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
　　丝绒庄园
　　作者:只吃苏打


引言:已完结|少爷和他穿女仆裙的家庭教师
　　分类:原创,现代,综合,完结
　　标签:英伦,女装受,主仆,破镜重圆,HE,完结
　　文案:
　　下一本
　　CP1244495
　　，球球收藏
　　—————————
　　做少爷的家庭教师是需要每天都穿女仆裙的
　　敏感可爱的诱受×会偷窥老婆的钓系攻
　　珏书×Carlyle
　　上位者的引诱和下位者的挣扎
　　中式英风
　　时间大概是上世纪30s至40s
　　前半部分甜甜谈恋爱，后半部分小虐，he
英伦女装受主仆破镜重圆HE


第1章 十六岁
　　丝绒庄园1
　　特蕾莎在丝绒庄园前的草坪上一边跑一边喊的时候，珏书就在离她不远处的花圃里修剪月季花。
　　今年的雨水和光照都很富足，这些月季花疯长得快有半人高，珏书恰好猫着腰躲在里面，湿润柔软的花瓣贴住他的脸颊，偏黑的瞳仁亮得清澈。
　　珏书屏住气息，听见他母亲停在花圃前继续叫他：“Janice？Janice？”
　　尽管他们来英国已经有两年了，他母亲的口音仍旧叫人听不进去，一字一顿地，声音洪亮到炸耳。
　　珏书往花丛里躲得更深了，他不想被他母亲找到，至少是今天，至少是现在。
　　“或许你看见我女儿了。”特蕾莎往大理石圆形花坛边走了走，问修草坪的工人波文。
　　透过密不透风的花叶和花香，珏书看见波文的卡其色长裤和一点条纹衬衫下摆，脑海里迅速闪过他上午见过的或是见过他的面孔，确定他和波文今天没有任何交集后，还是选择低下头一声不吭。
　　“我没见过你女儿，亲爱的夫人，”波文用他圆滑的、故作绅士的腔调说道，“怎么了，你找Janice有事？”
　　“没什么，”他妈的声音平和了一些，不再粗声粗气，靠近波文小声问，“今天庄园里来了好多轿车，我是怕珏书太调皮，闯出祸来。”
　　“不会的，夫人，珏书一向是个乖女孩......和这些月季花一样乖......那些车子没什么的，不过就是老先生要为Carlyle找一位中文教师......”
　　“中文教师？”
　　“是这样的，因为一些大家都知道的原因，中文嘛，他认为Carlyle继续学习会比较好，像他的母亲......不说这个，不知道今晚能否有幸和你在餐后一起散散步，夫人......”
　　后面波文还说了什么，珏书已经完全听不清了，不是因为他讨厌这个意图明显的虚伪男人，而是因为他的正前方，一朵晶莹饱满的奥斯汀月季的旁边，有两只毛茸茸的黄色蜜蜂正在追逐调情，甜蜜得旁若无人，透明小翅膀掀起的风直直吹向珏书。
　　珏书怕蜜蜂，他年纪小，干不了重活，一般只用负责给月季花圃浇水和修剪枝叶，有一次他动作没轻没重，打搅了在黄色花心里做美梦的蜜蜂，当即被蛰了一口，手背上肿起一个鲜红的鼓包，遭了一周罪才消得下去。
　　所以当这两只蜜蜂越飞越近时，珏书捂住自己的口鼻尽力将自己伪装成蜜蜂眼里的一朵变异花朵，任凭心跳声在花丛中愈来愈响。
　　“不了，时间不早了，我还是要找我的女儿，”特蕾莎拎起她白色泛黄的围裙，装模做样地摆摆手，继续喊道，“Janice？”
　　再撑几秒就好了，珏书闭上眼睛，忽然感觉脸颊边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靠了上来，他过电般地浑身打一个哆嗦，整个人向侧边倒去，裸露出来的小手臂被细碎的花刺划得一片辣痛。
　　“啊！......”珏书一屁股跌坐在草坪上，手掌又被新鲜的草根扎痛。
　　“我的乖乖欸，”特蕾莎看见珏书，立刻换上干脆利落的家乡话，蹲下揪住他的耳朵骂道，“小崽子，叫你半天，就知道你在躲我呢。”
　　“痛......”珏书伸出伤痕累累的双臂推开他妈的手，咬咬牙申辩道，“我不想去，我不想去！”
　　“不想去也得去！”特蕾莎拽起珏书，将他往庄园的西侧带，“我之前就跟你说多少遍了，教中文就能拿钱，多好的机会，就算争取不到也要试试，万一撞上大运——谁知道呢，试试又不会掉一层皮，你非不听！”
　　“我不要！”珏书痛得龇牙咧嘴，“今天来的都是剑桥大学里的学生，你又不是没看见，我去怎么可能选的上，我不要！”
　　“不试怎么知道！”他妈不听，一只脚踹开低矮平房一楼的一扇木门，将珏书推进他们已经生活了两年的寒酸房间，“给我去把衣服换上，稍微打扮一下，谁看得出来，更何况你就是中国人，比那些假的已经好了千百倍。”
　　床上平铺着的那件衣服，珏书忍痛抬头看了一眼，那是一条黑白色的夏季裙装，顽固守旧的英国贵族和富商家里仍然采用这种裙子作为女仆的工作服，他还没有进入主城堡的资格，女仆裙自然没穿过，这条是他妈从另一个身材瘦小的专管卫生的下人那里买来的，据说好歹花了些钱。
　　而他妈妈不过也只是庄园里众多厨娘中的一员，年薪至多二十磅。
　　“我不想穿这个。”
　　珏书垂头丧气地坐在床边，他今天穿的是一条灰色麻布制的半身裙，腰侧的铜扣紧紧地束缚住他细窄的腰身，竖条暗纹低调隐晦，像是几十年前的乡村女教师才会穿的裙子。
　　但那条女仆裙就不一样了，珏书见过女管家穿它的样子，他不想让自己的上半身都绷出清晰的曲线，尤其他妈为了让他看起来像是真的十五岁少女该有的样子，会往他的胸前塞海绵，黑色长袜一直拉到大腿根，与女士内裤的挂钩扣在一起，最后在穿上挤脚的黑色皮鞋......珏书不敢想象自己那时候的样子，他觉得害怕。
　　“不穿，那能怎么样呢？”特蕾莎在阴暗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庄园最近在赶人，不仅赶人，连薪水都在减少，二十磅一年，你天天浇那些花，一先令都没有，你都已经十六岁了，总不能还要我在厨房累死累活地干活养你吧？”
　　“我们来英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摆脱战争，摆脱穷命......你不努力我们怎么活下去，还要像以前一样要饭吗？做家庭女教师一年一百磅，一百磅！......”
　　又来了。珏书不安地揉着手指上的小伤口，自从两年前他们坐船从厦门偷渡来英国，这些话他几乎每天都在听，一开始他还会感动得痛哭流涕，后来渐渐的，就只会觉得他妈太过于面目可憎，像圣经里的魔鬼。
　　“知道了，”疼痛变得麻木后，珏书闷闷地说，“我去试试，如果没被录用，我还会找别的活干的。”
　　特蕾莎满意了，乖乖长乖乖短地哄两声，说几句好话，重新带上门走了出去，将珏书一个人留在背阴潮湿的房间里。
　　今天从城里一共来了十五位教师，其中有男有女，有英国人也有从中国来的留学生，而珏书只是一个卑微低下的花园女工，在来英国之前也并未受到过多良好的教育，顶多是在新式小学里念过几本书，与那些大学生相比，毫无优势可言。
　　发了一会儿呆，珏书捡起床上的裙装，认命一般地，先翻出内衣裤和黑色长袜，再脱掉他身上的裙子和衬衣，一件一件按照顺序换上，廉价蕾丝包裹住他平瘠的骨头，白色的贝母扣从下扣到上，严严遮住纤瘦的脖颈。
　　穿好后他在房间里稍稍走动了一下，感觉到皮质的固定扣在布料中来回摩擦，蹭得大腿嫩肉生疼，脸颊不可遏制地热了起来。
　　透过窗户，他看见城堡沐浴在阳光下，连尖尖的哥德式屋顶都在熠熠发光，听他母亲说，丝绒庄园的一小块玻璃都是几百英镑的造价，从十七世纪建成以来，每年的维修费更不容小觑。
　　庄园原本是皇室贵族留下来的，直到上个世纪中被一位富商买下作为私人住所，从那以后就一直住着威斯敏斯特先生一家。
　　下午三点半，厨娘们该去准备晚上的晚餐了，珏书一个人走过橘园，穿过爬满花藤的长廊，黑色的裙摆沾满鲜花和和嫩草的香气，再溅上一点喷泉水，来到城堡的正大厅侧门。
　　“管家，”珏书沉住气叫住正靠着雕花柱子抽烟的男管家，“可以带我去会客厅吗？”
　　男管家一时没认得出来这是珏书，烟雾后眯起的双眼里充满探究，连带着他嘴唇上的两绺胡须都变得心怀鬼胎起来，“小姐，你是？”
　　珏书的脸更烫了，嘴唇小幅度地抖了几下：“是我，Janice，我也要来应聘少爷的中文教师，你能不能带我进会客厅？”
　　“Janice？”管家两指夹住卷烟，短促地笑了一声，“你穿成这样我还真认不出来了......你现在已经是个大姑娘了，难怪。”
　　珏书不敢吱声，柔风吹起他鬓角吹落的半长发，携来橘子花的清香。
　　好在管家没有打算继续刻意刁难他，掐灭燃烧了一半的烟，等烟雾散去就转身将他引进城堡里。
　　这是珏书第一次踏进城堡内部，他走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上，目瞪口呆地望着周围油棕色的雕花木柱和木制家具，鼻尖盈满醇厚的冷沉香，装潢奢华到他的脚步声都变得和呼吸声一样轻。这个点，里面一个仆人都没有，珏书猜人可能都在会客厅里。
　　“有几位教师当场就被拒绝了，”管家戴上白手套，不紧不慢地说着，“现在剩下的可能还要在庄园里住一晚，但愿你母亲她们能做出令人满意的晚饭——是不是她让你来应聘的？”
　　“是的。”珏书规规矩矩地说。
　　“好吧，如果你再早半小时来，我肯定会笑话你一通，但是现在我不会了，少爷今天就跟我提过你......”绕过几个弯，管家停在了会客厅门口，不等珏书提问，抬手敲敲门，恭敬地喊道，“先生，夫人。”
　　珏书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他躲闪地看着厚重木门上长着翅膀的小男孩，隐隐地听见里面的笑谈声停了下来，片刻后一位女仆替他们拉开了门。
　　“进来吧，管家，怎么了吗？”
　　陌生却华贵的女声落进珏书的耳朵里，压得他不敢抬头，管家职责性地附和了两句，不动声色地按住珏书的肩膀，将他带进凉意生风的会客厅里，沉重的一声后，大门再次合上。
　　“这儿还有个小姑娘，说来应聘少爷的中文教师，但她太粗心了，忘记要提前准备好个人资料，我看她太可怜，就带进来了。”
　　会客厅的装潢略显得清新，地毯和窗帘都是浅色的，珏书没抬头，却闻到了百合的浓烈香气。威斯敏斯特夫人坐在靠落地窗一边的单人沙发上，于珏书是遥不可及的距离。
　　会客厅里安静了一分钟，所有人都在打量珏书，从威斯敏斯特先生和夫人，到两三位坐着的剑桥大学的学生，当然还有Carlyle少爷。
　　“你抬一下头，”威斯敏斯特夫人端起茶杯抿两口红茶，等珏书抬起头，又打量了好几分钟才开口，“看着好小，还是中国人？”
　　“是的，夫人，”珏书小声说，“我今年十六......”
　　没等他说完，威斯敏斯特夫人转头对威斯敏斯特先生漫不经心地说起话：“刚刚走了的李小姐也是中国人，多大来着，21？”
　　珏书就闭紧嘴巴不说话了。余光里，他发现Carlyle少爷放下了手里的书，一直在静静地看着他。
　　“怎么停了？”威斯敏斯特夫人不满地皱了一下眉，“继续作你的自我介绍，我会听着的，你的英文还不错，我能听得懂。”
　　“啊.....哦，”珏书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我来自中国南方，两年前坐船来到了英国，没有父亲，母亲是庄园的厨娘。我平时负责给花圃浇水，或者帮忙晾衣服，英文是慢慢学会的，平时也会看书，在中国上过六年新式小学，典故都知道一些，数学也会一点......”
　　到了后半段珏书说得磕磕绊绊，想到什么就再加两句，期间威斯敏斯特夫人连个正眼都没给他，一盏红茶端起放下三次。准确地说，所有人都没正眼看过他，除了Carlyle少爷。
　　“说完了？”威斯敏斯特夫人抬起下巴，让她花了精致妆容的脸完全露在在阳光下，“今天来的都是剑桥大学的学生，我以为就这样了，没想到还有一个咱们家的小女仆。”
　　“夫人，我中文和英语都很好的，希望您能考虑考虑我，”珏书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而且.....而且每天都很有空，和少爷年纪也相近。”
　　“这倒是，”威斯敏斯特先生终于开口说话了，“Carlyle今年17岁，刚刚那些大学生年纪都太大了，我怕Carlyle会觉得不舒服。Carlyle，你说呢？”
　　取得少爷的满意才是最重要的，这一点珏书明白。他以前或多或少见过Carlyle几眼，有时候是看他穿过草坪走进城堡，有时候是看他坐上轿车准备离开，珏书知道他喜欢橘园的橘子花，喜欢月季园的白色奥斯汀月季，喜欢对着喷泉中间的人鱼雕塑画素描，平时最常穿一件白色的衬衣和深色的西裤，偶尔穿上马术服骑马出去跑跑，他身量很高，挺拔英俊。
　　Carlyle回答的很快，不会让珏书觉得倍感煎熬，他说，“我喜欢年纪小的。”


第2章 十四行诗
　　丝绒庄园2
　　第一次听见Carlyle的声音，意料外的清冷，语调虽然没有起伏，听着却能让人心生依赖，珏书吃了一惊，手心的汗被风吹干，指尖冰凉。
　　威斯敏斯特夫人没有发表意见，她一贯摸不清楚她这个继子的心思。
　　“年纪小有年纪小的好处，没什么坏心眼，和Carlyle相处的时间也多，学中文毕竟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威斯敏斯特先生继续说道，“缺点就是他没上过学，现在这个时代，物理和化学更重要，Carlyle以后要是学医的话......”
　　“爸，”Carlyle出声打断了他，“我只是要一位中文老师。”
　　“好好好，”威斯敏斯特先生抱歉地笑了笑，对珏书说，“Janice，你说几句中文给我们听听。”
　　珏书就把刚刚说的自我介绍全部再用中文说了一遍。
　　“节......书，结束，借书？”威斯敏斯特先生拗口地念了好几遍。
　　“是珏书。”Carlyle纠正道。
　　威斯敏斯特夫人放下茶杯，招手叫女仆过来添满茶，“管她叫什么呢，我们又不需要学中文。Janice，再让我们听听你的英语吧，过去那边书架的第十排，左起第八本，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从第一首开始。”
　　在这里说英文比说中文更具有审判意味，珏书的一颗心重新被吊了起来，他不情不愿地迈开腿，皮质腿环随动作不停地剐蹭着大腿敏感的部位。顺利找到第十排第八本的十四行诗，珏书抬手踮脚去够，结果连书脊都摸不到。
　　“我帮你。”Carlyle从沙发里站起来走到他的身后，前胸轻轻地贴住珏书的后背，轻松地为他取出这本书。
　　“谢谢。”珏书接过书，目光里是Carlyle衬衫上款式相同的贝母扣。
　　“没事。”
　　“坐着读吧，不用站着。”威斯敏斯特夫人用手撑住太阳穴，困倦地闭上眼睛。
　　珏书照做了，身体陷进柔软的羽绒沙发里，翻开岁数比他大的牛皮纸，从第 一 章第一段开始念起来。
　　珏书为了学好英语，读过莎士比亚的不少书和剧本，无论是阳光灿烂的白天还是更深露重的夜里，他经常一个人捧着一卷书在花园里晃荡，尽力投入感情模仿，就是为了让他的英语不受人嘲笑。
　　宁静的午后，尘埃在阳光里一刻不消停地互相追逐着，花瓶里的百合开得细密无声，配合珏书柔和顿挫的朗读声，大家都有些醺醺然，所以等他读完两首，整间会客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见威斯敏斯特夫人的神态似乎是要睡着，珏书惶惶地停了下来，寻求帮助般地看了一眼对面的Carlyle。
　　Carlyle也在看他，蓝色海浪揉碎在他的眼睛里，珏书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他是这里对自己唯一不会有恶意的人，明明他们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
　　“thy，”威斯敏斯特夫人忽然开口，“你念错了一个，这是很明显的错误。”
　　珏书脸颊一热，立刻站起来道歉：“对不起，夫人。”
　　“你不用对我说对不起，”威斯敏斯特夫人整理好裙摆从沙发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毕竟需要中文教师的人不是我，做决定的人也不是我。再说了，犯一点错又能怎样呢——只是一点小错误罢了。”
　　珏书听不懂她话后的意思，会客厅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威斯敏斯特先生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那么......Carlyle你是怎么想的？这边几位都会是很优秀的中文教师，当然，如果你满意这个小女仆，也不是不可以，咱们可以先试用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叫剑桥大学的老师出份考卷，看看结果如何。”
　　“可以，”Carlyle平静地说，“那就她吧。”
　　好大一块馅饼从天而降，将珏书砸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他抱着书茫然地站在原地，厚重的木门被拉开，年轻教师们嘟嘟哝哝地走出去，经过珏书身边时不忘轻蔑地瞟两眼，或是嫌恶地皱眉。
　　珏书从茫然里缓了出来，在心里纠结地想，要不他还是放弃吧，回去跟他妈撒个慌，说没被录得上就好。
　　“头一个月的薪水是十英镑，”威斯敏斯特先生焦躁地走到珏书身边，“过了试用期还可以再加，至于上课的时间和地点，我们后面再定——对了，你住在哪？”
　　珏书一听到“十英镑”，立刻推翻了自己的设想，快速回答道：“住在后面的佣人房，和我母亲一起。”
　　“佣人房，佣人房......是不是太远了，你先回去收拾收拾衣服，晚上就搬进来住吧，尽量离Carlyle近一些。”
　　珏书眨眨眼睛问道：“我母亲也要收拾东西吗？”
　　“当然只有你，小女仆。”
　　珏书内心欣喜若狂，从城堡离开的时候连身上的裙装都不觉得碍事了，管家像是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局，掏出他的半支烟点燃叼在嘴边，拍拍珏书的肩向他祝贺。
　　“小女仆，”他半真半假地笑道，“小老师，十英镑都快抵得上我的月薪了。”
　　“管家，请你不要笑话我，”珏书红着脸说，“我等会儿会给你插一瓶花送过去的，谢谢你的帮助。”
　　“不用谢我，要谢也是谢Carlyle少爷，他说今天会客厅的门务必要向你敞开，不然就怪我工作不力。”
　　珏书不懂：“为什么？”
　　管家不笑的时候显得严肃，笑起来又极其不正经，他弯腰靠近珏书的耳朵压低声音说到：“这我怎么知道，我还想问你呢，小女仆，你是不是和少爷......”
　　“没有！”珏书叫了起来，“没有！你再瞎说我就不给你送花了！”
　　珏书说完就跑开了，黑色的裙摆搅乱金色的阳光，1931年的这个午后一如既往的宁静，像古典画里静止不动的湖泊，对于画框外的未来，大家都选择闭口不谈。
　　珏书小跑回自己房间，本来准备脱掉身上的女仆裙，但一想起今天少爷穿的衬衫上也是贝母扣，想了想还是算了。他从房间的各个角落里摸出他的所属物品，一堆破破烂烂的书籍，一只脱线的小猫毛绒玩具，一些零散的小东西，还有几件旧衬衣和半身裙，然后一股脑把它们塞进小皮箱里，坐在床边等待威斯敏斯特先生派人接他过去。
　　一直等到晚上八点多，特蕾莎才洗好碗回来，她已经听说了珏书被任用为中文教师的事情，转头跟其他女工添油加醋地说珏书有多有多聪明，夫人和先生都很喜欢她，一直闹到了九点多。
　　“去里面拿了好东西可别忘了你妈，”特蕾莎喝得醉醺醺的，衣服也不脱，大剌剌地躺在床上，“中国的老话，百善孝为先，你妈我呀，就等着你养我呢。”
　　珏书和皮箱站在一起，既害怕威斯敏斯特先生反悔，又想早点逃离这里，“妈，你不会又偷了酒窖的酒吧......这些酒很贵的，先生要是知道了，万一抓你进牢。”
　　特蕾莎翻个身，沾着油污的围裙朝下，不耐烦地叫他闭嘴：“这还没进去呢，就胳膊肘往外拐了，这庄园这么大，谁有功夫管酒窖有多少酒，倒是你，小心别让人知道你是个带把的......”
　　“我很小心的，你不说就没人知道。”珏书跟她讲不通，干脆不说话了。
　　再等一会儿，威斯敏斯特先生终于叫下人来接珏书了，珏书不想管睡懵过去的特蕾莎，轻声关上门，拎起小皮箱朝夜色里的城堡走去。
　　城堡里的规矩多，比如说威斯敏斯特太太神经衰弱，晚上过了八点就不许下人发出大一点的噪声（除了她十岁的儿子爱德华）；白天同样要轻声细语，不仅城堡里要保持干净整洁，下人们的着装也要统一，不得有一丝脏乱。
　　“那我要每天都要穿这个吗？”珏书努力跟上最前面的管家，小声问他。
　　“这我不知道，”管家头也不回地说，“你得去问少爷，少爷让你穿什么你就穿什么。”
　　珏书回想起白天Carlyle那张表情淡漠的脸，忐忑地说：“好吧。”
　　珏书的房间在三楼的最西边，由于夜太深了，管家不方便为他介绍房间的布局，简单指明书房和少爷的房间在哪就离开了。他打开灯，惊喜地发现这间房间里什么都有，装修丝毫不输会客厅，木制家具全部都是用樱桃木制成的，衣橱、书桌、台灯和床头灯，甚至里面自带了卫生间。
　　珏书把自己扔上床，轻柔的鹅绒床品是天上的团云，托住他一颗砰砰乱跳的心，香气轻巧美好。
　　他平躺在床上，飘飘然地看着头顶的水晶吊灯，风吹进来，风铃一般叮当作响。这半个小时里，珏书想遍了他十五岁之前睡过的各种地方，他不想去猜测以后是否还要睡大街，和轰隆响的满是机油的机器躺在一起，是否要怕他的性别被拆穿，所有绅士给的特权都被收回，他只想好好享受现在。
　　直到意识到再不睡明早就起不来了，珏书这才慢慢地起身脱掉衣服，踢掉皮鞋解下腿环，贝母扣松开，是白蕾丝粉饰的瘦而薄的身板。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匀称，脊骨流畅，弯腰时头发散在两侧，露出漂亮的肩胛骨，关灯的手同样纤弱。
　　屋内的灯终于灭了，万物阒静，一只蜻蜓飞离睡莲花瓣。


第3章 骗人
　　丝绒庄园3
　　第二天珏书准时准点地醒了，白色鸭绒铺就的梦境轻盈美好，他不想睁开眼睛，一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压在被子上，迷蒙地听窗外的鸟啼声。
　　城堡一楼正大厅的座钟会报时，七声的余音一散去，珏书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双脚踩在地毯上，从衣柜的抽屉里找出他昨晚叠进去的衣裙，一起拿到卫生间里。
　　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珏书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当然依旧那个他，瘦小可怜，黯淡无光，被迫留长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团枯草，与周遭的奢华装饰格格不入。
　　珏书不想在一大早破坏自己的好心情，迅速地冲完澡后开始习惯性地穿上女士内衣，裸色的长袜拉到大腿根处，最后穿上短衬衣和半身裙。
　　他决定今天要出一趟门，跟上庄园的采购车，用他少得可怜的零花钱去城区里买一些文具用品和书籍。
　　离开房间，珏书很快就迷失在了迷宫一般的城堡里，昨天管家给他介绍的少爷的房间他也找不到了，看见佣人们上上下下地忙碌，也不敢去打搅她们，好不容易摸到楼梯走到一楼客厅，正好撞见威斯敏斯特夫人穿着丝绸睡袍靠在窗边抽烟。
　　她身边没有别人，而珏书怕她，怕她华贵却凌厉的五官，怕她意有所指的嘲讽，赶紧趁着夫人没看见他贴墙根跑了出去。
　　今天依旧是个大晴天，阳光穿梭在树影里，像漫天撒下的金币，珏书先去月季园看了眼他的月季，再去橘园看看有没有枯掉的树枝，花园女工见他过来，好心地塞了串从果园摘来的葡萄，问他昨晚在城堡里睡得怎么样。
　　“斯旺太太，”珏书轻轻柔柔地笑了起来，“还不错，就是里面太大了，我总是迷路。”
　　斯旺太太是庄园里的老人了，儿子由老先生资助，现在正在伦敦念大学，为人和善，看见珏书更是笑呵呵的，“多走走就习惯了，原先少爷的母亲刚来，也说她不习惯，待着待着，花园里有什么花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珏书坐在藤椅上，脚晃来晃去，问道：“少爷的母亲？”
　　“你应该知道的，和你一样，也是个中国女孩儿，和先生在学校里认识的，然后带回家就有了Carlyle少爷，可惜生了场大病早早地走了......”
　　珏书边听边剥完了葡萄，留一颗逗逗腿边的白色小猫，他并不觉得自己和那位过世了的夫人有什么相像之处，半敷衍地附和了两声，站起来说道：“我要走了，今天想去一趟城里买点东西。”
　　“那你得快点，我看他们已经准备出发了。”
　　珏书闻言赶紧往喷泉那边望去，车子好像确实要走了，他匆忙地道完别，但裙子好像有点紧，他的步伐不好迈得太开，头顶的太阳一阵晃眼，珏书不知道踩到了草坪上哪块陷下去的地方，重心骤然失衡，狠狠地崴到了脚。
　　“啊！”
　　珏书闭上眼，正准备迎接即将到临的痛感，忽然感觉腰部被谁的手臂给托住了，只有脸一头栽进了一个温暖的带有橘香的怀抱中。
　　橘园的橘子花已经凋谢得差不多了，珏书只在城堡里闻到过这种好闻的香气，他知道抱住他的人是谁，脸热到不好意思抬起来。
　　“还好吗？”Carlyle箍紧珏书的一把细腰，将人揽进怀里，“是脚崴到了吗？”
　　“没、没有。”珏书仰起脸，磕磕绊绊地想解释，一对上少爷蓝湖泊一样的眼睛，就像患上了失语症一样说不清话。
　　Carlyle没有笑他，弯腰捏住珏书的脚腕替他揉了揉，“我给你安排的那间房间，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没、没有......”
　　“那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习、习惯了。”
　　Carlyle揉了一会儿，松开手示意珏书活动活动脚，“今天有事吗？”
　　Carlyle比珏书高很多，此刻站在珏书面前，替他遮住初夏热烈的阳光，以及已经开走了的采购车。
　　珏书只好说：“没有。”
　　他注意到Carlyle今天穿得很正式，衬衫西裤，还有手腕上的手表。司机把车子缓缓停在他们身边，Carlyle拉开靠珏书的车门，用无人能拒绝的语气问道：“走吗，陪我出去买点东西。”
　　珏书点点头，抬起发烫的腿，弯腰坐进去。
　　Carlyle关上车门，走到另一边，坐在珏书的身边，示意司机开车。
　　汽车驶离丝绒庄园，绿草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柏油路，庄园到城里不远，但这还是珏书第一次坐少爷的车，也是他第一次靠少爷那么近，清新的橘香勾着珏书，好像春天还未让步。
　　“去买点你需要用到的东西，”Carlyle看着珏书的侧脸说道，“家里没有女孩子，缺的东西很多，我怕叫下人去买，你会不喜欢。”
　　“不、不会......”珏书吃惊地看回去，“不、不用这么麻烦，我什么都可以的。”
　　Carlyle笑了：“为什么你每次看见我，脸都这么红。”
　　珏书别开脸，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话说得含混不清：“天、天太热了吧。”
　　车子停在一家文具店门口，橱窗展示的牛皮书昭示了它身价的昂贵，珏书跟在Carlyle身后，亦步亦趋地，生怕自己任何一个粗鄙的举止会招致他人探究的眼神。
　　“想要什么都可以买，”Carlyle转头对珏书说，“钱不算在薪水里。”
　　“我不缺这些，”珏书觉得害怕，这样的地方太过陌生，摇摇头说，“我不需要。”
　　“不需要？”Carlyle半靠在木架上，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处，正经的绅士模样没了，“我的小老师，那你准备怎么教我中文呢，用你这张漂亮却容易打结的嘴巴吗？”
　　他握住珏书的手腕，略轻佻地笑道：“还是用你这只漂亮的手，在我的手心里写字？”
　　珏书仿佛受到了刺激，迅速抽回手，将头点出幻影：“买买买！......”
　　珏书只敢挑便宜的东西买，Carlyle在店里的另一头，他看起来像是经常来这家店，穿着制服的漂亮导购员站在他身边给他不停介绍新产的打字机和钢笔，他从善如流地采纳了意见，然后走到一整面的书架前，挑了很多书堆在手臂上。
　　“太多了......”珏书惴惴不安地踮脚靠近他，说，“而且我不需要那么贵的钢笔。”
　　Carlyle却说：“这不算贵，很普通的价格。”
　　珏书语塞，发现Carlyle抱着的那堆书有很多都是偏物理和数学一类的，上面画着很难懂的图案，他在新式小学里顶多上过一点数学课，知道最简单的算术，但物理对于他太过陌生。
　　“这是买给你的，”少爷被小女仆如临大敌的表情逗乐了，“忘了告诉你，为了让我能更好地学习中文，我们决定让你每天陪我一起上课。”
　　珏书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结完账，司机将东西全部转移到副驾上，Carlyle打开车门，扶住珏书的手：“我从来不骗人。”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他想了想，还是回握住了少爷的手。
　　沾了东亚人骨骼纤细的光，他的手比Carlyle的小很多，看起来的确像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女。
　　“不需要你会，”Carlyle对他说，“你只要陪着我就好了。”
　　从文具店里出来时间也还早，珏书以为差不多就可以回去了，但中间Carlyle又下去了一趟，给他买了支香草味的冰激凌。
　　冰激凌是软冰激凌，顶部白色的地方已经在化了，小小的薄荷叶变成水里的浮萍，珏书乖乖地接了过来，先闻一口，然后伸出舌头舔出一个小缺口，听少爷叮嘱司机开慢一点后对他说：“女孩子都喜欢吃这个。”
　　珏书想说他不是女孩子也喜欢吃香草味的冰激凌。
　　汽车在南剑桥郡的街道里有目的地行驶着，珏书一边吃一边偷瞄Carlyle，觉得他应该会很受女生们的欢迎，只可惜他在庄园里上私人教师的课，不太能接触的到同龄的女孩子，否则又怎么会对他这种人上心呢。
　　他舔完一整个冰激凌，嘴唇冻得通红，下面的蛋筒太脆，一咬就往裙子上碎一块，摸裙兜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没带手帕。
　　“用我的吧。”Carlyle展开他的米白色的手帕铺在珏书的大腿上，手帕四个角上都绣了橘子花，针脚细密，看起来像是中国人的手艺。
　　“谢谢，”珏书顿了顿，快速嚼完蛋筒秉持着“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原则，将手帕叠好塞进自己的衣兜里，“我洗好再还给你吧。”
　　Carlyle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回庄园的路上，Carlyle对中国人的性格表示了极大的兴趣，手撑在车窗上问珏书：“中国人是不是都很传统？”
　　“也许吧，”珏书说，“应该是的。”
　　“为什么是应该？”
　　“应该......就是应该，我见过的中国人好像都很保守。”
　　“比英国人保守？”
　　“是的。”
　　“那你觉得你保守吗？”
　　“我......我不知道。”
　　“我觉得你是保守的，”Carlyle看着珏书因思考蹙起的眉毛，“我从未见过你露出锁骨和小腿，再热的天你都要把扣子扣到最上面。”
　　珏书不好说那是因为他怕暴露自己不是女生的事实，干巴巴地重复道：“那我就是保守的。”
　　Carlyle似乎认为珏书很好逗，模仿他的语气又说了一遍：“那你就是保守的小女仆。”
　　回到庄园，管家帮忙将东西全部送进了珏书的房间，珏书没回去，在月季园浇花浇到下午，从里面挑出开得最好看的几朵插进花瓶里，柳兰作为点缀，橘子树枝勉强折两条，一齐送到管家的房间里。
　　“小女仆今天很开心。”管家揶揄道，“一整天都和少爷待在一起。”
　　珏书羞怯的脸躲在花瓣后面：“没有！没有一整天！”


第4章 小老师
　　丝绒庄园4
　　小女仆现在无疑是庄园里最特别的存在，所有人都会特别关注他黑色的、不太卷的长发，清亮的黑色瞳孔和时常浮现的腼腆笑容。他好像天生适合和那些娇嫩的花儿待在一起，也适合乖顺地跟在少爷身后，用中文小声给他介绍庄园里的每一项存在。
　　“昨天你给管家送了一束花？”Carlyle坐在花圃旁边，摊开珏书刚还给他的手帕，铺在上面，示意珏书坐过来。
　　“手帕我刚洗好的，”珏书看着那方手帕，挪不动脚，“我直接坐下就好了。”
　　珏书的头发用发卡盘在了脑后，露出小半截后颈，女仆裙胸前的贝母扣在阳光下折射出琉璃一般的光泽。
　　Carlyle握住珏书的手，手指轻轻捏住他的指关节，说道：“不要拒绝我的好意，手帕我可以自己洗。”
　　带一点躁意的夏风灵活地拨弄着月季丛，一朵白色奥斯汀月季顺势依偎在了Carlyle的肩上，珏书照做了，背靠花丛坐在少爷身边。
　　“还是我洗吧，”珏书说，“我是给管家送了一束花，因为他帮了我一个忙。”
　　“什么忙？”
　　“就是......就是，就是一个忙。”
　　珏书说完心虚地瞄了一眼Carlyle，少爷的衬衫少扣了两颗扣子，隐隐地露出锁骨下方的一颗痣。
　　远处的香柏树影东倒西歪，珏书被晒得昏昏欲睡，Carlyle转身将贴着他的那朵月季捏在手里，问道：“我能摘吗？”
　　“当然能，”珏书顿了一下，“这花不属于我，你想摘就能摘。”
　　“是吗，”Carlyle摘下了那朵花，手指伸进花瓣里抚摸黄色的花蕊，“那你帮我也插一瓶花吧，就像管家那样的，有很多月季。”
　　珏书总算不打盹了，他站起来，将手帕叠成方块揣进自己的衣兜里，刚往外跑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再次折回来，低头问Carlyle：“我没有花瓶了，你可不可以找一个给我？”
　　小女仆的声音和人一样无害，Carlyle笑了，湖蓝色的眼睛眯起来：“我房间就有闲置的，你可以随便挑。”
　　珏书点点头，去了，走两步，裙摆还没晃得起来，又转身了，红着脸说：“我找不到你的房间......”
　　“管家没告诉你吗？”
　　珏书乖乖地认错：“告诉了，但是我又忘了。”
　　Carlyle无端地产生一种冲动，想捏一捏小女仆通红的耳垂以示惩罚，甚至想摸他柔软的脸颊，敲敲他的额头，谁的房间都可以找不到，少爷的房间怎么能忘记。但这种冲动并没有持续太久，Carlyle将月季花放进衬衫左边的口袋里，从花圃边上站起来，手虚托住小女仆的腰。
　　“我带你找。”
　　珏书的房间和Carlyle的房间中间只隔了一间书房和小会客厅。Carlyle以小女仆的房间为起点，带他来回走了三趟，直到珏书发誓他闭着眼睛也能摸到少爷的房间才罢休，然后被带进卧室里。
　　Carlyle的卧室同样简洁，沙发上搭了件不正式的外套，橘香不知道是从哪里散发出来的，大概是从床上。他的桌面是全房间最乱的地方，打字机和一堆白纸聚在一块，暗棕色的书籍参差地摞了三四本，书桌对面的墙上贴了一张男性和女性分别的身体骨骼示意图，珏书不好意思多看，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等Carlyle把花瓶抱给他。
　　“有点重，你小心。”
　　明顿花瓶最喜欢在瓷质的瓶身上作繁复细致的雕刻，珏书有些费力地托住手柄，不太懂少爷看起来这么绅士正经，却喜欢坦露身体的东西，那些活灵活现的少女曲线刺激得他眼神不知道往哪摆。
　　珏书从花瓶后露出脑袋：“我争取在睡前插好。”
　　Carlyle点点头：“那我晚上为你留门。”
　　珏书的一天总的来说都很清闲，庄园里的下人每个人各司其职，基本不会指派他去做什么事，特蕾莎每天不是在后厨就是在佣人房喝酒打牌，他也乐得自在。
　　珏书回到月季园，像只蜜蜂拱在花丛里到处寻觅最好看的花，挑出来以后再跑到爬满蔷薇的栅栏那儿剪几朵蔷薇。满天星和铃兰花也在花期，珏书各去折了几支，整理好花朵的层次，用橘枝和柳兰作为点缀，一直忙到月亮升起。
　　简单地吃完一顿晚饭，珏书想起来少爷的手帕还没洗，赶紧跑到洗衣房用肥皂来回搓了几遍，拿去晾衣绳晾好。
　　淡黄色的橘子花刺绣在月光下盈盈地发着光，这方手帕质地很普通，边边角角早就变形了，唯有绣线紧密地扒着手帕布，没有一点毛糙。
　　半个小时不到，手帕干了，珏书拿在手里，另一只手臂抱住花瓶往城堡里走。
　　入夜后的丝绒庄园静如止水，昆虫在草地里窸窸窣窣地发出各种声响，马厩里时不时传出来一声马嘶，珏书孤身一人走进漏光的城堡里，爱德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飞速地冲了出来，一头撞在珏书的腰上。
　　“啊......”
　　珏书因为身后正好是沙发，除了花瓶里的水洒出来一点，没摔到哪里，但爱德华就惨了，十岁的小男孩本就管不住，蛮劲之后没稳得住重心，一头敲在桌腿上，哇哇地大哭了起来。
　　“爱德华，怎么了？”威斯敏斯特夫人闻声匆匆从偏厅里走来，浅金色的头发拢在一边，看起来像是刚准备去休息，“发生什么事了？”
　　爱德华涨红了脸，卷发贴在头皮上，指着珏书蛮横地哭诉道：“她推我！”
　　“不是，”珏书窘迫地后退两步，硬着头皮解释道，“我没有推小少爷，是他自己冲出来的，我没有看看见他......”
　　“就是她，就是她！”爱德华干脆躺在地毯上开始耍赖，“她故意的，故意的！”
　　珏书百口莫辩：“我不是，我没有......”
　　威斯敏斯特夫人压制着怒火，站起来朝珏书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你的意思是我的儿子会撒谎？”
　　珏书什么都没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火辣辣的一阵痛，威斯敏斯特夫人的戒指剐在他的颧骨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暴起的红痕，眼泪瞬间盈满眼眶。
　　“夫人，我不是那个意思......”
　　珏书死死地睁大眼眶，不让眼泪有夺眶的机会，眼前棕红色的地毯和木制家具全部都模糊了，委屈和辛酸充斥着小小的心房，赶走他所有的氧气，逼得他不能呼吸。
　　爱德华已经收起了他的伪装，龇牙咧嘴地冲珏书扮鬼脸，威斯敏斯特夫人一眼看见珏书手里的手帕，那一抹淡黄色的橘子花刺绣，怒气翻腾着往上，还想伸手打珏书。
　　“你这手帕哪里来的？你从哪里拿到的？我就说中国人都一样，像臭水沟的老鼠，见不了人！......”
　　珏书被她推搡得连连往后，滑腻的花瓶一点一点地向下掉，他不受控制地眨了下眼，眼泪就顺着肿起来的脸颊往下滑落，滴进花瓶里，溅起不为人知的涟漪。
　　“是不是你从Carlyle那里偷来的？......”
　　“是我给她的。”
　　Carlyle快步走到珏书身后，按住珏书的肩将他抱进怀里，胸腔的震动和热度直接传导进珏书的身体。
　　“我在楼上看见了，先是爱德华从桌子后面冲出来，Janice抱着花瓶，没看见他，所以两个人才会撞在一起。”
　　小女仆的眼泪越来越多，滴滴答答地流满少爷的手心，Carlyle得偿所愿地揉揉他的耳垂，用指腹擦掉珏书脸上的眼泪，目光扫过爱德华，语气沉沉：“夫人，不过是场误会。”
　　威斯敏斯特夫人的表情扭曲了一瞬，眼神恨恨地停留在皱巴巴的手帕上，最终什么都没说，揪住爱德华的耳朵转身离开了。
　　“很痛吗？”Carlyle从珏书的手心里抽出手帕，细细地替他擦掉眼泪，“脸肿起来了。”
　　珏书委屈地抬眼：“痛。”
　　那计耳光不轻，隐约能看见红血丝的纹路，宛如红莲开了半张脸，Carlyle接过花瓶，从后搂住珏书的腰：“去我的房间吧。”
　　没过多久，管家送来了消肿的药膏，珏书想自己涂，因为少爷一碰他的脸，他就忍不住眼泪，但是Carlyle为了不让他乱动，一只手轻松地握住他的手腕，一边抹药一边轻轻吹气。
　　Carlyle越靠越近，鼻尖悄悄地蹭在珏书的鼻尖上，有意让珏书住进他蓝色的湖泊里，“我应该早点下来的，之前从窗户已经看见你了，但是想检查你有没有真的记住了我的房间，就没下楼。”
　　“明明不是我的错......”珏书一张嘴就是沙哑的声音，“夫人好像很讨厌中国人。”
　　Carlyle没否认。
　　缓了一会儿，他继续说：“我是不是不应该进城堡，是不是不应该来应聘中文教师？”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她无权干涉，”Carlyle的声音冷了下去，“她有空应该多管管她那个到处惹事的儿子，而不是拿你撒气。”
　　珏书撇撇嘴，顺从地仰起脸：“我怕她。”
　　“不用怕她，”涂好药膏，Carlyle摸摸珏书的头，将他散开的长发揉得更乱了，“你是我的小女仆，我的小老师。”
　　珏书给了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脸，“手帕又要洗了。”
　　Carlyle不关心地说：“那我送给你，你洗了以后就不用还给我了。”
　　药膏冰冰凉凉的，Carlyle打开窗，带着清香的风涌进来，珏书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结合他从斯旺太太那儿得知的消息，这个手帕应该就是少爷的亲生母亲留给他的遗物，把亲人的遗物送给一个下等人，珏书不明白。
　　同样，他也不明白少爷为什么会如此笃定且熟稔地对他好，好像他们的交情远不止这三四天。
　　珏书不明白的事情有很多，他目前只能把一切解释为，少爷对于一个看似柔弱的东方女孩的可怜。
　　更何况他们的身上流着半数同源的血。


第5章 假珍珠
　　丝绒庄园5
　　有关威斯敏斯特夫人和少爷生母的事，珏书不是没有听说过。
　　下人们的娱乐活动无非是一起凑在灯泡下面打打牌，背后嚼点庄园主的事迹，聊他在英国各处的房产和地产，聊威斯敏斯特夫人显赫的家世，聊即便没有生母关爱却也谦和有礼的大少爷。
　　他们在前头打牌，珏书就在牌桌后面抱着斯旺太太的白色短毛猫玩，一听到Carlyle·Westminster的名字，人和猫的耳朵都会竖起来，比装了雷达还灵敏。
　　在他们的谈话中，珏书得知Carlyle的生母是个来自中国的留洋学生，似乎原本也是个上海有钱人家的大小姐，相貌和气质样样都出挑，平日里最喜欢白色的洋服裙装，人衬得娇俏且娴雅，眼睛漂亮得像一只懵懵懂懂的小鹿，看谁都眼波含情。
　　来剑桥读书没多久，追求她的英国绅士就络绎不绝，每天都有娇艳欲滴的玫瑰和肉麻的情书等着她接收。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就看上了当时连她的名字“Elaine”都念不利索的威斯敏斯特先生，并且很快两个人就成双入对地出现在了剑桥的各个角落里。
　　那时候两个人不过都二十来岁，物质和精神上的富足使得他们在剑桥的学习生涯顺利无忧，Elaine惯常直呼威斯敏斯特先生的教名，Ron，并且是一连串儿地叫，Ron，Ron，Ron......声音甜蜜，一路从剑桥大学的雷恩图书馆前叫到丝绒庄园里，最后在毕业当年的夏天，彻底地搬进了丝绒庄园。
　　同年威斯敏斯特先生继承了家业，他叫Elaine在庄园里好好安顿下来，不用出去抛头露面地工作，要不了多久，只要他争得老头子的同意，他们就结婚，在教堂里办一场传统隆重的婚礼，让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有名有分地生下来，姓是Westminster，教名则由她来取。
　　“后来呢？”珏书听腻了哗啦啦的洗牌声，小猫也在他怀里躺腻了，尾巴来回勾住他的脖子想跳出去，珏书舍不得它，又想听完后面的，一着急，心里的疑问脱口而出。
　　“后来？”牌桌上有人乜了他一眼，满不在乎地笑道，“后来就是Carlyle少爷出生了，先生答应的婚礼还是没有举行呗，一直到现在的威斯敏斯特夫人入门，她大概是受不了欺压，没几个月生了场大病，撒手人寰了。”
　　猫到底从珏书的怀里跳了出去，尾巴高高竖起，踩着小碎步走进夜色里，一眨眼，消失不见了。
　　特蕾莎赢了牌，裙兜里的银币叮当作响，她掐掉卷烟，回头警告珏书：“你在里头给我小心点，多做事，少说话，看见夫人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包括她的那个小崽子也是，不然下次再挨打就别来我这哭。”
　　珏书很委屈：“我才没在你面前哭。”
　　珏书愈发肯定威斯敏斯特太太发他的火不是为了他儿子，而是那方手帕，绣着淡黄色橘子花的手帕来自另一个她丈夫爱过的女人手里，并且珏书在她眼里又是个中国女孩。
　　但十岁的爱德华未必能懂，他还以为他妈是在给他撑腰，沉默不言的父亲是在默许他“有勇士气概”的行为，接着的一周里就没怎么消停过，天天找珏书的麻烦。
　　先是月季园的月季和玫瑰，珏书一个下午没去看，就惨遭毒手，花茎从中间被折断，枝叶和花瓣零零碎碎地洒落一地，好生生的藤本月季和奥斯汀月季被爱德华踩得惨不忍睹；没过几天，橘园结的小青橘也被他用木棍打落了大半，气得斯旺太太心口发痛，花了好半晌才缓出来。
　　珏书赶去橘园的时候爱德华还在追着小猫丢石子，他跑得太急，右脚踩在断掉的粗树枝上，差点摔进一片的狼藉中，身后的Carlyle扶了他一把，珏书才能稳住。
　　“Edward·Westminster。”Carlyle站在珏书身边给他撑腰，直视前方叫爱德华的全名，语气生冷，全然是做哥哥的威严。
　　爱德华谁都不怕，就怕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手上剩余的石子一把全抛了出去，朝珏书挤眉弄眼地扮个鬼脸，往河边跑去了。
　　没有追上去的必要了，珏书蹲下来朝小猫伸出手，唤了好几声“咪咪”才将它哄过来抱进怀里，一边顺它的毛一边安慰它。
　　“Carlyle少爷，”斯旺太太捂着胸口，忍不住向Carlyle抱怨，“今年阳光好，难得能盼到一个好收成，您知道的，我还要靠这些橘子给我远在伦敦儿子赚学费，这下可怎么办......”
　　Carlyle扶住斯旺太太的手臂，让她在藤椅上好好坐下，再捡起地上没摔裂的小青橘放进网子里，垂眼向她道歉：“抱歉，斯旺太太，我会想想办法的。”
　　“还有Jan的月季花，”斯旺太太转过头看着抱猫的珏书，“Jan一个女孩子打理月季本来就不容易，这下被爱德华弄得乱七八糟。看看，Jan的手上全是花刺弄出来的伤口。”
　　小猫身上很暖和，带色的短绒毛蓬蓬松松，珏书的手掌陷了进去，手关节处衬得很红，指腹上零碎的小创口全被他不着痕迹地挡住了。
　　珏书刚刚身上跑出了一身汗，鼻尖沁出汗珠，他想对Carlyle说他没事，Carlyle却从他的怀里抱走了猫。
　　“猫给我抱会儿。”
　　短毛猫的性格并不温顺，怕生得很，珏书刚来庄园的时候想摸摸它，差点被它一爪子挠伤，后来忍痛牺牲了好几片火腿肉才能让它亲近亲近自己，所以Carlyle的手臂一横过来，珏书就紧张了起来。
　　“你小心点，它会挠人的。”
　　意料之外的，咪咪很乖顺地躺在了Carlyle的怀里，尾巴动都不动一下，它的眼睛颜色会随着光线的变化而变化，此刻安稳了下来，呈现静海一般的蓝，中间月牙状的瞳仁越来越细。
　　“你的手给我看看。”Carlyle一只手托住小猫的屁股，另一只手握住珏书的指尖，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个遍。
　　检查完以后，Carlyle皱起眉，语气里有了责怪的意思：“我不是说让花匠去收拾的吗？”
　　“他们只会把那一片全部砍掉，或是拔掉另外种新的，”珏书小声为自己解释，“我心疼。”
　　斯旺太太怕Carlyle怪罪珏书不听话，赶忙帮他说话：“少爷，你别怪她，Jan爱那些月季爱得不得了......”
　　Carlyle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被珏书如临大敌的拘谨感逗笑了，放下猫揉揉他的头顶，把珏书精心收拾好的长发搅得一团乱。
　　“弄乱了！”珏书张牙舞爪地挥动手臂。
　　Carlyle没有道歉的打算：“乱了也好看。”
　　天气好，下午又没什么事做，他们俩帮斯旺太太收拾好橘园，将那个装满小青橘的网兜平铺在阳光直射的地上，因为珏书说青橘子可以晒干了用来泡茶，酸酸甜甜的，拿去厨房给厨娘做菜品点缀也可以。
　　忙好一切，珏书的头发完全散开了，他乖巧地坐在斯旺太太身前，由斯旺太太给他重新盘好，别上一枚发卡。
　　Carlyle靠着橘子树，脚下的咪咪还在蹭他的裤脚，珏书看猫，他看珏书，醉醺醺的阳光下没有一个人想打破这份美好的宁静。
　　“中国女孩儿的头发就是漂亮。”末了，斯旺太太笑眯眯地夸到。
　　Carlyle抿起嘴唇，珏书知道他画素描的时候经常会露出这种表情，那是一种对于美的审视和欣赏，珏书紧张了，以为他要发表什么评价性言论。
　　结果Carlyle只是问他：“发卡是哪里买的？”
　　“啊，你说这个吗？”珏书摸到那枚发卡，发卡上的假珍珠摸起来有些掉色，银身倒是真的，就是没好好打理，已经氧化得发黑，看起来寒碜至极。
　　Carlyle点了点头，珏书继续说：“不是买的，是我阿嫲留给我的。”
　　“好看，”少爷向前按住珏书的肩和后脑勺，半把人按进他的怀里，摆正被摸歪的发卡，又说了一遍，“好看。”
　　橘园里的橘子花没在开，但珏书闻到了他最喜欢的橘子花香，那是一种最纯然的，代表着美满与如意的香味。
　　没过多久，Carlyle松开了珏书，捞住他的手问他：“作为补偿，你的月季园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没有。”珏书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真的没有吗？”
　　“......有吧，”珏书被他看怕了，“要浇水。”
　　“那走吧，”Carlyle的手臂转而压住珏书的小肩膀，“我帮你浇水。”
　　月季园离水房和河边都远，Carlyle拉了一根水管到喷泉的水池里，拧开闸口，等了几秒，晶莹的水花下雨一般地落在了草坪上。
　　Carlyle在珏书的眼里变成了会在夏天带来潮湿风雨的南风之神，那是对世界上所有生命来说都不可或缺的存在，于是他短暂地为得到甘霖的月季花开心了一会儿。
　　浇完花正好是下午茶的时间，Carlyle收好水管，作为感谢，珏书挑了一朵开得最好看的奥斯汀月季送给他。
　　“手是脏的。”Carlyle站着没接，示意珏书将花插进他胸前的口袋里。
　　珏书心满意足地照做了，没有发现他变得很留恋Carlyle身上的味道，花都已经插好了，他还愣着发呆。


第6章 柠檬蛋糕
　　丝绒庄园 6
　　去吃下午茶前Carlyle还去喷泉水池里摘了一朵淡黄色的睡莲，珏书跟在他后面，回想以前，少爷好像很少对庄园里的花花草草感兴趣，怎么现在看见一朵好看的就想摘下来。
　　心里虽然有疑惑，但珏书嘴上问不出口，他再次走进Carlyle的房间，从柜子里找出一只瓷白色的宽口花瓶，装满水，将睡莲放进去。
　　与茶具和柠檬味的蛋糕一起用餐车推过来的，还有一小盒消炎的药膏，红茶的茶香、花香、柠檬的酸甜与淡淡的药苦味混在了一起，闻起来居然还不错。
　　女仆泡茶的几分钟里，Carlyle按着珏书的手给他涂满了药膏，后果就是，珏书的双手黏得连银叉都握不住。
　　Carlyle手指上的消炎药还剩一点，白色半透明膏状物体聚在指尖，看起来很怪，他让珏书的脸往前伸一点，好检查他的脸颊有没有留下印子。
　　珏书惴惴不安地问他：“没有留疤吧？”
　　“太远了，”Carlyle说，“你再往我这儿靠一点，我看不见。”
　　珏书的屁股已经离开了座椅，全靠腿支撑着上身，他感觉到脸颊上一阵呼吸的吹拂，那种口干舌燥的感觉又来了。
　　“还好，”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Carlyle检查完了，“你脸太红了，我还是看不清，不过应该没有留印子。”
　　“很红吗？”珏书下意识地捂住脸，结果忘了自己手上还残留着药膏，糊了一脸黏黏腻腻的东西。
　　他愣住了，刚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Carlyle就笑出了声，双眼弯成很细的样子，珏书窘迫得站不稳，被他一把搂过去揽在怀里。
　　珏书的腰细，后背薄，裙子里的束胸带突出明显的走向，Carlyle干净的那只手搭在他的后腰上，手掌用力且滚烫，有一瞬间，珏书热得感觉束胸快要把他的胸腔勒碎。
　　“你都出汗了，”Carlyle抬起手背轻轻碰了下珏书的颈侧，后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问，“要不要去换件衣服？”
　　珏书默默地退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接过女仆递来的湿手帕将脸擦干净，假模假样地用手扇两下风：“还好吧，我不热。”
　　Carlyle用珏书擦过脸的湿手帕顺便把手指上的药膏也擦掉了，今天的红茶是锡兰红茶，喝起来不会太苦，他端起茶杯，喝茶的姿势介于绅士与随意之间，右手食指时不时地敲在桌子上。
　　“夫人后来没找过你吧？”他放下茶杯，清亮的橙红色茶水荡起波纹。
　　“没有，”珏书说，“她没有找过我。”
　　“那我给你的手帕呢，你怎么不用？”
　　那方手帕被珏书洗好后就收了起来，现在应该还安静地躺在盒子里，珏书的脚后跟撞在椅子腿上，正欲解释，楼下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吵嚷声。
　　Carlyle站起来走出房门，珏书跟在他后面抓住扶手朝下面看，一楼的女仆们跑作一团，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毯子，木地板上湿漉漉的一滩泥水一路蔓延到二楼，隐约间珏书闻到池塘底的淤泥的味道。
　　老管家一边摘下白手套一边向Carlyle解释：“爱德华不小心掉进了河里，刚刚才救上来，不过没什么大事，就是呛了几口河水，大腿也被水草割破了，现在夫人在帮他洗澡包扎。”
　　爱德华的育婴房在二楼，紧靠着主卧，哭喊声一阵一阵地从里面炸出来，珏书看了眼Carlyle，两人的嘴角都没忍得住上扬。
　　“回房间再笑，”Carlyle从口袋里取出月季，放回珏书的手心里，对他说，“我去看看，那两个蛋糕别浪费了，你拿回去吃吧，吃完告诉我好不好吃。”
　　珏书正好眼馋很久了，快速行了个屈膝礼，头也不回地奔向柠檬蛋糕。
　　“Janice很可爱。”Carlyle下楼的时候管家无心地夸到。
　　到了晚上爱德华的哭声才渐渐止住，威斯敏斯特先生刚从城区回来，生意似乎没谈成，心情阴郁，庄园里没人敢出一声大气，珏书的晚饭只好在自己房间解决。
　　吃了两份柠檬蛋糕还吃了晚饭的后果就是，珏书在床上躺到深夜都还没睡着，肚子一直发胀，咕噜咕噜地叫个不停。月光从没拉紧的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安静的时候珏书还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
　　珏书在庄园里听到过很多声音，有他听不懂的乡下方言，有赌博的喧哗声，也有他喜欢的昆虫振翅声和花苞的开裂声。他猜Carlyle还没有听过他的心跳声和月季花绽放时花瓣舒展开的声音。
　　又胡思乱想了好长时间，珏书心烦意乱地坐起来拉开床头灯，从书桌上抽出一本小说集，就着暖黄色的光翻了两三页，又扔了回去，窸窸窣窣地下床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外套披在睡裙外面，拧开房门，走了出去。
　　晚上的城堡里比外面冷很多，珏书有点后悔他为什么找了件这么薄的外套，穿了跟没穿一样，冷气攀住他的小腿直往上钻。
　　黑色的长袜穿久了，珏书的皮肤快要和白色的睡裙融为一色，他顺着昏暗的壁灯摸到书房，按照白天的记忆来到其中一面书架前，从里面抽出一本棕红色的书。
　　原路返回的途中，珏书在Carlyle的房门前多停留了一会儿，想起他忘了告诉Carlyle那两个柠檬蛋糕非常好吃，从上面的柠檬酱到最下面的司康饼干都很好吃。
　　但这个点Carlyle应该睡了。
　　珏书转过身，一阵冷风袭来，他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手里的书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还没等珏书把鼻涕吸回去，Carlyle的房门就从里打开了，珏书被骤然亮起的光吓了一跳，身上的外套也掉在了地上，聚在他的脚边，像堆了一团雪。
　　Carlyle回头看看他房间里的钟，再看看一脸亏心样的珏书，又好气又好笑：“这个点了，怎么还在我房间门口丢三落四的。”
　　珏书猜Carlyle肯定知道他的蓝眼睛很迷人，否则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用他的眼睛轻易地让珏书倒映进去，使他产生轻微的、不叫人讨厌的溺水反应。
　　“那个、那个，”珏书磕磕巴巴地说，“那个柠檬蛋糕很好吃，我忘了告诉你了。”
　　蓝色的海面动荡了起来，Carlyle又在笑，笑到珏书面红耳赤地咬舌头，才松开门把手偏过身：“进来吧，外面冷。”
　　珏书捡起地上的外套和书抱在胸前，进了房间。
　　房间里的床规规整整，没有一丝褶皱，两个白色的枕头堆在床头，这下连珏书也疑惑了，半夜一点多，少爷居然还没睡觉。
　　“说吧，”Carlyle关好门，走过去敲敲珏书的头，“不睡觉想干什么？”
　　珏书的头发是散开的，不用担心乱掉，但他还是护住了自己的头，“不想干什么。”
　　“确定吗？”Carlyle站在珏书面前，他的下巴刚好在珏书的头顶上，只要低头就可以看见珏书宽松的睡裙和肩胛骨中间空着的一块皮肤。
　　珏书没有在睡裙里穿胸衣。
　　“好吧，”珏书天真地说，“是我吃得太撑了，睡不着。”
　　“才吃多少就撑了，”Carlyle变得不再礼貌，他握住珏书的手臂，刚好是大拇指和中指的一圈。“这么瘦。”
　　珏书移开视线，注意到Carlyle的书桌上堆了很多他看不懂的书，打字机的用纸卡在一半的位置，上面也有很多令他感到陌生的词汇。
　　他立刻说：“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Carlyle抽出纸，对折成两半扔到一边的废纸篓里，最后合上钢笔，插回笔筒里。笔筒的右边摆着有睡莲的花瓶。
　　“我以后也要学这个吗？”珏书深吸一口气。
　　“不喜欢可以不用学，”Carlyle捏住珏书的脸颊，转换话题，“脸上倒是有点肉。刚刚是去书房拿书了？”
　　“嗯。”珏书点点头，将书的封面正对Carlyle，书壳上是烫金色的“Jane Eyre”。
　　Carlyle调侃他是“小家庭教师看书里的家庭教师”。
　　Carlyle让珏书在他的房间里看书，看困了再回自己的房间，另外给他拿了一件相对不那么薄的外套和一条搭在腿上的毯子。
　　珏书歪坐在沙发里，书没看两页就有些昏昏欲睡，仿佛刚刚信誓旦旦说的“睡不着”是他撒谎，总之半个小时都没撑得过去，精装的书籍摔在地毯上，人彻底陷入了甜梦。
　　Carlyle见怪不怪，拿走毯子，没捂热的外套也脱掉，托住珏书的后背将人抱到他的床上。轻薄的白色睡裙皱巴巴地凑上膝盖，Carlyle盯着看了几秒，没有替他拉下来，而是再次把人抱了起来，抱回他自己的房间。


第7章 骗你
　　丝绒庄园 7
　　珏书睡觉很少做梦，因为睡得太深，就算做梦也是梦见庄园里的橘园和月季园，坏一点的梦也有，比如重演以前颠沛流离的生活。
　　但他这天晚上做了一个极其虚幻的梦，他梦见自己原本是赤脚走在沙滩上的，后来一朵浪花向他扑过来，缠住他的脚，把他拽进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海水里，他不得已，挣扎过后只能随着海浪不断起伏，眼睁睁地望着自己离岸边越来越远。
　　并没有生命危险，海上也没有风暴，梦境里的阳光甚至让他感到惬意，但是整个过程都是他身不由己的，总之珏书醒来的时候出了一身的汗，睡裙皱皱巴巴地黏在他的后背上。
　　珏书其实是有点怕海的，先前从家乡到新加坡坐船坐了两天一夜，后来从新加坡辗转到英格兰，又是漫长的一个多月，虽说这一个多月里他其实没什么出底层货舱的机会，但颠簸摇晃的呕吐感支配了他一路，让他感觉自己像小皮箱里挤成一团的众多粗制滥造的玩偶中的一个。
　　他很怕那种浮着的、脚不落实地的感觉。
　　由于晚上睡得太迟，珏书醒来的时候太阳都快移到天中间了，他慌慌张张地跳下床换衣服，咬着头绳站在镜子前给自己盘头发，盘了好几遍都盘不出他满意的样子，直到他的房门被敲响。
　　珏书以为是老管家来催他起床，从卫生间够出头口齿不清地喊：“可以进来，我已经起床了。”
　　门打开后，进来的却是Carlyle，他倚在门框边上看着珏书越来越红的脸，仿佛是品味一本很有意思的小说，珏书这时候才发现少爷的脸颊上原本是有酒窝的，就是不太明显，像只有退潮后才会浮现的白色浮岛。
　　他伸手将珏书掉在后颈的碎发抓上去：“知道你今天一定会睡懒觉。”
　　珏书今早的第五次盘发失败。
　　“我帮你吧。”Carlyle拧开水龙头洗干净手，在得到珏书的准许后使用了他的擦手巾，拢住珏书的头发分成几股，一股一股地缠在一起，勉强帮珏书完成不精细但明显也不难看的盘发。
　　Carlyle的手法从生疏逐渐变得熟练，珏书僵着脖子问他：“你帮别人扎过头发吗？”
　　Carlyle煞有介事地说：“小时候在寄宿学校帮很多女孩子扎过。”
　　珏书抿紧嘴巴不说话了，双肩下垂，看起来似乎很失落。
　　“发卡呢？”
　　“右手边的篮子里。”珏书恹恹地说。
　　篮子里还有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小饰品，Carlyle甚至从里面找到了一截半长不短的红线、好多毛线团和碎掉了的红色扇贝壳。
　　珏书瞥见了，不情不愿地开口：“红线原本系着一个玉坠，但是后来玉坠被人偷剪掉了，只剩下这条红绳；毛线团是用来逗斯旺太太的猫的，但是因为斯旺太太平时打毛线，有很多毛线球，咪咪看不上我的这些；扇贝壳是刚来英格兰在下岸的海边捡的，但是当时没注意到扇贝壳下面有一只螃蟹，大拇指还被钳子夹了一下。”
　　“那这个呢？”Carlyle举起一张印有酒店印花的淡蓝色便签纸，“上面怎么写着庄园的详细地址。”
　　“这个啊，”珏书一看见便签纸就开心了很多，“是一个好心的酒店服务生给我的，我和我母亲那天第二十三次找工作失败，他给了我们这个，说丝绒庄园缺一个会做东方菜的厨娘，于是我们就来了，结果真的应聘上了！”
　　珏书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眼神时而发散，Carlyle听他一个一个介绍完才将发卡插进他的头发里，然后捏了捏他微微鼓起的脸。
　　“骗你的。”
　　珏书转过头，眨眨眼睛：“什么骗我的？”
　　“我只在伦敦的寄宿学校住了两个月，”Carlyle看着珏书的眼睛，说，“而且那是个男校，里面根本没有女生。”
　　“为什么只住了两个月？”
　　“因为打架，”Carlyle耸耸肩，“打了一个黄头发的男生，鼻梁骨打歪了，看着很严重，所以老师立刻通知了我父亲。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把我送到寄宿学校是因为家里来了……来了另一个人，我的母亲从此卧床不起，他们怕我闹。”
　　“可是你看着不像会......”珏书说了半句，意识他认错了重点，话音戛然而止。
　　Carlyle低下头，指着他后脑勺最下面隐藏在短发茬里面的一道疤，说：“那次打架留下来的，我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我母亲。”
　　珏书踮起脚，疤痕比他想象的长一点，大约两英寸，如果不是Carlyle特意展示给他看，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这道疤痕。他用手指沿着颈椎棘突摸到那片短发茬，指腹揉搓疤痕，没头没脑地说：“你头发好软。”
　　Carlyle笑了：“没有你的软。”
　　“回家后我发现我母亲已经病得不能下床了，我和她一起搬进三楼的房间，她说她很讨厌每天头发乱糟糟的，邋里邋遢地躺在床上，于是拜托我帮她梳头发，”Carlyle继续说到，“一开始我不会梳头发，我母亲忍着痛给我示范了两次，我就会了，梳好后再在她的背后多放一个枕头，这样一整天下来都不会乱掉。”
　　珏书心里很不是滋味：“你那时候几岁？”
　　“五岁，”Carlyle说，“五岁多一点。”
　　珏书洗漱完还要收拾房间，将滚到地上的小猫毛绒玩具拍干净塞回被子里，强制它再睡一整天的觉，最后想起来最晚从书房拿走的书好像不在房间里，就转身问Carlyle：“那本书是不是在你那里？”
　　“原来你还记得，”Carlyle不客气地坐在珏书刚铺好的床上，“没看几页就睡着了，我还以为你昨晚来找我是梦游。”
　　珏书毫无底气地为自己辩解：“我是真的睡不着。”
　　“那本书先归我了，我想看，”Carlyle站起身，拉平整被褥后向珏书发出邀请，“陪我去吃早餐吧。”
　　珏书跟在Carlyle后面走下楼梯，他们平时的早饭并不在一起吃，Carlyle跟威斯敏斯特先生一起，珏书则去佣人房，迟了就只能错过这一顿的那种。但昨晚爱德华落水后，他的小腿划伤很重，威斯敏斯特夫人舍不得他下床，饮食都由下人们端到他的房间，一家人便分开用餐了。
　　走到二楼的台阶中间时，Carlyle停了下来，珏书本来在开小差，回想刚刚Carlyle说的话，一时没反应的过来，额头一下子撞上了他的后背。
　　“啊……”
　　Carlyle眼疾手快地捂住了珏书的嘴巴。
　　“你亲儿子掉进水里，你就不能多关心关心一点吗？”威斯敏斯特夫人背朝他们，衣衫不整地站在威斯敏斯特先生面前，开司米披肩的另一边已经垂到了地上，声音里压制着不满。
　　珏书躲在Carlyle背后，手被Carlyle握住，两人一起后退，隐入楼梯的阴影。
　　珏书透过楼梯间的空隙，只能看见Ron·Westminster笔挺的西装上的第三排扣子，他穿得这么正式，想必是有事要出去。
　　Ron不想跟他的妻子纠缠，又想摆出一家之主的压制性气势，音量跟着大了起来：“我昨天没有关心吗？还要我怎么关心？爱德华自己调皮爱玩，你做母亲的不应该看着他点吗？不然你整天在庄园里做什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孩子想去河边玩我也得跟着吗？Ron·Westminster，我们结婚前你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你瞒着我有另一个女人甚至是孩子，好，我信了你的解释，我忍了，怎么现在还要我忍？你真的关心过我和爱德华吗？”
　　“我什么时候没有关心过你们？”
　　“你这段时间天天往外跑，回来对我们母子俩一句话都懒得问，就知道和你那个私生子待在书房里，爱德华难道不是你的亲儿子吗？我难道不是你的妻子吗？”
　　Ron·Westminster忍无可忍，扯开西装扣和领带，低吼道：“Natalie·Westminster，你说话说好听点，我什么时候有私生子了？”
　　威斯敏斯特夫人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刺激，向前一把抓住Ron的手臂，肩上的开司米披肩掉在地板上，珏书看不见她的脸，钻石的折射光闪进眼睛里，他向后歪了一下脸，额头蹭上Carlyle的下巴。
　　“你还好吗？”珏书用无声的口型问他。
　　“很好。”Carlyle捂住了珏书的耳朵。
　　威斯敏斯特夫人的尖叫声隔着Carlyle的手掌穿进穿透他的耳膜：“你知道我说的是谁！爱德华说他是被埋在草丛里的水管绊到的，我早就去问过了，昨天只有一个人碰了水管，你现在就去把Carlyle给我叫过来，我当面问他是不是他故意的......”
　　“先生，”管家忽然站在了威斯敏斯特先生身边，“车子已经准备好了。”
　　一场晨间争执就这么被老管家打断了，Ron·Westminster求之不得，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头也不回地朝大门外走去，最后一点身影也被阳光取代，只留威斯敏斯特夫人一个人倚靠桌角，恶狠狠地搬起一个明瓷花瓶砸在地上，无数碎片飞溅开，光影参差地掠过Carlyle的脸。
　　珏书的心跳得很快。


第8章 二度
　　丝绒庄园 8
　　四个小时后Carlyle接到了来自Ron·Westminster的电话，主客厅的瓷器碎片已经被清扫干净了，两名女仆在对地毯做最后的清扫检查工作，其中有一个珏书认识，是卖给他女仆装的艾米莉。
　　“怎么了？”艾米莉一点一点地挪到珏书身边，用湿抹布掩饰她的充满好奇和探索的眼神。
　　珏书勉强扯出一个笑脸，摇摇头，“没什么。”
　　“我在伦敦，”威斯敏斯特先生平静了下来，短途出行和过度的争吵使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大概半个月后回去，你记得告诉Natalie。”
　　Carlyle右手握着听筒，左手随意地按在钢琴键上，琴键上的细小尘埃在空气的震动下一刻不停地跳跃着。
　　“知道了。”他随口答应道。
　　威斯敏斯特先生松了一口气：“爱德华不小心落水，她这段时间可能心情不太好，你多担待一点，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对了，还有那个小女仆……她叫什么来着？”
　　“Janice。”
　　“对，Janice，你也帮我告诉她，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不许偷懒，我回来后会检查她的教课成果。”
　　Carlyle抬起头，在由阳光和熏香铺就的一小片空间里，珏书坐在印花的布艺沙发上，正在一边晃腿一边和其他女仆聊天。他除了身上这一套古板保守的黑白裙装，从哪方面看都不像是个小女仆或是小家庭教师，因为太过可爱，太过天真，只会叫人联想到春天的鸢尾花。
　　“知道了。”他低头，等钢琴的余音散去，自然地向他的父亲道别。
　　电话一挂断，窃窃私语声立刻就停了，艾米莉一点一点地挪远，带着一桶脏水和抹布离开客厅。
　　珏书并拢腿，神领意会地站起来，一路小跑到钢琴边，没话找话：“刚刚和我聊天的那个女仆叫艾米莉。”
　　琴架上的谱子有一段时间没换了，纸张泛黄、变脆，翻页的时候稍不注意就会撕坏，保险起见，Carlyle合上了钢琴谱，黑色花体的clair de lune一闪即过。
　　珏书的五官柔和，当然柔和得过度了就会稍显寡淡，没有攻击性，也说不上让人心生怜爱，毕竟不是娇养惯了的。他清澈的黑色瞳孔在微微颤动，Carlyle从中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倒影，觉得珏书这样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有点傻气，就正色道：“我知道。”
　　珏书张了张嘴巴：“啊，你知道啊。”
　　逗小女仆和逗猫完全是两种体验，咪咪被摸肚皮或是捏耳朵，过度了它会生气，会一甩尾巴离开，更严重的，用爪子去挠，然后记很长时间的仇，除非立刻去哄它。而逗小女仆不用管下手是轻还是重，逗了就逗了，他再怎么郁闷都只会闷在心里，并且垂头丧气的样子更讨人逗弄。
　　“我家的佣人没有你想的那么多，”Carlyle笑了，“每一个人我都认识。”
　　“啊，你都认识啊。”珏书愣头愣脑地重复。
　　他们才吃过午餐，这会儿珏书不饿，城堡里静悄悄的，威斯敏斯特夫人回育婴房后就再也没出来过，客厅的摆钟尽忠职守，珏书盯着盯久了，感觉自己好像要被催眠了。
　　事实上他确实有点被催眠了，不然也不会这么直接地问Carlyle：“你不开心是吗？”
　　Carlyle不带情绪地反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刚刚先生给你打电话了，”珏书一边摸下巴一边“理智”地分析，“他是不是凶你了？你从头到尾都没有说几句话，如果是……如果是因为爱德华落水的事，我可以帮你向他解释的，咱们昨天都没去过河边，怎么有机会故意把水管扔在那边呢？”
　　他越说越急，看架势就算叫他立刻去跟威斯敏斯特夫人澄清解释，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冲进育婴房，拿出十二分的勇气和他最怕的人对峙。
　　但是Carlyle嫌他傻似的，揉了揉他的头：“没有因为这件事不开心，没做为什么要去解释。”
　　珏书的嘴巴短暂地圆了一下，发出半截闷闷的“哦”声，他的这些小习惯和口癖还是戒不了，尤其已经被他习以为常地内化了，听起来没什么违和感。
　　他只好盯着泛黄的琴谱发了会儿呆。
　　琴谱也有一种魔力，珏书看久了，满眼都是会嗡嗡叫的黑色蜜蜂，于是转而看Carlyle的侧脸，凑近他的耳朵，用非常小声的气音说：“你要是想你的母亲，也可以跟我说嘛，谁都会想妈妈的，这又没什么。”
　　珏书刚被太阳晒过，身上暖烘烘的，闻起来有点像晒蔫掉的花，可是人比花想的东西多很多。Carlyle配合地缩短他们间的距离，耳垂不经意蹭到珏书的嘴唇，蜻蜓点水的一触即分。
　　珏书嘴笨，不会说冠冕堂皇的话，更不会洋洋洒洒地开导人，说来说去总共就是那么几句“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你不要强撑着”“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以及出现频率最高的“你不要板着脸”。这些话乍一听没什么，但是珏书搜肠刮肚之余，总怀疑自己说得是不是太轻飘飘了，没有点实际内容，少爷稀不稀罕还不一定呢。他妈妈就总是教训他，说不要妄图去猜测有钱人的想法，他们除了钱和地位什么都不在乎的，看起来不高兴，其实哪有什么烦恼。
　　结果就是珏书越说越蔫，整个人好似化掉，变成一滩冰激凌的鲜奶从钢琴凳上流下去。
　　Carlyle接住了这一捧香草味的鲜奶，不想逗他但是又忍不住模仿珏书一本正经的样子，贴着珏书的耳朵笑他：“你有时间不如多为自己想想。”
　　珏书愣住了：“想什么？”
　　“想半个月后剑桥的老师会给我出什么样的考卷，以及如果我没有合格，你是不是还要拖着你的小行李箱回佣人房和你母亲住。”
　　现在珏书的嘴巴张得仿佛能一口吞掉Carlyle。
　　Carlyle好整以暇地看着珏书，半晌后被他一把从钢琴凳上拉了起来。
　　“走啦，回去学习！”
　　Janice老师的教学方式完全照搬他在新式小学上的国文课，也就是先从识字开始，由字变成词语，然后再是长句和课文。他人看着无害乖巧，讲课的时候斤斤计较得不行，经常会逮着一个Carlyle念错的字眼纠正很多遍，差点就要在旁边准备一根藤条随时准备抽手心，人很小，架子很大。
　　“也不是不可以。”Carlyle甚至真的考虑了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不要。”其实是不敢，当然也有舍不得。
　　珏书上学那会儿脑子挺灵光，人又听老师的话，所以几乎没被藤条抽过手心，只有一次忘记写作业了，老师为了展现出他的一视同仁，罚珏书抄了两百遍名字，但后来听说珏书没写作业的原因是家里阿嫲去世了，特意叫了珏书过去，告诉他那两百遍名字可以免掉。
　　珏书抄都抄完了，他才说，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觉得很委屈，“哇”的一下哭了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搞得老师面露难色。
　　他说完这段啼笑皆非的回忆，Carlyle刚好在纸上写完第十遍珏书的名字，黑色的墨水干透了，“珏書”两个字工工整整地沁在纸面上，珏书接过去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发现最难写的“書”字一点不错，笔画工工整整。
　　但是珏书还没有教过“書”这个字，“珏”字更没有。
　　“帮我起个中文名吧，”Carlyle忽然对珏书说，“我想跟我母亲姓。”
　　珏书将疑惑咽回肚子里，改问道：“你母亲姓什么？”
　　“姓尹，伊人少了人。”
　　珏书不会给别人起名字，有时候连他自己的名字他都嫌难听，可他妈告诉他这是找算命先生给他算完卦后取的名字，好歹值一个银元。算命先生说他是五行缺土，人就不太稳重，做事轻浮，命也轻浮，需要好好压一压。
　　小时候的珏书家里有田有生意，自家经营的米铺，日子过得刚刚好，但是一朝局势动乱，家周围很多有眼力见的人早早地跑了，大多都是下南洋。珏书的父母收拾好所有家当，随了大流去到新加坡，在种植园里当苦工。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他们听了一个英国人的骗，那人说去英国更有发财的机会，于是一家三口再次挤进货船的底层货舱，真正来了英格兰。
　　珏书是相信他“命也轻浮”这样的话的，为了给Carlyle取出有理有据的中文名，特意跟他要了生辰八字，但是英国佬才没有那样的讲究，Carlyle只是告诉珏书，他的生日是格里历的五月末，大概是早上生的。
　　珏书举起手：“等我几天！”
　　晚上，夜深人静了，珏书再次敲响Carlyle的房门。
　　像是预料到了来客是谁，敲门后不过五秒门就打开了，迎面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落在珏书的肩上。
　　Carlyle背对灯光，笑吟吟地看着珏书：“小老师，又睡不着了吗？”
　　珏书拿走外套，很严肃地对他说：“不可以看和学习无关的书，请把《Jane Eyre》还给我，我想看。”


