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讣告 作者：吹风成曲
　　简介：【下一本先开《观山海》求个预收~】
　　“xx年3月17日，建德路发生一起交通事故，造成两死一伤，死者：张平，男，三十五岁……张悦悦，女，6岁……”
　　“xx年4月8日，临江县平壤村发生一起抢劫杀人，造成一人死亡，死者：李小琴，女，十六岁……”
　　“xx年正月初一，世贸大楼发生坠亡事件，造成一死一伤，死者：赵欣，女，二十七岁……”
　　“……”
　　“……”
　　这世上千千万万种不可详查的死亡，最终都归于一纸讣告
　　粟桐自己也曾上过一次讣告，瞻仰遗物的同事排了个九曲十八弯的队，粟桐从警局大门口进来之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人缘这么好。
　　“粟桐，这位穆小枣以后是一大队副队，也是我拴着你的缰绳，你们好好相处。”
　　相处个屁！哪有野马不尥蹶子的！
　　嘿嘿，真香
　　表面沉稳内敛，剖开之后内部黢黑，打遍天下无敌手兼职赶鸭子上架的大队长
　　不要妨碍我读书，我要把自己读成变态，兼职什么都懂亿点点的副队长
　　注意点：
　　1、剧情流~
　　2、还是老规矩，v前更新随榜，V后日更~
　　3.cp互攻，但第一次是穆攻！后面才讨回来
　　4.封面是晋江默认的，做的封面死活显示不出来
　　5.有些地方还不够专业，不够专业，不够专业……重要内容说三遍
　　内容标签： 强强 制服情缘 业界精英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粟桐、穆小枣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长夜将尽
　　立意：总有人在保护法律保护每个人的生命财产安全，背对黑暗走向光明！


第1章 
　　早上六点，聒噪了一夜的蝉都有些声哑，透过双层的隔音玻璃只传进些细碎的动静。
　　粟桐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她两个小时前就已经醒了，只是漫长的鬼压床消耗完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粟桐没有开空调的习惯，这两天气温持续升高，房间中也只是老旧风扇正在费力摇头。
　　由于主人常年不着家，这间租来的房子比空置还不如，厨房里没有锅碗瓢盆，就连卧室也就一张床与风扇为伍，多热的天粟桐都像缺乏安全感似得要盖被子，薄薄一层从头捂到脚，她睡姿规整，只占中间一长条……
　　活像让人瞻仰的遗体。
　　等鬼压床的劲儿过去，粟桐才翻身坐了起来，她左胳膊缠着纱布，里面楔着的六根钢钉一个半月前刚取出来，伤口痒痒的，已经在结痂，睡觉怕刮着才裹一层，白天可以将纱布拆了，康复训练也没有落下，除了力气使过头还有点疼，已经不影响日常生活。
　　之前换药的时候，粟桐留意过手臂上的疤，蜿蜒狰狞，痂还是血红色软软的，而今长实了更不好看，当刑警的，就算没有遭遇过大场面也难免磕磕碰碰，这不是粟桐的第一道疤，也不是最后一道，可是偶尔瞥见，还是觉得难看了点。
　　她轻声叹了口气，随手打开床头的收音机，早七点，东光市的交通FM会播放新闻，粟桐在学校时形成的收听习惯，保留至今。
　　“疼……疼疼疼”几个月下来，粟桐还是不长记性，将受伤的胳膊随便“甩”，在床头柜上磕了一下，收音机里正在放音乐，随着粟桐的动静发出些信号不稳的“嘶嘶”声。
　　她这收音机是近十年前犯罪心理学的老教授送的，早就到了该退休的年份，只是老教授卡着点肝癌去世，粟桐手边也没个纪念的东西，于是这收音机十年不下岗，旋钮磨损严重，颜色都褪尽了。
　　音乐声还在继续，准备掐个整点播新闻，粟桐捂着胳膊发了会儿呆，从思量着换个收音机到怀疑在医院时麻药打多了，所以脑子迟钝，这段时间老爱出神，等音乐声戛然而止，她才穿上拖鞋，慢腾腾去卫生间里洗漱。
　　卫生间连着主卧，正对洗手台就是一面硕大的镜子，里面还嵌着灯条，一打开，光呈包围状，毛孔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镜子里的女人眉目很浓，眼角有些尚未疏散的困意，因此线条不算利索平直，懒洋洋的向上卷起，眼睑半阖时透着逼人的凌厉，只是粟桐面色苍白，又是柔顺的鹅蛋脸，将这种肃杀冲淡了很多，笑起来也有几分虚假的平易近人。
　　她头发长了不少，发尾拖至胸口，粟桐受伤至今已有六个多月，两个月前出院，只能做些内勤工作，内勤除了忙到猝死，危险性不高，她也就懒得去剪头发，出门前绑起来就行——
　　理发店如同审讯室，各位老师连衣服上的褶都会顺带问一句，何况粟桐这满身伤。
　　洗脸池中水放得很小，挡不住收音机的声音，里面还在说着近两天的新闻，“我市平晃区最近发生数起交通事故，其中遭水泥车碾压致使两死一伤，提醒广大听众危险路段慢行，切勿右侧超车。“
　　这件案子粟桐知道，交警大队那边已经出具了责任认定书，只是普通的交通肇事。
　　“章台区……”
　　粟桐耳朵尖一动，挂着满脸的水珠将头探出卫生间，试图一字不落地听清楚。
　　章台区在东光市西边，开发程度低，到处都是七八十年代遗留的小街巷，甚至还有红灯区，“脏乱差”占尽了一个“乱”字，东光市一半以上的犯罪率都由这里提供。
　　不过粟桐也出生在章台区，她小时候更乱，可能邻居就在赌博吸毒，这几年互联网的兴起构成了大举报时代，章台区也收敛了许多，只在一些阴暗角落里还能窥见往日的菌斑。
　　收音机里的声音继续：“章台区昨晚八点至十点之间，发生一起入室杀人案件，目前已至五人死亡，一人受伤，章台区公安分局已经介入调查，请各位市民夜间关好门窗……”
　　新闻还没有播完，粟桐拽起毛巾胡乱擦了把脸，随即一个电话打到局里，“喂，何支，章台区的案子这么大，得交市局负责吧？”
　　电话那头显然是值了个大夜班，接电话的间隙精神松弛，打了个漫长的哈欠，“你官复原职第一天就想勘现场？”
　　“正好顺路嘛。”粟桐说着话往手上倒了些醒肤水，她的护肤品很齐全，只是为了节省时间，只有面霜空瓶，其它的落灰，要不是受伤修养忽然多出大把时间可以让粟桐虚耗，能放到过期。
　　“伤好了吗？”电话那头的何支队问。
　　“差不多了，追捕还有些障碍，出现场没问题……昨晚十点前的案子，这会儿还在取证吗？”粟桐行云流水地抹完脸开始专心听电话。
　　“章台区那边先到的现场，因为案情重大只做了初步勘验就上报，技术中心的人这会儿还没回来呢，”何支队有些无奈，“你那身子骨我不放心，待会儿让你队里的人去现场汇合。”
　　“行，都听支队长安排。”粟桐笑道，“我官复原职后第一天出外勤，局里有没有什么庆祝仪式？”
　　何支队：“庆祝个屁……”又打了个哈欠，也难为支队长他一大把年纪还要值大夜班，骂人的话都说不利索。
　　粟桐趁他尾音没发出来，赶紧接着道，“挂了挂了，不耽误何支队轮班。”
　　说完眼疾手快，电话那头刚想再念叨几句就被忙音堵住，粟桐只看眼前不谋长远，她这一挂挂得何支队一肚子气，等回头局里遇见，粟桐的耳根子得遭十倍的罪。
　　这位何支队全名何铸邦，已经五十多岁，是粟桐的顶头上司也是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半个叔叔，年轻时也干刑侦，人缘好，嘴碎，一句话能掰成十句，年纪越大越唠叨，一点没有警察的魄力，更像是个搞教育的。
　　粟桐这家里简单的没有丝毫人气，换好衣服关上门，便跟酒店套房别无二致，她就算在一个地方住三年，也留不下丝毫痕迹，若是哪一天殉职，整理起遗物来恐怕还装不满一个行李箱，得拿骨灰盒凑数。
　　出事的具体地址已经发到了粟桐手机上，在章台区平安路木天蓼小区，这个小区已经存在了几十年，沿着马路，周边繁华，说是有物业，其实根本不管事。
　　进小区十几米的地方就摞着一堆垃圾桶，时间太早，收垃圾的还没来，体型硕大的垃圾桶有些不堪重负，除了上头堆出的尖，周围也散落着不少垃圾袋和瓜皮果壳……没有塑料瓶和纸箱，已经被捡走了。
　　小区里不上班的老人比较多，他们醒的早，已经吃了饭开始散步遛狗，还有舍不得电费搬了藤椅坐在树荫底下乘凉的，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连下棋和炫耀子孙的心思都没有，说起的全是67栋304那家人。
　　粟桐没急着赶去现场，她先在小区里闲逛了几圈，凭借着从何铸邦身上原封不动扒下来的好人缘，半个小时后已经将受害者的情况了解个底朝天，估摸着刑侦大队的人应该要到了，粟桐才找了棵树，倚在阴凉处等着。
　　几十年前的老小区并不讲究人车分流，甚至地面上连个箭头都不画，小区规模基本属于十几分钟就能用脚丈量一整圈，从大门到最里面直通通一条拥挤的大道，然后跟老树分枝似的蔓延出去些更狭窄的路。
　　67栋在小区的最后一排，要过去就得走眼前这条大路，粟桐眯着眼睛，被树下的风吹得昏昏欲睡，面前来来往往都是民警或辅警，也有分局刑侦中队的，案子刚刚移交，粟桐来得已经算早。
　　又过了一会儿，就在粟桐起身不打算再等时，一双手伸到了她的眼下。
　　这是一双修长的手，如玉雕成的青竹，骨节并不大却彼此分明，虎口和食指指腹有很明显的老茧，只有常年摸枪的人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而公安部门，就算是危险度数很高的刑侦与缉毒也很难摸枪摸出老茧。
　　粟桐心里惊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双手的主人开口道，“请问是市局刑侦大队粟桐队长吗？”
　　很清甜的声音，只是语调冷淙淙的，还透着几分客气。
　　粟桐抬手挡了一下眼前的阳光，她面前站着的人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岁左右，杏眼细眉，唇峰有一个精致的弧度，单看一双眼睛像是开在隆冬的霜花，有种虚幻的凛冽。
　　但跟粟桐伪装出来的平易近人一样，此人含笑的唇面以及说话时不经意的梨涡，都让这种凛冽有了丝人情味。
　　除此之外，眼前之人便装，马尾不过肩，还带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与手上老茧的位置不相称，看起来简直是个学生。
　　当初老何为了防止粟桐养伤期间不安分，将她的办公室直接挪到管档案的楼层，只负责两件事，写起诉意见书和整理案卷材料移送司法部门，其它一概不给管，这女孩儿是新来的？好歹也是刑侦大队进人，老何居然不提前跟自己商量？
　　粟桐心里蓦然生出了警惕，这种警惕毫无逻辑，完全出于经验……眼前人毫无杀伤力的外表下，竟暗藏着令粟桐毛骨悚然的气息。
　　凝视片刻，粟桐没有与她握手，而是微微抬了抬下颌，“你是……”
　　“穆小枣，”面前之人并不觉得尴尬，她笑了笑，“刚调到东光市刑侦大队。”
　　“其他人呢？”粟桐又问。
　　穆小枣摇头，“暂时只有我一个，其他人有另外的案子。”
　　“只有你一个也行，我们现在去现场。”顿了一下，粟桐又道，“死了五个人，血腥味肯定很重，我想你应该不会介意。”
　　--------------------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文啦~请给我一点小小的鼓励~
　　作者有话说这一栏还是会偶尔掉落小剧场，很偶尔……开始心虚
　　你永远可以相信我的存稿
　　最后：粟桐和穆小枣初见，都不排除有装得成分


第2章 
　　按何铸邦的说法，粟桐就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周围只要有动静，她就会立刻惊醒，这次受伤之后更甚，书页响一下，粟桐耳尖都会跟着动，然而方才她不过倚着树干休息，却直到穆小枣走到面前伸出手，都没有丝毫察觉。
　　“方才吓到你了？”穆小枣跟在粟桐身后。
　　“没有，”粟桐摇了摇头，“……只是不习惯。”
　　彼此之间还很陌生，根本没什么话好说，幸亏小区不大，67栋走两步就到，紧绷的氛围还没发散就进入了案发现场。
　　楼道的方向朝北，常年不见阳光，灯也是坏的，刚将厚重的铁门打开，浓厚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粟桐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而她身后的穆小枣只说了一句，“好刺鼻的香味。”
　　这股香味在血腥气的掩盖之下其实若隐若现，只是这楼道里死了五个人，还有一个重伤正在抢救，血腥气已经所向披靡，能跟它一较高下，说明这股香味也十分浓郁。
　　粟桐闻了闻，“是麻/古，量不小。”
　　“队长！”二楼探出来一个年轻的脑袋，手上还拿着现场笔录。
　　他叫徐华，今年二十三，干刑侦刚满十一个月，受不了上面的血腥气跑下来喘上一口，刚好听见了粟桐的声音。
　　随后徐华又道：“副队也来啦！”
　　“副队？”粟桐回头看向穆小枣，“李建春死了？”
　　李建春原本是市局刑侦一大队的副队，跟粟桐也有两三年的同僚之情。
　　“……”穆小枣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讲文明懂礼貌，“你住院期间李队中了一刀，刀口很深，恢复期申请调职，现在退居二线，去了分局。”
　　“哦。”粟桐应了声，有些物伤其类的惆怅，“老李还大我三岁，可惜没能到场给他送行。”
　　穆小枣沉默一阵，觉得有必要强调：“李队真的没死。”
　　徐华是个没有眼力劲的，根本看不出他两位队长之间微妙的不和谐，还在上面咋咋呼呼，“你们上来的时候要贴墙走，楼梯全是血和脚印。”
　　老式楼房一共才五层，没有装电梯，命案发生后周遭一片混乱，别说脚印，就连血指纹都粘得到处都是，排查起来是件浩大工程。
　　粟桐仰着脖子问徐华，“现场有吸食麻/古的痕迹吗？”
　　“有，”徐华点头，“不只麻/古，还发现了K/粉和冰，纯度极高的红冰……队长，你先上来我再跟你细说。”
　　粟桐没好气，“扔两双鞋套下来，你还嫌工作不够重啊？”
　　楼梯中的血迹已经开始干涸，呈现一种尚未凝固的黏腻状态，就算穿了鞋套也要很小心地贴墙走，周围都是技术人员取证留下的标记，穆小枣话不多，只是静静跟在粟桐身后。
　　市局刑侦大队可不是什么培养新人的好地方，徐华警校毕业，考上公务员后是准备去隔壁技侦的，但那会儿刑侦部门刚经历过8.10持枪劫警的大案，死了一个，重伤两个，轻伤一个，民警那边更是付出了惨痛代价，不得已部门重组，徐华也暂时放到了刑侦。
　　徐华经验少又年轻，毕业成绩优秀也只能当个小警员，这穆小枣是何方神圣，局里上来就给安个副队长的名号……年纪到了吗，就这么给升职？
　　“粟队在想案情？”穆小枣忽然开口，粟桐如同被人踩中了尾巴的猫，全身毫毛齐齐炸飞，只是她习惯性掩藏情绪，战栗的毫毛不影响她的稳重端庄。
　　粟桐“嗯”了声道，“刚刚听小区里的人说，304是一家四口人，除了工作和接送孩子上下学都不怎么出门，每个月似乎会固定两天请朋友喝酒，喝完就散。”
　　“四口人？”穆小枣沉吟，“死了五个，还有一个重伤。”
　　“所以有两个人若非倒霉透顶，遭了无妄之灾，就是也牵扯在利益关系之内。”粟桐道，“得仔细勘察现场才有结论。”
　　徐华等在楼梯口，毕恭毕敬跟打算家属三鞠躬似得。
　　因为案情重大，分局自觉无法应对，因此封锁现场后在凌晨进行了上报，技术人员随后到达现场，此刻尸体尚未移除，不过也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第一具尸体头朝下，倒在第二层楼梯的拐角处，根据徐华的记录，法医初步勘验是刀伤，左右颈动脉要道切断，下手快且狠，楼梯四处都是喷溅状血迹。
　　而送去抢救的那位就在这具尸体旁边，头部有上，后背也中了两刀，只是跟切颈动脉这种利索的手法不同，刀痕显得杂乱无章，两道中只有一道砍得很深，因为人还在抢救，跟过去的民警暂时没有传回更多消息。
　　爬楼的过程中，粟桐一直在留意穆小枣的脚步声，通常只有抓捕携带有武器的嫌疑人时，刑侦人员的脚步声才会提前准备，刻意放轻，然而穆小枣全程跟长了肉垫似得，粟桐不回头，都不敢确信有人跟在身后。
　　她压低了声音，“以前当过兵？老何这是什么手段，已经发展到能薅军队的羊毛了？”
　　警察与军队，除了惊天动地的重案可能需要相互合作，其他时候没什么交流，何铸邦当然不可能去撬在职军人的墙角，粟桐只是以此来套穆小枣的话。
　　“关于我的档案，局里的内网随时可以查，粟队不必旁敲侧击。”穆小枣语调中的起伏并不大，细声细气的，只是微带了点鼻音，与其说是指责，更像是……撒娇。
　　粟桐：“……”
　　她对穆小枣的第一印象是冷冰冰待人极疏，只是故作熟稔，因而显得有些虚假，这会儿她终于让穆小枣放下了好涵养，又不自觉愧疚起来。
　　思量片刻，粟桐赔礼，“抱歉，多年职业病，疑神疑鬼的。”
　　好长一段时间粟桐都没等来下茬，她对穆小枣还有戒备心放不下，知道此人远不是表面看来这么简单，但并不觉得自己这个副队小肚鸡肠，一句话能生这么久闷气，于是回过头来——
　　穆小枣正蹲在墙角处，她目光停留的地方是墙与尸体形成的夹角，随后由下往上，最终聚拢在一片血迹当中。
　　粟桐凑过去，“发现了什么？”
　　“滴上去的，”穆小枣指着尸体下方的血迹，“有人拿着刀在这里站了一会儿。”
　　这才是二楼，现场已经十分混乱，各种形态的血迹都有，只是穆小枣留意的地方很刁钻，按徐华给出的现场画像，这几滴血刚好落在两名受害者的中间，加上截然不同的杀人手法，使得这一桩灭门惨案瞬间扑朔迷离起来。
　　第一批到现场的人已经将物证全都做了提取和标记，粟桐在穆小枣肩膀上拍了一下，示意她跟上。
　　越往上血腥气越浓厚，到最后粟桐的鼻子都有些麻木，也难怪徐华做了也快一年的刑警，各种场面都见过，还是要偶尔到楼梯间学乌龟探头，汲取些新鲜空气。
　　早上九点，阳光已经开始炽烈，透过打开的房门落在技术人员的身上，灰尘肉眼可见，随着走动掀起的微风到处粘粘。
　　血顺着瓷砖缝隙游走，几乎没有下脚之处，一家四口的尸体从门前铺陈到屋中，而那股刺鼻的奶香味更重，引领着粟桐走向一间卧室。
　　门半阖，粟桐先敲了两下道，“刑侦大队粟桐，我进来了。”
　　“慢着点，”门内传出的声音透着疲倦，“空间有些狭小。”
　　粟桐应了一声，先将门推开道缝隙，随后问穆小枣，“你在外面转转？”
　　穆小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低着目光问，“里面很惨？”
　　“……”粟桐没再说什么，她跟穆小枣从见面到现在不过几十分钟，也算知道此人有些不动声色的执拗，既然穆小枣的副队是局里任命的，以后恐怕低头不见抬头见，与其让关系僵化，还不如彼此退半步。
　　粟桐一向觉得自己人缘不错，罪犯丛中都有几个给她脸面的，就算跟穆小枣第一次见面彼此都留有戒心，时间长了也能相互扶持，毕竟干刑侦这一行，关系再差也不敢随便翻脸，万一对方痛下杀手，想找定罪的证据都难。
　　粟桐道：“你做好心理准备。”
　　门被重新打开，已经相当浓郁的血腥味居然还能再加一层筹码，远远跟着的徐华实在忍不住，干呕了几声将笔录塞给穆小枣，直奔楼梯口去了。
　　这间卧室属于一家四口中的大儿子，十七八岁，已经到了即将高考的年纪，推开门后首先看见的是满墙奖状，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三上学期几乎期期没有落下。
　　也因为墙上糊了太多奖状，因而第一眼看不出卧室主人的性格跟爱好。
　　随后粟桐的目光才落到了尸体上，这间卧室被床、衣柜和桌子撑了个满满当当，十七八的小伙子勉强能够转圜，然而现在除了两具横躺的尸体，还有一位五十开外的技术人员正在做最后取证。
　　“老严？”粟桐诧异，“局里居然舍得让你出现场？”
　　被粟桐唤作老严的人头都不回，没好气道，“这现场什么样子你也看见了，没有个几年经验我都不敢让他们进来。这邻里邻居也是胆子大，什么热闹都敢看，各种痕迹已经够乱了，再来个憋不住要吐的，我看也不必抓凶手，光是检验排查，我们局累死的人都够刻满一个烈士碑。”
　　老严在局里跟何铸邦并称“双炮”，何铸邦是因为唠叨，老严是因为脾气大加唠叨，这二位要么不说话，一旦开腔，不说到保温杯里添五次茶决不罢休。
　　穆小枣在身后半步留意着粟桐，她怀疑这位粟队头顶长了看不见的耳朵，被老严这么一顿怼脸，耳朵就耷拉下来，就连发尾晃动的频率都不如方才高。


第3章 
　　小卧室中一共有两具尸体，一具十七八岁，符合长子的年龄描述，另一具更小，穿着薄纱质地的粉色公主裙，从头到脚不知被砍了几刀，很多地方血肉外翻，露出白骨——
　　她几乎被剁成了肉馅儿。
　　粟桐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怪不得老严不想让其他人进来。
　　没得粟桐开口问，老严继续道，“至少有两把武器……”他指着尸体，“大的那个头部有集中凹陷形骨折，具体还得拖回去扒头皮，小姑娘目前看来是刀伤致死，但她被砍成这样不清洗无法观察所有伤口。”
　　“锤子之类的钝器和刀？”粟桐又往房间里走了几步，半蹲在男尸身侧，“凶器都找到了吗？”
　　“只有锤子，是不是凶器还得带回去比对，刀具下落不明，得靠你们找。”老严缓缓站起来，将最后的证据封袋，“拖尸体的车应该到了楼下，这里交给你们，我先去看看。”
　　老严说着，锤了锤自己的老腰，又将目光落在了穆小枣身上，因为长期熬夜的原因，老严精神虽然不错，两鬓却已生了霜白，一双眼睛底下也是乌青，然而衰老和疲惫都打不垮他这样的人，一旦站直，老严的脊梁骨便是笔挺的。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你就是刑侦大队刚上任的副队长吧？多大了？”
　　老严是技术部的王牌，常年缩在实验室里，只负责教徒弟，很少亲自出面，因此穆小枣进局里也有段时间，彼此尚未形成交集。
　　“二十八了。”穆小枣道。
　　粟桐闻言，抬起目光看了看她。
　　“瞧不出来近三十了。”老严点头，“粟桐这丫头比你大一点，可是没你稳重，常年搞得一身伤，你既然是副队，就把她看牢点。她基因不好，遗传了她爸妈的……”
　　“咳，”粟桐咳嗽了一声，打断老严的絮叨，“温度这么高，尸体再拖延下去可就要腐化了。”
　　“没大没小，我做事还需要你来教。”老严回头，瞪了粟桐一眼，他的话茬也就断在这里，没再继续往下说。
　　穆小枣看起来没什么好奇心，老严的话没说完她也不想追着问，反而问正蹲在地上的粟桐，“怎么，我脸上有线索？”
　　粟桐：“……”没有线索有奸诈。
　　这间小卧室朝南，因为楼层低采光有限的原因，窗户做的很大，在墙上连成了一片，这会儿阳光透进来，使得穆小枣一双眼睛呈淡色，平静无波地看向粟桐。
　　“你是不是已经把我的档案都调出来看过了？”粟桐收回目光，一边说着话，一边留意周遭血迹。
　　穆小枣坦然，“这是我身为副队该做的。\"
　　粟桐：“……”
　　穆小枣又道：“粟队放心，你的档案会烂在我脑子里，除非万不得已绝不与人言。”
　　粟桐：“……”
　　她“哦”了一声，“你告诉别人也无妨，到时候跟你急的又不是我。”
　　粟桐自诩平易近人，穆小枣的朋友也算遍布黑白两道，却不知为何两人就像流年犯冲，也谈不上看不顺眼，可就是要彼此争锋相对才高兴。
　　粟桐怀疑是因为李建春的脾气太好，永远一副和事佬的态度，他当副队时，不管粟桐干了什么，李建春都有办法圆滑地糊弄过去，只是李建春破案没什么能力，粟桐一直觉得他适合搞政治，说不定能成个常务委员。
　　没脾气的李建春换成了摸不透的穆小枣，心里难免有些落差，粟桐叹了口气，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尸体胸口的衣服上。
　　这件衣服完好无损，只是中半段有不少喷溅和抛甩状血迹，粟桐冲门口喊了一声：“徐华，做现场笔录了。”
　　徐华原本离门有三米远，为了拉开距离，甚至站在对角线上，这会儿粟桐一叫唤，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脚就跟要闹独立似得，自顾自往前蹚了两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遭到了视觉暴击。
　　他哀嚎着：”队长，你就不怕我留下心理阴影以后不干刑侦了？！”
　　“那也得解决完这个案子再说。”粟桐可不是老严那种惜才的人，她带得刑侦大队男女都当狗使，刚入职就往死了人的现场冲，不吐出胆汁都不敢说自己经过了洗礼。
　　也因此粟桐这个队的业务能力很强，就连查大案的伤亡人数也是历届最低，何铸邦将刑侦大队当成个宝贝，逢庆功宴都要拿出来炫耀。
　　徐华硬着头皮，半只脚站在房门中，半只脚卡在外面，手里还捏着一把刚要过来的塑料袋，要是真忍不住要哕也不能破坏了现场，这是刑侦人员的基本素养。
　　粟桐刚准备说话，穆小枣用纸夹着一张照片递过来，这张照片已经照了有些年头，老房子里阴湿，照片也没有做好封存，边角已经开始褪色，不过当中的人像还算清楚。
　　粟桐瞧了一眼穆小枣捏照片的姿势，从口袋里掏出单支的手套递给她，“刚刚从老严箱子里顺得。”
　　“……”穆小枣已经算是眼明手快，硬是没有看见粟桐的动作，她开始怀疑这位队长以前是扒手出身，日入上万，只是后来从了良。
　　心里这么想，嘴上不能这么说，穆小枣也是刚接触粟桐，对她还不熟悉，只是觉得眼前人很不好相处，刚照面就是提防的态度。
　　她道了声谢，将手套接了过去，而粟桐则带上另一只，细细打量着照片。
　　这是一张全家福，一个老人，六七十岁，看不出是奶奶还是姥姥，然后是父母和下面的两个孩子，拍照片时被剁成肉酱的小女孩还需要人抱着。
　　女孩脚踝上有颗非常明显的痣，粟桐看了一眼尸体，确认是同一人。
　　随后粟桐又将照片平摊着放在眼前，照片因为磨损，表层起了绒毛，吸附着不少白色粉末，她让徐华记下，“初步判定是海洛/因。”
　　又继续道，“女孩死时她哥哥还活着，因此衣服上会有两种血液痕迹，并且他站得位置应该是这一块，”粟桐用手在西面的墙上比划了一下，“这里有很明显的血迹空缺。”
　　徐华写得飞快，等粟桐说完后他才哆嗦着问“这么说，哥哥是亲眼看着妹妹被砍成这样的？”
　　粟桐耸了耸肩，“吸毒的人本就六亲不认。”
　　趁着粟桐分析现场的时候，穆小枣则在书桌和柜子中翻找，很快又拎出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些红色的片剂，穆小枣掂量了一下，“是麻/古，只是分量怎么会这么少。”
　　密封袋本身就不大，只占据了穆小枣的掌心，片剂更少，贴着塑封袋的底部一眼就能数清。
　　“应该是被吸食了一些，”粟桐问徐华，“你之前说还有红冰，在哪里？”
　　“喏，”徐华努了努嘴，“大厅的柜子底下，红冰、K/粉，还有其它认不出来的抑制剂和兴奋剂，所有毒品加起来不到一公斤。”
　　粟桐沉吟，“不对……这户人家看起来并不富裕，家中还有人需要吸食毒品，种类这么多却广而不精，哪有这么吸毒贩毒的？”
　　小超市里的东西可能品类多数量少，可是贩毒的人都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弄一堆花里胡哨的品种就说明有不同的供货源，当中风险成倍提高，而且每一种都取少量的货，卖两个人就见底，要是混着卖几次就把人吸死自断财路，实在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
　　而且不说麻/古之类，四号海洛/因跟红冰可是稀有货，查得极严，很难弄到手，既然有货源又为何浅尝辄止，若说钱不够，又囤了一堆其它药物。
　　矛盾重重难以解释，粟桐又问，“通知缉毒大队了吗？”
　　“通知了，他们在等现场清理出来。”徐华忽然“哎”了一声，“副队，你小心点！”
　　穆小枣也不知什么时候大半个身子都从窗户探了出去，她用膝盖抵着玻璃与墙形成的夹角，较粟桐看来那是个相当危险的姿势，然而穆小枣却十分稳当，伸展出去的手臂连抖都不抖。
　　不一会儿穆小枣就从树梢上勾下来什么东西，老小区的树木没有人工的干预能够肆意生长，三楼的窗户外就是一株香樟，从窗户抛出去的东西挂在樟树枝上，用塑料袋和油纸包裹，穆小枣又是用手垫了一下，还没打开便道：“是钱。”
　　成捆的钱，数量不多，穆小枣的判断是，“五千上下。”塑料袋和油纸包上也沾有少量毒品，一并收起来进了证物袋。
　　徐华在旁边大惊小怪，“副队，我们来来往往这么多人都没发现这袋钱，怎么你一来就找着了？”
　　“我向窗户外看了一眼。”徐华的捧场在穆小枣这里完全没用处，她又道，“你们没发现是因为根本没进这间屋子。”
　　徐华忽然觉得自己太年轻，不应该承受这份工作上的压力。
　　面目狰狞的死人另说，怎么两位队长找到线索都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穆小枣明明长得挺可爱，这会儿却快将“你胆子太小”和“工作粗心”写在脸上了，导致徐华一度怀疑自己的智商和眼神。
　　“这沓钱上没有血迹，应该是命案发生前抛出去的。”粟桐的发尖垂下来贴着脸，她有些痒，用肩膀蹭了一下，“一般人家都不会将钱用油纸包跟塑料袋装着，也不会放在自家十八岁的儿子房里……我怀疑这钱只是其中一小份，去找找，看还有没有藏着的。”
　　--------------------
　　作者有话要说：
　　发现写刑侦文，好多词在被疯狂和谐，要改个好几次……


第4章 
　　分局的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了交接，市局刑侦大队除了即将撤退的技术部门，其它人开始陆续到场，技术中心虽然是刑侦大队的下辖，但彼此之间从来有商有量，这次也是分局没做好准备，才导致现场好几波人的交叉勘验，老严那边没说什么。
　　粟桐出院后的内勤办公室跟刑侦大队隔着一栋楼，何铸邦防她跟防贼似得，一点过重的活儿都不给干，导致她这个队长名存实亡，想要知道案子的进程要么通过手机电视，要么就得等提交材料时才能摸个边。
　　这是粟桐受伤之后第一次出现场，局里还没通知下去，导致她此刻像个吉祥物，是个人都要扒着门边往里瞧她几眼，感情充沛的还眼含热泪，粟桐嫌弃地“啧”了一声，“憋回去，不要破坏现场。”
　　刑侦大队只有徐华一个算不上崭新的新人，其它全是老油条，对着尸体顶多也就是觉得“年纪小小可惜了”，并没有太多的生理反应，工作瞬间有条不紊地展开，原先被忽略的线索也都挖上了台面。
　　穆小枣站在房间不易被察觉的角落里，阳光形成的阴影下，她就像是格格不入的幽灵，粟桐又忍不住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出起神来。
　　穆小枣的长相十分出众，无意识的眉眼一蹙便有些楚楚可怜，只是这种楚楚可怜依赖于皮相，与她真正给人的感觉并不同——迄今为止，粟桐能感受到的除了不经意的跟随还有恰到好处的远离。
　　而以穆小枣的皮相若是化了妆站在阳光下，不说人人心弦上撩一道，也是足以令行人盯到眼睛干涩的水平，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又十分善于隐藏。
　　堂堂副队，这会儿的存在感几乎为零，除了粟桐，谁也没有留意到她。
　　若说粟桐将“市局乃我家，睡觉睡沙发”贯彻到底，那穆小枣就只是将工作当成工作，不愿产生除此之外的任何关联，出生入死的同事也不过点头之交。
　　也因此粟桐总觉得穆小枣这架势有点像遭谁背叛过，谨慎的不可思议。
　　粟桐受过伤的左手还不太行，出院后一直在理疗，也坚持康复训练，可之前伤得太重，仍然需要一段时间恢复，眼下还使不上力。
　　她起身起猛了，左手后知后觉没来得及维持平衡，脚尖一垫有些没站稳，刚刚还在角落里站着的穆小枣在她身后一拽，粟桐撞进怀中，而穆小枣的腰却在桌缘上重重磕了一下。
　　那声响听着便疼，穆小枣却没吭声，她将粟桐扶稳后才道，“小心点。”
　　沉默片刻粟桐开口：“谢谢……我在局里放了红花油，回去后送你一瓶。”
　　“不用了，”穆小枣摇头，“我只是在保护现场。”
　　这要换成别人，粟桐肯定满脸不屑地戳一下伤处，问“装什么装”，可是穆小枣将形容一收敛，整个人再度与昏暗的光线融为一体，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漠，粟桐觉得她就像一只高傲的野兽，就因为受了伤，才不想让人看见。
　　粟桐只是疑心病重，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只要打个照面她就会留心，却没有咄咄逼人的习惯，她绕过脚底下的血迹，“先出去吧，尸体要装袋了。”
　　穆小枣没吱声，刚刚那一下确实撞得很重，以她的经验腰侧一圈应该会形成长条状淤血，不过她事先有所准备，以腿形成支点减缓了粟桐撞上来的力道，否则这会儿走路都成问题。
　　市局能抽出来的人手不多，粟桐要是不主动请缨，这件案子该由穆小枣带队，还有徐华跟另一个叫张娅的刑警负责，民警从旁协助。
　　在所有明面上的证据都拍照并做完标记的情况下，民警开始了更深层的搜索，粟桐只提醒一句，“凶器、毒品和钱是首要，钱是用油纸包的，可能长期放置在阴潮的地方。我和副队先跟着证物回去一趟，两个小时后局里汇合。”
　　现场已经没有什么好看的了，从分局开始来来回回几波人，有些地方甚至做了双重标记，只有粟桐刚刚说得三样东西还有翻查的必要，其它证据基本都落在老严手中，继续留在现场只是浪费时间。
　　这么大的凶杀案，从昨晚到现在已经十几个小时过去，侦破难度正在无形加大，粟桐也不好责怪分局处理不当，只能尽量安排，让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彰显最大限度的价值。
　　粟桐风风火火往前走的时候，穆小枣觉得她有些像是周扒皮，剥削着刑侦一队的劳苦大众。
　　老严那边总共没几辆车，这会儿装了人跟证据已经全满，粟桐早上是地铁转公交过来的，原本想蹭车回去，被老严以“人不如证据”给撇在路边，她只能不自在地看向穆小枣。
　　鬼知道城市规划是哪些个从不上班的混球设计，堂堂市局也不算荒僻，偏偏周遭三公里既没公交也没地铁，平常这段路粟桐都是跑着步踩点，或是扫个共享单车，全当晨练，进了局子就能蹭车或开公家的，今天失策，沦落到了尴尬境地。
　　见粟桐的脚尖在地上踌躇，眼角微微向下压着，规避刺目的阳光，瞥上来的眼神像是有话要说却又说不出口，半晌才支吾着问，“你吃早饭了吗？”
　　穆小枣九点前到的现场，经过一轮简单勘验已快十一点，这会儿问早饭实在马后炮。想起从局里出发时，何支队就说过“粟桐能力不错，就是脸皮时厚时薄，厚起来能把我的庆功宴变成她的主场，薄起来比死鸭子还嘴硬，做她的副手，难为你了。”
　　结合语境，穆小枣怀疑此刻的粟桐便有脸皮薄的迹象，要是自己不想办法打破僵局，这位队长可能真会地铁转公交再走三公里回市局。
　　“我的车停在小区外面，既然顺路，队长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回去？”穆小枣还特意将重音加在了“顺路”上。
　　粟桐的脸皮又倏忽厚了起来，“顺路顺路，一起一起。”
　　难得穆小枣有了些稀薄笑意，她跟在粟桐的身后，看着那招摇的发尾在肩上晃来晃去。
　　虽然老严跟何支队都说粟桐让人不省心，可其实她的身上有种特质，发生的案子再血腥复杂，她都能在下面稳稳托着，所以人心不浮躁，才能看清死者狰狞面目下的冤屈。
　　粟桐站在小区门口张望，她跟穆小枣连“熟”都还欠缺一步，也就觉得自己这新副队模样还行，不招摇也不碍眼，以前可能当过兵，复员后来干刑侦，穿得衣服料子不错，什么牌子不知道，粟桐还有自知之明，以自己的微薄薪资肯定买不起。
　　这点信息能推敲出来的东西有限，粟桐先观望了一周，小区外没有公家的车，如果穆小枣穿得衣服自己都买不起，那代步的工具肯定也价值不菲，只是东光市有钱人不少，章台区更多，随手画得简陋车位上有一半高端品牌和型号，粟桐只能将范围缩小，不能下定论。
　　职业病人人都会犯，粟桐发现了穆小枣的规避、谨慎和敏感，穆小枣也发现粟桐的胡搅蛮缠其实是下意识的自保行为，堂堂一个刑侦队长缺乏最基本的安全感，轻松舒缓的表象下粟桐像一根绷直的弦，周密、坚定且具有杀伤性，可惜穆小枣对她的了解还太少，不知道粟桐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还是纯粹看自己不顺眼。
　　穆小枣指着前面的卡宴道，“我的车刚送去重新喷漆，向家里借了一台闲置。”
　　粟桐哑巴了片刻，缓过神后皱眉问：“……你家里没有人违法乱纪吧？”
　　“违法乱纪我的政审就过不了。”穆小枣实在很有兴趣观察这位队长的表情变化——
　　粟桐那双桃花眼不太标准，眼角微微向下耷拉着，因此显得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唯独这会儿抡圆了，上下打量着穆小枣，生怕警局里潜伏个卧底。
　　“你放心，这辆车已经在局里停放过好几次，何支与王局都盘问过，来历正当，并非套牌，也没有债务牵连。”穆小枣又道，“上不上车也由你自己选择。”
　　粟桐没怎么犹豫，理直气壮地往副驾驶一坐，“上百万的车你亲自开啊？”她忍了一会儿问，“家里不给你配个月薪几万的司机？”
　　穆小枣摇了摇头，“自己开才放心。”
　　随着车发动的声音，粟桐对金钱的好奇荡然无存，她的注意力重新落回穆小枣身上。
　　盛夏的阳光无论在哪里都稍嫌刺眼，穆小枣握着方向盘正在挪车，她专注的时候人显得略微紧绷，睫毛上落了一层碎金色，眼镜是平光的，那种初印象里的文静内敛如潮水般淹没了本质，然而粟桐仍然有太多疑惑，穆小枣就像个藏有秘密的深井，而今看见的不足万一。
　　从小区到市局的路大多宽敞而且人少，二十分钟后粟桐就杀进了何铸邦的办公室。
　　刑侦一队的人大多都派了出去，东光市沿海又繁华，一个月内能出好几桩案子，本来是应该队长带一拨，副队带一拨，只是粟桐刚回，穆小枣又是新调来的，市里死六个人的案子也算大案，得让她两先熟悉熟悉，才安排到了一块儿。
　　何铸邦的办公室就挨着刑侦大队，趁穆小枣停车的功夫，粟桐“砰砰砰”敲三下，也不等里头的人反应，直接就推门进来了。
　　何铸邦没有反锁办公室的习惯，但凡性子急一点都能直接闯，门后的合页就这么遭受各种磨损，，梅雨季，空气里一潮就往下淌红水，怪渗人的。
　　“干嘛呢干嘛呢？”何铸邦两手握着保温杯，被粟桐这么一吓抖了半袖子，幸亏他夏天不喝滚水，不然得多一桩过失伤人案，他瞥了一眼粟桐，“刚回来就想把我谋害了好升职？”
　　“你那位置我还看不上呢，一天到晚跟人扯皮，”粟桐老大不客气，“说吧，穆小枣怎么回事？”
　　“我给你拴得缰绳，”何铸邦脸色不变，“还满意吗？”
　　大概看出来粟桐的下一步动作就是要掀桌，何支队他老人家往桌上一趴，死死护着乱七八糟的文件，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粟桐大发雷霆，他还有点奇怪，心里想着，“驴脾气转性了？”又抽闲盯着粟桐。
　　粟桐若有所思，“我是问她的来历……你可别推说不知道，那么好的身手，那么贵的车，以你长城也能挖走三块砖的手段，肯定下了死力气。”


第5章 
　　何铸邦是全省有名的惜才如命，别人的庆功宴都是彼此恭喜，他是高脚杯装着白开水逮着个人就问，“唉，我听说你那儿有个得力的……”然后还臭不要脸说一句，“我干了，你随意。”
　　几年下来，分局和省内其它几个市局的人看见他就躲，何铸邦成天揣着个保温杯在局长办公室哀叹，“为了挖宝贝，把我的好人缘都快败光了。”
　　不过何铸邦挖到手的墙角都要经过好几轮审查，他谨慎的程度不亚于在苍蝇腿上找疙瘩，穆小枣既然能进刑侦大队当上二把手，肯定被何铸邦扒下了一层皮。
　　“以你的权限可以自己去查啊，”何铸邦松口气，开始扯纸擦袖子，“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你不提，回来就问我小枣的事，看来你对我的安排很满意嘛。”
　　粟桐连玩游戏都不怎么喜欢骂人，这会儿却满脸写着脏话，她毫不留情地戳穿何铸邦，“案子的事当然也要说，但你也别想转移话题。我的权限远不如你，能查到的都是表面上能给人看得，我进这个系统多少年了，会不清楚？”
　　“清楚你还问，”姜还是老的辣，何铸邦拿出点支队长的威严，敲了敲桌沿，“跟我说说案子。”
　　何铸邦年纪不小中年发福，不过他自己有努力控制，不抽烟不喝酒，因此只脸上堆肉显得和善，肚子略有些鼓起，用制服一遮还有些精干的模样。
　　粟桐在局里会给这老狐狸八分面子，她轻笑一声，没再纠结穆小枣的问题，反而问何铸邦，“你是知道我的，从小刨根究底，你不说我便查不到了吗？”
　　何铸邦默默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粟桐继续道：“关于案子……五具尸体，还有一个在医院抢救，民警那边传回消息，说是脑蛛网膜下腔出血，颅压过高，就算抢救过来也会有严重脑损伤，昏迷时间不定，很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也就是说别想从受害者口中问线索了。
　　“怎么，你觉得奇怪？”何铸邦对粟桐脸上的任何表情都很了解。
　　粟桐正打算开口，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穆小枣问，“何支与粟队在说案子？我能进来旁听吗？”
　　何铸邦瞪了粟桐一眼，那一眼里饱含着，“你看看人家多懂事，你敲门跟推门的动作都是绑一块儿的，不尊重领导和长辈。”口中道，“小枣回来啦，进来吧。”
　　粟桐擅长忽略别人的目光。
　　穆小枣的职业病跟粟桐的完全不一样，她进门后站得笔直，冲着何铸邦就一个立正敬礼，规范的像是用尺子测量过，何铸邦正踌躇着要不要站起来回礼，就见粟桐拐卖别人家孩子，拉着穆小枣就将她往椅子里摁，“坐下说话。”
　　何铸邦：“……”
　　怎么感觉缰绳没拴住，野马要连着木桩子一起飞奔呢？
　　粟桐相当于是何铸邦养大的，人前何支队长，何支队短，能给十分面子绝不缺斤少两，人后却没大没小习惯了，她摁完穆小枣，又往旁边的沙发上一躺，受伤的左臂架在茶几上放松，“我们说到重伤送医的受害者了。”
　　何铸邦补充，“粟桐觉得有些奇怪。”
　　谁知穆小枣跟着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是有些奇怪……从案发到报警跨越的时间太长了，几乎间隔近两个小时，如果警方能够早点到现场，兴许受伤的人还能救回来，现在这种情况倒像是刻意在等人彻底断气，并且留了充裕时间消灭证据，然后才报警。”
　　死了五个人，闹得这么大，整个楼就算是瞎子也能闻见血腥气，却一个及时报警的都没有，何铸邦翻了下手边资料，随后将整个塑封袋递给粟桐，“分局那边送来的，上面说当晚只有一通报警电话。”
　　这种规模的杀人案件，难不成各家各户还商量好“你打电话报警那我就不打了”？
　　简直处处透着古怪。
　　“待会儿我发个消息，让徐华和张娅直接挨家挨户敲门。”粟桐当机立断，“我先去跟缉毒大队那边说明情况，然后找老严和郭瑜了解相关线索。”
　　郭瑜是市局的法医，老严的亲传弟子，粟桐半个损友，当初粟桐受伤，救护车还在路上，她第一个到的现场，又是胸腔穿刺又是心肺复苏，导致粟桐很长时间里都认为自己断的两根肋骨就是出自郭瑜之手。
　　“说到缉毒，”粟桐头一抬，目光灼灼注视着何铸邦，“这件案子是不是还有隐情你没告诉我？”
　　何铸邦装傻，“什么隐情，分局送上来的资料不都给你了吗？”
　　“死了五个人的案子虽大，但也没大到要分局连夜整理资料移交现场，分局这次没做好准备也在情理之中，”粟桐伸了个懒腰，“这么急就说明上面有人催……你不愿意说就算了，要是我这边线索太少查成了悬案你也别着急。”
　　何铸邦：“……”
　　粟桐小时候又乖巧又可爱，求人梳个头发都奶声奶气的，有些希冀还有些不好意思，怎么长大了这么不好对付？简直像审讯干多了，一开口就堵完所有退路。
　　“等你跟缉毒那边通完气就什么都知道了，”何铸邦无奈，开始往外轰人，“走走走，快点走，我这儿还有一大堆文件要处理。”
　　粟桐也不久留，她瞧了穆小枣一眼，“走吗？”
　　穆小枣跟何铸邦没什么交情，平常在局里遇见了，穆小枣“啪”就是一个标准的敬礼，市局没有军队那么严苛，干刑侦的更是常服偏多，少有规矩，三番五次何铸邦的心脏都有些受不了，远远看见穆小枣就要贴着墙角躲起来。
　　可惜何铸邦这次老马失前蹄，将这当成穆小枣乖巧懂事的表现，只不过笨拙了点，竟从没想过穆小枣是否坏心肠，故意捉弄他。
　　没有粟桐在中间活跃气氛，何铸邦生怕穆小枣又要给自己敬礼，赶紧招了招手，“都走都走，快点把案子破了，回头请你们刑侦一队喝奶茶。”
　　“好嘞，谢谢支队。”粟桐深知何铸邦的吝啬本性，生怕关门慢了他老人家要反悔，所以拽起穆小枣就开溜，远远还听见何铸邦在身后喊，“关门！”
　　粟桐拽穆小枣用的是左手，正当夏季，粟桐穿了一件半袖衬衫，疤痕裸露在外面，长实了还没有脱落，穆小枣不敢用力挣扎，她熟悉这样的创口，愈合期间不加重视，疤痕撕裂出血还算是轻的，里面曾经折断的骨骼还会再受一次冲击。
　　粟桐有故意之嫌，她跟穆小枣之间连朋友都算不上，要是用完整的手来拽着人开溜，穆小枣肯定不乐意，给了老狐狸抠门反悔的机会不说，还会揪着正副队不和这点絮絮叨叨。
　　跟穆小枣再不熟，她看起来也不是个冷血心肠，队长胳膊上那么狰狞一道伤，还没完全好透，她肯定不忍心反抗。
　　如意算盘飞快拨了个十全十美，粟桐看起来的不经意其实是满肚子的坏水冒了个泡。
　　走出何铸邦的办公室沿走廊拐了个弯，站在电梯前时，粟桐才想起来问，“你进局里多久了？”
　　“分局呆了好几年，调来市局才半个多月。”穆小枣低头扯了一下自己的腕子，示意粟桐放手。
　　粟桐这会儿才发现自己还捏着穆小枣手腕，穆小枣显然是经常锻炼，手腕纤细却不瘦弱，微微用力就像要脱出掌控，只是她顾忌粟桐的伤有意克制。
　　粟桐又问：“东光市本地人？”
　　穆小枣点了点头，“高新区。”
　　粟桐原本还想问“在分局呆了几年，怎么手上还有时常握枪的茧？”正当这时电梯到了，夹在两句话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叮”，粟桐便没能问得出口。
　　缉毒大队那边已经收到通知，早早在会议室等着，粟桐跟穆小枣推门进去时发现他们还给做了幻灯片。
　　穆小枣对市局不算熟悉，她在的这半个月就参与过一个案子，与其它部门也没有太大交集，刑侦忙起来脚不沾地，说实话这半个月她连刑侦大队所在的楼层，以及自家部门的人都没踏踏实实认清楚。
　　本来带穆小枣上上下下闲逛一圈就是粟桐这队长的责任，再不济也安排个徐华这样的新手让穆小枣熟悉业务，结果市局上下全是拐来不管养的大缺德，直接撵着人上工，直到这会儿穆小枣才发现会议室藏在三楼东边脚。
　　粟桐也有意介绍，指了指长廊两头，“女卫生间挨着会议室，男卫生间在最西边，安全通道有荧光标志，消防栓刚来的时候带你路过了。”
　　队长务实，上来就是些保命的基本设施。
　　说完这些，粟桐又指着会议室里排排坐的几个人，“这位，五大三粗，大概有一米九几的是缉毒大队副队张天晓，也可以叫他张秃头或者张和尚，他们队长今天没来，回头带你贴脸认……张和尚，这我副队穆小枣，刚上任没多久，你不表示一下？”
　　“回头请你们吃饭。”张天晓也大方。
　　随后粟桐拽着最近的椅子坐了下去，“说说吧，什么情况。”
　　看得出粟桐在市局吃得很开，几个小时前穆小枣还觉得这人警惕性太高，凡事喜欢旁敲侧击，有几分冷漠疏离不好接近，肯定没什么朋友，这会儿又觉得粟桐是鱼，回了水里就活蹦乱跳起来。
　　秉承着要方方面面了解队长的原则，穆小枣心里有个小笔记，将粟桐往当中一贴，围绕她逐条列举着印象，当中有一条放大加粗：“讨厌我”。


第6章 
　　整个市局的刑侦大队分为四个组，受粟桐这个刑侦大队队长的调度，而何铸邦又是粟桐的顶头上司，东光市由于地理位置和“历史遗留问题”，刑侦大队总是忙得晕头转向，近些年市局有意再增加一个“刑侦二大队”，并且刚具雏形，所以刑侦大队又被称为“刑侦一队”，两个称呼间反复横跳。
　　缉毒与刑侦总是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别的部门是“合作”，唯独他两是“互坑”，坑出大把革命友情，经常有案子大家相约一起连轴转，顶着黑眼圈相互问候猝死日期，只是工作跟交情分开论，很多时候粟桐并不清楚缉毒大队在干什么，她也不需要知道。
　　作为缉毒大队副队长的张天晓体格招摇，穆小枣就坐在他身边，只觉眼前一个庞然大物生出了手脚，黑铁塔般挡住了眼前所有的光。
　　她估量了一下，粟桐说他一米九，其实该有一米九三向上，骨架大腱子肉，并没有横向增长的趋势，体型貌似笨重不过动起手来一样灵活，没去考武警有点浪费。
　　会议室的门关紧，百叶窗都拉严实，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就是幻灯片，张天晓绕出座位开始道，“昨天晚上章台区发生一起灭门惨案，目前五死一重伤，死亡人员包括孙济果和许敏。”
　　幻灯片分屏，左边是三张活生生的人，都是偷拍角度，看距离还比较远，右边则是命案现场的一具尸体，遍体鳞伤面无好肉，周围全是血，倒在主卧门口，粟桐进屋时扫视过几眼。
　　张天晓道：“这就是孙济果，东光理工大学教授，主攻无机化学，四十六岁。许敏，三十八，毕业于东光理工，孙济果的学生，生物技术专业，目前在临云药业任职，手上有两个项目。”
　　东光理工综合排名是全省第一，全国前五，其中化学专业顶尖，排名还能再往前挤一挤，而临云药业也是全国百强大健康民营企业，上市公司，手上带两个项目至少也是主任级别。
　　怎么一个教授一个主任竟然还住在□□十年代的老旧小区？
　　张天晓继续道：“大概九个月之前，禁毒大队在章台区的鼎盛KTV抓到一伙聚众吸毒的本地人，根据交代我们先后捣毁两个毒窝，但之后这伙人在戒毒中心被暗害，死了三个，就再也不敢开口了。”
　　两个毒窝不过是庞然大物的一部分，既然能够深入戒毒中心杀人，不仅是对告密者的威慑，也是对警方和法律的挑衅。
　　“不过我们手中的线索也没有断，捣毁窝点后我们发现所有毒品纯度都异常高，毒贩销货需要往里面添加甘露醇等各种杂质，那这些纯度极高的毒品又是从何而来？”
　　张天晓低头翻过一页幻灯片，画面中是一幢自建房，恐怕已经有三十年开外，瓦砖碎裂，墙壁也被雨水侵蚀，灰白相间，斑驳萧索，大概是因为拍摄角度的原因，周围似乎没有其它建筑。
　　“再往下查难度攀升，艰涩到一度毫无进展，完全陷入了死胡同，”张天晓想起那些日子熬得夜还是觉得头顶发凉，“直到队长换了个思路，我们不找上家，而是想这么大量高纯度的毒品交易肯定需要检验人员，又经过三个月的调查，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这位东光理工的教授身上。”
　　张天晓指了指画面中的破房子：“这是孙济果的老家，大概三年前他的母亲得了肺癌，每个月的化疗、药物等各种费用都在八万元以上，当时他与妻子在市中心有一套房，每个月还有几万贷款要还，便打算将房子卖了，但他们手里的这套房学区一般，同时价格高还有贷款，迟迟卖不出去，直到前年年初才出现了转机。”
　　穆小枣轻声问了句：“不仅有人买了这套房，还高于市场价？”
　　张天晓点了点头，“卖了一千七百万，整整高出孙济果的报价六百万。”
　　“不算太多，孙济果急着出手，想必在价钱上压过一道手，市中心的房子只要面积不是太小都能上千万。”穆小枣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的确，单凭这一点还不能确定孙济果跟毒品有牵连，但足够我们布控监视并留意孙济果的每一笔进账，他是大学教授，有自己的研究项目，每月进项不低，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笔专门用来治疗他母亲的钱来历不明。”
　　“UBS海外户口汇进来的？”穆小枣又问。
　　张天晓打量了她一眼，继续往下道，“是……这笔钱非常难查，我们只能再度收线将目光集中在孙济果和许敏身上，并且发现他的老家，这栋房子内部就是他的简易实验室，可惜没等到收网他就死了。”
　　就是因为死得时机太过凑巧，所以何铸邦才坚持要让粟桐与缉毒大队这边相互通气。
　　粟桐趴在桌子上，半撑着下巴，“你们怀疑是毒贩那边下得手？”
　　“不清楚，”张天晓是个严谨的人，“真相需要你们刑侦抽丝剥茧，我们能做的也就是盘查剩下的线索，只是……”他叹了口气，“不乐观。”
　　坚持了这么久，花费了不少人力物力就得来这么个结果，难怪缉毒大队各个垂头丧气，有点提不起精神。
　　“我这里有个人你们兴许可以问问，”就在这时穆小枣开口道，“他叫杨晨，住在舞阳区，具体住址我不清楚，他有经常搬家的习惯，但不会离开舞阳区，那是我为他画定的界限……你找到他后就说是我派来的，他会对你说实话。”
　　张天晓眨了眨眼睛，他将信将疑，“这个人有何特殊？”
　　“你找到他后就知道了，”穆小枣摇了摇头，“具体我不能多说，另外我建议你们派个和善的人单独登门，也不要带他入警局，杨晨脑子有点问题，受了惊就什么都问不出来。”
　　死马当成活马医，反正手里的线索已经三番五次卡进死角，循着穆小枣提供的方向兴许还有救，何况她堂堂一个刑侦大队的副队，总不至于信口开河，在这件事上乱来。
　　就在刑侦与缉毒的两位副队说话时，粟桐全程半瘫在桌子上，她眯着眼睛看向幻灯片，总觉得此事略有蹊跷，张天晓的怀疑跟现场留下的证据并不吻合，呈现着一种微妙偏差。
　　电脑随后进入了休眠，幻灯片也跟着一闪，张天晓这个人个子不矮，毛病很大，锁屏是闪烁的“远离毒品，义不容辞”，画面漆黑惊悚，一双凹陷的大眼睛扒在文字上，死死盯着在座各位，随后到处溢血，猩红一片。
　　粟桐：“……”
　　她被硬生生盯出了一身冷汗。
　　思维被拽回，粟桐打了个哈欠，她在胳膊上滚了一周，就着半瘫的姿势将目光抬起，落在穆小枣身上，倒不是不想看见张天晓，只是这人长得太高，粟桐这个姿势得将眼睛装头顶才能勉强看见他的脸。
　　穆小枣就连坐着时也没有丝毫放松，今天是便衣办案，她上身穿一件淡蓝色T恤，领口绣有一排烫金的纤细文字，衬得脖颈修长，而肩与背绷得笔直，呈现出一种流畅的线条感。
　　粟桐知道这种被衣服遮掩的单薄之下，是不容小觑的力量和技巧，她忽然好奇穆小枣与自己——伤势完全恢复的自己之间到底谁更厉害些。
　　莫名其妙的，忽如其来的，争胜心。
　　休眠的电脑被顺势关上，看得出张天晓的幻灯片后面还有几页，大概属于部门内需要讨论的疑点和资料，缉毒与刑侦职能不同，没必要全都交代。
　　“我这边的调查有了眉目会尽快通知给你，你们要是顺着毒品这条线挖出了什么线索也别忘了我，”粟桐最后总结，“老严回来的时候应该告诉过你现场有吸毒的痕迹，光是我后期发现的都有两三种，不排除有几具尸体真正的死因是吸毒过量。”
　　“法医那边出了报告也给我一份。”张天晓对“吸毒”两个字极其敏感，他的屏保都堪称惊悚，去各大高校轮番播放比讲课更有警示作用。
　　但除了张天晓外，粟桐还发现穆小枣的耳朵尖跟着动了一下，正襟危坐的人并没有放大这点好奇，恰恰相反，穆小枣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手上——她正在不动声色的抠手指。
　　一个人竟能斯文且幼稚。
　　“没什么事你先卷铺盖滚蛋，”粟桐示意张天晓别耽搁时间，“三楼会议室我先占用，负责盘查的人该传回消息了。”
　　刑侦一旦接活那是各个当驴使，别人过一天是一天，粟桐他们恨不得把一个小时揉碎了，在每分钟里装填任务。
　　市局早就废除了限期破案那一套，只是这次的案子影响十分恶劣，从昨晚开始发酵，媒体人们大概有专门值夜班的，凌晨已经在各个平台现出痕迹，网友的各种猜测使得章台区乃至整个东光市都受其影响，空气中弥漫着惴惴不安。
　　早上的地铁和公交都十分拥挤，不少人随口就提起这件案子，粟桐的薄脸皮又开始冒头，她一路如芒在背，总觉得是自己办事不利。
　　眼下警方的通告被各方关注，没有硬性的期限要求不过市局的压力也很大，何铸邦眼下乌青了一块，明显是半夜被人喊醒后直到这会儿还没能睡上一觉。
　　“你之前在分局就是干刑侦的？”等会议室清空后，粟桐才抽空问了声。
　　穆小枣有些出神，片刻后才点了点头。
　　随后粟桐又像是不经意地提到，“市局里缉毒大队跟刑侦大队平级，但我记得分局没有独立的缉毒大队，而是由刑侦下辖缉毒中队？”
　　“……”穆小枣上半身不动，直直把脖子拧过来，跟闹鬼似得幽幽盯着粟桐，“粟队，我已经说过一遍，内网有我的档案，你要是不会用电脑，我可以出钱帮你报个基础班。”


第7章 
　　从章台区回市局的路上，粟桐已经联系了留在岗位的同事，她的级别虽然高一点，不过人员档案这一块是对外开放的，除非达到何铸邦这个位置才有调阅隐藏内容的可能。
　　所以粟桐玩儿了一路的手机，大半时间就是在查看穆小枣的资料，同事那边还关切地问，“怎么，你跟新来的副队以前认识？”
　　粟桐发过去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认识还找你调资料？”
　　“那就是她得罪你了？”那边又问。
　　这次粟桐言简意赅，发过去两个字：“没有。”
　　“那不对吧，这些年刑侦一队来来往往也有不少人了，政治背景档案审核这一块儿你都没管过，全由何支把关，怎么今天忽然想起来要调阅？”
　　那边的手速极快，一行字瞬间冒了出来，“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我给你打过去。”
　　“别，”粟桐赶紧制止，“穆小枣正在开车，我坐副驾。”
　　那边沉默好半晌没再发消息，粟桐以为他已经消停时，忽然又冒上来一行字：“粟队，你真够可以啊，又是蹭车吧……蹭着人家的车，享受着开车服务，却在旁边暗搓搓查人家个底掉。”
　　粟桐直接没搭理这行字。
　　关于穆小枣的资料其实写得很齐全，性别年龄毕业院校这些都是基本，她就是毕业于东光理工的化学系，只不过穆小枣上大学时才十五岁，孙济果要么还没评上教授，要么就是尚未进入东光理工，穆小枣的导师那一栏填着别人的名字，估计与孙济果也不相熟。
　　十五就考上东光理工化学系已经够让粟桐震惊的了，关于穆小枣的直系亲属那一栏再度晃瞎了粟桐的双眼。
　　父：穆东明，母：刘艳秋。
　　穆东明粟桐没听说过，但刘艳秋却是隔三差五要上个头条新闻，都市报最大的版面常年留给这位企业家，她名下有两家公司，一家做日化，一家做智能家电，前者几乎侵占全国所有超市的货架，后者在省内也赫赫有名。
　　粟桐甚至怀疑人家一天交的税都比自己一辈子挣得工资多，她作为劳苦大众，已经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也无法得知那是种怎样的生活。
　　最后粟桐才将目光落在了穆东明这一栏上，穆东明年轻时曾经参军，出过海外任务，进过维和部队，总之履历非常漂亮，退伍后就跟同一所大学毕业的刘艳秋结婚，并继续攻读学位，之后成为省外一座知名大学的讲师，评副教授的那一年意外去世。
　　以穆小枣这样的家庭情况根本没必要大学毕业后就去参军，她要是继续读书或者从商能有更好的出路，粟桐怀疑十几年前肯定发生过一些事情，对穆小枣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再往下翻就是穆小枣的履历了，这一块有相当多的空缺，她从军那几年几乎隔两三个月就有一段括号加绝密，后来也是她自己申请的复员，因为是军官身份，为此还挨了处分，复员后考上公务员，才正式进入分局。
　　奇怪的是粟桐进入分局后又出现了一段空白，之后才算是真正的履历，前头完全就是蜂巢，千疮百孔。
　　粟桐想知道的事情这份档案里都没有记载，她总觉得穆小枣身上有种特质，深不可测，缥缈虚无，完全没办法了解此人的本性，因此合作起来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牵肠挂肚”。
　　这资料不查还好，查完之后粟桐对穆小枣的好奇更上一层楼，幸亏这是自家副队，并非什么犯罪嫌疑人，粟桐不必遮掩，更不必急于一时，她起身将会议室的灯全部打开，方才空旷漆黑的环境瞬间被打散。
　　穆小枣的眼角一眯，她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眼市局磕碜的会议室，方才门窗紧闭，借着幻灯片那点亮光各人只能扫见家门口的半尺地，就算是开门关门时漏进来的日头也不中用，只有这会儿眼睛得到了解放。
　　粟桐发现就在灯光打开的一瞬间，穆小枣条件反射性呈一种攻击状态，右手搭在腰间的同时全身紧绷，她身在市局，却没有将此处视为安全领域，仍然有一触即发的戒备心，见只是灯光亮起，穆小枣贴在腰间类似拔枪的动作才舒展开，很自然地拉了拉衣角。
　　粟桐：“……”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是不认家的典范，租得房子有人敲门都要经过几□□问外加监控摄像和猫眼观察，但在市局里粟桐能够稍微喘息，有时候加班累了便大刀阔斧地一趴，什么都不管睡上半小时。
　　身处市局三楼的会议室内，穆小枣尚且保持着随时拔枪拼命的高效反射弧，粟桐有些好奇，这个人要在何种环境下才会闭上眼睛休息片刻？
　　“就我们两个人，粟队没必要将所有灯都打开吧？”穆小枣微微蹙眉。
　　“几毛钱的电费你也要省？”粟桐低头看着手机，“徐华和小娅那边已经完成了两层楼的排查任务，我让其他人搜索完现场也参与进去，一会儿大概就会有消息……快十二点了，泡面还是外卖，我请你一顿？”
　　外卖也就算了，怎么会有人理直气壮地请吃泡面？
　　“外卖吧，”穆小枣指了指粟桐还不太方便的左手，“何支叮嘱我要看牢你，最近一段时间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粟桐直接将手机递给穆小枣，“想吃什么你自己选，就当是迟来的欢迎仪式。”
　　“……”穆小枣还记得几年前自己刚到分局，当时的中队长在下班后还像模像样请了一顿。
　　干刑侦这一行的，彼此之间都有过命的交情，第一顿饭吃些家常小炒，相当于对新人的接纳，这不是什么约定俗成的规矩，单看个人心意，只是穆小枣没想到粟桐的心意这么草率，看样子还打算一边吃一边讨论案情，争分夺秒压榨同事。
　　粟桐将主动权交出去时心里还有些忐忑，她的工资不算少，这些年一个人生活，工伤和出差的钱都由局里承担，偶尔还发些奖金，银行里存了一笔，只是跟穆小枣的身家比起来，她就跟街边讨饭的差不多，让穆小枣随便点，她就是准备咬着牙出点血。
　　不过整个东光市的人跟穆小枣比起来，也没几个不是街边讨饭的。
　　能够骄奢淫逸的人家却没有养出个骄奢淫逸的女儿，穆小枣将手机还给粟桐时上面只点了一碗菌菇米粉外加浇头，总共不过五十来块钱，这家米粉已经算是同类型里挺贵的，口味确实不错，可粟桐还是有些惊讶……
　　“我从小喜欢吃米粉，”面对粟桐投过来的眼神，穆小枣理解为：“你要是吃不惯可以点别的。”
　　粟桐嘀咕着：“倒也不是。”随后在穆小枣的套餐后点了个加一。
　　她只是纯粹没想到穆小枣的口味如此朴实，朴实到跟自己的完全一致。
　　点完外卖粟桐又给徐华发过去一条信息，“你们询问完邻居后把饭带回警局吃，我们在三楼会议室。”
　　从十点半到十二点，徐华那边的工作已经差不多，很多邻居的口供两三句就全部说完，没废什么功夫，加上这会儿有人帮忙，只剩两户就能收尾。
　　不过眼下只是初步盘问，等法医和技术中心那边的报告出来，还有第二轮的勘验和搜查。
　　徐华也懂事，没让粟桐这边闲着，他将笔录拍照传送了回来，连几楼几户叫什么名字，一家几口，男女性别，各说了什么，语气如何都异常周密。
　　“这肯定是小娅的手笔，”粟桐凑过去，跟穆小枣同看一块手机屏幕，“徐华做事没这么细心。”
　　就算是同看一块手机屏幕，粟桐与穆小枣之间也隔着两拳的距离，完全谈不上亲近，可即便如此穆小枣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她的视线下移，落在粟桐头顶，而后者活像没骨头般，只要逮着机会就往桌上一瘫。
　　大概是遗传基因太好，粟桐办起案来没日没夜，头发依然浓密，她马尾扎得潦草，露出顶上两个旋儿。
　　养只会咬拖鞋的狗光看头顶也有几分安静乖巧，粟桐不一样，两个旋里写满了“为人民折腾”，因此乖巧不起来。
　　“我记得现场所有的尸体呈现三种状态，”穆小枣瞧着粟桐头顶忽然道，“其一是被钝器击打面部和头部，主卧前两具尸体都呈现头骨碎裂的迹象，若只敲一下，周围不会有飞溅形血迹，也就是说虽然凶器不同，但孙济果和许敏的死亡方式与小女儿其实差不多。”
　　都呈现一种疯狂状态的过度杀戮。
　　“其二则干净利索很多，譬如卧室中的那具十八九岁的男尸，再譬如楼道中那具双侧颈动脉被切断的尸体。“穆小枣继续道，”其三也就是最后一位受害者，他头部和背后都有伤，头部的伤是导致其昏迷不醒的主要原因，而背部刀伤捅得不深也不致命。“
　　趁着说话的间隙，穆小枣很小心地用双手拽起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会议室铺了一层静音地毯，她跟螃蟹似得横行两步才没形成多大动静，否则光是声音就足够引起粟桐的注意，只可惜没有声音，穆小枣的平移也瞒不过刑侦大队的队长。
　　粟桐撇过头，指着彼此间一米来宽的距离，无比幽怨：“你也不至于这么讨厌我吧？”
　　--------------------
　　作者有话要说：
　　穆小枣：她讨厌我（冷静JPG.）
　　粟桐：她果然很讨厌我！！！（幽怨JPG.）


第8章 
　　“抱歉，习惯使然。”穆小枣理直气壮不思悔改。
　　粟桐：“……”
　　她怀疑何铸邦是卧底分局半年多才挖出穆小枣这号人物，专程是为了跟自己过不去。
　　这要换成别人，粟桐一早公事公办约等于翻脸了，可是穆小枣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非但没能勾起粟桐一肚子火，反而让她无奈地笑起来，“我说副队，你是不是对人过敏啊，要不然这张长桌子我们一人占一头，打电话沟通？”
　　“那也不必，”穆小枣道，“我只是安全距离相较别人广一点。”
　　这话乍听起来没什么，但据粟桐观察，穆小枣并非安全距离广而是跟自己差不多，警惕心强，缺乏安全感，她随时随地留意着门和窗户，留意着可以藏身的空间，粟桐甚至怀疑市局被人用迫击炮轰成废墟，穆小枣也会是唯一的幸存者。
　　“粟队，你已经盯着我看了许久，怎么，我脸上可以瞧出变态杀人狂的影子？”穆小枣扶正了鼻子上可有可无的眼镜。
　　会议室的光线太足，粟桐又是个偷懒的姿势，只能自下而上仰视她，穆小枣的脖子下方原来有道伤痕，看得出年代久远，已经很浅很淡，只剩一道颜色显白的长条状皮肤。
　　穆小枣一说话，这块皮肤便跟着动弹，粟桐是想知道穆小枣的档案为何千疮百孔，但也无意窥探那些近乎隐私的过往，因此视线往上挪了挪，停留在穆小枣的下半张脸。
　　粟桐一直觉得穆小枣“优雅斯文，有些学生气”，可是当她抿嘴不说话时，那种迫人的锋利感就从皮相下渗透出来，没有任何东西去浅化中和，就像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兵刃。
　　会议室的墙上挂着一面钟，塑料的，不值什么钱，走针时会发出“嚓嚓”的声响，当周围安静到一定程度，这面钟就成为唯一的噪音来源，粟桐忍不住向它望去，才发现这面钟没人搭理，已经越走越慢，出现了近十分钟的误差。
　　思及“误差”二字，粟桐的思维一拧，重新回到了案子上，“两种凶器，三种杀人模式，其中疯狂与利落交错，以锤子为例，有精准击中头部，瞬间造成凹陷性骨折的，也有毫无章法乱锤砸死，甚至波及到四肢和躯干的。一种凶器两种截然不同的杀人手法……实在奇怪。”
　　粟桐与穆小枣是第三批到达现场的人，时间上算是很晚，已经没有拍摄、记录和取证的必要，因此两个人只是空着手对现场进行了勘验，等老严那边“卸了货”会随时跟粟桐联系，除此之外她面前还有个文件袋，分局递上来后何铸邦转手就给了她。
　　文件袋里是一些照片、录音和手写笔记，粟桐占据会议室便存了将所有东西摊开看的想法。
　　她之前的办公室被何铸邦挤兑到了偏僻角落里，刑侦大队属于她的桌子几个月不打理，粟桐有预感要么积灰要么就成了垃圾食品聚集地，不整理根本派不上用场，并且市局抠门，每个人的办公桌抽屉容量大可是台面小气，证据堆不下。
　　分局并不是吃干饭的，何况是章台区分局，最乱的地方有最好的刑警，粟桐刚毕业那会儿也在章台区呆了两年。
　　对取证这一环粟桐有些不为人知的强迫症，她将所有照片分时间和区域摆放好，录音和笔记相辅相成，堆在另一边，粟桐的分类使现场照片直接形成了一条清晰的犯罪逻辑——
　　次卧的悲剧应该是导火索，孙济果和许敏在主卧听到动静开门查看，同时遭遇毒手，随后另两名受害人一前一后跑出房间，在三楼与二楼的拐角遭遇不幸。
　　分局的记录上还写着刚进门时，主卧与次卧的空调都开着，这种老小区层高很低，装了中央空调后更显压抑，所以大部分都是选择将空调装进卧室，再讲究一点客厅会摆个不常用的台式。
　　正值夏天，三十几度的高温，想必是开了空调后各自关门，才导致孙济果和许敏一时之间未能发现异常，等闻到血腥味出来查看时早已来不及。
　　也因如此，孙济果和许敏陈尸的地点就在卧室门口没两步的距离。
　　粟桐跟穆小枣专心查看线索时，会议室又陷入寂静中，电话铃不合时宜地响起，两个人跟受惊的兔子般，一个蹬腿，一个摸枪。
　　“是外卖，是外卖，”还好粟桐立刻想起了这一茬，她接起来道：“喂，你不用进来，我下去拿，等我两分钟。”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我也不是很想进去。”
　　挂断电话，粟桐看了穆小枣一眼，“你留在这儿整理线索？”
　　“我下去拿外卖吧，你的伤不方便。”穆小枣主动承担了体力劳动。
　　粟桐怀疑穆小枣调来市局的这段时间是不是听闻了一些自己的“事迹”，要不就归咎于何铸邦又吹了什么邪风，她总觉得自己在穆小枣眼里体弱多病，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全身上下除了五官可取，其它都是摆设，一整个儿的废物点心。
　　下楼拿个外卖都有可能出事。
　　等会议室的门吱嘎响着重新关上，粟桐仰着脖子望屋顶，她的左手只不过暂时抡不动，也做不了诸如：擒拿、打架、四面八方挥舞之类的高难度动作，日常生活已经不受影响，若非如此何铸邦也不敢批准她回刑侦还去现场。
　　只是偶尔以此来偷懒也是种不错的选择，反正她跟穆小枣没交情，坑起来得心应手。
　　摊在桌上的证据两眼能扫个来回，分局做事细致，命案现场能够基本还原，至于录音跟笔记粟桐想等穆小枣回来……两个人的看法总比一个人全面，随后她端着手机想了想，打开搜索软件输入了“穆东明”三个字。
　　穆东明死得太早，那会儿刘艳秋还只是个普通的成功商人，没能做成而今这般商业帝国，因此这些年关于刘艳秋的报导不少，却几乎不提她的亡夫，加之穆东明从军时的贡献，媒体不敢乱写，就算提也只是一个名字，一个符号。
　　粟桐想看的东西还得往下翻，在犄角旮旯里有几篇近二十年前的报导，都是官媒，跟穆小枣给人看得档案上不同，官媒说穆东明是“中枪而亡”。
　　二十多年前的东光市对枪械、刀具的管制都达不到现在的程度，也导致悍匪横行，抢银行、绑架勒索案甚至是袭警比比皆是，在那个年代被枪杀就像而今被刀子捅，会引起社会恐慌，但大家也并不觉得多稀奇。
　　关于死因一笔带过，其实官媒主要登发的是“讣告”，那会儿电脑还是稀罕物，传统纸媒为主，点开链接后显示着黑白图片，看得出穆小枣与穆东明在眉宇间有相似之处。
　　这些报导都由好事者上传，若非刘艳秋而今的名气，这则讣告恐怕早已淹没在时光中。
　　随后粟桐的心瑟缩了一下，她孤身一人在会议室中，先盯着门看几眼，又环顾一周，随后将手机从桌面转移至桌底，瞬间光明正大的形象崩塌，活像是看守所里那些做贼的。
　　她想尝试一下搜索穆小枣。
　　旁人兴许榜上无名，不过刘艳秋的身家摆在这里，穆东明死了近二十年还有人上传当年的报纸，穆小枣可是独生女，肯定有无数的眼睛正盯着看。
　　当粟桐哆哆嗦嗦将穆小枣的名字输入搜索框，出来的词条不少，可是点进去才发现要么404，要么便是同名同姓，真正关于穆小枣的记载约等于无。
　　粟桐甚至怀疑“穆小枣”这个名字是真是假，毕竟“小枣”怎么听都像个外号或小名。
　　做贼心虚的人耳目异常灵敏，穆小枣是个走路不出声的，当门把手转动的一刹那，粟桐立刻清除历史浏览并将上半身拔起，规规矩矩坐直了，还开口道，“我正打算跟徐华他们开视频呢。”
　　穆小枣打量着挺胸拔背的粟桐，这人从进门开始近两个小时要么趴在桌子上，要么抵着椅背半躺，毫无坐姿可言，偏偏这会儿像是被人捏住了后勃颈，若非心虚就是有鬼，横竖充满不对劲。
　　更不对劲的是粟桐踢开椅子迎上来，嘴里还问，“米粉都是汤汤水水的，应该很重吧，快放下快放下……果然，手都勒红了。”
　　穆小枣：“……”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怀疑自己出去这一会儿工夫，粟桐被什么肉麻精矫情怪附了身。
　　可是请人来市局驱魔降妖大概率会驱完直接请进看守所，价钱不够人家肯定不愿意干，穆小枣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薪水，决定打消这个念头。
　　同事而已，山精妖怪也能相处。
　　很快两碗米粉热腾腾地架在眼前，粟桐将手机竖着支起，视频那边的徐华也在吃午饭——他们买得煎饼，料添足，正在车上啃。
　　粟桐看着碗里惦记着锅里，“副队，我们晚上吃煎饼果子吧，我请你。”
　　穆小枣没有拒绝，她方才也生出了一种想啃煎饼果子的冲动。
　　“嘴里别闲着，我们一边吃一边梳理案情，”粟桐翻看着现场照片，“邻居们都怎么说……徐华，你把手机给小娅，你吃饭的形象严重影响我的胃口。”
　　徐华嘴里还有东西，他呜咽着将手机递到了后排。


第9章 
　　张娅比徐华要大两岁，进入市局也比徐华早，她原本是图公务员安稳，刚干刑侦时比起工作更爱漂亮，减肥两个星期，光吃鸡肉和蔬菜不动任何主食，抓嫌疑人时因低血糖拖了后腿，自此以后再也不提减肥的事。
　　其实张娅的身材刚刚好，连微胖都谈不上，甚至于徐华刚认识她就激发了过剩的保护欲，又是一次抓捕嫌疑人的行动，徐华鼻子差点被打歪，还是张娅一个擒拿手外加过肩摔将人制服。
　　从那时起徐华就知道刑侦队里就算是具骷髅架子，看起来一碰就倒，那也有两把刷子，比力气差点，比技巧八尺大汉立地求饶。
　　总之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破案子抓坏人，除非是从基层干起一路走到市局，早已积累下经验，否则头两个月总是会闹出些笑话。
　　张娅吃饭并不慢，但也不像徐华将嘴都塞满，她左半边腮帮子嚼着煎饼甚至不影响发音，一字一句跟新闻播报似得非常清楚。
　　“队长，这个小区总给我一种怪异的感觉，”张娅说着将笔记本摊开，“发生命案在304,302与304是对门，住着一家四口，其中孩子高三，妈妈陪读，命案发生时家中只有男主人和岳母，岳母老年痴呆，问不出个所以然，而男主人说他什么都没听见。”
　　房门紧闭只杀一个人的情况下还有可能什么都听不见，但受害者都跑到二楼拐角了，期间必然大喊大叫，怎么可能什么都听不见，就算是个聋子，血腥味也该闻到吧？
　　“提醒过他隐瞒或做假口供的后果吗？”粟桐头也不抬，她的目光仍然停留在一张血迹照片上，穆小枣跟着看过去，这张照片是拼图的一部分，混在当中看似乎没什么，单独拿出来瞬间觉得不对劲。
　　这些血迹呈抛甩或滴落状，当中混杂着脚印，现场一片狼藉，血液不再流动后取证人员还要穿上鞋套贴着墙才勉强不触碰，命案发生时周遭混乱不堪，受害者跟嫌疑人都有可能留下脚印。
　　穆小枣的眼睛虽然盯着照片，说得话却与照片无关，“我留意过302室，端午节已经过去一个月，302室的门上还居中挂着五色缯，可见家中的人就算不迷信也对这些东西颇为讲究，他与304对门，现在出了这么大的血案实在不该继续住得心安理得。”
　　彻头彻尾不相信有鬼的人住进出过灭门血案的小区也会发怵，更何况这命案就发生在自家对门？除非302室知道些什么，而他知道的事令其放下了对鬼神的畏惧。
　　粟桐分出一部分的余光落在穆小枣脸上，余光使物体虚化，穆小枣看起来就像个面无表情的雕像，还是那种……要凑近看照片但不想挨着粟桐，所以姿势诡异的雕像。
　　穆小枣解释：“我正在拉伸。”
　　粟桐心里想着“有毛病”，嘴里说着：“副队真是自律……不知道这个姿势吃饭会不会更香？”
　　张娅跟穆小枣相处也有半个多月，她一直觉得副队是典型的尖子生，优雅冷漠能力强，此刻透过屏幕，张娅又觉得眼前这个副队有点说不出来的……憨。
　　难不成什么东西碰到粟桐都会暴露出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粟桐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示意张娅：“继续往下说。”
　　张娅略微回过神，“然后是301和303,301是空置房，303住了一对情侣，昨晚发生命案时还在小区门口吃饭，徐华去确认过，据饭店老板说这两人闹得很不愉快，当众吵了架，那会儿是晚九点半，老板印象深刻。”
　　笔记已经拍照传给粟桐看过，细致归细致，像这种后续确认不在场证明的当时都没写上，所以粟桐才需要再复述一遍。
　　张娅继续道：“二楼也有空置房，真正住人的是203和204，203是一对夫妻，妻子怀孕在家，吃完饭就上床睡了，丈夫在书房带着耳机玩游戏，也是什么都没听见，204是单亲，爸爸带着儿子，我们进屋时爸爸身上有很重的酒味，儿子大概十五六岁，两个人都坚称昨晚警方到后，他们才知道出了事。”
　　当时挨家挨户询问时，张娅就觉得心累，这会儿看着笔记温故而知新，又多了一重心累，“才上午就把自己喝得醉醺醺，儿子为了照顾他课都没有去上，我们一进屋他还想支使我去买下酒菜，让徐华陪他喝几杯。”
　　“知道你辛苦，何支说了，案子一破就请大家喝奶茶，”粟桐这才抬头看向手机屏幕，她笑道，“你喝最贵的。”
　　“谢谢队长！”张娅冲着屏幕一个飞吻，“那我继续往下说了……一楼四个房子全都住着些老人，年纪最小的也有六十八了，其中好几个耳背，有说没听见动静的，也有说闻到血腥味以为谁家杀鸡宰羊，那鸡还在扯着嗓子叫唤，全都没往死人身上想。”
　　“一楼耳背的都听见‘鸡’叫唤了，302却什么都不知道？”粟桐冷哼了声，“谎撒得太拙劣。”
　　“那怎么办？”张娅问，”要不要再回去套302的话？”
　　“不用了，你们先回来吧。”粟桐摇头，“一天之内两次盘问容易引起警觉，只要留意302的动向，让他暂时出不了东光市就行。”
　　张娅将最后一口煎饼囫囵塞进嘴里，“这就通知当地民警。”
　　穆小枣跟刑侦大队这些人是没有默契的，因此刚来这半个月处处透露着磕绊，穆小枣一向是个独行侠，不习惯配合别人也不习惯调遣团队，这也是为何她能力极为突出，何铸邦要将她弄来市局却没花什么心思，分局那边甚至松了口气。
　　“想什么呢？”粟桐将视频关了，开始认真扒拉眼前的米粉。
　　她吃饭既不像徐华狼吞虎咽，也不同于张娅条理分明，纯粹体现一个“香”字，穆小枣看看她再看看自己面前这一碗，总有种米粉店老板厚此薄彼，粟桐那碗跟自己的不是一个味道。
　　穆小枣怕自己再看下去会伸筷子挑一根来尝尝，她将视线收回，注视着汤里分散的红油：“他们好像都很信任你。”
　　粟桐反应片刻才明白穆小枣说得是张娅他们，“也是磨合出来的，刚接触几个月要么太听话，听话到不知变通，要么太刺头，喜欢自作主张，把我气得血压升高……别看我现在随和，一旦生气也挺吓人的。”
　　“随和？”穆小枣的眼皮子跳了一下，“粟队不尝试换个词来形容自己？”
　　粟桐扬起头，冲着穆小枣笑起来，她的眉眼很浓，有股侵犯性很强的美，可是笑起来上唇勾着虎牙还露出梨涡，过于擅长迷惑人，“才认识第一天我就请副队吃饭，这还不算随和？”
　　“才认识第一天，粟队就旁敲侧击要掀翻我的老底，”穆小枣争锋相对，“在车上的时候粟队一直玩手机，还用余光扫视过我，回市局后也不再问我是否参军，转而问是否与缉毒相关……粟队都不敢大大方方查看同事的资料，也能算随和？”
　　“当然，”粟桐越是心虚越是显得理直气壮，“搞传销的还犯法呢，不妨碍人家遍地‘朋友’和‘亲戚’。”
　　穆小枣：“……”
　　她不是很懂“随和”跟“搞传销”的关联。
　　心虚的粟桐还擅长恶人先告状：“副队啊，你都已经发现我调取资料了，为什么不戳穿我呢，你做人不真诚。“
　　穆小枣：“……”
　　她叹了声气，不跟粟桐争口舌，怕自己一时没绷住，要么跟自家队长在会议室大打出手，落一个欺负残疾人的骂名，要么连夜赶调职报告，凌晨就挎着包袱回分局。
　　“好好吃饭，”穆小枣单方面将话题终结，“何支说你长期饥一顿饱一顿，胃落下了病根，荤油一会儿凉了再将病根勾出来。”
　　粟桐在心里嘀咕：“老何怎么回事，平常嘴严的很，防我防得要在上下唇打洞拴锁，却把我的事都告诉穆小枣！”
　　本来粟桐请得这顿饭已经将彼此之间距离拉近，还不到朋友的阶段，能做个办公室里遇见打声招呼的同事，可这会儿两人又跟冤家似得炸起一身刺，会议室中只剩下吸溜米粉跟翻动资料的声响。
　　粟桐擅长见缝插针，这会儿没人说话，她争分夺秒将录音打开，里面的声音属于分局法医，他是第一批到现场的，老严还晚了他几个小时。
　　“第一具是男性尸体，目测年纪不超过三十，位于楼梯拐角，头部有凹陷伤，背后两处刀伤，伤口位于第七颈锥和胸椎附近，具体凶器可以做倒模……怎么回事！人还活着！中队！受害者还活着，打120！快打120！”
　　之后就是一片混乱，听得出救护车到现场之前，法医对受害者进行了简单救治。
　　“等等，你将录音退回去。”穆小枣忽然道。
　　粟桐问，“怎么了？”
　　穆小枣没说话，她将耳朵凑近录音机，“这儿……有电视机的声音。”
　　这阵声音很轻，隐在嘈杂的环境音中，并且很快消失，穆小枣来来回回听了几遍，最后总结道：“当法医说完受害者活着时，这声音才短暂出现……有人开门查看过情况。”


第10章 
　　录音中的声音很轻，需要技术手段进行分离，粟桐做了简单笔录后又打开录音机，当中近四十分钟的混乱被快进键一带而过，法医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冷静。
　　“第二具尸体同样为男性，目测年纪二十左右，位于楼梯拐角，与第一具……相隔约半米，双侧颈动脉被切断，左侧伤口近两寸，右侧一寸有余，喉管受到波及，具体死因是窒息还是失血需要回局里进行解剖。”
　　“第三具位于客厅，距离主卧很近，男，年龄约五十岁，头部、面部有弧形挫裂伤和凹陷骨折，表皮剥落呈类圆形，凶器疑似为圆形或球形锤面，双手有防御伤，肋骨与骨盆带附近也受到重击，按压腹部口鼻出血……”
　　随后法医说了句不专业但令人头皮发麻的话：“他现在就是人皮兜着烂肉。”
　　随后是第四具尸体，死在孙济果旁边的许敏，她的死法与孙济果相差无几，但双手没有防御伤，据法医推断应该是先一锤子砸倒许敏，孙济果尚未反应过来锤子又袭向他，等孙济果没了动静，许敏才重新成为目标。
　　随后法医走向了次卧，他倒抽一口凉气，沉默半晌才继续开腔。
　　录音机里的说法跟老严在现场的口述差不多，只是略微详细一点，粟桐跟穆小枣很快就听到了底，碗里的米粉也吃得差不多，粟桐主动承担了扔垃圾的任务，等她回来时正撞上穆小枣打哈欠。
　　认识没多长时间，粟桐就觉得自己对穆小枣形成了某种刻板印象，总觉得这个人不会困不会累，黑暗中一睁眼就像两个电灯泡，顶着读书人的脸，挥舞着天底下最厚的书，干千里擒贼的事。
　　这么一个为人民服务的标准立牌怎么会打哈欠呢？！
　　穆小枣阖上了嘴，她怕自己这个哈欠再继续下去，粟桐就不是站在门口目光灼灼，而是冲过来人工呼吸。
　　她们这顿饭吃得晚结束的更晚，近三点才收工，长时间地投入使精神疲倦，这还是大夏天，空调呼呼在头顶吹，粟桐在心里规划了一下，这案子复杂，牵扯到一家四口还有另外两个人，孙济果涉毒，家中什么品种都沾，想一两天就把案子破了不大可能，但今晚还是要加个班。
　　粟桐陷入思考的状态时会微微有些出神，目光定在一个方向，其实眼中看见什么并不重要，穆小枣并不是一个讨厌被冷落的人，只是她坐在粟桐的视线范围内，往左挪粟桐跟着，往右挪粟桐也跟着。
　　穆小枣觉得自己像根逗猫棒。
　　“副队啊，我才刚回来，第一天就让小崽子们加班通宵似乎不太人道，也容易破坏之前距离产生的美，”粟桐征求穆小枣的意见，“要不今天做个任务表，完成就下班，以后加班的事都交给你来说？”
　　“行。”穆小枣答应。
　　适应了彼此性子不和，这会儿穆小枣这么干脆粟桐反而觉得不对劲，她狐疑，“我这可是在败坏你的名声。”
　　穆小枣点头：“我知道，但我不介意。”
　　粟桐：“……”
　　粟桐：“我请你吃饭是应该的，你不必这么报答我。”
　　穆小枣发现粟桐这个人忒难伺候，逆着她时两人齐齐炸毛，顺着她时粟桐又会单方面炸毛，虽然何铸邦早就跟她说过粟桐个性古怪，不古怪在面上，古怪在里子中，还有些极其轻微的自毁倾向，需要日久见了心才发现这点不为人知。
　　何铸邦希望她能给粟桐做个副手，在粟桐坠落时拉她一把，但也不必纵容粟桐，在何铸邦的口中粟桐就是个一纵容就要翻天的孙猴子。
　　可这会儿穆小枣又觉得何铸邦也未必了解粟桐，她在不同人的面前有不同的表现，只有面对同样古怪的穆小枣才像适配失败的系统，调整不出个含糊过去的计划。
　　粟桐对穆小枣的档案怀抱好奇，穆小枣其实刚来市局就调看过这位队长的资料，粟桐不像她的千疮百孔，但粟桐的父母那一栏直接空白，穆小枣动用过自己的关系网依然什么都查不到。
　　粟桐从石头缝里蹦出来，自己将自己养大，入市局之前一度白白嫩嫩，后来风吹日晒糙了两个度，住院加文职养了半年多，又恢复了白白嫩嫩，缺点能抓坏人的形。
　　穆小枣觉得粟桐也有可取之处，譬如长得好，只是其它可取之处不那么明显，她这个副队以后得靠着挖掘优点艰难度日。
　　“我不是图你请得两顿饭。”穆小枣这话粟桐相信，她家大业大，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会稀罕米粉和煎饼？
　　穆小枣继续道，“不过这事记在账上，你欠我一份人情。”
　　粟桐：“……”嘤，有点害怕。
　　害怕归害怕，但粟桐不怕欠人情，人情这种东西，只要脸皮够厚，就一定能够赖账。
　　在外头奔波大半天的人终于回到市局，26°的空调敞开怀抱欢迎，张娅还好，徐华是个容易出汗的体质，头发沿跟背后都湿了，他哀嚎着奔向会议室，刚推门就有一道黑影袭来，徐华下意识接住，冰凉的触感贴在掌心，他这才发现是一罐冰可乐。
　　徐华大喜。
　　“张娅，这是你的，接住了。”粟桐随后出声提醒，“知道你们热，刚从小冰箱里取出来，可别说我这个队长没人性啊。”
　　刑侦大队的小冰箱贴着墙角，是粟桐自己出钱买的，公家也有冰箱，一层才一台，每天打开都满满当当，所以小冰箱刚快递过来时，整个刑侦大队差点扭着秧歌普天同庆。
　　像这种自费小家电，说是“小”也有大半个人高，原本是不允许自带的，可是刑侦大队起早贪黑，有时候案子重大或紧急更是两三天休息不到几个小时，吃饭都趴在桌子上啃，何铸邦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了。
　　吹着空调灌了口冰可乐，徐华忽然道，“对了，刚刚有个人在市局门口徘徊，说是找队长你，我跟张娅问他要不要进来在大厅等，外面晒得慌，结果他又说不想打扰你工作，转身走了……他是个年轻小伙子，长得马马虎虎，眼睛挺大，没什么眉毛，二十开外，队长，是你家亲戚啊？”
　　徐华当年也是高分从警校毕业，又在粟桐的压迫下习惯性留意事物的特点，达不到过目不忘的水平，总能说出个一二三四来。
　　张娅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人挺高的，至少一米八五，稍显瘦弱，黑眼圈也挺严重。”
　　粟桐还没开口，穆小枣先问道：“精神状态呢？”
　　“有点神神叨叨的，”张娅蹙眉，“他身上有股奶香味……遭了！他吸过毒！”
　　张娅回头就想追，却被穆小枣开口留了下来，“敢到市局大门口打探刑侦队长的消息，不是疯了就是早有预谋。”
　　“你们回来时有没有留意周围停着的车，毒贩在市局门口不敢太招摇，应该是一辆随处可见的小型轿车，车窗贴深色隐私膜，虽然停在路边但不熄火？”
　　徐华回想片刻：“有。”
　　“你现在立刻去调市局门口的监控，那车肯定是□□很难追查，但车身和贴膜一时半刻无法更改，另外深色隐私膜原本就被禁止，可以列入排查重点。”
　　穆小枣来市局半个月凡事亲力亲为，这还是第一次下达任务，徐华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粟桐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空白纸揉成团，砸中徐华鼻梁他才哀嚎着，“我现在就去，立马就去！”
　　穆小枣：“……”
　　粟桐丢纸用得是左手，血痂尚未脱落，看起来依旧狰狞，但就刚才的命中率来说这手灵巧精准，一点也不像需要人关照的样子。
　　穆小枣怀疑粟桐实心黑，左手只在要坑人的时候疼。
　　“小娅，你也回去帮我查两个人，”粟桐将桌上摊放的资料重新拢成一堆，塞进塑封袋中，“除了孙济果一家四口外，现场还有一具尸体以及重伤躺在医院的那个，这两人都身份不明，查完你再跟民警那边沟通一下，看什么时候能去医院探视。”
　　“好。”张娅看起来有点忐忑，“队长，还有别的任务吗？”
　　“副队，你有吗？”粟桐扭头问穆小枣。
　　她跟穆小枣不说案子时，经常两句话不到就彼此哼哼起来，并非不满，只是感觉对方不真诚，还不如审讯室里”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的犯人可爱。
　　不过大家都是成年人，为了饭碗可以虚伪，粟桐在尽力营造一种队长队副相亲相爱的氛围，穆小枣跟她心有灵犀，因此粟桐这一回头就看见穆小枣笑得人畜无害，“我没有。”
　　粟桐：“……”
　　张娅这孩子吧长得清秀漂亮，以前系里追她的都不少，可是小姑娘智商高情商低，愣是看不出来，因此母胎solo二十来载，别人在七夕将玫瑰花怼到面前，她都能视之为感天动地战友情，当然这会儿也留意不到两位顶头上司之间的不对劲。
　　张娅自顾自高兴，“那我把手头的事做完就能下班了吧？”
　　“这么高兴呐，”粟桐指了指墙上的钟，“都快四点了，等你忙完至少也得晚上。”
　　“我跟徐华回来的时候还说呢，这么大的案子，情节严重，线索杂乱，肯定又要通宵好几个晚上，”张娅笑着蹦上前，给粟桐捏肩膀，“干我们这一行的，熬夜算什么加班。”
　　张娅这话听起来怪心酸的，粟桐刚想说“等忙完了请吃夜宵”，然而话音刚酝酿，便听穆小枣道：“今晚我承包宵夜，凝枝园的行不行？”
　　--------------------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歇一天不更~后天更


第11章 
　　凝枝园距离市局七八公里，据说是整个东光市做淮扬菜最好的地方，并且只接受预定，经常三个月后都没有空位。
　　除此之外凝香园的人均极高，属于粟桐领了工资咬牙跺脚也只敢点两个硬菜的程度，普通警员更别提，进去坐下，喝杯茶吃块点心，小半个月的工资就没了。
　　粟桐怀疑自家副队是想领一帮人去查是不是黑店。
　　穆小枣又道：“我有凝香园的金卡，只要不超出营业时间，随时去随时有包厢。”
　　粟桐：“……”穷人哀嚎。
　　穆小枣并不喜欢显摆，至少这半个月来没有查看过她档案的，都害怕她家因为买车破产，这会儿忽然提议去凝枝园吃饭实在古怪，只是张娅被金钱蒙蔽了双眼，勤快的双手一抬，从捏粟桐肩膀变成了给穆小枣捶背。
　　“你还不回去查受害人身份？”粟桐敲了敲桌面，“下班太晚赶不上宵夜可别怪你副队小气。”
　　张娅噘嘴：“不是在等你们吗……队长都将桌面收拾干净了，不回办公室？”
　　“我有话要跟副队说。”粟桐道：“你查完资料发我消息。”
　　“哦。”张娅不情不愿，就在她离开会议室后，粟桐倏地转过头，发尾甩在脸上差点戳中眼睛，穆小枣奇怪，“粟队有事想不开？怎么忽然自打脸？”
　　交情不深却有古怪的默契，粟桐眯着眼尾，又在上下打量穆小枣。
　　就算穆小枣是个手工艺品，精致到了发丝，也架不住粟桐这么反反复复地打量，皮相都快不够研究，心肝脾肺肾即将摆上台面“仅供观摩”，可粟桐还是觉得头顶灯光落下，在穆小枣周身渡了层温润的釉色，使自己眯着眼睛都看不清。
　　“凝枝园不是个吃宵夜的地方，你大半夜请去那里，不单是为了捞人缘吧？”粟桐真是一点秘密都不想让穆小枣藏着。
　　“有人准备充分，在市局门口打探你这位刑侦队长，”穆小枣反问，“你不担心？”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粟桐抄起桌上的资料袋站起身来，“就算凝枝园里有你之前的眼线或人脉，一顿宵夜而已，你能保我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粟桐的声音难得寡淡，“我能照顾好自己。”
　　穆小枣习惯性将自己放在保护者的位置，她以前都是这么过来的，何铸邦将她从分局调过来也是看中这一点，可是这会儿她忽然有些怀疑自己的立场。
　　穆小枣嘟囔：“蛮不讲理，像是我逼着她一样。”
　　难得有些心浮气躁，穆小枣抠了一下会议桌的边缘，谁知市局是表面的端正庄严，里头的桌椅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穆小枣只是挠了挠，竟挠下好大块的漆，她愣住，有些不敢置信，角落里的摄像头闪着红光，记录穆小枣闯下的祸。
　　粟桐平生最恨别人把她当不能自保的废物，怒气冲冲走了老远，回头才发现穆小枣没跟上，又怒气冲冲地掉头走了回去。
　　“我又没说重话，你怎么还……”粟桐一边拧门把手一边叨咕，话没说完就看见穆小枣托着满手的短木条和漆，眼巴巴看着她。
　　粟桐沉默片刻，“这桌子年纪比我还大，去年才有机会上新漆，你泄愤也不用找上它吧？”
　　“我……”罪证确凿，穆小枣无从抵赖，她还没有破坏公物被抓现行的经历，而且这桌子跟她犯冲，原本只是一块漆，穆小枣箱刚想塞回去假装无事发生，上面镶着螺丝钉的木条也开始往下掉，转眼她就捏了一手。
　　粟桐冲过来抓起穆小枣的腕子帮她掸了掸，“走走走，反正桌子也该换了，你这会儿还有重案要查，老何一向秋后算账，到时候我偷摸摸帮你把这段监控删光，你只管抵赖。”
　　一张桌子而已，穆小枣只是没想到这东西不比泡沫结实，因此一时愣住，其实要赔，她能将市局所有的会议长桌全换新的。
　　粟桐拽住穆小枣赶紧开溜，刚刚还气冲冲的人这会儿倒忘了为何生气，穆小枣也不想旧事重提，她任由粟桐拉着，脑海里风起云涌，想在进电梯前琢磨出个打破僵局的办法，否则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呆着，不仅尴尬还容易激发出新的矛盾。
　　可惜穆小枣的脑子再好用这会儿也像卡了壳，她有种挫败感。
　　幸亏电梯停靠前粟桐手机先响了，是郭瑜打过来的，当头先扔过来七个字，“医院的人有问题。”
　　粟桐一怔，“受害者有问题？”
　　“昨晚我师父得知其中一位受害者已经送往医院，便安排我直接在外面等，没去现场，”郭瑜话音很急，“手术之后他刚被推出来，我好说歹说才进ICU探视了五分钟。”
　　“重点。”粟桐言简意赅。
　　“他背后的刀伤暂且不提，想必你也听过分局的录音，而他头部是前额叶遭钝器重击，无法解剖，但我推断应该还有多处放射性骨折，”郭瑜强调，“前额叶受伤，他与凶手照过面。”
　　“什么！”粟桐的目光飞快从资料袋上扫过，“你人还在医院吗？暂时不要离开，让民警在病房前严防死守，我现在就赶过去。”
　　穆小枣在粟桐说话时已经按下了电梯，她没问是谁，也没问说了什么，只顺着粟桐的话音道：“去医院？”
　　粟桐点头，“你还记得分局那几张照片吗，他们是第一批到现场的，到现场后先拍照，当时还不知道有幸存者，所以照片中有医院那位受害人。”
　　穆小枣确实有印象。
　　“当时他身上的衣服沾满喷溅状血迹，我原以为是凶手杀人时溅在他身上，可是刚刚郭瑜跟我说他是前额叶遭重击，”粟桐比划了一下自己跟穆小枣的位置，“若是现在你割破我的颈动脉，而我手持钝器砸向你的面门……”
　　就会形成一模一样的状况。
　　“如果他真是两刀精准命中双侧颈动脉的那个人，就说明此人冷血干脆，且接受过相应的训练，知道如何在现场动手脚阻碍警方调查。”粟桐摸着自己主动脉，“正常人拿刀在手会主选捅、插或者劈砍，若是单纯冷血，割喉比针对动脉来的方便……但只有动脉出血量足够大，更容易制造混乱的现场湮灭证据。”
　　譬如这次在楼梯上，动脉破裂形成血泊，随后受惊的居民、来往的医护人员都对现场造成了破坏，沾血的鞋底不仅使排查量增大，还会形成凶手逃离现场的假象。
　　穆小枣明白她的意思，“你怀疑这个人是毒贩那边派过来的？”
　　“好用的刀成了一把落在敌人手里的断刀，你接下来会做什么？”烈日炎炎，地面温度过高，贴在上面的一层空气都有些扭曲，粟桐却指尖冰冷，“我们去晚了就是一具尸体。”
　　“队长！”张娅应该是从楼梯跑下来的，气喘吁吁，“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路上说。”粟桐没料到张娅会来，但她猜应该是查到受害者的身份了，正赶上穆小枣将车发动，车里热的像蒸笼，粟桐将张娅塞在后排，刚想提醒开车的人将警灯挂上，穆小枣已经已经连警报都开了。
　　这次直接是公家车，卡宴是穆小枣家中的闲置车没有批牌，穆小枣也没打算批，所以挂不了警灯，这会儿争分夺秒，红灯是肯定会闯，所以开公家车省时省力。
　　与恬静的外表不同，穆小枣开车上赶着要乘客老命，发动机已经竭尽全力，四个轮胎都要在地上磨出火花，大夏天的，车胎本就脆弱，每当粟桐觉得车要散架时，又死亡线上兜一圈缓了回来。
　　张娅才上车十分钟，已经脸色发白，双唇哆嗦，讲话都不利索，“副……副队，你车上是不是从来不载活人？”
　　她一边扒着安全带，一边拽着头顶的把手，急转弯的时候还要防止脑袋撞门，张娅从小胆子不大，进入市局后见惯了命案现场才开始逐渐有了心理准备，可惜这个准备好的心理套餐中并不包涵大马路上坐云霄飞车。
　　张娅眼泪汪汪，前排的粟桐扯了两张面纸递过去，“你放心，要是真的翻了车罪魁祸首当场给我们两陪葬，也算死得瞑目。”
　　说完粟桐还瞥了眼穆小枣。
　　她继续道：“说说正事分散一下注意力，你下楼追上我们是查出什么来了？”
　　张娅点头：“我原本以为数据库没有那两位受害者的资料，他们身上也没有留下太多证明身份的东西，查起来会很艰难，谁知年轻点的那个先不说，医院躺着的那个我是刚将照片输入电脑就对比出了结果。”
　　胆子小并不妨碍她的专业，张娅下意识稳住声音，确保粟桐能在嘈杂的大马路上听清楚自己的报告。
　　“他十年前在角南服陆军兵役，大概八年前因严重触犯军纪甚至是法律被开除，后在角南第一监狱服刑两年。”张娅道：“队长，你猜他是因为犯了什么罪被判入刑？”
　　“□□。”穆小枣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第12章 
　　张娅有些惊讶：“副队，你是怎么知道的？”
　　/
　　“角南位于西南边境，出去后几里地毒/品管制就开始宽松，甚至于部分合法，也导致角南周围治安极差，运/毒□□时有发生。还有，打架斗殴之类是最常被违反的军纪，要是如此平常你也就不会让人猜了。“
　　穆小枣又道：“两年，可能略有减刑……他□□在十克以下？有吸毒史吗？”
　　张娅原本就有些佩服穆小枣，这位副队刚来刑侦大队时就破获了一起街头抢劫伤人案，受害者被汽车拖拽数十米才停下，衣服破损，全身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都是擦伤和淤青，受伤面积达30%，情节异常恶劣。
　　由于案发地点是郊外的小路，没有摄像头，凌晨三点也没有目击者，案件难以推进，很快嚣张的匪徒又策划了第二起案件，同样抢劫伤人，同样拖拽，没有摄像头也没有目击者，外面一度响起质疑的声音，甚至有不良媒体开始往市局无能的方向引导。
　　穆小枣那会儿还在跟李建春进行工作上的交接，这件案子本来不是她负责，但李建春还是提了一嘴，“你有时间就去帮帮他们，兴许多个人多种思路。”
　　后来据张娅的师姐说，穆小枣带着他们又重新勘验了一次现场，在刹车痕中发现了少量的润滑油和聚四氟乙烯，同时根据伤势判定，两位受害者肩、背和脑后均有管状物体形成的淤痕，再加走访询问，最终将嫌疑人锁定在了一对兄弟身上。
　　这对兄弟在东光市渔港县经营一家五金小店，经常开车到市里谈生意，两次案发地点都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抢劫并不是他们的目的，兄弟两一个酗酒，一个有长期家暴史，第一次伤人纯粹是兴起。
　　这种兴起以及从警方眼皮子底下逃脱的快感令他们异常满足，所以很快就有了第二次，如果不是栽在穆小枣手上，肯定会出现更多受害者，甚至尸体。
　　粟桐都快将穆小枣头朝下拎起来颠干净，看看还有什么隐瞒，这种传奇事迹当然也没放过，只是给她讲故事这人叫何铸邦，一心要撮合穆小枣当粟桐的副队长，所以夸张到没边没迹，粟桐听完以为是则神话故事。
　　“副队，”张娅瓮声埋怨，“你这哪叫猜啊，我枯燥工作中的些许乐趣都没有了。”
　　埋怨归埋怨，张娅还是一五一十交代，“□□五克，判得是两年零九个月，因为身份关系是从重处罚，在监狱里表现不错，有一定程度的减刑，但还是坐满了两年。资料中显示没有吸/毒，尿检和毛发检测都无异常。”
　　张娅已经逐渐开始习惯这种速度，她双手扒着前排座椅，觉得这事有些奇怪，“队长副队，你们说他又不吸毒，当兵的军纪还特别严，他怎么就想不开要□□呢？”
　　穆小枣没吱声，粟桐也只是撑着头看向窗外，虽然很多人无数次抱怨过城市规划的离谱，市局门口鸟不拉屎，但东光市仍然具有一种朴实而繁华的风貌。
　　下午五点，离晚高峰还有一两个小时，路上已经开始有了烟火气，阳光持续炙烤地面，沥青路像是强撑着一口气没有化开，东光市尘土大，距离洒水车过去已经好几个小时，空气中又开始扬灰，上班的人还在熬，接孩子的已经齐齐出动。
　　期末考试迫在眉睫，家长们各个神色紧张，孩子也缺乏闹腾的精力，彼此之间说不了两句话就相互厌烦。
　　目光扫向更远处，章台区的地标状建筑物拔地而起，两边的写字楼和商场仿佛护卫，但沿着中间的繁华却向西面扩散着沉沉暮气，老旧但未拆除的小区遍地分布，狭小的巷口沿着宽大马路向内纵深，最炽烈的阳光都照不进这些青苔满布的小巷，早早的便在电线杆下点亮了一盏灯。
　　章台区属于东光市，却更像长在东光市身上的一块毒瘤，拉不动拖不走，犯罪率高到令人生畏。
　　但粟桐知道，这样的泥泞里也会盛放出几朵坚韧不拔的花，甚至有无私的人将一生奉献于此，他们就像城市这座巨大机器下运作的齿轮，一代又一代地替换着，使章台区缓慢而笨重地往前走。
　　她的家就曾坐落于章台区这些狭小阴暗的巷子中。
　　绕过地标再开十分钟，东光市第三人民医院南院区就到了，一如既往的热闹繁忙，路面停车位已经塞满，穆小枣回头看了眼张娅：“会开车吗？”
　　张娅点了点头，穆小枣又道，“你去停车，我跟粟桐先上去。”
　　郭瑜事前跟粟桐通过电话，知道她即将过来，因此安排了民警在大厅里等，作为粟桐多年损友，郭瑜手机里有一半自家猫的靓照一半粟桐丑照，发给民警看了几眼，粟桐刚一露面就被他找到了。
　　然而民警还没吱声，便看见穆小枣上来环抱住粟桐的胳膊，另一只手竖在唇上，冲他做了个“嘘”的动作，只一瞬间穆小枣便拽着粟桐混入了人群中。
　　医院大厅里开着适宜的空调，民警还是在一瞬间出了满头冷汗。
　　他认识穆小枣，没有调去市局前穆小枣就是章台区分局的一员，经常跟民警协同办案。
　　在他印象中，穆小枣不是个好亲近的人，明明是刑警，身手也不错，却给人一种易碎和锋利感，但这会儿她却挽着市局刑侦队长的胳膊，看起来亲昵无间属实反常，还有刚刚那个示意自己安静的动作——
　　民警的脖子一僵，多年经验告诉他医院大厅里有可疑人员。
　　未免粟桐与穆小枣的身份被识破，他径直走向自动取号机边负责引导的护士，假装自己是个落伍人员，需要帮忙才能缴费。
　　粟桐也没想到穆小枣忽然这么主动，夏天的衣服穿得少，穆小枣的体温偏低，刚贴上来时还算温热，空调底下不一会儿指尖就泛了凉。
　　穆小枣挽着粟桐，等坐扶梯上了二楼才松开，方才事态紧急，穆小枣挽上去时不假思索，这会儿松开才发现被攥得是粟桐左手，那几道疤的周围泛红，在苍白的肤色中彰显疼痛。
　　穆小枣低眉：“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粟桐无奈，“我又不是纸做得，一碰就破，再说这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看着好像挺可怕其实也就有点痒。”
　　说完作势要挠，被穆小枣挡了一下，“别乱来，夏天伤口容易感染。”
　　粟桐逐渐发现穆小枣是个特别好哄的人，稍微将话题扯开点，她就像金鱼忘了方才在计较什么。
　　“你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粟桐跟穆小枣站在墙边，周围的人来来往往，粟桐手臂还有伤，使她两完全隐形，仿佛只是来医院看病的普通一员。
　　粟桐说着话目光也没有离开大厅中熙攘人群，忽然她目光一敛，落在一个身高突出的女人身上。
　　这个女人净身高约有一米七往上，穿着高跟鞋显得更加“傲视群雄”，上身是布料很少的粉色毛衣，下身直筒裤，身材好到粟桐开始怀疑自己的性别，但身高与穿着都不是粟桐留意上她的原因。
　　来医院的人大多呈现两种状态，要么熟门熟路，挂号缴费，看诊缴费，拿药缴费，要么没头苍蝇似得到处找地标和问人，状态不同神色却差不多，很少有人在医院里逛大街。
　　穆小枣刚想开腔就看见粟桐沉静下来的侧脸，她知道粟桐已经找准了目标。
　　“你看她手上的包，”穆小枣指了指，“这包的品牌叫MCM，只是轻奢，包的价钱不算高，还非常容易贬值，但她穿得衣服上下加起来得大五位数，与我身上的这件都属于当季新品，说明她品位并不差，更不缺钱。”
　　粟桐：“……”
　　她想想自家衣柜里一两百的衣服五六十的包，心里五味杂陈。
　　“穿着大五位的衣服，拿着几千的包，你觉得正常吗？”穆小枣强拉粟桐进入提问环节。
　　粟桐：“……不正常？”
　　“当然不正常，”穆小枣道，“像她这样的人永远是焦点，她也根本不怕被摄像头拍到，相反，籍籍无名和不为人知才令她全身难受。”
　　“你好像跟她交过手？”粟桐问。
　　穆小枣忽然笑了笑，粟桐愣住，她发现穆小枣这个笑容苦涩又温柔，漂浮在苍白的医院中，像是沾了酒精的棉花，隐藏着冰冷的厌恶。
　　“她所有的习惯都是在学我。”
　　“你们……”粟桐原本还想问，然而大厅里的女人已经找准了方位，冲住院部的电梯走了过去，粟桐顾不上好奇，赶紧拨通了郭瑜的电话，“喂，目标向你们过去了，我跟穆小枣现在上去，争取来个前后夹击。”
　　郭瑜咬牙切齿：“你不是指望我这个法医上战场吧？”话没说完就被粟桐毫不留情地掐断。
　　郭瑜：“……”迟早毁尸灭迹。
　　医院的电梯稳而慢，二三四层一层一停，还有家属推着轮椅卡在门口，住院部在五楼，粟桐跟穆小枣爬得更快，而郭瑜手持自己的防狼喷雾跟另一位民警守着走廊。
　　几分钟后电梯停靠，却只是空荡荡开了一下门。


第13章 
　　电梯门打开的同时穆小枣在楼梯口冒头，她跟郭瑜有过两面之缘，因此没有误伤，可是跟在穆小枣身后的粟桐也跟电梯里的人一起失去了踪影。
　　“怎么回事？”援军到场，郭瑜默默松了口气。
　　她一向是专业过硬打架最拉胯，娇气到鼓掌都能把自己手腕甩脱臼。
　　“我跟粟桐临时做了个决定。”穆小枣坐在休息椅上好整以暇，“等一会儿就有结果了。”
　　郭瑜最讨厌就是刑侦队这些人话说一半的神秘感，她看电视都执着于一把拖到最后先看结局，侦探剧里要说真相忽然被打断，郭瑜能堵一口气在胸口死活顺不出来，现实中遇到了只会把闷气生得更重。
　　幸亏郭瑜跟穆小枣不熟，这要换成粟桐，她能扑上去掐脖子。
　　粟桐当时的原话：“你上去吧，郭瑜看见我有事瞒着她，能把我脖子掐断。”
　　“……”穆小枣留意了一下郭瑜的眼神，感觉自己的脖子可能不要紧，但以后吃饭得注意点，会被下毒。
　　幸好郭瑜这口气没憋太久，医生正好过来换药，他低着头还带着口罩，民警检查过证件没什么问题就将他放了进去，穆小枣的眼神跟随，就在病房门关闭的一瞬间，她站起了身。
　　“怎么了？”郭瑜问。
　　“除非病人出了新的状况，否则应该护士换药，”穆小枣问，“郭小姐作为法医，上学的时候没有其它专业的朋友？”
　　郭瑜：“……”烦，跟粟桐一样烦。
　　要在医院行凶，还要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行凶，最经典的做法就是假扮医务人员，不过这批人显然更聪明，知道先放出一个鲜明的诱饵，试图调虎离山，可惜遇到的人不对，穆小枣和粟桐都过于警惕，并且医院警力很足，两个民警三个刑警外加郭瑜这个中看不中用的法医。
　　对形式的错估会瞬间导致一面倒的失败。
　　重症监护室的门被打开，医生正在抽药，见人进来也不慌不忙，他蹙眉：“不是说短时间里不能探视嘛，你们当警察的这么蛮横？！”
　　灯光之下却只有穆小枣一个人的身影，民警跟郭瑜都被挡在外面，郭瑜有争取过，问自己为何不能进，穆小枣只说了一句：“会动手。”郭瑜就乖乖认了怂。
　　“师兄，我找你找了三年。”穆小枣一开口就能吓死人，“我在楼下大厅看见任雪时就知道你也在，怎么连师妹也不敢认了吗？”
　　带着口罩与眼镜的医生卸下伪装，他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身形不算高，在一米七五左右，长相非常普通，混进人群想找也找不到，只是眼镜一摘就漏出了溢满杀气的目光，他阴沉沉笑道，“师妹，你背后的伤这些年还疼吗？”
　　穆小枣不为所动，“我的伤要是还疼，那师兄的心脏每跳一下，不就是在提醒你差点死在我手上？”
　　“慕纤云！”男人咬牙切齿。
　　“师兄不必这么恨我，也不必提起我以前的名字，”穆小枣继续杀人诛心，“我是官你是贼，有什么想交代的你可以跟我回市局再说，翻旧账显得你我分道扬镳后，你便没什么成就值得一提。”
　　穆小枣永远是那副温文有礼的模样，她说话声很轻，就算是在给别人找不痛快也慢条斯理，像是把人气死了她还能顺便念叨一句“气大伤身，怎么不听老人言呢。”
　　但其实她微微攒着掌心，双眼留意面前之人的一举一动，紧张感渗在骨子里，随时能够动手反制。
　　她没让民警跟郭瑜跟着就是怕一旦硬来他们会成为累赘，穆小枣这位师兄早年间可以说是杀人不眨眼，在角南边境线之外成立了一个帮派，受雇于人，只要有钱，什么都能做，甚至干出一夜之间将难民营屠杀殆尽的疯狂举动。
　　床上的受害人兼嫌疑人吊着一口气，他现在的状况只能算半活，要不是穆小枣在这里碍手碍脚，几乎动个手指头就能要他的命。
　　冒这么大的险来杀一个重伤濒死的人，可见他的身上还有很多秘密可以挖掘，没有人敢让他继续活着落入警方手中。
　　穆小枣在拖延时间，抓捕犯人不是做意气之争，粟桐那边要是能尽快拿下任雪，随后就会张开天罗地网……她不能冒险再失去一次眼前之人的行踪。
　　忽然，医院某个角落的一声枪响打碎了此处的剑拔弩张，眼前的男人以枪声为号兜头将白色大褂扔了过来，穆小枣已经料到他会金蝉脱壳，单手拽住大褂一拧，大褂如绳结，尾部抽向男人的腰，然而他并不恋战，袖中滑出安全锤，瞬间玻璃四散飞溅，他竟然准备从五楼往下跳。
　　又是两声枪响，穆小枣上前一把拽住了男人的手腕，她的分量不够，被下坠的冲力带着撞在窗沿上，碎玻璃扎破衣服，缓缓氲出血迹。
　　“师妹，看来我们又要给彼此留下伤痕了。”话音刚落，男人用力往下蹬拽，手指脱离穆小枣的掌心，落在一排两三米高的树冠上。
　　树冠能够起到缓冲作用，但看得出他还是受了伤，腿脚有些不灵便，一瘸一拐地上了一辆车。
　　“喂，周所长，”穆小枣第一时间拨通电话，她没有找市局援手，离得太远，半小时的车程足够嫌疑人在晚高峰消失得无影无踪，“人民医院南院区出现通缉人员郑光远，左腿受伤，有一辆纯黑色大众速腾接应，车牌号我看不清楚。医院中还有他的同伙任雪，出现交火，不排除他手上还有杀伤性武器。”
　　“现在离这里最近的就是黄龙桥派出所，我需要你安排人立刻布控跟踪，不要逼停，不要暴露身份，一切以安全为先，我会立刻让市局派人接应。”
　　紧接着穆小枣又一个电话打给了何铸邦，“支队，我跟粟桐在医院和人发生交火，具体情况你跟黄龙桥派出所周所长联系，尽快让人支援。”
　　没等何铸邦那边有任何反应，穆小枣就立刻掐断了电话。
　　被碎玻璃划伤的腹部还在渗血，郭瑜听见动静偷摸摸将门推开一条缝，房内一片狼藉，因为门口有民警守着，医生护士也得搜身，为防提前暴露，穆小枣那位师兄并没有携带武器，枪响之后更是撒腿就跑，所以波及范围并不广。
　　“你流血了？”郭瑜伸手要去掀穆小枣的衣服，被穆小枣拦下摇了摇头，“只是划伤，不深，我现在要去看看粟桐的情况，你跟民警都没有配枪，守着这里，不要乱走。”
　　因为失血的关系，穆小枣显得有些苍白，她原本给人的感觉就纤细脆弱，此时加重了这份观感，睫毛颤抖着，像是下一秒就会晕过去，民警实在没办法袖手旁观，他怀疑穆小枣纯粹逞强，因此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在穆小枣拔出枪时拦了她一把。
　　掣肘、撞胸，踩腿一气呵成，黑洞洞的枪口抵在民警头上，在那一瞬间民警全身发冷，怀疑穆小枣并非执法人员，而是悍匪，然而下一秒穆小枣就将枪口垂下，她轻声道，“抱歉，只是本能反应……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用枪抵住同事的脑袋，不管是不是出于本能，民警都可以上报，要求处分，但说实话他此刻没有这种心情。
　　穆小枣的动作过于流畅迅速，民警完全没有反应的机会，刚刚他还觉得是穆小枣逞英雄才导致嫌疑人的逃脱，现在想想，嫌疑人能从穆小枣手下逃脱，若是自己在场，恐怕半条命都要舍出去，很可能还会沦为人质。
　　三声枪响之后再无动静，随床的家属们纷纷聚在病房门口向外张望，除了在电视里，多少年没有听到过枪响了，谁也不敢确定那是什么动静，嘀嘀咕咕中有说是“鞭炮”，有说是“挂水的玻璃瓶”，还有说是“茶壶”。
　　枪响声就在五楼附近，穆小枣枪口朝下，一边搜查一边招手让病人和病人家属回房呆着，“不要怕，是警察执行公务。”
　　病房里人多，有好事喜欢凑热闹的，自然也有拎得清的，各自招呼着，“别看了，警察抓坏人，拿着枪呢，那东西可不长眼，回头伤着算谁的？”
　　“哎，小姑娘，”一个拄拐杖的大爷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我刚刚在走廊上锻炼，听声音是从那头传过来的。”
　　穆小枣道了声谢，又示意大爷呆在房中不要出来。
　　医院门诊部一到三楼有扶梯，再往上就是直达电梯，除此以为还有楼梯和安全通道。
　　楼梯是对外开放的，有时候出诊急，医生和护士就会走楼梯，病人家属甚至是一些牙疼脱发之类的小毛病走楼梯也无妨，而安全通道则用厚重的防火门隔开，南方沿海城市，无人问津的墙纸角落都会发霉，六七八月的夏天尤为明显，而这安全通道也不知多少年死关着，刚一打开就是扑面的灰尘和霉味。
　　除此之外，穆小枣还闻到了血腥气，她知道粟桐今天是第一次回归岗位，之前被何铸邦“排挤”到了档案室旁边做内勤，即便是刑警，内勤也不配枪，因此三声枪响最有可能是任雪的手笔。


第14章 
　　任雪跟穆小枣有一段很勉强的缘分，可惜这段缘分对两个人而言都不是什么美好回忆。
　　在穆小枣最初的记忆中，任雪胆子很小，身处劣势会本能地讨好别人，是个满嘴谎话的诈骗能手，再讨厌的人，再不情愿的事，为了活着都能服从。
　　任雪身世很不好，在角南边境线外被倒手卖来卖去，后来因为帮人运毒被发现，也蹲了几年牢房。
　　后来再见，任雪手上已经沾了人命。
　　穆小枣的师兄叫郑光远，而任雪是郑光远那个小帮派的三把手，很长一段时间里通缉令挂得到处都是，就连新闻一打开也有她的头像。
　　算算时间，任雪干拿钱买命的活儿有三四年，迄今为止没有被抓就说明她下手很干净，不留活口是一点，事情干得漂亮也是一点，就算第一枪没中，后面两枪总该有些成效，要是个描边选手在帮派里位置坐不稳，还容易被别人先干掉。
　　楼道昏暗，穆小枣怕打草惊蛇没有开灯，她掏出便携手电架在枪口下，借着微弱灯光看见了血迹。
　　血迹很明显是枪伤造成的，门后、右侧墙壁的血迹大部分都成滴落状，但肉眼观测血量并不大，随后穆小枣踢到了子弹壳，这里只有两枚，而血迹往下漫延，随后一道手电光从她眼睛上闪过，“小枣儿是你吗？”
　　粟桐还没来得及去领配枪，但刑警做了这么多年，除枪之外一样没少拿，包括便携手电，她跟穆小枣临时起意兵分两路就是防止任雪有同伙，因此防火门刚推开时粟桐不敢确定对方身份，才一直保持缄默。
　　粟桐在四楼，倚着墙，看起来有些狼狈，穆小枣将手电筒的光带过去，才发现她的腿似乎受了伤，只有一条能撑着地面。
　　而在粟桐的面前躺着一个女人，左手被拷在栏杆上，而枪却在粟桐手里。
　　粟桐之前喊穆小枣都是“副队”，连姓都不带，像是有意维持一种疏远的同事关系，但这楼道间里漆黑，要是来得别人，喊副队没有明确的指代性，所以才叫了“小枣”。
　　作为一个南方人，粟桐竟然有些儿化音，在舌尖卷了一下，让“小枣”两个字水到渠成。
　　“小枣儿，你下来接我一下，我不大能动弹了，”粟桐觉得有些丢脸，“没想到她带着枪，被擦了一下大腿。”
　　穆小枣找到粟桐后，紧绷着的那根弦才松开，腹部的伤逐渐显现出尖锐的疼痛，还有失血后的无力感，穆小枣走到粟桐身边，跟她挨着同一堵墙，以前多重的伤穆小枣都自己处理过，这会儿随着旁边人的哼哼唧唧，穆小枣也懒得故作坚强。
　　“我也不大能动弹，”穆小枣打着灯，幽幽盯着粟桐，“你不是有郭瑜的电话吗，让她下来接我们。”
　　粟桐也打着灯幽幽盯回去，“挺丢脸的。”
　　“没事，”穆小枣道，“郭大法医刚刚听见要打架，跟兔子似得躲了起来，比你还要丢脸那么一点点。”
　　五分钟后，郭瑜就带着随手拉过来的护士站在两位病患跟前，一个大腿外侧擦伤、灼烧伤，一个腹部划伤，撕裂伤，两个人还不开灯，在狭小空间中拿着手电互相装鬼。
　　而地上那个比她两伤得重，但也只是断了两根肋骨外加轻微脑震荡，晕了过去，郭瑜稍作检查，没有枪伤，也就是说三声枪响，除了擦破粟桐大腿的那一发，其余全都落了空。
　　“把这儿看守起来，等张娅过来让她把弹壳装袋，还有这把枪，”粟桐两指捏着握把，枪口倒转向下，“子弹我都取出来了，在这儿包着呢，也让张娅一并装袋，好提取指纹。”
　　楼道间除了灰尘就是灰尘，粟桐找不到趁手的工具，只能用随身的刀划拉开衣服好包着子弹，所以她这会儿满脸灰，半边血，衣服长一块短一块，眼睛还因为用手揉过，水汪汪地泛红，哪里还有个刑侦队长的样子。
　　三个病患碰在一块儿，护士赶紧又叫了些人过来，粟桐安排一个民警回原位，继续守着ICU病房，另一个看着任雪，而她自己和穆小枣则去包扎伤口。
　　粟桐是浅表伤，疼但医生说包扎好后勤换药，别想着乱折腾，一个多星期就能恢复得七七八八，穆小枣的伤重一点，但因为伤在腹部，是个不常被牵动的地方，半个月也差不多。
　　缝合伤口的大夫是整形科主任，整个刑侦队隔三差五来给他加班，都快混成了老熟人，看见粟桐就先招呼着，“又来了啊。”
　　粟桐：“……”
　　她都狼狈成了这样，还提前问护士要了口罩带上，这都能被一眼戳穿？
　　伤口的创面不算大，很快就缝合完毕，因为是夏天，温度高，伤口易化脓，以及粟桐多次的“二进宫”经验让医生不敢掉以轻心，他开完单子不问粟桐，反而向穆小枣和郭瑜道，“我开了碘伏和一些消炎药，你们两个中打算由谁来看着她？”
　　郭瑜刚想说“我来吧”，单子便被穆小枣给接了过去，“正好我也得每天上药。”
　　“行了，那就去交费拿药吧，”医生看着粟桐，恨铁不成钢，“两个月内我不想再看见你。”
　　断断续续弄到了晚上八点多才算清净下来，张娅带着弹壳和枪先回了市局，连带着一起回去的还有车，市局现在正忙着抓捕郑光远，短时间里分不出精力管粟桐，而郭瑜又是打车来得，一时之间导致粟桐跟穆小枣被困在了医院。
　　任雪的伤并不要紧，她是重犯，需要单间看管，门外只有一个民警执勤实在令人不放心，加上ICU的遇袭事件，粟桐决定再调两个民警两个辅警来参与轮班。
　　按穆小枣的说法，任雪是个老狐狸，光是断两根肋骨不足以让她老实，估计连晕都是假装的，只是因为粟桐夺了她的枪，又把她拷住，自觉逃不过去才装死，于是等市局派车来接的时间里，粟桐跟穆小枣就在任雪病房中休息，也好随时看着她。
　　为了防止病人忽然跳楼，医院的窗户几乎全部封死，只有少数几个房间常年开着一条缝通气，任雪包里倒是有个逃生锤，可惜一早就被粟桐给没收了，这会儿哪怕是硬着头皮，也只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粟桐拖着凳子坐到穆小枣身边，“药花了多少钱？我还给你。待会儿走楼下急诊药房再扯个袋子，我把自己的拎着带回去。”
　　穆小枣看着粟桐，目光从脸开始慢慢往下移，最终落在了大腿边缘。
　　那是一个微妙的地方，粟桐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想把四仰八叉的坐姿收回去，忽然穆小枣伸手压在了她的膝盖上：“疼吗？”
　　“不疼，肉麻。”粟桐一副牙酸的表情，“你有话直说。”
　　“我在楼梯间里找到你时，你手机屏幕上有血痕，”穆小枣刚刚还谈得上温情脉脉，这会儿又忽然冷淡下来，“查过任雪了？”
　　粟桐也不隐瞒，“查了。”
　　任雪在通缉令上，关于她的档案别说内网，就是随便找个搜索引擎输入词条都能翻出一堆，只是任雪的活动圈一直在角南市周围，她杀人放火涉毒，像是各方面都沾，可就是抓不住。
　　粟桐并不认为角南的公职人员这么无能，她几年前追查一宗器官买卖案，曾跟角南的边防武警合作，三天时间便活捉嫌疑人还将他背后势力刨出，这种工作效率放在任雪身上就像忽然失了灵。
　　“其实我很奇怪你跟任雪的关系，就我所知，任雪在角南发家时你已经回到东光市，并且临近退伍。”粟桐舒展着自己的身体，她微微仰着脸，看向头顶分散的光源，“不想说也没关系，我是个刑警，可以自己查。”
　　穆小枣笑了：“你是不是总喜欢把人的老底连根拔起？”
　　粟桐沉默片刻：“只对我以后要全心依赖的人。”
　　穆小枣是个才认识一天的陌生人，可她也是粟桐的副队，以后协同作战的左右手，若是连这个人都无法信任，那市局也就成了世界之大的“某一处”，给不了粟桐任何安全感。
　　忽然房间里就安静下来，穆小枣转过头，瞧着粟桐四仰八叉的懒散样子，瞧着她在医院苍白的灯光中微微仰起的侧脸，粟桐其实长得不够坚毅，也不够棱角分明，甚至连身高都不算十分出色，半年的住院和内勤经历也没完全将肤色养回来，短袖的边缘露出一道很浅的影子，看得出是被太阳晒出来的。
　　这会儿回归岗位，估计没两个月这道影子还能深两个度。
　　但粟桐的眼睛是敞亮的，医院的灯光聚合当中，像是有一圈细碎的晕，将她作为刑警所有的“不够”都弱化了，仿佛她天生就该做这一行，就该在城市之中人群边缘，修筑一道名为“法律”的高墙。
　　“我曾经被绑架过两次，后来那次已经十二岁，绑架我的人一路翻山越岭，带着我去了角南。”穆小枣缓缓开口，“那时我遇见了同样关在笼子里的任雪。”
　　--------------------
　　作者有话要说：
　　发文时间订成了九月一号，囧


第15章 
　　任雪在年纪上要比穆小枣大一点，不过穆小枣十二岁的时候任雪最多也就十五六岁，成年人都算不上。
　　“你被绑架过？”虽然是疑问句，但粟桐的语调中并没有太多惊讶。
　　穆小枣的家境很复杂，她十几岁的时候刘艳秋已经算是成功企业家，只不过刚刚起步，名望也只限于市内，关于她的报导没有现而今这么铺天盖地受人关注。
　　可一个有钱人的价值不仅在于交税，还可以敲诈勒索，拐卖讹诈。
　　刘艳秋的生意光明正大，她很谨慎，自从商开始就防着有一天落人把柄，没有把柄，敲诈勒索这条路就行不通，惦记刘艳秋那笔厚财的人就绑架了穆小枣。
　　那会儿何铸邦三十开外，还是东光市刑侦大队的队长，穆小枣轻声道，“别看支队这会儿温吞吞好像只能处理文件，搞搞动员，做些政治工作。他以前查案子也很有冲劲，直接将嫌疑人逼得走投无路，既不敢要钱，也不敢撕票，只能拖着我这个累赘往角南逃跑。”
　　粟桐倒是不否认她何叔那些丰功伟绩，要不然何铸邦也不会仕途顺遂，从小片警升到支队长，这会儿安心养老。
　　穆小枣慢慢说，粟桐也就慢慢地听，病床上正在挂点滴的人眼皮子动了动，仍是紧闭着，没有睁开。
　　治安是一天天好起来的，现在的角南某些地方都谈不上太平，十几年前乱得更厉害，穆小枣将很多事一掠而过，只道，“我在那里呆了近半个月，差点被人买走，而任雪早已精通此道，买家挑她，她也在挑买家，一旦觉得对方人还不错，是垃圾堆里勉强有价值的货色，便会想方设法来讨好。”
　　这是任雪的求生之道，无可厚非。
　　“寻找我的过程中何支跟角南的执法单位合作，将这条线越挖越深，最后打击窝点，不仅抓住了绑匪，还敲掉了人口买卖的一个巨头，这也是后来何支升迁的重大立功项。”
　　穆小枣叹了口气，“可惜被贩卖的孩子不是各个都像我，还有个家可以回，也不是各个都还能回家。”
　　话不必说尽，粟桐常年处于基层岗位，见惯了人心当中的裂缝，被拐的孩子，被拐孩子的父母，前者万般提防，后者小心试探，失而复得耗不过彼此陌生，最终导致更深的矛盾以及变质的亲情。
　　这些在角南颠沛流离的孩子比一般人更早熟也更敏感，任雪这样的不过是其中之一。
　　“你那时候也才十二岁呀。”粟桐甚至不敢大声说话，怕气息也能掀开穆小枣的陈旧伤疤。
　　两人相对无言，最终还是穆小枣先笑了笑，“你不必怜悯她也不必怜悯我，她身上牵扯好几桩血案，为了钱半部刑法践踏个遍，而我是你的副队，你的怜悯放在我身上，是一种轻视……我跟她都过了被人怜悯的年岁。”
　　“那我也没办法控制自己同理心啊。”粟桐瞪过来，她的姿势不安分，要不是穆小枣在旁边扶着，能连人带凳摔个四脚朝天。
　　穆小枣似乎生来就是个文静的优等生，她端正坐着却丝毫不显紧绷，没有了平光镜的遮挡，那双杏眼给人的感觉越发乖巧，粟桐觉得她就像雪媚娘，看着软乎乎，里面没有灌满奶油，而是不动声色的秤砣，谁敢咬都是满嘴冒血。
　　粟桐重新坐稳，她将腿伸直，刚刚拉扯着伤口疼，粟桐有些不敢再动，她打着哈欠道，“同情怜悯也只针对当年的小女孩，谁要把时间浪费在一个通缉重犯和刑侦副队的身上？”
　　正说着话，门外逐渐有了动静，应该是换班执勤的民警和辅警到了，市局离这儿远，眼下又在各种协同布控要逮通缉犯郑光远，那是一条大鱼，难得出水冒泡，所以调来的人属于周边派出所
　　郑光远身上可不只背着人命官司，既然受雇来东光市杀人，就说明背后势力盘根错节，与东光市屡次丢失线索的毒品买卖也有关系，缉毒大队跟着出警，想方设法断其后路，而刑侦大队的其它人还有别的案子需要熬夜，总之粟桐跟穆小枣被晾在医院，谁也顾不上她两。
　　任雪大概率是装晕，不过她是个亡命徒，医生也嘱咐过肋骨骨折的伤势并不严重，但要是病人情绪波动太大，有剧烈挣扎，就有可能造成肺部的损伤，到时候就得送任雪去手术室，运气好十天半月能做问询，运气不好，一两个月都得靠着呼吸机。
　　除此之外任雪还有轻微脑震荡，说话可能颠三倒四还会吐，因此医生的说法是：“两三天后你们再来，那时脑震荡有所恢复，病人也已经做了胸带固定。她状态好，你们工作起来也方便一点。”
　　在医院，就算是刑警也得听医生的，谁让粟桐出于自卫，把人打得满地找牙呢。
　　既然换班的已经到位，医院不缺人手，穆小枣提议，“干耗着浪费时间，你是想回市局还是直接去吃宵夜？”
　　技术中心和法医那边最早也要到明天才能出报告，还活着的嫌疑人深度昏迷，能不能醒都是未知数，不过未知数光躺着就引来两条大鱼，现在一条鱼病床作伴，另一条还在抓，虽说没结案，一天之内事情能发展到这种地步，刑侦大队负责这起案子的四个人已经算尽心尽力。
　　“去吃宵夜吧，”粟桐指了指自己的腿伤，“需要补一补。”
　　“那就联系张娅，待会儿凝枝园见，”穆小枣略微思考，“徐华大概率被支队长拽走帮忙了，明天给他带早饭当做补偿。”
　　“行。”粟桐舒展着自己，“你比我周全。”
　　既然市局分不出人手来接，粟桐就准备打车去凝枝园，穆小枣截断她，“我朋友住在附近，我让他来接，正好打探些消息。”
　　在市局跟缉毒那边沟通时，粟桐就发现穆小枣总有些稀奇古怪的门路，她称之为“朋友”，可听语气并不熟稔，倒像是这些人仰仗于她，形成了等价交换，想必住在三院附近的这位也有些老底。
　　将近十点，三院里头还灯火通明，外面却已“门庭寥落”，当然还是有人，救护车派出去了三辆，可比起白天，这人流量不值一提，连耳朵根都清净不少。
　　外面天幕低垂，漆黑一片，星子都被绵延而去的灯光吞噬，只有皓月当空，漫天无一丝阴云遮挡，粟桐住得地方离二院更近，她已经很多年没有从这个角度观望章台区。
　　在粟桐记忆中，三院门口是一片略荒的地，二十多年前连路灯都没装，当然，三院也没有而今的规模，更像是现在的社区医院，面积小，还都是平房，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病人。
　　那会儿站在三院门口，章台区陷在黑暗中，没有地标性的建筑，商场也很破旧，晚上十点抬头，除了月亮还有星星，自然造物壮阔宁静，可惜照不亮边边角角的罪恶。
　　而三院周遭最敞亮的光源来自一家建设银行，二十年前监控少，更没有线上支付，来医院的都要备好现金，宁可多揣上点，也得防止不够，这就导致三院周遭犯罪率居高不下，后来银行就算下了班，也会尽量留一盏灯，给病人以及病人家属微薄的安全感。
　　现而今这里的建设银行只剩下了ATM机，灯光淹没星辰，到处都装着监控，车能顺着宽敞的公路一直开到医院门口，这会儿还有小吃店开着，累了便在空调声中吃一碗馄饨。
　　“真好啊。”
　　粟桐坐着租来的轮椅，穆小枣推着她在外面等，暑气略微散去些，周围有风也有虫，穆小枣看着一枚花脚蚊子落在粟桐胳膊上，吸得脑满肠肥才拎着肚子起飞。
　　粟桐刚感叹完就觉得胳膊痒，而穆小枣也是缺德，非得等蚊子喝饱了才半空中将它拍死。
　　“……你早就看见了？”粟桐气到咬牙，“大家身上都有外伤，都沾着血腥味，怎么光咬我不咬你？！”
　　穆小枣无辜：“我不知道蚊子的喜好啊，你知道？”
　　粟桐不反驳，反而将话接着，“我猜是看不上心黑的。”
　　她也是胆子大，丝毫不怕推轮椅的将她给撅下去。
　　穆小枣倒也盘算了一下将人撅下去的后果，这会儿案子牵扯地越来越广，粟桐要是脸朝下摔出个好歹来，穆小枣的工作量就会倍增，她跟粟桐现在是杠杆两端，彼此试探关系复杂，口头上相互得罪就差不多了。
　　穆小枣的那位“朋友”简直随叫随到，十几分钟后一辆本田就停在了门口。
　　刚看见这辆车粟桐就觉得眼熟，等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头杂草似得黄毛时，粟桐就更眼熟了，本田车主隔了十几米扯着嗓子喊：“穆警官……哎，怎么粟队也在啊，我这车几天前刚做了新的全套内饰，你们正巧赶上好时候。”
　　“你那朋友就是他？”粟桐压低声音问，“我觉得刘阿姨应该对你的交友状况稍微干涉一下，你要各个朋友都这样，过不了多长时间她就要去探监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不更哦~


第16章 
　　本田车主的一头黄毛不是染得，是掉色掉得，所以干枯毛躁，弄了个发型还特别磕碜，粟桐都怕他被晚风吹成斑秃。
　　粟桐不清楚穆小枣是怎么跟他认识的，但自己却是逮过这个黄毛——醉酒闹事，大概三年前，粟桐刚破完一个案子，在饭店里请组员们吃饭，忽然门口就打了起来，要不是一帮刑警在，估计得当场头破血流。
　　也是因为一大帮刑警在，伤势最重的那个也就破了层皮，粟桐将他们丢给分局，最后批评教育一通，蹲了七天看守所就各自回家。
　　这黄毛体格弱小，也就比粟桐高出半个头，细胳膊细腿，打架往后缩都来不及也学人混社会，那天就他躲在警察堆里拍马屁，还一个劲拉着粟桐的手小声感谢，“您再来晚一点，我这条命可就折了。”
　　就这样落下的眼熟。
　　“孙……孙什么来着？”名字到了嘴边粟桐死活想不起来，黄毛赶紧接嘴道，“孙康平，以前兄弟们叫我大圣，后来想想还是爹娘给得名字端正好听，所以现在逢人就说我叫孙康平。”
　　黄毛年纪不大二十三四，当年被抓得时候更小，他高中成绩一般，其实能上个普通大学的吊车尾专业，可惜他从小就结交些害人的朋友，高三的时候总觉得读书没用，不如混社会，还干出模考交白卷的事情，被家里追着打。
　　“这是改邪归正了？”粟桐像个软体动物，在大腿不用力的情况下往车里蛄蛹，最后还是穆小枣看不过去，伸手帮了她一把。
　　“算吧，后来我复读了一年，考上个还算不错的二本，今年要毕业了。”孙康平已经遵纪守法到提醒后排两位，“系好安全带，我们准备出发啦。”
　　粟桐：“……”
　　从三院出发去凝枝园比从市局去要稍微近一点，张娅听说可以下班吃宵夜，行动力瞬间暴涨，粟桐以为她还在市局呆着，其实张娅已经快到凝枝园了。
　　作为一个接了案子就常常睡市局的刑警，张娅十点下班都有些心虚，她还打了电话来确认，“队长，何支亲自调度人员抓捕通缉犯，我们来高档餐厅吃夜宵显得有些不厚道。”
　　粟桐地回答是：“怎么，我跟副队两伤患，手头还有在忙的案子，从中午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上，去混个夜宵都不厚道，那比我厚道的都在骨灰坛子里装着呢。”
　　刑侦大队的年轻人们都挺心宽，张娅想了想也是，郑光远这个通缉犯虽然跟章台区灭门案有些关系，不过他难得来章台市，缉毒那边其实更看重，况且何支也没叫他们这组人，那就不算消极怠工。
　　就在张娅美滋滋的时候，粟桐这边却又出了问题。
　　东光市，不夜城，凌晨四五点还有营业的店家和路上闲逛的男女老少，晚十点只会更热闹，车水马龙，有些路口甚至堵住了。
　　刚才粟桐跟张娅打电话时就觉得不对，后面有辆银灰色轿车一直跟着，粟桐做了个手势，穆小枣便敲了敲前面的座椅，“开快点，拐些小路再重新汇入车流。”
　　“怎么了？”孙康平以前也在违法乱纪的边缘大鹏展翅，知道些反侦察的皮毛，“有人跟着？”
　　“不清楚，先试探。”穆小枣安慰他，“你车上两个刑警，真有危险也会保护你先离开，怕什么。”
　　孙康平瞬间就来了劲儿，“怎么着也该是我保护两位姑娘，穆警官，你太小瞧我了吧。”
　　穆小枣谦和地笑着：“行，待会儿要是真出了事你先上，我带着粟桐跑路，你要是伤了残了，给你评个好市民奖，死了我给你扶棺。”
　　孙康平：“……”
　　他乖乖闭上嘴，决定什么能都不逞，什么话都不说，穆小枣笑眯眯的样子实在令人心底发毛。
　　作为一个十五六岁就不走正道的街溜子，孙康平别的不行，开车很有一套，很快就遵照穆小枣的吩咐拐进了小路。
　　说是小路其实也有四个车道，只是不如刚刚拥挤，路灯也稍微差一点，间隔远，发暗发黄，偶尔有几辆车呼啸而过。
　　粟桐已经挂了手机，她半躺在座椅上，还有闲心想，“内饰的确不错，审美也大方。”
　　她一声不吭地观察着穆小枣和孙康平的互动，看得出孙康平对穆小枣有尊重、有畏惧还有言听计从，前一秒想挺直胸膛，拿出点气概，下一秒怂的缩脖子，生怕穆小枣真将他原地一扔。
　　很明显孙康平在穆小枣手下吃过大亏，亏得人都快没自信了。
　　银灰色小轿车果然还是拐了过来，它保持着很远的距离，可惜跟踪技术青涩，完全瞒不过车里两个老狐狸。
　　孙康平掌心出汗，很多年没有这种忐忑不安的感觉。
　　“别慌，好好开车，”穆小枣看得出他在发抖，“枪械的射击范围有限，我国管控又严，他们既然不主动靠近，也不做出逼停动作，甚至不想办法避开监控，应该就是以跟踪为主，不会冒然动手。”
　　她想了想撇头瞧着粟桐，“可能就是早上在市局门口打听你的那些人。”
　　粟桐也有此联想，既然人已经嚣张到了市局，就不可能没有下文，而且这辆银灰色轿车跟徐华之前的描述十分相似，因为距离太远，车窗上又贴着防窥膜，无法判定里面有多少人，目前只能推测不少于两个，一个专职开车，还有一个四处扫听。
　　穆小枣又敲了敲前排座椅，“你最近跟那帮兄弟还有联系吗？”
　　孙康平当然摇头，“我都已经考上大学了，平均绩点也还行，每天就参加社团和埋头学习，早就跟以前那帮人划清了界限，你这么问可就冤枉老实人了。”
　　孙康平义正言辞，恨不得当场将胸膛剖开，让穆小枣看看自己一颗为人民服务的赤胆忠心。
　　穆小枣没理他的狡辩：“刚刚还在为后面跟着的车担心，这会儿倒是忘了危险，非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你这老实人当得有些过于激进。”
　　孙康平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声音太大，有点心虚之嫌，于是嘀咕了一句，“我就是清白的，警察也不能随便给人泼污水吧。”
　　“要跟以前的生活划开界限可不容易，”粟桐在此时开口，她对穆小枣道，“但说不定小孙就有这样的本事呢。”
　　穆小枣挑了下眉。
　　粟桐继续道：“他手腕子上纹得盘龙舍不得洗，只能说明小孙念旧，新换的车内饰一看就出于杨哥在章台的产业，那也只能说明小孙给朋友面子，再说了，他一个大学还没毕业的人，挣个十几二十万外快就换个几万的车内饰怎么了，警察得拿实据说话，不能平白泼人污水。”
　　孙康平想死的心都有了。
　　“两位姐姐，我真没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杨哥的帮派也早就解散了，我就是寒暑假去杨哥店里打个工，我嘴巧，特别擅长推销，杨哥器重我，这套车内饰算我买一半，杨哥送一半。”孙康平委屈啊，“不信您发个消息问杨哥嘛。”
　　车是孙康平家里的，平常谁出门比较远比较急就让谁开，这两年孙康平爸妈的腰和肩都开始有些毛病，他就出钱换了一套更舒服的内室，让爸妈享享福，结果还孝出祸事来了。
　　“我又没说你违法乱纪，”粟桐正经，“不是夸你念旧、朋友多、会赚钱嘛。”
　　话音一转，粟桐又道，“不过杨哥的店面杂，洗车、养护、换内饰应有尽有，不能全是陌生人，总有几个朋友光顾过吧，有朋友来，杨哥不让你招呼？”
　　孙康平知道今天自己是掉在魔窟里，不交代肯定出不去，只能先澄清，“我就是个端茶倒水的，他们说话不避着我而已，我真的什么都没干，干净纯白的像一张纸。”
　　“咳咳”粟桐没应声，只是咳嗽了一下。
　　孙康平赶紧继续道，“之前平晃区不是出过车祸嘛，看起来好像是意外，其实跟毒贩那边有关，具体什么关系我不知道，有说杀鸡儆猴的，也有说是在内部大清洗的，章台区那一家四口好像也牵扯在这件事里。”
　　最近东光市就发生过这两起恶□□件，孙康平已经不在道上混了，可他交友面广，难免会听人说起这些事，既然粟桐跟穆小枣都是刑警，负责人命官司，思来想去把这些东西交代了总没错。
　　“你这话怎么听起来模棱两可的，”粟桐问，“可靠吗？”
　　“姐姐，我真的已经脱离帮派很久了，这些话也都是别人说得，我就这么一听，没追问更没详查，”孙康平赶紧把锅给扔回去，“这不该是警察的工作嘛。”
　　然而车里只剩下安静，偏冷的空调还在执行自己的任务，粟桐沉默不语，却伸手将后排的空调片往下拨了拨……穆小枣是腹部受伤，冷风吹多了总是不好。
　　忽如其来的沉默令孙康平内心不安，他总感觉自己身处的这座城市正在面临巨大的危机，而此刻危机不过显露了冰山一角。


