，讨厌一个人应该是不会对他笑的吧。所以，今天早晨他还是跟着哥哥们出来了。
　　进猎场的时候原本还有哥哥身边的下人跟着，可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剩他们三个人了，他有点害怕，先前和父王出来打猎的时候，父王不让他自个儿去行动，说山里很多猛兽，一口可以吃他一个。若是来了三头猛兽，岂不是他们都要被吃掉？
　　等到他们停下来的时候，草都快比他高了，他正想说回去，却没想到哥哥们突然就说找不到回去了路了，安全起见，他们要分头行动，怕带着他有危险，所以让他乖乖在原地等着，他们最多半柱香的功夫就回来。说完也不等他答应，四哥将他从马背上放下，一挥马鞭，就跑远了。
　　他就在原地等了好久好久，肯定不止半柱香了，等得他又冷又饿，他一开始还担心是不是哥哥们遇到危险先躲起来了，是不是再等一会儿他们就回来接他了？
　　但是他等啊等，等到天都快黑了还不见哥哥们的影子。他想起父王曾经教过他的话：与其呆在原地等死，不如自己杀出一条生路。
　　所以，他鼓起勇气，自己一个人摸索着，想找下山的路，没曾想却到了湖边。
　　还好碰见了这个人，不然自己说不定真要葬送于野兽之口了。
　　-
　　卫凌困于梦境之中，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行走夜晚的山间，拐了个弯儿就不见了。
　　他想追上去，却发现控制不了自己的意识，耳边传来急促的叫喊声，喊得似乎是...自己的名字。
　　突然间，眼前的景象开始撕裂，他感觉自己在快速地下落，他胡乱挥舞着手臂试图抓住些什么，却是徒劳。
　　四周浸在刺目的白光之中，他看见主子的身影愈来愈远，远到他似乎穷尽一生追逐，都无法再像初见时那般亲密相间。
　　-
　　卫凌最终还是醒了过来。
　　那天，当值的护卫见卫凌迟迟没来换班，找到他住处时才发现，人浑身是伤，也没包扎，黑乎乎的烟灰就这样随意地糊在狰狞的伤口上，整个人像是被血洗过一道，那些伤口都已溃烂流脓了。
　　原本那护卫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卫凌不过是个小小的护卫，宫里死个护卫还没主子死个鹦鹉动静大，所以就只报给了护卫长。
　　护卫长原本也没放在心上，结果又过了几日，王上却突然问起，说卫凌去哪了，还说他要敢是玩忽职守，便要加倍的罚，他这才将卫凌的状况报了上去，王上听后似乎也没当回事，只说“人不能死”。他才找了几个大夫给卫凌看病，大夫看过都摇头，说是病入膏肓，内伤外伤都这么严重，怕是救不回来了。
　　护卫长把大夫的话报给王上，却没想到惹得王上大发雷霆，竟说人救不回来，整个太医院都一起陪葬。吓得他赶紧往太医院跑。御医是给主子看病的啊，他哪知道给卫凌看病要去找御医？结果太医院灯火通明三个晚上才将人救回来，人生鹿茸又吊了四五天，人才醒过来。
　　原本以为这事到这算完了，结果谁知道人一醒来就要走，说是不能住在主子的地方，要回自己的住处，怎么拦都拦不住。他哪敢让他回去，他那住处能住人？马住的地方好歹都有个棚，他那破地方四面漏风、又湿又冷，就算他敢让他回去，太医院也不敢啊。好说歹说才劝得他住下。
　　他真是搞不懂，护卫房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他怎么就总说自己不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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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卫凌的伤断断续续养了半个月才能下地，太医说，外伤好愈合，内伤却那么容易养好，这一遭是伤了根本，乌金丸那等烈药往后是万万不能用了。
　　卫凌知道，没了乌金丸他就是个废人。
　　刚醒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自己的丹田空空如也，原本还有四五成的内力现下也只生了二成不到。这二成内力，光是压制体内乱窜的毒素就已十分勉强，枉论为主子赴汤蹈火。
　　前天晚上寒毒又发作了一次，距上一次的间隔竟不足五日，挨过疼痛，他却发现自己的体温再也无法回升至同寻常人一般。手心的温暖，也变得冰凉。
　　卫凌不知道为什么主子还要留着自己这么个废人，毕竟他已经完全没有价值了。
　　一把快要断了的刀，是要被扔进熔炉的。
　　他想，或许主子是念旧情的，唉…快二十年了，主子…还是那样心软良善。
　　二十年前，他在去猎场寻死的路上碰见迷路的主子，那时还以为这般漂亮的孩子该是哪个王族帐中的小宠，也被逼得来山上寻死，却没想到，当天夜里呼延王便动用三千铁骑精锐搜山，当四皇子领着一众兵马出现在他们暂歇的山洞前时，他才知道，眼前这个他本想当作弟弟扶养的孩子，是当今呼延王唯一的嫡子——呼延云烈。
　　他当时被吓坏了，几个身披重甲的士兵将他重重地压在地上，两只手臂眨眼间就被拧脱臼，四皇子一口认定他是拐走皇子的刺客，要将他就地正法。
　　他刚开始还想挣扎，而后又觉得无需挣扎。总归是来寻死的，没死在圣水中虽有憾，但死在了同僚的刀下也算得偿所愿了。
　　谁知主子突然挣脱旁人的怀抱，拦在他面前，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甚至为了他和四皇子争吵了起来。
　　那时主子还没他胸口高，与他也不过一面之缘，却是此生唯一一个为他出头的人。
　　他自孩童时期便被人指使、无故辱骂鞭打，一开始他也觉得委屈，那些人比他高、比他壮，手臂有他大腿那么粗，他们挥起鞭子的模样很狰狞，打在他身上一下就是一道带血的鞭痕，好像他还不如旁边马厩里的马。
　　那些人边打他边说他晦气，说他克死了自己的生母、是不洁之物，谁对他好，他身上的厄运晦气，便会转嫁到那人身上。
　　他那时虽小，却也觉得出这样的说辞没有道理，他明白这些人不过是平日不顺，需要一个用来出气的筒子，而他的身世给了他们一个顺理成章的施暴理由，而且恰好，他又无人庇护，也无力反击。
　　他想过逃跑，但他舍不得爹爹和弟弟。他想只要留在府里，只要他够温顺，只要他和身边的人都能好好地活着，是不是爹和弟弟就能知道自己不是不祥的，是不是终有一日他们能一起嬉戏玩耍？
　　没有，他没等到这一天，因为爹将他卖了。
　　而四岁主子，那样娇嫩矜贵的孩子，被四皇子推到在地，擦破了手掌，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转，却仍固执地抱着他的脖子，不让四皇子的人对他用刑。
　　那一刻，他痛恨自己的弱小，只能眼睁睁看着主子为他哭泣受伤，他脱臼的手臂被人擒在后背，甚至没办法给主子擦擦眼泪，他忍痛忍得牙齿打颤，甚至没法哄主子一声“别哭了”。
　　他突然就不想死了，若他死了，四皇子日后再发难怎么办？主子年纪那么小，这人世间又有那么多恶，即便主子贵为皇子，呼延王也无法时时刻刻护着主子，但他能。
　　作为主子的暗卫，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护主子一世周全。


第36章 
　　卫凌还是回到了呼延云烈跟前当差。
　　许明山从关外来信，信中大夸呼延云烈在部落中“一诺抵一城”的好名声，背后的意思不言而喻。
　　呼延云烈读完只笑了笑。心道许明山终于沉不住气了。卫凌重伤的消息能翻山越岭穿到许明山耳中，宫中果真还有他的探子。
　　许明山自离开齐国以来，安分得异乎寻常，在关外教授牧民畜牧耕种之法，还将可以种植作物的土地按户划分，摊丁入亩，收取赋税，流民的数量竟因此减少了一半。
　　这原本是件好事，但许明山越安分，呼延云烈便越怀疑他。许明山这样的人不会心甘情愿地屈居人下，他会选择蛰伏，要么是在暗地里策划着什么，要么是被人拿住了把柄。
　　许明山交出传国玉玺、甘愿远走关外为他所用、冒着被杀的风险上书进言…这一切，看上去都是因为卫凌。
　　卫凌，又是他！呼延云烈将信揉作一团扔进烤火的碳盆中，火丝在信纸上蔓延，爬过墨迹，不留痕迹地将它化作一捧灰烬。
　　自他入主齐国，什么事都要扯上这个卫凌。一个小小的暗卫，竟有这么大的本事，能生出这些事来。
　　呼延云烈单手支在龙案上，修长的手指按在太阳穴，那处传来久违的突突阵痛。
　　呼延云烈端起龙案上的杯盏，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十年前，也是他到齐国为质的第三年，呼延氏吞并了周围几个部落，大月氏成为关外霸主，短短一月他的父王便打入关内，气势汹汹地朝着齐国来，全然不顾自己还有个小儿子在齐国当质子。
　　那几日，他被齐国人软禁在宫中，吃喝拉撒都在人监视之下，找不到一点逃出去的机会。卫凌这个本该誓死护卫他的人，却早不知道逃到了哪里，弃他不顾。若不是商志拿着那块带血的宫牌来找他，他…必死无疑！
　　商志让他换上宫人的衣物到北门，那里有人接应，自己则假装被他袭击昏厥。他怕商志被牵连，想着带商志一起走，商志却怎么也不肯走，说要留下来为他拖延时间。
　　他知道形势严峻、不能再拖，只好换上宫人衣物，手里攥着宫牌，对着商志许诺有朝一日必会回来报答他，之后便靠着宫牌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北门。
　　那可是禁卫军才能有的宫牌，他摩挲着宫牌上干涸的血迹，细砂般粗糙的质感让他的心越跳越快。他不敢想象一大块血迹是哪来的，也不敢想象拿到这块宫牌的人付出了什么。
　　那时的他什么都没有，自身都难保，除了一句轻飘飘的诺言，什么都给不了商志，但商志却愿意为了自己做到这个地步。
　　他想，此生就算负尽天下人，也不会负了这个舍生救他于危难的男子。
　　所以即便十年后的今日，他发觉商志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他不再如十年前一般单纯良善，自己对商志也没有了那种存留于记忆中的懵懂爱恋，但他仍是给他名分，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那日，他一路狂奔到北门，却发现来接应的人是卫凌。
　　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装出一副关切的模样扶着他上了备好的马车，接着自己也打算上来。
　　他在心中冷笑，这人是把他当傻子吗？平日里躲他躲得远远的，现在要逃命了巴巴地凑上来，这人凭什么觉得自己会带他走？
　　所以，他一脚踹下这个手扒在框上准备上来驾车的人，冷言道：“我自己出城，你留在这里，保护好五皇子。”
　　他看着这人灰头土脸的模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似乎反应不过来自己被留在了齐国。
　　他余光瞥见马车框上带血的手印，心想许是急着逃命，受了伤都来不及包扎，又看见这人侧身倒在地上消瘦发抖的身体，心中生出几分不忍，带他一起走的念头一闪而过。
　　但他还是狠下心来牵起了缰绳。马儿知趣地踏着蹄子往前走，马车驶过这人的时候，他听见很轻的一句“主子保重”，等他回头看去，马儿已经跑了起来，那人的身影被飞扬的尘土笼罩，再也看不清楚模样。
　　后来他历尽千辛万苦回到了月氏，用了十年的时间，在叔父的扶植下，杀了他四哥，软禁了他父王，成为令人闻之色变的呼延王。
　　经历过战场，也经历过宫变，他放过了很多曾经背叛他的人，也越发明白何谓：成者王侯，败者寇。落入低谷，真心纵然可贵，却无法要求所有人怀着一颗真心相待。
　　为王者，格局需大，卫凌纵然背信弃义，但这些日子也算安分守己、温顺听话，无论许明山出于何种理由把卫凌安插在他身边，但至少卫凌现在还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他不想再把精力放在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身上。卫凌在鬼门关前走了两回，短短十日，太医院的人就报了几十次“病危”。
　　呼延浔和隆子云隔三差五便来求情，说若是看卫凌碍眼不如将他安置在自己府中，吵得他头疼发作。
　　他发觉，什么事只要摊上卫凌，总能引得他情绪大动。他明白其中的反常，却想不出其中缘由，索性就不去想。
　　许明山要他把卫凌带在身边，他便顺着许明山来。想要抓住蛰伏在暗处的鼠祟，便要顺着它作祟的动静，找到它的藏身之处。
　　他倒要看看，许明山能用卫凌翻出什么花浪来。


第37章 
　　关内的冬天要比关外短些，二、三月的天里，虽有些春寒料峭，倒也比腊月里的冰天雪地好上许多。
　　卫凌在呼延云烈书房外守了一宿，精力有些不济。
　　自上次受伤后，乌金丸便没再服用了，太医说，他的身子已经承受不了这样的烈药，然而没了乌金丸他就是个废人。
　　那日，主子身边的大总管让他卸了暗卫配剑，说往后不必干些打打杀杀的事了，只需服侍好主子起居就成。
　　他没说什么，只默默将配剑收到了土墙脚边的木头柜子里。
　　他也已经拿不稳剑了。
　　陆引候府一战他元气大伤，醒来后便发现丹田里空空如也，原本还剩的四五成内力，已然消逝殆尽。
　　有过一瞬的惋惜，但也仅仅是一瞬，因为很早之前，他便料到了自己这样的结局，早晚而已。
　　能为主子多办成一件事，他很知足了。
　　卫凌左手冰冷的掌心用力地握着他自己大拇指，指尖已经发白，似乎再用力一点就要听见清脆的骨裂声。
　　他想用疼痛告诫自己清醒一些，主子不一会儿就要上早朝了，可能马上就会召他进去服侍洗漱。
　　御书房不远处，一个婀娜华贵的女子正迈着碎步往这边来，身后跟了两个贴身服侍的宫人，其中一个小臂上挎着个红花梨食盒。
　　照理来说，呼延云烈吩咐过，宫妃不准踏足御书房，这女子是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但眼下却没人敢拦她。
　　因为她是陆嫔，陆言白的庶姐，而陆言白是王上跟前的第一红人。
　　陆嫔三两步走到御书房门前，看也没看门口的卫凌，就要进去。
　　却没想到，一只苍白干瘦的手拦在了她面前。
　　陆嫔斜着眼撇了卫凌一眼，嘴角耷拉了下来，却没说话。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冲撞陆嫔！”阉人尖细的声音乍起。
　　卫凌下意识地肌肉紧绷，却又立马强迫自己自己松弛下来。
　　主子身边的总管叮嘱过他，在宫里边，王上是大主子，其他有品级的是小主子，但不管是大主子还是小主子都是做主子的，犯了规矩也只能王上来罚，他们做奴才的只有受着的分。
　　他明白，总管的意思是，宫里的人他不能打杀，但可以打杀他。
　　所以，卫凌只是没有放下拦在书房门口的手臂。
　　卫凌此举明显惹得陆嫔明显不耐烦，两弯好看的柳叶眉微蹙着。
　　她今天特地起了个早让小厨房做了碗莲子羹，想着和王上一同用早膳，最好还能亲近一番，却被这个狗奴才拦住。
　　陆嫔这么急着讨好呼延云烈也是有缘由的。她入宫原本是要嫁给那个年近古稀的老齐王，纵然她心里有千万个不乐意，但也没得选。
　　这事和陆引候倒没什么关系，只是陆嫔觉着，即便生在候府，像她这样庶出的女儿也最多嫁个高门子弟做妾，照样要受主母的压制，那既然都是做妾的，倒不如给高高在上的那个做，却没想到，齐王还没见到，宫城就破了。
　　一拨进宫的贵女都忧心忡忡的，生怕被传说中杀人如麻的呼延王玷污，上吊死的都有好几个，看在她眼里只觉着蠢得要命。
　　呼延王位高权重又俊美潇洒，哪点不比那个年近古稀半截入土的老齐王强？
　　有什么好寻死觅活的。
　　她想的很明白，只要能让呼延王封她为王后，她就能成为全天下女人里最有权势的那个。
　　所以，她不准任何人挡了她的路。
　　陆嫔看了眼身边的阉人，那人心领神会，声音故意高了几度道：“大胆奴才，屡教不改，今个就教教你规矩！”
　　这阉人之前是个做粗活的，力气大的很，按着卫凌的胳膊，一把将他掀到在地。
　　卫凌在寒夜里站了一宿，双腿有些麻木，这一下没躲开，原本就有旧疾膝盖重重的磕在地上，痛的他额头上立刻布上一层冷汗。
　　刚支撑着上身准备站起来，那阉人就一巴掌扇在他左颊上，发出很响的一声，响得甚至惊走了旁边树上的鸟儿。
　　他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视物有些模糊，像是眼前罩了一层薄薄的细纱，他定在原处，想缓一会儿，第二个巴掌却接踵而至。
　　“陆嫔仁善，今天就赏你二十个巴掌，若是有下次，直接把你这个不长眼的东西拉出去打死。”
　　说话间，又是三四个巴掌落在卫凌脸上，他感觉一阵耳鸣，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轻痒的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就像是羽毛轻抚过他的脸。
　　那是一股黑红的血从卫凌左耳流出，沿着他苍白如纸的左脸流到了他脖颈下的衣物上。
　　阉人见状，动作一滞，知道这人耳朵里边的膜被他打穿了。
　　毕竟是王上门前守着的奴才，打狗还得看主人，他有些拿不准轻重，眼睛转向陆嫔，不知道要不要停手。
　　陆嫔翻了翻白眼，答案不言而喻。
　　于是第九个巴掌又落在了卫凌微肿的脸上，糊的他半张脸都是血污。
　　九个巴掌下来，卫凌感觉有几十只虫子在他脑子里乱飞，“嗡嗡”声越来越大，像是要掀开他的天灵盖。
　　在齐国十年，其实他也挨过不少耳光。
　　第一次是十几年前，主子和许青宴打架，划伤了许青宴的手，为了不让皇后知道这件事，卫凌挨了许青宴几十个耳光让他消气。
　　第二次是是在主子离开齐国之后。齐国人翻遍整个皇宫就只找了他一个和这件事有干系的人。
　　他被绑到地牢后，狱卒的手比他脸还大，他虽然是很能忍痛的，但几十个耳光下来，也有些吃不消，但无论哪次，都没有像今天这般从耳朵里流出血来。
　　大抵是身子不如从前了。
　　卫凌想着其它的事，也听不见那阉人“十二、十三”的报数声，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应该是没人打他了，才摸索着后边的栏墙站起来。
　　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轮廓。虽然他现在站都站不稳，视线模糊到看不准面前站了几个人，但仅凭一个轮廓，他也能辨认出他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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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延云烈看着卫凌侧身靠在栏墙上微微喘息，发丝凌乱，灰白的脸上净是巴掌印的血污，空洞的眸子看着他没有一点儿神采 。
　　这样的眸子让他很不满意，从前明明只要看见他，卫凌的眼里就会有种莫名的热忱。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烦躁。
　　昨夜看了半宿文书，才睡下三四个时辰就被这帮人吵醒，心里攒了股怒气，必定是要发出来的。
　　“滚下去”他对卫凌道：“倒人胃口的东西。”
　　卫凌隐约听见了“滚“倒胃口”几个字，知道是自己这张斑驳的脸污了主子的眼，便垂着头告退。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此刻会有种突然放松的感觉，就像在岸上挣扎的鱼被人放回了湖里，。
　　从前若是主子让他滚，他应当是会有些失落罢。
　　呼延云烈没理会旁边殷勤拉扯他的陆嫔，只狠狠盯着卫凌单薄消瘦的背影，心里那股气却没有因此消减。
　　“王上，这几日就入春了。我今日特地起了个大早熬这碗莲子羹，好喝的很，王上一定要尝尝。陆嫔抱着呼延云烈的腰朝他撒娇，却被他一把扯开。
　　“你打的他？”呼延云烈冷言道。
　　陆嫔被扯得一个趔趄，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呼延云烈口中的“他”是谁。
　　陆嫔边上的阉人以为呼延云烈是要追究殿前喧闹的事，连忙开口道：“王上息怒啊，娘娘为了王能喝上热的莲子羹，天没亮就守在小厨房，谁知方才那个奴才百般阻挠，说若不给他些好处，娘娘就别想进去见王上。”
　　这阉人见呼延云烈训斥卫凌那个奴才，便觉着那个奴才应当是不受待见的，便乱编一顿替陆嫔开脱。
　　却看见呼延云烈抽出侍卫的佩刀，他还没反应过来，那刀便捅穿了他的心脏，阉人倒在地上，只抽搐了几下就完全不动了。
　　陆嫔在一旁尖叫着，食盒砸在地上，里的莲子羹打了一地。
　　呼延云烈视若无物，他对陆嫔道：“往后若再让我看见你，下场便和他一样。”
　　陆嫔哭得梨花带雨，“王！臣妾只是想让王喝上一碗热的莲子羹啊！臣妾不知哪里得罪了那位大人，那位大人伸手就要抓臣妾，臣妾宫里的人也是怕他违了礼数才阻拦的，若是王觉得臣妾错了，臣妾愿向那位大人赔罪…”
　　“你说他伸手抓你？”
　　陆嫔立马哭得更厉害了：“是啊王上，那位大人伸手就要抓臣妾，这于礼不合臣妾怕、怕有辱王室名节啊。”
　　“呵”呼延云烈冷笑出声，“陆言白怎么会有你这样蠢的姐姐。”
　　宫里会有人蠢到在王上的寝宫门口非礼他的嫔妃？这个蠢女人撒谎都不过脑子吗？
　　况且，她是觉得自己哪里能引得卫凌非礼她？
　　“你既然喜欢扇人耳光，自己就去尝尝这个滋味。”呼延云烈对边上人吩咐道：“让人看着，今天她打了卫凌多少下，往后每日便让她给自己多少下。”
　　“王上！”陆嫔不敢相信呼延云烈会因为一个看门的奴才这么罚她，她好歹还是陆引候的女儿陆言白的姐姐啊！
　　她跪伏在地上，还想给自己求情，却连呼延云烈的衣脚都没摸到。她嘶声裂肺的哭喊着，换来的却只有被侍卫一路拖着出了御书房。


第38章 
　　卫凌摸了摸自己的脸，浮肿的触感伴随着钝痛，他知道整张脸明天都会肿起来。
　　这伤其实不重，他原本不想找医师看的，但想到散瘀的时候一脸青青紫紫又要惹主子生气，便扶着宫墙往医馆走去。
　　宫里能看病的地方，除了太医院就是医馆。医馆原本是给宫里的守卫看伤的地方，但因为太医院只给主子们看病，下面的奴才要是有个头疼脑热，要么是自己扛着，要么就只能花点银钱来医馆找医师开几副药。
　　一路上，来来往往的宫女奴才只要是见着卫凌的，纷纷侧目而视，有的还交头接耳，打听是哪个宫里的主子下手这么狠，往后见着了要绕道走，不然一个不小心也要落得这样的下场。
　　卫凌垂这头，散落的碎发遮住半张脸，他尽量贴着宫墙走，不去引得别人来看他。这伤对他来说稀疏平常，但在宫里，似乎是会吓着旁人。
　　走进医馆，一股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医师都在忙着分拣药材、熬制汤药，见他来了，也只是抬眼一撇，马上又低下头去。
　　卫凌走到一个正在炉边扇火的医师旁，小声道：“大人能否给我开些活血化瘀的药？”
　　那人看也没看卫凌一眼，手上的活也没停。
　　卫凌以为他没听见，便又重复了一边。那人却突然扬声道：“吵什么吵，没见正忙着吗！一边去。”
　　卫凌穿孔的耳膜被他的声音震得一痛，下意识捂住受伤的耳朵，皱了皱眉。
　　他又问了几个人，对方要么是假装听不见他的话，要么是赶他走，哪怕他拿出自己所有的银钱，也没人愿给他看伤。
　　卫凌叹了口气，正要离开，一个年纪不大的药童拉住了他，小声道：“你去后门等我。”说完也不等卫凌答应，跑去忙自己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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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凌在后门等了很久，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见到药童提着几包东西朝他小跑过来。
　　“抱歉，忙到现在才来找你。”药童拉过卫凌的手，把用黄纸扎好的药包挂到他手腕上，“这副药是活血的，每日一服，五天你的脸大概就能好了。”
　　卫凌小心地收好药包，从束腰里取出几两碎银。
　　“不用不用”药童推拒道：“我不敢收你的钱，上面放了话了，不准给你治病。可我看你太可怜了，被打成这样肯定很疼吧。”
　　卫凌摇摇头，“没那么疼。”说完，把挂在手腕上的药包取下来还给药童，没说什么就要离开。
　　“唉，你的药，干嘛不要啊，虽说用的不是什么名贵的药材，但好歹也是我一味一味拣的。”药童握住卫凌的手腕，却又突然放开，像被蛇咬了一般。
　　方才几下触碰他就察觉到卫凌的体温低于旁人，本以为只是常见的体虚，方才一握才惊觉，这人的手腕竟然和死人一样凉。
　　“不要因我惹上祸端。”卫凌对药童道。那些欲加之罪的责罚，这个孩子受不住的。
　　药童觉得眼前这人不太聪明的样子，自己都伤成这个样子了，还有空管别人。或许就是因为这么不聪明，才被人打成这样。
　　“你不说我不说，不就没人知道了吗。”药童踮起脚拍拍卫凌肩，又拉着他在旁边的干草堆上坐下，“你坐着，我再看看你身上还有哪里坏了。”
　　卫凌被他牵着，想拒绝却又怕手脚太重伤着他，只能按他说得坐下。
　　药童掏出一张帕子，沾了点井水替卫凌擦干净脸上的血污，又顺着血迹找到了冒血的耳孔。
　　他眉头一皱，用几根干草拧成一根草杆，顶这帕子清理耳孔里面凝固的污血，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你的耳鼓膜穿孔了知道吗，往后听东西要差很多了。”随着草杆的深入，药童能感觉到手下人极力压制的颤抖，想要动作轻点，却又不得不狠下心把耳道里黏连的血液清干净。
　　“我知道很疼，你要实在疼得厉害可以叫出来。”他每天都要给医馆里的病人煎药换药，最烦的便是那种受了个指甲盖大小的伤，却“唉哟唉哟”个不停的人，白长那么大个个子，所以换作平时，他是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但眼前这个人却是另一个极端，明明伤的这么严重，却压抑着一声不吭，这种人多少也让他有点恼火。
　　“还好，不疼。”卫凌抹掉了下巴上的汗，声音嘶哑道。
　　闻言，药童下手故意重了一些，卫凌没有防备，喉咙里泄出一点呻吟。
　　“现在知道痛了”药童快刀斩乱麻地抽出草杆，拉出帕子，动作虽快，却仍是痛得卫凌咬破了唇角。
　　“你知道人为什么会痛吗？”药童从随身的药箱里提出一盏很小的油灯点亮，凑近卫凌的左耳。
　　“因为人只有自己痛过才会在乎自己会不会让别人痛。”药童借着油灯的光亮，确保耳道里的瘀血已经清干净了，又揪了一团棉花堵住卫凌的耳洞。
　　“那你知道人为什么痛了要知道喊吗？”药童边收拾地上沾了血的帕子、草杆边问道。
　　卫凌摇摇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暗卫营的规矩是不准喊痛。
　　挨了罚要是喊痛，只会换来更严厉的刑罚。所以他为了不让自己更痛，只有忍着不喊，到后来也就真的不觉得痛是什么要让别人知道的事了。
　　“因为你只要让别人知道你在痛了，别人下手才会轻点。”药童收拾好药箱，又把散瘀的药包递给卫凌道：“脸上的伤好治，耳朵里的却难，除非能用上太医院里的药材，不然就只能等着它自愈了。”
　　药童想了想，本想让卫凌用碎布条塞住耳朵，却又觉得这人这么不爱惜自己，下手估计也没轻没重，到时候又要伤着自己，就塞了一团棉花给卫凌：“这几天朝左边侧着睡，耳道里不能堵东西。还有，这几天静养，不要出门，不然往后就聋了。”
　　嘿嘿，我好勤劳。


第39章 
　　卫凌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他把药放在缺了个角的木桌上，自己躺在硬邦邦的炕上，凉意贴着他的背传到周身，他却不愿再挪动。
　　他太累了。
　　这段时间越发感到气力不济，整个人的元气似乎都随着上次受伤的血流尽，从前他会总会去想，自己对主子还有什么用？为什么主子明明厌恶得想要他去死，却仍然几次三番把他从鬼门关救回来？
　　这段时间他有点明白了，主子或许是想折磨他。
　　主子还在齐国的时候，自己为了在暗中保护好他，表面上总是看着他被齐国的皇子们欺负，或许从那时候开始，主子就开始讨厌自己了吧。
　　后来的十年里，他苟且偷生，给许明山做药人、为许商志排除异己，不管其中有什么缘由，看在主子眼里，自己恐怕已经是个通敌叛国的叛徒，而这个叛徒又在十年后频频出现在他面前，惹得他不快。
　　卫凌不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事被许商志顶了包有什么，因为保护好主子本来就是他的分内之事，只要主子能好好的，功劳属于谁并不重要。
　　而且，他也不觉得主子知道自己暗中所做的事后会，自己的境遇会什么区别，他和许商志身份之间有如云泥之别，并不会因为一包药、一顿饭、一盆碳而改变。
　　他毕生所求，不过是主子十几岁的时候，灿烂无忧的笑颜。
　　但他可能看不到了。
　　主子现在背负的是一国之气运，人在高处不胜寒，他的主子很难再因为什么展开笑颜了。所以，如果主子折磨他能稍感慰藉，如果和许商志在一起能让主子感到欢愉，那他的所思所想就都不重要了。
　　卫凌苦笑，总算对主子还有些用处，最起码还能当主子的出气筒。
　　他蜷缩在床角，累得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隆子云火急火燎地跑到卫凌的住处，耐着性子敲了半天门却没人应答，怕里边的人出事，正想把门撞开，却发现木门只是虚掩着，根本没落闸。
　　推开门，屋子里没点灯，凉意混着霉味扑面而来，隆子云忍不住皱了皱眉。
　　卫凌身上盖着一床薄被，整个人像初生的婴儿般蜷缩在床脚，他放轻步伐走过去，宽厚的手掌按着卫凌的肩头，掌下的凉意令人心惊，他忍住把人扛走的冲动，轻声道：“卫凌，醒醒。”
　　卫凌浑身一颤，反应过来身后有人，立马按住那人的手掌就要折断，但他忘了自己已经内力全失，又怎么扳得动隆子云的手？
　　察觉到卫凌的防备，隆子云另一只手也附上卫凌的肩，安慰道：“是我，隆子云。”
　　卫凌刚从昏睡中惊醒，思绪不是很清楚，待听见隆子云熟悉的声音，才反应过来。他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从隆子云半搂的怀抱里躲开，盘腿缩到床脚道：“隆将军，失礼了。”
　　旁人的触碰会让卫凌感到不安，尤其是他内力全失以后。暗卫营教给他们的是：旁人的每一次触碰对他们来说都有丧命的风险。
　　所以从前，哪怕是熟睡中，他也能敏锐地感知到别人气息和步伐，然而现在…却连别人就在他后头也察觉不到。
　　借着月光，隆子云看见卫凌披散着头发缩坐在床脚，脸上是大片大片的瘀紫，左耳垂上挂着一点血迹，整个人苍白消瘦，看得他心中一痛。
　　这个人似乎一直都在受伤，徘徊在鬼门关门口，不知道哪一次就会被折磨得丧了命。
　　今天傍晚他被王上召到御书房议事，南边战事吃紧，他们在齐国修养得太久了，这边的形势已经稳定，不久就要南征。
　　原本他还想同王上提一提把卫凌放到他身边的事，虽然王上和许明山有约，但他和王上并肩作战，卫凌跟着自己也算跟着王上，想来也不违约。
　　但王上今日面色不善，凭他们多年相处的默契，他知道王上今日心情不佳，便想着下次再提。
　　未曾想，出了御书房，听见几个嚼舌根的奴才议论，才知道陆嫔那一遭事有让卫凌受了伤，他急着找卫凌，却发现整个宫里似乎都没有人知道他住哪。找了几个时辰，才从一个马夫口中得知卫凌仍住在马厮边的杂物房里。
　　隆子云神情复杂地看着卫凌。
　　不该是这样，这个人不该遭这些罪。
　　“咳咳，隆将军，有什么事吗？”夜里太凉，卫凌有些受不住，现在他只想紧紧地缩成一团躲进被子里，好抵御春夜的寒气。
　　“我…我来看看你的伤…你的伤好了吗？”
　　隆子云不知道怎么表明来意，让卫凌和他回府？这不是他们两个能够决定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个人这么上心，似乎从地牢的第一次见面，他就被这个人眼中的赤诚吸引住了，虽然那样炙热的赤诚并非因他而生。
　　“好了。”卫凌回道。
　　两个人之间又陷入沉默，隆子云窘迫道：“给我看看。”
　　卫凌思索了一会儿，随即点点头，开始扯自己的腰带。
　　这其实很平常，从前在暗卫营里，他和其他暗卫之间也会互相检查对方的伤口是否愈合，毕竟一个动作的滞怠，都有可能让他们丧命。
　　隆子云看着卫凌在他面前宽衣解带，明明是军营里稀疏平常的场面，却在他眼里映出几分春色。
　　卫凌的中衣从肩头滑落，露出苍白的上半身。不同于关外人蜜色的粗糙肌肤，他常年呆在暗处，身体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白，若不是上面交错纵横的伤疤，应当比女子的肌肤还细腻些。
　　隆子云只失神了一会儿，便被卫凌胸前那道横贯腰腹的伤疤惊住了。
　　之前虽然知道卫凌伤的重，但亲眼看见才知道竟伤得如此重，他心生怜悯，情不自禁地摸上那道疤…
　　“你们在干什么！”呼延云烈盛怒的声音在隆子云背后响起，他下意识看向卫凌，在那双曾经盛满热忱的眼中，看到了一晃而过的恐惧。
　　呼延云烈：隆子云你敢摸我老婆！！！！
　　p.s.谢谢大家的打赏~


第40章 
　　隆子云刚要解释，呼延云烈已经三步并两步冲上来，扯着卫凌的头发将他摔在地上。
　　“我竟没想到你还有做娼/妓的本事！”呼延云烈扯着卫凌的头撞在地上，发出“砰”的闷响。
　　卫凌轻拉住呼延云烈的手，颤声道：“主子，我…我没有…”
　　“王上，末将在为卫凌检查伤势，求王上莫不错怪卫凌。”隆子云几步上前，半跪在呼延云烈面前求道。
　　呼延云烈没理隆子云，一手扯着卫凌的头发，一手重重地掐着他下巴道：“先是许明山，然后是隆子云，就连呼延浔那个七窍不开东西每天都缠着我要你，你说你有什么本事引得这一帮人围着你转。”
　　呼延云烈的质问的声音很大，震得卫凌耳中轰鸣不断，他觉得自己头很疼，疼得快要裂开，他想紧紧地捂住耳朵缩进被子里，只要给他一会儿就好，等他脑子里的声音静下来他就能同主子解释了。
　　但呼延云烈没给他这个机会，他像一只受伤的猛兽般嘶鸣，却不可能得到任何回应。他拉扯这卫凌，似乎想要将他撕碎。
　　十三年间的艰难苦涩在此刻找到了出口，卫凌是唯一一个连接着他过去和未来的人，也只有他能承受他的怒火。
　　“你知道我这十几年是怎么过的吗？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默念那些背叛过我的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直到天空露白，我彻夜难眠。”
　　呼延云烈放下手，转而掐住卫凌的脖子：“你知道吗卫凌，我记得，我都记得！十年过去了，我还是记得你！”
　　卫凌瞳孔骤缩，主子没有忘记他…主子原来一直记着他。卫凌感觉血气上涌，有什么液体就要溢出眼眶，他想说些什么，却被呼延云烈掐着脖子发不出声音。
　　“我真的想不明白，卫凌，我们相识二十多年，你为什么要背叛我！我对你不好吗！四岁那年我就为了你忤逆四哥，六岁的时候我把你从暗卫营挑出来做我的贴身暗卫，你知道吗，那几年除了父王，我就信过你一个人！”
　　隆子云从来没见过呼延云烈这个样子，他认识呼延云烈的时候，这个落魄的少年王子已经有了远超过自己年龄的成熟。然而此刻，他却像个受伤的孩子般讨要说法。而卫凌…
　　卫凌！
　　隆子云看着几近疯狂的呼延云烈，虽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发这么大火，但他若再不阻止，卫凌怕是要死在他手里。
　　“王上，卫凌重伤未愈又添新伤，真的禁不住责罚了，求王上开恩，臣愿替他受罚。”
　　“你替他受罚”呼延云烈冷笑道：“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你知道我在齐国为质这些年被人欺辱，他就在旁边冷冷地看着吗？你知道他宁愿不要命去救许明山都不愿回来求我原谅吗！”
　　十年来，他无数次在与许商志往来的密信中旁敲侧击地问到卫凌，无一例外却是他安安稳稳待在齐国的回信。
　　许商志告诉他，卫凌在齐国过得很好，已经得到了大皇子的重用。他原本还不信，但安插在齐国宫的探子也告诉他，卫凌为了给许明山过毒九死一生，他才终于相信，这个人已经不属于他了。
　　后来的几年里，他已经很少想起他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十年后这个人还是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他面前，勾起他的不堪的回忆和愤恨。
　　呼延云烈掐着卫凌脖子的指节泛白，他感觉到这人冰冷的手覆在他手上，失血的嘴唇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
　　“王上，你真的想他死吗！”隆子云喊道。
　　闻言呼延云烈的手不禁一松，空气流入卫凌的气管，激得他猛烈咳嗽，上涌的血气喷薄而出，他再也控制不住，一口血喷在呼延云烈脸上，随即脱力地倒在他怀里。


第41章 
　　卫凌醒来后一时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身下铺着柔软的被褥，周遭弥漫着一股熟悉且让他安心的香气，他转动眼珠打量着四周，看见了坐在案几边的呼延云烈。
　　他这是在...主子卧榻的宫里？
　　卫凌顿时觉得自己太放肆了，竟然睡在了主子宫中，他连忙起身，作势就要下床。
　　布料摩擦的声音惊动了呼延云烈，他一记眼刀杀过去，卫凌立马僵在原处，呼延云烈想都不用想也知道这个人又想跪下向他告罪。
　　“躺着别动。”呼延云烈走到龙床边站定，目光平静地俯视卫凌，这是呼延云烈第一次这样近地看到病中的他，苍白、脆弱、不堪一击，脖子上还留着他昨天亲手造成的青紫色掐痕。
　　卫凌看着自己的主子，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在他最后的记忆里，主子的手死死地扣住他的脖子，那双他曾经沉溺其中的眼眸里迸射出令他感到陌生的火光，从前他怎么也不想到，有一天主子会带着这样浓烈的仇恨与愤懑同他对视，让他喘不过气来。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每个熬不住的时刻他都在想象再次见到主子的场景，但现在真的见到了，世事却已不同从前。
　　“主子，您想要什么？”卫凌此生除去初生时的懵懂无知，几乎没有问过他人问题，暗卫营的十年已经让他丧失了好奇的本能，但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怎么也找不出答案，“如果主子要卫凌去死，卫凌现在就可以去。”
　　他不明白，为什么主子每次折磨他过后，又要将他救活，所以他直接问了出来：“主子是想折磨卫凌吗？”如果是的话，他不知道要怎么满足主子，受伤对暗卫而言是家常便饭，主子责罚他其实并不会让他感到痛苦。
　　呼延云烈听了卫凌的问话，心中五味杂陈，他确实想过让卫凌尝尝孤立无援、众叛亲离的滋味，也想过派他去完成一个回不来的任务，就这样顺其自然地死去，他也真的这么做了，但是当卫凌这样直白地问他的时，他却只想否认。
　　“卫凌，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呼延云烈看着卫凌脸上一块一块的淤紫，情不自禁地抬起手顺着淤紫的边缘描摹了起来，“你是我第一个暗卫，也是当年唯一一个愿意同我来齐国的人。那时候前路未卜，我和你其实没什么区别，都是旁人手下的一枚棋子罢了。“
　　卫凌任由呼延云烈的手在他脸脖间游离，对这个一天前差点把他掐死的主子，仍然没有一分半毫的防备。他恐惧的从来不是死，而是主子的厌恶与淡漠。
　　“你原本应该是我最亲近的人，可你却背叛了我，成了我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呼延云烈收回轻抚卫凌脸侧的手，背在身后，怕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伤着他。
　　“主子，卫凌没有背叛您，大月氏的暗卫有过命誓，终身不得判主。”卫凌仰视着呼延云烈，眼中一如既往的赤诚。
　　“过往之事，已无所谓因果，卫凌，重要的不是当年你为什么那么做，而是你已经那么做了。无论我们之前曾经有何种情分，在齐国的三年里都已消磨殆尽。我想过让你就这样死去，但现在看来也不必多此一举，一来我和许明山有约，要留你一条命，放你在身边；二来，你也活不久了，想必替许明山过毒那一刻你也有了为他去死的觉悟。”
　　呼延云烈没有告诉卫凌，月氏人不懂何谓龙阳之风，甚少有男人喜欢男人的事发生，他会喜欢男人，多半是因为卫凌。
　　或许是因为年少时的朝夕相对，或许是因为落魄时的生死追随，情不知所起，但也曾一往情深，少年时羞于坦露心迹，时至今日却又不必再说了。
　　呼延云烈想，当初自己宽赦了那么多背叛过他的人，却始终对卫凌的事耿耿于怀，也是爱之深、责之切吧，如今把前因后果摊开来捋明，倒觉得是自己不够豁达了。
　　卫凌听了这些话，只觉得自己的心刀绞一般地痛，若主子确实是想折磨他，那他的目的达到了，此刻的心痛比他二十多年来任何一次负伤都剧烈得多。
　　原来主子留着他只是因为许明山。
　　卫凌：主子你会后悔的！！！！
　　p.s.大家的回复我都有看，谢谢大家喜欢这篇文，第一次写小说，有很多不足之处，感谢大家的包容和支持。
　　谈谈我对虐的理解吧，一段感情会让人感伤，不只是瞬间的情感爆发，还是缠绵在时光中的悔恨。


第42章 
　　“主子，卫凌以十世轮回起誓，此生没有做过一件背叛主子的事。当年卫凌没有在主子被齐国皇子欺辱时施以援手，只是为了长久地护卫主子，不成为众矢之的，被齐国人暗中杀害。“
　　“主子离开齐国后，五皇子处境艰难，主子临行前曾交代卫凌保护好五皇子，为帮五皇子在宫中立足，卫凌才自愿做许明山的药人替他过毒...主子，卫凌从未有过背叛之举。”
　　卫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只说了这几句话就开始喘息，他从未为自己争辩过什么，身为暗卫，眼中只有“成”与“不成”，没有理由和借口，但他实在无法承受主子这般失望和淡漠的眼神，他不想主子用这样看着他。
　　“卫凌，你觉得我会信吗？”
　　呼延云烈一句话把卫凌打入了阿鼻地狱，一中十分陌生的情愫从他心头蔓延，渗入胸腑，他感觉眼睛酸胀的很，有什么东西就要溢出眼眶。
　　他这是流泪了吗？卫凌抬手抹过眼眶，盯着手背上的湿痕发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流泪，主子不信他又怎么样？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所有的使命，主子如今安然无恙地站在他面前，许商志也如主子交代的那般活得好好的，主子如今也不会继续责罚他了，那他此刻又为何落泪？
　　呼延云烈看着卫凌不声不响，只默默靠在床头落泪，心中一软道：“卫凌，你不必找这些蹩脚的借口应付我，前尘往事我已不愿追究，你毕竟追随我多年，我自会全力救治你。”
　　“但有些话你也务必谨记，不要把本王的仁慈当做纵容，若今日之后你还敢做出些通敌叛国的事，不要怪本王不念旧情。”
　　于呼延云烈而言，卫凌的解释不过是为了活命的借口，十多年前的事情早已时过境迁，背后的缘由查不清、理不明，而以卫凌如今的处境，完全有缘由为了活命而编出一些“情势所迫，不得而为之”的谎言。
　　“主子，你不信卫凌吗？”卫凌半瞌着双目，看着自己眼中流出的泪珠一滴一滴打在绣着金纹的被褥上，“卫凌在齐国十年，所做一切只是因为主子的命令，并无叛国之心。”
　　“事到如今，你还要把脏水泼到商志头上吗？”呼延云烈攥紧了负在背后的手，他明明已经答应放过卫凌了，为什么他还要这般死犟着不肯认错。
　　“在齐国为质的那三年，商志是唯一雪中送炭之人，他虽为齐国人却把一颗心都放在了我身上，若不是他，本王怕是早已成为齐国与大月氏斗争中的牺牲品。”
　　卫凌闻言，只是瞪大一双眼睛痴愣愣地望着呼延云烈，他几欲张口，却终究没说出什么。
　　他该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他的话，主子都不会信的。
　　就像暗卫营的教官不会在意他们为何没有完成交代下来的任务，他们只看结果，不问缘由。主子既然选择相信许商志，那他说与不说有何区别？他终归是半只脚踏入阎罗殿的人了，二十多年前他告诉自己，这一生的使命便是拼上一条命护主子周全，时至今日他一直恪守誓言，他的一生就要结束了，但主子往后的时间还很长，主子和许商志的往后还有很多日子。他不是那个能让主子开怀的人，但许商志是。
　　呼延云烈看卫凌沉默不语，更加认定他是被自己戳破谎言、无力辩解，心中虽有怒气，但看着卫凌满身伤痕、干瘦苍白的模样，心中一软，抬手便想拍拍他的头以示安慰，未曾想被卫凌偏头躲开。


第43章 
　　卫凌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躲开，只是身体下意识做出的反应。
　　暗卫营的教官曾说“人会躲闪只有两个缘由，一是畏惧，二是厌恶”那他会躲开，是因为畏惧，还是...厌恶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应当躲开的，正想告罪，头皮却忽然一疼，抬眸就对上呼延云烈盛满怒火的双眼。
　　呼延云烈盯着卫凌看了很久，终究还是没忍心做什么。他甩手离开寝宫，候在门口的公公立马迎上来，见呼延云烈脸色不善，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只躬身跟在后头。
　　往后一个月里，卫凌再也没见过呼延云烈，他的病是旧疾，想要痊愈自是不可能的，索性脸伤好一些后就回去当值了。主子说过他和许明山有约，自己必须跟在主子身边，许明山如何与他无关，但主子既然十分看重这个约定，那他必然不能让主子食言。
　　这些日子里，他时常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主子批阅奏章、和部下围在沙盘边派兵布阵，或是同许商志用午膳、与陆公子吟诗作对…原来主子身边已经有这么多人，十年了，孑然一身的其实只有他一人而已。
　　卫凌笑笑，这样也好。
　　自上次之后，主子再未同他说过一次话，他明白，主子是再也不愿见到他了，但碍于与许明山的约定，又不得不把他放在眼前。如今他也没什么能为主子做的了，只能尽量不出现在主子视线里，死的时候找个僻静的地方就好。
　　-
　　三月开春，万物复苏。
　　许商志已经有些日子没见过呼延云烈了，每次去找他都被“国事繁忙”的借口给搪塞了回来，他知道呼延云烈最近忙于南征的事，但再忙也不至于一顿晚膳的时间都不出来，气得他捶胸顿足，只恨当初刚见面的时候怎么硬要端着，如今三四个月过去两人关系非但没更进一步，呼延云烈对他反而愈加冷淡。
　　卫凌受伤被呼延云烈抱回自己房中的事在宫里传得风风火火，那几天他寝食难安，生怕当年的事东窗事发，他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要出头了，不会允许任何人挡他一步登天的道，但看呼延云烈对他的态度，虽然比之前冷淡了些，但仍是有求必应，不像是知道了真相的样子，他实在不放心，想着日后定要找个机会试探一番。
　　三日后，许商志陪着呼延云烈和陆言白在林华亭对弈。许商志棋艺不精，在一旁也只有侍候的份，呼延云烈下棋时不喜欢人被人打搅，林华亭又建在湖中心，是故随侍的下人都在岸边候着，亭中只有许商志、呼延云烈和陆言白三人。
　　许商志不甘心好不容易挣来的同呼延云烈亲近的机会被陆言白抢了风头，于是在一旁忙前忙后，一会儿沏茶，一会儿焚香，自以为十分贴心地伺候了呼延云烈，实则惹得呼延云烈不胜其烦，一直进入不了对弈的无人之境。
　　在许商志不知第多少次递上茶盏并柔声道“云烈，喝点茶”时，呼延云烈终于忍不住随手推开了他，明明没有使劲耳边却传来了茶盏摔裂的声响，许商志半趴在递上，一双悬泪欲泣的眼睛楚楚可怜地望着他，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
　　随后，许商志什么话也没说，只默默从地上爬起，一言不发地跪在地上捡碎瓷片。呼延云烈斥责的话就要说出口，看到他这幅模样也只能咽了回去。
　　“别伤着手了，叫下人来收。”呼延云烈说完，目光又放回了棋局上。
　　许商志见自己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呼延云烈还对他不冷不淡，看他跪在地上竟然扶都没扶，顿时心生恶意。他走到林华亭边上，那儿停着一叶小舟，小舟上蹲着个公公，候在那儿等着主子吩咐。
　　“王上招卫凌过来伺候。”许商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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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凌在岸边站了几个时辰，身子已经开始微微发抖。阳春三月，气候原本是暖和的，但他因为寒毒的缘故，体温一直低常人许多，如今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又站在湖边吹了几个时辰的冷风，已然有些受不住。
　　自上次被掌掴后他的听力就差了些，旁人说话的声音一大，他耳边就会响起“嗡嗡”声，像是成群的蜜蜂飞进他的脑子里，不停地振动翅膀；说话的人离得远了他又听不大清对方在说什么，只能看着口型模模糊糊地辨认，是故当来人喊了好几声“卫凌”后他才知道，主子让他去亭中伺候。
　　卫凌坐着小舟到了林华亭，看见呼延云烈脚边碎了茶盏，十分识趣地走过去，半跪在呼延云烈脚边捡碎了的瓷片。此时的呼延云烈一心都在棋局上，看也没看一眼脚边的奴才。
　　茶盏是翡翠做的，盏壁很薄、碎得也散，卫凌很仔细地在地面上摸索，生怕遗漏了一块碎片。好一会儿的功夫才收拾完，卫凌把碎片握在手里，默默地退到离呼延云烈远一些的亭边候着，手肘处却被人撞了一下，紧接着他听见许商志的急呼：“啊！我的扳指。”
　　呼延云烈在棋盘上重重落下一子，蹙着眉道：“又怎么了？”真是没一会儿消停。
　　“云烈，你送我的扳指被他撞得掉入湖中了。”许商志跑到呼延云烈身边，拽着他的手肘道。
　　呼延云烈叹了口气，拉过他的手拍拍，顺着许商志手指的方向看到了站在一边不知所措的卫凌，刚展开的眉头又皱了回去。
　　“怎么是他？”呼延云烈问道。
　　“云烈不是说让下人来收拾吗？他自己要来的。”许商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模样回道，“方才我在那儿把玩你送我的扳指，忽然觉得手肘处被人撞了一下，扳指就掉进湖里了。”
　　许商志看呼延云烈一直盯着卫凌，也没回他的话，又道：“许是我自己没拿稳吧，不怪他，但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件东西，当年你还在齐国的时候，看我羡慕皇兄的玉扳指便许诺将来一定送我个好的...这个扳指对我而言不同寻常，我自己下去把它捡回来罢。”
　　说完许商志就要往岸边走，被呼延云烈一把拉回来，淡淡道：“让他下去捡。”


第44章 
　　卫凌站在亭边，其实不大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听见了许商志那一声急呼，然后便是主子的怒目而视。但他大致是能猜到的，因为同样的事已经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了。
　　前几年的时候许商志在学堂偷拿了许青宴的玉佩，也是他替许商志顶了那三十脊杖的罪，所以这次左不过又要把扳指落入湖中的事赖到他头上。
　　从前他不愿解释，是因为齐国宫里的人不在乎事情到底是谁做的，需要的仅仅只是一个受罚的人，所以他不会白费口舌；如今他也不愿解释，因为主子其实也不在乎事实如何，主子只愿相信许商志。
　　卫凌在心中嗤笑自己当年的愚钝，那时候他总是不明白，许商志那般拙劣的谎言为何能骗得过主子，现在想来，却是自己想得简单了。
　　卫凌正出神，忽然一个茶盏在他脚边炸开，握着碎片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一阵细密的刺痛从掌心传来。
　　“你是聋了还是死了，让你去捡没听见吗！”呼延云烈高嚷的声音震得卫凌一阵耳鸣，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这表情看在呼延云烈眼里却成了明目张胆的忤逆，让他不禁想起上次被躲开的安抚，心中燃起的怒火顿时又被添了把柴。
　　“不找回那个扳指你今天就别从湖里出来！”
　　陆言白一直在旁边看着，卫凌听呼延云烈说话的时候总会微微侧过半边脸，联想到前些日子他那个蠢货庶姐干得腌臜事，便知道卫凌这是听力受损了。他几次想要开口劝劝，终是没说出口，一来卫凌不是他齐国人，二来许明山对卫凌的态度总让他不大爽快，于公于私他都觉着自己没必要怜悯这个人，再者…他总觉得呼延云烈对这个卫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一个小小的奴才能引得运掌天下的呼延王阴晴不定，二人之间必然有些不足为外人道者的前缘，他自不愿参与其中。
　　卫凌听了呼延云烈的吼叫，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拇指大小的扳指掉进了这偌大的湖泊，找回来的机遇微乎其微，主子这般命令，属实是为难他了。有时候他真觉得，主子还是当年草原上的盛气凌人的孩子，会为自己看上的小马被王兄抢走而摔了帐子里所有的器物；会因为在齐国宫里受了委屈而回到房中对他拳打脚踢。
　　那个时候他还担心自己要是死于非命，便没人惯着主子的小脾气了，事到如今，倒是自己多虑了。
　　卫凌脱下鞋袜和外衣，下到冰冷的湖水中，三月的暖阳没有把湖水捂得更暖些，漫到胸口的湖水冻得卫凌止不住的颤抖。
　　他的脚踩在湖底的淤泥里，黏厚的泥浆沒过脚踝，刚走几步就整个人栽进了水里，呛了好几口湖水后才好不容易稳住身形。
　　呼延云烈身在亭中，手上执着棋子，心思却不在这。他的余光里却总是闯进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每隔一会儿，这个后脑勺的主人就会整个埋进湖中，一会儿之后又冒出水面，间隔不长，却惹得他心烦。
　　尤其在他的余光里迟迟没有出现这个后脑勺的时候。
　　“王上要没心思下棋就别下了。”陆言白道。
　　呼延云烈抬眸瞟了一眼陆言白，“你哪里看出我没心思。”
　　“那个人下水后你落子慢了许多，而且”陆言白收了棋盘上十几个黑子道：“还下错了几步棋。”
　　呼延云烈没做声，他已然意识到，此时此刻自己面前坐着陆言白这样谪仙般的人物，但他的目光却还在追着那个水里边的卫凌。
　　当初他在陆引候府初见陆言白时，确实被他惊世的容貌晃了眼。诚然，他在关外见了无数胡姬美人，自以为世上再无惊人之貌能引得他侧目，直到陆言白出现在他面前。
　　然而这样惊人的样貌也没让他生出半点非分之想，实则他觉得，相比于陆言白的脸，倒是他的才华更有用些。
　　“听闻你和许明山相熟。”呼延云烈答非所问，没接着陆言白的话说下去。
　　陆言白心中一跳，青葱白玉般的手指间落下一枚白子。他定了定心神，手指按在白子上往前一推道：“呼延王什么时候也关心起这些后宫女眷嚼舌根的事来。”
　　“哦？”呼延云烈落下一粒黑子，接着道：“原来当中还有这样的猫腻，本王以为你同许明山不过君臣而已，怎么会引得人嚼舌根？。”
　　陆言白最听不得呼延云烈挪揄他，先前在陆引候府也是这般，明明话中有话，却装得一副无辜样。
　　“要说我同大皇子的关系，倒不如王上身边那人同大皇子的关系亲近，王上问我倒不如问他。”
　　“他的事我都知道。”呼延云烈下完一子就要去拿手边的茶盏，扑了空后才想起茶盏方才都摔碎了。他清了清喉咙，对许商志道：“去泡壶茶来。”
　　许商志原本还站在亭边，幸灾乐祸地看着卫凌在水中踉跄着找他扔进湖中的扳指，被呼延云烈一唤才收敛了点笑意，乘着小舟去岸上泡茶。
　　陆言白看着许商志的舟驶远，忽然对呼延云烈道：“不识棋局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局中，王上我们要平局了。”陆言手中的白子落在了棋盘上，呼延云烈的棋篓也快见了底。
　　“你什么意思。”呼延云烈直觉陆言白知道些他不知道的事，而且这些事于他而言十分重要。陆言白那句话莫名让他觉得是在说自己，但具体是什意思，却如雾里看花瞧不清楚。
　　“卫凌和许明山的事你知道多少？他为什么会心甘情愿替许明山过毒？是不是许明山逼他的！”呼延云烈再难压抑住心中的躁意，他双手支这棋桌，将陆言白笼在他的阴影下，充满压迫感地问道。
　　“王上问我倒不如去问局中人”陆言白抬眸与呼延云烈对视，一点没被他的气势吓到，“不过王上连我这样的初识者都问过了 ，那人”陆言白指着池中已然全身湿透的人道：“王上应当也问过了，只不过他没给王上想要的答复罢了，如此这般，我一个局外人，说与不说又有何干呢？”
　　陆言白：说了你也不信，自己的老婆自己追。


第45章 
　　“陆言白，你是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吗？”呼延云烈对陆言白的态度颇为不满，“本王是给了你几分好脸色，但你不要忘了，本王既能给你，自然也能收回去，所以，现在，本王问你什么你便如实回答。”
　　陆言白在心中冷笑，他想起许明山临行前暗中交给他的书信，于是回呼延云烈道：“大皇子中毒时我不在齐国，具体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只听说过毒的机会是那个人求来的，他跪在大皇子殿前几天几夜，态度之诚恳让我这个大皇子的旧友都望尘莫及。”
　　看着呼延云烈愈发精彩的脸色，陆言白又补道：“不过，想他一个人月氏人，这般上赶着救我齐国的皇子，也不知道贪图些什么？荣华富贵？我看他在宫中之后的日子也没多好过。”
　　陆言白一番话下来，其实什么都没说，但足以搅得呼延云烈思绪翻飞。他抛下未完的棋局，走到湖边负手而立，看着湖中那个木鸡一般的傻子，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离亭子有些远的地方。
　　换作其它人早就上岸求饶了，掉进湖里的扳指难道还真指望他找回来？
　　陆言白看着呼延云烈视线所及的方向，心想今天这出估计就到此为止，却没想到呼延云烈忽然回到棋桌前，从棋篓里夹出一子落在棋盘上，道：“继续。”
　　他不知道呼延云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方才那下他会将话头扯到卫凌身上，一是因为大皇子的计策，二是生了些恻隐之心。毕竟卫凌是因为他陆家受了两次重伤，这样忠心耿耿之人，落得个凄凉无比的下场，看着实在可怜。
　　“快要用午膳了，下次再下吧。”陆言白道。
　　“不，今日把它下完。”
　　陆言白没法，只得陪着呼延云烈继续下这棋。呼延云烈善攻，原本没多久就能下完的局，被他以守势拖了足足一个时辰。等许商志端回来的茶都喝见底了，这局才算完。
　　“王上，我饿了，我们回去用午膳吧，我叫小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五花鸽。”许商志抱着呼延云烈的胳膊娇嗔道。
　　御船已经停在了亭边，呼延云烈棋也下完了，茶也喝完了，实在没有理由再拖。
　　他上船前回头看了几眼空无一人的林华亭，最终像是同谁置气一般甩袖上了船。
　　御船靠岸后，御前伺候的总管公公刘胜识趣地迎上来，故意压低声音避开许商志道：“王上，卫侍卫还在湖里呢，他找不着王上的东西可不敢上来。”
　　听到卫凌，呼延云烈的眉头舒展了一些，“他什么时候服软了，什么时候让他上来 。”怕刘胜听不懂似的，他又补了一句：“他要说找不到就算了。”
　　“是，奴才明白。卫侍卫定会感恩王上仁慈。”刘胜回道。
　　-
　　卫凌在湖里从中午泡到了傍晚，关节处、曾经骨折过的地方渗入一阵连着一阵的苦楚，到后边已然麻木。
　　林华亭周边的水域他都仔细的摸索了一遍，虽然知道扳指不大可能找回来，但这段时间主子就交代了这一件事给他，他不想显得自己太无能。
　　有时候他也会想起从前飞檐走壁、舞刀弄枪的日子，他这一世虽然注定为别人而活，但终究练了一身好武艺，别人抢不来也夺不走。
　　习武二十余年，这是他这一生做得最久的一件事，比和主子在一起还久…如今也失去了。
　　卫凌感觉胸口发闷，有些呼吸不上来，他在水中直起上半身，眺望远处的景象，湖泊的尽头是连绵的宫墙，宫墙外边他去的不多，通共也就十几次吧，不过是些市井商铺、吆喝叫卖声…无比寻常，却让他莫名心安。
　　他有时候不禁会想，若他娘当年没有离世，若他没有被卖去做暗卫，若他没有来齐国，若他没有…遇见主子，这一生又会怎样过呢？
　　若有幸生在太平盛世，或许就会同那城中的老百姓一般，开一间商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女人，早年在营中受训，为了让暗卫清心寡欲，他们都被要求服下了压抑欲望的药丸，至今他也没真正试过，有需要时用手便解决了，所以不见得会娶妻生子。
　　其实一个人过也未尝不可，这些年他都习惯了，像他这样的人，生来便不祥，恐怕无人愿意与之共度一生罢…不然为何爹还有主子都将他抛下。
　　若是生在如今这样的乱世，那便还是习武，但大概不会再做暗卫了。来世他想为自己活一次，做一个征战沙场、挥斥方遒的将军，守得天下安稳，让这世上少一些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的黎民百姓…
　　罢了，事到如今都没什么好想的了，这一世，这一条命，就算还了主子少时的恩情，若有来世，但愿…能换个活法。
　　卫凌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埋头入水中，待眼睛适应湖水的刺激后，潜入湖底继续找那个扳指。
　　湖底尽是淤泥，淤泥里边藤蔓交错，林华亭原本是用来在夏天赏荷的亭子，然而眼下才开春，荷花虽没长出花苞，但下边的藤蔓倒长出了不少，卫凌便顺着这些藤蔓间的缝隙摸索，想着能不能在其中找回扳指。
　　到了夜里，水中的景象是一点也看不着了。
　　卫凌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发痛，甚至能感觉到到血液像带刺的针一般在经脉里肆意横行。
　　这期间，刘胜也来劝过卫凌，说找不着便算了，去和王上服个软这事就过去了。
　　但卫凌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这事放在别人身上是不是真的服个软就能过去，但放在他身上段然不会，主子对他，一向不会宽恕的，找不到扳指，等着他的只会是更为严厉的责罚，以他目前的状况…
　　他不想死在刑房里，死在那儿，连尸体都要被野狗分食。
　　刘胜看劝不动卫凌，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给了他留了一只小船，再三告诉他，找不着便算了，随后便离开了林华亭。
　　卫凌一直找到后半夜，万籁俱寂，连蛐蛐的叫声都没有，湖面上倒映着半轮明月，泛起一点涟漪。
　　忽然，一个人破开水面，露出半个头，隐在水下的半身不停的挣扎，手拍打在水平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无比响亮。
　　方才，卫凌在藤蔓间一寸寸地摸索，关节处的剧痛让他的行动变得十分缓慢，从林华亭开始他找遍了方圆六丈内的水域，却没有任何扳指的踪影。
　　夜里太冷了，受寒毒侵扰的身体实在扛不住，他打算会岸上休息几个时辰，等太阳出来再找，却在往回走的途中踩到了一个圆环状的东西。
　　卫凌：下辈子才不追着你跑！哼！


第46章 
　　卫凌连忙潜入水中，东西卡在藤蔓之间，拿出来有些难度，一口气的功夫就快用尽，窒息感袭来，但卫凌没敢松手，他忍着肺部的不适感继续使劲，那东西似乎是卡在几根加错的枝蔓之间，天色太暗他着实看不清楚，只能腰下使劲，想要踢开纵横交错的藤蔓。
　　湖底扬起一阵泥沙，卫凌口中吐出最后一点气。终于，那东西被他从枝蔓上拽下来，时间刚好。
　　然而当卫凌试图在湖底站稳、将头露出水面时，却发现脚腕被藤蔓缠住了。
　　他整个人倾倒在水中无法保持平衡，呼吸全乱，混浊的湖水争先恐后地灌入他喉中，引起阵阵咳嗽，他拼命地挣扎，手脚不受控制地拍打水面水面，在积极的深夜发出“哗啦”的诡异响声。
　　卫凌感觉肺部就要炸开，鼻腔和喉头忍不住地收缩只是让他呛入了更多的湖水。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准备。
　　这些年来病痛反复，身在异国命如草芥，如今又被主子厌弃…活着并不容易。
　　然而，当死亡近在眼前，他还是无法…淡然处之啊。
　　终于，水面又恢复了平静。涟漪荡过水面的半轮明月，好像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哗”
　　卫凌破水而出，他大口大口地呼吸，喉咙中传来灶房里风箱拉动时的嘶鸣声。
　　气刚喘匀，便看见他飞快地往岸边游去，仿佛身后有野兽追赶。
　　直到上了岸，他才真正放松下来，趴在冰冷的地上喘息着，直到深夜的冷风吹得他浑身打颤。
　　卫凌将手里紧拽的东西放到眼前，月光的清灰透过上成的羊脂玉打在他浅色眼仁里，水珠滴滴答答落在脸上，唤回了一些神志。
　　还好，找回来了。
　　他把那个差点要了他命的玉扳指攥在手里，贴在胸口那个怦怦直跳的地方。
　　-
　　第二日，呼延云烈下后召了隆子云、呼延浔还有几个将军到御书房，商讨南征的事。
　　走到桌前，他一眼看见了那个羊脂玉的扳指，侧过半身对着刘胜，虽没张口问话，却已经吓得刘胜跪地求饶。
　　“王上，这玉扳指是卫侍卫夜里找回来的…昨日老奴在林华亭守了许久，可、可卫侍卫他不找着王上的东西不肯上来啊。”
　　呼延云烈拿起那个扳指，白玉传来的凉意就像那个人的体温一样令人心惊。他不动声色地把扳指收入袖中，走到沙盘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听众将军汇报战况。
　　寒冬已过，月氏的十万大军也进行了充分的修整，足以应对下一场战役。
　　齐国是月氏在关内攻陷的第一个城国，论国力也只是中等而已，但南征的下一站却不得不面对实力强劲的赵国。
　　关内混战多年，许多原本的大国也禁不住内部的分裂，但赵国却凭着辽阔的国土、发达的耕种技术、虔诚的信仰在这四方割据的局面中屹立不倒。
　　呼延云烈有心将下一个攻占地定在齐国，却有人提出了异议。
　　“王，打赵国可不是一天两天打得下来的，万一后方的粮草不够了咋办？”呼延浔道。
　　“还有，若赵国久攻不下，其他小国必定会乘势而起、结成盟国，到时恐怕会进退两难。”隆子云犹豫道。
　　这些呼延云烈不是没想过，但如今摆在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到齐国为止，不再往南方开疆拓土；要么一鼓作气，攻下赵国这块硬骨头，其他割据小国自然不战而降。
　　其中最大问题，便是粮草的供应。
　　当时绕路攻下齐国，确实有许商志的缘由，但更为重要的——齐国是关内诸国中农耕最为先进的城国，皇族嫡长子把控耕种技术，致死方休。否则仅凭齐国孱弱的兵力，如何能在这乱世安居一隅？
　　关外沃土千里，却饥民流离，缺的正是懂农耕的人。许明山一个前朝储君，能同锋芒正盛的呼延王掣肘，凭的便是脑子里种粮食的技术。
　　然而，将十万大军的粮草供应押宝在许明山身上，并非明智之举。
　　所以，只能速战速决。
　　“这一仗要出其不意、速战速决。”呼延云烈盯着沙盘道，“本王带着两万大军在前方做饵，让赵国误以为两万铁骑是我月氏的全部主力，呼延浔、隆子云你们各率三万大军，三日后出发，紧随我后，赵国国君赵舍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到时候自会派出精锐自投罗网，我军前后夹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可是王，若赵国偷袭的时候我们没及时赶到，那…”呼延浔皱眉道，“王，这太危险了，要么我带着那两万人走前边。”
　　呼延云烈摆弄着沙盘上的木人，哂笑道：“不是本王亲自带军，不足以让赵舍信服。”
　　推到沙盘上写着“赵”的木人，呼延云烈接着道：“既然要攻，便要一击命中，本王意已绝，五日之后大军开拔，你们回去准备罢。”
　　呼延浔知道，王决定的事怕是没人劝的回，只得拉着隆子云离开，却听隆子云道：“你先回去，我有事同王上商议。”
　　“什么事？我不能听？”呼延浔调笑道。
　　“快滚。”
　　“得嘞。”呼延浔拍拍屁股，走出了御书房。
　　-
　　“王。”隆子云几番踌躇，最终还是道：“上次之事，属下冲撞了王上，属下…知罪。”
　　呼延云烈没有回话，也没看隆子云，当他不存在一样。
　　隆子云心中忐忑，他自认通透，能看穿人心之所想，但此时此刻他却全然看不懂呼延云烈的态度。
　　上次因为卫凌对王上不敬，事后回想他却有些…后悔。
　　他同呼延浔不同，呼延浔是王上族人，他们的骨子里留着一样的血，是君臣也是家人。
　　而自己当年不过是王上叔父麾下一个小小的百夫长，若不是王上的提携，他哪来今日的荣耀？
　　他对卫凌有些不同寻常的情愫，这种情愫是他从未在家中妻妾身上体味到的。他确实想让卫凌留在身边，但若要为此要忤逆王上…
　　“隆子云，我记得你不喜欢男人。”呼延云烈的话打断了隆子云的思绪，一抬眼对上呼延云烈深邃的双眸。
　　“属下…属下确实没喜欢过男人。”隆子云俯首回道。
　　“那你喜欢卫凌？”呼延云烈问道。
　　隆子云心中猛地一跳，喜欢…卫凌？
　　他对卫凌的那种异样的情愫是男子爱慕女子般的喜欢吗？
　　见隆子云没回答，呼延云烈接着道：“当年，本王问你为何要追随本王，你说要为的是建功立业、流芳百世，若你想要卫凌，那千百年后留在史书中的可不是你名垂千古的战功，而是你爱慕男子的风流韵事了，你”
　　呼延云烈踱步隆子云面前，缓缓道：“觉得值吗？”


第47章 
　　隆子云被呼延云烈的话怔住。
　　卫凌值得他舍弃后世的名声吗？
　　他不愿承认心中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隆子云，你是个十分在意虚名的人，这也没什么好指摘的，有人爱财、有人爱名，七情六欲、人之常情而已。但在这世人眼里，男子与男子结合终是有悖人伦，你若又想要卫凌又想虚名，最终只会落得一场空。”呼延云烈道。
　　隆子云如遭雷击，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心思，原来早被呼延云烈看透。
　　是的，他不可能为了卫凌或者其他任何一个人放下名声，若卫凌真的愿意跟着他，也只能藏身于外院，他会尽力照拂，但却给不了其他的名分。
　　“况且”呼延云烈嗤笑道：“你以为卫凌会自愿同你离开？他十几岁就滴血认主，跟着本王十几年，是我呼延云烈一个人的暗卫，你哪来的心思笃定只要你愿意，卫凌就会跟着你走？若不是卫凌现在受不得刺激，我真想看看他当面拒绝你的情景。”
　　呼延云烈一番话说完羞得隆子云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他似乎是没想过卫凌愿不愿意，在他眼里，卫凌跟着自己总比跟着王的日子好过，他应当不会拒绝的。
　　但他没有想过卫凌为什么宁愿被王上那般对待，也没有选择离开。
　　或许，卫凌早已做出了选择。
　　“隆子云，管好你自己的事。不该肖想的人，趁早断了念头。”
　　-
　　五日之后，大军开拔。
　　卫凌穿着普通军士的盔甲与小跑着跟在呼延云烈的马后，腰间的佩剑与玄铁的甲衣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行军的日子比不得宫中舒坦，才两日卫凌便觉得有些吃不消，换作从前这当然不值一提，连夜奔袭数百里对他这等的暗卫而言都不再话下，但寒毒的毒性显然比他预想的还要猛烈，好在这些都尚且能够忍耐。
　　其实相比于困于宫中那四四方方的狭小天地，他宁愿受点苦头到宫外来，看着主子骑在高头大马上，宛若时光停滞，他们仍是当初的少年人。
　　晚上扎营的时候，卫凌同一众士兵围坐在篝火旁，手里捧着一碗粥，听着身边人攀谈。
　　“怎么就一碗粥，连点肉都没有。”
　　“赵国人的毛都没见着，你好意思要肉吃？”
　　“你这话说的，现在要没吃饱，到时候哪来的力气打赵国人？”
　　“唉，你也别抱怨，这仗打不了多久，我听上面说，王的意思是速战速决。”
　　“为啥，当初打齐国都围攻了那么久，这次打赵国哪门子速战速决啊。”
　　“所以说你蠢，到现在连个百夫长都没当上。我跟你说啊，这次粮草不够，打不了久的，不然怎么大军刚开拔几天，这粮食就开始扣扣索索的分了。”
　　卫凌喝粥的动作一慢，侧了侧耳朵，听那几个人的对话。
　　“粮食不够怎么打？到时候老子上沙场了还得做个饿死鬼。”
　　“闭嘴吧你，王什么时候让我们饿过肚子？你这话可别到处说，到时候动摇军心有板子赏你的。”
　　“就是，没有王我们早饿死在关外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了，还能有今天？”
　　卫凌正地侧耳听着，忽然手肘处被人轻拍了一下。
　　“那个…你碗里吃不下的能给我吗？”一个人模样清秀的小兵指着卫凌碗里省的点粥问道。
　　卫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把小半碗粥倒到小兵伸过来的碗里。
　　“谢了”小兵如获至宝，捧着碗没两下就把碗里的粥喝见底，终了还砸吧砸吧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他看见卫凌仍端着个空碗在原处发呆，主动攀谈道：“你也是新来的吗？”
　　卫凌听见耳边的声响，又看看那小兵睁着一双大眼睛正望着他，“你是在和我说话吗？”指了指自己的左耳，“我这只耳朵聋了，有些听不清。”
　　小兵看着卫凌好一会儿，似乎在辨别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先前就有老兵扯谎逗他，还说他是愣头青。
　　但对上卫凌那一眼就能望到底的眸子，又觉得这人看着像他们村口的小黄狗，谁给块骨头就跟着谁跑，不像是会骗人的样子。
　　“我问你也是新来的吗？”小兵大着嗓门有问了一句。
　　这次卫凌听清楚了，他摇摇头道：“不算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不算是？”
　　卫凌想了想，“我没从过伍，之前是主…王的护卫。”
　　“护卫！那你岂不是天天都能见着王！”小兵兴奋道，活像捡着了一锭金子。
　　“你不知道，我从伍就是为了能见着王上！我跟你说啊，当年王上一人带领三千铁骑横扫关外十几个部落，打得那些作威作福的鸟人哭爹喊娘，愣是把三千的铁骑打成了十万大军，我一路追着想要投奔王上，结果王都打到关外了，我还没追上。”
　　“要能天天跟这王上，我做梦都要笑醒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做王的护卫的？”小兵兴致勃勃地问卫凌道。
　　卫凌在心中数了数，“十二岁的时候。”
　　“十二！”小兵张大了嘴，“那你到现在，岂不是跟着王一、二…”掰着指头算了好一会“快二十年了！”
　　听到这个数字，卫凌忽然一愣。
　　二十年。
　　是啊，他十二岁的时候开始做主子的暗卫，到现在也快二十年了。
　　“你跟着王这么久，快和我说说王平日里是怎样的？也是同沙场上那边英明神武、杀人不眨眼吗？”
　　主子是…什么样的？
　　“王上…他…”模样很好看，尤其是骑着马奔驰在草原上的时候，太阳光落在主子挺拔的眉峰上，惹眼的很…主子学东西也快，初学武艺的时候主子曾让他陪练，刚开始的时候只能接他十招，三年后便能与他打个平手了。
　　看卫凌半天不说话，小兵以为他不敢在背后议论王上，于是压低声音道：“你就告诉我一个人，我铁定不和别人说，我就想知道王这样天神一般的人物，有没有平常人身上的小毛病。”
　　小兵：其实我是王上的私生饭


第48章 
　　主子…不是平常人吗？
　　会因为练武累了而抱着他的腰偷懒耍赖；会因为被大王训了而使小性子，要他哄好久才肯乖乖吃饭；会因为得了一匹最好的小马而在四王子面前耀武扬威；会因为打赢了他而开心得手舞足蹈，跑去集市喝完一大坛子酒，说些“往后换我来保护你”的胡话…
　　会因为喜欢一个人而信任他的所有，会因为厌弃一个人而将抛他在异国他乡十年。
　　主子他，确实是平常人。
　　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乐。
　　“他…就和平常人一样。”篝火的橘光在卫凌眼中跳跃，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怎么可能？王要是平常人，你为啥追随他那么久？”
　　为什么？
　　他已经很久没想过“为什么”了。十岁那年，看着朝夕相处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惨死，连养了半年的小鼠被他亲手开肠破肚…他问自己，连自己的东西的护不住，他为什么而活？
　　他找不出答案，所以走上了后山，未曾想遇见了主子，又发生了之后种种…
　　从此他告诉自己，为主子而活。
　　二十余年，弹指一挥间。他所做的一切不过出于本能而已，就像人要喝水，花会凋零，自然而然，不论缘由。
　　“你真是急死我了…我就问你，王既然没什么过人之处，你干嘛不离开找个更厉害的人跟着，我就不信了，我和你说，人做事总有因果的不可能无缘无…”
　　离开。
　　他原来是可以离开的。
　　“哪个是卫凌”
　　远处走来个军士，打断了卫凌的思绪。
　　卫凌起身示意，自己就是他要找的人。
　　“跟我走一趟，丘林大人有请。”
　　-
　　另一边，王帐内，呼延云烈正站在案台前翻看飞鸽送来的传信，呼延浔那边已经出发了，隆子云与他兵分两路，赵国那边尚未有异动。
　　“云烈，我把被褥铺好了，你早些歇息，这几日行军，我见你都消瘦了不少。”许商志从帘子后边走出，藏在袖中的手忍不住拍了拍莫须有的灰尘。
　　在外行军风餐露宿的，比不得宫中锦衣玉食，饶恕呼延云烈贵为王上，也是与一众军士同吃同住。这对呼延云烈来说自然不算什么，但对许商志来说…
　　许商志原本以为，他小时候在宫里那段日子已经够惨的了，却没想到行军的日子比之过往，竟还要再惨上几分。
　　今早上他坐在轿子里都要颠吐了，午膳没什么胃口，晚膳又只有一碗粥喝，到现在肚子里空空如也，想要人送点宵食都法子，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安稳。
　　要不是看这段日子能与云烈独处，他才懒得受这份罪。
　　“商志，这些事你可以交给内务官做，不必亲力亲为。”呼延云烈将手中的书信放在蜡烛前点燃，直到跳跃的火星将其吞噬。
　　“云烈，我只是想让你晚上休息得好些，我…没有给你添麻烦的意思啊。”许商志听懂了呼延云烈的言外之意，虽不满自己忙前忙后却被人当做多此一举，但面上还是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不想添麻烦就不应该跟着来。”
　　许商志满心以为呼延云烈会哄他，怎么也想不到得到的这样一句硬邦邦的回复。
　　“我…我是担心云烈你的安危啊，云烈…我…”许商志就像个施法被打断的假半仙儿，“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呼延云烈原本是不打算带着许商志出来行军打仗的。
　　军中纪律严明，每人都有自己的职责，没一个人是吃白饭的，但为了许商志，他破了自己立下的规矩。
　　因为临行前许商志哭着求他，说自己是前朝皇子，若没了王上的庇护，在宫中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被人杀了。
　　硬是求着呼延云烈带着他一起出征，任凭呼延云烈如何劝慰、许诺都没用。
　　最后，许商志一句“当年王上离开齐国后，商志几年里都夜不能寐，生怕王上也同商志一样，要日夜提防刺客暗杀”才让呼延云烈皱着眉，点了头。
　　“你安心呆在自己的帐子里，不必做多余的事，我自会保你平安。”
　　“云烈，你知道我当时那么说只是为了伴你一同出征，一想到你…你要上战场，我就辗转反侧、食不下咽，我是担心你啊云烈！”
　　许商志说到动情处，挤下两滴泪，这演戏的本事，戏子见了都要自愧不如。
　　“你近来对我十分冷漠，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惹你厌恶，又或是同那话本折子里唱的’相见不如思念’…商志还是当年的商志，云烈上却不是当年的云烈了！”
　　许商志六分虚情四分真意地说出了这一番话，他胸口起伏，掩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有些话，说了便是输了。
　　这个道理他自然明白，然而事到如今，说了还能给自己挣得一线生机，不说…
　　便是满盘皆输了。
　　呼延云烈背对着许商志，边卸下甲衣边道：“商志，你是个男儿，是个皇子，而不是依附于人的男宠…”
　　“可我做这些都是因为你啊！”许商志打断呼延云烈道。
　　“当年你曾说过，会给我个交代，云烈你忘了吗？你忘了我们往日的深情吗？”
　　“商志”
　　呼延云烈声音不大，却有着股威慑，“当年若不是你暗中相助，我未必出的了齐国，于你，我是欠着份恩情的，但恩情终归是恩情，你明白吗？”
　　呼延云烈换上一袭黑衣常服，走到许商志面前，平静道“你想要什么，只要无关月氏国事，我都会尽力满足。”
　　我想要卫凌去死。
　　许商志心中狠狠道，但他尚存几分理智，这样的话自然不会说出口。
　　“我要做你的男后。”许商志道。
　　呼延云烈看着眼前人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只觉得十分陌生，心中仅剩的几分怜惜也被一碰冷水，兜头浇了个干净。
　　“好。”呼延云烈冷笑道，“这仗打完，一回宫我便册封你为男后，但你最好明白，我不会碰你，不会与你有夫妻之情。”
　　“我本不愿你一堂堂大丈夫困于四方墙壁之内，但你既然做出选择，我就不多言了。”


第49章 
　　直到那个被他抛如湖中的白玉扳指落在面前时，许商志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
　　云烈的意思是…他们再无可能了？
　　许商志觉得头晕目眩，弯腰去捡扳指时栽倒在地，而呼延云烈却扶都没扶他一下，更不要说同从前一般轻言细语地哄着。
　　他突然很想去问卫凌，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让眼前这个男人过了十几年，还对他念念不忘？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想他虽然落魄不受宠，但好歹是个皇子，如今竟连个下三滥的暗卫都比不上，这让他如何能忍！
　　“云烈，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的，我们分开多年，相互之间有些变化都是情理之中，我不该在南征这样的要紧的关头同你吵闹…”许商志匍匐两步，小心翼翼地扯着呼延云烈的衣角，将头靠在他的腿上。
　　“我自出生就在一直待在皇宫中，父王有时会带大哥、二哥外出狩猎巡游，但你知道的，父皇不喜欢我，所以我只能一个人呆在宫中。”
　　许商志隔着衣料蹭了蹭呼延云烈的腿，像只猫儿一样地撒娇示好。
　　“活到如今，你是唯一一个待我好的人。”
　　呼延云烈心里咯噔一下，这句话何其熟悉，他分明听另外一个人说过。
　　“主子是唯一待卫凌好的人。”
　　只是那个人不会露出这样讨好的表情，他就像一块硬邦邦的石头，被人摔打、被人斥骂…无论受了怎样的苦楚都一言不发，不会看人脸色，也不会软下身来求好，挺着摇摇欲坠的脊梁，坚持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旁人给了一点儿甜头，就惊慌得不知所措。
　　他十几岁的时候，从他那所谓的四哥手里抢来“疾风”——部落进贡的马群里最好的一匹，也是最烈的一匹，当他被“疾风”不知第多少次摔下马背后，气得几天没出帐子，直到卫凌跑过来说，“疾风”已经训好了，现在能让人骑了。
　　他看着眼前这人被缰绳勒出血的虎口，胸口处绵延的淤紫，黑衣服遮住的地方还不知有多少伤处…
　　后来才知道，卫凌为了哄他开心，在马场熬了三天三夜，胳膊都扯脱臼了，才将“疾风”驯服。
　　“你为什么帮我驯马？这事原本不必你来做。”他记得当时自己是这么问的。
　　“因为…主子是唯一待卫凌好的人啊。”那时候，卫凌的眼睛很亮，和“疾风”一起望着他，像一只涉世未深的小兽。
　　他都不明白，自己哪里对他好了？暗卫不过是主子的人肉盾牌，其命如草芥。一把佩剑，用过之后尚且能被悉心擦拭，若有了缺口还能回炉修补。
　　但暗卫，死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他曾见过父王的暗卫被刺客砍了一只手臂后痛到失心疯，不但无人给他医治，反而被一剑封喉，尸身被下人拖走，长长的血迹蔓延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主子应当不记得了，早些年的时候，主子曾为卫凌向四王子求情。”
　　当时，他想了好久才记起这回事。当年在山上，他不过是生四哥的气，见他要处置卫凌，便不想如他的愿罢了，却没想到，成了卫凌眼中的“待他好”。
　　是没人对他好过吗？
　　不知为何，他没有把当时的心中所想告诉卫凌，许是不愿看到他失落的眼神罢。
　　武艺高深，却心如澄镜。
　　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呼延云烈看着脚下的许商志，耳边回响着那句“你是唯一对我好的人”，不由将眼前之人与记忆中的影子重叠，语气软了些，蹲下身与许商志齐视。
　　“当年在齐国，孤立无援，只有你好意待我，给了我些许安慰，我便将这安慰当做了爱慕，这是我的过错。”
　　“但错已酿成，只能设法弥补，若你要做男后是为了荣华富贵，我大可封你为王爵，若你是为了情，便趁早断了念头吧。”
　　许商志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中毅然，恍惚间觉得自己从未走入他心中。
　　那个蝼蚁般的下人不过是做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挨几顿打、受点委屈，谁做不到？凭什么他就能让云烈念念不忘？凭什么！
　　若是陆言白他都认了，偏偏是卫凌，是这个卑微如泥的下人！
　　许商志垂下眼眸，捏着白玉扳指的骨节微微发痛，恨不得当场将它捏碎。
　　等他再抬头时，眼中已然没有泪水。
　　单手撑着地站起来，袖中藏匿已久的粉包顺势滑落到手心中。他背对着呼延云烈走到桌前，从壶中倒出一杯茶，宽大的袖口罩住茶杯。
　　“我懂了，云烈。”许商志一手端起一杯茶，“我们相识十三年，我等了你十年，到头来不过是一厢情愿…”眼中滑落几滴泪水，“罢了罢了，今天我们以茶代酒，喝完这杯，往后只做兄弟了。”
　　呼延云烈看着许商志眼中的悲切，终究没说什么，只端起他手中的茶一饮而尽，拍拍他的肩，侧身走出了营帐。
　　许商志维持端茶的动作，许久未动，他微昂着头，任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入杯中，与茶水融为一气。
　　-
　　卫凌跟着前边的军士往校场走，远远望去，一簇簇火把在黑暗中跳跃。
　　这么晚了，校场还在练兵？
　　卫凌走近了才发现，一群士兵手执火把在校场中央围出了一个大圈，炙影与一个身穿金甲的人站在一旁说笑，边上站在两队身着夜行服的暗卫。
　　地下还有几大块未干的血迹，暗红的色泽在火光下异常耀眼。
　　想必炙影身边的就是丘林虎了。
　　卫凌按住自己微微发抖的右手，面色如常地走到炙影与丘林虎面前。
　　他不知道丘林虎为什么会记得他，当年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暗卫，除非…
　　“看来丘林大人宝刀未老啊，如此轻松便将我这刚出营的暗卫斩杀于刀下 。”
　　“哪里哪里，炙影大人才是年少有为，这刚训出来的暗卫，也就比老夫当年弄出来的成色差了一些儿而已，过不了几年就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炙影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是啊，当年丘林大人训出来的暗卫，一个个都是绝顶的忠诚，活到现在的也没几个了，不然也不至于找到他头上。”炙影用下巴指了指卫凌。
　　丘林虎自然听出来炙影话中的意思，无非是在暗讽他训出来的暗卫成色差，武艺不行，到现在没剩几个喘气的。
　　呵，想当年，他掌管整个月氏暗卫的时候，是何等的风光，要不是呼延云烈那个小子杀了四王子，软禁了大王，害得他不得不另寻新主，如今又怎会落得在校场当个新兵教头的下场。


第50章 
　　卫凌背在身后的手越抖越厉害，他垂眸站在一旁，甚至不敢抬头看丘林虎一眼。
　　“炙影大人毕竟还是年纪轻，待人心软，老夫不才，从前掌管暗卫营也有十余年，如今便教大人几招，不知大人可愿听我老头子胡言否？”
　　“愿闻其详。”炙影皮笑肉不笑道。
　　丘林虎摸了把胡须，“这第一条就是，暗卫不能当做人来训，只能当做兽来弄，就好比当年，暗卫营中满了十岁的，每月一斗，两人一队，至死方休，这都不算稀奇的，然而大人知道我加了条什么规矩吗？”
　　卫凌心中一颤，指甲在手腕上抠出一个半月形的口子。
　　“赢者必须剖开败者的尸身，生食他的心、肝、脾、肺，做不到的便要被烤红的烙棍穿喉而亡”丘林虎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爆出一阵狂笑，“大人知道吗，有些胆小听完之后连夜上吊，生怕黑白无常来得晚了，就得死在我手上”
　　“还有些吃了药都管不住下半身的，在夜里结伙泄欲，当场便被我抓住，用矛枪捅了那处，穿喉而出，那惨叫声，哈哈哈哈，真是绕梁三日啊…”
　　丘林虎越说越起劲，面上近乎狰狞，像个从十八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兴致勃勃地说着将人剥皮抽筋的往事。
　　“啪，啪，啪”
　　炙影鼓掌的声音打断了丘林虎的癫狂，“丘林大人好手段，怪不得当年大人手下的暗卫即便是断了一臂，都能在大王帐中斩杀刺客，炙影自愧不如。”
　　“炙影大人过谦了”丘林虎摆手道，“老夫也是看今日与炙影大人投缘，想着与大人讨教一番’练兵之道’，哪知道大人手下的暗卫这…这不经打啊，想来还得是自己的东西用得顺手，于是便着人把从前营里的人找来了。”丘林虎指着炙影身边的人道。
　　“大人指错人，这是我的副手。”炙影嗤笑道。
　　丘林虎有些尴尬，大声叫喊道：“卫凌是哪个？”
　　昏暗的校场陷入一片寂静，之有火把在噼啪作响。
　　卫凌往前站了一步，颤声道：“是我。”
　　“现在由你同我过招，听明白没？”
　　听明白没。这是句暗号，意思是…
　　不能真打。
　　月氏尚武，世家子弟、王族贵胄都是自小开始习武，因此不少暗卫会被送去做世家子弟的陪练。
　　有些时候，他们一定要输，而这句话，便是暗号。
　　丘林虎在卫凌不远处站定，十根手指按得“咯咯”作响。
　　卫凌看着脚下丘林虎的侧影，缓缓抬眸，眼神中透出一股冷冽，他沉声道：“听明白了。”
　　炙影敏锐地感觉到，卫凌周身迸发出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气场。
　　“那等老夫数到三，你就…”
　　没等炙影把手里的暗器递给卫凌，就见他猛冲向丘林虎，手里一抹银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扎进了丘林虎的侧颈，没等周边人反应过来，又迅速地拔出。
　　丘林虎的目眦欲裂，侧颈迸射出一条血柱，他捂着脖子在原地摇晃，难以至信地瞪着眼前之人。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死在一个暗卫手下，而且这个暗卫，还是他手下出来的。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丘林虎到死都等着一双眼睛。
　　卫凌后撤两步，避免丘林虎的血漫到他靴上。
　　瞥了一眼炙影，他扔开手里的箭头，将手背的污血随便地揩在布衣上。
　　外边围了一圈举着火把的兵士，内围还有两队暗卫，却无一人有所动作，他们静静地站在原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卫凌笑了笑，接着双膝跪地，手交叉在身后，淡淡道：“卫凌伏法，按规矩惩处罢。”
　　校场回荡着卫凌的声音，但仍未有人有所动作，寂静的黑夜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许久，才有人开口道，“王上…这…如何处置？”
　　话音刚落，卫凌如遭雷击，他一时间怀疑是不是左耳情况恶化，出现了幻听。
　　他僵硬的转头，赫然发现主子就站在他身后，一袭黑衣赤纹常服，手抱于前胸，面色微微泛红，不知是不是饮了酒…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知喜怒。
　　-
　　“主子…我…我…”
　　卫凌当然知道，自己杀丘林虎的事迟早会被主子知道，但这和当着主子的面杀了丘林虎…还是不同。
　　“嗯？”呼延云烈尾音上扬，走近两步，饶有兴趣地看着卫凌。
　　在他面前乖得像只听话的小狗，没想到到了外面，却是龇牙咧嘴，凶得像匹狼。
　　“我…”卫凌不知该不该解释，毕竟自己的话主子大概是不会信的。
　　丘林虎是四王子的人，当年那个被斩杀于大殿之上的刺客，就是丘林虎安排的。
　　那个刺客名叫卫笙，之所以到现在都记得这个名字，是因为这个名字就是他取的。
　　卫笙和他同一批入营，又一同被主子选中，做了主子的暗卫。
　　卫笙话很少，闲暇时便以叶为笙，吹一些悠扬的小调，他们虽少有交集，但互相之间却十分了解，毕竟是朝夕相对十余年的人，每日看一分，这么多年也能将人看全了。
　　所以他知道，卫笙绝不可能是自己动了刺杀大王的念头，这点在他看到将卫笙斩杀于大殿上的那人时，更加笃定。
　　卫笙的剑被从天而降的黑衣暗卫侧身挡下，一只胳膊被齐肩砍掉，当时他就在殿内，分明看见处于上风卫笙动作一滞，剑竟从手中滑落。
　　他们从拿剑的那一刻便知道“剑在人在”的道理，能从暗卫营出来的人，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但突然出现的黑衣暗卫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把剑刺入了卫笙的胸膛。
　　卫笙临死前，紧紧捂住蒙面的黑巾，哪怕是到后来七窍出血，倒在地上抽搐不止时也没有放手，直到卫笙死后，丘林虎上前掰断了他的手指，才露出了他的真容。
　　黑衣暗卫在看到卫笙面容的那一刹那，爆发出一种撕心裂肺地吼叫，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用仅存的一只手还环住卫笙的尸身，却在那时，被边上的丘林虎一刀毙命。
　　旁人都以为那黑衣暗卫是因为被砍了胳膊，失心疯了，但卫凌知道…
　　不是这样的。
　　黑衣暗卫没有名字，只有代号十一，他比卫笙早半年出营，是大王的暗卫。
　　同一期的暗卫尚且没有交集，更何况不同期的，但卫笙却与十一相熟。
　　他好几次看见卫笙坐在卧房的屋顶上吹着树叶，十一就光明正大地在树底下听着，也没隐没身形。
　　那时他便大概猜到，两人之间有些不同寻常的情谊，而这种情谊是暗卫所不能肖想的。
　　他本应该上报，但他…没有。
　　卫笙死后，他在卫笙藏东西的地方发现了一封信，信是留给十一的，里面赫然写着丘林虎逼迫他服下鸠毒后去刺杀大王，为的就是在大王心中种下怀疑主子的种子，否则便要追究卫笙和十一违背暗卫营的规矩、暗中往来的罪过，处以极刑。
　　卫笙不愿连累十一，也觉得对不起主子，于是慷慨赴死。
　　他后来查过，那天本不是十一当值的。
　　那十一为何会出现在大殿上，并且那么急着斩杀刺客呢？依十一的功力，即使不断一臂也能在十招之内赢过卫笙，必然是有人提前告知了十一刺杀的事，还在背后施压，要十一即可斩杀殿内刺客。
　　而能够让十一在意的，也只有卫笙了。
　　等卫凌想通了这一切，只觉得脊背发凉。
　　习武十余年，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不需要武艺，也能杀人于无形。
　　这件事丘林虎一个人是做不来的，他背后必然有人指使，而这人直消想想便能猜到，是四王子。
　　但一切的一切，终究只是卫笙的一面之词和他的无端猜测，十一和卫笙都已死无对证，那时主子又年幼，他能做的，也只有将真相吞进肚子里，对四王子多加防范而已。
　　我要给十一和卫笙写番外呜呜?


第51章 
　　卫凌跟在呼延云烈身后，心里有些忐忑。
　　动了杀丘林虎念头的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了一命换一命的准备。不仅是为了给主子铲除后顾之忧，也是为了…卫笙和十一。
　　暗卫之间有种心照不宣的惺惺相惜，他们虽甚少交谈，大多时候都是独来独往，但都知道互相之间的艰辛与不易。
　　若有的选，当初谁又会自愿踏入暗卫营的门槛，成为一个冰冷的杀人器具？
　　卫凌不明白，为什么主子没有把他下到狱中，是因为和许明山的约定？还是因为主子要私下处置他？
　　营帐门前的守卫将帐帘掀起来，呼延云烈走进帐中，一眼看到在桌边踱步的许商志。
　　“你怎么还在这？”呼延云烈本就有些心躁，当下更是毫不遮掩的不耐。
　　许商志见到呼延云烈，眼中的心虚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恰达好处的笑魇。
　　正要迎上去，却见到跟在呼延云烈身后的卫凌。
　　“他为什么会在这！”许商志的脸色由晴转阴，如同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儿，瞬间炸毛而起，就要一爪子挠上人脸去。
　　丘林虎这个废物，人都送到他手边了还弄不死！
　　“你让他滚！让他滚！我不想见到他！”
　　许商志发了狂一般地冲向卫凌，却在半道被人截下。
　　呼延云烈拽着他的手腕，冷言道：“你闹够了没有？”
　　“闹？我怎么闹了？他一个下贱的暗卫凭什么进你的帐子？”许商志脑子里的弦就处在崩断的边缘，稍稍拨弄一下便会发出尖锐的嘶鸣。
　　“云烈，他背叛了你，你忘了吗？当年你在齐国被许青宴侮辱，他为了避祸从来都是在旁边看着的，你忘了吗？”许商志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卫凌，“你哪来的脸面出现在这里，为了活，你不留余力地讨好许明山，谁知道除了过毒你还同他做过些什么，那么多个日日夜夜，他屋里可就只有你们两个人，我可听人说，晚上那儿总传出男人的呻.吟声呢…”
　　卫凌正想反驳，却见主子一拳打在了许商志脸上。
　　“啊！”许商志顿时感觉天旋地转，反应过来时，已经一屁股跌坐在地，脸侧传来一阵钝痛。
　　呼延云烈紧攥的拳头绷在身侧，脸上不知是因为气急亦或是其他什么缘故，泛着微红。
　　他身上有股莫名的燥热，方才在外边的时候尚不明显，如今进到帐内却直觉有些异样，想到许商志几个时辰前给他递茶的突兀，一直留在他帐中的异常，还有他信口胡戳卫凌和许明山的那些鬼话……
　　“你给我下药了。”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许商志眼皮一跳，慌忙抬头，对上呼延云烈晦涩不明的眼眸，心虚地侧头错开。
　　他本以为，不会被人发现。
　　这药是高人给的，不仅无色无味，而且不会立刻发作，食药者头三个时辰内只会身体发热，心火稍旺，头疼发晕，三个时辰后药效才会起来，至于效果如何…便是让人欲望大增，不得不找人疏解，此时只需对食药者需稍加撩拨，便能求得鱼水之欢，除此之外，这药还有一更加阴毒之处…
　　呼延云烈感到一阵眩晕，不由地后撤两步，卫凌见状立刻扶了上去，掌心的冰冷透过衣料，传至呼延云烈腰间，激得他瞬间甩开卫凌的手，走开两步。
　　卫凌僵在原处，有股莫名的苦涩涌上心头，他默默地垂下手，视线却仍追着他的主子。
　　“解药给我，这事便不再追究。”
　　“我没有…没有下…”许商志还想狡辩。
　　“许商志！”呼延云烈一掌排裂了面前想的木桌，木屑飞溅，在地上人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血痕，“本王说最后一次，解药拿来，这事便不再追究。”
　　许商志捂着脸，被呼延云烈滔天的怒火吓得浑身打颤，他想，若呼延云烈是一头猛兽，大概下一刻便会将他撕裂。
　　“没有…没有解药，只能那样…才行…”许商志原本计划得很好，他盯了呼延云烈几天，知道每日戌时他会去校场淬炼筋骨，子时之前一定会独自回到营帐，如何能料到，偏就是今天，卫凌这个贱人也在。
　　“云烈，我可以的…我可以帮你，我…我愿意的，这药若不…若不那般疏解便…便无解，拖久了我怕…我有损你的安危啊…”
　　事到如今，他也顾不得许多，原本想着，就算东窗事发，生米都已煮成熟饭，云烈也不能拿他怎么样，然而…
　　今天这事必须要成。
　　许商志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去拽呼延云烈的裤子，却没想到被人一脚踢开。
　　“来人”呼延云烈指着地下的人道，“把他带回他自己的帐子里，严加看管，没本王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出来。”
　　守卫领命，一人架着许商志一只胳膊往外拖。
　　“云烈！云烈！”许商志伸长了手去够呼延云烈的衣角，还没碰到便被人拖到帐外，撕心裂肺的吼叫声淹没在无边的旷野之中。
　　-
　　烛影跳跃，火星噼啪。
　　寂静的深夜里，不大的帐子中，呼延云烈背对着卫凌坐在从中间裂开的破桌边，骨节分明的大手按在桌面上，手背隆起几股青筋。
　　卫凌隐约猜到了许商志下得是什么药，且并不十分意外，这确实是他能做得出来的腌臜事。
　　令他感到担忧的是…主子。
　　许商志说若不及时疏解，便有碍主子安危，然而月氏军中不设军.妓，离最近的镇子也还有至少三天的路程，偌大的军营内都是草莽汉子，除了许商志，去哪找能让主子疏解的人？
　　卫凌垂在身侧的手松了紧，紧了松。
　　其实，他知道，还能找谁…
　　这样的事，他不是没见过。暗卫对主子要绝对地服从，所为“绝对”自然是身心俱备，连命都是主子的，更何况一副身躯。
　　卫凌踌躇着向前了两步，却又忽地停下来，堪堪立于原处。
　　主子连见都不愿见他，又如何会允许他的触碰。
　　卫凌垂眸，脚边是烛火的映照下主子身侧的斜影，许是因为烛光的摇曳，那影子也跟着微微晃动，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许多年前，王后病故的那个雨夜，主子也是这般，一言不发地端坐在那儿，没人知道主子在想什么，也没人敢上前询问，那时的他莫名有一种靠近主子的冲动，他不明白那种的冲动源于何处，但他知道自己只是主子的暗卫，他…不可逾距，所以那时，他没有上前。
　　卫凌盯着脚边的影子看了许久。
　　是一步之遥，轻而易举便可跨越；也是天涯海角，终其一生都无法触及片羽。
　　他不过是主子的暗卫而已，这种事就同二十年来他为主子做的所有事一般，职责所在罢了，那么此刻，他又在犹豫什么？
　　若主子不愿意，便再想过办法罢。
　　卫凌抬脚，迈入那片黑影之中。