第9章 松鼠
　　丝绒庄园 9
　　半个月后的一个午后，威斯敏斯特先生终于从伦敦回来了。他先下车，司机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拎出来大包小包的很多东西，佣人们搭把手，全部搬进了偏厅。
　　那天下了点小雨，气温下降了好几度，珏书从早就没有出门。他跪坐在三楼的阳台边的飘窗上，脸贴住窗户往下看，裙摆勾勒出大腿环和扣子的轮廓，自己却毫不知情，回头问Carlyle：“先生回来了，你不下去吗？”
　　Carlyle手里握着的书还是珏书没要得回去的那本《Jane Eyre》，书不厚，他断断续续地看了小十天，这会儿刚好看到结局，所以头都没抬一下，“看完了再下去。”
　　珏书双手撑住膝盖，自上而下地打量书里的内容，嘟哝道：“有这么好看吗？”
　　如果珏书更了解Carlyle一点，就会知道Carlyle不是个爱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人、事或者物上的人，他非常自我的一套行为准则严格要求他在第一眼就做出基本判断，甚至是利益上的权衡。
　　Carlyle弯曲食指，敲了敲珏书的脑门：“挡住了。”
　　珏书“哦”了一声，乖乖地后退，把光照让出来，看着Carlyle读完整本书，再和他一起下楼。
　　一家四口人都来到了偏厅，爱德华现在跟半个月前鬼哭狼嚎的样子相比，又变了一个人。他穿着背带短裤，大腿上的白色绷带还绑着，但就他满地乱窜，手脚并用地拆礼物的画面来看，绷带存在的意义似乎不大。
　　威斯敏斯特夫人站在他身边，不太肯正眼瞧威斯敏斯特先生，只是叫爱德华注意点伤口。
　　威斯敏斯特先生脸上有明晃晃的近似谄媚的笑，这让Carlyle略感不适地皱了下眉，没说什么，随爱德华撕下来的纸屑扔的到处都是，反正总归有人替他收拾。
　　“过来，Carlyle，”威斯敏斯特先生朝Carlyle招招手，“看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他在伦敦给Natalie挑了好几条礼裙还有熠熠闪光的珠宝首饰，给爱德华买了气枪模型，送给Carlyle的则是一台通体金属蓝的雷明顿机械打字机。爱德华乱拆礼物不管三七二十一，带包装袋的一概撕了，现在那台打字机正躺在白色的地毯上，在阳光下折射出缕缕细碎的光芒。
　　珏书小声地感叹道：“好好看。”
　　看见盒子里的首饰后威斯敏斯特夫人绷着的脸终于缓和了，她松松地抱住双臂，偏过脸向佣人们吩咐备餐：“告诉厨娘，今天的菜做得丰盛一点。”
　　晚餐前威斯敏斯特先生还叫人从酒窖拿了一瓶珍藏的红酒，等一家人坐齐后，他大概是心情好，亲自给威斯敏斯特夫人斟酒，偏紫色的酒液撞在玻璃杯壁上，音色清脆。
　　“Carlyle也来一点，”威斯敏斯特先生晃晃酒瓶，不等Carlyle点头，兀自拿走了他面前的高脚杯，倒掉里面原本的果汁，换上红酒，“过了十六就算成年了，是成年人当然要喝酒。”
　　爱德华看见了嚷嚷着他也想喝酒，结果被他母亲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威斯敏斯特先生笑呵呵地安慰他：“给你开个先例，等你十五岁生日，我们把家里最贵的酒拿出来庆祝。”
　　女仆们开始有序地上菜，威斯敏斯特先生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对了，Carlyle，你最近中文学的怎么样？”
　　距离Carlyle最近的是一碗酥皮奶油蘑菇汤，珏书爱吃奶味重的东西，还爱吃蘑菇，前几天还问过他能不能用蘑菇做甜品。
　　“做成蘑菇的形状也行。”珏书一边咬笔杆一边异想天开。
　　Carlyle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说：“还行。”
　　“我在伦敦谈生意的时候，碰上个华裔，听说还是个当官的，最近在做往外做出口贸易工作，赚得盆满钵满，”威斯敏斯特先生放下刀叉，喝一口酒，继续说道，“我当时想跟他聊聊，结果他的随身翻译不在，听不懂英语，早知道就把你带在身边了。你年纪也不小了，以后要上大学，还要工作，多积累的人脉比较重要……我要不是在伦敦有人脉，这次生意哪能做的成。”
　　Carlyle没动那碗奶油蘑菇汤，他叫来一个女仆，让她撤下去，回应得漫不经心：“知道了。
　　“不过你既然说还行，那就让那个……”威斯敏斯特先生顿了顿，“那个Janice，她还没用晚餐的话就让她下来一起吃吧。”
　　“Ron！”威斯敏斯特夫人忍不住了，酒杯的底座磕在桌子上，“这是家庭聚餐！”
　　“家庭教师本来就可以上餐桌吃饭，这没什么，Natalie，不要太古板，现在已经是1931年了，”Ron·Westminster坚持己见，“Carlyle，你去叫她下来，我正好有事问她。”
　　“知道了。”Carlyle起身离开餐厅。
　　珏书不在他自己的房间里，Carlyle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偷偷摸摸地在少爷的房间里打量那台崭新的打字机。他不会装打字机的色带，按下去徒有响声，纸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珏书抽出白纸，对着光念念有词：“怎么没有字呢？”
　　Carlyle抓人抓个正着，从后面握住珏书的手腕，看见纸上有字牌留下来的压痕。
　　“Carlyle，”Carlyle念出自己的名字，笑了，“打我的名字想做什么坏事？”
　　珏书吓了一跳，肩膀像受了惊的兔子，猛地一缩：“没、没什么。”
　　“没有装色带，是按不出来字的。”Carlyle拉开抽屉，找出一盘色带熟练地装了进去，重新摆好纸，按下几个键，纸上便出现了珏书的名字。
　　珏书的脸都要趴在纸上了，耳朵红得不行：“你干嘛写我的名字。”
　　Carlyle陪他玩了会儿打字机，珏书往上面打了没头没脑的好几句话，有的是日常问候，有的是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到最后他才想起来不对劲，转身问Carlyle：“你这么快就吃完饭啦？”
　　“没有，”Carlyle拿走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拉住珏书的手，“走吧，先生叫你一起下楼用餐。”
　　“先生？”珏书瞪大眼睛，“为什么要叫我一起用餐？”
　　“不知道。”Carlyle逗他的话止于嘴边，变成了“不用害怕，你坐我旁边就行”。
　　餐厅的光线亮得有些刺眼，各种瓷器和玻璃反射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巨大的网。
　　“先生，”他走到餐桌边，硬着头皮问，“叫我有什么事吗？”
　　“不用紧张，随便坐在哪都可以。Carlyle，你给她倒点酒，”威斯敏斯特先生摆出和蔼的样子，“这段时间你都是在哪用的餐？”
　　珏书坐在了Carlyle的左手边，离威斯敏斯特先生和夫人都远的地方，上菜的女仆重新添了一副餐具，白色的餐碟倒映出珏书模糊的脸，他歪过头，求助般地看了眼Carlyle。
　　“和我一起。”Carlyle替他回答了。
　　“那正好，以后不用单独开个桌子了，你就和Carlyle待在一起就行了。我叫你来也没什么事，是我在伦敦听一个语言学家说，学习第二语言最好的办法是创造正确的语言环境，所以想让你和Carlyle说话都尽量用中文，”威斯敏斯特先生看着珏书，问，“你可以吗？”
　　珏书一紧张，红酒当成凉水，没过舌头就咽了下去，“可以的，先生。”
　　“还有Carlyle的考试，我明天再去剑桥一趟，成绩合格了就给你发工资。”
　　珏书点点头：“好的，先生。”
　　奶油蘑菇汤也重新端了上来，就放在珏书的面前，珏书咬着勺子，瞥了眼Carlyle，心里想了什么全写在了脸上。
　　Carlyle将蘑菇汤移到他面前，拿来干净的勺子把酥皮全部按进汤里后，再挪回珏书面前。
　　珏书表示开心地用脚尖轻轻踢了踢Carlyle的脚。
　　“有什么不习惯不满意的地方都可以提出来，”威斯敏斯特先生还在说，“把这里当成家，可以吗？”
　　威斯敏斯特夫人扔下刀叉，从鼻子里出一声气，起身离开了。
　　“红酒好喝吗？”Carlyle趁他父亲和威斯敏斯特夫人说话的间隙低声问珏书。
　　珏书的脸很烫，口干舌燥的，总是坐立难安。他听话地用中文回应：“你没喝吗？”
　　Carlyle端起酒杯喝了当天的第一口酒，用中文说：“还行。”
　　珏书晃晃腿：“我也觉得还行。”
　　一顿晚餐没吃多久，珏书回到房间后甚至感觉并没有吃饱，Carlyle问厨房要了份烤吐司，里面夹一个鸡蛋、两片火腿还有点当天剩余的蘑菇酱，给珏书当作夜宵。
　　珏书啃吐司的时候脸颊微微地鼓起，看起来很像往嘴里塞了坚果的松鼠。Carlyle安静地看了会儿，等他吃完才问：“你知道松鼠也很爱吃蘑菇吗？”
　　“是吗？”珏书抬起脸，在酒精的作用下眼睛眨得很缓慢，脸也很红。
　　Carlyle看着他笑了：“明年夏天带你去看看。”


第10章 奖励
　　丝绒庄园 10
　　珏书没懂Carlyle为什么要带他去看松鼠吃蘑菇，他吃完吐司已经困得很厉害了，就推了推Carlyle，叫他有时间多复习一下功课，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倒上床就睡。
　　在此之前Carlyle还问了他一句什么，但他没听得清，口齿含混地了两声，走路摇摇晃晃。
　　他在此之前几乎是滴酒不沾，因为他妈爱喝酒，甚至还有些反感酒的味道，而他也是乐于尝试他此前从未尝试过的事物的，当然前提是要Carlyle陪着他。
　　第二天的下午，司机从剑桥大学接来了一位中国留学生，威斯敏斯特先生亲自到门口迎接，将人请到了庄园里。
　　留学生不过二十岁出头，脸看起来挺年轻，不像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派头却很足，头发上抹了很多发胶，发出黑色皮鞋一样的锃亮的光，他走近的时候珏书还闻到了一股呛鼻的香水味。
　　“这是我的大儿子，Carlyle，旁边是我们家的小女仆，Janice，”威斯敏斯特先生分别向两边做介绍，“这位是来自剑桥的博士，王先生。”
　　这位王先生身上集齐了珏书所有讨厌的东西，比如说圆圆的金边眼睛，方格花纹的羊毛西装，还有暗红色的丝质领带，他在极力地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时髦的留学生，又或者是想通过这样的装束融入英国人的群体，总之珏书看着觉得很不舒服。
　　王先生也微笑着看着珏书，等珏书不情不愿地伸出手后，托住他的手心在手背上落下一吻，“你好，小姐。”
　　珏书莫名地感受到一阵寒恶，手藏在裙摆里，将手背擦得通红。
　　Carlyle注意到了，上前一步和王先生握手，把珏书不着痕迹地挡在身后，“你好。”
　　几个人移步到一楼的会客厅说话，珏书始终跟在Carlyle的旁边，有时候两人的手臂碰在一起，Carlyle会捏住珏书的手掌，揉他凸起来的手骨，蹭他刚刚被王先生吻过的手背。
　　到会客厅需要走过一条长廊，长廊的两边挂着很多画框，有的是身价昂贵的藏品，有的是威斯敏斯特家族的肖像画。王先生一路上针对庄园的布局以及内部装修发表了很多辞藻华丽的评价，细致到连月季园和橘园都没有放过，听说月季园现在是由珏书管后，还隐晦地总结出中国人勤劳的品质。
　　他转过头，问珏书：“对了，Janice小姐是哪儿人？”
　　珏书用中文报了个细致的地名，王先生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但明明很敷衍，珏书猜他根本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
　　“丝绒庄园，丝绒庄园，”王先生转而继续对威斯敏斯特先生说，“这个名字取得巧妙，敢问先生是如何想起来给庄园取名为‘丝绒’的呢？”
　　其实珏书也好奇过这个问题，在来丝绒庄园之前他还听说过其他许多赫赫有名的庄园，比如吉布赛德庄园，他和他母亲在那里还当过一小段时间的女佣。庄园主是个精明严肃的中年男人，无妻无子，人很少在庄园里，有次回来一次性辞退了很多人，珏书和他母亲就包含在里面。没过多久他们身上的钱连一顿像样的午餐都支付不起了，特蕾莎想起来去索要一个月的薪资，结果得知吉布赛德庄园已经卖给了别人，他们碰了一鼻子的灰，悻悻而归。
　　珏书的手心被Carlyle揉得发痒，但他没有抽出来，听见威斯敏斯特先生说：“说来惭愧，‘丝绒庄园’这个名字不是我起的，是Carlyle的母亲某天灵光一现，瞎起的名字罢了。”
　　“原来是威斯敏斯特夫人，”王先生笑了笑，“听说夫人也是毕业于剑桥大学的经济学院，我还得称呼她一声前辈。不知道夫人现在有没有空，我想和她打个招呼，好向她取取经。”
　　气氛忽然凝滞起来，Carlyle捏住珏书右手无名指的第二节 指关节，不动了，威斯敏斯特先生干咳了两声，没有接话。王先生左看看右看看，见没人搭理他，以为自己是触犯了庄园的哪条规定，只好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糊弄着过去了。
　　女仆们推来餐车，同时王先生将考卷从包里取了出来，Carlyle松开珏书的手，接过考卷，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他父亲和王先生坐在长沙发上，珏书则一个人缩在单人沙发里。
　　“开始吧。”威斯敏斯特先生吩咐道。
　　一份红茶送到了珏书面前，隔着十英尺左右的的距离，他和拔下钢笔笔帽的Carlyle眼神短暂地触碰了一下，珏书用力地眨眨眼睛，意思是加油。
　　Carlyle回了他一个无声的口型：放心。
　　Carlyle答题的速度适中，刚好够威斯敏斯特先生和王先生坐着聊一会儿天。珏书总是担心他们俩的聊天声会吵到Carlyle，却没有勇气出声制止，只好竖起耳朵听他俩聊了什么内容。
　　“剑桥还是老样子吧？”他听见威斯敏斯特先生问。
　　“剑桥这几年没什么变化，不过听说学院目前在向社会集资，你也知道的，现在社会不太安定……入学倒不是什么难事了，像Carlyle这么优秀的孩子，无论进哪个学院都绰绰有余，奖学金什么的应该也不在话下。”
　　“这倒是……我正有捐钱的打算，只是还没想好哪个学院。”
　　“这当然是看Carlyle想去哪个学院，难道他还没想好？”
　　“他早就想好了，”威斯敏斯特先生抬头看了眼Carlyle，“他想学医，读个五年七年的，出来做医生。”
　　“做医生好啊，现在医生这个职业正吃香……”
　　威斯敏斯特先生打断了他：“但我不想让他学医。家里几代都是从商的，好不容易积攒了点钱，给他已经铺好了路，找好了人脉，他却说想学医，这怎么可能。”
　　威斯敏斯特先生的语气里有了些不满，王先生不便置喙，犹豫着开口问道：“Carlyle为什么想学医呢？”
　　“大概是为了他母亲……谁知道呢，好了不说这个了，我自有打算。”
　　半个小时后Carlyle交了答卷，王先生当场给他改，他合上钢笔走到珏书身边，坐在单身沙发的扶手上，侧身小声地问珏书：“想好给我什么奖励了吗？”
　　午后的阳光从整面的落地窗照进来，将Carlyle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珏书因为人多，不太好意思直视Carlyle的眼睛，就说：“你想要什么奖励？”
　　末了，他补充道：“我只有一磅不到的钱。”
　　“月薪不是十英镑吗？”
　　珏书耐心地向她解释：“是十英镑，但是我要上交给我妈，所以自己不会留下很多钱。”
　　为了证明所言皆属实，珏书微微仰起头，两人的侧脸只差一点就会贴在一起。
　　或许是珏书的表情太过认真，又或许是这个角度像是珏书在向他索吻，Carlyle反而笑了，让开一点距离，说：“我又没说奖励一定要和钱有关。”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不出所有人的意料，威斯敏斯特先生从他的钱包里取出十张绿色的一英镑纸币递给珏书，说了很多冠冕堂皇但珏书一个字都没听的进去的话，然后就离开了会客厅，叫司机送王先生回剑桥。
　　珏书攥紧钱，比攥紧花束还要用力，眼睛笑得弯起来，活蹦乱跳的样子也像松鼠，就差身后一个随心情改变状态的毛茸茸的尾巴。
　　高兴得过了头，珏书脚上的皮鞋猝不及防地脱了跟，他栽进Carlyle的怀里，闻到他最喜欢的橘子花香，忽然不吭声了。
　　Carlyle一只手搭住珏书的后背，弯下腰替他穿好鞋子，“拿到钱这么开心？”
　　“开心，”珏书重重地点头，“我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当然开心。”
　　“那……开心的小女仆，”Carlyle拖长了声音说，“请我吃个冰激凌吧，我想要可可味的。”


第11章 乖乖
　　丝绒庄园 11
　　在去城区之前，珏书要先把钱送给他妈妈。刚到手的钱还没捂热，短暂地经由珏书的手，就交到了特蕾莎的手里，薄薄的十张她来回数了十几遍，最后折起来塞进她围裙上众多口袋里的一个。
　　珏书真情实意地希望这十英镑能多存活一段时间，至少不要当天晚上就消失在牌桌上。
　　“我的珏书长大啦，”特蕾莎张开怀抱，用上十二分的力气将珏书搂进怀里，“总算不辜负你妈和天上那位的良苦用心。”
　　珏书被她勒得喘不过气，脖子刚好卡在她的肩上，手脚都变凉了，一抬头，看见Carlyle站在窗外正在冲他笑。
　　Carlyle的身影被西下的阳光拉得很长，五官半被阴影拢住，显得深邃，弯起来的蓝眼睛也好看，珏书挣脱怀抱，退到离他妈远一点的地方。
　　“怎么了？”特蕾莎收回手顺着珏书的目光去看，注意到了窗户后面的Carlyle，有些意外地叫出声，“Carlyle？”
　　Carlyle向她点头致意：“下午好，夫人。”
　　“下午好下午好，”特蕾莎笑得满脸皱起纹路，“怎么想起来到我们这儿来了呢，珏书，快去给少爷开门。”
　　她说着推了下珏书的肩，自顾自地整理起围裙，将乱糟糟的头发用一枚扁长的发夹固定在脑后，沙发上堆着的油腻腻的衣物全部扔到床上，再找来一块白色泛黄的长布铺在上面，遮住烟头烫出来的洞。
　　珏书杵在门口，不是很想让Carlyle进屋，赶忙对他妈说：“妈，不要忙了，他不进来，我们等会儿要出去。”
　　“出去？”特蕾莎直起腰，“去哪？”
　　Carlyle替珏书回答了：“去城里逛逛，我就不进去了。”
　　特蕾莎叉腰站着，眉头紧锁，珏书以为她要拦着自己不让他去，但片刻后他妈却向他招手，叫他过去：“你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你再走。”
　　珏书迫不得已，看了眼Carlyle，一点一点挪动脚尖，蹭了过去。
　　特蕾莎揽住珏书的肩，把他往房间里面带，压低声音用家乡话对珏书说：“这一个月你们相处得还可以吧？”
　　“挺好的。”珏书实话实说。
　　其实不是“挺好”，已经是“非常好”了，和Carlyle共处的这段时间珏书每天都很开心，每晚入睡前都会觉得不可思议，他有时候会恍惚地想，这一切是不是只是他的一个梦境，他逃避现实的本能使得这个梦境里所有的元素都是他所爱慕和憧憬的东西。
　　白晃晃的太阳模糊了Carlyle的脸，珏书无法想象如果这真的是梦，他醒来后会有多颓丧。他往后让了一点，白色的光晕消失不见，Carlyle还在外面耐心地等他。
　　珏书从心底生出一点踏实的感觉。
　　“跟你说话还发呆，”他妈捏住他的耳朵，狠狠地拽了两下，“我还问你呢，没惹什么麻烦吧？”
　　珏书吃痛地捂住耳朵，“我没有！”
　　“你这什么语气，小兔崽子，别赚了点钱就知道跟你妈顶嘴，不要忘了，我当初差点就要把你扔了，要不是我舍不得……”他妈絮絮叨叨地说着，但是碍于Carlyle在看，没再动手了，“我也是为了你好，万一你惹上什么麻烦，咱们娘儿俩没的赔。”
　　“去吧去吧，”最后她挥挥手，装出很慈爱的样子，说，“乖乖，不要给Carlyle添麻烦，少爷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珏书没什么留恋地走了出去。
　　司机已经备好了车，依旧是涂着宝蓝色油漆的那辆，鲜亮的颜色让珏书的心情重新变得很好。直到Carlyle拉开珏书这边的车门，忽然在他耳边叫他：“乖乖？”
　　“嗯？”珏书下意识地答应了，而后耳朵一热，不自然地问，“怎么了？”
　　Carlyle从另一边上车，表情认真，像是在探讨什么学术问题：“‘乖乖’是什么意思？”
　　珏书闭着眼睛瞎扯：“是一种表示心情很好的语气词，没有意思。”
　　车子缓慢地开动了，道路两边的香柏树向后滑去。“这样，”Carlyle应了一声，接着用珏书感到困扰的语调重复了好几遍，“乖乖？乖乖？……”
　　珏书膝盖向左倾斜，敲在Carlyle的膝盖上，以至于姿势看起来很不淑女。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冰激凌店门口，Carlyle下车后隔着车窗让司机自己随意在街上开一会儿，去加汽油也行，总之一个小时后再回到这家冰激凌店门口。
　　司机真正履行了特蕾莎嘴里“少说话多做事”的务实精神，什么都没说，马上脚踩油门驾车离开了。
　　从冰激凌店进进出出的都是年轻女性或者半人高的孩子，Carlyle替他推开厚重的玻璃门，门口的风铃声悦耳地响起，柜台后的女服务员抬起头热情地向他们问好。
　　店里溢满了香甜的气味，珏书走在前面，柜台刚好到他的胸口的高度，女服务员的金发碧眼和笑起来时脸上变明显的雀斑让他不自觉地手心出汗，说出口的话磕磕巴巴。
　　“要、要一个可可味的，”珏书短暂地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还有一个香草味的。”
　　“好的，没问题。”服务员报出一个价格，然后珏书的一英镑纸币就变成了几枚银色的硬币。
　　可可味的先被做出来，珏书小心地捏住下面的蛋筒，不让最上面的坚果和小颗粒的糖果掉下来，转身递给Carlyle，“哝，你的。”
　　Carlyle接过冰激凌，再次重复：“乖乖。”
　　珏书唰地转过身，扬起的裙摆打在Carlyle的腿上，等了两分钟，终于拿到属于他的那个香草味冰激凌。
　　两人一起走在南剑桥郡的街头，正值下班的时间点，马路上汽车和自行车熙熙攘攘，Carlyle让珏书走在里面，看他伸出舌尖一小口一小口地舔上面白色的冰激凌，一副既满足又心痛的样子。
　　“看我干什么？”珏书察觉到了Carlyle的目光，肩膀轻轻地撞一下他的手臂，“你的不好吃吗？”
　　“有点苦，”Carlyle只吃了一口，尖尖的顶部缺了一个小角，他递到珏书鼻子下面，让他闻可可的苦涩醇香，又说，“跟你换换。”
　　“不换，”珏书跳远了，护短一样地护住自己的香草味冰激凌，“你自己挑的！”
　　没走两步，路过十字路口边上的一个红色邮筒，珏书两口嚼完蛋筒，又开始眼馋起Carlyle的那份，他虽然不说，但眼神飘来飘去，像春天里意有所寻的    。
　　Carlyle就对他说：“真的很苦，你试试。”
　　珏书的内心只挣扎了三秒，他捏住点缀的杏仁的一端，挑出来一点深褐色的冰激凌放进嘴里，没吃出来什么苦味，不过可可味确实很香。
　　“你不吃就浪费了。”珏书义正词严，“不过我勉为其难可以帮你解决。”
　　Carlyle配合地问他：“怎么解决？”
　　“我帮你吃了，”珏书真诚地说，“不嫌你的口水。”
　　于是两个人顺利完成了冰激凌的交接仪式。
　　越走越偏的后果就是回头需要搭巴士，偏偏车里挤满了人，珏书进不去，只能站在外面楼梯口处有扶手的地方，Carlyle从后面扶住他，不让他在巴士的颠簸中摔下去。
　　Carlyle的前胸轻轻贴着珏书的后背，故意恐吓他：“吃两个小心回去肚子痛。”
　　“不会的，”珏书往Carlyle的怀里更缩了一点，因为风一吹，他的头发就会被冰激凌黏住，“我以前经常在冬天吃冰的东西，肚子从来没有痛过。”
　　接近傍晚的剑桥，天上沉沉地坠着紫红色的团云，珏书个子小，如果云掉下来，会有Carlyle替他撑住，他在Carlyle这里享有所有的被庇护的权利。
　　Carlyle问他：“你母亲为什么会想把你扔掉？”
　　像是没想到Carlyle会问他这个问题，珏书停下舔冰激凌的动作，往后仰头看了一眼Carlyle的湖蓝色眼睛。他的嘴唇被两份冰激凌冻得红润，使人产生亲吻的冲动。
　　“因为我是个累赘，”珏书回过头，一边舔冰激凌，一边平静地说，“从新加坡到伦敦的第四十三天，我父亲还有其他很多人死在了船舱里，他们统一被扔进了海里，而我发现，船舱门打开的时候，我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感受到灯光从我的眼前闪了过去。我妈一开始不信，说我是太紧张了。后来第五十八天，船靠岸了，我还是看不见任何东西，我妈就慌了，以为我彻底瞎了。”
　　珏书的语气很平稳，没有颤抖的尾音，也没有发酸的鼻音，Carlyle靠他靠得很近，几乎是从后把他抱在怀里，下巴靠着他的耳朵，也用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所以你捡贝壳的时候才会没看见下面的螃蟹。”
　　“对，”珏书点点头，“失明的第一周，她在海边附近找到了一家制作鱼罐头的工厂，但是薪资只够她一个人生活，所以在我失明的第四周，她以带我去看医生为理由，把我一个人扔在了一家牙科诊所门口。”
　　“我在牙科诊所门口站到了夜里，最后因为太冷，晕了过去，醒来后我发现我躺在了诊所里面，并且我的眼睛又能看见东西了。诊所的一位女护士给我倒了一杯热牛奶，我听不懂她说的话，猜到她可能是问我住在哪里，我就摇头，意思是谢谢她的牛奶，我可以自己走回去。”
　　而后珏书花了一整夜的时间摸到了罐头工厂，找到里面正在值夜班的特蕾莎，牙齿因为寒冷磕在嘴唇上，咬出很多血，口齿不清，满嘴血沫地对他妈说：“我的眼睛能看见了。”
　　“不过很奇怪，我现在的视力特别好，”珏书吃完冰激凌，指尖指着街角一家咖啡店的招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念，“C-h-e-l-s-e-a——”
　　最后一个字母没能成功念得出口，Carlyle拉下他的手臂，很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力气大到仿佛他看见了两年多前在街头瑟瑟发抖地寻找母亲的珏书。
　　Carlyle给珏书翻了个身，面对面地问他：“我的中文名什么时候能起好？”
　　珏书猛地记起来了：“已经好了！这些天总是忙着教你中文，我差点忘了……”
　　“叫尹识吧。”珏书捧住Carlyle的手心。
　　Carlyle的掌纹干净深刻，不像珏书弯弯绕绕的有很多分叉，珏书继续说着，食指在上面比划：“言字旁，一个‘音’，一个‘戈’，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我前几天才讲过。”
　　“有什么寓意吗？”
　　“没有寓意，”珏书腼腆地笑了一下，“我不喜欢一个名字有好多寓意，念起来总感觉负担很重，这样太累了，况且我又不是你母亲，不能说太有期许的话。”
　　Carlyle笑着握住珏书的手：“那你想知道我母亲叫什么名字吗？”
　　珏书说“你想告诉我我就想知道”，表情变得严肃。
　　“是尹自怡。”Carlyle就告诉他。
　　银白色的月亮还没等太阳彻底落下，就已经低悬在了天上。“你会想家吗？”Carlyle问珏书，“我指的是你原来的家。”
　　“我不知道，”珏书说，“有时候会想，有时候不会。”
　　珏书时常会想起以前的生活，想起他在老家，他被他阿嫲牵着手去街口的小摊前买麦芽糖吃；想起他在新加披度过的短暂的劳苦时光，植物橡胶的手感和气味黏得他不得动弹；想起那个整月不见天日的昏暗船舱，他父亲感染病菌后终成一具死尸，被抛进汹涌的海里；以及刚来英格兰因为看不见也听不懂，被无数张他认不清的面孔推搡开的情景。
　　那些回忆各色各样，混乱得让珏书记不起哪一段里他具体的心境是什么样的。他在暮色中仿佛看见初升的朝阳，一片白光侵占了他所有的思维，带来轻微的眩晕感和溺毙感。他心里唯一想的是，既然六千多英里的距离被缩短为零了，那就永远都别再分开。
　　“别想了，”Carlyle望着珏书的眼睛，声音柔和得像给他催眠，“一直留在这里吧，乖乖。”


第12章 二月雨
　　丝绒庄园 12
　　珏书的印象里，夏天总是过得很快，青蛙从河边弹跳起来的那一瞬间还是初夏，它“扑通”一声掉进水里后，就是夏末了。
　　其实扒扒手指头，这个夏天珏书一共吃了八份香草味的冰激凌，五份可可味的冰激凌，和Carlyle平均每天待在一起的时间超过了十二个小时，两个月就是三百六十个小时，听起来似乎很长，但珏书真切地希望这只是个开头，往后他们应该还有无数个耳鬓厮磨着度过的光阴。
　　不过丝绒庄园已经最大程度上地延缓了夏天流逝的速度，八月末，睡莲和睡莲叶依旧漂在河面上，藤本月季一年四季都开花，草坪也被波文养护得很好，看起来像一条巨大的、能包裹住所有痛楚的绿色丝绒毯子。
　　Carlyle抱着花瓶，沿楼梯一路向上，在三楼和二楼之间的落地窗前，看见珏书躺在绿丝绒毯子上，小小的一个黑点，怀里不知道抱了团白色的什么东西。
　　看了大概几分钟，他走到三楼，向他和珏书房间的反方向，来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插进锁芯，顺时针扭动手腕。
　　锁芯有好几年没有维修过了，里面锈开的斑点在钥匙转动时发出冰雪消融的声音，黄铜色的把手短促低沉地震了一声后，门便向里开了。
　　房间背阳朝阴，不通风会有霉味，通风久了潮气又会被吹进屋子里，Carlyle将花瓶放在床前的梳妆台上，整理好柳兰的弧度，让轻盈的花香暂短地驱赶走因常年无人居住而从地板上徐徐升起的冷寂。
　　梳妆台上还摆着一高一矮的两个木制相框，高的那个里面住着一位长相清丽的少女，少女没有看向镜头，而是在整理她白色的木耳边裙摆。她没有直视镜头，就是没有在直视相框外的Carlyle，Carlyle盯着望了一会儿，最终拿走了旁边那个矮一点的木制相框。
　　临走前他对相框里的少女说了声“抱歉”。
　　直到Carlyle重新回到月季园前，珏书都还躺在草坪上睡觉，他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很白，婆娑的香柏树影摇和小猫的长尾巴一起晃来晃去，挠在珏书的下巴上。但珏书大概是困得太狠了，连Carlyle靠近他都没有意识到，胸口平缓地起伏着。
　　Carlyle在他旁边坐下，用手掌挡住漏掉的一点直射的阳光。
　　珏书静谧平和的表情使他想起了他第一眼看见珏书时的场景。
　　那天是个阴雨天，二月末，剑桥的气温冷得不像话，Carlyle和他的父亲去城里赴一场晚宴，敞亮辉煌的酒店宴会厅里开了地暖，热气将各种香味以及酒精味蒸得人心浮躁。他找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单独坐在窗边，雨丝裹挟着雪花拍打在玻璃上，最慢融化的一片花了三秒多一点才变成一条无力下滑的水线。
　　一眨眼，水线后面多了个人，一个穿着灰色裙子的，身材干瘪瘦小的女孩子。
　　外面依旧在下雨，那个女孩子蹲在台阶上，姿势明显地谈不上文雅，可能是怕裙摆沾上水，她一手抓住裙摆，另一只手伸进水塘里，无聊又可怜地比比划划。
　　Carlyle站起来换了个座位，坐在深蓝色的天鹅绒窗帘后边，终于看见了女孩的侧脸。
　　透明的雨水从她的发丝和下巴上一颗一颗地滴落，因为冷，肤色苍白，只有鼻尖是通红的，手背上透出惨败的青色。
　　太瘦了，以至于她缩成一团后看起来就像一只营养不良的灰色小猫，Carlyle完全能想象到她被抱进暖烘烘的屋子里后，坐在他的腿上，脸埋进他的怀里瑟瑟发抖的，可爱到让人心疼的样子。
　　于是他抬手叫来了侍应生，问他蹲在外面淋雨的女孩是什么情况。穿着蓝色马甲的侍应生知道Carlyle的身份地位，恭敬地请他稍等，快步走出宴会厅和大堂的安保人员进行了询问，带回他想要的信息。
　　“她和她母亲一起来应聘酒店的保洁员，”侍应生的口气带了点上流社会不会讨厌的怜惜，说，“她母亲还在后厨，这个女孩儿就在外面等着，因为她来的时候身上就一直在滴水，太脏了，进来躲雨的话会有客人投诉的。”
　　Carlyle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想酒店应该不缺雨伞。”
　　侍应生怕惹Carlyle不高兴，他的工作也不保，赶忙解释道：“我马上就去送一把雨伞……是这样的，她和她母亲都是中国人，所以……”
　　在座的除了他父亲的挚友和他一年不会见几面的亲戚，其余人都不知道Carlyle的母亲来自遥远的东方，所有人看见他湖蓝色的眼睛，也都不会将他和中国人联想到一起。
　　Carlyle的不耐烦胀到了极点，但还没等他开口，窗外的女孩已经站了起来，抖抖索索地走向她的母亲。
　　结果不言而喻，那个同样矮小的中年女人骂骂咧咧地站在女孩身边，望望天，还很不甘心，她女儿好像劝了些什么，毫无血色的嘴唇张合的幅度很小，但她妈没有听进去，满腹的怒火，狠狠地拧了一下她的耳朵，然后两个人重新走进了雨幕里。
　　Carlyle在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前，问侍应生要了一张带有酒店特色香薰和印花的便签纸，在上面写上丝绒庄园的地址，吩咐侍应生转交给母女俩。
　　“你就告诉她们，”Carlyle的食指敲在桌子上，斟酌着说道，“丝绒庄园现在正缺一个会做东方菜的厨娘，你看她们很可怜，所以推荐她们去碰碰运气。”
　　最后还是小猫先醒的，珏书被它扫来扫去的尾巴弄得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额头一下子撞在Carlyle的手掌上，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睡醒后的头发乱糟糟的，一绺打一个卷儿，眼神迷迷蒙蒙，看见Carlyle后嘴巴圈成一个圆，“啊”了一声，“我睡了很久吗？”
　　“有点，”Carlyle低头看了眼腕表，“从一点半给我插完花就开始睡了，现在刚好是三点过两分钟，这么困？”
　　珏书又发了三分钟的楞，眼睛呆呆地看着前面，眼睫毛上打哈欠打出来的泪珠都干了，才慢吞吞地说：“春困秋乏嘛。”
　　Carlyle纠正他：“严格来说，现在还没到秋天。”
　　珏书睡醒后有些冷，Carlyle脱下外套披在他的身上，两人一起往室内走，回到三楼后Carlyle揽住珏书，将珏书带进他的房间里。
　　“帮我打一封信。”Carlyle按住珏书的肩，叫他在书桌前坐下，面前正好是那台蓝色的机械打字机，“我念给你。”
　　珏书这段时间天天用打字机，Carlyle都随着他，致使珏书现在打字的速度飞快提升，手指指尖还生出了一点类似于钢琴茧的薄茧。
　　“没问题，”珏书搓热手，将米白色的信纸插进去，调整好页边距，“你念吧。”
　　Carlyle缓缓开口：“Dear Marina。”
　　珏书刚敲出dear四个字母，听见这个女性化的名字后，手指僵在原处，不动了。
　　“Marina。”Carlyle又复述了一遍，“m，a，r，i，n，a。”
　　珏书重重地按下键帽，语气酸酸的：“我知道，听懂了。”
　　Carlyle在他身后轻轻地笑了一下，觉得如果珏书如果有尾巴，现在一定会翘得很高，说不定还会因为吃醋拍在他的脸上。
　　“你继续嘛。”珏书重重地按了两下空格键。
　　抱着逗一逗珏书的想法，Carlyle模模糊糊地继续向这位Marina女士描述丝绒庄园的景色，甚至还提到了珏书最引以为豪的月季园，行至信末，邀请她回剑桥来丝绒庄园坐一坐，一起喝下午茶。
　　珏书“啪嗒啪嗒”一字不漏地全部打了上去，最后想都没想，署名直接敲了Carlyle的名字，结果被Carlyle敲了一下脑袋瓜。
　　“漏了个pupil。”
　　“什么pupil？”
　　“她是我的老师，你说是什么pupil？”
　　Carlyle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珏书恍然大悟地瞪大眼睛：“是Collins老师！”
　　Carlyle揶揄一般地看了他一眼，换上一张新的信纸，“你以为是谁？”
　　珏书立刻心虚地否认了：“没有谁。”
　　珏书第二次写信就敲得快了，他什么心思都藏不好，像捡到松果就开心，松果被偷走就消沉的毛茸茸的松鼠。敲完后他转过头，有话没话地给自己找借口：“我还以为是你那个表妹。”
　　Carlyle抽出信纸，装进白色的信封里，用封印封紧，反问珏书：“你怎么知道我还有个表妹的？”
　　珏书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一口气憋进嘴巴里，更像个松鼠了。
　　Carlyle低头戳了戳珏书的脸颊，手动给他放掉气，“少听别人瞎说，我就在你面前，有什么事直接问我就好。”
　　珏书往后退了一点，眼睛乱飘：“我刚刚插的花呢，放哪儿了？”
　　“有间房间发霉了，我放进去净化一下空气，”Carlyle说，“等会儿晚上就拿出来。”
　　“哦。”珏书顺势趴在桌子上，忽然注意到一个以前从未出现过的木制相框，瞬间直起了腰板，“这上面是你吗？”
　　照片里是一个约莫五岁的小男孩，眼睛嘴巴和鼻子都像Carlyle，就是神气不太一样，现在的Carlyle明显更沉稳，照片上的小孩却昂首挺胸的，戴着英式的贝雷帽，背带毛呢格裤一丝不苟，看起来很矜骄。
　　Carlyle没否认，珏书继续感叹道：“你小时候脸好圆，眼睛真好看。”
　　Carlyle笑了：“又看不出来颜色，怎么就好看了。”
　　“看得出来是蓝色啊，”珏书拿起照片仔细端详半晌，飘忽地和眼前湖蓝色的眼睛作了对比，脸慢慢地变红，重复道，“我觉得很好看。”
　　“没有你的好看，”Carlyle直视珏书的眼睛，认真地告诉他，“我更喜欢黑色的眼睛。”


第13章 小狗
　　丝绒庄园 13
　　庄园里有很多人都是蓝色的眼睛，但珏书只夸过Carlyle的，因为他觉得Carlyle的蓝色眼睛和所有人的都不一样。当他直视Carlyle的眼睛，能感受到那片小小的海是活的，海浪带着柔情抚摸过珏书的脚，一点一点地把他拖拽进去，所有的沉浮波动都刚刚好。
　　信在当天的晚上被寄了出去，一周后回信顺利从伦敦抵达Carlyle手中，柯林斯教授言简意赅，称她周末就会回剑桥，然后从下周一开始，每周一至周五的下午来丝绒庄园给Carlyle授课。
　　珏书从别的佣人那里打听到的消息就是，这位柯林斯教授曾经是剑桥大学的教授，教过威斯敏斯特先生和Carlyle的生母尹自怡一学期的应用数学。珏书匆匆瞥见过这位柯林斯教授几眼，柯林斯教授总是穿着一身黑色或绀色的长裙，不怎么爱笑，方方的下巴绷出几何图形的模样，光是看起来就很凶。
　　珏书很怕凶巴巴的人，柯林斯教授来之前，他暗戳戳地和Carlyle聊过好几次，说他自己不一定要和他一起上课，自学或是其他怎么样都行，他脑子不笨的。
　　Carlyle不留情面地戳穿了他：“早上我问你的算术题都错了，还说自己脑子不笨。”
　　“那个太难了，”珏书双手撑在身前，眨巴眨巴眼睛，“我连题目都看不懂，你再出个简单点的，我一定可以。”
　　珏书最近胖了不少，加上他骨骼轻，体量小，脸上很快就恢复了婴儿肥。Carlyle想起被他吃掉的双数份的柠檬蛋糕，和每天餐桌上必不可少的奶油蘑菇汤，如果珏书愿意给他轻咬一口脸颊，尝起来理当也是甜的。
　　Carlyle往后退远了些，视线里珏书脸上清晰的小绒毛变成半透明的散光，问他：“离圣诞节还有多少天？”
　　珏书“噌”地举起手：“这个我知道！加上今天还有一百零八天，不加就是一百零七天！”
　　“算这么快？”Carlyle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珏书算得这么仔细，黑色的眼眸亮闪闪的，一看就是很期待圣诞节的来临。
　　但是珏书不是英国人，从小也不在英国长大，按道理他更不信教，要信也是信财神爷观音菩萨这种，他揶揄道：“我还没给你买圣诞日历，怎么算这么仔细？”
　　圣诞日历一般都是十二月初家长买给调皮且闲不下来的小孩子的，珏书下意识觉得这是Carlyle在占他的小便宜，但他一个脑子没有办法同时处理两件事情，说出口的就成了：“你不知道吧，那天要发年薪和节日奖金的，当然最主要的是有免费的百果派，除了我妈，其他厨娘做的派都很好吃……你应该吃过的呀。”
　　Carlyle对甜食没什么兴趣，他捏了捏珏书的耳垂：“一个百果派就让你高兴成这样？那如果我今年带你去圣诞集市，额外请你吃吃免费的姜饼呢？”
　　珏书张大嘴巴，刚想说点什么，又被Carlyle堵了回去：“前提是好好上完一个学期的课，我想让你和我一起进剑桥大学读书。”
　　珏书的嘴巴张张合合，像是没听懂Carlyle说的话，憋了好半天才问：“剑桥大学？”
　　“剑桥大学。”Carlyle从旁边抽出一张纸，用钢笔在上面随手写写画画，不多时纸上就出现了一个傻里傻气的珏书的轮廓，“你要是不喜欢剑桥，去伦敦也行，喜欢哪里就去哪里。”
　　“那我要是想去伦敦，那你还留在剑桥吗？”
　　Carlyle笑了：“你都要去伦敦了，我还留在剑桥干什么？”
　　“你不要继承丝绒庄园吗？”
　　“爱德华可以继承。”Carlyle撕下纸，等珏书伸手跟他要了才给他，“我更想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家。”
　　珏书因为看画，后半句回得心不在焉：“会有的。”
　　珏书见过几次柯林斯教授的面，但柯林斯教授从未见过珏书，所以当暑假结束，她第一天坐在两人对面时，脸上立刻露出了比碰到最繁琐难解的数学方程还麻烦的神情。
　　珏书吓得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脑子里闪现过无数种他可能被提问的内容，当然还有Carlyle给他的鼓励，下午茶的双份柠檬蛋糕不能少，圣诞集市之行也不可缺，总之他要勇敢面对。
　　“Carlyle，”纠结了半晌后，柯林斯只是问Carlyle，“你在信里没有告诉我我还要多教一个学生。”
　　Carlyle的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教学用书，书页卷起的边角被珏书压得平平整整，他的神色也坦然，有种好学生不需要解释他做的任何错事的无谓，左腿搭在右腿上，“是我的问题，我忘了在信里说了。她叫Janice，是我家的小女仆，因为很乖，我想让她陪我一起上课，薪资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会两倍支付。”
　　柯林斯教授从Carlyle十岁起就开始担任他的家庭教师，与以往迂腐的、受传统礼教束缚的家庭教师不同，她是最早接受大学教育的那批女学生，后来辗转多所学校任职，受的也是最高的敬意。按理来说Carlyle算不上她接触过的最棘手的学生。
　　珏书没有书，借着这个由头，和Carlyle一直肩挨着肩，他听不懂，柯林斯教授更是心神不宁，没过多久就结束了课程。
　　“今天就先这样吧，我明天多带一份教材来，Carlyle，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柯林斯教授站起身，临走前刻意多打量了几眼珏书。
　　三楼书房边的露天阳台是珏书最喜欢的地方，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眺望到最远处的透明河流以及影影绰绰的香柏树，近了看还有他的月季园。
　　“柠檬蛋糕比较配这个风景。”珏书是这么说的。
　　柯林斯走在前面，长筒皮靴在暗棕色的裙摆下快出残影，她站定后，不容逃避地盯着Carlyle的眼睛，质问他：“Carlyle，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柯林斯比珏书还要矮上几英寸，Carlyle对上她的眼睛，和声道：“我想我刚刚说的已经很清楚了。”
　　“我不明白，我以为那只是个玩笑话，更何况你家里怎么会突然出现一个中国女孩儿？……”柯林斯想到了什么，惊恐地后退了两步，“你别告诉我她是你母亲的……”
　　“她不是，”Carlyle皱着眉纠正她，“她谁都不是，只是我家里的一个小女仆。去年春天和她的母亲来庄园面试，我看她们太可怜，就留下了。”
　　“你父亲知道这件事吗？不对，他肯定知道，但他怎么可能允许……”
　　“他知道，”Carlyle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不过什么都没说，我当是默许了。”
　　珏书和他母亲是在持续一周的阴雨天结束后才来到的丝绒庄园。雨后的泥地被冻得发硬，走在上面脚步深深浅浅，女孩照旧穿着他那条灰色棉麻质地的裙子，脚上的皮鞋鞋跟快磨平了，人却挺开心的，走两步打量两眼在稀薄日光下熠熠闪光的城堡，看起来真无知。
　　Carlyle在心里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首先他父亲和威斯敏斯特夫人从不下厨，未必能察觉到家里多了一大一小两个厨娘，其次她们的薪资可以从他的零花钱里扣，更何况尹自怡的遗产还保存在他这里——就算察觉到了，他也能保证珏书不会被赶走。
　　他隔着一扇门窗，静静地听女孩儿做自我介绍：“我叫Janice，这是我的母亲，我们很擅长做东方菜，什么样的都可以做，您可以试试，我们只需要一个住所就好。”
　　老管家得到了Carlyle的指示，前来迎接灰头土脸的母女俩，为难地开口：“庄园里确实缺厨娘，你们可以被录用，等等……Janice，你的中文名叫什么？”
　　女孩儿愣了一下，小声但尽量字正腔圆地说：“珏书，中文名是珏书。”
　　“当天他就发现了，”Carlyle似乎很无所谓的，说，“可能我的这点小技俩从来都瞒不过他，他没问什么，说了句家里确实缺厨娘，就让她们都留下来了。”
　　“这不应该，这不应该……你如果可怜她们，可以替她们另找一份工作，或者说我这儿还缺一个做杂货的女佣，你是明白我的为人的，我不会亏待她们……”
　　“不需要，柯林斯教授，”Carlyle打断了她，“她在我这里过得很好，仅仅两个月，体重从一百一十磅涨到了一百二十磅，人活泼了很多。同样丝绒庄园也离不开她。”
　　“你确定是丝绒庄园离不开她吗？你听听你对她的形容，乖、可怜，还有她的身份，自怡还在的时候……”
　　听到他母亲的名字，Carlyle变得不再恭敬，那一瞬间的神态无限接近后来让尹自怡搬离二楼的威斯敏斯特先生，柯林斯后怕地缩了一下肩膀。
　　Carlyle的语气先软化了：“我没有把她当成我的母亲，您不必担心。”
　　丝绒庄园前面的那片草坪柯林斯来来回回走了近十年，她把Carlyle当成她亲生的孩子一般对待，一切好像都没变，但冥冥之中她感应到物是人非早已是定局。
　　柯林斯第一次来丝绒庄园，还是Carlyle刚被生下来那会儿。小婴儿很可爱，皮肤粉粉嫩嫩，湖蓝色的眼睛清澈得能够照见人心，嘴巴像他母亲，就是改不了爱流口水的坏习惯，口水巾一会儿就要换，她那时候还开玩笑，说Carlyle长大后一定爱看美女，自怡可要好好管管。
　　可惜自怡喜欢女孩儿，看看咿咿呀呀的Carlyle，很嫌弃似的，懒得多说。
　　“我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柯林斯松开紧握的拳头，摇摇头，“我等会儿还有事，先回去了，明天一切照常。”
　　她说完就离开了，Carlyle双手撑在栏杆上，远远地望见老管家正倚在香柏树下抽烟，那团腾起的灰色烟雾融进林间的雾霭里，顺着风向一点一点消散。
　　Carlyle回到书房，珏书还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翻看数学书，被黑色棉质长袜裹住的小腿晃来晃去。
　　“聊完了？”珏书抬起头，“柯林斯教授走了吗？”
　　“刚走没多久。”
　　“啊……”珏书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一个字也看不懂，她是不是很烦我这种学生啊。”                                                                                                                                                      “没有。”Carlyle站在他身旁，“柯林斯教授说她很喜欢你。”
　　“真的假的？”珏书来了精神，“骗我是小狗。”
　　Carlyle笑着回敬他：“我说了我不骗你，小狗留给你自己当。”


第14章 irresistible
　　丝绒庄园 14
　　不知道是不是珏书的错觉，Carlyle说柯林斯教授喜欢他，柯林斯教授对他的态度好像真的就缓和了很多，至少在接过她递来的书的时候，柯林斯教授终于肯看着他说话了。虽然语气和内容都很伤珏书的心。
　　“你的进度比Carlyle慢了不止一点，甚至连九年级的孩子都比不上，我在你的书上做了笔记，不会不懂的地方要及时问我，我的电话号码Carlyle知道，早上九点以后，晚上十点之前都可以打给我，我不忙的时候都会接，但是每个周末我都不在剑桥……”最后她看着珏书越来越红的耳朵，微不可察地叹了声气，“总之，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不用害羞。”
　　珏书知道他平时其实没那么容易害羞，毕竟生活中也没什么能让他产生“害羞”这种类似柠檬蛋糕的酸甜心绪的人事物，更何况，他现在连半夜穿着白色睡裙进Carlyle的卧室都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仿佛之前声称自己很保守的不是他本人。
　　顶多有一天晚上，他莫名其妙地被威斯敏斯特先生留在餐桌上，被迫喝了很多精酿的白葡萄酒，回答了无数个和他家乡和小时候的经历有关的问题，最后离开的时候摇摇欲坠，铺上纯羊毛地毯的台阶在眼前晃出了重影。
　　威斯敏斯特先生从背后想扶住他的腰，但珏书怕痒，不喜欢有人碰他的腰，一个扭身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还好Carlyle及时出现，把他抱进了怀里。
　　珏书喝得晕晕乎乎，脸颊趴在Carlyle的胸前无意识地蹭来蹭去，又被他发声时胸腔的震动震得不敢靠近，直到Carlyle说的话支离破碎地传进他混沌的脑子里。
　　“她还小，不能喝太多酒……你之前告诉我只是跟她聊一聊月薪的事……她是我的人我当然护着她，我没有不尊重我的父亲，但前提是你的所作所为要像一位合格的父亲……好了可以了，我以后不想再看见类似情况的发生，你要是实在想找，可以去伦敦，我不会告诉Natalie。”
　　那天晚上是Carlyle第一次在珏书面前发这么大的火，但由于珏书醉成了一滩泥，怎么捏都直不起来，树袋熊一样吊挂在他的脖子上，Carlyle只好把他抱回了房间里。
　　“喝这么多酒，满身酒气。”
　　Carlyle皱着眉推开卧室的窗户，茶花和西洋鹃的香味混进秋的凛冽气息里，珏书打了个喷嚏，两行清水鼻涕挂在鼻子下面，他半天摸不到口袋，就着Carlyle手上的手帕才勉强擦干净了。
　　“不能怪我，”珏书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地打，泪眼婆娑的，连Carlyle的脸都看不真切，“我不想和他说话，只能一直喝酒。”
　　珏书重新趴回Carlyle的胸口，絮絮叨叨地说“你不能怪我”，酒气掩盖住了Carlyle身上好闻的橘子花香，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往后跳了一步，站在卫生间的门口。
　　“我洗过澡就没有酒气了！”
　　他边说边胡乱地解胸前的贝母扣，第一颗和第二颗顺利地解开了，第三颗却怎么都扯不开，只好先蹬掉脚上的鞋子，撩高裙摆，露出绑在大腿上的腿环。
　　失去腿环的支撑后，过膝长袜很快就弹了回去，珏书弯下腰脱掉长袜，赤脚踩在瓷砖上，散乱的头发堆在锁骨前面，勉强遮住了贫瘠的胸部。
　　他甚至没有立刻放下裙摆，因为腿环勒得那一块皮肤浅浅地凹了进去，又红又痒，珏书抬起大腿，用指腹在上面不停揉搓，将大腿那一片弄得红艳。
　　他在做这一切的时候Carlyle都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看着，眼睛里嵌入金色的暖光，等到珏书成功松开第三颗扣子，才转身关上门，泡好一份加了柠檬的红茶用来给珏书醒酒。
　　珏书胡乱地洗完澡，出格地坐在Carlyle的腿上，一边打盹一边小口地喝茶，Carlyle身上很暖，珊瑚绒的毛巾时不时地扫过脖子和脸颊，他躲无可躲，侧脸搭在Carlyle的肩上，黏黏地问：“我香了吧？”
　　Carlyle配合地靠近珏书的颈侧，温热的气息拂扫过细小的绒毛，“Irresistible（诱人的）。”
　　珏书放心了，轻声地打起鼾。
　　珏书当晚没察觉到他的行为有任何不妥，第二天一觉睡到中午，从床上惊坐起来的时候，脸烫得像发烧，恨不得给昨晚行为放浪的自己一个巴掌。
　　要不是Carlyle绅士恪礼，他就已经自己把自己给卖了。
　　珏书花了剩余的半天去逃避Carlyle，在心里做无尽的假设，想象他如果真实性别被拆穿，他会在Carlyle充满失望的眼神里捡起几片他该有的本真碎片。
　　结果想了一个下午珏书也想不出个头绪，只能自己咬自己的舌头，给自己长点记性。
　　那天晚上威斯敏斯特先生称他公务缠身，没来一同用餐，珏书本来也想找个借口不出房门，平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个由于懒惰准备提前冬眠的松鼠。
　　床边响起脚步声，珏书想都没想，闷声喊道：“不舒服，没胃口。”
　　Carlyle坐在他身边，手搭在珏书的后腰上，弯腰问：“哪里不舒服？”
　　珏书被火烙了一样，卷住被子飞快地滚远，结结巴巴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Carlyle靠得更近了，隔着被子按住珏书的腰：“怎么了，脸这么红，发热了？”
　　珏书往被子卷儿里缩了一点：“没、没有。”
　　保险起见，Carlyle还是摸了摸珏书的额头，温度正常，看精神气也正常，他意识到了珏书躲他的原因，倏地笑了：“害羞了？”
　　珏书完全把自己塞进被子里，像气急败坏也像难为情：“我说了我没有！”
　　Carlyle趁柯林斯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捏珏书的耳垂，在他耳边重复：“发什么呆呢，听见了没有，不要害羞，有问题先找我。”
　　珏书心虚地回答：“知道了。”
　　但珏书到底还是不好意思每天叨扰柯林斯教授，晚上固定去Carlyle的房间拜托Carlyle给他开小灶，天冷了，他难免穿得厚，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写字写得久了手也会冷，指关节处生出细小的皱纹，需要Carlyle用手给他捂热。
　　“你手这么小，”Carlyle将珏书的手平放在他的手心上，“我一只手能包住你两个。”
　　Carlyle的手总是暖和的，手指很长，指侧和指腹上不均匀地覆盖着薄茧，而且平稳灵活，不会抖，具备了一名外科医生最首要的条件。Carlyle想做什么珏书都会无条件支持，也不会去探究Carlyle为什么想这么做，他有时候在感情上可能会很迟钝，但是人并不笨，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问什么，尤其是这几天学逻辑学，说话也没那么顾头不顾尾了。
　　他有在尽力改变自己，尽力让自己的能力还有知识水平赶上Carlyle的，笨鸟后飞也没关系，只要他飞得足够认真。
　　Carlyle抽回手在珏书眼前挥了挥：“最近怎么总是发呆，想冬眠了？”
　　“我在想，我以后可以学什么，”珏书慢吞吞地说，“既然你已经决定以后做外科医生。”
　　Carlyle笑着问他“怎么突然这么认真起来”，但是语气里没有调笑的意思，翻出桌子上的一瓶玻璃瓶装的乳霜涂在珏书的手上，然后继续握住珏书的手。
　　“你想学什么都行，”Carlyle说，“不用担心学费的事。”
　　珏书看了他一眼，小声嘀咕：“这跟学费无关。”
　　天气渐渐地阴冷起来，下雨的频率在变高，这个时节最容易诱发感冒和咳嗽，珏书在Carlyle的照顾下哪哪都很健康，除了橘子吃得太多，皮肤没夏天看起来那么白了，嘴唇上也有点上火。但柯林斯教授上了年纪，有一次回去的时候淋了点雨，第二天就因重感冒卧床不起，不仅来不了丝绒庄园，周末也没办法去伦敦见她的丈夫和孩子。
　　她有空捎人给Carlyle送了两张位于伦敦自由街的剧院的前排坐票和一封手写信，信里讲了戏票是她的一个学生送给她的，这种靠前的位置很难买到，剧目结束后还能去后台参观化妆室，她去不了，又不想浪费，票正好两张，送给Carlyle和珏书。
　　“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好一个爱情故事……”威斯敏斯特先生在餐桌上要过去看了一眼，念出上面的剧目名，“你和Janice去吧，什么时候出发和司机说一声就行了，记得衣服带厚一点，别着凉了，第二天可以在伦敦玩一会儿，但是别在外面玩太久。”
　　《罗密欧与朱丽叶》珏书看过书，古英文太多，有很多地方都看得一知半解，不过看剧幕演出他还是很乐意的，当晚就迫不及待地收拾好了行李，忙前忙后的，连床上的那只小猫玩偶都放进了老管家送来的新行李箱里。
　　“以前去过伦敦吗？”Carlyle关紧窗户，靠坐在窗边问珏书。
　　“没有，”珏书说，“伦敦太繁华啦，听说是个很大的城市，东西太贵了，所以就从来都没有去过。”
　　“那就不用急着回来，想去哪玩告诉我，我来开车。”
　　珏书将箱子提到房门后面，拉链上锁，转头坐回床上的时候才想起来小猫玩偶还在里面，而他晚上睡觉一定要抱着那个玩偶，否则睡不踏实。
　　“别抱猫睡了，”Carlyle按住他，漂亮的蓝色眼睛纯粹得像晴朗的秋空，偏偏说的话好像不太纯粹，“抱着我睡好了，说不定效果是一样的。”


第15章 试一试
　　丝绒庄园 15
　　珏书红着脸叫他别瞎开玩笑，重新打开行李箱抽出被挤得面目全非的小猫玩偶扔到床上，自己也跳上床，隔着被子踢Carlyle，让他赶紧回房间睡觉。
　　“一害羞就变得很凶，”Carlyle抓住珏书的脚踝，“连玩笑也开不起。”
　　珏书嘴上说那是“玩笑”，心里却未必希望那是个玩笑。Carlyle身上的橘子花香很吸引他，珏书是知道的，如果他能抱着同样散发着橘子花香的东西睡觉，睡眠效果肯定很好，只可惜Carlyle从来不肯告诉他，他身上的香味是从哪儿来的。
　　“晚安，早点睡吧，”Carlyle见珏书不想继续说话了，替他关掉灯，关门前又说了一声，“晚安。”
　　珏书侧身抬起头，肩上的睡衣肩带掉了下去：“晚安。”
　　第二天天气久违地好，日光轻薄，珏书起得早，匆匆地洗漱完，拉开窗帘，看见远处穿香柏树林而过的河流在闪出银白色的光。
　　珏书有一阵子没有起这么早过了，不能怪他偷懒，是天冷了，他确实很难把自己从白色鸭绒的被褥里面拽出来，以至于好几天早上都是Carlyle来他的房间叫他起床。
　　珏书拉好被子的四个角，踩着白色的棉拖，跑到Carlyle的房门前。
　　“Carlyle——”
　　Carlyle的房门没锁，珏书直接就可以推门进去，他打开门才发现卧室里窗帘还没拉开，房间里的光线昏暗，湿润的橘子花香迎面袭来。
　　Carlyle的床品和珏书是同一套的，白色的被子下面隆起一个人形，Carlyle的一只手搭在枕头上，像是还没醒。
　　珏书放轻了脚步，慢慢踱到床边，双手撑在床上，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Carlyle模模糊糊的半张侧脸，于是珏书继续往前蹭了一点，跪在床上偷窥Carlyle的睡容。
　　待在一起的时间越久，珏书就越知道Carlyle其实没有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淡漠，他笑起来的时候明明是有酒窝的，看起来很孩子气，却不知为何，看别人甚至是他父亲总是板着一张脸。
　　珏书知道他脖子后面的疤，知道他的酒窝，知道Carlyle给他的这份欢欣雀跃的心潮是独一无二的，他就也有了依仗，整个人爬上了Carlyle的床，祟祟地拨开他碍事的棕栗色的碎发，抑制住的呼吸都快吹动Carlyle细密的眼睫毛。
　　珏书就这么以一个怪异的姿势趴在Carlyle的身边，看够了五分钟，忽然意识到这样做太危险，被抓包后也很丢脸，蹑手蹑脚地转身准备溜走，手腕和腰就被一股蛮力拉扯住了，身体不受控制地跌回床上，头敲在一条硬硬的柱状物上。
　　Carlyle睁开眼，一只手按住珏书的后背把他压向自己，同时双腿抬起，裹着被子夹住珏书的双腿，看着珏书的眼睛说：“我房间要是丢东西了就说是你偷的。”
　　Carlyle没有完全睡醒的声音像是浸在半透明的白葡萄酒里的细腻泡泡，珏书听得脸红，头发也乱了，没有意识到他枕住的是Carlyle的胳膊，为自己辩解道：“我才进来的！”
　　“小偷偷东西也很快，”Carlyle靠近珏书，额头抵着他的，困倦地闭上眼，“起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珏书的心跳声快要盖住说话声：“昨晚睡得早。”
　　“那我昨晚睡得迟，”Carlyle闭着眼说，“多看了几页书。”
　　两个人闲散地说了几句毫无意义的话后，Carlyle不出声了，呼吸变得重了些，珏书怕自己压着他，想挣脱Carlyle的怀抱，但是Carlyle收紧了手臂，迫使珏书半趴在他的身上。
　　“不要乱动，让我抱一会儿。”
　　珏书听话地不动了。
　　房间里的空气是不流通的，珏书满腔都是Carlyle身上很独特的香味，他静静地趴着，发了很长时间的不明所以的呆，直到门外响起脚步声，才试探性地叫了声Carlyle：“起床啦，今天要去伦敦。”
　　“外面太冷了，”Carlyle突然变得蛮不讲理，“我起不来。”
　　珏书愣了一下，说：“才十月多一点，哪有那么冷。”
　　“不冷，”Carlyle笑了，松开珏书，“你回房间多穿一件外套，我马上就起床。”
　　珏书回房添了件米杏色的针织外套，今天他没穿女仆的工作服，为了整体搭配的协调，过膝长袜也换成了藕色的，不过依旧需要腿环的支撑。散掉的头发用一根发绳草草绑了一下，反正只要离开了丝绒庄园，就没有人会对他的着装打扮指指点点。
　　票是晚场的，他们中午吃过就坐上了车，Carlyle和珏书都很钟爱宝蓝色的那辆古董车，而威斯敏斯特先生嫌它的车灯丑，像青蛙的两只眼睛，买回来基本没开过。
　　剑桥离伦敦不远，Carlyle陪珏书坐在后排，怕他晕车，特地从斯旺太太那儿多要了两个橘子。黄澄澄的橘子皮剥了，橘子瓣用手帕包着防止风干变硬，幸好珏书不怎么晕车，最后这两个橘子是他嘴馋忍不住才吃掉的。
　　威斯敏斯特先生在伦敦有几处房产，离自由街也近，他们出发的前一天他特意通知了那边的管家，叫那边的佣人们腾出来一所公寓。Carlyle当时说了不希望公寓里有太多人，让佣人们收拾好公寓后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去，他们能自己料理好一切。
　　威斯敏斯特先生看珏书的眼神很怪，但珏书专注于埋头喝汤，以及吃掉Carlyle“挑食”剩下来的白色口蘑，不插手他们的安排。
　　珏书从到了伦敦起脸颊就没从车窗玻璃上下来过，眼睛透亮，车到了公寓楼下都还在四处张望，针织外套只剩半个肩头搭着，流苏垂到了小腿上。
　　Carlyle关上车门，从后备箱拿出两个人的行李箱，这里接近闹市区，车流和行人都多，他从背后护住珏书，推开玻璃门，带他走进电梯里，按下最上面的数字。
　　电梯里有一股金属和机油的味道，头顶的白灯很亮，珏书兴奋地踮起脚尖：“这也是我第一次搭电梯，好神奇！”
　　Carlyle专注地看着珏书的侧脸，笑得很纵容：“往我这里过来一点，别靠门太近。”
　　公寓里的家具一应俱全，装修从简，都是偏米白色的浅色系，白色的羊毛绒毯散发着淡淡的薄荷香氛味道，客厅窗帘拉到了两边，因为是顶楼，视野开阔，伦敦雾蒙蒙的阳光落在地毯上，隐约能看见飞舞的小尘埃。
　　看了一圈下来，珏书最喜欢较大的那间卧室，因为可以看见远处的泰晤士河以及河边的小小的彩色摩天轮。
　　“我可以让你睡这间，”Carlyle也坐在飘窗上，说，“不过有个要求。”
　　珏书移开脸，眨巴眨巴眼睛：“什么要求？”
　　“现在还没想好，”Carlyle抬手捏了捏珏书被玻璃镇冷的脸颊，“晚上再告诉你。”
　　他们在公寓里休息到了傍晚五点，从未见过面的男管家摁响门铃，推来餐车和一只插满粉百合的花瓶。珏书胃口好，每道菜都吃得干干净净，最后管家收拾好餐具准备离开的时候，想起了什么，站在门口对珏书说：“Janice小姐，衣帽间里的梳妆台上有一些化妆品，都是新的，我想您应该会用得上。”
　　珏书茫然地“啊”了一声，没反应的过来，Carlyle却表现了极大的兴趣，拉住珏书的手：“走，去看看。”
　　Carlyle打开衣帽间的灯，里面一个等身高的镜子静静地站在圆形的羊毛地毯前，在珏书分神看镜子中的自己的间隙，Carlyle已经站在了梳妆台前，拿起一盒白色的罐装物放在眼前端详。
　　“这是什么？”他拿给珏书看有标签的那一面。
　　珏书够着头看了一眼，上面的英文字母另他感到陌生：“不知道。”
　　瓶瓶罐罐的很多东西珏书都不认识，唯独圆形透明玻璃瓶装着的香水和各种颜色的唇膏比较熟悉，他们每瓶香水都打开喷了一下，一致认为其中前调为橘子，中调为玫瑰的那瓶最好闻。珏书以为看看就可以了，坐在绵软的椅子上前后晃脚，结果Carlyle还拆了一支唇膏，跃跃欲试地比划着。
　　珏书挺直腰，警惕地看着那支红丝绒一般的唇膏。
　　“这支好看，”Carlyle若有所思，“像你种的藤本月季。”
　　“不像，”珏书想都没想，“一点也不像。”
　　“涂在嘴唇上就像了。”
　　他一只膝盖挤进珏书的双腿之间，拧开唇膏的盖子，先是在指尖上试了一下，而后托起珏书的下巴，哄骗他：“就试一试，试完了那件面朝摩天轮的房间就是你的了。”
　　见珏书的表情好像很不情愿，他又说：“乖乖。”
　　珏书被迫张着嘴，殷红的舌尖抵住牙齿，每动一下就像是亲吻的邀约，他在心里衡量了很久，含混地说了声“好吧”，妥协了。
　　珏书半被他拥进怀里，乖巧地抬头，唇膏磨在唇瓣上，触感像藤本月季的花瓣很重地碾来碾去，但是Carlyle的目光温柔专注，以至于珏书觉得被Carlyle涂口红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好了。”Carlyle盖上唇膏的盖子，在颜色不均的地方用指腹轻轻地揉搓两下，很满意似的，将镜子对准珏书。
　　“你看就行，我不用看了。”珏书躲闪着，难免在镜子中瞥见他现在的样子。他的五官寡淡平和，唯有唇线清晰，唇瓣红润，就像众多白色奥斯汀月季中变异突生的一朵草莓山。
　　“太奇怪了。”珏书伸手想擦掉不属于他的这一抹红。
　　“不许擦掉，”Carlyle握住珏书的手腕，“我还以为女孩子们都会喜欢打扮得漂亮一点。”
　　珏书有点心慌，说出来的话拧拧巴巴：“别人是别人，我是我。”
　　Carlyle没有犹豫地说：“我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


第16章 Romeo
　　丝绒庄园 16
　　由Carlyle认可的很特别的人说他想走着去剧院，因为伦敦有些地方看起来和他想象的不大一样，Carlyle问他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清楚。
　　“但是伦敦看起来很大，”珏书认真地说，“建筑很多，虽然天气没有剑桥好，但是刚刚走的一路上，我已经看见了三家甜品店，还有好多咖啡店……另外这里的人也比剑桥多，人多好像气氛就热闹一点，我觉得热闹一点好。”
　　街道上有很多像珏书和Carlyle这样并行的男女，大多都是女士挽着男士的胳膊，珏书一开始照做了，也抱着Carlyle的右手臂，后来觉得这样比他嘴唇上还没完全擦掉的红色唇膏还要怪，就还是握住Carlyle的手。
　　Carlyle转头问珏书：“那伦敦和剑桥，你更喜欢哪里？”
　　他们走到剧院的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车流使珏书下意识地躲进Carlyle的怀里。两个人的身上同样散发着五号香水的香味，珏书心不在焉地回答他：“不知道，我还要再观望观望。”
　　他们来的这家剧院有着上百年的历史，剧院里的装潢百年都未曾变过，楼层不停地往上叠，就像一只布朗尼口味的蛋糕，而前来观剧的观众是上面有序排列的核桃仁。检完票坐下来后，珏书觉得他是这几百粒核桃仁中最幸福的，因为离舞台太近，他怀疑演剧时的灯光都能扫过他的脸。
　　整部剧目加上中途几次中场休息的时长大概是两个半小时，珏书看得很认真，舞台音效和台词对白在剧院里荡出了一点点的回声，期间没有人鼓掌或是喝彩，在几个为数不多的安静间隙里，Carlyle听到了他压低的呼吸声。
　　一次中场休息，Carlyle注意到珏书的背一直没怎么放松下来，头发也有点乱，就问他：“很紧张吗？”
　　珏书正在深思，发了一会儿愣，然后把头轻轻靠在Carlyle的肩上：“不是，是觉得演出很棒，我书里没看懂的地方现在全都懂了，所以要思考。”
　　“那你先思考，”Carlyle说，“我去趟洗手间。”
　　珏书撇拉了他好几眼，没忍得住：“我都要看哭了，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还是说你以前来看过？”
　　Carlyle以前陪他父亲看过几场演出，音乐剧，戏剧和歌舞剧都看过，总结出来的经验是，完整地坐完全程远比享受过程重要。不过《罗密欧与朱丽叶》确实是第一次看，但他没说出来，站着俯视珏书，笑了：“你的反应比戏剧有意思，我光顾着看你了。”
　　珏书的脸噌地发烫，脚腾空踢了两下，扭过头，看舞台上的工作人员重新布景，“不许看我。”
　　Carlyle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颗糖，放在他手心的那颗是黄色的，柠檬味，Carlyle剥开的则是浅蓝色的，辛辣的薄荷口味。珏书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想证明他不幼稚，剥开柠檬糖后主动喂进了Carlyle的嘴里，自己抢了薄荷糖，压在舌头底下。
　　Carlyle觉得好笑，按了按珏书的脸颊：“不怕辣？”
　　珏书辣得天灵盖直窜风，死要面子活受罪：“不辣。”
　　戏剧演到最后一幕，Carlyle帮珏书脱了他的针织外套，还帮他把头发全部聚在一侧，用发绳绑好，珍珠发卡移到另一边夹住碎发。收回手，正好看见珏书眼眶里溢满了眼泪，要落不落的，眼周一圈儿红。
　　珏书不承认是他共情能力强，用舌尖挑出没化完的薄荷糖展示给Carlyle看，非说：“薄荷糖太辣了。”
　　Carlyle递上手帕：“嫌辣就吐出来。”
　　珏书没吐，他用手帕擦了擦眼睛，攥在手里，不准备还。
　　直到演员谢幕，剧院里才响起鼓掌声，珏书趁Carlyle也在鼓掌，飞快地把手帕折好塞回他的口袋里，然后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站起来回礼。
　　Carlyle只是在口袋里摸了一把，就懂了：“乖乖，水做的吗？”
　　走出剧院已经是深夜了，珏书眼睛有点肿，嘴唇上的唇膏掉了大半，Carlyle拉住他往人行道边上走，避开散去的人潮。司机这时候刚好把车开了过来，他们观剧的两个多小时，他去洗了趟车，现在车身的宝蓝色浸着灯光和月光，好似星空下的蓝色海水。
　　“困吗？”Carlyle低头问珏书。
　　珏书摇摇头：“不困，有点饿了。”
　　“那我开车，我们在外面逛逛。”
　　Carlyle叫司机自行回去，珏书坐在副驾上，感到很新奇地摸来摸去，Carlyle将车顶也降了下去，让晚上湿润的风赶走车上的清洁剂气味。
　　珏书先是问“去哪逛啊？”，发现Carlyle握方向盘的姿势尤其娴熟后，补充说道：“我以前没见过你开车欸。”
　　“很早就会了，今天是第一次开，”Carlyle吓唬他，“坐稳了，出事故我可不负责。”
　　珏书乖乖地做好了，在心里拐弯抹角地想，那我是第一个坐少爷的车的人欸！
　　深夜的伦敦仍旧有很多店铺亮着灯，Carlyle开车稳重，一开始珏书还不让他分心问自己观剧感想，后来话越说越多，絮絮叨叨的，连演朱丽叶的女演员戏服上少了一颗扣子都清清楚楚。
　　“相爱的过程很重要，”珏书评价，“即便它披着悲剧的外衣，但我依旧觉得，热恋中的每一次拥抱和每一次亲吻都能抵消分别的痛苦。”
　　Carlyle看了眼珏书的侧脸，问他：“你今年多少岁？”
　　“十六啊……”珏书脱口而出，忽然觉得这问题不对劲，“怎么了嘛。”
　　Carlyle在一家亮着彩灯的酒馆面前停下车，手肘撑在车窗上，笑着说：“对爱情参悟得很透。”
　　珏书张牙舞爪：“才没有！”
　　Carlyle带珏书进的这家酒馆算是一家墨西哥餐馆，一进门，珏书就被里面浓厚的烧烤味给呛到了，墨西哥裔的老板送上一杯加了蓝色糖浆的冰水，熟稔地搭上珏书的肩，用西班牙语叫他“小美人”。
　　Carlyle搂紧珏书的腰，无声地宣示主权：“她还小。”
　　珏书在吧台前坐下，一边晃腿一边问：“为什么想来吃烧烤啊？”
　　“因为好吃，”Carlyle要了半片柠檬，放进珏书的冰水里，整杯的蓝色就变成了紫色，“我上次来，还是六岁。”
　　珏书本来想问“六岁的事情你也记得？”，想起Carlyle脖子后面的那个疤，不吭声了。
　　Carlyle不以为意地笑了：“当我意识到有一天我将失去我的母亲时，我就在努力让自己记住每一件我母亲陪我做过的事。她很喜欢吃烧烤，但是我父亲不同意，觉得太臭了，正统的英国人是都不会吃这种东西的。他和Natalie结婚的那几天，我们逃到了伦敦，在这家餐馆里足足吃了三天，一直吃到腻味才回去。”
　　他抬起手，和服务生要了杯龙舌兰奶酒。
　　龙舌兰奶酒看起来像奶，上面还有一坨粉色的奶油，闻起来却有淡淡的酒精味，像酿的果酒，珏书问Carlyle：“喝过酒不能开车吧？”
　　“不能，”Carlyle说，“所以这杯是你的。”
　　珏书乐得其成，拿起勺子，舀起上面的奶油放进嘴里，没尝得出来酒精味，又舀了一勺，递给Carlyle：“喏，这个应该可以。”
　　十六岁的珏书是天真和欢乐的集结体，披散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温柔了很多。恍惚中Carlyle觉得他好像见到了尹自怡的影子，当年他母亲坐在这儿，也是点了一杯龙舌兰奶酒，她一会儿说Carlyle太小了，不能喝酒，一会儿又用勺子前端沾一点酒液送进Carlyle的嘴里，笑得很开心，开心到Carlyle尝出了奶油的苦味。
　　他低头很快地吃掉了勺子上的粉色奶油。
　　珏书迫切地想得到反馈：“怎么样，是不是很甜？”
　　但Carlyle知道珏书和尹自怡相差很远，他们的性格和外貌完全不同，他也不会从珏书那里寻求虚假的，类似亲情的安抚。他需要点别的东西。
　　“草莓味的，”Carlyle把勺子还给珏书，说，“很甜。”
　　吃饱了夜宵，他们沿着泰晤士河慢慢地走着消食，河边的一座游乐园闭园了，只有摩天轮的灯还亮着灯，珏书想上去坐坐，也只能在心里想。
　　Carlyle将他的毛呢外套脱下来搭在珏书的肩上：“明天再来好了。”
　　回到公寓，客厅的时针指向数字二，珏书和Carlyle身上都沾上了墨西哥酱料的味道，一回来就各自进卫生间洗澡。珏书头发长，洗完澡出来，Carlyle已经拿着毛巾坐在沙发上等他来擦头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坐着，身上的薄荷香味融成一团，在没有旁人打扰的地方，他们想什么时候关灯，什么时候睡觉，都随自己的心情。
　　洗完澡互道晚安，珏书如愿地得到了面朝泰晤士河的那件卧室。他在他的行李箱里翻翻找找，换洗的内衣都扔出来了，愣是没看见他的玩偶小猫，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今早收拾床铺的时候把小猫按回了被窝里，根本没带出来。
　　珏书光脚站在地毯上，思考了不知为何思考的五分钟后，掀起被子躺上床，翻来覆去了半晌，感觉被窝怎么都捂不热，记得下午管家拿过来的一瓶粉百合，起身出了门。
　　庄园的夜里冷，伦敦的公寓里也是，珏书捧住花瓶的瓶身，没忍得住打了个喷嚏，睡裙的肩带滑落肩头。
　　对面的房门开了，Carlyle背光站着：“为什么总是喜欢在夜里出来乱跑，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珏书煞有介事地说：“出来寻找我的罗密欧。”
　　Carlyle笑了：“那么亲爱的朱丽叶，你找到你的罗密欧了吗？”
　　珏书放下花瓶，走过去抱住Carlyle，脸靠在他的胸口处，像在凯普莱特的果园呼唤爱情的朱丽叶一样大胆，说：“我忘了带我的玩偶了，睡不着，你能不能陪我一会儿，亲爱的罗密欧先生。”