第17章 
　　车继续往凝枝园的方向开，穆小枣没有说变道去别的地方，孙康平就只能硬着头皮听导航的。
　　他已经从小道又绕回了大路，后面的银灰色小轿车还在锲而不舍地跟着，只是他们大概也意识到惊着点子了，距离越拉越远，偶尔经过车流量大的路口，后视镜都看不见那辆车。
　　粟桐和穆小枣还在沉默，不知道各自都在想些什么，倒是孙康平先坐不住了，他道，“两位姐姐，你们都是警察，就不能打个电话让人半路把后面跟着的截下来？它一直这么贴着晃悠，不瘆得慌。”
　　“你现在截人没有真凭实据他们完全可以矢口否认，要是车上有吸毒人员还能关几天，没有就只能盘查询问，人家不承认，你得眼睁睁放他们走……还不如让他们跟着看看有什么目的。”
　　粟桐漫不经心地回答，她这会儿的精力大多挂在了另一件事情上。
　　平晃区的车祸她大早上在收音机里听到过，交警已经判定为普通车祸，肇事者不负事故主要责任，不构成交通肇事罪，并最后定性为民事案件。
　　虽然事故中有人丧生，但交警中队既然出了这样的判定报告，必然经过了轮番调查，但现在孙康平又说平晃区的车祸卡着猫腻，粟桐实在有点头大。
　　况且东光市对毒品的打击力度一向很大，市内就算章台区近些年来也少见贩毒人员，怎么忽然毒贩内部还闹起矛盾，非要选在东光市进行大清洗？
　　觉得警察工作清闲，年中送点业绩？
　　粟桐没有表情也不吱声的时候其实有点吓人，她原本就是偏近于凌厉的长相，薄唇桃花眼，眼尾的弧度被压低，半阖半睁。车内空间狭小，旁边坐着人时粟桐会下意识保持距离，她眼神落在窗外，随着灯光游走，像是有一腔谁也猜不透的心思。
　　穆小枣这会儿跟粟桐竟然是一个状态，也保持着距离，额头抵着车窗，有心思但是不说话，只在孙康平骂，“哪个龟孙子会车还开远光灯，老子撞死人算你一半”的时候，才稍稍将目光一抬。
　　孙康平脏话刚骂出去，就在车内后视镜里看见了穆小枣的眼神，他上头的路怒症立马偃旗息鼓，孙康平闭着嘴吞口唾沫，恨不得回到两分钟前，把骂人的自己再骂一顿。
　　再远的路也会到尽头，而孙康平今天运气好，都没遇到几盏红灯，凝枝园向来只接待有钱人，位子要预约，还上工晚关门早，接晚宴都是只到十点，这会儿已经灯光昏昧，张娅在里面吹着空调，人却扒在玻璃上，有种望眼欲穿的可怜。
　　不过孩子的可怜得分开看，要是目光扫到等待区的真皮沙发，还有茶几上的点心、水果和零食，那望眼欲穿就有了具体内容：“开完胃，肚子更饿了，请客的副队啊，你人在哪儿呢”。
　　凝枝园是个大酒店，门口有人帮忙泊车，保安各个一米八往上的身高，脸好，精瘦，看背影就能一挑二，谁敢闹事谁倒霉，所以银灰色的轿车早早停在路边，车里的人不擅长跟踪，可也不傻，他挑了个路灯的间隙，阴暗的拐弯处，远看就像一辆空车。
　　孙康平把人送到这里就算完成了任务，可说实话他也不敢就这么回去，那轿车阴森森还透着鬼祟，看起来就是一帮坏人，孙康平当年敢混社会是年少气盛，参与了几次被当场逮住的群殴后就泛了怂，人长得不帅却害怕破相，所以死皮赖脸也下了车。
　　知道两位姑奶奶要讨论公事，孙康平不敢乱听，所以主动申请呆在休息区，喝喝茶吃吃点心，等银灰色轿车走了他再赶紧溜。
　　穆小枣没说什么，只道，“他是我朋友，好好招待。”
　　孙康平因为“朋友”两个字差点哭出来。
　　十一点出头，凝枝园到这个时候已经没什么客人，粟桐本以为吃饭的地方在楼上或是休息区的后面，结果被人领着，先穿过木制回廊，又脚踩温润的鹅卵石，水被玻璃隔绝在脚下，鹅卵石铺成的小道只比水位高出半寸，颜色鲜丽价格不菲的鱼就在脚下游过。
　　粟桐怀疑凝枝园是想把客人走饿了，好显得饭菜更香。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明显也跟穆小枣认识，人美嘴甜，“老板听说您要过来，准备亲自下手做两个您喜欢吃得家常菜，要过一会儿才到场。他还知道您喜欢清静，叮嘱我们您要是带了朋友来，就提前将荻花厅预备好。”
　　粟桐闷声跟在后面，她查看过穆小枣的资料，挺能理解自己这位副队会经常出入高档场所，可是让凝枝园的老板亲自下厨就有点夸张了吧……且不论身份，老板做饭能好吃吗？
　　而且凝枝园的服务人员心态是真好，大半夜，粟桐跟穆小枣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衣服沾血，人也苍白或狼狈，粟桐还得让人扶着，减少腿部运动，防止伤口崩裂，小姑娘却什么都没问，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过多停留，保持一种令人舒服的分寸感。
　　凝枝园里甚至还有轮椅，只不过要去荻花厅就必须过鹅卵石小路，粟桐身残志坚，硬是没有换厅。
　　看得出凝枝园的老板很有品位，除了内部造景有种内敛的奢华外，就连熏香也很讨好嗅觉，有些像是“冥府之路”的后调，甘冽端庄，被调和过的檀木香，只是更加难以捕捉，丝毫不会因为这股香气影响味蕾。
　　随后粟桐又发现每个小厅都有名字，而装修迎合这些名字，在细节处各有不同，譬如荻花厅——门口种着一棵攀扎过的鸡爪槭，而另一边靠着水池则生出几株荻花。
　　植物都养护得很好，树下不见落叶，荻花也没有乱飞，甚至给人一种是假造景的感觉，粟桐手欠，揪了一把鸡爪槭——真的。
　　服务员只将人领到门口就停下了，“那我先不打扰，有什么需要的桌底有按铃。”
　　穆小枣点点头，她看起来完全是这里的常客，跟普通客人还不一样，甚至连菜单都不给，还有这种将人晾着的服务，没有熟到跟回家似得都会被投诉。
　　荻花厅清净但不算宽敞，靠墙是两个米白色的真皮沙发，跟休息区的差别不大，然后就是一个四五人的小桌，粟桐之前都以为这种酒店的包厢里，至少也是十人大桌。
　　桌上已经备好了些小吃，一人一份，一共四样，装在瓷白的碗中，两勺就能把碗挖空，张娅还好，她回市局后啃了点面包，又在休息区垫了垫肚子，粟桐跟穆小枣可是到这会儿连水都没喝上。
　　四样小菜一口没，凝枝园不愧是贵且口碑好，这还不是前菜，就已经把人粘在了位子上，这会儿就算外面大喊“何铸邦摔了个狗啃泥”，粟桐也无心围观，只想什么时候上菜。
　　粟桐瘫在椅子上，长时间没吃饭导致胃有些反酸，她全身上下除了这些年受得外伤几乎没什么毛病，可是干刑警的还得有铁胃，就这么饥一顿饱一顿有什么吃什么，跟打铁时的千锤百炼也没什么区别。
　　穆小枣将自己的那一份推给她，“都吃了吧，我还不饿。”
　　四样小菜分量虽然少，可要是吃八碗也能抵几口饭，粟桐趴在桌子上没有动，她哼唧着：“大家从早到晚都呆在一起，我饿成这样你会不饿？”
　　张娅在旁边接口道：“副队，你还是自己吃了吧，我们大队长嘴上虽然不说，其实心软得很，肯定不会吃你这一份。”
　　粟桐已经饿到没有力气瞪人。
　　跟其它酒店不同，凝枝园没有那种昏暗暧昧的色调，灯呈双螺旋状一长一短吊在头顶，冷光，想必没什么人来凝枝园约会，冷光放大着彼此的缺点，不适合拉近距离。
　　穆小枣的手指贴着白瓷，那小巧的东西是她掌中之物，被捏着转来转去，不知为何，粟桐觉得若是有一天穆小枣盛装出现在她面前，最适合的装点并非珠宝钻石，而是纯白的瓷，温润易碎只是表象，要真成了瓷片，却能杀人。
　　穆小枣将推出去的小菜又重新拉回自己面前，她低着眼睛藏着些不易察觉的笑意，等吃得差不多了粟桐才问她，“来这里不只是吃饭这么简单吧……我看外面的保安可不是花瓶，随便挑一个都有正儿八经的战斗力。”
　　“他们都是退伍的兵，”穆小枣吃完，斯文地擦了擦嘴角和手，“凝枝园的老板是我爸爸曾经的战友，我妈工作忙要出差的时候，我就被接过来呆在酒店里。”
　　粟桐嘟囔着：“怪不得。”
　　这让她想起何铸邦来，其实粟桐以前的成绩也不错，当然比不上穆小枣这种十六岁上东光理工大学的怪物，可也达到了两次模考平均成绩能稳进211王牌专业的水平，最后受何铸邦这个叔叔的影响以及年少时一分憧憬，选择了警校。
　　粟桐很小的时候就隔三差五寄住在何铸邦的家里，后来成了孤儿，何铸邦对她的援助更多，也是每逢到他家里吃饭，都要下厨弄几个硬菜的程度。
　　那会儿粟桐脸皮子薄，没有父母所以敏感多疑，何铸邦的妻子对粟桐也很好，有些女孩子的事情何铸邦不方便管，便是她来帮忙，粟桐总算有惊无险地长成了人民公仆，未有半步行差踏错。
　　粟桐忽然有些想见见这位凝枝园的老板，看是什么人能得刘艳秋的信任，又是什么人能喂养出穆小枣这样危险的个性。
　　--------------------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不更呀~


第18章 
　　因为是提前准备，又只炒了些家常菜，所以粟桐很快就闻见了香味，她哼唧一声将自己拽了起来，自家队员不要紧，有广大人民群众在场，粟桐还是习惯性挺直腰板。
　　退伍军人当然也是人民群众，还是那种要求比较高的人民群众。
　　然而进来的却不是穆小枣那位叔叔，而是刚刚才离开的服务员，她手上举着托盘，先赔礼道，“我们的主厨已经下班，所以这些饭菜并不是用来招待客人的，穆小姐的朋友来这里吃饭我们都当家里人，要是想品尝凝枝园的招牌可以下次来，我们帮忙留座。”
　　粟桐的胃已经饿得举白旗，别说正儿八经闻起来还相当不错的家常菜，就是压缩饼干粟桐也能先啃个半饱再嫌弃满嘴渣，况且穆小枣刚刚还轻声说过她这位伯伯是炊事兵，手艺并不比主厨差。
　　菜是一道一道上的，除了进门的这位熟脸，外面还站着五六个专门托盘子的服务员，很快菜就齐了，色香味俱全，只是没讲究摆盘，看起来不够精致，最朴素是一锅饭，连电饭煲内胆都端了上来，随后门又关上，形成了相对封闭的空间。
　　粟桐：“……”
　　说是炒了几样穆小枣爱吃得菜，但除了西芹基本也都是粟桐爱吃得。
　　炒菜之人的手艺确实很好，油盐清淡可味道很香，居然也能达到下饭的成效，粟桐与饿死鬼之间只差半步，等真正吃上了饭，粟桐还是忍下了狼吞虎咽。
　　她从小寄人篱下，一些规矩是自己给自己定得，时间长了有些改不掉。
　　穆小枣向粟桐看了一眼，发现她碗里菜是菜，饭是饭，只有小面积的接触，并且在粟桐将碗里的菜吃下后，又会将这块沾了油的饭也送进嘴里，因此无论什么时候粟桐碗中都干干净净。
　　整一天的相处让穆小枣感觉粟桐活得很潦草，伤势不怎么管，抓捕犯人时还弄得很狼狈，身上的衣服讲究舒适跟不拖后腿，因此略微宽大一点，谈不上贴身，还有种懒散气质，只要面前是个桌子，她就能往上一瘫，休息那么两三分钟。
　　可这会儿吃上了饭，穆小枣又发觉粟桐有种严苛的坚持。
　　大概是饿了太久饭菜下肚非但没有抑制胃酸，还直接开始往上返，粟桐的喉管有些不舒服，才刚一皱眉，张娅就将铝碳酸镁片递了过来，甚至是剪下分装好的，粟桐习惯性的接过，嚼着咽了下去。
　　瞧见穆小枣问询的眼神，张娅道，“队长就这毛病，胃酸特别多，饿过了就犯，但似乎没有胃疼的毛病，也不会低血糖。”
　　单纯返胃酸自然也不好过，整个胸口都有种灼烧般的难受，喉咙更是重灾区，倒是不影响工作，粟桐向来是觉得胃酸忍一忍就过了。
　　“一直就这么放着不管？”穆小枣的眼神一转，落在粟桐身上。
　　也不知为何，明明交情谈不上深厚，粟桐还是颤巍巍有些心虚，她将碗端起来遮住半边脸，一边夹菜一边道，“去医院看过了，慢性肠胃炎，医生给开了药，可他也说我这工作不行，患肠胃炎得按时吃饭，可我也不能就这么把工作辞了吧。”
　　粟桐越说越觉得自己理直气壮，她抬头挺胸把碗从脸上挪开，“我这都是有原因的。”
　　穆小枣没多说什么，只是将西芹炒茶干从粟桐面前挪开，换上了一碟酱排骨。
　　粟桐：“……”
　　被她看出来我挑食了。
　　药起效很快，垫了个半饱又抑制住了胃酸，粟桐的脑子才重新开始思考，她偶尔跟穆小枣争锋相对，可说到底她也有点怵穆小枣，也不知道这文文静静，个子不算太高，也不够强壮的姑娘是哪里来的威慑力，总之一个眼神，谁都得瑟瑟发抖。
　　粟桐想将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她扭头朝门的方向看去，“你那叔叔还没来，是去管闲事了？”
　　穆小枣也不避讳，“路上发现有人跟踪时，我就给他发了消息……你放心，我是警察，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情。”
　　这一点粟桐倒是不担心，否则她也不会拖到现在才开口问“人哪儿去了。”
　　“你自己有分寸就行。”粟桐又扒了两口饭，其实饿到了顶会吃得快却不多，只要中途稍一停顿，就感觉到了饱。
　　“其实我对另一件事比较上心，”粟桐又道，“你想听听吗？”
　　冷光落在穆小枣头顶，她的眼神过于认真，粟桐甚至能在那异常漆黑的瞳孔中，瞧见一个小小的自己，粟桐忽然就觉得有些不自在，她愣神片刻，被张娅戳了一下肩才回神。
　　粟桐咳嗽一声，将腰板挺得更直，紧绷的精神面貌都快赶上电线桩子了。
　　“郑光远这次主动露面杀人你不觉得奇怪？”粟桐故作正经，“他在角南发展得不错，手底下除了任雪还有另外十几个人，这些人全都穷凶极恶，一半挂着国内的通缉令，还有一半是是境外匪徒。他有这样的势力，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
　　确实不合逻辑，在医院他跟穆小枣交手的时候，也只是以逃脱为主，刚被发现就终止了暗杀行动，以穆小枣对他的了解，郑光远向来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他若死咬着杀一个人，哪怕被警察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也得拉着此人为自己陪葬。


第19章 
　　穆小枣的手机忽然震动，她正在出神，被手边的声响轻微惊到，眼神瞬间冰冷阴沉，就连唇上血色都即刻褪尽，整个人就像是上了膛打开保险的枪，随时能够击发。
　　当她发现是自家手机上蹿下跳时，那种阴冷又潮水般散去，目光中有些哭笑不得的无奈。
　　“喂，蒋伯伯，”穆小枣跟亲昵之人通话时一点尖刺都不外露，光听声音不只温柔还乖巧，稍稍带着一点类似撒娇的鼻音，“你将人拖到凝枝园里来了？我不是说不能用暴力……行，我出来看看。”
　　“怎么了？”粟桐问。
　　穆小枣摇头，“具体我也不清楚，好像是银灰色轿车的车主与我蒋伯伯认识，他直接把人拖到凝枝园里来了。”
　　“认识？”粟桐纳闷，“你们家人脉真是广，但凡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都认识？”
　　穆小枣剜了她一眼。
　　“吃饱喝足也跟我出去看看，”穆小枣道，“万一双方打起来，还需要你这个刑侦队长出手抓人。”
　　凝枝园已经收工不再营业，所以前台的光很晦暗，只给赖在休息区的孙康平留了一盏氛围灯，有两个混社会的小年轻被怼在角落中，周遭全是人高马大的退伍官兵。
　　这两个小年轻也就二十岁左右，其中一个眼窝塌陷，形容枯槁，身上还有股浓烈的奶香味夹杂金属的腥气，神情也不大对劲，亢奋焦躁，众目睽睽之下开始脱衣服，甚至恬不知耻的呻/吟起来，把周遭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吸毒了……把他拖下去找个包间关起来。”开口说话的男人已经五十开外，他就坐在孙康平的对面，一身定制西装，至少也有大五位数，阳光下是靛蓝色，可是氛围灯下就是纯粹的黑，看起来不像个好人，更像电视剧里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老大。
　　只是□□老大的身上沾着油烟味。
　　孙康平瑟瑟发抖，人就坐在他对面，他却看都不敢多看两眼，对面的“□□老大”还给他倒茶，“晚上别喝绿茶，喝红茶，绿茶喝了睡不着，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懂养生。”
　　孙康平：“……”
　　快吓尿了。
　　过了鹅卵石小路，旁边就有空置的轮椅，穆小枣很快就推着粟桐到了大厅中，昏黄的灯光蒙蔽视线，再好的眼神都有些吃力，粟桐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来到了罪犯的大本营。
　　“蒋伯伯，”穆小枣开口道，“把这人交给我吧。”
　　“小枣啊。”坐在孙康平对面的男人站起身来，他毕竟年纪上来了，平常读书看报都要带着远光眼镜，只是不服老，所以眼镜不常备，这会儿听见穆小枣的声音却半晌没找到人，才想起还有开灯这一说。
　　荻花厅这样的小包间是冷光，而大厅就算光源充足也略微泛黄，周遭人影交错，瘦小可怜的嫌疑人双手抱头蹲在角落，旁边围着酒店保安跟服务员，粟桐差点就从轮椅上站起来吼一声“扫黑除恶”，救嫌疑人于水火。
　　在灯光的帮助下，蒋至道终于看见了穆小枣，他先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自己的侄女，见她腹部沾着血，颇有些吓人地问，“你被围攻了？”
　　“没有，为了抓人不小心。”穆小枣摇了摇头，“车上只有一个人？”
　　“两个。”蒋至道起身，指了指后面的包厢，“还有一个刚吸过麻/古，脑子不清醒，我把他关在那里……你不是说带了些刑警队的朋友来，你这朋友怎么坐轮椅？”
　　蒋至道大为震惊，“我那个年代近视眼都当不了出外勤的刑警，才二十几年，现在腿不行也能进公安机关了？”
　　“……”粟桐无语，
　　穆小枣的语气里有些笑意，“她也是受了伤，可以走路，不过医生说想尽早恢复就暂时不能乱动。”
　　蒋至道已经五十开外，早已不再年轻，可是身姿挺拔，也没长什么白头发，唯有眼角的细纹能够彰显年纪，变脸速度跟穆小枣差不多快，前一秒还笑眯眯地对粟桐道，“对不起对不起，都是误会……我家小枣刚去市局没多久，不添麻烦吧？”
　　粟桐也忍不住跟着客气，“副队很有能力，我看以后能提局长。”
　　穆小枣的手轻轻搭着轮椅背，闻言脚在下面撬了撬，手松劲，让粟桐的上半身有前倾失重感，关键时候又将人给扶稳了。
　　穆小枣笑着道，“我不如粟队，粟队以后提了局长别忘记我们这些老朋友就行。”
　　“我们是朋友？”粟桐反问。
　　穆小枣：“……老同事。”
　　蒋至道有些搞不懂此刻奇怪的氛围，只当是年轻人友好交流的新方式，他示意保安将地上蹲着的小年轻拎过来，“他叫何虫，应该不是真名，这小子心坏的很，知道毒&品的危害所以自己从来不吸，只为了钱□□贩毒。”
　　“蒋伯伯，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粟桐也学着穆小枣的乖巧。
　　因为她坐着轮椅，刚刚饿过劲，这会儿还没完全恢复，身上又新伤带着旧伤，尽管都不是大毛病，却也足够让粟桐脸色煞白，精神欠佳，依样画葫芦的乖巧有此加成，想不讨长辈心疼都难。
　　蒋至道明知眼前这姑娘在试探自己，却还是笑道，“我邻居家的孩子吸&毒，我有几次撞见何虫从院子里出来，我不是执法者，也没有真凭实据，只能举报，后来禁毒的人来过，邻居家的孩子被送去强制戒毒，可惜那天何虫不在。”
　　粟桐的职业病就是刨根究底，当然也只限于跟案子有关的人，蒋至道的彬彬有礼让粟桐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管怎样对方是长辈，所以粟桐垂下目光，小声道，“抱歉。”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执法者就该像你这样不放过任何疑点，”蒋至道温和地安慰完粟桐，又道，“我这里的房间你随便用，需要人作证我随时可以去市局，你跟小枣身上都有伤，回头我让人开车把这何虫送派出所。”
　　粟桐在心里默默感叹穆小枣跟蒋至道的相似之处，这两人做事简直一脉相承的周到。
　　最后穆小枣挑了里面的包间，蒋至道又让保安将何虫给塞了进去，还帮忙关门，他倒是不怕两病患被何虫欺负。
　　何虫不吸&毒，甚至连兴奋类跟镇定类的神经药物都不碰，所以人看着瘦，其实不算体弱，也很有力气，刚刚在外面那么怂纯属没办法，四五个人围着他，不夹起尾巴容易被打，但这会儿他又觉得自己能够昂首挺胸了。
　　房间里三个女人，一个坐轮椅，脸色苍白，随时准备咽气；一个瓷器般精致，手腕子像是掰一下就会折；还有一个怯怯的，躲在轮椅后面。
　　何虫空前自信，进屋后先留意周遭环境，门是出不去的，出去就难免再被抓，幸亏这里是一楼，半人高的大窗户嵌在墙上，窗户外是造景，为了方便客人欣赏，窗户没有封死，只要他先搬椅子将门抵住，之后动作够快今天就能逃出去。
　　屋里三个被何虫瞧不起的人就眼睁睁看着他实行第一步——拿凳子把门抵死。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修正案》第二百七十七条，《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条，《警察法》第三十五条，都对袭警的责任判定进行了详细的描述，你要是配合我们工作还好，要是不配合，轻则罚款拘留，重则追究刑事责任，何况你还贩&毒。”
　　张娅试图阻止何虫的找死行为，可惜这会儿的何虫完全听不进。
　　他扒在窗户上，借着灯光观察外面的地形，想给自己规划一条最短的路径，同时冷笑道，“小妹妹，我犯了什么罪我会不知道，就因为我贩&毒才不能进局子，一旦进去可就出不来了。至于袭警……”
　　何虫回头瞥了眼张娅，“你别以为我不懂法，这会儿已经不是你们的上班时间，我最多算故意伤人，那也是要凭伤情判刑的，根本谈不上袭警。”
　　张娅无奈，她耸耸肩，“粟队，劝不住啊。”
　　“粟队？”何虫忽然怔住，他缓慢而僵硬地拧转半个身子，“你就是我要跟踪的粟桐？”


第20章 
　　粟桐真觉得此事有些莫名其妙，看何虫的反应，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跟踪的是谁，之前带着隔壁吸毒的那位在市局门口打听粟桐，也压根不知道被打听这人长何种模样，那是什么原因让他们锲而不舍地跟在后面，又是凭什么断定自己没有跟错？
　　而此刻何虫表现出来的不只是震惊，还有几乎溢出来的恐惧，他的眼睛落在粟桐的左臂上，几乎是瞬间开始充血，而唇色泛青，浑身颤抖，他的手往裤腰带后伸了过去，何虫穿着一件深灰色宽松T恤，下缘一直挡到大腿，因此看不清他在身上找什么。
　　穆小枣却猛然意识到这是个掏枪的动作，她抓起手边的小盆景就扔了过去，同时人鬼魅似得跟着向前，何虫的脑子完全被惊骇占据，一点没记得躲，直接被盆景砸中了口鼻。
　　凝枝园的东西讲究，小盆景也很有分量，直接就砸得何虫鼻歪眼斜，血流不止，穆小枣则趁机一把抓住何虫右手，连带着他手里的东西一并抽了出来。
　　还真是一把枪，一把崭新的气动手抢，气动手抢虽然也犯法，不过杀伤力有限，可穆小枣把枪夺过去在手里一掂，就觉得重量不对劲。
　　“虽然是气动□□，里面却有膛线还装着铅弹，”穆小枣几秒钟就把枪拆开，“这把枪完全可以杀人。”
　　而刚刚何虫正打算拔枪射杀粟桐。
　　可是看何虫全身发抖痛哭流涕的样子，又实在不像个能干大事的，最多街头械斗时趁乱拿刀捅人，这枪他会不会用，能不能开，两三米距离坐轮椅的静止目标可不可以射中，都是个问题。
　　见手里的枪被夺走，穆小枣在旁边利索地拆了重装，何虫整个人都瘫倒在地，他是真的受到了惊吓，只是这惊吓的来源很让人生疑。
　　粟桐摸了一把自己的脸，自受伤以来，她瘦得有些脱相，只是天生鹅蛋脸，线条饱满流畅，怎么瘦都不显骨头，而且出院后两个月略微养回些肉，摸不出哪里有可怕的地方，然而何虫知道自己就是“粟桐”之后，竟吓得屁滚尿流。
　　“你开车跟了我这么久，还在市局门口让人打听我，就不提前了解一下我长什么模样？”粟桐一时间不知该形容他为“鲁莽”还是“缺心眼”。
　　何虫还在发抖，他面无人色，直到穆小枣倒了杯水递给他，水温刚好，接连几口下去何虫才慢慢恢复了冷静，中途甚至还被呛了一下，粟桐差点以为他会咳得背过气去。
　　“你放心，我们是警察，警察依法办事，绝对不会动用私刑。”穆小枣半蹲在何虫面前，她原本的长相就很迷惑人，这会儿用平稳而坚毅的语气强调“警察”时，说服力倍增。
　　何虫将杯子里的水喝了个精光，他手上用力，一次性的纸杯攥成了一团，“我知道你们是警察，我怕的也不是你们。”
　　粟桐与穆小枣交换过一个眼神。
　　穆小枣继续道，“那就是有人要你来杀粟桐？”
　　谁知何虫缓慢地摇了摇头，“也不是……他只是让我监视粟桐，确切地说他会把具体的定位跟车牌号发给我，我只管跟着，其它不必管，但要是我被粟桐发现，就必须杀了她，否则我就会死。”
　　何虫说话口齿清晰，还有一定的逻辑和条理，可见他上过学，受过高等教育，脑子也并不含糊，这估计也是他坚持只贩不吸的原因。
　　“谁要杀你？”穆小枣又问。
　　这次何虫沉默了很久，“不知道，我只是一个负责分销毒品的小混混，没有货源甚至没有固定客源，每次都是听上面的安排，但我知道我要是杀不了粟桐，就一定会死，无论逃到哪里都……”正说着，何虫的眼睛忽然一亮，“监狱！还有监狱！你们把我关起来吧，坐多少年牢都无所谓，我什么都可以交代。”
　　何虫往前一扑，差点抱住穆小枣，幸亏穆小枣手脚灵活，躲过了鼻血和眼泪的攻击。
　　大概是站起身时扯到了伤口，穆小枣唇周雪白，里头还微有点血色，她微微蹙眉，手也捂住了腹部。
　　“你也少折腾，”粟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让小娅来审。”
　　穆小枣没有拒绝粟桐这硬邦邦的好意，她的身体素质已经远跟不上当年在突击队时，腹部的伤口要是真的崩裂，下半夜又得进医院，估计恢复时间也得延长。
　　粟桐哼次哼次的用右手推着轮椅也去接了杯水，又哼次哼次地塞给穆小枣，“喝了。”
　　粟桐身残志坚的样子又倔又傻，没有半点刑侦队长的高冷，穆小枣端着水杯，先是想克制翘起来的嘴角，可惜以失败告终，她没忍住，轻轻地笑了一声。
　　--------------------
　　作者有话要说：
　　粟桐：一个高冷沉稳满腹心事跟傻憨体贴无缝转换的女人


第21章 
　　张娅其实是干审讯的好材料，她刚到市局，什么都不行，抓捕个犯人都能拖后腿的时候，审讯能力就已经开始一路飙升，三个月就在见习警员中数一数二，所以粟桐一直把她当个宝贝，但凡有审讯办案专家的讲座，粟桐都会搞张票，让张娅带薪去听。
　　何虫有很明显的弱点，狡猾却并不难审，正好拿来锻炼锻炼张娅。
　　张娅不慌不忙地拆了一包湿纸巾递给何虫，“你现在已经被逮捕，进监狱是肯定的，只是我们执法部门跟司法部门独立分割，你进监狱之前得呆在看守所，看守所的环境比监狱要差那么一点，经常好几个陌生人挤在里面。”
　　何虫又不笨，当然听得出张娅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刚用湿纸巾擦了下伤口，刺激的痛感夹杂着突突地心跳让何虫嗓音嘶哑，“你什么意思，你们刑警可不能知法犯法！”
　　“当然，”张娅微微睁大了眼睛，她义正言辞，“我们永远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
　　何虫跟张娅大眼瞪小眼，其实从刚刚何虫被抓就看得出来他是个欺软怕硬的典型，在外头被人包围时，一点都不敢反抗，自己的同伙被关进房间，他别说相救，连问都不问，后来见粟桐残疾，穆小枣受伤，他又觉得自己可以了，打算规划个逃跑方案。
　　这会儿被穆小枣一盆栽撂倒，枪都拆开检查了一遍，他又开始哭哭啼啼寻求庇护。
　　何虫被满脸无辜的张娅吓得不轻，他之前很笃定自己能得到法律庇护，这会儿却又被两句话一撩拨，完全落不到实处。
　　张娅也不急，她将垃圾桶勾到何虫面前，示意沾血的纸巾可以扔了，随后又抽了两张干净的给他。
　　穆小枣作为旁观者，其实看得出张娅行事风格有些像粟桐，如出一辙的模棱两可，不违反规定，但也不遵从规定，这要是审讯室，张娅十之八/九要被喊出来批评一顿。
　　过了好一会儿，张娅又温声地戳穿何虫，“我知道你愿意交代所有事，不过你看起来这么害怕，畏惧会令人开不了口，所以你承诺好的‘交代一切’还是会有所隐瞒吧？”
　　何虫没开口，他确实不敢什么都交代，还打定了主意只要对方不刨根究底，他就能糊弄过去，要是真追根究底，那他完全可以闭嘴，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
　　可是张娅什么都没问，就先摧毁着他的心理防线……何虫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他的鼻子还在流血，这一咽嘴里尝到了浓厚的血腥味，他的眼神刹那间如死灰般失去了所有光彩。
　　“可这里不是审讯室，没有那么多人，也没有摄像头，你说得话甚至不会记录在册，只是提供一条追查的线索，谁也不会知道是你开了口。”张娅话音一转，“当然，关于你贩毒、拿枪袭警的罪行我们还是会在警局清算。”
　　何虫：“……”
　　感情你们一点亏都不肯吃。
　　“可是你想想，如果我们真的抓住了幕后之人，你就不会再受威胁，”张娅继续道，“否则，就算你进了监狱，也还是疑神疑鬼。你能在恐慌中生活多久，十年还是二十年？退一万步说，我们抓不住，那也能给他造成困扰，你一个小喽啰他就顾不上了。”
　　张娅的话太有说服力，何虫咬了咬牙，“我知道的实在不多，也的确像之前说得那样，我没有货源也没有客源，我得靠别人……而跟踪粟桐就是上线这次给我的任务。”
　　心理防线一旦击溃，何虫就跟三峡泄洪似得啰嗦，能说的不能说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抖露了出来，更有甚者他还搜肠刮肚补充细节，生怕哪里还不够周密，影响了警察抓人。
　　按何虫地说法，对方已经知道车进了凝枝园，至于他的上线是如何得到孙康平车牌号的，何虫就一点都不清楚了。
　　等何虫说完收尾，已经快到凌晨一点，他中途要了两杯水，估计是里面长久没动静，蒋至道还来敲了下门，看见何虫破相的脸又把门默默给关了起来。
　　“我能交代得已经全部都交代完了，”何虫嗓音沙哑，“你们可不能过河拆桥。”
　　粟桐伸了个懒腰，她跟穆小枣还好，张娅已经挨在桌子上开始打瞌睡，说好今天早点下班的，结果又熬到这会儿，明天技术科跟法医出了报告还有得忙，粟桐暂时没有打扰张娅的美梦。
　　“放心吧，现在就送你去警局过一晚，给你个单人间。”粟桐应声道。
　　“那我的兄弟呢？”何虫这会儿开始讲义气。
　　“也送去警局，跟你关一间。”粟桐还征求他的同意，“可以吗？”
　　何虫赶紧点头。
　　除了警察的应承，蒋至道也给人一种安全感，他送何虫去警局的车是一辆商务suv，除了司机还给何虫配备了保镖，何虫又差点跪下来抱蒋至道的大腿。
　　这些事都处理好后，蒋至道问，“要不今晚就住我这里好了，酒店还有空房，随便开三个套间。”
　　粟桐拍了拍张娅，询问了她的意思，张娅已经睡得神志不清，直接点头同意，而粟桐却想回家一趟，她身上的衣服有破损、有血渍，还有灰尘形成的污迹，从内到外都得换，而这时候想买新的也买不到，只能回家。
　　“你呢？”粟桐抬眼问穆小枣。
　　“跟你回家。”穆小枣道。
　　粟桐皱眉：“凭什么？”
　　“我是你的副队，现在有人要杀你，我得跟着。”穆小枣一脸认真，“这是义务。”
　　粟桐气笑了，“哪门子的义务？”
　　“警察的义务。”穆小枣强调，“你会是潜在的受害人，已经有犯罪分子向我们举报。”
　　粟桐：“……”
　　这犯罪分子向警察举报的时候，她就在现场。
　　穆小枣随后又给了她退路，“你放心，只要弄清楚是谁，以及为什么要杀你，确保你的安全，我就离开，又或者你想去我那儿住？”
　　粟桐：“……”
　　她有气无力，“算了，还是回我的家吧。”
　　才第一天恢复外勤，粟桐就搞得轰轰烈烈，早上是公交转地铁，中午坐着穆小枣的卡宴，晚上蹭了孙康平的本田，这会儿又连人带轮椅被塞进宝马X7里。
　　轮椅是蒋至道送的，放在后备箱中，说是给粟桐留个纪念，
　　这个纪念品多少有点不吉利，但粟桐只能规规矩矩感谢长辈的一片好心好意。
　　开车的司机就是刚刚招呼她们的服务员，只是这会儿换下套裙，穿一件白T罩黑色皮夹克，鸭舌帽镶着铆钉，打扮上颇有点重金属朋克，她重新自我介绍，“我叫林茵，退伍之前是名侦察兵。”
　　粟桐并不惊讶，她坐在后排，离开凝枝园后进入大路，卖宵夜的摊子还没收工，一个半径几十厘米的塑料桌上能拼两三个人，吃炒粉吃烧烤的都有。
　　“看得出来，”粟桐有些累，她在真皮的座椅上蹭了蹭，“你跟副队一样，听见脚步声就会戒备，不管站还是坐都将背挺得笔直，两个小时前领我们去吃饭，还因为我们三个人的队伍调整了下步调……我没当过兵，但这些应该都是你们的习惯吧。”
　　“……”林茵索然无味地踩了一脚油门。
　　以前也有客人看见她这种反差，有些喜欢，有些不喜欢，但都会受到惊吓，粟桐是第一个戳穿的，这本是林茵的乐趣所在，这会儿被粟桐剥夺了乐趣，正在心里愤愤不平时，粟桐带着困意又说了声，“抱歉，过度留意别人也是我的习惯……不过是个坏习惯。”
　　林茵刚冒头的气愤瞬间无处发泄。
　　半个小时后，粟桐终于坐着轮椅，进了自家门。
　　她的房子租在章台区和舞阳区的交界处，方圆三公里有两个派出所，小区半旧不新，该有的都有，每一盏路灯下面都装着摄像头，再有经验的小偷，踩上一年半载的点，也不见得都能避开。
　　房子一室一厅，可能才五十平左右，不过东光市的房价向来很高，粟桐所在的小区因为偏远且毗邻最乱的章台，租住不算贵，粟桐才能单独租个五十平，否则就得跟别人合租，或者考虑车库。
　　她一个当刑警的，早出晚归，动不动凌晨回家，还会招惹穷凶极恶之徒上门报复，跟别人合租实在丧良心，车库也不行，安全系数太低，粟桐的睡眠状况一直很差，租改造的车库可能会夜夜睁眼到天明。
　　房子小了点，五脏俱全，只是厨房像是从来没用过，干净的有些离谱，只象征性放了些油跟盐，连味精跟生抽之类都没买。
　　粟桐将自己从轮椅翻到了沙发上，一瞬间疲惫上涌，她连根手指都不想动，“床给你睡，沙发归我。”
　　穆小枣还在打量粟桐的狗窝——其实这个狗窝很整洁，没有一丝杂乱，也因此缺乏人气，沙发前并非茶几而是一张可以吃饭的桌子，高度刚刚好，上面只放了一个玻璃杯，也只有当中还没喝完的半杯水彰显此地有人住。


第22章 
　　睡前要刷牙洗澡换衣服的强烈欲望促使粟桐还在沙发上哼唧, 她困得七荤八素，可是习惯使然总觉得不洗个澡全身不对劲。
　　这要是在市局迁就一晚也就罢了，回到家还脏兮兮的粟桐就是睡不着。
　　穆小枣也在旁边拍了拍她, “去换一身干净衣服, 我还要监督你换药，然后再睡……我睡沙发, 你睡床，现在是有人要杀你，你靠着门我不放心。”
　　粟桐闭着眼睛闷笑, “副队, 你其实只要工作上配合我就行了，哪有管闲事管到家里来的？”
　　这问题她们在凝枝园已经探讨过了, 粟桐身处险境这件事非同儿戏，何虫这样的小喽啰都随身带着气动手抢，可以近距离射杀粟桐，此事在彻底解决之前, 随时可以换另一个人继续跟踪、射杀, 粟桐不能每一次都靠运气。
　　那幕后之人派何虫来，很可能是知道他这样的下层人员就算被抓，也抖露不出多少消息, 况且何虫只要一拔枪, 杀不死粟桐，也会被粟桐所杀, 刑警的确不能乱开枪，但警告无效且对方有明显的射击意图……到时候可以比比粟桐与何虫谁的命更大。
　　穆小枣没有接粟桐的话, 又过了一会儿，粟桐听见卫生间里有水声, 她稍稍掀起眼皮子，艰难地翻了个身，从屁股朝天脸朝墙换成了屁股朝墙脸朝外，蚕蛹似得缩成一团。
　　粟桐实在搞不懂，穆小枣跟自己也差不多，一整个白天都在折腾，到这会儿也不算完全休息，穆小枣腹部还有划伤，精力却好的不行，大概是放出热水来了，穆小枣喊她，“稍微冲一下，最多耽误半个小时你就能睡觉了。”
　　这是自己家，穆小枣是客人，不仅没招呼客人，还让她三请四催，粟桐实在厚不起脸皮，她四肢拖动躯干，躯干又拽着脑袋，浑浑噩噩走到浴室门口，她半边身子挨在门框上，抱臂瞧着穆小枣笑，“副队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穆小枣正站在镜子前将绑了一天的马尾松开，她头发厚，为防散乱总是绑得很紧，一天下来头皮有些疼，松开后还要将手指插入发根梳理两下。
　　“是你自己躺在沙发上不想起来。”穆小枣的动作很轻，她微微侧着头，让长发自然垂下，脖子一侧也在这样的动作中绷直，牵动锁骨与肩，没有嶙峋的痩相，反倒呈一种温润的白玉光泽，
　　她又道，“你不想起来我就不能乱动，你要是刚刚不小心睡着了，我不是要坐在门口等天亮。”
　　粟桐：“……”
　　穆小枣又道，“我只是放了水梳了头，并没有动你其它东西，你要是计较，就等水凉了再放一次。”
　　粟桐也没有小心眼到这个地步，她想了想问，“那你呢，你洗澡吗，我这里可没有适合你的衣服。”
　　穆小枣手上的动作一顿，“真的没有？”
　　粟桐比穆小枣要高一点，但也高不到哪里去，一两厘米左右，上半身的衣服没区别，裤子也只用挽个边角，谈不上完全合身，肯定是能穿。
　　凌晨一点四十三，粟桐又打了个哈欠，“衣服在卧室的柜子里，随便拿，反正没几件。”
　　很快卫生间里就传来了水声，里面那层门是粟桐关得，穆小枣梳完头将外面的那层也随手带上，这种房子的隔音效果做得很一般，卫生间里两层门都挡不住粟桐伤口进水的惨叫声。
　　穆小枣站在卧室门口将灯打开，里面比客厅还干净，除了被子没叠，乱糟糟堆在床上，就是一台老旧收音机跟二手市场回收的电风扇，空荡荡说是个逃犯的家穆小枣都信，毕竟逃犯随时需要挎包袱跑路。
　　衣服在柜子里挂着，粟桐的资历虽然比不上何铸邦，但也算是个老刑警，一个电话打过来随时都得忙案子，因此衣柜里清一色的衬衫、T恤、休闲裤，除此之外，穆小枣还发现角落里整齐叠着制服，樟脑丸围着帽子摆一圈，弄得好像垒坟。
　　挨着制服还有一件淡紫色连衣裙，也叠得很仔细，这件连衣裙对粟桐而言价格不菲，穆小枣知道是因为她在商场里见过一条，襟口部分很有设计感，当时穆小枣也觉得好看，但出于种种原因没有买。
　　裙子崭新，连上面的吊牌都没剪，可见买回来后只是个摆设，粟桐迄今为止还没有穿过。
　　穆小枣最终挑了件蓝色T恤和版型宽松的牛仔裤，随后将衣柜重新拉上……这是属于粟桐的隐匿角落，她作为外人不该有太多窥伺。
　　粟桐飞快地将自己搓了一遍，她瘸着腿蹦出来，先用毛巾把伤口擦干，然后才开始后续地刷牙抹脸，等穆小枣也洗完澡出来时，洗手池上放着一根还没拆封的新牙刷，房间里开着26度的空调，而粟桐抱着被子已经在床上睡得七荤八素。
　　灯没有关，粟桐这个家是第一次留宿客人，她也不知道这个客人怕不怕黑，怕不怕鬼，加上卫生间跟主卧连成一片，所以干脆把灯开着睡觉。
　　粟桐今天确实很累，但以前比这更累也有过，房间里只要有一点动静，哪怕是风卷起塑料袋一头撞在玻璃上，粟桐也会惊醒，周围更是不能有一点光，手机屏幕亮起都会导致粟桐短暂的不安稳。
　　但不知为何，今天这些毛病一个没犯，粟桐甚至丧失了一个刑侦人员的敏感度，要是这会儿穆小枣去厨房拿把刀，能直接把粟桐片了下锅。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碘酒味，粟桐睡前还记得给伤口消毒。
　　穆小枣怔怔地站在卫生间门口，若说粟桐对家里忽然多出一个人有各种不习惯，那穆小枣的“不习惯”只会更多，她小时候经常寄养在别人家，十几岁考入大学后更是彻底搬了出来，进部队的那段时间虽然也住集体宿舍，可宿舍跟家不一样。
　　宿舍没有自己的空间，心里也准备好了要跟别人挤一挤。
　　而家是关上门后的肆意，不管四面墙外的世界肮脏污浊成什么样子，都可以闭塞视听，卸下一刻重担。
　　穆小枣维持一个动作站了很久，直到粟桐翻了个身，规整的睡姿有了破绽，她的目光才缓缓聚焦。
　　“晚安，粟桐。”穆小枣伸手关上了卧室的灯。
　　粟桐挑得小区除了价钱合理，还有“十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安全，整个晚上无事发生，阳光穿不透厚重的窗帘，粟桐凌晨还累得不能动弹，三个小时后她又猛然惊醒，胸口像是被浸湿的棉被压住，四肢贴在床上动弹不得，而头还在雪上加霜，突突的钝疼。
　　这种情况已经出现了很多次，粟桐也不是个生病喜欢藏着掖着，不去医院，在工作上埋个临时炸弹的人，但医生说她的身体已经没什么问题，她早上这种状态虽然类似于“鬼压床”也就是“睡眠瘫痪症”，可两者也有本质区别。
　　譬如粟桐总是睁开眼后陷入不能动弹的状况，持续时间也过长，短则三四十分钟，长近两个小时，并且只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发生。
　　最后外科医生会建议她去看看精神科或者咨询一下心理方面……粟桐这才想到今天还预约了心理医生，可现在这种情况，估计预约要泡汤了。
　　鬼压床的动弹不得还没有缓解，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催命似得开始震动，与此同时，睡在客厅的穆小枣也同样被手机铃声叫醒，粟桐第一反应是“案子出问题了”，随后强烈的责任感促使粟桐开始挣扎，脱力无法动弹的四肢重新被大脑掌控，穆小枣来敲门时，粟桐堪堪接通了电话。
　　开着适宜的空调，粟桐额头上却蒙着一层冷汗，她脸色有些苍白，手机那边是何铸邦的声音，沙哑低沉，隐含着怒气，“以最快速度来市局。”
　　随后戛然一声，电话挂断。
　　算算时间，何铸邦已经两天没有休息，作为支队长累成这样的着实少见，粟桐虽然一头雾水，却还是条件反射性地爬了起来。
　　穆小枣得到的消息明显比粟桐多，二十几分钟后，两人顶着蒙蒙亮光站在路边等车，粟桐已经知道何铸邦如此震怒的原因——
　　有人往章台区公安分局里寄送了一个包裹，包裹里是□□，当场炸死一名缉毒警察。
　　这件事发生在凌晨四点，当时何铸邦还在协调各部门对郑光远进行围捕，并最终在临江县找到郑光远逃离时所乘坐的那辆丰田卡罗拉，车上两具尸体，一男一女，没有郑光远。
　　并且这一男一女都是被5.7×28mm小口径子弹直接贯穿了头部。
　　最后穆小枣又道，“郑光远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甚至远超过你……”
　　粟桐：“……”
　　她也不想跟一个通缉犯并驾齐驱。
　　“因为疑心重，他会随身带一把武器，而郑光远偏好重量轻，弹匣容量大的比利时FN‘57’，”穆小枣继续道，“你应该知道这种半自动□□威力。”
　　比利时FN“57”就采用5.7×28mm小口径子弹，有效射程内可以击穿标准防弹衣！
　　粟桐短时间里沉默不语。
　　昨天凌晨，她手里这件案子还被简单的定性为“入室抢劫”，中午就发现受害人之一跟贩毒集团有莫大牵连，到了下午三四点，受害人又直接变成嫌疑人，还引来一番腥风血雨。
　　而眼下事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粟桐开始怀疑就像孙康平说得那样，在东光市看不见的阴暗角落里正在进行一场大清洗，并且下手又快又狠。
　　凌晨车少，接了单也得绕个大圈子才能过来，粟桐租得这间房里离市局不远，公交转地铁然后步行当然费力，其实开车不过十几分钟，起步价多一点，凌晨时平台会再加点钱，也不超过二十块。
　　通宵开车的师父有些暴躁，带着蓝牙耳机一边打电话一边指桑骂槐，“我一天天这么辛苦，结果这平台尽给我派这种烂单子，十单跑下来还得倒贴油钱，晚上开工到现在一个优质单都没有。”
　　粟桐正仰着头琢磨这些案子里不对劲的地方，她先不急着往大处想，而是集中在木天蓼小区的灭门惨案上。
　　目前现场呈现的状态是两个凶手，一个干脆利索行动有素，照目前的线索来看，就是医院里躺着的那位，另一个杂乱无章，以杀戮为乐，按粟桐以往的经验，这个人应该吸食了麻/古和冰，精神受药物调动处于癫狂状态，在幻觉驱动下开始杀人。
　　这个推论需要法医和痕检的佐证，但对于有经验的刑侦来说已经有了初步框架，犯罪现场就是推论的逻辑出发点，如果证据跟推论不同，可以就矛盾点再逐步推测验证。
　　但此时粟桐的思维猛然卡住，她出声道，“副队，你记不记得楼梯间拐角，位于两个受害者之间的滴落状血迹？”
　　穆小枣点了点头，“按现在的推测，以甲代指倒在楼梯间的受害者，乙代指医院的受害者……也就是嫌疑人，甲乙应该是面对面交锋，几乎同一时间受到了致命伤。那是谁拎着刀在那个位置站了片刻，又为什么补了嫌疑人两刀，之后刀去了哪里？”
　　穆小枣提出来的问题就是案子的关键。
　　凌晨六点，路上过于安静，温度也有些降了下来，司机没有开空调所以摇下了车窗，粟桐跟穆小枣说话的声音很低，几近于耳语，司机又自顾自打着电话，彼此之间并不干涉。
　　穆小枣的话音落下后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期，粟桐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疤痕，大概是按到了疤还没长实的地方，粟桐倒抽一口凉气。
　　“孙济果的工作很重要，但他并不是毒贩内部人员，没有亡命徒的气质，更像是为了度过一时危机被引诱堕落，你还记得孙济果儿子的房间里贴满的奖状吗？”
　　粟桐略微回神，她的手还落在疤痕附近，刚刚那一按疼还是次要，连带着掀起更难忍的痒，只能挠挠旁边当个安慰剂。
　　木天蓼小区的房子是孙济果跟毒贩达成交易后才搬进去的，按理说不该贴着陈旧的奖状，奖状这东西要是不代表荣耀，就纯粹是一张纸，贴在墙上展示一两年就氧化，孙济果搬家还记得将孩子的奖状一并带走，可见他还是没有接受现实……
　　他参与的并非小偷小摸，更不是什么能补偿完的恩情，就算三四年后，他有钱还给贩毒集团，也摆脱不了阴影，既然牵扯了进去，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坐牢，要么死。
　　“这样一个对光明仍然充满向往的老教授，我要是毒贩，是绝对不会放心的，”粟桐继续道，“我没记错的话木天蓼的房子也是别人购买赠送给孙济果……东光市这么大，为什么偏偏挑中这里。”
　　粟桐说着看了穆小枣一眼，按道理这会儿应该穆小枣接下去，队长已经把话说到这种程度，副队就该考虑下一步怎么配合，然而穆小枣就是不动弹，她整个人微微躺在座椅上，太过舒服的姿势反而让穆小枣有点不自在。
　　夏天天亮的早，车还没有拥堵的风险，大道平川，背后压着灰沉沉的夜幕，面前是一长条的鱼肚白，像是黑暗被撕裂了一道，而身处天地之间的人正在奔赴光明。
　　“副队？小枣儿？”粟桐又喊了一声，穆小枣还是在出神，她的眼睛微微放空，嘴没有合拢，刚开始还很平静的呼吸突然加重加快，脸上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粟桐被她吓得够呛，顾不上安全带的束缚，粟桐翻身，先用手肘轻轻抵住穆小枣的肺部，随后掩住她的口鼻，只露出小缝隙……这症状粟桐还挺了解，她上小学的时候也有过一次，比穆小枣这会儿还更严重。
　　很快，呼吸频率就被降了下来，穆小枣的眼睛眨了眨，视线极为平静地落在粟桐脸上，粟桐这才放开她。
　　安全带在粟桐身上勒出一条纹路，她左臂的老疤也卷起了边，轻轻一碰就往下掉，前排的司机没看懂她两在干什么，有些不耐烦又不好直接对着顾客开骂，只能“啧”了几声。
　　“谢谢。”呼吸平稳后穆小枣从眼皮子开始恢复血色，短时间里也只有眼皮子恢复了血色。
　　“急性焦虑或恐慌，”粟桐并没有接下穆小枣的感谢，她撇过头，直直看着穆小枣，“这要是在抓捕犯人的途中，你兴许会死。”
　　“抓人时没有犯过。”穆小枣将眼神挪开，落在飞快退后的路灯上。
　　“以前没有，如何保证以后，”粟桐的声音难得冷了下来，像是锋利的冰片，“我知道你以前进过突击队，也随着突击队去过很多危险的地方，你能全身而退很有本事。但穆小枣，你是我的副队，我们还有漫长的时间需要并肩作战，你这样的状态会让我忐忑。”
　　穆小枣这次干脆没开口，她双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而嘴上的血色在延这条线缓慢恢复。
　　“说话！”粟桐有些恼了。
　　“说什么？”穆小枣淡淡道，“说今天早上，我们没病没痛的粟队竟在电话铃即将掐断时才接起来，还是说你当时苍白的脸色和满头的冷汗？”
　　粟桐愣住，她看着穆小枣的眼睛由圆瞪变成半阖，原本就有弧度的眼型加深了失落，窗外的天像是在这十几分钟里彻底拉开了帷幕，阳光在粟桐眼眶中摇晃了一下，她咬牙轻声道，“我在治疗，也不会耽误工作。”
　　穆小枣也在治疗，她的过度焦虑已经很久没有再犯，穆小枣是个很自律的人，自律到焦虑也能控制，只有夜深人静卸下防备，再被过往的事扎一下心口才会陷入狼狈，但同时穆小枣也很会自救，她的狼狈通常维持不到十分钟。
　　穆小枣只是刚刚忘了要自救，像是笃定自己偷个懒也无所谓。
　　“市局到了！”司机可能是终于品出了一丝不对劲。
　　这个点来市局，要么自首要么上工，他原本看到目的地，心里有些犯嘀咕，只是粟桐跟穆小枣是女的，又漂亮且面善，只当她们要到市局附近办事，要么就接自己男朋友下班，固有的成见让他没有在意。
　　可这个时间点，就算市局也黑灯瞎火，靠着逐渐亮起的天跟还没暗下的路灯维持着肃穆庄严，方圆一两公里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找不到，至于男朋友……市局都没什么人，何况仔细想想，哪有这会儿来接人的道理。
　　“你们，是警察？”司机摘下了蓝牙耳机，“我刚刚的态度有点急躁，你们不会……”
　　粟桐摆了摆手，“难免的，以后别把气撒在乘客身上就行。”
　　司机“哎”了一声，赶紧踩油门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市局大厅不如白日灯火通明，只开了三分之一的灯让自家人用，这两年刚下的节能减排指标，就连空调都是不上35摄氏度不让开，只是气温达到35，体感能再高个五度，暴晒回来的外勤还不给开空调，能当场中暑，所以在开空调的事上，局长和支队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何铸邦向来很讲究养生，常年拎个保温杯，后来听人说绿茶对胃不好，就把大部分茶叶都戒了，只喝些全发酵茶。
　　他升上支队长后就开始“不思进取”，抓抓业务，改改文件，也不想继续往上爬，除非有重案发生或者临时开会，其它时候都掐点走人，连粟桐都记不清他老人家何时熬过这么久的班。
　　一推办公室的门，扑鼻的咖啡味，何铸邦也不知道灌了多少□□，他口味非常传统，一直喝不惯这种烧焦的味道，但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何铸邦一大把年纪也有点热血上头，死咬着郑光远不放。
　　而郑光远是从粟桐的案子里延展出去的支线，昨天粟桐这里严重翻车，队长和副队长都挂了彩，张娅跟徐华也忙得像陀螺，何铸邦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帮忙，今天一大早还得把案子还给粟桐。
　　“何叔，您昨天还担心我的身体，今天就赶鸭子上架了？”粟桐老大不客气的往椅子当中一瘫，“你也看到了，这个案子越扯越大，我人手完全不够用，你得再拨两个人给我。”
　　何铸邦这些年在市局的口碑一向很好，他大早上将人催起来就知道粟桐跟穆小枣没睡饱，还特意匀了两杯咖啡出来，热腾腾的，按何铸邦的口味加了糖跟奶，有点腻人。
　　粟桐刚喝了一口就觉得糊嗓子，刚准备将杯子放下，穆小枣却一本正经，“是圣赫勒拿咖啡，手磨的。”
　　粟桐逐渐发现，只要是穆小枣能叫出名字的东西，价钱上都不便宜，她有些怀疑是自己品位不够，尝不出这咖啡的与众不同，于是又喝了一大口。
　　谁知何铸邦比粟桐还不识货，他从桌子底下掏出家用的小热水瓶，“我家里那位昨晚送过来的，既然是好东西，你们拿去办公室分了吧。”
　　粟桐：“……”
　　穆小枣：“……”
　　热水瓶上还有紫红色牡丹花，就有种土洋土洋的感觉。
　　“喝了我的咖啡就得给我把人揪出来，”何铸邦咬牙切齿，“你是刑侦队长，需要什么人自己去调，我原本是想等你适应几天再把工作全部转交，但现在没这个时间了。你原先的工作一半在小枣手里，一半在我手里，待会儿我会把资料都移交过去，你九点之前扫一遍。”
　　粟桐睁圆了眼睛，“您刚说什么，再重复一遍？”
　　为防粟桐忽然窜出去挠人，穆小枣已经做好了抓她辫子的准备。
　　“去去去，赶紧上工，痕检跟法医那边好像也出报告了，”何铸邦脸拉得老长，□□没能拯救他的困意，倒是助长了脾气，“现在你手上是三个案子，章台区的灭门案，郑光远还有分局的爆炸案……分局那边你也去看一眼现场，之后可以分给其它组。我之所以把这件案子给你，是因为前一天晚上李建春接到了一通电话。”
　　粟桐只知道李建春受伤调任分局，却不知道他是去了章台区分局，任何人想要退居二线都不会选章台区，何铸邦这个位置在市局呆着都闲不下来，章台区只会更忙更累，就算是内勤，估计也是成宿没觉睡的命。
　　说起章台区的爆炸案，粟桐就放弃了挣扎，死的是分局警察，粟桐不知道他是谁，十之八/九见都没有见过，只是物伤其类，这种延伸到分局的犯罪已经不只是恶意，而是对整个执法机关的挑衅。
　　“行了，热水瓶我带走，”粟桐抄起桌上的东西，“案子我先接下，再调一组人来配合，灭门案我已经有一点头绪，这两天会有结果，郑光远那边只能尽力，能不能抓到不敢保证，至于分局的爆炸案，我需要先了解下情况。”
　　粟桐很快做了梳理，她又道，“但我不想再用穆小枣，可以让她负责另外的案子。”
　　何铸邦没有料到粟桐忽然有这样的提议，他抬头看了眼站在门口的穆小枣，两人并不像吵过架，脸上没有生气的迹象。
　　穆小枣似乎也早就料到粟桐会有这样的提议，她还在小口小口地喝咖啡，过于甜腻的味道充斥着口腔，可惜咖啡的苦与白砂糖的甜相互分离，片刻之后还是能尝到停留在舌根的咖啡味。
　　“你没什么想说的？”何铸邦问穆小枣。
　　“既然是队长的安排，我没有什么可说的。”穆小枣的话音很冷静，平常不过的安排，平常不过的接受，但穆小枣却骗不过自己。
　　她在赌气，现在就算粟桐碾她去扫市局停车场，穆小枣都不会辩解一句。
　　何铸邦忍着升高的血压，又把目光转向粟桐，“给我个理由。”
　　“我们是刑警，查案子的时候需要彼此信任，但我跟穆小枣……”粟桐摇了摇头，“做不到。一点犹豫都有可能要了彼此的命，我想多活几年，也想她多活几年。”
　　“但我看你们两个效率挺高的，”何铸邦并不赞同，“昨天你们才相互认识，彼此无法信任就去磨合，磨合不了就自我检讨，检讨不出个结果就酣畅淋漓吵一架，少跟我说‘做不到’。”
　　粟桐知道自己的提议大概率不会通过，但她总觉得自己该争取一下，目前案子的发展过□□速，对方心狠手辣并且持有武器，从专业的枪械到自制的炸弹，她跟穆小枣这个状态分开兴许会更好，绑在一起反而相互拖累。
　　粟桐觉得自己与穆小枣配不上“倾盖如故”，但也算往心口上插过刀，见证过彼此的狼狈，要是合作起来争锋相对使命短，那还不如一直当个竞争对手……
　　粟桐不敢轻视穆小枣的优秀，做了对手相互鞭策，兴许能成市局一段佳话，省的这段关系磨合成“相看两厌”，断了坦荡光明的前路。
　　粟桐成为刑侦大队的队长并不容易，需要付出的更多，也比同龄人要更加优秀，她知道穆小枣这一路必然也很坎坷，这也是彼此不能迁就的原因，“体谅”“宽容”“做朋友”并不能破案，她们尖利不肯服输的内在才是让人前进的驱动源。
　　办公室里还僵持着，何铸邦实在忍不住开始往外赶人，“愣在我这里案子就能自己破？还不快去查？！滚滚滚滚滚……”
　　粟桐站在办公室门口，对着刚上漆的办公室门重重叹了口气，随后问穆小枣，“我刚刚这么做你是不是很恨我？”
　　“有一点，”穆小枣也不想虚伪的应付粟桐，“一开始有一点，但你不是小人，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不想跟我合作……可是粟桐，只要当着何支队的面我们是一组人就可以了，至于查案子是竞争还是合作，我们可以灵活变通。”
　　粟桐忽然又觉得“倾盖如故”这句话形容她跟穆小枣再合适不过。
　　痕检的报导凌晨两点多就打印了出来，此刻正放在粟桐的办公桌上，应该是徐华特意去拿得，他昨天一夜没回家，这会儿正带着颈枕躺在位子上睡觉，就着仰头朝天的姿势嘴还张着，粟桐总怕一不小心有蜘蛛蚊子之类的掉进去。
　　周围的灯开了一大半，刑侦这层采光也好，外面刚破晓，里头就伙同太阳驱散了所有黑暗，实在不是个睡觉的好地方，粟桐跟穆小枣盯着徐华看了半天，最后由粟桐感慨道，“没心没肺就是好啊，这样都能睡得着。”
　　“弄醒他？”穆小枣做了个往头上套塑料袋的动作。
　　“我们刚达成和解，你也不必这么快暴露本性嘛？”粟桐背后凉了一下，“让他睡吧，也睡不了多久了。”
　　随后粟桐又道，“我工作太重，你这个做副队的要不要帮帮忙？”
　　“合作？”穆小枣扬了扬下巴。
　　粟桐忽然发现穆小枣也不总是那么内敛规矩，这会儿就不经意透露出几分鲜活的娇气。
　　粟桐的笑意憋在心里，“合作吧。”
　　半个小时后粟桐就开始为自己这句话后悔，她很快发现穆小枣一点都不擅长文字工作，只是让她从已经结案和即将结案的报告里挑一组人出来，穆小枣能把带有编号的文件弄得一团乱，她叹了口气向粟桐求救，“放过我吧。”
　　“我要是接手算不算你欠我个人情？”粟桐心眼儿极坏，惯会坐地起价。
　　她又道，”你成绩那么好，性格又古板，怎么看都应该处理文件得心应手，不会是故意想增加我的工作量吧？”
　　穆小枣很干脆地没理粟桐。
　　彼此的工作调换，粟桐以前就是队长，这半年来刑侦大队没有多大改变，粟桐很快就挑出了一组人，而穆小枣也开口道，“你在车上说，没有毒贩会放心孙济果这样的人？”
　　粟桐“嗯？”了一声。
　　“也就是说，你怀疑毒贩在木天蓼小区安插了眼线？”穆小枣又问。
　　“不是木天蓼小区，而是木天蓼小区67栋。”粟桐肯定，“他动刀的手法并不高明，还在不该停留的地方进行了停留，可见这人也不专业，重在好隐藏，他的出现不会引起孙济果一家的怀疑……可是67栋楼梯间之外就没有血迹了，滴落状跟脚印都没有，可见此人并没有出去过。”
　　穆小枣点点头，“确实。”
　　“法医的报告上说死在楼梯间的那具尸体吸过毒，而且品种不少，指尖残留着甘露醇的成分，甘露醇是用来稀释海洛/因的，孙济果家中只有抛在窗外的那沓钱上也有甘露醇……能想到用这种方法稀释海洛/因，这个人肯定是长期吸毒的老手。”
　　穆小枣又抽出下面一张纸，“张娅昨天回来后又调查了一圈其它人，这报告上说楼梯间死得那位叫彭万千，有过吸毒史。”
　　“孙济果收钱都是大数目，直接从海外账户划账，或者用房子、药费之类的代替，除了飞出窗外的那沓钱，只在孙济果家中发现了少量现金，现金数额没有超过三千。”粟桐道，“所以这钱不是孙济果的，而是彭万千带过来的毒资。”
　　“是向孙旭伟购买毒品的钱，我想这还不是第一次。”穆小枣补充，“法医报告上说孙旭伟尿液跟头发样本中都没有验出异常，孙旭伟不吸毒。十七八岁正是标新立异好奇心旺盛的时候，他不碰毒品应该是见过吸食毒品的人会变得禽兽不如。”
　　孙旭伟是孙济果的大儿子，张娅留下的资料上说孙旭伟就读于市一中，成绩非常好，尤其是化学，曾在省内举办的青少年化学竞赛上取得第一名，在他死之前，已经被保送东光市理工大学。
　　“但他为什么要贩卖毒品？”粟桐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头也不抬地问穆小枣。
　　“缺钱。”穆小枣不用看资料也能猜出来，“他收现金应该是不想让家里人发现自己在偷偷贩毒……对孙旭伟而言，他家总是有取之不尽的货源，既然能零成本高回报，为什么不冒险？”
　　毒贩给孙济果的只是少量样本，单独拿出来不过九牛拔一毛，而且这么多年孙济果家积攒起来的各色高纯度毒品不超过一公斤，估计这幕后之人也没想到过要回收。
　　只是这点样本孙济果可以销毁，可以自家人分了吸食，却不能向外流通，这几乎是一项约定俗成的规矩，所以孙济果才会战战兢兢将所有毒品按种类用塑封袋装好，藏在柜子深处。
　　“一个高中生怎么会如此缺钱？”粟桐皱眉，“他家不是大富大贵，但在东光市也算不错，孙济果接了毒贩的活儿日子不得不越过越低调，积攒的金钱却更加丰厚，孙旭伟缺钱不能向家里要？”
　　沉吟片刻，粟桐抽出一页废纸团成团，对着徐华的鼻子砸过去，徐华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眼睛瞪得老大，“谁敢偷袭你爷爷我！”
　　“你队长。”粟桐又一个纸团砸过去，命中徐华额角，“去查一下孙旭伟的经济状况，特别是那种大数额的网贷和高利贷，”粟桐补充道，“再查一下他有没有参与过赌博。”
　　徐华的眼神缓缓聚焦，他抹了一把脸，从抽屉里取出牙刷牙膏和洗脸巾，迷迷糊糊道，“我去趟卫生间，回来就查。”
　　徐华就像个自驱动的齿轮，被粟桐砸醒后自己滚着去洗漱上工了。
　　穆小枣看着他的背影，生怕徐华踉踉跄跄撞到头，从此缺少一个受粟桐迫害得对象。
　　粟桐伸手，在穆小枣的眼前掠过，唤回后者思绪，“你继续往下说。”
　　结果这掠过的掌心没有控制好分寸，贴得太近，蜻蜓点水般碰了下穆小枣的鼻尖……换成别人兴许没什么，但粟桐跟穆小枣都很排斥肢体接触，两人刚刚在何铸邦的办公室里还闹得不怎么愉快，现在应当彼此疏远，只重视工作、梳理案情，不该有其它任何逾矩。
　　粟桐的脸皮子紧急长出三尺厚，她不动声色地推锅道：“是你鼻梁太高……不要分心，继续查看证据收拢线索。”
　　“……”穆小枣觉得粟桐有病，出于正常人的怜悯心，宽宏大量地原谅了她。


第23章 
　　大概是洗漱这一套完整的流程将徐华从游魂状态中唤醒, 他脑子里回想着粟桐刚刚交代的内容，砸吧了半天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孙旭伟才上高三，十七八岁的小孩儿, 刚成年, 可能连银行卡都没有，怎么会牵扯到网贷、赌博这样的事情里。
　　镜子前反思了好长一段时间, 徐华扒了扒日渐加重的黑眼圈，决定再去确认一遍。
　　等他晃荡着回来时，桌上已经放了煎饼跟咖啡, 徐华眼泪汪汪地看向粟桐, “队长，你有人性了！”
　　“副队请得, ”粟桐理所当然，“不过也是因为我昨天提了一嘴煎饼，勾引了她的馋虫，归根结底你还是该谢我。”
　　徐华：“……呵。”
　　他可不敢当着粟桐的面冷笑, 只能委屈巴巴咬了口煎饼, 靠中间薄脆断裂的声音来掩盖这声“呵呵”。
　　“吃早饭动嘴就够了，不妨碍你出门去查孙旭伟，”粟桐嘴上说着, 手却招了招, 又用热水瓶给徐华倒了点咖啡，“刚才忘了提醒你, 要从孙旭伟的同学、老师下手，他要是真的欠了一大笔钱, 肯定会有破绽。”
　　“真查孙旭伟啊？”徐华有些不明白，“这不是典型的毒贩内部闹矛盾, 最终导致的杀人灭口案嘛？”
　　“楼梯拐角的血迹、单独的报警电话跟扰乱现场的脚步都显示前天晚上还有一个人在场，”粟桐道，“目前还不能确定他是谁，跟受害者有什么关系，甚至不确定顺着孙旭伟这条线查下去有没有结果。但我们是警察，黄赌毒之类的跟案子无关也可以探个底，何况万分之一的概率有关呢？”
　　徐华挠了挠鸡窝似得头发，觉得队长这话没有十成道理也有八成，说服自己是绰绰有余，因此灌下一大口咖啡，嘴里叼着煎饼，含糊着说。“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查。”
　　早上七点多，别的地方兴许还缺乏活力，高三却已经开始了各种活动，从晨读、早操到吃饭都压缩在一两个小时内，徐华现在出发刚刚好。
　　原本办公室里有三个人，多出来的徐华就算是只顾抬着头睡觉，哈喇子流一地，至少还有呼吸声，这会儿他一走，倒是显出周遭的空旷来。
　　何铸邦也提过给粟桐单独安排间办公室，跟这里挨着，清净的同时也不妨碍她办案，结果被粟桐直截了当地拒绝。
　　也不是什么“要跟同事打成一片”的虚情假意，纯粹是因为懒，粟桐这张办公桌已经用了好几年，所有的抽屉都堆得满满当当，后来抽屉不够用，她还特地买了些桌面储物箱，搬一次伤筋动骨，没个半天弄不下来。
　　穆小枣还在翻资料，粟桐微微抻直了上半身向椅背躺去，她的余光落在穆小枣头顶，越发怀疑自己这个副队有着纯良的坏心眼，怎么翻阅线索就毫无障碍，看些结案报告就蔫儿了吧唧。
　　“在想什么呢？”粟桐问。
　　“想以配合调查为名，对67栋的人进行监视或审讯，”穆小枣道，“你不是怀疑67栋还有毒贩那边的人？”
　　粟桐将余光彻底收回，她仰着下巴，盯着一片空白的头顶，“民警那边会稍微盯着点，这段时间不会让67栋的相关人员离市，要是现在收紧，容易打草惊蛇。”
　　对于粟桐的否决穆小枣并不觉得惊讶，“那你打算怎么做？”
　　“让张娅挑两户人家就细节再询问一遍，我们也惊蛇，不过只敲草窝边缘，然后再对67栋进行密切监视。”粟桐打了个哈欠，尽管咖啡甜腻，她还是灌下一口，“我让已经结案的三组去配合她。”
　　“整组配合张娅？”穆小枣终于有些好奇，“你像是在刻意培养她。”
　　“张娅跟徐华都不错，刚来刑侦的时候也不过二十二三岁，骄奢淫逸一身毛病，只不过两个月学生气就褪了一层，张娅起初那么爱漂亮，现在经常会在办公桌上趴着睡一晚，脸上睡得全是压印。”
　　粟桐还是抬头看着屋顶大片空白，“好孩子嘛，当然要多照看照看。”
　　穆小枣：“……老气横秋，你是王八成精，忘了自己多大年纪吗？”
　　四五年的差距，顶多一个半代沟，再怎么也是何铸邦王八护王八蛋，轮不到粟桐操这份多余的闲心，粟桐把头拧过来，跟穆小枣大眼瞪小眼。
　　“以前没看出来，副队长玻璃的外表，铁石的心肠啊。”粟桐仰天长叹，“你是不是还在计较刚刚老何面前我没给你面子？”
　　“我不是说彼此该合作的时候合作，该竞争的时候竞争嘛，”穆小枣低着头，继续翻阅资料，“这么好的态度哪里突显出计较了？”
　　粟桐：“……”
　　她抿着嘴嘀咕，“不仅铁石心肠还阴阳怪气呢。”
　　穆小枣抬头幽幽看了她一眼，“你说什么？”
　　“说有你做我的副队，我真荣幸。”粟桐避开目光，她笑着伸了个懒腰，“先去分局勘现场还是瞧瞧郑光远留下的烂摊子？”
　　“先去分局，”穆小枣道，“毕竟是我们自己人，弄不好是会有‘后遗症’的。”
　　犯罪分子胆大到往公安局寄炸弹，难免人心惶惶，执法者都不能自保，平民百姓如何指望这个系统能维护自己的安全，纵使穆小枣跟郑光远的牵连更深，她还是决定将这件事放一放，并道，“或者我们两个分开。”
　　“分开吧，痕检跟法医应该都到现场了，我负责分局？”粟桐像是不放心，顿了下又道，“徐华回来后让他先跟着你，你对市局还不了解，很多工作徐华可以帮到你。”
　　穆小枣没有反对，她跟粟桐之间存在一种古怪的默契，偶尔会因为这种默契相互试探彼此怀疑，偶尔也会因为这种默契提高效率。
　　“你去分局我也放心，”穆小枣提醒粟桐，“外面还有人在盯着你。”
　　穆小枣说这话的时候，尾音压着，阴测测拐了个弯，昨天那个随粟桐回家，为了保证她的安全，甚至睡了一夜沙发的副队长这会儿跟犯罪分子沆瀣一气，疯狂打击队友心态，“既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是谁，连盯到什么时候都毫无头绪。”
　　粟桐打了个寒颤，“行了，我知道要保护好自己，尽量不会单独行动，真逼不得已提前给你发个消息，实在紧急也会先打个110，可以了吗，我的副队长。”
　　“你要是不想活了承诺也没用，”穆小枣面不改色地卷起桌上资料，“先去申请配枪，我的案发现场正好路过章台区，可以送你一程。”
　　粟桐抄过装咖啡的热水瓶放到张娅桌上，随后小跑着追上穆小枣，“副队，你担心我啊？”
　　“是啊，”穆小枣点头，“你要是死了显得我无能。”
　　粟桐：“……”
　　道理没错，就是难听。
　　“哦，对了，”穆小枣又道，“让张娅着重详查302室，我看了一下昨天的证词，总觉得有些奇怪。”
　　————
　　一个小时后，粟桐终于到了章台区分局。
　　警戒线后是被炸成碎片的玻璃门，□□的威力有限，分局仍然保持一定的完整性，除了位于爆炸中心的警员，其它人多是受伤，受伤程度略有不同，但最重的人也没有生命危险。
　　凌晨四点多发生的爆炸，郭瑜住得远，只比粟桐早到一个小时，她也是被手机铃声闹醒得，郭瑜对睡眠有近乎苛刻的要求，睡得少或睡不好就会导致严重的起床气伴低血压，所以昨天晚上没她什么事，她就早早打车回家去了。
　　可惜走得早抵不住醒得也早，郭瑜绷着一张脸，脸色苍白，明显到这会儿还没吃上早饭，加剧了低血压和低血糖，一蹲下就有点站不起来。
　　郭瑜很不擅长打架，所以有危险的时候会主动避让，不招惹不冲动，也就是传统意义上的“怂”，但郭瑜也有自己的骄傲，她知道自己这会儿要是起身起猛了，可能会一头栽倒在命案现场，所以撑了十几分钟，手微微触地，额上全是冷汗，尸体已经做完了基础勘察可就是不起身。
　　旁边的警察以为尸体有蹊跷，也没敢打扰郭瑜。
　　直到粟桐拎着杯装咖啡跟煎饼过来，她一看郭瑜这个样子就知道这人老毛病又犯了，嘴里问着“还能动吗？”又把咖啡杯打开递给郭瑜，“知道是你出现场，特地准备的。糖分很足，你先喝两口垫补一下，然后出去把煎饼啃了。”
　　两口甜腻的咖啡下肚，低血糖瞬间得到缓解，郭瑜这才站起来，“我先跟你简单说一下尸体的状态。”
　　“死去的警员叫齐新宇，28岁，属缉毒中队，发生爆炸时他距离爆炸中心很近，身体由于爆炸中心的真空状态保存相对良好，但双耳对称切除，形成了‘梵高效应’，炸弹碎片回局里我再取出来，其它你自己看吧。”
　　郭瑜简单利索地说完，又喝了两口咖啡，“我先出去把早饭解决。”


第24章 
　　周遭环境压抑但是比想象中来得有秩序, 群情激奋的同时保持着几分对死者的尊重，章台区刑侦一中队的中队长以前带过粟桐，他叫袁琛, 是个精干的中年人, 个子不高，气势很足。
　　他见粟桐来了, 这才松一口气，刚刚那种主心骨般的精神气倏然消散，袁琛什么话都没说, 默默走出分局, 在外面点了根烟。
　　由于章台区的犯罪率一直居高不下，谋杀跟吸毒贩毒纠缠不清, 因此缉毒跟刑侦的关系特别好，偶尔中队长请吃饭，都是两队人一起扯呼着包桌子，齐新宇并非袁琛下属, 交情却很深厚。
　　粟桐带上手套, 从地上捡起齐新宇掉落的证件，证件表面有些焦黑，里面还算完好, 一张年轻稚嫩的脸故作板正, 将人民警察的威严感略微端出几分来，嘴角拉着, 像是忍不住要笑。
　　齐新宇进入章台区分局时，粟桐已经调走, 两人并没有见过面，可这个年轻人是千千万万个缉毒警察的缩影, 总让人心中不忍。
　　袁琛很快抽完了一根烟，他从警员的手中抽出记录本，走到粟桐面前道，“你说，我来记。”
　　粟桐知道袁琛心里有股发泄不出去的愤怒，要是不找点事来做，他会被这股愤怒吞噬，因此粟桐没有阻止，她直接道，“现场发现硅藻土的痕迹，初步推测□□主材料为硝酸甘油，”
　　她示意拍照的警员先将现场记录，随后捡起散落的□□，“瞬发类电□□，与手机相连，也就是说对方通过打电话或发短信的方式引爆IED……□□方法简单却专业，怎么会用电话来引爆？”
　　粟桐蹙眉，她话音刚落，袁琛便道，“我现在就去安排人对局里所有往来电话和信息进行排查。”
　　袁琛毕竟算是粟桐半个老师，眼下仍然保持着些许的冷静和极度的专业，粟桐叫住他，“先查查分局内部有没有可疑电话拨出。”
　　“你怀疑引爆炸弹的人在局里？”袁琛刚要说“不可能”便被粟桐轻声打断，“分局每天都会抓些喝酒闹事、街头斗殴的，另外还有证人和报案人之类，他完全可以混入其中隐藏身份，我并不是说局里有内鬼。”
　　袁琛怔愣片刻，他伸手，掐了掐眉心，要不是粟桐紧接而上的解释，他的确会忽略这一层……当然，以袁琛的经验，外界排查无果的情况下，最终还是会想到分局内部，只是这个圈子兜下来，难免浪费时间。
　　这也是粟桐认为奇怪的地方，用手机引爆/炸/弹非常容易进行排查，信号来源、手机电话卡都是破绽，就算电话卡甚至手机都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扔，只要查到信号发射地，目击证人甚至监控摄像头也都防不胜防，炸/弹做得专业，怎么会忽视这一点？
　　粟桐又继续道，“让痕检将所有的碎片都捡回去，像这样极具有个人特色的□□者一定会留下标记，另外盒子上的快递单号跟齐新宇的个人关系网也要查，你们中队先着手，我回去就打报告要求分局中队协助调查。”
　　像这样的案子若是市局完全接手，碍于纪律，袁琛他们不能干预，可浮躁的氛围中去处理其它事务，又会导致更多的漏洞或意外。
　　人心是肉长成，能居中调停，让分局中队也参与调查最好，袁琛跟齐新宇有交情，但这种交情还没达到需要回避的水平，再说市局也缺人手，粟桐掂量了一下，觉得这报告打完不亏。
　　袁琛看着粟桐配合痕检，很快将整个现场搜查了一遍，身影精干利索，难免想起当年她刚来警局报道，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两颊有肉双眼敞亮，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上不少，性格谈不上内向只是话不多，大部分时候都得靠同事主动搭茬。
　　那会儿袁琛也只是个普通探员，粟桐学长，负责带着她，对于粟桐，他曾经不忿过，干刑侦的女同事很少，在大环境的影响下，袁琛也不能免俗，他对粟桐有种轻蔑的态度，无微不至地照顾看着是件好事，其实粟桐跟袁琛都心知肚明，那是种对弱势群体的怜悯。
　　一个需要人照顾，需要人迁就，需要人时时刻刻担心保护的刑警，原本就违背了这个职业的初衷。
　　粟桐并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直白地抗议，她参与着最错综复杂的案子，勘验最脏最乱的现场，偶尔因为空间原因，很多男性无法挤进的阴暗角落，粟桐也会毫不犹豫地深入，她谨慎仔细刨根究底，还更富有同理心，而袁琛出于某种脆弱的自尊，并没有给予粟桐相应的尊重。
　　直到粟桐因重大立功项调去市局，袁琛才发现自己已经被甩下了太远，遥遥望不见粟桐的背影，维护的自尊本质是“小肚鸡肠”，一叶障目反而使他忘记了自己当刑警的初衷。
　　也是从那时起，袁琛终于看见了粟桐，并非以怜悯的目光，而是敬佩，纯粹的敬佩。
　　“对了，何支队跟我说李建春在爆炸案后接到了一个电话，与我有关？”粟桐勘查完现场，一边脱手套一边问。
　　“李教导员确实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内容我不清楚，你要不要亲自去问？”袁琛指了指头顶，“他人在四楼，402室。”
　　李建春自从受伤之后就调任分局做内勤工作，现在是分局刑侦大队教导员，还提了半阶上来，只是章台区教导员的位置也不好做，四面八方都是压力，媒体屡次拿章台区开刀，说是警察不行，李建春站在政治立场上简直里外不是人。
　　粟桐来敲门时直接把打瞌睡的李建春吓出一个激灵，他的派头有点像何铸邦，只是年纪还没到，看脸很友善，一点不像个警察，见是粟桐推门便灌着咖啡喊头疼。
　　老战友之间没什么规矩，粟桐的腿稍有恢复还不能久站，她直接坐到李建春对面，“什么事神神秘秘，还非要我过来当面说？”
　　“是‘校长’打来的，”提起这通电话李建春的脸色瞬间铁青，“他说郑光远跟齐新宇都是他送给你的礼物。”
　　粟桐没有李建春这么大的反应，她只是轻轻冷笑了声，“你替我谢谢他了吗？”
　　李建春：“……忘了。”
　　“除了这些，‘校长’还提起了一个人——市局刑侦大队现在的副队长，穆小枣。”李建春又道，“他向穆小枣问好。”
　　一时之间粟桐竟然不觉得惊讶，她心里有些理所当然，理所当然的好像穆小枣就该牵扯进这些事里。
　　“粟桐，”李建春的声音沉但不稳，有些虚浮的颤动，“半年以前我们不是抓住‘校长’了吗？”
　　“校长”原名魏建昌，是整个东南亚地区的大毒枭，半年前从角南来到东光市并在东光市落网，不过那时候粟桐已经躺在医院半死不活，所以没亲身参与追捕。
　　粟桐耸了耸肩，“只是抓住了一个人而已，盘根错节的地下交易甚至没有撅出半个角，这种情况下继承人也好，又或者魏建昌根本不是‘校长’……由始至终‘校长’构建的那个地下王国才是重点，抓住‘校长’后，所有的调查反而陷入死局被迫中止，对我们而言得不偿失。”
　　作为近五十年来最成功的毒枭，“校长”是靠制毒贩毒发家，但他的地下交易贩毒不过冰山一角，这些年光是粟桐接触到的，就包括：人口买卖、器官买卖、□□□□、地下赌场和雇佣谋杀，还远远不止这些。
　　李建春连颤抖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沉默着端起杯子，看着咖啡面上泛起的涟漪，“如果‘校长’真的卷土重来，我们这些人岂不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粟桐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当年东光市在追捕魏建昌时出力不少，可以说没有东光市局刑警的牺牲，魏建昌至今都还逍遥法外，就算他不是“校长”也是核心成员，达摩克里斯之剑早已高悬，谁都不知道何时落下。
　　“干我们这一行的容易遭报复不是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吗？”粟桐觉得自己左胳膊有点疼，她轻轻捏了捏，“干这么多年没人看上我，还显得我失败呢。”
　　李建春有些无奈，他就知道粟桐会是这个态度，他做粟桐的副手也有好几年，要不是何支队挖到了穆小枣这个宝贝，自己想退去后勤都难。
　　粟桐需要人拽着，在她心里，似乎所有人的命都比自己的要重要，但同时粟桐不仅仅需要人拽着，李建春知道自己治标不治本，总有一天拽人的绳子会松会断，只希望那位穆小枣够牢靠，能让粟桐有落脚之处。
　　“对了，”粟桐又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有毒贩跟踪我，据他交代，自己收到的命令只是跟踪，但不能被发现，若是被发现就得开枪……你最好也留意留意是不是被人盯上了，真有发现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李建春叹口气，“老刑警了，我知道。”
　　“行了，”粟桐站起身来，“不管是谁在幕后操纵，他敢冒头我们就敢抓，怕就怕一个猛子扎下去从此不见踪影……他们犯罪集团有继承，我们刑侦就死完一茬再也不见长吗？”
　　这句话往李建春心上狠狠砸过去，他们这些人会老会死，会退出一线，但执法系统里永远会有年轻一代扎根基层，几十年前悍匪横行时没有被击穿，几十年后一个盘踞暗处不敢见人的组织罢了……说到底他们不敢见光就是畏惧律法，这种因果不该颠倒。
　　李建春从接到电话开始就一口浊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至此才算舒了出来。


第25章 
　　临江县挨着章台区, 是东光市下辖却与繁华不沾边，有些独善其身的意思，章台区的乱并没有波及到这个小县城, 相反, 临江县的治安非常好，这几年最多也就是邻居扯头花跟路上被贼抢, 人命官司两三年不见一桩。
　　而临江县的与“繁华不沾边”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穷，更像是“不喧闹”，平静而朴素地过一些家常日子。
　　但现在一辆丰田卡罗拉打破了这份安宁, 它静静停在杂草堆中, 后面是一栋废弃工厂，临江县的民警正以它为圆心四处寻找脚印和血迹。
　　车里有两具尸体, 穆小枣来之前已经完成了简单勘验，严柏青揉着自己的老腰站在旁边，正在看着尸体装袋。
　　穆小枣这边的进度稍微快一点，现场已经同时做了绘图和照片记录, 临江县刑警不如章台区的身经百战, 颇有点找清闲的意思，毫无经验的应届跟等退休的老刑警各占半壁江山，好几个都没近距离见过子弹射穿头骨, 血跟脑浆迸溅的场面, 正在警戒线外拿着塑料袋犯恶心。
　　“终于来了？”严柏青手心里躺着枚水果糖，他已经有二十多年烟龄, 最近受何铸邦的影响正在尝试少抽断抽，只是糖这种安慰剂对老严来说没什么用处。
　　他也没想到这两天市里能忙成这样, 到处都有尸体，技术中心的人完全不够用, 还得问分局借，他的烟瘾蠢蠢欲动，再不能睡上一觉，老严这两个月的戒烟成果就要彻底泡汤。
　　穆小枣走到装尸袋前，示意工作人员打开让她看一眼。
　　两具尸体，射入口都在后脑，射出口创面大，由于尸体还没做清理，不只面容扭曲，还沾着各种糊状污渍，只能勉强辨认。
　　严柏青见她站在尸体旁长久不说话，心中奇怪，问了句，“你认识？”
　　“不认识。”穆小枣收回目光，示意可以装车运走了。
　　“不认识需要看这么久？”严柏青不是刑警，可这么多年跟刑警打交道，难免摸出点门道来，“如果是陌生人，很快就能笃定不认识，只有半生不熟的脸才会一边看一边回忆……我听说郑光远是你第一个发现的，你不会真的跟这些人有关系吧？”
　　老严是个学术派的人物，年轻时脾气很倔，只相信证据不相信推测，年纪上来后才逐渐习惯证据和经验的相辅相成，只是他此刻的推测漏洞太多，极为不靠谱，万一遇到个脸盲或是眼神不好的就是“诬告”，但可惜穆小枣的确对这两具尸体眼熟，老严歪打正着。
　　穆小枣并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甚至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两人……这种眼熟就像堵在胸中的一口气，不上不下地憋出了血腥味。
　　穆小枣知道，郑光远这次在东光市出现有很大一部分可能是冲着自己来的，当年她在角南跟郑光远打交道的日子，并不是一段美好回忆。
　　严柏青手里捏着糖，他细看着眼前这位刑侦大队的副队长，总觉得从她身上露出了一些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他作为技术中心的老大，又是曾经的法医主任，自认为见识了不少可怕的东西，这些东西大多毫无生机地躺在太平间或解剖台上，严柏青心里不会有一丝半点的退却，可是穆小枣作为活生生的人，还有正义的光环加身，却比面目狰狞的尸体，监狱里的罪犯更让人发毛。
　　“你……”严柏青出声，打断了穆小枣的沉思，“粟桐知道你勘这个现场吗？”
　　穆小枣眨了眨眼睛，她将思绪收回，“知道，就是她让我来的……”似乎是一瞬间，穆小枣的表情就变得十分柔和，“你们对车进行搜查了吗？”
　　“拍了照，做了标记，没有动物证，在等你们。”严柏青的注意力还是停留在穆小枣的身上，他手里的糖因为高温已经开始融化变软，糯米纸紧紧扒着糖浆，严柏青无意识地掐着。
　　穆小枣将车门又拉开了些，她的手伸进驾驶位座套的后方，从布套底下翻出了一枚银币。
　　这枚银币很新，定制款，仔细打磨过，不大值钱，但有一种象征意义。
　　正面是一个突出的六芒星，边缘雕着类似野蔷薇的藤蔓和小花，背面则雕着一个字“云”。
　　穆小枣将银币装入证物袋中，递给严柏青，“如果我没猜错，这枚银币上会有我的指纹……至于什么原因，我会向粟桐解释。”
　　严柏青接过证物，只说了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
　　对穆小枣而言，严柏青是长辈，还是交情不深的长辈，第一次说话是在木天蓼小区的命案现场，眼下却有种一回生二回熟的感觉，严柏青又道，“你是粟桐的副队，只要她信任你，我们是什么意见并不重要。”
　　穆小枣轻轻笑了声，“这话可不能说啊。”
　　她又道，“郑光远留下的线索不会太多，他极其擅长处理犯罪现场，甚至有些强迫症，只希望这次局里追得紧，没有给他留下充足的时间。”
　　穆小枣对犯罪分子的了解过于细节，她从布套下取出银币时，严柏青就觉得不对劲，现在这种不对劲就像泄洪时的落差位，让严柏青有些背冒冷汗。
　　刚刚对现场进行标记的人就发现两具尸体，两发子弹，一发打碎了风挡玻璃，掉在半人高的草丛中，另一发卡在车顶棚，现场却没有留下弹壳，除此之外，后排的座位上极其干净，指纹、头发一律找不到。
　　当时这辆丰田车上除了死者跟郑光远外，还有没有别人，如果有，这个人是谁，要是没有，最初的现场照片上，为何后排两侧的车门都是开着的？！
　　“把车拖回去后，上面的座套全部拆下来看看里面，”穆小枣带着手套，轻轻按了按座椅跟靠背，“如果是短且硬的发质很容易扎进针织的套子里，郑光远当时正在躲避追踪，没有太多的时间一寸一寸摸过去，如果运气好，我们能得到一两根带着毛囊的头发。”
　　“穆队长，”一个民警小跑着过来，“两公里外发现了车轮印，但不确定是不是嫌疑人离开现场时乘坐的交通工具，你要不要去看看？”
　　这民警是临江县公安局的一位见习警察，叫朱研韬，年纪还很轻，二十二三岁，比他经验还多几年的民警刚见到尸体都没有他这么好的定力，五个有三个在外面吐得天昏地暗。
　　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参与这么大的案子，还发现了重要痕迹，朱研韬激动又局促，然而穆小枣只是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了一眼，边脱手套边道：“不是。”
　　这否认过于坚决，在朱研韬的积极性上浇了一桶冷水，他有些不服气，“你都没有去看一眼，怎么能下这种结论？”朱研韬嘀咕着，“不负责任。”
　　临江县公安局规模不算小，完全能够跟市里的分局相提并论，办理民事跟刑事案件也算有经验，只是杀人案少，朱研韬原本就有些年轻人的傲气，加上市局强行插手县里的案子让他们有些不满，这会儿被穆小枣完全激了出来。
　　穆小枣叹了口气，她不是个喜欢废话的人，能理解自然好，不能理解也跟她无关，刑警就是要不断地学习和总结，上来就能摸出线索脉络，抓住嫌疑人的要么千里挑一是个天才，要么就干脆是凶手本人栽赃嫁祸。
　　“哎，你别走！”朱研韬猛地拽紧穆小枣，这年轻人的态度不算差，可有种难缠劲，非要刨根究底。
　　穆小枣被摁住了肩膀，她身形往下一沉，朱研韬前臂失去支撑的同时被穆小枣踹了一下膝盖，整个人失去平衡差点摔成狗啃泥，幸亏穆小枣只是防卫，没有把他往死里打，只踉跄两步，朱研韬还是凭借自己良好的平衡站稳了脚跟。
　　严柏青就在旁边看着，一点也不准备拉架，他不了解穆小枣，但相信穆小枣做事有分寸，不会发展成斗殴，更不会破坏现场。
　　朱研韬这几步失重后的趔趄将他吓出了一身薄汗，他回过头死盯着穆小枣——市局来的这位副队长个子不算高，一米六向上，一米六五危险，穿一身薄荷绿的短袖衬衣，看起来纤弱文静，但他这一回头，穆小枣微凉的指尖堪堪抵在他喉咙上，只要往前稍稍一顶，朱研韬就有种窒息感。
　　穆小枣开口道，“这周围都是废弃建筑和杂草，而你手指的方向在东南面，杂草与田埂的边缘，而你看这里……”穆小枣说的是本田车附近，“只有一道进来的车痕没有出去的，要是有车在东南面接应，郑光远就得徒步走上两公里，而这里土壤湿润，鞋底一定会沾上草汁和泥土，你指的那个方向并没有任何相关线索出现。”
　　她说完，又指了指本田车后面的废旧工厂，“逃命的时候，一个心思缜密的杀手不可能冒险，徒步走上两公里，只为了上另一辆车，而是早已准备好了其它车辆，几分钟的时间就能伪装并逃脱……工厂后面是一条小路接主干道，东南面则是田埂和洼地，正常人都不会选后者。”
　　“那条小路上根本没有发现车胎印，何况你怎么知道他事先有准备？”朱研韬反问，“万一只是被追急了，随便找地方藏身呢。”
　　“他杀完人后将车跟尸体直接抛在这里，要是没有准备，后面追得这么急，他丢了车是不打算逃命了？”穆小枣冷冷道，“至于为什么没有车胎印，那是条废弃的水泥路，只积了一层灰，车辙印之类的一吹就散，你没有常识吗？”
　　朱研韬还没来得及反驳，穆小枣又道：“不必因为跟我有矛盾就全盘否定证据和线索，你是警察，无聊的胜负欲只会让你走错路。”


第26章 
　　朱研韬这腔意气是从学校里带出来的, 他刚毕业没多久，对犯罪行为跟犯罪现场的了解只限于书本和理论，一旦置身其中, 思维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漏洞, 就像穆小枣说得那样，连常识都忘得一干二净。
　　穆小枣要了一台照相机, 随后向他招了招手，示意朱研韬跟上。
　　废旧工厂跟烂尾楼不同，前者至少四面墙和屋顶是周全的, 内部还有一些卖不出去也很难拆除的设施, 经过长时间的风吹雨淋，门窗已经完全锈蚀, 外面阳光炽烈，半晌才飘过几缕厚重的白云，工厂内部却阴森森的，甚至到了需要白天开手电的程度。
　　朱研韬不情不愿地给穆小枣照明, 灯光落在地面上, 这工厂已经封闭很久，灰尘积得有一寸来厚，痕检跟县公安局的刑警民警大多围在丰田车附近, 搜索范围还没扩张到这里。
　　厚重的灰尘没有外物打扰的情况下, 应该呈比较均匀的状态，再不济颜色也会趋于同化, 灰蒙蒙的，然而刚踏进工厂内部, 借着阳光跟手电筒，穆小枣就发现稍许不对劲。
　　“看门口, ”穆小枣道，“有泥土的刮痕……这里原本应该有脚印，只是被人为抹平了，所以灰尘的颜色要更暗上一点。”
　　快门声响起，穆小枣做了简单记录，她这些话是对朱研韬说得，然而却不管朱研韬有什么反应，跟不跟得上她的节奏。
　　继续往里走，很快接近工厂的后门，外面就连着小路。
　　穆小枣又道，“这里明显停过车。”
　　朱研韬：“……”哪里明显？
　　他拿着手电筒照了半天，也没看到任何不同，只是他这个人死鸭子嘴硬，年纪跟徐华相差不多，性格却远不如徐华开朗，没看到任何异常但就是憋着不说。
　　穆小枣将两张照片递给朱研韬：“我刚刚说过，人进来后，为了抹去痕迹，灰尘的颜色会因此改变，而这里要是有物体的遮挡，边界线上的土层就会积得不均匀……这车在这里肯定停了不只一两天，一两天之内，灰尘的边界不会如此明显。”
　　话说到这里，穆小枣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可是一辆用来接应的车，怎么会长时间停在这里，是郑光远没有确定好行动日期，还是被耽搁了？”
　　后半句话，穆小枣的声音很低，难以传到别人的耳中，朱研韬一头雾水，他用手电筒戳了戳穆小枣的后肩，谁知穆小枣猝然转身，瞳孔之中深沉冷冽，朱研韬下意识后退半步，甚至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郑光远不会留下这么多破绽让人发现，他已经无数次在警察的追捕下逃脱，从来都是雁过无痕，这次有什么特殊，竟让他慌张着急到这种程度？”
　　穆小枣缓缓舒出一口气，她将相机塞给朱研韬，“让痕检再做一次详细检查，但我估计现场已经没什么遗漏……我有重要的事要回去一趟。”
　　朱研韬在原地傻站了片刻，他瞧着穆小枣的背影，想不通是发现了什么，忽然这位市局来的副队长就像变了一个人。
　　而穆小枣已经拨通了给粟桐的电话，她走得很急，朱研韬只听见，“小区汇合”“先找张娅”之类的短句。
　　——————
　　粟桐以咖啡跟煎饼为交换，蹭走了郭瑜的车，不过她这人比较欠，给出的理由是“我用碳水救你一命，把车借我就算是你报救命之恩。”
　　郭瑜咬牙切齿在后视镜里喊，“你下次需要心肺复苏的时候，我会多摁断你两根肋骨。”
　　粟桐：“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她跟穆小枣刚打完电话，穆小枣那边有些新的发现，折中约在木天蓼小区，帮张娅看场子的同时交换一下彼此的意见。
　　分局离木天蓼小区很近，粟桐先到了一步，负责这件案子的四个人里，反倒是张娅睡得最饱，徐华其次，中午第三组的人来轮班，他两又抓紧机会打了半个小时盹，这会儿精力充沛，正在64栋对面的空置房中梳理线索。
　　整一热水瓶的咖啡还没喝完，这么好的咖啡豆听说是何铸邦两年前为了招待朋友买得，花了不少钱，结果这朋友爱喝茶，所以咖啡豆一直放在家里没动，这次熬大夜，粟桐的婶婶就干脆将半袋咖啡豆全磨成粉，反正何铸邦不喝，还有粟桐帮忙善后。
　　这种家用热水瓶不算很大，只是咖啡浓，奶跟糖也是致死量，人人只敢倒半杯提提神，喝多了怕齁死。
　　粟桐顺着张娅给的地址来敲了敲门，老小区的空置房不少，很多都准备外租，小区外面的房产公司就有钥匙，只要选好区域，向房产公司打听一下有没有空房，然后跟房主电话进行沟通，说明身份跟用途，十之八/九能租下来。
　　毕竟小区里发生了命案，要是凶手迟迟抓不到，小区的房价受影响不说，也没人敢租房。
　　“谁呀？”张娅贴着门问。
　　“自己看。”粟桐把脸对准了猫眼，门里瞬间传来开锁声，张娅连蹦带跳地往粟桐身上一扑，“队长，你怎么才来啊，再晚点天都黑了。”
　　“勒勒勒……”粟桐的脖子被张娅一把搂住，差点窒息，谁能想到当年减肥减到低血糖的小姑娘其实力大无穷，吃饱喝好后整个刑侦大队谁都能被她□□。
　　张娅赶紧松开手，她当年志愿填警校时，家里人就不支持，张娅家境一般，没穷过，但也非大富大贵，最难得是气氛好，长辈们从上到下都把张娅当宝贝捧在掌心，才养成她无忧无虑的可爱个性，二十五六了也不见稳重。
　　“什么情况了，跟我说说。”粟桐揉着脖子，她往沙发上一瘫，打着哈欠道，“争取明天或者后天就把这个案子解决……不过这案子牵连很广，就算抓住了凶手，恐怕还有其它地方可以深究。”
　　嘴里说着话，粟桐精神略微放空——
　　张娅租得这间房子很大，四室一厅全都是原装，并非后期隔断，客厅放着老式的皮沙发，还有餐桌跟茶几，仍然不显得拥挤，架起设备的主卧更是阔气，双人大床还有近两米的办公桌……老房子没有独立衣帽间，大部分都是贴墙的木制衣橱，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四四方方的床头柜。
　　这些东西彼此之间没有紧挨，互相都有二三十厘米的间距。
　　主卧这么阔气，次卧也差不多，这一整套下来至少也有一百五十平方，粟桐忽然道，“章台区几十年前盖房子都是一样的模板，上下没有区别，前后也没有区别，只有一排四套房大小和规划略有不同。”
　　以64栋为例，101至501，102至502……都是一样的面积，如果后期装修没有大动，房型也都差不多，同时，63栋101与64栋101也是一样的模板，只有处于同一排的101、102、103、104为了适应不同的居住要求，面积有大有小。
　　张娅为了方便观察对面的情况，租得这套房略微靠上，是63栋504，而它的面积应该跟对面发生血案的304以及楼下204是一样的。
　　“我记得302住的是一家四口，只是孩子高三，妈妈去陪读，所以家中只剩下两个人，204则住着酗酒的父亲跟上初中的儿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笔录上写204一贫如洗，家里除了酒什么都没有，连衣服都有破损？”
　　粟桐的记忆力只算不差，谈不上很好，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她总觉得302跟204很奇怪，多年的办案经验让粟桐死咬不放，连带着相关线索都刻在了脑子里。
　　关于204的家庭情况都是张娅负责调查，她不仅发现204经济状况有问题，还发现这家父亲因为酗酒一年前就丢了工作，这一年时间里坐吃山空，还要交学费还贷款，存下的家底已经很薄，每个月都要欠信用卡，欠得倒是不多，两三千左右，基本是两个人的基础生活费。
　　不过酗酒导致两三千有一半得花在酒水上，真正用来生活的少之又少。
　　奇怪的是，父亲没有工作，儿子还在上初中，信用卡上的钱却每个月按时还上。两三千不是大数目，对一个毫无经济来源的家庭而言要还上也不是那么容易。
　　“这是套学区房，而且学校不错，小区表面看起来磕碜，真挂出去卖，能卖到近千万，而这套房子唯一的价值也就是学区。”
　　粟桐还是呈一种放空的状态，她手指不安分地揉着左臂疤痕，“204室的孩子已经初三，根本不需要占用学区房的名额，而且家里人少，四室一厅，完全属于浪费，要是将房子卖了，这笔钱可以在周围买一套更新且更便宜的。”
　　“家里已经掀不开锅了，却始终不卖房，还能按时还上信用卡……好大的疑点。”
　　粟桐说着，忽然从沙发上爬了起来，她问张娅，“你进行二次查问了吗？”
　　张娅被搞得有点懵，她赶紧点了点头，“去了，可是204家的酒鬼从上午开始就醉醺醺的，没有询问价值，还动手动脚，”张娅想起来就生气，她跺了下脚又道，“儿子——杨征上学去了，要六点才回来。”
　　“你进家门了没有？”粟桐又问。
　　“进了。”张娅有些不明白，“出什么事了？”
　　“要么是我多疑，要么就是他这间房子有问题。”粟桐看了一下手表，“快六点了……204室的资料上说杨征的父母在两年前离异，随后他妈妈离开东光市并不知去向，至今都没有找到。”
　　--------------------
　　作者有话要说：
　　分则头脑清晰，能力拔群，合则小学生斗嘴……


第27章 
　　穆小枣卡在六点敲响了房门, 粟桐正在啃桌上的苏打饼干，她这一整天只用早饭垫了肚子，好在也没什么剧烈运动, 还从李建春办公室顺了一袋小面包, 所以胃还顶得住。
　　“三明治，分了吧。”穆小枣将手里的纸袋子递给粟桐。
　　并不是柜台里随便买的那种普通三明治, 冷硬的得配水才能咽下去，而是带着点温度，柔软香甜, 中间还夹着鸡肉, 粟桐只咬了一口，忽然觉得有些吃不下。
　　穆小枣站在窗台前, 她第一时间察觉到粟桐这点异常，略微回头斜睨了一眼，“店里只剩全麦鸡肉了，你将就着吃吧。”
　　其实不算将就, 粟桐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会忽然愣住, 像是一瞬间动弹不得，胸口氤氲着夏日的潮气，不怎么多愁善感的心肠泡在当中, 泛出一种酸胀感。
　　张娅还以为自家队长是苏打饼干加水吃撑了, 所以这会儿捧着三明治发呆，“队长, 你要是不想吃就给我吧，我再垫吧一个晚上就不用吃宵夜了。”
　　粟桐没等她说完, 就是一大口咬在三明治上，“我吃。”
　　“……”张娅看着粟桐鼓起来的腮帮子, 噘嘴道：“幼稚。”
　　杨征就读的中学离木天蓼小区很近，走路二十分钟，扫个共享单车回来的更快，但杨征磨磨蹭蹭，七点多还在楼下晃悠，回家像是一件巨大的挑战，杨征光是站在两栋楼的十字交接处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从窗台的位置可以看见杨征背着书包正在深呼吸，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四周微微泛着昏黄的日光，杨征抬着头，脸上没有一点同龄人该有的朝气，他的脸色沉闷无趣，随后颠了一下书包，往家的方向走去。
　　粟桐道，“我们也出发吧，我看这孩子比他爸难对付多了，趁他这会儿还没整理好心绪容易击溃，要是冷静下来，怕是连我们都撬不开他的口。”
　　“队长，你要直接审讯啊？”张娅有点震惊，“不带回局里审讯有点不合规矩吧……何虫的情况跟杨征不同，就算待会儿问出些什么，也不能当证据用。”
　　“我还不如你有经验，”粟桐拿起桌上的杯子，“放心吧，我有数。”
　　命案现场已经做了清理，空气中浮动着漂白剂和消毒药水的味道，似乎还喷了点香水，闻起来味道十分古怪，那对昨晚吵架的情侣昨天就搬走了，孕妇跟他老公也暂且安顿在另一条街上的短租房里，然而粟桐一开楼道门，除了那股清洗现场的刺鼻味道，居然还有人做了晚饭。
　　隔着门，204室中发出兵兵乓乓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翻，然后一阵低沉的叫骂声，又摔了些东西，这似乎是杨征习以为常的生活，他始终不发一言，咒骂声渐渐消停，又等了几分钟，粟桐才敲了敲门。
　　门里是个不耐烦的男声，“谁啊？”
　　“惠民街道派出所的，来了解一下前天晚上入室抢劫杀人的事情。”粟桐好声好气，隔着门她还没见到住户，先弯下了利索伤人的眉眼，最后还怕自己不够“随和”，压低了声音问穆小枣，“我现在不像上门逮人的吧？”
　　粟桐的眼角略微向上扬起，若是不加注意，很容易将弧度拉直，眯成利剑的形状，别说普通民众，就是何铸邦有时候都会在她的注视下显得心虚，粟桐之所以冒充民警，就是怕引起对方戒备，要是外形上拉了垮，粟桐会懊悔死。
　　穆小枣掀起眼帘子向她看了一眼，“还行，你少开口别引人注意就可以了。”
　　粟桐：“……”
　　这不还是在说自己差那么点亲和力吗？
　　刚觉得有点愤愤不平，粟桐便看见穆小枣从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手里捧着笔录本，那副纯良无辜的学生派头拿捏得分毫不差，但凡是个长辈，都会将她列入“讨人喜欢”的行列，所以粟桐只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昨天粟桐跟穆小枣勘现场时，这些邻居都闭门锁户，她们停留的时间也不长，彼此没有打过照面，杨征过来开了门，先打量她们几眼，随后将人放了进来。
　　杨征的下巴到脖子有刚刚抽出来的红痕，应该是手打得，五指明晰，而杨征的酒鬼爸爸杨谦南正缩在沙发里一边喝酒，一边吃水煮花生，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大，看什么不重要，估计这老酒鬼只是享受这么个过程。
　　就口供而言302与204都很可疑，但法医留下的现场录音中，有一户开门查看过，当时受害者躺在二楼接三楼的楼道中，302与下楼的楼梯并不紧挨，会受到视线遮挡，必须往前走两步才能查看情况，暴露的危险太大，只有204漏一条缝就足以看清整个抢救过程，甚至不为人察觉。
　　粟桐为了论证这个观点，已经在63栋同样的位置进行了测试。
　　门打开的时候杨谦南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两个年纪不大的女警便翻了个身，又继续享受他的生活去了。
　　客厅里充斥着浓烈的酒精味，地上还有刚刚摔碎的玻璃渣，酒液撒得到处都是，杨征见沙发被占据，客人没有地方坐，赶紧搬来椅子，随后低头开始整理地上的狼藉。
　　光看外表，杨征是个挺清爽的孩子，十五六岁已经发育，逐渐往外冒胡子，看杨谦南这个情况，也不像是会手把手教杨征剔胡子的好爸爸，不过杨征将自己打理得很好，至少他这个样子走出家门，谁也不会想到他有个酒鬼父亲。
　　“你们这些警察天天上门也没见查出个什么来，烦人倒是有一套。”杨谦南剥了花生往嘴里送，他现在虽然一副行尸走肉的样子，但根据材料记载，杨谦南是建筑工程师，学历不低，工作没丢之前还曾有一两个项目能拿出手。
　　东光市岳岱湖上的网红打卡八角亭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抱歉，”穆小枣一点也不想跟杨谦南起冲突，“我们民警就是要经常做这些琐碎事，除了了解情况外，因为凶杀案产生的不便也可以跟我们反映，我们会尽量帮忙解决。”
　　杨谦南又抬头看了穆小枣一眼，大概是没想到对方态度这么好，他捏了捏鼻子，“你闻闻这周围的味道，正常生活都被影响了。”
　　“是我们工作做得不到位，不过楼道里血迹太厚，我们一向都是这么清理的，”穆小枣还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柔和态度，“以后会想办法改进。”
　　“还以后，”杨谦南又灌了一口酒下去，“用了这么多漂白剂和消毒药水，我看有的地方还是没洗干净，你们让人带点含酶的洗涤剂过来，比这些东西都好用……我可不想每天一开门就看见血点子。”
　　这话不能细听，穆小枣用余光跟粟桐进行了意见交换，粟桐低头在笔录本上写写画画，端出了一副“群众的意见我们不仅要听取，还要做到位”的谨慎认真，写完之后她又问杨谦南，“还有什么其它地方需要改进吗？”
　　杨谦南的酒已经喝得上头，粟桐在面前给他架个梯子，他就准备顺势往下爬，他刚要再开口时，杨征从厨房倒了两杯水出来，嘴里喊着，“爸，你喝多了就别乱说话，人家是警察，哪有那么多时间来听你抱怨。”
　　杨谦南嘀咕了一句脏话，他往沙发里挪了挪，喝得七荤八素有点困，于是不再搭理粟桐跟穆小枣，自顾自打盹去了。
　　从厨房里端出来的是白开水，刚烧好，还有点烫，杨征看着沙发上的父亲叹了口气，他压低了声音道，“两位跟我到房间里去吧，想问什么我知道的比我爸要多一点。”
　　这父子两住的房子确实够大，但也因为大加上楼层低，采光很一般，外面还有熹微光亮，家里已经什么都看不清，非得开灯，四室一厅的结构只有两间卧室开着门，其中一间是杨征住的次卧，还有一间却不是主卧。
　　粟桐飞快瞥了一眼，看里面的构造，应该是书房。
　　从这书房的布置来看，还有点整洁的影子，架子上堆满了工具书，粟桐来不及细看，不过硕大的封面上绘制着几何图案，应该是属于杨谦南的，除此之外，书房内部还有被褥。
　　如果杨征睡得是次卧，那杨谦南应该就是住在书房……他为什么不进主卧？
　　粟桐在后面用笔杆子戳了戳穆小枣的腰，穆小枣看着一本正经，全身上下就腰这块儿最怕痒，粟桐这么一戳她就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瞪身后人，就被粟桐抓住了腕子，指了指主卧紧闭的房门。
　　穆小枣心里咬牙切齿，拿“轻浮”“混蛋”伺候着粟桐，完全忘了粟桐跟她还不算熟，不知道她腰窝敏感不能碰。
　　穆小枣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她装作不经意问，“最近空气潮湿的很，我看地砖上都积了水珠，怎么不开门通通风？”
　　杨征去按电扇的动作一顿，只是这种行为上的迟疑只是片刻，他很快恢复原状，笑了笑，“楼层低容易招蚊虫，我早上出门时在主卧喷了不少杀虫剂，味道大，还没来得及开窗通风，只能关门。”
　　--------------------
　　作者有话要说：
　　是怕粟桐忘了吃饭，特意买得~


第28章 
　　杨征这借口像模像样, 而且他家中确实有股淡淡的杀虫剂味，只是楼道处漂白剂用得太多，家里还有撒了的酒气, 不提便有点闻不出来。
　　进了次卧后, 杨征将房门一关，“我爸喝醉了脾气很大, 要是把他吵醒会很麻烦，你们要问什么都小声一点。”
　　鉴于粟桐不怎么平易近人的样貌，主发言的还是穆小枣, 她指着杨征脖子上的红印, “你爸爸经常打你？”
　　“也不是，”杨征坐在床缘上低着眼睛, “今天是因为我不小心打碎了他的酒瓶。”
　　处在家暴中的人提及此事，第一反应就是辩驳，将错归类在自己身上，杨征今年十五岁, 也不知道被杨谦南打了多少年, 他的自尊非常脆弱，这么热的天，杨征还穿着长袖长裤, 完全是在掩饰自己的旧伤。
　　穆小枣又道, “你这种情况是可以报警的。”
　　提及“报警”二字，杨征冷笑了一声, 若是说他被打后只是心情有些低落，那“报警”就引来了他的戒备。
　　杨征还是低着目光, 像是在研究地砖上一块显而易见的污迹，肢体语言却陡然抗拒起来, 原本伸直搭在膝盖上的手蜷缩着捏紧，他表情冷漠，嘴里一圈肉被死死咬着，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你报过警？”穆小枣见他神色不対劲，“看你这个样子是被和了稀泥吧。”
　　杨征没说话，他的确有些超过同龄人的沉着冷静，虽然这沉着冷静在粟桐眼里就是纯粹的阴森，这十五岁的大小伙子长着一副阳光明媚普照众生的模样，可惜眼神不大対劲，像看守所里的惯犯，有点油盐不进的死硬派头。
　　穆小枣点到即止，没再继续往下深究，刑警和民警有着不同的工作划分，加上穆小枣的同理心略微缺失，照她以前在部队的心理医生所说，只差一点，穆小枣便是个出色的反社会毒瘤，也因为还没割舍的这一点，不影响穆小枣从事军政活动。
　　“说说前天晚上的命案吧，”穆小枣将话题兜回，“你之前说什么都没听见，但据我所知，那天晚上的动静实在不小，一楼都有所察觉，你年纪这么轻，命案发生时也不算晚，再仔细想想，确定什么都没发现吗？”
　　随着话题的转移，杨征自顾自营造出来的紧张感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确实很成熟，但毕竟年轻，还掌控不了自己的表情和肢体，粟桐这会儿缩在后面，完全有精力捕捉杨征身上的任何细节。
　　其实让她这样一个老刑警来留意杨征有点以大欺小，换成徐华才算势均力敌。
　　杨征身体稍稍向前倾，他做出一副仔细思考的模样，“你也看见我家的情况了，前天晚上案子发生时，我爸在客厅看电视，声音放得很大，我在房间做作业，为了静心不仅关着房门还带着耳机，真的什么都听不见。”
　　说完杨征皱着眉，又道，“倒是闻见了血腥味，但我也没有当回事。”
　　这套说辞很流畅，就连粟桐一时之间也揪不出任何错漏，只可惜杨征的语气平缓如流水，中间甚至没有任何停顿和连接词，就算是经过编排的谎言都有“然后”“所以”这样的磕绊，杨征若不是対着练习了无数次，不可能如此顺畅。
　　面対凶杀案，说谎都能理解成不想惹祸上身，可是无数次练习说谎问题可就大了。
　　穆小枣越过杨征往他身后的书桌看去，他桌上的确放着耳机，很新，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摔坏的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穆小枣指了指，“介意我看一眼吗？”
　　杨征将相框取过来递给穆小枣，“没什么好介意的。”
　　相框从中间断开，用胶水粘过，照片倒是没什么破损，但胶水粘接处有一块暗红色斑点，就在这时外面打瞌睡的杨谦南忽然推门而入，他手上拿着空酒瓶，看来是刚刚那一摔，将他的存货都摔没了，杨谦南看起来很不高兴，眼睛有些充血，也不管有人在场，冲着杨征就是一个巴掌。
　　杨征也已经被打得很习惯，看见他爸冲进来的第一反应就是往后缩，粟桐离门更近，她当空截住杨谦南这一巴掌，然而酒精上头的人不管不顾，中途被人阻止借着惯性将酒瓶一下子抡了过来。
　　粟桐是个拧巴的姿势，她左手夹着记录本，腿也不大利索，按她一贯打架的经验来说，这一酒瓶是避不开的，但杨谦南已经喝醉，脚下虚浮，力气不会太大，最多也就是个头破血流，没有过分的后遗症。
　　为了防止玻璃渣子乱溅，粟桐已经闭上了眼睛，但随之而来的并非疼痛，而是一个温暖的怀抱，粟桐的脑袋结结实实撞在穆小枣胸上，头倒是也有点疼，可是这种疼让粟桐有点面红耳赤。
　　她知道穆小枣讨厌过多的肢体接触，只是粟桐身体前倾不好借力，刚挣扎着站起来便听见酒瓶摔碎的巨大声响，床头柜被刮伤了一部分，而穆小枣手持酒瓶口，碎裂的尖端対准杨谦南，“第一次警告。”
　　杨谦南酒还没有完全醒，他黏糊糊地向前靠，肩几乎抵在破酒瓶上，“你们这些女人嘴上说得厉害，根本不敢真的动手，你有本事杀了我，杀了我你就自由了。”
　　穆小枣竟然也没有撤手，锋利的玻璃渣刺破杨谦南胸口的衣服，血已经渗了出来，穆小枣神色阴沉，她手上是有人命的，还远远不只一条，只是杨谦南不知道，还以为穆小枣这是僵住了，嘴里依然不断地挑衅，“你今天要是不动手，我就会让你永远呆在我身边，哪儿都去不了！”
　　话音刚落，杨谦南就扑了上来，穆小枣反握玻璃瓶口第一下划破杨谦南手掌，第二下扎进肩膀，随后当胸一踹，杨谦南滚到墙角，半天没站起来。
　　“队长，”穆小枣右手垂落，血顺着玻璃往下滴，她冷静地站在原地，“我没有带执法记录仪，但动手之前有过警告，是他继续袭警行为，而我不得以正当防卫……你要是有不同意见，可以写在报告里，同时这儿已经是犯罪现场，依法可以封锁搜查。”
　　杨谦南出得血并不多，穆小枣下手太有分寸，掌心那道划痕只破了表皮，略微渗出血珠，被扎得肩膀也正好跟杨谦南送上来时的伤口重合，有出血，出血量低，并且远非要害，整个过程里只有踢在杨谦南胸口的那一脚很要命，他半晌都缓不过来。
　　但穆小枣知道，这一脚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最多也只是胸前略微淤青。
　　杨谦南终于醒了酒，他听说要封锁现场，脸色瞬间煞白，“我不追究这件事，也不打算起诉，你们不能随便封锁我的家。”
　　“不好意思，”粟桐满脸关怀地蹲在杨谦南面前，“你已经受了伤出了血，这是伤害案件，我们公安部门当然得管……另外案件复杂，你不起诉只能说明你不计较自己受的伤，但我们可以依法追究你的袭警行为。”
　　她一个电话拨出去，几分钟后张娅跟徐华就到了现场，紧接着最近的派出所也来了民警，杨谦南坐上警车被送去医院验伤，杨征作为目击者也一并带去了市局。
　　整个过程不算浩浩荡荡，但也够闹得刑侦支队满城风雨，何铸邦听说有刑警将人犯打成重伤，第一反应就是粟桐闯了大祸……由此可见警察内部传谣言也不可信，袭警反制是“打”，破皮是“重伤”，不管谁动手一概算“粟桐”。
　　何铸邦看着自己办公室里站得两活宝，气得将笔一砸，“粟桐，你到底知不知道人民警察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啊？你向天借胆敢打人犯？21世纪了，你还给我搞□□那一套？！”
　　“还有你，穆小枣，你来的时候我怎么跟你说得，你要拦着粟桐，她是个混账东西，你不同啊，你这么好看的简历不能被粟桐玷污了啊，你得拉着她……”
　　话还没说完，穆小枣便开口道，“是我动得手。”
　　何铸邦：“……”什么东西？！
　　耳鸣。
　　粟桐紧接着道，“副队也不是动手打人犯，是他袭警在先，要不是副队出手阻拦，我脑袋都开瓢了……那是个酒鬼，上来就动手根本讲不通道理，副队也警告过了，我作证。”
　　“你作证有个屁用，老话说‘官官相护’，这件事捅上社会新闻谁会信你的话？你跟穆小枣就是一丘之貉，根本不能彼此证明。你一个老刑警，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何铸邦恨铁不成钢，他揉着额角，又问穆小枣，“怎么就没带执法记录仪？这不是明摆着落人口舌吗？”
　　上门录口供本来就没有硬性要求带执法记录仪，只是这会儿出了事，百口莫辩。
　　何铸邦叹口气，“你先把配枪和警徽交出来，暂时休假几天，只要対方真的有袭警行为在先，你也进行了口头警告就没有问题……还有你粟桐！”
　　何铸邦的声音又陡然拉高了两个度，“什么人搁你手里都能给我嚯嚯了，小枣本来多听话懂事的孩子，才几天啊，就出这么大的事！”
　　粟桐嘀咕：“……穆小枣听话懂事，那我当得上乖巧可人。”
　　“说什么呢？”何铸邦拍着桌面，“你给我安排一组人先把小枣的案子调查完，最多五天给我出个结果，不然你这大队长也卷铺盖滚蛋。”
　　“我的案子不急，”一直垂手而立，听从支队长“谆谆教导”的穆小枣忽然出声，“先查两年前杨谦南妻子失踪案。”


第29章 
　　“什么？”何铸邦将目光重新收拢到粟桐身上, “怎么又多出一件案子？”
　　他实在头疼的不行，市局刑侦支队有史以来还没有尝试过一下子垒这么多案件在手里，其中两件还饱受社会争议, 一个不小心追责追下来, 整个市局都要受牵连。
　　“杨谦南妻子的失踪案与目前发生的几起案件没有实质性关系，不过……”粟桐卖了个关子, “案件相互独立，人却还是那一套人，兴许这里会是个突破口。”
　　何铸邦这边全是些零碎的政治问题, 上下的压力都往他这里堆, 按道理来说粟桐也应该承担一部分文件工作，只是何铸邦知道她是个出外勤的好材料, 这些多方牵制的复杂问题只会对粟桐造成消磨，因此一直替她扛着。
　　“既然找到突破口了就赶紧去做，”何铸邦今天专跟桌子过不去，他一巴掌拍在堆叠的文件上, “还杵在这儿等嫌疑人自首呢？！”
　　“杨谦南妻子的失踪一直没有立案, 也不归市局管，我怕程序上会有问题。”粟桐这会儿垂着脑袋老实巴交，“需要支队长帮忙。”
　　何铸邦近几年想起来要养生就是因为年轻时火气太大, 有点伤肝, 查出肝硬化后就一直和善待人，有些刚进市局的年轻人都当何铸邦好说话, 但粟桐不一样，她可是清楚知道何铸邦发起火来多吓人……
　　当年老何还是刑侦大队的队长, 因为嫌疑人从眼皮子底下跑了，实在气不过, 连续三天只睡了两个多小时，吃饭都要紧着打瞌睡，硬是把嫌疑人围追堵截到崩溃，进看守所跟回家一样高兴。
　　粟桐也知道最近支队里有多忙，穆小枣这会儿还被停了职，她何叔估计在心里已经念叨了一百遍的“气大伤身”，这会儿再压上任何一根稻草，都有可能导致火山爆发。
　　尽管如此，在穆小枣这件事上粟桐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杨谦南最后说得那几句话实在太有攻击性，完全是犯罪征兆，当然，警察办案不同于侦探小说，后者光靠推理就可以胡来，而杨谦南的袭警刚好提供了调查他的理由……
　　穆小枣明明可以一招撂倒杨谦南，却偏让他出了血，这会儿又要包扎又要验伤，一件普通的袭警正当防卫案，只要出血就会变得复杂，越复杂留给粟桐的时间也就越多。
　　思及此处，粟桐有些感动，她当着何铸邦的面开小差，勾了下穆小枣的手背，小声道，“谢谢啊。”
　　穆小枣往后退了半步。
　　粟桐：“……啧。”
　　“你给我正经点！”何铸邦又敲了敲桌沿，“程序这边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你只管给我好好查案，要是再出什么幺蛾子，我就把刑侦一大队推出去示众。”
　　“好嘞，”粟桐陡然来了精神，“我尽量四五天之内出个结果，要不立军令状？”
　　何铸邦没开口，他深深盯着粟桐，粟桐的厚脸皮有些遭不住刮，她推着穆小枣赶紧离开是非之地，“我现在就去查案，今天肯定会有突破性进展。”
　　粟桐以前达成过一个成就“两小时往何铸邦办公室跑三趟”，还都是被喊进去的，就跟上学的时候班主任的呼唤差不多，好学生心里都要突突一下，粟桐向来是成绩无可挑剔，做事令人头大，所以周遭有人看见她又从支队长办公室里出来，第一句问候就是“粟队又闯祸啦？”
　　粟桐不服气，她当着穆小枣的面嘀咕，“明明是我们两个一起出来，怎么就是我闯祸了？”
　　穆小枣将手平摊，托着自己的下巴，“这不是一张闯祸的脸。”
　　然后她指了指粟桐的脸皮子，“但你的是。”
　　办公室前的走廊并不宽，左侧还有人往相反的方向走，粟桐跟穆小枣的活动范围被进一步压缩，原本就离得很近，走路摆臂时不经意还会碰到一两下，穆小枣的指尖几乎贴着粟桐面皮子擦过去，粟桐这才发现她手指上也有浅浅的两道伤口。
　　都只是割破了皮，最开始可能渗了点血出来，不过眼下一点殷红色都没有，还略微泛白。
　　“酒瓶子弄得？”粟桐的目光追随着伤痕，“我看杨谦南的伤两天就能好的差不多，他上车的时候还要耍无赖，早知道你也划伤了手，就该跟着一起去验伤，划痕要在大拇指，就讹他一道。”
　　“省省吧，”穆小枣掐了一下伤口，“你没看见何支头发都快气掉了，我们要是跟杨谦南比无赖上了新闻，他老人家还得少活十年。”
　　说完，穆小枣抖了抖肩膀，“我现在是停职状态，没有警徽加身也没有那么多束缚，我先去查郑光远跟何虫，你要是需要我帮忙，直接打电话。”
　　“你不跟我回现场了？”粟桐略微有些惊讶，“我可以聘用你当个顾问。”
　　粟桐没预料到穆小枣还真放下了警徽打算去当独行侠，就像穆小枣没预料到粟桐会以旁门左道来挽留，她们的脚步一前一后停在了电梯门前，粟桐又道，“我需要有个人在外面帮我纵观全局。”
　　木天蓼小区的案子越查越大，眼下各方都有牵扯，粟桐不仅得就单个的案子来解决，还需要理清每件事里的关联，之前还有穆小枣可以分担一下，要是她现在真的两手一撂，粟桐得累个半死。
　　再说粟桐在杨谦南家中对自己这位副队有了新的认识，穆小枣那瞬间表现出来的是不顾一切和同归于尽，她几乎要越过那条底线，但同时，穆小枣克制力又非常可怕，她仿佛在悬崖之间走钢丝，只是摔下去的时间点也在穆小枣的掌控之中。
　　这也是令粟桐担忧的点，危崖悬索，求得是平安落地，而穆小枣却像是注定要掉下去，问得不过是哪一天。
　　粟桐又道，“你别涉案，也别出现场，帮我监督监督徐华和张娅的工作……尽快把木天蓼小区的案子结了，也好有更多的精力放在郑光远身上。”
　　电梯的大门已经开了良久，里面站着抱资料的内勤人员，见她两迟迟不上来还给留了门，三个人面面相觑，最后干内勤的小伙子咬牙切齿得又把门关上了。
　　粟桐永远不会步步紧逼，她心里急切的想要穆小枣给个明确答复，可肢体语言仍然是放松的，甚至仰头打了个哈欠，生理性的泪水溢满眼眶，睫毛上都沾了几滴，一副慵懒从容的模样。
　　穆小枣沉默了很久，电梯一轮又一轮的停在面前，把市局这个时间段坐电梯的人都差不多惹毛了，穆小枣才道，“……要是被支队发现了你去解释，我完全是被你这个队长胁迫。”
　　问题不大，反正粟桐一个月里有28天在挨骂。
　　杨谦南的家还封锁着，由于这个案子并非重案要案，能封锁的时间并不长，杨谦南验好伤后还能用醉酒闹事跟袭警的罪名关押一天，等他回过神提起行政诉讼，就不得不解封。
　　时间紧迫，粟桐却没有第一时间前往杨谦南的家，而是隔着审讯室的玻璃，看着里面的杨征。
　　杨征是作为袭警案的证人被传唤的，也是他一口咬定杨谦南没有动手，他爸只是抬起酒瓶喝酒却被执法人员打伤，所以穆小枣所说“袭警”、“口头警告”和“正当防卫”都不成立。
　　他态度过于笃定，加上年纪小，更容易取信于人，连负责审讯的警员都开始怀疑当时有暴力执法的可能，逼不得已何铸邦才收回了穆小枣的警徽，让她停职接受调查。
　　天色已经不早，杨征坐在审讯室里有些无聊，他一开始还会盯着单面镜看，后来开始盘玩装水的一次性纸杯，中间有警员给他送了点吃的，杨征只问了一句，“我明天还能去上学吗？”
　　警员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模棱两可地说了句，“看调查结果。”
　　“为了杨谦南撒谎作伪证，却始终不问一句人怎么样了，只关心明天能不能上学？”粟桐眯着眼睛，“这孩子是天生爱撒谎，还是单纯记恨警察？”
　　“恐怕是都有。他的生存条件严峻，酒鬼爸爸动辄要打要杀，每次去他家的民警却只会和稀泥，如果是我也会记恨警察，公信力就是这么丧失的……”穆小枣站在粟桐身边，她现在只能算是个围观群众，不能参与调查更不能参与审讯，但不妨碍她在粟桐旁边出败坏名声的主意：“我们没法证明他做伪证，自然不能关押，他家也被封锁着，不如直接送去医院吧。”
　　“让他跟杨谦南汇合啊？”粟桐侧目，对着穆小枣敬了一礼，“够狠，我再批点经费让他们爷俩在医院住一宿。”
　　杨谦南原本是死活不愿验伤，不想将房子腾出来，等警车到了楼下，大势已成不可避免，他就开始全身疼，非要告穆小枣暴力执法，还捂着胸口要死要活，粟桐也就顺水推舟，要给他做个完善的检查。
　　而能做伤情鉴定的医疗机构这会儿也差不多都关了门，只能给他来个简单处理，没办法出具诊断证明，必须等明天。
　　杨谦南原本伤得就不重，到了明天伤口结疤，最多也就是个轻微伤。
　　穆小枣就是冲着轻微伤去的。
　　“你可以走了。”警员推门进去向杨征宣布这个消息时，他还有点反应不过来，“我们会派车送你去医院，等明天现场解封，你就能回家。”
　　“去医院？”杨征有些愣神，他转头望向单面镜，最终还是没有作声，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低头跟在警员后面，粟桐望着他的背影又道，“我再派个人盯紧他。”
　　杨征比杨谦南可狡猾太多了，他不会表现出任何的攻击性，反而温吞吞配合警察的一切行动，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连粟桐都自愧不如，他这样的自我显示型人格肯定还会有更极端的行为，粟桐甚至怀疑给他个条件，今晚就能开新闻发布会，痛斥警察无能。


第30章 
　　木天蓼小区原本只是个不怎么热闹的老小区, 除了不愿搬家的老人就是些正在读书的孩子，这两天仰仗命案倒是泛出来一丝活力，动不动就扒在阳台猜又怎么了。
　　除此之外木天蓼小区周围还经常有可疑人物徘徊, 民警一出现这些人就跑得无影无踪, 这两天临近的派出所已经接了好几通报警电话，搞得人人疲惫不堪。
　　局里的事情已经解决完, 穆小枣留在63栋继续监视，粟桐则带着手套站在杨谦南的家中。
　　杨征卧室的相框已经第一时间送去了痕检部门，而此刻主卧的门打开, 里面确实喷洒过杀虫剂, 味道刺鼻，除此之外整个卧室并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还因为长时间没有人住，床单被褥都用塑料布罩着，里面纤尘不染，看得出虽然不住却时常打扫。
　　然而这个“无特殊之处”只是相対别人来说, 考虑杨谦南家的情况, 这里的布置可就有些毛骨悚然了。
　　卧室里有种刚度蜜月的氛围，床头挂着结婚照，被单并非大红色, 而是略微偏粉, 窗帘侧边各挂着三枚灯笼，纸剪成, 沾了灯笼的形里面却是镂空，单纯图个精致和喜庆, 也不敢真的点着，而桌子上还有一根尚未燃尽的香薰蜡烛。
　　外面潮闷的像是要下雨, 张娅手里拿着空鼓锤从墙壁到地砖，边边角角全都敲了个遍，已经敲得满头大汗，两个小时之前他们已经拉上窗帘，在整个房间里喷洒了发光氨但是没有找到任何血液痕迹。
　　折腾到这会儿所有的人都很累，张娅垂头丧气地挨到粟桐身边，“队长，会不会我们怀疑错了，杨谦南要是真在家里杀了人，怎么会这么干净。”
　　“抗氧化剂就能干扰发光氨対血液的检测，而杀人之后除了藏尸还有抛尸，杨谦南现在表现出来的是粗鲁冲动，但放在以前可是人才。”
　　粟桐说着话，目光却没有看向张娅，而是在整个房间里游荡，她扣着掌心的橡胶手套，“天花板查过了吗？老房子本就低矮，他居然还做了吊顶。”
　　“徐华正在查，”张娅开了瓶水往下灌，“我们是从客厅开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来的……他这家是真大，怪不得木天蓼这么好的学区房流通量却不高。”
　　东光市里买学区房的人都只是为了挂一个户籍，面积越大房子越贵，又不是真的用来住，导致木天蓼小区比较吃亏。
　　不过来看房的人依旧不少，光这两天张娅遇见的都有三四波人，只是学区房不愁卖，房主跟买家难就价格达成共识，因此整个小区都跟64栋的状况差不多，很多房子空着，而有的则一边卖一边租，鱼龙混杂。
　　张娅检查得面积大，徐华检查得地势高，两人不相上下都累得拿嘴呼吸，等张娅喘匀，徐华那边也接近尾声，他从梯子上下来，挨着墙锤老腰，这一套下来仍然一无所获。
　　“队长，都翻个底朝天了。”徐华也拿了瓶水在脸上滚，他热到不行，这水又是常温的，滚来滚去也滚不出个降温的效果，这会儿有点心浮气躁，汗出得更多。
　　“我知道你跟副队都怀疑杨谦南杀了他老婆，可是怀疑归怀疑，没有证据啊，当年也是说失踪，杨谦南家已经被民警大体搜过一遍没结果，后来还有外省消费证据以及电话通讯表示她在旅游途中失踪，没回东光市。”
　　徐华和张娅的想法差不多，他们在刑侦一队呆久了，发表不同的意见也不会畏畏缩缩，粟桐向来是鼓励他们有自己的见解，哪怕是后来被排除，也比闷葫芦来得强。
　　徐华说完，却没等到粟桐的回应，他擦了擦眼皮子上的汗，嘴里含着水望向自家队长，一时之间被这种古怪的高深莫测镇住了。
　　“队长干嘛呢？站卧室中间做法？”徐华拉了拉他张姐的衣袖，“最近队长的状态可有点云山雾罩摸不清底儿啊，还跟副队一起惹了这么大祸……副队证件都给没收了，她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我要是知道我就当队长了，”张娅拍了一下徐华的手，“我这是白衣服，你别用脏手乱擦。”
　　徐华喃喃地缩回手指往自己裤子上抹了两把，嘴里还嘀咕，“我不嫌自己脏。”
　　周遭的动静都打扰不到粟桐，她的目光从窗帘到桌子然后立式空调，最终黏着在了床上。
　　床是落地的，下面没有留空间，垫子略高，比正常床铺略微多出两三公分，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粟桐却道，“你们看这张床，像不像一副棺材。”
　　徐华被粟桐阴森森的语气吓到了，“棺……棺材？”
　　“把床拆开，”粟桐又道，“要是里面没有东西就让副队赔人家一张床，”她理直气壮，“我这也是在想办法替副队洗清嫌疑。”
　　可惜就算查出来杨谦南杀妻也不能洗清穆小枣暴力执法的嫌疑，这两件案子具有一定的独立性。
　　徐华刚刚还累得七荤八素，半蹲在地上死活不想动弹，这会儿听说要拆床又来了精神，他将袖口往上撸，“从哪儿拆起。”
　　刑警队的人要是没有国家公安系统的收容，估计一个个会沦落成土匪。
　　先将床垫挪开……这张床是实木床，但实木床为了通气祛湿，下面会打造成鱼骨状，而眼前这张床明显不対劲，就像粟桐说得那样，床呈浑然一体的结构，完全是副棺木。
　　“继续拆。”粟桐道。
　　厚重的垫子一撤，她就已经闻到了一股腐朽的味道，味道不算浓厚，加上杀虫剂的混淆，完全可以欺瞒鼻子。
　　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去，即便在完全干燥的情况下也会慢慢腐烂，味道足够惊动左邻右舍，以粟桐多年的经验判断，这床里确实藏了东西，但恐怕不是完整的尸体。
　　徐华真的是搞破坏的一把好手，他很快就在床板上开出了一个洞，更大的味道扑面而来，张娅赶紧拿着手电筒帮他照明——
　　漆黑的床洞中是一个仰面朝上的头骨。
　　徐华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他张姐一巴掌捂住了嘴。
　　之后的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床板被完整掀落，露出里面一副相当完整的骸骨，这副骸骨并非□□裸躺在床板下，而是用透明亚克力的盒子装着，盒子瘦长，尸骨躺得不算舒服，憋屈的往中间蜷缩。
　　盒子里并没有多少皮肉腐烂的污渍，骨缝和关节处有腐蚀痕，粟桐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放完血将骨头缝里的肉都剃干净后，又用强酸、强碱之类的物质対剔不出来的部分进行溶解，很可能最后还冲了个冷水澡才放入盒子中。
　　徐华、张娅还有几个民警将盒子团团围住，谁也不敢打开，这副骸骨是干净的，比他们见过的绝大多数犯罪现场都干净，但瘆人程度也在职业生涯中屈指可数。
　　骸骨的左臂向内折，抱住了腹部，右前臂却竖在胸口，食指搭在上下牙齿间，呈现一个闭嘴“嘘”的动作——禁止出声。
　　粟桐打了个电话给郭瑜，“睡下啦？”
　　郭瑜凌晨四点多就被喊醒，好不容易结束了一天工作正准备睡个美容觉，手机铃声就锲而不舍的响起来，她迷糊中対着听筒就是一阵脏话，骂痛快了才怏怏道，“有屁快放。”
　　“我这儿有具尸体你过来看看呗，”粟桐有求于人不得不低三下四，“没有法医在场我们都不敢动。”
　　“局里不是有轮班的吗？”郭瑜没好气。
　　“问了，”粟桐道，“说是春塘区有个吸毒过量致死的，二队跟法医都过去了。”
　　沉默半晌，几乎能听见郭瑜烦躁地在踢被子，“你那儿没别人了吗？”
　　“那要不我自己来？”粟桐的声音有点跃跃欲试。
　　“别！”郭瑜惊恐，“我听说穆小枣已经停职，你再违反个规定，整个刑侦大队乱了套，到时候什么牛鬼蛇神都敢冒头，我还想在家睡个安稳觉呢。”
　　郭瑜打个哈欠，“给我发个定位，我争取快点到。”
　　郭瑜的家世也很好，刚毕业家里就出钱在市局附近租了套两室一厅的小房子，直接交了五年的租住费，之后每三年一续，只图安稳，原本她爸妈是打算让她当个外科医生，但郭瑜除了动手打架怂了点，其它时候胆子硕大能挤兑其它内脏，因此自己选了法医。
　　她爸妈思想传统，却非死板，再说法医也挺好的，除了高尚还不愁没饭吃。
　　东光市刚开始向周边拓展，章台区就是三大板块之一，建设得早公共设施也就老化得快，二十几年前修过一次，这会儿又打回原形，特别是这种小区前的路，灯还是一根杆子向上戳着，用到泛黄的白炽灯泡，间隔还非常远。
　　郭瑜已经停了车熄了火，就是不大敢下去走两步进小区……还在营业的烧烤店跟龙虾馆前站着不少五大三粗的男人，白背心光膀子，要么在喝酒要么在抽烟，从郭瑜开车进小路开始就一直盯着，熄火之后更有几个围了上来，顶着一副要闹事的脸。


第31章 
　　郭瑜打架说她不行都是抬举了她, 完全是握笔杆子的天才拿枪杆子的鬼才——只不过枪杆子拿错了方向，变成鬼的是郭瑜自己。
　　一年前，老严请她这个得意门生吃火锅, 结果店里起冲突, 师徒两一合计全都钻到了桌子底下，后来还是粟桐过来接得人。
　　今天失策, 郭瑜原本以为开车到小区门口两步路的距离，不会出意外，所以粟桐在电话里提议接她, 被她一口回绝, 结果这会儿落了个进退两难的局面。
　　幸好郭瑜也不是个好面子的，她刚准备掏出手机给粟桐打电话, 就看见不远的路灯下面站着个人，环境乱灯光又差，郭瑜勉强瞧出来似乎是穆小枣。
　　已经停了职的人将头发松开，穆小枣的发尾做过梨花烫, 有些卷翘, 衬得眉眼更乖，她只是静静站着，也不说话, 刚刚那些人还围着郭瑜的车, 这会儿又将矛头对准了穆小枣。
　　他们就是这条路上的流氓，犯罪分子中最没出息的那种, 围住郭瑜是看她车不错，稍微敲诈一下, 两三个晚上的酒钱能到手，因为损失小, 他们又人多势众，大部分受害者都会自认倒霉，剩下的也会因为调查难度大，时间长最终结果得不偿失而不了了之。
　　只是郭瑜这缩头乌龟做得好，他们是想敲点小钱，把人车砸坏了是赔本的买卖，这会儿穆小枣像是软壳的螃蟹，看起来比郭瑜好欺负多了。
　　“小姑娘，”一群人中带头的是个四十开外，肩上纹身看不出是真是假的男人，他嘴里叼着根中华烟，耳后还夹着一根，喝酒喝得微上脸，“晚上别到处乱逛，我们在这儿吃饭呢，你遇见了刚好给个酒钱，我们多不好意思啊？”
　　“大哥，这妹子还挺漂亮。”说这话的要年轻一点，二十开外，头顶一茬粉毛但没有染到根部，脑袋一动，粉毛跟着飘，像是自己的手笔，很不均匀。
　　“你要看上了就加个联系方式呗。”老大发话，“小姑娘，把手机拿出来给我这兄弟看看吧。”
　　灯光有些昏暗，穆小枣的模样其实大部分落在阴影中，这些人又喝得七荤八素，走路都不稳当，看人得把眼睛眯着，只依稀瞧出穆小枣好看，至于什么模样，好看到什么程度，都只是个模糊的氛围。
　　穆小枣笑了笑，“我没有带手机也没有带钱，只是下来一趟接我的朋友，你们要是去派出所自首，一切好说，要是继续胡搅蛮缠……我好像也没有办法。”
　　她还是那副冷静乖巧的模样，光看样貌，穆小枣实在没什么气势，还不如眉眼绷紧的粟桐，就算是说着重话，七八岁的小孩儿都不一定怕她。
　　眼前这几个男人从瘦骨嶙峋，一副招展的树杈子状，到肥头大耳，一半体重是肚子的发福人员应有尽有，简直能当体型研究的范本，什么对照组都备齐。
　　他们人多，眼前的小姑娘又“孱弱”，当然都把穆小枣说得话当耳旁风，那大哥伸手就要去抓穆小枣的肩膀，被后者矮身躲开，一个掣肘砸在男人胸骨上，随后撩起个弧度，又一肘砸中下巴，那大哥嘴里瞬间磕出了血，整个人倒退三步，还没来得及喊“兄弟们”上，就有人将穆小枣给认了出来。
　　“我刚刚就觉得她脸熟……这不是慕队长吗？”认出穆小枣的人大声道，“是分局二中队队长穆小枣，以前抓过我朋友！”
　　穆小枣的名字比形象要好用几十倍，刚刚还在大哥身后耀武扬威的人瞬间做鸟兽散。
　　成天无所事事等着犯法的流氓，就得了解自己头上有哪些警察等着逮人，穆小枣这几年的业绩可不少，最巅峰的时候一晚上看守所里全是她的手笔，况且她刚刚揍人揍得行云流水，任谁看了都心里发毛，这会儿不溜更待何时。
　　那大哥还瘫在地上，没人记得搀他一把，他被穆小枣打得有些晕头转向，见小姑娘慢慢凑近，他哭丧着脸手脚并用往后挪，大概是咬到了舌头，他说话含糊不清，“我错了，我错了……我现在就去派出所自首。”
　　穆小枣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大哥捂着嘴：“急着去自首，路上跑太快摔了一跤。”
　　“行了，”穆小枣摆手，“先把饭钱给老板，要是明天让我知道你跑了……”
　　“不敢不敢，”大哥呜咽着，“我就是一个小流氓，没有这么大胆子。”
　　他连滚带爬蹿出几米，刚刚耀武扬威的气势全都不见，看起来还有几分可怜。
　　穆小枣活动着手指来敲郭瑜的车窗户，“出来吧，已经没事了。”
　　郭瑜缩在车里看完全程，她之前在医院就觉得穆小枣不好惹，腹部流着血还能先拔枪去支援粟桐，但隔着门听打架的动静跟亲眼目睹相差很远……至少隔着医院的门，看不见穆小枣的表情。
　　“我现在终于知道老何为什么死活要调你来市局了，”郭瑜拎着自己的工具箱，亦步亦趋跟着穆小枣，“你有时候特别像粟桐。”
　　“支队长调我来市局可不是这个意思。”穆小枣踩着灯下的树影，偶尔为了缩短步距会间跳一下，完全没有刚刚把人打出血的狠劲，倒是有种天真浪漫。
　　郭瑜觉得自己又摸不透她了。
　　“你跟粟桐是朋友？”空气里沉静了片刻，穆小枣才重新开口。
　　“算是吧，”郭瑜自己都有点怀疑，“虽然大部分时候我都想弄死她。”
　　穆小枣轻轻笑了一声，“不管是亲人还是朋友，相处久了总是会生气。今天你来之前，粟桐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周遭乱，还有可疑人员，怕你有危险，希望我能去接一下……这么看你跟粟桐关系真的很好。”
　　“怎么，你跟她关系不好？”郭瑜奇怪，“粟桐就像水浒传里的宋江，极其擅长‘以理服人’，被她忽悠瘸了还想着她说这么多话渴不渴，能跟她关系不好，你也是个人才。”
　　穆小枣：“……”
　　“我跟粟桐之间总是有一层隔阂，也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穆小枣将郭瑜送到了64栋楼下，她站在门口不再向前一步，“兴许是还不熟悉吧……他们在204，我暂时不能进现场，就不陪你上去了。”
　　郭瑜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从楼梯下来的徐华逮了个正着，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咋咋呼呼，“郭大法医你怎么才到啊！”
　　郭瑜注意力稍一分散，再回头时穆小枣已经走了，徐华叨咕着，“我们谁也不敢开盒子，更不敢让队长开，你也知道我们队长那倒霉催的手气，再把受害人给碰散架了。”
　　徐华现在的殷勤都是被郭瑜给教育出来的，他刚进市局，看见个男的就是“哥”，女的是“姐”，“郭姐郭姐”叫了半天就被郭瑜给针对，徒手抓了上百条蛆，到现在徐华还记得那种不断蠕动的柔软触感。
　　尸骨仍然在盒子里好好呆着，已经拍照做了记录，周围的床单、床板全打了包准备送回局里，郭瑜也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尸骨，要不是某些地方有伤痕，几乎跟专门买的骨头架子没区别。
　　“从骨盆来看是女性，”粟桐道，“但是看不出致命伤，也没有任何身份信息……交给你了。”
　　郭瑜将工具箱放在身边，她先带上手套，沿着箱子边缘摸了一圈，“我要打开了，你们要不要退远点。”
　　“开吧，也不是没见过死人。”粟桐蹲在她身边，“你先做个简单处理，争取快点装袋运回去，我们本来打得是时间差，怕杨谦南一回来，这房子就得交出去，但现在已经发现尸体，他也成了犯罪嫌疑人，到不急于一时了。”
　　郭瑜手里干着活儿，手指沿着盒子中缝插进去掰开一条空隙，里面的味道冲鼻而来，“是甲醛……骨头浸泡过甲醛水也就是福尔马林，或者有人每隔一段时间就往上面抹甲醛水。”
　　这副骨骸已经保存了很久，除了甲醛还有一股腐朽的气味掺杂其中，闻起来不恶心，只是鼻子很遭罪。
　　“你不急于一时，还打电话把我叫过来？”郭瑜百忙之中剜了粟桐一眼，“跟我有仇啊？”
　　“你不来这尸体怎么处理？”粟桐左右前臂架在膝盖上，她刚刚没注意压到了大腿的伤，虽然已经结疤，可这么结结实实按上去还是有点疼，她“嘶”了一声又道，“现在才几点你就睡觉？等尸体处理好你再回家也不迟。”
　　“现在十一点多了，姐姐，”郭瑜翻着白眼，“我十点上床睡美容觉怎么了？”
　　尸骨仍然放在盒子中，郭瑜也不打算将它全部取出，她先用手翻了下头骨，“枕骨线性骨折，轻微伤，已经形成明显骨痂，这是她死之前三个月受的伤，除此之外胫骨也有骨痂，形成时间更久，死因暂且不明，至于死者身份也要让技术科做头骨的3D模拟。”
　　“尸体处理成这样，我能给你的线索恐怕不会太多，”郭瑜从地上站起来，揉了揉腰，“等你一起回去？”
　　“不用了，”粟桐还蹲在地上，跟青蛙一样踮着屁股，“我坐副队的车。”
　　--------------------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本真的一直在走剧情……比以前走剧情还多哈哈哈哈哈哈
　　我觉得我该考虑一下无cp文了，但我又喜欢两个女主搞事业！沉思JPG.