第52章 
　　52
　　天边昏暗，弦月半悬。
　　卫凌听着身侧平缓的呼吸声，尝试着挪动身体，腰腹间的酸痛让他行动有些迟缓，又怕惊扰了身后熟睡的那人，好一会儿才下了床榻。
　　脚刚粘上地面，股间便有东西流出，随之而来还有几乎让他站立不住的剧痛。
　　卫凌一手撑着床柱，一手捂着腰腹站了一会儿，待缓过劲来，才捞起地上被扯破的旧衣，一瘸一拐地往帐外走去。
　　守卫在帐前站了一晚，纵使卫凌全程咬着牙，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但他们只消将那叮铃咣当的响声和王上的低喘稍稍联系，便能猜到昨夜帐中发生了什么。
　　是故，当他们看见卫凌衣不蔽体地走出帐子时，只觉得万分恶心，其中一人忍不住朝卫凌吐了一口唾沫
　　下贱。
　　堂堂七尺男儿，上能杀敌卫国，下能舞刀弄枪，竟甘愿雌服于男人身下，做一个发泄器具，连勾栏院的妓子都不如。
　　卫凌没有理会，他佝偻着背，双臂环绕着自己的腰腹，步履蹒跚地往水边走去。
　　昨夜发生的一切都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主子驰骋在他身上，双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腰，指腹的纹路刻在他腰间，炙热而深切。
　　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要疼昏过去了，但接下来又有更为剧烈的疼痛将他从恍惚中唤回，所谓酷刑，不过如此了。
　　好在，这份苦他受了，主子便不必受了。
　　卫凌脱下衣物放在水边，四周看了看确定周遭无人，才一步一步踏入水中，瘦弱的背上青紫黑红一片，逐渐被水淹没，荡漾开带着血色的波纹。
　　正要清洗，忽然胸口处一沉，顿时痛得他跌坐在水中，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连着呛了几口水，四肢百骸像是被灌入刚融的雪水，这是寒毒发作了。
　　卫凌不敢耽搁，他踉跄着往岸上去，草草收拾了一下自己，水都没擦干，便穿上已经半湿的旧衣，蜷缩着侧躺在岸边。
　　身下是大大小小的细砂石子，隔得背上的伤有些难受，难以言喻的地方一抽一抽地跳着，痛得他不敢伸手去碰。
　　营帐内都是大通铺，十几个军士睡在一起，他怕被人看出异样，也不敢回去，只能独自蜷缩在着凌晨湿冷的岸边，等捱过这一通寒毒再回去。
　　恍惚之间，他听见断断续续的脚步声，是应该立刻警惕起来的…但他太疲倦了，连端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算了，死了便死了罢，能为主子做的事他都做了，这一生，可以到此为止了。
　　“嘿、嘿，你醒醒，别睡啊。”药童放下手边的药箱和陶罐，拍着卫凌的脸道：“怎么又是你？还又受了这么重的伤…”
　　卫凌睁眼，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低喃道：“你是…”
　　“我是秋明，你的救命恩人，记住了。”说话间，秋明将几簇药草搓成一束，放在卫凌鼻下，“来，猛吸一口。”
　　卫凌依言照做，鼻腔窜如一股浓烈的草药味，直冲大脑，瞬间让他的意识清晰了不少，身上痛楚也有所缓解。
　　“打个水都能碰见你受伤，你是天天被人虐待吗？”
　　“抱歉…”
　　“抱什么歉，你见过受伤还要抱歉的人吗？伤你的人才要抱歉。”
　　秋明将自己的外衫脱下，“你衣服都湿了，穿我的吧，别到时候又发热，小病拖成了大病”秋明将外衫递过去，上下打量了卫凌一番，“你看着还没我个十几岁的人壮，这衣服应当穿的下。”
　　秋明的外衫是白绸料子的，上面一尘不染，还留着些许药香，卫凌没有接过来，他头发还是湿的，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水，身上也没清洗干净，一身的污秽，又怎能弄脏他人的衣物。
　　“怎么，嫌弃我穿过？”
　　“不…不是…”不等卫凌解释，秋明便上手去扯卫凌破破烂烂的衣服，卫凌躲不开，只得妥协道：“等等，我自己脱。”
　　“这还差不多。”秋明将衣服抛到卫凌怀中，还不忘数落他道：“你说你这人怎么不长记性，上次我说得太隐晦了是吧？我告诉你啊…诶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卫凌。”卫凌脱下身上难以蔽体的衣物，正要换上秋明的外衫，就听见边上人大声嚷嚷道：“你等等…”
　　秋明凑近了一些，借着月光，将卫凌身上的青青紫紫看了个大概。
　　“你白天是去画丹青了吗？”
　　“嗯？”卫凌没明白秋明的意思。
　　“不然你身上怎么跟打翻了砚台似的，青紫红黑一片，画画的颜色都齐了。”
　　“噗”卫凌没忍住，垂眸一笑。
　　“你还笑得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伤是在别人背上呢！我看你就是伤得还不够痛，等莉花根止痛的功效过了，我看你上哪儿哭去。”
　　卫凌看秋明面色不善，以为他是动了气，忙收敛了笑意，“抱歉，我逾矩了。”
　　看着卫凌又恢复了平常一样的苦瓜脸，秋明有些气恼，方才说话的语气或许…或许重了些。
　　这人就跟只山里的小野兔似的，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被吓得蹿远。
　　“好了，好了，是我说话重了些，你坐着别动，我给你看看伤。”
　　卫凌点头，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处。不知为何，他对秋明有种莫名的亲近感，明明只有过一次交集，却像相处了很久一样。
　　他垂眸看着秋明在他身上左捏捏，右捶捶，越发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像，很像当年的主子。
　　主子十几岁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嘴硬心软，爱使些小性子，骨子里确是个十分良善的孩子，连一只掉落树杈雏鸟都不舍得伤害。
　　若非生在帝王家，主子应当也不愿沉浮在这尸山血海堆出的纷争中罢。
　　秋明盯着卫凌腰间的淤青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像…他把自己的手掌贴着那个印子放了上去，发现形状十分吻合，眉头立马皱了起来。
　　他犹豫良久，才开口问道：“你…你是不是被人…被人…强迫那什么了？”
　　夜晚凉风吹拂，秋明的话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清晰，卫凌觉得莉花根的药效或许要过了，因为他身后的裂处又开始隐隐作痛，体内的寒意也卷土重来。
　　看着秋明欲言又止的模样，想到不久前发生的种种，卫凌叹了口气道：“不是强迫，我…愿意的。”
　　秋明并未因为卫凌的解释而稍展辞色，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你趴下来给我看看。”
　　卫凌哪里好意思，他摇着头推拒道：“不必了，过几天它自己就好了。”
　　“伤能自己好还要大夫做什么”秋明不肯让步，他打小就在宫里的医馆煎药，污七八糟的事见得多了，宫里的奴才还没御花园里的花花草草矜贵，受了欺负最多也就讨点赏赐，找他们医馆的人开些好药养着，这都是好的了，那些没钱开药的，身下烂了都没人管。
　　“我在医馆什么没瞧过，两大男人有什么好害臊的，那军营里的将军长痔疮还得撅着让我看呢，就是那个…那个也姓呼延的…”
　　卫凌：“……”
　　自知拧不过秋明，也不忍拂了他一片好心，卫凌只得趴下身来，“那便有劳了。”
　　呼延浔：“啊啾，谁他妈在背后说我坏话！”
　　p.s.是的，在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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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秋明揭开卫凌下身的衣物，才看了一眼，就遮了回去，动作比方才轻柔了许多。
　　几番斟酌，还是不知怎么张口，过了许久，秋明才道：“你说你是自愿的…我却不大相信，若你受了欺负不好意思同我说倒没什么，但至少要把伤你的人告发至军中参领处吧，这样残忍暴虐之人，不能放他逍遥法外。”
　　天边露出了白肚，清晨寒意重，莉花根的功效也渐渐退了下去，卫凌齿间颤栗，他下意识地攥住身上的余料。
　　“真的…是自愿的。”即便知道这么痛，当时那样的状况，他仍会做出一样的决择。
　　那是他护了二十年的主子，不是别人。
　　“这、这怎么看都不想自愿的，若是那个人都能亲密得和你做这事了，又怎么会不知轻重地将你伤成这样…这种事我见得不算少，情况这么严重的倒是没几次。”
　　秋明说这番话时一直看着卫凌的脸色，生怕言语间哪里重了，又伤了人的心。
　　卫凌叹了口气，显然不愿在此事上继续纠缠，“都过去了”他撑着上半身想要站起来走动。
　　“你别动…唉我扶着你吧”秋明不由分说地搀上卫凌的胳膊。
　　这手臂也太细了吧，他一手就能握得过来，抬头看向身边人的侧脸，想起不久前这里还布着一大片骇人淤青，心中的怜悯更甚了几分。
　　“你要不愿说我不问就是了，但你必须和我回一趟药庐，你那里出血地得厉害，肯定裂伤了，若不抹药膏肯定好不了，到时候路也不能走，你总不想上阵杀敌的时候出岔子吧。”
　　卫凌原本是想回去睡几个时辰的，从前受了伤无医无药，只能靠睡觉恢复，虽然好的慢，但精力充足了，身上也好扛些。
　　但这次这样的伤…他还是第一次受，也不知道是不是比旁的伤要难好…
　　“好罢。”卫凌点点头，稍稍靠着点秋明，朝军营走去。
　　微风拂过他们身后的水面，泛起点点涟漪。
　　—
　　药庐在军营后方，沙场上刀剑相杀，少不得见血折骨的，为了及时救治，每个随军的大夫都配了单独的一顶帐子。
　　眼下天色尚早，除了伙房的人在准备早食，其他人都还在睡梦之中。
　　秋明将卫凌安顿在里间的床榻上，与外边有一面布帘子隔开，自己则在边上的瓶瓶罐罐里挑挑拣拣了一会儿，放了一堆草药在药钵里，才拿起杵臼开始捣药。
　　卫凌趴在床榻上，被药庐中淡淡的草药香熏的有些犯困。
　　秋明不知道卫凌到底失了多少血，怕他睡过去就醒不来了，于是捧着药钵坐在床榻边同他说话。
　　“你在宫里到底是招惹了谁？”
　　“嗯？”卫凌不知道秋明指的是哪件事，单说招惹，怕是齐国宫中上下，人人都视他为过街老鼠。
　　“先前不是同你说过吗，上边有人发了话了，不准给你瞧病，我看你挺老实的，也不知道宫里那个闲得慌的主子，硬要和你这个做奴才的赌气。”
　　卫凌苦笑，能做到这种事的，无非就是齐国那三个皇子罢了，许明山和许青宴要弄他从来都不藏着掖着，况且现如今齐国国破，还能在宫里说上话的，也只有许商志了。
　　“几年前给许…齐国大皇子过毒，许是那时得罪了人。”卫凌没有提及许商志，因为主子待这人…十分不同，他不愿在背后指摘主子的人。
　　“许明山？”秋明捣药的动作一停，笑道，“这人我熟啊，我和你说，当年我会进宫就是因为许明山。”秋明清了清嗓子，将背挺直了些，“想当初我秋明小爷也是纵情山野之间，不愿被些条条框框约束的，谁知那一日，城墙门下忽然贴出一张皇榜，说是齐国大皇子患了恶疾，群医束手无策，寻觅天下能人志士，谁能医好大皇子，就赏黄金千两附四品御医之位。”
　　秋明故意学着坊间说书人的口吻，抑扬顿挫地说着他入宫前的事，想着逗卫凌开心，却见这人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顿时觉得泄气，刚挺直的背又塌了下去。
　　“简而言之，便是我那医术高明的师傅觉着自个大半生怀才不遇，碰上个机遇就想大展拳脚，想了个阴毒的法子移花接木，把许明山中的毒过到旁人身上给他治愈，结果却糟了报应。”
　　秋明叹了口气。
　　“我师傅进宫原是为了救民济世的，他总和我说，凭他一己之力救不了苍生，只有到了更高的位置，才能救得了更多的人，为此他做了这一生唯独一件的腌臜事。”
　　秋明捣药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睛盯着药钵，“宫里的人只想着怎么讨主子开心，没人关心百姓过的如何，我师傅用了大半辈子的功夫学医救人，一大把年纪昧着良心给许明山解毒，功劳还被人顶了去，最终落得个郁郁而终的下场，我师傅离世前让我一定要找到当年那个为许明山过毒的人，虽救不了他的性命，但好歹送他一程，叫他安稳地离开，这么多年，那人怕是早不在人世了…”
　　“我一直都忘不了，师傅死后，眼睛瞪得老大，也不知是不是那人向他索命来了。”
　　卫凌断断续续地听完了秋明的话，他其实疲惫得很，但体内的寒意像一把把冰刃刺入体内，痛得他无法合眼。
　　“不…是”卫凌低喃道，“那个人…还活着，他不会怪罪你师傅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怪罪？你又不是他。”秋明下意识回道。
　　药庐中无人言语。
　　秋明捣药的动作越来越慢直到完全停了下来，他静静地坐在哪儿，眼睛盯着药钵里被碾成糊糊的草药，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余光可以瞥见那只瘦皙手腕，正无力地地垂在床侧，青中泛乌的血管蜿蜒在苍白的皮肤下，一眼可察地反常。
　　“寒素入体，血色泛乌”药典中写得明明白白，他早该猜到的。
　　卫凌，就是当年的那个人！
　　见秋明一言不发，卫凌吃力地侧过头去，却见秋明眼中盈着水光，一副快要落泪的模样。
　　“你…你别哭，是我不好…”卫凌知道怎么杀人，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人，更别说秋明这样半大的孩子。
　　攒了点力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膝盖，原本想摸摸他的头，记忆中，主子这么大的时候，若是受了委屈哭鼻子，摸摸头就能哄好一些，只是他实在没有力气起身摸摸秋明的头了。
　　“都过去了，当年我是自愿为许明山过毒，怪不得你师傅。”
　　秋明看着腿上那只瘦弱的手，一把抹掉眼泪，“你就是个傻子，是头老黄牛”边说边轻手轻脚地把药抹在那手的伤口上，“给人耕地，给人拉车，没用了还要被人宰了吃，要没人看着你，哪天被人卖了还要帮人…”
　　秋明的话还没说完，身后的帘子“哗”地被人掀开。秋明眼疾手快，“噌”地站起来挡在卫凌身前，怕他被人瞧见后面的伤处，药钵都没来得及放下，便对着来人凶道：“你谁啊你，懂不懂礼数？知不知道进别人的帐子前要知会一声？我这还有病人，你再等不及也给我出去候着。”
　　卫凌一眼便看到了呼延云烈，他的主子还穿着昨夜那身衣裳，发髻有些散落，眼下一团乌青，少了三分凌厉，多了几分狼狈。
　　呼延云烈看着秋明手上的药钵，又对上他身后那道视线。
　　那人浑身颤抖，身上盖着一张薄毯，瘦削的肩头裸露在外边，几道青紫格外扎眼，提醒着他昨夜的自己有多么狂躁。
　　按捺住那股冲动，他问秋明道：“他…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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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月色高悬，周遭寂清。
　　呼延云烈醒来的时候，身侧的被褥上还留有压痕，他疼痛欲裂，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皱着眉揉了揉额间，揭开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的毛毯，余光中却冲入一抹血色。
　　动作僵在原处，不久前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侵入脑海。
　　散乱的长发、布满疤痕的窄腰、压抑的闷哼…还有床铺这惊人的血色，帐子内浓重的石楠花味混着淡淡的腥气，让人闻着想作呕。
　　“啧”
　　呼延云烈按了按身下那处，脑子里争先恐后地浮现出昨晚的片段，让他不得不压制重新抬头的欲望。
　　“来人”
　　守卫闻声而来，待看看呼延云烈赤裸的胸膛便自觉地把头低了下去。
　　“人呢？”
　　守卫不知所谓，以为呼延云烈问的是许商志，“回王上，已经送回帐中，有专人守卫。”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许商志再不济也是王上破例带到军中的人，眼下虽然暂时失了宠，但鬼知道哪天又讨得王上开心，现在伺候不周，到时候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我是问方才出去的人。”呼延云烈语气不善道。
　　“啊…他…”守卫有些慌乱，没料到王上会问到那人，他哪里知道那人去了那了，本以为就是个王上用来泄欲的东西，那知道用过了还要找回来，“他…他是几个时辰前出帐子的，似乎…是往河边去了。”
　　呼延云烈当然知道卫凌要去河边干什么，昨夜他压着人做了好几次，可是一下都没让人歇的…
　　“把人给我找回来”说着，呼延云烈便掀开毯子，捡起地上的衣物。
　　“是，王上。”守卫以为呼延云烈要沐浴更衣，便道：“王上稍等片刻，这就去打水来。”
　　呼延云烈已草草系好了腰带，正将脚捅进靴中，“不必。”说完便步履匆匆地走出帐子。
　　等他到河边的时候，除了岸边的石滩上一些未干的淡红色水渍，哪还有人的踪影，只得又走回军营中。
　　一路上，他看得十分仔细，生怕人昏倒在路边被他错过了，兜兜转转找了几个时辰，始终没看见卫凌的踪影，心头的燥火又燃高了几分。
　　不详的预感像野草般蔓延。
　　那人从小便性格执拗，喜欢钻牛角尖，什么事也不爱说出来，总一个人闷在心里，玩笑话、气话也听不懂，总是让什么就干什么
　　月氏不盛男风，发生了这种事万一一下想不开…
　　呼延云烈攥紧了拳头，加快步子往扎营的地方去，找到伙房的时候，一眼瞧见了斜靠在灶台便打盹的呼延浔，走过去轻踹了那人几脚。
　　“他妈的…谁敢踹…”待看清来人之后，呼延浔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王，你也起这么早啊。”
　　灶台上散落这几张黄纸，上边还有些草药的粉末，呼延云烈瞥了眼灶台，又看了看呼延浔，“怎么，痔疮还没好。”
　　“哎、哎，这屁大点事怎么连王都知道了”呼延浔老脸一红，“这不在煎药了嘛，也不知道这草药怎么长的，一个时辰了还没出汁。”
　　他开始怀疑自己明日是否还有必要起这么一个大早，支开灶房的人偷偷摸摸给自己煎…那什么的药，毕竟这事都传到王耳朵里了。
　　“走”呼延云烈不由分说拎起呼延浔的后领，“给我去找卫凌。”
　　“不用找啊”呼延浔被呼延云烈扯着走出灶房，“我刚才还看见他，被那个那个药童扶着，估计是病了去药庐了吧。”
　　呼延浔话音刚落，呼延云烈便松了手往外跑，“王、王你还要我跟着去吗？”呼延浔回头看看冒着蒸汽的沙钵，又看看一下跑出老远的呼延云烈，显然痔疮和王比起来，还是王更重要些，于是一拍大腿跟了上去，“王，等等我啊。”
　　呼延云烈一路小跑到药庐门前，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呼延浔。
　　呼延浔刚想掀开帐帘，却被呼延云烈拦下，“你在外边等着。”说完便一个人走了进去。
　　-
　　“他怎样关你什么事？你是大夫？你能给他治？”秋明插着腰道，“我告诉你，伤得很重，血都要流光了，够严重吗？能劳教你出去等吗？”
　　这人也忒不识趣，没看见他在给人治病吗？直接冲进来不说，一双眼还直勾勾地盯着人看。
　　“秋明…”卫凌扯了扯秋明的衣摆，没等他说完，秋明回过身道：“你呆着别动，别跟我说些先看他的傻话。”
　　正要将人赶出去，却被那人一把扯开。
　　“你有病吧…”秋明摔了个趔趄，一起身，却看见卫凌挣扎着想从床榻爬起来，“你别动别动，后面的血刚止住。”
　　呼延云烈上前两步按住卫凌，“别乱动。”
　　被触碰的那一刹那，卫凌浑身不可遏制地抖了一下，他不敢去看呼延云烈，只喏喏道：“求主…主子，别怪罪他，他…还是个孩子。”
　　呼延云烈有些不快，夜里才发生了那事，这人一张口却在他面前提别人，一股火压在心头，想发又发不出来。
　　“管好你自己，眼下还不够你痛的吗？”
　　“诶我说你怎么说话的，良心被狗吃了？人都躺这了还要受你的气，你以为你是谁？所有人都要听你的都要围着你转？”
　　呼延云烈本不想理秋明，但那人的嘴从他进门起就聒噪个不停，若不是看他捧着个药钵在给床上人上药，真想将他抛出去。
　　卫凌看呼延云烈面色不善，知道他的耐心快要耗尽，怕祸及秋明，只得对秋明道：“秋明，你先出去。”
　　秋明方才听见了卫凌叫那人“主子”心下便大概猜出了这人的身份。
　　宫里早有人传，给许明山过毒的是当年那个月氏质子身边的人，而那个质子就是如今的呼延王。
　　眼下这情况，呼延王非但没因为卫凌救过许明山而降罪于他，反而在看见他身负重伤后一副要关心又不肯好好关心的变扭模样，让他几乎能肯定，二人的关系绝不是简简单单的主仆。
　　他甚至隐隐觉着，把卫凌弄成这样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秋明的视线移到不远处的药架上，上面摆着许多瓶瓶罐罐，其中不乏一些他亲手调制的毒药，本该用在偷袭敌军的时候…
　　视线又转向呼延云烈，他盯着呼延云烈的后背，像蛇盯着一头雄狮，面对比自己强大千倍百倍的猎物，若不能一击命中，便要舍生取义。
　　秋明知道，他不过是个人微言轻的小厮，在呼延王面前连只蝼蚁都算不上，但他想帮卫凌，从前的许明山，现在的呼延王，他…不想卫凌往后还要被人胁迫，做些违背自己意愿的事。
　　所以，他能为卫凌做的，就是替他杀了这个强迫他的人，永远斩断这根束缚他的链锁…
　　“秋明！”卫凌额间还在冒着冷汗，眉宇却蹙了起来，他反手握住呼延云烈按在他肩上的手，语气严厉地对秋明道：“出去。”
　　秋明对上卫凌似乎一眼就能将他看透的双眸，立马心虚地垂下头，慌乱地掀开门帘跑了出去。
　　看着秋明出了帐子，卫凌才松了那口吊着的气，握着呼延云烈的手也连忙放下，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尽量与呼延云烈保持些距离。
　　呼延云烈侧身坐上床榻，卫凌越往里挪，他就越靠近一分，直到卫凌无路可退。
　　“你要再躲我，我就把方才那人叫进来，治他个妄图暗杀之罪。”
　　此话十分管用，卫凌立马不动了，安安分分地躺在榻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呼延云烈拿起桌上秋明留下的药钵，半掀开毯子，就要给卫凌上药。
　　“主子…我…自己来…”卫凌扭动着身体想要拒绝，却已然没有地方供他躲闪，他实在…实在不想主子再看见他那一身的坑坑洼洼、青青紫紫。
　　呼延云烈二话不说，点了卫凌几个穴位，直叫他动弹不得。
　　“你总这样不听话，往后我就用这个法子。”呼延云烈从药钵中抠出一团糊糊，放在鼻下闻了闻，又动作轻柔地抹在卫凌背上。
　　“这只是些活血化瘀的药”呼延云烈看着卫凌满身的疤痕，心头像被毒蜂蛰了一口。
　　极轻地抚上那些伤疤，昨夜他头脑不清，看得不大明白，只记手摸过的地方并不平坦，有大大小小的凹陷，骨头也不平顺，大概是断过又没接好。
　　卫凌浑身动弹不得，但仍止不住地战栗，像刚出生的小狗。他把头埋在枕头里，想逃却逃不了，只能强迫自己留在此处，呼延云烈每碰他一下，昨夜被贯穿的痛楚便清晰一分。
　　呼延云烈以为卫凌是痛的，看不得他这副可怜兮兮样子，又不知道怎样能让人舒服些，思来想去只记起他小时候受了伤，卫凌总是给吹吹伤处，之后伤处便真的没那么痛了。
　　于是他学着从前卫凌给他涂药的模样，轻轻吹着卫凌身上的伤处，快刀斩乱麻地把药上完，最后从袖中拿出一颗金色的药丸，放到卫凌嘴边，“疗伤的药，吃了。”
　　卫凌吃力地抬眸，视线有些模糊，只隐约看见药丸金色的包衣，心下一惊，忙道：“主子…自己留着罢…”这金色药丸是极难得的复肌丸，传说能重塑骨肉，复连筋骨，只是这药丸要用金蟾蜍的黏液做药引，眼下金蟾蜍几乎绝迹，这药全天下都没剩几粒了，能救主子命的东西，他怎么能用。
　　呼延云烈不由分说，手掌贴着卫凌柔软的双唇，将药丸送入人口中，卫凌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吞咽，才把药丸吃了下去。
　　做完这些，呼延云烈又将手贴在卫凌后心处，炙热的掌心贴着那人冰冷的肌肤，源源不断地往人体内输入内力。
　　卫凌觉得周身的寒冷都在刹那间散去，暖意从后心抵达身体各处，整个人宛如被人包裹在温暖的怀中，就像…就像昨夜那样。
　　思及此，卫凌的脸红到耳根，一张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
　　看卫凌面色好了些，呼延云烈才解开他的穴道，将边上的枕头垫到人腹下。
　　良久，他才开口道：“昨晚为何要杀丘林虎？”
　　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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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关于存稿：存了六万字，已经发完啦，六万字之后都是写完就发的。
　　2.关于更新：①在修之前的文，所以写新章的速度会慢一些②一写完就会发，大家可以看到有些更新都在凌晨就是因为凌晨才写完③为了保障阅读体验，尽量每章会写到两千字以上，不卡在特别重要的地方④最近考试和论文任务有点重，所以更新不如之前频繁⑤关于更新频率，尽量一周三四更，尽量保障一周两更⑥再次感谢大家对作者这样一个新人的包容、支持、鼓励和催更，啵啵，爱你们。


第56章 
　　该来的还是来了，卫凌知道，他杀丘林虎一事主子是必定要追究的，只是没想到主子问罪，是在这样一番情形下。
　　他不愿多做解释，“是卫凌莽撞，求主子责罚。”
　　卫凌想起身跪下，却被呼延云烈按得动弹不得。
　　“莽撞？”呼延云烈勾了勾嘴角，“确实很莽撞，昨夜我已经见识过了。”
　　待卫凌反应过来呼延云烈所指为何，就差羞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卫凌思虑不周，让主子蒙羞，求主子责罚。”
　　呼延云烈没接卫凌的话茬，只又问了一遍：“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杀丘林虎。”
　　这次，卫凌没有作声。他不愿多做解释，此时年代久远，查无对证，主子连之前在齐国的事都不愿相信，又怎么会相信十几年前他对刺杀一事的推测？
　　卫凌不说话，呼延云烈也没继续逼问，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僵持着，好一会儿，卫凌才叹了口气道：“主子要罚便罚卫凌罢。”总归都是要走到这一步的，又何必平白再在心上扎上几针。
　　呼延云烈没想到卫凌会这么回他的话，从前百依百顺的人，如今竟敢忤逆他，这是给几分好脸色就蹬鼻子上脸了！
　　“嘭”
　　药钵摔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撞到桌角才停下来。
　　呼延云烈闭了闭眼，企图压下心中喷薄欲出的怒火，他现在恨不得提着眼前这人衣领把他从床榻上揪起来，质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肯同他解释？为什么就认定了自己会责罚他？为什么摆出一副不愿同他多说一句的模样？
　　药钵摔在地上的响声，震得卫凌的心也颤了一下。
　　而后，他又觉着有些好笑，好几次了…好几次都是这样。似乎主子和他之间陷入这样一个从怀疑到争执的死性循环，最终以他甘愿受罚收尾，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既要怀疑何必询问，既要询问又何必怀疑，主子…这是何苦呢。
　　无非就是想从他口中听到能让一个令人满意的答复，然后找个顺理成章的理由责罚他。罢了，若主子偏要如此，他便顺水推舟如主子的愿罢。
　　“卫凌贪生怕死，不愿死在丘林虎手中，所以先下手为强。”他实在没余力同主子再起争执，如今形势严峻，南征行程紧凑，主子不便在他身上耗费太多时间，而他也要攒些精力养伤，以应对后边的战事。
　　若他告诉主子，自己杀丘林虎是因为他当年是四王子的人，如今出现在主子麾下怕有后患，所以他才趁机杀了丘林虎，主子必定是不会信他的，反而还会嘲讽他一番，他实在不愿再在心上添道伤。
　　“你当真只是因为此吗？”呼延云烈盯着卫凌，想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他觉得卫凌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的卫凌从来不会忤逆他，一双眸子总是饱含热切地追着他走，绝不会是现在这般敷衍的架势。
　　为何如此？难道…是因为昨夜的事吗…
　　呼延云烈按捺住心头的躁火，他也知道，面前病怏怏的人是经不起他的折腾了。
　　“不久前我收到了一样东西”呼延云烈坐回卫凌榻边，好声好气道：“是十多年前，一名叫做十一的暗卫的绝笔信。”
　　听到“十一”的名字，卫凌心中一惊，眼睫颤了颤。
　　“这个十一在信中说，当年我四哥向他透露，有人预备在当晚的宫宴上当着众人的面刺杀父王，但四哥怕消息来源不准，惊扰父王，于是让他不要声张，到时候若刺客出现，即刻将刺客斩便好，不得有半分犹豫，否则不仅要问罪于他，还要株连他身侧的亲近之人。”
　　“他察觉到其中的猫腻，但四哥只说是顾念父王安危，还将随身的玉佩压予他作信物，并再三以他身边人相威胁，于是他不得不答应了这桩事。”
　　呼延云烈对那天发生的事印象深刻，尤其是十一被拖下去后地面上延伸至黑暗处的血迹，总出现在他童年最可怖的噩梦里。
　　“那件事发生后不久，你就再三让我警惕四哥，而且…”呼延云烈皱了皱眉，“也是那件事后，父王有意疏远我，乃至最后将我送到齐国为质。”
　　当年父王毫无征兆地冷落，现在看来却是事出有因。
　　得到“十一”的消息后，他仔细回想了当年的事，忽然记起这件事过后不久，他身边来了个补缺的护卫，那人补的是谁的缺？难道当年死的刺客是他身边的人？
　　他派人去查，果然查出当年那个暗卫名叫卫笙，是他亲自从暗卫营中挑出来的人！
　　整件事到此已十分明朗，四哥为了王位故意挑拨他和父王的关系，买通他身边的暗卫卫笙去刺杀父王，同时威胁十一当场斩杀刺客，又让丘林虎及时了结十一，使整件事死无对证，父王即便对此事存有疑虑，但终究是种下了怀疑的种子，只等它生根发芽。
　　高，实在是高。
　　当年他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朝夕相处的四哥会耍出这么阴险的招，若没有卫凌三番两次的告诫和时刻的维护，他现在怕是死无葬身之地了吧。
　　呼延云烈看向卫凌的目光柔和了些，他缓了缓语气道：“卫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当年的真相，所以才会急着杀丘林虎，怕他对我不利？”
　　卫凌：傻子，现在才知道。


第57章 
　　呼延浔守在门外，虽不知呼延云烈为何明明不打算让他进药庐，却又要将他提溜过来，但来都来了，眼下也只得乖乖在门前守着。
　　因此，便与匆忙奔出帐子的秋明撞了个满怀。
　　“啊”秋明没想到除了呼延云烈，还有人会一大清早地跑来药庐。
　　一头撞在呼延浔坚硬的盔甲上，如同撞上了一块磐石，疼得他眼冒金星，边揉着脑袋边怒气冲冲地冲呼延浔道：“你怎么也在这？”
　　呼延浔没计较，用下巴点点帐内，“喏，王上有命，不得不从啊。”
　　他见秋明面色不善地从帐中出来，又想到方才王上一听见卫凌的消息，马不停蹄地往这边跑，叫他十分好奇帐子里发生了什么。
　　“王和卫凌在里面干啥？”呼延浔问秋明。
　　秋明瞥了呼延浔一眼， “你堂堂一个将军，怎么同七八十岁的老妇人一样爱打听事儿？”
　　呼延浔平日里受了小伤、有了隐疾，大都到医馆找秋明给看，至于为何不去太医院，一是麻烦，二是…怕走漏消息。
　　譬如得痔疮这事，想他在战场上也是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叫人知道得了这样的隐疾，颜面何在？
　　因此，呼延浔身上大大小小的毛病，秋明不能说是了如指掌，但也算是“如数家珍”，常言道：“虎生犹可近，人熟不堪亲”，秋明对呼延浔那些个小九九知道得一清二楚，相处间也也比旁人随意许多。
　　“我这不是关心王上嘛”呼延浔不爽道，“你这狗嘴里还真是吐不出象牙。”
　　“你那王上还用担心？该担心的躺着的那个吧？”秋明阴阳怪气道，方才隐忍不发的怒气算是找到了泄口。
　　“啥？躺着？卫凌他又伤着了？”呼延浔皱眉，这都多少次了？这人是三天一小伤，五天一大伤，好了坏，坏了好的，铜人也扛不住啊。
　　“那可不，有你们王上在，他还想好全？迟早死人手上。”秋明翻了个白眼，全然把呼延浔当做呼延云烈的同伙。
　　他觉得，若呼延云烈是个农夫，呼延浔就是他手里的鞭子，卫凌就是被二人奴役的老黄牛。
　　“你这话说的”呼延浔摸摸鼻子道，“王找卫凌大半夜了，一知道他在这就赶过来了，可见也是关心他的安危，死在王手上？不至于、不至于。”
　　呼延浔这话说着心虚，王对卫凌的态度他反正是看不透的，但卫凌经不起王这么折腾他是看得透透的。
　　然而…王似乎就像是卫凌从小养大的虎崽子，老虎小时候和人嬉戏打闹是没啥，但老虎长大，这爪子、利齿都长出来了，还同小时候一样闹人家，人家可不一定吃得消…
　　“不至于？”秋明冷哼一声，“这次要不是我救他，尸体臭了都没人发现。”一想起在河边看到卫凌的场景，他就心有余悸，若他不是恰好去河边打水，那人是不是就要孤苦伶仃地躺在石子滩上，流血而亡了？
　　越想越气。
　　“也就他傻，打个巴掌给颗枣，好了伤疤忘了疼，朽木不可雕，狗改不了吃屎…”
　　“你、你小点声”呼延浔捂住秋明的嘴，“狗改不了吃屎”卫凌确实像只忠心耿耿又可怜巴巴的小狗，但王上他…怎么也…算不得…
　　呼延浔刚想替呼延云烈辩白几句，就见远处的慌慌忙忙地跑来一个守卫。
　　“不…不好了…”守卫跑到呼延浔跟前，脸涨得通红，气都喘不匀，就慌忙道：“五…五皇子…”
　　“啧”呼延浔齿缝间挤出一声不屑，“他又要搞什么名堂？”
　　“五皇子…被…被赵国人…掳走了！”
　　-
　　帐子内，呼延云烈眼神复杂地望着卫凌，等着他的回复。
　　时光和际遇真的会彻头彻尾地改变一个人吗？
　　从前，他一定觉得不会。
　　但如今，他却难以断言。
　　毕竟十年，让许商志从一个懵懂良善的皇子变了一个不择手段的小人。
　　那当初的三年，又是否会让卫凌从一个忠心耿耿的暗卫变成一个见风使舵的叛徒？
　　他觉得自己心下已有了判断，却仍固执地想从那人口中得到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王上！”帐外的呼延浔犹豫再三，还是冲里边喊道，“许商志那边出了点事。”
　　呼延云烈看着卫凌微微蠕动的嘴又闭了回去，心里把呼延浔骂了几百遍。
　　他闭了闭眼，按捺住心头的燥火回道：“让他安分待着。”
　　“这次倒不是他不安分”呼延浔在帐子外自言自语了一句，撇了撇嘴，又朝着帐内嚷声道：“王，你、你先出来，这情况不太妙啊。”
　　呼延云烈暗骂呼延浔不懂眼色，正想言简意赅地让他滚，就听见帐帘“啪嗒”一声被掀开。
　　“倒也没必要藏着掖着，我这就直接说了。”秋明径直走到卫凌跟前，看也不看呼延云烈道：“许商志被赵国人掳走了，赵国人点名指姓要拿你去换，你自己说，去还是不去？”
　　忙里偷更。


第58章 
　　卫凌忽然有些想笑，他从不知道自己一个小小的暗卫，竟然能与主子心尖尖上的五皇子相提并论。
　　赵国人要捉他又何必多此一举？许商志身边有重兵护卫，而他不过是个武功尽废的残疾，怕只有失心疯的傻子，才会为了要自己，想出先捉了许商志再拿他去换这样吃力不讨好的奇招。
　　“你说话啊！”秋明急道，他怕一个不留心，卫凌又被呼延云烈哄骗得去换了那个什么许商志，“你什么身份？他许商志什么身份？拿你换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出这是谁的主意。”
　　秋明瞪着呼延云烈，他真想把这人的心剖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毒蛇的黏液。
　　亏他从前还在宫中听了不少呼延王的好话，什么邪佞俊美，英明神武，爱民如子…本以为呼延云烈入主齐国于百姓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如今看来，什么绝世君主？什么天纵奇才？不过是个缩头乌龟，无耻小人！
　　“秋明，国有国法，军有军规。你不该如此无礼，莽撞地说出这些话。”卫凌严肃道，秋明如今年纪小，又因为救病医人攒了不少人情，周边人大多也让着他，然而若他一直这般下去，迟早会祸从口出的。
　　“国之大义在前，个人得失便如沧海一粟，不足为道”卫凌看向呼延云烈，视线交汇的瞬间又腾然垂眸，只盯着他主子那两瓣桃花*，“许商志是齐国五皇子，身份不同寻常，在月氏军中被赵国人掳走，一连牵涉三国纷争，若不妥善处理，必生枝节，若能以卫凌换得事情平息，已然是利市之倍了。”
　　卫凌笑笑，“况且，我本是将死之人，能多为主子做成一件事，卫凌甘愿之至。”
　　“卫凌！”秋明见卫凌一副从容赴死的模样，急得一把抓住人的上臂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赵国人善用酷刑，剥皮抽筋都是小儿玩闹，有的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到时候非但救不出许商志，连你自个儿都要搭条命进去。”
　　秋明攥紧了身侧的拳头，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有卫凌这样全然不顾自己、一心只为他人的人，这呼延云烈是给他下了蛊还是操纵了他的精神？
　　他知道暗卫从小便被训导要服从命令，万事以主子为大，但人总有求生的本能，事到临头，再勇猛的人也会退缩，能让人明知是死路，仍从容以赴的，无非是血亲深情，呼延云烈既不是卫凌他爹又不是…
　　“呵呵”秋明像是恍然想通了什么，“哈哈”他自嘲般哂笑道：“卫凌，你真是愚天下之大蠢，你以为你为了他去死就能让他爱慕你吗…”
　　“秋明！”卫凌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呼延云烈腾地起身，揪着秋明的后衣领把他往帐子外托。
　　“主子！”
　　“你要敢动一下，我就把他抛到山崖下去。”闻言，卫凌不敢再动。
　　呼延云烈亲手把秋明扔出药庐，对一旁目瞪口呆地呼延浔道：“他要再闯进来，唯你是问。”
　　“王上、王上…”这许商志的事咋搞啊…没等呼延浔问完，呼延云烈便又进了药庐，徒留一个躺着的，一个呆着的大眼瞪小眼。
　　叹了口气，呼延浔上前把秋明扶起来，替他拍拍身上的尘土道：“你没事招惹王上干嘛，就凭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斗得了他？”
　　“斗不了也得斗！卫凌那张嘴从来说不出一句为了自己的话。”
　　呼延浔摇摇头，揉了把秋明的头道：“你不懂，卫凌和王之间的事一句两句说不清，王的决择也不是你我能左右的。”唉，他只盼着王不要后悔就好。
　　“那你说、你说他不会真的让卫凌去吧…他也不想卫凌受尽折磨而死吧，赵国人的手段真的很可怕，我、我小时候看见师傅给赵国的囚犯接骨…都碎了，一片一片的，他受不了的…”说着秋明眼中盈上一层水汽，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颤抖。
　　再张牙舞爪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呼延浔拍拍秋明的肩道：“有些心结，非要事中人自己才能解开，旁人再着急也没用，说多了反而物极必反…你我都尽力了，余下的，便顺其自然吧。”
　　不可置否，卫凌命不久矣，将他交出去息事宁人是最划算的买卖，若是从前的他，必然毫不犹豫地站在王这边，暗卫本就是无足轻重的存在，他们的从踏入暗卫营的那刻起便注定再也无法替自己做出选择，被当做器物打磨，被灌入各类药物，被教作野兽厮杀…
　　两军交战尚有优待战俘的规矩，但却从未听说过优待暗卫的先例，暗卫从拔刀的那一刻起，便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死在敌人的刀下，要么让敌人死在自己刀下。
　　他们，早就无路可退了。
　　然而，并非所以的存在即是合理，纵然有些东西经过千百年的传继已默然成规，但众人认为对的，便是真的对吗？
　　军中的信条便是“奖罚分明，论功行赏”，不说所有暗卫，单看卫凌，被王上误会为叛徒，打得半死不活，即便事后查明真相也无人在意，枉论还他一个清白；好不容易把伤养好了，又被派去暗杀陆引候，明知道是拿他送死声东击西，仍是毫无怨言，若不是隆子云前去相救，早成了乱葬岗里的一堆白骨；王上要卫凌看护好许商志，许商志倒是养的白白胖胖、珠圆玉润，反观卫凌，瘦得就剩了那半斤八两肉…王上总介怀于卫凌替许明山过毒的事，然而设身处地想想，他又能怎样？
　　身居敌国，想要活下来总要付出些什么，王上总怀疑卫凌以月氏情报讨好齐国人苟且偷生，然而若真有其事，这么多年怎会毫无察觉？许明山就硬要卫凌给他过毒，卫凌又怎么拒绝的了？
　　细细数来，卫凌一个暗卫，却做了些亲卫将军都做不来的事，如此这般，却还是只有“死”这一条道可走吗？
　　那所谓的公道又算怎么回事呢…
　　-
　　“主子，卫凌愿意前往，求主子应允。”卫凌乘方才的功夫已合衣坐起，身上的伤比之从前，算不得太重，挨过了寒毒，这次又有秋明医治，境遇已好上太多。
　　呼延云烈见卫凌起身，眼眸一抬，这人也太不听话，受了伤还要逞强，让他乖乖歇会比让他上刀山下火海都难。
　　卫凌光看呼延云烈的脸色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主子，卫凌的伤不算太重，无需一直躺着，从前折骨剜肉，无人照料也这么过来了，眼下又何须惺惺作态。”
　　惺惺作态？呼延云烈眯了眯眼，“你觉得我所做种种只是惺惺作态？”
　　卫凌显然没料到呼延云烈会曲解他的意思，他本意是说，自己的伤并无大碍，若是伤势严重自然要好生将养，但眼下这伤并不碍事，无需一直躺在床上，让他十分变扭…
　　然而，看呼延云烈这一点就着的模样，他也不愿多做解释。
　　近来，他越发疲于同主子说话，他嘴巴笨，比不得许商志和陆言白能言善辩、铁齿铜牙，一个字、一个词的不留意就会引得主子动怒，主子一不信他，二不愿听他解释，他能做的不过是沉默不语，等着主子把火泄了就好。
　　殊不知，这样默不作声不但不能息事宁人，反而火上添油。
　　“呵”呼延云烈冷笑道：“你以为自己有什么本事能让本王对你惺惺作态，我就是真要拿你去换许商志，你又能怎么样？”
　　得寸进尺，刚给了点好脸色就蹬鼻子上脸，看来这规矩是不立不行，非要给他点颜色才能让他认清自己的位置。
　　“卫凌，领命。”
　　若呼延云烈能未卜先知，知道卫凌这么回他，开口前…许会慎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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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你…”呼延云烈抬手指向卫凌，正想斥责这人，却见人肩膀一颤，头微微侧向一边，一副明明想躲却生生忍住的模样，心下顿时如打翻了调料碟子一般，说不清什么滋味。
　　卫凌等了一会儿，意料中的巴掌和拳头迟迟没有落到他身上，试探着抬眸，却见主子皱着眉，一副隐忍不发的模样。
　　露出这样的神情，心里定是攒了怒气的。
　　为何要动怒？他明明已自愿去换许商志了。
　　卫凌垂下眼眸，盯着床榻上那团黑红发锈的污渍，忍不住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正如主子所言，就算他不愿意，照样要去把许商志换回来，自愿与否又有和何用？如此这般，倒显得有些自作多情了，主子大概不是因为他动怒，而是对许商志…关心则乱罢了。
　　看见卫凌的嘴角的弧度，呼延云烈眯了眯眼。
　　那一抹笑怎么看怎么碍眼。
　　这人从前分明是不大爱笑的，这些日子他却时不时就能看见他嘴角那抹弧度，只是…这笑假的很，眼中不但不见丁点儿喜色，甚至还带着几分讥讽。
　　“你很得意吗？”呼延云烈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卫凌，宽阔的臂膀轻而易举地掩住晨光，将他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
　　最近的事一桩接一桩，发生的太过凑巧。先是十一那桩陈年旧事忽然被人翻了出来，无声无息地送到他面前，等他查到丘林虎的踪迹正要好好审审这人时，又恰好看见卫凌在校场手刃了丘林虎。
　　许商志给他下的药一发作，卫凌就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面前，同他发生了那荒唐事，转而第二天许商志就被赵国人掳走，还点名指姓要卫凌去换…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最终都指向了卫凌，让他如何不疑心于他？
　　呼延云烈指着卫凌的手缓缓垂下，握紧在身侧，盯着卫凌看了一会儿，又忽然伸出两指钳住眼前人棱角分明的下巴，强迫人与他对视。
　　卫凌有一瞬的慌乱，正要挣扎，耳边却落下一句不容置喙的：“看着我。”
　　呼延云烈看见这人的细密的眼睫颤了颤，随即缓缓抬起，那双黝黑的眼仁便暴露在他眼中，边上散布着歪歪扭扭的红血丝，眼底泛着青色，眼下还有一圈乌黑。眼端隐约可见几尾细纹，提醒着他这人已不再年轻。
　　中指情不自禁地在人脸侧摩挲，明明不算柔软细腻，却让他有些爱不释手，仿若把玩一块羊脂暖玉。
　　直到人眸中泛出了水光，才后知后觉地松手，在人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抹扎眼的红印。
　　“咳”呼延云烈后撤两步，清了清喉咙道：“许商志的事和你有没有干系？”
　　卫凌一时没反应过来，许商志被赵国人掳走，这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为何主子会觉得和他有干系。
　　呼延云烈见卫凌不言，又道：“你不觉得最近的事都太凑巧了些吗？”虽然他尚无法确定卫凌与这些事有关，毕竟目前看来，卫凌并没有行这些事的动机，赵国人又不可能为了一个暗卫特地绑了许商志来要挟，然而…他始终不愿相信这件事是许商志策划的。
　　“丘林虎被杀、许商志被掳，这一桩桩事里都有你，你要我怎么相信这些事与你无关？”
　　他不愿怀疑的卫凌头上，也不想纠缠于从前的事，卫凌说他当年的袖手旁边是另有苦衷，他虽嘴上说着不信，心底某块郁结却不知何时已然散开。
　　从前种种，皆已过往，卫凌身上的事，无论是非，他都可以作罢，但他万万忍不了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阳奉阴违。
　　呼延云烈的话如一把匕首扎入卫凌的胸口，仿佛怕他不够痛一般，还在使劲往深处捅。
　　卫凌捂着绞痛的心口道：“是啊，与我有关、与我有关…所有的脏事都与我有关。”
　　他笑了笑，指节微微泛白，缓了缓，接着道：“主子，卫凌罪大恶极，十年前就应该死在齐国的，苟且偷生这些年是卫凌的罪过，如今将五皇子换回来也算赎了这一身罪孽，主子开恩，莫追问了，给卫凌留…最后一分体面罢。”
　　给他留最后一分体面，留…最后一点念想，好让他不至于含恨而终，恨自己这一辈子真心以付，却落得如今这样的下场。
　　卫凌这一副视死如归、不愿多言的模样刺痛了呼延云烈云烈的神经，“有关便有关…你这样…”
　　“噗”
　　呼延云烈话没说完，就见卫凌喷出一口乌血，整个人向后倒去，他刚想扶住这人摇摇欲坠的身体，就见人已扶住桌沿，堪堪稳住身形，弓着瘦削的薄背，倔强地立在原处。
　　隐在宽袖中的手紧了松，松了紧，最终还是上前两步，用指腹抹去了人嘴角那抹碍眼的黑红，他压低声音道：“我不管这事是否与你有关，许商志又做出了什么荒唐事，齐国三年，你隔岸观火时，是他舍身为我找伤药、换吃食…是他不顾自己的安危为我盗来宫牌助我出宫，否则，我早就成了那乱葬岗下的无名尸首，我欠他一条命，所以无论他变成何种模样，我终究不能负了他。”
　　“但我也不会让你去送死，毕竟我和许明山有过约定，你不能死在我手上。”呼延云烈的视线从卫凌脸上挪开，眼神有些闪烁，“到时候我会派人在暗中保你平安。”救回许商志之后，他便和许商志两清了，就算要欠…欠的也是卫凌的。
　　呼延云烈的话如一记响雷炸在卫凌耳边，宫牌…当年那块宫牌许商志竟让主子以为是他弄来的。
　　那分明是他舍了半条命从禁卫处盗来的！
　　当年事态紧急，他不敢耽搁，盗取宫牌后匆匆放于主子枕上，留下一张字条后便去安排出宫的马车，难道是许商志在主子前看到宫牌，便说宫牌是自己弄来的？
　　为什么？许商志为什么要说谎？
　　卫凌一脸茫然。
　　呼延云烈以为卫凌这副表情是惊讶于当年那段往事。
　　“当年四面楚歌、孤立无援，只有许商志雪中送炭，纵然如今我已明了，对他并无爱慕之情，但月氏人从来不会欠人恩情，更不会放任敌人耀武扬威，所以，许商志我一定要救。”
　　卫凌几番张口，终究没说出实情。
　　若现在说出当年实情，主子多半会认为他是为了活命而扯谎，必然是…不会信他的。再者，就算主子信了又如何？他终究是活不了多久的，这份恩情能让主子在十年里对许商志念念不忘，可见其沉重，让主子在下一个十年里，因为一份恩情抱憾终身，他…宁愿主子这辈子都不知道当年盗来宫牌的人是他。
　　那便永远瞒着主子，让主子一直将他当做那个苟且偷生、见风使舵的小人吗？
　　心底有个细若蚊虫的声音呢喃着，他…不愿意。
　　终于更新了，自罚三杯。
　　p.s.虽然很想让更多人看到我的故事，但是不会“挟天子以令诸侯”不更新的，如果很长时间不更新只有两个可能…那就是，考试还没考完or文书还没写完…不说了，肝已经在痛了。


第60章 
　　呼延云烈见卫凌半天不说话，耷拉着嘴角，哭丧着一张脸，活像只被抛弃的小狗，心下也有些说不出来的味道。
　　但这件事确实没有转圜的余地。赵国那边探子送不出消息，眼下行军的进程也耽搁不起。军粮本就不算充裕，若再拖下去怕是要影响南征，几番权衡，假意将卫凌交出去换许商志回来，再伺机而动将那些人一网打尽，似乎是目前最为稳妥的安排。
　　“到时候让呼延浔带队，送你到交人的地界，炙影还会在暗中跟随，有他们两人在，你自己也是暗卫营出身，这一趟应当是万无一失。”
　　卫凌想，这便是无论如何都要他去了。纵然是意料之中，但心角还是微微一坠。
　　早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子了，出任务便如同家常便饭，然而这次，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同，一种莫名的不安早早地在心底蔓延。
　　无论如何，他一人冒险足矣，这一趟生死难料，往后他不在了，主子身边便少了一个人，若再为了他损失人手，便太不值当了。
　　“主子，不必让呼延将军与炙影大人跟随了，此去一行，前途未卜，南征的路还长，主子身旁需有亲信护卫。”顿了顿，终是叮嘱道：“前路漫漫，往后，万望主子珍重。”
　　呼延云烈眼皮一跳，只觉得这话听着十分扎耳。
　　“如今说这番话有什么意思？我已说过，让炙影和呼延浔跟着，你必定不会有事，又何必装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博人同情，好歹是我月氏暗卫营教出来的人，怎么骨头软得像团泥，本就没多险恶的事，还要推三阻四、七言八语。”这人一番话闹得他心慌，忍不住恶言恶语地打断。
　　殊不知，话落到旁人耳中，是怎样一番滋味。
　　卫凌心如刀绞，他不明白，为何主子总不愿信他的话，为何就认定他的所作所为皆是有所图谋？
　　只因为齐国那三年所谓的“冷眼旁观”吗？他明明已伴在主子身侧十几年…十几年啊，抵不过一个误会吗？
　　主子说他装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他又何必要装。
　　每一次出任务，他都抱着赴死的决心，只不过这一次，他有机会同这个他唯一牵挂之人，体面地告别。
　　大概是最后一眼了，为何还要恶语相向？
　　卫凌看着呼延云烈，恍惚间有了一种错觉，仿佛眼前这个人盛气凌人的王者同他记忆里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逐渐分离，似乎他所有的眷恋与不舍都该随着十年前那个少年的离去而泯灭无虞。
　　十年，幻梦一场，他的执着像个天大的笑话。
　　所有人都在往前看，只有他圈地自封，固执地追逐记忆中的幻影，回味着过去的点点滴滴，守着一句话，在每一个因为疼痛而彻夜难眠的深夜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忘记，不可离去。
　　晨光洒在卫凌眼中，淋淋漓漓地下了场小雨。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带着他魂魄的一部分渐渐消泯，心底有做座山塌了，埋葬着他一文不值的信仰。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些什么，从前的事，真相如何主子真的在意吗？若是在意，为何只信自己心中所信，从不肯稍加调查？
　　若是不在意，又何必每每恶语相向，一针一针扎在他心尖，说的都是那些未经查实的陈年旧事。
　　卫凌忍住心头的钝痛，颤声道：“主子，卫凌若说许商志所言种种皆是谎语，当年的宫牌是…是我盗来的，那些那些吃食和伤药也是我给许商志的，主子…主子信吗？”
　　他仰头望向那个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侧影，明明已然知晓答案，却飞蛾扑火般自取灭亡。
　　卫凌的话没让呼延云烈有多大意外，良久，只有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卫凌耳边。
　　“卫凌，不要让我更厌恶你。”
　　-
　　乌云没日，天色阴沉。
　　呼延云烈身着寻常士兵的甲衣站在队伍不远处，看着十几人的小队清点兵马，准备与赵国人的会面。
　　“王，你真要跟我们一起去吗？”呼延浔绕到队伍后方，乘众人不注意，踱步到呼延云烈身边道。
　　其实这事着实用不着王亲自出马，交换人质而已，从前也不是没遇上过，王这次如此上紧，大概…是因为许商志罢。
　　“赵国人那边底细不明，拿卫凌换许商志，这事里里外外都透着蹊跷，为求万全，王还是别去了罢。”若出了什么事，军中无人坐阵，南征一事恐怕要打水花。
　　呼延云烈一直望着头顶黑云压城般的天色，眉间微蹙，许是因为天气的缘故，他总觉得胸口有些闷，心速也比往常快些。
　　“做好你份内事，别让人伤了他分毫。”呼延云烈沉声道。
　　“是是是，必不会让赵国人伤了许商志分毫。”呼延浔暗道，说不定人就跟赵国人一伙的，压根不需要他护卫呢。忍不住嘟囔一句：“也就许商志能让王亲自出马。”
　　前边的队伍已整装待发，卫凌一袭黑衣端坐于马上，披风掩去了他的身形，只见几缕青丝随风飘扬。
　　卫凌股间有伤，却怎么也不愿坐轿，呼延浔拧不过他，只得让他骑马跟随。
　　呼延云烈盯着卫凌的背影良久，终是迈步往队伍那走去，边走边道：“我不是为了许商志。”
　　赵国人将会面的地点定在了赵国边境与月氏营地的中间地带，周边只有些低矮灌木，视野开阔，若有埋伏，一眼可见。
　　呼延云烈佯装成队伍里的寻常兵士，紧跟在卫凌马后，途中几次见他弓身揉腰，整个人歪歪斜斜，似乎下一秒就要从马上坠下，心里快把呼延浔骂了几百回，恨不得立刻翻身上马，将人牢牢地搂在怀中。
　　几个时辰后，待呼延浔领着十几人的队伍到到达时，赵国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一眼望去，十几个蒙面带刀武者围在一辆马车旁，马车内情况不明，不知道许商志是不是真的在里边。
　　呼延云烈暗中将对面扫视了一圈，只见离马车最近的那个蒙面人臂肘微弯，手背上青筋尽显，便知这人神经最为紧绷，大概是一群人中的首领。
　　果不其然，这人上前一步，待看见马上的卫凌，勾嘴一笑，冲着打头阵的呼延浔嚷声道：“在下赵国来使，奉命护送许公子，顺道请卫公子到我赵国一游，不知卫公子可曾前来？”


第61章 
　　呼延浔坐在马上打量着眼前这人，身材短小，却双臂过膝，五指骨节粗大，却指骨修长，一看便是先天不足，后天勤于习武，以至于肢体构造都有了变化。
　　此人，不容小觑。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可别和我说你不知道卫凌是哪个。”呼延浔不客气道。
　　蒙面人也不恼，回呼延浔道：“卫公子气宇不凡，自然是一眼便能认出。”说着，朝卫凌弓了弓身道：“听闻卫公子武艺高强，在下自愧不如，有劳卫公子自缚双手于身后。”
　　呼延浔眉头一皱，大声呵道：“自缚双手？方才还说请人去做客，这就是你们赵国的待客之道？”
　　蒙面人丝毫不惧呼延浔的气势，回道：“将军说是便是。”
　　“你…”呼延浔还想骂，却被卫凌拦住，“罢了，不必在口舌上争长短。”
　　说完便翻身下马，让人用麻绳将他的双手绑住。
　　呼延云烈眼睁睁地看着人细瘦的手腕被指头粗的麻绳缠住，粗糙的绳身将人的手踝磨的一片通红。
　　握着刀柄的手不由地收紧。
　　待会必要杀光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赵国人。
　　呼延浔也没受过这窝囊气，往日在战场上，要么遇神杀神，要么战死沙场，何曾有过被人骑到头上，还只能忍着咽下的时候。
　　都怪那个窝囊废许商志。
　　越想越气，呼延浔不耐烦道：“许商志人呢？”
　　蒙面人微微侧头，身边人领命，从马车中将许商志拽下来。
　　许商志看上去有些狼狈，脸色泛青，应当是受了惊吓。往日里一尘不染的白衣染上了团团污秽，头发披散着，哪还有贵公子的风度翩翩。
　　“许公子在此。”蒙面人拽着许商志的腰带将人扯到前边，“这几日我们可是有好好款待许公子呢”蒙面人凑近许商志道：“你说是吗，许公子？”
　　“撒开你的猪手。”呼延浔一记袖剑飞出去，擦着蒙面人的手背钉在马车上。
　　许商志再不济也是王的人，哪轮得到他动手动脚。
　　蒙面人往许商志背后撤了一步，将人挡在自己面前，笑道：“是在下逾距了，忘了许公子是呼延王的人。”
　　呼延浔不愿继续同这人纠缠。按照原本的计划，将许商志换回来后，他们便会将这群赵国人杀得一个不剩。
　　炙影已经带人在周边布防，下山的路也已堵死，无论赵国人要从天上走，还是从地上跑，都逃不过他们的手掌心。
　　“别废话了，让他过来。”呼延浔拽着卫凌的上臂，在他耳边轻声道：“自己小心，待会跑快点。”
　　许商志和卫凌腰间均系了一条粗绳，另一头牵在蒙面人和呼延浔手中，以防两人走向对面时双方有什么异动。
　　呼延云烈死死盯着卫凌，待许商志走到呼延浔身侧时，卫凌也到了离蒙面人不足一尺的地方。
　　说时迟，那是快，呼延浔挥刀斩断许商志腰间的绳，双腿一夹马肚，正要冲向对面，就看见身后蹿出的残影，耳边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卫凌！”
　　一抬眼，便看见卫凌的胸口被一柄长剑贯穿，刀柄握在蒙面人手中，随即穿胸而过的长剑被蒙面人拔出，几乎是在同时，王的剑也割断了那人的喉咙。
　　血柱飞溅，潜藏在四周的暗卫暴起，马车边蒙面人四散而开，混战成一团。
　　呼延云烈目眦欲裂，他抱着卫凌枯叶般飘落的身体，一只手死死地按在卫凌的胸前，无论他如何用力，都止不住那个争先恐后往外涌血的刀口。
　　血顺着他的指缝流到手背上，又沿着他的手腕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染得黑红一片。
　　呼延云烈眼眶发热，他听不见周围刀剑相撞的声响，看不见身侧的剑影刀光，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渴望光阴倒流，纵然他知道那不过是妄想。
　　“卫凌，卫凌…”呼延云烈紧紧地抱着怀中人，“你不会有事，我说过你不会有事…”
　　卫凌视线有些模糊，剑穿胸而入的时候还能感觉到痛楚，拔出时已然没了感觉。他看见主子神情焦急地冲向自己，虽想要阻拦，却浑身无力，他看着胸前的大洞源源不断地往外冒血，不多时便觉得五感在逐渐消散。
　　有温热的水滴打在脸上，他尽力睁眼，却也只能看清眼前人的轮廓。
　　主子是…落泪了吗？
　　他想抬手拭去那快要掉落的泪珠，却又没有丝毫力气，主子似乎是猜到了他的心思，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侧。
　　湿漉漉的，主子…真的落泪了。
　　还是那个很念旧的人啊，哪怕那样厌恶他，却仍会为因他即将死去而伤怀。
　　他似乎又看见了久远的记忆里，那个草原星空下的少年，少年枕着自己的双臂，躺在他身边，笑着对他道：“想睡便睡吧，我看着你睡。”
　　下一刻，他又似乎听见远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断断续续、若隐若现。
　　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卫凌感到十分疲惫，他不想起身，不想去管远处的声音，少年稚嫩的嗓音让他感到十分安心。
　　什么多不愿多想，他累了，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少年似乎能看透他的心思，知道他实在是犯困，因为又道了一遍：“好好睡吧，有我呢。”
　　他笑笑，安心地瞌上了双眸。
　　卫凌贴在呼延云烈脸侧的手耷拉了下来，同一瞬间，呼延云烈感觉到怀中的人吐出了最后一口气，然后那喷在他颈间微弱的鼻息便彻底消失了。
　　卫凌死了？
　　他红着眼，颤颤巍巍地伸出两只手指，指腹按在怀中的颈间。
　　原本应该搏动有力的地方，当下沉寂一片。
　　卫凌真的死了？
　　那一刻，呼延云烈只呆滞地望着怀中遗容安然的人。
　　只呆望着，没有旁的反应。
　　脑海中忽然涌上许许多多往日图景，有年少时的相伴相知，亦有后来的狠心决裂…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原本以为已然忘怀的种种，如今都涌了出来。
　　他想过卫凌会死，他以为自己无所谓卫凌死不死。
　　他以为这十三年，已然将二人年少时的情分消磨殆尽。
　　他以为只要卫凌悔改，他或许能试着放下从前，再给他一个机会…
　　但他从未想到有这一天，卫凌走在他前头。
　　卫凌真的死了，前尘往事本该皆在此刻断绝，然而为何，他却觉得自己的魂魄四分五裂，而其中的三魂七魄都随着卫凌断气而消逝了？
　　为何？
　　“卫凌！你不是要我相信你吗？你活着、活着向我解释，你解释我就信你！”呼延云烈瞪大双眼，将卫凌的脑袋按在自己颈间，“我不愿去管你从前做过什么，打也打了、罚也罚了，前尘往事我们都放下，我们重新相识一回，你醒来，只要你醒来，我们便当从前什么都未发生…”
　　呼延云烈泣不成声，他抱着卫凌的手骨节泛白，手上清筋盘虬，他失声痛泣道：“你不准死，听到没有，你不准死！死了便什么都没了，你既然愿在齐国等我十年，如今怎能随随便便撒手而去！那些事还没有查明，你甘愿就怎么离开吗！”
　　此时的呼延云烈仍没有明了，卫凌所做种种从不在乎他是否知晓，从头至尾，卫凌所求，不过尽他自己所能，护得呼延云烈周全。
　　炙影和呼延浔联手，没多久便赵国人收拾了个干净。
　　四周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传说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呼延王就跪坐在尸体中央，如珍宝般抱着一个脸色苍白的青年泪流满面，他贴着怀中人的脸庞，在其耳边低喃。
　　没人见过这样的呼延王，也无人敢上前。
　　呼延王对卫凌之死的反应，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
　　实则连呼延云烈自己，都预料不到。
　　他一生行至此处，从未有过后悔的这样的情愫，他的眼一直看向前方，从不为任何人事回首。
　　然而此刻，他却像个三岁稚童一般，渴求着虚无缥缈的光阴倒流。
　　“我不该让你来此，不该怀疑你，我信你从前所言，信是你当年盗来的宫牌，信你为我受了委屈…”
　　“只要你能活着，我什么都信你。”
　　呼延云烈的掌心摩挲着怀中人的一头枯发，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落在人毫无血色的脸上。
　　过去十年，他从未想过卫凌会乖乖待在齐国，更未想过他会死。后来重逢，他一心无法接受卫凌的背叛，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当年抛下卫凌、重逢后百般为难…所为种种，皆因他无法接受，当年那个让他心生爱慕的卫凌，终究背叛了他。
　　就像他的父王亲兄、就像那些曾经挖空心思对他好的人一样，在利益跟前，毫不犹豫地将他推了出去。
　　然而这些时日的相处、卫凌的辩白、许商志的反常皆让他生出疑心，他开始回想，自己当年是不是真的受人蒙蔽，误会了卫凌。
　　那封关于丘林虎的信虽来的蹊跷，但其中所言皆属实。
　　他不禁去想，那么多年对他忠心耿耿的卫凌，真的会背叛他吗？
　　他这么多年坚定不移地否认卫凌，到底是因为恨卫凌，还是无法接受自己错的离谱？
　　可是，他才刚着手去查，卫凌便走了，不给他任何机会，就这样走了。
　　呼延云烈摸着卫凌冰冷的身体，在他耳边轻声道：“卫凌，这十年，我越往后越不敢见你，越往后越不敢去想你，怕你背叛，怕你忘我，更怕我错得离谱，失去了这世上最真心待我之人。”
　　呼延云烈按在卫凌胸口的手渐渐松开，却仍固执地将人圈在怀中，唇瓣摩挲着人高挺的鼻梁，双眼直愣愣地望着前方，低喃道：“所以你便用死来报复我，让我无从知晓…”他哽咽得几乎无法出声。
　　“让我痛不欲生。”
　　鉴于一部分读者认为呼延云烈转变过快 ，这里解释一下：
　　呼延云烈前面已经隐隐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会了卫凌，不然丘林虎的事也不会直接问他，到这里呼延云烈已经无所谓卫凌从前做了什么，他就是接受不了卫凌死。真相后面会有人揭晓。
　　丘林虎的相关情节是伏笔，鉴于有些读者觉得这里逻辑不通，我只有直说了。


第62章 
　　“你听说没，王上从前的暗卫，就是那个那个什么叫…卫凌的，前些日子被赵国人杀了，王上抱着他的尸体在原地坐了一天一夜。”
　　“听说了听说了，我也听说了。好像是那个什么许商志，就那个前朝皇子，被赵国人抓了，要拿那个暗卫去换是吧，真是可惜了，不说那个暗卫跟了王上十几年吗？也是王身边的老人了，怪不得王心绪大动。”
　　“何止心绪大动啊！我听那天跟着去的人说，呼延将军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王带回来…悄悄和你说啊，这几天咱们不都没见过王吗”那人压低声音道，“听说王一直在帐中守着那人的尸体，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呢。”
　　“你放屁吧，一个暗卫而已，再亲近也不至于吧。”
　　“恐怕不只是暗卫，你可别忘了，王喜欢男人。”
　　“喜欢男人你有意见？就你这贼眉鼠眼的样，还怕王看上你？”顿了顿，又叹道：“不过话说回来，确实该拔营了，这几日的伙食越来越少，没到下顿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这么拖下去…唉。”
　　自悬崖一战已有三日，呼延云烈将自己和卫凌的尸首关在帐子内，不准任何人进来，送去的饭食分毫未动，呼延浔和隆子云每日去劝，皆是徒劳无功。
　　“又是原封不动地送回来。”呼延浔提着送去呼延云烈帐中的食盒，气冲冲地闯进隆子云的帐子，将食盒往桌上一放，毫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吃了起来，边吃边道：“人在的时候百般刁难，死了又日日夜夜守着一具尸体，我是真搞不懂王在想些什么，这样下去还南征个啥，称早打道回府吧。”
　　隆子云一脸疲态，这些几日都是他在军中坐阵维持场面，大大小小的事落到他一个人头上，卫凌的死又让他呕心抽肠，虽没王那般悲痛欲绝，却也一时间难以接受那人的离世。
　　“卫凌刚…离开，再让王缓缓吧，当下我们如何劝都是听不进去的。”他如今能做的，也只有尽力安抚军心，卫凌若还在人世，想必也不愿看到王因为他错失南征的良机。
　　“王也就罢了，那个许商志也是没日没夜地折腾，非要见王，几次都差点被他逃出来。”呼延浔三两下便将食盒里的饭菜吃的一干二净，抹了抹嘴巴道：“我是真不知道拿他怎么办。”
　　“他要见王便让他见吧。”隆子云道，“让他刺激刺激王，说不定还能有转机。”
　　-
　　许商志从未见过这样的呼延云烈，胡子邋遢，神情颓废，双眼怔怔地望着床榻上的…尸首，尸首的手背上甚至已经浮上几块尸斑。
　　“云烈，回来之后你都没来看看我，你不知道赵国人有多可怕…”许商志扑向呼延云烈，却没等他说完，呼延云烈便沙哑着声音道：“滚。”
　　许商志不死心，他看着那具僵硬的尸体，心底涌上一股股病态的快感。
　　终于死了，这个贱人终于死了，云烈往后就是他一个人的了，那么所受的一切都是值的。
　　再深情又怎样，做得再多又怎样，最终活着的人是他，能陪着云烈度过余生的人是他。许商志一遍又一遍地麻痹自己，试图让自己忽视呼延云烈的反常。
　　“云烈，我知道错了，是我不小心落入了赵国人的圈套，往后不会了，一定不会了，往后我就一直陪在云烈的身旁，一刻也不离开，好不好？”许商志还要上前，却被一股气震开。
　　“我不杀你，是不想让他白死。”
　　许商志像是没听到般，自顾自道：“云烈，我知道你还在气头上，没关系的，我可以等，但你吃点东西好不好，别为了一个死人伤了身体…”
　　“嘭”
　　许商志的身体被一股气狠狠地撞到柱上，咳出一口血。
　　他看着地上的血迹发呆。
　　云烈竟然打得他吐血。
　　云烈竟然舍得将他打得吐血！
　　他抬头望向那个冷峻的背影，忽然面前这个人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
　　小时候父皇能为了维系皇家血脉将蹒跚学步的他扔在冷宫自生自灭，后来皇兄皇弟能为了寻乐子将他当做畜牲鞭笞…他以为呼延云烈会不同，他以为呼延云烈会不同的！
　　为何所有人都能肆无忌惮地舍弃他，为何在所有人眼中，他都是最可有可无的那一个！
　　“呵呵”许商志发出咯咯怪笑，“你如今守着他的尸体又有什么用，他会活过来吗？云烈，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你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
　　许商志胸腔宛若震碎，他强忍着痛楚爬起身道：“哦，不对，不止迟来的深情，还有不为人知的深情。云烈你不知道吧，卫凌他对你可是用情至深啊，啧啧啧，连我看了都自愧不如。你一句让他护着我，他便二话不说去做了许明山的药人，你知道什么是药人吗？”
　　不等呼延云答话，他自顾自道：“药人可不好做，云烈你不知道，当药人可痛了，再能忍的人都无法对抗自己本能，所以啊，太医院的人就把他的四肢打断了锁在床上，一天天地给许明山过毒，那毒，嘶，我想想，是叫什么寒毒来着，听说能侵入心脉，痛的人彻夜难眠，在地上打滚，云烈你看过他在地上打滚吗？”
　　许商志掩面大笑，像是见到了什么的好笑的场面，上气不接下气道：“我看过哦。”
　　“够了！”呼延云烈再也听不下去，一把揪住许商志的前襟将他往外拖，许商志一口咬在呼延云烈的虎口，十成十的力气，顿时尝到了满口的血腥，痛得呼延云烈连忙松手。
　　许商志立刻爬远两步，“我还没说完呢云烈，十年，故事可多了，当年的宫牌还有那些让你动容的种种，都不是我做的哦，一件都不是哦，我从未见过他那般痴傻之人，千辛万苦走了九十九步，临门一脚被人抢了先，真是愚蠢至极，哈哈哈哈哈，云烈，他和你一样，愚蠢至极。”
　　呼延云烈一掌扇在许商志脸上，许商志歪倒在地，吐出一口血和几颗碎牙。
　　“你就这么想死吗。”呼延云烈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许商志看着呼延云烈气得发抖的模样，自鼻腔了发出两声哼笑，他捂着肚子道：“最后一句、最后一句，云烈，你攻入齐国前，我曾问卫凌想不想见你，你猜他怎么说？”
　　“他说啊，他恨死你了，恨不得这辈子、下辈子都不要再见你。”
　　呼延云烈愣住原地，如见鬼魅般看着许商志，又似乎他看的不是许商志，而是透过许商志看到了别的什么人。
　　“他原本都打算走了，若不是你早了几日攻入齐国，他说不定就远走高飞，后半生过上平常人家的日子，何至于受尽凌虐而死，沦落到今日这样的下场。”
　　端午节快乐！希望更新能让你更快乐～


第63章 
　　是夜，一伙黑衣劲装的蒙面人弓腰碎步，偷偷潜入月氏军中的粮仓，精准无虞地绕开门房守卫，撬开门锁，点燃火折子后抛入成袋的细面中央，随后便听“嘭”的一声惊天巨响，随后橙红的火光照亮了暗夜里的天际。
　　“报！”守卫慌慌张张地在帐前喊到，“将军，不好了，粮仓、粮仓走水了！”
　　“什么？！”呼延浔瞬间从梦中惊醒，来不及合衣便冲出帐子，揪住来人的衣领，“你再说一遍，哪个粮仓走水了？”
　　来人气喘吁吁道：“都…都走水了！”
　　“干！”呼延浔来不及多想，就要翻身上马，却见不远处又急冲冲跑来一人。
　　“报！前锋营被赵国人突袭，快要守不住了！”
　　此时，月氏驻地前线已混战成一团，赵国人像是对驻地的排兵布局了如指掌一般，摸黑偷袭大营，没等月氏军摸上兵器，就已命丧敌手。
　　呼延浔应付不来这样棘手的场面，粮仓走水，军营被人偷袭，南征恐怕难以为继…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王的安危，当下便有了判断，呼延浔勒住缰绳，大喝道：“我去王帐，你们去找隆将军。”
　　说完，双腿一夹马腹，朝呼延云烈的帐子奔驰而去。一时半刻的功夫便冲到了帐前，“哗”的一声掀开帘子却看见王双眼鲜红，单手掐着许商志的颈脖将他按在地上，一副要将人生吞活剥的模样。
　　呼延浔不知道这又是闹哪出，但军情紧急，他径直上前道：“王，别管他了，军中出了大事，且回来坐阵罢。”
　　呼延云烈似乎听不见呼延浔的话一般，许商志挣扎的拳脚悉数落到他身上也不管，只狠狠地掐着他，像要拧死一只蚂蚁。
　　“王！王！”呼延浔虽不待见许商志，但怕呼延云烈气头上做出来的事往后又要后悔，就像…对卫凌那样，因而去扯呼延云烈，却动不了那铁臂分毫。
　　许商志脸憋得通红，喘气都成问题，却仍要刺激呼延云烈：“你以为自己很深情吗？你以为现在摆出一副懊悔无比的模样就会引得人怜悯吗？都是你咎由自取！他哪里是被赵国人杀的，他分明就是被你杀的！”
　　许商志歇斯底里的模样宛若得了失心疯一般，眼神也有些混沌，看着不太清醒。
　　一旁的呼延云烈也没好到哪去，一双眼死瞪着前方，钳住许商志的手虎口已经裂开，血淌了一臂，却如同没有知觉一般，分毫不动。
　　呼延浔看呼延云烈神色异常，额间青筋暴起，眼中连着成片的血丝，怕他因血气上涌而血管爆裂而亡，只得重击在他肘弯处 ，呼延云烈吃痛松手，这才让许商志捡回一条命。
　　然而许商志却丝毫不领情，仍不停地嚷嚷，呼延浔怒斥道：“你是不是疯了了？不想活就去跳江，现在去明天早上尸体就能浮上来。”
　　“我疯了，我疯了，我就是疯了！”许商志跪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双手扯着自己的头发道：“我等了你十年，为你做了这么多事，你就这样对我！爱慕我的时候对我百般好，不爱我了便弃我如敝帚，你当我是什么！”
　　呼延浔简直听不下去，呵斥道：“你还有脸说，你他娘的除了跟个娘们一样磨磨唧唧，到处添乱你还干了啥？”
　　“我干了什么…”许商志忽然松开拽着头发的手，低声重复着呼延浔的话，不一会儿又蜷缩成一团，浑身不止地打颤，“我什么都没干，什么都没干…不要过来、不要过来…都是他们逼我的…逼我的…”
　　什么鬼？呼延浔不知道许商志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下一刻许商志又忽然止住颤抖，呼延浔听见他齿间发出咯咯作响的声音，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许商志抬头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对着呼延云烈道：“你不爱我，也别想爱别人，我脏了，他死了，而你”他压低声，如情人之间的呢喃道：“什么都没有了。”
　　“王！”
　　许商志话音刚落，呼延浔便看见呼延云烈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不等他反应，人就往后倒去。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响起一阵厮杀声，呼延浔大惊，难以相信赵国人竟然能杀入戒备森严、防守严密的内营。
　　来不及多想，他一记手刀敲在许商志后颈，犹豫半晌，还是一手拉起许商志，一手扛起呼延云烈，回头看了眼卫凌的尸首，心中暗道一声“对不住”后，便扛着人往账外跑。
　　然而没等他出帐子，帐外的人就杀了进来。
　　呼延浔带着两个人行动不便，身边眨眼间便围上了三四个举着刀的黑衣人，皆动作老练地举刀朝他砍来，呼延浔躲闪不及，肋间挨了几刀。
　　“干！”
　　呼延浔何时受过这种委屈，将身上的人往地上一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拔出佩刀，电石火光之间便已斩杀几人，然而帐外人黑衣人如流水般灌入帐内，随着时间推移，呼延浔挥刀的动作明显不如刚开始那般灵敏，但仍勉力支撑，直到被人一剑刺穿膝窝，栽倒在地。
　　见状，四周的黑衣人如恶狼扑食般举着刀砍过来，呼延浔自知大限将至，但就让他这么引颈受戮是不可能的，他呼延浔就是临死了，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明晃晃的刀已经悬在头顶，呼延浔提起一口气，瞄准来人的空门，就要和他同归于尽。
　　“啪”
　　“啊”
　　呼延浔面前的黑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腕已然被铁丸打穿，落下一个眼珠子大小的血洞，刀从他手上“咣当”一声落在地下，紧接着，呼延浔看见自己周遭的黑衣人接二连三地倒下，耳边尽是铁丸射出的“嗖嗖”声，情势逆转得太快，呼延浔近乎愣在原处，直到周遭的黑衣人全部倒下，帐门前那个逆光而立的男人暴露在他眼中。
　　“许明山？！”
　　呼延浔极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身在梦境中，就这么一个晚上，大营被人偷袭粮仓被烧，许商志忽然发疯，自己近乎命丧于此…然后许明山就忽然从千里之外的草原出现在了这里？
　　今晚这一切，也太魔幻了罢。
　　许明山：终于到我出场了。


第64章 
　　呼延浔坐在床榻边，警惕地看着许明山在王帐内走动，一会儿着人将帐子里的黑衣尸首搬出去，一会儿着人将包袱里的茶具摆好，行云流水一套下来，是一点儿也没见外。
　　同许明山一起来的还有一位褐衣长袍的先生，看上去最多不过不惑之年，神色淡然平稳，和许明山这种人站一起气势都不差上分毫。
　　床榻上，呼延云烈与卫凌并排而躺，一死一昏，许商志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蜷到桌子底下，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叨些人听不懂的话，呼延浔也懒得管他。
　　许明山似乎对卫凌的死和呼延云烈的状况没多大意外，淡定地嘱咐随从将带来的粮草分发下去，先稳住军心，然后便不急不缓地在帐子里干起了茗茶这等风雅闲适之事，看得呼延浔是一愣一愣的，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许明山从紫砂壶中倒出一杯龙井，毕恭毕敬地双手捧给那正对着门坐主位的褐衣先生道：“弥先生，一路舟车劳顿，请先用茶。”
　　那被称作“弥先生”的男子微微一笑，接过茶呡了一口，“这一屋子死的死，伤的伤，疯的疯，你要我先看哪个？”
　　许明山回道：“自然全凭弥先生做主。”
　　等等，呼延浔忽然觉得情况不对。
　　他许明山可是亡国储君啊，当初为了利用他那农耕的本事才将他放逐关外严加管制，王虽表面上给了他不小的权力，暗地里却派了不知多少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然而如今，他却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千里之外的这里，这怎么看都是…谋逆的死罪吧。
　　但若今个不是许明山出手，恐怕他和王都要命丧于此。
　　这几日可真是糟心，老碰上些弯弯绕绕的事来，他想也想不明白，也不知道怎么做主，能做主的人现在又神志不清，真是烦死个人。
　　好在军中都是月氏精锐，隆子云脑子也机灵，许明山就带了这几个人来，再怎样也翻不了天。
　　呼延浔思索间，许明山已经让人将许商志从桌子地下拖了出来，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许商志胳膊上一道道的都是自己挠出来的血痕，交叠成块看得人心惊。
　　“废了。”弥先生的话轻飘飘地落下，仿佛他说的不是人，而是一张花了纸、一杯凉了的茶。
　　“可还能救？”许明山问道。
　　“能救却不必救。”弥先生双手撑膝道，“毕竟曾是皇子，虽不得你父王的宠爱，但也比寻常人活得矜贵。世人皆以为可悲不过明明触手可及却败在了一步之遥，殊不知一步之遥和那十万八千里无什区别，反倒成了人心里的业障。你这弟弟心思多且心气高，却不怎么聪明，做了蠢事又没人指点一二，被那些人占了便宜，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失了神志倒是好事，不然陷进去出不来，迟早丢了性命。”
　　许明山没再多言，只挥手让随从将许商志带下去好生照料。许商志虽歹毒蠢笨，但也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血亲，罢了，失了神志倒还好养活些。
　　在许商志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弥先生踱步到了呼延云烈和卫凌躺着的床榻边，守在那的呼延浔本能的绷紧了身体。
　　然而，随着面前的褐衣先生愈发靠近，呼延浔却觉得身上的力道被一股看不见的气卸下了。
　　坊间早有传言，精通武学之人入境之后，便能以无形之气杀人，但传言终归是传言，没自己亲眼见过的东西，便算不得真。
　　但…这看上去寻常人般的褐衣老者当下确实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压迫感，怕此人对王不利，呼延浔犹豫要不要先发制人。
　　却听许明山道：“就你那三两下还是别拿出来卖弄了，要不想你那王和许商志一样失心疯，就老老实实地呆着别动。”
　　一眼被许明山看破的呼延浔有些窘迫，纵然心里知晓，自己没有负伤也未必打得过许明山，更何况眼前这高深莫测的老者，但嘴上却不肯输：“呵，你有本事能被我们月氏打得屁滚尿流，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去关外种地？”
　　许明山双手抱胸站在靠近帐门的地方，眯了眯眼，嘴角噙起一抹冷笑。
　　他当下是非常想立刻、马上撕烂呼延浔的这张嘴——如果弥先生不在的话。
　　果不其然，许明山刚动了杀念，弥先生便道：“明山，先前怎么说的。”
　　许明山挑了挑眉，耸肩道：“是是是，少造杀孽，听弥先生的就是了。”
　　弥先生走到呼延浔跟前，没等呼延浔反应过来，就见弥先生半跪在他跟前，不容分说地按住他粗壮的小腿仔细端详了起来。
　　呼延浔有些惶恐，看弥先生的年纪怎么都算得上他的长辈，长辈跪在晚辈跟前，万万没这个道理的。
　　“啊…这这这，先生先起来，我站着给您看。”
　　“你膝盖骨碎了怎么站起身？”
　　呼延浔：“…”
　　一时片刻的功夫，弥先生便已吩咐身侧随从替呼延浔接骨包扎，自己则绕到呼延云烈和卫凌处，上上下下将两人的打量一番，有捧起卫凌浮起“尸斑”的手看了良久道：“死透了。”
　　“可不是嘛，都长尸斑了。”呼延浔嘟囔道。
　　弥先生摇摇头，“不是尸斑，是寒毒。人死后身体没了热源，寒毒中蛊虫无法潜行于人体中，便浮到了人皮下边，看着像是尸斑。”
　　呼延浔叹了口气，虽明知死人不可复生，但看许明山对这弥先生毕恭毕敬的模样，又对这高深莫测的医者存了几分能让卫凌起死回生的妄想。
　　眼下看来，妄想终归是妄想。
　　呼延浔看向呼延云烈的眼神中存了几分同情。
　　若当初王将卫凌当个人看，知晓他凡胎肉体，折腾狠了人也会与世长辞，是不是就会待他好一些？
　　呼延浔压低了些声音，虽知道瞒不住，但仍只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避着许明山道：“先生看看王罢，自从躺他旁边那人死后，王就茶饭不思，整个人六神无主，像丢了魂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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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弥先生没有接呼延浔的话，而是看向许明山，眼神中夹杂着呼延浔看不明白的东西。
　　许明山明显知道弥先生为何要在这时候看向他，低笑道：“明山不曾后悔。”
　　弥先生点点头，“那你们都出去罢，我有话同他说。”
　　呼延浔有些不乐意，他虽对弥先生印象不差，但弥先生毕竟是许明山带来的人，让神志不清的王与他待一块，怎么想都不太妥。
　　“要杀你们还用等现在？方才不浪费我那小丸子便是了。”
　　小丸子？
　　呼延浔耳边回响起黑衣人被铁丸打穿手掌的惨叫声。
　　许明山管那杀器叫小丸子…
　　“你们俩，把他架出去。”许明山随手指了两个随从去扶呼延浔，也不管他拖着一条残腿痛得嘶叫，走在最后一脸嫌弃地出了营帐。
　　-
　　弥先生食指在呼延云烈太阳穴处轻轻一点，便见呼延云烈紧皱的眉头舒展，眼皮微动，接着便缓缓掀开。
　　将将苏醒的呼延云烈尚不怎么清醒，但一看到眼前的陌生面孔，条件反射地弹起出手，然而狠辣的劲道却被弥先生反手化解。
　　“你不必紧张，我是来救他的。”弥先生指着卫凌道。
　　呼延云烈自然不信，他侧身挡住卫凌的尸首，还要出手，却又被弥先生点在了太阳穴处。
　　一瞬间，呼延云烈仿佛置身于幻境，面前走马灯似的放映着方才几个时辰内发生的种种，许商志是如何发疯的，自己是如何昏过去的，许明山是何时出现的…一幕幕是那样的真实，待从幻境中出来，呼延云烈心下了然，眼前这位弥先生有着超乎常人的本事。
　　“如今天下能救他的，只有我了。”
　　“他已经死了。”呼延云烈眼神清明，已然没了方才的疯魔。
　　卫凌死了，就死在他眼前。他守着卫凌的尸首三日，摸着他愈发冰冷的手，看着他愈发苍白的脸，他清清楚楚的知晓…
　　卫凌已经死了。
　　他不会再自欺欺人，不会再重蹈覆辙，不会再编织一个自圆其说的谎言，十年前他毅然决然地离开，十年间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与卫凌的种种过往，到底是为了什么？
　　从前他不愿细想，但这三日他看着卫凌，强迫自己去想个明白，给卫凌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当年母后一病逝，父皇就将他送去月氏为质，临行前又得知父王此举全因四哥进言，身侧的随从亲信除卫凌外无一人愿意跟随，什么叫众叛亲离，怕是没有人比那时的他更能懂其中滋味。三年，他在在齐国宫中忍辱负重地过活，无时无刻不想着复仇，他要那些舍弃他的人悔不该当初，他要他们也尝尝被血脉相连之人背叛的滋味。
　　所以，他逃出齐国后强迫自己不去回想与卫凌的过往，不许自己动一丝返回齐国的念头，因为他知道，回去了就再也没机会翻盘。
　　起初几年，他将所有的精力放在排兵布阵、学武读书上，后来他与叔父达成交易，发动了宫变，大仇得报，却仍不愿停下，集结兵力四处征战，统一了关外大大小小几百个部落。
　　这十年里他有无数的机会可以回去找卫凌，但他就是没有这么做，是他做不到吗？
　　自然不是。
　　他只是无法接受自己当年因为被人背叛，而寻着一个自以为是的由头，将满腔怒火顺理成章地撒在了卫凌身上。
　　如今，他要自己明白，卫凌就是因他而死——因为他意气用事，因为他轻信他人，因为他将卫凌所做种种视为理所当然，像个黄口小儿般肆意索取。
　　他活该清醒地受着，往后半生，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刻为止，都要在无穷无尽的悔恨中，每分每秒受着这心头割肉般的痛楚。
　　“他确实死了，但若由我施手，尚存一线生机。”
　　“先生！”弥先生话音刚落，呼延云烈“咚”地一声，左膝磕在地上，抱拳道：“求先生救卫凌，我呼延云烈愿以命换命！”
　　弥先生对呼延云烈的回答并不感到意外，面对堂堂呼延王的大礼也未见惶恐不安，只淡淡道：“你是五百年一显天命王者，如今命格下行，正值低谷，然而万事万物此消彼长，盛极必衰，衰极必胜，度过这一劫，余生便再无大难，若救他回来，命格又生变数，你愿为了他，舍去一条顺遂的王道吗？”
　　呼延云烈没有丝毫犹豫，“连他的情都还不了，又凭什么做天下王者。”
　　“凡胎肉体，往往经不起岁月磨磋，你今日不舍他离去，然而十日后，十月后，十年后呢？你是否思虑周全？今日因他舍了一条顺遂的王道，日后成不了天下王者，望着眼前人的时候，你是否还能不悔今日的决择？还能对他爱护如初？”
　　呼延云烈没有立刻回答弥先生的话，他仔细地思索许久，半晌才到：“不悔，十年、百年、千年都不悔。”
　　从前他从未想过要在卫凌与其他什么之间取舍，因为冥冥之中卫凌已然成为他的一部分，然而如今面临着这样的决择，他脑海中却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让卫凌活过来，要他拿什么来换他都甘之如饴。
　　“那若醒过来的人不是你记忆中那个人呢？”
　　“什么？”呼延云烈不知弥先生此话为何意。
　　“他已经死了，即便我能逆天改命让他活过来，也难保醒来的人是当初逝去的人，更何况他能不能醒来，全看天意。”
　　“先生的意思是，他醒来后会忘却从前种种吗？”呼延云烈眉间蹙紧。
　　“可能会，亦可能不会，忘了是天意，记得也是天意，天意有天道，天道亦人道，万物因果轮回，世事皆非绝对。”
　　此时的呼延云烈尚不能完全理解弥先生话中的意思，但他放不下卫凌，无论这个人醒来之后是否还会喊自己“主子”，是否还愿意留在他身侧，他只要他能活着…活着足矣。
　　他无法任由卫凌就这么离他而去，一想到往后余生身侧再无这人，再也见不到他坚毅又无奈的面庞，再也听不到他低沉又决然的声音，此后的日夜不过日复一日的斗转星移，再无光彩。
　　“纵然他记不得我，记不得往事，我仍要醒来，不因我的执念，只因从前二十年他皆为我而活，若能重生，我希望他能为自己，好好活一回。”
　　来啦！


第67章 
　　弥先生将卫凌带走已经是两日之后的事了，纵然呼延云烈有千般不愿、万般不舍，也只能目送载着卫凌的马车远去，因为他知道，这世上若还有人能救得了卫凌，也只能是弥先生了。
　　许明山留在了月氏军中，辅佐呼延云烈南征，尽快结束这战乱纷争，还天下一个太平。
　　事情回到一日前。
　　“我就是非要去药灵谷，你又奈我何？”王帐中，呼延云烈与许明山相对而立，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我不过一亡国之君，自然拦不住呼延王，但弥先生行事自有其考量，若呼延王行事乱了弥先生算计，那卫凌的命数保不准又要生变。”
　　“你什么意思？”呼延云烈打心底里是不太信些怪力乱神的事，但这两日弥先生让人断肢生肉、垂死回生的手段却是实实在在显露在他眼前，再加上弥先生那手眼通天，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本事，让他不得不信这世上有些超乎常人认知之事。
　　“你看弥先生面相，觉着他今年多少岁了？”许明山并未正面回答呼延云烈。
　　弥先生气质沉稳端庄，仅看样貌，不过中年人的模样，但论谈吐气质，却比年逾古稀的老者还通透些。
　　“最多不过天命之年。”呼延云烈回道。
　　许明山笑了笑，“我还是个黄口小儿的时候，弥先生就是现在的模样，二十余年过去，他的样貌没有丝毫变化，而且…”许明山故意顿了顿，见呼延云烈听得仔细才接着道：“我父皇曾说，他年幼时见到的弥先生，同我那日见到的弥先生，并无分毫差别，这便
　　意味着…”
　　“他不会老。”呼延云烈接着许明山的话道。
　　这一席话许明山说得恳切，但仍难让呼延云烈信服，一来这事太过离奇，二来弥先生是许明山请来的，一个因自己亡国的皇子，怎么可能分文不较地出手相助。
　　但如今没有其他法子，天下除了神医弥谷，谁还敢说自己能让人起死回生？
　　卫凌的尸首保存不了太久，等他体内的蛊虫死去，尸体就要开始腐烂，尸身受损时，则回天乏术。
　　但仅有一副尸首，也无法让人起死回生，要用灵药重塑血脉经络，再挪到钟灵毓秀的之宝地，用天地精华之气养着，命数到时，人才会醒来。
　　而命数如何运转？什么时候到来？一概不知，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世间最磨人的，不外乎遥遥无期的等待。
　　呼延云烈早已无心南征，他只想和弥先生一同前去药灵谷医治卫凌，未曾想却被弥先生一口回绝。
　　弥先生说，他此番出手为的不是他呼延王，为的是天下苍生。
　　呼延云烈的王命因为卫凌生了变数，若卫凌一死，呼延云烈许会一蹶不振，百年一遇的天命王者就此陨落，等待下一个能结束世间纷争的天命王者又不知道要多少年，所以他只能逆天改命让卫凌起死回生。但若呼延云烈如今不愿南征、直接舍了这条王命，那卫凌便也不必再救了。
　　弥先生心意已决，任凭呼延云烈软硬兼施都不肯让步。
　　呼延云烈才不信什么“天命”，他不愿听从弥先生的安排，让弥先生带走卫凌，自己已无心南征，这仗他打不下去了。
　　然而，他又不得不信弥先生妙手回春、起死回生的医术和他那手眼通天的本事，若自己执意放弃南征，弥先生不愿再救卫凌怎么办？
　　除此之外，弥先生同许明山千丝万缕的关系也让他存了几分疑虑。
　　若非许明山在赵国人攻入大营时出手相助，他此时必定不会坐在这百般试探，直接手起刀落，先解决了许明山再说。
　　许明山的种种的行为实在离奇古怪，他灭了齐国，夺了许明山的皇位，将他发配到关外照料农桑，许明山应当恨透了他才对，即便暂时忍气吞声，也该是为了伺机而动、逆风翻盘，然而夺下王位的机会就摆在面前，他为何还要冒着被杀的风险出手相助？为何还要帮他救回卫凌？
　　这件事从始至终他得不到一丁点儿好处，甚至极有可能因此赔上性命。
　　呼延云烈心知对许明山不必费力试探，于是直接了当地问道：“许明山，你为何要来？既然已经逃入了关内，又有弥先生此等神人相助，为何还要助我，而不是…”
　　呼延云烈一记眼刀刺向许明山：“自己做王呢？”
　　“我杀了齐国皇帝，灭了你的手足，夺了你的皇权富贵，你不应当恨我入骨吗？怎么甘心看我一路南征，将这天下收入囊中？”呼延云烈想激许明山吐露心声，却没想到许明山问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们月氏，有神灵吗？”
　　呼延云烈不知许明山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便先顺着他的话答道：“有。”
　　他摸了摸别在腰间的匕首，“月氏的神灵，因信仰而存在。”有人信，便有神灵，人不信，则神灵不存。
　　“关内也有神灵，称之为仙，弥先生就是差一步成仙之人。”
　　“许氏称皇之前已是官宦之家，往上几代的先祖遇见了还在求仙问道的弥先生，彼时弥先生穷困潦倒，醉心修道，人人只当他是失了心智的疯子，只有许氏先祖收留他，给了他门客的礼遇。后来弥先生得道，开了天门，离成仙只差一步，却因心怀慈悲，甘愿留在人间，做那天地之间的使者，为的是让这朝代更替、世道轮回少生杀孽。”
　　“你问我为何不自己做王，我如今便真心实意地告诉你一句，这天下并非所有人都想当王。我自幼在皇宫之中长大，也读了不少史志列传，见惯了因皇位而起的纷争，惹人发笑的是，有些人踩着尸山血海登上了皇位，屁股还没做热，国就被人灭了，先前的窝里斗都成了笑话。”
　　“你不想当王，为何还要同许青宴争？”月氏大军入主齐国前早已探得，许青宴和许明山经年内耗，齐国朝堂一片乌烟瘴气，要不然他们也不会仅靠围城就拿下了齐国。
　　“这便是内耗的消极之处。”许明山笑道，“我本无意同许青宴争，但他疑心病重，非要对我赶尽杀绝，不争都不行。”
　　“慧极必伤，我心思深，疑心重，弥先生也说，我并不具备王者的胸怀，况且我志在四海，并不醉心于权术，也不想被拘束在四方宫墙之内。若你能一统天下，封我做个逍遥王，岂不比我自己费力打天下，来得划算。”
　　呼延云烈仔细盘算着许明山一席话，确实是没什么破绽，但他仍无法全然相信他的话。
　　许明山城府极深，从他能在眼线密布的月氏地界出逃便可见一斑，然而，许明山明明可以趁着赵国人偷袭一举拿下月氏铁骑，却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坐在这与他谈判，事实至此，又印证了他那一番话。
　　呼延云烈不信许明山，但弥先生是许明山带来的人，纵然弥先生是因为王道才出手救卫凌，但他却不得不做十足的盘算。
　　“我与你隔着血海深仇，你难道不怕我等卫凌醒来，便对你赶尽杀绝？”
　　“你猜我离开齐国前，为何要你将卫凌留在身边？”
　　此问一出，呼延云烈瞬间明了。
　　许明山是将卫凌当做了求石问路的棋子，若他最终对卫凌痛下杀手，便坐实他是个不念旧情之人，当下能狠心杀了身侧几十年的旧人，往后便也能狠心杀了投诚的敌手。
　　“卫凌不同于旁人，我舍不得杀他不代表舍不得杀你。”呼延云烈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
　　许明山竟敢以卫凌为饵刺探他，卫凌如何能成为他人手中的器具！
　　许明山自然听出了呼延云烈言语中的怒气，他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你如今对我发狠有什么用？总不能要求世间人皆维护你心爱之人吧？卫凌于我而言，最多不过恩人而已，我满足他的心愿，让他与你重逢，已是还清了恩情，我不可能同亲友爱人般照拂他。”
　　许明山此番话，一来是撇清与卫凌的关系，以免呼延云烈对卫凌过毒一事耿耿于怀，二来也是敲打敲打呼延云烈，让他明白——自己的人自己得罩着。
　　呼延云烈却怒极反笑道：“也是，自己的心爱之人总指望不了他人照料，既然如此，我今日便书信一封，免了对陆言白的优待，让他与齐国战俘一同去关外做苦力。”
　　“啪”许明山手中的折扇应声掉落在地，他竟不知自己与陆言白的事会被呼延云烈知道。
　　见许明山这副反应，呼延云烈挑了挑眉道：“难得见你失态，我果然猜得不错。”


第68章 
　　王帐外守着两队服饰各异的人马，一队身着银甲黄披，一队身着黑衣劲装，正打着十成的精神、竖着耳朵听那帐内的…
　　打斗声。
　　茶碗噼里啪啦，刀剑叮呤哐啷…动静不小，听着却也…没什么大碍？
　　两个主子进去前吩咐得好好的，就在门口候着，除开天塌下来的大事，否则不准进帐叨唠。
　　于是乎，两队人就守在帐前大眼瞪小眼，斟酌着主子打起来这事…算不算天塌下来的大事。
　　“许明山！你欺君犯上，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呼延云烈气息不稳，先前因为卫凌的事损了心脉，才养了几日就在这大动干戈，实在是勉强了些。
　　“我命再短也比他命长，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看弥先生会不会帮你这个假痴种救回卫凌！”
　　“呵，你又比本王好得到哪去，将自己心爱之人留在敌营做探子，若非本王爱才，定叫陆言白吃尽苦头！”
　　“我看你不是爱才吧？你分明是垂涎陆言白的样貌。”许明山冷哼一声：“我倒是忘了，你可是连许商志都下得去口。”
　　账外的人正犹豫着要不要冲进帐中帮自己主子一把，就见弥先生的仆从往王帐这边来。
　　“报告王上，弥先生传话，说一个时辰后就要启程！”
　　什么？不是说好明日再走吗？
　　呼延云烈哪还有心思同许明山争论，一手先开帐帘，步履匆匆的往弥先生下榻之处去。
　　行至帐前，刚想径直而入，却硬生生止住步伐，对帐前的守卫道：“进去通传一声。”
　　守卫有些惶恐。这月氏的驻地，到哪儿不是呼延王的？那有进自己地盘还要通传的道理？
　　但王上有令，自己也不敢揣测，照办即是。
　　待帐内传来一声：“进。”呼延云烈才大手一挥，进入帐中。
　　帐子里摆了几大盆冰，温度比外边低上许多。呼延云烈一进帐就打了个寒颤，待看清床榻上躺着的人，心头又一阵绞痛，再不忍心看第二眼。
　　“弥先生为何走得如此匆忙？不如多留一晚，待明日我亲自护送，也稳妥些。”呼延云烈私心里还想拖延些时候。他也自知矛盾，既想弥先生早日医治卫凌，又放心不下卫凌孤身一人待在药灵谷。
　　时隔多年，他心底里又一次翻涌上一种名为“无能为力”的情绪，而上一次，是他重叛亲离、到齐国为质时。从那时起，他就在心底暗自起誓，他要变得强悍，要往后不为任何人事左右，要世间所有都尽在掌握。
　　实则他也没有食言，月氏铁骑所到之处无往不利、战无不胜，他不必耗费精力同人拉锯谈判，忤逆他的人只有战与降两个选择而已。
　　世间万物，无不遵循着“强者生，弱者亡”的因缘道理，他曾坚信，强力可以扭转一切。
　　所以他那时想，既然卫凌终归要叛，不如就让他诚惶诚恐，哪怕用“畏惧”这根链条，也要把他锁在身边。然而如今，他却明白，世间终有些东西，是力所不能及。这次若非弥先生出手，他此生便真的再无一丝可能与卫凌相见。
　　每每思及此，他心头都会在狂跳不止，面前不断浮现卫凌浑身是血倒在他怀中的画面，那一刻的撕心裂肺仿佛烧红的铁烙压入心脏，让他在每一次闪回的瞬间都止不住地全身颤抖，一次又一次堕入十八层地狱，重温卫凌死去那一刻灵魂抽离般的痛楚。
　　先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因一个人情动至此，身体却抢先一步做出反应，日益深切的悔恨凌迟着他自以为是的傲慢。十年血海沉浮，他以为的铁石心肠，如今看来不过是未至伤心处而已。
　　“明日天色有变，风雨欲来，还是今日出发为上。”弥先生语气坚决道。
　　呼延云烈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成拳，他不愿让弥先生就这么带走卫凌，刚失去过他一次，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再次放手！
　　“芸芸众生自有其命数，世事十之八九不能如人所愿，切勿贪念太多。”弥先生苦口婆心道，“你走好你的王道，我替你扫清业障，早日还天下一个太平罢。”
　　-
　　弥先生走后第二日，呼延王重整月氏铁骑，又连夜下调令，从关外调来五万精兵。
　　浩浩荡荡的银甲雄兵来势汹汹，不仅是赵国，南方列国皆提心吊胆，明眼人自是早早看清局势——呼延王的野心，绝不只是到赵国而已。
　　呼延王手握重兵，然而这仗打得并不容易。南方诸国自不会坐以待毙，十余个小国合纵联横，抛下经年的恩怨，齐力协力对付月氏。整整四月，才让原本就因为赵国之战损耗不小的月氏铁骑勉力取胜。
　　呼延王本想乘胜追击，快刀斩乱麻一举拿下南方苟延残喘的几个小国，他存了私心，想尽快把仗打完。
　　但弥先生飞鸽穿书，信上只有一句话：切勿因私念罔顾人命。硬生生打消了他继续南下的念头，又花了三月修整军队，才开拔大军，肃清残余诸国。
　　一年后，呼延王统一天下，改国号为月氏，定都昌洺，离药灵谷不过半日马程。依前朝旧制，月氏实行郡国并行制，分封之后，许明山做原齐国与赵国地界的异姓王。时隔五百年，关内关外再次被纳入同一张版图。
　　登基之后，呼延王连夜奔袭前往药灵谷，庆功宴都没到场，此后数月，大小朝事皆由陆相代理，朝中难得能见王上身影。
　　-
　　天色晴朗，日照高头。
　　呼延云烈拜会弥先生后，径直往后山去，他轻车熟路地走进一方洞穴，狭窄的甬道七弯八拐，人猫腰扶壁才能在其中穿行。
　　甬道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带，上头开了天井，被藤蔓缠绕，只有斑驳的阳光落下。洞内温度比外边低上不少，七月的热天里，里边凉得如十月深秋。
　　天井下方的石床上躺着一人，边上的凸起的岩石那坐着一小厮，正支着脑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床上人的一缕乌发，见呼延云烈进来，识趣地退到外边，将地盘留给二人。
　　呼延云烈一撩衣摆，侧坐到石床边，以指为梳理好床上人被弄乱的鬓角，又执起那人冰冷的手，自言自语道：“这几日国事繁忙，南边又有人起事，这才晚了些时候看你。”
　　床上人一袭素色白衣，露出的地方肤色苍白如雪，唯有手背上一点蜿蜒的青紫给人添了几分生气。
　　“到今日，你已睡了一年余四月。”呼延云烈的手背轻柔地摩挲着卫凌的侧脸，指间的温度稍纵即逝，瞬间就被一阵冰凉覆盖。
　　“弥先生说，你大概是醒不来了，让我放你入土为安。”
　　“朝中也有些老家伙劝我纳妃，你若再睡下去，我便如了他们的愿。”
　　洞穴中回荡着呼延云烈一个人的声音，没有人接他的话，也没人回应他，一会儿的功夫，声音便消失在甬道深处。
　　“罢了，不气你了。我已将叔父的嫡子立为储君，待朝堂安稳便广告天下，到时候无人再会催我纳妃。”
　　呼延云烈起身去拿木桶，走到小池那儿打了些水，从衣袖中扯出一块帕子，手摸上卫凌腰间系带，慢条斯理地解开。
　　惨败如纸的身体上遍布着伤疤，有些已是陈年老伤，疤痕生硬凸起，横亘胸膛，有的则泛红凹陷，只消一眼可猜到受伤时的惨烈。
　　第一次替卫凌擦身体时，他僵在原处许久。模糊的视线让他看不分明这具身体上到底有多少伤疤，只能听见“啪嗒”的轻响，看着自己的泪珠在遍体鳞伤胸膛上绽开。
　　这些伤疤有多少是出自他手？又有多少是因他而生？
　　是那交错的鞭伤？还是那从腰腹裂到胯骨的刀伤？
　　他的心仿佛被人捏在手中狠拧。
　　每一道，卫凌身上的每一道伤都因他而生。旧伤是因为护他，新伤是因为顺他。十年，他给卫凌的，就只有这一身丑陋的伤疤！
　　呼延云烈吸了吸鼻子，将手帕拧干，从卫凌的眉眼一路向下，滑过他高挺的鼻梁、灰白的双唇和隆起的喉头，顺着琵琶骨蹭过胸前的两点红缨，再到凹陷的腹部直至全身。
　　卫凌的身体被他箍在怀中，瘦削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冰冷的侧脸贴着他的颈窝，像一具任人摆布的傀儡。
　　他一手握着卫凌脆弱的后颈，一手极其仔细地替他清洁后背，唇瓣落在那高耸的蝴蝶骨上，他在卫凌耳畔低喃：“你若想一直睡也行，待天下安定我就下来陪你。”说着，他将脸埋入怀中人颈间，贪婪地吸着他身上气味，很淡很淡的药香。
　　垂落在床沿手微微一动，片刻便止，仿若从未发生。
　　呼延云烈：老婆你什么时候醒呜呜


第69章 
　　夕阳西下，天色如焰。
　　呼延云烈陪了卫凌一下午，从洞穴中出来已到傍晚，按照惯例，他会在药灵谷同弥先生用过晚膳，停留一晚，次日启程回京罍。
　　走到半路，隐隐听到一阵呼救声。
　　后山一带长了不少奇珍异草，但地势险峻，时常有人因为采药被困于山中，过好几天才被人发现踪迹。
　　呼延云烈循声而去，走近了才看见一处缝隙中，一灰衣青年正扯着嗓子喊“救命”。
　　“谢天谢地，终于来人了，快搭把手拉我上去。”
　　呼延云烈单膝跪地，撩起宽大的衣袖，伸出半截精壮的手臂，准备拉人上来。
　　谁知灰衣青年一抬头看见来人的样貌，立马变了脸色，抬手就要挥开呼延云烈的手臂，被呼延云烈轻松避开。
　　“滚，我不要你帮忙。”
　　呼延云烈微微昂头，俯视着被困的青年，一时想不出自己哪里得罪了他。换作旁人如此不识抬举，他早就一走了之，但出现在这片地界的人，大有可能是照料卫凌的小厮，替他照顾过卫凌的人总不能放任不管。
　　“天色已暗，你要现在不上来，今晚就要在这过夜了。”
　　“过夜就过夜，过夜也不要你这个暴君、这个负心汉拉我上来！”
　　“负心汉？”呼延云烈挑眉，“本王上过你？”
　　“你你你…”灰衣青年脸色涨红，话都说不囫囵 ，“你不要脸！”
　　呼延云烈双手抱胸，昂着头又仔细看了看这人的样貌，顿时觉得眉宇间有些眼熟。
　　“你赶紧滚！三天两头往这跑，我都替卫凌觉得晦气！”
　　知道这是谁了，他就说这人好像在卫凌身边见过，嘴巴这么臭，想不记得都难。
　　“本王念在你是卫凌身边的人，饶你一次，再敢出言不逊，叫人拔了你的舌头。”
　　秋明还想再骂，眼前却忽然闪过一个黑影，天旋地转之间便已稳稳落地，腰间箍着他的臂膀一松，整个人就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待回过神来，他狠狠地瞪向呼延云烈，一边揉着自己摔疼的屁股，一边骂骂咧咧嘴上不饶人。呼延云烈懒得理他，转身就走。
　　“呼延先生！呼延先生！”
　　远处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叫，呼延云烈循声望去，一眼看见方才守在卫凌的身边的小厮。
　　心里有根弦“噔”地一下绷紧，他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往小厮的方向迈步。
　　步子越走越快，到后边已经飞奔起来。他的手止不住的发颤，脑海里不断响起一个声音——卫凌醒了！
　　-
　　呼延云烈一路踏叶踩水奔到洞穴入口，在狭窄的穴道中横冲直撞，脸侧被岩壁刮出道道血痕也顾不上。然而，跑到最后一个拐弯处时，他却停下了。
　　他站在原地踌躇不前，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透出的一点火光，朝思暮想的人就在一步之遥的地方，他甚至能看到岩壁上卫凌摇曳的侧影。
　　卫凌会原谅他吗？会记得他吗？会留在他身边吗……
　　明明有千思万绪，却又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他屏息凝深，全神贯注地听着天井那边的动静。
　　“悉悉倏倏”的声音传来，像是衣料摩擦，呼延云深吸一口气，就要往里走，忽然听见“咚”的一声巨响，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箭一般地射出去，一眼看到卫凌迷茫地摔坐在水桶边，半边身子都被水打湿。
　　呼延云烈心疼的要命，连忙将人报到石床上。洞穴阴凉，怀中人冻得发抖，他连忙解下外衣将人瘦骨嶙峋的身子一把裹住，揽在怀中，完全看不见怀中人细微的挣扎。
　　卫凌双手抵在呼延云烈胸前，他很冷，喉咙很干，头也很痛。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为什么要搂着他，虽然这个人的身体很温暖，能暂时驱走他体内的寒意，但他不想靠近这个人，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身体在本能地排斥这个人。
　　这个人是谁？他们从前很亲近吗？为什么他全然记不起这人的名字，脑海中也没有关于这人的任何记忆？
　　刚要仔细想想，太阳穴处却仿佛被人扎穿一样地剧痛。
　　太痛了，他忍不住用拳头捶自己的头，每一次都下了死力气。然而没砸两下，手就被人紧紧握住，任凭他如何挣扎也摆脱不了桎梏。
　　“你…你放手…离我远些。”这是醒来的卫凌对呼延云烈说的第一句话。呼延云烈攥着卫凌的手，眉头紧皱，顾不上他说了什么，“你哪里痛，告诉我，别伤了自己。”
　　卫凌耳边一阵嘶鸣，他紧咬着下唇，忍下呻吟，眨眼的功夫，额间已布上一层冷汗。
　　此时，洞外响起一阵骚动，小厮领着弥先生急匆匆地往石床这边来。见卫凌面色泛青，下唇已被咬出了血痕，连忙一指点在卫凌的率谷穴上，又对呼延云烈道：“你先出去，我来看看。”
　　呼延云烈犹豫半晌，终是不情愿地退了出去。跟来的秋明看见卫凌这副模样，还没来得及为他醒来欣喜，心就一下坠入谷底，他鹰隼般的双眼瞪向呼延云烈，在呼延云烈走过他身旁时阴冷道：“有你在，他永远都不会好过。”
　　呼延云烈如遭雷击，他瞥了秋明一眼，失魂落魄地走出天井。
　　有他在，卫凌永远都不会好过。似乎真的是这样，卫凌每一次同他接触都不得善终。呼延云烈一拳砸向洞穴岩壁，拳头上的血顺着岩壁一路流下也浑然不觉。
　　-
　　呼延云烈走后，卫凌的头疼顿时缓解了许多，他放下捂着头的手，对上弥先生忧心忡忡的目光。
　　“你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弥先生问道。
　　卫凌垂眸凝思，半晌，却只摇头。
　　弥先生叹了口气，接着问道：“身体可有不适？”
　　卫凌思索良久道：“方才，头有些疼，现在却好了许多。”似乎是那个人一走，他的头就不疼了。
　　“不是有些疼，是很疼！”秋明插嘴道。卫凌开口说痛，那必然是痛彻心扉。
　　弥先生心下有数，又问了卫凌几句，给他服下一枚丹药，嘱咐小厮和秋明两日后再领卫凌出天井，之后便独自退了出来。
　　看到守在天井外的呼延云烈，开口道：“出来说吧。”
　　“我想留在此处照料他。”
　　“你如今最好不要出现在他眼前。”弥先生直截了当道。
　　呼延云烈跟着弥先生走出了洞穴，两人一路无话到书房，弥先生示意呼延云烈坐下，又给他倒了杯茶，不等呼延云烈开口，便回他道：“你应当看得出，他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呼延云烈不语，握住茶杯的手渐渐收紧。他想过成百上千种卫凌醒来看见他时的反应，可能是气急败坏，可能是隐忍不发，可能是一切如常，却从未想过会如今日这般，排斥疏离。
　　卫凌…一定是失忆了才会对他露出那样的神情。
　　“我明白，他失忆了。”
　　“不算失忆。”弥先生摇头道，“他并没有忘却从前种种，换言之，他虽然暂时记不得从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却记得那些事带来的种种感受。”
　　呼延云烈眉头皱成一团，不明白弥先生所指为何。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典故你应当听说过，卫凌如今的状况便与此相似，他虽不记得你是谁，但却记得你给的伤害。方才你一靠近，他就头疼不止，正是记忆深处的本能在告诫他，远离让他陷入痛楚的源泉。”
　　“如今，于他而言，你就是那条井绳。”
　　知道大家心疼卫凌，欢迎大家讨论剧情、分享感受，but谢绝情节方面的写作指导，感谢理解～


第70章 不准管那个贱人
　　卫凌坐在后山的池塘边喂鱼。
　　手里的鱼食一抖全然撒入水中，色彩斑斓的锦鲤一拥而上抢了了个精光，有的越出水面差点蹦到岸上。
　　他木然地看着被鱼尾搅得波光粼粼的池水，一时间觉得这些鱼儿活得真快活。
　　比他快活。
　　前些日子一直待在天井的石床上，四肢萎缩无力，吃饭都得要人伺候着喂入口中，弄得他好不自在。
　　试着回想自己的过去，却发现记忆宛如一张纯白的素纸，一墨不染。弥先生说是蛊虫的缘由，他的记忆像是被附上了一个罩子，记忆本身没有消失，只是暂时与他的意识隔绝。待时机到来，他自会替自己清除毒虫，拿掉那个罩子，助他恢复记忆。
　　他问弥先生，自己的过去值得记起吗？弥先生沉默良久，只说人之一生没有白走的路，但于他而言，或许借此机会了却前尘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弥先生让他不要多想，遇见让他头疼的事物不去看、不去想，尽快远离即可，好好养病，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
　　没有记忆的人便没有过去，他的所有皆出自旁人之口，仿佛在听一出戏、在看一本折子，浑然无感，浑然不觉。
　　只不过草草听下来，倒觉着他们口中的自己着实无趣又可怜。
　　出生便没了娘亲，懵懂无知的年纪被亲爹丢弃，人**将他卖入暗卫营，后来又被自己的主子抛在敌国十年，直到舍身就义。
　　真是悲惨。
　　但他完全不能将自己代入这其中，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失去触角的蜗牛，失去了感受周遭的途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在这世上，也不知道自己应当如何活下去，他像沧溟之间的一叶扁舟，孤行于烟雨朦胧的江面，前不见去路，后不见来路。
　　“怎么在这坐着啊？不是让你好生休息吗？”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卫凌不回头也知道来得是谁，这几日就是这个声音一直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他虽觉得聒噪，但也知这人是心好才念着他，便没忍心推拒。实则有时候，他更想一个人呆着。
　　他有好多事没想明白，比如如何立足于这个世道。
　　“喂鱼。”卫凌解释道。
　　“这鱼都吃得膘肥体壮了还要喂？倒是你，养了这几日也没见长肉。”
　　秋明大老远就看见卫凌孤零零在这喂鱼，一个人坐在大石头上目光木然空洞，身形瘦削萧瑟，一头乌发掺了不少白，整个人看着倦怠又凄惨。
　　真怕再来一阵风人就散了。
　　“想些什么呢？大老远就看见你愁眉苦脸，是嫌药难喝还是嫌小厨房做得菜难吃？”
　　卫凌摇头，“在想从前的事。”
　　秋明心里咯噔一下，心说你可千万别想起些晦气的东西，到时候又要遭罪。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呗，还想什么。现在的日子不好吗？有吃有穿，有山有水，人世间的纷争肮脏全然不涉，全天下去哪找药灵谷这样的风水宝地。”
　　卫凌沉默半晌。
　　“也是。”
　　也是个鬼。看你这苦大仇深的模样的哪里像过好日子的。
　　“你要不想在这呆着就出去走走，外边的世界大的很，说不定你能在那找到自己的一片天地。”当然这天地里最好没那个姓呼延的负心汉。
　　“弥先生让我过两日跟着药灵谷的人去齐阳布医，你要觉着闲不如跟我一同去。”
　　鱼池波光粼粼的水面逐渐归于平静，锦鲤潜行于清澈的池水中，几个摇摆便已到了池的边界。
　　卫凌将手里最后一点鱼食洒落，回秋明道：“也行。”
　　-
　　秋明此去之地就是从前的赵国，如今并入齐阳，是许明山的封地。只不过这许明山这人不好好在自己的地界呆着，非要赖在都城不走。
　　逼急了就抛下一句，若非陆言白陪同他便再也不回封地，就这么在都城待一辈子。
　　呼延云烈看他油盐不进也就随他去了。
　　赵国一战损伤最为惨重，两万军士血洒沙场，赵国的伤亡远在月氏之上。只因赵国国君赵舍以众军士家人性命相要挟，要他们无论处于何种境遇，都不准投降。违者上报朝廷，包庇者罪加一等，只有军中一人有降意，暗厂即刻便会派人杀光其全家老小。
　　赵国暗厂人数之众令人咋舌，放眼关内关外，未曾有一国的暗卫人数可与军士匹敌，暗厂的人遍布赵国个个角落，平日不现身，现身必有血光之灾，因而即便赵国守军明知有些仗必定是败，却不得不打。
　　呼延云烈知道此事后当机立断，尽暗窗九成之力摆平了赵国暗厂，之后这仗便打得顺利许多，七成城池不战而降。直到打入赵国都城，被蛰伏的暗厂余孽偷袭王帐，呼延云烈也因此挨了一刀，只差半寸便命中心房。赵王宫被破之日宫中守卫逃的逃、降的降，赵舍则早早地抛下宫中亲眷独身一人逃出王宫。
　　呼延浔在后山斩杀赵舍时，他身边仅有几名暗卫追随。
　　事后清算，赵国军士战死沙场者不过三成，其中一半还是被逼无奈，而暗卫近乎全军覆没，被捉的大多自尽而亡，活下来的不足百人。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呼延云烈会杀鸡儆猴，严惩暗厂余孽时，他却以礼相待，不仅为他们医治伤处，还给予归顺者住所，助他们同寻常百姓一般生活，此事一时间传为佳话，文人墨客做诗为文，赞颂呼延云烈此举仁慈重义。
　　至于呼延云烈此举背后的缘由，也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药灵谷的人此次来齐阳，是为关押在郊外的重犯布医而来。这些人是赵国国破后捉拿的残党余孽，他们即不肯降了月氏，也不愿以死明志，呼延云烈听了弥先生的谏言少生杀孽，只将这些人置于郊外搬山采石，并未取他们性命。
　　弥先生说，这些人固执地坚守着破灭的幻影，为了他人的执念蹉跎一生，最是可怜。
　　前些日子这里发了瘟疫，许明山的意思是，为防瘟疫蔓延将这些人全部处死最为稳妥。弥先生听后直摇头，连夜拟了药方让秋明他们带去，嘱咐他们好生医治病人，莫因立场不同草芥人命。
　　卫凌跟着秋明一众进了马棚边临时搭的草房。
　　说是草房，其实不过几捆稻草、几条原木草草支起的棚子，四面漏风不说，人躺在地上连床席子都没有，横七竖八地倒在一起，臭气熏天。人断气了就套匹马拉着尸首到远一点的地方烧掉，满天飘洒着灰白色尘埃，像下了场雪一般。
　　药灵谷的人终年待在谷中，哪里见过这番场面，乍眼一看，差点没吐出来，犹犹豫豫地不愿踏入草房。秋明比他们好些，率先用白巾蒙了口鼻，拿着药箱开始给人看病，卫凌学着他做好防护，走入草房给秋明打下手，其余人见状也不再犹疑，纷纷进入草房开始布医。
　　秋明本让卫凌留在马车上休息或是进城散散心，不要接触病人，毕竟他自己的身子都没好全。
　　然而卫凌坚决要一同前往，他劝不住，又觉得卫凌这么大一人虽然失了忆但又没失了志，自己做得了自己的主，他作为益友也不该自作主张硬加阻拦，便同意卫凌和他们一同来了疫区。
　　“疮药疮药谁给我拿瓶疮药来。”白眉方才手忙脚乱地给重症者放血祛毒，谁知手一抖划破了那人的脉管，立马被滋了一脸血。
　　眼看这人血流不止，他有点慌了，两只手按在这人的血管上，想用疮药止血却腾不开手。
　　正扭头向师兄求助，就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个瓷瓶，将里面的粉末精准地撒在刀口的破脉处，不久那人的血便被止住。
　　白眉抬眸道谢，对上熟悉的眉眼，灵光一闪便想起这人是谁，欣喜道：“你是那个起死回生的人！”那日还是他第一眼看见他醒来去找的弥先生呢，谁知醒来后来就不让人见了。
　　白眉这一嗓子引得周围一圈师兄师弟看向卫凌，眼露精光。
　　起死回生诶！
　　这可是他们为医者必生所求的境界，从前只听说过却没亲眼瞧过。好吧别说他们没有，他们的师傅、太师傅也没见过好吗！
　　小大夫们望着卫凌的目光像极了庖丁见着牛。
　　卫凌受不了这殷切的目光，连忙转身往里面去。
　　越里边的人病得越早，症状也越严重。他依照秋明的说的法子，先探这人的呼吸，再看这人口鼻，若是呼吸虚弱但却平稳，口鼻干燥无秽物便是轻症，留下让他们施药便可。但若遇见呼吸微不可察，口鼻尽是秽物的重症者，便要抬出去单独医治。
　　他一个一个地看，大多是些轻症患者，只因身体虚弱陷入昏迷而被当做濒死之人抛至此处。看完了视线之内所有的病人，他锤了锤酸软的腰，打算出去透口气。转身之间余光瞥见草房暗处的最角落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一眼看见一个下半身赤裸伏趴在草堆上的男人。
　　股间红白一片，暗色的血痂结到了大腿跟处，膝盖骨像倒扣的碗，两条苍白的长腿上全是青青紫紫的掐痕牙印，还有暗红密布的刀伤刺伤。
　　卫凌一瞬间愣在原处，耳边又开始嘶鸣，脑子里像烧了一团火，噼里啪啦的火星在太阳穴处炸开。“砰”“砰”“砰”，一下又一下。
　　他使劲掐着自己的虎口，闭上眼让自己冷静。这样的状况只出现过一次，弥先生说他这是因为眼前的东西刺激了他记忆深处的本能，痛是一种警戒，警告他远离产生痛楚的源泉。
　　他应该走的，但他没这么做。
　　他慢慢靠近，强忍着头疼挪到男人的身边。
　　男人身上盖了一块黑色的破布，将将遮住腰部，下半身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脱下雪白的外衫盖在男人身上。
　　动作轻柔地扶着男人的肩膀将他转过来，手上一片湿润，挪到光处一看，鲜红一片，铁锈味直冲鼻腔。
　　破布滑落肩头，一大块没有皮肤覆盖的血肉映入眼帘，卫凌抖着手将破布揭开，就看见男人的背上大片没有皮肤覆盖的血肉，边缘毛糙，像是被人生生撤下一块皮。血浸透了避体的破布，有些已经和肉粘合，一碰便肉眼可见的筋络跳动。
　　卫凌不敢轻举妄动，他将男人靠在自己肩上，想探探他的鼻息，却看见男人脸上两道从眼角划至另一侧耳根的刀伤，血肉翻起，一个刺目的红叉让这张原本清俊的脸庞变得狰狞可怖。
　　卫凌觉得呼吸困难。
　　他不知道这个男人犯了什么罪要被折磨至此。
　　这里关押的都是赵国余党，连看守用的也是投诚的赵国人。这些人中不乏曾经的官员将领，文人雅士，他们寄希望于赵国复明，觉着此时吃点苦头不算什么，等来复明之日他们便是国之功臣，是要被奉为上宾的！因而固执地待在此处，不肯投诚离去。
　　同病相怜本应守望相助，何至于将人凌虐至此。
　　卫凌将人放到背上，吃力地背起。头虽没方才那么痛了，身体却还没什么力气。
　　秋明在草房外指挥人煎药，大老远看见卫凌背着一个人步履不稳地朝这边来，大喊一声：“亲娘嘞”。
　　小跑过去帮忙，一边将人从卫凌背上扶下一边数落道：“我真是鬼迷心窍信了你的邪，你自己说答应了什么才让你来的？说好了不干重活不干重活真是怎么说你都不听，你有点做病人的自觉没？能不能好好听大夫的话！你知不知道大夫最讨厌你这种病人…”
　　卫凌本想等秋明说完，却发现秋明口若悬河似乎一会儿说不完，便拍了拍秋明的肩道：“先看他，待会训我。”
　　秋明这才将目光转到气息奄奄的人身上，待看清人一身伤，眉头便皱成了麻花。
　　他本以为世间最残暴、最没良心、最不拿人当人的非那个暴君莫属，面前这人一身被凌虐的痕迹却在嘲讽他的天真。
　　女娲造人时莫不是给一些面貌为人的畜牲捏了颗毒蛇心。
　　秋明小心翼翼扶着人侧躺在板车上，刚想替他包扎一下，就被左边一个正在喝药的男人吓了一跳。
　　那人不过轻症，喝了药便好了大半，此时正威风十足地朝秋明呵道：“把他放回去！不准管他！”
　　写得好爽，看来我还是适合写虐part.