第17章 维生素
　　丝绒庄园 17
　　房间里的窗帘拉上了，摩天轮的彩灯，街景的路灯，还有月光，全部都被拦在外头。珏书把粉百合放在一边的床头柜上，坐在床边，天真又羞涩地晃腿。
　　Carlyle一只手搭在珏书的肩上，那一小块细腻的皮肤由凉转热，珏书的脚踢到他了，他就笑着轻轻按住，将他往床上推。
　　“不早了，快点睡觉。”
　　珏书飞速地缩进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在外面，Carlyle没有犹豫地掀开另一边的被角，躺在珏书身边，隔着两英尺不到的距离，问他：“你怎么抱小猫的？”
　　他眼睛里的蓝湖变成了深潭，那中间的瞳孔是唯一的岛，珏书大胆地往前挪了一点，两英尺变成一英尺，最后缩短成几英寸，感受到了Carlyle身上暖烘烘的热气。
　　“这样子。”珏书伸出手，很轻地抱住Carlyle，额头靠近他的锁骨，听到了属于他自己的，杂乱的心跳声。
　　Carlyle的嘴唇紧贴着珏书的耳朵，不经意地吻他的耳垂，说：“身体要离那么远吗？”
　　“远吗？……不远吧。”珏书往前又凑了一点，膝盖碰上Carlyle的大腿，明明没多久，却热出了一身的汗。
　　Carlyle没说话，珏书还想靠得更近一点。他身上的睡裙皱皱巴巴的，一点也不合身，大片的皮肤暴露出来，腰部的曲线被勾勒得完整，反观Carlyle，丝质的睡衣睡裤服服帖帖，一粒纽扣都不错位。
　　Carlyle的手掌先是不掺一丝杂念地搭在珏书的腰上，而后摸上珏书的后背，肩胛骨的正中间，帮他调整到一个舒服的睡姿，拍了拍珏书，哄他睡觉：“睡吧，明天我们去游乐园。”
　　珏书忍不住纠正他：“已经是今天啦。”
　　Carlyle轻声地笑了起来，热浪以他们互相触碰的地方开始，一潮儿一潮儿地涌上来，珏书不说话了，有一种不太真切的，灵魂被温柔的水灌满的沉。临睡前，他想起自己没发表完的爱情观，叫了声Carlyle的名字。
　　他以为Carlyle已经睡着了，可下一秒Carlyle还是回应了他：“嗯？”
　　“如果是你的话，”珏书字斟句酌，“我希望从头到尾都不要分开。”
　　“什么是我？”
　　“没什么，”珏书闭上眼，“不要问我，我已经睡着啦。”
　　这一觉珏书睡得尤其深沉，床很软，他在翻身的时候总是碰到硬硬的东西，潜意识里他知道那是Carlyle，所以尽量控制住了翻身的频率，保持拥抱的睡姿，好像真的是抱住了一个大型的仿真玩偶。
　　一觉睡醒，珏书在被子下面滚了两圈，终于意识到Carlyle已经先他起床了，挠挠头发坐起来，一转头看见床边的短印花沙发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他的内衣、衬裙和过膝长袜，脑子里像炸了一团五颜六色的烟花，劈里啪啦地响了半晌。
　　那杯龙舌兰奶酒的后劲不算强烈，珏书能够在清早保持正常的、清醒的大脑和思维，虽说他也知道孤男“寡女”地共睡一张床有坏名声，但是首先他并非女孩子，其次公寓里没有别人，只有一个事事顺着他的心意的Carlyle，和一个会在心里偷偷喜欢和爱慕少爷的他自己。
　　珏书成功地安慰到了自己，在睡裙外面草率地套上一件针织外套后，光脚踩在羊毛地毯上，扭开卧室的房门，想出去看看Carlyle在干什么，顺便要一杯水喝。
　　夜里的高温将他身上的水分都蒸发殆尽了，珏书现在连嘴唇都是干巴的，上面翘起好多死皮，他管不住手，撕了两下，结果把嘴唇弄得红艳，嫩生生的肉直接肿了起来。
　　Carlyle就在客厅的落地窗边朝阳站着，衬衫一丝不苟地塞进了羊毛呢的深色西裤里，肩膀生得宽阔，腰线收窄了，人衬得挺拔，棕栗色的头发大半被阳光染成了金色。
　　阳光是他喜欢且必需的，Carlyle也是。珏书想都没想，一声“Carlyle”脱口而出，但话没说得完，他突然闭紧嘴巴，两排牙齿磕在一起，差点咬到舌头。
　　昨天他见过的那位管家正站在客厅靠门的那一边，手里依旧推着餐车，餐车上有珏书最喜欢的奶油蘑菇汤。
　　管家似乎也没料到珏书会突然出现，推餐车的脚步一顿，露出一瞬间的很吃惊的表情，恪守的职业素养在此刻零零碎碎地崩塌。
　　他来得早，因为有任务在身，所以没有等到Carlyle摇铃。来了之后先收拾客厅，不过客厅很干净，就是沙发的垫子皱了一点。来的时候也推了餐车，前天下午用晚餐时少爷和他说过，第二天的早饭要华夫饼、可颂，黄油和蘑菇酱，以及一杯热的牛奶和一壶红茶。他一个人在客厅等到十点，热牛奶早凉了，正犹豫要不要重新去热一下，少爷终于从主卧走了出来。
　　Carlyle边走边扣上手腕上的扣子，看了眼管家，语气平和地说：“抱歉，起得迟了。”
　　他走到餐车边，拦住管家的动作，“牛奶再去热一下，顺便做一碗奶油蘑菇汤，蘑菇多放一点，不要太咸。”
　　管家照做了，回来后就看见那个看起来瘦瘦小小但很可爱的女孩子也从主卧走了出来。并且是刚睡醒、衣衫不整的。
　　Carlyle没有过多理会管家的表情，从落地窗边走向珏书，按住珏书的肩，不着痕迹地挡住管家的视线，语气很轻地责怪他：“衣服穿好了再出来，小心着凉。”
　　“知道啦，”珏书踮起脚，争取让自己的视线和Carlyle齐平，“早安！”
　　Carlyle佯装生气的蓝色眼睛破冰了，笑着回应：“早安。”
　　珏书洗漱完，换好衣服，管家已经离开了。冒着热气的奶油蘑菇汤和热牛奶放在Carlyle的对面，他在位置上坐下，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大口汤，从餐篮里拿出一个可颂，咬一口，碎一碗的屑屑。
　　“等一下。”Carlyle从他手里劫走可颂，用锯齿刀从中间不切断地划开，抹上黄油，将两片熏火腿肉和生菜夹进去，再还给珏书。
　　之前饭桌上有威斯敏斯特先生和夫人的场合下，珏书能避免开口说话就尽量避免，被问到问题了才会硬着头皮勉强应付两句，然后吃完找个借口赶紧离开。现在没人管他，他的话自然就多了起来。
　　他目的性很强地问：“我们今天什么时候去游乐园？”
　　“今天可能没办法去了，”Carlyle放下餐具，看着珏书的眼睛说，“我父亲突然叫我赶紧回剑桥，司机已经在下面等着了。”
　　“啊？”珏书吃惊地张圆嘴巴，“怎么这么突然啊，是有什么急事吗？”
　　Carlyle重新拿起餐具，低着头说：“能有什么场合是我必去不可的，无非是和他的一些政治或生意上的合作人一起用餐。”
　　珏书“哦”了一声，蔫了似的，趴在桌子上：“我知道，我见过。在酒店的宴会厅里，参会的人都要穿正式的晚礼服，佩戴首饰，一起喝酒，聊天，跳舞……会有舞会吗？”
　　Carlyle想了想，说：“也许会有。”
　　珏书一整天的好心情都没了，嘴里的奶油汤无端地发酸发苦，像是变质了，但他知道这碗汤的用料一定很新鲜，也很高级，他光是喝到这种汤，就已经用完了一生的好运。
　　“你要是实在想去玩，”Carlyle说，“我也可以推掉的，那些东西都没有你重要。”
　　“不行，”珏书果断地拒绝了，“不可以，到时候我俩都得挨骂。”
　　珏书无所谓他自己挨骂，毕竟他早就习惯了，却不想让Carlyle因为这种小事受到本该可以避免的责罚。他来丝绒庄园的这一年多，只有听说过一次，威斯敏斯特先生不知道为什么发了很大的火，叫Carlyle一个人在藏书室面壁一天一夜，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去给他送饮食。
　　Carlyle在丝绒庄园的地位和处境大家都心照不宣，因此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过好话，一天一夜过去后，家庭医生出现在了庄园里，一直待到当天深夜才离开。
　　吃过早午饭他们立即返程回剑桥，这一趟路没有橘子作保障，珏书起了点晕车反应，胸闷闷的，始终提不起劲，也懒得说话。
　　他能理解他所有正面的，欢喜的心潮，也能明白这种负面的失落感缘何而来，唯独无法让自己在这两种截然的情绪中解脱出来。
　　回到丝绒庄园后，他们在正厅碰见了威斯敏斯特先生。他穿了正装，西装领带上别了一枚红宝石做的领带夹，看见Carlyle和珏书后不满地皱起眉，但是没说什么，叫Carlyle赶紧回房间换衣服，今晚要参加的晚宴尤其重要，不能有一丝懈怠。
　　“还有你，Janice，”他转过身看着珏书，“去老管家那里把这个月的钱领了。”
　　两人就此往相反的地方迈步，珏书直接去了老管家的房间，他一敲门，门就立马向他打开了，看样子老管家得到了威斯敏斯特先生的指示，也在等珏书。
　　即便房间的窗户朝外开着，珏书还是闻到了很重的烟草味，书桌上的烟灰缸里垒着小山似的烟灰。老管家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笑呵呵地问珏书：“在伦敦玩得开心？”
　　珏书移远烟灰缸，在书桌前坐了下来，看着老管家从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沓钱，一张一张地数，说：“开心。”
　　“开心？”老管家抬起眼，嘴角牵动着胡子向两边，“开心怎么还撇着嘴？”
　　“你现在就像这个。”他继续说，附上手势，弯曲的食指和中指经由阳光的照射，影子投到棕色的桌面上，是一只垂头丧气的垂耳兔。
　　这只垂耳兔未免太粗糙了点，珏书被逗笑了，接过钱，帮他掰直手指，说：“好啦，我现在是这样子的。”
　　老管家无妻无子，珏书总担心他一个人孤单，时不时地会给他送插好的花束，顺便陪他聊一会儿天。这次也不例外，珏书临走前特意问他：“要不要我再帮你插一瓶花？”
　　老管家答应得很爽快，说“好啊，辛苦你了，亲爱的小女仆”，但是面色变得踌躇，在珏书推门准备离开时，又叫住了他。
　　“等等，还有这个，你拿走，记得吃了。”他说着拿出一片白色的药片，塞进珏书的手心里。
　　白色药片是用小小的磨砂药盒装的，珏书举到阳光下，“这是什么，药吗？”
　　“维生素片，我看你最近跟着柯林斯教授没日没夜地学习，总是揉眼睛，吃点维生素片会好很多。”
　　“我知道啦，”珏书张开双臂拥抱了一下老管家，欢快地说，“谢谢你的关心。”
　　珏书一回房间就把药片和水吞了，晚饭没什么胃口吃，随手翻了两页书，到晚上七八点的时候肚子忽然一阵绞痛，头也很晕，耳边伴随着耳鸣，一阵一阵地犯恶心，趴在床上直冒冷汗。
　　珏书痛得没有力气，只能将身体缩成圆圆的一团，他嫌房间里的灯光刺眼，手够了好几下，够不到开关，脱力地掉了下去，觉得自己现在很像他曾经和Carlyle一起钓上来的一条懒鱼，不跳也不挣扎，只会张着嘴徒劳地呼吸。
　　也许过了好几个小时，也许实际上才过去十几分钟，珏书的意识跌落一片雾质的黑暗中，脑海里迷迷蒙蒙地闪过几帧不太真切的画面，有人在头顶上方叫他，声音很耳熟，他分辨不出来，下意识地叫出Carlyle的名字。
　　“我在这儿。”Carlyle坐在珏书身边，把人抱进怀里，指腹轻轻地揉搓他的太阳穴，“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Carlyle的身上沾满了酒精、香水和脂粉的气味，珏书的头再次痛了起来，手无力地抬起，虚虚地推搡了下Carlyle的肩，不想说话。
　　Carlyle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用嘴唇蹭了蹭珏书的脸颊：“还在生我的气？”
　　Carlyle的嘴唇干巴巴的，剐在脸上刺刺的，珏书挣扎了一下：“没有，你不要再问了。”
　　“那我不问了，”Carlyle温柔且耐心地向珏书解释，“我今晚只喝了一点威士忌和龙舌兰，不多，加起来才有两杯红茶杯那么多。有舞会，我和一个议员的女儿跳了五分钟，故意装作不会跳舞的样子，踩了很多下她的脚，然后就没人敢和我跳舞了。”
　　珏书觉得Carlyle很吵，像在耍酒疯，不过还是安静地听下去了。
　　“我一回庄园就先来找你了，我的乖乖。”他听见Carlyle说。


第18章 初雪
　　丝绒庄园 18
　　珏书忍不住笑了，同时脸变得滚烫，那种头晕恶心的不适感很快地散去。他握紧拳头锤了一下Carlyle，撒娇中带着凛然的正义：“你幼不幼稚。”
　　Carlyle笑着配合他，装作受到了一击痛击，抱着珏书倒在床上：“我不幼稚，是你教坏我的。”
　　抱了有一会儿，Carlyle松开珏书，接上先前的话题：“我其实跳舞还可以，就是要分舞伴。”
　　“哦，”珏书说，“是不是舞伴一定要漂亮，要很有才华，以及不是你父亲强迫的对象？”
　　Carlyle笑了：“不是，你的小脑袋瓜整天在想什么？”
　　珏书还是很平稳地说：“在想学习。”
　　“那你范围论学得不太好，”Carlyle顺着他的意思说，“首要的条件是，他我喜欢的人。”
　　中文有朦胧而暧昧的美好，比如他她它同音，英文同样可以做到隐晦的泛指，比如Carlyle说“the one who”，珏书短暂地分了下神，觉得Carlyle的范围论学得也不怎么样，怎么好意思指责他。
　　他没说出来，推了推Carlyle，说：“我没有不高兴，又不是非要今天去，以后也可以，我哪有那么容易生气的。”
　　“是吗，”Carlyle不信他，“我觉得你好容易不高兴的，一生气嘴巴就鼓起来，上次我只是吃掉了你蛋糕上的蔓越莓，银叉都要被你咬断了。”
　　珏书觉得Carlyle突间歇性地变得气量很窄，很记仇。那次明明是因为他有事耽搁了一下，见到莓果蛋糕时上面就已经是光秃秃的了，他毫不知情，愉快地吃完后，收盘的女仆多嘴问了一句当季的野生蔓越莓酸不酸，他愣住了，以为是自己不经意拂到了地上，差点就要钻桌子下面找了，后来看Carlyle一边喝茶一边努力憋笑，才知道蔓越莓的真正去向。
　　珏书酸溜溜地反问：“当季的野生蔓越莓酸不酸？”
　　Carlyle郑重地点头：“酸，还好我帮你吃掉了。”
　　两个人躺在一块漫天地聊了很久，最后珏书实在受不了Carlyle身上浓烈的脂粉味，推了推他，叫他赶紧去洗澡，而他自己刚刚出了一身的冷汗，也想冲一把澡。
　　“晚安，”Carlyle低头亲吻珏书的额头，“有空一定带你去游乐园。还有，想学跳舞随时来找我，我让你踩我的脚。”
　　过了几天，柯林斯教授终于痊愈了，珏书为了向她表示感谢，用自己的钱买了好几卷彩色的玻璃纸和带有珠光的缎带，去月季园挑了最好看的花，唯一可惜的是，睡莲和柳兰已经过了花期，剩余可发挥的空间实在太小。
　　柯林斯教授收到花束的那一瞬间难得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她好像很喜欢珏书给她包的这束花，讲课的时候一直放在手边，时不时捧起来看一眼，最后快走了，跟珏书聊了会儿她以前绝不可能说的话。
　　“我好久好久没收到过花束了，”她的神情异常激动，方方的下巴轮廓愈发明显，“这是你自己包的吗？”
　　珏书点了点头，说“是”。
　　她立刻补充：“这是藤本月季，是吧？我知道，它们象征着幸福和光荣……珏书，你把那片月季园照顾得很好，自从自怡去世后，我就再也没——”
　　她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话，声音戛然而止，像她演示过的某条戛然断掉的函数线。
　　Carlyle的神色正常，正在用珏书后背的长蝴蝶结一圈一圈地绕住手指，看起来不反感柯林斯教授突然提起他的母亲。
　　Carlyle绕着绕着，手背擦过珏书的腰，珏书笑着躲闪了一下，佯装生气地抽过蝴蝶结，对Carlyle说“别弄了，痒呢”。
　　柯林斯教授微微笑了笑，觉得珏书就是尹自怡会喜欢的那种女孩儿，乖乖的，活泼又可爱，同时也很有自己的主见，完全值得被她身边的人宠爱。
　　日子还是舒缓地流淌着，十一月中旬，剑桥下了一场初雪，每一片雪花都很大，絮絮洋洋的，从晚上八九点钟开始下，到了十二点钟，地上就全白了。珏书趴在飘窗上往外看，香柏树是静止不动的，每一层针状树叶上都点缀了纯白的绵绵的雪，他早在前几天就给月季花搭了御寒的棚子，所以这会儿他只能看见棚子上反射的缕光。
　　庄园里的地暖和挂壁暖炉也开了，室内每一处都浸着暖意，珏书的脸和手被玻璃冰得厉害，Carlyle从他身后拉住他，用暖和的双手给他升温。
　　珏书的眼睛像会舔化的硬糖，他怕冷，很快从飘窗上下来了，缩在壁炉旁边，脸熏得很红，唇色干燥，一张一合地说话的时候，唇瓣里面稍稍湿润了一点。
　　“不喜欢冬天，”他说，“只喜欢下雪。”
　　Carlyle遇见珏书的那个冬天格外的冷，冰雪封天，也封住了很多希望，他的生母尹自怡就于冬天去世，那会儿庄园里还没装地暖，她所在的房间比室外还要冷上几分，仅仅是初冬时节，人就撑不住离开了。
　　不过从去年年初开始，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他以前从不知道月季花是可以过冬的，更不知道会有人愿意陪他度过心理意义上的寒冬。
　　Carlyle见珏书还不困，向他提议：“雪好像小了点，要不要出去堆个雪人？”
　　珏书终于舍得离开壁炉边上了，雀跃地喊：“好啊！”
　　珏书没有太厚的外套，Carlyle从他的衣橱里翻出了一件他嫌小的旧毛呢外套帮珏书穿上。珏书笨拙地扣上扣子后，发现毛呢外套的肩宽大了有两三个尺码，衣摆一直垂到小腿肚，不用他再换一条厚的棉袜了，就是走起路有些艰难，左摇右摆的像尾巴被浸湿的松鼠。
　　但是Carlyle穿大衣却很好看，一点也看不出臃肿，珏书分神多看了两眼，没怎么看清，一顶贝雷帽从天而降，遮住了他的视线。
　　“还有毛线手套。”Carlyle抓住珏书的手，替他戴好了手套。
　　他们偷偷从一个小侧门溜了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今天天冷，仆人们小聚一下喝了两口酒就差不多各自睡觉了，平平坦坦的草坪上一片皑皑，干净纯洁，表面盈盈地泛起一层光。珏书握着Carlyle的手，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边，一只脚陷进去要费上一点力气才能拔得出来，还好他晚上吃得多，不怕热量消耗。
　　Carlyle没有戴手套，很紧地和珏书十指相扣，找到一片白天也不会有人打搅的空地后，停了下来，摸摸珏书的耳朵和脸，确认他没有冻着。
　　“我去年堆过一个超级大的雪人，你肯定没见过，”珏书夸张地比划着，“就在那边的橘园旁边堆的，斯旺太太还贡献了她的围巾和手套，可惜第二天晚上不知道被谁踢了一脚，全都碎掉了。”
　　Carlyle想了想，告诉他：“是爱德华踢的。”
　　“爱德华，我就知道是他，”珏书愤愤地说，但是转念一想，脸红了，“你看见了呀。”
　　Carlyle不仅看见了雪人，还看见了珏书制作雪人的完整过程。那天早上他起得早，路过橘园正好看见珏书披头散发地跑出来，冬衣单薄，他浑身冒着热气，傻里傻气的，绊倒在雪里后趴了好久才站起来，抖落雪，依旧不知愁似的，开始堆雪人。
　　他滚雪人的样子也很可爱，雪人的头比身子大，嘴巴用一排小石子画出一个饱满的弧度，手臂用的枯橘枝，眼睛是最后完成的，Carlyle看见他跑回屋子里，拿出了两颗亮闪闪的蓝色玻璃球。
　　量产的玻璃球廉价且幼稚，掉在大街上都未必会有人捡，耐不住它的颜色澄澈纯粹，Carlyle就先替珏书收着了。
　　“没看见雪人原来的样子，”Carlyle骗珏书，还要逗他，“你脸红什么？”
　　“冷死啦，”珏书避而不谈，推了推Carlyle，“快陪我一起滚雪球。”
　　两个人一起堆雪人要高效得多，珏书滚头，滚了一半嫌手套碍事，就摘了放在一边，Carlyle先滚好了雪人的身体，放平后接过珏书怀里的雪球安上去，找了很多香柏树的树枝做修饰，眼睛则用的一大一小形状还不规则的圆石子儿。
　　一个很普通的，沾了创造者的光才变得不普通的雪人就诞生了。
　　珏书站在远处观望了一眼，不是特别满意：“眼斜嘴歪的，看起来好呆哦。”
　　他的手指骨节都冻得通红，手背上的青筋变得明显，Carlyle先是双手合拢住珏书的手往里哈气，担心珏书站久了身上也冷，把他往怀里拉了拉，解开大衣的扣子裹住珏书。
　　雪的凌冽气息里混杂着香柏树的清香，以及Carlyle身上干燥温暖的橘子花香味，珏书放心地环住他的腰，微微戳皮肤的羊毛剐蹭着脸，他听见一声一声稳重的心跳声。
　　“教我跳舞。”珏书躲在Carlyle的大衣里颐指气使。
　　Carlyle抬平珏书的一只手臂，让他用另一只手臂搂紧自己的腰，在淡如薄纱却皎然的月光下教珏书随着节拍换脚。珏书时刻低着头，害怕自己踩到Carlyle，被Carlyle纠正后，呼吸紊乱，羞赧地望着Carlyle的眼睛。
　　“呀！”珏书没找准重心，左脚踩在Carlyle的脚背上，膝盖也磕了上去，两个人一上一下倒在一英尺厚的雪地里，带着没压得住的笑声。
　　Carlyle全方位地护住珏书，抬起头问他：“没摔疼吧？”
　　有Carlyle垫着，珏书没摔疼，贝雷帽掉在一边，没扎紧的头发铺散开，滑滑凉凉的，拂在Carlyle的脖子上。
　　四野旷静，雪又在下了，来势温和，所有细小的噪声都被消化掉了，有一阵子，他们只顾的上喘气。
　　“下雪了，圣诞节快来了。”珏书忽然说。


第19章 贝母扣
　　丝绒庄园 19
　　临近圣诞节，庄园上上下下都逐渐忙碌了起来，采购的采购，大扫除的大扫除。珏书每天都能看见艾米莉提着一桶水擦楼梯的镂雕和柱子，他有空也帮着忙，和她一起做完了阁楼和整个三楼的卫生。
　　说是整个三楼，但其实最面阴的一间房间由于门是锁着的，打扫不到里面，钥匙连管家那儿都没有，而且听管家的意思说，那个房间威斯敏斯特先生也进不去。
　　“是少爷生母的房间，”珏书没忍得住，问了，“是吗？”
　　“是啊，”老管家长叹了一口气，“那个房间自从夫人去世后就一直关着，里面的家具大概都没变动过，还是老样子。”
　　那扇门的锁芯已经生了棕红色的锈，珏书因为好奇，用小拇指抵进去摸过，“那现在钥匙在哪里？总不会丢了吧？”
　　“没有丢，”老管家说，“钥匙在少爷那里，怎么了，少爷没和你提过？”
　　“没有，”珏书撇撇嘴，为Carlyle也是为自己找借口，“这有什么好说的，我和少爷都没有那种怪癖，揭开伤疤看下面的新肉愈合得怎么样。”
　　老管家放声笑了，拍拍珏书的肩，“是这个道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和少爷确实般配。”
　　珏书觉得莫名其妙：“般配什么，你总是瞎说。对了，上次你给我吃的维生素片，我总忘了告诉你，我可能是有点过敏，吃了就头晕恶心，肚子还很痛。”
　　“是吗，”管家不笑了，眉头紧锁，“那还有没有别的副作用，比如……流血什么的。”
　　“流血？”珏书看了他一眼，“流什么血？”
　　管家欲言又止，犹豫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说，戴上白手套后称自己还有工作，叫珏书先回去。
　　珏书回到房间，看见刚刚话题的中心人物正坐在他的沙发上看书，屋子里暖和，他又不怕冷，只穿了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半折到手肘中间。
　　珏书走了过去，坐在Carlyle身边看书里的内容：“看的哪本？”
　　没看两个字，珏书恍然发现这是他昨晚偷偷摸摸从书房找出来的一本爱情小说，他不好意思让Carlyle知道他爱看这种书，特地藏在了枕头底下，结果白天拿出来看，忘了藏回去。
　　珏书伸手就要把书抢回来，Carlyle早有预判，先一步按住他的手腕，笑道：“我说你最近上课怎么一直犯困，告诉我，昨晚看到了几点？”
　　珏书扭着身子半趴在Carlyle的腿上，心虚地小声说：“十一点。”
　　“几点？”
　　“十……十二点。”
　　Carlyle继续看着珏书的眼睛。
　　“好吧，”珏书认栽，“夜里一点钟。但也不完全是因为看书才睡这么迟的……这个你不可以问，我保密。”
　　“那我就不问了，”Carlyle合上书，书的封面上画着女主角的肖像，漂亮，热情，和书里描绘的她的性格贴合，“这本书这么好看吗？我才看了十页，感觉有点无聊。”
　　“好看呢，”珏书托着腮，很憧憬似的，“而且结局很美好，即便他们的父母不允许他们在一起，但他们一起私奔到了一个很温馨的海边小镇，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Carlyle听着兴致缺缺，他不像珏书容易耽于幻想中的人造完美理想，所以把书又还给了珏书，叫他晚上早点睡觉，他这个年纪，熬夜会长不高。
　　从女生的标准看，珏书并不矮，比Carlyle矮了快一个头而已，但是如果以男性的标准要求，他看起来确实有些瘦弱，骨架尤其伶仃。珏书至今仍混混沌沌，他未来到底要以哪种生理身份立于社会，也有想过向Carlyle坦陈。他不怕被人用狐疑或嫌恶的眼光看待，却怕从此以后他们连拥抱的合理性都会消失。这是最可怕的事情。
　　珏书分了会儿神，坐直身子的时候忽然发现Carlyle衬衫自上而下的第四颗纽扣松开了，上下的贝母扣都好好地扣着，只有那一枚，不知道随着动作掉到了哪里，隐隐约约地露出胸口痣。
　　珏书从沙发缝找到地毯缝，都不见纽扣的踪迹，Carlyle回他房间拿来了针线盒，两人翻翻找找，同色的棉线是找着了，一模一样的纽扣却没有，倒是有颜色和质感相似的，但是珏书试着比划了两下，怎么看怎么突兀。
　　“没有一样的扣子了吗？”
　　“有，”Carlyle的眼睛望着别处，“在你胸口上。”
　　珏书顺着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看了好几秒，突然反应过来，红着脸捂住胸口，“不许瞎看！”
　　不过Carlyle说的不错，女仆裙上的贝母扣和衬衫上的是一样的，但这件衣服本身不属于珏书，珏书自然就没有多余的扣子，他想了一会儿，决定去找艾米莉，既然她曾经是这件衣服的主人，说不定会有备用的。
　　珏书问了别的女仆，得知艾米莉身体不舒服，请了半天假，现在还躺在床上。珏书敲敲门，里面答应了一声后，推门走进乱糟糟的房间。
　　房间里的气味不大好闻，有浓重的血腥气，珏书捏住鼻子走到床边，关切地问面色苍白的艾米莉：“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艾米莉苦着一张脸，语气很虚，“痛死我了，命都要痛没了，怎么会这么痛。”
　　珏书手足无措地站着，他无法和艾米莉的这种痛苦感同身受，干巴巴地安慰了两句，帮她倒了杯热水，扶她坐起来喝。
　　艾米莉喝完了大半杯，擦擦嘴，屈着腿躺下，问珏书：“你不会痛吗？”
　　“啊？”珏书不知道说什么，就说，“会吧，偶尔，好像是不怎么痛。”
　　艾米莉奇怪地看着他，嘴里嘟哝着“是不是中国人的体质不一样”，等阵痛缓下去了一点，问珏书找她有什么事情。
　　“是裙子上的纽扣，”珏书指了指胸口，“少爷有一件衬衫上掉了一颗扣子，正好跟这个一模一样，而且这条裙子原本不是你的嘛，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备用的贝母扣。”
　　艾米莉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指了指床对面的一个柜子，“我所有的扣子都在那个柜子里面，我起不来，你自己找吧，应该很好认。”
　　她说着准备继续躺回去，余光里闪过什么，又拉住了珏书：“等等，你衣服上这个扣子好像不是我原来那个。”
　　珏书没听懂：“什么？”
　　艾米莉不得已，从床上坐了起来，捏住珏书胸口的贝母扣，再拉过她铺在床上的裙子，两种扣子放在一起比较就清楚得多了。珏书裙子上的贝母扣，里面不是纯白的，闪着不均匀的银色细粉，摸起来触感偏凉，艾米莉的那条，也就是她自己的扣子，是塑料的质地，僵硬的白色没有过渡，就像没化开白颜料。
　　“我的扣子买的是仿贝母扣，你这个一看就是真的，一颗就要好多钱呢，”艾米莉报了个数字，接着说，“我哪有钱买真货。”
　　珏书怔住了，艾米莉没有钱买这么贵的扣子，他母亲肯定也不会再这种事情上下心思，可是，这条裙子总共就经过了他们三个人的手，廉价的塑料仿品怎么会突然就变成了昂贵的真品呢？还那么巧，跟Carlyle衬衫上的扣子一模一样。
　　珏书下意识是觉得他母亲从哪偷了扣子，也可能是Carlyle丢了件不要的衬衫或衣服，她捡了回去，拆掉纽扣占为己有。
　　如果是这样，Carlyle第一眼看到原属于他的纽扣，应该会觉得不满才对，不告知的捡和偷能有什么区别。但Carlyle什么都没说，甚至好像很喜欢他们身上的这一点“不谋而合”。
　　珏书想不明白。
　　他乱七八糟地想着，艾米莉又痛了起来，小声地不停呻吟，“下辈子一定要当男人，不要再受这种苦了……”
　　珏书没有拿纽扣的必要了，站在门口慢吞慢吞地说：“当男生其实也没什么好的……”
　　空手来空手走的，珏书感觉不好意思，又说：“你等等，我去问问Carlyle有没有止痛药，有的话等会儿给你送过来，没有也给你带点别的。”
　　艾米莉说“好”，翻了个身，不依不饶：“你当然是做女生好，少爷看得上你，哪像我们，做猫都没人摸的。”
　　这话听着比过期了的醋泡菜还散发着一股酸味，珏书关好门，回房间找到Carlyle，问他要了止痛药片，再跑下楼送给艾米莉。
　　Carlyle抬头问忙上忙下的珏书：“借到纽扣了？”
　　“没有，”珏书一副苦闷的样子，“她说她没见过我衣服上这种纽扣，我也不知道这纽扣哪里来的，好奇怪。”
　　Carlyle已经换了件衬衫，不想在一个纽扣上浪费时间，揽住珏书的肩，说：“没有就算了，过几天有裁缝到家里来，到时候问裁缝吧。”
　　几天后，裁缝还没来，柯林斯教授先送了一套加厚的裙装给珏书当作圣诞节礼物。裙子是棕色的，羊毛质地，摸起来很舒服，珏书受之有愧，推辞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听柯林斯教授附在他耳边小声解释，说这件衣服买了好多年了，一直束之高阁，不拿出来穿就太浪费了，这才接了过来。
　　裙子大体合身，唯独胸口还需要改小一点，正好趁着裁缝来庄园给威斯敏斯特先生定制西服，Carlyle让他顺便给珏书量一下肩宽腰围，好给他换一身女仆裙。
　　裁缝熟练地摆弄着卷尺，读出几个数字，用铅笔记在纸上，然后看了眼裙装，说：“实际胸围比这套裙子的小了有两英寸多，改起来可能要点时间。”
　　“啊？”珏书低头看自己的胸，“小这么多吗？”
　　裁缝大概没见过说话这么直白露骨的女孩儿，笑出了声：“是小了点，女孩子嘛，发育迟缓，说不定明年你就得找我再把胸围改大。”
　　珏书对这点存疑，他看了眼旁边努力憋笑的Carlyle，脸一红，默不作声地用膝盖撞了他一下。
　　裁缝带走了衣服，临走前不忘宽慰珏书不必为胸围感到自卑，珏书恨不得堵住他的嘴，回房间的一路上心不在焉，正撞到冒冒失失的艾米莉。
　　艾米莉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一见到珏书就说：“是我忘了，我给你的那条裙子上的贝母扣确实是我的，好久以前在街边的古董摊上买的，没几个钱，可能刚好就买到真品了吧，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过于刻意，以至于珏书觉得很瘆人，正好他在想点别的事，就没有深究下去。


第20章 Christmas
　　丝绒庄园 20
　　当天晚上，珏书难得在卫生间的浴缸里坐了很久。
　　白色的灯光将浴室的每一处角落都照得熠熠闪光，蒙蒙的蒸汽里有淡淡的薄荷香气，飘着白色絮状泡沫的满缸水在慢慢变冷，珏书放平腿，抬起右手，不轻不重地在胸口按了两下。
　　平坦的，很硬，没有一丝起伏。
　　珏书很少主动观察自己的生理变化，作为一名普通的、即将十七岁的少年，这是一具毫无健康美感可言的身体。它干瘪贫瘠，肋骨和肋骨之间堆积着阴影，顶多皮肤挺白的，肤色均匀，没有艾米莉她们会有的褐色雀斑。
　　一滴水珠从他的裸肩快速滑落，流经心脏鼓动的地方，带走皮肤上的水雾，最后掉进水里，溅起一点点的涟漪。
　　珏书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决定暂时先把这个问题扔在一边，跨出浴缸，更多的水砸在瓷砖上，砸出比他的心跳更乱的声音。
　　前段时间下的大雪快化干净了，气温降得很快，河面结上厚厚的冰，第二天珏书换上厚一点的外套，照例每天去橘园摸摸小猫，陪斯旺太太说一会儿话。
　　橘园里暖和得多，斯旺太太给小猫织了件淡黄色的小马甲，小马甲上点缀着五瓣花，珏书想起Carlyle送他的手帕上的橘子花，将手里的蓝色围巾翻了个面，抓住一端问斯旺太太：“围巾上要怎么钩花？”
　　“很简单的，”斯旺太太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睛，凑近了围巾看，“Jan，你织围巾织得这么快，离圣诞节不是还有十几天吗？”
　　珏书模仿着斯旺太太的指法，一边勾线一边平静地说：“Carlyle跟我说，今年的圣诞节他们可能和去年一样，要去祖父母家过。”
　　去年庄园的圣诞节过得有些冷清，威斯敏斯特先生一家四口都去了远在另一个郡的祖父母家过节，两米高的冷杉运到了主厅里，结果直到次年一月都没得空松开束缚绳，原封不动地又运走了，只有佣人们乐得清闲，既拿了钱，又能休息半个月。
　　但得知这个消息的珏书发了很久的愣，内心极不情愿，表面还得做出体谅的样子，说：“那祝你在祖父母家玩得开心。”
　　Carlyle显然不喜欢他的这句祝福，敲了敲珏书的头：“我去年回来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吗？”
　　“我不记得了，”珏书诚实地回答，并且为自己解释，“哪有人会天天关注着另一个人的一举一动，像个变态一样。”
　　Carlyle古怪地沉默了一会儿，反问他：“这就算变态了吗？”
　　“算……不算？”珏书辩证地说，“要看具体情况吧，如果是偷看人脱衣服洗澡的那种程度，肯定是算的。”
　　Carlyle不置可否，接着前面的话题说了下去：“我的祖父母并不喜欢我，他们一直认为我是私生子，是家族的耻辱。我还小的时候，他们甚至不让我上桌吃饭。”
　　那时候尹自怡也还健在，她同样不被准许上桌吃饭，威斯敏斯特先生以尊老为由，不让母子俩有任何怨言，后来渐渐的，家庭聚餐也不准他们出席。
　　被特蕾莎骂过是“累赘”的珏书都听不得“耻辱”二字，忿忿地打抱不平：“过分，怎么能这么说呢，你明明这么优秀！”
　　Carlyle轻声笑了，戳戳珏书的脸颊：“好了，我尽量找个借口找点回来，陪你去逛圣诞集市。”
　　在围巾上钩完花，珏书又多赖了一个小时，支支吾吾的，有话不敢说。
　　斯旺太太是聪明人，一眼看破：“说吧，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珏书干笑了两声：“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就是……”
　　珏书的语气一声比一声弱了：“就是，就是昨天裁缝给我量了尺码，说我的尺码比衣服的小很多，要改的话需要……”
　　“你觉得太麻烦了？”
　　“也不是，”珏书咬住自己的舌尖，缓了一口气，感到难为情地继续说，“他说我发育迟缓，所以……所以有没有什么能……咳咳的办法。”
　　斯旺太太的表情迷茫了一瞬，把珏书的话理了一遍后才恍然大悟，笑着拍了拍珏书的肩：“Jan，你怎么这么可爱……”
　　不过笑归笑，笑过之后她还是很贴心地给珏书列了食谱清单，教他在睡前做一些按摩，促进血液循环。
　　唯一遗憾的是，冬季没有木瓜，珏书拱在冬天的被窝里，拉下睡裙的肩带，冰凉的手伸到胸口揉按时，突然意识到事情的发展方向突然变得很奇怪，他所祈求降临的奇迹根本不可能发生。
　　珏书不动了，将脸埋进枕头里，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颓丧感从天而降，压得他动弹不得。
　　“珏书？”
　　约莫十点多，Carlyle敲响了他的房门，珏书从被窝里冒出头，答应了一声：“进来吧！”
　　“睡这么早？”Carlyle打开灯，走到床边，“不是前几天晚上还在熬夜？”
　　珏书头发和睡裙都乱糟糟的，Carlyle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说：“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珏书不假思索：“好消息？”
　　“今年圣诞节我不走，”Carlyle顿了顿，继续说，“坏消息就是，我的祖父母和爱德华的外祖父母都要来庄园过圣诞节。”
　　珏书倒抽一口冷气，不知如何评价。
　　Carlyle原本想问珏书冷不冷，无意瞥见珏书胸口大片泛红的皮肤，改口问道：“这里怎么这么红，不舒服？”
　　珏书一惊，像跳回窝里的兔子，滑进被子里把自己埋了起来：“我要睡觉啦！”
　　平安夜前珏书和Carlyle还去了一趟城区，冰激凌店推出了圣诞节的新品，是各种莓果混合而成的冰激凌球，Carlyle买了两颗，两个人坐在挂满圣诞节装饰品的公交车里慢慢地吃完，路过已经开场的圣诞集市，和所有普通情侣一样，约定晚上来这里逛集市。
　　回到庄园正好碰见工人在搬圣诞树，爱德华不在家，没人和他们抢装饰圣诞树的机会，Carlyle扶着梯子，珏书拿起灯串和红绿色的小球，细致地挂在两米高的云杉树上，花了一个小时才装饰完。
　　“你打开开关，我看一下效果——”珏书兴冲冲地转头，看见身后的威斯敏斯特先生后，不做声了。
　　“这么大的人了，”威斯敏斯特先生不满地看着Carlyle，“做点正事吧。”
　　“是我拜托少爷帮我装饰圣诞树的。”珏书从梯子上下来，主动认错。
　　威斯敏斯特先生看向珏书，似乎还想发表点什么意见，但最后还是装作没听见，对Carlyle说：“你去收拾一下，等会儿他们就要来了，好好表现，不要站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要学会讨人开心，以后在生意场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知道了。”Carlyle打断了他，低头对珏书小声说，“你先回房间吧，晚上尽量不要出来。”
　　珏书回到房间，站在三楼的窗户边上往外看，看见陆陆续续地有车辆开进庄园里，借着明亮的车灯，他见到了Carlyle的祖父母和别的一些亲戚。他听不到声音，却能感受到楼下热闹的氛围，头一次觉得，他和Carlyle虽然共处一地，其实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一个人自娱自乐到八九点钟，这个点，Carlyle应该在用晚餐了，圣诞集市也到了最热闹的时候，艾米莉中途跑上来一趟，对珏书招招手。
　　“忙死了，人那么多，盘子都要端不过来了。”
　　珏书正好闲着，走了过去：“我帮你吧。”
　　据艾米莉所说，今晚的家族聚餐有Carlyle的祖父母，爱德华的祖父母，还有威斯敏斯特夫人的兄弟，人一多，厨娘忙得脚不沾地，珏书到后厨问清楚每人的例菜，想配合她们传菜。
　　刚开始还好好的，到主食时有人忘了Carlyle的祖父对芹菜过敏，推来推去没有人想上去撤菜，怕平安夜还挨骂，珏书想了想，端起餐盘，自告奋勇地去了。
　　餐厅里和珏书想象得一样热闹，那棵圣诞树亮起了灯，属下花花绿绿地摞着一堆礼物，有的已经拆了，珏书匆匆看了一眼，走到餐桌边，正犹豫着怎么开口，身旁突然响起刺耳的椅子摩擦声和玻璃碎在地上的声音。
　　“爸！”威斯敏斯特先生站了起来。
　　“Ron，她是从哪里来的？”那个头发斑白的老头一脸惊恐地指着珏书，“她怎么还没死？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嘴里发出“赫赫”的气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因缺氧而断气，威斯敏斯特先生离开位置，抱住他父亲帮他顺气，同时向闻声赶过来的管家吼道：“药呢，药呢！？”
　　“水，还有水！”一名精英模样的中年男士将椅子拖到老先生身后，看见珏书面色苍白地呆在原地，推搡了他一把，“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谁叫你来的？你想干什么？”
　　“我……”珏书茫然地站在狼藉之中，嘴虚空地张了张，腿脚和眼神都变得不受大脑的控制，僵硬而沉重地拖住他，不知道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灯光和声音一样刺耳，像把把利刃戳在身上，恍惚中珏书听见爱德华问威斯敏斯特夫人“她长得很像那个中国女人吗”，然后被捂住了嘴。
　　Carlyle在餐桌的末端，隔着层叠的叫嚷声，他们的视线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Carlyle皱着眉，肩被一只涂着玫红色指甲油的手轻轻地按住了。
　　“别发愣了，”管家拉住珏书的胳膊，“Janice，快走。”


第21章 槲寄生
　　丝绒庄园 21
　　管家的力气很大，珏书吃痛，感觉胳膊快要被他拽脱臼，路过Carlyle身边的时候，肩膀无意撞了一下。这一下，珏书清醒了许多，手脚勉强恢复了一点知觉。
　　珏书抬起头，想叫Carlyle的名字，想解释他不是故意不好好待在房间里的，他有完全正当的理由。
　　餐厅比后厨冷很多，珏书出了一身的冷汗，头顶悬挂的水晶吊灯模糊了Carlyle的脸，丝丝缕缕的光芒中，他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撕成了一小瓣一小瓣的，全世界都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珏书没能叫得出声，因为他看见Carlyle忽视了按住他的那只手，快步向他走来，从管家的手里半路劫走他，然后很轻地抱进怀里。
　　“Carlyle！”涂有玫红色指甲油的女士在他身后叫他。
　　“抱歉，我吃饱了，”Carlyle客气且疏远地说，“舅母，我先走了。”
　　说完，他扣住珏书的手腕，没有再回头，带着人离开了餐厅，和趴在餐厅门外偷听的佣人们微笑着点了下头，问：“司机在哪？”
　　艾米莉张口结舌，木木地指了个方向：“他在洗车。”
　　Carlyle点点头：“谢谢。”
　　屋外已是零下，夜空是藏蓝色的，远处泛起白光，照亮聚在一起的团云。珏书忍不住打了个冷颤，Carlyle停下脚步，转身抱住他：“要不要我回去拿件外套？”
　　Carlyle身上也没穿外套，衬衫外面只有一件灰色的毛衣，珏书放松僵硬的四肢，脸贴着毛衣，听见Carlyle急促的心跳，摇了摇头：“我不想回去。”
　　“那就不回去，”Carlyle没有松开珏书的意思，还是抱着他，说，“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没有，”珏书说，“是我出来乱跑，你明明事先告诉我要在房间里等你的。”
　　是他自己大意了，忘记Carlyle的祖父母讨厌Carlyle，讨厌Carlyle的生母，进而厌恶所有黑头发黑眼睛、来自东方的人种。迟钝如珏书，看见Carlyle的祖父能惊惧到心脏病发作，也意识到了尹自怡的死恐怕不仅仅是生病那么简单。
　　南风团队
　　“我又不是要把你锁在房间里，想出来就出来，”Carlyle还是道歉，“我本来想早点走的，但他们一直在那里问我问题，我不好抽身。”
　　他松开了珏书，从裤子的口袋里拿出一个蓝色的丝绒盒子，“还好我把你的圣诞礼物一直带在身上，不用回去拿了。”
　　他打开丝绒盒子，里面的绒布上躺着一枚蓝色的蝴蝶形状的发卡，烧蓝和绞丝工艺，英国并不常见。
　　“很贵吧……”珏书想起他花了一个星期织的羊毛围巾，迟迟不愿接受。
　　“不贵，找熟人买的，”Carlyle取出发卡，小心地从珏书头上摘下旧的珍珠发卡，替换上去，“旧的可不可以送给我？”
　　珏书当然同意了，沮丧地说：“我给你织了围巾，原本想我们一起去逛集市的时候给你围的。”
　　Carlyle想了想，改变了主意，叫珏书坐在车里等他，自己重新折返，一刻钟后在珏书的房间里找到了叠整齐的围巾，顺便拿了件厚外套。
　　艾米莉煎熬地站在门口放风，时不时地喊两声：“少爷——”
　　“谢谢，”Carlyle系好围巾，关上房门，“ 你单独的节日奖金和保密费我等会儿一起给你。”
　　艾米莉就不说话了。
　　他回到车里，司机已经坐在驾驶座上准备就绪了，珏书望望围巾，又上手扯两下，帮Carlyle整理出一个完美的双结，心情一下子变得明媚：“怎么样啊？”
　　Carlyle迫切地想亲吻珏书，表达他对珏书的喜欢，但他忍住了，看了一眼前面的司机，笑着说：“我可以坐在圣诞树下等你来拆我了。”
　　今晚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赶上了圣诞集市的高潮，珏书匆匆忙忙地套上外套，拉着Carlyle的手混进人群里，在由欢声和甜蜜的空气交织而成的氛围里左看右看，刚刚的阴霾心情彻底扫空。
　　“姜饼人姜饼人，百果派百果派！”
　　珏书还没吃晚饭，直接忽略了旁边的滑冰场和卖装饰品的摊位。姜饼正面用糖霜画出了小人的模样，有打领带的，还有系围巾的，打扮成圣诞老人的摊主说姜饼人的背面可以免费用他提供的糖霜写上名字，珏书歪过头，冲Carlyle眨了眨眼睛。
　　Carlyle站在他身边，买了一袋姜饼人，拆开后拿起裱花袋，先写了珏书的名字，非常小孩子家家的，在旁边用粉色的糖霜化了颗爱心。
　　“这个字都糊掉了。”珏书指着“書”字，头一次觉得他的名字真的好复杂。
　　糖霜很快就凝固了，Carlyle咬了一口，剩余的半块塞进珏书的嘴里，说：“心知，肚明。”
　　拥挤的狭长步道两边挂满了闪亮的灯带，珏书看着Carlyle的眼睛，圣诞节于他而言的意义不值一提，却因为Carlyle的存在变得愈发特别，使他产生异乡归客的满足感。
　　剩下的姜饼人珏书全写上了Carlyle的名字，而后两个人一起分享了一整块百果派，在滑冰场磕磕绊绊地像第一次学走路的小宝宝撞来撞去。
　　从滑冰场出来，珏书热得浑身冒汗，Carlyle去买了两杯热红酒，找了张长椅坐了下来。
　　集市的不远处有一座钟楼，上面显示还有半个小时十二点钟。Carlyle笑话珏书喝热红酒的样子像个小酒鬼，过了一会儿，问珏书：“有没有什么圣诞愿望？”
　　珏书认真地想了想，说：“没有。”
　　“那也没有想问的吗？”
　　“有，”珏书实话实说了，“但如果你不想告诉我，我就不问。”
　　“你太小心了，珏书，”Carlyle以示惩罚，抢走了珏书杯子里的一片橙子，“跟我说话不用顾前怕后，我什么都愿意告诉你。”
　　珏书“嘶”了一声，护住自己的杯口，故作轻松地问：“那我问啦？你是不是因为我和你母亲很像，所以你才……”
　　“不像，”Carlyle飞快地回答，“一点也不像，你是你，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有特殊的，使我沦陷的魔力，不是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别的东西。”
　　珏书有一刹那的耳鸣，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Carlyle捏住珏书的耳垂，“我说我——”
　　“嘿，所有的人，杰姆，约翰，乔，
　　叫一声，‘你有什么好运气？’
　　在槲寄生下亲吻，
　　那姑娘还不到二十岁！”
　　一个穿红色外套的臃肿的“圣诞老人”忽然出现在两人身后，手举一把绿色的带浆果的什么草，用力地在珏书头顶甩了甩，笑得不怀好意。
　　“在槲寄生下亲吻。”见两人直直地瞪着他，他又强调了两遍，“亲吻，亲吻。”
　　“啊？”珏书警惕地往边上挪了一点。
　　“她听不懂，”Carlyle笑了一下，向珏书解释，“圣诞节的一个传统，槲寄生下的女孩需要被路过的男生亲吻，否则运气会变坏。”
　　珏书傻里傻气的，先是问“一定要接吻吗？”，又问“运气会变得有多坏啊？”，得到男人夸大其词的回答后，伸手抓住了Carlyle的大衣领子。
　　“我不要运气变坏，你快亲我一下。”
　　他问得很急促，惹得身后的男人哈哈大笑，珏书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蠢话，舌头都快打结了，想收回，想说其实也不用，他不是女生，这种无根无据的诅咒并不会在他身上生效。
　　Carlyle垂着眼，心里涌过收不回头的奔流。他私心想让珏书多在意他一点，不要总是这么乖，完全可以因为他担心自己的重要性而任性。即便他捅不破的一张纸最后会变成束手束脚的牢笼。
　　可是珏书的表情仿佛亟待亲吻，Carlyle侧着脸，低头吻住了珏书的嘴唇。
　　热红酒早就冷了，只有沾在唇瓣上的那一点还散发着温热的香气，珏书的手在一点点地下滑，眼前模糊的是眨眼就会飘走的美梦，两三秒被无限拉长，直至成为他乏味的十六年生活中唯一值得反复品尝的甜蜜。
　　“我说，”Carlyle碰了碰珏书的脸，“你是你，我注意到你是因为你有特殊的，使我沦陷的魔力，不是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别的东西。”
　　珏书觉得不太对劲：“你刚刚是这么说的吗？”
　　Carlyle理直气壮：“是啊。”
　　“是吗？我听着怎么好像是……”好像是“喜欢”，他也不太确定，可能是日有所思，出现了幻听。
　　珏书甩甩头，这时候几片雪花纷纷地落了下来，落在Carlyle的围巾和珏书的头发上，并且有变大的趋势。
　　“走吧，”珏书说，“回去吧。”
　　零点过了，珏书以为庄园这个时候应该熄灯了，但正厅的灯还亮着，他们准备从侧厅的长廊上楼，蹑手蹑脚地走到二楼，听见Carlyle的舅母在说话。
　　“孩子大了，难免有自己的想法，Ron，我知道你心中有愧，可是说到底，一切都是他母亲自找的，你们当初不是给过她离开的机会吗——当然，我是个局外人，随口说说罢了。”
　　“局外人看得最清楚，”这是威斯敏斯特先生的声音，“不过我自有分寸，那个小丫头……对了，Bianca还在法国吗？”
　　“是啊，在她朋友家过圣诞节，真的是，孩子一大就管不住。”
　　“叫她明年来庄园玩玩，她不是喜欢游泳……”
　　“走了。”Carlyle轻声提醒珏书。
　　珏书回过神：“哦，好。”


第22章 砷中毒
　　丝绒庄园 22
　　珏书晚上不大睡得着，一闭眼就是Carlyle抵着他的额头吻他的画面。
　　特蕾莎说得对，借着女生的虚假性别，他占尽便宜，就像一个阴暗且虚伪的小偷，偷了很多不属于他的东西，甚至还在心里洋洋自得，认为这些都是他自己赚来的宝贵财产。殊不知只要他出一丝纰漏，将会像被扫地出门的丧家犬，遭人唾弃。
　　珏书越想越怕，最终忍不住，起床敲响了Carlyle的房门。
　　Carlyle也没睡，准确地说，他不在房间里。
　　走廊另一边的尽头，常年紧闭的房门下漏出了黄色的暖光，鬼使神差的，珏书走了过去。
　　那间房间没有供暖，珏书光是站在门口就感受到了寒意，他无声地推开门，侧身闪进去，绕过一扇中式屏风，看见Carlyle躺在中间的床上。窗户开了一半，风雪倒灌进来，白色的床幔簌簌地晃动，欲飞而不得。
　　房间的布局开朗，没什么贵重物件，整体的格调素净，有些不易被清扫到的地方积了些灰尘，雪的潮腥味混着木器发霉的气味，不大好闻。
　　珏书是相信人和人之间是有磁场感应的，他走到一半，Carlyle转了头，正好看见他。
　　“我睡不着，”珏书先开口解释，“看见这里灯亮着，以为是谁忘记关了。”
　　“我差点就要睡着了。”Carlyle从床上坐起来，脱下外套披在珏书肩上，走到窗边关上窗户，拉好窗帘。他在珏书身边站定，面对面地抱住珏书，下巴搭在珏书的肩上，很依赖似的，贴着珏书的耳朵问：“你怎么睡不着？”
　　这个问题的答案浅显易懂，始作俑者却一副纯情到接吻如饮水的样子，反而让珏书感觉是他自己小题大做了。
　　珏书决定迂回一点：“我看了本书。”
　　“嗯？”
　　“讲的是一对关系很复杂的……呃，年轻男女，他们感情很好，从来没吵过架，但是他们即将因为一件性质严重的事情闹不愉快。”
　　“什么性质严重的事情？”
　　“就是这个，呃，女生，他欺骗了男生，当然他也是不得已的，如果时光能回溯，他一定会选择不去欺骗男生……”
　　“你在紧张什么？”Carlyle松开了珏书，疑惑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一紧张话就会变多，而且刚刚把‘她’说成了‘他’。”
　　珏书咬了下舌尖，在心里叫自己沉住气：“这不重要！重点是，我还没看到后面，你如果是男生，会不会接受这种性质严重，但确实有苦难言的谎言，会不会原谅女生？……”
　　他停了一下，补充说明：“他们感情真的不错的，几乎没有嫌隙。”甚至两个小时前还接了个吻。
　　在Carlyle稍显漫长的思索中，珏书倍感煎熬，像是等待临刑前的宣判。而且宣判的结果尤其差，因为他听见Carlyle说“如果我是那个被欺骗的人，我应该不会原谅她”。
　　珏书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手不是手，脚不是脚，一颗心惴惴的，跳得很快：“为什么？”
　　Carlyle看着珏书的眼睛，告诉他：“我不喜欢有人骗我。”
　　珏书浑身的骨头都软了下去，像泡在某种具有腐蚀性的溶液里，垂着头，很闷地说了个“哦”，然后不作声了。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Carlyle用手指碰了碰珏书的嘴唇，“我只是亲了你，不亲你，你被别人亲了或是运气变坏怎么办？”
　　“我知道，”珏书垂死挣扎，“不是因为这个。”
　　“哦，我懂了。”Carlyle笑了，说，“因为我被我母亲和我父亲都骗过，他们一个说会带我离开这个糟糕的地方，一个说我母亲的死完全是她自作自受。”
　　珏书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心里的某种预感在和Carlyle接下来说的话相吻合。
　　“我母亲不是死于天定的疾病，是慢性中毒。她住的房间，也就是这间屋子，一直都很潮湿阴冷，所以我母亲有很严重的关节炎，需要经常擦药。按理说，砷化物的危害早就因拿破仑之死而为人所知，市面上很难再买到砷化物的药物以及用品，但我的母亲，的确死于砷过量导致的慢性中毒。她当年外用的药，保持头脑清醒的鼻嗅烟，这间房间的壁纸，全部都含有砷化物。”
　　“可我父亲告诉我，家庭医生已经给她用了最好的药，她是整天跟他怄气，自己不保重自己的身体，才导致病情加剧和死亡的。我母亲死后，没有讣告，没有葬礼，尸体在当晚被运送到一个偏远的乡村进行火葬，骨灰盒寄存在教堂里，因为我父亲说她对教堂有执念，既然生前没能在教堂举行婚礼，那么身后勉强允许她长居此处。”
　　“可是……”珏书不可置信地拧起眉毛，没有察觉到他的声音在颤抖，“这难道不是故意杀人吗？”
　　“是，”Carlyle给了他肯定的回复，“这就是故意杀人。”
　　这时候恰好一阵劲风拍打在窗户上，房间里的怪味愈发明显，珏书吓得缩在Carlyle怀里，呼吸压着，仿佛那种有毒气体依旧攀附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昭示它曾经的罪行。
　　Carlyle看出了珏书的害怕，关掉灯，握住珏书的手带他走出房间，门重新落上锁，回到珏书小却温馨的卧室。
　　这件事，这些话，在Carlyle的心里都不算童年阴影。他在尹自怡去世的半小时后被送往了祖父母家，所有与他生母的安置有关的决策他都没有话语权。大约过了一周，他被送回丝绒庄园，麻木地路过他所熟悉的每一处风景，看见庄园里谈笑依旧，似乎尹自怡这个来自东方的女人从未出现过。
　　唯独日渐荒芜的月季园在悲戚地哭诉，提醒Carlyle，伊人少了个人。
　　珏书掀开被子，把他的玩偶小猫拿起来扔到床尾的沙发上，从橱柜里翻出一个新的枕头，放在他的枕头的旁边，暗示性十足地拍了拍被褥。
　　Carlyle坐在床上，灯光落进他的眼睛里，是粼粼的海波揉碎皎洁的月色。
　　“你是不是想问我，我那时候不过六七岁，为什么会这么笃定？”
　　珏书艰难地点了点头。
　　“因为我差点也死了。我不放心我母亲，每天晚上都会从育儿室偷溜出来找她，听她给我念她喜欢的罗曼小说。所以有一阵子总是恶心，流鼻血。我父亲见状，大发慈悲地准许我和母亲去伦敦散散心。在伦敦的那几天，我们的精神气反而不错，思维清晰。她想偷偷带我坐船去中国——也就是她说的远离痛苦的地方。我们都快到码头了，我父亲找的保镖送来了一封信，她安静地看完后，撕掉了船票，对我说‘对不起’，然后带着我原路返回。”
　　珏书头发长，Carlyle一不小心就会压到，最后两个枕头睡成了一个，两座岛屿靠成一座。
　　Carlyle抱珏书抱得很紧，鼻尖抵着他的肩窝，热气相融，“有时我对你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尤其是当你像现在这样靠近我的时候。”
　　珏书知道那是罗切斯特先生的台词，但还是问了“为什么”。
　　“你是仅剩的，唯一不会欺骗我的人。我现在很庆幸，我当时没有登上那艘船，否则我将永远都无法靠近你，拥抱你。”
　　珏书的内心和眼底升腾起杂糅的酸涩情绪，屋外的雪下得很大，长青的香柏树叶和草坪都被深深地埋藏起来，连同他说不出口的坦白。
　　珏书笨拙地，温柔地拍了拍Carlyle的背：“我永远在。”
　　“忘了最重要的，”珏书主动在Carlyle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圣诞快乐。”
　　“怎么亲额头？”Carlyle露出他顽劣的一面，故意逗珏书，“刚刚明明嘴都亲过了。”
　　珏书羞赧地大喊：“那是因为有槲寄生的诅咒！我睡着了！”
　　Carlyle习惯性地起得很早，珏书也没有睡懒觉的习惯，第二天早上他们差不多同一时间起了床。珏书站在镜子面前给自己盘发，怀疑昨天一整天经历的事情都是一场梦，但蝴蝶发卡的蓝色翅膀摸起来又无比真实，不留一点可供他后悔的余地。
　　Carlyle离开前倚在门边，笑着问珏书：“今天晚上还需要我的哄睡服务吗？”
　　珏书不假思索地说“要”，一开门，门外赫然站着准备按把手的威斯敏斯特先生。
　　珏书收起笑脸，硬着头皮说：“早上好，先生。”
　　从威斯敏斯特先生的表情推测不出他现在的心情，他上下扫了眼珏书，对Carlyle说：“我去你房间没找到你，你在Janice的房间里过夜了？”
　　Carlyle靠着门框，一声不明显的“嗯”则是回答。
　　威斯敏斯特先生不过四十岁出头，生活和婚姻不算特别如意，但大体舒心，除了事业由于这几年整体商业环境低迷，收入难以回到十年前的巅峰时期，之外他活得像个三代不愁吃穿的成功人士。
　　他对外表现出来的气质彬彬，谈吐行为正派，即便正强忍着对儿子有失身份的行为的不满，看起来也是宽容的，很难让人联想到昨天Carlyle话里暗指的那个会下毒害人的杀人凶手。
　　披着羊皮的狼。珏书后怕地打了个冷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每次珏书在的场合，威斯敏斯特先生都装作看不见他，这于珏书而言好是好，尽管细究起来却很怪。
　　威斯敏斯特先生敲敲门，撂下最后一句话：“出来陪你祖父母用早餐，不要叫老人家一直等着。”
　　他说完转身准备下楼，珏书扯扯Carlyle的衣袖，小声说：“你快去吧，我和艾米莉一起吃早饭。”
　　威斯敏斯特先生刚踏下两级台阶，想起了什么，回头喊道：“对了，Janice，记得去管家那里领节日奖金。”
　　领奖金是每年最重要的事，去年珏书和他母亲两个人最多只能领一个半人的份例，今年珏书终于成为庄园里的一个独立个体，避免了一些人的闲言碎语和来自他母亲的嫌弃。
　　和艾米莉一起吃完一顿将将就就的早餐，珏书去到管家的房间里，领钱之余，把他抽空织的一顶毛线帽送给了管家。
　　老管家的脸上有疲态，看见珏书依旧笑呵呵的：“刚好刚好，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昨天晚上没来得及，现在送不迟吧？”
　　珏书说“不迟”，然后收到了一盆正在花期的多花纸白水仙。水仙花的香味很浓烈，花瓣雪白，中间黄色的花蕊躲在里头，放在温室里醺醺然的，顾影自怜般的清冷美丽。
　　“好看，我喜欢。”珏书踮起脚亲吻老管家的脸颊，“谢谢！”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昨晚没吓到你吧？”
　　“没有，”珏书说，“倒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没办法，原因你也清楚……但是你本身没有错，大家都替你解释过了，他们是不会过分怪你的。”
　　珏书点点头：“我知道。”
　　临走前管家不忘再送了珏书一片维生素片，对他说：“这次的维生素片好，我专门找药剂师配的，吃了不会不舒服，但是要等空腹吃才管用。”
　　珏书犯难地看着药片，想说他很健康，不需要吃维生素片，但害怕让管家不高兴，还是收着了。


第23章 My beauty
　　丝绒庄园 23
　　“你应该记得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吧？”
　　二楼的书房Carlyle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了，当年尹自怡爱看的《理智与情感》就摆在书架第三排的正中间。走进房间时Carlyle刻意看了一眼，如今整个第三排的书都变成了和投资与政治相关的专业用书。
　　《理智与情感》想必是在一次大扫除中被扔进了酒窖旁边的藏书室。
　　“记得，”Carlyle抬眼直视他的父亲，“你说只要我一满18岁就将遗产的继承权转移给你，我就可以自主选择我要进的大学和专业。另外，对于珏书的安置也由我来决定。”
　　听到“遗产”一词的威斯敏斯特先生表情变得难堪，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我说过多少遍了，那是‘归还’遗产的继承权。Elaine爱我，立遗嘱的时候一定是病重导致意识不清醒，才将第一顺位才写成了你的名字。”
　　Carlyle心里有一万种反驳他的理由，尹自怡不离开丝绒庄园是因为她已经无家可归了，留下来不等同于还爱着，况且她根本做不到抛弃自己的亲生儿子……但是他一句都没有说，含混地“嗯”了一声，不想唤醒故意装睡的人。
　　“不过呢，”威斯敏斯特先生以为Carlyle是赞同他的意思，还在往下说，“‘爱’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你母亲生病不吃药，光靠‘爱’就能活下去了吗？她太傻，你有时候就跟你母亲一样，明明人是聪明的，上学那会儿都是拿的全额奖学金，偏偏经常拎不清主次。你给我仔细听着，你学什么，做什么，全部是我说了算，你别想着自己做主，听我的，至少能少走至少十年的弯路！”
　　“遗产不遗产的，那点钱，都不够庄园里一年的开销，不要整天想着拿遗产威胁我。我答应你让那个丫头进来，是可怜你没了母亲，不去学校上学，身边没有同龄人，正好她又是中国人，有她陪着你，你心里好过一点，少让我操点心。我整天在外面周旋，不都是为了这个家，不要像你母亲一样不知好歹！”
　　书架最下面一排的角落漏了本《德伯家的苔丝》没有运走，黄褐色的书脊歪歪斜斜地挤在那里，可怜得像误闯商务场所的底层仆人。不怪它没有眼力见，要怪只能怪它的运气不好。
　　Carlyle冷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别我说两句话你就听着烦，还有一件事，”威斯敏斯特先生拉开书桌的最上层抽屉，从里面取出两盒长得像烟盒的东西，扔给Carlyle，“记得做措施，别让她怀孕。”
　　金色的盒子上写着再明显不过的“Condon”一词，Carlyle只扫了一眼，莫名地觉得荒唐，音量不自觉地抬高了：“我说了她还小。”
　　威斯敏斯特先生看了他一眼：“以防万一。”
　　一场家庭聚餐不欢而散，与Carlyle毫无血缘关系的舅舅和舅母二人声称要去接他们的女儿，没等到午饭就离开了，午饭过了两个钟头，祖父母也坐车走了。
　　昨晚的雪下得不小，道路上残留着未清的雪，他们走得这样急，似乎珏书是什么十恶不赦、吃人不眨眼的恶魔。Carlyle目睹车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便转身回到了三楼的卧室。
　　避孕套看起来价格不菲，“Condon”的旁边还写着“愉快”一类的单词，好笑又荒唐，Carlyle不想细看，随手扔进了一个抽屉里，离开房间敲响珏书的房门。
　　珏书正在里头对光看药盒里的白色药片，他刚刚忘了吃，等吃过午饭才想起来，但是此刻又不是空腹了。
　　Carlyle站在他身后，摸了摸珏书的头，问他：“在看什么东西？”
　　珏书坐在椅子上，需要仰视Carlyle，说：“维生素片，管家给我的。”
　　“维生素片？”Carlyle向他伸出手，“给我看看。”
　　药片从外表看不出什么，Carlyle接过来放在鼻下，闻到了淡淡的苦味。
　　珏书转身跪在椅子上，见Carlyle一脸严肃，有些紧张：“他上次给过我一片，我吃了之后犯恶心，这次就不想吃，但他说是找药剂师专门配的。怎么了嘛？”
　　“吃得不舒服就不要吃了，”Carlyle将药片连同药盒一起放进了衣服口袋里，轻轻揪住珏书的脸，“管家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刚好缺维生素片，被我要走了。”
　　珏书说“好”，提起了另一件他比较在意的事：“先生看见你从我房间出来，没说什么吧？”
　　“没有，”Carlyle一手撑在椅子上，反问他，“我们又什么都没做，你心虚什么？”
　　他换上耐人寻味的笑，呼吸拂在珏书的脸颊上，弄得珏书浑身发痒：“或者说你想做点什么坐实一下我们之间的……”
　　“不是！”珏书羞赧地歪过头，后背抵住桌子，“今晚我不要你陪我睡了！”
　　话是这么说，珏书当晚还是留了另一个枕头，等Carlyle躺下来，熟练地缩进他的怀里，仿佛他们已经像这样拥抱着睡过了很多个夜晚。
　　珏书正准备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忽然听见Carlyle说：“等一下再睡吧，现在还早。”
　　珏书警觉地往床边挪了几寸，双臂抱胸：“我累了，想睡觉。”
　　Carlyle伸手拉开床头灯，敲了敲珏书的头：“小脑袋瓜里每天都在想什么？我在藏书室找了本书，你应该没读过，我想当睡前故事哄你睡觉。”
　　珏书撑起上半身，头发盖住裸肩：“哪本书？”
　　“《理智与情感》。”
　　过了圣诞节，日子回到正轨，一月里雪总是反反复复的下，珏书前前后后一共堆了五个雪人，每个都是自然融化。管家送的纸白水仙稍稍稀疏了些，纯白的花瓣怜弱地依偎在绿叶之中，花香浓烈不变，珏书准备保存好它的球茎，来年秋冬再次迎来它的盛放。
　　一月中旬的时候，庄园里辞退了两位佣人，并且没再招人填补空位。那两个人里没有艾米莉，艾米莉却怕得不行，整日在珏书的耳边碎碎叨叨，害怕自己即将成为下一个被辞退的佣人。
　　“我有预感，”她语气笃定，“庄园里现存的佣人是十年前的一半，一个人要干两个人的活还不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肯定是庄园现在的经济状况不景气，威斯敏斯特先生赚不到钱，夫人花钱又大手大脚的，我听说过几天爱德华过生日，她想在庄园里办一场生日宴。”
　　她表情愤愤的，好像很看不惯有钱人这样奢侈的活动：“到时候客人那么多，也不数数厨娘还剩几个，不招人怎么可能应付得过来。”
　　“放心，我会来帮忙的，”珏书说，“不过也不一定，威斯敏斯特先生还说要把他送到寄宿学校上学呢，只不过夫人舍不得他，不肯同意。”
　　“有钱人哪用得着为上学的事情烦恼……”艾米莉抓住珏书的手，像逮住了什么救星，十分用力，“现在这里最不愁生计的人就是你了，Jan，我们关系这么好，你有空一定要多帮我说说好话，我如果没了工作，就要回老家嫁给那个又丑又穷还一身牛腥味的挤奶工了，我可不想……那还不如直接杀了我，少痛苦几十年呢。”
　　珏书安慰她：“不会的，不要瞎说诅咒自己。”
　　艾米莉撇撇嘴，头靠在珏书的肩上，晃来晃去地说：“说真的，Jan，我真的很羡慕你。佣人爱上少爷的故事那么多，你绝对算里面最幸福的，少爷对你好就罢了，先生还默许了，更不用说夫人不管少爷，你就相当于一脚踏进了上流社会呀。以后要什么有什么，光明就在前头，除非丝绒庄园破产……”
　　“艾米莉！”珏书忍不住打断了她。
　　“我没瞎说呀，你不知道她们在背后怎么说你的呢，说你早就和少爷发生过关系了，还说……哎呀，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可从来没说过你坏话，”见珏书起身要走，艾米莉一把拉住了他，匆匆忙忙地问，“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就算和少爷清清白白，难道同进同出了半年，对他一点别的意思都没有？”
　　珏书杵在那里，俯视着艾米莉的眼睛，从她褐色的眼睛里看见一张慌乱的、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他张开嘴，不知道为自己辩解什么，张了一会儿就闭紧了。
　　艾米莉心中了然：“我就说吧！”
　　她拉着珏书的胳膊，亲昵地靠着他：“你看看你，胳膊这么细，我都害怕给你撅折了。虽然我没见过几个中国人，但就你的长相而言，在哪都是讨人喜欢的小美人。就是我怎么都不见你打扮打扮自己的，花养得那么好看，人当然也要养得漂亮。”
　　她说着手不安分了起来，珏书被她挠得歪在草坪上，眼睛笑成两道弯弯的细缝，头发蹭得乱作一团。不远处雪滴花的清爽香味混合着青草香，无形地沾染在珏书的身上，使他想起在伦敦的那夜他和Carlyle一起开过的一瓶香水。
　　头顶的太阳明晃晃的，珏书睁不开眼睛，躺在草坪上漫天和艾米莉聊了几句，直到Carlyle出现，并且伸手帮他挡住了阳光。
　　他的神情因背光而模糊，但珏书知道他在笑，听见他问：“我打扰到你们聊天了？”
　　“没有没有。”艾米莉正欲伸手拉珏书起来，Carlyle已经先她一步，将珏书抱进怀里，替他整理好乱掉的头发。
　　她讪讪地收回手，夸了句今天的好天气，连着干巴巴地笑了好几声，瞥见Carlyle专注的眼神，笑声就止住了。
　　在此之前她和Carlyle只正式地说过几次话。第一次是少爷问她要她准备卖给珏书的女仆裙，说是最近对女性服装的演变史感兴趣，过了一个晚上还回来后，她看也没看转手就卖给了特蕾莎；第二次她收了封口费，对任何人都说不得。
　　重新盘好头发，珏书拍拍裙子上的草屑，对艾米莉说：“柯林斯教授来了，我走啦？”
　　艾米莉回过神，怔怔地抬起头，说：“你去吧。”
　　珏书握住Carlyle的手，意识到艾米莉还在身后看着他们，立刻松了手。
　　Carlyle笑了：“怎么这么一惊一乍的。”
　　“不是……”
　　两人的背影一高一矮，步伐频率不一致，却有种契合得刚刚好的协调感。在有限的非保密认知外，艾米莉忘了告诉珏书，她的笃定从不是瞎说，更非无中生有。
　　“Jan！”艾米莉头脑一热，高声喊道，等珏书回头看她，抛了个意味深长的媚眼，“My B-E-A——”
　　珏书脸腾得红了起来：“我知道啦！”


第24章 山茶花
　　丝绒庄园 24
　　珏书的肩上还漏了一片草屑，Carlyle替他掸走了，问道：“你和艾米莉关系很好？”
　　“挺好的，”珏书说，“她人很好，大大咧咧的，就是不喜欢花，对花粉有些过敏。”
　　“那她喜欢什么？”
　　珏书立刻回答了：“喜欢钱。”
　　“你呢，你不喜欢什么？”
　　“不喜欢蜜蜂。”
　　“喜欢什么？”
　　“喜欢——”半声“ca”脱口而出，还好珏书反应快，生生地吞了回去，换成别的，“柠檬蛋糕，月季花和雪……”
　　“这样吗？”Carlyle思忖了片刻，又问，“你觉得爱德华喜欢什么？”
　　“爱德华喜欢什么？”珏书奇怪地重复了一遍，“怎么突然问这个？”
　　印象里Carlyle和他的继弟感情非常一般，爱德华被溺爱惯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经常闯祸就算了，嘴上还不干净，背后总是“私生子”“私生子”地叫Carlyle，只有两人正面接触时，爱德华忌惮Carlyle比他高大，才会稍微收敛一点。
　　“他要过生日了，”Carlyle解释道，“虽然我不喜欢他，但礼物还是要送的。前几年陆陆续续送过一些玩具和书之类的文具，今年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能送的。”
　　珏书最讨厌没轻没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想了一会儿，除了想送他两记爆栗，之外一点便宜也不想让他得到。
　　想不出个头绪，Carlyle就对珏书说：“这周六陪我去城区逛逛吧。”
　　周六也是个好天气，阳光照到的地方暖烘烘的，叫人犯困。Carlyle系上围巾，先让司机开车去冰激凌店，买了两支冰激凌，然后就叫司机随便去哪逛两圈，五点还在冰激凌店门口见面。
　　Carlyle照顾珏书，让他走在道路里边。珏书吃的那支冰激凌是可可味的，舔平蛋筒后忍不住瞥了两眼旁边的那支香草味冰激凌，在得到默许后，凑过头舔走一个小尖尖，将那一块地方舔成了混沌的咖啡色。
　　珏书吃得嘴唇上也沾到了化掉的冰激凌液体，Carlyle笑话他像偷吃的小猫，从口袋里抽出手帕。
　　“我带了手帕。”珏书两口嚼完蛋筒，自顾自地拿手帕擦了擦嘴。手帕的边角上绣着淡黄色的橘子花，是当初Carlyle送他的那条。
　　Carlyle注意到了，嘴角微微地扬起，酒窝似隐若现，握住珏书冰凉却柔软的手放进他的大衣口袋里，旁若无人地捏珏书的指尖。
　　珏书心思透彻，Carlyle曾一度后悔告诉冲动告诉他尹自怡的真正死因，害怕这份真相过于沉重，会坠得珏书喘不过气。
　　万幸，珏书和往常一样，信任他，依赖他，甚至喜欢也是明晃晃的，虽然嘴巴不说，心里却占尽小便宜。
　　爱德华的生日他们原本也没打算多认真地挑，随便找了家卖玩偶的店铺，挑了一个火车模型和一个金属制的益智玩具。珏书对冷冰冰的金属玩具没什么兴趣，目光全被标价牌吸引走了，瞠目结舌地咂嘴，再换算成他的薪资的倍数。
　　导购员将商品拿去包装，Carlyle在等待的间隙，注意到了一座待在棕色泰迪熊旁边的玩具小屋。
　　小屋精致小巧，是缩小了的三层别墅的横截面，维多利亚时期的装修风格。一楼的会客厅，二楼的书房和音乐室，三楼的卧室，里面的家具细致到杯具和床品的花纹都清晰可见。
　　导购员小姐走过来向两人介绍：“这是佩妮小姐的玩偶屋，十年前最流行的，可惜近几年买的人不多，这好像是店里的最后一套，做工还和以前一样，现在对折出售。”
　　末了，导购员问道：“请问两位有兴趣吗？”
　　“你觉得呢？”Carlyle问珏书。
　　“好精致哦，”珏书感叹道，“衣帽间里还有衣服，完全就像一个真正的家。”
　　但玩偶屋也并非十全十美，珏书找遍了三层楼，都没有看见玩偶屋里的卫生间，补充道：“可惜里面没卫生间，不然洗澡怎么办。”
　　“里面也没有厨房，”Carlyle弯下腰，脸贴着珏书的侧脸，说，“家里不能缺厨房，不然某只爱喝蘑菇汤的小松鼠要上蹿下跳了。”
　　“松鼠？哪里有松鼠？”珏书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Carlyle是在说他，胳膊肘轻轻地撞了一下他，脸红着说，“我什么时候上蹿下跳了。”
　　“在我怀里睡觉的时候不会上蹿下跳——被子的颜色是浅绿色碎花的，换成深蓝色会不会好一点？”
　　珏书轻易地被他带跑了：“白色吧，白色看着不会腻。”
　　“想养猫的话，还可以在客厅和卧室里装一个猫爬架……”
　　两个人对着一座仿真玩偶小屋找茬，态度认真得仿佛是在挑选他们自己未来的家，导购员在一边尴尬地站了一刻钟，刚准备离开，就听见Carlyle抬头叫住了她。
　　“麻烦这个也帮我包起来，等会儿会有人一起来取走。”
　　珏书看过标价牌，知道这套玩偶屋即便打了对折价格仍旧不菲，扯了扯Carlyle的大衣，说：“干嘛还送爱德华这个？”
　　“谁说这个要送给他了，”Carlyle假装没有看见珏书眼里的欣羡，抬起泰迪熊的一只手臂向珏书打招呼，模仿起小熊黏黏乎乎的拖沓的语气，说，“你好，我叫Carlee，我今年七岁，生日愿望是得到一套佩妮小姐的玩偶屋，你愿意送给我吗？”
　　珏书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抓起旁边另一只泰迪熊的爪子，戳了戳Carlyle：“你好幼稚。”
　　“没办法，”Carlyle放下泰迪熊，正色道，“谁让我现在才七岁。”
　　Carlyle前去柜台结账，这时候玩具店里恰好挤进来几对父母和他们的孩子，珏书让出空间，站在店铺的门口，百无聊赖地往边上走了两步，发现玩具店的隔壁店铺招牌上的图案有些眼熟，似乎和伦敦的公寓里的那套化妆品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剑桥的落日宁静，低矮的建筑群被笼罩在一片和煦之中，店铺的橱窗玻璃闪闪发亮，里面陈列着许多令珏书感到陌生的商品，那是另一种美好事物的代名词，赏心悦目的程度也许可以与他的月季园并列，但珏书同时还感到了稍稍的迷茫。
　　里面的导购员画着精致的妆容，唇线勾勒得完美，隔着一层玻璃朝珏书笑了一下，做了什么口型，珏书赶忙摆摆手，后退一步，脑袋撞在一块又硬又软的东西上。
　　Carlyle按住珏书的肩，低头问他：“要进去看看吗？”
　　“啊？”珏书仰起头，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不要。”
　　Carlyle嘴角噙着笑，没说什么，握着珏书的手继续沿着这条路往前。
　　他们没有特定的计划，在城区走着走着就看见了康河，河道蜿蜒，柔软的水荇随着水波荡漾，站在桥上可以看见很多撑着船篙的船夫。船夫多数看起来都很年轻，大概是剑桥大学的学生在做勤工。
　　珏书的眼睛亮得像阳光直射的水面，Carlyle问他“想不想划船”，头点得蓝色蝴蝶发卡振翅欲飞。
　　接待他们的船夫恰好是剑桥大学数学系的一名学生，人很健谈，聊了很多发生在学院里的轶事，还聊他迟迟难以定题的论文，珏书数学成绩有了点起色，但听到数学公式还是头昏脑胀的。
　　他和Carlyle肩靠着肩，满脸稚嫩，很憧憬大学生活似的，问道：“被剑桥大学录取有没有什么一定要满足的要求啊？”
　　船夫没怎么见过东方女孩儿，没忍得住，多看了珏书几眼，说：“有钱和成绩好，你选一个咯。”
　　这两个条件Carlyle刚好都占了，珏书则是勉强占半个，他预料到以后运气好的话将会仰仗Carlyle求学、继续生活，不好的话，任何大学的门槛他都只能抬头仰望。
　　艾米莉把话说得太圆满，以至于珏书总觉得中途不可能一路畅通无阻。可是他信任Carlyle，既然Carlyle说过，他们以后会一起在剑桥上学，那么未来好像也没什么可担忧的。
　　小船摇摇晃晃的，湖面上氤氲起不明显的湿气，经由阳光照射后反射出一道道的彩虹。
　　珏书信任Carlyle，唯独有时对自己缺乏信心。
　　Carlyle侧着头问珏书：“在想什么，发这么久的呆。”
　　珏书刚要回答，说他在想以后学什么，船夫突然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你们是情侣？”
　　“不是情侣，”Carlyle神色自然地纠正，“她是我的简·爱。”
　　“简·爱？是我知道的那个简·爱吗？”船夫笑了，“你不会还有一个养女吧，罗切斯特先生？”
　　Carlyle的手掌盖着珏书的手背，一脸正经地胡扯：“不是养女，是我们亲生的，名字叫Carlee，今年七岁……”
　　珏书红着脸打断：“不是！”
　　回到庄园，Carlyle临时被威斯敏斯特先生叫过去办事，珏书则去橘园陪斯旺太太说了会儿，小猫四爪撑在地上伸了个懒腰，慢悠慢悠地走到珏书脚边，一跃跳到他的腿上继续打盹。
　　晚饭依旧是陪艾米莉一起吃的，威斯敏斯特夫人还在为送爱德华去寄宿学校的事情闹不愉快，珏书上楼都得避开她走。
　　Carlyle在他的房间里洗澡，珏书在书房找了本书，返回他自己的房间时发现床上多了个泰迪熊，书桌上还摆着用包装纸包好的一个礼盒。
　　泰迪熊傻愣愣地和玩偶小猫抱在一起，共用一个枕头，腻腻歪歪的，就像每晚拥抱在一起睡觉的少爷和小女仆。
　　只有桌子上的礼盒比较奇怪。珏书盯着礼盒看了会儿，找到包装纸的开口处，一点一点地松开，最后露出里面礼盒上的图标。
　　一朵白色的山茶花。