第32章 
　　郭瑜又翻了个白眼, 她打着哈欠，“我不求你坐我的车，只是问你要不要一块儿回去……我看这房间都快被你卷空了, 应该是所有证据都封袋, 怎么，还要再呆一会儿？”
　　“再等我半个小时吧, ”粟桐也撑着墙爬了起来，“再最后检查一遍，确保没有东西落下。”
　　这种检查比整理线索时更细致, 几乎是一寸一尺地进行, 郭瑜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忽然问她, “你跟穆小枣怎么回事？”
　　粟桐被她问得莫名其妙，“什么怎么回事？”
　　“穆小枣说你跟她的关系有问题，你是不是无意间伤害过人家？”郭瑜不仅质疑粟桐的人品，还对她的工作指手画脚, “墙缝, 墙缝，你多留意这种不好清理的地方。”
　　“闭嘴。”粟桐被她烦得头疼。
　　墙缝在第一轮搜索的时候就属重点区域，这会儿不过是检查, 张娅跟徐华都有经验, 工作有条不紊地开展，粟桐在旁边只起到个监管的作用, 所以能分出心神想其它事。
　　譬如：穆小枣跟郭瑜说我们关系很糟？她为什么要跟郭瑜说这些事，怎么不当着我的面来说, 是怕我不高兴，还是觉得郭瑜更好相处？
　　她是我的副队长, 怎么能觉得郭瑜更好相处？！
　　由此可见谣言的诞生，穆小枣不过是问了一句“你跟粟桐关系很好？”，就被郭瑜理解为“穆小枣跟粟桐关系不好”，传到当事人粟桐的耳中再歪曲一下，就变成了“关系很糟”。
　　粟桐越想越觉得焦虑，她摸着手臂上的疤轻轻挠了挠，被郭瑜一巴掌拍开，虽然是个法医，郭瑜还是有些强迫症，看不得病患抠疤。
　　很快徐华跟张娅就结束了所有工作，张娅去开车——她自从坐了穆小枣的车后就形成了提心吊胆的习惯，别人开车就全身不痛快，非得自己上手。
　　徐华则跟在粟桐后面，打着哈欠道，“队长，今天是通宵还是能早点回去睡大觉？”
　　“把收集来的东西送技术中心就可以下班了，”粟桐道，“明天上午记得去催结果。”
　　“上午就催啊？”徐华缩了下脖子，“怪不得严老头都骂你是周扒皮。”
　　“咳。”郭瑜咳嗽一声，提醒他“严老头”的徒弟可就在眼前摆着呢，说话客气点。
　　徐华拎着一箱子的证据往外挪，“我下去找张娅了，队长，局里见。”
　　年轻人的腿脚就是好，抡起来飞快，还没等粟桐有反应，他已经消失在楼梯口，嘴里还喊着，“张娅，张娅，下班了！”
　　半夜十二点欠一刻钟，他这撒欢儿的声音颇有点扰民之嫌。
　　等粟桐也跟着下楼时，才发现穆小枣已经在等，63栋的监视视角选得太好，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穆小枣掌控之中。
　　“我也去挪车了，你们两……”郭瑜说着又摆了摆手，“我不是你们刑侦一大队的人，你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别在我眼前舞就行。”
　　说完，她伸着懒腰悠然自得，“我回家喽。”
　　粟桐目送着郭瑜的身影，觉得这朋友交来没什么用，扔了吧。
　　这会儿徐华跟张娅已经奔着下班一路飞驰，连人带车消失得无影无踪，民警与粟桐也就是个点头之交，彼此道辛苦，然后该干嘛干嘛，完全看不出粟桐此刻的窘迫。
　　她清楚知道穆小枣跟郭瑜说那些话，就是在等郭瑜复述给自己听，但粟桐这个人有点社交障碍，朋友遍天下亲密的没几个，甚至找遍整个市局，也就郭瑜能稍微冒犯一下她的安全距离……毕竟命都是人家救得。
　　但她跟穆小枣是如此的相似又如此不同，导致粟桐每次看见这位副队长都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找到了一面很喜欢的镜子，可是偶尔这面镜子又脱离掌控，糊粟桐一脸的不守规矩。
　　穆小枣靠在车身上，她的姿势很放松，眼睛平视前方，而粟桐正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两个人之间像是隔着一堵墙。
　　离开警局时没有争吵也没有指责，只是很平常的开车招手，互相说了声“万事小心”，便一个进了64栋，一个进了63栋，前后也不过几个小时，彼此冷静下来后，终于有了丝后怕。
　　何铸邦看着粟桐长大，了解她的本性，所以才想找一个人拴住粟桐，千挑万选来的穆小枣却没有起到这个作用，而穆小枣当这个独行侠已经习惯，她在分局时也有搭档，不过都是些资历浅的新人，有时候甚至看不出中队长在干什么。
　　粟桐与穆小枣相互吸引纵容，没有往好的方向倾斜，反而一脚踩着违法犯罪的底线，在杨谦南的事情上只差一点，穆小枣的暴力执法就能坐实，而粟桐清楚，穆小枣也并不介意坐实。
　　粟桐甚至想了一下，要是穆小枣真的把杨谦南怎么着了，自己会不会阻止，答案是——不会。
　　就是因为“不会”，所以粟桐害怕了。
　　63栋租下来的房间里，穆小枣没有开灯，漆黑的环境有助于她的思考，她知道自己的行事作风强硬且有匪气，迟早有一天会出事，却并不想拖任何人下水，所以在分局的搭档两三个月就换一个，彼此接触不多，见线人时都让他们远远的把风。
　　但粟桐明显不一样，她能跟上穆小枣的脚步，而穆小枣也微妙地喜欢这种有人兜底的感觉，这才是一个真正的搭档，能够彼此依靠和信任。
　　还因为暗中有人要杀粟桐，穆小枣不得不紧盯着她，这种关系止于同事但明显也超过了同事的范畴，粟桐与她都有事瞒着支队长，彼此知晓却不想戳破——正儿八经的同事哪有上来就相互包庇的。
　　越是这样，穆小枣就越不想拖拽粟桐，这位刑侦大队的队长还很年轻，她的未来是平铺万里的大道，不该跟着自己走偏僻小路。
　　“上车吧，”穆小枣道，“我送你回市局。”
　　“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粟桐问。
　　穆小枣的过呼吸又有发作的征兆，但她这次有准备，最初的急促喘息之后就稳住了心情，她深吸一口气憋在肺中，直到胸口发疼发胀，喉咙里泛出腥甜，才小心谨慎地呼出，害怕惹来粟桐的注意。
　　“这么晚支队长应该已经下班，等明天我就提交调职报告，如果何支需要时间去物色新的副队人选，我会再兼任一段时间，”穆小枣轻声，“你放心，就算在这段时间里，我也只会负责内勤，让张娅或徐华做你的搭档。”
　　粟桐：“……”
　　“你就想说这个？”
　　穆小枣平静，“那你想听我说什么？抱歉今天的事连累到了你，或者谢谢你帮我在何支面前说话？粟桐，不管你怎么想，我们都不是一路人，总有一天你没有办法容忍我的做事手段，与其那时起矛盾，还不如而今有苗头的时候，就别相互拉扯了。”
　　她轻轻地冷笑了一声，“今天要不是你在旁边，我可以当场让杨谦南承认杀妻，并直接翻出尸骨，不必白费这半天的功夫。”
　　穆小枣平常给人的感觉总是认真而纯良，只会下重手不会说重话，但这会儿蜻蜓点水般冷笑着，就连眼神里都是嘲讽之意。
　　粟桐叹了口气，她觉得穆小枣这是纯粹欺负人，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干，反而成了“关系很糟”的罪魁祸首，所有的委屈都被穆小枣占尽，自己连退缩一下都像是坏人。
　　“老何把你招进来是为了拉住我，因为我有时候会显得很不要命，但是穆小枣，我也不是那么无能，你也说了，今天是因为我在场，你没有越过那条线，那以后我还是会在场拉着你，让你永远不会越过那条线。”
　　粟桐在胸前握拳，信誓旦旦，“你放心，我这个人一向守承诺，除非哪天我死在前面，否则你没有机会思想滑坡进监狱。”
　　穆小枣：“……”
　　你脑子有病吗？
　　她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没入水中的感情飞跃而出，刚刚才营造出来的冷静荡然无存，穆小枣抽了下鼻子，“你不怕我拽着你一起进监狱啊，知法犯法还是帮凶，判得可不轻。”
　　“那就当我运气不好能力不行，”粟桐耸了耸肩，“我现在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没什么牵挂，一心只想为人民服务……你现在被停了职，也算是人民群众，我得为你服务。”
　　穆小枣嫌弃：“那你开车？”
　　粟桐捂着手臂跟大腿，“伤口疼疼疼，不能使力，况且我现在已经下了班，你得照顾残疾人。”
　　她骄傲地扬起下巴，桃花眼睁得圆不隆冬，粟桐其实开车也很厉害，市局有她用破旧警车把犯罪嫌疑人的越野顶下河的通告——反面教材，但是穆小枣这车太贵了，粟桐拿出所有积蓄然后把自己卖了也就一个首付。
　　她开车野但不稳，万一磕着碰着，粟桐得倾家荡产。
　　穆小枣：“……厚脸皮。”
　　粟桐自信的“嗯”了一声，“子弹都射不穿。”


第33章 
　　粟桐一向敬业, 徐华以为她会先回局里，结果车还在路上开，粟桐跟穆小枣就往斜道上一拐, 随后徐华接到队长的电话, “我回家睡觉了，你们也早点下班。”
　　徐华：“……哦。”
　　他有点奇怪, “副队顺路吗，她特地送你回去？”
　　在徐华记忆中，从木天蓼小区出发的话, 还是郭瑜顺路点, 但刚刚粟桐拒绝了郭瑜的好意，他队长向来讲究效率, 让穆小枣绕一圈显然缺乏效率。
　　“她住我那儿。”粟桐那边在放歌，她偶尔跟着哼哼两声，听起来心情不错。
　　徐华懵懵地又“哦”了一声，“队长, 你也太擅长交朋友了吧……”
　　还没说完, 手机里就传来忙音，徐华还有半句话咬在嘴里，“我半个月都没跟副队说两句话, 你才回来几天, 都住一起了？”
　　“哎，张娅, ”徐华看着手机黑屏中自己的脸，“队长跟副队住一起你知道吗？”
　　“啊？”张娅手一抖, 车走了个蛇形。
　　在凝枝园的那个晚上，张娅睡得太早, 所以这会儿只能跟徐华面面相觑，心里想着，“什么时候？！”
　　——————
　　穆小枣开车很稳，车里正在放一首流行歌，粟桐偶尔跟着轻哼两句，走调非常厉害，属于关了原唱一点听不出来的那种，穆小枣实在腾不出手，否则一定想尽办法堵住粟桐的嘴。
　　“粟队，”穆小枣道，“你尝试过审问犯人的时候在他面前唱歌吗？”
　　关于这点粟桐倒是有自知之明，她从小到大五音不全，小学六年级的儿童节，全班都被选上去大合唱，音乐老师盯着粟桐好半晌，憋出一句，“你会吹口琴吗？”
　　最终这次大合唱以粟桐在旁边吹口琴伴奏圆满落幕。
　　只是难听不能阻止粟桐的热爱，看她对这首歌的熟悉程度，恐怕听过不下十遍。
　　为了防止刚打断的歌声再续上，穆小枣不得不见缝插针，赶紧谈公事，“对了徐华不是去调查孙旭伟了吗，有什么线索？”
　　粟桐明知道穆小枣这是故意的，可是本能让她暂时放下爱好，一心扑在工作上，“孙旭伟这个学期老是以奶奶病危为借口，动不动就请假，只是因为学习好，请假也没落下，加上他奶奶患癌的事老师们都知道，没有人仔细追究。”
　　“不同寻常的举动意味着孙旭伟确实掺和进了一些事里，”穆小枣问，“真的是赌博？”
　　“徐华说十之八九，他在孙旭伟的桌子底下找到了几枚筹码，至于孙旭伟是如何牵扯进赌博里的，一时半刻没有头绪，”粟桐没有歌唱，整个人的高兴劲儿终于半蔫儿，疲惫上涌，让她往后仰去，“徐华还说，孙旭伟在学校有个好朋友，他盘问这个朋友时，对方却支支吾吾，显然有事隐瞒。”
　　对方只是个高中生，还有家长和老师陪在身边，很多事徐华不方便问，就算问了，这孩子也不见得说实话，所以徐华没有步步紧逼，而是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留下来，让他可以随时联系。
　　“你知道孙旭伟这个朋友是谁吗？”粟桐接着道，然而不等穆小枣吱声，她就先揭穿了谜底，“302不是有个正读高三的孩子？就是他。”
　　也不奇怪，东光市有名的高中不算多，302的妈妈既然去陪读，就说明孩子的成绩还可以，又或者家里很重视，既然如此，对门就住着大学教授和差不多年纪的学霸怎么会白白错过，说什么也得串串门子交个朋友。
　　整个楼栋的邻居之间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目前查出来的线索东一榔头西一锤，看起来似乎分散，却总能聚拢到木天蓼小区64幢楼里，粟桐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其中，一时之间还难以挣脱。
　　“回去好好睡一觉，”粟桐伸了个懒腰，“明日愁来明日愁。”
　　穆小枣分神瞥了她一眼，说粟桐“没心没肺”吧，她有时候也像心上压了点什么东西，可沉重在粟桐的身上呆不满半分钟，她总是很擅长自我开解，还顺便将别人的忧愁一并捉走驱散。
　　呆在粟桐身边总是让人觉得很轻松。
　　兴许是车开得太稳，半夜凌晨的东光市再闹腾也有限，路上没有太多扰民的声音，车里的音乐稍微调低，窗户半开，夜风拂面，粟桐闭上眼睛，原本是想打一个盹，等穆小枣喊她时车已经停好，到家了。
　　粟桐还没有清醒，她蹭了蹭座椅，把头拧过去，耍赖道，“再睡一会儿。”
　　为了能躺得舒服，粟桐也将头发散开，她还没来得及去修剪，头发比穆小枣要长一点，没怎么折腾过，烫染一概不沾，发质很好，垂顺地铺在肩侧。
　　穆小枣已经解开了安全带，她侧身，仔仔细细瞧着粟桐，这位刑侦大队的队长也不知道怎么长得，睁开眼完全是一副不好招惹的冷艳模样，偏偏皮囊跟个性南辕北辙，而闭上眼睛后，所有矛盾点都被埋没，只显得消瘦和苍白。
　　穆小枣的视线往下一挪，才发现粟桐的大腿在渗血，幸好出血量不多，衣服只是稍稍染色。
　　“什么时候碰破的？”穆小枣稍作回想，在自己身边时这人还很完整，那就是分道扬镳后，粟桐在杨谦南家里没注意。
　　自己盯着防着，不给沾水，不让乱动，才一会儿不见，伤口就裂了？！也不知道为什么，穆小枣突然有些生气，她大巴掌糊向粟桐伤口，后者迷迷糊糊中直接疼醒，粟桐满脸脏话，对着穆小枣那张脸忍了又忍，最后只憋出一句，“干嘛？！”
　　“回家敷药！”穆小枣也来气，她捏起粟桐沾了血的裤子，血不多，干得快，伤口跟布料粘在一块儿，穆小枣这一撕，粟桐又哀嚎起来，“你轻点，疼啊！”
　　一道小小伤口就把她两刚刚修复好的感情打碎，粟桐气鼓鼓，穆小枣也看自家队长不顺眼，谁也不想好好说话，沉默着上楼、洗漱、抹药，一个在床上挺尸，被子拉到头，以闷死自己为目标，一个蜷在沙发上，薄毯半耷拉在地，只盖了脚跟手，试图冻死在空调房里。
　　直到后半夜的睡梦中，粟桐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进了自己房间，在床头柜上放了什么东西，她浅眠，但这会儿睡得太好，听见声音也醒不过来，那人又静静站了会儿，轻声道，“晚安，队长。”
　　粟桐想：“是穆小枣啊。”又昏昏睡去。
　　前一天的晚上只顾着生气，忘了调闹钟，平常还有电话早早拨进来，大概是局里看粟桐最近太过辛苦，因此不想打搅，让她这一觉睡得七荤八素，睁眼时窗帘拉着，手机黑屏，粟桐还当半夜过。
　　“啊！”粟桐懒洋洋点开手机，猛然从床上弹起来，她惨叫一声，“穆小枣，十点了！”
　　穆小枣也没有醒，粟桐有一点光就睡不着，所以房间里的窗帘全都是两层，挡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客厅也不例外，穆小枣昨天睡得更晚，卸了心防就完全忘了时间，还是被粟桐的惨叫给喊醒的。
　　她一个激灵，也赶紧看了眼手机，“粟桐，你怎么不早点出声？！”
　　“怪我？”粟桐套着半管裤子，嘴里含着牙刷把头探出来，这裤子还没完全拎上去，她只能走两步蹦一步，“我一个人住的时候可从不迟到，只会提早醒。”
　　“我也是！”穆小枣冲粟桐吼回去，“昨晚给你倒得水你喝了嘛？”
　　卫生间只有一个，粟桐在里面刷牙洗脸，穆小枣只能暂且在厨房的水池边将就，她从粟桐冰箱里取出牛奶，又开火煎了两个鸡蛋，然后切火腿一并夹在面包里，等粟桐弄好出来，早饭已经能吃。
　　粟桐目瞪口呆，“你三头六臂啊？这么快？”
　　“我以前在军队呆过你忘了？”穆小枣把牛奶递给粟桐，“三明治车上吃，什么时候去买点水果蔬菜放冰箱，里面装满速食，怪不得你胃不好。”
　　牛奶并不凉，应该是在微波炉里低温转了半分钟，粟桐一边喝一边还不忘为自己辩解，“不是有鸡蛋和牛奶嘛，高蛋白，多健康。”
　　穆小枣懒得理她。
　　“快点喝完，再去晚点老何就该发现我们两上班迟到了。”穆小枣把锅、碗和杯子堆进水池里，“你晚上回来洗。”
　　市局也是要打卡上班的，只是因为刑侦大队情况比较特殊，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浪，除非已经结案或者局里组织开会，否则什么时间到岗的都有，更有甚者白天不露面，晚上才探头。
　　粟桐冰箱里的面包放了有三四天，也没好好密封，芯子有些干，边上一嚼全是渣，粟桐不敢当着穆小枣的面浪费粮食，只能灌着水咽下去，快到市局她才终于吃完，穆小枣扯了块湿巾递给她，“我就不上去了，你把脸擦干净。”
　　粟桐鼓着腮帮子点点头，过一会儿她又来敲车窗，“副队你放心，最晚你明天就能复职，快的话下午吧。”
　　说完她还扬了下半边眉毛，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青年人的意气风发莫过于此，穆小枣被她晃了一下眼，“我等你的好消息。”
　　--------------------
　　作者有话要说：
　　她两还要吵无数次……


第34章 
　　经过一夜修整, 徐华跟张娅的精神也很好，连黑眼圈都浅了，徐华正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翻案件资料, 看见粟桐鬼鬼祟祟地进来赶紧迎上去。
　　粟桐还以为徐华这么殷勤是有什么重要的线索, 结果这小子低声道，“队长, 你不用这么小心，支队已经知道你来晚了。”
　　“……”粟桐嫌弃地用手一推，把徐华的头撂到一边去, “还不是你笨, 不会帮你队长打掩护。”
　　说完，粟桐又问, “杨谦南抓回来了吗？”
　　“上午就抓回来了，”徐华揉着脑门，“我跟民警上门时他正在揍儿子，杨征手跟脖子被香烟烫了好几块疤。”
　　“现在两人还关在一起？”粟桐又问。
　　“那不能, ”徐华摇头, “他们两个有利益关系，杨谦南对杨征还有伤害行为，按规定不能关在一起。何况杨征不知道为什么, 都被他爸打成那样了, 还是张口闭口地维护，为防爷俩通气, 也不敢在审讯前关一起。”
　　粟桐看了他一眼，“还算有点头脑。”
　　“那队长是今天亲自上, 还是让我张姐展露一下拳脚？”徐华说着，又小跑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这是技术科刚出的报告，还热乎着……那相框里封着的殷红色斑点的确是血迹，已经做了父母子三联体的亲子鉴定——血迹属于杨征的亲生妈妈。”
　　“让张娅去攻第一环，我在外面等一等其它证据，”粟桐眯着眼角，“我们先提审杨征。”
　　杨征比昨晚看起来可憔悴多了，他明显是没有休息好，十几岁的年纪哈欠连天，因为是夏天穿短袖，刚烫出来的疤连藏都没处藏。
　　张娅坐在杨征对面，跟她一起的还有徐华和一名记录人员，审讯室里不仅有摄像头，杨征说得话也会一字不落的用文档记载，确保警局内部的干净，也防止证人忽然翻供。
　　杨征显得并不紧张，他的手指轻轻按在一次性水杯上，光看脸，年轻幼稚，然而肢体动作却像个经常犯罪的老油条，他进步得太快，昨天面对警察还有克制不住的小动作，今天就学会利用大动作掩盖小动作，堂而皇之地把完一次性水杯。
　　粟桐隔着玻璃观察他，片刻之后忍不住叹了句，“可真是个犯罪的好材料。”
　　张娅上来就开门见山，她直接将那副亚克力棺材的照片递给杨征，里面装着处理好的尸骨，两个空洞洞的眼窝子对着外面，光是照片也一样渗人。
　　杨征抚摸着照片，体现出了超乎年纪的胆量，张口问得却是，“这照片里的是谁？”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张娅不慌不忙，“就算是我们刑警，对这副骸骨也存着敬畏之心，你看起来年纪这么小，不清楚照片里的是谁，却敢徒手触碰……以后考警校吧，说不定我们能成为同事。”
　　杨征还在摩挲照片，“兴许真到了现场我就怕了，照片而已，不比电影吓人。”
　　“既然你不知情，那我就告诉你，这副骸骨属于你的妈妈，”张娅继续道，“她已经死了一年有余。”
　　这次杨征的反应更加冷淡，他只是轻微“哦”了一声。
　　张娅也不急，她示意旁边的警员再给杨征续杯水，“你不想知道你妈妈是怎么死的？”
　　“不想，”杨征摇了摇头，“我想你也看得出我家里的环境并不和谐，六岁时我就学会了打电话报警，那会儿我妈被打得奄奄一息，你们警察上门喝了杯茶就走，还说是做了调解。警察走后，我爸打人打得更凶，我后背上有一道疤，就是那会儿留下的。”
　　“再大一点，我更加懂事，常常问我妈为什么不离婚，我宁可没有爸爸，也不想要这样的父母双全，”杨征看着照片上的骸骨，“但我妈那时候没有勇气，她没有勇气，还不到十岁的我就要继续活在魔窟中，姐姐，你要知道仇恨是会转移的。”
　　杨征手上微一用力，照片卷翘皱褶，“我原本只恨一个人，后来恨了两个人。”
　　张娅倒抽一口凉气，只是稍加克制，胸口起伏不大明显，她略一思索，“你恨你的爸爸，却不肯离开他……我要是恨一个人，却死活呆在他身边，不是斯德哥尔摩，就是想要报仇。”
　　张娅不愧是审讯的好手，粟桐帮她搞来的讲座门票算是有回报，杨征方才短时间的情绪失控，足以让张娅察觉到一丝漏洞，单面境外，粟桐赶紧一个电话打给郭瑜，“去帮我看看杨谦南的病历报告，有必要的话查一下毒理。”
　　审讯室里，不管张娅之后问什么，杨征都充耳不闻，他只是摸着照片，目光冰冷，像是在看一副陌生人的骸骨。
　　“张娅，你出来吧。”粟桐给她发过去一条短信，“他天赋太高，见过我跟穆小枣之后就会隐藏自己的小动作，被你逼出了情绪就学会了冷静，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张娅整了整手边的东西，当着杨征的面走出审讯室，她的胸有成竹不过是一种假象，其实审讯犯人就跟开盲盒差不多，证据线索和人际关系是盲盒上的说明，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一旦进了审讯室，就得靠这点说明来摇晃盲盒，看能摇出多少东西。
　　“呼，”张娅舒出一口气，“他才十五岁，也太难对付了点，要不是我经验丰富，连这点破绽都会错过。”
　　她上眼皮子掀起，盯着粟桐，”队长，今天是不审了还是你亲自去？”
　　“审，当然要审，”粟桐从张娅手中接过资料，“你也看到他的进步速度了，放他回去单独思考几个小时，再想撬开他的嘴，我们得累死。”
　　“可是我们没有新的证据在手，他一直沉默不肯开口怎么办？”张娅担心。
　　其实先提审杨征这个举动，张娅就不大认同，骨骸是在主卧找到的，杨征在上学又常年遭受家暴，他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表示自己什么都不清楚，是杨谦南趁他上学时杀人藏尸。
　　尽管到目前为止，杨征还没有出现将所有罪名栽在杨谦南头上的举动，不过他既然恨自己的爸爸，不推脱正意味着他想亲自动手了结，而不相信公检法这个系统。
　　粟桐捏着资料一角：“那就将他爸妈的事暂且放下，转而问他为什么做伪证，要栽穆小枣一个暴力执法的罪名。”
　　张娅差点忘了杨征身上还栓挂这件案子。
　　杨征一杯一杯地往下灌水，半肚子都在晃荡，等粟桐一露面，他就表示要上厕所，粟桐在心里骂了声，“好小子，竟然学会用这种方法来拖延时间。”脸上却还笑眯眯地点点头，“去吧，早点回来。”
　　杨征大概是肾跟膀胱都有点毛病，在厕所里站了有近十分钟，负责看守他的警员就在旁边目光灼灼地盯着，也不催促，还表示理解，“很多人被围观都尿不出来，你要克服这份困难。”杨征也算是自讨苦吃，憋得脸都快红了，才众目睽睽之下上了个艰难万分的厕所。
　　等他回来时，粟桐正在A4纸的背面画乌龟，杨征的肢体动作更加放松，他在一次一次的审问中调整自己，飞快适应着警方的工作程序。
　　粟桐像是不怕他的拖延行为，还给他又续了杯水，欢迎他随时参观警局的卫生间。
　　良久的沉默，粟桐还在画乌龟，徐华和身边的记录人员凑近看她画乌龟，审讯室里加装过隔音材料，只能听到笔尖触碰纸张发出的沙沙声，以及杨征喝水的吞咽声，后者甚至显得“震耳欲聋”。
　　两杯水下肚，又有了饱腹感，杨征知道自己家中发现骨骸，现在已经是正当拘留，远不是耗过24小时或48小时就能回家，而在警局浪费的每一秒，都会耽误他的计划。
　　于是杨征先开口道，“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有啊，”粟桐不主动提问，但接茬的速度倒是异常快，“但我不急，现在我们市局的技术科正在加紧处理物证，我刚刚还让人带你爸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身体……不是查外伤，是查毒理，应该很快也会有结果了，形势站在我这头，我可以慢慢等你开口。”
　　杨征一时语塞，他缺少底牌，眼下之所以还有提审干耗的价值，是因为警察掌握的证据有限，无法堵死所有的谎言和推脱，不过骨骸在昨晚已经挖出，只要时间够，总是能在方方面面都查出蛛丝马迹，到那时除非杨征是个哑巴，否则一定会开口。
　　“对了，等结果的时候，我们不如说说昨天晚上的事。”粟桐将纸翻了个面，将乌龟压在底下，“我当时也在现场，发生了什么事跟你一样清楚，你做伪证陷害一个人民警察肯定有目的，我仔细想了想，你是在拖延时间。”
　　粟桐方才的懒散劲儿荡然无存，她看着杨征，“你需要扰乱警方的调查，给自己空出更多的时间来报仇，是不是？”
　　杨征手捏着一次性纸杯，他死死闭着嘴，跟刚才一样，不再搭理任何提出的问题。
　　“我们在你家里找到了一把带血的尖刀，我想杨谦南应该没教过你要用抗氧化剂干扰血液反应，”粟桐可不管杨征的反应，她的语气只是在陈述事实，一点没有咄咄逼人，“我想这把尖刀应该在三天之前捅过人，而那人却没有死，还在医院躺着。”
　　“你应该想不到，受害人今早刚刚恢复意识，并告诉我们的民警，说他在凶手身上留下了一个记号。”


第35章 
　　徐华知道这些话都是胡扯, 医院那个伤得太重，虽然医生没有把话说得太死，可要醒过来也得看运气, 何况他才昏迷三天, 颅压都不稳，这时候睁眼, 不仅仅是医学奇迹，估计跟起尸也差不多。
　　越是知道现实，徐华才越觉得担心, 想要诈杨征, 话说一半留一半才是最好的选择，譬如只告诉杨征医院的人醒了, 并对他进行了指证，而不是如此细节……万一有错，杨征马上能听出来，说不定反客为主。
　　然而粟桐的话音刚一落下, 杨征的头发窝里就渗出冷汗, 他脸色迅速苍白下去，手握一次性水杯变成了抓，里面的水都快要漾出来。
　　粟桐全当没看见, 继续往下道：“他在你的脚踝上留下了抓痕, 而这些抓痕加上那把刀，已经足够定你的罪。”
　　躺在医院的嫌疑人指缝中刮取出了血迹和皮屑, DNA与现场所有尸体都不符合，粟桐当时就猜测是离开现场的凶手留下, 此人两刀都插不中要害，可见是第一次动手, 没有经验，很容易留下破绽。
　　既然怀疑204室趁乱开过门，那就干脆怀疑到底，他开门干什么？好奇还是做贼心虚，如果是后者，便与凶杀案脱不开关系。
　　警察以证据说话，但也讲究大胆推测小心求证，前天晚上在杨征家里，粟桐第一眼看见他，就已将他上下打量过。
　　那时杨征穿着一件不怎么合身的衣服，他正在发育期，半年前买的裤子半年后就短了一圈，他家里经济条件不好，爸爸又是个酒鬼，衣物只能将就，站着时还看不出来，一坐下裤腿就扯了上去。
　　在杨征的脚踝附近有三道血痕，已经结疤，大概是有点痒，他会不自觉地蹭一下。
　　粟桐的意思是将受害人指甲里的血迹跟杨征进行比对，只是技术科那边太忙，还没处理到这里，粟桐算是冒了次险，在没有实证辅助的情况下，先把推论说得理直气壮。
　　她装模作样掸了掸手里的资料，“这上面可清清楚楚地写了，你还想抵赖？”
　　如果粟桐手里的资料是真，杨征根本无从抵赖，这已经是铁板钉钉的证据，连同凶器甚至形成了证据链，只是杨征的动机是什么？总不至于作业写得心浮气躁，忽然就想出去砍人吧。
　　要真是这样，完全可以扯张“精神病”的旗子来庇护杨征。
　　“我听说你在学校成绩不错，今年夏天的备考目标锚定了市二中？”粟桐的手指捻着面前几张纸，从中间抽出一张来，“你楼上的两户邻居似乎都上的市二中。”
　　杨征的视线有点涣散，他盯着杯子里的水，不管粟桐说什么，他都是呆滞状态。
　　忽然，粟桐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泄尽，她叹了口气，当着杨征的面手撑下巴，像是有些迷惑和不解，“可是这点相似之处却不能当成证据，一时之间我们也拿不准你的动机，你要是愿意交代就好了。”
　　暴露自己的短板，完全指望犯罪嫌疑人招供是大忌，当对方发现警察的举证有问题时，装死是条很好的出路，杨征从刚刚开始就不再吱声，现在指望他说话，那比登天还难。
　　徐华猜不透自家队长飘忽不定的审讯方式，一会儿像没经验的新手，一会儿又把杨征套在里面，即便他不说话，迅速苍白的脸色和逐渐紧绷的表情，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泄气的姿态还在继续，粟桐的内心却远不如她表现出来的那般得心应手，在市局里需要守得规矩太多，她眼下的“诈”跟“骗”也有点打擦边球的意思，再进一步这场审讯就会终止，因为粟桐触碰了底线。
　　可是杨征很难缠，他的难缠跟守口如瓶的亡命徒不同，只取一种模棱两可的态度，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粟桐想“才十五岁，他是怎么……”
　　忽然，粟桐眼角睁大，瞳孔骤缩，她将所有资料摊放开，在里面找寻着什么，徐华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了？”
　　粟桐没有直接回答，她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纸，又拨了一个电话给外面的张娅，“你去将304凶杀案的所有资料拿进来，快点！”
　　徐华有点跟不上粟桐的节奏，他低头往纸上看了一眼，这张纸没什么特别，像是正经调查的边角料，上面是关于杨谦南伤情的鉴定情况，轻微伤，徐华觉得自己一点都不笨，但实在看不出这张报告跟304凶杀案有什么联系。
　　“杨征，”粟桐脸上带着笑意，“我刚刚就在想，你这样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没有任何犯罪经验，昨天面对警察还很紧张，怎么今天就学会了总结经验和拖延时间……有人在后面指点你吧。”
　　之前杨征的脸色不过是苍白，还有点人样，此言一出，杨征连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尽，他整个人像是纸张糊成，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
　　半晌之后，他终于咬着牙道，“你没有证据。”
　　“你要知道，这个案子就像是一个庞大的建筑，而你只是被人镶在建筑中的一颗螺丝钉，我们警察却要将这个建筑从头到脚摸得清清楚楚，连哪里有条缝隙都不能放过。”
　　粟桐晃了晃手里的资料，“我不仅能找到证据，很快还能给你一个具体的名字。”
　　杨征并不是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参与审讯，所以手脚自由，他猛地一下站起身来，像是要去夺那张写满字的纸，被身边警员很快摁住……杨征瘦弱，根本无法挣扎，他眼睁睁看着张娅进来，递给粟桐一大堆的文件，“嗡嗡”鸣响的耳朵里听见张娅简短问了句，“怎么搞成这样了？”
　　“没事，”粟桐掀起眼皮子，目光平淡，“年纪轻轻，没病没痛，一会儿就会冷静下来了。”
　　“队长，你找什么呢？”徐华也凑近问，“教教我呗。”
　　“两天前，我们昏迷的犯罪嫌疑人在医院差点被杀，分局知道规矩，送人进医院时，就叮嘱过医生和护士尽量保密，而郑光远却能很快找准位置，还搞来了一套白大褂，手托治疗盘，上面放满医疗器械，伪装得丝毫不露。”
　　粟桐道，“若说找准位置还有可能是有人说漏嘴，那白大褂和治疗盘就可以断定郑光远在医院有内应。”
　　徐华张大嘴，“我明白了……杨征昨晚也是直接去了医院，今天来警局后不仅有了底气，还有了经验，就是那个内应在暗中帮他！”
　　“昨天晚上值急诊并与杨征有接触的医生可不多，我们只要对比两次人员的名单……”粟桐手指往下滑，“就是他，心胸外科主治医生张国平！”
　　张娅做事太过细心，若不是这份额外整理得资料，粟桐说不定还要去医院看一眼监控。
　　“徐华，你先去抓人。”粟桐当机立断，“带上穆小枣，让她当个热心市民。”
　　在听见张国平名字的一瞬间，杨征就连挣扎都卸了劲，他瘫在椅子上，眼睁睁看着徐华在自己面前兜了一个圈，最后消失在审讯室的门后。
　　所有的线索连成一线，杨征如何牵扯进这些事里也逐渐有了清晰脉络，粟桐想了想，“关于穆小枣暴力执法的事，你现在跟我一样没什么发言权，得靠现场物证说话，我看今天下午她就能洗清嫌疑了。”
　　杨征的胸口起伏，他刚刚眼珠子定住，听见粟桐的声音瞳孔才略微聚焦，“你不想问问我为什么要陷害她？“
　　“我知道你在拖延时间，让警方自顾不暇就是最好的拖延方式，至于为什么，想必跟你的爸爸有关，”粟桐顿了顿，“你想有足够的时间来杀他，或者想亲眼看他死在你面前，既然知道原因，我们就不会让你得逞……”
　　粟桐今天这话是说不完了，她将最后的尾音咬断，脸色瞬间绷紧，只见刚刚还要死要活的杨征扯出一个笑脸，“看来你是想明白了。”
　　粟桐冲出审讯室的大门，她一遍一遍想要拨通郭瑜的手机却屡屡忙音，不得已她只能先打给穆小枣，“留在医院的民警和辅警你有谁的电话？”粟桐言简意赅，“张国平要杀杨谦南！”
　　这应该也是交易的一部分，只要杨谦南一死，杨征就会承认所有罪名，至于张国平，他是自首也好，自尽也罢，这条线索会就此截断，查不下去，木天蓼小区的灭门案是可以解决，背后势力却依然隐藏，不露丝毫痕迹。
　　所以粟桐才这么着急，她知道有人想将案子终结在这一步，但不惜暴露隐藏在暗处的张国平也要终结调查，可见粟桐他们已经将铁锹砸在了根系边缘……如果背后势力当真盘根错节，此时结案对粟桐来说反而不利。
　　穆小枣没有给粟桐任何回应，她那边也是很快挂了电话，但粟桐知道，穆小枣会动用手里所有人脉来保护郭瑜和杨谦南。
　　人力终归有限，走到这一步，粟桐已经赶不上医院的腥风血雨，她手里死死捏着手机，表情逐渐冷静下来，随后转身，又走进了审讯室。


第36章 
　　杨征现在相当得意, 他不仅能够报仇，还在报仇之前戏弄了一次警方，作为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有着相当大的成就感, 而粟桐为了奖励他，将杨征面前的水换成了罐装可乐, 还亲自给他打开。
　　张娅有点害怕，她怀疑自家队长疯了。
　　杨征也有点害怕，在他的认知中, 所有的奖励都不怀好意。
　　“是冰可乐, ”粟桐还强调了一句，“现在不喝待会儿可就变成常温了。”
　　杨征现在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他伸手接过可乐灌下一口，气在胸口翻腾，他打了个嗝，“真爽……我劝你们还是不要白费功夫了, 事已至此, 我肯定什么话都不会交代。”
　　杨征理直气壮，“哦，対了, 楼梯间的那个人确实被我捅了两刀, 听人说304住得是一家毒贩，毒贩嘛, 都是丧心病狂的，我看见他满身是血从304跑出来, 手里还拿着刀，心里当然害怕, 出于这种害怕的心理，他倒下后我仍然不放心，所以夺刀又刺了两下。”
　　这话算不上滴水不漏，但明显是有人教过，所以杨征说得相当娴熟。
　　他又道，“我只是因为害怕做出了过激举动，而那两刀也没有扎中要害，人到现在还活着，怎么判都不会是重罪，更何况我才十五，年龄也会囊括在量刑里，过不了几年我就能出来了。”
　　粟桐耸耸肩，“公检法是相互独立的，我们只管查案，不管量刑，你跟我说这些也没有用。”
　　粟桐越是不在意，杨征就越是语塞，他沉默着又喝了口可乐，“那你还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
　　“也没什么，”粟桐将桌上的资料都堆到一边，“什么杀母杀父案，什么捅受害人两刀都暂且放一放，我就是想洗清穆小枣的嫌疑，让她赶紧回来帮我，市局太忙，没她不行。”
　　杨征：“……”
　　他现在浑身挂着案子，为了陷害警察做伪证是当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而且拖延战术已经达成目标，从昨晚到现在警方都有些自顾不暇，杨征就算现在承认搞鬼，也不会影响他们的布局。
　　可是杨征还不敢开口，他难以确定这实话该不该说。
　　粟桐将这个问题抛出后便不再追问，她道，“我给你时间考虑考虑，但最好今天要有个交代。。”
　　说完，粟桐便摆了摆手，示意警员将杨征带下去看押，还叮嘱，“他现在比较重要，能给单间尽量给，万一被灭了口対我们来说是桩赔本的买卖。”
　　杨征目光死死盯着粟桐，即将离开审讯室前还冷笑了一声，“你是吓不到我的。”
　　粟桐无所谓，“你很聪明，我是不是吓你，你有时间可以自己判断。”
　　杨征惊疑不定，因他之前有过激反应，现在已经带上了手铐，警员対他的态度也跟之前的不大一样，进审讯室之前，杨征不过是来配合调查的，结果出去时他就成了真正的重犯，还死不悔改。
　　“我还以为他无牵无挂，面対审讯又这么冷静，不是个亡命徒，也会是个硬着头皮敢去死的中二病，”等杨征离开许久，审讯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撤出，张娅才感叹了一句，“原来也怕灭口啊。”
　　“他要是不怕死就不会被我们调出情绪了，”粟桐抹了下发尾，“一个满心要报仇的人可不会轻易去死。”
　　说完粟桐又道，“封闭杨征所有的消息来源，我要确保他与外界的接触全部得通过我们，不管杨谦南最终是死是活，他在杨征这里必须活着。”
　　张娅被粟桐声音中的决绝吓到了，她下意识敬了个礼，“是，队长，我现在就去安排。”
　　——————
　　东光市第三人民医院南院区接连被卷入风波中，郭瑜和另外一个民警带着杨谦南到处检查，但杨谦南已经酗酒多年，每天睁眼到闭眼都泡在酒精里，身体已经很不好，就像个漏水的笊篱，处处都是孔。
　　昨天的检查有针対性，今天就是广撒网，什么脂肪肝，胆结石和胰腺炎但凡有的病他都沾，特别是胰腺炎……就这样还没把自己喝死也实在命大的可以。
　　也因为身体千疮百孔，检查时从头到脚按哪儿哪儿疼，没办法，只能一样一样来，杨谦南跟个大爷似得，什么都不管，就差走路靠抬。
　　郭瑜的手机开了静音被丢在包中，她捧着一大堆片子和化验单，实在抽不出手去摸手机，就这么错过了粟桐打过来的电话，民警这会儿已经带着杨谦南去检查下一个项目，郭瑜则在等血检报告。
　　按时间算血检报告还有五分钟才出，郭瑜跟民警商量好兵分两路，等他那边检查完，就来跟郭瑜汇合，结果五分钟后郭瑜取到了报告又等了近半个小时，仍然没看到民警跟杨谦南。
　　郭瑜心里有些忐忑，她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来，刚打开手机就看见一连串的未接电话，光粟桐就打了四通，之后穆小枣又打了六通，郭瑜心里的忐忑更甚，她赶紧回拨，穆小枣像是已经到了医院大厅，周围非常嘈杂，还能听见科室叫号的声音。
　　“喂，郭瑜。”穆小枣的确在医院大厅，她这会儿的身份已经不是刑警，配枪被收回，也没有随身携带警棍和□□，只能一边接电话一边拐进卫生间，将拖把柄给拆了出来，也算是个趁手的木棍。
　　她跟徐华刚到，因为郭瑜一直不接电话，所以弄不清楚她的位置，只能分头找，徐华原本想叮嘱自家副队别冲动，遇事先喊救命，但想一想自己跟穆小枣的差距，这话还不如说给自己听。
　　穆小枣歪头夹着手机，“你人在哪儿呢，医院里有人要杀杨谦南。”
　　郭瑜的忐忑终于落了地，她的心在最后急速“突突”了两下，之前不清楚这种忐忑从何，她有些坐立不安，现在知道了郭瑜反而沉稳不少，“杨谦南跟我不在一起，他跟民警去四楼拍胸片了，我们四楼见。”
　　说完，郭瑜又强调了一声，“我已经半个多小时没有见到杨谦南，可能已经出了事。”
　　穆小枣也不废话，“你到了之后不要擅自行动，等我跟徐华。”
　　四楼是整个医院最安静的地方，拍胸片的人并不多，刚出电梯穆小枣就看见了地上的血迹，滴落状，不算多，四楼冷清但终归有人来来往往，穆小枣断定凶手不会众目睽睽之下杀人。
　　那应该就是凶手找到了杨谦南，以某种形式胁迫，带着杨谦南去了没人的地方，在此过程中杨谦南受了伤，伤势不重，可能只停留于浅表层的伤口。
　　但民警去哪儿了？他不是应该牢牢跟着杨谦南寸步不离吗？
　　另一部电梯也在此时打开，郭瑜跟徐华应该是撞到了一起，徐华拔枪在手如临大敌，郭瑜则躲在他身后半步有余，徐华刚一出电梯门，手就被拖把柄顶了顶，穆小枣道，“把实弹枪收起来，用警棍或者□□。”
　　从厕所拆的拖把柄，向下的一端还湿漉漉的，徐华往衣服上蹭了蹭，他闻这味道有些不対劲，皱着脸问，“副队，你这根棍子从哪儿弄来的？”
　　穆小枣：“……徐华，我怀疑民警已经遇害，你在这一层四处找找，我顺着血迹看能不能摸到杨谦南的踪影。”
　　她一下子就将话题扯开，又叮嘱道，“郭瑜跟着你，照顾好她。”
　　徐华被这一通马虎眼儿给带偏了，直到穆小枣从视野中消失他都没反应过来，还是郭瑜在后面戳了戳他，“走吧，市局怎么会有你这么迟钝的刑警。”
　　徐华：“……”
　　他小声争辩：“我这叫老实！”
　　血迹沿着墙角往楼梯口延展，在医院里基本没人会四五层还爬楼梯，因此楼梯间相対僻静，除非是真的运气不行，今日出门不宜犯罪，否则就算杀了人也很难被发觉。
　　张国平是个医生，在车上时徐华已经查过他的资料，张国平非常优秀，从初中开始就保持着每学期都拿奖的习惯，而奖状从三好学生到奥数冠军应有尽有，但体育成绩很差，还因此被拖过后腿，就连上大学后都有体育科目补考的稀缺情况。
　　这么一个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人挟制、谋杀，肯定不会赤手空拳，先不说杨谦南这个酗酒的病秧子，他身边跟着的民警就不好対付，以张国平的体力想干倒一个人民警察，除非対方让他两只手。
　　这也说明张国平手里握着刀或者其它具有杀伤力的东西。
　　楼梯间里有血腥气，不算很重，加上医院独有的消毒药水味，就算走进楼梯见也很难闻到，穆小枣沿着血迹往上爬了半层，在平台上看见了瘫软的杨谦南。
　　杨谦南脸色苍白，胸口没有起伏，穆小枣凑近摸了一下，心跳和呼吸都很微弱，她赶紧喊了一声，有病人闻声探头，看见这么一副光景马上跟着喊“医生！”。
　　随后整个四楼都被惊动，医生赶紧冲上来先做心肺复苏，护士问穆小枣：“知道是什么病吗，病发前有什么症状？”
　　“不知道，我是警察，他是我们一个案子的嫌疑人，我也是追踪地上的血迹到这里，”穆小枣没有解释的空间，“我能提供的帮助仅限于此，你们继续抢救，我去抓凶手。”
　　“凶手？！”护士怔住，“哎，你等等……话还没说清楚呢！”


第37章 
　　穆小枣之所以这么着急, 是因为她发现血腥味并不是从杨谦南身上传出来的，杨谦南的外伤只有手掌心一道寸长刀痕，出血量一般, 也有血腥味, 却达不到隐隐在空气中浮动的地步。所以她判断上一层还有人受伤。
　　“你跟我来。”穆小枣喊了一声那气鼓鼓的护士，“别靠太近。”
　　那护士看起来非常年轻, 二十出头，圆脸，穆小枣一喊赶紧小跑着跟上, 她缩着头小声问, “你真是警察？”
　　见穆小枣不吱声，她又继续道, “派出所的？文职吗……怎么放心让一个文职追凶手啊，没有其它人了？”
　　小护士的性格不错，胆大心细还开朗，她指着地上的血迹又道, “虽然没有大面积的血泊, 但从走廊里这么一路滴下来至少也有六七百cc了，我看上面好像流得更多，这要全是一个人的血, 估计得休克。”
　　“两个人的, ”穆小枣终于开口出声，“从楼梯拐角向上才是一个人的血。”
　　“那也不少了, ”小护士压低声音，“不到休克的程度人也很虚弱, 还能往上爬这么高的楼梯……”
　　小护士说得没错，一个人失血量这么大, 就算不死也处在昏迷边缘，医院主楼区一共是九层，从四楼通往五楼的拐角处开始，杨谦南的血就不再向上漫延，也就是说眼前的血迹全部属于另一个人，很大可能是张国平。
　　这才六楼，按护士的说法失血量已经很大，到八楼估摸着已经达到九百cc，剔除杨谦南的部分，也能顶在七百左右，再往上是九楼，血迹还在漫延，护士已经沉默了很长时候，这会儿哆嗦着嗓音道，“流这么多血，他不可能还往上爬。”
　　“是有人架着他。”穆小枣示意小护士站在这里不要再动，“抱歉，我带你上来是希望遇见张国平你能当场施救，但现在情况复杂，继续往上走会有危险，你可以回去或者暂时藏在这儿。
　　小护士赶紧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不会凑热闹的。”
　　她明显是刚进医院没多久，人都没认齐，所以穆小枣说起“张国平”，小护士都没察觉到是谁。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一声巨响，穆小枣听见有人在喊，“跳楼了跳楼了，有医生跳楼了！”
　　小护士背贴着墙，楼道外呼喊的内容让她有些紧张，穆小枣推测应该是张国平坠楼，他血滋了一地，爬上九楼都不可能，而九楼跟天台之间有一道门，用锁拴着，也是怕病人想不开自己爬上去跳楼，医院负不起责任。
　　张国平爬上九楼都是奇迹，还要把锁砸坏上天台跳楼，这自杀的方法就好像套娃，正常人都不会死之前还搞这么多花样来折腾自己。
　　穆小枣将小护士安置在楼下一层，而她自己已经爬到了顶楼，门上的确挂着砸坏的锁，血顺着门缝继续往前漫延，之前还呈滴落状，说明张国平还能走两步，或被架着走两步，到了这里就全是拖拽状的血痕，看样子张国平完全是被丢下去的。
　　“师妹，”穆小枣刚一探头，前额就被黑洞洞的枪口抵上，这枪还挺讲究，装了□□，郑光远那张脸随着枪口出现，他笑眯眯地看着穆小枣，“你们刑警真是幸运，如果门打开后出现的不是你，我这一枪早就开了，你们得多一具尸体。”
　　郑光远是个众所周知的疯子，疯得非常彻底，他的意思是如果徐华或其他人追过来，连废话都不必有，但穆小枣不一样，彼此纠葛太深，开枪杀人不是首选。
　　枪口冷冰冰的，穆小枣并不慌张，她也当着郑光远的面轻轻笑了笑，“师兄……我们应该少点见面，彼此才能活得久一点。”
　　郑光远杀人不眨眼，他对穆小枣的确有感情，舍不得开枪，但郑光远的感情基础点落在“开枪便宜了穆小枣”，换成别人弄死拉倒，唯独穆小枣，得活捉之后千刀万剐，剁手断脚，割耳剜目，让穆小枣活着却生不如死。
　　郑光远将枪口向前顶了顶，“我是没想到师妹的胆子居然这么大，就不怕我现在先开一枪，让你失去行动能力，然后一顿乱棍，把你打成肉酱？”郑光远有些跃跃欲试，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勾一勾扳机，“好想尝试啊。”
　　“不必想，行动吧。”穆小枣闭上眼睛，“希望师兄下手重一点，最好几个来回就把我打死，也省得我吃苦。”
　　郑光远：“……”
　　等了半晌，郑光远都没有动作，穆小枣才冷笑道，“但我想师兄应该有事求我，所以还不能下手。”
　　她缓缓睁开双眼，“你手下从来没有活口，但逃到临江县的车上除了那对死去的男女还有一个人，你没有杀他，是不能还是不敢？”
　　枪口还是抵在穆小枣额心，但郑光远的脚步却在缓缓挪动，就着某个角度，一抹反光从郑光远肩头掠过，穆小枣脸色一紧，“狙击手，你被人威胁了？”
　　“我在角南呼风唤雨，角南在边境线上，东光市却在腰腹部，我千里迢迢过来当杀手……师妹，你了解我，谁请得起？”
　　郑光远除了心狠手辣，还是个妥妥的生意人，钱给得再多，他要是认为风险高，全身而退的可能性低，就不会接。
　　他在东光市人生地不熟，关系也完全不够用，要是被发现，就很难逃出去，郑光远清楚自己犯得是死罪，铁板钉钉，只要掉进罗网，死十次都不够，人死了，赚得钱和地位也就落了空，郑光远是个谨慎的亡命徒，还想以后安然退休，带着几亿身家去过人上人的日子。
　　“师兄，我可真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人能威胁你。”穆小枣心里有了底，“但你在角南，跟东光市隔着一半疆土，你不想千里迢迢来冒险，怎么会有人千里迢迢去威胁你……当中风险同样不低，而东光市本身也不缺丧心病狂之徒。”
　　郑光远耸了耸肩，“所以这件事得拜托你去查，我只知道你们东光市可不太平，有人看中了这里，想将东光市作为毒品……”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道光从穆小枣眼前晃过，郑光远当然也看见了，这是对他的一次警告，继续磨蹭下去郑光远也会有生命危险。
　　“我枪里还有一颗子弹，不用我教，你也该知道待会儿要怎么做……对方也是专业杀手，为防他看出端倪我这一枪必须开出去，混乱中是轻伤还是致命伤，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郑光远话音刚落，穆小枣就双手攀上枪把往下一拧，同时左脚绊人，近身格斗郑光远明显不是穆小枣的对手，他仰面摔在地上，随着一声枪响，鲜血四溅，穆小枣向后退了两步，人挨在墙上缓缓倒下，血糊得满背都是。
　　为防藏在暗处的狙击手补刀，穆小枣倒下去的地方正好在门后，郑光远站起来先挡着视角，随后做了个任务完成的手势，下楼时将门敞开的角度推大，正好将穆小枣掩住。
　　而穆小枣也知道今天不可能抓郑光远归案，且不论他手里的枪，郑光远出任务从来不会单枪匹马，除了藏在暗处的狙击手，医院里肯定还会有其它人，一旦交锋，医院人多，伤亡必定惨重，就算今天已是天罗地网也得放郑光远离开，何况这罗网连边角都尚未织成。
　　穆小枣是肩膀受伤，伤势不重，她躲得好，郑光远下手也有分寸，他还指望穆小枣帮忙查案，要是人死了，他也就陷在这个圈套里，郑光远当了半辈子亡命徒，清楚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东光市，否则一定会死在这里。
　　郑光远是恨穆小枣，但他更惜命。
　　穆小枣装了一会儿死，她的手机在响，方才打斗时正好甩在了门后，与她相距不过小半米，只要睁开眼就能看见亮起的屏幕——
　　是粟桐打来的，一会儿工夫锲而不舍地打了三通，穆小枣都没接，她得等够时间，确保狙击手已经撤离。
　　粟桐大概也发现穆小枣接电话不方便，三通电话之后安静了好一会儿屏幕又重新亮起，这次是短信，言简意赅，第一句：“你接电话不方便？”
　　几秒没有回应后，粟桐又发过来：“遇到危险了？”
　　“我已经到了医院，正准备找徐华汇合。”
　　“等我，我马上就来。”
　　随后手机屏幕重新陷入黑暗，穆小枣又等了几分钟，这才挨在墙上，微微侧过身子，艰难地将手机够了过来。
　　“喂，”穆小枣因为失血和疼痛，说话只是气音，很轻，粟桐那边风风火火的氛围却随着她的声音即刻终结，粟桐像是听出她受了伤，“严重吗……我大概知道你在哪儿，现在就来接你。”
　　“郑光远，他之前在医院里。”穆小枣又哼哼了一声，“你先抓人。”
　　“我已经让徐华和张娅把守出入口，查看可疑人员了，暂时还没有消息，”粟桐在爬楼，也不知到几层了，有些气喘，“你伤得怎么样，严不严重？”
　　穆小枣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是贯穿伤，没有碰到骨头，射出部分血肉外翻，有些惨不忍睹，她正在盘算怎么形容时，粟桐那边又道，“穆小枣，你说说话，轻轻应我一声也好，我不放心。”
　　--------------------
　　作者有话要说：
　　满血家里蹲，残血到处浪


第38章 
　　“只是伤了肩膀, 出血有些严重，腹部旧伤也撕裂开，其它没什么, ”穆小枣轻轻笑了一声, “你就自己上来的，不给我带个医生啊。”
　　“一时着急, ”粟桐无奈，“徐华说你在楼梯间，我可爬到七层了, 你还在上面呢？”
　　本来是可以坐电梯, 只是粟桐对穆小枣的位置所知不多，一半靠猜, 徐华也不敢确定穆小枣走入楼梯间后是往上还是往下，那会儿粟桐还没联系上穆小枣，不得已只好一层一层地爬。
　　粟桐的大腿还没好透，只是穆小枣严格, 每天早晚上药, 最大的动作就是走路，上班之前还多缠两道纱布，就是为了防止伤口撕裂……这位置实在不够好, 难免会蹭到碰到, 因为有穆小枣盯着，愈合状况倒也不错。
　　“我在天台。”穆小枣道, “你慢慢来，不着急。”
　　粟桐“哼”了一声, “我到八楼了。”
　　听得出粟桐有些生气，她的生气跟穆小枣不一样, 穆小枣是面子上的冷战，该上药还是上药，该开车还是开车，甚至气还没消，早上就给粟桐做了三明治，而粟桐的性格里不常有“生气”二字，她顶多觉得犯罪分子讨人厌，看见就烦，但转眼就能把这些不痛快给卸下。
　　仔细想想，连粟桐都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脾气绷不住，为了什么人怒火中烧还没办法说重话。
　　天台风大，粟桐猝不及防被灰尘蒙了眼，她没时间也没条件讲究，只能先用手揉，然后眼睛一闭，试图靠生理泪水把灰尘冲出去，等她找到穆小枣时，眼角已经通红，脸上有泪痕，眶中还盈着一汪将落不落，像是一路哭着爬楼梯爬上来的。
　　穆小枣：“……”
　　“对不起啊，”她小声道，“让你担心了。”
　　粟桐也没想到自家副队从不示弱，伤成这样还在电话里说“没什么”，自己刚一爬上来，就让穆小枣良心发现自己认错。
　　粟桐伸手将她搀起来，让穆小枣将大部分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然后抽着鼻子问，“错哪儿了？”
　　穆小枣：“……”
　　她也委屈，干脆闭上了嘴，不再搭理粟桐。
　　粟桐又道，“错在不该擅自行动，你要冒险之前要先打电话通知我，我现在是你的队长也是你的搭档，我不仅要对你负责，还要为你担心。”
　　良久，穆小枣在粟桐耳边轻轻“嗯”了一声。
　　方才在天台上，失血造成的脱力感让穆小枣只能勉强坐在地上，她的意志力像弦一样死死绷着，震出“嗡嗡”的耳鸣，直到粟桐出现……
　　邻近傍晚，太阳已经失去了中午的威力，退化成一个猩红硕大的圆盘，被高楼削去微不足道的角落，温和的色调染上薄云，撕扯出蔚然霞光，粟桐是太阳前站着的人影，没什么特殊也没什么色彩，只是平和地伸出双手问穆小枣：“错哪儿了？”
　　粟桐的掌心干燥温暖，她以最快的速度爬到天台，气还没有喘匀，胸口在剧烈起伏，穆小枣闭着眼睛，心里想：“她真的在担心我。”
　　多年独来独往，穆小枣几乎忘了被人惦念的感觉，她受到的敬重比喜爱更多，过于强烈的个性和能力会让人心生畏惧，而穆小枣又不擅长沟通和示弱，独来独往是主动也是被迫，她似乎一直没什么朋友。
　　肩上的重量忽然压下，粟桐刚将穆小枣扶起来的时候，穆小枣并不敢太过倚仗身边人，她只是虚虚挨着，粟桐知道这是穆小枣的傲气和自尊，为了防止她牵扯到伤口，粟桐不得不调整姿势，一瘸一拐的将人接着。
　　这会儿穆小枣完全失去了意识，粟桐全身僵住，穆小枣看着纤细其实并不轻，一百八十斤的嫌疑犯也能被穆小枣单手撂倒，瘦弱可不是刑警的标配，否则死得比谁都快。
　　粟桐尝试将人抱起来，她当初在警校的时候，个子差不多的女同学都能公主抱，穆小枣比她还矮一两公分，可是粟桐左手使不上力，穆小枣只能枕在她的右手上，左手使劲扒拉着，防止人从楼梯上滚下去。
　　大概半分钟后，粟桐抽了下鼻子，她看着穆小枣苍白的脸色小声道，“我这可是为了你，以后你要赔偿我。”
　　说完，粟桐扯着嗓子大喊，“救命啊！来人救命啊！我坚持不住了！”
　　穆小枣虽然没有意识，但昏迷的程度很浅，还能听见外面的动静，身上的疼痛隔着一层软绵绵的云，感觉并不具体，但粟桐叫“救命”的声音倒是直冲天灵盖，穆小枣心想“这个人好烦呐。”
　　意识继续下潜，最终没入了完整的黑暗中。
　　穆小枣也不清楚自己昏迷了多久，她的伤很重，肩部下面一点贯穿伤，贴着锁骨，大量失血，也只有穆小枣自己会觉得没什么。
　　周边监控生命体征的仪器在响，还有人在说话，她的伤口已经缝合，麻药褪去，肩膀处泛起酸疼，疼得有些尖锐，像是针卡在血肉里，不能随便动弹。
　　随后穆小枣分辨出自己身边说话的人里有粟桐，粟桐不喊救命的时候声音并不高，时不时还说句“轻点，别闹腾”，来维持一下周边秩序……穆小枣怀疑市局来了不少人，其中有一半重点不在探视，而徐华和张娅则纯粹想压她的输液管。
　　穆小枣又闭着眼睛思考了一阵——现在是应该假装昏迷将周遭人都糊弄过去，还是此时睁眼应酬，把自己累得半死。
　　两者难以取舍时，粟桐忽然在她耳边道，“等我五分钟，我将他们都打发走。”
　　穆小枣眼皮子颤了颤，粟桐应该是知道她已经醒了，否则也不会说这些话，果不其然，粟桐话说完后有个得意的尾音，还带着一点轻微笑意。
　　“你们让小枣儿好好休息，刚刚护士都说了，别钻进来一起探望，打扰其它病人。”说完，粟桐又将脸一板，“回去回去，都给我回去，徐华，你结案报告写完了吗，你这样算旷工啊。”
　　徐华哀嚎，“我现在就回去写。”
　　很快病房里就安静了下来，粟桐重新回到床头，她用指尖拨了拨穆小枣的睫毛，“不要装了。”
　　穆小枣缓缓睁开眼睛，头顶的光有些刺目，粟桐刚刚还在拨睫毛的手斜盖而下，为穆小枣遮去这一点不舒服，随后端过来一杯温水，让穆小枣润了润嗓子。
　　“我昏迷多久了？”穆小枣问。
　　即便已经喝了水，嗓子里仍然像是缝了两块粗粝的磨砂纸，稍有震动便觉得疼，说话声也带着很明显的沙哑。
　　粟桐又给她倒了一杯水，“五天了……医生说要么是你运气好，要么是开枪的人压根没想要你的命，只要这一枪稍微偏一点，伤到肺，我们就该吃席了。”
　　说着说着，粟桐忽然顿了一下，“是郑光远开得枪？他那样的人不会打不准，也就是说他根本不想要你的命，副队，你没什么想跟我解释的？”
　　穆小枣坐起身来，除了嗓子干和伤口疼，还有点虚弱感，其它倒没什么不舒服，她舔了舔唇角，最里面干得起皮，轻轻用牙齿一撕，穆小枣就尝到了血腥气，粟桐全程盯着她，看见唇上出血的时候仿佛感同身受地抽了口凉气，随后抽出两张纸递给穆小枣，让她擦一擦。
　　“医生要是看见你刚醒又自残，非得气死不可。”粟桐紧盯着穆小枣淡粉色的唇面。
　　穆小枣脸色尚未恢复，显得有些苍白，凝血功能也随着体质的下降稍有影响，唇上的血擦完又渗了出来，来回三四次，直到穆小枣厌烦地皱眉，直接伸出舌尖舔了舔。
　　关于粟桐的问题，穆小枣没有正面回复，她转而问粟桐，“我刚才听见你说结案？结得哪一桩案子？”
　　“不是哪一桩，是两桩。”粟桐明知穆小枣在转移话题，还是顺着说了下去，她嘴里叼着刚削的苹果，又递给穆小枣一根香蕉，“木天蓼小区的灭门案跟钱莹——杨谦南妻子的失踪案。”
　　“杨谦南没救回来，慢性和急性汞中毒，但因为我们对消息的封锁，杨征并不知情。我布置了一张杨谦南躺在床上挂点滴的照片，又给他看了张国平的死亡讣告，杨征情绪失控，给出了板上钉钉的线索要让杨谦南判死刑，所以杀妻案能结。”
　　粟桐用手比划道，“卧室两年前新上得漆，刮开那层墙皮，在杨征所指的角落中有没处理干净的血迹和头皮
　　“但关于木天蓼小区的凶杀案他却始终不肯说实话，我们只能记录物证，”粟桐继续道，“这桩案子造成的社会影响很大，局里要求我们尽快结案，而目前两个直接参与的凶手都已抓捕在案，我只能耍个心眼……”
　　粟桐话没说完，穆小枣便咳嗽两声接着道，“结了木天蓼小区的凶杀案，然后以张国平的死跟之前犯罪嫌疑人在医院差点被杀另立一案，你还能继续查下去。”
　　“不止呢，”粟桐那种稍显得意的尾音又出现了，“孙济果涉毒可以立案，孙旭伟涉赌可以立案，杨征做伪证也可以立案，但凡能细查的部分我都给它肢解出来了。”
　　相当于结了两桩案子，多了四桩新案子……穆小枣看向粟桐：“何支队没想打死你？”
　　“老何这次倒是站在我这边，本来木天蓼小区灭门案这么快有书面结果，就是为了堵媒体的嘴安居民的心，既然凶器已经找到，证据链没有错漏，凶手也已落网，那结就结了，不妨碍我们继续往下追查。”
　　--------------------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粟桐跟任雪交手，大腿擦伤动不了，可都要面子，没喊救命


第39章 
　　“我有时候真觉得你不该当警察, ”穆小枣啃着香蕉，“违法犯罪的事你要感兴趣，我可以给你介绍个渠道。”
　　粟桐闻言目色一闪, “有什么渠道, 我现在就去一锅端。”
　　她忽的又像反应了过来，“不对吧副队, 你是想把我支走然后自己升职？”
　　“是啊，”穆小枣理直气壮，“谁会嫌工资高呢。”
　　粟桐：“……”
　　她没说话, 就连表情都变得不大自然, 支支吾吾不适合粟桐，她滚着咬苹果, 咬成了漏斗状，苹果芯承担不了两边的重量，都快断裂时，她才哼唧着道, “三天了, 除了我们和你蒋伯伯，其它没有人来探望过。”
　　穆小枣的朋友大多见不得人，除了有案底之外, 可能还有精神病, 而在原先的中队，穆小枣人缘不算好, 同事之间不会落井下石，但她去了市局也就断了除工作上的所有联系, 一个探望的都没有也很正常。
　　可是穆小枣跟粟桐不一样，她并不是真正意味上的孤儿, 刘艳秋还活着并且活得很好，就算再忙，穆小枣可是她唯一的女儿，此时受伤还是差点丢命的重伤，不来探望也总该打个电话吧，可是毫无动静。
　　穆小枣昏迷的五天里，粟桐都快将她手机解锁，把自己的电话备注改成“妈妈”，然后给这部手机打个电话……不纯粹为了占便宜，也是为了安慰穆小枣。
　　“你在同情我？”穆小枣问。
　　“我有资格吗？”粟桐把苹果掰两半，这会儿正在啃其中一边，“伯母就算再狠心，你死了总能领骨灰，我要是死了，全都指望老何……这么一想我得对老何好一点，万一把他得罪透了，以后不想管我，那我不是连个领骨灰的都没有。”
　　粟桐说完，忽然将手撑在病床上，她慢慢逼近穆小枣，“要不我们两个也相互指望一下，老何年纪大了，不在一线也有可能死在我前面，而你这边，伯母只是个备选方案，你受伤她可能都不知道，你死了她……我就不同，我肯定第一时间到现场。”
　　穆小枣静静看着她，粟桐越说越心虚，到最后感觉自己都在胡言乱语，然而穆小枣却面色不改地点了点头，“可以啊。”
　　“嗯？嗯？！”粟桐又将她的桃花眼瞪圆了，“穆小枣那可是你的骨灰啊，你不能随便托付给别人的。”
　　“但我愿意托付给你，”穆小枣笑着，一字一顿不像是开玩笑，“再说你也将骨灰托付给我了。”
　　粟桐抿嘴，“那可就一言为定了，谁要是后悔谁先变成骨灰坛子。”
　　“喂，小姑娘，”邻床的大爷有点听不下去，他一条腿还挂着，用尽上半身的力气去够遮挡的帘子，“你们别在医院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什么死不死，什么骨灰不骨灰的，你们不忌讳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对不起对不起，”粟桐道歉飞快，还顺手拿了个苹果塞给大爷，“我保证不再提。”
　　大爷看着她，无语了一阵又转身把帘子拉回了原位。
　　粟桐倒也守信用，不仅不提“死”字，她连话都不说了，嘴里叼着半边苹果，仰面打了个哈欠，穆小枣指着她眼下的淤青，“又多久没睡觉了？”
　　“五天睡了二十几个小时吧，”粟桐感叹，“怪不得老何三十来岁的时候就壮志消减豪情磨灭，一回家就嚷嚷年纪大熬不动夜……”粟桐又打了个哈欠，“我马上也要进入他这个阶段了。”
　　哈欠连天也不妨碍粟桐把苹果啃得嘎嘣脆，之前周围有人，粟桐好面子所以死活撑着，后来跟穆小枣说案情太过投入将最后一点精力都耗尽了，这会儿都不敢眨眼，只要上眼皮一碰下眼皮，就像有东西黏连着，逐渐睁不开。
　　医院病床窄而小，穆小枣往里挪了挪也就空出一枕之地，“趴着休息会儿吧，”穆小枣道，“两个小时后我喊你。\"
　　粟桐挑着眼角，她声音变低，有些嗡嗡的，“两个小时，你要记得喊我，案子还堆着呢，局里特别忙。”
　　说完粟桐就跟牵线木偶似得将瓜皮果壳用塑料袋装好，然后往病床边一趴，还没半分钟穆小枣就听见她呼吸变缓变匀，粟桐不敢枕着左臂，所以姿势有些别扭，穆小枣扯了点被角给她垫着，粟桐确实困得厉害，隐约中感觉到了什么也只是蹭了蹭，没怎么动弹。
　　穆小枣轻声问她，“何支队说你浅眠，在我身边就能睡得这么死？”
　　粟桐哼哼了两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穆小枣在军队养成了守时习惯，但粟桐却是被手机铃声震醒的，距她迷迷糊糊睡过去才一个小时出头，手机就忽然上蹿下跳，熬过一轮还有第二轮，对面锲而不舍，粟桐一千万个不情愿也得清醒过来。
　　她刚准备抬手揉眼睛，就被穆小枣按了下肘关节，揉眼睛是个不好的习惯，粟桐常常因此满眼血丝，自己没思量着改，倒是穆小枣先看不过去。
　　电话那边是何铸邦，粟桐没好气，“每次睡觉都被何叔你打断，等什么时候去你家住两天，我非得报复回来不可！”
　　“睡觉？”何铸邦可不是那种容易被带着走的，“粟桐！现在还是上班时间，最近是辛苦，你带薪喝咖啡我也就不管了，你居然去睡觉？！你人在哪儿呢？”
　　被何铸邦这么一顿吼，粟桐才意识到自己不占理，她小声道，“在医院。”
　　“医院？！”何铸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又受伤了？伤哪儿了……”说话的速度快于脑子，何铸邦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哦，是看穆小枣去了吧，她情况怎么样？”
　　“刚醒，”粟桐道，“医生说还要再呆一个多星期观察情况，恢复得好才能回家，就算回了家手也不能乱动。”
　　“哦哦，不着急，你让她好好休息，孙济果涉毒案已经由缉毒那边接手。分局的爆炸案还需要你重点关注一下，但据目前的线索看来，似乎也是毒贩那边的报复行为，缉毒会在一定范围内提供帮助，你可以把这个案子给一组或二组。”
　　何铸邦将工作布置得妥妥当当，他又道，“给其它组可以，你也得给我盯着，至于你……你弄得一身伤，也需要时间恢复，暂且负责孙旭伟赌博的案子吧。这案子虽然不急，你可以慢慢来，但要给我一个完美的答复！”
　　孙旭伟涉赌这件案子远不是表面看来那么简单，穆小枣昏迷这段时间里，孙旭伟最好的朋友给徐华打过电话，据他交代，孙旭伟是为了救他才牵扯进这些事里，并且在谈话当中还提起了一个人——杨征。
　　杨征对于自己伤人的事情供认不讳，动机却很蹊跷，他自己说是一时冲动铸成大错，还往自己脸上贴金，认为自己是为民除害。
　　稀奇古怪的犯罪动机粟桐之前也遇到过，但明显这次有所区别，即便杨征应付警察的技巧都是别人教授，然而这么短的时间里他能吸收转化，并且时刻保持冷静，就说明杨征有犯罪的基础和经验。
　　他的伤人罪已经板上钉钉，却始终不肯交代动机，可见动机上另有文章。
　　“何叔，”粟桐刚刚的睡眠是被强行打断，这会儿仍然哈欠连天，“孙旭伟这件赌博案要是往下查肯定也小不了，你这话听起来是为我着想，恐怕也是仔细掂量过说出来的吧？”
　　何铸邦被拆穿也一点都不慌，他只问粟桐，“那这件案子你能不能办好？”
　　粟桐没有正面回答，“我还以为你会让我亲自负责分局的爆炸案呢……都让我勘现场了，怎么忽然改变主意？”
　　“你跟这件案子牵扯太深，继续往下查有害无益，交给别人你在后面把控全局好一点。”何铸邦叹了口气，“东光市最近越来越不太平，你们都给我小心点知道吗……”
　　谆谆教诲还没说完，粟桐就直接将电话一挂，她重新趴回刚刚的位置，顺着被子的方位伸了个懒腰，“再睡会儿。”
　　粟桐给人的印象一直是懒懒散散，可查案子时从来没有松懈，何铸邦已经给了任务，她还在医院蹭觉睡这件事非常奇怪，可是等穆小枣想拉她问一问时，粟桐已经去了云里雾里。
　　穆小枣：“……”
　　说好的睡眠浅，安全感低，一点动静和光亮就睡不着呢？
　　穆小枣也不清楚自己生出了什么样的心，她只是低头看着粟桐，被子经过刚刚地□□已经皱巴巴堆在一起。
　　医院空调开得低，穆小枣这张床的位置也不好，正对着吹，她刚刚让出被子一角让粟桐垫着手，导致自己上半身只穿了单薄的病号服暴露在二十四度的环境中，这会儿粟桐又将被子蹭回到穆小枣身上，只差叮嘱一句“盖好，别乱动。”
　　两个小时被分成了不均匀的小块，被何铸邦这么一打岔，没了十几分钟，而穆小枣铁石心肠，说准时叫人就一点也不通融，她戳了戳粟桐的腮帮子，直接将半边脸都怼扁了。
　　粟桐差点往外淌口水，她幽怨地睁开眼睛：“副队，你对我好一点，不然我会记仇的。”


第40章 
　　跟刚刚被何铸邦的电话叫醒不同, 此时的粟桐双眼中并没有倦意，她从旁边的水果篮里又顺走一个苹果一根香蕉，“防止下午饿。”
　　粟桐是趁午休时间带着张娅他们旷工来探视穆小枣的, 连饭都是叫得外卖在医院吃, 粟桐的胃是个顽疾，时好时坏, 她又嗜辣，周围没人盯着，就喜欢来个冒菜或香锅, 有人盯着会收敛点, 譬如今天，张娅跟郭瑜虎视眈眈, 她只能跟大家一起拼了六菜一汤。
　　也不是没吃饱，就是吃得没那么尽兴，总觉得嘴里缺点什么，过一会儿就馋。
　　“你不爱吃橘子？”穆小枣奇怪, 水果篮里一共三样, 粟桐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嚯嚯了其中两样，就是不碰橘子。
　　粟桐指了指旁边的垃圾桶, 穆小枣微微抬起身子才看见里面丢着的青皮橘, “太酸了，但是你可以尝尝, 医生说对伤口好。”
　　穆小枣：“……”
　　除非这医生跟粟桐一样喜欢胡说八道。
　　“你好好躺着吧，等什么时候能出院了我第一个来接你。”粟桐想了想, 又从包里抽出一把削水果的尖刀，这把尖刀比放在水果篮边的那把大上三倍, 要是拿来捅人，体格单薄一点的能直接从前胸捅到后背。
　　“放枕头底下防身，我真要走了。”
　　刀崭新，一看就是新买的，拿在手上不只有分量感，还有相当不错的做工，穆小枣拔出一截来看了看，刀是好钢打造，寒光熠熠，背宽而尖刃锋利，肯定价格不菲。
　　相处这么长时间以来，粟桐倒是没什么吝啬的表现，但也着实不大花钱，穆小枣甚至怀疑粟桐除了每个月的房租，连饭钱都不必经常出，可这把刀少说有大四位数，粟桐居然也舍得。
　　等穆小枣再抬眼时，粟桐已经从病房离开。
　　刀仍然沉甸甸地压在手上，巡房换药的护士已经到了外面，脚步声若隐若现，穆小枣只能无奈的将刀藏在枕头底下……这东西只能呆在厨房或餐厅，要是被护士看到病人手持“巨刀”，很可能先稳定病人情绪，转头立马报警。
　　穆小枣的伤原定计划是要在医院呆满两个星期，不过粟桐这个人擅长薅羊毛，穆小枣受伤后是就近治疗，跟她同一家医院的还有任雪跟昏迷不醒的嫌疑人。
　　正常情况下，任雪已经能够出院，但她这个人看起来娇弱其实异常阴狠，原先民警只是守在外面，她居然打开手铐，将腿架在病床上，然后往膝关节处肘击，直接导致骨折错位，又用输液针划破右手手腕，等监控被人发现时，她整个手腕像是被狗啃，流了不少血，只能继续呆在医院。
　　后来民警就不敢只守在外面，必须有人陪床，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三班倒，绝不让任雪离开视线。
　　粟桐让穆小枣能下床四处溜达的时候，就专门去看看任雪。
　　而在穆小枣的认知里“刚从昏迷中清醒的第二天”就等于“能下床四处溜达。”
　　任雪被结结实实绑在病床上，腿吊起来，胳膊也缠了好几层纱布，连精神病人的束缚带都用上了，就是怕她再度自残。
　　看守她的民警“眼睛瞪得像铜铃”，手边放着垒起来的空咖啡杯，因为是白班，精神不算差，只是得时刻集中注意力，弄得人有些疲倦。
　　随着杨征的坦白以及现场物证的检验，穆小枣已经恢复了刑警的身份，她吊着半边胳膊走进任雪病房时，非但没让民警松一口气，反而汗毛倒竖，刚刚松懈的精神瞬间紧绷——
　　一个乱折腾的伤患已经很让人头疼，又来一个。
　　“副队，”当初是粟桐跟穆小枣安排他们来轮班的，所以相互照过面，之后穆小枣住进医院，粟桐也拜托他们多加照看，彼此还算熟悉，民警起身想给穆小枣倒杯水，却被穆小枣拦了下来，“你先出去吧，我在这里陪任雪说说话。”
　　任雪被绑得严严实实，也就头还能动，她使劲摇了摇，然而病房里两个人都直接忽略了她的意愿，民警道，“那我下去买点吃的，一个小时后回来。”
　　由于任雪身犯数桩大案，极具威胁，所以住得是单人病房。
　　穆小枣刚入院的时候，她蒋伯伯倒也提议给开个单人病房，或者转私人医院，反正负担得起，只是穆小枣外伤严重，又大量失血，医院不建议移送，至于单人病房——
　　是粟桐说住单人病房，还来一堆刑警里里外外守着，搞得像重刑犯。
　　比如任雪这样的重刑犯。
　　任雪极其擅长认命，她见反抗无用，便干脆躺在床上装死，穆小枣走到身边，细细打量这位故人，良久才问出一句，“郑光远跟我说，你们是被迫来到东光市的。”
　　任雪还是没动，只将眼神从天花板往下挪，落在了穆小枣脸上。
　　穆小枣又道，“我的肩伤出自郑光远手笔，他有机会，却没有下死手。”
　　这句显然比前一句更有说服力，任雪死咬的牙关终于松开，她缓缓问了声，“郑光远什么都告诉你了？”
　　组织内部都将任雪当成郑光远的女人，只有穆小枣知道，任雪是反社会型人格障碍，天生无法拥有感情，她满嘴谎言不可信赖，也不可能真正喜欢上一个人，她所有的情绪都要靠表演，而任雪是最佳演员。
　　当年在角南，有个看管牢笼的守卫对任雪很好，甚至想放她离开，被发现后任雪为了保命，亲手将他开膛破肚。
　　众人面前，任雪仿佛是被胁迫，瑟瑟发抖，甚至在血溅出来时晕了过去，可是热闹甫一散场，任雪就睁开了眼睛，她面无表情的在衣服上把血擦干净，还小声骂了句：“真腥。”
　　对任雪而言，这不是自私，而是正常不过的处理手段，别说一个助纣为虐的守卫，就算她爸爸妈妈亲自来接，只要有更好的选择，任雪也会毫不留情地下手。
　　“我只问你一句，”穆小枣道，“你是内应吗？”
　　任雪冷笑一声，“我虽然天性喜欢背叛，可是郑光远对我很好，组织的人也很尊重我，我在角南想做什么做什么，荣华富贵，但凡我想要，郑光远都舍得分我一半，边境线上，警察也抓不住我，我何必自讨苦吃，跟东光市的人勾结，来做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内应。”
　　如果这时候任雪哭着喊着说她对郑光远的爱，说她怎么会舍得角南的兄弟，穆小枣一定不信，但任雪表现得很老实，角南不仅是郑光远的势力范围，同样也是任雪的，她就算再狠也不至于坑自己。
　　任雪心里永远架着天平，利益分属天平两端，除非逼不得已，否则任雪绝对不会来东光市。
　　然而穆小枣还是觉得不对劲……任雪不喜欢郑光远，郑光远对任雪却是死心塌地，再说他们这次来东光市，不可能连家底一并卷走，总得留一部分在角南巩固地位。
　　郑光远受了威胁，那他为什么要将任雪也带过来，于公于私这都不是个好决定。
　　“你跟郑光远闹掰了，他死也要带上你？”穆小枣倒是一点都不拐弯。
　　“没有。”任雪努力扭了一下头。
　　她被结结实实绑着，后脑勺贴着床板，连脑袋都只能小范围地活动，完全扭过去也是个技术活儿，半边脸直接陷进枕头里，“是有人要求我也必须来东光市。”
　　“这么说威胁郑光远的人对组织非常了解？”穆小枣沉吟，“是谁呢？”
　　任雪仍然盯着穆小枣。
　　十五岁的时候，任雪已经是个美人，也因为外形出众，能卖出好价钱，她才有挑选买家的权力，而能买她的人除了是人渣，还得有雄厚的财力，买任雪是绰绰有余，只看他们愿不愿意出价钱。
　　不过那种肮脏的地下卖场装饰得再富丽堂皇，都掩盖不了腐臭味，所有的孩子分为三个年龄段，六岁以前，六岁到十二岁，十二岁以上，但最大的不超过十六，过了十六还卖不出去，或者被多次倒手的，只能沦为娼妓或储存器官的活体。
　　六岁以前的孩子买回去还有极低的概率是被收养，六岁往后就只有一种选择……谁也不会把这件暗事宣之于口，就好像只要不提，人类世界就没有这道恶心的疮疤。
　　任雪再聪明，表演出来的情感终究会露馅儿，她就属于被多次倒手买卖的那种，最终熬过了十六岁，挺到今日。
　　三十开外的任雪褪去稚嫩，有了种成熟韵味，只是眼神当中的疯狂更甚，还无师自通，学会了冷嘲热讽，“我眼前不就有这么一位……当年要不是你在组织卧底，成功打掉了老饕，使组织重创，还有郑光远跟我什么事。”
　　“我要是有机会，你跟郑光远机场一落地就直通监狱，还有时间在东光市到处杀人？”穆小枣唉声叹气，“你把我想得太善良了。”
　　任雪：“……”
　　多年前穆小枣说话就挺噎人的，这么久不见似乎是得到了某种锻炼，气人的技艺越发精湛。
　　“你再想想还有谁可能性比较大，”穆小枣又道，“这人坑你坑得不轻，你就算死也千万要想着拽他陪葬。”
　　任雪抿唇轻笑，“你听听这话，像是一个警察能说出来的吗？”
　　--------------------
　　作者有话要说：
　　噎人的锻炼对象——粟桐


第41章 
　　任雪的话引起穆小枣短暂出神。
　　没进市局, 或者说还没遇到粟桐的时候，她即便偶尔在暗中踩线也很知道分寸，能拿到台面上来的部分完美如教科书, 警察堆里最严谨认真的类型, 所以何铸邦才一眼看中她，死乞白赖地往市局要。
　　遇到粟桐后, 仿佛激发了某种好胜心，少了很多虚伪，多了无数直白, 条例既然没有规定不能嘲讽罪犯, 穆小枣便是一路的理不直气也壮，任雪已经算熟人, 也差点被她刮下两层皮。
　　“我伤要是好了你们打算怎么处置？”任雪又问，“细节一点，别说什么送去枪毙之类的。”
　　任雪被绑着，姿势应该不太舒服, 可到底躺在床上, 穆小枣站了一会儿觉得亏，于是拖了把椅子坐到床边：“也不一定，东光市从十年前执行死刑的罪犯就直线下降, 大多都是注射死刑, 你想被枪毙还得看运气。”
　　“说正经的，别糊弄我。”任雪像是唠家常。
　　“以我的了解, 你的反社会人格让你精致利己，但其实不怕死, ”穆小枣问，“怎么忽然问我这个问题？”
　　“穆纤云, 在暗中威胁我们的人势力庞大，落在他的手里，我跟郑光远只会生不如死。郑光远脑子不好，以为向你求助能混个渔翁得利，而我知道这件事一旦暴露，郑光远连个全尸都剩不下，极刑数百，他在生前得尝试一半。”
　　任雪的语气波澜不惊，“我也不算聪明，只是想给自己选个死法。”
　　当年任雪还关在笼子里作为商品供人挑选时，她都没有想过要放弃，而今的任雪心机更深也更加沉稳，手上有钱有人，背后还有一个组织，她却莫名其妙生出了丧气的想法，不求生，只求死得痛快点。
　　穆小枣忽然明白了任雪为何要问程序，她是怕从起诉到判决再到执行死刑的时间太长，对方随时可以钻空档下手。
　　“你在警方的监视下，就算他们想下手也得争分夺秒，你一样能死得痛快，有什么好怕的。”穆小枣语气端庄冰冷，可惜一点人话都不说。
　　任雪狡猾，穆小枣对她的信任挑挑拣拣只有千分之一，她在医院这么能折腾，又是断腿又是割腕，还会怕私刑？另外自杀也是一种避免痛苦的手段，可别说是任雪良心发现，只想接受人民审判，然后光明正大地去死。
　　穆小枣越发觉得不对劲，她怀疑任雪对这件事知道得更多，甚至超过了郑光远，郑光远纯粹只是被人利用的工具，而任雪要更高级一点。
　　穆小枣地问询戛然而止，她想知道得很多，可现在要是继续追问，任雪肯定不会再说，甚至于想方设法带偏思路。
　　正好下去买东西的警员也回来了，他提着两塑料袋的东西，看见穆小枣就道，“楼下护士到处在找一个这么高……”他在穆小枣的头顶比划了两下，“吊着左手，病号服穿着有点大，头发到肩下一点，烫过卷儿的病人。”
　　民警形容得很仔细，“那护士已经找了半个小时，急得不行，说换药时间，病人在眼皮子底下丢了。”
　　这护士明显是在找穆小枣，医院病患不少，跟穆小枣重合度这么高的别无二家，而穆小枣向来守时，粟桐睡觉想赖一秒都不行，却硬生生忘了换药这回事。
　　就在穆小枣急匆匆离开病房的瞬间，任雪忽然大笑起来，她被捆得严实，大笑令她整个人在束缚带下乱拱，像个不安分的虾子，“穆纤云，你为了我连换药的时间都忘了吗？”
　　穆小枣的脚步一停，她撩了下额发，回头看向任雪：“是为了案子，不是为了你。”
　　身后的笑声还在持续，民警捂着耳朵，规定让他不能去堵任雪的嘴，没有定罪之前，任雪都还是个普通公民，堵嘴是虐待行为，角落摄像头明晃晃的，万一作为证据呈堂，民警吃不了兜着走。
　　穆小枣的心在胸口狂跳，几乎能听见泄露出来的声响，当初她跟粟桐说起任雪，却只说了年少初逢的一小段，后面还有相识、相交和相厌，都被穆小枣瞒着，密不透风。
　　任雪的笑声还在耳边难以消散，过往仿佛倾泻而来，将穆小枣的噩梦勾起，一时半会儿不打算终结，呼吸又在加速，穆小枣扶着墙走到无人处，心里想着：“粟桐总说我铁石心肠，原来铁石也会裂一块……”
　　“粟桐”两个字仿佛有什么镇静的效果，穆小枣的眼前已经陷入一片漆黑，却在这时电话响了，她的手有些颤抖，好几次差点握不住手机，幸亏她曾受过最严苛的训练，视线受阻的情况下还是摸到了接听键。
　　“副队，小枣儿，”粟桐的语气飘忽而热闹，“你快点恢复归队吧，我需要你的拯救。”
　　穆小枣那边没有回应，粟桐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刚刚还在抱怨的话音猝然收紧，冷肃而坚决，“穆小枣，你是不是过呼吸又犯了？”
　　粟桐少有这么吓人的时候，声音低沉，像是要从电话那头杀过来，穆小枣还是不能说话，她的四肢已经开始麻木，而粟桐短暂地气愤之后重新开口：“小枣儿，你撑着，我现在就打电话让人去救你，你还在病房吗？”
　　不等穆小枣回答，粟桐又道，“不管了，我先通知医院的民警行动起来，你放心，我不会让太多人见到你的狼狈……张娅，张娅，把你手机借我用用。”
　　自张国平的事后，粟桐将医院民警的电话都做了保存。
　　穆小枣在医院养伤，轻易不会犯过呼吸，除非她经历了什么事或见过了什么人，粟桐瞬间就联想到了任雪身上，她用张娅的电话拨通那一层民警的同时，自己的手机也没有挂，仍然在跟穆小枣通话。
　　“小枣，你还能保持清醒吗？”粟桐问，“如果能，你敲一敲地面或墙壁。”
　　说着，粟桐那边完全安静了下来，她带着手机走出办公室，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呆着，粟桐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错过穆小枣那边叩击的声音。
　　良久，三声由轻到重的动静响起，粟桐才缓缓松了口气。
　　这口气憋得她胸口泛疼。
　　很快民警也找到了穆小枣，他刚想喊医生，却被粟桐给拦了下来，隔着电话，粟桐让他找来塑料袋或纸袋捂住穆小枣口鼻，几分钟后，四肢的麻木逐渐褪去，穆小枣的眼前也不再一阵一阵发黑。
　　“副队，你没事吧，”民警扶着她站起来，“怎么忽然晕倒在楼梯间？”
　　这民警年纪轻，生活经验还有待积累，看起来也不是个对医疗知识感兴趣的，还以为穆小枣是因为肩伤导致的体弱，“要不要我送你下去。”
　　“不必了，你继续去看着任雪吧。”穆小枣又稍微缓了缓，“任雪是老狐狸，就算全身都被绑着，也有可能出意外，你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民警答应下来，他将穆小枣送到电梯口这才返回病房，中途还不放心，回头看了好几眼。
　　过呼吸发作的时候，穆小枣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此时稍稍松劲，才发现掌心被深深印出了一道红痕。
　　电话还接通着，粟桐在那头等，没有主动说话。
　　单人病房的区域，电梯并不紧张，在穆小枣面前打开时里面空荡荡的，她纠结了一阵，想着是学粟桐把脸皮放厚点，假装手滑将电话挂了，摆脱接下来的尴尬，还是多少“喂”一声，报个平安。
　　穆小枣毕竟不是粟桐，这脸皮子一时半刻长不出多厚，电梯门阖上的瞬间，穆小枣还是接起了电话。
　　“喂，我没事了，你不用担心。”
　　电话那头没有置气也没有唠叨，粟桐只平静地说了一句，“你这个状态暂时不能回刑警队，正好趁着养伤这一个月，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心理医生。”
　　这次穆小枣也没有拒绝，她轻轻应了声，“好。”
　　粟桐是个擅长在人情后面加“赖账”，在誓言后面加“不算数”的人，但她对穆小枣却有种无条件的信任——
　　副队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走廊尽头靠近窗户的地方暑气蒸腾，一丁点空调的好处都享受不到，粟桐挂了手机这才发现自己满头是汗，不仅如此，她手机散热本来就不行，又进行了这么长时间的通话，背板烫手，跟要爆炸似得。
　　正当粟桐准备把手机拿远点，省的炸到自己时收到了一条信息，是徐华传回来的，“粟队，你还记得302哪户人家的孩子也涉赌吗，孙旭伟就是因为跟他关系好才牵扯进赌博里的……那孩子失踪了！”
　　“怎么回事，说清楚。”
　　徐华还没回市局，他大概是觉得发消息说不清楚，于是一个电话打了回来，粟桐一边接一边往办公室里走，再吹不上空调，她人没怎么样，手机先入土为安。
　　“我想跟他再联系一次，看看之前他提供的线索还有没有可以完善的地方，结果学校说他两天前就没有来上学，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你说他都高三了，家里离学校也就开车个把小时的路程，他妈都要附近租房陪读，可见对他的学业非常重视。”
　　电话里传来喝水声，按徐华的说法是太热了，他差点被活活晒脱一层皮，这会儿正在学校的小卖部里蹭空调。
　　“所以我立刻联系了他家里，果不其然，他家急得不行，到处在找，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小伙子，除非当肉称尽量卖，否则根本转不了手，所以失踪无非三种情况——离家出走，有人为了钱绑架勒索，或是他本身闯了祸，被人抓住关了起来，甚至有可能遭遇灭口。”


第42章 
　　电话里徐华还有一种情况没有说, 就是“被杀之后毁尸灭迹。”
　　赌博听起来好像没有贩毒那么严重，但活跃的赌博场所现金流大的出奇，并且赌博跟高利贷彼此合作, 背后还有一整个产业链, 偶尔捣毁一两个小窝点都会损失数百万流水，要被警察顺藤摸瓜连根拔起, 数亿资产也会灰飞烟灭。
　　为了两百块都能杀人的世界，谁会饶了一个被警察盯上的学生。
　　“粟队，我其实有点不明白, 学生这个群体根本不赚钱, 而赌博跟贩毒不同，不能以贩养吸扩张市场, 你说他们将魔爪伸向学生有什么用？就为了一点生活费？”
　　“学生没钱但他们家里有钱啊，独生子女要是被赌博套住，借个十几二十万高利贷，对方威胁要是还不上就去学校闹, 闹得满城风雨, 人尽皆知，更甚者拿孩子一只手做威胁，你作为父母会怎么办？”
　　粟桐道：“而且十六岁往上的高中生, 已经是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人, 要是被发现参与赌博，轻则看守所呆几天, 重则直接入刑，一个家庭可就毁了, 有几个爹妈可以做到深明大义的？”
　　张娅也凑在旁边听电话，闻言举了下手, “我爹妈就可以。”
　　粟桐推了下张娅的脑袋，“所以你优秀。”
　　张娅抬起下巴，笑得异常自豪。
　　“徐华，你说郭宏爹妈都找了他两天了，没有报警吗？“粟桐又问。
　　郭宏就是302室那位正上高三眼下失踪的学生。
　　“报警了，派出所民警也初步了解过情况，但是郭宏在学校外面租住的房子里少了两件衣服，还不见了一个黑色书包，不能排除离家出走的可能，而且他已经十九了，人高马大的，也不能因为郭宏爸妈哭着喊着孩子还小，就出动多余警力。”
　　徐华这一天收获还不少，暂时能查得都查了。
　　粟桐道：“你先回来吧，郭宏这种情况很大可能是人出了事，他失踪的时机太过凑巧，如果真出了事，我们的侦查方向要改变一下。”
　　徐华答应着，又问，“你们想吃冰激凌吗，我回来给你们带点儿？”
　　一个小时后徐华拎着两个大袋子出现在市局里，这冰激凌当然不是从小卖部买得，外面阳光炽烈，一路拎回来早就化了，而是徐华就近“批发”，花得是粟桐的钱。
　　粟桐工资不算低，成天蹭何铸邦给得福利跟补贴也不怎么花，但每个月能存下来的部分其实也有限——送给穆小枣的刀，放在办公室的小冰箱，还有这会儿整整两大袋的冰激凌……她的钱就是这么不知不觉间见了底。
　　整个刑侦一队的人都围了上来，将冰激凌瞬间瓜分，大家这段日子都熬得比较狠，粟桐都在想要不要买台咖啡机放办公室里了。
　　回了市局工作还是要做，粟桐让徐华跟着张娅，排查一下郭宏失踪后，市里报上来的所有凶杀案，看看有没有符合外貌特征的。
　　而粟桐自己则在查另一桩事情——木天蓼小区67栋里有监视孙济果的眼线，粟桐一度觉得此人是杨征，毕竟他咬死不说自己捅人两刀的原因。
　　然而杨征年纪太小，就算有利用价值，也只能做个边缘人物，监视孙济果这种比较专业的行为对杨征来说，还是难度大了点。
　　市局刑侦一大队的办公室按组拼桌，中间用白板隔开，白板很少有干干净净的时候，上面永远涂抹着案情线索和一大堆的人名，不结案就没有安静的时候，整个办公室你一言我一语，永不消停，就连张娅跟徐华都在旁边小声絮叨。
　　粟桐撑着头翻了两页纸就觉得困意上头，她重重叹了口气，忽的一下站起身来，周边人被她弄出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张娅抬着眼睛问粟桐，“队长，你椅子上有刺啊？”
　　粟桐微微蹙眉：“我要去医院一趟。”
　　张娅瞬间紧张起来，毕竟穆小枣还没走马上任时，就是她负责跟粟桐搭档，防止她有个三长两短，以身殉了职，而当时的副队李建春则主要支撑队内的政治工作，谁要是闹了小情绪都找他调节，对案子的贡献反而不多。
　　李建春走后，他的工作有一大部分都堆在了何铸邦面前，何铸邦知道粟桐跟穆小枣都不是搞政治的能手，因此帮忙顶着，反正何铸邦年纪也不算太大，只要案子破得利索漂亮，局长别一天到晚施加压力，日子就还能平稳地过。
　　“队长，你哪儿不舒服？是不是刚刚吃了冰激凌肠胃炎又犯了，还是外伤没好透，又开始觉得疼？”张娅急忙起身来扶她，“我开车送你去吧？”
　　粟桐哭笑不得，“我在你眼里不至于脆弱成这样吧……一个人的思维难免滞涩打不开，我只是想去医院找副队一起讨论。你跟徐华继续跟进失踪案，如果有发现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
　　“哦。”张娅这才松了一口气，“队长，你以前可从来没有思维滞涩打不开的时候，是退步了还是纯粹惦记我们副队啊？”
　　张娅已经在市局呆了两三年，市局里关于粟桐的传说一直不少，但大多跟案子挂钩，粟桐的能力不必说，原本执法机构内部性别比例就严重失衡，粟桐能在这个年纪升到大队长，付出的努力只会比平常人更多。
　　不过市局除了会庄严肃穆一点，跟其它工作场合相差也不大，里面的人除了案子还有生活，关于粟桐的情感问题当然有各种各样的故事版本，其中甚至有那么几条可信度极高，据说是从何铸邦嘴里泄露出来的。
　　粟桐从小到大都不擅长处理感情，初中时就有同学向她表白，被粟桐以“你学习太差”拒绝了，上了高中更是每学期都能收到情书，粟桐并非铁石心肠，也动摇过。
　　只是后来发现青春期的感情十有八九不能当真……就在粟桐动摇第二天，她最好的朋友就哭得梨花带雨眼睛都肿了，说班里有个男生明明答应做她男朋友，转眼泡到个更漂亮的就死不认账，粟桐的动摇瞬间拔除，并决定帮忙报个仇。
　　于是那一整个月，男同学广撒网派出去的情书就跟雪花片似得在学校传阅，就连埋头苦读的高三都有所耳闻，为此学校还开了一节课，专门讲“早恋的危害。”
　　损到家了。
　　粟桐的感情生活在市局留下的传言不少，但她本人好像从不在意，就算有人当面问，“粟队，最近有约会吗？”粟桐也只是以“有啊，我办公桌上文件堆得半人高，得跟它们约会到深夜呢。”给糊弄过去。
　　粟桐不擅长的感情问题，张娅却是其中翘楚，她上学那会儿简直是八卦界闷声发大财的头目，别人起哄她从来不参与，而是角落中一丁点风吹草动就能让她察觉出真相来，由此可见她从小就是个能当刑警的好材料。
　　当年的技能现在也没荒废，张娅总觉得粟桐对穆小枣的态度有些古怪，副队没来之前，粟桐遇到瓶颈通常是回现场重新勘察，或是将一份笔录翻来覆去看上四五个小时，可从来没想找谁“商量一下。”
　　怎么，是李副队配不上吗？
　　自这次受伤回来，粟桐还没自己开过车，刚开始几天左手无力大腿也有擦伤，加上穆小枣去哪儿都稍带上她，粟桐根本不必开车，但眼下要去医院，也不好大张旗鼓开警车，粟桐正在闷声查公交路线时，张娅将车钥匙丢到她面前，“开我的吧……队长，不是我说，你也该买辆车了。”
　　其实粟桐很多年前有辆代步的小车，只是追赶嫌疑人时散了架，修也没处修，保险公司又将保费提高了近一倍，她那辆车买了才几个月，车虽然没法再开，贷款依然要还，粟桐也就放弃了再买一辆的想法。
　　“谢啦，”粟桐抄起钥匙，“尽量早点给你开回来。”
　　张娅望着她的背影喊：“不急，你跟副队慢慢来，大不了让徐华送我回去。”
　　徐华盯着电脑，还在翻找这两天整个东光市包括近郊的所有凶杀案，闻言“啊？”了一声，被张娅照脑门又摁了回去，“没你什么事。”
　　原本一个在医院一个在市局，相隔没有百里却也不是能当面置气的距离，粟桐这车开到一半，才猛然想起穆小枣在医院乱来，导致过呼吸发作的事，她咬牙切齿地踩了一脚油门，“给我等着，我非得弄清楚原因不可。”
　　正躺平任由护士上药的穆小枣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穆小枣一直是个不让人省心的病人，护士冷着一张脸，她找人找了老半天，工作耽误了不说，她还因为慌里慌张的上下楼被逮住批评了一顿，本来今天的心情还不错，都给搅和完了。
　　“医生没跟你说你这伤再偏一点就会导致动脉夹层破裂啊，现在虽然止了血，但因为你外伤严重，还是会有撕裂的可能，”
　　护士将伤口重新包扎好，又气愤地拍了下床边围杆，“八小时要换一次药，别再忘了……你伤成这样家里也不来个人照料，再出这种事我们院方可就要强制联系家属了！”
　　穆小枣无言以对，只好微低着头，不管护士怎么批评都虚心接受，并试图以纯良的外表蒙混过关。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会儿只是亲近，还没开始有感情啦……
　　缓慢发展像乌龟爬


第43章 
　　护士前脚刚走, 粟桐后脚就进了病房，她两还在走廊中照了个面，可惜相互不认识, 否则就穆小枣的问题, 能坐下来开个□□大会，而穆小枣本人则端着杯子在旁边“事不关己”。
　　病房里难得安静, 除了穆小枣之外原本还有两位病人，临床的大爷正在睡觉，负责看护的家属应该是白天要上班, 最里面的那位今天上午刚安排出院, 半小时前才将东西都收拾完，新的病人还没来填补空缺。
　　粟桐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尾, 离穆小枣大概有两米远，空旷处不显距离，可放在这小小病房里就显得十分刻意。
　　穆小枣换完药正在闭目养神，她脑海里不断回想任雪的话, 想从中找到切入口——
　　一个了解组织, 能够同时威胁郑光远跟任雪，并且连接角南和东光市的人……然而翻来覆去，穆小枣能想到的只有自己。
　　她叹了口气, 睁开眼睛想倒杯水来喝, 粟桐就跟幽灵似得出现在视线范围内，抿着嘴也不说话, 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在动，说她是在打量穆小枣连穆小枣都不信, 人平躺的时候最多也就能看见个被子和头。
　　“什么时候来的？”穆小枣问。
　　“有问题，”粟桐拖着椅子, 一点点靠近穆小枣，“相当有问题。”
　　“幸亏我不是郭瑜，你要这么说话，郭瑜能打死你。”穆小枣倒了杯水，“哪里有问题？”
　　“以你的警惕性，病房里这么安静，我来了这么久你都没有发现？”粟桐眯着眼角，“这还没问题？”
　　穆小枣：“……”
　　她刚刚闭着眼睛时的确听见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只不过潜意识停留片刻穆小枣就拐弯儿去想其它事情了，根本没在意粟桐的挨近。
　　穆小枣很不喜欢自己这种变化，她无法确定是粟桐的靠近让自己放下了戒备，还是因为受伤导致的懈怠，要今日来得不是粟桐，而是郑光远或者其他人，现在恐怕三刀六个孔躺棺材里面等下葬。
　　“就算是我也不能一天二十四个小时紧绷神经，”穆小枣喝了口水，“你怎么忽然来医院？案子破得这么快？”
　　粟桐当然不信穆小枣这种“想偷会儿懒”的借口，只是相处久了，两人习惯蜻蜓点水般的试探，不会真的往下深挖，粟桐转而道，“两件事，你为什么忽然恐慌发作，还有木天蓼小区67栋的监视人是谁？”
　　“过呼吸”是恐慌发作的一种外向表现，穆小枣这样的人，面对黑洞洞的枪口都不见得害怕，能让她恐慌发作的事情不会多，应该都是地狱般的经历。
　　粟桐原以为穆小枣又会避重就轻，这么长时间以来，穆小枣提起自己的过往总是三三四分——三分真，三分假，四分隐瞒，然而穆小枣此时却没有糊弄她，直截了当道：“我去见了任雪，想起些不该想起的事情。”
　　“你对郑光远他们这个组织很了解，跟任雪的渊源也颇深，自然不只是十几年前一场偶遇，”粟桐并不惊讶，“我猜到了，只是你今天愿意都告诉我吗？”
　　穆小枣摇了摇头：“不愿意。”
　　粟桐：“……你什么时候这么会气人的？“
　　穆小枣挑了下半边眉毛，她没说话，看这意思是“跟你学得”。
　　“还是说案子吧。”粟桐手里拎着一个电脑包，里面塞满了文件夹……用电脑包装文件夹的习惯在市局里算是粟桐带出来的，文件夹很大，一般的手提包塞一半露一半还装不了多少，电脑包就不一样，容量大得出奇。
　　市局里很多文件并不适合离开工作场所，尤其是关于案子的，粟桐也不会明知故犯，电脑包里装着的部分只是边角，还是几年甚至十几年早已结案的边角，都是关于木天蓼小区的。
　　实在看不出，这占地不算大的老小区里，每隔两三年就会发生些事情。
　　“不只是67栋，”粟桐指着其中好几个文件夹，“这是32栋的，这是54栋的，还有17栋的。”
　　这什么小区啊，都快成犯罪分子大本营了。
　　粟桐拿来的文件有些崭新，一看纸张的干净程度就是这两天刚打印出来……有些案子原本就不归市局管，不过内网有细节可查，粟桐为了归类才重新装订了文件夹。
　　穆小枣与粟桐都曾经在章台区分局干过一段时间，只是木天蓼小区的案子虽多，摊放进每个人的职业生涯里却不算密集，东光市市局都有两个刑侦大队，而章台区作为整个东光市的症结所在，也不只一个刑侦中队，接案子的人不同，对案子的认知也不同。
　　穆小枣翻查片刻，从中将32栋的文件抽了出来。
　　木天蓼小区32栋的案子发生在两年前的冬天。
　　东光市位处南方，只是南的还不够明显，只跨过了平分南北的那条江，到了冬天仍然很冷，零下六七度算正常，而且阴湿天居多，再厚的羽绒服也防不住那层冷，家里不通暖气，开了空调还没暖和起来，就燥得两颊泛红，唇上开裂。
　　两年前的冬天，大雪，零下十度，一个老人只穿了单薄的棉袄，活活冻死在自家门口，还是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的。
　　邻居的口供也有备份，说是晚十点多近十一点，对门传来吵架的声音，吵得非常凶，老小区隔音不好，但要穿过两层入户铁门，还有邻居家卧室房门，可见当时吵架的人歇斯底里。
　　主要吵架内容邻居没有听清，似乎是儿子拿回家一笔钱，老人家希望儿子把这笔钱存起来，但儿子不愿意，总之吵到最后就是将老人推出家门，在楼道里活活冻死了。
　　章台区难以整顿的除了高犯罪率还有重男轻女的陋习，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扔女婴屡禁不止，垃圾桶、河流甚至是下水道，甚至有将孩子往警察局门口一扔拔腿就跑的，近十年来这种行为稍有收敛，可惜腐朽观念老而弥坚，家家户户仍是生男孩居多。
　　木天蓼小区简直是微观的章台，所有不光彩的一面都照在当中，只是走进去就让人毛骨悚然。
　　后来经过调查，老人儿子带回来的这笔钱是不义之财，非偷非抢而是“捡”，他是个游手好闲的，三十开外从来没找过工作，每天就是呼朋唤友没事找事。
　　当天回家的时候在小区绿化带里看见个黑色塑料袋，原以为是垃圾，他心情不爽就踢了一脚，结果发现里面是成打的现金，约有几万块。
　　案子破获之后，警察也试图在小区里寻找这笔钱真正主人，破案两天，找失主找了整整一个月，这笔数额不小的钱就是没人认领。
　　穆小枣道，“两年前用现金的人已经不多，哪怕是具有危机意识，家里常备现金，也不会用简陋的塑料袋装，如果是老人家的习惯，丢的当天就会着急上火，怎么会找不到失主？”
　　除非这笔钱的来历很不光彩，刚遗落的时候不敢大张旗鼓地找，后来是宁可不要，也不能跟警察搭上任何关系。
　　“用黑色塑料袋装得钱，还是遗落在公共区域……怎么像是要进行交易的样子，”粟桐也凑过去看了看穆小枣手里的文件，“要这笔钱真是用来做不法勾当的，丢失黑袋子的是买方还是卖方？”
　　资料中记载，黑色塑料袋中的钱一共是六万八，六万八说起来不少，可是违法犯罪的行当大多来钱飞快，六万八做不了大生意，只能算小头，如果是买方丢失还好，交易终止下次再来，只要货不出手就不是黑吃黑，彼此能留情面。
　　如果是卖方丢得问题可就大了……六万八只能是何虫这样的下线或者稍微高级一点的人手里出货，他上面肯定还有大头，已经做完交易，货都卖了出去，忽然说钱丢了，这不被打得半死也得整成残疾，能留一条命苟活都算对方不想惹事。
　　“可惜我只带了这些资料过来，没有办法当场往下查，”粟桐觉得有些可惜，“这件事后应该还有更多的细节可以挖掘。”
　　“木天蓼小区不是什么知名地点，里面住的人也并非各个都是犯罪分子，既然选在这里进行交易，可能有一方就在附近定居。”穆小枣将接下来几个文件夹也摊开，“我们再仔细翻一遍。”
　　粟桐没有回应，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形成两个漆黑的圆，目光怔仲，似乎在出神，穆小枣的话音渐轻，没有打扰她，直到粟桐自己深吸一口气，“我还记得木天蓼小区的构造，从大门开始有一条大路向里，而37栋与67栋并排，都在这条路的左边。”
　　那天粟桐为了等穆小枣，曾经在木天蓼小区转悠过一圈，她并非天生记性好，过目不忘，而是后来自学过系统性的记忆方法，很多事情关在抽屉里，需要从脑海中调取。
　　譬如整个木天蓼小区的结构。
　　如果37栋与67栋是单纯的并排，查灭门案时来往这么多次，根本不需要专门回忆，而粟桐之所以浪费了几分钟的时间，则是因为木天蓼小区占地不大，里面的规划却乱七八糟，地理位置上并排，但视野范围内却并不属于一条直线。


第44章 
　　“你这里有纸笔吗？”粟桐问。
　　刚问出口, 她自己先笑了，这里是医院，穆小枣连衣服鞋子都是她蒋伯伯派人送过来的, 哪儿还有闲情搞纸笔。
　　粟桐想了想干脆在被子上比划起来, “37栋与67栋之间隔着47和57，文件中提到的绿化带应该是47栋旁边的区域, 呈三角形，种了些棕榈和樟木，因为是小区的最后一排, 当初规划时小区边缘不规整, 所以37栋挨着墙，是这样的……”
　　粟桐说着, 左手比划着外层围墙，右手在前方画了个圆弧，“37栋在这里。”
　　三角形的绿化带与小区主干道连接，算是一条捷径, 不管是往67栋还是往37栋, 都比从主干道绕要稍微近一点，绿化带边缘虽然竖着“不要踩踏”的牌子，听得人却不多, 草丛里都踩出实心的淤泥小路了。
　　正因为踩踏的人多, 绿化带不算干净，什么零食包装袋, 瓜皮果壳，还有呕吐物和狗屎到处都是, 小区的保洁人员一天清理两次，早上九点和晚上六点。
　　“你是说黑色塑料袋的主人是想从小路回67栋, 结果钱不小心掉在绿化带，被37栋的捡了？”穆小枣点点头，“是有这个可能，但这里面还有破绽……”
　　穆小枣将文件托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六万八千的现金重量可不轻，要是掉了肯定会第一时间发现，怎么会让别人捡走？”
　　“是有可能的，”粟桐道，“人分心的时候，多大的破绽都会出现。”
　　那有什么事让黑色塑料袋的主人分了心，竟然连大笔现金掉落都没有察觉？
　　两年前穆小枣还在章台区分局任职，她想了想，“你看看出事那天是几号。”
　　“一月十九，怎么了？”粟桐奇怪。
　　“那就对了，两年前的一月十八到二十这三天，分局在这附近抓捕一个通缉犯，”穆小枣道，“要是木天蓼小区的人正好在进行非法买卖，听见警笛肯定心虚，生怕是冲自己来的。”
　　周围黑灯瞎火，心中慌里慌张，就算回到家发现东西丢了，一时半刻也找不到，耽误这一会儿黑色塑料袋便被37栋的人拎走了。
　　“我回市局后看看有没有临近一月十九号的伤人案，”粟桐大概是掌握到了其中的规律，想了想又道，“如果此人把钱弄丢前确实住在67栋，那他弄丢钱后恐怕就得从67栋搬出来，出了这么大的事，贩毒集团不会再容他，说不定还会打他个半死。”
　　沉默半晌，穆小枣补充：“没有头绪的抛尸案也查一查，丢钱事小，钱丢了还被警方发现事大……你笑什么呢？”
　　粟桐的笑并不明显，只是眼睛的弧度发生了变化，她有一张宜笑的脸，板着的时候吓人谈不上就是看起来冷冰冰不好相处，也因此只要有些微笑意，便是春风拂面，看起来可爱的很。
　　“我从市局出发的时候，张娅整个人都表现得很奇怪，就好像我要找人商量案情不大合理，”粟桐戳了戳塑料文件夹，“可是刚跟你说完几句话，这桩案子就有了些突破，可见我的选择很明智。”
　　粟桐不会平白说废话，穆小枣总觉得接下来会有“但是。”
　　“所以啊，有些人遇到了事情也别总是闷在心里，或许跟旁边的人说说，会有更好的解决方案。”
　　果不其然，这话里有下文，只是穆小枣猜得不大对，粟桐没用转折词，她更进一步，直接形成了因果关系。
　　穆小枣：“……现在已经五点半了，何支队让你慢慢来不着急，你还真的准备拖拖拉拉？”
　　“赌博案？”粟桐问，不等穆小枣回答，她就接着道，“张娅和徐华在查，只要有线索会第一时间通知我。”
　　她看了下手机，“也快有回应了。”
　　顺着话，粟桐将郭宏失踪，赌博案现有的疑点也都跟穆小枣过了一遍，最后道，“这楼上楼下的三户人家可真是蛇鼠一窝，其中杨征又是关键所在，我怕他出事，移交的时候还跟熟人知会了一声。”
　　不过东光市再乱，也不会有人胆子大到在执法人员面前动手，当初说什么“灭口”之类的话也只是吓吓杨征罢了。
　　“这段时间我在医院，没人保护你的安全，你打算怎么办？”穆小枣忽然提起这一茬，她伸手够了够，从桌子上将手机拿过来递给粟桐，“这是我托蒋伯伯查得东西，你现在可是一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手机里是一些粟桐的照片，当然不是正面大头照，而是跟踪和监视视角，能被查出来并销毁的不过是其中一部分，看这不同的画质跟拍摄手法，跟踪粟桐的还不只一拨人。
　　“我回家准备个行李箱，工作忙就睡市局，不忙就来看看你，趴你床边睡一晚或者去何叔家呆着。”粟桐也有点背后发凉。
　　这照片数目太大，她一溜地滑下去不见底，粟桐都开始怀疑这背后之人要么恨自己入骨，要么就是太闲。
　　沉思片刻，粟桐忽然问了一句：“穆小枣，你知道‘校长’吗？”
　　穆小枣当然知道，当年针对“校长”的行动整个东光市的分局几乎全体出动，穆小枣当时守在高速路口，算是边缘人物，并没有参与核心，也因此章台区分局并没有遭受重创，事后便由他们组织收尾。
　　整个行动伤亡惨重，“校长”一方全是穷凶极恶之徒，手上甚至有军火买卖，一开始市里以为“校长”他们会往城外跑，结果这帮人却直接冲入闹市区，根本不像是求生，倒像临死之前干一票大的，不管警方怎么逼怎么引，他们就是盘踞市中心不动弹。
　　长达两个小时的疏散之后，市中心还有一整座商业大楼在犯罪分子手中攥着，当天是周三下午两点多，犯罪分子手持半自动□□、□□甚至是两台重机枪，刑警的标配在这些武器之前不堪一击，市局不得不第一时间寻求军方协助。
　　真正二十八个小时的对峙落到文字上都成了寥寥几笔，穆小枣没能亲眼看见现场的惨烈，等章台市分局到达时，现场已经一片狼藉，还活着的犯罪分子该羁押地羁押，该送医院地送医院，现场已经做了简单整理，穆小枣到时正在进行最后一轮的搜救。
　　当时的犯罪分子一共十三名，六名被当场击毙，两名重伤，三名轻伤，还有一个自杀一个投降，后来两名重伤的犯罪分子要么死在去医院的路上，要么就是抢救途中心脏骤停，最终接受审判得其实只有四个人。
　　当中包括“校长”。
　　粟桐又道：“还有三个月‘校长’就要执行死刑了，这个节骨眼上这么多事，看起来不像凑巧。”
　　“我会让蒋伯伯再帮我一把，”穆小枣道，“必要的时候你可以去他那里住，更加保险。”
　　这话题是越说越沉重，听起来粟桐即将不久于人世，不过她的愿望一向朴素，就是死也要做饱死鬼，案件缠身时没办法定时填肚皮也就罢了，这会儿在医院自然是馋了就想吃什么，怎么吃。
　　粟桐又在“汩汩”地往外冒黑气，她看着穆小枣的胳膊道，“既然能带伤去看任雪，那就是能带伤出院喽，护士把你胳膊捆得这么严，像是怎么动都不会移位……怎么样，陪我出去吃饭吗？”
　　“哪有你这样的队长，”穆小枣无奈，“我这可是重伤，已经住院一个星期，还要再住一个星期，你不管不顾拐我出去，要是被医生或护士逮住，你打算怎么糊弄？”
　　粟桐眨着眼睛，“我的穆大小姐，这里是公立医院，现在又是下班时间，医生跟护士就算是要值班也不会无死角看护，你只要不穿这身病号服，就算吊着胳膊也能混出去。”
　　她的理论如此娴熟，明显有着实战经验，十分钟后粟桐就拉着换好衣服的穆小枣走出了医院，直奔旁边的广式砂锅粥。
　　“来得路上我就看过了，这医院周围好吃的虽多，重油重辣占据半壁江山，只有这粥铺还行，我们多加点料。”粟桐撑着头，忽然想起来问，“你以前来过这种小店吗？”
　　这家广式砂锅粥的店面其实不小，比那种真正的街边小店要大上两倍不只，环境也不错，这会儿已经熙熙攘攘坐满了，还有一些人带着保温饭盒，点了粥不喝，先跟老板说好，直接灌回去给医院嘴馋的家属。
　　不过粟桐类比的对象是凝枝园，穆小枣在市局也吃过外卖啃过煎饼，但一起坐在这小馆子里倒是头一回，粟桐没当过有钱人，也不清楚以电视上有钱人的挥霍程度来衡量穆小枣对不对，万一穆大小姐喝粥都要放半碗金箔呢？
　　“我十九岁自作主张去当兵的时候，就跟家里断了联系，这些年我妈给我打得钱都在一张卡上没有动过，”穆小枣拿起菜单，在砂锅粥的基础上又点了一份水晶虾饺，一份糯鸡爪，“以我的工资，连这种饭店也不能常常来。”
　　“你跟阿姨到底怎么回事？”粟桐好奇，“怎么跟冤家似得？”


第45章 
　　穆小枣家事背景非常复杂, 要是让粟桐亲自动手捋一条明晰的线，她大概中途就被无聊弄死，还算不上因公殉职。
　　但粟桐并不担心穆小枣会因为家庭背景做出些身不由己的事, 穆小枣当兵时进得可是突击队, 每个队员政审时都恨不得往上刨五代，死在坟里的也得身家清白。
　　后来入市局, 由何铸邦亲自接手，何铸邦虽不至于刨人家五代向上的棺材板，也一定会把穆小枣拆开抖一抖, 确保优秀, 才放到他宝贝般的刑侦一大队中。
　　粟桐想了想，军方跟市局这种剖皮拆骨的查法都没查出什么来, 可见穆小枣与刘艳秋之间顶上天是亲情问题，并不涉及法律，连擦边都休想，但凡邻居在她家听见□□的动静, 穆小枣都算“问题预备役”。
　　“跟我说说呗, ”粟桐指了指菜单上的一行字，“粥还得等一刻钟。”
　　她没有父母，只有何铸邦这个监护人, 粟桐很小的时候, 何铸邦没把她送去福利院，自然也就没有养父母。
　　粟桐当刑警这么久, 见过不少案例，她知道父母也不各个都爱子女, 孩子身边的禽兽如果有比例，父系亲族占八成, 母系、人贩子跟各种陌生面孔占余下两成。
　　“其实没什么。”穆小枣说话的声音很轻，却在周遭嘈杂的环境中形成一道屏障，粟桐侧着耳朵，穆小枣又道，“我从小就跟家里不亲，不只是我妈，我爸活着的时候也没什么交流，现在想想，我们三个人的事业心都太重，没有什么感情的牵绊。”
　　“志同道合，不也挺好的。”粟桐不明白。
　　“是挺好的，”穆小枣笑了笑，“我在局里也能遇到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
　　可那是家，事业心重，彼此不多加干涉，睡觉前也该说声晚安，但在穆小枣的记忆中，自己家里永远冷清清的，晚安没有，就连过年时也听不见任何热闹的声音。
　　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穆小枣対亲情没有一丁点的安全感，甚至不敢接受她父母一丝半点的好意，小时候是没办法，自上了大学开始，穆小枣就没花过家里一分钱，対她而言，“钱”也是好意，会令穆小枣不安。
　　她开家里的车，都是说“借”，还给打了借条，还回去的时候凭借条算租费，多退少补，所谓亲情也就是比外面租车行多打个折。
　　粟桐沉默半晌：“你这样跟我有什么区别……像是没爹没娘。”
　　穆小枣伸出手，在粟桐眼皮子底下敲了敲桌面，“说什么呢，我妈还活着。”
　　她指责的口吻并不重，还带着点轻微笑意。
　　“怪不得你要住我那儿呢，开家里的车都要论借，那家里的房子也要论租吧，而且你这人死心眼，要是占地好几百平的别墅严格算租金，你一个月工资全部泡汤。”
　　粟桐叹了口气，“你早点说我就不让你请客了，凝枝园不花钱但早上整组人的煎饼可近百呢。”
　　“……我现在住的地方是蒋伯伯安排的，他在兰旌区有一套平层，买下来还没住过，我回东光市后就一直在那里落脚。”
　　穆小枣跟她妈泾渭分明，划得非常清，跟蒋至道就没这么客气，她住这套房一分钱不用出，蒋至道还提前帮她把电器都制备全了。
　　粟桐：“……”
　　真是自己的闲心不够操，去担心亿万富翁露宿街头。
　　菜单上说粥要一刻钟，实际要快上不少，砂锅里面还在沸腾着，服务员喊一声，“小心烫。”砂锅盖子掀开，鲜浓的香味四溢而出。
　　里面添得排骨和干贝分量很足，还有两碟配粥小盏，装着截然不同的酱料，用筷子点一滴在粥上，味道更好。
　　这种粥铺的排骨经常煮不透，能吃但不能脱骨，不用力啃也就嗦个味儿，用力啃又会塞牙，然而这一家明显是提前将排骨高压蒸过，不仅软烂好脱骨，就连极少部分的筋和肥肉都蒸糯了，口感一绝。
　　“粥碳水高，你一个病人得营养均衡。”粟桐说着，用大勺将外添的料都堆在穆小枣碗中，她自己倒是碳水为主，其它随便来了点。
　　砂锅实在不小，就算是两个饭桶也不一定灌得下去，何况还有点心，医院没有微波炉也没有冰箱，放穆小枣这儿纯属浪费，最后还是决定由粟桐打包，拎回去当夜宵。
　　除此之外，粟桐还另点了一锅装好，带回去给张娅他们喝。
　　“也不知他们有没有查出点线索来，”粟桐等打包的时候又翻了翻手机，“这么长时间一点消息都没有。”
　　粟桐的心思是两边跑，既放心不下局里，又放心不下穆小枣，但局里的人至少不会闯祸，穆小枣可不一定，她刚醒就要跑去招惹任雪，还差点把自己给赔进去，也不是粟桐偏心，只是两相対比之下，天平肯定要往穆小枣这边倾斜。
　　“你回去吧，”穆小枣能看出粟桐的踌躇，她捻着三根手指从桌边略微探出指尖来，対天发誓，“我今晚就在床上躺着好好养伤，不会再有任何行动。”
　　“这可是你说得。”粟桐盯着桌子边缘抵着的三根指尖，“你要是做不到就让任雪天打雷劈而死。”
　　“……”穆小枣问她，“你把誓词搅合成这样，到底是希望我养伤还是胡来？”
　　粟桐没说话，她眼尾一挑，那股似笑非笑的莫测意味拿捏到尖毫，在服务员将打包好的粥递过来时，低声说了句：“你猜。”
　　穆小枣被那轻浮的尾音勾了一下，摞在心上的过往颤巍巍的，有些刺疼。
　　“我可真回去了。”粟桐凑近了点，她认真看着穆小枣，担忧不加掩盖地落在穆小枣眼中，又让心尖上那点刺疼变成了酥麻。
　　穆小枣有些怀疑她是故意的，可是拿不出证据，粟桐话刚说完就重新拉开了距离，她提起打包盒，“走，先送你回医院。”
　　事情就是这么凑巧，粟桐原本还想在医院墨迹一会儿，刚刚等不来的消息这会儿发过来一连串，张娅说已经找到了一具尸体，尸体描述跟失踪的郭宏差不多，除了年龄身高和外貌特征，连失踪时所穿的衣服都能対上。
　　尸体还在中医院太平间放着，去现场的民警没在尸体上发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暂时只能按无名尸处理，至于死因，内网上能查到的是溺水。
　　发现尸体的地方是郊区，东光市河流多，郊区更甚，每年都有因为贪凉下河游泳淹死的，周围派出所实在头疼，各种警示牌、提示语张贴得到处都是，淹死人比较多的几条河边还拉了简陋的铁丝网。
　　郭宏的溺死光看表象没有可疑之处，只是他一个高三学生，跟自己有牵扯的邻居朋友刚死，警察対他进行了数次盘查，并且叮嘱短时间内不要出市区的情况下，居然独自一人来到郊外，找个不知名的河跳下去游泳？
　　这都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张娅那边的消息还在接连不断地发过来，从医院开始响了半程路，等粟桐到了市局下车时，已近四十多条，都是关于郭宏的。
　　张娅在发现疑似郭宏的尸体后，就马上联系了他的父母，并没有直接通知死讯，而是询问了一些郭宏身上更为细节的东西，她打算下班之前去一趟中医院，如果尸体确认是郭宏，便要対其进行解剖。
　　眼下郭宏的事还不宜公开，他这是典型的杀人灭口，一旦警方开始追查郭宏的死因，凶手就会立马有所行动，他要是逃出国，再想抓就难于登天。
　　“粟队，粟队！”张娅小跑着迎了上来，她一副要出门的打扮，连包都挎上了。
　　粟桐就眼睁睁看着她靠近，车门关上没两分钟，钥匙还攥在手里，上面红灯亮着，车喇叭“嘀嘀”响了两声，张娅到跟前和她大眼瞪小眼，“队长，我们去中医院看看尸体吧。”
　　“……车刚锁。”粟桐哭笑不得。
　　没办法，粟桐只能将打包回来的粥随便找了个人施舍出去，另外求他看在吃人一顿的份上，把分量最少的打包盒放刑侦一队的冰箱……那是剩饭。
　　这个幸运儿正巧就是缉毒大队的副队长张天晓张和尚，刑侦队长花得钱，让缉毒大队占了便宜，粟桐対着张天晓的身影：“你欠我个人情啊！”
　　张天晓头也不回地喊：“我聋了，听不见。”
　　粟桐满肚子装着闷气，倒也不是冲张天晓，以前联合办案的时候刑侦大队也占过便宜，最过分一次是粟桐带人浩浩荡荡将缉毒大队的宵夜拦下，他们截胡吃了个酒足饭饱，张天晓他们啃了一堆苏打饼干。
　　张娅坐在副驾驶噤若寒蝉，她是知道自家队长的，看起来人畜无害，心软又好说话，可是不能生气，一旦生气那就是三百年的死火山喷发，亚特兰蒂斯还在海底沉着呢，自己这么个瘦弱身子骨可经不起牵连。
　　粟桐这气没来由，针対的是这两个月里在东光市兴风作浪的犯罪分子，就是因为他们，整个刑侦队是吃得也不好，睡得也不好，大太阳底下来回煎，煎完进车蒸，碰上阴雨天闷热，再煮上三小时，一个个皮都快热秃噜了。


第46章 
　　夏天尸体容易腐化, 泡在水里的腐化速度还会加快，派出所民警发现尸体后见周围没有异常，只进行了简单记录, 然后将人就近寄存在中医院的太平间里。
　　郭宏一共失踪两天, 民警发现尸体是在今天早上，而从学校出发开车到发现尸体的郊区, 大概在两个小时左右。
　　郭宏被发现得不算晚，可惜这天太闷热，又泡在水里, 已经开始有腐化迹象, 但也幸好发现得早，尸体只是刚刚出现头发脱落和腐败水泡, 否则恶心程度会直线攀升。
　　他从上游被冲到下游，全身多处骨折和擦伤都是死后形成，脸也有些变形，拿着照片很难辨认。
　　张娅胆子是真的大, 拿着照片凑近了上上下下地打量, 甚至还用手隔着两寸比划了一下。
　　就算是在太平间，味道传播得慢，但郭宏身上仍然有一股腥臭气, 粟桐就站在旁边看张娅折腾死人, 她心里想着，“张娅是什么时候连死人都不怕了的？”
　　刚来市局的张娅就是个普通人, 什么都怕，别说死人, 就是犯罪现场爬过的蛆虫飞过的苍蝇，张娅都要恶心半天, 蟑螂之类更是能让她跳脚，一个月能有二十八天想辞职回家，还有两三天要反思自己的年少无知，公务员系统如此庞大，为什么非要跑来干基层刑警？
　　印象中张娅的抱怨是慢慢消失的，等粟桐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成为了刑侦大队的一员，身上有着明亮耀眼却也温柔的光。
　　“粟队，这脸实在没法辨认了，”张娅努力了半天，“郭宏家里人说他最明显的特征是手背并排长了三颗痣，一大两小，我查看了一下，这具尸体的确有这样的特征，是郭宏无疑。”
　　“你早知道他身上的特征还比划这么半天？”粟桐抻了抻自己的腰，“你打算转行去给郭瑜打下手？”
　　张娅收回照片，“那凶手把人弄那么远肯定有原因嘛，我就看看能不能从尸体上瞧出点什么来。”
　　但又怕自己动了之后给法医造成错误引导，因此只敢隔空打量，“我这么干是不是有点傻啊？”张娅又小声追问了一句。
　　“这么短时间你就觉得凶手将人骗那么远弄死不对劲，已经有老刑警的敏锐度了，”粟桐倒也不是安慰她，而是对张娅工作能力的一种肯定，“五年，我等你接我的班。”
　　张娅跟徐华不同，她没有徐华那么多过剩的自信心，总是怀疑自己的实力不够，留在市局没有拖后腿也没什么贡献，所以得付出更多的努力，就连“细心”的优点也几乎发挥到极致，工作上能做到十分绝不缺斤少两。
　　粟桐觉得张娅有时候太过看轻自己，线索攥在手里还没开始往下查，就因为怀疑路线错误自行推翻，这是个非常不好的习惯，现在不改等再过几年根深蒂固，除非运气好，否则张娅就止步于此。
　　“粟队，”太平间里有盏灯特别亮，倒映在张娅眼中粼粼泛光，“你真这么想！”
　　她扑上来一个熊抱，“爱死你了。”
　　粟桐单手将张娅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别肉麻了，今天先休息，明天还要顺着郭宏这条线索往下查。”
　　张娅双腿并拢敬了个礼，“明白！”随后她又试探性的问，“那队长你呢？我开车顺道送你回家？”
　　“……”
　　有那么一瞬间，张娅觉得粟桐眼神陷了下去，黑漆漆似望不见底的深渊，不加遮掩得在思索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白天的时候，粟桐还答应穆小枣要么睡在市局，要么睡在医院或者何铸邦家，两个小时后就有了新的打算。
　　“送我去木天蓼小区，”粟桐道，“郭宏不过是个高中生，家里还陪读，能支配的零花钱必定有限，他掺和进赌博的事情里家长不可能一无所查，我怀疑他妈妈陪读也不是单纯为了学习，更像是监督。”
　　并且一个迷信的家庭在对门发生血案时，纹丝不动，平静地超乎寻常……粟桐怀疑302室男主人从一开始就看见了杨征行凶，他将儿子赌博的过错怪在孙旭伟的身上，要不是这个坏朋友带着，郭宏“这么乖”的孩子不可能犯错。
　　既然对门不是好东西，杀了正干净，杨征动手是“民意所向”，就算日后被查出来，302室也能全身而退，占尽便宜。
　　既然知道郭宏涉赌，家里人就肯定会干预，孩子失踪后第一反应就是怀疑两者相关性，而不是像现在表现得这么老实。
　　关于木天蓼小区还有好几桩旧案，既然现在回家住不安全，正是个搬进木天蓼小区的好时机。
　　粟桐这个思维逻辑要是说出来，估计连穆小枣都会目瞪口呆。
　　张娅有些手抖，她不敢问粟桐这是要干什么，万一问出个惊世骇俗的答案，她心肝小小的，承担不了，“队长，你要不住两天酒店算了，就在木天蓼小区附近，也不耽搁查案。”
　　粟桐幽暗的眼神拧转过来，还没说话，张娅就先支吾道，“就算真要住木天蓼小区，你也该先给支队长打报告，以卧底或者监视为借口，就这么直接住进去没有后援，我不放心。”
　　张娅硬着头皮表达自己的看法，她现在特别怀念穆小枣还在的日子，副队偶尔也让人不省心，但至少她在的时候能跟粟桐互坑，属于“你要跳悬崖那我也要跟着跳”，顾及对方的安全，粟桐多少收敛。
　　现在副队医院躺着，队长拦不住得奇思妙想，张娅可不认为自己能拽粟桐，否则支队长当初何必千辛万苦惦记分局的人才。
　　“我知道分寸，不会乱来。”车钥匙还在粟桐手上，“明天就向老何汇报行动，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冒进，而你暂时列为我的后援，行了吧？”
　　粟桐飞快地堵死后路，张娅看着她直眨眼睛，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好半天张娅才道，“我一定要把这事告诉副队！”
　　“等过几天再跟她说，”粟桐方才还像应付的口吻瞬间绷紧，“至少等伤好个八成。”
　　粟桐毫无起伏的语调听起来凉丝丝的，张娅深叹口气：“知道啦。”
　　既然尸体已经确认身份，接下来还有很多琐事要处理，张娅对此轻车熟路，明天早上就会有个结果，粟桐对此很放心。
　　当初挑人的时候，不管缉毒还是刑侦二大队，都觉得粟桐很没道理，譬如张娅，她当初的第一志愿并非警校，上学时成绩也谈不上优秀，所有功课都在中游漂浮，来市局后原本是做刑侦内勤，对这样的人，市局不会有好好培养的想法。
　　就类似于张娅图安稳，市局也只希望她做一颗细小螺丝钉，有自然好，没有影响也不大。
　　执法系统太过庞大，也不是各个都像粟桐，在关键部位做齿轮，图安稳没什么不对，至少张娅心眼好。
　　在那角落里，终归也有不少和稀泥的烂钉子和腐蚀的陈旧齿轮。
　　但张娅现在内勤外勤都是信手捏来，何铸邦后来想了想，粟桐选人，似乎从一开始就冲着任何事都能独立处理，就算以后刑侦一队被人动了根基，五年以上的老刑警都死光了，张娅他们也能瞬间组织出有生力量，不至于陷入慌乱中产生错漏。
　　去木天蓼小区的路上换了张娅开车，粟桐满腹心事正在出神，无数念头此起彼伏，就像刚烧开的水往外冒气泡，从老何知道了会怎么念叨，郭瑜明天收到尸体会不会骂街，到张娅肯定在生闷气，只是当着我的面不肯说。
　　继而又想到穆小枣……她要是知道我搬去木天蓼小区，估计会连夜拽着吊瓶来放火，放火前还将窗门钉死，然后呼朋引伴来围观“火烤刑侦大队长”，好报复我失信。
　　粟桐冷不丁哆嗦了一下。
　　“队长，你冷啊？”张娅已经沉默了一路，这会儿才出声道，“昼夜温差大，你要是今晚住木天蓼小区，连个换洗的衣服都没有，要不再考虑一下。”
　　张娅觉得自己能劝得已经全都劝过了，从程序扯到人情又扯到冷热，要是粟桐铁了心不回头，那她也实在没什么办法，大不了一晚上盯着手机，只要粟桐一个电话打过来，她就快马加鞭。
　　“衣服可以在小区楼下买，”粟桐倒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提前想好，“现在是夏天，被褥不必厚，再买个凉席和毛毯就够用。”
　　东光市房价贵，物价却不高，这种小区楼下经营的店铺更是一两百就能置办一整套必需品，回头案子结了，毛毯放市局，凉席带回家，也不算浪费。
　　张娅又闭上了嘴，这时候不管说什么都没办法打消粟桐的念头，张娅想了想，干脆不再执着于此，而是问起了案情：“粟队，你是不是在木天蓼小区发现了什么？”
　　“只是有些联想，还不能确定。”粟桐并没有直接回答，“一旦有了头绪，我会跟你们说清楚。”
　　“哦。”张娅心里更加郁卒，“我们无所谓，你跟副队说清楚就行。”


第47章 
　　张娅知道这是一种嫉妒, 穆小枣来之前，整个市局属自己跟粟桐的关系最好，有时候她跟不上粟桐的脚步, 粟桐便会特意放慢来等她, 张娅从进市局开始，就几乎是粟桐手把手在交, 除了队长和队员的关系，她们还是搭档，粟桐凡有事都要先告诉张娅。
　　可是这次粟桐受伤回来, 穆小枣顶替李建春的同时, 也占据了张娅的一席之地，张娅敬佩穆小枣, 对这件事接受程度也相当良好，说退就退丝毫不会拖泥带水，但查案时被排除在外，还是引起了张娅小小的不满。
　　幸好张娅的个性比较开朗, 嫉妒和不满也就是在神经末梢飞快地蹿过, 等到了木天蓼小区楼下，她就将这些都抛之脑后，开始琢磨怎么保证粟桐能活到明天早上。
　　现在才七点, 天黑得慢, 周围还有点白日的朦胧亮光，房产公司的销售们仍在打电话, 没有下班，之前张娅租63栋五楼的房间时, 跟其中一位打下了“深厚的感情基础”，那销售老远看见她就迎了上来, “是不是小区又出案子了？”
　　说实话，木天蓼小区作为学区房的价值很高，价值高提成也就高，是块香饽饽，只是很难卖出去，一方面是买家自己不积极，另一方面也是小区出得事太多，买房之前只要稍微查一查都会心惊胆颤。
　　学区当然重要，但要是住进来人就会出事，两相权衡，大多还是会选择一家平安，
　　由此形成了因果，房产公司恨不得派出所再搬近点，最好有几个警察和医生直接住进小区里，就算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也能提高居民的安全感，说不定房子会更好卖。
　　“这是我们队长，”张娅先介绍，“她这两天可能要住在木天蓼小区，但住不长，你能不能想个办法？”
　　这种小区的房子基本都是长租，合同签一年，押一付三，粟桐的情况比较特殊，她只是短时间居住，可能两三天，也可能半个多月，一年的合同签下来实在不划算。
　　跟张娅相熟的销售都快高兴坏了，他知道张娅的身份，张娅的队长就是刑侦队的队长，有这样的人坐镇，小区安能不太平？
　　“能能能，”那销售赶紧道，“这事你们不用担心，我来协调。”
　　木天蓼小区空房子很多，外租的更是不少，63栋504张娅用过之后又空了出来，屋主很好说话，上一次知道是警察办案就主动合作，他们暂时不在东光市，也不打算将房子卖了，能租出去当然好，租不出去也不着急。
　　销售将情况跟他们沟通后，他们同意下来，并答应让销售这边全权代理，一个星期或半个月的都可以。
　　63栋504之前就住过，也算轻车熟路，销售直接将钥匙给了粟桐，说实话，木天蓼小区这么一轮又一轮的出事，别说外面的人不敢住，就连他们这些销售也只敢大白天带人看房，天色暗下来后胆子小一点的就宁愿不挣这份钱。
　　粟桐接过钥匙，却没急着进小区，而是拖了把椅子坐下，“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啊？”销售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算了算，“有……三年了吧。”
　　“这么久了？那木天蓼小区的事你都清楚吗？”粟桐又问。
　　三年是不短，加上销售之间肯定会相互通气，哪个小区哪一户出过事，别说是死人，可能连摔断腿都能摸清。
　　那销售压低声音，示意粟桐靠近一点，“这小区真是邪了门儿，上个月底我有同事带顾客看房，那顾客孩子已经五岁半，为了以后上好学校，还比较急，这一单八九不离十能谈下来，结果楼道里看见个男人坦胸露乳，脱得只剩内裤，还准备连内裤也……吓得差点报警，当场就黄了。”
　　“那是几号楼？”粟桐赶紧问。
　　“就是死了人的67栋。”销售继续道，“还不只67栋呢……年初，我签一个出租单，租客已经填好合同，就等房主过来的时候，有人拎着油漆桶进来，那可不是粉刷匠。六七个人，一个个看着五大三粗，嘴里骂骂咧咧，动静大的吓人，合同填一半，租客觉得小区不安全，跑了，我上哪儿哭去。”
　　怪不得木天蓼小区空房这么多。
　　粟桐来了兴趣，“你知道那些拎油漆的人最后去哪儿了吗？”
　　销售摇摇头，“我是从窗户往外看的，他们被房子挡住我就没继续观察了，但似乎是往23、24栋的方向，我不确定。”
　　他有点懊悔，“早知道你们警察连这也管，我就该在后面跟着，没这帮人搅和，我至于那个月包子就开水嘛。”
　　六七个彪形大汉拎油漆桶——十几年前催赌债的标配，不给钱就在门上泼油漆，最好还是血红色的，或者用刷子在墙上写“欠债不还，全家死光。”
　　只是近些年来扫黑除恶，干这种事的人大多看守所一轮游，严重的还要承担刑事责任，讨债方式就逐渐文明礼貌了起来，譬如堵胡同打断一条腿这种，场面不大，而欠债人也不敢随便报警。
　　“还有其它事吗，只要让你觉得不舒服或者有些奇怪的都算。”粟桐追问。
　　“很多，就前两天，”销售声音压得更低，七点多还没下班，不过周围人工作态度都很闲散，就连领班都在玩儿手机，“67栋发生案子的当天下午吧，我们隔壁饭店的老板就发了一笔横财，钱是哪儿来的他不肯说，只是忽然阔气了很多，我们晚上去喝酒，菜量都翻了一倍。”
　　他们隔壁是个吃羊肉、小龙虾和烧烤的馆子，张娅脸色有些紧张，她想起来那天有对吵架的情侣，就是这家饭点的老板帮忙做得不在场证明。
　　那销售又道：“具体多少不清楚，但那老板嘴没把门儿，吹牛说是小十万，一天什么都不干，无成本地挣小十万，也不知道真假。”
　　张娅的脸色更加难看。
　　时间卡得刚刚好，几乎是她前脚刚找老板了解完情况，后脚那老板就收到了钱，如果不是为了做伪证，还能为了什么？
　　“其它的我暂时没想起来，等我想起来了我能给你打电话吗？”那销售又问。
　　粟桐是个非常好的倾听者，他说话时，粟桐非常认真但不会随便打断。闻言，粟桐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销售，“随时打，我随时接……另外今天谢谢你。”
　　那销售有些不好意思，他说得口干舌燥，喝了口水又赶紧推辞，“不谢不谢，应该的，这小区是该整顿整顿了。”
　　粟桐笑了笑，她知道销售有私心，想尽快将这些事都解决，以后卖房租房都好出手，只是没戳穿，她拿起桌上的钥匙，“我先去看看房子了。”
　　虽说木天蓼小区原本就不太平，但这两天出得事也太过频繁，刚一入夜周围就安静下来，人人急着赶回家，平常不上锁的楼道都换了新锁头。
　　张娅手里抱着毛毯，粟桐拎着衣服，她没买凉席，据说主人家有，收在柜子里，买回来就没用过，专门为租客准备的。
　　“队长，那对小情侣做伪证，而且是有准备的做伪证，”张娅声音都提高了，她气得不轻，“我还当他们是好人，安慰了半天！”
　　那男的张娅已经记不太清，印象里沉默寡言，但小情侣里面的姑娘才二十出头，长相甜美，还自己做了编发，一看就是精致的同道中人，所以张娅对她第一印象特别好。
　　那姑娘在家里瑟瑟发抖，说是楼下死人了她害怕，张娅还提议她搬出去住两天。
　　现在想想，张娅简直想拿头撞墙。
　　张娅的细心和谨慎粟桐并不怀疑，她只是奇怪，“你真的一点都没看出破绽？”
　　张娅摇头：“没有，真没有……他们家里的摆设，甚至两个人之间的互动都很正常，若真要说有什么奇怪就是显得有点紧张，可是刑警上门盘查，我还没遇到不紧张的。”
　　她有些丧气，“早知道当时就该找个借口，多在他们家转转。我跟徐华当时的活动区域都被限制在客厅，说不定卫生间跟卧室会有线索。”
　　“也不用自责，他们明显有过准备，一群人几个小时甚至一整个晚上将骗局布置好，还花了不少钱，你跟徐华要是一眼能看出破绽来，我们东光市也就太平了，”粟桐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到时候把你们两吊在高处当灯用。”
　　张娅龇牙用手肘撞了一下粟桐的腰。
　　木天蓼小区原本就不大，从门口走到63栋花费不了多少时间，粟桐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撇开大路，不顾旁边“禁止踩踏”的牌子，一脚碾在了草坪上。
　　张娅：“……”
　　队长被这小区气得，花花草草都看不顺眼了？
　　三角形的绿化带不仅通往64也通往63栋，小区灯光暗，绿化带里都是些长了二十年左右的大树，枝繁叶茂，一旦遮盖下来连人影都很难看清，要是一个黑色塑料袋扔眼前，的确得踩上去才能发现。