第71章 他是他，你是你
　　秋明一时竟不知从何骂起。
　　那人以为秋明是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立马牛逼哄哄道：“识相点赶紧把他扔回去，后边还有人要用他呢。”
　　“用他？”
　　那人狐疑地看了秋明一眼，也不知道他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你装什么呢，用他不知道怎么用？就是用他后面啊哈哈哈”那人说着露出个猥琐的笑，舔了舔嘴巴道：“看你这童子鸡的模样肯定是不懂，这人后面紧的很，一点不像被人用烂了的，天生就是被人上的货。也不知道被哪个不长眼的破了相，害得我都只能从背后搞。”
　　闻言，秋明的脸色阴得更加厉害，他肩膀紧绷手臂曲起，整个人像把欲射的弓。
　　卫凌上前一步按住他，面色平静额侧却绷起了青筋。
　　“你们为何这么待他？他不是赵国人吗？”
　　那人心说好笑，我搞他还管他是不是赵国人？
　　“是赵国人又怎样？赵国人也分三六九等，况且这个”那人指着板车上的男人道：“连人都算不上，他就是一条疯狗。”
　　“什么意思？”
　　那人瞥了卫凌一眼，提高声调道：“你是赵国人吗？没听过暗厂吗？这狗东西是暗厂的暗卫，平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如今落得我们手里算他倒霉，全要他给还回来！”那人说着说着像是想到什么令他癫狂的事，眼色发红、嘴角抽搐，兴奋的模样像山野里发情的野兽。
　　“你这样残害他是因为他杀过你的家人？”
　　“你是哪根葱？管我为什么搞他？老子无父无母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就凭自己在世间杀出一条官路，要不得那个该死的异族人，老子早就升官做了将军，还在这跟你废话？呸！”说着往地上吐了口浓痰。
　　“他没杀你的家人，你凭什么迁怒于他？”
　　“操！”那人被问烦了，凶神恶煞道：“你还蹬鼻子上脸是吧？老子做什么轮的着你管？乖乖听老子话，不然连你一起上。”
　　卫凌知道这人大概不会好好同他说话，于是缓步上前，边走边从衣袖中滑出一把匕首，另一只的手行云流水般地将刀鞘抽离。
　　那人看着不对劲，人也有些慌。
　　“你你你干什么，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那人躲闪不及，被卫凌一刀扎穿了手腕。
　　“啊！”惨叫声响彻云霄，引得周围的一圈人都往这边看。
　　“回答我。”卫凌低声道。
　　“妈的你敢伤我！我可是赵家军的千户，你给我等着，等赵国复明…”卫凌见这人还要废话也不多说，径直将刀拔出，微微侧头避开迸射的液体，脸上竟没粘上一点污秽。
　　“回答我。”他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
　　“又不是我一个人上了他，那些吃俸禄的、写文章的哪个没搞过他，平日里人模狗样装得一副斯文相，玩起来比谁都花，你怎么不去找他们，凭什么就捅我一个！”那人边“嘶嘶”痛叫边为自己辩解。
　　“这就是你作恶的理由？”因为人人施暴所以自己也要同流合污？
　　那人估计是痛得狠了，嘴巴也没开始那么硬，“这也不能全怪我身上啊，你说这里全都是些五大三粗的男人，就他模样长得好，又特别听那些大人物的话，让他做什么都做，说不定、说不定他就喜欢这样呢，你逛过窑子没？没有吧？你不知道有些人就喜欢被人这样搞。”
　　卫凌觉得有必要让他自己尝尝喜欢还是不喜欢。他看了眼手中的刀，心里道了一声可惜，接着便毫不犹豫地将刀插入那人两腿之间的那处，目光平淡道：“你觉得喜欢吗？”
　　秋明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觉得痛快，但越往后他越觉得不对劲。他觉得眼前这个卫凌，冷静的有些反常，就好像他已经将情绪全部剥离于灵魂之外。
　　周围的病患更是看鬼一样看着卫凌，胆小的扔了碗跑到远处，疫病都不敢治了。药灵谷的弟子反应倒没那么大，他们更信因果报应，虽觉着卫凌此举有些突然，却更觉着是那人活该。
　　过了好一会儿，秋明见卫凌仍维持着原来的动作不动，上前扯了扯他的衣袖道：“卫凌，他死了。”
　　卫凌看着那人瞪大的双眼，就要突出眼眶，又看看那人微微张开的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心想，应该是死亡来得太突然，这个人还没做好准备吧。
　　“我不懂。”卫凌接过秋明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而后便将脏了的帕子随意丢弃在那人身上，转身走向板车，看着车上的男人他喃喃道：“他与那个人毫无瓜葛，为什么要被如此对待？”
　　卫凌觉得自己的心口豁开一个大洞，急需填入些什么。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因那人心有不甘而无故受罪。”卫凌抬眸望向秋明，“人为什么总要将自己的情绪泄于他人身上，还要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总？秋明头皮发麻。
　　“卫凌你…”秋明犹犹豫豫好一会儿才道：“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什么？
　　卫凌猛地一阵耳鸣，他皱紧了眉头，大拇指按在太阳穴上，几秒便已浮出红印。
　　秋明心道坏了，自己这是刺激到他了，连忙上前道：“冷静冷静，卫凌你看着我。”他冲上去扶住卫凌的肩，见卫凌目光空洞似乎是陷入了魔怔，立马腾出一只手捏起他的下巴，“清醒一点，我们现在在齐阳，在布医，还有一屋子的人等着我们救命呢。”
　　齐阳，一屋子的人，救命。
　　卫凌觉得耳边的嘶叫声顿时弱了不少，头疼也缓解了一些。
　　“我们要救他。”卫凌有点头晕，他酿跄着走近了板车，扶着车沿盯着男人脸上狰狞的红叉。“我们不救他就没人救他了。”
　　“好好好都听你的。救！用人参鹿茸灵芝救！”秋明哄着卫凌，生怕那句话说岔了又刺激到他。
　　反正药灵谷的开销有暴君兜着，花多少都是该他的！
　　“我们救得了他吗？”卫凌伸手去探男人的鼻息，“他好像断气了。”
　　“这你大可放心，药灵谷什么人都能救。”譬如你，死了都能从阎王爷那抢回来。再说这人也没断气，刚摸了下他脉搏，可以说是意料之外的强劲，可见身体素质还行。
　　“你有办法吗？”
　　秋明看卫凌整个人摇摇晃晃，站得东倒西歪，说话气息微弱、喘息急促。便知道他方才心绪大动，人已有些支撑不住。
　　连忙伸手搀着他坐到板车上，一边抚着他的脊背替他顺气一边苦口婆心道：“我没办法，药灵谷的哥哥弟弟们也有办法啊，你先顾好自己再去顾别人。世上恶人多，善人少，强悍的善人就更少，千百年出个你这样厉害又心软的人物，要是被恶人气死…呸呸呸！”秋明暗骂自己晦气。
　　“要是被人气坏了，谁给他们主持公道啊。”
　　秋明没听见卫凌的答话，低头一看，人已经歪倒在一边昏睡过去了。
　　得，可算哄好了。
　　秋明从旁边五大三粗的师弟身上扯下一件外衣，不留缝隙地将卫凌裹好，又塞了一颗阻隔疫病传染的药丸到那受伤的男人口中，将卫凌和男人一头一尾在板车上安顿好，自己也坐上板车，赶着马往驿站去。
　　秋明觉着，自己真是越来越像个老妈子了。
　　到驿站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秋明喊醒卫凌让他吃药，又单独给那受伤的男人开了一间房。本想哄着卫凌吃完饭再去救人，结果人不但不肯吃饭，药都不吃就要去看那个男人，要不是他以救人相要挟逼着卫凌把药吃了，他准能接着折腾自己。”
　　“我说你是不是被他迷了心窍？”自打见了这人，一门心思都栽在他身上，“我看他也就五官长得还行”虽然都破了相了，“身材也还凑合”虽然瘦得就剩把骨头了。
　　不过就这样也比那个暴君好。
　　“我不知道”卫凌说不出自己心里什么滋味，“我就是想救他。”救了他，好像就能填上心里那个大洞。
　　“那你想好哦，他是赵国暗厂的暗卫，这种人通常都是被洗了脑的，只认被人灌入脑子里的死理，你救了他他未必会感激你，说不定还会想方设法杀了你。”
　　“你怎么知道他会这般做？”
　　秋明撇撇嘴。
　　我能不知道吗？我就见过一个，你猜是谁？
　　“我就是知道嘛，反正你做好心理准备，别倒时候又被气晕了。”气晕了还得我照顾。
　　“不会。”卫凌看着床上虚弱的男人，“救他是我的意愿，他醒后怎样是他的意愿。”
　　“那若他醒后要杀你呢？”
　　“我会和他打一场。”卫凌盯着男人看了会，“他应该打不赢我。”
　　你怕是对自己过于自信哦。
　　“你能这么想就好。”秋明拍拍卫凌的肩，意味深长道：“他是他，你是你，记在脑子里哦。”


第72章 不要相信任何人
　　卫凌和秋明一同替受伤的男人清理了伤处。将一卷卷被血浸透的纱布丢到铜盆里时，秋明义愤填膺地把那变态骂了快上百回，先前还觉得卫凌的处理方式多少有那么一点儿残忍，现在看来倒觉得便宜那施暴者了。
　　卫凌用手背探了探男人的额头，高热不退。伤处虽都清理干净了，但很多地方已经溃烂流脓，仅凭自身完全愈合不了，尤其是那背上一大块被人扯掉的皮肤，他无法想出这人当时承受了多大的痛楚才挺了过来，醒来之后又要过多久才能从阴霾中走出。
　　施暴者为一时之快凌虐他人，受害者却要熬过日复一日的梦魇才勉强越过魔障，他看着男人，轻叹了气。
　　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门就被人扣响，秋明放下手中的药膏，前去开门，一眼看到满脸焦急的俞白。
　　“秋明兄，郊外病患因为住宿的事闹了起来，师兄拿他们没办法，要我赶紧来找您。”
　　药灵谷的弟子大多自出生便呆在谷中学医辨药，一生从未出谷者不在少数。
　　早年间弥先生随他们的意，来去自由，想待在谷中便待在谷中，不想也可出世历练，只有一条，出谷一年未归者此生不可归谷。
　　再者，昌洺处地偏远，呼延云烈定都在此前人迹罕至，周边寥寥几个村落，加起也不过几百人而已。会千里迢迢来药灵谷的求医的，大多是罹患不治之症的可怜人，这些人往往四处求医问药，入谷时已病入膏肓，治病时一直在谷中养着，病愈后自愿留在谷中伺候的不在少数，大夫们更是少了出谷的机遇。
　　然而这些年诸国乱战，饿殍遍地、死伤者甚众，数不清的人因为看不了大夫受尽病痛折磨而死。
　　弥先生于是立下条同往日南辕北辙的规矩——谷中弟子从十五起，就要随师兄们出谷布医，违者便要从药灵谷中除名。
　　规矩刚出时，谷中的小大夫大多是不乐意的，他们听来治病的人说，外边世道险恶、人心叵测，自己不过是赶鸭子上架不得不去。
　　后来去过几次便也懂了弥先生的良苦用心，这世间苦主多，能坚持到药灵谷求医问药的已是万幸。然而还有那千千万万到不了药灵谷的，他们的命也是命，他们也想活。
　　医者若只顾钻研医术却不治病救人，算哪门子医者？
　　从那之后，师兄们领着师弟们外出布医，便成了谷中一贯的规矩。
　　只是这次来齐阳的弟子年纪都不大，最年长的也不过弱冠而已。弥先生让秋明一同跟着，也是想他从小在江湖中摸爬滚打，遇着事了，也能照应照应自己这些尚不怎么通人间事的弟子。
　　“他们闹什么？真闹起来，你们这么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还打不过那些个老弱病残？”
　　“秋明兄！”俞白急道，“你太小看他们了！他们力气大的很，一伙人将我们团团围住，说若是不带他们回城中养病就不让我们走，云逸师兄想同他们说理，话还没说出口，头被他们打破了！”
　　“什么？！”秋明心里窜上一团火，“早晨护送我们到郊外的那些官兵就眼看着你们被打？管都不带管的？”
　　“那些人早不见踪影了，应当是见情形不对怕殃及自身吧！”
　　怕？手里拿刀的会怕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
　　秋明眼珠一转，其中缘由便想了个大概。郊外押着的这些人里头不乏盼着赵国复明的前朝要员，当年呼延云烈为赶紧结束南征可以说是只管打，不管治，愿意降的地方官大多保住了乌纱帽，毕竟月氏的武将虽出类拔萃，却没几个能运筹帷幄的治国之才。
　　这些留下来的小人能有几分忠心？见风使舵罢了。眼下对药灵谷弟子被围一事视而不见，心里估计也是做着赵国复明的美梦，怕到时候这些“身居高位”的阶下囚同他们秋后算账吧。
　　得，这是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秋明转眼看着卫凌和床上男人，有点发愁。
　　卫凌当然知道秋明在愁什么。
　　“你去吧，我可以。”想了想又道，“要我去帮你吗？”
　　“你今日的武力值已耗尽，怕是帮不了我。况且我在药灵谷也是十分求上进的好吧？你昏睡的那一年半我可是挑灯夜战，如今不仅医术大有长进，傍身的武艺也学了不少。”秋耸了耸肩，“我主要是怕他醒来不老实。”他指着床上的人道。
　　卫凌因为失忆，如今心智有缺，即便这男人武力上伤不了他，也怕他花言巧语把人诓了去。
　　“不老实的话”卫凌胸口掏出一包粉末，“就用蒙汗散迷晕他。”
　　好吧，心智也没他想象中的那么不全。
　　“那你就好好呆在这看着他，别出门别乱跑。”别到时候又被什么刺激到了。
　　卫凌点头，叮嘱秋明道：“你多加小心，若明日早晨还没回来，我就去找你。”
　　“成。”秋明爽快道。
　　对付他们还用得着一晚上？哼，他秋明小爷出手，最多半柱香的功夫，定把他们整得服服帖帖。
　　-
　　卫凌侧身坐在床榻上，一手支在床沿撑着头，一只手按在男人手心上以便时刻知晓他的体温。
　　他昏昏欲睡，奔波了一天眼下着实是有些累了。但眼前这人情况不大好，气息微弱，身体高热，正是需要人寸步不离看护的时候。
　　到了后半夜，卫凌实在有点熬不住，手虽仍撑着脑袋，眼皮却已耷拉下来，人进入浅眠之中。
　　“嗯”一声极微弱的呻.吟在静谧的卧房中响起，卫凌浑身一怔，眼皮猛地掀开，放在男人手心的手不由地收紧，却没想到男人也微微回握。
　　男人干裂的嘴唇蠕动着，狭长的双眸开了一条缝。
　　“水”
　　卫凌听见那声音喑哑道。
　　连忙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放在手心捂了捂才拿到男人嘴边。
　　男人看上去十分虚弱，连一个简单至极的抬手都做不了，卫凌于是将人扶起，靠在自己的肩上，将茶盏贴到男人唇边，微微倾倒。
　　男人的头歪靠在卫凌胸前，唇一碰到水便贪婪地汲取，喉头快速地滚动，卫凌刚叮嘱他慢点喝，却见眼前幻影一闪。
　　说时迟，那时快，卫凌来不及出手，人已经被压制在床上，两只手腕被人锁在头顶，抬眼对上一双静如死水的眸子。
　　男人俯下身，唇瓣贴着卫凌的耳边道：“往后不要轻信他人。”
　　说罢，卫凌手腕上的力道一松，接着便听见“吱呀”一声窗户被推开的声响。他连忙跑到窗边，却只看见男人跳窗离开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


第73章 你猜他受得受不了
　　段刻一路飞檐走壁奔向郊外，重伤未愈似乎并未让他的动作有些许迟缓。
　　“啪”屋檐掉落几块块瓦片，段刻脚下一歪，人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后背朝地，正是伤得厉害的那处。
　　他面色如常地翻身而起，迅速看了看周边的状况，猜测自己应当是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视线所及的不远处堆放着一堆柴火，后边还有一个大水缸，正是藏身的绝佳之处。
　　他走快两步，躲到水缸后边。
　　几乎是在同时，院门忽然打开，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手里拿着镰刀冲了进来。
　　“哪来的小贼，敢偷到你爷爷头上！”
　　闻言，段刻握紧了手里的柴刀。
　　方才就隐隐察觉，自己的身体远比想象中损耗要大。不仅动作不如往常迅速，灵敏度也差了许多。
　　啧，还是不能任由那些人乱来。
　　来人敷衍地找了找，未见人踪迹便也没坚持，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段刻等了一会儿，确定人不会再回来，才从水缸后边现身。他想翻身上屋顶，却发觉自己气力不足，已然无法靠着轻功飞檐走壁。然而院门和后门都上了重锁，凭他眼下的状况，全然无法用内力震开门锁。
　　眉间不由地紧了紧。
　　他就要没时间了，若无法在天明前赶回去，后果…不堪设想。
　　环顾四周寻找出路，只在后门边看见一个约四寸宽的狗洞。
　　这样窄的洞，莫说段刻这样身形修长的男人，就连垂髫小童都无法从中通过。
　　段刻却打定主意，从这个小洞中钻出去。他一节一节地摸着自己的肋骨。
　　左边第七节 尾端完全断裂，右边第八节处在断与不断的边缘，待会儿用缩骨功后必然会完全断开，骨茬大概会扎入胃里。
　　还好只是胃，即便被骨茬扎穿应当也不会死，最多吐几口血而已。
　　段刻没有犹豫，走到洞口边开始收缩自己的身体。
　　只见他四肢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折叠缩小，“嘎嘎”的声音听着像是榫卯扣合，在这静谧的夜里，听着多少有些诡异。缩骨完成时，段刻的身体只有之前的三分之一大小。
　　他身后的衣料已被血染透，卫凌给他换上的一袭白衣此刻艳得吓人。
　　他曲身勉强从洞中钻过，一到院外便立刻舒展身体，口中不出意外地呕出一滩血。他又伸手摸了摸右肋，果然短了一截，碎骨不知扎在了何处，然而现在他也管不了这么多，只匆匆咽下喉中的锈水，马不停蹄地朝郊外奔去，嘴唇泛白，神情却丝毫无异。
　　采石场守备松散，入口处仅有两个守卫轮值，用作建造围栏的木桩更是不少已经腐烂断折，若里边的犯人要逃，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但他们不会逃，因为禁锢他们的不是牢狱，而是他们亲手给自己系上的枷锁。
　　段刻到采石厂天还没亮，他熟练地翻过木桩，却没有直奔草房，而是往守卫那些人下榻的地方去。
　　他的身体已濒临极限，光是行走都十分勉强。脚下步态虚浮，口中喘着粗气，身体明明受了重伤，却又强撑着连夜奔袭，如今没有倒下已算稀奇。
　　扶着累起的石堆闭了闭眼，歇了一会儿后，还想再走，身后却忽然出现人的气息。他防备心极重，若不是重伤至此，断不可能被人偷了空子。
　　段刻佯装不知，正等待机会出手，却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为什么要回来？”
　　段刻身体贴着石堆艰难地转身，他看向卫凌，皱眉道：“你想死吗。”
　　为什要跟过来！
　　卫凌不顾段刻威胁的目光，走近道：“若你想回来，大可直接同我说，何必勉强自己。”
　　段刻一走，他便猜到他应当是往采石场去了。毕竟凭他伤得这么重还能飞檐走壁，逃出采石场应当更是轻而易举。然而他在宁愿在那受尽非人的折磨也没走，必然是那有他牵挂的东西。
　　于是他牵了一匹马直奔郊外，如今看来，他确实是猜对了。
　　“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带上你的人，赶紧滚。”段刻呵道。
　　卫凌不管，径直走到段刻身边，从衣袖中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到他面前道：“我们来此布医，病人没好全，我们便走不得。”
　　段刻没接药丸，他盯着卫凌的眼一字一句道：“趁能走的时候赶紧走，这里的人不值得救。”
　　说完转身便走，未曾想被卫凌一把拉住：“众生平等，无人不愿求生，无人不愿被救。”
　　段刻闻言一震，却很快回过神来，冷言道：“世道艰难，趁早收收你这一文不值的菩萨心肠。”
　　这种人被保护得太好，尚未见过人间之恶，才存着这般天真的念头。他会被这世道吃了的，段刻看着卫凌眼中的赤诚与无畏，沉寂多年的不由地揪了一下。
　　“世道艰难，才更需菩萨心肠。”卫凌不顾段刻的威胁，伸手捏上他的下巴，对方条件反射掐住自己的手腕，待反应过来，却又瞬间松手、卸下防备，卫凌察觉到他细微的变化，另一只手继续将药丸送到他唇边。
　　段刻干燥开裂的唇瓣触及到卫凌指腹的柔软，他鬼使神差地动了动唇。
　　卫凌将药丸推入他口中，淡淡道：“你要多喝些水，嘴唇都开裂了。”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替段刻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又将帕子叠好亲手给他围住口鼻，“你要做什么我都陪你去，等你做完就回去治病。病好之后便来去自由，要去哪我都不会拦你。”
　　动作轻柔地系好结，他看了看段刻，拍拍他的肩道：“但在此之前，我会看好你。”
　　弥先生既然让他们来布医，那么将病人治愈就是他们分内之事。
　　段刻对上卫凌平静如水的眸子，只觉得一眼望不到底，却又一眼可见的清澈，波澜不惊的背后似乎藏着惊天骇浪，又似乎是岁月静好的沉淀。他觉着应当是自己多心了。
　　真正经历过惊涛骇浪的人，怕是不会再存恻隐之心。
　　段刻想，让这人亲眼看看这肮脏的世道也好，看过之后也能对人多些防备。
　　这么想着，段刻默许了卫凌的跟随。他如今虽身体受损，但若拼死一博，至少能护这人周全。况且这人是来布医的大夫，那些人应当不敢把腌臜的主意打到他身上。
　　“卫凌你听好了，若你非要跟来，待会儿就待在屋顶上，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准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段刻笑笑，“你猜。”
　　思来想去也只有一种可能，“我和秋明救你的时候，你是醒着的？”
　　“所以，让你不要轻信他人。”
　　-
　　采石场的看守住在南边的院落，院落建得古色古香，在这一片荒芜、碎屑满天的采石场里显得格格不入。
　　到了院落门前，段刻示意卫凌上屋顶，卫凌却迟迟没有动作。
　　“你上不去？”段刻试探地问道。
　　“…”他如今丹田空空，真气全无，自然无法飞檐走壁。
　　“好吧。”段刻单膝跪地，拍拍自己肩头，“踩着我上去。”
　　卫凌看着段刻冒血的衣衫，摇头道：“不。”说完便伸手去够屋檐的瓦片，要自己爬上去。
　　段刻叹了口气，伸手托着卫凌的腰，轻而易举地将他送上屋顶，待确认他安全无虞，才转身推开了院落的大门。
　　卫凌俯趴在屋顶上，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身体，追着段刻到了内院正中的一处卧房。
　　段刻扣了扣门锁，里边传来一声苍老的“进来。”
　　卫凌看到段刻有瞬间的犹豫，但他仍一脚跨过门槛，进入了卧房。卫凌挪到卧房正上方，揭开几块瓦片，俯视着室内的光景。
　　檀木八仙桌上放着铜香炉，圆木凳上铺着金线刺绣的坐垫。四壁皆挂着文人字画，不远处的书桌上还堆放着文房四宝。
　　一点都不像寻常守卫待的地方，说是官人的府邸也不为过。
　　“过来。”那个老态龙钟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卫凌循声看去，一个胡子花白，穿着不凡的老东西正拄着拐棍坐在床边，望向段刻的眼神鄙夷又贪婪。
　　段刻走到老东西跟前，径直跪下，头埋得很低，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像是隐忍不发。
　　“你昨夜没来。”老东西开口道，拐棍戳在段刻冒血的伤处，没有丝毫顾忌，“你可知我要如何罚你？”
　　段刻手倏地一下握紧，一个头磕在地上，发出令人心惊的声响，“大人饶命，奴才前夜突发瘟疫，因怕祸及大人才未前来。”
　　卫凌听见那“咚”的一声闷响，心头猝然一紧差点就要跳到屋内，但为了不打草惊蛇，仍强迫自己待在原处忍着。
　　“你这样不听话，是想见自己那些旧部了？”老东西眼珠咕噜一转，抬手捋了捋胡子，一幅势在必得的模样。
　　果然，段刻咬紧下唇，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箱，双手举过头顶，恭敬地呈到老东西面前，声音颤抖道：“奴才知错，求谢大人责罚。”
　　被唤作谢大人的老东西慢条斯理地拉开箱子上的锁，掀开盖子的一瞬间，里边的东西全然落入卫凌眼底。
　　血迹斑斑带着铁钩的鞭子，儿臂粗细看不出原色的玉*，本该用来栓住烈犬的铁链，还有…还有很多他叫都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他根本无法想象这一箱东西是怎样用到人身上的，更无法想象这些东西是怎么在段刻身上弄出那一身伤疤的。
　　卫凌直觉有一股气冲到头顶，胸口郁结成团。
　　他恨不得立刻跳到那老东西面前，质问他，为什么要如此虐打一个无辜的人？他们之间无冤无仇，为何他能仅为自己的欲望就心安理得地将非人的痛楚施加到他人身上？他有心吗？他有亲人吗？他能想象得出有人像他这样虐待他的亲子吗！
　　“还算听话。”老东西将拐杖放到一边，干枯如树皮的手在箱子里随意拨弄，似乎是在选择一件趁手又趁心的器具。
　　“放心，只要你听话，你的那些部下本官便不会亏待。”说着从箱子里拿出一柄没有开刃的砍刀，刀面上还有残留着团团污迹。
　　“今日就用这个吧，本官仁慈，体恤你身体不佳，等病好后，可要好好报答大人我。”
　　“是。”
　　段刻垂眸拉开腰间的系带，一言不发地脱下外衣，叠好放在旁侧，露出一身骇人的伤疤。
　　老东西看得两眼放光，颤抖着手摸上段刻的伤处，身体不住地往前探，像极了伸头乞食的老龟。
　　“真是、真是漂亮…这一身的伤，真是漂亮。”说罢，原本还在游移的手指狠狠地插入段刻身后没有皮肤覆盖的血肉。
　　卫凌捏紧了拳头，正想出手，段刻却忽然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别动。”卫凌分明看着他唇语道。
　　段刻好像感受不到痛苦般，任由那老东西在他身上掐掐按按，不吭一声，不皱一下眉。
　　“你、你真是一个极品。”老东西笑得东倒西歪，“换作旁的人伤到这种程度，要么鬼哭狼嚎，要么一命呜呼，唯有你天生缺一味痛觉，才能担得起这样的绝美，啧啧啧你这身子简直就是一幅画，真美、真美啊！我简直想把这张皮挂在床前，日日夜夜地品评。”
　　没有痛觉？
　　卫凌惊讶地看着段刻，忽然想起秋明替他清理伤口时的自言自语，“这人一动不动的，要么是死了要么是压根不知道痛。”
　　原来，真的是不知道痛。
　　心里宛若打翻了五味碟子。卫凌不知道没有痛觉对于段刻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缺失痛觉让他受人虐待时免去了身体上的痛楚，却又让人伤害他时更加肆无忌惮。
　　“还记得…”老东西佯装思索，“还记得你那眼下长了一颗泪痣的师弟吗？你肯定记得，当时你可十分护着他。他也是个极品啊，从来不哭，痛得狠了就像只猫儿一样的呻吟，那声音”老东西边回味边砸吧砸吧嘴道：“就像挠在人心尖尖上，恨不得在他身上弄出更多东西，让他叫得更好听些。”
　　闻言，段刻猛地抬眼刺向老东西，眼里的杀意根本掩饰不住。
　　“啪”
　　砍刀的刀背抽在段刻脸上，将他掀倒在地。
　　“你敢这么看着我，眼珠子不想要了？”老东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气急败坏地举起砍刀往段刻身上砍去，却没想到段刻一把握住刀刃，声音宛若百尺寒冰，“你把他怎么样了。”
　　老东西有些被段刻的气势吓到，几次用力想将刀从段刻手中抽出，却是徒劳，他哆哆嗦嗦道：“你敢造反！我告诉你，你那师弟在城里过得好好的，都要娶妻生子了，你要敢忤逆我，明日立马有人将他捉回来，你自己是暗厂的人，应当知道其中的手段，到时候用在你身上的东西通通要用到他身上，你想想，他好不容易脱离苦海，还受得受不了再来一遭！”


第74章 救你 是我的本能
　　老东西的话让卫凌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来的路上看见的人。
　　为保他们安全，齐阳派了官兵护送他们到采石场，期间那些官兵就驻扎在离他们不远处，晚上总能听见他们喝酒划拳的动静，吵得人难以入眠。
　　有天夜里，他头疼发作，胸口闷得透不过气，于是想着去帐子外边走走，却一眼看见一个几个官兵搂着一个身形瘦小的人往帐子里边去，路过篝火堆时，借着火光，他看清那是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孩，男孩神情麻木，眼下一颗泪痣让人印象深刻。
　　那时他以为男孩是刚入伍的新兵，现在听了那老东西威胁段刻的话，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猜测浮现在脑海中。
　　段刻放下了握着刀刃的手，重新摆出一幅仍人宰割的模样。
　　他没有其他办法。暗厂活下来的都是些尚未成年的孩子，有些甚至不会武艺，在这吃人的世道若没人庇护，骨头都会被这些豺狼嚼碎了咽下去。他能做的，也只有以一己之力挡开污秽，替他们辟一方净土。
　　“好好好，本官给你点好脸色就蹬鼻子上脸，果然一幅贱骨头，活该受最痛的罚。”老东西见段刻安分了下来，立马收齐方才的恐慌，换上原来那副凶神恶煞的面孔。气势汹汹地从木箱中拿出那个玉*，一脚踹翻段刻，自己也趔趄几步，却仍固执地将脚踩在他胸上，眼看就要把手里的东西往他股间送。
　　段刻木然地看着屋顶上方的卫凌，嘴唇一开一合。
　　“别看。”
　　卫凌分明看到他这么说。
　　再也忍不下去，卫凌不顾摔伤的危险，从五米的房顶一跃而下，落地翻滚半圈才稳住身形。
　　老东西听见后边的动静，连忙转身，对上来人发狠的目光，心中一怵，立马指着卫凌对段刻吼道：“有刺客！给我杀了他！杀了他！”
　　段刻撑起半身，对卫凌摇了摇头，示意他快走，不要牵扯进来。
　　卫凌才不听他的，指间一弹，手里的细针射入老东西的眼中。
　　“啊！”
　　血顺着老东西手背的褶皱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像纸上晕开的红墨。眼见卫凌如地狱修罗般步步紧逼，老东西吓得连连后退，边退边回头威胁段刻：“你动手啊！你怎么不动手！你和他是不是一伙的！你是不是让他来杀我！我可是赵国郡守，你敢害我，不想让你师弟活了吗！”
　　卫凌不管老东西如何吼叫，一步一步将他逼到角落，斜眸看着箱子里的刑具，先拿出那根鞭子，扬手就要抽在老东西身上，手腕却被人一下握住。
　　“算了。”段刻道，“你快走，后边的事事我来解决。”
　　算了？
　　卫凌看着段刻，忽然不知道如何开口告诉他真相。
　　段刻在这里受尽凌虐，大概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师弟旧部能受善待，然而这些人面兽心的东西却诓骗了他，不仅让他心甘情愿地在这屈身受辱，还将他在意的人一同拉入地狱。
　　这些东西真的该死。
　　“段刻，你有想过，他骗了你吗？”卫凌犹豫半晌，还是点段刻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这样残暴变态之人，连基本的同理心都没有，你觉得他会如君子一般信守诺言吗？”
　　段刻猛地抬头看向卫凌，眼中尽是讶异。
　　骗他？他从未想过做主子的人会骗他。
　　暗厂出来的人要毫无保留地信赖自己的主子，他原本的主子虽已命丧黄泉，但暗厂有律，若遇乱世，赵国官员可随意号令无主暗卫，暗卫则不得抗令。
　　这人曾是赵国郡守，他的承诺应当同暗厂给他们命令一般，必定是言出必行的，怎么、怎么可能会诓骗他。
　　卫凌看出了段刻眼中的犹疑。他虽与段刻相识不过半日，但段刻总能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使他能轻而易举看透段刻心中所想。实则有时，他很难分得清，到底是自己猜透了段刻，还是段刻的所思所想与自己如出一辙。
　　卫凌手段不多，也不知道如何循循善诱、蛊惑人心，他只有最最原始的方式，就是严刑逼供。
　　一鞭子抽在老东西胸前，血沫横飞，惨叫声刚要破喉而出，嘴就被段刻一把捂住。
　　这里离守卫的住处不远，若动静太大，怕把人引过来。
　　老东西胸膛剧烈的起伏，额头拼命冒汗，整个人抖若筛糠。
　　“我在齐阳边界的官兵营帐旁见过一个眼下长泪痣的男孩”卫凌仔细回想着男孩的样貌，“那孩子年纪不大，身形瘦弱，看着最多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似乎脖后还有一块红色的胎记。”
　　他用鞭子勒住老东西的脖子，淡言道：“你说那个孩子是不是他师弟。”
　　“咳咳咳”
　　没等老东西回答，却忽然听见段刻在一旁剧烈地咳嗽，越咳越厉害，足足咳了几十下才勉强止住。
　　段刻扶着白墙支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他垂着头看不出表情，只有脖颈上暴起的青筋昭示着他的心底的波澜起伏。
　　“是他。”段刻沙哑道，“是我师弟。”眼下长了泪痣，脖后一块胎记，这样的巧合不会发生在第二个人身上。
　　段刻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老东西面前，那老东西瞪大了眼睛，死到临头还强撑着嘴硬，“你、你要干什么，你不管你那些旧部了吗，他们、他们还在城中，若我有不测，他们便死定了！”
　　这么多年，早该看清这些人令人作呕的本性，他竟然还会天真的将希望寄托在这些豺狼身上，盼着他们有了一头肥羊就能放了其他瘦弱不堪的羊羔。
　　段刻双手按上老东西突出的眼球，平静道：“你把他怎么样了。”
　　“我不是告诉你了，他在城中过得好好的，你这是在做什么？”老东西四只乱蹬，想挣扎出来却是徒劳无功。
　　段刻手下用力，不顾老东西惨叫声连连，直到那血小瀑布般从苍老的眼窝淌满那褶皱丛生的脸。
　　“他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心性单纯良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他的手上没有沾一滴血，你们竟也下得去手。”
　　老东西跪在地上捂着自己的眼睛鬼哭狼嚎，已然听不进段刻的话。
　　“段刻…”卫凌见段刻挨着墙，泄了气般地缓缓坐下，神情萎靡，整个人喘着粗气，而气息里尽是杂音。
　　他这些日子跟着秋明也学了些医术，知道段刻这是肺部状况不佳，怕是伤到了内腑要害。
　　卫凌怕段刻没了生的念头，就这样一命呜呼。
　　“你振作一些，我见你师弟的时候他还活着，你若想找他，我会陪你一起。”
　　段刻缓缓地抬头，怔怔地望着卫凌，这张脸上的赤诚与真挚仿佛漩涡一般，引得他陷入其中，那些令他难以承受的人事在此刻迅速褪去，从未有过得宁静扑面而来，让他不愿挪开眼。
　　他不知道卫凌身上有何种魔力，能让他这样下过地狱的人心中生出几分美好。他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卫凌驻足的，使他竟这样信任他、偏袒他，为他甘愿身处险境。
　　“你为何要做这些？”为何要替他出头，为何说一定要救他，为何要帮他治病，为何要陪他找师弟…他们明明不过萍水相逢。
　　卫凌一瞬间被问住了。
　　为什么？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想做，便就这么做了。
　　卫凌不知道如何同段刻解释，便说了实话：“我…失忆了。”
　　段刻看向卫凌的眼中露出几分惊讶。
　　“我不记得从前的事，曾经发生在我身上的种种都是他人告知于我的，我并非十分感同身受。但记忆留下的本能还残存在我的身体中，所以，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做，只知道自己要这么做。”
　　“段刻，于我而言，救你是我的本能。”


第75章 马后炮
　　秋明骑着马一路跟随俞白到了郊外，老远就看见一堆人举着火把围成圈，里边被困便是药灵谷那些小白花。
　　眼见里人群越来越近，俞白勒马慢行，正想转身与秋明打个商量，却被飞尘糊了一脸。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秋明一骑绝尘冲入人群，非但没有减速，还往马屁股上又来了一鞭。
　　“秋明兄！”俞白惊地得在秋明身后大喊，“可别伤着人啊！”
　　云逸被俞白的声音惊动，抬眼看见一黑衣少年策马而来，高束于顶的乌发随风飘扬，稚嫩的面庞已然张开，褪去青涩之后的锋芒张扬炙热，令人挪不开眼。
　　秋明一眼看见那只身顶在最前面，头上破了一个大口子的云逸，眉头立马皱成一团，瞪着云逸的眼不由地带了点怒气，未曾想云逸似乎是有点心虚？总之他像个鸵鸟似的把头埋下，好像这样自己就看不到他一般。
　　奔驰的俊马踏风而来，外圈的犯人躲闪不急，一下被撞翻好几个，眼看有人受伤，一开始还同仇敌忾、围成一团的人群立马散开，生怕殃及自己。
　　“吁”
　　秋明扯着缰绳拉停骏马，马儿踱步一圈，秋明坐在马上睥睨着这群乌合之众，手里的鞭子“啪”地一声抽在地上，吓得犯人连连后退。
　　“这是唱哪出戏？恩将仇报还是蹬鼻子上脸？”
　　五大三粗的壮汉上前一步，威呵道：“我们是病人，我们要进城就医，你们既然是来布医的大夫，就该把我们服侍得服服帖帖，凭什么你们回城享受留我们在这吃苦受累。”
　　“是啊是啊，凭什么，这里是人住的地方吗？”
　　“大夫就该治病救人，不把我们治愈就不准走，不能让他们自己享福！”
　　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吵得秋明头疼，又是一鞭重重的落下地上，只是这一次鞭子贴着壮汉的脸而过，吓得他呆若木鸡，僵在原处好一会儿都不敢动。
　　看着方才还耀武扬威的人一下被吓成了傻狍子，秋明忍不住发笑。
　　“我说你们是不是没认清自己的身份，搞搞清楚，你们是重囚，犯得是叛国罪，没给你们绑木头上烧死已经是开大恩了，还在这挑三拣四，是活腻了吗！”
　　话一放出，果然有不少人开始打退堂鼓。
　　这些人可惜命的很，一门心思都盼着赵国复明，自己荣登上宾，死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不划算不划算。
　　当然，也有几个骨头硬的，仍是梗着脖子，一幅要抗争到底的模样。
　　秋明笑笑，“没关系，你们想拖便拖着，反正你们把他们围这，他们没法去给你们煎药，到时候死的你们，他们左不过委屈点在这待几个晚上，咱们可以看看，到时候谁先扛不住。”
　　“你你你你要不给我们把病治好，我们、我们就杀了你们！反正得了这个病也活不了多久，临死了拉几个垫背的也不亏。”壮汉不愿被眼前的小子压一头，仍嘴硬道。
　　秋明眯了眯眼，勾起嘴角一笑，“你可能是病得重活不了多久，但其他人可都是轻症，最多再喝三天药就能好。”秋明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怎么，你们就为了几晚的住宿，要和他一起把命搭上吗？”
　　本就有些动摇的人一听自己的病过几天就能好了，那还顾得上什么去城里住，生怕大夫没了自己一条命交代在这。
　　“这过几天病就治好了，也不是非得去城里住。”
　　“是啊，去了还要回来，我要想走早投诚走了，留在这也不是为了图舒服。”
　　“到时候王上归来，若是知道我们曾进过城，该不会将我们错当成叛徒吧。”
　　此话引起一阵唏嘘。
　　“王上肯定会知道，王上、王上什么都知道，我们在这里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得见，到时候王上回来知道我们、我们中途离开过这里，定会觉得我们与外敌勾结、传递消息，到时候我们就完蛋了。”
　　秋明看着这一群人磨磨唧唧，像一群想偷油又怕被捕鼠夹逮住的灰老鼠，鄙夷之余又觉得他们有点可怜。
　　衣角被拉动，秋明往下看去，就见云逸撇过头道：“他们人多势众，莫要惹火他们，把事闹大。”眼下他们之中没几个会武艺的，若是动起手来，他怕秋明和师弟们吃亏。
　　秋明最看不得人唯唯诺诺的样子，更别说在这样的关头，人都骑到他们头上来了，不仅不想着怎么把事给解决，还战战兢兢怕把事闹大，怪不得这群小白花遇见事了就知道瑟瑟发抖，一个顶用的都没有，真是有样学样。
　　有云逸这个大师兄在，小白花们前途堪忧。
　　掸了掸云逸拉过的衣角，秋明看都不看他道：“你行你上。”
　　云逸知道秋明这是不高兴了，于是闭上嘴巴不再说什么。
　　围着的犯人三三两两地走开，不一会儿就只剩下十几人，这些人梗在原处，既不愿离开，又不敢继续威逼，便开始装出一幅可怜相。
　　“大夫，你就可怜可怜我们，让我们去城里住几晚吧，我们病成这样，都不知有几天活头了，就让我们舒服几天吧，不然我们死都闭不上眼啊。”
　　刚才还雄赳赳气昂昂威风地像只大公鸡的人现在倒开始装小鸡崽，秋明冷哼一声道：“你病得最轻，他们全死了你都死不了。”
　　“你…”那人被怼得半晌没说出话。
　　“你们剩下的也想想清楚，要过好日子，投诚了立马就可以走人，也不用在这鸟不拉屎的采石场荒废余生。但若你们就盼着赵国复明把你们当成忠诚不二的有功之臣，那也别想着偷懒享福了，就在这好好呆着，等着你们的赵王重整旗鼓杀回来，不过就算真有那天，你们看他会不会记得你们。”
　　人都被土埋了大半年了，咱们就看看，会不会从土里长出个新赵王，来替你们圆那个荒唐复国美梦。
　　云逸这时候走出来当和事佬，站在秋明马侧，苦口婆心道：“大家快回去吧，我们药灵谷的弟子必然会将你们的病治好了再走。如今天色已晚，去到城里怕是要天亮。就算各位想去城里住，也要等明日了。今日就先委屈大家在这暂住一晚。”
　　听云逸这么说，那些人像是得了个保障，立马顺坡下驴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明天让我们进城住，你可不能反悔，不然到时候我们可没现在这么好说话。”
　　“明日再议、明日再议，大家先回去。”云逸把剩下的人哄走，一回头见秋明直直地盯着他，心头如撞进了一头小鹿，砰砰直跳。
　　想必是他方才将事情处理妥善的模样惹得秋明侧目了，其实这也没什么，看护好师弟和…秋明，本就是他应当做的。
　　走到秋明马前，云逸故作爽朗道：“秋明兄，我已将他们劝走，此事已处理妥当了。”
　　见秋明不说话，云逸想，他应当是被自己方才劝走犯人那精妙迂回的法子惊到了。随即又觉得自己作为大师兄，秋明虽不是药灵谷的弟子，但既然和他们一同前来，管教他便也属自己份内之事，于是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道：“秋明，你年纪还小，还不知晓这人间险恶，遇到这些泼皮刁民，不要同他们正面交锋，迂回一些才是正道。”
　　秋明张了张嘴，竟觉得骂他的欲望都没有。
　　云逸以为秋明是羞得无言以对，便伸手拍拍他垂在马身的腿道：“秋明年纪还小，处理事情不周到也是寻常，无事，有大师兄在，秋明可安心。”
　　秋明嫌弃地挥开云逸的手，翻身下马，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
　　“你这么有本事，明天他们再来闹，你自己解决。”
　　他最烦这种人，无事爱说教，有事躲后边，完事马后炮。
　　云逸还想再说，身后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把他们通通拿下。”
　　为首的人身着铁甲手里拿着矛枪，尖头对着药灵谷众人，身后跟着一众采石场的守卫。见状，云逸下意识退到后边，秋明则上前一步，半身隐在阴影中，半身对着来者呵道：“我看谁敢动手！药灵谷弟子奉王命前来布医，你们要拿我们，是想造反吗！”
　　来者神色一滞，和身旁的人交换了个眼色才道：“你们带来的人杀了采石场的守卫长，还要劫走犯人，眼下看来，要造反的是你们吧。”


第76章 不如让我替他去
　　“我们的人？”秋明向云逸投去询问的目光，云逸躲在后边小声对他道：“药灵谷的弟子都在这了。”
　　那还能是谁？
　　秋明头脑中涌出一个状况不妙的猜测。可是卫凌明明在驿馆照顾那个受伤的男人，怎么会被守卫抓住。
　　“你们把那个人怎么样了？”秋明瞪着来人，目光像是要在他身上烙出一个洞，隐在暗处的半边身子蓄势待发。
　　“他如今就押在狱中，你们识相的束手就擒跟我们走，等明天县大人来审，还能有几分活头。”
　　云逸不想秋明把事闹大，扯住他藏在衣袖中的半边手道：“秋明，忍一时风平浪静，等明日护送我们的官兵来了，定能为我们主持公道，眼下我们还是听他们吧。”
　　守卫也不敢轻易出手，虽然…背后有人下令要整他们，但那毕竟不是他的顶头上司，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眼下若是贸然得罪了这些人，到时候万一秋后算账，吃亏的还是他们自个儿。
　　秋明心下也有了判断。他自然知道这事没这么简单，他与卫凌明明约定好，明日早晨没回他才会来这找，当下提前出现在这里，大概与那个受伤的男人拖不了干系。然而他们为何会把守卫长杀了？其中肯定还有其他缘由。
　　当务之急还是先与卫凌碰面，无论如何，他的安危最重要。
　　活动了下手腕，秋明冷冷地对守卫道：“滚远点，我们自己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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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明一行人被守卫押入地牢。这里关的都是重囚，除开那些不愿投诚归顺的赵国人，还有不少犯下杀人越货、烧伤淫掠之罪的恶贼。
　　这些人许久见不着女子，欲望得不到疏解，便把模样好的男子当做女子看，见牢里来了一群一看就与这地方格格不入的清俊少年，毫不掩饰眼里的邪光，污言秽语更是断不绝耳。
　　药灵谷的小白花哪里见过这阵仗，紧紧地跟在他们的大师兄云逸身后，而云逸…则紧紧地跟在他的秋明兄身后。
　　秋明走在最前头，一眼看到了靠墙而坐的卫凌，还有卫凌身侧盘腿而坐的段刻。
　　他立马走快几步，扒着牢门冲里边喊道：“卫凌！卫凌！你没事吧！”
　　“你干什么！离牢门远点！”守卫上来就要拉开秋明，却被秋明一脚踹翻在地。
　　“你好大的胆子！”守卫被秋明踢了个正着，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生疼。刚从地上爬起来又要提矛朝秋明刺去。
　　秋明侧身一躲，见来人还要再刺，也不动，站在原处悠悠道：“你还想动手便想好了，我们奉呼延王的令来此行布医的善事，若到时候没能回去，你自己掂量掂量承得承不起这事的后果。”他虽厌恶暴君，但暴君的名号还是顶用的。
　　那人却管不了这么多，正在气头上，还想出手，却被身后人拦了下来。
　　这人看着像是一群人中管事的，秋明目的达到，对着人道：“我们药灵谷的人要关也要关在一处。”他指了指卫凌的牢房，“我看这就不错。”
　　那人也知道秋明不好惹，心想反正他也按那位大人的要求将人都抓来了，之后的事他也不想多管，省得平白无故惹身腥。
　　挥手示意狱卒打开牢门，乘着开门的功夫，他吓唬秋明道：“你们老实在这呆着，是死是活明日县大人自有定夺。”
　　门一开，秋明立马扑到卫凌身边，拉着他的手左看看右瞧瞧，待确定人身上没添新伤，才舒了口气坐下来，“不是让你好好在驿站待着吗？你怎么又跑出来了，还带个拖油瓶。”秋明指着段刻道。
　　段刻此时正靠在污黑的墙壁上闭目养神，一袭白衣快染成了红衣，面色惨白如纸，神情却淡泊宁静，分毫不显痛楚，好像受伤的不是他一般。
　　秋明低声询问卫凌道：“怎么回事？他是不是已经把你骗到手了？”
　　卫凌摇头。他此时精神有些恍惚，头一阵阵的抽疼，虽不剧烈，但却磨人。毕竟是大病初愈，身上又余毒未清，遭了今日这一波三折，状况看着比段刻好不了太多。
　　秋明见卫凌这样，急忙把上他的脉，手指放在细弱的腕上，指间的跳动杂乱无章，忍不住“啧”了一声。
　　段刻侧目，见秋明在给卫凌把脉，皱眉道：“他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秋明刮了段刻一眼，要不是看他伤得重，真想锤他一顿，“人刚活过来不久就被你折腾来折腾去，眼下这不就犯病了。”
　　秋明这话说得偏心。他自然知道段刻要真想拿卫凌怎样，卫凌必然是要一命呜呼了，眼下两人既在一处，那大概便是卫凌主动跟随的。
　　这么想着，他又忍不住多看了段刻几眼。
　　除了暴君，卫凌从来不主动亲近旁人，大多时候都是克制疏离，然而对眼前这人，却是主动了不少。
　　说实在的，要按世俗的常理，这个自身难保的犯人，着实比暴君差得老远…呸呸呸，怎么能这么想！暴君是什么东西！狗都不如！
　　段刻没做声，伸手扶上卫凌的太阳穴，边有些吃力的地注入自己的内力，边动作轻柔地揉着，不一会儿卫凌绷紧的下颚就松弛了些。
　　秋明看着段刻的举动，心说还挺会撩，倒是知道怎么疼人。待看见他脸上两道狰狞的伤痕，又觉得若往后过日子朝夕相处的，脸还是挺重要…不过这也无妨，药灵谷有上好的舒痕膏，别说两道叉，就是十道也能给他修补好。
　　秋明正漫无边际的想着，就差帮两人的孩子取个名字时，段刻忽然开口问道：“是失忆的缘故吗？”
　　“啥？”秋明简直觉得不可思议，这进展也太快了吧，这就开始掏心掏肺畅所欲言了？连失忆的事都给人讲了？
　　段刻以为秋明没明白他的意思，又问了遍：“他头疼，是因为失忆吗？”
　　此时的卫凌头疼得紧，虽断断续续能听见秋明和段刻谈话，却昏昏沉沉无法拼凑出二人的意思，连脑袋靠到人肩上都没意识到。
　　秋明看卫凌对段刻这不设防的亲近样，心道这人真没良心，想当初自己那么主动还被推推拒拒，哪像这个男人，和人半天就处出了半年的架势。
　　“失忆是后边的事，我告诉你”秋明心有不服，故作阴沉道：“他是个死人哦。”
　　本想吓吓段刻，却没想到人根本没反应。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肩头的伤处因发力又崩裂出血，晕成了一大团红色也丝毫不顾，一门心思给卫凌揉脑袋。
　　见段刻不语，秋明试探道：“你不信？我说的可都是真的，等他醒来你可以自己问问他。他死了一年半，如今醒来不足十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变成僵尸了。僵尸你知道吗？那可是会咬人的。”
　　段刻低头看了眼气息微弱的卫凌，方才他看卫凌弹出银针射入人眼时，就猜测他从前应当武功不低，毕竟惯于驱动那般细的针，必然是内力雄厚的武者。
　　然而他将卫凌压在床上时就已知道他丹田空空，且体质不佳，如今得知了卫凌的经历，便全都了然。
　　重伤之后丢了武功，于武者而言，是比死了更难受的事。
　　思及此，手下的动作更轻了些。
　　秋明见段刻不理他，心想得，又是个不爱说话的闷罐子，这两人到时候在一起了怎么过日子，谁都不说话？大眼瞪小眼？
　　望向卫凌的眼里不禁多了几抹愁色。
　　许是内力消耗过多，段刻胸膛忽然一阵刺痛，忍不住咳嗽两声，嘴角流出一股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秋明见状连忙去拉段刻的手，想让他歇会，却被炙热的温度烫得一惊，恍然想起他走的时候这人还在发高烧，眼下不过几个时辰，人还在这折腾了一番，估计已是雪上加霜。
　　“你躺下，我给你看看。”
　　段刻捂着嘴压抑地咳嗽，血顺着指间的缝隙流下，看得秋明皱眉。
　　这做暗卫的都有自虐倾向吗？一个个受了重伤还不爱看大夫，这都跟谁学的。
　　秋明从卫凌身上学到，想让他们做暗卫的老老实实就医，除了威逼别无他法。
　　“我和你说，这里能打的就我们两个，你要是撅过去了，难保待会有人来搞事，大家一起死这。”
　　此时卫凌也清醒了些，发觉自己靠在人肩上，不好意思地挪开了一点，对段刻道：“让秋明给你看看伤。”段刻闻言点点头，乖乖躺在稻草堆上解开了衣衫。
　　得，还是人说话管用。
　　秋明意味深长地看了二人一眼，正要给段刻把脉，却听隔壁牢房的人吼道：“干！凭什么给他看不给爷看，爷身上被跳蚤咬了一身包叫了几天大夫都没人理，你他妈把这个畜牲放一边，先给爷看！”说着把长满红包的手从牢房间隔的缝隙伸过去。
　　秋明把他当空气，理都没理。
　　那人见状更是气急，“你他妈的听见爷说话没，别管那个贱人，先给老子看，看完老子亲自做给你看！”
　　卫凌面色一冷，衣袖一动就要过去把人的手砍下，却被段刻拉住。
　　“你身体不好，莫跟他计较，气坏了身子。”说着像当初哄师弟一般拍拍他的手。
　　秋明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嘴角快咧到了耳根，仿若看到小人书里的才子佳人、花前月下。
　　给人把脉把得更起劲了。
　　仔仔细细地给段刻又看了一遍，发现这人身体素质是真的好，肋骨断了三根，肺部因为发热状况不佳，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外伤，人的气息却还算平稳，换作旁人早就烧得神志不清了。
　　“你忍着点，我给你把碎骨挪一挪，省的伤到内脏。”秋明是打算徒手在段刻的腹部施力，在体外将碎骨固定，待出去之后再给他开膛破肚，把骨头清出来。
　　他对自己的医术十分自信，却怕段刻受不了这个痛，毕竟眼下没有麻沸散，要治只能自己忍着。
　　“无妨，我不会痛。”段刻回道。
　　“你话不要说得太早，这痛可不是谁都受得了的，到时候人痛窒息了我还得想办法救你回来。”
　　“他没有痛觉。”卫凌将自己随身携带的最后一点金疮药撒在段刻伤处。
　　闻言不仅秋明瞪大了眼，小白花们也纷纷围了上来，睁着求知的大眼睛将段刻看了个遍。
　　“没有痛觉是怎回事？我记得在哪本医书里见过。”
　　“对对对我也记得，哪本来着我实在想不起来。”
　　“你们听得哪门子课？弥先生讲《大齐内经》的时候点了好几遍。”
　　“你莫在意，他们并无坏心。”卫凌自己体温低，便将手背当做降温的湿巾贴在段刻额头上。
　　他当然知道药灵谷的弟子们对那些医术上的奇闻怪事有多热心。
　　段刻笑笑，刚想说些什么，牢门的锁链却“哗啦哗啦”地被人解开。
　　两个狱卒径直进入牢房，不由分说地走向段刻，看样子是冲着他来的。
　　卫凌起身拦在段刻和秋明面前，却被人掴倒在地。
　　“卫凌！”秋明腾不开手，他正按着段刻的腰腹给他正骨，稍有不慎碎在身体里的骨头便要扎穿内脏。
　　段刻也想起身，却被秋明按住，“别动，会死的。”
　　卫凌趴好一会儿，狱卒以为他这是被打服了，正要跨过去，却在抬脚一瞬间，被卫凌手里的银针扎入脚后跟。体型健硕的人轰然倒下，卫凌动作敏捷地从靴中抽出一把匕首，抵着狱卒的后脑对另一人道：“再动我就扎进去。”
　　“你杀了他也没有，我们俩没了后边还会有人来，大人要用他，他逃不掉的。”狱中指指段刻道。
　　“那个老东西已经死了。”卫凌皱眉，他分明在守卫冲进房前扎穿了那人的喉咙，他不可能还活着。
　　“你以为”狱卒满脸讽刺道：“就谢郡守一人吗？你自己问问，这里有几人没碰过他？其实你也不必护着他，他是暗厂的走狗，手上沾满了无辜之人的血，如今在此沦为任人发泄的奴隶，也是他咎由自取。”
　　“他只是听命于人，你们应当去报复下令的人，而不是他。”卫凌按捺住杀了这些人的冲动，拖延时间道。
　　“呵”狱卒冷笑道：“你同我说也没用，并非我要上他。今日有人就是非要用他，即便我们俩不把他带出去，后边也接着会来人将他带走。”
　　狱卒说的是事实，卫凌思索片刻，开口道：“非要他吗？他受了重伤怕是撑不了太久。”
　　狱卒不知道卫凌这话的意思，直到他开口道：“不如让我替他去。”


第77章 卫凌 还记得我吗
　　“卫凌！你疯了吗！”秋明手上动作不停，扯着嗓子冲他喊道。
　　这人脑子是蛊虫吃了吗？怎么会动这样的念头！
　　狱卒上下打量了卫凌一番。
　　眉目清朗，腰肢细窄，人也白嫩，虽然看着脸色不佳，一幅病怏怏的模样，但那些个大人物可就喜欢这个款的…总之无论如何，都比那个破了相的烂人强，到时候大人玩得尽兴了，自己的好处也多。
　　“你既主动请缨，我也不忍拂了一番好意。”狱卒将牢门推开，对着卫凌道：“请吧。”
　　卫凌毅然决然地走出牢门，不管身后的秋明和段刻如何嘶吼着让他停下。
　　这是当下唯一的两全之策。只有稳住这边才能让秋明有时间精力给段刻疗伤，而他也想会会这所谓的大人物，探探段刻的旧部师弟到底被送往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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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边朝霞弥漫，微漏白光。
　　卫凌被狱卒领到先前那座院落，屋内乱七八糟，地上尽是碎瓷片，铜炉倒翻在地，洒了一地香灰，角落里的血迹还没清理干净，里边空无一人，狱卒口中的大人丝毫不见踪迹。
　　狱卒看出了卫凌的疑虑，嗤笑道：“你别急啊，这里可不是你看上去的那般简单。”说着卷起墙上一幅极不起眼的字画，背后藏着一块凹陷。
　　狱卒向下一按，床榻随之一动，赫然出现一个向下开的洞口。
　　卫凌前查看，见洞口下方是一行爬梯。
　　狱卒看着卫凌一步一步顺着爬梯到达洞口的底部，接着一个翻身下去，洞口随之合上，室内恢复平静，方才发生的一切恍若幻觉。
　　洞口正下方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皆有烛灯，洞壁打磨光滑，上面甚至有算得上精细的雕花纹路，而这一切都不应当出现在一个关押重囚的采石场中。
　　狱卒跟在卫凌后边，押着他往前，直到甬道的尽头。狱卒推开尽头处的那道门，印入眼帘的场景让卫凌毕生难忘。
　　十几个青年身上不着一物被吊在刑架上，脚尖勉强着地，身上层层叠叠的伤痕已然看不出其原本的模样，刑具台上该有的不该有的都明目张胆地摆在那，没有丝毫顾忌。
　　几个肥头大耳的畜牲光着膀子在青年背后耸动，红的白的淌了一地，惨叫声不绝于耳，那些畜牲却恍若未闻，反而更加兴奋。
　　还有几个翘着二郎腿的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拍手叫好，手里端着茶盏，桌边放着牛肉，仿佛台上在演一出精妙绝伦的戏，而他们便是那最捧场的看客。
　　其中一人转眼过来，一下看见狱卒身前的卫凌，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了一番，随即露出一脸淫笑，肥腻的脸上堆出层层褶皱。
　　“新人？”
　　狱卒点头哈腰，推着卫凌上前道：“可不是，特意给大人寻得新人，细皮嫩肉的，供大人玩赏。”
　　那畜牲伸手去拉卫凌，被卫凌侧身躲开。
　　“哟，还是有个脾气的。”那畜牲直起了窝在躺椅中的背，肉眼可见地兴奋了起来，“有意思有意思，这个好玩，比那些八棍子打不出屁的暗卫好玩。”
　　听见“暗卫”，卫凌心头一跳，心知自己猜得十有八九没错。
　　“大人看得上他是他的福气，实不相瞒，小人也是花了一番功夫才照着大人的喜好找了他来。”狱卒故意凑近了些，小声道：“大人不知道，这人和那些粗人不同，是药灵谷来的，药灵谷，啧啧啧钟灵毓秀的地方，人自然也生得水润。”
　　“药灵谷？”
　　“是啊大人，前些日子药灵谷的人来布医，这人就是药灵谷的大夫。”
　　那人又看了卫凌几眼，有些犹疑道：“药灵谷到时候丢了人要查怎么办？”
　　“不会的大人，一个小小的弟子而已，再说这人也昨夜伙同犯人杀了谢郡守，也是该死，到时候若有人要查，就说已经处置了。”
　　那人扬了几个声调道：“就是他杀了谢犇那老东西？”
　　狱卒刚想回话，就听卫凌道：“能杀他，也能杀你。”
　　“哈哈哈”那人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哄然大笑道：“你以为你进了这里还出得去？”那人手点着那些被凌虐的青年道：“看看他们，比你骨头硬的多了去了，哪个不是被整得服服帖帖。”
　　“你们满口谎言，以他人身侧亲近之人的安危要挟于人，若得他们知晓真相，必然群起而攻之。”
　　卫凌指间微动，正想乘这畜牲得意时出手，手臂却忽然被人反折于身后。
　　这人出手果断，动作没一点拖泥带水，招式与…段刻有些相似。
　　卫凌转头对上一双三白眼，那眼中尽是戾气。
　　卫凌开口问道：“你是段刻的旧部？”
　　那人钳制卫凌的手微微一动，卫凌心下了然。
　　“你知不知晓他为了你们受尽凌辱，你莫要再被人蒙骗，且与我一同将你们的同伴救出去。”
　　卫凌以为，身后这人定是同段刻一样被人以谎言蒙蔽，谁知他说出真相后那人却仍无动于衷。
　　“哼哼哼”坐在躺椅上的畜牲从喉间发出几声嘲笑，“你以为他什么都不知晓？真是蠢得厉害，告诉你，这些暗卫能老老实实地被绑在这，还多亏了他，你说是吗，鼠一？”
　　“是，大人。”被唤作鼠一的黑衣人颔首道。
　　“你…”卫凌一时语塞，他全然无法想象，段刻拿命罩护的人却在此心甘情愿地助纣为虐，他更无法料想，若是段刻看到这一幕，会是怎样的心如刀绞。
　　“回头是岸，莫要一时糊涂做了他人手中的傀儡。”沉默半晌，卫凌终是劝道。
　　那人却不做声，挪开视线不去看卫凌。
　　“呵，这可是赵国暗厂养出来的好狗，你以为三言两语就能说动他？天真！”那畜牲指着刑架道：“给我把他绑上去。”
　　那人得令，一把将卫凌拽起，拖到刑架边，边将他的手拷入铁圈，边低声劝道：“待会莫要挣扎，越挣扎受得苦越多，忍忍…一会儿就过去了。”
　　卫凌不答，只说一句：“段刻若知道你做出这些事，怕会五内如焚。”
　　闻言那人动作一滞，目光稍有闪烁，而后闭上嘴巴不再说话，只沉默而又熟练地将锁链扣在卫凌腕上，随即扯着另一头的链子将人吊起，直到最后一个锁扣扣合时，他才回道：“乱世之中，唯有先保全自己，才顾得上旁人。”
　　说完，那人转头拿起鞭子恭恭敬敬地递到畜牲手中。那畜牲接过鞭子在地上甩了甩，接着猝不及防地一鞭抽到卫凌腰间。
　　“啪”的一声闷响，卫凌直觉腰腹阵痛，却忍着一声不发。
　　“有意思有意思，好久没训过不叫的狗了。”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边上那些刚刚发泄完的畜牲，一群人围在卫凌身边，光用眼神便能将他扒个精光。
　　“给我、给我试试”旁边一人凑过去抢了鞭子，盯着卫凌眼神仿佛山猪见了细糠，就当第二鞭快要抽到卫凌身上时，入口处的门却“咚”地一声巨响，几十斤重的铜门一下被撞飞。
　　一群身着银甲的佩刀兵士鱼贯而入，那群畜牲何时见过这种阵仗，惊得呆愣在原处，正对着卫凌的那个更是鞭子都拿不住，手里的东西径直滑落在地。
　　“卫凌！”隆子云一眼看见被吊起的卫凌，心下一沉，待视线下移，见着他身前那光溜溜畜牲，更是一腔火气凭空烧起三丈，从背后将那畜牲一刀斩杀，再一脚踢开那肥硕的尸体。
　　想了许久的人就这么出现在了眼前，隆子云细细地看着卫凌，目光柔和眷恋，带着点隐忍不发的情愫。
　　他看见这张印象之中十分瘦削的脸比从前稍稍圆润了些，但却仍透着病态，眉眼依旧，目光清澈坦诚，让人平白生出一股…欣悦。
　　恍神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如今是何场面，待看见卫凌腰间蔓延开的血色，更是手忙脚乱地去解那吊着他的锁扣，然而忙活半天却是怎么也解不开，急得他一刀砍去，锁链才应声而断。
　　卫凌双脚落地，还没站稳就被隆子云一把搂住腰身。
　　被这忽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卫凌双手悬空，也不知道放哪是好。
　　半晌，隆子云才放开卫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道：“卫凌，还记得我吗？”


第78章 捡了一只破碎小狗
　　卫凌对上隆子云炙热的目光，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
　　他全然想不起这个人在何时何地占据了他过往人生中的何种位置。然而看他如此期盼的目光，又不忍拂了他一腔热切。
　　隆子云看出了卫凌眼中的迷茫，上扬的嘴角稍稍下垂，有些失落道：“无妨…你不记得也是常理之中，我们…原本也无甚交集，只当重新认识了一回。”隆子云还想再同卫凌多说几句，却被后边跟来的秋明一把扯到一边压低声音耳语道：“你这干什么呢！别刺激他！”
　　隆子云自卫凌死后便再也没见过他。后来卫凌被弥先生带走，他几次想随同王上前往药灵谷看望，却终究怕与王上因此事再生芥蒂而放弃。因而他自然也不知道卫凌如今的病情，只听人说起，卫凌失去了记忆。
　　“你可别在他面前提暴君，说得好不好，人就没了。”秋明忍不住多叮嘱一句。
　　“卫凌！”两人交谈的间隙，段刻一个空翻越过重重兵士，落到卫凌面前，见他腰间出血，冷冽的眉锋直冲额际，抬眸看向人的目光却温文而克制，斟酌半晌才道：“你…你不该如此莽撞”边说边轻柔地握住卫凌后劲，温热的掌心将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他体内，段刻低声询问道：“可有哪里不适？”
　　卫凌摇头，人却一只手扶着段刻前臂，细细地喘着气。
　　隆子云见此人与卫凌如此亲近，不由地多看了他几眼，哪知越看越熟悉…忽然，他指着段刻怒呵道：“把他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银甲士兵立马变阵，几步之间便将段刻围住，手扶在佩刀柄上，只待隆子云一声令下，便可将人就地斩杀。
　　卫凌刚缓过神，就见隆子云对段刻拔刀相向，下意识侧过半边身，挡在段刻面前，维护的意愿昭然若揭。
　　他虽尚不清楚隆子云与他的干系，然而无论是谁，都不准他伤及段刻。
　　隆子云见卫凌有意维护段刻，面露异色，犹疑的目光投向秋明，秋明撇了撇嘴道：“我也没办法，他就喜欢这样的。”
　　该说不说呢，人家说得少，干得多，情绪稳定，温和有节，也难怪卫凌欣悦于他。
　　隆子云皱眉，只觉得这人靠近卫凌必定是怀着不单纯的心思。卫凌如今失去记忆，正是最易受人蒙骗的时候，他断不能容忍一个敌国的探子将卫凌骗得团团转！
　　“卫凌，你莫要袒护他。他在齐阳与都城交界的玉山岗杀了我们整整十人！”隆子云朝随从递了一个眼色，随从领意，从胸前掏出一张画像，隆子云接过，在卫凌面前展开，里面赫然画着段刻的人像。
　　“这是死里逃生的守卫画下的刺客”隆子云瞪着段刻道，“这人，就是他！”
　　隆子云此行是受王命而来。都城中发生了起刺杀案，当朝太宰陆言白差点在府邸中被人暗杀，现场只遗留了一根箭头，然而正是这个小小的箭头，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
　　因为这箭头只能由赵弩射出，而赵弩，是前朝赵王赵舍的御用之物。
　　赵舍早年间醉心于机关术，从民间征召了一大批工艺精湛的匠人、精通机关术的名家进宫陪侍，赵弩正是他与众人潜心钻研后制出的得意之作。
　　这弩杀伤力极强，好上手、准头好，初用者便可得心应手、一步穿杨，也正因如此，赵舍封存了赵弩的制图。呼延云烈当时攻入赵王宫，翻遍全宫上下都没将其找出，如今赵弩重现于世，怕是赵国余孽未清。
　　呼延云烈料定这事只是个苗头，底下盘根错节，有风雨欲来之势，于是特地派了隆子云来调查此事。
　　这件事隆子云一路查到了齐阳。齐阳是原赵国与齐国的地界，都城与其交界处，仅有一江之隔，沿线设了五个关卡岗，两边互通互往势必只能从这五个岗中进出。
　　刺杀发生前后，五个关卡频频上报遭人暗算，尤其以玉山岗最为频繁，隆子云顺藤摸瓜，截获了一批即将被偷渡送入都城的新制赵弩，还得知了逃脱之人长相，一路查到采石场，正巧救下秋明和卫凌一行人，找到了逃脱的刺客。
　　然而此时，卫凌却在维护这事的罪魁祸首！
　　卫凌看着画像好一会儿，又抬眸看向段刻，眉眼、五官无一不是栩栩如生。
　　“他说的是真的吗？”卫凌了然，却仍问段刻道。
　　段刻没有做声，他心已知晓，两人的缘分大概到此为止了。
　　卫凌终归是月氏人，他的言辞已然无关紧要，卫凌无论如何都不会站在他这一边。说来也是好笑，他们这样两个立场截然不同之人，竟也能惺惺相惜，哪怕这弥足珍贵的相惜转瞬即逝。
　　段刻释然一笑，也罢，这一生行至此处，能得卫凌神交一场，也算上天恩赐。
　　然而，他却万万没想到，卫凌盯着他良久，忽然一撩下摆，转身跪下，对隆子云求道：“隆将军，段刻先前受人蒙蔽，自己也身陷囹圄，所作所为并非全然出于本意，如今若他能迷途知返，助将军一臂之力，能否请将军从轻发落、饶他一命！”
　　“卫凌！”隆子云简直难以置信，若非亲眼看着卫凌说出这一番话，他怎么也无法相信此话出自他之口。
　　这可是不久前一心一意、能为了王上一句话赴汤蹈火的卫凌啊！为何如今会为了一个威胁到王上的赵国人下跪求情！
　　然而没等他说什么，段刻却上前两步，半跪在卫凌身后，双手扶在他的肩头，沙哑道：“卫凌，起来。不必为我求情，我注定是要死在这的，为我做到这种地步，不值得。”
　　段刻扶在卫凌肩头的手微微收拢，掌下的肩锋瘦削却直挺，赫然如山间屹立不倒的竹，坚韧的模样无端惹得他心揪。
　　“为什么？”卫凌炯炯地目光投向段刻，他不相信段刻是那种是非不分之人，“你有什么苦衷，尽可以同我说，我…”
　　卫凌毅然道：“我一定会帮你。”
　　段刻心头一跳，双手下意识收紧，待反应过来自己力道太大，怕捏痛了人，又仓皇松手。几欲张口，却终究回道：“我不做，便有更多人要死，包括…我的至亲。”
　　能袒露到这个地步，已是段刻的极限，接下去的，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当着众人的面全盘托出。
　　卫凌心知肚明，对隆子云作揖道：“求隆将军放我与段刻私谈，卫凌愿以性命担保，若段刻乘机出逃，卫凌以死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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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进入地下刑房时，段刻一心在卫凌身上，加之人多眼杂，竟没看出那被绑着凌虐的十余个青年，都是自以为已然帮其脱离苦海的旧部同门。
　　待发现之时，气血逆转，心绪大动，本就不堪重负的身体雪上加霜，终是支持不住，昏厥过去。
　　卫凌主动请缨照料段刻，并一再承诺隆子云会尽力将段刻招降。隆子云终是拧不过卫凌，退让一步，派重兵跟随两人，让大夫先给段刻疗伤医治。
　　秋明和几个药灵谷弟子留在地下刑房收拾残局，将那些饱受凌虐的青年一一放下，小心翼翼地清理包扎。
　　药灵谷的小白花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吓得眼泪汪汪，然而终归是医者仁心，见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人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饱受虐待，受尽常人难以承受的屈辱，怜悯之心早已胜过了畏惧。
　　秋明将人放平在地上，脱下自己的外衣做垫，卷起衣袖，全神贯注地用湿巾一点一点地清理干净伤者身上的脓血，神情严肃，眉间就没展开过。
　　“咣当”
　　手忙脚乱的小大夫不小心踹翻了秋明身侧的水盆，吓得连连道歉，秋明摆手示意无妨，正要起身再去打一盆水来时，却发现泼在地上的水迹忽然消失，似乎是渗进了什么地方。
　　他顺着水流断开的痕迹找去，俯趴在地上用手敲了敲地砖，“咚咚”两声轻响，全然不似实心砖面的动静。
　　“快来人！这下面还有地方！”秋明连忙挥手招来几个兵士，待挖开地面的石砖，果然看见底下一个四四方方的窖子，只不过里边乌七八黑一片，看不出来有什么东西。
　　秋明从兵士手里接过火把，往洞口一照，大声叫道：“有人！”
　　他分明看见窖中有个巨大的鸟笼！笼子里…似乎蜷着一个人！
　　来不及多想，秋明从旁边的兵士腰间扯出一把佩刀，举着火把径直跳入窖中，缓步靠近那个鸟笼。离得近些后，他将火把举过去照明 ，待看清楚笼中的那番景象…
　　“干！”这群畜牲真是能一次又一次突破他的下线！
　　笼子里关着的，是个不着一物的少年，细长的脖子上栓住一个铁圈，铁圈上连着一条锁在笼子上的铁链，使得少年的活动地带就只有这一圈狭小的笼子。
　　白皙的皮肤上净是刀伤，一条一条，一看便是被人故意划上，瘦小的身子蜷成虾米一样占据着小小的一块位置。眼睛是半瞌着的，似乎是睡着了，然而即便是在睡梦中，他的身体也微抖着，像是在惧怕着什么。
　　秋明不忍多看，他将火把插在鸟笼间隔的缝隙间，一刀劈开鸟笼的锁头，在不大的窖子中弄出不小的声响。少年被这声响惊动，浑身猛地一颤，眼睛忽然睁开，长睫颤动。待看清来人时，更是惊惧地缩成一团，秋明刚想安抚一番，却见少年抖着嘴角展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颜。
　　他四肢体并用，不顾两个膝盖已经红肿流脓，趔趔趄趄地朝秋明爬来。
　　秋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少年似乎在刻意扭动那并不十分丰满的臀部，做出一些与他年龄神态并不相符的风.骚。
　　唉，这孩子怕是被虐傻了。
　　秋明蹲下身，正要开口劝，却见少年忽然啜泣了起来，他拼命地往秋明这边爬，待爬到他面前时，不等秋明说什么，竟直接用那巴掌小脸去蹭秋明的裆部。
　　“你你你这是干什么！！！”秋明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直接跌坐在地。
　　少年满脸泪痕，明明怕得要命，却仍勾起嘴角夹着嗓子嗔道：“爷，奴.来伺候您好不好？”


第79章 怎么哄小狗听话
　　秋明连滚带爬地出了笼子，可以说是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少年脖颈上的项圈限制了他的动作，即便他还想靠近秋明，却被链条扯着昂起了头，露出一截脆弱的颈脖。
　　一张过分精致的小脸被火光熏得泛红，脸上挂满了泪痕，嘴角却一直抽动着不肯放下，自虐似的强迫自己笑着，他呜咽着朝秋明道：“爷不喜欢奴.吗？奴、奴什么都能做，求爷不要抛下奴、不要抛下奴…”少年嘴里翻来覆去就喃喃这这几句话，目光涣散，神情惶恐，还总是不自觉地朝四周看，整个人紧绷着身子，一幅害怕黑暗中忽然冲出什么东西将他吃掉的模样。
　　秋明想，这小孩怕是被一直被人虐待，又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狭小窖子里，时间一长，精神便不大清明。他这种明明心中不愿，却非要做出的反应，应当是被人生生虐打出来的。
　　唉，也是可怜。
　　秋明拿起卡在鸟笼上的火把，欲要借着火光仔细看看少年的情况。却见他刚一扬手，少年就像见着鬼一样跌倒，又连忙撑起身子往后爬，一边爬还一边回头，眼中尽是惊恐之色。
　　他蜷缩回方才睡着的角落，紧紧地抱着自己，指间捏得通红，颤抖的幅度肉眼可见。
　　“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我很听话、很听话的…”少年断断续续地呢喃着。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将秋明惊得愣在原地，待反应过来其中的血泪缘由，又气得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地窖上方，将那些猪狗不如的畜牲全给阉了。
　　然而当下，还是先安抚好眼前人为重。
　　秋明将火把放了回去，单膝跪地，一只手支在立起的腿上，尽量放缓语气道：“你别怕，我和那些畜牲不同，我是外边来的大夫，是来给你治伤的。”秋明伸出两只手指，对少年勾了勾：“过来给我看看，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少年头埋在两个膝盖中，双手紧紧地护着脑袋，听秋明这么说，偷偷地露出半只眼睛观察他，像极了洞穴里的小动物。
　　少年眼中的秋明确实与从前进到这个地窖里的任何人都不同，他目光温和，身上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手里也没有鞭子，看上去大概不会打他…
　　但这会不会、会不会是什么新的折磨他的法子…就像之前那样，那群怪物都答应要放他出去了，却没等他爬出笼子就哄笑着把他踹回去，继续对他做那些事…
　　肯定、肯定是这样！他要乖一点，更乖一点，只有通过了考验才能不被打，才能活下来…
　　少年用手背偷偷地抹干净眼泪，鼓足勇气，正想朝秋明爬去，却兀的听见秋明的声音：“别动！”少年吓得浑身一抖，僵在原处一动也不敢动。
　　秋明刚要跨入笼子，想了想又怕吓到他，只得继续缓着声音哄到：“我现在进来给你看看伤，你待在那别动，你看我”秋明抖了抖衣袖，“我什么都没带，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少年不敢犹豫、不敢质疑，秋明话还没说完就拼命地点头。
　　得，看样子是没信他说的话。秋明也没强求，弯着腰从鸟笼门进去，笼子的大小完全不能容纳一个少年正常直立行走，秋明艰难地挪到男孩面前。
　　“我现在给你看看伤处，你把手放到我手上好吗？”秋明怕自己的动作吓着少年，于是伸出手，引着少年自己主动。
　　少年看着秋明干燥白皙的掌心，上面有一道道交错的纹路，这些纹路好像他身上交叠的刀伤…
　　少年歪着头盯着秋明的掌心，瞳孔逐渐放大。
　　秋明的眼神一刻没离开过少年，见他这副模样，知道是他是精神暂时放松，戒备的状态有所松懈，于是乘胜追击道：“来，把手放我手上。”
　　少年魔怔了似的，十分乖巧地将满是伤痕的手放入秋明掌心，那树叉子般的手指上还缺了几个指甲盖，血肉模糊的样子看得秋明心揪。
　　这世道，真能把人养成畜牲。
　　秋明边撤下衣角的布料给少年包扎手指，边从胸前拿出一个小瓶，里面装得是安神香，药效极好，放人鼻下一闻，再闹腾的人也能立马昏睡过去。
　　原本是怕卫凌头疼发作给他准备，眼下看来却是能排上另外一番用场。
　　秋明将安神瓶的软木塞拔开，放到少年另一只手中，温柔却不容置喙道：“拿着。”
　　少年浑身一颤，随即立马握紧瓶身。秋明知道少年还是怕，毕竟被折磨了这么久，心理那些创伤也不是一下两下能哄好的。
　　再者说…他也并不十分擅长哄人，只能尽量柔声道：“这是安神香，放到鼻子下闻一闻就能睡着，醒来之后你就在外边了。”
　　少年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秋明，犹犹豫豫半晌，最终还是听秋明的话乖乖地闻了安神香。
　　他没有选择。凡是进入这个地窖的人，都是他的主人，主人要他做什么他都必须服从，如果反抗…会被打得满嘴是血，爬不起来的…在惊惧中，少年的身子逐渐歪倒，秋明顺势接过昏昏欲睡的少年，稳稳地打横抱起，走出了地窖。
　　卫凌那还没好全，这边又来一个。
　　唉，真是欠他们的。
　　-
　　卧房内，卫凌守了段刻快一柱香的时间，段刻才缓缓睁眼，他的身上已然清理干净，重新上了药，胸腹腰背无一不裹着白布。
　　卫凌从桌上端来一碗褐色的药，段刻接过一饮而尽，眉头被苦得皱了皱。
　　卫凌不知从哪儿拿出两块蜜饯，递给段刻道：“吃了这个就不苦了。”
　　看着卫凌掌心里躺着的两块蜜饯，段刻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接过来放入口中道：“从前我也是这么哄师弟们吃药。”
　　段刻的话莫名地引得卫凌心头一跳。他盯着空空如也的掌心许久，总觉得这场景莫名的熟悉。
　　蜜饯？这是他第一次给人蜜饯吗？他是不是从前…也这么哄过别人吃药？
　　有头疼的预兆，卫凌闭了闭眼，想要躲开脑中那些闪现的画面。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开口问段刻道：“段刻，你到底有何难言之隐？赵国余孽恶事做尽，你维护他们，怕是难以善终。”
　　段刻听见了卫凌的话，却没有回他，目光直愣愣地看向前方，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忽然，他开口道：“我自出生起便没有见过爹娘，记事起只有一个妹妹跟随身侧。”说到妹妹，段刻面部的线条都柔和些，“吾妹生得好，放寻常人家许是桩幸事，然而于没有人庇护的孩童而言，却是无妄之灾。”颠沛流离那些年的艰难困苦他不愿多想。
　　“直到我进了暗厂，做了赵王胞弟宣王爷的暗卫，吾妹也幸得王爷垂爱，做了王爷的侧妃，赵国国破后，王爷带着吾妹远走高飞，自此杳无音信。”
　　段刻抿了抿唇，抬眸对卫凌道：“唯有赵国复明，宣王爷回赵，我才能再见吾妹。因而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采石场，也不会将我知道的事抖搂出来。”顿了顿，才道：“卫凌，若我非死不可，能否劳烦你一件事？”
　　卫凌没有发语，段刻也未在意，他知道卫凌心软，即便嘴巴上没答应，真到那个时候还是会帮他。
　　他看着窗外的一片山林石厂道：“待我死后，将我葬在这山的最高处，若能等到宣王爷带着吾妹回赵的那一天，或许还能遥遥一见。”
　　卫凌仍没有做声，他不知道如何开口。段刻这一番话让他想起先前从秋明口中听说的一些事，他想当下直截了当地告知段刻，却又觉得事出紧要，怕被误传，于是对着已然要慷慨赴死的段刻道：“我觉得有些事，你应当知道。”
　　-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段刻的胸口剧烈起伏，刚包好的白布已然晕开几团乍眼的红，他还想开口，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卫凌连忙上前，按照秋明先前教他的，点了段刻身上的几个穴道，轻拍着他的背道：“你莫要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令妹是否…还在人世，我们皆可一探究竟。”
　　“呵”隆子云冷哼一声，“又何必一探究竟，赵宣死于我剑下，彼时他被赵舍丢弃，身旁空无一人，你不是他的暗卫吗？当时什么情况你应当再清楚不过。”
　　段刻喘着粗气，那时、那时他在做什么…
　　呵，他想起来了，那时他在替赵宣杀人，杀的是个赵国难得一见敢说真话的谏官！
　　这是他此生最为后悔的一件事，若当时他跟在赵宣身边，即便他与赵宣都丧命当场，他也必然能护他妹周全，又怎会落得如今这样…再难相见的下场。
　　“你若不信，过几日我便带你去见一人，也好叫你死心。”
　　换作其他时候，隆子云断不会在一个小小的刺客身上下如此功夫。但这一回情况有些许不同，一来卫凌如今十分护着这人，他不忍心在忤了卫凌的意，二来…王如今正在前往齐阳的路上，估摸着时候，这几日也该到了。为保王周全，铲除齐阳境内的赵国余孽不容耽搁。
　　“不”段刻决然道：“今日就去。”
　　段刻不容置喙的语气引得隆子云愠怒，他呵斥道：“这里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发号施令！”
　　这赵国人太不知天高地厚，留他一命已是底线，如今还敢如此跋扈！
　　卫凌站在段刻身侧，冲对隆子云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呵斥他。转而对段刻温言道：“你如今经不起颠簸，请隆将军将人接来此地罢。”
　　段刻咬紧要关，言语间难得示弱道：“卫凌，我要亲自去…吾妹…生要见人，死要…”段刻语涩艰难地说出最后两个字…
　　“见尸。”
　　-
　　卫凌拧不过段刻，也不忍心他悬着颗心为亲人担惊受怕，于是让秋明给段刻施了一针，暂时封闭了几处经脉保他行动无碍。秋明照例叮嘱了一句“别作死”后就便匆匆离开，像有什么急事，难得地没再啰嗦。
　　卫凌陪段刻随隆子云前往齐阳城内。一路颠簸，马车第二天傍晚才停到了一处寻常人家的门前。
　　隆子云下车扣了扣门栓，不一会儿，门后便响起人的脚步声，然而又等了一会儿，才传来门栓拉动的声响。
　　宅门打开的瞬间，段刻瞳孔微张，完全没有预料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之人会是宣王爷府邸的大管家秦解！
　　心头猛地一沉，惴惴的不安感杂草一般疯狂蔓延。
　　秦解对隆子云行了个大礼后才道：“恩人登门，老朽有失远迎，望恩人勿怪。”说着将一行人迎进了院子。
　　再平常不过的一户人家，几间屋宅，一处不大院落，隐没在城中，若非隆子云带往，段刻怕是一辈子都不会想到，当年那个在王府中说一不二、被称作半个主子的秦管家，会藏身在这样一处毫不起眼的宅邸。
　　三人与秦解进了屋，秦解端茶倒水正要招待几人，却被隆子云婉拒。
　　“秦先生不必多礼，此次前来，只是要询问几件赵宣的旧事。”
　　卫凌看得出，这被唤作秦先生的老者自他们进门时便有些紧绷，他肩膀耸着没有松懈，眼神飘忽，总是佯装不经意地打量着自己和段刻。
　　“将军但问无妨，老朽必定知无不言。当初若不是将军，我的秦家怕是一个女儿都留不下来。”
　　女儿？
　　段刻握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拳。
　　他分明记得秦管家的大女儿秦柳做了赵宣的侍妾，当年秦柳几次暗中搞鬼给他妹下绊子，若非他妹阻拦，早要叫那女人吃些苦头。
　　“赵宣身侧可有一名唤…”隆子云目光投向段刻 ，段刻立马回道：“梅儿。”
　　“可有一名唤梅儿的侧妃？”隆子云接着问道。
　　秦解不假思索地回道：“确有其人，她…”秦解顿了顿，微微侧头，像是极力隐忍着什么，好一会儿才道：“她同小女一般，被赵宣拿去祭了天。”
　　“什么？”段刻闻言再也忍不住，上前两步，一掌拍在桌上，震得上边的瓷具颤了三颤，“祭天？什么祭天？吾妹被赵宣藏到哪儿去了！”
　　隆子云伸手扣住段刻的肩，以防他发狂伤人，未曾想前天还躺在床上的重伤之人，当下就能反手轻松化解他的招式，隆子云暗道自己轻敌，正要出手将人拿下，却被卫凌拦住。
　　“隆将军莫怪，段刻担忧其妹安危，举止不周，也是人之常情。”
　　隆子云也就拿卫凌没办法，只得硬生生收回手。
　　秦解被段刻的举止吓到。如今他全家老小皆仰仗隆子云的庇护存活，当年若非他及时投诚月氏，全家怕是都要被赵宣杀光。而如今赵国虽亡，并入齐阳，但…局势远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风平浪静态。
　　时局动荡，他不知道赵氏还会不会卷土重来，但他知道，赵氏绝不会放过叛徒。赵家人的手段他已亲自领略过，如今走动这一步，他能做的唯有依附好隆子云、依附好月氏这棵大树，才能在乱世谋得一线生机。
　　因而，他不敢隐瞒，连忙回段刻道：“当年月氏铁骑攻入城中，赵国回天乏术。国君赵舍要借西风驱使天机鸢。国师说，若要向天借西风，便要用皇室宗亲的女眷祭天，赵宣为讨好赵舍便将、便将府中妻妾全送了出去，小女…也在其中。城破前三日，八十一赵氏宗亲女眷被斩杀于天祭台，老朽亲眼看着小女…还有梅妃血洒祭台，确无半点生还之可能啊！”
　　“我不信！”段刻不假思索地怒吼道，像是在反驳秦解，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信…”
　　段刻眼角发红，他瞪着秦解，“是不是你伙同他…”指尖指向隆子云，“一同诓骗于我！”
　　隆子云冷哼一声，“你也太将自己当回事了，今日若非卫凌求情，我岂会大费周章带你来此求证，早将你拖至刑房，那里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秦解见段刻这副模样，想到自己当初眼睁睁看着亲女被斩杀于祭台的悲痛，心中生出三分同情，劝段刻道：“老朽白发人送黑发人，何尝不能理解你此刻的心绪，然而人死不能复生，你也要看开些。宣王府女眷的尸首我皆已找回，入土为安，梅妃的尸首…亦在其中，若你愿意，可以将其迁回故土安葬。”
　　闻言，段刻像坠入深渊者见到了一根抛下来麻绳，他掐住秦解双手，咬着牙道：“在哪？吾妹的尸首在哪？”
　　秦解叹了口气，“在后院，随我来罢。”
　　此时的秦解万万没想到，段刻见着墓碑的那一刻不是失声痛哭，不是蓦然流泪，而是…
　　扑到土堆上徒手挖坟，试图掘了自己亲妹妹的墓！
　　下章呼延云烈出场。


第80章 所以他比我重要吗？
　　“段刻，你不要这样。”卫凌伸手去拦。
　　段刻此举落在卫凌眼中，只以为他是受了刺激，一时糊涂了心智。
　　然而段刻不顾阻拦，一心就要将墓掘开，情急之下竟一把挥开卫凌的手。
　　泥地有些崎岖，卫凌站立不稳，就要往后栽去，隆子云见状连忙伸手去扶，殊不知刚碰上卫凌的后腰，就被他不露痕迹地躲开。
　　卫凌不愿与隆子云太过亲近。
　　同隆子云相处虽不至于让他头疼，但潜意识里仍有些排斥与他的肢体接触，或许…也与从前的事有关？
　　罢了，从前的事，他已然不愿去想，更没有什么值得流连，既然相处不适，那便礼数之外，尽量避开。
　　段刻见卫凌被他挥了个趔趄，手里的动作一顿，见卫凌站稳才继续，神志也稍稍清明了些。
　　“我没有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段刻以手为锹挖着隆起的土堆，“吾妹身有异象。旁人皆有二十六节椎骨，唯独吾妹有二十七节。”段刻手上没停，他不指望卫凌能理解他这蔑伦悖理的举止，只希望卫凌不要为他忧心。他要亲眼见着他妹的尸骨，只有亲眼见着，他才愿相信他妹真的已不在人世！
　　卫凌看着段刻良久，终是没再说什么。
　　有些事，唯独自己亲眼所见、亲身所历才能接纳，掩耳盗铃、掩目捕雀皆不过自欺欺人，给痛楚之源留有余地，不过是对自己的残忍。
　　卫凌不清楚他为何会知晓这些，但他，就是知晓。
　　明月露白，暮色降临，他眼见那土堆越来越浅直至被挖成了坑，段刻一节一节地拾起坑底的椎骨，跪倒在泥土中泣不成声。
　　卫凌看着段刻，又像透过段刻看着自己。那双波澜不惊的眼中泛出点点光芒，星星点点的光芒汇聚，最终凝成一串清泪滑落眼眶。
　　“卫凌，你这是…”隆子云见卫凌腾然落泪，一时也有些慌张，怕他心绪有动，正想安抚，却见卫凌自己抬手抹去泪珠，淡笑道：“无妨。
　　都过去了。
　　那不知何时开始存在，却一直压在他心头的巨石，似乎轻了一些。
　　隆子云看着离自己不过几步远的卫凌，一袭黑衣都掩不住他清瘦的腰身，薄背上两片飞扬的蝴蝶骨，负在身后的手指紧纠着，脸上近乎没有一丝血色，眼角还挂着未擦净的泪迹。明明近在远前，他却直觉两人之间隔着万重山海。
　　此刻他很想走过去，将卫凌揽入怀中，替他揉一揉泛红的眼眶，想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人身上，将人带回驿站，告诉他只管养好身体，往后不必再深入险境、百般奔波…他想做的很多，但一件都不能做。
　　王上是君，他是臣，卫凌是王上的人，是他不能肖想的人。
　　他配不上卫凌，他这样沽名钓誉之辈，配不上卫凌那一腔赤诚。
　　所以，他注定只能默默地站在卫凌身后看着他，尽他所能满足卫凌的一切要求，似乎这样，他才能弥补心中的遗憾，才能觉得自己，短暂地拥有了他的一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段刻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白骨，从坑底翻跳出来，不知从哪儿变出一颗黑色的药丸。
　　卫凌下意识想要阻止段刻服下此药，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见段刻喉头滚动，径直将药丸吞入口中。
　　再看卫凌的时候，段刻的目光已然恢复了初见时的漠然，不同的是，这死水一般的漠然背后，孕育着惊涛骇浪。
　　“三天前采石场往外送了一批赵弩，一共五十把，不出意外，应当是往齐阳边界的玄门关去。”
　　玄门关？隆子云眼皮一跳，怎么会是玄门关？
　　面上没显露，心中已有些急了。正斟酌着要再试探试探段刻，却见段刻冷笑道：“你还要犹豫，呼延王怕是性命不保，若我估计得不错，你们的队伍此时应当已跨过玄门关，进了齐阳地界。”
　　隆子云心中大惊，片刻之间，他的剑就已经架到了段刻脖子上，“说！你怎么会知道王上的行踪！”
　　王来齐阳的事，朝中知道的人屈指可数，消息怎么可能会落入这样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手中，乃至被人设下埋伏！
　　段刻抬指弹开隆子云的剑，“噔”的一声，削铁如泥的剑身上竟被弹出了一个缺口。这一下的内力顺着剑身，竟震得隆子云手指发麻。
　　“你在此耽搁一分，呼延王便多一分危险。吾妹死于赵氏之手，我手下旧部同门连同我自身，皆被赵氏蒙骗，乃至受尽凌辱，此仇不共戴天！我段刻势必杀光赵氏最后一人，替吾妹讨回公道！”
　　-
　　卫凌、段刻、隆子云三人带着几人先行前往玄门关方向劫杀刺客，其余人则快马加鞭，赶回驿站调兵。
　　丑时三刻，一行人已经到了远远看到了篝火，正是呼延云烈带人驻扎的地方。
　　为了不打草惊蛇，一行人隐没在离驻地有一段距离的灌木中，等着这些刺客出手。到时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隆子云不知道卫凌内力全失、如今只能用些武功招式的事，以为他只是大病初愈，身体有些虚弱，又架不住他态度坚决，于是让他和段刻一起行动，也好看着段刻些。
　　碍于人手不足，按照他们的计策，待会只要发现刺客的踪迹，便由隆子云带人从后方包抄，引蛇出洞。卫凌和隆子云则趁乱摸入营中给王上报信，到时候他们里应外合，便可一举将这群赵国余孽拿下。
　　然而潜伏了约莫一个时辰，却始终未见刺客行踪，正当隆子云怀疑他们是不是被段刻耍了时，肩膀处却忽然被卫凌拍了拍。
　　方才，卫凌余光瞥见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极了刀尖的反光，顺着那个方向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发现那掩藏在灌木中的箭头。
　　隆子云点头，做了个手势，示意一行人按计行事。
　　段刻握住卫凌的手腕，低声道：“待会跟紧我。”想了想，又叮嘱了一句：“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卫凌知道段刻是好意，于是点头答应。
　　万籁俱静，直到“咻”的一声，卫凌斜前方一只弩箭“噔”一声钉入树干。
　　接着一阵躁动，四周响起一阵“悉悉倏倏”的动静，卫凌紧紧地盯着前方，不一会儿就看见灌木丛中鱼贯而出几十个手持弓弩的黑衣蒙面人。
　　他们没有半分迟疑，径直奔向营地。
　　不知为何，卫凌看着黑衣人目标所指的营帐，心忽然跳得很快，那儿像块磁石一样莫名地吸引着他，让他向想立刻冲过去一探究竟。
　　“走了”段刻握在卫凌腕上的手微微用力，一股深厚雄劲的内力传导至卫凌体内。
　　自两人手交叠之处，暖流顺着筋络通遍全身，卫凌感觉自己沉寂已久的丹田久旱逢甘露般窜出一股内力。
　　他有些惊讶地望向段刻，不知道这人为何受了那样重的伤，还要借力给他。
　　“我知你武功不低，只因重伤才内力全失，如今我将内力分了三成给你，虽不能长久，但也能护你一时周全。”三成内力，于他而言不过是五六年的修为，于卫凌而言，却能在关键之时保他性命。
　　营地内的情况尚不明晰，赵弩又威力十足，他怕待会护不住卫凌，为求万全，给了他能自保的内力。
　　不等卫凌说什么，段刻便揽着卫凌的腰腾空而起，趁着夜色混在刺客中间疾行。
　　营前的守夜人被两箭射穿了喉咙，刺客轻而易举地进入营地。随着赵弩飞射，巡夜的守卫接连倒下，眼看着这群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要得逞。
　　卫凌按照隆子云的指示找到了呼延王的帐子。乘着刺客尚没摸清营内的布局，两人先一步进入帐中，却发现帐内空无一人，唯有正中的桌案上闪烁着半根白烛。
　　没等段刻弄清什么情况，一把剑从就暗处刺出，剑势又急又凶，出剑人的身手应与他不过伯仲之间。
　　段刻正要出手，却见刺空的剑锋转了个弯又要刺向卫凌。段刻心道不好，以卫凌如今的身手怕是躲不开这一剑。
　　然而电石火光之间，从房梁上跳下一人，徒手握住剑刃，厉声呵止道：“这是我的人。”说话间，掌心已然见红。
　　卫凌猛地转头，借着微弱的烛光，模模糊糊地看清了来人的侧颜。
　　他见过这个人，他记得很清楚，就在他刚醒来的时候。
　　这个人当时让他头疼欲裂，让他恨不得当场撞柱而亡。
　　这样的反应于他而言，很不寻常。
　　其实自醒来之后，卫凌觉得自己的情绪淡了许多，虽然后来秋明说他从前一直都是这样。
　　人死如灯灭，前缘皆断绝。其实若让他来选，未必会愿意再活一次。尤其是后来知晓了他那无趣而悲惨的一生，即便是站在旁人的角度都觉得，像他那样的人，不如就此逝去，也不失为一种善终。
　　后来，他又从秋明口中得知，药灵谷的人为了救他，花了很大的功夫。他虽不能理解其中的缘由，却也觉得，天不让他死，或许是因为这世上还有挂念他的人，还有他应当完成的事，还有他不能离去的缘由。所以既然弥先生给了他重活一回的机遇，那他便抛却往事，好好地在这世上再活一回。
　　至于从前的事，他无所谓能否想起，实则他只要愿问，总有人会告诉他，但他从未主动开口。
　　他能平常以待身侧与他从前有过往、无过往的任何人，唯独面对这个人，这个他醒来后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实在无法淡然处之。
　　他无端地想要远离这个人，忘却这个人，想要…再也不见这个人。
　　呼延云烈一进入齐阳便知晓了身后那些尾巴的存在。他没有同从前行军打仗一般直接将其剿灭，而是佯装不知，等着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当年的仗打得太匆忙，赵国这块硬骨头虽被打下，却没打透，以至于留下许多隐患。
　　他早就有亲自来齐阳清理余孽的打算，只是还没确定具体的时候，如今会匆匆启程，只因为没想到卫凌刚醒就随同药灵谷的弟子来了这暗流涌动的齐阳，叫他怎么放心得下！于是他只得匆匆将齐阳之行提上日程，一将朝中事吩咐好，就带人奔赴此地。
　　实则此行非常匆忙，超重知道他踪迹的人更是屈指可数，然而即便是这般，最终还是走漏了消息，可见这叛徒大概出在了他最亲近的那拨人里。于是他将计就计，装作对这些暗处的跟踪毫不知情，只等他们沉不住气主动出手，再将这些残兵败寇一网打尽。
　　未曾想，摸进帐子的竟是卫凌…和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呼延云烈顾不上鲜血淋漓的手掌，上前两步对卫凌伸手道：“卫凌，你…”然而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方才从容不迫的人眼下正脚步凌乱地后撤几步，一副避他不及的模样。
　　呼延云烈心中一痛，悬在半空的手指微颤，正想再说些什么，身后却忽然一阵异动。
　　离呼延云烈最近的那个护卫，毫无征兆地朝他心口刺出一刀。
　　见此情形，卫凌的身体快过思绪，下意识就要出手，然而边上的段刻却快他一步，幻影一闪，之后卫凌便只感觉到腰间有一股力将他推离。
　　“噗”的一下，是匕首入肉是声音。
　　“段刻！”卫凌失声叫道。
　　匕刃从段刻的右胸刺入，整把匕首没入其中。几乎是在同时，出剑那人的项上人头便被呼延云烈斩一剑下，血溅三尺高，徒留一具无头之尸。
　　卫凌顾不上对呼延云烈的本能排斥，他冲到段刻身边神色焦急道：“你怎么…”怎么能如此莽撞地替他人挡刀？
　　后半句他怎么都说不出口，因为方才那一下分明是他先迈的步。本能驱使着他出手，他知道那一瞬间自己是要去救那个人的，但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如此举动，他不知道！
　　“我不出手，你又该受伤了。”段刻安抚似的拍了拍卫凌扶在他肩上的手，轻声道：“无妨，我不痛。”
　　“不管你痛不痛，往后都不能将自己视如草芥！”卫凌看着那没入段刻胸口的匕首，和他这不将其当一回事的态度，心头顿时燃起一团火。
　　“没有痛觉可将自己当做人肉沙包、便可随随便便为素不相识之人挡刀吗？你也是人，也是血肉之躯。你受伤了，也会有人痛心！”
　　段刻笑笑，回卫凌道：“吾妹已死，这世上不会再有人为我痛心。”这世上，不会有人关心一个暗卫的死活。
　　“至少我会痛心。”卫凌不假思索道。
　　闻言，段刻神情一滞。
　　卫凌不知道如何描述自己此刻的心声，他只觉得段刻这样一而再地不将自己当回事，让他心纠又难受。他一眼便能看透段刻的所思所想，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心疼他。
　　呼延云烈背对着两人，将其护在身后，紧惕着四周的动静。方才那一下太过出人意料，眼下他们已全然暴露 ，身边的人他也不敢再信。
　　然而，未等他细想这刺客的来历，耳边却赫然传来卫凌与段刻的对话。
　　随随便便？素不相识之人？心疼？
　　仅用余光，他都可能看见卫凌对这男人的关切…
　　所以如今在卫凌眼中，一个相识至多不过三五日的生人，也比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要重吗！


第81章 我不想卫凌记他一辈子
　　“属下救驾来迟，请王上降罪。”隆子云用剑鞘挑开帐帘，带着一身腥气从外边进来，脸上是斑斑点点的血迹。
　　方才他领着人从后方将刺客赶出，原本以为能在半途至少劫杀一半，然而那赵弩实在太厉害，他们刚探身就已有人中箭，若不是段刻提前给了他们这帮刺客的阵形图，他们未必还能周全地站在这。
　　“属下已与事先埋伏好的兵士，合力将刺客压制，统共抓获十三人，其余皆已斩杀，如何处置，请王上定夺。”隆子云单膝触地，颔首垂眸，等着呼延云烈下令，然而好一会儿过去，帐中依然一片沉寂。
　　隆子云忍不住用余光去探呼延云烈的意思，却看见当今王上鲜血淋漓的手垂放在身侧。隆子云大惊，半年前王上被刺重伤的事还历历在目，眼下又因他办事不利受了这样重的伤，实在是让他羞愧难当！
　　“王上今日受伤有恙，全因属下未及时查明赵弩一案，属下成事不足、罪该万死，万望王上保全身体，属下自愿领罚！”
　　卫凌扶着段刻站在一旁。隆子云为赵弩案奔前忙后的模样他都看在眼里，当时若不是隆子云及时赶到，他和药灵谷众人怕是都难逃险境。再者，若不是隆子云施以援手，段刻恐怕到直到现在都被那些畜牲瞒在鼓里，又怎么会全盘托出刺杀一事，让他们能及时赶来此地救驾？
　　如此忠勇之士，为何要罚！
　　“隆将军为赵弩案四处奔走、各方探查，如今能及时阻拦刺杀，大多是他的功劳，若行至此般仍要被罚，怕是难以服众。”
　　“卫凌！”隆子云低着的头微微转向卫凌，阻遏之意不言而喻。卫凌不该在众人面前这般忤逆王。从前王对卫凌有多狠他不是没见过，纵然卫凌没醒的那段时间王时常去探望他，但君心难测，谁都不知道王的柔情会留存多久。若卫凌当下惹恼了王，怕是又要吃尽苦头！
　　呼延云烈从始至终一直看着卫凌，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扶着那个刚认识没几日的男人，唇瓣贴着那人的耳侧一开一合，关切的目光袒露无疑，不因他在场而有丝毫掩饰…就连他手上的伤都视若无物。
　　从前的卫凌从来不会这样，从前的卫凌，眼中只有他一个，无论周遭有多少人，都只有他一个。然而现在的卫凌，眼中却有了他人。
　　“起来吧，此事不怪你。”
　　呼延云烈将伤手背在身后，走到营帐正中的太师椅旁，边上的护卫立刻躬身拉开座椅伺候其落座。呼延云烈将伤手支在膝盖上，一旁提着药箱的随军大夫立马上前，手脚麻利地从箱中取出白布和伤药，正要给呼延云烈包扎，就见呼延王曲起食指骨节敲了敲桌面，全然没有让他处理伤处的意思。
　　大夫额头冒汗，帐子里的气氛有些怪异。伴君如伴虎，他摸不清王上的心思，是继续上药也不是，退下也不是，只能一手拿着白布一手拿着伤药，担惊受怕地在原地站着。
　　“东西放这，退下吧。”
　　呼延云烈一开尊口，大夫立马放下药物退回原处，生怕晚了一步就要挨罚。先前听同僚说，在陆引侯府的时候，将军和王上因为先给谁看伤的事起了争执，虽说后来是王上让步，让他那同僚先去看了那个深受重伤的暗卫，但这事还是让他担惊受怕了好几个晚上。
　　唉，往后还是老老实实在宫中做大夫吧，随军虽能挣不少银钱，但也得有命花吧。他是真怕王上哪日一个不爽快，就迁怒于他们这些小的，到时候平白受一场无妄之灾。
　　呼延云烈单手拔开瓶塞，随意的将药粉撒在横亘手掌的伤处，轻车熟路地拿起白布缠绕在手上包扎妥当，随后便用伤手端起了桌上的茶碗，喝了口水才对隆子云道：“这帮人自本王入齐阳就一直跟着，却迟迟未出手，想来大概是在等背后的人发令。”
　　一路上他几次给这帮人机会偷袭，他们却一直按兵不动，唯一的可能便是这帮人也是听命行事，而发号施令的人不在他们之中。
　　“本王本就有意引他们出手，因而没将刺客的消息告知于你，自然也不会因此事降罪。”呼延云烈对隆子云道，“你又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隆子云据实回道：“属下到达采石场时药灵谷众人正关于牢中，救下他们后，有一前赵暗卫投诚，根据此人给出的消息，属下才赶在今夜前来救驾。”
　　药灵谷众人被关入牢中？这岂不是意味着卫凌也一同被关入了牢中？
　　“卫凌，你有没有受伤？”思及此，呼延云烈立刻起身，想要上前确认卫凌无恙，然而一想到弥先生的告诫和卫凌因他靠近而痛不欲生的模样，又硬生生止住步伐。
　　他反复告诫自己，卫凌只是暂时忘记了的从前的事，他的种种举止只是由于蛊毒未清，自己当下不该再刺激他。
　　然而看着卫凌与旁人如此亲近，心头还是窜起一股邪火，恨不得立刻让卫凌身边的那个男人隐匿不见。
　　卫凌一心放在段刻身上，听着他粗重的喘气声，心中越发焦急，哪里还听得进呼延云烈的话。
　　他没理会呼延云烈，反而对着方才那大夫道：“劳烦大夫为他看看伤。”
　　段刻人虽勉强站着，但卫凌知道，他身上的冷汗已浸透衣衫，呼吸都是颤抖的。那把匕首穿胸而过，段刻极有可能因此落下病根。原本就受了那样重的伤，如今又因为他替这个呼延王挡了一刀，若段刻有什么好歹，他一辈子怕是都无法释然。
　　呼延云烈见卫凌全然没将他的话当一回事，反而满眼都是他人，只得压着火又问了一遍：“卫凌，告诉我，你可无恙？”
　　这回卫凌倒是听清了他的话，但他只敷衍地回了一句：“无恙。”多余的一句没再说。
　　卫凌此刻没有心思管呼延云烈，他有些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段刻能为保他平安分出自己三成内力，而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段刻伤重至此，什么都做不了。
　　若他内力还在，又怎会让身边人因他受此重伤！
　　呼延云烈顺着卫凌的方向看了一眼段刻，只这一下便认出他就是玉门关刺客画像上的那个刺客，皱眉对隆子云道：“偷袭玉门关的刺客为何会在这？”
　　隆子云听出了呼延云烈言语间的愠怒。心知王上除了段刻的身份外，大底还因为卫凌与段刻走得太近，心中颇不爽快。
　　他斟酌了一会儿才道：“王上，卫…大人身边之人名叫段刻，此人便是方才属下口中前赵投诚来的暗卫，受段刻的照拂，卫大人并未受伤，属下能及时赶到也因段刻及时给出刺客行踪，望王上对其酌情处置。”
　　他其实很怕在此事上王会迁怒于卫凌，毕竟从前卫凌对王言听计从的时候都会…无端受罚，更何况当下卫凌还在军中当着一众人的面触王的逆鳞。即便王对卫凌有那些不同寻常的情愫，但那又能维持多久？实则若当真珍重于他，又怎会在当初下那般死手？
　　“赵弩案，你可参与其中。”呼延云烈问段刻道。
　　“参与其中。”段刻没想隐瞒，直截了当道。
　　“你既参与其中，本王便不得不防。押入地牢，待查明此案来龙去脉，再加定夺。”
　　“月氏攻赵时曾许下承诺，赵人愿降者，一律不计前嫌，既往不咎；赵人投诚，有过者，功过可相抵，有功者，可减半等加官晋爵。”
　　卫凌迎着呼延云烈的视线，一步不让道：“段刻纵然曾受人蒙蔽犯错，现如今也诚心悔过，不仅阻截了此次刺杀，还救了呼延王一命。如今他身受重伤，将他关入地牢与让他去死有何区别？若他就此枉死，则君威何在？呼延王所谓的一诺抵一城，难道都是虚名吗？”
　　卫凌这一番慷慨陈词说得隆子云额头冒汗。他近乎已经看见卫凌被鞭子抽得鲜血淋漓的模样。
　　卫凌醒来之后确实与从前相差太多，让他不禁怀疑，如今占据这副躯壳的到底还是不是从前那个人。
　　帐中一阵沉默，除卫凌与段刻之外，众人皆颔首不语，谁也不敢抬头去看呼延王的反应。
　　“所以，你以为我是因个人恩怨才要处置他？”呼延云烈紧盯着卫凌，不愿错他面上分毫的变化。
　　二十年，这是卫凌二十年来第一次忤逆他。
　　“在下无意揣测呼延王的心思，也无力扭转君意，所言种种不过是于臣民之道的肺腑之言，若呼延王一意孤行，卫凌愿与段刻一同前往地牢，同生共死。”
　　“卫凌，你莫要再说了。”隆子云顾不得呼延云烈在场，赶忙劝卫凌道。
　　“呵，好一个同生共死！”呼延云烈转过身去，背对着卫凌道。
　　卫凌虽然看不见他的脸色，却能看见他被在身后伤手红成一团。
　　“既然如此，你便和他一起去地牢。”呼延云烈沉声道，“当年攻城之时，许下那些承诺是为招降。本王不是没给这些人机会。然而这些人竟敢拿本王的宽容当纵容，在采石场这样的圈禁之所密谋刺杀，是要等他们把刀刺进本王心口了，才该惩处他们吗！”
　　卫凌不语。
　　半晌，两个黑衣护卫过来，示意他和段刻往帐子外去。卫凌没再说什么，他扶着段刻，眼睛盯着脚下，耳边却回荡着呼延云烈方才的话。
　　“非要把刀刺进本王心口…”如果刺进段刻胸口的那把匕首，真的刺进了那个人的心口…
　　莫名一阵心慌。卫凌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往深处想。
　　待卫凌扶着段刻出去后，呼延云烈挥手屏开众人，独留隆子云在帐中。他从腰封中拿出一枚黄色的药丸，叹了口气对隆子云道：“拿去给卫凌，让他给那个暗卫服下。”
　　隆子云刚想伸手接过，却一眼认出这竟是当年弥先生给王上的保命药！彼时王上尚没完全信任弥先生，拿到这药后还派他去查过药的来历。
　　此药全天下仅此一枚，当初王上在赵国都城被人刺杀，仅差半寸命中心房，命悬一线之际都没舍得用这药，如今怎能如此轻易地赠给他人！
　　“王上三思啊，此药是用来救命的。”隆子云劝道。
　　“他救我，我救他，扯平了。”呼延云烈将药放入隆子云悬在半空手中，黄色的包衣印出呼延云烈决然的面庞。
　　“我不想他死后，卫凌记他一辈子。”