第25章 红丝绒
　　丝绒庄园 25
　　珏书觉得自己当初隔着橱窗玻璃看里面展柜里的化妆品时，从眼神表露出来的应该不是渴求，所以当Carlyle背着他买下这一套化妆品，他首先是怀疑他自己的言谈举止和平日表现都不像个女生。
　　一个谎言的诞生要后续用无数个谎言来协助成立，珏书深谙这个道理，于是在当晚Carlyle给他念完睡前故事后，小心翼翼地抬脸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亲完后珏书没有立马移开脸，他睡裙的肩带再次掉了下去，露出圆润的肩窝和漂亮的肩胛骨，嘴唇微微地分开，上面还带有漱口水的香气。
　　Carlyle放下书，手掌包住珏书裸露的右肩，捂热那一块皮肤。
　　灯光在几次眨眼间变得粘稠暧昧，珏书一度以为Carlyle是想俯身亲吻他。但他没有，只是问：“喜欢吗？”
　　“喜欢。”珏书将脸埋进Carlyle的怀里，舒服地蹭了两下，困倦地说，“也喜欢你。”
　　Carlyle抬手关灯，“我已经猜到了。”
　　当晚珏书做了个不好不坏的梦。梦里Carlyle在替他上妆，红丝绒般的唇膏是最后涂的，他的表情温柔，涂完后用指腹来回揉搓晕染，夸他漂亮，说他是“my love”。
　　珏书不太纯真地问他：“喜欢吗？”
　　Carlyle没说喜欢，低下头含住了他的嘴唇，舌尖挑开他的唇缝，两个人最柔软的地方不轻不重地磨，互相交换情欲浓重的吻。最后珏书趴在Carlyle的怀里喘气，任由Carlyle继续亲吻他的耳廓和耳垂，沉默地一路向下。
　　珏书认为这个梦不好是因为第二天早上起床，Carlyle摸了摸他的脸，关切地问他：“脸这么烫，是不是发热了？”
　　珏书恍恍惚惚的，眼睛湿润，还没从梦里完全走出来，愣愣地说了句“好像是不太舒服”，然后嘴里就被塞进了一支体温计。
　　没有发热，但是体温比正常体温高了一点点。Carlyle帮珏书请了一天的假，由于他白天还有事，没法一整天都陪着珏书，走前在床头留一杯水，吻了吻他的额头，说：“要是不舒服的厉害就摇铃，我第一时间赶到。”
　　事实上珏书的不舒服主要源于心里的燥和身体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比起静卧休息，他现在更想冲进卫生间泡个冷水浴，然后喘几口深深的气缓一会儿。
　　他抬高被子，盖住滚烫的脸，看着Carlyle眨眼：“我身上好多汗，可以先去洗澡吗？”
　　“不可以，”Carlyle严肃地拒绝了他，“会着凉的。”
　　“哦，”珏书翻了个身，用力地抱住泰迪熊和小猫，赌气一样的，“你走吧，我有别人陪了。”
　　Carlyle望着珏书的后背，笑得无可奈何，这样的早晨气氛美好得让人心旌摇荡，他俯下身又一次吻了珏书的脸颊，隔了几分钟才关门离开。
　　奇怪的感受很快就退了下去，珏书起床换好衣服，洗漱的时候瞥了眼礼盒，然后带着一起去找艾米莉。
　　艾米莉的反应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夸张，就差把他整个人给摇散了，嘴里挂哩呱啦地说了一大堆话，最后象征性地总结——“还说你们俩之间没有奸情！”
　　艾米莉说得对也不对，珏书张张嘴，不知道反驳什么，吭哧吭哧了半晌：“我和少爷真的……真的还没有走到那一步，哎呀你别晃了，有时间不如教教我这些化妆品要怎么用。”
　　“这还用教？”艾米莉托着下巴，瞥了珏书一眼，得到对方一个羞赧大于埋怨的眼神，立马不瞎说为难他了，“好好好，我教你。”
　　艾米莉的手法简单迅速，丝毫不拖泥带水，珏书只能感觉到细腻柔和的粉被拍到了脸上，即便是虚眯着眼睛，也能看见空气里飘扬的香气因子。
　　整个过程没有耗费太长的时间，最后艾米莉挑起珏书的下巴，替他擦上唇膏，将梳妆台上的镜子移到珏书的面前。
　　“真好看，我都想亲你了。”
　　珏书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一刹那的陌生感袭上心头。他在脑海里飞快地搜寻过前十六年的自己，期间联想到春天生涩的雨，夏天初具雏形的青桔，秋天打卷边儿的牵牛和冬天的初雪。
　　唯独没有镜子里满是矛盾的那张脸。
　　天堂鸟，他想到了这种花卉。
　　珏书抬手摸了一下他的嘴唇。
　　“丘比特弓唇，”艾米莉兴致勃勃地解说，“就像丘比特手里拿的弓箭，咻的一下，看见的人都会以为是爱神降临，这时候你们就可以交换爱神之吻了。”
　　昨晚做的梦仍旧历历在目，珏书的脸上又烫了起来，白色的浮粉下透出薄红，他对艾米莉说：“你帮我擦掉吧。”
　　艾米莉“啊”了一声：不满意吗？”
　　“不是，”珏书别扭地说，“是感觉怪怪的。”
　　艾米莉咬着嘴唇看了会儿他，起身找来湿手帕，嘴上小声嘀咕：“好吧，Jan，有时候我觉得你也怪怪的。”
　　经过某一天庄园里再次爆发的一场争执，威斯敏斯特先生最终决定当前不送爱德华去寄宿学校上学，前提是爱德华的生日宴不可以办得太铺张，顶多邀请一些近亲和关系好的朋友。
　　艾米莉听闻以后对珏书说：“是我的错觉吗，明明爱德华更名正言顺一点，为什么先生反而不太重视他，净逮着Carlyle一个人挑错。”
　　珏书其实也不太明白，他有一次问过Carlyle类似的问题，Carlyle给他的回答更是难以捉摸。
　　他说，“人都是多面性的，如果你觉得某个人的行为不合他的逻辑，那说明你暂时还没翻到对应的那一面。”
　　珏书诚实地说“没听懂”。
　　“就比如，”他突然靠近珏书，“比如你是庄园的小女仆，但是为什么要每天‘不务正业’和少爷待在一起呢？”
　　珏书吓了一跳，无措地看着Carlyle的眼睛，干巴巴地重复：“因、因为……”
　　Carlyle笑着揉了揉珏书的头：“因为你还是我的家庭教师，我的简·爱，我们七岁的女儿carlee的母亲。”
　　珏书听到最后一句才意识到不对劲，张牙舞爪惨遭黑心少爷压制。
　　生日宴当天庄园里还是涌进了不少车流，柯林斯教授给两人放了一天的假，珏书信守承诺，给艾米莉帮了一下午的忙，天黑后才空闲下来，饿着肚子回到房间。
　　Carlyle正在房间里等他，珏书一开门就闻到了属于奶油的甜香，关上门发现Carlyle面前的茶几上摆了一块红丝绒蛋糕。
　　珏书一整天都在后厨帮忙，他确信他们今天没有做红丝绒蛋糕，便走了过去，累得瘫倒在沙发上。
　　“我今天去城区有事，路过甜品店刚好看见了这个，”Carlyle将蛋糕碟推到珏书面前，再倒了一杯红茶，“今天辛苦你了。”
　　珏书瞬间充满干劲，嘴上说着“不辛苦”，挖了一口蛋糕送进嘴里，奶油芝士糖霜包裹着湿润的蛋糕体，甜甜咸咸的，还有点果酸味，他从中间又挖了一勺，递到Carlyle的嘴边。
　　Carlyle配合地吃掉了那勺蛋糕，听珏书碎碎叨叨地讲起今天他们为生日宴做的准备。珏书没怎么过多地描述他自己的心情，聊到爱德华的礼物和生日蛋糕的时候，稍稍停顿了一下。
　　“他的礼物都要堆成山了，”珏书毫不夸张地描述，“蛋糕也做成了好几层，不过不是我们做的，是专门请的蛋糕师做好了送过来的。”
　　“而且看起来比我们做的好吃……”
　　“三心二意，”Carlyle不留情地指责，“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
　　“不是嘛……”
　　闹了一会儿，Carlyle突然说：“我记得你的生日也快了。”
　　“对，”珏书吃饱了蛋糕，头枕在Carlyle的腿上，“好像是快了，但我不过格里历的生日，所以还不清楚具体是哪天。”
　　“你按中国的旧历算，我知道，所以今年是三月十二日。”
　　“你怎么知道的啊？”
　　“去年三月的某一天，我丢失了一块太妃糖味的糖浆松糕布丁——我本来是要做下午茶的。”
　　珏书恍然想起来了，去年他的生日连特蕾莎都忘记了，他闷闷不乐了一整天，直到晚上特蕾莎干完活回来，手里端了一块散发着黄油香气的布丁。
　　珏书高兴了一点，问他母亲布丁是从哪里来的，特蕾莎一开始支支吾吾，说是厨房剩下来的，没人要，后来嫌烦了，叫他爱吃不吃，不吃就还给她。
　　珏书当然抵挡不住甜品的诱惑，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口送进嘴里，没几分钟就把布丁解决掉了。
　　越想越心虚，珏书坐了起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大腿上，谢罪之余不忘挣扎一下：“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而且到现在才说。”
　　Carlyle一脸坦然：“因为我记仇啊。”
　　“好吧，”珏书认栽，讨好地靠在Carlyle身上，吻他的脸颊，“那我赔你。”
　　“不需要任何赔偿，”Carlyle想到了什么，对珏书说，“你亲我一下好了。”
　　珏书后退了一点，确信Carlyle指的是亲吻他的嘴唇，而不是侧脸或者额头。
　　红丝绒蛋糕的奶霜香味萦绕在两人之间，珏书垂眼望着Carlyle的嘴唇，后知后觉地发现，Carlyle的嘴唇很薄，唇峰明显，唇形就像丘比特手里拿着的弓，吸引爱情，代表爱情。
　　Carlyle的手搭在珏书的后腰上，倏得笑了：“这么下不去嘴？”
　　“不是……”
　　“好了，逗你一下，”Carlyle笑着说，“今年生日我们去海边怎么样？”


第26章 爱神弓
　　丝绒庄园 26
　　珏书对于海岸的印象，只剩下了模模糊糊的气味和海浪的声音。
　　在海边的罐头工厂劳作的那段日子，他刚好眼盲，每天做不了什么事，只能在清早退潮的时候和其他女工一起在岸边捡虾捡蟹。湿透了的沙子粘腻粘手，裹挟着碎了的贝壳和尖锐的小石子，一不小心他的手就会被划出一道道的口子，盐水一浸，痛上加痛。
　　赶海前，珏书凌晨三四点就醒了，趴在员工宿舍的窗台上听海风和海浪纠缠不清的响声。两者都是不甘让步，心高气傲的，他们打得火热，徒留珏书冻得发抖。
　　复明后，特蕾莎带他离开了罐头工厂，挤到不远处的城里，找到了一家愿意收留他们的生产金属配件的工厂。推车经过和金属物件撞击的声音有时听起来也像风声和浪声，只可惜气味不像。
　　这次Carlyle说要带他去海边过生日，具体的地点在纽卡斯尔，中午上火车，当天的傍晚就能抵达目的地。
　　他们向柯林斯教授请了一个长长的假，柯林斯教授痛快地批准了，并且叫珏书好好享受生日假期，两个人出远门要注意照顾好自己。
　　出行计划全部由Carlyle来做，他对英格兰的地貌和气候变化更熟悉，收拾行李的任务自然就全部落到了珏书的肩上。
　　珏书几乎没有出门旅游过，整天活蹦乱跳的，先是跑到艾米莉那里问她有没有想要的纪念品，然后又去管家和斯旺太太那儿晃了一圈。
　　艾米莉和斯旺太太的反应差不多，一个叫他“抓住独处的时机，好好地引诱”，一个说“玩得开心，他的生日礼物等他回来再给他”。只有管家不知道为什么，欲言又止，不停地叫珏书再考虑考虑，去那么远的地方，他有些不放心。
　　“不会有事的，”珏书向他保证，“有Carlyle在，怕什么。”
　　庄园入三月后，春季的线索愈发明显，橘园的橘子树隐约有抽芽长枝的迹象，珏书的月季园远远地望过去，掩盖不住的新叶像是自带阳光的明亮，今年注定又是个好势头。
　　三月十日的中午，司机开车将他们送往火车站。珏书不熟悉坐火车的流程，全程都是Carlyle拉着他的手，进车厢后人群熙熙攘攘的，他们贴着走在过道里，阳光被车窗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闪在身上。
　　距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Carlyle在座位上放下行李箱，带珏书前往餐车坐一会儿。
　　午餐的口味一般，没有珏书爱喝的奶油蘑菇汤，车上旅客的用餐兴致都不大，隔壁桌还有人在打扑克。珏书刚啃了两口餐包，火车忽然鸣起长笛，烟雾自外腾起，轮对压过车轨，声音空隆空隆的，像是翻雷。
　　平心而论，珏书不怎么喜欢颠簸的路途，人群密集且昏暗无光的交通工具会使他梦回渡轮上的那段糟糕经历。漂泊不定，有时候也是身世浮沉雨打萍，是完全是不由自主的。
　　他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Carlyle。Carlyle在喝白葡萄酒，半透明的酒液放大了吞咽的动作，珏书一阵口干舌燥，红晕立刻窜上脸。
　　Carlyle放下酒杯，很轻地看了一眼珏书。
　　最终抵达位于纽卡斯尔海边的旅馆时，已经是傍晚六点，天色黑透了，厚重的云聚成一团，低低地压了下来，像是要下雨。
　　珏书一下车就打了个喷嚏，海边风浪大，三月中旬又正是倒春寒的时候，潮湿的海风将珏书的外套吹得贴紧他的身体，头发也乱糟糟地糊在脸上。
　　Carlyle握住他的手，替他挡在风口处，旅馆的门口有人接待，他们踏进门里，仿佛从一个世界跨到另一个世界里，一下子被橘色的暖光围拢住。
　　旅馆里客人寥寥，米色的羊毛地毯从门口一路铺到台阶下面，没有地毯的地方茶棕色的地板裸露了出来，木梁上装饰了很多枝形吊灯，壁炉嵌在大厅石壁的正中间。
　　听老板娘说，原本没打算开炉，但由于今天天气不好，还是再开一段日子。
　　“这儿的天气就这样，”老板娘看着珏书，笑吟吟的，“明天天气应该会转晴了，祝你们有个美好的假期，小甜心。”
　　Carlyle手里拿着房间的号码牌，笑着和老板娘寒暄：“My sweetie。”
　　入住登记很快，房间在二楼，装修素净整洁，巴洛克风格的墙纸服服帖帖。盥洗室里还有一个宽敞的浴缸，推开双人床的侧边的窗户就可以看见不远处的海岸，可惜天气不好，云墨翻滚的，海浪看着也不平易近人。
　　珏书撑着下巴看了会儿，直到雨滴落下来了才和Carlyle一起去一楼的餐厅用晚餐。
　　下雨天没有可消遣的去处，奔波了一天后珏书回到房间就想脱掉腿上勒人的长袜洗个澡，结果衬裙后面不知道哪跟线和大腿环钩住了，他看不见具体的位置，扯半天的后果就是越扯越长没有个尽头。
　　珏书一个人在盥洗室捧着一团白色的线团看了很久，最后打开门，冒出一颗头，小声呼唤Carlyle。
　　“可不可以过来帮我一个忙？”
　　Carlyle停下手里收拾行李箱的动作，快步走到盥洗室门口，隔着一条门缝问珏书：“怎么了？”
　　珏书脱外套和裙子的时候毛毛躁躁，头发打着细绺儿，像没给自己舔好毛的小动物。浴缸里还在放热水，水汽氤氲着，他抬起一边的膝盖，眼神纯洁，向Carlyle展示他的腿环。
　　“钩住了，”珏书说，“我摸不到钩住的地方在哪，你帮我看一下。”
　　他说着敞开门，背对着Carlyle，丝质的衬裙薄且透，衣领和衣摆围着一圈的白色蕾丝，上面的还算齐整，下面的却未必，肉色隐约，朦胧美好。
　　松鼠藏得住松果，珏书藏不住心事，而他的心事就是Carlyle眼中的可食用的果实。当珏书以最笨拙的方式展现自己的美好，Carlyle搜寻不到任何拒绝的措辞，唯有撷取。
　　Carlyle的手钻进衬裙里，摸到那一圈皮质的大腿环，伸进去一个指节，揉捏他大腿内侧最软的那一片皮肤，另一只手扶住珏书的腰侧。
　　“这个腿环要怎么解开？”
　　珏书转头，顺势将手臂搭在Carlyle的肩上，“有一个扣子，摁开就好。”
　　Carlyle指腹上一层薄薄的茧子沿着凹下去的一圈皮肉剐蹭，磨到哪个位置，珏书受不了似的，瑟缩了一下肩膀，泄出半声鼻音。
　　Carlyle很快地摸到暗扣，替珏书松掉腿环，顺便也解开另一边的，笑着摸了摸珏书的头顶，“水要漫出来了。”
　　珏书回头看了一眼浴缸，水位线已经与浴缸口齐平了，颤颤晃晃的，怕是下一秒就要溢出来。
　　他只好关上门，脱掉衬裙和内衣准备洗澡。
　　原本还以为Carlyle会多花一点时间给他解扣子的。
　　睡前狄更斯的小说集怎么也看不进去，Carlyle洗漱完坐在珏书的身边，从他手里接过书合上，放在一边的床头柜上。
　　能单独和珏书出远门旅游的机会难得，Carlyle向威斯敏斯特先生提出后，当即遭到了他的反对，最后还是他生硬地将遗产和尹自怡的名义搬出来，才勉强得到首肯。
　　旅行计划是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Carlyle想陪珏书度过一个不急不缓的，计划之内但意义深刻的生日。
　　所以他假装没注意到珏书热切的眼神，抬手关灯，把他抱进怀里，嘴唇蹭过他的耳垂。
　　“早点睡觉，不然明天会很累。”
　　Carlyle的怀里还带有未被完全洗净掉的橘子花香，珏书动了两下，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就不动了。
　　老板娘算得上是个经验十足的天气学家，第二天一早，阳光穿透云层，照进晨雾里，连空气都清爽了几分。早上吃过早饭，他们去了一趟城区，在租借照相机的地方租了一台折叠皮腔照相机。
　　店主示范了相机的使用方法，收下押金和租金后不放心地提醒：“有损坏或是丢失押金不退，按照相应程度赔偿。”
　　两个人谁也没听老板讲话，珏书够着头看小小的四方四正的取景器，伸手摸了摸调焦用的标尺。
　　“要不要上手实践一下？”Carlyle问珏书，“我免费给你当模特。”
　　珏书想起之前艾米莉拿给他看的一张当地报纸，报纸用四分之一的版幅介绍了丝绒庄园的庄园主和他的妻子以及儿子。采访附了较为正式的一家坐着的照片，Carlyle站在最后面，漫不经心地看着镜头，在黑白的粗糙纸面上显得尤其格格不入。
　　艾米莉说他格格不入是因为Carlyle的气质和外形双双出众，珏书觉得Carlyle格格不入是因为，他喜欢且占有过纸面上的这个人的体温。
　　“还是你拍我吧，”珏书起了点别的心思，把相机还给Carlyle，“你的照片我又不是没见过。”
　　Carlyle没有拒绝，端起相机找了个角度，调好快门的速度，按下镜头上方的快门按钮，清脆的一声咔嚓后，里面的胶卷就留下了16岁末的珏书的样子。
　　老板补充说明：“冲洗相片是附赠的服务，一共可以免费洗十张。”
　　Carlyle戳了戳珏书的脸：“我给你做半天的免费摄影师怎么样？”
　　老板的目光在头挨着头的两人身上逡巡着，刚刚他说的那句话好像又没有人听，于是又补充了一句。
　　“逾期押金也不退！”
　　依旧没人听老板说话。
　　回到海边还能赶得上旅馆提供的一顿午餐，季节的缘故，海边人很少，海风比昨天轻柔了些，海面上卷起的浪花溅起白色的碎末，珏书兴冲冲的，仗着穿长靴不会弄湿脚，就差一头扎进浪花里了。
　　Carlyle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小拇指勾连着，一涨潮就拉着珏书往岸上退，明明一个快17，一个即将18，闹起来落进别人的眼里，还跟个七八岁的孩子一样。
　　海岸线狭长，分界鲜明，高垒的石块中间生长着不为风折的绿植。Carlyle的相机里记录了举起黄色海星傻笑的珏书，头发吹出自然卷的珏书，被寄居蟹夹住大拇指的珏书以及一只晃得看不见细节的耳朵。
　　是Carlyle捉住珏书的手把他拉进怀里，快门不小心被撞到了。
　　“冷不冷？”
　　“还好，”珏书自然地解开Carlyle的大衣，手伸进去环住他的腰，脸也埋进去蹭上蹭下，“我捂一会儿就不冷了。”
　　捂到手回暖，珏书仰起脸，本来嘴里含着半句话要说，但一看见Carlyle的眼睛，就什么话都没有了。
　　珏书看了很多的罗曼小说，至今仍不能准确表述出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如果非要他形容，他不会把Carlyle和他喜欢的月季花、柠檬蛋糕或是其他任何的美好事物箱体并列。Carlyle只会是唯一的一座岛，位于管辖范围内的一座合法的岛屿，他要住上去，就得申请报备，办各种手续，努力很久才能获得居住权。
　　是不是永久居住权他不知道，他很无赖，即便手续还没办好，也想赖着不走。
　　Carlyle被他占便宜占久了，莫名地笑了：“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珏书稍稍收敛了一点，问他：“什么眼神？”
　　“想吃了我的那种眼神，”Carlyle顿了一会儿，说，“不在庄园就原形毕露了？别告诉我，小甜心的真面目其实是——”
　　海浪声一叠盖过一叠，珏书用力地抓着他的大衣领子，踮起脚忽然亲了一下Carlyle的嘴唇。
　　冰的，很干涩，不柔软。
　　爱神的弓也不过如此。


第27章 May I
　　丝绒庄园 27
　　珏书原本冰凉的耳垂肉眼可见地变得绯红，抓着大衣衣领的手一点一点地松开，眼睛先是瞟了Carlyle几眼，然后后退几步，用脚尖戳沙滩上残留的一枚残破的扇贝壳。
　　等了几分钟，Carlyle还没张口说话，珏书心虚了，又往前蹭了一点，扯了扯他的袖子。
　　“上面有灌木丛，”珏书自顾自地重新偎进Carlyle的怀里，手指着他的头顶，“灌木丛结着白色的小浆果，长得跟槲寄生一模一样，我还以为就是呢。”
　　珏书说假话的时候喜欢身体晃来晃去，像是心里清楚对方知道他撒谎，声音也跟撒娇一样。
　　他今天一整天心情都很亢奋，人格外跳脱，眼睛明亮，鼻尖残留一点点的红。
　　Carlyle换了只手拿相机，另一只手从珏书的腰开始慢慢往上移，为他整理好散开的头发。
　　珏书的嘴唇由于话多和溅上了点海水，显得柔软晶莹，Carlyle笑着反问他：“你偷袭我跟槲寄生有什么关系？”
　　珏书接着耍无赖：“这哪能叫偷袭你。”
　　Carlyle说：“那就是偷亲我。”
　　“明明是光明正大的！”
　　Carlyle愣住是因为他真的没料想到珏书会突然毫无理由地亲他。
　　他听他母亲念给他的罗曼小说远远地多于亲身体验和亲眼见证的恋爱，罗曼小说是严谨的，开端发展高潮结局，要一步一步地照着逻辑走。而珏书不是。
　　并且珏书热衷于一见钟情式的开端，与私奔式的罗曼结局。
　　说得再诚实一点，看见珏书的第一眼，Carlyle的内心只在无动于衷中多了点可怜的意味。
　　珏书来庄园的第二年春，刚好满一年的时间。那一年里Carlyle都没怎么关注珏书，偶尔从别人的口中听说，她很可爱，很勤劳，每天都欢声笑语的，和所有人都处好了关系，那片自在疯长了好几年的月季园的杂草，不出一年便整整齐齐，芬芳惹蝶。
　　有下人往各个房间里送过插好花的花瓶，听说大部分也是出自珏书之手。她懂得色彩的搭配，懂得花香与花香之间的迁就，一向冷寂的城堡忽然就生机了许多。
　　直到有一天他父亲找他，说酒窖里的酒不对劲，应该是有下人偷酒，叫他好好查查，查出来不用问他，该撵走的都撵走。
　　这个好查，春季的一天深夜，他叫管家去检查不在房的下人，自己则无心地去酒窖逛了一圈。
　　巧得很，他直接就撞见了醉得不省人事躺在地上的特蕾莎。
　　那时他对特蕾莎的印象已经淡薄到看了五分钟也认不出的地步，他对酒鬼和小偷没有包容心，正准备叫醒她，一串慌乱的脚步声从酒窖门口一路响了过来。
　　在脚步声落定之前，Carlyle已经先一步藏在了酒桶后面。
　　他听见珏书手足无措地小声叫她母亲，声线压抑着，颤抖着。
　　“起来了！”珏书叫了两声没反应，蹲下去拽晃特蕾莎的身体，“赶紧走啊万一有人来看见就不好了！”
　　但特蕾莎始终醉倒在地上，像一团烂泥，扶也扶不起来，珏书拉她的力气用的大了，还被她口齿不清地骂了一通。
　　她骂珏书“小逼崽子”，骂得很难听，珏书一开始假装听不见，后来就放弃挣扎了，坐在地上，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爱干净的人裙子上裹满沾了各种酒液的土。
　　尽管过程很艰难，最后珏书还是把特蕾莎拖出了酒窖，狼狈地回到他们的住所时，头发和胳膊上全是臭烘烘的酒泥混合物，脏乱得没眼看。
　　Carlyle跟在珏书后面看了会儿，想起管家还在等他，先回去了一趟，叫管家不必操劳了，更深露重的，天亮了再说。
　　他意识到他自已也该回去了，人都走到三楼了，从窗户边看见草坪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奔跑，月光落在她身上，影子不是影子，是披在身上的，馨香的白玫瑰的花瓣。
　　脚尖转了个方向，他很自然地下了楼，沿着珏书跑走的方向，找到了躲在缠绕在栅栏上的蔷薇丛后面洗澡的人。
　　没有哪一夜的月光有那晚皎洁。珏书背对着他解开裙子上的扣子，用脚背勾起来扔到一边，接着开始脱衬裙，脱衬裙下面的米白色内衣。刚脱到一半，脚边的水管动了一下，汩汩的水流拂过她的脚背，缓慢地渗进泥土里。
　　珏书好像吓了一跳，瑟缩起肩膀，肩带垂拢着，光洁流畅的脊背同样有着花瓣的纹理。
　　她私下张望了几眼，再一次确认没人后，飞快地脱掉了身上剩余的衣物，赤裸地靠着蔷薇花丛，捡起草丛里的水管，从头顶往下淋湿自己。
　　月光和水珠难舍难分地黏在一起，从肩部往下垂落，后经曲线宛转的腰背，到臀部，到小腿，最终抵达脚后跟。被珏书踩着的一片草都沾了光。
　　珏书抬起胳膊侧着身子打湿头发的一瞬间，Carlyle惊觉他用错了人称代词。但珏书把这一切都融合得很完美，Carlyle依旧心生冲动，想打扰他，想亲吻他的肩，吻他每一寸裸露的，舒润的皮肤。
　　珏书走后，他站在珏书靠过的蔷薇丛边，闻了很久的花香。
　　的确不是一见钟情，但自那以后的每一眼，都是爱意的深度酿造。
　　见Carlyle干看着自己，珏书茫然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你是不是小气鬼。”
　　“是啊，”Carlyle干脆地承认了，趁珏书合上嘴思索反驳的话头，低头吻了一下他的嘴唇，“现在扯平了。”
　　珏书要说的话全部都咽了下去，羞赧地把脸埋进Carlyle的怀里。
　　海边傍晚的晚霞是浓抹的粉，大片大片纠缠不清的云堆在海面上，珏书走在Carlyle的身边，时不时地用肩膀撞一下他，并且美名其曰“让两个人的影子连在一起”。
　　Carlyle说他是幼稚鬼，珏书就辩驳是跟他学的。
　　“我以前没现在这么幼稚，”Carlyle握紧珏书的手，说，“就是被你教坏的。”
　　珏书不清楚Carlyle以前是什么样子的，想象之中，大概是一个养尊处优的，每天摆着一副严肃面孔的大少爷。
　　“我有这么厉害吗？”珏书开始傻笑，“那我以后去做老师，或者律师。”
　　旅馆里的客人终于多了些，有不少是从停港的客船上下来的，餐后老板娘给唱片机换了张黑胶唱片，刚开始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后来见气氛热闹了起来，又换了首爵士曲子。
　　珏书正在埋头吃清酒蒸的生蚝，面前的餐盘上堆了一堆灰白的生蚝壳，Carlyle开壳的速度还赶不上他吃的速度。
　　恋恋不舍地吃完一小桶后，珏书抬起头，发现大家自觉地腾出了一片空地用来跳舞。壁炉里的火苗蹿腾着，裙袂飘扬，欢笑声洋溢在每一个角落里，珏书洗干净手，要了漱口水漱口，然后用暗示意味十足的眼神盯着Carlyle。
　　Carlyle最受不了他的这种眼神，笑了：“还记得怎么跳舞吗？”
　　珏书拉着他的胳膊混进人群里，抢先一步霸占了男士的位置站列，踮起脚平视Carlyle。
　　“May I？”
　　Carlyle吻了珏书的额头，“Sure。”
　　珏书的舞步不太熟练，Carlyle很快掌握了主导权，他不太绅士地用全手掌托着珏书的后背，用力地扣住珏书的手指。头顶枝形吊灯的灯光在转圈中旋转出圆弧，连同珏书含笑的眼睛，熠熠生光。
　　一曲结束，身边的男士纷纷向他们的女伴行礼表示感谢，珏书踮起脚亲了一下Carlyle的下巴，催促道：“你要行礼。”
　　“幼稚鬼都不行礼的。”
　　Carlyle搂着珏书的腰，把他带到一个小角落里，嘴唇贴着他的，迟钝又亲昵地磨蹭，“小气鬼一般直接亲吻舞伴。”
　　直到回到客房里，珏书都难从轻微的眩晕感里缓出来，洗漱完后不知道为什么，一种难以遏制的奇怪感受从身体深处冒了出来，作怪地骚扰他。
　　这种感觉很像前段时间早上梦醒后的某种生理反应，珏书找了个借口，在盥洗室待了快一个小时，Carlyle敲门问他怎么了，他还支支吾吾地不肯出来。
　　估摸着时间快过十点了，珏书才从盥洗室里出来，一出来就钻进被窝里，背对着Carlyle蜷缩身体。
　　Carlyle盯着他的后背看了许久，然后半跪在床上，隔着被子摸珏书臀腰相连的那段弧线。
　　“这么早就要睡觉啊。”
　　珏书一点也不困，故意装出很累急需睡眠的样子，打了个尤其勉强的哈欠，说：“好累了。”
　　“这样啊，”片刻的沉默后，Carlyle说，“那十二点的烟花怎么办？我特意花了好多钱拜托人定点燃放的，我们房间的这个阳台是最佳的欣赏点。”
　　珏书一听“花了好多钱”，立刻坐了起来，披头散发地问：“花了多少钱啊？”
　　Carlyle随意报了个差不多的数字：“算上烟花、人工费和运输费，大概几十磅吧。”
　　珏书倒吸了一口凉气，套上外套，双目有神，“我不困了。”
　　于是两个人一起在阳台的栏杆上趴到了十二点。海边的夜空是墨蓝色的，星星又多又亮，恍惚间珏书听到了他刚来英格兰时听过的海浪声，不过此刻的他眷恋地靠在Carlyle身上，尤为安心。
　　圆圆的彩色烟花和Carlyle的“生日快乐”同时侵占了他的视觉和听觉，以至于最后一朵烟花弥散时，他的心里空了一下。
　　“生日快乐，”Carlyle将珏书按进怀里，“我的珏书。”
　　他抬起珏书的下巴，再一次吻了上去，轻柔地吮他的下唇，说：“你怎么比我还急啊，明明才十七岁，懂得那么多，总是成为我的意外，让我无可奈何，却又沉溺其中。”


第28章 火车
　　丝绒庄园 28
　　将相机返还后，在泰恩河的渡轮上，Carlyle给珏书看了他生日礼物的一部分。
　　珏书其实还是怕“船”这种运输工具，河面上只比海面上好一点，风浪没那么大，船速缓慢，不会有很严重的眩晕感。
　　当然最主要的是Carlyle一直陪在他身边。两人站在船尾处，Carlyle的手掌包着他的一只手，只有将礼物拿出来的时候才松开片刻。
　　礼物依旧是用蓝色的丝绒首饰盒装着的，有大衣盖着，珏书一路上都没能发现。
　　Carlyle站在上风口，为珏书挡住了大半的风。他卖了个关子，叫珏书猜礼物是什么。
　　珏书盯着看了会儿，笑得眼睛弯弯：“不会又是发卡吧？”
　　“我是这么单调的人吗，”Carlyle也笑了，“每一年的你的生日、圣诞节，我都会给你不同的惊喜。”
　　珏书“啊”了一声：“那要是能送的礼物都想完了怎么办？”
　　他的表情过于纯真，今早刚被亲吻得湿润的嘴唇到现在仍是柔软的，Carlyle没忍得住低头亲了他一下，停留了大约五秒，感受到珏书的碎发挠在他的脸上，然后单手打开了蓝丝绒首饰盒。
　　珏书没有接过首饰盒，就着Carlyle摊开的手掌，仔细地观察。
　　首饰盒里面的衬布上躺着两个小小的，像是用木头做成的玩偶小人。
　　玩偶小人一个留着黑黑的长头发，眼睛也是黑色的，一点点大的小嘴巴像是擦了口红，穿的衣服则是用真实的布料做的一套黑白的女仆裙；另一个小人指向性更明显，棕头发蓝眼睛，笑得温和，白衬衫和西裤一丝不苟。
　　珏书戳了戳代表着Carlyle的那个小人的脸，感叹道：“这个衣服做得好逼真哦。”
　　玩偶小人的关节是可活动的，Carlyle将他们捏得坐了起来，侧着脸告诉珏书：“这次不用说贵了，是我自己做的。”
　　“你做的？”珏书吃了一惊，“可是你那几天不是很忙吗，总是要陪威斯敏斯特先生出去见人。”
　　“为你准备生日礼物的时间还是有的。”
　　珏书低头摆弄了会儿两个木头人，怕风大将它们吹走，合上首饰盒放进了他自己的外套口袋里，仰头亲了下Carlyle的下巴：“我知道你干什么都很厉害。”
　　“你不是说佩妮小姐的玩偶屋里缺东西吗，我就抽空给它改造了一下，把不需要的房间改造成必需的厨房和浴室，”Carlyle认可了珏书夸赞，“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在为入学剑桥做手续了。”
　　“读大学的话我们应该就不会继续住在庄园里了。我们可以在城区租一间公寓，公寓不必像伦敦的那间奢华，但是会很温暖，一应俱全，无论是家具，还是人。”
　　Carlyle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没有落在珏书身上，仿佛这种对未来的规划他已经构思了很多遍，心中充满笃定。
　　珏书也清楚，如果他没能当选上Carlyle的中文家教，甚至是两年前的酒店侍应生没给他那张纸条，现在的他怎会过上如此优渥的生活。他心中有分寸，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不属于他的宁愿错过也不要生出垂涎之意。
　　可是他大抵是被Carlyle惯得过头了。他原本想过一日是一日，是Carlyle的容让使他想象的宽度变成一年，十年，甚至是永远。
　　“珏书，”见珏书半晌没有回应，Carlyle不依不饶地问他，“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珏书被他的直白吓了一跳，嘴巴张着，没有否认。
　　Carlyle引诱他继续往下说：“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他们身后的船客忽然多了起来，声音吵嚷。Carlyle按住珏书的肩，将他推到栏杆边，挡住了来来往往的船客。
　　“我不知道。”珏书退无可退，后背抵着冰凉的栏杆，无处摆放的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Carlyle的大衣领子，“但我记得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是什么样的感受。”
　　“第一眼？”
　　“那是我到庄园的第三个月，你骑马回来，而我在修剪月季园里的月季。”
　　珏书远远地就看见了骑马的Carlyle，但马背上的Carlyle并没有看见珏书。他穿着马术服，气质不接近于珏书惯常理解的侠客，也不像无聊消遣日常的英国贵族。珏书只看了一眼，单纯觉得画面充满力量的美感，然后接着修剪花圃。
　　那时候的月季园还没现在这么好看，杂草很多，珏书需要钻到里面清理。马蹄声铮铮得震进他的身体里，像是要把他震碎掉。
　　“在花丛里，我闻到了根茎腐烂和潮湿土壤混杂的气味；然而我一抬头看见你，却闻到了芳草、阳光和流水。”
　　Carlyle当然不记得这一出了，换了个说法，故意逗珏书：“喜欢我这么久都不说，那你难道不想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想啊。”珏书很快地承认了，而后才意识到自己掉进了圈套里，话含含糊糊地总是说不清楚，还好Carlyle愿意帮助他认清自己。
　　在船尾，初春的风里，一场不正式的坦白末尾，Carlyle给了珏书一个不太逾矩，但是他会因此面红耳赤、心跳加快的长吻。
　　“不如我们私奔吧。”Carlyle突然说。
　　珏书还没缓得出来，直愣愣地问：“去哪？”
　　“往南往北，向东向西，哪怕是离开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爱尔兰。又或者你来的地方，中国。”
　　“那还是不要了，”珏书说，“我喜欢英格兰，喜欢剑桥。其实也喜欢丝绒庄园，就是掌管庄园的人比较讨厌。”
　　Carlyle斟酌着开口：“我有一个办法，也许能让你讨厌的人离开丝绒庄园。”
　　“真的假的？”珏书不太信，“什么办法啊？”
　　“你再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结果珏书快亲腻了，Carlyle只是对他说“暂时保密”。
　　下船后珏书的脚步轻得像踩在海波上，他们一起先去咖啡店吃了乳脂松糕和水果挞，切蛋糕前Carlyle数了三十秒让珏书许愿。愿望的内容显而易见，多默念几遍有助于增强信心。
　　午后他们去纽卡斯尔城堡，这天恰好是周六，一对新人正在城堡里举行婚礼。新娘的手里握着的捧花、新郎西装前领上别的花都是铃兰，同周围的宾客一样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在牧师的誓词和祝福结束后拥吻。
　　珏书和Carlyle的身上有幸落了好几片白玫瑰的花瓣，珏书悄悄在口袋里留了一片，打算等回去后夹到书里做成书签。
　　接近傍晚时分，纽卡斯尔飘了点雨丝，正好照相馆的老板洗照片延误了一个小时，够他们去意大利人那儿买两个冰激凌，顺便躲躲雨。
　　照片终于被冲洗了出来，老板经由准许，在照片的背面写下了照片拍摄的时间和地点和这家照相馆的名称。
　　而对于明天的计划也很简单，珏书如果想再去海边追逐海浪，Carlyle就会陪他捡贝壳；如果他想在旅馆里待着休息，Carlyle可以陪他看他没看完的狄更斯的小说。
　　至于接吻，Carlyle告诉珏书，是不需要任何理由，任何借口，和任何情绪酝酿的。
　　他将他与珏书的一切都规划得很细致，为他们生活里的点点滴滴都做好了注解，同时又给了珏书最优先的决定权。无论是否以一见钟情作为罗曼小说的开端，私奔作为结局，只要心意相通就是逻辑自洽。
　　唯一可惜的是，假期一眨眼的功夫便结束了，踏上归途的火车时珏书还有些心不在焉。
　　坐在座位上，珏书扒着手指头细数他给艾米莉他们带的礼物：“给艾米莉带了一串珍珠做的项链，给斯旺太太带了香草鱼肉，给管家带的是布朗淡啤酒……啤酒实在太沉了，他应该不介意我只带两瓶吧。”
　　对面的Carlyle在看着他笑，珏书的脸红了一下：“这可都是我自己花钱买的。”
　　Carlyle示意珏书看他的身后：“你后面有一对情侣。”
　　珏书扭过头，看见了好几对坐在一起的情侣，一时没分清楚Carlyle说的是哪对。
　　直到他注意到火车车窗边干站着的一位年轻女士。
　　火车车窗敞开着，她的半截身子钻出了窗外，紧紧地拥抱住站在火车外头的另一位男士。
　　他们没有抱很久，因为再过几分钟，火车即将发动了。熟悉的灰黑色烟雾自下往上地蔓延开，伴随着刺耳的鸣笛声，珏书看见他们隔着车窗接吻了。
　　火车缓缓开动，乘客大多已经落坐，没有落座的自动为女士让开了一条可供逆行的路。
　　他们的手断断续续地隔着车窗握在一起，同时珏书感觉自己的手背一热。


第29章 礼裙
　　丝绒庄园 29
　　回到庄园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两个木偶人放进佩妮小姐的玩偶屋里。
　　那个玩偶屋现在摆在了珏书的房间里，好几个格子都如Carlyle所说的，做了很多的细节整改，甚至按下开关还能亮起灯，里面的壁炉也可以发出火光。
　　可惜Carlyle没能和珏书捯饬太久，回来不过半个小时，就被威斯敏斯特先生叫到了二楼的书房里。
　　珏书独自欣赏了会儿，在地板上摊开行李箱，翻出里面从纽卡斯尔带回来的珍珠项链，香草鱼肉和淡啤酒，一件件分别地送过去。
　　啤酒最重，珏书先找到了管家。说来也巧，管家恰好在他的房间里，珏书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翻箱倒柜地找什么东西，接过淡啤酒，连道谢都很心不在焉。
　　“丢了什么？”珏书问他，“我可以帮你一起找。”
　　管家却说：“不重要的东西，找不到也没关系。”
　　斯旺太太照旧在橘园里，小猫几天不见，瘦了一些，斯旺太太解释是它经常半夜不睡觉跑出去和别的小猫私会，不让它出去它就挠门，叫声尖锐，分明是发春了。
　　“我可管不住它咯，”斯旺太太笑着说，“所以说春天有好也有坏，你看，橘园的橘子花又开了。”
　　春的气息在逐渐汇聚成绵绵溪流，一趟远行后，珏书心中积压了很久的心绪终于得以厚积薄发，像细细密密的橘子花，一夜间舒展了花瓣。
　　他坐在草坪上，月季园的旁边，托腮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没入香柏树林，融进夜以继日奔赴着的河流里，等来了艾米莉。
　　“谢谢我的亲爱的，”艾米莉大大咧咧地亲了一下珏书的脸颊，将珍珠项链戴在脖子上，问，“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开心，”珏书绕到后面帮她整理好头发，说，“我们在海边拍了相片，吃了很多好吃的，最后还去参观了纽卡斯尔大学。”
　　“哟——”艾米莉拉长了声音，“我们，听起来很亲密嘛。”
　　珏书红着脸：“不说我们还能怎么说。”
　　笑闹了一会儿，艾米莉靠在珏书肩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他说：“你不知道呢，你不在的这些天，庄园闹得天翻地覆的，人心惶惶。”
　　回来后好像大家的脸色是不太好，珏书问道：“怎么了？是又有谁被解雇了吗？”
　　“比解雇还可怕，”艾米莉直起身子，夸张地用手比划，“就是前天下午，差不多这个时候，我在后厨洗菜准备晚餐，本来大家都有说有笑的——直到庄园里突然开进来几辆警车，黑压压的下来好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拦住管家问威斯敏斯特先生在不在。”
　　“然后呢？”
　　“然后威斯敏斯特先生就亲自出来迎接了，后厨隔得远，大家都冒出头竖起耳朵听，可惜什么也听不见。他们在草地上聊了会儿天，抽了几根烟，气氛变得没那么紧张了，有人过来传话，说晚餐多准备一点，警官们要留下来用晚餐。”
　　“用完晚餐警官们很快地走了，威斯敏斯特先生前一秒还笑着，警车一走，立马发了很大的火，在客厅打了很久的电话，这我们倒是听着了。”
　　珏书知道偷听别人的电话不光鲜也不正派，但联想到他是如何对待Carlyle的，就让艾米莉继续说下去了。
　　“我对这方面也不太懂，年纪大一点的女仆总结，说是先生投资失败，外加建筑工人因拖欠工资罢工，项目停摆，警察就上门催债了。”
　　“难怪Carlyle一回来就被叫走了，”珏书若有所思地说，“问题听起来很严重。”
　　“确实是个大问题，所以你呀也得给自己留一手，万一丝绒庄园破产了，少爷变成穷光蛋……”
　　“什么呀，”珏书及时打断了她无边无际的猜想，“你总是说着说着就扯远了。”
　　艾米莉撇撇嘴，并不认为她说的话有任何纰漏：“我是为你好呢，你急什么，哎呀我知道啦，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当然不希望庄园破产，到时候又要重新找工作。”
　　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都没再说话，浅金色的余晖残留在水面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气温骤降。
　　有一种假设，飘忽不定、时近时远地落在心头。
　　“你觉得丝绒庄园会破产吗？”是艾米莉先开的口。
　　珏书的内心挣扎了一番，最后说：“不会吧，这么大的庄园。”
　　Carlyle这一去就忙到了晚上十点，珏书知道他不喜欢在忙的时候吃东西，回来后想必更不乐意搅动下人再去准备夜宵，于是提前准备了一块柠檬蛋糕和一些水果沙拉。
　　他半趴在桌子上，翻看起在纽卡斯尔拍的那十几张相片。相片大多是珏书的单人照，Carlyle的只有四张，其中包括他们一起的合照。
　　看着看着，睡意席卷了上来，珏书放下相片，混沌地做了个梦。
　　梦里他是六七岁的模样，阿嫲牵着他的手走在街上，路过一家照相馆，他吵着闹着要进去照相，阿嫲被他赖不过，只好蹲下来哄骗。
　　“我们书书乖，照相机小孩子是看不得的，被它拍到就会永远留在相片里，阿嫲可舍不得我们书书呐……”
　　这种无伤大雅的骗言年岁大了自然就能理解，可是珏书的思想却渐趋天真，甚至开始觉得，如果真像阿嫲说的那样，他和Carlyle永远地被困在这张相片里，岁数不增，拥抱不变，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梦没做得完，他感觉到肩上重了一下，猛地坐直了。
　　“以后不用等我，”Carlyle捡起外套扔在沙发上，关掉房间的大灯，弯下腰亲了一下珏书的脸颊，“困了就上床睡，哪个房间都行。”
　　珏书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的，头埋进Carlyle的怀里，蹭干净眼泪，闻到他身上不太清爽的气味，终于清醒了。
　　“我给你准备了柠檬蛋糕，”珏书抬头看着Carlyle的眼睛，特意强调，“我自己做的。”
　　火车坐了几个小时，回来后又疲于应付各种人际关系，以及一堆他父亲不愿亲自出面处理的遗留难题。Carlyle知道他的脾气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烦躁发火的时候应该也挺可怕的，原本不打算先跟珏书见面，等自我消化好情绪再说。
　　Carlyle一低头就轻易地吻到了珏书，牙齿和牙齿磕在一起，珏书痛得轻哼了一声，没有躲开，吃痛的声音渐渐被另一种粘稠暧昧的声响所取代。
　　珏书的腰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又被Carlyle按直，往上箍得很紧。
　　亲了片刻，他轻轻地咬住珏书的下嘴唇：“才几个小时不见，这么想我啊。”
　　珏书的脸很热，他拒绝正面回答这个问题，顺便泼泼脏水，“你身上好难闻。”
　　Carlyle松开了珏书的腰，“那我先去洗澡。”
　　Carlyle洗完澡出来，珏书已经泡好了红茶，他们一起坐在沙发上，第一口柠檬蛋糕落入了珏书的肚子里。
　　“今天见的人很多很杂，”Carlyle解释道，“这几天我可能还要出一趟远门。”
　　“你一个人？”
　　“应该是。”Carlyle顿了顿，好像还要往下说点什么，但珏书等到一整块柠檬蛋糕吃完了，也没等来。
　　家里的床到底比旅馆的舒服很多，这晚的小说由珏书来念，念了还没一整页，他就困得倒了下去，头耷拉在Carlyle的肩上，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自创的单词。
　　Carlyle关掉床头灯，忽然听见珏书小声问他：“丝绒庄园会破产吗？”
　　“破产？”
　　珏书闭着眼睛：“嗯，我听她们瞎说的。”
　　“我是挺希望它破产的，虽然它破产也意味着我破产。”Carlyle的手指穿进珏书的头发里，他们身上一模一样的皂液香气很快地融为了一体，“但是钱和社会地位我都可以自己去争取，爱人也是。”
　　“不过你可以准确地告诉她们，丝绒庄园是不会破产的。”
　　第二天Carlyle也要出门，珏书趁他在洗漱，帮他挑好了一套正式的西服，配了一条蓝色灰相间的条纹领带。昨晚换下来的衣服需要熨烫平整，其中暗蓝色的一条领带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夹领带夹的地方勾了两根丝线出来。
　　珏书想起来，在配饰这方面，Carlyle似乎确实没有多少领带夹。正好他们的生日前后只相差两个多月，生日礼物早一些准备为好。
　　Carlyle出门办事去了，上课的只剩珏书一人，柯林斯教授表示理解，顺便递给珏书一个扁平的礼品盒。
　　珏书拆开礼品盒，里面赫然一条丝绸质感的白色礼裙，阳光照在上面，像是滚来滚去的珍珠，闪着细碎的光泽。
　　“这下尺码肯定不会错了，”柯林斯教授的脸上露出很淡的笑容，“我找了伦敦最好的裁缝，买断他的半个月时间，做出来的裙子勉强还可以，我没找模特试，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怎么样，喜欢吗？”
　　珏书不好意思将礼裙拿出来，柯林斯教授替他展开了。礼裙剪裁简约，是修饰身形的长裙，两根细细的肩带衔接胸口和倒v形的后背，除此以外，设计大体内敛保守。
　　珏书咬住舌尖，一时不知是该推脱还是该收着，要是收了，他既没有穿礼裙的正式场合，也本不该收这么贵的礼物；不收的话，这条裙子量体裁衣，从此就会失去它的价值。
　　他为难地抬起头：“柯林斯教授，我……”
　　柯林斯教授折好礼裙放回礼盒里，表情是难得的柔和，叫珏书难以说“不”。
　　“你是个好孩子，有件漂亮的晚礼裙不算什么，以后肯定有用得上的场合。”
　　Carlyle不在，珏书上课也心不在焉，柯林斯教授没讲多久便合上了书，看看外面的好天气，对珏书说：“月季园的月季开了吧，我可以去看看吗？”
　　珏书当然说“可以”。


第30章 三秋
　　丝绒庄园 30
　　检查完矿井，在办公室里核对完各种报表，并且向矿工们再三许诺拖欠已久的工资后，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五点。
　　Carlyle站在高处，身边还有几位项目负责人，大家都是西装革履的模样，明明都有钱包情妇，却在给工人按时发钱的事情上心照不宣了起来。
　　底下的骚动勉强被安抚住了，还是有人大喊叫矿主出面，但很快就有负责人回应了，说Carlyle是家里的长子，就代表着矿主本人，大家若是还有什么诉求，尽管提。
　　总之在夕阳最刺眼的时候，人群终于散了，一群衣冠楚楚的场面人笑着往出口处走，其中不知道是谁向Carlyle递了一支烟，Carlyle抬手挡住了，把好不容易弄得轻松的氛围再次吊了起来。
　　Carlyle知道威斯敏斯特先生在外给他的身份一直是家中长子，丝绒庄园的合法继承人，未来也有可能是他事业的接班人，所以没什么怯畏地看了回去。
　　“抱歉，我不抽烟。”
　　那人尴尬地将烟收进口袋里，抬头夸了句天气真好，然后象征性地给当天的工作做收尾感言。
　　“我会告诉你父亲你有多出色的，”那人说，“办事利索有效率，说话老成，完全看不出才十八岁。他就算想明天就退休养老，也不是不可以。”
　　大家立刻配合地大笑了起来，Carlyle道了声谢，在矿区门口和一行人分道扬镳。
　　司机在门口等着，不需要吩咐，打满方向盘掉头准备回临时的住所，行至中途，听见Carlyle报了家咖啡店的名字。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没说什么，只有车速变快了。
　　房地产，矿产，工厂，对外出口贸易……Carlyle的后背半靠在座椅上，发现他父亲这几年的投资方向和赚钱途径越来越丰富，哪天他就算向外倒卖军火了，好像也不足为奇。
　　明明早五年他去二楼书房找书，无意翻了下他的办公桌，都会被呵斥然后赶到地下藏书室里面壁思过，近几年他却莫名地态度缓和了很多，会在餐桌上主动谈起资产流向，或者夸夸其谈对于时政的看法和未来趋势预测。
　　在谈话的间隙，Carlyle最恒久的猜疑就是，当初他母亲为什么偏偏就看上了自命不凡、虚伪自私的所谓“上流绅士”。
　　即便是在无光的地下藏书室里面壁思过，他也从未停止过思索这个问题。
　　面壁最久的那一次，律师来了庄园里，他父亲说他欠了点债，急需周转，问他要尹自怡的遗产。开头说得天花乱坠，说那点遗产跟整座庄园比根本不算什么，又保证周转完会原封不动地把那笔钱还回去。
　　他没同意，拒绝在起草好了的遗产转让协议上签字。好说歹说不过，威斯敏斯特先生脸上挂不住面子，但又不想落人口实，隔天随便找了个理由，就是一天一夜的“思过”。
　　也正是遗产的缘故，威斯敏斯特先生不得不在对儿子的厌恶烦腻中，稍微掺杂一点等待他成年的耐心。
　　“咖啡馆到了。”司机缓缓停下车，打断了他的思绪。
　　“很抱歉，今天一天都没喝下午茶，现在突然很馋，我可能要花一点时间，”Carlyle下车后站在车门边，低头问驾驶座上的司机，“你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费用算在我的头上。”
　　司机瞥了眼咖啡店里面，将车子熄火：“少爷，我正在工作。”
　　Carlyle表示理解，转身推开了咖啡店的玻璃门。
　　咖啡馆里座位全满了，Carlyle不得已要和一位男士坐在一张圆桌边。对方戴着眼镜，后背和椅子靠背之间夹着一个公文包，从衣着打扮看，可能是附近某个文职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刚好现在是刚下班的点。
　　他抬头看着Carlyle，很客气地说：“不介意，你请坐。”
　　红茶最先被端过来，Carlyle轻轻地搅动细汤匙，端起来喝了两口，余光中注意到司机频频将视线假装不刻意地落在他身上。
　　对面的男士点了杯咖啡，面前盘子上星星零零地散落着水果挞的挞屑。他主动和Carlyle攀谈道：“只有一杯红茶吗？”
　　“还有一块红丝绒蛋糕，”Carlyle说，“今天生意太好了，希望服务员没有忙得忘记。”
　　“应该不会吧——”男士环顾四周，叫来一位服务员，“再来一份芝士蛋糕。”
　　吃蛋糕的整个过程格外漫长，谁也没有说话。Carlyle记得珏书吃红丝绒蛋糕的时候喜欢将上面的咸奶霜均匀地抹在胚面上，他抹到一半，在叉子的亮面上看见司机下了车。
　　他放下了叉子。
　　对面的男人脱口而出一句脏话，从身后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沓资料。
　　“Carlyle，我就长话短说了——你的证据不足。”
　　Carlyle拿起叉子，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说实话，我倒宁愿你是要告他贪污贿赂、偷税漏税和过度开发，虽然那样胜诉的概率也不大。我一个实习律师，肯定不如他请的律师好，而且你要知道，现在的法官……”
　　Carlyle打断了他：“我知道，乔岚，我想一件一件地处理。”
　　“好的，那我就先不说别的了，”乔岚一张一张地摊开资料，“药膏和墙纸我都送给我的同学化验过了，结果你肯定已经料想到了，里面根本查不出一丁点的砷化物。其次是人证，你说你和当年的司机都亲眼见过你母亲的……呃，遗容，很漂亮，甚至比生前还漂亮，不细看还以为她只是睡着了——太主观了。”
　　“所以我现在的胜诉率依旧是零，是吗？”
　　“呃……道理是这样，但如果你能有她的头发，当然什么毛发都行，那样的话胜率可能会有……百分之一？”
　　“但是她的房间被打扫得很干净。”
　　乔岚在伦敦大学主修法学，聒噪的程度和斯旺太太最讨厌的麻雀有的一拼，可他偏偏就是斯旺太太的亲儿子。Carlyle没接他的话，后面的几分钟里耳畔充斥着咖啡厅营业的人为噪声，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乔岚忍不住劝道：“作为你的准辩护律师，以及某种程度上唯一最交心的人——对了，我妈在庄园里一切都好吧？她有几天没给我写信了。”
　　这家咖啡店的茶和甜点普遍过甜，Carlyle吃了两口，将盘子推到了乔岚面前，“你吃不吃？”
　　乔岚看了眼蛋糕，咧着嘴：“你这什么时候养成的怪癖？奶霜抹得到处都是。”
　　“你继续说正事。”
　　“正事？正事我已经重复了很多遍了，根本行不通的，我明白你的心情，你想让你母亲的死有一个交待，还想让威斯敏斯特先生得到他应有的惩罚。我跟你讲，最好最好的情况，他就算被判刑了，要不了五年，甚至就两三年，他出来了，到时候你怎么办呢？”
　　眼见着出去抽烟的司机即将回头，乔岚干脆一口气全说清楚：“你有绝对的办法脱离你的家庭吗？就像现在，咱俩见一面都得躲着你父亲安插的眼线，平时他肯定看你看得更严吧？你说你想去剑桥大学上学，就在家门口的地方，想跑都来不及，别忘了爱德华再过五年也才15岁。”
　　要不是咖啡店里人多眼杂，乔岚都想站起来跑两圈然后拉着Carlyle的手给他展示自己的真心了。他比Carlyle大好几岁，算是看着Carlyle长大的，小时候用橘子砸Carlyle，Carlyle大了以后反过来把他撂地上揍了一顿，自此两个人的关系尤其和谐。
　　结果Carlyle皱了很久的眉，只是说——“你说错了，你在任何程度上都不是我唯一最交心的人。”
　　乔岚气得快拍桌子：“你不能生我的气吧，不能吧！ ”
　　“不是，没有生你的气，字面意思，我已经有别人了。”Carlyle见他不吃红丝绒蛋糕，将盘子又拉了回来，一叉子下去吃掉四分之一。
　　“而且他很喜欢我。”
　　乔岚一时语塞，不想多说，打开公文包一股脑地将资料揉成团塞进去，灌了一大口咖啡。
　　放下咖啡杯，他问Carlyle：“你今天戴的什么领带夹？”
　　Carlyle低头取下领带上的珍珠发夹：“这个吗？他用来盘头发的发卡，说是怕我在外面沾花惹草。”
　　“……他？盘头发？沾花惹草？”
　　乔岚决定有空去医院看看耳朵，万一有什么隐疾。
　　从咖啡店里出来，天色晦明，Carlyle刚走两步，听见不远处的钟楼正在整点报时，脚步便停下了。
　　这个点，珏书应该已经送走了柯林斯教授，他不在，晚饭想必是和艾米莉一起吃的。他俩每次在一起吃饭都喜欢讲各种八卦，珏书大多数时候是安静听着，被开玩笑了才会象征性地回几句。
　　他走到路口的公共电话亭旁边，拨通了庄园的电话号码。
　　打了三通，前两通都是佣人接的，到了第三通，珏书的喘气声终于被电线传导进了耳朵里。
　　“我刚刚在橘园，晚餐和斯旺太太一起吃的，”珏书的声音上下起伏着，音色清亮，腼腆又满怀期待地问，“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呀？”
　　“想你了，”Carlyle的手绕着电话线，“想知道你在干什么。”
　　电话那边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消失了，Carlyle猜珏书现在一定在脸红，双手捂着电话听筒，一副很害羞的模样。
　　明明心里激动得快跳起来。
　　过了半晌，珏书挡住嘴，小声地说：“我也想你。”
　　“有多想？”
　　“很想很想很想很想很想，”珏书用中文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Carlyle轻声笑了：“这么想我，那上课认真听讲了吗？”
　　“今天没上课，”珏书说，“柯林斯教授送了我一条白色的礼裙作为生日礼物，然后说想去月季园逛逛，我就陪她一起去了。她说月季园里的月季好像多了很多她没见过的新品种，我说那当然，我冬天的时候用月季苗扦插在蔷薇上，新长出来的花特别耐寒。”
　　“我的小园艺专家，”Carlyle笑着问他，“但愿剑桥为你开设了园艺专业。”
　　珏书也在缠电话线，听Carlyle这么说，严肃地纠正了他：“我不学园艺。”
　　“那我的小天才想学什么？”
　　“法律，”珏书告诉他，“我想学法律，以后做一名专业的律师。”


第31章 小猫
　　丝绒庄园 31
　　柯林斯教授也问了珏书同样的问题。为什么想学法，做律师。
　　珏书给的理由很简单，他说他预感到Carlyle可能需要法律援助，尤其每当Carlyle向他承诺种种，这种预感就会愈发强烈。
　　柯林斯教授脸上的笑意不见了，两片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频繁地转头看向珏书。
　　“是我想的那样吗？”她最终停下脚步，站在一簇蔷薇丛边，语气凝重地问珏书，“你和Carlyle之间的关系。”
　　珏书的任何反应在她的眼神下都无所遁形，他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解释。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想到了一种不会出错的措辞。
　　“是我单方面……”
　　柯林斯教授很快地打断了他：“一开始我以为你们两个都只是有利可图。你是身份低微无依无靠的庄园女仆，需要通过巴结上流社会才能安生。而他心存一丝对他已故的母亲的幻想，将错就错，寻求虚幻的慰藉。”
　　她突然话锋一转，问珏书：“你觉得你像他的母亲吗？”
　　珏书愣了一下，说：“不像。”语气是肯定的。
　　“确实不像，”柯林斯教授说，“尹自怡是我最喜欢的学生，她漂亮、骄傲，对情情爱爱不感兴趣，曾经对我说过，学经济学是想回去开银行。我那时候还对她说，不用每天那么拼，有空多出去走走，交交朋友，或是谈一段恋爱。”
　　“威斯敏斯特先生是我介绍给她的，我安排他们一起去划船，一回生二回熟，很快她就告诉我他们在一起了。我多高兴，衷心地祝福他们，等着参加他们的婚礼。她生Carlyle的时候我也在旁边，为她祈祷，主会保佑他们。”
　　她对珏书说：“我不是故意要唱衰你们。我是不敢祝福你们。”
　　谈话的最后，她在花圃边抱了一下珏书，拍拍他的后背，说：“不过呢，我还是相信你们会幸福的，毕竟我现在也不信基督教了。”
　　柯林斯教授的话让珏书一个人思索了很久，他晚上睡不着，Carlyle不在身边，书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能盼着他白天再次打电话过来，边扯电话线边聊点琐碎日常，反复确认Carlyle有没有在想他。
　　直到隔了几天，斯旺太太带给他一个稍微能赶走他的心烦意乱的消息。
　　小猫怀孕了。
　　小猫的肚子还不怎么显怀，只是性格暴烈了很多，不爱让人碰它，更不能碰它的肚子，否则会拱起背用爪子挠，嘴里呜呜的，像骂人。
　　虽说这是早晚的事，但斯旺太太仍唾弃这种偷情行为，更何况那公猫迟迟不见身影，显然是个负心汉，并不准备负责。
　　它对珏书也翻脸不认人，只认珏书带来的火腿片，吃完后趴在阳光直射的地方打盹，将身体晒得暖洋洋的。
　　珏书真心喜欢小猫，问斯旺太太要怎么处置生下来的小小猫，斯旺太太说有人领养最好，没人领养的话，只能带到城里送给餐厅，她这儿顶多够养两只小猫。
　　珏书支棱起头，他摸不到小猫毛茸茸的短毛就手痒，很舍不得似的，问斯旺太太：“我可以要一只吗？”
　　“可以是可以，”斯旺太太说，“但是你要养在哪呢？威斯敏斯特夫人可是对猫毛过敏的。”
　　“就先寄养在你这儿嘛，”珏书趴在斯旺太太的腿上，向她撒娇，“我会经常带东西来看它的，明年夏天就可以带走了。”
　　“明年夏天带走？”
　　珏书愣了一下，想起柯林斯教授说的话，含混地随便找了个理由，敷衍过去了。
　　一周后Carlyle回到庄园，珏书正在月季园给月季花浇水，远远地看见那辆蓝色的古董车迎着阳光闪闪发亮，立刻扔下水管，拎起裙摆跑了过去。
　　春天的风越来越暖和，舒服地拂在脸上，珏书不常像现在这样飞快地奔跑在草地上，庄园里的规矩是任何时候都要保持从容、宁静。
　　但他一看见Carlyle，或是还没看见他，仅凭一支他存在的线索，就会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迫不及待地想触碰到他，直至两个人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然而跑到最后只剩十米的地方，珏书停了下来，心还是怦怦地跳得很快。他看着Carlyle 下了车，叫司机把车开到车库里，然后一步一步稳重地走向他。
　　“出楠封远门好累。”Carlyle站在珏书面前，兀自抬起胳膊压在珏书的肩上，算是抱住了他。
　　Carlyle的体重不是珏书能承受的，他往后退了几步，退到满栅栏盛放的蔷薇丛旁边，闻到馥郁的、带着醺浓花香的春天的独特气息。
　　珏书偏过头，躲闪着避开Carlyle刺戳戳的头发，笑着让他站直：“我可以给你按摩。”
　　过了好久Carlyle才直起身子，手依旧放在珏书的肩上，食指碰了碰他的脸，问：“按摩？”
　　“我跟斯旺太太学的。”珏书仰起脸，脸上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显得清晰，柔软偏红的嘴唇一张一合，时不时地露出里面的舌尖。
　　珏书还在说，他拉住Carlyle的手，准备往橘园哪里走。“还有呢，小猫怀孕了，我跟斯旺太太预定了一只小小猫……”
　　珏书拉不动Carlyle，反而被他拽得重心不稳，身体朝他怀里摔过去。
　　Carlyle提醒他：“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珏书很茫然地问：“什么？……”
　　尾音断了一截。
　　Carlyle低头吻住珏书因为话多而湿润的嘴唇，感受到手掌下的珏书不明显地僵硬了一下。珏书没来得及闭上眼睛，眨眼时睫毛轻刷在Carlyle的睫毛上，这才注意到Carlyle正在专注地看他的反应。
　　Carlyle的蓝眼睛和他给的吻一样，看着浅，趟着深。珏书的脸热了起来，想后退分开一点唇瓣，叫他不要一直盯着自己看。
　　但是Carlyle按住了他的后脑勺，同时舌尖往上抵了一点，轻扫过他的的上颚，带来浸透到骨缝里的痒。
　　吻到最后，珏书什么话都问不出来了，脸埋在Carlyle的怀里，听了很久他的心跳，也觉得这快十天的分别根本没想象中可怕。
　　磨磨蹭蹭了很久他们才走到橘园里，小猫在玩一团黄色的毛线球，Carlyle蹲下身叫它过来，它先是看了两眼，然后叼起毛线球慢悠悠地晃过来，坐在Carlyle的身前。
　　“你小心一点，”珏书提醒道，“它最近脾气很差，会挠人。”
　　“挠你了？”
　　珏书很失落地摇了摇头：“没有，我没敢碰它。”
　　然而小猫似乎是故意要拆珏书的台，Carlyle将它摸得躺在地上它都没反抗一下，尖尖的指甲缩在肉垫里，只有在伸懒腰的时候才露出来一点。
　　Carlyle移开手，示意珏书，“摸吧。”
　　珏书赶紧抓住时机过了把手瘾，忍不住小声嘟哝：“好奇怪，它怎么突然变乖了。”
　　“什么突然变乖了？”斯旺太太抱着一束修剪下来的橘子树树枝走了过来，“你说小猫啊。”
　　她放下花枝，脸朝向珏书：“你不知道么，这只小猫是Carlyle抱回来的呀。”
　　珏书看看Carlyle，又看看把脸主动送进Carlyle手掌心的小猫，短促地“啊？”了一声。
　　“还是你来庄园以前的事了，”斯旺太太说，“不知道谁的心那么坏，把小猫的爪子绑在一起扔进河里，还好Carlyle及时发现，救了上来，还给它做心肺复苏，勉强捡回一条命。”
　　珏书收回摸小猫的手，歪头看着Carlyle，笑着说：“怪不得。”
　　斯旺太太修剪下来的花枝全部给了珏书回去插花，珏书心情好，前后捯饬了一个多小时才插好放在桌子上，让满室萦满橘子花的清香。
　　有了花香便不需要再点香薰，珏书等Carlyle洗完澡出来，将他按坐在沙发上，跃跃欲试地要给他按摩。
　　Carlyle的肌肉硬，珏书按了两下，只感觉他的手劲没落到实处，便从后趴在Carlyle的肩上，叫他放松。
　　Carlyle回头亲他的脸颊，“已经放松了，是你力气太小了。”
　　“不小呀，”珏书用纯真的语气说着不纯真的话，“明明是你太硬了。”
　　Carlyle原本想等他自己意识到他说的话不对劲，等了一会儿，发现珏书又跪直了起来，继续用他软趴趴的手摸来摸去。
　　从肩部摸到后背，从后背摸到前胸，再摸到腰侧，珏书的手还想往下，在靠近某个重要部位时，被Carlyle一把抓住了。
　　“怎么了？”珏书不太懂地问，“不舒服吗？我的手法没错呀，好不容易按放松了点。”
　　“没错，”Carlyle说，“是我一直放松不了，下次用点精油就好了。”
　　珏书答应了，在脑海里罗列好明天去城区要用到的购物清单，又在Carlyle的肩上趴了一会儿，想起他还没给Carlyle看柯林斯教授送他的礼裙，光脚走下沙发后回到卧室找来了装礼裙的盒子。
　　但刚洗过澡的Carlyle转头又进了卫生间里。


第32章 领带夹
　　丝绒庄园 32
　　艾米莉约了珏书第二天去城区买东西，她要买点生活用品，珏书则顺便将Carlyle的生日礼物挑了。
　　他们走进一家专卖领带的店铺，店内几个透明的玻璃展示柜里整齐摆列着上百种领带夹，有纯金纯银的，也有镶嵌宝石的，它们纷纷地往四周折射夺目炫光，珏书看得眼花缭乱。
　　好在他擅长色彩的搭配，导购员过来介绍时，指了一款通体纯银、尾部镶蓝宝石的领带夹。
　　每款领带夹前都没有价格牌，需要导购员亲自报价格。她说了个让珏书稍稍退缩的数字，又反复询问他是不是要作为礼物送出去，她们这边可以提供免费的礼品盒和贺卡。
　　艾米莉了然地凑在珏书耳边小声问他：“你还差多少？”
　　两位数的加减法算起来很快，珏书转头向她报了个数字，这下附带艾米莉也沉默了起来。
　　过了半晌，导购员都快不耐烦了，准备转身去招待另外的客人，艾米莉掏出了她的钱包。
　　“我借你吧，”她咬咬牙，悲痛欲绝地盯着钱，“记得还我就行，利息也要有的！”
　　珏书拿走她手里的钞票，夸张地拥抱住她：“放心，我会还的。”
　　付完钱，珏书趴在柜台上写贺卡，艾米莉满怀怨念地在他耳边碎碎叨叨，替他计算连本带息的话他应该还她多少钱。珏书一个字也没听得进去，犹豫了很久，终于在贺卡上写下了一句话。
　　他写完后艾米莉安静了几秒，走出店铺开始问他写了什么内容。
　　“没什么，就是祝他生日快乐。”珏书说。
　　艾米莉显然不信。
　　珏书还要挑一瓶精油，他买了一款无香的，精油的价格不是很高，在他的承受能力范围之内，所以就没再麻烦艾米莉。
　　临回庄园前，剑桥下了场急雨。雨势偏大，砸在皮肤上又会锥刺一般的痛感，珏书在剑桥待了两年多，知道这样的雨不会持续很久，雨停后太阳将会重新露面，用阳光将湿漉漉的剑桥擦干净，仿佛雨从未来过。
　　为了躲雨和感谢艾米莉，珏书去他和Carlyle常去的那家冰激凌店，买了两支香草味的冰激凌，和艾米莉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滴滴答答的春雨和不息的人潮车流。
　　春雨来去匆匆。雨停后他们立刻启程回庄园，珏书将买的东西全部交付给艾米莉，拜托她帮忙带回他的卧室，最好将领带夹放在一个Carlyle找不到的地方。
　　“放你衣橱里，行不行？”
　　“不行。”珏书想都没想就否认了，被艾米莉轻飘飘地一瞥，晒到太阳的脸颊一阵滚烫。
　　珏书只好解释：“里面衣服太乱了，我没收拾。”
　　其实是Carlyle总在他房间里过夜，衣服也留在他的衣橱里，隔两条他的裙子就会有一件Carlyle的衬衫，或者是别的，手洗的内衣。
　　艾米莉先离开了，珏书一个人走在庄园对面的那条杂草恣生的小路上，路的一边是河流，河面上漂浮着圆圆小小的睡莲叶，以及悬游着的不明显的彩虹。雨后的空气潮湿闷热，他才走了一小段距离，后背就生出了许多汗。
　　欠艾米莉的钱他不想拖得太久，这快一年的薪资有一大半上交给了特蕾莎。珏书从前对钱没什么概念，也没有一定要花钱的地方，钱就算全部都给他母亲，也毫无异议。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尤其珏书心里清楚，那些钱根本捂不热，转眼就会流到牌桌上，根本不会像特蕾莎信口承诺过的那样，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或是争取未来更安稳的生活。
　　珏书去后厨问了还在工作的女仆，得知他母亲已经回房休息了，转头便往佣人房走，决心索回他对自己挣来的工钱的使用权。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种措辞，在心里命令自己千万不能被纸老虎吓到，站在紧闭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才将手放在黄铜色的门把手上。
　　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止的，来自香柏树的沙沙声一瞬间消失了，空气里不再弥散着花香，转而占取压制地位的，是绵绵不尽的潮湿热意。
　　珏书一阵心烦意乱，手掌心生出的热汗黏在金属门把手上，缓慢扭动时，里面生锈了的弹簧产生形变，又在他收回手腕时弹回原形。
　　失去了厚重木门的掩饰，一声放浪的呻吟声突然从门缝里钻出来。
　　猝不及防地闯进珏书的耳朵里。
　　珏书吓了一跳，毫无防备的朝后退了两步，心像是要从喉咙口里跳出来，额头冰凉，身体的各项反应机能都停滞了工作，只能呆呆地直视前方。
　　透过门缝，他看见他母亲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脸朝向里边，身边凌乱地铺满外裙和内衣。而她不是静止不动的，满身白花花的肉都在因承受来自某一方向的撞击而颤抖，一条腿也被高高抬起，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视觉带来的冲击感过于强烈，以至于珏书下意识地忽略了粘腻/水/液的拍/打声和一声迭过一声的喘/叫声。
　　直到捏住他母亲的大腿的那个人往前蹭了一点，露出半张侧脸，他抽离的意识勉强回笼，无需大脑命令，趁那个男人转头看到他之前，拔腿就跑。
　　疾风划过耳朵，发出呼呼的声响。他跑出了命悬一线的感觉，尽管身体里确实有一根弦似乎一直绷着，让他像不知疲倦的拉条玩具一样往前，往前——
　　草坪上没有其他仆人，珏书跑到月季园才慢慢停了下来，靠着蔷薇丛惊魂未定地喘气。
　　蔷薇稍不打理就会疯长，和他脚下踩着的未修剪的参差不齐的草坪一样，叫嚣着勾回珏书刚刚偷窥到的那一幕。
　　他认得和他母亲偷情的那个男人，是负责定期修剪草坪的工人波文。印象里波文这个人是圆滑惯了的，总是模仿一些在他看来很滑稽的绅士行为。
　　珏书听特蕾莎说过，波文的妻子早几年感染流感，已经去世了，并且他们没有孩子。
　　珏书曾经得到过的父爱本就寡淡，他现在甚至记不清他父亲的长相，只记得他也很爱喝酒，缺乏主见，不然也不会一直拖家带口地背井离乡，最终葬身鱼腹。
　　珏书想着想着就蹲了下来，托着脑袋，明白他们的媾和对于他母亲来说或许是件好事，但还有一些更为混沌的抽象事物，叫他束手无策，满心杂念。
　　都怪天太热了。
　　这么想着，珏书总算缓下来一口气，刚准备站起来揉一揉发酸的小腿肌肉，眼前一黑，顺势就往一边倒了过去，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发生什么事了？”
　　Carlyle站在珏书和蔷薇丛的中间，以防他被蔷薇花刺划到脸，一只手挡在珏书的脸旁边。
　　珏书紧绷的身体很快地松懈了下来，他刚好需要Carlyle，需要他的怀抱，干脆双臂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不动了。
　　他的思绪里堆满太多无关紧要的人和回忆，随口找了个理由：“刚刚没吃什么东西，血糖太低了吧。”
　　Carlyle低头看着珏书跑散了的头发，和上面摇摇欲坠的蝴蝶发卡，顿了顿，说：“我不是说这个。”
　　珏书的一段肩颈在衣领下时隐时现，大概是衣领磨的，从脖颈到耳垂都泛着潮红。Carlyle摘下发卡，继续道：“刚刚我看见艾米莉到你房间里送东西，我问她你在哪，她说不知道。”
　　“然后我就看见你像一只找到了一颗惊天大松果的松鼠，在草地上飞奔。”
　　他刚刚那么紧张，却被Carlyle形容得这么幼稚，珏书对此表示愤愤，但不准备告诉Carlyle他的所见。
　　“你刚刚蹲着的样子也像一只正在藏食物的松鼠，做坏事了？”Carlyle还在逗珏书，“还有，你的尾巴呢？”
　　“什么尾巴？我没有尾巴——”珏书抬起头，隔了几秒才意识到他落入了圈套，立刻换上振振的语气反驳：“我没有做坏事！”
　　“好吧，你没有尾巴。”
　　Carlyle轻易地向珏书投降，等珏书恢复昂首挺胸的样子，又按着他的后背，吻住了他的嘴唇。
　　珏书终于不用再胡思乱想。因为和Carlyle接吻的时候，分心是被绝对禁止的。
　　他们没有吻很久，在外面人多眼杂的，并肩走在一起时手也不能握，只能在趁手臂小幅度摆动的机会互相挠一下手心。
　　珏书的鼻尖缀着亮晶晶的汗，眼睛也是透亮的。
　　他看着Carlyle，眨眨眼睛，说：“我买好了精油，晚上给你按摩好不好？深度的那种。”


第33章 橙汁
　　丝绒庄园 33
　　气温在雨后一下子升高，珏书回房赶紧先冲了个澡，出来后看见Carlyle正在桌边等他。
　　桌子上摆着的是今日份的下午茶，珏书贪凉怕热，所以Carlyle没再泡红茶，而是用透明玻璃壶盛了黄澄澄的橙子汁。橙汁上漂浮着大块的形状不规则的冰块，摇动时发出清脆的咣里咣当的声响。
　　一贯的柠檬蛋糕变成了橙子派，珏书吃了半块，一张嘴就是橙子酸酸甜甜的香味。
　　Carlyle没忍得住，俯身和他接吻，将他挽得松松垮垮的头发弄得自然垂落，在珏书的嘴里也尝到了橙子的味道。
　　珏书好不容易降下去的体温再次升高，周遭都散发着朦胧的潮湿水汽。他恍惚地坐在Carlyle腿上，觉得自己好像很出格，但又觉得，现在所有的触碰还只是浮于表面。
　　想起来了，他说他要给Carlyle深度按摩。
　　Carlyle的手放在珏书的腰侧，隔着一层薄薄的雪纺布料和白色里衬，半截手指无意地伸进了半裙里面，指腹揉捏按压他没绑腿环的大腿内侧，直到突然被珏书推了下肩膀。
　　Carlyle以为是他的小动作被某人捕捉到了，结果珏书红着脸对他说：“你要先洗澡，然后才可以按摩。”
　　“那我去洗澡。”
　　Carlyle不舍地亲了亲珏书柔软的脸，起身从衣橱里找出更换的衣服，进了卫生间。
　　不一会儿卫生间里便传出哗啦的水声，珏书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跑去Carlyle的房间，视线有目的地在书桌上逡巡，最后从厚厚的一堆医学用书中找到了他想要的那本。
　　Carlyle以前翻这本书最多，因为是解剖学，上面的图画部分会引起珏书的不适感，所以后来就没怎么当着他的面打开过。
　　珏书在翻书前深吸一口气，打开扉页，找到了他想要的整面的人体解剖图。秉持着男女有别的传统观念，珏书刻意忽略了女性的那张，在男性身体示意图上，找到了斯旺太太教他的，按摩时最需下力的几处肌肉部位。
　　合上书，珏书胸有成竹地回到了他的房间，一推门，发现Carlyle已经洗好澡了，头发半湿不干地站在衣橱边，上身赤裸，不合身的衬衫搭在手臂上。
　　“你怎么——”珏书话只说一半，眼神四处躲闪。
　　Carlyle神态自然地向珏书解释：“不小心拿成了你的衣服。”
　　他最喜欢看珏书这种羞赧的神情，故意要为难他似的，走到珏书面前，问他：“你刚刚干什么去了，想临阵脱逃？”
　　“不是！”珏书左手换右手地捏住装满无香精油的玻璃瓶，七颠八倒地想，反正等会儿给他按摩也是要脱衣服的，早脱晚脱都得脱，早看晚看都是看。
　　珏书的胆子不大，人格外本分，但远没有嘴上说的那么保守，该占便宜的时候还是会占。
　　“要整个后背都涂满吗？”在沙发上坐下后，Carlyle问珏书。
　　珏书“嗯”了一声，盘腿坐着，开始往手心和Carlyle的后背倒精油。瓶子里灌入空气，半透明的精油流速很慢，顺着肌肉的走向，缓慢地释出专属精油的粘稠气味。
　　珏书让Carlyle趴在沙发上，他坐在他的腰胯上好发力。夕阳被精油黏得附着在皮肤表面，光影似深沟浅壑一般地分布。
　　珏书记得去年夏天以后Carlyle就没再骑马，下午茶的各种口味的蛋糕顿顿不落，有空也是和他去城区吃冰激凌，也不知道这一身按也按不动的肌肉是什么时候练出来的。
　　总之他靠着睡觉很有安全感。
　　好不容易控制住想入非非的思绪，珏书决定行为光明正派一点，刚按了两下，却发现手一直打滑，精油也腻腻的，不像是好吸收的样子，摩擦得多了还会生出一种绵密的白沫。
　　Carlyle很快发现了不对劲，撑起上半身回头问珏书：“怎么了？”
　　珏书从Carlyle身上下来，坐在他身边举起手，摊开掌心给Carlyle看：“这个精油感觉怪怪的。”
　　Carlyle伸出手指在珏书手上抹了一点精油，放在鼻下没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然而残留的触感确实怪异。他让珏书把装精油的玻璃瓶拿过来，对光转了一圈，在标签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注意到一串英文。
　　“怎么了？”珏书挨着他，也想去看精油的标签，但下一秒瓶子就被摆远了。
　　为了不让珏书去够瓶子，Carlyle托着他的腰将他放坐在大腿上，面对面地问他：“你今早去了哪里？”
　　Carlyle的眼神说不上认真，但很澄澈，像静谧的湖面，里面倒映出表情迷茫的珏书。
　　“去了哪里？去了城区呀……”
　　“具体一点。”
　　“去给你买生日礼物，”珏书只好说，“因为钱不够，所以和艾米莉借了点。然后买完精油下雨了，我和她在我们常去的那家冰激凌店躲雨，雨一停我们就回来了。”
　　后背满是精油，Carlyle不便靠着沙发，他坐得很直，双臂环住珏书同样挺直的腰。
　　“什么生日礼物要借钱买？”
　　珏书坚持在这一点上做好保密工作，他摇了摇头：“不要，我不说，保密。”
　　“借了多少？”
　　“十几磅。”
　　Carlyle皱起眉，好像很不满意珏书借钱给他买礼物的行为，按住他后背的手收紧了，两人的大腿和腰腹紧贴在一起，呼吸近在咫尺。
　　“在哪家店买的精油？”
　　“不记得了，”珏书说，“因为当时天色暗了，我们买得急，想趁下雨前赶回去。我看货架上一排都是各种香味的精油，闻起来不舒服，就直接问老板无香的在哪。”
　　Carlyle问得太多，虽然没有刁难的意思，但珏书凑近了Carlyle的嘴唇，边蹭边向他撒娇：“怎么了嘛。”
　　“你买错了。”Carlyle接受了珏书主动送上来的吻，接着告诉他一个事实，“这不是按摩用的精油，这是润滑剂。”
　　见珏书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补充道：“而且你买的是油性的润滑剂。”
　　珏书仍旧用他天真的语气问：“油性润滑剂怎么了吗？”
　　于是Carlyle告诉了珏书另一个常识：“油性润滑剂不可以和避孕套一起用。”
　　如果是别人买精油买成润滑剂，Carlyle会坚信不移地将这样的失误归类为拙劣的性暗示。他从去年秋天起就不间断地听到过各种流言，有的话大概珏书根本听不懂，不过为防教坏珏书，两个带头的佣人随即被赶出了庄园。
　　珏书是真正养花的人，但大多数时候，Carlyle都觉得他也为珏书造了一座狄安娜式的玻璃暖房。
　　他顿了顿，看着珏书的眼睛，准备解释第三个常识：“避孕套是……”
　　“我知道，”珏书突然打断了Carlyle，语气显然不再那么充满底气，额头抵在Carlyle的肩上，闷闷地开口，“你不要说了。”
　　过了少时，珏书抬起头，磕磕巴巴地继续往下说：“那怎么办……你后背上全是、全是……要不要我帮你洗掉。”
　　他说着就要站下地，Carlyle的手臂却倏然收紧了。
　　“珏书。”他叫珏书的名字，平静地说着让珏书平静不下来的话，“你别动，我起反应了。”
　　珏书立马不动了。
　　珏书感觉到了，有什么硬硬的东西正硌着他的大腿根，那一块皮肤像是被火灼伤了，存在感愈发明显。火苗紧接着蹿腾而上，珏书热得呼吸不畅，今天原本没淋过雨，现在却迷蒙地生出冷热交替的幻觉。
　　Carlyle贴着他的耳朵，声音抑制着，像橙汁酿成果酒，散发出成熟糜烂的气息，流经身体的每一寸。
　　他说，“这是很正常的生理反应，我只会对你有。”
　　春雨下下停停，几天后河水漫堤，涧草疯涨到半人高。珏书到底还是又去了一趟城区买按摩精油，这一次有Carlyle陪同，他不会再被无良店主会错意，但在买单时还是被对方不怀善意地多看了两眼。
　　至于欠艾米莉的那十二磅，Carlyle要珏书给他按摩十二次，每次一磅作小费。
　　按摩的时候珏书还是觉得自己是清白坦荡的，偏偏到了收钱的那一刻，就感觉他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他对Carlyle说：“你要不把那瓶润……咳，给我拿去扔了吧。”
　　Carlyle翻过一页书，告诉珏书他已经扔了。
　　珏书的嘴巴全程一个圆，说“哦”，没隔几分钟，又贴上来问：“没有被别人看见吧？”
　　Carlyle没做回应，听珏书絮絮不休：“应该先把标签撕了，里面的液体倒掉洗干净，然后再扔，这样比较彻底……”
　　无法被忽略的小部分情况，Carlyle会后悔为珏书搭造狄安娜式的玻璃暖房。不过只要他亲吻珏书十几秒，珏书就会安静很长一段时间。
　　春潮涨涨退退，四月的一天下午，爱德华因感染水痘从寄宿学校回了庄园，威斯敏斯特夫人明里暗里地抱怨不该送他去学校读书。每到这种琴瑟不调的时候，威斯敏斯特先生就会假借办公的名义，长时间地留宿在外。
　　原本这一切和Carlyle毫无关系，由于珏书随手放在餐桌上的一瓶橘子花，故香牵动旧情，他对Carlyle的态度莫名地缓和了许多。
　　“时间过得真快，下个月Carlyle就要十八岁了。”席间他喝了点酒，感叹般地念出故人的名字，陡然地问Carlyle，“想不想见见你母亲？”