第48章 
　　走这条路要省不少力气, 就是深一脚浅一脚，冬天可能好点，但夏天雨水足, 蚊虫到处都是, 周围安静下来时草丛堆里窸窸窣窣，感觉不是蟑螂就是老鼠。
　　张娅挨着粟桐, 疑神疑鬼地走到楼底下，这段路并不长，十几米, 却把张娅紧张得够呛。
　　“好了, 你回去吧，我自己上去就行了。”粟桐接过张娅手里的东西, “先让郭瑜处理我们的尸体啊，她要不同意你就纠缠她，往死里纠缠她，她上厕所你都要在外面堵门。”
　　张娅：“……”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刑侦一大队的尸检报告总是第一时间有结果, 这跟屁虫似得催, 谁受得了啊。
　　也难怪郭瑜一个月三十天有二十九天半看粟桐不顺眼，还有半天是太累了，懒得看粟桐不顺眼。
　　张娅也没想多留, 木天蓼小区这种鬼地方, 正常人都不想多留，她站在楼下冲粟桐挥了挥手, 还假惺惺抹了把眼泪：“队长，我可真走了, 你可要好好活着，换别的队长我不习惯。”
　　被粟桐踹了一脚膝盖才小跑着溜了。
　　小区刚死过人, 又听说出了失踪案，周遭死寂，家家户户房门紧闭，就连电视的声音都调低，生怕哪里出了格，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楼道里的灯应该不久前刚维修过，声控的，厚重的铁门一打开，连同二楼的灯一起惊动，虽是老旧小区，楼道里的灯一开还是有几分敞亮，63栋301正在装修，灰尘铺满平台，连带着楼梯也不干净，一脚踩上去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粟桐体力不错，拎着满手东西爬五楼只是有点喘，她刚拿出钥匙准备开门，就听见隔壁的狗在叫，听声音像是大型犬，声带比较厚重，叫了两声转为呜咽，因为隔音效果一般，粟桐甚至还听见了主人的呵斥声。
　　说得是：“快别叫了，这两天小区里坏人多，你就算闻见了什么也得装傻知不知道，我可养了你五年，吃得喝得大病小病，几万都扔了，你要是被隔壁那些人抓去炖了狗肉，我一定跟他们没完没了！”
　　粟桐不知道对门的姑娘是天生调门高，还是故意说给她这个新来的“坏人”听。
　　四室一厅的房子一个人住显得太大，粟桐原本想去卧室将凉席取出来铺上，结果人刚往沙发上一坐，筋骨就黏在了上面，撕都撕不下来。
　　粟桐将空调打开，她心里想着今晚睡沙发也不算热，又在塑料袋里翻了会儿，找出刚买的毛巾和牙膏牙刷，打着哈欠去洗漱了。
　　才晚八点多，小区里已经连人声都听不见，蝉叫得越发欢快，空气又潮又闷，像是要有一场暴风雨。
　　粟桐裹着被子窝在沙发里，电视节目没什么好看的，还不如低头玩会儿手机，十点不到她就关了灯，黑暗中呼吸逐渐绵长，而卧室的窗帘却忽然动了一下。
　　504的屋主很爱干净，房子出租也不希望住得人多，因此四室一厅其实只开放了主卧和次卧，空间相对小一点的工作室跟儿童房直接锁上，没有钥匙。
　　粟桐到现在为止，活动空间仅限于客厅跟外面的卫生间，还没去过卧室，但她之前来过504，504卧室的窗帘跟她长租得房子差不多，落地式，两层，里面那层非常厚实，一旦拉上，三伏天阳光明媚的中午都能当半夜过。
　　而此时窗帘的后面走出一个人影，身高一米八五向上，宽肩厚背，并非胖，更像壮实。
　　他显然是没有料到家里会进人，时间紧迫没有细想，才躲进了窗帘里……但凡粟桐进了卧室铺上凉席，睡觉之前拉个窗帘，此人就会马上暴露。
　　灯黑之后他又等了足足一个多小时，渐渐的，粟桐连翻身的频率都降低下来，人影才放轻了脚步，缓慢走向厨房。
　　长时间没有人住，厨房很空，煤气灶、一口砂锅，菜板靠墙放着，而刀具也只有两把。
　　一把菜刀，很久没用过，估计洗完时没有沥干水，南方天气又潮湿，刀口、刀身跟刀背都分布着少量锈迹，还有一把切西瓜的瘦长水果刀，水果刀有刀鞘，保存得比菜刀要好。
　　人影站在厨房思索了一会儿，他原本是想打开煤气，但粟桐是睡着不是晕死，味道一浓就会警觉，继而人影拿起了水果刀。
　　粟桐睡梦中又翻了一个身，这房子的客厅不朝南，而是被主卧和厨房夹在中间，没有阳台，只开了一扇窗户专门用来通风，因此没有特意装窗帘，外面的光略微透了一点进来，落在人影的脸上。
　　是个男人，三十开外，国字脸，长相凶悍，鼻尖上有一个痣。
　　他提着刀站在沙发前良久，目光冷冰冰地落在粟桐脸上，他跟粟桐应该并不相识，所以目光中除了阴冷，没有任何仇恨的情绪，静默的几分钟里似乎在做思想斗争——是直接离开，还是将人杀了之后离开。
　　门是反锁的防盗门，拧开第一层时会发出锁舌回弹的动静，这声动静放在喧闹的白天也能吓人一跳，大晚上简直是“平地惊雷”的水平，如果不杀了粟桐，而是将她惊醒，事情会很不好收拾。
　　这间房子空置良久，短时间里不会有人登门，如果先将粟桐杀了，两三天之后尸体才被发现，那他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眼下，男人只是将粟桐当成一个普通租客，杀不杀还能犹豫，要是知道躺在沙发上这位是市局刑侦大队的队长，一旦惊醒根本摆脱不掉，恐怕早就手起刀落了。
　　他有信心不会在现场留下任何线索，也觉得就这么走风险太大，手中的水果刀已经缓缓举起时，他忽然看见粟桐睁开了眼睛。
　　粟桐的睡眠状况实在太差，在自己租的房子里有光线变化风吹草动也会不踏实，何况身处一个崭新的环境，沙发顶头的空调在吹，窗户没有窗帘，稀薄的光全都落在眼皮子上，睡了一会儿还有影子挡住了这些眼皮子上的光。
　　哪怕粟桐是个没心没肺，睡眠质量优异，躺下就昏迷的奇葩，还有对门那扯着嗓子骂狗的姑娘在提醒她——
　　“你要是被隔壁那些人抓去炖了狗肉”当时粟桐拎着一堆东西正在开门，504空置，哪里来的“那些人”？
　　黑暗中猝然睁开的眼睛实在有些惊悚，这男人敢拔刀行凶，当然不是胆小鬼，他不过一瞬迟疑，随后刀锋落下的速度直接快了一倍。
　　粟桐直接从沙发上翻身而起，真皮沙发质量再好也防不住尖利的水果刀，瞬间被划拉开一条口子，水果刀继续追着粟桐不放，几乎将沙发面割成了两半。
　　粟桐也没想到这房子一年多没人住，居然还有把如此锋利的刀，会不会被砍中已经不是粟桐首要的担心对象，据穆小枣说，这504的屋主有钱，品位也不错，这套真皮沙发连二手市场都很少有货了，算是稀有，买的时候就有五位数，如果保存得好，有收藏家喜欢，转手能卖个大五位或小六位。
　　粟桐当时还奇怪，怎么会有人收藏沙发？后来想了想，有钱人的庄园可能就是个垃圾场，天下间所有的东西就连塑料袋，都能拿来收藏。
　　小六位的真皮沙发面被划得乱七八糟，屋主遭受无妄之灾，赔是肯定要赔，市局会按原价付，屋主十之八/九还有保险，只是劈头盖脸这一顿骂肯定免不了，说不定何铸邦会让粟桐签个卖身契，八十岁还在市局打工还债。
　　一刀没有扎中粟桐，黑衣人显得有些焦急，他摸不清粟桐的底细，但他怕粟桐逃出这间屋子。
　　房子的隔音效果实在不好，将她困在里面还能控制，一旦放出去大喊声救命，整个楼道的灯一瞬间全部打开，现在是晚上十二点多，大部分人还没有进入深度睡眠，只要有一个报警，他就没有时间处理现场。
　　刀风更加凌厉，男人试图将粟桐逼进小房间，他身材更加高大，而粟桐手无寸铁，再能躲，能躲到什么时候？
　　粟桐手掌按在刀背上往下压，致使几乎要捅进腹部的刀尖只是在身前画了道圆弧，男人现在才觉得不对劲，粟桐刚刚能在沙发上避开刀锋明显不是撞运气，她具有极高的格斗素养！
　　“你到底是谁？组织派你来的？为了杀我灭口？”男人一边问，手里的动作不停，刀势更加凌厉。
　　一连三个问题，粟桐也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而这男人根本不给她回答的机会，看着像是打算让粟桐先进棺材里呆着，然后他再找线索。
　　粟桐也不含糊，她眸色一凛，“我不是来杀你的，组织想给你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男人明显不信，他下手更重，好几次粟桐小臂撞在刀背上，撞得疼且酸麻。
　　粟桐的心思瞬息万变，这男人明显在畏惧什么，并且对“将功补过”这样的字眼不敏感，这兴许说明他做得事犯得错已经超乎一定的水平，因此笃定组织会派人来杀他。
　　另外，这男人的身手很不错，受过严格的训练，连粟桐都没办法短时间里放倒他，另外那张国字脸和鼻尖上的痣如此眼熟……这令粟桐马上想起一个人来，“你要是不信，就押着我去见郑光远！”


第49章 
　　刚刚还凶相毕露的男人忽然停下了所有攻击, 他将信将疑地盯着粟桐：“老大真的愿意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郑光远手底下的人几乎都是亡命徒，其中不乏经过特种训练的退伍军人，参与孙济果家灭门惨案, 眼下还在医院躺着的就算一个, 除此之外，整个东光市还没有出现过这样猎杀人命的组织。
　　粟桐只是联想后进行了猜测, 她盘算着可能性很大，猜错了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就是要制服眼前的男人……粟桐对自己有信心, 她只是对市局没信心, 在别人家里动手的代价太大，光是真皮沙发就赔得心头滴血, 要是再打坏点什么东西，自己下半辈子可能要当牛做马。
　　傍晚时分就像要下雨，积聚到这会儿才终于落下了第一道雷，闪电透过窗户照亮了粟桐的脸, 粟桐倒是很有犯罪分子的潜质, 眼神冷漠的吓人，她又道，“老大只给了你一次机会, 你要是不好好把握谁也救不了你……你该知道老大的手段。”
　　男人静默不语, 他的戒心还没有完全放下，只是由刚刚的杀气腾腾转化成了迟疑和打量。
　　“我在组织里没有见过你。”男人道。
　　“我不是从角南来的, ”粟桐面不改色，“东光市章台区人。”
　　她这话说得很暧昧, 不算回答问题，但也透露了一些事, 如果郑光远真是受某人胁迫来到东光市，那他肯定也会受制于此人，郑光远手底下出现空缺时，说不定会安插个眼线。
　　果然，眼前的男人稍稍松了口气。
　　“你既然是新来的，老大有没有跟你说我犯了什么错？”男人冷笑，“他让你来，明显是想要你的命。”
　　粟桐心里瞬间掀起狂澜，看得出，这男人对她已经有几分信任，并将她当成东光市本土的犯罪分子，而郑光远派她来，是想借刀杀人。
　　“我知道除了郑光远，你还有另外的靠山，我要是杀了你，郑光远可以除去一个眼中钉，而我也会同时遭受两方追杀。”男人的推测合情合理，只是从根源上就被粟桐给带歪了。
　　他继续道：“如果你将我推荐给你背后的靠山，并且保证我的安全无虞，我愿意将郑光远的一切和盘托出。”
　　粟桐：“……”我背靠东光市公安局，不仅能保证你的安全还包吃包住，你要是愿意揭发郑光远，说不定能有个减刑的机会，而我不费吹灰之力，弄到一手情报。
　　天下间还有这等好事。
　　男人将粟桐的沉默当成了犹豫，开始努力证明自己：“我已经在郑光远身边呆了五年，几乎是看着他收拾残局，将组织重新建立起来，我知道的秘密很多，保证我的安全你们绝对不亏。”
　　穆小枣就是在五年前退伍的，粟桐表面上跟人和和气气，昨天还一起喝了粥，其实连穆小枣的就医情况都查到了手。
　　五年前穆小枣受过严重外伤，波及心肺功能，后来虽然痊愈，但身体负荷不了高强度的军事训练，这也是她选择退伍的一项原因。
　　“你在郑光远身边呆了五年，知道一个人吗？”粟桐问。
　　男人觉得这是考验，连忙问：“谁？”
　　“穆小枣……或者说是一个这么高，”粟桐比划着，“眼睛圆圆大大的，看起来闷声不响很文静的姑娘，五年前大概二十二三岁。”
　　男人沉默半晌，最终摇了摇头，“我没见过。”
　　粟桐有些失望，然而这男人接着道，“但我听郑光远他们说起过一个人，有多高，眼睛大不大我不知道，但似乎是寡言少语，也就二十出头……她也姓穆，穆纤云，组织没有解散前的顶尖杀手，招牌标志是一枚银币。”
　　又是一阵炸雷，亮光撕扯粟桐身后的影子，令她像一尊静默的石像，良久，粟桐才问“你叫什么名字？”
　　“彭九。”男人赶紧回答，“我在角南也算有名，警察至今还在通缉我。”
　　“彭九”原名“彭久来”，郑光远露面之后，与他相关联的所有通缉令都被何铸邦分发出去，市局人手一份，其中就有彭久来的，粟桐还记得一些基本信息。
　　彭久来，今年三十六岁，当过五年兵，退伍后在章辽市与邻居发生口角，一怒之下杀了邻居一家六口，并砍伤两位路人，随后逃亡角南，至今下落不明。
　　彭久来在章辽市的父母年逾花甲，他还有一个妻子和一个不满七岁的女儿，因为彭久来是杀人凶手，并且杀人手段极其凶残，导致他们一家在章辽市饱受非议，父母年纪大逃过一劫，妻子却被屡屡伤得头破血流，后来还远走他乡。
　　“你确定要背叛郑光远，去投靠我背后的人？”粟桐问，“郑光远确实没有告诉我你犯了什么错，但我希望你不要有所隐瞒。”
　　彭久来之前表现得都很干脆，在提及“错误”时却忽然熄了火，他闷声，“你放心，我做得这件事只触犯了郑光远的底线，不会牵连到你们。”
　　“这话怎么说，”粟桐冷笑，“一旦你成为我们的人，我们就要保证你的安全，但同时郑光远也是合作对象，如果你做得事还有转圜，我们会想办法居中调停，双方停战相互理解是最好的结局，如果不能，再想其他方案。”
　　彭久来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他支吾着：“实在不能说。”
　　粟桐不如穆小枣了解组织，更不清楚郑光远有什么不能碰的底线，她只是狐疑盯着彭久来，最后道：“你不说也行，先把刀放下，我给上面人打个电话，看什么时候能接你过去。”
　　“越快越好！”彭久来并没有放下水果刀，他只是将刀刃插了回去，“没办法，我现在势单力薄，组织还在追杀我，没有防身的武器有点不放心。”
　　粟桐：“……”这把刀好像也不是你带进来的吧？
　　心往下坠，漏了一拍，粟桐敏锐地捕捉到危险信号，她声音发紧，“郑光远还在追杀你……那万一他派来的不只我一个人呢？”
　　“你什么意思？”彭久来也被吓得够呛，他好歹也做了五年多的亡命徒，再缺心眼儿也总能意识到危机，“你是说除了你，还有其它杀手？！”
　　“我先问你，章台市这么大，你为什么会逃到这里？”
　　木天蓼小区这两天不断出事，刑警、民警和协警来来往往，正常的犯罪分子都不会往这儿钻，就算知道放规矩点被识破的可能性不大，也难免心虚。
　　彭久来并不是个胆大包天的人，被粟桐一两句话忽悠瘸了也明显不聪明，他应该想方设法往市外跑，而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我跟你说过了，郑光远一直在派人追杀我，我被逼无奈才逃进了这里。”彭久来的额头上全是冷汗，“难道是他故意让我出现在这里的？”
　　问题问出，粟桐没有回答，彭久来也不需要答案，他苍白的脸色跟额上大颗的冷汗已经说明了一切，粟桐将厨房的灯打开，而彭久来则扶着橱柜缓缓蹲坐在了地上。
　　跟了郑光远五年，彭久来对郑光远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个性了如指掌，这些天他疲于奔命，连觉都不敢睡，整个人呈现一种憔悴而疯狂的状态，眼底布满血丝，一片红。
　　他在63栋504室已经呆了两天，之所以选中这里，是因为63栋住客很少，到了晚上家家户户一开灯，能看得出来只有63和64黑灯瞎火，64栋警察去得太勤，他不敢冒险。
　　彭久来了解郑光远，郑光远也不至于对他一无所知，两天的时间足够郑光远缩小范围，恐怕已经盯上了63栋，只是还不能确定彭久来在哪间房，因此没有动静。
　　“这两天你吃饭是怎么解决的？”粟桐问。
　　她已经观察了一圈，至少在视线范围内没有发现生活垃圾，但彭久来并不像饿了两天，他刚刚砍人的手法可是精准地很，并且力气极大，要不粟桐的膀子也不会半麻。
　　彭久来指了指卧室床底：“刚来的时候就买了些面包和速食，够一个星期的分量。”
　　“速食？方便面？”粟桐又问。
　　彭久来点点头：“怎么了？”
　　“你就没有发现在厨房里能闻见楼上楼下做饭的味道？”粟桐恨铁不成钢，“你虽然没有开火，但泡面用开水一冲，味道也不轻，一个长久没有人住晚上甚至不开灯的房子，怎么会有人在里面吃泡面？你这不是等着被抓吗？”
　　彭久来的通缉令上说他当过几年兵，没被选进特种部队日常拉练却没落下过，身体素质和格斗技能远超普通人，可一点反侦察技能都没有就离谱，粟桐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摆脱警察，从章辽市逃到角南的。
　　“郑光远应该早就知道你藏在这里了，还没有动手有可能是在挑时间，小区里警察来来往往不方便，白天也不方便，”粟桐抿嘴，“如果让我挑，这个时间点刚刚好。”
　　“咚咚……”
　　粟桐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第50章 
　　彭久来一个激灵, 他看起来胆子并不小，却被郑光远吓破了胆，手里紧紧握着水果刀, 就是不敢去开门, 连粟桐都被他挡在厨房里，原话是：“你要敢开门, 我就先杀了你！”
　　彭久来精神过于紧张，整个人的状态非常差，粟桐真怕他做出什么极端的举动, 要是打起来, 粟桐不会输，可还是刚才的考量, 怕砸坏人家的东西，也怕下手无轻重，把彭久来弄伤或者弄死——
　　他身上的价值非常大，跟着郑光远五年, 并且愿意出卖郑光远的人可不是天天都能捡到。
　　“灯开着呢, 要是一直不应门容易引人怀疑，况且你了解你那些前同事，一扇防盗门而已, 能挡得住他们吗？”粟桐拨开水果刀的刀尖, “你藏着，我去应付。”
　　“你出卖我怎么办？”彭久来疑神疑鬼, 谁也不信。
　　粟桐冷笑，“郑光远都借刀杀人巴不得我死了, 我只要一出卖你，他就立马杀了我说是你干得, 而他再杀你替我报仇，除去两个眼中钉，还不冒犯我的靠山……你放心，我没有你这么蠢。”
　　彭久来被骂了一顿，却也因此信了粟桐的鬼话：“那我先藏起来啦，你想办法摆脱他们。”
　　敲门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隔壁的狗听见了动静被惊醒，也跟着叫唤起来，转眼之间，整个五楼跟四楼的楼道灯全都亮起，四楼没有人住，五楼也就对门住着个姑娘，引起的骚动不算大。
　　粟桐只开了门，里面的防盗扣没解，门口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女的在中间，明显是轴心，她似乎没料到来开门的是陌生面孔，微微惊讶了一下。
　　粟桐看似睡眼惺忪，手里还端着个水杯，却趁揉眼睛的功夫将门外三个人各自打量了一遍。
　　女的很漂亮，淡妆，穿着随意，露出衣服的部分筋骨流畅，看起来就很有力量，而两个男人个头很高，西装墨镜——大半夜的室内带墨镜，粟桐怀疑是两个盲人。
　　这样三个人出现在自家门口，威慑力有，滑稽也有，短时间里粟桐也说不清楚是哪样占据上风。
　　大概是她脸上的嫌弃太过明显，伤到了门外人的自尊心，那女人先开口道，“你是……”
　　“我是刚搬进来的租客，你是谁啊？”粟桐把水杯挡在胸前：“这个点穿成这样来敲我家的门你们不会是……我，我可警告你们啊，你们要是敢乱来，我就立马报警！”
　　粟桐在心里给自己这段表演打八分，除了略微浮夸，其它都还好。
　　“你是租客？”女人蹙眉，“今晚刚搬进来的？”
　　“你们到底谁啊，再不说话我关门啦。”粟桐作势要将门摔上，被女人伸手拦住了。
　　“我是你房东的朋友，就住附近。这房子已经空置很久，看见灯光，我还以为是闯空门，不放心过来看看。你搬进来之前家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女人一边问，一边探头往里看，粟桐怕她发现沙发上的刀口，赶紧将门缝又推窄了点。
　　“今天太晚了，我又是一个人住，你们明天再来吧。”粟桐说完就打算把门关上，门外的女人直接将手掌卡在门缝中，粟桐动作太快，女人也没打算将手抽回来，就好像夹断也无所谓。
　　“砰”一声，粟桐看得眉心发紧，“你不疼吗？”
　　女人没有说话，她刚刚被门缝夹过的手瞬间拉住了防盗链，粟桐也不是吃干饭的，就在防盗链被扯动的一瞬间，粟桐将门向前抵住，搅动的锁链缠上女人手指，在上面留下如同绞索般的紫红印记。
　　女人不怕疼，可粟桐这一抵让她手指动弹不得，跟在她后面的两个“盲人”终于帮上了忙，粟桐不算瘦，以前是脸上有肉的标准体重，体脂低，很健康，只是后来受伤掉了点称，将全部重量压上也经不起门外三人份的力气。
　　粟桐道：“你们再不走我可报警了啊！”
　　门外人不为所动，他们大概是想趁警察来之前将这里的事全部解决，从最近的派出所出警规定在五分钟之内到达，但凌晨时分遇到消极怠工的，半小时不见得露面……
　　自杨征的事后，粟桐对附近的派出所不大信任，家暴只顾着和稀泥，人已经被杀，尸体处理得干干净净，民警也毫无所查，甚至于失踪后听信什么“去旅游”的证词，没有第一时间确认，更没有怀疑到丈夫头上，这么不负责任的地方也不指望能第一时间到现场。
　　粟桐暗自叹了口气，同为警察，她都对执法部门产生了怀疑，怪不得木天蓼小区死气沉沉，能成为犯罪分子的聚集地。
　　门外这些人明显训练有素，一旦闯进来，他们会在几分钟之内将麻烦收拾干净，能全身而退固然好，只是看那女人门砸上来甚至没有缩手的神经反应……这样的亡命徒根本不怕被抓。
　　被绞住的手指虽然不能动弹，但粟桐的门同样难以关上，她渐渐有些压不住，最后关头粟桐将随身携带的证件和手机往柜子底下一塞——
　　手机屏幕亮着，她拨通了穆小枣的电话。
　　随后门缝越来越大，女人就像感觉不到疼痛，已经发紫的手指居然还能灵活运用，瞬间挑开防盗链，粟桐整个人被大开的门撞飞几步，背撞在了沙发扶手上，紧跟而来的是一把枪，枪口抵住粟桐眉心，温热，还有一股很淡的金属和硝烟味。
　　刚刚开过。
　　粟桐没有长时间做卧底的经验，只是作为刑警，难免要出入各种场合伪装身份，装个手无缚鸡之力不算难，她双手抓着沙发，咬紧下唇，双腿生理性地颤抖，眼泪积攒着，像是被吓得六神无主。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粟桐其实猜出来了，只是这种低智的问题还是要问，显得无辜。
　　拿枪抵着粟桐眉心的是两个墨镜男之一，他并没有搭理粟桐，只是撇过头向那女子征求意见：“是现在杀了她还是等人揪出来后一起干掉？”
　　“等一等，”那女人开口：“你的枪没有□□，容易惊动别人。”
　　粟桐默默松了口气，这帮人很明显是亡命徒，夏天难散热，但枪口这种温暖的感觉已经超过了体温，明显不是捂出来的，就算不是杀人，开枪也有别的目的，通常这个目的都要见血，不是即刻，也是将来。
　　枪还没有凉透，可见开枪的位置不远，很可能就在木天蓼小区中，只是凌晨一两点，整个木天蓼小区死一般寂静，一旦开枪，方圆几十米听得一清二楚，楼上楼下更不必说，这女人不让开枪，也是出于这样的考量。
　　怎么刚刚可以开枪，现在就不行了？
　　粟桐脑筋转得飞快，她目光集中在枪管上，枪口离眉心太近致使目光收缩时有些斗鸡眼，这把枪没什么稀奇，跟郑光远用得比利时FN“57”不同，这把是警用□□，枪身溅着点淡黄色的东西，粟桐怀疑是土豆之类，用来做临时消声器。
　　可惜504这栋房子已经很久没人住，别说土豆，就是瓶水都找不到，临时消声器得手动制作，粟桐纯粹命大，但凡这会儿要能随手捡到沙子、棉花和水瓶，她都必死无疑。
　　“欢姐，”拿枪的男人忽然道，“你快来看看沙发……像是被人用刀划碎了！”
　　欢姐就是那手指青紫却一点不受影响的女人，她刚搜完一遍厨房，已经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木门边缘跟柜子上都留有刀口，刀口崭新，没有蜘蛛网甚至灰尘的覆盖，听同伴一喊，她很快来到沙发跟前……
　　如果说厨房的刀痕都比较细碎，没有大面积的参照，那真皮沙发就被破坏得惨不忍睹，一眼就能看出这把刀光刀刃至少也有四寸长。
　　粟桐默默在心里“啧”了一声。
　　那么短的时间里，粟桐实在想不出办法掩盖沙发上的刀痕，就算自己想背这个锅，厨房的都好解释，沙发上这一块总不至于说——闲来无事租个房子划开人家的真皮沙发看看构造吧？
　　欢姐抄起厨房的菜刀重新走到粟桐面前，这种情况下用刀杀人更方便，只是菜刀很久没磨，还生着锈，粟桐总觉得这东西割下来，自己会先死于破伤风。
　　“你到底是什么人？”问题还是同一个问题，只是问问题的人变了，欢姐又道：“彭九是因为一个女人才背叛组织的，你就是那个女人吧？”
　　欢姐说着，菜刀斜过一个角度，刀面顶起粟桐的右边下巴，“确实长得不错。”刀锋一转，勉强还算锋利的刀尾在粟桐的下巴上留下道血痕。
　　粟桐：“……”想不到彭九还是个渣男？！
　　她没有急着自证清白，而是低头看了眼菜刀，菜刀的锈迹集中在前端，划破她脸的部分还算干净，伤口也不深。
　　粟桐松了口气，她抬起目光瞧着欢姐，刚刚挤出来的眼泪因为垂眸而露出些许挂在睫毛上，“我根本不认识你们说得那个人……沙发上的是刀痕，我刚租这套房子，睡着睡着忽然有人拿刀来砍我，你也不想想，我们要是同伙，怎么会动刀子嘛？”
　　--------------------
　　作者有话要说：
　　小枣正在奔赴战场的路上……
　　另外：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第51章 
　　粟桐的委屈刚刚好, 她还轻轻抽了下鼻子。
　　“彭九这个人，背叛成精，在组织里整五年了, 比我还早, 却说翻脸就翻脸，你才跟他多长时间, 分赃不均起冲突也是应该，”欢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冷哼一声, “我看你可不简单, 手无寸铁，彭九用一把长刀都杀不掉你, 真是祸害。”
　　粟桐：“……”
　　“还有这道疤，”欢姐的手轻轻抚摸着粟桐左臂那道狰狞疤痕，“普通人要伤成你这样也不容易吧。”
　　欢姐的声音很好听，轻柔平静, 就是跟这穷凶极恶的性格非常不合适, 她话音刚落，就挑了一处最结实的疤往下掀，尽管这块疤下的皮已经长得七七八八, 但中央仍然发软, 血瞬间滋了出来。
　　粟桐倒抽一口凉气。
　　“我不杀你，我把门关上慢慢折磨你, 这栋楼里住的人少，我就算把你剥一层皮, 打断四肢，割去耳朵跟舌头, 让你在这里等死也不会有人发现，”欢姐在粟桐耳边低喃，“你要是告诉我彭九在哪儿，我就给你个痛快。”
　　按道理说欢姐应该猜得出彭九还在房间里，只是彭九也不傻，他逃进卧室之后将阳台窗户打开，还将手机狠心扔了下去，让它卡在树梢上，造成人已逃脱的假象。
　　欢姐没有对房子进行彻底搜查，她实在想不到彭九都拿刀要杀粟桐了，如果还藏在房间里，粟桐会忍着被剥皮的风险包庇他。
　　“开口吧，否则你这条手臂上的疤都要被我掀下来了。”欢姐手指挪动着，似乎在挑最适合的位置，她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我刚刚选得地方不对，疤还是要掀软一点，跟皮肉长在一起的才好。”
　　粟桐脸色发白却动也没动。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敲门，敲门声并不大，只是在这空旷安静的晚上，在一干做坏事的人耳中如同炸雷，欢姐看着粟桐，压低了声音问她：“是谁？”
　　粟桐也满头雾水：“不知道。”
　　“去开门，把人打发走，不要说废话！”欢姐将刀从脖子底下转移到了粟桐腰后侧，她大概也察觉出这把刀不太顺手，只有后半段还勉强能用，所以握刀的姿势有点废手腕。
　　“谁啊？”粟桐问着，长时间没人住都结出蜘蛛网的504室今天过于热闹，粟桐怀疑再来几趟这间不小的屋子都能塞满。
　　穆小枣提着半袋子水果，她歪头，“我，认不出来了？”
　　粟桐神色一凛，“你怎么来了？”
　　如果说方才她面对欢姐还算冷静，满脑子都在筹划着怎么钻空子逃跑，或者配合藏在暗处的彭九来个出其不意，那这会儿就是心往下沉，四肢如同灌水般冰凉，各种需要冒险的计划都被搁置。
　　穆小枣的伤根本不能离医院，带下去喝个粥或许有上课时偷摸吃零食的情趣，但凌晨出现在几公里外的木天蓼小区就是疯了！
　　粟桐并不怀疑穆小枣的实力，然而敌众我寡，敌健我残，对方还不只一把枪，真惹急了，顾不上动静大不大要先弄死再说的话，那粟桐她们稳居下风，虽然现在也不见得就有优势。
　　“来给你赔礼道歉啊，”穆小枣还在笑，粟桐怀疑自家副队的脸其实已经僵住了。
　　穆小枣又道，“亲爱的，是我不好，我不该开车那么冲动，只要稍微慢一点，我们的孩子就不会死……我这几个月天天都在想办法赔礼道歉，你就原谅我吧。”
　　粟桐：“……”什么东西？
　　孩子，哪儿来的孩子，你生还是我生，我们两女的都是卵子，怎么会是“我们的孩子”，试管都做不出来吧？
　　粟桐还在迷茫地眨眼睛，脑子却快于情感一步，先操纵她开口道，“你还要骚扰我到什么时候，我为了摆脱你已经辞了工作，搬了两次家，我求求你，你放过我吧。”
　　这关于伦理的戏码看得欢姐直皱眉头，其实她也没比粟桐大多少，才三十五岁左右，人狠话不多，看起来事业和感情更注重前者，所以这肉麻的桥段才让欢姐一个激灵接一个激灵，菜刀就在粟桐腰子上磨，还好锋利程度有限，也没下力气，不然人都锯成两截。
　　粟桐这个下意识的反应简直离谱，电视剧里最能让人共情的演技也不过如此，穆小枣都被她指责得一愣，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最近给粟桐的压力太大，把人压坏了。
　　粟桐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她是桃花眼，笑起来好看哭起来更好看，凄楚可怜又有几分不服输的倔强，粟桐不想让穆小枣牵扯进这些事里，所以话音一落就打算关门，却被穆小枣从外面抵住，她两现在都是独臂，半斤八两菜鸡互啄，一个关不死门，一个也推不开。
　　“独臂”这个词忽然在粟桐眼前跳动了一下，她像是忽然反应过来，刚准备松劲，穆小枣就在外面赌气，“我看见你房里有个女人，怎么，你离开我才多长时间，这就有新欢了？！”
　　穆小枣说着，声音里也有了哭腔，“我们多少年感情啊，你就打算这么断了？都不跟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一声，你这叫始乱终弃，你知不知道！”
　　粟桐：“……”
　　等等，刚刚不还是我占理的吗？
　　粟桐这边撤了力气，穆小枣又正好压在门上，猝不及防门大开，穆小枣直直摔进来，她不敢暴露自己的身手，只要闭着眼睛继续往地上倒，却被粟桐半弯膝盖一把拉进怀里，失重的感觉只持续短短两秒，便像折翼的飞鸟落了地。
　　欢姐抄着菜刀无语至极。
　　穆小枣还在粟桐怀里抽抽搭搭，她单手揪住粟桐胸口单薄的衣服，脸色苍白梨花带雨，唇未语先颤，“你，你都有别人了还救我干什么，就让我一头摔在地上摔死，以后就没人烦你了。”
　　“……”粟桐心里想着：“那我算过失杀人，判下来也要关上几年。”脸上却带着泪痕，跟穆小枣扮演情深。
　　穆小枣的手被粟桐握在掌心，她指尖轻轻敲击着，试图传达出消息，却见粟桐一边哭，一边理直气壮地摇头，摆明了是不懂摩斯密码。
　　这东西军方也不一定各个都要学都要会，也就特种部队会加以研究防止突发状况，警察就更不必说，能懂，那是个人兴趣，绝大多数都不懂，粟桐就算在绝大多数里。
　　穆小枣在心里翻了个被她气死的白眼。
　　苦情戏演得太久，观众再喜欢情感纠葛也终于有些厌烦，欢姐将手里的菜刀亮出来往沙发上一插，身后两个黑衣男人随之露面，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粟桐跟穆小枣。
　　粟桐看着惨不忍睹的真皮沙发心在滴血，她感觉自己的演技都快不够用了，一边要配合穆小枣的深情，一边要面对枪口瑟瑟发抖，内心还在冷静地盘算“小枣刚刚在我掌心挠了半天是什么意思？”，即将精神分裂。
　　穆小枣还在擦眼泪，她一开始全神贯注地盯着粟桐，外人看来是含情脉脉，她原本就是个讨人心疼的长相，哭过之后更是唇红齿白摇摇欲坠，窝在粟桐肩膀上，像是需要人搀扶才能站起来。
　　但其实穆小枣已经飞快扫视完周遭情况，她想好了应对的政策，这才微微仰起下巴，像是第一次看见枪，吓得全身发抖面色惨白，几乎要晕死在粟桐怀里。
　　粟桐也不是个吃素的，抱着她一起瑟瑟发抖，还抽噎着告状：“我刚刚关门，就是想让你快点走，别进来，我一个人，受苦受惯了，遇到这些人大不了就是一死，可是现在，可是现在……”
　　粟桐泣不成声。
　　穆小枣：“……”
　　你眼泪渗进我纱布里面了！
　　故事中心的两个人演得是情真意切，但欢姐却丝毫不为所动，甚至加深了几分怀疑，她打量着穆小枣和粟桐，随后指挥手下将两人拉扯开，她先走向粟桐：“你真的只是个普通租客？以前做什么的？”
　　粟桐还在哭，只是刚刚眼泪流得太多，这会儿肩膀一抽一抽的，只打雷不下雨，“我说了无数遍，我只是个普通租客，以前是名击剑运动员，进过省队，退役后在当教练。”
　　刚刚擦眼泪的几秒钟里，粟桐特意挑了个对反射神经有极高要求的运动，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彭九挥着大刀半天没将她砍死。
　　“但就那么巧……你入住这间房的时间巧，你这前女友出现的时机也巧，我刚怀疑你跟彭九有些什么，几分钟后就给我安排了一处同性戏码，我看上去是傻吗？”
　　欢姐点了一下头，她身后的两个人瞬间将穆小枣单手反缴，脸狠狠压在了大理石的茶几上。
　　欢姐完全是□□的作风，没有郑光远手起刀落的利索，却多了种痞气，她抄起菜刀，轻轻触碰穆小枣缠着纱布的左肩，“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我要是认为你说假话，就在她身上砍一刀。你们情意要是不够，那你就继续撒谎，但我建议你还是诚实点，谎话太多，这漂亮妹妹可撑不了几刀，接着也就轮到你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在起鸡皮疙瘩了


第52章 
　　粟桐咬着下牙, 她微微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尽量平稳。
　　“我问你，你真的不是彭九同谋？”欢姐刀口颇有威胁地下压, 穆小枣肩伤原本就没好, 经过刚刚那一番纠缠已经略微崩裂，现在血渗出纱布, 没在茶几上漫延但也顺着手臂淌出一条细线。
　　欢姐轻笑了声，“我看你们两这伤可不像同时期弄出来的，你那手臂都拆了钉子, 而她的疤还这么脆, 稍微拉扯就渗血。”
　　从开门时起，粟桐就没敢小瞧欢姐这个对手, 眼下穆小枣的命钳制在别人手中，就算不死，落下个断手断脚的残疾，粟桐也自认承担不起, 她直直看着欢姐道：“我与彭九, 并非同谋。”
　　下撇绷紧的桃花眼中隐隐有杀气，粟桐这次回答得简单直白，不带有任何的模糊色彩, 欢姐沉默了几秒钟刀仍然停留在原处, 继续问，“沙发还有厨房的刀口是彭九留下的？”
　　粟桐点头：“是。”
　　“彭九是个不会手下留情的人, 他受过训练，为了不让技能退化, 我们这些人每三个月都要通过老大的考验，输就是死……你只是区区一个击剑运动员, 为什么没有受伤甚至知道了彭九的名字？”
　　欢姐马上追问，没有给粟桐丝毫喘息的机会。
　　“彭九确实尽心尽力想杀我，只是我身手好，没让他得逞，至于名字，是他主动告诉我的。”粟桐回答欢姐的问题呈单刀直入式，因为细节不够，所以很多重点可以直接抹去，没有撒谎，但也不能说是真相。
　　“最后一个问题……彭九在哪儿？”
　　粟桐这次没有马上回答，她只是沉着目光，无奈地看向穆小枣，“我欠你好多。”
　　“我欠你也不少。”穆小枣侧着脸，“如果你命长我命硬，以后相互亏欠的机会更多，医院天台之上你发现我时，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你呢？”
　　“更早一点，”粟桐笑，“那天我在洗脸，闻见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味道。”
　　欢姐有些不耐烦，她举起刀，最后一次警告粟桐，“回答我的问题，否则她这只手可就完了。”
　　“彭九就在……”粟桐话音未落，忽然一个矮身抱头蹲下，随后子弹刺破熹微黎明打碎客厅唯一的窗户，血花四溅，欢姐仰起的上半身因为惯性直接被拽倒，屋里的两个西装男拿着枪开始漫无目的地扫射，书架、墙壁和木门都受到波及，一时视线受阻。
　　粟桐贴地滚到沙发后，将穆小枣从大理石的桌上拉了下来紧紧护着，穆小枣整个左臂已经失去了知觉，不大能动弹，她被粟桐护在身后，下巴窝在粟桐肩上，微侧脸就能在粟桐耳边道，“我能保护好自己。”
　　但是犹豫片刻，穆小枣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不枉我流这么多血。”
　　房间里的乱还没有终止，大理石的茶几底下，近边缘的地方，有一块血斑，地砖光滑，血斑倒映其上，而在两分钟之前，这块血斑还是两个清晰的小字“狙击”。
　　粟桐小声道，“只是想不到我的天才副队也有不擅长的东西，”顿了顿粟桐把剩下的话说完，“你的字体好幼稚。”
　　“……”穆小枣用前额撞了下粟桐后脑勺。
　　房间里的混乱当然不是区区两个犯罪分子闹出来的，粟桐拽着穆小枣往沙发底下躲时就有东西在撞门，一边撞一边高喊“警察”，然后就是乒乒乓乓，枪战、刀战、肉搏战、粟桐一张脸皱成了包子，苦哈哈地想“完了，房子要塌了。”
　　“小枣啊，”粟桐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条命即将被何铸邦压榨致死，她回头很自然地抱上穆小枣，“我的命好苦啊！”
　　穆小枣：“……”
　　她还以为是自己磕粟桐那一下把人磕出什么毛病来了，赶忙伸手帮粟桐揉了揉后脑勺，等赶来支援的特警将沙发拖开时，就看见刑侦队长抱着副队长压着嗓子干嚎，控诉市局的小气和抠门。
　　刑侦、缉毒和特警算是经常合作，何铸邦当年就是日久生情，娶了位特警，两人年轻时不珍惜身体，落下不少毛病，致使很多年后都爱好养生，家里的好咖啡都装在热水瓶里便宜了粟桐。
　　“哟，这不粟大队长吗？怎么，落难了？”说话的声音很欠揍，也很年轻，正是挪沙发的特警之一，此时带着全套装备，看不清脸。
　　粟桐其实没在哭，她只是纯粹心疼，504本来好好的，就因为发善心把房子租给粟桐一晚上，就搞得里里外外又是血又是弹孔，但凡客厅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搅和完了，也算是好心没好报。
　　“用得起这种沙发的人家都会买财产险，否则也不敢将房子租出去，”见粟桐实在哀伤，嗓子都有些沙哑了，穆小枣搜肠刮肚地安慰她道，“房子外租只是图个人气，不图钱，你不用太担心。”
　　“对嘛，谁还稀罕你那三瓜两枣。”那欠揍的特警还在说风凉话。
　　客厅与卧室相对，粟桐半蹲在地，从她这个角度刚好能望进床的侧面，彭九还趴在底下，手里握着长刀，刀鞘褪去，像是打算伺机而动。
　　粟桐虚虚抱着穆小枣，嘴上在嚎，目光却警告似得盯着彭九，示意他要是有任何过激的举动，屋子里任何一把枪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你有这个闲工夫嘲讽我，不如去搜一搜卧室，说不定床底下会有好东西。”粟桐说完还不忘提醒，“好东西通常带刺，你最好小心点。”
　　那年轻特警虽然单方面在挑衅粟桐，身体却很诚实地在听粟桐的话，他拔出匕首走进卧室，刚开始翻箱倒柜，粟桐就在后面喊：“床底！下手别太狠，给我留活口！”
　　彭九：“……”
　　他实在被坑得不轻，正打算孤注一掷从床底蹿出来劫持个警察，结果手脚刚动，就被一股大力拖拽而出，那年轻的特警将人贴地一抡，双手反缴，匕首抵在脖子前，颇为洋洋得意，“不需要你提醒！我可是专业的！”
　　粟桐极为敷衍地笑了一声，“介绍一下，这轻浮、冲动、说话难听、落井下石，从头到脚从内到外没有半分优点的人，是何叔的亲生儿子，何思齐。”
　　“粟桐！”何思齐低头在给彭九上手铐，闻言大怒：“我回去就把你被子剪了！”
　　粟桐连个眼神都不想给他：“幼稚”。
　　说完粟桐将穆小枣扶起来，刚刚还冷冰冰，有些阴阳怪气的声音压着，仔细问穆小枣：“伤疼吗，我现在就送你回医院……到底谁让你过来的，让我知道了非薅她一层毛。”
　　粟桐说这话时张娅刚从门后探头，她头发都还披着，明显是刚从家里赶过来。
　　虽然粟桐要求别告诉副队，但没有明确禁止，现在穆小枣跟粟桐是工作上的搭档，秉承着认真负责的精神，张娅觉得还是要跟副队说上一声。
　　穆小枣是在前半夜得到的消息，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关于木天蓼小区的案卷一页页从眼前翻过，她记忆力好，越想就越是觉得忐忑，原本是想打粟桐的电话，几次都是“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穆小枣从那时起便有些怀疑。
　　刑警是要24小时在线的，以保证随时可以联系上，若非特殊情况，粟桐不会这么长时间不接电话。
　　不接电话就意味着出事，事情小不了，穆小枣刚有行动，粟桐那边就主动拨了回来，也不说话，穆小枣听了一会儿，就马上联系局里留好后手，随后又打了张娅的电话，让张娅开车送她来木天蓼小区。
　　毕竟穆小枣现在就一只手能用，粟桐想起她的伤，就知道今日来的除了穆小枣肯定还有别人，此人不露面就是有后手。
　　何思齐将人铐好了丢给同事，转身就去追粟桐，“姐，还有一个星期是叔叔忌日，我爸妈让你到家里来吃饭！”
　　“知道了，我会去的，”粟桐根本没离开多远，就在门口，被何思齐吼得回头瞪一眼，“几点了，你声音再这么大我会以扰民罪拘留你一个晚上！”
　　何思齐已经把警用头套拽了下来，堆在脖子上捂汗，借着客厅和楼道里的光，穆小枣这才看清他的脸——十八九岁，稚气未脱，按年纪应该是上大学。
　　穆小枣已经接触过何铸邦跟粟桐，严格的家教里何思齐就算考不上好专业，也多少会有个大学上，所以应该是读书途中考上了公安特警暂时保留学籍。
　　当初穆小枣就是这么干的，她刚满18周岁上大三，保留了学籍参军，受伤之后需要静养，又回来修完所有学分毕业，然后才去的公安系统。
　　“姐，有你这么做人的吗？”何思齐身手厉害，可行为举止谈不上幼稚，单纯不够成熟，他两步蹦到粟桐跟前，刚准备拦路，被粟桐照脸呼过去，何思齐明显是被打怕了，下意识要躲，粟桐径直绕过他，敲响了隔壁房门。
　　502养狗的姑娘一晚上都没睡好，也不可能睡好，过会儿就来个人，过会儿就来个人，狗闻到了血腥味烦躁不安，隔着门还能听见狗不敢大叫的呜咽声。
　　穆小枣来时给粟桐顺了一袋水果，水果是跟穆小枣一起摔进粟桐怀里的，之后就一直被她抱着，没找到机会放下，所以“避难及时”没沾上血。
　　粟桐拎着装水果的塑料袋，冲着隔壁猫眼笑得人畜无害，“您好，警察，给您送袋水果。”


第53章 
　　粟桐是为了报答提醒之恩, 但隔壁屋明显是个独居的姑娘，听声音年纪不大，警惕性很高, 养狗估计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她迟迟没有开门, 粟桐将何思齐的面罩拉上，让他站在猫眼范围内, 又道，“你不要怕，我真是警察。”
　　也难怪粟桐让人紧张, 她刚从血肉横飞的战场里出来, 躲得再快也溅上了些红色不明液体，加上之前受过欢姐“虐待”, 手臂上的疤被抓下来一块，肩侧还蹭上了穆小枣的血，看起来确实不大友善。
　　何思齐的这身衣服确实很管用，片刻后隔壁屋开了一条缝, 的确是个年轻姑娘, 二十岁出头，养了只黑背。
　　粟桐将水果递给她，“谢谢你今天提醒我, 也谢谢你帮我报警。”
　　“你怎么知道……”那姑娘有些惊讶, 她话音越说越低，“我报了警？”
　　“我这副队长要来是不会喊民警的, ”粟桐不想耽搁太长时间，她将塑料袋递过去后, 又道，“事情已经解决, 除了上门评估损失的保险人员，可能还会有几波警察，但你从今以后可以睡个好觉了，晚安。”
　　那姑娘怔愣片刻，随后浅浅笑了笑：“谢谢，晚安。”
　　穆小枣倚在墙上，她血渗完一阵，没有外力施压，已经缓缓止住，除了脸色还不太好之外，精神倒是不错，她看着粟桐借花献完佛，语气凉凉道：“你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招惹一下，才几个小时，邻居都混熟了。”
　　粟桐微睁大了眼睛，她总觉得穆小枣话里带着绵软的刺，像是很不喜欢她这种知恩图报的行为。
　　刚刚在屋子里，不算九死一生，也是共过患难，仔细想想，共过的患难何止这一桩，穆小枣剐蹭掉一块皮粟桐都要自责半天，觉得是自己能力欠缺拖累了副队，穆小枣倒好，刚出虎穴就冷嘲热讽。
　　粟桐心里难受得厉害，像是被人用空杆子戳了十七八个窟窿，里外通透的，往里凉飕飕灌风。
　　“我送你回医院。”粟桐闷声。
　　“不用了，”穆小枣垂眸看着伸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指尖，没有伸手搭上去，“我让市局派人来的时候就顺上了救护车，这会儿在小区外面停着，走下去就行。”
　　沉默半晌，粟桐又缓缓道：“那我跟你回医院。”
　　“嗯？”穆小枣这才掀起眼皮子看向她，“你之前大腿的伤撕裂了也不见上心，现在不过是被人抠下来一块疤，去什么医院。抓着大耗子了，你不是应该回市局连夜审问？”
　　何思齐在旁边看戏看得津津有味，他小粟桐近十岁，粟桐上大学之前，他都被欺负得不成人形，学习目标都是粟桐制定的，考不满多少分就被剥夺暑假吃冰激凌的权利。
　　这还是何思齐第一次见粟桐被什么人压着排挤，毫无还手之力。
　　“穆小枣！”粟桐的咬牙切齿声怕被别人听见，只能自己哼唧，她狠心戳了下穆小枣的伤口，“疼死你算了。”
　　穆小枣又抬起目光看向粟桐，随后一言不发地往楼下走，粟桐想追，可是眼前一堆烂摊子还没处理完，张娅在后面喊，“队长，刚抓的这人是谁啊？”
　　彭九凶得很，已经被抓住铐好了还不老实，嘴里咒骂粟桐是狗娘养的，尽会骗人，那口气又急又冲又委屈，撑着一米八往上的身高整个一副哭无处哭的丧气表情。
　　他当时认错了粟桐的身份，实在说了太多不该说得，现在想抵赖或是装傻已经晚了，就算是一些问题原本警方想不起来问，这会儿也被他亲自喂到嘴边，牢狱之灾免不了，只是怕上了法庭，就他那些事情一掰扯，至少也是个死刑。
　　“他是郑光远手下，你们将他带回去看严实，我尽快回来审问，”粟桐叮嘱，“他身上的事可不小，千万给我盯紧了，出一点事你今年就别想有假放！”
　　张娅知道粟桐还在气头上，气自己也不说一声就把副队给引了过来，为了不火上浇油，张娅只能乖乖点头，“知道啦，我会好好安排。”
　　也就应声这片刻，粟桐已经下了楼梯，她再气，也对张娅的办事能力有信心，没有盯着唠叨的习惯，让她追下楼的除了穆小枣还有欢姐。
　　狙击手的子弹没有伤到要害，只是卸去了欢姐的行动能力，不过子弹杀伤力巨大，没有伤及要害能不能活也得看运气，她的伤口第一时间进行了处理，此时已经送上了救护车。
　　穆小枣下楼是肯定赶不上车回医院的，就算回，回得也不是三院，她走到楼梯拐角，202室有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揉着眼睛，开门仰望着她，“好吵啊……阿姨，你流血了？！”
　　小女孩儿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血，刚要形成童年阴影，就被粟桐一手按在了门框上，“小妹妹，没事啊，回去睡觉吧。”她说完，门锁舌弹响阖上，粟桐借着前倾的姿势去拉穆小枣，“等等我啊!”
　　粟桐这个姿势过于别扭，穆小枣再往前走两步，她就会悬空挂着，半分钟后摔个四脚朝天，要是穆小枣连情面都不给，往前走不只两步，她能即刻摔成四脚朝天。
　　粟桐没再让穆小枣等一等，穆小枣却停下了脚步，看着粟桐从“头脚分离”的状态中站稳，这才重新把头扭了过去。
　　“你生气是因为我住进木天蓼小区，还是因为我跟隔壁交上了朋友？”粟桐问穆小枣的后脑勺。
　　后脑勺颠了一下，马尾柔柔软软扫过颈边和肩侧，没吱声，继续往前走，63栋灯火通明，走出楼道，周遭昏暗瞬间压了过来。
　　已经是破晓时分，路灯与晨光皆熹微，穆小枣没有公德心，踩在了绿化带的草坪上，木天蓼小区的物业就是个摆设，各种植物野蛮生长，但经人的地方总是光秃秃的，绿化带被踩出了一条泥土小路，穆小枣身形微晃，绕过粟桐的手，倚在树干上。
　　护士包扎得很用心，经过好一轮的折腾穆小枣的左手还是牢牢固定着，受伤一侧没怎么动弹，只是血流得夸张，疼倒是一般。穆小枣有丰富的受伤经验，知道撕裂的程度如何，因此有闲心在这儿跟粟桐置气。
　　“小枣儿，你说说话嘛，”粟桐站在树荫下，折腾了一个晚上，她眼底乌青，精神也不太好，却仍耐着性子，带着浅浅的无可奈何，“你是不是又在打算递调职报告了？”
　　绿化带附近没有灯，草堆里蚊虫凶猛，粟桐将自己腕子上的驱蚊手环摘下来给穆小枣带上，又道，“我已经叮嘱小娅，让她别告诉你了。”
　　“掩耳盗铃。”穆小枣开口便是森冷锋利的冰刀，“小娅不告诉我，等我第二天看到粟大队长的尸体比较好。”
　　“……”粟桐被噎了一下，没生气，“小枣，你反应是不是太大了点，我从大学实习期开始，便是做刑警，至今已有七八年，受过伤也遭过骗，还曾一脚踏进嫌犯挖得陷阱里，差点粉身碎骨。这一行本来就是要冒险的，哪有万无一失的选项。”
　　“粟桐，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是当兵的？”穆小枣反问。
　　粟桐点了点头。
　　“突击队，也就是特种部队，任务第一，除任务外我们要相互照应，最短的时间，最有效的作战方案，还有绝对的服从命令。”穆小枣转动着驱蚊手环，“我曾经有一个小队，出国门时八个人，只回来了两个。”
　　粟桐没说话，她很少有机会听穆小枣说起在军队的事，不仅有关机密，也是穆小枣一段带着伤痕的回忆，粟桐再多疑，好奇心再旺盛，也不会去掀这一层带血的伤疤。
　　穆小枣继续道：“回来的是我跟队长，这件事后没多久，我们两个都选择了退伍。”
　　“你就是那次认识到郑光远的？”粟桐小声问。
　　穆小枣点了点头，随后又冷冷觑了眼粟桐：“别打岔，我不是在说郑光远……一个特种突击队执行一次任务只回来两个人算得上重大损失，任务结束后肯定要复盘，当时我们得出了一个结论，就是有人没有按照既定方案行动，继而导致一连串的伤亡，连她的尸体都是后来连尘土一起堆聚而成。”
　　粟桐：“……”
　　她心想：“原来在这里等着我。”视线刚要飘走便被穆小枣用一根手指拽了回来，穆小枣一副想要抠她眼珠子的模样，“我不想有一天也要去扫你的尸体。”
　　粟桐觉得这话应该倒过来说，自己再喜欢以身犯险，东光市的罪犯们给面子，不出所料应该能留具全尸，穆小枣就不一定，跟她有瓜葛的人全都穷凶极恶，毁尸灭迹的手法也是一流，穆小枣要是落他们手里，头发都剩不下。
　　“粟桐，”穆小枣轻声问她，“你说过的话给过的承诺，到底能不能当真？”
　　在医院的时候，粟桐当着穆小枣的面亲口提出的去向安排，才刚出医院她便路一拐进了木天蓼小区，穆小枣除了气她以身犯险，便是对毁弃承诺，打破计划耿耿于怀。
　　刚刚生死一线的余韵尚未褪去，粟桐的心还在飞快跳动，她认真看着穆小枣，像是引发了吊桥效应，粟桐一时分不清那愈发明晰的心跳声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对眼前之人的……悸动。


第54章 
　　粟桐害怕自己的心脏再持续高频地跳动下去, 迟早会从喉咙里压出一口血，为了尽快结束僵持的局面，她直面穆小枣的问题：“你永远可以相信我, 只要你还是我的副队长, 除非万不得已，除非时间紧迫, 我一定会提前将计划告知你。”
　　“一言为定？”穆小枣还要在粟桐的话上拴一层保险。
　　“一言为定，我要是再犯，就亲手帮你写调职报告……”粟桐说着, 又摇摇头, “不好，我要是再犯, 就给自己写调职报告，调回章台区做民警！”
　　这些年粟桐冲上天发过的誓卷卷垒起来，能把上天眯缝般的小眼睛气到睁圆，唯独这一次她没冲着上天而是冲着穆小枣——地上一个微小如尘埃的人物郑重起誓, 一字一句, 恨不得将这些话刻到墓碑上。
　　粟桐以后的墓碑不能小，太小装不下她这些废话。
　　穆小枣还是有几分犹豫，她的多疑不亚于粟桐, 而信任不白给, 粟桐刚刚欺骗过她一次，得用实际行动来修复。
　　“走啦走啦, 我送你去医院，”粟桐戳了戳穆小枣的肩膀, “光顾着跟我生气，你肩膀不疼吗？”
　　穆小枣侧身让了一下, 粟桐没戳中，但这次她没再拒绝粟桐的好意，走出绿化带，穆小枣摇了摇手里的车钥匙，“张娅给我的。”
　　今晚算是个大行动，之后粟桐还要写报告，来的警车不少，除了市局刑侦和特警，还惊动了章台区分局以及派出所民警，小区里面但凡能停车的地方都塞得满满当当，因为行动之前穆小枣要求保持静默，所以警笛没有响，不出来逛一圈都不知道营救规模。
　　这种情况下，张娅要是把车停得中规中矩，肯定别想轻易挪出来，木天蓼小区对张娅来说已经不再陌生，挑个停车不被堵的好地方不算难。
　　粟桐跟在穆小枣身后绕了一圈，才发现张娅将车停在边缘，周围没有车位标志，更像是两栋建筑之间的空白夹角。
　　“我们把小娅的车开走，她怎么回市局？”粟桐这话说得很没良心，钥匙已经插上，手刹松开，离合器踩着，发动机轰鸣，她已经把车挪到了正路上，只差踩油门，这会儿才想起来问，可见张娅也就是顺口稍提，并不打算解决问题。
　　“小区外面没几步路就有公交站台，再不行就让特警稍一程，张娅自己会想办法。”穆小枣的回答更是敷衍，张娅要是听见，能直接从五楼跳下去的程度。
　　粟桐丝毫不顾张娅这个当事人的感受，点点头，“她能自己想办法就行。”
　　自木天蓼小区出发到三院距离很近，基本上在小区里叫救护车也是直接从三院调派，粟桐很小的时候身体不好，隔三差五就要进医院，那会儿三院还很寒酸，跟个社区卫生站差不多，里面不少科室的医生都跟粟桐混了个脸熟。
　　后来她又当了刑警，还是隔三差五往医院跑，二院在市中心附近，交通便利，辐射区域广，去得比较多，三院也常来，不断加深着脸熟，最近这段时间，她带着穆小枣进医院的频率是过往两三倍，别说各科室的值班医生，就连护士都快认齐。
　　凌晨五六点门诊没开，急诊还在上班，门可罗雀，挂号的地方静悄悄的，只开了两个窗口，一个正在啃饼干填肚子，还有一个趴着打会儿瞌睡。
　　少有几个病人家属来送早饭，手脚放得很轻，无精打采哈欠连天，无意间抬头看见粟桐跟穆小枣，瞬间整个人都清醒了。
　　这两人身上全是血，穆小枣更甚，欢姐被射穿时，穆小枣跟她距离太近，别说反应不过来，就是反应快过子弹，想躲过溅射而出的血也根本不可能，在这种外伤的牵连下，穆小枣本身流得血反而微不足道。
　　粟桐也好不到哪儿去，她受欢姐的拖累不多，只是后来特警冲进来与那两个西装男子枪战时，她只是往沙发后面躲，又不是从房间里凭空消失。
　　枪械这种东西，射入口小，射出口却有大有小，血花四溅更是常有，粟桐要能一点没沾到也算本事。
　　打盹和填肚子的人都闻到了血腥味，夏天温度高，气味更加浓烈，不一会儿功夫就有医生跟护士被惊动，粟桐领着穆小枣是常客，她们这会儿衣服单薄，血跟衣服浑然一体，护士生怕这两位一言不合死急诊部大厅，赶紧边招呼医生边帮忙挂号。
　　如果只是寻常一天，不出大事，凌晨时分最为清闲，一些边缘科室已经准备下班，这会儿端着粥碗来看热闹。
　　“伤哪儿知道吗？怎么伤的？”听诊器压在胸口，心跳不快也不衰弱，衣服上的血稍微捻一下，发现已经干涸，“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疼？”
　　粟桐将小臂抬起来，“只是旧疤撕裂，没受其它伤，这血是别人的。”
　　“一个人的？”那医生推了下眼镜。
　　粟桐摇摇头，东光市第三人民医院里出过眼线，人都是有价钱的，任雪还在医院里躺着，犯罪团伙肯定不放心，要是觉得一个眼线不够用，又往下埋了好几条，那在三院就要谨言慎行，一不小心透露出去的消息都有可能引起对方警觉。
　　“我的伤不要紧，穆小枣的呢？”粟桐把上半身一拧，穆小枣就坐在她身后。
　　“没有血压降低、呼吸急促和出冷汗的症状，心跳也没问题，但脸色苍白，以她现在的身体来说，少量出血也难以负荷，需要好好休息。”医生道，“待会儿去验个血，没什么异常就不用太担心，要是有感染就得挂水。”
　　“知道了，谢谢医生，”粟桐回头就冲穆小枣低声，“听见没有！让你多休息！”
　　穆小枣冷笑，“也不知道是为了救谁，白白浪费我一晚上时间。”
　　粟桐装作没听见，“走走走，验完血拿完药，你赶紧回病床躺着，一个星期内不许再插手案子，不然我就停你的职，强制要求你休息。”
　　“你这话怎么不提前半小时说，”穆小枣掐了一把粟桐掌心软肉，“你要是半个小时前说，我的气能生到现在。”
　　粟桐挑了下眉，“因为我聪明。”
　　穆小枣又挪了块地方面无表情地狠狠掐了下。
　　等一切都安置妥当，粟桐才发现穆小枣已经重新换了病房，单人间，说话方便，家属或朋友过来还有专门的休息区域，不必像粟桐之前似得，趴在床上打瞌睡还得驼着背。
　　做完检查，伤口的确有些发炎，穆小枣重新上药包扎，躺在床上挂水，粟桐说是要陪她一会儿，两分钟就没了动静，缩在小沙发上睡得七荤八素。
　　粟桐也经过上药包扎的一番流程，左臂习惯性架在沙发扶手上，偶尔会抽动两下，似乎在做噩梦。
　　这不太平的一夜实在将人的精力都消磨干净，穆小枣也不知不觉中睡去，等再清醒时粟桐已经离开，而周遭阳光昏昧，已经是当天下午。
　　穆小枣是被饿醒的，粟桐虽然不在蒋至道却在，他手边放着一个饭盒，除饭盒外还有一碟削好的水果。
　　水果花样多，有苹果有梨还有橘子，苹果和梨氧化严重，观其凹凸不平的磕碜模样，应该不是出于蒋至道之手，蒋至道以前是干炊事兵的，削水果削成这样绝对不是他的水平。
　　“粟桐留给你的，”蒋至道见穆小枣醒了，拆开小桌子放到床上，将吃得喝得一字排开，“我也分了一半饭给粟桐，让她吃饱了才离开。”
　　蒋至道感叹，“我以前不知道当刑警这么辛苦，要早知道就该拦着你，都是人，哪能成宿成宿的不睡觉。”
　　穆小枣低头喝了口粥，没有回应蒋至道，她心里明白粟桐是赶回去审讯犯人了，彭九要是嘴严，今晚又要通宵鏖战，没有觉睡。
　　穆小枣与彭九之间没有交集，当年彭九进组织时，穆小枣已经离开一段时间，但郑光远对组织的把控向来很强，组织人不多，一个个都经过选拔，除了极为丧心病狂的前科，最好还要受过系统性训练，嘴严也是选拔条件之一。
　　彭九倒是想嘴严，但他已经被粟桐诱骗着说了不少事情，又平白多出好几个小时在看守所里反思，彭九知道自己想抵赖也已经太晚，除非这几个小时里粟桐运气不好，一命呜呼，否则倒霉的只有他自己。
　　彭九平生杀人太多，不信神佛，眼下迫不得已东方的西方的犄角旮旯里的，但凡是个不切实际的信仰，都拿出来拜了一遍，乞求上天给个机会，让粟桐半路上被车撞死。
　　很快，彭九的空气供奉就得到了回应，粟桐活生生坐在审讯室里，彭九手铐脚镣地锁着，两人面面相觑。
　　“重新认识一下，”粟桐道：“本人粟桐，东光市刑侦一大队队长，我背后的势力极其庞大，你可以考虑投靠过来，下辈子争取当个好人。”
　　彭九：“……”他妈的。


第55章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现在想收回也不可能，彭九只能确保自己别再往外漏，只要他身上还有东西可以扒, 那他就能多活几个月。
　　彭九知道自己犯得那些事每一桩减刑也够枪毙的, 谁还不想多活几天。
　　粟桐小臂上裹着干净纱布，手里转着笔, 姿势非常放松，完全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彭九不开口, 対面几个警察包括粟桐在内, 既不提他远在章辽的父母妻儿，也不威逼利诱, 只是沉默着，整个房间里只能听见锁链叮叮当当的声音。
　　粟桐两根手指抵在纱布上轻轻往下压，压到一定程度能感觉到疼和痒，她问彭九, “你知道我这伤是怎么来的吗？”
　　“不知道。”彭九低着头,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昨晚你可在场，”粟桐道，“为了掩护你, 被你们组织里那位欢姐扯下来的……你说我这疤愈合得挺好, 怎么如此倒霉，平添了感染的风险。”
　　彭九暗暗切齿, 他之后是什么都没说，但丢失的那部分拼图却由欢姐递了出去, 粟桐能骗到自己，就说明脑子不笨, 不可能捏着拼图不知往哪儿放。
　　果不其然，粟桐继续道，“当时欢姐一口咬定我是你的同伙，你我搏斗在沙发和厨房留下的刀痕，是因为彼此分赃不均，分赃不均？‘贼脏’从何来，你偷了郑光远的东西，还是霸占了他的祖产？”
　　违法乱纪不是天性如此就是有所图，据穆小枣所说，郑光远虽然爱好是钱，但不能算是个为了钱不择手段的人，在人生地不熟的东光市死咬彭九不放，说明彭九卷走的“栽赃”非常重要，郑光远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也必须追回来。
　　同时粟桐也确信彭九不是组织内部的叛徒，更不是导致郑光远千里迢迢来东光市的罪魁，否则他不会想通过粟桐来接触“背后势力”，以求庇护。
　　彭九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细汗，他一直是通缉令上的名字，还没有被警察抓住过，缺少这方面的经验，经过昨晚的相处，粟桐也対彭九进行了摸底，知道这个人贪生怕死，是个有弱点的穷凶极恶之徒，好対付的很。
　　“你不会把郑光远的老本儿都撬走了吧？”粟桐总觉得有这种可能，否则郑光远怎么会如此大发雷霆。
　　“你不交代也没关系，但你说过你在郑光远身边也有段时间，该知道他的做事手段，”粟桐一点一点地堵死彭九所有后路，“你既然进了看守所，就别指望出去，东光市量刑慎重，但你犯得罪是死刑无疑，也就是多上诉几次拖延时间。”
　　彭九沉默。
　　粟桐继续道，“人死之后，一切都是身外物，你拿了郑光远的东西，不能利于自己肯定是为了别人，我能想到这一层，郑光远会想不到？你困在我们这里，郑光远可在外面，随时能够打你家里的主意。”
　　粟桐的审讯风格跟大部分人不一样，没有疾言厉色，也不装得和蔼可亲，只是很平常的摆事实讲证据，大段留白，让彭九自己充分发挥想象力，来填补粟桐没有说出口的那部分。
　　东光与章辽并不相邻，高铁往返大概在十个小时内，彭九打定主意要背叛郑光远时，就已经往家里打了电话，只是多年不联系，他与父母之间存在着庞大的沟通障碍，死活说不通，甚至还被咒骂一番挂了电话。
　　彭九本意是让自己的父母赶紧搬走，找个地方暂且避难，他很有眼力劲儿，知道这一趟来东光市，组织会受重创，只要撑过这段时间，等郑光远垮台，没有了后顾之忧，他就能带着手上的东西回到章辽，过下半生的太平日子。
　　盘算挺好，就是没想过他这么个通缉犯声名在外，恐怕刚回到家就被警察盯上，当天遭到逮捕，好日子没过上，还往父母心口再插一把刀。
　　粟桐没再说话，她让人给彭九开了一罐冰可乐，彭九整个人全身是汗，审讯室里开着空调，他却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得，背心后面大片氤湿，人有些虚脱，颓唐地窝在凳子上。
　　跟粟桐一起参与审讯的是张娅，一般嫌疑人呈现这种状态就是心理防线一塌糊涂，接下来就该问什么答什么了。
　　张娅左等右等，都等不到粟桐下一句，就连她都开始有些心浮气躁，不清楚自家队长的葫芦里卖着什么药，正准备伸个懒腰打个哈欠，缓解缓解疲惫时，彭九竟然主动开了口。
　　彭九道：“我本来不应该出现在东光市。”
　　张娅的好奇心瞬间被勾引上来，她打哈欠的嘴一闭，整个人坐得笔直。
　　“你対我们的组织非常了解，我也就不再拐弯抹角。组织的活动范围以角南为主，角南也是郑光远的根基，这次来东光市，组织已经撼动了根基，但郑光远仍然不想放弃角南，因此留了一批人员驻守，我就是其中之一。”
　　彭九苦笑，“我们的组织分为核心跟边缘，核心成员要经过严格筛选，我也是核心之一，除我之外，角南还留有另外一个核心成员。她跟我不同，她在一次行动后受伤，左腿瘫痪，意志消沉，因此我做布局更加方便。”
　　那就奇怪了，如果彭九留在角南，那他把东西拿到手之后，天南海北可以随便找个地方藏起来，郑光远再神通广大，也休想短时间揪出一个没有留痕迹的人，那彭九为什么要来东光市，嫌自己的命不够长？
　　彭九在组织里的负责领域不包括阴谋诡计，他出现在东光市必然有不得已的原因，粟桐想了想，“郑光远的东西没那么好拿吧，你费尽心机，在角南也只能拿到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必须来东光市。”
　　“一部分？”彭九摇了摇头，“你太高看我，也太小瞧郑光远了，准确来说，我拿到手的是一个锁，而钥匙在郑光远的手上，没有钥匙，我就什么都得不到。”
　　为了“锁”彭九已经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他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没有回头路可言，要是让郑光远得知角南的情况，彭九不仅什么都得不到，这条命也肯定要赔上，他最后决定铤而走险。
　　东光市跟角南相距甚远，很多消息都是靠眼线电话，彭九掀了郑光远的老窝，使郑光远谁都联系不上，而他自己则是唯一的通讯人员，于是编了个瞎话，说是郑光远离开后，组织遭受报复，四散分离，自己也受了伤。
　　角南的组织都散了，也不好让彭九继续游离在外，半个月前彭九刚到东光市，也是在这半个月里，郑光远发现角南的事并不简单。
　　粟桐之前了解的郑光远穷凶极恶，在郑光远眼里，人命都是些放在天平上的衡量工具，只要有钱就能买，一个人还是一群人不过数字，坏人做到他这个分上，有欲望却没有情感，跟任雪也是利益关系和占有欲多过情爱。
　　但眼下粟桐又觉得郑光远非常难対付，他在东光市既要提防那暗中操纵之人和其背后庞大的势力，又要时刻小心警方围捕，组织内不断有叛徒冒头，角南老窝又被人凿了根基，郑光远仍然不见慌乱。
　　现在各方都在等郑光远的破绽，他只要稍微露出马脚，便是灭口的灭口，报仇的报仇，抓捕的抓捕，他这样的人，从来没有想过会留全尸。
　　“你到底拿了郑光远什么东西？”粟桐将问题又绕了回来。
　　彭九胸口起伏，显然是在做心理斗争，良久他才道，“郑光远在太平洋上买了一个岛，他这些年赚得钱都在岛上，而这个岛也是组织最后的退路，而我就是想要郑光远在岛上的所有财富。”
　　“郑光远这么追杀你，你得手了？”粟桐又问。
　　她対金钱的概念并不强，向来是工资按时到账，够用就行，所以太平洋上一座岛，岛里堆放着犯罪集团的活动资金，粟桐也丝毫不为所动，倒是张娅的手哆嗦了一下，在纸张上留下好几道划痕。
　　“不算。”彭九摇摇头，“地图和标记都在我的手里，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怪不得彭九都落到这个下场，还是犹豫着不肯交代，他只要将手里的地图寄给家里人，然后等到郑光远被捕或者被杀，那这笔财富还是能被他用来养家。
　　粟桐想知道的已经全部问了出来，她敲了敲桌面：“你还有什么能交代的？”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彭九那双凹陷无神的眼睛忽然有了丝光彩，“既然你们警察已经知道我家里人会有危险，能不能去保护一下？”
　　彭九现在表现得颇有人样，可惜当初因为口角杀邻居全家，连几岁的孩子跟一只小狗崽都没放过，所有的悲剧都是因为彭九而起，受其连累，五六年中，他家里的人连出门买菜头都抬不起，这会儿才论“亲情”，低贱了。
　　“我知道郑光远会対你的家人下手时，已经通知了章辽警方，”粟桐见过的罪犯多了，她单纯陈述事实，并没有因为彭九的积极而稍有触动，“不管你陪不配合我们的工作，我们都会尽力保证你家人的安全，这是我们的责任。”


第56章 
　　彭九听得出好赖话。
　　粟桐明明没有多说什么, 他却觉得十分汗颜，彭九生性暴躁，如果重来一次, 邻居得罪了他, 彭九依然会拿刀杀人，他的汗颜并非対这些无辜的性命, 而是觉得対不起自家父母妻儿。
　　这种人的思维模式已经固化，完全利己，无法共情, 就像狗撒尿画出区域, 只有自家人算人，其它的都是畜生。
　　“还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们, ”彭九大概是怕警方不能尽心尽力，所以想给出诚意，来保自家人一命，他紧接着道, “郑光远似乎在筹划什么, 具体我不知道，他那会儿已经开始怀疑我，将我排除在计划之外。”
　　彭九微微皱眉, “这件事应该跟军火和毒品有关, 我曾经见到一包高纯度的红冰。”
　　目前国内流通的毒品中，以□□一类传播最广, 销售最多，粉剂、片剂、胶囊各种纯度的都有, 唯独红冰查出来的剂量很小。
　　□□成瘾性和戒断反应虽然不如□□，可来源广泛, 最易获取，而红冰的纯度却比一般□□高出数倍，成瘾性直逼□□，一旦开始接触红冰，毒瘾就已根深蒂固，几乎是用命来换取快感，而再年轻的身体，也换不了几次就会油尽灯枯。
　　东光市対红冰的查处一向严格，量刑也更重，就连粟桐也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与缉毒大队的联合行动里缴获，一次是在孙济果教授的家中。
　　这种毒品泛着妖异的紫红色，简直是堂而皇之的危险。
　　直到彭九被带出审讯室，负责记录的警察拿着电脑离开，粟桐仍然坐在位子上沉思，军火还好，郑光远这种人有军火来源简直再正常不过，但据穆小枣所说，郑光远从来不碰毒品，他最多受雇于贩卖毒品的集团，负责押运、保护，或者除去竞争対手。
　　毒品的诱惑实在太大，郑光远不碰不是他还有良心，是他怕组织内部的人抵不住诱惑，自家有这份生意时，近水楼台，便要搞来尝尝。
　　只要有一个人碰了毒品，这东西就会瞬间在组织内部漫延，那郑光远多年心血也就泡汤了。
　　在角南贩毒比在东光市方便一万倍，怎么当年没拓展这项业务，进了东光市就莫名其妙想沾染？
　　“队长……”张娅在旁边小声喊她，“郭宏的尸检报告出来了。”
　　粟桐还在沉思，张娅说得话在耳边轻轻漂浮着，听是听见了，脑子却短时间没有反应，直到张娅推了推她，粟桐才“嗯？”一声，将空荡荡的目光收拢。
　　“报告上怎么说？”粟桐问。
　　“尸体泡在水里超过24小时，出现洗衣女工效应，但没有皂化，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气管软骨环被压碎，舌骨骨折，皮肤周遭有类圆形指压痕，但经水冲刷，又过了半衰期，已经提取不出有效指纹，”张娅道，“另外肺部还有少量积水，说明郭宏被抛下水时，还没有死透。”
　　郭宏毕竟是个半大小伙子，身高近一米八，体格健壮，力气也不小，想活活掐死他可不容易，就算是张天晓那样铁塔般的巨汉，能够进行力量上的压制，掐死也不是个好选择，挣扎中难免弄得一身伤。
　　郭宏被抛下水时还没死干净，可见下手之人力气并没有那么大，处理也不够干净，如果是赌场的人为了杀人灭口，怎么会派这么个新手过来？不怕留下证据被警方顺藤摸瓜？还是打算继续杀人灭口？
　　这种套娃行为也太愚蠢了。
　　“対了，还有一件事很奇怪。”张娅继续道，“郭瑜说尸体的喉咙上不只一块淤伤，像是有人掐到一半松了手，然后又掐第二次，要不是深仇大恨，就是在犹豫。”
　　“这么说，我们的侦查方向可能有问题，”粟桐敲了敲纸面，“小娅，你跟我去查查郭宏的家里人，另外让徐华再去学校一趟，看这件事还有没有学生牵扯在内。”
　　既然赌场的人开始向郭宏、孙旭伟这样的半大孩子下手，那市二中数千学生，肯定不只两个人牵扯其中，这件案子越查越大，粟桐怕幕后之人瞬间收网或者潜伏不动，那短时间里就很难找到突破口。
　　说是立刻去查，但现在天色已经不早，市二中住宿的学生并不多，大部分都已经回家，徐华要是这么去查，一整晚也不见得能查出什么来，所以粟桐先让他们下了班。
　　张娅平常下班最积极，现在却扣扣索索不肯走，她眼睛盯着粟桐，手机举到面前，像是打算随时拨通穆小枣的电话。
　　粟桐被她盯得背有芒刺坐立不安，回过头无奈道，“我整理一下口供和资料，然后回家一趟，拿点换洗衣服，今晚去医院睡，你要是不放心，可以九点多给副队打个电话。”
　　张娅这才将满脸戒备放下，她嘀咕，“还不是队长你之前惹这么大祸……你在医院的时候，何支把我喊到办公室臭骂一顿，还要写不少于两千字的检查，这个星期就要交！”
　　张娅气哼哼，“两千字啊，还得过何支这一关，我恐怕得通宵！”
　　粟桐也觉得良心过不去，她想了想，“那检查我帮你写，写完你誊抄一遍？”
　　张娅瞬间两眼放光，“这可是队长你说得，记得周日前给我，要言辞恳切，认错态度良好！谢谢队长！爱你！”
　　说第一个字时，张娅还在办公桌前唉声叹气，“爱你”之后抛了个飞吻，人已经挎着包到了门口，生怕粟桐反悔般扭头就走，粟桐被晾在偌大办公室中，面前堆着半人高的文件，猛然开始想念自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副队。
　　至少穆小枣会帮忙搭把手，不像张娅，下班积极也就算了，还使心眼将检查送给忙不过来的粟桐写。
　　只是张娅这心眼耍得其实你情我愿，粟桐自觉対不起她，才上了张娅的钩，否则粟桐就是池塘里的千年老鱼，各种饵都见识一遍，就凭张娅这个新手，根本钓不上来。
　　刑侦大队的人也没有全部下班，其它组手里捏着案子，若时间紧迫也会通宵，相较之下，没有设限的赌博案相対轻松一些，何铸邦也是因为粟桐跟穆小枣旧伤未愈再添新伤，特意进行的分配。
　　只是粟桐这里“减负”，二队就会更忙，两个刑侦大队的办公室挨在一起，仅一墙之隔，二队还在组建期，没有一队的规模成熟，运作起来也没有一队顺畅，基本所有的事都要经过队长之手，所以案子虽没一队的多，工作量却也相当可观。
　　递到粟桐这里的文件再多，大部分已经处理好了，只需要最后的审核跟签字，即便这样，粟桐要是想一天干完也得到凌晨，二队比这辛苦多了，粟桐想了想，从小冰箱里拿出两罐可乐，决定去慰问一下自己这位师妹。
　　也是奇怪，市局两个大队的队长都是女人，系统内部不中听的声音越来越多，将何铸邦牵扯在内，什么包养、上床多难听的话都能编出来，不知道的人听闻这些传言，还以为是什么鱼龙混杂的圈子，绝対想不到出自警察之口。
　　系统擅长一刀切，因为传言甚嚣尘上，有鼻子有眼，内部甚至対粟桐、何铸邦甚至是二队队长进行了调查，粟桐因为父母早逝，从小寄养在何铸邦家的关系，差点被打回分局，而现在的二队队长同样遭受挤兑，在刑侦大队队长的位子上三进三出，再漂亮的勋章也蒙尘多年。
　　性别是绕不开的弯路，就算是警察也不能免俗。
　　二队队长叫秦织萝，当年在警校的成绩非常优秀，粟桐自认比不了，她能力很强，大小案子侦破无数，只是有些轻微学院派认死理，跟粟桐的关系不远不近，路上遇见打个招呼，还远不到“朋友”的阶段。
　　粟桐跟秦织萝认识好几年，彼此情意远不如跟穆小枣这短短时日来的具体。
　　“我生理期，”秦织萝看着递过来的冰可乐摇了摇头，“你工作都完成了？怎么有闲工夫来搅和我？”
　　秦织萝対粟桐的嫌弃溢于言表，也难怪，秦织萝做事一向有计划有纲领，跟粟桐配合那几次，两分钟计划ABC全都泡汤，事后总结排到F都不管用，纲领更是一塌糊涂，完全是凭借经验在冒险。
　　秦织萝不喜欢冒险，更不喜欢让手底下的探员冒险，她这个人，将责任看得太重，按粟桐的说法：“是个绝顶好人。”
　　“你知道穆小枣吗？”粟桐唉声叹气。
　　秦织萝从文件后抬起眼睛，“你的副队？怎么了？”
　　粟桐总觉得秦织萝双眼冒光，一副“工作暂缓，先听你说”的好奇模样。
　　“我跟她吵了一架，”粟桐有些低落，“我的副队有些像你，但不完全像你。”
　　秦织萝：“……”
　　“你如果想一直说这种模棱两可的囫囵话就请出去，不要耽搁我工作。”
　　“我说她像你，是因为她跟你一样，责任心过强，不喜欢别人冒险。她不完全像你，是因为她不介意自己冒险。”粟桐头疼，“当初你刚来市局，老何曾打算让你来当我的副队，我们两个性太强，有棱有角难以磨合，所以最终罢休，但我真的很喜欢穆小枣，不想跟她也分道扬镳。”
　　--------------------
　　作者有话要说：
　　粟桐说的：我喜欢穆小枣当我的副队
　　秦织萝听到的：（胡言乱语）……我喜欢穆小枣……（胡言乱语）


第57章 
　　就是因为有秦织萝这个前车之鉴, 后来给粟桐选副队便是李建春这样的老好人，不管粟桐要干什么他都可以包容。
　　至于穆小枣——她长得太有欺骗性，举止也温文尔雅, 是一派和顺的大小姐作风, 定海神针般的人物，何铸邦老马失蹄, 千挑万选把定海神针搬回家，到现在还没发现是孙猴子变得。
　　“那你是什么意思？”秦织萝问，“我们两个虽然没能做成搭档, 可像现在的同事关系也不错, 至少不会相看两厌。”
　　粟桐：“……”
　　秦织萝又道，“不过粟桐你有没有想过, 怎么给你找个副队就这么难，我觉得除了李建春那老狐狸，没人适合你。”
　　“穆小枣就很适合！”粟桐争辩。
　　“嗯？”秦织萝笑，“你当年可没这么维护我, 何支要调我走的时候, 你高兴地大摆酒席，我也就吃过你这么一顿。”
　　“那会儿年轻嘛，不知道隐瞒自己的心事, ”粟桐也笑, “以后不会了。”
　　粟桐现在也不老，只是刑侦磨人, 各种稀奇古怪，突破底线的案子层出不穷, 心态不好的早就调任内勤，粟桐能留到现在, 一些骗人手段还是学了点，否则应付不了穷凶极恶之徒。
　　“关于你跟你副队的事，我不好干预，只能劝你不行就分，但案子这方面我兴许能帮一帮你。”秦织萝说着，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七个月前的一宗杀母案，案情并不复杂，我这里已经结案，你可以拿过去看看。”
　　粟桐将文件夹打开，“老何还说我是工作狂，我看你比我变态多了，下班时间，同事来找你说说话，你也要把案子塞进这位可怜的同事手里。”
　　然而话说到一半，粟桐就沉默下来，她搬了个椅子坐到秦织萝対面，开始认真翻阅手里的文件夹。
　　发生杀母案的小区并不是最近风波不断的木天蓼，相反，两地距离很远，几乎横贯四分之一个东光市。
　　杀人的孩子今年十六岁，秦织萝说是“杀母案”，但其实这个孩子不仅杀了他的妈妈，也向自己的爸爸动了手，只是因为动静太大没能成功，令他的爸爸落下终身残疾，却没有生命危险，所以才简略称为“杀母案”。
　　照片里的案发现场满是狼藉，卧室的床上血流如注，被褥已经被浸透，墙壁上满是喷溅状血迹，近距离的拍摄角度里，人头几乎被剁了下来，歪在一边，只有丝毫外皮黏连着。
　　从另外一些角度来看，有明显的追逐逻辑，从卧室往外，经过走廊、客厅到达外门，最后是电梯，前面逃跑的那个光脚，留下了清晰的血脚印，后面的穿鞋，鞋码也很方便测量。
　　这种类型的案子要抓人非常容易，凶器、现场痕迹、物证，甚至是电梯前的监控和左邻右舍的人证，根本无从抵赖，粟桐感兴趣的并不是这一块，而是动机。
　　这件案子的杀人动机是“钱”。
　　杀人的孩子身上有伤，一开始秦织萝以为这伤是家暴形成，因家暴积怨，最后杀父母，但是验伤之后发现这孩子的伤是近两个月才弄出来的，近两个月中，他家中并无变故。
　　一般家暴都是从小开始，长期的身心打压，除非犯了大错，很少养孩子养到十六岁突发奇想要往死里打，但少并不意味着没有，秦织萝继续往下查，发现这孩子的伤是在学校里弄得。
　　“是校园暴力。”秦织萝见粟桐脸色逐渐严峻，轻声提了一句，“他生日晚，上学也较常人晚，七个月前，他十五岁正好初中毕业，上高一。”
　　市二中。
　　粟桐将文件夹一卷，“既然已经结案，那文件夹借我用用，明天还给你。”
　　“你在这儿看不行？”秦织萝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是想找你的副队一起商量吧。”
　　秦织萝上眼皮很宽，挑起来看人时有种大刀阔斧的凌厉，“刚刚还说心有芒刺，这么快就将芒刺拔干净了？”
　　“不耽误工作嘛，”粟桐挑眉，“公事私事我分得很开。”
　　她将冰可乐往秦织萝面前一推，“常温就能喝了，你这案子就算是报答我当年没拖累你，还极力举荐，不然你也不会有这么好的前程。”
　　秦织萝将手边的纸一团，砸向粟桐后背，“那是我自己努力的结果，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纸团太轻，粟桐溜得太快，别说砸，就连衣服边都没挨上。粟桐拿着文件夹直奔楼下，干脆没回自己办公室，她琢磨着是该买辆车了，像这种时候没车蹭，公家的车也不好在私人时间开，她就只能拿出手机看看公交路线，得多耽搁半小时。
　　“粟桐！粟队！”老远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喊，穿透力很强，粟桐张望几眼，看见了一辆红标思域。
　　粟桐原有的交际圈中没人开得起这种车，价格略贵是一方面，大家都是公务员，一路升到局长，几十年除去开销攒下来的钱说不定够，可是没必要，但认识穆小枣后，粟桐总觉得自己水涨船高，上百万的车坐了个遍。
　　红标思域已经算是很低调，开车的人估计也考虑到是来警局接人，太招摇了不好，挑来捡去，红标思域以“价格低廉”取胜。
　　粟桐凑近了才发现司机是熟面孔，在凝枝园相识，叫林荫，现在是服务员，退伍前是个侦查兵。
　　林荫敲了敲车门，“从你们下班开始我就在等，小枣非得让我接着人送到医院，粟队，你是我今天唯一的任务，要是中途出了岔子，那我的一世英名可就要泡汤了。”
　　粟桐知道这是穆小枣対自己的约束，这两天就只能乖乖查手头的案子和养伤，其它事情想都不要想。
　　当初在凝枝园，粟桐就发现林荫是个开朗活泼的人，但同时嘴很严，不该说的话半句也套不出来，穆小枣跟她蒋伯伯很亲，凝枝园又是蒋至道的主场，聘用员工大多是军队的退伍人员，想必跟穆小枣也有些关联。
　　粟桐跟穆小枣相识太晚，対她的过往知之甚少，而林荫一看就是穆小枣的朋友，还是故交。
　　“小枣这么霸道啊，”粟桐觉得自己就像个瞎子，在门口拿竹竿四处试探，“你要是没把我送到医院，她会为难你？”
　　按理说林荫没有当过警察，不需要跟犯罪分子斗智斗勇，斗出一身的心眼，粟桐这么问，她只要搭着茬，有一点没一点地往下接就行，然而林荫很明显地笑了一下，看她后脑勺都能看出几分幸灾乐祸。
　　“想从我这里打探小枣的消息？”林荫瞬间捕捉到粟桐话里的重点，“小枣以前是我战友，现在是我半个衣食父母，你这么偷偷摸摸地打听，不会是存着坏心思吧？”
　　粟桐：“……”
　　她是跟林荫不熟，所以存着几分不熟的拘谨，这要是郭瑜说这种话，两个人能就近停车，当场打起来。
　　等了一会儿，粟桐就像个不经逗的葫芦，一下子闷了声，林荫用余光看向她，已经到嗓子口的倾诉欲因为沉默难以发泄，她很轻微地“哼”了声，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堂堂市局刑侦大队的队长，怎么会有坏心思，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你说你是副队的战友，那当年边境线外反恐剿匪的事，你知道吗？”粟桐真是奸商，这明显是已经准备好了问题，就在等林荫松口。
　　林荫双手握着方向盘，因为轻微抖动，车轮压上了白线，林荫是个罕见的好司机，车匀速，快而平稳，迄今为止没有急刹，压线简直是个重大失误。
　　“我这个战友是老部队的战友，小枣后来因为学历和身体素质，被选进特种部队，而后来的反恐行动也是她进入特种部队后的事，我知道的并不多。”
　　林荫的活泼像是被一层纱布笼罩，淡淡的有些阴霾。
　　“只是小枣前后的变化很大，她以前强大自信，精力好，从境外回来后，我去看过她，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身心都受到重创，听说她刚回来时病危通知书下了两次，有一次呼吸停止两分多钟，差一点就造成永久性的脑损伤。”
　　粟桐半年多以前也曾生死线上绕过一圈，郭瑜作为内定的扶棺人员，连骨灰盒都帮她订好了，结果粟桐硬是脚尖一拐，又飘了回来，当然也有后遗症，那不怎么标准的“鬼压床”就是难以解决的问题。
　　粟桐已经觉得自己心态挺好，调节得够快，老何之所以将她调去内勤，也是想给粟桐一段清净的时间，那些日子里，粟桐有何叔，有婶婶，还有何思齐跟郭瑜，粟桐亲缘关系淡薄，这些人却明里暗里给了她很多支持。
　　难免又想起穆小枣来，她这次受枪伤，刘艳秋都没有来探望一眼，当年的关系恐怕更不怎么样，不至于接到病危通知还无动于衷，但能给的关心也有限。
　　粟桐没见过刘艳秋，却已经知道她不是个擅长表达情感的人。
　　而蒋至道対穆小枣更多的是愧疚，愧疚使人一叶障目，他可以给穆小枣最好的物质，却刻意在回避情感沟通，只要做好这个缩头乌龟，就算尽了“代为照顾战友女儿”的职责。


第58章 
　　关于穆东明的死, 蒋至道肯定掌握着一些警方不知道的线索，只是出于某些原因，蒋至道宁可愧疚弥补, 也不想跟警方合作。
　　粟桐一直在查这件案子, 已经归档落灰的陈年文件都被她翻找出来，其中就提到过蒋至道的口供。
　　粟桐并不认为蒋至道与穆东明的死有直接关系, 只是怀疑他可能知道内情，很可惜案子发生得太久，粟桐时间有限, 至今还无收获。
　　粟桐是个死心眼, 想查的案子无论多难都会一查到底，同时她也知道穆小枣是跟自己一样的死心眼, 这么多年，穆小枣不可能对蒋至道毫无戒备，但就目前看来自家副队跟她蒋伯伯的感情还算亲厚，想必这份芥蒂已经在穆小枣心中有了妥善安置之处。
　　一个完全不会关心人的妈妈, 一个擅长逃避的伯伯, 穆小枣凡事都要自己扛着，她就像是汪洋大海中的一叶孤舟，有了缝隙得自己填补, 若是日积月累, 缝隙越来越大，这叶孤舟就会悄无声息地沉下海去。
　　“你就只是想问小枣在军队的事？”林荫的沮丧很快消散, 她头部的动作并不大，马尾却飞过来差点扫到粟桐的眼睛。
　　林荫在军队的时候, 头发长度有严格管控，但她本人很喜欢长头发, 所以退伍之后有一种代偿心理，高马尾扎起来都到胸部，散下来完全能齐腰，加上她工作轻松，没什么心理压力，头发至今很厚实，被扫一下眼睛，粟桐估计得瞎半辈子。
　　林荫又道，“你不问问小枣的爱好、习惯、家庭情况？”
　　“我不问你就不说了？”粟桐是个自来熟，现下看来林荫也是个自来熟，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林荫就不会刻意隐瞒。
　　“小枣特别喜欢甜食，但是嘴刁，糖分不能高，一高就腻，吃东西也是口味清淡，虽然在南方长大，却喜欢面食多过米饭，有些菜式里面喜欢加辣，有些又不喜欢，至今我还没有摸出个规律来。”
　　林荫沉思，“我怀疑她喜欢做饭，就是因为没有人能满足她的口味，我老板都不行。”
　　粟桐脑海里浮现出穆小枣那张七情六欲丝毫不显的脸，感觉珍馐跟泥块在她面前没什么区别，况且这么长时间的相处，饭都是一起吃，粟桐也没见穆小枣饿死。
　　直到这会儿，从别人口中，粟桐才对有钱人家的矜贵小姐有了一丝皮毛认知。
　　忽的一下，粟桐又想起自己口味与穆小枣相差无几，她惊慌中反思，“难不成我也是个喜欢自找麻烦的？”
　　“除了吃，小枣对其它东西倒是不怎么挑，”林荫想了想，“小枣这个人非常孤僻……”
　　背后说人坏话，林荫有点良心不安，她鬼鬼祟祟压低了声音，“在部队的时候，我们都是住集体宿舍，再慢热的人一两个星期也能处成朋友，可是小枣不一样，她不是慢热或者高傲，我觉得她能一眼看清人的本质，所以挑挑拣拣。”
　　“嗯？”粟桐没明白。
　　“当时我们宿舍有六个人，小枣只对包括我在内的三个人比较和善，剩下两个不管怎么跟她搭话，都只能得到敷衍的态度，”林荫缩了下头，回想起来就被冻得一个激灵，“后来那两个人都出了事……我曾经对小枣很畏惧，其实现在也摆脱不了心理阴影。但我知道小枣是个好人，她只是因为天赋所以孤立了自己。”
　　粟桐又开始困惑，市局对穆小枣来说属于一个全新的环境，但穆小枣并没有丝毫不适应的状况，徐华、张娅以及其它队员就算跟穆小枣不熟悉，彼此关系也挺和善，至于自己……
　　除了刚开始相互试探的阶段有些争锋相对、不甘示弱，但那也谈不上“关系不好”，她跟郭瑜还成天掐架，自己命悬一线的时候，郭瑜还不是冲上来拼尽全力。
　　难道穆小枣的“孤僻”，孤僻在什么看不见的角落里？
　　粟桐没有多少思考的空间，林荫已经一脚刹车，停在了医院门口，这个时间点不好找车位，林荫也只是负责将人“绑送过来”，不必久留，所以她毫不客气地往下赶人，“快走快走，不要耽误我下班。”
　　林荫是真的很擅长翻脸不认人。
　　住院部相对清净，单人病房更是一点都没有嘈杂的气氛，蒋至道已经回去，房间里开着空调，穆小枣正坐在床上看书。粟桐瞥了眼封面，是钱钟书集《人·兽·鬼》，软皮，很薄，摊放在小桌子上，旁边还有一碗洗好的葡萄，看样子应该很酸，穆小枣无意识吃了一颗，脸皱的不成样子。
　　穆小枣瘦了很多，第一次在木天蓼小区相遇时，她的脸还稍微有点肉感，因此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稚嫩可爱，不像个有能力的刑警，倒像是刚从学校毕业，来现场凑个热闹。
　　来探望病人，两手空空也就罢了，还捧着叠大红色的文件夹，打算揪人一起工作，粟桐没看见那碗葡萄时尚能理直气壮，然而理直气壮不经戳，她这会儿还没进门，刚准备拐个弯下楼去买点水果提着上来，就被穆小枣给叫住，“迟迟不进来，给我看门呢？”
　　粟桐：“……”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推门走到穆小枣身边，病房里不分昼夜的开着灯，文件夹就像反光板，将纯白被褥都沁出了淡淡橘色。
　　粟桐心虚，将文件夹往身后一藏，“我是想去买点东西再来探望你。”
　　穆小枣手肘压着书，淡而柔和的目光刮着粟桐脸皮，“探望我？不是我让人去把你强行接到医院来的？”
　　都说李建春就是个老妈子性格，凡事喜欢操心，在刑侦一队时帮粟桐将后勤打理得井井有条，但也从来不插手粟桐的决定。
　　粟桐就算受伤期间，身心俱疲，还偷偷摸摸去做个卧底，李建春也不会阻止，最多帮粟桐写事后的检查报告。
　　穆小枣跟李建春明显不同，换了个副队，粟桐就不得不捡起荒废已久的文字工作，幸好受伤期间做过内勤，否则忽然这么一下子，粟桐还挺不适应。
　　如果说李建春是萧何，穆小枣就更像张良，只是粟桐自比并非汉高祖，而是淮阴侯。
　　“我既然答应你会好好保重，就不会再有冒险之举，你不相信我啊？”粟桐拖了把椅子坐到穆小枣床前，穆小枣随手就将装满葡萄的碗推向她，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显得理所当然。
　　葡萄看起来不酸吃起来也不酸，粟桐剥了三颗后才觉得林荫有句话没说错，穆小枣的嘴是刁，这葡萄只有中间一点不算甜的彻底，穆小枣也能将脸皱成一团。
　　粟桐在剥葡萄，穆小枣在翻文件夹，她的阅读速度很快，一刻钟后就将案子重点提取出来，穆小枣这回有准备，从床头柜里取出笔记本，“当时侦办此案的人说，凶手在外欠了十几万外债，因父母不想帮其偿还，才起了杀人之心。”
　　十几万的外债对粟桐这种有固定工作，并且稳步上升的人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此案凶手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学生，想欠这么多钱除非赌博和高利贷。
　　穆小枣继续往下道，“没有参与赌博的痕迹，但确实借了网贷，网贷利息只是略高，没有达到违法标准，但他借了很多家，而且看得出是拆西墙补东墙，欠的债越滚越大。”
　　借贷是个人行为，在这件案子里不是关键，因此只做了简单调查，二队队长秦织萝估计也是觉得此事略有蹊跷，所以才将了结的案子翻出来，方便粟桐继续往下查。
　　“这里面还说凶手在上高中之前，并没有过激行为，只是个比较普通的孩子，成绩优秀，对金钱没有太大欲望，这一切的开端都是他上高中之后。我也是从市二中毕业，已经多年没有回去看看。”
　　穆小枣将文件夹阖上，“在我的记忆中，市二中对成绩的追求堪称变态，不要说赌博借贷，就连两节课之间的十分钟都不能满打满算，还不到十年，怎么乱成这样了。”
　　说起来市二中一直在走下坡路，从五年前开始只能吃口碑老本，录取分数却越来越高，能进去的孩子基本都是翘楚，以这样的底子就算是普通高中，也能有相当不错的本科率。
　　“徐华这两天一直在市二中明察暗访，可惜能查到的东西实在有限，以郭宏为例，他的父母、老师甚至同学全都一问三不知，问急了就胡搅蛮缠。”粟桐叹气，“徐华查出来的东西，还不如我在社交网络上翻到的多。”
　　粟桐说着，将自己的手机递给穆小枣，“市二中这几年丑闻可不少。”
　　粟桐示意穆小枣看完一页继续往下翻。
　　市二中八年里有五个学生自杀，其中三个跳楼，两个在宿舍上吊，另外还死了两个老师一个家长，老师是在员工宿舍擦窗户时不小心掉落，还有一个则在校门口出意外被撞死，车是卡车，撞死人后失控，又将一个学生撞成终身残疾。


第59章 
　　至于学生家长, 倒是不能怪学校，这位家长有心脏方面的毛病，家长会时正好发作, 手边也没有药物, 并且报道称人最终死在卫生间，没有来得及抢救。
　　八年之中, 这个死亡率不能说高的离谱，却也实在不大对劲，并且市二中的丑闻还不只于此。
　　什么老师收受贿赂, 不送礼就给孩子穿小鞋, 导致孩子抑郁割腕，还有什么师生恋, 三十开外的男老师跟十五六岁的女学生高喊真爱，不惜与整个社会“对抗”，还恶心吧拉来一句“我会等她到十八岁成年”。
　　至于等到成年要干什么，已经是司马昭之心。
　　但这些都还是轻的, 据说市二中里藏着□□组织, 网上言之凿凿，民警倒也查探过，只是网上捕风捉影缺乏证据, 导致调查范围和强度都受到限制, 没有掌握任何□□存在的痕迹，最终不了了之。
　　“我要是家长, 打死不会送自家孩子入火坑，我看这市二中跟火坑也就一个名字的差距。”粟桐对葡萄情有独钟, 一会儿工夫就扒拉完半碗，舌头不觉得酸, 牙全软倒了，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穆小枣那种冷淡又无奈的眼神撇过来，“市二中也是我的母校。”
　　“……”粟桐往回找补，“也是近几年才变成火坑的，之前市二中的表现可圈可点，百年口碑呢，我都没能考进去。”
　　粟桐闭着眼睛正儿八经一顿乱夸，说完还望着穆小枣道，“谢谢市二中给我培养了一个最好的副队长。”
　　穆小枣的目光早就收了回去，她冷淡的态度撩拨得粟桐心绪不宁。
　　“你今天对彭九进行了审讯？”穆小枣又开口道，“问出什么来了？”
　　“彭九说郑光远把手伸向了毒品，”粟桐也想跟穆小枣说清楚这件事，毕竟穆小枣对组织更为了解，“你觉得有多少可信度？”
　　穆小枣良久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面前的书封，单人病房的隔音做得很好，外面的脚步都被屏蔽，只能听见头顶空调的呼呼声。
　　“在我的印象中不会。”穆小枣撑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床上小书桌，她这个动作让粟桐想起市局那张被抠坏的会议桌。
　　“角南是贩毒者的天堂，郑光远都能忍住诱惑，没理由到了东光市才想开拓副业，”穆小枣继续道，“若不是有人在背后胁迫他，那就是郑光远另有计划，我其实更偏向于后者。”
　　郑光远从角南来东光市的确迫不得已，但郑光远本职工作是杀人，这么远的距离搬个杀人放火的组织来贩毒，这幕后之人不是脑子进水就是存心戏弄。
　　就目前来看，这些人牵着警方的鼻子在走，露出的所有蛛丝马迹都是指向郑光远这个远在角南的组织，而真正相关的罪魁仍然隐藏在水面之下，有这样的势力和才智，可不像脑子有坑。
　　如果是郑光远另有图谋，那这件事也小不了，郑光远是亡命徒，他手底下的人也将性命悬于一线，要真的破釜沉舟，那东光市还不被掀个底朝天。
　　东光市太平，警方再厉害，反恐抗打压能力也比不上角南，粟桐是真的有点担心了。
　　“郑光远惜命，不到万不得已毫无退路，他不会孤注一掷，”穆小枣冰凉的手指抵在粟桐眉心，“你先别泄气。”
　　“我没有，”粟桐的愁是风一吹就散的薄雾，她忽然想起来，“林荫在市局和三院之间走了个直线，我本应该先回家一趟，拿点衣服和洗漱用品，老是这么花钱买，我得破产。”
　　粟桐将发散出去的思维回收，定格在自身问题上……还没到盛夏，但外面的温度已经很高，昨晚下过雨，大概是没下痛快，缺乏雨后的清爽，潮湿和闷占据上风，病房里的空调倒是抽去了小部分湿气，却让衣服更刺挠，有种不知道哪里痒的浮躁。
　　穆小枣从床头柜上取下一个黑色的纸袋子，袋子不小，品牌印在正中间，顺滑的手感像是镀金，“我让蒋伯伯帮忙买的，这两套应该合身。”
　　穆小枣穿过粟桐的衣服，她说合身必定八/九不离十，除了两套衣服，还有些洗漱用品，穆小枣又道，“我在医院也要用。”
　　“小枣儿，”粟桐捏着袋子边缘，她低垂着眼睛，医院的灯光没有丝毫暧昧向，明亮惨白，像是要将人的情绪拉扯进一片虚无，“迄今为止还没有人送我衣服呢。”
　　粟桐是有依靠的，她父母临终前将她托付给了一户好人家，这么多年何铸邦也没有丝毫偏心，粟桐往死里欺负何思齐都能得到他老人家的默许，更没短过粟桐吃穿，连学费都会提前交好。
　　但粟桐自记事开始，从来没有收过礼物。
　　生日没有，逢年过节也没有。
　　其实不怪何铸邦，刑警的工作忙起来四脚朝天，何铸邦连自己的生日都记不清，除了粟桐，就连何思齐也不见得有个健全童年，只不过何思齐会闹，那是他名正言顺的家，哭着闹着要吃蛋糕，要买玩具都是堂堂正正。
　　粟桐从小拘谨有分寸，让她哭闹她也做不到。
　　“我可以拿出来看看吗？”粟桐问。
　　她有些生涩，怀抱着袋子将好奇和兴奋写在了脸上，眼睛里摄人的锋芒化成了一种希冀的光，让穆小枣觉得这会儿拒绝她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袋子里装着两套衣服，上身分别是一件薄荷绿的纯棉T，和一件条纹衬衫，衬衫襟口有只小巧的黑猫，最上面两颗纽扣也设计成了猫爪的形状，比粟桐平常穿得要可爱些。
　　裤子倒没什么特别，一条米黄色阔腿七分裤，远看像裙子，却不妨碍粟桐迈腿抓人，还有条垂顺宽松的牛仔裤，面料有弹性，并不紧绷。
　　要是粟桐自己去买衣服，绝对不会花这些心思，她通常只考虑两点：合眼缘跟不妨碍工作。
　　“我在你衣柜里看见过一条裙子，商标还在，你没有机会穿却还是买了回来，想必很喜欢。”穆小枣轻声道，“我根据那条裙子的设计，给你买了这两套衣服，但也只是像了个皮毛，不能代替，你不喜欢就……”
　　穆小枣话还没说完，粟桐便将手撑在枕头边，她曲着膝盖抵上床缘，上半身前倾，逼得穆小枣不得不微微向后仰起身子。
　　她还是不习惯跟人有太亲密的接触，尽管粟桐给过她安全感，危机四伏时也曾有搂抱和相依。
　　粟桐的呼吸很绵长，不像穆小枣紧张时的短促浅薄，粟桐的眼神也很坚定，是极地三千四百万年间形成的寒冰，穷尽人力无法动摇，她上半身的阴影压在穆小枣眼前，连穆小枣那么敏感的心思都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小枣儿，”粟桐在穆小枣面前曲起一根手指，“这份礼物对我很重要，但我在生活中不是个细心的人，兴许永远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粟桐的声音很轻微地向下压着，像吸满水的海绵，温润细腻，“你可以对我坦率一点，只要你要，只要我有……即便我没有，在不违法乱纪的前提下，我一定动用所有的关系弄给你。”
　　“一诺千金，绝不反悔。”
　　穆小枣：“……”
　　只是两套衣服而已，穆小枣送出的礼物多了，当年林荫刚退伍来找她，穆小枣还给买了条手链，粟桐实在没必要弄得如此郑重，倒让穆小枣有些无措。
　　同时穆小枣也意识到，给出承诺也是粟桐逃避的一种方式，她似乎不能坦然接受别人的好意，别人给多少她就要还多少，所以这次才会忽然乱了手脚，恨不得将家底掏出来放到穆小枣面前，盼她不要嫌弃。
　　是那样的心诚和惶恐，连粟桐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粟桐，”穆小枣为了回避接触，整个人几乎往后抻平，建立起一层森严的不近人情，她亲自上手推了推粟桐，“你靠得太近了。”
　　粟桐一时怔住，她按在枕头边的手指几乎神经性地痉挛了一下，随后低头浅浅笑了声，“一时激动，忘了副队的安全距离。”
　　粟桐重新坐回到椅子上，膝盖并拢坐好，双手抱着黑色纸袋，久违的沉默和尴尬在病房中漫延。
　　她没有再跟穆小枣有任何眼神交流，而是看着手里的纸袋子，沉闷的心跳被肋骨与血肉遮掩，粟桐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感觉穆小枣刚刚那一推，让她胸腔里有把无形的匕首穿过，那一瞬间是尖利的疼，而此刻，随着心跳，是失序的慌乱。
　　自从当上刑警以后，粟桐从未如此慌乱过，她害怕被穆小枣看出端倪，于是扯了个理由从病房里钻了出来，这一层的走廊里很安静，粟桐背贴着墙静静站了好一会儿，刚刚吃下去的葡萄像是终于回过劲，在舌底泛出了苦涩气。
　　粟桐的感情并不迟钝，她终于清楚地发现自己这是被穆小枣撩动了，不是“爱”也是“喜欢”，超过同事甚至朋友关系的喜欢。
　　会“止乎礼”的喜欢。
　　--------------------
　　作者有话要说：
　　是单恋！


第60章 
　　粟桐并不是个容易动心的人, 相反，她对工作的热爱挤兑着情感空间，何铸邦为她操碎了心, 一两年前还会替粟桐安排相亲, 只是相亲途中一个电话打过来，粟桐便要出现场。
　　这个社会对女人的包容性太小, 粟桐的职业要是换到任何一个男人身上，只有“陪家人的时间少”这一项弱点，可惜粟桐不是男人, 就愈发让人敬而远之。
　　何铸邦后来也动过心思, 想在系统内部给粟桐找个男朋友，然而年纪跟粟桐差不多的, 畏惧她的能力和位置，能接受粟桐能力的又普遍年纪太大，离异或丧偶，带两孩子, 还没介绍给粟桐, 何铸邦的脸就先皱成了核桃。
　　纵使知道何铸邦是好心，几次三番下来，粟桐也有点支撑不住, 她找何铸邦坦白了性向, 使她年近五十的何叔大为震惊。
　　何铸邦毕竟不是粟桐的父亲，连血缘关系也谈不上, 有些时候双方避免不了的客客气气，这要是何思齐当面出柜, 就算日后能想通当下也是免不了一顿揍，但粟桐却很幸运, 在何铸邦颤巍巍的发言中得到了理解。
　　“同性”是何铸邦难以接触的一个领域，他就算有意调转矛头，给粟桐找个女朋友，那也得看对方愿不愿意，何铸邦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开口问人家“性取向”，怎么都缓不过来的别扭劲儿，最终还是放下了这份执着。
　　没了外界的压力，粟桐更加随心所欲，多年毫无情感追求，以至于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铁树开花，捧着嫩芽不知所措。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粟桐的心并不是什么廉价的东西，可以在穆小枣推开自己时还腆着脸面双手奉上，何况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两者必须泾渭分明，否则会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市局刑侦支队没有明说禁止办公室恋爱，但这几乎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粟桐右手抵住了心脏的部位，庆幸自己发现得早，喜欢尚未漫延，暧昧还可节制，酸涩与留恋相互牵扯，令粟桐整个人像是无情的判官，宣判这段刚具雏形的感情必须到此为止。
　　继而粟桐亲自举一把大刀斩断情根，能省下之后许多牵扯，也不会耽误彼此的事业和前程。
　　走到这一步不容易，自己是，穆小枣也是。
　　随后粟桐脱力般蹲坐在墙角，整个人缩成一团，她的呼吸由杂乱逐渐向平稳过度，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粟桐全身都是冷汗，心里苦笑着想：“都从房间里出来了，先去洗个澡吧。”
　　三院的南院区近几年才建好，基础设施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三四人一间的普通病房里也有独立卫生间，除此之外每一层东西两个角落里还配备公共卫生间可以洗澡。
　　公共卫生间虽然呈开放性，却比独立卫生间大上两三倍，洗澡的方格用厚一寸有余的石板隔开，也算尊重个人隐私，现在是吃晚饭的时间，洗澡的人不多，粟桐又刻意挑了最里面的位置，热水充足，粟桐却将温度调得偏低。
　　卫生间里没有空调，潮湿和闷热达到了令人厌烦的地步，水温略低于体温，粟桐在三十四度的天气中打了个寒颤。
　　在医院这种地方洗澡只图个清洁，不洗头的情况下十几分钟就连衣服都换好，粟桐双手撑在洗脸池上，卫生间空旷，散热快，水温又不高，镜子上没有积水汽，粟桐的大半个身影都落在其中，洗完澡后竟然多出几分狼狈、虚弱和苍白。
　　眉眼利剑般的潜伏着，粟桐本身就是杀伤性武器，这些年栽在她手上的犯罪分子能在监狱里组好几个足球队，她实在不够温柔可爱，也因此有过失败的情感经历。
　　市局关于粟桐的传说很多，唯独感情这一块儿笼统且模糊，版本多样，没几个能当真，粟桐又不是铁罐头，她年纪不小，当然有过亲密关系。
　　只是这份关系破灭的很快，前后才三个月，粟桐历经了无微不至的体贴、刻骨铭心的背叛和最终的相看两厌，有时候回想起来，粟桐也觉得很好笑，跌宕起伏的剧情竟然可以如此浓缩，像是从一开始两个人就在背后藏着刀，只等“图穷”之时。
　　这段经历留下了一地狼藉，却没给粟桐造成心理阴影，她仔细想了想，三个月走到死胡同的感情，其实归咎于随波逐流。
　　那会儿年轻，粟桐根本没想好自己要什么，喜欢什么，愿意为之付出什么，更像一次不经大脑的尝试，粟桐遍体鳞伤，爱过她的学姐也弄得凄惨狼狈。
　　谁曾想，近十年过去，此心坚如磐石，却又因为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喜欢什么，不得不再一次做出牺牲。
　　粟桐苦笑，“幸好小枣还没有我这些心思。”
　　对着镜子发呆的时间甚至超过了真正用来洗澡的十几分钟，等粟桐收拾好拿起手机，才发现又有一连串的电话，全是徐华打来的。
　　徐华一整天都处于流放状态，在市二中周围逮着个机会就找人打听，还被迫吃了两碗豆腐脑，三杯烧仙草，一盒章鱼小丸子，正儿八经的饭没塞进嘴里，却也成天八分饱。
　　见粟桐迟迟不接电话，徐华干脆将一天见闻全都写成了书面报告，直接以文字形式发给了粟桐。
　　这种工作方式明显是张娅教得，效果还不错。
　　既然市二中的老师跟学生都有所隐瞒，不想说实话，那徐华就换了种调查方式，他不自称警察，而是假装学生家长，还是那种父母离异，家庭非常不幸福，作为大哥含辛茹苦将家中弟弟妹妹养大的苦情人设。
　　学校周围的商铺很多，各种小吃、书店、文具店生意红火，徐华进去后先什么都不说，掏钱买点零零碎碎的东西或者点碗吃得，然后循序渐进，慢慢将话题引到市二中上。
　　这些店铺原本就是指望市二中才将生意做起来，每天都有不同的学生光顾，客流量非常大，除了学生还有老师跟家长，他们说话间总是能透露些东西，老板没有窥伺乱听的心，久而久之却也积累下不少秘密。
　　当然，这个方法也不是每次都能得手，学校外面不少店铺都有老师的股份，或者直接当老板，在这些店里逗留太久反而会引发怀疑。
　　徐华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花了小几百块钱，当然不会全无收获，这钱市局会报销，徐华倒是不紧张，之所以疯狂给粟桐打电话，是因为他发现市二中背后的那条线在收缩，可能真的会短时间蛰伏。
　　徐华洋洋洒洒大篇幅的文字中一共只说了三件事，第一件，郭宏失踪那天，确实回了家，因为郭宏妈妈是过来陪读的，已经辞了工作，孩子上学时她没事做，就会四处逛逛，周围有些店老板已经记住了她的模样。
　　另外郭宏班上还有几个人跟他一样，都是家里陪读，租得房子也邻近，经常一起上下学，郭宏失踪的事情闹得很大，警察都来了几波，学生之间难免说小话，都表示亲眼看着郭宏回了家，跟他父母报警称失踪的时间略微有些对不上。
　　第二件，之前有个高三的女学生在宿舍上吊，说是因为学业紧张，心理压力过大导致的精神崩溃，但在学生之间的说法却很多，其中最广泛的猜测是家庭原因。
　　这个学生的爸爸是赌鬼，妈妈为了摆脱这个家庭，很早就离婚了，因为当时没有经济收入，孩子被判给父亲，听说前几年赌博和挣得钱勉强能平账，十几岁的小姑娘靠打工挣钱交学费，日子勉强能过。
　　后来赌博的数额越来越大，学费都用来还债，她爸爸不得已藏起来躲债，躲到哪里去了不得而知，应该是出了省，催债的就盯上了这唯一一个关系人，后来小姑娘自杀，还是学校出钱收殓火化，几个月后她爸才得到消息返回东光市，在校门口大闹特闹，要学校赔钱。
　　这件事附近的商户都知道。
　　到这里为止也就是个悲剧，徐华将重点放在了后面，因为家长的闹腾，学校决定妥协，愿意赔偿十万，这件事责任原本就不在校方，十万已经不少，可是人心贪得无厌，先收了十万，又继续闹，开口就是一百万。
　　民警也来调解过，但这件事很难插手，连寻衅滋事都属擦边，最多抓回去关个两三天，一个无赖，亲人都死绝了，还欠着要命的赌债，根本不怕关，只要一放出来，他就继续闹，甚至找上媒体，叫嚣着是学校害死他闺女儿的。
　　闹了有两个多月，这男人忽然就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学校清静不少，警方倒是忙了起来，至今这也是一桩悬案。
　　第三件事则跟某邪/教有关，粟桐强调过这一点，徐华也着重调查，据周遭商家所言，学校里流传的邪/教只是几个孩子无伤大雅的玩闹，类似于过家家，制定了些古怪规则，没伤害过人，也没伤害过自己。
　　但徐华在短信的最后写了三个加粗放大的字，“我不信。”
　　--------------------
　　作者有话要说：
　　成年人的事业和感情可以都要！
　　小枣儿开窍的过程比较循序渐进，没有粟桐这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第61章 
　　徐华好歹也当了一年刑警, 经验告诉他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市二中的孩子年纪普遍都在十五到十八之间，虽不是成年人, 却已经开始竖立人生观和价值观, 除了心理，体力方面也逐渐趋近于成年人。
　　让这些孩子群聚起来, 商讨“游戏”规则，隐隐让人不安。
　　徐华做完报告应该就自行下班回家了，粟桐也不想破坏他难得的休息时间, 因此只回了“收到”二字, 便将手机重新收起来，拎起袋子准备回穆小枣的病房。
　　纸袋子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之前在病房，空调冷飕飕的，不大能闻出来，离了病房, 在卫生间里被高温胁迫, 粟桐才发现袋子上的味道跟穆小枣颈侧的很像，粟桐难免又想起木天蓼小区的那个晚上，穆小枣摔进她怀里的时候, 有股温润清净的花香气。
　　刹那间的心猿意马。
　　粟桐又重重叹了口气, 她捏着自己鼻子，将纸袋放了下去, 改抱为拎，又做了会儿心理建设, 这才提步回病房。
　　穆小枣在换药，她伤口太大, 又有撕裂，自己上药不方便，身边人譬如粟桐这种也不见得能干好，况且她还在住院，这些事有护士负责。
　　病号服半敞，横斜胸口，不见天日的地方皮肤莹白，粟桐只瞥了一眼就将目光截断，她将注意力放到沙发上，这是她今晚要睡的地方，相较于床是狭小了点，软硬度倒还合适，沙发一角堆放着薄毯和被子，还有一个小枕头。
　　穆小枣是真的准备齐全，就连眼罩都给粟桐买好了，粟桐坐在沙发上试了下松紧，刚刚好，甚至不勒耳朵，她有点怀疑这小小的眼罩都是她买不起的玩意儿。
　　护士动作很快，换好药，叮嘱些注意事项，又量了量穆小枣的体温，确定没有感染发炎的情况，这才道，“你也真是运气好，伤口没什么变化，我可见过伤口多次撕裂发炎，最终引发脓毒血症的，我可不是吓你。”
　　穆小枣没有做过医生，只是刑警当久了，加上她旺盛的好奇心，对一些基础的医疗知识略有了解，她知道护士的话并非危言耸听，严重感染导致生命垂危的例子比比皆是。
　　穆小枣也不是很愿意英年早逝，接下来的时间她只想在医院好好养伤，并且看着粟桐，只要粟桐不出事，那她也不会半夜偷跑出医院。
　　才晚上七点多，医院没什么娱乐活动，连电视都没有装，粟桐抱着枕头盘腿坐在沙发上，心绪稳定后忽然觉得有些饿。
　　林荫的出现打断了她全盘计划，粟桐原本准备吃饭、回家、拿了东西来医院，眼下虽有洗漱用品，还有新衣服，不用回家，可晚饭也没时间吃，她的胃是积劳成疾，已经开始有长时间空腹的反应，加上刚刚吃的酸葡萄，里应外合，开始造反。
　　粟桐下意识翻口袋，半分钟后才反应过来这是新换的衣服，口袋里没有东西，于是又扒拉开纸袋子，从里面掏出了一板治胃酸的药。
　　“干什么呢？”穆小枣将衣服重新穿好，粟桐那边的动静不大，就是纸袋子经不起□□，手伸进去就有细碎的声音，掏东西就更烦了。
　　粟桐稀松平常地抠出咀嚼片往嘴里一扔，“老毛病犯了，先应急救个命。”
　　能把药吃得如此理直气壮，粟桐也算独一份。
　　她现在有种自暴自弃的想法，反正穆小枣只是同事、搭档，那自己就不该像以前似得多番依赖，吃饭上药之类口头提醒也就罢了，早饭都指望人做实在逾矩。
　　“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点个外卖。”粟桐掏出手机，“清淡一点？”
　　“你……”穆小枣感觉到一股轻微的疏离感。
　　粟桐跟之前相比并没有变化，可是一开口，穆小枣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狐疑打量粟桐，然而粟桐只是团坐在沙发上，缩成个舒服的姿势，冲她微微笑着，摇了摇手机。
　　穆小枣心思缜密，粟桐擅长掩饰，刹那间以矛攻盾，穆小枣看着手机，“离我那么远，你不是想让我这个病号走过去吧？”
　　粟桐不情不愿地掀开毯子，她这两天的身体也有些超出负荷，洗完澡，舒适的环境中裹一层毯子，就像松软蛋糕胚中的奶油，虚浮地飘在天上，以至于手脚不利索，思维也有些僵化，一点都不想动弹。
　　“吃面条吧，对胃好。”穆小枣的指尖在手机上滑动，“我要一份三鲜浇头。”
　　“是我的胃不好，又不是你的。”粟桐说出来的话并不带刺，只有她自己知道是心里的一股难受劲作祟，提醒她要跟穆小枣拉开距离。
　　粟桐又道，“你血流了不少，体弱，需要吃得好一点，我们分开看，选好我结账。”
　　穆小枣的手指一顿，她抬头，见粟桐站在床边，距离控制得刚刚好，不至于疏远，但也不亲近。
　　穆小枣也不好说自己跟粟桐之间是什么关系，但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平庸、客套，表面上是迁就照顾，内核却无比冷漠。
　　沉默半晌，穆小枣将手机还给粟桐，“既然是分开点，我也吃得起饭，就不劳队长请客了。”
　　话音刚落，穆小枣便从枕边拿起自己的手机，粟桐也没多说什么，重新回到沙发上窝着，空调有点冷，粟桐将自己裹成蚕茧，现在这种情况下，粟桐觉得自己可能心跳太缓，才没有因为穆小枣的漠视而过速。
　　“副队，”良久，粟桐才抱着毯子问，“我还能在这儿过夜吗？”
　　环境太过安逸，晚饭还没到，粟桐顶着空空的肚子开始犯困，她眯着眼睛，右手拽着纸袋子，只要穆小枣开口拒绝，她就立马卷包袱滚蛋，一分一秒都不多留。
　　穆小枣正在看书，钱钟书文集通俗易懂，没什么故弄玄虚的地方，粟桐来之前，她还能读进去并加入自己的思考，粟桐来之后，书上仿佛只是些不连贯的字，晃一眼扫过去，只让人心烦意乱。
　　“来都来了，天色又不早，就先在我这里住着吧。”穆小枣顺势将书阖上，她现在的心情用来读书就是糟蹋文字。
　　“哦，好。”粟桐点点头，又道，“我明天会向何叔打个招呼，晚上去他家住。”
　　穆小枣绷着眉眼朝粟桐望去，衣服是精心挑得，穿在粟桐身上刚刚好，颜色和版型都很漂亮，粟桐洗澡时盘了个丸子头，若说平常在市局，粟桐沉稳利索，是定海神针，那这会儿就没什么防备，整个人软和和的，缩起来也就一小团，不能顶天立地。
　　电话铃的震动声在这时响起，穆小枣被惊了一下，明明是粟桐先下得单，偏偏她的饭还没有到，医院不让送上来，得到楼下取，穆小枣刚要动，粟桐先道，“你躺着，我下去拿，顺便等我那一份。”
　　粟桐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除了有点困，精神也不错，话刚说完，人已经到了门口，穆小枣忽然喊住她，“粟桐，你是想避开我吗？”
　　粟桐没回答，门卡着穆小枣的话音阖上，她就知道自己表现得再正常，也躲不开穆小枣的耳目，就应该刚洗完澡就发个短信直接走人，穆小枣总不至于追上来。
　　病房外面的风很暖，毕竟是夏天，昼夜温差再大，晚上也有近三十度，体感会再高一点，暑气蒸腾，饭菜不怕凉，不知穆小枣是根本不想吃面，还是跟粟桐置气，最后点了饭菜。
　　值班的护士在说小话，什么话题都有，粟桐离得远，估计是觉得她听不见，听见了也听不懂，所以并不避讳。
　　说得是之前张国平坠楼的事，张国平年纪不小也颇有本事，在三院不算人人皆知，也多少有所耳闻，况且上班时间无聊，大多数人都会找个最近的焦点问题来问“你听说了吗？”
　　“你听说了吗，张国平不是坠楼，是被人推下去的，”年轻点的护士道，“好像还是个女人。”
　　“不只呢，”年长点的补充，“张医生还为了这个女的杀了人。”
　　粟桐怀疑这个“推张国平下楼的女人”就是穆小枣，毕竟那天在天台的，除了郑光远就是穆小枣，只是这个以讹传讹的版本有点过于离谱。
　　很快话题就引来了更多的人，住院部也有医生不太忙，现在又是刚吃完饭的消化时间，都要凑过来听听新鲜事。
　　“但张医生好像不是因为情感问题自杀的，”又有人道，“刑警都插手了，还查得这么紧，为情自杀用得着刑警吗……哎，你们不觉得这几个月张医生的行为举止有点奇怪啊？”
　　“我们跟张医生都不熟，像我，只见过几面，哪知道他奇不奇怪，”年长点的护士道，“许医生，你跟他同一科室，他又是你学长，你详细说说呗。”
　　被称为许医生的人挑了下眉毛，“自杀的人都会有征兆，讲究点的还会留遗书，我这学长几个月前就好像做好了准备。听说好好的就跟老婆离了婚，把房子卖了，钱全部留给孩子和前妻，又拿出所有积蓄，把爸妈送进养老院，你们说奇不奇怪？”
　　--------------------
　　作者有话要说：
　　穆小枣：这个人简直莫名其妙！生气jpg.
　　中秋假期快乐呀！


第62章 
　　不等周围的人有反应, 许医生又继续道，“还有更奇怪的呢。”
　　张国平跟他老婆的感情一直很好，读博期间结婚, 还有个八岁的女儿, 周末要是他值班，整个科室都会沾光, 吃上一顿丰盛的家常饭，他老婆掐着点送上来，而张国平也会买点水果放办公室, 他老婆来了就有削好的苹果吃。
　　就是因为感情太好, 完全超过了正常家庭的和睦，所以才会传张国平有外遇, 两夫妻只是装出来的太平，装嘛，总是比正常生活要显得不切实际。
　　况且张国平还忽然离了婚，把房子都卖了, 这不是婚变, 不是为情自杀，还能是什么？
　　“我这学长自愿调了两个夜班，又帮我们替了几个白班, 那天我看见他扶着墙, 脸色苍白泛青，满头大汗, 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我刚准备上去问他, 他就被一个美女拉走了，”许医生继续道, “你们肯定猜不到那美女是谁。”
　　“你认识的人我们又不一定认识，这怎么猜啊？”
　　许医生也没得寸进尺，他道，“之前警察不是在我们医院抓了个持枪伤人的吗，还在单人病房住着，叫任雪，就是她。”
　　任雪认识张国平？！
　　张国平死在郑光远的手上，不过郑光远干得就是这类活儿，杀人灭口，收拾残局，他不需要认识张国平，只要有雇主提供的资料就足够了。
　　张国平东光市人，除了读大学和旅游，没有出过省，他的大学在北边，离角南更远，旅游也肯定会选安全的地方，角南实在狗都嫌，没有猎奇心理，都不会太平日子过着，要来角南渡个劫。
　　而任雪大部分人生都耗在角南，她跟张国平没有交集，是怎么认识的？
　　许医生还在说，“当时我也跟你们一样，以为他出轨有了情人，可是后来想想又不对劲，那女人对张国平的态度不怎么样，不是那种情侣闹脾气的不怎么样，而是冷淡，两个人说话都隔着半米距离，哪有这样的情人。”
　　“许医生，你这么大年纪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怎么知道人家养情人是什么样子？”
　　后面就是些相互调侃的话，粟桐不感兴趣，没有继续往下听，话说到一半时她的面就已经到了，再等下去会坨到不能吃。
　　刚一进病房，就看到穆小枣撑着头，正在发呆，门的响动惊扰到了她，穆小枣的眼神还没有聚焦，却已经盯着粟桐看了好一会儿。
　　“饭还热着，给你放桌上？”粟桐将垃圾桶用脚一勾，勾到了床边，又将面巾纸也拿了过来，后勤保障齐全，穆小枣只负责吃就行。
　　粟桐自己则将面放在茶几上，医院沙发前的茶几很小，高度低得可怜，坐在沙发上吃，得将腰弯成90°，近三十的人了，腰没那么好，粟桐干脆半蹲着，面有点坨，需要极为缓慢地扯开。
　　她出门前穆小枣扔了个问题过来，现在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再提，大概是刚刚的药嚼下去抑制住了胃酸和食欲，粟桐没什么胃口，扒了两下就将面推到旁边。
　　三鲜的浇头，寡淡无味。
　　粟桐悄悄挑起一线目光，偷窥穆小枣。
　　穆小枣吃饭的速度不算慢，但很斯文，一口饭一口菜，若是油多，还会在饭盒边缘刮一下，点得是两荤一素一汤，素菜绿油油的，是芹菜炒香干。
　　粟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她跟穆小枣看起来好像都没什么，照常说话，照常关照，吃饭时却不约而同的选择互相伤害。
　　粟桐点了穆小枣想吃却没吃到的，穆小枣点了粟桐最不喜欢的。
　　大概是察觉到粟桐半天没动弹，穆小枣斜过眼来看向她，“面还剩那么多，怎么不吃了？”
　　“不饿。”粟桐违心。
　　她以为穆小枣细致，肯定还会再问些什么，譬如“你的胃都先行抗议，要靠咀嚼片压酸了，怎么会不饿？”然而穆小枣只是“哦”了一声，回过头，继续吃她的晚饭。
　　粟桐本来没有胃疼的毛病，这一瞬间却像针刺。
　　“我刚刚拿饭的时候听人说起张国平，他跟任雪有牵连，还曾单独说过话，”粟桐强制自己将念头一转，放到了工作上，“既然任雪跟张国平联系过，郑光远会不会也接触过张国平？”
　　“就算接触过对郑光远也没什么影响，张国平只是个任务目标。”穆小枣道，“彼此之间牵连再深，郑光远也不会留情。”
　　粟桐撑着下巴，“我只是奇怪，张国平跟郑光远除了任务关系，还能有什么牵连？张国平在三院是一枚暗子，要不是杨征，他到现在都还潜伏着，这么一枚好用的暗子，说什么也不能落在郑光远的手上。”
　　郑光远与东光市的人并不齐心，他的目标还是拿钱回角南，甚至连“拿钱”都可以省略，只想平安回角南，为了这个目标，郑光远谁都可以出卖。
　　穆小枣沉吟，“任雪跟张国平接触是什么时候？”
　　“几个月前。”粟桐无法缩小范围，但几个月前木天蓼小区的凶杀案还没发生，也就是说任雪跟张国平联系，并不是为了混进医院灭口。
　　三院是整个章台区最好的医院，在这里安排眼线顺理成章，只是张国平这个暗子能用的机会非常少，最多也就是像之前一样，在灭口时搭把手，或者犯罪集团内部有人受伤，张国平这种水平的医生能紧急救治。
　　不过，张国平能被放弃，说明他有可替代性，将他藏得深，也是希望他在关键时候能起到一颗螺丝钉的作用，只是目前效果很一般。
　　“几个月前任雪就跟张国平有来往，为了什么？”穆小枣的神色也有些严肃，“按理说除非有用得着张国平的地方，否则不应该让他跟角南这帮外来人接触。”
　　“你估计还要在医院呆满一个星期，这件事就交给你来挖掘，”粟桐将推到一旁的面又拢了回来，面条泡烂已经不想吃，汤还是热乎的，能喝几口，“我先解决郭宏被杀案，至于二中的事，等你出院后再一起查。”
　　市二中已经有不少学生牵扯进赌博的行当里，只是所有人三缄其口，难以突破，郭宏的死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查他的死因，也就相当于在查赌博案。
　　粟桐说完这句话后穆小枣应都没有应，房间里连安静都是冷飕飕的，粟桐等穆小枣吃完，将所有的垃圾收拢好，又出去扔了一趟，全程像是两个陌生人合租一居室，回避着该有的交流。
　　等粟桐回来时，大灯已经关了，只在茶几上留了一盏小台灯，小台灯是莲花造型，毛玻璃制，光芒柔和悠远，看起来只能照亮巴掌大的地方，但现实与想象中有差距，整个沙发区都笼罩在小台灯的冷光之下。
　　穆小枣仰面躺在床上，只是黑暗中一道影子，粟桐也不敢凑上去问她是醒是睡，现在的天色还不算晚，粟桐照着手机看一眼，不过九点半，多年工作使粟桐的入睡习惯极差，有时凌晨才能回家，有时却从下午开始睡，晚上睁眼。
　　习惯差导致粟桐适应不了人类的生物钟，让她九点半躺下等着入眠，她脑子里仿佛扯着一根筋在跳大绳，拉大绳的是两个小小穆小枣，跳大绳的是她自己。
　　才半分钟，粟桐就累得气喘吁吁。
　　茶几上的灯没有关，穆小枣就知道粟桐还清醒着，沙发不同于床，虽然也能用来睡觉，但稍微动一下就难免会发出声音，粟桐严格限制自己的翻身次数，黑暗中听来还是显得辗转反侧。
　　粟桐是个看起来很好懂的人，她在亲友面前不会刻意隐藏自己的情绪，可是一旦她开始隐藏，就没人能看得清，穆小枣知道粟桐对自己的态度有所变化，却想不通是为了什么，刚收到礼物时，粟桐还信誓旦旦要报答，只不过出去洗了个澡——
　　是衣服不合身，闹脾气了？
　　印象中粟桐不是个这么小气的人，就算衣服不合身，最多也就是拎过来说一声换号，何况新衣服已经穿上，还穿得挺好。
　　除此之外穆小枣想不出任何原因，她将思维挪到工作上，自己最近就没怎么参与工作，市局也批了一个月的养伤假，穆小枣什么时候到岗什么时候销假，这还是粟桐出面帮忙争取，原本何铸邦是想半个月半个月的续。
　　毕竟粟桐也不是生下来就是周扒皮，她逮着人就往狠里用是跟何铸邦学的，没这么多年的依葫芦画瓢，粟桐说不定还有点菩萨心肠——生气也不是因为工作。
　　穆小枣想：“那就是我昨晚不该带伤偷跑出医院，但我出医院也是为了救她，这个账我还没跟她清算呢，她凭什么先跟我置气？”
　　大概认定是这个原因，穆小枣也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背冲着粟桐，这么远的距离，灯光有限，穆小枣看不见粟桐的动作，粟桐自然也看不见穆小枣的面向，就这么各怀心思过了太平的一晚。
　　睡得早导致醒的早，粟桐以为自己睁眼已经不晚，而穆小枣已经坐着在翻书，窗帘掀起一个角，熹微光芒顺着边缘渗进来，在穆小枣睫毛上镀着一层稀薄沙金色。


第63章 
　　粟桐看了眼时间, 才六点多不到七点，手机里没有狂轰乱炸的消息和电话，也没有老式收音机播报些搅人清净的新闻。
　　粟桐觉得自己好像大半辈子都没享受过这样的生活, 一时有些恍惚, 觉得自己还在梦中。
　　例行公事般的“鬼压床”没有犯，只是医院的沙发狭小, 用来睡觉有些勉强，粟桐胳膊被压得发麻，半边脸上也全是褶痕。
　　小台灯的旁边放着一杯水, 温热, 粟桐醒来时动静不小，先蹬被子然后将整个人抻直, 穆小枣却硬是连余光都不分给她，粟桐折腾够了，整个人从刚醒的疲倦中恢复，水已经从温热状态转凉。
　　“林荫九点上班, 我没有安排她来接你, ”穆小枣翻着书页凉凉道，“你从三院出发，坐公交和地铁到市局需要近一个半小时, 工作日早上的车不好打, 等车加路上的花费，估计也要四五十分钟。”
　　粟桐已经习惯提前到市局, 早上十几二十分钟常事，如果有人催, 凌晨也会爬起来，穆小枣话音刚落, 粟桐就下意识看了眼手表，已经七点多，打车还有堵路上的风险，说四五十分钟，其实远远不止，得将一小时当成基本点。
　　粟桐如果想早点到，现在出门刚刚好，但凡耽误个一时半会儿，都得卡点，而她不过刚醒，脸没洗，牙没刷，就连头发都毛糙糙，卷的卷结的结，也没办法，这小枕头在沙发上乱跑，枕没枕上多长时间，倒是在疯狂蹭头发。
　　在家的时候，前天晚上刚给过冷脸，第二天穆小枣也记得给粟桐做三明治，在医院，穆小枣还要养伤，粟桐没想过一睁眼会有早饭吃，甚至刚刚还觉得时间尚早，点一顿两人餐自己下去拿，吃好点，给小枣补补。
　　转眼希望就破灭，粟桐在意的是穆小枣问都不问一声，自己从昨晚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早饭要是也省略，这胃病必然加重。
　　一夜好梦的心情瞬间低落到谷底，粟桐闷声道，“我去洗漱了，洗漱完直接回市局，你照顾好自己。”
　　她说完，拎着纸袋子消失在门口，就像刚刚拖延症发作的另有他人。
　　刚来市局前两天，穆小枣就听人介绍过粟桐，说这位队长心狠决绝，对自己相当苛刻，曾经为了一桩案子三天没吃上一口热饭，那会儿穆小枣就隐隐觉得粟桐肠胃必然不好，正常人根本经不住这样地折腾。
　　但说实话，直到今天，穆小枣才算见识到这份“心狠决绝，对自己苛刻”的边角，明明可以说两句软话，穆小枣已经在医院的地下停车场里预备了出行工具，床头柜的抽屉里也有面包和炼乳，粟桐却扭头就走，这一早上都没有多余的交流。
　　穆小枣咬牙，她伪装出来的凉薄被搅和得稀碎，粟桐走后她才盯着关上的门切齿，“饿死你算了。”
　　心里有股酸水在泛，穆小枣气也不像气，就是有些不舒服，书原本就看不进去，这会儿更是拆开了满眼飘笔画，穆小枣往床上一躺，扯着被子盖过头顶，眼不见心不烦。
　　工作日的早上果然很堵，从三院到市局又要经过东光市最繁华的一块地，粟桐紧赶慢赶也就提前了五分钟，张娅和徐华因为她多年压迫，粟桐到时两个人已经在工位上吃早饭或者发呆了。
　　闻见豆腐脑的香气，粟桐的胃被狠狠刺激了一下，得亏没有低血糖的毛病，否则她刚从医院出来，又得送回医院去。
　　“队长，”张娅这顿早饭丰盛，除了豆腐脑还有包子跟油条，她拎着个小袋子冲粟桐招了招手，“给你带了吃的。”
　　张娅将自己的早饭买了两份，她刚到没多长时间，夏天温度高，豆腐脑都还是热腾腾的，粟桐一时有点感动，吃到一半才想起来问，“平常都不见你给我带早饭，怎么今天这么好心？”
　　粟桐啃着油条，张娅楼下炸得这种油条并不大，外面酥脆里面蓬松，加上粟桐确实饿，因此格外香，张娅正在用油乎乎的手指捻文件夹，听见粟桐的问题，很明显心虚了一下。
　　说起关心，张娅确实挺关心粟桐，常年帮忙备着胃药，但也仅限于此，提醒粟桐按时吃饭这点张娅也只是偶尔想起，带早饭更是一年到头不见几次，还多是粟桐先发消息给她，说是想吃小油条。
　　而今天，张娅刚准备出门就接到了穆小枣的电话，要她带点吃得去市局，只是副队还在电话里叮嘱，“别让粟桐知道是我提醒你，否则等我回来，你会天天加班！”
　　副队平常看起来亲切温和，威胁人的时候却隔着电话都有种凉丝丝的感觉，张娅又不傻，为了以后不被压迫只能随口扯谎，“我知道粟队昨晚是在三院过得夜，那么远的距离，肯定没时间吃早饭，所以发善心嘛。”
　　这话半真半假，鉴于粟桐多年审讯犯人有经验，张娅还是怕她看出破绽来，于是赶紧扯开话题，“我们今天是去郭宏家看看，还是去市二中？”
　　粟桐并没有戳穿张娅，只是顺着往下说，“先去郭宏家。”
　　不知道为什么，粟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张娅是个极为敏感的人，耳朵没听出异常，脖子后面的汗毛事先预警，颤栗着全都竖了起来。
　　张娅没敢继续搭话，她在桌子底下踹了踹徐华，把后者从发呆打盹的状态中呼唤回来。
　　“那我呢，队长，我干什么去？”徐华反应很快，救他张姐于水火，“市二中周围的商家全都认识我，我也掘地三尺地打听过，就算今天再去，估计也查不出什么东西了。”
　　“你也跟着我，”粟桐道，“之前你们的报告上说，郭宏家里人非常难缠，既然难缠，我们就要撑住场面。”
　　“好啊，”徐华摩拳擦掌，“早上就去吗？”
　　“现在就去。”粟桐早饭已经吃得差不多，也难怪张娅会想着控制体重，她实在太会吃，油条啃腻了来一口豆花，湿润润的又清爽，而包子也是发面小笼，一口一个，总共也就四个。
　　粟桐不是个馋嘴的，吃完仍有些意犹未尽。
　　“好嘞，我现在就去挪车！”徐华这两天是被憋坏了，社交余额告罄，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做他的小刑警，实在不愿跟独自流放似得，在市二中周围当街溜子。
　　木天蓼小区已经来往很多次，轻车熟路，徐华开车，粟桐坐在副驾驶，她一路都撑着头望向窗外，什么话都不说，迟钝如徐华也察觉出一丝不对劲，趁着等红灯的机会跟后排张娅“眉来眼去”。
　　可惜徐华扭曲的面部表情并没有传达出多少讯息，张娅只顾着看他笑话，忘了相互通气，等到了木天蓼小区，徐华还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家队长是在思考案情还是其它什么东西。
　　今天是星期三，按道理来说郭宏的爸爸要上班，不过家里有人失踪这么大的事，他已经提前请好了假，等粟桐来敲门时才发现郭宏家远比想象中热闹。
　　除了郭宏父母和外婆，还有一群其它亲戚。
　　郭宏目前还是失踪状态，死亡的消息只有警局内部知道，粟桐不让传扬，郭宏家里没有白布黑花悲伤的气氛，却烧着很重的香，房间里乌烟瘴气，还贴了黄符供着拂尘。
　　这架势离□□还有一段距离，但明显是在搞封建活动。
　　来开门的是郭宏母亲，她叫周欣，辞职陪读之前是个教钢琴的老师，一双手非常漂亮，纤细修长，气质也好，整个人仪态款款。
　　周欣应该是不久前哭过，眼睛泛红还有点肿，因为之前见过徐华和张娅，知道他们是警察，所以态度非常客气，她往里招呼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宏失踪后，家里人都很担心，想要过来看看情况……我带你们去书房吧，那里清净点。”
　　304的房子也很大，只是所有人都聚在客厅就显得略微局促，周欣说这些亲戚都是因为担心来的，粟桐看也不一定当真，谁家孩子失踪，会“担心”得又磕瓜子又砸核桃，一副其乐融融的场面。
　　郭宏家的书房很大，上面堆满了高三的各种模拟卷和习题册还有手写的笔记本，周围毫无装饰，连桌上放着的笔都是最质朴的那种，大片大片的灰白调，唯一的色彩还是教科书花里胡哨的封面。
　　一进门粟桐就感觉到了压抑，桌子后面的人体工程学椅上甚至还有三条简单的束缚带，扣起来就如同坐牢，简直比市局的审讯室还要不人道。
　　察觉到了粟桐异样的目光，周欣赶紧解释，“小宏没耐心，又有多动症，每次坐下没半小时就全身不舒服，一会儿要上卫生间，一会儿觉得后背痒……我跟他爸才想了这个办法，你也知道孩子已经高三，耽误不起，熬过这一年就好了。”
　　粟桐：“……”
　　坐下半小时才全身不舒服？粟桐作为一个成年人，长郭宏近一轮，办公桌后规规矩矩坐一刻钟就全身不舒服。
　　心里不赞同，粟桐还是微笑着表示，“我明白。”