第82章 有点泛酸
　　马车里，卫凌扶着段刻喝下一碗水，将隆子云带来的药丸给他服下。
　　段刻胸口的匕首已让大夫取出，卫凌看着他这一身的伤痕，心想人要是纸糊的，现在怕是都支离破碎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吁”的一声，马车缓缓停下。
　　“原地休息三刻”
　　卫凌一撩开马车帘，就与旁边马上的呼延云烈猝不及防地来了个对视。
　　立马移开视线，攥紧手上的水壶，就要跳下车去。
　　“你要去打水？”呼延云烈翻身下马，快走两步堵住去路，偌大个人站在车前，挡去大片光线。
　　“嗯。”卫凌被阴影笼罩着，不愿与他多言，挪到旁边一点的位置下车，一心只想避开这人。
　　“正好我也要”呼延云烈顺手从马鞍边上拽下水壶，朝卫凌扬了扬，“一同去吧？”
　　故作轻松的语气间夹着小心的试探，想往前迈一步却又怕这一步太大，引得他心生不适。
　　卫凌不语，光看脸色也知道十分为难，百般不愿。
　　虽然如今不至于一看这人就头疼，但与他在一起心里头总是莫名排斥，有时又会无端心揪…种种滋味杂糅成一团，总弄得他不舒服。有时他都不禁去想，自己与此人从前到底是何关系？
　　呼延云烈看卫凌面露难色，也不敢得寸进尺。如今好不容易能与卫凌说上几句话，又不至于惹得他犯头疼，万一…罢了，还是一步一步来，贪心不得。
　　“我替你去罢。”呼延云烈不由分说拿过卫凌手中的水壶，“这里野兽多，你独自一人我也放心不下。”
　　“那便多谢。”卫凌没再多言，他一下都不想多与这个人纠缠，左不过一壶水的事，这人要去便让他去，反正呼延王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就像昨夜这人还说要把他和段刻打入地牢，今早却又整装待发说要与秋明他们到城中汇合，还大发慈悲把御用马车让给他和段刻，甚至还让隆将军给段刻送了药。
　　实在是摸不透这人心底在想什么，索性就不去想。
　　卫凌将马车帘拉开一些，让明媚的阳光照进马车里。段刻此时服了药，正昏睡着。
　　不得不说，隆将军送来的这药真的有奇效，刚服下这么一会儿，段刻的面上就有了些血色，紧绷的肩膀也舒展开，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稳，这么多日头一次见他真正放松下来。
　　总算能好好休息会儿了，想到段刻这些日子的遭遇，卫凌也替他松了口气。
　　“来了”不一会儿，呼延云烈就提着两壶水回来，将卫凌的水壶递给他，手上还有些细小的划伤，卫凌却视而不见，客客气气地回了句：“多谢。”礼节之外，再无其他。
　　呼延云烈看着卫凌动作轻柔地拍了拍段刻的脸，扶着双睡眼朦胧的人撑坐起，此时的段刻整个人就靠在卫凌怀中，心安理得地喝着他专门打给卫凌的水！
　　这一刻，若心火可以外化，呼延王怕是能烧荒方圆十里。
　　”他都喝了你喝什么？”呼延云烈看着最后一点水被卫凌喂入段刻口中。
　　这水可是他特地从溪流源头处打来的，那地方灌木丛生，为了打点水自己的手还被荆棘丛划伤。
　　“我可以不喝。”其实卫凌是渴的，若呼延云烈眼下不在，他大概会自己再去打一趟水。然而一想到待会又要被这人问东问西，顿时觉得还不如不喝…或者等他走了，自己再去也行。
　　“约莫还有半天的路程，你现在不喝，往后怎么吃得消。”
　　你速度离开，我就能喝上水了。心里这么想，卫凌当然不会就这么说出口。
　　“能忍。”他敷衍道。
　　卫凌搞不懂这个传说中“杀人如麻、嗜血成性、凶狠残暴、阴险狡诈、心眼奇小、阴晴不定，除了以暴制暴，能打几场胜仗，其他啥也不行”的呼延王，为何总要围着他转。
　　虽然秋明的话总是有些夸张的，但眼前这人怎么说也是天下王者，老这么缠着他，终归不怎么像话。
　　“喝我的吧。”呼延云烈没法眼睁睁地看着卫凌挨渴，但因为段刻，心里又有些犯酸，只能佯装随意地将自己的水壶扔到卫凌怀中。殊不知那玄铁的水壶砸在人腿上是真疼，卫凌一下没接住，被砸得眉头一皱。
　　这人是报复自己没有与他一同去打水吗？
　　真是心眼小如牛尖尖，也不知道这种人是怎么当上王的。
　　卫凌把水壶放在一边，也没说喝，也没说不喝，就这么晾着。
　　呼延云烈见卫凌没拒绝，于是跳上马车，坐到车舆上，刚想接着和卫凌搭话，转头就看见卫凌伸手仔仔细细地替段刻梳理乱发，气得他差点没掉下去。
　　眼不见为净！呼延云烈挪开视线，好不容易平息内火，调整好心绪，又想张口，手臂处却忽然被人轻点两下，心中一喜，以为卫凌要主动搭话，转头故作镇定却难掩轻快道：“怎么？”
　　“没怎么，就是…”卫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你能不能别挡在这？”卫凌指了指天边的媚阳，又指了指段刻道：“他要晒晒太阳，伤才好得快。”
　　这话何其熟悉？不只是熟悉，这话原本就卫凌对他说的！他分明记得那年冬春交替，他生了寒疾，病好之后人还是犯倦，窝在帐中不肯出去，卫凌为了哄他出门，劝的就是“出来晒晒太阳，病才好得快啊”。
　　从前专属于他的关切，如今却这么轻易地给了他人！
　　呼延云烈直觉那心火快要烧到脑门。
　　卫凌不知道哪里惹到了呼延云烈，只见他冷哼一声，甩手下了马舆，骑上车旁的骏马，一挥鞭子窜出去挺远。
　　虽觉得莫名其妙，但人走了他还是松了口气，头顶的太阳似乎都更明媚了些。
　　又替段刻稍稍清理了下身子，算算时候还能去一趟河边，拿起自己空了的水壶就要下车。
　　却见隆子云骑着马朝他们这边来。
　　隆子云一口气往马车上搬了十壶水，卫凌疑惑地望向隆子云。隆子云苦笑道：“王上好意，你就收下吧。”
　　卫凌看着占了大半位置的水壶，顿时觉得秋明或许没有夸张。
　　这个呼延王实在是有些…捉摸不透，行事乖张，举止荒诞。这样的人，与他大概不是一路。
　　往后，还是避着些吧。
　　“卫凌卫凌，你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有没有受伤？头疼有没有犯…”
　　城中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秋明一见着卫凌就冲上去拉着他四处打量，这边摸摸他的脸，那边按按他的胸，肆无忌惮的动作看得呼延云烈直皱眉。
　　“你是真能作啊，你走之前我说了什么？我是不是叫你们两个病患不要生事、不要生事，好家伙你们直接去干了一架！”秋明双手叉腰，偏心地冲着段刻吼道：“他脑子不清明你脑子也坏了？他要作你就仍他作的？你这样我往后怎么放心把他交给你。”
　　卫凌和段刻垂眸站成一排，由秋明骂着，活像做错事挨训的黄毛小孩。
　　原本呼延云烈是站在后边歪头听着，一幅事不关己的看戏模样。他也觉得卫凌是该训训，身子刚好就这样到处乱跑，不仅容易出事，还惹得他担惊受怕。
　　然而，秋明后边越说越离谱，什么叫把“把他交给你”？这是视他为无物吗？
　　上前几步插到卫凌和段刻中间，抱臂沉声道：“说几句就够了，叽叽喳喳的吵得人烦躁。”
　　秋明方才一心在卫凌身上，竟没仔细去看他身后跟着的几人，眼下呼延云烈忽然出现，惊讶有余，多出来全是嫌弃。
　　“哟，我当是谁在这颐气指使呢？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呼延王啊？怎么，我就要说，你要怎样？用鞭子抽我？还是让人扇我耳光？”


第83章 不要把我送给别人
　　什么叫哪壶不开提哪壶，秋明话一出口就开始后悔，当下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都怪呼延云烈这个暴君，要不是为了怼他，自己也不至于口不择言，提…从前那些往人伤口上撒盐的事。
　　呼延云烈也是面色一滞，余光瞥向卫凌，心如鼓擂，是沙场搏杀时都未有过的不安。
　　好在卫凌看上去并未被秋明的话刺激到，只默默从呼延云烈身后绕了个圈，到紧挨着段刻另一侧的位置站定，排斥之意溢于言表。
　　秋明也顾不上再与呼延云烈去争那口舌上的长短，连忙转了个话头，对段刻道：“我这救了个人，你来看看认不认得。”
　　就他刚救的那小孩，一下清醒一下糊涂，嘴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除了“别打我”“我听话”那些个污七八糟的，剩下就都是喊师兄了。
　　段刻点头，卫凌不愿和呼延云烈同处一处，自然也与段刻一同去看那秋明救下的可怜人。
　　“你们俩位请便吧。哦对了，呼延王身子矜贵，小小客栈怕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您啊就出门左转走到街尽头，那儿秦楼楚馆什么的一应俱全，这才能把您伺候妥帖呢。”
　　秋明扬了个白眼，带着卫凌和段刻往另一间屋子走，将面色难堪的隆子云和恨不得用铁水把耳朵封上的几个护卫，与被怼得无话可说的呼延王晾在原处。
　　“文烟！”
　　段刻一眼认出蜷缩在床脚瑟瑟发抖的少年。眼下的泪痣、脖上的红色印记，哪怕那从前圆鼓鼓的腮帮子如今已瘦得凹陷下去，那双明亮纯澈的眸子也变得混沌不堪…但他还是能一眼认出这个他朝夕相处的师弟！
　　被唤作“文烟”的少年浑身一震，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立刻蓄满了泪水。段刻以为文烟是认出了他，未曾想他一靠近，少年就拼命的摇头，喉间挤出几声压抑的呜咽，一双泪盈盈的眸子投向秋明，哽咽道：“你…你不要我了吗？要送给别人吗？”
　　老天爷啊，这锅他不背。
　　“没有没有，要你要你就要你一个好吧，把谁送人都不送你。”秋明自认为他在医术这块也算大有天份，真要论也就比弥先生差那么一些些吧。然而，当初立志学医的时候怎么都想不到，有一天这当大夫的还得把哄人的功夫一学好。
　　怎么说呢…这银子可真不好挣。
　　浑身抖得不成样子的小人显然没有被秋明这话安慰住，颤颤巍巍地伸出两只树杈子般的细胳膊，声音小若蚊虫扇翅道：“抱…抱…”
　　秋明一副那他没办法的模样，叹了口气上前，刚坐到文烟边上，小树杈就藤蔓般缠上了脖子，瘦小的身子缩入秋明怀中，头埋在他胸前，金豆豆蹭得人前襟湿了一片。
　　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瞧那方才叫他“文烟”男子，见人还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又迅速地将头埋回去，看模样是把秋明当成了自己的壁垒。
　　他很怕，真的很怕。
　　这里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他记不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有记忆时起就在一个暗无天日的笼子里，每天都有红眼的畜牲进来撕咬他、抽打他，把他弄得好痛好痛，痛到他昏过去，然后又痛到醒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地方呆了多久，每时每刻都是黑的，四周都是黑的，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他有时都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被困在虚无之中，永不见天日。
　　到后来哪怕是那些畜牲，他都觉得可以，只要能见到人，只要不要将他独自留在那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就可以…
　　文烟紧掐着秋明臂弯的手逐渐松开，短促的呼吸也平缓了些。
　　秋明拍了拍他的脑袋，松了口气道：“可算睡着了。”
　　睡着了才不折腾人。
　　段刻无力地瘫坐在木椅中，单手扶额，眉宇间尽是隐忍。
　　他这辈子已经烂透了，为何拼尽全力却仍无法让周遭之人善终？
　　旧部被人残虐凌辱，妹妹被人肆意杀害，就连他以为已然过上寻常人日子的师弟，都没有逃出这帮畜牲的魔爪。
　　一步错，步步错，当年入暗厂时本以为自己一人入地狱便足矣，然而事到如今，他身侧之人皆不得善终，独留他这个罪孽深重之人安然无恙。
　　讽刺，实在是讽刺。
　　肩上一重，段刻望去，对上卫凌那双似乎可以将他洞穿的眼眸。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切却已在不言之中。
　　“他们离不得你。”半晌，卫凌对段刻道：“前路漫漫，但你可安心，无论行至何处，我都会全力助你。”
　　“为何要助我，我们不过萍水相逢。”
　　第二次，段刻第二次问出这个问题。
　　“或许不是我助你。”卫凌笑笑，“是你在助我呢。”
　　“卫凌，不要靠近我，与我这般人离得太近，不会有好下场。”段刻自嘲道，“师弟、吾妹、同僚，皆已惨死，你这样好的人，我不愿再加荼毒。”
　　“错不在你，错的是那些施暴之人。若你就此颓然，只会有更多人、更多与你我这般曾为暗卫之人身陷囹圄，无力逃脱。如今你我先人一步识破这些畜牲的诡计，何不该举旗而起，救人于水火之中？”
　　段刻因卫凌的话浑身一震，一道白光在脑海中劈开，仿若佛光照顶，豁然开朗。
　　从前种种皆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现，从他进入暗厂被磨去一身棱角，到心甘情愿地成为一把淬了剧毒的乱刀，不问是非地砍向赵宣所指之人。
　　原来，这么多年，赵宣在他脖间拴上的铁链，另一头竟牵在自己手吗？
　　“呵呵”段刻扶额长笑，笑自己盲目、笑自己痴傻，十余年空练了一身武艺，却半分没看透那些畜牲操纵人心的把戏。
　　“卫凌，我此生行至于此，尽是荆棘坎坷，仿若人行于遮天蔽日的茂林，看不清前路，找不回来路。若要说此生有何幸事，那边是与你相逢一场。”段刻按握住卫凌放在他肩上的手，渐渐收紧，“你救我于水火，点我于迷蒙，交我与真心。你我是同道，是知己，若你不嫌，段刻愿以半生相随，报你救命之恩。你要做的事，即便拼上性命，我也愿助一臂之力。”
　　卫凌刚想张口劝段刻莫要轻视自己的性命，却被秋明抢了先：“行了行了，你们俩出去腻歪，这边这个刚哄睡，吵醒了算谁的？”说罢推着两人一同出门去，轻手轻脚地合上燃了安神香的屋子。
　　“既然你俩这么闲不住就都给我煎药去。”说罢从袖中扯出一张写满小楷的药方塞到卫凌手中，“看着方子抓药，我先前都教你认过的啊，拿不准的再来问我。”
　　又凑到段刻耳边小声道：“记得多帮衬点，还有，少让他见那个呼延王。”
　　段刻点头，心知卫凌的病大概与那个传说中的呼延王有关。纵然传言中此人是个极不好惹的货色，但他不怕。
　　左右不过一条命而已，若没有卫凌，这条命也早已交代在了那肮脏不堪的屋棚里。
　　若真有那日，为卫凌舍了这条命又何妨。
　　-
　　秋明隔壁的屋内，呼延云烈坐于正中的榻上，隆子云颔首躬身站于其前，两个护卫守在门侧，纵然是在间平平无奇的客房里，呼延云烈周身的贵胄之气也难掩。
　　“巡查使到哪了？”呼延云烈边看着隆子云呈上的几张信纸边发问道。
　　“还有半日便可到达城中，不过…”隆子云余光瞄了眼呼延云烈的脸色才道：“一直无人接应。”
　　呼延云烈冷哼一声，“这是要明目张胆地把本王亲派的巡查使晾在一边了。”
　　“想必他们也是听到了风声，不敢轻举妄动。”隆子云回道。
　　赵弩案牵扯之广已然超出了隆子云的预料。敢在采石场这种圈禁之所谋反，便是吃准了他们不会头一个查到这种地方，可见此案背后之人，不仅有过人的谋略，更有超乎寻常的胆量。
　　“钱的来源查得如何。”这批赵弩都是精铁锻造，几十上百把下来，光是原料就不是寻常人负得起的。
　　“回王上，是齐阳郡守刘榭。属下查出，自太宰被刺前两月，此人便多拨了两倍的银钱给采石场作日常花销，钱经采石场所属的松县、县丞张允之手。”
　　“那便从这条线查起罢。”呼延云烈挥手将书信碾成粉末，问隆子云道：“消息散得如何？”
　　“依王上所言，将呼延王被刺受伤的消息散给了齐阳城中几处暗桩，随王来齐阳的队伍也近乎留在了原处，佯装行程拖延，如今应当无人知晓王已进入齐阳城内。只是…王如今身侧只有两名护卫，亲自去查并非万全之策啊。”
　　尤其是攻赵被刺那次之后，王元气大伤，心脉的损伤一时半会难以修复完。
　　赵国暗厂高手如云，即便炙影已带人将其一网打尽也难保留有余孽。
　　“无妨，本王自有谋划，你只管带人拦截巡查使让他回都城，而后留在外边接应即可。”
　　隆子云知道呼延云烈这是打算自己佯装成巡查使，深入敌营去查赵弩一案，心中忧虑不禁又多了三分。
　　“王上的尊容怕是已被那些人知晓，若王要佯装成巡查使，可是要用易容术了？”
　　易容术是“暗窗”的拿手好戏，足以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易容术当然要用，不过我不会亲自装成巡查使的模样，那些杂碎密谋刺杀时想必已将我的方方面面都查了个清楚。”呼延云烈勾了勾嘴角，隆子云一下便知其所想。
　　为防打草惊蛇，他们这一行只来了六人，如今除去两个护卫，便只剩下了段刻、卫凌和秋明。依目前的态势，王上应当不会让卫凌去冒险，段刻又不足以完全信任，剩下的…
　　“让那个聒噪小子装成巡查使，本王和卫凌再带上那个暗卫，扮成他的护卫，明日就去会会这帮人。”
　　此时正在煎药的秋明忽然打了个冷颤。
　　“王是要从齐阳郡守处查起吗？”隆子云问道。
　　“非也，这帮人好用出其不意一招，越是明面上的线索越有可能是他们设的圈套，本王这次就要反其道而行之，看他们如何应对。”
　　按照巡查使的等级，只巡郡往上的官，他这次偏要查他们个措手不及。
　　“就从松县县丞张允处查起。”


第84章 他是挚友，而你让我不适
　　秋明直到坐上马车时，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呼延云烈给坑了。
　　隆子云拿着一身官服来找他的时候，他就感觉大事不妙，尤其见着呼延云烈脸上那意味不明的调笑后，他便更加笃定，这厮定是憋了什么坏招。
　　果不其然，呼延云烈竟要他扮成巡查使去松县刺探情报！
　　实然他是个好大夫，以救死扶伤为己任，但他不是神仙，不是什么都能做的好吗！
　　就他那三脚猫的功夫，打几个匪徒也就罢了，深入虎穴？万一那地方是个大贼窝，怕是小命都要交代在那！
　　什么刺探情报，什么非他不可，什么情势紧迫，依他看来，都是呼延云烈为了整他找出来的借口。
　　尤其在他质问呼延云烈，既然都是要带人皮面具的，为何非要他来扮巡查使，不能呼延云烈自己去扮。
　　呼延云烈回他“当局者迷，站在局外第三人的位置才能把情势看清”时他更加确信这暴君是在忽悠他。
　　即便…暴君的说法也有那么一丝丝道理。
　　管他的，遇事不明，就都是暴君的错！
　　然而，即便心中万般不情愿，他还是换上了巡查使的官服，和卫凌他们一同戴上了人皮面具，前往松县县丞的住处。
　　其中缘由…
　　唉，说到底就是他太心软了。
　　看着文烟那小孩被迫害成那副模样，还有段刻和那些暗卫被人当作畜牲一般侮辱，他实在无法置之不理，放任那些赵国杂碎逍遥快活。
　　尤其是在他尚有余力的情形下，出一份力又何妨。
　　只是…把脑袋拴裤腰带上他都忍了，但为何要让他和暴君待一辆马车里！空气都污浊了好吗！
　　要不是隆将军交代隔墙有耳、言多必失，让他非必要少出声，他如今早就把暴君怼了十万八千遍了！
　　哼，他秋明小爷就是这么心直口快，遇着恶人哪怕打不过，嘴上也不能输！
　　“吁”
　　几声“嗒嗒”的马蹄声后，载着秋明一行人的马车停在了张允府宅门前。
　　照理来说，即便是县令都只能住得上衙门内院，而这个县丞张允，却有自己的一座府宅。
　　车夫前去扣门，门上斑斑驳驳，门环也都生了锈，看上去破败的很。
　　不一会儿出来个穿着棉布衣物的仆役，斜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来者，语气傲慢道：“谁啊，这一大早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车夫是呼延云烈的护卫所扮，此时按着王上交代的话术回道：“来者巡查使江恩，请县丞张大人出门接应。”
　　“什么巡查使？没听过没听过。”说着就要把门关上，被车夫伸手拦住，语气冷硬道：“劳烦通报一声，我家大人奉王上之令前来齐阳巡查，所到之处，必得接待。”
　　那小厮似被来人的气势吓住，一时拿不准主意，也不敢再加推拒，只得回道：“那你在这等着，我去问问管家。”
　　半晌，禁闭的门扉轰然大开，府内迎出来个身着锦缎常服中年人，看见马车，撩起衣服下摆一路小跑着来迎，边跑边道：“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县丞张允招待不周，望江大人莫怪。”
　　马车内，呼延云烈朝秋明递了个眼色，秋明回了个白眼，一撩车帘，没等车夫拿出马凳就径直跳下车。
　　想着隆子云叮嘱他要摆些为官之人的架子，于是清了清嗓子道：“你还知道有失远迎啊，面子够大的，还敢让人给我堵门口？”
　　张允被秋明怼得一愣，显然是没见过他这样不加迂回、直来直去的官者。
　　“愣着干什么啊，不请我们进去坐坐？”秋明抱臂道。
　　这外头热的要死，这官服又里三层外三层的，裹得他好不燥热。
　　“是是是，江大人里边请。”张允躬身做了个请的动作，待看见卫凌三人佯装的护卫，眼珠一转，试探着问秋明道：“这三位大人一看便是气宇轩昂、人中龙凤，他们可否也是随张大人一同来巡查的？”
　　“干你什么事，管这么多。”秋明最烦这种见人下菜、阿谀奉承之人，怼回去是半点余地也不留。
　　“大人误会了，在下知道了三位大人的身份才好为他们安排住处。”张允此言是想试探秋明他们这一行是否打算久待，未曾想秋明回他一句：“看见他们右手边的东西没？佩刀，懂了吗？他们是我的护卫，你说住哪？就住我边上！”
　　他是段然不会让卫凌和呼延云烈单独相处的，不然谁知道那个一肚子坏水的暴君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呼延云烈看秋明是半分没听出这张允言语间的试探，然而这小子不仅没落入坑中，反而自顾自地说，怼得这个张允面红耳赤。一时间倒觉得他这张嘴除了恼人，还有些别的用处。
　　秋明由张允领着进了府中，呼延云烈转头小声对卫凌道：“待会跟紧我。”
　　谁知两个声音同时响起，边上的段刻与他同时说了句一模一样的话，呼延云烈看了眼段刻，嘴角耷拉了下来。
　　段刻也不畏惧呼延云烈警示的眼神，接着对卫凌道：“若是打起来，便往我身后躲。”
　　“哼，若是打起来，本…我一人便能将其全部斩杀。”
　　卫凌夹在两人中间，一时有些尴尬，好在秋明朝他们这边吼了一嗓子：“你们三个在那磨叽什么呢？是不是不想干了？”
　　段刻和呼延云烈这才收回了对峙的视线，两人夹着卫凌跟了上去。
　　府内全然是另外一副景象，谁能想到这小门小脸后边竟然是座这样气派的宅子。别的不说，光是堂间杵着的那四根圆柱，便都是黄花梨的料子。秋明心中生疑，这小小一个县丞，哪来的这么多俸禄？
　　张允看出了秋明的狐疑，笑着解释道：“在下早年经商，这宅子也是那时候买下的，如今做了县丞，舍不得老宅，也就一直住在这。”
　　张允一路领着四人穿过花园，途中段刻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朝着一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卫凌拉他了才回过神来。
　　而呼延云烈则一眼瞥见花园中那成簇的蝴蝶兰。
　　这花他在宫中也见过，下边的人说是齐阳那块送进宫来的，十年成一株，矜贵的很。
　　没想到在这小小县丞的院子里，竟随处可见。
　　呵，这个张允果然有问题。
　　“江大人用过早膳了吗？”张允边将秋明引入内宅边问道。
　　能是用过了吗！一大早就被他们揪起来，手忙脚乱地换了官服，还花了老大的功夫带上这不怎么透气的人皮面具，哪来的时间吃早饭！
　　张允见秋明不做声，心下便已了然。拍手让人传膳，门口鱼贯而入十余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将各色美食依次端上桌来。
　　云片糕、四色菜蔬、杏仁果子还有一堆看着精致无比却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菜品。
　　这吃的比当年齐国宫里的娘娘皇子都差不了多少。
　　张允见秋明面露异色，摸了把胡子，有些得意道：“江大人光临寒舍，在下必然要好好招待，这些点心若大人不嫌，往后几日便天天都让他们送去大人房中。”
　　秋明虽爱吃，但眼下也没忘记自己是来干嘛的，搁下筷子，问张允道：“日日送？怕是要让张大人破费了吧？”
　　“不至于不至于”张允摆手道，“几顿吃食而已。”
　　“几顿吃食是小，日日这么供着却是笔不小的开销，即便张大人早年经商攒了份厚家底，也经不起这般消耗吧？”
　　见张允不做声，秋明望向呼延云烈，呼延云烈眼珠转向张允，示意他接着说。
　　“本官也不是那般不通情达理之人，过好日子，人之常情嘛，本官若得机遇，也愿日日吃好的用好的。唉，无奈一直在都城任官，月氏来的那位管得紧，又不懂我们关内人的规矩，搞得我们是苦不堪言。”
　　此番话一出，张允立马放下筷子，神色也比方才严肃不少。
　　秋明则伸手夹了点菜，佯装无意的咀嚼下咽，实则心里也有些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暗示得太直白，被这人怀疑了去。
　　半晌，张允方才开口，直接问道：“下官斗胆，问大人一句，大人此行是为查什么而来？”
　　上钩了。
　　秋明心中暗喜，面上故作小心压低声音道：“查账来的。”
　　张允双眼微瞪，连忙屏退下人问秋明道：“查的是什么账？”
　　秋明笑笑，“那就要看张大人有几分诚意了，诚意小便查得少、查得紧一些，诚意大嘛，则相反。”
　　张允自然听出了秋明话中的意思，心下反而松了口气。
　　方才一打交道他便知道这个巡查使是个沉不住气的。
　　为人张扬、举止肆意、口无遮拦，他这刚露点财就迫不及待地要捞好处，眼下看来倒是这种性子的人人能干得出的事。
　　伸手要东西的不足惧，惧得是那些什么都不要的。
　　既然敢贪，他便好处理。
　　“下官明白了江大人的意思，必不会让江大人空手而归，这几日就请江大人先安居府上，其他的下官自会安排妥当。”
　　-
　　是夜，张允给秋明他们安排了间最大的屋子。
　　晚膳的时候秋明架不住张允一行人劝酒，喝得头晕脑胀才被卫凌和段刻送了回去，没一会儿人就打起了鼾，可见这一日也着实是累着了。
　　第一夜是由段刻在屋外守着，卫凌和呼延云烈则在屋里。
　　屋内由一张屏风挡开，偌大的屋子里竟然就只有两张床，一张由睡相难看的秋明全霸占了去，另一张则…
　　“来睡吧。”呼延云烈笨手笨脚地将被褥铺好，对卫凌道。
　　卫凌撑着脑袋，人有些犯困，背对着呼延云烈坐在一旁的桌边打瞌睡，虽然想上床好好休息一番，却实在不愿和这人共睡一张床榻。
　　“不必，我在这坐一夜便可。”
　　“今夜可以坐，明夜呢？后几夜呢？”呼延云烈从怀中拿出一个香囊，放在了里侧那枕头的下边，而后又走到卫凌身边压低声音对他道：“你大病初愈，身子还没好全，若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我必然先顾你，到时候就没功夫管那小子死活了。”呼延云烈指了指里屋的秋明。
　　“你…”卫凌皱眉，压着声音道：“你怎能如此苛待秋明？他也是拼上性命来此查案的。”
　　卫凌自然知道自己如今状态不佳，段刻又尚未完全恢复，若真有危险，能倚靠的也只呼延云烈。
　　“那也没法子，我只能先保你平安。”呼延云烈笑了笑，难得见卫凌气恼，倒比他从前那予取予求、任人宰割的模样让他心安。
　　“所以就算为了那小子，你也要先顾好自己。其中首要的便是休息好，诺”
　　呼延云烈指了指床榻，讨赏般道：“我被子都铺好了。”
　　卫凌瞥了眼那歪歪扭扭的被窝，一时间觉得铺了还不如不铺。
　　“我睡床上，你睡何处？”
　　呼延云烈心中一暖，回他道：“那床足够两人睡了，我自然也睡床上。”
　　卫凌几乎立刻推拒道：“我不愿与你同睡一张床榻。”
　　“那我睡何处？你总不能狠心让我睡地上吧。”呼延云烈似乎料到了卫凌此言，从善如流地回道。
　　“我睡地上。”
　　“那又绕了回来，你大病初愈，若是着凉了、休息不好了该如何？”呼延云烈补了一句，“总之我不可能弃你于不顾。”
　　卫凌一句“那你就睡地上吧”含在口中、呼之欲出，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实在不愿与这个呼延王太过亲近，这人却不知为何总要纠缠于他，然而他如今身子虚亏又确实经不起折腾，更不愿意在这样紧要的时候扯了大家的后腿。
　　呼延云烈见卫凌有些动摇，继续加磅道：“你我都是男子，有没有男女授受不亲一说，再者，若今日是那个段刻在这，你还会如此不愿与他睡一张榻上吗？若你愿同他同榻又为何不能于我同榻？”
　　没有片刻犹豫，卫凌回道：“段刻与你不同，他是挚友，而你，让我不适。”


第85章 无论是谁，都与我无关
　　呼延云烈愣在原处，半晌都没作出反应。
　　心上那个曾被刺客一剑穿透的口子如再一次被人撕裂开一般，痛得他齿间打颤。
　　不适？卫凌竟说自己让他不适？
　　他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
　　二十余载，卫凌对他百依百顺，任由他提出如何无理的要求都要拼了命达成。而如今，眼前的卫凌竟与他同榻而眠这般微不足道之事都万般不愿。
　　当初得知卫凌暂时忘却了从前，即便不愿承认，但他内心深处确实以为，这未必不是件好事。
　　就如同他小时候做了错事而父王尚未发现时，他便能先耍些小机灵惹得父王开心，而后再将错事抖搂出来，父王便不会再同他计较。
　　他原以为自己也可以趁着卫凌失忆这段时间好好弥补他，待卫凌记起从前那些事时，便也能早些释怀过去种种，往后甘愿留在他身边。
　　那毕竟是年少时同他一起扬鞭策马的少年、是许诺一生伴他身侧至死方休的…伴侣啊。
　　卫凌昏睡的这两年，他反思了许多，知道自己这些年错得离谱，践踏人的真心、不由分说给人定下莫须有的罪名，卫凌决意离去他无话可说，他也曾以为自己能放手让卫凌离开，然而事到如今，他才后知后觉…
　　终归是舍不下。
　　如今手握天下、呼风唤雨又如何？他什么都能要，却唯独要不回那个满眼是他的卫凌。
　　思及此，呼延云烈心口一抽。
　　“咳咳”
　　猛地一阵咳嗽，呼延云烈匆忙转过身去，从腰封内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混着翻涌上来的血腥囫囵吞了下去。从丹田里提出一口气，压着心头的绞痛，催着药丸化开，好一会儿才舒展开皱起的眉头，平息了心绪。
　　他该知足了。
　　原本他是要永远失去这个人的，是弥先生给了卫凌再活一次的机会，更给了他一个再见卫凌的机会。
　　他该知足的。
　　但他如今却想要更多。
　　卫凌见呼延云烈唇色都白了三分，额间还蒙上了一层冷汗，即便再不待见他，但想到他身为一统天下的王者，还能为了国泰民安亲自出巡查案，无论如何也算得上一位明君，当下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计较。人不过想同睡一张榻而已，确实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
　　罢了，一张榻就一张榻吧，两人离得远些也挨不着对方。
　　这么想着，卫凌先示好道：“你可有不适？”
　　呼延云烈缓了会儿才哑着声音道：“无妨，旧疾而已。”他本想问问卫凌此问是否是在关心于他，却又不愿听到他否认的答复，于是忍着没问出口，只当这人还会为他心忧。
　　“你睡床上罢，我在这坐一晚即可。”
　　“罢了，这床榻不小，足够我们两人安然同榻，又不至于叨扰对方。”卫凌顺着呼延云烈的话回道。
　　谁知呼延云烈摇了摇头，极轻地叹了口气。
　　“我不愿再违背你的意愿，你既觉得与我同榻不适，便别委屈了自己。往后无论对我，或是对别人，都莫再委屈自己。”
　　卫凌看着呼延云烈微扣的双肩，背在身后的手紧掐着另一只的腕，微弱的烛光闪烁，将他高大挺拔的背影衬得有些萧瑟。
　　某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场面无端地熟悉，好像他从前已然经历过一般。
　　一样暗淡的烛光，一样隐忍不发的背影…
　　何其熟悉，然而他就是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
　　不愿过度忧思，亦不愿再为这朦朦胧胧的往事耿耿于怀，他终是忍不住问呼延云烈道：“你我从前，到底有何关联？”
　　静默深夜，晚风微拂，窗户纸一凹一陷，地面上两人的影子被光越拉越长，却始终差一些相交。
　　呼延云烈手指骨节被自己捏得发白，指间也是涨红的，看那架势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十根手指捏断。
　　他想要立刻告诉卫凌从前种种，让他为自己、为他做个了断。他又想卫凌永远记不得从前之事，给他们两人一个重新相识的机遇。
　　呼延云烈转过身，对上卫凌的视线，又撇开道：“为何要问起从前？”是否因为从前的事让你介怀？又是否因为你快要想起了你的主子？
　　五分期盼，五分忧虑，呼延云烈自嘲此生从未这般矛盾过。为王者，竟会因一个人，一句话，瞻前顾后。
　　“无什，许是我多心。只是这些日子你似乎对我格外照拂，然而凭我所知，自己似乎难以与你这般人物有所交集。”卫凌此话说得委婉。
　　过去不该有交集，往后自然也不必有交集。
　　“无论从前如何，如今在此，何不重新相识一番？”
　　呼延云烈几乎从不给旁人抉择的机会。上位者的威严已足矣让天下之人心悦诚服，只消是他要的，无论是人是物，从来都只有得到与毁掉两个结局而已。
　　然而此时，他在等一个人抉择。等一个曾经诚服于他的人决定是否要重新相识。
　　他是王，但他也强求不了真心。
　　卫凌看着呼延云烈眼中闪烁的光芒，一时有些不忍，然而当断则断的道理他也十分明白，有些事迂回不是万全，说得清楚些反而能斩断往后种种麻烦与不堪。
　　“不必了。”他狠下心回绝道：“你我本就不是同路人，此事之后也难有交集。你我君子相交即可，也不枉相识一场。”有些人，他不愿深交，也不必深交，譬如他和这位呼延王，既非同道，亦非君臣，平淡如水的关系即好。
　　“卫凌，你如此决绝，难道不怕日后悔恨吗？”呼延云烈的目光黯淡了些，他缓缓开口道：“你可否想过，我从前于你，是十分重要之人？又或是你我之间存着些误会，待误会解开我们便能重修于好？”
　　卫凌笑笑，回他道：“自然不会。从前的事秋明同我说过一些，我应当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的。你既非我亲属，亦非我挚友，即便有所羁绊，应当也不深。”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前尘往事算的了什么。
　　“从前的事我无所谓能否记起，但当下的日子我还想好好过活。按秋明所言及的，我应当是不曾亏欠于你，因而无论你我从前有何纠葛，如今我都已然放下…”
　　“可我亏欠于你啊！”呼延云烈红着一双眼低吼道。他觉得自己同卫凌之间有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在逐渐消泯，但他留不住。
　　这将要逝去的东西将他的心揉捏着，痛得他狠捶了两下心口。
　　“你…”卫凌伸手要拦以免呼延云烈自伤，却又怕被他误会，方才的决然便要前功尽弃，只得硬生生将手收回。
　　实则他自己当下也不好受，他不愿出言伤人，哪怕是这个会引他不适之人。看着这人痛心疾首的模样，劝慰的赶到嘴边，却还是咽了下去。
　　卫凌叹了口气道：“你又何必如此？我既表明要了却前尘，自然不在意你是否曾亏欠于我。”
　　“可我在意！”呼延云烈低吼着钳住卫凌的肩膀，红着眼重复道：“我在意！”
　　见呼延云烈动手，卫凌毫不犹豫地掰住他的手腕，就要往后扭，然而即将得手的瞬间他却动作却是一滞。
　　就这眨眼的功夫，呼延云烈已然将卫凌的那只手反剪至其身后，一双布满血丝的红眼怒瞪着他道：“你要伤我吗卫凌？你如今竟舍得伤我！”
　　卫凌挣扎着扭动手腕，试图从呼延云烈手中挣脱。
　　“你如此无理，我有何不舍得？”
　　“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从前日夜相守是谁了吗？”
　　“无论是谁，如今都与我无关！”
　　兔子急了都会咬人，更何况自己还是个男人。
　　待人温和并非任人宰割，眼前这人颐气指使的模样着实让他难以忍受。
　　何曾见过亏欠之人理直气壮，被亏欠之人忍气吞声的？这人身为一国之君难道不该更加严于律己、知节守礼吗！
　　呼延云烈被卫凌的话震住，手上一下卸了力气。
　　卫凌趁机甩开呼延云烈，快走几步行至榻边，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
　　这人简直不可理喻，秋明说他是暴君，真是十成十的贴切。
　　一边转着被捏僵的手腕，卫凌一边想着要再说些决绝的话，好叫这个呼延王不要纠缠于他。
　　然而一回眸，却看见人仍站在原处，如木人一般孤零零定着，眼中尽是落寞。这么看着，卫凌又有些心下发软，不由地回想自己方才是不是话说得有些过了。
　　然而，没等他细想，呼延云烈就忽然抬脚朝他这边来。
　　“你…”看着越靠越近的人，警告的话还未出口，人不由分说地压了下来。
　　呼延云烈将卫凌扑倒在床榻上，手撑在人头的两侧，鼻尖差点撞上人的鼻梁。
　　卫凌眉头一皱，毫不留情地一拳砸在呼延云烈心口。
　　全然是下意识的本能反应。呼延云烈这样突如其来的扑击极具攻击性，瞬间点燃了卫凌刻在骨子里的自卫反击。
　　这一拳卫凌有意收了力气，打在人身上并不算太重。
　　然而他不曾料到，挨了这一拳的呼延云烈竟差点没撑住，整个人近乎立刻倒在他身上，曲臂勉强撑着，他一侧头便能看见人颤抖的上臂。
　　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滴在了他颈侧，只一下，很快就被人用衣袖擦去。
　　“是伤着了吗？我并非有意出手伤你，只是你太过冒昧…你可否需要…”卫凌想说可否需要我给你看看。他只想给这人一些教训，并未想要真的伤了他。
　　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呼延云烈已经迅速起身，背对着他走回桌边，看动作大概是抬手朝脸上抹了一把，而后才道：“无妨，是我冒昧了。”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清了清嗓子才道：“你睡吧。”
　　卫凌知道呼延云烈是不想多言此事，然而毕竟是自己伤了人，不愿他休息不好，雪上加霜，于是故意问了句：“你真的要在这坐一宿吗？”若是不愿，也可以睡到床榻上来。
　　这后半句，卫凌不愿直言，也觉得呼延云烈能意会得到。
　　然而呼延云烈没做声。卫凌只当他这又是再赌气，便也懒得去劝。
　　这般以己为尊、罔顾他人之人必不会委屈了自己，他若坐不住了自己自然会睡到榻上来。
　　思及此，卫凌自顾自地脱了鞋袜，将铺好的被褥掀到一边，自己只和着外衣而睡，过了一会儿见呼延云烈仍在原处坐着，沉默半晌终是道：“你要想上榻睡便上榻睡。”
　　想到这人方才的冒昧，又补了句道：“但你若仍要那般无理，便莫怪我不客气。”
　　“不会，你安心。”
　　呼延云烈的声音有些沙哑，听得卫凌心头一揪，但想到方才那人的突兀的举止，又觉得是该给他些教训。
　　为王者自当知节守礼、严于律己，如何能仗势欺人、肆意妄为？
　　这般想着，意识却有些模糊，鼻尖窜入一股熟悉的沉香味，脑海中也浮现出一些模模糊糊的画面。
　　似乎是一个黑衣青年正半跪着给一华服少年整理衣带，他还没看清二人的样貌，就见那少年拉起青年往门外跑。
　　他想跟过去，头却越来越重…
　　颈后似乎传来一股暖流，像是有股柔和的气在他身体中游走，这感觉也有些熟悉…
　　-
　　呼延云烈合上房门，从怀中掏出一抹方帕，擦了擦嘴角，看见几步之外的段刻，挺直了背，上前道：“你唤本…我出来有何事要报？”
　　方才他还在浅眠，忽觉什么东西朝着面门而来，伸出两指接住，就见是段刻递来的纸条，让他到屋外商讨要事。
　　他从始至终都不曾相信段刻，见他递来纸条，第一反应便是觉着段刻要引开他对卫凌和秋明下手，于是轻敲两下桌面，示意潜在暗处的护卫当心，守好屋里两个人，自己则推门出去见段刻。
　　段刻见着呼延云烈，只回了一句道：“有个人，需要你一见。”


第86章 你可否记得昨晚的事
　　呼延云烈走在段刻身后，刻意同他保持了些距离。
　　狼一般的目光紧盯着他的背影，时刻提防着这人暴起出手。
　　两人七弯八拐，走到一偏僻的院落。
　　远远的，呼延云烈就看见一个身形挺拔的壮硕之人，双手绷在身侧，看架势便知其多年习武。
　　“这人便是你口中可以信赖之人？”待二人靠近，未等呼延云烈有所反应，那男子先开口道。
　　“是”段刻走到男人身边，那人明显放松了些。
　　呼延云烈猜测，二人应当是旧相识。
　　“这件事远没有你们想得那般容易。”男人郑重道，“牵连之广，并非一个仅仅位至巡查使的官能左右得了的。”
　　“巡查使左右不了的事，他”段刻指了指呼延云烈，“能左右。”
　　呼延云烈抱臂审视着这两人，也没表态，也没否认。
　　仅凭当下，他仍觉得段刻正伙同他人演了这一出戏给他看。
　　男人也没将视线落到呼延云烈身上，只对段刻道：“虎一，世间人与事皆不会浮于表面，有些人的城府，我们这辈子都斗不过。你我这般出身之人，永远只做得了别人手里的刀，妄图反客为主，最终只会伤了自己。想在这乱世要给自己留一线生机，能做的无非就是给自己找个好主子罢了。”
　　呼延云烈了眯了眯眼。
　　乱世？天下一统已近一年，敢言之凿凿说乱世，这人胆也忒大。
　　“不要再叫我虎一，从前的虎一已经死了。”段刻正色道，“如今，叫我段刻。”
　　男人嗤笑一声“你以为改个名字便能斩断过往吗？你当真还如从前一般天真。”
　　男人边转身要走：“从踏入暗厂的那刻起，你我的宿命就已注定，无论你我是否情愿，赵氏的人都不会放过我们。”
　　“虎三！”段刻上前一步拦住男人，他看向呼延云烈，人却在一旁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自己只得继续劝道：“你我半生深陷暗厂操纵，如今赵氏已倒，为何还要将自己自缚其中！”
　　段刻口中的“虎三”，正是他今早在花园见着的人。
　　赵国暗厂以属相划规暗卫，其中“龙”科暗卫只得配给君王，“虎”科暗卫配给皇亲贵胄，“鼠”科暗卫用于刺探情报、暗中监视，“兔”科暗卫用于色诱他人、制造机会，后边的数字是暗卫在一科中的排位。
　　段刻与他眼前的虎三当年同被安排入赵宣府上，两人实力相近，又出生入死，多年下来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赵国一战后，赵宣下落不明，府邸被烧毁，段刻将活下来的同僚归拢起来，还没来得及想好后路，便被月氏军擒获。他因妹妹的缘故甘愿留在采石场。
　　然而除他以外的同僚皆慑于赵氏淫威，怕来日赵氏复明，以那暴虐的手段清理叛徒，才选择留在了采石场，最终却落得那般下场。
　　段刻不知道虎三为何会流于此处，又为何会甘愿听命于一个县丞，于是他乘着夜色去找了虎三。
　　虎三见了段刻，惊喜之余，便劝他立刻离开，不要淌入这一缸浑水之中。最好去山野中隐姓埋名，如此或许还能安然了却此生。
　　“虎…段刻，赵氏倒不了的，你我都见过他们的手段。”虎三苦口婆心地劝道，“我如今牵扯其中，已然是脱不了身了，你趁如今能逃，便赶紧逃吧。”赵氏倒的时候他本以为自己能逃得了，何曾想…
　　唉。
　　段刻还想再劝，呼延云烈却开口了：“你这般畏惧赵氏，可曾想过若事情败露，先要你人头的是那苟延残喘的赵国余孽，还是当朝月氏！”
　　虎三闻言一抖，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扶上了腰间。
　　呼延云烈冷笑一声，接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睁开眼好好看看如今主掌这天下的是谁，也掂量掂量这谋逆的大罪你受得受不住！”
　　虎三斜眼望向段刻，怒斥道：“你竟投诚了！”他虽尚不明晰眼前人的身份，却从他那三言两语也猜得到，这人应当是站月氏一边的人。
　　“投诚与否重要吗？”段刻怕虎三出手伤人，拦在他和呼延云烈之间道：“你我从未有过抉择的机会，受制于赵氏，昧着良心干尽世间腌臜事。”
　　“赵氏如何暴虐无道你我皆亲眼所见，我们暗中处置了多少揭竿而起之人你不是不知，即便没有月氏，被反也只看时间长短而已，如今既有人做主，便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段刻缓缓靠近，按着虎三覆在腰间的手：“左不过一死而已，何不趁有机会时，为自己搏一线生机。”
　　-
　　“大人，您要的都在这了。”
　　密室内，一书生模样的人两手捧着个盒子，举到前面一长须老者面前。
　　藏身与密阁之中、透过猫眼将室内收入眼底的呼延云烈一眼认出，这人便是日上跟在张允身后的管家。
　　不大的盒子，书生却捧地有些吃力，待管家将箱子打开，便一下明了。
　　那盒中装得是一锭锭黄澄澄的金子。
　　管家将金子拿在手中细细摩挲，每一锭都检查得十分仔细，书生在一旁道：“大人放心，底下的官文都磨掉了，断不会给大人惹来麻烦。”
　　管家没理那书生，直到将金子都尽数查了，才开口道：“数目不错。”接着便从前襟中拿出一只细长的竹管道：“这里边便是你要买的东西。”
　　书生伸手要接，管家却逗狗似的竹管拿高了一些，睥睨着眼前人道：“规矩可都记好了？”
　　书生直直地瞪着那竹管，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咽了口水道：“记得记得，此事不准同任何人说道，答卷是要写小楷，为文要用大人所给的几个意象，才能认出是小人的笔墨…”
　　书生说着伸手去够那竹管，谁知管家仍不给他，一把将他推了个趔趄道：“还有呢？”
　　书生站立不稳，一屁股墩儿摔坐在了地上，眼中尽是迷茫，还有什么…
　　猛然记起：“是是是，小人愚昧，还有须得时时记着大人恩德，往后无论官至何处，都是张大人的门生，只消张大人用得上，小人万死不辞。”
　　“嗯，这才不错。”管家捋了把长须，这才将竹管扔到了书生边上。
　　竹管刚一落地，书生便四肢并用，火急火燎地跑过去捡，抖着手将字条从管中取出，目光顺着上头的蝇头小字快速移动，直到将最后一字读完，才将纸条小心叠好放在胸口的位置。
　　掸了掸衣尾上的灰尘，清了清嗓子，虚虚朝管家做了个揖道：“夜深露重，在下便不叨唠大人了，没几日便要科考，待上榜之人，在下再来拜会大人。”
　　待密室中的烛火熄灭，段刻贴着地下听了好一会儿，确定人走远了，虎三伸手按了石壁上一处凹陷，三人才从暗阁中出来，进了密室之中。
　　虎三燃了张火折子，径直走到角落一处，曲起指节敲了敲边上的砖，平整的墙角随之出现了个口子，招呼呼延云烈来看。
　　里面，满满当当塞了几十个方才那书生手上一模一样的竹管。
　　“你们想知道哪来的钱造赵弩，钱便来源于这。”
　　呼延云烈眉心微皱，看着那堆叠的竹管，怎么也不会想到，这轻轻薄薄的几张纸便能换得十几匹草原上最好的骏马，和一营将士吃上数十日的军粮。
　　“一个县丞，翻天也不过在这小小松县之内，怎会有人愿以如此高价买官？”
　　虎三欲言又止，掂量许久才道：“张允所卖的官位远不止于松县之内，往上即便是郡里，也有不少人是从他手上买的官位。”
　　“他哪来这本事！”呼延云烈心头冒火，他竟不知小小一个县丞能搅得出这么一大缸混水！
　　月氏军中加官晋爵，从来凭得都是战功，谁杀敌多、谁作战勇猛，便由谁来得赏钱、坐官位，何曾有这买官卖官的事！
　　“如今我能告诉你们的便是，张允背后的身份远不止于一个县丞那般简单，他不仅能卖官，还能随时随刻寻个由头让上面拨钱，别说几把赵弩，即便…即便是更多的东西，他想造，亦能造得出来。”
　　呼延云烈不语。他自知道当年急于求成，赵国之战草草收场。
　　月氏军虽修整了一些时候，但治吏之事只草草指了几人来做。
　　关外尚武，月氏能一统部落近乎是靠纯粹的武力征服，即便他事先知晓关内的情况与关外截然不同，但身侧却无几个能用的治国之才，否则也不至于让陆言白当了太宰。
　　未曾想留下如此之大的隐患。不仅将齐阳一块搅得污七八糟，还将手伸到了都城，以至于他身边都能出了叛徒，搞得出刺杀之事。
　　呵，齐阳这一趟，他还真是来对了。
　　“管他牵扯多少，就是将这齐阳的官罢个遍，我也要将这些毒草除尽！”
　　回去的路上，段刻与呼延云烈一路无言，直到快要到下榻之处，段刻才开口：“待此事了结，望你不要追究虎三他们的过错。”
　　呼延云烈挑了挑眉。他原本也没打算追究，他向来赏罚分明，虎三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替人办事的喽啰，抖搂出来的消息足矣抵了他的罪。然而眼前的段刻…
　　“我即便能放了他们，但你的罪名，该如何算？”呼延云烈冷笑道：“你在采石场这样的圈禁之所谋反，不仅直接参与了刺杀一事，还诓骗纠缠于本王身侧之人，每一桩都够你死了。”
　　段刻反驳道：“我从未诓骗卫凌，更未纠缠于他。我一条命由卫凌捡来，自当报答于他，你这般冷血之人又岂会懂得！”
　　若目光能物化，那呼延云烈怕是能将段刻刺得千疮百孔。
　　段刻没来得及做出一点儿反应，呼延云烈的手便扣上了他的脖子，那拇指和食指之间的力道，便是他这样的高手难以企及。
　　“呵，本王冷血又如何，照样让你滚你便要滚，让你死你便要死！若非看在卫凌对你有几分情面的份上，光刺杀一桩事，本王便要将你挫骨扬灰！”
　　段刻迎着呼延云烈灼人的视线，即便能挣脱桎梏，却仍由着呼延云烈擒着他的命门道：“你太过自以为是，我出生暗厂，最不在乎的便是这条命。若非卫凌，刺杀那日即便我逃脱不了，亦能于你同归于尽，如今若非卫凌，我亦能出手，左不过我们两人一齐葬身于此。”
　　“那你便出手，本王倒要看看你我谁先丧命！”
　　“你我都丧命，卫凌怎么办。”
　　段刻知道卫凌与呼延云烈关系匪浅，这些日子，他都看在眼中。
　　明明因这人重伤失忆，乃至丧过命，然而即便身体上种种排斥，卫凌却仍时常望着这人的背影出神，见他咳嗽不适，眼中的忧虑怕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段刻自知自己孑然一身，给不了卫凌什么，能做的也只有拼尽全力，盼他一生能事事顺遂。
　　因而，即便会惹来杀身之祸，有些话，他仍要说。
　　“你身居上位，却要知晓，万人敬仰你、畏惧你、服从与你，不过是因为你手中的刀剑与权柄。”
　　“但无论是我，亦或是卫凌，都不是贪生怕死、贪恋权欲之人，也正是如此，卫凌与我知己相待。”
　　“你若想要卫凌真心，便拿自己那颗真心去换。即便我今日死于此地，也望你能记住我这番话！”段刻说完，转过头去，随呼延云烈处置。
　　二人僵持着，直到呼延云烈腕都酸了，才撇开段刻，甩手而去。
　　段刻的话让他无言以对，那一句句直白了当的话让他…自惭形秽。
　　他不愿承认，忠言虽逆耳，但段刻的话所言极是。
　　事到如今，他还是将卫凌视为自己的附庸，以为自己做些弥补，便能当做从前那些事从未发生。
　　却没想过，卫凌要如何选？
　　没有那二十余年暗卫盲从规训的卫凌，还会不会选择他？
　　步履匆匆的走到面前，刚要推门而入，放在门栏上的手倏然收了力道。他轻推开门，想去看看卫凌的状况，却见昏暗的屋中，卫凌微蜷着背，双手撑在榻檐，垂头坐在床边。
　　呼延云烈以为卫凌又犯了头疼，走快两步，半跪到卫凌身侧，一手按在他后心处，一边急道：“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头又疼了？”
　　弥先生分明说不会有事，他每个步骤也都是按着弥先生的法子来的，为何卫凌还会有不适？
　　卫凌半瞌着眼，神志有些不清，他努力睁眼去看身侧的人，眼前却忽明忽暗，好一会儿他才认出这半跪在自己身侧之人是谁。
　　“主…主子？”
　　卫凌试探的轻语落在寂静的夜里。
　　呼延云烈按在卫凌后心的手剧烈颤抖，耳边尽是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与卫凌对视着，眼角发红。
　　脑海中一片空白，曾经设想了了几百个日夜的场面、堵在嘴边千言万语，到了如今这一刻却全然消失。
　　“卫凌…”呼延云烈只叫得出这个名字，言语中满是眷恋，他低喃道：“卫凌…”
　　卫凌浑身无力，眼皮打架，没清醒一会儿，又睡了过去，歪倒的身子被呼延云烈接住，抱在怀中。
　　呼延云烈不敢动，就这么抱着卫凌坐了一夜。
　　直到天边露白，呼延云烈感觉怀中人微动，垂眸一看，对上卫凌还有些迷糊的眼。
　　心跳倏然加速，如万马奔腾。
　　他内心斟酌了许久，才问出一句：“你…你可否还记得昨晚的事？”


第87章 只有君臣情谊吗？
　　卫凌昨夜睡得很不踏实，前半夜总断断续续地做梦，后半夜又觉得浑身发热，好像把人置在火炉中烤。
　　然而他一睁眼，却看见自己窝在人怀里，衣襟散开了一大片，露出点苍白的胸膛，两只胳膊还挂在人脖颈上，吓得他一个激灵将人推开，匆匆躲到屏风后边整理仪容。
　　这人也真是，即便他夜晚睡相不佳，缠上了身边人，推开即可。两个不甚熟悉的大男人抱在一起睡一夜，算哪门子的事？
　　呼延云烈看着自己怀里空空，下摆上还有被人睡出的折痕，嘴角露出点笑意，这些时日，难得与卫凌这般亲近，便是僵了一夜浑身发麻，也算不得什么。
　　只是卫凌…果然没这么快记得起他。
　　虽然弥先生说得总不会有错，但他方才还是存了几分妄想。
　　昨夜卫凌望向他的眼神那么温润、那么熟悉，透过那双眼，他仿佛在一念之间将自己的前半生都过了个便。
　　他想起来了很多埋藏在记忆深处、本以为此生都不会记起的场面，他忽然有很多细枝末节的小事想同卫凌说，譬如那年在猎场，自己看他一剑穿杨、百发百中的欣喜与崇拜，譬如那年元宵，他们放孔明灯祝祷，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是那般的耀眼。
　　他们的过去封藏在卫凌记忆里，即便其中大多是他带给卫凌的苦痛，唯有少数是他们少年时朝夕相伴的乐景，但也是这些记忆，造就了卫凌…
　　他的卫凌。
　　他怀念那时的卫凌，也怀念那时的自己。
　　若当年他先走出一步，又或是当年他能沉着稳重些，是不是他和卫凌，都不会是今日的模样。
　　霸道如王者，也无法事事称心如意，便如他无法一边怀念着卫凌对他的好，一边妄图涂抹掉自己伤害人的过去。
　　他若要逃避，便注定要不回那个完完整整的卫凌。
　　卫凌站在屏风后看了呼延云烈半晌，他早可大大方方地走出去，却不知为何迈不开腿。
　　今日醒来的状况大不同于往常，心口虽没再猛跳不止，手脚也是温热的，没有同从前一般冰凉，丹田也有了些充盈之感，不知是不是那日段刻给他的内力还残留于体中。
　　固然这些都是好兆头，然而今早醒来那与呼延云烈匆匆对视的一眼，却莫名让他有一瞬的失神。
　　那一瞬他脑袋空空，什么都没想，却因眼前这不该与他有瓜葛的呼延王，生出一种无以言喻的情愫，这种离奇的情愫竟让他不想从人怀里离开。
　　他与这个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到底是怎样的过去，让他们两人皆如此这般费力应付？
　　卫凌正苦思冥想，呼延云烈却仿佛看透了他心思般，问出了他当下思索那个问题：“卫凌，你想听从前的事吗？”
　　蒙蒙亮的天色宛若给世间万物都笼上了一层纱，让人什么都看不真切。
　　“我知道你不甚在意过去，实然你也不必在意，亏欠的人才需在意，而我便是那个亏欠之人。但是你若愿听，我还是想亲口将我们之间的过去，说予你听。”
　　卫凌攥紧了身侧的拳，佯装云淡风轻道：“你要说便说。”身子却不由地往前探了探。
　　正侧耳倾听呢，身后却骤然响起点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卫凌连忙偏头去看，只见睡得四仰八叉的秋明换了个姿势，半张着嘴又继续睡过去了。
　　怕惊扰了秋明，卫凌从屏风后边走出，脚步极轻的走到桌边，将茶盏中的冷茶倒了，又盛了两杯，一杯推到呼延云烈面前。
　　他手执盏沿将其送到自己嘴边，然而嘴唇还没碰上茶水，又将其放了下来，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盏壁。
　　呼延云烈没有做声。
　　纵然按弥先生的说法，他昨晚做的那些，已足以让卫凌不再因往事刺激而头疼欲裂，但他仍想让卫凌准备好了再开口。
　　恍然过了许久，卫凌才抬眸望向呼延云烈，长睫微颤道“要说，便好好说罢。”
　　呼延云烈点头，拿起卫凌倒得那盏茶，一饮而尽道：“卫凌，从前你是暗卫，而我，是你的主子。”
　　许是喝得太急，又或是因为其他什么缘由，他被这茶水呛了一下，咳嗽之后，点点水渍落在嘴角，随手拂去后，他才接着道：“我们幼年相识，相识已有二十载，相伴亦有十余年，那些年你为我殚精竭虑、赴汤蹈火，我虽为王，却也不是铁石心肠，对你…总与旁人有所不同。”
　　“小时候被父王骄纵、有你护卫，不知人心险恶，直到为四哥所害，失了父王的信任，被发配到前齐做质子，才知道人心叵测，才知道这世间万物，能拿捏人的从不是情感，而是权柄。”呼延云烈自嘲般笑笑，坚如磐石的刚毅下难得出现一丝裂缝。
　　而这细如丝线的一点裂缝，却让卫凌看得有些难受。
　　很难说这难受来源于何处，若让他猜，许是一点怜悯。
　　“彼时母后刚逝，又逢如此变故，从云端跌落谷底的感觉，到如今我都记忆犹新。而那时，我唯一一点儿安慰便来源于你，卫凌。”呼延云烈望着窗外朝霞漫天，只觉得和他远走齐国那天的早晨十分相像。
　　“众人皆认定我是父王的弃子，此生再无翻身之日，往日里那些满嘴忠心耿耿之徒都不见了踪影，唯独你，请愿跟随于我，护我周全。”
　　呼延云烈闭了眼，再睁开时，眼已有些湿润，他吸了吸鼻子才道：“可我却没有好好待你，若再来一次，你定不会再做那般选择。”
　　“当年我是个暗卫。”卫凌不忍心看呼延云烈这般低落，出言安慰道：“护卫你既是我的职责，再来一次，我也一样会跟随。”
　　“卫凌，你…不仅是我的暗卫。”呼延云烈即刻反驳，几番想张口，终是垂下眼来，接着上一番话道：“到那时为止，你我都是和睦的，虽不至于琴瑟和鸣，倒也不似寻常主子和暗卫那般淡漠。”
　　琴瑟和鸣？
　　卫凌觉得这个词用得怪怪的，但他读书识字的时候不多，具体也说不上哪里怪，便也没有深纠，只继续听呼延云烈道来。
　　“然而，从那之后的十三年里，我没有一天是对得起你的。”呼延云烈避开卫凌的视线，紧咬着内唇的软肉，直到嘴里有了血腥味。
　　“到了齐国，我便是个活靶子，前齐的人早见我来时简陋，便知道我为弃子，更是肆无忌惮地欺辱。而你，为了长长久久的护我，只得装作对我不甚在意的模样，明里暗里却为我做了许多事、受了许多罪。”
　　呼延云烈的眼眶发涨，他转过身，不想让卫凌察觉他喷薄而出的情绪，只声音沙哑道：“一瓶跌打药、一叠五味蒸鸡、一件冬衣都对应着你身上的一道疤、骨头上的一道裂缝。而这些…而这些我都将以为是旁人做的，以至于爱错了人也很恨错了人。”
　　呼延云烈无颜去想从前，也不忍去想，眼眶再也盛不住泪，豆大的泪珠滑落脸庞。
　　卫凌听得出呼延云烈言语之间的内疚与自责。这段事他听秋明说过一些。
　　当时只觉得这确实是自己会做出来的事，却未曾想这些事如此让呼延王耿耿于怀。
　　即便他不认同，但在当年，哪怕是如今，即便月氏不算太亏待暗卫一脉，但于做主子的而言，冤了便是冤了，没有哪个主子会因为自己冤了个暗卫而追悔莫及。
　　这么想着，卫凌的心也软了些，他宽慰呼延云烈道：“当年你也只是和半大的孩子，我…我也确实是暗地里做的那些事，你不知其中缘由，乃至存了误会、生了怨念，也是…人之常情。”
　　呼延云烈重重的摇了头。
　　“卫凌，我做的那些事，并非简简单单怨念两个字便能撇清的。”
　　“齐国为质的第三年，月氏铁骑兵临城下，父王全然不顾我的死活，前路生死难测，你拼死为我盗来宫牌，我却将这份恩情记在了旁人头上，以至于将在宫外接应的你独自抛在齐国，还让你全力照拂陷害于你之人…十年，整整十年！那十年我总会想起你，想自己是否太绝情。”
　　十年，他在关外建功立业、受人尊崇，为万民顶礼膜拜。而被他抛下的卫凌，却在敌国艰难度日、受尽欺凌苦楚，那一道道狰狞的疤痕，都是他寡情的铁证！
　　呼延云烈这番的汹涌澎湃，落到卫凌那却是心如止水。
　　他怜悯呼延云烈口中的那个卫凌，却不怜悯自己，若让如今的他来选，大概会自行离去。
　　既然君臣情谊已尽，又何必苦苦追随。
　　只是他有些不明白，若呼延云烈当真如此在意那些事，为何不派人到齐国查证？
　　听闻传言，呼延王回关外第五年就已稳固根基，要查一个齐国暗卫，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若你当真在意，为何不派人到齐国寻我？若你始终不愿信我背弃主子，为何又不加以查证？”卫凌径直问道。
　　呼延云烈沉默许久，终是道：“卫凌，于此事，我可以找出种种借口，然而事到如今，也不必自欺欺人。究其缘由，无非是我满门心思放在征战上，不愿纠缠于当年之事，也不信你会真的听命于我，待在敌国十年。”
　　卫凌笑笑，“也是，换作现在的我，也不会那般做，况且那时，我在你眼中，已是个背信弃义之人。”
　　只是秋明说，让他丧命之人一直苛待于他，可见呼延云烈与他重逢之后，依然没有去查那些事，亦没有信任于他。
　　“重逢之后，我因你为许明山过毒而耿耿于怀，又因许商志挑拨一直疑心于你，那时我恨你，亦恨我自己，每每与你相遇，我总忍不住忆起年少时场面，从前越亲密，那时便越恨你背信弃义，也恨我无能，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变成一个不齿之人。”
　　卫凌笑笑：“我人虽失忆，却不信自己会做出背信弃义之事，你说我于你朝夕相处多年，又怎会不知？”
　　到底是受人挑拨，还是自蒙双眼，一叶障目？
　　“是啊”呼延云烈自嘲道：“我又怎会不知？只是不愿承认自己错得离谱罢了。”
　　他行军多年，从来奖罚分明、公正不阿，唯独对这个最最有恩与他之人，万般亏欠。
　　任往事波涛汹涌，亦或是平淡如水，终究是过往千帆，不值一提。
　　这些事卫凌零零碎碎也听过不少，然而此时从呼延云烈口中听得，又觉得十分感慨。
　　他凄惨悲凉的前半生，不过他人口中的寥寥几语。那些烙印在他身上的疤痕、那些刻在他本能深处的厌恶与苦痛，一个“错”字便能一言概之。
　　过去都是愁怨，他也不愿纠缠了。
　　“过去的便过去了，你如今又何必旧事重提。上一世你为军，我为臣，即便你有错，我也需得护你周全。”
　　君臣？
　　仅是因为君臣吗？
　　呼延云烈望向卫凌，试图从他淡然的眸子中掘出一分旁的情愫。
　　“卫凌，你对我，从来便只有君臣的情谊吗？”
　　卫凌被呼延云烈这话问得有些迷惑。
　　不是君臣，还能是什么？
　　“不然？若非君臣情谊，仅凭你方才所言中的任何一桩事，都足以伤透了人心、让人弃你而去。”


第88章 不想再有下一个文烟
　　纵然知道卫凌如今失去了从前与他相处的记忆，自然也不会记得他们之间的情谊，但倏然听见卫凌这般说，心中仍泛出阵阵如食黄莲般的苦涩。
　　实则即便是在从前，卫凌对他的百依百顺，大概亦是出于君臣之情。
　　生出爱慕，许只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卫凌死去之后，他常常夜不能寐，一闭眼，看到的皆是二人从前相处的点滴，那般真实无虞，又那般触不可及。
　　他从前总以为，自己对卫凌那点点爱慕不过源于少年时朝夕相处的情分，而哪点爱慕也同他自以为的背叛消失殆尽。
　　因而他辱他、责打他…乃至让他去送死，仿佛这样做，便能按捺住那心底的躁动。
　　然而知道卫凌在他怀中断了气，他才后知后觉，自己所作所为是怎样的滑稽可笑，又是怎样的自欺欺人。
　　彼时他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卫凌做过什么、无论他是否真的背叛…他都不愿去管了。
　　只要一想到这么多年，卫凌宁愿自己受尽委屈，也要全心全意护他周全，而他却恩将仇报，对他百般折磨，他的心就像被人反复捅刺一般，痛不堪言。
　　那时他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卫凌活过来。
　　要卫凌活过来安然无恙地待在他身边。
　　后来许商志因与赵人勾结，自己受了凌辱、失了心智，把从前种种全盘脱出，他直感觉浑身的血液涌上头顶，眼前不断反复卫凌同他袒露真相的场景、卫凌临死前的场景…一次又一次，将他的心碾得支离破碎。
　　还好，卫凌活过来了。
　　还好，他还能用半生来弥补他。
　　呼延云烈炙热如炬的目光让卫凌有些闪躲。
　　固然呼延云烈的问话有些无端和冒昧，但不可置否的是，他心底生出了几分好奇之心。
　　不是君臣，还能是什么？
　　二人相顾无言，谁也没再出言。
　　许久许久，呼延云烈才道：“卫凌，我对你，不止君臣而已。”
　　卫凌心头一振，还没来的及追问，就听见传来一声闷响，随之而来的还有那凄厉的惨叫。
　　呼延云烈与卫凌对视一眼，一同往屏风后面探去。
　　不应当会出事的，分明已经安排了人在暗中护卫。
　　待二人万般谨慎地包抄到了屏风后边，却看见秋明揉着屁股从地上爬起，被子一半挂在床上，一半溜在地上，正头发蓬乱、两眼迷蒙地望着眼前人，口齿不清道：“天…亮了…没…”
　　-
　　秋明昨晚上做了个无比离奇的梦。
　　梦里卫凌说要带他去吃个好东西，他二话不说，欣然同往。
　　二人进了一家酒楼，从门延伸到窗边的长桌上摆满了各色糕点、菜色，看得他是眼花缭乱、不知从哪开始下口，正摩拳擦掌要尝尝这一桌子菜的味道，却被卫凌拦住。
　　卫凌说，来吃的好东西不是这桌菜，而是个难得一见的极品，说得是天花乱坠，惹得他口水直流，催着卫凌带他去吃那好东西。
　　卫凌领着他到了一间屋子前，他迫不及待地推开门，就见屋内纱幔缭绕。卫凌说，好东西就在里头，让他自己去吃，他似是被什么东西引领着，走到了一张垂着帘子的榻前，还没等他想明白，为什么要在好吃的要摆在榻上，就见一只白皙的手挑开了帘子，接着细藕般的白臂露在到他眼前，还有那白瓷般的蝴蝶骨…
　　那时候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来着？
　　哦对了。
　　是秀色可餐四个大字。
　　直到他看见文烟那张清秀含泪的小脸，吓得他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
　　这不，一下没注意就滚到了床底下，一副狼狈的样子还被那个暴君看了去，这让他往后怼暴君的时候如何能有从前那般的气势！
　　为了缓解尴尬，秋明边从地上爬起，边对卫凌道：“来来来，扶我一把。”
　　然而，刚起身就见卫凌蹭的一下撤下边上的被褥拦在他腰前，挪开目光道：“秋明…你自己处理一下。”
　　秋明满脸疑惑，处理啥？
　　顺着腰间的被褥往下看，忽然觉得裤裆有些许湿润…
　　靠！
　　“你你你，你们出去！”
　　绕是呼延云烈这般爱板着个脸的人，看到秋明这慌慌张张的模样，都忍不住哼笑出声。
　　“你笑什么笑！你不是男的？你没做过梦？”
　　“倒不是所有男人遇着这事都像你这般。”
　　“你…”秋明一手扯着腰间的被子，一手指着呼延云烈，脸憋得通红，然而却想不出一句怼人的话，满脑子都是“这回丢人丢大发了”。
　　气急败坏地甩手，冲卫凌道：“你赶紧把他带走啊，快点快点！”
　　卫凌笑着摇了摇头，拉着呼延云烈的手腕一起绕到屏风前面道：“秋明年纪小，说话有些不知轻重，你别和他计较。”
　　呼延云烈没有作声，只盯着卫凌扣在他腕上的手。
　　卫凌见呼延云烈不语，顺势看去，才后知后觉自己失礼，连忙松开手，清了清嗓子，走远两步，转移话题道：“我们还是把心思放在当下，好好查案罢。”
　　-
　　段刻在门外守了一夜。
　　许是顾忌秋明身边有他们几个护卫，这个张允倒是没有再安插人在他们下榻之处。
　　一推门，便听见秋明怒气冲冲道：“不干！我死也不干。”
　　段刻望去，呼延云烈与卫凌稳稳当当地坐在桌边，尤其是呼延云烈，一副势在必得的从容模样，而他们中间的秋明正嘟着嘴，鼻子眉毛气得皱成一团。
　　“来的时候都说好了，就是做做样子，怪我太机灵，让你们看出了我随机应变的本事，眼下竟提出这样过分的要求！我不去，我不想把命搭在这！”
　　呼延云烈“哼”了一声道：“平时倒是趾高气昂，遇见正事却如缩头乌龟一般躲在后边，原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如今看来，不过缩头乌龟一个。”
　　“你以为我是那贪生怕死之徒？我要怕惹事当年会掺合到你和他的事里边？”秋明下巴点了点卫凌，接着道：“九死一生也要看值不值当！为了查刺杀你的案子，凭什么让我脑袋别裤腰带上？”
　　“赵弩案牵扯甚广，查明此案为的是黎民百姓、为的是天下安定，而不只是为了我。”呼延云烈正色道。
　　卫凌知道呼延云烈此言非虚。
　　昨夜他们已然在密室中探得张允泄露考题、买卖官位一事。
　　官宦世袭本就占据了大半的升迁渠道，科考已是留给寒门学子、心怀抱负之人仅有的几条大道，如今也要被人暗地里堵去。
　　如此这般，往后还有谁愿勤勤恳恳读书学道？皆要走到歪道上去。
　　“我我我…我管不了那么多！”秋明在原地踱了几圈，心中纵然知道呼延云烈的话有几分道理，但让他为这事豁出性命，当真觉得不值当。
　　原本以为扮做巡查使不过一两日的差事，待卫凌他们找到线索便能回去从长计议。
　　何曾想，今早上呼延云烈同他说了个大计，要他引张允如局，这计环环相扣，一个不慎被张允发觉，就凭一条买卖官位的重罪，到时候只有他一人与张允相处，足以让这穷途末路之人杀他灭口。
　　他确实不怕死，但也没想上赶子找死。
　　“秋明，有我们在，断不会让你损伤分毫的。”卫凌劝道。
　　秋明自然知道卫凌的秉性，也信他的话。
　　但这么多年，他从来都是只靠自己，从不将念想托付在他人身上。
　　“这些日子你医了不少人，自然也亲眼所见那些畜牲的手段，若你能劝服了的自己不去管这桩事，我们也无需多言。”
　　呼延云烈的话让秋明眼前闪过昨夜梦中之人。
　　想第一次见他时，那人眼中那令人心疼的畏惧与讨好…
　　看得见有文烟，那看不见的呢？
　　若留这些畜牲在世上逍遥，往后便会有成千上万的“文烟”被凌虐。
　　“罢了罢了”秋明豁出去道：“你们再把这计说来听听，说得仔细些，我可不想哪个地方出了岔子，把条命交代在这。”
　　-
　　次日，秋明以巡查使的名义邀张允用午饭，饭桌上，秋明直截了当道：“张大人，一连几日在府上叨唠，在下也不好意思，不如大人早早将账本准备好，这几日就把正事做了，在下也能早了了这桩差事。”
　　张允夹菜的手一顿，随即笑了笑，将筷子放回筷枕上道：“江大人莫要心急，大人的心思下官都明白，这几日便是在搜寻些奇珍异宝，到时候一同给大人送过去，也不枉大人远行一趟。”
　　张允心道，这个巡查使当真沉不住气，本想撂其几日探探风声，没想到才第二日，手就伸到他面前来了。
　　秋明轻哼一声道：“大人言重了，只是若是为此，倒不必再费功夫，还是将账本理出来，也好让在下交差。”
　　张允眉头一皱，仅一瞬又舒展开，仍挂着笑道：“大人此言，下官难以意会。莫非大人是看不上小人手里这些玩意？还望大人明示。”
　　他倒要看看，这人要如何狮子大开口。
　　秋明仍自顾自地夹菜，边吃边道：“张大人应当知道，巡查使徇私，罪加一等，揭发有功者，罪减一等。到时候我收了张大人的东西，张大人反手把我告到上边，在下可如何是好？”
　　张允眯了眯眼，心道倒是把这人想蠢了些，脸上的伪笑收敛了点道：“大人此言差矣，在下若是告发大人，岂不是打自己的脸，害人害己啊。”
　　“这可保不准，大人若向上头哭诉，说在下以权相逼，想必也能求得个轻罚。”秋明夹了一块子青椒炒肉放入口中。
　　不得不说，这张允府上连个厨子都是顶好的，寻常小菜也能做出珍馐的味道，不多吃几口真是亏了。
　　“大人说笑了，本官不过小小县丞而已，哪能将话递到上头去呢？大人是巡查使，比之下官，便如那天边的云彩和地上的淤泥。”
　　张允边说边拿眼睛去瞟秋明的反应，却见那人筷子不停，脸上不应他的话露出半分异色，附在膝上的手不禁摩挲了两下衣料。
　　哼，就等你这句话。
　　秋明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道：“哦？应当是张大人说笑了吧？张大人在齐阳乃至…都城的权势，岂只一个小小松县县丞能企及的？”


第89章 你是在关心我吗？
　　秋明话音刚落，张允便惊站起，木凳在地上拖拉发出刺耳的响声。
　　秋明也是被吓了一跳。
　　心里在打鼓，面上却不能显露分毫，只得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淡定模样。
　　“张大人这是干什么？在下说得不对吗？”
　　张允死死地盯着秋明，如捕猎的野兽般，权衡着双方的力量。
　　眼前这人到底是有备而来，还是在诈他，他有些拿捏不准。
　　“在下敬江大人是都城派来的巡查使，时时以礼相待，请江大人莫要信口开河，无端给下官扣上这样大的帽子！”
　　秋明侧眸扫了一眼张允，知道他是急了，心下反而沉着几分道：“张大人别急啊，在下既能知道张大人的本事，而张大人如今又好好地站在这，足以见得在下的诚意。”
　　张允没回话，秋明于是接道：“钱财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再多又有何意？像我这巡查使做得，年年处处都有官员要送我金银财宝，而我一概不收，唯有一样东西，我许会考虑一二。”
　　秋明故意卖了个关子，等到张允开口问才道：“那便是人情。”
　　张允一下便明白了秋明所指为何，哈哈大笑道：“江大人是要本官卖大人一个人情？”
　　秋明笑笑，“一个天大的人情。”
　　“愿闻其详。”张允回道。
　　“在下…”秋明故意顿了顿道：“想要大人帮忙，在那位身边安一个人。”说着，拱手朝都城的方向拜了拜。
　　“你说的是…”张允面露异色。
　　“是，在下所言，便是那天下之主，呼延王！”
　　秋明话音刚落，张允面色大变，厉声对周遭侍奉的众人道：“都下去！”
　　秋明也是被张允这反应吓了一跳，本以为这人好歹要虚以委蛇两句，没想到“此地无银三百两”，倒像是不打自招的样子。
　　待侍奉的人都各自退下，张允又给身边的管家递了个眼色，管家稍稍点头，对着秋明身后的卫凌他们道：“三位大人还请同我下去。”
　　秋明不愿自己一个人与张允共处一室，于是抢先道：“不必，这三人伴我多年，没什么事是他们听不了的。”
　　管家躬身回道：“此事事关重大，还是请两位大人私下商议。”模样是客气，言语间确是不容置哙。
　　“大人放心，我们三人就在门外，若大人有事，出声相呼，我们必立刻赶到。”卫凌拱手行礼，乘弯腰的功夫，暗地里递给秋明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
　　秋明没法，只得道：“行吧行吧，你们都下去。”
　　待屋内只剩下张允和秋明两人时，张允才开口道：“大人为何要在呼延…要在王上身侧安人？”
　　这就直接问上缘由了？
　　秋明倒是没想到进展能有这么快。
　　“自有我的自己的缘由。”
　　秋明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说些意味不明的囫囵话，才更好可蒙混过关。因而当下，他还不想直接亮明自己的底牌。
　　“这掉脑袋的事，大人若不说明白，下官如何敢出手相助。”
　　“听大人的意思，倒是对这事势在必得了？”秋明试探道。
　　“江大人既然会直接询问下官，必定也是得了不小的消息，如此这般，又何必虚以委蛇呢？”
　　秋明心道，这张允倒是个明白人，省了他许多功夫。
　　“听自然是听了一些，只是百闻不如一见，如今见张大人这般气势，倒是比传闻中更加手眼通天啊。”秋明奉承着，心想人一得意便容易露出狐狸尾巴。
　　然而张允却未上钩，他径直道：“下官敢问一句，大人是从何处听说的？”
　　张允有些犹疑。巡查使这一行来的突然，原本郡守那都安排好了，不出意外便能安安稳稳地将人送走，好让他们腾出空子做更要紧的事。
　　何曾想，这巡查使竟找到了他门上来，如今看来，还是有备而来。
　　然而这些人的底细尚没查清，又说出这样一番话，看如今的情形，倒是自己在明，而对方在暗了。
　　“从何处听说大人倒是不必再问了，若在下嘴这般松，想必大人也不敢与在下合谋。”
　　秋明心说自己上哪去知道朝中是谁在和这个张允勾结，只得想方设法把自己的话圆得完满些。
　　张允嘴角微扬，顺着秋明道：“大人高风亮节，下官佩服。只是若大人既不肯告诉下官缘由，又不肯透漏出这中间人，要本官如何安心赌上身家性命，去卖大人这个人情呢？”
　　真是老狐狸。
　　怪不得呼延云烈前前后后给他盘了十余遍话术，非得他把每个环节都倒背如流了才放过他。
　　“在下要在那位身边安人的缘由，想必张大人亦能理解一二。都城昌泯原是南国的地界，我亦是土生土长的南国人，祖上三代都在朝为官，怎能容得个关外未开化的蛮子来做这天下君王？”
　　秋明说到这，人有些起劲了。
　　说呼延云烈的坏话，全天下怕是没人比得过他。
　　嘿嘿，如今他不仅当面说，还能背地里说。
　　“这关外的蛮族，成日里就知道打打杀杀，咱们宫里的那位，说起打仗的事可是起劲，然而一说到治国理政便是敷衍塞责，什么都让亲信来办，那些个亲信也都是习武的粗人。这不安个人在那位身边，让我如何能安心度日？”
　　张允听出了眼前这位巡查使话中的不满，试探道：“听江大人的意思，似乎朝堂中不少人都不满这位新王的做派？”
　　“可不是，都是敢怒不敢言啊。”秋明佯装扼腕叹息的模样，心说小爷我可是敢怒敢言，不像你们这群怂包，喜欢暗地里搞些腌臜事，还不如那个暴君呢。
　　张允听了秋明的话，心中一番波澜起伏，他心知这是一个绝佳的机遇送上门来了，然而…正是来得太巧，又让他心存顾忌。
　　秋明见张允出神，便知道他心中有思，于是加了把火道：“若大人今日承我这个情，往日大人在京中还怕无门？”
　　张允面色一直滞，忍不住道：“大人的意思是…”
　　秋明见张允支支吾吾不敢直言，于是替他道：“朝中多少人有银子没路子，而大人既然有路子又想要银子，我们何不各取所需？”
　　张允没回秋明的话，想了想回道：“大人此言差矣。大人在府上也住了几日，应当知道，银子，并非下官如今所需，但若大人能助下官一臂之力，替下官在都城打通关系，那大人的事，下官必将竭尽全力。”
　　秋明挑眉道：“张大人都有本事把人安到呼延王身边了，还需要在下来打通关系？”
　　张允笑笑：“大人此言差矣，这关系网能越铺越大，便是因着这网上的人越来越多，在下人在齐阳，都城离得远，多几人能帮下官还有下官的友人在都城说上话，总是好的。”
　　秋明与张允二人在屋子里推杯换盏，午上日头烈，门外的卫凌顶着烈日守在门前，一步未挪。
　　段刻心有不忍，上前道：“你身子不好，到荫蔽处去吧，我来守着。”
　　卫凌摇头，抬手抹去就要滑落下颚的汗珠：“无妨，你也大病初愈，不宜在日头下晒着。”
　　秋明与张允聊了许久，却仍未出来，他总怕出了岔子，让秋明身陷险境。
　　没等段刻劝动卫凌，呼延云烈就上前一步挡在门前道：“这里我一人守着即可。”
　　话音刚落，身后的门便打开，张允笑着送秋明出来，客气道：“那一切便都拜托江大人了。”
　　-
　　“哼，这个张允真是狗胆包天！”
　　回到下榻之处，秋明将方才张允要求的事都同三人都说了。
　　“你说你也真是招人厌，怎么走哪都有人要杀你？”秋明鄙夷道。
　　只是暴君该死，也该由卫凌动手，哪轮得到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来行刺。
　　“呵”呼延云烈懒得同秋明计较，回他道：“你以为这天下君王是这般好做的？一日在这个位置上，一日便有千千万万的人想要本王的命！”
　　“切”
　　纵然知道呼延云烈说得没错，但秋明还是不愿流露出一丁点对他的认同。
　　活该活该，暴君怎么的都是活该，谁叫他当初那么对卫凌。
　　哼，恶人自有恶人磨。
　　刺杀，正是张允方才同秋明提的条件，只是这次，他口中的刺杀有些许不同。
　　这次，他是要秋明以巡查使的身份引呼延云烈入局，自己来演这一出刺杀救主的大戏，以博得呼延云烈的青睐，让自己在王上跟前露个脸，往后的差事便好办了。
　　为了让巡查使答应他做这一桩诛九族的荒唐事，张允还劝秋明，说呼延云烈来齐阳的路上已被刺杀过一次，即便再一次，也不会怀疑到他们头上。
　　此外还答应他，事成之后，不仅帮他在呼延王身边安人，还会把自己在都城中的同僚都推介给秋明，助他在都城畅通无阻、平步青云。
　　卫凌听完这些，看着呼延云烈的眼中不自觉地染上忡忡忧心。
　　“张允此次定是以假刺杀之名行真刺杀之事，说给秋明的那些话，怕也是在诓他…到时候你在明，他在暗，我怕会有闪失。”
　　闻言，呼延云烈看向卫凌的眼中多了几分讶异，他勾了勾嘴角，语气轻快道：“你是在关心我的安危吗？”
　　卫凌一愣，随即一本正经地回道：“你是天下人的君王，我身为臣民，自然关心国之君王的安危。”
　　这话说得极客气，面上说着关心，话里却尽是撇清关系之意。
　　呼延云烈自然听得明白卫凌的意思，但他只噙着笑，没再多言。
　　仿佛这一句情理之中的关心，已然能让他心满意足。
　　从卫凌身上挪开的目光陡然变得冷冽，他毫不犹豫道：“既然这些人偏要把主意打到本王身上，那本王便要好好来会会他们。本王倒要看看，是他们本事大，还是本王命硬。”
　　“不行！”卫凌听了呼延云烈的话，急得一拍桌子。
　　突如起来的动静把屋里的三人都吓了一跳。
　　卫凌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眸，盯着自己的指甲盖道：“这次带的人本就不多，若真要引蛇出洞，倒也不必你亲自出马，只让秋明引一架空马车入局就是。到时候你、我还有段刻，再加上带来的人，一齐藏在暗处，才更稳妥些。”
　　段刻没有做声，实则他知道卫凌这法子漏洞百出。
　　张允的耳目遍布齐阳，一架空马车怕是难以糊弄他。
　　即便让人佯装成呼延王坐在轿中，其实也未必能瞒得过张允。
　　况且这事若被张允察觉，便是打草惊蛇，这般能做到“大隐隐于市”的人，到时候再想查他，怕是难上加难。
　　段刻刚想开口，桌下的腿就被踢了一脚。
　　侧眸对上身侧人的视线，呼延云烈朝他摇了摇头。
　　“卫凌此言有理，那我便派人穿着我的衣物坐在马车中，到时候街道上人多眼杂，想必张允也难探得马车中的人是谁。”
　　卫凌松了口气，方才他已经在想，若呼延云烈执意要入局，那他便和段刻扮做车夫守在其身侧…
　　总之不能让他一个人涉险。
　　此时的卫凌尚没反应过来，他此刻对呼延云烈的关护多少有些过了头，只以为是臣民对君王的寻常情谊罢了。
　　-
　　三日后，齐阳城中，一辆无比寻常的马车正驶在街上。
　　此时正是早晨最热闹的时候，街边的摊子都出了，卖包子的、摊烧饼的、打铁的、走街串巷的、吹糖人的…一派繁华祥和的景象。
　　然而落到旁边酒楼二层窗边的二人眼里，却觉得其中暗藏杀机。
　　卫凌一手搁在窗沿上，一手扣在腰间的剑上，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街道尽头缓缓驶来的马车，心中总觉得不安，连带着看这寻常无比的街景都觉得透出三分诡异。
　　说不出来哪里怪，就觉得这街上的一切太过融洽，融洽得仿佛是一副挂在墙上的画。
　　街上太过热闹，行人摩肩擦踵，以至马车行得缓慢。
　　卫凌的余光偶然瞥向酒楼斜下方的段刻和呼延云烈，只见二人皆带了草帽，穿着布衣，在路边的摊子旁候着。
　　晃眼见，卫凌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段刻身旁那人的肩有些窄，而呼延云烈的肩似乎比这宽上一些，那日早晨…
　　总之他是知道的。
　　只是呼延云烈不该是和段刻一同伺机而动的吗？段刻身边的人若不是呼延云烈，那他还能到哪去？
　　脑中灵光一闪，他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一股寒意窜上身来，正要开口质问秋明，耳边却忽然响起一声马的嘶鸣。
　　看向街道，只见那拉着马车的马匹，前蹄扬得有三尺高。


第90章 知遇之恩，来世再报
　　马匹似乎是受了惊，嘶鸣之后便开始发狂，车夫拉扯不住，竟带着后边的马车在街上横冲直撞起来。
　　“怎么回事！”秋明转头看了一眼卫凌，失了主意道：“怎会这样？”
　　按照计划，他是以避开眼线、私下禀明情况为由，邀呼延王到城中一普通茶馆一见。
　　而张允说的是，要在茶馆中安排他那一处自导自演的刺杀好戏。
　　可如今，马车竟在大街上直接失控，如此情形，到底是张允的谋划，还是个纯粹的意外？
　　秋明的焦急落在卫凌眼中，更是让他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若只是一辆空马车，何须如此急切？
　　“秋明，呼延云烈是不是在那马车里？”
　　秋明眼珠子转了几圈，心知自己大概是瞒不过卫凌，只得有些心虚地如实回道：“他怕你忧心，就没告诉你。”
　　虽说当时他是觉得呼延云烈多此一举，卫凌都不记得从前那些事了，还怎么会为他忧心？
　　但如今看来…卫凌即便失去了记忆，对这个人，仍是刻在骨子里的放心不下。
　　卫凌按捺住自己躁动的心，手按在窗沿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马车的方向。
　　他还不能出手，情况尚不分明，如今只有他和秋明占据高地，可以俯瞰全局。
　　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若出了岔子，此事所涉，不仅关护呼延云烈一个人的安危，更是齐阳全城，乃至天下百姓的安危。
　　车夫手里的缰绳没有让马儿平静下来，那马失心疯般在街上奔驰，吓得街边的路人都纷纷闪躲，几处摊贩也难以幸免，被马车径直撞翻。
　　车里的人还没出来，卫凌捏紧了手里的剑。
　　他知道，呼延云烈之所以宁愿待在失控的马车里也不肯飞身出来，应当是怕周边埋伏了人。
　　街道上一览无虞，没有藏身之处，他贸然现身，只会成为活靶子。
　　“快快快，快把她拉过来！”街上有人高声叫喊，循声望去，就见街道中央有一白发苍苍的耄耋老妪，正被疾驰而来的马车吓得瘫坐在地上，身边躺着根木棍，应当是行动不便，用来拄拐的。
　　街道边缩着的众人只消顺手，即可将老妪拉过去免去这场灾祸，然而却无一人出手，似是怕那飞驰而来的疯马伤及自身，又或是因为旁的什么缘由。
　　卫凌心道不好。
　　眼看那老妪就要成为疯马的蹄下亡魂，车中却忽然飞身而出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袭黑衣，面色清冷，眉眼俊俏，身形修长，只遥遥一见便足以擒住人的视线。
　　“他怎么这时候出来了！”秋明一拳捶在窗沿上，纵然知道那老妪无辜，但依他所见，若死一个老妪能保此计顺利进行，也是值的。
　　他以为呼延云烈这样冷血无情之人，至少比他要狠些吧，何曾想，这人倒是这般心软。
　　呼延云烈一脚踢在马腹上，那马痛鸣一声，蹄子却仍往前踏，千钧一发之际，呼延云烈仰身一个滑铲，将那马绊倒长街中央。
　　马儿鼻子里重重地喷出几股气后，便渐渐没了动静。
　　呼延云烈没去顾马，转身走向那吓得失神的老妪，伸手搀起她的胳膊，正想呼人将她带去医馆看看。
　　然而一个抬眼的功夫，胸口处却传来一阵剧痛。
　　“呼延云烈！”卫凌目眦欲裂，他分明看见那老妪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匕首，在呼延云烈靠近她时，十分果决而无半分犹疑地将那匕首扎入其胸口。
　　眨眼间，那血顺着银白色的刀身留在地上，红得令人心惊。
　　再也顾不上什么，卫凌当机立断就要飞身下楼，然而腰间却忽然绕上一双手，紧紧地箍着他。
　　“秋明，放手！”卫凌厉声道
　　“不行！你不能去，他说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卷进去。”秋明使上浑身的力气抱着卫凌的腰。
　　他知道卫凌的腰是他的命门，一被人按住就动弹不得。
　　乔装的段刻见此情形也是一惊。多年训练有素的身体已然先一步做出反应，飞身而起，点着街上几人的肩飞入人群中央。
　　一眼便看见呼延云烈出掌，将欲要拔出匕首的老妪推开几米。
　　那匕首还扎在他胸口，一旦拔出必定血溅三尺。然而离近些后，却又看见那刀口处的血已然有些发黑。
　　这刀尖，应当是沁了毒。
　　来不及多想，段刻扶起呼延云烈，正要带他出去，却见周遭已然围上了一圈人，个个都是平民打扮。
　　这些人都是再寻常不过的百姓，方才还做着自己那一亩三田里的事，眼下却皆手拿佩刀，阴冷地盯着他们，缓步靠近。
　　卫凌站在二楼，看得更加清楚，从街头到街尾，整整一条街上的人，都换了一副面孔。
　　更确切的说，应当是卸下方才伪装的面孔，露出他们真正的模样。
　　“他们…他们竟安排了整整一条街的人来刺杀！”卫凌怔怔地盯着那些源源不断、涌到呼延云烈身边去的“平民”，声音颤抖道：“秋明，隆将军他们安排了多少人？”
　　秋明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似乎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二十人…呼延云烈这次来得急，隆将军也是暗地里调查此案，都没有兴师动众…”
　　“他为何来得急？”卫凌转头问秋明，看那脸色，分明已经猜到了答案。
　　“卫凌你不要多想，这都是他、是他自己的选择。”
　　卫凌深呼了一口气，他知道眼下自己不能乱，纵然目前看来呼延云烈几乎没有脱身的可能，他们这一局近乎满盘皆输，但只要镇定，也只有镇定，或许还有破局的可能。
　　街上已经打作一团。段刻护在呼延云烈身边，隆子云带人拦住后边接连纷涌而上的杀手。
　　纵然隆子云带来的二十余人皆是武艺高强的好手，然而这些打扮成百姓模样的杀手也非善茬。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过半刻的功夫，街道上已经陈尸遍地，四处都是溅开的血迹，便是屠城时才有的惨状。
　　团战中央的呼延云烈已然伤得站立不稳，稍动一下胸前便会泵出一股黑血。
　　段刻一手抱着他的腰，一手揽过他的臂膀，还要腾出空子击杀接连而上的杀手，已然自顾不暇。
　　“你…你走吧，把他…把卫凌安然带走。”呼延云烈喘得艰难，似乎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气道，让他近乎窒息。
　　段刻听呼延云烈的声音便知他情况不妙，三个镖飞出去解决了扑上来的几人，才腾出空子回他道：“你自己去同卫凌说。”
　　隆子云连斩杀十人，到呼延云烈身边时已然浑身是浑身浴血，和段刻一起搀着人道：“这次怕是难全身而退了，段刻，若待会有事，你定要护王周全。王在，天下才在。”
　　段刻正想回话，却晃眼间…
　　看见隆子云腹部一刀深可见骨的伤处，
　　已然…已然看得清里边流出的脏器。
　　他常年刀口舔血，又怎会不知隆子云这伤处，怕是回天乏术。
　　已然无需安抚，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道：“必不负你所托！”
　　周遭的人如野草般蔓延而来，杀了一波又立马有后面的补上，纵然知晓没有几分生机，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段刻从袖中拿出一粒令人十分眼熟的黑色包衣药丸，扔入口中。
　　此药，正是那消耗根基、图一时功力大增的乌金丸。
　　这已是他第二次服用此药，离上一次相隔不足半月，此次连他自己都不明晰，身体会受多大损伤。
　　“将军，快走…快带王走…”几名兵士以血肉之躯做盾，将呼延云烈三人挡在身后，然而话断断续续的还没说完，就已被冲上来的敌手围攻而上，几刀毙命。
　　隆子云单手捂着滴滴淋淋往外落东西的腹部，浑身已然感觉不到疼痛，他看着这蜂拥而上的人潮，神志却十分清明。
　　他知道自己今日大限已至，大概要命丧于此。
　　戎马半生，为王而死、为天下太平而死，本就是他为人臣子的本分。
　　只是，本以为自己的归宿将是战死沙场，倒是从未想过，自己会死在这城中这样一条寻常无比的街道上。
　　隆子云了然一笑，最后看了眼呼延云烈，高声道：“王的知遇之恩，隆子云来生再报。”
　　呼延云烈浑身发烫，意识已然十分模糊，整个人仿佛飘在空中，周遭的动静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眼前景象也时清时糊。
　　但隆子云的眼中迸射出的光芒，却在这一片刀剑血海中，直达他的眼底。
　　他们君臣南征北战多年，多少次绝处逢生都能化险为夷，这次…这次必然也一样！
　　呼延云烈费力地抬手，想拉住隆子云，却只碰到了他的飞扬的衣诀。
　　隆子云侧眸看了眼二楼卫凌的藏身之处，那处已然没有了他想见之人的身影。
　　罢了，本想在死前就这么遥遥看他最后一眼，没想到却还是差了点缘分。
　　就像这一世，他贪恋虚名，亦无法背离君主，更抵不过卫凌和王二十年的相识相交的情分。
　　他和卫凌，终归，是差了些缘分。
　　“段刻！这边！”秋明的高声叫喊在街道左侧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四五个冒火的圆木桶，正朝这他们这边滚来。
　　木桶上熊熊燃烧的烈火将包围圈外侧的杀手冲散，那桶里飞溅的液体洒落到杀手的衣物上，顿时将火舌也引到那些人身上。
　　半刻前，卫凌在茶馆二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思索对策。
　　整条街上都是行动有素的杀手，即便是方才的老妪，亦是身手老练，看其狠辣的招式，根本不像一耄耋老人！
　　再看着这整整一条街上人，面容各异，上至耄耋老人，下至豆蔻少女，使得近乎全是一样的招式…
　　想到此处，他忽然背起一股凉意。
　　难道这些人，都是易容了吗？
　　能将面相易容到如此真假难辨的地步，照理，应当只有一个地方能有这样的手艺…
　　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这个，卫凌碾断这条思路，目光落到那些摊贩身后的店铺中。
　　那些店铺要么禁闭着门扉，要么里边空无一人…
　　脑中白光一闪，他终于知道为何方才觉得这街景有些不对。
　　那便是如此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的街市上，人却都只在街上走着，或是拥簇在路边的摊子旁，竟没有人进到那些铺子中！
　　而呼延云烈现身之后，蜂拥而来的杀手也都是方才就在街上的人。
　　如此这般，那这些店家中，应当是没提安置杀手。而这些店家的后门，可以直通到相邻的街上…
　　然而，怎么让呼延云烈他们脱身呢？
　　卫凌目光跳跃，飞快地在下方的街侧寻觅，忽然，一面飞扬的幌子映入眼帘。
　　“秋明，我们绕道那去。”卫凌指着一家挂着酒幌的铺子。
　　秋明循着卫凌所指的方向望去，不知他有何用意，手仍牢牢的箍在他腰间，生怕他一个不眨眼跑了。
　　“我们别去送死了，眼下这情况还是去搬救兵更妥当些。”楼下这场面，是个人都知道凶多吉少。
　　“呼延云烈死不了的，他是君王，赵人拿住他手里才有倚仗，不会轻易置他于死地。我们、我们待下面乱战了了，就去搬救兵…”
　　“秋明！你松手。”卫凌伸手去掰那箍在腰间桎梏，“我不能袖手旁观，呼延云烈和段刻都在下面，即便他们不杀君王，段刻怎么办！”
　　“你是为了段刻吗？我看你分明就是为了呼延云烈！我拜托你别去送死了好吗，你已经为他搭上一条命了，还要再搭另一条吗！”
　　卫凌心里咯噔一下。他这般情急，只是为了段刻吗…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对不住了。”说话间卫凌按住秋明箍在他腰间的手腕，发动内力一震。
　　“啊！”秋明随之惨叫出声。
　　这一下几乎把他骨头震裂。
　　卫凌显然也没想到自己的内力会如此雄厚。丹田内，照理只有段刻上次渡给他后，残留的几分内力，段段是不会有如此奇效的。
　　来不及多想，卫凌抱歉道：“秋明，稍后同你解释，我先行一步。”说着，不顾正一脸怨怼瞪着他揉手腕的秋明，转身往楼下奔去。
　　“我我我，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说着，一跺脚追着卫凌一同下了楼。