第34章 松鼠
　　丝绒庄园 34
　　“见？”正在啃他的大部头法律书的珏书抬起头，表情错愕，又重复问了一遍，“要怎么见？”
　　人早都化成一抔灰了，还能怎么见。
　　Carlyle没说话，沉默地将他刚写好的一封信装进信封里，贴上封口。他没有避讳珏书，信封上写着它的归宿，伦敦大学，乔岚·斯旺收。
　　珏书看着这个名字觉得耳熟，却想不出来这个人到底是谁，加之Carlyle的面色绷着，他想问不敢问。
　　该抱还是要抱的。珏书找了枚书签插进书页里，合上后轻轻抱住了Carlyle的腰，闭上眼用嘴唇和缓地蹭他的嘴唇。
　　Carlyle晚餐喝了少许朗姆酒，珏书从他的唇缝里尝到了，然后用舌尖舔得很湿，用完全珏书式的不太成熟的吻去安慰人。
　　珏书舔冰激凌不会有这种羞涩的表情，Carlyle接吻时总是不闭眼，毫不隐讳地观察和感受珏书的各种细微反应。他有对珏书而言漫长的十几秒没有回吻，珏书就懊恼了一下，锲而不舍地想主动加深这个湿吻。
　　他没能如愿，Carlyle搂紧他的腰，忽然把他抱起放在书桌上，在从半阖着的窗户外吹进来的热风里继续吻了珏书很久。
　　“埃塞克斯郡，”Carlyle抵着珏书的额头，问他，“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去？”
　　他补充：“就当是春游，听说那里松鼠很多。”
　　珏书在心里想，要是他能有松鼠那么大且松软的尾巴就好了。他可以用尾巴围住Carlyle，只能在夏季天热的时候松开一点点，其余日子尾巴都可以筑成一个温暖的窝，或者，家。
　　到了出发的那日珏书才发现同行的还有管家。
　　他帮珏书将行李箱放进车子的后备箱里，正面回答了珏书的疑问：“我去充当先生的助理。”
　　“那庄园怎么办呢？”珏书已经坐进车子里了，一颗脑袋冒了出来，碎发被风吹得舞动起来，像一朵小小的蒲公英，纯粹无害。珏书问他，“谁来打理？”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就去两天，难不成庄园还会乱套了。”
　　管家关上后备箱，一手撑着车门，对珏书笑着说：“倒是你，这么离不开少爷？”
　　他的语言配上表情有种莫名的意味，正好Carlyle走了过来，管家抬头看了他一眼，便离开了。
　　Carlyle坐在珏书旁边，从西服口袋里摸出一把硬糖给他，问道：“聊了什么？”
　　珏书剥了一颗蓝色条纹的硬糖，咔嚓两下嚼碎了，然后又剥了一颗，捏在手里。
　　他是从他生日后开始觉得管家不太对劲的，但如果要细究，也可以推到去年的两颗维生素片。他对珏书总是欲言又止，尽管珏书待人坦诚，且最不擅长怀疑人。
　　两台车一前一后驶上柏油路，威斯敏斯特先生和管家在前面的那辆，珏书和Carlyle并排坐在一起。碍于开车的司机，他们一路上都没说几句话，糖纸倒是堆了一小堆，Carlyle在糖纸山后扣住珏书的手，叫他“小心长蛀牙”。
　　珏书装没听见，指了指两人的手，示意Carlyle去看上面阳光经过糖纸被过滤分散而成的虹光。
　　Carlyle看着笑了，告诉珏书“我没有紧张”，而后顿了顿，说：“反而是你好像比较紧张。”
　　“我才没有。”珏书不认，歪过头看窗外单调的风景。
　　约莫傍晚，他们到了埃塞克斯郡的一个小村庄。村庄的人文和自然景观宜人，在村庄的东边有一座洛可可式的圆顶教堂，门口有穿长袍的牧师特地等着他们的到来，Carlyle的生母尹自怡的骨灰便是寄存在这里。
　　牧师认得威斯敏斯特先生，客客气气地迎上来向他问好，又转头看向Carlyle。
　　“想必这位就是令郎吧？”
　　牧师的脸型细长，眼珠漆黑，珏书只瞥一眼就觉得不大舒服，果然下一秒他的视线就投射了过来，黏着在珏书的脸上、身上，像湿哒哒的浑浊粘液往下滴。
　　“她是我的私人女仆。”Carlyle挡在珏书身前，坦然地回视，将“私人”一词念得清晰。
　　牧师看了眼威斯敏斯特先生，在得到对方眼神里的默许后，慢慢地转过身，带领一行人走进教堂里。Carlyle和珏书走在最后面，手指勾连着，珏书知道Carlyle不怎么信教，忍不住向他抱怨。
　　“教堂是洛可可风格的，牧师看起来却像哥特式的，他去布道真的不会吓到人吗？”
　　Carlyle若有所思地对他说：“可能他驱魔比较厉害。”
　　威斯敏斯特先生说带Carlyle来见见他的母亲，结果真是带他来看尹自怡的骨灰盒。
　　牧师打开许多扇紧闭的厚重木门中的一闪，金属锁链撞在一起，发出空荡的哗啦声。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似乎是在迎接某件法力通天的神器。
　　珏书的手心汗淋淋的，摸到Carlyle的手指，发现他其实也在强撑着。Carlyle的演技比他好，接近天衣无缝的程度，在外的任何时候都是体面的，喜悲不外露，使他看起来像个真正的衣食无忧的富家子弟。
　　珏书捏了捏他的无名指，没用多大劲，反被Carlyle整个握住手。
　　骨灰盒终于被捧了出来，上面罩着一块红色的绒布，牧师将它放在高台上，对威斯敏斯特先生说：“骨灰盒定期有人擦拭，每值布道讲演，鄙人也会将它放在讲檀下方，以接受神的洗礼。”
　　他揭开红色绒布，露出下面方正的木盒，威斯敏斯特先生突然咳嗽一声，换了个站姿。
　　牧师仍旧低着头，漆黑的眼珠看向珏书和管家，音色沉沉：“无关人等，最好撤离。”
　　“你先出去吧，”Carlyle松开珏书的手，轻声说，“外面空气好，我刚刚在车上看见好几只松鼠。”
　　他从西服另一边的口袋里摸出一方手帕，手帕里包着很多榛子。珏书的脸短暂地烫了一下，接过手帕，和管家一起离开教堂。
　　教堂外面的空气不再是压抑着的，椴树和无花果树的根系暴露在土层外面，上面覆盖湿润的苔藓，荫蔽处还有蕨类生长。
　　珏书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跟管家搭话，一扭头，看见他找了个树桩坐了上去，神情莫测。
　　珏书只好在他旁边蹲下来，展开手帕，将里面的榛子全部倒在手心上，守株待兔一般地等松鼠光临。
　　珏书没能目睹他的父亲被抛进海里，这于他而言算得上一件幸运的事。但Carlyle未必有那么好的运气，他亲眼见到了尹自怡的遗容，并将这一幕深深镌刻于心底，甚至现在还要鼓起勇气面对他母亲的骨灰。
　　他蹲着等了片刻，村子里小动物多还不怕生，很快就有一只毛茸茸的小松鼠跑了过来，站在珏书脚边，瞪大圆圆亮亮的眼睛，等待珏书的巨型手掌像升降机一样降下来。
　　珏书丢了两颗榛子给它，津津有味地观察小松鼠将榛子握在手里转上好几圈，然后一股脑全部塞进嘴巴里，塞得咯吱咯吱地响。
　　珏书想摸摸松鼠的脑袋和皮毛光滑的背部，上手戳了两下，忽然听管家叫他。
　　“Janice。”
　　“怎么了？”珏书问他。
　　“没什么，”管家却说，“小心不要被野生松鼠咬了。”
　　珏书一个没留神，松鼠直接跳到了他的手掌上，一颗一颗地往嘴巴里塞榛子。他不舍地望着，说：“不会吧，它嘴里塞了这么多榛子。”
　　松鼠塞得如此认真，让珏书不禁怀疑它是不是家里的顶梁柱，又或者说难得见像珏书这么大方的人，要好好把握住机会。
　　天色变得昏暗，可有可无的云像破烂的布匹挂在天上，目送完最后一只松鼠离开，珏书折好手帕，听见管家又在叫他的名字。
　　“Janice。”
　　“我已经喂完了。”珏书向他抖抖手帕。
　　“我不是要说这个，”管家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珏书，“我是想问，你和Carlyle——”
　　“用餐时间到了。”牧师站在距离两人十英尺左右的地方，冷不丁地开口。
　　“走吧。”珏书拍拍裙子上的灰，先一步回到了教堂里。
　　餐前珏书去盥洗室洗手帕，Carlyle在门口等他，表情和白天一样的轻松。
　　“五只松鼠。”珏书张开湿漉漉的沾有白色泡沫的手指，绘声绘色地描述，“每一只都很可爱，都没有咬我，其中有一只还跳到了我的肩上，那个尾巴扫过来扫过去，特别痒。”
　　Carlyle笑着摸上珏书的腰，“你不是腰最怕痒吗，怎么现在都不怕我摸了。”
　　珏书仰头亲在Carlyle的下巴上，“被你摸习惯了。”
　　盥洗室的灯开着，照在珏书的脸上，Carlyle顺势含住他的嘴唇，将他当作餐前甜点，一下比一下深地吮吻。
　　冰凉的洗手台抵住后腰，Carlyle亲他这么多回，珏书却依旧保留了一份不适应，和无数次的心动。
　　分开后珏书的嘴唇泛起不自然的红，Carlyle随手关上盥洗室的门，再压下来时被闪到一边的珏书躲开了。
　　“要吃饭呢。”珏书双臂交叉环胸，一脸警惕。
　　“不是要对你做什么，”Carlyle笑了，弯腰在盥洗室的柜子里找到一把剪刀，对珏书说，“借我你的一绺头发，好不好，乖乖？”
　　珏书连忙捂住自己的头：“要我的头发干什么？”
　　“有用。”Carlyle说，但并不打算告诉珏书有什么用处。
　　“乖乖，就一绺头发。”Carlyle把珏书禁锢在角落里，哄骗一般地叫他的名字，亲吻珏书的嘴唇，最后弄散他的头发。
　　如果珏书就现在这样衣衫不整地走出去，一定会在牧师和其他人的一脸讶异中，被“私人女仆”这个称呼另外的含义所震惊。
　　无奈之下他只好选择任凭Carlyle剪走他的一绺头发。
　　“不过不是借你的，”珏书气鼓鼓地说，“是我送给你。”
　　“我会保存好的。”Carlyle亲了亲珏书的脸颊。
　　教堂的晚餐正式之余多了很多的拘谨，管家和珏书坐在餐席末端，刀叉叮叮当当，混在牧师长篇大论的对于圣经和耶稣的溢美之词中。
　　“明日鄙人在教堂有一场布告，”他夸夸其谈，“全村的人都会来听，诸位若不急着走，也可留下听一听。”
　　“我们不急着走。”Carlyle放下刀叉，看着牧师说，“我有一件事要麻烦牧师。”
　　“我最近经常做噩梦，”他说，“梦见我去世了的母亲哭着对我说，她的死，实则另有原因。我为此不堪其苦，多少个夜晚不得好眠，能不能请牧师帮我个忙，或者说，为我母亲的这件遗物驱魔祷告。”
　　“什么遗物？”
　　在满桌人的目光注视下，Carlyle拿出了一绺头发。
　　“是我母亲的头发。”


第35章 单人床
　　丝绒庄园 35
　　餐厅的灯光黯淡，烛火摇晃，温热的食物散发着诱人的香气。Carlyle站在桌边，手里拿的是他半个小时前刚剪下来的珏书的一绺头发。
　　他剪得不多，挑的最里面的一绺。珏书的头发和他的性格一样，又软又韧，凑近了还能闻到肥皂水的残留清香。
　　如果现在闭上眼睛，Carlyle能够在心里快速地勾勒出一个完美家庭的轮廓。即便很多很多年前，远早于他去寄宿学校之前，他也有过同样的憧憬和幻想。
　　但是睁开眼，他看到的却是各张心怀鬼胎的脸。
　　当然珏书除外。
　　他的目光逡巡了一圈，最后才落在珏书身上，多停留了两秒钟，对上他被烛焰照亮的眼睛，确信珏书能明白他的意图。
　　一时间餐厅里安静得如同尹自怡的骨灰盒刚拿出来的那会儿，越过餐厅的大门，女仆们的脚步声和屋外赫赫的风声显得尤为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Carlyle手中的那绺头发上，身体一动不动，像被画框定格住，变成一幅惟妙惟肖的中世纪古典油画。
　　隔了几秒，威斯敏斯特先生和管家先后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磨出几声尖锐刺耳的噪音，高脚杯倒在白色桌布上，一路滚完所有的酒液后，碎在了地上。
　　“把头发给我。”威斯敏斯特先生一手拍在餐桌上，急促地向Carlyle伸出手。
　　“这是属于我的遗物，”Carlyle平静地看着他的父亲，说，“我要给也是给牧师，驱魔结束后，他还要还给我。”
　　被点到名的牧师茫然地看着站起来的三个人，支支吾吾了好半天，不知如何回答。
　　“管家，”珏书小声叫管家，“你怎么了？”
　　管家的面色苍白，珏书就坐在他对面，轻易地捕捉到了他微微颤抖的面部肌肉和总想抬起的手臂。
　　没等珏书叫他第二声，他战战地坐下了，双手无措地捏住刀叉的银柄。
　　父子俩面对面地对峙，一个胸口剧烈起伏，另一个好整以暇地回视，暗流涌动。
　　最终是威斯敏斯特先生先败下阵来，他焦躁地用食指敲在餐桌上，换了好几口气，态度勉强松动了一些，好言好语地说：“我记得你是不信这些的，什么做梦，什么驱魔……”
　　“对对对，”牧师赶忙见缝插针地帮腔，“现在早不是十六世纪啦，哪还有什么驱魔一说，我们牧师的职责就是身为信徒，向主祷告……做梦和驱魔什么的，我也没办法。”
　　“是么？”Carlyle轻声笑了一下，“我还以为牧师能帮得上忙的，毕竟你好像很执着于给骨灰做洗礼，给死人超度。”
　　他转而又问：“既然我母亲是因病去世，那应该不会成为厉鬼吧？”
　　牧师的表情立刻变得很难看，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您放心。”
　　“那就好。”Carlyle坐了下来，将头发放进手帕里包好，叫等在门外的女仆进来收拾玻璃碎片。
　　玻璃杯的杯壁薄，许多碎片卡在不易被轻扫到的缝隙中，饭再吃下去毫无意义，威斯敏斯特先生很快踢开椅子离开了。
　　“还吃吗？”Carlyle低头问珏书。
　　“不吃了。”珏书摇摇头，双肩松垮。
　　Carlyle拉着珏书的手，向牧师说了句“感谢招待”，和他一起离开餐厅。
　　Carlyle的指尖冰凉，珏书不做犹豫地和他十指相扣，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望了眼，发现是管家跟在他们身后。
　　管家追上来，气喘吁吁的，适应Carlyle的步伐后才开口：“Carlyle，这个头发，你是什么时候……”
　　他的面色纠结，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才问出这句话。
　　“我母亲生前剪下留给我的，”Carlyle没有停下脚步，换了只手拉住珏书，让他走在连廊里面，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她说这是东方的一种习俗，我带着她的头发，可以保平安。”
　　“生前留给你的？……”管家皱起眉，停下脚步，再抬头时，Carlyle和珏书已经消失在了连廊的拐角处。
　　牧师为他们分别准备了四件房间，珏书的那间在最里边，紧挨着Carlyle的。夜里气温降了许多，树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晃动的树影落在窗户上，珏书一进房就打了个喷嚏。
　　“你要吓死我了。”珏书刚打过喷嚏，说话带着一股鼻音，听起来就像是埋怨和撒娇。
　　但他的表情看起来不像埋怨，像只受了惊吓的短绒毛小动物，主动地贴紧Carlyle，向他展示自己过快的心跳。
　　房间里没开灯，珏书的体温偏高，Carlyle想起他餐前描述的，小松鼠吃榛子的画面。
　　有时候他也会突兀地觉得自己是松鼠，急功近利，急于求成，把所有的痛楚囫囵地塞进嘴巴里，但终究还是过不了冬。
　　坚硬的榛子塞进嘴巴里会磨痛口腔内部，珏书拍了拍他的背，叫他吐出来。
　　Carlyle说“对不起”，将珏书抱进怀里，安慰他：“我也是突然想到的，想看看他们的反应，证实我的猜想。”
　　“我知道。”珏书故作轻快地说，“我还怕我没有配合好你呢。”
　　“没有，”Carlyle吻珏书的面颊，说，“你表现得很好，是我莽撞了。”
　　拥吻了片刻，Carlyle拧开房间的灯，忽然想起什么，他说：“管家不太对劲。”
　　他父亲产生应激反应不足为奇，按理来说，管家不过只算半个局内人。他年轻时便是丝绒庄园的管家，庄园易主后，他没有离开庄园，而是继续为威斯敏斯特家族服务，也见证过Carlyle母亲的去世，和后续一系列事情的发生。
　　他是个忠心的好管家，或许，还包藏了一些其他的心思。
　　珏书点点头，说：“我也觉得，他看骨灰盒和头发的眼神都不对劲，包括这次来教堂，我问他他也没有说清楚原因。而且……”
　　“而且什么？”
　　珏书的脸没出息地烫了：“傍晚他想问我我和你的关系，虽然最后没问得出口，但我听出来了。”
　　Carlyle的面庞在暖光下显得柔和，不再是僵硬着的，但看起来依旧完美如雕塑。珏书想躲掉这个话题，转身准备进盥洗室里，又被Carlyle抓了回来。
　　Carlyle笑着：“我们什么关系，嗯？”
　　“我……我不太确定。”珏书看Carlyle的迷蒙了一瞬，“柯林斯教授也问过，我担心影响不好，说是我单方面暗恋你。但是这次管家问我，我不想这么说。”
　　Carlyle没有问珏书“你想怎么说”，珏书要的不多，纯真而无穷无尽*，因而他也没有继续刁难下去的意思，吻了吻珏书的嘴唇。
　　“没有什么确不确定的，”他告诉珏书，“有人问，你就说。假如有人唱衰我们，不要听。”
　　珏书答应了，脸趴在Carlyle的胸口，有些兴致缺缺。
　　临走前Carlyle问珏书要不要他留下两个人一起睡，珏书看了看狭窄的单人床，选择了拒绝。
　　他将Carlyle送出门，在Carlyle打开他的房门前，忍不住补充，“你不告诉我你的计划也没关系的，我只是很害怕你出什么事。”
　　连廊的隔音效果一般，Carlyle的一声“嗯”消散在晚风里，对珏书说“晚安”。
　　睡前珏书翻了两页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被拍在窗户上的树叶吵得心烦意乱的，加上有些认床，半夜才浅浅地陷进睡眠里。
　　没有梦境的浅眠就像是在迷雾里行走，珏书睡得不安稳，房间的哪个角落源源不断地向他的肺部输送霉气，他翻了个身，被自己咳醒了。
　　珏书屏息往没有一丝热气的被子里缩了点，忽然听见又一声细微的门锁拉开的声音。
　　教堂的门锁都是采用的带插销的抽拉式门锁，安全性高，但锁环因年久而变了形，尤其在空旷的夜晚的走廊里，有没有人打开房门一听即知。
　　珏书听得很清楚，优越的方向感和音感告诉他，声音是从Carlyle的房间里传出来的。脚步声似乎是朝外，往最东边威斯敏斯特先生的房间递减。
　　他的第一反应是，Carlyle半夜离开了他的房间，至于离开房间干什么，他推测是去找他母亲的骨灰。
　　但白天他们已经看过了骨灰盒，骨灰都长一个样，也没什么可看的，只有骨灰盒中间嵌着尹自怡的一张黑白照值得让人多看两眼。
　　金属锁链落下的碰撞声和木门打开的吱呀声相继传来，这回珏书按捺不住了，起身随便披了件外套，循着记忆往骨灰盒在的地方走。
　　一路上都没见着人影，珏书觉得气氛瘆人，据说这种神神叨叨的地方阴气都重，于是尽可能地把自己藏匿在黑暗中。
　　可是放骨灰盒的那扇门是紧闭着的，珏书用手推了两下，推不动，倒是隔两个房间的一扇木门下面，隐隐地透出橘色的、不稳定的光。
　　鬼使神差下，珏书走了过去，推开没落锁的门，发现光源来自于石板地面上的一盏手提玻璃罩灯。
　　罩灯照亮了一小片空间，珏书稍微歪过一点脸，就能看清他身边的一具下面为实木、上面为玻璃的，棺材一样的摆设。
　　几乎是下一秒，珏书可以肯定，这就是棺材。
　　因为除了棺材以外，没有什么大型摆件会散发出上等木材特有的，和带有一点心理因素的腐烂气味。
　　珏书浑身的关节仿佛在这一刻生锈，一扭动就发出脆弱的崩坏声。
　　他拖着两条腿往棺材旁边蹭了一点，正准备看清里面躺着的尸体，感应到血液的流速骤然变慢，福至心灵地往门口扑了过去。
　　“啊……”
　　身后的人扑了个空，珏书的手肘压在玻璃罩灯上，脆弱的灯罩随即四分五裂，烛火被鲜血淋灭，高温灼在伤口上，滋滋地变凉。
　　那个人还在靠近，珏书顾不上痛，抓住一块锋利的碎玻璃，等一阵掌风再向他劈来，举起最尖的那一段朝他刺去，成功地划破他的皮肤，同时玻璃渣钻进血肉里，痛得手掌发麻。
　　那人低声骂娘，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在珏书身上，将他踹飞在石墙上，所有未说出口的求救全部被扼在喉咙里，化成血沫。
　　珏书蜷缩在角落里，呛了一大口灰尘，咳得脸止不住地在地上摩擦，熟悉的疼痛和濒死感再一次像巨型食肉动物的牙齿撕咬住他的肉体和灵魂。他无助地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叫Carlyle的名字，眼泪也流下来，砸进土里。
　　有一瞬间，珏书的意识摇摇欲坠，身体不受控制地发冷发抖，他不是任何宗教的信徒，却见到了圣光一般的光晕。
　　那光晕还在转，珏书昏昏沉沉地，用最后的力气叫了一声“Carlyle”，彻底落入了迷雾里。


第36章 麻醉剂
　　丝绒庄园 36
　　珏书的意识随蓝色的、温暖的水波上下浮动，他有时觉得自己渺小如蜉蝣，有时觉得躯干庞大到漫出水面，五感都被弃诸水底，肉身无动于衷地仰视头顶虚幻的太阳。
　　日光越来越强烈，珏书不得不强行捡起五感装回身体，像是第一次不适应肉体的束缚，清醒又混沌地开口。
　　“太亮了。”他说完一句要停很久，脸下意识地往一个地方蹭了一下，继续小声恳求，“可不可以把灯关了。”
　　过nan风dui佳了煎熬的很长一段时间，光线终于没那么刺眼了，珏书下意识地要用右手撑起身体，却被另一只不属于他的手挡住了。
　　“不要乱动，先睁开眼睛，看看我。”来自上方的声音温柔地诱哄他。
　　“你好吵，”珏书有些自暴自弃地说，“我不想起床。”
　　声音消失了几秒，又响了起来：“不起床今天就没有下午茶蛋糕。”
　　“……你怎么这么小气。”
　　珏书抱怨道，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灰蒙蒙的石砖地板，四条腿不平行的木桌，打卷边儿的泛黄墙纸，阖上的麻布窗帘，和墙上挂着的十字架装饰……细小的灰尘在昏暗无光的房间里起起伏伏。
　　一簇电流飞快地闪进身体里，珏书打了个冷颤。
　　“看着我。”Carlyle托住珏书的半张脸，迫使珏书看他的眼睛，“很冷吗，冷的话我再帮你加一条毯子。”
　　Carlyle的手是温热的，蓝色的眼眸看起来有些阴沉，珏书刚醒来，视线一会儿就变得朦胧不清，直到这时才意识到他的上半身正被Carlyle抱在怀里，腿半搭在床上。
　　“我……”珏书皱起眉，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个痛苦又混乱的梦，但是梦的具体内容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
　　“我昨晚听到打斗的声音，循声过去后就看见你躺在长廊的地上，身上全是血，人已经昏迷了。”Carlyle替珏书按摩他的太阳穴，力度很轻，语气重得让珏书百口莫辩，“你才是小气鬼吧，昨天我吓到你了，你就要吓回来是吗？”
　　“不……”
　　Carlyle握住珏书的左手，摸到上面凝涸的伤口，努力控制住游窜的躁火，声音有些颤抖。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他说。
　　珏书以为他会多说点的。
　　比如问他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比如怪他为什么总在半夜乱跑，但是Carlyle低头吻在他的额头上，干涩的死皮触感并不好，所以他一触即离。
　　珏书没有说话，他看向自己的右手臂，上面缠了紧紧的一层白色绷带，一直将整个手掌都包扎了起来。尝试着抬起胳膊，也没感觉到一丝疼痛。
　　“幸好只是皮外伤。医生给你打了葡萄糖和麻醉剂，清理伤口的时候你一直哭，一直叫我的名字。现在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珏书摇摇头：“没有。”
　　Carlyle松开珏书，拿来几个枕头垫在他身后。麻醉剂的作用下，珏书除了眼睛肿喉咙干和身体无力，基本无大碍。他接过递来的水杯，喝完半杯，像理毛线团一样地梳理昨晚发生的事。
　　他先是半夜醒来，因为听见屋外的声响，担心Carlyle出事，于是来到一扇漏光的、没挂锁的木门前。
　　他推门而入，地上有一盏灯，借着灯火，他看见——
　　“棺材！”
　　珏书掀开被子，踉踉跄跄地奔向房门，一路撞歪许多摆件，打开门，明亮的日光刺得他眼部肌肉一阵酸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不要着急。”Carlyle站在珏书身后立刻扶稳了他。
　　日中的阳光强烈，珏书受不了似的往后退到阳光晒不到的地方，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发现门外乌泱泱地站着一批人，除了牧师，威斯敏斯特先生和管家外，还有好几名身穿黑色警服的男人。
　　他们见珏书打开门，纷纷地投来目光，上下地打量他。
　　珏书立刻噤了声。
　　其中一个穿着黑色警服的男人先开了口：“她醒了？没什么事的话，我们该继续审查了。”
　　Carlyle皱眉道：“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好，再等等吧。”
　　“等不了——”警员生硬地打断他，“所有人的供词都全了，就差受害者本人的。况且你们全都有不在场证明，她的证词是最后的线索。”
　　“Carlyle，”威斯敏斯特先生也说，“配合警官工作，我们还要早点回去。”
　　麻醉剂消除不了手掌异样的感觉，昨晚的那块玻璃划伤他的掌心的同时，还刺进了凶手的手臂里。珏书敏锐地多看了眼所有人的胳膊和手，可惜有外套的遮掩，光靠肉眼什么都看不出来。
　　Carlyle同意了警察的审讯，但前提是他得全程陪同。
　　鉴于珏书是受害者本人，还是个女孩，审讯方式便没那么不近人情。Carlyle被允许坐在珏书的身边，两人的手在桌下交叠，预审员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很好地自我消化了“私人女仆”的说法。
　　珏书说他没看见凶手的脸，更没有捕捉到任何身份特征，又根据每一个问题一五一十地将昨晚的遭遇复述了一遍。
　　预审员做好笔录，抬头问他：“房间里除了一盏灯，还有别的吗？既然你说你是在那里受到的袭击，那凶手应该在你进门之前就在房间里。”
　　警员都是秉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珏书却无端地信任不起来，犹豫了片刻，得到Carlyle的暗示后继续说了下去：“我看见了一具棺材。”
　　“棺材？”预审员讶异地重复了一遍，“那个房间具体在哪里？”
　　珏书说了具体位置，预审员便叫两名警察去检查，等待时预审员继续往下问他：“棺材里有尸体吗？”
　　“……”珏书摇头，“我不知道。”
　　喝完Carlyle递来的水，珏书忍不住问：“我可以问问他们的不在场证明吗？”
　　“可以，”预审员看了他一眼，说，“案发时间大概是夜里两点钟，那个时候Carlyle·Westminster和管家同在一间房，他们两人都互相为对方作证，声称他们在谈要紧事，后来听见打斗声，先后出了门，看见你昏迷在长廊上。”
　　“要紧事？”
　　“Carlyle·Westminster和管家都向我保密，请问——”
　　“是管家从庄园离职的相关事宜，”Carlyle说，“我想劝他，毕竟他的工作效率和态度有目共睹，庄园需要他，所以就在他的房间里聊到了半夜两点。”
　　预审员记下Carlyle的证词，往下开始说威斯敏斯特先生和牧师的，“很巧，他们也互相为对方作证，也说在谈要紧事，并且因为情绪低落，喝了点酒——牧师向耶稣发誓，字字属实。”
　　“耶稣。”珏书重复。
　　“是的，”预审员朝他眨眨眼，“我们的主。”
　　那两名警员很快回到了房间，并带来一个预料之外的消息——那间房间打开前是锁着的，打开后里并没有什么棺材，也没有碎玻璃和血迹，不过倒是挺乱的，经由牧师检查，总共遗失三座耶稣半身铜像和两卷画像。
　　“看来是偷窃伤人，”预审员合上笔，“走吧，去看看。”
　　珏书凭印象再次来到昨晚来过的房间，心脏抑制不住地加速鼓动，他趁人不注意小声对Carlyle说：“我用碎玻璃划伤了那个人的手臂。”
　　“我知道了。”Carlyle装作若无其事地对珏书说。
　　他们走进房间里，如警员所说，里面没有棺材，只有三排很高的木架，架子上摆满乱七八糟的物件，像是受到了什么人的暴力洗劫。
　　“事实上，”预审员指指他的头部，对珏书说，“头部受撞击后确实容易出现记忆混乱的后遗症。”
　　珏书对他满怀偏见和有失公允的判断结果表示不满，但麻醉剂药效渐渐地消减，疼痛从内到外地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他倚在Carlyle怀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Carlyle扶他到长椅上坐下：“医生还在，我帮你去要一片止痛药。”
　　珏书靠在他的肩上用嘴换气，肺部一抽一抽地痛：“不用了，没有很疼。”
　　他还想说点什么，余光里注意到威斯敏斯特先生和牧师走了过来。
　　“怎么了，警官？还没调查出来？”威斯敏斯特先生走到预审员身边，给他递上一支卷烟。
　　预审员拿过卷烟，夹在手指里，翻了翻笔录，说：“很抱歉先生，这位小姐说她没看见凶手的长相，她所说的案发第一现场经过我们的搜寻，除贵重物品失窃外，也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对了，牧师，这些其他的房间我们可以进去看看吗，包括地下墓室。”
　　牧师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你说。”预审员挥挥手。
　　牧师讨好地凑近预审员，用商量的语气说：“鄙人今天原本有一场布告，现在快到时间，村民们都已经过来了——”
　　“而且我还有工作，”威斯敏斯特先生附和道，“应该没必要让我们在这里一直待到案件结束吧？况且人也没出什么事。”
　　预审员翻到笔录的最后一页，忽然合上了：“那算了，你们可以走了，案件后续有任何进展我会及时通知。”
　　谁也没想到会突然有这么一出意外，临走时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坐进车里后，珏书和水吞了一片止痛药。他不擅长吞这种白色的压缩药片，真正吞下去，药片已经差不多溶解在了他的口腔里，配合着味觉神经散发苦涩。
　　“还剩一颗糖。”Carlyle拆开糖纸，食指撬开珏书的牙齿，将硬糖塞进他的嘴里。
　　为了照顾珏书的伤口，司机开车稳重了许多，止痛药起效后珏书松了一口气，想随便找点话题缓解压抑的气氛。
　　他靠着Carlyle问：“你说松鼠发现它的窝被人偷了会怎么样？”
　　“他们会发火吧，”Carlyle想了想，说，“然后根据气味找到那个坏蛋，狠狠地咬他。”
　　珏书张了张嘴巴：“这么可怕啊，那还是不要偷了。”
　　“嗯，而且松鼠是好人。”
　　“不是，”珏书抬起头纠正他，“我说的松鼠指的是坏人。”
　　然而Carlyle叫他不要乱动，停止胡思乱想，语气很轻柔。
　　回到庄园恰好赶上用晚餐的时间，威斯敏斯特先生没做停留，声称还有工作，吃完饭便去了伦敦。
　　而艾米莉听说珏书受伤，打着送餐的名义要过来探望，结果被Carlyle客气地请了出去。
　　艾米莉忿忿不平：“我给她带了奶油蘑菇汤！”
　　“她需要忌口，”Carlyle挡住门口，“刚刚吃了一点，现在已经睡着了。”
　　“好吧。”艾米莉垂头往回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又不甘心地走回去，站在Carlyle面前气势汹汹地问，“我不问她也可以问你，Janice到底是怎么受伤的？”
　　Carlyle几乎有两天一夜没有休息，他没有理会艾米莉的冒犯，更不想和她多费口舌，转身准备回房间。
　　艾米莉气冲冲地用脚抵住房门：“不要以为你是少爷，是有钱人，就不把我们下等人当人看。你是养尊处优的，皮蹭一下都喊疼，Janice难道就不怕疼了吗？庄园里传成那个样子，都说你们天天共处一室，怎么小偷来偷东西，就逮着Janice一个人欺负呢！敢做不敢当！啊呸！”


第37章 电报
　　丝绒庄园 37
　　艾米莉说完就后悔了，弱弱地往边上挪了一点，熊熊火焰一下子被浇灭。
　　“我刚都是瞎说的，”她尴尬地笑了两声，“你别扣我工资。”
　　“也别开除我。”她补充。
　　“Janice还欠我钱呢。”她又说。
　　“不知道她有没有告诉你，是为了给你买生日礼物，总共十二磅。”
　　“抵我一年工资，而且还要算上利息。”
　　Carlyle的半张脸被藏在阴影下，光影格外垂怜似的，没入黑暗的那只眼睛像暗礁片生的夜海，另一只则像撒有粼粼碎金的晴海。
　　艾米莉咽下一口口水，不敢说话了，想立刻找个洞先钻了再说。
　　但再一眨眼，Carlyle再次恢复平日里她最熟悉不过的大少爷的样子，一手撑着门框，格外平易近人似的，问她：“她的要送我的礼物放在哪了，你知道吗？”
　　“五磅。”Carlyle报价。
　　艾米莉怎么端着蘑菇汤来的又怎么走了，Carlyle回床边静静地看了会儿珏书的睡容，便起身在房间梳妆台一个抽屉的里侧，找到了珏书给他挑的生日礼物。
　　Carlyle从不自诩上流正派人士，提前拆属于他的礼物也不算什么，他打开礼盒，一张贺卡首先掉了出来，写字的那一面正好朝上。
　　“meet me under the mistletoe（在槲寄生下见我）”。
　　笔迹板板正正，Carlyle完全能想象到他边咬笔杆边纠结的模样。
　　至于绸袋里装的是什么，他一摸便知，不必再拿出来。Carlyle在桌边坐了会儿，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在贺卡上改改画画，重新放进礼盒里，归还原位。
　　做完这一切，珏书仍安静地睡着，呼吸声都很轻，一动不动，就和他被发现不省人事地躺在长廊外时一样。
　　血从他的手臂流到Carlyle的衣服上，任别人怎么叫，都醒不过来。
　　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城墙坍塌溃败的声音。
　　他是把珏书当作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来看待的。失去母亲那年他不过七八岁，什么都不懂，懵懵懂懂地被迫松开母亲变凉的手，望着一切，绝望像海啸，吞噬一艘小小的帆船。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的他理应有能力和责任保护他所珍视的一切，如果出了纰漏，也该从自身找原因。
　　洗漱完Carlyle躺在珏书身边，手搭在他的腰上。珏书的睡衣是他自己换的，换的时候还张牙舞爪地让他背过去不准偷看。
　　明明人都受伤了，还那么注重他那个根本不算秘密的秘密。
　　这天夜里珏书没做梦，第二天是被疼醒的，他平时习惯了侧睡，稍不注意就压到了右手臂，绽开的皮肉迟缓了两秒，然后疯狂输送痛感。
　　珏书撑着坐了起来，昏昏沉沉地叫Carlyle的名字。Carlyle扔下钢笔，过来扶住他，检查手臂的出血情况。
　　绷带拆开了一点，Carlyle捂住珏书的眼睛不让他看，万幸伤口没有被挤压到，恢复情况良好，只是面积大且不规则，以后肯定要落疤。
　　Carlyle松开手，在珏书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觉得珏书努力聚焦看清他的表情很可爱，又戳了戳他的脸。
　　“瘦了，”Carlyle说他，“脸上和身上都没有肉了。”
　　珏书不想看自己青青紫紫的身体，仰起头去亲了一下Carlyle的下巴，嘴唇却被他冒出来的短胡茬刺到了。
　　珏书有点嫌弃地说：“你怎么不刮胡子。”
　　Carlyle偏要蹭上来，笑着蹭他的脸：“没空，等你帮我刮。”
　　“好啊。”珏书伸出左手，指腹柔软地摸Carlyle的颧骨，往上摸了摸他的眼睛和眉骨，“可是睡觉我又不能帮你睡。”
　　Carlyle还想吻他，珏书脸一闪躲开了。
　　“没漱口，”珏书讨好地亲他的嘴角，说，“嘴里苦呢。”
　　吃过饭，Carlyle陪珏书看了会儿风景，约莫十一点，收到了来自埃塞克斯郡警察的电报。
　　电报中说打伤珏书的小偷现已捉拿归案，是当地乡村一个中年男子，由于一整年都好吃懒做，家财散尽，不得不做一些小偷小摸的事维生。此前村庄里就发生过几起失窃案，这次是他盯上了教堂，预谋半夜潜伏进来偷走一些值钱的东西，但没想到被珏书撞见，就打伤了他，把他扔到长廊外后逃之夭夭。
　　“前面说的可能都是真的，”Carlyle折好信纸，塞进一张新的信封里，准备等会儿寄给他父亲。
　　“后面未必。”
　　珏书晒着太阳，哈欠打得眼泪哗哗，左右检查了没人才小声问Carlyle：“你也觉得是威斯敏斯特先生吗？”
　　珏书的眼睛差不多快消肿了，现在眼眶里重新蓄满眼泪，可怜巴巴的，像在责怪Carlyle昨天没帮他及时出头。
　　“我们都没办法指控他。就算当时让他露出受伤的手臂，他也有摆平一切的能力，”Carlyle吻了吻珏书的嘴唇，“我不把他当父亲，他也不把我当儿子。”
　　吻了片刻，珏书决定坦白。他看着Carlyle的眼睛，说：“棺材里躺着的是你母亲，尸体被保存得很好，我看得很清楚。”
　　“我猜到了。”Carlyle没有露出任何吃惊或是愤怒的神色，继续说了他的猜想，“他先来的我的房间，发现我人不在，头发也没找到，以为我和你睡在一间房，就放心地去了你说的有棺材的那件房间，没想到你听到声音，中途闯进来。”
　　他不敢真的打死珏书，只能趁还没被发现把昏迷的珏书扔出去。此时牧师同在房间里，那边赶回房间装作无事发生，这边紧急伪造偷窃现场，一切处理就绪后装作刚被吵醒，再配合地叫医生和警察过来。
　　不知道Ron·Westminster到底出于什么打算，没有将尹自怡的遗体火化，而是摘除她的内脏，用酒精清洗她的身体，花上大价钱，费尽心思地让躺在水晶棺里的人保持刚去世时的模样。
　　珏书伸了个懒腰，身体各个部位被拉扯着，赶紧又把自己缩了起来，煞有介事地对Carlyle说：“所以我的牺牲还是有回报的。”
　　“我不要你的牺牲。”Carlyle敲了敲珏书的头，撤走他面前的一盘梨，以示警戒。
　　“毕竟她已经去世了，而你活着。”
　　珏书点点头，露出稍微迷茫的神情：“那管家……”
　　为了不让珏书搞小动作偷走梨，Carlyle吃掉了最后一块，用手帕擦干净他和珏书的手，说：“正好，我们去见见管家吧，他早上已经处理好了所有的交接工作，现在应该正在收拾行李。”
　　珏书的膝盖上也有淤青，一走快就会痛，Carlyle耐心地扶他到管家的房门前便止步了，叫珏书自己进去同管家聊聊，有些话他不想听第二遍。
　　珏书敲敲门，得到里面的同意后推门而入。
　　管家的房间原本就空旷，私人物品几乎看不见，现在他收拾了两个皮箱出来，更是空荡，仿佛这个房间里从没住过人。
　　看见珏书进来，管家只是短暂地抬了下头，然后继续弯腰收拾行李。
　　收拾完后，管家找到茶壶给珏书倒了杯热水。
　　“伤怎么样了？”他问。
　　珏书接过茶杯，说，“已经好多了。”
　　“才一天，哪就好多了。Jan，你总是这样……”管家叹了口气，想说点什么，但最终选择缄默，转身站在衣帽柜前。
　　“案件呢？听说刚刚有电报送过来。”
　　珏书大致把电报的内容重复了一遍，不添任何主客观暗示，管家听后也没做评价，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什么东西，递给珏书，“这个你拿去给Carlyle吧。”
　　他摊开手掌，里面是一绺黑色的长发。
　　“这个是……”
　　“他母亲的头发。人刚去世后我偷偷剪下来的，保存了快十年，没想到前段时间突然找不到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是被谁发现偷走了。”
　　珏书的手愣在半空，惊愕地看着管家。
　　不知是不是错觉，珏书印象中的管家虽然已经年至六十，但人依旧健康硬朗，将庄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过隔了一晚上，现在两鬓却陡生白发，老态毕露。
　　“我对少爷的母亲不是那种想法，单纯是把她当作女儿一样地看待。”他找了张椅子坐在珏书对面，怀念起往昔，神色松动了许多。
　　“你要是去问斯旺太太，她也会这么说。我和斯旺太太同时来的庄园，那会儿都二十岁出头，她管花园，我先是看马厩的，后来一步步成为贴身男仆，过了几年成功当上管家。战后庄园易主，我和斯旺太太都留了下来，因为在我们眼里，庄园不是庄园，是家。”
　　1914年，新的庄园主威斯敏斯特先生带回来一位东方姑娘，并当着仆人们的面直呼她为女主人。
　　为了庆祝这位美丽善良的女主人的到来，庄园上上下下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工作，管家只是和她握了下手，就魂不守舍了一整天，甚至在春天这个根本用不到壁炉的季节，主动去清理壁炉内壁的灰尘。
　　他清理结束，从壁炉里钻出来，满头满身的灰，没想到一回头，看见女主人就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毛巾，等着给他擦脸。
　　1920年，庄园重新迎来另一位名正言顺的女主人。1922年，尹自怡因病去世，管家悲恸之余，剪下了她的一截长发，作为最后的念想。
　　1932年，管家确认自己到了该退休的年纪，丝绒庄园远非尹自怡在时的丝绒庄园，他不得不做割舍，在乡下找一间小房子，打算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真的不再多留两年了吗？”珏书问他。
　　“不留了。”管家说，又觉得于心不忍，给珏书抄了一份他的新住址，答应了珏书有空来看看他的请求。
　　临走前，管家送给珏书一盒药罐，让他伤口结痂的时候涂，可以淡化疤痕。
　　珏书站着没动，管家就笑了：“怪我怪我，骗你吃了两回避孕药，你就不相信我了。”
　　“避孕药？”
　　“我是担心你，你现在还小，怀孕的话总归不太好。”
　　珏书呆在原地，头皮发麻地对上管家认真的眼神，想对他说实话，但忍住了，换了个委婉的措辞。
　　“我是不可能怀孕的。”


第38章 睡裙
　　丝绒庄园 38
　　管家显然不信他的话，挥了挥手叫他回去，等会儿他要搭车离开了。
　　“我年纪大了，管不了你们年轻人，”管家用完全长辈式的姿势抱住珏书，拍了拍他的背，一下子又变得极其不正经，笑着对珏书说，“要是失恋了，想找人哭鼻子，可以来我这里。”
　　他原本还想追加一句，如果未婚先孕了，他也可以考虑认清自己的年龄和辈分，试着做孩子的爷爷。
　　孩子可以不出生在很有钱的庄园里，但一定要出生在充满爱与关心的家庭里。
　　不过再说下去珏书恐怕要彻底和他翻脸，管家便不逗他了，和珏书站在草坪的尽头道别。
　　珏书望着汽车消失的方向，略微站了片刻，才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他回到房间里，门一打开，橘子花和月季交织散发出来的清香雾蒙蒙地迎面袭来。Carlyle在飘窗边，阳光直射到的地方，不知何时剪了一大把月季花，现在正在修剪插瓶。
　　珏书走了过去，把包着头发的手帕塞到Carlyle面前，然后脸埋进花束里，深吸一大口气，听见Carlyle问他：“管家走了？”
　　珏书吸不过瘾一样，脑袋上下蹭了两下，侧着脸问：“你什么时候学的插花，插得这么好看？”
　　Carlyle抽出一枝没有花刺的白色月季，用花苞碰碰珏书的脸颊：“偷师成功。”
　　插好花的花瓶Carlyle放在了床头，挤挤攘攘的花苞堆在一块，珏书等会儿要拆纱布换药，鲜花的芳香刚好可以盖过冲鼻的苦药味。
　　为了方便换药，珏书去卫生间换了件睡衣。他站在镜子面前一件一件地脱掉外裙和里面的衬裙，脱得只剩内衣内裤，在看见身上大片大片或青或紫的淤青后，立刻往后退了几步。
　　但是灯光照得他无处遁形，镜子里的人不会因为他后退了就消失，珏书低头顺着凸起的肋骨往下，有淤青和伤口的地方全都摸了一遍，心理上感到难以忍受的疼痛。
　　白炽灯下的皮肤像结满白霜的草地，淤青是埋伏其中的深沼。珏书重新靠近镜子，发现手臂上的纱布有一端的医用胶带失去了黏性，他自作主张地剥开其他的医用胶带，纱布失去黏着力，自动就露出了下面狰狞的伤口。
　　珏书忽然有些后悔没要管家准备送他的、祛疤很有效果的药膏。
　　因为伤口的覆盖范围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料，就算他不在乎留不留疤，Carlyle看见一定会觉得不好看。
　　这么想着，珏书将散掉的绷带扔进垃圾桶里，左手单手拿起睡衣往头上套，却发现失去了纱布的束缚，他的右手臂每动一下伤口就会有开裂的迹象，产生像针扎一样的钻心的痛。
　　珏书依靠好也好不到哪去的左手臂忙活了半晌，累得满头大汗，还是只能和挂在脖子上的睡衣干瞪眼。
　　几乎是下一秒，Carlyle敲响了卫生间的门。
　　“还没换好？”Carlyle在门外问他。
　　珏书结结巴巴地喊：“没、没有，你等一下！”
　　珏书越扒拉越急，最后干脆动用上了右手，伤口受到挤压，很快开始往外渗血，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喊痛了，但大概率是出声了，Carlyle毫不犹豫地拧开门闯了进来，一句话没说，拽掉他碍事的睡裙，用睡裙堵住伤口。
　　睡裙上洇开一滩红色的血迹，珏书吓了一跳，左手抓紧Carlyle的衣袖，又冷又怕地说：“我没注意。”
　　Carlyle皱着眉，好像在压制不满，把珏书推得抵在洗手台边。他的衬衫和西裤贴在珏书裸露的皮肤上，后腰的瓷砖也是凉的，珏书受不了似的打了个冷颤，连疼痛都忽略了。
　　“我真的没注意。”珏书又重复了一遍，眼睛睁得很大，无辜地看着Carlyle的眼睛，仿佛牢固的医用胶带会自动脱落一样。
　　“穿不好可以叫我帮你穿，”Carlyle尽量语气和缓地说，“这么防着我，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珏书心虚地盯着他衬衫上的第三颗扣子，小声为自己辩解：“我才不是怕你对我做什么。”
　　Carlyle沉默几秒，忽而笑了：“胆子这么大？”
　　见出血量不大，伤口也没有感染发炎的迹象，Carlyle松开手，皱皱巴巴的睡裙掉在地砖上，一截盖住珏书的脚面，他抓紧珏书的腰侧的手也移开了少许。
　　珏书松了口气，想安慰Carlyle他的身体很好，从小到大每次发烧都是自愈，然而话还没说得出口，Carlyle忽然按住了他的小腹。
　　珏书只穿了胸衣和内裤，发育不完全成熟的、纤瘦细长的四肢完全暴露在Carlyle的视线中。
　　胸衣的款式保守也很紧，珏书被勒得喘不过气，羞耻感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在他心中如水荇摇摆不定。
　　他要庆幸今天没偷懒，规规矩矩地穿了胸衣，Carlyle不会从他身上看出什么端倪。
　　虽然他有点读不懂Carlyle现在的表情。
　　Carlyle的手往下移了两寸，来到内裤上方最柔软的一块皮肤，不轻不重地往下按了按，珏书退无可退，当即变成某只被捏住后颈肉的小型短绒毛动物，从鼻腔里溢出难以自抑的呻吟。
　　“别按了。”珏书偏过脸，左手无力地搭在Carlyle的肩上，想把他推开，却因为在身体里四处游窜的酸麻感刺激得浑身发软。
　　“为什么不怕我对你做什么？”
　　Carlyle的嘴唇靠近珏书的肩窝，顺着颈侧往上舔蹭，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水痕，他咬住珏书的耳垂，声音随鼻息吹拂进珏书的耳朵里。
　　“是胆子大，不怕，还是就算做了，你也不可能怀孕？”
　　他的语气既轻又暧昧，鼻息烫得珏书躲闪不及，红晕一路从锁骨红到面颊，空气也变得隐晦朦胧，可有可无地飘来春天的花香。
　　“你偷听！”珏书的指责不像是指责，软绵绵的倒像是某种邀约。
　　Carlyle置若罔闻，不依不饶地逼问珏书：“为什么这么肯定不会怀孕啊，我的好老师，再教教我，下次我就不买避孕套了。”
　　他的着装整齐，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处，耐心地等待珏书的回答。而珏书被迫仰起头，湿润的嘴唇微微分开，长发和热汗黏在一起，热气自内而外地蒸腾。
　　然而珏书对自己的外形极其缺乏信心，所以他将脑子里闪过的各种交际花的形象都排除了，什么早年身不由己，服用过大量有伤身体的药物，终至不孕不育的措辞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最后决定开口：“我其实……”
　　“其实什么？”Carlyle问。
　　“我其实……”珏书慢吞吞地重复，眼神像从镜子上滑落的水珠一样向下移，在看见Carlyle鼓起的西裤裤裆后，嘴巴闭紧了。
　　“你硬了。”珏书的嘴巴短暂地一张一合，像金鱼吐泡。
　　Carlyle的反应起得很明显，从表情却挑不出一点问题，珏书象征性地推了推他的胯骨，有点求饶的意思。
　　Carlyle就没再继续为难珏书，趁珏书没穿衣服，拧了一条湿毛巾，刚好帮他擦掉身上的汗。
　　珏书的唯一一条睡裙就这么报废了，Carlyle也不说赔他一条，脱下他身上的衬衫给珏书套上了，纽扣一路扣到最上面，完美地为自己塑造出一个正人君子的形象。
　　衬衫的长度刚好到珏书的屁股下面，Carlyle看了觉得很满意，同他接了个不长但很湿的吻，说：“你穿衬衫也好看。”
　　他让珏书出去等他，自己留在卫生间冲了个一刻钟的凉水澡，出来后发尾的头发湿了点，西裤敞开最上面的扣子，珏书多瞥了两眼，口干舌燥地叫他穿好衣服，脸又不争气地烫了起来。
　　Carlyle在他身后轻笑了，随手从衣橱里拿一件衬衫套上，找来医药箱，替珏书卷起衬衫右手臂的袖子，这回不挡住他的眼睛了，一边用酒精棉消毒一边仔细地吹。
　　“是不是一定会留疤啊。”他忍不住问Carlyle。
　　Carlyle没说会还是不会，低着头反问珏书：“很害怕留疤？”
　　珏书“嗯”了一声：“留疤不好看。”
　　消完毒Carlyle拿起一卷新的绷带，将珏书的手臂包成木乃伊的样子，医用胶带也多缠了两圈，这才往下继续说。
　　“不会留疤的。”
　　他追加：“只要你不瞎想，不乱看也不乱动。”
　　“我没有乱动，”珏书空口狡辩，“都说了它自己散掉的。”
　　Carlyle在木乃伊手臂上追加一道胶带：“说谎的是小狗。”
　　珏书彻底闭嘴了。
　　临睡前珏书刻意和Carlyle分开了一点距离，怕再擦枪走火，两个人都不好受，没想到刚蹭了两英寸远，就被Carlyle拦腰抓了回去。
　　他依旧穿着Carlyle的衬衫作睡衣，衬衫衣摆随他的躺姿跑到臀部以上，Carlyle的手滑了进来，掌心紧紧地贴在小腹上，在干燥柔软的皮肤上擦出一点点属于春末的、不至燎原却也让人想入非非的火星。
　　珏书背对着Carlyle，故作轻松地问：“你买避孕套了？”
　　“没有，”Carlyle闭着眼睛，说，“没买。”
　　珏书说“哦”，不敢乱动，又听见Carlyle的声音响在耳边，呼吸吹得他发丝挠脸。
　　“你想买？”
　　珏书红着脸：“不是！不想！”
　　好在睡着的珏书安分很多，以防他乱翻身压到手上的手臂，Carlyle需要时刻保持浅度睡眠，珏书动一下他就跟着醒一下。
　　半夜，花鸟虫鱼悄无声息，珏书趴在他的胸口，语调拖沓地说既清醒又傻气的梦话。
　　“不可以是小猫吗？”


第39章 梦境
　　丝绒庄园 39
　　管家没有任何征兆的辞职打得所有措手不及，看威斯敏斯特先生的意思，似乎并不打算再招一位管家补上。
　　一时间庄园里再次流言鹊起，不知是谁漏出了点风声，说管家离开庄园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珏书，珏书一定知道原因，于是整体的风向往闭门养伤的珏书那儿刮了过去。
　　然而珏书的闭门养伤和字面意思一个样，每天窝在房间里什么人都不见，不是睡觉就是晒太阳，一周快把一年的觉全部睡完。
　　伤口恢复起来也快，半个月后珏书的掌心生出颜色偏白的新肉，结的痂开始发痒，不必一直包着纱布。Carlyle不准他用手挠，洗澡前会帮他细致地贴上医用防水贴膜，晚上睡觉迁就他的姿势，珏书痒得实在没办法了，就用指腹在边缘挠两下，力度很轻，像珏书夜里偷亲他。
　　因此珏书度过了人生中最悠闲最轻松的半个月，等到他的伤口沾水不会发炎，再三保证自己不会乱摸乱动，Carlyle才放下心去城区办事，顺便赔一套睡衣给他。
　　珏书趴在飘窗的玻璃上，目送Carlyle坐车离开，确定他一时半刻不会回来，穿好衣服从侧厅的楼梯下去，找到了正在打瞌睡的艾米莉。
　　艾米莉脸朝下趴在桌子上，手里还拿着抹布，珏书叫了两声，见她没反应，作恶地凑在她耳边，低语道：“扣钱。”
　　艾米莉一个激灵，瞬间站了起来，眼睛拼命瞪大：“我没睡觉！”
　　珏书在一旁憋笑：“额头都睡出印子了，你还说没睡觉。”
　　艾米莉转过头，看见是珏书，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软回了椅子上，隔了几秒，又跳了起来，双手捧住珏书的脸，夸张地左看右看摸上摸下，口中念念有词：“你终于、终于出现了！再不出现，我都快以为你……”
　　她大概觉得后面的话不太吉利，就止了声，手在珏书受伤的手臂上停了下来，撸起他的袖子，赫然露出一条蜿蜒的疮痂。
　　“还疼不疼啊。”艾米莉小心翼翼地戳了戳。
　　虽说完全昧着良心强装若无其事绝不可能，但和伤口相互磨合的时间太长，加上Carlyle刻意的正面引导，珏书现在看着，心里远没有起先那么不自在了。
　　“不疼了。”他对艾米莉说。
　　“不疼了就好，”艾米莉放下珏书的衣袖，感叹般地说，“你还没回来的时候我就听说你受伤了，所以你一回来我就想去看看，还端了你最喜欢的蘑菇汤。就是可惜有人说你病中不方便见人，连人带汤的全给拦外边了。”
　　珏书笑着：“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艾米莉随口答应了晚上帮珏书做一份有双倍蘑菇的蘑菇汤，话题仍旧围绕着他受伤的那件事继续。珏书不方便多说，大致描述了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然后想起来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十二张一磅的纸币递给艾米莉。
　　“喏，十二磅，还给你了。”
　　艾米莉拿走那十二张纸币，折成一个小卷，正准备揣进裙兜里，手忽然顿住了，面上闪过一丝纠结，咬咬牙从中数出五磅塞回珏书的手里。
　　“你给我七磅就行了。”
　　珏书捏着钱，疑惑道：“不是十二磅吗？”
　　艾米莉支支吾吾地解释：“是十二磅……是、是你妈前两天跟我打牌来着，我输了五磅没还。对！是这样。”
　　珏书皱起眉：“你怎么跟她打牌啊，她经常偷牌出千的。”
　　“就随便玩玩，你不在，我又无聊。”
　　她看起来像是很不想聊输牌这件事的样子，珏书的手搭在椅背上，指腹焦躁地顺着樱桃木的纹理来回摩挲，过了少时，下定决心似的，对艾米莉说：“我等会儿要去找我妈。”
　　“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他问艾米莉。
　　艾米莉想了想：“她应该在房间里休息。”
　　珏书抬眼望向窗外，天上飘来的一大片厚云将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刮进屋子里的风卷起潮湿的青草气味，他和艾米莉道了别，抬脚往佣人房那边走。
　　站在房间门口，珏书多等了会儿，确定里面没有第二个人后才敢敲门进去。特蕾莎坐在床边叠衣服，一开始珏书逆光站着，只看得清一个轮廓，等他完全走进房间里，立刻从鼻孔出了两声气。
　　“哟，大忙人，大书生。舍得来见我了？还记得有我这个妈？”
　　细数起来他和他母亲确实有段时间没见了，特蕾莎又胖了很多，腰身的一圈肉仿佛下一秒就能撑破围裙。珏书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咄咄逼人的陌生人，心跳得很快，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提心吊胆。
　　“当初是你非要我去做少爷的中文教师的。”他像第一次学会顶嘴的听话惯了的小孩，语气不够生硬，每个字都落在退堂鼓上，尽管陈述的是事实。
　　果然下一秒他妈就操着语调尖锐的家乡话骂回来了：“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这么大，做的哪件事不是为了你好，现在过来跟我吊白眼？当初当初，我还说我当初就不该嫁给那个早死鬼！……”
　　珏书的脚尖顶着一条藏满污垢的砖缝，自动竖起一道无形的屏障，等她倒完所有的刻薄话，终于说出了今天来找她的目的。
　　“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特蕾莎立刻变得警惕，扔掉手里的床单，盯着珏书问：“不会是你在里面闯了什么祸吧，那我可不认你——”
　　“不是。”珏书打断了她，尽量呼吸平稳地说，“是我不想每天都穿裙子了。”
　　燙淉
　　特蕾莎反应了无比漫长的几秒，噌地站了起来：“你什么意思？有人发现了？”
　　“没有，”珏书硬着头皮，“是我自己这么想的。”
　　“刚来英国的时候，迫于法律，工厂不收童工，更不收男性——我打扮成女孩子会更加让人心生怜悯。但现在我们来英国快四年了，我不可能一辈子都穿裙子，一辈子都活在谎言下。”
　　珏书一字一句地说着，语速很慢，耐心却没什么底气，时而思绪游离，但还是一口气把自己藏在心里的话全部说了出来。
　　这是他用半个月的时间，用Carlyle对自己的每一次触碰后的渴望与退却总结出来的。
　　他晚上会断断续续地做梦，梦见草坪尽头的双车道土路，和车道外涧草丛生的河流。珏书有时觉得自己就是车道中间的杂草，既不能向北选择丝绒般规整的草地，又不能往南随性生长。
　　他永远处于摇摆中，畏手畏脚的，明明沐浴在阳光下，沉浸在爱里，却总觉得自己见不得人。
　　他不想做小狗，不想做小猫，不想做任何无生命、无自主意识的存在，他为什么不能是他自己。
　　话音落了很久了，珏书的一颗心像是被串上了无数根丝线，每一根都拽着一小瓣，往不同的方向拉扯。
　　他张了张嘴，想再补充点什么。
　　“我不许。”特蕾莎重新坐回床上，床发出吱呀的一声响。
　　“我不许。”她又重复了一遍。
　　“可是我……”
　　“我说了不许就是不许！”
　　“你说出去了，想让别人怎么看咱们娘儿俩？”
　　李蕾又站了起来，走到珏书面前。
　　“骗子？臭水沟里的耗子？你眼睛瞎过耳朵没聋过吧，咱们娘儿俩刚来这个冻得要死的地方的时候，那群洋女人怎么笑的，怎么撵你走的？累死累活一个月屁钱没拿得到，被当成球一样踢过来踢过去，差点就要被抓坐牢了，要不是我出的主意，把你弄成个女的，你早死了，现在来跟我算这个帐。”
　　她顿了几分钟，忽然抓住珏书的胳膊把他往外扯：“来来来，你去说，说你是个带把的，你看看，他们是先把你送牢里还是继续可怜你死丫丫（爸爸）眼还瞎的。你跟老爷少爷都嚎嗓子去，那个什么Carlyle，你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认你……早一口呸你身上了。”
　　珏书拗不过她的力气，头磕在门框上，眼前一黑，手指用力地扒住门，才勉强挣脱。
　　“我知道了，”他蹲在地上，脸埋进双膝里，麻木地重复，“我知道了。”
　　下午三四点的天空被乌云严丝合缝地笼罩住，珏书闻到空气里浑浊的雨腥味，回到房间关好所有的窗户，像是有瞌睡虫爬进了他的身体里，在昏暗无光的氛围里困得睁不开眼睛。
　　他知道自己不是困，是心底升起一种难以遏制的空虚感作祟，闭上眼，雨声哗哗，没有砸在身上，却让他感到很冷。
　　珏书掀开被子躺在床上，趁Carlyle不在，独占了他的那只枕头，感受到清淡的橘子花香味和独属于Carlyle的特别气味温柔地包裹住他的意识，将他抬进很美好的梦境里。
　　梦里有现实中不会出现的柔和光晕，偌大的庄园因此变得虚幻，珏书一个人走在草坪上，怀里抱着刚剪下来的月季花。
　　月季的花刺又多又硬，珏书一个没注意，手臂被划出好几道血痕，视觉上带来刺激大脑的疼痛感，他扔掉花，想赶紧回去包扎，一转身，庄园却从他面前颤颤晃晃地消失了，只剩望不到头的草地。
　　月季园、橘园、马厩，一切的一切，像一个闪着虹光的泡泡瞬间破灭。脚下的草地瞬间被火点燃，卷起的火舌长着熟悉又陌生的脸，迫不及待地向他扑来——
　　一声春雷响，珏书从床上惊坐起，肩膀随呼吸剧烈地起伏。
　　“怎么了？”Carlyle的声音响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往珏书这边移动。
　　“做噩梦了？”Carlyle双膝跪在床上，脱下外套披在珏书的肩上，抬手意欲打开床头灯。
　　珏书突然抓住他的肩膀，Carlyle便不动了，将珏书按进怀里，“还是怕打雷？”
　　“不是怕打雷。”珏书很紧地抱住Carlyle，力气大到Carlyle的衬衫衣扣嵌进他的肉里，压得他胸口发麻发痛。
　　Carlyle轻轻地拍了拍珏书的背，低头吻在珏书的额头上。
　　过了溏淉篜里一会儿，珏书松开Carlyle，抬头问他：“现在几点了？”
　　“六点多，”Carlyle告诉他，“我五点回来的。”
　　屋外还在下雨，雨势比珏书睡觉前小不了多少，Carlyle拧开床头灯，也打开了玩偶屋里的灯。
　　珏书仍旧坐在床上，看Carlyle拎出两个小人，摆进卧室的那一小格里，放在床上，为他们盖上深蓝色的被子。
　　Carlyle摆弄好玩偶，从桌子上拿来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他去城区买的新睡衣。
　　睡衣的款式和之前那条一样，白色的，触感微凉。珏书拽了两下睡裙的肩带，刚想说这条睡衣是不是太滑了，一个厚厚的信封从里面掉了下来。
　　信封被打开过，珏书看了眼Carlyle，在得到默许后，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中间还夹着一张类似于化学机构的检验结果单。
　　珏书看不懂化验单上的生僻英文，把它折好放在一边，展开信纸，从第一行看了起来。
　　洋洋洒洒占满一整页纸的手写信以“Dear Carlyle”抬头，“Jolan·Swann”结束，珏书通读了一遍，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个字都挤不进去，只好从头再看一遍。
　　“Dear Carlyle——”珏书不自觉地念出声。
　　“算了，”Carlyle从他手里抽走信纸，对半撕成无数个碎片，扔进废纸篓里。
　　“我讲给你听吧。”
　　珏书不明所以地看着Carlyle的眼睛。
　　“我决定起诉我父亲。”
　　“什么？”珏书以为自己没听清。
　　“指控他故意杀人罪。”


第40章 
　　丝绒庄园 40
　　Carlyle的神色很轻松，嘴角噙着笑，让珏书恍惚地产生他即将亲吻自己的错觉。
　　但事实上Carlyle似乎没有在这样严正的时刻做不合时宜的事情的打算，珏书稍微收回一点发散的思维，愣愣地问：“什么时候……”
　　“如果你指的是萌生这个想法的时间，可能是十五六岁的时候，面壁思过有助于锻炼我的想象力。我总是想象，如果未来有一天，我离开了丝绒庄园，彻底和我父亲决裂，一个人从此流落街头，会不会比现在开心。”
　　Carlyle也看着珏书，眼神清明，他说：“等他死，等爱德华获得继承权，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又不屑于给他下毒，所以想通过法律，走正当一点的途径，达到我的目标。”
　　珏书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头低了下去，目光落在废纸篓里的碎纸片上，后知后觉“Jolan·Swann”这个名字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谁念起过这个名字。
　　日照充沛的橘园里，斯旺太太坐在她最常坐得藤椅上，一边打毛线，一边向珏书碎碎叨叨，聊她不爱穿她亲手织的毛衣、一整个大学期间没有回来一次的，乔岚·斯旺。
　　他想起来了：“斯旺太太的儿子？”
　　“现在才反应过来？”Carlyle笑珏书脑瓜不好，没有笑很久，话题引回了正轨，“他在伦敦读法律，正好，我不用再冒风险找一位保密工作很差的辩护士。”
　　珏书没见过斯旺太太的儿子乔岚，倒是见过乔岚寄给斯旺太太的他的一张黑白照。照片里他戴着斯旺太太给他织的围巾，一笑就露出十颗牙齿，是标准的学文法的年轻人的长相。
　　“那现在有什么证据吗？”珏书问Carlyle，表情变得严肃。
　　“有，”Carlyle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上次见过的那个牧师，我父亲怪他办事不利，暂停了对教堂的金钱支持，扬言称下一届的信众选举他肯定会落选，后来写信叫他赶紧把遗体送去火化了。没有钱，他怎么肯，于是我伪造了一封回信，以我父亲的口吻送去一百磅，从他手里买下了我母亲的遗体，然后秘密送到乔岚的同学那儿的一间实验室里。无论是管家给的头发，还是遗体的头发，都查出了过量的砷化物”
　　虽然预料到了Carlyle不会对他母亲的遗体不管不顾，但珏书还是被这么多钱吓了一跳：“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一百磅换成硬币简直是可以淹没他的程度。
　　珏书的样子傻里傻气的，Carlyle原本想逗逗他，看他一脸紧张，仿佛即将打官司的人是他，便同样认真地告诉了他一百磅的来源。
　　“是我母亲的遗产，我提前挪用了一点。”
　　“遗产？”珏书问。
　　“是我的她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外祖父母留给她的钱。”
　　自家独女在英格兰留学期间失去音讯，父母自然不会不管。尹自怡产子的第六年，她的父母，也是Carlyle的外祖父母千里迢迢地从中国坐渡轮赶了过来，费劲一切心思，终于找到了丝绒庄园里未婚生子的女儿。
　　他们中年得女，思维传统守旧，把女儿送出国读书已是作了一番心理斗争，看见她寄人篱下，又是病倒在床榻上，骨瘦如柴，一瞬间气血上涌，气得几乎当场晕倒。
　　清醒后的二老随即买了最近回去的船票，到底舍不得女儿，替尹自怡也买了一张，劝说她回国，最好不要带着儿子一起走，因为回去后会招致邻里坊间的闲话。
　　回国养病、将在英格兰的这八年生活从记忆里消除，这对于当时的尹自怡来说的的确确是唯一的、最好的退路。
　　“但是她不愿意。”Carlyle靠在珏书肩上，鼻尖萦满珏书身上随体温蒸腾出的皂液香味。
　　“她想带我一起走，可是两边没有任何一个人同意。外祖父母只好决定把他们所有的财产留给我母亲一个人，叫她好好治病。结果公证完不久，他们因为频繁来回坐船往返中国与英格兰之间，前后于家中病逝。”
　　珏书的肩膀又窄又薄，被Carlyle压得一高一低，还好他很快就松开了，刚准备吻吻珏书的脸颊，说“一切都过去了”，忽然注意到他额角藏在头发里的一片突起的肿块。
　　“额头怎么了？”
　　Carlyle拨开珏书的手，指腹轻轻地揉按那片肿块。
　　珏书痛得龇牙咧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含糊地隐去事实，说：“不小心撞到的。”
　　Carlyle拉开一点距离，卷起珏书右边的衣袖，没有发现什么刻意的痕迹，又给他放下了。
　　珏书的左手不着痕迹地缩了一下，听见Carlyle问他：“有事想对我说？”
　　“不是，没有，”珏书立刻否认，意识到自己有些欲盖弥彰，赶紧换话问，“我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Carlyle没有马上就回答珏书，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弱下去的雨声。不过气氛还是那么轻松，Carlyle笑着扣住珏书的背，轻松地缩短距离，分开他的腿，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有的。”他将珏书压进被褥里，手搭在他的腰侧，“你之前说我不告诉你我的计划也没有关系。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是怕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会让你陪着我空欢喜。”
　　两颗心隔着两层桎梏跳动，Carlyle不想听珏书说一些明明他很别扭，却为了所谓大义牺牲自我情绪的冠冕堂皇的话，便吻住了珏书的嘴唇，勾着他的舌尖，践行百试不爽的、双方都会短暂缄默的方法。
　　珏书在接吻时习惯闭上眼睛，Carlyle移开一点嘴唇，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睁开眼，对上Carlyle的眼睛，很不好意思似的，手臂从他肩上掉了下来，拽住被子想缩进去。
　　Carlyle扣住他的手指，不准他乱动，又重复了一遍刚刚说过的话。
　　他说，“给我一点耐心和信心，我会用这些遗产和一场官司，赢得我们的自由。”
　　“我们。”珏书的嘴一张一合。
　　“是我们。”Carlyle说。
　　吃过晚饭，Carlyle给珏书的手臂绑上医用防水贴膜，等珏书慢吞吞地洗完澡出来，手里已经拿了一块珊瑚绒毛巾。
　　珏书装没看见，把自己从卫生间带出来的毛巾盖在头上，随便用力搓了两下，擦到发尾不再滴水，走到床边坐下，隔着十英尺远，对Carlyle说：“你以后晚上可不可以回自己的房间睡？”
　　Carlyle挑东西的眼光一向独到，睡衣的版型很普通，没有乱七八糟的棉蕾丝点缀，橙色的暖光从珏书的肩上落下，一半凝涸在珏书的皮肤上，一半作了睡裙的缀饰。
　　他问珏书：“怎么了？”
　　珏书坐进被窝里，两个枕头摞成一个，垫在脑袋后面，吞吞吐吐地说：“有人说闲话……不大好听。”
　　闲话早在去年夏天就有了，Carlyle一时间不知道是笑珏书反应迟钝，还是宽慰他不用想太多，总之珏书像鸵鸟一样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装模做样地打完一个很牵强的哈欠后，抬手关掉了灯。
　　雨已经停了，Carlyle在床尾站了片刻，帮珏书关掉卫生间的灯。
　　他走到门口，回头语气平和地说：“那我走了，有事可以随时来找我，晚安。”
　　“晚安。”珏书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下面传出来。
　　等了大概半分钟，开门和关门声交替响起，房间里的黑暗和阒静睡在珏书枕侧。
　　他背朝门口的方向，胸腔里涌起无数种数也数不清的心绪，像雨滴溅在湖面上才有的涟漪。
　　Carlyle的坦白没有给珏书带来他想象中的轻松和喜悦，他开始失眠，晚上睡不着觉，好不容易捱进梦乡里，一堆不重复的噩梦更是接踵而至。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束舞台灯光下，身边围起一圈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人。那群人衣冠楚楚，礼服、翎毛装饰的礼帽和真丝手套件件不少，而他不着片缕，做尽小丑，痛苦地听完所有的讥笑戏弄，仍旧盼不到人来给他披一件聊胜于无的外套。
　　被噩梦惊醒后，他有时会有一种迫不及待的冲动。想住进玩偶小人的身体里，想每天脸上只有唯一代表幸福的表情，想逃避两边为难的困境，想要很单纯地、自我为自我地存在于别人的眼光里。
　　有时他又想，我为什么要这么想。