第64章 
　　郭宏的父母现在还是受害者, 为了顾及受害者的感受，粟桐一直客客气气。
　　周欣说家里人多，外面需要招呼, 粟桐就没强求父母两个人都要在场, 只留周欣在书房了解情况。
　　书房坐的地方倒是不少，除了桌子后面价格不菲的椅子另外还有个飘窗以及角落里的小板凳, 刚进屋时粟桐就发现周欣的肚子微有些鼓起，作为一个四十岁开外的人，周欣身材保持得很好, 不可能单独胖肚子还胖得将衣服顶起。
　　粟桐虽然没说, 心里却怀疑周欣已经怀孕，因此让她坐在最舒服的地方, 粟桐跟张娅在飘窗上挤一挤，徐华则缩在小板凳上，将笔录本摊放膝盖前。
　　周欣果然一坐下来就揉了揉腰，她这个年纪已经负荷不起生育的代价, 就算之前身体很好, 腰椎脊椎都没什么毛病，一旦孕期开始，整个人骨头都要散架, 她孕吐反应倒是不严重, 否则这会儿根本别想动，只能卧床休息。
　　“几个月了？”粟桐指了指周欣的肚子。
　　“五个多月近六个月了。”周欣微微笑着, 她眉眼本来就纤弱细腻非常有母性光辉，垂目看着肚子时这种光辉又得到了加强, 实在有点刺眼。
　　粟桐有些纠结地道了句：“恭喜”。
　　“人家说二胎都比头胎聪明，”周欣笑盈盈的, “我家小宏的功课就不错，只是顽皮，要给他生个弟弟，成就会更高。”
　　粟桐：“……”
　　她一时之间想不到该怎么接话。
　　看得出郭宏生在一个极度希望他成材的家庭，书房的墙壁上没有贴满奖状，但书架上却堆着不少成功学努力学的书，徐华之前在市二中打听，根据他的说法，市二中的学生大多是精英，靠着极高的分数才能进来，郭宏在他们当中只能算个中游。
　　对很多父母来说，郭宏这个成绩已经非常不错，大学是肯定有的上，几乎不用操心，但对郭宏的家庭来说明显不够，否则也不至于将书房建的如同神经病院，连束缚带都备好了。
　　粟桐刚进屋时就发现郭宏家里什么东西都供，漫天神佛但凡能请，最中央是文殊菩萨和钟馗，粟桐也没搞清楚这是个什么搭配。
　　“我们来是想了解一下郭宏失踪前的情况，”粟桐不想多耽搁，直接切入主题，“目前警方的调查还趋向于离家出走，毕竟你们没有收到过绑匪电话，他离家时还少了个背包。”
　　周欣点头表示认同，“我们也是这么想得，所以给亲戚朋友们挨家挨户打过电话，看看小宏有没有去落脚，所以你看……”她苦笑，“家里才会来这么多人。”
　　“不过，”粟桐话音一转，“离家出走是大方面，我们也不能排除其它可能。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倘若郭宏真的是被绑架，这么长时间绑匪没有动静也没有勒索钱财，就很有可能是撕票了。”
　　周欣脸色有些苍白，却还是摇摇头，非常坚定地回道，“不可能的，他们绑小宏干什么，我们家又不是大富大贵，再说绑了就撕票，他们图什么？”
　　周欣的表情非常坚决，像是确信郭宏能够活着回来，粟桐没有继续输入悲观的情绪，她安抚周欣，“这只是一种可能性，你不必太紧张。”
　　“对了，”粟桐指了指周欣的肚子，“郭宏高三了，听说是你在陪读，这……方便吗？”
　　周欣自己都是个需要照顾的孕妇，陪读可不是什么享乐的活儿，要照顾郭宏的一日三餐，监督学习，甚至得迁就郭宏的心情。
　　如果说高三心理压力大，那在市二中压力只会更大，郭宏家里对他的要求远远超过他的能力，能硬撑着不崩溃估计也是因为郭宏从小经受高压教育，已经学会从崩溃边缘拯救自己了。
　　周欣已经四十好几，她这个年纪光怀孕就属高危，稍稍出点差错都是致命的，就这还要去陪读？粟桐光是想想就觉得与谋杀无异。
　　“我们请了阿姨，阿姨中午过来，做两顿饭，”周欣道，“现在这个社会孩子一定要有出息，什么事都要花钱，有出息才能挣钱，否则寸步难行。”
　　粟桐并不想跟周欣纠结这个问题，她继续问，“郭宏失踪前有学生看见他回到了住处，但你们报警时却说当天放学后没有见到他……我不是在怀疑你们，为人父母当然不希望孩子出事，只不过心里着急会导致描述偏差，会不会是你们记错了？”
　　周欣陷入了短暂的回忆中，从进门粟桐就发现周欣的反应能力和注意力都有一定程度的下降，有时候粟桐话说完，她要微微想上一分钟左右才能回答。
　　一分钟在平常不算什么，只是双方问答时就会显得格外突兀，书房里静悄悄的，隔着门却非常热闹，粟桐甚至听见外面的乐呵声，笑得无比开心，几乎不加克制。
　　想一想，要是自己的亲人失踪了，有自称关心的上门这么又闹又笑，粟桐非得火冒三丈将人扫地出门，但郭宏父母好像不怎么在意。
　　这次周欣思考的时间远远超过了一分钟，张娅在底下揪着粟桐衣服，示意自家队长这沉默的时间都够编一则新谎言了，粟桐摇了摇头，让她稍安勿躁。
　　“小宏失踪那天我没在，去产检了，如果小宏回来过，应该能撞见打扫做饭的阿姨，”周欣最后确认，“就是这样，你们该去问问阿姨。”
　　郭宏失踪后，所有的口供都是附近派出所整理，原本没当成刑事案件，当中留了不少疏漏，郭宏家请得阿姨倒是询问过，只是问得对象不对，这期间一共换过两任阿姨，后面那个撞大运，只干了一天还处于试用期——
　　正赶上郭宏失踪的那天。
　　后来找到家政公司，说是家中老母亲生病，这个阿姨第二天就收拾行李回家了，暂时找不到人，所以她的口供缺失。
　　天底下确实会有这么巧合的事，但巧合的事都聚拢在一件命案中，就成了隐藏真相的蛛丝马迹，粟桐心思一拐，继续问周欣，“你产检是一个人去的？”
　　周欣点点头，“我妈老年痴呆虽然不严重，但记忆力已经开始消退，忽然发起病来会乱走，还说不清话，跟她去应该是我照顾她，建明他工作又忙，家里指着他吃饭，没办法请假。”
　　郭建明是郭宏的爸爸，周欣的丈夫。
　　其实周欣的样貌谈不上精明，总还是有几分书香熏陶出来的优雅，粟桐还以为自己问到这个程度，周欣多少也会往下联想，不至于怀疑郭建明吧，也该思考一下为什么请来的阿姨第二天就走人，为什么郭宏明明回了家，报警时却说没回。
　　还有外面烧得香……一个望子成龙的家庭，文殊菩萨贡在中间不奇怪，但成年人的世界，应该再贡个文财神和武财神，钟馗放中间是为了什么？那是抓厉鬼的仙，迷信的人做了亏心事，才会怕报应。
　　别说粟桐，就连徐华和张娅也已经看出门道。
　　郭宏失踪这件事恐怕跟郭建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是郭建明年纪也不小了，他的资料上显示比周欣还要大上七岁，除了周欣高龄冒险肚子里的那个，就只有郭宏一个儿子，出于什么原因要杀郭宏？
　　粟桐多年经验在这时冒头，她忽然问周欣，“你为什么要冒险怀孕？”
　　郭宏已经十八九岁即将高中毕业，要生第二个早就生了，周欣这个年纪实在太过危险，弄个不好就有可能一尸两命，粟桐现在说话都不敢用词激烈，问问题也掌握着分寸。
　　周欣的神色有些凄苦，她原本气质就偏儒雅，点缀上这点苦涩，就算年纪大了点，也还是个堂堂正正不违心的美人。
　　她摸着肚子反问粟桐，“你结婚了吗？”
　　粟桐摇摇头，“工作太忙，估计结婚之前会先猝死，就没考虑过。”
　　“呸呸呸，”周欣帮粟桐呸了三声，“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嫁给建明的时候比你还年轻不少，那会儿我也很喜欢自己的工作，手保养得很好，能不做饭就不做饭，能不洗碗就不洗碗，近十年指甲都没折过。”
　　其实从周欣的气质上就能看出她家里条件很好，那种和顺温柔透在骨子里。
　　周欣说得这些话跟案子没什么关联，粟桐却没有打断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
　　“家里催得很急，甚至以死相逼，我不嫁，他们就绝食割腕。我家里人都觉得建明很好，老实勤快，对我不错，对我家里也不错，我实在没有办法，就嫁了。”周欣语气淡淡的，心如死灰一般，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后来有了郭宏，我要照顾他，还要照顾家里，跟不上以前的工作脚步，只能慢慢退居二线。我原本是交响乐团的钢琴首席，不能跟着乐团四处表演后，做了钢琴老师，工作强度下来了，近二十年，我的功底也已经荒废。”
　　“建明有我照顾家里，在公司越做越好，半年前提了总经理，然后就有了新欢，一个年轻鲜活漂亮的小姑娘，才二十出头，我见过，甜丝丝的，会撒娇，工作勤奋上进，目光里有野心，像年轻时候的我。”
　　周欣顿了一顿，“而我已经什么都没了。”


第65章 
　　周欣已经嫁给郭建明太长时间, 重心转移到家庭，完全内耗式的生活，整个人困顿软弱, 年少时所有的光辉已经磨损殆尽, 她不知道没有了家庭怎么活下去，因此选择了最为蠢笨的方法, 想用另一个年幼的孩子绑住郭建明。
　　粟桐还没跟郭建明见上面，却已经知道他这种人是不会因为周欣怀孕就收心的，粟桐甚至怀疑郭建明纵容甚至鼓励周欣这种做法, 就是希望她能一尸两命, 郭建明没有任何损失，也免了离婚时的所有麻烦。
　　何况粟桐也看出来周欣家里的条件不错, 兴许这套房子都在周欣名下，要是她死了，郭建明可是名正言顺的继承。
　　眼下这种情况粟桐并不好开口劝，她只是上门查案的刑警, 劝了周欣也不会听, 二十年深入罗网中，早就扭曲无力挣扎，郭建明对她还有各种各样潜移默化的影响, 周欣看似菟丝子, 郭建明才是真正的寄生虫。
　　唯一的办法就是证明郭宏的死有他这位“慈爱父亲”的参与，以证据和法律劝人是最有效的, 如果周欣到最后还是认定不回头，那粟桐其实也无能为力。
　　目前对郭建明的调查只停留在“怀疑”阶段, 缺乏实证也缺乏动机，说郭建明为了情人杀害自己的亲儿子是一种推脱行为, 他情人有没有教唆？对这件事知不知情？这些事都要一一查证，光靠推测，或是后来郭建明的口头描述都不能当真。
　　嫌疑人说是为了第三者，警方就顺水推舟转移凶杀案的矛盾点，这是懒政，也是对嫌疑人的一种变相庇护。
　　兴许是因为周欣和警察单独在书房的时间太久，郭建明有些坐不住，他过来敲了敲门。
　　外面只有周欣年迈还痴呆的母亲，又不好当着警察的面让他身怀六甲的老婆去招呼客人，只能假惺惺扮演一个好丈夫，提醒道，“抱歉啊各位，周欣她怀着孕，需要休息，我这里人又多，要不今天就到此为止，改天我去警局一趟，保证配合你们的工作。”
　　外面乌烟瘴气，亲戚朋友烦人的很，其实郭建明也很不想应付他们，只是风水先生说，人多阳气重，能镇宅，才迫不得已请他们过来走一趟，并不像刚刚所说，是因为关心郭宏，这帮亲戚主动登门。
　　粟桐将客气用到了极限，郭建明说眼下不方便，她就站起身来告辞道，“行，那你们忙，有需要的话我们会再联系，郭宏的事也不要担心，他这个年纪离家出走很正常，兴许只是压力大，在外面一段时间，想通就回来了。”
　　“谢谢谢谢，有劳费心。”光论外表，郭建明跟周欣很配，他是个略微有些发胖的中年男子，别人都挺着啤酒肚的时候，他这个体型当得上自律有度，气质也还行，除了些许傲慢，待人接物还算是有礼，焦头烂额的时候也客客气气将粟桐送出了门。
　　刚一出门，徐华就狠狠松了口气，板凳对他来说有点小，腿坐得发麻，现在正扶着墙倒抽凉气，“队长，我怎么感觉这67栋里就没有正常人，你看看啊，被灭门的孙济果与毒贩勾结，杨征家里父子都行凶还藏尸在家，而这304……”
　　徐华哆嗦了一下，“进门就供着那么多神佛像，我觉得不像什么虔诚的信徒，连搞封建迷信都算不上，整个儿一邪/教的感觉。”
　　徐华的爷爷奶奶也封建保守，他很小的时候发高烧，都不让去医院，非得喝什么符水，一根钢针沉底，用黄符和香燎过，喝不下就灌，结果越烧越高，差点烧成痴呆，导致徐华留下了严重的童年阴影，看见神佛和香就退避三尺兼头疼。
　　还不只是烟雾缭绕的环境，郭宏这对父母也让人心里发毛，周欣表现得像是一无所知，但她真的一点都不怀疑郭宏去向？也不怀疑郭建明为什么要在报警时撒谎，谎称郭宏放学后没有回家？
　　徐华这么多天在市二中及周围调查，老师们对校内事三缄其口，但关于郭宏的学习一类还是照常回答，按班主任的说法，郭宏家望子成龙的人是周欣，郭建明根本管都不管。
　　也就是说，那压抑到毫无生机的书房，椅子上的束缚带，都是周欣的杰作。
　　至于郭建明，他得体有礼，想尽办法镇压恶鬼，就是没有半分后悔和愧疚。
　　这个家庭就像处在巨大的困境中，每个人都过得痛苦、恶心却无能为力。
　　相较之下，也许郭宏是唯一的正常人，只可惜这个正常人已经死了。
　　粟桐轻声叹了口气，“先把郭宏的案子了了吧，按周欣所说，那辞职回老家的阿姨应该知道些什么，找到她我们就会有重大突破，这件事徐华你去办，我跟小娅再去一趟市二中。”
　　徐华这张脸在市二中出现的次数太多，他再去容易引起有心之人的警惕，而徐华自己也不是很想凑这份热闹，他高高兴兴的将笔录本一卷，“那我先去附近派出所了解一下情况，队长，你们去市二中最好留个心眼，那里面个个都是老狐狸。”
　　徐华还不是老刑警，可也干了有一年，这一年在市局高强度的工作，累积得经验非常吓人，在市二中徐华却屡屡碰一鼻子灰，要不是旁敲侧击，恐怕连手里这点微薄线索都拿不到。
　　“你放心，我们不会以警察的身份去调查。”粟桐微微笑起来，“我得为之后的计划铺路。”
　　张娅顶着一脑门问号，“队长，你什么时候会制定计划了？”
　　刚问完就被粟桐故意甩过来的马尾扫了一脸。
　　温度是越来越高，天地之间宛如蒸笼，张娅的车迎着初升的太阳停了一上午，里面能将人烤熟，坐垫烫屁股，在空调的帮助下行驶了半小时才勉强不再出汗。
　　粟桐在车上简单说了一遍计划。
　　总之两个人得冒充学生家长，按年纪来说，粟桐跟张娅都不像有个十五六岁甚至更大的孩子，所以自称“姐姐”，又怕老师问起学生是谁，叫什么名字，几年级，在哪个班，要应付过去只能说今年才参加中考，孩子成绩不错，作为姐姐要在老牌的几个高中里帮忙挑一挑选一选。
　　既然要挑选，就得各个方面都做对比，同时粟桐会自称校友，目前的职业是老师，有编制，可能年底会调来市二中，这一趟不仅是为家里的妹妹看，也是为了自己看。
　　张娅对这弥天大谎习以为常，刑侦大队的人为了不惊动嫌犯，经常会以各种各样的身份做伪装，张娅之前甚至冒充成通下水管道的工人，因为对方不相信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是通下水道的，还免费送了一圈服务。
　　张娅是能干，嫌犯逮捕归案时还有同一栋的居民把她认出来，邀请她到家通下水道，甚至一度成为居民心中的行业标杆。
　　只是……张娅问，“队长，你是打算到市二中卧底？”
　　查探只要用学生家长的身份就够了，后面一连串的职业、编制和未来规划显然多此一举，除非粟桐有更长远的打算。
　　东光市最繁华的路段真是什么时候都能堵得人火气上涨，前面似乎是发生了剐蹭，导致后面纹丝不动，张娅调了下后视镜，她的眉心微微蹙起，“队长，你看见后面那辆灰色轿车了吗，尾号306的那辆……这个月我撞见第六次了。”
　　东光市很大，算上郊区和下辖县乡，两辆车能在一个月里撞见三回都是小概率事件，何况这个月才开始不到十天，就算两个人非常有缘分，也不该有这么多巧合。
　　粟桐第一反应是暗中跟踪自己的人又回来了——
　　当然不是何虫，他是重刑，在凝枝园被抓之后，不关到两鬓斑白恐怕是放不出来，再严重点甚至是无期或死刑，监视这个活儿他这辈子肯定是干不了。
　　可是回想起来，自己单独往来也有好几次，并没有看到过这辆灰色轿车，对方的跟踪技巧很成问题，张娅甚至能说出一个发现它的具体数字，这点跟何虫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跟踪技巧这么差，粟桐却没发现过它的痕迹，可见这辆车的人并不是在跟踪她。
　　“小娅，你爸妈在家吗？”粟桐忽然问。
　　张娅奇怪，“在啊，怎么了？”
　　粟桐摇摇头，“没什么，兴许是我疑心太重……你最近也别嫌远，尽量回家住吧。”
　　张娅家跟穆小枣一样，都在高新区，高新区离市局太远，通勤不堵车要一个半小时，刚毕业的时候张娅还愿意住家里，市局的工作稳定后，她就搬出来自己租了套房子。
　　“是不是跟后面那辆车有关？”张娅又往后视镜里看了两眼，“我老早就觉得不对劲，不会真的是犯罪分子想报复吧？”
　　“不一定，你也不要多想。”粟桐轻声道，“让他跟着，我们从市二中出来后再解决这个麻烦。”
　　张娅还以为粟桐想拖上两天，先搞清楚对方的目的，谁知这么急，今天就打算收网……只是都打算今天抓人了，为什么还要自己回家住两天？


第66章 
　　堵车的区域离市二中不远, 事故处理完后十多分钟，张娅已经载着粟桐到了学校门口。
　　两人先不紧不慢地吃了顿午饭，然后趁着午休时间进市二中。
　　市二中的保安尽职尽责, 一开始说什么都不让进, 后来还是粟桐托了关系，让一个主任带进去的。
　　准确来说, 这不是粟桐的关系，而是穆小枣的关系，这位办公室主任原先教过穆小枣, 至今逢年过节, 穆小枣还会拎着东西去探望她，也因此粟桐才不至于“出师未捷身先死”。
　　打电话的时候粟桐背着人, 找了个相对清净的地方，顺便问了问穆小枣医院的情况，穆小枣没有多说什么，只叮嘱一句, “你自己小心。”就把电话挂了, 粟桐听着忙音良久没有反应。
　　医院里的事跟任雪有关，穆小枣又跟任雪纠缠不清，粟桐还记得她上一次过呼吸发作就是因为跟任雪说了几句话。
　　粟桐知道穆小枣拎得清, 不管她跟任雪之前是什么关系, 现在却是一警一匪，粟桐也不会因为自己那点不为人知的暗恋情愫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嫉妒任雪。
　　她只是觉得任雪和郑光远就像穆小枣生命中的血痂, 好了又裂，裂了又好, 偏偏穆小枣什么都不说，而自己只是无能为力地旁观者, 穆小枣也只让她当个旁观者。
　　粟桐有些气闷，手脚和躯体瞬间僵硬难以动弹，她在心里轻轻苦笑了一声，“小枣儿为了任雪过呼吸，我又为了她白日‘鬼压床’，真的是好大一笔冤枉债。”
　　一瞬情动想割舍就是个漫长的过程，粟桐也不知道自己要耗费多久才能平平稳稳接一通穆小枣的电话，但她知道自己是刑警，不该这样受情感左右，烈日之下如一尊雕像，除了心脏，哪里都动弹不得。
　　而穆小枣自挂了手机之后也愣住半晌，她没有躺在床上，而是披着外衣站在窗前，单人病房的楼层普遍比较高，来往的人少所以私密感更好，从窗户望出去是高高矮矮小半个章台区。
　　窗户很大，几乎打通了一面墙，阳光没什么诗情画意的浪漫，直愣愣照在瓷砖上，穆小枣站在阴影处吹着空调，光看那层淡黄色反射而成的晕，就能猜到外面的温度有多高。
　　粟桐打电话时，能听见背景里的行车声，应该是顶着烈日还在外面查案子，今天最高温度有三十六度，大部分户外作业都停工，就算没有带薪的高温假，也要强制休息，不想热死人，唯独粟桐他们不能怠工，否则亡魂会多叫一天屈。
　　穆小枣也处于同样的位置，她知道粟桐辛苦，但心里就是忽然梗了一下，粟桐昨晚要是表现出别扭模样，生点挂在脸上的气，穆小枣兴许没这么介意，但偏偏粟桐昨天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是穆小枣自己发现的、
　　既然粟桐要玩儿这些虚情假意，那穆小枣也懒得戳穿她，相互之间保持距离是穆小枣最擅长的部分，她不介意给粟桐上一堂名为“客客气气，互不相干”的课。
　　心里是这样想，穆小枣却怔怔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按粟桐的性格，应该会再打回来问一句挂电话的原因，可是手机不见动弹，背板都开始捂得有些热。
　　穆小枣将手机往床上重重一摔，片刻之后摇了摇头，她拽紧身上披着的薄衣走出了病房。
　　中午的休息时间，门诊科室已经不让进人，现在急诊在运营，穆小枣吊着只手到处走也没人管她，医院毕竟人多，有几个熟面孔的医生跟护士也很难撞上，而吃饭时候最多话，穆小枣找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坐了下来，学粟桐听一些闲话。
　　最近医院里最大的事只有张国平坠楼这一桩，各种奇葩的病人和案例听了一圈，最后还是绕回了张国平的身上。
　　张国平在这里人缘还算不错，他是个书呆子，为人比较直，但老婆很会做人，倒是落了个好口碑。
　　前面部分是关于张国平私生活的，穆小枣不太感兴趣，只间歇听了个大概，跟粟桐昨晚说得一样，有怀疑张国平出轨的，也有觉得他人品不错，夫妻之间也没有貌合神离的表现，应该不是出轨的，最后又是一通囫囵话。
　　穆小枣感兴趣的是后面说起了张国平最近的异常，张国平是个学术造诣非常高的人，就算不是为了钱，也会主动承担一些高难度的手术，可是近几个月来张国平的手术却越做越少，最后甚至万般推辞。
　　这不是他的秉性，加上一台手术牵扯的人不少，所以知道的人也不少，张国平每次的借口都是身体不舒服，不能撑下一台手术的时间，可是问起哪里不舒服，他又含糊其词。
　　“我觉得张国平不像是在说谎，”有个女医生道，“他近半年来脸色的确不好，偶尔唇紫咳嗽，好像还头晕……我问过他是不是心脏不舒服，他没正面回答，我也没深究，张国平自己就是心胸外科的主治医生，应该有判断能力。”
　　“心脏有问题？平常也不见他说啊。”接话的有些奇怪，“我们医院心内心外都还不错，他自己也是个医生，又很年轻，要真的心脏有问题，治就是了，又不是治不起，干嘛想不开跳楼啊？”
　　“哎，你们说会不会是张医生给自己诊断过，发现是绝症，活不了多久了才提出离婚，把后路都留给家里人，然后才……”
　　话没说完，就被“嘘”了一声打断，“还是少谈论张医生吧，人都死了跟我们好歹同事一场，老这么把他跳楼的事翻来覆去的说，我怕他死不瞑目。”
　　医生跟护士们见多了死亡，心外科更是个常常接重症的地方，迷信的说法一出来，当场死寂，各人吃着碗里的饭，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穆小枣也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多小时，她想知道的已经掌握十之八/九，张国平跳楼之后，郭瑜对他的尸体进行了解剖，准确来说张国平不是跳楼，而是被扔下楼。
　　他之前已经大量失血，整个人处于休克状态，别说扔下楼，就是拿烙铁烫都不一定有知觉，张国平也是早就料到与虎谋皮，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房子卖了，家里人要么送去外地要么送出国，接下来的日子还能安稳。
　　除去这些，郭瑜还发现张国平有非常严重的冠心病，也就是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已经到了随时会发生心肌梗死的地步。
　　按郭瑜的说法，张国平这颗心脏就像是八十开外，吸烟酗酒，高糖高脂里泡出来的，就算后续治疗全部跟上，他也活不了多久，随时可能猝死。
　　粟桐后来查过张国平的家族病史，发现他爸爸和奶奶都是因为冠心病在四五十岁就去世了，想必他从基因里就对高油高脂以及香烟和酒精的承受能力偏低，旁人的生活方式对张国平来说，就是慢性毒药。
　　基于这种原因，张国平很可能跟幕后集团达成了交易，想几个月内挣足下半辈子都够花的钱，就算他以后死了，家里人也不必担心饿肚子。
　　只是张国平几个月前为什么要跟任雪联系？任雪几个月前就在医院里杀过人？
　　这要查起来不至于大海捞针，也属于难以下手，三院可是整个章台区最大的医院，在整个省也能排进前五，又是一家综合医院，每个月都要接待各种病人无数。
　　据穆小枣对任雪的了解，她杀人不同于郑光远的干脆利索，任雪更偏向于“自然”和“艺术感”，有些是意外，有些是与某些疾病症状相同的投毒，除非定向去查，否则很难知道是被人所杀。
　　如果说郑光远是狠，那任雪就是阴，后者更让人毛骨悚然。
　　穆小枣原本是再也不想看见任雪那张脸，她对任雪的厌恶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穆小枣觉得继续发展下去，都不用看见脸，光是听声音就会条件反射。
　　可是张国平已死，任雪也在警方的控制之下，现在最重要的是挖掘出他们的背后之人，任雪便成了唯一的引线，说不定这几个月前被杀之人能牵扯出更多线索。
　　穆小枣知道自己今天非得见任雪一面，却没急着动弹，试图想个一针见血的方法，让任雪老实交代的同时，少说那些翻旧账的废话。
　　有护士发现她在这里坐了很长时间，还以为在等医生，于是好心道，“现在只有急诊有人，你要看病的话得去急诊。”
　　穆小枣摇了摇头，“我只是随便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
　　“那你也不能老在这儿坐着啊，”护士手里还拎着保温杯，刚吃完饭，准备倒个水喝，“你要是想休息，外面有长条凳子……我留意你挺久了，还以为你是来找人的呢。”
　　穆小枣：“……”
　　她没说话，托着受伤的胳膊如护士所言坐到了外面的公共区域。
　　这么长时间才被人“请”出去有点脱离穆小枣的预料，她原本以为自己连话都听不全。
　　做警察的，难免要有这样的厚脸皮，为了线索强制性侵犯别人的社交范围……然后被轰来轰去。


第67章 
　　公共区域此时还比较安静, 墙上挂着一口四四方方的塑料钟，跟市局常见的那种很像，只要走秒, 都会在安静的时候发出“嚓嚓”的声音。
　　别人兴许会觉得这种声音烦, 穆小枣却很喜欢，她年幼的时候, 家里还不像而今这般有钱到脱离现实，也住过老旧的小房子，爸妈常常不在家, 家里就挂着一口类似的电子钟, 穆小枣写作业时，耳边只有死寂, 唯独电子钟不离不弃发出点声响，让穆小枣不至于孤独。
　　童年这点依赖变成了长大后的习惯，有节奏的走秒能让穆小枣的思维更加清晰，心情也不像一开始那么烦躁, 她手指尖微微捏着, 这才想起刚刚跟粟桐生气把手机扔床上忘了拿，现在想找人问询一下消息都难。
　　幸好任雪也是单人病房，与穆小枣属不同楼层却很顺路, 穆小枣只是下来听一听闲话, 听完了就可以回去，手机卑微的嵌在被子中, 穆小枣摔得太用力，在床上弹了一下, 她又不喜欢装手机壳，导致手机边缘有点磕碰, 形成一个小小的凹点。
　　穆小枣用指尖刮了一下，原本还觉得这点伤没什么，不凑近仔细瞧，不太能分辨出来，穆小枣本身也不是个强迫症，可是打开手机后，看着里面六七条的未读消息，全是粟桐发过来的，穆小枣便觉得这点凹陷被无限放大，在指尖下像个环形山。
　　她犹豫了会儿，肢体常年被理智驱动，直接绕过了感情的严防死守，等穆小枣反应过来，已经打开了对话框。
　　前面几条不是粟桐的口吻，穆小枣怀疑是张娅代发——
　　粟桐的手机，她四肢健全，执行得又是查探任务，风险性不高，怎么让张娅发消息？
　　“副队，你跟队长说什么了？你们昨晚发生什么了？”
　　“副队，你要不来市二中一趟吧，队长烈日底下一动不动，我不知道这种情况怎么处理啊！”
　　“副队！你理我一下，你要是再不回消息我就哭给你看啦！”
　　这三条之后却是粟桐自己的口吻：
　　“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张娅这孩子没轻重，遇到点事就六神无主，你不用挂心。”
　　“你也不要来市二中，这里的情况尚可控。”
　　“任雪那边你慢慢来不要急，反正在医院还要呆上不少日子。”
　　“你不想回消息就不必回了，照顾好自己。”
　　这些都是半小时之前的消息，之后粟桐再没有动静，屏幕重新暗了下去，穆小枣刚准备把手机重新扔回床上，结果尚未脱手，她自己先笑了。
　　也不知从哪里学来这摔手机的毛病，为了粟桐寥寥几句，已经砸过一回，这手机不经摔，再有两次估计背板和屏幕都要碎，再说粟桐那一言不合就学别人虚伪矫饰的混蛋东西不值得，手机刚换没多久，大几千呢，比粟桐值钱！
　　穆小枣颇为心疼地吹了吹手机凹陷下去的角，思索着张娅跟粟桐在一起，那徐华应该是独自一人在执行任务。
　　市局很忙，三个人分开能干更多的活儿，粟桐不会同时带着徐华和张娅到市二中。
　　穆小枣已经看透了刑侦大队长周扒皮的本质，所以直接联系了徐华，让他帮忙查一下几个月前医院有没有比较奇怪的死亡案例，要是没有，就将所有的死人病历都整理好发过来。
　　这任务不紧急，穆小枣给了徐华相对宽裕的时间，否则徐华大概率会小声骂街。
　　安排好这一切，穆小枣才不情不愿地离开病房，奔任雪去了……穆小枣不知道自己何时有的拖延症，任雪病房在她下一层，走过去不消三分钟，但穆小枣磨磨蹭蹭大概浪费了一刻钟，还在门口又踌躇了会儿，将眉心的厌恶抻平了，这才敲门。
　　值班民警是熟面孔，看见穆小枣就很自觉的下去买咖啡，他像是咖啡成瘾，又或者□□代谢得太快，不管喝多少杯都有些臊眉耷眼的，精神还算好，就是看起来没多大干劲。
　　由于任雪全身包裹得太厚，所以房间里的空调开得尤为低，穆小枣刚一进去就打了个寒颤。
　　任雪是苦中作乐的高手，直挺挺躺着床上，却没有闭眼睡觉，而是颇为清醒地数着天花板上几个黑点。
　　听见门口的声音，任雪抬着脖子看了一眼，她在医院什么都不干只是每天躺着吃躺着喝，民警们又秉承不能虐待嫌疑人的精神，虽不至于任雪嚷嚷着要吃什么就给买，但每天的盒饭都有规格，一荤两素一汤，感觉将任雪喂胖不少。
　　“怎么又来了？”任雪招呼，“随便找地方坐，跟在自己家一样。”
　　穆小枣：“监狱才是你的家，你最好别在医院呆出瘾来。”
　　任雪也不生气，她打量着穆小枣，“谁惹你不高兴了，脾气这么大？”
　　不等穆小枣回答，任雪又道，“你这气都撒到我这种无辜者身上了，想必惹你的人下场更惨，我倒是想知道谁这么不开眼，就不怕你报复？我们穆姑娘报复起人来，可是要斩草除根的。”
　　任雪这话阴阳怪气，她像是在穆小枣手底下吃过这样的亏，所以嘲得很有底气，说完还笑了一下，“幸好我这个人利己为先，完全不爱别人，否则光你欠我的，我就该想办法让你也尝一下什么叫锥心刻骨。”
　　穆小枣冷冷看着她，半晌没有吱声，任雪的气焰被她盯得自顾自消去三分，还有七分无力支撑，任雪第一次见到穆小枣的时候，就有点怕那笼子里端坐的小姑娘，多年畏惧不改，还有愈演愈烈的征兆。
　　任雪也是见过大场面甚至搅乱过一方风云的人，郑光远拿着枪架在她的眉心，她都能狡辩两句，却在穆小枣冰冷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任雪又笑了一声，“穆小枣，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常常要败在你的手上，兴许是因为我喜欢你。”
　　“喜欢？”穆小枣拉着椅子坐下，“你连感情都不知道是什么，也学着正常人用‘喜欢’这样的字眼？”
　　“兴许我是知道，装傻呢？”任雪想耸一下肩，可惜被绑得太紧，全身都动不了。
　　穆小枣冷冰冰的眼神一点没变，还是波澜不动，“你要是知道何为感情，也该是恨我居多，喜欢？喜欢我躺在棺材里不喘气吧。”
　　先压了任雪的话，穆小枣又道，“我事多且忙，跟你这样躺在床上数污点的疯子不同，也没时间闲扯废话。问你一件事，几个月前，你是不是在这里杀了一个人？”
　　“你们警察的消息倒是灵通，”任雪换了个姿势，她不再盯着穆小枣，而是重新抬头看着天花板，“三个多月前的事了，到现在才察觉。”
　　大概是上一次的见面后，任雪就特意盘算过怎么堵穆小枣，所以今天的话音不落下风，阴阳怪气到了一个新的境界，她也颇为得意，纹上去的眉毛挑起一半，也许心里只有很轻微的得意，挂在脸上的却有十分。
　　“警方反应慢，有疏漏，你做事那么完善不一样被关在这里，从头到脚地绑着，动都动不了？”穆小枣又道，“你不愿意说就算了，我们可以慢慢排查，也就是多耗费点时间。”
　　说完穆小枣就起身准备走，她来的时候磨磨蹭蹭，转身走倒是利索的很，任雪不过眨了下眼睛，已经听见了开门声，任雪不是个话唠，但看管她的民警是个“聋子”兼“哑巴”，只要任雪不是想老实交代案情，他就一句话都不搭理。
　　这段时间任雪只能干躺着，好不容易盼到穆小枣来第二趟，任雪要不是穷极无聊，也不至于光挖苦的话就吐了不少。
　　“你等等，”刚刚任雪还觉得自己在口舌上占尽上风，这会儿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是掉进了穆小枣的圈套里，被掐准了七寸，“你要问什么，我可以挑挑拣拣告诉你。”
　　任雪是个坦坦荡荡的坏人，要是选枪决，不至于全身上下都是窟窿眼，也得腾出一半装枪子，因此犯过的事根本不怕说出来，反正怎么判都是个死，法律秉承人道主义精神，也不会让她多死几次。
　　只是要让任雪开口却是一门学问，她这个人是犟驴的脾气，不吃软也不吃硬，穆小枣与她还有交情可谈时，任雪就是这副“你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就得从你身上也拿下点什么“，通常后者比前者要贵重好几倍，怎么算都是亏本买卖。
　　穆小枣什么都不愿意给，电视剧里那些你交代你指证，我可以给你各种优待好处，安排舒适的监狱环境一概不可能，只有按法律条例减刑，只是任雪也知道自己就算有重大立功项，免去了一次死刑，清算下来还有十几次，所以不在乎。
　　任雪这会儿就想跟人好好说说话，这束缚带是真的限制人身自由，按护士的说法，等她的腿好了可以适当松开，但现在任雪还是精神病预备役，可能再有自残行为，得绑好喽。
　　绑得太好行动不便，任雪也不知道穆小枣还在不在病房里，除非是高跟鞋，否则她走路一向没有声音，好半晌门重新阖上，穆小枣又走了回来。
　　“你要是说谎让我听出来，我还是会走，”穆小枣道，“你知道我的脾气，凡事可一不可再，这次要走就不会回头。”
　　“啧啧啧，这话说得，”任雪又没了刚刚的急切，“我就是这两天太过无聊才会上你的直钩，要放在往常，才不高兴搭理你。”
　　穆小枣霜冷的目光终于有了些生趣，“要放往常，我还是会有其它办法算计你。”
　　任雪瞪了她一眼。
　　“三个月前我接到指令，要在这里杀一个女人……准确来说是女孩儿，十三岁，她是严重的自闭症患者，但记忆力超群，文字、数字还有图案，几乎能达到过目不忘的水平，并且所记数据极为庞大，能与电脑相提并论。”
　　任雪道，“这样的脑子非常精确也因精确而值钱，可是小女孩得了病毒性脑膜炎，高烧不退，医生说病毒性脑膜炎治愈之后大概率不会留后遗症，只是他也说不清具体影响。”


第68章 
　　一个有如电脑主机般精确的大脑处于高热和感染之中, 就算没有后遗症，也难保所有的数据不会出现单个的缺失或移位，犯罪分子虽然怕数据泄露, 但不会自信到不留备份, 又或许这小姑娘就是备份，既然出现了疏漏, 要么删除要么销毁，不能让个残次品在外晃悠。
　　“怎么，雇佣你的幕后集团都是用人来记账？”穆小枣也听过这种记账的方法, 可是不常用, 人脑毕竟有太多的变数，数据这种东西又是一个小数点, 一个0就能导致巨大的错误。
　　记忆实在不如传统的白纸黑字或者电脑牢靠。
　　何况一个十三岁患有自闭症的天才万中无一，毁了就杀，成本太高，也很难再找一个。
　　“并不全是, ”任雪继续道, “他们的记录方式分三种：人脑、电脑和手抄账本，手抄账本据说还得要配套的密令才能解开，可比郑光远在角南的组织正规对了, 就连老饕恐怕也没想到这种一式三份的办法。”
　　“你知道这么多, 他们居然没有想着杀人灭口？”穆小枣指着自己的脖子比划了一下，“要是我, 不仅要灭你的口，还要割去你的舌头, 缝上你的上下唇，让你不仅这辈子闭上嘴, 就是死了下辈子投胎，也只能做个哑巴。”
　　穆小枣说正经话时冷冰冰的，想割去任雪的舌头缝上她的嘴倒是笑意盈盈，活像是修罗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偏偏长得轻轻浅浅又乖巧，让人觉得死在她魔爪之下也是种快乐。
　　“哎，小云儿，我刚受伤进医院的时候，曾经听见你跟刑侦大队的队长说话，她叫什么来着……”任雪想了想，“粟桐是吗？我很好奇，她知道你以前在角南干的那些事？知道你这副要杀人的样子吗？”
　　穆小枣心想着：“……她不知道，我瞒着她呢。”
　　现在想想，粟桐对自己其实知之甚少，自己对粟桐也不是那么了解，就像昨天晚上，穆小枣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粟桐洗澡前后的态度变化会这么大。
　　任雪倒是非常会看人脸色，穆小枣明明还是刚才的模样，任雪硬是瞧出了一丝不对劲，“我还以为你离开角南后，就算能留一条命，也不会再跟任何人产生接近朋友的感情，看来这个粟桐很不一样……你宝贝她。”
　　穆小枣跟任雪不太一样却很接近，任雪是天生没有感情，她这种人不是难以感动，而是根本不可能被感动，几乎是从一出世就站在道德与法律的悬索上，要是接受治疗，完全用理性判别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不能当个好人，也能将就做个守法公民。
　　稍有不慎，她就是犯罪集团的顶梁柱，跟那十三岁患有自闭症的小姑娘一样，万里挑一。
　　穆小枣当时的心理评估也几乎往反社会人格障碍上靠拢，只是靠拢，最后给出的结论是“擦线合格”。
　　她冷酷理性，能够百分之百执行任务，第一次开枪杀人就毫不手软，差一点成为突击队队长，最后因为“擦线合格”的心理报告，只做了副队长。
　　对任雪来说“宝贝”一个人就是在乎她，逼不得已要开枪杀她的时候会有些犹豫，但也仅此而已。
　　任雪对穆小枣是这样，穆小枣对粟桐也是这样。
　　任雪也知道自己不值得被爱，她就是理直气壮的背叛成瘾，而穆小枣也不比她好上多少。
　　半斤八两有些抬举任雪，八两一斤却没有拉低穆小枣。
　　“继续说那个十三岁的自闭小姑娘，”穆小枣打断了任雪的揣测，“你是用什么办法要她命的？”
　　“我接到的任务是杀那小姑娘，我可没说这任务完成了，”任雪丝毫不介意暴露自己的失败，“我没找到她，那小丫头提前跑了，而且她是个弃婴，没有人肯收养，被拿来做档案储存器前一直住在儿童福利院，没有亲人。”
　　自闭症会让一个孩子完全无法和人交流，也无法适应环境，受到刺激后甚至会行为失控，那小姑娘当初被父母抛弃大概率就是因为自闭症，没人领养也很正常，大部分的家庭都倾向于更年幼而健康的孩子。
　　可是一个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连护工都跟她缺乏交流的十三岁自闭症孩子，怎么能从任雪这样的职业罪犯手下逃脱？
　　那小姑娘超群的智力仅仅表现在视觉记忆方面，兴许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些数字符文代表着什么意思，何况还生着病，让她跟任雪斗智斗勇完全不可能，除非有人施以援手。
　　那小姑娘是被谁所救，现在还活着吗？
　　“我曾经怀疑张国平，这件任务的失败可是算在我头上的，我差点命都没了，你知道我的个性，谁敢害我，一定会被我死咬着不放。”
　　任雪烈性，她曾经的仇人早几年已经全都下了地狱，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任雪也要亲自把头砍下来，然后取一样纪念物陈列在墙上，她既然怀疑张国平，想必张国平的皮都快被任雪扒下一层。
　　她继续道，“我没查出什么，但那小姑娘太过重要，我背后那些人还在寻找她的下落，据说已经找到了些许线索，她要是真被抓住，下场一定非常难看。小云儿，我要是你，手上所有的案子都先放一放，一定要先找到那个小姑娘。”
　　久病成良医，有时候坏人当上十几年，也会知道警方的调查重点。
　　穆小枣不动声色，“一个十三岁藏起来的小姑娘，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和长相，那根植东光市的庞大犯罪网也找了三个多月才找出些许线索，可见此事急也急不来……你没有更多的东西能给我了？”
　　这招叫空手套白狼，警方到现在才察觉到这件事已经太晚太晚，落后犯罪分子不只一两步，三个月的巨大差距想要弥补，靠加班通宵也得追一个半月，这一个半月里犯罪分子又不是只吃饭不干事。
　　但任雪不一样，她三个月前就参与进了这件事里，加上那死不服输的个性，除了追查张国平之外肯定也找过那小姑娘，说到底是那小姑娘的逃脱才导致任雪差点被杀，任雪又不是个慈悲心肠，看在那小姑娘年幼患病的面子上，会饶她不死。
　　“哼，”任雪轻笑了一声，“小云儿，你怎么能指着我这只羊死命往下薅羊毛呢，光是我刚刚告诉你的这些事，已经足够我被灭口好几次了，要是再将那小姑娘的事透露给你，我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你开个条件，不违反法律和道德，我个人能满足你的。”穆小枣也笑起来，“你不就是想要这个吗？”
　　“好说，还是小云儿你懂我。”任雪陷在枕头里，“我的要求是明天你再来看我，连续一个星期我就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
　　穆小枣并不接受，她斩钉截铁，“三天。”
　　“三天就三天，你得把那位叫粟桐的队长也喊过来才行，我当时跟她交手是在阴暗的楼道里，没怎么看清她的样貌，”任雪是条毒蛇，天生的狡诈与圆滑，“只依稀记得眉眼很讨我喜欢，第一枪都没舍得瞄准她。”
　　顿了一下，任雪声音森冷，又道：“要是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射偏了。”
　　一刹那，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分，冷的让人有些招架不住，穆小枣没说话，她径直走到房门口，任雪还在道，“这就生气啦，还跟以前似得，不禁逗。”
　　后半段的话音直接压在了关门声中。
　　穆小枣离开了病房却没有走远，她就倚在墙根处，值班的民警早就回来，一直站在外面没进去，他见穆小枣神色不对，刚想问问情况，就见穆小枣摇了摇头，“我没事，你进去看着任雪吧，她可能会持续发会儿疯，你别理她就行。”
　　民警应声，“这个我擅长。”
　　要不然也不会几天时间，把任雪逼得差点崩溃。
　　竟然会有人对任雪这样的柔弱美人、凶残杀手毫无兴趣，别说搭理，简直拿她当个死人，就连任雪说起她那些杀人手段，列举经历的血腥场面，民警也只是咖啡就手机，然后打开个录音功能。
　　这民警简直天生是任雪的克星。
　　穆小枣整理了一下心情，她来时带了一枚叠起来的纸袋子应急，结果没什么用，难得这次不管任雪怎么挑拨，她的呼吸都很正常。
　　楼道里比房间要温暖很多，穆小枣在电梯里有些微微出汗，她不知道出汗的原因是由于刚刚得到的消息，还是外面的空调打了折扣，抵不住蒸腾暑气……任雪告诉她的东西非常重要，找到那个小姑娘，就算不能立刻揪出幕后之人，也是一桩重大突破。
　　弄个不好，以那小姑娘脑袋里的东西为基础，可以描绘出整个地下王朝的概貌，到时候不仅仅是毒枭祸首，只要是跟他们有交易往来的团伙组织，都能一网打尽。
　　也因此，那小姑娘正处于巨大的危险中，她的口非灭不可。


第69章 
　　几乎没怎么犹豫, 穆小枣就拨通了粟桐的电话，粟桐那边正有事，缓了会儿才接上。
　　电话里有很严重的杂音, 这种杂音是类似礼堂回响, 并不是车流人声，因此穆小枣听不出粟桐所处的位置。
　　“副队, 什么事？”粟桐的声音混杂其中几乎难以辨别。
　　“任雪告诉了我一些秘密，电话里不方便说，今天下班后你能再来一趟医院吗？”穆小枣问。
　　原本以为粟桐会犹豫, 毕竟早上的时候两个人闹得很不愉快, 粟桐也说了今晚会去何铸邦家，然而她话音刚落, 粟桐立马应允，“行……只是我今天下班可能会晚一点，你稍稍等等我。”
　　“……好。”穆小枣很快就将电话挂了，她知道粟桐那边必然是遇到了麻烦, 只是这麻烦不大, 否则粟桐腾不出手接电话。
　　正如穆小枣所想，粟桐确实遇到了麻烦，还是带着张娅一起遇到的麻烦, 粟桐编织得谎言很过关, 一般老师都不会细问，加上她是由办公室主任带进来的, 更加增添了几分可信度。
　　市二中算是半封闭学校，提供住宿也鼓励住宿, 每天的自习课要上到晚十点多，走读相对不方便, 高一高二自由点，每个星期还有一天假期，高三却非常辛苦，一个月加起来的休息时间不超过两天，所以市二中的教学方式屡受批判，但凡是个教育家都喜欢把市二中拎出来嘲讽。
　　不过市二中取得的成就也有目共睹，是一边遭眼热一边被骂填鸭式，学校风评在家长眼里非常好，能代替他们管教孩子，但在学生群中却是各种外号、骂法层出不穷。
　　像粟桐这种先来学校看看情况的大有人在，老师们也多有准备，还有专门负责接待的行政人员。
　　一开始进行的很顺利，粟桐不仅在学校里闲逛了一圈，就连食堂宿舍这些地方也都绕了绕，上课时间还站在走廊里听了会儿课，只是全程有人陪同，放不开手脚。
　　随后就被请进了办公室，手上塞了一大把的资料，都是关于市二中的光辉历史。
　　粟桐发现今天来市二中的还不只她们，好几个家长也在翻资料，看年纪应该是有个十几岁即将升高中的孩子，怪不得老师们习以为常。
　　“你们先看着，我去招呼一下其它家长。”
　　领粟桐她们到处走的行政人员并非授课老师，看起来工作也不清闲，市二中规模不小，毕业季事更多，眼看着有点忙不过来，粟桐怀疑她此刻只要一转身，就能将自己和张娅忘得一干二净。
　　被遗忘也是件好事，粟桐正愁摆脱不了耳目，这会儿人家主动离开，办公室里又闹哄哄的，真家长们可比粟桐这种冒充的家长细致无数倍，粟桐最多关心一下食堂干不干净，家长们连学校菜色都得问一遍。
　　粟桐拉着张娅趁乱挪出了办公室，现在是上课时间，整个学校静悄悄的，不过市二中管得极严，就算是下课时间也少有闹腾，出教室要么为了呼吸口新鲜空气，要么就是上厕所。
　　“队长，我们现在去哪儿啊……这里的人实在嘴太严，除了介绍历史和成就什么都不肯透露，也不说闲话，这么下去我们这半天算白费了。”
　　张娅手里还捧着资料，其中有一张就画着学校俯视图，还对教室区、宿舍、操场、大会堂等做了详细标注，粟桐接过来看了两眼，就指着大会堂的位置道：“我们去这儿。”
　　市二中学生非常多，平常都是按年级来参加活动，但开学典礼之类的还是需要一个更大的地方，资料上说，市二中的大会堂能容纳三千多人，其中高一与高二同时开学，高三早一点，能完美的错开时间。
　　一个能容纳三千多人的大会堂当然会有阴暗角落，何况……粟桐道，“郭宏的书桌上压着一张纸，画得就是学校大会堂。”
　　那张纸没有露出全貌，被上面的教科书挡住了，大概只露出四分之一的角，用铅笔画成，看得出郭宏对绘画很感兴趣，也有一定的基础，纸上四分之一的飞檐，已经能看出具体结构。
　　市二中的大会堂非常漂亮，也是学校的标志性建筑，刚刚一轮游的时候粟桐已经留意过，大会堂一共三道门，一道正门，一道侧门，一道后门——准确来说是疏散通道。
　　光天化日从正门走难免会被发现，何况大会堂平常没事会锁着，想进去就只能溜门撬锁，这可是标志性建筑，只要有人参观，肯定要带过来多转两圈，后门还好，被建筑本身遮挡，正门却是观光浏览圣地，来了就要打卡拍照。
　　张娅猫着腰在给自家队长放风，烈日当空，张娅却不觉得热，反而一阵一阵出冷汗，她小声道，“队长，我们要是这么进去，就算找到了证据也不能用吧……手段不光彩，程序不正义。”
　　“我们进去不是找证据是找线索。”粟桐跟穆小枣讨教了一些开锁的手法，她学习能力强，才讨教没多久眼看能出师，防盗门都能试一试，这种拴在礼堂后门上的普通u型锁更是不在话下。
　　她话音刚落锁舌应声而开，粟桐一边让张娅先进去一边继续道，“要是有证据当然好，我们拍照做好留存，但不能打草惊蛇，除非事情严重到一定地步，我们可以守住现场呼叫支援。”
　　自张娅进市局后这么长时间以来，粟桐虽然手把手在教，却很少带她干这种踩线的活儿。
　　张娅是本端正的教科书，她跟穆小枣还不同，穆小枣只是表面上撑着正经，相处一段时日就知道她并不省油，可张娅从外规矩到里，长这么大还没做过贼。
　　也是因为这种性格，所以想好好当个警察，理想不错，也成功了大半，可惜遇人不淑，落在粟桐的手里。
　　张娅正欲哭无泪时，已经被粟桐在腰上一推，踉跄着走进了大会堂……粟桐还断后，将门重新关了起来。
　　市二中的大会堂从外面看是中西方结合的建筑形势，采用飞檐，却省去飞檐相对复杂华丽的架构，以利索的线条来弥补，没有檐兽，以雕花代替，设计理念有些不伦不类，成品看起来还不错，华丽但非空有其表，远近都有种肃穆庄严。
　　礼堂内部很空，比想象中还要大，四面八方的椅子围台形成半月状，粟桐刚一进来就觉得不对劲，这布局乍看好像没什么，可就是压抑昏沉，让人的眼睛觉得不舒服。
　　“粟队，这窗户开得位置也太古怪了吧？”张娅眯着眼睛，她抬手遮挡额前一抹碎裂的光线。
　　这抹光线是从高处落下来的，粟桐抬起头，在舞台正对面，所有椅子的上方做了五面窗户，用的是教堂那种花窗玻璃，色彩极为丰富，当阳光透过窗户时，便在墙壁和椅背上形成各种奇怪的图案。
　　由于色彩繁重，正迎着太阳，看久了让人有些眼晕。
　　一开始粟桐只当花窗玻璃是设计者的爱好，装在这里最多不合适，其它无伤大雅，可当她用手遮去那一层耀眼的阳光时，花窗的排设尽显，那些红紫蓝绿的碎片并非毫无规律，而是彼此组成了盛大的画卷。
　　第一幅是死亡，巨大的三叉戟将人钉在土地上，红色的光晕像是一片血海。
　　第二幅是赌博，圆桌上几个类人的影子拿着筹码，蛇缠缚双足，向桌台吐出分叉的信子。
　　第三幅是祭祀，一个人被架在火堆上，周围又是一圈人类的影子，似乎在对天祈祷。
　　第四幅是圣人或者天使，圣洁的处在正当中，阳光从背后透入，形成了巨大的光晕。
　　第五幅是地狱，无数只手四仰八叉地伸出来，画面阴暗血红，没有前四幅那么具体，却让人更加压抑。
　　粟桐眉心越皱越紧，她用手肘顶了顶同样愣住的张娅，“你是哪个高中毕业的，学校也搞这种瘆人的艺术吗？”
　　张娅摇了摇头，“我是江齐高中毕业，学校别提多正能量了，教室正中央都挂着国旗，标语都是‘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就算不是一个积极向上的学校，从校长到老师全都应付事，也不会弄出这么五扇玻璃窗。
　　怪不得所有的家长只能在外面参观，要是进来之后有个眼尖的，还不当场闹翻。
　　“粟队，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张娅头皮发麻，“我怎么觉得这大会堂怪怪的。”
　　“你没看资料啊，”粟桐点了点其中一页纸，“上面都写着呢。”
　　市二中发的这种宣传册非常详细，大会堂作为其引以为傲的建筑，不仅有地图标志，还写了整座建筑的来历，张娅翻了一下，才发现这座建筑不是学校原有，而是一位著名企业家的捐赠。
　　这位企业家张娅知道，他近些年生意做得很不错，整个东光市知名，还隐隐有进军全国的趋势，挣了钱就想做慈善，市二中又是他的母校，所以捐了这栋建筑。
　　只是这个企业家的风评并不好，早些年有抛妻弃子导致老婆和女儿遭卡车碾压致死的前科，后来又建了神坛，据说是为了镇压冤魂，后来又偷税漏税，补缴了数亿税款，据说还有洗黑钱的生意，只是没证据。
　　目前他的案子还在市局经侦挂着，算是重点留意的人物。
　　所有零散的证据都因为这栋建筑而逐渐开始明晰，粟桐刚垂下眼睛，准备再绕一圈，看看还有什么惊喜时，外面的锁却忽然被人扯动，保安边开门边嘀咕，“又有学生溜进去了？”


第70章 
　　粟桐跟张娅的反应非常快, 瞬间找到了藏身之所……这地方空旷的吓人，又布置的非常不规整，表面上是说名家设计, 粟桐怀疑这“名家”就是风水大师, 不然哪个名家会把礼堂设计得七拐八弯，要是坐满了人, 大概有五分之一根本看不见正当中的舞台。
　　礼堂内部没有开灯，只有五扇窗户和正门透光，光芒有限, 保安先拿着手电筒四处照了照, 然后敲敲铁栏杆，“都给我出来啊, 不出来我可就锁门了，到时候一晚上困在这里可别怨我！”
　　保安喊得非常大声，见没人露面，他又道, “这礼堂到了晚上可不太平, 你们没听过关于这里的鬼故事吗？”
　　他成心吓唬，语调怪异，还将尾音拖得老长, “要是晚上继续留在这里, 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不要怪叔叔哦。”
　　这些都是哄小学生的话，不过按现在小学生的体格和胆量标准也不一定吓得住, 高中生更不必说，幸亏今天闯进来的是粟桐跟张娅, 换成高中生，劝不出来可能还刺激到好胜心, 非得藏在这儿过一晚。
　　粟桐可太了解这种叛逆期的年轻人了，何思齐就是其中典型代表，揪住了恨不得暴揍三十回合。
　　喊了半天没人回复，保安开始一个区域一个区域的找，一边找还一边骂，“等我抓到你们，一定要去班主任那里告状，居然敢把锁都撬了，你们……”
　　话还没说完，居然从后门里又进来几个人，粟桐跟张娅躲在舞台的下面，这舞台下面没有砌成实心，而是三角形的钢铁支架，当然蚊虫也不少，光粟桐看见的就有好几只。
　　张娅苦着脸，这时候不能发出动静，她又偏偏怕这些东西，只能幽怨地看着粟桐，试图给自己谋取些福利，譬如一顿下午茶之类的。
　　粟桐把脸撇过去，就当看不见。
　　来的这几个人在学校应该挺有地位，粟桐她们藏得很低，再怎么努力往上看也只能看到下巴擦边，不过衣着打扮倒是一清二楚，否则也不知道进来的是保安，
　　这群人不管男女全是西装，其中有两个裁剪很不错，粟桐在穆小枣的提点下也不是毫无进步，至少能看出这身西装不是廉价品，没个一两万下不来。
　　学校的老师挣多挣少的都有，但舍得上万做套西装的恐怕不多，也不会是那位捐楼的企业家，那种级别穿西装，至少也是大几万近十万，否则丢面子。
　　“主任，你们今天要测试器材啊？”那保安开口问。
　　“啊对，不是刚换了成套的投影仪器和音响嘛，来试试效果。”主任的脾气很好，待人也很客气，就算是学校的保安，她也没有盛气凌人，“你先出去吧，我们调试完了会关门的。”
　　她大概以为保安是例行检查，保安也不敢把学生溜进来的事说出去，这算他工作疏忽，弄个不好是要扣工资的，本来就一点薪水不够花，想那学生躲得很好，也不会自己探头被抓住，大不了等人走光了再来搜一次。
　　因此保安闭了嘴，默默退出了大会堂。
　　粟桐虽然看不见这些人的脸，却能清晰地听到声音，大会堂的音响而已，采购的人员进行调试就足够了，堂堂一个主任为什么要管这种闲事？
　　难不成这套音响非常值钱，学校大出血，所以得层层验货？
　　行为模式与逻辑不相符，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还没等粟桐想出个一二三来，这群人居然真的将音响打开，听得出这套设备一般，里面的杂音很重，外面开始放音乐，音乐保持着原调，只是听起来没有任何加成效果。
　　粟桐的耳朵已经很木，她也知道这音响肯定不贵，外面这些人肯定是借着音乐声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可惜粟桐不能探头出去看……
　　正当粟桐一筹莫展时，悠扬的音乐像是受到了某种干扰，变成了“嘶嘶嘶”的杂音，动静没有变小，反而有增强的趋势，粟桐刚开始还能听见一星半点的脚步声，这会儿耳朵里完全是蜂鸣……穆小枣的电话也是卡在此刻打进来。
　　粟桐接电话时压低了声音，但这种环境里就算她大声叫嚷恐怕穿透力也一般，手机听筒靠粟桐的嘴比较近才让穆小枣听清了她的话，否则穆小枣跟粟桐恐怕要“喂”来“喂”去，直到音响停或者被发现。
　　巨大的干扰声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手机信号也受到了影响，粟桐知道外面这些人必然是在密谋些事情，继续等不是办法，最好还是主动出击，
　　她向张娅递过去一个眼神，随后两个人往后挪，一直走到落地音响的下面，这里声音更大，人处舞台底下，被震得有些恶心，借着手机屏幕那点微弱的光，粟桐看见张娅的脸色很不好，两只手都堵着耳朵也没什么用，粟桐自己的状况也很糟，心跳有些节奏错乱，嘴里全是血腥气。
　　音响后面就是幕布，粟桐拱了拱，从中露出一双眼睛。
　　音响声音实在太大，而且让人烦躁，神经系统几乎本能性的想要回避，眼睛完全不往放置音响的角落看，加上舞台设计华丽，幕布厚重，如果不仔细翻找，估计也找不到那双忽然多出来的眼睛。
　　粟桐刚刚在架子底下数过这些人的鞋，一共是五双，然而视野范围内只能看见四个人，粟桐怀疑其中一个应该是躺着或蹲着，头顶高度低于舞台线。
　　这些人在拆礼堂中的东西，先是投影仪，粟桐眼睁睁看着他们从投影仪中抽出一个透明的袋子，然后是椅子套……两个在前面拆，两个在后面收拾还原，还有一个看不见，难以确定在干什么，以粟桐的经验来看，应该是“验货”。
　　这些人偶尔还会贴近了说些话，粟桐实在听不清，她用厚重的幕布堵着耳朵，勉强能缓和耳朵里的压力，大概是这群人也发现音响开得太大，其中一个稍微动了一下遥控器，耳朵上的压迫感顿减，粟桐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很快这些人就翻完了最前面一排的座椅，后面的连看都没有看，其中一个长直发的女人应该就是刚刚说起的“主任”，她示意将音响关了，随后匆忙带人离开。
　　保安在门口等着，他知道里面还有学生，怕这些人离开后上锁，学生遭困，见主任出来，赶紧寒暄了两句，“想不到这测试音响需要这么大动静，主任你辛苦，辛苦了。”
　　刚刚门反锁，又用噪音遮掩动静，主任确定这保安就算站在门口也什么都没发现，因此只点头示意，很快消失在礼堂门口。
　　粟桐的听觉还没有完全恢复，只能靠嘴型来辨别一些基础的读音，粟桐对唇语有兴趣，但没有系统学过，加上保安并不正对着她，尽管粟桐眯着眼睛，也就看出个“辛苦”。
　　等主任带人走远，那保安才开着手电筒又进来找人，他有点幸灾乐祸，“刚刚音响开那么大遭罪了吧，还不出来我可真不管你们了。”
　　张娅还缩着头，她整个脑袋都裹在幕布中，直到粟桐拉了她一下，张娅才迟缓地反应过来，她感觉自己耳朵里还嗡嗡的，脸皱成一团，连嗓子都不舒服。
　　原本粟桐是想带着张娅将礼堂搜索一遍——
　　郭宏不会无缘无故画一张礼堂的外观图，就算一时好奇画了，也不会在纸张一角留下化学方程式。
　　粟桐不是缉毒大队的人，平常合作也有几次，那套化学方程式属于□□，也就是冰/毒……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先画了一栋建筑，又留下冰/毒的化学方程式，再不敏感的刑警也觉得当中蹊跷。
　　只是粟桐没想到这么凑巧，她刚进来没多久，正好撞上拿脏的场面，结合她的运气一向很差，所以粟桐怀疑不是凑巧，而是这地方每天都会发生一次拿脏运脏的事，只要藏在这里，撞见的概率就非常大。
　　保安的语气中透露过，之前也有学生曾经藏在礼堂中，是郭宏还是孙旭伟？与他们之后牵扯进赌博案中有没有关联？
　　可惜现在郭宏跟孙旭伟都已经死无对证。
　　粟桐没有当场抓人，一来是对方势众，很可能带着武器，二来是线短，这些人只是运毒□□中的一站路，现在已经知道他们的相貌，也就不怕抓不到人，顺着往下摸才是更好的选择。
　　拿着手电筒的保安还在四处翻找，粟桐领着张娅，直接光明正大出现在他面前，保安吓了一跳，他原本以为是学生，结果出来这两人的派头可一点也不像学生。
　　“抱歉，”粟桐听觉还没恢复，说话声音难免大一点，“我们是学生家长，你们礼堂后门没锁，我们又太过好奇，所以想进来看看，耽误你工作了！”
　　保安纳闷：“后门没锁吗？是我昨天忘了？”
　　粟桐继续道，“抱歉抱歉，实在抱歉，要不这笔钱你拿着买包烟抽。”粟桐抽了两百给保安。
　　那保安瞬间眉开眼笑，礼堂后门要是没锁，让人溜进来这事原本就是他的错，他也不敢让人知道，粟桐态度又这么好，还塞了两百，这保安又不傻，他摆了摆手，“你们快走吧，别让我们主任撞上啊。”
　　粟桐应声，已经拽着张娅走出老远。
　　张娅小声嘀咕：“这保安也是糊弄事儿的。”
　　“很正常，他这工作挣不了多少钱又不受重视，基本上都是靠家里的关系塞进来的，吃一口学校的稳定饭，能往返两次进礼堂找人已经算尽职尽责，”粟桐解释，“行了，我们赶紧回市局把那几人的外貌绘下来，缉毒那边能派上用场。”
　　“不用，”张娅得意地晃了下手机，“我录了视频。”


第71章 
　　张娅的进步速度确实快, 她都被音响的声音震到恶心，还不忘开视频，粟桐检查了一下, 视频抖得厉害, 角度也很差，其中四个人的脸还算清楚, 只是蹲着的第五个人极为短暂的露了面，还是小半个侧脸，如果没有前科估计这人很难找。
　　“那我不回市局了, 你回去一趟, 把第五人的相貌再补充补充，”粟桐坑起张娅来倒是一点都不手软, “顺便把我们在礼堂中的见闻都告诉张天晓，再争取个合作的机会，不管他们查到什么都希望能分我们一点，兴许用得着。”
　　张娅不是个社恐, 只是跟缉毒那边打得交道也不多, 跟张天晓更是丝毫不熟，就这么大咧咧上门要人家分享成果，就算张天晓肯答应, 张娅也开不了这个口。
　　“没事儿, 但凡有锅你就往我身上扣，再装点可怜, 跟我们所查案子有关的部分，张天晓应该不会吝啬, ”粟桐又道，“你要是真开不了口, 可以加个前缀‘我们队长说’，到时候尴尬的是我。”
　　粟桐的脸皮真是奇怪的东西，时厚时薄，像有弹性。
　　张娅：“……这可是队长你自己亲口承认的，到时候可别怪我背后编排你。”
　　张娅理直气壮，她看得出自家队长接了电话之后显得有些着急，所以拿着鸡毛当令箭，就知道无论自己现在说什么，粟桐都一定会答应。
　　只是张娅振振有词，粟桐的让步也戛然而止，她道，“明天上班肯定会有人将你编排的话传到我耳朵里，你自己掂量吧，走了。”
　　张娅：“……”
　　粟桐的背影潇潇洒洒，张娅的内心凄凄凉凉。
　　说是一个去医院一个回市局，两人分开之后却又各自在学校里徘徊了十几二十分钟，找落单的学生问了些话，大部分的学生都只管读书，对其它事不怎么了解，但也有几个给出了零碎线索，能不能用上还得后期整合。
　　等出来时，跟踪张娅的那辆车已经不见了踪影，看样子还有点不想打草惊蛇的聪明。
　　粟桐从市二中打车去的三院，她在车上看了一下这个月的支出，光交通费都去了好几百，“要不还是再买辆车吧，”粟桐想，“不然总是不方便。”
　　正规的私家车估计是买不起了，低速的电动汽车倒是可以考虑，也就上班代步，追疑犯还是得靠公家。
　　粟桐的思绪被车载广播打断，里面刚播完一首歌，两个主持人正说起市二中，其中一位调侃道，“市二中我母校啊，以前就说封闭，教出来的孩子呆板，现在好像风评越来越差了。”
　　另一位像是怕这话题太过沉重，得罪人，因此绕了下，“哎，肯定不呆板，我跟你同事这么久，对你还不了解嘛，正好我们这里有一条来自市二中学生郭宏的点歌《飞翔》，让我们来欣赏欣赏。”
　　歌是一首老歌，粟桐正怀疑歌词中另有深意时，沉默的司机开口了，“我孩子也在市二中上学，高一了，封闭是真的封闭，但封闭教学有什么不好，孩子规矩啊，学校那么严还不是为了他们的将来。”
　　粟桐不好暴露身份，也不想跟司机讨论这些家长里短，她发觉郭宏并不像众人所说，是个胆怯懦弱的孩子，相反他很聪明，像是早就预料到了死亡，因此一步一步留下了不少线索。
　　不知道害死郭宏的人听见刚刚的广播会是什么想法。
　　司机见粟桐不吱声，自顾自继续道，“看你这么年轻，应该没有孩子吧，所以你不懂父母心……要培养一个孩子可不容易，每年光支出就够压垮一个家庭，他们还叛逆，还跟你翻脸，弄得跟仇人一样。”
　　“那当初为什么要生呢？”粟桐不咸不淡接了一句，那司机被堵住，半晌没有再说话。
　　很快就到了医院门口，粟桐急匆匆得来，却慢腾腾得走，她恍然想起早上跟穆小枣说得那些气话，既然决定拉开距离划出界限，又何苦为了通电话立马赶过来？
　　粟桐安慰自己说是“为了案子”，其实瞒不过本心，敬业如她，案子也不过占据一半原因，还有一半是因为想见见穆小枣。
　　粟桐也说不清是因为“担心”还是“喜欢”，她脑子里就像专门腾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空间，穆小枣在里面住着，其它事物不过来来往往，唯独穆小枣纹丝不动。
　　电梯快得让人难以接受，粟桐很快就站在了走廊当中，从她所站的位置望过去，穆小枣的病房处在一个视角极佳的位置，如果穆小枣在这时开门，粟桐的第一反应大概是做个鸵鸟，抱着头背对着蹲下去。
　　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不知道该跟穆小枣说些什么，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私心连累穆小枣一并陷入尴尬和困惑的境地，可老是这样见面就冷冰冰的互刺，也不是粟桐本意。
　　人心肉长，是会痛的，老是说些不中听的话，惹对方生气，总有一天裂痕成深渊，缘分也就尽了。
　　粟桐很珍惜穆小枣，不是恋人也是朋友，失去不得。
　　幸亏穆小枣没有开门，给粟桐留下了相当充足的时间，她杵在原地刨地板，鞋头跟水泥比硬度，有护士换了药经过她身边，问她是不是找人，粟桐只能尴尬地笑一笑，“不是不是，我就站这儿缓口气。”
　　护士：“……”
　　精神科跑出来的？
　　粟桐也觉得自己踌躇太久，老是站在这里实在碍眼，可是平常蛮好用的脑子这会儿有点梗住，粟桐到现在还没想到一个好办法。
　　她惯常知道如何拿起如何放下，没找到一个好办法不耽误粟桐一往直前的勇气，她想着“大不了也就是昨晚到今早的氛围，再糟莫过于此，有什么好怕的”，随后雄赳赳敲了敲穆小枣的病房门。
　　“进来吧。”
　　刚听见穆小枣的声音，粟桐破罐子破摔的心绪一下子脆弱起来，躲在皮囊之下“嘤嘤嘤”，哭着喊着“我不想只跟穆小枣做朋友！”
　　粟桐一时之间怔住，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受伤的自己。
　　“门都敲了，为什么不进来？”病房门从里面打开，穆小枣正好与粟桐打了个照面，她冷峻的眉眼稍稍打量粟桐，“是不想看见我？”
　　粟桐：“……”
　　无力表达得仓皇。
　　穆小枣与冷峻并不相配，就算是面对郑光远也是声色不动，她更习惯于没有过多的表情，而不是这种刻意外露的敌意，粟桐怀疑穆小枣在故意气自己。
　　粟桐没有动，只是歉疚般低下了眉眼，开门之前，穆小枣也想过要向粟桐问明白，为什么态度大变，又为什么要躲着自己，可是敲门声一响，粟桐久久不进来，她就又有了火气。
　　穆小枣平常都很压得住火气，唯独对粟桐非常任性，她隐隐发现这是个问题，每次想改粟桐都能在上面加一根稻草……穆小枣觉得粟桐对自己是温水煮青蛙，坏心眼的很。
　　但穆小枣跟粟桐不一样，粟桐没有父母寄人篱下却并不缺爱，所有人都待她掏心掏肺的好，有时候的笨拙之举也只是擅自揣度粟桐自尊心，没踩对点罢了，而穆小枣幼年父母双全，却没有感受到一丝半点来自家庭的温暖和爱，这也是她后来心理测试勉强及格的原因。
　　任雪是先天的反社会人格，病理性，就算吃药也无法根治，穆小枣是后天形成的极端冷漠，可以改变，只是难以改变。
　　穆小枣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她小时候就知道为防自己伤心，得不到的东西就戒除，永远不要想，不要贪图，一支好看的铅笔是，“爱”也是。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跟任雪一样，难以给出回应，所以只能负心。
　　粟桐还是低着眼睛，她不看着穆小枣说话，“你电话里说有要事，到底发生什么了？”
　　有好好的房间不进，两个人非站在门口，穆小枣抱臂挨在门框上，她冷冷瞧着粟桐，“要事当然要在公共区域大声告诉所有人，何必进房间关门小声通气呢。”
　　粟桐：“……”
　　多可爱的穆小枣啊，可惜会说话。
　　“那我们进去吧。”粟桐小声道，“你的伤怎么样，今天有没有按时换药？”
　　粟桐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决定关心一下副队的身体，然而穆小枣就像没听见似得微微侧开身子，“进来吧。”
　　空调太冷，粟桐打了个寒噤，她抬头看了下温度，才二十二，短袖薄衣根本不抵寒。
　　“怎么开这么低？”粟桐瞧着同样衣衫单薄的穆小枣，受伤失血的人本来就更畏冷，粟桐都有点受不了，穆小枣只会更不舒服。
　　“只是体会一下任雪的心境，”穆小枣指了指空调，“她的病房里差不多就是这个温度。”
　　粟桐被气笑了，“任雪五花大绑，束缚带都缠了几层，冷了还有民警帮忙盖被子，她也就是动动嘴。你比我了解任雪，她那样的人会亏待自己吗？”
　　说是“体会任雪的心境”，粟桐怀疑穆小枣纯粹是想跟任雪“同甘共苦”。
　　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粟桐坐在沙发上，怀里塞着抱枕，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副队，有句话我要提醒你……你是警察，任雪是贼，还是那种肯定要接受死刑宣判的贼，你们之间是不会有结果的。”
　　--------------------
　　作者有话要说：
　　粟桐：酸~~~~~
　　穆小枣：我跟任雪的结果就是拧下对方的脑壳当球踢


第72章 
　　粟桐的逻辑只在她自己这里解释得通, 穆小枣根本是一头雾水，她坐在病床上，跟粟桐四目相对, “你觉得我跟任雪是什么关系？”
　　粟桐装傻, “每次提到这个问题都是你糊弄我，我怎么会知道你跟任雪是什么关系。”
　　就是因为穆小枣三番五次地糊弄, 粟桐习惯性地发散思维，结果就得出个让她自己很糟心，却又合情合理的答案——
　　如果穆小枣跟任雪不是有私情, 怎么会把话藏着掖着不说清楚, 之前不过是去探望任雪一眼，穆小枣的过呼吸就犯了, 是什么人什么关系才会让穆小枣陷入狼狈，简直不言而喻。
　　思及此处，尽管知道自己跟任雪是天壤之别，粟桐也难免要在心里做个比较。
　　撇去职业和身份不谈, 光说能力, 任雪能在角南站稳脚跟，成为郑光远手下头号杀手，各种违法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任雪的能力毋庸置疑, 粟桐不敢保证能在短短五年里，超越她这种程度。
　　论性格, 任雪有上天赠与的薄情寡义，危险却也令人着迷, 她除了自己什么都不在乎，是永远不能盘弄于掌中的孤星, 连粟桐都迫不及待想拆解她身上的秘密。
　　论样貌，任雪很美，她知道该如何装点自己才能更美，油画上走下来的蛇蝎，但也只有美人配这副蛇蝎心肠才能风生水起，而粟桐就是一根辫绳扎着个马尾，漂亮的衣服要么放在柜橱里没时间也舍不得穿，要么就是穆小枣送的。
　　这么一比，粟桐才发现自己除了遵纪守法是个好公民外，没有太多的优点可以跟任雪相提并论。
　　更何况任雪与穆小枣相识太久，而自己晚来十几年，对她的过往一无所知，要么靠查，要么就是穆小枣口述，终是未能参与其中。
　　“副队，你送过任雪东西吗？”粟桐忽然问。
　　穆小枣当然猜不到粟桐如此复杂的内心，却还是回了一句：“没有。”
　　粟桐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是穆小枣说“有”，她就靠憋气把自己憋死。
　　人心隔肚皮，穆小枣猜不到粟桐隐秘曲折的暗恋，总也看得出她说那些话是在怀疑自己跟任雪有私交——甚至私情，“粟桐，任雪是我的任务，我与她由始至终泾渭分明。任务执行期间兴许我会假装纠缠不清，任务完成之后她在我眼里就是一个纯粹的通缉犯，你不该看轻了我。”
　　“你跟任雪真的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粟桐往前挪了挪，整个人坐得挺直，由刚才懒散的模样变得积极又认真，下巴都离了抱枕。
　　穆小枣冷着脸，“你什么意思？想审完我去支队长那边举报？”
　　驴唇不对马嘴，穆小枣还在生气，眼前忽然有道影子撞了上来，粟桐带着抱枕一下子扑到穆小枣的身上，抱枕阻隔两人的距离，使粟桐这个热烈的拥抱显得略有间距，不至于侵犯穆小枣的私人空间。
　　粟桐笑得虎牙都露出来了，嘴上却还得编个适当的谎话，掩盖自己一瞬间的失控，“小枣儿，我这两天就担心你会因为任雪的事受影响，毕竟市局严苛，要是有利益关系，案件中就一定要避嫌，我可不想失去你这个好帮手。”
　　幸亏粟桐没有犯罪倾向，否则以她的演技和反应速度大概率是看守所里的老油条，无论多有经验的刑警审过一次都得哀声叹气。
　　穆小枣丝毫没有遮掩自己的怀疑，“你能骗过别人但骗不过我，要是为了任雪你的反应未免太迟钝了点……粟桐我不问你这两天怎么阴阳怪气如此善变，我只警告你，如果你还拿我当副队，就不要有下一次，这世界已经够虚伪，我不想再陪你演戏。”
　　粟桐的眼神还是含着笑意，最深处却瑟缩般收起了痕迹，她跟穆小枣并排坐在病床上，怀里还塞着抱枕，跟往常一样塌着肩膀和腰，病床不高，只是粟桐坐得位置太靠后，脚尖在地面上画圈，她小声问，“忘了问你，这么急叫我来医院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有时候穆小枣真觉得粟桐是个奇怪的人，热烈温柔却也冷静专业，懒散却也尽责，跟她认识后，自己就跟着难消停，不是在受伤或救粟桐的路上，就是在被粟桐救或是因她而生气。
　　恒星早已有了自己的航线，是不会绕着彼此旋转的，只是靠近时产生了巨大的引力，要将双方撞成齑粉。
　　穆小枣一直觉得任雪是恒星，自己也是，彼此了解但注定航道不同，只是牵扯着看对方最终灭亡，但无论如何，任雪是知己，她照出了穆小枣最黑暗的一段时期，离开任雪后，穆小枣只是孤零零继续往前，所有的精力都投放在工作上，她从没想过还能遇到下一颗恒星。
　　粟桐与任雪不同，任雪是颗即将坍缩的恒星，引领着周遭一切的灭亡，粟桐却稳定而温暖……从未想过要干扰穆小枣的轨道。
　　“我今天去看了任雪，”穆小枣道，“她跟我说三个月前在医院，她确实收到了一个任务，一个杀人的任务……任务对象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患有自闭症，只是让那孩子跑掉了，任雪没能完成任务。”
　　粟桐：“可信吗？”
　　任雪偶尔会没有理由的说谎，这是她的本能，也不排除她闲着无聊，想耍着警方玩儿。
　　“九成，”穆小枣给出的估算很高，“前后逻辑自洽，任雪还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很少会有失败的任务，想必这次是栽了大跟头。”
　　“十三岁还有自闭症的小姑娘让任雪栽了大跟头？”粟桐有点不相信，“还有，任雪杀人肯定有原因，她这样的杀手价格不便宜，不会几十几百万买一个无辜的人。”
　　粟桐打蛇会打七寸，问得话也正好是重点里的重点。
　　跟粟桐说话总是能省很多力气，她还没接口时，穆小枣就已经准备好了答案，像是彼此之间一点灵犀，“那小姑娘是幕后集团记账的一种方式，他们一共采用三种方式，人脑、电脑和手写。我也不认为那小姑娘能逃脱任雪的追踪，除非有人帮忙。”
　　“你是说那小姑娘的脑子……”粟桐的眼睛微微睁大，“既然如此重要，为什么忽然要杀了她？”
　　“脑膜炎，高烧不退，可能会对记忆产生难以逆转的影响，一台错乱的机器，如果不销毁可能会引起难以预料的后果，”穆小枣说完又对那小姑娘的家世进行了描述，“她是个孤儿，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我暂时还不知道是谁在暗中相助。”
　　知道那小姑娘有自闭症时，粟桐就猜到了这个结果，自闭症非常折磨人，没有几个家长能够接受自家孩子患上这种病。
　　“那有照片吗？”粟桐又问，“知道她长什么样子找起来也比较容易。”
　　穆小枣掏出手机，“我已经催徐华帮忙查了，照片刚发过来，你看看。”
　　是个非常漂亮的小姑娘，圆脸，近视，头发很长，瞳色泛灰，皮肤有些病态的白，除此以外看不出任何异常，像是个非常普通的孩子。
　　“要将她藏起来肯定不会维持这副相貌，兴许剪了头发摘了眼镜……”穆小枣还用软件改变了一下小姑娘的外形，“但重点还是要查出究竟是谁帮了她，否则就是大海捞针。任雪还说，另外一群找这小姑娘的人已经有了方向。”
　　“那我们岂不是慢上一步？”粟桐皱眉，“除非……”
　　她话音未落，便听穆小枣又道：“所以我擅自跟任雪做了个交易，明天带着你一起去看她，她就将掌握到的线索都告诉我们。”
　　粟桐：“……”
　　这是什么恶趣味？
　　再说……“任雪能信吗？她愿意老实一次可不一定愿意老实第二次，我们现在也没有办法确定她说得是真是假。”粟桐对任雪还是保留着敌意。
　　毕竟第一次见面就动刀动枪，这怨结得有些大。
　　“先听了再说，”相较之下，倒是对任雪更为了解的穆小枣没这么担忧，“我们双线并行，自己积累线索的同时顺着任雪给出的方向往下查。”
　　但这样会需要更多的人手，一队要是不够粟桐得向上协调，调用二队的人手。
　　市局二队是近两年组建，规模比不上一队，目前只有两个组和一个自由人，能承担的案件规模也有限，暂时以协助一队的工作为主。
　　昨天粟桐去找秦织萝的时候，二队办公室已经清空，所有人都下了班，秦织萝桌面上堆放的也都是些结案资料，等着递上去，看起来不忙。
　　粟桐已经想好了坑人的主意，她朝窗外望去，“天色还不晚，为什么不趁现在去探望任雪？”
　　“你知道原因，”穆小枣压低眼神，看着粟桐在地上画圈的脚尖，继续道：“审讯技巧——越是着急就越是要表现出不在意，我们手上要有底牌，才不会让任雪牵着鼻子走。”
　　“你做好安排了？”粟桐又问。
　　“徐华正在加班赶工，明天一早就会有结果。”穆小枣与粟桐都不必将话说尽，彼此之间已经心照不宣。


第73章 
　　粟桐发现, 自己跟穆小枣的矛盾总是能很快得到解决，不管当时多生气，一件案子穿插进来, 两个人便会顺理成章的冰释前嫌。
　　她之前还觉得穆小枣生气很可怕, 分局跟穆小枣同事过的人也说“别看她样貌文静乖巧，平常脾气也好得很, 不常跟人起争执，可要是真惹急了，那就是出笼猛虎, 惹她的人不死也得扒层皮。”
　　现在想想, 兴许穆小枣对自己从来没有真的生过气，自己对穆小枣也只是闹个别扭, 稍微打个岔就不记得脾气是从哪里来。
　　夏天的夜来得晚，太阳七点多才落山，粟桐已经洗完澡将自己裹在了毯子里，病房里拉着窗帘, 乌漆嘛黑的, 粟桐翻了个身，将自己的脸转向了穆小枣的病床。
　　黑灯瞎火中，其实连床的边界都看不太清, 自然也不知道上面躺着的人是什么姿势, 粟桐的眼神已经算是很好，模模糊糊中瞧见被子隆起来的一块儿, 穆小枣应该也侧着身子，粟桐小心翼翼地想, “兴许也看着我。”
　　这样其实挺好的，每天能看见, 能名正言顺关心，这点暗恋的心思从一开始就不足为外人道，穆小枣是个自由的人，没必要跟自己困在同一个笼子里。
　　“晚安，小枣儿。”
　　粟桐说完，以为这声呢喃无人知晓，片刻之后却听床上的人回应了声：“晚安，粟桐。”
　　粟桐笑了笑，将心里的事放下后神清气爽，又翻了个身做她的美梦去了，穆小枣却在此时睁眼，她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房间里哪处漏光，沙发周围的颜色有些淡，好像一眼就能看见粟桐在上面翻来覆去。
　　穆小枣原本是挺困的，被粟桐一声“晚安”喊醒，她以为粟桐还想说些什么，对这段时间奇怪的态度做个解释，可是半天过去，粟桐那边跟死了一样，她才试探性回了句“晚安”。
　　“晚安”接“晚安”就是彻底终结了话题，穆小枣也由此确定粟桐这话是完全说尽了。
　　没来由有些恼，穆小枣轻轻“哼”了声，也翻身睡觉去了。
　　天暗的晚亮的早，粟桐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舒服，她平时很认床，别说医院的沙发都是便宜货，针眼大到硌屁股，昨天光是躺下就要了粟桐的老命，皮都差点蹭掉一层，粟桐算是吸取了教训，将毯子一半铺一半盖，那种粗糙感才得到缓解。
　　不过沙发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五星级酒店的床粟桐也睡过，没什么用，该清醒还是清醒，所以粟桐怀疑是穆小枣的原因。
　　自己暗暗喜欢穆小枣不假，可是睡眠这种东西跟喜欢谁没多大关联，两人刚认识，穆小枣住进粟桐那间小公寓，粟桐还只当她是个普通同事时，别说喜欢，就连好感都亏欠，但只要穆小枣在，这一晚必然踏实。
　　粟桐怀疑穆小枣是什么催眠利器，比各种软件、轻音乐还有褪黑素管用多了，穆小枣显然也睡得还行，她醒得比粟桐晚，一睁眼就看见粟桐正坐在床边盯着自己。
　　“你洗漱完了？”穆小枣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被子踹下一半挂在腰间，粟桐眼馋了会儿马上将目光挪开，她点点头，“刚弄完，你闻闻？”
　　粟桐将手递到穆小枣鼻子底下，她手上是面霜的香气，这些东西原本就是穆小枣买得，味道非常熟悉，只是抹在粟桐手上跟装在瓶中还是有些区别，似乎更为淡雅悠远，随后粟桐一掀穆小枣的被子，“起床起床，干活儿啦！”
　　穆小枣：“……”咬牙切齿。
　　被子一掀，寒气瞬间袭来，穆小枣刚醒，这点寒意刚好能驱散寒意，她干脆坐起身来，看着粟桐的眼神里有些笑意，“去探望任雪这种事你比我还积极，不会是当初动手有了感情吧？”
　　说完，穆小枣就走进卫生间将门一关，留粟桐一个人站在原地哭笑不得，“那我也是猪油蒙了心，跟任雪有感情还不如跟你……”
　　粟桐猝然湮声，这话要是照常说下去根本没有问题，朋友之间调侃，再正常不过，可是抵不住粟桐心里有鬼，心里有鬼说话便有鬼，不敢堂堂正正。
　　幸好卫生间门关着又开了水龙头，穆小枣没听清，她在里面问了声，“啊？你说什么？”
　　粟桐只好含糊其辞，“没什么，骂自己眼瞎。”
　　早上的洗漱不需要花费多长时间，粟桐唯一迟到的那次十几钟已经全部搞定，只是今天去探望任雪，她特地放慢了节奏，认真检视过镜中的自己。
　　穆小枣没有粟桐那种暗搓搓要去见“暗恋对象故人”的谨慎心理，因此比粟桐还要快上一点。
　　“先吃早饭吧，”穆小枣单手没办法将头发扎起来，因此出来时抓着个马尾，发圈却挂在手脖子上，她用眼神示意粟桐帮个忙，“我刚刚已经点好了，商家离医院近，应该很快就能送过来。”
　　粟桐让穆小枣坐在沙发上，她在一堆日用品里翻了翻，找出一把稀齿的梳子，“你头发散着挺好的，怎么忽然想要扎起来，又不是工作时间？”
　　“陪粟队提审犯人还不是工作时间？”穆小枣反问，“你不是想赖我工资吧？”
　　“你本来就是病假，带薪的，我能赖几个钱？”粟桐揪着穆小枣的头发，轻轻往后一拽，穆小枣的头就跟着往后倒，她抬手抽了下粟桐的小臂，“好好扎头发。”
　　粟桐看起来对化妆打扮不擅长，扎头发这件事却做得又快又好。穆小枣照了下镜子，她自己都不见得能梳个这么漂亮的马尾。
　　“小枣儿，我有件事要问你，”粟桐手里还拿着梳子，一脸严肃，神情庄重，“你一只手是怎么洗得头？”
　　刚刚扎头发的时候粟桐就发现穆小枣的发丝柔顺干爽，还有股清香，肯定是白天洗过，医院的护士只负责换药可不参与在这些日常的事情，更不可能帮穆小枣洗头。
　　“几天之前我妈帮我请了个护工，我不习惯被人照顾，所以让她两天来医院一趟，帮我置备点东西，顺便洗个头，其它时间她可以去做别的事，工钱照付。”穆小枣似乎并不高兴。
　　粟桐试探性地问，“那伯母来看过你吗？”
　　穆小枣沉默。
　　“看来是没有，”粟桐在心里懊恼，“伯母怎么回事，这么长时间了，路过也能路过好几趟，护工都雇好，怎么自己不露面？亲生女儿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穆小枣也会有低落的时候，刚刚扎好的高马尾这会儿耷拉在脖子上，外卖还没到，没有一通电话来拯救此时的寂静，粟桐只好又开了口，“可能伯母住得比较远，还在路上吧。”
　　穆小枣被粟桐惹笑了，“就算是住在国外，停机坪上也有她的私人飞机，这么长时间够绕地球好几圈，但现在她人就在高新区，走路也早该到了……你不会安慰人就不要说话，陪我安静呆会儿。”
　　“哦。”粟桐坐到穆小枣身边，扯着毯子分给她一截，然后百无聊赖的撑着下巴开始哼歌。
　　这首歌是郭宏点播的，昨晚临睡前粟桐又用耳机重复听了几遍，脑海里满是歌词和旋律，可惜她本人天生的五音不全，哼得荒腔走板。
　　穆小枣：“……闭嘴！”
　　粟桐：“……哦。”
　　外卖比预期晚到了几分钟，粟桐抿着嘴跟穆小枣并排坐着发呆，茶几上的手机一震，两个人又是习惯性地弹起摸枪，粟桐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要死在送外卖的手里。
　　早饭很丰富，从鸡蛋牛奶到烧饼油条，分量不大，种类不少，粟桐这几天光是吃早饭就吃出一种幸福感来，以前都是街边随便对付，或者到市局就水啃饼干，难得有这种仪式感。
　　“现在可以去看任雪了吗？”粟桐将桌子都收拾好，“小枣儿，我觉得你是在拖延时间。”
　　穆小枣头也不抬，“怎么说？”
　　“换成别人，以你的缺德心眼十之八九会带着早饭进人家病房，对着一个全身不能动的病人，将满屋子都熏出饭菜的香味来，可是你现在都吃完早饭，看着我将垃圾收拾干净了却还没动……”
　　粟桐挺了一下腰，“穆小枣，我现在以队长的身份问你，你跟任雪之间的关系到底会不会影响查案，如果会，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写报告，这件事马虎不得。”
　　私人身份跟公家身份完全不同，作为个人，粟桐可以稍稍嫉妒任雪，也可以靠脑补胡乱猜想粟桐跟任雪以前是什么关系，但公家身份却要求粟桐绝无私心……要是穆小枣参与进这件案子里会导致证据存疑，线索截断，粟桐就得做出留或不留的判断。
　　老刑警的理性不能说绝对会压过感性，但粟桐早已形成了条件反射，她也知道自己爱一个人是除工作以外的全力以赴，所以这些年一直在拒绝别人给予的感情。
　　天平两侧若是放着两颗相爱的心，粟桐知道自己那端肯定会高高翘起，她配不上另一个人的全心全意，干脆也不去招惹。
　　“你放心，我知道程序也知道风险，报告已经打上去了，但这段时间你用的上我，否则休想从任雪口中套半点消息。”穆小枣的确在拖延，但她此刻也整理好了心绪，“走吧，跟我一起去会会任雪。”
　　--------------------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放长假了！！救被工作摧残的人于水火


第74章 
　　任雪一天只有三顿饭的功夫是解开束缚的, 但解开的也只有腰跟手，方便吃饭，再说任雪还有一条腿吊着, 下半身绑不绑都无所谓。
　　她跟轮班的民警真的算一生之敌, 穆小枣进来时任雪正在冲人发脾气，那民警坐在离病床最远的地方闭目养神, 不管任雪说什么都当没听见，任雪这辈子活在哪里  都是中心焦点，唯独这位民警当她是招烦的苍蝇。
　　最可恨的是, 这民警值得是大白班, 从早九点到晚九点，重度□□依赖者按道理说应该没什么精神, 迟到早退才正常，偏偏看守任雪的民警说是九点的班，他七八点就到医院，晚上十点都不见走, 任雪感觉自己就算在监狱关着, 也不会受这等侮辱。
　　穆小枣也觉得这民警是人才，估计分局也挑了挺久，看中他这种活人当死人的特质, 才调他来看守任雪。
　　任雪巧舌如簧, 不知道多少人栽在她的谎言上，刚抓住她时穆小枣就跟分局叮嘱过, 千万要选心志坚定的，但没想到分局能选出这么心志坚定的。
　　刚刚任雪还气到在问候民警全家, 见穆小枣推门进来，瞬间变脸, 勺子有一下没一下敲在餐盘边缘，目光却落在粟桐的身上。
　　粟桐是跟穆小枣一起进来的，她左手前手腕上还缠着绷带，只是血痂被掀开的伤比较轻微，原本上完药不沾水就行，只是粟桐难免磕磕碰碰，鉴于她职业的特殊性，医生才将她前臂疤痕比较脆弱的地方都用绷带绑上。
　　这些事任雪都不知道，她还当粟桐短时间里又受过伤，“粟队，这么不小心啊，你可是我的猎物，要是死在别人手里我可不甘心。”
　　“去接你朋友的时候不小心蹭了一下，”粟桐看着床上的人笑笑，“她比我伤得重，能不能救活还得看运气。”
　　虽然打中欢姐的那一枪也是肩部贯穿伤，但她没有穆小枣那么幸运，子弹撞在骨头上没有卡住，骨头的碎片刺破胸肩峰动脉和肺部，一台手术的成功还不能救回欢姐的命，要不然粟桐早就围着欢姐转悠，看能不能挖出什么重要线索了。
　　“哪有警察像你下手这么重的，”任雪抱怨，“一个个都被你送进医院来了。”
　　病房里的民警已经跟穆小枣合作过很多次，见她们一进来就默默退出了房间，还顺便关上了门，按道理来说还应该将任雪重新绑上，不过任雪最近没有表现出自残倾向，又有粟桐跟穆小枣看着，民警倒是不担心。
　　虽然都是单人病房，任雪住的这间却没有穆小枣的“豪华”，除了病床就是一个小圆桌，另外还有三把椅子，一把就放在圆桌旁边，另两把挨着墙，别说一套像模像样的沙发，就连空间都不太富余。
　　“你既然是小云儿的队长，那我也不特地招呼了，随便坐，你看小云儿多自在。”任雪真把病房当家住了。
　　任雪念“小云儿”三个字跟粟桐念“小枣儿”完全不一样，任雪的“云儿”相互之间分割开，不是粟桐那样的连音，倒像是喊十岁左右的妹妹，特意起得小名。
　　粟桐并不知道穆小枣以前叫什么，只是这会儿房间里除了自己就是穆小枣……基本上所有的长期卧底都是采用真实姓名，否则对方查起来容易露馅儿，但潜伏杀手组织中，总得取个不被人发现的花名，防得是一旦泄露，警察咬上。
　　粟桐想不通的是，任雪这种叫法显得很亲昵，也是小孩子的叫法，加上穆小枣曾说她很小的时候就跟任雪见过……总不能是十几岁就预料到自己以后要卧底做杀手，先把花名取好了吧？
　　多年经验磨练出来的面不改色，粟桐心里纠结的事不会让任何人察觉，她拖了把椅子坐下来，“听副队说，你要见到我才打算将手里的线索奉上？”
　　“错错错，”任雪摇了摇手指，“我不是想见你，而是想让小云儿领你来见我。”
　　任雪上半身没有约束因此肢体语言非常丰富，她撑着下巴打量完粟桐打量穆小枣，随后脸不红心不跳地问，“你这队长看起来很普通嘛，小云儿，你到底看中她哪一点？”
　　粟桐：“……”
　　怎么感觉这椅子上有刺，坐立难安呢。
　　“是啊副队，我也想知道你看中我哪一点？”粟桐微微带着笑意，撇头看向穆小枣，“真奇怪，副队，你什么时候看上我的呢？”
　　一个任雪阴阳怪气就算了，粟桐居然跟她合伙儿，两个人四双眼睛都笑眯眯挺和善的，穆小枣却觉得这是个陷阱，由任雪布下，由粟桐添砖加瓦，全是些命里的对头。
　　任雪不会平白无故问这种话，肯定是穆小枣跟她说了些什么，现在怎么算都是自己跟小枣儿关系更近，小枣儿有事却只告诉任雪……
　　粟桐心里气哼哼的，加上她比谁都清楚，任雪所说的“看中”并不是普通意味上的“看中”，自己在穆小枣心里最多也就是比同事近上几分，是不是朋友粟桐都有些患得患失。
　　穆小枣虽然黑白通吃，但能称得上朋友的却少之又少，她原本就是个不容易交心的，能在穆小枣眼里比别人多占几分，粟桐就已经挺知足。
　　“小云儿，怎么不说话？”任雪擅长得寸进尺，她换了个姿势撑下巴，眼神仍然落在穆小枣身上，咄咄逼人。
　　刚刚粟桐还满心不忿，站在任雪那头为难穆小枣，这会儿又忽然心软，舍不得穆小枣受坏人的压迫，于是双手搭上病床边的栏杆，使劲摇了摇，医院的病床本来就不结实，任雪在上面难以维持平衡，被粟桐晃得七荤八素。
　　“你！”任雪一只脚吊着，上半身坐起，这个姿势本来就蹊跷，没被粟桐晃下病床都是束缚带的质量好。
　　任雪就算被抓也一直保持着优雅，最粗鲁也就是口头骂看守自己的民警是猪，唯独这会儿头发照四面八方甩，甩得形象全无。
　　来病房之前，穆小枣总结了不少任雪的弱点，其中就包括“爱美”——任雪自负于外形，平生最在乎的除了性命、金钱就是漂亮，以前在角南，有人只是因为暗地里讽她眉毛不齐，就被任雪直接挖去了眼睛。
　　作为警察，就算十恶不赦的罪犯也不能以性命相胁，金钱之类任雪不缺粟桐缺，哪有穷人收买富人的道理，所以抓住任雪爱漂亮的心理不放，粟桐既合理合法，又搞得任雪苦不堪言。
　　“我知道你们来之前肯定研究过我，”任雪将怒意隐去，她深吸一口气，将头发重新梳理好，“小云儿一直很了解我，她出得主意肯定能刺中要害，可是我喜欢她，自然也能原谅她。”
　　“哼，”穆小枣在旁边冷笑了声，“第一，这是粟桐自己想得主意，跟我无关。第二，你只会跟郑光远一样，希望我死无全尸，不要用暧昧的字眼试探挑拨，没什么用。”
　　任雪摇着头，“有没有用可不是你说了算，是吧，粟队。”
　　任雪废话有点太多了，她原本就困在这里哪儿都不能去，更没有正经事要做，别说耽误一两天的时间，就是耽误到死对任雪来说也没损失，然而那个十三岁的小女孩还流落在外，不知过着怎样的生活。
　　粟桐可以从任雪的口中挖出更多关于穆小枣的东西，但她不能，时间过于宝贵，得花在刀刃上。
　　“我对你们过去的事并不关心也不在乎，”粟桐违心，“副队昨天告诉我，你手里有关于那小姑娘的线索我才纡尊降贵来见你一面，如果你只是想说废话，那还不如我们自己去查……副队，走啦。”
　　粟桐看着像是演戏，跟市场里讨价还价似得，谈不拢价格就说要走，等着商家出声让步，可行动上一点都没迟疑，还顺势拉上了穆小枣的手，眨眼间两人已经到了门外，跟守门的民警道，“你进去吧，记得拴上束缚带，任雪身手很好，以后吃饭最好别解开束缚带，直接喂她。”
　　任雪：“……”
　　任雪了解穆小枣，就像穆小枣了解她，所以彼此之间有来有往，偶尔还能戳中穆小枣的痛处，粟桐却是新来的对手，有穆小枣为她打基础，因此还胜任雪一筹。
　　眼看那板着死人脸的民警即将推门进来，任雪扁了下嘴，“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粟桐的脸从门口露出半张，“警方不跟匪徒谈条件。”
　　“我就一个小条件！你把他换了。”任雪用手指着民警，“换个好看的，男女无所谓，说话得像你，或者像小云儿，能跟我有来有回最好，总是我赢的话也很无聊。”
　　“你相亲呢？”粟桐爱搭不理，“再说一遍，警方不跟匪徒谈条件。”
　　任雪也没有那么好的脾气，再退步就不是东南边陲上呼风唤雨的蛇蝎美人，她重新躺回床上，“那你们走吧，再有几天查下来，我猜那十三岁的小姑娘已经尸骨无存。”
　　粟桐将头缩了回去，她拉着穆小枣走开两步，又压低声音道，“任雪不对劲。”
　　她确实不了解任雪，但任雪作为落在她手里的通缉犯，粟桐还是抽空做了调查，加上穆小枣的补充，总也知道些行事风格。
　　粟桐继续道，“任雪嘴严心狠，她查那小姑娘无非是要杀人，小姑娘害她任务失败，她恨之入骨，为什么要以此为条件来换取小恩小惠……甚至算不上小恩小惠，就是些玩笑取闹。”
　　--------------------
　　作者有话要说：
　　出门玩儿去了，今天不码字，但是我还有存稿哈哈哈哈~


第75章 
　　确实很奇怪, 从任雪透露出那小女孩的信息时，就处处透着诡异，所以穆小枣才提前安排徐华做了基础调查。
　　调查显示, 任雪前一天说得话有七八成真实可信, 三院之前确实有个十三岁的自闭症小女孩接受过脑膜炎治疗，她叫刘雨欣, 从小被遗弃，在福利院长大，记忆力不只是拔群, 据说还荣获过奖项, 只是因为自闭症，学业总是断断续续, 十三岁了，还没读完四年级。
　　徐华也是由此推断这个刘雨欣就是穆小枣要找的人，所以发了照片过来。
　　任雪迫不及待说真话，就算粟桐也要怀疑三分何况穆小枣, 她刚刚一直没有吭声, 就是在思考这件事……任雪必定是怀揣着某种秘密，想让警方帮忙先找到刘雨欣，并且这个念头也是刚刚升起, 否则前几天她就会自己安排个巧合, 而不是等穆小枣来问。
　　这就更奇怪了。
　　任雪不会对任何人留情，就连郑光远也是她放在天平上的货物, 只是这个货物比较重要，很能压秤, 须得高昂的代价才值得放弃。
　　刘雨欣——一个任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也是任雪需要暗杀的任务对象, 现在看来竟然比郑光远的待遇还要好。
　　“我们就在这里等，看谁沉不住气。”穆小枣拉着粟桐贴墙根站着，如果任雪确确实实对那小女孩别有用心，情况如此紧急，她就一定会让步。
　　只要任雪一让步，那她们不仅能得到线索，也能确定任雪另有所图。
　　“对了，你昨天提审彭九有什么结果？”穆小枣问。
　　她并不认识彭九，不过昨天彭九入狱之后他的资料就已经全部调了出来，穆小枣作为副队当然有知情的权力。
　　彭九是在穆小枣之后进入组织的，就连穆小枣也没想到当年的组织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换了个领头人居然翻新出蓬勃生机。
　　穆小枣表面上不说，心里却一直觉得这是自己的责任，要是当年能尽全功，斩草除根，也不至于让郑光远冒头。
　　“彭九想偷走郑光远的所有积蓄，”粟桐言简意赅，“还把郑光远留在角南的势力都铲干净了。”
　　“……”穆小枣幽幽转过脸，“怪不得郑光远冒这么大的风险也要找到他，彭九应该庆幸自己落在警方手里，他要是被抓回去，剥皮抽筋都算是轻的，以郑光远的个性会容他活个半年，比猪狗还不如。”
　　彭九也算是个人才，他这次虽然是趁虚而入，可角南毕竟是组织的老家，深深根植之处，加上郑光远的严苛，里面的人都不好惹，彭九也得心狠手辣并且周全布局才能成功。
　　他能被如此顺利地抓住，某种程度上还要感谢郑光远，要不是郑光远围追堵截，彭九缺乏休息，整个人已经是强弩之末，粟桐也不会轻易套住他并从他口中问出东西。
　　“我忽然想起来，那天欢姐用刀挟持我时曾说，彭九是因为一个女人背叛组织的，这个女人不可能是他妻子，我们事后调查过，他妻子半年前已经重回章辽市，彭九走后就跟他毫无联系。”
　　粟桐沉吟，“欢姐不确定那个女人是谁，否则也不会错认成我……小枣儿，你说任雪她在不在意那笔巨额财富？”
　　郑光远离开角南就已成颓势，有九成几率会困死异地，就算他命大逃回角南，离开这么久，势力也远不如当初，任雪那么会权衡利弊，应该早就为自己选好了退路。
　　“对了，彭九还透露过郑光远的财富由两部分组成‘锁’是地图，留在角南，‘钥匙’是标记，郑光远带在身边，”粟桐又道，“郑光远不会信任彭九信任到将标记透露给他。”
　　恐怕只有任雪能从郑光远的嘴里套出点东西，也是因为这点信任，使得任雪在这件事里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彭九虽然是昨天才被警方抓住，但他两三天前已经被郑光远戳穿目的，开始了逃亡生涯，要是这两三天里任雪得到消息，并判定彭九成功逃脱的几率很低，她就会采取第二种方案，我怀疑那记忆超群的小姑娘就是第二种方案。”
　　粟桐戳了戳穆小枣，“你了解任雪，帮我分析分析有没有这种可能。”
　　“的确是任雪的做事风格，“穆小枣只补充了一句，“是谁将消息传给任雪的？”
　　任雪困在医院中，身边时时刻刻都有民警看守，加上三院的单人病房配有独立卫生间，任雪不管找什么借口都出不去，更要紧的是她大部分时间都躺着，被束缚带牢牢捆绑，连动都不能动，怎么传递消息？
　　粟桐很干脆地问：“你怀疑民警？”
　　“应该不是，”穆小枣摇摇头，“首先民警对组织内部的事不清楚，彭九被抓后通知一声还好说，其它时候根本派不上用场，应该是组织内部的人。”
　　任雪有野心所以不安分，她在组织这么多年肯定会培养自己的势力，彭九只是其中之一，因此绕回起点，防卫如此森严的情况下，任雪怎么会知道外面发生的事？”
　　等了大概五分钟，民警果然推门出来说任雪正在找她们，任雪大概也知道双方正在耗耐心，粟桐一定守在外面还没离开，因此趁开门的时候直接道，“进来吧，装模作样干什么，我可不是个会一直让步的人。”
　　“你不是个喜欢让步的人今天不也一再拉低底线？”粟桐拉了穆小枣一下，示意让自己来对付……任雪一旦吃了亏，就会想尽办法从别人身上找补回来，而她眼前想找补只能用话来刺穆小枣，为了线索，穆小枣肯定能屈能伸，但粟桐不想让自家副队吃这种亏。
　　“任雪，我看过你的资料，知道你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所以只问你一句，你能从那小女孩的身上得到什么好处？”粟桐稍稍停顿了一下，“你是不是也将重要的东西放在那女孩的脑子里？”
　　粟桐来之前就看过刘雨欣的病历，她并非细菌性脑膜炎而是病毒性，留下后遗症的概率很小，犯罪集团庞大的数据链不能冒这样的风险，那张小小的地图和地图上的标记寻常人可能记不住，但相较刘雨欣脑海里的数据库，只是沧海一粟。
　　任雪敢冒这样的险。
　　“你别管我的目的，至少我不想那女孩死，”任雪知道粟桐已经窥见端倪，也不再隐藏，“我是故意放那小女孩儿走的，可是藏起她这部分我却没有参与，小云儿也知道我这个人为了自保什么都会往外说，别人要是以我的性命相要挟，我就一点秘密都藏不住。”
　　任雪的本性是趋利避害，她的理智不由感情做主，所以她不能知道那小女孩藏在何处，任雪又道，“我虽不知道她藏在哪里，却知道是谁将她藏了起来，其中一个已经死了，就是张国平，另一个是当天路过的老师，在涉江小学四年级教书，姓白。”
　　粟桐一刻也没犹豫，立刻拨了个电话给张娅，“给你个任务，一队只要结案的组你随便调，赶紧去涉江小学找一个姓白的四年级老师，将他保护起来，如果可以，问一问刘雨欣的下落。”
　　张娅那边还云里雾里，但粟桐既然给了任务，就说明后续资料会紧跟着发给她，她只需要赶紧行动，耽误一刻就有一刻的风险。
　　果不其然，张娅刚上车刘雨欣的所有信息都发了过来，包括她跟白老师的牵扯，同时也说明了利害关系。
　　粟桐打电话，穆小枣编辑资料，默契只在无言中，等一切都安排好粟桐才重新看向任雪，“正常情况下，人遇到危险肯定是先报警，寻求警察的庇护，你是不是跟他们说了些什么？”
　　“你可别冤枉我，是那小姑娘只要听见警察两个字，或是看见你们的制服就发疯，又是扯头发又是要咬人，根本没办法控制，”任雪翻了个白眼，“出了什么问题应该问你们警察自己，跟我有什么关系。”
　　也难怪，自闭症患者一旦感觉到不安就会情绪失控，为了保护自己出现伤人或自残行为，刘雨欣那种情况绝不能进派出所，不仅会使病情恶化，还会立马引来注意……那些人敢往分局送炸弹，当场炸死一名缉毒警察，还有什么不敢的？
　　只是“警察”怎么会成为一个小孩子的应激源头？
　　“副队，我们走。”粟桐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便一刻都不想逗留，任雪在后面喊住她，“你就不想知道，我跟小云儿是怎么在背后议论你的？”
　　“不想知道，”粟桐坚定，“副队如果有话要说，她可以当面告诉我，好的坏的我都不介意，不需要经过你的嘴来添油加醋。”
　　好像从中途离开任雪的病房开始，粟桐就一直拉着穆小枣的手，换做平常，她肯定能意识到自己侵犯了穆小枣的安全距离，可粟桐现在所有的精力都压在案子跟那小女孩身上，穆小枣竟也没有甩开。
　　粟桐掌心柔软，一些部位有老茧，没有好好保养过，摸起来不够光滑也不够细巧，只是坚定而有力，像带有温度的枪柄，侵入了穆小枣的安全距离，却多给了她一份安全感。


第76章 
　　走出好远, 粟桐才意识到自己还拽着穆小枣的手，她的脑子疏忽一下清醒了，瞬间有些局促, 还没砸吧出什么味道就赶紧松开, 指腹擦过穆小枣掌心的纹理，只觉得她连掌纹都是细腻可爱的。
　　“刚刚只记得跟任雪过不去, 忘了手上这一茬。”粟桐有些歉疚，她知道穆小枣是个防备心很重的人，自己要是被人拉着不放这么久, 碍于各种原因没有甩开, 事后也得介怀不少时间，穆小枣恐怕更不喜欢。
　　粟桐的心情瞬间有些难以言表的低落, 纵使她打定主意将感情藏在心里，不要耽误两人的前程，可终归希望自己也能在穆小枣的心里留个好位置，几十年后想起, 都是些恰到好处的回忆。
　　粟桐的眼睛实在太漂亮, 高兴时眼尾向上翘起，不高兴时微微压低，像是什么都写在脸上又写得高深莫测, 她说了三分让人猜七分, 穆小枣有时候真想抱着她的脑袋晃一晃，看能不能晃下点欲盖弥彰。
　　“粟桐, 我没有介意，”穆小枣看着自己的掌心, 她在空调房呆久了，缺乏粟桐身上的热乎劲, 刚抽出来的手里还残留着粟桐的余温，“你以后不用避我跟瘟神一样。”
　　“啊？”粟桐愣神，“我以为……我以为你不喜欢这么近距离的接触。”
　　穆小枣没再跟粟桐说话，成心报复粟桐的装神弄鬼，她走在前面没按电梯，看样子是打算走楼梯，总共就一层楼的距离，别说穆小枣吊着的是一只手，就算是一条腿爬起来也不累。
　　粟桐跟在后面小声喊，“小枣儿，你把话说明白点呗，我听不懂。”
　　在任雪的病房里，粟桐张口闭口都是“副队”，尽管姓名之类不是特别重要，粟桐还是不希望穆小枣暴露太多，出了任雪的病房再叫“副队”就有些生分，粟桐改口又快又自然，丝毫没有磕绊。
　　穆小枣在心里嘀咕着：“你没听懂才怪了，任雪不过多说了几句话，你就将她跟彭九联系起来，单在我这里装莫测装高深装脑子不好使……粟桐，我真是弄不懂你。”
　　“你今天没有别的工作安排？”穆小枣在心里扎粟桐的小人，不耽误她面上高冷尽责，提醒粟桐要好好工作，“郭宏的案子还没结吧？是不是没有线索？”
　　“郭宏的案子快结了，就在这一两天，可惜缺了赌博案的线索，我跟张娅去过市二中，没有任何进展，倒是给缉毒那边找到了点东西，”粟桐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扔，“好烦，好累，不想干了。”
　　粟桐说得当然不是真心话，穆小枣第一次看见她就知道这是个尽职尽责的灵魂，能活到退休是粟桐运气好，但死在岗位上也是死得其所。
　　“先死了个孙旭伟，又死了郭宏，警察之前还在学校周围乱晃，做局的人应该已经被惊动，很可能暂时隐匿，”穆小枣凉凉地戳破粟桐，“你不是早就料到这种情况了，现在喊什么冤。”
　　粟桐翻了个身，将自己从即将窒息的状态中解救出来，她仰头看着天花板，“不是以为自己运气好对方脑筋差，说不定可以撑过这一轮嘛，只要他们的尾巴还没收干净，我就有自信能抓住一点痕迹，可惜啊……”
　　也不能怪市局惊动了背后的点子，这件事的源头落在孙旭伟的身上，要查孙旭伟的人际关系，由此引出了郭宏跟市二中内部的赌博链，从查孙旭伟的那一刻，聪明人就不会贪财，立刻卷铺盖并消除痕迹。
　　粟桐昨天去学校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弄清楚学校操场附近有两台游戏机，能玩儿些很基础的游戏，只是前几天忽然就撤走了，粟桐怀疑这两台游戏机经过了改造，可以进行线上赌博。
　　市二中对学生的管教非常严格，连体育课都经常侵占，怎么会放任学生玩儿游戏机，还将游戏机引进到学校内部？
　　这件事要是查起来，肯定涉及学校高层，但是没有证据，对方就能用监管不力搪塞过去，游戏机已经撤走，粟桐也没法证明进行了改造，能线上赌博，单纯引进个游戏机别说犯罪，连说法都难讨。
　　这种感觉就像抓住一只鸭子准备红烧，忽然有人说这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不能红烧还得好吃好喝地供着。
　　鸭子是家养的鸭子，证明是伪造的证明，可就是盖着红戳没办法撕了当纸烧，等鸭子活过这段时间，早就长肥一圈挥翅膀飞了。
　　能把人气死。
　　“现在就指望郭宏是个聪明人。小枣儿，郭宏事先在电台给自己点了首歌，我觉得他肯定还有话要说，但是怕以后没有机会，所以才点了这首歌。”
　　粟桐拿着手机，放了两句歌词后掐断，“可惜我还没听出关键的东西来。”
　　这首歌不算烂大街也算耳熟能详，四十岁以下的人里抓五个有两个会哼哼，郭宏挑了这么一首歌要是真有话藏在里面，肯定藏得隐秘，被不该听得人听见也察觉不出什么。
　　郭宏为自己的死亡添上了传奇的一笔，他活着时粟桐没跟他见过面，郭宏死后却得到了粟桐不少尊敬，一个十八九岁的孩子能想到这一步，并且坦然面对死亡，已经很了不起。
　　穆小枣接过粟桐的手机重新按下播放键，她瞥了一眼歌曲的名字，并未逐字逐句地研究，而是囫囵先听个大概——穆小枣就是剩下那三个不会哼哼的。
　　“队长！”走廊里传来一声吆喝，打断了粟桐跟穆小枣对这首歌的探究。
　　她们之前进病房时，房门只是半掩没有关实，徐华毛毛躁躁往里闯，他保持着敲门的姿势上半身往前倾，整个人踉跄几步直接扑到了沙发扶手上被顶住肚子。
　　粟桐下意识就将抱枕抛了出去，用的力道可不小，她这是纯粹的条件反射，根本来不及反应是不是自己人，也怪徐华没有预警就往里闯，肚子先遭殃，头又重重挨了一下。
　　抱枕很软和，徐华还是觉得自己鼻骨粉碎要流鼻血。
　　也亏粟桐这一下，穆小枣没来得及出手，她已经握住了那把粟桐送的四十米水果刀……
　　“对不起对不起……谁让你不先敲门呢？”粟桐赶紧扶着徐华坐下，他鼻骨没有骨折，但确实流着鼻血，分量不多，擦着擦着就慢慢止住了。
　　徐华欲哭无泪，“是门没关好，我只是敲门的力气大了点而已！”
　　“好好好，是队长下手没轻重，血，快把血擦擦。”粟桐大概是真的有些愧疚，将早上削给穆小枣的水果分了一半出来，“吃点橘子补充补充营养。”
　　穆小枣默默将刀重新藏回枕头底下，要是让徐华看见自己差点砍死他，徐华光是哀嚎没天理就能嚎半天。
　　“你现在来医院有什么事？”穆小枣正襟危坐，一脸纯洁无辜，为了把自己摘出去还给徐华帮腔，“你说你这队长是怎么搞得，做同事这么久了居然还认不出来，把人照死里打。”
　　粟桐哭丧着脸瞪了穆小枣一眼，“你就别火上浇油了。”
　　“副队说得好，都一年了啊队长，你怎么回事嘛！”徐华还拿穆小枣做对比，“你看看副队，反射神经也不差，跟我认识才几个月，她就没有动手打我！”
　　“我都承认自己做错了，大不了晚上请你吃饭当赔偿嘛。”粟桐在旁边给徐华扯纸，嘴上知错就改，心里想着，“你副队差点就拿刀招呼了。”
　　粟桐又道：“说说，到底什么事来找我？”
　　“郭宏家之前的阿姨找到了，是她家乡附近的派出所帮忙找到的，人还在来的路上，估计下午能到，我准备去接一下，刚好路过这里，”徐华给自己安排着工作，“派出所民警传回的消息说，这个阿姨确实收到过一笔钱，数目不小，有十来万。”
　　这个阿姨是新手，工资也不高，每个月才三千，很多事情都做不好，忽然有人给她十万块钱让她闭嘴回家，她不愿意才怪了。
　　“钱是从郭建明的银行卡里汇出去的，可以作为证据来用，”徐华打开随身电脑包，里面装着不少文件，“我们现在还缺郭建明到过凶案现场的直接证据。”
　　水跟火是刑警的克星，水里泡过的尸体痕迹都被冲走，郭建明不是个优秀的罪犯，出了不少纰漏，唯独尸体上提取不出太多的直接证据能指向他。
　　“调监控，”粟桐提醒他，“既然郭宏是坐车出市区的，先找到那辆车，要是郭建明在监控中露脸，我们能省点功夫，如果没有露脸就查车，总会有破绽……徐华，我想把这件案子完全交给你来办。”
　　“我一个人？”徐华一紧张鼻子又开始出血，他赶紧捂着，“一个人办案不合规矩吧？”
　　“张娅直接调了一个组，我之后去跟她汇合，在组里找个人来配合你，还是以你为主导，”粟桐拍了拍徐华的肩膀，“这可是你进市局后第一桩主负责的命案，可不要给我出篓子。”
　　徐华赶紧点头，“我可是队长手把手培养出来的，肯定不会给你丢脸……”
　　“少来，”粟桐打断他，“小娅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你才来半年我就进医院了，哪里来的手把手，你干不好是给自己丢脸，回头郭宏死不瞑目去梦里找你算账，你也别喊冤。”


第77章 
　　徐华只是路过医院, 顺道来看看他两位队长，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就要离开，他还要去机场接人, 来的不仅是那位家政阿姨, 还有派出所两位民警，人间千里迢迢从镇上坐巴士然后转高铁, 一顿饭总要请的。
　　请友单位吃饭的钱市局可以报销，只是数额很小，超过了就得自己贴钱, 徐华顶着流血的鼻子眼巴巴看着粟桐, 粟桐只能咬咬牙让他随便吃，当是赔礼道歉。
　　“粟队, ”穆小枣坐在床上嘲笑她，“你这个月已经花了不少钱了吧？”
　　“额外支出有点多，但还好，不至于活不下去。”粟桐翻了个身站起来, “我也该出发去跟小娅汇合了……小枣儿你这胳膊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想念坑你的日子。”
　　穆小枣：“……”
　　“护士说恢复得很好，还有几天就能出院，出院之后不能乱动, 正常工作没问题, ”穆小枣捏了捏自己肩侧，她并没有伤到筋骨, 多是皮肉撕裂，所以伤口看着狰狞要恢复却不是很难, “大概一个月后就能跟人动手。”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粟桐叹了口气, 想在路边买份日历来撕。
　　“这个给你。”穆小枣说着丢了把钥匙过来，“我的车修好了，原本昨天就想把钥匙给你的，谁知……”
　　谁知吵了一架拉不下面子。
　　穆小枣的车是自己买得，跟她家中那些动辄成百上千万的豪车不同，比较适合工薪阶层，开出去也不会太招摇，粟桐看了一下车钥匙，眼皮子飞快跳了两下，“这是你买的车？”
　　“大学时候攒得钱，没用家里的。”穆小枣”嗯？”了一声，“怎么了？”
　　六七十万的保时捷是比穆小枣之前开得卡宴要便宜不少，可也不是粟桐这种月薪一般的人买得起……粟桐终于从穆小枣的身上看到了一些养尊处优的影子，她不是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所以对金钱的认知弱了点，也没为生计担过心。
　　“没什么，只是想问你一声，要是追嫌疑人的时候把车磕了碰了怎么办？”粟桐务实，她怕自己这两个月要白干。
　　穆小枣伸手要去扣粟桐掌心的钥匙，“不开算了，在这儿装模作样……”
　　话还没说完，粟桐已经溜到了门口，她探出半个脑袋晃了晃车钥匙，“谢谢副队，待会儿联系。”
　　穆小枣站在原地，呆呆望着关上的门良久，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在意粟桐的笑容，那天她中了一枪，倒在天台墙角，因为门一直锁着，天台积灰很厚，血腥味充斥鼻端，几乎是一方与世隔绝的破落天地。
　　当时穆小枣的记忆里除了疼和灰败的天就是粟桐，她气喘吁吁地顶着阳光，微微蹙着眉，一脸无奈的苦笑，跟刚刚门后摇着钥匙，意气风发的刑侦队长完全是两个模样。
　　穆小枣想了想，自己似乎更喜欢后者，粟桐的眉宇间神采飞扬，惨白的医院惨白的病房以及头顶那盏永不熄灭的灯都为之失色。
　　穆小枣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她大学期间勤工俭学加上很有生意头脑，小赚了一笔，后来进入军队，便将这笔钱交给蒋至道托管，蒋至道生意做得不小，对股票和基金也有研究，等穆小枣几年后回来时已经翻了三倍不止。
　　钱毕竟是自己的钱，所以穆小枣买车时做了不少功课，她的要求其实跟粟桐差不多，要稳要快要牢靠，其它都还是次要，所以粟桐刚开一公里就开始感叹有钱真好，要不是自己积蓄太少，买个电动代步的老头乐都要犹豫半天，否则得依样复刻。
　　涉江小学在舞阳区，是一家公立小学，规模不大，师资力量很一般，属于那种但凡有能力凑一凑学区房首付，就不会让孩子上的小学。
　　涉江小学逐渐没落，六年级还有六个班，一年级和二年级就只剩四个班，今年招生的状况恐怕会持续严峻。
　　张娅提前到了一步，已经跟学校进行了联系，得知白老师目前还活着，活得挺好，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听说受谁的威胁，眼下正在给学生上课，张娅悬起的心这才落了下去，她生怕被人捷足先登。
　　如果那小女孩儿真的那么重要，对方又查到了些许线索，张国平已死，那白老师就成了唯一的知情人。
　　她不过二十来岁，一个普通的人民教师，家里还有父母，要是被犯罪集团逮住，一阵严刑拷打，或是拿家人做威胁，她有很大几率撑不住，而那些人一旦把话套出来，肯定不会放过白老师。
　　按道理来说，他们已经找小姑娘找了一段时间，找人的基础就是从周边关系下手，犯罪集团手眼通天，不可能缺乏这点知识，怎么白老师到现在还完好无损？
　　张娅看着白云依的一个多小时里闲着无聊，特地查了查，原来白云依不是那小姑娘的老师，她们两个的相识算巧合，那天白云依也是带班上的孩子去看病，刚好遇见张国平，莫名其妙担上了这份责任。
　　白老师心地善良，脾气又好，每天跟学生混在一起，对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本身就有种保护欲，她只知道受人之托，兴许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孩子有多重要。
　　而刘雨欣的自闭症让她格外敏感，难以沟通，但也不是完全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刘雨欣的脑子没有问题，遇事能够做出判断，所以张国平将她托付给一个陌生人时，她也没有闹。
　　张娅一接上白老师就分出人手去白老师家中，将她家里人也保护起来，学校腾出一间办公室让张娅用，她想从白老师的口中尽快得到小女孩的下落，现在是分秒必争的时候，不到最后就有可能出现变故。
　　“那小女孩到底是什么人？”白老师穿着件纯蓝色的长裙，她身材高挑，垂顺的布料下一点小肚子都没有，张娅坐在白老师对面，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压出来的肚子肉。
　　白老师又道：“我在医院的时候就觉得奇怪，医院的医生还有个挺漂亮的女人把雨欣塞给了我，还让我将她好好藏起来别让任何人发现……我带雨欣去过派出所，还没进门呢，隔着马路她就又撕又咬，要不是周围的人帮忙，我根本制不住。”
　　“我只能告诉你那小女孩涉及一件大案，她在外面很不安全，而你也会因此遭遇危险。”张娅非常严肃，她在车上已经看完了所有资料，知道稍有差池丢掉关键性线索不说，还有可能搭上好几条性命。
　　刘雨欣实在太重要了，所以非死不可。
　　白老师亲眼见过小女孩发疯，知道她对警察的畏惧是刻在骨子里的，一时半刻无法纠正，于是道，“我可以告诉你雨欣的下落，只是去保护她的人必须穿便装，不能露出任何警察的标记，也不能暴露警察身份。”
　　白老师一边说，一边在笔记本上写下地址，“小心隔墙有耳，雨欣就藏在这个地方，她虽然才十三岁，还患有自闭症，但很聪明，你们千万不要小瞧她，一旦泄露身份，雨欣会逃。”
　　白老师跟刘雨欣已经有三个月的相处时光，三个月，就算不足以将一个患有自闭症的孩子了解清楚，也比刚来的张娅强上几分，纸张易手，张娅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立即开始部署。
　　她心思缜密，去接刘雨欣的人必须是便装配枪，并且着重叮嘱千万不要提“警察”两个字，万一说漏了嘴，就必须分神时时刻刻盯紧小女孩。
　　张娅带来的人并不少，除了刑侦组还有借调的民警，一共是三辆车十二个人，其中与民警只是合作，彼此之间熟悉程度不够，张娅无法辨别靠谱程度。
　　所以她决定让刑侦组去接小女孩，刑侦组五个人已经走了两个，剩下三个一个不留，毕竟那小姑娘才是重头戏，不能有任何差错。
　　刑侦组都有独立办案的经验，平常便服居多，不容易露馅儿，也管得住嘴，要是中途遇到拦截还留有自保的能力，是张娅目前最好的选择。
　　刑侦组刚出发十分钟，粟桐就到了学校门口，她在医院时就打电话跟何铸邦做了案件报告，以粟桐对何铸邦的了解，他应该能很快意识到严重性，随后协调特警，只要粟桐这边发生枪战，即刻便有援助。
　　这番布置已竭尽人力，可粟桐心里还是有几分忐忑，她风风火火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张娅正是高度紧张的时候，差点对粟桐拔枪。
　　粟桐进屋之后第一眼便看见了白老师，她微微点头致意，随后便问张娅，“刘雨欣找到了吗？”
　　“已经派人去接了，那孩子不能见警察，所以我让刑侦组打头，民警的衣服暂时没有替换的条件，我还没想好怎么办。”张娅飞快报告着情况，“实在不行我打算蒙上她的眼睛。”
　　白老师赶紧摇头，“雨欣怕黑，蒙上眼睛也会刺激她情绪恶化。”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终于有时间了！好多捉虫，干完饭来改~


第78章 
　　如果刘雨欣是个普通女孩, 这件事要好办一千倍，甚至当初白老师直接就能将她送去派出所，可她不是, 她就像一只受惊的猫, 外界的所有变动都有可能造成应激反应。
　　天赋之于她是一种难以摆脱的负担，她大部分的行为都很难受自己的操纵。
　　“现在还不知道刘雨欣惧怕警察的原因, ”粟桐想了想，“她应该是很小的时候就被挖掘，除了孤儿院的照顾还有背后之人的关照, 否则以她的病情很难受控记下如此庞大的数据。”
　　如果是从小被挖掘, 那刘雨欣很可能受环境影响，她惧怕仇视警察也是由此而来。
　　“每半个小时跟外面的人联系一次, 你知道程序，我出去看看。”粟桐椅子还没坐热又重新起身。
　　白老师游离在整件事之外，她当日只是路过，以任雪的口才应该是编了个谎言加上张国平的帮助, 她才答应将刘雨欣藏起来……一个没有交集的陌生路人在医院这种熙熙攘攘的地方将刘雨欣带走, 怪不得三个月里查不出任何线索。
　　老刑警们都知道无差别杀人的凶手最难抓，因为受害人与凶手之间的关联性太少，整理不出逻辑链, 就像白老师跟刘雨欣。
　　“白老师, ”粟桐站在门口，手指抵住门框, 她进来时没有关牢，稍微使点劲门就敞开一条缝, “我对周围环境不太了解，介意陪我走走吗？”
　　白云依愣了一瞬, 随后赶紧摇了摇头。
　　张娅觉得外面不安全，一直不让白老师挪动，小办公室里的窗帘全都拉上，阻隔外面窥伺的目光，粟桐倒好，光明正大地带着人四处乱走。
　　涉江小学年份久远，基础设施经过维护仍然能够看出岁月痕迹，充斥着各种人为破损和风雨侵蚀，学生们还在上课，林荫小道盖着树冠的影子，粟桐走在前面，白云依跟在后面。
　　不熟悉粟桐的人会畏惧她身上的肃杀之气，白云依心中有些忐忑，她低头踩着粟桐的影子，高跟鞋在砖石铺成的道路上敲出有节奏的声响，走出老远也不见粟桐说话，白云依有些受不了这种沉默，先开口问，“方才听张警官叫你队长？”
　　“嗯。”粟桐继续往前走，只是略微放慢了脚步，“市局刑侦一队的队长，粟桐。”
　　“粟队为什么单独喊我出来，照张警官的说法，我此时身处危险之中，说不定正有人想要我的命。”白云依的声音很好听，不知道是不是特地练过，有种平和的安稳感。
　　“有件事要问你，只是没想好怎么开口，”粟桐脚下一停，“你在医院时到底经历过什么，可以详细说给我听吗？”
　　白老师原本还以为是什么紧要的事，才让粟桐嗫嚅踌躇，她虽然不了解这位“粟队”，但白云依见识过张娅的雷厉风行，短时间里就将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能带出这样的下属，想必也是个有能力的人。
　　“我们班上有个学生忽然发烧头疼，还有嗜睡惊厥的症状，我觉得不大对劲，给他家里打过电话后就直接送他去了医院。”
　　看得出白云依是个心细且负责的人，她继续道，“学生家长赶过来要一段时间，我就先帮他挂了号，在输液室撞见的雨欣和那位任雪。”
　　白云依知道任雪的名字，可见任雪十分看重这件事，不惜暴露自己的身份。
　　“我了解过，雨欣是脑膜炎，住了一段时间医院，单人间，听任雪说雨欣是有钱人家的孩子，生病之后落下了病根，她家里就想抛弃这个孩子，”白老师一脸认真，义愤填膺，“都什么时代了，这么大的孩子说抛弃就抛弃，我本来就是打算带雨欣去报警的！”
　　粟桐笑了一声，“但没想到任雪说得病根与你想像中的不太一样？”
　　“嗯，”白老师又不蠢，“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她这么大的孩子怎么会怕警察怕成这样……对了，张医生曾给我一沓病历，都是雨欣的，就在办公室里，待会儿拿给你？”
　　粟桐点点头，“说回任雪，你在她身上还发现了什么？”
　　原本粟桐还有所顾虑，几句话下来就发现白云依以后要不教书，可以当个侦探，眼尖心细，完全够用了。
　　“任雪说她是雨欣的阿姨，舍不得侄女小小年纪就无家可归，所以将人托付给我……哪有这样的阿姨，自己不收留小侄女，反而将她塞给一个陌生人，还不给任何联系方式。”
　　白老师眼神向下，似乎在回想些什么，“当时任雪手里拿着一张叠起来的纸，要是展开来体积肯定不小，纸张一角还有方向标和比例，应该是地图。”
　　看来任雪的确跟彭九有勾结，只是三个月前彭九拿到的东西应该还不完整，小姑娘脑海里的只是地图，而标记拿捏在任雪手中，别说小姑娘原本就有自闭症，难以沟通，就算粟桐猜到了什么，从她嘴里套出完整的地图，没有标记也只是废纸一张。
　　而这标记除了郑光远就只有任雪知道，估计彭九全程为他人做嫁衣裳，听信任雪的鬼话，却一点好处都没拿到。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刚带雨欣回家那两天，她嘴里一直嘀咕些名字，太多太密而且毫无章法，问她是什么意思她就失控尖叫，”白老师有些不好意思，“雨欣说得太快，我听都没听清楚。”
　　就是因为刘雨欣的情绪很难控制，她本身也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呆着，所以白云依只将她放在家放了两天，随后找了个本地有房但编制不在本地的朋友，借房子短租，帮他打理的同时还交房租，正好也让小姑娘能安静呆着。
　　“谢谢白老师，”粟桐冲白云依深深鞠了一躬，“要不是你保护这个孩子，兴许她已经曝尸荒野，被流浪猫狗把血肉都啃了……你放心，我会尽力保证你的安全。”
　　白老师被粟桐弄得手足无措，想赶紧把人扶起来，“没事儿没事儿，我也就短时间养着那孩子，原本还想过几个月，等她病完全好了，没有后遗症，情绪也比较稳定的时候跟你们警察联系，现在省了这些麻烦。”
　　白老师说着，又附耳轻声道，“任雪给了我一些生活费，全花在雨欣身上够用半年的，我没有吃亏，你不用这么感谢我。”
　　白云依比粟桐年轻，甚至比穆小枣也年轻，跟徐华差不多大，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文质彬彬的，看起来不怎么运动，身材瘦弱手腕纤细，好在高挑，没有那种病怏怏的单薄。
　　她笑起来时眼尾眯成一条缝显得非常可爱真诚，末了还郑重问一句，“剩下的钱我是不是该还回去……是还给你们警察还是还给那位任雪？”
　　“那钱不重要了，要是我们这一关能过去，平安将小姑娘送到市局，后续还需要你配合录一下口供，”粟桐道，“我们这段时间都会保护你，直到这件事完全结束。”
　　粟桐没有把话说彻底，白云依暂时收养的这个孩子太关键，犯罪集团不肯丢也丢不得，一旦她送入市局成为人证和关键性线索，白云依和她的家人百分之百会遭遇报复，就算警察能保护她一世，白云依的日常生活包括工作也全都毁了。
　　她不能上班，不能跟朋友相约吃饭，甚至不能逛超市不能拿快递，连拉起窗帘晒个太阳，都怕子弹射穿脑袋，她是一个没有做错事的好人，下半辈子不该如此惶惶。
　　粟桐想有个办法，能让白老师继续做个自由平安的普通人，不牵扯进这些事情里。
　　“队长！”张娅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来，阳光底下残留着一道影子，还没等白老师有所反应，张娅已经窜到了粟桐面前，“去接刘雨欣的人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粟桐神色一凛，跟着张娅就往回走。
　　张娅直接将手机递给她，“刚发过来的消息，他们被困在屋子里，小区忽然多了不少奇怪的人，将他们这一栋团团围住，纪组认为很大可能是冲着他们来的。“
　　刑侦大队第三组组长纪渺，也是张娅这次调动的人之一，张娅级称在纪渺之下，只是这一次的任务说白了是粟桐下达，加上张娅对案情的了解胜过三组，纪渺还要做功课，所以先听了张娅的安排，不耽误工夫。
　　粟桐就着张娅的手机直接拨了一个电话过去，“纪渺，是我，详细说说你那里的情况……你在几楼，围住你们的人有没有带武器？”
　　房子在三十二楼，太高了，纪渺的眼神再好，也看不见下面的人是带了枪还是刀，况且这些东西也不能光明正大摆在外面，多少得用衣服挡一挡。
　　但纪渺观察到这些人训练有素，看样子已经将楼下的几条路都堵住，少说也有十几个，他这边势单力薄，肯定冲不出去。
　　“特警那边应该已经联系好，我让他们先去给你开路，”粟桐说着，“从现在开始，你手机不要挂断，我们随时联系。”


第79章 
　　张娅的手机算是被粟桐给征用了, 她见自家队长没有还回来的意思也不好伸手要，随后粟桐又用自己的手机给穆小枣拨了个电话。
　　她已经提前示意白老师先回去，很明显接下来这些话白老师不能听, 张娅总觉得自己也需要回避, 但粟桐没有让她走的意思，张娅便继续硬着头皮站在原地。
　　“小枣儿, 我这里遇到麻烦了，”粟桐并没有说客气话，直接点名要害, “月桂小区附近你有没有相识的人, 我需要帮忙拖延一下时间。”
　　月桂小区就是安顿刘雨欣的地方，离得不远, 粟桐刚刚查过，从此刻所在的位置开车过去只要十几分钟，民警们已经先行一步赶去支援，但白老师这边必须得留人。
　　刘雨欣和她单独相处了三个多月, 这期间小姑娘有没有透露关键性证据谁也不敢保证, 就算白老师自己说什么都没听清，外面的人也不会信，所以白老师的安全同样悬于一线。
　　只是粟桐想不明白, 之前是说背后之人掌握了些许线索, 三个多月才掌握了些许线索，怎么忽然这“些许的线索”就能将矛头直指白云依和月桂小区？
　　细思之下, 倒好像是警方给他们引了路，所以才撞成了前后脚。
　　穆小枣答应着, “我来想办法，你那里紧张吗？”
　　“还没到紧张的时候, ”粟桐轻笑，“不用担心，我还能应付。”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粟桐准备挂电话时，穆小枣又轻声道，“不要勉强自己，我可不想出院后还得回来探望你，更不想……”
　　穆小枣没说下去，只是重复了一遍，“不要勉强自己。”
　　“……我知道，你放心。”等电话挂断，粟桐才在暗下来的屏幕上看见自己满是笑容的脸，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面了。
　　“队长，要是让纪组看见你现在的表情，他大概能气死。”张娅在旁边补刀。
　　“我还不是为了他们在尽全力想办法，还将伤都没好的副队拉下水，他要是能平安回来，该好好谢谢我，”粟桐说着，重新举起张娅的手机，“纪渺，待会儿会有人帮忙拖延时间，你再想想办法……能不动手千万不要动手，特警那边应该马上就到。”
　　居民楼里肯定还有其它住户，一旦动手，纪渺眼下才三个人三把枪，根本不够用，除了要护着刘雨欣，还要疏散居民，至少也得一层一层地喊着不要开门看热闹，最怕就是子弹不长眼睛，打中无辜之人。
　　“我会尽力的，”纪渺有些严肃，“要是……我家里还希望队长能帮帮忙。”
　　“说什么泄气话，”粟桐没有接茬，“放心，我们里应外合肯定能渡过这一关。”
　　说完粟桐重新将手机放入口袋，她能这么冷静的跟纪渺说话，就是笃定纪渺这一关能过去，整个市局的重点几乎全放在了月桂小区那边，相较之下，反而在学校的人手更加单薄。
　　纪渺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最多一刻钟他那边的警报就能解除。
　　“小娅，清点一下我们留在学校的人手，同时跟校长联系，让所有学生呆在教室不要出来，清点完人手我们即刻对白老师进行转移，”粟桐说完又道，“我联系沿途分局和派出所……小娅，我们这里也是一关，能不能过我不想看运气。”
　　“我知道。粟队放心，我现在就去安排。”张娅转身就走，那背影品起来有些像年轻时候的粟桐。
　　大概五分钟后，学校的广播“撕拉”两声，开始通知全校师生紧锁门窗不要乱动，同时一个教室至少要留一个老师维持秩序，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孩子们年纪太小，好奇心重，对危险没有概念，必须要有老师的限制。
　　通知里还说至少两节课的时间不能乱动，一个半小时后张娅会联系校长再进行广播通知。
　　刚过十分钟，张娅重新跟粟桐汇合，所有的人已经上车，民警在前，粟桐垫后，张娅的车卡在中间，专门保护白老师。
　　张娅之前出动的人手不少，民警坐了两辆车，但现在只剩下一辆还坐不满，警笛声刚拉响，张娅手心就开始出汗，她知道重责在身，除了自己还有白老师这条命需要保护。
　　学校门口十分张扬地停着好几辆黑色桑塔纳，里面藏着几个人不清楚，但警车一露面，他们就毫不客气乃至大张旗鼓地跟了上去，涉江小学离市局不算近，但要就近去分局，粟桐又怕分局警力不够或之后移送再次节外生枝。
　　工作日专捡小路走，没有遇到大规模堵车，加上三个警笛嘹亮异常，路上的司机能让就让，油门一下子就踩足，风驰电掣般往市局冲——穆小枣这辆车明显常开，在局里申请登记过，可以挂警灯鸣警笛，比那临时借来的卡宴方便。
　　粟桐选择垫后也有这方面的考量，三辆车中穆小枣这辆性能最好，要是在前面开路，张娅和民警不一定跟得上，如果出现前后的断层，很容易被冲散。
　　不过民警开路就导致跟后面的桑塔纳半斤八两，逃不掉也追不上，穷则思变，粟桐知道后面的车忍不了多长时间，既然追不上就有追不上的办法。
　　果不其然，才半分钟的时间，后防风玻璃上就传来一声巨大的动静，粟桐看了眼后视镜……“小枣儿啊，你可真是我的好副队，回头我去医院一定要抱着你亲！”
　　穆小枣的车改造过，用了防弹玻璃，被击中的那一块像是复杂而巨大的蜘蛛网，但漫延范围有限，玻璃目前还算完整，再开几枪也撑得住。
　　在学校分配人手时，粟桐就料到会这样的困境。
　　开路的车不能有丝毫停顿，因此留了两个人，张娅的车上同样是两个人，负责开车的是民警，张娅则保护白老师，而粟桐比较吃亏，已经腾不出人手来帮她分担压力。
　　她单手握住方向盘，随后拔枪在手，短时间内进行了局势的判断。
　　去抓刘雨欣的肯定是精锐，这也是粟桐让特警优先驰援另一边的原因，剩下这些人比乌合之众好一点，会用枪，能射中移动物体可见枪法还行，但会用枪的不多，所以间隔很长，粟桐怀疑他们的枪械和子弹也不充足，否则不会一枪打在防弹玻璃上之后，半晌没有动静。
　　粟桐自己火力不足时也会这么干，要是全压在后挡风玻璃上，连开几枪，一般的防弹玻璃都会经受不住最终粉碎，也就是说会有一到两枪能冲车内人而去，可是这样不划算。
　　得省着用，挑角度挑时机，能一枪解决的事绝对不浪费第二枪。
　　后面的车开始有所行动，像是要借弯道逼停，粟桐将所有车窗摇上，按防弹玻璃的标准，外面的子弹射不进来但里面的可以射出去，这次是交换的两声巨响，粟桐右侧车窗玻璃呈现蛛网状态的同时，她也有一发子弹出膛！
　　桑塔纳里的枪手为了提高准确率，半个身子暴露在车窗外，他还没来得及往回缩，粟桐的子弹就直接射进胸膛，刹那间血花四溅，两辆车一前一后挨得太近，粟桐的窗户也未能幸免，糊了不少血水。
　　洗车钱粟桐出得起，就是不知道防弹玻璃贵不贵，粟桐没有自己出钱装过，希望还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毕竟好借好还再借不难，要是车弄坏了还修不起，那自己以后就是徒步走路的命。
　　只解决掉一个人并不能缓解粟桐的窘境，相反，后面的亡命徒像是被这一抔血激怒，车身紧贴上来开始不计后果的逼停，与此同时粟桐也意识到后面跟着的车凭空少了一半……
　　第一枪是在刚刚经过岔路口时开出的，也因为这一枪使粟桐忽略了细节……这些人就是想以枪声为掩护，从岔路绕道，赶在前面进行围堵！
　　能想到这种办法的人不仅要脑筋灵活有组织能力，还得对东光市的道路了如指掌。
　　现在才反应过来已经晚了，粟桐直接油门踩到底，心里默念“小枣儿，对不起了”，车前杠直接怼上张娅的后备箱，张娅在后座，被怼得一个颠簸赶紧回头，只见粟桐冲她做了个右拐的手势，张娅想都来不及想，赶紧道，“右拐！立刻右拐！”
　　这是一个在高架桥下的十字路口，周围没什么车，就算有车，听见枪声也都临时停到了路边，张娅往右拐的同时，粟桐将车一横，直接将路口堵住，车身即刻遭遇两次撞击，一次在后面一次在侧方。
　　粟桐心疼地把脸皱成一团，听动静撞得不轻，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头因为惯性砸在车窗上，安全带勒得生疼，幸好他们都带了刹车，否则粟桐连人带车都会被铲进花坛里翻个身。
　　开在最前面的警车也被堵住，因为粟桐这么不要命的一挡，张娅一骑绝尘，已经彻底追不上，加之这满地的车破得破损得损，没几个完好，张娅那辆却只有一点凹陷，矮子里面拔个将军，算是真正逃出升天。


第80章 
　　粟桐的头撞在玻璃窗上狠狠吃了一下, 幸好玻璃窗不易碎，没有渣子顺势插进皮肉里。
　　被撞得地方应该是出血了，只是出血量并不大, 粟桐下车找掩护时看了一眼, 玻璃窗上残留着椭圆形的血迹。
　　在木天蓼小区的时候，粟桐跟穆小枣发过誓, 刚刚涉江小学一通电话，粟桐又承诺会保护好自己，让穆小枣别担心, 眼下借来的车已经报废, 脑袋被撞了一下有些晕，要是再弄点伤出来, 估计又得进医院。
　　粟桐向来不轻许诺言，她也不想一而再再而三让穆小枣失望。
　　像她之前判断的那样，対方人多势众热武器却有限，开枪有准头的更少, 除了被她杀掉的那位, 大概还有一到两人，粟桐借助车辆的掩护与两位民警汇合，民警来的急, 没有申请配枪, 身上只有警棍、□□和催泪枪，没有实弹。
　　也就是说対方武器少, 粟桐这边也不可能子弹横飞，相较之下优势还在人家手里。
　　“你们先拔枪, ”粟桐道，“尽量以车前盖做掩护, 车门太薄了，近距离不一定防得住多发子弹。”
　　这两位民警年纪都不大，应该参与过重大的抓捕行动，面対这样的情况还能保持镇定，但未必真枪实弹与人交过火，所以有些下意识的举动过于冒险，也不符合规定。
　　“対面不一定知道我们的情况，所以不到最后一刻不要开枪，”粟桐又道，“他们的弹药也不充足，并且大多数人行事鲁莽，只有一个负责指挥的十分难対付，得先拿下他。”
　　在岔路口分散粟桐注意力并进行包抄就是此人的主意。
　　粟桐摁了一下伤口，疼痛刺激神经，让她的注意力短时间高度集中，対方的人也全都下了车，整个道路几乎被封锁，车辆连环相撞过于惨烈，周围的人根本不敢靠近，粟桐估计马上就会有交警到场，只是普通处理现场事故的交警不配备有火力，还会让情况更加复杂。
　　対面死了一个人，血腥味沁在火焰中，粟桐知道这些人已经成为惊弓之鸟，一丁点的动静都会令他们失去理智，惊弓之鸟若是独自飞走不算什么，可要是奔着啄伤人眼而来就会成为巨大的麻烦。
　　惊弓之鸟、亡命徒，都是粟桐対他们的总结，也就意味着稍有偏差，这里就会血流成河。
　　下车的人里有个四十开外斯文俊秀的中年人，粟桐一眼就看到了他——这样的人实在不该出现在这里，他明显不是个擅长动拳脚的，还带着副近视眼镜，这副眼镜的镜片相当厚，一旦破损，估计半米开外是车是人他都分辨不出来。
　　粟桐怀疑就是他在背后出主意，果不其然，刚刚还慌里慌张的乌合之众们逐渐以此人为核心，以车辆为屏障，形成了牢不可破的防线，双方明显是要做长时间対峙，粟桐的心反而镇定下来。
　　这里虽不是繁华路段，出了事也会很快传播出去，加上张娅要是速度快，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达市局，双方対峙优势在我，如果那中年男子还算聪明，就不会继续围困，该想办法撤离。
　　唯一的变数就是粟桐対此人并不了解，万一是个死心眼，非要为犯罪集团尽忠职守，那就惨了。
　　“市局刑侦队，想跟各位谈一谈。”粟桐举着枪，她朗声道，“我知道各位是为了谁而来，但此人已经逃脱，看时间已近目的地，我们在这里対峙最后只会落得两败俱伤。”
　　两个民警面面相觑，警察捉拿匪徒是职责所在，即便身处重围，也应当想办法履行责任，但看粟桐这个意思，是要求対方赶紧撤离——这简直是一种贪生怕死的行为。
　　“粟队说笑了。”対面传来回应的声音，只是说话的人没有露面，粟桐不能确认是谁。
　　不过対方竟然知道自己是粟桐，也知道自己是刑侦大队的队长，可见准备之充分。
　　粟桐甚至怀疑这就是一轮守株待兔，只是対方低估了市局的决心。
　　那人继续道：“就算没有抓住白老师，但要是能杀了粟队你，我们也算立大功，何况眼前我众你寡，粟队要是有办法突出重围，或是将我们一网打尽，就不会说出商量的话，我猜得対吗？”
　　的确是个难缠的対手，粟桐笑了笑，“最多十分钟我的支援就能到，你确定能在十分钟里杀了我？依我看，你那边能用的人手也不多吧。”
　　既然是乌合之众，就意味着里面什么人都有，脾气火爆、急躁冒进的，怯懦胆小、狗仗人势的，相较之下能这般冷静回复的人凤毛麟角。
　　粟桐一边说话一边悄悄挪动位置，她让两个民警继续呆在原地，每隔几十秒就弄出点细微动静，这些动静会向対面的人证明方位，也就使粟桐暴露的风险降低。
　　対面沉吟片刻，“粟队虽然是刑警，可还不够了解我们这些人，”他道，“我们将事情办成这样，回去就只有死路一条，还不如争取拿下粟队，搏一线生机。粟队也说你的支援需要十分钟，十分钟，与我而言绰绰有余。”
　　话音落下，包围圈猝然收缩，而粟桐挪出原本的位置后就闭嘴不再言语，横七竖八的车辆将她的身形遮掩，眼看包围圈即将收缩成一个点时，粟桐忽然朝着一个方向猛开三枪，就像她之前说得，车门单薄，上半段还是玻璃，根本经不住数发子弹，藏在车门后的人刚准备转移，第四发子弹便挨着边框穿过玻璃直接击中男人的眉心。
　　血花连着脑浆迸溅，瞬间在车身上涂抹一圈，粟桐击毙対方的同时她的位置也被暴露，子弹铺天盖地的冲她而来，其中一发擦过右臂，伤口不深，几乎没有流血，只尖锐的疼了一瞬。
　　她缩头乌龟般等了一会儿，周围重新安静下来，粟桐又冲天开了一枪，“你们的老大已经死了，是继续留在这里冒险还是抓紧剩下的几分钟赶紧跑，你们自己判断。”
　　粟桐的弹夹没有压满，里面一共是是七发子弹，已经用完六发，最多还能进行一次自卫射击，要是対方没有自乱阵脚，最后就只能肉搏。
　　冒进的亡命徒也有几个，可惜都是些没脑子的，若非如此也不会专门配备一个“头脑”专门负责指挥。
　　粟桐实在琢磨不出対方这么干的用意，这背后的犯罪集团既然用得起郑光远这些人，怎么会在白云依这件事上组织这么一帮流氓地痞□□，难不成为了逮住小姑娘已经用光了所有人手？
　　不可能，就粟桐目前所知，那背后巨渊深不可测，不只盘踞东光这一个市，目前已经暴露的还有角南和境外，只是东光市出现了变故，正在进行大清洗，所以才让人管中窥豹得见一斑……
　　那就是内部清洗让他们自顾不暇，不得已动用这些一团散沙的外围力量，最多派几个轴心成员进行调配，所以才造成现在这种场面？
　　粟桐的心思千回百转，很快得出了一个最有可能的原因。
　　“各位，你们在这件事里并非主导，怂恿你们来此地的人也不会逐一清算，但要是你们动手杀了警察，可就是恶□□件，”粟桐继续道，“不用我说各位也能掂量出轻重，要撤还是继续僵持全由你们自己决定。”
　　鉴于粟桐刚刚将他们的老大一枪爆头，因此说话十分有斤两，犹豫片刻，包围圈逐渐松散，这些心不齐的人开始溃散，撞在一起的车也不是每辆都报废，就算松松垮垮往下掉渣，只要还能发动，全都蹿了出去。
　　两位民警刚要追，就被粟桐直接喊住，她松了口气，头里的疼和晕瞬间冲上天灵盖，眼前飘了好一阵的雪花，连自己说话的声音都显得有些悠远，粟桐缓了一会儿，借着视野中巴掌大的清明从口袋中掏出一只手机。
　　这只手机是她从张娅那边薅来的，电量告急，背板有些烫，还拨通着纪渺的号码，粟桐道，“支援都在纪渺那边，我们拖延了这么长时间，这些人撤退的时候应该会刚好撞上武警和交警形成的包围圈。”
　　她背靠着凹陷的车门，整个人呈现一种瘫痪的状态，还不忘笑笑道，“我应该是撞成轻微脑震荡了，有些恶心……要是支援摸过来我已经晕过去，别把我送三院，我在三院有仇人，被她看见我会死。”
　　两个民警的状态比粟桐好一点，他们是被逼停，车身没有太多损伤，人也保持完整，只是刚刚包围圈缩小的时候，为了掩护粟桐也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刀伤和擦伤。
　　当警察不能随便开枪有个坏处也有个好处，坏处是过于被动，特别容易让犯罪分子抢占先机，好处是手拿着□□只要不用，対方就猜不出虚实，总觉得是由于规定没开枪，而不是怕暴露己方火力不行。
　　那唯一可能具备枪械方面的专业知识，并且挺有头脑的老大又被粟桐纠缠无暇他顾，千钧悬于一发，只要当中有任何疏失或变故，粟桐跟这两位民警就会被剁成肉馅儿。