第91章 逃去相公馆
　　待秋明追着卫凌到了一搂时，才发现原本还挺热闹的茶馆里已然空无一人。
　　“怎么一个人都没了？”秋明环顾四周，除开桌上未喝完茶水和几碟子果仁，茶楼里的伙计小二、客人全然没了踪影，妄论张允口中提前安排好的“自己人”。
　　“我们的计策已经泄了出去。”卫凌似乎已然预料到了这样的场面，倒是没有太过惊讶。
　　早些时候刚进茶楼，他就提前寻好了后门方位，脑中也想好了逃脱时能走的路子。
　　虽然如今的事态全然在他意料之外，但先前的谋划却仍派上了用场。
　　“若我们的计策全被张允知晓了，如今又怎么会好好的站在这？张允要是知道了呼延云烈的身份，又知道我是假的巡查使，不应当把我们都杀了灭口吗？”
　　秋明边说边跟着卫凌转到了后门处，他看见卫凌猛拉了两下门栓，两扇门中却只出现了一条不粗的缝。
　　透过那中缝，一眼能看见那拴在门外侧两条明晃晃的大铁链。
　　卫凌边竭力将手从那约莫一寸宽的缝隙中伸出去，边回秋明道：“他应当是缺个顶罪的人，若他刺杀未成，总要有人来承担罪过。”
　　秋明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看上去狗腿子似的张允，当真是深不可测。
　　从见他第一面起便在伏低做小，让人看轻他，只当他是个小人物，从而放松紧惕。
　　而后对自己的试探表现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直到自己亮出底牌才做出一副“以诚相待”的模样，让人信了他是真有合谋之意。
　　直到他说要做一出刺杀假戏时，自己心中都没生出半分疑虑，还当自己演技绝佳，轻轻松松便骗过人这人。
　　如今哪怕是细细回想，都思索不清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张允就知晓了他们的身份，开始算计…
　　“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秋明的思路，随之而来的是锁链落地时叮铃咣啷声。
　　秋明惊讶道：“你竟能震得开这指头粗的铁链？”
　　卫凌如今应当是内力全无的，如何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卫凌一脚将门踹开，回秋明道：“先别管这个了，救人要紧。”
　　二人疾奔到街头，绕了个弯才到了卫凌所指那酒家的后门。
　　后门没有落锁，卫凌和秋明推门而入，酒家内空无一人，只有屋里的几木桶酒，和台子上的一溜酒勺。
　　长街上的打杀声近在耳旁，卫凌不敢耽搁，对秋明道：“秋明，我们合力把这酒桶推翻。”
　　秋明一脸不解，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听卫凌的，死马当做活马医了。
　　他走到卫凌一侧，与他一同发力，脸都憋红了才把那沉甸甸的酒桶推倒，许是装得太满的缘故，刚倒下的酒桶便开始涓涓往外淌出酒液。
　　秋明刚想问卫凌接下来怎么办，就见卫凌点燃了个火折子，一脚踏在酒桶上，眼神点了点门扉道：“秋明，去把门打开，待会让段刻他们躲着些。”
　　秋明看了看卫凌脚下的酒桶，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火源，顿时想明白这人要干嘛，立马跑过去，听话地把门推开。
　　一瞬间，浓重的血腥味铺面而来，饶是他自己也是个大夫，人血的味道闻了得有成千上万遍，然而这般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味，还是有些遭不住。
　　匆匆往门口喊了一声：“段刻，这边！”
　　说话间，一个熊熊燃烧的酒桶就从秋明身边快速滚过，碾入人群，所过之处洒落了不少桶里的酒水，有些还飞溅到围攻的杀手身上。眨眼间，街上便烧起了一大片。
　　段刻看准时机，搂着松松垮垮挂在他身上的呼延云烈腾空而起。
　　周围簇拥的杀手自然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放他们离开，眨眼的功夫便已有三四人飞到空中企图劫杀段刻，皆被段刻一剑封喉。
　　眼看还差几步便能逃到酒家之中，段刻却忽然感到脚踝一重，垂眸看去，竟是有人擒住了他的脚踝，使出一股强劲将他往下扯。
　　下面层层叠叠的人皆虎视眈眈地仰头望着他们，眼中的冰冷肃杀让他这般杀人不眨眼的暗卫都有些心惊。
　　落入这群人手中，无论是呼延云烈还是他，都不会有好下场。
　　从丹田中强提起一口气，段刻脚踝发力，想要蹬开那擒制住他的人，却因实在找不到发力点而皆是徒劳。
　　正在这生死关头，却见一血人疯了似的砍入人群，火烧到了他身上也如感受不到痛苦一般拼命挥武着刀剑，冲散了那些簇拥而来的杀手。
　　段刻自然知道这是隆子云在以命为桥，给他们搭一条生路。
　　忍下心中的哀痛，强迫自己挪开视线，揽着呼延云烈腰际的手紧了紧，顺着被人下扯的力往下坠，中途看准时机，手臂发力，将呼延云烈从半空中甩了出去。
　　那些杀手怎么都没想到段刻会用这一招，待反应过来时，卫凌已接住呼延云烈的身子，小心地避开他胸口的伤处，紧搂着他灼灼发热的背，对段刻喊道：“快，快往这边来！”
　　段刻被扯落地面的那一瞬，趁着周围人愣神的功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飞出一镖打裂了木桶，酒液滩流在地面，带着熊熊的烈火，把半条街都烧了起来。
　　段刻再次提气腾空，踩着那被火烧得嗷嗷痛叫的杀手的脑袋，终于落到了卫凌他们身边。
　　然而哪怕到了这样烈火焚身这样惨烈的地步，却仍有杀手穷追不舍，段刻只得腾出精力来勉强应付。
　　他必须解决这些人和卫凌他们一起走。
　　如今隆子云…就要不在了，他们带来的人也近乎全军覆没，若自己都命丧于此，怕是真没有人能护得了他们。
　　正当段刻与人缠斗时，耳膜一震，一声撕心裂肺的“快走！”响彻云霄。
　　段刻只转身看了那人一眼，立马撇过头来，再不忍心多看第二眼。
　　隆子云“啪”的一声将酒家的门闭上，背死死地抵住门口，目光凶狠地盯着面前这一圈蓄势待发却又有些忌惮的杀手。
　　背后的血透过窗户纸，染的红艳艳一片。
　　他用手背重重地敲了敲窗栏，嘶吼道：“我来挡门，你们快走。”
　　说完，强撑起身子提剑指向面前众人。
　　看着隆子云摇摇欲坠，剑都拿不稳的模样，围攻的人再也没了顾忌，提刀而上，冲向隆子云。
　　鲜血四溅，在窗户纸上展开一朵朵艳得人心惊的花。
　　末了，隆子云坐在门边，他昂起脖子，头仍固执地抵着门，自言自语道：“隆子云一世，不负一声将军的威名。”
　　亦不负与你相识一场。
　　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那人初见时至诚的目光，淡然的脸庞。
　　隆子云勾了勾嘴角。
　　握剑的手，松了。
　　卫凌强忍着泪水，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那窗户纸上绽开的血色，冲着那个方向道了一句：“再会。”
　　随即决然转身，和秋明与段刻一同从酒家后门逃到了另一条街上。
　　临街与之相隔不过一个店面，却全然是另一副景象。
　　这条街是主街，此时又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卫凌四人十分轻易便地混入了人群之中。
　　“先去换身衣裳。”
　　段刻护着三人到了一家客人不多的衣裳店中，掌柜刚迎上来，他便侧身挡住呼延云烈胸前的匕首，不容置喙道：“量体裁衣。”
　　掌柜见四人中的两个，衣裳绣纹精细，但已染了脏污，其中一个像是醉得厉害，不仅被人搀着走，连头都要埋人颈窝里了。而另外两个佩刀的，都像是侍卫打扮。
　　当下便猜测应当是哪家的贵公子在外边玩了一宿，要换身衣裳回去，免得到家里头挨训。
　　于是笑着将四人往内屋里引。
　　“少爷们是要…”然而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进了内屋的段刻便一记手刀将其打晕。
　　随后手脚麻利地从旁边的衣架子上翻找出几身三人能穿的衣裳，只是用的都是上成缎料，纹也绣得仔细。
　　“你确定我们要穿得这么花枝招展跑路？”秋明拿着段刻递给自己的那一身前前后后看了好几眼，心里有些打鼓。
　　“段刻，你可能缺乏点常识，这逃命的不都要穿得朴素点？”
　　段刻已然开始卸刀，边换边回秋明道：“寻常来说是当如此，不过眼下还需先按我说的做。”
　　卫凌自然相信段刻，只是呼延云烈的伤处还需先做处理。
　　他扶着呼延云烈靠坐在一旁，对秋明道：“秋明，先帮他处理伤处。”
　　秋明也不敢耽搁，半跪到呼延云烈身边替他检查。
　　小心翼翼地将他胸前的衣物剪开，就见那两三寸长的匕首已然斜着插入人胸膛，匕身整个没入血肉，伤处周围的血液红中带黑，已然开始发肿。
　　再看人的脸色，唇色发紫，面色苍白，秋明将手背覆上人的额头，被那奇异的高温烫的缩了手。
　　“他怎么样？”卫凌已尽力压抑心中的焦急，眉间却还是不受控地蹙起。
　　“这匕首上抹了毒。”段刻换好了一身藏蓝绻黑纹的衣袍，又随手拿了个发冠束好乱发，斯文的模样将他身上的肃杀之气都压下去几分。
　　“这匕首需尽快拔出来，否则毒只会再入三分。”
　　“啧”秋明看着扎在呼延云烈胸前的匕首，听着人微弱的气息，从前有多恼这人都抛到脑后了，眼下只想着怎么能把人救回来。
　　“这近心端的伤口，一个不小心便要血溅三尺，再加上毒素入心脉，我们又在被追杀…”秋明看着紧扶着呼延云烈、垂着头不知想什么的卫凌，还是直言道：“大概是难救回的。”
　　卫凌闻言猛地瞪向秋明，唇上还留着自己咬出的牙印。
　　他嘴唇微蠕，似乎想反驳，然而理智却告诉他秋明所言非虚。
　　眼下的情况，即便把呼延云烈带了出来，他却仍可能活不了。
　　卫凌不知自己心中这几近没顶的悲戚从何而来。
　　他不知道自己从前是否有过这样的情愫，只知道当下，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呼延云烈，心中这有一口气咽不下也吐不出，堵在那十分难受。
　　然而，还没等三人思量出处理呼延云烈伤处的最佳法子，就见呼延云烈瞌上的眼忽然半睁开，整个人不受控地发抖，喉间剧烈起伏，发出风箱拉动般的声响。
　　他虚弱无力的手掐上自己的脖子，长大了嘴巴竭力呼吸，像一条脱水的鱼，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抓着卫凌扶住他的胳膊，仿佛只有这般，才能减少些他当下所承受的痛楚。
　　秋明不敢再耽搁，呼延云烈这模样一看便是要窒息的前奏，然而他身上唯一的伤处却只在胸口，所以这窒息的缘由只可能是毒。
　　秋明从腰间的瓶子里倒出一粒药丸，扶着呼延云烈的下巴放入他口中道：“这是减缓心率的药，服下后待会便不会流那么多血。”
　　呼延云烈满头是汗，凌乱的发丝贴在额间、脸侧，眼睛半瞌着，似乎下一秒就要咽气。
　　绕是秋明这样嫌恶他的人，眼下看着都有些不忍。
　　药丸入口后，呼延云烈却没有咽下，秋明拇指按上他的喉咙，用力地一压，却仍无法让其自主吞咽。
　　卫凌也看出了秋明的难处，将呼延云烈放平到地上，俯在他耳边轻声一句：“得罪了。”
　　接着便在秋明的目瞪口呆中吻上了呼延云烈干裂发紫的唇，舌尖微微顶入人口中，推着那药丸到了喉头，而后握着人脖颈处动作极轻的揉捏，直到那喉头滚动，药丸入腹。
　　待卫凌起身，呼延云烈的脖颈上已留下一片红印，看着竟有三分旖旎。
　　卫凌两指按着呼延云烈的颈脉，待其平缓了些，才松手对秋明道：“可以了。”
　　秋明膝行两步到了呼延云烈的左侧。
　　卫凌想走开给秋明腾出位置，然而刚要起身手背上就传来一阵热，垂眸看去，就见呼延云烈的手虚虚地笼着，企图挽留他。
　　顺势看去，还能看到人紫中带了点血色的唇上边残留的点点津液。
　　明明只是为了救人而已，卫凌此时却后知后觉的有些不好意思。
　　知道呼延云烈虚弱，要个人守在身边给他依凭。
　　这人命关天的时刻，卫凌自然不会推拒，跪在坐到他身侧，将他的手握在手心安抚道：“很快就好。”
　　秋明知道快刀斩乱麻的道理，手握着手柄，没任何征兆地，猛地将其拔出。
　　一瞬间，黑色的污血就溅了出来，呼延云烈不知是被痛的还是被毒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然而这般大幅度的抽搐，只会让他胸口出的血流得更快。
　　“卫凌，按住他。”秋明一开始施医便不再是那副什么都无关紧要的模样，他面色沉定地对段刻道：“匕首、火源。”
　　段刻立刻领会，从靴中拿出一把匕首，又点燃个火折子将刀身灼烧至发红后递给秋明。
　　看着呼延云烈挨了那一遭痛后惨白如纸的面庞，忍不住道：“他还受得住吗？”
　　秋明五指收拢，看着烧得发红的匕首，断然道：“受不住也得受，他想活，只能是受得住。”
　　秋明看向卫凌，郑重道：“你待会按住他了，不能让他乱动。”不然这一刀下去的痛楚，足矣让他痛得把血流个干净。
　　卫凌点头，两腿叉开，跪坐到呼延云烈身侧，俯身曲肘，用肘关节顶着呼延云烈的肩头，一截皙白的小臂落地人嘴边，往前送了送，卫凌低声道：“待会疼了就咬我的手。”
　　呼延云烈与卫凌面对面，两人离得极近，鼻尖差点都要撞上。
　　近到卫凌连呼延云烈长睫上闪动的汗珠、唇上的纹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妄论呼延云烈那虽混散着却执意要盯着他的眼眸。
　　仍是没打一声招呼，秋明拿着那把烧得发红的匕首，没丁点犹豫地开始清创。
　　“嗯”呼延云烈自喉间发出一声痛鸣，然而卫凌手臂处刚感到一点咬力，还没来得及痛，那力就戛然而止。
　　秋明用刀将伤处的红肿化开，里面不断有泛着异味的黑血流出。
　　从呼延云烈被刺到现在不过几刻的功夫，伤势却发展的如此之快，可见这毒极烈。
　　“秋明，快一些。”
　　卫凌知道此时不该去催秋明，但呼延云烈的喘息声越来越重，他不肯咬卫凌的胳膊，便去咬自己的唇肉，血已然顺着唇角滴到他手背上。
　　秋明加快了手里的动作，直到他用烧红的刀背将呼延云烈的伤处灼合后，呼延云烈已浑身湿透，头侧歪在一边，若不是那隆起的喉结还在一上一下的跳动，秋明真以为他已经死了过去。
　　“只能先这样处理。”秋明脱掉溅上了污血的外衣，双手叉腰俯看着呼延云烈，不知道自己如此处置是否妥当。
　　他是不喜呼延云烈，但这人是天下君王，若他死则百姓又要遭殃，到时候、到时候他就是千古罪人…
　　正当秋明胡思乱想之际，段刻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你已尽力，其他的便都看天数了。”
　　将手里的衣物递过去道：“此地不宜久留，那些人很快就会查过来，我们要快些。”
　　卫凌用衣袖替呼延云烈擦干脸上的汗，又扯开他的衣带，将他的衣物一件件脱下。
　　那线条明晰的肌肉块块分明，因充血而泛着红潮，大大小小的疤痕随处可见，但大多是成年老伤，唯有胸口那处最为明显。
　　看得细了才发现，胸口处的伤不仅一处，那新伤的地方旁侧还有一处红疤，看上去也是刚好没多久。
　　没时间多想，卫凌替呼延云烈换好了一身黑衣攒金珠的衣袍，自己也换上了一袭青绿色的衣裳。
　　细细地为呼延云烈束好发冠后，便扶着他起身。
　　“我们这是要往哪躲？”
　　秋明看着他们四人这清贵公子的打扮，一时摸不清段刻的意图。
　　段刻将秋明用完的匕首草草擦拭干净，放回靴侧后回道：“去相公馆。”


第92章 不要太顺着他
　　“这…这是相公馆？”秋明指着面前这处在街尾、门庭冷落、甚至连大门都紧闭而上的寻常店家问段刻道。
　　段刻点头，没有多做解释，只走上前，轻车熟路地扣了三下门，而后对秋明道：“从后门走。”
　　秋明帮卫凌扶着呼延云烈，被段刻这熟络的架势惊的有些恍神。
　　下意识去看卫凌的脸色，却看见人一门心思在那受伤的人身上，半点没在乎段刻为何对相公馆如此熟悉。
　　待四人转了个弯子，到了相公馆那处更加不起眼的后门，才看见一身材纤细的白衣少年已经在那儿候着了。
　　少年眉眼清秀，眉毛修得弯弯细细，不似寻常男子的粗眉。乍眼看去是有些变扭，然而看久了倒也觉得还算顺眼。
　　秋明止步于离那小倌五六步远的地方，别开眼不愿看人。
　　虽说不至于轻视他们，但对这些甘愿雌服于男人身下、以色事人的主儿，终归有些排斥。
　　那小倌见着面前四人，也不似寻常沦落烟尘之人般殷勤地上前，只柔声问段刻道：“公子们是来寻欢的，还是作乐的？”
　　说话的时候，小倌垂眸侧眼，不动声色地打量这眼生的四人，心里头也摸不准他们一大早到相公馆做何。
　　白日宣淫本就为人不齿，况且还是来找男人宣淫。
　　段刻长驱直入，没一点扭捏，十分自然地对小倌吩咐道：“开一间客房。”
　　小倌看段刻这般自得的架势，微微一愣。
　　这般直截了当来相公馆开客房的人，他实在是头一次见。
　　寻常恩客，要么躲躲闪闪，仿佛不是自个儿走来相公馆的，而是被人拿刀架着脖子逼来的；要么便是对他们肆意侮辱，言语污秽，仿佛只要将他们这些小倌贬得低贱些，自己就高贵了。
　　只一瞬便回过神来，小倌侧身让段刻四人进店，途中多看了几眼挂在卫凌身上、半瞌着眼的呼延云烈。
　　不得不说这人的眉眼着实优越，还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看着比他们相公馆的头牌清流公子还英俊几分…
　　秋明一进相公馆便如小孩赶集般，眼睛四处打量，看什么都觉得有些新鲜。
　　这相公馆倒是其貌不扬，外边看着一点都不像声色犬马的烟柳之地，倒比寻常店家还要朴素一些。里边却是装扮得清新雅致，四壁挂着些字迹潦草、笔触潇洒的书法丹青，案几上摆着几把古琴琵琶，待得久了，还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木香味。
　　放眼望去，除了几个洒扫的仆役，未见想象中一群打扮的花枝招展、翘着兰花指的…男人蜂拥而上。
　　倒是不怎么像个烟花之地。
　　小倌边领着四人上楼，便对段刻道：“公子还没回我，是来寻欢还是作乐？”
　　段刻面不改色道：“寻欢。”
　　“咳咳”段刻话音刚落，秋明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嗽不止。纵然知晓当下是什么状况，但听见段刻在这种地方直截了当地说出“寻欢”二字，脸上还是有些发热。
　　听了段刻的话，小倌嘴角噙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那公子们便说说喜欢什么样的？我定替公子们寻几个可心的人来。”
　　小倌领着四人进了二楼的客房。
　　不小的房子被床榻占去了大半，两边挂着层层叠叠的纱幔，还没干什么就已引得进来的人浮想联翩。
　　“不用寻其它人来，我们自己便可。”段刻走到卫凌身侧，帮他将呼延云烈半抱到床上，又落下两侧的纱幔，将人遮得严严实实。
　　小倌一时没明白段刻是什么意思。
　　来相公馆寻欢不找相公，这寻得是什么欢…
　　视线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直到落到床上躺着的那人身上，难道…
　　小倌眨了眨眼，一时搞不清是自己想得太荒唐，还是这四人来得太荒唐。
　　这就如同进到人家酒肆里，结果自己带了饭菜来一般，着实有些多此一举。
　　段刻看出了小倌的犹疑，为了免去不必要的麻烦，只得解释道：“我们四人只是借你们个地方，毕竟是做些不符人伦的事，也要藏着掖着的些。”
　　小倌咽了咽口水，想到方才被眼前人抱到床上去的英俊男子，又看了看面前的三人…不由地为床上男人感到担忧。
　　段刻以为小倌这副模样是因为银子，于是从袖中拿出几张银票道：“银子不少你们。”
　　开门做生意的，没有和银子过不去的道理。小倌接过银票，朝床榻那边投过去个怜悯的眼神，又劝面前人道：“小人多言一句，还望公子们见谅，这做受一方的总是不容易的，还望公子们待会疼惜他些。”
　　秋明从头到尾都没明白段刻和这小倌在商量什么。明明他们的每个字他都能听懂，连在一起听却如天方夜谭。
　　这方面懂得不怎么多的秋明用胳膊肘捅了捅隔壁脸上浮起两片红云的卫凌，压低声音道：“什么寻欢？什么做受？我们该不会真要点小倌吧？”
　　卫凌虽然懂得也不怎么多，但这寥寥数语他还能听得明白，不便与秋明多说，只得敷衍他道：“嘘，言多必失。”
　　小倌说完，从床榻边上的木柜子里取出一个木盘，递到段刻面前：“这些东西，想必公子们待会能用得上。”
　　卫凌只看了一眼便立马羞得挪开了视线。
　　只见那不大的盘子上摆着大大小小各色各型的…势物，有的手指粗细，有的儿臂粗细，还有些软膏，一看便知道干什么用的。
　　段刻硬着头皮接过这盘东西，声线僵硬道：“多谢。”
　　这下秋明再迟钝，都反应过来小倌方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了，待小倌一退出客房便再也忍不住，对卫凌道：“他以为、以为我们要…”秋明指着床上的呼延云烈半天没说出下边的话，“以为我们要对他那样？”
　　卫凌没好意思回秋明的话，只撩开纱幔坐到呼延云烈的身侧，手背抚上人半昏半醒之间皱还成一团的眉心，灼热的高温提醒着他，人情况不妙。
　　“卫凌…卫凌…”那人即便意识混沌却仍低喃着自己的名字，这下再铁石心肠的人，心头也软了几分。
　　“秋明，这毒要如何解？”
　　呼延云烈胸前那刀口的四周已然开始发红发黑，人高热不退，从中毒开始便一直时清醒时恍惚。
　　没等秋明回答，段刻先回了道：“这是赵国暗厂的五蛊毒，此毒腐性极强，受此毒者终将浑身溃烂、高烧不退身亡。”
　　“那此毒如何能解？”卫凌急问道。
　　“解药由暗厂秘制，如今暗厂已灭，不知药方在何人处。”段刻看卫凌神色焦急，心中不禁泛上些许难以言说的酸涩。
　　“这毒应当是从蛊身中炼出来的，没见过蛊身，我也不知道如何解毒，只能先将被毒腐蚀的烂肉割下拖延时间。”只是看这情况，怕也撑不了太久。
　　后边半句秋明没敢说出来。想想卫凌从前把呼延云烈看得他自己的命还重要，眼下哪怕什么都不记得，却仍这般着急忙慌，实在不敢拿真话刺激他。
　　呼延云烈这一次，可能真的凶多吉少了。
　　“卫凌，有句话我知道自己不应当讲，但眼下这个情况我却不得不讲。”秋明呼出一口气，豁出去道：“当下最好的法子，便是将呼延云烈交给赵人，我们再去搬救兵。”
　　半天无人发言，秋明忍不住去看卫凌的脸色，却见人动作都没变一下，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秋明看着这一幕，顿时有些气恼。
　　他就不明白为何卫凌为什么就非要在呼延云烈这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明明呼延云烈当年对他做了那么多猪狗不如的恶事，如今作为臣民他们已然仁至义尽，为何非要让大家陪着呼延云烈一同丧命！
　　“赵人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地死了。卫凌，你仔细想想，把他交出去，他活着的概率反而更大，我们如今拿不到解药，又被追杀，到时候只能和他一起死。”
　　“秋明、段刻”卫凌揉搓着呼延云烈的手，对二人道：“你们先行一步去搬救兵吧，我带着他躲避城中人的追杀。”
　　秋明说得对，他和段刻不该为呼延云烈赔上性命。
　　他自己的选择，后果不该由他们来承担。
　　“卫凌！你是不是记起了什么？这些日子你不都已经能对他平常以待了吗？为何如今又是这般…”
　　“我不知道。”卫凌难得打断人道：“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然而秋明，我看着他这样，真的无法撒手离去。”
　　卫凌的声音里头带着点极难察觉的哭腔，听得段刻心头一痛。
　　他想如之前一般拍拍卫凌的肩头以作安慰，但看着卫凌紧拽着呼延云烈的模样，又生生把手收回。
　　“锡…和…锡和”呼延云烈嘴唇蠕动，看着是有话要说。
　　卫凌连忙对秋明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让他先别说话，自己则将耳朵贴到人唇边，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锡和…”卫凌重复了一边呼延云烈极力吐出的二字，只觉得这两个字合在一起让他无比熟悉。
　　“锡和？地名还是人名？”秋明猜问道。
　　“呼延锡和。”段刻脱口而出这个名字。
　　“呼延锡和？又是他们家的人？”秋明指着呼延云烈道。
　　段刻点头，“呼延锡和是齐阳的守军将领，暗厂传出过消息，说呼延锡和是其叔父的庶子，也就是他呼延云烈的堂哥。”
　　“是要我们去找呼延锡和吗？”卫凌趴到呼延云烈耳边，放缓语速，一字一句地问他道。
　　呼延云烈艰难地点了点头，沙哑道：“他…可信…”
　　秋明心里头打鼓。
　　这几次的刺杀实在是凶险。
　　而且不只是凶险，还次次被人抢先一步，仿佛每次都有人提前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再一字不落地泄给了赵人。
　　呼延云烈身侧应当有极亲近的人做了叛徒，不然他们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如此这般，这个呼延锡和，又真的信得过吗…
　　“呼延锡和治军极严，生人靠近军营，不论男女老少皆射杀于三丈之外，是宁可滥杀，也不肯放过的主。”
　　“喜…喜儿…”呼延云烈艰难地喘息，他的喉管因为蛊毒而肿胀，如今哪怕是一呼一吸，也要耗费他半身的力气。
　　呼延云烈咳出一点黑血，待呼吸稳了才接着道：“你…报出这…二字，他便知道…你是我…派…派去的人。”
　　段刻点头。
　　如今也只有听呼延云烈的，去碰这一线生机。纵然传闻中这个呼延锡和手段极其狠辣，当年攻赵的时候，俘虏都没放过，只要杀过月氏军的赵人，无论投降与否，皆就地斩杀，彼时也是在城中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
　　而且，传闻中这呼延锡和为人极其谨慎。当年暗厂无论派多少人，企图潜入他麾下，皆无功而返。
　　他的锡字营可以说是铸了铜墙铁壁，连只赵国的苍蝇都飞不进去。
　　如此这般连靠近都难的地方，如何能安然潜入，乃至带着两个意味不明的字，便能让那防范心极强的呼延锡和信了他是呼延云烈派去的人。
　　卫凌见段刻存了疑虑，也知道他从前赵国暗卫的身份尴尬，怕难以取信于呼延家的人，于是起身道：“我去吧，你护好他们。”
　　段刻按住卫凌，决然地摇头道：“我去。”
　　他不能让卫凌去冒这个险，若呼延锡和不分青红皂，卫凌必死无疑。
　　而他想办法潜入军营，见到呼延云锡报上呼延云烈给出的二字，或许还有给他们几个挣出几分生机。
　　“就两个字，那边能信吗？”秋明本想让呼延云烈给个信物，但他们慌忙跑路，衣物什么的也都抛半路上了。
　　呼延云烈一说完那番话，便又昏了过去。
　　秋明赶忙上前看，一揭开呼延云烈胸前的纱布，手就一抖，沾着黑血的纱布落到地上。
　　刀伤四周的黑色已然扩满了半个胸膛的位置，敷了药的伤口不仅没有愈合的迹象，反而开始流脓。
　　“拖不得了。”秋明压下心头的慌乱。行医多年，这般无能为力也着实是第一次。
　　卫凌还想再劝段刻，却听段刻道：“你难道放心把他交给我吗？”
　　卫凌看着段刻所指的方向，顿时陷入沉默。
　　段刻了然地笑笑，安抚道：“你安心守着他，我定会带着援军回来。”
　　说完不等卫凌推拒，转头对秋明道：“秋明，同我出来，有些事要拜托你。”
　　秋明像是意料之中一般，随段刻到了客房外，没等段刻开口，便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撇开眼塞到段刻手中道：“最后一粒了，你掂量着吃。”
　　段刻将瓷瓶收入袖中，回秋明道：“往后，他们便拜托你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
　　“你怎么跟托孤似的，即便这乌金丸药性极烈，但也不至于要人性命。虽说修为难得，但我到时候也能尽力给你找补回来…”
　　秋明的越说声音越小。
　　那次在牢中，卫凌被带走，他怕自己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救不了卫凌，因而将这原本不该重现于世的乌金丸给了彼时还算内力深厚的段刻。
　　到今天，不足半月，段刻就用完了三粒，如今就要用上第四粒。
　　这样的频率，定是要伤根基的。
　　他明知道自己这样是在利用段刻，利用他对卫凌的感激之情，但他别无他法。
　　“这是最后一粒，药性比我先前给你的三粒要猛不少。若你还有五成内力，服下这一颗就能有升至十层，但相应的，反噬也极强，你…”
　　“我会权衡好的。”段刻接下了秋明那说不出口的话，知道他心中存了几分愧疚，想到自己这一遭不一定能安然回来，也不愿卫凌身侧的人因他介怀，于是对秋明道：“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必放在心上。”
　　段刻此话一出，秋明再也忍不住道：“你既然为了卫凌的事连命都能豁出去，何不直接将他打昏带走，非要顺着他救那个呼延云烈干嘛？”
　　呼延云烈即便是天下君王，段刻即便是个小小暗卫，他都觉得段刻比呼延云烈强。
　　拥有的再多又如何？段刻即便只有一颗真心，也能毫无保留地将这颗真心奉上，他呼延云烈除了给卫凌带去无边痛楚，还给了他什么？
　　“你要真在意他，就别什么都顺着他。”秋明气道。
　　段刻笑笑，回秋明道：“只因在意，才盼望事事都能如他心意。”


第93章 还要在梁上藏多久
　　段刻走后第三日城中便开始戒严，城门出入口设了极严的关卡，连医药铺子都有官兵把守，加之那一日烧了整条街的大火，城中一时人心惶惶，只怕是又要出什么大事的前兆。
　　相公馆的客房里，秋明倒出瓷瓶中最后一粒药丸，递到卫凌手中道：“没药了。”
　　卫凌没说什么，用两指将药丸小心地碾成粉末融入水中，扶起榻上高热不退之人靠在自己肩头，轻捏着人的下巴，想将药水灌入人口中。
　　只是那黑灰的药水却顺着人嘴角尽数滑落，竟是一滴都喂不进去。
　　“你得把他叫醒，不然这药灌不进去。”
　　秋明是好心提醒，只是依呼延云烈眼下的状况，叫怕是叫不醒的。
　　其实即便叫醒了、喝下了药也没什么用，他带的这些寻常药物怎么可能解得了五蛊毒，便是连缓解痛楚都难。
　　那一刀若扎在别处或许还能拖延一二，扎在心口，又是剧毒，呼延云烈怕也就是这几日了。
　　他都说了，只是卫凌不信。
　　说得更准确些，卫凌不愿信。
　　他不知道呼延云烈若是命陨于此卫凌会作何反应，又或是说，卫凌恢复记忆后会作何反应。
　　他只知道，卫凌昨夜一言不发地守在呼延云烈的病榻前，一双眼盯了人一夜，一刻都不肯挪开。
　　半夜呼延云烈因那蛊毒忽发窒息，整个气管肿胀不堪，他只能用匕首在呼延云烈的颈上打开一个口子插入竹管助起呼吸。
　　神志不清的呼延云烈痛得胡乱挥手，却被卫凌死死地按住，他分明听见卫凌从嗓子眼挤出了三个字…
　　“不准死。”
　　卫凌放下药碗，犹豫了一会儿，为了叫醒呼延云烈，还是狠下心朝着他的伤处按了按。
　　见人没有反应，手指再没入伤处半寸，这时呼延云烈才浑身一颤，进而悠悠转醒。
　　“卫…凌”
　　呼延云烈一醒来便艰难地吐出这两声，卫凌则面无表情地将指头压在人唇瓣上示意他尽噤声。
　　那毫无血色的唇向上扬了扬，勉强给了卫凌个笑颜。
　　“别说话，喝药。”卫凌将药水端到呼延云烈嘴边，看着人一口一口艰难地咽下。
　　喉头每一下滚动都牵着颈上的伤口冒出一股血，让人擦都擦不及。
　　呼延云烈全身都在发痛，尤其是胸口处的刀口，比他第一次受伤时痛上几十倍，若没有眼前人指腹那一丝温热稍做安慰，怕是早就一头昏过去了。
　　真是一生都未这般狼狈过，如今最狼狈的模样，却都叫卫凌看了去。
　　若这便是他生命尽头的模样，倒是盼着卫凌是丁点都不要记得，这样他往后追忆起自己，记得的便还是自己意气风发时的模样。
　　呼延云烈眯着眼，吃力地用目光描摹着卫凌的轮廓，迎着他隐忍着痛色的黑眸，许久许久才咽下喉间的疼痛，对着眼前人沙哑道：“今晚，走…吧。”
　　他欠卫凌的，此生怕是还不了了，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不再拖累他。
　　他已然记下了卫凌的模样，等到来世，他定会再寻到卫凌，到时候，换自己来护他一世。
　　“不要动。”卫凌按住呼延云烈企图抬起的手背，自然地将四指放入其手心中，然而与指腹的温热不同，他言语冰凉地对呼延云烈道：“呼延云烈，你不准死。隆将军与那二十余兵士皆为你而战死，若你今日死在此处，如何对得起他们！”
　　卫凌双眼发红，那一抹痛色在其眼中炸开，化作愠火，烧得呼延云烈心口发疼，甚至比那淬了毒的匕首，更让他痛不欲生。
　　呼延云烈愈发看不分明卫凌眼中的颜色，先前的记忆如泄洪般在他面前涌现，皆是隆子云还有他那二十余个部下，在他面前浴血战死的模样。
　　原来卫凌，是在怪他。
　　怪他让所有人，因他而丧命。
　　若有得选，卫凌应当希望死在那条街上的人，是他，而不是隆子云吧。
　　呼延云烈合上眼，侧过半张脸，陷入软枕中。
　　半晌，卫凌只听见极轻极轻一句：“我的…错。”
　　“确是你的错，若非你自大狂妄、刻意隐瞒，自顾自地将自己陷入险境，如何会中了那些人的圈套？又如何会让隆将军他们因救你而死！”
　　卫凌看着呼延云烈这病入膏肓的模样，耳边回荡着秋明昨晚劝他看开的抚慰，只觉得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你为何总是这般自以为是？为何总是这般一意孤行？你有丝毫顾及过他人的性命与感受吗？偏听偏信，刚愎自用，你非要身侧之人都因为你送命才心满意足吗？”
　　“卫凌…”秋明上前拉住卫凌，小声道：“他没多久活头了，你这又是何必。”
　　“他不能死！”卫凌没等秋明说完，径直打断他道：“他定要活着，活到段刻回来！”
　　“咳咳”
　　床榻上，呼延云烈再也忍不住，蹙着眉咳出两口黑血，手中攥着榻上的被褥，即便是极力压抑，仍是有止不住的毒血从口鼻中溢出。
　　原来中毒是这般痛的。
　　可卫凌从前从未喊过一声痛，他如今又有何颜面说痛。
　　可为何，卫凌这一番话，竟比毒更
　　痛人？
　　秋明连忙从袖中拿出长针扎在呼延云烈身上几处大穴，勉强止住了他体内肆意外流的黑血。
　　这一遭的折腾彻底耗光了呼延云烈最后一点精神，他喘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冲着卫凌的方向，尽量稳住音调道：“卫凌…能否…为我倒杯水来…”
　　桌上的茶壶已空，卫凌站在榻边，隔着纱幔看着床上的呼延云烈，不知人说这话时是何神情。
　　他想撩开纱幔看看，却又…不忍心看到，那平日里威风凛凛、桀骜不训的王者，如今一副油灯枯尽的模样。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明明是前日里还在纠缠他的人，如今却吊着一口气被架在生死一线上。
　　他不明白自己的心中的恐慌来自于何，他们之间分明仅是前世君臣而已。
　　卫凌逃似的快步出了客房去找水，呼延云烈待卫凌彻底走出客房，才对秋明道：“劳烦…替我…做一件事。”
　　呼延云烈话说得断断续续，说一句便要缓上一会儿，看得秋明心里也不是滋味。
　　不大情愿地走近了些，秋明回他道：“看在你这都这样了份上便说吧，我会尽力而为的。”
　　-
　　另一边的段刻其实也不大顺利。
　　待他费劲心机摸到城郊锡字营时，得到的却是呼延锡和已经入城祈福的消息。
　　他便又快马加鞭地奔袭回城，却发现城门出入处已然开始戒严，只得忍着臭气藏入夜香桶混入城中。
　　进城之后也是一刻也不敢耽搁，直奔云水寺，藏身于祈福殿中的顶梁上，缩着身子等了大半日，眼看着夕阳西斜，到了傍晚才见着一行黑衣劲装的护卫拥着两名男子往祈福殿这边来。
　　走在前面的面容硬挺，肤色黝黑，身侧的双臂有力地绷着，一眼看过去便有武将风采。跟在其后的，是一名身材纤细的翩翩公子，细腰窄肩，头戴白玉冠，肤色白皙透亮，在那一堆五大三粗的男人中间显得格外乍眼。
　　从云水寺主殿到祈福殿，不过几步路而已，却引得每一个路过的行人侧目而视，好几人就因频频回望那白衣公子，没仔细脚下路，平地都被绊了个跟头。
　　段刻的视线追着那一行人进了祈福殿，待看清那白衣公子的相貌时，段刻倒是能明白那平地摔跤之人是为何了。
　　形貌昳丽，飘逸宁人。
　　那样美得雌雄莫辨的一张脸，怎么能不叫常人一见倾心？
　　然而段刻不是常人，他只想赶紧找到呼延锡和，然后无论是请是绑，总之能让他相信自己为呼延云烈而、顺利地搬到救兵前去援救卫凌他们，便算完成了此行的任务。
　　段刻从白衣公子身上移开视线，将目光放到那站于顶梁下、与白衣公子并肩而立的粗犷武将身上。
　　想必这人便是呼延锡和了。
　　早听闻呼延锡和身侧有一神机妙算的军师，上能算东风，下能布军阵，二人相交匪浅，吃住同行，若非得此贤才，即便呼延锡和再有将才，也难百战不殆。
　　而那军师，想必便是他身侧那位白衣公子了。
　　眼下已是傍晚，云水寺的香客走得七七八八，祈福殿里亦是空无一人，这个点来祈福的着实不大常见，段刻想，许是那白衣公子掐指算出来的良辰吉时。
　　“你们先出去，吾要静心祈福。”
　　段刻正思索着如何说明情况才能取信于人时，白衣公子那轻飘飘的声音便在这空旷的祈福殿中骤然响起，如白羽一般轻拂过段刻的心房，让他忍不住又用余光多看了那人几眼。
　　待呼延锡和领着那一行黑衣护卫退出了殿外，独留白衣公子一人跪坐在佛像前的蒲垫上时，他知道，眼下便是最好的时机。
　　依照呼延锡和杀伐果断的性子，未必能容得了他近身，八成他一现身便会被人射杀。
　　若有人能帮着在其中转圜，自是再好不过。
　　眼下他把话递给呼延锡和的军师，再由军师把话递给呼延锡和，自是更周全的法子。
　　段刻垂眸看着梁下的公子，唇红齿白、面如美玉，正双手合十、双眼微瞌跪于佛前。
　　远远看着，便似一道绝人的风景。
　　段刻自恃淡泊寡情，更不是贪恋容貌之人。然而这美得近乎妖孽的公子，周身焕发着一股让人心宁的氛围，叫他不知不觉便看得痴了，一时竟不舍得打破这眼前的宁静。
　　“还要在梁上藏多久？”
　　白衣公子甚至连眼都没睁开，笃定地在祈福殿中发问道。


第94章 你要为了卫凌，弃了这一线生机吗？
　　段刻被白衣公子的话惊得一愣。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自己分明已敛住呼吸，应当不至于叫人轻易发现…
　　若是已经发现了他，又为何要屏退众人，与他独处一室？他不怕自己对他不利吗？
　　这人是不是在诈他？又会不会误将他当做敌手？
　　段刻还在犹豫要不要此刻现身，就见面前一晃而过的白影。
　　心道不好，手腕上一冰，还没来得及出手，稳扎的下盘便破开，那双冰凉的手敲在他后膝窝处，让他一瞬间失了平衡。
　　段刻毕竟也是从前暗厂数一数二的暗卫，即便一时失神让人抢占了先机，也不至于轻易被人拿捏。
　　眼看就要摔下顶梁，索性放弃抵抗，使了个巧劲转过身，手指勾上身后人腰间的玉带，用力往自己怀中一勾。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玉雕般精致绝伦的脸。
　　所谓惑人心神、吸人精魄的精怪妖孽，也不过如此了吧。
　　那白衣公子没想到，段刻宁愿从顶梁摔落也不愿被他擒获，腰间的带子又被人攥在手中，着实是不太体面。
　　二人自顶梁坠落，眼看就要落地，白衣公子也来不及犹豫，下定决心就要舍弃腰带以安稳落地，殊不知段刻手肘微曲，竟将人带入自己怀中。
　　细腰入手，不盈一握。
　　白衣公子显然从未被人这般冒犯过，然而被人按住命门，又是挣脱不得。
　　眼看二人就要着地，这一跤想必是躲不开了。
　　心中已经将这个冒犯他的粗人刮了几百遍，已然是做好了痛意袭来的准备，却在即将落地时，感觉腰间箍着他的小臂再次收紧，后脑勺被人按在胸膛上，一股茅坑的味道径直冲入鼻腔，臭得他差点吐了出来。
　　接着感觉身下人一震，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声闷哼。
　　自己结结实实地摔在了身下这个肉垫上，一点都没伤着。
　　段刻虽已有准备，但毕竟带着个人从房梁上坠落，落地的一瞬，只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颠散了位。
　　明明有更好的法子能让两人都不伤着，譬如段刻抱着人在地上滚上两圈，又或是他在半空中便撒手…可他偏偏就选了这最笨最死，却也是最稳妥的法子。
　　白衣公子一落地便扯开段刻箍在他腰间的臂，双手撑着人的胸膛从人怀中爬起。
　　段刻皱着眉以小臂撑地，企图随之起身，却见那一尘不染绣着云纹的白靴毫不留情地踩在他胸口。
　　顺着那白靴包裹的小腿裤管一路向上，就看看那玉雕般的脸已染上愠色，这般看着倒不似方才在佛前那般绝尘疏离。
　　“你好大的胆子。”白衣公子小腿发力，将段刻撑起的上身踩了回去，气道：“敢躲在房梁上偷袭我，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段刻叹了口气道：“方才分明是你先出手的。”
　　白衣公子眉毛一挑，双手抱胸道：“你以为你躲在梁上能瞒得过谁？还没踏入殿中我便已经知晓的你的方位。”
　　“那你为何还不杀我？”段刻无奈道。
　　“那你为何不反抗？”白衣公子用脚跟拧了拧段刻的心口，明明只用了三分力，却见人面露痛色，一只手轻易地握住了他的脚踝，带着哄人的语气道：“我不是恶人，找到此处，是有要令要传给呼延锡和将军。”
　　白衣公子脚下一顿，也没急着从段刻手中抽脚，只眯着眼问道：“你认得呼延锡和？”
　　段刻摇头道：“自是不认得，才盼你能帮我传令，否则不足以让呼延将军信服。”
　　“你怎知道我说他就会信？”白衣公子倾俯下身，小臂撑着踏在段刻胸膛的腿上，目光灼灼道。
　　“你是他的军师，自然比他更明事理些。”段刻知道自己此举唐突，只能尽力解释，以期这白衣公子能助他一臂之力。
　　“传言呼延锡和宁可滥杀，也不放过，可见并非是个善辨是非之人，否则不至于稍有疑虑便滥杀无辜。我受人之托，关乎人命，自己殒命无妨，但不愿让托付之人因我殒命，是故想求公子相助，替我传话于呼延锡和将军，请他出兵去救故人。”
　　“哦？”白衣公子挑高的尾音，“你怎知我是谁？又怎知我会帮你？”
　　段刻真诚道：“公子看似通情晓理之人，大概是呼延锡和的军师，应当比武将能听得进人言些。我不知公子脾性，如今亦只是一试。”
　　“那我若说不帮你呢？”
　　“那在下便只有劫持公子出去，直到呼延锡和将军能听得进我的话为止。”段刻握紧白衣公子的脚踝，却又不敢太用力。
　　这脚踝极细，两指环绕都绰绰有余，他怕自己稍一使劲，这骨头便会折断。
　　“呵”段刻听见上头的白衣公子冷哼一声道：“你以为你能擒得住我？”
　　“自然是能。”段刻没丝毫犹豫，似乎这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完全不必耗费心神思索。
　　“方才过招的时候已探得一二，你打不过我。”
　　白衣公子被段刻这坦然模样气得一时无言，一口气堵在胸口便掩面咳嗽起来。
　　这细细的咳嗽声音不大，却足以引得外边一众护卫破门而入。
　　为首的便是段刻以为那位呼延锡和将军。
　　只见那武将打扮的男子二话不说，单膝跪到仍踩着他的这位白衣公子脚边，急劝道：“主公莫要动怒，区区小贼，不配惹得主公气恼。”
　　说罢便拔刀而出，刀剑指着段刻面门。
　　主公？
　　段刻闻言，再次抬首，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面前的白衣公子。
　　因其穿得素净，方才只觉得白皙，眼下仔细看来，却觉得这白皙中透着股病态。
　　因被人踩着，段刻能清晰听见白衣公子咳嗽时胸腔中的共鸣，确是有不少杂音。
　　“你有哮症？”段刻问道。
　　白衣公子面露异色，没等他问段刻是如何知晓的，那被段刻误认作呼延锡和的“将军”便挥刀劈来。
　　“主公岂容尔等小贼冒犯…”
　　“舜宇，先留他一命。”白衣公子伸手拦道。
　　看着这一幕，段刻心下已然知晓，自己是认错了人。
　　面前这位他以为的军师，实则正是那沙场点兵的虎将，呼延锡和。
　　只是他不知，这人哮症如此重，怎么能上场杀敌？
　　既然眼前人已知晓他的来意，便也省得传话了，段刻握着人的脚踝，轻置于平地，自己则翻身而起，跪地抱拳，对呼延锡和道：“在下受呼延氏人所托，以喜儿二字为信，请锡和将军前去救人。”
　　刚顺过气的呼延锡和一听见“喜儿”二字，又开始咳了起来，听着竟比方才还严重。
　　段刻不知哪里刺激到了他，以为他这是不信自己的话，便继续道：“这位呼延氏人说，只消说出喜儿二字，锡和将军便能知晓他的身份，事态紧急，此人命悬一线，还望将军尽快启程。”
　　“你闭嘴…”那被呼延锡和唤作舜宇之人，边帮呼延锡和顺气边踢了段刻两脚，冲段刻使眼色道：“不要提那两个字…”
　　哪两个字？
　　段刻不明所以，只好问道：“喜儿？”
　　“咳咳咳”
　　又是一连串止不住的咳嗽声。
　　舜宇看着一脸老实相的段刻，不知这人是真傻，还是呼延云烈派来故意气他家主公的。
　　-
　　相公馆内，秋明拿着问小倌要来的安神香进了客房。
　　他听呼延云烈的，打发走了卫凌，走到床榻边，看着面前两眼放空、呆望着房顶的人，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呼延云烈缓慢而不失坚定地点了点头：“都是…我…欠他的。”
　　“你要真死了，他…他总还是会难过。”纵然心中万般不愿承认，但这人在卫凌心中的份量占得不是一星半点重。若卫凌来日得知这人今日所做之事，怕更是一辈子都无法释怀了。
　　“今日…别让他知晓。”
　　“自然不会，我巴不得他把你忘得干干净净。”
　　“会…记起…”呼延云烈将头埋入枕中压抑着咳嗽，秋明见状连忙上前又给他施了几针，勉强帮他减缓些痛楚。
　　“你是说，等你把所有的功力给了卫凌之后，他便会记起从前的事？”
　　呼延云烈闭着眼点了点头。
　　那日在张允府上，他已经渡了自己一半的内力给卫凌，因为当晚卫凌才会忽然记起从前的事。
　　待到今晚他把内力全渡给卫凌后，他便能记起所有。
　　一直没有思虑周全，如何对待恢复记忆的卫凌，如何表明心迹，又要如何劝他留在自己身边…
　　如今都不必苦恼了，他这是当了一回逃兵。
　　“其实你也不必急着这一时，若你真心要补偿卫凌，等我们安全了之后也行。”
　　“没有…时间了…”呼延云烈知晓自己的情况，胸前伤口已经烂到了腰腹，换药的时候以隐隐看得见白骨。
　　醒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蛊毒折磨，但这些都无碍，只消卫凌守在他身侧，他便都能挺的过去。
　　但如今，他怕自己挺不过去了。
　　身体的衰竭没人会比他更清楚，他大概是等不到呼延锡和前来救援。
　　如今还能为卫凌所的，便是将自己这余下的半身内力悉数渡给他。
　　他一直知晓卫凌看重自己一身武艺，小时候他便听卫凌说过，来日若有幸，定要做一名叱咤沙场的大将军。
　　若非自己将他锁在身侧数十载，他应当早就实现了自己的夙愿，又怎会在齐国苦熬十年，以至废了一身武力。
　　“你一旦把那些内力渡给卫凌，毒发身亡最多就是一天内的事。”秋明不愿被卫凌记恨，还是想把情况同呼延云烈说清楚：“你自己考虑清楚，依目前的状况，若段刻能在三日内带着解药赶回来，你便还有一线生机。”
　　“你真要为了卫凌，弃了这一线生机吗？”


第95章 恢复记忆
　　房内点着安神香，卫凌已经趴在桌上熟睡。
　　“卫凌，卫凌。”秋明推了卫凌好一会儿，见人没反应，才扛着人到了榻上。
　　安顿好后，又扶着呼延云烈坐起。
　　屋内仅有烛光照明，呼延云烈披着外衣，靠坐在榻上，目光眷恋地望着身侧之人。
　　“明日一别，不知还能否再见。”
　　呼延云烈的指尖描摹着卫凌眉目，许久许久都未发一言。
　　从未想过，二人最后的结局会是这般。
　　所谓世事难料，大抵便是如此了吧。
　　“往后，要为自己而活啊。”呼延云烈将手置于卫凌后腰处，闭上眼，面前浮现出过去二十余载中无数本以为已然忘怀的画面。
　　秋明在一旁看着呼延云烈愈发苍白的唇色，到最后人已经半昏了过去，手却仍固执地按照卫凌背上，他废了好大力气去掰，才将二人分开。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若二人好好的时候能相互珍重，又怎会落得这样一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下场？
　　他都有些怀疑了，这两人是不是命中相克，就是不能待一块，否则必然要死一个。
　　又废了好大力气才把卫凌扛回桌边，将他摆回原来的模样，以免他明日醒来看出端倪。
　　回到榻边，将手置于呼延云烈鼻下探了探。
　　“还…没死。”没等他探得人的气息，就听见人细若蚊虫的声响。
　　安神香还在燃着，人也刚昏不久，这就醒了，想必是伤口太疼，而又再无内力制压。
　　“看在你还不是全然的狼心狗肺的份上，我替你去寻些止痛药来。”
　　眼下城中戒严，草药铺子都有官兵把守，他也只能等后半夜铤而走险看能不能寻着机会偷那几味药来。
　　“不…必。”呼延云烈只能发得出气声。
　　他知道若秋明手上有止痛的药自然早就给他用了，如今才提出来，想必这药也不好拿。
　　秋明若出事，卫凌怕又要恨他。
　　他，不愿卫凌再多恨他一分了。
　　恍然想起弥先生的叮嘱。将内力渡给卫凌本是要分好几次的，如今因为不知来日只分两次便全渡了，以卫凌体寒的身子必定难以承受，势必要生出弥先生口中的那等事来…
　　然而他未必能撑到帮卫凌度过那些难熬之刻的时候啊…
　　呼延云烈难以集中精神，思绪飘散着，连咬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闭着眼，凭毅力熬着身上的痛楚。
　　秋明在原地踱了几圈，他分明知道这人是痛到了什么地步，才会让安神香都失效，眼下人又刚失了内力，便如那襁褓中的婴儿般，任那毒素宰割。
　　他实在看不过去。
　　“要不我把你打昏吧。”昏过去人就没感觉了。
　　呼延云烈长呼出一口气，微弱地摇了摇头道：“不，你将纱幔…撩开，我想…想看看他。”
　　秋明顺着呼延云烈的视线，看向桌上熟睡的卫凌。
　　叹了口气照做，虽心知不该，但眼下也对呼延云烈生出了几分恻隐之心。
　　“你说你，早干嘛去了。”
　　呼延云烈没有做声，只静静地望着趴在桌上熟睡的人。
　　明日之后，他便会记起所有。
　　他想让卫凌记起的，他不愿卫凌记起的，卫凌都会记起。
　　明日醒来的，是真正的卫凌，是那个他从少年时便心属的卫凌，是那个他辜负了十余年却仍忠心耿耿对他的卫凌。
　　他本想用后半生的所有去弥补卫凌，如今却做不到了。
　　好在…好在他还有能渡给卫凌自己一身内力，以圆他所愿；好在他已一统天下，以免去他颠沛流离之苦；好在，卫凌不必再为他束缚，以跟循本心，为自己活一回…
　　呼延云烈闭上眼，仔仔细细地将卫凌的面容印刻在自己脑海中。
　　哪怕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要一直记得卫凌的模样。
　　-
　　卫凌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以至于醒来的时候，一时记不起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看见秋明熟睡中的脸，看见纱幔背后模糊的人形，这段时间的记忆才如决堤的潮水般涌来。
　　主子抱着他在山野中痛哭不止、躺在石床上耳边时有时无的人声，还有段刻、文烟…
　　卫凌只觉得自己好似以他人的面貌在这世间活了一遭，一切都那般虚妄而不真切。
　　而眼下，活生生在他面前的，是垂死的主子。
　　卫凌扑到榻边。仅仅三日，呼延云烈的脸颊便肉眼可见的凹陷下去，眼下已然显出了团团乌黑，让卫凌近乎不敢去认。
　　看着床上之人虚弱不堪的模样，卫凌只觉得心头一痛，五味的情愫翻涌而上。濒死那一刻的感受犹觉在旁，醒来这些时日的浮光掠影又交织而上。
　　他觉得自己仿若一个被杂物塞得满满当当的容器，当下试图从中取用些许物件，却怎么都寻不到所需的那样。
　　掌根狠狠地拍了拍脑袋，卫凌告诉自己屏除杂念，眼下最重要的是保命、是全身而退。
　　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不能再有人葬身于此。
　　秋明摇醒摊睡在榻边的秋明道:“秋明，醒醒。”待人刚将眼睁开他便急道：“你在这守着，我要去找张允拿药。”
　　秋明睡眼朦胧，昨夜给呼延云烈端茶倒水半宿，隔一个时辰就去探探人的鼻息，生怕人半夜一个不得劲就死了，到时候卫凌醒来恢复记忆了又要闹。
　　这不刚睡醒，就被卫凌这火急火燎的模样吓了个激灵。不用多想便知道人应当是回复记忆了，看这架势左右又要为他这主子疯癫了，毕竟从前也是没少见过他这般的模样。
　　秋明实在忍不住道：“我说你有点出息好吗？你这刚恢复记忆有一刻吗？就又要上赶子为他送死？你一个人那什么去找张允？”即便有了呼延云烈渡过去了那些内力，可谁知道张允身边有多少高手啊。
　　亏得他前几日看着卫凌对呼延云烈那不痛不痒的模样，还稍感宽慰，指望着人恢复记忆之后也能一样的清醒自持，眼下看来倒是他天真了。
　　秋明想骂醒卫凌，却听卫凌道：“秋明，此时不止干系一人而已，呼延王死在这里，天下便要大乱，于公我该救他。于私，他是我追随二十余年的主子，我一日未卸暗卫之职，一日便要护他周全。隆将军已经去了，我不愿再看到有人死在此处。”
　　秋明还没来得及出言相劝，呼延云烈便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他颤颤巍巍的两指触碰到卫凌的衣角极轻拉扯着。
　　卫凌躲开呼延云烈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撤回衣角，不留半点触碰的余地，他声音艰涩道：“主子，卫凌会尽量相救。”
　　不知为何，眼眶泛上些许泪意，他有些哽咽道：“定会…寻来解药。”
　　秋明看卫凌如此坚定，当下便有些坐不住道：“你搞清楚状况啊卫凌，外边到处是张允的眼线，段刻到如今都没传来一丝消息，若我们斗得过他，至于落得如今这个下场吗？”
　　秋明按住卫凌肩认真地劝道：“且再等等，段刻说不定已经寻到呼延锡和，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话音刚落，客房的门便被人一下撞开。
　　“不好了，官府的人查过来了！”
　　二人俱是一愣。
　　眼前这小倌是什么时候知道他们在躲避官府中人的？
　　“你们青天白日的跑来相公馆，却一个小倌都不点，当日城中便开始戒严，你们又深居简出，这还用想吗？一眼便看得出你们是来躲难的。”
　　“你想干什么？”秋明面色冷凝道。
　　“你们不必紧张，要告发你们早就告发了，还等现在？来相公馆避祸的人多了去了，眼下给你们通风报信也是不愿惹事，你们赶紧从后门走…”
　　小倌话还没说完，卫凌便眼睁睁看着剑尖从人胸口贯穿。
　　“快带他走！”
　　卫凌反手去推秋明，却听见秋明颤着声道：“卫凌…走不了了。”
　　回头看去，才发现窗口接连涌入十余个蒙着面的黑衣人，与那日在街上看到的如出一辙。
　　卫凌心知不好，抽出匕首，朝离榻边最近的黑衣人掷去，未曾想那匕首竟从黑衣人胸口飞出“噔”的一声，钉在了床柱上。
　　卫凌有一瞬间的愣神，凭他如今的功力，是断然做不到这个地步的。
　　但眼下的状况容不得他多想，拉着秋明跑到呼延云烈榻边。
　　今日就是要死，也要先踏过他的尸首。
　　黑衣人涌入屋内后将床榻团团围住，卫凌已然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这帮人却只是将他们包围，并未有所动作。
　　直到张允出现在房门口。他大摇大摆地踱入屋中，两侧的黑衣人主动让出一条道。
　　“你果然早就有所察觉。”卫凌拦在床榻前，手里执着从黑衣人腰间卸下佩剑。
　　“你以为就凭你们那两下子，能骗得过我？”张允冷哼一声，眼睛从卫凌身上移到秋明处，笑道：“是吧，巡查使江大人？让一黄口小儿扮做年近不惑的命官，亏你们想得出来。”
　　秋明看了眼卫凌，低下头，眼中尽是自责。
　　果然是他出了纰漏，才致被张允看出端倪。他们走到今天的绝境，他难辞其咎。
　　“你撒谎。”卫凌笃定道：“你若早看出我们的伪装，在你府上便会出手，断不会绕这么一个圈子来捉人。”只有一个可能，卫凌盯着张允道：“我们行动前一晚，有人泄露了消息，而这人，便潜藏在隆将军麾下。”
　　张允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都要死了，你还有心思盘算先前的事？有这功夫你还不如想想待会选什么死法。”
　　卫凌勾了勾嘴角，方才他将这一周的黑衣人都打量了个遍，当下已有了算计。
　　握紧手中的剑，他出言道：“你还不能杀我们。”
　　张允眉头一皱，却仍没让周遭的人出手。
　　卫凌心知自己大概是猜对了，于是接着道：“你在等谁？背后的主子？”
　　张允还没来得及答话，脚下就隐隐传来一阵躁动，像是…马匹奔袭而来的动静。
　　紧接着便听见“嗖”的几声，周围的黑衣人应声倒下。
　　“给我一齐拿下！”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卫凌耳边响起，紧接着便是一场混战，卫凌奋力斩杀任何企图靠近呼延云烈的敌手，体内有源源不断的内力上涌，只叫他渐入佳境，斩杀了十余人，却没沾染上丁点儿血迹。
　　张允被擒获的时候，黑衣人已躺了一地，无一生还。
　　段刻知道这是赵国暗厂的作风，一开始便也没做生擒的准备。
　　还没来得及问解药的事，卫凌就看见一身着银甲的白衣将军风风火火地提剑而来，一眼瞪向旁侧的卫凌，深吸了口气道：“身为我月氏一族的暗卫，你就是这般护主的？”
　　卫凌只觉得眼前这质问他之人有些眼熟，询问的目光投向段刻，被呼延锡和逮了个正着。
　　“小时候呼延云烈还从我这讨过剑器送你，你竟不记得我。”
　　剑器？
　　主子，只送过他一回剑器，而那剑器，分明是主子从一绝色女子手上接过的。
　　久远的记忆破土而出，浮出脑海。
　　卫凌双目微张，有些讶异地看着呼延锡和，越看越觉得熟悉，却怎么也无法将他同幼年时那个…那个穿着裙装的绝色少女联系在一起。
　　“喜儿？”
　　呼延锡和原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眼下更是又黑了几分。
　　“呼延云烈这个大嘴巴到底和多少人说了这两个字？”
　　秋明在一旁默默道：“我也略有耳闻。”
　　“呵呵”呼延锡和的冷笑声让旁边的舜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凭他跟随主公多年的经验，一旦主公开始冷笑，那便是…
　　大事不妙。
　　“舜宇，收兵回营，看来有些人的嘴，只有死了才堵得住。”
　　呼延锡和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主公，别呀…”舜宇正要劝，就见段刻已经拉着人，低声哄道：“他只说了以喜儿二字为信，其他的并未多言，你们…”
　　段刻忘了眼床榻上的人道：“莫要因此事生出嫌隙。”
　　呼延锡和目光落在段刻拽着他的手上，也不说话，一脸玩味儿地望向段刻。
　　待段刻反应过来时，已抓着人好一会儿。
　　匆忙松手，道了声“抱歉”。
　　呼延锡和看着段刻这轻易被他拿捏的模样，一时间心情大好，也懒得追究那些陈年破事。
　　卸了佩刀扔给身侧的舜宇，走到床榻便随手撩开纱幔，正想嘲笑呼延云烈一番，却被床上人的病容吓了一跳。
　　他知道呼延云烈中了毒，但段刻没和他说呼延云烈被毒得都快死了。
　　一记眼刀抛向段刻，段刻只得解释道：“你有哮症，急不得。”
　　呼延锡和深呼吸三口，告诫自己冷静冷静，不能动怒…
　　“给我把这方圆十里行医的全都弄过来，呼延云烈如果死在这，我要全齐阳当官的一同给他陪葬！”


第96章 不愿点破
　　呼延锡和来了，后边的事便简单了许多。
　　该杀的的杀，该审的审，一个都别想逃。
　　在张允被切了第六个指头时，供出了五蛊毒解药的配方。
　　而此时的呼延云烈已入回光返照之境，断断续续地交代了不少后事。
　　卫凌寸步不离地在榻边守着，擦身、换药皆是亲力亲为，不肯假手于旁人，脸都熬青了也不肯歇息一下。
　　如此种种看在秋明眼里，嘴上虽说着恨铁不成钢，手上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给人开方子、抓药。
　　心说那呼延锡和都快把张允折磨死了，还真能任呼延云烈死了不成。
　　这不，方子审出来之后、让人服了药，病情也就稳了，虽还需好好养着，但一时半会也死不了了。
　　呼延云烈伤得重，不方便移动，呼延锡和干脆将那相公馆全都包了下来，门外有锡字营的兵士守着，也不怕人来事。
　　倒是馆内那些小倌，都被吓得不轻。
　　才刚死了人，又来这么大的排场，一时间人心惶惶，私底下都在猜，这次是摊上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客房内，呼延云烈靠坐在床头，身后有卫凌安置好的软枕。
　　半个胸膛都缠着白布，一日三次的换药，眼下就到了第二次。
　　青色的胡茬已经长了出来，唇色却依旧是苍白的，整个人连从前的三分凌厉都没有，眉头微皱着一直都没散开，卫凌问他，也只说不算太痛。
　　“起来，我给他换药。”
　　秋明脚尖踢了踢靠坐在榻边的卫凌，左手拿着药，右手拿着干净的白布。
　　卫凌揉了揉眼角，昨夜在榻边趴了一夜，自是没怎么睡好，如今看到秋明来换药，也是强打着精神挪到旁侧。
　　然而刚有所动作，却听到呼延云烈气息不足地沙哑道：“卫凌，你来。”
　　卫凌自知手下动作重，从前自己受伤包扎尚且疼痛，何况主子这般矜贵之人，当下便婉拒道：“还是让秋明来吧，他是医者，自然更稳妥息些。”
　　呼延云烈没做声，只一双眼盯着卫凌，企图用从前那般施压的方式逼他让步。
　　谁知卫凌如今却不吃他这一套，只淡淡回道：“望主子顾及自己性命，莫要意气用事。”
　　听见卫凌这么会呼延云烈，秋明在一旁挑了挑眉。
　　能亲眼看见卫凌忤逆呼延云烈也是件稀奇事了。
　　呼延云烈任何不做声，似是还要僵持。
　　“主子，秋明与我都盼着您早日康复。如今都城群臣无首，陆相就要镇不住场面，且等着主子回去主持大局。”
　　呼延云烈终于开口道：“那便让秋明来吧。”
　　秋明对着呼延云烈，自然是耐心极其的有限，心道：你这不情不愿的，看着倒像是我上赶着。
　　因而换药的时候，便是死不了人就好，下手也没个轻重。
　　拿起剪子，只避开伤处，将那紧紧缠绕人身的白布剪开，至于和伤处黏连的部分，除了径直扯下，他也懒得去想更好的法子。
　　本以为依呼延云烈那死要面子的个性，再痛也会忍着。
　　哪知道，还没开始扯呢，人就“嘶嘶”地痛叫起来。
　　卫凌面虽冷着，但听了会儿也终是忍不住道：“可是疼得太厉害？”
　　呼延云烈强撑道：“无妨，秋明换药虽不如你仔细，但也不是全然不可忍耐。”
　　秋明听了这话可是不肯善罢甘休，有这么捧一踩一的吗？他一个医者还能不知道如何给人换药？
　　自不会惯着他，捏着白布的一头，“噗”地一声将那与血肉粘粘在一块的白布揭下。
　　这一下太过突然，是呼延云烈始料未及的疼，当下便从喉咙间泄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本就没什么恹恹的脸色当下白得同唇一个色。
　　“秋明！”
　　卫凌惊呼出声时秋明已禁止将白布撤下。血肉模糊的一团，什么伤都受遍了的他，自是知道那有多疼，更是知道秋明为何要如此。
　　拦住秋明还要动作的手，哄劝道：“好好给他换药吧。”
　　秋明满不在乎地耸肩道：“我这不是换药不仔细吗？你主子既然要我来换便是做好了这准备的。”
　　卫凌看着秋明不依不饶的模样，便是这倒今日若硬要他来换这药，主子必不得好受。
　　即便心有不愿，却还是从秋明手里接过东西道：“罢了，这几日也劳烦你不少，还是我来吧。”
　　秋明自是乐得清闲，过会儿还有一堆的病患等着他照料，当下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拍了拍卫凌的肩道：“那你好好照料他吧，我去灶房看看药煎得如何了。”
　　呼延云烈自知今日这事做得不地道。
　　他命悬一线这几日都是秋明忙前忙后地照料着，费心不少。如今自己却因为想与卫凌多亲近些时而惹恼了人家，心里也是有些歉疚的，于是接着秋明的话茬道：“那边劳烦你了。”
　　秋明才不领情。
　　“谁说是去看你的药了？”人边往门口走边道：“我是给你那美若天仙的堂哥呼延锡和看药去，可没你的份。”
　　就你们姓呼延的人事最多，秋明腹诽道，还一个卫凌一个段刻的，都死心塌地得很。
　　哼，怎么他这样的好人却怎么都碰不到一个对他这么死心塌地的人呢…
　　秋明重重地带上房门，独留呼延云烈与卫凌二人在房中。
　　秋明一走卫凌便觉得有些不自在，仿若一到道无形的沟壑横亘在二人之间，沟壑一端的自己踌躇着，不愿跨过去，亦缺乏勇气掉头走远。
　　有些东西并非一时半儿能理清的，卫凌屏退杂念，拿着包扎的东西坐到呼延云烈边上，手里的动作尽量轻着，开始给人换药。
　　怕自己手里的动作重了，每动一下便瞥眼看看呼延云烈的脸色。即便人面上忍着，但只消看那没有皮覆盖下的赤裸血肉，经络跳动的模样，便也知道人痛得很。
　　几次侧眸都对上人炯炯的眼神，里边闪烁着些他回应不来的光芒，只得僵硬地挪开视线，当做什么都未得知、什么都未发生。
　　往后如何与主子相处？又如何自处？他其实并没来得及想，又或是还没想得明白。
　　离开？留下？
　　天地茫茫，何以为家？他能去往何处？又是否还能与他人产生联结？
　　他并不知晓。
　　索性将精神都放在包扎一事上，不再胡思乱想。
　　呼延云烈却以为卫凌这是被他盯得羞了，虚弱无力的声音还有些飘着，轻佻地对卫凌道：“怎么都不看我了？先前还没恢复记忆的时候便不爱看我，如今恢复记忆了，不该好好看回来？”
　　说着呼延云烈便将脸凑过去，胡茬扎到卫凌侧脸上，人依然如石尊，除了手上的动作，人未有一丝因为他的靠近而慌乱的迹象。
　　“卫凌，你不喜我靠得你近吗？”
　　“主子，你的胡茬该刮刮了。”
　　卫凌此话一出，呼延云烈面上有些挂不住，即便当下只有两人，他也觉得自己这自做多情着实有些丢人显眼。卫凌的冷淡让他心里发慌，伤处也随之作痛。
　　他急需向自己证明些什么。
　　唇瓣不管不顾地贴上人嘴角，用力的吸允了一下。
　　卫凌忍无可忍，当下偏头躲开，言语冷淡道：“主子无需挑逗卫凌。”
　　呼延云烈舔舔嘴角，故作轻松地笑道：“你今日为何频频冷面待我，从前不都十分想同我亲近的吗？”
　　卫凌用指粗的小刀一点一点地刮去伤处的腐肉，手上动作极稳，面不改色道：“主子思虑过甚了，主子是君，卫凌是臣，君臣有别，亲近有度，理应恭敬。主子还是莫要乱动，便得被刀片所伤。”
　　话虽如此，卫凌却不由地想到失去记忆这些时日他与主子的相处。
　　没了往事的羁绊，原来他对主子竟也只是常人而已，乃至相比于主子，他与段刻都更为投机些。
　　若他一直没有记起从前，是否会就此与主子分道扬镳？是否摒弃那段记忆他才能做出真正无愧于心的抉择？
　　正当卫凌胡思乱想之际，呼延云烈却猛然道：“卫凌，我说过的，我对你，不止君臣而已。”
　　这句熟悉的话引得卫凌手下一抖，指甲盖大小的血块随之落下。
　　呼延云烈痛得喉头一梗，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
　　“主子恕罪。”卫凌边告罪着，手上动作也没停，揪出一大块白布揉成一团堵住出血口。
　　“主子莫要再说些这样的话。”引得他一时失神，受苦的还是自己。
　　“卫凌，你应当知道我为何意，否则也不至于失手割了我一块肉。”呼延云烈忍着痛苦笑道：“当真是疼得很，卫凌能否帮我缓些痛处？”
　　卫凌不愿去想呼延云烈前半句话中之意，只回了那后半句道：“自然，卫凌这就替主子寻止痛药来。”
　　然而手上的白布刚放下，那掉了块肉的伤便血涌不止，卫凌只得复又将白布堵上，回过头正要叮嘱呼延云烈自己按住，冷不丁被按住腰身。
　　“同刚才那般，一下便好。”
　　呼延云烈手心潮热，额间冷汗肆溢。
　　卫凌可以十分轻易地挣开，腰间的桎梏不值一提，但他念在呼延云烈胸口的伤处，忍耐着没动。
　　没有推拒，更没有就范。
　　呼延云烈嘴边本就勉强的笑意渐渐褪了下去，他缓缓的松手，挪开视线道：“也罢，还是先换药吧，有些事急不得。”
　　卫凌依旧没有言语，只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似是一刻也不愿多耗费在这间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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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允被押在了相公馆的地窖里，人如今像条软虫似的被绑在柱子上，鬓发只是稍乱，人却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血腥味是有的，但不浓，不同于寻常刑讯弄得乱七八糟的模样，呼延锡和有的是折磨人不见血的法子引得段刻这般阿鼻地狱都见识过的人也侧了目。
　　他想，所谓蛇蝎美人，大底说得便是呼延锡和这般人了。
　　只是不知为何，每每看着呼延锡和，他却总是想起人在佛前虔诚祝祷的模样。
　　那般的宁静逸人，总是让人一见难忘的。
　　然而眼下，段刻心目中那岁月静好之人却如阎罗般慵懒地靠坐在张太师椅上，身上披着与季节不符的衣裘，恹恹的模样看着有些精神不济。
　　分明是一病弱公子，弹指间却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呼延锡和歪过头看了眼香炉上燃着的柱香，矜贵地开口道：“香燃了一半，方才我说什么来着？”
　　食指间装模作样地敲了敲桌面，“嗒嗒”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半昏半醒的张允吓得浑身打颤。
　　“瞧我这记性”呼延锡和笑了笑：“是不是说一柱香内必定让你吐个干净？”
　　“我…我都说了，你…还要怎样…”穷途末寇没一个不嘴硬的。
　　这种人见得多了，呼延锡和自然觉得不怪。张允为赵国人办事，被捉住的人会有怎样的下场他自然早有准备。
　　受罪最少的法子便是在被捉的那刻自尽而亡，如今手指都要砍没了却还在苦苦撑着，必然是心里还有什么指望。
　　是什么呢？
　　呼延锡和曲其两指支着侧脸，歪头想了会儿。
　　“钱财，地位，亲眷，荣耀，赵覃是拿这四样中的什么拿捏你的？”呼延锡和边玩着手便随口问道。
　　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他忽然嗤笑道：“该不会你心属于赵覃才拼死拼活替他办事吧？”
　　“你这…你这不阴不阳的东西给我…给我闭嘴！”
　　一提到赵覃，张允似是被人戳到痛处，冲着呼延锡和吐了口唾沫骂道：“就你这样的玩意儿…若是落到…落到我手中，定把你调教得服服帖帖再拿去伺候人…”
　　段刻皱眉，他想到了那天神志不清的文烟。
　　一股杀气在昏暗的地窖里蔓延。
　　然而还没等段刻动手，呼延锡和便打了个哈欠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揉了揉手腕，朝一旁的随从勾了勾手。
　　随从知趣地将烧红的烙铁棍子裹了层帕子，双手呈到呼延锡和面前。
　　呼延锡和拿起烙棍，没有半点犹豫地将烧得通红的那一头，烙上了张允的左眼。
　　“照理应当是烙你的嘴，但这张嘴还要用来招供不是？”
　　张允的惨叫声让段刻有一瞬的耳鸣。
　　他看着呼延锡和女子般弱柳扶风般绰约淡雅的身影，只觉得周遭这污秽的一切都与他不配。
　　他其实不愿看到这人处于这样的地方。
　　还是佛手拈花，更适配于他。
　　秋明拎着汤药罐进来的时候，被屋里这刺鼻的味道呛得一咳嗽。
　　走近了才看见张允那凄惨无比的样子。
　　唤作旁人，哪怕是敌手，他这做大夫的多多少少都会扬起些不合当的恻隐之心。
　　唯独对张允，半分都没有。
　　他亲眼看着隆子云是如何壮烈赴死的，他也亲眼看着呼延云烈那几夜是如何被毒得七窍血流不止的。
　　无心之人，自然不配得到他人的恻隐。
　　尤其这些日子，大起大落。他本以为早年跟着师傅颠沛流离那几年已是见过世间极恶，然而齐阳一行却让他明白…
　　人之为人，善可至极，恶却永无至极。
　　人为了一己私欲，当真可以毫无顾忌地踩着他人的尸骨步步高升。
　　而他能做的，除了惩恶扬善，便是练就一副铁石心肠，收起那些不值当的善心。
　　秋明脚步不停，走到呼延锡和跟前道：“我好心提醒你，这种污浊阴凉之地少待，对你的病症不利。”
　　这呼延家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疯。原本以为呼延云烈就够莫名其妙的了，哪知道他这堂哥看着更是个能搞事的。
　　“在下谢过秋大夫好意。”
　　出人意料的，呼延锡和这人态度倒是好，不似呼延云烈，总摆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不爱拿正眼看人。
　　“听见没？”呼延锡和拿烙棍拍了拍张允的脸道：“好好说，你能留个全尸，我能早点喝上药，对你对我，都好不是？”
　　呼延锡和笑得和善，仿佛方才刑讯之人不是他一般。
　　“你应当知道我是谁，那也应当听过攻城那日我的事迹。人非草木，在这世上总有牵挂的人事不是？”
　　“我自然知道赵覃有些手段，你怕他也是该的，但他那些手段，使来使去就那几招，我都看腻了。”
　　呼延锡和面上一直笑着，可段刻分明觉得他这上下两半张脸，似不该出现在一人身上，而该在两人身上。
　　一个心狠手辣，一个笑靥如花。
　　“我向你保证”呼延锡和走近两步，弯腰道：“你要是今日不抖搂出赵覃的下落，我一定让你和你在意的所有，比落在赵覃手上，还凄惨百倍。”


第97章 是人
　　赵覃是何许人也？段刻也只浅浅听说过，并未见过真人。
　　据他所知，这人是赵舍最小的儿子，随祥瑞而生，一出手便得赵舍极度的宠爱，人却没养在宫中，一生下便送了出去。
　　只因为国师算出此子幼年命弱，养在宫中易夭折。
　　于是身为国君的赵舍身，对此子竟宠到愿每月颠簸出宫探望，吃穿用度一律用最好的，甚至还派了“龙”字科的暗卫贴身护卫。
　　此等荣宠，自开国以来，当真是独一份。
　　只是那日，赵国城破之后，段刻便再没听过赵覃的消息，如今从呼延锡和口中听得这二字，一时也有些恍惚。
　　半月前他还在采石场苦熬，受尽凌辱，只盼有朝一日能与其妹重逢。
　　如今，却已投了敌营，过去种种，皆已物是人非。
　　“你痴心妄想！”张允被烙铁烧得痛极，已然陷入癫狂之境。左眼处还在丝丝冒烟，狰狞的面庞却冲撞到呼延锡和面前，恶狠狠道：“你们连给少君提鞋都不配…还…还妄想唆使我背叛少君…我呸…”
　　见张允还要冒犯，段刻一个箭步上去要拦，然而没等他出手，呼延锡和已经一脚踢在了人膝处，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声清脆的骨裂，还有愈发凄凌的惨叫。
　　呼延锡和气定神闲地看着面前的张允，歪着头想着下一步要如何撬开眼前人的嘴。
　　只消一会儿的功夫，脑海中已经飘过几百种刑讯的法子，这事他最在行，毕竟身子不行，手段便要狠辣些。
　　正想着，却忽然听见身后人道：“我来审。”
　　呼延锡和转过半身望向段刻，低头哼笑了一声，抬眸道：“怎么？心疼自己人了？
　　段刻摇头道：“刑讯的法子许不会奏效。”
　　“哦？”呼延锡和踱步到段刻跟前，因比人矮了一个头，要盯人只能昂首。而至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昂着头去够的。
　　呼延锡和抬脚，轻踢了段刻腿侧两下道：“站这么高干嘛？还要我抬着头同你说话。”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脖子扬得酸。”
　　段刻闻言，竟听话地撩起了下摆，半跪在地上，回呼延锡和道：“那我便这般同你说话。”
　　呼延锡和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看在段刻眼中，倒觉得有些像他妹小时候缠着他要一蜜饯，得逞后那灵动又狡黠的模样。
　　“为何要让你来审？因你与他同为赵人吗？”
　　段刻没听出呼延锡和话里的意思，只老老实实回道：“不是。”
　　窖中静了一会儿，呼延锡和觉得自己应当等不到段刻主动解释，于是直言道:“你不告诉我其中缘由，我如何能用你一个半途倒戈之人？你能叛得了赵人，我又怎知道你不会叛了我？”
　　段刻心中一颤，眼中透出几分失落。
　　果然，于他这般背国弃主之人，无论出于怎样的缘由，都是无法再重获他人信赖的。
　　自嘲地笑笑，他回呼延锡和道：“若不信我，也喝完药再审吧。”
　　他方才分明几次看见面前人喉头微颤，是在极力压抑咳嗽的模样。
　　呼延锡和一愣，倒是没想到段刻要审张允是这个缘由，调笑道：“我喝不喝药与你何干？怎么，你心疼我？”
　　“咳咳咳”
　　舜宇在一旁疯狂咳嗽，就差没明示他家主公注意眼下是何场面。
　　段刻也不知呼延锡和这么问有何意图，只维持着跪姿，并不说话。
　　呼延锡和笑笑，坐回太师椅上道：“也是到了喝药的时候。”
　　舜宇闻言，立马接过秋明手上的汤药罐，拿过瓷碗，往里边倒好了药就要端给呼延锡和。
　　谁知人说了句：“烫得很，我拿不住。”
　　呼延锡和眼神落到段刻头顶，下巴点了点他道：“不是你让我喝药的吗？怎么如今又不出声了？”
　　段刻还是不知呼延锡和是什么意思，依然呆在原地没动。
　　舜宇知道这一个八百个心眼的、一个半个心眼的怕是沟通不畅，于是朝段刻使了个眼色，小声提示道：“这是要你去服侍汤药。”
　　话说回来，自己主公这性子也是怪，寻常人多少有些吃不消，自己若不是跟了主公许多年，怕是也没法时时刻刻摸清人的意思。
　　舜宇怜悯的目光投向段刻。
　　心想主公怕是对这人生了逗弄的心思。
　　唉，自求多福吧。
　　段刻听了舜宇的话，顿了顿，婉拒道：“我并未做过侍奉人的事，怕不周全。”
　　呼延锡和这白瓷般矜贵的人，不是他这等粗人能时候好的。
　　“那我便不喝。”呼延锡和耍赖道。
　　段刻拿他没办法。
　　这样任着性子乱来的人，他自是从未遇见过。
　　只得端起还有些烫的瓷碗，躬身送到呼延锡和面前。
　　“烫。”呼延锡和没有接过的意思，一双春水般的眸子就那么懒懒地望着人，便是简简单单一个字，都叫旁人听出三分娇。
　　段刻被那声“烫”搅得心池荡漾，更不敢去看呼延锡和。
　　那容貌着实太过…惊艳，让他多看一眼都觉得是种冒犯。
　　“那便透透。”敷衍着就要起身，还没直起微弓的背，垂下的一缕须发便缠上了人白玉竹节般修长的食指。
　　呼延锡和单指卷起段刻的发，稍稍使劲，将人拉得离自己近了些，贴在人耳边，故意细声细气道：“现在就要。”
　　舜宇分明看着段刻这从始至终一本正经之人，被自家主公撩拨的红了脸。
　　心道一声“造孽”，却又不得不提醒段刻道：“烫就吹吹。”
　　段刻先前也得过卫凌的照顾，便循着记忆中被人照顾的步骤，仔仔细细地将手碗里的汤药吹凉，拿起边上的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呼延锡和唇边。
　　呼延锡和盯着段刻泛红的脸，小舌灵巧地将勺里的汤药卷入口中。
　　唇瓣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蹭过段刻粗糙的指腹。
　　段刻手一抖，碗里的汤药随之荡开一圈涟漪。
　　“苦是苦了些。”呼延锡和喝完一碗药道。
　　段刻默默地收握起那只碰到呼延锡和唇瓣的手指，垂眸回道：“待会买蜜饯。”
　　秋明在一旁觉得自己真是要看不懂了。
　　呼延锡和这是什么招数？段刻这又是什么意思？
　　在场应当不只他一个人觉得二人间这气氛不正常吧？
　　疑惑的目光抛向舜宇，人却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反倒显得他大惊小怪了。
　　可段刻要是被呼延锡和攻下了，卫凌怎么办…
　　好吧，卫凌起码还有呼延云烈。
　　那人虽然从前不是个东西，眼下倒是还服帖。
　　所以到头来只有他一个孤家孤人吗！
　　秋明顺深吸一口气，识趣地退出了地窖。
　　这地方他是待不下去了，走到哪都是多余。
　　刚上楼就碰见一守在那等他的小倌。
　　“我不好男风，可做不了你们的生意。”秋明故意与人保持了些距离。
　　“爷，你们这些人的生意我也不敢做啊。”小倌连忙解释：“爷，我们就想问问，你们还要在此处呆多久啊？我们这、这往后还要开门迎客的。”
　　“银子又不少你们的，急什么？”
　　小倌见秋明没其他人那般看着凶神恶煞，才实话实说道：“爷，你有所不知，我们这做得都是熟客生意，这十天半个月的不开张，往后人就不往我们这来了。”
　　秋明哪知道还要拖多久，但百姓的日子都是精打细算过活的，更何况他们这些平日里受尽人白眼的小倌，于是宽慰道：“也不会太久了。”
　　采石场和刺杀的案子查到张允、赵覃这里也就差不多了。
　　前几日呼延云烈让人将隆子云的死讯飞鸽传书回都城，陆言白的回信里就在催呼延云烈尽快回城，说是刺杀一事的风声已经传到了朝中，一时间谣言四起，有人说呼延王死了的，还有人说呼延王傻了的。
　　总之，若是见不到呼延云烈安然无恙，怕是难稳定人心。
　　欲速则不达，当年的仗打得那么匆忙，如今这样的局面也是无法避免。
　　只是…卫凌已然恢复记忆，他还会跟着呼延云烈吗？
　　秋明觉得说不准，然而相比于卫凌，更让他感到担忧的是…
　　呼延云烈没了武功，又伤了元气，往后这王还怎么当？
　　本就是全然靠武力征服天下的蛮人，如今没了武力，便没了掣肘的本钱，他自不愿看到来之不易的安宁一夜之间尽毁，世间又变得生灵涂炭。
　　内忧外患之际，呼延云烈能不能做得稳王位他尚且不知。
　　但他知道的是，呼延云烈往后的日子…
　　怕是不会好过。
　　-
　　呼延锡和审完了张允，才去看得呼延云烈。
　　故意晾他这么久，心里还是攒着“喜儿”一事的气。
　　“我来看看你死了没。”呼延锡和抱臂站于榻前，俯视着满脸病容的人。
　　眼神落到人胸前红红黄黄一片的白布上，语气才软了些：“真是我的好弟弟，平时一声问候都没有，要死了倒是知道搬救兵，呼延云烈，你这德行倒是和小时候一样，一点都没变。”
　　卫凌就站在呼延云烈身侧，手扶在腰间的佩剑上，眼见呼延锡和怼得呼延云烈说不出话也一言未发，似乎这屋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锡和将军是主子的至亲，二人间小打小闹自不必他掺合进去。
　　况且锡和将军也不是个不知轻重之人，点到为止的道理自是懂的。
　　“不是你让我没事别去烦你吗？”呼延云烈咳了两声，清了清喉咙才回道，“我岂敢不听你的话。”
　　“我说不让你烦你就不烦，我还让你不要事事冲在前头，惜命惜命，你怎么不听！”
　　舜宇见自家主公这般，便是偌大个个子，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毕竟主公说话都不阴阳怪气了，那可见他是真的要发怒了。
　　“呵”呼延锡和冷笑一声：“我倒是忘了，堂堂呼延王都一统天下了，还轮得到我个小小将军指摘的？今日我就解甲归田，呼延云烈，你这般肆意妄为的君主我消受可不起。”
　　说完，便将佩刀往桌上一拍。
　　“自己的天下，自己找人守去。”
　　眼见呼延锡和真有大发雷霆之兆，卫凌知道，如今隆将军已然身死，若锡和将军再解甲，便是失了稳固国本的两道铜墙铁壁。
　　山河飘摇，吃苦的总是苍生百姓，呼延家内的恩恩怨怨、纷纷扰扰，不该由万民来担其后果。
　　“锡和将军，主子走到今天这步也是有其苦衷，望将军息怒，莫要因一时之怒伤了齐阳百姓的心。”
　　呼延锡和闻声看向卫凌，一字一字地念出他的名字道：“卫凌。”
　　“月氏养出来的暗卫，弄得主子身受重伤，自己安然无恙的，你是头一个，该好好解释解释吧？”
　　呼延锡和对卫凌，反倒没有同对呼延云烈那般咄咄逼人。
　　呼延锡和与呼延云烈年龄相差无几，但呼延锡和总仗着自己年纪大些，号称自己是“看着呼延云烈长大的”，可见二人少年时的亲近。
　　卫凌早年间就一直跟着呼延云烈，二人那时近乎形影不离，呼延锡和这般敏锐之人，自然早早看出来呼延云烈对卫凌那非同一般的照料。
　　呼延云烈与卫凌间的那些情愫，怕是二人自个都没觉察的时候便已被呼延锡和看透了。呼延云烈既然没把卫凌当寻常暗卫看，他自然也不会。况且卫凌自小沉稳持重，可比呼延云烈这个愣子周全多了。
　　呼延云烈看呼延锡和这副兴师问罪的模样，生怕人要把他受伤的账算到卫凌头上道：“不关卫凌的事，这次是我思虑不周，才着了赵人的道。”
　　“你什么时候周全过？”呼延锡和毫不留情道。
　　卫凌知道呼延锡和嘴巴毒，一句话能把人噎死，他若不给呼延云烈找个台阶下，两人一句来一句去能怼到动手为止，于是有些敷衍地劝道：“事态复杂，主子已尽力而为，请将军谅解。”
　　呼延锡和没登来呼延云烈的答复倒等来了卫凌的，而且这话还真不像能从他所知道那个卫凌口中说出来的，当下便生出些逗弄人的心思道：“卫凌，还记得我小时候怎么说你的吗？”
　　卫凌面色一滞，扶剑的手不由地一紧，对那浮到耳边的话生出九分的排斥。
　　沉默着不言语，直到呼延锡和自己回道：“我说你是，你主子最宠爱的小狗。”
　　见卫凌脸色不好看，呼延锡和才笑笑道：“不过现在倒不像小狗了，想只被你主子驯服的狼。”
　　“卫凌不是狗，也不是狼。”卫凌眼神微冷地看向呼延锡和道：“我是人，是主子的暗卫。”
　　卫凌敢直言反驳是呼延锡和没料到的，他以为卫凌要反驳人，左不过因为他那主子呼延云烈，殊不知如今这句全然是为他自己的说的，真是稀奇。
　　呼延云烈怕呼延锡和被卫凌惹急了，这人手握重权又阴晴不定，发起疯来十头牛都拉不住，还是不要惹他为上。
　　“算了呼延锡和，莫要为难他。”
　　呼延锡勾了勾嘴角，笑道：“直呼其名？很好，呼延云烈，这就开始给我摆呼延王的架子了？”
　　段刻也没见过这场面，不知道两人自小便是你一句我一句拌嘴惯了的，直当呼延锡和真的发了气，于是苦口婆心地劝道：“将军莫要动怒。”
　　“怎么，你也要求情？”呼延锡和瞪了人一眼道。
　　“动怒对你身子不好。”
　　只一句话便顺了呼延锡和的毛，炸毛的狮子立马又变回了矜贵的猫咪。
　　秋明在一旁忍了许久，看着这群人一句来一句去，实在忍不住打断道：“你们打住打住。”秋明做了个手势道：“先把正事谈了你们再吵，我就想问什么时候能回去？还有就是…”秋明犹豫了会儿道：“隆将军的尸首要不要带回去？”
　　谈到隆子云，屋子里的氛围忽然凝重了起来。
　　“此事我也正想说。”呼延云烈神色肃穆道：“此时我也思索了许久，锡和兄，隆子云身死，他的将位也空了出来，如今内忧外患，我希望你能接替他，与我一同回都城稳定忍心。”
　　呼延锡和闻言也收敛了笑意，面色严肃了起来。
　　呼延云烈快有十几年没喊过他哥了，如今这般开口，已是在拉下脸面求他。
　　“我在这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呼延锡和撇开头看向窗外，似是不愿谈及回去的事。
　　“我知道你不愿与他们再有瓜葛，然而如今这状况，我身边可信之人寥寥无几。”
　　“从朝中到地方，从上到下，皆是积瘀已久，不斩草除根，天下迟早还要分崩离析。”
　　“所以锡和哥，我想你这次同我去往都城，创这江山盛世可好？”


第98章 轻点
　　“呼延云烈，你这话说得好听，当真以为你我还是十几岁的愣头青，一两句话便能左右的这天下？别是你这王位还没坐热就被人端了。”
　　这话听得秋明都有些心惊，暗嘱这呼延锡和往后惹不得，当真是个不管不顾什么都敢说的主儿。”
　　那日聊了许久，直到深夜呼延锡和仍是没松口答应呼延云烈一同回都城的事，只说还需仔细想想。
　　之后二人便再没谈过此事，呼延云烈也知道呼延锡和这人逼不得，只能耐下心来等着。
　　又过了些日子，待呼延云烈伤好了些、能挪动了，呼延锡和便领兵护送他们回了早先落脚的那个驿站，还说等两日之后启程时，再告诉呼延云烈自己到底答不答应和他回都城。
　　又是几日的颠簸，秋明刚到驿站就去看了文烟，才几日，人的情况就极具恶化，思来想去，秋明还是想将文烟带回药灵谷医治，除此之外，他还想卫凌同他一齐走。
　　本以为卫凌会径直拒绝留在呼延云烈身侧，谁知卫凌竟说自己还需考虑考虑。
　　以他对卫凌了解，能说出“考虑”二字已经是极其不容易了，好歹这就说明卫凌至少想过离开呼延云烈的事。
　　有这苗头便好，怕得就是连苗头都不冒。
　　入夜，卫凌一手拿着放了几碟爽口小菜的菜盘，一手扣响了房门。
　　“进来。”门后传来呼延云烈的声音，比之前几日的气虚，已然好了许多。
　　“不是说了，往后都不必敲门了吗？”呼延云烈胸前仍缠着白布，却远不如几日前那般，几乎将整个胸膛都包了起来。
　　已经愈合的伤处坑坑洼洼看着有些骇人，因而每次见着卫凌，呼延云烈都会披上外衣遮掩疤痕。
　　呼延云烈已然能够料理自己，卫凌放下菜碟就要离开，手却被人拉住：“陪我一同用膳吧。”没等卫凌婉推拒，又补了句：“和你一起，我胃口也好些。”
　　卫凌再不愿吃，话说到这个地步也不得坐到呼延云烈对面的座上，敷衍地扒着碗里的饭，勉强用了几口。
　　“菜也不错，多吃些。”呼延云烈以为卫凌是顾及尊卑有别，不便放开来吃，便将盘子里的各色菜式一股脑地往卫凌碗里夹。
　　卫凌食量不大，几口饭其实便够了，多余的菜他压根不愿吃，但也不想因这几口菜再惹出事端，仍是十分勉强地把呼延云烈夹过来的每筷子菜都咽了下去，唯独剩了几根他特地挑出来的浅色叶片。
　　“你不吃香菜。”呼延云烈看着那几片香菜若有所思道：“我竟到今日才知道。”
　　话落到卫凌耳朵里，以为呼延云烈这是要借题发挥。虽然这几日他已极力避免同呼延云烈相处，更不至于在何处惹恼了他，但呼延云烈罚他从来都不需什么正经由头，几片咽不下的香菜也便足矣了。
　　罢了，左不过待会吐一道，也不是多大的事。这么想着，卫凌拾起筷子夹起那团油腻的香菜，微微皱眉就要往嘴里送。
　　呼延云烈一时不知，卫凌为何忽然又要吃这些专门挑出来不要的东西，但还是拦道：“不愿吃便不要吃，往后也是，不愿做的事不要勉强自己。”
　　卫凌看着呼延云烈按着他的手，有些摸不清他这是在弄哪一套。
　　这又不是第一二回 勉强他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了，眼下忽然说起这句话，不觉着虚伪吗？
　　卫凌忍不住发笑道：“无论我愿与不愿，从前每一桩每一件事，不都如了主子的愿吗？”
　　这从卫凌口中出来波澜不惊，却在呼延云烈心头掀起涛涛巨浪，鞭笞着他的一意孤行。
　　他忽然想起卫凌失忆时的所言种种，原来、原来那些才是肺腑之言吗？
　　言语太过苍白，卫凌明明没有责怪他，他只是心平气和地说出了一个板上钉钉的事实。
　　这个事实让他手足无措，让他无言以对。半晌，呼延云烈才道：“往后，不会了。”
　　似在说服自己，似在给人承诺，他低声道：“往后你要做什么便循着自己的心意去做，不要再为任何人左右了”
　　“主子如此说，我便不吃这香菜了。”不同于往日的惶恐，卫凌即边放下筷子，没再动那些令他难以下咽的香菜，只端坐着等着呼延云烈用完。
　　二人皆知今日所言是香菜也不只是香菜，但他们都没点破，不说，才能全了颜面。
　　“若主子没什么吩咐，卫凌便下去了。”过了一会儿见呼延云烈还没用完，卫凌便开口道。
　　他不愿在此多待，只待呼延云烈一句首肯便打算离开。
　　谁知呼延云烈忽然开口道：“卫凌，与我一同回都城吧，守在我身边往后再也不要离开了，你可愿否？”
　　卫凌唇线微抿，垂眸看着碟子里的香菜，一时无言。
　　那香菜被人夹起又放下，已然断成了几截，看着是更不好吃了。
　　“无论愿不愿，卫凌只要活着便是主子的暗卫。”
　　除了答应有能如何呢？
　　那日身死，本以为此生的纠葛就此终结，忘川一渡，孟婆汤一喝，来生便再难相见。
　　后来失忆，宛若漂浮在世间的一根浮萍，总觉得与世隔绝，四周笼罩着一层戳不透的纱幔，他甚至分辨不清自己是不是他人口中的那个卫凌。
　　如今，他记起了所有。回想起从前，只觉得恍若隔世。
　　人世几遭沉浮，他不知道到哪去找寻他自己活在这世上的意义。这么多年，没人告诉过他除了为主子而活还能为谁而活。
　　或许只有眼前这个他生死追随的主子，才能让他在这虚妄的世间感受到一丝真切。
　　然而齐国十年的苦难历历在目，重逢之后的凌辱殴打记忆犹新。
　　历经了那样不堪的一切，若问他还想不想回去？
　　他实在说不出个“想”字来。
　　呼延云烈见卫凌不语，放空是两眼思绪不知飘到了何处，便是不说也知道了他的答复。
　　“卫凌，我不愿再逼你，只盼着你往后能一直按自己的好好活着，即便你不愿再呆在我身边也无妨。”
　　“主子想听什么？”卫凌垂眸用筷子拨弄着碗里自己碟子里的东西，道：“要卫凌说誓死追随主子？说卫凌可以抛却前尘心甘情愿地留在主子身边？还是接着做回那个对主子百依百顺、任打任罚的暗卫？”
　　卫凌笑道：“主子想要的许不是卫凌回来，而是怕再也养不出一只如此乖顺的狗吧。”
　　卫凌嘴唇颤抖，眼神漠然，然而发红的眼底昭示着此刻内心的波澜。
　　这是这么多年卫凌头一回吐露心声，从前的大多时候他都是压抑的、隐忍的，如同一团棉花，心甘情愿纳入周遭施予的一切，无论好坏对错。
　　“不会了，往后都不会了。”呼延云烈不顾胸口的伤处，匆匆跪倒卫凌跟前，扶着他的膝道：“我不知该如何弥补你，你告诉我，卫凌你告诉可好？我盼着你留在身侧，但又怕逼得你不得自由，你想要什么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我都依你。”
　　呼延云烈按在卫凌膝上的手似有妖力，一股热流自膝眼传遍全身，只叫卫凌感到些许灼热，仿若冬日里的一缕暖阳，稍稍驱散了他体能经年不化的寒冰。
　　他不自觉地将身子往呼延云烈那般靠了靠，企图让那双大掌能覆上他整个膝头。
　　呼延云烈没有察觉卫凌这发乎于身的小动作，只接着道：“往后我不会再以主子的身份压着你做任何事，你只消按着自己的心意行事。”
　　“卫凌，还记得我那时说过的话吗？我对你，不止君臣而已…”
　　未等呼延云烈将心意表露完，卫凌拦住话头道：“主子自重，莫要再说了。”
　　“卫凌，你为何总不愿直面的我的心意！”
　　“君臣如何？不是君臣又如何？主子总要卫凌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一次又有一次地怀中希望陷入绝望吗？”卫凌声音哽咽，眼中已有湿意。
　　闭了闭眼压下翻江倒海的情绪，他声音颤抖道：“主子是想行那般事才说得这些话吗？”
　　“卫凌你…”呼延云烈惊愕地指着卫凌，半天才口齿不伶道：“我自是想与亲近，只是这并非我同你说这些话的缘由，你莫要曲解我一番心意。”
　　“主子对许商志也说过这些吗？”
　　呼延云烈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让他不禁想起齐国城破那日，地牢里，他苦等十年的主子风尘仆仆地前来，对他极尽种种恶言，再将他一脚踹远，而后含情脉脉地搂着许商志安抚，视他为鼠蚁。
　　“主子舍得在与许商志一同时对他那般、那般暴虐吗？”
　　那一夜的事他根本不敢回想，身上的痛处尚且能够能耐，心里的苦楚确是许久才排遣开来。
　　但凡念及些许情谊，做得出这样的事吗？
　　然而最可笑的是，不知出于什么缘故，看着近在咫尺的呼延云烈，他满脑子都是那些羞人的场面，当下他竟想着、想着…
　　不愿被欲望左右，卫凌挣扎道：“放手…”
　　竭力压下那恼人的欲念，企图摆脱呼延云烈禁锢在他肩上的双手。身子却不听使唤地战栗着，近乎瘫软成泥。
　　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卫凌的难堪落入呼延云烈眼中，他近乎立刻反应过来其中缘由，手下的力气不禁一松，卫凌随之如使不上劲儿一般，侧倒在床榻上。
　　…
　　然而呼延云烈知晓，这与什么药无关，仅仅与他有关，定是他前几日强渡给卫凌的那股内力在做作祟。
　　当下卫凌心绪翻涌，一时压不住体内乱窜的气，极寒与极暖的碰撞之下被那股质暖的内力占了上风，按弥先生的说法，如他不相助卫凌便只有自己苦熬过去。
　　可若他此时乘人之危，与卫凌肌肤相亲，便是再一次违了卫凌的意愿，又与第一次何异。
　　然而若他不管，由着卫凌受欲望这么，又如何狠的下心？
　　两难之际，呼延云烈俯身保住卫凌，试图让他好受些，胸前的衣襟却被紧紧扯着，牵动着尚未愈合的伤口，痛的他眉头一皱。
　　卫凌神志已有些恍惚，熟悉眉眼在面前忽大忽下，少年的面庞和薄情的颜变换着，让他分不清虚实。
　　“主子…”嘴里低低地呢喃着，发酥的颤音近乎立刻让呼延云烈忍耐不住。
　　“卫凌，你听我说。”呼延云烈扒下卫凌的手，忍着道：“我帮你，即刻便帮你，明日待你醒来，切莫记恨我可好？”
　　卫凌听不分明呼延云烈说了什么，看见那暗红的唇瓣闪动着，当下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按着人的脑袋…。
　　呼延云烈任他按着，脸侧如被火炉蒸烤，最后只得只问出一句：“你可分得清我是谁？”
　　“主子…”卫凌不知是在回应还是呢喃，身上已不自在地动了起来。
　　…
　　…
　　卫凌既然知道今夜…是谁，即便日后后悔了，为此事记恨他也无妨。
　　只消能帮他排遣一丝半毫的苦楚，即便往后被人怨恨，他也甘之如饴。
　　永远在被锁途中的98章


第99章 就剩你一个人了
　　卫凌醒来已是第二日晌午。
　　一睁眼便看见一片陌生的房顶，当下便弹坐起，待感到腰间异常的酸软，才零零散散记起昨夜的情事。
　　身侧的被褥已然凹陷下去，一摸温度便知人已走了许久。好在人已经走了，否则他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口中干渴，掀开被褥想去倒杯茶水，却被被褥上一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晃了目，当即愣在原处。
　　第一次便是流了这样多的血，他知道若受伤的是他，那处应当不至于只是酸胀而已。所以这血只能是另一个人的。
　　应当是昨晚崩裂了伤处，才留下了这些痕迹，但也不排除有旁的可能。
　　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人，才能搞清楚状况。
　　卫凌一站起来便觉腿根酸软，想到昨日双腿被架着悬空了半宿，到后边他都有些疲了，架着他的人却不依不饶，他一时情急，似乎踹在了人胸口上，难道是那时伤到的主子？
　　没等卫凌想明白，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
　　呼延云烈一眼看见站在榻边出神的卫凌，凌乱的黑发垂落在胸前，里衣微微散开，锁骨上散落着清晰的红印。
　　按了按心口的位置，他扬着笑走过去，牵着卫凌胳膊将他按回榻上道：“昨夜折腾了许久，今日好好歇歇。”
　　卫凌默不作声地将手抽回，撇开眼道：“不必，主子还是早日商计回程之事。”
　　呼延云烈一愣，怔怔地问道：“卫凌是愿意与我一同回去吗？”
　　见卫凌不做声，呼延云烈又道：“是因为…昨夜吗？”
　　卫凌不愿提及昨夜，他不知自己昨夜为何会有那般举动，现在想来只觉得后悔的很，恨不得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当下便划清界限道：“卫凌愿暂陪主子回都城，无关其他。”
　　“昨夜…”
　　“主子莫要再提昨夜！昨夜卫凌身体异样冲撞了主子，望主子谅解。”
　　呼延云烈掰了掰自己的手指，勾着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待心口阵痛过去，才笑着对卫凌道：“只是怕你昨夜不适，给你拿了些膏药。”
　　呼延云烈怀里掏出两个瓷瓶塞到卫凌手中道：“秋明说这药见效奇快，你若还有不适也可自己去找他。”
　　他怕卫凌身体不适又不好意思去拿药，便一早先去了秋明那拿了药回来。
　　卫凌看着手里的瓷瓶，当下有些不敢去看呼延云烈。他刚才以为主子要拿昨夜的事挪移他便当即斩断了话头，哪知主子只是想给他伤药。
　　“卫凌身上并无异样，主子也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往后亦不必因此对我特殊以待，我与主子，至始至终都是君臣而已。”
　　“只是君臣，为何昨夜愿愿与我亲密相亲？”呼延云烈知道卫凌脸皮薄，不愿将亲近的事拿出来讲，但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将君臣拿出来说事。
　　“卫凌是主子的暗卫，主子与暗卫亲近并非不可能。”卫凌垂着头，不敢去看呼延云烈的脸色。他听见呼延云烈咽了口唾沫道：“所以昨夜种种，仅是因为我是你的主子吗？”
　　卫凌没有说话，房中的空气近乎凝固。
　　“所以，即便不是我，换作旁人，只消那人是你的主子，你就愿意与他亲近吗？”
　　呼延云烈按捺不住心头窜起的火气，一拳捶在床柱上，惊得卫凌抖了抖身子。
　　猝不及防的反应落到呼延云烈眼里，想到都是因为从前自己做得那些混账事，心口又是一痛。
　　他本以为卫凌是接纳了他的心意，才愿与他亲近，未曾想尽是因为君臣而已，呵，又是这该死的君臣！
　　呼延云烈只赶紧刚包扎好的伤口又崩裂开来，一股暖流从心口蔓延而出，痛楚随之而来。
　　忍下心口细密的刺痛，呼延云烈走到卫凌身侧，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目光眷恋道：“卫凌，你还是再想想，是否要同我回都城。”
　　“这一次回去，凶险万分，为引赵覃出洞，我会装作因刺杀武功尽失的模样。然而都城内如今危机四伏，想要我死的人不计其数，你若做回我的暗卫，必然是要受波及的。”
　　“主子，卫凌愿…”后边的话还没说完，呼延云烈的手就覆到了他嘴上，“你不当下回应我，我这半生亏欠你的太多，实在不知该如何偿还，所以无论你这次如何抉择，我都希望往后余生，你能肆意而活。”
　　“但若你这次当真要留下，我便再也不会放你走了。”
　　“卫凌，我实在经不起，再一次与你分离。”
　　言罢，呼延云烈脚步虚浮地夺门而出。
　　迎面碰上来给他送药的秋明。
　　“不是叫你回去卧床吗？不听医嘱下次便别来找我。”
　　今儿一早他就被敲门声吵醒，起床气来没来得及发出来，就看见背靠在门框上的呼延云烈，半披着的外衣上大片大片鲜红的血迹，一看就是沾染不久。
　　这还不算，人口鼻处也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涌血，搞得他还以为是自己医术不精，先前没把毒素清干净闹得。
　　“你是真不想要命了是吧？”
　　被呼延云烈凌厉的眼神提了醒，认输道：“好好好我小点声。”
　　看了眼卫凌那间禁闭的门扉，才接着道：“说了要卧床静养，稳定心神，这毒已经伤了心脉，从前又有旧伤，你知不知道，如今你这身子就如一根绷紧的弦，稍微一个用力就要断了…”
　　秋明本还想唠叨几句，然而呼延云烈却板着个脸，失魂落魄地跑了。
　　-
　　驿站的屋顶上，呼延锡和提了壶酒坐到呼延云烈身旁。
　　“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遇着烦心就爱事往高处爬的癖好啊？”
　　呼延云烈瞥了自家堂哥一眼，十分不客气地拿过人手上的酒壶“吨吨”就是两大口。
　　“关外都扎帐而居，何来的高处？”
　　呼延锡和从呼延云烈手上接过酒壶，小小地呡了口回道：“那就是在齐国那几年养出来的癖好了？”
　　呼延云烈没有作声。
　　呼延锡和说得没错。那三年他时常往屋顶上跑，从高处俯瞰那四方宫墙围死的巨大牢笼，一遍一遍告诫自己谨记此时的境遇，往后再也不要让自己落得这般下场。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每每遇着他登高的时候，背后总有有个人默默守在。
　　他呆多久，那人便守多久，风雨无阻，冬夏不歇。
　　“早见你状况不对，该不会卫凌那软性子的都被你惹火了，就要弃你于不顾了吧？”呼延锡和自小看着人两人过来，卫凌是如何一味纵着呼延云烈的，他岂会不知？
　　呼延云烈没接话，只夺过酒壶就要猛饮一口，却被呼延锡和拦下：“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是随着性子乱来？刚捡回来一条命就要接着作了？”
　　这世上能让呼延云烈吃瘪的，估计也就呼延锡和这个堂哥了。
　　不过如今，还得加上个卫凌。
　　只是凭卫凌的性子，也不会刻意让呼延云烈吃瘪。
　　呼延云烈叹了口气，一手支在曲起的腿上，淡淡道：“我倒宁愿他能被惹火。”
　　呼延锡和挑了挑眉，哼笑道：“这真是稀奇了，从前要人听话的是你，如今嫌人太听话的也是你。”
　　呼延云烈认真地看向呼延锡和：“你不懂，听话并非好事，尤其对于心上人而言。我如今只盼他能为自己，肆意地活一回。”
　　呼延锡和因呼延云烈的话一愣，看着人脸上浮上的两片酡红，笑了笑，同小时候一般揉了把身侧人的头道：“你小子还敢在自己堂哥跟前充夫子？我瞧你当真是醉得厉害。”
　　可不。
　　月氏铁骑治军极严，军规里写在最前头的一条便是禁止饮酒。
　　于呼延云烈这般一年有八个月在外边打仗的主儿而言，把酒戒了才是最为稳妥的法子。
　　这般做的好处便是以身作则，做了根好“上梁”，坏处便是…
　　特别容易醉。
　　所以，两人聊到后边，还是呼延锡和召来段刻，才将人扛回了房中。
　　呼延锡和看着段刻将人交给卫凌，拍拍卫凌的肩，欲言又止，终是没说什么。
　　旁人缘，旁人结，旁人解。他一个外人，也实在没必要掺合其中。
　　呼延云烈这九头牛都拉不回的倔性子，也是要人来磨磨。
　　出了门，呼延锡和才想起了身边被他一句话召之即来的段刻。
　　抿着笑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轻佻道：“也是可怜，如今没人要你了。”
　　呼延锡和的话刺得段刻心头一痛，随即抬眸看向呼延锡和，却在视线触及人脸庞的那一瞬，又低了下去。
　　“怎么？我脸上有针？扎得你一眼都看不得？”
　　揣着明白装糊涂，呼延锡和明知段刻为何总不敢拿正眼瞧他，偏还总爱挪移人。
　　“并非如此。”段刻老实道：“你容貌太过惊艳，让我望而生畏。”
　　这回复让呼延锡和笑得更放肆了。
　　“望而生畏？这倒是头一回听人这么评价我的容貌。”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呼延锡和下榻的房前。
　　段刻伸手替呼延锡和推开房门，人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外，看样子没打算跟进去。
　　倒是呼延锡和开口道：“进来，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犹豫片刻，段刻还是提脚跨过门槛，进了呼延锡和房中。
　　另一只脚刚落地，门就“吱呀”一声，被一股无形的力合上了。
　　呼延锡和随手解了身上披风扔在地上，人只穿着单薄的外衫，自顾自地将自己抛入蓬松的软榻之中，舒服地嘤咛了声。
　　许是到了自己的地盘，人也不似在外人跟前那般端着，倒是显出几分少年气。
　　歪头饶有兴趣地看着段刻跟在他屁股后边捡起地上的披风，仔细地掸掉沾染的灰尘，又挂到一旁的架子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小臂撑着软榻支起上半身，修长的双腿交叠着翘起，外衫顺势滑落。
　　明明分毫未漏，却无端生出一股色气。
　　段刻收拾好呼延锡和的衣物便守着那不近的距离，端正地站在原处，双目低垂，也不去看面前的绝色之人。
　　呼延锡和薄唇轻启，一双同呼延云烈有三分相似却比之精致十分的桃花眼微挑道：“明日呼延云烈便要回都城，不出意外卫凌也会随他同去，而我…”
　　他故意顿了顿才道：“估摸着也会同他回去吧，谁叫整个呼延氏，我也就剩他一个弟弟了。”
　　“你应当是呼延氏锡字一宗中年纪最小的。”段刻回道。
　　“哦？”这回答着实让呼延锡和有些意外，“我竟不知，你连我是哪一宗的都知道了。”
　　段刻说得不错，与他同父的，上边确实还有几个，只是…
　　“我可不愿同那些个不成器的东西扯上什么干系，这话你只准在我跟前说一次。”
　　“不会有下一次了。”段刻孤零零地站在屋中，嘴里吐露出这样寻常的一句话，却无端生出三分令人生出些怜悯的神色。
　　至少在呼延锡和眼中看来，确是这般。
　　实则段刻说得也不错。
　　他们一行人不日便要启程，此去山高路远，再相逢便不知道要等什么时候。
　　呼延锡和盯了段刻好一会儿，见人实在没有自个儿开口迹象，才开恩般道：“所以，你就从来没想过同我们一起走？”