第41章 
　　丝绒庄园 41
　　噩梦做了没几天，珏书的精神气就弱了下去。他含混地告诉Carlyle他晚上睡得不太好，但始终拒绝同床共枕的邀约，到头来养伤养出的二两肉又掉没了。
　　“你以前在我怀里不到两分钟就能入睡，”Carlyle站在珏书身边，垂眼问他，“真的不考虑和我一起睡？”
　　春天连绵的季雨再他们分开睡的那一晚后彻底平息了，阳光照在皮肤上发烫。月季花不耐旱，稍微渴一点就蔫头耷脑的，珏书仗着伤口好得差不多了，重新拎起水管，主宰一片花圃的晴雨调度。
　　珏书换回了和其他女仆一样的工作服，身后的白色蝴蝶结是早上Carlyle帮他系的，因为他自己系得实在不算好看。胸口一排贝母扣像琉璃一样，熠熠地闪着虹光，Carlyle的目光在上面多停留了几秒。
　　然而珏书在分神，虽然是睁着眼睛，看起来却像睡着了。匀速流动的水柱将一小片土壤淹成水沼，Carlyle又问了他一声，同时抬起手想碰他的脸。
　　“啊？怎么了？”珏书吓了一跳，水管脱手掉在地上，溅湿一片裙摆。
　　结果水管因为水流的冲力太强，在地上跳过来蹦过去，珏书毫无防备地被甩了一脸水，眼睛糊得睁不开。Carlyle先一步抓住水管，抬高拿远，从衬衫的口袋里抽出手帕递给珏书。
　　水管接的是河里的水，闻起来有一股难闻的水腥味，珏书闭着眼睛，手顺着手帕摸到了Carlyle的手臂，任由他给自己擦干净脸。
　　“刚刚在想什么？”Carlyle将水管口换了个方向，对准刚刚珏书没浇到的地方。
　　珏书揉揉眼睛，下意识地用了右手，感觉手心肉扯得不舒服，又换了只手，一不小心，沾在手上的沙子揉进了眼睛里，越眨异物感越强，眼泪都快流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可能是觉睡得太少，集中注意力愈发成了一件难事，于是转向Carlyle，眼睛很用力地眨了两下。
　　Carlyle叹了口气，扔掉水管，按住珏书的肩把他推到花坠满枝的蔷薇丛边，替他吹掉了眼眶里的沙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他如愿地碰到了珏书已然干燥的脸，“是我欺负你了吗？”
　　珏书面朝太阳，眼睛虚眯着，飞快地说：“不是。”
　　Carlyle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有个打算，怕你不同意。”珏书慢吞吞地往下说，“我现在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柯林斯教授有事在爱尔兰……庄园里的大家都很忙，我总不能每天都那么闲。”
　　阳光刺眼，珏书还是尽力注视Carlyle的眼睛，正准备再补充点什么，Carlyle却先开口了。
　　“你想去帮忙就去吧。”他语气温和地说，“叫你好好养伤又不是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珏书认为“帮忙”一词用得不够恰当，因为他的本职就是庄园的十数位佣人中的一位，没有坐吃空饷的道理，况且他拿的钱比别人多，干的活自然也要比别人多一些。
　　超过正常主仆范围的情愫同时干扰着两个人，有时Carlyle会忘了珏书的身份，但珏书心里清楚，他往Carlyle身边靠近的每一尺每一寸，都是自己僭越。
　　“跟你说话你也发呆。”
　　Carlyle很不满似的，按住珏书双肩的手用了点劲，低头吻住珏书的嘴唇。
　　珏书被迫仰起脸，眼睛闭上了，嘴唇传来的温热触感被放大，但是很快便分开了。
　　珏书迷蒙地问：“怎么了？”语气和表情都生动演绎着贪得无厌。
　　Carlyle抬起头，透过繁茂的蔷薇花之间的缝隙，注意到一辆汽车正在往这边平稳地驶来。
　　“我父亲回来了。”
　　Carlyle松开珏书的肩，两人往旁边的空草地上走了两步。正对庄园大门的喷泉是这几天才恢复工作的，人鱼雕塑没有清掉苔藓，浓绿色的锈迹自下往上地蔓延开。
　　珏书跟着眺望了一会儿车子，想起来水泵还没关，便跟Carlyle说了一声，抬脚顺着草地上的水管往河边走。
　　水泵的发动机轰隆隆地发出震耳的噪音，珏书摸到开关，逆时针转动两圈，耳边骤然空落。
　　漂浮在河面上的睡莲颤颤晃晃，珏书托腮蹲了一会儿，想着威斯敏斯特先生应该下车了，便站起来往回走。
　　没走两步远，珏书忽然顿住了。
　　车子停在了路边，他看见车门打开后，一个穿着浅米色长裙的年轻女士从车上跳了下来，步履轻快地，像翩跹而至的蝴蝶，扑进Carlyle的怀里。
　　他看不清Carlyle的表情，只能注意到Carlyle稳稳地托住了那个女生的腰，然后任由她亲吻自己两边的脸颊，和她说了几句话，过了很久才和她拉开距离。
　　下一秒威斯敏斯特先生从另一边下了车，像慈父一样地笑着，拍了拍Carlyle的肩。
　　珏书的心底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正准备躲到香柏树后，眼尖的司机看见了他，打开后备箱，招招手叫他赶紧过去搬行李。
　　珏书硬着头皮走了过去，接过司机手里的行李箱。
　　走近后珏书听到威斯敏斯特先生念出一个他有些耳熟的名字：“Bianca这次来庄园给你庆祝生日，顺便多住两个月，等瑞士那边的学校开学才回去。”
　　Bianca，Bianca……珏书站在车尾，想起来有一年的圣诞节，他和Carlyle偷偷溜上楼时，从威斯敏斯特先生的嘴里听到过这个名字，似乎是与Carlyle毫无血缘关系的舅舅的女儿。
　　Bianca长得有半分像威斯敏斯特夫人，金色的卷发长到肩膀，嘴唇薄，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花蜜的色泽，笑起来一点也不腼腆。
　　“发什么呆，行李拿好，别掉在地上沾上灰。”司机不满地嘟哝着，把三个行李箱一股脑地塞进珏书怀里。
　　堆叠的行李箱阻碍了珏书的视线，司机坐回车里，一踩油门，卷起半人高的尘埃，往车库那边去了。
　　“Bianca，”威斯敏斯特先生转头问Bianca，“你和Carlyle有几年没见过面了吧？”
　　“上一次见面还是两年前的圣诞节，”Bianca抱住Carlyle的手臂，笑吟吟的，语气里满是愉悦，“那天特别有意思，我晚上不小心吃了片橙子，皮肤立刻起了红斑，把Carlyle吓坏了，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扔进车子里，一路飞驰到医院，中途差点被警察逮住。”
　　“你说是不是啊，Carlyle？”她用手肘撞了撞Carlyle。
　　Carlyle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从她怀里抽了出来，“是这样，我不知道你对橙子过敏。”
　　“对橘子、柚子和柠檬都过敏。”Bianca纠正他。
　　威斯敏斯特先生大笑道：“好了，Bianca，我保证，你在庄园连一瓣橘子也不会看见的。”
　　Bianca笑得靠在Carlyle身上：“谢谢姑父！”
　　对话声停了片刻，珏书以为他们先在前面走了，和昂贵的皮质行李箱对视几秒，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却没想到草地比土路高了几英寸，整个人一下子失去重心，往前扑去，连人带行李箱地摔在Carlyle身上。
　　“小心。”Carlyle眼疾手快地圈住珏书的腰，行李箱摔在草地上，万幸没有磕到哪里。
　　“Carlyle，”威斯敏斯特先生皱眉道，“管好她，不要什么场合都带出来丢脸，有上一次就够了。”
　　“箱子里有我给你们带的茶具，摔碎了……”Bianca顿了顿，目光落在珏书身上，忽然问：“你是Janice吧？”
　　珏书手足无措地向她道歉：“对不起，我刚刚没注意……”
　　“没事，”Bianca却微笑着说，“茶具本来就易碎，一路颠簸，估计早就凶多吉少。”
　　“我帮你拎吧。”Carlyle捡起地上的三个行李箱。
　　不多时庄园里便传开了消息，傍晚厨房里匆匆忙忙的脚步声里都掺杂着大家的闲聊，有人听说珏书摔坏了人家的茶具，笑声尖锐，偏要叫他去布菜，还提醒他这次别再砸了餐具。
　　艾米莉刚想为珏书辩解两句，上周她父母寄给她的信不知何时被人翻了出来，又是要钱又是催婚的那些不入耳的话被一个词一个词地念出来，她气得差点扛板凳揍人，还好被珏书一把拉住。
　　“我去送吧，”珏书安慰她说，“我妈都不在乎我怎么样，你别跟她们计较了。”
　　“啊呸，”艾米莉忿忿不平地大喊，“你还叫她妈？整天就想着给你找新爸……”
　　珏书赶紧捂住了她的嘴。
　　珏书无所谓布菜不布菜的事，无非想起白天犯的错，耳朵根子还会烫。他端起放有一碗奶油蘑菇汤的餐盘，穿过后厨和会客厅，走到餐桌边，将汤碗放在Carlyle面前。
　　衣着光鲜的五个上流社会的人士坐在一起，谈笑风生地对酌，珏书不由得想起他刚开始也有一段日子上桌吃过饭。不过下等人终究是下等人，他只是被给过机会，而这里的机会，也是没有怜慈的赏赐。
　　珏书转身准备离开，Carlyle在餐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我不喜欢吃这个，你撤下去吧。”
　　珏书想说他今天没有胃口，不用为他考虑，嘴张了张，终究什么都没说。
　　“等一下，”Bianca出声叫住珏书，“放我面前吧，我喜欢喝这种汤。”
　　她向珏书抛媚眼：“就当是赔偿我那套碎了的茶具。”
　　好不容易打扫干净厨房，得空和艾米莉坐下来吃饭，珏书的胃口好像重回刚来英格兰的那段时间，对冷冰冰的西餐完全提不起兴趣。
　　艾米莉说起白天的事，碎碎叨叨个不停，一会儿说那个叫Bianca的所谓威斯敏斯特先生的侄女看起来平平无奇，一会儿骂刚刚在厨房仗着年纪大，吆五喝六的老仆人，怨言如同洪水，止也止不住。
　　珏书心里还算平静，直到一个关系一般的女仆在门外冒出头，叫珏书的名字：“先生叫你现在去一趟三楼。”
　　珏书和艾米莉对视了一眼，放下了餐具。
　　“有钱人这么小气吗？白天不是说好算了吗，不就打碎了一套茶具，至于吗？”艾米莉甩甩头，拉住珏书说，“那个谁，Bianca小姐，要是叫你赔，别害怕，不够我可以借你。”
　　珏书笑了笑：“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从一楼走到三楼的过程中，珏书不是没有考虑过赔茶具的可能性，但是当他看见好几个人站在他的房门前，他们的意图便不言而喻。
　　“吃过晚饭了吗？”Carlyle扣住珏书的手，低声问他。
　　“吃过了……”
　　“对不起啊，Janice，”Bianca倚着门，假装没看见他们连在一起的手，说，“我怕黑，不喜欢太靠边的房间，所以一眼就看上了这间卧室，虽然有点小，但是跟Carlyle的房间只隔了一间书房，刚刚好。可惜一推门，发现已经有人住了——”
　　“怎么说呢……”她拖长了音调，食指轻扣实木门框，像是在给珏书计算他考虑的时间，“就当是赔偿我那套碎了的茶具？”


第42章 
　　丝绒庄园 42
　　珏书的手指残留着银器餐具的凉意，那道碎玻璃划出来的伤口嵌在正中间，幸而伤口不深，影响不到后续的手部活动，摸起来也没有格外异样的感觉。
　　走廊灯一路亮到尽头，珏书被Carlyle挠得浑身发痒，看了他一眼，把手轻轻抽了回来，有些头痛地说：“小姐，首先我很抱歉我打碎了你的茶具，要赔偿的话，我可以按照原价赔偿。”
　　连日人为抑制住的烦躁堵在心里，珏书缓了口气，尽量平静地往下说：“其次，我从来不知道，未经允许就进入别人的房间，是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房间里可能有我私人的、比较贵重的物品。”他最后说。
　　话音落下去，走廊一时安静得可怕，珏书先是看自己的脚尖，然后看他和Carlyle的影子重合在一起的最黑的部分。
　　“你这话太咄咄逼人了吧，我没有炫耀啊，”Bianca很无辜地看向威斯敏斯特先生，“姑父叫我随便选哪件房间都行，我又不知道里面住人了，打开看了一眼而已。”
　　她笑着问珏书：“况且你不是佣人吗？佣人住在三楼，还住得这么好，你觉得合适么？”
　　不合适。当然不合适。珏书在心里想。
　　他住到三楼来，原本靠的就不是佣人这个身份。当时争取到Carlyle的中文家教的职务，觉得是天降好运，整个人像是漂浮在瓶装的甜味饮料中。现在有人打碎外面这一层包装了，他居然会觉得不适应，难以回到最原始的状态。
　　“二楼中间还有空着的房间，”他听见Carlyle说，“你要是怕黑，二楼和三楼就一直亮着灯，不用麻烦不相干的人。”
　　Bianca仍旧问：“什么不相干的人？她难道不是佣人么？”
　　“她不是。”
　　“那她是什么？”
　　“我搬。”珏书忽然开口，抢在争执闹大前，说，“我现在就去收拾房间。”
　　珏书抬起头，后知后觉刚刚Bianca一直在盯着他说话，于是重复了一遍：“我现在就去收拾房间。”
　　Bianca粲然一笑：“好啊，那辛苦你了，我去陪姑妈说会儿话，收拾好了叫我哦。”
　　她说完便轻快地走下台阶，威斯敏斯特先生多站了一会儿，面朝Carlyle，像是有话要对他说。
　　珏书识相地进了房间，转身关上门，锁舌发出“咔哒”一声响，他听见威斯敏斯特先生低声训斥道：“Bianca的父亲今年年初成功当选了区长，你最好拎拎清楚，哪个是随便玩玩，哪个要好好哄着……你这些缺点永远跟你妈一样。”
　　珏书的手从铜制门把手上移开，走到离门很远的靠飘窗的那一侧，不知该从何下手，收拾这个他住了接近一年时间的房间。
　　平心而论，他的私人物品确实不多，整个套件除去不属于他的床品，和Carlyle买给他的玩偶屋和泰迪熊，剩余的东西用一个行李箱装绰绰有余。
　　但他收拾房间的速度还是很慢，看过没看过的书都摞成一摞放在书桌上，花瓶里前几天插的月季枯败了不少，他全部拿了出来，扔进废纸篓里，花头和花枝惨烈地分离。
　　书桌上摊开的大部头，有Carlyle的名字的草稿纸，没合上笔盖的钢笔，一张平铺开的剑桥主城区的地图……珏书一件一件地将它们归类好、折好，放进行李箱里。
　　门自外再次被打开，珏书的反应迟钝了几秒，等他想说出“艾米莉的房间里有一张空床，我可以搬过去”时，Carlyle已经从身后抱住了他。
　　Carlyle抱他抱得很紧，前胸贴住珏书的后背，亲了一下他的脸颊，说：“晚上来跟我睡。”
　　珏书没有作声，后背渐渐比撑在桌子上的手烫很多。内心抽离出的两个部分在打架，理智的那一大半飘到Carlyle的头顶上空，对他指指点点，怪他刚被训过“拎拎清楚”，转头却固执己见，邀请自己和他同床——实在是太不明事理了！
　　他转过身，亲了一下Carlyle的嘴唇，扯出一个很牵强的笑容：“你幼不幼稚，这么大的人了还不肯自己一个人睡。”
　　然而Carlyle并没有配合珏书的玩笑话，抬手碰了碰他的脸，语气平淡：“你不高兴了。”
　　“我没有不高兴。”珏书的嘴角放平了，说。
　　窗户没关严实，初夏的热风涌进来，Carlyle看着珏书的眼睛，说：“我不知道他她会来，和她也不熟。”
　　“但她是你表妹。”珏书说。
　　“你吃醋了。”Carlyle换了一种说法。
　　“我没有。”珏书不认。
　　Carlyle移开手，搂住珏书的腰，浮于表面地吻他，边亲边问：“没有不高兴也没有吃醋，那为什么不和我一起睡？”
　　往常珏书在接吻的时候很少说话，但这次他解释了很多，导致接吻变得不像接吻，像他在逃避。
　　他说“这样不好”，过了一会儿，又说“我早就准备从三楼搬走了”，并且罗列了很多个他搬走的好处，断断续续地总算把话说全了。
　　珏书向他保证：“反正以后我们一定会从庄园里搬出来，到时候怎么睡都随你。”
　　Carlyle顿了顿，发现珏书表情严肃认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听起来满是暗示性意味，便凑在他耳边，问：“不带套呢？”
　　珏书听得满脸通红，立刻推开他躲到另一边，手忙脚乱地换一套新床品。
　　时间不早了，Carlyle不再继续逗珏书，抱起摞在桌子上的书，问珏书：“这些书要放回书房吗？”
　　珏书头也不回地说：“要。”尽管因为口干舌燥，声音听起来很奇怪。
　　Carlyle打开门出去，珏书继续收拾房间。衣柜里零零碎碎的衣物最多，他将Carlyle的衣服找出来叠好，放在床上，他自己的先堆在地上，等会儿全部搬进艾米莉的房间里，再慢慢收拾。
　　Carlyle的衣服上残留着暧昧不清的橘子花香与皂液混合的气味，珏书想起来他之前因为太喜欢这种香味，偷偷往Carlyle的衣橱里塞了几件他的衣服，好让自己闻起来也是橘子花味的。
　　他跑到Carlyle的房间，打开衣橱，从角落里翻出那两条衬裙，将衣服往外拽的过程中，一件Carlyle不穿了的衬衫掉了出来。
　　“这件衣服好小哦。”珏书比划了一下衬衫的衣长，感觉应该是Carlyle十五六岁时穿的，衣服面料由于塞久了，略微地发皱，不过没有起球，熨平了给他当睡衣刚好。
　　珏书赶紧把这件衬衫塞进了自己的衣服堆里，趁Carlyle人在书房，溜回房间继续收拾。
　　等珏书好不容易收拾干净房间，地板和玻璃都擦了一遍，准备去叫Bianca，Bianca却说她太累了，今晚想和威斯敏斯特夫人一起睡，只好提着他自己的行李箱，和Carlyle互道晚安后，摸黑走下台阶。
　　艾米莉在铺她的床，见珏书扔了一个行李箱进来，吃了一惊：“怎么了这是？”
　　珏书径直走到那张空床铺旁，铺床的时候简单描述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事，艾米莉听完，嘀嘀咕咕地评价：“真搞不懂有钱人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有钱人？”珏书笑了，“不只是有钱吧，Bianca的父亲还是区长。”
　　“区长？”艾米莉夸张地张大嘴巴，几番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珏书的肩，“我困了，你收拾完记得关灯哦。”
　　她钻进被窝里，打了个哈欠，喊道：“你放心，我夜里不打呼不说梦话。”
　　没多久，艾米莉打起了呼，珏书怕影响她睡觉，关了灯，找出他藏的Carlyle的那件衬衫当作睡衣，也坐进了被窝里。
　　屋子里漆黑一片，珏书找不到衬衫上的纽扣，心里觉得不太对劲，用手摸了一遍，也摸不到任何一颗扣子。
　　好好的一件衬衫怎么可能没有纽扣，要掉顶多掉一两颗，珏书摸到台灯，拧开开关，将衬衫放在了灯光下。
　　但是衬衫上真的一颗纽扣也没有。


第43章 
　　丝绒庄园 43
　　在艾米莉的认知里，人只分为两种，有钱人和穷人。
　　她看待“有钱人和穷人”比看待“男人和女人”还要清晰，并且对前者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鄙夷和厌烦，就像有钱人鄙夷和厌烦她一样。
　　珏书有时认为，她勉强给Carlyle打及格分完全是因为自己，给Bianca打负分也是因为自己，毕竟她把自我活得很单纯，赚钱、寄钱，然后永不回家。
　　第二天珏书和她起了个大早，一起坐车去城区做采购，庄园里多一个人就是多出好几份工作，他们溜出来，还省得受人八卦的苦。
　　要买的东西全都列在了清单上，珏书按照顺序挑好放进篮子里，路过一面嵌在墙壁中间的镜子，下意识地多看了眼他胸口的纽扣。
　　艾米莉走在他前面，喋喋不休了一路，一转头，发现珏书盯着镜子发愣，放下挎篮，双手捧住珏书的脸，声情并茂地说：“亲爱的，你很漂亮，不用看了。”
　　珏书的目光随即落到了艾米莉胸前的一排塑料纽扣上。
　　艾米莉被珏书这种表情吓得够呛，赶紧往后退了两步，耸起的肩对准他，说：“你好怪。”
　　“从昨晚开始就很怪，”她补充，“今早更怪。”
　　“没有吧。”珏书收回视线，走到收银台结账。
　　收银台边的玻璃展柜里摆着今日打折出售的商品，都是一些零碎的小饰品，从宝石胸针到银戒指，还有几对成色看起来不错的贝母扣。
　　“怎么会没有……”艾米莉凑上来，还想发表点她敏锐的观察力告诉她的高知，却被珏书打断了。
　　珏书指着纽扣，问她：“打折，你买不买？”
　　艾米莉瞥了眼展柜里的东西，撇撇嘴，面上有些嫌弃：“我才不买，谁会花冤枉钱买这个，我妈要是打听到了，肯定要写信问我是不是偷藏钱了，烦都要被她烦死，催钱跟催命一样……”
　　“哦，你不买。”珏书重复道。
　　结完账，他们从商店里走出来，街上忽然多了许多行人，因为是逆行，穿过人流的时候，珏书不可避免地听到了一些支离破碎的对话。
　　“原来都是剑桥大学的学生，”艾米莉将东西都塞进车子里，问珏书，“今天有赛艇比赛，你想不想去看看？”
　　珏书说“不看”，艾米莉就回“哦”，点点头，若有所思：“也是，我听说你明年夏天就要入学剑桥大学了，到时候天天都能看见这种比赛。”
　　珏书坐进车子里，摇上车窗，目视前方，说：“没有，你想多了。”
　　艾米莉便不说话了。
　　回到庄园摆钟刚刚敲满九声，气温莫名地升高，白色的雾气像残缕一样挂在香柏树的树梢，珏书心烦意乱地流汗，扯了扯领口，摸到泛着凉意的贝母扣，过电一般地缩回手。
　　他走到二楼，穿着晨袍的Bianca刚好从三楼走下来，站在高一点的台阶上，俯视珏书。
　　“早啊。”Bianca笑吟吟的。
　　“早上好，小姐。”珏书不打算和她聊没有意义的天，转身准备下楼。
　　“Carlyle就在三楼，和他父亲在一起，”Bianca毫不避讳地说，“你不是要找他吗？”
　　珏书不得已告诉她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小姐，我在工作。”
　　Bianca没有说话，往下两个台阶，手臂搭在楼梯转角立柱上，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那片月季园是你的？”
　　“不是我的，它是庄园的，我只是负责打理。”
　　“我昨天从其他佣人嘴里听到的，她们都说是Janice的花园，我还以为那片花园被你买下了，”Bianca抱歉地笑了笑，对珏书说，“那帮我插一束花吧，虽然花园里好像没有我喜欢的那种玫瑰。”
　　珏书只好应声去了，剪好花刻意往艾米莉的房间里绕了一下，问艾米莉借了件洗过的干净衣服换上。
　　回到三楼，站在他曾经住过一年的房间门口，一种珏书从未闻过的香水味从门缝里钻了出来，像无形的线，轻轻地缠住他的手脚。
　　下一秒，门为他打开了，Bianca接过花瓶，放在飘窗上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递给珏书一本书。
　　“这个，我在床底下发现的，你没有收拾走。”
　　幸好只是一本书，而不是别的私人物品，珏书松了一口气，但注意到Bianca一直在笑着看着他，心里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翻开书，果然看见了他漏在里面的书签。
　　这本书很无聊，珏书看了三个晚上都没看完，在最后一晚，甚至读着读着就睡着了。神智不清的时候，珏书会变得胆大妄为，总是提一些莫名其妙的要求，那天晚上他叫Carlyle用手边的白纸做一张书签夹进去，Carlyle便在书签上画了一幅珏书打瞌睡的简笔画，并附文，“my sweetie”。
　　书签烫得像是要灼伤珏书的指腹，他听见Bianca再次向他道歉“不好意思啊，我真的以为你只是个普通的佣人。”
　　“我应该早一点意识到的，姑父在我来之前就告诉我，Carlyle有一位关系很好的……中文家庭教师？没事陪他玩玩，念念书什么的。我不太了解这些，来了以后才发现事情和我想得不太一样。”
　　她说：“毕竟你除了长相，和其他的佣人也没什么不太一样的地方。”
　　她的语气很诚恳，珏书站在她的面前，挑不出她语言上的任何一处错误，痛苦却时远时近地蜂拥而至，一口一口地叮咬他，最后留下满地干瘪的尸体。
　　她靠近珏书，抬起一只手，正欲搭在珏书的肩上，目光越过珏书的肩，看见门口的Carlyle，手又放回去了。
　　“Carlyle！”她转而抱住珏书的手臂，另一只手朝他挥了挥。
　　Carlyle从她怀里拉过珏书，不知是不是珏书的错觉，他的力气大到珏书有些吃痛。
　　“在聊什么？”Carlyle低头问珏书，顿了顿，换了个问题，“你今天早上出门穿的不是这件，怎么换了？”
　　“太热了。”珏书也低着头，说，“那条裙子太厚了。”
　　Carlyle看着珏书想，明明就是不高兴了，如果有个尾巴，珏书大概就要把脸埋进尾巴里了。珏书或许有天生的藏不住心事的钝性，但如果是因为Bianca而不高兴，Carlyle倒不觉得问题难解决。
　　Bianca手里拿了一支月季，揪掉好几片花瓣，转眼扔掉花，顺着珏书的话提议道：“那好呀，姑父刚刚说泳池已经修好了，那我们去游泳吧，Janice，你也一起来？”
　　珏书硬着头皮摇头，Carlyle替他拒绝了：“她手臂有伤，不能下水。”
　　“可以不下水呀，”Bianca表现出极大的理解，说，“去泳池边走走，Carlyle，你也来吧。”
　　Bianca为这次来庄园游泳特地带了套泳衣，无奈Carlyle和珏书都不下水，她只好一个人从跳板上跳了下去，靠着岸边游。
　　泳池是截取河水尽头的一片深一些的湖泊围建的，早上有佣人撒过氯水，不太好闻的消毒水味掺杂在室外香柏树和涧草的清香中，珏书的脑子勉强清醒了些。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问Carlyle：“你早上什么时候看见我的？”
　　“很早，”Carlyle边说边弯腰捞了朵睡莲，“昨晚没睡好吗，我看你早上走直线都困难。”
　　珏书被太阳照到的那半边脸烫了一下：“艾米莉睡觉打呼，还说梦话。”
　　Carlyle笑了，湿着的手捏了捏珏书的脸：“那你还要和她睡多久？”
　　珏书嘴上说“我不知道”，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Carlyle的衬衫扣子上。
　　没由来的一股冲动从背后推搡珏书，唆使他直接问Carlyle，他从艾米莉那儿买来的裙子，中途是不是经过他的手，原本不值钱的塑料纽扣是不是被他调换成了昂贵的贝母扣。
　　但是他一贯不擅长质问人，更没有办法，去咄咄逼人地质问Carlyle。
　　主动拜托管家为他开门，争取到家庭教师的资格的人是他，主动扑进Carlyle怀里的人是他，装作失眠主动在夜里敲响Carlyle的房门的人是他……珏书从来不后悔自己利用一点不值一提的心机，去靠近他所爱慕的人，他唯一做不到的，是把自己撇得一身轻。
　　“又发呆了。”Carlyle将睡莲投回水里，轻松地唤回珏书的注意力，问他，“会游泳吗？”
　　“不会。”珏书说。
　　“那下次找个没有别人的时候，我教你。”
　　珏书立马推翻：“我会。”
　　“最近脾气很大……”
　　Carlyle作势要亲吻珏书，被他闪开了，Bianca从岸边冒出头，湿淋淋的，笑得很开朗。
　　“怎么啦，你们又在背着我聊什么？”
　　“没什么。”珏书说。
　　“是我听错了吗，我听见你们聊了Carlyle的生日？”她找来一块毛巾，擦了擦头，滑落的水沾湿脚下的木制栈道。
　　她问珏书：“Carlyle的生日晚宴请柬还挺好看的，是他自己设计的，你觉得怎么样啊？”
　　珏书没说话，他没听Carlyle说过他的生日安排。
　　Bianca“咦”了一声：“是Carlyle还没有把邀请函给你吗？”


第44章 
　　丝绒庄园 44
　　珏书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得很迷惘，或是拿出质问的姿态看向Carlyle。Carlyle只注意到他脚尖悄悄挪了一点，好像不太情愿沾上Bianca脚下铺开的水渍。
　　“没有，”珏书立刻回答，“我又不去。”
　　说完他抬头看了眼Carlyle，意思是你给我我也不要，他不是没有自知之明，也觉得Carlyle应该能看得懂。
　　但事实上他的眼神格外躲闪，Carlyle大概能懂他的退缩，却看不透他心里到底在纠结什么。
　　也许需要找个时间好好和他谈谈心，Carlyle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不去啊？”Bianca仍旧在问，浑身的水珠闪着光，配合上明媚的笑容，也不知道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傻，“你是没去过这种宴会吗，挺有意思的，你不用害怕，随便走动走动，跳跳舞……就是Carlyle当天是主角，可能照顾不到你。”
　　她凑近珏书，横在两个人中间。珏书张了张嘴，又被Carlyle拽住手从侧边拉走，由于重心不稳，人踉跄了一下，像是在对Carlyle投怀送抱，Bianca的表情因此有些微妙的变化。
　　“因为我给珏书的邀请函不一样，”Carlyle对Bianca笑笑，“至于珏书想不想去，由她自己的意愿。我没有塔林家的传统，喜欢对人指指点点，任何关系都要插一脚。”
　　Bianca·Tallinn不止一次被人说过和她姑妈长得像，但很少有人敢直接提及她们的性格作风也相似。
　　Bianca不着痕迹地再次上下打量珏书，裹紧肩上的毛巾，径直离开了。
　　白天有了这样一出，后面直到晚上珏书就再也没见到过Bianca，准备晚餐时后厨安静得异常，珏书怀疑是Carlyle趁他不在和一众七嘴八舌的厨娘说了些什么，但他去问艾米莉，艾米莉却矢口否认，坚决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珏书洗漱完没多久，正准备提醒艾米莉晚上睡觉尽量不要打呼噜，一位一向待珏书不错的女仆绕过长餐桌，递给珏书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被蓝色的火漆蜡封了口，摸起来硬硬的，很厚，珏书在艾米莉的注视下小心剥开火漆蜡，里面是Carlyle提过的，专属于他的不一样的邀请函。
　　邀请函的四个角全部用了烫金工艺，灯光照在上面，像会流动的金色的溪水，正面印有晚宴的时间和地点，酒店的名字听起来略微耳熟。他翻到反面，蓝色墨水绘出一片藤蔓缠绕的月季花，落款是Carlyle的单名。
　　珏书说“不想去”绝非故意置气，一场标准且隆重的生日晚宴是什么样子，他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得出来。
　　光辉璀璨的水晶吊灯，薰浓馥郁的香水气味，舞池里随舞姿翩跹摇晃的裙摆，觥筹交错，目酣神醉，上流社会自有上流社会成熟的一套社交礼仪规则，珏书若是要硬挤进去，和自己每天必定从月季园揪出去的杂草有什么两样。
　　况且他手臂上面目狰狞的伤口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淡化，像个图腾，永久地烙在珏书的皮肤上，甚至，灵魂里。
　　艾米莉见珏书盯着邀请函不吭声，推了推他的肩，语气里满是欣羡：“晚宴请柬欸，你记得回来给我带点好吃的。”
　　珏书将请柬塞回信封里，送到艾米莉面前：“那你拿着这个去吧，反正应该没人认得我这个名字对应的脸。”
　　艾米莉被珏书这一举动吓了一跳，以为说错了什么话，过了半晌才问：“我就开开玩笑——你怎么啦？”
　　珏书说“没有”，兀自坐进被窝里，背对艾米莉，叫她关灯早点睡觉。
　　艾米莉安静了一会儿，嘀嘀咕咕两句珏书听不懂的话，很快床板咯咯吱吱地响了起来，珏书睁着眼睛，黑暗如期而至。
　　搬到艾米莉的房间后珏书失眠的症状有增无减，尤其艾米莉夜里容易说梦话，絮絮叨叨的一大堆，不是鸡零狗碎的八卦就是对她父母的怨言，珏书难免怀念起他在三楼，盈满花香的房间里边听Carlyle念书边打瞌睡的许多个晚上。
　　这晚艾米莉刚说了两句梦话，珏书就起身走到了桌边，请柬依然安静地躺在桌子上，他轻飘飘地捏在手里，联想到船票、定居证明和盖了章的通行证。
　　钢笔手绘的月季花密密匝匝地挤作一团，珏书重新放下请柬，趁时针距离到达十二还有一段时间，突然鼓起勇气，想去看看Carlyle睡了没有。
　　珏书总是改不掉喜欢在夜里离开房间乱晃的坏习惯，为了让借口正派一点，他先朝月季园那边去了一趟，借月光剪下一把缀有露水的月季花，然后费劲地抱着一大束花往回走，在心里盘算待会儿门开了要怎么开口。
　　是要假装自己只是来送生日花束，还是尽力和往常一样，一看见他就忍不住想要抱紧他，心跳时快时缓。
　　然而没走几步，珏书的目光越过花苞，注意到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影也在往他这边靠近，最后停在他面前，抱走了他手里的花束。
　　花实在是太多了，有两枝漏掉在了地上，珏书呆呆地看着那双在月光下像涌动春风的湖面的眼睛，脚如同生了根，一动不动。
　　Carlyle一手抱住花，另一只手碰了碰珏书的脸，笑着问他：“怎么，花不是给我的吗？”
　　珏书没反应得过来，忍不住问他：“是有什么事吗，这么晚了还出来。”
　　Carlyle弯腰捡起地上的两枝花，把它们全部放在喷泉的大理石水池边，顺便按住珏书的肩，让他坐下。
　　喷泉在夜间不工作，耳边一片清净，Carlyle掌心的温度渗透到身体里，珏书听见Carlyle一本正经地说：“我从书上得知，人晚上睡不着就会胡思乱想，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因为胡思乱想到处乱跑。”
　　珏书辩解道：“我才没有到处乱跑。”
　　说完他指了指旁边的花：“生日花束，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还有呢？”Carlyle问他。
　　“还有什么？”
　　“我的生日礼物，”Carlyle提醒他，“不是有人说，让我来槲寄生下吻你。”
　　“你看见了？”珏书的脸滚烫，眼神躲闪，“领带夹才是礼物，那张贺卡是、是我想不到祝福语，随便写写罢了。”
　　“随便写写吗？”Carlyle若有所思，“正好现在不是圣诞节，这里也没有槲寄生……那我就不亲你了。”
　　珏书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
　　晚上的风带着凉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说也没有说话，Carlyle叹了口气，手指顺进珏书的头发里，决定不再和珏书绕弯子。
　　“你要学会和我提要求，什么样的你我都能接受。”他说。
　　好些天没有接真正的吻，珏书招架不住地后仰，又被Carlyle按住后脑勺，下唇一阵刺痛，呼痛声却被口水吞咽声和呜咽声盖住了。新鲜的、带有花香的晚风消失了，Carlyle占据主导地位，如潮水的规律涨、退，与珏书共同呼吸，共同沉沦。
　　“所有材料都已经准备好了，不出意外的话，七月底我会正式起诉我父亲。”Carlyle啄吻着，换了个姿势，叫珏书坐在他的腿上。
　　“乔岚太保守了，说的胜率是一半，我觉得不是，是百分之一百。今年圣诞节前一切都会结束，我要和我父亲彻底断绝关系，然后我们租一间公寓，一起读书，一起养一只猫，过再也不会有人打扰的生活。”
　　Carlyle停了下来，大拇指指腹抹掉珏书嘴角的口水，吻了吻珏书的脸颊。
　　“不想参加晚宴就不去，那种地方本来也没什么意思，都是装模做样地说客套话，回来后我任凭你检查。”
　　珏书含混地说“嗯”，手臂搭在Carlyle的肩上，怕压痛Carlyle，屁股在他腿上蹭了蹭，一不小心蹭到一处地方，不敢动了。
　　Carlyle的眼神是与生理反应不同的清明，手掌按住珏书的后腰，语气很轻地对他说：“我爱你，珏书。”
　　珏书点点头，说“我知道”，重新吻住Carlyle，和他唇舌纠缠在一起，好似他们此后永远会像现在这样一样纠缠不清，永不分离。
　　很多东西珏书都曾拥有过，Carlyle填补了他在颠沛流离后所有缺失的部分，使他拥有充盈的人格，给了他无限的希望。
　　他爱Carlyle，但他同时也发现，自己可能再也不会有离他这么近，一起依偎着度过一晚的机会了。
　　傍晚他妈找上他，不太情愿还很不耐烦地告诉他，她已经找好了出路，这个暑假一过完，他们母子俩，还有波文，一起辞掉庄园的工作，搬到波文的老家定居，等到了一个全新的环境，珏书将改头换面，任性且无趣地在英格兰浪费余生。


第45章 
　　丝绒庄园 45
　　珏书困倒在Carlyle的怀里，两个人抱得很紧，小腹与小腹贴在一块，因为反应迟钝，Carlyle说的话像是飘浮在空气中的花香，时而朦胧，时而具象。
　　“你心怎么跳那么快。”他无端地指控。
　　Carlyle侧过头去吻珏书的耳廓，心里升起一种不理智的冲动，忽然觉得如果就这样，在他刚满十八岁的晚上，糊里糊涂地向珏书倾诉完爱意后就带着他私奔。
　　尹自怡给他念了无数本罗曼小说，在他的眼前铺展开千千万万种爱情的模样，他虽然排斥，但想象力总是无可避免地在他心中作怪。
　　幸而如今他不再需要想象力。他每晚在病重的母亲床前待到清晨的薄雾降落才会离开，那千万种未来的恋人的形象则缓缓地凝聚成唯一一种，从薄雾中变得愈发清晰。
　　“珏书。”
　　他叫珏书的名字，珏书含混地应声了，也叫Carlyle的名字。
　　Carlyle看出珏书困了，拍了拍珏书的背，趁他还没有睡过去，说了最后一句话：“再给我一点时间和一点信心，一切都会变好的。”
　　珏书听清楚了这句话，对他说“好”，头靠在Carlyle的肩上，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第二天清晨摇铃，珏书醒来睁开眼，发现他躺在自己的床上，邻床的艾米莉也刚刚醒过来，边打哈欠边掀开被子，对珏书口齿不清地说“早上好”。
　　珏书难得睡了个无梦的好觉，终于明白自己是被Carlyle惯得挑剔了，身旁没有他的体温和催眠一般的声音就睡不着，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不过他今早的心情莫名地好了很多，毕竟谁也不想满脸愁云密布地给喜欢的人庆祝生日。
　　艾米莉匆匆穿好衣服，刚准备拉开门，看见珏书站在镜子面前傻呵呵地笑，用力掐了一下胳膊，折回去差点还要掐珏书的胳膊，被珏书一把挡住了。
　　“今天是Carlyle的生日。”珏书解释道。
　　艾米莉古怪地看着他，说：“我知道啊。”
　　老天赏脸，阴晴不定的剑桥总算安稳了不少。从早上起便有车辆陆陆续续地驶进庄园里，既有远亲近邻，也有一众名流政客，珏书在忙碌的间隙，站在楼梯上和被簇拥着的Carlyle遥遥对视了一眼。
　　Carlyle穿了考究的西服，蓝色条纹领带上别着他送的领带夹，有人向他递烟，为了不拂对方的面子，他接了过来，夹在手里，游刃有余地回应每一个人的提问。
　　珏书当然不至于小心眼到连这点小事都要觉得不痛快，他没有权力指责Carlyle身不由己的人生，更不想通过拉他下水的方式追求两人间微妙的平衡，所以在对视时只是多眨了两下眼睛。
　　珏书走到离他不远处的矮几上放下花瓶，Carlyle便悄悄地把烟塞进珏书的围裙口袋里，栽赃嫁祸很有一手。
　　约莫下午五点多，他们准备出发去举办生日晚宴的酒店，Carlyle需要回到房间里再换一套衣服，落单的珏书自然就顺理成章地被他拉了进去。
　　珏书的后背抵着门，谈笑声隔绝在外，Carlyle满意地亲了亲他的嘴唇，夸他：“今天表现很好，没有不高兴。”
　　珏书纠正他：“我每天都很高兴。”
　　“是么，”Carlyle笑着亲吻珏书的嘴角，“搬房间的那天也很高兴？那么刻意地强调自己只是个佣人，哪有佣人会和少爷躲在门后接吻的。”
　　珏书一阵头痛，抬手捂住Carlyle的嘴：“不要再说了。”
　　阳光落在珏书的身边，空气里弥漫着初夏的躁意，Carlyle的嘴唇也是干燥的，未宣之于口的情愫顺着掌心蔓延到身体各处，珏书嫌痒，移开手，看着Carlyle的眼睛，轻声说：“你在我身边我就很高兴。”
　　Carlyle叫珏书的名字，珏书都一一答应了，最后他像是拿珏书很没有办法地，和珏书接断断续续但很缠绵的吻。
　　接吻误事，珏书将手臂横在两人胸前，推了推Carlyle，红着脸催促道：“好了，再亲就有人进来了。”
　　Carlyle不喜欢太过严肃的西服套装，让珏书帮他挑了件深蓝色的，领带换成金色条纹的那条，珏书帮他系领带的时候总是会分心看他的喉结，最后换着花样打了三四种不同的领结才算成功。
　　柯林斯教授送给珏书的那条礼裙也放在Carlyle的房间里，刚刚翻了出来，半搭在椅背上，珏书装作没看到，听见Carlyle说：“可惜看不到你穿这条裙子的样子。”
　　珏书早就腻烦了穿裙子的日子，睁着眼睛瞎说：“你想看我可以单独穿给你看。”
　　Carlyle笑着亲了一口珏书的脸颊，别好领带夹走到房间门口，单手按下门把手，珏书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珏书知道有些事不是Carlyle能够做主的，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他：“你记得早点回来，我有事要对你说。”
　　Carlyle点点头，拉开门，房间外的喧嚷声重新占领珏书的听觉。
　　Carlyle出门后不久，珏书看看那条裙子，决定带回自己的房间，没曾想在楼梯的转角处遇到了Bianca。她已经换好了礼裙，金色的卷发笼在脑后，脖子和手上佩戴着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区长女儿的身份使得她比Carlyle还要受关注。
　　她本来懒得搭理珏书，和珏书擦肩而过时无意瞥见他手里的裙子，愣了一下，语气怪异地问：“怎么，决定好去宣示主权了？”
　　珏书记得他昨天清晰地说了他不参加晚宴，Bianca看来是真不懂，也不清楚她以后知道自己其实是个男的会有多大的反应。
　　他只好一字一句地提醒：“小姐，时间不早了。”
　　晚宴于傍晚六点正式开场，威斯敏斯特夫人和爱德华也去了，庄园里一下子空落了许多，佣人们无事可做，在房间里支起牌桌，珏书百无聊赖地给小猫顺毛，在心里揣摩小猫生小小猫的时间。
　　应该也是七月里，珏书想，那时候官司应该已经开始了，Carlyle和威斯敏斯特先生的亲情一点一点地坍塌，他们住在庄园里想必不再合适，那还得早一些做租房的准备。
　　租在哪里都好，里剑桥大学的主校区远一点也没有关系，珏书这两年存了些钱，虽然不多，但他还可以另找一份工作，这样就不会麻烦Carlyle，给他添不必要的麻烦。
　　他可以在新的主所布置满花盆，将它完全装饰成自己梦寐以求的样子，无论Carlyle是否胜诉，他都会全力支持他。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今晚珏书向他坦白后的前提下。
　　想着想着，摆钟敲了十二下，屋外草坪上终于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珏书打了个激灵，跑到外面，等了半晌，却只看见威斯敏斯特夫人、爱德华和Bianca下了车，Carlyle始终不见踪影。
　　不知道为什么，珏书的右眼皮一直在跳，他等人走后拦住司机，摸出口袋里的烟递给他，得知Carlyle和威斯敏斯特先生坐了另一辆车，好像是要去伦敦。
　　“去伦敦做什么？”
　　司机摆摆手，摇上车窗，撂下一句：“这我怎么知道。”
　　珏书只好回到他和艾米莉的房间里，将就着过了一晚，第二天清晨，在正厅里接到了来自Carlyle的电话。
　　Carlyle的声音经由电线传进珏书的耳朵里，声音里混杂着电流，语气平静地说：“我和我父亲去了伦敦，有一些手续要办，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庄园。”
　　珏书不放心，问道：“什么手续啊？”
　　Carlyle顿了顿，说：“遗产的公证与转让。”
　　珏书不了解这方的事宜，右眼皮从昨晚跳到现在，双手握住听筒，问道：“那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快了。”Carlyle对他说。
　　Carlyle和威斯敏斯特先生还需在伦敦待几天，但Bianca照旧住在庄园里，每天和珏书都能见上几面，有一天她照常去泳池游泳，上岸后看见珏书在清理水草，忽然拦住了他。
　　“Carlyle不能继承遗产，你知道么？”
　　珏书不习惯直视穿着暴露的泳衣的Bianca，后退一步，说：“这好像和我没有关系。”
　　Bianca用毛巾擦着头发，笑了笑：“不用紧张，Carlyle不能继承遗产，我肯定对他时没有想法的——”
　　她话锋一转：“——倒是你，我有时候经常觉得你这个人很不一样。”
　　珏书没有问她“哪儿不一样”，她皱着眉头，接着说了下去：“Carlyle肯定跟你说过不少他母亲的事情吧，那么凄惨的故事，我听了都会为他母亲抱不平，姑父这样的人，日后肯定要遭到报应的。”
　　珏书盯着地上的水渍，说：“抱歉，小姐，我不明白。”
　　Bianca“啧”了一声：“跟你说话真的很没意思。”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回头喊道：“对了，后天我姑妈要给爱德华在庄园里办一场小型聚会，你记得跟佣人们说，提前做好准备。”


第46章 
　　丝绒庄园 46
　　Bianca说的Carlyle无法继承遗产，让珏书很快地联想到Carlyle在电话里告诉他，他和威斯敏斯特先生正在伦敦办理遗产公证与转让的事宜，于是决定在当天和他打电话的时候，多嘴又问一句。
　　Carlyle仍旧是站在伦敦的红色电话亭里和珏书打的这通电话，与往常唯一的不同之处，是身边不再有监视他行动的人。
　　因为他们成功在昨天找到了当初给尹自怡办理遗产公证的律师。虽然律师已经辞职退休，但他仍认得Carlyle，并从保险箱里找到了各类契证，接下来就只需要他们带着这些契证去办理遗产转让。
　　一切都看似顺利，威斯敏斯特先生心情好，觉得自己的儿子总算长大了，也不枉他这么多年好吃好喝好穿地供着，给的名头比爱德华还堂皇。
　　“接下来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拍拍Carlyle的肩，“想学医就学医，想跟什么人交往就跟什么人交往，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别忘了你到底姓什么。”
　　Carlyle比他父亲高出半个头，想起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他父亲都为他的蓝色眼睛感到骄傲，而蓝色眼睛正代表着他长得不像他的母亲，走出去，别人望见的第一眼，都以为他是纯然的英格兰人。
　　他父亲已然将早逝的一段恋情当成了人生中的污点，就算人生重来，他的父母不再强迫他娶一个门当户对且血统高贵的女人，他大概也不会把那段感情当真。
　　实在是太幼稚、太没有必要。
　　电话由一位佣人接了起来，听出来是少爷的声音，随即心领意会地叫珏书过来听电话。
　　“怎么样啊？”珏书气息不定地握住听筒，语气小心翼翼。
　　“很顺利，”Carlyle说，又笑着问珏书，“很想我吗？”
　　珏书闷闷地说：“当然想啊。”
　　疑问都到嘴边了，珏书给咽了回去，隔了三四秒，Carlyle轻声说：“珏书，我有点累。”
　　每次珏书的名字从Carlyle的嘴里念出来时，珏书都会恍惚地生出一种满足感，仿佛那是他真真实实存在于Carlyle身边的证据，是所有需要盖章证明的文件上仅有的不会出错的内容。
　　“你早点回来，我抱抱你。”他红着脸说。
　　Carlyle的笑声低低的：“就只有拥抱吗？”
　　珏书装没听懂，义正词严地说：“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要等你回来告诉你。”
　　“好啊，”Carlyle答应了，“那还要麻烦你再等等，一切都会好的。”
　　珏书重复道：“一切都会好的。”
　　威斯敏斯特夫人难得找到继子和装模做样的丈夫都不在的时候，对于他们背着她的秘密行动，深知自己不管不问是最优选择。如今他们不在，正好借此机会给爱德华办一场小型聚会，邀请了不少达官贵人的妻子和他们的孩子，好彰显自己在丝绒庄园的地位。
　　她是个目光浅显又气短的人，仗着有娘家人Bianca作她的得力助手，渐渐地这些天庄园所有的琐事都交给她处理了，二楼的书房随便Bianca进出，账单送过来也交由Bianca处理盖章。
　　Bianca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查看账单，珏书需要去替换桌几上的花瓶里的鲜花。鲜花从被剪下到枯萎一共花了五天时间，他和Carlyle也有五天没见，因此有些心不在焉，Bianca连叫他两声，他才收回发散的思绪。
　　“原来管理一个这样的庄园每天要花这么多钱，”她朝珏书挥挥手里的账单，很新奇似的，又忿忿不平地跟珏书感叹，“我在家爸妈从来不让我看这些，说这都不是女孩子该看的。喏，你想不想看看？”
　　萎靡不振的花枝散发出濒临腐烂的气味，珏书抬头瞥了眼Bianca手里的账单，搞不懂Bianca为何总是如此热衷于孜孜不倦地和他套近乎。
　　他摇摇头，说：“我正在工作。”
　　“又拿工作当借口，”Bianca撇撇嘴，放下账单，趴在沙发的靠背上，拖长了声音问珏书，“哦——你想见Carlyle？”
　　珏书当即否认：“不是，没有。”
　　Bianca显然不信，扑哧一声笑了：“这个简单，你去找一杯橙汁，我喝一点，把我送进医院后立刻给他们发电报，伦敦到剑桥很快的。”
　　珏书觉得她不可理喻，没有作声，抱起花瓶便离开了。
　　一入暑季，气温便呈直线上升，常年笼罩住香柏树林的潮湿雾气被阳光烤炙得无影无踪，藏在草坪里的淋水器到点开始运作，珏书路过的时候脸上和裙摆上都沾了些水珠，忽然想起来他昨天忘了给月季园浇水。
　　他将花瓶放在喷泉旁边，一路小跑到月季园，热汗浃背，果然一天没有浇水，这些月季花就统统蔫头耷脑的，枝叶边缘泛起黄色。
　　珏书只好现将手头的事情放到一边，拉一条长长的水管到河边的水泵，站在日头下足足浇了半个小时的水，回到河边收水管，一个弯腰起身，似乎是有些中暑，头晕目眩的，半透明的水管晃出重影。
　　回到后厨里，珏书坐在椅子上，手指胡乱地解开胸前的两颗扣子，差点一口气没能缓得上来，艾米莉手忙脚乱地接了杯冷水，从冰柜里舀一勺碎冰进去，递到珏书面前。
　　“怎么会热成这样？”艾米莉摸了摸珏书的脸，也是一片灼烫，赶紧帮他松开了点衣领。
　　虽说女佣们的工作服都是统一定制的，衣服的料子没有任何不同，但难挡夏天天热，长袖高领的衣服有时十分碍事，裙子到手她们就会修修改改，不在主人跟前服侍时穿得随意些也不会有人说。
　　珏书发育慢，但随着年龄的增长，男性特征愈发明显，他担心有人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袖口和领扣仍旧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地紧贴着皮肤。
　　“你把外裙脱掉吧。”艾米莉坐在他身边，伸手意欲帮他解开围裙。
　　珏书热得脑袋发胀，集中不了注意力，勉勉强强地推开了艾米莉的手，对她说：“我没事。”
　　艾米莉还往下说了些什么话，珏书全都没有应声，侧脸趴在木桌上降温，又听见艾米莉说：“你回房间休息吧，下午和晚上的宴会我可以帮着把你那份做了，等你什么时候不难受了你再出来。”
　　珏书深深地喘了两口气，点点头，拖着无比沉重的两条腿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躺了一会儿，头痛不但没有削弱，心悸和恶心也一阵一阵地涌了上来，珏书翻了个身，断断续续地做元素不重复的梦。
　　梦里什么都有，一会儿是惊涛骇浪之中的巨型轮船，一会儿是铺满砾石贝壳的沙滩，还有尽是枯枝败叶的月季园和橘园，小猫的肚子瘪了下去，喵喵喵喵地冲他叫，咬住他的裙角带他去一处荒芜的角落，给他摸刚出生的小猫。
　　隐隐约约的，珏书听见房门推开又关上的声音，艾米莉在床头放了薄荷水，手搭在他的额头上。
　　“没有发烧啊……”艾米莉叽叽咕咕地靠在珏书耳边说，“刚刚Carlyle打电话过来找你，你有力气起来接吗？”
　　“不接了，”珏书每说一句话要停顿很长时间，“你帮我挂了吧。”
　　“好吧，”艾米莉说，“那我直接告诉他你身体不舒服。”
　　她说完便离开了，一点供珏书反悔的机会都不留，好在再过一刻钟她又回来了，身边跟着Bianca。
　　Bianca头一次进佣人房，四下打量了一圈，语气里满是直白的嫌弃：“早知道你现在住这么差，我就不跟你要那间房间了。”
　　她想坐不敢坐地，干站在珏书床边，在心里感叹珏书病弱的模样确实我见犹怜，嘴上仍是逞强：“都说了你装病是没有用的，还得我来，一口橙汁喝下去，我姑父半夜也得赶回来。”
　　珏书不吭声，艾米莉也没有理他，担心地问珏书想不想吃药，外边汽车鸣笛声和人声渐渐地多了起来，是威斯敏斯特夫人邀请的客人到了。
　　Bianca还要在这群人面前彰显一下自己高贵的区长女儿身份，抬脚便走了，不多时，佣人们一迭声地叫艾米莉过去帮忙，艾米莉也走了，屋子里恢复无人但噪声吵得人心惶惶的原状。
　　这次珏书睡得稍微踏实了一点，燥热褪去，梦从他见到小猫生的小小猫那里接续往下，他蹲下身子，小小猫只有一只，纯白色的，瘦瘦小小，眼睛紧闭着，一丁点儿的叫声也没有。
　　珏书察觉到不对劲，伸手去摸，冰凉的触感吓了他一大跳，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醒了。”
　　窃窃私语声从床尾飘进珏书耳朵里，珏书又吓了一跳，双臂撑起上身，看见对面站了爱德华和好几个看起来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珏书瞪他们他们就瞪回来，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不存在怯懦这一情绪，最后还是爱德华清了清嗓子，转身向他的那群朋友介绍：“看，这就是中国人，黑头发黑眼睛，瘦不拉几的，一点也不好看。”
　　小孩子们交头接耳地对珏书评头论足，其中一个棕头发的姑娘向前一步，盯着珏书问：“你能来陪我们玩游戏吗？”
　　珏书手脚发软，尽量耐心地带着笑容问他们：“玩什么游戏？”
　　“捉迷藏，”那个小女孩说，“你当鬼，我们来找，不许出这座城堡，半个小时找不到我们给你钱，要是找到了，你就得答应我们一个要求。”
　　小女孩说话脆生生的，表情故作成熟，珏书想了想，她甚至跑过来拉住珏书的手，缠着他问“好不好”。
　　珏书便没有拒绝。


第47章 
　　丝绒庄园 47
　　那群小孩子给了珏书十分钟时间躲好，然后一窝蜂地跑了出去，站在长廊边大声数数，摇头晃脑的，像一排迎风的蒲公英。
　　珏书从床上下来，除了由于没吃东西，浑身没什么劲，整个人清爽了不少。他穿好衣服，洗了把脸再梳好头发，路过座钟前看了一眼，发现他睡了足足有三个小时。
　　天色晦明，暑气只剩丝丝缕缕，风一吹，凉意乍然。珏书走的偏厅的楼梯，刚好不会被Bianca和威斯敏斯特夫人她们看见。
　　威斯敏斯特夫人和那些女宾客们在聊抚育孩子的琐碎趣事，Bianca看起来很讨厌这个话题，坐姿放松，抬头不经意地注意到了珏书的去向，翘着的腿放平了，过几秒换成左腿搭在右腿上。
　　珏书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三楼，停在Carlyle的房门前，抬手按住铜制的门把手，手腕微微顺时针扭动，门便开了。
　　房间每天都有人进去轻扫，清淡的花香顺着微风涌进来，珏书随手关上门，心里知道这样不打招呼就进别人的房间不太好，但又觉得Carlyle严格意义上并不算“别人”。
　　他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从摞着的书里随便抽了一本医学用书，翻开来，Carlyle详细的钢笔注释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每一页的空白处。
　　Carlyle的笔迹珏书以前有一段时间模仿过，有棱角处笔道遒劲，这一点珏书怎么也模仿不来，最后只能以放弃告终。
　　十分钟很快过去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像是松散开的珠串手链掉在木板上，珏书推测他们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这个房间，就算找到了，都是一群小孩子，能提什么要求，到时候做几块莓果蛋糕或是布丁打发一下也就过去了。
　　他放回手里的这本书，往下挑了本笔记本，从后往前翻开，Carlyle的字迹从成熟一点点地变得稚嫩，按照右上角的时间记录，最早的第一页可以追溯到三年前的冬天。
　　珏书的指腹轻轻抚摸过那些字迹，仿佛摸到了Carlyle写字时手背上的青筋，移开手的一个瞬间，忽然觉得Carlyle三年前的字迹有些眼熟，他好像好久以前在哪里见过。
　　但是按道理三年前的冬天他还没有来到丝绒庄园，更不可能见过Carlyle的手笔。
　　珏书抬头望向窗外。
　　草坪上空无一人，暗绿色的雾面绒毯沿着河流静静地铺展开，残阳碎在河面上，形成朦胧美好的光晕。
　　应该是想太多了，珏书这么安慰自己，合上书正准备放回原位，凌乱的脚步声一下子全部聚集在房门口，门哐地被推开了。
　　“找到你了！”
　　一群半大不小的小孩子冲进房间里，带着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和笑声团团围住珏书，那本笔记本脱了手掉在地板上，“咚”的一声，好几页纸压出折痕。
　　珏书恍然惊醒，冲他们笑了笑：“我输了。”
　　“输了就要接受惩罚！”爱德华嚷嚷起来，由于是他的主场，他比旁人积极不少，上蹦下跳的，各种出馊主意。
　　珏书刻意忽略掉那些充满小孩子的恶趣味的恶作剧，被他们吵得有些头痛，便站起来说：“我给你们去做好吃的甜点。”
　　“不要，不吃！”爱德华左右甩头，七嘴八舌地跟身边人商量了好一会儿，见珏书要走，纷纷地将他按在座椅上。
　　一个孩子的体重珏书能承受，但四五双腿兼手脚勒住他的肩、胳膊和大腿，他就有些吃力。更何况这些小孩都是家里的掌上明珠，他要是把他们哪儿弄伤了弄折了，自讨苦吃的是自己。
　　珏书的后背靠住木椅背，退无可退，无可奈何地问他们：“你们快点想，我等会儿还有工作的，要不等你们决定好了再来找我，好不好？”
　　爱德华还是高喊“不好”，然后忽然不说话了，将珏书从头到脚地打量，开始扯珏书的白色围裙。
　　珏书的太阳穴横贯一道刺痛，心里暗叫不好，用力地抽出手臂想要推开爱德华，却不料哪个孩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长长的尼龙绳，先是从后勒住珏书的脖子，意识到珏书会因此窒息死亡后飞快地松开了一点，转而绕住他的肩，最后和椅背绑在一块，打上一个死结。
　　氧气重新灌回珏书的肺里，他吓出一身冷汗，颤抖着声音往一边躲开，不得已用了脚，于是他的脚也被困住了。
　　“松开我，好不好，爱德华，你是一个乖孩子，”珏书好声好气地和他商量，“这样很危险，你松开我……”
　　“不要！不许让她走！”爱德华暴力地扯开珏书的领扣，尖锐的指甲划过珏书的脖子，添上好几道细碎刺痛的伤口。领头羊效应下，其他人也开始笑咯咯地扒拉珏书的衣服，布料撕开的刺啦声像利刃一样地刺进珏书的耳朵里，割出淋淋的鲜血。
　　未知的恐惧紧紧地攫住珏书的喉咙，尼龙绳陷进肉里，像是要把身体横截切成几段，他忍痛挣开绳子，止不住地叫爱德华的名字，但已经迟了——
　　一个小女孩解开了他的大腿环，柔软纤细的手指格外灵活，脱掉了他的袜子，以及，裤子。
　　“啊——”
　　小女孩尖叫着跌坐在地上，指尖颤抖地指向珏书，语调支离破碎。
　　“怎么了？”爱德华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她，又看她指的是珏书的下身，脸上的肉抖了抖，强装镇定道，“搞什么，不会中国人长得真的和我们不一样吧？……”
　　他扮了个鬼脸，绘声绘色地演说：“我妈告诉我，东方人都是怪物，每到夜里就会显现原型，杀人喝血……”
　　珏书脸色惨白，头发被冷汗打湿，黏在脸上，目光空洞，浑身的反应机能都在溃败。
　　小女孩抽噎了两声，崩溃大哭：“你是……你是，是、是怪物……”
　　“我不是……”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无数双高跟鞋踏在地板上，精准无误地涌入到房间里，咚咚咚地像一锤又一锤落在珏书身上。威斯敏斯特夫人走在最前面，Bianca像看好戏一样地兴致勃勃，看见珏书衣衫不整地坐在椅子上，脸色也变了。
　　小女孩跌跌撞撞地扑进她母亲的怀里，嚎啕大哭，手指倔强的指着珏书，大喊：“她是怪物，是怪物……”
　　“什么怪物？”Bianca蹲下身帮忙哄孩子，顺便眼疾手快地把其他孩子也推了出去，“这里没有怪物呀，快出去，都出来……”
　　珏书并拢大腿，费力地向威斯敏斯特夫人解释：“夫人，我……”
　　“啪”一声，珏书的脸被一阵掌风打到一边，五个指印清晰地浮现出来，还有一道戒指的划痕。
　　耳鸣，无止无尽的耳鸣，珏书维持一个任人宰割的姿势，不说话了。
　　从三楼回到一楼，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宾客们不欢而散，客厅里残留着食物和鲜花的香气。威斯敏斯特夫人和Bianca坐在沙发上，爱德华被哄回育英室了，佣人们走走停停，探究的、震惊的、和鄙夷的目光交错地落在珏书身上。
　　珏书不伦不类地留着长发，身上的裙子勉强可以蔽体，混混沌沌地接受所有人的臆测，唯独反应能力剥离了身体。
　　怪物。珏书颠来倒去地想这个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拆开，再粘好，最后贴在自己的皮肉上。
　　哐里哐当，踢踢踏踏，人声沸噪。
　　“他妈呢？把他妈给我叫过来……”
　　“……夫人，特蕾莎不见了，屋子全空了……波文也不见了。”
　　“波文是谁？”
　　“花园工，修草坪的。”
　　“好啊……赶紧去给我追啊，追不到就叫警察过来，不，现在就给我叫警察，快去！……和他住一起的那个谁，也给我叫过来，快点！”
　　“夫、夫人，我是艾米莉，和、和Jan……住在一起，但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
　　漆皮高跟鞋停在珏书脚尖前，威斯敏斯特夫人倏地笑了，戴戒指的手拍拍珏书的脸：“看着我说话，这么大能耐，母子俩骗了我们家三年，要不是今天这出，你们还要骗到什么时候？”
　　珏书苦涩地动了动嘴唇：“夫人，我真的不是……”
　　“真的不是什么？不是女的？——”威斯敏斯特夫人想起什么，话锋一转，“你不是还和Carlyle有一腿吗，Carlyle知道吗？”
　　珏书机械地开口：“他不知道，夫人。”
　　威斯敏斯特夫人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一把揪住珏书的头发，往下用力拽了拽：“真头发，怪不得。Carlyle既然不知道，那你们看来是没睡过了，我说呢，刚开始都被你迷得三魂五道的，玩也没真玩的到手……”
　　“夫人……”
　　“好了，你也不用跟我废话了，警察来了你去跟警察解释，”威斯敏斯特夫人挥了挥手，走开了，“真是稀奇，我该去向主祷告了，命里总是和中国人纠缠不清。”
　　一刻钟后，两辆警车开进了庄园里，威斯敏斯特夫人笑吟吟地和其中的警长搭讪，另外的警员拿来手铐，铐住珏书的双手，例行公事地进行询问。
　　“身份证明。”
　　珏书木讷地垂着头，手铐卡在手掌最宽的地方，上面隐约无数条划痕，凹凸不明地区分开光和阴影。
　　“没有。”他说。
　　“护照，居住证，”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员手持钢笔，用力地敲了敲记事板，“这些都没有？”
　　珏书没有说话。
　　“当初怎么来的英国？”
　　“坐船，”珏书说，“货舱。”
　　“父母呢？”
　　“父亲死了，母亲……母亲也不在了。”
　　“在英国待多久了？”
　　“快四年。”
　　“去过哪些地方？”
　　“很多地方……这两年多一直在剑桥。”
　　“啧，还蛮可怜，”警员摇摇头，将笔合上放进口袋里，从后按住珏书的脖子，“走，带回去先做体检。”


第48章 
　　丝绒庄园 48
　　Bianca在客厅里坐不住，卷烟烟雾的焦油味扑面而来，呛得她一阵恶心，让她开始怀念起珏书给她插的那一整瓶月季花。
　　她是这里最明显不过的局外人，姑母撂下一句“你累了就回房休息”，然后继续和警察调风弄月，她略等了等，最终还是忍不住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询问警长珏书的处置方式。
　　警长望了望威斯敏斯特夫人，试探性地说道：“对于这种偷渡客，办一个身份证明也不难，只要……”
　　“办什么办？早就想把他赶走了。警官你是不知道他，扮女人扮三年，勾引我丈夫不成，转头就去勾引我的大儿子，要不是我发现及时，再留着，迟早乱套。”
　　警长附和着沉吟：“您说的是，这种我们从来没见过，到时候直接将他驱逐出境好了。”
　　对话声越来越小，Bianca走出大门，站在浮雕精细的罗马柱旁边，远远的，珏书变成一片小小的黑影，手腕上的银色手铐被车灯照出刺眼的白光。她心里一阵烦躁，想起来庄园之前她姑父对她说的话。
　　堆满讨好的笑容与蓄意卖弄的得意交织成密网，姑父极力地向她推销Carlyle的模样并不让她觉得自己是占有主动权的那一方。相反的，她才是被挑选的那一个，身世、血统、地位和外貌使得她成为一个有些重量的砝码，被捏在手里同其它任何虚无缥缈的东西做抗衡。
　　以桥正里
　　Bianca往前走下台阶，看见珏书半个身子已经被押进警车里了，正在心里计算着该不该花点钱随便救珏书一把，就当是给Carlyle还个人情，这时候草坪尽头骤然冲出来一辆车子。白色的车灯随转弯照亮空中大大小小的飞蛾和尘埃，而后直直地指向警车。
　　警察纷纷往后退了两步，珏书一只脚留在车外，直到这时候Bianca才意识到他刚刚一直没穿上鞋子，也没有人在乎他是不是光着脚。
　　从车灯大开的车上一共下来了两个人，Bianca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客厅里，若无其事地坐在单人沙发上。
　　晚上较白日低了十几度，珏书盯着自己露在外面的脚出神。他收不进去小腿，因为站在车门外的那个警察的手就按在他的大腿内侧，颇有兴致地夸他确实有伪装成女人的天分，甚至还想掀开他的衬裙就地检查一下。
　　珏书饿得头昏眼花，手抬不起来，脑子里像有无数只蜜蜂在筑巢，舌尖舔舔破皮的口腔内壁，血腥味没有了，锐痛还在。
　　于是那只手继续往上滑去，珏书感到一阵恐慌，想要用手铐砸他，坐在右边的那个警察骂他“老实点”，警棍抵在他的腰侧，幸好他还没来得及按下按钮，一道强光先刺得他们每个人都睁不开眼。
　　蜜蜂筑的巢是六边形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他的痛苦也是密密层层的。这一天来得太突然，珏书闭眼等了很久，他实在想象不出来，Carlyle回来后发现他早被赶走了，并且欺骗了他足足三年，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珏书以为他想了很久，但其实只有半分钟不到，一只手从他的后背穿过去，拦腰将他抱了出来。
　　西南冷风裹挟着淡得几乎闻不到的橘子花的香味，珏书下意识地抱紧了对方，光脚踩在草坪上，放逐的思绪瞬间回笼。
　　Carlyle低头看着脸埋进他怀里不吭声的珏书，一只手搂紧他的腰，另一只手理顺了他凌乱披散的头发，有些无可奈何地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珏书没有说话，像是渴求已久的尾巴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身上，不将脸埋个三天三夜是绝不会抬头的。
　　“先生……”警察面色讪讪地走了过来。
　　“或许是有什么误会，”Carlyle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你们要带走他做什么。”
　　“男扮女装”显然不是个能够成立的罪名，警察到底顾及这父子俩，便斟酌着解释道：“先生，他没有任何身份证明，是非法偷渡来的，我们对他进行体检和审讯后……”
　　Carlyle打断了他们，松开珏书，从西服的口袋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其中领头的那个人，说：“他有，东西在我这里。”
　　警察的脸色变了变，接过护照翻了翻，里面有珏书的名字、性别、出生日期以及在中国的住址，各类公章看起来都是无误的，至少肉眼挑不出任何毛病，就连性别那一栏写的也是男，和现有信息都对的上。
　　手持护照的警察脸色变了，心里窝起一团火，好像这一家人弄出这一出戏是来逗他们玩的，大声喊道：“先生，您这是浪费警力，如有必要，也要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谁报的警你们就带谁走，”Carlyle感受到手掌下的珏书打了个冷颤，脱下西服外套披在了他的身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我继母报的警。”
　　Carlyle的衣服上沾染着令珏书感到温存的气味与体温，他的脑海里更乱了，蜜蜂筑完巢，忙忙碌碌地进出劳作，每秒两百多次的振动频率掀起飓风，摧毁他所有的已建立好的认知体系。
　　他然后听见威斯敏斯特先生不耐烦的声音：“警官们请离开吧，我们还有家事要处理。”
　　警察只好给珏书解开手铐，骂骂咧咧地离开了，车门关上“嘭”地响起好几声，珏书的心绪终于平静了下来，站在离他稍远的地方，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却被他抓住了手腕，重心倾斜。
　　“护照收好了。”Carlyle握住珏书的手，将护照塞进珏书的口袋里，手摸上珏书的脸。
　　指印和戒指的划痕暴起明显的红痕，珏书吃痛，Carlyle却不让他躲开，低头吻了吻珏书的额头。
　　珏书艰难地抬起头，眼睛被晚风吹得干涩，对上Carlyle的眼睛，像是落入夏天的湖里。
　　水波流经身体的每一寸，湖水很冷，但他被温柔地往上托举着。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问。
　　Carlyle扣住珏书的手指，算是默认了。
　　他们走进客厅里，威斯敏斯特夫人吃惊地站了起来，Bianca倒没什么反应，淡淡地喊了声“姑父”，目光落在珏书身上。
　　“Ron？你们怎么回来不提前说一声？”
　　由于珏书那一出，客厅仍旧保持着宾客刚刚散去时的原貌，餐桌和地板上一塌糊涂，堆满食物的残屑和孩子们制造出来的垃圾，威斯敏斯特先生只看了一眼，太阳穴狂跳，怒不可遏：“我说了多少遍，不要在家里办这些没有意义的宴会，每次我一走，你就大张旗鼓地办这办那，我问你，这个庄园到底是你塔林家的还是我威斯敏斯特家的！”
　　威斯敏斯特夫人被猝不及防地喷了一脸口水，愣了几秒：“你什么意思……”
　　“这次还把警察也闹过来，一个佣人你也小题大做，嫌不够丢脸是吗？”
　　都不是脾气好的，谁也不让着谁，一向口齿伶俐的Bianca此刻识相地保持了沉默，听见她姑母尖着嗓子反问：“你讲清楚，我丢你什么脸了？我做什么丢你的脸了？他在这儿骗吃骗喝——还是说难道你们都知道？”
　　“好了，我今天不想跟你多说，”威斯敏斯特先生转过身，看着Carlyle对他说，“房间钥匙是在你那里对吧？”
　　Carlyle看着他，没有任何表示。
　　两人对峙了片刻，威斯敏斯特先生忽然变得有些不耐烦，来回踱步，停在Carlyle面前。
　　珏书低头盯着Carlyle衬衣的褶皱，寒气从地板沿着他的小腿攀援，他做不到像Carlyle那样挺直后背，困倦与疲惫已然剥夺了他的思考能力。
　　“Carlyle，我不想再重复一遍，钥匙，随便你开还是我开，我今晚就要拿到尹自怡的手书。”
　　Carlyle握紧珏书的手：“我想住出去。”
　　“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明天是休息日，现在拿到手书也不补办不了死亡证明。”
　　“你——”
　　“先生。”
　　一位佣人出现在客厅侧门门口，畏畏缩缩的，欲言又止。
　　威斯敏斯特先生扯掉领带，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有什么屁话，赶紧讲。”
　　“是、是老先生那边来的电话，说是老先生突发心脏病，人已经不在了。”
　　屋子里立刻安静了下来，阵地分明的几拨人错落地站在原地，Bianca放下手里盛满橙汁的玻璃杯，玻璃与玻璃磕出清脆的声响。
　　由于Carlyle祖父的意外离世，威斯敏斯特先生不得不暂时放下手里最让他心急的事情，带着全家奔赴外地吊唁，等到他们偃旗息鼓换好丧服，珏书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坐在Carlyle的床上，木楞地看着Carlyle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本笔记本，然后等他脱掉自己的外裙，换成一件白色的衬衣和灰色的格子半裙，最后帮他穿好鞋袜，手法利落轻柔。
　　珏书的手搭在他的肩上，说不清是想要推开他还是靠着他。
　　他的脑海里混乱地闪过白天的支离破碎的场景，推开送到他嘴边的橙汁，气息虚浮地对Carlyle说：“你怎么又要走了？”
　　Carlyle吻了吻珏书的嘴唇，尝到了冰冷干燥的咸味。
　　“等会儿柯林斯教授会来带你走，你在她那里住一段时间，我很快就会好的。”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珏书凭借记忆大致地报了一个时间，“三年前的春天，是吗？”
　　然而Carlyle说“不是”，捧着珏书的脸继续和他接吻，珏书便不再说话了。
　　穿戴好后Carlyle将珏书送到庄园门口，柯林斯教授的儿子开的车，还好她念在旧情，对于Carlyle这样深夜叨扰的不礼貌行为给予了最大限度的容忍，隔着车窗，象征性地对他说“节哀”。
　　车窗摇上，柯林斯教授轻轻地搂住珏书的肩，叫他枕在她的腿上休息，颠簸中哼唱了一首珏书从未听过的当地摇篮曲。


第49章 
　　丝绒庄园 49
　　珏书住在科林斯教授家快有大半个月，期间鲜少踏出过房门，而柯林斯教授因为忙，不太能照顾得到他，所以都是她的儿子来敲响房门，询问他的意见。
　　珏书不知道Carlyle对柯林斯教授说过多少，但柯林斯教授的儿子总归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见他什么都没带来，购置了一套新的睡衣和洗漱用品，连带着柯林斯教授替他挑的衣服一同放在门口。
　　珏书的精神状态依旧不够好，睡眠被无止无休的噩梦占领，他梦见无数只朝他伸来的手，梦见会在黑暗中亮起来的眼睛，每次惊醒都希望Carlyle能陪在他身边，然后每一次的希望都落空。
　　不睡觉的时候珏书就坐着发呆，一连好些天的绵绵阴雨，所有迷茫苦闷的思绪化作霉菌，从皮肤内里冒出来，肆意攫取珏书身体里的养分。
　　但是珏书到底怕自己这样太叨扰人，没过多久就主动收拾好自己坐在餐桌上吃饭，问柯林斯教授要这半个月的报纸看。
　　他的长发挽了起来，露出流畅漂亮的后颈，乔其纱面料的衬衫不够贴肤，显得上半身又瘦又薄，脸被报纸挡得干干净净，只有一双手撂在外面。
　　珏书一目十行地浏览报纸，终于在一周前的一张报纸上，看见了对于威斯敏斯特家族的详细报道。
　　报纸的排版密密麻麻，中间不插任何图片，阴雨天激发了油墨的香味，珏书每看一段就要深呼吸一口气，勉强算是理解了，威斯敏斯特老先生因心脏病去世，讣告表明了葬礼的时间和地点，如今已经办完追悼会，正在走财产分割的流程。
　　不过因为是突发的心脏病，老先生生前并未详细地列过遗嘱，财产清算仍需花费一段时间，更遑论几位嗷嗷待哺的子女以及子女的配偶。
　　珏书看见“遗产”二字便觉得头疼，缓了缓，准备再从头看一遍报道，找找有没有漏掉的信息，坐在对面的柯林斯教授忽然拍拍珏书的手背，叫他吃完饭再看。
　　餐桌上只有他们二人，家佣在厨房里忙碌，笑声若有若无，珏书折好报纸放下，捏着银汤匙喝了两口浓汤，听见柯林斯教授用自嘲般的语气说：“当初不该给你买裙子的，你肯定嫌我这个老太婆多事了，改天一定改送你一套西服。”
　　珏书怔了怔，闭上眼，又睁开，浓汤一点一点地释出热气，银汤匙敲在瓷碗的边缘，音色琳琅。
　　他放下汤匙，很困惑但也毫无底气地问：“你不会觉得我是骗子吗？”
　　“Carlyle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我确实吓了一跳，”柯林斯教授笑了笑，“虽然我完全不这么认为，可是我觉得你此刻最在意的应该不是我的想法。”
　　“我不知道，”珏书低着头，说，“他好像早就知道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Carlyle是从什么时候发现他的秘密的，既然不是三年前的春天，那又会是什么时候。他也没有自恋到会觉得Carlyle是在时刻观察自己，好在侥幸心理站了上风，确定自己不会被冷眼以待后，痛苦降了水位。
　　“这样么，那其实倒也像他的为人。Carlyle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他父母的婚姻不可与常人比较，偏偏还总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不仅套不出来他的话，还总是被他骗进圈套里……”
　　“好了，别想了，”柯林斯教授握住珏书的手，“这样吧，过几天我有事又要去爱尔兰一趟，你要不陪着我，过去散散心。”
　　珏书想了想，说“好”，然后飞快地吃完饭回到房间，继续在阴雨天里发霉。
　　要去爱尔兰的只有柯林斯教授和珏书两个人，他们挑了个英格兰阳光清丽的日子，先是坐火车，接着乘渡轮，越往北气温越低，珏书披了件针织外套，好些天没有穿长筒袜绑腿环，那种被紧紧束缚住的不适感再次涌了上来，以至于走几步就要调整一下腿环的位置。
　　目的地是英格兰与爱尔兰海峡中间的一座小岛，柯林斯教授提前预定了两间旅馆房间，珏书的那间朝海，推开窗可以直接看见海面上扬起的白帆，浓绿与海蓝撞进珏书的眼底，稍稍将他的心情同各种负面词汇剥离开。
　　入住的前两天柯林斯教授陪珏书在岛屿各处闲逛，这里的居民大多淳朴热情，后来即便柯林斯教授无法再陪着他，珏书也可以自己坐在靠海的礁石上，看海浪追逐着舔舐他的鞋面，等到夕阳西下，旅店的古老时钟敲出微弱的声响，召唤他回去。
　　来到北爱尔兰的第六天，珏书逛累了，中午吃过晚饭一回到房间就踢掉皮鞋，大剌剌地躺在床铺上，盯着陈旧的棕色天花板出神。
　　他是一刻也忍受不了分离的人，珏书想，当我不是佣人，不是谁的孩子，不再有任何归属，有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的能力，可不可以自私一点，先成为Carlyle的恋人。
　　眼光从闭紧的玻璃窗外照进来，在纯白色的被褥上留下一片较大的金色光斑，珏书挪动一点位置，好让那块光斑落在他的身上。
　　不多时，珏书被照得浑身发烫，中午喝的一点当地产的威士忌蒸出醇厚的酒精，逐渐蔓延进不清醒的意识，使得他在朦胧中想起Carlyle的手留在他皮肤上的触感。
　　Carlyle的手总是很烫，比太阳的光斑还要烫，解开他的腿环，和轻轻按压他的小腹的时候，珏书愿意融化在他的手心里。
　　仗着午后宁静无人打扰，珏书屈起腿，闭着眼睛摸到皮质腿环，解开金属扣，棉长袜失去支撑力，顺着腿慢慢下滑，擦起一路难以名状的痒。
　　珏书只犹豫了两秒，就将手伸进裙摆下面，撸高衬裙，食指和大拇指卡进内裤里，一扯边扯掉了，松松垮垮地和长袜一起堆在脚踝处。
　　他没有做过这种事，不明白自己的天赋从哪儿来，手指的指缝里很快溢满名为欲望的液体，脚背绷紧了，青紫的血管若隐若现，铺散开的头发同样被汗水濡湿，海水在珏书的肉体里高涨，白光乍现的瞬间孚惬了灵魂。
　　珏书的手腕失力地垂落，腿间和掌心淤积泥泞，一边想自己大概是想Carlyle想疯了，一边挣扎着撑起来摸到手帕，随便擦两下，放下裙摆，睡着了。
　　这一觉珏书睡得轻飘飘的，做的梦也支离破碎，但每一个碎片里都能折射出Carlyle的身影，恍惚中甚至梦见Carlyle推开的房门走了进来，坐在他的身边安静地看他的睡容。
　　可能真的是累昏头了，梦境里做着睡觉的梦，Carlyle的手从他的脸颊一路摸到胸口，解开他的两颗扣子方便呼吸，隔着一层布料停在大腿上，珏书梦里也有羞耻心，下意识地夹了下腿，那只手便转而扣住了他气味混沌的手，换一条半湿的手帕仔细擦干净了。
　　做完梦，珏书转醒时已是下午三四点，光斑挪到了床位，他坐起来，望见掉在地板上的脏手帕和内裤，脸一下子灼烫了。
　　“珏书。”柯林斯教授叩响房门，“醒来了吗？”
　　珏书慌不迭地应声：“醒了醒了！”
　　柯林斯教授继续说道：“醒了就出来吧，我们在下面等你，晚上要一起出去吃饭。”
　　珏书高声喊“好”，跳下地光着脚捡起罪证，一股脑团成一团扔进盥洗室的脏衣篓里，从行李箱里翻出干净的内裤和长袜换上，腿环在匆忙间没能扣得好，翘起的一端一直磨着腿。
　　柯林斯教授没有催人的习惯，既然她这么说，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珏书顾不上不舒服，两级台阶并作一级，匆匆走到半途，却在看见某个背影后停下了。
　　敞开的玻璃窗闪闪发光，海风掀起半透明的窗帘，扑扑簌簌地制造出幻影一般的场景，Carlyle背对着他，一身深黑色的西服昭示他正处于服丧期，而他的姿态坦然，和柯林斯教授谈笑间偏过脸，眼神落在他这边。
　　“珏书，”柯林斯教授也注意到了珏书，朝他挥挥手，“这边。”
　　珏书慢吞吞地走了过去，Carlyle转身靠住窗台，念出珏书的名字。
　　珏书停在距离Carlyle大约三英尺的地方，无措地看向Carlyle的眼睛，在柯林斯教授离开后，仍不能说出一句除Carlyle的名字以外的话。
　　珏书猜或许行动派的作风更适合自己，而且他早不是Carlyle的佣人了，不必计较面子功夫，于是将距离缩短为零，用力地抱住了Carlyle。
　　Carlyle的身上沾染着日照与海洋的气味，不做犹豫地回抱住珏书，气息拂在珏书的耳畔，“这么想我，头发也不好好梳。”
　　“不会梳，”珏书的脸埋进Carlyle的怀里，无端地开始耍赖，“你帮我梳。”
　　“好啊，你松开我，我就帮你梳。”
　　珏书不肯，脸到处乱蹭，Carlyle无奈地笑了：“你想要的小猫，我给你带过来了。”
　　珏书愣了一下，嘴上说着“什么小猫”，松开Carlyle的腰，果然在他的手掌上看见了一只短短的、肉肉的白色小小猫。