第81章 
　　如粟桐所料, 支援来得很快，从车辆相撞到一切收尾结束不过三十几分钟，按照经验, 交警应该立马到现场处理事故, 十分钟前粟桐见交警还没有露面，就猜测支援已经在路上, 交警应该也是他们帮忙拦下的。
　　刚刚那帮乌合之众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逃不掉。
　　“姐！”何思齐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他开过枪, 应该还使用过□□, 身上有股难以形容的味道，他飞快检查了一下粟桐的状态, 最后判断只是极轻微的脑震荡，其它皮肉伤更不要紧，休息一周又能生龙活虎。
　　何思齐考上武警之前读的是东光医科大学，虽然只上了一年就“不务正业”, 但武警系统也是个相当磨人的地方, 何思齐的专业很多时候会派上用场，导致他经常挑灯夜读，比在学校还要认真不少。
　　救护车还没到, 何思齐先用棉签帮粟桐清理伤口, 撑过刚刚那段时间，粟桐的晕跟恶心感增强到一定程度就稳定了下来, 走路有点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全身上下到处疼，可也说不清具体哪里疼, 其它就没什么了。
　　“姐，”何思齐下手颇重，“电话里一片枪声的时候我连你葬礼上要说什么话都准备好了。”
　　粟桐：“……”
　　何思齐又道，“要不我写好稿子，过两天你来家里，我先读给你听，你要是有什么不满意我还能修改。”
　　粟桐毫不领情，“指不定谁死在前面呢。你这学白上了，清理个伤口需要把病人的脑袋捅穿？”
　　何思齐小粟桐近一轮，在粟桐记忆中他就是家里的熊孩子，五岁就会把脑袋卡进栏杆，六岁狗嘴里抢骨头，七岁上了小学作业不写，卷子乱藏，皮的一点都没出息。
　　好起来同仇敌忾，只是大部分时间都看对方不顺眼。
　　“你脑袋都磕破了，当然碰一下就疼，老实点，不然我回家把这伤说得添油加醋，看我爸不教训你。”何思齐手上的动作其实非常利索，很快就把伤口处理干净，又用碘伏做了基础消毒。
　　粟桐盘腿坐着，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她跟何思齐时常过不去，甚至每次交锋都会把家长牵扯在内，只是后来老何成了粟桐的直属上司，何思齐要是告状就会牵扯到公事，他是熊，可不想害人，近几年也就是逞口舌之能，不会真的捅粟桐两刀。
　　“姐，你那副队呢？”何思齐被他队长打发来照顾伤员，周围的事情都不需要他管，所以现在有时间在这里跟粟桐唠嗑。
　　何思齐问的是穆小枣，他之前在木天蓼小区跟穆小枣照过面，想必何叔在家也说过这件事，譬如，“粟桐换了个新的副队长，人乖巧又有能力”之类的，所以何思齐才想着问一问。
　　“在医院躺着呢，”粟桐终于从老僧入定的氛围中脱离出来，她叹了口气，“我们刑侦一队如此多灾多难，你说是不是何叔的原因？”
　　队长是何铸邦选得，副队也是何铸邦选得，现在一个要在医院呆两三天，另一个估计也要呆两三天，这要不是何铸邦的原因，粟桐都觉得奇怪。
　　何思齐自动忽略掉粟桐埋汰自己亲爹的话，只问：“你跟副队都进了医院，那现在刑侦队的工作由谁主持啊？”
　　“局里会安排，再不济还有何叔，你别担心这些有的没的。”粟桐站起身来，摇摇晃晃走到一辆车前，“这是小枣儿——就是我副队的车，取证完你帮我找人修一修，钱我会出，速度要快，活儿要好。”
　　车没有粟桐想像中那么惨不忍睹，主要是窗户碎了两块，右侧车门和后备箱有两个撞出来的凹坑，另外还有点血，其它地方还行。
　　“行，”何思齐点点头，“等你出院的时候我保证车也开到。”
　　在粟桐的眼里，何思齐满身缺点，倒是有一样跟她差不多，不轻易承诺，答应过的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当然，修一辆车而已，不需要何思齐爬刀山过火海。
　　————————
　　出车祸的区域离第一人民医院更近，粟桐晕乎乎躺在救护车上被带走时，还以为自己肯定会被送进一院，结果等她睁开眼睛，熟悉的摆设熟悉的人，甚至还有熟悉的香气，穆小枣正坐在床边观察她，粟桐差点吓得重新厥过去。
　　“因为你们造成的连环车祸，去第一人民医院的路被暂时封住，急救车只能绕一圈就近来了三院，”穆小枣一看见粟桐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我听说你死活不愿意来三院，还跟人说这里有你的仇人，遇见了会死？”
　　粟桐：“……”
　　是真的想死。
　　穆小枣没有咄咄逼人，她轻“哼”了一声，又道，“你的伤不重，医生说三天时间就能逐渐恢复，痊愈也只需要一个星期，算你没有违背诺言。”
　　粟桐的心欢快地跳动着，她随后将被子拉到眼睛底下，得寸进尺，问穆小枣，“那车……”
　　“车撞坏了也是难免，你我事前都有心理准备，”穆小枣见粟桐一副“你不原谅我，我就闷死自己”的表情，被气笑了，“你真觉得生死关头我在乎一辆车更甚于……”
　　“你”。
　　这个“你”字在穆小枣的舌尖上拢住，她鬼使神差的没能说出去，像是怕粟桐听见了误会，又像是怕自己听见了误会。
　　粟桐睡了一整天，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脑袋里的晕乎乎跟恶心还有残存，肚子也饿，竟一时忽略了穆小枣这点异常，只觉得副队似乎话没说完，随后肚子一阵“叽里咕噜”，粟桐有些不好意思，直接把头闷进了被子里。
　　“……给你买了粥，”穆小枣拍了拍旁边的饭盒，“上午送来的，应该还热着。”
　　粟桐心里想着“小枣儿我爱死你了”，嘴上却说着，“谢谢副队，副队真好。”
　　两个人全都口不应心，偏偏再多的聪明才智也都蒙了眼，察觉不出其中这点暧昧的情愫。
　　“对了小枣儿，我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粟桐一边挖粥一边蹙着眉，她头上没有裹纱布，只是用纱棉稍微遮挡，整个人看起来颇有精神，一点也不像受着伤。
　　粥很稠，米都熬成了汤，里面是排骨干贝和海鲜菇，不是楼下店里的口味，没有放太多调味的佐料，应该是穆小枣她蒋伯伯熬的，就连粟桐这条没有吃过太多好东西的舌头，都知道这粥价格不菲，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材料说不定都花了大价钱。
　　穆小枣还在等粟桐的下文，粟桐却一心投入到了“吃”里面，不得已，穆小枣“嗯”了一声问，“你觉得哪里奇怪？”
　　粟桐自己放出去的话自己还反应了一下才接上道，“我刚拿到线索，甚至没有时间跟局里详细说明，任雪也说犯罪集团只掌握了些许线索，为什么能跟我们前后脚找上白老师和刘雨欣？”
　　不仅仅是前后脚，甚至还部署严密，要不是粟桐提前叫上后援，那她此时就不该出现在医院，而是太平间里躺着，等郭瑜资助的骨灰盒跟何思齐的悼辞。
　　粟桐之前在脑子里进行了一番复盘，思来想去都不知道哪一环出了问题。
　　关于白老师的线索是直接从医院传递出去，粟桐跟张娅之间没有经过第二道工序，随后张娅就叫上了三组以及民警，直到这会儿三组的纪渺跟民警都还不知道白老师的重要性，更不知道他们保护的小姑娘有多关键。
　　不知道自然无法泄露，除去这些人，粟桐实在想不到另外的怀疑对象。
　　“你有多信任张娅？”穆小枣忽然问。
　　粟桐想了想，“你有多信任我？”
　　粟桐原本的意思是“你有多信任我，我就有多信任张娅”，可是这话不能细听，特别是在各怀鬼胎的时候。
　　话音刚落，粟桐就有些懊恼，她心想，“这不是为难小枣儿吗，她疑心那么重，你与她不过普通同事，希望她怎么回答？”
　　穆小枣想的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粟桐，可是……我为什么不怀疑她？”
　　粟桐和张娅有问题的几率一样大，但穆小枣直接从根源上将粟桐排除，没有任何证据和道理，她就是觉得粟桐不可能出问题。
　　短暂沉默了一阵，最后还是穆小枣先道，“你确定张娅值得信任？以我的经验，人都是有弱点的。”
　　“就算张娅父母都被绑架用来威胁她，张娅的第一反应也是偷偷摸摸先告诉我，”粟桐点点头，“她没有长那根暗中使坏的筋，我相信她。”
　　“那除了张娅还有谁？”穆小枣的眼睛看着粟桐，脑海里却将与这件事相关联的人一一列举，“难道是任雪自己？”
　　可是任雪与警方合作就是因为想让警方保护小姑娘，保护小姑娘脑海里的地图，她首鼠两端得不到任何好处，就算任雪背叛成瘾，也不至于给自己挖坑。
　　除此之外还有那看门的民警，按理说民警最有可能，穆小枣没有怀疑他是因为那天民警在房间外头放哨，房间里三个人的戒备心都很强，关于白老师和小姑娘的那部分压着嗓子近乎耳语。
　　别说房间外的民警听不见，就算在房间里头坐远点也听不见。
　　还是一样的道理，民警不知道这件事，想泄露也无从泄露。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粟桐伸出一根手指照房间绕了一圈，“任雪病房里有我们看不到的眼线。”


第82章 
　　针孔摄像头, 监听器之类都是看不见的眼线。
　　任雪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她能在郑光远的手下做到三把手当然不是全靠美色，否则根本不会有人服气, 大家都是亡命徒, 生死面前除非色中恶鬼，不会有人在乎美不美。
　　所以任雪一落网, 不仅市局紧张，犯罪分子们也该跟着紧张，任雪病房里的窗帘不分昼夜的拉着, 就是在防狙击手。
　　“等我吃完去逛一圈？”粟桐问, “任雪自己也该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了。”
　　穆小枣伸手按了下粟桐头上的伤口，疼得后者一个激灵, 粟桐委屈巴巴抱着碗往床后面缩了缩，用眼神来控诉穆小枣的不厚道。
　　“医生说你这种头晕恶心的感觉还会维持一段时间，自己都没恢复，就想着处理别的事？”穆小枣戳着粟桐脊梁骨道, “你自己想想, 这段时间来医院多少次了？”
　　这是恶人先告状，粟桐很不服气，“我来医院频繁还不是因为你在这里, 副队, 你也反思一下，这段时间来医院几次了。”
　　当刑警是会受伤, 但不至于隔三差五就要进医院，要是按她们两的频率, 医院得建在分局或者市局旁边，否则连年殉职的能贴满整堵墙。
　　刚醒来时恶心感的确没有消退, 导致粟桐以为自己食欲不好，肯定吃不下多少东西就要反胃，结果一碗粥很快见底，她还有点意犹未尽，“蒋伯伯的手艺确实不错，要是何叔能学来一成，我的童年能幸福很多倍。”
　　粟桐跟何思齐就没吃过几顿家常菜，家里长辈们没有时间也不会做，很多时候带出去吃或者蹭邻居。
　　吃完饭，粟桐又身体力行的下床走了两圈，向穆小枣证明自己真没事，就连那种晕乎乎的感觉都好了不少，工作于粟桐而言就像灵丹妙药，案情越复杂她越投入，加上这次她确实万分注意，伤势不重，医生也是说注意休息就能自愈，药物只是辅助。
　　“你要是真想去看任雪也不急于一时，张娅之前跟我联系过，她还有半个小时到医院，跟你说说刘雨欣的事，另外徐华也在找你。”
　　粟桐确实很爱工作，但也仅限于空闲时间想起谜团来，有些欲罢不能的程度，穆小枣说完这一连串，粟桐眼里的光都熄灭了，她将自己脸朝下往床上一摔，不再折腾的同时还开始装死。
　　穆小枣觉得好笑，她用枕头砸了一下粟桐的背，“徐华那边我已经帮你解决，据他所说家政阿姨已经将所有事情交代。那天放学后郭宏确实回过住处，郭建明当时也在，身上有伤，看起来是被人打得，父子两大吵过一架，郭建明骂得很凶，说过有他这样的儿子是奇耻大辱，还不如死了再生一个。”
　　这些都只是佐证，人吵架的时候什么话都会往外说，做个参考还可以，如果因为口不择言就定罪，那监狱里不敢说全是冤假错案，但至少也有九成往上。
　　“就这点事徐华不会拿来烦我，案子还有其它突破？”粟桐问。
　　穆小枣继续道，“既然阿姨说郭建明带伤，那徐华就重新登了一次门，带着郭建明去医院验过伤情，基本都是一个星期前的旧伤，被人打得，脸上没有表现，但身上的淤青不少，因为郭建明一直穿着长袖长裤，所以看不出来。”
　　“是讨债的人动手？”粟桐判断，“之前说郭宏欠了不少钱。孙旭伟牵扯进这些事里，甚至卖毒品换钱，似乎也是为帮郭宏还上赌债。”
　　需要朋友帮忙还赌债可见郭宏根本不敢往家里说，然而纸包不住火，郭宏还是个学生，吃喝都在家里，还要指望父母生活，孙旭伟死后，这一屁股的赌债就算郭宏不想告诉家里，估计也毫无办法。
　　孙旭伟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惜这股聪明没有用在正道上，十八九岁，正是讲义气重感情，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时候，他有来钱快的途径，还不需要付出成本，最终招来了杀身之祸。
　　不管是赌场还是高利贷，玩弄郭宏这样一个学生简直轻而易举，他们也知道高中生还不上赌债，更了解郭宏家世不错，有钱但不过分有钱——赌债和高利贷都能还上，却不至于权势滔天惹不起。
　　但谁也没想到郭宏的爸爸完全不想帮儿子偿还赌债。
　　郭建明没有报警估计只是不想丢面子，他是一个极端注重形象的人，否则也不会竭力伪装自己，娶一个钢琴家做妻子，并且在感情破裂后宁可丧妻也不离婚。
　　放高利贷的人在社会上混，什么杂碎都见过，知道这种父不慈子不孝的家庭单纯打郭宏的主意完全没用，想让他们还钱就只能转换矛盾，直接去找郭建明要。
　　所以郭建明才会被人打，所以那天他来找郭宏时受着伤。
　　只要郭宏一死，郭建明将他的死亡原因嫁祸给赌场跟高利贷，那他不仅能解决家里的矛盾，还能同时解决外面的矛盾。
　　郭宏是个残次品，郭建明不爱他，周欣也只是把他当成一个玩意儿，培养的过程中出了差错，十八九岁已经成型，也难以打碎重塑，所以在意是真，但不十分在意。
　　而郭宏自己也不在乎这个家，赌博、借高利贷，间接害死自己最好的朋友，又让郭建明被殴打，十足的混球。
　　“另外，徐华在郭建明的车前盖上发现了血迹，事发之后郭建明对车进行了冲洗，他的犯罪手段没有他楼下204那一户专业，表面的血迹和车内部的毛发皮屑都没有清理干净，此时痕检正在跟郭宏的DNA进行比对，”
　　没有定案判决之前不应该用绝对的词进行描述，因此穆小枣话音一转，“八/九不离十。”
　　只要结果一出来，针对郭建明的抓捕行动就会展开，徐华找粟桐就是为了将案件细节说清楚，让队长帮忙梳理一下，看看有没有遗漏，到时候录上口供，郭建明要是没有切实有力的不在场证明，基本就能结案上交。
　　这是徐华第一桩独立侦办的案件，他当然异常慎重。
　　“照徐华现在的处理方式我没有看出破绽，你呢？”粟桐问，“他也有整一年的经验，经手的命案不少，重案也有几桩，平常看他稳重不足自信有余，怎么遇事就怂了。”
　　穆小枣拿着手机，边打字边对粟桐道，“你刚说得那些话我已经全都发给徐华，还有什么要叮嘱的？”
　　粟桐：“……”
　　“我说他怂的那段也发过去了？”粟桐眨眨眼睛，不敢相信自家副队会这么坑。
　　穆小枣恍然大悟般冲粟桐笑了笑，“发过去了啊，只是忘了添油加醋。”
　　粟桐：“……”
　　她色迷心窍地想，“副队笑起来真好看。”
　　解决完徐华，穆小枣继续道，“还有张娅的事我很难代你处理，你需要自己想想办法。”
　　粟桐回神问，“张娅什么事？”
　　“刘雨欣——就是你们这次救出的小姑娘对公安局和警察的反应非常激烈，在车里时就声嘶力竭地叫了一路，到达市局后还抓伤了一位民警的脸，”穆小枣在手机里翻了翻，递给粟桐一张照片，“伤得很厉害，差点捅瞎眼睛。”
　　照片上的民警四十开外，脸型方正，从额头到嘴角挂着四道抓痕，其中两道非常深，眼皮子和嘴角都沿着血痕肿了一块，其中右眼里还留着血斑。
　　粟桐的神色瞬间严肃，她问，“怎么处理的？”
　　“给刘雨欣打了镇定剂，目前已经睡过去了，白老师陪着她，”穆小枣道，“她的自闭症病情本来就比较严重，行为容易失控加上刺激源就在附近……你得想个安置的办法，这么下去不仅问不出什么东西，还会使小姑娘精神崩溃。”
　　本来是该将刘雨欣安置在酒店中进行保护，可是她这种情况一出市局就会被跟上，昨天瞒得如此严密还是出了问题，谁又能保证这次转移途中会平安无事？
　　粟桐干刑警这么久，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棘手的情况和这么嚣张的犯罪分子，就算往前挪十年，在何铸邦活跃的那个时代，这种规模的犯罪也是少之又少，首先□□的来源就让人费解……
　　东光市致力于打击毒品和军火贩卖，光今年就出动武警端掉了两个窝点，若说毒品还有自己提纯制作的实验室，那相较之下军火会更加难弄，自己制作不切实际，不仅需要技术还需要大量的仪器和材料，甚至是场地进行射击和爆破实验。
　　一两只还好说，但绝对不够武装十几二十人，据纪渺传回来的消息，当日他们遭遇的就是一支精锐，从头到脚的穿戴直逼武警官兵，要不是支援先到，纪渺使出浑身解数也逃不出去。
　　八个人加上一些分散注意力的乌合之众，纪渺那边一共缴获十一把枪，追杀白老师的那帮人里还有三把，都是有编号的美式柯尔特，这种规模的枪械案足够让整个东光市惶惶不安。


第83章 
　　粟桐一时之间也陷入了困境, 若刘雨欣没有自闭症，或者刺激源并非公安局和警察，那有的是办法, 可偏偏事与愿违。
　　“趁她睡着的时候找个房间布置一下, 将里面与警察相关的东西都挪出去，另外叮嘱轮班保护的武警、刑警甚至是民警一定要换便服。”
　　粟桐苦笑一声, “我只有这个笨办法……刘雨欣畏惧警察肯定有原因，让张娅往下查一查。”
　　刘雨欣是个孤儿，自小被抛弃, 除了福利院能接触的只有那些将她当工具的犯罪分子, 粟桐怀疑小姑娘对警察反应这么大，就是受了自小的挑拨。
　　那些人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准备, 就算刘雨欣被警察找到也很难套出话。
　　粟桐往床上一瘫，“头疼头疼，头好疼。”
　　她嚎得过于情真意切，穆小枣当了真, 伸手要去按床头的呼叫器时却被粟桐挡着手指拦了下来, 粟桐侧身望着穆小枣，眼睛里含着浅浅笑意，“没疼到那种地步, 副队帮我分分忧兴许就好了。”
　　穆小枣：“……”
　　粟桐这个样子就像电视剧里那些怠于后宫的昏君, 没个正行还擅长甜言蜜语，穆小枣抓起枕头又抡了过去。
　　粟桐这间也是单人病房, 市局不会这么大方，肯定是穆小枣帮忙升得舱, 因此能光明正大地讨论案情，还能光明正大地殴打同事。
　　张娅等消息是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 穆小枣这边的回复刚刚发过去，她已经带着一大包的文件到了门外，病房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拧就开。
　　医院也算是公共环境，里头热闹的响动没有引起张娅的警觉，所以猝然看见副队扑在队长身上，举着枕头打算把人闷死时，张娅愣了半晌，随后缓缓退了出去，还贴心的把门重新关好。
　　她欲盖弥彰般重新敲了敲门框，口中道，“是我，张娅。”
　　穆小枣：“……”
　　粟桐：“……”
　　穆小枣放下手里的作案工具，粟桐则笔直躺在床上，等张娅重新推门进来时，里面一派岁月静好，穆小枣还举着那把四十米的水果刀在给粟桐削梨。
　　由于副队的左手还吊着，削半天梨才破皮的场景显出她身残志坚。
　　三个人颇有默契，提也不提刚刚的“谋杀现场”。
　　“粟队！我把案件资料都给你带过来了。”张娅将手提包往病床上一甩，粟桐的腿承受重压“嘎巴”了声，刹那间以为自己小腿骨折。
　　文件夹实在重的离谱，粟桐赶紧爬起来将自己缩成一团，她惊恐，“什么案子，这么厚的资料！”
　　“这一沓，关于市二中，赌博案、□□案还有疑似□□和校园暴力。这一沓是任雪、郑光远牵扯出来的内容，包括白老师跟刘雨欣在内。这一沓是关于木天蓼小区的各种细节……包括那对作伪证的情侣。另外郭宏的案子已经被徐华取走，不然还会更重。”
　　张娅鼻子上架着副随光变化的平光太阳镜，她往上推了推，“队长，你自己想想这些日子招惹了多少是非？我总觉这些资料还会累积，到时候我们整个市局刑侦队的人都参与也忙不过来。”
　　粟桐也觉得工作太重，只不过这些事看起来千头万绪，其实暗中有一根线紧紧相连，现在死去的这些人都是围绕这条线而生却没有真正触及核心，粟桐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可惜无法与人言说。
　　“何支还是希望我们能将重心放在赌博案上，荼毒青少年的事一定要快点解决，不然东光市只会越来越乱。”张娅又推了一下眼镜，“队长，你是打算尽快从刘雨欣嘴里套东西，还是再探市二中？”
　　粟桐揉了下太阳穴，她受伤的地方离太阳穴很近，只略微偏上一点，她质问张娅，“我现在这个样子能去市二中？”
　　不仅病怏怏，还一副死里逃生的模样，刚进市二中的大门就会引起警觉，还十之八九把她当不正经的流氓匪类。
　　张娅打量了一眼粟桐，其实除了头上的纱布，粟桐还有多处擦伤，只是因为擦伤不严重，大部分只刮去一层油皮，昨天沾水就疼，今天已经开始结疤，充分体现一个“殊死搏斗”。
　　只是粟桐短时间不能去市二中难不成要套刘雨欣的话？
　　那小姑娘虽然才十三岁，却非常难应付，对谁都有种戒备敌视的态度，就连白老师也承认自己跟她不亲近，最多算是矮子里面拔个将军，刘雨欣不会因为白老师的靠近而情绪失控——仅此而已。
　　除去白老师，市局其它人，包括救她出来的纪渺都近不了刘雨欣的身，他们已经提前换了便装，刘雨欣像是能从他们身上闻出“警察”的味，不至于歇斯底里，也会拧着脾气把自己缩到角落中。
　　而那套代表荣誉的制服更是看都不能看，稍有不慎就会引起小姑娘的攻击行为，几乎是一种——开关。
　　尽管粟桐已经伤成这个样子，刘雨欣发起狂来又完全无法控制，张娅还是觉得这两人要是打起架来粟桐稳占上风，纯粹是以大欺小，恃强凌弱。
　　“先让刘雨欣熟悉一下环境，她现在的戒备心肯定是高居巅峰，谁也别想从她口中套取任何信息，等她熟悉了新环境，稍稍放松再问会好一点。”粟桐拍了拍床沿，示意张娅把文件都放下来，她随手拿起一份，“任雪不是在医院嘛，正好找她麻烦。”
　　这两天她们给任雪找得麻烦可不少，隔三差五就要去算计算计，任雪就算是个全身长毛的猴子，被这么拔下去也迟早会秃。
　　任雪也就这么点价值，她对郑光远、对角南的组织甚至是东光市的这批人都有了解，凿出来的边边角角就够粟桐查出不少东西，为此粟桐视之为宝藏，并下定决心要保护任雪的安全。
　　任雪被人监视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是谁安装的监视设备？除了安装监视设备还干了什么？任雪知不知情？
　　张娅已经打开手机，将穆小枣刚刚发给她的信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但凡早收到半个小时，张娅就不会白白走这一趟。
　　“文件暂时留在我这儿，你先回去安排吧。”粟桐过河拆桥。
　　张娅的屁股还没沾上沙发，就连脚底下这块地都没有站稳，她有些幽怨地吸了吸鼻子，“队长，你这样很不厚道，也很影响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
　　“我不需要形象，”粟桐铁面无私，“快回去，别再出事了。”
　　张娅很无奈，她将手提包和包里的文件都留给了粟桐，正要离开时粟桐又叫住她，“千万小心，我总觉得这件事没有结束。”
　　还有什么事粟桐也说不清，兴许是一种直觉，又兴许是多年刑侦的经验在暗中提醒，她总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张娅走后，文件夹被一份一份摊开，整个床面都被占据，从木天蓼小区开始到市二中再到刘雨欣……穆小枣忽然道，“你之前在市二中看见有人运毒□□？”
　　粟桐点了点头，“这桩案子已经有张天晓负责，按照我跟小娅的描述，他那边已经抓住三个人，还有两个正在通缉中，落网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张和尚办事非常利索，刑侦这边已经忙不过来，有他援手缓解了不少压力。”
　　穆小枣点点头，从每个单独的文件夹中抽出两三页纸拼凑在一起。
　　第一张是木天蓼小区孙济果全家被杀案，第二张是孙旭伟贩卖毒品案，第三张是郭宏被杀案，第四张是杨征持刀伤人案，随后一跃到市二中□□运毒，紧接着是刘雨欣，还有从秦织萝手里拿来的“杀母案”。
　　穆小枣道，“有没有看出什么问题？”
　　粟桐眼皮子飞快跳了两下，这些案子千头万绪，除了地点的重复之外还有一个相似之处——年纪。
　　都与学生有关，年纪最大的郭宏跟孙旭伟也就十八左右，大好年华，好奇心旺盛，原生家庭或多或少都存在问题，聪明如孙旭伟，混蛋如郭宏，都经不住一点外界的教唆，他们就像串在一根绳子上，绳子的源头稍微一当啷就形成了连锁反应。
　　“你是怀疑有人在挑选符合条件的少年学生进行刻意引导？”粟桐倒抽一口凉气，“证据呢？”
　　粟桐问出这话就知道没有必要，这本来就是穆小枣的推测，只有经验做依据但没有实证，否则也不会让人心里如此发毛。
　　“如果真有这样的人，那他肯定对青少年心理颇有研究……小枣儿，我之前想带你一起去看心理医生，拖到今天未能成行，等过两日我出了院，一定要安排上。”
　　东光市建设的不错，表面看起来金碧辉煌，很有现代都市的繁华和热闹，但骨子里仍旧古板保守，就是一个放大版柔和些的章台区。
　　环境原因，使心理问题不受重视，还常跟“精神病”混为一谈，导致心理工作者除了金字塔的最高峰，基本也就是吃个保底饭，在一些高压高强度的公司挂名做咨询顾问，又或者进小工作室给老板打工。
　　粟桐毕竟是刑侦大队的队长，又入行很多年，一天到晚喊着穷其实工资还可以，否则车也不能说买就买，说坏就坏，她预约的心理医生在东光市市中心的地标建筑里有个大型工作室，算是业内顶尖，按小时收费。
　　粟桐的工作过于危险，心理状况不稳定会导致很多不幸，她花这个钱也是希望能尽快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不仅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出生入死的同事负责。
　　--------------------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发现有这条年龄暗线了吗~


第84章 
　　出院之后的事只能出院再说, 粟桐眼前还有一桩预约——探望任雪。
　　任雪这个院住得也算很有牌面，刑侦大队的队长和副队长一有闲工夫就来找她说话，不仅如此, 还争先恐后陪她住院, 添油加醋往外一传扬，任雪估计会成为谣言中的“市局宠儿”“犯罪卧底”。
　　却只有任雪知道, 自己烦死这两个人了，若是能有来有往占点上风还好，可通常是有来有往让粟桐或穆小枣占尽上风, 她但凡有点小心思, 很快就被猜出来。
　　任雪喜欢跟人斗嘴，但要是说多错多她就不喜欢了。
　　病房还是老样子, 只不过对任雪地看管放松了一些，不再像之前从头到脚的绑着，连动都不能动。
　　民警正趴在桌子上玩手机，见来得是粟桐跟穆小枣立马起身, 又准备出去给她们腾空间, 但这次却被粟桐出声阻止，“等等，我有事要说。”
　　任雪也被粟桐喊得一愣, “怎么了？”
　　“你房间里被人动了手脚。”粟桐直截了当, 也不跟任雪弯弯绕绕，“你说的话都被人听走了。”
　　粟桐倾向于任雪不知道这件事, 否则她在警察面前肯定一个字都不会说。
　　一旦这些话都泄露出去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郑光远那边要是知道了, 任雪就别想活着离开东光市。
　　果不其然，任雪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共情能力，但此事与她性命相关，作为极端的利己主义者，任雪可以自己产生恐惧。
　　她的矛头直指民警，“是你？！”
　　民警也一脸莫名其妙，“我没有，我就是每天过来值班，再说……”
　　再说值班的民警一共是三个人，分白班、小夜班和大夜班，人员也非一成不变，生病或者家里有事都能打报告轮休，白班还好，夜班本来就磨人，所以除了他另外两个都换过。
　　民警自己是每次都主动出门避嫌，换过的同事也不能做长期的监听任务……民警也不想怀疑自己的同事，都属于一个分局，低头不见抬头见，再怎么不熟也知道个名姓。
　　干这种触犯法律的下流事，可不只败坏自己的名声，以后说起来都是“章台区分局如何如何”。
　　“不忙追究是谁的责任，先把东西找出来。”房间里原本就拉着窗帘，粟桐再将灯一关，四周瞬间昏暗下来，她跟穆小枣甚至是任雪都有查找监听器和摄像头的经验，瞬间将四周翻了个底朝天。
　　粟桐揪出一枚针孔摄像头，穆小枣手掌心则躺着两枚监听器。
　　这种型号的针孔摄像头接收范围有限，也就是说安装者必定潜伏在周围，粟桐使了个眼色，穆小枣立刻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两个人闷声走出房间，并示意民警看好任雪。
　　很快，以任雪的房间为中心，前后左右上下都被粟桐跟穆小枣搜查了一遍，她两住院都还带着证件，一个吊手一个破头，被搜查的房间里但凡有人，都以一种紧张且佩服的眼神目送着来目送着出去。
　　粟桐总感觉最近几年的爱国主义教育很到位，他们刑警跟着沾光，早些年这样的排查工作很难推进，各种不配合，甚至还有人公共区域画地，要求警方给钱才能进来搜查，粟桐一度七窍生烟。
　　汇合的地点还是在任雪病房前，两个人都空着手，就刚才的搜查结果来看，都是很正常的病人和病人家属，就连出具的身份证和病历也没有疑点。
　　“是不是医护人员？”粟桐问。
　　“很难说……要么是早有准备，所以我们看不出破绽，要么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里面，”穆小枣没有把话说全，粟桐知道她指的是民警，“二是医护。”
　　三院之前就出过张国平，再出一个也不稀奇，况且张国平在别人口中还算是个不错的医生，除了技术过硬，还有挺好的人品，他社交圈也相对单纯，就这样仍然被钻了空子，只要背后之人实力雄厚，整个三院都是眼线也并非不可能。
　　粟桐背后发寒，哆嗦了一下。
　　不过依之前的判断，这幕后的势力本身也不太平，似乎在进行一次变革，因此东光市内部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腥风血雨，粟桐甚至怀疑之前□□送入分局，除了恐吓，也是一次立威。
　　犯罪分子立威最常用的手段有两样，弄死一个竞争对手，或者弄死一个警察，后者可比前者好找多了。
　　“我看任雪的伤也好的差不多，还是尽快收押，她在外面容易节外生枝。”穆小枣提醒粟桐，“任雪活着的代价实在太大，郑光远要么救要么杀，不可能一直让任雪留在你我手上。”
　　任雪说得那些话传出去之前郑光远说不定还是以救为先，她自己也在想办法逃出医院，甚至以自残拖延时间，眼下任雪大概吓得够呛，医院实在不比市局安全，只不过任雪也知道，自己身上的案子一结，法院判决肯定是死刑无疑。
　　她不仅杀人放火，手上数十条人命，还参与了不少其它犯罪活动，可以说除了贩毒，整部刑法里的重罪她都碰了个遍，而任雪不碰毒品不是她不愿意，是受限于郑光远定下的规矩。
　　任雪趋利，别说毒品，就是脏弹，只要价格合理，她都可以牺牲几个“朋友”的健康甚至是性命贩一贩。
　　“你们没找到人？”见推门进来的粟桐跟穆小枣两手空空，任雪的脸色铁青，她又道，“这个人监听了多久，听见了什么，有没有往外说？穆纤云，你应该知道郑光远的手段，就算是我，触及到了他的底线，郑光远也不会留情。”
　　任雪清楚自己的位置，她不仅是郑光远的女人也是他的左右手，组织永远的第三把交椅，并且任雪坚信自己在郑光远的心里占有一席之地，只是这一席之地并不大，争不过组织和财富。
　　郑光远藏起来的这笔钱不只是为了享乐，也是为了有朝一日组织遭受重创时能东山再起。
　　任雪再怎么作妖郑光远都能原谅她，除非她惦记这笔钱并付诸行动。
　　所以任雪才慌了神，她之前说得那些话都被监听，还偏偏是她不欲人知的心里话，她难以确定郑光远知道后会是个什么反应，但她必须先行自救。
　　穆小枣抬起目光，淡淡看了任雪一眼，“我与粟桐是真的没有找到人，并非故意要陷害你，没有定罪之前，你还是普通公民，尽管我不愿意，仍是要以保护你为先。”
　　任雪“哼”了一声将头撇了过去。
　　当初穆小枣在做卧底之时，并没有亲手做过出格的事，却也游走在灰色地带，她见死不救，或是救人不尽力，顶级杀手的身份并非那么好伪装，穆小枣能取信于人自然也有自己的行事手段。
　　任雪跟那段时间的穆小枣共事过，因此一直想勾引出穆小枣的黑暗面，也因此她并不信任穆小枣。
　　但当粟桐站在穆小枣身边时，那些被任雪撩拨出来的阴影又被拉扯回去妥善藏好，任雪在医院也呆了不少时间，屡屡跟穆小枣接触，唯有这时她真正觉得穆小枣是个刑警，是国家公务人员，并非她认识的那个穆纤云。
　　“我跟粟桐打算将你转移到看守所，”穆小枣又道，“郑光远胆子再大，也不会为了杀你而闯进去……除非他自己也想被抓。”
　　看守所的环境肯定没有单人病房好，任雪骄奢淫逸的日子过惯了，这病房住起来她还嫌这嫌那，加上看守所的防卫更加严密，外面的人进不来也就意味着里面的出不去，一旦转移，任雪就别想再有机会逃出生天。
　　可是呆在外面也有性命之忧。
　　任雪一下子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进也是死退也是死，唯一的选择是早或晚。
　　她再不喜欢自己此时的处境，也分得出轻重，与其落在郑光远的手上，还不如规规矩矩跟警方合作，任雪是个聪明人，她清楚只有自己活着才能图长远。
　　“另外，有人在你病房里装了摄像头和监听器你居然没有任何发现？”穆小枣觉得奇怪，“以我对你的了解，别说动这样的手脚，就是在桌子上放一部正在通话的手机，你都会有所察觉。”
　　“但我确实疏忽了。”任雪神色中没有一贯的高傲和玩味，“不管是谁，他都非常聪明，知道如何瞒过我的耳目。”
　　任雪毕竟从小就在不安稳的环境中长大，连睡觉都恨不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论警觉，穆小枣也自认不及任雪，若是连她也没有发现异常，此人不管是伪装手段还是时机把握都做得相当顶尖。
　　“最后一个问题。”穆小枣接着道，“你是怎么收到外界消息的？如果不是彭九被抓，你不会那么快想跟警察合作。”
　　事到如今，任雪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这种方法在看守所里根本用不上。
　　她指了指窗帘，“房间里太闷，每天护士来换药会拉开窗帘一段时间，有人在对面屋顶用闪光灯向我传达消息……帮我换药的护士并不固定，窗帘拉开的时间或长或短也难预料，只是为了让病人透透气，并非与我或郑光远合谋。”


第85章 
　　就是因为任雪既没有怀疑来换药的护士, 也没有怀疑民警，她心里才十分忐忑。
　　摄像头跟监听器说装就装，装完不露任何痕迹, 那是不是杀人也同样如此简单？那自己这条命岂非无数次置于刀锋下？
　　“我会尽快安排转移, 让特警帮忙建立防线。”粟桐已经拨通了市局电话，二十分钟后她冲穆小枣点了点头, “很快会有车来接任雪。”
　　关于任雪，不慎重不行，她身上还有不少事可以挖掘, 就连多年前的悬案疑案也都能以她为引, 查出下文，她背后的关系更是错综复杂, 从角南组织到东光市这些人都与任雪有些关系，粟桐虽然不给任雪好脸色，心里却将她当成个宝贝。
　　宝贝当然要捧在手心里，市局的车停在楼下时若非何铸邦拦着, 粟桐估计会亲自开车送她到看守所。
　　“市局已经够忙了, 而我亲自跑这一趟，就是想保证任雪能平平安安关押起来，你就别乱折腾, ”何铸邦头疼, “让个脑震荡开车，我还没命大到这种程度。”
　　不得已粟桐只能跟穆小枣并排站在医院门口, 目送市局的车再浩浩荡荡离开。
　　三院里没有了任雪，一下子显得无聊起来, 粟桐轻轻撞了下穆小枣，“有没有觉得少了什么东西？”
　　穆小枣凉凉道, “闲暇时取乐的东西。”
　　“……”粟桐抿了下嘴，她用余光看向穆小枣，“好歹跟你出生入死过，也不必这么说任雪吧？”
　　“哦？”穆小枣笑了声，“粟队倒是多情且自来熟，才跟任雪见过几面，就想着要维护她？”
　　粟桐被堵了个哑口无言，她挑起半边眼皮子，总觉得小枣儿最近的态度很不一般，说是针对自己也没有感觉到什么恶意，倒像是……嫉妒？
　　“小枣儿嫉妒我跟任雪？”粟桐满脑子都是问号，“应该是我嫉妒她跟任雪吧？”
　　作为刑警，粟桐对逻辑的要求吹毛求疵，现在全被奇怪的三角关系占据，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病房重新躺下的，只觉得后遗症重新占据高峰，头疼头晕还恶心想吐，昏昏沉沉又睡了一觉。
　　虽然何思齐的大学才读了不到一半，连行医资格都没有，但他对伤情的判断倒是颇为准确，粟桐前一天的情况更像回光返照，因为紧张和高强度的工作使得难受被压在了底下，任雪一走，紧张感得到舒缓，瞬间撑不住。
　　等到了第二天，粟桐才算是真正活了过来，头没那么晕，恶心感也逐渐消失，只要不作死原地转三圈，便觉得没什么问题。
　　这些日子里粟桐已经习惯了睁眼就能看见穆小枣，因此她躺在床上，目光巡视了一遍，没有找到穆小枣的身影便瞬间有些失落，只是想一想穆小枣也要休息，她的病房跟粟桐在同一楼层，相互有段间隔并不紧挨，也不可能一直守在粟桐身边。
　　副队关心队长的伤势很正常，可要是天天守在队长跟前就不正常了。
　　已经有段时间没犯的鬼压床再次找上粟桐，天色还早，粟桐也不着急反抗，她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医院的窗帘没有办法做到严丝合缝，太阳升起来时中间有一道发光的“线”，粟桐看着它由灰转黄逐渐刺眼，随后起了一阵风，乌云压住了阳光，粟桐的四肢也终于能动。
　　雷雨来的毫无道理，拉着窗帘也能看见一道明显的蛇形，随后一声炸雷，粟桐被粗糙的尾声吓了一跳，医院拉了避雷线，可这么多电器都开着，难保不出事，短路都还好应付，倘若设备直接损坏，就不只是财产损失。
　　粟桐一天到晚担心的事不少，有能力解决的不多，雷声又持续了好一会儿雨才终于落下，这样的阵雨不会下太久，粟桐抱着被子坐在床上，思来想去今天都没什么事可以做。
　　她前一天对徐华、张娅都进行了安排，徐华还好，张娅必然是焦头烂额，纪渺闲着也是闲着，会主动搭把手，要是再有案件何铸邦肯定优先分配给二队，没什么可以操心的。
　　粟桐只需要在医院呆三天，目前她手里的案子除了郭宏被杀其余都是长线，按徐华现在的效率，再有一两天完全可以出结果，至于长线……原本就不急于一时。
　　“要不将预约提前，今天就去把心理问题解决了？”粟桐盘着手机，她不是个好病人，预约被一推再推，要不是这位心理医生跟粟桐的老恩师有些关系，粟桐早就被拒之门外了。
　　哪有这么放鸽子耽误人工作的。
　　只是心理问题比较麻烦，去一次肯定是好不了，有些人需要长年累月的干预，有些则一两个月就能找到平衡点，粟桐不清楚自己属于哪种，但穆小枣的毛病必然根深蒂固……不知道回来时自己还有没有一个健康可爱的副队。
　　雨声加剧着焦躁，粟桐最后还是将消息发了出去，那边的助理很快回复道，“正巧因为大雨，有个客户困在外地，今天恐怕回不来……下午三点，你可别再赖账了！”
　　那位送粟桐收音机并且已经去世了的老恩师，正是心理医生的亲爸爸，粟桐上大学时还曾到老教授家吃过饭，就是因为这层关系够近，否则助理早就把粟桐拉黑，根本不会认真帮她核对时间。
　　粟桐自从在医院里查不出什么精神方面的毛病，便加上了助理微信，迄今两个多月没见上面却聊了不少天，粟桐确实擅长交朋友，只是这朋友不咸不淡的居多。
　　“醒了吗？”穆小枣在敲门。
　　粟桐没来由一阵心慌，手机没有拿住重重砸在床垫上，她支吾了一下才道，“醒了，进来吧。”
　　穆小枣这才推开门，她狐疑打量着粟桐，眼角眯起来，“做亏心事了？”
　　“没有！”粟桐立马否认，她抬起上半身认真看着穆小枣，“我跟心理医生预约了时间，今天下午三点，一起去吗？”
　　“既然答应了你，自然是要一起去，”穆小枣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着蛋挞、面包和两杯咖啡，“蒋伯伯让人送过来的，你的胃能喝咖啡吗？”
　　粟桐赶紧点头，“不是能当水喝的年纪了，偶尔一杯没有问题。”
　　这两位都是病人，蒋至道考虑周全，做的是拿铁，没加糖，减少了浓缩咖啡的比例，大半杯都是牛奶，喝起来香且顺滑，跟何铸邦热水瓶里甜腻到拉丝的昂贵咖啡豆比起来，仍是要好上无数倍。
　　粟桐自小养在何铸邦家，实在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毕业以后自己一个人又不怎么讲究，向来是随便对付，这杯咖啡实在太香，粟桐忍不住热泪盈眶。
　　篮子里的蛋挞也好吃的离奇，酥皮焦脆，一口咬下去有股油香却丝毫不腻，也不糊嘴，中间绵软如布丁，入口即化，奶香味非常纯粹，也不甜，与咖啡绝配。
　　粟桐忽然觉得自己不是胃病，纯粹是多年吃猪食吃得胃在抗议。
　　“怎么了？”穆小枣见粟桐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还以为是蒋至道的手艺出了问题，或许有哪里烤糊了？
　　“赶紧介绍你蒋伯伯跟我何叔认识一下吧，”粟桐啃着第二个蛋挞，“吃过了他的手艺我还怎么面对何叔啊！”
　　过几天粟桐爸爸的忌日还得去何铸邦家里吃饭，她何叔辛辛苦苦做一桌饭，总得挑些词来夸奖，粟桐想想就感觉违心的厉害。
　　而穆小枣也能从之前泡咖啡的手艺上，略微发现支队长一家全都不擅长烹饪，也难怪粟桐经常吃饭吃的泪流满面。
　　“离下午三点还有段时间，知道你闲不住，但想好干什么了吗？”穆小枣没有粟桐那种对食物感恩戴德的心情，她怕自家队长吃不够哭鼻子，所以让出了自己的那份蛋挞，此时正在啃面包。
　　粟桐有些不服气的往床上一躺，“我就靠在这里玩手机，闲个半天怎么了!”
　　穆小枣没有戳穿她，粟桐自己躺了一会儿，除了头跟肩，到处没有支撑，过一会儿便腰酸背痛的重新坐了起来，她愤愤道，“张娅昨天带来了一堆文件夹，我跟你过一遍，另外徐华的案子也帮忙托个底。”
　　说完，粟桐又补充了一句，“但我还是要玩手机！”
　　大概是心态的原因，粟桐年纪不小，起早贪黑，脸上却没有疲惫感，充满了朝气，偶尔撒娇耍赖也是水到渠成，就连穆小枣有时候都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比自己还大上几岁，怎么如此幼稚？
　　只是翻开文件夹，粟桐就瞬间转换了一种状态，这时候穆小枣又觉得她身上有光，恬静温暖，让人心生欢喜。
　　“我脸上破相了？”粟桐被穆小枣盯得有些惶恐，她拿起黑屏的手机照了照，“没有啊，挺漂亮的。”
　　穆小枣：“……”
　　“先从哪桩案子看起？”穆小枣懒得接她话。
　　“郭宏吧，帮徐华一把，顺便看看有没有赌博案的线索剩下，”粟桐将手边的文件分了一半给穆小枣，“老何急着让我结案，但我看没有十天半个月恐怕查不出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小枣儿要开始钓鱼了~危·粟桐·危


第86章 
　　郭宏被杀的案子已经进入尾声, 基本已经锚定郭建明是凶手，证据也在搜集中，七七八八的物证人证都差不多, 徐华干得还不错, 挺细心，粟桐也就是夹缝里看看有没有碎屑。
　　郭宏死得时候, 他爸妈的感情也近乎破碎，资料上写不仅是郭宏失踪的当天郭建明没有陪周欣产检，而是每一次产检郭建明都没有出现, 他要么在出差, 要么在应酬，身边也总是陪着那位年轻漂亮有野心的下属。
　　粟桐抽出一张周欣的照片递给穆小枣, “这是郭宏的妈妈，以前在交响乐团做首席，光看这张照片你觉得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照片是周欣的近期照，没有化妆, 拍了个半身, 技术很不错，粟桐已经见过真人，这张照片跟真人重合度非常高。
　　“优雅、聪慧有气质, ”穆小枣将照片拿在手中细看, “她现在已经四十开外，身材还保持得很不错, 眼神也不死板，看起来并不像一个过度依赖家庭的人。”
　　“所以我一直觉得不对劲, ”粟桐接着道，“我们去郭宏家里时由周欣接待, 她一直表现得很凄苦，挺着肚子，可脸上却没有什么憔悴虚弱的感觉，不知是身体好，还是……根本没有怀孕。”
　　周欣家里一共就四口人，她妈妈老年痴呆，不严重，但也不敢轻易带出门，郭建明对她不管不问，所有的产检都是周欣一个人跑，他只顾着跟另外的女人享乐，而郭宏还在上高三，以周欣对他的严厉程度，肯定是除了读书以外的事都不让碰。
　　也就是说怀孕这件事由始至终都只有周欣在操持，她完全可以作假。
　　按周欣的说法，她是想用这个孩子来拴住郭建明，可是怀孕期间郭建明对她都没有丝毫体贴，甚至狠得下心把长子杀害，另一个婴儿怎么能唤回他的心？
　　以郭建明的所作所为来看，他是恨不得周欣难产而死，然后带着房子和钱再去跟外面的女人生。
　　周欣再傻，看不出这一点？
　　“有周欣的孕检材料吗？”粟桐翻完了手里的又问穆小枣。
　　穆小枣摇摇头，“没有。这件案子与周欣孕期状态的关联性几乎为零，没有资料也很正常。”
　　“我发个消息让徐华去查，”粟桐说话的间隙已经通知到了徐华，“如果周欣真的没有怀孕，那她就是在暗处纵观全局，并且十之八/九能全身而退。”
　　郭建明犯得是杀人案，手法凶残，且杀得是亲生儿子，情节相当恶劣，判不了死刑也会是个无期，周欣能得到他的全部财产，几十年后就算郭建明被放出来，六七十岁与社会脱轨的老头……这是对郭建明最大的报复。
　　而周欣没有教唆，没有参与，严格来说假怀孕和一些日常行为并不能算是违法犯罪，周欣只是了解郭建明，知道如何助长他的情绪，令他生出极端的想法。
　　“因讨赌债而殴打郭建明的一共是四个人，徐华报告上说已经抓到两个，”粟桐将自己手里的文件夹摊开递给穆小枣，“据这些人交代，他们原本是先碰见的周欣，只是周欣年纪大又怀着孕，这些人不想闹出人命，所以才将矛头对准了郭建明。”
　　就是因为这一次的殴打才催化了郭建明跟郭宏的矛盾，最终导致郭建明痛下毒手。
　　周欣恨郭建明也就算了，她因为这个男人受了不少苦，事业和幸福都只剩眼前的狼藉，却为什么要对郭宏也下这种毒手？再怎么恨铁不成钢，也不至于放火把铁都融了。
　　“要去问问周欣吗？”粟桐没有开口，穆小枣就能猜出她的想法，“离下午三点还有段时间，去找周欣问清楚然后凝枝园吃个饭差不多。”
　　拿这件事去问周欣，就算问出什么来对周欣也没有影响，她的确什么都没干，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郭建明而非周欣，唯一的把柄是她可能假怀孕，可是一个四十开外近四十五的女人，用假怀孕来挽留自己出轨的丈夫，有什么不对？
　　唯独粟桐过不了心里这关，她总是要问一下为什么，结案的时候才能放下。
　　“现在就走？”粟桐问。
　　穆小枣戳了戳她的手机屏幕：“不是说要玩一会儿吗？”
　　刚刚说要玩手机只是粟桐闹了一时别扭，现在被穆小枣重新提起，粟桐瞬间有点下不来台，她伸手锤了一下穆小枣的肩膀，“副队，你烦死了。”
　　穆小枣的左手还吊着，粟桐又是头部受伤，脑震荡导致的后遗症还没痊愈，动作大了就会恶心头晕，两个人都开不了车，穆小枣提议去凝枝园吃饭，就是因为凝枝园有人来接。
　　林荫开得还是那辆红标思域，她靠边停车后立马抱怨，“穆小枣，虽然你是我老板的侄女儿，但我只是个普通打工人，这么使唤来使唤去的，该给我涨点工资吧？”
　　“我是你老板的侄女，不是你老板，涨工资不该我出钱，你跟我说也没用，”穆小枣把林荫的话堵了回去，又道，“要不你辞职或者跳槽，我绝不拦着。”
　　尽管认识这么多年，林荫还是觉得穆小枣不好相处，她撇头转向粟桐，又道，“你不是小枣顶头上司吗，她这么嚣张也不管一管？”
　　“工作是工作，私事归私事，什么老板侄女，什么跳槽涨薪的都不归我管，”粟桐更是理直气壮，“什么时候副队绑架了你，或是你绑架了副队我再管不迟。”
　　林荫：“……”
　　你们欺负人！
　　半个小时后粟桐跟穆小枣就意识到得罪谁都不要得罪司机，林荫专挑正在修的路，正在堵的路，原本到木天蓼只有十几二十分钟的车程，硬生生翻了一倍多，几秒一个刹车刹得粟桐直泛恶心。
　　“到了，下车吧。”林荫终于出了一口恶气，她将车停在树荫底下，又道，“我不熄火等你们，早点把事情处理完早点回来。”
　　这两个月是常来木天蓼小区，各种捷径小路都被粟桐摸了个遍，小区中的灭门大案已经解决，氛围仍旧阴沉沉的，在树荫底下乘凉的老人们见到陌生面孔就故意撇开目光，像是怕一不小心就引火烧身。
　　今天再来郭宏家，乌烟瘴气的感觉终于消散，台子和桌子上放得那些神佛像都被清理，只留了一尊白釉金漆的观音菩萨。
　　周欣还是挺着肚子，大小没什么变化，而她老年痴呆的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砸核桃，说是离高考没几天了，现在剥好密封起来，等上学的孙子回家吃。
　　没看到郭建明，不知是上班去还是畏罪潜逃，粟桐偏向于后一种，徐华那边应该已经开始抓人，要不是确认郭建明回不来，周欣估计也不会将那满堂神佛清理干净。
　　“粟队长……这位是？”周欣开门之后很明显震惊了一下，“你还有什么事需要了解吗？”
　　“这是我的副队。”粟桐对周欣一直很客气，她跟穆小枣一残一伤，周欣却像是忘了要放她们进去，在门口堵了好一会儿，还是粟桐提醒，“要不我们进去说？”
　　“哦，哦，进来吧。”周欣这才回过神。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想必已经有民警上门告诉你郭宏已经……”粟桐停下，给周欣一个反应的时间，然后才道，“你好像不怎么伤心。”
　　“其实我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周欣给粟桐倒上了水，“小宏一直跟他爸爸不合，两父子轻则动手重则连刀都拔过，我又劝不住。以前总以为是孩子青春期到了，叛逆心重，建明又不迁就才喊打喊打，谁能想到他真的……”
　　周欣倒是没有突兀地掩饰平静，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妈妈敲核桃，剥出一颗完整的仁就放到罐子里，要是弄碎了就聚到纸巾中，留给周欣吃。
　　粟桐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徐华发过来的消息，果不其然，周欣说得那家妇产医院并没有关于她的产检资料。
　　周欣如此坦然，粟桐也没有掩饰，她直接将手机递了出去，“这是我们警方刚刚查到的东西，你有没有什么想解释的？”
　　徐华发过来的消息正在一条一条的显示，没有产检档案、没有预约甚至没有踏足过医院，周欣近四十五岁，怀着五个多月的身孕，居然连一次产检都没做？
　　手机的震动很快停下，周欣也不再继续往下滑，她只是轻轻笑了声，“这小警官查得挺仔细。”
　　说完，周欣便将衣服掀开，肉色的假肚子贴在皮肤上，因为闷热，周围起了一圈不算严重的红疹，“我确实没有怀孕，也不打算怀孕，这个肚子只是用来欺骗建明的，我倒想看看他什么时候才会发现枕边人撒了个弥天大谎。”
　　周欣还是那副优雅得体的模样，她上了年纪，却更有韵味，笑起来眼角的鱼尾纹向上挑着，缺乏杀伤力。
　　“我知道抓不住你，不仅仅是缺乏证据，而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犯罪，”粟桐跳过了所有的盘问步骤，直接道，“这次来只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你为什么不救救郭宏？”


第87章 
　　郭建明被打得鼻青脸肿, 要去找郭宏算账时，就连家里请来的阿姨都看得出他杀机腾腾，周欣与他一起生活二十年, 没见着面也该察觉到郭建明的心气需要血来浇, 她却以不需要的产检为借口就没回到是非之地。
　　只要周欣打一个电话，郭宏就不会死, 郭建明杀他也是一时之气，尽管事后进行了各种遮掩，还是有不少破绽。
　　“我是五个月前开始怀孕的, ”周欣摸了摸自己的假肚子, “五个月前我就知道小宏开始赌博欠钱，总是偷家里的去还债。我怀孕之后, 他很不高兴，还被我撞见往我水里放药，不知道是什么药，他死活不肯说, 因此我的饮食都跟他分开。”
　　周欣的每个字都让粟桐觉得心惊, 一家人做到这个份上早就该到头了。
　　“他成绩不好，没出息我还能忍，但这德性像他爸爸我却一点也忍不了。”周欣语气平淡, 甚至全程带着笑意, “谁不希望一家人好好的团团圆圆呢？”
　　在这间一百多平的老房子里，粟桐却看到了一场盛大的悲剧。
　　一个老年痴呆念着女儿盼着孙子的外婆, 一个将女儿亲手推进火坑，是所有悲剧起源的外婆。
　　一个高贵优雅, 希望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母亲，一个近半年前就开始算计铺路, 最终令父子相残的母亲。
　　一个深沉聪明，被谋杀后还留下一曲遗言的孩子，一个极度缺爱，堕落残忍，甚至给怀孕母亲下毒的孩子。
　　还有郭建明。
　　“小枣，我们走吧。”粟桐觉得自己一刻也呆不下去，她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外面的阳光，看看阳光里各色的人。
　　做刑警这么久，粟桐见过血肉横飞的现场，高度腐坏的尸体，也穿过枪林弹雨，数次死里逃生，她甚至跟无恶不作的“校长”打过交道，但面对再险恶的凶徒，也不及这一刻漫进骨子里的阴冷。
　　周欣送她们到楼梯口，门重新关上，粟桐深吸了一口气，哭丧着脸，“小枣儿，他们好可怕，我有心理阴影了。”
　　穆小枣从小就被绑架，家里的氛围也不怎么融洽，当然比起周欣郭建明这一家还是好了无数倍，她对这件事的接受程度比粟桐高，甚至还有闲心捏了捏粟桐下巴，“没事，下午去看医生，正好清除一下心理阴影。”
　　穆小枣手缩得很快，粟桐下巴上有肉，被她捏完红印还没显出来，穆小枣已经装成了无事发生的模样。
　　粟桐话说得坦率轻巧，让听得人以为她心里没什么，事实上却沉甸甸压着，就连穆小枣这种违背常理的举动粟桐都没发现，等走出楼道，阳光落在身上，才终于驱散了阴寒。
　　林荫隔得老远按喇叭，“你们好慢啊！”
　　粟桐是个很奇怪的人，她在阳光底下成长，像是从来没有接触过黑暗，但她又是一个老刑警，本身就处在城市的最阴暗处。
　　穆小枣的脚步比粟桐略慢些，她默不作声看着粟桐的背影，手指向前抓了抓，似是捞到了什么烫人的东西，猛地疼了一下。
　　“小枣儿，你快点。”粟桐停下脚步等了会儿，等穆小枣跟上自己，她才继续往前走。
　　眼帘上有只手压下来，粟桐帮她挡着阳光，穆小枣微微怔了下，“阳光并不刺眼。”
　　“但你刚刚眯着眼睛，好像不舒服。”粟桐问，“被风迷得？”
　　“不是。”穆小枣不知从何说起，正好走到了车前，林荫一脸鄙夷地看着粟桐，“这么体贴，你是不是想抱小枣的大腿？”
　　“对啊，”粟桐非常自豪的给穆小枣打开车门，“为了以后天天有司机接送。”
　　林荫：“……”
　　穆小枣：“……”
　　“小枣，你这队长脸皮好厚。”林荫松开刹车，“要不你努力一把，赶紧往上爬两级，我们就不用受这份闲气了。”
　　“谁跟你我们我们，小枣儿是小枣儿，你是你，”粟桐拍了下前排椅背，“开车！”
　　林荫嘀嘀咕咕，还是踩下了油门。
　　外面阳光炽烈，车里的空调开得很低，穆小枣忽然问粟桐，“你跟林荫也很熟？”
　　“不熟，”粟桐想了想，“就是前几天她送我去三院说了不少话。”还都是关于你的。
　　“哦。”穆小枣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自家队长是个自来熟，无论是谁见过一面就能混得好像久别重逢，穆小枣心里像是有虫子在咬，又疼又痒，没来由想找个笼子把粟桐关进去。
　　夏天让人心浮气躁，夏天跟粟桐呆在一起更是让人心浮气躁。
　　粟桐刚从周欣家里出来，心里还有一片是空落落的，也不是很愿意开口说话，车里安静的只剩空调声，穆小枣跟粟桐都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这短时间的沉默算是给彼此一个休养生息的机会，可林荫只觉得坐立难安。
　　林荫有一种毛病，就是人多的时候不能没动静，所以她必须绞尽脑汁想话题。
　　事到临头，林荫才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话题，她既不知道粟桐在想什么，也不知道穆小枣在想什么，这么严肃的环境里她又不好指着天说，“没想到阵雨下完之后太阳这么好。”
　　幸亏这份沉默没有一直漫延下去，穆小枣没有看向粟桐，口中却问，“你打算将这件事告诉徐华吗？”
　　“算了，他知道对案件也没有什么影响，”粟桐苦笑，“杀人的始终是郭建明，周欣甚至没有推波助澜，她只是清楚家里有怎样的改变会如何影响人心……郭建明真不该小瞧他的妻子，二十年主内，就像精密仪器般了解家里的每一个人。”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林荫这会儿倒没什么耳根清净不踏实的感觉了，她正在狂摁喇叭，开着车窗辱骂前面加塞的奔驰，粟桐在后排听得一愣一愣。
　　穆小枣对时间的把控过分精确，到凝枝园时已近中午十二点，酒店暧昧的灯光中坐了不少人，蒋至道为她们留了包厢，还是当初的荻花厅，清净温馨，前菜已经上桌，蒋至道这会儿很忙，只匆匆过来看了一眼叮嘱林荫好好招待，又跑没影了。
　　林荫刚刚换好工作服，她原本就长得很清秀，凝枝园的审美又一向不错，工作服料子好，裁剪也细腻，像是量身定制，使她优雅大方，一点也没有开车不顺心时找人茬架的气焰。
　　“这是菜单，两位想吃什么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今天中午只服务你们这一桌。”林荫脸上挂着职业假笑，“为了服务你们，我连午饭都没得吃。”
　　“……”粟桐坐在穆小枣对面，她问，“你家服务员怎么还带威胁人的？”
　　林荫正要翻脸，穆小枣将菜单递还给她，“我还是老样子，你想吃什么自己点，点完给粟桐。”
　　林荫瞬间被哄高兴了，她给自己添了三道，然后才不情不愿地问粟桐，“你吃什么？”
　　凝枝园文艺，之前来吃饭是蒋至道下厨做的家常菜，不用粟桐担心，现在打开菜单，才知道叫什么“白毛浮绿水”什么“雨晴梨花开”，从名字上根本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林荫又摆明了不会开口介绍，只能靠图片判断。
　　粟桐翻了一会儿，加了两道小点心，期间林荫还给自己“预定”了位置，“我要坐小枣旁边！”
　　之前不觉得林荫聒噪，这会儿粟桐却憋着满肚子不舒服，她清楚自己喜欢穆小枣，自然是不想看到她跟别人亲近，可暗恋非常复杂，最磨人的一点就是别人挨着她，自己也不能将难受摆明。
　　凝枝园的东西做得非常精致，精致且小巧，硕大的盘子上就占了中心一点，三个人吃只够一人一口。
　　幸好穆小枣的“老样子”里包含了不少内容，再有林荫熟练的布菜，慢慢也吃得八、九成饱，粟桐采取眼不见心不烦的政策，只顾着低头夹菜，眼睛都不抬，林荫也是真的嚣张，跟穆小枣坐在一起也就算了，还时不时要蹭一下。
　　粟桐知道是自己多心，林荫钢铁直，对穆小枣更多的是以前部队里形成的依赖，一种故友的交情，可就是忍不住的醋劲，粟桐希望是自己跟穆小枣挨在一起，蹭蹭碰碰，没有安全距离，林荫则跟穆小枣“相敬如宾”。
　　林荫跟粟桐斗气只是一种对闺蜜的占有欲——“你看，她跟我天下第一好”，可惜粟桐看得这么明白，事到临头仍然想不开。
　　蒋至道的确是忙的厉害，吃饭全程没有露面。
　　按穆小枣的说法，比起中午，凝枝园承包的晚宴更多，从下午四点开始到九点几乎脚不沾地，别说是林荫这样的普通工作人员，就连蒋至道也差不多，各种应酬，拓展人脉，要不蒋至道怎么会什么东西都能查到手。
　　之前张娅被灰色轿车跟踪，粟桐护短，原本是想尽快捉出此人，然而从市二中出来后，车与人全都失去了踪迹，此事后来由穆小枣托付给她蒋伯伯，利用各种非正规手段，想查出此人的底细。
　　眼下好像是有了结果。
　　--------------------
　　作者有话要说：
　　你猜小枣儿是不是故意的~


第88章 
　　蒋至道没有时间露面, 他查出来的东西由别人双手奉上，用档案袋装着，里面还有不少照片。
　　这种跟踪偷窥的方式当然也不正当, 属于违法行为, 应该行政拘留，可是想一想这事儿也是自己求得别人, 不然就得动用市局原本就不够的警力，粟桐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跟踪张娅的灰色轿车登记在这个人的名下。”穆小枣说着，将档案袋里的照片全都抖了出来, 正面侧面还有俯视视角, 只差个鞋底就将此人三百六十度拍得彻彻底底。
　　照片上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二十五六岁, 带着副黑框眼镜，模样还不错，有些斯文英俊，从一摞照片中看举止, 没有什么惹是生非的感觉。
　　穆小枣在旁边读道：“林书荣, 二十六岁，身高一米八二，左眼近视三百五十度, 右眼四百七十五……”穆小枣显然也没想到会详细到这个程度, 顿了顿，目光往下拉了几行, 这才继续道，“伍荣新能源公司的总经理, 年少有为啊。”
　　伍荣新能源公司粟桐没听说过，她从一堆照片里抬起头, “详细说说。”
　　“应该是个小公司，商量融资时在这里吃过饭，具体我也不清楚，用手机查一下吧。”穆小枣说完，已经打开了搜索引擎，“上面说伍荣新能源是一年前成立的新公司，依附于光荣科技，旗下已经有多种产品，但公司规模不大。”
　　一旦开始说公事，粟桐跟穆小枣就像是张开一层“生人勿进”的结界，林荫几次想插话都插不上，最后叹着气说，“我去工作了！再见！”
　　把门摔出个震天响。
　　饶是如此，粟桐跟穆小枣都没看向她。
　　“他才二十几岁就能做到新能源公司的总经理，确实厉害，但他一个总经理跟踪张娅为什么？看小娅当时的反应，与他应该没有交集。”
　　粟桐已将所有的照片都捋了一遍，倒是没看出林书荣有什么违法犯罪的行为，照片上接触的人也都光明正大，周围还都簇拥着，谈生意相互拍马屁的场面多过偷偷摸摸的私下交易。
　　“……他是不是看上张娅了？”穆小枣忽然道，“一见钟情之类的。”
　　“看上张娅就能搞跟踪啊，十天让小娅撞见六次，你说他惦记着杀小娅我都信。”粟桐咬牙切齿的不死心，“小娅是刑警，现在是没出事，万一哪天追犯人的时候他还跟着，是不是找死？”
　　林书荣可不是什么普通人，既然能做到总经理这个位置，手里肯定有些资源，也有钱，调查一下张娅不是问题，他若知道张娅是刑警还鬼鬼祟祟跟着，那就是违法犯罪预备役。
　　“就目前调查出来的东西分析，除一见钟情之外我想不出其它原因，”穆小枣将一叠纸扔回桌面上，“你要是真消不了疑心那就继续往下查，查完林书荣再查查他的父母。”
　　粟桐也将照片都往前推，“查，掘地三尺，他真用感情来糊弄也别信，我非查得他以后绝对不敢再跟踪任何人。”
　　粟桐一直把张娅当做承上启下的栋梁，她后面一批像徐华这样的还在成长阶段，前面一批则是粟桐跟穆小枣，承接的案子太多，受的伤也太多，兴许哪天运气差点子弹不是擦过……以后张娅是要挑大梁的，所以现在不能出问题。
　　气完，粟桐喝了口茶，凝枝园里泡的是浓茶，苦而不涩，只能品不能牛饮，粟桐一大口灌下去，差点又吐出来。
　　穆小枣看她脸皱成一团，不但见死不救，还刻意当着粟桐的面展示了一番正确的喝茶姿势，慢条斯理，优雅娴静，粟桐气不过抄起桌上的档案袋冲穆小枣扔了过去。
　　凝枝园距心理诊所不远，提前半小时出发绰绰有余，助理被粟桐放鸽子放出了警觉，好几个电话打过来催，粟桐也不打算再等，准备直接过去。
　　林荫是个很不错的司机，嘴上喊着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儿，为什么还不涨工资，却还是骂骂咧咧将粟桐跟穆小枣送到了目的地。
　　东光市的地标是一大两小三栋楼，即便是最小的楼也有三十八层高，中间用长廊相连，大部分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都会调侃这三栋建筑又丑又死板，却不否认它的气派，即便隔着湖也是能一眼看见冲天的宏伟。
　　粟桐预约的这位心理医生叫顾祝平，工作室在最东边的楼里，照他所说心理病人需要阳光，阳光又不能太刺眼，最好永远清爽和煦，所以东边的楼腰腹部最好。
　　几年之前顾祝平刚租下一间办公室打算单干，几年之后一间办公室已经变成了整层，整层都是顾祝平的诊所，除他之外还有另外几位也挺出名的心理医生。
　　随着青少年的自杀率越来越高，青少年的心理健康问题受到了更多关注，粟桐刚进门就看到好几个十来岁的孩子正坐在休息区等待。
　　粟桐跟助理认识也有好几个月，从来都是线上聊天没有见过面，这会儿弄得好像线下接头，粟桐环视完四周后走向前台，“你好，我是粟桐，今天三点有一个预约。”
　　前台明显不是跟粟桐联系的助理，他对粟桐的名字没有任何反应，而是飞快在电脑上查了查，“还有十分钟你就能进去了，左边第二个诊室。”
　　不过这前台认不出粟桐却明显对穆小枣眼熟，他看了穆小枣一眼后赶紧道，“您今天也有预约？”
　　“嗯？”粟桐立马向旁边让开一步，玩味的目光也跟着落在穆小枣身上，“你也来过这里，还不只一次？”
　　“穆小姐是我们的vip，一年至少要来五次。”这前台看着客客气气，情商却低的可以，心理诊所又不是什么商场名牌店，混成个vip有什么值得骄傲，粟桐甚至觉得就不该设立什么vip。
　　穆小枣也狠狠叹了口气，她问，“我今天直接过来还排的上号吗？”
　　“当然，您是我们尊贵的客户，本来就不需要预约，什么时候来我们都会尽力安排。”前台让人感受到了宾至如归的温暖，可惜这温暖来的不是地方，这话也说得非常别扭。
　　粟桐憋着笑，跟着重复了一遍，“毕竟您是尊贵的vip客户。”
　　穆小枣：“……”
　　“粟桐！你是不是粟桐！”从背后响起一个声音，粟桐明明觉得陌生，却一下子分辨出她就是助理罗静。
　　就粟桐这些天放的鸽子，随便一个人都该跟她结怨结个不共戴天，罗静明显也是被气到不行，好几次威胁她说，要是哪天见着面，她一定要把粟桐摁在地上锤，以泄心头之恨。
　　可是现在见到了，粟桐才发现罗静不是那种能打架的人，她更像事业上的支柱，职业套裙，不过肩的短发，干净利索，眉眼却很温柔，年纪比粟桐还要大上一点，可是很有活力。
　　“我还在想呢，你今天要是再不来，我就带根棍子杀到你家门口。”罗静没有跟粟桐握手，而是抽了下粟桐的手掌心，“你知不知道下午三点黄金时段，多少人想插队，我可是看在你跟顾医生的交情上才安排给你的，你要浪费了这次机会，我肯定要给你算总账。”
　　“顾医生的交情？不是我们两个的交情吗？”粟桐笑，“再说打人犯法，你要是对我动棍子，可以直通看守所。”
　　罗静白了她一眼，“杀一个够本。”
　　粟桐：“……”比悍匪还可怕！
　　“罗姐，不要逗她了，粟桐是第一次来诊所，又是为了接受心理治疗，原本就有些紧张。”穆小枣穿插了进来，她果然对这地方了如指掌，就连罗静也认识。
　　“你跟她，”罗静瞬间反应过来，“你们不会胜利会师了吧？！”
　　罗静头大如斗。
　　顾祝平的诊所算是整个东光市最大，也是唯一做起来的心理诊所，有几个警察是顾客，但东光市这么大，从县乡到市局警察人数可不少，怎么想得到粟桐能跟穆小枣会师？
　　粟桐是鸽子王，穆小枣倒是跟她不像，没有怎么放过鸽子，她是另一方面的问题。
　　穆小枣从去年开始常来诊所，她是刘艳秋的独生女，顾祝平当然要尽心尽力，结果几次下来他就发现穆小枣很不好应付，问什么答什么，不挣扎不抵抗，跟很多刚来进行心理咨询的人完全不一样。
　　然而几个小时下来，顾祝平想做个复盘，才发现穆小枣的回答天衣无缝，他一时无法从这些问题的答案甚至是穆小枣的状态里得出任何结论，甚至于这样的情况还发生了不只一次。
　　所以穆小枣也是让罗静头疼的人之一，程度跟粟桐几乎不相上下，以至于此刻——粟桐终于出现在诊所之后，穆小枣眼看着更甚了一筹。
　　“罗姐，今天顾医生还有时间吗？既然来了，我也想做一下咨询。”穆小枣人畜无害。
　　罗静：“……”
　　今天顾医生恐怕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第89章 
　　顾祝平按小时收费, 但通常两个小时打底，所以预约的顾客罗静都是留够两个小时的间隔，有时候顾客自己就会中断治疗, 如果顾客没有终止, 两个小时后便由顾祝平提议休息。
　　六点之后顾祝平就不会接待普通顾客，除非穆小枣这样的vip在六点之后有预约, 或是直接到诊所。
　　尽管穆小枣让人头疼无比，可她毕竟是前台口中“尊贵的客户”，就算顾祝平没有时间, 也要抽出时间来。
　　因此罗静点了点头：“六点之后可以安排。”
　　“那我就等六点之后。”穆小枣往四周看了看, “顺便我想咨询一下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
　　罗静闻言，眯着眼睛注视穆小枣, 鉴于穆小枣的贵客身份，罗静有些话必须憋着不能说，她其实想问问穆小枣，“你是不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过于幼稚, 还是个青少年？”
　　要不是青少年, 怎么会跟心理医生斗智斗勇并以此为乐？这不是浪费钱吗？
　　职业素养让罗静翻了翻手里的平板电脑，“黄医生是主管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她一会儿就有时间, 我可以帮你安排。”
　　“谢谢罗姐。”穆小枣话音刚落, 顾祝平的办公室门就从里面打开，走出一个精神萎靡的中年男人, 罗静看了一眼，示意粟桐道, “你可以进去了。”
　　顾祝平毕竟是这里的老板，办公室自然也是最大最气派的, 里外被隔成了两部分，外面点着香薰，用来接待客人，里面是他的独立空间。
　　粟桐一直拖延放鸽子，除了工作忙，也是因为没做好跟顾祝平相见的准备。
　　老教授还在世时为人比较刚强，尽管是粟桐这种与他比较亲近的学生，也觉得老教授很不好相处，他好像永远在生气，一天到晚不见个笑脸，在学校有他的地方，老远就能听见骂人的声音。
　　他一生致力于学术研究，几乎达到了苛刻的地步，所以薄待了家庭，跟顾祝平的关系一直很僵，加上他老伴，顾祝平的妈妈离世已有二十几年，家里就他父子两，关系无人斡旋，也就任其恶化。
　　每次粟桐受邀去老教授家吃饭都是种煎熬，不只是粟桐，老教授的其它得意门生也说，一旦开饭，就只想拿着饭碗蹲门口，离餐桌远远的，那种氛围实在太要命了。
　　但老教授毕竟是顾祝平的爸爸，在养育顾祝平上没有出过差错，老伴死后，家里最艰难的时光也没有弃之不顾，因此顾祝平対他其实是又爱又恨，粟桐又是老教授最后一个心爱的学生，这种感情就顺其自然的转嫁到了她的身上。
　　毕竟老教授薄待家庭为的就是这些学生。
　　顾祝平刚送走上一个病人，正坐在落地窗户前看着外面辉煌的阳光，他穿着一身西装，眼镜放在手边，眉眼跟粟桐记忆中的差不多，只是略微胖了点。
　　粟桐跟顾祝平见面的时间不多，顾祝平要出去工作，粟桐也要上学，基本就是逢年过节，顾祝平回了家，老教授才想着请人吃顿饭。
　　那时的顾祝平眉宇间总是有股戾气，脾气跟老教授差不多，又倔又犟，所以父子两都不开口说话，生怕哪个字刺伤対方。
　　粟桐怀疑老教授每到这个时候就请吃饭，纯粹是想拉个人下水，一起分担这种冷冰冰的家庭氛围。
　　故人重逢，都是些不怎么样的回忆，粟桐摇了摇头，先开口道，“顾医生。”
　　罗静是顾祝平的助理，什么事都要替他先安排好，所以粟桐的到来肯定也提前说过，顾祝平没有震惊，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仍是拧着头，看向窗户外。
　　粟桐等了半天，连个“请坐”都没等到。
　　“顾医生，我知道你按时间收费，就问一句……到我这里打折吗？”粟桐指了指墙上的挂钟，“不打折我有点亏。”
　　顾祝平缓缓转过目光，“我记得罗静跟你说过，你要来就是八折起步，何况计时从你接受治疗开始，现在是我的发呆时间，不算在内。”
　　顾祝平今年三十六岁，眉宇间那股戾气已经消散，整个人显得很温厚，老教授去世前顾祝平还拙于口舌，只能跟人讲道理，不能跟人吵架，一旦别人开始“操”“日”，顾祝平就吃了哑药，只能默默闭嘴。
　　现在看着是比以前伶牙俐齿，可重话仍然说不出来，最多也就是冷冰冰不理不睬。
　　粟桐拿出自己为数不多的乖巧，坐到了长沙发上。
　　沙发是布艺沙发，前面是一大片的茶几——这茶几已经是粟桐活到现在见过最大的，像个长方形的二十人桌，如果不是横放而是竖放，隔在医生和病人之间，说话声音都要提高一倍，以防听不见。
　　顾祝平收回目光，一点也不想跟粟桐寒暄，直接用手指敲了敲表面道：“计时开始……说说吧，你因为什么来看心理医生？”
　　粟桐：“……”这医生的态度真差，想换一个。
　　口中却道：“不知道什么原因会忽然全身僵直，除了眼珠子能动，其它地方都不受控制。发生时间一般在早上刚睡醒的时候，但最近一次是在白天，大中午，脑部没有问题，也不是精神方面的疾病。”
　　顾祝平手里拿着钢笔，正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等粟桐的话音告一段落他才抬了抬下巴，指着粟桐的左胳膊道，“受过伤。”
　　既然是自己主动来看心理医生，粟桐也不打算隐瞒，她直接道，“生死线上转了一圈，我这种全身僵硬的毛病就是受伤后落下的。”
　　顾祝平没有插话，在等粟桐继续往下说。
　　粟桐只好深度地剖析自己，“我受伤之后是狠狠调整了一段时间，刚开始甚至天天噩梦缠身，凌晨两三点忽然惊醒。顾医生应该知道我这个人心态特别好，半个月后基本就不再做噩梦，该吃吃该喝喝。”
　　好歹老相识，顾祝平倒是相信粟桐有这样的本事，别人一辈子的心理阴影，粟桐半个月最多一个月就能想想算了，这也是老爷子喜欢粟桐的原因……永远不钻牛角尖，所以永远都能看见更远的风景。
　　“你没有被生死所累，但我猜你一定遇到了非常难缠的対手，”顾祝平一针见血，“你是不是到现在都不确定自己打败了这个対手？”
　　粟桐震惊：“顾医生，你改行算命了？！”
　　顾祝平：“……”
　　“你当我不会事先调查？”顾祝平撕下一页纸，“从你说要来的时候，我就让罗静去联系何叔，知道市局刚破获了一起重案，别人都欢天喜地，甚至还开了表彰大会，你作为当中主角，却好像有所顾忌。”
　　粟桐一直隐瞒自己的情况，何铸邦那么护短的人也始终没有过问，她便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何铸邦没有看出来，现在想想，她何叔做了一辈子刑警，什么妖魔鬼怪都见识过，粟桐还不是他的対手。
　　恐怕从表彰大会开始，何铸邦就看出粟桐有些不対劲，只是孩子大了，又受过重伤，有些话不想说，何铸邦也不会追着逼问，他只是默默准备好一切，然后顺其自然。
　　顾祝平又道，“你只是表面已经放下，潜意识却始终认为没有抓到罪魁祸首，半年前在东光市发生的惨案还会有下文，一觉醒来这种感觉会更加清晰，随后成为刺激源，让你陷入一种无能为力的自责状态。”
　　顾祝平不敢说是整个东光最好的心理和精神科医生，前五总排的上，粟桐觉得自己此刻就是一本翻开的书，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顾祝平的声音还在继续，“这件事牵扯太大，我只能给你建议，不能强行输入观点进行治疗。粟桐，你为什么觉得人没有抓対，事情还会发生？”
　　粟桐摇了摇头，“这件案子是绝密，很多话我不能往外说……你可以把它当成我的直觉，没有任何依据。”
　　“那我再问你，没有依据的事，你为什么又要执着不放，给自己平添烦恼？”顾祝平抬起目光，直视粟桐。
　　刚刚扔在桌上的纸被粟桐拿在手中，纸上画了几个圈，写得就是半年前的那桩案子，顾祝平只是普通公民，他知道的事全都经由社交媒体的报导，有些比较权威，対案子的描写也很详细，另一些就是哗众取宠，各种阴谋论。
　　顾祝平対所有的消息进行整合，分出了三大势力圈——警方、东光市犯罪集团和外来势力。
　　三个圈之间有交集，“校长”就同时套在“本地犯罪集团”和“外来势力”中，毕竟所有的报导都対这个人讳莫如深，除了罪行，没有具体的描述。
　　“我要是有依据，就不会一遍遍强调直觉了，”粟桐无奈，“我要是有依据，也不会一直生出无能为力的感觉。”
　　“所以现在你只有两条路可以选，要么放弃你这恼人的直觉，活在已经结案的真凭实据里。要是放不下，那就去查……直觉不等于瞎猜，它通常是因为一个不被留意的小点而引发，查出这个点在哪里，你才不会受其所扰。”
　　顾祝平声音温和却斩钉截铁，“左摇右摆可不是你的风格。”


第90章 
　　粟桐早就有查清楚的心, 只是她实在忙得厉害，市局也腾不出人手，一桩早已了结, 主谋都被当庭宣判, 马上就要执行死刑的案子，还有什么查的必要？
　　顾祝平又像是一眼看穿了粟桐的心思, “慢慢来嘛，只要开始着手，此后每一步都是在接近真相, 与其这么干耗时间, 还不如一天抽十分钟，你再忙十分钟总有吧。”
　　刚刚粟桐还觉得顾祝平分析问题有道理, 这会儿又觉得他站着说话不腰疼，那十分钟我用来睡觉不香吗？
　　粟桐还有自知之明，清楚这是抬杠，所以没把话说出来, 况且顾祝平确实帮她解决了问题——又或是粟桐早就有了答案, 只是不够坚定，缺乏旁人的鼓励，顾祝平只是推波助澜。
　　顾祝平低头看了眼时间, 才过去五十几分钟, 一小时不到，按道理已经可以结束。
　　“我再问一个问题。”粟桐也发现了顾祝平看手表的动作, 反正时间未满还有打折，不把问题问干净粟桐不服气。
　　“那我为什么会大白天忽然僵住？”粟桐问, “那时我可一点也没想到什么罪魁祸首，什么案子不算了结上。”
　　“问我有什么用, 得问你自己，”不知道顾祝平面对其它客户是什么样子，但对粟桐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给，“你这病是由刺激源引起，那天是什么事让你忽然僵住的？”
　　粟桐：“……”
　　那天是因为跟穆小枣吵了架，然后又被穆小枣挂了电话。
　　粟桐知道有可能是穆小枣的原因，刺激源需要解决或远离，粟桐做不到，所以试图在顾祝平这里找一个不一样的答案，可惜顾祝平这会儿“一眼将人看穿”的功能失效，死死掐灭了粟桐的希望。
　　“行了，今天到此为止吧。”粟桐没有正面回答顾祝平的问题，顾祝平也没有计较。
　　大部分的心理患者在第一次进行治疗时都会有抵触情绪，或是撒谎，或是隐瞒，粟桐已经算是当中比较乖巧的一批，就连顾祝平也没想到她这么配合。
　　以粟桐以往的个性，她要是认真撒谎，顾祝平也不一定能识破。
　　“听何叔说过几天就是你爸爸的忌日？”顾祝平忽然说起了家常，“你放心，现在的谈话不算在时间里。”
　　粟桐与顾祝平之间除了老教授的这层关系，还有另外一层不为人知的部分。
　　何铸邦曾是顾祝平母亲的下属，后来导致顾祝平母亲牺牲的那次联合行动何铸邦也在场。
　　那时的何铸邦还很年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刑警探员，顾祝平的母亲也是他在这个岗位上第一位失去的同志。
　　而那次行动中还有一个人也在场——粟桐的妈妈，一个缉毒警。
　　“怎么？你也要来何叔家吃饭？”粟桐奇怪，“以前老何左请右请都请不到你，怎么现在忽然转性？你没钱吃饭了？”
　　顾祝平：“……”
　　他常常想切开粟桐的脑子往里看看构造，怎么每次都有这么古怪的转折。
　　“只是问一声，兴许不会去。”顾祝平道，“这几年我也逐渐想开，我妈的死不应该怪在当年那些同事身上。”
　　他妈妈牺牲时，顾祝平才十几岁，正值青春期，忽然而来的晴天霹雳打在头上，导致顾祝平也怨了很多年。
　　“还有两天，你要是真想过来，我就跟何叔说一声。”粟桐知道顾祝平这个人就是口不应心，能医别人，不能医自己。
　　于是又道，“来吧，难得吃何叔一顿，”
　　顾祝平没有再说什么，看样子是默认了。
　　“那我先出去，不打扰你工作挣钱，”粟桐从沙发上站起来，“去看何叔别空着手，他最近沉迷养生。”
　　何铸邦四十出头就开始沉迷养生，不是最近才形成的习惯，只是顾祝平对他妈妈的事一直耿耿于怀，何铸邦每年过节都会往顾祝平家送东西，一直没有间断过，而顾祝平直到前几年都不接受这份好意，更不会知道何铸邦有什么爱好。
　　粟桐推门出来时穆小枣已经不在休息区，她找了一圈，猜穆小枣应该是进了其中一间诊室，咨询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去了。
　　顾祝平虽说开得只是心理咨询公司，或称“私人诊所”，公司里的几个医生却各个都有行医执照，除了心理问题的咨询，还能对精神疾病，譬如常见的抑郁症、双相情感障碍和自闭症等进行初步诊断和干预。
　　其中专注青少年心理健康的有两位，正好其中一位腾出了时间，能接待穆小枣这位贵宾。
　　腾出时间的这位医生叫黄韵，看起来三十出头，妆容精致气质脱俗，穆小枣之前没有见过她，应该是刚来没多久。
　　黄韵的办公室没有顾祝平那么气派，不过顾祝平是个好老板，给她配的办公室也不小，有独立的诊疗空间，准确来说，整个公司的心理医生都有独立的诊疗空间，就连罗静这些助理和其它工作人员也有另外的办公室。
　　说是“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其实更偏向于十几岁正处在青春期的少年儿童。
　　“你……”黄韵打量着穆小枣，“要不先坐下，跟我仔细说一说有什么问题。”
　　刚刚罗静提前说过，顾客指定要她这样更侧重于“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的医生，她便默认会是个年轻孩子，最多有家长在旁边，结果进来个吊着左臂，看起来也有二十来岁的大姑娘。
　　也不是不能接待，只是这个年纪还把自己当十几岁的孩子就是个大问题。
　　“抱歉，让你误会了，”穆小枣道，“我是刑警，只是想就几件案子来询问一下专业人员的意见。钱会照结，算在我的卡上。”
　　黄韵：“……”
　　这年头刑警查案子咨询意见，都要找这种按小时收费，贵到离谱的公司私人结账了吗？
　　“我们最近的一些案子里都有青少年的身影，大的不过十□□，小的才十二三，这些孩子原生家庭普遍有问题，并且可能受到了校园暴力的裹挟。我想问问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有人对他们进行教唆，导致犯罪的可能性有多高。”
　　穆小枣将很多信息做了模糊处理，要么就是笼统说明，她继续道，“还有……他们更容易听从什么人的教唆？”
　　黄韵的神色瞬间严肃了起来，她从办公桌后的架子上取下一本书递给穆小枣，“这本书你可以带回去看看……青春期的孩子原本就极度敏感，受原生家庭的影响非常大，如果原生家庭不能带给他们慰藉，就会导致非常严重的问题。”
　　黄韵将书翻到其中一页，她指着标题道，“如果这时有人苦心经营，顺势教唆，是非观价值观还没有完全形成，或是受家庭影响，原本就有易怒、漠视生命等问题的孩子非常有可能走上极端的道路。”
　　黄韵拿过来的这本书确实写得很具体，就连标题都能反映很多信息，显然是个心理学界的专家所著。
　　穆小枣接在手中，接连往后翻了几页，里面甚至连原生家庭的种类都做了细分。
　　而黄韵还在继续道，“这样的孩子最容易受年纪大一点的社会人士教唆，如果两个人有相同的经历，教唆成功率还会提高。”
　　黄韵的声音落下后，穆小枣又等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如果是您这样的心理医生呢。”
　　黄韵明显是被吓了一跳，良久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穆小枣又问了一遍，她才小声道，“那就是教唆杀人也很容易。”
　　她的声音里带着很明显的颤抖。
　　粟桐刚在外面等了十几分钟，穆小枣就走了出来，黄韵没有跟着，门打开时，从粟桐的角度能够看见里面的光景，黄韵坐在独立沙发上动也不动，像是被穆小枣一席话震惊，这么长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粟桐有些不放心地问，“小枣儿，你没透露什么关键信息吧？”
　　“我透露了啊，”穆小枣一脸纯良无辜，“怎么，案子的事不能一股脑的往外说吗？”
　　粟桐：“……”
　　看穆小枣这个表情就知道她是在戏弄自己，虽说穆小枣当刑警的年限还不是很长，可她以前是军人，那保密程度比市局高出好几个等级，自己就不该怀疑她。
　　“对不起嘛。”粟桐凑近道，“出门请你吃火锅。我看过了，写字楼下面七层都是商场，我在电梯里都闻到煮火锅的香味了。”
　　“是你自己想吃吧？”穆小枣忽然有些手痒，想去捏粟桐腰上的肉，可是现在的粟桐没有被任何事物夺去注意力，要是动手必然被发觉，所以穆小枣忍了忍，最后只道，“不怕胖了抓贼跑不动？”
　　粟桐一挺腰，拍了拍胸口道，“我受伤太多运动量又大，根本养不胖，再说，太瘦了抓贼也跑不动！”
　　穆小枣想笑……粟桐向来不是个东西，尽会惹人生气，别说何铸邦，就连市局局长都揪着粟桐批评过几次，什么行事没有章法，什么材料整理得一塌糊涂，穆小枣也跟她争锋相对，经常弄得都不高兴。
　　可是在粟桐身边又让人觉得很轻松，就连吵架也不往心里装，穆小枣记忆这么好的人，都忘了上一次看粟桐不顺眼是为了什么。


第91章 
　　粟桐显然是个吃火锅的行家, 穆小枣的心理治疗是从六点之后开始，正好跟商场的晚高峰相撞，她在外面等着也是浪费时间, 于是先去排队占了位置, 等穆小枣结束兴许正好赶上。
　　东光市中心这座倒插的“三叉戟”论外形不怎么样，人倒是很多, 实体经济普遍不行的时候这里仍然繁华，加上周遭写字楼也多，下了班顺便吃个饭或者喝杯东西几乎成为了习惯。
　　粟桐挑得火锅店早就排起了长队, 她拿到的号码牌已经上了三位数, 服务员说“不好意思，可能还要再等两个多小时, 我们会提供免费的零食和饮料，你可以在外面一边等一边休息。”
　　粟桐原本就不着急，她那平平无奇的心理问题都花了顾祝平不少时间，穆小枣是从小就有的毛病, 别说两个小时, 就算两年内能根治，粟桐都要送顾祝平一副锦旗，上书：“妙手仁心, 活佛在世。”
　　粟桐捞了点零食没有要茶, 又重新回到了顾祝平的公司。
　　由于预约的客户多，有钱有闲的富人更不少, 所以公司设有接待区，跟火锅店一样提供些基础服务, 茶水管够，还有面包和蛋糕, 甚至是当季最新的时尚杂志，罗静除了安排工作，大部分的时间都会泡在这里，接待这样或那样的顾客。
　　粟桐便是从接待区弄来的好茶，她是□□敏感体质，下午四点一杯浓茶或咖啡，凌晨两点还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所以这个点弄杯好茶，是打算晚上不睡觉了。
　　医生对粟桐的叮嘱是好好休息，至少要有三天吃吃喝喝什么都不干，加上刚进医院昏睡的时间，今天正好是第三天，粟桐准备“谨遵医嘱”，卡个点。
　　她不常喝茶，粟桐更爱好白开水，便宜、解渴还健康，加上她胃不大好，也不建议喝浓茶，粟桐都快忘了自己上一次喝茶是什么时候，似乎还是在何铸邦家，迫于她何叔的淫威喝了两口铁观音。
　　诊所的人陆陆续续都下了班，除了还在看诊的医生就只剩罗静和另外几个助理，灯也关了几盏，外面只剩公共休息区还有亮光，这亮光是专门为粟桐留的。
　　她百无聊赖中想起还有两天就是自己爸爸的忌日。
　　说实话，粟桐已经对自己的父母没有什么印象，他们相继离世时粟桐已经七八岁，按道理早就记事，但粟桐记忆中，她的父母很少回家，她总是在被寄养，要么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要么是何铸邦这种同事，三年也未必有两天的阖家团圆。
　　爷爷奶奶生她爸生得晚，又是唯一的孩子，所以噩耗传来，家中接连出现变故，爷爷中风，没两年就去世了，奶奶渐渐沉默寡言，后来投了湖。
　　那时粟桐也不大，她总觉得是自己不好，留不住爷爷奶奶，等到十几岁长大了才知道不是自己的问题，老人家只是心疼啊，心疼到命早就没了。
　　没有了爷爷奶奶，粟桐还有外公外婆和一个亲阿姨，阿姨在外省，却时时记挂着粟桐，她刚成为孤儿时，阿姨还接粟桐过去住了半年，后来为了粟桐的学业，又重新回到东光市。
　　外公外婆有阿姨做支撑，才没有倒下去。
　　粟桐并不觉得自己苦，她在这个环境中认识不少失去父亲或母亲的孤儿，死去的一方大多是前线警察——刑警、缉毒警、甚至是技侦经侦，被谋杀，被陷害，被拉扯堕落，长时间值班猝死，还有鲜少提起的自杀。
　　粟桐觉得自己可以写一本书《前线警察的一百种死亡方式》，但肯定过不了审。
　　一个人坐着，有吃有喝的时候，思维就像脱缰的野马，四处乱跑没有落脚之地，想完了忌日，粟桐的思维又很快收拢到了刘雨欣身上。
　　这倒是个大难题，要是能撬开刘雨欣的嘴，市局对犯罪集团的打击必然是致命的，可刘雨欣是个生病的孩子，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不能威逼利诱……况且以她的情况，威逼利诱也没有用，只会令她情绪失控。
　　粟桐想：“既然将刘雨欣作为储存器来用，必然像电脑和手抄账一样，有读取的办法，如果能找到这个办法，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刘雨欣脑子里的数据……可是从何找起呢？”
　　没等粟桐将问题想明白，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她原本警惕性就强，容易受惊，肩膀和背这些不能一眼看到的地方都是禁区，这一拍她差点将手里的茶杯往身后人的脑袋上砸。
　　还好穆小枣先出了声：“想什么呢？”
　　粟桐看了眼墙上的钟，距离穆小枣接受治疗才一个半小时，远比粟桐想象中的要快，她扯着穆小枣的袖子，绕着人观察了一圈，“这么短的时间，你不会是糊弄我吧？”
　　穆小枣轻轻打落粟桐的手，“你比我时间还短，我可没怀疑你糊弄人。”
　　粟桐有些后知后觉地看了看自己被剥落的指尖，小小失落了一下，随后道，“火锅该排到我们了，现在去估计只用等一刻钟。”
　　穆小枣吃饭很少有排队的时候，除非是街边摊，还是生意最红火的那种，但她这个人平素不好交朋友，缠人如林荫，也不会路边摊上喝着小酒啃着串忽然想打电话邀请穆小枣。
　　总觉得穆小枣一来，氛围就立马变了。
　　“走吧，”穆小枣道，“你在前面带路。”
　　粟桐的估计有理有据，走到店门口询问了一下，前面只剩两桌，快的话十分钟不到，慢的话也就双倍时间。
　　穆小枣过的同样是平民生活，尽管蒋至道热情，她的三餐可以随时到凝枝园解决，不去凝枝园也可以请阿姨，穆小枣的工资一般，存款可不少，完全负担得起，再说还有刘艳秋暗中相助。
　　母女感情再一般，刘艳秋也只生了穆小枣这一个，哪怕人心里只有千分之一的温情，也是属于穆小枣的，不可能完全不管不顾。
　　但穆小枣的日常花销也就是起早贪黑，枪林弹雨那一点工资，火锅也吃，只是很少，没有人相邀，穆小枣也不喜欢一个人坐在火锅店过于热闹的环境中。
　　一两个小时的等待确实太久，粟桐前面两个号喊了五分钟都没有出现，于是直接往下跳，粟桐感叹，“小枣儿，你的运气是真好，我每次来不说等足时间，最多也就提前个十分钟。”
　　引粟桐往里走的服务员道，“看来您经常来我们家吃火锅啊，确实饭点人多，您可以下个app，以后线上排队，或者错峰来吃，就不用等这么久了。”
　　粟桐已经在这家吃成了vip，积分都兑换了不少东西，她刚扫了桌子上的码，就有服务员送上一碟免费新菜品。
　　这会儿粟桐扬眉吐气，她小声对穆小枣道，“你看，我也是个vip哦，你要吃什么随便点，火锅店再贵我也付得起。”
　　穆小枣是个不喜欢热闹的人，特别不喜欢大庭广众之下的热闹，不但驱散不了孤独感，还会引起不少关注，可是粟桐却给了她一种安全感，让穆小枣觉得只是吃饭罢了，火锅店的大厅和凝枝园的包厢没有不同。
　　两个人对坐着就是一个小空间，只是缺少了四面墙，一样可以卸下骨子里的警觉。
　　“小枣儿，”粟桐的手在穆小枣眼前晃了晃，“回神了……林荫说你人缘不错，看她的架势也跟你关系很好，怎么你却像没有朋友的样子？”
　　“你向林荫打听了我的事？”穆小枣反问，“到现在了，还调查我呢？”
　　粟桐一时语塞，自家副队就是难对付，稍微漏一点话就被她抓住把柄，忽然的，粟桐就想起任雪那句话来，“还是要有来有回才有意思。”
　　锅底先上，热腾腾地煮开，火锅店里的空调温度很低，夏天热，如果不是有空调，火锅店都难有生意。
　　兴许是对着吹得缘故，粟桐鼻子有些痒，冲旁边打了个喷嚏。
　　“粟队的身体这么娇弱？”穆小枣很自然地递给她一张纸，“打喷嚏头疼吗？”
　　前一句像是调侃，后一句语气下沉，又透出几分真诚的关心，微妙而细致的变化。
　　粟桐摇了摇头，“今天上午就不怎么晕了，胃口也不错，医生也说是很轻微的脑震荡，原本住院都没必要，回家好好躺着休息两三天能恢复个大概。”
　　粟桐现在的家是租来的，里面的行李都装不满一箱，灶台长久不用，上次穆小枣给她煎蛋做三明治，才发现积了一层灰，让脑袋破了的粟桐回家呆着休息，三天之后估计会得到她以身殉职的消息，十之八九是饿死的。
　　穆小枣招了招手，示意粟桐凑近点，粟桐也是没有戒心，她上半身前探，目光看着火锅，还“嗯？”了一声，穆小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摁了下粟桐递到手边的伤口，疼得粟桐赶紧往后缩，甚至缩出了最远距离，整个人仰着紧贴椅背。
　　“副队，你这是故意伤人！”粟桐捂着头，眼睛瞪得老大，“血滴在锅里两个人都没得吃！”
　　--------------------
　　作者有话要说：
　　顾祝平真的是个好人啦
　　过几天就要正式谈恋爱了~顺便再提醒一下，第一次是小枣儿攻哦！


第92章 
　　穆小枣现在才知道粟桐对火锅如此执着, 头打着补丁的地方被人狠狠摁了下去，她竟然只关心血会不会滴在锅里。
　　“医生是不是说过要饮食清淡？”穆小枣对自己刚刚的行为毫无悔意，她挑起那双漂亮的眼睛, 淡淡看着粟桐。
　　“没有！”粟桐理直气壮, “至少我没听见。”
　　她刚进医院的时候还在昏睡，一头一脸的血, 穆小枣近水楼台，先看见了粟桐，还以为自己要换个新队长, 老的这一任眼看着要断气, 陪粟桐来医院的是何思齐，医嘱也都是说给当时在场的两个人听, 粟桐可是一点都不知道。
　　“掩耳盗铃。”穆小枣在碗里倒满清水递到粟桐面前，“吃之前涮一下。”
　　粟桐：“……”
　　她终于感觉到穆小枣怪怪的，具体怪在哪里说不出来，就像是撞到头的不是自己而是穆小枣, 所以她脑子坏掉了。
　　粟桐乖乖接过清水碗, 旁敲侧击地问，“小枣儿，你看这是几？”说着竖起三根手指。
　　穆小枣：“……”
　　她也开始怀疑粟桐脑子坏掉了。
　　火锅店里人多, 菜却上得不慢, 很快七七八八堆了一桌，粟桐刚开始还在清水碗里意思一下, 后来就顶着穆小枣的眼神光明正大，穆小枣简直想将辣椒油滴她伤口里, 不疼得死去活来，粟桐不长记性。
　　穆小枣忽然凉凉地提了一句, “我的医嘱里也说清淡饮食，吃得药似乎忌辛辣油腻。”
　　粟桐的动作猝然一停，她沉默着将自己的空碗贡献出去，也倒满清水，端正放在穆小枣的面前，然后开始每一筷子都涮过面前的清水碗，等水中红油浮起一层，还招手让服务员换个新碗再添点清水。
　　穆小枣这句话除了想让粟桐改邪归正，也是想试一试……她不知道自己在试探什么，可总觉得已经试出来了。
　　粟桐心细，却细不在与人相处上，所以当初穆小枣送她东西时，她才会诚惶诚恐，怕找不到穆小枣真心喜欢的东西，怕还不上这“一礼之恩”。
　　可是穆小枣没有这样的顾忌……粟桐对她总是比对别人上心些。
　　“粟桐，我问你件事，”穆小枣向来堂堂正正，说话会盯着别人的眼睛，这会儿她自己先低垂目光，看着重新开始沸腾的火锅道，“你是不是……”
　　话还没有说完，粟桐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何铸邦打来的电话，不接不行。
　　“何虫死了。”何铸邦开口就是这一句，“被人谋杀。”
　　何虫身上的案子也不小，跟踪并持枪袭警，另外还参与贩毒，时间不短，从手里出去的量很大，刑警这边查完缉毒那边也想从他嘴里套出点消息，所以何虫还在看守所里关着，没有移交。
　　何虫是在看守所里被谋杀的。
　　市局从08年后就没出过这么重大的事件，而08前也只是两三个嫌疑犯在夜里或上吊，或吞下自己的手指窒息死亡，多为自杀，那时摄像头还不普及，有很多死角，民风又彪悍，才导致这种情况，十几年过去，竟然会有嫌犯被谋杀？！
　　粟桐忽然觉得自己这顿火锅到头了，要是查不出凶手，职业生涯估计也要跟着到头。
　　“怎么了？”穆小枣见粟桐脸色不对，直接将火关了。
　　粟桐轻声道，“何虫被杀。”
　　“你在跟谁说话呢？”何铸邦在电话那头问。
　　“副队跟我在一起，问出什么事了，”粟桐说完又道，“我现在就回一趟局里。”
　　何铸邦赶紧制止她，“别……何虫是你抓回来的，我才打电话通知你一声，你们一队现在要么残要么伤，都给我好好养着不要轻举妄动，我已经让秦织萝接手。”
　　“二队人手够吗？我让纪渺那一组协查？”粟桐提议。
　　“好，我跟小秦说一声。”何铸邦又道，“你给我好好养伤不要折腾，休息完这两天立马回市局，你手里的案子还没结，又给我搞来另外两个大麻烦……刘雨欣已经引起了市里的关注，局长也在盯着，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先挂了啊过两天记得回来吃饭。”
　　何铸邦倒是一点也不拖沓，说挂就挂，连个“再见”“拜拜”都没给粟桐留下。
　　粟桐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苦笑一声，“老何不让我们回去。”
　　老何的顾虑也在理，粟桐毕竟是刑侦一大队的队长，除了查案她还有其它事要负责，包括上下统筹甚至不少行政文件，粟桐看着是一天到晚在忙案子，可也抽时间将这些零碎都打理好，没有她在市局撑着，何铸邦简直忙得老腰都要断了。
　　他让粟桐好好养伤，就是希望她尽快痊愈，要将何虫的案子也交给一队负责，粟桐估计不久后就要与世长辞。
　　“那你是打算回市局还是回医院？”穆小枣问，“我是建议你再回医院呆一天，正好我明天也能出院，至于刘雨欣……你在医院又不是消息闭塞，想到什么都可以让张娅跟徐华去查。”
　　“那就回医院再躺一天，”粟桐也不是个死犟脾气，更不打算英年早逝，“我有一个想法初具雏形，是关于刘雨欣的……她的自闭症算是比较严重，跟人完全无法交流，但犯罪集团将她当成储存器，肯定有读取档案的方法。”
　　“你是想找一找这个方法？”穆小枣问，“有方向吗？”
　　如果没有方向，那就是大海捞针，还是在好几个海里同时捞针。
　　“有是有，不确定。”火锅原本就已经吃到尾声，何铸邦一通电话又让粟桐没了胃口，所以这时正在用筷子戳盘子中的冰，听冰块相撞发出的动静。
　　粟桐继续道，“能挖开人脑子的，要么是神经科医生，要么是精神科医生。”
　　刘雨欣这种情况，神经科医生肯定派不上用场，脑子不会说话，翻开头皮也没什么用，那就只剩下精神科医生。
　　粟桐还记得顾祝平当年就是精神科医生，后来又去国外进修了心理学，回国后才创办了自己的工作室，而据他所说，国内不少精神科医生兼任心理咨询师。
　　于是问题兜兜转转，又像是跟木天蓼小区、市二中合并到了一起——是谁在背后教唆操纵这些青少年，是谁对刘雨晴进行了错误引导？甚至可能加重过她的自闭症病情？
　　“如果我们短时间挖不出罪魁祸首，就得自己找一个专业知识过硬的来帮忙。”粟桐笑容里掺杂着几分要坑人的狡黠，“我让顾祝平过两天来何叔家吃饭。”
　　道德和法律的包围圈已经垒好，就等顾祝平往下掉。
　　穆小枣看着粟桐：“跟你相识可真倒霉，得随时做好被坑的准备。”
　　粟桐；“……”
　　她一时难过，“小枣儿，你这么想我啊？”
　　“但是人人都愿意被你坑，说明你值得这份信任，”穆小枣刚刚的话没有说完，偏要等粟桐难过了她才接着道，“所以队长，你什么时候也坑坑我。”
　　“啊？”粟桐觉得自己是个痴呆老人，没能懂穆小枣话里的意思。
　　穆小枣也不再多说，她只是笑着指向店里的前台，“该去结账了吧？”
　　粟桐放下戳冰块的手，“刚吃饱休息会儿，饭后运动对胃不好。”
　　她一个常年被胃病困扰的人，居然脸不红心不跳地强调“饭后运动对胃不好。”
　　这顿饭本来就吃得晚，火锅不是快餐，加上饭后休息的时间整整用了两个小时，等回到医院已经晚上十点多，粟桐打着哈欠，在病房门口跟穆小枣告了别。
　　粟桐有些依依不舍，像这样的清闲日子不多，她跟穆小枣像是约会，逛街吃饭，然后送到“家”，她倚在门前，看着穆小枣的病房门关上，走廊里的风柔柔吹着，粟桐低眉轻轻笑了一声，随后也回到了自己的病房里。
　　天气无常，早上下的雨接在了晚上，有如瓢泼，声势大的吓人，雷落的时候整个窗户都在嗡嗡作响，雨点子炸在玻璃上有拳头大，粟桐没有拉窗帘，她倒了杯水，静静坐在病床上，目光透过雨幕看着外头的灯火，只觉得安静又喧嚣。
　　如果说之前往分局里寄炸弹，炸死一名缉毒警察只是威胁，那在市局的看守所里杀死一名重犯，就是□□裸的宣告——我们的势力不比你们市局小，我们能深入的地方也不比你们警察少，查来查去，就是引火烧身，今天只是一名重犯，明天就有可能是任何人。
　　粟桐是真的没有想到东光市里竟然盘踞着这样一个犯罪集团，他们是什么时候形成的？形成多久了？由谁主导，目的是什么一概不清楚。
　　现在唯一知道的是集团内部也不稳，正在内讧当中，而越是庞大的帝国，一旦起内讧就非一朝一夕能够解决，所以才出现了这么多的漏洞，并让粟桐看见了巨兽一角。
　　应该不只是市局刑侦队，缉毒、经侦甚至是何铸邦和局长，他们也肯定察觉到了什么，整个市局都在夜以继日，恐怕不久之后就有联合会议。
　　粟桐将白开水喝出了豪气，她抬手一饮而尽，随后把脑子里千头万绪的想法用橡皮一擦，窗帘拉上被子盖好，难得有整觉睡，不该将时间浪费在犯罪分子的身上。
　　雨结结实实下了一夜，粟桐眼罩耳套全部戴上才勉强睡得踏实，早上刚一清醒，拉着窗帘显阴暗的房间里就被闪电照亮，雨还没有停，看架势打算再下一天。
　　东光也算南方城市，今年夏天的降雨量却不多，基本就是一阵半小时，下完三天不见天阴。
　　像这样的大雨会冲刷露天环境下的所有证据，有经验的凶手会趁着雨势，多添几条人命。


第93章 
　　粟桐醒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才六点五十，不急着起床，可以再躺一会儿, 她知道穆小枣很大可能也醒了, 过会儿就会来病房跟她汇合。
　　摘了耳套，外面的雨声显得嘈杂纷扰, 粟桐的收音机不在身边，于是用app短暂代替。
　　东光市电台不少，有几个频率24小时在线, 白天做各种播报, 晚上说说书，讲讲鬼故事。
　　粟桐错过了前面的内容, 她打开时正在放转场音乐，半分钟后才听见一个女声道，“听完了刚刚的惊悚小故事，欢迎来到早间播报。”
　　早间播报是七点准时, 粟桐的收音机也多是用来听这个, 电台也不知从哪里收集到这么多的新闻，就算半个小时前发生的偷窃案，电台都能在播报中提及。
　　粟桐曾经担心还没了结的案子被电台扩散, 会不会导致犯罪分子狗急跳墙或是单纯打草惊蛇, 后来发现电台只是对案件做一个简单说明，顺便加上一句, “请注意安全。”
　　这些简单说明类似于目击者编辑了发社交媒体的内容，除了告诉大家哪条路哪个小区发生过什么事, 再也没有更多信息，犯罪嫌疑人想以此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都得举着旗子去电台抗议才行。
　　女声还在继续，粟桐病房门从外面打开，穆小枣拿着一碗洗好的樱桃进来，她没有出声，跟粟桐一起听新闻。
　　“据悉，我市临江县施工队发现一具无名男尸，现正在查询男尸身份，附近居民家中若有人失踪，请与县公安局刑侦中队进行联系。”
　　这新闻是真够笼统的，说临江县有无名男尸，但临江县也属强县，面积不算小，下面还有村，没有具体位置却让“附近”居民联系，谁知道自己住不住在附近。
　　“昨晚夜间舞阳区发生一起抢劫伤人案，被抢者已紧急送往医院，随身财物全部丢失，包括脖子里一条价值百元的翡翠项链，有目击者可以去当地派出所配合调查。”
　　粟桐：“……”
　　价值百元的翡翠项链要是卖二手，三位数都上不了，粟桐一时想不通抢劫之人清不清楚这翡翠项链只值百元。
　　“除此之外，舞阳区还发生了一起交通肇事案，两个高中生喝酒之后偷了家里的车，在长胜路撞伤一名女子，并导致车辆侧翻起火，车中两人一死一伤，伤者均已送往就医。”
　　这新闻想劝人不要作死都不知从何劝起，干脆将后面的环节省略，只对事件进行了描述。
　　除了这些涉及伤人抢劫的案子，另外还有些民事纠纷，什么邻居煮饭太香引起嫉妒，两家互殴还打错人的，什么风扇质量太差，没用两天自己先热到爆炸的，还有熊孩子扎轮胎扎到警车的……东光市这么大，每天的早间播报都有点“奇文共欣赏”的意思。
　　粟桐嘴里含着樱桃，一边计较，“我还没刷牙”，一边吃得不亦乐乎。
　　“听新闻有没有听出什么来？”穆小枣单手将粟桐的被褥一翻，空调只有二十三度，粟桐的鸡皮疙瘩瞬间耸立。
　　穆小枣道：“起来……才两天没上班，学会赖床了。”
　　粟桐抱着自己，在床上瑟瑟发抖，“只是还没洗漱而已。”
　　单人病房有独立的卫生间，她动作很快，十分钟后就将自己打理完毕。
　　粟桐的头已经完全不疼，也不怎么晕，只要不是跳上跳下的大动作，就丝毫感觉不到三天之前还撞过头，撞成了脑震荡。
　　她的伤口也开始愈合，疤和皮都在生长，伤口不深，甚至没有缝针，医生说好好上药，不要碰水基本不会留疤。
　　“小枣儿，我觉得舞阳区那起交通肇事案有些蹊跷。”粟桐重新坐回床上，吃着剩下的樱桃。
　　高中生会开车不奇怪，有些孩子就是天生对铁皮疙瘩感兴趣，一两岁是玩具车，七八岁就是可以开的遥控汽车，十岁开外接触各种媒体材料和游戏，十七八岁要是家里有条件，可能还会找个僻静无人也没摄像头的地方，让孩子开一两公里过过瘾。
　　要是不会开车，也不至于喝了酒还一直到大路才出事。
　　粟桐觉得蹊跷就是因为上了大路……长胜路算是舞阳区的主干道，来往车辆不少，交警也查得凶，摄像头更加遍地都是，两个喝了酒的高中生一路都没被发现，直到撞了人引起侧翻。
　　这要么是运气好，要么就如粟桐所说，内有蹊跷。
　　“但这桩案子应该轮不到刑侦插手。”穆小枣按下粟桐躁动的心，“你可以重点留意交警大队的调查结果。”
　　“要是里面真有别的名堂，不需要我们开口，交警大队也会移送。”对于这点粟桐并不怀疑。
　　东光市因为各种历史遗留问题，市内一直不安稳，特别是章台区，经常会有刑事案件发生，早年警察更是常被针对，工作很难开展。
　　基于这种情况，东光市上下的公务人员倒是培养出了团结精神，除了少数蛀虫和老旧岗位上混吃等死的，氛围也算不错。
　　加上何铸邦年轻时跟粟桐一模一样，善于交朋友，遍地“友方单位”，几乎不得罪人，所以有什么疑难案子或是跟刑事缉毒挂钩，都会第一时间与市局支队联系，从来不会为了表面太平跟贪功藏着掖着。
　　“我今天打算先回市局看看刘雨欣，你要一起来吗？”粟桐问，“张娅是按我的要求安置刘雨欣跟白老师，但具体如何还得她自己视情况而定。”
　　“我也很久没回市局了，一起回去一趟，正好把假销了。”穆小枣虎口夺食，将樱桃碗从粟桐魔爪中抢救出来，“早饭一会儿就到，先吃了早饭再吃水果……待会儿一起去办出院手续。”
　　樱桃吃进嘴里是甜的，过了一会儿粟桐才觉得牙有点发酸，要不是碗小，一共装得也不多，粟桐这满嘴牙都能变软。
　　“副队，我问你个问题，”粟桐坐在床上撑着下巴，“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贴心啊？”
　　穆小枣正打算将碗放到远处，闻声眯眼，“当然，要不林荫怎么会腻着我。”
　　粟桐：“……”
　　话是这么说，可粟桐总觉得穆小枣身上有种天生的疏离感，就算是跟她相识九年的林荫也不敢过分僭越。
　　“那我跟林荫是一样的吗？”粟桐想问，但也仅限于想想而已，这话她问不出口，怕得到答案，又怕得不到答案。
　　直到吃完了早饭，粟桐都还是一副出神的模样，穆小枣想不到自己回答个问题居然杀伤力这么巨大，让自家队长变成半个痴呆。
　　张娅从楼下急吼吼地杀上来，她是被何铸邦派来接伤员的，原本以为两位队长已经收拾妥当，至少也把出院的手续办了，谁知她这个时间点撞枪口上成了苦力。
　　穆小枣左手吊着，干什么事都略微不方便，粟桐头也没痊愈，纱布还垫在额角，当初又是为了掩护张娅逃离而受的伤，张娅于心有愧，也不好让队长帮忙搭把手，结果就是来医院一趟比在市局还要遭罪，开着空调满头大汗。
　　粟桐还好，她租得房子都没什么家当，医院这种临时呆两天的地方也就衣服、毛巾、洗漱用品，穆小枣呆的久，什么咖啡机、半米高的小冰箱、各种水果篮、鲜花篮还有生活用品，跟装货似得，张娅活活跑了好几趟。
　　“早知道让徐华跟着来了！”张娅腰酸背痛，像是跟歹徒搏斗过一轮，差点就近挂号看医生。
　　“年纪轻轻，锻炼锻炼体格嘛。”粟桐帮忙将最后一点东西装进后备箱，“等你练出肌肉，一拳撂倒一个嫌疑犯。”
　　张娅翻着白眼，“我谢谢队长的栽培。”
　　苦力做完还要开车，张娅问，“先去哪里？分别送你们回家？”
　　“回市局，回什么家呀。”粟桐指了指后备箱，“里面装得东西都是副队给你们的福利。”
　　每天都有人往穆小枣病房里送水果篮，她住了几天就囤了几个，幸好蒋至道给她买了个小冰箱，还有粟桐帮忙消耗，否则大半都要浪费。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补品——燕窝人参，冬虫夏草，穆小枣一个人能吃到天荒地老，她愿意贡献出来，犒劳队里的同事。
　　张娅这才有了干劲儿，还问，“副队，你那咖啡机放市局吗？队长老说要买一个大家用，说两年了都没有动静。”
　　粟桐被掀老底，咳嗽一声，“不是还在攒钱嘛，马上就买了。”
　　“队长，你是要买几十万的咖啡机吗，攒两年还没攒够钱？”张娅刚被压迫完，这会儿毫不留情。
　　“你问问副队，她的咖啡机多少钱。”粟桐抬出自己壕无人性的副队长。
　　穆小枣道，“咖啡机就留市局吧，我住的地方还有一台，资源过剩。”
　　她并不在乎一台咖啡机，穆小枣知道自己在医院的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刘艳秋安排，还怕安排得不够，隔三差五便要添置，连看护的阿姨都请了。
　　刘艳秋是关心穆小枣的，却不知为何也冷落着她，枪伤入院竟然都不来看一眼。


第94章 
　　市局忙归忙, 也不至于忙到几分钟都腾不出来，粟桐跟穆小枣都是历经大劫有功在身，还带着皮肉伤从医院回来的, 这么多年感情, 怎么也得欢迎一下。
　　张娅开车来接就是打得这个主意——市局预备着惊喜。
　　粟桐一点都不惊讶，她带出来的人她心里有数, 无微不至的关心意味着暗地里的作妖，果不其然，办公室大门一推, 蛋糕差点糊粟桐脸上。
　　刑侦一队的人七七八八基本到齐, 没到场的纯属太忙，还在外面跑案子, 里面没有张灯结彩也搞了点气氛出来，又是荧光棒又是条幅，徐华手里捧着八寸蛋糕，看样子花了不少钱。
　　“所有的东西都是大家众筹, ”徐华将蛋糕放在粟桐办公桌上, “平均一下一人也就出个几十块……蛋糕是我妈亲手做的，动物奶油，队长、副队, 你们尝尝。”
　　徐华家开甜品店, 秉承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刑侦大队作为奖励的蛋糕、奶茶全部从徐华家里订, 打八折。
　　穆小枣没有经历过这样“普天同庆”的场面，在军队时纪律严明, 死里逃生也就是拍着肩膀说声“干得不错”，后来去了分局, 穆小枣也是遍地点头之交，过生日都想不起来送蛋糕。
　　徐华从小在自家甜品店帮工，切蛋糕的技术炉火纯青，一大半跟同事分，剩下的给粟桐跟穆小枣尝个鲜。
　　说实话，八寸蛋糕在市局这个环境里显得太小，徐华妈妈已经非常够意思，订的八寸她做了两层，不赔本估计也没赚什么钱，除了穆小枣和粟桐，其他人勉强能分到两口。
　　欢迎仪式持续不到十分钟，各自端着蛋糕就去办公了，粟桐怀疑这帮人就是来蹭个蛋糕，毕竟那几十块钱不能白花。
　　蛋糕做得很不错，奶油香滑不腻，也没加过分多的糖，胚体松软，又不至于吃个寂寞，穆小枣看了看周遭残余的热闹——连粟桐办公桌的笔筒里都插着两根掰开的荧光棒，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融入当中，真正成了市局一员。
　　“张娅，别光顾着吃，我有事要问你，”粟桐自己唇面子上还挂着白色奶油，就理直气壮让张娅别光顾着吃。
　　张娅搬着椅子坐过来，还顺便给两位队长顺了水，“本来是打算订饮料的，可是你们上午就出院，阿姨做蛋糕都来不及，可乐、雪碧冰箱里还有，所以没买。”
　　喝水也挺好，解甜。
　　穆小枣那块蛋糕放在桌面上没动多少，这是她在市局吃得第一块免费蛋糕，她秉承着珍惜的精神，有点想带回去装裱起来。
　　粟桐递给她一个眼神，“你嘴里没吃东西，你说话。”穆小枣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读懂这个眼神的，反正就是福至心灵，开口问，“吃完带我们去看看刘雨欣和白老师。”
　　“吃完了！”张娅将最后一口咽下去，她吃东西秀气，速度从来不快，这一口也是拼了老命，还被噎了一下。
　　因为刘雨欣的重要性，市局上下都看得很严，张娅作为直接负责人，从局长到支队长、副支队长，但凡是个长眼睛的，都要叮嘱她一声，“别出岔子”。
　　这些天张娅光是顶住的压力，就远远超过她的薪资水平，再不把粟桐弄回来，张娅就准备以“臣无能”归隐江湖了。
　　“刘雨欣还好，她毕竟年纪小又无牵无挂，白老师的情况其实更加复杂，她有父母亲人，还有工作，总不能一直困在我们这里，”张娅边带路边道，“白老师也担心家里人的安危，我们都不知道那帮匪徒会不会狗急跳墙，白老师就更不敢冒这个险。”
　　白云依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当天追她的匪徒还开了枪，明显是有来路有胆量还不要命的，她这种普通家庭根本没有得罪的能力，被盯上难有活路。
　　她现在是被层层保护着，可市局能保护一个普通公民到几时？还有她人一直不到岗，就算有编制，岗位能留空留多久？最挂心的还是父母，犯罪分子一直抓不到自己，会不会拿父母开刀，绑架恐吓？
　　“所以我在想办法，一定要将白老师从这件事里摘出去，要让犯罪分子知道，伤害白老师的后果远远大于得利，并且她确实没有清除的必要。”粟桐道，“可惜我还没有周全的办法，还需要一段时间。”
　　两三个月白老师耗得起，学校因为知道她牵扯进这些事里，给批了一个月的假，可以延期，同时她作为小学老师，暑假还有两个月原本就不用上班，至于她的父母，何铸邦出手帮忙做了安置。
　　可是超过这两三个月，白老师事业、性命和家人都会受到威胁。
　　不只是犯罪分子没想到，就连粟桐都没想到张娅将会议室改造成房间，里面该有的都有，保留了原有的沙发，桌子挪走换成折叠床，会议室原本就装着投影仪，还给配了电脑，娱乐生活都能跟上。
　　改造会议室当然也得批准才行，为此张娅做了不少文件工作，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冰箱、电磁炉、电蚊香液……有些是直接从市局搬，有些是张娅独家赞助，幸好会议室空间大又靠近卫生间，弄出来像个小家。
　　门口有便衣站岗保护，也是为了看住刘雨欣跟白老师，防止她们乱跑。
　　她们两都不是罪犯，可这种感觉也跟罪犯差不多，连吃饭都做不了主，每天都是外卖，为防刘雨欣再度受到刺激，这一层的警察都是便衣。
　　“队长，你们进去吧，”张娅的表情一言难尽，“我跟小姑娘不対付。明明没有在她面前穿过警服，可刘雨欣看见我就情绪崩溃，不至于有攻击人的倾向，也会大声惨叫几分钟，我这耳朵实在受不了。”
　　说完，也不等粟桐点头，张娅就连背影都消失在了走廊里。
　　粟桐：“……”她问穆小枣，“副队，张娅这腿脚应该送去参加国际比赛，窝在市局怎么感觉有点浪费了？”
　　会议室的门开着半扇，人也不能一直呆在里面不通风，因此一眼就能看清里面的陈设。
　　白老师正在伏案工作，别的事受限制，但不妨碍备课，别管用不用得上，多少积累了经验，而刘雨欣则缩在沙发上，手在一旁比划着什么，辨认不出规律。
　　白云依跟粟桐也是出生入死过，见是她进来，赶紧放下了纸笔，“你的头怎么样了？”
　　从张娅口中得到的消息是“头破血流，脑震荡，住院了”，白云依就把情况想像得非常严重，为此忐忑到现在，见粟桐生龙活虎，脸色也不差，精神比之前更好，悬着的心才落地。
　　不想粟桐因为自己出事为其一，也是在怕刑侦大队的队长连自己身家性命都保护不了，如何相信市局能保护她们这些人。
　　“没事了，原本就是小伤。”粟桐指着穆小枣介绍，“我副队。”
　　“你好你好，”白云依再忐忑，面上还是做到了不慌张、有礼貌，她跟穆小枣寒暄完，忍不住好奇心问：“你这手？”
　　“枪伤，也快好了，今天刚出院。”穆小枣很是坦诚。
　　粟桐还以为自家副队会想个另外的说辞，毕竟白云依看着非常紧张，肢体动作都有点僵硬，这两天估计也没好好睡过觉，脸色憔悴，现在看到队长是伤的，副队是残的，精神压力会更大。
　　穆小枣又接上一句，“我只是伤了一条胳膊，开枪的人却注定下半辈子要死在监狱里。”
　　这话非常巧妙，因为穆小枣没说“现在”，以后逮到郑光远关上半年判个死刑，也算是死在监狱里。
　　白云依却理解为穆小枣胳膊受伤还顽强拼搏，最终将罪犯送进了监狱。
　　脑补之下，这个故事简直可歌可泣。
　　沙发上的刘雨欣完全没有在意她们的対话，小姑娘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手就像是在拨算盘，粟桐靠近她也没换来一点反应。
　　白老师小声道，“我将她从医院救出来后她就经常这样，中途千万不能打断，只要被打断她就会情绪失控，十几分钟后又会从头再来。”
　　毕竟相处了三个多月，自闭症的孩子无法敞开内心，只能靠身边人的敏锐度观察留意跟配合，白云依显然是个很好的老师，她跟刘雨欣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愿意耗费时间和精力来照顾，就目前来看照顾得还很好。
　　“她这样会持续多长时间？”粟桐请教白云依。
　　“五十六分钟，”白云依指了指墙上的挂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而且每次都是五十六分钟，没有丝毫偏差。”
　　粟桐迅速地看了穆小枣一眼。
　　刘雨欣的大脑非常精准，若非如此也不会将她当成宝贝，用来记录数据。
　　粟桐直到现在都対一些事觉得奇怪，譬如犯罪集团势力如此庞大，不是该建造个纯金鸟笼，将刘雨欣关在里面，每天好吃好喝，生活起居有人照料，即便生了病也该请私人医生，而不是送到人多嘴杂的公立医院。
　　既然精准，那刘雨欣像强迫症一样进行某一件事时，也肯定蕴藏着不为人知的原因。


第95章 
　　粟桐怀疑刘雨欣每天这56分钟就是在过脑海中的数据, 而这些数据让她有一种安全感，身处陌生环境，这种整理性的行为恐怕更频繁。
　　穆小枣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问白老师, “她今天陷入这种状态几次了？”
　　“第三次，而这一次已经持续了四十几分钟, 过会儿你们就能跟她说话。”白云依苦笑一声，“大概率是你们单方面的自言自语。”
　　也就是说她们还有近十分钟可以近距离了解刘雨欣。
　　穆小枣拉开白老师，给粟桐留出空间观察小姑娘, 而她自己则有些事要询问白云依, 这也算是为了节约时间，双管齐下。
　　“白老师, ”穆小枣压低了声音问，“你那天在医院遇到刘雨欣时，有没有观察到什么人或事情比较奇怪的……有没有什么人跟着或盯着她。”
　　白云依指了指粟桐，“她当时也问过我这个问题, 我已经回答了一次, 这两天又想了想，确实没有人跟着，几乎畅通无阻, 所以我没想到帮助一个孩子会这么危险。”
　　其实有人盯着并不奇怪, 刘雨欣身边就是该有人寸步不离，没有人跟着, 在张国平跟任雪的帮助下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脱才奇怪，就好像刘雨欣是被故意抛弃的。
　　但她这么重要, 能被轻易抛弃的只有尸体。
　　难不成是有什么人故意要放刘雨欣走所以安排了这一出？可是能安排到这个程度，并有办法接触刘雨欣的必然是高层人物, 是什么驱动着他不要利益甚至不要命，要放走一个自闭症小姑娘？
　　穆小枣不相信是善意，犯罪集团的中枢就算有善意，也早就论斤两卖掉了……看来他们这内部矛盾比想象中还要复杂。
　　粟桐则半蹲在刘雨欣面前，刘雨欣的手还在飞快拨弄空气，中间丝毫没有停顿，粟桐构想了一个算盘，刘雨欣的手每次都按在算盘珠上，只是以粟桐的水平，五分钟后就很难再跟上小姑娘的速度。
　　所幸的是刘雨欣也没有让粟桐久等，她很快从那种出神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涣散的目光随着两个眨眼聚焦在粟桐身上，粟桐卡着时间让开一段距离，没有侵犯刘雨欣的私人空间。
　　刘雨欣并不擅长眼神接触，她刚醒过来是猝不及防与粟桐来了个对视，随后立马撇开了目光，声音很小，近乎呢喃着问，“你是谁？”
　　“我是来保护你的人，”粟桐笑眯眯的，尽量让自己的桃花眼眯着点，显出几分和蔼可亲，“我叫粟桐。”
　　“你好粟桐，我叫刘雨欣，刘邦的刘，下雨的雨，欣喜的欣，因为我是下雨天被刘阿姨捡进福利院的，她说我第一次看见她，全身都湿透了还傻乎乎的笑，所以取了这个名字。”
　　刘雨欣还是在呢喃，这话说得快又轻，饶是粟桐也只听了个大概，随后刘雨欣吸了一口气，又道，“可我没有这个印象了，我的记忆力一向很好，一定是阿姨在骗我。”
　　“你好刘雨欣，我叫粟桐，粟米的粟，梧桐的桐，不知道有什么意义，因为我到年纪想问的时候，我爸妈已经全都死了。”粟桐半蹲在刘雨欣的面前，还是笑眯眯的，“我喜欢被人骗，爱我的人斟酌再三来骗我，说明他们在乎我，不想我伤心。”
　　似乎是听到“骗”这个字，刘雨欣的情绪一下子变得很激动，她大叫一声，将屋子里的三个人都吓了一跳，粟桐首当其中，小女孩儿声调极高，差点震破她的耳膜。
　　刘雨欣明显是受过引导，知道自己忽如其来的大叫不对，于是很快收敛，整个人蜷成团，又往沙发角落缩了缩，嘴里还一直嘀咕着“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被骗，我不喜欢被人骗。”
　　白老师想过来帮忙安抚，尽管她并不知道怎么舒缓刘雨欣的情绪，但三个月下来，如何跟自闭症相处白老师倒是学了不少，她每天备完课就抽空读一些关于自闭症的书，没有读成专家也多少了解了一些。
　　张娅之前跟粟桐形容白老师，都要比划一圈圣光，“罪犯见多了，能认识白云依这种人，我就觉得国家还有希望，人民值得奉献。”
　　不排除有夸大的成分，但白老师的确值得。
　　穆小枣却伸手将白云依拦下，她轻轻摇了摇头，“让粟桐来吧。”
　　粟桐并没有急着逼问刘雨欣，这也不是她今天来此的目的，所以直接顺着刘雨欣的话往下道，“你知道他们在骗你，但你没有表现出来，也是在骗他们……你可以永远不骗人吗？”
　　“我可以！”刘雨欣一直嘀咕着“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
　　粟桐知道，有些话这个年纪的刘雨欣还不能完全明白，她也不想逼迫这个小姑娘，于是道，“一辈子不骗人是要付出努力的，你要是能做到，几十年后记得来我骨灰前告诉我一声，我一定由衷感到高兴。”
　　不知粟桐这句话里又是哪个字刺痛了刘雨欣，她的情绪再度失控，比之前的状态更难控制，整个人歇斯底里，粟桐却没有让开，也没有强行阻止刘雨欣的崩溃，她听见小姑娘在惨叫的间隙中说了几个字，“他们杀了人！”
　　是谁杀了人？犯罪集团？杀了谁？刘雨欣既然如此重要，几近珍宝，为什么要当着她的面杀人，又是什么人非要当着刘雨欣的面杀？
　　白老师立马冲上来安抚刘雨欣，而粟桐作为刺激源，往后退了两步，饶是白云依有面对这种状况的经验，还是经历了好一番的努力，才让刘雨欣安静下来。
　　“你们能不能安排个医生过来，”白云依压低着声音道，“我毕竟不是专业的，安抚她的办法时灵时不灵，有时候雨欣能尖叫一个小时不停，我怕打扰到邻居，只能将人关到房间里……但此时她又会伤害自己。”
　　白云依说着，将刘雨欣的袖子挽上去露出好几条血痕，这些血痕都是小姑娘自己抓出来的，不深，有些疤正在剥落，有些却还粉嫩，显然并非同一时期。
　　“还有，她的违禁词很多，最最不能提的是一个……”白老师做了个“死”的嘴型，“当然，与之相关的也不能提。”
　　像刚刚粟桐说起的“骨灰”就算与之相关。
　　“对不起，我不知道，”粟桐点了点头，又道，“这两天我就会安排专业的医生过来，只是还要辛苦白老师一段时间。”
　　“没关系，”白云依倒是看得很开，“我跟她在一起久了，也算是处出感情来，当她是我的妹妹。你别看她的自闭症严重，经常会情绪崩溃，但安静的时候又很懂事很乖巧，以非常笨拙的方式在回应身边的善意。”
　　粟桐也开始在白云依的背后发现了圣光，旁人遇到患自闭症的孩子大多觉得手足无措、莫名其妙和厌烦，白云依却能看到隐藏在底下的温柔，而这种人还在小学当老师，的确是一种希望。
　　粟桐在房间里没呆上多长时间，就已经接连触犯刘雨欣的禁忌，导致小姑娘对她排斥得很严重，白老师只能无奈道，“要不你们先出去，等她情绪安定下来再说？”
　　刘雨欣这种状态肯定是什么都问不出来，粟桐也不强求，她点头道，“你放心，我们会尽快想办法让你摆脱现在的状况，那今天就到此为止，我出去了。”
　　离开会议室后，穆小枣还帮忙将门关上，刘雨欣的情绪起伏很大，容易受外界影响，警局里的人也不是各个都温柔可爱，知道怎么应对一个孩子崩溃的情绪，还是关上的好，阻止不必要的窥探。
　　加上何虫是在看守所被杀，看守所可不是外面人人能走的街道，市局抓得人在看守所被杀，多少会牵累到市局。
　　昨天何铸邦急着打电话也是想提醒粟桐，恐怕市局内部也被人钻了空子，至于这个空子是怎么钻的——腐化锈蚀、不经意地诱导亦或从罪犯内部下手，暂时还没有个定论，得看二队的进展。
　　如果真是警察的问题，估计结案之后还得接受一轮的内务调查。
　　风雨若是在外还能抵御，如果老家被渗透，那才是真正的腹背受敌。
　　粟桐低头，一声不吭地在前面走，穆小枣看着她的背影也只是安静跟着，市局很大，穆小枣还没有闲工夫全部逛一圈，粟桐又是个不称职的队长，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七拐八弯间，穆小枣跟着粟桐进了杂物室，市局杂物室很大，两侧都是铁架子，上面放着些塑料桶、拖把还有文件夹、电脑支架等相互之间不挨边的东西，左边是用旧准备处理的，右边是新物件，谁缺了做个登记就能领。
　　这里的门有锁，只是被人弄坏了，能关但锁不上，粟桐之所以能摸到这里，是因为弄坏这锁的人就是她自己。
　　杂物室僻静，一般不会有人来，粟桐刚抓到点蛛丝马迹，她怕回办公室耽误这几分钟该理清的东西又搅和成一团，才就近找了个地方，想跟穆小枣说说自己的发现。


第96章 
　　粟桐找来凳子将门死死抵住, 然后又拉着穆小枣往里走，口中还道，“之前刚买过一批椅子, 正好能坐下来。”
　　堂堂刑侦大队的队长, 放着正事不干，对市局的采购计划倒是了解的一清二楚, 穆小枣跟在她后面都开始怀疑粟桐一天是不是有四十八小时，怎么老是再忙，但也老是有闲工夫打理琐事。
　　果不其然, 角落里放着十几把崭新的办公椅, 上面还用塑料袋罩着防尘，粟桐扯着包装道, “小枣儿，关于刘雨欣的事，我有个猜想……只是猜想，目前还没有任何办法佐证。”
　　她继续道, “刘雨欣不能听一个‘死’字, 听见了情绪就会失控，并且她对杀人这件事耿耿于怀。”
　　十三岁的女孩儿亲眼看见杀人必定害怕，刘雨欣的记忆力又比一般人好上太多, 一旦场景刻入脑海, 恐怕就跟放电影似得还带慢动作，连当时血液溅射的方向都有迹可循。
　　也难怪刘雨欣听见“死”这个字就会发疯, 这完全是个开关，只要摁下电影就会播放, 完全不受刘雨欣的控制。
　　粟桐耿耿于怀的是刘雨欣才十三岁，她被犯罪集团利用, 形成这种心理环境的年纪会更小，完全有其它方式可以威胁控制刘雨欣，为什么要采取最极端的？
　　还有杀人这件事，会随便拖个人到刘雨欣的面前杀鸡儆猴吗？刘雨欣又不是犯罪集团的老员工，可以用这种奖惩方式来吓唬，她更加珍贵，万里挑一，就算要当着她的面杀人，恐怕也是与之息息相关之人。
　　粟桐道：“刘雨欣刚刚自我介绍时说起，她的姓来自于一个福利院的阿姨，是这个阿姨捡到了她，还为她取了名字，我想查一查这个阿姨的去向。”
　　粟桐隐隐觉得，刘雨欣见证得这起凶杀案，受害者就是那位阿姨。
　　新的办公椅坐起来就是舒服，粟桐还收起着地的脚转了一圈，穆小枣就在旁边看着自家队长极为不成熟的行为——然后学着也转了一圈。
　　是挺有意思。
　　“再有就是刘雨欣怎么会如此轻易就从医院溜走，”粟桐着实纳闷，“即便是派了杀手来杀人，那也该层层看护中被杀，并且东光市这些人放着自家的杀手不用，为什么要用任雪？”
　　要说任雪的技术更好，可刘雨欣才十三岁，缺乏光照和运动，细胳膊细腿，看着并不健康，只要不是七老八十岁的成年人，都能轻而易举弄死她，这并非什么技术活儿。
　　以保护为名监视刘雨欣的人里，就挑不出一个能杀人的？
　　这漏洞未免也太大了点。
　　“还有一件事，”穆小枣在此时开口，“任雪并不笨。”
　　任雪不笨，她本身就是杀手里的精英，所以关于刘雨欣的异常，她一定提前琢磨过，但之前却什么都没说，明显是隐瞒了一部分的事情。
　　粟桐问：“你觉得任雪知道多少？”
　　“不清楚，她的嘴很严，”穆小枣沉吟，“我想她也不是不想说，只不过要给自己留一部分筹码。只有手上掌握的东西够多，她的案子一时半会儿才结不了，结不了案，自然也就活得长，活得够长才有机会逃出去。”
　　任雪这明显是奸商的想法，她囤了一大堆的货，就等着外面的人拿时间来换。
　　“小枣儿，你说任雪知不知道何虫在看守所里被杀了？”粟桐没良心地瘫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
　　任雪不一定认识何虫，但他们之间有共通点——都知道的太多，也都为同一个犯罪集团做事。
　　据何虫之前的交代，他手上的货起点就是角南，他还跟着“区域负责人”去拿过货，地点是一家面馆，不过他去拿货时，已经凌晨，面馆不再接生意。
　　前几天这家面馆已经被张天晓安排人进行了搜查，不过是以“食品卫生”为借口，当时没有搜出结果，不久之后面馆就停了生意，店面也贴上了“出租”的纸条。
　　张天晓知道这是惊了，果不其然，才几天时间何虫就被杀。
　　粟桐之前用一大砂锅的海鲜粥“收买”了缉毒大队，加上何虫是粟桐这边抓到的人，这段时间刑侦大队也给了他们不少帮助，关于何虫的一些信息，张天晓没有吝啬，与粟桐做了交换。
　　何虫只是底下一个毒贩，知道的还没有任雪多，任雪现在纯粹是靠两样东西保着，其中一样是郑光远，只是她现在也得罪了郑光远，医院里那些监听内容不流落出去还好，要是让郑光远知道，任雪估计会被扒下一层皮。
　　失去了外面的保护伞，任雪又知道的多，不被灭口堪称奇迹。
　　粟桐尽量给任雪安排了一个安全的环境，但何虫被杀之前，也处在安全的环境中。
　　“你打算将何虫的事告诉任雪？”穆小枣提醒粟桐，“严格来说你这么做可是违反规定的。”
　　粟桐苦笑，“但现在就这么一个突破口，我总要试一试。”
　　这里原本就是个临时说话的场所，两边都是铁架子，只开了一扇透气的窗户，还顶着天花板，倾斜的阳光下是一些灰尘，镀着金黄色，而粟桐背着光，薄薄的脸皮近乎透明，狭小空间中，穆小枣甚至能看见上面纤细的绒毛。
　　此时的粟桐狡猾又柔软，穆小枣摊开掌心，将手伸到了粟桐耳侧，略微擦过脖颈向上，至耳垂停下。
　　粟桐问，“怎么了？”
　　穆小枣手掌一拢。握紧那一把虚无的阳光、灰尘与空气，面不改色道，“有蜘蛛，差点落在你肩上。”
　　粟桐因此缩了下脖子，跳到穆小枣身边，“快走快走，这地方几百年没人清理了，大概率会藏着蜘蛛军团。”
　　嘴上是这么说，脚下也溜得快，但粟桐对新买的办公椅恋恋不舍，“回头帮我们刑侦大队申请几把，刚入市局的年轻人还好，我跟纪渺坐得都是老古董。”
　　除了结案时要写各种报告，粟桐不挪窝的工作不多，基本都在外面跑来跑去，因此椅子好坏也没人在意，换一把的愿望从“明天”挪到了“下个月”“第二年”，于是越坐越烂。
　　好好一个也算有钱的市局，被他们这帮人搞得表面异常穷酸。
　　粟桐在不在都不会影响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没剩下几个人，张娅正在写报告，手机开着外放，正是那首郭宏在电台点过的《飞翔》。
　　音量很小，几乎除了张娅没人能听见，她也是从粟桐口中得知这首歌，最近翻来覆去地听，耳朵听得起老茧，暂时还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见粟桐跟穆小枣回来，张娅招招手，将两位队长喊过来围在自己办公桌边，并随手掐断了音乐，“队长副队，我觉得我们想复杂了。”
　　张娅的报告底下压着几张纸，最上面一张就是有关郭宏的资料，“他是一个高中生，成绩中等偏上，不算拔尖，平常也不喜欢耍小聪明，之前传达消息，都是画张学校礼堂的图，旁边写着化学方程式……所以藏东西不会藏得太深。”
　　郭宏确实有先见之明，清楚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才点了这首歌想留下点线索，因为手法巧妙，经常破获重案要案的刑警们就会越想越复杂，最终困在一个怪圈中，不清楚郭宏想表达什么。
　　张娅这么一说，粟桐觉得很有道理，“所以你得出什么结论来了？”
　　“还没，”张娅瞬间沮丧，“我再听一会儿。”
　　“也别气馁，你粟队接触这首歌的时间比你久，也是什么都没听出来。”穆小枣在一旁补刀，粟桐眼神挪过去，幽怨地瞪了她一眼。
　　张娅的沮丧却缓和不少，她高高兴兴地重新打开手机，“副队放心，我会继续努力的！”
　　这首歌粟桐也听得有点想吐，张娅一打开，她就捂住耳朵往后退，“同情同情你刚出院的队长们，带个耳机吧！”
　　其实张娅已经够同情她两位队长的了，她桌上的报告原本是穆小枣的工作，穆小枣住院后应该是粟桐写，粟桐拖来拖去，拖到现在还没弄完，张娅只能一声不吭地继续。
　　她刚进市局就被粟桐带着干这干那，别人报告写不明白，张娅却是得心应手。
　　回到市局，免不了的就是文字工作，除了报告，还有资料整理，粟桐这段日子经手的事太多，除了张娅这个贴心小棉袄，其他人都是随手往她桌子上一堆，这会儿桌上已经一片狼藉。
　　这苦粟桐不打算独自承受，她厚着脸皮也要绑架穆小枣。
　　整理案卷这种事应该两天做一次，这两天的调查内容都要进行一次梳理，防止有什么遗漏的地方，老刑警都是信笔杆子更甚脑瓜子，就连穆小枣也不敢说自己能将所有事记在脑海中。
　　张娅还是没有插耳机，她跟别人不同，大部分人都是笔和头绳隔三差五找不到，她是耳机隔三差五搞失踪，三个月丢了五副，要不是人在市局，她差点就报警说抓小偷了。
　　顶着时而飙两个高音的老歌，粟桐将之前张娅带给她的文件夹也放到了桌上，整个人忽然有种想偷懒的感觉。
　　公务员的种类那么多，自己当年是怎么脑子一抽，为人民服务的热血上头，偏偏来做了刑警？
　　“想什么呢？”穆小枣一只手不能动，她咬开笔盖，轻轻敲了敲桌子，“快点开工！”
　　粟桐接过扑面而来的纸张，叹气道，“处理完这些还得建立电子档案，刚回来就加班，没人性啊。”
　　这话她是含着笑意说出来的，当刑警也没什么不好，站在最光明处窥伺着黑暗，偶尔还能收获一个自己喜欢的副队，让那光明不至于过分磨人心。