第100章 一起走
　　一起走。
　　怎敢如此奢望。
　　呼延云烈出现前，段刻曾想过，他和卫凌一样孑然一身，在这世间已然了无牵挂，往后一起做个伴也好。
　　如今看来…
　　孑然一身的，不过只有他一人罢了。
　　天地茫茫，他还能去哪？哪里又能容得下他？
　　张允虽被擒获，但又牵扯出背后的赵覃，盘根错结的毒瘤，又岂是一时间能拔清的。
　　赵氏的规矩，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背叛之人，待呼延云烈一行人走后，他怕也凶多吉少。
　　罢了。
　　他也不愿斗了。
　　随波逐流，听天由命罢。
　　段刻低着头半天不发一言，惹得呼延锡和在心里骂了他十句“蠢货”。
　　这人也忒不会看人眼色，更别说哄人心悦，往后放在身边了，定要好好调教一番。
　　“我饿了。”呼延锡和只得主动道。
　　有了前几次的相处和舜宇的指点，对于呼延锡和这忽如其来而又不知所谓的话，段刻总不至于同从前那边不知所措。
　　“要吃些东西吗？”
　　呼延锡和勾着半边嘴角，点了点头。
　　段刻环顾四周，没看见余下的小点，于是回呼延锡和道：“我去叫人做些，你想吃什么？”
　　呼延锡和仍撑着身子晃着腿儿，对段刻道：“你过来，我告诉你。”
　　段刻犹豫片刻，往前挪了两步。
　　“再过来一些。”
　　呼延锡和看着面前人老老实实地恪守着礼仪的模样，笑意更甚，又生出三分逗弄之意。
　　想他什么样的眼神都见过了，贪婪的、痴迷的、羞怯的…
　　唯独这般低着头对他视而不见的，从未见过。
　　“你说，我听得清。”段刻没再抬步靠近，站在原地没动。
　　“你不过来我就不说，那就饿着吧。”
　　这般任性胡来，仿佛饿得不是他自己。
　　不是吃准了人会纵着，断然说不出这番话。
　　段刻叹了口气，这几天相处下来他虽摸不清呼延锡和的脾性，却也知道这人不喜欢人逆着他。
　　这总让他想起从前赵宣府上养的那只贡猫。
　　慵懒矜贵，总趴在软垫上眯着眼瞧人，每每发出腻人的喵叫声，等人被他勾得伸手去摸，便又伸出那藏在肉垫里的尖爪，挠地人满手血痕。
　　美艳而危险。
　　呼延锡和的性子像极了那只猫。
　　虽然当年在府上，那猫谁都挠过，唯独没挠过他。
　　然而这也佐证不了什么，猫终归不是人，更不是呼延锡和这神仙般的人。
　　“段刻一介粗人，怕冲撞了呼延公子。”
　　“冲撞？”呼延锡和舔了舔嘴角，抬眸看向段刻道：“是那种冲撞？”
　　那种？
　　待段刻意会出呼延锡和话中的意思，忍不住皱着眉回道：“呼延将军莫要与在下说这般话。”同旁人说这些或许能生出些暧昧，同他…只会轻贱了自己。
　　再说，那些不该有的妄念，又要生出来了。
　　段刻一本正经的样子惹得呼延锡和嗤笑出声。
　　“知道的，你从前做得是暗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戒了色的修行之人。”
　　忽然敛了笑，呼延锡和坐正，对段刻道：“你要知道，我不喜人忤逆，要想往后有个容身之处，最好乘着如今，我对你还有几分些兴趣，尽些力气讨好。”
　　“所以当下，我要你过来，你便乖乖地过来。”
　　段刻脑中“轰”的一下炸开。
　　呼延锡和方才那句“几分兴趣”不住的在耳边回荡。
　　呼延锡和这样云端上的人，怎么会对淤泥里的蜉蝣有兴趣。
　　然而即便知道如此，段刻还是如受蛊惑般走到呼延锡和身边。
　　每一步的靠近都如同在他心头撞上一记禁钟。
　　他知道他不该靠近，不配靠近，但他…却忍不住靠近。
　　记得呼延锡和不喜昂着头看人，自觉地半跪到人脚边。
　　呼延锡和打量了段刻一会儿，伸出一条腿踩在段刻曲起有力的大腿上道：“服侍我脱靴。”
　　段刻轻捧起呼延锡和的小腿，动作虽不熟练，但也在尽力避免不必要的触碰。
　　待褪下足袋，便看见人一双玉足，脚背上条条分明的轻紫色血管，无端透出几分暗昧。
　　面不改色的去脱另一只，耳边似乎只听得见呼延锡和平缓的呼吸声。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人冰凉的肌肤，微微一抖，随即道了声：“抱歉。”
　　正要推开，那玉足却仍踩在他腿上，没有放下的意思，甚至顺着他的腿，踩到胸口。
　　段刻浑身紧绷，那玉足在他身上放肆的游离，直到靠近了一处，才被被他单手捉住。
　　“别闹了。”段刻声音沙哑道。
　　“这就忍不住了？方才不是端着不肯过来吗？”呼延锡和瞥了眼…，调笑道。
　　本意不过逗逗那人，未曾想人回了一句：“我一身污秽，不该靠近你这般的人。”
　　段刻眼神闪烁，将呼延锡和的足轻放下。
　　从前的事，过去了并非就没有发生。午夜梦回，每每梦及仍会惊醒。
　　“你身边不该有我这样的不堪之人。”
　　他虽不是女子，更无所谓什么贞洁，但他不在意，并非他人也不在意。
　　若呼延锡和知道了那些人在他身上做过的事，怕是会后悔此刻的触碰吧。
　　呼延锡和眼神复杂地看着面前这人漠然的神色。
　　明明已然有了靠近他的欲望，却强忍着不肯靠近。
　　原以为不过是欲情故纵的把戏，未曾想…这人竟存了这样的想法。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从前那些事？”呼延锡和光脚踩在地上，脚底当即沾上了灰尘。
　　“你一个替赵氏卖过命的暗卫，若不查清底细，我又怎会容许你待到此刻。”
　　段刻静漠的眸子透出三分不解，他怔怔地看着呼延锡和。
　　“你既知道，为何还愿…”还愿靠近。
　　知道了那些事，莫说呼延锡和这般矜贵挑剔之人，便是旁人，都只会将他视作污秽之物。
　　“我不在乎。”呼延锡和双手捧着段刻的脸，白皙的手与人黝黑的肤色形成反差，“我不管你从前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如今我就是对你有兴趣，你要愿意就乖乖做我的人，你要不愿意，我就逼你乖乖做我的人。”
　　呼延锡和像对小动物似的，捏了捏段刻的脸，似乎在他跟前跪着的不是个杀人如麻的暗卫，而是只已然归顺于他的狼犬。
　　“所以，你要想的，不是从前那些过往，而是眼下如何把我哄心悦了。”呼延锡和露出个迷人至极的笑，“知道如何哄我心悦吗？今日就来教你。”
　　说着，呼延锡和便揪着人的衣领，将人按在床榻上，自顾自地脱下外衣。
　　段刻被呼延锡和忽如其来的动作惊地一时反应不来。
　　看着人发红的肌肤，只觉得…发痛，但他告诫自己不能受欲望的支配。
　　段刻腾然起身，呼延锡和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要向后摔去，段刻眼疾手快将人捞入怀中。
　　胸膛紧密相贴，段刻甚至能感到呼延锡和心口的跳动一下一下捶在自己同样的位置，让他近乎丧失理智。
　　呼延锡和在段刻怀中挪了挪，想着换个舒适的姿势，然而却感受到什么，有些惊讶地抬头望向段刻。
　　“我竟不知，你这般天赋异禀。”
　　段刻脸红得能滴出血来，松开箍在人腰间的手，半天也只憋出一句：“别闹了。”
　　呼延锡和笑笑，冰凉的手臂水蛇般缠到人脖颈间，呵着气道：“你怎么总是这一句话，怪没意思的。”
　　人间绝色，妖娆妩媚。段刻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去想一个男子，然而当下，他却只能想到这些。
　　全天下怕是没有一个人能拒绝的了呼延锡和的投怀送抱。
　　然而段刻却捉住人往他衣下探的细手，深呼出一口气，盯着呼延锡和道：“真的不要再闹了，会伤着你的，不是饿了吗？快些松手，我去给你寻些吃食。”
　　呼延锡和“噗嗤”一声道：“该说你愚钝，还是说你机灵呢？到现在还不知我哪里饿吗？”
　　眼看段刻实在意会不来，他才故意软着声，附在人耳边道：“你亲自来喂，便能饱了。”
　　段刻眼色一沉，松开呼延锡和的手，一掌握在人细腰上，仍有凉意在身上肆意游走，闭了闭眼，他沉声道：“锡和将军，你当真想好了吗？”
　　呼延锡和将脑袋搁在人宽阔的肩上，半磕着眼，有些迷离道：“段刻，你废话真多，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男人了。”
　　话音刚落，呼延锡和便感觉眼前一晃，随即颠了个个儿。
　　人陷在蓬松柔软的被褥中，一只大掌扣在他脑后。
　　看着自己上方那人眼中压抑的情愫，深红饱满的唇瓣，听见那唇间吐出一句极柔的：“我会疼惜你的。”
　　-
　　另一边呼延云烈房中。
　　呼延云烈因为饮了不少酒，而秋明开的那几位药又与酒相冲，已经吐了好几回，眼看黑乎乎的胆汁都吐出来了，卫凌就想去叫秋明，却被呼延云烈拉住。
　　“别去了，到时候又是一番吵闹。”
　　回想起秋明叽叽喳喳的模样，卫凌也是硬生生止住了步子。
　　卫凌自是知道呼延云烈为何会醉成这个样子，回头看见佝偻这背透出疲惫的呼延云烈，心中也生出些许不忍道：“主子，身子是自己的，自己便要爱惜。”
　　拧了把湿帕子递给呼延云烈，本想他自己擦擦脸，但见人手都抬不起来，便放弃了这个念头，认命地展开帕子替呼延云烈擦去额间的汗迹。
　　许是酒意为未退，呼延云烈颓废道：“我不在了也好，你便能不管不顾地去过自己日子，便能真的重获新生。”
　　卫凌闻言手微微一颤，湿帕子没拿稳，掉在地上。
　　“主子，命是自己的，若自己不爱惜又凭何要旁人爱惜。”
　　卫凌皱着眉，压抑再三，终是忍不住道：“那么多将士为救主子而亡，秋明领着一众大夫日夜翻查医术、找方子，费尽千辛万苦将主子救回来，主子却是这般轻视自己的性命吗？”
　　那几日，卫凌看着呼延云烈身陷病榻，气若游丝，胸口甚至没有半分起伏，他要每隔半刻拿着铜镜放到呼延云烈鼻下，看见那点点雾气才勉强安心。
　　那样的揪心，他着实不想体味第二次。
　　“主子是君王，是天下万民的君王，不该再同少年时一般任性妄为。即便这次我陪主子回去了，往后也未必陪得了主子一辈子，终有一日主子是要独自存活于这世上。”
　　呼延云烈头靠在床柱上，人有些倦了。从前只喝这些酒是醉不到这个地步的，如今没了内力，人自然更容易醉些。
　　“我弑父杀兄夺来王位，十年戎马生涯，直至今日终得天下，谁曾想竟成了孤家孤人。”呼延云烈自嘲道：“从前我总觉得父王和四哥可怜，为个王位能罔顾亲情血脉，呵，可如今我也成了和他们一样的人，卫凌，我一度不知爱为何物，直到与你兜兜转转经年。”
　　卫凌避开呼延云烈的眼神，握拳狠心道：“主子，忘了从前的事吧，你我都把少年时的情谊留在少年时，趁如今我还能陪主子往前走一段路，便过好这些相伴的时日罢。”
　　“卫凌，你知道何为杀人诛心吗？”呼延云烈自己答道：“那便是给了人将来，又告知他随时都会失去。”
　　“若知道今日，当年我不如就死在齐国。”
　　呼延云烈这自暴自弃的样子挑弄着卫凌的难得触动的神经，他忍不住怒道：“主子何该有这样的念头！十年征战换来如今的天下一统，一切是这般来之不易！”
　　万千将士命丧沙场，百余城池断壁残垣…
　　还有他的十年，他那不堪回首的十年。
　　“这就是主子当年孜孜以求的天下，如今已然得到又为何要说不在乎？”卫凌嘴唇发颤道：“若不在乎，弃我在齐国的十年又算什么？”


第101章 雏鸟情节
　　呼延云烈因卫凌的质问僵在原处，他不知该如何开口，言语在此刻显得格外苍白无力。他想伸手将卫凌拥入怀中却又惊觉自己不配。
　　当年是他亲手碾碎了卫凌的期盼，宫牌上血迹的粗砺似乎就在指边，他无法想象那日的卫凌是怀着何种心情目送他绝尘而去，又是如何说服自己在齐宫苦等他十年。
　　“卫凌，那时我以为你已生二心，从未做过你当真会留在齐宫的指望。”
　　卫凌“呵”了一声，苦笑道：“如此说来，是卫凌曲解主子的意思了，活该在齐宫受那十年磋磨。”
　　“我并非这个意思。”呼延云烈一时情急，扯着床幔站起身来道：“那时我不知你背后为我做了那样多的事，以为你必定怕受我牵连，会设法离开以求周全。”
　　卫凌并未被呼延云烈的借口唬住，“主子但凡有些许在意卫凌，至少会让人来齐宫探寻卫凌的消息，那十年里，主子可曾有过一次探寻的举动？”
　　“没有，一次都没有。主子可知卫凌是如何知晓这些的？”
　　呼延云烈手攥着床幔，难堪地摇了摇头。
　　“在齐宫的头几年，卫凌日夜祈盼主子的消息，总以为待主子安稳下来，便会想方设法给卫凌递些消息。”那些饱受折磨的日夜，他遥望着宫墙外的北方，永远不会传来的消息成了他扛下去唯一的慰籍。
　　“十年间，主子捷报连连，每一回打了胜仗的消息传到齐宫，卫凌总免不了受些皮肉之苦。”
　　“卫凌，这些我并不知晓，我若知晓…”
　　“主子若知晓会有些许不同吗？恐怕只会当卫凌自作自受罢。”
　　十年，于如今而言不过轻飘飘的两个字，可那三千多个日夜的身心折磨，俱是他自己熬过去的。
　　齐宫十年，除了满身疤痕、一副残破的身体和一颗如死灰般的心，他什么都没留下。
　　“我无言以对。”呼延云烈抱着头跌坐在地，“卫凌，我该如何弥补，你可否告知我？”呼延云烈直觉心口如在此被匕首贯穿，痛得他近乎喘不过气来，只得一拳一拳砸在心口，企图稍缓痛楚，却适得其反，衣衫上一片深色的痕迹蔓延开来。
　　卫凌见不得呼延云烈自伤，捉住呼延云烈的手道：“主子不该这般，救治不易，主子也该为旁人着想些，若主子不愿听这些，我往后便再也不说了。”
　　“卫凌你可知，从前我但凡受一点伤，你都要爱牵肠挂肚、惶恐不安。那年我因练剑扭伤了手腕，你一口一口地喂了我半月的饭，而如今，你却只在意是否给旁人添麻烦。”
　　看着呼延云烈颓败如丧犬的模样，他心里也泛起丝丝酸楚，但他也不愿再在往事纠缠不歇，“主子，莫要痴缠于从前了，往后卫凌就是主子身侧一再寻常不过的暗卫。”
　　“怎么当？”呼延云烈手扶在额上，扯着自己的发丝哽咽道：“如今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我无法放手让你离开，却更不忍你委屈求全留于身侧，你为我已误了自己十年，又如何能再误十年？若光阴能倒转，我宁愿当年留在齐宫受那些折磨的人是我。”
　　卸去王者威严的呼延云烈忏悔着，在卫凌面前他只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我不是没想过离开。”卫凌走到呼延云烈身边半跪下来道：“只是我跟随主子已经太久了，主子说自己孤家寡人，卫凌何尝又不是孑然一身？那些年卫凌逾矩，误将主子视作亲人，这才在心中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如今历经种种，也知道情生情灭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卫凌离不开呼延云烈，若离得开那十年便已离开。
　　但从前过往，他亦无法释怀。若能释怀，今日便不至于仍在此纠缠。
　　离不得，放不下，便只能耗去这最后些许情分，直到二人间的一个先行离开。
　　“是啊”呼延云烈腾笑道：“少时不知情，晚来空惆怅。你我终究不是当年草原上那两个人策马扬鞭、恣意妄为的少年人了。”
　　“从前的时光着实好。”卫凌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波澜，“可那都已经过去了，主子，是时候朝前看了。”
　　痴缠于过去，遗憾便会变成心魔，这点他再清楚不过。
　　呼延云烈吸了吸鼻子道：“卫凌，有些事在我心底存了许久，如今只想要你一个答复。”
　　“卫凌定知无不言。”
　　“你对我可否动过君臣之外的心思？”
　　卫凌似乎完全没有料到呼延云烈会问出是个，他抬眸垂首几个来回，手指摩挲着剑柄，斟酌了许久才道：“我不知晓。”
　　“我自小被卖入暗卫营受训，自那时起便断绝了情爱，往后只知忠诚二字。”
　　“所以，便是从未有过君臣之外的情谊。”纵然早已料到是这答案，但心头仍无可避免地一绞。
　　“所以，你从小对我悉心照顾、长大为我忤逆父王，心甘情愿陪我前往敌国为质，忍耐我十年的辜负…这些都只是因为，我是你的主子而已？”
　　卫凌不知该如何回答呼延云烈，他这一生只有过呼延云烈一个主子，也只为他一人做过这些。
　　“是不是哪怕换作旁的人，只要之人是你的主子，种种这些你便同样都能为他做？”
　　“理应如此。”卫凌理不清脑海中那交织成麻的思绪，有些冲动地回呼延云烈道：“主子口中的种种，皆是暗卫的职责，即便不是卫凌，换作其他暗卫，也应当为主子做得到。”
　　“可在我心中，你于我，不只是暗卫而已，你可知晓！”呼延云烈捂着心口，目光痛涩道：“我知道自己做了许多错事，确实不配同你说有情，但若有人问我这一生可否有过动心的时候，那必然是与你在一起的某刻…”
　　卫凌不等呼延云烈说完，打断道：“主子不必被一时的愧疚蒙蔽，忠诚是暗卫的职责，主子无需因此心生他种情意。即便主子当真对卫凌有情，这情又能延续多久？又掺杂了多少旁的情愫？”
　　“主子如今不再是关外部落里的一个失势的王子了，主子是天下万民的君王，理应心怀苍生，与卫凌纠缠于往事，实在不是君王所为。”
　　言尽于此，再说就是以下犯上了。
　　卫凌其实并不明白，呼延云烈为何总要纠结于从前、纠结于二人之间的情谊。他已然答应同呼延云烈同他回宫，继续做他的暗卫，何必非要寻回从前的心境？
　　“呵呵”呼延云烈杨仰天长笑，近乎陷入癫狂之境。卫凌只当他醉得厉害，默默站在一旁也未劝导。
　　他自小顺着呼延云烈，几乎事事如他心意，但唯独这次不行
　　笑到半中，呼延云烈忽然咳了起来，一声大过一声的咳喘叫卫凌不忍心听不下去。想到秋明叮嘱，不能让呼延云烈大动肝火，自己方才又不管不顾地说了那样一番绝情之至的话，当下又生出些愧疚之情，开口就想劝，却被呼延云烈挥手拦道：“卫凌，什么都不要再说了…”
　　再承受不来一句，心口的痛处几乎要将他吞噬。
　　卫凌只得将嘴边的话收回，伸手想扶呼延云烈上床歇息，却忽然听见有人敲门道：“睡没睡，有事找！”
　　秋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禁让卫凌松了口气，逃似的去给秋明开门，张口便道：“快去看看主子。”手指着呼延云烈的方向。
　　秋明一眼看见呼延云烈捂着胸口，坐在冰凉的地上，一只手捂着嘴剧烈咳嗽着，听那架势肺都要咳出来，胸口的伤更是难逃一劫。
　　“他这又怎么搞得？”秋明便快步过去边问卫凌道。
　　卫凌自然不会将他与呼延云烈说得那些话告诉给秋明，只敷衍道：“气着了。”
　　秋明顿时沉下一张脸，毕竟在他看来，呼延云烈发脾气永远是在无理取闹，而且每次都要拉着无辜之人遭殃，而这无辜之人大多时候都是卫凌。
　　简而言之，呼延云烈在他眼里就爱没事找事拿卫凌撒气。再加上今早上刚给人治了一道，晚上又来折腾一次，这是不把大夫做的事当事？真就觉得身子是自己的，随自己怎么做、反正总有人收拾是吧？
　　呵，他这次偏要给呼延云烈个教训。
　　秋明走到呼延云烈身边，随手拨弄了下他的衣衫，一眼看见那大团深色的痕迹，便知道伤口崩得厉害。
　　“没什么大事，就是伤口有些裂了。”
　　“那便重新包扎一番。”
　　“没必要，再说重新包反而把口子越扯越大。”秋明信口胡戳道。
　　也是这么个道理。这么想着，卫凌也没坚持，只轻轻拍了拍呼延云烈的背，问秋明道：“这么晚来，所谓何事？”
　　“前两日不是去张允府上抓人吗？抓的人里有几个暗卫，都是段刻当年的同僚。当初给我们递消息的那人为他们求情，说他们做什么都是被张允逼得，想求人网开一面，你说怎么处置？”秋明问呼延云烈道。
　　“问段刻。”呼延云烈声音沙哑，喉间似乎有东西阻塞。
　　“问不到。呼延锡和把他叫过去一晚上了，到现在也没见人影，不知道两个人在干什么。”真是无话可说，什么事可以聊这么久？两个大男人呆一块儿不觉着无趣吗？
　　“卫凌请主子切莫迁怒他人，网开一面留这些暗卫一命，他们不过听命行事，该追究的不是他们，而是他们背后的人。”
　　呼延云烈喘了口气道：“所以你觉得，我会不分青红皂白地给他们定罪？”
　　卫凌没有做声。
　　“呵，也是，我在你眼里早是个薄情寡义之徒了。”
　　“你难道不是吗？”秋明嘲讽道：“薄情寡义的事你做得还少？”
　　呼延云烈叹了口气，无比疲惫地挥手，看着卫凌道：“罢了，都放了吧，我再担不起一次薄情寡义的名头了。”
　　-
　　第二日启程，段刻在舜宇的注视下将裹着披风沉睡的呼延锡和抱入马车中。
　　披风被扬起的瞬间，舜宇分明看见自己主公脖颈上深深浅浅的痕迹。
　　红得发紫，像那熟透的樱桃。
　　盯着段刻看了好一会儿，待人快被他看毛了，才拍拍人肩道：“往后有你受的。”
　　他家主公，可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
　　段刻没做声，将呼延锡和安顿好后就要出来驾车，被舜宇径直推了回去。
　　“我来我来，你照顾好将军就成。”
　　段刻看了看呼延锡和精致发白的小脸，知道都是因为昨夜的事，于是点点头，退了回去。
　　将人抱在怀中，以自己的体温给人取暖。
　　昨夜抱了人一宿，自然知道这人胆子虽不小，身体却虚的很。
　　才一回儿便昏了过去，情热都没能暖了人手脚。
　　只能忍着将人抱在怀中一宿，待早起时再去摸时，这才暖了些。
　　秋明看着段刻那小心翼翼抱着呼延锡和的模样，对身旁的卫凌“啧啧”道：“这真是天下奇事，呼延锡和竟然和段刻搞到一起去。”
　　卫凌忍着腰间的酸软，回秋明道：“段刻很好。”末了，又加了句：“锡和将军也很好。”
　　“唉对了，说起这个，呼延锡和为啥那么受不了别人叫他喜儿啊？”秋明凑到卫凌耳边悄悄道：“你偷偷告诉我，我绝对不告诉别人。”
　　并非什么大事，又过去了那么久，卫凌想，呼延锡和应当也不会在意，于是对秋明道：“锡和将军容貌绝色，又是呼延氏锡字一辈中最为年幼的，小时候便总被自家兄长们当做女孩儿打扮。”
　　当年他初见呼延锡和一副女装打扮的时候，也着实被惊艳了一番。
　　“可以想得出，应该是迷倒了不少的人。”秋明点头道，“所以这和喜儿有什么干系。”
　　“锡和与喜儿音近，所以锡和将军的兄长们，小时候便给他取了女名，叫他喜儿。”
　　实则他觉得这样是有些过分了。
　　当年锡和将军小小年纪就被他那些兄长当做女孩子打扮，他们还总告诉他，他实则是个女孩。弄得锡和将军一度真以为自己是个女孩，直到锡和将军与主子相识后，主子因这事将他那些兄长狠狠教训了一顿，才再也没见他穿过女装。
　　“他那些兄长也真是闲得无聊，哪有故意把自家弟弟打扮成女孩的啊。”尤其人年纪小的时候，本就对男女的界限有些模糊，这般捉弄人，总是对人成人不利的。
　　卫凌点点头，“许是因为此，锡和将军后来与自家兄弟也不甚亲近。”
　　“这么看来，呼延云烈倒也没那么讨人厌了。”
　　卫凌无奈地摇摇头，自是知道秋明因着他的缘由一直不待见主子。
　　但主子是主子，秋明是好友，他还是不能因为主子责怪秋明的。
　　卫凌无意间回头，看见抱着腿缩坐在马凳上的文烟，干瘦如柴，看得令人心疼。
　　压低了声音问秋明道：“文烟…还好吗？”
　　秋明难得地叹了口气，脸色不佳道：“不怎么好，还是怕人，若非我在外边，怕是根本不敢出来。”
　　秋明那天回了驿站才知道，自他走后，文烟不吃不喝缩在房中两天两夜。
　　不准人靠近，也不准人开窗。
　　就这么一个人呆着昏暗的屋中一夜一夜地发抖，直到药灵谷的弟子们想出个法子，将迷魂香吹入房中，待人昏睡过去，灌着喝了不少汤药，才勉勉强强撑着人活到他回去那日。
　　后来从段刻那知道，文烟生性便胆小，后来又经历了那些事，便完全将心门封起来，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才能麻痹自己活下去。
　　凭他这样的精神状况本是活不了多久的，谁知秋明回来后，文烟便像只雏鸟一般，对其无比依赖。
　　任何人一旦靠近便会歇斯底里的文烟，唯独能在秋明身侧安静的进食、睡眠。
　　然而人一旦醒来没看见秋明，便又恢复了从前那副空洞怕人的模样。
　　药灵谷的弟子们又去翻了医书，才勉强拼凑出了其中的缘由。
　　据说这是一种心疾，现在的文烟便如雏鸟一般，因为当初被救时第一眼看见的是秋明，便将秋明当做了身边唯一可以依靠的母鸟。
　　唯有在母鸟身边，他这只小鸟才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思及此，秋明头就大。
　　“真是欠了他的，这什么也没做，就被赖上了。”


第102章 往后也许你心疼我
　　文烟半张脸埋在膝盖里，只悄悄露出一双湿润的眸子，紧紧地盯在秋明身上。
　　天边的朝阳没能在他惨白的小脸上映出半分润色，手也畏畏缩缩地藏在宽大的衣袖中，远远看去，仿佛自己给自己制了个茧。
　　秋明叹了口气：“他这样，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好。”
　　虽说文烟和他非亲非故，既没前尘，亦没过往，但…事已至此，总归是自己先找着他的，也不能抛下不管。
　　“我先带他回药灵谷看看，说不定弥先生能有法子治好他。”毕竟弥先生可有能让人起死回生的本事，文烟这心疾…应当也不在话下吧。
　　卫凌瞧出了秋明的担忧。
　　相识这么久，他还是头一次见秋明露出这般神情，知道秋明大概是对文烟上了心，拍了拍秋明后背安抚道：“弥先生医术精湛，想必是能医治文烟的，你且放宽心。”
　　秋明摇摇头道：“我这倒还好，左不过多哄着人点。倒是你，随那个暴…呼延云烈回了都城，没有我在你身边提点着，到时候又要着了人的道。”
　　嘴上虽这么说着，实则这些日子呼延云烈的所作所为他也看在眼里，这人如今别说伤卫凌了，怕是让他把心剖出来给人谢罪，说不定都能做得出。
　　然而一想到他从前做得那些畜牲事，又觉得这些事就这么过去，也太委屈了卫凌。
　　他虽是旁人，但与卫凌相处了两年，又怀着当年他师傅对卫凌欠下那份债，已然是将人当做了半个兄长用心对待，是故总见不得人委屈半分。
　　“卫凌，你当真决定了要同那个呼延云烈回都城吗？”犹豫片刻，终是说出后半句道：“你当真还要同从前那般，予取予求地跟在他屁股后边，任他驱使？”
　　卫凌闻言，一时哑然失笑，半晌才回秋明道：“我是他的暗卫，自然要恪尽职守、从一而终，护他周全。”
　　卫凌话音刚落，秋明眉间便皱出了三道褶，一箩筐的话涌道嘴边，正准备长篇大论好好“规劝”人一番，就听卫凌接着道：“不过，往后也并非只为他一人了。”
　　手扶在佩剑上，逆光而站的卫凌挺拔而修长，周身已然褪去了刚到齐阳时的病态。
　　“齐阳一行，亲眼目睹段刻、文烟他们的境遇，我时常想，为何暗卫就要如此为人轻贱？”
　　他们自小便被训*，不可以有杂念，不可以有己思，要将全身心交予未来的主子，往后余生唯一要做的，便是听命行事。
　　他们自背负起“暗卫”二字时便已注定了为他人而死的宿命，从来没有自行选择的余地。
　　将军战死沙场，尚且能马革裹尸、名垂青史，而他的那些同僚，为国而亡者不计其数，却无一人得以善终。
　　他们葬身于无名旷野，魂魄都渡不了忘川河，他们便命该如此吗？
　　“当年总想，若有来世，卫凌必不再为暗卫，若还生于乱世，便要做个威风凛凛的将军，立于骄阳之下，堂堂正正、不曲不阿，然而如今，秋明，我却以为不该如此。”
　　“不止是我卫凌一人，而是天下暗卫，不该受如此苛待。”
　　秋明觉得，自己在卫凌眼中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光芒，他听着卫凌铿锵有力道：“我希望终有一日，暗卫不必再被视作一件杀器，而是如常人一般，有功为人称道，有为立于高堂，不必屈从奸人，不必替人背负骂名。”
　　卫凌郑重道：“秋明，我想试试，能不能变了这不公的世道。”
　　卫凌一番话惊得秋明愣在原处，半天才道：“我竟不知你已然想了这么多。”
　　本以为人还顾着些情情爱爱的纠缠不歇，没想到已经一门心思扑到为天下暗卫揭竿而起的大业上了。
　　“你要这样想，我倒是没什么好叮嘱了。”
　　不对，还有一事。
　　秋明斟酌了会儿道：“多少也顾着点你那主子…”
　　呼延云烈将全身内力渡给卫凌一事他当真不知该不该告诉卫凌，说了卫凌定不肯安然接受，是想方设法要还回去的，到时候又要丛生枝节。
　　若不说，如今危机四伏，呼延云烈身在明处，赵氏余孽身在暗处，又因那蛊毒留了病根，若再遇刺，怕难以自保。
　　思来想去，权衡再三，也只有暂且维持现状。
　　自己终究是个局外人，他们间的事，还是交由他们自己处决罢。
　　卫凌朝秋明投过去个略带诧异的眼神，自是不知道和主子水火不容的秋明如今怎会主动为人说话。
　　秋明有些心虚地摸摸鼻头道：“唉我这不是看你紧着他才爱屋及乌吗？到时候他出什么事，倒霉的又是你，又不是没见过你衣不解带守在人病榻前的模样。”
　　怕再说下去要露馅，秋明扭头，往文烟那边去，挥挥手道：“咱就此别过吧，待安顿好文烟，我再去都城找你，往后我不在，你可要自己照料自己了。”
　　卫凌看着小跑着过去，半搂起文烟上了马车的秋明，远远朝那方向拜别，轻声道了句：“一路平安。”
　　-
　　卫凌一上马车，就看见呼延云烈单手倚在马车窗沿上，听见他的上车的动静，目光便投了过来。卫凌下意识避开，径直坐到了车座的另一端。
　　呼延云烈神情恹恹，脸色还是苍白的。自重伤之后也修养了不少时日，但精神头却一直没好起来。
　　卫凌只当他是因昨夜饮酒过剩，并未多言。毕竟有些事，旁人再劝也是徒然，非要自己吃到了苦楚才能醒悟。
　　卫凌抱着剑闭目养神， 面上虽冷着一张脸，心里却还是有些记挂呼延云烈。昨夜那样的神情，他从未见过，决然的话虽已说出了口，终究还是没法一下子全然不顾。
　　卫凌正自顾自地思索着，呼延云烈先开口道：“怎么坐得这样远？你是不愿再靠近我了吗？”
　　呼延云烈侧眸瞥向卫凌的方向，眼神中透出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疲惫。
　　“怕叨扰主子休憩。”那日所出无因的欲望与之后…那羞人的亲近，他总觉得事出无常，虽一时半会寻不出缘由，但总不敢再与主子太过亲近。
　　既然卫凌不愿过来，那他便挪过去。撑着身子蹭了过去，又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见人打定主意不打算理他，便想出一个坏招。
　　卫凌直觉得耳垂忽然一整湿热，待反应过来呼延云烈将他整个耳垂都含入了口中，浑身一震，下意识两指扣在人颈间将人制压在座上。
　　呼延云烈闷哼一声，卫凌反应回来便立刻松了手。
　　马车里的动静引得马车停了下来，驾车之人在外边问道：“王上可安好？”
　　呼延云烈连着咳嗽了几声才回道：“无妨，继续走。”
　　待马车复又开始前行，呼延云烈才缓了口气道：“你当真是下了狠手。”
　　卫凌正用力擦拭着耳上的湿润，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皱着。那股湿热的感觉直让他全身起鸡皮疙瘩，令人作呕的触感挥之不去，忍不住出言责备道：“往后主子莫要再这般冷不丁地靠近，免得误伤。”
　　呼延云烈盯着被卫凌自己擦红的耳垂，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如今竟这般厌恶我？”
　　“谈不得厌恶不厌恶。”
　　呼延云烈总盼着从卫凌的只言片语里循着些尚且在意他的痕迹，可如今的卫凌却对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弄得有些厌烦。
　　君臣二字已经说了太多遍，若言语无法奏效，便只能做出来了。
　　“你可知方才那一下只让我胸口的伤处又崩裂开了？”
　　卫凌闻言，忍不住看向呼延云烈的胸口，却没见到渗红的迹象，又想到方才那下分明装得不重，而且是在后背，又怎会涉及胸前的伤口，当下便更加反感。
　　“那边请主子爱惜自己，莫要再童心未泯，做些不合时宜的玩笑事。”
　　“不合时宜？”呼延云烈被卫凌这不冷不淡的模样弄得有些慌张，口不择言道：“分明在床榻上都做过了事，眼下竟说得出不合时宜？”
　　卫凌只觉得呼延云烈又在拿这话羞辱他，当下也有些气恼，回道：“从前都是卫凌莽撞，主子尽可责罚，往后卫凌必不再犯。”
　　“你…”呼延云烈被怼得哑口无言，捂着作痛的心口缓了好一会儿，才吐了口气道：“罢了，是我不该说那样的话，你莫要恼我。”
　　说着又凑近了些道：“方才确实撞得狠了，你帮我看看。”说话间便褪下了外衣，露出一块红紫交织的皮肉，虽不大，看着却也有些骇人。
　　卫凌心软了三分，开口道：“我去找大夫来。”
　　“行程紧凑，耽搁不得。”
　　“那主子要如何？”
　　呼延云烈笑笑，头靠到卫凌腿上，笑道：“枕着睡会儿便好。”
　　不等卫凌拒绝便闭上了眼。
　　卫凌一开始还在挣扎，待看着那张与少年时无比相似的面庞时却又忍不住心软。
　　呼延云烈偌大个个子躺在卫凌腿上，时间久了虽压得卫凌有些腿麻，但卫凌也只是忍着，没多说什么。
　　看着这样熟悉的轮廓，不禁去想，主子从那么一个粉雕玉琢的精致小人，长成如今这样威震八方的王者，当真是岁月如梭、世事无常啊。
　　呼延云烈透过眼间的缝隙，偷偷瞄着卫凌，他心口的位置正撕裂般地作痛，喉间已有血味，却被卷着唾液咽下。不愿打破此刻的宁静。若有的选，他宁愿一直与卫凌呆在这驾马车上，永不再面对那些纷纷扰扰。
　　故意往人腹间蹭了蹭，想要再亲近些，就察觉人温热的掌心贴着他脸侧，轻轻抚摸着。
　　佯装睡熟了翻个身，手就搂到了人腰间。
　　明显感到手掌触及的那块倏然绷紧又缓缓松懈。
　　一双手为了让他免受马车颠簸摔下坐去，固定在他身后牢牢地搂着。
　　一抹笑勾在嘴边，顺势又往人怀里拱了拱，鼻尖充斥着那股熟悉又安稳的味道。
　　-
　　段刻那边，呼延锡和悠悠转醒。眯着眼适应了会儿突如其来的光亮，撑着身子就要坐起。
　　段刻见状忙不迭地去扶，顺势替呼延锡和拢好散落的碎发，而后便不敢多留恋，就要将手收回，浑不然被人拉扯住。
　　“怎么，不多摸摸？”呼延锡和调笑道。
　　段刻闻言一句话没多说，当下便轻掐着呼延锡和的下巴，将双唇覆上，不轻不重地啃咬着，直到人发出猫叫似的嘤咛才停下。
　　呼延锡和扶在段刻肩上轻喘了会儿，因着身形的缘故，趴在人怀里当真如小动物一般乖巧可人：“这就不行了？”
　　只是这小动物也就只是瞧着乖，实则恼人的很。
　　“昨夜刚来过，是怕你不行。”
　　段刻的手落到人腰间，三轻一重地揉着，听见趴在他身上的呼延锡和舒服地吐出一口气，不由地笑了笑，心说这人当真是可爱极了。
　　呼延锡和指尖绕着段刻的鬓发轻轻一扯，嗔道：“还敢说，昨夜都叫你停了你偏不停，这般不听话，等那天腻了，就把你抛出去。”这话呼延锡和故意说得半真半假，就等着看段刻的反应。
　　谁知段刻看上去半分都没信，仍给他揉着腰道：“我以为你不过嘴上说不要而已。”
　　按着呼延锡和腰间一个穴道，使了个巧劲一拧。
　　“啊”
　　呼延锡和一下没忍住呻吟出声，扯着段刻发的手随之用力。
　　“你敢弄疼我。”呼延锡和眼神一冷，修长的手扼住段刻的脖子，一下便起了红印。
　　段刻躲都不躲，任由呼延锡和掐着，淡然自若地解释道：“我方才替你打通了督脉，腰便不会那般酸痛了。”
　　呼延锡和眯着眼，半信半疑地感受了会儿，确实如段刻所言一般，酸痛感褪去，已然如常。
　　手上这才卸下力气。
　　呼延锡和从段刻怀中挣出，抱膝望着他道：“就不怕我一个使劲要了你的命？”
　　“要就拿去。”段刻目不转睛地看着呼延锡和，认真地回他。
　　“你才与我相识几日，就要把性命托付给我了？”呼延锡和淡笑道。
　　“你收留了我。”段刻回道。
　　“谁收留你，你就听谁的？那要是呼延云烈收留你呢？”呼延锡和忽然凑近道：“你也要同他行我们昨日所行之事吗？”
　　段刻难得地皱了眉，有些嫌弃道：“必不。”
　　“哈哈哈哈”呼延锡和被段刻这副模样逗笑。
　　“卫凌躲着他，秋明不待见他，你也嫌弃他，哈哈哈哈”呼延锡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你可知，他小时候还是挺招人喜欢的。”
　　段刻对呼延云烈无甚兴趣，但难得见到呼延锡和笑得这般肆意。
　　“呼延云烈小时候呆呆愣愣的，一点儿聪明样子也没有，我本以为，他迟早要死在他那心机叵测的四哥手下，谁曾想，如今运掌天下的竟会是他。”
　　呼延锡和撑着脑袋，笑着笑着，眼神就有些放空，似乎是想到什么，脸上的轻浮的笑意褪去。
　　嘴角一耷拉下来，整个人便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疏离。
　　“呼延云烈的叔父是我那官面上的爹，我母族的部落在一个无比寻常日子被他屠戮殆尽，而我娘，也因那不容于世的美貌被当作战利品，逼成了他的妾氏。”
　　段刻闻言，神色肃穆了起来。
　　原以为呼延锡和身为家中幼子，性子又是这般骄矜，定然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何曾想竟是这般境遇。


第103章 回宫
　　“自我有记忆起，娘便是终日以泪洗面，我那些个所谓的兄弟，自小以捉弄我取乐，不过…呵，如今他们的生死皆在我一念之间。”
　　段刻看着呼延锡和作狠的模样，眼中迸射出毒蛇捕猎时的冷光，心头除却心酸却无半分他意。
　　“你这是什么眼神？”呼延锡和见不得段刻用那样一双柔润怜悯的眸子望着他，就好像他是一只急需人抚慰的小狗。
　　他用力地拍了拍段刻的侧脸，恶声恶气道：“如今我是你主上，要也是我该拿这眼神看你，而不是你拿这样的眼神看我。”
　　“好”段刻反握住呼延锡和的手，顺着他哄道：“往后也许你心疼我。”
　　呼延锡和顿时熄火。
　　段刻好似就踩在他心上那点蹦哒，总能踏踏实实地找着他层层包裹下，最软的那丁点地方。
　　不愿承认那骤然一刻的悸动。
　　呼延锡和又拿出了那副漫不经心地慵懒模样，自顾自地挂到段刻身上道
　　：“你知道他们怎么捉弄我的吗？”
　　段刻摸了摸呼延锡和的脑袋安抚道：“不愿说可以不说。”伤口扒开一回便痛一回，他不愿看到呼延锡和为难自己。
　　“我偏要说。”呼延锡和固执道：“那年宫宴，请了一众部落首领和眷属，那么大的场面啊，我从来没见过。他们说，若我扮做女子，穿着那歌姬的衣饰到宴会上献舞，必能给我那爹长脸，到时候哄得他高兴了便能高看我一眼。”
　　“可笑我当时兴致勃勃地献舞，却被我那爹一脚踹出帐外，在帐子外罚跪了三个时辰。”
　　段刻闻言，一把握住呼延锡和的手，冷言道：“所以哮症便是这样来的？”
　　呼延锡和一愣，没想到段刻把他有哮症一事记得这般清楚，当即能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只愣愣地回道：“也不全是，胎里带出来的病，只是冻了那一回之后便严重了些。”
　　呼延锡和这话说得轻巧，实则当年呼延锡和那点哮症只消好好养着，四五岁之后便能痊愈。
　　只因为那一次受冻，伤了身子的根基，往后那哮症便要跟一辈子了。
　　“我必要他们都还回来。”
　　“那么久的事了，还等你给我讨公道？”呼延锡和喜欢看段刻为他上紧的模样，捏了捏段刻绷紧的嘴角道：“不准做出这么骇人的神情，我看着不爽快。”
　　段刻这才稍缓了脸色。
　　“当年呼延云烈替我平了此事，你想得出吗？那么一个呆呆愣愣的小子，气势汹汹地闯入一派和乐的帐子，我那所谓的兄长还端着敬他的酒樽，下一刻就挨了他一记重拳，牙都被打掉了三颗。”
　　呼延锡和想起了那日的场面，众人见了鬼似的看着呼延云烈“大杀四方”，一个人将比他长三五岁的堂兄弟打得连连求饶，他那爹摄于呼延王的淫威不敢斥责呼延云烈，护卫便更加不敢上前。
　　那一日，当真是给宴席上的众人演了出好戏，其威力不亚于直接当着众人的面给了高座上那人一耳光。
　　“所以，你便因此与他情谊深重些。”
　　若是当年他在呼延锡和身边，便轮不到呼延云烈来替锡和出头。
　　呼延锡和看着段刻那生出几分失意的神情，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咦”了一声在鼻边挥手扇了扇道：“一股什么味儿？”
　　段刻以为呼延锡和是在嫌自己身上味重，当下便挪开了些，甚至举起衣袖闻了闻。
　　自跟着呼延锡和后，知道人娇贵，他每天都勤换衣裳勤沐浴，应当不至于有味的。
　　呼延锡和凑到段刻怀里拱了拱鼻子，笑道：“是股醋坛子翻了的酸味。”
　　段刻这才反应过来，呼延锡和是在逗他。
　　“我与他可是堂兄弟，你这脑袋里想什么呢？”
　　段刻小声道：“赵氏兄弟相亲者不在少数。”虽然都是暗地里相亲，但总有人不顾及这个，而锡和又那么好看，人见人爱…
　　被狠狠地弹了个脑瓜崩。
　　段刻捂着额头有些委屈地看向呼延锡和。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全天下除了卫凌，应当在没有人看得上呼延云烈那个呆瓜。”
　　当年他在寒天冻地里，盯着帐子里那其乐融融的众人整整三个时辰。
　　凛冽的风沙刮破了他的脸颊，手脚皆已冻得失去了直觉，他当时以为，那双脚必然是保不住了。
　　帐子里的人觥筹交错，红光满面，谁还会记得帐子外快要冻死的少年。
　　那三个时辰里，他想了二十八个能让人死得“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
　　他认清了自己在他那爹心里的份量，无人救他，他便要自救，那些算计他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谁知道呼延云烈那小子姗姗来迟，看见跪在冰天雪地了的他，让身侧的卫凌给他披了件裘衣。
　　呼延云烈问他为何跪在这，他便如实说了，本以为这小子做多不过替他说两句话，谁知人竟然直接冲进去将那些始作俑者打了。
　　当面出手自然比背后算计更解气，但呼延云烈却因这事被他那四哥寻着了错处挑拨。
　　老呼延王听信谗言，信了呼延云烈那次是故意大闹宴席、挑拨他和手足兄弟、属意王位的说法，将这个他平日里最为娇惯的嫡子，打了五十板子。
　　天家父子呵，宠弃荣辱皆只在一时间。
　　这事的最后，呼延云烈这个仗义直行者成了伤得最重、在床上躺得最久的那个。
　　当真荒谬。
　　“不过他也不亏。”呼延锡和笑道，“因为这事，他成了我呼延锡和唯一的兄弟，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了他。”
　　“所以，你这次便是因为他才甘愿会的都城？”
　　段刻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依呼延锡和的性子，其实并不爱与人争斗，他只是在意自己看中的事。
　　“也可以这么说，毕竟呼延云烈这直肠子领兵打仗还够用，但要同人勾心斗角乃至周旋于各方之间权衡利弊，大概是不够用的。”
　　如今朝中大事皆由陆言白说得算，月氏马上得天下，关外关内上至宗祧继承下至风俗佳节皆是大相径庭，哪里养得出能治天下的奇才。
　　提拔的几个月氏世家子弟，要么无心，要么无脑，一个个还没呼延洵心眼多，哪里担得了重任。
　　拼了全族之力打下的江山，若是守不住如何告慰那些战死沙场的亡魂？
　　段刻岂会不知“人心叵测”四个字？他已见过一个王朝的覆灭。
　　赵氏当年何其强势，传承百年，稳坐诸国之首，何曾想会覆灭在他们不屑一顾的“关外蛮族”手中。
　　“权位纷争，永无止境。”段刻叹了口气道。
　　“我知道。”呼延锡和的鼻尖蹭到人颈窝中，瞌着眼道；“所以待呼延云烈坐稳了王位，便要他封我做个逍遥王，自此不问朝堂事，游山玩水去。”
　　说着便咬上段刻的下巴，妖媚般蛊惑的声音道：“本将军令你随同前往，你尊不尊命？”
　　段刻深情地望着怀中人，点了点头。
　　实则他也不知道锡和这话中含了几分真意，他如今只是锡和身边的一只狗。
　　不过狗也好，人也罢，锡和留他一日他便好好珍惜相处的一日，若真到了那日锡和还愿要他陪伴，他也甘之如饴。
　　-
　　路上颠簸了近半月，车队才驶入了昌泯的内城。
　　回去都城这一路上还算太平，除了一些蝇头小匪，倒是没再遇到前来暗杀的人。
　　当日在齐阳，呼延锡和在相公馆杀了张允后，顺着张府密室里的线索，近乎扒光了半个齐阳的官皮，除开几条故意留下钓赵覃的小鱼，其他皆就地正法。
　　若不是亲眼目睹，呼延云烈很难想到那些城破时磨破了嘴皮以表忠心、道貌岸然的蝇营狗苟，转头为了一己私利什么都做得出。
　　逼良为娼、强占民田乃至私通外域…一桩桩、一件件只叫他大开眼界。
　　这次回去，他必要察个底朝天，把那些藏身于阴沟中的鼠蚁一个一个地揪出来。
　　三驾马车在都城的主街上缓慢行驶，为免去冗长繁琐的礼数，呼延云烈回城一事并未提前告知宫中，因为也就没有浩浩荡荡一行人前来接驾。
　　卫凌这是第一次到昌泯，掀开车帘四处探看记下进城的路径，这是他做暗卫多年留下的习惯。
　　昌泯是个好地方，四季如春、景色宜人，古往今来文人墨客，多得是写诗为文赞颂这块地界的，只消想想弥先生这般神机妙算的人物，当年带着一众子弟长途跋涉将药灵谷迁到了昌泯，便知道这是块不可多得的宝地。
　　然而如今，即便在城内，也随处可见断壁残垣，高垒的残梁、残破的瓦舍铺子、熏黑的砖墙…
　　街道两边的人家大多紧闭着房门，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也大多低着头疾步而行，脸上看不出半分欢喜。
　　“这已是修缮过后的模样了。”呼延云烈道：“战事将歇，这座城还需要些时日喘息。”
　　想到书房案几上那小山高的折子呼延云烈不免有些头疼。
　　许明山当年那番话他本还存有疑虑，在书房熬了三个通宵后他便彻底没了疑虑。
　　“月氏建国不久，战乱也才将将平歇，宫内一切从简，吃穿用度甚至未必比得上药灵谷…”呼延云烈有些惭愧道：“往后，要你跟着我吃苦了。”
　　“无妨，从前什么苦都吃过了。”卫凌一门心思放在记路，只顺口答了一句。
　　这话本是为了宽慰呼延云烈，于他而言，本无所谓什么吃苦不吃苦的。
　　做暗卫那些年，头顶一片瓦便可安睡，手中半碗粥水便可充饥，宫中的日子无论如何都不会比漂泊更加艰难。
　　卫凌是好意，然而这话听在呼延云烈耳中只觉得愧疚更甚。
　　他能有当年的全盛之际，全因卫凌当年拼死保全，然而他却从未给过卫凌一分一毫他应得的赏赐。
　　如今百废待兴，正是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时候，他赏不了卫凌金银财宝、香车府邸，甚至还要让他继续为自己出生入死。
　　如此这般，便是连寻常人家的大丈夫都不如。
　　“从前落下的，往后都补给你。”
　　马车驶到几乎要驶到宫门跟前时，才跑过来几个禁卫，凶凶喝喝地要驱逐车队离开，直到车夫递过去一块黄金腰牌，领头的那个才诚惶诚恐地告罪，连忙让人打开城门，恭迎圣驾回宫。
　　马车入宫后卫凌便将车内的帷裳卷了上去，目不转睛地盯着马车外飞快向后退去的宫墙甬道。
　　“不必。”一边记着进宫的路径与禁卫的排布一边回呼延云烈道：“卫凌孑然一身，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只消吃住无虞，便已心满意足。”
　　卫凌这些年过得什么日子，呼延云烈再清楚不过，想出言安抚却又自知言语苍白，他缓缓靠过去，从背后搂着卫凌道：“不愿多提这些事又惹得卫凌伤心，他缓缓靠过去 ，看着人精瘦的背影直想从后边抱上去，却又想到早晨的排斥，只得生生忍着，歉疚道：“往后还有我。”
　　卫凌捏着车帘的手一紧，随即又松开。
　　“主子莫要再说了，卫凌需专心记下宫中布防。”仅方才几眼，他便已看出宫中防卫松散，禁卫竟无需交班即可自行离去，中途的空档便是歹人暗刺的最佳时机，不禁呐呐自语道：“如此这般，怎能护得主子们周全。”
　　“主子们？”呼延云烈道：“你只能有我一个主子。”
　　“宫里的规矩，主子的妻妾子女皆可指令暗卫，所以于我而言”卫凌顿了顿道：“主子身侧亲近之人，皆是卫凌的主子…”
　　未等卫凌说完，呼延云烈便打断道：“何出此言？我早已遣散后宫，往后更不会有什么子嗣，无论当下还是往后，你只需在意我一人而已。”
　　“即便往后有那一日，你非要离开，也莫不准再认其它人做主子，更不可再为他人舍命。”
　　卫凌只觉得呼延云烈这话来得有些莫名，从来都是这样的规矩，这次不过是径直说出来罢了。
　　“国之将立，主子忙于国事，眼下暂且遣散后宫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主子必不会一世不纳后宫、不诞子嗣，等到那一日，若我还在主子身侧，自然是要对主子亲近之人以命相护的。”
　　“卫凌”呼延云烈正色道：“你记着，若你有了什么好歹，我必不独活。”
　　“主子！”
　　“莫要再说！你非要与我恪守这君臣之谊我自是别无他法，但卫凌你记着，我早已不止将你视为暗卫而已，往后你若想的呆在我身侧，便谨记先护好你自己，若非如此”呼延云烈狠心道：“那我宁愿平安地呆在旁处。”
　　“主子莫要说这般任着性子胡来的话！”
　　卫凌迎着呼延云烈灼热的视线铿锵道是：“主子不愿后宫有人，江山何以为继任？万民何以为靠？这些主子思虑过吗？主子为何总说这些无法实现之事！”
　　“你不信？”呼延云烈道。
　　卫凌不做声，只转头望向别处。
　　“当年向我叔父呼延岷借兵时，便已向他许诺，来日无论我行至何种地步，皆由他的子孙来继承王位。卫凌，我早已想了往后，如今只需你信我。”
　　呼延云烈眼眸中盛着热切，卫凌却冷然道：“主子不可不留子嗣。”
　　“子嗣。”呼延云烈重重地咬了这两个字，“你若只担心子嗣倒是好办。”
　　正逢马车稳稳当当地停住，宦官尖细的声音高叫道：“王上回宫，平襄王呼延郎儿接驾。”
　　没等卫凌反应过来，呼延云烈已经一把掀开马车帘，指着面前恭恭敬敬行着跪拜大礼呼延郎儿道：“让呼延岷把他过继给我做儿子，往后就让他喊我父王，喊你…”
　　呼延云烈思索片刻道：“喊你爹父。”
　　“主子！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卫凌当下只想叫御医来瞧瞧，呼延云烈莫不是毒素未清，伤到了脑子？
　　呼延郎儿更是摸不着头脑，本是听从祖爷爷的吩咐，循着宫里的规矩客客气气来接驾的，怎的云烈叔父就要认他做儿子了？
　　呼延郎儿咽了咽口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云烈叔父果真如祖爷爷所说，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原以为至多是果敢狠绝、不留情面而已，未曾想今日一看竟还有…阴晴不定。
　　伴君如伴虎，即便云烈叔父是呼延一族的人，但因为从前过往，总是与呼延氏生了隔阂，大概是不会喜欢他的。
　　偷偷摸摸地抬眼看向呼延云烈的，即便人正一脸人畜无害地冲身边那个男人笑着，呼延郎儿却仍觉得他的呼延叔父可怕得很。
　　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祖爷爷总这么形容云烈叔父，即便他没见过呼延叔父战场杀敌时的勇猛，但祖爷爷的告诫他总是恪守于心的。


第104章 二选一
　　前来接驾的除了呼延郎儿，还有炙影。
　　当炙影看见卫凌的那一刹那，眼底的杀机怎么也藏不住。
　　眼神在二人之间流转，察觉到那微妙的变化，炙影知道，当年的担忧终于成真了。
　　当年他看着呼延云烈因为卫凌失了分寸、搅了心澜乃至陷入癫狂。
　　为王者不可有心，这一点在遇见卫凌之前，呼延云烈一直做得很好。
　　“炙影失职，让王上身陷险境。”抢在呼延云烈开口问罪前，炙影先一步跪俯到地上请罪，额头“咚”的一声磕在砖地上，再抬头时，血已流到了眼角。
　　呼延云烈齐阳一行两次遇刺，他怎么都逃不了干系的。
　　“是该受罚。”卫凌在旁侧不避讳道：“炙影身为暗卫营首，却让主子在齐阳一行中两度遇刺，乃至身受重伤，便是分内之事都没做成。”
　　暗卫职责之内最需做好的一件事便是护主子周全。然而就是这最紧要之事炙影都没能尽到本分，妄论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若这次不罚，往后如何服众？又如何对那些舍身守责者交代？
　　卫凌道：“隆将军战死于混战之中，月氏损耗一员大将，你当担全责。”
　　宫中朝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应当要做的事。隆将军要做的是上阵杀敌，而炙影要做的是护主周全。只因为炙影没做好自己分内之事，才让隆将军用性命填了他的岔子。
　　隆将军那般忠心义胆、威武英勇的大将，本应在沙场上有更大的作为，却死在齐阳一条不知名的街巷中。
　　于国，失一名大将，于私，失一名友人。
　　这样的过失，不是轻飘飘一句“失职”便能掀过去的。
　　炙影双手捏得发白，着实没想到卫凌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摘他的过错，而王竟也纵着。早知道这人留着必有后患，当初就该亲手杀了他。
　　许商志那个没用的东西，当年替他走了九十九步，只差最后一步都能把事办砸，当真是没用。
　　当年许商志为置卫凌于死地，私下勾结赵氏的人，被炙影截获了往来书信。这事本该报给王上，但他思来想去，却觉得不如将计就计，让卫凌就此死在许商志手上，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于是他将丘林虎的事故意抖搂给了许商志，再从中斡旋，引着许商志买通丘林虎表面上去找卫凌比武，实则是去杀他。
　　本以为依着卫凌那深入骨髓的贱性，必然不会敢反抗，最后也必将如他所愿死在丘林虎手下。
　　即便丘林虎没能当场置卫凌于死地，他也准备好了后手。
　　用染毒的暗器嫁祸卫凌暗杀丘林虎，到时候卫凌即便不死在练兵场上，也会因为惹恼了王死在刑台上。
　　谁知，卫凌竟然不用他推波助澜，自己便下狠手杀了丘林虎，还被王上撞了个正着。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王非但动怒，反而将卫凌带回了营帐，看上去根本无意追究此事。
　　反倒是许商志那个蠢货，自己落入赵人的圈套，被人辱了身子不说，还让王上看清了自己对卫凌情谊，乃至于动了情丝，生了软肋。
　　就是卫凌这样一个平庸之人，毁了他的王。
　　他不甘心。他要追随的，是这世间最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君主，王从前便是这般，如今却…
　　炙影闭了闭眼道：“炙影之错，自有王上定夺。”此话的言外之意，便是要卫凌认清自己的位置。几年自己再有错处，也轮不到他来指摘。
　　“那本王便将此事交由卫凌定夺。”炙影话音刚落，呼延云烈便吩咐道。
　　在场者皆是一愣。
　　呼延郎儿对呼延云烈与卫凌之间的往事所知不多，只听闻当年呼延云烈差点因身边一个暗卫的离世得了失心疯。
　　他原本是不大相信这事的，毕竟自小听说了不少呼延云烈当年在关外大杀四方、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魄力让诸部落心悦诚服的英雄事迹。
　　祖爷爷说，自古能成霸业者，无不是情丝尽的断，又如何会因为一个…一个男子，伤了心神。
　　然而如今，云烈伯父竟然拿炙影大人给这个男人立威，这实在是…有些不合情理了。
　　“云烈伯父，炙影大人这几日一直在为宫内防之事操劳，已是有几日没合眼了。国之将建，正是用人之时，还望伯父念在炙影大人一片苦心的份上，饶了他这一次的错处。”
　　卫凌也朝呼延云烈那边递过去个眼神，确实不该由他来发落炙影。炙影再如何，毕竟也是暗卫营的营首，论排位应当是在他之上的。即便有了错处，也应当是由其上之人前来发落，自然轮不上他一个暗卫裁断。
　　方才他会出言指摘，只是不能由得炙影使出“苦肉计”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呼延云烈却没如卫凌的意，只接着问继续炙影道：“你是觉着卫凌的排位在你之下，便没资格发落你？”
　　炙影埋首不抬道：“炙影不敢，全凭王上发落。”这话外的意思自然是说，卫凌确实没资格发落他，但若王上非要给卫凌这他当之不配的权柄，那自己也只有得悉听尊便。
　　“这便是不服了。”呼延云烈双手负于身后，面色已经冷了下来，无端给人种压迫。
　　“如此这般，便是暗卫营论资排辈的规矩，你是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炙影尾指一颤，半晌才回道：“不敢忘。”
　　“没忘就说字字句句地给本王背出来。”呼延云烈瞥了呼延郎儿一眼道：“也教教我这侄子，为人臣子的规矩！”
　　呼延郎儿一颤，口舌开始发苦、心头更是如擂鼓。他自然知道，云烈伯父这是因自己为炙影说话生了气，当下便有些站不住。
　　“王上身侧的暗卫，起始便有二等位，往后每三年升一格，若护主有功，还应额外嘉奖。”
　　暗卫营不比禁卫军，出营之后的暗卫皆听命于其效忠的主子，因而营中自始就并未设置分明的官位职级。只有一个营首由王上任命，往后暗卫营中的大事小事，便皆由营首来定夺，久而久之便成了以营首一家独大的局面。
　　“卫凌跟着本王已有二十余年，其间为了本王在齐宫忍辱负重潜伏十年，光凭这些，论资排辈的，你以为是他不能发落你，还是你没本事置喙他！”
　　呼延云烈最后一字落得极重，仿佛一记重锤敲在炙影头上。
　　“当年若非部落征战中，本王身侧的暗卫大多死伤殆尽，你以为这个位置，轮得到你来坐？”
　　呼延云烈这一番话让在场之人皆倒吸了口冷气，众人余光乱瞟，最后都不约而同地落到炙影身上。
　　炙影只感觉一股火蹭到了头顶，就要爆发而出。
　　呼延云烈说当年自己身侧的暗卫死伤殆尽，只因他活了下来便由他做了营首，这不是当着众人的面打他的脸、斥责他贪生怕死吗？
　　卫凌，都是因为那个卫凌。
　　不仅让他心悦诚服的铁血王者变成了一个耽溺于儿女情长的庸人，还让他今日受此大辱，来日必要让他还回来！
　　“王上息怒，是炙影狂妄，此次护主不力，心甘情愿请卫凌大人发落。”
　　言罢，膝行两步到卫凌脚边埋首。
　　卫凌面色有些僵硬，今日这场面总让他有些不适。主子口中的论资排辈确实是暗卫营中默循的规矩。
　　暗卫营中，除营首外，若涉发号施令之事，皆是论资排辈而行。
　　但主子如今忽然对炙影发难，倒是让他觉着主子这是因自己的缘故偏私了。如此这般，这要众人怎么想主子？又怎么想他？
　　卫凌躲开炙影的拜俯，对呼延云烈躬身道：“炙影大人是暗卫营营首，即便卫凌资历长于其，也无权发落，望主子另寻他人裁断。”
　　“那便是我的不对了。”呼延云烈似乎料到卫凌此言，只笑笑道：“从前论功行赏总漏了你，如今便趁此机遇一齐补回来。”
　　呼延云烈宣来笔录太监，一字一句道：“齐阳一行，卫凌护驾有功，功功相累，酌升卫凌为暗卫营一等暗卫，位至暗卫营副营首。”
　　“主子这不合规矩…”卫凌连忙止住笔录太监的手，想要呼延云烈收回成命，却被呼延云烈”拦道：“卫凌，你再要推拒才是真的不合规矩。有功赏，有错罚，向来如此。我当着众人的面给你赏赐、封你官位，便是告诉所有人，这些皆是你应得的。”
　　呼延云烈目光巡过一圈道：“本王不会因偏爱一人便给他封赏，也不会因为有人求情，而轻饶一人。”
　　卫凌咬了咬下唇，自是知道呼延云烈言之有理，但那么多无名暗卫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致死都未必能有个属于自己名，让他如何能一个人安心受赏。
　　“暗卫营的规矩也该变变了。”呼延云烈俯视着脚下炙影道：“齐阳一行两次刺杀，其中一次便有你暗卫营的份。”
　　“炙影，是办事不利，还是…”呼延云烈故意顿了顿道：“起了反心。”
　　“这两罪，你自己选一个。”
　　谋逆与疏忽，二者之间炙影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炙影办事不利，求王上责罚。”
　　“一百脊杖，自己去刑房领。”
　　“是。”炙影虽心不甘情不愿，但眼下也只能暂且退下。
　　路过卫凌时，他狠掐了自己一下。来日方长，往后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待呼延云烈处置完了炙影这边的事，呼延锡和才缓缓从马车上下来。
　　呼延郎儿看见呼延锡和，殷勤地上前两步想要亲近。
　　祖爷爷让他进宫跟着云烈伯父学领兵打仗、学如何治国理政，可眼下看来呼延云烈伯父似乎并不喜欢他。
　　其实他也能想到，全天下有哪个王者不希望是由自己的子嗣来继承王位呢？况且如今这江山，皆是呼延云烈叔父自己一刀一箭打下来的。
　　拱手给他，定是不甘心的，往后，他定要对云烈伯父好一些。
　　好在如今锡和伯父也来了，爹爹和锡和伯父是亲兄弟，云烈伯父和爹爹堂兄弟，这么算来，锡和伯父应当会同他更亲近些吧。
　　“郎儿见过锡和伯父。”呼延浪儿规规矩矩地给呼延锡和行了个大礼，谁知没引得呼延锡和半分侧目，只将他当做空气一般无视。
　　没得到回应，呼延郎儿尴尬地起身，却听见呼延锡和出声道：“让你起来了吗？”
　　呼延郎儿不知他锡和伯父这是何意，只老老实实地跪了回去。
　　呼延锡和见状，嗤笑一声道：“和你那爹一样蠢笨。”
　　乍一下听见旁人说自己爹的坏话，还是那么好看的锡和伯父，呼延郎儿心里泛出点委屈。
　　明明很想反驳，但一想到方才才因为乱说话被云烈伯父训斥了，如今又怎能再惹锡和伯父气恼？
　　只得将委屈死死地憋在心里。
　　谁知那委屈怎么也堵不住，还化作水，从眼眶里溢了出来。
　　段刻跟在后边，对这眉眼间与呼延锡和有半分相似的孩子生出了一点恻隐之心。
　　小孩子心性敏感最易多想，从前他的师弟们能因为师傅一句斥责哭上半宿。
　　眼前这孩子看着并不顽劣，于是便劝呼延锡和道：“何必为难一个孩子。”
　　呼延锡和立刻回眸瞪了段刻一眼，冷冷道：“第一次见面就要为他说话？”
　　“不是为他说话，只是…”
　　呼延锡和不听段刻解释，将他往呼延郎儿那推了一把道：“这么喜欢他就认他当主上去，我消受不起。”
　　“锡…将军…”段刻上前一步扯住呼延锡和的衣袖，不松手道：“我不喜欢他，段刻只认将军一个主上。”
　　呼延锡和正在气头上，虽因着段刻这坦率直白的热切消了三分气，但仍不肯给人多少好脸色。
　　不轻不重地将衣袖扯回道：“记住你今日说的话，往后再敢惹我不高兴，便认别人做主上去。”
　　“不”段刻道：“将军不要段刻，段刻便以死明志。”
　　“你…”呼延锡和指着段刻半天没说出话。
　　呼延云烈饶有兴趣地抱臂看戏。他半辈子没见过呼延锡和吃瘪，眼下这稀奇事，往后可不一定见得着了。
　　“你闭嘴。”呼延锡和一把扯过缰绳翻身上马，气恼间竟却忘记了昨夜那一遭情事在股间留下的酸疼。
　　气势冲冲地坐到马背上，眉间却是一皱。
　　段刻知道呼延锡和那里不适，当即一个飞身上马，落到了呼延锡和身后。
　　双手环绕着呼延锡和扯着缰绳将人固定在怀中，恳切道：“将军不宜驾马，可由段刻代劳。”


第105章 用膳
　　段刻携着呼延锡和驾马远去，卫凌看着二人相拥的背影，心里头也稍感欣慰。
　　段刻经历了那样多的不堪，终究遇上了自己的那份美好，不由感慨道：“段刻总算有个好归宿了。”
　　呼延云烈听了只觉得些许荒唐。
　　呼延锡和可算不上什么好归宿。这人喜欢新鲜，但新鲜来的快去得也快。段刻这人他虽相处不久，却也看得出是个长情之人，这个人如同水火之差的性子，可未必得长久的了。
　　“是不是好归宿，还要看他的造化。”
　　卫凌自是知道呼延云烈心中所想，他也是自小与呼延锡和相识，虽知道人性子不坏，却也当真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子。
　　叹了口气，默默将视线收回。
　　环绕了一番宫墙，看着这熟悉的四方天地，忽然心生些许惆怅。
　　时年晃晃，人世非非，蓦然回首才惊觉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从一座宫墙跨越到另一座宫墙，似乎一生的命运都要与这宫墙相连。兜兜转转，身侧站着的还是从前的主子，即便他如今的境遇已与从前大不相同。
　　而他，仍是主子的暗卫，这一重身份似乎是他逃脱不了的命里枷锁。
　　路漫漫，前方的道还会同从前那般一路荆棘坎坷吗？身侧的人又是否已在岁月中褪去少年莽撞，沉淀出几分沉稳与厚重？
　　他并不知晓。
　　但他知晓的是，自己已然不是当年那个卫凌了。插入木板的匕首即使拔出仍会在板上留下不可粉饰的痕迹。
　　无人可在经历了同他那般惨烈的过去之后，仍能当做种种难堪从未发生。他死过一次，理应更珍重往后余生。
　　他再不会将自己的所有倾注于一人之上。身为暗卫，他能做的并非只有保全一人。
　　卫凌望向呼延云烈，交织的情愫让人难以揣度。
　　呼延云烈心头一痛，却寻不出缘由。
　　他不愿深究，亦不敢深究，只佯装无意地对卫凌道：“走吧，陪我用膳。”
　　他能做的只有想方设法与卫凌亲近，除此之外他再也找不出能说服自己，卫凌还在意他的慰籍。
　　那一夜的屈就是因为本该循序渐进渡给卫凌的内力因为横生的变故而不得不两次渡尽，以至卫凌因寒毒阴亏的身子与他雄浑质暖的内力相冲，不得不受他那质暖精气的引诱，半推半就与他亲近。
　　弥先生分明告诫过他，可他仍麻痹自己，卫凌甘愿亲近是因为释怀，是因为情谊，而非…欲望而已。
　　但他别无他法，欲望褪去，卫凌便还是君臣以待。经年的炙热与真挚，再也寻不到踪影。
　　他失去了卫凌的一部分，这个念头刚涌上来便被他压了下去。
　　不可能，卫凌不可能不在意他。
　　呼延云烈的话飘散在空中，许久没人回应。太监随从站得远远的，似也被二人间肃冷的气氛骇住。
　　卫凌没有回话，他看着呼延云烈良久，思绪已历数年，肉身却只是一动不动立于宫墙之下。
　　二人皆是一袭黑衣，一人神情萧瑟，一人目光灼然，便如一人遁入空门，一人苦寻红尘。
　　总是错过。
　　卫凌腾然想去许多，复苏的记忆奔涌而来。十年前，载着主子的马车绝尘而去，独留他一人心碎欲裂，怀着至今看来无比可笑的诺言苦守齐宫十年。
　　又或是十年期至，他一身伤病目睹自己心心念念的主子将害他之人拥入怀中，弃他如敝帚…
　　这些他本以为已然遗忘、终能释怀的种种如今却轰然瀑发，而他就如那被压在千斤水流之下的一弯斜树。
　　看着眼前这早已刻入骨髓的面容，他却倏地感到陌生。
　　这个人还是那个，他十余年前誓死以命相随的主子吗？那个明媚良善、仗义直行，皎皎如天边明月，挺拔如山间巍峨的少年？
　　那个少年怎会舍得那般伤他？
　　这个问题他从前不敢问，后来在齐阳情势急迫他来不及问。
　　如今辗转又要入宫，又要陷入再一次的轮回，心底那处被裁断的腐根却开始作祟，他才明白，有些东西不连根拔起，便生生世世无法释怀。
　　越想越多，卫凌忽然觉得太阳穴处发紧，拇指狠狠按了按穴处道：“主子，我不想用膳。”
　　呼延云烈面色一滞，卫凌从未如此决然地拒绝过他，失落之余也存了几分惊讶。
　　仍挂着笑道：“不用膳怎么行，方才在马车上就吃了几口馕饼，我知那东西味道不好，你都没吃几口的，听话，许久没吃顿好的了，待会便好好用膳。”
　　“我没怎么吃馕饼并非因为馕饼味道不好。”卫凌按着佩剑的手紧了紧道：“暗卫外出、执夜常常几天几夜的当值，不可离岗，不可歇息，馕饼便是最好携带也最易填饱肚子的吃食。”
　　呼延云烈不知卫凌为何忽然说起这些，便没做声，只默默等着卫凌接下来的话。
　　“馕饼于我而言并非难以下咽的吃食，甚至算得上佳肴，我吃得少只因怕主子挨饿，想着多留些给主子吃。”卫凌自嘲地笑笑：“主子锦衣玉食如何咽得下馕饼？却是卫凌思虑不周了。”
　　呼延云烈眉心微皱，想到方才在马车上自己浅浅尝了一口便打算扔了的馕饼，被卫凌宝贝似的收入怀中，自己甚至还打趣地说了句“卫凌的口味倒是与旁人有些不同”。
　　如今听了卫凌的解释，顿时觉得无言以对。
　　“一路舟车劳顿，主子应当也疲了，卫凌便不妨碍主子歇息了。”躬身行了个礼，卫凌就要退下，却被呼延云烈一把拉住手腕。
　　“卫凌，我若知道那个馕饼存着这么多心意，无论如何都会吃个干净。”呼延云烈言辞恳切，然而卫凌却并未露出从前那般受宠若惊的神情。
　　“不必如此，有些事强求不来，主子，且随他去吧。”卫凌说完便想将手扯出来，谁知那擒着他腕的手固执得很，是怎么也甩不脱。
　　“卫凌我知道你说的不只是馕饼。”呼延云烈急得咳嗽两声，咽下一口唾沫方才道：“从前都是我的过错，卫凌…”呼延云烈捏着卫凌的手紧了紧，“求你…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主子！”卫凌愣在原处，半晌都没说出话来。主子是天下王者，即便再任着性子胡来也不该对底下说出“求”这一字，这般口无遮拦，如何有为王者的自持？如何让群臣万民臣服？
　　“主子不该如此荒唐，卫凌是臣属，主子是王上，如何能轻易说出这个求字来！”
　　“卫凌，你还要装作什么都不明白吗？”呼延云烈捏着卫凌的双肩道：“我已然说过，我对你不只君臣而已！”
　　“若非君臣，主子以为卫凌还会在这吗？”卫凌脱口而出道。
　　这话宛若惊雷炸在呼延云烈耳边，他只觉得心口那处的伤痛一抽一抽地加剧，直至蔓延到半个胸膛。
　　原来每一次自以为是的靠近都不过是虚妄一场，他以为卫凌能够原谅释怀，却忘了在他身边的每一刻，卫凌都可能记起从前那些不堪的往事。
　　卫凌永远不可能全然释怀。
　　思及此，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他失去了耗费毕生都无法挽回的东西。
　　呼延云烈像只落败的野兽低喘着。紧皱的眉心，刷白的脸。
　　映在卫凌眼中，只认为他又要发怒，顿时觉得有些讽刺。
　　刻入骨髓的性子如何是一时半会儿改得了的，说得再动听、许诺得再笃定，脾性上来了仍是要照着从前那般非打即骂。
　　好在他如今不会再为这些事伤神了，打在身上的痛于他而言从来算不得什么。
　　从前每每痛到他心里头的总是主子的那份不留情面。他以为主子待他是有不同的，后来才知不过是自己的痴心妄念。
　　他再不会无穷无尽地替旁人找寻伤害自己的由头，不必亦不值。
　　他是有血有人的人，并非一件器皿，即便从前是，如今也不是。
　　“主子又要责罚卫凌了？”卫凌平静道：“主子这次是想用鞭子还是棍棒？亦或是二者齐用？”
　　“卫凌…我…”呼延云烈心口疼得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似有细针在插入心房翻搅，直叫他一呼一吸都是血淋淋的滋味。
　　怎么会罚？怎么舍得再罚？
　　卫凌还当他是从前那个肆虐无度的呼延云烈？原来卫凌一直都未全然信了他的话？
　　原来那一夜的情欲，当真只是因为他渡给卫凌的那些雄浑质暖的内力，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思虑越多心口便欲痛，呼延云烈绷紧着身子不愿让卫凌看出异样，只是藏在宽袖中的双手已抖得不成样子。
　　“主子若尚未想好如何罚才得尽兴，卫凌便先行告退，待主子想好了卫凌再来领命。”
　　卫凌不愿继续纠缠，实在不必把这最后一些情分耗尽。
　　“卫凌…”呼延云烈牵住卫凌的手，掌心的热汗引得卫凌侧目，然而这丁点异常尚不足以引起心中的疑虑，他虽觉得呼延云烈瞧着有些反常，却终究没看出什么。
　　“主子还有何吩咐？可是想好了要用何种刑罚？”
　　“卫凌…膳房做了几道菜食，你…陪我一同尝尝，看和不和胃口。”
　　从呼延云烈入齐起，就跟着他的总管公公刘胜在一旁附和道：“是啊是啊卫大人，马车才驶入城王上就着人来传了话，说是要备着些热菜在宫里，等卫大人与王上同用。”
　　刘胜拱着的手横到二人中间，试图缓和些这灼人的气氛。
　　自打林华亭那次他就猜到了王上待这位卫大人不一般，只是那时王上不愿直面其心意，他一个做下人的又怎敢置喙。
　　如今这位卫大人到看着与从前大不相同了。他方才虽站在远处，只听见王上请卫大人陪同用膳的言语，但看卫大人那昂扬的气焰，倒是让他这个旁人见了，只觉着从前的王上和卫大人颠了个儿。
　　“卫凌…”呼延云烈不敢就此放卫凌离开。
　　卫凌心底埋着怨，若他不与卫凌解释清楚，让其带着怨离开，这怨只会日积月累直至二人之间再也无可挽回。
　　齐阳之时，卫凌恢复记忆不久，又因自己强行将内力只分两次便全然渡给了卫凌，至其因寒毒阴亏的身体不得不受他那质暖精气的蛊惑，因而才有了那夜的情欲。
　　卫凌从没说过原谅，他就自顾自地替他原谅了，真是可笑至极。
　　呼延云烈忍着愈发剧烈的绞痛，勉强笑了笑道：“好久没一起用膳了，就这一回、一回…”还想再说，然而仅是几句话的力气便已让他痛得难以忍受，踉跄着退了两步。
　　刘胜见状赶紧上前去扶，斟酌着劝道：“王上，莫要动气，太医说了您这心口的伤要好生养着，不可激、不可怒啊…”
　　眼珠流转着瞟向卫凌，见人眼中有几分不忍，便添了把火道：“要是一个没养好，往后就是一辈子的病根了，奴才求王上保重龙体。”
　　呼延云烈扶着刘胜的手一直颤着，几个呼吸的来回才压下那阵剧痛。
　　才刚缓些，便急着对卫凌道：“用膳…一同用膳。”
　　看着呼延云烈凹陷的两颊，比之从前瘦削许多的身形，想到这一路车程颠簸，看着他每顿只吃得下半掌大小的馕饼。
　　终是不忍道：“罢了，那卫凌逾规了，这便去伺候主子用膳。”
　　98章发不出去的内容里有影响情节进展的设定，这章给了。
　　卫凌和呼延云烈那啥是因为渡内力的原因，生理大过心理。


第106章 避开
　　呼延云烈定都昌泯不久，连年的战乱近乎掏空了国库，灾荒的振济银都要拨不出来，自然也没多余的银两拿来翻修宫殿。
　　朝堂之中倒是有人递折子上来恳请呼延王兴修土木，说是要彰显王霸之气，自以为投其所好，谁知马屁拍到马腿上，被呼延云烈当朝呵斥不识民间疾苦，拉出去打了十板子，自此便咋没人拿此说事。
　　内官挑来挑去也只在一众说是古朴、实则年久失修的宫殿中挑出来这座看着最为体面的“思乾宫”呈给了呼延王做寝宫。
　　呼延云烈连年征战在外，风餐露宿惯了，不怎么讲究那些享乐之物，宫殿住得了便行，从前也没觉得简陋，然而当他与卫凌坐到近乎四壁的殿内时，心中却生出些愧疚。
　　“这里比齐宫还要简陋些，委屈你了。”
　　侍菜太监井然有序地捧着餐碟鱼贯而入。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进王上的寝宫伺菜，毕竟王上从前呆在宫中的时候也不多，大多都在前往药灵谷或是从药灵谷回宫的路上，即便人在宫中，吃得也十分简单，只让刘胜公公提个食盒便够了。
　　哪有今日这般，一连要御膳房做了十几个热菜，桌上都要摆不下。
　　卫凌看着一道道佳肴摆到桌上，其中不乏几道眼熟的菜色，也不知其是有意还是无心。
　　“宫殿简陋与否主子自有评判，轮不上卫凌委屈。”
　　待菜都上齐了，刘胜识趣地带着众人下去。呼延云烈这才开口道：“往后大概要你住在此处，怕过于简陋，你住不习惯。”
　　“住在此处？”卫凌诧异道：“暗卫执夜不必留宿主子寝宫，藏身房梁或是暗处即可，主子无需顾及卫凌。”
　　似是早有预料，呼延云烈回道：“卫凌忘了吗？这次回宫为引蛇出洞，我会装作因中毒武功尽失的模样，这便意味着往后遇到何种情形我都不能用武，如此这般，身边定要有个信得过的人护卫才是。”
　　“主子身边的暗卫并非只有卫凌一人。”既然如此又何须他住到宫中贴身护卫。
　　“两次暗杀卫凌也都亲眼目睹，当日在齐阳城外，身侧的暗卫无端而反，可见赵覃的人已然渗透到难以意料的程度，如今这宫中除了你，谁都有可能会反。”
　　“主子说此话不觉得自相矛盾吗？”卫凌看着桌上那道普普通通、与周围的精致佳肴显得格格不入的五味蒸鸡道：“主子最不信任的，不该是我吗？”
　　“卫凌，从前是我武断，我从未真正有过不信任你的时候。”
　　“从未真正不信任？”卫凌重复了遍呼延云烈的话，顿时觉着十分讽刺，“那日我为给主子的疾风寻些好粮草换值出宫，当街被禁卫擒拿压至地牢，是主子亲自审得我。主子但凡心存半分信任，只消传个消息到呼延浔处便能知晓实情，可主子还记得自己是如何处置我的吗？”
　　卫凌替呼延云烈答道：“主子只想置我于死地。”
　　剑入胸膛的那一刻心便死了一半，往后便是拼拼凑凑直至那些残余碎末再也拼不出最初的模样。
　　呼延云烈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久久不发一言。
　　冒着热气的菜肴已经放得凉了，桌前的二人却是一口未动。
　　天色渐暗，殿内只燃了几根照明的火烛，昏暗的火光下二人的脸色显得愈发沉寂。
　　“卫凌，留下来吧，若是真的恨我，亲眼看着我死也是划算的。”
　　“主子不该说出这种话。”卫凌听不得呼延云烈说死，有些恼火道：“主子身上所负，早已不单单是一个人的性命…”
　　卫凌话没说完就被几声“咚咚”的扣门声打断。门外是刘胜在守着，不是大事不会在此刻打搅他。
　　呼延云烈示意卫凌稍后再说，高声道：“进来。”
　　刘胜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候在外边的宫人已经被他打发远了。
　　知道呼延云烈不避讳卫凌，当下便开口道：“王上不好了，方才祁太妃宫里的人来报，祁太妃暴毙于宫中，尸体已经凉了。”
　　呼延云烈直起身来问道：“仵作去验尸了吗？”
　　“验了，人应当是昨天晚上没的。”
　　“怎的今日才来报？”
　　“据祁太妃宫里的人说，昨夜祁太妃身体不适，早早地就歇下了，还特意交代宫人不要打搅，直到今日晚膳的时候，宫人去请祁太妃才发现人已经没了。”
　　仅是刘胜嘴里的三言两语，便已能听出事有蹊跷。
　　卫凌不知道祁太妃的身份，自然不知其中深浅，呼延云烈向他解释道：“祁太妃的爹在朝中任户部尚书。”
　　短短一句自然道不尽其中牵扯的干系，刘胜看了眼呼延云烈的眼色，才接着话茬道：“卫大人有所不知，祁太妃是前朝昌泯王昌禾的人，昌泯城破的时候王上仁慈，恩准这些宫妃自行出宫度日，祁太妃原本也应该出宫的。但因王上爱才，看重其父祁器任户部尚书多年，便留他在朝中，仍让他掌管户部。只是前些日子…”
　　下边的话他是怎么都不敢替呼延云烈说了。
　　“前些日子祁器上奏，要我娶了他女儿，被我呵斥了一顿。”
　　“是啊，王上为此事大发雷霆，当朝呵斥祁器荒唐，祁大人这才说，若王上不愿娶祁太妃，那也要寻个由头让太妃留在宫中，于是王上便封了太妃为太妃，赐居长生宫。”
　　呼延云烈敲着桌面道：“户部的水深得很，昌泯这块地方一向富庶，从前列国的河运都要在此中转，昌泯光是漕税都抵得了一国一年的开支，然而这些银子却不知花到了何处，看昌泯宫城里的面貌，昌禾倒不是个贪图享乐的主，这钱不定在户部压着，还没花出去。”
　　“若祁尚书知道这笔银子的去处，为何还会甘愿留在朝中？”
　　呼延云烈回卫凌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以为自己还能逃到哪去？如今不过是想压着手里的东西做筹，保他如今的位置，为此不惜逼着自己的独女在宫中煎熬一生。”
　　卫凌思索了会儿，忽然道：“或许主子当初娶了祁太妃才是最好的法子。”
　　刘胜闻言在一旁擦汗，敢这么忤逆王上的，宫中除了这位卫大人，怕是找不出第二位了。
　　怕卫凌又要将呼延云烈惹恼，刘胜连忙出来圆场道：“王上登基之时便已昭告天下，解散后宫，往后不纳一妃，自然不能娶了祁太妃…”
　　“你想要我娶了她？”呼延云烈抬眼问卫凌道。
　　“这确实是最为妥帖的法子。”卫凌知道呼延云烈必不满意这样的答复，但他也不愿扯谎。
　　回来的路上，沿途瞧见了不少的饥民，即便将近乎所有的干粮都分给了他们，也不过杯水车薪。
　　他见过饥民如何为半颗馊馒头争强得头破血流，也见过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男男女女将孩子扔到路边自生自灭。
　　若主子娶了祁太妃能让祁尚书拨出这笔振济银，那便是主子身为君王应当做的。
　　“若祁太妃自愿留在宫中嫁予主子，主子自是应当娶她。如今祁太妃在宫中暴毙，祁大人免不得会将这笔账算在主子头上，朝堂纷争，吃苦的总是黎民百姓。”
　　“好啊好啊”呼延云烈怒极反笑，他咳嗽两声道：“你是大义凌然，人人都顾及到了，唯独不顾及我。”
　　卫凌坚决道：“主子是君王，理应将百姓置于最前头。”
　　呼延云烈越咳越厉害，按着胸口浑身颤抖。刘胜见状况不对就要宣太医，被呼延云烈摆手拦下道：“不必，本王疲了，伺候沐浴吧。”
　　呼延云烈扶着刘胜的手站起身，双肩微扣，背对着卫凌道：“你自便吧，想住哪让刘胜给你安排，若要回暗卫营便仔细着莫要再受伤，往后想见我了就来看看我，不想见我宫里头这么大，也容易避开。”


第107章 推开
　　将内力渡给卫凌之后，呼延云烈总是十分容易疲惫，心绪的波动更是牵扯着胸口的伤处我，回回给他当头棒喝。
　　近乎能察觉到身体在一日一日的衰败，他从来不怎么在意生死，只盼着来得及做完为王者该做的事。
　　或许从前还有些许担忧，若他不在卫凌会因他伤怀，但看如今卫凌的态度，或许他不在了，卫凌反而能更加畅快。
　　罢了，要走便走吧，总归是他自作自受。
　　“主子去何处沐浴，卫凌在门外守着。”
　　呼延云烈闻言惊讶地转头，见卫凌已经扶剑站起，“不是不愿留下吗？”
　　“祁太妃死得蹊跷，宫中形势尚不分明，卫凌身为暗卫自当护主子周全。”
　　言罢，卫凌便示意刘胜领路，三人到了后殿的温泉池子旁，那里已经有两排宫女准备伺候着了，呼延云烈挥手屏退，刘胜亦躬身道：“奴才去吩咐下人备好主子更换的衣物。”
　　“还有伤药。”卫凌补道。
　　待温泉池旁就剩下呼延云烈与卫凌二人时，呼延云烈才开始褪下衣物。
　　呼延云烈背对着卫凌，衣物一件一件从他身上滑落，直至不着一物。
　　修长的身形，笔直的腿，臀部挺翘，腰窝深陷。宽厚的背肌上几道挠出来的红印十分乍眼。
　　“不下来泡泡？这池水能活络筋骨。”
　　说话间呼延云烈毫不避讳的转身，卫凌看了一眼便匆忙转身，走远两步道：“主子自重。”
　　呼延云烈本是一个随意的转身，确是没在意自己当下不着一缕，但看卫凌仿佛看到什么污物般的躲闪，心下也有些许酸楚。
　　胸前一片狰狞丑陋的疤痕，以心口的位置向四周蔓延遍布半个胸膛，被蛊毒腐蚀的疤痕像极了烧伤却比烧伤更加骇人，仿佛的胸上的肉被鼠啃食，留下不少坑坑洼洼的地带。
　　也无怪卫凌不愿看他，这般丑陋的疤痕换作水谁都看不下去。
　　默默转身走入温泉池，将胸口出的疤痕全然没入水中，只将肩膀露出水面。
　　卫凌听见呼延云烈入水的动静，又等了会儿才转过身来。
　　温泉池子挖在露天的地方，他既没办法撤到门后，亦没办法走开，只能站在原处远远地看着呼延云烈沐浴。
　　沐浴用的物件放在离温泉池子有些距离的地方，呼延云烈泡了一会儿，胸前疤痕就开始发红发痒，忍不住伸手去爪，结果那疤痕越抓越红，越抓越痛。
　　卫凌皱着眉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再不阻止呼延云烈能把这才愈合的伤口又抓出新伤。
　　“主子，别抓了。”
　　“痒。”呼延云烈手上动作没停，反而越抓越重，直至出现几道血痕。
　　若是寻常时候卫凌自是直接伸手阻拦，然而当下他们一个在池中，一个在岸上，除非他游到呼延云烈身边按住他的手，否则着实想不出什么其他的法子。
　　卫凌叹了口气，走到池边对呼延云烈道：“主子过来些，我来给你抓。”
　　呼延云烈自是不会放过这与卫凌亲近的机会，长臂一扬，破开池水，两个摆臂的动作便游到了卫凌所在的岸边。
　　“这疤丑得很，你愿意碰？”
　　卫凌撸起袖子，半跪在池边道：“我自己身上也有不少疤痕，若嫌丑，如何沐浴洗身。”
　　话虽这么说，但真亲眼看到那可怖的疤痕时，卫凌还是愣了有一会儿。他虽给呼延云烈换过几次药，但哪怕是血肉模糊的时候也比现在看得…顺眼些。
　　指尖一时不忍触碰到那块地方，呼延云烈以为卫凌是嫌恶心，当下便将胸膛往下沉了沉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不”卫凌伸手掰过呼延云烈的肩道：“我来。”
　　呼延云烈不愿卫凌为难，微微侧肩想要躲开，谁知卫凌的手非但没松，反而固执地抓着他，以至于一个脚底打滑，闷头摔入池中，一连呛了好几口水，浸湿的衣物还将他不停地往下拽。
　　扶着呼延云烈的胳膊才勉强站住，卫凌的抹了把脸上的水，咳嗽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正贴着自己浑身赤裸的主子。
　　眼神对望的瞬间，卫凌下意识猛地推开扶着他的呼延云烈。许是因为太过慌张，这一下没收着力气，直将呼延云烈推得摔倒在池底，扬起一股巨大的水花。
　　相冲的力道顺着水流也将卫凌推了个趔趄，好在他如今丹田气足，下盘稳当，只摇晃两下便已站稳，这才思及自己方才是不是力道过猛了。
　　环顾四周，没有看见人浮上来的动静，卫凌有些慌了，他滑动着手臂在水中前进道：“主子，你在哪？”
　　空旷的四周只听得见他自己的回声，卫凌紧盯着水面，乳白色混浊的温泉水让他看不清水下的动静，然而面前却飘过来一抹淡红色的血流。
　　双臂快速的滑动，直到被池底软软的东西绊倒，卫凌深吸一口气扎入水中，眼睛无法视物，温泉水中的硫磺刺激性极强，他只能用双手在池底胡乱摸索，直到摸到了呼延云烈腰身。
　　卫凌提了一口气将已经溺水的呼延云烈从水底捞起，水面自二人出来的那块漫开一团鲜红。
　　卫凌顾不上去看呼延云烈的情况，一手夹在他腋下，一手拼命地往池边游，托着呼延云烈虚软的腰将他甩出池子，自己也跟着爬出温泉池。
　　一到岸上，卫凌便爬到呼延云烈身边，一眼看见他后脑勺上磕破的大口子。顾不上人浑身赤裸，当下脱下自己湿透的外衣枕在呼延云烈脑袋下，拍着他的脸道：“主子，醒醒。”
　　见呼延云烈丝毫没有反应，便扶着他坐起，用力拍打着他背后，直到他吐出几口水。
　　呼延云烈悠悠转醒，卫凌环顾四周，用佩巾将人包裹严实一把抱起。
　　正逢刘胜端着换洗的衣物往温泉池边来，看着这场面，手里的托盘“啪”的一声摔落在地。
　　卫凌按捺住心底的慌乱，对刘胜道：“传太医。”
　　呼延云烈已然清醒过来，他头疼得很，但意识尚且清晰，拍了拍卫凌的手道：“不必叫太医来，明日还要上早朝。”
　　呼延云烈内力全无的事如今只有秋明一人知道，他已叮嘱秋明此事绝不可以外传。如今若是把太医召来，这事怕要瞒不住。
　　“主子，你后脑上磕了道口子。”而且磕得不轻，到现在也没止住血。
　　“那你便替我包扎一番。”
　　卫凌放了呼延云烈下来，呼延云烈随手一摸后脑，手上便糊了大片的血迹，这才真觉得有些疼了。
　　“伤处进了水，还是让太医来处理更稳妥些。”
　　呼延云烈也知道这么大个口子估计也不是包扎两下能应付的，皮外伤不必把脉自然也探不到内力，于是松口道：“罢了，让太医院的人来吧。”
　　-
　　第二日早朝，呼延云烈顶着眼底两团乌青和头顶包裹的白布，精神不济地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的人吵闹。
　　祁太妃昨夜暴毙的事只消一个晚上便传到了宫中，看来这宫里头心存二心的人倒是不少。
　　户部尚书祁器说是悲痛欲绝、一病不起，告了假没来早朝。这祁太妃都还没下葬，朝堂上却连户部尚书的继任之人都提了上来。
　　呼延朗儿年纪尚小，即便呼延云烈刚登基就按着当年与他叔父呼延岷的约定，立了他这侄子呼延朗儿为储君，但呼延岷却似乎怎么都没法放下戒心。
　　当呼延郎儿不知第多少次，偷偷摸摸去探呼延云烈的眼色时，呼延云烈给了他开口的机会：“郎儿有话便说。”
　　群臣的目光落到呼延郎儿身上，直叫他打了个激灵。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这番话势必要引得呼延云烈不快，昨夜他在父亲面前推拒了许久，父亲却说这是祖爷爷意思，他不能不从。
　　若是平时惹云烈伯父不快也就罢了，可云烈伯父如今都受伤了他还要给人添堵，既不是为人臣子也不是为人小辈该做的事。
　　他夹在祖爷爷和伯父之间其实也很苦恼，从前祖爷爷教他做王上的时候，从未说过会陷入这般境地，祖爷爷总说，他只消向着自家人即可。
　　可是伯父也是呼延氏一族的人，也是他们自家人，为何非要他与伯父作对呢。
　　手肘处被人顶了顶，呼延郎儿才回过神来，狠下心道：“郎儿以为，户部尚书祁器本就是前朝遗官，先前还非要王上娶其独女为妃，可见其心思不纯。户部涉及一国之国计，如今祁太妃无故暴毙，难保祁尚书心生二意，让他继续呆在这个位置上是有多有不利的。”
　　呼延郎儿的进言引来一片附和。
　　呼延云烈面色不变道：“郎儿以为，户部尚书一职，可有什么好人选？”
　　呼延郎儿咽了咽口水道：“郎儿心中确有一人选，此人名为白塞，常年在关内云游，四处求学，不仅熟悉关内的风土民情，亦有渊博的学识，郎儿认为此人能担当户部尚书的重任。”
　　此言一出，方才附和的人皆闭了嘴。
　　“若本王没记错，这个白塞的母家应当也是呼延氏一族的。”
　　呼延郎儿硬着头皮道：“是，白塞的的母族是郎儿本家。”
　　“那郎儿认为，做户部尚书要会些什么？”
　　“户部尚书…”呼延郎儿觉得自己像是被夫子抽到了篇不会背的文章，吞吞吐吐半天也答不上来。
　　“连做户部尚书需要会些什么都不明白，还敢举荐人来坐这个位置，郎儿，到底是你想举荐白塞，还是旁的人想举荐？”
　　呼延郎儿怕呼延云烈怪到父亲和祖爷爷头上，当下告罪道：“是郎儿莽撞了，求王上恕罪。”
　　“该学的不学好，不该学的倒是学得精，年纪轻轻多把心思放功课上，少掺合到这些朝堂之事中来。”
　　这话说得极严厉，绕是方才还七嘴八舌的群臣，当下都噤了声。
　　呼延郎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下朝便匆匆退下。
　　呼延云烈揉了揉发胀的脑袋，上了回寝宫的轿子，卫凌跟在他身后也随之上了轿。
　　“真是没一桩让人省心的事。”
　　“主子莫要愁眉苦脸，后脑还有伤，牵动了伤口愈合便难了。”毕竟这伤因他而来，昨夜他推主子的那一下确实不该有那样的威力。
　　似乎就是从齐阳一行起，他虚空的丹田里渐渐聚回了一些内力。他问过弥先生，那些用在他身上的要是否能帮他拿回内力，但弥先生却说，那些药主要是用来救他性命的，即便于内力有益，也是杯水车薪。
　　在齐阳救下段刻的时候，他尚且只能使些简单的招式，但到了张允府上的时候，他却已能飞檐走壁。
　　问秋明，对方也含糊其辞，只说是药物相冲，有了奇效。
　　直到昨日出手伤了主子，他才真正意识道，自己的内力似乎已接近当年巅峰时的状况…他尚且无法确定，待过几日寻个机会，去校场确认一番才安稳。


第108章 规矩
　　卫凌心里也是有些愧疚的，尤其是与呼延云烈同坐在轿中，看着人脑袋上的一圈白布、想起昨夜那一盆盆往外倒的血水，磕得那一下是真的狠，否则也不至于让四五个太医忙活了一宿。
　　然而那种牵肠挂肚的忧虑，确是从头至尾都没生出半分。有些东西没变，又似乎是变了。
　　人生在世不过几十载，他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自欺欺人的过错犯过一次便不会再犯第二次，譬如他不会否认，自己如今确实不再像从前那般在意主子，亦或是将其视为此生唯一。
　　他不明白这样的转变从何时开始，只是察觉到时已然如此。所谓覆水难收，迟钝如他，也只有当水泼在地上留下痕迹时才幡然醒悟。
　　然而即便没那么在意，却仍是存着些歉意的，呼延云烈总归是因他的缘故磕破了脑袋。
　　“主子，昨夜是卫凌莽撞，失手让主子受了伤，请主子责罚。”责罚，从来都是能让他最快消气的法子。
　　“说了往后都不会罚你，莫要再说这样的话气我。”呼延云烈伸出拇指，用指腹揉了揉眼皮道：“再说昨夜的事也怪不了你。”不愿看卫凌摆出一副君臣之间的疏离模样，但转念一想，又道：“不过你若非要觉得是自己的错，也是可以罚罚的。”
　　呼延云烈看了看卫凌的脸色道：“就罚你陪本王用午膳。”
　　卫凌不明白呼延云烈为何对用膳这事如此执着，换作往日也就罢了，今日他着实答应不了。
　　“恕难从命，今日卫凌要去暗卫营报到。”
　　“暗卫营营首、次长皆由本王指命，你还需报什么道。”呼延云烈只当卫凌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他，打心底里就是排斥同他相处，语气不由得也硬了些。
　　“主子应当是忘了，暗卫营中有人要走马上任的，皆应当以武服人。”卫凌知道于呼延云烈而言，指命一人为暗卫营次长不过是嘴上一句话的事。但于他而言，既然次长的位置给了他，便要规规矩矩地将分内之事料理好，即便呼延云烈觉得没必要，他仍是要照着旧例接受暗卫营中任何一人的挑战。
　　“本王已经发话了，还有谁敢置喙？何需你去比武。”呼延云烈不愿卫凌去打打杀杀，虽然自己已将内力悉数渡给了卫凌，加上卫凌自己从前学得招式，暗卫营中，即便是炙影亲自出手，也未必打得过人。
　　但经历了从前那些事，尝过失去这人的痛楚，实在不愿生出一点风浪。
　　“主子这是何意？”卫凌寸步不让道：“昨日主子说，将我指命为暗卫营次长全因多年功绩，如今又说凭主子一家之言无人敢置喙，岂非自相矛盾？”
　　呼延云烈自知昨天那事做得不妥帖。虽然责罚炙影，论功行赏提拔卫凌都是理所应当的事，但在那样的情景和场合下，倒显得他有失偏颇了。
　　呼延云烈叹了口气道：“昨日是我情急，选在那个时候指命你为暗卫营次长实有不妥，倒让你如今难以服众了。”食指在摩挲在眉骨上，呼延云烈瞌着目道：“你或许以为我将你提为暗卫营次长不过一时兴起，但你可知这是我思索了许久做出的抉择？”
　　“你可知若全由我的意，如今只想把你锁在宫中养着，再派上几十个人好生看护，打打杀杀的事往后一点也不要碰。”
　　呼延云烈此话一出，卫凌也是变了脸色，难得生出几分愠怒道：“主子若觉得我如今只有这样的用处，倒不如让我就此离去。”
　　养在宫中只需伴驾的男子，除男宠还能是什么？主子竟能生出这样龌蹉的心思！
　　“我自是知道不该抱有此念。”呼延云烈直起身子对卫凌道：“你莫要生气。”
　　“卫凌自知身份低微，不敢与主子置气。不过主子也需知晓，我无什以色侍人的本事，若主子已无需我守在身侧，大可直截了当告知于我。”
　　呼延云烈若知道自己方才那话会引得卫凌如此气恼，必然是不会出口的，如今把人气恼了，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呼延云烈唇瓣几番开合，终才道：“不愿让你涉险并非你无用，而是不愿你受伤，亏欠你的已足够多了，实在再多不起一分。当下莫说次长，便是营首的位置也早该由你来做。”
　　“当年关外战况惨烈，本王身侧的暗卫死的死、伤的伤，余下的人里也只有炙影资历稍长，能勉强担起营首的重任，只是他狠辣有余，宅心不足，乱世之中严加辞令的法子尚能奏效，然而放到如今，怕是难以服众。再者暗卫营中非生即死的选人法子也不合时宜，种种都要变，然而这样大的局，牵涉进太多人。皇亲贵胄、朝中要臣，安危皆由宫中派给暗卫守卫，从当日齐阳一行的刺杀到昨日祁太妃忽然暴毙，不得不让人疑心。”
　　卫凌自是知道明白呼延云烈的意思，暗卫行的都是暗中之事，不易察觉却又关乎紧要，亦是最便于动手脚的之处。
　　“此事由我来做。”卫凌凛然道：“我自小便在营中，无人比我更了解营中的内况，再者暗卫营中的规矩，也是该变变了。”
　　卫凌望着呼延云烈正色道：“暗卫所为，从不比宫中其它人少，但却从未为人重视，若能在卫凌手上了解这般局面，即便为之而死，我也是愿意的。”
　　“我不愿。”呼延云烈道：“往后你一心赴义之时不妨多想想我。”
　　前来议事的大臣已经在书房候着了，呼延云烈不好再耽搁，但仍盼着能多些和卫凌私下相处的时候，搜肠刮肚才寻出个借口道：“午膳你若不陪着我用，被人循着时机刺杀可如何是好？”
　　卫凌面不改色道：“即便主子要装作武力尽失的模样，书房一众将军大臣，门外一众侍卫禁卫，总不会让主子有何闪失。”
　　呼延云烈不死心道：“他们议完事就走，又不留下与我用膳，如何能护得我周全。”
　　“卫凌已与锡和将军说好，今日午膳锡和将军会陪着主子用。有锡和将军在，主子自然得周全。”
　　“所以你一早便想好，这顿午膳你是如何都不会陪我用的。”呼延云烈嘴上不快，心里却稍感安慰。
　　卫凌还是记挂他的，否则也不会特地寻了呼延锡和来陪他用膳。
　　“我也没法时时刻刻守在主子身侧。”卫凌先一步跳下马车，回过身对着呼延云烈行了一礼道：“卫凌告辞。”
　　守在轿旁的刘胜看着跟在卫凌潇洒离去，回过神来才看见跟在卫凌身后下轿的呼延云烈，赶忙探身去扶，眼神在二人之间漂移。
　　他这还是头一回见着有人敢走在王上前面，这位卫大人当真是一点顾及也没有。
　　悄悄打量身侧的王上，却是痴痴地望着人远走的身影。
　　那神情，真是闻所未闻。
　　-
　　卫凌本想先去校场试试自己的深浅，以免一会儿比武时失手伤人或伤己，却远远瞧见校场上聚了不少人，黑衣劲装、腕上踝上皆裹缠了绑带。
　　待离得近些，便能看出这些人年纪都不大，面庞也是青涩的，最多不过十三四五的模样。
　　卫凌抬头看了眼瞭望台，不出所料，炙影正抱胸高站于台上，俯视着下方，将校场上的动静尽收眼底。
　　卫凌走快几步进了校场，一眼看见校场中心，一少年手握短刀，绷着身子立于一已被击倒的少年之侧。
　　倒在地上的少年口鼻皆由血迹，看着像被人迎面痛击了一拳。
　　卫凌心道不好，眼神从少年身上滑过，好在没在人身上看到什么致命伤。
　　“将他送到医馆去。”卫凌飞身落到二人身侧 ，话音刚出，那持刀的少年如蟒蛇般弹起，手里的短刀下意识朝出声的方向扔去，被卫凌侧身躲过。
　　两步移到少年身后，单手掰住他的腕道：“止。”
　　少年便如傀儡一般，一听到这个字便瞬间卸了力气。
　　“止”字便是暗卫营中比武时用的暗号，“止”字一出，无论比武进展如何双方皆要停手。
　　暗卫营中已经很多年没听见有人喊出这一字了。至死方休，一向是暗卫营墨守的陈规。
　　卫凌俯身去看少年的伤情，摸了摸少年的脉搏，凭着从秋明那学来的些许医术，知道少年伤着肺腑，便也松了一口气。
　　瞭望台上的炙影，在卫凌踏入校场前的许多时，便已感知到了他的存在，却故意不现身，便是要看卫凌如何处置这桩事。
　　不出他所料，假意慈悲、收买人心，刚到他的地盘便迫不及待地要破规矩、耀武扬威，这样沉不住气的人，也亏得王上能被他蒙蔽。
　　从瞭望塔踏空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到卫凌身后，掌风才起，卫凌便已察觉那股来势汹汹的杀气，当即提起精神应付，七成的掌力打出去，逼得炙影后撤了十余步。
　　炙影不知卫凌的无感竟已如此敏锐，偷袭不成反被人将了一军，胸口一阵剧痛，为了脸面也只能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将双手背在身后，勉强稳住重心。
　　眼见卫凌能将炙影击退，校场上的少年们忍不住发出惊呼。再被规训也只是半大的孩子，遇见稀奇事总想偷偷摸摸多看几眼。
　　炙影正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当即给了手边那少年一耳光：“方才教过的规矩，才多久就忘了，自己去刑房领十脊杖。”
　　少年捂着半张被打肿的脸，嘴角缓缓留下一样血迹，嘴里含糊不清道：“是，弟子知错。”
　　卫凌将走过身侧的少年一把拉住道：“去医馆。”
　　少年只扫了卫凌一眼，便挣扎要将手扯出。十脊杖虽难抗，但他勉强还能受得住，但若是抗命不遵惹恼了营首，可就不止这些了。
　　“我以暗卫营次长的身份，令你不准去领那十杖的责罚。”
　　少年面露不解，似乎没弄明白暗卫营中何时蹦出来个次长，而且这次长还是个完完全全的生面孔。
　　“呵”炙影冷笑一声道：“倒是忘了告知你们，昨日王上回城，给咱们暗卫营指命了一位副营首，也就是所谓的次长。”
　　炙影踱步到卫凌身边，围着绕了一圈道：“这人便是如今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位，卫凌卫大人。”
　　少年们低垂着双眼不敢抬头，营首方才杀鸡儆猴，即便想瞧瞧新来的次长是和模样，也只能忍着好奇心木桩般地立在原处一声不吭。
　　“卫大人今天走马上任，都低着头做甚，不抬起头来好好瞧瞧卫大人的模样，往后在营中都不知该听谁发号施令了！”
　　少年们不敢抬头。绕是他们年纪小，还不大会看人眼色，但方才那一时半儿也能察觉得出营首对新来的这位大人深切的敌意。
　　“怎么都还像死人一般垂着头？这是来了个次长，我这营首说得话便不管用了？”


第109章 变天
　　卫凌见不得炙影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当即挡在少年前面道：“你我之间的恩怨，牵扯这些孩子做甚。”
　　“恩怨？”炙影嗤笑道：“卫大人这倒是提醒我了，不久前我似乎才规训过卫大人，若我没记错，那日卫大人应当是在暗卫营的大门候了整整一日啊。”
　　“啧啧啧”炙影咋舌道：“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卫大人这平步青云的步子怕是无人能及啊。”
　　卫凌面不改色，冷淡如杯中清水，是一丝圈纹都没有的模样。
　　“说完了吗？”卫凌开口道：“说完了我便带他们去医馆治伤，请炙影大人在此稍候片刻，我还有要事要与你商谈。”
　　卫凌这不卑不亢的模样反倒衬得炙影像个跳梁小丑。
　　炙影心里憋了口气，当下便口不择言道：“不要以为王上如今与你亲近便在这得意忘形，许商志什么下场你再清楚不过。”
　　校场上一下鸦雀无声，北风吹起沙尘扬在半空中，朦胧间，炙影与卫凌对峙着，二人之间无形的气压得校场上的少年喘不过气来，内力稍差的几个当下便吐在地上，摇摇晃晃就要站立不住者更不在少数。
　　“我竟不知暗卫营如今是靠嘴取胜了。”卫凌开口道。
　　“你想和我打？”炙影大笑几声道：“我看你是想回你的阎罗殿了吧？卫大人，我倒是要奉劝你惜命啊，弥谷能救得活你一次可未必能救得活你第二次。”
　　卫凌不愿再费口舌，径直道：“不必多言，十招之内，点到为止。你胜，往后规矩你定，反之亦然。”
　　“找死。”不待答应炙影便腾空而起，一脚自空中落下，朝着卫凌的命门而来。
　　二人在空中缠斗，底下少年虽垂着头，耳朵却竖得老高，仔仔细细地听着天上的动静，暗自猜测这两人最终谁胜谁败。
　　握住短刀的少年与周遭格格不入，稀碎的刘海盖在额前，他抬头仰望着空中的二人，嘴里默念着：“一、二、三…”
　　数到“八”的时候，卫凌先从空中落下，少年之中传来几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卫凌稳稳当当地落地，甚至单手背在身后，从容不迫的样子没有丁点落败的狼狈。
　　感觉到一阵灼热的视线，卫凌下意识望过去，一下与少年视线相碰。
　　直到炙影重重地摔落在地上，单手撑着地，吐出几口瘀血，卫凌才看见少年口唇蠕动着说出两个字：“赢了。”
　　卫凌将目光挪回到自己手上，蹙眉凝思的模样昭示其内心的不解。
　　体内那股强劲而陌生的内力究竟从何而来？为何他会用得如此称手？难道真如秋明所言，是药物相冲的缘故让他恢复了内力？
　　方才他与炙影邀战其实已是做好了战败的准备。炙影为难暗卫营的孩子，左不过是觉得自己拂了他的面子，让他找回来即可。谁知自己这一个不经意间的，竟然赢了。
　　如此这般，事情倒是简单许多。
　　“多谢炙影大人有所保留，才让我取了胜。”卫凌自是知道炙影在暗卫营耕耘多年，最了解营中的状况。无论近日发生的种种是否由他授命，其中的干系他都不可能全然不知。
　　卫凌自知离开暗卫营十年，如今营中的态势他其实并不明晰，因而从炙影处入手，是最为稳妥便利的法子。当下便给炙影留了三分情面。
　　“今日便当打了个平手。”
　　炙影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踉跄着站起身来，旁边站着一圈少年，却无一人敢施于援手，更不敢四处乱看。
　　炙影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期间还几次跌摔回去，实在是不怎么体面。
　　卫凌越显得大度，越装模作样地维护他的颜面，他便却越觉得耻辱。
　　然而当着这么多愣头青的面，他怎么都没脸承认自己输了比武，只得咽下这口闷气，强提起一口气稳住脚下道：“卫大人过谦了，在下虽未使出全力，却也用了六七成。比武的规矩是哪方先落地便算哪方输，虽说卫大人比我早落地，但我也确实被卫大人一掌震乱了内息，算作平手也说得过去。”
　　“呵”
　　人群中传来一声冷笑，夹杂着讽刺的针刺，扎在炙影心靶上。
　　“分明是他赢了。”少年手中握着的刀尖指向卫凌，声音冰冷道：“平手说不过去。”
　　炙影抛过去一记眼刀，威呵道：“这里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说话！”
　　少年没被炙影的威呵吓到，反而胸有成竹地看向卫凌，像是知道人会替他说话般。
　　实则卫凌也是开了口，“少年莽撞，你我都有过这种时候，又何必计较。”
　　“哦？”炙影高声道：“我自入营起，从来都是奉令承教、恪尽职守，难道卫大人从前是同他这般，三番五次的忤逆尊上，还容不得人规训？”
　　趁着二人针锋相对之时，少年已默默地走到卫凌身边，贴着他身侧道：“我方才替你说话，你可要保我。”
　　卫凌手拍了拍少年的脑袋，刚要安抚几句，炙影那边却指着少年道：“方才不是还天不怕地不怕吗？这靠山倒是找得快，今日在此没人保得了你，给我出来！”
　　闻言，少年又卫凌身边缩了缩，伸手拽上卫凌的衣角，在那一尘不染的布衣上按出一个污手印。
　　卫凌将少年挡在身后，对炙影道：“这些孩子应当是刚入营不久，便是有了错处，炙影大人也许多加宽容。”
　　“卫大人，你怕是来错地方了吧？”炙影讽道：“这里是暗卫营，不是尚书房，卫大人也是自小在暗卫营长起来的人，这是年岁大了便忘了从前的世事吗？”
　　“身为暗卫，首先要学的便是服从，若连这最底下的一条都做不到，便是废物一件，合该拉出去乱棍打死。”
　　少年脸色一变，扯了扯卫凌的衣角，抬头盯着他。
　　卫凌知道少年心中不安，垂眸安抚道：“莫怕。”接着又回炙影道：“有些事本该私下同炙影大人商议的，但看如今的状况，倒不如直接挑开来说了。”
　　卫凌擒着炙影愤恨的目光道：“从前的规矩不都是好规矩，有些不合时宜的，当下便该变了。”
　　“果真如此。”炙影横笑一声道：“这般迫不及待地跑到暗卫营来耀武扬威，是恨不得立马摘了我营首的帽子给你带了。”炙影上前两步，贴到卫凌耳边轻声道：“大可不必废这么多功夫，晚上在床榻上多吹吹枕边风，莫说一个小小营首，便是东宫的位置，都是你的了。”
　　“炙影”卫凌侧眸瞥了眼人，神情自若道：“你如此聒噪，从前是如何执夜的。你口口声声说规矩，暗卫慎言的规矩，你是全忘光了吗。”
　　不愿再多加废话，卫凌望着众人道：“往后要改的规矩不少，今日便说这第一条，从今往后暗卫营中比武、选拔，皆不可取人性命。”
　　卫凌看了看身侧的少年，缓声道：“你方才做得没错，不对同僚下死手，往后才能将身后交给他们。”
　　“做成一事，靠得从来不是一人之力，众人拾柴方才火焰高，从今往后，在我手下，再没有什么胜者生，败者亡的道理！”
　　卫凌一番话说得场上众人皆蠢蠢欲动，然而他们却仍低着头不敢响应。毕竟卫凌才被任命不久，还没在暗卫营中扎稳脚跟，谁知道明日他是不是就会被炙影排挤出去。
　　“旧例流传至今自有其道理，卫大人今日铁了心要变这暗卫营的规矩，我没卫大人得王上宠爱，自是拦不住，不如你我就在此立誓，一人在这些刚入营的子弟中选出十个来。卫大人不是嫌暗卫营这非生即死的规矩不合时宜吗？那卫大人便去用自己的法子试试，看看到时是你训出来的人有本事，还是我训出来的人有本事。”
　　炙影朝着少年那边喊到：“你们之中，谁动了跟着卫大人的心思，大可趁这个时候站出来，只是丑话需说在前头，这出去了可就没那么好回来了。”回头挑衅一笑道：“如此这般，卫大人觉得如何？”
　　“甚好。”卫凌回道：“只是还需加些赌注。若我胜了，往后便由我来训人，反之亦然，炙影大人意下如何？”
　　炙影笃定卫凌这遭必将一败涂地，即便卫凌能胜，他也有千百种法子让他
　　胜不了。
　　总归是要赢的，何不赌得更大一些。
　　“那我便再加一码。”炙影道：“若我赢了你就滚出暗卫营，从此不得踏入营中一步，若你赢了…“炙影犹豫片刻道：“这暗卫营营首的位置便给你做。”
　　“一言为定。”
　　“卫大人真是爽快。”炙影冲着那些少年道：“我再问你们最后一次，有谁要跟这位卫大人走的当下便站出来，否则卫大人这局可就要未赌先输了…”
　　没等炙影把话说完，人群中便走出十几个少年，决然地在卫凌身后站定。
　　既是注定赴死，何不为自己，拼死一搏。
　　-
　　从校场出来时已近晌午，牵着身侧少年的手，卫凌嗓音温厚道：“饿不饿？”
　　少年的肚子兀自响了几声，倒是省去了答话的功夫。
　　“带你去吃顿好的。”卫凌笑道。