第50章 
　　丝绒庄园 50
　　“一共生了三只小猫，都是纯白色的，我从中挑了只活泼一点的，虽然我想你不活泼的应该也喜欢。”
　　珏书挪开脸，Carlyle注意到他的眼眶红得泛起潮意，唇瓣舒润，即便目光全被一点点大的小猫吸引过去了，还是忍不住吸鼻子，眉间一皱一皱的。
　　Carlyle抬高手，小猫趴在手掌上，白色的皮毛纹理凌乱，四只肉垫粉嫩的爪子挠过来蹬过去，眼睛睁得格外费力，哼哼唧唧哼哼唧唧，珏书推测它应该还没有断奶。
　　珏书虔诚地捧起双手，接过小猫，短毛和细细的爪尖剐蹭手心带来难以名状的雀跃，Carlyle说了些什么，他也权当耳旁风，乐颠乐颠地去问这儿的老板娘有没有羊奶。
　　柯林斯教授等珏书走远，靠近Carlyle，捡起先前没有说完的话题：“确定过两天就走吗，这样会不会太赶，后面还有什么打算？”
　　“我没有什么打算，”Carlyle看着珏书的背影，说，“可以的话，让珏书在这里多待一段日子，他看起来很喜欢爱尔兰。”
　　柯林斯教授说“可以当然是可以”，想起前些天珏书愁眉苦脸的样子，有意无意地暗示Carlyle：“你把他吓得不轻。”
　　Carlyle笑了笑：“是我的错。”说完便跟着珏书上了楼。
　　珏书将木制台阶踩得哐哐响，回到房间里立刻用棉布料铺满手工编织篮，给小猫打造出一个温暖舒适的小窝。蓝色的蝴蝶发卡在头发间颤颤晃晃，最后飘到阳光充沛的飘窗上，栖息不动了。
　　Carlyle站在珏书身后，可以看见珏书的脸颊边缘镀着一层柔光。他好像是瘦了不少，光看脸可能看不出来，但是手腕很细，抚摸小猫的手指缓慢地移动，让他想起那场雨中的葬礼。
　　雨势不大，不撑伞仍会被淋透彻，男士们自觉地帮女士撑起黑伞，Carlyle帮Bianca撑，两人谁也不说话，静静地看黑伞换作众人头颅，握住伞柄的手指上有刚摘下戒指的白痕。
　　而珏书不戴戒指，和他十指相扣的时候，笑容腼腆，好似把整颗真心都毫无保留地交付了出去。
　　“它还是异瞳欸！”珏书兴冲冲地回头扯Carlyle的衣袖，“左眼黄色，右眼是蓝色的，好神奇！”
　　小猫趴在垫子上怯生生地昂起头，Carlyle弯下腰碰碰它的脑袋，珏书却神神叨叨地凑在小猫耳边“喵喵”叫了两声。
　　Carlyle讶然地问珏书：“你会说小猫的语言？”
　　“不会啊，”珏书红着脸为自己的怪异行为解释，“异瞳小猫的听觉一般都不太好，我想测试一下。”
　　“测试结果？”Carlyle问他。
　　珏书摇头：“暂时没有。”
　　窗外的落日悬浮在海面上，每下沉一点，Carlyle便多靠近珏书一分，直到他的唇瓣贴上珏书的，和他接难舍难分的吻。
　　珏书的后腰抵上大理石窗台，Carlyle用了把力，将他抱得坐上去，不由分说地吮舐珏书的舌尖。珏书的大腿分开，刚好夹住Carlyle的腰，他好久没接过吻，心跳快出正常范围，脑子里闪过无数过去不足够美好的画面。
　　珏书无法定义什么才是他所满意，但只要他一抱紧Carlyle，再多的不情愿、不合适和不愉快也会变成甘愿、契合与幸福。
　　分开后珏书的嘴唇呈现出不自然的红肿，Carlyle想也许是他刚刚没能控制得好力度，将珏书咬痛了，于是用手指按了按珏书的下唇，问他：“中午喝酒了？”
　　珏书振振有词：“来爱尔兰没有不喝威士忌的道理。”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柯林斯教授先一步敲响了房门，叫他们整理好就出来。
　　Carlyle拢好珏书的头发，吻在他的脸颊上：“晚上回来再说吧，先去吃饭。”
　　他们一起去吃晚饭的地方是柯林斯教授旧友的家里，用餐时的氛围轻松，尽管珏书和Carlyle没什么置喙的机会，女主人依旧细致体贴地照顾到了他们的用餐体验，并且时刻关注他们玻璃酒杯的状态，空了就立刻斟满家酿的威士忌。
　　珏书中午喝的威士忌勉强才代谢完，这下又喝了不少，下了餐桌晕晕乎乎地往Carlyle怀里撞，东西南北也摸不着，看见白巧克力蛋糕就要上手抓，一脸纯真地问Carlyle小猫怎么躺到这里来了。
　　Carlyle只好搂住珏书的肩，对柯林斯教授说：“我和他在后面慢点走。”
　　科林斯教授点点头，先走了，留给年轻人独处的空间。
　　晚上风大，月亮岿然不动地高悬，海浪声真切，远处的灯塔像是托住最明亮的一颗星星，粼粼的波光撒做碎金追逐。
　　珏书捏住Carlyle的手指，一边走一边数，数来数去一会儿是四根，再数两遍又变成了七根，然后夸张地双手捧住Carlyle的脸，语义不清地嘟哝：“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
　　珏书的语调和表情都是甜蜜的，指尖有些凉，Carlyle用手掌包裹住珏书的手背，珏书不乐意，挣脱出来，指腹在Carlyle的脸上来回描摹轮廓，夸Carlyle的眼睛漂亮，问他能不能住进去。
　　“珏书，我们私奔好不好。”Carlyle叫珏书的名字，说出于他而言违背理智的话。
　　珏书满口答应：“好啊，去哪里？”
　　Carlyle问他：“你喜欢哪里？”
　　“喜欢你，”珏书闭上眼，脸颊靠着Carlyle的胸口，对他说，“爱你。”
　　再一睁眼，珏书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旅店房间的床上，Carlyle打开他的行李箱，从里面找出换洗衣物和一只皱巴巴的毛绒泰迪熊，走过来问珏书想不想洗澡。
　　珏书歪着头，像是听见了很难理解的话语，思索了很久，然后一拍大腿：“哦……洗澡！洗澡！”
　　他猛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一英尺远，脸色忽然变了，抓住Carlyle的手臂忍不住向他抱怨：“腿环，卡住了，好痛。”
　　Carlyle扶住珏书，掀起他的裙摆，熟门熟路地找到皮质腿环，食指卡进去一个指节，摸到一圈因过度束缚而勒出来的凹陷，最后在大腿内侧找到了金属扣，“咔哒”一声后，腿环掉了下去，Carlyle的手仍覆盖在大腿皮肤上。
　　Carlyle第一次对这种装饰品产生了极大的兴趣，问珏书：“戴腿环有什么用处？”
　　“不戴腿环袜子会往下掉，就像这样。”
　　珏书将裙摆撩到胯骨的高度，露出长袜和缀有白色蕾丝边的内裤中间的一截，结果单腿站了十秒不到，便倒了下去。
　　珏书躺在床上，天花板的吊灯刺得他睁不开眼，一条手臂横在眼前，另一只手抑制不住地想要触碰Carlyle，Carlyle只要离他一远，他就感受到恐惧支配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成功碰到了Carlyle的手，用力地把他拽到身边，含混不清地问：“那张便签纸上的字迹是你的，是不是，是你写好让侍应生送给我，叫我去丝绒庄园碰碰运气……那到底是什么时候……”
　　“去年的五月，我看见你躲在蔷薇丛后面洗澡，很漂亮，让我目不转睛，你走后，我触碰蔷薇花瓣，试图尽力还原抚摩你皮肤的触感。你猜对了，是我故意引诱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时时刻刻都在故意引诱你。”
　　Carlyle告诉珏书，怕他喝醉酒难以理解，语速很慢：“不主动向你挑明是因为我也一直在找合适的时机，早知道你这么煎熬，我不该为难你的。”
　　珏书“啊”了一声，傻乎乎地直视Carlyle的眼睛，牙齿磕在舌尖上：“你那个时候就把我看光了。”
　　Carlyle盗用珏书的说法：“你脱光了，我没有不看的道理。”
　　珏书想了想，他好像确实有一次将自己搞得很狼狈，那时候又是深夜，实在困得慌，为图省事接了根水管到蔷薇丛旁边，但明明当时够小心翼翼了，四周望了好久才敢脱光衣服，最终却还是被Carlyle逮了个正着。
　　他该庆幸，还好是Carlyle。
　　和Carlyle断断续续地开始接吻，珏书变得很难分心，酒精在体内蒸腾出雾气，迷蒙地遮住他的双眼，挑唆他再做一些出格的、接吻以外的事。
　　Carlyle趁事态走向彻底失控之前，推开一点珏书，然后听见他懊丧地叫自己的名字，觉得自己好像如何坚守边缘都是错误的，便低声问珏书：“今天下午一个人在房间里做了什么？”
　　珏书没有吭声，体温灼人。
　　Carlyle仍旧问他：“可以吗？”
　　珏书稀里糊涂地说“可以”，话音未完全落下，Carlyle的手臂从他的腰侧和被褥之间穿过，将他调整了一个方向，两人面朝夜色浓稠的窗外，学着被月亮吸引的潮汐起伏。
　　珏书什么都不穿，内衣落在衬裙上面，细小的汗珠渗出薄薄的一层，Carlyle胸口的衬衫纽扣随动作不规律地印在后背上，留下很多个小圆圈。
　　灯光未关，珏书呜呜咽咽着，汗液掉进眼睛里，他喊痛，Carlyle便放慢了速度，一连串的吻落在珏书的脊柱上，手却更用劲地捏住珏书的大腿肉，哄骗珏书并拢腿，两个人硬着的地方不可避免地擦在一起，局部的痉//挛牵扯出不成语调的呻/吟，到头来珏书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痛还是爽。
　　珏书下午自己弄过一次，晚间又喝了不少酒，总是出不来，Carlyle面对面地抱住他，夸他皮肤软，腿/间弄得一片淋漓，珏书打了个哆嗦，胸口和下巴溅上许多，表情立刻呆滞住了。
　　Carlyle的指腹擦掉那些东西，轻笑着吻珏书的嘴唇，抱他去浴缸里清洗。
　　腿根擦破了皮，珏书痛得直皱眉，手臂搭在Carlyle的肩上，羞耻感一阵一阵地涌上来，直到进被窝都消减不下去。
　　被褥有些地方还是湿的，明天才好换，换的时候不知道要找什么样的借口，珏书不得不拱在Carlyle怀里，昏昏欲睡之时，忽然想起什么，对Carlyle说：“我想剪头发。”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呼吸渐趋平稳，才补充：“剪短，然后不再穿裙子。”
　　Carlyle嗅到珏书身上纯粹的肉/欲味，一一答应了下来，吻他的鬓角，说“好”，又说“我也爱你”。


第51章 
　　丝绒庄园 51
　　珏书第二天睡过日上三竿，因此错过了统一更换被褥的时间，他原以为小猫饿了一定会喵喵叫吵醒他，结果也没有，最后自己饿得实在不行了，强迫自己睁开眼，看见Carlyle正坐在飘窗上给小猫挠肚皮。
　　中午的日头强势，米色的麻布窗帘拦住了一半的阳光，还有许多从中间未合拢的空隙重渗进来，照出空气中起起伏伏的尘埃，Carlyle注视着手下的小猫，神色温柔。
　　小猫不喜欢四脚朝天，但可能刚吃饱懒得叫唤，而且由于四肢比躯干细小很多，屡次想要翻过五指山，都被Carlyle给压制得服服帖帖，以至于筋疲力尽，一动不动。
　　珏书撑起上半身，没想到睡了这么久，还是头重脚轻，睡裙下面空空荡荡，羞耻心支配身体，他立刻又滑进了被窝里。
　　他不爱喝酒，也从不纵欲，在心里不带责怪意义地腹诽，觉得这次总该是他被Carlyle带坏了，盯着始作俑者干瞪眼。
　　Carlyle摆正小猫，走到床边坐下，摸摸珏书露出来的脑袋，手法与摸小猫小猫相似，只不过小猫不会脸红，更不会抓过被子捂住脸。
　　“被子脏了，起来我拿去送洗。”Carlyle的手隔着被子搭在珏书身上，使珏书产生浑身雾燥的错觉。
　　珏书冒出头，伸手要Carlyle拉他起来，坐直了没两秒，靠住Carlyle的肩，很依赖地说“早安”。
　　Carlyle回抱住珏书，嘴唇贴上珏书残留着昨晚皂液香气的脸颊，也对珏书说“早安”。
　　珏书去盥洗室洗漱的工夫，Carlyle将脏衣服和被褥分别丢进了两个脏衣篓里，给他拿好新一套的裙子摆在床尾。他虽然答应珏书剪头发和不再穿裙子的请求，但就当下而言，显然还不是时候，等珏书离开爱尔兰回英格兰，Carlyle想亲自帮珏书剪短头发，省得在理发店遭人揣测。
　　忙好后Carlyle靠着门框看珏书梳头，一绺头发从珏书的手指间漏了出来，刚好遮住他后颈一处不明显的红痕。
　　Carlyle忽然出声：“其实不盘头发也好看。”
　　珏书嘴里咬着蝴蝶发卡的翅膀尖，听他这么一说，刚整理好的头发全散了，莫名地口干舌燥起来，怎么盘怎么散，手指差点打结。
　　最终勉强赶上了吃中饭的点，厨房炖了一大锅的鲜蘑菇汤，珏书喝到碗底空空，想起来一件事，歪过脸问Carlyle：“小猫还没有起名字吧？”
　　Carlyle递给珏书手帕，说“没有”。
　　“得给它取个名字，”珏书捏着猫爪揉它的粉色肉垫，向Carlyle招手，“不可以一直叫他喵喵。”
　　Carlyle笑着拐弯抹角地逗珏书：“那就叫咪咪。”
　　珏书没说话，咪咪先一爪子挠在了Carlyle的手背上。
　　BaN
　　鉴于珏书说室外，尤其是海边最适合灵感的迸发，吃完午饭他们便一同去了岛屿的最南边，找一处阳光充沛且可以挡风的地方，坐在礁石上漫无边际地聊天。
　　小猫喜欢沐浴在阳光里，珏书任由它拱来拱去，往Carlyle那边靠了靠。即便有遮挡物，海风还是很大，珏书被吹散的头发全呼在Carlyle的脸上，Carlyle只好搂住珏书的肩，让珏书靠在他的胸前。
　　谈起Carlyle为什么能找到机会来北爱尔兰，Carlyle先是开了个玩笑，说珏书既然都被支配来爱尔兰做家庭教师了，那他只能追过来，对他说“我向你献上我的手、我的心，和分享我全部家产的权利*”。
　　珏书乍一听没听得出来出处，扭过身子傻愣愣地看着Carlyle的眼睛，说：“我不要你的家产。”
　　“我知道。”Carlyle没能忍得住，吻在珏书的冰冷干燥嘴唇上，一触即分。
　　“我父亲有天晚上坐车回家的路上遭遇了事故，对面一辆车刹车失灵，直直地撞了过来，车子报废了，他人当时没什么事，第二天起来发现手臂有一块皮肤溃疡，创面很大，露出里面化脓的肉，去医院检查说是骨骼破坏性炎症，需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他在医院里怀疑车祸是人为制造，尤其他和我的几个叔叔前段时间因为争夺遗产占比撕破了脸皮，就叫我去处理。”
　　珏书认真听话时眼睛眨也不眨，一脸的严肃紧张，嘴巴一张一合，露出里面湿润的舌尖：“那他发现你跑来北爱尔兰不会生气吗？”
　　“会，”Carlyle发觉跟珏书完整地叙述完事情的始末成了一件难事，因为他的注意力无时不刻不被珏书细微的反应牵扯着，好在珏书绝对是一个合格的聆听者。
　　“但我不准备回庄园了。”他说。
　　珏书吃了一惊：“不回庄园？……那要去哪，我还想拜托你照顾我的月季花。”
　　“先去一趟伦敦，可能要和乔岚挤一挤，”Carlyle用抱歉一般的语气对珏书说，“你的月季花我只能拜托别人帮忙浇水了。”
　　珏书皱起眉，垂着头抓住Carlyle的手：“其实也不是我的月季花。”
　　海浪从很远的地方一叠压一叠地朝他们扑过来，恍惚中珏书意识到，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离最初他在初春的阳光下第一眼见到的那座庄园越来越远了，也许恰如那个算命先生所说，他的命轻浮，不采取有效措施，恐怕一生动荡难安。
　　除了取一个压得住命的名字，还能有什么有效措施，珏书听不懂也悟不透，他只知道，唯有靠近Carlyle的时候，他的心才会定下来。
　　“斯旺太太和艾米莉他们都离开庄园了，就在你走后不久。”他听见Carlyle说。
　　珏书愣住了，攥紧Carlyle的手：“是因为我吗？”
　　“不是，不要瞎想，”Carlyle抽出手握住珏书的，“斯旺太太本来就要去伦敦找乔岚的，艾米莉听说是她的父母找上来，要接她回老家订婚。”
　　“那完蛋，艾米莉最烦回老家了……她们肯定对我很失望。”
　　“听我说，珏书，”Carlyle站了起来，蹲下身平视珏书，用笃定的语气告诉他，“你没有伤害到任何人。”
　　海风裹挟着海水潮湿咸腥的气味扑面而来，珏书短暂地鼻酸了一下，抱住Carlyle，额头抵着他的肩窝。
　　Carlyle耐心地等他调整好情绪，亲吻他的嘴角，“我两天后走。”
　　他说：“你继续呆在爱尔兰，不要乱跑，我会给你写信的。”
　　珏书“啊”了一声，望着Carlyle，嘴张了张，没有发出任何一个音节，好像完全没有预料到Carlyle会这么说。
　　Carlyle向珏书承诺：“很快就会好的。”
　　“我们会有自己的家，带阳台的那种，你想种多少月季就种多少月季，我可以每天下课后陪你去买你喜欢的冰激凌，在圣诞节买一棵高过门框的圣诞树，每一年的生日都在一起度过，那时候你要是交了新的朋友，也可以邀请他来做客……相信我，很快就会好的。”
　　“我相信你。”
　　珏书再次垂下头，脸颊被Carlyle的体温捂热，心里默念，“使我幸福吧，——我也将使你幸福。*”
　　当天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终于在日落之前敲定了小猫的名字，起因是珏书注意到它非常热衷于晒太阳，哪儿有阳光哪怕是闭着眼也要挪过去，脑子里自然而然地就闪过了“喜光”这个名字。
　　Carlyle默认了这个名字，就是回到旅馆，柯林斯教授和分不清这两个字到底要怎么卷舌头，仍旧坚持称呼小猫为喵喵。
　　北爱尔兰的居住环境总是比剑桥舒适，珏书送Carlyle到码头的那天也是晴好天气。码头人头攒动，来自四面八方的人群像是要吞噬掉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珏书放不下心，一遍一遍地重复：“记得给我写信。”
　　“会写的，”Carlyle按住珏书的后背，和他旁若无人地接吻，“最迟圣诞节，一定能全部都搞定的。”
　　Carlyle信守承诺，他走后的第七天，珏书便收到了来自伦敦的加急亲笔信，信里说威斯敏斯特先生手臂的伤势似乎还是很严重，但他嫌医院是在小事化大，诓他的钱，随便买了点药就出院了，回到庄园时正好收到来自法院的应诉通知。Carlyle未能亲眼目睹他父亲当时盛怒的模样，倒是隔两天收到了他的威胁信，不用拆也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威逼利诱的话，不过Carlyle是真的没有拆，直接交给乔岚作为呈堂证据中的一部分。
　　珏书趴在面朝落日的书桌前给Carlyle写回信，从他的爱尔兰的奇遇写到喜光涨了几磅，末了花大半页纸叮嘱Carlyle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任何需要他的地方他都可以立刻赶去伦敦。就这样一直写到太阳彻底落下，珏书装好封口，又怕自己写得少了，拆开封口另加了一小张他用钢笔画的喜光和自己的简笔画，旁边附上一个大大的、带有笑脸的“OK”。
　　于是珏书在北爱尔兰度过了一个相对轻松的暑期，喜光从一点点小长到和泰迪熊毛绒玩偶一般大，晚上睡觉会缩在珏书的怀里，暖烘烘的还不爱乱动，白天也会陪着珏书在岛上漫无目的地乱逛，珏书问邮递员有没有他的信，它就在珏书怀里不停地喵喵叫，等邮递员伸出沾满油墨的手过来摸它的脑袋，瞬间跳到地上跑远。
　　两个多月，珏书一共收到了Carlyle寄来的十五封信，他在信里报喜不报忧，从语气和口吻看来，案件确实在顺利地往下进展着，可惜事件过去太久远，加上尹自怡并非英国人，牵扯大了只会变得愈发棘手，Carlyle的诉求便从判刑变成了和他的父亲从此断绝关系。
　　威斯敏斯特先生没有同意，却在九月初的一天和威斯敏斯特夫人离了婚，珏书摸不清这下是玩的哪一出，好巧不巧，第二天收到了来自Bianca的手写信。
　　Bianca字体飘逸难懂，珏书通读了一个下午，下意识地忽略了所有关键词为她自己的部分，在以下重要语句下划了横线。
　　——虽然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好日子过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你怂恿Carlyle起诉他父亲的，如果是，我劝你最好让他尽快收手，据我所知，Carlyle现在完全处于弱势，你懂吗？你们根本赢不了的，而且事件的走向已经偏了，我姑父身上明显不只一桩案子，我说的不是命案，命案毁不了他，毁了他的只可能是……算了，不想跟你多说，我和我父母搬家去瑞士了，祝你们好运。
　　——我还是给你点提示吧，我住在庄园的那段时间掌管过书房保险箱的钥匙，你记得的，是我姑母给我的，我后来拿去复制了一把，现在藏在你住过的那间卧室的吊灯里面，你现在立刻马上去取了，把保险箱里所有折了角的文件以及照片烧了，千万别让我姑母带走。


第52章 
　　丝绒庄园 52
　　信件落款时间是半个月前，那会儿威斯敏斯特先生还没有与Natalie·Tallinn离婚，按照Bianca的说法，他们离婚后搬离丝绒庄园的那一方必然是Natalie·Tallinn，只是不清楚爱德华的抚养权最后落在了谁的手里。
　　珏书收好信，抬头刚想拉上窗帘，忽然发现茫茫的厚雾自海面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岸边席卷来，灯塔的光芒似有若无，难闻的水腥味钻进房间里，地板和墙面上似乎也渗出了不明显的水珠。
　　门外响起凌乱的脚步声，珏书拉好窗帘后赶紧打开房门，发现人流都是涌向旅馆外，他在靠门口的位置找到了柯林斯教授，听她说是海面上忽然起了大雾，在英格兰和小岛之间定线往返的客轮发生触礁事故，救援队刚刚才出发，这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营救到位。
　　干站着也是无用，柯林斯教授拉着珏书在餐厅里坐下，要了两杯热咖啡，加上在剑桥的那段时日，她照顾了珏书有四个月有余，珏书秉持能不麻烦别人就自己干的原则，算是没有给柯林斯教授添太多麻烦，但是这一次，珏书不得不主动开口向她提出要求。
　　“我想回英格兰，”他斟酌着遣词，“这几天Carlyle的信越来越短，他什么也不说，光问我最近怎么样，后来干脆变成了他的律师乔岚给我写信，我问乔岚案子进行到哪一步了，他却含糊其辞，说只要威斯敏斯特先生签了字就好了。可是他又说威斯敏斯特先生最近身体状况不太好，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怎样，终审不得不一拖再拖。所以我就想，能不能回到英格兰，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到忙的地方。”
　　柯林斯教授知道等待对于珏书来说只要有煎熬的痛苦，她忧心忡忡地看着珏书，没说“可以”还是“不可以”，想起来老板娘有一个收音机一直放在柜台上，有需要听时事新闻的可以自取，便起身拿了过来。
　　很可惜，也许是浓雾的原因，信号不大好，播放出来的报道支离破碎，珏书勉强听清了几个类似于“伦敦”“骨髓炎”“截肢”“死亡概率”等指向性含糊的词。
　　科林斯教授摁下电源键，刺啦刺啦的噪声顿时止住了。
　　她对珏书说：“要回去至少也得再等几天，你不用太担心，等到交通恢复，我陪你回英格兰。”
　　珏书点点头，喝完咖啡问老板娘要了一小块鱼肉，带上楼给喜光作晚餐。
　　浓雾是在第三天彻底散去的，触礁的客轮和船上的乘客并无大碍，第五天便恢复了正常航行，珏书和柯林斯教授收拾好行李，赶了将近两天的路程，终于回到了久违的剑桥。
　　剑桥当日天气明朗，天上飘着不明显的丝丝缕缕的云，珏书将喜光拜托给柯林斯教授后，孤身一人打了辆出租车前往丝绒庄园，或许是他过于紧张，精神不振，司机问他去丝绒庄园做什么，他也没有回答。
　　窗外陆陆续续地闪过高大的香柏树林，枝叶顶端缠绕着像是有梦里才会有的虹色光晕，风从窗户外涌进车里，珏书闭上眼，闻到不太浓烈的秋英的香气。
　　14岁偷渡到英格兰，辗转海边的好几座城市后，终于定居剑桥，从一无所有摇身一跻身为当地的一位“合法居民”。珏书有时会费力地思索，他到底在追逐什么，是饱腹水平的生存，还是什么都要拥有，例如钱、地位以及爱情。
　　“到了。”
　　司机停下车，珏书从疲倦的状态里缓过来，一睁眼，看见眼窗外一派荒芜的景色，怔住了。
　　珏书没有反应得及那块绿丝绒一般平整的草地怎么会长成这样，但是草坪尽头的宅邸又在提醒他这里的的确确就是丝绒庄园，司机催促他不要浪费时间，珏书只好打开车门，双脚碾倒一片不知名的长着黄色小花的野草。
　　野草高的高矮的矮，所见之处不见任何一个人影，正对大门的喷泉干涸见底，枯萎的睡莲叶片化成黄褐色的残渣。珏书站在喷泉雕塑覆下的阴影里，眺望到葳蕤萋萋的玫红色蔷薇，他先前种的月季恐怕也已经枯死了。
　　他沿着大理石台阶走到只有佣人通行的侧门前，木门上落了锁，用力推开一条缝，长廊阴暗阒静，绕道到正门也是同样，连窗户都是闭紧的。
　　珏书按原路折回，隔着车窗问里面正在抽烟的司机：“你知道庄园出什么事了吗，怎么人都走光了？”
　　司机两指夹住卷烟，手担在车窗上，上下打量了珏书两眼，反问他：“你和这个庄园什么关系？”
　　珏书半真半假地解释：“以前是这里的女佣，后来被辞退了，我来这里……是想要回拖欠的工资。”
　　“那你是要不回来了，”司机抽完最后一口烟，扔掉烟头，语气轻松，“这么大座庄园早被强制没收了，庄园主现在一屁股债，自保还来不及呢，你那几个英镑的工资咬一咬牙，当没有拉到了。”
　　珏书不理解：“为什么会强制没收，他欠谁的债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好像是因为贪污受贿挪用了公款？”司机想了想，说，“话说起来，他儿子现在好像也在起诉他，听说是告他故意杀人，官司打了挺久的，不过一直没消息……里外不是人就算了，他本人手膀子不知道怎么了，一整条坏死给锯了，都是作孽，活该。”
　　珏书坐进车里，叫司机重新开回城区，回到了柯林斯教授的家里。
　　喜光怕生，来到一个全新的环境，躲在沙发下面不肯出来，珏书拿它没办法，开了个罐头放在外面，等它好了一些敢出来走动了，摸摸它的脑袋，转头看向柯林斯教授。
　　“我想明天就去伦敦。”他说，“我一个人去就好，喜光留在这里，还得拜托您再照顾一段时间。喜光听力不好，听不见叫唤，经常要抱，您抱它的时候注意低血糖，它饿了会……”
　　“珏书。”柯林斯教授打断了珏书，“实在不行，我叫我儿子陪你一起去，他在伦敦好歹有点人脉。”
　　珏书抱起喜光放在大腿上，喜光舔完爪子扭着头去蹭珏书的脸颊。他的听力障碍是天生的，活泼是由于对外界缺乏警惕，任何不出现在眼里的威胁它都无法注意到，永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不用了，”珏书向柯林斯教授复述了一遍白日的所见所闻，又说，“乔岚上封信里说明早上午十点终审，应该没什么大事了，他之前总说没信心、没赢面，这下好了，威斯敏斯特先生不坐牢恐怕是不行了。”
　　柯林斯教授笑了，趁机摸一把喜光的脑袋，说：“那我要开始帮你们筹备入学相关的事宜了，那个申请单足足有三十页，有你们忙的。”
　　“就是可惜了庄园，”珏书懊丧地皱眉，“月季园和橘园全破败了，就剩下蔷薇，而且等会儿天凉了，不做好护苗的话，蔷薇也得败光。”
　　柯林斯教授拍拍珏书的肩：“花以后还能再种。”
　　第二天由柯林斯教授的儿子开车送珏书去伦敦，天气依旧晴好，大片的阳光落在珏书身上，前天晚上喜光不好好睡觉，三番五次跳到珏书的身上踩醒他，这回一清净，珏书歪过头就睡着了。
　　梦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有，也不清楚睡了多久，一次急刹后珏书猛地惊醒，睁开眼，听见身边的人解释道：“刚刚有个小孩突然冲出来。”
　　街道上的行人确实很多，珏书坐直身子，问道：“到伦敦了吗？”
　　“到了，前面就是法院，现在十一点多，不出意外的话，该有结果了，我得找个地方停车。”
　　车子往前缓慢地行驶着，珏书望向窗外，捕捉到一家客人不多的花店，便叫他停下车先去找停车场，自己去花店买束花等会儿送给Carlyle。
　　走进花店里，老板娘放下剪刀走过来，热情地问珏书：“是想买花吗，需不需要我替你搭配一束？”
　　珏书对她笑着说：“我自己挑吧。”
　　虽然伦敦早已入了秋，花店里鲜花的品种却不少，综合而成的香气湿润芬芳，珏书挑了几支白色的洋桔梗，一把浅粉色的石蒜，一团绣球和好几支鲜艳的都铎玫瑰，理好层次后用绸带绑在一起，一只手都很难抓得住。
　　“送给谁，很重要的人吗？”老板娘笑吟吟地问珏书。
　　“恋人。”珏书说。
　　走出花店，街道上居然堵起了车，珏书越走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金色的阳光刺眼，他高举起花束，在安静无声的车流中窜梭，裙摆不停地拍打在小腿上。
　　七年后珏书再回忆起这天，他仍旧记得那些美好的线索，阳光、鲜花、投来友善目光的行人，两起津津乐道的胜诉案。
　　以及被下意识忽略掉的，花店老板用来包装花束的报纸，和被簇拥在身穿制服的人群里的、Carlyle手上的手铐。
　　他们隔着一条很宽很宽的马路对视，都铎玫瑰的花瓣柔软地贴住珏书的脸颊，一次屏息可以换一次时间停止的机会，可是珏书还想叫Carlyle的名字。
　　珏书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叫出声了，也许叫了，但Carlyle没有听见，他坐进车里，停滞的车流忽然移动了，光影交错，尘埃落定，难以违拗。


第53章 
　　丝绒庄园 53
　　乔岚今年二十三，性格特征是胆小，人没什么志向，顺利毕业并取得律师资格证后的第一个刑事案件来自于关系很好的朋友，该案件当庭作出终审判决时，被告人却于医院宣告死亡。
　　不过由于证据充分，加上另一边催得急，一趟流程稀里糊涂地走下来了。他们走出法庭，等在门口的警察拎着一幅手铐走过来，似笑非笑地和旁人说了些什么，然后才面朝Carlyle。
　　“令尊的死，我们也很意外，”警察对Carlyle说，“不过还是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我们调查。”
　　他拿出一个装满照片和纸质文件的文件袋翻了翻：“接到知情人举报……不谈这个，我们本来也一致认为，令尊做过的事你不可能一无所知。”
　　他没有把文件给Carlyle过目的意思，重新夹回腋下，慢悠悠地给Carlyle拷上手铐：“说实话我们也怀疑过你起诉你父亲的真实目的，是想帮他避一避风头呢，还是……”
　　乔岚听见很清脆的金属相撞的“咔哒”声。
　　“你的律师要一起来吗？”
　　一周后，一个无聊沉闷的清晨，乔岚出席了威斯敏斯特先生的葬礼。
　　葬礼到场的人数寥寥，有警察聚在墓地进出口处，窃窃的交谈声听不太真切，Carlyle身穿一身黑色的西服，和他并肩站在墓前。
　　Carlyle轻松地维持着自己的体面，由于配合警察工作的态度良好，也没怎么被刁难过，反倒是乔岚有些萎靡不振，拱肩缩背的，看谁都唯唯怯怯。
　　然而乔岚长这么大从来不觉得胆子小是件坏事，因为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他无端想起Carlyle刚从爱尔兰回伦敦的某天晚上，他们站在乔岚公寓的阳台边喝酒，聊着聊着Carlyle忽然评价他这个阳台不错，适合种花。
　　乔岚喝大了，脑子一根筋地说：“干嘛还指点起我的阳台来了，想当我公寓的女主人？做梦吧你，以后自己买去。”
　　Carlyle笑了笑，懒得接乔岚的话，沉默地望了会儿远处贯穿整个伦敦的，长且蜿蜒的，不完整的亮黄色灯带。
　　“你后面不用跟着我了，”临走前Carlyle对乔岚说，“我下午离开伦敦，去各个矿区和工厂走一圈，把该还的债都还了，下次回伦敦有空再找你聚一聚。”
　　紫衫树百无聊赖，枸骨冬青心无旁骛地结满红色的坚硬果实，常青树之所以代表永生，是因为它正在享受永生。而Carlyle说“下次”，容易得仿佛是“明天”。
　　乔岚便没再说话。
　　Carlyle走后不久，乔岚也要离开，他走出墓园，正在心里计算着下一步要做些什么，迎面跑来一位年轻女士，他便往边上让了一让，再往前走两步，忽然觉得那人有些面熟，似乎在哪见过。
　　他转过头，看见没走的警察拦住了她，两人不知道争辩了些什么，其中一个警察按住她的肩，烦不胜烦地开口：“小姐……”
　　乔岚赶紧又折了回去，看着眼前这张东方面孔，试探性地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在哪来着……”
　　一个学法的人记性不该这么差，珏书的眼眶被风吹得干涩，眼皮沉沉地坠下，叫出了他的名字：“乔岚。”
　　乔岚邀请珏书前往最近的咖啡厅，珏书拒绝了，坐进一辆车里，和坐在驾驶座的陌生男人聊了两句，转头看见他堵在车门旁边不走，便轻声问他：“还有什么事吗？”
　　“有有有，”乔岚先是胡乱点头，然后又飞快地问：“你们是要回剑桥吗？”
　　珏书说“是的”，重复了一遍：“还有什么事吗 ？”
　　“我就是、就是……就是想跟你说清楚Carlyle的事。”
　　“我知道了，”珏书平静地说，“这几天看了很多报纸。”
　　乔岚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愧疚，但实在想不出安慰的措辞，他想说事情远没有报纸报道出来的那般严重，Carlyle只是会被限制一段时间的人身自由，说不定明年就万事大吉了。
　　最终他放弃了挣扎，一屁股坐进车子里，关好车门，厚着脸皮说：“带我一个，我也要去剑桥。”
　　晚上他们回到剑桥，事先发过电报，柯林斯教授已经准备好晚餐坐在客厅等他们了，见多来了个乔岚，嘴上说着“幸好今晚让厨娘多准备了些饭菜”，眼神往珏书那边多瞟了几眼。
　　餐桌上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吃完后珏书找了个毛线球逗喜光玩，乔岚坐在沙发上，夸了两句猫很可爱后，客厅里怪异地安静了下来。
　　少时，乔岚听见珏书问他：“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吗？”
　　“可能有……比如咱们也去贿赂警察？”
　　乔岚本意想开个玩笑，没想到各个都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仿佛要夺走他的大脑读取里面的记忆，他咽了口口水，坐得离珏书远了一点。
　　“你说，”珏书很慢地强调，“也？”
　　“你以为呢？我什么水平我自己心里清楚，再说了，他爸怎么偏偏这么巧就离婚了，这么巧，一打官司身体就不好了，这么巧，截完肢病情稳定了，人却死了，这么巧……”
　　“他截肢可能有我的原因。”珏书打断了他，说。
　　“什么意思？”
　　“上半年的事情。”
　　事后珏书才恍然惊悟，威斯敏斯特先生的死从一开始便是暗中定好的局。他在教堂那一晚用玻璃划伤他的胳膊，而威斯敏斯特先生害怕被发现，拖到第二天才去处理伤口，致使伤口细菌感染，反反复复的炎症加重病情，以至于患上骨髓炎。
　　截肢或许最终演变为心脑血管疾病的诱因，死亡的概率有，高不高得看个人，总之人已经死了，谁也没办法要求死人开口说话。
　　“这是我的名片，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来找我，我会负责到底的。”
　　乔岚将名片放在桌几上，起身意欲离开，没有人留他，他走到门口，打开门，剑桥湿润的晚风沿着过道涌进房子里。
　　临阖上门，他回头望了一眼珏书。
　　珏书被科林斯教授抱进怀里，白色的异瞳小猫对他头发里的蝴蝶来了兴趣，不停地跳起来挠珏书的头发。
　　蝴蝶掉在羊毛地毯上，喜光跳下去，试探性地用爪子碰了碰，然后一惊一乍地弹开。
　　“我是不是该剪头发了？”珏书问柯林斯教授。
　　“剪吧剪吧，”柯林斯教授拍拍他的后背，“我帮你剪。”
　　次日珏书剪掉了自己留了四年的长发，蝴蝶发卡被喜光挠出了点瑕疵，还差点荣升为喜光最爱的猫咪玩具之一，珏书只好找了个匣子，连带以后都用不到的琐碎饰品放进去，束之高阁。
　　珏书穿起了衬衫长裤，天渐渐转冷，雪一场接着一场地下，斯旺太太给他寄来两件她亲手织的毛衣，珏书走在剑桥的城区街道上，会习惯性地扣全沾满猫毛的大衣的扣子。
　　珏书从此没有收到来自Carlyle的只言片语，不过这一年的圣诞节前一天，他在剑桥见到了Carlyle。
　　道路上残留着隔夜雪，雪水结成冰，满街唯有店铺张贴的红绿色装饰品看着暖和。珏书再冰激凌店买了一盒莓果口味的限定雪糕，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一抬头便看到了站在街道对面的Carlyle。
　　天寒地冻的日子，Carlyle不围围巾站在一辆黑色的车子旁边，他身边还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两人正在平和地交谈。
　　据乔岚信中所言，Carlyle仍旧处于监控之下，每天会有固定的便衣警察守在他身边。珏书猜想过去打个招呼应该也没什么，他想叫Carlyle放心，他现在过得很好，也可以一直等。
　　重要的是要让Carlyle记得他留短发是什么样子的。
　　然而珏书走到中间，却停下了。
　　Carlyle接过便衣警察手里的烟，打火机响了两声，白日里升腾起灰色的雾。
　　透过灰色的雾，珏书看见似有若无的橘色光点，和一双蓝色的眼睛。
　　次年三月底，珏书开始办理入学相关事宜，足足三十页的申请单柯林斯教授拿了两份，说是另一份可以用来试填，有任何不懂的地方都可以问她，顺便还送了珏书一套剪裁得当的西服作为生日礼物。
　　当天晚上珏书房间内的灯亮到了半夜，柯林斯教授起夜时路过，推开门，发现珏书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两份申请单摊平铺开在书桌上，柯林斯教授好心帮他整理好，小心翼翼地抬起珏书的手，注意到其中一份申请单上的姓名栏填的是Carlyle·Westminster，第一栏的志愿是医学院。
　　她察觉不对劲，翻到填有Janice·Collins的那份，第一栏的志愿也是医学院。
　　珏书要学医。
　　录取结果一出来，珏书立刻从柯林斯教授的家里搬到了他自己租的公寓。
　　公寓靠近剑桥的主校区，那一带住的大多数也是学生。珏书还在附近找了一份在牙科诊所做招待的兼职，大概是他长相温和无害，特别招小孩子亲近，更不用提可观的薪资。
　　入学后珏书每天都变得更忙了，他在学校里明显被两派人孤立，一派是土生土长的英国人，另一派是留学来的中国人，好在珏书无意与他们可以交好，加入不了赛艇队也没关系，他可以每周六花点钱自己租一条，顺着康河开发剑桥的每一个角落。
　　意外发生于再次入冬的一天夜里。珏书从牙科诊所回来，怀里的牛皮纸袋包着后几天的早餐面包，喜光虽然听力近乎没有，嗅觉却很好，最喜欢闻黄油和芝士的味道，平日里珏书刚打开门，它就会飞奔过来挠珏书的裤脚，这晚家里安安静静，一点生的气息也没有。
　　珏书快步走到空荡荡的阳台上，发现窗户开了一条缝，赶紧跑下楼，逢人就问有没有见到一只异瞳的白色小猫。小猫很乖，不咬人，对周围环境的警惕性差，怕生。
　　珏书找到第二天凌晨，一位熟人抱着喜光，找到了他。
　　“是你的猫？”艾米莉问珏书。
　　“是我的。”珏书从她怀里抱走脏兮兮的喜光，局促地后退了两步，对她说“谢谢”。
　　艾米莉将珏书从头看到脚，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
　　“要来我家吃早餐吗？”珏书问她，“我买了很多可颂。”
　　艾米莉答应了，珏书为她热了牛奶，和可颂一起端上桌，把人吓出一身冷汗的喜光扒拉了两口罐头，睡着不动了。
　　“还是觉得以前的那个你看起来舒服。”艾米莉说。
　　“但这也不是你的问题，”她又说，“是我的。”
　　“我和家里撕破脸皮，被关了一阵子禁闭，后来打碎窗户逃了出来，在剑桥跟孤魂野鬼一样游荡了好几天，怕刚找个安份工作就又被抓回去……他妈的，什么时候能摆脱那群畜生。”
　　……
　　“我听说了Carlyle的事，那一阵子报纸上全是，我老家那个穷乡僻壤的地方都有报道，你最近还好吧？现在在读大学？”
　　珏书找到乔岚给他的名片，递给艾米莉，说：“他或许能帮到你。”
　　乱七八糟地度过六年，珏书顺利拿到学位证书，从剑桥大学毕业后只身一人前往伦敦实习。
　　无数个日夜里，他总觉得自己在错误的航线上渐行渐偏，离他想定居的那座岛屿，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回不了头。


第54章 
　　丝绒庄园 54
　　Bianca中途辍学的消息，不知为何就传进了珏书的耳朵里。
　　那时候是1939年的七月，再过五个月，就是同Carlyle断联的第七年开始。而珏书刚成为伦敦圣玛丽医院的一名实习外科医生，每天忙得焦头烂额，手术统统堆在一起，Bianca这个名字也只是从他的耳朵里短暂地进出了一下。
　　但没想到，半个月后，他居然真的在医院的新一批外科护士助理中看见了她。
　　护士穿的都是统一的蓝白色制服裙，头发用护士帽别在而后，刚进来的女孩儿们大多刚满十八岁，Bianca这样二十出头并且已经念了几年大学的实属个例，不过战时能有女孩儿自愿进医院就不错了，所以没人多特别关注这个个例。
　　但珏书第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看起来依旧像个时髦的富家女孩，散发着金色光泽的卷发一丝不苟，笑容也明媚，琥珀色的眼睛倒让惨白的医院墙壁不那么死气沉沉了。
　　下一秒，她也看见了珏书，回敬一个看起来并不意外的媚眼。
　　“护士Tallinn，”略严肃的护士长出声训斥她，“我刚刚说的你都记清楚了吗？”
　　“是的护士长，”Bianca收回目光和笑容，复述了一遍刚刚护士长说的话，“病床的床位要连成一条直线，两张病床之间的距离保持严格的……”
　　珏书匆匆从她身边经过，走进电梯里，手指很重且长久地按住按钮。
　　护士培训需要连续近三个月，珏书看见了她，不代表两人能找得到机会叙旧，抑或是他们之间本就没什么联系，尤其如今Carlyle不在了，他们自然而然地也就不必再做表面功夫。
　　护士培训期结束后，珏书一个加班的夜晚，他照例清洁好手术用具再准备离开。医院里只有手术室和值班护士长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睡不着的病人躺在床上断断续续地呻吟。
　　伦敦不是主战场，圣玛丽医院是政府投资创办的新医院，加上护士助理们具备了最基本的医学知识，因而每天都工作量和工作强度维持在一个稳定的数值以内，大家不会松懈，但也不至于胆颤心惊、精神紧绷到崩溃。
　　“Dr. Janice。”
　　珏书沿楼梯走到三楼，灌满阴风的长廊尽头突然传来Bianca的呼唤声。她压低音量，快步走到楼梯拐弯处的彩色玻璃旁边，又喊了遍珏书的名字。
　　“医生。”
　　她仍穿着白天的护士服，白色的偏劣质布料在黑暗中闪着荧光。珏书抱紧手里的书，同样压低音量：“这个点了，你还不睡吗？”
　　“睡不着，出来散散心，”Bianca笑了，“你放心吧，不会被护士长发现的。”
　　她说完便后退了两步，就着从彩色刻花玻璃外透进来的月光打量珏书，然后熟稔地搭上他的肩：“你真的很适合穿这种衣服。”
　　白衬衫，黑色的西裤，还有搭在手肘上的外套，这已经成了珏书现在最常态的装扮。他听懂了Bianca的话外音。
　　自打Bianca说她和家人搬家去瑞士，珏书就认定了以后不会再和她见面，所以他反问道：“你父母知道你辍学的事情吗？”
　　Bianca闻言皱起眉，收回手，小声嘟哝了两句：“怎么连你也这么问。”
　　她抬起眼，再次上下打量眼前这个23岁的珏书。
　　17岁的珏书，留很长的头发，穿拘谨的黑白色女仆裙，Bianca面对他，会从心底感受到一种奇异的违和感，后来闹了一出谁也想不到的意外，她便知道了违和感究竟从哪来。
　　她为自己灵敏的直觉洋洋得意，怜悯心是而后挤进来的，可惜没等到她自发地想做件好事，她就发现，事态的走向已然不可控了。
　　“我打算之后再写信告诉他们——”Bianca套近乎一般地碰碰珏书的手臂，“你别光说我啊，你呢？说实话我都没想过会在这儿碰见你，你居然做医生了，我当时还想，Carlyle不在了，你会怎么办，你不是一向都很依赖他的么？”
　　珏书没有说话，皮肤上生出类似于撕裂的、恒久的痛感。
　　“那这么说的话，你俩应该也没断掉联系吧？他现在在哪，伦敦？剑桥？”
　　Bianca的嘴巴一张一合，问句像擂鼓，敲打珏书的脊背。
　　“没有联系了。”珏书说。
　　“没有联系？他在哪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Bianca端出一副不信任的样子：“我记得他只是被限制了人身自由了啊，又没有人拿枪指着他不让出来、不让他见你，他也没有每天都戴着手铐脚链，怎么，你别告诉我连一封信都没有？”
　　一个珏书听起来很耳生的声音在心里默然回答了Bianca的质问。没有，一封也没有。
　　Bianca等得不耐烦：“你怎么这样啊，这一点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一问摇头三不知……”
　　“那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珏书忽然开口，音量不是很大，但落在医院的地砖上，荡出不易察觉的回声。
　　Bianca愣了愣，仿佛没料到珏书会发脾气。
　　珏书的语气无可避免地激烈起来：“说你从在庄园的时候就开始不停劝你姑母离婚？说你早就把保险箱里的东西偷走了但仍要半真半假地骗我回剑桥？说你和你父母逃到瑞士其实是觉得事情闹大了，还是说，你现在跑来伦敦是优越感作祟想看看我没有Carlyle能活成什么鬼样子？”
　　Bianca的脸色变了，一言不发地看着珏书。
　　医院漆黑一片，珏书往下看，那团潮湿的浓雾徐徐上攀，阒静地缠绕着他的手腕。
　　珏书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客气地跟Bianca道别：“时间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的病人只会更多，我也要走了。”
　　Bianca上身压在楼梯扶手上，追问珏书：“你现在住哪儿？”
　　珏书停下脚步，报了个地址。
　　“哦......离医院挺近的，那我有空的话可以去找你吗？”
　　“可以。”珏书面无表情地说，“如果护士长愿意给你批假的话。”
　　事后珏书冷静了很多，也许同样他也低估了Bianca做护士的决心，那样高强度的工作她居然坚持了下来，并且成了同期的护士中效率最高也最受欢迎的那一个，对于她的工作态度，护士长频频夸赞她有着高于他人的转圜能力。
　　同年年底，战争局势忽然严峻，战况变得更加激烈，主战场之外，伦敦的上空也时不时飞过空军的战机，附近的伤员成批成批地送往医院。这样的惨状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年的五月底，敦刻尔克大撤退，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氛围总算松动了许多，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大批的伤员。
　　他们被标有巨大的红底白十字的医用卡车统一运输到伦敦的医院里，有英国人，也有法国人。护士穿梭在无数残缺的躯干和病床之间，像是白色的鸽子，在受惊时遍布伦敦昏暗无光的阴天里。
　　六月的第一天，Bianca闯进手术室的时候，珏书刚敲碎了一瓶葡萄糖，手术台上除了一滩发黑的、即将干涸的腥臭血迹什么也没有。他手脚发软，手臂被掐得泛白，身体撞到另一边的不锈钢置物架。
　　置物架里东西很少，哐里哐当的声音响两下就停了。
　　“我找到他了，我找到他了！”
　　Bianca几乎语无伦次，硬抓着珏书的手臂把他往外拽，珏书跌跌撞撞到了半路，裤子和衬衫上洇开几团明显的污渍。
　　他的膝盖撞到了病床床尾，Bianca松开他，不给任何反应和缓释的机会，一把拉开了碍事的蓝色隔断帘，好让躺在病床上的人直接暴露在珏书的视线里。
　　Bianca的语速飞快：“他还在昏迷，也是刚撤退下来的，我检查过伤势了，右腿中弹，身上有少数炸伤，背部和腹部都有，不过应该没有伤到要害……”
　　Bianca深吸一口气，难以置信地发问：“Carlyle参军了！？”
　　珏书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目光先是落在病床上那个人的脚上，紧接着是沾满鲜血和泥土的裤脚，苍白毫无生机的手背。Carlyle身上的军装还算整齐，腹部布料的颜色深成一潭淤沼，胸部微弱地上下起伏着。
　　最后才敢看他的脸。
　　他好像比以前瘦了一点，也精壮了很多，脸色因为失血过多几乎跟身下的白色床单融为了一体，下巴上满是胡茬，嘴唇皱巴，脸颊和额头上的擦伤已经凝固住了，头发乱糟糟的，被各种不知来源的黏液粘成一绺一绺的样子。
　　七年，七年少一点。
　　珏书用抽离开的思绪想，七年后的重逢，到底要靠身份的偶然联系。


第55章 
　　丝绒庄园 55
　　珏书很快地恢复了冷静，附身检查Carlyle的伤势。
　　Carlyle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皆已做过了简单的处理，解开他的衣服，紧紧缠绕住腰部的绷带和模糊的血肉黏在一起，Bianca推来置物架，开了一大瓶双氧水和酒精，拿着无菌毛巾站在旁边。等珏书清理好，包上纱布，又去换了一套新的用具过来。
　　她回来后，珏书坐在床边，正在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取出嵌在肉里的碎弹片。
　　Carlyle仍旧沉沉地闭着眼，珏书起身借用水盆里的水洗手，黑褐色的血迹溶进澄澈的水波里，Bianca注意到他的肩在小幅度地抖动。
　　周遭的嘈杂声也一点点地浮涌出来，从轻微的耳鸣程度愈演愈烈。珏书听见藏在他身体里的骨头的摩擦声，和笼聚在医院天花板下方的、黑色的雾气一般的哭喊和咒骂声。
　　炙热和类似于冰原的寒霜交替占领珏书过于灵敏的感官，发抖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毕竟他留在医院通宵了好几晚，睡觉的时间屈指可数。
　　Bianca往前走了几步，一只断掌忽然拦住她，胡乱地悬空飞舞。
　　“医生——医生——”来自隔壁病床伤员的断掌企图够到珏书的手臂。
　　“我来吧。”一名护士及时赶了过来，扶住伤员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替他调整好绷带和无菌毛巾后，转身面朝珏书这边，“这位可怜的上尉先生需要我帮忙吗？”
　　“上尉？”Bianca愣了一下，低头找到Carlyle的肩章，忍不住望了眼珏书。
　　珏书擦干手，平和地对Bianca说：“伤员太多，后面的就拜托你了，他要是醒过来，不用特地跑过来告诉我，我有时间会来看看的。”
　　Bianca点点头，恰好这时候护士长走了过来，便没再说什么。
　　到了晚上，伤员人数逐渐趋于稳定，Carlyle还是没有醒来，期间珏书一直待在手术室里，所有伤员都被安定下来后，趴在办公桌上睡了会儿，垒在桌角的没寄出去的信不知什么时候躺进了垃圾桶里。
　　醒来后有条不紊地进行了几台截肢手术，因为死亡率过高，鲜少有坚持下去的，实习生面无表情，手脚利索地连人带床单抬进黑色的裹尸袋里，统一存放在地下室，正规的医院还会有确认身份的流程，最后等搬运工搬走。
　　晚上十一点多，珏书睡不着，决定去巡视伤员的情况。
　　医院的吊灯皆为暖光，走廊里零星地两起几盏，可供值夜班的护士看清路面。
　　经过走廊的拐弯处，珏书停了下来。
　　Bianca站在护士长对面，她白天擅闯手术室的事没能瞒得住，现在在接受训斥。
　　“你认识那位伤员？”珏书听见护士长问。
　　“是的，护士长，”Bianca说，“是我的表哥，我们七年没见了。”
　　“也难怪，”护士长叹了口气，“不过下次还是不要这么莽撞，其他人看见了会有怨言的。”
　　“是的，护士长。”
　　第二天清晨五点四十五，起床铃准时响起，珏书去盥洗室用冷水洗了把脸，护士和实习生的宿舍在楼上，此刻脚步声凌乱，咚咚的震感顺着石砖地板和墙壁移动。
　　水池面前的镜子由白色的雕花石膏完好地包裹住了，水珠滴在珏书的手背上，他惊讶于自己忽视了许久的憔悴面孔，但仔细想想，那些美好得像澄澈水波上浮晃的金色碎影和睡莲的日子早就一去不复返了。
　　六点，珏书经过Carlyle在的那一片区域，去给一个伤员打针，打完针，蓝色隔断帘后一瞬间传出明显的异响。
　　“你终于醒了。”先是Bianca的声音，镇定中掺杂着惊喜。
　　珏书站着没动，Bianca的音量低下去了一些，一阵布料与布料的摩擦声后，Carlyle虚弱沙哑的嗓音穿过隔断帘，落进珏书的耳朵里。
　　“是你。”
　　Carlyle每说一句话需要停顿很久，他似乎意欲叫出Bianca的名字，然而昨晚护士长教训过Bianca，所以她马上抢先说道：“是我，我是护士Tallinn。”
　　金属名牌和布料的细微摩擦声。
　　“你做护士了。”Carlyle用陈述的语气问。
　　碍于人多，Bianca后来说的话只围绕着Carlyle的伤势和他在军中的生活，大多数时候都是Bianca说和问，Carlyle偶尔回答一两句。
　　“我去叫个人。”
　　Bianca这时候才想起珏书，从床边站了起来，刚拉开隔断帘，就看见了背过身准备离开的珏书。
　　“Dr.Janice？”
　　珏书站住脚，转过身，企图隐藏在Bianca身后：“我还有事，你们先聊吧。”
　　可是Bianca立刻让开了身体，让Carlyle和他之间最后的视线阻隔消失，她朝两边望了望：“你确定不和Carlyle说说话吗？你们……”
　　珏书沉默了十几秒，终于抬眼看向病床上的Carlyle，注视他深蓝色的眼睛，为了不让气氛过于凝重，故作轻松地挤出一个笑容：“Carlyle。”
　　又过了很久，大概是同等的十几秒，Carlyle上半身靠着白色的靠枕，叫珏书“医生”。
　　两人几乎没有别的多余的交流和触碰，珏书回到办公室，Carlyle依旧躺在他的病床上养伤。
　　敦刻尔克大撤退的胜利短暂了鼓舞了大家，六月后，伦敦的天气终于有了点暖意，医院里的伤员人数稳定了下来，每天不再有哀嚎，护士和士兵们的相处还算融洽。
　　珏书找到时间，抽空回家看了看喜光，还去书店逛了一趟，按照他在剑桥大学图书馆漫无目的游荡时的记忆，买了一本内容包含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心理辅导用书。
　　Carlyle腹部的炸伤也好转了许多，勉强能自己坐起来，不过离下床走路还差很多。
　　他一次也没主动跟珏书说过话。惟有珏书替他检查伤口的时候，两人才会简单地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而且恪守医生和伤员的本分。
　　Carlyle身上的橘香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珏书疲于应付的酒精和血腥味。他多拿来一个枕头垫在Carlyle的腰后，替他撩开衣服，一圈一圈地拆掉纱布。
　　“疼吗？”珏书的鼻尖微不可察地碰上了Carlyle的耳垂，像一小块冰掉进热水里，悄无声息。
　　Carlyle只要再侧一点头，他的脸颊就会碰上珏书的，但他没有，半声含混的“嗯”经由喉结短暂地震动了一下。
　　珏书的短发前不久才打理过，不长不短，低头时不会落下来，他们间的距离不会再由任何一点意外缩短。
　　纱布剥落后是伤痕累累的肉体，新伤盖住旧伤，红色压住肉褐色，外翻的皮肉在愈合，愈合的过程无比漫长。
　　珏书到底没忍得住：“你这几年……”
　　“这几年都在军队里，”Carlyle说，“我参军很早。”
　　他的口音变了，变得低沉，可能是和法国人学的，也有可能是美国人教坏的，珏书听不习惯，耳畔红了一块。
　　“我知道了。”珏书换好纱布，替他重新穿好衣服，往下按住他的大腿，“腿能用上劲吗，最近没有发热吧，需要我去拿个体温计测量一下吗？”
　　“没有，医生，”Carlyle打断了他，“或许医生该给自己量一下体温，你的脸现在很红。”
　　珏书握住酒精棉的手攥紧了，没过多久又松开。
　　“老管家前年冬天去世了，你知道吗？”他问Carlyle。
　　Carlyle的蓝色眼睛平静如常，仰视珏书，说：“我不知道，医生，我为他的去世感到遗憾。”
　　Bianca听到了两人的对话，餐盘摇摇晃晃：“什么？哪个老管家？怎么去世了？”
　　“因为中风，”珏书看着Carlyle说，“前年冬天很冷。他死在家里，无人发现，我原本计划把他接到伦敦来，但是......”
　　Bianca明明和老管家不熟，却还是闭上眼：“天呐……”
　　她还想说点什么，睁眼一看见Carlyle皱起的眉头，赶紧全部咽了回去，将餐盘放在他的腿上。
　　医院的伙食不差，珏书和他们领的是一模一样的一份，吃完后护士忙着收餐盘，Carlyle邻床的那个叫威尔的断掌士兵吵嚷着要抽烟，然后对面不知道哪儿就扔来了一包烟盒和一盒火柴。
　　威尔从里面各抽出一根，脚踢了踢Carlyle的病床：“帮我划一下火柴？”
　　Carlyle照做了，火柴擦除橘黄色的不稳定的火苗，紧接着将香烟点出有悖医院氛围的焦油味烟雾。
　　珏书看到了，想劝Carlyle不要抽烟，但心里很乱，不清楚怎样开口顺理成章一些，万幸Carlyle后来没有。
　　威尔边抽烟边和Carlyle聊天，说起自己老家的父母和几年不见的未婚妻，又问Carlyle家里是个什么情况，Carlyle话少得不像珏书铭记的那个Carlyle，不过他们开只有本地人才听得懂的玩笑时，珏书终于见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笑容。
　　Carlyle的伤在十天后好转了些，勉强能下地走动了，但由于床位有限，所有病情好转的士兵即将被安排送往郊区的医院修养，那边的医疗设施和水平局限，大半的伤员都不肯去。
　　Bianca试探性地问Carlyle：“你想回剑桥吗？”
　　“不回，”Carlyle扶住她的手腕，在右腿的枪伤影响下，他走的几步路一瘸一拐，脚步别扭，低着头说，“那儿也没有我能住的地方。”
　　“欸，医生！”Bianca回头叫珏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家是不是就在医院后面的那条街？”
　　珏书顿了顿，说：“是的。”
　　“Carlyle没有地方去，”Bianca说，“能不能借你的地方住一段时间？半个月就好，因为半个月后他还要回去报道。”
　　珏书皱起眉想了一会儿，说：“这要看他。”
　　Carlyle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身后，军装换成了短袖衬衫，两颗扣子没扣，喉结和锁骨线清晰。
　　珏书的住所租了两年，是上下两层楼带一个阁楼的小屋子，他住楼上，房东太太住楼下。这两年里除了房东太太没人踏足过他的房间，因为他经常加班甚至夜不归宿，需要房东太太替他照顾喜光。
　　说起来喜光年岁也大了，逐渐变得不粘人，不喜欢人抱着，爱偷吃黄油。
　　“算了，万一医生家里有别人在——”
　　“没有，”珏书飞快地说，“我家里没人。”
　　“那就辛苦医生了。”
　　Carlyle说完躺回病床上，拿起枕边的报纸，脸朝里看了起来。


第56章 
　　丝绒庄园 56
　　下班后，珏书和值班医生交代好所有的工作，脱下身上的工作服，摘掉名牌，恢复干练简约的装束，来到Carlyle的病床边。
　　Carlyle除了一个医院的拐杖之外没有别的东西，珏书扶他进电梯里，两人手臂靠着的地方很烫，珏书心猿意马地站着，以至于忘了按按键，干等了两分钟发现电梯没动才醒悟过来。
　　Carlyle轻声笑了，伸手按亮。
　　傍晚的伦敦夕阳薄弱，空中只有一块被隐匿的落日照得发白的云，珏书在伦敦住了两年，深谙伦敦的好天气不多，他并不能奢求什么。
　　宽敞的街道两边鲜有行人，商铺无论是否工作日大多数是关着的，Carlyle走在里侧，两人稠厚的黑色身影被忽然亮起来的路灯融在一起。
　　珏书的住处离医院只隔了两条街，房东太太人很好，二楼和小阁楼都归他，通往二楼的台阶和整个阳台也任由珏书打理。珏书某天嫌伦敦气氛压抑，买了天竺葵和球根海棠装点生锈了的楼梯扶手，后来房东太太还添了把矮牵牛的种子。
　　天竺葵和球根海棠花期长，颜色艳丽，俏生生地缀了半墙，风一吹，花瓣簌簌，像欲飞却恋物的蝴蝶。
　　走过最后一个十字路口，珏书远远地望见那面红棕色石砖墙，侧脸对Carlyle说：“长满花的那间房子就是，很好找的。”
　　Carlyle顺着方向看过去，问道：“是你种的？”
　　珏书说“是”，手背不小心碰到Carlyle的手腕。
　　由于伤势，Carlyle不便扶拐杖走台阶，珏书站在上面握住他的手，陪他一步一步地往上。
　　Carlyle的手掌依旧很大，手指指腹因冻伤而皲裂的死皮剐蹭着珏书的手指，走了没几步，楼梯边的窗户打开了，房东太太冒出头。
　　她穿着家居服，看样子刚吃过晚饭，老花镜掉到了鼻梁中间，笑眯眯地问珏书：“今天回来这么早？”
　　“嗯，”珏书松开Carlyle的手，笑着回应她，“今天没什么事，就早点回家——喜光还在你那儿吗？”
　　“在的在的。”房东太太缩回头，不多时抱出来一只纯白色的猫，隔着台阶中间的空隙递给珏书。
　　喜光也已经吃过晚餐了，现在正是打盹的时候，异瞳圆眼眯成了一条缝，头埋在珏书的怀里呼噜呼噜地哼叫。
　　这几年它跟着珏书从剑桥辗转到伦敦，刚开始一直有点不习惯环境的转变以及珏书身上呛人的消毒水味。在伦敦稳定下来后，珏书要上班，更是照顾不到它，得亏房东太太热心，帮衬着陪陪喜光，喜光才得以日渐圆润，皮毛光滑。
　　“年纪越大越爱睡觉，”珏书抱着喜光转过身，一面抚摸着小猫的脊背一面对Carlyle说，“你要不要抱抱它？”
　　Carlyle站在珏书的身后，拐杖随意地搭在楼梯扶手上，右腿踩住上一级台阶，从屋子里透出来的灯光点亮他半边的轮廓。
　　房东太太先是虚着眼睛看了两眼，又摘下眼镜靠近珏书的耳朵，小声问他：“Jan，这位先生是？”
　　珏书很喜欢房东太太身上暖和的毛线的味道，这让他稍稍能找到一点家和母亲的感觉。他看向弯腰用手指逗弄喜光的Carlyle，见他没有和房东太太打招呼的打算，只好这么介绍：“Carlyle，是我的一位病人。”
　　听到“病人”一词的Carlyle收回了手，拿起拐杖，暖光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是这间吗？”他敲了敲二楼的门。
　　“是这间。”珏书抱住喜光赶紧走上前开门。
　　珏书在伦敦租的房子比在剑桥的大一些，但装修同样简约，一进门就是客厅，他爱干净，东西又少，偌大的地方只摆了一排柜子，一套蓝色的沙发和一张桌几。棕铜色的摆钟正对着门，厨房和卫生间都在右手边，唯一的一件卧室在左边，此刻卧室门关着，Carlyle看不见里面。
　　Carlyle在门口换好鞋，踩住小了几码的白色棉拖，不切实际的猜想从他的脑海里急掠过。
　　傍晚，两个人，一只猫，和精心布置过的家。
　　加上定语，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没有黄昏的傍晚，两个七年未见生疏了的、关系目前囿于医患的人，一只耳聋不爱动弹的猫，和精心布置过却空荡冷寂的家。
　　珏书走进厨房，打开柜子检查剩余的食物。他前些天刚领了食物补给，黄油、面包和熏火腿都还剩一点，房东太太一个人住，吃不了多少东西，也会时不时地给珏书送一些吃的。
　　“晚餐吃煎面包片，我明天再去商店买点别的，”珏书将煤气灶打上火，从厨房里探出头，“可以吗？”
　　Carlyle坐在客厅的蓝色沙发上，将手里的医学书籍和一些报刊手稿放回原处后，远远地看着珏书，说：“都可以。”
　　忙好晚餐已经将近八点，珏书将两份餐盘端到桌子上，抬头看见Carlyle背靠着阳台的栏杆，手里拿的是他找了很多家书店买的心理辅导用书。
　　珏书祈祷Carlyle别翻到他折页的那一部分，因为他自己在上面特地标注了战后创伤综合征的内容。
　　曾经憧憬成为医生的人如今被教科书上明明白白陈列的冰冷词条诊治对待，珏书明白Carlyle的心里不会好受。
　　天竺葵和海棠的香气被吹到屋子里来，珏书身上沾了很甜腻的黄油香味，刚吃过晚饭的喜光都忍不住蹭上来，喵喵地叫着，白色的短毛纷纷扬扬散落一地。
　　喜光不喜欢被人一直抱着，珏书就扔了个毛球让它自己去玩了，他和Carlyle面对面地坐在餐桌边，刀和叉时不时地划在碟子上，发出心不在焉的刺耳声。
　　珏书好几次抬头想说点什么，但是看见Carlyle好像并没有和他闲聊的意思，还是低下了头，沉默地吃他的饭。
　　吃完饭珏书将盘子都扔进水池里，客厅里喜光坐在Carlyle的脚边，它的毛线球大概是滚到了沙发下面，白色的毛茸茸的猫头挤得变了形也够不到。
　　珏书擦干净手，快步走到客厅，让Carlyle坐着别动，自己弯下腰趴在地板上去够毛线球。
　　珏书外表看不出来瘦，现在上身塌下去，衬衣绷住后背，腰可能勉强只有Carlyle一个半手掌那么宽，肩胛骨也凸起得厉害。
　　他取出毛线球，拍干净，刚准备还给喜光，就被Carlyle半路劫走。Carlyle的手比以前粗糙了很多，茧子遍布掌心和手指两侧，珏书看见了，盯着发了两秒不明显的呆。
　　“喜光。”Carlyle叫喜光的名字，毛线球举到头顶的高度，喜光原本脚趴在沙发上，现在迅速踩住Carlyle的膝盖，往上一窜就咬到了毛线球。
　　“它还记得我。”Carlyle若有所思地说。
　　在医院嘈杂的环境待了太久，难得清静下来，珏书和Carlyle都想早点休息，他将Carlyle搀进卫生间，打开花洒开始放热水。
　　卫生间里东西有些多，一个浴缸就占了一半的空间，洗漱用品参差不齐地站在洗脸台上，肥皂和啫喱水在浴缸边，毛巾是最普通的白色，珏书昨晚换下来的白色浴袍散乱在置物架上，散发着失去体温的皂香。
　　珏书有些为难，站在Carlyle面前不知道怎么下手，手臂抬起又放下，耳根越来越红。
　　“怎么了，”Carlyle的鼻尖停留在珏书的头顶上方不到两英寸的地方，看见珏书低垂的眼睫，忽然笑了，“在学校里没学过护理学吗？”
　　珏书咬住下唇：“学过。”
　　“课本和老师是怎么教帮病人清理身体的？”
　　“我们当时都是用假人，”珏书结结巴巴，“先......先给他脱掉衣服。”
　　珏书后退了一点，后腰抵住瓷质的洗脸台，从Carlyle的第一颗纽扣解起。衬衫上是很普通的白色半透明塑料扣，解到第三颗，他看见了Carlyle胸口的那颗痣，解到第七颗，他缠在腹部上的绷带和纱布露出了大片，在纱布的上面，还有很多珏书不敢看的陈年伤疤。
　　狭窄的不到八英尺宽的浴室里开始升腾起热气，他脱掉了Carlyle的上衣，两个人的呼吸平缓，珏书找来干净的毛巾，用热水打湿，从Carlyle的脖子开始往下缓慢地擦，直到白毛巾上沾上褐色的污渍，再洗干净，绕到后面去擦Carlyle的后背。
　　“水会不会太冷了？”擦了一半，他歪头去看Carlyle的眼睛。
　　珏书的睫毛尖端沾上了水汽，眼神认真，恍惚中与七八年前那张羞涩的面孔重叠了起来。
　　“不冷。”他回看珏书的眼睛，对他说。
　　上身好擦，下身珏书就有些犯难，他拧干毛巾，另一只手轻轻地搭住Carlyle裤腰上的皮带，帮他解开了一点，抽出来，指尖无可避免地擦到他的小腹。
　　“我去找房东太太借个矮一点的凳子吧，”珏书慢吞吞地说，“你……你自己拿水冲一冲。”
　　珏书说完就要走，Carlyle强制性地扣住他的手腕，像缉拿俘虏一样：“医用假人也会给自己擦吗？”
　　珏书小声辩解：“你又不是。”
　　聚在卫生间里的水蒸气在天花板上凝成水滴掉下来，砸在珏书的额头上，流经颧骨后干涸，使他表露出类似于颓丧的神情。
　　Carlyle抬手摸到珏书的脸，声音被热雾软化：“觉得我变了，是吗？”
　　“不知道如何用和以前一样的，或是比现在坦然的姿态面对我，是吗？”他接着对珏书说，“我们好几年没见了，这很正常。”
　　“而且我再过半个月还要离开伦敦，我参军是完全自愿的，但不希望你等我是出于我对你的期盼，我以为你清楚。”
　　“我自己来吧，你先出去。”
　　珏书猜他应该是想要吻自己的，因为他们靠得很近。然而Carlyle没有，他擦掉了珏书脸颊上的水痕。
　　珏书离开卫生间，带好门，在衣橱前翻翻找找，翻出来一套丝质的暗蓝色睡衣。这件睡衣是房东太太的儿子参军前一天买好的，结果一次没穿就进了军队，还好这批安全撤退的人员名单里有他。
　　走回卫生间门口的半分钟里，珏书想了很多，理智和感情用事的各占一半，最后他中途折返，从堆放杂物的柜子最下面拿出一瓶装有透明液体的塑料瓶，放进卧室的床头柜抽屉里，然后敲响卫生间的门将睡衣递进去。
　　“家里只剩这一件多余的大一码的睡衣，我洗过了，干净的。”他假装很冷静地说。
　　Carlyle盯着睡衣看了会儿，没有说话。
　　睡衣穿在Carlyle身上恰好合适，珏书也收拾好了卧室。他原本想换一套被褥，但发现橱柜里的那套由于受潮有些发霉，就重新铺了一下床，扶Carlyle坐上床。
　　“只有一间卧室吗？”Carlyle问珏书。
　　“只有一间，”珏书说，“你睡吧。”
　　“那你睡哪？”
　　“我睡沙发就好。”
　　“猫呢？”
　　“它怕冷，晚上都是跟我一起睡床上。”珏书抱起捣乱的喜光，说，“不过今晚还是不要叫它上床了，我怕掉下来的猫毛会弄进你的伤口里。”
　　Carlyle又多看了珏书两眼。
　　“开关灯按这里，床头柜里有一些止疼药和别的东西，缺什么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珏书演示了一遍，他还有好几本睡前用来助眠的书堆在台灯下。
　　拉开抽屉，第一层是一些应急药品还有纸巾，拉开第二层的时候，里面一个圆柱状的东西忽然从里滚了出来，撞在了抽屉的壁上。
　　珏书一瞬间有些惊慌，赶紧捂住装着透明液体的瓶子，但瓶身遇热挂上了水珠，他没抓得稳，重新砸在抽屉里，被Carlyle拿走了。
　　“这是什么？”Carlyle按照珏书说过的，拧开台灯，瓶身上的白色标签被黄色的灯光晕黄，里面细细密密的小气泡甚至还没来得及消失。
　　“没、没什么，”珏书想抢走瓶子，手忙脚乱地解释，“是上次房东太太的儿子拿过来，帮我溶解乳胶的，我那个乳胶手套黏在了一起……应该已经过期了，给我扔掉吧。”
　　Carlyle抓住珏书不安分的手腕，转动瓶身，给珏书看清标签上的字，轻轻地笑了一声：“保质期为两年，现在还没有过期。”
　　“那、那就是我记错了。”
　　Carlyle身上的蓝色丝绸睡衣会在灯光下沾上流动的光晕，贴在皮肤上触感滑而凉，珏书的手却是热的，蹲在床边像一只缩起来准备休养生息的白色蘑菇。
　　“我拿去扔了吧。”珏书抓住瓶子，起身想离开。
　　“好了，睡觉去吧，”Carlyle拨开他的手，将瓶子放回原处，关上抽屉，“万一以后你的橡胶手套再黏在一起。”


第57章 
　　丝绒庄园 57
　　珏书按灭灯光，带上房门，回到客厅，再关掉客厅的灯。
　　这是珏书第一次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摆钟的滴答声在耳朵里进进出出，喜光好像也不怎么适应，总是在沙发和地毯上窜来窜去，一直闹到夜深了才肯消停，趴在珏书耳边小声地打呼噜。
　　珏书翻了个身，鼻尖抵住喜光的后背。半夜的伦敦街道静默得可怕，他一闭上眼，就会感觉身处一片幽暗的旷野，只能靠喜光身上的一点点热气勉强认清他的所处。
　　半梦半醒之间，珏书的意识浮于一片混乱之中。他先是看见丝绒庄园的草坪，后是大片的月季花。最后庄园消失了，他站在医院里，头顶的灯泡闪烁不定，滋滋啦啦，来来往往的担架和伤亡人员推搡着他，有人怪他怎么不帮忙，他却解释不了，胸口沉得他无法呼吸，四肢僵冷。
　　一觉醒来，珏书发现喜光趴在他的胸口，屁股正对自己的脸。
　　伦敦清晨轻纱一般似有若无的日光照进客厅里，天花板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珏书发了一会儿愣，而后一只手捏住喜光的后颈把它移开，坐起来后闻到一阵甜蜜鲜香的食物香气。
　　香气不像是从楼下传上来的，珏书光脚站在地毯上，看见Carlyle缓慢地在厨房里移动。
　　睡袍垂到小腿中间的位置，他腿上的枪伤不算碍事，最严重的还是腰腹的皮肉伤，因为会影响到全身的发力。
　　他手里拿着平底锅，将里面煎好的太阳蛋铲进印有花纹的盘子里，转身拿黑胡椒时看见了望着他不动的珏书。
　　珏书像是落枕了，脖子很僵硬，后脑勺的短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眶里凝聚一团雾气，眼神不太清明。
　　摆钟显示现在才清晨五点半。
　　“起这么早。”珏书似是而非地提出疑问，往前走两步到厨房门口，忽然忘了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睡不着，”Carlyle低头摆弄那颗太阳蛋，说，“夜里伤口疼。”
　　珏书“啊”了一声，瞬间从困劲里缓了出来，赶紧按住Carlyle的腰部，睡袍的带子被他扯松了，纱布和伤疤露了出来。
　　以及一些讳莫如深的部位。
　　昨晚Carlyle跟他说没有换洗的衣服，珏书就叫他直接穿睡袍将就一下，准备今天将军装送去干洗店洗，有空再去买几套新的内衣，反正他要养伤不便四处走动，只穿睡袍就够了。
　　珏书偏偏忘了这茬，从脸烫到僵在原处的指尖，Carlyle放下调料瓶，手掌盖住珏书的手背，像是想把珏书拉近了。
　　没多久，他松开珏书的手，扎紧睡袍的带子，对珏书说：“没事，没有问题。穿好鞋去洗漱吧，早饭我做好了。”
　　珏书洗漱好出来，Carlyle已经将早餐摆好了，还沏了两杯红茶，室内萦绕着好闻的黄油和茶香纠缠不清的气味。
　　冷水洗过脸，珏书浑身清爽，就是一想起刚刚闹的那出脸还是会热，不好意思看Carlyle的眼睛，因此吃早饭的整个过程一句话也没说。
　　不说话，脑子里却想了很多。银色的叉子戳破蛋黄，下面的面包片被流心液体染黄，缓慢地渗透浸湿，他记得以前Carlyle从未下过厨房，按理说是不会做饭的，也许入伍前的那段日子他一个人住，自己自然而然就学会了。
　　珏书要在六点半前赶到医院，除去步行过去的二十分钟，时间勉勉强强算宽裕。他怕身上沾上猫毛带去医院，打开大门远远地对Carlyle说：“我去医院后，喜光拜托你照顾了，要小心它不要靠近窗户，还有，你不要乱动了，午餐我会麻烦房东太太多做一份送上来，晚餐等我回来做。”
　　大概是珏书先前在牙科诊所待太久，每天接触很多小朋友，叮嘱Carlyle这些注意事项的时候带了点哄人的意味，他自己没反应得到，Carlyle听出来了。
　　珏书关门出去，屋外脆弱的楼梯发出不持久的嘎吱声，Carlyle抱走脑袋搭在他腿上的喜光，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露天阳台，看见珏书的背影越来越小。
　　伦敦今日有薄雾，天竺葵的潮湿清香钻进肺里，珏书走至十字路口的拐角处，即将有被雾气吞噬的倾向，然而他停了下来，夸张地扭了两下脖子才继续往前走。
　　Carlyle莫名地笑出了声。
　　不知道为什么，即便珏书的身影消失了，Carlyle仍在阳台站了很久。
　　他觉得自己可能确实是在和珏书闹脾气，所以珏书不得不动用哄小孩一样的语气，细声细语地对他提出合理的要求。
　　而珏书的要求，也仅仅局限于他要好好养伤，不像他昨晚说出那样过分的话，出于他千般的考量，终于决定，斩断万般违背本愿的留恋。
　　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在战场上待了太久，也见过很多，很多时候他都无所谓自己下一秒会葬身何处，但最好最好，不要耽误珏书。
　　楼下传来掺杂着收音机的电流声的管弦交响乐，Carlyle的思绪被强行中断，房东太太拉开窗户，看见站在阳台上的人，愣了一下，似乎一时半会儿没联想得到昨晚暮色笼罩住的“病人”。
　　“早上好。”Carlyle向她致意。
　　“早上好，”房东太太点点头，绕到院子的后门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很大的红色喷壶，给院子里的小番茄浇水浇到一半，抑制不住好奇心似的，问Carlyle，“医生给你穿了这件睡袍？”
　　Carlyle不动声色地问：“这件睡袍怎么了吗？”
　　“也没什么。”房东太太抖干净喷壶里的水，拧开水龙头重新接满，背对着Carlyle，说，“是我的小儿子参军前买的，他看医生喜欢深蓝色，就有样学样地挑了蓝色的，后来临走前送给医生……医生穿这个确实大了，我儿子或者你穿比较合身。”
　　Carlyle没有应声，房东太太就接着说了下去：“他那时候十八岁都不到，上面要征兵，我们能怎么办呢？他姐姐送他去火车站，然后也走了，两年没有一封信……对了，你是哪儿人？”
　　“剑桥。”Carlyle回答。
　　房东太太想了想，问：“我记得医生也是剑桥来的，你们是认识吗？”
　　“认识，”为了不让房东太太多问，Carlyle找了个他比较关心的问题，“医生以前有带过别人回来吗？”
　　“有一个吧，虽然不留宿，但隔三岔五地会来坐坐……”
　　后面房东太太说的话，Carlyle全然没听得进去。
　　到中午，房东太太送来午餐和几件叠好的衣服，絮絮叨叨地对Carlyle说：“医生今早留了张便签给我，问我能不能借几套衣服，我想着肯定是帮你借的。这些我儿子以前穿过几次，反正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伦敦，我就都拿给你了，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再给他买新的就是了。”
　　餐盘放在餐桌上，叠好的衣服房东太太放在了沙发上，喜光到底对熟人更亲近些，见房东太太来立刻背叛阵营跑去她脚边撒娇。
　　房东太太蹲下来揉喜光的下巴，笑着逗它：“我给你舔黄油，跟我走好不好？”
　　喜光明明听不见声响，却叫得更欢了，仿佛和无聊的伤员多待一秒都是受罪。
　　Carlyle捏住餐刀柄，头也不抬地说：“它不能吃黄油。”
　　房东太太诧异地问：“怎么了？”
　　Carlyle面不红心不跳地解释：“珏书说它太胖了，要控制饮食。”
　　房东太太走后，Carlyle翻了翻珏书一直放在茶几上的《格雷解剖》，瞥见某只叛徒午后犯困意欲跳上床睡觉，强行捏住它的爪子，在睡袍上划出几道勾丝的划痕。
　　被迫犯罪的小猫浑然不觉，喵喵喵喵地叫，Carlyle于心不忍，最终和它一起上床补觉。
　　晚上珏书绕道去面包房买了第二天的早餐，还去商店买了些蔬菜和肉，回来比平时迟了一个多小时，他见屋子里没开灯，以为Carlyle正在睡觉，便摸黑走进卧室。
　　卧室里的窗帘拉上了，珏书努力分辨出床的位置，单膝跪在床上，靠近Carlyle。
　　Carlyle闭着眼，呼吸平稳，珏书伸出手，凭空地抚摸他的眉骨和嘴唇，最后手搭在Carlyle的额头上，确认他没有发热的迹象。
　　在医院忙碌了一整天，珏书又困又累，在心里无数次闪过干脆顺势躺在Carlyle身边的念头，但珏书没料到喜光也在床上，被突然站起来两眼放光的四脚兽吓了一跳，猝不及防地压在Carlyle的胸膛上。
　　Carlyle扶住珏书的后腰，闷哼声落进珏书的耳朵里。
　　珏书着急慌忙地按开灯，扶Carlyle坐起来，问：“我压到伤口了吗？”
　　“没有，不是，”Carlyle缓了缓，说：“睡袍被喜光的爪子挠破了，勾出来的丝……和纱布缠在一起，我刚刚没注意，应该是扯到了。”
　　灯光下睡袍破损的地方格外明显，珏书敲了敲喜光的脑袋，想起来什么，说：“房东太太不是还送了别的衣服过来吗？”
　　“我不习惯穿别人的衣服。”Carlyle语气平静。
　　Carlyle眼睛的蓝和喜光的截然不同，后者总是呈现出澄澈透亮的光泽，前者却让珏书参悟不透，像是黑夜的海，海里藏有礁石。
　　珏书放弃了劝说，转身拉开衣橱，找了件外套披在身上：“那好吧，那我现在就出去买。”
　　身后窸窣地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珏书回头看了眼，下一秒红着脸转回头，声音极其不自然：“你别起来了，我很快就回来。”
　　“能将就。”Carlyle背对着珏书换衣服，“我和你一起出去走走。”