第97章 
　　经验使然, 粟桐就知道今天早不了，果不其然十点出头还有市二中的报告没做完。
　　张娅半个小时前已经打着哈欠，揉一揉酸疼的腰背下班去了, 刑侦一队除了粟桐和穆小枣只剩下零星两三个人, 隔壁刑侦二队的灯倒是还敞亮着，想必是何虫的案子催得紧又很难下手, 秦织萝是个认死理的人，正在苛求自己。
　　穆小枣无意识转着手里的笔，她盯着文件上一段字, 像是看出了什么疑点不敢确定, 因此显得有些出神。
　　粟桐第一次见到穆小枣时，就觉得这个人真好看啊, 干净斯文的模样，只是那会儿还不如眼下亲近，彼此相隔一米，阳光又刺眼, 好看归好看, 也就是鸿毛落在眼睛上，轻轻撩动了一下。
　　此刻穆小枣就凑在眼前，与粟桐共用一张办公桌, 粟桐余光里装满她的侧脸, 穆小枣明显也在留意粟桐，身边人一动, 穆小枣便缓缓挪动了眼神。
　　“副队，”粟桐笑, “叫个宵夜吃吧，饿了。”
　　“已经叫了, ”穆小枣抬起头，手却还按在那行字上，“十分钟之前叫的，大概再有十分钟会到，累了？”
　　粟桐抱着自己的脖子，“脊椎骨有点受不了……我还以为做刑警，天天都在外面跑，像这样的文件工作多也多，但不至于做出脊椎病，是我年纪轻，单纯了。”
　　停了一下，粟桐又指着二队的办公室，“宵夜够吗，我想分点给二队，回头他们有什么消息，我们也能沾沾光。”
　　“应该够，”穆小枣将自己的手机掏给粟桐，“你看看。”
　　穆小枣在军队的时候应该养过猪，人的食量按猪来，粟桐手指往下一划，半晌才道，“……副队，明天早饭都够了。这是宵夜，不是流水席，你的钱不是钱吗？”
　　粟桐警校刚毕业的时候，吃个十八块钱的盒饭都要心疼半天，现在倒是有了积蓄，伙食费超过二十五还是觉得要倾家荡产。
　　“这个月没怎么花工资，再说这是我们回市局的第一个晚上，不要亏待自己。”穆小枣指了指粟桐身后零星亮光，“也跟同事们联络一下感情。”
　　粟桐狐疑地打量穆小枣，“你在分局的人缘怎么会那么差，不应该啊。”
　　穆小枣夺回自己的手机，又拿面前的文件拍了下粟桐鼻子，“你会知道原因的。”
　　粟桐顺势趴在桌子上，“只剩市二中的部分还没有整理完，今天已经晚了，吃完宵夜下班吧。”
　　她这两天觉睡得早，十点已经开始有些困，刚趴在桌子上就觉得自己连手指都懒得动。
　　穆小枣又抄起纸片敲了一下粟桐的头，“快点恢复工作状态，要是让何支看见你现在这副样子，会以为刑侦队没有救了。”
　　她说完，将刚刚做了标注的资料推到粟桐面前，“这里说你在市二中看见了五扇窗户？”
　　“哪里？”粟桐强撑着精神蹭过去，“我在市二中看见的可不只五面窗户。”
　　窗户随处可见，穆小枣说起的东西当然有象征意义，粟桐将脑袋凑过去才发现穆小枣说得是礼堂窗户，那五扇精心雕琢，用玻璃搭建场景的窗户。
　　市二中的大礼堂年限不久，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半，穆小枣毕业之后很少回母校，就算回去也不会特意进礼堂，因此对这件事一无所知，还得靠粟桐这个头铁到处闯荡的来补充。
　　不过文件上的表述部分出自张娅之口，已经说得非常周全，五扇窗户全部进行了描述，只是没有分析的部分，更像是简单的汇报，市局原本就没有规定什么都要写下来，张娅这几行字已经算是细心之人的额外记录。
　　穆小枣道，“我在市二中之外，见过这种窗户。”
　　粟桐的困意瞬间消散，她眼神一眯，“嗯？”
　　穆小枣没再说话，而是在行李中摸索，翻了几分钟后抽出一本半旧的书，里面还夹着塑料纸片充当书签，可见穆小枣已经看到了后半部分。
　　她翻了两页，随后翻转递给粟桐，“你看他身后，是不是那扇‘地狱’。”
　　这一页是中缝，打开之后可以翻折，有其它纸张的两倍大小，用的是彩印，当中文字也跟书里的内容没有关联，而是对作者的采访，因此拍摄的图片就是一个坐在办公室，翘着二郎腿，西装笔挺的男人。
　　男人身后有一扇做了模糊处理的花窗，但因为面积大，存在感过高，仔细分辨还是能看出上面的图案。
　　穆小枣道，“我昨晚读这本书翻到这一页时就觉得奇怪，这张图片底下标注拍摄于作者的办公室，一个心理医生的办公室，怎么会添置这种增加心理负担的东西？”
　　这本书就是穆小枣询问关于“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时，黄韵递给她的那一本。
　　当时黄韵就说这本书的作者是业内有名的心理医生，专注青少年的心理健康问题，而这本书里也大多记载了十八岁之前原生家庭对孩子的影响，比较适合穆小枣这样的门外汉，用了大量例子，也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专业词汇。
　　“这作者，叫什么……李家青，不会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位心理医生吧？”粟桐有些震惊。
　　有时候抓人的确会靠运气，谁也不知道哪个通缉犯忽然脑抽，非要去人多的地方蹦跶一圈，考验警察的眼神。
　　可李家青要真是背后负责研究和教唆之人，不至于像刘雨欣那么难得，也该是重点保护对象，怎么，现在都流行高深莫测的角色自己出门打江山？
　　还有，他背后那扇窗户大得离谱，哪怕做了模糊处理，只要眼神还行都能看出不对劲，就这么完整地被拍下来装裱在出版刊物上，公开表示挑衅。
　　粟桐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要是罪犯都如此坦诚，粟桐得做好裁员准备，下半辈子争取当个画家，她一直都很想学点艺术。
　　“不管怎么样，这个人都值得查一查，”粟桐叹气，“过几天吧……秦织萝跟张天晓那边肯定也会给到点东西。小枣儿我最近运气非常好，说不定这些零碎线索还能串一串。”
　　穆小枣没有理睬她爆棚的自信心，反而往上浇凉水道，“刘雨欣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解决？”
　　刘雨欣跟白老师绑在一起，这件事得做长远打算，并非一朝一夕能够找到出路。
　　粟桐的头又开始疼，还是那种明显的钝疼，伤口处附赠有节奏的跳动，能清晰感觉到破皮之后的腌疼，她哀嚎一声，开始移情，“好饿，怎么外卖还不到……饿饿饿……”
　　堂堂刑侦队长将下巴垫在办公桌上，开始耍无赖般滚来滚去，一点也不怕丢脸。
　　也许是因为粟桐的催促，外卖居然提前到达，烧烤的香气瞬间充斥整个办公室，原本同事们并不觉得饿，被这股味道勾引馋虫，一个个眼冒绿光，开始往粟桐的办公桌旁围聚。
　　粟桐打开冰箱，从里面掏出几罐碳酸饮料，又将烧烤分成两份，叮嘱四组的一个毛头小子给秦织萝送过去，“就说是我们副队请得，秦织萝是个教科书般的死心眼，你放下就回来，眼睛别乱看，别的话也别乱说。”
　　“明白。”年轻人就是好啊，脚底抹油快去快回，粟桐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跑完了一趟。
　　秦织萝从二队的办公室里探出头，冲粟桐道，“谢谢。不过，你还是休想从我这里套到任何消息。”
　　粟桐也不恼，她手里拿着可乐瓶，正低着头跟茄子作斗争，闻言只是笑了笑，“我不套，反正你得心甘情愿地说。”
　　这话秦织萝当然没听见，粟桐声音很低，只有一旁的穆小枣留意到了，穆小枣拿着筷子中途截胡，将粟桐好不容易夹起来的茄子肉抢了过去，她轻轻冷哼了一声，“粟大队长的朋友可真是多，随便是谁你都要招惹一下。”
　　粟桐眨着眼睛，七窍心眼塞了结结实实，“小枣儿，你要吃茄子那里有完整的，不必抢我这块。”
　　说完还好心好意帮忙打开包装袋，将装茄子的塑料盒端出来，放在穆小枣面前。
　　穆小枣：“……”
　　刑侦大队的饿死鬼们已经拎着吃的回原位了，粟桐办公桌前只有两个人，穆小枣将塑料盒推远，“我不爱吃茄子。”
　　粟桐委屈：“……那为什么要抢我的？”
　　“看你吃的香，尝一尝。”穆小枣面不改色，“最近还有人跟踪你吗？”
　　粟桐将茄子重新够到面前，顺便摇一摇头，“没有发现。”
　　以粟桐的警觉程度，没有发现应该就是没有，穆小枣“嗯”了一声，“想必是吃了亏，暂时不会再打你的注意……原本是担心你的安全，我才跟你住在一起，现在危机解除，我也该回家了。”
　　粟桐扒塑料盒的手一顿，她缓缓抬起头，“可是犯罪分子的动向不明，至今也不知道他们跟踪我的目的是什么，何虫现在又被杀了，我兴许还有危险。”
　　这段话不假思索，粟桐感觉自己拿出了一辈子的诚恳，她希望穆小枣能做那把断自己念想的刀，她的自控力早就一败涂地，此时就像个瘾君子，毒/品侵蚀了神经，光靠自己难以戒除。
　　可要是外部力量强制远离，又有抽筋扒骨般的难过。
　　--------------------
　　作者有话要说：
　　快了快了，哈哈哈哈哈


第98章 
　　粟桐的动作还在继续, 思维却浑浑噩噩飘在半空中。
　　她对自己素来严苛心狠，那股要拖穆小枣沉沦的“恶意”刚刚生出来，便被粟桐自己连根拔起, 那根扎在心上, 远远绕开理智，□□时见了血, 粟桐猛然咳嗽了两声。
　　“呛着了？”罪魁祸首穆小枣帮她拍了拍背。
　　“没事。”粟桐微微退开半步，她低下目光，头顶的灯在她脸上形成阴影, “……这么长时间, 副队是该回一趟家了。”
　　粟桐心思深，穆小枣也不是第一次知道, 但偶尔粟桐身上泛出来的幼稚和可爱弱化了这种阴谋家的趋势。
　　穆小枣现在只想把茄子扣粟桐脸上，上一次就因为粟桐突变的态度，两人吵过一架，她还没完没了了。
　　粟桐话说完之后就开始埋头干饭, 死活不再看向穆小枣, 穆小枣还站着，她低头观察闷声不吭的粟桐，心想, “生气归生气, 吃肉速度倒是不慢。”
　　跟粟桐相处太久，多少有点彼此影响, 好的部分没有留下痕迹，倒是学会了分神跟心宽, 若是以前，粟桐要是闷声不吭, 穆小枣肯定跟她冷战到底，没个两三天休想缓和关系。
　　但此时穆小枣却不想将时间浪费在置气上，她拖着椅子坐到粟桐面前，“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粟桐刚刚喝了一口冰可乐，这会儿碳酸气体上涌跟穆小枣的话中途汇合，像大鹏展翅扶摇而上，差点冲开粟桐的天灵盖。
　　她被呛得不轻，整个人有些狼狈地拽了两张面纸，嗓子火辣辣的疼，咳嗽也没压下去，却还是嘶哑地问，“小枣儿，你刚刚说什么？”
　　穆小枣“天真”：“问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她解释道，“我住的地方离市局更近，两站路，就算走过来也不到半小时，地方也更大，安全系数很高。另外此处还是蒋伯伯的资产，周围有不少他的朋友我都认识，彼此方便照应。”
　　“可是……”粟桐又是一阵猛烈地咳嗽，“你不是说我暂时没有危险，不如……分开吗？”
　　穆小枣还是那副冷淡的眉眼，那是二十几年间形成的一种习惯，短时间里很难有所改变，但她眼神中却有些难以察觉的笑意。
　　穆小枣一本正经道：“现在没有危险并不意味着以后也能平安无事，我们的对手这么狡猾，兴许就在等着你放松戒备，还是老刑警呢，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
　　粟桐：“……”
　　她隐隐觉得穆小枣在戏弄自己，可是这戏弄的手法要想成功，基于一个前提——穆小枣知道自己那些隐藏下来的情愫。
　　粟桐又不傻，平常查案子都能抓住一星半点的线索，她瞬间就被自己的发现惊出一身冷汗，但也因为线索太少，粟桐只能自己吓自己，不敢下定论。
　　“所以，你要不要跟我回家？”穆小枣强调，“错过了这次机会可不一定有下次了。”
　　粟桐硬着头皮，决定当个深入毒窝的瘾君子，“两个人住在一起上班下班讨论案子都比较方便……我跟你回家。”
　　一个小时之后，粟桐就开始为自己草率的决定感到后悔。
　　东光市并没有富人区这一说，毕竟所有的房子都不便宜，大部分的小区都会建几栋别墅，因为面积大，环境好，就更不便宜，能在市中心附近买套房，不是大富大贵，也肯定有些家底，而市公安局并不在市中心的辐射范围内，附近的小区相较市中心始终要便宜不少。
　　粟桐也是见过大世面的，早几年东光市破获过一起经济犯罪案，几十亿的钞票呈立方体垒在市局里，无论谁经过都会“啧啧”两声。
　　她已经做好了住豪宅的准备，当电梯停在平层门口时，粟桐仍起了点胆颤心惊。
　　这小区的管理非常严格，陌生面孔或者非业主进入都要登记，像穆小枣这种既非陌生人也非业主的，还会提供一张临时出入证，公共区域摄像头到处都是，电梯装有面部识别，据说蒋至道这里的房子之所以空置，就是因为隐私被侵犯的太严重。
　　蒋至道并非出自有钱人的心理，他的资产在东光市也就中上水平，他单纯因为年轻时当过兵，又经常执行绝密任务，所以不喜欢被暗中的眼睛盯着，哪怕这双眼睛是善意。
　　除蒋至道外，这个小区的房子也确实买得不少住得不多，据说也是因为隐私被冒犯，所以不想住。
　　粟桐跟穆小枣回来的太晚，没有多少窗户还透光，整个小区安安静静，却不担心有人跟踪，小区十步一岗五步一哨，路口都有那种两人间的小亭子，随时可以敲门寻求帮助。
　　而房子也大的离谱，电梯一开，入户走廊打造得非常浮夸，上面直接挂着水晶灯，要不是门口堆着杂物，粟桐会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尽管知道屋子里没有人，是穆小枣单独住了这么一间，粟桐还是觉得自己像是要见穆小枣的家人，脚被钉在了电梯前，动弹不得。
　　“这里毕竟是蒋伯伯的家，我只是借助，东光市租房太贵，要全是我出钱，你那小区还更加理想。”穆小枣在门口脱鞋，又道，“换一双再进去，有时候到过现场……不好解释。”
　　随后便开了门。
　　粟桐还是没动弹，她苦着脸问，“我现在回家还来得及吗？”
　　穆小枣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
　　粟桐解释，“我怕自己被金钱腐化。”
　　穆小枣继续盯着她。
　　粟桐开始往自己的话上打补丁，“我不是说副队你要用金钱腐化我，我是怕自己不够坚定，享受过你这里的待遇，回我那小地方时会有心理落差。”
　　她的话音越说越低，最后挫败地叹了口气，“小枣儿，我要是喜欢上了这种生活该怎么办？一个刑警的堕落往往是从一件小事发展扩大的。”
　　穆小枣：“……”
　　“所以我现在打算腐化你，你到底进不进来？”穆小枣按着门把手，“给我个腐化你的机会？”
　　粟桐以前觉得自己是老顽固分子，永远不可能背叛革命，现在觉得还好穆小枣不是什么犯罪首脑，集团领袖，否则自己随时万劫不复……又接着想到，要是穆小枣真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犯罪分子，自己还会不会动心？
　　大概率不会，任雪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自己喜欢穆小枣，只是喜欢那个黑暗里游走，触碰过法律的边界，也窥探过更“自由”的人生，却依然能管束自己的穆小枣，又不是长着同一张脸的陌生人。
　　穆小枣的心理测试堪堪及格，一道长城阻隔百万雄兵的堪堪及格。
　　鬼使神差，等粟桐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踏进了家门，冷白色的光落在眼眸上，粟桐心想，“不愧是蒋至道的装修风格，这光跟凝枝园的一样冷。”
　　平层的空间自然是相当大，落地玻璃窗，现在是晚上感受不到，白天的采光想必非常好，但即便是夜间，站在落地窗前，周遭夜景尽收眼底，家家户户以及城市里的灯光像是地上的星星，或明或暗，粟桐一时有些挪不开眼睛。
　　房间里开着空调，温度瞬间降了下来，穆小枣手里拿着两个杯子，粟桐刚开始以为里面是咖啡，闻了一下才发现是巧克力，无糖版，只剩浓香。
　　穆小枣道，“我第一次来这里也是晚上，当时还准备回绝蒋伯伯的好意，但在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就决定住下。”
　　她说着，指了指东南角相对远一点的地方，黑色的建筑物掩映在灯火中，有几个窗口仍然亮着灯，那座建筑物就是市公安局。
　　“那会儿我还没有被何支看中，每天在分局上下班，就算回来的再晚，我都能看到市局那里亮几盏灯，有时候通宵不灭。”穆小枣笑了笑，“那时候还不知道正对我这扇窗户的就是刑侦一队，那些灯光中有你一盏。”
　　而今穆小枣也成了留灯之人。
　　“粟桐，我要是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穆小枣还在继续往下说，“现在稍微晚了点。”
　　粟桐轻声问：“晚在哪里？”
　　“没能让你遇到一个最美好的我。”玄关与客厅相隔太远，进门的那点灯光照不到落地窗前，穆小枣就像一道漆黑的影子，“这样对你不公平。”
　　我遇到了最美好的你，却没能让你遇到一个最美好的我，这样对你来说不公平。
　　“小枣儿，”粟桐收回目光，轻轻笑了笑，“对我来说，只有法律和生死面前才有公平，还不是绝对的公平，这世间的称原本就是歪的，我们只是尽量让它维持正轨。”
　　穆小枣没有说话，她还是维持着刚刚的动作，像是看着地板，又像是看着杯中一点浮沫。
　　粟桐又道：“既然称是歪的，我的心又是偏的，那我宣布现在的穆小枣就是最好最好，早一点晚一点，都不够眼下这个完整……小枣儿，我还不够伟大，我想做一件拖累你的事。”
　　话到嘴边，情至此时，粟桐知道自己已经回不了头，她微微笑着直视穆小枣，“我是喜欢你的，超越了同事跟朋友，想……”
　　一个吻静悄悄地落在了粟桐嘴角。
　　--------------------
　　作者有话要说：
　　穆小枣：目标已上钩，先行动，再表白


第99章 
　　粟桐刚刚的从容支离破碎, 端着杯子的手都在轻微颤动，靠着自制力勉强没有让热巧洒在地上。
　　窗外盛大的月色与灯光做了陪衬，穆小枣在黑暗中眼睛依然亮晶晶的, 她主动亲完粟桐又退开了一步, 原本就温和的眉眼像是浸润着一层水汽，“不喜欢？”
　　粟桐低着头轻声笑着, “不是……有些震惊，我还以为副队是块冰，只要我隐藏的好, 就不会被你发觉, 就算被发觉副队也会装傻，你不会回应我。”
　　“这么没有自信？”穆小枣抵上前, 粟桐被迫与她对视，似乎是外面的灯火过于璀璨，落在穆小枣的眼中像是一片星海，粟桐心悸, 指尖轻轻划过穆小枣的眼尾, 想挡去那一层的反光，此时此刻让她眼里只倒映自己。
　　穆小枣察觉到了粟桐的用意，也随着她的动作, 伸手挡去粟桐眼中那片万家灯火。
　　垂立的窗帘被这两位完全忽略, 也没有风吹进来掀起一角，喧嚣着证明存在。
　　粟桐胸口微微起伏, 多年心如止水让她青涩又紧张，刑侦队长的矜持和稳重随手里的马克杯放在了客厅柜台, 宽敞的卧室开着昏昧的光，欲包容这一刻的失控。
　　穆小枣的吻落在她肩部附近的疤痕上, 缠绵温柔，指尖打着旋儿继续往下，敏感部位只是轻轻带过，不进也不退，将人吊在峰尖上，占尽便宜后穆小枣还轻声说一句，“我手疼，队长应当让着我。”
　　粟桐泪眼朦胧，迷迷糊糊地想，“我还头疼呢……一只手你也不嫌累。”
　　酥麻感再次淹没上来，柔软的被褥都成了热量的来源，碰触肌肤的部分有种令人失神的单薄和温柔，粟桐失了一次先机，便是节节败退，她咬着下唇去掐穆小枣的左臂，口中断断续续骂了声：“坏心眼。”
　　自此话音便离散了，只剩破碎的轻哼，粟桐在风浪中一次次的失神，暴雨拥一片蝶翼，辗转厮磨，直到粟桐化为春水，在今夜留下些许痕迹，如何洗了澡换上衣服沉沉睡去的都不知道。
　　等她睁眼时，天还没有完全亮，卧室的窗帘拉着，门外传来早饭的香味，昨晚的状态持续了太久，粟桐原本以为自己会腰酸背痛，然而除了脸皮有些兜不住，其它一切都还好。
　　她怀疑穆小枣在热巧里下了药，所以昨晚自己才会什么都不问，不管不顾的要那一刻温存，现在清醒过来，瞬间想把头钻进被子里，永远不出来。
　　粟桐将自己蜷缩成了被子里一个球，又想：“副队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技术，自学成才？！”
　　“醒了吗？”穆小枣身上还挂着围裙，她手里又端着昨晚的马克杯，“给你做了早饭，还冲了一杯热巧。”
　　听到“热巧”两个字，粟桐瞬间面红耳赤，闷声道：“不喝！”
　　“真不喝吗？”穆小枣的语气听起来有些遗憾，“本来还想趁你吃早饭，仔细说说昨晚的事。”
　　粟桐沉默了一会儿，“你先出去，我还没有洗漱。”
　　昨晚该做的不该做的已经全都进行了一遍，作为成年人粟桐承认自己很享受，再来一次她也愿意，但就是陡然生出了矜持的距离感，刷牙洗脸的时候都将门关上，防备着穆小枣。
　　穆小枣并不介意，她就知道自家队长的薄脸皮肯定会在这种情况下发作，要是粟桐老油条一个，早上起来不穿衣服跑来跑去，倒显得自己不够了解她。
　　想一想昨天晚上，穆小枣的眼中就泛出阵阵涟漪般的笑意，粟桐太久没有过失控的感觉，到最后完全是无意识地在求饶，床单被抓得一团糟，喂她喝了点水粟桐便借机睡了过去，一条胳膊的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粟桐打理干净……将人放在浴缸时穆小枣一回头粟桐就沉在水里冒泡泡。
　　穆小枣怀疑粟桐不是睡着，大概率是晕了过去，所以才怎么折腾都不吭声。
　　平常洗漱只要一刻钟的人今天磨磨蹭蹭，最后还是穆小枣去敲了第二遍的门，粟桐才沉默着走到了餐桌边。
　　这么久没有回来，冰箱里大部分的蔬果都已经不能吃了，幸好蒋至道还记得这件事，不知是亲自来过还是请了阿姨，冰箱里清理过，重新添置了新鲜的面包、牛奶、鸡蛋还有些水果和生菜。
　　东西不多，不足以让穆小枣做出一顿满汉全席，但也足够丰富，粟桐手里捧着热巧，像是个能说话的哑巴，就是不出声。
　　穆小枣将面包从中间切成两半，煎到刚刚好的鸡蛋蛋黄部分已经凝固，只是颜色略深，看起来欠一分火就会成为流质，穆小枣的手艺可能是向她蒋伯伯讨教过，很有些大厨的潜质，可惜粟桐这会儿如同嚼蜡。
　　粟桐在等一个解释，倘若穆小枣说昨天晚上只是气氛刚刚好，双方半推半就，粟桐就假装关系还能回到从前，昨晚只是春梦一场。
　　毕竟累得只有穆小枣一个，反而是自己占了便宜，跟心上人睡一觉不说，还没派上什么用场。
　　可是这早饭都吃到下半段了，穆小枣还没有开口，粟桐不是个特别有耐心的人，虽然在穆小枣这件事上左右动摇，像是个缩头乌龟，但本质难以撼动，有骄傲的自尊和洒脱的个性。
　　她咬了口烤过的面包，酥脆焦香，里面还内容丰富，鸡蛋夹在最下面，上头铺了芝士还添了些粟桐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她吃饭一向很糙，是属于将午餐肉认成火腿的糙，也不怎么计较好吃不好吃。
　　被何铸邦喂大的孩子，都不怎么计较好吃不好吃。
　　“副队，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开口啊，”粟桐觉得自己毕竟年长穆小枣几岁，情感丰富脸皮更厚，对这件事也并非十分介意，所以等不下去就先道：“其实不走心更好，市局虽然没有明令禁止办公室恋爱，但始终影响工作……”
　　粟桐介意的是穆小枣暧昧不明的态度，昨天晚上也不知什么情况，没动嘴就先动了手，粟桐正在深情告白，穆小枣上来就是一个吻，这不算是答复，只能算是耍流氓，应该抓起来，行政拘留个三五天。
　　“可是粟桐，我已经走心了。”穆小枣圆圆的杏眼里全是笑意，面前的三明治切成两半还不够，属于她的部分几乎被肢解，全都是些一口能吞下的四方形，让穆小枣能用银餐具叉着吃。
　　抬眼看向粟桐时，穆小枣优雅地拿起餐巾，特地给粟桐擦去唇边面包渣，又道，“你没有察觉到我很介意你那遍天下的朋友吗？”
　　粟桐：“……”
　　她觉得眼前这个穆小枣跟记忆当中的不大一样，记忆里那个心思深，性格差劲，争锋相对不肯示弱，高兴也就是冷哼一声，整天在跟自己闹情绪，眼前这个好像开屏的孔雀，有种微妙的不和谐。
　　只是记忆中那个跟眼前这个，粟桐的描述都不准确，要是让任雪来说，结合一下，才像是以前在角南的穆小枣，她能优雅的给三明治切块，也能拿切三明治的钝刀来扎人的眼睛。
　　“没有，”粟桐确实在一些方面迟钝不少，她心虚地问，“副队还会计较这么小的事啊。”
　　“那林荫蹭着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会计较？”穆小枣擦着手上的银刀，“堂堂刑侦大队的队长还会介意这么小的事啊。”
　　粟桐埋头，避开穆小枣的眼神，“所以副队那时候纵容林荫，是故意在气我？”
　　穆小枣的界限感太强，为了气粟桐，却放任林荫的入侵，结果粟桐到现在才反应过来，穆小枣真是哭笑不得。
　　“还记得之前吃火锅时我曾经有话要问你，却被何支一个电话打进来截断了吗？”穆小枣将热巧推到粟桐面前，又倒上一杯温白开，继续道，“当时我便想确认，你待我与别人不同是因为什么？因为我是你的副队、搭档，还是因为你图谋不轨。”
　　粟桐是真的没想到原来自己的心思已经全都被穆小枣看穿，她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就算有所泄露，也能蒙混过关。
　　“那小枣儿你是什么时候对我……”粟桐双手托着杯子，“我查过你的资料，说是人情淡薄，就连何叔也曾告诫我，这一任副队心肠很冷，肯定不受我的挑拨，我在你的约束下休想兴风作浪。我喜欢你不奇怪，我原本就容易被危险的东西吸引，你喜欢我却好像是一件不大可能的事。”
　　“粟桐，你的引力刚刚好，让我有了固定的轨道。”
　　穆小枣眼尾有些红晕，“我之前觉得自己确实像任雪，不会对任何人报以真心，直到你的出现……”
　　她笑着道：“你第一次喊我小枣儿时，我就已经受你影响，只是不断试探又不断否认。我天性顽固薄情，并不清楚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模样，因此摸索了很长时间，直到那日你去护送刘雨欣，我给你打过电话，接电话的却是何思齐，还伴随救护车的鸣笛……粟桐，我惊慌了。”
　　何思齐是特警，特警出动说明案情重大，需要动刀动枪，何思齐又是粟桐的弟弟，他会出现在急救车上并接听粟桐的电话，就说明粟桐没有自主意识。
　　人啊，最喜欢自己吓自己，那一瞬间，要不是靠着二十多年积累下来的冷静，穆小枣几乎连手机都握不住。
　　“粟桐，我想通这件事花费了太多时间……对不起啊，让你久等。”


第100章 
　　穆小枣的话缺少技术含量, 能听得出她不擅长告白，没有花言巧语的部分，也没有添油加醋, 除了眼神里的笑意带着浅薄的光, 几乎看不出她是在告白。
　　粟桐将热巧拢到面前，恨不得是用脸盆装, 可以把面皮子埋进去，不必看向穆小枣。
　　她一直都受不了穆小枣的郑重，真诚的就像是冰层中藏着一颗心, 现下将这颗心拆出来送到粟桐手上, 要粟桐好好保管。
　　压力有些大，但粟桐还是接下了。
　　“小枣儿, 我没想到你那么早就动了心，又层层想了那么久才给出一个答案，”粟桐刻意将“小枣儿”三个字在舌尖绕了一下，棉花糖般的松软和甜, “我有哪里与众不同呢, 招你这么喜欢？”
　　穆小枣：“……”自恋的与众不同。
　　口中却道，“没办法，我之前遇到的人不是疯子就是蠢货, 只有你稍微正常一点, 于是显得拔群。”
　　粟桐没有一点被损的自觉，反而笑道, “我要去分局里造谣，就说你骂他们全是疯子和蠢货！”
　　“幼稚！”穆小枣插起一块切好的三明治塞进粟桐嘴里, 堵住那张除了接吻其它时候都不中意的嘴，“快点把早饭吃完, 已经八点了。”
　　犯罪分子不会因为粟桐跟穆小枣今天心情好，就决定体谅难处，集体放个假，眼下所有事已经查到这一步，只会逼着幕后之人尽快做出反应。
　　“去市局前我想先找一个人，”穆小枣道，“她是我以前的眼线，已经撒出去很久，兴许能从她口中得知集团内部出了什么事，怎么忽然开始了大清理。”
　　还有刘雨欣出现在公共区域被人随意带走的原因，以及那行为异常的心理专家。
　　正常人都知道掩盖一下自己的罪行，作为成就不低的“学家”，是太嚣张还是被人算计？
　　不管刘雨欣还是心理专家，就算没有参与重大事物的决策，也该是核心人才，出于什么原因壮士断腕？
　　粟桐问：“你打算怎么去？”
　　“地下车库停着我蒋伯伯的车，你来开，”穆小枣忍住笑，“昨晚我测试过，你的脑震荡没有痊愈也该恢复了八、九分，经得起那般折腾。”
　　粟桐生气，她伸手拽了一把穆小枣垂落下来的长发，“我迟早要讨回来，你等着！”
　　穆小枣说得那个人叫朱简，粟桐看了一眼她的照片——并非证件照，而是旗袍团扇，倚在朱门上的艺术照，看得出照片中人的年纪已经不小，仍然风姿绰约，殊丽华贵气质雍容，不像线人，倒像谁家养尊处优的夫人。
　　“我是在一起爆炸案中认识朱简的，炸弹是她所制，却不想用来害人，所以动过手脚……你可别小看她，于朱简而言制造炸弹只能算是‘文’，若与她动‘武’，你我兴许都不是对手。”
　　穆小枣对朱简的评价相当高，她坐在车上，看着窗户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又道，“我一直庆幸朱简的良心还不算坏，如果她跟任雪看齐，兴许能成个大祸害。”
　　那种称霸一方的大祸害。
　　按穆小枣提供的地址，粟桐没有直接走大路，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子，倘若朱简真的能知道集团内部这么多消息，那她肯定深入其中地位不低，集团内部矛盾激化时，难保不会有人盯着，所以要做好反侦察的准备。
　　车停在远处，两个人都穿上了防晒衣，帽檐挡到眼睛，拉链拽到鼻子，还撑了一把伞，别说陌生面孔，就算何铸邦跟郭瑜这些老熟人擦肩路过，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朱简买的楼层低，按她的说法——遇事好溜。
　　房子坐落在章台区边缘，不算老但也不是近几年建成，墙体已经有了颜色不均的情况，再往外走五公里就是郊区，所以周围并不热闹，九点左右，正是上班的时候，粟桐跟穆小枣这副模样混在人群中很快进了小区。
　　按穆小枣的说法，朱简是个很奇怪的人，不喜欢太热闹的地方，也不喜欢周遭没有一点人气，明明在犯罪集团内部靠手艺吃饭，也能日入百万，可就是不想抛弃之前的房子，这么多年不挪窝，最多也就是从当初一层楼往上又买了两层。
　　现在是一个人住着小区里三层房，这三层房还不能相互打通，必须坐电梯或爬楼梯上下，粟桐光是想一想就觉得累。
　　“小枣儿，后面好像有人跟着。”粟桐在余光中察觉到了几条鬼鬼祟祟的身影。
　　她跟穆小枣进小区之后也没有直奔主题，而是前后左右绕了绕，她们两个都是老手，这种跟踪绕两圈就会很自然的出现破绽。
　　粟桐跟穆小枣临时出现在小区，一路上车开得七拐八弯都没有发现有人跟踪，但进了小区立马被盯上，意味着这些人从一开始就在小区周围晃悠，只要发现可疑人员就要看住。
　　穆小枣道：“他们是从八号楼附近跟上我们的，朱简就住在八号楼。”
　　“你多长时间没有联系过这位线人了？”粟桐的眼睛藏在帽檐下，边走边说，也不看向穆小枣，“这架势若非多疑，觉得自己命悬一线需要保护，就是被软禁……所以朱简是个多疑的人？”
　　穆小枣摇了摇头，她拿出手机瞥了两眼，“最后一次通话在两个半月前，当时并没有任何异常。”
　　“那我们还要继续冒险吗？”粟桐又问。
　　“如果朱简这里也出现了问题，那就说明集团内部已经四分五裂，正是连根拔出的好机会，”穆小枣被粟桐拉着拐进小岔路中，“朱简是一把钥匙，想打开现在的局面必须见她。”
　　粟桐点点头，“那我们先解决背后的尾巴，然后打个电话请求支援，但支援不能太近，除了便衣，其他人全都留在三公里外。”
　　穆小枣从不质疑粟桐的安排，万无一失不敢保证，至少能增添些底气，真出了事也好兜底。
　　她们两用了个“迂回包抄”的战术，大概是觉得两个女人并不需要太多的眼线留意，所以跟在后面的尾巴只有一条。
　　穆小枣在前面引着，等他跟到一定程度时忽然停住了脚步，穆小枣缓缓转过头，“尾巴”要溜时却发现后路已经被另一个人截断。
　　粟桐还十分气人的向穆小枣招了招手，提醒道，“下手轻一点，真弄死了我们也要吃挂落。”
　　跟在后面的尾巴还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意思，他想冷笑一声来回应，嘴刚咧开就被塞进了什么东西，随后就是脑袋遭遇重创，直接晕了过去。
　　穆小枣拍拍手，“你放心，只是轻度脑震荡，要晕上一会儿。”
　　粟桐觉得穆小枣应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譬如控制伤情之类的，否则她看起来也过分胸有成竹了些，粟桐心想：“我就知道不该跟副队戳破这一层窗户纸，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在工作时间，我居然想亲她一口？！”
　　粟桐暗暗唾弃自己的不专业，她觉得这个事一定要抽时间跟穆小枣说清楚，要是说不清楚，事业跟爱情之间终归要偏向一个。
　　以她们两个的性格，恐怕都会选事业。
　　粟桐还奇怪，怎么困扰自己良久的问题穆小枣却好像并不在意，她是不知道市局的这项隐性规定还是有盲目信心，觉得自己一定不会受感情困扰？
　　找了个地方将跟踪的“尾巴”安顿好，粟桐还在他的身上拴了两层绳子，防止人醒过来后摸回去，然后将最外层的防晒衣脱掉。
　　粟桐之前跟穆小枣都是蒙头盖脸，能被看到的部分不多，也是因为装束古怪才会被盯上，现在脱了防晒衣就是换了一个人，刚刚被放倒的“尾巴”估计都认不出来。
　　八栋的楼下显得很热闹，总是有人在晃来晃去，这些人当中肯定有个领头的，并且已经将楼中住户摸得一清二楚，否则无论是谁只要假冒亲属就能进去，他们在楼下守着也没什么用。
　　“翻窗吧，”粟桐建议，“反正最下面三层都是朱简的财产。”
　　穆小枣也是同样的想法，这小区的楼间距并不优秀，下午三四点一楼就没有阳光照射，开发商当初为了能将底楼卖出去附送一个小花园，监视朱简的人多数在花园外徘徊，只有两个看门的在花园里面，所以翻窗是最好的选择。
　　要进花园就得在闲逛的人群中制造一个豁口，这帮人的警觉度不低，并且相隔三米左右就有一岗可以相互照应，动手不是个最好的选择，容易引发连锁反应，到时候要对付的不只一两个人，还容易打草惊蛇。
　　穆小枣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手机，这手机不是穆小枣的风格，上面粘了不少小孩子喜欢的贴纸，是从“尾巴”身上搜出来的，这会儿正好给自己的同伙儿发消息。
　　多说多错，穆小枣想了想，只编辑了寥寥几个字，“有古怪，求支援。”
　　果不其然，这条消息引起了骚动，人员很快被调动并重新安排，粟桐跟穆小枣就趁这段时间翻进花园溜门撬锁。
　　朱简一向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眼下这种状况是对她堂而皇之的关押软禁，所以她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做了一些布置，譬如窗户没有锁，方便外面的人翻进来——
　　来监视她的都走正门，只有不能走正门的才会翻窗。
　　然而穆小枣脚刚落地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她转身一推，将半蹲在窗框上的粟桐仰面推了出去。


第101章 
　　粟桐结结实实摔在花园的泥土上, 背部摔得生疼，但粟桐此刻没有时间等疼痛缓解，她跟穆小枣的动作很快, 外面的包围圈还没有重新布置好, 仍然留有豁口，粟桐要走现在是最好的时候, 再晚一点就会落入口袋中。
　　穆小枣在最后关头将粟桐推出来，可不是要她犯蠢再度被抓，因此粟桐只是飞快扫视过一眼窗户, 便立马起身跌跌撞撞往外跑。
　　人群还没有结成罗网, 身后却响起枪声，粟桐已经跑出一段距离, 又非静止状态，两枪都是擦身而过打在树干上，到第三枪已经是完全落空，没有超出射程却不在手瞄的精准度内。
　　同时枪声也引起了周围居民的关注, 有阳台看热闹的, 也有路过驻足的，朱简家那扇打开的窗户又重新关上，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过, 只有围着篱笆的人分散开, 在小区中寻找粟桐的踪迹。
　　居民还只是看热闹，保安们已经听到动静摸索了过来, 八号楼离保安室不远，刚开始还以为谁家违规放炮仗, 可是越听越不对劲，相较炮仗, 这声音短促稳定每次都只响单独的一声，倒像电视里开枪的动静。
　　和平年代开枪可不是个小事情，至少说明对方有这个投路，保安们一来不敢确认，二来工资也不值得冒险，所以过来是过来了，却没有围得很紧，先试探性看了看，随后打了110。
　　关于朱简楼底下的这些不速之客，整个小区都有所耳闻，不知道找了什么借口，这些人在小区里走来走去都没引起警觉，就算是现在，保安们也以为是有人想闯进房子里所以开了枪，没想过这些看门的正是罪魁祸首。
　　穆小枣从窗户跳进房间的一刻，就发现这是道针对自己的陷阱，房间里有一把黑洞洞的枪正对着自己，而朱简似乎正坐在沙发上喝茶，当时太过仓促，穆小枣的余光只能看见这么多东西，为防粟桐也陷在里面，她才立即将人推了出去。
　　至于出去后怎么办，就得看粟桐的本事，穆小枣现在也自身难保。
　　以前有句老话“情场失意，赌场得意”，想必倒过来也能成真，情场得意必然赌场失意，跟犯罪分子打交道本就是个豪赌的过程，赢与输筹码都是一条命。
　　穆小枣缓缓转过身，看着背后森严的架势……朱简果然在沙发上泡茶，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真丝睡衣，旁若无人的将剩茶浇在茶宠上，眼都不抬道，“可不是我算计你。”
　　看着也不像，朱简左脚上带着电子锁，离开一定范围就会发出警报，明显是被幽禁在此。
　　房子很大，厨房与客厅之间的门拉上，能看到一个正在削水果的影子，男人，不高，刀用得好，水果皮到现在没有断过，卷曲着吊在下面。
　　“郑光远。”穆小枣的声音一沉。
　　“师妹，”水果皮应声而落，郑光远手里拿着刀，口中叼着苹果将门推开，他看着穆小枣先是笑了笑，“又是好久不见，你的肩伤……还没好呢？”
　　穆小枣稍稍动了一下，“只要师兄不再找我麻烦，很快就能好了。”
　　既然都是熟人，穆小枣便大大方方坐到了朱简对面，刚泡好的茶，茶色透亮，朱简是个很会享受的人，所有的茶叶都是上品，还求个新鲜，她之前甚至想投资个茶庄，却因为诸事繁忙未能提上日程。
　　屋里的气氛仍然剑拔弩张，盯着穆小枣的枪口不只一把，郑光远也没有让人把枪放下的意思，只赔礼道歉，“师妹，你的能耐我是清楚的，师兄这也是没有办法，想将你留下来只能采取点手段。”
　　穆小枣并不介意，“只要不走火，你们想举多久都行。”
　　穆小枣虽然没见过现在的组织成员，但看得出这间屋子里并非各个都听郑光远的安排，就算郑光远让他们把枪放下估计也是毫无成效。
　　既然郑光远找了个借口，穆小枣也没把他堵在台阶上。
　　“你怎么回事？”穆小枣喝完茶，将茶杯重新推还给朱简。
　　“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朱简好像一点都不急，水在茶壶里泛着泡，她喜欢将水煮开两遍，不是传统的泡茶方法，朱简本来就是个随心所欲的人，谁要是敢戳她脊梁骨，要求她必须按标准来，结果必然是一个在医院，一个在监狱。
　　朱简这种性子在犯罪集团内部也很不讨人喜欢，黑恶势力经常搞得就是拉帮结派，没有能独善其身的人，一旦内部势力掐起来必然要选队，否则就会失去保护伞，两边都会视之为异类。
　　结果朱简非但没有选队，还在两边搓火，她端着茶杯看热闹，但是谁都奈何不了她。
　　以朱简的性格，能在犯罪分子中混得风生水起肯定有原因，否则早就被人弄死了，谁还派这么多人软禁她，让她舒舒服服在家穿着睡衣煮开水？
　　穆小枣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看不出深浅的模样，“所以他们知道我跟你相互勾结，因此布下口袋来等我，是你自己招出来的还是他们自己查出来的？”
　　尽管穆小枣说过自己跟粟桐单打独斗，都不一定是朱简的对手，但看得出朱简对任何人都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唯独不想过分得罪穆小枣，因此眼神回避，一直盯着玻璃水壶。
　　半晌之后还是郑光远先打破了沉默，“算是一半的一半……集团有人始终对她不放心，所以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当她打电话给你时就正好暴露。不过打电话给你这个举动却是朱简有意，她应该早已做好打算要出卖你。”
　　穆小枣“嗯”了一声，“明白了。”
　　朱简觉得自己头皮有点发麻，“那些老家伙们烦得很，今年年初就怀疑我跟警察勾结，隔三差五派人盯梢，我运气又差，身边出了叛徒，导致他们将手伸向我那不成器的妹妹，我也是没有办法才将你牵扯进来。”
　　朱简的妹妹叫朱艾，也是警方扫黑除恶的对象，十几岁就开始打架滋事，还学着自己剃光头，差点把耳朵都剔下来，到现在耳朵边缘都有一道伤疤，却到处跟人说是和警察动手留下的。
　　其实也不能怪朱艾，她小朱简近十岁，生下来没多久父母双亡，朱简将她养大，那时家里很穷，除了爸妈留下的房子就是一堆外债，朱简也是为了钱，第一次开始做违法犯罪的勾当，她妹妹婴儿期就耳濡目染，少年犯都当了两回，人生乱七八糟。
　　幸好朱艾是朱简唯一的亲人，关键时候总有朱简安排好一切，默默拉她一把，加上朱艾本性不坏，近些年也在尽力学好，开始拜师学厨艺，不管是做糕点还是炒菜都有模有样，还学会了雕花，朱简想将她“洗干净”，至少姐妹两能活一个。
　　朱简看着风光，其实她对自己的人生早已不抱希望，洗是洗不白的，以后集团倒塌，算她一份大功，朱简也有一摞罪状在身，死刑判不上但是关个十几二十年，出来后老眼昏花，连个落脚之地都没有。
　　就这还是最好的情况，朱简知道自己长时间与虎谋皮，死亡是迟早的事，一旦失去价值就会立马遭遇灭口。
　　“放心吧，我不想为难你。”穆小枣将手伸过去，“再给我泡一杯茶。”
　　当初穆小枣也是利用朱简人性上的弱点，跟她达成了交易……既然自己可以利用，别人也一样可以利用，朱简向来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穆小枣又问：“你们现在是什么打算，将我就地处决还是压回去做个筹码？市局刑侦大队的副队长，总有点额外价值吧。”
　　“你可不仅是刑侦大队的副队长，还是刘艳秋的独生女，你的价值远比想象中来得大。”朱简暗暗松了口气，与穆小枣结仇是她最不愿做的事，今天若非郑光远这个讨人厌的在场，她原本打算糊弄过去，只要避过一时，让穆小枣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她的背叛就微不足道。
　　刘艳秋所有的生意都是光明正大，经得起一轮又一轮的审核，只要不揪小细节便没有问题，但毕竟商业帝国这么庞大，难免有几个错漏，归咎不到刘艳秋的身上。
　　她这种人几乎没有破绽，可是生意做到这个份上，自然会有很多人盯着，不是想将她拽下这个位置，便是要搭这个能扶摇直上的顺风车，更甚者盯上的不过是她那些数目庞大的资产。
　　刘艳秋没有破绽，但她不能独立存在，肯定要产生社会关系，而在她所有的关系中，穆小枣肯定是最近的一条。
　　要是穆小枣的爸爸还在，说不定能跟她一较高下，可惜他老人家死得太早，留下穆小枣成了独苗。
　　“这么说，你们的目标是我妈而不是我？”穆小枣向来会抓重点，“她只是一个普通企业家，除了钱什么都拿不出来，莫非……”
　　穆小枣没将接下来的话说出来，只有听懂的人进行了默认。
　　剩下的半句话本应该是“莫非犯罪集团内部正缺钱？”


第102章 
　　“钱”是所有大事业的前提, 没有钱，很多事情就无法推进，小如收买人心, 大到各种货源, 隐藏在东光市的犯罪集团盘根错节，目前能看见的不过冰山一角, 想要让如此规模的帝国运行起来，“钱”就是血液，流通量一旦变少, 就会导致整个帝国的枯竭。
　　而最近集团内部出现各种裂痕, 随后又被警方抓住把柄，断了好几条财路, 内忧外患的夹击下，自然会想其它办法来弥补漏洞。
　　穆小枣摸透了他们的目的，反而更加冷静，她问郑光远, “除了我, 你们还有其它目标？”
　　就算是刘艳秋这样的大企业家，手上的流动资金也不算多，紧急时刻能马上调用的不过小几亿, 再给她两三天时间这笔数目才能乘十。
　　而犯罪集团的开销极大, 像郑光远这样的组织头领，杀人开价都是百万打底, 难度系数要是高，造成了人员伤亡, 上千万也是小数目。
　　郑光远一方面尚且如此，可见光靠刘艳秋的“资助”还远远不够。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但集团原本就有洗钱的渠道，还跟几个省内省外的企业家相互勾结，暗地里有三大进款项，分别是毒/品、军火跟赌场，其中毒/品因为一条线的暴露导致半瘫痪状态，屁股至今没擦干净，加上孙济果身亡……”
　　郑光远摇了摇头，“我是觉得肯定还有其它目标，光是你可不够用，更何况你原本是军人出生退伍后又做了刑警，张网捕获的难度很大。我们这些杀人放火的，从来不将赌注压在一件风险极高的事情上。”
　　房间里人多眼杂，郑光远这些话透露了太多信息，导致一部分人的不满，连枪都调转方向，差点就对准了郑光远。
　　一时之间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更甚，穆小枣抬头看了一眼——这些拿枪的人都训练有素，身上紧绷但扣住扳机的手却非常有分寸，不会出现走火的现象。
　　朱简原本很不喜欢郑光远，觉得他身上有种“太监气”，阴不阴阳不阳，感觉随时会翻脸，这会儿竟然主动给他泡了杯茶，“人死之前应该吃顿好的，我冰箱里没什么食材，不过这茶叶不错，你可以嚼嚼吞了。”
　　郑光远面不改色，“谢谢。”
　　“再问你一件事。”穆小枣逮着个郑光远就开始掘地三尺，郑光远要落入这种境地也不容易，说不定过了这关，以后见面又是你死我亡，穆小枣肯定要抓紧时间物尽其用。
　　真是跟粟桐相处太久，将这薅羊毛的习惯都学了个几成。
　　郑光远示意她尽管问，反正他现在也没有事可以做。
　　“你究竟是看守朱简的人还是跟我一样，属于当中囚徒？”穆小枣眼底敛一抹清光，似笑非笑看向郑光远，显而易见的嘲讽被寒霜一覆，倒显出她在角南时的枭雄模样。
　　郑光远被她眼中的杀意激到汗毛竖起，端杯子的手都跟着紧绷起来，那一瞬间郑光远想起很多年前，在角南的时候，他与穆小枣的师父“老饕”还是组织首领……那会儿的穆小枣就经常是这副姿态，自己人都摸不出深浅，常以银币为标记，从无失手。
　　“老饕”也曾经怀疑过组织内部藏着“鬼”，甚至一度怀疑到了穆小枣身上，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指派最困难的任务给她，可惜每一次穆小枣都能活着回来，也算为“老饕”除去了不少竞争对手，让组织在原先的基础上壮大数倍。
　　穆小枣凭此洗清了嫌疑，还荣登三把手的宝座——毕竟所有的卧底都应该破坏任务，哪有真心实意帮组织发展的？
　　只是“老饕”没有想过，组织的壮大也是饵，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连根拔起，要不是“老饕”江湖经验丰富，当初怀疑穆小枣时也曾怀疑过郑光远，两根支柱不稳，总得想点办法来制衡，所以组织之外还有个“小组织”。
　　后来这个“小组织”被他托付给了郑光远，郑光远也是凭这点微薄家底重新发展起来，但此事大部分人都不清楚，只当郑光远有本事，白手起家。
　　不管过上多少年，穆小枣仍旧是他们这些老人的噩梦，整个组织被连根拔起时，外面是枪林弹雨，穆小枣一人一刀直接要了老饕的命，血溅在她素净的脸上，郑光远还记得那双眼睛，那双无情的寒眸，午夜梦回，是催命的符号。
　　现在的郑光远早就不是老饕身侧的依附者，他以为自己已经有了足够的底气，却还是在穆小枣的目光中将眼神撇开，不敢再做过多对视。
　　见郑光远不说话，朱简趁着水声道，“他既不是看守者，也不是个囚徒，更像是傀儡。拥有一定的自由，可惜这种自由度是给狗的，要是我的话，就一点都不稀罕。”
　　朱简这话听着是在诋毁郑光远，却只有郑光远知道自己目前就是这种处境，朱简的描述甚至没有任何添油加醋。
　　就郑光远的反应来看，他应该还不知道自己被任雪算计的事，所以全程的态度还可以，最大的表情也就是苦笑……要是他知道了任雪的事，肯定要撕破脸皮，暴跳如雷。
　　“我看他们的架势，似乎想将逃出去的那位也抓回来，”朱简的茶已经泡过好几轮，喝不下去的部分倒在茶宠和木制茶几上进行养护，她伸着脖子往窗户的方向看了两眼，“身手倒是不错，反应也快，李兴楠枪法还行，居然空了三发。”
　　要不是三发落空导致对方行动自如，早就将人抓回来了，还用等到现在？
　　就算朱简这房子买的近郊区，周围不远应该也有派出所，刚刚开过了枪，惊动不少人，肯定已经报过警，得多嚣张才敢原地不动，等着将人抓回来？
　　连穆小枣都想不通他们的仰仗是从何而来，哪怕在警察系统里有保护伞，这保护伞大到市局无法抗衡，但在严查的时候，肯定也不敢大张旗鼓的帮忙，这些人或者说幕后的犯罪集团凭什么觉得可以堂皇行事？
　　如果说之前的刘雨欣跟白老师太过重要，逼得他们不得不明抢，那眼下不是转移“肉票”惩罚叛徒更为重要？明知暴露为何还要执着于区区逃跑的人？
　　见穆小枣正在出神，朱简的目光忽然玩味起来，“逃掉的那个是什么人啊？她是跟你一起来的，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她？”
　　“担心，可惜我的担心派不上用场，”提起粟桐，穆小枣的表情明显软化下来，“我还等着她来救我呢。”
　　朱简抬了一下眉，“谁啊，能得你如此刮目相看。”
　　“粟桐吧，”郑光远没有跟粟桐照过面，但很明显调查过粟桐，“市局刑侦一队的队长，实绩不错，应该有点本事。”
　　粟桐的大名在东光市不见得人人听说，但朱简作为一个有案在身的犯罪分子，并常年在东光市定居，肯定有所耳闻，她赶紧掏出手机搜了搜，关于粟桐的词条居然还不少，早年靠关系往上爬的造谣和近些年的通报表扬一时之间交相辉映，朱简一目十行，很快看了个大概。
　　她甚至还找来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粟桐还很青涩，穿着一身制服手里捧一大束花，因为笑意不显，那双有弧度的桃花眼压着，一副凛然青松不好招惹的模样，朱简“啧”一声道，“两座冰山压在一起，生活有什么情趣？”
　　朱简的情感经历不多骚话倒是不少，甚至比任雪还要敏感，几乎一眼看出粟桐在穆小枣心里占比很重。
　　“还有，这么多关于粟桐的事大模大样被报导出来，也不怕给她造成麻烦，”朱简摇了摇手机里的照片，“要是我真跟她结了仇，就拿这张照片□□，反正我有的是钱也有的是路子。”
　　郑光远眼皮子一动，“我倒是可以这么干。”
　　任雪是郑光远的恋人，也是他组织的三把手，却被粟桐抓了起来，还有欢姐跟彭九……欢姐在第二次手术中大量失血没能救回来，虽不是粟桐所杀，但也算死在她手里，素未谋面是真，结过生死大仇也是真。
　　当着穆小枣的面说这种话，郑光远也不知存了试探亦或纯粹想给自己找麻烦，话说完了才想起往回兜一句，“她跟师妹你不过同事，死了还能给你让路，想必师妹不会介意。”
　　“我介意，”穆小枣根本没有顺着郑光远的话往下走，她摇头道，“师兄，当年在老饕手下相依为命，你知道我的手段。”
　　“但你现在是警察，不能藐视法……”郑光远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他已经看见穆小枣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银币，这枚银币曾经是穆小枣的标记也是“索命符”，就连老饕死时，手里都捏着一枚。
　　警察与军人毕竟不同，与穆小枣这样做过卧底的特种突击队队员更加不同，她本来就是饮过血腥的狼，角南之外的铁荆棘中杀出过一条血路，法律是可以约束她，但说实话，穆小枣缺乏一颗白云依那样的圣母心，甚至做不到守序中立。


第103章 
　　兴许是觉得粟桐过于顽强, 拖延的时间远远超出预计，加上有人报警，从窗户望出去, 可以看见几个民警模样的人正在跟保安说些什么, 看样子很快就会围上来。
　　附近派出所的规模不大，警力也不充裕, 如果跟市局的人通过气还好，否则容易吃亏，但在犯罪嫌疑人的眼里, 他们终究穿着制服, 若不是逼不得已的情况，尽量还是避免发生冲突。
　　因此不受郑光远管控的人中走出一个代表, 他就是刚刚朝粟桐连开三枪的李兴楠，看样子，李兴楠跟朱简相识很久，似乎还是朋友关系。
　　“时间不早, 我想先带你们转移, 再留点人，继续抓逃掉的那个。”李兴楠毫不客气地端过茶杯，将朱简刚刚泡好的茶一饮而尽, 而朱简被人虎口夺了食竟也不发火, 只是将李兴楠喝过的杯子丢进了垃圾桶中。
　　李兴楠不矮，身材还可以, 就是脸长得不好看，眯缝眼, 鼻子也宽大，朱简平生最挑剔, 只喜欢漂亮的东西，而且脾气很不好，早几年任性骄纵，不杀人但经常割人耳朵，现在却只是把杯子一扔，看得出她对李兴楠多有忍让。
　　朱简的脸上刚刚还有笑容，她身处虎穴多年，习惯带几分笑意，但不一定出于真心，可是李兴楠一过来，朱简就跟斗气的鸡差不多，全身写满嫌弃。
　　有时候肢体语言能传达出来的消息更多，穆小枣一个被绑的肉票，这会儿却成了看热闹的。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穷凶极恶的匪徒能招惹得是非更多。
　　针对李兴楠的问题，朱简耸了耸肩，“我现在没有决策权，你要不问问这位？”她指了指郑光远。
　　郑光远的态度也很冷淡，“别，傀儡可没有吠叫的权利。”
　　这两位都不是省油的灯，李兴楠有些尴尬，他的地位不高，别说朱简这样有技术的老牌犯罪分子，就是郑光远这个外来的和尚也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不过李兴楠手里握着尚方宝剑，朱简这会儿就是阶下囚，加上这房间里带武器的人都站在他这边，他也算有恃无恐。
　　“那就撤退吧。”李兴楠倒是不蠢，知道见好就收，他今天的任务就是抓住穆小枣，此时人在翁中，至于粟桐……能抓到最好，抓不到也没有损失。
　　穆小枣丝毫不抵抗，说要撤退就主动站了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当中领头，走得气势汹汹。
　　李兴楠的估算并不错，附近派出所一共就来了四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协警，不过这些人都很谨慎，先打探过消息，然后才分成两组，由其中一组来敲门，另一组守在花园后门，随时准备呼叫支援。
　　如果不是粟桐的逃脱，将围在外面的一圈人引开，估计还没进门，民警就做好了呼叫支援的准备——这年头要不是违法犯罪，谁家会请这么多保镖围着？中亿万大奖了？
　　但也因为粟桐无意将人引开，使得民警低估了危险程度，一组两个人，都没有配备杀伤性武器的情况下就敢来敲门。
　　在民警做调查还没有分组守门时，屋子里大部分的人就从窗户跟后门相继离开，但房间里仍然留了几个答话的，好拖延时间。
　　民警缺少对大案的警觉，加上保安是远远听到枪声，只能提供一个大致范围，因此耽搁了不少功夫。
　　为防大批人的出入引发怀疑，李兴楠将队伍拆分，他跟另一人押送朱简跟穆小枣，剩下的跟在郑光远身边，郑光远虽然心有不甘，始终消极怠工，却没有办法挣脱这一层利益束缚，因此不必担心他忽然翻脸。
　　李兴楠有组织能力，也会判断形势，就连车都备好，就停在小区门口不远，他跟随行的人身上都有枪，穆小枣跟朱简能耐再大也快不过子弹，大不了就是枪声一响，立刻被警察发现——
　　上面的吩咐是要活捉，但危险状况逼不得已，可以射杀，穆小枣跟朱简都是活着的价值大过一具尸体，但得不到的东西还是死了的好。
　　集团对李兴楠这样的人都事先有过承诺，只要他是为任务牺牲，那他家里人的下半辈子都不用操心，集团会代为安排，甚至还因此延伸出一条产业链，疗养院、福利院……并对学校进行了大量捐赠。
　　李兴楠属于那种一点花花肠子都没有，既然上面将任务交给我，我就一定要拼死完成的老实人。
　　他用手提包挡住枪身，先是打算跟朱简勾肩搭背，朱简是一点都不给他留面子，肩膀抖了抖，抖灰尘似得摆脱了他，随后李兴楠又打算跟穆小枣乔装亲热，穆小枣冰冷的目光扫过来，李兴楠只好退后一步，慢慢跟在后面。
　　“你跟李兴楠怎么回事？”穆小枣作为一个肉票，枪口抵在腰上，却冷静的好似逛大街，“你可是虚伪的模范，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就算是条恶狗，你都会喂两斤骨头，怎么对李兴楠这么不待见。”
　　“如果是恶狗，我当然会喂两斤骨头，可要是自己养出来的狗回来咬我一口，我就只想打死它。”朱简毫不避讳地指了指李兴楠，“我这恶狗养得好吧，教他的本事可全都用到我身上了。”
　　能得朱简如此培养，必然是将李兴楠当成了心腹，也只有心腹的背叛可以让朱简沦落到现在的地步，也难怪她看李兴楠的眼神就像看人形垃圾，走到哪儿污染到哪儿，但凡是李兴楠碰过的东西，垃圾桶都是归宿。
　　李兴楠又不聋，朱简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他被几句话说得面红耳赤，只能仰仗手里的枪威胁道，“少说话，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形势太乱，当时只想以朱简为饵引穆小枣上勾，无论是在郑光远还是朱简口中，穆小枣都是个疑心很重的人，私下与朱简联系从来不带帮手，毕竟穆小枣除了自己，谁也不会相信。
　　可惜情报出现谬误，导致后面这一连串的麻烦，预定的撤退也变得慌慌张张，还得避开警方耳目，李兴楠之前是朱简心腹，凡事都有朱简斡旋，这一看就是他首次负责行动，身体紧绷，很明显在做亏心事。
　　警察没有立刻跟上来，可见是被留下的人绊住，危机解决了一重，眼看着还有几步路就能走出小区大门，忽然见远处乌泱泱一片人涌了过来。
　　还站在门口盘问的警察瞬间被吸引注意力，而粟桐在最前面领跑，不偏不倚奔向了穆小枣。
　　朱简买这近郊区的房子，除了念旧，另外也是住着习惯，东光市早就没有这种专门腾地方，做全园林景观规划的小区，就算是当年也属独一份。
　　房子不多，绿化占比不少，小区还很大，粟桐兜了一圈回来，她体力见底，身后的人也都喘着粗气，一整个儿的半斤对八两，既追不上也甩不脱。
　　李兴楠被这忽然而来的阵仗搞得一懵，他属于十足的学院派人才，纸上谈兵的高手，没有太多实战经验，环境安稳时还能做一些准备，面对突发情况就猛地愣住，只能仰仗手里的枪来提供安全感。
　　至于经验丰富的郑光远早就带着人随便钻进了一栋楼里，趁前面乱成一锅粥时再从楼道窗户翻出来，先将自己跟李兴楠的关系撇干净，整个小区这么多人呢，只要封锁不及时，他就能跑出去。
　　追粟桐的人还在锲而不舍，累半死的时候根本没有精力四处观望，自然也发现不了李兴楠要杀人的目光以及远处围上来的警察，光天化日之下甚至还在喊，“站住，等我们追上你，一定打断你的腿！”
　　李兴楠的手至小臂已经全都藏在了包后，穆小枣知道他这是准备鱼死网破，于是人往后退上半步，手肘压在包面上，使李兴楠的力道向下，就算一枪射出，李兴楠也不大可能射中人。
　　与此同时朱简则直接伸手握住了另一人的枪管，她手法娴熟，刚刚还是完整的东西眨眼成了稀碎零件，又被朱简两只手兜住，飞快塞进了手提包中。
　　“不要轻举妄动。”穆小枣轻喝一声。
　　论力量，穆小枣不一定是李兴楠对手，但她这个姿势更加有利，而李兴楠手腕被压，得顶着千斤重往上挑，不仅角度有限，抖动幅度还非常大。
　　李兴楠也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警察的目光已经看了过来，派出所离得近，支援最多十分钟就能到现场，而他们虽然人多势众，门外停着的车辆却只能接走八个，说不定还会被堵住。
　　他是跳反的叛徒，为人不齿，本身就缺少威望，生死关头警察介入，谁还会听他的？
　　“小枣儿！”就是这片刻迟疑让李兴楠完全落入下风。
　　粟桐看着像是要扑进穆小枣的怀抱，手里的动作却一点也不慢于朱简，她拽住枪管往前一拉，借助惯性又向后掰，李兴楠因为紧张，手指始终卡在扳机处，粟桐这么一掰立马僵直，死死卡在了里面。
　　追在粟桐后面的人也看见了警察，李兴楠又是一副要逃跑的架势，他们立刻明白这是打算弃车保帅，场面瞬间混乱，分不清是敌是友，一股脑的都往小区外面冲。


第104章 
　　“小枣儿, 你受伤了？”粟桐头上都是汗，烈日底下在小区溜一圈的狗也是体力活儿，加上他们人多, 粟桐几次差点被抓住, 撂倒了两个才得以脱身
　　这小区估计是以居民冷漠而著称，粟桐一个弱女子, 被好几个大汉追赶，硬是没有人露面帮忙，连口头助阵喊个“姑娘加油”的都没有, 粟桐甚至怀疑朱简这些邻居光顾着看热闹拍视频, 连报警都忘得一干二净。
　　穆小枣摇了摇头，“没有, 他们想绑我回去做肉票，暂时还不能动我。”
　　“肉票？”粟桐蹙眉。
　　她原本以为这陷阱做好，等着穆小枣往里跳是因为她的职业，朱简被抓到与警察勾结可不是一件小事, 本应该连同穆小枣一起受尽折磨虐待至死, 死后还要将尸体大庭广众之下抛出来以儆效尤。
　　再不济也会以处刑的姿势割喉或爆头，反正在粟桐的想象中，穆小枣得死得凄惨无比, 自己晚去一步, 下半辈子就得活在看见尸体的阴影中，以此为动力, 粟桐才跑得飞快。
　　粟桐自诩办案不少经验丰富，却死活没想到这陷阱只是要抓肉票……那朱简这么多年泄露机密背叛集团, 还有穆小枣跟她相互勾结的账全都不算了？
　　这得多缺钱，还是慈善家在做集团领导？
　　反正粟桐是从没听说过一个庞大的犯罪集团还会有缺钱的时候, 看看郑光远就知道了，他不过是在角南经营一个几十人的小组织，接点杀人放火的生意，都能赚得盆满钵满，组织内部的资金流不算，他还买了岛，藏了钱。
　　东光市这个犯罪集团能够威胁他，说明实力只高不低，还高出不只一个台阶，这种大集团就算被警方打掉几个入账渠道，也不会短时间就陷入资金危机，要靠绑架这种下三滥的手法弄钱。
　　除非……
　　粟桐还没理清头绪，民警就冲过来将他们围住，民警人手不多，只能看情况堵，粟桐刚刚抢了李兴楠的枪，这会儿俨然穷凶极恶之徒，她又是便衣，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全部装在兜里，混乱中当然会被视为目标。
　　四个民警有三个冲她举着□□，要她放下手中武器，还有一个则跟保安配合，想将跑出去的人赶成一堆，可惜这小区值班的保安没有几个，一半都上了年纪，腿脚不利索，另一半腿脚利索的没有经验，一次又一次被冲开防线。
　　粟桐举着手半蹲下来把枪放在地上，穆小枣则趁机掏出自己的证件，随后又指着粟桐道，“市局刑侦队的，正在调查一起案件！”
　　民警不信，小心翼翼凑上来把她手中证件拿过去，对照片跟警号都进行了确认，半晌才承认，“市局刑侦队查案没有提前通知，责任不在我们。”
　　穆小枣：“……”
　　原本只是觉得这几个民警工作磨蹭，好半天才来敲朱简房门，此刻看来不只是磨蹭，完全就是混日子，凡事先想着撇清责任。
　　蹲在地上的粟桐也默默翻了个白眼，围着她的民警还在居高临下，“你的证件也拿出来看看。”
　　小区门口同样堵得稀巴烂，十几个人至少跑出去了十个，保安还因为肢体冲突受了伤，本来这么危险的事就不该牵扯群众，那负责堵门的民警还道，“抓人抓人，帮忙抓个人。”
　　要不是□□还没放下去，粟桐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引发过激反应，她简直想给这几位祖宗立个牌位，顺便问一问附近派出所的所长是谁，多大本事啊，养出这一箩筐的饭桶。
　　又审视了老半天，粟桐拿回自己的证件从地上站了起来，她小腿都蹲得有些麻，而那一大堆人除了被穆小枣制住的李兴楠，就只抓住了三个，大部分归功于协警，小部分归功于朱简的帮忙。
　　粟桐想骂人，穆小枣在她后脊梁上来回顺了两圈，她才结着一脸寒霜，死命克制住了。
　　“既然市局的人在这里查案，那就没我们什么事了，跑掉的人你们自己抓吧，”其中一个民警说着，又点名保安，“以后报警要搞清楚具体什么事，害我们白跑一趟，浪费警力。”
　　这几个民警不仅是混日子的高手，很明显也会应对粟桐这样的高层，他眼睛一抬，对粟桐道：“针对这次报警我们进行了积极应对，程序上没有任何疏漏，市局如果需要可以传讯和复盘……收队，我们回去了。”
　　粟桐觉得这几个人有种低调的嚣张——反正我们响应了程序，也没有犯错，体制内的金饭碗，我就这么个工作态度，不积极但不犯法，你能把我怎么样？
　　虽然粟桐不想承认，但她确实毫无办法。
　　幸好这几个民警在或不在都没有关系，粟桐没有挽留，只是让他们将手铐留下，一共四副，刚刚好，临走，那协警回头看了两眼，欲言又止。
　　他还算是出力颇多，毕竟协警没有编制，做事积极一点想争取转正，可他年纪已经不小，三十五六，受了周围这些“朋友”不少影响，虽然积极，却强迫周围民众一起积极，刚刚保安没堵住人，还遭他两句嫌弃，所以给粟桐的印象也很差。
　　这派出所的人完全一副旧时代的做派，官老爷的架子摆足，就差要保护费，之所以不伸手估计只是想保住铁饭碗，跟道德约束没什么关系。
　　穆小枣在粟桐耳边轻声道，“木天蓼小区就在这附近，只是离郊区稍远一点，按刚刚的出警速度看，兴许是一个派出所。”
　　那就不奇怪了，在木天蓼小区的时候，粟桐就觉得附近派出所消极怠工，杨征妈妈跟郭宏的失踪案都被他们定性为“离家出走”，差点查成了悬案。
　　就连那天粟桐在木天蓼小区遇险，对门帮忙报警，派出所也就来了两个民警，还来的非常慢，跟后出发的何思齐他们都能撞到一起。
　　“唉，”粟桐叹了口气，“我能做的也就是向上反映这种情况，具体会不会整治，好不好整治还得别人来考虑。”
　　小区里的热闹逐渐散场，粟桐腿有些发软，坐在假山石上想缓一会儿，多谢这小区面积广，还有不少捉摸不透的园林设计，光是一人高的假山都有好几座，若是平坦大路，粟桐还不一定能拖住身后那些人。
　　穆小枣坐在粟桐身边，她们的支援马上就能赶到，而粟桐缺德，在小区门口找了棵大树将四个嫌疑人的手一个串一个地铐上，铐成抱树的一个圈儿，再让朱简旁边看着，就算被抓这四个人有超高的□□，这会儿也无能为力。
　　“刚刚房间里一共有五把枪，其中两把是□□，有没有膛线能不能配子弹还不清楚，另外三把是美制，以李兴楠手里的这把柯尔特为代表。”穆小枣把枪拆开，又跟手提包里的零件进行了对比，“是同一批。”
　　穆小枣不敢确定那几把气动枪有多大的威力，是因为没机会拿在手里掂量，但既然犯罪分子用它充门面，那就说明至少近距离内有杀伤力。
　　之前去抓刘雨欣的人全副武装，按照纪渺的说法“几乎能跟武警大队一争高下”，虽有夸张的成分，但就缴获来看，的确非常丰富。
　　怎么一朝破败，竟然连有编制的枪都用不起，还得拿气动□□充门面？
　　“这四个全都不是郑光远的人，他真不愧是头号通缉犯，这么能溜，”粟桐手里掐着根草，有些生气，“总是差一点，这都多少次让他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现在是第三次，郑光远就是那油滑的泥鳅，每个任务现场都有他的身影，但每次他的任务都不算成功也不算失败，就连将张国平推下高楼都旁生枝节，让穆小枣迎面撞上。
　　郑光远是个老牌犯罪分子，角南地区数一数二的人才，要是每次执行任务就这个水准，哪个甲方还敢跟他合作？所以粟桐怀疑他就是在浑水摸鱼——既然是你威逼利诱从角南将我挖过来，那我就消极怠工，谁也别想落一分好。
　　“好了，”穆小枣将草杆子从粟桐手里解救出来，“郑光远能躲过我们这一关也不一定能躲过市局那一关，外面也是天罗地网的等着，就算郑光远运气好必然也得壮士断腕。”
　　这也是粟桐跟穆小枣能坐在花园边上歇会儿的原因，市局兜着底气，后援已经叫好，外面的事根本不用她们操心。
　　果不其然，张娅很快在小区门口露头，还带着已经结案的徐华，两人都是满头大汗，并被小区里“四人抱树”的奇观惊得呆愣半晌。
　　“队长副队，”张娅还记得要打招呼，她指了指树旁边那一大串，“何支说你们是在找线人的，怎么现在看弄得跟进货差不多？”
　　“线人嘴不劳，将事情全都交代出去导致你副队差点成了翁中鳖。”粟桐的下巴架在穆小枣肩膀上，说话时得费力撑起自己的头，偶尔一个重音，还能听到牙齿相撞，完全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
　　张娅来之前，穆小枣已经将自己打探出来的消息都告知了粟桐，导致粟桐眼下有些精分的感觉——
　　这犯罪集团一会儿财大气粗，办事又狠又利索，手段还非常优雅，一会儿又像地痞流氓，上不得台面。相互割裂的就像一张脸上两张皮，交替着让人毛骨悚然。


第105章 
　　来的人中张娅和徐华是第一批, 刑侦大队的其他人是第二批，民警是第三批，何铸邦作为支队长, 不必凡事亲力亲为, 所以现场指挥交给了纪渺，纪渺明显是通宵没睡, 顶着一脸的晦气，把零零散散抓到的人全部装上车。
　　除了粟桐这边抱树的四个，另外被捕的还有六个, 通过穆小枣的指认, 其中有三个是郑光远手下，估计是为了掩护郑光远才被抓, 因此身上没有武器，神色也跟李兴楠那批人不同。
　　李兴楠一副认命的样子，受他调遣的几个也都垂头丧气，郑光远的手下却趾高气昂, 民警碰一下背他们都能借题发挥, 像是要动手。
　　警车都停在小区外围，因为人多导致现场混乱，纪渺张口就是哈欠, 声音也有点沙哑, 疲倦到顾得了这头顾不上那头，郑光远的手下全都不是省油的灯, 就算被抓也要闹，在警车里不安分地撞窗户蹬椅背, 一个民警根本制不住。
　　纪渺头大如斗，他不过临时受命, 过来带队搭把手，谁知这“搭把手”的难度这么高，外围守了没多久，便是成群的兔子扑面而来。
　　他从昨晚开始就在帮二队调查何虫被杀案，如果说粟桐是周扒皮，压榨刑侦一队的劳动力，那秦织萝就是天下间所有劳苦大众的死对头，那不是压榨，那根本是抽陀螺，还是八爪鱼抽陀螺，纪渺年纪也不小，自入市局，少有几次这么连轴转。
　　幸好秦织萝还算有点人性，知道这么高强度的工作迟早要人命，所以定了破案之前，十六个小时一轮班的规矩，纪渺运气太差，刚要轮班，就收到粟桐这边遇险的消息，此时整个人脾气暴躁，张娅就是想离他远点，所以才先走一步。
　　“我来吧，”见纪渺眼底乌青，一副再闹下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精神状态，穆小枣开口道，“我之前跟他们打过交道。”
　　穆小枣来市局没多久，并且组内案件除非有重大变故或例行开会，一般其它组的人不会跟队长产生关联，大多数时候所有人都在做手里的事，所以纪渺跟穆小枣之间并不熟悉，对这个副队也多是道听途说。
　　既然副队主动出手，纪渺也就打着哈欠退到了粟桐身边，他按了按眼底，一双死鱼眼透着疲惫，“粟队，你想不想知道何虫的案子有什么进展？”
　　纪渺可不是个漏话的人，粟桐自认识他就知道纪渺是个貔貅，最会往肚子里屯秘密，除非是秦织萝给了他任务，要他把话透出来，否则结案十年，粟桐都休想知道细节。
　　既然大家都心照不宣，粟桐就直接把台阶铺好，问，“你们查到什么地步了？”
　　“对凶手的刻画已经八九不离十，也在凶器上找到了对应的指纹，但现在有一个问题，”纪渺停顿了一会儿，像是等自己的话在粟桐脑子里慢慢发酵，“凶手跟何虫关在一起，他杀人时，看守所里外都没有警察，而监控也被人动了手脚。”
　　杀人能在里面进行，可是调走看守并且删除监控却一定要有人在外面。
　　这在外面的人是谁？多高的位置？是不是受人指使？
　　案子如果查下去还会有多大的牵扯？
　　纪渺一共就透露了两句话，剩下的全由粟桐自行补充，多年合作形成了无言的默契，等穆小枣回来时，只看见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就好像在互相发射脑电波。
　　警车附近已经恢复了秩序，也不知穆小枣过去说了些什么，所有的犯罪分子都压下了尾巴，别说肢体上的反抗，就连嘴都不再骂娘。
　　粟桐抬着眼睛，她还没有回神，瞳孔圆圆地倒映着穆小枣，因为睁开时间过长，分泌些眼泪在球体表面，四周光景因此细碎，看起来又温柔又可爱。
　　“副队，”纪渺站起身来，他冲穆小枣点了点头，“那我们先回去了，留张娅收拾残局，到时候也能做苦力开开车。”
　　穆小枣也客气，“好，谢谢纪组。”
　　纪渺打着哈欠上了车，他在车上还能睡会儿，等人犯都送进了市局他才能安生，回家还有几个小时能睡。
　　何虫被杀案查到这种地步，秦织萝肯定得往上打报告，审批、核准可能还要开大会，得折腾几天，这几天就是专案组的休息时间，等文件批下来，重新指定调查人员，又是通宵的不眠不休。
　　幸好纪渺往上溯三代不管男女都没有秃顶的基因，否则他早就快同龄人一步，先剃个光头防患于未然。
　　警车一走，小区终于恢复了往日宁静，保安们也能敞开胸怀骂一句，“这帮警察什么东西！”
　　由于张娅的车不大，坐五个人就得挤一挤，所以先打发徐华跟随大部队一起回去，这会儿朱简坐在副驾驶，粟桐跟穆小枣占据后座，车停在阴凉处开着空调，可就是不往前走，宛如一个小型会议室。
　　张娅是唯一的员工，手里攥着钥匙瑟瑟发抖，随时打算弃车跑路——反正这车也不是她的。
　　想起车，张娅忽然反应过来，“副队，昨天何思齐来队里还车，说是你让修的，这会儿还在楼下停着，好像一共花了五位数，何思齐发了短信给你，让你收到了打个电话给他。”
　　由于何思齐聒噪的很，成天要约粟桐吵架，粟桐嫌他烦，所有的通讯软件都将何思齐拉黑，导致他只能发手机短信，而手机短信这东西已经被粟桐默认为垃圾桶，除了拿快递，几百年也不翻。
　　所以到现在粟桐都不知道自己欠了多少钱，要再晚一天，何思齐估计要主动打电话，嚷嚷着粟桐诈骗自己的血汗钱。
　　被张娅这么一提醒，粟桐下意识拿起手机找了找，何思齐的短信压在下面，光是修车就花去了小五位数，何思齐还想敲诈几百的辛苦费。
　　修车钱没有粟桐想象中多，她还以为撞成那样得有个十万备用，结果只是表面凹陷加少量零件的磨损，重要部位仍然完好，否则修下来可不只这个价钱。
　　粟桐之前就怀疑穆小枣的保险费已经高到离谱，所以这钱最好还是自己偷偷掏，否则保险公司怕是要闹别扭……想一想，本来就是自己的责任，掏钱也是应该。
　　穆小枣也不想跟粟桐客气，粟桐不至于抠门，但对钱也相当重视，只有让她出点血，以后才能吸取教训。
　　诡异的沉默在小空间中漫延，张娅已经习惯自家队长和副队动不动就停止交流的古怪行为，朱简确是头一次置身其中，她将车内后视镜往下掰了掰，调整好角度开始观察粟桐。
　　关于这位刑侦队长，朱简仅仅知道个名字，她对秦织萝的了解更多，毕竟秦织萝曾经追查朱简追查了有两年时间，最后却收到了上面的命令不了了之。
　　说实话，朱简佩服秦织萝的本事和为人，当年追自己追到一步之遥，要不是朱简早些年做了正确的选择，给自己留下了退路，恐怕早就被秦织萝关了进去。
　　既然秦织萝是刑侦二队的队长，粟桐资历比她还老，不能说明能力更强至少也不相上下，加上粟桐的相貌很华丽，只要不暴漏本性，颇有点唬人的架势。
　　这一点也不能怪朱简，当初穆小枣刚与粟桐相识，也以为她矜持稳重，冷漠险峻，是个非常难相处的人。
　　兴许是朱简打量得时间太长被穆小枣发现，她咳嗽一声，示意朱简收敛，可惜朱简这个人是天生的反骨，她虽然不想得罪穆小枣，但也知道这种小事得罪不到穆小枣。
　　也算“共事”多年，穆小枣的心眼有多大，朱简量得清清楚楚。
　　粟桐看得出眼下暗涛汹涌，她的老实劲儿在掏钱修车上用光了，导致此刻全是想看穆小枣吃醋的花花肠子，拉着张娅袖手旁观。
　　张娅搞不清楚前因后果，脑子里的“奸情”雷达却在拼命作响，既然自家队长主动要看戏，张娅就顺水推舟，但凡这会儿有人给她一袋瓜子，张娅就能磕到满地果壳。
　　可惜这场戏并没有维持多长时间，穆小枣看出了粟桐的坏心思，她拍了拍椅背，示意朱简坐好，不要忘了自己嫌疑犯的身份，又问粟桐道，“今天还有不少工作吧？”
　　本来应该先从朱简口中套出些关于犯罪集团的秘密，然后确定下一步的调查方向，可是中途被这么一打岔让粟桐发现这庞大的犯罪集团现在居然缺钱？
　　来钱正规的地方要是缺钱，粟桐觉得正常，一个无视法律，赚钱跟抢一样的犯罪团伙儿，怎么还会缺钱？
　　“朱简，”粟桐的心思被重新掰正，她有话要跟朱简说，“我有个问题……你所在的组织内部是不是分成了两个党派，一个掌控经济命脉，有军火和毒/品的交易线在手里，还有一个则网罗人才，势大权大。”
　　而绑架穆小枣，想以她为肉票，敲诈一笔钱财的是后者，这后者也有赚钱的办法，可是没有前者的门路多，导致入不敷出，时不时就需要补窟窿。
　　朱简刚被穆小枣拍正姿势，闻言又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粟桐一眼，她笑了笑，“粟队猜得不错，只是组织并非分成了两部分，而是……三部分。”


第106章 
　　前两部分跟粟桐猜得差不多, 前者有钱有货但缺人，后者有人有势但缺钱，还有一部分却连朱简都没办法深入了解, 她只知道在东光市进行清扫行动的就是这部分。
　　“那找上你的这些人？”粟桐又问。
　　“清扫行动针对的是竞争对手, 也就是典型的内讧，而我是跟警察合作, 所以找上我的不是他们，”朱简对自己的定位倒是非常清晰，“我现在属于有人没钱的那一部分, 他们软禁我除了想找你这副队的麻烦, 也是因为我触及了底线，一旦失去利用价值, 随时可以找到我并要我的命。”
　　要不是李兴楠的出卖，朱简不至于沦落到现在的地步，组织内部越乱，人心也就越发浮动, 要是放在以前, 李兴楠绝对不敢背叛朱简。
　　朱简又道，“他们也知道我精神有点问题，是个不惜命的, 又好享受, 抓起来严刑拷打我就自己先找死去了，世间唯一一点牵挂就是外面的妹妹, 所以没怎么为难我。”
　　看得出来……正常情况下，别说与警察勾结做眼线, 就是抓进看守所多说一句话，那也是要受皮肉之苦的, 偏偏朱简板上钉钉，却连软禁都是软禁在家里，怕的就是她走绝路。
　　朱简年纪已经不轻，比粟桐还要大上一轮，大概是平生过得恣意，各项天赋又高，所以脸上没有多少岁月刻痕，还保留着一种年轻人的昂扬意气。
　　她是核弹方面的专家又不仅仅是核弹方面的专家，顶尖人才，要不是堕入歧途太早，连读书和出国的钱都是犯罪集团制/毒、贩/毒买卖军火所得，原本是可以洗白重来的。
　　关于朱简的所有消息都是从穆小枣口中得知，旁人形容多少与真相不符，粟桐原本以为朱简会是个有些沧桑有些手段还有些韧性的民国时期姨太太，现在看倒像个狂生，若非世上还有个牵绊，怕是踩在灰色地带，活得自由潇洒。
　　当然，作为刑警，粟桐是不主张这种活法的，但人生一世，谁不想自由潇洒。
　　穆小枣就知道，若是让粟桐与朱简见面，自家这位队长肯定会生出敬佩之心……能跟穆小枣朋友相称，十个有九个精神不大正常，为此，当穆小枣发现粟桐在自己心里有分量时，还特地去翻过她的病历，没有翻出精神病史。
　　穆小枣松了口气，幸好没有精神病史，否则自己会纵容粟桐，到时候一起发疯，支队长怕是会气死。
　　“副队，”粟桐悄悄咪咪在穆小枣耳边道，“我发现我对你还不够了解，朱简这种人要是跟你有关系，肯定会写在你的档案里，可你的档案太薄，张娅这种小年轻都比你厚。”
　　张娅当刑警才短短两年，而穆小枣十八九岁已经有了军籍，那薄薄几页纸要不是糊弄人，就是穆小枣近十年都在原地躺平，动都不动，才能达到这种“成就”。
　　穆小枣想用一个吻来封缴粟桐的怀疑，但众目睽睽没有吻上去的安稳条件，使她只能作罢，一回神却发现粟桐的手指搭在自己掌心，轻轻挠着，像羽毛掠过湖心，全是刻意地侵略。
　　粟桐本来就属于势均力敌的对手，她昨晚被吃干抹净总要想些办法找补回来，穆小枣拿她没有办法，只能将掌心收起，拢着粟桐指尖。
　　粟桐挑了下眉，心满意足，并将可能气死的何铸邦抛诸脑后。
　　“十几天前你才被发现，也就是说你掌握的东西还非常新，”穆小枣接着问，“李兴楠背叛你肯定有一个契机，我看他的行事作风不像背信弃义之人。”
　　不是背信弃义之人，却做了背信弃义之事，中间肯定有什么原因，可惜朱简并不喜欢给别人的过错找原因，所以她只是单纯排斥李兴楠，并不在乎他有什么苦衷。
　　不管有什么苦衷，他都不该选择背叛。
　　但穆小枣既然问了，朱简也就静下心来想了想，“那几天集团内部非常的不安稳，李兴楠开车送我去沿海仓库中开会时，我几乎能感觉到剑拔弩张的氛围。”
　　朱简在集团内部不算核心，也就是中层往上的阶段，加上她是特殊人才，用钱养着，大部分时间都很清闲。
　　就连朱简这样无聊的中上层里都能感觉到紧张的氛围，那就说明上面跟下面已经血流成河，恐怕情况比眼下展现出来的还要糟。
　　“对了，”朱简又回忆起了一些事，“通常这种会议都临时租场，开完就散，不占用自家地盘，防止人多嘴杂造成消息泄露，警察跟狗一样循着味找过来，但那次的港口仓库却用了两次。”
　　临时租借来的地方，向来都是用一次就弃，不会再用第二次。
　　当时朱简就留心过，仓库非常大，空置，钥匙在她一位同僚的手上，从仓库里的印记来看，腾空的时间不久，最长也就这两天，因为两天前临海有暴风雨，进来的路都封了。
　　“那仓库里肯定装着些大型设备，”朱简道，“不管是沉积的灰尘还是磕碰留下的痕迹都有一种‘家伙不小’的既视感。”
　　“是不是制、毒用的工具？”粟桐皱眉，“孙济果的老宅离港口不远，驱车走大路也就七、八公里。”
　　缉毒那边的张天晓对孙济果的判断，是一位缺钱的老教授，通过替贩、毒集团检验毒、品纯度来谋求利益，可是他已经陷入了这场吃人的游戏中，本身又具备深厚的实验和理论基础，如此庞大的贩、毒集团，就只想着买卖，不考虑自身制造？
　　如果要制造，会白白浪费了孙济果这个人才？
　　粟桐怀疑这些事缉毒大队说不定也已经着手在查，只是没有告诉她，毕竟两队的职能不同，当时要查孙济果全家灭门案，张天晓给出的线索已经足够了。
　　“不像是制、毒工具，”朱简比划了一下，“更大……高，宽，像是车，或者……”
　　朱简的脑子开始运转，飞快搭建出仓库的模型以及周围各种痕迹，两分钟后朱简才做出了判断，“飞机，被拆成了零件的飞机。”
　　正常情况下怎么会将一架好好的飞机拆成零件？拆成零件又要做什么？
　　“小枣儿，如果我没记错，港口那边的仓库都有固定规模，小中型居多，绝对装不下民用客机，就算拆成零件也没有那么大的空间，”粟桐尽量将范围缩小，“那就偏向于仓库中装得是直升机……”
　　粟桐话还没有说完，朱简就点了点头，“有些痕迹像是旋翼留下的，只是这架直升机非常大，恐怕不是民用。”
　　只有朱简进过仓库，也只有她看见了那些痕迹，如果相信朱简的判断，那这件事只能往大了说，这犯罪集团不限于制、毒贩、毒□□，而是有更离奇的计划。
　　集团内部的割裂与这件事有没有关系，就算没有关系估计也拖累了计划，因此东光市目前还算太平，没有出现大规模的伤人事件。
　　朱简能多次进入这间空仓库，并且被发现与警方勾结后没有立即被正法，应该也与此事相关——留着朱简还有大用处。
　　话题进行到这个地步，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张娅却在沉默中慢慢觉得毛骨悚然，她实在想不通刑侦队现在咬着什么东西的尾巴，而这个东西会不会把东光市一口吞下。
　　“先回市局吧，有什么话回市局再说。”穆小枣轻轻拍了拍张娅的肩。
　　开车的人心绪不宁，好几次差点错过绿灯，被后面跟着的车按着喇叭催，但幸好张娅还是恪守交通规则，没有造成麻烦。
　　车里另外三个人也各怀心思，一直到看见了市局大门，粟桐才叮嘱，“这件事在调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能往外说，特别是你，张娅。”
　　张娅点点头，“队长，你放心。”
　　粟桐相信张娅，否则刚刚那些话也不会说出来让她听见。
　　车刚停，远远就看见徐华站在门口等，他脸上的表情很焦急，张娅车还没有停稳徐华就迎上来敲车窗，“队长，李兴楠让人放走了，何支还让你跟副队去他办公室一趟。”
　　穆小枣重复了一遍，“李兴楠让人放走？是命令还是工作疏忽？”
　　“命令，”徐华没想到这都能被穆小枣猜出来，又补充道，“还是何支队亲自过来放得人。”
　　穆小枣跟粟桐飞快对视了一眼，粟桐下车道，“朱简，你也来，我们现在就去支队办公室，徐华你去封口，今天参与行动的所有人逐个找到，务必保证他们不会将李兴楠的事外传，张娅你配合他。”
　　“啊？”徐华愣了一瞬才答应道，“好……我现在就去。”
　　见过李兴楠的人不少，知道他名字的却不多，徐华和张娅都很机灵，既然察觉到此事不同寻常，就有相应的办法套话、封口，不知道的人维持现状，知道的人加以叮嘱。
　　参与这次抓捕的成分很杂，多亏纪渺提前部署，民警留在外面围堵四散逃离的嫌犯，只有市局的自己人先与粟桐汇合，将李兴楠等装车，所以民警汇合时没有撞见李兴楠。


第107章 
　　何铸邦办公室的门敞开着, 看起来就是在等粟桐她们，抬头却看见多出一个人来，问了句, “这位是？”
　　“朱简, 小枣儿的一位故人，物理方面的专家, 包括核物理，在犯罪集团内部是个小领导。”粟桐言简意赅地做完介绍，“我觉得此事必须要有她的参与, 所以自作主张直接把人带了过来。”
　　何铸邦事前并不了解朱简, 穆小枣也是在分局时跟朱简达成的合作关系，但是听粟桐这么一说, 何铸邦却好像并不惊讶，他点点头，示意朱简可以留下，又道, “把门锁上吧。”
　　支队长的办公室隔音做得很好, 门一关，里面就算打起来也只能传出微薄动静，关于这一点粟桐颇有体会, 她被何铸邦喊过来批评, 不管何铸邦的嗓门吼得有多大，只要门关着, 粟桐还能找回点面子。
　　“你知道我把李兴楠放了？”何铸邦问。
　　见粟桐点头，何铸邦继续道, “知道什么原因吗？”
　　“跟副队一起想了想……李兴楠是我们的人。”粟桐从第一天来市局就拥有了特殊待遇——随时随地“课堂抽查”，刚开始难免有问题答不上来, 到现在已经不需要何铸邦操心。
　　朱简的目光也落在了粟桐身上，似乎在等她的下文。
　　“李兴楠叛变的时间太凑巧，他是在朱简受邀开会后，忽然反水。朱简跟副队说过，李兴楠是她心腹，很多本事跟规矩都由朱简亲自来教，朱简是个眼光很高的人，她看重李兴楠，那李兴楠必有可取之处，莫名其妙就会背叛之人，想必朱简瞎了眼都看不上。”
　　粟桐的声音很稳，也有力度，朱简喜欢她话里话外夸自己的那部分。
　　确实，朱简虽然担得是个闲差，几乎什么事都不用干，但往前追溯个十几二十年，她还在上学的时候就坑蒙拐骗闯社会，除了赚钱，还得在混乱环境中保护自己和妹妹，什么人没见过，李兴楠要真的是忘恩负义之辈，朱简不至于看走了眼。
　　何铸邦很欣慰，他跟考察业务似得，又冲穆小枣道，“既然是你们两个一起商量，那小枣有什么想法也说说看。”
　　“我的证据更加直白，当时李兴楠绑着我，他手里有枪还占据上风，如果不犹豫地开枪，那我跟朱简已经死了。我当时按着他的枪口，就发现李兴楠挣扎得力度很小，有意放过我们。”
　　粟桐只是推论，那穆小枣说得就属实证，李兴楠要不是自家人，又连前主都能背叛，关键时候为什么不开枪为自己争一功？
　　能开出条件让李兴楠“背叛”朱简，如果李兴楠任务成功，必然会有更好的待遇，朱简和穆小枣的死不算任务成功，至少不算失败，总比把人放走强。
　　无视利益要放人，跟看中利益背叛朱简相互矛盾，除非李兴楠精神分裂，要不就是另有目的。
　　“李兴楠是哪个单位的人？”穆小枣又问，“反恐局？”
　　“这个我不能说，”何铸邦表面高深莫测，心里却想着“不愧是我选中的人才，机敏程度就是不一般”，随后又道，“你为什么猜他是反恐局的？”
　　“朱简参加过一次会议，召开会议的仓库中可能藏过军用直升机，也是在这一次的会议后，李兴楠开始有所行动，以出卖朱简为代价接触更高层的人。”
　　穆小枣摇了摇头，“恕我直言，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的确不是个明智的选择，但当时情况紧急，李兴楠向上反应后需要尽快采取行动，尽管不明智，却是他唯一的选择。
　　朱简已经在旁边咬牙切齿，背叛已经是她不能容忍的事，而李兴楠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的接近更加不能容忍，她自诩眼光毒辣，却被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李兴楠一而再再而三欺骗。
　　她现在就想将李兴楠揪出来，把人打个半死，然后捆起来塞下水道，由他自生自灭。
　　朱简本来就不是个好人，要不然也不会在集团内部混得风生水起，这次若非李兴楠的出卖，都没人知道她跟警方暗地里合作了不少年。
　　“李兴楠还要冒险回去？”粟桐老大不客气的给自己倒了杯水，她烈日之下领着人在小区兜圈子差点没中暑，到现在一口水没喝，经年大旱也不会比她更渴，穆小枣说话时她已经喝了两杯，这是第三杯。
　　何铸邦叹了口气，“他坚持要回去，我也拦不住。”
　　李兴楠被抓已成定局。就算封了自己人的嘴，当时现场那么多人，也难保各个都会守口如瓶，还有包括郑光远在内逃掉的那帮人虽没亲眼看到李兴楠被抓，多少也有怀疑，李兴楠就这么回去，恐怕凶多吉少。
　　如果还有办法，谁也不想拿自己的命做赌注，李兴楠这么着急，以至于根本顾不上这些隐藏的危机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发现有人在背后搞大动作，一旦成功，整个东光市都会落入险境，可是他们没有实证，没有线索，一切都还在黑暗中摸索。
　　李兴楠是探路人，已经做好随时牺牲的准备。
　　沉默良久，粟桐才问，“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吗？”
　　“你手上不是还有很多案子没结？继续往下查，一方面能对犯罪团伙造成威胁，使他们分神，另一方面也能看看这些事之间有没有关联，”何铸邦在桌子上翻了翻，掏出一沓文件递给粟桐，“这些是近几年东光市有青少年参与的案件，我听说你有用。”
　　这沓文件比想象中厚出不少，粟桐接过来时在手腕上沉了沉，何铸邦又问，“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她？”
　　“她”是指朱简，若朱简是被抓回来的，那就要依法论处，但很明显，朱简的价值不仅于此，现在就关进看守所未免浪费。
　　当年穆小枣能跟她合作，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朱简有心向善，并且从不杀人，只是环境使然，明里暗里还是做了不少次帮凶。朱简愿意自首，也愿意为警察做眼线，唯一的要求是保护好她的妹妹，并拿出了不少诚意，帮分局破获了两起大案。
　　朱简是穆小枣的人，自然要由她来做主。
　　“我想先派两个人去看看她妹妹的情况，如果有麻烦，就地保护起来，另外我们手里也需要朱简的帮忙……之前分局缉毒警被炸死的案子似乎陷入了瓶颈，朱简是这方面的专家，可以让她看看那枚炸弹的制作工艺。”
　　穆小枣估计是早就想好了朱简的用途，因此一问就全是安排。
　　朱简开始庆幸自己并非警察，不然这二位还不把人往死里用。
　　“之后呢？”何铸邦又问，“是把人放回去还是留在市局走程序？”
　　穆小枣考虑了半分钟，“放回去，朱简还有用，对我们对他们都有用。”
　　从朱简十几岁误入歧途开始，犯罪集团就开始对她进行培养，穆小枣认为朱简并非运气好，而是专门挑选了她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进行考察，在学习上有天赋的就进行资助，使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都成为行业顶尖。
　　十几岁就落入了陷阱，长大之后很难挣脱，这些培养出来的人才最终会被组织所用，如果孙济果当真参与了制/毒，恐怕组织内还给他安排了助手，这助手培养起来之后，孙济果就有了可替代性。
　　同理张国平也是可替代的人员之一。
　　唯有朱简刁钻，她学得东西一时半会儿派不上用场，如果集团胃口不大，兴许一辈子都派不上用场，可是自家生意冒的是大风险，朱简这个专业又必须备着，以防不时之需。
　　因此造就了朱简的唯一性，犯了天大的错也要迁就，特别是眼下事到临头，觉得朱简不好，要再找一个能信任且技术过硬的专家并不容易，否则朱简不会这么痛快。
　　何铸邦默认了穆小枣的计划，他也相信穆小枣会将所有的细节安排好，另外粟桐也不会袖手旁观，他点了点头，“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出去工作吧，帮我把门关上。”
　　看起来好像是何铸邦将所有的责任都丢了出去，但此事还远远没有结束，李兴楠的出现意味着各部门之间要重新通气配合，很多秘密将不再是秘密，何铸邦还有大量的工作要进行，整个市局都漫延着一种不安的氛围。
　　朱简从来不是个受人摆布的性格，她慢腾腾跟在穆小枣身后，走出办公室好一段距离，她才忽然道，“如果我不想跟你们合作呢？”
　　三个人的位置刚好能形成夹心饼干，朱简在中间，粟桐垫后，从刚刚开始，粟桐就发现她举止犹豫，像是生了不少顾忌。
　　“我本来也不指望你跟我们合作，”穆小枣的脚步一停，“犯罪集团的行动还没到最后一步，因此对你只是软禁……只要你接触到了这件事的核心部分，周围看管必然严密，你根本没有机会往外传送消息，并且一旦完成手上的工作，就会被灭口。”
　　若当真如此，不管合不合作，外面的人都得不到任何相关的信息，这也是李兴楠必须自己往上爬的原因——朱简根本派不上用场。


第108章 
　　穆小枣的语气永远谦和, 可这样的语气配上波澜不惊的眼神，却让朱简另有一番体会。
　　“你们不指望我的话还能怎么调查这件事？”朱简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穆小枣要用她她不高兴, 不用她她也不高兴。
　　朱简心里其实清楚, 穆小枣说得没错，她陷入其中就休想脱身, 军用直升机上肯定要搭载什么东西，组织说不定会雇船将他们都送到海上，为的就是这搭载之物。
　　并且以朱简对组织的了解, 凡事喜欢做三份, 账目都翻着花样记，东光又属沿海城市, 港口众多，要是真心搞个大场面，估计海陆空无一幸免。
　　谁能保证她的妹妹可以平安度过此劫？
　　“朱简，如果这次犯罪真的定性为恐怖袭击, 那就不是我们刑侦队的能力所及, 不过这当中有一环我们可以尽力而为，”就在这时，跟在朱简身后默然不语的粟桐忽然道, “恐怖袭击也要用到人, 并且为死士，如果我们能够截断人力来源, 这件事兴许会消弭于无形。”
　　粟桐所说是理想状态，但也有一分道理, 要实施如此大规模的任务，里面用到的人必然不少, 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
　　朱简之前其实察觉到了组织内部的变动，这种变动让她颇为不安，由此推断即将有一场大规模的行动，而这次行动将会深层次的影响东光市。
　　“我有一件事原本不打算说，留着以后可以跟你们做交易。”朱简能两面逢源，让黑白两道都动不了她是有原因——剑走偏锋，永远都留一手。但很明显，眼下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
　　她继续道，“我所在的这个犯罪集团有个名字，叫‘方舟’，而之前被你们抓住的‘校长’只是方舟底部的管理者之一，所有这些人拓展开的版图，才是真正的‘方舟’。”
　　粟桐的眼皮子飞快跳了一下，她示意朱简往前走两步，三个人直接进了市局最大的会议室并将门反锁，还挂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
　　这间会议室比楼下那间宽敞不少，而且当得上金碧辉煌，拉起窗帘打开灯，几乎能一边开会一边吃晚宴。
　　粟桐觉得氛围不错，很适合庄严肃穆地听秘密。
　　接着刚刚的话，朱简往下道，“当然，校长在集团内部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也是以他被捕为导火索，组织开始动乱，并且一分为三。”
　　“我们抓住的确定是‘校长’？”粟桐被这个问题困住良久，明里暗里的调查也没有进展，却没想到今天在朱简口中得到了答案。
　　朱简摇摇头，“‘校长’不过是个代号，只要接替这个位置，谁都可以是‘校长’，所以他的确被捕，你们却没有除根。”
　　粟桐觉得自己松了口气，她始终觉得“校长”还在暗处观察自己，朱简给了她一个合理的解释，以此来证明粟桐并没有疯。
　　“我不知道校长被捕这件事为什么会成为导火索，不过校长的势力范围极大，他手上的生意也是组织的重要经济来源，上一任的校长倒台后，组织在东南亚的势力范围直接收缩了20%，至今没能缓过来。”
　　朱简说完又道，“另外有传言，校长的倒台是受人算计，他的势力太大，又把持经济咽喉，有点功高盖主的意思。”
　　“另外，集团之前所有的发展重点，都在以角南为中心的省市内，校长倒台后，从角南开始乱了起来，为防自断一臂后伤口漫延，组织将身躯挪到了东光市，从此打破了东光市原本的‘生态平衡’。”
　　原本就是在做违法勾当，彼此之间靠利益相连，都清楚对方的手段和为人，肯定相互设防，帝国之内一位肱股之臣要是拉帮结派，倚功弄权，那离死也就不远了。
　　怪不得朱简想把这个秘密留着，以后好跟警方做生意，关于“方舟”和“校长”的认知，市局始终没能系统调查过，至今仍有偏差，当初开大会，都认为校长来东光是有一笔生意要谈，毕竟他常年盘踞角南附近，与东光市几乎没有交集。
　　“如果方舟集团真的达到了这种规模，那它完全可以在每一次的清缴中活下来，就像章鱼断须，因为体型过于巨大，给人造成一种错觉——章鱼须就是本体。”穆小枣用手指了指太阳穴，“刘雨欣竟然能记下如此庞大的数据。”
　　穆小枣跟粟桐都坐在朱简对面，这不是个正经审讯的场合，整肃的氛围却差不多。
　　穆小枣从来不以天才自居，尽管她早别人几年考上了东光市数一数二的大学甚至是专业，但她始终认为人外有人，譬如朱简，又譬如刘雨欣。
　　如果刘雨欣脑子里是整个方舟的数据，那里面必然包括校长的家业，光是这一部分就足够令人震惊，穆小枣不敢想要是全部挖开，会有多少东西在里面。
　　与此同时，要记下这么多数据，电脑硬盘暂且不提，得需要多少纸质账本？这么多纸质账本保险箱肯定塞不下，得有单独空间存放，并且纸质账本不同于电脑和人脑，无法更新迭代，只能焚毁或收容，大批量的焚毁容易引人注意，若是收容，历年账本存放之处必然大得离谱。
　　大到像是港口附近的仓库。
　　粟桐跟穆小枣几乎同时想到这里，心领神会般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朱简：“……”她觉得自己被忽略了，可是对面两双眼睛又实实在在看向自己，抓不到任何被忽视的把柄。
　　她翻了个白眼，问穆小枣，“我知道的已经全都交代，剩下的靠你们自己查，我妹妹还在东光市，你们最好尽心尽力……刚刚不是说有个案子里出现了□□，需要我帮忙掌个眼吗？”
　　朱简之所以不想再将这个秘密藏在心里，作为以后交易的筹码，一方面是因为警方的进展很快，尽管还没发现原本处于东南边境的“方舟”本体挪到了东光市内，不过再有两个月也就查得八、九不离十。
　　另一方面是她怕集团丧心病狂，真的打算施行恐怖袭击，她妹妹包括她妹妹的亲朋好友所有一切，都在东光这个城市，而谁也不敢赌大型恐怖袭击时，自己的家人凭运气刚好能躲过一劫。
　　“跟我来吧，”穆小枣道，“这枚□□的威力一般，却非常精巧，我们的技术部门已经做了还原，我之前怀疑过你，幸好还原出来的东西跟你风格不同。”
　　寄炸弹的人以“校长”为名义，就说明此事冲着粟桐而来，说不定跟犯罪集团以后的目标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朱简在这方面属于顶尖，集团内部其它玩弄弹药的人都比不上朱简，有她在，刚好能将此案简化。
　　粟桐而今在穆小枣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只要想到暗处有无数双眼睛正对粟桐虎视眈眈，穆小枣就觉得黑色荆棘正在向自己靠近，只要略微松懈，她的手指就会摸上那枚银制硬币。
　　她不能冒险失去自己的恒星，为此不惜偏离轨道，而粟桐却总在关键的时候靠上来，勾着她的小指晃一晃，又硬生生将穆小枣掰回正轨。
　　没有失去谁就活不成了这一说，刑警的公职系统中，随时都要做好牺牲的准备，并最终以玩笑的口吻相互问候。
　　郭瑜可以，何思齐可以，但忽然的，穆小枣就不可以了。
　　炸弹已经粉身碎骨，地上扫起来的，墙上扣下来的甚至尸体里翻出来的都聚在一起，也就勉强进行了还原，还原好之后用防尘罩一盖，外行人看起来还是一堆垃圾，朱简却觉得“你们的人手艺不错。”
　　炸弹的构造非常简单，利用了硝酸甘油的特性，但硝酸甘油不仅属于化学危险品，同时也能治疗心绞痛等疾病，运用广泛来源也多，对于一个有不少地下产业链的犯罪集团来说，大批量的硝酸甘油根本不是问题。
　　“如果是我，更偏向于使用TNT，稳定，容易掌控，炸死一个人绰绰有余，NG虽然爆炸力更强，但一不小心就会先伤到自己，运输和储存也是难题，”朱简说着，将防尘罩掀开，“不过很多年前，倒是有位故人经常跟我争论一件事。”
　　朱简也不是一生下来就对□□感兴趣，以至于后来读书都选得核物理，出国之后更是双管齐下，同时拥有核物理学博士学位和化学硕士学位，被犯罪集团当成宝贝，小心培养。
　　朱简是受了一位故人的影响，而那位故人恰巧偏好于NG，也就是□□。
　　“他是集团内部的一位元老，我十六岁认识他，他已经二十七八，算算现在也已经五十好几，实在没有必要学少年人，做这种炸弹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话刚说完，朱简的脸色就僵住了。
　　她在其中一块小铜片上发现了蛛丝马迹。
　　审讯犯人时最常用的技巧就是察言观色，就在朱简僵住这几秒钟内，粟桐已经看清了她手里的东西——铜片很干净，复原时已经擦去了上面的焦黑和灰尘，铜片体积很小，指甲盖大，乍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但很明显，对于朱简来说意义非凡。


第109章 
　　“能让我看一眼吗？”粟桐问。
　　朱简没有吝啬, 她有些出神地将铜片递给了粟桐，而粟桐则拿起操作台上的放大镜，开始研究这铜片的特殊之处。
　　铜片的边缘有些卷翘, 应该是遇热形成的变化, 同时边缘有裂口，参差不平, 可见它是某个零件的一部分，在爆炸中脱离了本体。
　　其它没什么特别，粟桐看完又递给了穆小枣, 她本人对炸弹不是很了解, 不过她副队毕竟是东光理工大学化学系毕业，不能自己做也多少了解些原理。
　　“你们不用研究了, ”最终还是朱简先开口道，“普天之下恐怕只有我能看出这东西有什么蹊跷。”
　　朱简说着，示意穆小枣将铜片翻过来，她指着当中一块凹陷的地方道, “哪怕已经高温变形, 用手摸，仍然能摸出边缘的花纹，。”
　　确实有细微的砂砾感, 是不是花纹就很难说了。
　　朱简苦笑, “这种花纹是他的标志，当初我还提醒他, 说标志太明显，容易被警方发现, 所以他进行了改造，仍然留着标志, 却换了个地方，爆炸的一瞬间高温炙烤，既摧毁了他的艺术品，也消灭了他的标志。”
　　“这个‘他’是谁？”粟桐问。
　　朱简像是要隐瞒，可最终叹了口气道，“我跟他只有短短三个月的相处，他来东光是为了一桩任务，我那时候还很年轻，夹着尾巴挣点养家糊口的钱，不该问的不问，所以只知道他叫吴思明。”
　　“‘来东光’，吴思明并非东光市人？”粟桐问。
　　“以我所知并非东光市人，仅仅在东光短暂停留，所以三个月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不过他没什么口音，我也听不出来他具体是哪里人。”朱简强调，“吴思明非常厉害，他受过专业的爆破训练，我现在的理论知识可能超过他，若论经验，我仍逊他一筹。”
　　朱简类比的对象是现在的自己跟二十几年前的吴思明。
　　让粟桐想不通的是，当年一个短暂滞留东光市，执行任务后又离开的人，为什么在二十几年后重返东光市，难不成犯罪集团也遵循法定退休年纪，让五十开外的人带着满身毛病继续工作？
　　朱简猜不透粟桐这天马行空的想法，只当她在发愣，还是穆小枣打破了沉默，“吴思明年纪这么大了，以硝酸甘油为材料制造炸弹不会手抖吗？”
　　“你们没有见过吴思明，至少他年轻时非常自律，体格远超常人，两三米的墙眨眼就能翻过去，”朱简的眼神中流露出来的不知是仰慕还是恐惧，“如果他这些年仍然保持自律，那别说制造炸弹，就是跟我干一架都有可能。”
　　朱简对格斗技能的喜好也是那会儿埋下，可以说吴思明对朱简的一生都有影响。
　　“小枣儿，这吴思明听起来怎么像……”粟桐没有把话说完，房间里毕竟还有朱简这个外人，尽管彼此心照不宣，但说出来让朱简听到了性质就不一样，于是粟桐话音一转，问朱简，“我们要是放了你，你打算怎么回去？”
　　朱简的老巢已经被端了，建筑物虽然还在，可门口保安看见她的第一反应恐怕是先将人稳住，然后报警，也不可能去找以前的朋友，正常朋友会受她拖累，不正常的朋友会拖累她。
　　朱简笑了笑，“放心，我大摇大摆从警局出去，随便找家酒店开个房间，两小时内就会有车来将我接走。”
　　至于跟不跟踪这辆车粟桐可以做决定，但谁都知道，就算跟踪，收益也不大，敢冒险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那行，你现在就走吧。”粟桐简直是个过河拆桥的典范，折腾这么久，所有人包括朱简在内都没吃上饭，粟桐却连袋饼干都不想贡献。
　　朱简穿着旗袍裱在相框中自然相貌堂堂，像是绽放到最盛时的牡丹，从相框中出来，穿一身黑色长裙也优雅美丽，可是充满了野性的生机，长着嘴，会当面骂粟桐，“抠门精，老娘穿着高跟鞋跟你们走了一圈儿，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说完还揪了一把粟桐的马尾辫，气哼哼地自己走了。
　　粟桐：“……”这什么古怪的脾气。
　　朱简是自己出去的，没有让刑侦的人送，她也知道事情发生已经有几个小时，消息传开后市局周围已经有眼线盯着，让人送会更麻烦——要是撞上了眼线，是抓还是不抓。
　　而粟桐跟穆小枣却没有挪窝，两人还是对着眼前这堆废墟在保持沉默，粟桐将刚刚未尽的话继续说了下去，“按朱简的形容，那吴思明倒像是个军人，还是特种部队的军人——爆破手。”
　　穆小枣思考得更久，她像是有话要说，却迟疑着没有开口。
　　良久，穆小枣才道，“我爸曾经有个战友就姓吴，在队伍里担任爆破手。”
　　粟桐的眼睛陡然一沉，死死盯住了穆小枣。
　　“但他的名字不叫吴思明，而是吴启泰，我爸被枪杀后我曾经调查过他队伍里的每一个人，吴启泰已经在任务中丧生，事后还进行了表彰。”
　　穆小枣知道粟桐调查过自己，像她爸爸并非自然死亡而是被枪杀这种新闻，粟桐肯定能翻旧账翻出来，所以穆小枣不需要隐瞒。
　　粟桐紧接着问，“确认死了吗？”
　　“不知道。我爸死时我已经七八岁，按时间推算，正好是吴思明在东光市露面的那一年。”穆小枣越说声音越轻，“如果他真的是吴启泰，后来改名为吴思明，那我爸被枪杀这件事就一定跟他有牵连。”
　　穆小枣的爸爸刚好就叫穆东明。
　　一时之间，沉默就像南方暴雨之前水分充盈的空气，不仅令口鼻窒息，就连皮肤也像是溺在水中。
　　“你要不要回家问问？”粟桐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她庆幸于实验室的空间很小，用来放一些卡瓶颈却未了结的案件线索，一般情况下技术科也不会用到这里，粟桐将门关上，伸手虚虚地抱住了穆小枣，小声问，“你还好吗？”
　　穆小枣没有说话，她依赖于这个怀抱，等失控的情绪重新收拢进外壳，过呼吸的预兆再次被压下，绝对的理智占据上风，穆小枣才用下巴蹭了蹭粟桐的肩，“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吗？”
　　“见家长啊？”粟桐笑，“那今晚恐怕不行，我还得去何叔家吃饭呢……你带我见家长，我是不是也要带你见见家长？”
　　穆小枣就着拥抱的姿势改蹭为撞，撞得力道不大，粟桐还是假模假样“嘶”了一声，穆小枣有些好笑，她斜压着粟桐耳骨道，“你不怕何支反对？”
　　“怕，可怕了，”粟桐相当诚实，“一想起来就心悸，觉得自己前途堪忧。”
　　“那你还要尝试？”穆小枣哭笑不得，“我要是跟你回了家，事情可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可能断送事业，可能断送感情。”
　　直到此刻，粟桐才知道穆小枣也不像她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关于这段感情，两个人都有太多顾虑，反而失去了应有的痛快，事业跟爱情都不该被彼此拖累，可以相互成全的情况下，又何必装得没有退路。
　　“小枣儿，我问你一件事，”粟桐道，“如果我要害中了一枪，躺在地上冒血，就要死了，可是犯罪分子劫持了人质正在撤退，只有你能找到角度进行射击，你会怎么做？”
　　穆小枣几乎没有犹豫，“我会离开你的身边，先去救人质。”
　　没等粟桐的“我也是”说出来，穆小枣又道，“然后我会接受表彰，再多活一个月兴许一年，发现这世上再没有比你更好的事物，我就去找你……粟桐，去救人是我维持了二十八年的理性，去爱你是我克制不了的本能。”
　　穆小枣的声音很轻，平和冷静，就像她这个人，秋日的寒露冬日的雪，有些柔软的坚定。
　　实验室恢复了安静，粟桐却忽然有些慌张，怕自己不给穆小枣垫着，她会重重摔在水泥地面上，“小枣儿，那我不死了，你去救人质，我可以自救，回头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粟桐。”
　　穆小枣又是良久不出声，她似乎在笑，粟桐能从她的身上感觉到细微地颤抖，笑了会儿穆小枣才问，“要害都中枪了，你要怎么自救？”
　　“竭尽全力。”粟桐低声，“为了你，我会竭尽全力。”
　　穆小枣又在笑，她顿了顿，“……粟桐，我跟你回家吧。”
　　“好。”粟桐应了一声，“我们换上漂亮的衣服。”
　　“换上漂亮”的衣服可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粟桐为此还回了一趟自己租的房子，拿出那件买回来就没穿过的连衣裙，将吊牌拆了，穆小枣帮她拉起背后的拉链，粟桐又将长发散开，她对镜子里的自己很满意，露出来的疤痕是勋章，无损于她的美丽。
　　至于穆小枣的选择，多到让人眼花缭乱，粟桐就像是在玩儿换装游戏，总觉得下一套更美，生生折腾了近两个小时才选好，穆小枣原本还打算带个妆，迫于时间压力，最后只能描个眉抹上口红。
　　开得是穆小枣那辆刚修好的车，晚饭约的八点，粟桐已经迟到了十几分钟，不过何铸邦知道粟桐下班晚又喜欢磨磨蹭蹭，所以迟到在意料之中。


第110章 
　　车停在了车库里, 粟桐觉得自己需要做会儿心理建设，要是何铸邦大发雷霆，自己是拽着穆小枣就跑, 还是往何思齐房间一钻, 把门反锁。
　　不过，她之前邀请了顾祝平上门一起吃晚饭, 看在顾祝平这个战友遗孤兼心理医生的面子上，何铸邦应该不会当场翻脸。
　　粟桐觉得自己实在机智，还没跟穆小枣表白的时候, 就先准备好了退路。
　　忽然, 手机铃声震天响，粟桐一个激灵, 低头才发现是何铸邦打过来的，穆小枣在一旁冷眼旁观，还是那副乖巧相貌，但粟桐就是觉得这副乖巧皮相下, 穆小枣有点幸灾乐祸。
　　“到哪儿了？”何铸邦开口就是一句, “你今天下班时间不晚吧，怎么还拖到现在？”
　　粟桐喊何铸邦叔，喊王萍婶, 电话那头, 她婶儿似乎锤了何铸邦一拳，“孩子好不容易回家一趟, 你听听你那口气，跟上班开会似得。”
　　何铸邦像是不愿意暴露自己的家庭地位, 赶紧把手机挪远，“嘘, 你小声点儿，粟桐现在是我手下，我还指望她干活儿呢，你把我的权威都弄没了，以后谁听我的？”
　　“说得好像小桐今年才进的市局。”王萍一点没有给他留面子，“你那点权威省着花，留着以后继承了皇位再使。”
　　粟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何叔就主动将电话挂了。
　　穆小枣：“听得出家里很热闹。”
　　粟桐苦笑：“一会儿会更热闹。”
　　访客停得是临时车位，粟桐也不可能一直缩在这里不出去，又过了两分钟，她下定决心般打开车门，“走，我们见家长去！”
　　何铸邦的房子在小区最后一排，十八层的电梯房他家在二楼，当初买的时候何铸邦危机意识过剩，总觉得住太高要是有人喊抓小偷，他来不及下去追，再说，住得矮一点，要是发生火灾跑得也快。
　　谁知这房子住了也有十几二十年，一次火灾没发生，就连遇到贼也没人喊，大多选择直接报警，倒把何铸邦闲坏了。
　　门一敲，何思齐就知道是粟桐回来了，小跑着来开门，也是第一个跟穆小枣碰上面的，何思齐倒是很有点人精的意思，当即拉着粟桐问，“这可是家宴，你把她带过来是什么意思，该不会……嗯？”
　　说完，何思齐落井下石，“这是你副队吧，你完喽。”
　　粟桐在何思齐的人生中担任了十几年的“别人家”孩子，不谈样样都比何思齐优秀，只是因为早生了十几年，粟桐读书的时候他在用尿和泥巴，粟桐上大学的时候他在抄同桌作业，粟桐毕业后如愿成为人民公仆，他在因为成绩天天跟家里吵架。
　　何思齐就这么白白成了反面教材。
　　果不其然，何铸邦系着围裙正在往桌上端菜，他一看见穆小枣就先愣住了，要不是何思齐上去托一手，菜汤都差点洒在桌面上。
　　“支队长好。”穆小枣没有改口，她觉得自己就像过年时候登堂入室的杀人犯，没有人情还不合时宜。
　　粟桐倒是突破了心理障碍，理直气壮道，“都下班了，叫什么支队长啊，跟我叫，叫何叔。”
　　“等等！”穆小枣还没开口，何铸邦就觉得自己有点反应不过来。
　　穆小枣虽不至于锦衣华服，但也看得出精心准备过，手吊着也不妨碍那份端庄娴静，一看就知道并非以市局刑侦队副队长的身份上门，倒像是粟桐的家属，带回家给父母看看。
　　何铸邦已经接受了粟桐的性取向与众不同，并在之后的时间里刻意去了解过同性恋，还开导自己这只是一种选择，又不危害社会，粟桐喜欢男的还是女的都无所谓，虽没有条文说这样合法，但也没有说违法，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万万没想到，粟桐顺着顺着，把自家副队长顺回了家！
　　粟桐背脊发凉，她刚刚就发现顾祝平没到……一个小时前粟桐还打过电话，确认过他今晚会来，谁知道天底下居然有比自己更能迟到的，
　　“你先别叫我何叔，自己进门找个地方坐，粟桐，你跟我来。”何铸邦将手用围兜一擦，领着粟桐往房间走，王萍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头问了句，“怎么了？”
　　何思齐吐个舌头，“姐闯祸了。”
　　“闯什么祸了非要现在批评？”王萍洗了一篮葡萄，原本还想抓一把给孩子们先吃，结果水还没沥干净，就看见何铸邦冷着张脸，像是要把粟桐的皮剥干净。
　　“没事儿，我跟何叔还有点工作要处理，”粟桐说着，又笑眯眯指着穆小枣介绍，“我女朋友，漂亮吧，婶儿，你帮我好好招待她，我跟何叔处理完工作就出来。”
　　王萍很多年前也是特警，后来受过严重的伤，从位置上退了下来，现在只负责行政工作，却仍保留着年轻时候的敏锐，何铸邦跟粟桐的反应大相径庭，看起来可不像工作上的事。
　　另外还有何思齐这个大嘴巴在后面兴风作浪，他一把将他妈重新拉回厨房，还将厨房门关上，悄咪咪地说，“妈，你知道我姐那女朋友是谁吗？”
　　“谁啊？”王萍早习惯了儿子的一惊一乍，她找了个大碗，准备葡萄堆里挑些最大最黑的出来给穆小枣单独吃，毕竟人家第一次上门，又是粟桐的女朋友，得好好招待，留个好印象。
　　趁王萍捡葡萄的时候，何思齐继续道，“我姐是刑侦一队队长，那姑娘是刑侦一队的副队长。”
　　“啊？！”王萍一个手抖，碗里圆滚滚的黑葡萄差点扣进水槽里。
　　当初她跟何铸邦都不算是一个单位，谈恋爱仍受了不少阻力，毕竟刑警和特警会有交叉任务，无法防止任务途中两人因为恋爱关系做出的错误判断，而粟桐倒好，直接啃了一嘴窝边草。
　　刑侦队长和副队长那是要朝夕相处的，要是没有办法维持理性关系，肯定会影响工作。
　　王萍看着粟桐长大，清楚自家孩子的事业心，如果因为感情导致两个年轻人前途被毁，兴许眼下的热恋期没什么，一年两年也没什么，可时间一长，被耽误的前程就像刺藏在最深处，吵架翻旧账唯这一点绕不过去，难免佳偶变怨偶。
　　“思齐，你把这碗葡萄先端给人家吃，我去听听房间里的动静，”王萍道，“你爸也是，人家第一次来，就算他不同意，也得吃了晚饭再想解决的办法，哪能把人家姑娘晾在一边。”
　　穆小枣来时已经做好了被冷落的准备，但能养育出粟桐这种性格的家庭自然人人都不简单，何思齐把装葡萄的碗递给穆小枣，然后两个人一起看着王萍耳朵扒门，当着客人的面用最低级的窃听技术。
　　过一会儿像是听不见里面的动静，王萍蹑手蹑脚走过来，又问何思齐，“我那听诊器呢，找出来用用。”
　　何思齐也大大方方在装玩具的盒子里翻了一圈，翻出听诊器交给他年近五十的老母亲。
　　穆小枣全程坐着纹丝不动，却全程有种参与感。
　　何思齐还招呼她，“吃葡萄啊，一边吃一边看戏呗。”
　　自己一个人生活久了，难免忘了家里不是个找清净的地方，里面有很多人，很多热闹，窗外打个雷，都会有人抱着枕头来敲门，问“睡不睡得着？”
　　但在穆小枣的记忆中，自己家好像永远都空空荡荡的，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后来没了一个，话就更少了，连面都不怎么见，上下学有专门的人接送，穆东明刚死的时候，甚至还给她配了两个贴身保镖。
　　刚失去父亲的穆小枣唯独没有一个不设防的怀抱，可以让她闷头哭上一会儿。
　　房门一关，穆小枣在外面，粟桐在里面。
　　自粟桐高中毕业去上了大学，她的房间就彻底空了出来，被何铸邦改成了功能间，折叠床一放也能睡人，但大部分时候用来看书或者做木工。
　　何铸邦有一颗做木匠的心。
　　刨子和刨花都堆在纸箱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木材的香气，何铸邦虽然想做个木匠，但很明显没有这方面的天赋，粟桐搬出去也有十年了，他还是连个桌子都打不出来，唯一能用的家具是个三条腿的矮凳子。
　　矮到什么程度，五岁的孩子都得半蹲着。
　　一进门，何铸邦就示意粟桐坐，就坐在那条矮凳子上。
　　粟桐有些为难，这矮凳子看起来相当不结实，稍微用点力就会折断，所以粟桐只敢虚虚挨着，腿跟腰饱受折磨。
　　“你跟穆小枣是什么时候搅和上的？”何铸邦审问犯人。
　　粟桐乖巧，“没多久，刚确定关系我就带她来见你了。”
　　何铸邦：“……”
　　“你该知道规矩，就算我没有意见，市局其它人会怎么看？跟你们配合，执行任务的时候，如何肯定你们不会在危难之中因为担心彼此而抛弃战友？”
　　何铸邦继续道，“还有，如果以后感情破裂，会不会因为个人情绪影响工作？这些都是现实问题，你想过没有？”


第111章 
　　粟桐很想说自己想过了, 逐条逐列，逐个细节，全往悲观的方面想过一番, 甚至一度受困, 跟穆小枣保持着距离，冷漠相处。
　　但事实证明没有效果, 已经裂出了蛇纹的大理石，就算往上补胶也只是自欺欺人，粟桐不想欺骗自己, 也不想欺骗穆小枣。
　　“何叔, 我已经想好办法了，等手上这些案子都了结之后, 我会申请调职，以我现在的资历去分局也能做个刑侦大队的队长或副队长。之前李建春跟我说章台区刑侦大队的副队长准备退二线，他们正在物色合适的人选。”
　　粟桐的话音非常平静，显然是已经打定了主意。
　　她从小就是这种死硬的个性, 察觉到危险就会规避危险, 规避不了便在短时间内做好最妥当的安排，不会让任何人操心。
　　“退回分局想再回市局可就难了，”何铸邦看着她长大, 怎么会不清楚粟桐的脾气, 他有些可惜，“你若留在市局会有更好的前途。”
　　“当年考警校的原因就是冲着除暴安良去的, 位置高不高都是为了这个目标，想想也就无所谓了, 再说，十几二十年后的事谁知道呢, 兴许我活不到那时候，又兴许我运气好……反正我会继续努力，何叔不用担心。”粟桐反过来安慰何铸邦。
　　何铸邦只是叹气，“那你的打算跟穆小枣说了吗？”
　　粟桐沉默。
　　“那就是还没说了？”何铸邦无奈，“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另外，穆小枣能力如何你比我清楚，她恐怕很快就能猜出来。”
　　粟桐轻轻笑了声，“我就是想让她猜出来，我为她放弃了好多东西，她得心疼心疼我。”
　　何铸邦：“……”
　　“粟桐，我虽然不是你的亲生父亲，可这么多年你在我跟前长大，也算是我们养起来的，”何铸邦有些绞尽脑汁的意思，说一句就要停一会儿，“你做的决定永远会将风险降到最低，所以我相信你。”
　　何铸邦这句话的意思是打算松口，不阻止粟桐跟穆小枣在一起，这是粟桐想要的结果，然而她只是苦笑了一声，“谢谢何叔。”
　　粟桐永远值得信任，所以何铸邦在生活上永远不会干涉粟桐，这是她跟何思齐之间最大的鸿沟。
　　二十来年间，粟桐有时候欠揍，也会希望何铸邦或王萍为自己着急上火。
　　房间的门一开，王萍早就结束了自己的监听工作，正将剩下的葡萄装进果盆端上桌，顾祝平也是刚到，据他所说外面正在下雨，雨势不大，他刚结束工作，路上还有点堵。
　　当然，顾祝平还带来了两盒西洋参，一箱冬虫夏草，他的到来令房子里的气氛不尴不尬，王萍跟他的妈妈也曾经共过事，但交集不多，后来他妈妈出了事，王萍最多也就是搅合在人群中，远远表示敬意。
　　王萍知道，顾祝平妈妈的事在何铸邦心里一直是根刺，这么多年顾祝平都没有松口，不想见这帮故人，而今愿意主动登门，想必是当年的耿耿于怀终于落地，能够看开了。
　　何铸邦也没想到房门一开就能看见顾祝平，他最后一次见顾祝平还在七八年前，后来顾祝平就去了国外，多年联系不上，幸好顾祝平的眉眼已经定型，与当年相比也就是多了点沉稳沧桑，还是能一眼认得出来。
　　“何叔，”顾祝平不愧是自己开公司的人，社交能力顶一流，别人自顾自尴尬，他先蹦出来打招呼，“是粟桐邀我来的，我也觉得很久没有见面，加上当年我家……何叔对我帮助良多，所以想过来打声招呼。”
　　何铸邦一时五味杂陈，十几岁的顾祝平可是冲他又摔杯子又砸板凳，二十几的顾祝平也是冷言冷语，不过少了往日的冲动，而今可算是苦尽甘来，他不指望顾祝平能完全放下这段往事，但不要一生为其所困。
　　何铸邦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赶紧过来要跟顾祝平握手，顾祝平还提着一袋苹果，要赶上何铸邦的速度就只能扔地上，但苹果这东西一撞就破相，于是何铸邦只能拉着他手腕把人往屋里拽。
　　“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啊，应该是我带东西去看你才对，这么多年你一个人也不容易，结婚了吗？”何铸邦把粟桐的事瞬间抛到脑后。
　　粟桐原本指望的就是这效果，可惜顾祝平来得太晚，粟桐都有点怀疑他是故意的，就是不想替自己挡枪罢了。
　　“这大哥谁啊？”何思齐往沙发里面挪了挪，给粟桐空出一席之地，粟桐老大不客气的往他跟穆小枣当中一挤，还顺手摸了两个葡萄，一边吃一边看戏。
　　粟桐道：“顾祝平，我的心理医生，你爸同事的儿子。”
　　何思齐倒也不笨，“那同事牺牲了吧？”
　　粟桐没吱声，何思齐也没有再问，大家都心照不宣，过一会儿何思齐才道，“我要不要也上去说两句，感觉我爸搞得人家特尴尬。”
　　从何铸邦问“结婚了没”开始，顾祝平的目光就乱飘，好几次向粟桐求救，粟桐吃一颗葡萄往穆小枣嘴里也喂一颗，明明看到了，却装眼睛瞎。
　　穆小枣更过分，还在旁边添油加醋，“何叔，顾祝平说他现在更加看重事业，没办法顾及家庭，所以不到四十岁不打算结婚。”
　　何铸邦这把年纪，本质保守，粟桐的事已经顶着他接受的上线，所以顾祝平得到了一个唠叨加强版的何铸邦，从各种角度劝顾祝平尽快有个家，姑娘们都喜欢年轻帅气的小伙子……和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三四十岁就没什么竞争力了。
　　粟桐听到那句“和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差点没被嘴里的葡萄呛死。
　　“好了，时间不早，赶紧把菜都端上来热腾腾的吃个晚饭。”王萍拿着锅铲敲了敲厨房门。
　　家里的饭要么是何铸邦包办，要么是外卖或者请阿姨来烧，王萍的手艺实在不行，至今也就能下碗红汤面，烫点小青菜，有的吃饿不死的程度。
　　何思齐在这样的家庭长大，味觉产生了巨大偏差，导致他下厨做的甜菜咸口，咸菜甜口，难吃谈不上，就是古怪。
　　相比之下，粟桐这种能抄两样正经家常菜的，已经算是大厨。
　　“小枣儿，待会儿的饭你要是吃不下去别勉强，装模作样扒两口，我们回去找个宵夜摊。”粟桐过于了解大家的水平，先维护好自家副队金贵的舌头。
　　但事实证明，粟桐已经太久没回家，对何铸邦手艺的了解还停留在二十出头，晚饭不仅丰盛居然还不难吃，至少达到了一般家庭的及格线。
　　当然，跟蒋至道的相比至少还隔着三百个粟桐。
　　“刚刚听你说，是粟桐喊你过来吃饭的？”何铸邦正在喝饭后红茶，还强逼着一人给倒了一杯，嘴里问顾祝平，“她什么时候去找得你？”
　　“狗改不了吃屎，孩子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刚放下筷子你就审犯人啊？”王萍有些冒火，饭前何铸邦一副封建大家长的态度也就算了，刚吃完饭他又作妖，这张嘴就不能闲着。
　　何铸邦委屈，“我不就是这么随便一问嘛……”
　　“婶儿，没关系，我正好要跟何叔说这件事。”粟桐原本还想再看会儿热闹，穆小枣的眼神从茶杯边缘绕过来，她便忍着笑意居中调停，“是一些关于工作的事。”
　　“那行，你们继续聊，思齐，跟我去厨房洗碗。”王萍毫不掩饰自己的偏心眼，不管何思齐怎么嚎叫自己已经是个大人，已经考进特警部队是系统一员了，就是不让何思齐干扰粟桐的工作。
　　就像小时候何思齐哭着喊着要陪粟桐做作业，王萍偏觉得他是在打扰姐姐学习。
　　厨房的门一关，何思齐的哀嚎被阻隔，粟桐才道，“之前查到东光市的青少年犯罪率居高不下，最近更是频繁，市二中还出现了疑似线上赌博跟□□组织，我跟小枣认为是有人在背后教唆引导，而这个人应该具有一定的心理学知识。”
　　顾祝平正好又是其中翘楚，既然是自家的人脉不用白不用，否则还得花钱花时间从外面找专家。
　　自顾祝平知道粟桐跟穆小枣搅和在一起后，已经明白自己大劫将至，这两位一个通晓他的过去，一个清楚他的现在，相互通完气，除非他不管公司事务，现在就买票出国，否则一定会被榨取价值。
　　粟桐又道，“顾医生放心，我已经按程序申请了两万块钱，你要是能协助警方破获这起案件，这两万块钱就会作为奖励，另外还有锦旗颁发给你。”
　　顾祝平：“……”
　　他一个小时就好几千，辛苦点一天两万，轻松点就两天两万，还不包括公司其它进账。
　　顾祝平叹了口气，“说吧，有什么事需要我配合……钱就不需要了，我搏个名，你们市局多送两个锦旗，排场大一点。”
　　何铸邦跟粟桐都是一样的反应——还有这种好事？


第112章 
　　顾祝平毕竟不属于市局, 案子能告诉他，但细节却要做模糊处理，粟桐还早早准备了保密文件, 要顾祝平往上签个字, 穆小枣又掏出印泥，委婉劝他按手印。
　　越来越觉得这是一份卖身契, 可是人在屋檐下，顾祝平觉得自己要是不就范，会被生吞活剥。
　　何铸邦原本看在他是故人之子的份上, 想要施以援手, 谁知穆小枣已经放好了陷阱，“支队长是觉得人情重要还是案子重要？”
　　若是人情重要, 粟桐也是故人牺牲前留下的孤儿，又长在何铸邦身边，如果有称，能跟顾祝平不相上下, 何铸邦偏向谁都不好, 如果是案子重要，何铸邦就更应该袖手旁观。
　　说起来，何铸邦也是千年的老狐狸, 几十年间都是他算计别人, 很少落入别人的陷阱，但眼下却栽得厉害。
　　也是直到这一刻, 何铸邦才发现自己对穆小枣存在着错误认知，当初一眼让他看中的冷淡和优秀是真, 至于乖巧听话遵守规定就未必是真了，她的确跟粟桐相配, 在市局做个副队绰绰有余，但也并非何铸邦认为的“相配”。
　　人事提拔何铸邦一个人不能做决定，当时还采纳了不少其它意见，穆小枣的简历递上来的频率很高，最终也是商讨决定，以她的资历最适合，然后由何铸邦出面挖墙角。
　　只是所有人都以为，当初配给刑侦一队的是根定海神针，能管事也能镇着粟桐，一个透过现象看本质的都没有。
　　何铸邦吃饭前还确认是粟桐有错，连累了穆小枣，而穆小枣不过一时不查，掉进了粟桐的圈套，现在想想，这两位极有可能是互坑，穆小枣挖得洞兴许还更大。
　　顾祝平的保密协议已经签好，何铸邦也对穆小枣有了新的认识，话题绕回案子上，穆小枣从包里将那本关于青少年心理学的书拿了出来，翻到中线问顾祝平，“这个人你知道吗？”
　　顾祝平现在是默认的行业大佬，属于比他有名的事业没有他成功，事业比他成功的，业务又落下了一大截。每年行业内聚会或是有什么高端场合，都会给他递一张请帖，所以书上这个人顾祝平不仅认识，还碰面说过话甚至喝过酒。
　　见顾祝平点了点头，穆小枣才继续问，“你对他有什么评价？”
　　“年少有为也很聪明，”顾祝平回忆，“他原生家庭的环境并不好，导致十几岁的时候患上过严重的精神和心理疾病，所以现在才致力于研究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
　　“人品方面呢？”穆小枣又问。
　　顾祝平摇了摇头，“我不确定……我有一次工作的太晚，第二天便要参加宴会，导致状态很差非常疲倦，那场宴会他也在，当时我当着他的面打过好几次哈欠，但他没有任何回应。”
　　“你怀疑他是反社会人格？”穆小枣神色一凛。
　　正常打哈欠时，身边人都会受到感染，若不是刻意忍着就会做出相同的反应，但任雪那样的反社会人格无法做到与人共情，也无法受环境感染，自然也不会跟着打哈欠，所以这种行为可以作为最简单的心理测试。
　　既然简单，准确率就不能保证，顾祝平因此也只是怀疑。
　　粟桐在旁边撑着头听得津津有味，她发现自家副队真的是什么都懂一点，犄角旮旯里的冷知识穆小枣都能接上话。
　　“那照片里的这扇窗户呢？你见过吗？”穆小枣紧接着问。
　　花窗玻璃一般都用于建筑物的装饰，另外还有些宗教象征，整个东光市用花窗玻璃的建筑物屈指可数，就连建材公司也不是很推荐，所以照片里的窗户很有代表性。
　　顾祝平点了点头，“东光市有个姓于的企业家，他这几年沉浸公益，捐赠了不少建筑给学校和医院，但凡是他的捐赠，这种花窗玻璃就是标志。”
　　这倒是很正常，企业家进行捐赠很多都是图个名，有些图名图在表面上，要求建筑物套上自己的名姓，有些则喜欢留下个标记，譬如花窗玻璃，又或者某种建筑风格。
　　钱是人家为了公益白捐，拿都拿了，套个名其实无妨，还能皆大欢喜。
　　“没有人发现这花窗玻璃有些奇怪吗？”粟桐的声音这时候插了进来，顾祝平下意识向她看了一眼。
　　“当然有，”顾祝平道，“但西方的神话体系很多，花窗玻璃又全是定制非常有美感，表达的意思也以抽象居多，你能这样理解我能那样理解，就算觉得奇怪也不会指出来，毕竟谁不想附庸风雅呢。”
　　粟桐：“……倒是充分利用了人性。”
　　“那你能看出这张照片是在哪里拍得吗？”穆小枣指着照片底下的一行字，“我知道是他的办公室，但这办公室位于何处？”
　　顾祝平拿起刚刚签字的笔，又要了一张纸，直接写了下来，“说起来他这办公室就在舞阳区，离市局不算远。”
　　穆小枣将纸条递给粟桐，粟桐在市局干的时间比穆小枣长，对周围环境也更加了解，只一眼就看出这个地址不仅仅离市局近，几乎在五公里范围内。
　　这胆子也真是大得离谱，拍照片，光明正大的以花窗玻璃为背景，就连办公室所在地段都离市局咫尺之遥，要是再嚣张一点点，大概会考虑在市局来个七进七出。
　　不过离市局近也有个好处，只要还没打草惊蛇，那就随时可以登门拜访。
　　这一轮审问下来，时间已经不早，何思齐被关在厨房关得全身长毛，正在用手抠着推拉门，嘴里反复嘀咕：“十一点多了，十一点多了，十一点多了……就算明天不上班，你们也不至于通宵吧。”
　　粟桐跟何思齐有种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里面的人一喊，粟桐就开始过河拆桥，“那今天就到此为止，都这么晚了，都回家睡觉吧。”
　　顾祝平：“……”
　　他觉得自己这一趟是被骗进来的，骗人的时候粟桐情真意切，说什么为了解开心结，什么何叔这么多年都在惦记你，还有什么为了恩师的遗愿，等利用完了就是“天都晚了，回家睡觉吧。”
　　粟桐要是决心做个感情的骗子，怕是天底下有一多半人得遭殃，剩下的一小半因为粟桐分身乏术逃出魔掌。
　　顾祝平虽然哭笑不得，还是客客气气道了别，这顿晚饭对他来说确实重要，若没有这顿晚饭，他跟何铸邦的关系永远停留在几年前，不会有丝毫进步，顾祝平也不会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正放下了。
　　所以粟桐是利用了他，却也有顾祝平纵容的原因。
　　等无关人等撤离之后，看似在一旁玩儿手机的何铸邦才抬起了眼睛，刚刚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不得不说粟桐跟穆小枣的办事效率奇高，短短时间里就得到了好几条关键线索。
　　何铸邦忍不住问，“你们接下去有什么安排？”
　　“知道了地址也先不要打草惊蛇，派两个跟踪技术还不错的人盯着就行，我跟穆小枣打算乔装身份进市二中。”粟桐向她的顶头上司汇报工作，“市二中里有很大可能藏着铁证，只要拿住证据，就不怕抓不到人。”
　　相反，要是先打草惊蛇抓住了人，又会像之前孙旭伟跟郭宏的案子一样，给了对方一个消灭证据的机会，没有证据，抓住的人还是要放，全程都是无用功。
　　“行，有老刑警的风范，”何铸邦没有补充也没有反对，只道：“放手去干吧。”
　　何家早就没有粟桐的房间，所以时间虽晚，粟桐还是要开车跟穆小枣一起回去，临走，王萍还塞了一袋葡萄跟两盒野山参给她们，说是伤还没好，拿回去补补，至于何铸邦，年纪也不算大，天天过着养老生活，什么好东西吃下去都是浪费。
　　何铸邦为此想辩解两句，然而没来得及开口，粟桐就像怕他后悔般抱着人参就跑，还不忘在电梯里招呼穆小枣一声，“快走快走快走。”
　　何铸邦：“……我以前有亏待过她吗？怎么跟老鼠偷米似得，回家一趟鬼鬼祟祟。”
　　粟桐身上多少还带着点伤，倒是一点都不影响她敏捷的身手，穆小枣追在她的后面，几乎是一溜烟就到了车门前。
　　粟桐没有回身，她知道穆小枣会跟上来，就像穆小枣知道她此刻正在笑，披散的头发在气流牵动中往后飘，抓是抓不住的，完全是水中的游鱼，有些快乐过剩。
　　“我很难才能蹭何叔一顿，更别提吃了又拿，就算刑侦队破获了什么重大案件，他也是请喝奶茶或者炸鸡，从来不给顿饭。”粟桐将手里的东西都放在后座，“回去就切野山参给你泡水喝……是泡水喝吗？还是熬粥一并嚼下去。”
　　穆小枣没搭腔，她知道粟桐的高兴是真，借一时高兴转移话题也是真，分明是有所遮掩，偏偏不肯泄露，但现在穆小枣不想戳破这一层窗户纸，她要让粟桐忐忐忑忑，也要让粟桐先因隐瞒而生愧疚——
　　毕竟，粟桐越是心虚才越是可爱。