第110章 孤家寡人
　　少年紧拽着卫凌衣襟的衣角，指尖都捏得充血了也不可能有分毫松懈，浑然不因卫凌的和颜悦色而有些许松懈。
　　“你别想趁机甩开我。”少年边随卫凌走着边道：“若你不管我了，炙影不多时便会暗地里命人将我杀了，方才我可是站你一边的，你可不能辜负了我这一腔忠心赤胆。”
　　卫凌看着少年这小野猫般凶蛮又怕事的模样，顿时觉得有些好笑，摸了摸少年的头道：“不会，炙影身为营首，怎么也不会和你个孩子计较。”
　　“你才不知道他。”少年以为卫凌不信他的话，急道：“炙影那个人，瑕疵必报，心肠狠毒又小心眼。每次比武我不愿下死手，他都将我关到密不透风的小黑屋里，不许人我吃喝，直到濒死的时候才丢给我一点残羹冷炙，然后站在边上冷嗖嗖地看着我狼吞虎咽，面上的神情如黑山老妖一般瘆人。”
　　“我竟不知还有这样的事。”卫凌皱了皱眉头，心中生出几分疑虑。
　　即便炙影惯用严训，但身为营首，亲自出手整治这样入营不久的孩子，着实是有些多此一举了。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往后你只要护着我，我便都说给你听。”少年扯了扯卫凌的衣角道：“我代号为赤，你可要记好。”
　　“即便你什么也不说，我也会护着你。”卫凌拉起少年的手道：“我见你招式准狠，武艺上应当有些天赋，如今在营中排位如何？”
　　“连着三月都是第一。”谈及武艺，少年便有些得意，这可是他在营中安身立命的本事。“若不是看在我武艺尚可的份上，炙影也不会容我违命不遵还有命活着。”
　　“好孩子。”卫凌捏了捏赤的手，那还没他半掌大的手上已结了厚厚一层剑茧，不由地又泛出些许怜惜。
　　“世间再高深的武艺皆有法习得，但刀下留人的一瞬慈悲却是难得。”尤其是在这尚不通世事的年纪，又被炙影这样的人威逼利诱着，这孩子却仍能守着不对同僚下手的底线，已然是比当年的他要坚定的许多。
　　这样的孩子，往后是能委以重任的。
　　思索间，卫凌已然带着赤走到了明华殿，也即呼延云烈与朝臣的议事之所。
　　暗卫营规矩极严，赤自然是没到过宫中除暗卫营与训练场之外的地界。即便没大兴土木，但眼前这宏伟的宫羽已足以让他惊叹。
　　自踏入明华殿起，赤的眼珠子便没闲着，仰着头四处打量，嘴里还问卫凌道：“这就是你口中有好吃的地方？真气派，往后若我做了暗卫营次长是不是就能日日到这样的地方吃好的？”
　　卫凌领着赤穿过前廊，循着记忆往今早上呼延云烈议事的书房去。
　　想着这会子该议的也应当议完了，早晨主子邀的午膳也差不多到了时候，碰巧能领着孩子吃顿好的。谁知道还没走近就听见书房里传了中气十足的呵斥声。
　　刘胜弓腰卑身地守在书房几步之外的地界，打起都不敢出一声，远远地看着卫凌领着个脏小子往这边来，心想这是救星来了。
　　“呼延岷能选出你这么个痴蛮子来，可见呼延氏着实是人丁凋零。”
　　“任人唯亲、颠倒是非，呼延郎儿这就是你学得君王之道？若是这般，宫学的夫子便都该拉出去砍了！”
　　“你这唯唯诺诺的性子即便坐上王位也不过是具傀儡，任人摆弄罢了！”
　　卫凌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正耸肩微颤背影。
　　再往前看去，便是呼延云烈握着空心的拳头捂在嘴上，压着声咳嗽着，头上包裹着伤处的白布有些散了，少了三分凌厉，多了一丝狼狈。
　　呼延锡和看见卫凌来了，才放下抱在胸前的双臂，对着呼延云烈道：“今日骂了这么许久，我听得也累了，你伤还没好，便平平心绪和人用膳去吧。”
　　呼延锡和话音刚落，呼延云烈便朝进门之人望去，待视线触及卫凌的面庞，一副怒容便如熊熊业火遇上千年寒泉，再燃不起来。
　　步履匆匆地绕过强直着脊梁跪于大殿上的呼延郎儿，冲到人面前道：“你怎么来了？可是出了何事？可还安好？有没有受伤？”
　　一连串的询问让卫凌不禁抿了抿嘴，下垂是嘴角昭示着此刻的心中不适，但当着一众人的面，他没有同往常一样径直说出来，只撇开了话头道：“主子伤着，还是少生怒的好。”
　　呼延云烈视线下移，一下便看见卫凌手边那干瘦的黑小子。
　　目光擒着紧拽着卫凌小手，一时竟有些吃味。
　　“这是何人？”呼延云烈指着赤道。
　　“暗卫营中刚来的孩子。”卫凌回道。
　　“为何带他来此？”
　　“用膳。”卫凌言简意赅道。
　　然而这回复并没让呼延云烈缓上几分脸色。要说呼延郎儿也是年纪小不懂看人眼色，呼延云烈正在气头上却仍要火上浇油道：“伯…王上，郎儿没有、没有徇私，亦没有任人唯亲，王上今晨朝堂上的训斥郎儿回去都想过了，也寻了夫子请教…白塞是可、可做继任的人选的，他精通数算又通晓关内关外风土民情，早年间还曾在各地的官府做过幕僚，白氏一族在关外也是颇有名望，原本光凭家世他便能轻而易举地谋上一官半职，但他却愿甘愿蛰伏，这样的有能有心之人，仅因其白姓，因、因其为郎儿举荐便要埋没他一番才华吗？”
　　呼延锡和在旁冷笑一声道：“是怕埋没了这人的才华，还是你祖父那一番苦心啊？”
　　呼延郎儿委屈巴巴地望了呼延锡和一眼，刚想开口解释，却被人眼中的讥讽打了回去，只忍着抽泣道：“不是的、不是因为祖父，郎儿只是想为月氏出力，想、想任人唯贤…”
　　话还没说完，一个笔洗便砸在呼延郎儿膝边，吓得他浑身一抖。
　　“自己才学了个一斤半两，还想任人唯贤？蠢货！”
　　呼延云烈本就不是个好脾性的人，发起火来更是骇人，这几句下来，呼延郎儿眼中盛着的泪水便如决堤般喷涌而出，大有止不住的势头。
　　“主子”卫凌上前两步走到呼延郎儿身侧。
　　呼延云烈看向卫凌，硬是把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咽下怒气缓着声道：“可是饿得紧了？让刘胜先带你们去后殿。”
　　呼延云烈比卫凌高上不少，此刻便是弓着身问向卫凌，迁就之意溢于言表。
　　“若是心中有气，倒也不必撒在旁人身上，卫凌就在此，要打要罚全凭主子心意。”
　　呼延云烈一愣，待意识到卫凌这是以为自己呵斥呼延郎儿是为拿脸给人看，只觉急火攻心，胸口一阵刺痛，当下便有些站立不稳。
　　呼延锡和见状，上前扶了一把，却被呼延云烈轻推开。
　　卫凌看着呼延郎儿瑟缩成一团的模样，只觉得莫名熟悉，想了许久才思得这熟悉感来源于何。
　　不过如当初的他一般，只因为人厌恶，便是做什么都是错。
　　人的性子到底是改不了的，从前能这般对他，往后也会这样对别人，便如从前的他和如今的呼延郎儿。
　　谁知道哪天跪在此的又会成了他呢？
　　无力感涌上心头，卫凌忽然觉得倦了。他在祈盼什么？又妄图改变什么？悬浮于表层的幻象总是惑人的，但心一旦沉溺于幻象之中，便又该万劫不复了。
　　呼延锡和觉察到了二人之间冷凝的氛围。
　　他自然知道呼延云烈的气都是冲着呼延郎儿这个蠢东西来的，但卫凌会有所误会倒也算不得呼延云烈委屈。
　　他既答应呼延云烈回宫，便不会愣头青一般不管不顾地往朝堂这滩浑水中扎，因而呼延云烈入关之后的事他也多多少少打听了些，其中不乏卫凌所受的那些苛待。
　　二人到如今这个份上，皆由呼延云烈一手造成，破镜都难重圆，妄论人心。
　　呼延锡和暗自叹了口气，拎着呼延郎儿的后衣领将他拖出书房道：“碍眼的东西替你们挪开了，自便。”
　　路过卫凌身边的赤时，瞥眼带了那小孩一眼，虽不知卫凌为何会领着这么个小子到呼延云烈跟前，却也没有多问。
　　待二人走了，屋内又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相顾无言已是卫凌与呼延云烈相处间的常态，一人竭尽全力敞开心门，一人却已固执地将心闭锁，时机万变，终是走到了近在咫尺却相隔千里的境地。
　　这段时间以来，呼延云烈总觉得心口闷得慌，仿佛有人用浸湿的宣纸敷在他面上，当他濒临窒息的那一刻又豁然揭开，给他几分苟延残喘的时机。
　　每日晨起，总有种恍然若失的低落之感，偶尔无来由地性质高昂，不多时却又会跌入谷底。太医说此为心疾，他却不知，如今卫凌已回了他身侧，还有何需他忧心？然而那惴惴不安之感，却如鬼魅缠身，让他怎么也摆脱不了。
　　脑后的口子又撕扯着痛了起来，呼延云烈忍着道：“呼延郎儿着实蠢笨，祁太妃才薨逝不久，便这般急迫送母族人来顶缺，这让那些前朝归顺臣子如何作想？如何能安下心来为我月氏做事？”
　　“平襄王年纪尚小，总有不周到的地方，话提得不对，主子大可好生教导，何须不分青红地扣上一顶任人唯亲的帽子。”卫凌喉头滚动，声音有些沙哑道：“主子以为，人人都能受尽污蔑屈辱仍忠心不改吗？为君王者，仁德以治天下，还同从前那般，总有一日将无人敢亲近，主子是想往后做个孤家寡人吗！”


第111章 上酒
　　殿内的氛围让赤有些紧张，他本不是个轻易能被吓着的小孩，当下却忍不住扯了扯卫凌的衣角，袖间泛起的褶皱昭示着他心中那一丝丝不安。
　　卫大人身旁这人一身纹绣的衣裳，他听暗卫营里的人说过，从主子衣裳上的纹绣就能看出主子的身份，而这人衣裳上张牙舞爪的纹绣他却从未见过，起周身散发出的“气”也是无故让人心畏，总之看着就是很不好惹的模样，比炙影骇人多了。
　　他不愿卫大人惹上麻烦事，好不容易找上的靠山，若是就这么没了，小命就难保了。
　　卫凌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身为暗卫，实在轮不着他来指摘主子，这般斥责的口吻着实逾矩，换作从前，他绝不会这般放肆。
　　嘴上说着要恪守君臣之节，面上却不顾君王之威，即便他一心只为劝谏，不愿主子再因一意孤行伤了底下人的心，但…
　　卫凌自知不善言辞，正思索着如何解释，却听呼延云烈道：“你以为，我如今又与孤家寡人有何区别？”
　　呼延云烈背过身，手扶着案几缓缓坐到太师椅上，半晌呼了口气道：“罢了，即是孤家寡人便由我一人呆着吧，叫刘胜领你们去后殿用膳，菜凉了便叫御膳房的人重做一份，切莫伤了脾胃。”
　　卫凌顿了顿道：“主子是已经用过了？”
　　呼延云烈食指骨节抵着太阳穴处按了按道：“无甚胃口。”
　　“可是因为伤处？”卫凌看了看呼延云烈头上的白布道：“可要叫太医来瞧瞧？”
　　“罢了，我有些乏了。”呼延云烈摆了摆手，看似不愿多言的模样。
　　卫凌如鲠在喉。主子的伤大半因自己而起，他心中有愧，已然主动请罚，却被主子愤然驳回。除去刑罚，他也并不知晓还有什么让主子心里舒坦的法子。
　　主子既说乏了，想必也是因伤所累，他能做的也只有尽早退下，让主子好生歇息。
　　“主子可需卫凌在侧？”
　　“随你心意。”
　　赤在身侧，卫凌也不好将呼延云烈佯装武功尽失之事道出，思及实在不济呼延云烈还是能够自保的，当下让人安安稳稳睡上一觉才是好。
　　“那卫凌便先行告退，暗卫营的事明日再找时候禀告主子。”
　　呼延云烈没再多言，只瞌着双目又摆了摆手，一副乏到顶点模样。
　　卫凌微微张嘴，似想再说句什么，终还是合上了双唇，颔首退下。
　　一出书房，刘胜便殷勤地迎上来道：“卫大人如何，可需叫人布膳了？”
　　卫凌若有所思地摇摇头，目光虚晃心思全然没在刘胜的话上。
　　“这…”
　　刘胜有些摸不清头脑，照理卫大人来了，王上便是有再大的火气都能熄灭了去。可看卫大人如今这神情，不像是哄了王上开心的样子。
　　难不成王上又朝卫大人撒了气，惹得卫大人不快？
　　刘胜眼珠子转了转，想到那日林华亭中，王上一时气急命卫大人下池子捞扳指，一整日的心神不宁，连当时盛宠的许商志都遣了去，躁得夜里也睡不着，来来回回点了十几道烛火，几刻便问一回卫大人回来了没、服没服软，得知人还死心眼地在池子里捞扳指，气急败坏地摔了是个瓷瓶，手被碎瓷片伤得鲜血淋漓也置若罔闻。
　　卫大人是王上放在心尖上的人，即便王上顾及面子不肯表露，但事实如此。
　　“卫大人莫要同王上置气，昨日夜里太医医到四更才走，王上又伤在脑袋后边，没法躺着安睡，只得勉强靠坐在龙椅上歇息，五更的早朝，王上中间醒了十几回，想来也是那口子深，痛得难受。”
　　赤在卫凌身后竖着耳朵听着，待听见眼前这个公公说，方才屋里那位是当今王上，惊得睁大了眼睛，不由得抬头忘向卫凌道：“方才那个人是呼延王吗？”
　　卫凌因赤的话音回过神来，草草敷衍了一句“嗯”便对刘胜道：“午膳叫人准备几个清淡小菜送到书房，再让太医院的人来一趟，主子胃口不佳，怕是伤处有炎症。”，
　　刘胜以为卫凌是听了他的话开了窍，当下便欣喜道：“是，奴才定让王上知晓卫大人的心意。”
　　卫凌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去，忽然想起什么般又回头叮嘱了句道：“主子正歇息着，还是晚些时候叫人进去。”主子浅眠，一旦睡着了被人叫醒便再难睡安稳。
　　“奴才记着了，卫大人放心。”还记着王上的嘱咐，刘胜对卫凌道：“时候也不早了，卫大人不如先行用膳。”
　　卫凌摇头道：“不了，你带他去便好。”说着将赤轻推到刘胜身边。
　　赤见卫凌要讲他支走，当下便抱紧了人大腿道：“不，我跟着你。”
　　“听话。”卫凌缓声道：“刘公公是王上身侧的人，有他在无人敢动你。”
　　刘胜不知卫凌的意思，犹疑着问道：“卫大人可是有事？”若王上知道卫大人没用膳就走了怕是会怪罪下来。
　　“不。”卫凌盯着面前禁闭的门扉，透过纸糊的窗叶，依稀可见主子撑着头斜坐在椅上，“我在此守着。”
　　“这…”刘胜一时语塞，斟酌半晌才道：“卫大人也忙了一日了，殿中有禁卫守候，大人尽可放心。”
　　卫凌没有作声，只握剑柄，挺身守在门侧。
　　“大人还是去歇歇吧。”刘胜实在怕呼延云烈怪罪下来，只得苦心劝着。
　　“公公不必多言，待锡和将军前来，卫凌便会离去。”
　　刘胜知道卫凌也是个固执的，自己大概劝不动他，便闭了嘴带赤下去。
　　卫凌这一等便从正午日上等到了明月高悬，呼延锡和一直没来，刘胜说他和人出宫赏景去了，陪同的就是这几日一直跟在其身侧的段大人。
　　送膳的人进进出出，全样地端进去，又全样地端出来，纹丝不动。
　　呼延云烈一觉睡到了夜里，刚醒就叫下面的人上酒，刘胜自然不敢劝，卫凌自然也不能让，于是板着脸推门而入。
　　“主子不该这个时候饮酒。”
　　“有什么该不该，想饮便饮了。”呼延云烈伸出两指朝刘胜勾了勾，又对卫凌道：“你过来，陪我喝两杯。”见卫凌还有阻拦的意思，呼延云烈抢在前头道：“我头疼得厉害，太医说药酒有阵痛的功效。”
　　卫凌自然不信，呼延云烈朝刘胜使了个眼色，刘胜立马上前道：“是啊卫大人，昨夜太医确是这般说的。”
　　“我不喝。”卫凌断然拒绝，双手抱胸道：“今日还要执夜，不便饮酒。”
　　“殿里殿外这么多人守着，就容不得你陪我喝上两杯？”
　　“暗卫营中的规矩，当值时不可饮酒。”
　　“那便当过了你当值的时候，坐下歇息会儿。”
　　“若主子这无需卫凌守着，卫凌便先行告退了。”
　　“若我今日就是下令，要你陪我饮酒呢？”呼延云烈掀开眼皮，盯着卫凌道。
　　卫凌与呼延云烈对视了一会儿，而后侧过半身对刘胜道：“上酒。”
　　三次元变故，至2023.1十天左右一更，2023.1后恢复每周三更以上，并于2023.2前完结，感谢厚爱。


第112章 有情
　　刘胜得了呼延云烈首肯，着人上了两坛子药酒，正要给两人盛满，就听呼延云烈道：“下去。”
　　刘胜得令，一下都不敢耽搁，轻手轻脚地合上殿门，留二人单独相处。
　　呼延云烈亲自满了二人的酒樽道：“你可知我为何要对郎儿发那般大的火气？”
　　卫凌盯着面前的酒杯，看着因酒液滴落晕开的液面，回呼延云烈道：“不知。”
　　“怎会不知？卫凌，你学会说谎了。”呼延云烈杯中酒一饮而尽，“你分明是将他看做了从前的自己。”
　　卫凌放在膝上的手一紧。
　　“你心里头觉得郎儿无辜，我不过是拿他泄气，便如从前对你那般，我说得对吗？”呼延云烈连着喝了两三杯，面上不久便起了红，眼神些许迷离，已然有了醉态。
　　“是。”卫凌坦然道。
　　“你果真还是不信我。”呼延云烈长叹一口气道，“你可知在你进来前郎儿同我说了什么？”
　　卫凌闻言，抬头看向呼延云烈道：“不知。”
　　“郎儿谏言，陆言白为前齐遗臣，不应为月氏太宰，要我将他贬了，提本族中的人上来。”
　　卫凌沉思半晌，皱眉道：“平襄王不该说这番话。”
　　“你也知道不该。”呼延云烈笑笑，又要将面前的酒杯满上，却被卫凌拦道：“主子切莫贪杯。”
　　呼延云烈推开卫凌的手道：“药酒而已，不算贪杯。”眼神点了点卫凌面前那杯道：“说是陪我饮酒，却一滴未进，卫凌你就是这般敷衍本王的吗？”
　　呼延云烈甚少对卫凌用君王尊称，一旦用了便是不容推拒。
　　卫凌自知躲不过去，便端起酒樽微抿了一口。
　　“郎儿这耳根子软的，往后便是王位传到了他手上也拿不住。”
　　“平襄王年纪尚轻，还有时候历练，主子不妨耐下心来教导。”
　　呼延云烈极轻地叹了口气，酒樽悬在他手中半晌才道：“你怎知我还有时候教导他？照我如今的状况，也不知撑得了多久。”
　　卫凌眼皮一跳，当下便驳道：“主子何处此言！如今正值年华鼎盛，不该生出这样的念头！”
　　压制不住的心慌，脑海中不住闪现这些日子呼延云烈咳喘吐血的图景。
　　“秋明已为尽心为主子诊断，当时分明说得是仔细将养便不会有大碍，再不济也可劳烦弥先生来宫中一趟…主子若身有不妥，及时医整便是，何故说这些丧气话。”
　　卫凌难得一股脑说这么多，可见也是逼得急了。
　　呼延云烈抬眼地对上卫凌焦切的眼神，愣了半会儿才上扬了嘴角，笑道：“你这是忧心于我？”
　　“自然。”卫凌没有片刻犹疑。
　　呼延云烈嘴角咧得更开，眼角也跟着弯了弯。
　　“倒也不全因为身子大不如前。”呼延云烈偷瞥了眼卫凌，见人眼中刚消了几分忧思又道：“自然也有这方的缘由，毕竟毒根难除，这几日夜间我便总睡不安稳，时常心口猝痛。”
　　见卫凌又要怪他，又抢着道：“然除此之外，我还想郎儿早日继承大统，也好去过自己的逍遥日子。”
　　“主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还有何不逍遥？”卫凌道。
　　“不逍遥，无法与你共赏河山，共骑骏马，共驰莽莽阔野。”
　　卫凌心头一跳，两指之间的酒水颤动，像极了他那被搅乱的一汪心泉。
　　“可往后卫凌…并非一直跟随主子左右。”
　　“若你不愿跟着我，那便有由我跟着你。”呼延云烈撑着桌沿起身，绕到卫凌身侧按着他紧实圆润的肩头道：“山高水远，你走到哪我便跟到哪，你总管不着我的去处。”
　　“可…”
　　“莫要同我说什么江山，又说什么万民。”呼延云猛饮了口酒，算上方才那几樽，已经足足饮了有半坛子，这喝得又急又快的，醺得一张脸红到了耳边。
　　“打得下江山，却未必守得住江山，以古为鉴，不胜枚举。弥先生曾说许明山城府太深、心思太毒，做不了明君。而如今，不必弥先生来说，便已然知晓，我也做不了这治世明君，即便从前做得了，如今也是不行了。”
　　不仅因为卫凌的死让他的心思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也因为他如今武力尽失，余毒残存于身…往后会出什么事，他拿不准，他必然要做好完全的打算。
　　卫凌颠沛流离半生，即便自己往后无力伴他余生，也要稳住江山国本，保他余生安稳度日，不至再陷乱世之中。
　　“主子若这么做，便是要卫凌做千古罪人。”卫凌拨开呼延云烈的手，垂头道：“主子若为一己私情，置国于度外，同…同那些荒淫无度的君主有何分别？而我…又同那些祸国殃民的妖妃有何分别？”
　　“苏氏妲己虽为妖妃却也深爱纣王，而你对本王无情，这便是分别。”
　　“并非无情。”卫凌攥着裤缝，呼延云烈站于他身后，将他纠结窘然的模样尽收眼底。
　　“或许从前有情。”呼延云烈单手覆在卫凌白皙的后颈上，手下按捺不住的施力，却没感到半分挣扎。
　　这样全然的托付，这样全然的掌控，刺激得那翻涌的醉意喷涌而出。
　　另一只手绕过胸前，将人困在怀中，前胸后背紧紧贴合，两颗心勃然跳动，终而共振。
　　“现在呢？”呼延云烈咬了咬卫凌泛红的耳垂，压低声音道：“卫凌，现在还有情吗？”


第113章 别走
　　一夜的颠鸾倒凤，直到天边放亮才将将停歇。满屋子狎呢的味儿，也不知是如何纵欲才能弄到这幅田地。
　　卫凌醒得早，侧卧在外，竖起耳朵尖听了好一会儿，待确定呼延云烈气息是平稳的，才蹑手蹑脚地掀开被褥的一角，就要下榻。
　　睡着的身子才半撑起来，腰间就被一截有力的小臂箍住，沙哑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呼延云烈声线慵懒道：“怎么还有力气折腾？是我昨夜不够卖力？”
　　卫凌动作一僵，余光瞥见自个儿不着一物的身下，大片干涸的斑迹，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实在不知如何应付这副场面，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离得远远的。奈何无论他使多大劲拨弄，那缠在腰间的手仍固执地擒着，不留一丝空隙。
　　“卫凌冒犯了主子，要惩要罚皆由主子定夺，但眼下还有公差要办，望主子高抬贵手。”
　　“总来这一套。”呼延云烈小臂一收，顺势将卫凌揽入怀中，就着昨夜情动时的姿势，贴着人耳边道：“你明知我不会罚你，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卫凌，你可不如从前老实了。”
　　卫凌不喜这样被人这般束缚着，身子不自在地挪动，“并非如此。”他一本正经道：“主子或许不信，但我当真不是故意的，三番两次这般，许是身子出了岔，该找大夫看看了。”
　　体内莫名升起的情愫让他欲罢不能，身体全然不受自己控制，堕入魔障般想要靠近主子，乃至…三番四次行这般荒唐之举。先前总顾着面子不愿就医，但这样下去总归不是法子，还是找出缘由将其断绝了为好。
　　“找大夫？”呼延云烈轻笑一声道：“你要如何同大夫说？说你总是忍不住同我亲近？还是说这…”呼延云烈故意顶了顶那搓磨一夜之处道：“总是按捺不住？”
　　只一下，卫凌便觉得额头青筋猛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道，主子此举是因为撞了脑袋，尚不怎么清醒，自己不该同他计较。
　　这么着，才忍下将人一巴掌拍开的念头。
　　“主子若总要说这些羞辱人的话，我往后便离主子远些。”
　　呼延云烈围着卫凌的手一松，才知道自己是真将人惹恼了。
　　原本以为一夜纵情，日上总残余些许温存，言语间也就放肆了些，可卫凌这如蒙大耻的模样，哪见得一丝半点的温情？
　　趁着呼延云烈晃神的空档，卫凌挣脱了禁锢着他的手臂，从地上捞起散落的衣裳，自顾自地更衣。
　　腰封草草一系，衣摆尚未扯平整就迫不及待地从榻边起身，腰身只是稍稍使劲便已觉得酸软。不愿多想，只顾尽快离开这一屋子的狼藉。
　　然而人才站起来，腰却被人猛地抱住。力道上来的瞬间，卫凌差点循着本能将人过肩摔去，只是那与他纠缠了足足一晚的沉香味儿霎时间扑鼻而来，叫他绷劲的神思一下子卸了劲道儿。
　　“别走。”
　　沙哑的声音低沉而落寞，叫卫凌无端被刺了一下。
　　“主子，往后你我还是离得远些，莫要再惹出这般荒唐事了。”
　　他虽不是女子，说不出什么贞洁的话儿，但…亲密之事自当是两情相悦、琴瑟和鸣，他与主子这般…最多不过情难自禁，统归不过一时的欲望罢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叹，接着卫凌便听见他那主子失落道：“你无需在意，千错万错都在我。”
　　这话卫凌意乱情迷之际也听到过几次，只是他自己清楚，若他不肯，主子如今是强迫不了他的。
　　“主子无需自薄，是我无能，不可自持，为防下次再犯，卫凌自请于刑堂领罚，以儆效尤。”
　　“以儆效尤？卫凌，你当真说得出口！你以为是什么人都能上得了本王的床！”呼延云烈眉头紧蹙，猛然将卫凌扳过身来，竹节般的长指点着他，一副气恼至极的模样。
　　本该是郑重的，但他的目光却无法从那指节上移开，更无法拔除出脑海中乍现的，那根修长的指节昨夜…昨夜在自己那处进出时的场面。
　　他分明看得清清楚楚…
　　太过羞耻，那仿佛直冲上九霄般的情欲让他在清醒过来之后，只觉得无比羞耻。
　　昨夜是他，缠着主子要了一回又一回，身上的空虚被饱满的情欲塞得满满当当，叫人如何能不耽溺…
　　“罢了罢了。”呼延云烈自暴自弃地两声将卫凌从九霄云外拉了回来。
　　“事出有因，我便告诉你实情。从前在药灵谷，你一直昏睡不醒，我见你周身冰凉，便用自身的内力为你驱寒，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你才总是莫名地想同我亲近。”
　　真假参半给出了缘由，卫凌信得勉强，却也不愿深究。
　　“所以你也不必推拒，只当是消遣了回儿。”呼延云烈没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多怪。
　　把国君当做床上用来消遣的人儿，这话也就呼延云烈自己敢说。
　　“若我哪儿做得不合你的意了，尽可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呼延云烈伸手捏了捏卫凌的下巴道：“我改。”
　　呼延云烈深情款款地眸子噙着卫凌，那根昨夜叫卫凌欲生欲死的指滑过他喉间的凸起一路向下，被触碰的地方立刻覆上一层潮红。
　　指下的肌肤又开始战栗，便如昨夜一般诱人。卫凌拦住那作乱的指，气息不稳道：“…不要了。”
　　“可这…不是这般说的啊。”
　　-
　　宫中极不起眼的一处，炙影一身黑衣常服，身边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奴才，在宫中随处可见。
　　“到时候了。”炙影开口道。
　　“人已上路，过几日将与使节一同入宫，之后的事，便要拜托大人了。”那奴才道。
　　“如今呼延王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废物，你们如何就能笃定，送来的人能拿住他的心。”炙影道。
　　那奴才笑笑，不知从哪变出一张丹青小相，递到炙影面前道：“单论容貌，世间少有人能及他。”


第114章 你是我的佛
　　“容貌？”炙影嗤笑一声道：“陆言白、呼延锡和，呼延云烈什么绝世容颜没有见过，即便是当年那个许商志，相貌也不差不到哪去，最终不还是被个相貌平平的废物迷得神魂颠倒，你找什么样的美人都没用，呼延云烈他就不吃这一套。”
　　那奴才微微一笑道：“大人莫急，先看看此人再说。”说着便将小相递上。
　　炙影本是敷衍一瞥，却被小相上人的眉眼拉住了视线。
　　那是一张并不十分出众的容貌，不同于他意想之中的清俊或是妖娆，但却让他过目不忘。
　　太像了，怕是化成灰他也能记得这人......
　　卫凌。
　　小相上这人，像极了卫凌。
　　嗤笑出声，炙影讽刺道：“这就是你的法子？正主就在跟前，送个替身上去？”这是何等蠢人才能想出的事！
　　“大人有所不知，这人是我家主人亲自调教的，无论是面容还是性情，都与那人相近。”
　　“呼延云烈失而复得，重用那个废物都来不及，你觉得他会移情别恋？”荒唐！实在是荒唐！
　　那奴才莫测一笑道：“大人行事果决，怕是不通儿女情长。常言道‘破镜难重圆’，呼延云烈与他那个暗卫之间怕是早已貌合神离了。这般揪着不放，怕是还顾念着早年那些情分，如今能轻而易举从旁人身上尝回来，你说他会不会欣然接受？”
　　听罢，炙影不语。
　　不可置否，呼延云烈对那个废物情之深切，已然到了他无法理解的地步。身为天下君王，要什么人没有，非要对这么个残废情根深种，乃至癫狂、乃至有了软肋，何至于此！
　　“大人尽管放心，全局尽在主人掌握之中，大人也应当明白，呼延云烈如今这幅模样哪里还服得了众？他与主人，到底谁能做这个千秋万代的君王，早已有了定数，这些在大人寻上主子的那一刻，应当也已经知晓了，当年若不是丘林虎轻敌，那个暗卫哪还活的到今日？”
　　“呵”炙影冷笑一声道：“算那个废物命大，躲得了一次，看他还躲得躲不过第二次。”
　　炙影对那奴才道：“那便看看，呼延王到底是放不下那个人，还是放不下当年那份情！”
　　-
　　宫外一座府邸里，呼延锡和只着一身单薄的苏缎软衣，微俯着身坐于公案前。案几上散落着几封书信，有些已经被揉成了团，人面色些许苍白，眼中不见平日里的傲慢凌厉，透着一股疲累，握着短峰狼毫的手悬在半空，许久没有下笔，直至墨点晕在了宣纸上。
　　段刻推门而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图景，眉头一下便纠了起来，两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夺下呼延锡和手中的笔，臂弯勾在人腰间，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往床榻上带。
　　“你做什么！”呼延锡和被搅了思绪，当下便有些不快，拳头不分轻重地砸在段刻硬邦邦的胸前，不见段刻有丁点反应，自己手上的骨节倒是红了起来。
　　段刻将呼延锡和轻扔在软塌上，也不知是不是被搞得有了脾气。
　　呼延锡和面朝下陷在软塌之中，刚撑起小臂转身去找始作俑者，头顶便覆上了一片阴影。
　　晃神的功夫，段刻便已将人用被褥捂得严严实实抱在怀中。呼延锡和身形清瘦，段刻单手便能搂个满怀，薄薄一片的人身子还在发凉，怎能叫他不心疼。
　　“你消停些。”段刻沙哑道。
　　呼延锡和挣扎两下，腰间那臂纹丝不动，暖流自段刻身上渡过来，驱散了夜间的寒气。
　　“你如今胆子可不小，都管起我来了。”呼延锡和嘴上不饶人，手脚却不再乱动，脑袋认命似的埋进了人胸间，那有力的心脉搏动着，无端叫他心安。
　　“夜深露重，你初来昌泯本就水土不服，这几日都饮食不佳，如今又忙到深夜，还穿得这般单薄，若是犯了哮症该如何？”
　　“你管得倒是挺宽。”呼延锡和动了动身子，想换个舒服些的姿势，那臂却宛如焊在腰间，分毫不动。
　　“搂得这么紧作甚？我又不会跑了。”段刻不语，手上卸了些力气，头却也低了下去。
　　艰难地挪着身子，呼延锡和愠恼地在段刻胸前捶了一下道：“你真是块木头。”说完又去掰那禁锢着自己的臂膀，然而身子刚贴近了些，却惊觉小腹一阵炙热，烫得他一愣。
　　不过随即，他便反应了过来。
　　“好啊段刻，嘴上说着什么夜深露重、怕我犯哮症，心里却是存了别的心思。”
　　“不......”段刻怕呼延锡和误会。他自知肮脏，不敢让这株佛前的白莲染了淤泥，但那欲望的本能又叫他无法自控，同呼延锡和一起的时时刻刻，他都恨不得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叫他一生一世都离不得自己。
　　浊世煎熬几十载，他本以为自己早无了世俗之愿，却因佛前一眼，动了凡心......妄念。
　　不该，实在不该，他不该有一丝亵渎呼延锡和的心思，一分一毫都不能有。松了臂间的力，他抬起手，眷恋不舍地蹭了蹭呼延锡和润如田玉的脸颊，下定决心般，言语绝然道：“明日，我便去净了身罢。”
　　“......”呼延锡和被段刻这莫名其妙的话噎住。不知这人头里边装了什么些浆糊，腾地说出这些胡言乱语。
　　“对我有了心思就让你这么不齿？”呼延锡和眯了眯眼，带着凉意的指尖从段刻吼间的凸起滑过，隔着两层衣料在人胸前打转，如愿听得人愈发沉重的气息。
　　段刻捉住那只作祟的手，声音喑哑道：“不要闹了。”他已难自控。
　　“闹了多少回了，今儿假惺惺地说这些？段刻你也忒怂了些。”呼延锡和不由分说抽出手腕，一掌打在段刻脸上，力气虽不大，却也将那块扇得发红。
　　几乎是在瞬间，段刻如豹子般弹起，两只大掌压着呼延锡和肩头将人掀倒在榻上，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好一会儿，等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才慌忙松手，腕间却被人攥紧，袭上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力。
　　“段刻，你要留在我身侧，便斩了从前那些纷纷扰扰。无论先前如何，过往云烟而已，如今你是我的人，你这...”呼延锡和戳着段刻心口，一下一下道：“只能存我一个人，若你做不来，便趁早滚远些，别在我跟前碍眼。”
　　负重前行，终难自醒，言语轻薄，永远抚平不了那些深刻入骨的伤痛，他没同段刻经历过那些阴暗的岁月，无言以对从前。
　　然而如今，段刻已然是他的人，他便要拖他出泥潭。
　　各中三业身，如梦幻泡影。
　　段刻想起了初见呼延锡和那日，佛堂大殿之上纂刻的那句禅语。
　　他与身下呼延锡和对视，二人都不发一言，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段刻眼底发红，许久许久，他闭上双眼，俯身在呼延锡和额间落下一吻，声音哽咽道：“你是我的佛。”


第115章 
　　第二天一早，段刻便打了水侍候呼延锡和洗漱，拧干浸了清水的帕子，仔仔细细地给呼延锡和擦脸，从额头到脖颈，动作轻柔细致，全然不像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能做得来的活儿。
　　呼延锡和懒洋洋地站起身，仍由段刻褪下他的里衣，将那一身青青红红的暧昧痕迹揭露无虞，自顾自地地瘫赖在人怀中，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段刻瞳孔微微张大，替人擦身子的手一顿，半晌才伸手附上那些斑斓的痕迹，有些歉疚道：“昨夜情难自禁，可是弄疼了你？”
　　呼延锡和打了个哈欠，慵懒道：“在你眼中我就这般弱不禁风？”说着故意靠近了些，咬了人耳垂道：“呆瓜，我还嫌你不够卖力呢。”
　　段刻拿起手边下人送来的干净衣物，默不作声地替呼延锡和穿好，系上腰封。
　　呼延锡和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跟前，手里摆弄着腰间那堆繁琐珠玉的男人，忍不住挑起人下巴逗弄道：“怎的见你不服气了？也非怪我挑剔，你功夫不到家，还需勤快练练。”
　　言罢，呼延锡和拂开段刻的手，自己将腰封系好，穿了靴便往门外走。舜宇已在外边候了许久，见呼延锡和出来，立马跟过去掀开轿帘，自己再翻身上马。
　　段刻倚在门口目送呼延锡和离开，心里头有些空落。他也想时时刻刻伴随呼延锡和左右，不仅是床榻之上，不仅是在这空旷的府邸之中。但他也知晓，当初那几颗乌金丸已经伤了他的根基，虽不至和当年的卫凌一般武力全无，却也配不上做锡和的护卫。且不论锡和自身武功便不弱，便是他身侧的舜宇也是一等一的好手......
　　“愣在那做什么？还要我亲自请？”呼延锡和的声音从轿子里传来。段刻一愣，不确定人这话是不是对着自己说的。
　　舜宇使劲朝他使眼色，手指了指轿子边上的另一匹马。
　　“可是需我同去？”段刻还是难以置信，犹豫着问出了口。
　　“你要不想去也可。”如果你敢的话。余下半句呼延锡和没说，不过熟悉他脾性的人可都晓得。
　　段刻释然一笑，先前的阴霾一扫而光，小跑着过去翻身上马，单手扯住缰绳，冲轿中的呼延锡和朗声道：“欣然同往。”
　　呼延锡和这一道进宫是为了过几日的“斋取节”。往年这个时候，草原上大大小小的部落都会派遣使节至月氏朝贡，表面上是部落间联络情谊、互通有无，实则是打探情报、试探深浅、暗流涌动。
　　月氏如今一统了天下，域下所辖，除去关外部落，还有归顺不久的关内诸国，乃至一些隔山隔水的国度也递来帖子。
　　今年的斋取，必是空前盛况，到时候宫中必然充斥着形形色色来自各处、各怀鬼胎的人，因而守备便成了重中之重。呼延云烈将宫中守备暂交给呼延锡和统领，他今日就是为了此事而来。
　　通传之后，刘胜便领着呼延锡和进了议事堂，呼延云烈正批着折子，知道人进来头也不抬一下，只对刘胜道：“吩咐膳房做几道将军爱吃的小点来。”
　　待刘胜下去，呼延锡和才道：“你如今倒是会哄人了，也不知给谁教的。”
　　呼延云烈一笑，批完手里头那张，堆放在一旁，才抬头道：“人去暗卫营忙自个的事去了，没功夫搭理我。”
　　“这可不多见。”呼延锡和道：“从前卫凌可是跟在你后头，可是半步不肯离的。”
　　“你也说，那是从前了。”落寞一闪而现，“不说这个了，此次叫你来是因为斋取节的事。”
　　“我猜也是。”呼延锡和翘着腿道：“你真不考虑我前两日的说法？”
　　呼延云烈摇头道：“斋取节不得不办，如今月氏将将建国，暗处窥探者不可计数，若是不办，平白给了那些不轨之人落下话柄，丛生枝节。”
　　“可你想过没，到时候人多眼杂，赵覃到现在也没风声，你又放出自己武功尽失的消息引他现身，他必定会抓出这次的机会，混进宫中刺杀于你。”
　　呼延云烈不置可否，呼延锡和的担忧都在他意料之中，“这便是我今日找你来的缘由，有些事应当让你知晓了。”
　　“哦？”呼延锡和倒是没想到呼延云烈藏了事，挑高了尾音道：“你有事瞒着我？”
　　当初诓他来昌泯的时候怎么说的？我呼延云烈必定知无不言、坦诚相见。
　　呼延锡和压着气道：“且说来听听。”
　　“武功尽失不是幌子。”
　　呼延锡和倏地望向呼延云烈道：“什么？”
　　呼延云烈叹了口气道：“便是你听到的这般，锡和，我武功废了。”
　　“呼延云烈！”呼延锡和拍桌而起，震得矮桌上的茶盏“砰”地裂开，细碎的瓷片划伤了手指，留下淡淡一条血痕。
　　“发这么大脾气作甚，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王上！”呼延云烈皱了眉头，言语间也有些怒气，“身在宫中，先论君臣，后论亲属，私下里放肆些也就罢了，宫里人多耳杂，被那些个长舌的谏官知晓了又要喋喋不休。”
　　“你......”呼延锡和真想狠狠骂呼延云烈一顿，然而尚存的理智告诫他呼延云烈此言有理，君臣有别，呼延云烈再纵着他，表面功夫却还是要做给旁人看到。
　　但武功尽失...他怎么会把自己搞到武功尽失的境地？那可是二十余年的功力啊！呼延云烈自小武学天分极高，人又刻苦，这些年下来武学造诣早已登峰造极，放眼天下怕是都难寻敌手，怎么可能说废就废了！
　　定了定心绪，呼延锡和尽量放缓语气道：“是不是因为上次中毒？”
　　“不是。”呼延云烈不假思索地否认，摆摆手不愿多纠缠于这个话头：“往事不必追溯，事到如今只需想法子应对。”
　　“所以你今儿个告诉我这些是为何？要我在斋取节的时候护好你？”呼延锡和不满呼延云烈这无所谓般的态度，故意顶道。
　　“自然不是。”呼延云烈指节敲在案几上，这是他犹豫时惯有的动作，不多时，像是下定决心般，他起身从案几下的暗格中拿出一卷金底帛书，递到呼延锡和面前道：“若我有不测，你便拿着这道号令做摄政王，扶持朗儿上位。呼延岷虽难缠，好在朗儿并不是个是非不分的孩子，只是他年纪小，还需你带着好生教导几年，待到他能独当一面了，你也可功成身退。我在虚林那块给你封了块地，到时候做个闲散封王也算随了你的愿，还有便是......”
　　呼延云烈顿了顿道：“还有便是卫凌，他大概不喜在关内呆着，我便在草原上给他划了块地，呼延氏的马场也给一并他，万千良驹、星辰旷野，想必离了纷纷扰扰之地，他也能渐渐忘了这些年的艰难，往后都能肆意而活。”
　　呼延锡和听着呼延云烈这托孤似的一番话，心头怪不是滋味的，愠怒便也熄下了些，他听着呼延云烈面色淡然地悉数着自己替旁人铺好的后路，一时间竟觉得凄戚。
　　这个他映象中永远肆无忌惮、永远目中无人、永远威风凛凛的王者，眼中有了难以掩饰的疲倦。他的周身不再烨烨生辉，宛若磨钝的杵刀，伤不了别人，也护不了自己。
　　“你替所有人铺好了后路，那你自己呢？云烈，你可别是大义凛然、决意只身赴死了。”
　　“不过是备好万全之策罢了。”呼延云烈揉了揉太阳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早些做打算总是好的。”
　　“这些打算你可同卫凌商榷了？他是你的暗卫，可否能容你以身犯险？我可是听闻他近日比武赢了炙影，应当不至于......”呼延锡和忽然止住话头。
　　卫凌不是武功尽失了吗？先前他接到的情报分明是说卫凌因为寒毒和乌金丸伤了底子，即便没死在赵人手上，应当也活不长久的，可他们初见之时，卫凌以一敌十击退赵人的杀招怎么也不像弥留之人能使出的，即便弥先生开天门让他起死回生了，内力也能一同恢复吗？彼时他未加细想，可如今听呼延云烈说自己武功尽失，他有了个猜测...
　　“你把自己的武力给了卫凌？”
　　呼延云烈没有否认，只平静道：“如今已没必要纠缠于这些。还是把心思放在斋取节上罢。有些事我只能同你说，锡和，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候，赵覃那毒阴诡得很，连弥先生都无法全然肃清，最近我愈发觉得精力不济，想必也是因为那毒的缘故，有些事是不得不考虑了。”
　　忽的笑了笑，他接着道：“即便无事，我也不愿将后半生耗在这劳什子王位上，他日待朗儿能独当一面了，我也盼着同卫凌归隐山水，过些潇洒日子去。”
　　呼延云烈生出归隐的念头，呼延锡和倒不算太惊讶。他自幼同人相识，自然知道呼延云烈并非醉心权欲之人，当年若不是老呼延王和四王子做得绝情，呼延云烈必然是走不到今日这一步的。祸兮福兮，已无处可考，到底是赢了这天下好，还是与心爱之人四时相伴、岁月静安好，恐怕已无人知晓了。
　　“为他做了这么些，为何又不让他知晓？这般你瞒我瞒的，有何意思？若你说出实情，我不信卫凌还能这般不冷不热地待你。”
　　“原本就是我欠他的，又何必再让他背上这些包袱。”呼延云烈笑笑，“这些年他与我都经历了许多，当年的爱慕到如今还余下些什么，怕是连我自己都不知晓了。”
　　“你们俩何必这般相互折磨？”呼延锡和其实不大理解这两人间的纠缠，“你们二人都是鬼门关前走过几回的人了，好容易逢凶化吉，为何还总不愿直面自己的心意？云烈，你不如好生思索一番，你对人到底是爱慕还是执念......”执念生业障，愈渴求愈不可得，爱而生怨，他自然不愿见呼延云烈又堕入另一个无尽的循环。
　　“执念又如何？爱慕又如何？”呼延云烈将桌前的药酒一饮而尽，烈酒下肚，心口的闷痛才压下些许，“我从前也问自己，到底在期许些什么？盼着卫凌同十几岁时一样满眼赤诚，心心念念只有我一人？还是盼着他能原谅我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释怀于从前，往后好好地伴于我身侧？”
　　“所以你思索出了什么结果？”呼延锡和难得好奇，竖了耳朵去听。
　　“无妨。”呼延云烈决绝道：“无妨。无论过往今日，他都是卫凌，他都是我的卫凌啊。”呼延云烈掌心收拢握紧了酒杯，薄薄的杯沿割得他手生疼，心口的痛楚又开始作祟，“锡和。你记住我今日这番话，无论往后发生什么，你都要替我记得，我呼延云烈这一世，唯独对卫凌一人，动过真心，往后也不会有第二个。”
　　“你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自己找人说去。”呼延锡和觉得呼延云烈今日有些反常，这样托孤似的口吻像极了不久于世之人。
　　就好像人已然知晓将来会发生什么不大好的事，却打算一个人扛下来。
　　“从我嘴里说出来，他未必会信，倒不如到了时候，由你替我说给他听。”呼延云烈苦笑一声，又去倒酒，半天却只淋淋漓漓倒出来几滴，于是做罢。手撑着太师椅的扶手换了个姿势坐着，勉强压着心口愈演愈烈的钝痛，两鬓却已渗出几滴冷汗。
　　见不得呼延云烈这丧气模样，呼延锡和抿了抿嘴道：“我虽不知你与卫凌之间到底是怎么了，但他如今既还愿留在你身边，便不是全然对你无情的，当日在齐阳，你是没瞧见他以一敌十的气魄呵，那势头，若非我及时赶到，当真要与赵人同归于尽了，彼时他已恢复了记忆，却仍愿与你同生共死，这般决绝，要说只是君臣之谊，我是不信的。云烈，自暴自弃不是你的作风，你是这天下的主人，要是如此颓废下去，要着泱泱一国如何自处？要这黎民百姓何以为信？”
　　“你安心，这些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不至于此。”呼延云烈摆了摆手，似是对着呼延锡和，又似是对着自己道：“我自然会对得起万民呼我一声王上，亦会对得起他...叫我一声主子。”
　　“你能这般想便好。”呼延锡和也知呼延云烈这些日子操劳，国事家事轮番上阵，朝里朝外都不得消停，于是也没再谈公事，转了个话头道：“今日进宫，还为一件私事。”
　　呼延云烈瞥了呼延锡和一眼，见他目光游离，便也猜出几分，言语挪移道：“你能和段刻能相处得这般融洽，倒叫我始料未及。”
　　呼延锡和干咳两声，难得不好意思，嘴上却还硬着道：“怎么？我十分难相处吗？府上的人可都说我宅心仁厚。”
　　“你？宅心仁厚？”呼延云烈失笑道：“前些日子是谁为着府里的海棠开败了打了下人二十板子？又是谁因为午膳的汤食不合口味着人将府里的厨子抛了出去？”
　　“呵”呼延锡和冷笑一声：“这么快便传到你耳朵里了，这些人的嘴倒是一刻也不闲着。”
　　呼延云烈随手从跟前的一堆折子里抽出几叠，手点着道：“你府上前脚出的事，后脚便有人告到我这来。”
　　“告便让他们告。”呼延锡和斜眼瞥了那些折子一眼，不屑一顾道：“鸡鸣狗盗的小人伎俩，有本事往我府里安插眼线，就别怕人被查出来丢人现眼。”
　　“罢了。”呼延云烈道：“你这性子他们也知晓，吃了几次闭门羹就不敢打你主意了。”隆子云战死齐阳，朝中不乏虎视眈眈盯着他空出的这个位置的，呼延锡和自齐阳进京，自然成为众矢之的。
　　十万月氏铁骑，交到谁手上，谁便是握住了月氏的命脉，可是放眼朝中，除了跟随他多年的几个亲眷，竟再寻不出个值得信赖的将才。
　　呼延浔性子太过鲁莽，呼延锡和身有哮症......一想到这些，呼延云烈便觉得倦了，他按了按眉心道：“罢了，将你那私事说来听听，我倒是好奇段刻能有什么事引得你开金口。”
　　“也并非什么大事。”呼延锡和道：“他先前在齐阳的时候，吃过几次乌金丸，那药阴毒，伤人根基，你是知道的。听闻太医院的人做了些调理的药，你着人拿些给我。”
　　“就为这事？”呼延云烈道。
　　“就为这事。”呼延锡和不情不愿道。呼延云烈这语气倒显得他小题大做了。
　　“小事，待会让刘胜去拿，再拨个太医让你带回府好好给人调养着，你总能安心了。”呼延云烈忍不住笑了笑：“我也是难得见你对人上紧，常言道‘一物降一物’想来是这么个理。”
　　呼延锡和没理会呼延云烈的挪移，他歪着头思索了会儿道：“不够，药童我也要带几个回去，府里的奴才不知晓煎药剂量，到时候又出岔子。”
　　“要多少带多少，都依你的。”
　　回程的时候，段刻看着呼延锡和轿子后边的一帮人，忧心忡忡了一路，临进府了，才斟酌着问舜宇道：“将军为何带这些医者回府？可是身子有何不适？”想到这几日人都是一席薄衣忙至深夜，语气不由地急了些：“莫不是哮症复发了？”
　　舜宇眯着眼瞧了瞧段刻，见这人是真不上道，才好心点拨道：“你看咱们府上什么时候缺过大夫？”
　　也是如此。段刻心想，锡和喜静，府上服侍的人都是一再精简的，如今带这么些人回府确实不是他的作风。
　　舜宇看段刻不思其解的模样，心知自己是白点拨了，只得拍拍人肩道：“来日方长，往后你就晓得了。”
　　真是傻人有傻福，想主子那么个遗世独立绝妙之人，万花丛中过是片叶不沾身的主儿，妄图攀附之人如过江之鲫，是挤破脑袋也难触及片羽，谁知道最后竟对这看上去平平凡凡一人上了心。
　　所以这世间之事啊，真就好比“海市蜃楼凭空起，腾云驾雾仙人游”说不清什么因果，道不清什么缘由，来了便是来了的。


第116章 别哭
　　斋取节当日，宫里宫外都是热闹非凡。
　　各地的使节带着自己地方的珍奇异宝进京，王上于是下令开了北市，与民同乐。
　　昌泯的百姓哪见过这些外边来的稀奇玩意，奔走相告地前去凑热闹，冷清了许久的街市就这么喧闹起来。
　　宫宴设在了城外的翠苑碧波楼，因着国库单薄想，战乱之后又到处都是用钱之地，呼延云烈也不愿为将银钱用在些表面功夫上，于是用了这座早已修好的楼做宴。
　　冗长的宫宴上尽是些叫人犯困的琴曲歌舞，呼延云烈向来不喜这些，趁着场上换人的中途，故意抖了手，将半壶酒撒在了自己衣袖上了，而后便顺理成章地告了辞，由刘胜伺候着换了身常服。
　　“卫大人、卫大人”
　　卫凌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场上的动静，听见刘胜叫他，抛过去个询问的眼神。
　　刘胜使劲朝他招手，比了个“王上”的嘴型，卫凌皱了皱眉，怕呼延云烈那头出事，握紧腰间的佩剑一本正经地跟了过去。
　　其实自那日亲近之后，他就刻意同主子保持了些距离，情动既出于本能，便从源头将这本能遏制住，他不愿再不明不白地同主子亲近，便只能躲着他。
　　然而看着屏风后边那道熟悉的侧影时，心头愣是猝不及防地一跳，但随即便垂下眸去，咬了咬唇角。
　　不该这样，实在不该。
　　卫凌正挣扎着，就见呼延云烈从屏风后边走出，已然换下华贵的朝服，穿着一身黑衣，若非周身一股浑然天成的威严，已是与寻常人并无二样。
　　卫凌一愣，不等他开口询问，呼延云烈便二话不说拽着人跑了起来。
　　“难得出来，走，我们寻些乐子去。”
　　卫凌被呼延云烈拉着，面上不加掩饰的欣喜让他恍惚间看见了从前那个张扬的少年，一时间竟忘了推拒，待回过神来，二人已经在大街上了。
　　经过几月的修缮，昌泯城中已然是换了一副模样，战乱的阴霾已悄然祛散，又因着大开北市的缘故，街上行人熙来攘往，一个不留神许就被人流冲散了。
　　二人一下被人流淹没，卫凌被挤得落在了后头，呼延云烈自然而然地将他的手握紧道：“牵着我，莫走丢了。”
　　十指相扣的瞬间，卫凌只感觉浑身一麻，他微微使劲，想要将手抽出，那边的力道确实不容置喙。
　　卫凌望着呼延云烈的后背，人正专心致志地走在前头替他破开人流，拉着他闪避开来往的行人，往北市中去。
　　外边不比楼中守备森严，他本该劝主子回去的，但那个笑，他已经很多年未从主子脸上见着那样纯粹的笑意了。
　　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走了半晌，呼延云烈拢着卫凌，拨开人群，将他带到个小摊前道：“来瞧瞧这个。”
　　那摊前支了口锅，里边熬着深色的浆汁，边上是一块青石板，摊主拿着个长柄的勺从锅里舀了半勺浆汁，稳稳当当地淋在板上，动作行云流水地，画出个老虎的模样，引得围观之人连连叫好。
　　“你可还记得这玩意儿？”呼延云烈勾着嘴角问卫凌，“许多年前的事，你大概是忘了。”
　　“主子小的时候，我给主子买过这个。”卫凌回道。
　　他看着摊主抖动着手里的长勺，在石板上画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糖画，“那时候主子觉着糖画新奇，我便带着主子出来，给主子买了个马的糖画，那糖画主子藏了许久都舍不得吃。”
　　“你记得倒清楚”呼延云烈笑道：“你可知我为何舍不得？”
　　“大概是孩童心性吧。”
　　呼延云烈摇了头，“那时觉着糖画稀奇，却不知叫什么，只同身边人说想要用糖画的画，于是有人给我送丹青图，有人给我送糖糕，唯有你细细问我什么是糖画，带着我去城中买了个回来，还给我举了一路回去，丁点边角都没碰损。”
　　卫凌没想到呼延云烈会记着这样的小事，即便那时的场景他如今想来，也是历历在目的。
　　实则有关呼延云烈的事，他大概都能记得清楚罢。
　　想起呼延云烈当初抱着他的腿，仰着头哀求他买糖画的模样，真是可爱的紧。
　　“主子小时候总喜欢些叫人摸不着头脑的玩意，譬如那稻草扎的蚱蜢，从前也是爱不释手。”
　　“从前也只有你，是真将我放在心上”呼延云烈握着卫凌的手紧了紧，“旁人当只当是我王子、是主子，唯有你在乎我想什么，卫凌…”呼延云烈忽的掰过卫凌的肩，盯着他道：“你敢说，从前至今，你从未对我动过其他的心思？”
　　卫凌透过呼延云烈的瞳仁，瞧见了面露惊惶的自己，他想撇过头去却被呼延云烈擒住了下巴，“卫凌，不要再逃避了，我们还要错过下一个十年吗？”
　　万家灯火，人声鼎沸，喧闹的街道上，卫凌与呼延云烈对视着，周边种种皆变得虚幻起来。
　　自他知晓那些欲望背后的缘由后，总是尽量避着主子，因为…因为他尚未弄清，那样的亲近到底是否全然出自于本能，亦或是，他原本…早已…就想要同主子亲近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看着主子歉疚、看着主子颓然、看着主子因为他日渐消沉下去，他知道其中的缘由，却放任自流，从前他做不出这样的事，但他如今却这么做了。
　　“逃避…”卫凌喃喃道，他真的在逃避吗。
　　亦或是，他也想，让主子尝尝，他曾给予的苦痛…
　　“我不想…”
　　呼延云烈握着卫凌肩头的手一松。
　　果然…还是不行吗？卫凌果然还是无法接受他…早该料到的不是吗。
　　“我…”
　　“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了。”卫凌头一回打断呼延云烈的话，“怕再有一次，就要真的离开了。”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再也经不起一丝颠簸，从前的毫无保留终是因肆意践踏而迟疑了，但…真的要放下吗？真的要全然斩断吗？
　　那又为何犹豫不决？
　　卫凌捏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拳，牙根紧咬着，像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主子，还会吗？往后若有不顺，你可否还会将我丢弃？”
　　呼延云烈看着卫凌眼角流出一滴泪，浑身一震。
　　卫凌落泪了，被他丢下的时候没有，被他疑心的时候没有，被处以极刑的时候也没有…但如今，他却在他面前落泪了。
　　“别哭…”呼延云烈抬手，迟疑片刻，替卫凌拭去了眼角的泪珠，将人拢入怀中，紧紧地抱着，许久，在人额间落下一吻。
　　“卫凌，再信我一次，从今往后都不会了，无论将来我做了什么，你都要记着我此刻的话，我呼延云烈此生，绝不再负卫凌。”
　　-
　　二人回到席间的时候，众人都有些疲了。呼延锡和看着两人姗姗来迟，卫凌眼唇处还有些泛红，鬓发也不如方才整齐，这倒也罢，呼延云烈大摇大摆地握着人的手进来，引得席间众人频频回眸，是丝毫不兴得遮掩了，酌了口酒对身后的段刻道：“你说这二人方才干什么去了？”
　　“不知。”
　　“你说他们是不是按捺不住，找了个地方行那事？”
　　“.......”
　　“你怎的不说话。”
　　“我…我不知晓。”
　　呼延锡和坐着，段刻就站在他身侧一掌的位置，回眸一瞥便见那处异样，已是撑了起来。
　　眉峰一挑，顿时起了逗弄之意。见众人目光都被座上的呼延云烈和场中的歌姬吸引了去，细腕不懂声色地摸进段刻的下摆，隔着衣物顺着习武之人结实的小腿往上摸去，直摸到腿根才被一双炙热的大掌拿住。
　　段刻只感觉那只冰凉的手如水蛇般缠上他的腿，一点一点击溃他的克制。
　　捏着呼延锡和的手不自觉的用力，他唇线抿紧，极力压制那股欲望。
　　呼延锡和一手撑着脸，微微侧眸盯着段刻那处，另一只手被段刻捏着，隐隐有些痛楚，却也没有斥责，只懒懒道：“怎么？这就不行了？昨晚上没喂饱你。”
　　段刻盯着脚下，不敢去看呼延锡和，眼前却不断浮现着昨夜的场面，柔韧的窄腰、细腻的触感、浑圆的…
　　不能再想了，段刻闭了闭眼，猛地咬了下舌尖，尝到丝丝腥味。
　　他想抱呼延锡和。
　　现在就想。
　　“段刻…”
　　呼延锡和话没说完，腾地被段刻拉起，差点摔了个趔趄，若不是那大掌握在他腰间，怕是整个人都要栽进面前的酒菜里。
　　“将军有些醉了。”段刻极快地对舜宇交代了一声，半搂着呼延锡和退了下去。
　　翠园碧波楼一间没点烛火的空屋里，不久便传来阵阵低吟。
　　“你…你好大的胆子”
　　点点月光自窗户缝泄入，撒在屋内的案几上 。桌腿微微地晃动着，惊得桌上的花盏不住地颤抖。
　　…


第117章 是弟弟
　　昨个宫宴三更才散，卫凌送呼延云烈回了寝宫之后便要走，自他做副营首以来，呼延云烈寝宫的暗防皆由他亲自布置，都是信得过的人手，已然无需他自己日夜守着。
　　结果呼延云烈一会儿醉酒头晕、一会儿心痛难耐，要卫凌给他端茶倒水还要给他揉揉，卫凌说让太医来看又嫌吵闹，说让宫人伺候又搬出今日开斋节，宫里人杂怕混进来刺客。
　　说来说去就是要卫凌宿在寝宫陪着，卫凌推拒不过，只得在此歇下。
　　卫凌睡眠轻，多年暗卫生涯留下的警觉叫他一下便察觉了那个大半夜不睡、摸上他床榻的人。
　　前几回主子这般，他都是不动声色地起身，也不多言，只自个到寝宫外边守一夜，反正于他而言多睡会儿少睡会儿都没什么分别。
　　但这次，他没同往常那样离开。
　　主子的手绕过他腰间，整个胸膛牢牢地贴在他后背，将他整个人拢入怀中，好像怕他跑了似的。
　　侧榻上容不下两个大男人，呼延云烈半身贴着卫凌、半身悬在榻边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掉下去。
　　卫凌叹了口气，无奈地往里边挪了挪，给呼延云烈腾了点位置，还把被褥掀过去一点给人盖上。
　　好在没生出那股亲近的欲望，不然又是一晚上的闹腾。
　　大约是前两日纵欲，不仅弄得他腰背不适，还压下了行那事的本能。
　　呼延云烈知晓卫凌没睡沉，也知晓他睡过来人大概又要跑。
　　原本是不想叨扰人安眠的，但今夜卫凌在他面前落泪的模样一遍一遍地浮现，叫他无法释然。
　　方才往这边看了许久，卫凌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地睡着，就如同从前的日日夜夜一样。
　　守在一个暗处的角落里，以命相护，饿了随便吃几口馕，伤了没人管，嘴巴笨也不懂得邀功，被他伤得身心俱疲，恢复记忆后却仍愿守着他…
　　一想到这些怕，他的心就一下下地抽痛，痛到难以呼吸。他遏制不住抱卫凌的欲望，他想若卫凌仍要推拒，那他便自个儿出去，让卫凌宿殿中。未曾想卫凌非但没拒绝，反而给他腾了些位置。
　　呼延云烈平生头一回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受宠若惊。
　　而卫凌，则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得寸进尺。
　　呼延云烈扣在他腰间的手轻轻地摩挲着，脑袋搁在他颈间落下几个轻吻，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边弄得他痒痒的。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他其实还没想好要不要再信主子一次，要不要接纳主子的情谊，以不同于君臣的关系重新相处一回。
　　诚然，刚恢复记忆的时他也想过，他与主子至多不过能守着君臣之谊再磋磨一些时候，等到主子填满心头那些愧疚，而他也能真的释怀放下的那刻，他便离开。
　　诚然，他之前并不相信主子能变，他始终觉着，主子骨子里仍是那个要什么便非要得到什么的少年，他对自己，只能是执念而非…所谓的爱恋。
　　二十年啊，便是一匹马死了也会落几滴眼泪，况且他还活着，主子不会荣他自行离开，要离开也需是主子赶他离开。
　　他以为要不了多久，主子对他的余情耗尽，他便能走了。
　　谁知主子随后竟堂而皇之地解散了后宫，任凭文武百官的折子成车的往上递也不管用，被劝得烦了干脆明着点了平襄王为储君，若不是顾忌呼延岷干政，恐怕诏书都下来了。
　　主子说不要王位，要同他云游四方的那一瞬，不可置否，他的心跳了一下。
　　主子不要江山，要他。
　　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的，但却事实确是如此。
　　他该如何？如何抉择？
　　随着心意答应主子重头再来？规劝主子做好君主不要辜负这十年的血汗？
　　这或许就是他从来恪守本分，即便生出了不该有的意愿也在萌芽时就将其斩断了的缘由。
　　主子从前是王子，后来是君王，他从来不是寻常人，寻常到可以与他厮守的人。
　　所以他们之间即便没有那些恩恩怨怨，也只能点到为止。他注定只能做主子王座下千万砖石中的一块。
　　但如今，他用命捧上王位之人从王座上走了下来，他说他不想做王了，历尽千帆，他如今只想和自己在一起。
　　惊异之余他也觉得有一丝荒谬，若不是为了天下、不是为了王座，他那十年、他们错过的那十年，他的一条命，他所做、所经历的种种又是为了什么？
　　他一直很难理解主子的所作所为，就像他至今也无法全然理解自己的心意，但他离不开主子，他无法想象自己孤身一人要如何度过往后的漫长岁月，毕竟从前，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终局就是为主子而死。
　　可如今，主子不让他死，还说若自己死了他也跟着一起死，从前这种话他是万万不会信的，但如今见主子种种所为…他也不敢冒这个险了。
　　越想越乱，卫凌觉得这些事他可能一辈子都想不清楚，但心底的那个念头却已浮出水面，他不想这样这样不明不白地纠缠于从前。
　　到底是斩断过往，还是重新开始，是时候做个抉择了。
　　“主子”卫凌忽然道。
　　“嗯？”身后是呼延云烈迷蒙又困顿的鼻音。
　　罢了，这几日操劳，主子又受了伤，一直睡不安稳，好容易有了困意，再大的事还是明日再说吧。
　　“无事，睡吧。”
　　卫凌转过身，手搂上呼延云烈的腰身，与他相拥而眠。
　　第二日五更，卫凌早早地就起了，去后院打了套拳回来，呼延云烈却还没醒。
　　近来主子有些嗜睡，换作从前这个点应当都洗漱完准备用早膳了。
　　卫凌叹了口气，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小时候就爱睡懒觉，宫学的夫子都到书堂了，人才揉着眼从床上爬起来，就这还得是千哄万哄出来的。
　　走到榻边，见呼延云烈睡面朝里睡在外侧，卫凌轻声叫了句“主子”，半晌无人反应，只得蹲下身来，手拍着人的背哄道：“主子，再不起来错过了早朝，谏官又有得吵了。”
　　仍是没反应，手下的温度还有些异常。
　　卫凌眉头一皱，伸手将呼延云烈翻过来，一眼看见人紧锁的眉头、红得异样的脸庞，连忙伸手探了探额间的温度，心道坏了。
　　“来人！”卫凌言语焦急地朝外边喊到。
　　刘胜随即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捧着水盆、白巾的宫人。
　　本以为是要伺候洗漱的，却见平日里稳重如山、刀枪不入的卫大人正神色慌乱地望着他，一只手还攥着王上的衣袖，不等他询问，便听见卫大人急道：“快去宣太医！”
　　刘胜心头咯噔一下，知道这事大了，片刻不敢耽搁便亲自去找了太医。
　　王上近来身子不佳，自齐阳回来后小伤小病不断，他守得夜多，常常听见王上的寝宫里传来连绵不绝、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太医开了许多药膳方子都不管用，唯有药酒能指镇定一二，但酒饮得多了又犯头疼，顾得上一边便顾不上第二边，于是只得忍着，无旁的办法。
　　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其实早有传言，说王上攻赵那回被刺，损了心脉，又在齐阳被剧毒所伤，根基已毁，不仅再难根治，而且…将损阳寿。
　　新国才立，余孽尚存，更别说隔岸观火、蠢蠢欲动之辈，呼延氏中真正站在王上一边的也只有锡和将军与浔将军，齐阳一行还折损了隆将军。呼延岷早就蠢蠢欲动，只盼着王上真有不行那日，便扶持平襄王上位，自己代理朝政，做大权在握的摄政王。
　　唉，人人都艳羡王权，殊不知真要做明君，那便是一身交付与国，再难脱身。
　　他从前是齐国宫里的奴才，经营多年也没谋到个一官半职，后来看开了，寻了个对食、收了个养子好生过日子，未曾想差点被拉去殉葬，若不是王上开恩赦了降服的宫人，他现在早就脑袋搬家了。
　　人人都道呼延王冷血残暴、肆意杀伐，殊不知历朝历代又有几个征伐之人真能做到不杀俘虏、不屠败城百姓以警慑世人的？
　　人在高处不胜寒，身处王位则更不能存凡心，他活到现在这个年岁，看了三任君王，实实在在地这么认为。
　　但王上，却是动了凡心。
　　罢了，这些都轮不到他个做奴才的思量，他能做的不过尽忠尽职，守好奴才本分。
　　刘胜没有声张，请来信得过的太医，进了王寝便看见卫大人已经扶着王上坐起来了，他的手按在王上额间轻揉着，王上半瞌着眼，面上些许苍白，是掩不住的病态，但嘴角的笑意却是一刻未消，直至太医告辞了，仍是望着卫大人，片刻都没挪开眼。
　　当日的早朝呼延云烈还是强打着精神去了，毕竟三天两头地病难免叫人起疑心。
　　卫凌算着时候送呼延云烈上朝，又算着时候从暗卫营回来接呼延云烈下朝，而后盯着人用膳、吃药。
　　呼延云烈自是乐得卫凌管他，让做什么便做什么，卫凌每每用手去探他额间的温度，他都仰着脸，笑望着人，君臣之间仿佛颠了个个儿。
　　是故，五日之后太医说王上病愈时，呼延云烈不仅气色比往日好了许多，人也盈实了些。
　　人一好，便爱折腾，呼延云烈说什么都要拉着卫凌去跑马。
　　卫凌拗不过，谁叫他在人病中心软，就这么答应了，也是怕呼延云烈大病初愈就去跑马容易出事，只得一同陪着去。
　　过些日子就要秋猎，马场上如今可热闹得很，马官正领着一众人试马，选出上乘良驹供秋猎用。
　　呼延云烈没让人通报，原本就是想寻个轻松的地方同卫凌相处。卫凌这人古板，平日里就知晓习武听令，做了副营首之后更是成日待在暗卫营中训人，全然没自己的日子过。
　　两人在一块也总是大眼瞪小眼，除了公事都不知能说些什么。
　　实则他也不知该如何与心爱之人相处，除了赏赐他也想不出哄人开心的法子，旁敲侧击问过刘胜，说不如寻些二人喜好之事做。
　　他想了许久，何谓“二人喜好之事”？抱卫凌时二人应当是合拍的，但事后卫凌总是一副羞愤难当的模样，看得他心中有愧，应当算不上“二人喜好”，充其量是他“一人喜好”。
　　那便只有跑马了，他和卫凌二人都爱马，小时候在草原上时，一得空他便央着卫凌带他去马场。卫凌总怕马性烈伤着他，必得自己骑着遛过一圈才能换他上马。
　　思及此，呼延云烈又是一阵心痛。
　　那样心心念念都是他的人啊，他怎么信了人是叛徒，对他下死手凌虐…
　　他欠卫凌的，怕是此生都还不清。
　　“主子，可是身子有不适。”卫凌看呼延云烈脸色不佳，牵着缰绳的手一紧，“要么今日作罢，还是等身子好些再来。”
　　“不必”呼延云烈固执道，他当下就要同卫凌跑马，唯有做些从前亲密无间时做过的事，他才能劝慰自己卫凌的心还在他身上，还没全然视他为旁人。
　　卫凌劝不过，只得将性子温顺些的那匹牵到呼延云烈跟前，想着呼延云烈大病初愈，身子尚且虚软，于是半跪下来，示意人踩着他腿上马。
　　呼延云烈见卫凌此举，只觉得被人狠狠擒住了心脏。
　　那日在马厩，他亲眼目睹呼延浔将卫凌的手踩断了上马，明明那样痛，却还是低垂眼，等人走了才缓缓起身，揉着伤手继续喂马干活，仿佛无事发生。
　　这样的事到底是经历了多少回才能视若平常？卫凌跟着他这么多年，他到底给了卫凌什么？
　　呼延云烈眼眶酸胀，他闭了闭眼，忍下那股近乎将他吞没的悔恨，一把拽起卫凌，二话不说掀起下摆，半跪在沙地上道：“托我上过这么多回，这次换我托你。”
　　在场众人见状皆是一愣，都忘了避讳，就这么直直地望着他们跪在自个儿随从跟前的君王。
　　卫凌全然没有意料到呼延云烈此举，也是顿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伸手就要将人拉起。
　　“主子莫要胡闹，众人都看着呢。”
　　“何谈胡闹？我甘愿做马蹬托你上马。”
　　“主子是君王！跪天跪地，怎可跪臣子！”
　　“管他什么君王不君王，我愿托心上人上马，谁敢置喙！”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挪开视线，不敢再往这边看上一眼。
　　卫凌知道呼延云烈固执，也不能由得人这么跪着，只得硬着头皮点着呼延云烈的膝飞身上马。
　　刚坐稳，便听见呼延云烈道：“卫凌，以后不用为任何人做马蹬，即便是我也不用。”
　　卫凌望着呼延云烈，明知为何，却仍道：“为何不用？这原本就是我身为暗卫的分内之事。”
　　不愿顺水推舟，默认了主子口中的“心上人”之称，既然尚未坦明，便不想平白给人希冀。
　　呼延云烈心头一痛，自是明白卫凌的意思。
　　虽知晓不配轻易央求卫凌原谅，但腾然面对，仍是如对准心口一击，叫人痛彻心扉。
　　还想说些什么，身后却倏地传来一阵马蹄声。
　　失控的马上，一黑衣青年紧攥着缰绳，双腿夹着马腹，浑身使劲却实在无法拉停身下烈马。
　　眼看那马朝着自己和卫凌的方向而来，那青年也侧挂在马背上，不出两步必将脱手摔身下马。
　　呼延云烈毫不犹豫地挡在卫凌马前，疾风从脸侧扬过，他眼疾手快地扯住掉落在马头边的缰绳，踩着马肚子飞身上了马背，握着青年的腰将他拉起，固定在怀中，猛地使了把劲调转马头，擦着卫凌腿侧朝前奔出十几步才渐渐停下。
　　卫凌眼看着那马停在不远处，正欲策马追上，却见主子已翻身下马，为那青年拉着马头，还伸了一只手扶人下马。
　　拉着缰绳的手一顿，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
　　他看着那黑衣青年的手落在主子掌心，小心笨拙地下了马，随即便跪在主子跟前，应当是在请罪。
　　甩开那些不明不白的念头，夹紧马腹追了过去，正好听见那青年道明来历。
　　听罢，他整个人怔在原处，眼神钉在那青年身上似乎要把他盯穿。
　　因为那青年说：“臣下自关外白氏而来，名为白梓。”
　　白氏，是他爹的姓氏。
　　当年他那个小弟弟，正是叫白梓。


第118章 偿还亏欠
　　白梓一袭黑衣，低垂着眉目跪在呼延云烈跟前，问一句答一句，模样乖顺的很。
　　“抬起头来。”呼延云烈道。
　　白梓听话地抬头，清秀的面庞虽算不上一等一的出众，但细看之下却也顺眼，大抵是那份乖巧，叫人平白生出三分好感。
　　呼延云烈望着白梓好一会儿，似是有些出神，直到卫凌走到身侧才朝他望去，半晌脱口而出一句：“看看，你二人长得倒是有几分相似。”
　　何止几分？
　　卫凌飞速地瞥过白梓，似乎人脸上有蜂，多看几眼就要啄人。他不知晓白梓是否还记得他，毕竟他离开时白梓不过呀呀学语的孩童，二十余年未见，已然长成同他一般高的青年。
　　要说刚听白梓报出名字时，尚对他的身份存了几分犹疑，那么待到看清他的脸，这疑虑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毕竟是真的像，他与白梓近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不过白梓的长相更为俊秀，大抵是刻他的模子要精细些。
　　看着主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白梓，方才压下的那股陌生之感又翻涌而上。
　　说不清当下在此相见他心里作何感受，亦不知晓白梓为何会腾然出现在宫中，然他觉得他们二人之间这重关系虽堪比于无，但还是有必要让主子知晓。
　　伏到呼延云烈耳边，卫凌轻声道：“主子…白梓…似乎是舍弟。”
　　呼延云烈闻言并未显出太多惊讶，只淡淡道：“哦？这倒是巧。”说罢眼神又落回白梓身上，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何故在此处策马？”
　　白梓也不遮掩，模样老实道：“臣下是白氏送来的马倌，斋取节后，白氏使团离开，臣下便留在宫中为王上饲马。”
　　呼延云烈笑道：“可方才见你，也不怎的熟悉马匹习性。”
　　白梓想起方才的窘况，脸色一红：“臣下技艺不精，冲撞了王上，请王上责罚。”
　　“这爱请罚的毛病倒是同你一样。”呼延云烈对身侧的卫凌道。
　　卫凌握着佩剑的手一紧，没有接话。
　　他与白梓从前相处不久，又是多年未见，再加上他这么多年情感淡泊，自然是谈不上什么兄弟之情，但二人毕竟为一父所出，亲缘间本该相惜的，但如今忽地见着白梓，他却…怎么也亲近不起来。
　　太巧了，巧到令人生疑。
　　“即是卫凌的弟弟，那便不必在马场呆着了，去御马苑做些抄写的活，也周全些。”呼延云烈亲自将白梓拉起道：“不然出了什么好歹，你卫兄可要怪罪于本王。”
　　呼延云烈同白梓说话随意，全然没有呼延王的架子。
　　白梓有些讶异，方才垂首没顾得上看，当下提及，才悄悄抬眸，望向呼延云烈身侧那气势冷然、不苟言笑之人，待见着卫凌样貌，又是一惊，吞吞吐吐地问卫凌道：“是…大哥吗？从前…在家中听爹爹提起过…”
　　“提什么？”卫凌打断白梓道：“提他当年是如何诓骗我？还是提他如何将我丢弃在鞋铺前？”
　　“不…”白梓咬着唇角，看看呼延云烈，又看看卫凌，一副不知如何作答样子。
　　他爹当年确是故意将卫凌丢弃，那时候他娘好不容易坐上正妻之位，容不下这个从前大房的儿子，找他爹哭闹了几回，说卫凌克母，若不清理门户将来还要克父，没怎地费工夫，便劝得他爹将卫凌丢了出去。
　　没成想啊，卫凌后来做了暗卫，还巴结上了呼延王，荣华富贵要什么有什么，比他可好多了，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要知道他爹做药材生意直至他十五岁时才发迹，从前不过寻常人家，吃穿用度的哪里比得上王宫里边。
　　好在他早就知道，到了宫中必有碰见卫凌这一档子事，已然想好了应付的法子。
　　“大哥，那时我尚且年幼，不知爹娘因一念之差做出这样狠心的事，这么多年，我与爹娘一直心怀愧疚，寻了大哥多年，却是杳无音信，此次白梓也是听闻大哥许在宫中的消息，才随白氏的使团入了宫，如今真的寻到大哥，白梓必定当牛做马，为爹娘偿还这些年的亏欠。”
　　白梓这一番话说得十分恳切，然而卫凌心底却毫无波澜。
　　所谓虚情假意，他看得明明白白，他对亲缘的渴求惦念，早随着四五岁那年，他爹转身离去的背影消逝于从前了。
　　那些人于他，不过命中过客而已。
　　如今他唯一顾及的，便是白梓在这个时候出现，太过刻意且蹊跷。
　　呼延云烈难得见卫凌说这般重的话，以为卫凌仍是在意从前的事，不忍见人伤心，便挥手对刘胜说：“带他下去，安顿妥善。”
　　谁知卫凌伸手阻拦，言辞笃定道：“他不可呆在宫中。”
　　刘胜动作一滞，暗暗抬眸朝卫凌递过去个眼神，示意他莫要在人前与王上唱反调。
　　呼延云烈也未料到卫凌会横出此言，毕竟这么多年在他身边，卫凌从来都是听命行事、予取予求，不求什么，更不会去争。
　　如今因为白梓说出这样决然的话，定是真的容不下他。
　　但…只有白梓进宫，事情才能照着设想的那般顺下去。
　　想着稍后再同卫凌说明白，呼延云烈压下心头的歉疚，拍了拍卫凌的肩道：“有何不可？既是你自家兄弟，稍加照料也是应当的，这些年你在本王身侧劳苦功高，又从来不求赏赐，本王也只有善待你的家人，才能弥补一二。”
　　“所以主子便是用奖赏将我抛弃之人的法子弥补我吗？”卫凌直直地盯着呼延云烈，分毫不让道：“到底是为弥补，还是为了如自己的心意，主子不妨细细想想。”卫凌不愿多看白梓一眼，拱手行了一礼：“暗卫营中还有其它事务，既有人在此陪主子跑马，卫凌便先行告退。”
　　言毕，不给呼延云烈答话的机会，卫凌转身出了马场，径直往暗卫营去。
　　很反常，一切都很反常。
　　无论是他，是主子，还是白梓的腾空出现。
　　但他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更反常些。
　　是主子对白梓超出旁人优待？还是自己见着这优待后的反应？
　　他不信主子看不出白梓身上的异样，但主子却罔顾这些，非但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反而要将白梓放到宫中，为何？
　　只因为白梓有与他相似的面容吗？
　　卫凌步伐飞快，往日里要走一刻的路途眼下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到了。
　　炙影此时正在营中训人，自卫凌做副营首以来，近乎件件事要与他对着来，尤其是从前的规矩，卫凌是铁了心要变，不仅不让受训者以命搏杀，还要人五人一行配合行动，单个人上校场赢得场次做不得数，唯有一行五人配合着赢下才可过关，往上升一等次。若是输了，也不必再到刑堂领罚，每日加练两个时辰即可。
　　简直荒谬！
　　暗卫营中的人，若没有非生即死的觉悟，如何办得成事？若不以性命相要挟，如何震慑众人、叫人听命？
　　可恨的是，营中竟有不少人因此起了异心，转而投入卫凌的阵营，一齐拥护所谓的新令。
　　他与卫凌约定比试的时日也愈发靠近，话已放了出去，若是被卫凌赢了做了营首…
　　无论如何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必须得赢，无论用什么法子。
　　这便是他这些日子常往校场跑的缘由。
　　马场上的事刚出，消息就穿到了他耳朵里，如今看卫凌的脸色，白梓那边的进展应当十分顺利。
　　想到没了呼延云烈的照拂一文不值卫凌，他忍不住阴阳怪气道：“卫大人此时不该陪着王上跑马吗？怎有闲情逸致到暗卫营中来。”
　　“护卫主子是暗卫之责，打理营中日常事务亦是副营首之责，炙影大人觉得二者之中哪样是闲情逸致？”
　　卫凌看了看炙影手上沾着血迹的长鞭和他身前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少年。
　　这场面真是莫名叫人熟悉。
　　不等炙影回答，卫凌又道：“我已下令，营中不可擅用私刑，炙影大人是忘了吗？”
　　“忘了怎样？没忘又怎样？有何分别？”他压根没把卫凌的话放在眼里，罔论循着来。
　　“因疏忽而破了规矩，杖责二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杖责五十，这便是分别。”
　　炙影一愣，随即哂笑一声道：“卫凌，你该不是想罚到我头上来吧？”
　　“营中无论等次高低，应当罚的，无处可免，炙影大人何必明知故问。”


第119章 好言相劝
　　卫凌冷冷地看着炙影，纵然二人早已撕破脸面，但仍是尽量避免争锋相对的。如今他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让炙影领罚的话，确是有些冲动了。
　　不过总是要走到这一步的，如今也不过是提早了些而已。
　　“卫凌，你还没坐上营首之位呢，可别这般急不可待。”
　　“这与是营首与否无关，错了便要领罚，位至何处都是如此。”
　　“呵”炙影冷笑一声道：“我有何错？错在没遵你的新令？卫凌，你别以为背后有人撑腰就在营中横行霸道、肆无忌惮，仔细一不留神摔下来，粉身碎骨都无人给你收尸。”
　　炙影这话说得极难听，卫凌面上却毫无波澜：“炙影，若你的话说完了，便自行去领那五十杖，当日罚，当日毕，若拖着，刑罚便还要往上加。我身为副营首，制定新令是分内之事，我有此权柄。”
　　“若我今日就打定主意不遵你这令了呢？”炙影狠狠地盯着卫凌，不放过他脸上的一丝变化。
　　“那我便会亲自出手。”
　　说完这话，卫凌没再多言，径直上前去看被炙影虐打的孩子。
　　那孩子脸上大片的血迹，人已经昏了过去，然而一碰他，又会本能地瑟缩。
　　最多不过七八岁的孩童，何故要下死手惩戒？
　　他自己经历过这一遭，知晓于这个年纪的幼童而言，无休止地训戒意味着什么。
　　每年暗卫营中都有许许多多的受训者自行了断、走上绝路，军中或许有逃兵，但暗卫营中，人若要离开，想得都不是如何逃，而是而是如何死。
　　活生生将七情六欲抽离出去，将人变成没有感知的兵器。
　　实则这些年来，暗卫营的损耗是远大于军中和禁卫的。照理来说，暗卫的武力是要高于同等次的兵士与禁卫，但死伤却是其的三倍、四倍，这其中不仅有任务凶险的缘由，毕竟暗卫营出去的人，从不知如何与同伴配合，总是单打独斗。
　　上边的指令是单独派发于个人的，每人得到的仅是自己所需完成的部分，暗卫之间亦不能就此互通，否则便是重罪。
　　于是执行之中，人人都只顾及自己，无人统领大局。
　　这样的规矩实在迂腐，定这条规矩的丘林虎从前从未做过暗卫，但炙影接受暗卫营后也从未想过改了这条不合常规的规矩，实在是荒唐 。
　　炙影心头怒意喷涌，就要压制不住。
　　他这些年在暗卫营中说什么便是什么，但凡有人表露出些许忤逆，便是一刀毙命，无什商榷。
　　卫凌敢与他针锋相，对到底是他仗着有呼延云烈撑腰？还是呼延云烈已然察觉了到了什么，要渐渐架空自己？
　　实则，自从呼延云烈从齐阳回来后便不大找他了，暗卫营中的事大多由卫凌转达，斋取节的布防也交由呼延锡和统领，暗卫营只需配合即可，可从前，宫宴的布防可都是由暗卫营一手操办的。
　　呼延云烈果然还是因为齐阳那两次刺杀起了疑心，呵，也难怪，折了一个隆子云，命差点交代在那，再不生疑就不是他呼延云烈了。
　　呼延云烈让卫凌做副营首，到底是为了哄他高兴，还是为了取代自己，他现在还看不分明，他怕打草惊蛇，也怕错失良机。
　　他虽暗中帮赵覃做了事，如今的程度却还可全身而退，但如今白梓已然，有些事就要掩不住了。
　　若他还是这般摇摆不定，他日赵覃当真取而代之，他也捞不着什么好。
　　他必须要探出呼延云烈的心思，眼下便是个极好的时机。
　　“呵，卫凌，我在营中十余年，从未有人敢和我说罚，你既然要开这个先例，便拿出本事来！”
　　说着，猛然出手，杀招乍现。
　　卫凌自当迎击，眨眼间两人手上便已过了十几招，从室内打到室外，所过之处如狂风来袭，一片狼藉，那架势仿佛要将暗卫营挑了。
　　若说上次在校场炙影还保留了几分，对卫凌是否能赢过自己尚不明确，那么今日，他已能确认，卫凌如今的武力，在他之上。
　　他使出了十成十的力，卫凌却仍应付得游刃有余，三十招下来他已有些疲惫，但卫凌体内仿佛有源源不断地内力，丝毫不见破绽。
　　弥先生到底使了什么法子，能让一个被寒毒毁了丹田的废人恢复到如此地步？天下真有这样的神迹吗？
　　一个恍神的功夫，被卫凌逮到空门，一击之下，胸肺震颤，炙影突出一口浓血。
　　卫凌见好就收，手堪堪停在原处，没有乘胜追击彻底将炙影制服。
　　“还要下去吗？”卫凌俯视着半跪在地上的人，淡淡道。
　　炙影抹了把嘴边的血，一言不发站起身，往刑堂的方向走去。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白梓进宫，赵覃入局，他倒要看看，这个废物还能嚣张几天。
　　卫凌盯着炙影愤愤离去的背影许久，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直到衣角被人轻轻拉扯才回过神来。
　　“卫大人，你还好吗？”稚嫩的面庞仰着头望向卫凌，眼中是来不及收拾的惊惶。
　　卫凌笑笑，拍了拍小孩的后背，安抚道：“无事，不必害怕，往后安心学武，没有人再敢对你们肆意责罚。”
　　小孩眼中滚出几滴豆大的泪珠，紧紧地抿着嘴，一副忍着不哭的可怜模样，叫卫凌不由心软。
　　俯下身擦去小孩脸上的泪迹：“男儿有泪不轻弹，委屈了、害怕了可以掉眼泪，但不能心存畏惧，练出一身好本事，才能护得了自己，护得了家人。”
　　小孩重重地点头，吸了吸鼻子，将眼泪憋回去。
　　卫凌摸了摸他的他，将方才被卫凌打伤的小孩打横抱起，送到了医馆疗伤，又留下了几瓶呼延云烈给的金疮药，才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主子虽一有机会就央他宿在自己殿中，但也给他拨了个住处。
　　他虽觉得以他的身份宿在宫中有些不妥，但主子怎么都不肯放他出宫去住，于是只得宿在这座清净别致的宫羽里。
　　主子遣散了后宫，如今宫中最不缺的就是空着的宫羽。
　　卫凌刚到殿前就有人来报：“卫大人，白公子已在殿中恭候多时了。”
　　皱了皱眉，卫凌不知道白梓找过来所谓何事，吩咐下边人道：“往后闲杂人等打发了去即可，不必往里边领。”说完便径直往殿中去。
　　白梓一看见卫凌便起身迎了上来，脸上尽是温和的笑意，换作旁人大多会生出几分亲近，但卫凌不会。
　　“兄长…”
　　白梓刚开口卫凌便打断道：“我已不是白家人，你随他们称我一声卫大人即可。”
　　白梓遇了个冷脸，也不恼，仍笑着道：“那白梓便叫兄…便叫卫大人。”
　　“来此寻我有何事？”免了那些不必要的寒暄，卫凌单刀直入道。
　　“卫大人就这般不愿见白梓吗？离家多年，卫大人就不牵挂爹爹与阿娘吗…”
　　卫凌一记眼刀杀过去，寒意彻骨。白梓吓得不敢言语，当下便住了嘴。
　　“我没有爹娘，亦没有兄弟，这些话往后都不必再说了，你我之间，不过寻常人而已，若无什要紧事，便要送客了。”
　　白梓低垂的双目眯了眯，自是没想到卫凌这般不好相与，明明他得来的消息，卫凌为人软弱愚钝、予取予求，那会是当下这般，冷漠强硬、不留情面。果真有人撑腰就是不一样啊。
　　“白梓此次前来是有事相求”白梓故意一顿，本想等卫凌开口问，人却不做声，他只好接着道：“卫大人请看这个。”
　　白梓递上一方白帕。
　　卫凌瞥了那白帕一眼，也不接过，询问的目光投相白梓，等他自己开口。
　　白梓只得自己揭开白帕，指着上边手指长短的银针道：“这是马场上那日，我从自己座下的马匹腿上取出的。”
　　卫凌垂眸，捏起那根银针看了看。
　　应当是寻常针灸用的针器，随处可见。
　　“你想说什么。”卫凌道。
　　白梓闻言，刷地一下跪倒卫凌跟前，磕了个头道：“卫大人救命，宫里有人要置我于死地。那日若非王上相救，白梓定已自疯马身上摔落，惨死于马蹄之下。”
　　“所以你今日前来，是要我调查此事？”
　　“白梓人微言轻，不值一提。进宫前，家中长辈也叮嘱过白梓，小心谨慎，莫要生事。白梓不敢央求查出罪魁祸首，只求能在宫中安然度日，是故想求卫大人看在亲缘关系的份上，派一二暗卫给白梓防身。”
　　卫凌盯着白梓的发顶，看着人瑟缩的双肩，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一时间竟有些失落。
　　那般纯真的稚童，如今竟长成这样心机满腹的男子。
　　七尺男儿，竟要装出一副柔弱不堪地模样，跪在他跟前以求维护。
　　何必要掺合进这些纷纷扰扰的朝堂之事中，安安生生呆在关外不好吗？
　　“既然怕，何必甘为人用，卷入这些事中？”
　　白梓心里咯噔一下，摸不清卫凌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卫大人的话，白梓听不懂，白梓进宫只是为了代替爹娘弥补兄长啊…”
　　“若你真要弥补，便现在收拾东西回去。”卫凌叹了口气，虽心中无用，但仍苦口婆心地劝道：“你终究是他的血脉，我不忍见你殒命宫中，朝堂之间的暗流汹涌，不是你能应付来的，趁能脱身的时候离去，迷途知返，我会尽力保你一命。”
　　白梓怎听得进卫凌的规劝，仍装道：“卫大人这是何意？是威胁白梓、要白梓离开吗？”
　　“言尽于此，离开与否你自行决定。”
　　白梓自小被宠着长大，白氏虽在他十五岁时才发迹，但白父抛弃卫凌后，只余下他一个儿子，平日里要什么给什么，不说一句重话。
　　后来白氏靠着将药材买入关中发家，一跃成为白氏中最为显赫的一宗。有家中子弟吹着捧着，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如今连着受了卫凌几次白眼，也有些沉不住气：“若你不愿，我只有去找王上了。”


第120章 要个暗卫
　　卫凌闻言一笑，只觉得白梓实在单纯得很：“你为何笃定王上会愿管你的事？你认得清自己的位置吗？”
　　“我自然知道你与王上…”话一出口白梓便捂住嘴。
　　完了，上当了。
　　他刚入宫几日，怎么可能知晓卫凌与王上之间的事，这分明是在承认，他是有备而来，勉强找补道：“你与王上的事，我虽入宫不久，却也略有耳闻，若我去向王上开口，即便看在你的份上，他也会应了我的。”
　　“你应当不是入宫之后才听闻这些事。”卫凌望着白梓道：“三言两语，便已让你露出马脚，你以为连我都瞒不过，还能瞒得住其他人吗？”
　　白梓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如今却轻易被卫凌戳穿，如此笃定，仿佛他一个抬眸，便能知晓他心中所想。
　　果真是血脉相连啊。
　　“今日是我如何说，你都不会派暗卫给我了？”
　　“宫中布防森严，已足以保你平安，无需再配暗卫，况且依你的身份，不可配给暗卫，这是宫里的规矩。”
　　“是宫里的规矩，还是你卫大人自己的规矩？”
　　“白梓，即便你求到王上面前，我也是如此答复。况且你需得明白，与我长相相似，并不能成为你被王上青睐的理由，我们之间的过往，并非你想得那般简单。”
　　“白梓没有那样的心思，卫大人还是莫要误会，白梓自始至终只是想保全自己而已。”
　　卫凌见白梓执迷不悟，也不愿多言，正想挥手叫人离开，下边人却来通传：“王上来了。”
　　呼延云烈刚与大臣议完事，近来朝中吵得厉害，已然是不满足于明争暗斗了，都将那些事搬到了台面上来。呼延岷还在给郎儿施压，弹劾陆言白，极力推自家人上太宰的位置。
　　郎儿不愿他便自己来提，甚至于搬出当年借兵一事。
　　祁太妃一事，锡和让段刻去查了许久，线索到一个下药的小太监那便断了，这样的结果自然不能让祁器满意，他原本还在为此事头疼，谁知没过几日，祁器也在家中暴毙，太医查后只说忧思过度，夜里没缓过来便去了。
　　朝中人不信祁器是暴毙，呼延云烈也不信。
　　但诛杀前朝之投诚重臣的帽子还是扣在了呼延云烈脑袋上，无论他如何做，众人的疑心仍是种下了。
　　祁器暴毙、白梓出现，与赵覃都脱不了关系，安插在齐阳的眼线没有查出一丝赵覃的踪迹，可见这人手上仍有不小的势力。
　　亡国之人，能搅得他不得安宁，也是有本事。
　　他找了赵覃快两年，一无所获，白梓的出现是个契机，他必要通过白梓将赵覃给揪出来。
　　“你怎么也在此。”呼延云烈见白梓在卫凌这，有些讶异。
　　“白梓见过王上。”
　　“不必多礼。”呼延云烈挥手，示意刘胜将人扶起。
　　卫凌眉头一皱。刘胜是服侍主子的人，叫刘胜扶白梓，未免坏了规矩。
　　“怎么板着张脸，谁惹你不痛快了？”呼延云烈刚拉起卫凌的手，便被人不轻不重地甩开，“主子不妨直接问他。”
　　白梓欲言又止，看着呼延云烈的目光尽是隐忍，配上那张熟悉的脸，与从前的卫凌近乎一模一样，绕是呼延云烈看了都要恍神。
　　“是白梓不好，冒昧前来，要卫大人配给暗卫，坏了宫里的规矩。”
　　“你要暗卫做什么？”
　　白梓于是将刚才的话原原本本地向呼延云烈复述了遍。
　　“这有什么好置气的。”呼延云烈亲手倒了杯茶给卫凌道：“你这不便拨暗卫给他，便从我身边调一个去。”
　　卫凌接茶的手一顿，瞪着呼延云烈的眼仿佛在质问他“何出此言”。
　　“哪怕你不认他做弟弟，好歹也是你白氏一族中人，如今的情形，不乏有人因为你的缘故企图加害于他，多重护卫也是好的。”
　　卫凌心火翻涌，当场便想质问，当年我为你成为众矢之的，你可否也想过对我稍加照料？如今口口声声说只在意我一人，为何又打着我的旗号，因一个与我面貌相似之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了规矩？
　　你难道不是为了你自己吗。
　　卫凌望着呼延云烈，胸口起起伏伏，鼻间发出沉重的呼吸。
　　即便一言不发，呼延云烈却已然知道卫凌心中想说的话。
　　他有口难言，恨不得当下倒出所有与卫凌解释，却碍于白梓在场不能开口。
　　二人之间好不容易稍打开心结，如今因为白梓又要生出波折。
　　呼延云烈满心焦急，此时他才真正明白当年在齐宫，卫凌为他明里暗里做了那么多事，却要无故忍受他的白眼与讥讽，该是怎样的失落与委屈。
　　沉默半晌，卫凌忽地笑了一下：“罢了，主子向来这般，要什么便要什么，旁人总是拦不住的。”
　　言罢，卫凌不愿再与这二人共处一室，告辞道：“主子不妨在此听听他还要些什么，一并满足了好。”
　　“卫凌…”呼延云烈试图去拦卫凌，却被人偏身躲过。
　　人都走远了，呼延云烈却还是盯着，自言自语道：“要送的东西还没送出手，人却跑了。”
　　白梓见呼延云烈目光萧瑟，心知机会来了，立马贴过去道：“白梓谢过王上照拂，兄长那边还望王上莫要担心，白梓会去劝的。”
　　“罢了，此事你不必管了。”呼延云烈看也不看白梓，对刘胜道：“到本王那收拾一间偏殿给他。”
　　刘胜一惊，没想到呼延云烈这么快便当白梓住进自己宫里，这要让卫大人怎么想？
　　还是说真如宫中这两日传得那般，王上对白梓青眼有加，怕是要平步青云。
　　可是这没名没分地住到王上寝宫像什么话呢，被那些谏官知道了怕是要吵翻天。
　　王上当真对白梓动了心吗？他觉得不像，但王上待白梓，又确实是独一份的。
　　白梓也没想到进展会如此顺利，当下便磕头谢恩，脸埋在臂间，掩饰住微勾的嘴角。


第121章 不可能爱慕
　　自白梓住入呼延云烈宫中已半月有余，宫里头传得风风火火，说王上这是对白梓有意，卫凌怕是难同之前那般好过。
　　再加上卫凌这段时日都没怎么出现在呼延云烈身侧，不乏有好事之人打听到卫凌跟前。
　　卫凌大多时候都是沉默着，了解他性情的人自是知道他并非谈论这些事的人，不了解他性情的，便以为人是因为被王上冷落，心中失意。
　　实则这些日子，呼延云烈对白梓确实多加照拂，怕人呆在自己宫中落人口舌，愣是给了个侍读的差事。
　　着实是离谱，皇子十几岁后便少有侍读跟随的，妄论呼延云烈这般年纪坐定天下的君王。
　　原本因为遣散后宫的事，朝堂众臣就已吵得不可开交，呼延岷因平襄王的缘由，巴不得呼延云烈不要留下子嗣，因而明里暗里也为呼延云烈挡下了些谏言。
　　当年呼延云烈因卫凌之死，差点在军中癫狂的往事也是传得甚广，因而若是卫凌也就罢了，如今却突然蹦出个来路不明的白梓，众人唏嘘之余也觉着呼延王心性不定，今日能为卫凌昭告天下遣散后宫、不留子嗣，明日又能为了另外的男子罔顾宫中的规矩，愣是要留个侍读在身边，实在是荒唐得很。
　　卫凌这几日近乎宿在暗卫营中，手把手教导赤与其它几个挑选出来的孩子武艺，与炙影约定比试的日子在即，秋猎的时候也近了，到那时也还要布置人手。
　　如今做了营首，不再只是听命行事的人了，事事都需亲为，活儿一下便多了起来。
　　“卫大人，可还有我需做好的地方？”歇息的时候，赤凑到卫凌跟前询问道。
　　“你天分高，学什么都比旁人快些，但暗卫往后不再是单打独斗的，需与同伴相配，因而有时需顾全大局。”卫凌认认真真的同赤说着，却见小人眼珠一转，吞吞吐吐地转了个话头问道：“卫大人的教诲赤记住了，只是还有一事，不知该不该问大人。”
　　“有事便问吧。”
　　赤咽了咽口水道：“就是…就是近来宫中传闻，卫大人与…与王上闹了变扭，是…真的吗？”
　　无怪赤想着打听，他已然得罪了炙影，投了卫凌的阵营，还帮卫凌劝着营中同期的暗卫一同拥护新令，若是…若是卫凌倒了，可要他如何在宫中自立？炙影真的会杀了他的。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卫凌道。
　　“怎么不关？”赤急了，“你若是…若是有什么好歹，我们也…难以自保啊。”
　　当然也不仅是因为如此，这些日子与卫凌朝夕相处，自然知道面前这人是一等一的好，性情温和却不软弱，武功高强又待人谦和，就同江湖中传闻的那种谦谦君子一般。
　　这样的人在宫里头这种吃人的地方，着实难得，打心里头，他也不愿卫凌被炙影压下去。
　　“不会央及你们。”卫凌淡淡的，一副全然不在意别人说了什么的模样。
　　“可…可我们也为你忧心啊，那日我分明见着王上是…待你极好的…”
　　卫凌拍拍赤的头，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做好自己的事，赢了炙影，才能让众人心服，暗卫营中的风气才真正得变。”
　　从暗卫营中出来，已是傍晚。
　　昭昭星野，坠入黄昏，晚霞染了半边天，映衬着金顶红门，令人不由地恍神。
　　卫凌忽然想起同呼延云烈回宫那日，似乎也是这样一个傍晚，彼时他还踌躇不前，斩断不了前缘，也无法全然释怀，总怀着一丝不舍、一丝惦念，而如今，他却觉得自己当真是…
　　无比愚蠢。
　　说什么情真不切，一个白梓便能不攻自破，主子如今回想起与他说过的那些话，不觉得令人发笑吗？
　　“卫大人！”卫凌走在路上，原本打算回自己住处收拾几身衣裳，长住在暗卫营中，未曾想半途被刘胜叫住。
　　“卫大人留步啊。”
　　卫凌停住脚步，心头不禁一紧，隐隐在期待着什么。
　　“卫大人，老奴有一事相求。”
　　-
　　卫凌冲入呼延云烈寝宫时，门口轮值的侍卫甚至来不及阻拦。
　　紧闭的门户“砰”的一声被卫凌推开，他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恼怒，眉间紧皱着，目光紧紧擒住仰躺在床榻上，仅披着一件外衣，胸前大片的袒露，狰狞的疤痕若隐若现，发髻披散着，指间夹着酒樽的呼延云烈。
　　白梓跪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个白瓷坛，看样子是候在那随时给呼延云烈斟酒，低眉顺眼的模样，看得他糟心得很。
　　卫凌径直走向白梓，夺过他手里的坛子摔碎在地上，飞溅的瓷片吓得白梓浑身一颤。
　　“你出去。”卫凌指着白梓道。
　　白梓露出个惊惧的表情，求救的目光投向呼延云烈。
　　呼延云烈已从榻上坐起，对白梓摆了摆手道：“你先出去。”
　　“是”白梓见卫凌在气头上，也不敢多言，退到外边，合上了门。
　　殿中只余呼延云烈与卫凌二人。
　　呼延云烈拢了拢散开的衣物，面色疲倦道：“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主子曾说我往后在宫中出入自由，不必通报，这是忘了吗？”
　　呼延云烈笑笑，“自然不会忘，只是从前说了你也不听，如今却是听了。”
　　卫凌没心思同呼延云烈说这些，他指着碎了一地的白瓷坛道：“你可知里边有什么？”
　　“药酒而已。”
　　“药酒？”卫凌反问道：“你可知这是加了川楝子的药酒？川楝子有什么忌讳太医应当告知了主子，心脉受损服用此等烈药，不知哪日便会猝发而死，主子这是罔顾自己的安危，非要偏听偏信，无底线地宠着一个白梓吗？”
　　“许久未见，你便是来同我说这个的吗？”呼延云烈神色恹恹，不似很有精神的模样，“这些日子我想你得很，几次寻你都被挡了回去，若非刘胜将药酒的事告知于你，怕是难见你一面啊。”
　　“这是何意？”卫凌道：“主子是故意让刘胜这般说的？”
　　“否则你不愿见我。”
　　“呵”卫凌气极，他一听说呼延云烈听信谗言，用了白梓献上的药材入酒以舒缓病痛，却极有可能治标毁本，伤了身子，便什么都顾不上了，一股脑冲到这，却得知皆是呼延云烈的计。
　　戏耍自己，看着自己不管不顾的癫狂模样，很有意思吗？
　　“主子既有白梓随侍，殿中也排布了一等一的暗卫，就无需卫凌在此叨扰了。往后还请主子莫要说这种玩笑话，便同那喊着狼来了的孩子，一次两次得人回应，次数多了，便无人再信！”
　　呼延云烈叹了口气，怪不得卫凌拿最叵测的恶意揣测他，是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食言，甚至如今碰着了卫凌软肋，明知他心底过不了白梓这一关，却仍不得不在外人眼里做出宠信白梓的样子。
　　他无颜以求卫凌宽宥，却不想卫凌因为这些事伤怀。
　　“别气了，仔细气坏身子。”说罢咳嗽了两声，卫凌当他故意惹自己心软，心中更是气恼，其中一半是气呼延云烈将他拿捏，一半是气自己事到如今还会心软。
　　“主子还要这般吗？”
　　呼延云烈不知卫凌何意，面露惑色。
　　卫凌握紧身侧的双拳道：“一而再再而三地消磨你我之间的情分，何必如此？再有一次，往后便是连君臣都做不得了。”
　　“你以为…”呼延云烈顿了顿道：“我是故意做出这副样子？”
　　卫凌不语，自是默认了呼延云烈的说法。
　　半晌，呼延云烈嗤笑出声，自嘲道：“卫凌，我总算知晓你从前的感受。”竟是这般，叫人心酸之至，“从前你为我赴汤蹈火，全心全意为我做了那样多的事，我却一意孤行，将你视为叛徒，甚至于…”呼延云烈哽咽道：“甚至于要将你置于死地，你该是多痛。”
　　言及此，又是一连串的咳嗽，呼延云烈苍白病态的脸上是浮上几抹异样的红。
　　卫凌本不愿再看呼延云烈，然而这咳嗽一声一声敲在他心头，叫他眉宇都快纠成一团。
　　余光瞥见那单薄衣衫里消瘦的身子，肋骨根根分明。
　　呼延王向来以骁勇闻名天下，马上欣长伟岸的身躯更不知令多少男男女女心驰神往，可如今，哪有当年六分的英姿飒爽？
　　卫凌忽地想到呼延锡和说给他的话，当年他被弥先生带往药灵谷，弥先生说主子天生王命，若不成王图霸业便无法为他救下自己。于是主子便日夜奔袭，一扫诸国，乃至在攻赵时被人钻了空子，一击穿心，几乎垂危，若非弥先生施救怕是难逃一死。
　　然而人刚醒不久，却又火急火燎地上了马背，不愿多耽搁一天。
　　锡和将军说，当年主子当着众人面道：“若非要成王才能救他，我便为他成了这王图霸业。”
　　彼时他无法想出这样的场景，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但如今…
　　他似乎能想出主子说这番话时的模样。
　　“主子…”卫凌刚要开口，身后便传来白梓一声：“王上，锡和将军来了。”
　　是了，还有白梓。
　　卫凌捏紧了身侧的双拳。
　　若说从前种种不过是他与主子之间的纠葛，那白梓如今的出现便如一把刀，横插在他们二人之间，叫从前的恩恩怨怨都显得一文不值。
　　二十余年的过往呵，抵不过一个横空出现的人。
　　“锡和将军已在外边等着了，王上…”白梓看了看卫凌的脸色，咬着唇道：“可需白梓伺候更衣？”
　　“不必了”呼延云烈扬手道：“卫凌，你来。”呼延云烈难得与卫凌相见，自然不肯放过一丝相处的机会。
　　然而卫凌却并非这般想，他只觉得呼延云烈的话仿佛把他置于白梓一般的位置上，堪比羞辱。
　　“我与锡和将军还有事需商榷。”言毕便往外去，不愿多一分停留。
　　“王上这…”白梓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仍是想借此机会与呼延云烈好生相处一番，谁知卫凌虽走了，呼延云烈却仍将他支开，仿佛刚才那一遭不过是为了在卫凌面前演出戏罢了。
　　卫凌一到前厅便见到了呼延锡和与段刻。
　　段刻的目光追着呼延锡和，见他出来也只是点头示意，而后便将视线收回，端端正正地站在呼延锡和身后，仿佛他的存在只因呼延锡和在此而已。
　　段刻对呼延锡和当真是上了心的，言语会迷惑人，但眼神不会。
　　曾几何时，他也同段刻这般，心心念念是一人，眼中也只容得下一人，只是他没能善终，但他盼着段刻能。
　　他见过段刻的从前，二人相处的时间虽不长，也足以识得其为人，段刻这样历尽千帆却仍憧憬美好、心怀善意之人，理应善终。
　　“怎的就你一人出来？你家主子呢？”呼延锡和接过段刻端过来的茶水，细细地抿了一口，皱眉道：“这茶都潮了，怎的回事？王上宫里的东西都敢敷衍，这儿的宫人都是摆设吗！”
　　刘胜闻言，立马上前接过呼延锡和手中的茶水，捏出其中的茶叶碾了碾，确是潮了。
　　思及此，当下便出了一身冷汗。
　　见风使舵到了王上这儿，这若是存了另寻新主之意，可是造反的大罪！
　　“将军息怒啊，都怪奴才教导不周，让下人出了这样大的纰漏，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刘胜跪下谢罪，自顾自地扇着自己巴掌，十成十的手劲儿，一下都没心软的。
　　呼延锡和没叫停，刘胜也不敢自己停，直到一张脸肿了起来，嘴角也出了血，卫凌于心不忍，劝了呼延锡和道：“刘公公也是无心之失，将军便饶他一回。”
　　“饶他？”呼延锡和看向卫凌道：“你可知他这一疏忽被旁人知道了要如何传吗？你可知道这几日你家主子是如何过的？当日去暗卫营找你无果之后，回来便咳了血，心口痛得整宿难以安眠。”
　　呼延锡和自然知道卫凌如今这么待呼延云烈皆是事出有因，无论是从前的辜负，还是今日的白梓，他都有缘由责怪呼延云烈，乃至对他冷脸相待。
　　但他毕竟是呼延云烈的堂哥，见不得自己弟弟受委屈，再者，呼延云烈总归是卫凌的主子，又瞒着卫凌将一身武功渡给了他，落得今日一个病痛缠身的下场，总归是还了卫凌几分。
　　卫凌听见呼延云烈咳血，面色一僵，转头急问刘胜道：“为何会咳血？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吗？”
　　刘胜停了掌掴自己的动作，嘴里含糊不清道：“是川楝子…王上的药酒中加了这一味药。”
　　“即是知晓川楝子对他身子不好，太医院都无人阻拦的吗！”
　　“这…”刘胜踌躇道：“这药酒没有拿给太医院的人查。”
　　“为何？”卫凌不解。拿给主子用的药都要经由太医院的人查看，以防有所纰漏，为何这次就不查？
　　刘胜看了眼呼延锡和，得到授意后才说：“前几日王上咳血，心痛难耐，太医院皆是束手无措，白公子于是献出一坛药酒，说可缓王上病痛，未曾想里加了川楝子啊。”
　　“所以为何不让太医院的人查？”
　　刘胜见糊弄不过去，只得吞吞吐吐道：“王上说，既是白公子献上的便不必查了。”
　　“荒唐！”卫凌排桌而起，显然是气到极致。
　　说不清是更气呼延云烈不设防地宠幸白梓，还是更气他不将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
　　刘胜甚少见卫凌动怒，顶着一张青青肿肿的脸哭丧着，看着也怪心酸。
　　“罢了，你先下去。”呼延锡和将刘胜支走，独留他与段刻，还有卫凌在厅中。
　　待门合上，呼延锡和才对卫凌道：“你可知你那主子为何做这些？”
　　卫凌不做声。他几乎从不与人提及呼延云烈，当下也不知如何回应呼延锡和的询问。
　　“若你不知如何说，我便换个问法，你觉着你主子此番举止皆只是因为白梓吗？”
　　卫凌没有否认，呼延锡和便当他已默认。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你那主子也是自己造的孽，如今算是自食其果了。”
　　卫凌望向呼延锡和，不知他何出此言。
　　呼延锡和故意顿了顿道：“依照你对你那主子的了解，他至于因为一个白梓失了身为君王的决断吗？”
　　见卫凌思索着，呼延锡和又道：“退一万步而言，即便如今在你眼中，以为他是因为白梓行为异样，你想过没有，为何是白梓？”
　　有些事，他若是不点明，卫凌那个榆木脑袋，同段刻一般，是怎么也悟不出的。
　　“若你不是觉着他将白梓视为了你的替代，又怎会如此气恼？”
　　卫凌如同被击中一般，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他是因为气恼主子将对自己的情谊，移花接木到了白梓身上吗？
　　“从前他是如何固执地误会你的，如今你也是如何固执地误会他，我身为局外人，没什么立场劝你释怀，作为他的亲属，亦无法公公正正地看待你二人间的关系。但有些话，我觉着还是有必要同你说清楚的，若你对他从前不信你、苛待你心存怨恨，如今是铁了心要还回去，那也罢。若你还愿同他继续走下去，便不要让误会生误会的，闹得两个人都无法善终。”
　　“有些事，不要等知晓了再后悔，于你，于他，都是这般。”
　　呼延锡和难得一下说这么多话，可见对这事是真的上了心。
　　段刻怕他心劳，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背脊。
　　卫凌听了呼延锡和的话，只觉得心里头越发混乱。
　　事事一涉及呼延云烈，他便无法淡然处之，总想想个透彻，却怎么也透彻不了。
　　“卫凌，你是不是不敢承认，你对你主子，已然生了爱慕之心？”
　　卫凌猛地看向呼延锡和，瞳孔骤缩。
　　半晌，他蠕动着嘴唇，却仍是没说出什么。
　　“没有…”他喃喃道。
　　似乎是为了让自己更笃定，他开口道：“不可能，我对主子…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呼延锡和暗想，他为了你可以不要武功、不要江山，甚至不要自己的命，如此还不足以消泯从前的恩怨吗？
　　卫凌不愿再陷入从前的境地。
　　那种不断地责问自己、不断地为他人找寻伤害自己的缘由，不断地付诸于信任又不断地被辜负的境地。
　　他是人，不是一块无情无欲的石头。
　　“人与人之间的情谊便如世间的机缘一般，转瞬即逝，他已经失去过一次，并为此倾其所有，你呢？也要如此吗？”
　　段刻见卫凌浑身紧绷，下颚显出了一条凌厉的曲线。
　　知晓他内心的煎熬，卫凌与他相似，都是不善言辞且防备心极强之人。内心固守的信念轰然崩塌，重新建起自然需要时候，逼不得的。
　　轻轻按了按呼延锡和的肩颈，唇瓣抚过人的耳垂道：“让他自己想想，莫要再逼他了。”
　　原本只是单纯地劝言，谁知呼延锡和忽地侧头，在段刻唇上落下一吻，一双美眸落到段刻眼中，叫人浑然忘事。
　　段刻还没回过神来，呼延云烈便已从后边走了出来。
　　他看上去消瘦不少，从前贴身剪裁的衣物如今上身却是大了一圈。眼下有乌青，脸上透着病态的苍白，步伐也不如从前沉稳，有些许的虚浮。