第58章 
　　丝绒庄园 58
　　他们沿着泰晤士河走。
　　河面上空无一物，河岸两边的灯带有的在闪烁不定，有的干脆怠工卸职，抬头望不见星星和月亮的伦敦的天空，多云且阴沉。
　　路上遇到配枪的警察盘查身份证明耽搁了一阵子，Carlyle的身份证明好说，珏书的他颠头倒尾地看了足足有十分钟，反复确认无数遍后才将眼前这个黑头发、黑眼睛、东方长相的年轻男人同“Janice·Collins”这个不伦不类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Carlyle没有穿军装，即便露出了不虞的表情，警察也装作没看见，懒洋洋地说了声“祝你们生活愉快”，就去查别人的了。
　　珏书上个月被查了近二十次，每次都长达十分钟，最严重的一回是有个警察怀疑他是间谍，特意带去警局审讯了半天。
　　又找了半个小时，只有一家定制西服的老店还亮着灯，店里陈列着卖不出去的手工缝制的衣服，珏书将Carlyle的尺码记得很清楚，问他可不可以坐着等他几分钟。
　　看着珏书前去和店主交涉的背影，Carlyle突然感到一阵无可救药的后悔。珏书不是他，能一天到晚安逸地躺在床上睡觉，百无聊赖地等半个月后报道的日子到来，然后和其他陆军士兵一起听天由命接受派遣。
　　珏书见多了他这样的病号，有自暴自弃的，也有觉得命运不公世道浇漓的，Carlyle知道自己的情绪总是处于失控边缘，需要珏书参照某些心理辅导用书，采取对应的措施，来处理他这个棘手的病人。
　　比如委婉央求的语气，比如事无巨细的答允。
　　他有时觉得自己是自作多情了，可能珏书只不过是念在旧情，可怜他才收留他，毕竟珏书好像直到现在都没有多么纠缠不休、刨根问底。
　　从店铺里走出来后，街上更黑了，隐约有下雨的迹象。
　　空气变得浑浊，水腥味扑面而来，往回走了差不多几百码，Carlyle的伤口开始阵痛，两条腿的膝盖酸麻难耐，需要珏书搀着他才能勉强往前。
　　河边和街道中间种了一排高大的悬铃木，熏黄的灯光流淌在叶片上，珏书只好扶他到长椅上坐一会儿。
　　“很疼吗？”珏书试着按了两下Carlyle的腿，没想到把Carlyle按得更痛了，手掌盖住他冰凉的膝盖，颤抖像细小的电流传进珏书的身体里。
　　“我没事。”Carlyle按住珏书的手背，无声地吸气呼气。
　　珏书一筹莫展地皱眉：“我不应该同意你出来的，今晚太冷了。”
　　他边说边站了起来，环顾四周，说：“我要不看看这附近有没有地方可以借自行车，就一小段路，背你回家后我再还回去……”
　　“不用，”Carlyle侧过身子，放射状的灯光从他的脸上一闪而过，“老毛病了，之前行军的时候也经常痛，等等就好了。”
　　珏书坐回长椅上，担心Carlyle受凉，想脱下外套披在他的腿上，不过也被Carlyle拦住了。
　　“想问什么，趁现在问吧。”他对珏书说。
　　Carlyle蓝色眼眸中间黑色的一小颗瞳仁宛如泅泳的鲸，或是離岛。珏书想。
　　经过一番斟酌，珏书首先提出了一个较为客观的问题：“什么时候入的伍？”
　　“差不多是五年前，入伍后一直在军队里接受训练，后来战争爆发，就随部队奔赴前线，这几年几乎没回过剑桥。”
　　“为什么会想要入伍？”
　　“因为我还不清债，只有参军可以一笔勾销。”
　　“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明明我可以想办法帮你……”
　　在一瞬间，珏书的记忆和七年前的那个对视顺利衔接。他和Carlyle站在道路的两边，像是站在两条永不交错的川流的岸边，捆绑成束的鲜花因此荒谬、遗落河床。
　　“我不想让你陪我一起处于监视下，你没有任何错，珏书。”
　　寒风渗进外套里，珏书打了个冷颤，Carlyle挡在上风口，但风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
　　“你也没有错。”珏书强调。
　　“但是我得负起责任。因矿毒而残疾的工人，违章建筑造成的荡析离居，一辈子也填不完的贷款黑洞……就算我知道是背后有人故意干涉，我也没有办法撇得一干二净，我做不到。”
　　珏书并没有诘问的意思，便岔开了话题，说：“我是因为你才想做医生的。”
　　“我知道。”
　　“我还记得我第一学期的成绩差点不合格，柯林斯教授听说后大吃一惊，问我要不要换个专业学，她能帮忙通融，不过我拒绝了。”
　　伦敦的夏季的夜晚冷得不出所料，珏书连一个稍纵即逝的笑容都挤不出。
　　Carlyle目光沉沉：“珏书，不要勉强自己。”
　　“我没有勉强，”珏书说，“我爱你。”
　　珏书这个时候说“爱”，其实是一件很无可奈何的事。此时此刻，任何事物都有凌驾于爱情之上的优先权，在“爱”这种虚无缥缈的、缺乏介质传播的东西上纠结，无异于浪费时间。
　　他能理解Carlyle的不做声。
　　一滴雨滴重重地砸在珏书的眼皮上。
　　等两人察觉到下雨了，树冠遮蔽不到的地方都已经湿透彻了，水洼里明晃晃地积着灯光。这个点几乎没什么人像他们一样在外闲逛，珏书不得不拉住Carlyle的手在断断续续的屋檐下穿梭，等匆匆忙忙赶回家，两人的头发和肩都湿得差不多了。
　　珏书去卫生间拿来两块干燥的白毛巾，分别搭在他和Carlyle的头上，顺便从医药箱里找出纱布，拆掉Carlyle腰上的旧纱布重新包扎好，接着去做晚餐，放洗漱用的热水。
　　喜光白天上过床，洗漱完后珏书还得先将床上的猫毛粘走，Carlyle站在台灯边，出神地盯着他露出来的两指宽的后腰，忽然说：“我好像对止痛药免疫了。”
　　珏书没听清，转过身问：“你说什么？”
　　“晚上留下来陪我一起睡吧。”Carlyle说。
　　珏书最终没有拒绝，不顾喜光的挣扎捏住它的后颈把它抱去客厅里临时搭建的温暖小窝，坐进久违的被窝里时，困得哈欠连篇。
　　Carlyle白天睡过，但还是想尝试和珏书同时入睡，就关了灯，躺在距离珏书七八英寸的位置。
　　被窝里乙醇气味交融着珏书在商店买的便宜香皂的清香，珏书像个温顺的小动物，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安静地散发出体温。
　　前半夜，两个人都很老实，各自坚守自己的一席之地，后来珏书睡着睡着嫌冷，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往Carlyle那边蹭了一点。
　　七八英寸缩成三英寸，Carlyle再不着痕迹地将三英寸缩短为零，被窝变得格外暖和。
　　拥抱珏书却难以入眠的后半夜，Carlyle想起一件他没有告诉珏书的事。
　　从1932年12月25日至1940年6月1日的七年里，他不是一次都没见过珏书。
　　有过一次长达半个小时的单方面的注视。
　　他没有很刻意地想在剑桥众多青春洋溢的学生中寻找珏书的身影，所以只是沿着康河慢慢地走。河面上划船的学生很多，他当时想，如果他从未和珏书分开过，会不会也像和他擦肩而过的那些情侣一样，经常租一条小船泛舟康河。
　　珏书对外腼腆，私下里对他话却很多，他可能会聊当天教授上课的内容，也可能会抱怨听不懂写不完的论文，然后向他撒娇，叫他帮帮自己。而他一定会趁机提要求，让珏书亲他一下，或者是请他吃一个可可味的冰激凌。
　　他们的生活会很简单，上学，毕业，工作，永远都住在一起。
　　想到这里，他刚好走过一座桥，躲避人群的间隙里，看见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河岸对面，手里抱这两本书，正在和身边一个黑头发的女生有说有笑。
　　偷窥珏书的私生活使得Carlyle身陷不够光明的猜忌中。
　　珏书和那个女生聊了十八分钟，Carlyle就看了十八分钟。这十八分钟里，珏书的面上一点不耐烦的神情都没有出现过，身体保持正面向她。最后Carlyle猜那个女生或许是想邀请珏书做什么事情，珏书点头了，而后两个人肩并肩一起离开。
　　他望着珏书的背影又望了几分钟，觉得珏书好像胖了一点，短短的头发也很适合他，因为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品学兼优的来自东方的学生，只是在英格兰，在剑桥，珏书找到了更适合自己生活的一种方式。
　　就是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并且决定，珏书的人生是属于他自己的，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办法融入进去了。
　　感觉到困意之前，Carlyle调整了一下姿势，珏书被惊醒，眼睛虚虚地眯着，索要亏欠的晚安吻一般靠近Carlyle，问他是不是哪里疼。
　　“不疼。”Carlyle说，嘴唇轻擦过珏书的额头，落下一个柔和如羽毛的吻。


第59章 
　　丝绒庄园 59
　　珏书今天没去医院上班。
　　Carlyle站在阳台上，和往常一样注视珏书下楼、远去，却发现这天珏书走到十字路口，原本应该是要往东转的，结果往西转，站在了巴士站台前。
　　如果珏书要去别的地方，一般情况下他会在前一天晚上说明，但是直到这天早上，珏书都没有透露过自己有事要出远门的信息，出门时也只是简简单单地说“早安”。
　　很奇怪的，他们晚上睡觉前惯常互道“晚安”，“早安”倒是反过来，早上临分别前，一里一外地隔着门说。
　　Carlyle目送珏书搭上红色的巴士。珏书的脚步轻快，一眨眼跳进车厢里，所以没能给Carlyle过多反应的时间。
　　和喜光玩了半个小时，Carlyle还是觉得不对劲，放心不下，打通了医院的前台电话。
　　接电话的是位年轻的前台护士，Carlyle简明扼要地对她说“请让护士Tallinn接电话”，随后等了五六分钟，听筒倒出一阵嘈杂声响后，传出了Bianca起伏不稳的的声音。
　　“您好，这里是护士Tallinn，请问……”
　　Carlyle打断了她，直接问道：“珏书现在在医院吗？”
　　电话那边古怪地沉默了片刻，Bianca不情不愿地说：“他今天请假了啊。”
　　Carlyle没有及时接话，Bianca补充道：“怎么了吗，你们现在难道没有住在一起？”
　　Bianca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甚至话刚说了一半Carlyle就挂了。
　　将喜光拜托给楼下的房东太太照看后，Carlyle表面看不出心慌，还坐下来喝了一杯红茶，装作不经意地问房东太太，有没有遇到过很糟糕的租客，例如不爱干净、每天不分场合地制造噪音，甚至带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来家里大闹。
　　房东太太推了推眼镜，笑呵呵地说：“那倒没有，医生就是我的第一位租客，你也知道的，你说的那些毛病他都靠不上边。”
　　Carlyle掰碎一块饼干，手指上沾上黄油的香气，喜光凑过来想舔，他故意不给，接着问道：“您之前不是说，珏书有个隔三岔五来拜访他的朋友？”
　　“不一样，不是一回事儿，”房东太太笑着摆摆手，“那个人看起来蛮稳重的，听医生介绍说在银行上班……再说了，你不也是他朋友么，哪有人称呼自己是狐朋狗友的。”
　　Carlyle搭上了最近的一班巴士，反复确认过，路线和珏书搭的那辆一样。
　　上班高峰期过了，巴士里的乘客寥寥三四位，Carlyle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连日绵绵的雨早被阴干了，地面一片干爽，发白的太阳半遮半掩地藏在云层后。
　　白天路上行人多了很多，目光所及之处穿军装的士兵占多数，Carlyle不习惯凭借那一身行头出去招摇撞骗，便专心地记下沿街的商铺，发现有一家花店的花开得正热闹。
　　他这一个星期他的伤口恢复得不错，走姿或许依然稍稍别扭，脚步轻浮，不过坐着的时候已经看不出受过伤，下车后Carlyle根据房东太太提供的线索，来到一处错落有致的居民别墅区。
　　如果换成战前，这里应该能算得上宽裕的小康家庭会选择的宜居，但是随着局势日渐动荡，很多人拖家带口地逃离了伦敦，致使人烟荒芜。
　　震悚人心的传言密不透风地笼罩住伦敦的上空，经过交头接耳的路人，Carlyle听见他们在谈论德国空军空袭伦敦的可能性。
　　诅咒灵验似的，一架飞机低低地擦过天际，机尾喷出一道白色的尾迹云，并伴随嗡嗡的轰鸣声。
　　“什么声音？”客厅里，柯林斯教授问珏书。
　　珏书抬头朝窗外短暂地望了一眼，低头继续整理测量血压的器具，心不在焉地说：“飞机吧。”
　　“你今天状态不太对劲，”柯林斯教授揉揉胳膊，起身拉上窗户，“医院的工作还是很多吗？”
　　“没有，好多了，”珏书说，“撤退的陆军大多都被转移走了，我就是昨晚有点没睡得着，总犯困。”
　　继好几天早上他醒来都发现自己越界蹭到了Carlyle怀里之后，珏书睡觉的时候会多留个心眼，当然也不是他反感挨着Carlyle睡，主要怕他睡姿不老实，压到Carlyle的哪里就不好了。
　　阳光落在地板上，空气里的花香源自于壁橱中花瓶里的紫色鹤望兰和薰衣草。
　　鹤望兰和薰衣草是珏书来的路上在花店挑的，这些年他每次逛花店很少会给自己买花，一般用来送人。
　　“对了，珏书，”科林斯教授走到抽屉前，拉开从里面拿出一封信，“这里有一封七年前的信，前段日子从爱尔兰寄过来的，好像是当初信分拣错了，他们翻出来以后立刻联系上了我。”
　　她将信封递到珏书面前：“寄给你的。”
　　珏书停下手上的动作，接过信封。
　　信封似是被雨水打湿过，纸面崎岖不平，蓝色的墨水溶得不见原貌，零星几个陷下去的笔迹和黄色掺成绿色，封口的胶水和邮票是后来新粘的。
　　珏书看着上面的寄信人姓名，失神了一阵。
　　柯林斯教授按住他的肩，叫珏书坐进沙发里，见他没有即刻拆信的打算，去厨房倒了一壶热水回来，轻声问：“还是没有Carlyle的消息吗？”
　　“我……”
　　“我前几天做梦，醒来后突发奇想，你说他不会参军去了吧。那我还得借份名单过来好好看看，万一呢，他那个名字又不常见……”
　　珏书放下信封，氤氲的水蒸气徐徐升起。出于各种考量，他一直没和柯林斯教授提起他在和Carlyle同居的事，三四天后Carlyle归队报道，同从未来过应该也没什么区别。
　　他思忖少时，岔开话题，问：“我听说伦敦的防空洞工程在加急了，这里离地铁站远，你们会不会不太方便？”
　　柯林斯教授忽然一脸严肃地直视珏书：“我和西蒙准备去爱尔兰。珏书，我这么说可能你不喜欢，但我也没有办法，这七年我很少跟你提过要求，你无论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不干涉，这一回你必须听我的，我要你辞职，和我们一起，去爱尔兰。”
　　珏书愣了愣：“不信，我不能……”
　　门外倏得传来哐里哐当重物落地的声响，长期以来对珏书照顾有加的西蒙，也就是柯林斯教授的儿子，大喊道：“你是什么人？我看你在我家门口站十几分钟，你想干什么？……”
　　珏书和柯林斯教授对视了一眼，站起来匆匆走到后院，推开后院的木门，猝不及防地撞见Carlyle一手按住西蒙的头抵住墙壁，抬膝撞击他的腘窝，西蒙坐办公室坐惯了的人，手无缚鸡之力，很快便跪地不起了。
　　“Carlyle！”珏书赶紧横在他俩中间，抱住Carlyle的腰，语气不自觉地重了很多，“你干什么！”
　　“Carlyle？”柯林斯教授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怎么在这儿？”
　　西蒙瘫在沙发上振振有辞，声称自己回来找份文件而已，隔老远就看见Carlyle三番五次地在家门口徘徊，一副图谋不轨的样子，想也没想冲了上去，还被他反过来打一顿，膝盖像被撞碎了一样疼，真是倒了血霉。
　　Carlyle则坐在珏书对面，任由珏书一颗一颗地解开他的衬衫纽扣，检查纱布里面的出血情况。
　　珏书柔软的指腹时不时地剐蹭过他的小腹，带来类似于伤口愈合的痒，Carlyle忍耐得很辛苦，因而没有听见柯林斯教授的提问。
　　“我给医院打了电话，她们说你请假了。”他注意到珏书的衬衫袖口沾上了鹤望兰的黄色花粉，刚才进屋子时，也注意到了静静躺在桌几上的旧信封。
　　Carlyle的伤口愈合状况良好，暂时没有撕裂出血的迹象，珏书让他自己系纽扣，头痛地说：“我每周的周五都要来给柯林斯教授量血压，今早忘了告诉你，你怎么还摸过来了，是跟踪我吗？”
　　“不是跟踪，”Carlyle矢口否认，“我和房东要的地址。”
　　珏书不是很相信。
　　过去已成往事，珏书简单地和柯林斯教授说清楚了Carlyle的现况，柯林斯教授虽然面上鲜有责怪，话题绕来绕去，转眼又绕回了辞职去爱尔兰的问题。
　　临走前柯林斯教授叫西蒙开车送他俩回家，珏书拒绝了，并肩和Carlyle走向附近的巴士车站。
　　说巧不巧，他们前脚抵达车站，巴士刚开出去两百码，时刻表显示下一班在一个小时之后。
　　“走去地铁站吧，”珏书对Carlyle说，“省得等太久。”
　　时近饭点，他们路过正在紧张建设中的防空洞，碰到不少出来抽烟和准备吃饭的工人。珏书想起来Carlyle也抽烟，送去干洗的那套军装里就有两支散掉了的卷烟，但是跟他同居的这段日子，丝毫看不出来犯过烟瘾的样子。
　　“为什么不想去爱尔兰？”Carlyle开口中断珏书的思绪。
　　珏书的脚步慢了下来，反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去爱尔兰？”
　　“伦敦不安全。”
　　珏书笑了：“伦敦不安全，所以你就要跟踪我？”
　　“真的没有跟踪你，我就是放心不下。”
　　“我不小了，自己有对危险的判断能力。”
　　“这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珏书一直等到进入地铁站，乘上地铁，到站下车，Carlyle始终没有指明。
　　回到家里，珏书去接喜光回来，他的原计划是在柯林斯教授家待到傍晚再回来，现在一下子多出半天的假期，吃过饭不知道干什么，提前给Carlyle换了纱布。
　　泛黄变脆的信封随珏书的坐姿发出纸张脆裂的声音，珏书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一边，换好纱布，在Carlyle略显不自在的目光下拆开了信封。
　　很可惜，信纸上的字迹模糊了大半，根本看不出原貌，顶多能分辨出几个单词。
　　写信人就在面前，珏书仿佛是在看另一个人的八卦，靠近Carlyle问道：“信里写了什么啊？”
　　Carlyle松了一口气，移开视线，说：“没什么，不重要。”
　　“不重要也要有个内容吧？”珏书依依不舍地追问道，“这难道不是写给我的吗？”
　　Carlyle闻到珏书身上久违的甜蜜气息，仍旧说：“现在看不合时宜。”
　　“算了，”珏书放弃盘问，赌气一样地抱起猫，“不告诉我就算了。”
　　喜光躺在珏书的怀里乖巧亲人，Carlyle手足无措地站着，微风拂进屋子里，吹动窗帘，珏书便往阳台走了几步。
　　温暖且和煦的伦敦晴天，和很多其他珍贵的东西一样可遇不可求。
　　Carlyle想自己应该承认跟踪珏书的，因为珏书听了会高兴，即便那不是事实。
　　“把猫放下吧。”他说。
　　“怎么了吗？”珏书抬起头，脸还靠着喜光暖烘烘的皮毛。
　　Carlyle不知道说什么，就说：“让它多活动活动，不要吃完了立刻睡觉。”
　　珏书“哦”了一声，放下喜光，扔了个毛球让它自己玩会儿，后背离开阳台栏杆，说：“可是你——”
　　——不要总是说无意义的对话了。
　　Carlyle向前一步，按住珏书的腰，低头吻上他的嘴唇。


第60章 
　　丝绒庄园 60
　　从阳台一路磕磕绊绊进卧室里，珏书跌坐在并不柔软的床上，衬衫的一排纽扣解到小腹，半个肩膀露了出来，上面有新鲜的、红色的指痕。
　　气息渐渐稳定了下来，唇齿交缠的时候，珏书能够分出心，感受到Carlyle粗糙的手掌在他的身体各处游走，前胸到后背，刻意地在他很敏感的部位多做停留。
　　他怕Carlyle弯腰容易扯到伤口，主动调整好姿势，双臂搭在Carlyle的肩上，跪立着和他接长若漫无边际的吻。
　　又要让珏书为他付出许多。
　　Carlyle的手停在珏书腰侧，只剩一点，衬衫就要被完全从裤子里抽出来，他们紧贴在一起的皮肤是不分伯仲的灼人，即便接近半裸的珏书觉得冷。
　　“怎么停下了？”
　　珏书朦胧地睁开眼，流露出很迷惘的表情，说话时讨好般地蹭着Carlyle的嘴唇，伸出舌尖去舔，立不直的腰塌了下去，得靠Carlyle的手臂撑着。
　　珏书的房间里除了那瓶即将过期的润滑剂什么也没有，Carlyle动摇过决心，可是一当珏书趴在他耳边，对他用气声说“我想做”，理智即刻被焚烧殆尽了。
　　他扯掉珏书的内裤，很快又脱掉了自己的，吻落在珏书的锁骨和肋骨上，湿淋淋的一片，叫他换个姿势，大腿环住他的腰，坐进他的怀里。
　　屋子里的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明亮，吮吸声和抑制不住的喘息起起伏伏，珏书在生理上感到胀满，痛得难以承受的时候，就会急促地呼唤Carlyle的名字。
　　Carlyle一一答应了下来，吻走珏书摇摇晃晃缀在眼角的眼泪，心脏有类似被荆棘贯穿的痛楚。
　　他联想到依靠莴苣姑娘的眼泪重获光明的王子，手指便穿梭在珏书不长不短的黑发中，往下一寸寸地抚摸他的脊骨。
　　珏书抱住Carlyle的肩，胡乱地动了十多下，就停了下来，用软塌塌的嗓音央求Carlyle：“你动一动，我没力气了。”
　　珏书真正睡着是在下午四点多。
　　窗帘严丝合缝，晦涩不清的气味充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Carlyle替他掖好被子，附身吻了他的额头，确定珏书会被一个轻盈美好的梦包裹住后，穿好衣服离开了卧室。
　　喜光趴在沙发面前的地毯上，刚刚它擅闯卧室，越是暗的地方眼睛就越亮，珏书好像觉得很羞耻，脸埋进Carlyle的肩窝里，留下几个浅浅的咬痕。
　　Carlyle不想让珏书看见的信，被风刮到了地板上。
　　出什么样的心境和目的写下的这封信，Carlyle至今仍记得。同十八岁的自己相隔七年多，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曾经有多不成熟、不留余地，不过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他把两个人的关系依旧搅得一团糟，总在错误的时间做着一塌糊涂的事。
　　德国空军注定会来炮轰伦敦，到那时候，他和珏书相隔千里，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想让珏书去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呆着，所以不得不哄着他一点。
　　为了毁尸灭迹，Carlyle特地将那封信带出了家门，扔进巴士站台旁边的垃圾桶里，同时在心里暗骂自己是“idiot”。
　　六点多回来，天将黑透，珏书还没醒，睡得昏昏沉沉，Carlyle去楼下问房东太太借了一只宽口花瓶，按照花店老板的提醒，摘掉根部的塑料薄膜后插进花瓶里，还撒了点阿司匹林。
　　他的插瓶技术比不上珏书，怎么摆弄都不大顺眼，好在月季花开得实在漂亮，散发出丰盈自在的香气，Carlyle将它们抱进卧室里，放在距离珏书那边的床头柜上。
　　或许是花瓶磕在桌面上发出的声音太响，珏书伸出手拽了拽被子，做出随时要拱进被窝里的样子。Carlyle只给他的上身穿了睡衣，腿应该还是光的，他蹬了两下，察觉到不对劲，立刻不动了。
　　Carlyle觉得好笑，凑近了，看见珏书微微红肿的眼睛，手掌慢慢地贴住珏书的脸颊。
　　珏书挣扎许久，睁开眼，望见Carlyle坐在床边，不自觉地歪头蹭了蹭Carlyle的手掌。
　　他这一歪头，床头柜上挤挤攘攘的一瓶垂涎欲滴的月季花引入眼帘。
　　“什么时候买的花？”
　　珏书抬手要Carlyle拉他起来，坐在床上仍是东倒西歪，最后靠在Carlyle的肩上，隔着三英尺远，静静地看那瓶月季。
　　“刚刚，”Carlyle说，“你睡着的时候。”
　　他从花瓶里抽出一支深玫红的重瓣月季。
　　“好久没看见过月季了。”珏书像在自说自话，抬头亲昵地吻Carlyle的下巴，然后接过那支花，手指指腹拨开层层叠叠的花瓣，触碰掩藏在里面的黄色花蕊。
　　珏书的身上萦绕着不纯洁的气息，像不当季却又过度成熟的、结在藤蔓上的浆果，Carlyle听见一滴滴的液体掉在棉布料上的声响，才发现是珏书哭了。
　　眼泪也落在Carlyle的手背上，珏书感到难为情地抱住他，眼泪又顺着他领口敞开的锁骨往下滑落。
　　他不再似以前一般游刃有余，面对珏书突然落下的眼泪，愧疚像是被打湿的棉花，捂住口鼻，肺部膨胀起很苦涩的情绪。
　　他不知道莴苣姑娘遇到的王子在恢复视觉的那一刻是否也是这么想。害得他的爱人失去长发，饱受颠沛流离之苦，好不容易见面了，还要为他受过的伤流眼泪。
　　他抱紧珏书，过了很久很久，珏书忽然崩堤的情绪收敛住了，问他“可不可以不要再离开我了”。
　　Carlyle说“好”，擦干珏书的眼泪，和他在房间里待到月亮高悬，起来吃了一点晚餐，晚上依旧抱在一起睡觉。
　　周六珏书也没去上班，有一场婚礼等着他出席。
　　婚礼的主角是珏书和Carlyle再熟悉不过的人，艾米莉与乔岚。
　　说起来这桩婚姻还是珏书一手促成的，当时艾米莉苦于家里的逼迫，珏书出于好心，将乔岚介绍给她，没想到他俩从此背着他感情升温，很快便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开战没多久乔岚所在的事务所解散了，他俩原定的婚礼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迟，一个多月前珏书写信给他们，在信里写了很多开导人的话，他们才最终拍板，婚礼简简单单地办一场就好，无需繁文缛节，只要有公证人，有誓词，有祝福。
　　珏书给Carlyle买的那套礼服派上了用场，美中不足是缺了一枚领带夹。他左思右想，放下通往阁楼的木梯，和Carlyle一起爬了上去。
　　阁楼里摆着的大件物品不算多，加上珏书经常轻扫，因而空气干燥清新，没有呛人的灰尘。
　　他在一个高大的立柜里翻出来一个盒子，掰开盖子，里面零零散散的碎东西互相碰撞。
　　珏书将袋装的除湿剂挑了出来，找到一枚保存完好的蝴蝶发卡，别在Carlyle的领带上。
　　Carlyle没有说话，他弄丢了很多东西，可能也不配说话，等珏书调整好蝴蝶翅膀张开的弧度，吻了吻他的嘴唇，以示抱歉。
　　教堂离珏书的住所有很远一段路，珏书和房东太太借了她车库里无人开的车子，自告奋勇地坐在驾驶座上，Carlyle则在副驾帮他看地图。
　　珏书的驾照是在读书期间拿到的，柯林斯教授一度想给他买一辆车作为二十岁的生日礼物，珏书却认为没有这个必要，他更习惯步行，再异想天开一些，以后打算定居剑桥的话，买条小船会比较好。
　　总而言之，珏书的车技四平八稳，如果不是Carlyle总是想碰他的手，珏书还能开得再快一些。
　　简朴的婚礼在郊区的一座乡村教堂举行，珏书握着Carlyle的手落座后排时，两位新人正在牧师的见证下念宣誓词。
　　舒缓的乐曲从高处的管风琴倾泻而出，光线被教堂的玻璃衬得朦胧柔和，艾米莉身穿不拖地的白色婚纱，站在乔岚面前，两人的手上下交叠，表情甜蜜而庄重。
　　他们说“till death us do part（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时，Carlyle明显能感受到珏书变得紧张起来，安慰似的用手掌包住了他的手背。
　　随后新人交换戒指，说完最后一段誓词，在牧师的带领下走过掌声与花瓣不断的栈道，艾米莉手握一束铃兰捧花，停在了珏书面前。
　　“你来啦。”她高兴地拥抱珏书，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个Carlyle，愣了几秒，问，“你怎么在这儿？”
　　艾米莉的语气远不如在丝绒庄园的那会儿恭敬，Carlyle向乔岚点头致意，笑着祝贺：“新婚快乐。”
　　乔岚也和Carlyle敷衍地抱了一下，艾米莉提出留珏书去他们家吃顿晚餐，但珏书第二天早上要去医院补早班，没有办法，只能拒绝了。
　　“我们准备回剑桥了，”临分别时艾米莉告诉珏书，“不出意外的话，就定居剑桥了。”
　　珏书表示理解，说：“那我们以后剑桥见。”
　　“剑桥见。”
　　聊完后珏书转过身，飞快地碰了一下Carlyle的胸口，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Carlyle低下头，发现他西服的口袋里插了一支长有七朵花苞的铃兰花。
　　他抓住珏书的手，开玩笑似的问珏书：“没有戒指吗？”
　　珏书说“没有”，拉住Carlyle的手，快步往停车位的方向走，脖子很红，分明是害羞了。
　　回去的路上，夕阳被他们甩在身后，万物都闪着金色的光，Carlyle摇下车窗，温暖的风吹乱珏书用啫喱水给他抓好的头发。
　　他像是实在忍不住似的，叫停珏书，解开安全带，侧身捧住珏书的脸吻了很久。


第61章 
　　丝绒庄园 61
　　政府紧急招募地方志愿军的同时，纳粹德国即将对英国发动更大规模的空战。为了鼓舞人心，这天的下午，医院组织给留在医院的伤员放映几部喜剧和爱情片。
　　珏书担心Carlyle在家无事可做，假借给他做体检的名义，和他一起来到了医院。
　　不过珏书确实给Carlyle做了几乎一整套的检查，确认他健康无碍，可以继续投入军旅生活后，两人来到大厅里，看见白色幕布上已经开始在播黑白电影了。
　　护士拉好窗帘，穿军装的士兵们坐在一起，分成四排的样子，大家懒懒散散地靠着，由于护士长明令禁止他们抽烟，所以整个大厅都闻不到一丝异味。
　　音响开到了最大声，珏书靠近Carlyle的耳朵，大声问他：“你想不想看？”
　　“看。”Carlyle也靠近珏书，亲了亲他的脸颊，“你帮我找个空位。”
　　珏书去问护士多要了把椅子，放在靠后面的位置，一回头，准备叫Carlyle过来的时候，一颗薄荷味的硬糖撬开他的牙齿，清凉辛辣的口感瞬间直通大脑。
　　Carlyle笑得坦然：“只有这个味道。”
　　喜剧的效果显著，室内欢声笑语不断，珏书跟着看了会儿，中途一个护士找到他，告诉他院长正在叫他，他便离开了，往院长办公室走。
　　医院的院长是个十足的基督教信徒，不过人做事很理性，珏书曾经在学校受到过的冷眼和讥讽在这里都没有遇到过，这次他找珏书，完全在珏书的意料之内。
　　因为珏书也有事要找他。
　　和院长聊了快一个小时，珏书站在走廊里关上办公室的门，坐电梯到七楼，和Bianca碰了个正着。
　　“院长叫你了？”Bianca走进电梯里，问珏书。
　　“嗯，”珏书说，“聊聊工作上的事情。”
　　“工作上的事情？”Bianca好像很诧异，“难道是因为你连着请假，他不高兴了？”言语中透露着对珏书能够随心所欲请假的羡慕。
　　电梯在二楼停下，他们走在长廊里侧。珏书原本不打算告知Bianca，想了想，她毕竟是辍学瞒着家里来医院做护士的，身边骤然失去最后一个勉强算得上熟人的熟人，应该会很不适应，便向她解释：“我要辞职了。”
　　Bianca停下脚步，感到不可思议地看着珏书：“什么意思？他要辞退你？”
　　“不是，你小声一点，”珏书顿了顿，继续说道，“是我主动要求辞职。”
　　料想到了Bianca下一句会追问什么，珏书补充道：“我有别的计划了。这两天把手上的工作和资料转交到位，周二就离职。”
　　听珏书这么说，Bianca就知道Carlyle肯定不知道这事，如果珏书宁愿让她知道，也不打算告诉Carlyle，那就说明珏书做的决定极具冒险性，换做Carlyle，他肯定不会同意。
　　她耸耸肩，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晚上到家，珏书才意识到白天他给Carlyle做的体检纯属多余。
　　扛过枪、在战地不眠不休过好几天、新伤旧伤叫珏书眼花缭乱的人，在做爱这方面，也是一样的不知疲倦。
　　而珏书无一例外地会被他骗得晕头转向，采用进得最深的姿势，坐在他的怀里，任由紧紧地掐住自己的腰，以至于一对腰窝总是泛起消不下去的红。
　　结束后Carlyle躺在珏书的身侧，将湿漉漉的人捞进怀里，扣住他的手指，断断续续地啄吻珏书的嘴唇和脸颊，仿佛珏书是什么人形糖果。
　　珏书很累，但过度兴奋使他难以入睡。少时，他听见Carlyle问他前几年的圣诞节都是怎么过的。
　　其实很简单，也很好猜。从剑桥到伦敦，基本都是和柯林斯教授一家一块过，大家吃完丰盛的晚餐后围坐在地板上，在亮闪闪的圣诞树边拆互相送的礼物。即便后来有一年他们外出旅游，然而珏书对出远门不感兴趣，也收到了他们寄来的圣诞礼物。
　　珏书不是一无所有，理应不该产生寂寞难捱的幻想，也知道Carlyle比他艰苦得多，可还是忍不住向他埋怨：“你明明说过每一年的圣诞节都会陪我过的。”
　　Carlyle抱紧珏书，努力让自己的承诺听起来不像是一时兴起的哄骗：“今年要是有假期，我一定陪你过。”
　　月季的清香似有若无，房间里很安静，珏书的心跳频率渐渐地稳定了下来，Carlyle嘴唇蹭着珏书的掌心：“实在不想去爱尔兰的话，不去也可以。”
　　他说：“无论你在哪里，我都可以去找你。”
　　珏书怕痒，抽回了手，看着Carlyle眼睛里的那颗瞳仁，说：“我辞职了。”
　　黑色的瞳仁照出珏书的残缺的倒影，他生出在栖息于陆地的安定感觉，告诉Carlyle他不打算留在伦敦了。
　　但是没有具体说要去哪，目的地是不是爱尔兰，更没说是什么时候。
　　珏书把Carlyle的沉默当成默许，睡着前，恍惚地听见Carlyle向他道歉。
　　“对不起。”
　　第二天趁有空，Carlyle在供应点领了一套新的军装和行军包，送去干洗的那套珏书领回来了，放在行军包里，路上照旧碰到无所事事的警察检查身份证明，耽搁了十几分钟。
　　上完最后一天班，珏书回来后开始筹备退租的事情。房东太太像是很舍不得他的样子，同样她伶仃一人，珏书担心她在伦敦受伤或是无人照看，向她透露了医院的护士消防演习时经常去的那处防空洞。顺便和她再借了次车子，打包好喜光的罐头和玩具，将喜光送到了柯林斯教授那里。
　　喜光不知是岁数大了，还是对几次三番地搬家习以为常，缩在珏书的怀里一动不动，玻璃珠一样漂亮的异瞳圆眼澄澈纯粹，爪子捕捉到在珏书的领口晃来晃去的光斑，不轻不重地挠了两下。
　　它听不见催人落泪的分别感言，对世界始终保有敏锐的善意，从珏书怀里转移到柯林斯教授的怀里，也只是伸出爪子想要再次触碰珏书。
　　珏书对它说“再见”，它就喵喵叫了两声，其余时间都很安静。
　　珏书回到家打开门，在门口被Carlyle抱住了。
　　夜色浓稠，湿润的夜风里有球根海棠的香味。
　　珏书的脸颊贴着Carlyle的胸口，缓缓地抱住他的腰。
　　这天晚上Carlyle没怎么为难珏书，只按着他在浴缸里做了一次，水温变冷后换了一缸热水，多休息了半个小时。
　　珏书趴在Carlyle的怀里，黑发湿湿地贴着额头，嘴唇在和缓的接吻中咬破了皮，他张着嘴呼吸，水蒸气和汗液一起滑落后背，滴进泡沫里。
　　Carlyle吻珏书的上唇，吻里带有浓重的告别意味，在缠绵悱恻中珍惜时间。
　　珏书可能真的觉得嘴唇上裂开的小口子有些痛，推了推Carlyle的肩，说：“我明天没办法送你去火车站了，那天事情很多，还要去医院一趟，我脱不开身。”
　　“你忙你的，”Carlyle摸着珏书的后背，说，“我自己去。”
　　五分钟没到，珏书又靠过来和Carlyle接吻。
　　周三的一大早珏书便去了医院，Carlyle在房东太太家吃过午餐，上楼后坐在沙发上，看见珏书将一些重要的书籍文件和信件都捆在了一起，不知道要运到哪里去。
　　房间里格外冷清，摆钟滴滴答答，沙发上残留着白色的细细的猫毛。
　　傍晚五点，Carlyle抵达了火车站。
　　站台前人满为患，放眼望去，尽是穿军装的士兵，以及前来送别的家属。
　　时刻表显示时间还早，但是几乎没人坐在长椅上或不安或焦虑地等待火车驶来，Carlyle找到一处人相对较少的地方，买了一瓶水，没有喝，捏在手里，看日薄西山。
　　半个小时后他被人群裹挟着进入火车车厢，法语和英语的喊叫声此起彼伏，有人强占窗边的位置，够着头和外面的人聊天。Carlyle半天找不到座位，才发现自己进错车厢了，只好掉头往另一节车厢挤。
　　在车厢连接的通道，一个男人踉跄了一下，胳膊肘撞在Carlyle的前胸，他回头匆匆忙忙地说一声抱歉，努力给Carlyle腾出行走的空间。
　　Carlyle说“没关系”，继续往前走到车厢中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抬手按了按他被撞到的那个胸前口袋，发现里面有几张偏硬的纸。
　　取出来，不是普通的纸，是珏书17岁生日拍摄的照片。
　　照片被氧化了，上面的图象糊成黄色的一团，行军的五年Carlyle一直带在身上，放在军装里层的口袋里，他见珏书送去干洗回来没提过照片，以为是他不知道，心想着随便干洗店的人怎么处理吧。
　　没想到珏书什么都知道。
　　后面挤着的人不耐烦地催促他往前，Carlyle将照片塞回左心口前的口袋，像把与珏书有关的所有记忆一如既往地存放进心里。
　　珏书就适合待在这样Carlyle给他打造的、独一无二的地方，四处柔软温暖，没有任何危险以及伤害。
　　他往前走了两步，找到座位放下包，蓦然回首的一个瞬间，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
　　攒动的人群中，珏书腼腆地朝他笑了一下，口型大概是，我来迟了。


第62章 
　　丝绒庄园 62
　　战时的四年不比分别的那七年好过，但珏书觉得人事已尽，也觉得幸运。
　　大势所趋之下，伦敦遭受了为期八个月的源自德国空军的轰炸，超过七十六个日夜都处于战火之中。伦敦及周边地区的居民昼夜不分地住在防空洞和地铁站里，和警报声共同呼吸，在废墟里度过至暗时刻。
　　而不列颠之战前的珏书，申请了随军提供军队医疗服务，战时始终跟随陆军的线路，辗转游走于多家战时临时医院，和无数人共同咬牙坚持到盟军在诺曼底登陆成功。
　　最后和Carlyle一起投身于战后的重组建设中。
　　他们先去了一趟伦敦，见了几位熟人，得知房东太太一切都好、Bianca被她的父母接了回去，随后又回到了剑桥。
　　他们在靠近珏书工作的医院的附近租了一间公寓，公寓不大，旧却温馨，有一个开阔的朝阳的阳台，光清扫就花了一天珏书的时间，而且还有很多东西得等商店彻底开张了才能去添置。
　　入住后的第一个周末，艾米莉和乔岚拎了很多东西前来探望。
　　艾米莉怀孕已有二十六周，肚子里的孩子很不安分，虽说健康是第一要紧的事，但现如今乔岚工作仍旧不稳定，她愁得慌，实在禁不住折腾。
　　吃过晚餐珏书陪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艾米莉拉住珏书的手，盯着他看了很久，问：“你们后面有什么打算吗？”
　　说完她扭头去看正在阳台量尺寸的Carlyle。
　　乔岚也在阳台，不知说了什么，Carlyle抬起膝盖意欲撞他，却被乔岚躲开了，手里的卷尺也缩了回去。
　　“量这个干嘛？要封窗？”珏书听见乔岚问Carlyle。
　　“珏书想买花盆种花……封窗要看什么时候有空，去爱尔兰把喜光接回来。”
　　初秋的晚风裹挟着丝丝凉意，久违的剑桥的空气让珏书从五里雾中的状态里缓了出来。
　　“我还是在医院工作，”珏书收回目光，对艾米莉说，“Carlyle暂时在教会学校里教低年级的孩子数学。”
　　“暂时？”
　　“他想……”
　　珏书顿了顿，发现自己其实也不清楚以后的规划，他们能做的，只是将近在眼前的事情处理好，安稳地享受有对方陪伴的时光。
　　而且以后有的是时间。
　　珏书这晚做了个不好不坏的梦。
　　惊醒后他睁开眼，手在被窝里摸了摸，什么都没有摸到，一手的冰凉。卧室里也不完全黑，一圈暗黄色的光晕落在被子上，珏书睡觉不挑剔环境，再光明再嘈杂都能睡得很熟，不过经常容易每隔两三个小时就醒一次。
　　被褥和睡衣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Carlyle听见了，放下笔，走到床边，扣好了珏书睡着时不小心蹭开的三枚纽扣。
　　珏书的头发卷翘凌乱，眼神有些涣散，嘴唇微微抿着，Carlyle吻了一下他的脸颊，自顾自地说：“我把你弄醒了。”
　　他们睡前一起洗过澡，用的香波和肥皂是一起挑的，很清新的薄荷和橙子的香味。床头摆的一瓶蓝色的蝴蝶兰是艾米莉送的，因为还不到早晨开放的时间点，现在花瓣紧缩，看起来不像是蝴蝶，倒像低垂的、放大了的蓝色铃兰。
　　不过都是很漂亮、寓意很好的花。
　　“做了个很糟糕的梦，”珏书对Carlyle说，语气里掺着鼻音，“梦见你突然消失了，我找了很久终于找到，却发现你西装笔挺的，装作不认识我，叫佣人来把我赶走。”
　　他们不约而同地鲜少聊起过往，光鲜的记忆一点一点地退让，Carlyle想起了人生中可以称之为分水岭的几段画面。
　　每一段都和珏书有关。
　　珏书站在二月极寒的阴雨天里侘傺逡巡。
　　珏书醉酒后在爱尔兰对他说“我爱你”。
　　珏书捧着花目送他坐进警车里。
　　珏书抱着猫在伦敦的阳台和他赌气。
　　珏书挤在人满为患的火车车厢中间朝他笑。
　　他亲了亲珏书，安慰他：“梦都是假的，我一直在你身边。”
　　湿吻了片刻，珏书抱住Carlyle的腰，脸颊靠着他的肩，打了个哈欠，口齿不清地问：“现在几点啊？”
　　“一点过十五分钟。我不看了，陪你睡觉。”
　　珏书没有问他看的什么书，“嗯”了一声，也没有松开Carlyle，安静到像是趴在Carlyle的肩上睡着了。
　　Carlyle隔着温热的睡衣抚摸珏书的脊背，一开始是不掺杂任何暗示性意味的，后来手伸到了睡衣里面，珏书的呼吸变重了不少。
　　他问珏书：“你说快三十了还想去读书，会被看成是一个怪人吗？”
　　“不会啊，”珏书直起腰，认真地看着Carlyle的眼睛，“谁那么闲，乔岚吗？”
　　Carlyle说“不是，你别冤枉乔岚”，某一刻像是忽然在灯光暧昧的的卧室里闻到了花香，手掌擦过珏书的尾椎，吻珏书的耳垂：“还睡吗？”
　　珏书摇头：“不睡了。”
　　他抓着Carlyle睡衣衣领的手往下移了三英寸，仰头亲吻Carlyle的喉结，小声说：“我明天不用去医院。”
　　台灯静坐一隅，散发出微弱的光。
　　Carlyle将珏书按回柔软的被褥里，俯身含住他的嘴唇，慢慢解开睡衣纽扣的同时，分开了珏书的双腿。
　　由于忙，他们有段时间没做了，Carlyle刚顶/进珏书的身体里，珏书就痛得失神，用气声叫Carlyle的名字。Carlyle退出来少许，没多久又很眷恋珏书的湿润温暖，多挤了很多的液体，重新在珏书的身体里缓缓顶/送。
　　珏书浑身发麻，被他抱了起来，连接的位置湿得一塌糊涂，顺着大腿往下流，腹腔里像是聚集了上百只蝴蝶，在潮起潮落的蓝色海面上一刻不停地振翅。
　　每一寸皮肤都相贴的时候，珏书感到无穷无尽的满足。
　　他不再是轻浮的，他沉了下来，像一颗原本被鸟衔住的种子终于落回了泥土里，他从阳光与水分中汲取生命所需，从爱他的人那里获得扎根生长的动力，当所有花瓣都绽放，他愿意被撷走，愿意做他也爱的人胸口上的一朵玫瑰。
　　清晨五点，送奶工骑着破旧的自行车穿梭在大街小巷里，后座的奶瓶哐里哐当地相撞。Carlyle擦干净珏书的小腹，拉紧窗户，关掉了台灯，回到被窝里抱紧珏书。
　　难得休息，珏书困倦到连手指都懒得动弹，Carlyle七点半起床出了趟门，因为他在教会学校的工作是志愿性质的，人身限制很少，十点多就又回来了，顺道还请了下午的假。
　　珏书把自己睡成了冬眠的小动物，碰也不给碰，Carlyle脱掉两人的内裤，抵着珏书的后面磨蹭，没忍得住重复了一遍晚上一直干的事。
　　正午的阳光落在珏书的后背上，他昏昏沉沉地挣扎了一下，有心谴责Carlyle的纵欲，却没有那个力气践行。
　　“不做了，”Carlyle顺着他，“你继续睡吧。”
　　珏书总算得到了安稳，浅眠了半个多钟头，似乎是从梦里得到了启发，睁开眼问Carlyle：“当初丝绒庄园为什么要叫丝绒庄园啊？”
　　“我也好奇，小时候问过我母亲这个问题，但她没有正面回答我。”
　　他告诉珏书，他母亲只是说她是从庄园地下藏书室V区的一本书里获取的灵感，而他面壁思过时做过一系列的筛选排除，可惜没能坚持到最后。
　　“我想去庄园看看，”珏书凑近Carlyle亲他，“可以吗？”
　　Carlyle说“好”。
　　珏书又睡了一觉，醒来冲了个澡，吃过午饭便和Carlyle坐进了车子里。
　　前两天他们在二手车行看到了这辆蓝色的古董车，二话不说，价也没砍就买了下来，坐进车子里检查发现，这辆车的的确确是原先丝绒庄园的那辆，颇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惊喜。
　　Carlyle开车，珏书坐在他身边，今天剑桥天气晴朗。
　　去丝绒庄园的路熟悉又陌生，成片的香柏树快速地后退，河流相比以前窄了不少，不过河水流动依旧不急不躁，涧边水草里长着星星点点的黄色的小花。
　　庄园远看如故，错落的玻璃闪闪发光，草坪被休整过了，散发着青草的香气，Carlyle按照指示牌的指示，将车子停在不远处的一座停车场。
　　刚下车，一个穿衬衫挂工作牌的男人就小跑了过来，热情地问他们：“需要我的帮助吗？”
　　珏书看清了工作牌上的一行大字和几行小字，这个男人是这儿的讲解员，名字叫埃文。
　　“讲解员？”珏书笑着问他，“这儿连讲解员都有了？”
　　埃文说话有些不太自信，人年纪也不大，估计才二十出头，声称自己是最近才任职的，然后立马保证他的讲解一定很精彩。
　　“我真的真的非常喜欢这座庄园！”他再三强调道，“我从小就观察丝绒庄园，现在它归政府所有，我一听说要对外开放就来这儿应聘了，好多别人看不出来的细节我都清楚，而且讲解是完全免费的，怎么样，要不要我带领你们逛一圈？”
　　Carlyle和珏书对视了一眼，答应了。
　　埃文执意要先从庄园主宅开始逛起，珏书只好暂时搁置月季园和橘园，跟在埃文的身边，穿过两边是佣人房长廊，走到正厅里。
　　正厅的摆设做了许多细节上的改动，钢琴换成了便宜的，桌布也变了，上面摆着一瓶假花，悬挂的油画被摘掉了，露出生了锈的钉子。
　　“这些都是用料顶好的家具，现在可以随便上手摸，”埃文兴致勃勃地怂恿两人，“以后说不定就要用栏杆围起来啦。”
　　“是吗？”珏书配合地装作开了眼界的样子，拉着Carlyle的手碰了碰沙发的靠垫。
　　等埃文背过身去，他悄悄对Carlyle说：“连枕芯都被换掉了。”
　　偌大的宅邸里四处放置了空气清新剂，穿堂风拂在脸上发冷，埃文带领他们走上二楼。
　　“二楼没什么可说的，庄园主和他妻子的房间，还有育英室，书房，一个用来喝下午茶的休息室，儿童活动室……”
　　埃文快速地领着Carlyle和珏书在二楼走了一圈，然后登上三楼，故弄玄虚地眨眨眼：“真正的重头戏在三楼，跟我来。”
　　他清了清嗓子：“首先是这一间走廊最里面的卧室，你们看这把门锁，是不是和别的房间不太一样？”
　　庄园几乎所有的门统一用的黄铜浮雕把手，质感厚重，仿造的一眼便可以看出。珏书推开门，里面的布局倒是没有变动。
　　“因为我们刚接受这座庄园的时候，只有这间房间门锁着，还找不到钥匙，无奈之下找了锁匠破门，”埃文摊开手掌，看样子无奈是无奈，不过转眼开始神神叨叨地向两人卖关子，“你们知道为什么庄园主只锁这间房间吗？”
　　珏书说“不知道”，侧脸看了眼Carlyle，握住了他的手。
　　“当然是因为有秘密！经过我多方调查取证，庄园主在结婚前有过一个情妇，情妇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你们知道后来有个案子就是……”
　　“好了。”Carlyle突然出声打断他，“我不想听这个。”
　　珏书的表情也变得不太自然，生硬地对埃文说：“抱歉，我们时间有限。”
　　埃文挠了挠头，不懂这么劲爆的八卦怎么两个人听了都是一副臭脸，热情明显被浇灭了大半。
　　“还有这间是庄园少爷的卧室，你们看，我们对这间房间做的改动最少，能够长期保存的物品全部留了下来……”
　　珏书在门口闻到了似有若无的花香，是青涩微苦的橘子花香。
　　窗户开着，微风掀动了敞开在桌面上的书页。床上好好地铺着绒被，衣橱打开了一扇门，衬衫上的贝母扣闪着细碎的光泽……抛开自我的变化，时间在这间卧室里被定格在了最纯真的年代。
　　珏书见埃文一脸迫不及待地想说点什么，却又怕他们对他说的八卦不感兴趣，始终欲言又止，眼神频频瞟向书桌，走过去随便拉开一个抽屉，愣了几秒，脸瞬间烫得厉害。
　　“走吧，”珏书磕磕巴巴地说，“这里没什么可看的。”
　　于是跳过中间的书房，去了珏书曾经住过一年的客卧。
　　但其实房间给Bianca住了一段时间，里面干干净净，并没有珏书居住过的痕迹，或许是为了让这间客卧看起来豪华一些，摆了许多中看不中用的家具。
　　最后珏书问埃文可不可以带他们去地下藏书室参观，埃文犹犹豫豫地说：“去也不是不行，就是里面很多书早被搬去图书馆里了，毕竟这么大的藏书量，一直放在地下藏书室也不太好，好多古董书都发霉了。”
　　“那就算了，我们自己出去花园看看。”
　　从城堡里出来，珏书和Carlyle往橘园的方向走。
　　风掀起绿色的浪，香柏树沙沙作响，世界被圈在光晕里，弥漫的花香和花粉徒增梦幻。
　　橘子树扩种了，花圃修建得整整齐齐，蔷薇缀满栅栏，珏书稍感可惜地说：“家里的阳台养不了这么多的品种。”
　　Carlyle却说养得了，珏书问他为什么这么笃定，他没有说话。
　　兜兜转转绕了许多弯路，他终归意识到，有关旧世界的记忆不用被彻底覆灭，回溯也并非沉湎旧日辉煌。
　　新家的阳台适合放置十个直径为十二英寸的花盆，如果可以，他愿意陪珏书试出更多的可能性。
　　临走时，埃文摘了两个橘园的未成熟的橘子送给两人，Carlyle则给了他小费。
　　两周后珏书受邀去一家战后福利院做志愿者，Carlyle也和他一同前去。
　　他们的主要工作是给孩子们上健康知识课，顺便陪孩子们做做游戏，福利院是靠慈善募捐运营下去的，里面的孩子小的还没有记事，大的有十四五岁，性格不一，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在战火中失去了家人，除了福利院别无去处。
　　珏书提前几天买了许多做蛋糕的材料，拜托艾米莉帮忙做了五十个柠檬蛋糕分给孩子们，等他们乖乖吃完蛋糕，给他们上了一节基础的防溺水和如何给别人做人工呼吸的健康课。
　　有几个调皮的小孩不受管束，吵着要珏书和真人示范给他们看，后来还得靠Carlyle出面震慑住他们，他们才听话地去排队吃午饭。
　　吃过饭是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珏书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童话故事集，念了小半本总算把他们都哄睡着，轻轻放下书，离开了午休室。
　　隔着长廊的拱形窗户，他看见Carlyle正在和院长先生站在庭院的树下交谈，虽然没有偷听聊天内容的打算，但窗户是开着的，还是不可避免地听到了完整的对话。
　　“难怪我觉得你长得像我的一位故人，原来你就是Elaine的儿子，自从她毕业，我可就再也没见过她了，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实不相瞒，我当时还追过她.....”
　　“很抱歉，我母亲已经去世很久了。”
　　“天啊，什么时候的事？是因为战争吗？”
　　“不是，因为疾病。”
　　“难以置信，”院长喃喃了两句，继续问道，“那Collins医生呢，他是你的什么人？难道是Elaine的弟弟或是……”
　　斑驳的光影落在向Carlyle走来的珏书身上。
　　无论漂泊与否，都有心安归处。
　　他们可以换一种身份、换一种心境生活，而恒久不变的是爱。
　　后来的值得一提的事：某日珏书在剑桥图书馆借阅书籍，看中一本厚牛皮纸封面的游记散文，摊平翻开后，中间飘出来一张年代久远的纸条，上面用墨水笔写着，我会穿你替我挑的那条丝绒礼裙参加毕业晚会，你要不要试着考虑一下邀请我跳整场的舞。


正文完


第63章 梦境倒置（一）
　　/红尘客梦/
　　（平行时空的番外，不影响正文阅读，可以先跳过，完结后我再重新分卷排版）
　　*身份颠倒，珏书是小少爷，Carlyle是家教，背景民国架空，有性格上的变动，与正文无关
　　*正文里珏书其实不姓珏，但我想不出能姓什么，所以这个系列番外干脆让他姓珏了
　　*he，约莫1.5w
　　1.
　　「珏府的大名，就连打青阳城城门墙根路过的小狗儿听着了，都得汪儿地一声附和，以示尊敬。」
　　尹识从西服的口袋里掏出一支卷烟，卷好了，想送到茶馆小二的嘴边，却被他中途挡住了。
　　周围一圈儿坐着的茶客力争随意地瞥了他两眼，一时间，茶具碰着茶具的哐当声，喝茶的咂嘴声，连同窃窃私语，一并消失了。
　　「一家几代几个兄弟，不是当官，就是从商，钱权都不缺。
　　这官呢，有文的也有武的……钱的来路更是分散，这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不过您既是第一回 来这青阳城，我可以稍微给您指指，青阳饭店，青阳钱庄，青阳茶楼……这冠了“青阳”二字的，基本都姓珏。
　　哟，我可不是胡吹，白天不喝酒，喝酒也不耍疯，说的都是响当当的话啊！上头有人来查过，都是清白钱，查了一圈发现，前些年匿名捐的善款，也来自他家，于是他家又跟上头的人交好了，这洋婚一结，不分彼此。」
　　「这些年城里的洋人也多，毕竟青阳城靠着珏家，混了点不错的地位咱们都骄傲着呢……客官，您这中国话说得真不错，打哪儿来的？来这儿作甚？」
　　“英格兰的小地方，”尹识微微地笑着，“来青阳医院应聘外科大夫。”
　　2.
　　「外科大夫？不得了不得了……」
　　“顺道给我说个路吧，我就不另外去打扰别人了。珏府该怎么走？”
　　「青阳医院就在……你说珏府？」
　　“不错。”
　　3.
　　「尹大夫是吧，您请进。」
　　门房早早地就在珏府门口等着了，尹识先是在匾额下站了会儿，今日的正门为他而敞，珏家算是给足了他派头和面子。
　　跨过高高的门槛，尹识跟着门房进了专门招待客人的堂屋。珏府的人大都崇尚新式，珏府的布局和珏府的规矩却还守着旧一套，有种古典的内敛的奢华。
　　等了约莫半刻的时间，门房前来传话。
　　「抱歉让您久等了，尹先生。大老爷说他中午喝了点酒，现在还没从酒劲里缓过来，不方便见客，所以让我来给您传话——
　　——这些年不间断地鸿雁传书，府里早把尹先生当一家人了，不必拘谨也不必客气，晚餐得空再会面，细谈给小少爷当家庭教师的事。
　　——尹先生直接去后院就好。会有婆子来给您带路，今日女眷们都出去听戏了，后院只有小少爷和一些下人在，您只管放心大胆地走。」
　　一个午间喝了两盏茶。
　　尹识向门房道了谢，等来了门房嘴里说的婆子。
　　4.
　　「尹先生，您跟我往这儿走。」
　　尹识走在婆子的右侧，隔着一拳的距离，想起门房的话，便放心地打量起了布局规划清新雅致的后院。
　　五步一柳，十步一花的后院里，到处都洋溢着晚春和初夏的生机。矮矮的庭院墙壁上爬了很多的蔷薇，绿柳掩映着假山，路过一块人工观赏池，红色的锦鲤是不是地冒出水面吐泡泡，鼻尖无时无刻不萦绕芬芳。
　　左绕右拐的几条鹅卵石路，一串笑声忽然传进了尹识的耳朵里。
　　「就快到了，尹先生。」
　　5.
　　「尹先生记不住路也没关系，东南西北认得？」
　　离笑声渐近，尹识点点头：“认得。”
　　「认得就好，小少爷住的厢房在西院里头，一直往西边走，月季园的对面就是西院，他的厢房在正中，小厨房在东南夹角，您的房间就在南边，到时候我带您再认认。」
　　笑声是从月季园里传出来的，十数种品种的月季花正值花期，热热闹闹的挤作一团，一同簇拥着中间的海棠树，
　　海棠树上不见绿叶，玫红的花朵压得枝条沉沉地往下坠，惹来一众蜂蝶嗡嚷。不粗不细的住树干下三三两两地站着几名丫鬟，都是相同的打扮，她们嘴里笑叫着什么，双手纷纷往上够去。
　　尹识这时候才注意到树冠中间坐着另一位姑娘，到背的黑长发随着花瓣纷飞，腰被身上的白色蕾丝裙子掐出曲线，抓着树干的手指纤白透红，和光着的脚腕上一样，没有佩戴任何的首饰。
　　身边的婆子笑吟吟地看了过来，尹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后退一步背过脸，声音变得不自在。
　　“抱歉，我不知道……”
　　6.
　　「不不不，我笑是因为……这就是小少爷呀。嗨呀，不清楚状况的人都会认错，这不打紧。
　　府里男丁多，大大老爷一直想要个孙女，怀小少爷的那几个月，求观音告菩萨的，扔出去多少香火钱，院子里还进了好多娇滴滴的鲜花，生的那一刻准备的襁褓和肚兜都是绣着芙蓉花的，结果呢，还是个大胖小子。
　　没办法呀，实在想大闺女大孙女想的慌，干脆就决定把小少爷当女孩儿养了，又是留长头发，又是穿花衣服的。小少爷长得出挑，粉雕玉琢的，打小就不爱和他的哥哥们玩，说话做事越长越像黄花大闺女。」
　　「就是呢……」
　　尹识回过脸，不自觉地多看了树上的小少爷一眼清了清嗓子：“您说。”
　　「就是惯大了的，脾气有些骄纵，有什么事，一不合他的心意，就喜欢摔东西，发好大的火，没人能哄得住。
　　先生，您别介，小少爷闹脾气的时候不多，平日里一直是这样笑嘻嘻的，心善得很，不会故意为难人。」
　　“没事，我做过一阵子儿科医生，最喜欢和小孩子相处。”
　　「您说笑了，小少爷好歹十八了，半个小大人，可有主见。」
　　7.
　　「小少爷，小少爷。大老爷给你找的教书先生来了，快下来，别摔着了。」
　　珏书刚吃过午饭不久，困得慌，又不想用这么美好的午后时光用来睡觉，闲来无事跟丫鬟们闹了两下，爬上海棠树纯属一时兴起，被她们这么叫的，反而不乐意下去了。
　　他晃了两下腿，不耐烦地喊了声：“不下！”
　　「尹先生，实在是对不住……」
　　尹识微笑着：“没事，我来叫他。”
　　“珏书，”尹识站在树下，伸出手就可以抓住珏家小少爷的小腿，他又重复了一遍，“珏小少爷。”
　　“谁？”珏书从没听过这道声线，平稳中透着怪异，咬文嚼字的，尾音稍稍地缱绻，一回头，对上一双蓝色的眼睛。
　　不是天空的那种蓝，他没见过海，也不知道跟海水的颜色像不像，总是这双眼睛吸引走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以至于过了好半会儿，他才发现同他搭话的的人不是个中国人。
　　是个洋人。
　　珏书见过洋人，怪得很，下方的这个男人看着没那么冲味儿，五官深邃立体，但线条和谐，肤色不是惨白，脸上更没有乱七八糟的胡子。
　　嘴唇是次眼睛第二好看的。
　　珏书乖乖地下了树，赤脚站在男人身边，听他自我介绍。
　　“小少爷好，我是尹识，是大老爷给您找的英文家教。”
　　8.
　　尹识先去了珏书的闺房。
　　“闺房”这个词实际上使用有误，但尹识坐在外面的客厅里，目光透过放下的帷幔，发现这间厢房装饰得和女孩子的房间没什么区别。看得出来小少爷喜欢花花草草的东西，很多装饰品上都有海棠和芙蓉的图案，桌上的一只明瓷花瓶里还插着不少月季。
　　等珏书换衣服的半个钟头，他在内心想好了措辞。
　　9.
　　珏书一掀开帘子，看见尹识在喝他今天的第三杯茶，一屁股坐在了他对面，有点没好气，张牙舞爪的。
　　“我不想学，也不想要什么英文家教，你给我从哪来回哪去，不然……”
　　尹识笑了：“不然什么？”
　　珏书换了件真丝衬衫，胸口开着两枚贝母扣，锁骨半隐半现。
　　“丑话说在前头，我脾气很差的，”珏书凶巴巴地说，“之前已经气走了好几位家教了，你要是不想被我气吐血，最好给我识相点。”
　　“我也想走，”尹识摊开手掌，“可是你爷爷叫我来的，我推脱不了。”
　　“我爷爷？你跟他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我困了，要睡觉了，你别烦我。”
　　“下午两点睡午觉，晚上容易睡不着。”
　　“你谁啊，要你管。”
　　“我叫尹识，职业是外科医生。”
　　“当然我也不介意你叫我的英文名，Carlyle·Westminster，可是我听说你的英文发音不太好。”
　　10.
　　晚餐尹识上了主桌，上席是珏家快七十的珏老家的老资格，而他和珏书坐得靠在一起。
　　在尹识的骚扰下，珏书到底没能睡得成午觉。
　　餐桌上还有很多其他的生面孔，其中有珏书的父母，大家都是和和气气的，笑声不断。
　　珏书在餐桌下暗戳戳地踩尹识的脚，手段很不光鲜。
　　极其幼稚。
　　11.
　　大老爷说，珏书调皮不爱学习，尹医生随时可以动用旧一代教书先生的治理方法，他若是反抗，就告诉他，他当作顶撞长辈的罪名来处罚。
　　顺便还给了尹识一截油光锃亮的竹条。
　　珏书恨恨地盯着竹条，餐后回去的路上警告尹识。
　　“你要是敢拿它打我，你和它都得断成两节。”
　　尹识若有所思地说：“是吗？”
　　他比珏书高了大半个头，身板也比珏书壮了不止一点点，这令珏书非常恼火。
　　12.
　　各自回房前，尹识站在院门口问珏书：“你以前的那些家教是男是女？”
　　珏书没好气地说：“女的，怎么了。”
　　尹识笑了，蓝色的眼睛在黄色的灯光下流光溢转：“那我和她们不太一样。”
　　过了会儿，他又问：“你经常穿裙子吗？”
　　珏书想起白天的遭遇，脸突然红了：“看情况，也没有很经常。”
　　“怎么个看法？”
　　“我爷爷叫我穿，我就得穿，他今天中午喝了酒，叫我过去，我才穿的。”
　　“结果他非说我穿错了，今天不应该穿这条。”
　　“那应该穿哪条？”
　　“我怎么知道，可能是那件粉色的洋装吧。”
　　“你穿裙子很好看，”尹识看着珏书的眼睛，微笑着说，“可惜行为做派很不像个女孩儿。”
　　“你放屁呢，”珏书骂他，“老子又不是真的女的，像个屁啊。”
　　尹识走进房间里，头也不回地说：“少说脏话就更像了。”
　　13.
　　第二天，课程开始，尹识拿着书，早早地等在门外，期间陪一只八哥儿唠了会儿嗑。
　　八哥的嘴也不干净。
　　放屁，放屁，放屁。
　　尹识瞪了他一眼，它就闭嘴了。
　　日上三竿，进进出出的丫鬟里有一个胆大的，走了过来。
　　「尹先生，我们小少爷平日里起得没这样迟的，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怎么叫都不肯起，非要再睡会儿。」
　　尹识说“不碍事”，站在廊檐下又等了会儿，回屋取了竹条，拉住一个丫鬟问：“我方便进去吗？”
　　丫鬟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勉强说，可以吧。
　　尹识朝她点了点头，抬脚走进珏书的闺房里。
　　珏书的房间里香气四溢，帷帐轻飘飘地垂下，一边的衣帽架上挂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衣服，甚至还有新式的内衣，也不知道为什么丫鬟不收拾整理好。
　　床幔里头是安静的，看不见人影，但尹识隐约听到了咔嚓咔嚓的声音，像咀嚼坚果的小松鼠会发出来的声响。
　　-他想起小少爷骂的那句“老子又不是真的女的”，理直气壮的，来势汹汹地拉开了床幔。
　　拱在被窝里边嚼杏仁边看书的珏书吓了一跳，目瞪口呆地看着尹识。


第64章 梦境倒置（二）
　　Fantasyland 2
　　14.
　　珏书的长发柔顺地垂在一侧，露出漂亮圆润的肩头，眼睛睁得很大，睫毛弯弯翘翘，嘴唇湿润。
　　尹识垂眼看他，手里的竹条在床边敲了两下，没曾想珏书真的怕竹条抽他，肩膀大幅地缩了一下，眼睛扑棱扑棱地眨。
　　尹识当然不至于给自己标榜多严厉的教师，只是语气带一点诧异和调侃，问他：“你怎么睡觉还穿裙子？”
　　“这是睡裙！”珏书羞愤，满脸通红，一把拉过被子裹紧自己，“老子这是睡裙！私闯民宅！我要告诉我爷爷！”
　　珏书的脸红，嘴唇也红，刚刚闷头在被窝里看的那本书掉了出来，是本有插图的戏曲本子。
　　尹识没看过这种书，更没有看过听过戏曲，于是抬起手臂看了眼腕表：“我只给你一刻钟的时间洗漱。”
　　15.
　　一刻钟的最后一分钟，珏书坐在了尹识的对面。
　　尹识在他面前放了本课本，看了他一眼：“今天不用穿裙子？”
　　珏书的头发由丫鬟梳顺了，但是没绑起来，脸上还残留着没抹开的擦脸油，衣服料子一看便知其价格的昂贵，因为和穿它的人一样无害。
　　他拒绝看书，说话的时候露出尖尖的虎牙，是彻头彻尾的虚张声势：“穿你个大头鬼！”
　　尹识轻飘飘地翻开书：“今天你迟了两个钟头，我已经告诉了小厨房，午饭也推迟两个钟头。”
　　珏书拍案而起：“你敢！”
　　事实证明，尹识确实敢。
　　不仅他敢，小厨房的人还敢听他的话。
　　16.
　　尹识便在府里住下了。
　　府里人人都待他尊敬，事先问透了他的喜好，搬了不少名贵的家具摆件，厨房做饭也问了忌口，甚至有一两顿是完全的西餐，面包黄油，红酒配牛排，口味居然不错。
　　珏书一开始坚决称自己不吃西餐，不吃那半生不熟血淋淋的肉，当着尹识的面不太敢骂他，背后却嘲笑他是个十足的野蛮人，再过两天说不定人肉都吃。
　　他那边还是晶莹的一碗白米饭，刨了两口，对面尹识切好了牛排，中间仿佛有一道三八线，谁也不理谁，惟有珏书的眼神飘过来飘过去，不大安分。
　　珏书确实安分不下来。尹识在心里想。
　　站没站姿，坐没坐相，晚上睡得迟，早上起不来，在哪都能化成一捧流水，滴滴答答地流下去……
　　“啪”的一声，尹识用银质餐刀拦截住了珏书的银筷。
　　“你干嘛！”珏书又露出了他的小尖牙。
　　尹识倒不觉得珏书牙尖嘴利，大抵是珏书到底家境好，脾气再差，也是有繁琐的一套礼节框住的。面上做做样子，拿出扮虎的威风，丫鬟们会装模做样地顺着哄两句，但是他不会。
　　“是你越界了。”尹识说。
　　“越什么界，”珏书矢口否认，“这里有没有长江黄河，我越什么界。”
　　“况且这里是我的房间！”他追加，筷子竖在握拳的手里。
　　尹识半邀请他：“那下次你来我房里吃饭。”
　　“去个屁，”珏书挥挥拳头，“你的房间不也是我的房间，我去睡觉都可以，用得着你来邀请。”
　　尹识顺水推舟：“欢迎。”
　　他的表情格外坦然，珏书却忽然脸红了，闷头扒饭。
　　扒了两口，珏书差点噎住，尹识便拿完帮他盛了碗猪肚鸡汤，轻轻放在他面前。
　　“库房送给我几对花瓶，没有花摆在那里太空了，”尹识的手指被瓷碗衬得漂亮，骨节分明，一字一句地说，“但是他们告诉我，没有你的允许，谁都不可以擅自碰花园里的花，花匠也不行。”
　　珏书看着他眨眨眼睛，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懂，“你想要？”
　　尹识从来不掩饰他对某样事物的欲望，对珏书说：“要。”
　　匆匆吃过饭，珏书去花园里剪了十来朵看着还不错的月季，甚至奢侈地剪了朵白芍药，修剪好枝叶后插进花瓶里，顺带在尹识的房间里多坐了会儿。
　　他坐在尹识的床边等夸，这副模样倒乖乖巧巧的，小腿晃来晃去，对尹识从英格兰带来的打字机很感兴趣，很不见外地，浪费了好几张纸，打出一堆莫名其妙的字符。
　　尹识看了一眼他，周身笼着芬芳的花香，手指顺着花瓣一圈一圈地摸到花心，指腹蹭上花粉，正准备说些什么，一个丫鬟突然从门口冒出头，递了封信给尹识，然后羞怯一笑，跑走了。
　　珏书刚酸溜溜地评价了两句，尹识拆开信看完，从衣橱里拿出一件西服外套披上，对珏书说：“我出一趟门。”
　　“出门干嘛？”珏书一下子坐直了，虎牙尖尖，“你要是敢跟我们家丫鬟有私情，我就！……”
　　就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因为他爷爷对待尹识的态度好像很不一般，他未必翘得动。
　　尹识觉得好笑，停在珏书面前，用沾有花粉的手指碰了碰他的脸：“想象力这么丰富，怎么唯独读书读不好？”
　　珏书躲了一下：“你手脏死了，别碰我。”
　　尹识就收回手了，食指指尖残留着珏书脸颊的软软的触感，和大拇指指腹揉搓了两圈。
　　不过由于要赶时间，尹识没有刻意去逗珏书，实话实说：“我要去一趟医院，不出意外的话，从明天开始按时工作，晚上才会回来。”
　　珏书一听见“晚上才会回来”，来劲了，把尹识的床当成自己的，从床头滚到床尾，闻到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掺杂着令人面红耳赤的气味的清香，才停了下来。
　　“那我是不是不用学英语了？”他满怀期待地问。
　　“谁告诉你的？”尹识用带有命令的口吻说，“白天自学，晚上我回来后检查。”
　　珏书瞬间泄气了。
　　16.
　　在医院办理入职手续花了尹识一个下午的时间，晚上回府时，珏书已经睡着了。
　　他的脸洗干净了，不再有尹识白天留下来的淡黄色的花粉，头发擦了桂花油，很香，人依旧是无害的。
　　叫尹识想起一个人。
　　他来珏府就是为了那个人。
　　入职青阳医院的第五天，尹识再次受大老爷邀请，和珏书一块上桌吃饭。
　　珏书有些抗拒，尹识也发现了，他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嘴碎碎叨叨根本停不下来，旁边坐下一堆亲戚后，就会一声不吭，直到离开。
　　这次的饭桌上，大老爷随意多问了尹识两句，珏书学英语学得如何。
　　尹识没有立刻回答，因为珏书脸色变得很差，手在桌下悄悄地扯他的衣袖，摸他白天做过一台手术的手。
　　珏书不爱学英语，来一任教师就赶出去过一次，尹识能留下来，不单单是他自己的本事，还有大老爷下的硬性要求。
　　同理珏书的英语非常非常烂，尹识听一次笑一次，把他气得差点啃桌子，然后尹识就说他色厉内荏。
　　后来珏书脸皮就厚多了，念得再难听都无所畏惧，反正耳朵受污染的不是他自己。
　　“我给你插花，”珏书趁他母亲说话，可怜巴巴地跟尹识做交易，“你说我学得好，不要说别的。”
　　尹识装不懂，反问他：“为什么？”
　　珏书还没来得及说话，大老爷拍了下桌子，叫尹识回答他的问题，俨然把尹识当成了家里的一部分。
　　尹识本来和珏府毫无关系，一个在东方，一个是西方，中间隔着汪洋大海，他在剑桥做医生做得好好的，被一封信，和信封里一张似是而非的照片牵扯了进来。
　　“挺好的，”尹识抬头看着大老爷说，“珏书是个聪明的孩子。”
　　17.
　　“什么照片啊，你给我看看？”回房的路上，珏书蹦蹦跳跳地问尹识。
　　“没有带过来，”尹识说，“不过我可以描述。”
　　珏书心情好，大气地挥挥手，示意尹识往下说。
　　“照片里是个留长头发的姑娘，也许只有十六七岁，背对着照片外头，一身浅色的旗袍，腰掐得很细，手里抱着琵琶，不过没有在弹，翡翠手镯掉到小臂中间。”
　　珏书站在桌边，橘黄色的暖光照亮了半边脸，认真地思索了片刻，说：“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
　　尹识有些诧异地问他：“你不是也会穿旗袍么？”
　　“你在瞎说什么！”珏书羞恼地反驳，“我就穿穿而已，又不是自愿穿的，更不会弹琵琶，从来不戴翡翠手镯，腰也没那么细！”
　　珏书急于证明自己不是那么轻浮的人，拽住尹识的胳膊，把他拉到他的衣橱前，打开一片门，里面赫然挂着许多条款式不同、颜色也不尽相同的裙子，从洋装到旗袍应有尽有，相应的配饰也都齐全。
　　甚至角落里还有几件新式胸衣。
　　珏书总说他穿女装不是自愿的，并且很抵触穿裙子，但却从来没有真正说过自己为什么要穿这些东西，唯一的一次，还是他说他爷爷叫他穿，他就得穿。
　　尹识揣不透珏书弯弯绕绕的心思，一向擅长审时度势的人，这时候不冷不热地又添了几句：“不了解你的人，是不是都以为你有什么怪癖？”
　　珏书心情好好的，忽然被气炸毛，看着Carlyle蓝得纯粹的眼睛，心里堵住一口气，咬着牙楞是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得出口，最后不想理尹识，自己不洗漱就窝进被窝里，幔帐轻飘飘地落下，将尹识隔绝在外。
　　丫鬟们进进出出，打了几桶热水，望望干站在床边的尹识，好声好气地叫珏书先洗漱了再睡觉，珏书一开始没说话，后来嫌烦，喊了一嗓子，声音里俨然带了哭腔。
　　「先生。」
　　丫鬟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声对尹识说，「您好生生地提这个做什么，他平素最讨厌听这种话，我们同他开玩笑都要特意绕开穿……咳咳。」
　　尹识没有料到，但自知理亏，叫丫鬟先出去，撩开床幔，看见珏书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几处明显的水渍使得他的手停在珏书腰部上方十公分的地方。
　　珏书的长发聚拢在一边，露出漂亮的后颈，靠下方，肩胛骨的中间，浮现一颗偏红色的痣。
　　尹识的手落了下去，搭在珏书的后腰上，游刃有余惯了的人，说对不起时，牙齿差点咬到舌尖。
　　尹识咬到了舌尖，不太浓郁的血腥气在口腔内部蔓延开，手掌搭在珏书的后腰上，一处敏感的位置。
　　他以为珏书会生气地踹开他，但珏书没有，自己在枕头里抹抹眼泪，又盘腿坐了起来。
　　“你很在意照片上那个人吗？”他问尹识，鼻涕一吸一吸的，嘴唇湿润。
　　尹识从口袋里抽出手帕递给珏书，珏书看都没看，直接拿过来擦了擦鼻涕，扔回去的时候才注意到手帕不像是英国佬会用的那种，角落绣着花，很像是哪个东方姑娘的手帕。
　　珏书又不高兴了，酸溜溜地问他：“这么快就有骈头了。”
　　尹识哭笑不得：“这些话你从哪儿学来的？”
　　珏书不认：“我聪明，自己学的不行吗？”
　　他刚哭过的样子不像平时那么张牙舞爪的，尹识不自觉地放软了语气，说：“这是我母亲的手帕。”
　　珏书没听懂：“你母亲？”
　　“嗯，”尹识坐在床边，说，“她是这儿的人，留学期间认识的我的父亲，所以我有一半的中国血统。”
　　“啊，怪不得。”珏书来了精神，凑近尹识，伸手摸他的脸，顺着眉骨往下，感叹道，“怪不得我觉得你比别的洋人好看，那你怎么自己一个人来中国了，你妈妈呢？”
　　珏书靠得太近，脸上的细小绒毛尹识都看得一清二楚，只要他稍微低下头，就能吻到珏书咸咸的嘴唇。
　　但他没有，往后拉开了一点距离，看着珏书的嘴唇说：“她已经去世了。”
　　18.
　　尹识的母亲死于疾病，在他六七岁的时候。后来他父亲再娶了一位英国人，两人重获爱情的结晶，恩爱程度不输前人。
　　他和继母与继弟的关系一般，谈不上多僵硬，不过距离美满和睦必然有很远一截的区别，顶多算相安无事。
　　十八岁考入剑桥大学的医学院，他便致力于脱离家庭的管教，父亲日渐老迈，确实也很少特意记起他这个长子，对外只宣称自己有一个顽皮的小儿子。
　　整个大学期间，他不受任何拘束，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一封信，而信件的落款人自称是他远在彼岸的外公。
　　他起初并没有把这封信当作一回事，没曾想两个月后，他又收到了同一个人寄来的一封信，这回信封里夹了一张黑白的照片，并邀请他回去看看，更好的话，将他母亲的骨灰带来。
　　────


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