第122章 死无葬身之地
　　卫凌见呼延云烈出来，有些心虚地挪开了眼。
　　他不知晓主子听了多少，亦或是…有没有听见他那句“没有”。
　　呼延云烈望了卫凌一眼，见人避开了眼神，更是落寞。
　　落座之后，重重地揉了揉眉心，开口道：“今日又是为了什么事？”
　　“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为了你。”呼延锡和见呼延云烈神情疲惫，自是知道依他如今的身子，操劳应付国事实属勉强，又要应付一个时时跟在身边的白梓，过几日还要准备秋猎，真是…唉。
　　“你知道那酒里加了川楝子吗？就这么一坛一坛地喝，不要命了？”呼延锡和故意问道。
　　“不把样子做足，如何让人信服。”呼延云烈回道。
　　做样子？
　　卫凌一开始还不明白二人间的对话是何意，待反应过来，惊讶地问呼延锡和道：“你们已然知晓白梓可疑？”
　　“自是知晓，你主子还不至于荒唐到是非不分的地步。”言罢，又补了句：“虽说为了你，荒唐事也没少做。”
　　卫凌看向呼延云烈：“那为何不同我说清楚。”言语间全然忘却什么君臣之恭。
　　呼延云烈苦笑道：“你给了我时候说吗？”几次寻上门都被赶了回来，好容易卖弄可怜将人诓来，也是草草几句便要走，怎么都不肯听人把话说完。
　　卫凌说不出心里作何感受，心疼、恼怒、气愤，还有一丝…放松。
　　“主子不该以身犯险，拿自己的身子做注。”
　　“我内力深厚，一些川楝子无伤大雅，你不必为我心忧。”呼延云烈见卫凌牵挂他，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方才还愁容满布的面庞，眼下由阴转晴。
　　呼延锡和白眼快翻到天上去。
　　堂堂呼延王，在自个的暗卫面前摇尾乞怜，一点好脸色、一两句关怀的话便能叫人心旷神怡，真是没得救了。
　　“还是好生筹划筹划秋猎的事吧，白梓人都送来了，这场秋猎大概是难消停。”
　　-
　　皇家猎场设在城郊的山野中，低矮的丘陵山路崎岖，再加上许久为未曾打理，山间出没的野兽一个不设防便可能暴起伤人，灌木丛也长到了人腰处，极易供人藏身。
　　暗卫营那边的布防之事呼延云烈本想交由卫凌来做，然炙影暗中同几个谏官勾连，在朝堂上就此事参了卫凌一笔，恃宠而骄、目中无人，企图越俎代庖，明里暗里还在责备呼延云烈过于宠幸卫凌，失了君王的分寸。
　　有关卫凌的事，其实一直是宫中的禁忌。呼延云烈征战天下，从关外带来的大多是兵士，攻下一城便留下一些亲信督城，自己则带着人接着南征北战。是故陈年旧事，大多是传言，有人当真，亦有人不信。
　　后来定都昌泯，呼延云烈不说二话地遣散后宫，闹得满朝文武翻天覆地，才渐渐有些传闻，翻出了当年卫凌的事。然而即便有传言，也只是暗地里，直到炙影将此事闹到朝堂之上，才摆到明面上来。
　　若不是卫凌任暗卫营副营首以来，倍受营中众人拥戴，所实行的新令也为人称道，怕是背后的话，不知道说得要有多难听。
　　校场上，卫凌与炙影带来的人分列两便，相互对峙。
　　赤跟在卫凌身后不远处，身着暗卫营比武的衣装，浑身紧绷，戒备地望着炙影，仿若一只捕食的小豹子。
　　“卫凌，我等今日已经许久了，你可还急得我们当日的赌注？”炙影开口道。
　　“自然记得。”卫凌手负于身后，上前两步道：“你赢了，我离开，我赢了，取而代之。”
　　“呵”炙影冷笑两声道：“你等这一天，怕是许久了吧？”
　　“自然”卫凌也不否认：“你为人阴鸷，不该呆在这个位置上。”
　　炙影本质上与丘林虎无什区别，都是以使他人痛苦为乐，这样的人心思扭曲，手握大权只会祸害旁人。
　　炙影没想到卫凌这般直截了当，叫他在众人跟前下了面子，当即恼怒道：“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若非爬上了王榻，何以平步青云，短短几月位置副营首。不配？这两字从你口中说出才是当真可笑。”
　　卫凌面色如常，炙影恼羞成怒的话激不了他，淡淡道：“你的话当真是太多了，多说无益，比试吧。”
　　言毕，让出位置，赤迎面上前，身后跟着其它九人，十人如伞状排列，身子微侧于边上的同伴。
　　“呵，不见棺材不落泪。”炙影冷哼一声，嘴上虽硬着，垂在身侧的手却一紧。
　　赤那一行十人的气焰足得很，他与人打斗的场次数不胜数，到如今，仅凭出场的气焰，便能大抵看出一场比试的输赢。
　　如今这一场怕是…
　　不，不能输，无论如何都不能输。
　　炙影那边领头的那个比赤大上几岁，自小跟着炙影，是他的心腹之人。
　　刚一交手，便是招招狠辣，直取人性命。
　　赤听从卫凌的教导，并不恋战，出手也不往人要害处，只击人膝弯，叫人无力还手即可。
　　十人配合得当，十几招下来，显然占了上风。
　　炙影在场外踱步，目光时刻不离校场中央，脸色却越来越不好看。
　　炙影那队的人手大多在营中规训了近十年，招式干净利落，杀招风行有力，除赤以外，应当实力略高于卫凌那边。
　　只是这十人皆是单打独斗，全然不顾及周遭之人的安危，而卫凌那边，以二、三人为营，相互配合，齐攻一人，若是吃力，身侧同伴有余力者，亦会上前相护。
　　二十招过后，两边各有一人下场，但炙影那边显然疲乏得多。
　　炙影那边第三人落下后，他朝领头那人递过去个眼色。领头那人会意，腾空吹了个口哨。
　　卫凌看见原本还在空中缠斗的几人忽然有两个落了地，接着有三人围在了他们周边，炙影那边的领头之人与其佐攻仍在打斗不停。只是地上二人忽然开始相空中二人输出内力，已弥补其消耗。
　　这样的打法显然也让赤这边措手不及。
　　领头之人原本就功力极佳，有了源源不断的内力供给更是如虎添翼，七招之间便打下卫凌这边两人，一时占了上风。
　　卫凌看着底下输出内力的两人，目光转向炙影，待对上人得意的眼神，便意识到，炙影为了赢下这场是打算不择手段了。
　　“他们会死。”卫凌用内力传音道。
　　“那又如何？赢的还是我们。”
　　炙影当真是阴险至极。
　　最底下那两人因为内力的消耗已然唇色惨白，即便能坚持到赢的那一刻，怕也会过度消耗而亡。
　　他们这边若继续打下去，即便赢了也要为人诟病。
　　炙影传音道：“你不是要在营中推行新令吗？不是不可在寻常比试中伤及人命吗？若你要继续打下去，无论输赢，他们二人皆要命丧于此。”
　　赤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试图将底下那二人击败，奈何见他们包围起来的那三人确实不留一丝空隙，严防死守，叫他们无法攻破。
　　进退维谷，赤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窝囊过，忍不住冲着那两人大喊道：“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这样下去你们会死的！”
　　那两人无动于衷，将赤的话置若罔闻。
　　“不过是一场比试，输了赢了又如何？将命搭在这里、搭在一场无足轻重的比武之上，值得吗？”
　　虽然也不是那么无足轻重，毕竟炙影和卫大人谁来做营首，大概决定了暗卫营和他们的未来。
　　但为此搏上自己的性命，未免还是太离谱了些。
　　.“我不知道炙影拿了什么东西要挟你们为他卖命，但无论什么，与命相比都不过杯水车薪，人死了就什么都不剩了，到时候赢或者输有什么分别呢?”
　　“你们怕是没我了解他，炙影这人嘴皮子上的功夫可比身上的功夫厉害得多，说什么暗卫的本职、身为暗卫的荣耀，用些虚名迷惑你们，我可告诉你们，他一件都不会兑现，你们知道自己死了之后尸首会如何处置吗？”
　　赤看见底下那两人神色有变，甚至其中一人艰难抬眼，往空中看他。
　　“会把你们的尸首剁了喂狗哦，我的两个同伴，便是这么走的，你们也想自己的骨头被野狗啃食，魂魄寻不着尸首，轮回道都入不了吗？”
　　“够了！”炙影那边的领头之人大吼一句，企图让他闭嘴。
　　但赤身形敏捷，侧身一闪便躲开。
　　即便如此，领头那人却感觉自己身后的内力变弱了些，往下看去，输出内力的两人中，竟有一人收起了动作，径直往卫凌那走去。
　　“暗卫奚认败，愿弃暗投明，求卫大人庇护。”
　　卫凌不做声，那自称为奚的暗卫径直跪下道：“炙影在比试前找到我，以远在几千里外的爹娘为要挟，要我在此战中为主攻输出内力，至死方休，可是我不想死…”
　　奚咬着牙道：“暗卫之命亦是命，若为护主而死也就罢了，何必这样无缘无故地交代自己的性命？新令一出我便十分认同，自觉与卫大人是同路人，若不是炙影使出种种手段相逼，断不会有今天这日，如今我自愿退出这场比试，只求卫大人保我一命！”
　　奚的倒戈倒是在卫凌的意料之外。后来赤才告诉他，奚的心思他知道的一清二楚，这人平时寡言，武艺虽不错，性子确是懦弱的，否则也不至于被人拿捏。
　　既然能被炙影拿捏，哪为什么不能被自己的拿捏，怀着这样的心思，抓住场上的时机说出这那一番话，果然起了作用。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奚退出后，与他一起输出内力的暗卫也收了力，投到卫凌麾下，眨眼间炙影那队便只剩下五人。
　　光凭这五人，要胜过赤这一队怕是天方夜谈。
　　三十招过后，炙影那边只剩下一人苦苦支撑，又过了三招便轻而易举将人制服。
　　炙影输了。
　　这还不算，除了领头那人之外，其余九人皆转投卫凌麾下。炙影当时那表情可是精彩得很。
　　卫凌走到炙影身侧，对他道：“愿赌服输，今日开始，我为暗卫营营首，若你愿意，可做我的副营首。”
　　炙影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方才还在替自己卖命的人，一个一个站在卫凌身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们的鼻子道：“呵，好啊、好啊你们，见风使舵、唯利是图，你们以为为他做事能有什么不同？暗卫营向来都是人吃人的地方，他能装得了一时，看能不能装得了一世！”
　　卫凌迎着炙影所指的方向，侧身挡住他身后的人道：“那你便来看看，我的规矩到底能否奏效，暗卫营在我手中，到底会不会改头换面。”
　　比武之后，卫凌便向呼延云烈递了折子，讲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要求将自己任为营首。
　　呼延云烈自然欣喜，但为了卫凌在营中的威信，仍循着规矩询问了一番，炙影骑虎难下，彼时他与卫凌在营中放出的狠话可不止一两个人听见，如今营中又是大片人倒戈向卫凌的情势，他便是想反悔也没有余地。
　　总归是一手遮天太久，总以为强权能压制所有人，殊不知一时的蛰伏不过是为了某日的揭竿而起蓄力。
　　校场发生的种种绝不是一时兴起，所谓事出有因，这个因怕是有人用尽毕生也无法参出的。
　　炙影丢了营首的位置，又在暗卫营中失了威信，呼延云烈的态度已然十分明了，无论是出于对卫凌宠幸，还是那两次刺杀早已让他起了疑心，炙影都已然意识到，呼延云烈不再信任于他。
　　容不得他犹豫了，眼下他只有一条路。
　　还是那间荒废的院落，炙影对着赵覃安插在宫中的眼线道：“因为白梓，我已然失了呼延云烈的信任，乃至于让那个废物做了营首，你们主上到底要打算何时动手，留给我们的时候不多了。”
　　那接头的太监道：“大人还是太心急了，白梓如今得呼延王宠爱，加了川楝子的药酒一坛一坛地往肚子里灌，那可是从极阴之地养出来的川楝子，便是身强力壮的八尺汉子都招架不住，更何况你们哪位可是心上重伤了两回的人，听人说，他的病症已然是十分严重，夜里时常痛吟出声。呼延王是什么人，等到他都忍不住了，可见是真的痛极。”
　　“即便呼延云烈不行了，还有呼延锡和、呼延岷，他可是立了呼延朗儿做储君的，即便他死了，呼延朗儿照样可以稳坐王位！”
　　苦心经营多年，他决不能容忍卫凌踩到他头上去。
　　那样一个只配被他踩在脚底下的苟延残喘的废物，凭什么一朝得道，抢了他的位置！
　　他要把卫凌拽下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第123章 以儆效尤
　　“大人若是如此想，便是看岔了。呼延云烈一届莽夫而已，即便他坐上了王位，又有几人能真心信服？太宰用的陆言白，是前齐的人，耕种之业全靠一个阴晴不定的许明山掌控，前些日子刚损了一名大将隆子云，呼延锡和又难当大任，手上几万月氏铁骑无人托付，又因为户部尚书祁器的事失了朝臣的心。”那太监笑了笑道：“还和一个暗卫纠缠不清的，你以为他这些所作所为不为人诟病吗？”
　　“主上不仅要他死，更要他失了人心，以至于他留下的种种，都为人唾弃。因而大人还是忍忍，蛰伏在那个卫凌手下一些时日，副营首便副营首，待到主上拿下月氏那日，大人可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
　　秋猎那天，风和日丽。
　　白梓坐上呼延云烈的车架一同去的猎场。
　　这些时日他跟在呼延云烈身后，人人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白公子”，乃至那些他爹都要低眉顺眼、百般讨好的大官，都要对他阿谀谄媚。
　　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着实是太好了，即便自小他爹也没让他吃过什么苦头，但这般无上的尊荣，还是头一遭，让人欲罢不能。
　　刚到猎场白梓便缠着呼延云烈去山间走走，呼延云烈近来极易疲乏，便派了两个暗卫护着，叫他自己去。
　　白梓闲不住，自顾自地带着人往山间去，远远瞧见猎场入口的地方皆有人把手，懒得管那么多，骑着马上前道：“我要先去猎场看看，快放行。”
　　守卫见他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不敢得罪，但也不敢放他入场，只得解释道：“猎场自古都是王上打头阵进的，不可僭越。”
　　白梓只当那人在拿王上压他，可巧了，如今最宠他的就是王上。
　　“王上自会答应让我先进去瞧瞧，你们快闪开。”
　　守卫不敢让开，仍劝道：“大人还是先回去安顿，猎场明日就开，待王上打了头阵便可进出自由了，不急这一日的，再说山间的野兽还需驱赶一番，大人眼下进去也怕有损安危。”
　　这段时日白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无人敢同他说一个“不”字，将他的脾气惯得是不知天高地厚，当下便指着守卫对身侧的暗卫道：“把他给我拿下！竟敢不遵王令！我都说了可以进、可以进，还要与我唱反调，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跟在白梓身侧的暗卫没动，他们平时都守在暗处，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方才王上也只是下令，要保全眼前这人的安危，旁的事也没说该不该做。
　　“你们愣着干什么啊！给我教训他们！”
　　那两名暗卫仍未有所动作。
　　“蠢货！你们都是蠢货！”白梓觉着丢了面子，越发任性起来。
　　不过是进个猎场而已，哪有那么麻烦，这些人推三阻四的，不过是瞧不起自己的身份。
　　他也听人嚼过舌根，说他无名无分地同王上纠缠在一起，要容貌没容貌，要本事没本事，若不是一张与卫凌相似的容貌，王上怕是看都不定会看他一眼。
　　当时他火冒三丈，当即便赏了那两人五十板子，直将人打得下身残废丢出了宫去。
　　呵，他没本事，那卫凌又有什么本事？
　　不过是守在暗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要不然也不会被他不费吹灰之力地取代了。
　　但他决不能让宫里的人以为自己好欺负，人就爱得寸进尺，他若让了一次，往后便什么人都能在他头上踩上一脚。
　　正要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硬闯，白梓道：“我今日就偏要进去了，看你们谁敢拦我！”
　　“留步”这时，白梓忽然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白梓循声望去，只见一白发苍苍的长虚老者小跑过来道：“不可进去。”
　　拽住缰绳，穿着三品官服的老者喘了会儿气才道：“有违礼制，有违礼制啊！”
　　“林大人”方才拦住白梓的侍卫与白梓身侧的暗卫纷纷下马，朝白须老者恭恭敬敬地行礼。
　　白梓看着众人对眼前这人一副恭敬之极的模样，更加嚣张道：“你是什么人，也敢拦我的坐骑！”
　　越是压下为人尊崇之人，越能彰显自己的地位。
　　白梓极其享受那种被众人敬仰之人追捧过后，底下人艳羡的眼神，于是当下，他更是打算效仿从前，好好给这群不长眼的东西 看看他的厉害。
　　那被称做“林大人”的老者显然也是第一次为人这样对待，当下便沉了脸色道：“你这小儿忒不懂礼数，你可知我是当朝三品谏官，上谏君王，下谏黎明百姓，便是王上都待我十分客气，未曾遇过你这样粗蛮的小子。”
　　“那你今日便见到了。”白梓昂着头，分毫不让道：“我管你什么谏官不谏官，我只听王上一人的，如今王上都让我进去，你凭什么不让，赶紧松手，不然我碾着你进这猎场！”
　　“放肆！”林大人被白梓这狂妄的态度气得咳嗽连连，半晌才道：“你今日要想违背皇家百年的礼制进这猎场，除非踏过我的尸首！”
　　白梓冷笑一声道：“这可是你说的。”言毕，没有丝毫由于，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骏马嘶吼一声，踏开前蹄超前奔去。
　　林大人手握着缰绳，被马带倒，却仍固执地不肯松手，被拖行在泥地上，官服上染上了泥污。
　　白梓心头一惊，不曾想到这个老头真会固执到不肯撒手，马匹矫健，一下奔出十几步，便也拖着林大人行了十几步，周边的侍卫都不敢拦，怕混乱之中伤了人。
　　毕竟当下捅出了什么篓子，都由白梓自个担着，但若他们掺合进去，这祸水东引的，到时候他们便要成了替死鬼。
　　白梓没料到事情会到这步田地，有些惊惶地扭头，冲身后的老者道：“你快松手啊！”
　　“不可！你不可进去！”林大人仍执着地拽着缰绳，哪怕身子被灌木划伤，一丝不苟的官府上尽是污脏，已然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脸上脸上血迹斑斑，吓得白梓六神无主，一个不稳就要跌下马来。
　　身子被一名暗卫横空抱住，另一名暗卫踏到马背上拉停了飞驰的骏马。
　　马匹停下后，蹄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方才的惊惶在此时才显出余惊。
　　白梓浑身颤抖，缩在暗卫的怀里不敢去看马下的林大人。
　　“他…他死了吗…”
　　暗卫扶起意识尚且清晰的林大人，替他掸去身上的落叶道：“没有。”
　　白梓松了一口气。
　　没死人便好，没死人他便还有辩驳的余地。
　　林大人衣衫都被磨破了，手肘与膝盖处都是伤得都十分重，血流不止的。
　　但眼神仍气愤地盯着白梓，气喘吁吁道：“你…你这是大逆不道！我要参你！要狠狠地参你一笔！”
　　白梓躲到暗卫身后，紧紧地攥着人的衣角，全然不似方才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他看着林大人狼狈的模样，心里隐隐也知道这回把事情闹大了。
　　他哪里想得到这人倔得像头惹人嫌的老毛驴，愣是被他骑着马拖了一路也不肯松手，还差点让他从马上摔下来。
　　“你…你怪不着我！谁叫你要拦我的，我都说了王上肯定会让我进来，是你非要拦我，你自讨苦吃，还强词夺理怪到我头上来…”白梓声音越来越小，直至低到听不见。
　　林大人显然也没想到白梓还敢狡辩，当下便气得要去拽人：“好啊好啊，老夫为官多年，从未见过你这般冥顽不化的竖子！老夫今日就要叫你知晓，何谓规矩！何谓礼制！”
　　林大人发怒的模样像极了书院里的夫子，被训斥了两句，白梓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待会定要叫王上为他讨回公道…
　　“王上驾到！”刘胜的声音响起，白梓连忙望去，待看见呼延云烈一身干练的骑装坐在高头大马上，身上虽比从前消瘦了些，面上的轮廓也比从前更加凌厉了，周身不怒自威的气场，叫人望而生畏。
　　“王上！”白梓仿佛看见救星，从暗卫身后跑出来，一把抱住刚从马上下来的呼延云烈，搂着人的腰，将头埋进人胸口道：“王上，你要给我做主啊。”
　　呼延云烈敷衍地拍了拍白梓的背，沉声道：“先松手，让本王瞧瞧是什么事。”
　　白梓悻悻地松手，转眼看见卫凌，心头咯噔一下，自是有些怕他。
　　“王上！”林大人步履蹒跚地走到呼延云烈跟前，即便浑身是伤，仍强撑着掀开下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微臣有事禀告。”
　　“爱卿请起”说着便亲手去扶林大人。
　　林大人躲闪不及，受宠若惊道：“微臣身上脏污，怕染了王上的洁净。”
　　呼延云烈丝毫没有在意林大人身上的污秽，对着刘胜道：“叫人抬把座椅，再招太医过来给林大人医治。”
　　“不可，这有违礼…”
　　不等林大人拒绝，呼延云烈便道：“那便当做是本王的赏赐，林大人劳苦功高，如今受伤既然被本王遇上了，自是要召最好的太医为林大人医治。”
　　白梓见呼延云烈对这人如此恭敬，心如鼓擂，越发觉得知道自己这下是闯了大祸。求救的眼神望着呼延云烈，人却一门心思在林大人的伤上，看都不看他一眼。
　　转眼搜寻着其它能救他的人，猝不及防对上卫凌的深沉的眸子，被他眼中的冷漠刺了一下，吓得赶紧挪开眼，盯着地上，再不敢乱看。
　　“王上，今日之事必须请王上定夺，否则王家威严何在？月氏百年传承何在？”
　　呼延云烈瞥了白梓一眼，见人瑟缩的模样，眯了眯眼睛道：“林大人不急，慢慢道来即可。”
　　林大人点点头道：“今日，这竖子要硬闯猎场，侍卫规劝不得，老夫苦口婆心劝不得，不仅口出狂言、嚣张之极，且目中无人、肆无忌惮，睁着眼看我被飞奔而出的马匹拖行仍不顾，在宫中尚且如此，这等人若是到了宫外，若是对着黎民百姓，该是何等的嚣张跋扈！”
　　“我没有…”白梓仍小声地狡辩着，脑袋里飞速给自己寻觅合适的借口。
　　“你还敢狡辩！众人的眼睛都看着你，你还不认错！”
　　白梓扫射一圈众人，目光落到方才跟随自己的两个暗卫身上。
　　侍卫不会容他一面之词，这个老头看样子也不打算善罢甘休，若是今日之事必须得找人顶着那…
　　暗卫便是最好的人选。
　　“不是我！”白梓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手指着那两个暗卫道：“是他们！是他们唆使我进猎场的！”
　　两个暗卫面色不变，并为因白梓的话有所反应，低垂着双目站于不起眼的一处，等候着吩咐，仿佛白梓说得不是他们，又仿佛无论主子说了什么，他们只需知晓结果、听命行事即可。
　　“是他们告诉我猎场可以随意进出，我问过他们的！”白梓看了看呼延云烈的脸色，毕竟这是他身边的叫来的人，见呼延云烈不似有气的模样，有了底气，声音大了些道：“我都说了，若是不能进去便不进去了，是他们说，他们是王上的暗卫，有他们跟在身侧便无人敢阻拦。我想着明日王上就要进猎场了，侍卫说山里还有野兽，我就想先为王上探探路，若是遇见野兽，哪怕先伤了我也好的，我只是…只是为王上的安危着想啊！”
　　林大人指着白梓，看着他睁眼说瞎话的模样气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夫活了几十载，真是没见过你这般满嘴谎言之人！好啊！今日老夫便同你辩到底！你说是这暗卫唆使你进的猎场，那你将我拖行于马后又做何解释，还不会要说是老夫唆使你行如此畜牲之事吧！”
　　“我…”白梓咬着唇努力思索着，半天才道：“自然…自然不是林大人，但…但也与这二人脱不了干系！方才他们悄悄同我说，若是有人拦我不必多言，王上允我畅通无阻，我自然…自然以为猎场也不是什么去不得的地方…至于、至于拖行林大人，实在是我无心之失，我不知道为什么马忽然就失控跑了起来，许是、许是有人在背后惊扰了马匹，我记得方才只有这两个暗卫在我身后的…”
　　“你撒谎。”
　　卫凌的声音后边传来 。
　　他真的快要听不下去了。
　　白梓颠三倒四的谎言，说出来他自己都未必回信，但主子却迟迟没有打断他。
　　“暗卫寡言，唯命是从，但并不是任何人的替罪羊。”卫凌盯着白梓道：“你自己做出来的事，不要肆无忌惮地推卸在他人头上。”
　　白梓看向呼延云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王上…不是这样的，你要信我、信我啊。”
　　卫凌不信呼延云烈看不出白梓拙劣的谎言，如何评判只看他的意愿而已。
　　呼延云烈成默半晌道：“此事怪不得白梓。”
　　场上一片沉寂，便是连白梓自己都没想到，这事能这般简简单单地过去。
　　“主子…”卫凌忍着恼怒，咬着牙道：“主子可是要只听他一面之词。”
　　“卫凌，白梓年纪小，性情是娇纵了些，但品质并不坏，我信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言毕，指着那两个暗卫道：“你们两个，护主不力，犯了这样的大错，不罚不足以儆效尤，刘胜！”
　　“是，王上。”
　　呼延云烈挥手道：“将他们二人打入地牢。”


第124章 下狱
　　卫凌盯着呼延云烈许久，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为何明知白梓可疑却仍要如此护着他？为何总要人来替人受过，承受不应有的责罚？
　　卫凌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口气，怎么也无法咽下去。
　　“实情还未明朗，王上为何就笃定是暗卫的过错？为何就要急着将他们二人下到狱中？”
　　白梓见呼延云烈护着他，胆子一下就大了，从呼延云烈身后冒了个头道：“本就是他们二人唆使我的，卫大人不信我难道也不信王上的决断吗？”
　　“你闭嘴！”卫凌低呵道，“王上若非要责罚，不妨也把我同他们一齐下到狱中，身为暗卫营营首御下不严，自是一同领罚！”
　　林大人见呼延云烈有意包庇，也是直言道：“望王上秉公处置，莫要张冠李戴，寒了下边人的心啊！”
　　呼延云烈看向卫凌，人却移开了眼神，不愿多看他一眼。
　　果然还是不信他啊，呼延云烈暗暗在心底叹了口气。
　　卫凌已然听不进他的话了。即便他已袒明知晓白梓可疑，卫凌却仍不相信他能妥善处置，可见是打心底，不愿信他了。
　　就如当初卫凌一遍遍表明自己不是叛徒，他却一次次置之罔闻，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人置于死地一般…
　　自食其果，所以种种皆是他该受的。
　　呼延云烈忽地想起了那日卫凌脱口而出的“没有”。
　　是啊，没有，或许从来都只是他一厢情愿，或许无论他如何弥补，都再也无法填平二人间的沟壑。
　　浑然间，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卫卿既要如此，便同他们一起入地牢，待何时想明白了，何时再出来！”
　　既然如此，便让他来承受所有非议，叫他们前程一番顺遂。
　　“不可啊！忘王上三思！”林大人径直跪下，“本就是这竖子闯了大祸，王上非但不惩戒，反而罔顾是非，忠言虽逆耳，但却利于行，卫大人与老臣直言劝谏，若王上执迷不悟，便将老臣与卫大人他们一齐下到地牢之中！”
　　若眼神能杀人，白梓已将这纠着他不放的几人千刀万剐了。
　　这个林老头真是同麻雀一样聒噪烦人，怪不得一把年纪了还只是个谏官…还有那个卫凌，也是个不懂看人眼色的蠢货，非怪从前被王上厌弃，不识抬举！
　　白梓的目光在二者之间游离，看着这僵持的场面，他有些后悔方才意气用事非要进这劳什子猎场了，惹得一身腥。
　　进宫前虽有人告知过他，呼延云烈喜欢乖顺的，但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发觉无论他乖顺与否，呼延云烈皆是对他百依百顺、容着他肆意妄为，这便有些忘形了。
　　若这事无法收场…
　　白梓感觉一股寒气自脊梁而起，袭便全身。
　　“王上我…”
　　白梓正要将错认下，了结了这番事，却听见呼延云烈道：“林大人既要凑这个热闹，那便陪着他们去，地牢阴冷，刘胜，去给林卿找个太医候着！”
　　在场之人皆屏息凝神，有人不顾身旁人阻拦，跪下道：“王上不可啊！谏官下狱，往后何人还敢言朝政之得失、呈百姓之民情！”
　　“王上三思啊！”
　　有人起头，三三两两便有几人一同呈谏。
　　呼延云烈一脸冷然地望着跪了一地的人，目光落在卫凌身上，心狠狠地纠疼了一下。
　　他不忍再让卫凌去那种地方，但他别无他法。
　　好在今非昔比了，从前是卫凌承受众人唾弃，如今要换他来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了。
　　段刻跟在呼延锡和身后，稍晚时到的。
　　听见呼延云烈要为了白梓惩戒卫凌，登时一股气直冲头顶。无暇顾忌太多，当下便想给卫凌出头，却被呼延锡和拉住。
　　一个眼神抛过去，段刻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呼延锡和打断道：“你要去了往后就别回来。”
　　段刻双拳一紧，抿着嘴犹豫半晌，终是听了呼延锡和的话没过去。
　　“好啊”呼延云烈哂笑道：“你们一个个都要出这个头，那边都去尝尝地牢的滋味！通通下狱！”
　　言罢，呼延云烈翻身上马，拿着马鞭的手指了指白梓道：“白梓听旨！”
　　白梓还有些恍惚，方才种种发生得太快，他都未曾想到，呼延云烈对他的偏宠已然到了如此境地，竟让他都有些…不知所措。
　　直到刘胜不动声色地戳了戳他脊背才反应过来，连忙跪下道：“是…”
　　“本王今日就封你为太仆，专司马之事，位列三品，往后日日随侍本王身侧，无论是猎场、朝中、宫中皆畅通无碍，本王倒要看看，谁还敢置喙！”
　　说完，一把扯起缰绳，策马离去。
　　霸道潇洒的背影落在呼延锡和眼中，倒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凄然。
　　卫凌仍低垂着首，旁人看不见他的眼神，不晓得他瞪着双目，死死地抵住那翻涌而上的酸意。
　　这是这么了，为何还会苦涩？为何会以为这次就会不同？
　　他，向来不就是这般，薄情寡义，可以为了任何人将他推入火坑吗！
　　说什么已然知晓白梓可疑，知晓又如何？不知晓又如何？
　　许商志当年种种，他又何曾不知晓？然而什么都不会变，他从来不在意事实如何，他只在意自己的心头好。
　　普天之下，也就唯有他如同木头一般，替人受过、为人宰割却仍甘之如饴。
　　真是贱啊，便如同那菜场的烂梗、脚底的污泥。
　　可笑他竟然差点又要陷入迷途，又要承受一次那样，毁天灭地的悲戚。
　　卫凌闭了闭眼，硬生生将眼底的湿意逼回。
　　他抬头望向呼延云烈飞驰而去的背影，余光瞥见白梓得意洋洋的模样，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呼延云烈可以不顾他，但不能不顾这天下。
　　呼延锡和抱臂旁观，段刻几次欲要出面，皆被人眼神拦下。
　　实则他也看不分明呼延云烈到底是如何谋划的，今日这一出实在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即便要在众人跟前做出宠信白梓的样子，但为此寒了忍心又是否值当？
　　啧，这人到底怎么想的。
　　呼延锡和有些烦躁。
　　尤其是一晃眼看见段刻满面担忧地望着卫凌随众人被压下去，眉头都快皱成一道沟了。
　　呼延锡和猛地伸手掰过段刻，掐着他的后劲脖，扯着他低下头道：“你看什么呢？难不成也想和他一同去？”
　　段刻似是认真思索了会儿道：“不可，若是都下狱了，便无人尽观全局，在外边谋划。”
　　呼延锡和只觉一口气哽在喉间，吐不出亦咽不下，眯了眯眼道：“你还真要去，该不会…”顿了顿道：“早些时候你与卫凌亲近，你该不会存了什么不该存的心思吧。”
　　“什么？”段刻不明所以，“什么是不该存的心思？”
　　呼延锡和又盯着段刻看了会儿，见人满脸茫然，一眼即可忘穿的瞳孔里又全然映着自己，登时觉着自己好笑。
　　这傻子能藏的住什么事，即便有又如何？总归人如今是在他手里头。
　　罢了。
　　呼延锡和松手，挪开眼道：“无什，你也不为他们担忧，呼延云烈自不舍得让卫凌遭罪。”
　　段刻仍想着呼延锡和方才那句“不该有的心思”。
　　锡和这是…误会他与卫凌了吗？
　　世上本本没有情窦不开的人，若是没开，不过是没遇到放在心上之人。
　　“从未”段刻扯住呼延锡和的衣袖，言语坚定道：“卫凌点我、救我，我是感激他的，但也仅此而已，我与他之间，知己为止，再无其它，你…莫要误会了。”
　　呼延锡和倒是没想到段刻能同他解释，依这木头的心思，怕是不说破一辈子都不知晓他所言为何。
　　跟在他身边，总归是聪明了些。
　　呼延锡和莫名愉悦了些。
　　“我同你说东，你同我说西，谁管你从前与旁人有什么，只不过如今你是我的人，若是朝秦暮楚定要你好看。”他自是知道给段刻一百个心眼子，人也算计不到他头上，但他就爱看着段刻那副焦急自白的模样，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剖给他自证清白。”
　　怕段刻那呆子又要多虑，他故意撇开道：“罢了罢了，还是先扫了眼前这场，走，同我去寻呼延云烈去，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地牢中，卫凌与下狱的几位大臣关在同一间牢房中。这地方阴暗湿冷，即便地上铺了满满一层干草也抵不住夜里的寒气，卫凌将外衣脱了给林大人披上，又运转内力将四周弄得暖和了些。
　　这些大人们自都是头次下狱，在外边的时候豪言壮语，一副不畏天地的慷慨模样，然而待真的下到了狱中，却也禁不住有些恐慌。
　　呼延云烈能不顾名声当真处置了他们，自然也可以关他们一天两天乃至十天半月的，若是真的不放他们出来了，又如何是好。
　　林大人见卫凌神色淡漠，一副将周遭种种置之度外的超然模样，不禁对这个样貌不惊人却气度出众的年轻人道：“你倒是不怕，还有心思顾旁人。”
　　卫凌循声望去，待知晓林大人是在同他说话后才道：“习惯了，自不怕。”
　　林大人闻之一笑，又觉得这年轻人沉稳之余多了几分豁达，“岂不是你时常惹恼王上，才会频频被下到狱中，旁人是讨好呼延王都来不及，非你总是触他逆鳞。”
　　卫凌笑笑，“许是他本就厌弃我，所以容得了他人三分，到我这也只剩了半分。”就是这半分，还是死过一次换来的。
　　卫凌与呼延云烈的过往，林大人也知晓一些，早先因为呼延云烈遣散后宫的事，他也是上书参过的，只不过后来认了平襄王作储君，王上操心于国事无暇他顾，没了后宫裙带牵扯前朝倒也清朗不少，于是也没再纠缠此事，搁了下来。
　　如今与卫凌打上交道，看这青年谦逊有礼、秉公办事、正直敢言，登时对人生出几分好感来。
　　“容得下容不下，为人臣子，总要做好本分之事。君王的抉择并非都是真言，但因其无上之权柄无人敢指摘，你我忠言以谏，对与不对从来都不取决于君王喜乐，他容你三分、容你半分，都不必成为你介怀的缘由。”
　　卫凌听得懵懵懂懂，正欲细想，却见狱卒举着火把而来，身后跟着的便是呼延郎儿。
　　“开锁”郎儿沉声呵令，手上的令牌在火光下闪烁。
　　叮铃咣当的锁链落下，卫凌上前一步，有些戒备。
　　他不知晓郎儿是不是得了呼延云烈的令前来提人，但只消有他在，必不会让任何一人受白梓之事的冤屈，无故做了替罪羊。


第125章 废相
　　呼延郎儿是有些怕卫凌的，大概同那“爱屋及乌”的道理，他怕极了云烈伯父，连带着伯父的…内人卫大人，也是一同怕的。
　　再说卫大人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有时连伯父都敢怼，怎么能叫他不畏惧。
　　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还得充着平襄王的架子，哪怕藏在袖间的都要打颤了，仍昂首挺胸道：“小王是来请各位大人出狱的。”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摸不清楚状况。
　　这还没过夜呢，怎么就要放出去了？是呼延王下得令？还是平襄王自作主张？
　　见无人动作，呼延郎儿背后有些冒汗。若这些大人强撑着不出狱，非要个说法他都不知如何是好。
　　方才锡和叔父将他从营帐中提溜了出来，要他以平襄王的名义来地牢提人，还扔给他一块令牌。
　　狱中众人面面相觑，目光最终落到地位最高的林大人身上。
　　要不要顺坡而下，需有个领头之人拿主意。
　　“王上要如何处置白梓，若是放任不管，那我们这把老骨头即便折在此处又如何！”林大人铮铮铁骨，可并非所有人都这般有骨气，有些人不过做做样子，混个刚正不阿的好名声罢了，毕竟有林大人这三品谏官在上边顶着，王上也不会真拿他们如何。
　　“林大人，王上既叫平襄王来了，自是会妥善处置此事，你我皆为臣子，万万没有挟君王做事的理儿啊。”
　　林大人觑了那人一言道：“分明是只软骨虫，却要硬充山间竹，你要走便走，同我说这些做什。”一甩衣袖，目光转向呼延郎儿道：“在下倒想问问平襄王，王上要如何妥善处置此事！”
　　呼延郎儿摸了摸脸侧道：“实则…并非王上遣小王来的。”他想着方才锡和叔父叮嘱的话，回林大人道：“请诸位大人安心，此事我必陈书至王上，给各位一个交代。”
　　林大人还欲说些什么，刚一张口确实接连不断的一阵咳嗽。
　　总归是年逾花甲的老人了，骨头再硬也不过凡胎肉体，地牢这地方属实不是人待的。
　　卫凌上前扶住林大人，轻手拍了拍他的背，点了几处穴道，林大人随即止住咳嗽，脸色也红润了些。
　　“大人，先出去罢，此事在下会跟进，必不让其草草了结。”
　　林大人闻言望了卫凌一眼，见人身形板正、目光灼灼，信誓旦旦、言之凿凿，给人非同一般的信赖。
　　“是啊林大人，此事便交由卫大人处置去，卫大人刚正不阿又受王上宠信，必能将此事办好。你我这把年纪，者在此处了，王上日后才真的是无人可规劝啊。”
　　唉。
　　林大人叹了口气。
　　确实如此啊。放眼当朝，文武百官，除他之外竟找不出第二个敢直言劝谏王上的人了，若他日他驾鹤西去，竟不知还有何人能规劝王上，对其敲打一二。
　　扶着自己的那只手紧了紧，林大人忘向自己身侧的年轻人，枯槁般的手抚上卫凌的手背，语重心长道：“卫大人，朝中难得出你这般风清气正后辈，从前不知你性情如此，仅听从传闻，便胡乱参了你，都是我这把老骨头的过错，望卫大人海涵。”
　　林大人此举惊得在场之人瞠目结舌。
　　卫凌连忙止住林大人欲行大礼的架势道：“大人言重，卫凌为人臣子，都是分内之事。”
　　“好！”林大人道：“既然卫大人要做的是人臣，老夫便与卫大人是同僚，如今倚老卖老同卫大人说些话，忘卫大人莫怪。”
　　“大人请讲。”
　　“摒弃杂念，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流言蜚语不足惧，往后有老夫在，自不会让大人再平白背上污名，忘大人坚守本心，莫要受困于私情，成就自己的一方业！”
　　那日，呼延郎儿将人从牢中请出来后径直去了礼部。第二日一早，礼部的刑官便将白梓托去打了二十脊丈。
　　打完呼延云烈才知晓此事，大发雷霆，要削了平襄王的爵位，引得朝中一众哗然。
　　林大人以死相逼，在朝堂之上撞柱名志，一地的鲜红着实惨烈，若非救治及时，怕是性命难保。再加上呼延岷联合朝中重臣上书陈情，此事才以平襄王不尊礼制、罔顾王命为由，罚了十板子了结。
　　那可是平襄王啊！王上能为个白梓竟能打他十板子，众人觉着荒唐。
　　呼延岷身为呼延郎儿的祖父更是咽不下这口气，穿着一身战甲上了朝，重提当年借兵一事，话里话外地暗怼呼延云烈忘恩负义，若非当初自己那十万铁骑，他呼延云烈不过是个弃子，哪来今日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引得呼延云烈勃然大怒，说呼延岷功高震主、起了反心，废了他大将军的名号，将其贬为庶人，气得呼延岷当场昏厥，气血逆行，太医院的人治了三天三夜才将人救回来。
　　白梓便像那宫门外的一阵邪风，悄无声息地吹入朝堂，到人察觉之时，已然搅得天翻地覆。
　　大殿之外乌云密布，有风雨欲来之兆。殿内黑压压一片，华表上林大人撞柱的血迹还有丝丝残留在雕龙画凤的缝隙之中，一尘不染的砖面上倒映着文武大臣不苟言笑的面庞，一派人人自危的沉静肃穆。
　　呼延云烈歪坐在高高的王位之上，垂眸睥睨着堂下众臣，神情慵懒，面色不佳，有些精神不济。
　　“若无要事，今日便这样了，下朝。”
　　伺候在呼延云烈身侧的刘胜悄悄侧眸。
　　前几日才推了早朝，如今上朝不足半柱香的功夫就要走，这...不知道又要又要传出什么话来。
　　“回王上，下官有事来报。”陆言白侧步，从分列的两对之中走出，“王上近日难得上朝，原本想晚些时候再将折子呈上来，然而看当下的情形，怕是错过了时候再难寻得王上。”
　　呼延云烈装作听不出陆言白言语间的讽刺，挥手让刘胜将折子递上来，随意瞥过几眼，指节敲在折子上道：“本王倒不知，陆爱卿何时与卫凌交好了。”
　　“微臣与卫大人同为月氏朝臣，同僚之间，自然相处和睦，才能一同为月氏效力。”
　　“同僚之情？”呼延云烈嗤笑一声道：“同僚之情足以让你举荐他接替隆子云的位置做骠骑大将军？”
　　“卫大人接管暗卫营以来，废寝忘食、事事亲为，不仅肃正了营中的不正之风，颁出的七十二条新规也是为人称道，如今不仅在暗卫营中广为沿用，禁卫、军中亦取其精华而效仿。前月齐阳剿匪，卫大人仅率百号人便拔了僵持数月的城寨，与呼延浔将军在外奔波几月，肃清各地反贼，牵出贪官污吏百十号人，此番功绩，自然担得起骠骑大将军的位置。”
　　陆言白一番掷地有声，呼延云烈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笑，转瞬即逝后依然一脸不耐道：“他一个暗卫营出生的，藏在暗处办事足矣，做什么骠骑大将军，上阵杀敌这般事，你以为他做得来吗？”
　　“不必我以为卫大人做得来与否，卫大人已用其功绩证实他做得来。当年微臣也不过前齐一籍籍无名的世家子弟，若非王上赏识，自然没有今日为月氏效力的机缘。王上向来礼遇人才，用人不拘一格，微臣斗胆，今日为卫大人陈言，望王上如当日重用微臣一般，给卫大人这个机遇。”
　　卫凌自那日从地牢出来之后便自请与呼延浔齐阳剿匪，原本至多几日的功夫，谁知越挖越深，这帮匪徒牵涉各地、盘根错虬，足足费了两月才将这根茎尚浅的毒草拔除。
　　过几日班师回朝，论功行赏，隆子云走后，月氏铁骑由呼延锡和与呼延浔暂为代管，呼延岷卧床修养，林大人也在家中养伤，这种时候，朝堂之上莫名出了几个新面孔，细纠之下竟都和白家有牵扯，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陆大人，有些话旁人说说也就罢了，从您尊口中出来，倒并非明智之举了。”说话之人从后列走出，其名为陈悬，是白家的姻戚，其姑母与白梓他娘是姊妹，“王上当年不计前嫌，爱惜陆大人才华，重用陆大人一个前齐之人做了太宰，这番知遇之恩陆大人自是要肝脑涂地以报之，拉帮结派、结党营私的下流事可是做不得啊。”
　　“这位大人倒是眼生”陆言白看都没看那人一眼，高声道：“礼部杨忠”。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杨忠从列中移步而出。
　　“太宰与王上议事，二品以下官员一律不得出声，这位大人不知晓这条规矩，可见你礼部做事不周全，罚俸半月，以儆效尤。”
　　陈悬自然听出了陆言白在指桑骂槐，奈何人句句话冲着他去，却句句话没落在他头上，叫他要狡辩都没处说，只等悻悻退下。
　　谁知呼延云烈却“啪”地一声将陆言白方才递上来的折子摔在地上呵道：“陆言白，在本王跟前耍威风，你好大的架子！”


第126章 恶心至极
　　肃静的宫道上，一高一矮两个身着铠甲、气势不凡之人迎面而来。
　　高的的那个身材壮硕，一脸络腮胡、模样粗犷，矮一些的那个气质稳重、面色淡然，唯有侧脸冷硬的线条为其添了几分凌厉，与其一身甲衣相配。
　　“嘿卫凌，你别说，猛地看去，倒是穿甲衣更俊朗些，从前总穿得黑不溜秋的，入夜之后人都看不见。”
　　卫凌闻言一笑，“本就是潜行于暗处的，看不见才好。”
　　呼延浔手搭在卫凌肩上，刚一凑近就把人挤到了墙边，神秘兮兮道：“你知道军中人给你取了个什么名吗？”
　　卫凌抛过去个询问的眼神。
　　“嘿，你猜猜，总之是好话。”
　　卫凌觉得呼延浔幼稚，却还是顺着人猜到：“左不过说我沉默寡言、为人刻板。”
　　“哎，我不都说了是好话嘛”呼延浔猛地一拍卫凌是后背道：“他们背地里都叫你‘冷面郎君’”说完像是被点中穴道一般哈哈大笑起来：“冷面也就罢了，还郎君...我问他们怎么想到这么个怪里怪气的名号，他们说啊，你平常总冷着个脸，看上去不大好相处，为人却又谦和，不似军中那些粗人的，反倒像个书馆里的郎君，我同他们说你是暗卫营出来的，他们一个个眼睛瞪得牛大，都不信呢。”
　　卫凌笑着摇摇头，确是没想到这名号倒是不坏。毕竟他到军中不久便开始立规矩，刚开始的时候，不少人不服气，以为他腾空落在军中高位上，是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也是耐着性子花了许多功夫才让众人信服。
　　“你还别说，从前总觉得你那些规矩烦人，条条框框束缚着，外面行军打仗的，时机万变，哪来那么多心思，这一行下来，倒觉得你那些规矩定得挺好，不是从前那些督军，光一瓢的嘴上功夫。”
　　说话间两人抄近道进了御花园。
　　离开的时候还是满池的荷花还是含苞待放，回来的时候已是一池花色。夏风拂过池面泛起几圈涟漪，顺着涟漪晕开的方向，他抬眼望去，撞入一双熟悉的黑眸中。
　　心头猝不及防地跳了一下。
　　卫凌默默地将眼神收回，不卑不亢地迎着前边浩浩荡荡一行人走去，直至呼延云烈身侧的白梓朝他行了一礼道：“卫大人。”
　　呼延浔想拉着卫凌给呼延云烈行礼，顺便好好数道数道这两月的艰辛。好吧，他是存了点私心，他就想在家歇几日，毕竟看着势头，大概过不了多久又要出远门了，想当初隆子云在的时候...
　　想到隆子云，呼延浔的目光也黯淡了些。
　　罢了，没什么想头，人都不在了，这担子可不得他来扛吗。
　　卫凌脚下没停，仿佛没看见呼延云烈一般，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身而过。
　　冷硬的铠甲与龙纹锦袍短暂相触，透过衣料的凉意转瞬即逝。呼延云烈藏着袖间的手将将抬起，便已放下。
　　眼角微弯泛起的细纹也随之抹平，他强忍下去追卫凌、将人紧紧拥入怀中的冲动，对着呼延浔道：“起来吧。”
　　呼延浔看了看卫凌走远的方向，又看了看呼延云烈，张嘴想要解释，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可是个比卫凌还不会说话的，到时候弄巧成拙，把两个人越劝越分了可咋办。
　　呼延云烈看出了呼延浔的窘迫，摆手道：“罢了罢了，先去把衣裳换了。”
　　呼延浔如释重负，正要走，却又听呼延云烈问道：“你们这一行...伤亡如何？”
　　呼延浔再傻也知道呼延云烈这一句问得是谁，要不然每日的战报都是快马加鞭呈到都城的，呼延云烈怕是比他都知晓这两月的战况。
　　“伤亡不足百人，还多亏了卫凌...卫大人的计策啊...哦对了，就说卫大人也是武力超群啊，有一夜我们偷袭敌营，卫大人打得头阵，真让我见识到了什么叫以一敌百，两月下来也就受了些皮外小伤，路上便都好全了。”
　　那日真是让他大开眼界，卫凌周身气场全开，光凭气便震倒了周遭十几个人，把那些个匪徒打得呼爹喊娘，好不痛快！
　　“那就好。”呼延云烈口气淡淡的，“卫凌能打下功绩，倒不枉陆言白卸了相位，保他做骠骑将军了。”
　　“是啊是啊...”呼延浔刚要奉承两句却忽然反应过来，“王上方才是说...”
　　“陆大人要举荐卫大人接替隆将军的位置做骠骑大将军，王上高瞻远睹，为防二人结党营私，让陆大人在保自己的相位与保卫大人做将军之间做个抉择，陆大人选了保卫大人，因而...卫大人如今也是骠骑大将军了。”
　　白梓知晓呼延云烈不喜多言，便代为解释了一番。
　　这一番话着实让呼延浔了愣在原地好一会儿，他想问的可太多了，只是眼下并非好时机，抿着唇点了点头，勉强接受了白梓的说法，先告了辞。
　　卫凌先去军机处述了职，婉拒了庆功宴，正欲去宫里的住处将自己的东西收拾一番。
　　他去齐阳前便在宫外置办了一间宅子，早就想好了往后不在宫中住了，若不是齐阳那边的事出突然，他大概早就搬出宫去了。
　　然而，脚还没踏出军机处，就被人叫住，恭贺他坐上骠骑大将军的位置。细问之下才得知那日朝堂之上的事，当即便要去找陆言白，让他收回自己的抉择。
　　他不愿做什么骠骑大将军，陆言白也不该卸了太宰之位。
　　等他到了陆府才知道，陆言白已经随许明山走了，二人游山玩水已有半月，行踪不定，一时都不知要上哪找人。
　　这些便够荒唐的了，然而还有更荒唐的。
　　如今的太宰，是白塞。便是那个当年叫呼延朗儿被骂得狗血淋头的白塞。
　　而白塞，与白梓是远亲。
　　饶是卫凌在军中的两月，听了不少呼延云烈为白梓做的荒唐事，可他竟没想到，呼延云烈能肆意妄为到如此境地。
　　他心中还有这天下吗？他还知晓自己是个王吗？
　　卫凌冷下双眸，气势汹汹地往御花园去。
　　呼延云烈与白梓还在园中，歇在一处凉亭中上赏花，远远可见白梓从坛中倒出一樽酒呈到呼延云烈跟前，被其接过，一饮而尽。
　　白梓听见背后传来的脚步声，刚要回头便被人扯了个踉跄，跌坐在地上。
　　卫凌一把躲过呼延云烈手中的酒樽，放在鼻尖稍一嗅闻，浓烈的酒味中川楝子的味道不需细辨便可闻出。
　　卫凌压下心头的怒意，将空酒樽砸在石桌上道：“你们都下去，我有要事同王上禀报。”
　　呼延云烈随意地瞥了眼刘胜，刘胜识趣地会招呼众人退下，见白梓有些不情愿，小声在其耳边劝了几句，将凉亭留给二人，众人退到稍远一些的地方去了。
　　呼延云烈与卫凌对视着，二人都在等着对方开口，僵持之下，终归是呼延云烈先认了输，叹了口气道：“走的时候不打声招呼，两个月间一封书信也没寄回来，一回来就用这种仇人般的眼神瞪着我，卫凌，你倒是真与从前不一样了。”
　　“不好吗？”卫凌冷冷道：“主子不是总要我摒弃过往，肆意而活吗？如今我当真摈弃过往，再也不会因主子摇摆不定，不正是如主子所愿吗？”
　　呼延云烈心中一痛，深呼了两口气才道：“好、好，你能这么想也好。”
　　卫凌却眉头一皱，似是不满呼延云烈的答复，“走了这两月，我才发觉这世间真是辽阔，不比宫中四方高墙，困住了凡胎肉体，也困住了人的魂灵，叫人无故执着于往事，故步自封，与自己为难。”
　　呼延云烈按了按心口道：“如此这般，你便多去外边看看，只是刀剑不长眼，你上阵杀敌，也要仔细谨慎些。”
　　“我在外边谨慎仔细，主子便在宫中随心所欲？”卫凌重重地拍了两下石桌道：“这泡了川楝子的酒，主子还要喝？知晓白梓可疑，还要听其枕边风，重用他白家人，乃至太宰！”说话间石磨飞溅，桌面爬上条条细纹，不过刹那，石桌便轰然榻下，连带在上边的酒樽也碎了一地。
　　守在远处的侍卫见状就要往呼延云烈这边来，被他抬手制止。
　　呼延云烈对卫凌道：“你还将我当你主子吗？”
　　“我只将你当我主子！”卫凌低吼，又是这样的眼神，又是这样的口吻，下一句又要说些意味不明的深情之语，一次又一次地诓他这个傻子上当！
　　卫凌“哐”地一下，双膝砸在地上，呼延云烈来不及阻拦，就见卫凌额头砸在地上道：“忘王上收回成命，微臣不做骠骑将军，月氏也离不开陆大人这个太宰！”
　　抬首间，血珠顺着山根滑落，滴落嘴角。
　　呼延云烈双手撑在膝上，就要坐不住。胸口剧烈起伏，看上去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在痛。
　　看着卫凌为了让他迷途知返这般伤害自己，他觉得自己十分无能，无能至极！
　　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擦过卫凌脸上的血迹，却被人毫不犹豫地躲开。
　　他收回手，咬着下唇道：“调令已颁下去了，没有回旋的余地。卫凌，你若怕我受人蒙蔽，与其在这求我，不如用好手上的权柄，看顾好这天下。”
　　“你的天下，你自己都不在乎，为何要我在乎！”卫凌目光凌厉地擒着呼延云烈，让他无处遁形，“白梓刚出现的时候，我不住地说服自己，主子在谋大局，白梓不过一颗掩人耳目的棋子，主子所为种种皆为虚掩，可是如今呢？主子如今呢？再如何谋划，非要让白家人搅乱朝堂？非要逼走所有忠良之辈叫着朝堂间乌烟瘴气吗！”
　　“主子知道如今民间是如何传的吗？是什么样局要一个君王罔顾民意来作！这般下去如何坐稳江山、如何叫万民心悦诚服！”
　　呼延云烈闭着眼听卫凌说完，耳边尽是人混乱的呼吸声。
　　这是他头一回见卫凌气恼到如此境地，但他仍然什么都不能说。
　　时机未到，且前途未卜。
　　卫凌顾自平息了一会儿，他抬眸望着呼延云烈颓然的模样，心里闪过一丝不忍。
　　两个月，他瘦了很多，腰间的细带上原本镶嵌这五块翡玉，后来是四块，如今是三块。
　　颈脖间的凹陷在一呼一吸间越发明显，耳后暗红色的印迹却是暗昧至极，让人忍不住联想。
　　刚弥漫而出的丁点不忍也随之浇灭，卫凌残忍道：“你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从前就是一个自以为是的残暴之人，心中一直都只有你自己而已，所以当年才会为了独自离开，将我抛在齐宫拖延时间，所以才会在十年之后不愿承认自己的错处，企图置我于死地，所以如今才会明知白梓有问题，仍然为了一己私欲宠幸于他！”
　　卫凌看着碎在脚下的酒樽，川楝子的味道愈发浓郁，他握紧了身侧的双拳，一字一句道：“如今，想到从前与你亲近的每时每刻，我都懊悔无比，都恶心至极。”


第127章 下一世再会
　　很长一段时间里，呼延云烈觉得自己此生必然不会对一人生出爱慕之情。
　　父王说，要做决断的王者，便要舍弃情情爱爱，不为情所困，更不为情所左右。
　　母后说，等到他大一些的时候，便从盛势的部落中选几个出挑的女子嫁与他为妃、生儿育女，他不必真与这些女子两情相悦，但在旁人眼前，却需做出这番模样。
　　他不明白，婚缘嫁娶不应是相互爱慕的两人才行吗？身边的人总说父王与母后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是神仙眷侣，他也要同父王母后一般，择一心爱之人共度余生，最好便如卫凌那般，方方面面都如他的意，看着也顺眼。
　　母后听了他的话，什么都没说，只摸了摸他的头，望向帐外无际的草原与蓝天。
　　那一刻，他觉得母后似乎同身边人说得有些不同，母后的眼神…像极了被铁链栓住爪子的鹰隼，不甘而无奈地望着远方，直至被驯服或是绝食而亡。
　　许久之后他才知晓，母后是关内送来和亲的公主，十六岁远走他乡，历尽千辛，奔赴几千里外常人眼中的“蛮族”，二十余年恪守王后本分，生儿育女、照料族人，周旋与月氏与母国之间，以一弱女子之躯，挡去两国百姓征战之苦。
　　她做了所有能做的，却扔在母国覆灭后不久暴病而亡，是天道还是人为，已无从可考，她唯一的血脉也被当做弃子遣往敌国。
　　极致的宠爱与全然的背叛，他都体味过，人与人之间的情谊与羁绊，深切吗？
　　呵，一文不值。
　　亲缘血脉尚且如此，罔论情爱。
　　他不信情爱，也无人叫他如何与人情爱。
　　长大成人后在沙场上沉浮，温热的人血溅在脸上，惊恐、绝望、畏惧、痛恨…人世间的阴暗一次又一次在瞳孔中重演，他已习惯于麻木不仁，以对抗静默长夜。
　　他也以为自己成了人人口中无情无爱、杀伐果断呼延王，他也以为断绝前尘便可重获新生，他也以为这一辈子没什么放不下的情、离不开的人。
　　或许没有卫凌，他就会同他以为的一般，半生戎马、一统天下，最终孤独地在王座上离去。
　　卫凌，是他这一生的变数与光华。
　　呼延云烈耳边嗡嗡作响，面前的卫凌开始有些模糊。
　　他看见人锐利的双眸、唇边的青茬，想要说什么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眼睁睁地看着卫凌离去，却因心口的剧痛疼得跌回石凳，大口大口地喘息，已缓和仿佛被人掐住咽喉般的窒息感。
　　卫凌走远了，怕是再不会回头了。
　　这一世伤他太深，他尽力了，但仍然弥补不完。
　　还好，卫凌已不是孑然一身了。如今的他，武功高强、受人敬仰，他的好已然不单为自己一人所知，他的卫凌，锋芒闪露，所有人都知晓。
　　他走后，朗儿继位，锡和辅政，朝堂应当是稳当的，弥先生与秋明也在从药灵谷来的路上了，若卫凌因他伤怀，想必秋明那个聒噪的小子也会滔滔不绝，劝得卫凌对他深恶痛绝。
　　思及此，呼延云烈忍不住一笑，嘴角溢出几滴血珠。
　　他不知晓卫凌会不会因他的离去伤怀，他怕卫凌心伤，心痛至极的感触他深有体会，但私心里，他又盼着卫凌能为他伤怀一些时候，好过就此将他遗忘。
　　但也只是一些时候便好，若他是再也醒不过来，便让卫凌就此释怀，做他的骠骑大将军，潇洒风光地度过余生
　　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须臾之间便积了一滩。呼延云烈摇摇晃晃地起身，看着卫凌越走越远的背影，就快要看不见，他真舍不得。
　　不知还能不能再相见，这一次，许是永别了。
　　呼延云烈眯着眼，企图汇聚眼前虚散地光。
　　快要看不见了，卫凌走得太快，他又离得太远，二人之间仿佛总有道越不过去的屏障，他从前总摸不清是什么，如今他似乎知晓了…
　　卫凌，是恨他的。
　　或许是因身份，或许是因情分，卫凌不愿承认、不敢承认，他是恨他的，但事实如此。
　　这样也好，若他再也醒不过来，便一直这般恨下去，不要原谅，不要介怀，不要回首。
　　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呼延云烈喷出一口献血。
　　已然有些瘦削的身子跌落在一地碎石之间，再也没有动静。
　　血迹顺着地面蔓延开来，他微睁着眼执着地望着卫凌离开地方向，直至瞳仁散开。
　　“王上…”
　　呼延云烈看见远处一行人朝他奔来，耳边已经没有声音了。
　　卫凌，大概要下一世，再会了。
　　-
　　卫凌回宫里的住处收拾了些东西，往后就出宫住了，想来也是凄凉，而立之年的人了，统共能带走的东西装不满一包袱。
　　自嘲一笑，往后便好了，到了新住处，他必定好好添置一番，再将赤也接来，这孩子总说不愿住宫中，他买的那间宅子不大，但两个总是够住的。
　　正收拾着，一把精致的匕首从衣物中掉落，拾起来一看，刚回宫那会儿主子…王上赏的物件。
　　卫凌将匕首抽出来观赏了一番，刀刃薄如蝉翼，刀身光滑如纱，若不是手柄上几颗浮夸又硌手，还真是一把耐用的好刀。
　　回来之后，王上隔三差五便赏东西，他大多用不上，便都留在了此处，不打算带走。
　　将刀插回刀鞘，卫凌将匕首放到那堆东西中，拎起自己的包袱往门外走，临了跨出门槛了，却忽然返回，毫不犹豫地拿出那把匕首揣进兜里，仿若无事般走出宫门。
　　出宫后，天色有些灰暗，上空浮了几片灰云，大约是要落雨，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再去趟林府。
　　林大人待他不薄，那日从地牢中出来后，问他要了份暗卫营的新规，几日之后趁着下朝的空当找到他，大赞他的新规务实，稍加润色便可推行至禁内、军中。
　　此后也是事事为他说话，替他澄清了许多莫名而来的污名，便是这两月去齐阳剿匪的机会，也是得林大人力荐来的。
　　卫凌到了林府，待下人通报后，便随管家到了林大人的茶室。
　　掀开竹帘，便见白发长须的老者面色温和的请他落座，手中不停，沏茶、倒茶，行云流水的一番动作后，一杯缭绕着缕缕白烟是茶水递到卫凌手中。
　　“卫大人这一路辛苦了，老夫在家中听闻卫大人捷报连连，甚感欣慰，便是连这的伤处”林大人点了点自己额头上一条愈合不久的长疤道：“都好得快了。”
　　卫凌不语，望着林大人额间的伤处，无端想起呼延云烈心口的长疤，比之狰狞百倍，可那时在齐阳不过修养了几日，便一路颠簸回了昌泯。
　　“过两日我一旧友回昌泯，到时候让他给林大人看看。”
　　林大人摆手道：“不必劳烦，皮外小伤而已，这些日子都已好得差不多了。”
　　卫凌顿了顿，回道：“既是好了，林大人为何闭门不出呢，朝中…事务繁杂，离不开林大人督导。”
　　林大人听了卫凌的话，哈哈大笑道：“卫大人如今也拐弯抹角起来了，说是来看望老夫，实则是来瞧瞧老夫是否偷歇来的。”
　　卫凌低头抿了口茶，“朝中自是离不开林大人，方才来之前面见了王上，憔悴不少，想来缺了林大人的敲打，王上也是烦忧。”
　　“无人加以约束，应当是轻快不少，何以烦忧？卫大人言重了。”
　　“无人加以约束，便似野马脱缰，一时畅快，然而无人勒马，怕会跌下高崖。”
　　“卫大人能说出此番话，想来也是操心得紧了是。”林大人从茶罐中捏出几片茶芽加入壶中，“今年的新茶，清香畅人，卫大人尝尝。”
　　卫凌看着淡色的茶水涓涓倒入面前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溅出的几滴落在手背上，丁点刺痛。
　　“林大人是…不愿再为废相一事谏言了吗？”
　　闻言，林大人倒茶的手一顿。
　　叹了口气，将将斟满茶盏，放下紫砂壶道：“话已言尽，该做的老夫也尽做了，卫大人都劝不来的事，老夫又能如何？”
　　“可…”卫凌握紧了滚烫的茶盏，犹豫片刻仍是道：“林大人是谏官，若林大人都不劝了，此事便板上钉钉，再无变数了。”
　　“此事早就是板上钉钉了”林大人道：“早在陆太宰为卫大人保举前，王上便有意立白塞为相，此事不过借题发挥，亦或是陆太宰也听到了风声，临了推了卫大人一把，也算为朝堂，留了一丝清明。”
　　“是因为白梓吗？”卫凌皱眉道，“立白塞为相，是因为他与白梓同为白氏的人吗？”
　　林大人摇了摇头道：“白塞是否为白氏中人，老夫不知，只是当年平襄王三番陈情、呼延岷几番施压，王上仍是没松得口，如今白梓一来便让白塞上了位…确实令人浮想联翩。”
　　林大人笑笑，“其实也未尝不是好事，陆太宰终归是年纪轻了些，虽出生世家、才华一绝，然处事些许冒进，放在乱时自是好的，可如今太平之世，他那一套也难推行。不如白塞，有才华亦有经历，行事也踏实稳妥些。”
　　“林大人以为，换白塞为相，不失为良策？”
　　林大人摸了把长须道：“是也。不知是不是老夫糊涂，见如今的局势，看似王上行事荒唐，宠信白梓，却始终将他放在太仆的位置上，养马翁而已，品阶再高，又能翻出什么风浪？”
　　“倒是卫大人，步步稳扎稳打，如今不仅是暗卫营营首，还将骠骑大将军的位置收入囊中，明里暗里月氏大半的兵力，如今都在卫大人手中了。若说放眼天下谁最能反，除了卫大人也再找不出第二个。”


第128章 主子，你又食言了
　　“我绝不会背叛他！”卫凌不顾手里还握着滚烫的茶盏，急切地否认道。
　　林大人拍了拍卫凌的肩，“老夫自是知晓卫大人的为人，自然，王上也是信的，否则也不会将月氏大半的兵力托付给卫大人。老夫历经三朝君王，各有其主张，唯一是相同，卫大人知晓是何吗？”
　　卫凌望着林大人，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疑心。”林大人笃定道，“君王的疑心，从来都是一样的，王上亦是如此，但例外在于，对卫大人，王上似乎是不设防的。”
　　见卫凌不语，林大人也知晓他心有疑虑，“这些也只是老夫的一面之词，卫大人与王上之间的情谊，常人难以明了，只是于公于私，太宰一事老夫都不会再劝了。卫大人应当还不知晓，我那回了故里犬子前些日子来信，说是息妇生了个小孙女，模样古灵精怪，极是讨人喜欢。”
　　林大人望着杯中的浓茶，有些出神道：“这些年宦海沉浮，身为言官，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未免殃及家人，也是早早讲他们送到了乡里，不求荣华富贵，但求安稳度日。历经三朝君王，旁人道我逆子贰臣，可曾想过，流水的君王，铁打的黎民江山。谁来做王从来不是平常人能抉择的，入朝为官，为的不是君王一个人的臣，而是天下的臣！”
　　林大人说这一番话时，眼中闪烁着少年人的光芒，只是那光芒刹那间便淡了下去。
　　“如今许是年岁大了，经历了堂上撞柱那一遭，也算真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说出来虽羞人，但也不得不认，没两年活头的人，是怕阎王爷来索命了。”
　　林大人自嘲般摇摇头，“是故也越是越发敬佩卫大人这般上阵杀敌的武将，将生死置之度外、大义凛然。”
　　说着朝卫凌拜了一拜，“过两日老夫便要告老还乡，享一享那天伦之乐。人活这一世，也不能全然陷在执念与过往之中。”
　　“时光只解催人老，求得浅欢风日好，卫大人，你可也有寻不得、放不下的人事？若是有，便早早做个抉择，莫要等到我这把年纪，才惶惶醒悟啊。”
　　卫凌知晓林大人的意思，人人皆有自己的抉择，不得强求，正欲告辞，却听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来人没等通报，推门而入，正要开口，见卫凌在，便又低下了头。
　　“无妨，有什么话可当着卫大人的面说。”
　　那人极快地抬眸扫了一眼卫凌，带着些许不忍，咬了咬牙道：“禀告大人、卫大人，王上…”
　　“驾崩了。”
　　-
　　黑云压城，傍晚的天黑的深夜，天边刹闪过几道白电，接着便是劈天裂地般地炸雷声，吓得孩儿捂紧了耳朵，躲入母亲怀中。
　　倾盆大雨如瀑而下，疾风席卷，仿佛要把这天地掀翻。
　　这样恶劣的天里，家家户户紧闭门庭，以免受狂风侵袭，可远远地，却见街角奔来一黑衣肃杀之人，不受暴风骤雨所困，飞驰而来。
　　幻影闪过，街面复又不见一人，只余雨水倾泄、狂风怒号。
　　宫中大殿内，太医黑压压跪了一地，头埋得极低。
　　回天乏术，人在午中时便已断了气，再如何施救亦是徒劳，在场所有人都知晓，但无人言以道出。
　　“都杵在这做什么！给我进去救人！救人啊！”呼延锡和一把拽起跪在最前边的人，“别跟我说什么没法子了、回天无力了，我不信！早上还好好的人，短短几个时辰就没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呼延锡和不住地摇晃着面前之人，眼底通红一片，他嘶吼着，泪水夺眶而出，“他要是没了，你们…”后边的话还没出口，胸口一阵抽搐，随即便是一连串地咳嗽。
　　“你们…”呼延锡和固执地还要言语，段刻再也看不下去，拨开众人俯身将呼延锡和拥入怀中。
　　“别说了。”他轻抚着呼延锡和的背，“他有他的命数。”
　　呼延锡和觳觫地的双手紧拽着段刻的前襟，仿佛拽住一根救命稻草，他极轻的抽噎着，段刻宽阔的肩背为他挡开种种不怀好意的探寻。
　　呼延王暴毙，天下要大乱了。
　　“我不信…不信他会死”呼延锡和沙哑道：“他谋划了许久，还交代与我许多事，他分明都料到了，既已料到又怎么会将自己搭进去…”呼延锡和猛然抬头，将声音压得极低道：“他一定是假死的！”
　　段刻望着呼延锡和执拗的模样，期盼从他口中得到一声认同，但…但依他的见识，这似乎不像是假死。
　　“锡和，等神医弥谷来，听闻…当年卫凌也是气息生相全无的，或许…弥先生还有办法。”
　　“是了”呼延锡和喃喃道：“弥先生在路上了，明日就能到，他定有办法，不似这群庸医！”呼延锡和眼神扫过一地的人，忽见白梓远远地藏在人中，眼神与他对上的瞬间，闪过惊惧。
　　呼延锡和怒从心起，当即推开段刻，跨着大步朝白梓走去，许是气势骇人，白梓僵在原处不敢动弹，直愣愣地望着呼延锡和朝他而来。
　　“咚”的一声闷响，白梓应声倒地，捂着迅速红肿的脸颊，看见鬼似的扯着身子后撤。
　　这一拳全在意料之中，白梓这些日子与呼延云烈形影不离，加了川楝子的酒一坛一坛地往寝宫送，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无论呼延云烈往后能不能醒来，他都必死无疑了。
　　“来人”呼延锡和声如玄冰，一时无人敢应，“都聋了吗！来人！”
　　边上的禁卫这才反应过来，踌躇着上前，生怕殃及池鱼，受白梓连累。
　　“给我把他拖出去，乱棍打死，记着，必得活着挨了二百棍才能让他死！”
　　白梓当即傻在原地，他捂着肿胀是如瘤的脸，嘴里含糊不清地高喊道：“不要！不要！你、你凭什么下令，我是王上的人、是王上亲封的三品太仆，你一个武将，是想乘机谋逆吗！”
　　此言一出，众人皆望向呼延锡和。
　　殿内跪着的，除了太医，便是身处高位居要职的文武大臣，呼延王是死是活，关系体大，若是呼延岷没被废为庶民，大概是要由他来当摄政王的。
　　然而如今，呼延岷已为庶人，名不正言不顺，平襄王也只是被口头指为储君，若不稳住当前的局面，朝堂只是怕是要掀起腥风血雨。
　　“谋逆？”呼延锡和眯了眯眼，“你也敢在本座面前提谋逆！”呼延锡和一脚踹到白梓心口，叫他闭了嘴。
　　“平襄王，将你伯父留给你的那道圣旨拿出来。”
　　呼延朗儿应声从人中走出，相比于殿怕的怕、怒的怒、躲的躲，他倒是镇定许多，从贴着胸口的里衣里拿出一道金帛的卷轴，双手呈到呼延锡和面前。
　　呼延锡和握住卷轴的一段，帛面顺势展开，一步一步走到白梓跟前，目光卷过殿中众人，掷地有声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上面写得是什么。”
　　白梓瑟缩着挪近了一点，待看清卷帛上的朱字，整个人瘫倒在地。
　　那圣旨上分明写着：君王驾崩，呼延氏朗儿继位，为第二任呼延王，呼延氏锡和辅政，为摄政王。
　　不行，他不能死在这，分明说好了，他只需迷惑呼延云烈，让他喝下含了川楝子的酒，那酒…那酒能让人上瘾，只需几次便再也离不得，那人说了，只要他得了呼延云烈宠爱，这事便无人敢追究，即便东窗事发，也会有人带他离开昌泯，万无一失。
　　白梓眼神乱窜，他不信他的主上会弃他于不顾，主上的人一定就在这，只是为了周全不便露面，他要找出来，要把那人找出来。
　　然而，他没找出能救他的人，却看见了披雨而来的卫凌。
　　对了，还有卫凌，卫凌与他血脉相连，不会放任他被乱棍打死的。
　　四肢并用地朝前奔去，“卫大人…卫…兄长！”
　　白梓猛地冲入雨中，一把抱住卫凌的大腿，豆大的雨水啪嗒啪嗒地打在他高怂的脸上，他撕心裂肺地哭喊道：“大哥救我，他…”
　　不等白梓把话说完，卫凌捏着白梓的后劲一使劲，人便如身患恶疾般翻起白眼，浑身猛地抽搐起来。
　　卫凌越走越慢，他停在门槛前，迟迟没有跨进来。
　　浑身已然湿透，黑衣紧贴在身上，显出他僵直的身形。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攥紧了身侧的双拳，抬腿跨过门槛，一言不发地朝殿中那宽大的床榻走去，身后留下一片水渍。
　　他走到床榻边，一把掀开珠帘，手上的水珠滴在枕上苍白如纸的人脸上，仿佛眼角溢出的泪水。
　　卫凌就这么站在榻前，看了许久。
　　不必探息，不必把脉，他知晓，躺在此处之人，他的王上，他的主子，浑身内外，已然没有一丝气息。
　　血液凝在了身体中，五脏六腑也停滞了，他不愿触碰，但也知晓，这副身体应当是冰冷僵硬的。
　　那么破绽在哪呢？这一次的假死，要从哪找出破绽？
　　“主子，你又食言了，说好了往后再不相负，如今却又欺瞒。”
　　无人回应。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卫凌问身侧跟来的段刻道。
　　“卫凌…”段刻有些不忍，“我不知晓，锡和…也不知晓，这一次许是真的…”
　　“段刻”卫凌径直打断道：“不要乱说。”
　　段刻沉默半晌，终是下了决心道：“卫凌，你我性情相似，我不愿骗你。王上如今看来，大概是真的去了，但弥先生已在来的路上，当年你也死过一次，若他出手，说不定能起死回生。”
　　“不”卫凌空茫的眼神望着榻上紧闭着双眼的人道：“只有一次，我醒来的当年，弥先生的亲子死于顽疾，他亦是无能为力。”
　　“这…怎么会…”
　　“弥先生废了四百年的修为为我开天门，可主子…他等不了四百了。”
　　“不对”卫凌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道：“他没死，这又是他的计谋。”
　　“卫凌！”段刻抓住卫凌的手，生怕他再伤害自己，“你清醒一些，宫里宫外此时皆是虎视眈眈，我们切忌自乱阵脚啊。”
　　“对”卫凌点了点头，“等弥先生来，守住主子的江山。”
　　二人言语间，呼延锡和也走了过来，他迅速地将一巴掌大小的硬物赛道卫凌手中，“那日他骗你到宫中时要给你东西，如今交到你手上了。”
　　卫凌垂眸看去，精铜铸造的物件，雕花极其细致，两个成对，左右成双。
　　是虎符。
　　那日，原来是为了给他虎符的。
　　呼延锡和没有多言，他不知以何种心绪对待卫凌，呼延云烈不是完美无瑕的情人，但面对此生挚爱，他放下了帝王的威严，倾其所有弥补从前的过错。
　　他以为，足够了。
　　但他说了不算，他不是卫凌，无法代替他言及原谅，但呼延云烈若是真的…自己也不愿他带着爱人的恨意离去，临了了，还是期望卫凌能原谅，否则呼延云烈死都不会安稳。
　　“都下去。”
　　待殿中只剩下四人时，呼延锡和才开口道：“有些事，他宁愿你一辈子都不知晓，但如今，他…这个样子，再不说怕是没机会了。”
　　“你从不好奇自己的内力为何凭空回来，甚至深厚于从前？”
　　“他把内力都给了你，他说欠你的都该还了。”
　　“两次重伤，他心脉受损，没了内力，那些痛只得干熬着，几次见他眼底乌青，想必是伤痛侵扰。”
　　“他大概是料到了今日，为众人都铺好了后路，他说你在关外应当会更加畅快，便给了你关外马场、沃野千里，他说他盼你能肆意而活。”
　　“他早年丧母，又受亲父兄长算计，无人教授他如何爱人，伤了你也伤了他自己，你未必能原谅他，但作为他的兄长，在此恳请，若他日他身埋黄土，愿你年年不忘给他上柱香…”
　　“不要说了！…”卫凌抱着头，手背上青筋暴起，言语间却带了些哀求。
　　呼延锡和的话回荡在耳边，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若是，他只想快些醒来。
　　这不是他的主子，他的主子不会做出这些、不会为他做到如此境地…
　　“为何会忽然暴毙，午中时我才见过他，那时脸色虽差，但气息平稳，应当是性命无虞的！”
　　呼延锡和欲言又止，终是如实相告道：“你走后，他便气急攻心，倒在了与你相遇的凉亭之中。”


第129章 入局
　　卫凌在门槛上坐了一夜，天边露白的时候，身上的湿衣干了，贴在额边的鬓发垂落几缕，隐约竟见丝丝银白
　　远处，刘胜领着一褐衣白须老者与一青年而来，卫凌看见，从门槛上站起，坐了一夜的腿些许发软，又不肯慢下步子，急着朝两人走去。
　　“弥先生”卫凌径直跪道：“求弥先生救主子一命。”
　　“你这是干什么。”边上的秋明见状立即俯身去扶卫凌，扯了两下却是徒劳，“你快起来，身上都是冰凉的，该不是在这坐了一夜吧。”
　　卫凌不语，固执地望着弥先生道：“卫凌只想要主子活，求弥先生相助。”
　　“你你你”秋明指着卫凌，有些气恼道：“你怎么又这副模样了。”
　　弥先生一早叫他启程同来昌泯，想着许久未见卫凌了，文烟的状况也好了些，便想着来看看他，顺带也让段刻见见他师弟。
　　未曾想一见卫凌，告别那日他的淡然洒脱全然不见。
　　“呼延云…”本想直呼其名，但想着毕竟在宫中，还是要给人些面子，不情不愿道：“王上这又是有什么头疼脑热了，将我们从药灵谷召来。”
　　段刻站在卫凌身后，望着秋明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言。
　　秋明见段刻面色肃穆，回头又见弥先生沉默不语，登时也知晓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
　　“卫凌，起来吧。”弥先生抚了抚卫凌头道：“命数如此，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当年弥先生能让我起死回生，如今、如今主子…”
　　闻言，秋明长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段刻。
　　什么？呼延云烈…死了？
　　“并未有什么起死回生，世间万物循环，衡生衡离，我能做的，也不过是提前知晓了一些走向。”弥先生叹了口气道：“我救不了他。”
　　“弥先生为何就断定救不了，弥先生为何不去看看！”
　　“卫凌”弥先生郑重道：“一切自有命数。”
　　“那为何不可逆天改命！”卫凌死死地盯着那扇门道：“我不信他就这么死了，分明许下了那么多诺言，如今却要撒手人寰！”
　　他们两人可以天各一方，可以至此君臣而已，但…阴阳相隔，他从未想过会是阴阳相隔。
　　“我无能为力了。”弥先生拍了拍卫凌扯着他衣袖的双手道：“若他离去，与你们而言未尝不是好事，不如放手，就此斩断孽缘罢。”
　　-
　　那日之后，呼延云烈的尸首停在了寝宫，夏日的天里，温度颇高，至第五日，呼延锡和便默许设了灵堂，白幡飘扬，宫人皆换上了麻衣孝服，宫中一片沉寂。
　　呼延王暴毙，真心哀痛之人屈指可数，沉寂的背后酝酿着风暴，便如骤雨来袭前异样的宁静。
　　直到出殡前日，卫凌没有出现。
　　噩耗传出的第二日，昌泯城郊便有异动，横空而出的匪徒扫荡了郊外几处村落，城中随处可听呼延王驾崩、月氏后继无主的流言蜚语。
　　卫凌得知消息后，单枪匹马冲出宫去，一人剿灭悍匪百余个，秋明找到他时，整个人浸在血泊之中，染得人仿佛业火下爬上来的恶鬼。
　　秋明胆战心惊地将他扶起后，才知晓伤得重的不是他。
　　那帮匪徒无一活口，皆是三道毙命，血淌了满地，卫凌臂膀挨了几刀，皮外伤看着狰狞，实则不足以致命，秋明便包扎便叹着气，换作往日他大抵又要将人奚落一番，然而如今，呼延云烈真的死了，他也不免觉得唏嘘。
　　毕竟是那样一个曾被视为战神的人啊，无往不利、战无不胜，这样一个权势滔天、纵横四海之人，竟然因为同卫凌争执了一番便暴毙在了宫中的御花园中。
　　查来查去，终归不过是呼延王逢两次暗杀伤了心脉，又因宠信白梓听信谗言，贪杯喝下含了川楝子的药酒，刺激得心脉扩张，而后便因怒火攻心，心脉张裂了命。
　　皆是有因有果，即便将白梓乱棍打死了也无济于事，再查下去便遇瓶颈，再也寻不出后边的人。
　　“你到底知不知晓自己在做什么？”秋明气愤道：“他也不愿看你这个样子，你说你这又是何必。”
　　“我知晓他不愿，不愿，便会前来阻拦。”
　　“什么？”秋明一时没明白卫凌的意思，思索半晌才道：“你该不会是故意将自己置于险境，指望他来救你吧。”
　　“主子没了内力，他救不了我，但他容不得我死，濒临死境，或许他就不装了。”
　　秋明将手背放在卫凌额前一会儿，试了试温度才道：“也没烧坏脑子啊，为何会有这般莫名其妙的想法。”
　　想见他，不如送他出殡更加实在些。
　　“清醒一点吧卫凌，他明日出殡，若你非要避之不见，便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了了。”
　　“他没死”卫凌固执道：“我知晓他没死，为何要为他出殡！”
　　“我亲眼看着他被装进去的，心里那两道疤痕伪装不出的，他死的透透了。”
　　秋明见不得卫凌这般自暴自弃的癫狂模样。
　　呼延云烈这人，真是拿捏死卫凌了，活着的时候让人为他赴汤蹈火，死了之后还能叫人癫狂至极。
　　唉，不过毕竟是相处了二十年的主仆啊，呼延云烈那人虽算不得完善，到底还是倾其所有尽力弥补了卫凌，双方都是动了真情的，又是痴缠这些年，情这东西，又怎么是说割舍便能割舍的。
　　他忽然想到了文烟，若是今日暴毙的是文烟 大抵他也不会比卫凌理智多少。
　　终归是板子没打在自己头上，无法感同身受。
　　“去见见弥先生罢，他或许能知晓些什么。”
　　-
　　卫凌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去见了弥先生。
　　不过七日，他看上去却是憔悴了许多，青色的胡茬尚未刮去，鬓边丝丝缕缕的银白早已蔓延开来，所谓一夜白头，大抵也是如此了。
　　穿过院落，曲指扣了三下门，待弥先生应允，卫凌才迈步而入，一眼瞧见弥先生书案上的八卦图，心中一跳，当即问道：“先生可是算出了什么？”
　　弥先生仍看着案上的卦象，围着绕了几圈，终是摇了摇头道：“卦象已出，但我解不开。”
　　卫凌看着八卦图上边烧得开裂的龟壳，纹路由中心向四周蔓延，杂乱无章，常人更是看不出其中端倪。
　　“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你我终究是凡人，唯有听天由命。”
　　“我不信什么自有天命，弥先生，我信人定胜天。”
　　弥先生望了卫凌一眼，知晓他与呼延云烈之间，千丝万缕，二人便如一截莲藕，从中横切开来，也总有藕丝相连，难以决断。
　　“卫凌，明日云烈出殡，你必要同去，看着他的棺椁进王陵。”
　　“不”分明还活着的人，为何要埋入皇陵？为何弥先生都不信他？主子分明没有死，感应那样明晰，叫他如何眼睁睁看着他的主子被关入那样暗无天日的地方！
　　“你必定要去”弥先生不容置喙道：“若你还盼着他有些许活下来的念望，便照我说的去做。”
　　卫凌猛地望向弥先生，失声道：“我就知晓、我就知晓！主子没死…他还活着…”
　　喉间翻涌而上的哽咽截断了他的后话，卫凌红着言喃喃着，僵硬的肩背卸下了沉重的岩石，即刻便松了下去。
　　“非生非死，卫凌，这只是一瞬之间的事。”
　　“够了…”卫凌摇摇头，手背在眼角揩了揩，“他许诺要伴我余生，若是食言，我便与他恩断义绝，来世也不要再与他相见。”
　　“我知晓弥先生点到即止，不可泄露天机，但主子当真不能出殡入了皇陵，石门一落，便再不能开。”
　　“非也”弥先生道：“接下来的话，你记在心里头，王陵停棺处的正下方，是一条通向城郊的密道，明日你去送葬，自愿留下看守王陵，待石门落下，便从密道中出去，随即前往齐阳。”
　　说到此，弥先生从腰间卸下一个锦囊，“从齐阳关口入城，到达时便打开锦囊，到时候自会有人如实相告。”
　　卫凌仔仔细细地听闻弥先生的叮嘱，却不明白其中用意，“为何要前往齐阳？近日城郊异动，若主子是以死讯引白梓背后之人现身，可见已有成效，何必乘胜追击，一网打尽？”
　　卫凌终是性情耿直之人，阴谋诡计、人心权数之流，所思浅薄。
　　事到如今，怕是连背后设局之人都不明晰。
　　“你可记得赵覃？”
　　“记得。”卫凌皱眉道：“当真是他？”
　　弥先生点头道：“赵国一战后，赵覃下落不明，此人城府极深，擅弄人心，能以以小小县丞，将齐阳官场搅得天翻地覆，你以为这样的人，会将宝压在白梓身上吗？”
　　卫凌思索良久，才缓缓道：“赵覃是将计就计。”
　　弥先生笑笑，“将计就计者，是我们，而非他。”
　　“赵覃极其谨慎，身边仍有当年暗厂余孽追随，这些年云烈与我皆尽力找寻，几次有了端倪，却始终迟了一步，叫他逃脱。”
　　弥先生自救卫凌开了天门后，四百年修为尽灭，想要探寻天机，也不似从前那般轻易。
　　当年寻出呼延云烈为天命王者前，他为诸国的后继者皆卜过卦，到赵覃，大凶之兆，天命煞星，若为此人手掌天下，百姓怕是要苦上百年。
　　然而，这般暴虐无道之人，竟然命数崎岖，岔数间隐约可见王命，那时他便知晓，赵覃这人留不得，赵国一战被他逃脱，元气大伤却仍能四处作孽，两次暗杀，次次叫呼延云烈九死一生。
　　齐阳一行后，呼延云烈没了内力，身心俱损，修养不佳又日夜操劳国事。
　　身子损伤，总叫人多生出些忧虑，更何况呼延云烈心有牵挂，多了软肋，便更容不得是非，请弥先生算了一卦，未曾想，煞星东移，有胁夺之兆，这样下去，怕是要危及国本。
　　于是呼延云烈毅然决然地设了此生死局，势必要引赵覃入局，做个了断。
　　“赵覃狡猾，这局要设，便不是设他，而是设我们。”
　　卫凌面露惑色，不明白弥先生所指为何。
　　“无需多言，卫凌，真相不必我来告知于你，自己去寻罢。”


第130章 入葬
　　十里白幡，素衣白马，送呼延王入葬。
　　皇陵设在城郊的苍茫山上，帝王登基便开始凿山开墓，到帝王寿终正寝时，便可在王陵中长眠。
　　以林大人为首，领四位一品大员于祭台之上招魂。
　　林大人老泪纵横，高喊三声“王上”后便泣不成声，乃至昏厥。卫凌手拿衮冕服覆在呼延云烈身上，跪在棺椁旁，用目光细细地描摹着棺中之人。
　　苍白、消瘦、了无生气。
　　七日而已，他却已然记不起主子意气风发事的模样。
　　二十余年辛酸苦楚、旧日年光，都如潮水般褪去，从前的恩情怨怼，在生死之前，都显得一文不值。
　　为过往所绊，终究太不值得。
　　招魂之后，便要用米汤为逝者清洗全身，弥先生说，乘此时机，便会替换了棺椁中的“尸首”，将呼延云烈留在宫中，由卫凌带着棺椁进入陵墓。
　　卫凌扶着棺椁入了王陵，封门石落下的时候 他仿佛正在经历了一次生死，明知是假，却仍然心痛欲绝。
　　一想到他的主子死后，就要一直在这样空旷无边的黑渊中，他就无可抑制的心痛。
　　或许这一世都没得救了，主子的所有，都无可避免地牵动着他，至死不休。
　　卫凌点亮了袖间取出的火折子，照亮了脚下一块地方。
　　细琐的动静传来，在黑漆漆的陵墓中难免叫人心畏惧，然而卫凌分毫不怕，哪怕…哪怕主子真的死了，他的抉择也不会与今日有所不同。
　　卫凌移开棺椁，寻到了正下方的通道，出来后出策身骑上马，绝尘而去，一路上跑坏了三匹马，日夜兼程，饿了吃几口馕饼，渴了道湖边掬两口水喝。
　　三日之后达到齐阳关口，按照弥先生的叮嘱打开锦囊，纸条上赫然就是“齐阳关口”四个大字。
　　卫凌抬眼，正思索着如何入关，一抬头，入目的便是两个熟悉的面孔。
　　齐阳边界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卫凌与许明山、陆言白二人并肩而站。
　　陆言白卸去了官服，换回一身素色白衣，眉眼间仍是叫人一见倾心的绝色，只是那几年前傲然消淡了些，岁月流淌，在他身上留下的，是淡泊。
　　陆言白只端着个白瓷小碗，里边乘着鱼食，指间小勺掂动，鱼食入池，引得池水震颤，鱼口争先破水而出，抢食着空中撒落的饵料。
　　齐阳原本就是许明山的封地，只因陆言白在朝为官，他才干脆舍了这封地，陪他留在昌泯，如今陆言白辞官，他也乐得回来，总归是陆言白去哪他便同去。
　　朝堂之争自比不得诸国混战，天下一统来之不易，若有人要毁了这安稳，他许明山自不会袖手旁观。
　　卫凌猜到弥先生在齐阳布下了接应之人，只是未曾想，会是许明山与陆言白。
　　最近一次遇见也是几年前的事了，如今回望，不禁感慨。
　　三人皆沉默不语，微妙之气在其间弥散，卫凌不知以何种姿态对待他们二人，正如他们二人不知如何面对卫凌。
　　许明山清咳两声，开口道：“自你醒来后还是第一回 见，身子好些了吗？”
　　卫凌点头，不愿做这些无谓的寒暄，正想将话引到正题上来，却见陆言白浑然将小半碗鱼食倒在池塘中，搁下瓷碗，抬眸望着卫凌道：“我们二人是要同你道声歉的。”
　　陆言白抿了抿嘴道：“当年夺储之争，明山逼你为他解了寒毒，以至于后来落下病根。”
　　“从前并不觉着什么，彼时你是敌国质子的护卫，站于不同的立场，那些做法无可厚非，换作是你，依然会这么做。”
　　从前在陆言白眼中，卫凌不过是王权争夺中的替罪羊罢了，他遭遇的种种皆是因为他身处弱势，若他身为强势一方，会与他们做出同样的抉择，只是…
　　他错了。
　　“后来你做了暗卫营营首，第一件做的便是善待下属，后来还定了新规推行至军中，那时我便想，你与我们或许真不是同类人。”
　　“确实如此”卫凌道：“过往无需纠缠，如今要做的，便是揪出赵覃，让主子醒来。”
　　于卫凌而言，许明山、陆言白实在是不足挂齿的寻常人，他们的所作所为都不足以让他介怀至今。
　　若许明山是敌，他会将其斩杀，如今许明山是友，他也能泰然处之。
　　毫不在意，才能平淡处至此。
　　能唤起他喜怒哀乐的，也唯有主子一人而已。
　　许明山也知晓，这世上能让卫凌上紧的，只有呼延云烈而已，当即也不再多言其他道：“弥先生让我告知于你，呼延云烈服下了假死之药，他心脉重创两次，又没了内力，此举无异于自寻死路，但为了让赵覃信服，他仍是铤而走险，服了药。药效为十五日，若十五日之后他还未醒来，那…大抵是再也醒不来了。”
　　卫凌闭了闭眼，压住心中翻涌的情绪，不能乱，这样关键的时候不能乱了心智，让主子豁出自身所做的种种付诸东流。
　　“为何要来齐阳？”
　　“不止是你，呼延锡和也来了，他已带队进了齐阳城，若一切顺利，明日应当能与他汇合。”
　　“什么意思？”卫凌皱眉道，呼延锡和都来了齐阳，岂不是昌泯无人坐镇？
　　“赵覃如今就在齐阳，明日他预备带人直冲齐阳王府，拿下齐阳城。”
　　“怎会如此？”卫凌一头雾水，不知为何就笃定赵覃在齐阳？
　　“昌泯那些不痛不痒的动作皆是不足挂齿的小事，赵覃只是佯装中计。”
　　“佯装中计？”卫凌沉思半晌，忽然叹出一口气道：“我知道了。”
　　“赵覃佯装中计，在昌泯作乱，自会混淆视听，让人以为他的目的是昌泯。好一招声东击西，他的目的竟是齐阳！”
　　许明山点头道：“一点就通。呼延云烈唯有极力演绎假死，才能叫赵覃自投罗网地入局，以至于自以为是地将计就计，声东击西。”
　　“我们找了他许久，这是第一次寻到他的踪迹。他以为我们眼睛盯着昌泯草木皆兵，便妄想借此时机拿下前赵之地。”
　　许明山嗤笑一声道：“痴心妄想！被我许明山收入囊中的东西，岂有拿出去的道理！”


第131章 无悔（大结局）
　　平湖岸边，一身着常服的威武男子正紧紧注视着湖面上来往的船舫，身侧两黑衣侍卫端端正正地站着，气宇不凡，引得过往之人频频回看。
　　昨日见面后，许明山便带卫凌去了齐阳守备蒋崎府上。
　　“蒋崎，齐阳守备，是先前是赵覃的人。”呼延云烈与卫凌一同打扮成外出采买的家丁，随前来接应的人进了守备府，“如今，是我的人。”
　　“是否可靠。”
　　“你不信我的眼光？”许明山道，“当年我可是言之凿凿劝过呼延云烈的，对你之间留下些情面，以免日后悔恨，我看人，向来是毒辣的。”
　　呼延云烈与卫凌自后门进入守备府，一路上低头行走，自是十分谨慎。
　　“蒋崎原是赵国军中要员，照理这样的人是不该留下，但蒋崎是一早投诚到月氏的，这样的杀了，于当时的局面而言，并非好征兆。”
　　彼时呼延云烈勉强拿下赵国后，急于南下，也需熟知赵国内况之人来用，因而留了蒋崎做守备，暗中派人监视着。
　　“呼延王登基后，赵覃便开始在齐阳有所动作，你也知晓，月氏出武将，缺的是治国文人，那时急着结束征战，便重用投诚之人。这一番的好处便是仗打到后边，多的是不战而胜的，坏处便是，根基不牢，极易倾覆。”
　　赵国暗厂横行多年，即便赵国亡了，那些投诚之人仍是摄于暗厂的淫威，亦或是指望他日东山再起，有被迫、有自愿，成了赵覃手中的棋子，被肆意摆弄。
　　“赵覃利用暗厂余孽，暗中撒网，据蒋崎所说，赵覃也知如今月氏军力庞大，只得暂时蛰伏，照他所想，先将齐阳内外瓦解，都换为他的人，自己隐藏于背后等待时机，三五年为限，待时机成熟，便从齐阳起步，攻入月氏。”
　　彼时呼延云烈忽然前去齐阳，赵覃怕事情败露便铤而走险，企图暗杀，谁知暗杀不成，反而揪出了那个县丞，连带着半个齐阳的官场，都一一清算，叫赵覃元气大伤。
　　“呼延云烈从齐阳回昌泯后，赵覃便开始接触蒋崎，想必也是别无他法了。这蒋崎原本不想再反，但赵覃以其妻女相要挟。”
　　二人谈话间进了蒋府内院，许明山轻车熟路地领着卫凌进了正中的那间屋子，蒋崎人已经候在一侧。
　　“蒋崎见过王爷。”说话间，用余光打量了一番卫凌，“这位是？”
　　许明山并未多言，只笑着问蒋崎道：“蒋守备何须多此一问？”
　　蒋崎也未藏着掖着道：“如今三反，自是怕事情败露，赵覃报复。”
　　于他而言，已无所谓什么名节，他所求的，只有家人平安而已。
　　“你大可放心，他与你不同，天下谁都可能反了呼延王，唯独他不会。”
　　蒋崎闻言，有将卫凌打量了一番，才开口道：“他邀我明日见面，若你们要出手，这便是最好的时机。”
　　“你可见过赵覃？”卫凌道。
　　“见过几次，赵覃为人谨慎，非必要不露脸，往常只遣下边的人与我往来。”
　　“这次主动邀你，怕是有大事了。”许明山道。
　　蒋崎点头道：“已有风声，如今呼延王刚死，朝局不稳，赵覃自上次一事，手头可用之人寥寥无几，若再不加紧，怕是往后无人再会由他驱使。”
　　“呵”许明山冷笑一声道：“他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这一次就叫他有去无回。”
　　第二日，平湖边，蒋崎带着乔装成随从的卫凌与许明山去了与赵覃相约的地点。
　　三人等了一柱香的时候，却始终未见赵覃现身，蒋崎有些沉不住气道：“莫不是他已经知晓了什么？”
　　许明山瞥了人一眼道：“这里除你之外，无人会走漏消息。”
　　蒋崎被怼得无言以对，心悬在半空中，直到远处一不大的船舫慢悠悠地停在跟前，那船夫将撑杆支在岸边，对蒋崎道：“大人请上船。”
　　蒋崎皱了皱眉头，赵覃没有露面，他不知该不该上这艘船。
　　见他犹豫，那船夫又道：“客人随后上船，望大人见谅。”
　　许明山暗中在蒋崎腰间捅了捅，示意他先照着船夫的话来。
　　蒋崎如今已无路可退，只得一只脚踏上了船板。
　　待三人坐定，船夫撑桨离岸，不多时，船行就到了平湖中央，刚停下，卫凌远远便见一叶扁舟自左侧而来，舟上两人，一人乘船，一人立于船头。
　　蒋崎极目远眺，望了片刻道：“撑舟的是平常与我联络之人，站在船头的是赵覃。”
　　“二人你都见过？”
　　“自是如此，否则我怎能实得他们二人的样貌。”
　　卫凌没有作声。
　　诚然除他们之外，船头之人、小厮、船夫三人里头必有一人是赵覃，但是否如蒋崎指认的那般，尚不可知。
　　今日赵覃邀蒋崎而来是为了拿虎符调兵，无论如何不会让他人代而行之，但到底是谁呢？
　　扁舟在船舱边上靠了岸，二人依次上了船。
　　蒋崎朝方才那立于船头之人拜了拜道：“主上。”
　　卫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人，样貌丰俊，眉眼间显目的戾气，手负于身后，淡淡地瞥过蒋崎，其余人不望一眼，径直坐到舫中的主位上道：“虎符拿来了吗？”
　　说话间，边上的小厮跪到其脚边，等候其吩咐。
　　蒋崎从贴着胸口的衣兜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攥在手中道：“我怎么知晓，与你合谋，不会遭人报复？”
　　“你有的选吗？”赵覃冷笑道。
　　“若怎么都是死，我为何又要助你。”
　　“因为助本王，你和你的妻女还有活的机会。”
　　“你…”蒋崎气急，压下怒火，抖着声道：“我要一个许诺，即便你要我死，也绝不可伤我妻女分毫。”
　　赵覃眯着眼看向蒋崎，勾着嘴角不做声。
　　小厮的目光在二人间打转，见气氛不对，笑着打圆场道：“主上莫要动气，蒋大人也是心急，望主上饶了他出言不逊。”
　　言罢，撇了人一眼。
　　蒋崎知晓这是在给他台下，于是躬身请罪道：“蒋崎冒犯了主上，望主上恕罪。”
　　见赵覃仍不言语，那小厮又道：“蒋大人不必担忧，主上言出必行，既答应了保大人一家平安，自会信守承诺，若大人还有疑虑，便是不该了。”
　　蒋崎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这是他与许明山和卫凌约定的暗号。
　　卫凌发动内力，叫船舱稍稍颠簸了一下，蒋崎领会，又过了片刻道：“虎符可以交给你，但我要知晓后边的谋划，若此次事不成，他日被追究，你我都难逃其咎能。”
　　赵覃指了指那小厮道：“懒得费口舌，你同他说。”
　　那小厮道：“大人既然不信，我便将后边的事尽数告知于大人。”
　　“主上在昌泯有内应，呼延云烈确实已死，我们又派了人在昌泯郊边混淆视听，现在即便有人疑心，也只是疑心主上心在昌泯，加上前些日子呼延云烈刚清理了齐阳内外，自会松懈些许，有蒋大人相助，必定一举复国。”
　　呵，内应？
　　许明山暗自笑道，炙影都被平襄王收拾了，你哪来的内应。
　　他方才一直盯着那小厮，越发觉着这人才是赵覃。一来赵覃必不会老老实实的露面，二来那所谓的赵覃目光一直粘着那小厮，只有刚入船的时候才移开片刻。
　　那眼神，绝不是一个主子看下人的模样。
　　“拿下了齐阳又如何？到时月氏派兵，照样是前功尽弃。”
　　“非也”小厮看了看赵覃，斟酌着是否要说下边的话，看到赵覃点头，才道：“接下来的事，只有赵国王室才可得知，如今尽数告知大人，望大人谨记，万不可叫他人知晓，否则…”
　　“否则本王就将你凌迟处死。”赵覃冷声道。
　　蒋崎望了眼赵覃，半晌才点了点头。
　　“大人不知，赵国的地下可不只有黄土而已。”
　　闻言，卫凌手一紧，登时想到那日救下文烟时的场景，盘根错落的地道、暗无天日的黑渊…
　　原来，不止一处吗。
　　“蒋大人从前是赵国官员，自然也知晓暗厂的厉害，大人可曾想过，暗厂为何就能时时知晓你们的动向？为何就能不费力气将你们捉拿？”
　　小厮笑笑道：“赵国建国之初就兴修地下通道，至今已可将全城连通，便如那绿叶上的脉络一般，四通八达。”
　　如愿看见蒋崎一副吃惊无比的模样，小厮接着道：“只消主上拿回齐阳，无论呼延云烈是死是活，都再无办法，蒋大人尽可安心。”
　　那小厮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却听“呵”的一声，蒋崎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冷笑。
　　许明山开口道：“这便是你们最后的底牌？”
　　赵覃与小厮的目光腾然转向许明山，就连蒋崎都吃了一惊。
　　电石火光之间，小厮立马反应过来，瞬间甩出一根针刺，速度之快叫许明山都只是堪堪躲开。
　　血花绽在舱内的窗户纸上，随之而来便是“扑通”一响的落水声。
　　船舱一阵剧烈的颠簸，卫凌趁机从旁侧而出，将许明山拦在身后，左手摸上刀柄，没等许明山看清卫凌拔剑的瞬间，船舫中央的桌面便已被裂成两半。
　　许明山怔愣地望着卫凌，一时不清他的武学造诣何时竟到了如此境界。
　　“我来”卫凌的言语唤回了许明山的神志，“是那个小厮！”他高声道：“那个小厮才是赵覃！”
　　船舱摇晃着，许明山指间弹射出几颗铁丸，皆被小厮挡开。
　　“卫凌！快去拿下他！”
　　因为方才的闪避，两人已分列船舱两侧，到底谁才是真的赵覃？
　　“卫凌，去杀那个小厮！”
　　一瞬之间，许明山看见卫凌如飞箭般射向小厮边上那个假冒的赵覃，心里咯噔一下，正要朝自认为真的赵覃出手，却看见那小厮眼中闪过惊忧，一下子不顾一切地冲向赵覃。
　　卫凌的刀刃吻上小厮的后劲，鲜血溅了他满脸，热流击入眼白，留下点点血斑。
　　卫凌眼都不眨，扯着小厮的头发将人甩到一侧。
　　刀刃刺入赵覃喉管那刻，卫凌面色平淡地与之对视道：“我知道你才是赵覃。”
　　那人瞪大了双眸，嘴唇蠕动，一股一股的是血自嘴角流出，滴到卫凌手背上，如人脸上滑落的泪痕。
　　“你…怎么…知…”
　　“因为弥先生说你城府极深。”卫凌手腕一转，刀刃在随之转过一圈，赵覃目眦欲裂，大张着的口开开合合，终是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
　　“你若只是有城府，便会乔装成小厮，若你城府深，便会料到自己被识破，进而将计就计，弥先生不会看错，我便赌你是后者。”
　　卫凌俯视着赵覃的捂着颈脖伸手去够那小厮的模样，不存半分恻隐，一剑此又刺入人心口，“实则，无论你们二人谁是赵覃都无妨，自露面那刻，你们便只有一死了。”
　　卫凌从吓得瘫坐在地的蒋崎手中拿过虎符，放到许明山手上道：“后边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
　　“卫凌！你给我回来！”许明山被抛到扁舟上，引得那岌岌可危的小船左右摇晃，湖水打湿了衣袖，许明山勉强站稳，冲着平稳驶远的船舫气冲冲地喊道：“你敢擅自把我抛在湖上，你给我记着，往后定要你好看！”
　　蒋崎瘫在小船上，似乎尚未从方才那幕中清醒过来，听见许明山叫喊，也只是痴愣地望向他。
　　“看什么！”许明山一肚子火地将撑杆扔在他身上道：“给我划回去！”
　　-
　　卫凌驱使着内力走水路抄近道回昌泯，为了不耽误片刻，他走了来时的路，打算自王陵入城，虽然有封门石，但问题不大，主子的内力在他身上，没什么克不了的难。
　　使劲掀开头顶的棺椁，卫凌从洞口跳出，拍去身上的灰尘，刚点亮火折子，就见四分五裂的棺椁间竟然躺着一人。
　　主子？！
　　卫凌快步上前，将火折子凑到人脸边，“主子…”他颤抖着声音开口。
　　棺椁的残骸之中藏着一张字条，卫凌嘴咬着火折子，腾出一只手拿起，只见纸条上写着：思来想去，王陵还是最周全的地方，若昌泯失守，云烈能醒来，应当也不会有人猜到其藏身于此，此处通往城外，便他脱身离去能。若是他醒不来，自然也不必再劳烦他人了。”
　　弥先生当真是周全。
　　思来想去，卫凌也只得这番品评。
　　卫凌抛开字条，将火折子放在一边，微弱的火光下，他轻抚去呼延云烈脸上的粉末，拢好他散开的衣襟，摸了摸他胸口的位置，隔着衣物，也能触到那崎岖不平的疤痕。
　　聪明一世的人呵，竟也会做出如此愚钝的事来。
　　卫凌苦笑，望着这张刻入骨髓的脸，许久许久，唇瓣吻上人耳侧，喃喃道：“不醒也好，我在这守你一世。”
　　话音刚落，火折子熄灭，无边无际的黑暗袭来，压的人喘不过气。
　　卫凌在胸口掏了一会儿，火折子用完了，大约要摸黑走了。
　　叹了口气，刚要起身，手扶上呼延云烈腰间，袖间却顺势滚出一个东西。
　　火折子。
　　卫凌呼了口气，捡起火折子点燃。
　　还好剩一个，否则摸黑离开无什，但磕了碰了主子的可怎么是好。
　　火光闪亮的瞬间，卫凌猛然看见，方才还闭着的眼，如今已然睁开了。
　　手里的火折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卫凌…”沙哑的嗓音带着茫然，是卫凌从听过的，“你我不是在跑马吗？”
　　呼延云烈揉了揉太阳穴，眯着眼适应着光亮，勉强地望了望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喃喃道：“大概是做梦了…为何会这么冷？叫人来加些炭火，你身子差，莫要…”
　　未等呼延云烈说完，卫凌已然扑了上去，紧紧地拥着人，哽咽道：“主子…”卫凌埋进呼延云烈肩背里又道了声：“主子…”
　　“怎么了”呼延云烈不知所措，冰冷的手小心翼翼地抚上卫凌的腰，见人没气恼，才揉了揉道：“是我又做了什么恼了你吗？别落泪了，要如何才能弥补，你告诉我，都给你…”
　　呼延云烈语无伦次地哄着，头脑中满是梦境中二人在关外的草原上，迎着夕阳策马迎去的场面。
　　一时分不清何是真实，何是虚妄。
　　好一会儿，待火折子都要烧尽了，卫凌才吸了吸鼻子，用呼延云烈的外袍抹了眼泪道：“跑马。”
　　“什么？”
　　“主子要弥补，便答应陪我跑一辈子的马。”
　　“卫凌…”
　　“若不答应，别的便不听了。”
　　“我答应…”
　　呼延云烈话没说完，唇上便落下一吻。
　　脑袋中仿佛有团火烧开，浑身冰凉尽退，猛地燥热起来。
　　握住卫凌腰间的手一使劲，将人贴的自己更近。
　　每一寸的肌肤都在叫嚣着贴合，是从未有过的亲近。
　　一吻毕，两人皆是气喘吁吁。
　　“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了，卫凌，你不要后悔。”
　　“此生，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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