第113章 
　　“你跟何叔说, 想先混进市二中解决问题，想好混进去的办法了？”穆小枣问，“伪装成老师？”
　　粟桐苦笑了一声。
　　她就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穆小枣, 但也幸亏瞒不过, 凡事不需要废话一箩筐。
　　“之前跟小娅一起去调查的时候，我就提前暗示过, 说自己可能会调进市二中做老师，到时候只要先通个气，以查案为名做个安排就行了。”粟桐道, “只是这个在内部负责安排的人我还没有找到。”
　　放在往常, 只要跟学校高层打招呼就行，但市二中情况特殊, 难以确定高层的腐蚀情况，如果被改造过的游戏机可以进校园，甚至还有被称为“主任”的带头□□贩/毒，这暗中通气的人没选好, 就会导致前功尽弃。
　　“我老师行不行, ”穆小枣道，“办公室主任，当初甚至提名过副校长, 地位和资历都还可以, 并且值得信任。”
　　粟桐摇了摇头，“我也想过, 但她不负责人事工作，要是这次忽然插手, 反而招人怀疑。”
　　穆小枣将窗户摇下半扇，尽管东光是个不夜城, 临近午夜还在路上瞎逛的人也没有几个，不安全，也没有这份精力，东光市太忙了，白天十几个小时已经让人精疲力尽，晚上就只想窝在沙发里看看电视。
　　人少，灯光反而显得充足，晚风习习，透过窗户吹在穆小枣的脸上，她知道粟桐行事之前肯定经过了几番思虑，要是到现在还没有办法，说明此事非常难解决。
　　“我问问蒋伯伯有没有门道，他的人脉比我广。”说完，穆小枣的眼神还是看着窗外，脸上却有了一丝笑意，“粟桐，这可是去我家的路。”
　　粟桐义正言辞，“先送你回家，然后我再开车回我自己的住处。”
　　“……”穆小枣慢腾腾“嗯？”了一声，“明天我们也轮休，要我开口留你吗？”
　　“要你哄着留我，”粟桐的侧脸在灯光中留下一片阴影，她笑得既温柔也狡猾，理直气壮的样子脸都不红一下，“小枣儿，明天又不上班。”
　　粟桐的话落得非常暧昧，沉下来，轻柔缓慢有着延长的尾音……闷且隐晦。
　　穆小枣的脸撇向窗外，嘴角的笑意更深，她左脸上有个酒窝，只是平常不大笑，所以显不出来。穆小枣也学着粟桐的语气，“对啊，明天又不上班，我那房子大，没有人的时候总是很冷清，粟桐，我需要你呢。”
　　像有只奶猫在粟桐心上软软地踩了两脚，她晃了下神，差点把刹车当油门，刹得自己大头朝前撞方向盘上。
　　尽管穆小枣的挽留很敷衍，对于粟桐来说已经绰绰有余，一溜烟就将人送回了家，连带着自己的行李都拖了下来。
　　回去换衣服的时候，粟桐就已经将自己为数不多的家当装箱，就等着往穆小枣的住处搬……她那间小屋子离市局不远但也不近，空间又小隔音一般，粟桐要是凌晨下班，回家都得蹑手蹑脚，实在不方便。
　　粟桐向来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进电梯上楼已经没有了第一次的谨慎，昨晚留下的痕迹还没有打扫干净，灯一开，粟桐就看见自己扎马尾的皮筋在落地窗前躺着，上面有颗做装饰的假珍珠，被扯下来滚在旁边。
　　昨晚粟桐睡着之后，穆小枣只清理了房间，她早上虽起得也早，只是忙于给粟桐弄早饭，忽略了客厅。
　　原本客厅就不乱，只是这会儿灯光骤明，让粟桐想起自己昨晚的狼狈，再厚的脸皮也瞬间削去了两层，目光都有些躲闪。
　　穆小枣也看到了那条皮筋跟旁边散落的珍珠，昨晚刚开始是斜风细雨，可粟桐偏要挑战她的底线，要将她身上那股克制劲儿撕得粉碎，因此得了报应，那被扯坏的头绳就是证据。
　　“还有三间客房，只是被褥很久没晒了，夏天有些潮，你要是不介意……”穆小枣走到落地窗前，将粟桐身上唯一的装饰捡了起来，珍珠假到最外层的漆都磕掉了一小部分，露出里面的塑料，头绳将就着还能用，就是上面裸露的热熔胶有些难看。
　　粟桐将手里的行李箱往前一推，轱辘滚着卡在沙发旁边，她径直走到落地窗前，“小枣儿，我发现你有个最大的毛病——口是心非。”
　　穆小枣捡了发绳刚站起来，有些不敢抬眼看粟桐，她的目光落在透明的热熔胶上，嘴里否认，“我没有。”
　　“没有吗？”粟桐拉了下窗帘，半自动的滑轨就开始往中间缓缓聚拢，很快就将里外两个世界阻隔，“你真想我去住客房？”
　　穆小枣买的廉价塑料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响得越发欢快，“嚓嚓嚓”的节奏配合着主人的心跳，像是未曾慌乱，其实有轻有重走不稳，时不时还要漏一拍。
　　对于昨晚的事，粟桐只是有些脸红，她处于被动的地位，有些身不由己，而穆小枣才是真正紧张的那位，她怕自己操之过急，又担心粟桐那薄脸皮适时发作，顶着性子要睡客房。
　　与其让粟桐提出，还不如她主动一点……穆小枣的心绪向来很平，不受外物牵动，就算任雪也得借助过往一大堆的事，才能引动她一点心绪，唯有此刻，在粟桐面前，穆小枣前瞻后顾，生怕昨晚冒犯了粟桐，让她看到地上一点行迹就要主动拉开距离。
　　“小枣儿，你当我是什么人啊，”粟桐气愤，“渣到没边儿的负心人也不至于昨天刚表白完，还上了床……第二天就翻脸的吧。”
　　粟桐在感情方面看起来是个慢腾腾的性格，也确实如此，只要一快，粟桐就会萌生退意，为此大学时候追她的人不少，越是追越是追不上，加上她拒人千里的样貌，一度传成了冰山美人。
　　唯独在穆小枣身上，粟桐已经思前想后退缩了无数次，既然决定迈进这一步，粟桐就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无论什么原因，她都决定义无反顾。
　　穆小枣手上的发绳被粟桐拽住，连带着人也往前踉跄两步，粟桐主动吻了上去，她亲得有点歪，贴着穆小枣的嘴角，霸道谈不上但很生硬，穆小枣一度觉得会磕出血来。
　　“小枣儿，窗帘已经拉上了，”粟桐轻轻笑着，“你还希望我睡客房吗？”
　　穆小枣大概知道了粟桐昨天是个什么感觉，一切都来的顺理成章又猝不及防，沙发深陷了下去，裹着看电视的薄毯在身上摩擦，粟桐的目光里有一层粼粼水光，昨天她在下面无力喘息时，眼里也有这样一层水光，可今天是为了什么？
　　穆小枣有些心猿意马，她伸出指腹，想为粟桐擦去眼角这点倔强，却被粟桐用额头撞了下指尖，不必说话，穆小枣已经知道她的意思，于是含着笑问，“需要我教你吗？”
　　“昨天已经学会了。”粟桐说着，轻轻拉了下穆小枣的衣服。
　　粟桐比想像中要温柔，水一般化开又水一般凝聚，昨天粟桐到最后是浑浑噩噩，穆小枣还因此有些心疼，而今天穆小枣直到最后一刻都是清醒的，她蜷缩在沙发上，刚刚褪去的潮水让她呼吸不稳，粟桐挤在她身边，“我去放洗澡水。”
　　“等等。”穆小枣伸手勾住了粟桐背后的拉链，“怎么只有我在毯子里，你却要做那衣裳整齐的君子？”
　　粟桐最喜欢的这条长裙有一样不好，拉链接着两块布，背后拉开就顺着两肩往下滑，粟桐抱住胸口都来不及，直接被拽进了沙发里。
　　最后还是两个人一起进的浴缸，蒋至道能吃苦也会享受，浴室比一般人家的主卧都大，浴缸是仿木制，别说两个人洗澡，就是两个人游泳都可以试一试。
　　第二天不用上班的好处就是能睡到日上三竿，穆小枣昨天比粟桐辛苦，可是当粟桐睁开眼睛，就闻到厨房传来的香味，中式点心的咸香气扰人清梦，粟桐跟被窝黏糊了一下，还是决定放弃回笼觉，起来好好吃饭。
　　“小枣儿，你真好，”粟桐刚洗完脸，手里端着毛巾还没擦，她睫毛上挂着水珠子，眨一下就落，“倒显得我游手好闲。”
　　“锅碗瓢盆不是你在洗吗？”穆小枣赶她回卫生间，“擦完脸好好抹点水乳霜，空调底下缺水分，今天要是窝在家不出去，容易干。”
　　粟桐之前就想为做饭尽一份力，她并非何铸邦亲生，倒是跟几年前的何铸邦学会了一手瞎胡来的厨艺，只要是个人都会劝穆小枣珍惜生命不要冒险，一两个家常菜还行，要是做一桌，必然是有凉拌石子嗦个味这样的奇葩菜。
　　穆小枣的舌头又是“娇生惯养”，可受不了这样的祸害，所以粟桐打下手或做做其它家务还行，灶台还是别碰为妙。
　　在她起床之前，穆小枣已经打了电话给蒋至道，按蒋至道的说法，这件事不难，一两天之后就能安排的妥妥当当，只是这安排的办法粟桐跟穆小枣都不能问，问了，蒋至道就打算卷包袱跑路。
　　粟桐咬着酥饼问，“没这么夸张吧？”
　　“没这么夸张，不过确实会给我蒋伯伯带来点麻烦，他是个爽快的性格，黑白两道又都是朋友，倘若抽筋拔骨地查，他可能真的会卷包袱跑路。”穆小枣笑了笑，“想想那场面还挺有意思。”
　　“小枣儿，我有时候会怀疑你心肝全是黑的。”粟桐搬着椅子往旁边挪了挪，“那可是你的蒋伯伯，待你跟亲生的一样。”
　　穆小枣垂眼翻着手机，“我只是说说，又没真的要做。何况蒋伯伯自我小时候就有事相瞒，他还以为我不知道。”
　　--------------------
　　作者有话要说：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第114章 
　　关于蒋至道有事隐瞒穆小枣这一点,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粟桐一度想翻看穆东明被枪杀的档案，可惜以她的权限也只能查到最表面的部分, 剩下的档案就像巨兽藏身迷雾, 让人心生畏惧。
　　穆东明毕竟是穆小枣的亲生父亲，要是粟桐都想一窥究竟, 穆小枣只会更加急切，蒋至道明知这一点却故意隐瞒甚至绝口不提，怎么想都不对劲。
　　“蒋伯伯选择隐瞒肯定有他的原因, 我小时候想不通, 现在倒是能够理解……谁都难免有一两个秘密，”穆小枣翻完了今天一早的新闻, 抬头见粟桐也吃得差不多，于是道，“锅跟碗都交给你，你洗得时候我跟你说说最近一批新闻。”
　　粟桐觉得自从有了穆小枣, 她连收音机都省了。
　　为了能听清穆小枣的声音, 粟桐特意将水流开得很小，早饭占得盘子并不多，穆小枣也不喜欢放太多油, 洗起来一点也不麻烦。
　　“昨天倒是挺太平, ”穆小枣摸着手机壳，“整个东光市几乎没有发生刑事案件, 就连打架斗殴跟喝酒闹事的都清了零。”
　　“过于太平也不是件好事，”粟桐有经验, “可千万别是闻到了危险的气息，一个个都缩进了巢穴里。”
　　治安再好也会有几个混混团体, 整天游手好闲，大恶事不做，小错却屡犯，这种团体最擅长的就是闻味，黑白两道的暴风雨他们都能提前嗅到，并随之夹起尾巴不动弹。
　　所以没动静反而让人心里不踏实。
　　“我觉得可能跟缉毒那边有关，张天晓他们似乎在策划一起行动，就在木天蓼小区附近，具体时间、地点还有各方配合程度我不清楚，还处在保密阶段。”穆小枣继续道，“没发生刑事案件也不是完全没有声音，舞阳区同一个地段有两次高空坠物，都没伤到人。”
　　粟桐将手里的盘子冲过最后一遍水，然后擦干净放进了卡槽里，洗盘子不是个力气活，但维持一个姿势不变还是让粟桐的腰有些酸，“你蒋伯伯怎么不装个洗碗机？”
　　粟桐那间小公寓没装是因为空间有限加上穷，蒋至道不装就有些不合理了，难不成有钱人家的盘子也会单独雇个人来刷？
　　“我之前告诉过你，蒋伯伯年轻时当过炊事兵，他习惯吃完饭后洗洗碗，能让他回顾在军队的生活。”穆小枣伸手帮粟桐按了按腰，“你才多大年纪，洗个碗都累？”
　　粟桐比划了一个睡觉的姿势，“床垫太软了。”
　　床垫太软了，睡不踏实，粟桐在小公寓时睡觉像入棺，晚上进去什么姿势，第二天早上醒来就是什么姿势，在穆小枣的床上就像个混世魔王，从天南滚到海北，要不是怕将穆小枣踹下床，粟桐大概会摆个平摊的“大”字形。
　　也多亏主卧的床够大，否则经不起粟桐如此折腾。
　　“你刚刚说舞阳区光昨天就发生过两次高空坠物？”粟桐倒是没忘了正事，她补充一句，“舞阳区很大，是同一路段吗？”
　　“不只是同一路段还是同一建筑，第一次掉下来的是花盆，直接摔得四分五裂，跟路人擦肩而过，第二次是玩偶，但也是陶制玩偶，砸中人一样危险，所以附近居民很快就报了警。”
　　穆小枣说着，直接用手机将新闻界面翻出来递给粟桐，“这是现场。”
　　楼很高，一眼看上去至少也有二十几层，塔楼式建筑，一排至少四户人家，很难确定是哪层哪户扔下来的，更不能确定是有意为之还是不小心，除非有目击者并且目击者能明确说出方位，否则民警的调查得耗些时间。
　　“我刚刚看了一下，顾祝平给的地址跟这个沿街小区只相距五百米左右。”穆小枣道，“而这小区近半年来经常会有类似的事情出现，除了高空抛物，还有宠物追人以及乱丢垃圾等够不上刑事犯罪的小事情。”
　　相较于木天蓼小区，这已经算是挺和平，正常情况下都会发生的事，唯一不正常在过于频繁。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粟桐问。
　　“难说，有可能是小区本身的问题，住在里面的居民大多蛮横利己所以引发的矛盾不断，要么就是有人将这里作为了试验场，控制人性制造事端……因为争端小，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引起怀疑。”
　　穆小枣的想法可谓天马行空，但鉴于最近发生的事，以及孙旭伟跟郭宏这个年纪的孩子引发的犯罪，还有两个相邻的地址，难免会引起这番猜疑。
　　要是放在往常，就算警惕如粟桐或穆小枣，也当高空坠物是偶发事件，一次“意外”，可眼下却总想查一查。
　　“反正今天休息，去小区附近转转吗？”穆小枣问。
　　粟桐有些迟疑，她希望穆小枣能好好呆在家里养伤，按医生的说法，再有两天穆小枣的左手就能自由活动不必吊着了，前提当然是“好好休息”，可职业本能促使她想去现场看看，查不出什么东西也能过个瘾。
　　今天还是这个月第一次调休，加今年积攒的假期以及主动缩减的病假，都够粟桐来个环球旅行了，这样还要工作，未免有点天理不容。
　　粟桐的心理斗争都写在脸上，穆小枣看得想笑，“要去就去嘛，正好那附近有一条商业街，随便逛一圈然后去吃午饭，下午看电影吗？”
　　粟桐忽然蹭上来，脸几乎怼到穆小枣眼前，“小枣儿，我发现你对约会的流程非常精通，而且技术也好，该不会……”
　　穆小枣面不改色，“我已经二十八岁了，当年在角南卧底的时候，我可是以私生活糜烂著称的，勾一勾手指，多少美人投怀送抱，就连任雪也是吃着碗里望着锅里。我不贪财但是好色，弱点拿捏在老饕手里，他才能对我放心。”
　　“咦。”粟桐往后一缩，“轻浮。”
　　“角南人多且杂，不像东光市，美人都……”穆小枣的眼神从粟桐脸上带过，“是江南长相，角南混血不少，外国人也多，皮相兼具人种优点，都是上乘，我出去谈生意，不管多远，都要带着老饕安排在我身边的那位。”
　　穆小枣的档案上是大片的空白，但是出现了一个郑光远，作为通缉犯，他的资料倒是好查的很，所以粟桐以此为突破口，查到了老饕，也知道郑光远现在经营的组织就是老饕剩下的残骸。
　　彭九和欢姐都没见过穆小枣，但穆小枣却跟郑光远以及任雪相识，那就说明小枣儿是在很久之前参与过组织，极有可能是老饕的时代……
　　在老饕的时代参与组织，组织被捣毁后穆小枣受重伤回到国内，所有的时间细节都能卡上，所以粟桐早就猜想到穆小枣曾在老饕手底下做过卧底。
　　猜想终究是猜想，从当事人口中得到证实的感觉跟琢磨推理完全不同，粟桐知道那是个虎穴，而穆小枣一个人要深入虎穴，她的一举一动都受人监视，勾手即来的并非美人，而是能要命的定时炸弹，弄个不好粉身碎骨。
　　而所谓“私生活糜烂”只是表象，穆小枣自己造的谣，又经好几张嘴将谣言润色并扩大，被穆小枣挑中的人都惧怕她的名声，苦苦哀求才被穆小枣顺理成章以“无趣”放过，装出了样子充实了弱点又不至于引人怀疑，唯一一个时时带在身边的还是眼线。
　　那时候的穆小枣恐怕连呼吸都要谨慎，更别提有什么闲心谈情说爱，好在她的性子原本就冷淡，喜欢也不一定要笑脸相迎，更何况一个杀手，不会对谁真正上心，所以“色中饿鬼”装得还有几分像。
　　“小枣儿，你要是能早点遇到我就好了，”客厅的电视开着，昨天用过的毛毯已经送进了洗衣机，沙发也进行过清理，粟桐枕在穆小枣腿上翻了个身，大言不惭，“你要是能早点遇到我，兴许过呼吸的毛病都能治好，我可以跟你轮班，替你担心受怕。”
　　穆小枣没见过这么自恋的，刚压上来的过往还没形成阴云就被一笔带过，她薅了把粟桐头发，“今天还打算出门吗？”
　　“当然！”粟桐直接弹坐起来，“约会去喽！”
　　约会是正儿八经的约会，非工作日的查案只是顺带，也不是每个派出所的民警都尸位素餐，章台区那纯粹是环境使然。
　　粟桐绕了一圈才将车停下，老远就看见高空抛物的小区门口站着两位民警，还有一位正在里面转悠，所站的地方就是高空抛物的现场，已经打扫过了，几乎没有痕迹，粟桐也是走进了才发现水泥地上被砸出了几个白点。
　　商业街繁华，而小区沿街，发生高空坠物的建筑又正好在外侧，只要换个方向就能砸破一众过路人的头，这也是让附近派出所紧张的原因，直接来了三位民警。
　　粟桐倒觉得这方向意味着高空坠物意不在伤人，似乎就是为了做测试。


第115章 
　　“你们是……”粟桐和穆小枣的行迹过于可疑, 引起了民警的注意。
　　“哦，抱歉，”粟桐一脸无辜, “我外婆住在这个小区, 就隔壁栋，她年纪大了, 昨天在家听见两声巨响，又看新闻说是高空坠物，心里不踏实, 所以打电话叫我们过来帮忙看看……抱歉啊, 是打扰到你们工作了吗？”
　　民警也很讲道理，他点点头, 示意粟桐跟穆小枣稍微离远一点，“目前这里还很危险，你们最好不要靠近，至于为什么会高空坠物, 等调查清楚了我们会给一个交代的, 让老人家不要过分担心。”
　　想了想，民警又问：“对了，你外婆只是听见了声音？可有看到什么情况？”
　　粟桐摇摇头, “她眼睛不大好, 不然也不会打电话叫我来了……那警察同志，我们就回家等消息了, 你们可要尽快查呀，不然我们这些做晚辈的哪能放心。”
　　蜻蜓点水般过来走了一圈, 粟桐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查案，更不想就此暴露身份, 这些事有民警插手还算正常，市局刑警要是也掺和其中，就像昨晚说得，难免打草惊蛇。
　　小区外面就是商业街，吃喝齐全，最近还有两部口碑不错的电影上映，穆小枣已经提前买好了票。
　　难得做回甩手掌柜，只用吃喝玩乐，粟桐颇有点不习惯，还没到午饭时间，穆小枣提议先在咖啡店坐一会儿，找了个二楼没人的角落发呆，等粟桐反应过来才发现咖啡店就在小区对面，甚至能看见那几位走来走去的民警。
　　“小枣儿，你故意的吧，”粟桐抬眼，看着从楼梯口上来的穆小枣苦笑，“这个地方最方便监视了。”
　　穆小枣手上端着托盘，两杯咖啡是她看着点的，粟桐喜欢白开水，喝茶的次数都多过咖啡，所以美式、意式各种浓缩，拿铁、卡布奇诺各种牛奶的配比都弄不明白，全权委托给了穆小枣。
　　“对于我来说，查案也是一种约会方式，”穆小枣将咖啡放到粟桐面前，“你我都是这样的人，又何必为了迁就世俗委屈自己。”
　　托盘里的四个糖包都是拿给粟桐的，穆小枣直接就是黑咖啡一点奶和糖都不加，而粟桐那杯是垫底的浓缩和大半杯的奶，糖的部分穆小枣没有替她加，看粟桐对何铸邦那一水壶手磨咖啡的态度，像是不喜欢太甜。
　　“你的胃不好，本来不应该喝咖啡，所以奶加的多，”穆小枣指着窗外的小区，“看出什么来了？”
　　“没什么，说死气沉沉不如木天蓼，说热闹也不如朱简的小区，看起来很平常。”别人都是就着杯子喝，粟桐插着吸管趴在桌子上，“只能看出掉东西的楼层不低，否则不会在地上撞出白印。”
　　“顶层？”穆小枣抬头望去。
　　因为隔着一段距离，楼层再高对颈椎也算友好，楼是平顶，放着些为数不多的太阳能热水器，还有三户人家晒得被褥——被褥风格完全不同，并且彼此间隔甚远。
　　既然能晾晒被褥，就说明顶楼是公共区域，并未划分给某一家，谁都可以去，那这范围可就大了，加上粟桐也没办法确认就在顶楼，没有目击者，没有拍摄角度，可以说只要是高层就有可能。
　　粟桐摇了摇头，苦笑道，“这么看完全没有线索，小枣儿，我们两个纯粹是自寻烦恼。”
　　也不是说肯定查不出来，只是要查就得一家一家的盘查，耗时耗力，并不是看两眼就能知道结果。
　　“警方查得狠，木天蓼小区已经暴露，市二中也岌岌可危，背后掌控的人不管有什么想法都必须加快进程，如果小区里的事当真受此人策动，之后肯定会越来越不太平。”
　　穆小枣喝了口黑咖啡，苦在舌根酝酿，她却习以为常，“动作越快自然破绽越大，我们查起来也会更加容易。”
　　如果潜藏在东光市的犯罪集团庞大如诺亚方舟，那“校长”创立的交易通道和各种地下黑市属于方舟的一部分，不断壮大的青少年犯罪率也是方舟的一部分……挑动此事之人地位比不上“校长”恐怕也相距不远。
　　朱简说过，“校长”虽非首脑，也是方舟的基础部位，凿漏这一块导致方舟不断进水甚至被迫迁移，内部被搅和的混乱不堪，导致三方势力割据，各自有各自的想法，表面维持和谐，背地里互相使绊子。
　　连刘雨欣这样的重要人物，都是因为权力斗争被放出了金鸟笼。
　　方舟太大了，“校长”不过掌控着当中一部分，都能像列土封疆的王。集团内部一帮彼此不忠的犯罪分子野心家恐怕早就想独揽大权，苦于找不到机会，所以这次的蚕食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只要不牵累无辜，粟桐倒是很乐意在旁边摇旗呐喊。
　　方舟内部要是如钢板一块，就算东光市的警方能再次获得胜利，他们也可以龟缩到其它地方，继续猥琐发育，四五年之后重新恢复以往的规模，罪恶就永远难以铲除干净。
　　但分裂也是必然结果，离心的长城又如何不倒。
　　“先把市二中的烂摊子解决完，”粟桐吸了一大口咖啡，“听小娅说，郭宏留下的那首歌她已经研究出了一些结果，我们进入市二中后可能会用得着。”
　　既然要伪造身份，相应的衣服总要备上几件，粟桐连个衣帽间都没有，橱柜打开，里面空荡荡装不满，数一数夏三件秋三件，套上大衣就是冬三件，说得好听是整洁干净，不好听就是磕碜，进市二中当老师难免要交际，总不好再套一身查案方便的休闲衣。
　　虽然粟桐狡辩，说前些日子穆小枣送自己的衣服还没怎么穿，但那些衣服藏着穆小枣不为人知的心思，她并不希望自家队长执行这种短期的伪装任务时也穿出去招摇，所以上诉被驳回，粟桐直接成了试衣的架子，穆小枣一套又一套的往上面挂。
　　粟桐开始理解任雪模仿穆小枣穿着的初衷了，想必是当年在角南的时候就遭过这样的毒手，导致任雪形成了心理阴影，“受害人”的审美与罪魁祸首日趋同化，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穆小枣清楚粟桐身上的优缺点，譬如骨相极好，坚韧秀气，腰背一点都不弯，腹部还有痒痒肉，不能挠，再譬如胸部发育比较普通，紧身的毛衣刚刚好，穿的特别漂亮但低v领却撑不起来。
　　比起漂亮，穆小枣更偏好让粟桐喜欢，所以不限风格，什么都想让粟桐试一试，结果就是一整天的收获比粟桐半年都多，电影都开场十分钟了她两才姗姗来迟。
　　警匪片节奏紧张剧情大开大阖，就像影评说得，值回票价，细节部分不必深究，毕竟编剧演员跟导演都只能靠资料臆想和专家建议，不能真的去策划一起犯罪，表面像个七八成对粟桐这种刑警来说，就是瑕不掩瑜。
　　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压抑了很久的疲倦令穆小枣昏昏欲睡，她对影片的兴趣不大，粟桐怀疑穆小枣当年经历过的事比电影里的内容还要精彩离奇，所以浓缩的剧情跟耗资巨大的特效都不够刺激。
　　电影已经散场，正在放片尾曲和最后的职工人员表，灯也被打开，粟桐抬手遮在了穆小枣的眼皮子上，怕惊扰她这一刻的宁静。
　　“我醒了。”穆小枣还是靠在粟桐肩上，她闭着眼睛，睫毛蹭在粟桐掌心，眼皮子因此有些痒痒的。
　　粟桐笑了，“我知道……枪战的时候醒的吧？”
　　穆小枣“嗯”了一声，“听不得，条件反射。”
　　粟桐有些心疼。
　　她知道穆小枣跟自己并不一样，前特种突击队的队员总是伴着枪林弹雨和炮火喧天，战友死在面前尸骨无存也就是一眨眼的事，那会儿穆小枣不过二十出头，若非堪堪及格的心理报告，以及略微缺少的共情能力，怕是撑不下来。
　　“那现在是继续睡一会儿还是回家？”粟桐又小声问。
　　大概是因为窝在粟桐肩膀里的原因，穆小枣的声音透出时闷闷糯糯的，“晚饭还没吃呢，你的胃受得了吗？”
　　“没吃晚饭但吃了不少其它东西啊，”粟桐说着，晃了晃所剩无几的爆米花，“差不多快饱了。”
　　穆小枣的肩膀微颤，显然是在笑，粟桐的下巴架在她头顶上，因此看不见她的表情。
　　片刻之后穆小枣才道，“那我们回家吧，我想家了。”
　　所谓想家，不过是想家里的那个人，粟桐此刻就在穆小枣身边，但穆小枣更想用四面墙一个屋顶将粟桐圈禁起来，阻隔所有外来的目光，在一方小小空间里就紧挨着的两个人。
　　穆小枣清楚，自己这是在汲取粟桐身上的温暖，她缺失了二十几年的东西，递到手中时难免会压垮自制力，幸好粟桐并不介意，穆小枣甚至怀疑自家队长织好了网罩，就算自己哪一日从高空坠落，也会掉在这层绵软的网罩上。


第116章 
　　“粟桐。”穆小枣坐在副驾驶上睡意朦胧, 她这一整天眼底都有层淡淡的笑意，路上虽然热闹，车里却相对安静, 电台里正在放一首十年前的歌, 连音质都充满了怀旧的味道。
　　粟桐“嗯”答应了一声。
　　“我是个挺不好相处的人，你为什么喜欢我呢？”穆小枣指尖绕着一缕粟桐的头发, 要是听见自己不想听的，穆小枣就准备扯下几根做警告。
　　谁知粟桐沉吟片刻，反问道, “那小枣儿, 你这么不好相处，怎么会喜欢我呢？”
　　穆小枣略微出神, 抬着的手往下松，还真就扯动了粟桐几根头发，致使粟桐不得不迎合着将头往旁边歪，生怕扯动的一根变一撮。
　　“刚开始我看你可不顺眼了, ”穆小枣倒也坦诚, “别人的敌意都收在肚子里，有什么怀疑也会优先服从上面的安排，只有你啊, 防我跟防贼似得, 还偷偷摸摸调查……换成脾气暴躁点的，能跟你一路掐架掐到支队长面前。”
　　粟桐只是笑, 没有说话。
　　“但也因为你这么讨厌，我生出了一较高下的心思, 你查我，难道我就不会查你吗？”穆小枣难得愿意说这么多话, 粟桐怀疑当中有睡意的加持，“之前，刑侦队的人已经跟我说过不少你的事，张娅对你盲目崇拜，吹得天花乱坠，像是星宿下凡。”
　　粟桐能想象的出来，张娅有那么一点社交牛逼症，当着粟桐的面都能将她吹得好像圣人投胎，背地里恐怕更为夸张，粟桐听见都要连夜辟谣的程度。
　　穆小枣继续道，“可是听人说跟自己查始终不同，我暗地里将你剥皮拆骨，甚至动用了蒋伯伯手里的渠道，跟你还不熟的时候就对你做了一幅心理画像。”
　　这倒是头次听说，粟桐有些好奇，“心理画像准确吗？”
　　穆小枣摇了摇头，“很不一样……如果说调查你，是我第一次对你感兴趣，那心理画像出来后，就加深了这份兴趣。”
　　“小枣儿，”粟桐有些受伤，“我感觉你对我像是对牛排，看起来与众不同尝了一口，觉得味道古怪又尝了一口，各种亲近都是好奇，谈不上喜欢。”
　　穆小枣沉默着想了会儿，最后居然承认，“是有点像。”
　　粟桐万箭穿心，眼神都垮了下来。
　　“那你多尝几口，习惯了古怪的味道，随后发现自己并不喜欢，那牛排怎么办，”粟桐控诉，“我虽然是块成熟的牛排，但我还是会伤心的！”
　　好聚好散并不难，粟桐也早就过了因为感情无理取闹的年纪，穆小枣要是有个什么委婉的提议，譬如走肾不走心之类的，粟桐也能接受，却会当晚收拾行李回老家……反正租得房子还没退。
　　粟桐对走肾不走心的关系接受度良好，但她的自尊心不允许，粟桐能迁就不能卑微，她已经动了心，不适合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
　　过了好一会儿，副驾驶座上都没有动静，粟桐无奈道，“小枣儿，你又在戏弄我。”
　　穆小枣笑出了声，“忍不住嘛。”
　　又沉默了下来，穆小枣连高兴都悄无声息，等车在红灯前停下来，穆小枣才继续道，“我对你感兴趣，所以想更多的了解你，越是了解你，就越是觉得你可爱……粟桐，在你之前，我只对任务中的目标感兴趣，而这目标通常罪大恶极。”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你不是味道古怪的牛排，而是诱捕我的饵，我因感兴趣而靠近时，已经万劫不复。”穆小枣趁着红灯，忽然扯住安全带在粟桐脸上亲了一下。
　　粟桐：“……”
　　她从眼皮子开始泛红，手握方向盘有些哭笑不得，“引我分心，我要向交警举报了。”
　　今天的穆小枣有点一反常态，她之前不过是行为上的主动，关于情爱，少数宣之于口，更多是隐在心中等粟桐来慢慢挖掘，这种直球似的告白，粟桐还以为只有自己做得出。
　　“小枣儿，”粟桐不知为何有些忐忑，“你还是打算跟我进市二中的吧？”
　　“当然，蒋伯伯说他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他会派人在市二中门口迎接我们，接下来的事我们不用管，好好查案就行。”电台里的歌已经放完，只听见两个主持人正在铺垫废话，穆小枣干脆伸手关上，她轻声道，“怎么，队长有新的安排？”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粟桐的眼皮子还是在跳，没有一点消停的意思，“我只是确认一下，防止有什么变故。”
　　调休只有短短的一天，何铸邦倒是愿意再给她们放一天，但市局还要正常运行，别说加班加点的二队，就连一队其它组也是夜以继日，粟桐跟穆小枣纯粹是因为之前积攒的假期太多，外加伤势未愈，何铸邦强行给的调休。
　　进市二中短期卧底的任务已经提前报备，粟桐连材料都填好递了上去，目前一队的文字工作暂且由张娅分担，纪渺帮忙参详，若是两个人都做不了主，再跟穆小枣或粟桐联系。
　　大家对这套流程都相当熟悉，粟桐重伤那半年，市局刑侦一队数次人事变动都没有乱，现在当然也不会乱。
　　为防引人怀疑，第二天清晨，粟桐穿着新买的衣服，跟穆小枣分前后到了市二中，蒋至道安排的人果然在门口等，此人只是受了委托，显然也不知道粟桐跟穆小枣的真正身份，他手里拿着两套档案，“你们就是今天来学校报到的老师？”
　　档案当然也是蒋至道帮忙伪造，粟桐用余光瞥了两眼，倒是做的很精细，看起来跟真的一样。
　　昨晚穆小枣已经跟她通过气，她们一个教化学一个教政治，都在业务范围内，另外还有蒋至道的提前安排，说这两位老师资历比较浅，可能要慢慢来。
　　市二中这种地方，需要慢慢来的老师跟学生一样，都会被淘汰，粟桐要是真准备教书，这就是不正当竞争，但她原本的目的是混进来查案，只是因为年纪太大，比高三还超出近一轮，冒充高中生过于离谱，才被迫上岗当老师。
　　粟桐觉得穆小枣其实不必受这份苦，以她的外形，要是行为上再幼稚点，说是高中生也不是没人信。
　　蒋至道一共找了两个人，一个是学校副校长，另一个跟教育事业有关，却跟市二中无关，而何铸邦也帮忙通了气，将粟桐跟穆小枣的身份遮盖地严严实实。
　　在门口的这位就是副校长，他显然跟蒋至道交情匪浅，恐怕还曾有求于蒋至道，所以热情好客的不像校领导，反而像个需要顾客消费的导游。
　　“你们是打算先四处走走，适应一下环境，还是我直接带你们去办公室？”副校长问，“住宿问题学校也能帮忙解决。当然，你们要是想回家也行，目前高一晚上没有安排化学跟政治的自习。”
　　副校长殷勤的粟桐有些受不了，再说，哪有老师进来有这种待遇的，让人看见反而觉得不正常，副校长毕竟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很快也发现自己这态度不大对，他咳嗽了一声，又道，“听说你们是蒋老板的亲戚？”
　　“我是，她不是，”穆小枣往前走的同时，目光留意着市二中的建筑和地形，“我们以前就在同一所学校，这次调职又调到了一起。”
　　穆小枣这句话在副校长心里形成了亲疏之别，这副校长是个聪明人，他既然知道粟桐并非直接关系人，自然对粟桐的关注度就会降低，穆小枣这算舍己为人，为之后的调查行动先铺上了路。
　　粟桐在心里感激她，面上还要装成普通同事不怎么亲近。
　　“我们先去办公室吧，”穆小枣提议，“正好梳理一下日常工作……我们之前的学校工作强度不大，要是不早早做准备，怕跟不上节奏。”
　　“没关系，你们有一到两个月的适应期，”副校长安慰，“实在跟不上我再安排人帮忙。”
　　能说出这种话，看来他是个有实权的副校长，不是那种挂着头衔的名誉副校长。
　　蒋至道既然选中此人帮忙，肯定事先做了不少准备，也确认过他的清白，最多也就是搞个不正当竞争之类的，贩/毒□□、开设赌场这种事做不出来，勉强值得信任。
　　“那多谢校长了。”穆小枣真是将表面客气做到了极致。
　　她今天又戴了那副初见时的平光眼镜，穿着件天蓝色小裙子，整个人娴静又乖巧，斯文劲儿从骨子里透出来，受伤的胳膊已经放下，只是肩膀一块儿的纱布还缠绕着，没有大动作看不出来受过伤。
　　粟桐想：“不知又有多少人要上小枣儿的当了。”
　　她心里的那种忐忑仍然没有放下，就连昨晚温存时粟桐都觉得彼此之间隔着一层网纱，一层看不见的隔阂，她确定小枣儿有事瞒着自己，又不知从何问起。
　　粟桐甚至怀疑，小枣儿表现出来的异象，就是为了泄露蛛丝马迹，也更加说明她隐瞒的事非常重要。


第117章 
　　“我姓许, 你可以叫我许校长或者许叔，当然，人前还是叫许校长比较稳妥。”副校长明显是被迷惑住了, 大概是觉得穆小枣涉世不深, 连称呼都特意叮嘱。
　　穆小枣也从善如流，当面就叫了声, “许校长。”
　　“好了，你们的办公室就在前面，我不好领你们进去, 不过你们也放心, 我提前通知说有新同事来，让他们好好接待了。”副校长在楼梯拐角就停了下来, 显然也是怕人多眼杂，看见了说闲话。
　　穆小枣自然也是将礼仪做到了极致，她点点头，“那谢谢许校长, 我们就先过去了。”
　　市二中以严格著称, 哪怕是高一，周末都要考试，也就是所谓的周考, 这个时间点, 老师们都要监考，所以办公室里人不多, 还静悄悄的，门开的动静足以惊醒所有人, 目光一时间都聚集到了穆小枣和粟桐的身上。
　　“你们好，”穆小枣落落大方, “我是新来的化学老师，我叫穆纤云。”
　　人事调动并不容易，穆小枣之所以冒充化学老师，除了是她本职专业，不容易露破绽外，还因为市二中正好缺化学老师。
　　目前市二中有两位化学老师正处在退休边缘，一位教高一，一位教高三，而这段时间市二中也招募了不少化学老师，包括穆小枣在内，都很年轻。
　　年轻人，心有朝气，很难在市二中阴沉严肃的环境里多呆，近一年两个学期未满，已经来来往往走了三个，而穆小枣是第四个。
　　粟桐顶得缺也差不多，情况只比穆小枣好点，她的上一任再怎么也干满了一年，上个月刚提的离职，借口比较离谱，说自己年纪轻轻丢三落四，可能得了老年痴呆，要回家好好休养。
　　市二中留不住人已经是业内公认，所以粟桐跟穆小枣的出现只是让老师们抬了一下头，谁也不知道这同事能做多长时间，过多的关注实在没有必要。
　　粟桐跟穆小枣怀揣着另外的目的，置身这种不咸不淡的氛围中也不觉得尴尬，最近门的女老师指了指墙边靠窗的两个位置，“你们的座位在那儿，桌子是刚搬上来的，你们可能需要清理一下。”
　　桌子不新，应该是以前用过后来搬进了仓库，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台面上还有不少伤痕跟笔印，粟桐用手指头摸了一下，直接刮出一道黑色的印子。
　　粟桐：“……”
　　她觉得自己跟穆小枣在这办公室里并不受欢迎。
　　这些老师的年纪普遍偏高，最年轻的也近四十岁，彼此都不怎么交流，偶尔说话也是跟上课有关，等粟桐跟穆小枣将桌子擦干净，办公室里已经不知不觉换了一批人。
　　一如既往的安静，在这种环境里就算挪动椅子发出的声响都非常惊人，周围的目光会不自觉聚拢，粟桐觉得自己脸皮已经够厚，还是忍不住后背一层一层的发凉。
　　“小枣儿，”粟桐趴在穆小枣耳边轻声道，“我们是来当老师的吧？”她有些郁闷，“怎么感觉像是上了高三，还是那种时时被盯着的高三。”
　　这种工作环境加上市二中原本就高压的教学方式，能持续呆上一年粟桐都觉得勇气可嘉，别说是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就连粟桐这种，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好多年的老人，依然觉得乏味难受，能坚持大概是靠寒暑假支撑着。
　　耳语同样不被允许，粟桐鬼鬼祟祟的举动又受到了关注，她正儿八经地重新坐直，从手边随便抽了本书摊在面前——粟桐事前准备了一个包，里面放着些备课用的书本，二手市场收的，有些老旧卷边，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穆小枣比粟桐更能融入这样的环境，她原本情绪波动就不大，脸上总是冷冰冰挂着一层寒霜，目光更是深沉，嫌疑人被盯上都会发自内心抖三抖，这学校的老师再不近人情也是普通公民，受不了穆小枣蛇一般森冷的眼神。
　　从办公室外走进一位国字脸，身材高大的男老师，看脸上的皱纹恐怕有五十来岁，他手里捧着语文试卷，在办公室里的威望像是很高，原本还埋头不动的人都跟他打了招呼。
　　男人一声不吭地走到粟桐跟穆小枣的办公桌旁，他应该就是副校长安排的人手，负责在工作上指引两位后辈。
　　“你们就是新来的老师？”男人问，“我是高一二十三班的班主任熊慰，你们暂时被分到了我的班上。”
　　来市二中之前，粟桐就提前了解过市二中的班级构成，高一的时候文理还没有分班，但已经有了快慢之别，前五个班都是快班也就是所谓的精英班，以后要冲好大学的重点专业，班主任也会推荐这部分孩子选理科。
　　五到二十班比较平庸，当中有不少偏科瘸腿的学生，分班之前好好培养，也未必各个都是庸才，二十班之后就是慢班，只需要保证成绩不滑坡，以后也能混个大学上，不影响升学率就行。
　　这种情况就意味着师资力量的倾斜，教慢班的老师水平不一定差，但负责精英班的水平一定高。
　　像粟桐跟穆小枣这种只有简历不清楚性格的老师，别说水平，能不能干到学期末都得看运气，为防影响到真正有前途的学生，最好还是随便找个慢班先试试。
　　二十三班就是这个倒霉催的，所以熊慰看起来很不耐烦，眉心一直皱成川字型。
　　“你们第一个星期可以先随堂学习学习，研究一下其它老师的教学重点，”熊慰将手里的透明文件夹放到了桌面上，“你们先休息会儿，十分钟后我带你们熟悉一下校内环境。”
　　熊慰说话很板正，粟桐觉得给他换身古代的官服，必定要四品往上，才配得起他这个架势。
　　文件夹里是一些学校的规章制度，厚厚一沓，粟桐拿在手里掂量了两下，觉得能跟半部刑法相提并论，她非常务实的问熊慰，“熊老师，这些文件我们看完需要考试吗？”
　　办公室的氛围实在太沉闷，粟桐总觉得自己正在上学，还是高三最后半个月，这么一大叠的文件拿在手中，不考个试都有点说不过去。
　　熊慰：“……”
　　良久答出一句：“不用，你们稍微翻翻，正常情况下上面的内容都不会犯。”
　　粟桐心想：“那可不一定。”
　　熊慰不是个多话的人，说完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整理试卷去了，粟桐发现他将试卷分成了三个部分，看来就算是在慢班，学生的成绩也有高低。
　　孙旭伟跟郭宏是邻居，也同在市二中读书，孙旭伟在一班，而郭宏就在二十三班，市二中对成绩的等级划分如此森严，难怪周欣疯了似的要郭宏读书。
　　当然，郭宏所在的二十三班并非眼前这个二十三班，年级不一样。
　　粟桐偷偷将手垂了下去，在桌子底下勾了勾穆小枣的指尖，穆小枣头也不抬，轻轻“嗯？”了一声。
　　从表面看，她两倒是非常听话，都趴在桌面上研究学校的规章制度，粟桐已经翻到了第二页，最上面的一条就是“禁止办公室恋爱”，粟桐觉得好笑，忍不住勾了穆小枣一下。
　　穆小枣当然也看到了这行字，文件一共两份，粟桐跟穆小枣各有一份，穆小枣的这份文件上还特地用红色记号笔将这行字圈了出来。
　　粟桐又在桌子底下勾了勾手指，嘴上一本正经道，“看来这条是重点啊。”
　　穆小枣的眼底忍不住泛起了笑意。
　　十分钟很快就到了，熊慰的工作也完成的七七八八，他甚至还定了个闹钟，闹钟一响就起身，走到粟桐跟穆小枣的面前道，“走吧。”
　　熊慰就像个严厉的家长，难免让粟桐想起顾祝平的爸爸，自己那位同样严厉的老教授，只是老教授比熊慰多个毛病——脾气暴躁，这么一对比，熊慰还算是挺有人情味的。
　　穆小枣毕业于市二中，这些年学校虽有变化，但基础设施仍旧老一套，最多缝缝补补，重新刷个墙漆，贴个瓷砖，外形上没有太大变化。
　　而粟桐不久之前刚来学校闲逛过，对这里记忆犹新，她脚步底下略微引导，就让熊慰不知不觉间被带到了礼堂门口。
　　熊慰当了一辈子的老师，每天接触的除了学生还是学生，因为有编制，事业上的心眼都不怎么动，要不然也不会这把年纪还只是个班主任。粟桐比他年轻不少，一天到晚接触穷凶极恶之徒，锻炼出了千八百个心眼，明明是她布置好的路线，却让熊慰做带路的人，一点都没有发现自己受了引导。
　　礼堂是近些年刚捐赠的，穆小枣还没有见过，粟桐之前说起□□一案时跟她描绘几句，亲眼所见比文字描述更加恢弘，在这年代悠久的学校里像个小宫殿。
　　“这礼堂能进去看看吗？”穆小枣问。
　　熊慰摇摇头，“已经封了，之前查处过违禁药品，警察过来封的……你们最好不要牵扯进这些事里。”
　　熊慰这是忠告，十几年前，粟桐跟穆小枣选职业时就劝会比较有用。


第118章 
　　“查出了违禁品？”穆小枣适时表现出了一些惊讶, “是学生？”
　　熊慰没有接话，径直领着粟桐跟穆小枣往前走，像是不愿意在礼堂门口逗留。
　　粟桐跟穆小枣交换过一个眼神, 并不打算在此事上过多纠缠。
　　缉毒大队有他们的办事方法, 这次也只是说查出了违禁品，随后封锁消息, 用最低调的方式进行了处理，看样子是打算放长线钓大鱼，想从被抓的几个人嘴里套出点线索。
　　市二中藏在更深处的眼睛见事情败露, 肯定会暂时收手, 就像之前的线上赌博，警察想再从这方面下手必然难上加难, 唯有一点粟桐觉得还有希望。
　　那就是“邪/教”，也就是众人口中，一堆学生制定规则，并强制要求别人遵守的校内组织, 说好听点是作业太少瞎胡闹, 说难听点就是集体霸凌，某种变相“邪/教”。
　　不管是线上赌博的机器还是□□/贩/毒的货品，都能在很短的时间里销毁或转移, 唯有形成了习惯的人性难以磨灭, 哪怕提前叮嘱，让这帮学生收敛, 他们暗地里也会有一些动作。
　　成年人，难免低估这帮十几岁的学生, 以为棍棒糖果总有一样管用，只是孕育成形的胚胎, 一旦脱离母体，早晚不再受掌控，近几个月频发的青少年案件就能说明这一点。
　　这也是粟桐她们唯一的机会，脱离掌控就会引来关注，“校长”那样的人物都会一朝失足，如果犯罪组织感受到了威胁采取雷霆手段，这帮孩子里带头的也不会有好下场……线索可能又断一条。
　　利用青少年达成犯罪目的并不是眼前这一家独创，以角南为例，不少十几岁的孩子穿越在边境线上，死于吸/毒和贩/毒的平均年龄不会大于二十五，就连郑光远的手下也有一个专门用来跑腿的部门，最小的孩子才十一岁。
　　可是，以学校为巢穴，养蛊似得将教育殿堂变成了淤泥地性质就不一样了，这是有预谋的“幼苗计划”，要是真的能成功，孩子们被完全腐蚀，将犯罪行为视为寻常，东光市哪里还有未来可言。
　　“对了，我听说市二中学生之间的矛盾好像挺大，”粟桐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语气轻飘飘的，“听人说有不少孩子都受过伤。”
　　熊慰的脚步一停，他缓缓转过头打量着粟桐，“我看过你的档案，是章台区人吧？”
　　粟桐生在章台长在章台，她至今还有一套老房子留在章台区，当年粟桐的爹妈明智，对自己的工作性质也有相当准确的认知，所以房产证上写了粟桐名字，她的继承是顺理成章，都不用交额外费用。
　　熊慰不等粟桐回答，便继续道，“章台区的情况我不说想必你们也清楚，在我们学校，章台区的孩子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聪明，学习能力强，能冲上第一梯队的天才，另一种就是搞小团体，欺凌同学的差生。靠勤奋刻苦弥补学习能力的中层学生仅有极少数来自章台。”
　　整个东光市分为七个区，其中最大的是舞阳，章台屈居第二，但章台作为东光市建立初期的重点发展对象，人口要比舞阳密集，不考虑其它因素，单以概率来算，中层学生的占有率不会这么低。
　　但粟桐并不觉得惊讶，章台区的环境确实容易导致两极分化，十几岁的孩子，难免受外界影响，能守住本心的又有几人？
　　“熊老师的意思……难道学校里搞小团体的学生都来自章台区？”粟桐问。
　　熊慰摇了摇头，给出一个完全相反的回答，“被集体霸凌的学生都来自于章台区。”
　　说完，熊慰很轻地叹了口气，他犹豫了片刻，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又叮嘱，“小团体里的学生都不好应付，虽不一定有钱有权，但一定知道如何整人，他们的父母自然也是其中翘楚。学校里已经有好几个老师因为干涉暴力事件，被辞退了。”
　　粟桐的语气到此时才沉稳了起来，像是很在乎自己的职业生涯。
　　她道：“怎么回事？”
　　熊慰沉默了一阵，“你们以后会知道的。”
　　其实熊慰不说，粟桐跟穆小枣也清楚内幕，潜入一个新环境前，肯定要对它进行外部调查，并且是刨根究底式的查，确保卧底警察的手中握有相对全面的资料，要是有突发状况也方便应对。
　　譬如熊慰提及“因干涉暴力事件被辞退的老师”，粟桐便想起两个月前，市二中有个年轻的女老师因进入男厕所猥亵学生被辞退，名声尽毁。
　　后来这个老师在公共平台发帖子，说自己进入男厕所只是为了阻止一场霸凌事件，可惜人微言轻，被学校打压限流，评论区沦陷，口诛笔伐骂得她精神崩溃，最终删号闭门，每天靠吃药缓解压力。
　　但这件事居然没有出警记录，连民事纠纷都不算，全由学校做处理，粟桐她们也是为了深入调查市二中，才挖出的这件事。
　　不报警，没有接受调查，学校单方面的定罪对粟桐来说就是有猫腻，而且是见不得人的猫腻，那女老师十之八/九遭到了污蔑，除了她之外，市二中还有不少人也遭遇了同样的事。
　　每过段时间就杀一儆百，也难怪老师们学会了视而不见。
　　原本这种“校内活动”就越来越平常，只要不闹得离谱出了人命，一般都不会管，老师撞见也就叮嘱一句别太过分，不只市二中，其它学校的处理方式也差不多，算是一种普遍现象。
　　校园暴力像是一种新兴的时尚，在学生们之间疯狂漫延，成绩、外貌、力量……所有一切都能形成鄙视和嫉妒，而负面情绪的终端必然促成言语甚至肢体上的暴力。
　　粟桐跟穆小枣已经从学校毕业太久，她们那个时代干扰还很少，大部分人都在心无旁骛的学习，导致现在重回校园，竟然有点适应不了。
　　继续往前走就是操场，市二中的操场倒是修得很大，就是里面没什么人，哪怕是高一，体育课也并非每节都有的上，一旦有机会，学生就跟脱缰的野马，体育老师不怎么管，全都是自由活动。
　　当然，现在是考试时间，性格顽劣逃了考试的差生也不会脑子发热，这个时候来操场闲逛，所以此时特别安静，举目望去方圆一百米半个人影都没有。
　　熊慰像是故意带着粟桐跟穆小枣往没人的地方走，他脚踩着橡胶跑道，忽然道，“我建议你们不要久呆，要是别的学校有空缺，你们最好跳槽。”
　　“啊？”粟桐愣住，她是没想到熊慰看起来一副墨守成规，被环境同化的样子，居然还有这种好心。
　　“市二中的情况比较……复杂，”熊慰继续道，“你们在这里呆久了不好。”
　　话说得很含糊，其实到这种程度大部分人也能感觉到市二中并非好去处，可以短时间过度但不能做长远规划，像熊慰这样的人是没办法，他年纪大了，就为了混个退休，要是现在走了不一定能找得到新工作，连退休也不能顺顺利利。
　　粟桐一脸单纯，“没有啊，我觉得市二中挺好的，同学之间难免会有矛盾嘛，只要好好教育还是可以改的，学校环境也不错，”粟桐绞尽脑汁夸了句，“这操场多安静啊。”
　　熊慰：“……”
　　他看粟桐也不蠢，桃花眼的弧度非常漂亮，冷峻明艳，盯着人的时候总有种若有所思的深沉，怎么嘴里说出来的话这么……二百五。
　　不仅如此，穆小枣还在旁边帮腔，“我们两托了不少关系才能进市二中，而且不少人说市二中严格，因为严格，没有多少惹是生非的学生，比其它学校安稳多了……这一套一套的说法，我应该相信谁？”
　　熊慰又叹了口气，他只是例行公事般的提醒，能进入这个系统的新人，熊慰基本上都会提醒，有的听，有的不听，但即便是不听的也会往心上去，市二中因此留不住人。
　　“学校就这么大，再往前走是员工宿舍，听说你们家住的远，宿舍已经安排好了，要现在去看看吗？”熊慰问。
　　粟桐点点头，“万一有什么不方便，现在看了还能解决，晚上住进去才发现就晚了。”
　　熊慰估计是认定这两个人都是死心眼不听劝，弄个不好为了前途还会出卖自己，刚刚就板正的态度现在钉得更加牢固，半句多余的话都不再多说，粟桐跟穆小枣要去哪儿，他就把人带到哪儿。
　　教职工宿舍还是老楼，空调都是新装的，外机非常干净，粟桐的房间跟穆小枣对门，都在六楼，一般教职工宿舍都是一家三口，她两能住进来全靠副校长的疏通。
　　房间里家具齐全，是当初学校统一购买，坏了或者不喜欢可以收起来自己重新置办，说是宿舍，对很多人而言就是个家，所以刚拿到手都是那一套，但过上几个月就各自不同。
　　粟桐检查了一下，不管是窗户还是门，都缺乏安全性，锁都是用硬纸片就能刷开的那种，而窗户外面也没有做防盗，六楼不算高，多的是办法闯进来，更别提窗帘比纸还薄，一丁点的光都能透进来。
　　这段时间肯定没有安稳觉可以睡了，粟桐只希望事情尽快有所突破……还没住进宿舍，她已经开始想回家。
　　正当粟桐愁眉苦脸拨弄锁舌时，忽然楼下传来动静，吵吵嚷嚷很是热闹。粟桐多年的刑侦经验暗暗作祟，告诉她这动静肯定意味着有事发生。


第119章 
　　虽然安全系数不高, 但从阳台往下看热闹倒是很方便，老式的阳台半露天，为防人倒栽葱, 围栏砌得非常高, 几乎能到胸口，楼下的人就算抬头, 混乱中也不一定能看见粟桐他们。
　　熊慰原本想阻止她俩，可惜粟桐跟穆小枣的动作太快，眼前掀起一阵风, 她两就已经趴到了窗台上。
　　下面是几个学生, 都穿着市二中的校服，蓝白色沾上污渍就会显得非常脏, 粟桐皱了下眉——这个年纪的孩子衣服容易脏这不奇怪，可是脏在膝盖处就显得不对劲，像是集体在地上跪行过。
　　当着熊慰的面不好说话，粟桐只能扁着嘴用余光示意穆小枣, 她生怕自家副队起坏心眼, 看见了也当没看见，所以头虽然没动，脸上的表情却相当丰富, 穆小枣就是想忽略, 也得顾忌粟桐快抽筋的眼皮子。
　　穆小枣捕捉到了她的求助信号，眼底又泛出些许笑意, 主动开口问，“熊老师, 这些学生你认识吗？”
　　熊慰脸色铁青，他摇摇头, “不认识。”
　　嘴里不承认，肢体语言却相反，看得出熊慰不仅认识，还跟这几个学生很熟。
　　穆小枣“哦”了一声，暂且放过有些紧张的熊慰。
　　下面的动静还在继续，教职工宿舍周围白天很冷清，而正在考试的教学楼有太多不确定因素，譬如忽然响起的交卷铃声，以及走出来透气的监考老师，这群学生在没人的地方聚集，肯定不是为了做好人好事不留名。
　　果不其然，等前面一行人走过，粟桐才发现队伍的中间，还隐藏着两个地位明显不同的学生。
　　这两人的校服非常干净，膝盖部分也没有灰尘，两个都是短头发，不高，低着头看不出男女，虽然走在中间，包围他们的队伍却自动向外扩散，看上去是不想跟他们靠得太近。
　　粟桐判断这两人并非头目而是被霸凌者，除了格格不入的校服还有唯唯诺诺的举止，后面的人时不时会推搡一下，让他两快点走。
　　看这方向，是打算去老校区。
　　市二中建成已久，每年暑假期间都会做维护和修葺，即便如此，还是有几栋又低又矮又偏远的楼荒无人烟，穆小枣上学那会儿，因为这些楼“与世隔绝”，所以布置成了高三的教室，穆小枣毕业没多久，高三挪窝，这里就成了名符其实的老校区。
　　队伍还在往前走，教职工宿舍离老校区不算远，队伍走得有些缓慢，这种缓慢在年轻孩子的身上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肃穆。
　　熊慰的脸色更差，唯一能阻止他拽走粟桐跟穆小枣的原因，就来源于此时的肃穆——维持现状，四周一片安静，只要发出声响，在阳台这种半露天环境中，就肯定会惊动楼下的学生。
　　作为一个老师，一个班主任，熊慰居然在害怕这些学生。
　　粟桐从头到尾数了数，包括那两个衣裳干净的孩子，队伍里一共是七个人，由于高一到高三的年纪分层不是很明显，粟桐他们又在六楼，只能看见头顶和后脑勺，因此难以辨认七个人是不是同年级同教室。
　　而熊慰明显是认出来了，但他肯定不会说。
　　好奇心到此为止，粟桐不能光明正大地往下追，否则会引起怀疑，不仅是熊慰的怀疑，还是前面这些学生的怀疑，因此粟桐伸了个懒腰问，“熊老师，还有其它地方我们需要提前熟悉吗？”
　　熊慰正在出神，没有听清粟桐的问题，粟桐只能伸手在熊慰面前扫了扫，将话又重复了一遍，熊慰摇头，“没了，要不你们先回办公室吧。”
　　“我们先回去？那熊老师你呢？”粟桐又问。
　　“我……我还有点事，你们记得回去的路吧？”熊慰眉心的皱眉深深陷了下去，原本只是三道，呈“川”字形，现在是刀凿斧刻般的四道，粟桐觉得再过两小时估计能孕育出第五道。
　　“熊老师放心，我记得，”粟桐很自然的要去拉穆小枣的手，碰到了指尖才惊觉不对，两相擦过拽住了手腕子，“那我们先回去了，熊老师再见。”
　　熊慰将宿舍钥匙交了出去，他跟粟桐在一楼分道扬镳。
　　身后没有脚步声，反而是灼灼目光落在背上，粟桐知道熊慰还没有动，他在等一个独处的时机，也在等粟桐跟穆小枣自视野中消失。
　　“小枣儿，你说熊慰看见什么了？”粟桐还在往前走，头也不回，她的声音很轻，传不了多远，熊慰目送也只能目送一个摇摇晃晃的马尾辫。
　　“不知道，”穆小枣也觉得奇怪，“他的反应很大，以熊慰之前的表现来说，就算是看到自己班上的学生，也不会这么惊讶。”
　　“联系一下张娅，让她查查熊慰的底细，”粟桐抬头，看了下头顶炽烈的阳光，“小枣儿，晚上有活动吗？”
　　既然这帮孩子是往老校区走的，粟桐就一定要去趟老校区。她当初在市二中闲逛的时候，就发现老校区用铁栅栏围了起来，参观学校的都不往那个方向走，她也不好光天化日就冒险，所以对里面一无所知。
　　穆小枣是这里的学生，她甚至在老校区上过课，粟桐喜欢拉着她晚上偷偷摸摸地做贼，有种别样的情趣。
　　转过拐角，粟桐的手终于还是往下顺了顺，握住了穆小枣的掌心。
　　“粟桐，”穆小枣忽然问她，“你以前在学校受过欺负吗？”
　　档案上有粟桐小时候的照片，大眼睛，水汪汪的，还没有形成而今这般冷艳的相貌特征，总觉得欺负一下就会哭。她又自小失去了爸妈，是个孤儿，没什么家人陪在身边，何铸邦是个不称职的监护人，工作永远比家重要。
　　所有的条件堆叠起来，粟桐简直是被霸凌的模板，就算那时候学生们还很规矩，每天想着吃饱穿暖，没有太多的心思放在学业之外。但人拉帮结派搞小团体简直是生下来就会的技能，被排挤、受冷暴力，也是霸凌，是看不见的精神摧残。
　　可是粟桐又长得很好，不歪不斜，坚定温柔，已经窥探到了人性的软弱、自私和阴暗，却仍表现出几分开朗有趣，谁都喜欢与之亲近，所以粟桐才朋友满天下。
　　“小枣儿，你是我女朋友，不会是盼着我小时候被欺负吧？”粟桐捏了捏穆小枣的手指，“如果我被欺负过，你会怎么安慰我？”
　　穆小枣甩了一下手，有些不高兴，“好好回答，不许绕弯子。”
　　粟桐“哼”了一声，“知道啦……我小时候也不算受欺负吧，只是被孤立了一段时间，天天有人找我麻烦，最严重的一次污蔑我偷窃，但也仅此而已。”
　　她还颇有点得意，“我就是在这次偷窃案中，发现了自己的侦查能力，并且立志要当警察，以后为天底下所有被诬陷的小学生出个头。”
　　穆小枣：“……”
　　“那小枣儿你呢，”粟桐擅长祸水东引，“你上大学时才十六岁，之前跳级跳得厉害，这么小念高年级，也会被人嫉妒吧？”
　　每到这个时候，粟桐就后悔自己没有早点遇见穆小枣，自己大她几岁，最好是小枣儿一生下来就与她相识，别说是有人欺负她，就是小枣儿家里缺乏人气，粟桐也有办法。
　　没等粟桐继续心疼，穆小枣就淡淡道，“他们不敢，我从有记忆开始，我爸就教我切实有效的格斗方法，正常情况下班里没有人敢惹我，倒是有不少叫我姐的。”
　　粟桐：“……”行吧。
　　也是孩子们年纪轻脸皮厚，穆小枣可能是班上最小的，一个个排队喊她“姐”的场面，不说滑稽也挺好笑。
　　为了不引起怀疑，粟桐跟穆小枣老老实实回了办公室，她们短时间内没有事做，只能把员工手册又翻了两遍，装出一副认真学习，严格遵守各项规章制度的样子。
　　邻近的老师正在批改试卷，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冷笑，听的人头皮发麻。
　　粟桐跟穆小枣很快发现办公室里多出了一个人，原本都是些不熟悉的面孔，因为轮班监考，办公室里还没齐全过，她两并没有机会将所有老师都记住，但这多出来的一个人却很明显不属于这里。
　　这是个男人，穿着一身西装，年纪不小，估计能跟熊慰一争短长，他外表清瘦，一双眼睛微微下陷，因为带着眼镜的缘故，颇有些像“学富五车”的老先生，除此之外，他手里还捏着一根点上的烟。
　　粟桐之所以判断他不属于这里，除了他这一身的格格不入，就是这根烟。
　　他们所在的办公室不大，熊慰可以说是当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抽烟都是在外面抽完了，带一身烟气回办公室，而这男人却大模大样地叼着烟，一点也不在乎周围人的感受，而周围的人也不敢纠正他。
　　男人的目光落在粟桐跟穆小枣的身上，他在细细打量，而粟桐也表现出一副“初生牛犊不畏虎”的莽撞，跟男人的目光在空中对撞，粟桐皱了皱眉，主动开口道，“这位老师，你这么盯着人看，有点不礼貌吧？”


第120章 
　　办公室里原本就很安静, 翻卷子的声音窸窸窣窣，粟桐要想这时候跟穆小枣咬耳朵，都得将声音压得极低, 要是正常音量, 抵不上炸雷但也足够惊动所有人，其中有几个抬起眼睛, 试图看看谁这么鲁莽。
　　男人被指责后非但没有生气，相反他笑了笑，将手里的烟头掐灭, “不好意思, 我听说学校来了两个新老师，有些好奇才过来看看……冒犯了。”
　　他的举止很优雅, 就连掐灭烟头的动作都像是精心演练过，有些□□大佬的感觉，只是斯文压过匪气，在学校这样教书育人的环境中也不突兀。
　　男人又道, “我们学校虽然有几个招聘名额, 招募的都是临聘人员，代课老师，没有编制, 你们两个却是直接由教育局分配过来, 似乎违背了一开始的招聘初衷？”
　　市二中那几个要退休和要辞职的老师目前还在岗位上，短则半个月, 长则一两年，加上学校的老师本身就能代课, 再招两个临聘人员就堪堪够用。至于长期，有编制的岗位, 学校也想好好做考核，挑选能够胜任工作岗位的，不至于半年就要离职。
　　粟桐跟穆小枣算是空降，手续和档案方面都没有问题，毕竟粟桐很早就做了准备，而这男人却非普通老师，他知道市二中的运行状况，也清楚解决方案，所以对粟桐跟穆小枣产生了怀疑。
　　“介绍一下，我是缪知舟，市二中的副校长，主管行政和总务。”男人微微笑了笑。
　　市二中规模不小，却只有三个副校长，粟桐这种老狐狸，事先已经将高层认了个七七八八，也知道三位校长分别是缪知舟、许向阳和郑沅，其中许向阳就是之前在校门口迎接的那位，也是三位副校长中最年轻有为的。
　　许向阳的竞争力很强，最有望升为校长，所以行政和总务虽是缪知舟在管，许向阳要绕过去也不难，另外粟桐还知道许和缪向来不和，只是因为缪知舟已经五十开外，没几年就退休，所以能忍就忍，不怎么计较。
　　今天这是怎么回事，刻意来找两个新任老师的麻烦？
　　粟桐一脸真诚，“我们刚来市二中，缪校长说的东西我们都不清楚……是没有协调好？还是我们来早了？”
　　“是缪副校长，”缪知舟纠正道，“你们真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他明显不相信，眉头皱着，似乎是烟瘾又犯了，指尖下意识搓了两下，都已经伸入了口袋，接着又缓缓拿了出来。
　　打量的目光更加露骨，像是要将人皮扒下一层看看里面是否清白，缪知舟穿一身端正的西装，目光却介于阴险的毒蛇与机敏的老鹰之间，让人感觉很不舒服，让穆小枣感觉更不舒服。
　　她在角南，那些卖孩子的牢笼之外，见过相似的眼神，他们根本不关心眼前的人，而是关心背后的利益，就不知道缪知舟是关心学校的利益还是自己的利益。
　　陌生人面前，穆小枣一直是沉默寡言的那位，凡事都有粟桐在前面引导和套话，穆小枣只管琢磨每句话里的漏洞，但面对缪知舟，穆小枣却主动站起身，用一次性水杯给他倒了杯温白开。穆小枣微微侧着身，水杯放在桌面上，阻隔了缪知舟的打量。
　　“缪副校长，学校内部的矛盾我们不关心也不想参与，对我们来说，这只是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如果真有什么错漏，我们也可以配合处理，但您不该如此咄咄逼人。”
　　穆小枣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音调，话锋却很坚决，缪知舟因此多看了她两眼。
　　之前对市二中的调查结果里，并没有提及这些内部斗争，除非深入其中估计外人也很难看出门道……但即便深入其中，做了这里的老师，也不一定搞得明白这些弯弯绕绕。
　　缪知舟这么大年纪的人了，生日晚再有三年，生日早就只剩下两年，想提校长几乎没有可能，平常也不见他有什么功利心，完全一个甩手掌柜，手里大部分的事物许向阳都能左右，两个新老师而已，难不成最近有了什么私人恩怨？
　　办公室里早就没有了翻试卷的声音，大家看似认真努力地批阅试卷，其实全都竖着耳朵在听八卦，因此一页纸批改了有十几分钟，硬是毫无进展。
　　缪知舟再怎么不管事，名义上他仍然是副校长，还主管行政和内务，权力很大，有编制的老师也不想跟他起冲突，弄个不好就是前程尽毁，四五十岁还是个基层，而穆小枣这番话没有给缪知舟留面子，不少老师都因此倒抽一口凉气。
　　空调只开到二十四度，风力很强，冷飕飕的，缪知舟露骨的目光一收敛，他最终还是掏出了烟，夹在指尖没有点，“行，大概情况我知道了。你们也不用紧张，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抬起下颌，因为穆小枣将粟桐挡得严严实实，他不得不歪向一侧，指着桌上的文件夹，又道，“规章制度最好还是多看两遍。”
　　说完，缪知舟终于起身准备离开办公室，临了到门口，他又回了一次头，这次，他眼神直直地与穆小枣对撞，湿冷的空气中几乎能看见火花，最后还是穆小枣不想打草惊蛇，让开了这一瞬的交锋。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安静，方才的紧张感影响到了每个人，安静良久，翻阅纸张的声音才重新续上，穆小枣转过身，正好看见粟桐正撑着头，笑眯眯地看向自己。
　　“你担心我啊？”粟桐没出声，只是唇上私语，她知道穆小枣能看懂。
　　“废话。”穆小枣也回她以唇语，这无声的问候搅和着一层淡淡的暧昧，在空调冷风中发酵，除了她们两个，无人知晓。
　　“纤云，我有些难受，”粟桐的戏是说来就来，她狠狠抓了把手臂上的疤，剧烈的疼痛让她脸色发白，“你陪我去外面透透气吧。”
　　关于粟桐的身体情况，档案上说的是半年前出过车祸，她手臂上留下的疤不好遮掩，刚进办公室这帮低着头闷声不语的老师们都留了心，粟桐干脆以此为由，装成身体不好的样子，在缪知舟方才的逼迫下，有些摇摇欲坠。
　　因为开着空调，刚刚缪知舟又抽过烟，导致办公室里又闷又难闻，别说粟桐这个看起来苍白柔弱的，就是自身也抽烟的男老师都有些受不了，所以粟桐跟穆小枣一起离开的动作并没有引起怀疑。
　　时间近中午，热量在地面以上积攒了好几个小时，离开空调，人体受不了寒热交替，让粟桐狠狠打了个激灵。
　　“没事吧？”穆小枣扶着她，明知道粟桐是装出来的，心里也难免担忧，她又问，“要不要找个避阴的地方坐坐。”
　　办公室的门已经关上，天气和考试的双重原因，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穆小枣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久未痊愈的疤痕，像是隔着什么东西的抚摸让粟桐轻微战栗，她一把抓住了穆小枣的手指，“干什么呢？”
　　“帮你揉揉，”穆小枣说着，又俯身吹了吹，“你对自己倒是心狠，这老疤的周围都泛了红。”
　　粟桐笑，“要装得像点嘛……小枣儿，我有数。”
　　穆小枣心里骂了句，“你有数个鬼。”却还是松开了粟桐的手，她知道周围都是耳目，自己对粟桐的关心不能超出界限。
　　疤痕重新暴露在温湿黏腻的空气中，被粟桐摁过的那块正在火辣辣的疼，粟桐有些忍不住想去挠，被穆小枣一个眼神又瞪了回去，她只能转移注意力，“缪知舟应该不是一个计较的人，之前都没有权力斗争的兴趣，为什么偏偏为难你跟我？”
　　“恐怕是有人暗中教唆，让他来先行试探。”穆小枣双手撑在栏杆上，往远处眺望，“这个人肯定也不想暴露身份，毕竟他吃不准我们到底是不是真正的老师。”
　　市二中正处在风雨飘摇之际，好几次被掀了老底，赌博是没有证据，但□□却板上钉钉，张娅直接录了视频，还有拆除椅背拿取毒/品时，难免划破塑料袋留下些许样品……人证物证齐全的不能再齐全，缉毒大队竟然只封了一栋建筑，明显是有其它目的。
　　粟桐跟穆小枣是不敢打草惊蛇，但搞不清楚这目的之前，市二中的幕后之人也不能轻举妄动。
　　若是因为怀疑，就制造意外，拔除粟桐跟穆小枣这两颗眼中钉，市二中难免再次陷入风波，缉毒还没应付完，又招惹刑侦，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巢穴，说不要就不要了？
　　“小枣儿，我觉得弄清市二中的真面目后，倒可以尝试冒险……单纯的怀疑不能引人下手，坐实的身份肯定会招来觊觎，”粟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脖子上这个可不便宜。”
　　只要幕后之人沉不住气，粟桐就能揪住萝卜缨子，把他从地里揪出来。
　　“不许冒险！”穆小枣冷硬的语气吓了粟桐一跳，顿了顿，穆小枣才继续道，“为了一个嫌犯，赔上你这个刑侦队长，不值得。”


第121章 
　　穆小枣很少能给出情感方面的回应, 她的脑子就像某种精密仪器，只适合绝对理性的判断和思考，因此简历非常漂亮, 别说何铸邦看了想提拔, 就算是别人估计也会上这个当。
　　但粟桐是她的克星，屡屡勾出她罕见的暴躁情绪, 穆小枣简直想捏一把粟桐的耳朵，让她当着自己的面发誓绝不冒险。
　　粟桐像个受惊的兔子耸着肩，可怜巴巴瞧着穆小枣, “你好凶哦。”
　　穆小枣被她气得哭笑不得。
　　“这幕后之人迟早会露出破绽, 根本不需要你以自己为饵，若不出意外能抓到人还好, 可抓不到呢？任务途中变数太多，你就一定要冒险？”穆小枣放缓了语气，“刑侦大队的事物由谁来处理？”
　　这种严谨慎重的态度让粟桐想起一个人来——秦织萝，她伸手扯了两下穆小枣的脸皮子, “秦织萝, 你把我副队怎么了？！”
　　穆小枣的眼神一眯，粟桐瞬间不敢放肆，她搓了一下指尖, 规规矩矩站好。
　　“小枣儿, 我觉得你很不对劲，有事瞒着我吧？”粟桐原本就心思敏捷, 又比别人多几分经验，最擅长戳穿谎言, 她之前就觉得穆小枣不对劲，现在这种不对劲更甚, 粟桐心痒痒的，因为看不穿穆小枣而有些难受。
　　穆小枣没说话，相当于默认了粟桐的猜想，于是粟桐又问，“这件事可以告诉我吗？”
　　“不能……暂时还不能，”穆小枣的头发被风吹乱，“你放心，等我想说的时候，肯定第一个告诉你。”
　　粟桐：“……”
　　她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表示不满。
　　上午最后一场考试已经结束，远远传来打铃的声音，邻近的教室里一片沸腾，铃声还没打完，已经有学生冲了出来，嘴里喊着“干饭不积极，脑子……”转头看见粟桐跟穆小枣就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就算不眼熟，老师毕竟是老师，耗子怕猫，天生的属性，冲出来嚷嚷着肚子饿要干饭的学生偃旗息鼓，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随后监考老师也跟着出来，他们还不到吃饭的时间，得先将试卷做个整理。
　　市二中学生不少，吃饭时间又挤在一起，楼梯口堵得很，熊慰原本都快到上面了，被这么一挤又踉跄退了两步，只能先贴着墙等人流过去。
　　这会儿就算有学生将熊慰认出来最多也就打个招呼，天气这么热，谁也不想在黏腻的空气中挤在一起过长时间。
　　熊慰不知道干了个什么事，身上灰色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湿了一大片，他的脸色很颓丧，原本就板正的模样这会儿完全变成了一张不苟言笑的死人脸，学生们吓得够呛，挪动的脚步都加快不少。
　　等这波人过去，熊慰才顶着晦气的表情出现在粟桐的视野中，粟桐赶忙戳了戳穆小枣的腰示意她回头，嘴里还不忘招呼着，“熊老师辛苦了。”
　　熊慰没什么精力搭理别人，目光在粟桐身上落了几秒，没说话，直接进了办公室。
　　“怎么神神叨叨的？”粟桐蹙眉。
　　之前熊慰还是个死板的个性，整个人从上到下都写满了“正直但保守”五个大字，一个小时不到，熊慰就像做了亏心事，这么多汗也不知道是真热还是心虚。
　　“旁敲侧击问一问？”粟桐提议，然而她的计划很快破产，熊慰以身体不舒服直接请了半天假。
　　市二中的环境看起来不怎么样，准假的速度倒是快的出乎意料，熊慰回办公室就为了登上系统，椅子都没坐热，他就利索地拿起车钥匙，又风风火火出去了。
　　熊慰的举动越发勾引着好奇心，粟桐呢喃，“到底怎么了……小枣儿，会不会跟刚刚那几个进老校区的学生有关？”
　　很难说，也有可能是熊慰接到了一通家里的电话。他近一个小时不在视野范围内，有时候出现变故别说一个小时，半分钟都绰绰有余。
　　熊慰的临时离开还带来了另外一个问题，他是安排来关照粟桐跟穆小枣的，这老半天就带着逛了一遍学校，吃饭问题要怎么解决？老师自己点外卖还是另有吃饭的地方，是刷卡还是学校发了餐票？熊慰一概没说清楚。
　　市二中的老师似乎都不怎么喜欢社交，连捉对吃饭的状况都少见，大多独来独往，当然也想不起来照顾新人，粟桐倒是很有这方面的经验，她抓起穆小枣的手腕，随便跟着其中一位看他去哪里吃饭，结果人家脚底下一拐，进了教职工宿舍。
　　不少老师在学校里就有家，三餐都在家里解决，就这几步路有时候连家也不想回，直接饭盒揣着，在办公室吃饭。
　　学校肯定是有老师食堂，但不大，还藏在某个建筑里面，形成套娃，所以熊慰带人逛校园时才会忽略，就连学校的宣传手册里也没有单独标出来。
　　“要不还是点外卖吧。”穆小枣提议，“高一有午睡时间，现在点还来得及。”
　　市二中的午休分为三个部分，先是吃饭，然后睡觉，睡醒之后还接一个午自习，下午两点才正式上课，熊慰之前就给她们两安排了工作，午自习跟晚自习由她们两个监督，暂时不用上课，还能先适应环境。
　　这行为类似于开小灶，全是看在许向阳这个副校长的面子上，其它哪个老师没有被赶鸭子上架过。
　　穆小枣话里在征询粟桐的意见，手指已经往下划拉了好几页，话刚说完她就付完了账，一点指手画脚的间隙都没留给粟桐，也因此，粟桐错失了挑口味的机会。
　　自从穆小枣做了她的副队长，粟桐的胃病已经很久没有犯过，就连偶尔的胃酸也都在可控范围内，好是好，但也剥夺了粟桐作死的乐趣。
　　“这里是员工宿舍，不远就是老校区，”穆小枣抬眼间看见了粟桐的表情，就知道她心里不高兴，要闹别扭了，于是又道，“都走到这儿了，要不要去里面看看？”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不怕被发现啊？”粟桐不上钩，但穆小枣总有办法对法她。
　　“你别忘了我是这里的学生，”穆小枣勾了勾粟桐小指，没有牵上去，“如果有什么翻墙小路，没有人会比我更清楚。”
　　粟桐一直觉得自家副队是个乖学生，只是偶尔思想不那么中正健康，做学问还是有一套的。
　　要是后来上完大学没有考警察，兴许能读研究生然后博士，最后留在学校当老师或者进国企或私企，凭穆小枣的能力，现在不是个千万富翁，年收入也不会低于七位数。
　　可是一个乖学生，怎么会知道翻墙小路？况且穆小枣高中毕业才十六岁，她翻墙干什么？出去打群架？
　　粟桐沉默片刻，小声开口，“这么多年过去，路会不会被封上？”
　　“我毕业没两年，高三就迁了教室，之后老校区上了锁，不让学生进来。”穆小枣在前面走，粟桐在后面跟着，她又道，“学校喜欢抓一些翻墙或钻洞出去的学生，抓住了就把路堵上，没人去的地方就不会这么严格，要是运气好，兴许还在。”
　　老校区确实很久没人来过，附近的草都蹿了有半人高，夏天蚊虫还多，幸好是白天，要换成晚上，能把人抬走喝血。
　　粟桐不敢掉以轻心，这会儿路上的人不少，可能正有双眼睛暗中盯着。
　　走了几步路，站在员工宿舍的最外围，跟老校区仅十米之隔的地方，穆小枣就停下了脚步，“看见那道墙了吗？”
　　是一道高墙，上面还用碎玻璃镶着，不仅爬上去要靠梯子，想在上面立足也很困难，弄个不好脚底板会血淋淋被扎个透心凉。
　　“上面的玻璃都被我磨平滑了，不扎人。”穆小枣说着，又指了指附近一排水龙头，水龙头下面有石板，身高不够可以靠石板垫着接水，穆小枣道，“第一个人先靠石板上去，留在下面的再将石板归位，然后一个接一个。”
　　墙虽然高，但也没高到离谱，有人在上面拉一把能借力，爬起来就很方便，只是……粟桐迟疑半晌，“这么大动作，你们就没被抓到过？”
　　“正常情况下，大家爬墙都是为了出学校，老师堵也是堵这个，而我们是从老校区爬到新校区，是老师想不到的思路。”年少的故事重新提起，难免带着点怀念。
　　“这么闲着无聊翻墙玩儿的思路别说你们老师，正常人恐怕都想不到。”粟桐觉得自己对穆小枣还是了解的太少，就这从校内翻墙到校内，并把玻璃尖尖磨圆滑的行为，怎么看怎么神经质。
　　穆小枣的手肘顶了下粟桐胸口。
　　“高三生活非常封闭，连吃饭时间都比高一高二来的晚，每个月也没什么放假机会，与其自己翻墙出去被抓，还不如让学弟学妹们帮忙，”穆小枣用手比划了一下，“后来游戏卡在校内流通，以物易物几乎能当成货币使用，就是我带的头。”
　　粟桐默默抽了口凉气。
　　说实话，若非穆小枣现在做了刑警，就凭她十六岁的心机手段，说不定也能成祸害一方的巨头。


第122章 
　　“小枣儿, ”粟桐一脸严肃，“你要是嫌工资少可以向我反映，基础工资加不上去奖金可以多算点, 不符合规定我就把自己的功劳推给你……再不行你顾念顾念跟我的感情。”
　　穆小枣冲她眨了眨眼睛, “我们之间有什么感情值得顾念吗？何老师？”
　　就像穆小枣化名穆纤云，粟桐也给自己取了个假名字, 叫何思齐，她对“何思齐”比较熟悉，就算谁不经意的喊一声来试探, 粟桐也会第一时间回头。
　　“小枣儿！”粟桐声音不敢大, 却加重了咬字，“你喜欢我啊。”
　　舌尖的颤音在穆小枣心上沉沉坠下, 原本她是想捉弄粟桐的，却被反将一军，粟桐原本就是个狡猾的狐狸，她情愿上穆小枣的钩是因为什么, 双方都心知肚明。
　　“大庭广众之下, 垒石板、爬墙、还原、再接人上墙，难度有点过高了吧？”粟桐摇摇头，“我们现在最多往里多看两眼, 先提前熟悉一下周围情况。
　　教职工楼底下的一排水龙头是很久之前的年代产物, 那会儿学校还不将热水送到每家每户，要么接冷水自己烧, 要么就在这里用热水瓶打热水，后来学校做了优化, 加上太阳能热水器和电热水器的普及，这里的水龙头就不再供应热水。
　　按理说热水房已经失去了作用, 慢慢就会被取缔，但很快有人发现这里简直是洗衣服的最佳场所，就算有了洗衣机，一些高纯度的羊毛衫，或冬天穿的羽绒服，甚至是鞋，都不方便丢洗衣机，于是这里就开发了自己的新用途。
　　既然还有用途，就说明时不时会有人来，粟桐跟穆小枣要是现在翻墙，两分钟后下面就能聚一堆人，不只要围观，还会拍个视频传上网，就说“市二中两老师大中午翻墙做贼，疑似被学生逼疯”。
　　“我只是提前告诉你一声，这里有个豁口，兴许以后用得上。”穆小枣说着，忽然看见老小区的栅栏门一开，从里面走出了几个学生。
　　这几个学生有些眼熟，不久前粟桐跟穆小枣曾曾目送他们穿过教职工宿舍进了老校区，他们手里有开门的钥匙，老校区前的铁门挡不住他们，看这轻车熟路的架势，显然也经常来。
　　“少了一个人。”粟桐小声道。
　　进去的是七个，出来时只有六个，还是一开始的队形，周围人合抱成圈，中间走着衣物干净的“傀儡”，那傀儡学生应该是哭过，没有泪痕但眼睛很肿，镜片上也糊了一块。
　　楼下的行人不多，包括老师在内，对这帮人统一进行了忽略，不过这些学生也没有得寸进尺，很快就将队伍解散，看样子是准备去吃午饭。
　　刚刚哭过的傀儡被其中一个学生拽着，踉跄两步也离开了。
　　“里面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少一个人。”粟桐目光森冷，她之前是以慎重为先，不想被人发现身份，可要是有学生在她面前遭遇危险，粟桐无论如何也不能袖手旁观。
　　穆小枣却一把拽住了她，“等等，人出来了。”
　　最后的学生从院墙里一瘸一拐的出来，露出校服的部分连青紫都没有，头发整洁衣服干净，唯独走路的姿势不大对劲，除了跛还有驼，像是稍微动一下就会牵引伤口引发疼痛。
　　这个学生居然还要负责锁门，他先是四处张望了两眼，随后叮叮当当一阵拉扯链条的声音，他双手拽着锁又检查了会儿，这才转身离开，看这样子，像是吃过锁没铐牢的亏，所以才慎重的像强迫症。
　　“跟上去。”粟桐话音刚落，穆小枣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她忘了自己还抓着别人的手腕子，导致粟桐猝不及防被她拉了个前脚踩后脚，下巴狠狠砸在穆小枣肩膀上，粟桐倒抽一口凉气，“舌头咬出血了。”
　　穆小枣：“……”
　　她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刚要帮粟桐揉揉，结果粟桐自己先顾不得疼，“嘶嘶”吸着凉气道，“……人要跑了。”
　　看起来腿脚不好，腰板也不好的学生走起路来倒是挺快，这会儿是午休时间，出了教职工宿舍，外面就是大路，随时可以汇入打饭的人群。
　　这孩子长得非常普通，又全程鬼鬼祟祟，正脸都没瞧上，要是这次弄丢行踪，想再找就有难度了。
　　学校本就人多，除了去食堂的，还有往小卖部走跟回宿舍的，人流穿行，时不时也能碰见一两个老师，粟桐跟穆小枣混在其中不算引人注目，只见那一瘸一拐的学生又绕回了教室，整个人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这个时间点，教室里零星只有几个人，还都在吃饭，听见动静也就抬头看了一眼，他们都不打算管闲事，心肠最好的那位也就喊了声，“祝文轩你没事吧？”
　　趴着的学生没有回答，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就连出声关心的那位也把脸埋进了泡面盒子中。
　　这个年纪的孩子都会有些作死的冲动，越是强权越是想挑战，能夹着尾巴做人，可见不是各个被□□过，也应该目睹或听说，所以害怕做这个出头鸟。
　　粟桐就站在窗外看着里面发生的事，趴在桌上的学生缓了一会儿，他低着头，从桌子肚膛里抽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红花油还有些其它药物，粟桐离得不算近，看不清楚。
　　东光市的夏天一向很热，巅峰时能到四十几度，每年都会中暑死几个，而今天虽然不是巅峰温度，但正中午也热的厉害，太阳底下蒸两分钟人就要熟，而祝文轩却穿着长袖长裤。
　　他将袖子卷起来，露出里面红殷殷的伤痕，这道伤应该是被绳子绑出来的，不细，粟桐在窗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祝文轩习以为常般抹了两遍红花油，然后又倒头趴在了桌子上，看不见表情，粟桐下意识觉得他在哭。
　　“粟桐，”穆小枣轻轻拉了她一下，“有人过来了，我们先回办公室。”
　　过来的是几位老师，刚一露面就看见粟桐跟穆小枣正挽着胳膊往前走，看起来像是不经意地路过。
　　“小枣儿，一般受欺负的孩子都有鲜明的特征，或是性格不合群，或是样貌不顺眼，或是成绩太好或太差，”粟桐贴在穆小枣耳边道，“你觉得今天那两孩子是因为什么？”
　　咬耳朵说话声音自然低，粟桐跟穆小枣调来市二中之前就有“同事”这一层关系，挽着胳膊贴在一起走路很正常，所以并不引人注意。
　　穆小枣的脚步很慢，爬楼梯爬出了一步三喘的效果，表面功夫很到位，还跟她弱质纤纤的外貌合拍，粟桐明明清楚她的本质，都忍不住想搀扶一把，旁人只会更加觉得穆老师身体不好，缺乏运动。
　　穆小枣拎起粟桐的手指，让她按了按左肩，又小声道，“纱布拆早了，还是有点疼呢。”
　　说完又接着道，“包括祝文轩在内的两个孩子模样不差，至少我看到的大半张脸都很周正，身高体重也都算标准，要说成绩……祝文轩在十七班，课桌位置也不前不后，可见他成绩不差也不突出，在市二中这个环境里显得非常平庸。”
　　粟桐跟穆小枣之前也跟市二中的学生打过交道，郭宏在市二中属于差生，有性格缺陷又沉迷赌博，家里的情况一塌糊涂，他被盯上不奇怪，而孙旭伟是因为受郭宏的牵连，才深陷漩涡中，靠贩毒赚钱替人还债。
　　至于家里藏了亲妈尸体的杨征……他成绩好，进市二中没有问题，但说到底还在读初三，不算市二中的学生。
　　不管怎么说，郭宏跟孙旭伟都算是有明显特征的，那祝文轩特殊在哪里，能成为受迫害的目标？
　　“让外面的人帮忙挖个底细。”粟桐掏出手机，飞快发了条短信给张娅，这时候她才发现关于熊慰的资料已经发了过来，张娅的办事效率倒是一如既往的高。
　　除此之外，郭瑜也给她发了消息，说离市二中不远，大概三公里外的死水河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消息的接收时间在四十几分钟前，粟桐有走路不看手机的习惯，所以到现在才发现。
　　“怎么了？”穆小枣见粟桐脸色不对，轻声问了句。
　　“两件事，第一，张娅已经查出了熊慰的背景，待会儿我也发你一份。第二，附近又发现了一具尸体，原本是由分局负责，但是离市二中太近，怀疑与我们的案子有牵连，所以郭瑜去看了尸体。”粟桐将自己的手机递给穆小枣，又道，“尸体还没解剖，具体死因不清楚。”
　　粟桐只是进行了简单概括，郭瑜发给她的消息里还有其它表述，譬如虽不知道具体死因，但郭瑜在现场已经勘验过尸体，初步判断是脾脏破裂导致的死亡，死后被抛尸河中。
　　至于为什么会觉得这件命案与市二中有关，是因为尸体身上有东西指向市二中。
　　脚步再慢，一点一点地挪也挪到了办公室门口，粟桐跟穆小枣神色如常的回到位置坐下，看上去是在玩儿手机，其实都在看熊慰的资料。
　　熊慰大半生都在市二中教书，市二中老师多，穆小枣没见过他也正常……熊慰家庭结构并不简单，他离过婚，现在的妻子是第二任，一共三个孩子，跟前妻一个，跟现在的妻子又生了一个，另外现任妻子还带来了一个。
　　三个孩子都是姑娘，最大的已经开始工作，最小的还在上高中——市二中。


第123章 
　　尽管市二中的口碑不怎么样, 熊慰在里面教书，也知道校内环境有好有坏，不过暴力行为并不会针对所有人, 大部分学生还是过着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正常生活。
　　熊慰觉得自己在市二中当老师, 人际关系都在这边，孩子放在眼皮子底下教更方便。
　　再说, 前两个也都是这么过来的，现在一个有了工作，另一个也上了大学, 各自发展得都不错, 所以保险起见，小女儿也走老路。
　　熊慰家的基因是真不错, 老大老二都上了好大学王牌专业，老三也在精英班，只是资料上还说，老三在五个月前受了刺激, 至今浑浑噩噩, 还自杀过两次，都被救了回来。
　　怪不得熊慰总是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
　　关于老三的病情以及她遭遇的事，家里比较忌讳, 张娅也查不出什么真凭实据, 有经验的刑侦一旦走进死胡同就会立马砸墙或搭梯子，另寻方法往下查。
　　以熊慰三女儿举例, 她没有寻求过警察帮助，自杀后也没有心理医生介入引导, 但五个月前有她的入院记录，病历被张娅搞了出来, 上面写着“□□撕裂伤，大腿内部淤青，左手手腕骨折……”等一系列符合被□□，以及□□时剧烈反抗的特征。
　　那女孩儿五个月前才十六岁。
　　一时之间，粟桐跟穆小枣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而阴冷，手机铃声响了很久才被穆小枣接起，她身上的肃杀来不及收敛，接电话时只“嗯？”了一声。
　　“您……您好，您的外卖到了，”电话那头的人有些慌，“我已经到了校门口……要，要不我给您送上去？”
　　穆小枣深深闭了下眼睛，“不用，我下来拿。”
　　粟桐知道穆小枣很多年前因为绑架案，曾经流落到角南边境，还差点被当成货物转手。那样的环境中，穆小枣肯定看到了不少世界的阴暗面……有多少十几岁的孩子被糟蹋，又有几个能像她甚至是任雪那么幸运。
　　那会儿的穆小枣也才十岁出头，陌生环境里除了自保无暇他顾，但粟桐明白，“无暇他顾”对穆小枣来说只是一个借口，她始终会痛恨自己一时的无能为力。
　　这些回忆就像泥点溅了穆小枣一身，而熊慰家的这个孩子是泥点引申出来的影子，她明明不在角南，明明上着东光市前五的高中，父母亲人都在身边，却还是孤舟一叶，等着风雨掀起巨浪，将自己淹没。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人，粟桐的心疼不能表露出来，“小枣儿”这个称呼在唇齿间酝酿了一下，最后克服冲动道，“穆老师，还是我去吧。”
　　穆小枣没有拒绝粟桐此刻的关心。
　　她是个脾气很怪的人，遇到粟桐以前，冰砖垒个屋子在里面自闭，凡事亲力亲为，谁的好意都不接受，遇到粟桐之后，冰屋还在，只是粟桐往里面装了“小太阳”，还时不时过来串个门。
　　市二中的老师不怎么点外卖就是因为门禁森严，外卖只能放在门口的传达室里，不仅得自己取，有时候还会被人拿错，图个方便快捷的事结果徒增麻烦。
　　穆小枣总是把粟桐当猪喂，东西多的离谱，等她反应过来东西太多，粟桐就长了两只手，根本拿不上来时，人却已经到了办公室门口，除了粟桐还有一个帮忙的男老师。
　　男老师二十开外，看模样非常年轻，笑起来时眼角都没有弯弯道道的纹路，模样干净清秀，个子也高，他与市二中的环境格格不入，身上还保留着活力。
　　“你是？”穆小枣抬起眼皮子，她的杏眼因为圆总是显得很良善，但目光很深，不加收敛时看人一眼，如同利刃般直刺心底。
　　那男老师愣了愣，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手，“你好，我叫吴开昼，是英语老师。”
　　“吴老师见我东西太多，搭了把手，”粟桐介绍，“这位吴老师年轻有为，才二十六岁，已经可以教高三了，”粟桐扬了下眉毛，“高三二十三班。”
　　郭宏就是这个班的学生。
　　穆小枣“哦？”了一声，跟吴开昼握上了手，“吴老师的确年少有为。”
　　吴开昼总觉得话头哪里不对，但一时之间也找不到破绽，他有些不好意思，转头问粟桐，“何老师，我们可以交换个联系方式吗？”
　　粟桐心里想着“那感情好”，脸上却有些为难，“我跟吴老师还不熟悉，现在就交换联系方式有些草率吧？”
　　“那……”吴开昼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关系，反正我们都在市二中，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等熟悉了再说也不迟。”
　　话音落下，吴开昼又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借了笔跟纸，在上面写下号码塞到了粟桐手里，“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吴开昼说完就跑，根本不给粟桐拒绝的机会，穆小枣正在拆桌子上的外卖，她修长纤细的手指如玉雕蝴蝶，柔软又灵巧，就是力道大了点，并非解扣，而是直接把塑料袋撕出了大洞。
　　“何老师人缘真好，”穆小枣面不改色，她轻声道，“无论在哪里都能招惹一两个‘朋友’。”
　　粟桐将电话号码对折扔到了桌面上，“那穆老师不希望我跟他联系喽？”话音藏在拉扯塑料袋的动静之下，就连穆小枣也只堪堪听清。
　　穆小枣的坏心眼总是很多，时不时就将钓鱼的杆子松一松，以戏弄粟桐为乐，但粟桐并非池塘里的鱼，而是喜欢咬钩的龙，偶尔也要拽着杆子往水里游，让岸上的人也沾一身水。
　　粟桐又道，“郭宏曾经是吴开昼的学生，要想知道郭宏在学校里的情况，找他应该是最快的，但要是我的穆老师不同意，那还是别找这个麻烦了。”
　　又是一阵撕塑料袋的声音，穆小枣在桌底下狠狠踩了踩粟桐的脚。
　　时间浪费得差不多，导致这顿午饭吃的非常潦草，午休结束后先是一阵短促的铃声，随后广播里开始播放一首歌，正是郭宏当初留下的谜面——《飞翔》。
　　熊慰的提前离开留下了一大堆的烂摊子，粟桐跟穆小枣负责维持自习课的秩序，高一的学生已经老大不小，又是青春叛逆期，不敢明着反抗新来的老师，却暗搓搓在下面吹口哨，被穆小枣弹出的粉笔直中鼻梁。
　　市二中的课业向来繁重，就算是高一，每个人桌面上都垒着厚厚的卷子跟习题册，半个小时的午觉刚醒，脸上还有压出来的红色纹路，一个个闷声不吭的趴在作业本上。
　　能进市二中的学生多少都有点本事，自然也谈不上纯粹的差生，最多是在三六九等的环境里呆长了，生出一种自暴自弃的感觉，既不服输，又无能为力。
　　粟桐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靠门，能跟她做邻居的，就是这些以叛逆粉饰不安的“差生”，因为是高一下学期，已经熟悉了市二中的氛围，却没完全摆脱初三的影响，所以显得尤为不服管。
　　毕竟一年前，他们的成绩也可以排进班级前十，而现在是差班中的差生，逢年过节问起成绩，都难免抬不起头。
　　粟桐跟穆小枣两个人里，穆小枣一向是看起来更为和善的那位，而粟桐笑起来还好，一旦面无表情，就显得十分高冷，而现在穆小枣离得远，坐在讲台旁，粟桐则百无聊赖，翻着手中教科书。
　　最后一排想捣蛋的学生窃窃私语了半晌，最后推举出一位不要命的，小声问粟桐，“老师，你新来的吧？”
　　粟桐从书后抬起目光，她的桃花眼微微压低，因为弧度锋利的原因，使那说话的学生脖子一凉，又找补道，“老师第一天上课都会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然后全班点名，大家互相认识认识。您也是生面孔，怎么都不做自我介绍？”
　　那学生拧着头，用书本遮挡了大半张脸，“那我们以后怎么称呼你，就叫老师啊？”
　　越说越觉得自己理直气壮，那学生接着道，“我要是在路上遇见您想打个招呼，喊一声老师得有七八个回头的，那多奇怪啊。”
　　“我信何，”粟桐将手里的书阖上，她指了指学生的作业，“你现在只顾着说话，待会儿做得完吗？”
　　那学生也诚实，“不打算做了，反正写完了也没人检查……老师，你多大年纪了？”
　　粟桐将书一卷，敲在这学生的脑袋上：“没有礼貌，上来就问我的年纪，也不告诉我你叫什么？”
　　粟桐这边的动静引起了穆小枣的注意，讲台后面坐着的人抬起眼睛望了过去……不管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粟桐似乎都能交到朋友混得风生水起，就算这是一群“小朋友”。
　　“我姓杨，杨梓龙，望子成龙的意思，只是我爸妈嫌‘子龙’有点土，就随便找了个相似的读音。”杨梓龙揉着头顶，“其实我觉得子龙反而更帅，三国嘛，七进七出赵子龙，帅呆了。”
　　杨梓龙个子高又长得胖，虽不至于胖到头肿，但也确实很有分量，配不上肥也配得上壮。大概是以赵子龙为偶像，说到七进七出还把手里的笔当成银枪挥舞一圈，差点扫到同桌的鼻梁。
　　粟桐又用书锤了一下他的脑袋，“收敛点，上自习呢。”
　　“哦。”杨梓龙赶紧端正做好，“老师，你以后教我们班吗？”
　　“那可不一定，”粟桐扬起下巴，“老师我太优秀了，教高一有点浪费。”
　　杨梓龙神色黯然，“你也嫌我们是差班吧？我知道市二中有考核标准，连老师也要以成绩说话，要是分配进我们这种差班，奖金跟工资都危险，所以没有老师会对我们和颜悦色，还动不动拿我们出气。”
　　十五六岁的年纪已经不小，却总是拿他们当孩子，觉得什么都不懂，其实大多数学生都跟杨梓龙一样，能感觉出老师微妙的嫌弃，也清楚这种嫌弃从何而来，只是闷在肚子里，什么也不说。
　　只要懂点事的，都能体谅老师的不容易，特别是主科老师，所以老师的暴躁跟冷漠，学生们也是能忍则忍。
　　但成绩这种东西，有时候并非不努力，有时候也并非不够聪明，明月尚且会受乌云遮挡，人也会陷在学习的泥沼之中，一时半刻摸不着门道，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读书读不进去。
　　“我可不是因为这个才不想进你们班的，”粟桐压低了声音，“老师家又不缺钱。”
　　杨梓龙：“……”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没等杨梓龙砸吧出凡尔赛的味道，粟桐又继续道，“我是听说有些班级不太平，经常会出事，不仅是学生，老师也逃不掉，我这么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弱质女流，可不想卷进是非里。”


第124章 
　　如粟桐之前所说, 她的运动量太大，经常受伤，胃又不是很好, 所以很难长胖, 但也并非排骨般的瘦，穿上衣服说自己“弱质纤纤”, 也勉强像那么回事。
　　“老师，”杨梓龙指着她手臂上的疤，“你这是怎么弄得？”
　　“我要是说为了救人你信吗？”粟桐挠了挠疤痕边缘, “还为了救人七进七出呢。”
　　杨梓龙揉着鼻子, 眼睛里都是探寻，看起来的确不相信, “伤成这样，你是从油锅里捞得人吧？”
　　见粟桐不搭理自己，杨梓龙才鬼鬼祟祟往周围看了看，又招手示意粟桐靠前一点。
　　“老师, 我们学校确实有几个小团体, 但这些小团体里的人可不一定都是差生，”杨梓龙神神秘秘，“我邻居家姐姐也在市二中, 她貌似进过这个小团体, 上高三后性情大变，好几次精神崩溃。不过后来没出什么事, 成功上了大学。”
　　高三学生压力很大，偶尔精神崩溃也很正常, 但杨梓龙又道，“我有一次看见她偷偷抹眼泪, 这个地方……”杨梓龙指了指胳膊内侧，“都是伤，青的紫的，还有被烟头烫过的，她还让我别往外面说。”
　　杨梓龙算嘴巴挺严，毕竟粟桐是个新来的老师，邻居家姐姐又已经毕业上大学去了，这些都是陈年过往，说出来也没什么关系。
　　看来市二中的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已经有不少孩子受到影响，有些很幸运，关于学校阴暗面发生的事不过“听说”，未曾亲身体验；有些虽不幸，结果还算好，譬如杨梓龙这位邻居姐姐；还有就是熊慰的三女儿……造成了终身难以摆脱的阴影，多次自杀。
　　“你知道的不少嘛，”粟桐顺着话将杨梓龙往上一抬，“才上高一就对学校这么了解？”
　　杨梓龙果然很得意，他扬起头，有些骄傲地继续道，“老师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我学习成绩不怎么样，消息还是蛮灵通的……对了，还有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粟桐耳朵都竖了起来，表面却只是略微起了兴趣，她漂亮的桃花眼向上挑起，懒懒回了一句，“说。”
　　“你去过学校的礼堂吗？”杨梓龙道，“就是现在还封着的建筑，为此还设了路障。”
　　粟桐当然去过，礼堂被封还有她的一份功劳，但是现在她只能摇摇头，表示自己只在外面绕了一圈，没进去过。
　　杨梓龙更加得意，“那你知道有关市二中的怪谈吗？”
　　粟桐又摇了摇头。
　　每个学校内部都会流传些吓人的小故事，譬如几年前谁谁谁在宿舍自杀，所以到了晚上要格外小心，说不定就遇到冤魂铁青着脸，问你是要白色的绸带还是红色的，这是个送命题，而且没有正确答案。
　　选前者，白绸缠上来直接勒死，选后者刀子砍上来，直接剁头……流出来的血跟红绸差不多。
　　而关于学校礼堂，就有一则差不多的怪谈。
　　据说建礼堂的时候，死了两个工人。
　　一个是从楼顶摔下来的，礼堂不算高，里面是一层，外面也就两层楼七八米，按理说就算摔下来，有保护措施外加姿势得当，应该不至于摔死，偏偏这位很不幸，摔下来的时候腹部撞在竖起的钢筋上，直接脾脏破裂。
　　另一个没有带安全帽，从下面走得时候被落石砸死。
　　两起都算是安全事故，所以停工接受了为期三个月的检查，后来判定为员工本身的操作失当，另外也罚了点钱，还有笔丰厚的抚恤金。
　　在市二中这些学生的思考下，这个故事被各种润色，说成了礼堂一开始怎么盖都盖不起来，要么是天灾要么是人祸，直到死了两个工人，又将两个工人的尸体埋在礼堂下面当地基，后面才一帆风顺。
　　不仅仅是礼堂平安落成，就连捐礼堂的人也得到恩惠，生意越做越大，钱赚得越来越多。
　　活人混得风生水起，而死人被压在建筑物的底下，当然会不甘心，所以礼堂就算锁着门，里面也会传出声响，有时候甚至能看见血从门缝底下渗出来，大家就传是横死的工人不能投胎，所以变成了厉鬼在此作祟。
　　故事让听得人毛骨悚然，却不妨碍高中生的作死行为，半夜三更，偷偷摸摸结伴进去冒险都算是正常，偶尔还会打赌，只要谁敢在礼堂呆一整晚，之后半个月全宿舍都得请他吃饭，还得叫他“爸爸”。
　　要是时间没到就跑出来，那就得喊全宿舍的人“爸爸”。
　　大部分的学生进去后什么事都没发生，还会被保安揪出来扔到老师面前，受一顿狂风暴雨的洗礼，运气好没有后半句“叫你家长过来，我要跟他们谈谈”，运气不好……下场还不如半夜撞鬼。
　　“我还听说高三有两个学生，一个姓孙，一个姓郭，在礼堂呆了整个晚上，后来姓孙的那个全家被杀，姓郭也死了……还上了新闻呢。”杨梓龙神神秘秘，“据说这两人还是一个小区的，这件事过后就没人敢去礼堂了，正好建筑也被封了起来。”
　　“哦。”粟桐表现的好像不太感兴趣，杨梓龙有些不服气，“因为这礼堂的事，这都死了多少人了……老师你不会以为我是胡说吧？”
　　粟桐假装起敷衍来那是一点也不敷衍，她打了个哈欠，“不是胡说难道是真的？你初中老师没说过世上根本不存在鬼这种东西……疑心生暗鬼倒是真的。”
　　这下杨梓龙是真急了，乃至偷偷摸摸把手机都掏了出来，“你等等，我把新闻翻出来看你怎么说。”
　　“自习时间玩手机啊？”粟桐将书压在手机屏幕上，“行行行，你别翻了，我回去自己查，要是真的我就信你，可以了吧？赶紧做作业，我可听说考完试就要检查了。”
　　“真的假的？”不切实际的怪谈总不如近在咫尺的作业检查让人紧张，杨梓龙的眯缝眼都瞪圆了，他赶紧把手机扔回了桌肚，开始认认真真答题。
　　只是他填“ABCD”的速度有点太快，粟桐怀疑他根本没看题干，纯粹往上胡写。
　　午自习的时间不长，为的就是给下午第一节 课做缓冲，毕竟谁也没有办法刚醒就投入学习，而今天是周考，考试之前的缓冲带显得尤为重要。
　　杨梓龙浪费的时间太多，还没填字的模拟卷一抓一大把，都不用细细检查，一眼扫过去就知道没做，这会儿只顾埋头应付接下来的检查，都没注意到下课铃声打响，坐在最后一排的老师已经离开。
　　粟桐抱着课本在走廊上等穆小枣，她也带了副细边框的眼镜，雾霾蓝，前一天由穆小枣亲自挑选，阳光下有些粼粼细碎的光，比不过粟桐的眼睛，未曾喧宾夺主，倒是将点缀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
　　粟桐不大适应带眼镜，即便镜框没有下滑，她还是经常去扶。
　　穆小枣忽然想起粟桐跟自己相见的第一面，阳光照在木天蓼小区的每个角落，空气中隐隐浮动着血腥气，阴郁织成了大网，笼罩在这座老小区的上空。
　　那时自己带着眼镜，而粟桐背抵柏树，微微收敛着眼神。她是受伤之后第一次出外勤，脸色苍白缺乏血气，有种羸弱单薄却异常锋利的美。
　　一瞬之间，穆小枣就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但也因为那不合时宜的柏树、阳光跟单薄锐利，让穆小枣错估了粟桐——还以为是个能裱在画框里的美人。
　　“小枣儿，”粟桐向她招了招手，“想什么呢，站在太阳底下发呆？”
　　东光市的夏天实在太热，阳光也太毒，粟桐十分担心自家副队的脑子会因此蒸发。
　　“想你。”穆小枣倒是坦然的让人害怕。
　　午自习后有十分钟的课间，紧接着就要继续考试。学生们大多行色匆匆，就算是上厕所都不敢怠慢，嘴里要么背着公式，要么祈祷试卷别那么难，根本没人在意走廊中站着的粟桐跟穆小枣。
　　粟桐又扶了扶眼镜，她没有为穆小枣的坦率高兴，反而眉尖一蹙，“小枣儿，我之前就觉得你有些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穆小枣示意粟桐一边走一边说，“我曾经在市二中读书，故地重游，难免会想起过往。”
　　粟桐不信，但她也没有当面戳穿穆小枣。粟桐只是隐隐有些不安，这种不安既来自于市二中，也来自于本职工作，但更多是一种难以捕捉的直觉。
　　顾祝平曾说，直觉并非瞎猜，它的来源是被人忽略的细节，粟桐就是怕虎穴之中，还有自己遗漏的细节。
　　“对了，刚刚有个学生告诉我，孙旭伟跟郭宏都进过礼堂，”粟桐轻声道，“孙旭伟进去并不奇怪，他家跟毒贩有联系，兴许无意中得知市二中礼堂是毒贩的中转站，因此想搭个便利。”
　　孙旭伟手上的货不多，都是家里的样品，但他小小年纪，在没有销路的情况下能找到几个买家也算本事，有胆量，有本事，又有野心，加上孙教授对自己的定位认识不清，始终觉得自己只是欠了人情，还上债就能洗白脱身，肯定不允许自家孩子也涉毒。
　　孙旭伟除了想赚大钱替郭宏解决麻烦，恐怕也早就生了一条路走到黑的心，他要是不死，再过十年，恐怕连粟桐都要畏惧三分。


第125章 
　　孙旭伟带着郭宏在礼堂内埋伏, 应该是亲眼看到了毒品转运的整个过程，但事情后来的发展方向，却跟孙旭伟想像中不同。
　　他全家被杀的幕后, 恐怕也有此事在推波助澜。
　　粟桐将刚刚杨梓龙说得怪谈跟故事都跟穆小枣重复了一遍, 不过是精简版本，毕竟杨梓龙为了营造吓人的氛围说了不少废话, 要不然他也不会临近下课才疯狂赶作业。
　　“现在市二中有两个地方比较奇怪，可以作为重点目标，一个是被封的礼堂, 另外一个是老校区。”粟桐拉着穆小枣, 没有立刻回办公室吹空调，而是在厕所外面等打铃。
　　考试之前上厕所的人总是比较多, 又是在大午休之后，里外都要排队。人多自然嘈杂，反倒给了粟桐跟穆小枣咬耳朵的空间和时间。
　　不管礼堂还是老校区，都并非开放的公共环境, 其中礼堂还是缉毒大队上的锁, 周围拉了警戒线，甚至设了路障，按道理说应该不会再有人进去, 如果有, 就得破坏门锁，会被很快发现。
　　但老校区也上着锁, 高墙封闭，撒着玻璃渣, 没有钥匙的情况下还能翻墙，那礼堂就规规矩矩只有前后门？
　　“上半夜老校区还是礼堂？”穆小枣没有问怎么查, 什么时候查，她直接给出了最简单的选择题，等着自家队长做决定。
　　“老校区。”粟桐笑了笑，她将下巴搁在穆小枣右肩上，“礼堂现在更危险，而越危险的事越要夜深人静才会显露。”
　　考试铃声一响，整个学校都随之安静下来，表面上看来无人在意两个新来的老师，但粟桐跟穆小枣都知道自己还不能百分之百取信于人，肯定会有目光在暗中监视。
　　这种程度的监视应付起来非常容易，穆小枣当年在角南，贴身都是老饕的眼线，而粟桐多年刑警，也是摸爬滚打中练出来的，因此一整个下午相安无事。
　　夏天昼色长，七点多太阳才慢慢收敛余晖，粟桐跟穆小枣午休之后就回了教职工宿舍，腾空的两间宿舍已经两三个月没有人住，虽然许向阳这个副校长已经安排阿姨打扫过，干净是干净，但终究没有人气，也缺少生活用品。
　　运气好的是粟桐跟穆小枣之前都有点“居无定所”的意思，所以洗漱用品包括衣服甚至是被褥在内，都有一套新的，小行李箱跟纸袋子里装着，随时能提走。
　　房间里随便布置了一下，市二中的宿舍窗明几亮，许向阳说是两位要“将就将就”，其实环境算是很不错，许向阳只是认为蒋至道的侄女儿，肯定养尊处优，从小到大什么都不缺，住职工宿舍的确有点委屈。
　　既然穆小枣没有嫌弃，他也就放心了一大半。
　　晚自习已经开始，前面三节仍要考试，只有最后四十五分钟是真正的自习课，大家可以对对答案，也可以复习一下明天的考试内容。即便时间上塞得很满，学生们都疲累不堪，仍是要整整一天半才能考完。
　　考试时间，学校总是显得异常肃穆，教室里透着灯光，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粟桐站在宿舍阳台上，穆小枣将自己的房间整理完也走了过来，还给粟桐泡了杯热巧。
　　粟桐盯着手里的杯子，她“嗯？”了一声，“小枣儿，你究竟带了多少东西啊？”
　　“一个行李箱，剩下的都是蒋伯伯托人带过来的。”穆小枣苦笑，“你该去我房间看看，整整两个半人高的纸盒。”
　　“你还委屈上了，”粟桐灌下一大口热巧克力，“我何叔连个扇子都没给我寄。”
　　不仅没寄扇子，粟桐出发前，何铸邦还特地给她发了条消息，说是“折腾了这么久，你最好给我查出点东西来，不然扣奖金！”
　　一想起来粟桐就气哼哼的，扬言任务结束一定要去何铸邦家里放火，还得用他藏了十年的酒助燃。
　　穆小枣的脸上又有了笑意，她总是觉得粟桐很可爱，就算杀人放火的时候也一样可爱。
　　“对了，小枣儿，你以前在市二中读书的时候也这么辛苦吗？”粟桐指了指远处的灯火，“才十五六岁，最需要睡眠的时候，这晚自习好像要上到十点多近十一点。”
　　“市二中的教学环境一向如此，这也是我选择它的原因，”穆小枣挑着眉，“粟桐，你不会以为我中考时候的成绩只能上市二中吧？”
　　粟桐：“……”
　　市二中已经是第一梯队相当不错的高中，多少学生想考都考不进去，还得家里花钱买分，但即便是买分，市二中的政策也非常严苛，如果家里没有过硬的后台和关系，最多也只能靠钱填满三分分差。
　　当然，用钱买进去的学生从一开始就会被名册划进差班里。
　　对这帮十几岁刚从初中毕业的学生来说，像是忽然一脚踏进了复杂的社会，以最卑微的姿态被人挑三拣四。
　　“小枣儿，你有自虐倾向吧？”粟桐好奇，“为什么想不开要进市二中读书？”
　　粟桐这句话刚问出口就已经开始后悔，她知道穆小枣家的情况，成年之前，穆小枣一直是散养状态，给人一种父母是逼不得已在一起，而穆小枣也是逼不得已出生的感觉。
　　市二中可以住校，并且将学生的时间塞得满满当当，即便是放了假，穆小枣也可以不回家，这大概就是她愿意进市二中的原因。
　　况且十几年前市二中还没有现在这么……龌龊不堪令人恐惧。
　　中午的自习课已经让粟桐跟穆小枣对二十三班进行了简单的熟悉。虽然称之为差班，但班上的氛围还不错，学生也很懂事，聒噪如杨梓龙，长得五大三粗，还坐在最后一排，仍然对老师恭敬有加，还很单纯，被粟桐套了不少话。
　　一回生二回熟，晚上的学生一个个困得不行，打着哈欠复习明天的考试内容，杨梓龙幽怨的眼神时不时就飘过来控诉身后没良心的老师，骗自己说会检查作业，结果到现在也不见有人提……他补得手都快残废了。
　　如果说午饭时间一个个都是出栏猛虎，奔赴食堂的速度能达到每小时五十公里，那晚自习就是乌龟拉磨，明明已经下课了还在磨洋工，像是有双无形的眼睛在暗中监视哪个班先有人出来，所以走廊里没有动静，学生们也不敢下课。
　　粟桐坐在角落里叹气，她并非市二中的学生，可母校也是第一梯队，只要上课不睡觉不偷懒，哪怕是饿了吃点声音跟味道不大的零食，老师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里见过十点半大家还战战兢兢不敢动的景象。
　　市局都没这么压迫过员工。
　　幸好十点半已经太晚，学校熄灯时间也不过十一点，在到达临界值以前终于还是有班级先动了，随之外面越来越热闹，整个教学楼都开始清空。
　　粟桐趴在桌面上，穆小枣拿着文件夹坐到她身边问，“累了？”
　　“还好，只是忽然想起来这栋楼里都是高一就有点绝望。”粟桐叹了口气，“那高三得苦成什么样子啊，真的没有学生猝死吗？”
　　市二中出过不少事，什么自杀的、车祸的，还有孙旭伟跟郭宏这种罕见的谋杀，但是一个猝死的都没有，年轻人真是有旺盛的生命力。
　　“你可别忘了我们今晚是要通宵的。”穆小枣将文件夹打开，整整一节课的时间，她都在讲台上写写画画，粟桐还以为穆小枣干什么都很敬业，明明只是假扮老师，她也要一本正经地备课。
　　这会儿穆小枣抽出一张纸摊放在粟桐面前，刚刚的佩服跟自惭形秽都化为了一声，“副队，你好闲啊。”
　　纸张上是撑着头正在发呆的粟桐，只是比较粗略的线稿，辅助线都没擦掉，但看得出作画人有一定的基础，眉眼都像，各处比例也很协调，就是眼神有点呆，目光下落眼睑半阖，像是在睡觉。
　　“不好看吗？”穆小枣将纸从文件夹里抽了出来，“本来还想画完送给你的，要是不喜欢就撕了吧。”
　　粟桐明知道这是饵，还是忍不住咬了上去，她将画从穆小枣魔掌中抢救出来，无奈道，“副队，你故意的是不是？”
　　纸张很轻易就从穆小枣手中抽出，她刚刚作势要撕的动作很大，结果纸上连道折痕都没有，“粟桐，你就算现在抢过去也没有用，这张画还没完成呢。”
　　穆小枣并不爱笑，只是那双杏眼太漂亮，当盈满笑意微微压下来时，像是从满月变成了新月。满月固然好，漫天星子黯然无色，不敢与之争辉，但新月却多了几分惊心动魄，那是死神的镰刀，危险的令人着迷。
　　不过大部分人都没有粟桐头铁。
　　穆小枣伸出双手，等着粟桐重新将纸递还给自己，“既然队长喜欢，那就不撕了，回头裱起来送给你。”
　　“自习课上撑着头打瞌睡的素描裱起来吗？”粟桐哭笑不得，“也行，回头挂何叔办公室，让他看看我们基层的辛苦，工作累到直打瞌睡。”
　　穆小枣辛苦画出来的东西大概半天就会被塞进焚化炉。


第126章 
　　说了一会儿话, 周围教室的灯光渐次熄灭，冷清跟黑暗逐步压到了二十三班教室门口，粟桐跟穆小枣再不走估计会有人冲上来强制熄灯, 毕竟这个点了, 就连传达室里轮班的保安都想偷懒睡觉。
　　办公室里都已经黑灯瞎火，只有勤奋到一定程度, 甚至有自毁倾向的老师才会留一两盏灯，试图今晚就把试卷改出来……粟桐没当过老师却做过二十几年的学生，以她的经验这些试卷恐怕要改到凌晨三四点。
　　市二中的氛围实在太拼了, 粟桐觉得这里就是个大逃杀的战场, 仿佛腿脚慢一点就会被踹出局。
　　“小枣儿，我们背后有人。”粟桐说着, 很自然地挽住穆小枣，“盯着我们有一段时间了。”
　　“我看见了，”穆小枣也压低了声音，“没什么跟踪技巧, 应该只是学校的老师。”
　　如果只是普通的老师, 受谁指派监视她们两倒没什么，这顶多算是一样“副业”，偶尔关注就可以了；可要是有跟踪技巧, 受过专业训练, 就有可能二十四小时紧盯，别说她们两大半夜不睡觉进老校区, 就是起夜开个灯，都会被记一道“存心不良”。
　　“回宿舍, 看他会跟到什么程度。”穆小枣以不熟悉学校为借口，四顾找路的同时用余光瞥了一眼角落里藏着的人……躲得速度跟角度就像粗制滥造的谍战剧, 虽然看不见人，但影子却在路灯底下拉得老长，因为光源多，还横七竖八叠了好几道。
　　穆小枣：“……”
　　她忽然希望这位老师能够长久兼职。
　　跟到宿舍，后面的人就自动止步，毕竟楼道里无处藏身，何况这个点还能在后面跟踪的人必定以学校为家，也住员工宿舍……都到家门口了，粟桐跟穆小枣也没什么出格的行为，还不如洗洗睡觉。
　　粟桐之前决定上半夜去老校区，下半夜搜查礼堂，其实这个上下半夜的界限没有那么明确。现在已经快十一点，要等周围的人差不多都睡着了才能有所行动，上半夜刷一下直接过去，到现在还一事无成。
　　房间的灯在十二点准时熄灭，空调很久没清理，吹得粟桐鼻子有点痒。
　　她原本带来的东西不多，但穆小枣是个喜欢分享的人，两大箱子挪了一半给粟桐，因此她房间里从吹风机到锅碗瓢盆应有尽有。
　　粟桐躺在床上，一整天都有种忐忑的感觉挥之不去，她觉得穆小枣肯定有事瞒着自己，只是小枣儿这个人非常狡猾，粟桐无法判断她露出来的这些破绽是故意为之，要钓着自己，还是本身心绪纷乱，无法遮掩。
　　要是完全客观，以简历分析，当然是前者……穆小枣命悬一线时都不见得心乱，毕竟她才二十出头，角南那种虎狼环饲的危险环境中都能存活下来并完成任务。
　　可是……粟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在无人之时扭捏着想，“小枣儿喜欢我，遇到危险时不能漏出破绽，在我面前可以，不必像防郑光远一样防着我啊。”
　　粟桐到现在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肖想已久的人没让她这段感情成为扑火的飞蛾，穆小枣比了解的、想像的还要可爱。
　　那张可爱的脸忽然出现在面前，粟桐呛咳一声，瞬间盘腿坐了起来。
　　一个小时前，粟桐就将大门钥匙塞给了穆小枣，毕竟晚上做贼要先汇合，敲门动静太大，容易惊到不该惊动的人。
　　“刚刚在想什么？”穆小枣问，“我来了这么久你都没发现，以你的警觉性，不该如此。”
　　粟桐笑着，“想你呢。小枣儿，我问你件事。”
　　四周漆黑，粟桐没有拉窗帘，因此只有外面的路灯跟月色稀薄地透进来。晚上要用的东西已经全部整理好，就放在床头柜上，粟桐一手抓着背包肩带，一手箍住了穆小枣的手腕，防止她中途逃跑。
　　“你有事瞒着我？”粟桐到底是刑侦队长，她相信自己的判断，连问出口的话都带着些许强势。
　　“你问哪一桩？”穆小枣很是坦然，“粟桐，我们也认识一段时间了，我全身都是秘密，还会经常有事瞒着你，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粟桐：“……”
　　粟桐的眼睛迎着月色，黑暗中融着细碎的光，她当初就是喜欢穆小枣身上这种危险的气息，若即若离，捉摸不定，却从没想过要扒开穆小枣神秘的外衣。
　　那是穆小枣生命的重要组成部分，粟桐会接纳，而不是因为短暂好奇而选择一窥到底。
　　她叹了口气，“小枣儿，你真狡猾。”
　　穆小枣俯身，亲了亲粟桐眼角，“你要是继续追问，我就告诉你了。”
　　市二中就算是白天都充满一种肃穆的气氛，到了晚上，这种肃穆就平滑地转化为阴森，随着时间推移，学校的路灯都关掉一半，婆娑树影由风摆弄，别说是学生，就连老师恐怕都不敢走夜路。
　　学校已经出过不少事，怕鬼还是其次，怕人才是重点。
　　穆小枣是教粟桐开锁的老师，既然今天老师在场，就不需要学生现拙，穆小枣的动作很快也很轻，准备放哨的粟桐刚摆开架势，穆小枣便道：“开了。”
　　这种链条用来锁仓库大门跟自行车居多，穆小枣十几年前就能用钢丝捅开，这么长时间锁头的形制没多大进步，而她已经有了专业工具，别说这样安稳的环境，就是追兵在即，逃命的关键，穆小枣也能花三秒打开。
　　老校区里杂草长得有半米高，偶尔会有人来，但来的人很少，対这里原生态的环境造不成多大影响。
　　由于杂草多且高，又是夏天，水汽充盈，晚上气温一降，正是凝露的时候，转眼粟桐跟穆小枣单薄的衣服上就沾染了湿气。
　　脚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蛇虫鼠蚁多到吓人，为防被人看见，粟桐跟穆小枣都没有亮灯。幸亏这两天天气好，月色皎洁，只要不是夜盲症，走几步路没有问题。
　　穆小枣対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她指着前面的建筑道，“市二中対高三的教学非常严苛，因此单独圈出了这块地，包括食堂在内五脏俱全，并且高三的食堂更贵，饭菜也更好……这里就是食堂。”
　　食堂最靠近铁门，教学楼还要往里深入，当初做布局时应该就考虑到食堂热闹而教学楼要安静，宿舍更是在最后一排，直接围了两堵墙，一层高一层低，再调皮的学生翻墙的高手，都休想逃出去。
　　“市二中这也太夸张了，”粟桐啧啧两声，“该把做规划的人才推荐给公安局。何虫要是呆在改造后的看守所中，恐怕现在还活着呢。”
　　旁人看会觉得不可理喻，但市二中惯会温水煮青蛙，从高一到高二再到高三，一步步收紧政策，所以大部分的学生都不会反抗，最多也就是觉得上课太无聊，偷看闲书、影视剧，玩儿点小游戏已经是叛逆巅峰，“十恶不赦”。
　　杂草多，路上积灰严重，就导致有人走过的地方会非常明显，粟桐跟穆小枣都发现痕迹向食堂内部漫延，并消失在了门口。
　　虽然是废弃校区，不过市二中很是有钱，所以里面的桌椅板凳都没清理出去，说到底也用了不少年，既然老校区淘汰了，里面的配置也一样遭到淘汰。
　　粟桐轻声问，“这老校区的布局不错，东西也不算老旧，这么长时间没人打扫，椅子腿都结了蜘蛛网也没有生锈皲裂……怎么忽然封校区，把高三移出去了？”
　　官面上的话是说年久失修，从水管、空调到门都有卡住的情况，生活教学都不方便，但穆小枣通过自身人脉，查到了另一种说法。
　　有学生在宿舍洗澡时，水龙头里冒出了大量血水，并且高三学生生活规律都一致，洗澡睡觉全部卡在半个小时内，大批学生甚至老师都放出了血水，铁腥味扑鼻。
　　只是后来学校辩称水管年久失修，放出来的并非血水而是溶解的红色铁锈。
　　当时整个高三放假一天，附近分局先是民警调查无果，后来刑侦介入，发现水里的的确确是人血，但始终找不到尸体。
　　找不到尸体就要继续找，于是隔三差五就会有警察过来打扰，加上此事搞得大家惶惶不安，所以学校才下定决心搬出老校区。
　　这件事已经过去十几年，学校没有人失踪，那具尸体也始终没有找到，真相已经被淡忘，大家开始相信“铁锈”的说法，市二中为了方便招生，又请媒体写了几篇文章混淆视听，将血水的事都压在了下面。
　　食堂的门是玻璃门，合页已经被南方沿海城市充沛的水分锈蚀，稍微一转动，就发出略微尖锐的声响。
　　不过这扇门原本就有些松动，吹来的风大一点合页同样会发出动静，因此只有粟桐这样的当事人略微担心，还会四下张望两眼……其实连草窝里的癞□□都习以为常。
　　食堂只有一层，里面很宽敞，粟桐打开手手电筒，将亮度调到最低，不与室外的月色争辉，隐于无形。
　　而这点光芒扫过之处全都是人为造成的狼藉。


第127章 
　　整个食堂像是什么邪/教祭台, 地上用油漆画着繁复的花纹，作画的人很有些功底，所以眼前场景只是诡异, 诡异的很有艺术氛围。
　　花纹呈圆形, 四个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碎玻璃，中间用藤条围成一个圈儿, 里面填满了黑色的“油彩”——
　　粟桐一开始认为是油彩，走进了才发现并非黑色而是暗红色，也并非油彩, 以她的经验来看, 应该是血。
　　血是一层一层涂抹上去的，因此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 全都已经干涸，味道也被穿堂风驱散不少，需要凑近闻，才能闻到那股专属于鲜血的腥臭味。
　　“粟桐。”穆小枣蹲在墙角, 她扭头轻轻唤了声。
　　“怎么了？”粟桐还没有完全回过神, 她往穆小枣身边走了两步，几秒后倒抽一口凉气，差点呛到自己。
　　墙角是几只被扒了皮的癞□□, 四肢用图钉贯穿, 摆成了梅花状，看起来已经完全被风干, 像是枯败的树枝。
　　“不只这里，”穆小枣比划了一圈, “每个角落都散落着一些东西，癞□□、老鼠、麻雀……都像是某种祭品, 手法非常残忍。”
　　“都是这些孩子干的？”粟桐的话虽然是疑问句，但她跟穆小枣的心里都有了答案。
　　“再四处看看吧。”粟桐又道。
　　不管是地上的祭坛还是周遭的祭品都自成体系，不像是突发奇想一顿涂鸦，除了阴森可怖让人打心眼里不舒服的地方，还利用了青春期孩子的猎奇和从众心理。
　　可能刚开始只觉得好玩，有意思，但随着仪式的开展，遵照严谨的步骤一点点往下走，到最后即便知道是假的，是胡闹，也开始怀疑当中是不是有那么点真实的地方。
　　没做过亏心事也会怕鬼敲门，何况周围都是些能对感官造成强烈刺激的图案和布置，十几岁青少年的心理还没有完全成熟，太容易被牵连蛊惑。
　　别说是未成年人，就算三四十、五六十的成年人，面对此情此景，也不免后背发毛，想退出去，别招惹沉睡在此的妖魔鬼怪。
　　“每个高校都有自己的灵异故事，”穆小枣从粟桐手里接过电筒，帮她照亮地上那一片暗红色血迹，她道，“据说市二中的地基以前是一片墓地，就是为了镇压冤魂才建造的高中。”
　　阴森氛围中粟桐忽然笑了笑：“大家上的学校貌似都建在一片墓地上，我以前的高中跟大学也都有相同传言。”
　　就连东光理工大学也是据说建在万人坑上。
　　按东光市学校的密度来算，这屈死的先人可不少，都够组成好几个纵队了。
　　“这些血应该不是出自同一人。”粟桐蹲得有些久，膝盖往下都麻了，站起来的瞬间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里面刺，动起来就是群针蹦迪，根本不管粟桐死活。
　　她龇牙缓了一会儿才继续道，“藤条围成的圆形直径有一米多，里面的血积得很厚，用草杆戳一下能刮出好几层的皮。尽管是不同时期流出来的血，但要是出自同一人，他也差不多该入土了。”
　　献几百毫升的血都要休养半年才能来第二次，而这地上泼洒得一层一层的血迹间隔肯定不到半年，估计十天半个月就要来这么一下，这谁受得了啊，血库也能抽空了。
　　“郭宏的身上就有几道旧伤疤，伤口不深，也不是重要部位，加上愈合良好，大部分已经脱痂，只留下白色的疤痕，所以郭瑜跟我都以为是日常生活不小心。”粟桐想了想，“现在看来，似乎另有文章。”
　　都是些手臂上的浅显伤口，放点血绰绰有余。
　　粟桐解开身上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约有两个巴掌大，打开后里面是一管一管的试剂。
　　“出发之前问实验室要来的马改氏试剂，”粟桐说着又取出一些小工具，“这藤条上面有些散落的白色粉末。”
　　市二中之前就因为□□被市局盯上，表面上只封了一间礼堂，其实是缉毒大队的一种策略，取赃必然要销赃，整个东光市都在严格管控的情况下，那批毒品一时半会儿恐怕运不出去，还在市二中某个角落。
　　张天晓之前已经带人来彻彻底底的搜查过一遍，整个市二中两天没有上课，正是孩子们功课紧张的时候，缉毒大队的行动又暂时处于保密状态，不能大肆宣扬说市二中发现大批量的毒品，所以家长和老师们因为耽误功课不依不饶。
　　加上两天时间里，张天晓他们确实没有搜出任何东西，掘地三尺，包括老校区这边，“据说”都犁了一遍，仍是干干净净，所以才让学校重新开放。
　　毕竟贩/毒这件事学校里大部分人都没有参与其中，更像是几个有渠道的人将此处当成了临时转运站。
　　粟桐在进市二中前，曾受到张天晓一则消息，让她务必进老校区看看。正因如此，粟桐才特意问老严要了这一盒试剂。
　　白色粉末混合在马改氏试剂中，粟桐等了一段时间，见它始终停留在紫色，才下判断道，“是海/洛/因。”
　　这里的海/洛/因从何而来，是运输过程中的必然损耗，还是有人吸食？
　　穆小枣手里的光源又四下扫了一遍，天色原因，对人眼受限，即便在室内也不敢招摇，导致很多细节都被忽略，穆小枣干脆顺着地上的纹路描绘，很快灯光照在了墙上，穆小枣轻声道，“粟桐，你抬头看看。”
　　“嗯？”粟桐正在用密封袋进行简单取证，闻言抬头，这才发现自己面前还有一幅画……应该是画，只是作画手法跟地上的线条完全不是一种风格。
　　地上的线条利索，颜色多样，虽然场面诡异，至少还有美感，墙上的东西就很奇怪了，像是一个人影，男女分不清楚，个子很高，最上面几乎顶到了天花板，色调非常昏暗，打到光的地方都是黑灰色为主，乍看起来就是夜晚一堵平平无奇的墙。
　　粟桐将手里的东西放进小盒子封存好，被穆小枣拉着往后退了几步，方才狭小的视野得到放大，粟桐终于看清了这幅画的全貌。
　　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剪影，姿势非常古怪，头颅下垂，如果点缀了眼睛，肯定正在俯视着地面上的芸芸众生，除此以外，它也跟所有的邪神一样，长着无数根细长胳膊。
　　胳膊太长而光线太短太暗，无法一下子看到尽头，而随着电筒的描摹，她两才发现整个食堂除了穹顶，都画着邪神的一部分，它所有的胳膊不只纤长，每一根都是身体的两三倍，因为画得很细，所以看起来纵横交错，在另外两面墙上形成了群魔乱舞的交集。
　　因为食堂建筑本身是个长方体，身躯画在相对较窄的墙面上，然后左右胳膊呈环抱状蔓延出去，每只手上还都拿着一件法器。
　　只是因为这些法器也是灰白色剪影，想要知道是什么都得靠猜。
　　“张天晓他们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这幅画？”穆小枣用手机对着局部拍了好几下，拼起来勉强能算完整。
　　这幅画夜间看来是诡异渗人，白天大概会好一点，毕竟画法很奇怪，极近夸张，用色又简略，有些博物馆里还会陈列古文明中令人毛骨悚然的部分，这幅画至少用料健康，只是油漆和水彩。
　　除了这尊巨大的邪神像，角落里还点缀着不少小人图，这些画完全不需要功底，只要是个有手的人就能画，而且用的是粉笔，红的、白的、绿的，完全不讲究逻辑，就是随手拿一根在上面涂鸦。
　　只是细看就会发现，这些画面也都不健康，有爹妈扯着胳膊让孩子四分五裂的，有被一群人围着揍的，有胸口插把刀血流成河的……甚至还有少儿不宜的犯罪场景。
　　粉笔画多少幼稚，荒无人烟的地方被水汽和风逐渐侵蚀，大多地方不完整，加上血画成绿的，树涂成红的，完全一副童趣场面。
　　地上五颜六色，流畅优美的祭坛，墙面巨大诡谲的邪神，还有角落一圈童趣……如果没有当中藤条围出来的血泊和各处被虐杀的□□老鼠，倒有点艺术殿堂的意思。
　　粟桐跟近视眼似得凑近，将墙上的画扫了一遍，口中道，“张天晓肯定是看见了，只是他看见的未必是这个场面，那些老鼠□□的腐烂程度很低，按这两天温度和湿度算，肯定死了没多久，应该是缉毒大队收工之后钉上去的。”
　　当中藤条围成的血泊也差不多，尽管已经凝固，但还没变成能搓开的粉末，最上面一层略微能感觉到粘稠。粟桐怀疑那帮孩子下午应该又来过一趟，温度已经越来越高，上午放的血这会儿早就干涸，只有下午或晚上再补一层，才能达到现在的效果。
　　除去这些，这场景也就普普通通。
　　“这地方应该就是用来洗脑的，”穆小枣已经用手机对每个角落进行了记录，她道，“如果是我，就会整个市二中的孩子分为三类。第三类原本就满心怨愤，觉得世界跟自己有仇，缺乏独立思考……也是最容易意气用事，被洗脑的一类。”


第128章 
　　穆小枣已经将那本关于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的书翻过一遍, 之后又找了不少相同类型不同领域的，来弥补书中缺乏的内容。
　　当然，几本书还不能让人读成心理学方面的专家, 做笼统归类勉勉强强。
　　粟桐“嗯？”了一声, 示意自己在听的同时又问，“剩下两种类型呢？”
　　“剩下两种, 一种是精神世界非常富饶，有自己的判断和想法，很难进行外部引导, 另一种则介于贫瘠与富饶之间, 他们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放任堕落——郭宏就是这一种。”
　　穆小枣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要是没有人进行错误引导，他们会更倾向于正确的选择。”
　　“本来将这只手伸向未成年人就万万不该，所以不管是谁，我们都要想办法把他揪出来。”粟桐说着忽然脑海中灵光一现, “小枣儿, 这个邪神像我似乎见过。”
　　穆小枣问，“在哪儿？”
　　她跟粟桐这几天一直形影不离，按理说粟桐看见的东西她也应该能看见, 穆小枣不说过目不忘, 至少也跟粟桐半斤八两，不至于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房间里, ”粟桐比划了一下，“床顶上有一处雕花, 跟这邪神有七八分相似。”
　　教职工宿舍的床是木制雕花的老式床，离地半米, 硬邦邦的木铺板，夏天垫一层凉席硬的让人全身疼。
　　粟桐出发前躺在床上发呆，就发现上面有个雕花很奇怪，不是原装，倒像是有人故意在上面动了手脚。动手脚的年限很长，新木头露出来的颜色已经被包浆掩盖下去，现在看只是略微淡了点，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之前住你这间宿舍的人是被车撞死的，”穆小枣沉吟，“会不会死因也跟这件事有关。”
　　车祸算是横死，又死在学校门口，迷信一点的都认为这间宿舍不干净，所以空置了一段时间，这次粟桐跟穆小枣硬要住学校宿舍，时间仓促，又不能让穆小枣这个真有亲戚做后台的搬进去，所以粟桐就成了这个倒霉鬼。
　　东光市一年终归要出几次车祸，意外无法提前预知，再加一个为了钱愿意撞上去的司机，很多谋杀都能做成意外。
　　粟桐也是这几个月才发现犯罪集团很喜欢用“车祸”来掩盖真相。
　　车祸这种意外有太多的可操纵性，喝点酒，找准了人，一脚油门踩下去，到时候说是自己冲动喝了酒醉驾，查出来司机跟死者没有任何瓜葛，疑罪从无，根本无法判定是谋杀。
　　“小枣儿，你怎么知道我宿舍的上一任是车祸致死？”粟桐眯着眼睛，手电筒的灯光夹在她跟穆小枣之间，只要粟桐进逼的姿势更强硬，鼻尖几乎能跟穆小枣相碰。
　　“许向阳带我们上楼的时候神色有点不对，我住的房间没有问题，那就是你的有问题，所以我提前查了一下，”穆小枣忍不住跟粟桐蹭了蹭鼻尖，“我这是关心你。”
　　粟桐就知道自家副队心思细腻，肯定是提前进行了调查，她只是想听穆小枣亲口承认……穆小枣的性子太过冷淡，要是不隔三差五撩她一下，粟桐就怀疑穆小枣打算远离红尘剃度出家。
　　“小枣儿，说说死者信息呗。”粟桐又道，“看看他跟这件事的关联有多深。”
　　死者是高三二班班主任，四十八岁，性别男，平生没什么不良嗜好，最多也就是逢年过节约两三个朋友在家，炒一碟花生米，半瓶白酒，不多喝。各种媒体上的报导，包括对他家里人的采访都结合起来，还能得到一个信息，死者性格很外向，擅长交朋友，大半个学校的老师都跟他是熟人。
　　在市二中，一个办公室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事，都有可能只是表面客客气气说过两句话，路上见面点头致意，食堂吃饭凑在一起都觉得尴尬，
　　死者能在市二中将人缘做到这种地步，那也算是非常外向有本事了。
　　另外他是高三二班班主任，毕业班、精英班还是班主任，这么多头衔在市二中这些老师里可不多见，各种信息拼拼凑凑，竟感觉这死者人品还行，别说丧心病狂搞邪/教，就是口头辱骂学生的事应该都没干过。
　　“四十八岁，有家室吗？”粟桐还在研究墙面图案，分神问了一句。
　　“有一个前妻和女儿，前妻十年前得过乳腺癌，今年年初又复发。女儿二十四岁，在国外读研究生，成绩一般，国外的学校也一般，今年就该读完回来了。”穆小枣查得非常详细，“他死之后前妻和女儿都没来参加葬礼。”
　　这种家事外人不该知道，结果死者的父母不是省油的灯，借这一点大做文章，指责前妻和女儿没良心，并想借此敲一笔钱，死者被挂在新闻上反复鞭尸，他家那点事也算传得人尽皆知。
　　“家庭矛盾这么大，看来死者也不是表面看来那么受人欢迎。”粟桐“啧啧”了两声，“伪君子可比真小人难对付多了。”
　　“当初两人离婚的原因就是因为死者家暴，不只打老婆也打女儿，这也是死者爸妈说出来的，还有一句‘这女人就是该打，丈夫死了都不回来吊唁，无情无义的东西’。”
　　穆小枣地复述毫无感情，完全就是在读书。
　　死者被车撞死时不受媒体关心，谁能想到撞死之后，在他的葬礼上，却能得到不少关注。
　　不仅是两位老人主动联系的媒体，还有亲朋好友们当场录下的内容，都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灵堂前扯着嗓子当众骂街不算独一家，把丑事当骄傲，大声宣扬的场面却也平生少见。
　　“他前妻生活在这么窒息的环境里，不得乳腺癌才奇怪，”粟桐叹了口气，“不知道这次复发后还有没有运气多活几年。”
　　穿堂而过的风使周围阴森森泛凉，粟桐忽然指着右下角一幅粉笔画，“这好像是郭宏的手笔。”
　　画面有点褪色，上面是两男两女四个角色，用满头白发代表的年长男人搂着其中一个女人的腰，另一个女人则大着肚子坐在房间里，年幼一点的孩子被母亲五花大绑，塞在狭小笼子用书页割了头放血。
　　郭宏曾经画过学校礼堂，那纸上露出的一角能证明郭宏绘画水平还不错，这墙角的粉笔画也比其它人技术好一点，讲述的故事都能跟郭宏家复杂的情况吻合。
　　粟桐又叹了口气，“看完这些孩子留下的画，可见人的辛苦从来不以年龄论。”
　　“市二中来来往往数千学生，在这里留名的不过几十，剩下的人里总有真正家庭幸福的，”穆小枣轻声道，“想想也不是那么糟。”
　　食堂的面积不小，这些画有些还很清晰，有些已经模糊不辨，一看就知道并非出自同一时间，应该是这些年慢慢积攒下来的，当中不少人应该已经毕业。
　　穆小枣又道，“我已经全都拍照做了记录，现在凌晨一点多，还往里面走走吗？”
　　粟桐点头，“难得来一趟，下次还不知道能不能进来。”
　　把老校区搞成这样，肯定每天都有人过来看上几眼，如果发现哪里不对劲，哪怕只是怀疑，在这风吹草动就会惊到警方的时候，他们肯定会谨慎行事，能进来一次不一定能进来第二次，就算能进来，里面的布置恐怕也会不一样。
　　食堂往里走就是教学楼，上面挂着三个巨大而鲜红的字“学思楼”，建筑墙面上没有空调外机，按穆小枣的说法是早些年还没有装，市二中有时候豪气有时候抠门，但抠门起来也算得上所有高校里的第一。
　　教学楼里积灰已久，在一些比较隐秘，风吹不到的地方，甚至还能看见清晰的脚印，因此粟桐跟穆小枣更为谨慎，凡走过的地方都回身抹去痕迹。
　　很快她们就在高三二班的教室里看见了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包括麻绳、口袋，带着钉子的铁板，还有头发跟血迹，像是有人在这里遭受过虐待，只是血迹不多，看样子施暴的人还很有手段，知道流血不是目的，反而皮开肉绽的外伤越多越容易暴露。
　　“这帮孩子到底在干什么啊！”粟桐头皮一阵发麻。
　　如果说食堂里的画面除了虐杀麻雀的部分还能理解，只是一群青春期孩子的精神寄托和发泄，而这教室里的东西就不好说了……画出来的东西再诡异都只是一副墙皮上的平面画，伤害别人却是实实在在的缺德和犯法。
　　食堂维持着原貌，桌椅板凳都在，教学楼也差不多，除了破败，原本掉了漆的书桌还平平整整放着，穆小枣打开桌子上的铁盒，从里面掏出一个形状古怪的小玩意儿。
　　像是个不锈钢的戒指，只有五毫米的宽度，边缘不平整，类似于指虎的一部分，粟桐没有见过这种东西，问了声，“干什么用的。”
　　“一种刑具，套在手指指关节处，譬如这样……”穆小枣说着，将圆环扣在食指中断，波浪形不平整的边缘卡在桌子边缘，就像开啤酒瓶一样往上一送……穆小枣没有用力，要是用力的话整个指关节就被反着掰断了。


第129章 
　　粟桐“嘶”了一声, 光是听就觉得疼。
　　“如果执行的人经验丰富，指骨骨折的同时，表皮没有破损情况, 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红肿。”穆小枣把玩着手里的小物件, “我以前在角南，就经常看见任雪他们拿此物逼供或单纯取乐, 到最后十根手指无一根完好。”
　　“角南？”粟桐往铁盒子里看了一眼，“你手上的东西在东光市不常见，本地□□要是折磨人, 都喜欢跟牙过不去, 手法也比较直白拙劣，老虎钳已经算最精巧的用具。”
　　在市二中这个小小的学校里, 竟然流行着角南的逼供手段，这已经超出了校园霸凌的范围，粟桐几乎怀疑郑光远在此处有个基地。
　　但穆小枣摇了摇头，“应该不是郑光远的手笔, 他这个人更喜欢赚钱, 折磨人耗时耗力，除非有什么特殊目的，否则他不会浪费这个功夫。以前在角南时, 他就跟我一样, 喜欢做个旁观者，再说折磨人, 也不一定要专门打造这批刑具，有点多此一举。”
　　“郑光远和任雪都说自己来东光市没多长时间, 可这铁盒子，以及铁盒子里装得东西都有老旧痕迹, 没个几年时间恐怕达不到这种程度。”粟桐从里面又抽出一根鱼线，“这是干嘛用的？”
　　角南犯罪事业发达，竞争力强，各家都有不同的手段，光这道具和手法，就比之前的东光市先进无数倍，近半年也是因为“校长”被抓，集团壮士断腕，大部分龟缩进东光市，才让东光市犯罪率飙升。
　　穆小枣双手将鱼线一绕，指了指粟桐嘴，“用鱼线卡在你的牙缝中，一点一点往下锯，直到你牙龈开裂，牙根暴露……”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粟桐抱拳表示佩服，“这都是人能想出来的办法？”
　　“你要是去角南走一圈，就会知道折磨人的手段有千百种，都不重样，也不致命，有时候单纯是为取乐，”穆小枣的眼神悠远，“畜生哪有人聪明，它们可想不出这些丧心病狂的手段。”
　　“小枣儿。”粟桐忽然伸手抱住了穆小枣，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事了，我在呢。”
　　森寒透进了穆小枣的骨子里，又被粟桐这个拥抱祛除，穆小枣将自己的头埋进粟桐颈窝，她的队长身上有一种冷香，是那种阳光照在冰雪上散发出来的冷香，柔软坚定。
　　而那句“我在呢”不只是一句宽慰的话，更是一种承诺，穆小枣知道自己深入黑暗时，粟桐永远会拉那么一把。
　　“小枣儿，除了郑光远，会不会还有其它角南的人来了东光市？”粟桐指尖绕着穆小枣头发，“当年校长可是主管角南一带的，手眼通天，郑光远估计也是那时候被集团盯上，但除了郑光远，就没有别人了？”
　　抱着对方说话其实不太方便，但穆小枣此时一点也不想松手，她蹭了蹭粟桐，在她耳边轻声道，“肯定还有别人，我怀疑这个人也是威胁郑光远，令郑光远出现在东光市的罪魁祸首。”
　　“小枣儿，你在角南也呆了很长时间，能不能猜出此人是谁？”粟桐问。
　　穆小枣摇摇头，“角南跟东光市不同，那是个大染缸，像郑光远这样的人太多，如雨后春笋，别说我离开角南已经很多年，就是十几天，角南的局势也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粟桐叹了口气，她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只是想转移话题，让穆小枣的注意力别放在刑具上。
　　“但我应该有别的办法往下查，”穆小枣闷笑了一声，“我的人缘虽然不如你，但跟我有利益牵扯的却不少，大部分人甚至算不上遵纪守法，也只有他们才能查出点东西。”
　　粟桐不服气，“你这是贬低我们警方！”
　　穆小枣笑得整个背都在抽动，“他们只是我放出去的线，勾回来的东西都算是我的东西，我不是警方吗？”
　　“狡猾，”粟桐也跟着笑，“时间不早了，我们去学校礼堂看看吧。”
　　市二中的礼堂是最后的目的地，也是各种悲剧发生的起点，粟桐不敢肯定如果那天孙旭伟跟郭宏没有去礼堂，他们的命会不会长一点，但至少不会死得这么快。
　　礼堂属于市二中的标志性建筑，刚完工没几年因此墙体还很新，与周遭的老旧格格不入，月光之下像一只蛰伏着的青色巨兽，门上没有贴封条，只是加了几把锁，一看就是张天晓的手笔……
　　贴了封条，一旦开门，就会有无法弥合的破绽，因此不管是自己人还是要钓的鱼都不会进礼堂。张天晓看着五大三粗，其实非常心细，否则也不会三十开外年纪轻轻就当上缉毒大队的副队长。
　　礼堂附近比老校区更加危险，老校区周围的路灯都已经废弃，周围黑黢黢的，只有月光能为人指路，加上杂草见缝插针，从皲裂的水泥地里长出来，根根都有半米高，原本的绿化因缺少了工匠的修剪，远远看去乌漆嘛黑都是树影。
　　而礼堂作为标志性建筑，周围路灯彻夜不灭，建筑本身还有两个发光的门柱，别说是人，就是老鼠都能被看得清清楚楚。
　　“礼堂有个后门……也不见得就避光，但至少没有那两根柱子。”粟桐拉上穆小枣，两人弯着腰蹑手蹑脚还贴着墙，暗色的衣服在避光处跟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可还是经不起细看。
　　后门还算隐蔽，周遭的路灯也不像建筑正面直线拉开一排，而是隔着一条比较宽的大路，灯光逐渐削弱，至少心理上提供了几分安全感。
　　粟桐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这种低等级的贼，手心竟然有些出汗。
　　穆小枣轻声道，“要是我的话，肯定会在礼堂周围埋伏，因为知道警方一直盯着，而礼堂又是目前暴露最严重的地方。”
　　犯罪集团这些人可都不笨，能根据警方的动向尽快解决问题，譬如操场周围的线上赌博机，还有那位在床顶雕邪神像的老师……消失速度都非常快。
　　穆小枣能够想到，犯罪集团能够想到，粟桐也肯定早有准备，她原本就不指望运气那么好，能今晚来，今晚就在礼堂中发现关键线索，她走这么一趟，也有打草惊蛇的意思，不暴露身份当然好，暴露了也无所谓。
　　市二中内藏着警察，那些暗中操纵的人肯定要有所行动，潜伏在冰面下的鲨鱼露鳍，才有张网捕获的可能，老是让他潜在深海，别说粟桐，就连缉毒那边也是无从下手。
　　“小枣儿，你不介意陪我冒险吧？”粟桐看起来是小心谨慎，但其实恨不得站起身子在路灯下面跳个舞，告诉那些人自己别有用心，不是警察也是其他什么竞争对手。
　　在这个局里，双方都想做最后的黄雀，就看是谁最终按捺不住。
　　做戏做全套，都到了礼堂门口总要进去观摩一番，穆小枣还是帮粟桐开了门，她修长的手指拨弄锁头，“要冒险啊？那队长为何不早点跟我说，这不是置我的生死于不顾吗？”
　　粟桐：“……”
　　她飞快亲了一下穆小枣的右脸，“现在跟你说了，要是副队不愿意就先回去嘛。”
　　相较于刚刚在老校区严谨的态度，这会儿的粟桐像风中一枚嚣张的树叶，就是仗着彼此喜欢而作妖，反正重点是引人入瓮，她跟穆小枣的行动越不可捉摸，才越发使对方疑神疑鬼。
　　穆小枣开老校区的锁不过用了几秒钟，礼堂的锁头也不见得比老校区那种复杂，只是“保险”起见多挂了几把，穆小枣却磨磨蹭蹭，开了有两三分钟。
　　门窗闭锁的情况下，礼堂不透风，里面的味道很难形容，也不是纯粹的霉味，随着穆小枣开门的动作扑面而来，让人鼻子发痒，忍不住要打喷嚏。
　　粟桐之前来过这地方，布局没有变化，还是那种不规则的空荡感，五扇窗户高高在上，只是因为夜晚的光不足以撑起它们全部的色彩和画面，所以大部分都藏在阴影中。
　　“你上次看见的就是这五扇窗户？”穆小枣站在当中的台子上，“听张娅的描述终究不如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夹在心理书中的那页采访，以人为主体，他身后巨大的花窗玻璃截去了上面一部分才勉强装得下，穆小枣本以为那张图里的花窗已经很大，但在礼堂这五扇的衬托下不过是小儿玩意儿。
　　“小枣儿，小枣儿。”粟桐喊了好几声才让穆小枣回过神，她觉得有些奇怪，尽管礼堂这五扇窗户确实摄人心魄，可小枣儿的性格粟桐也了解，怎么会忽然愣神。
　　为此，粟桐又问了一声，“怎么了？这窗户有什么不对劲？”
　　“我也不知道，我总是觉得这窗户我在哪里见过，”穆小枣的脸上挂着困惑，“不只是那本书里，还有其它地方……可是记忆太久远，我一时还想不到。”
　　“难道是你小时候见过，在角南？”粟桐跟着托腮揣测，“感觉这种诡异的画风的确适合角南。”
　　穆小枣摇了摇头，“我被带到角南的时候年纪虽不大，但也已已经不小，那种环境里经历的事要么触发脑子里的保护机制，忘得一干二净，要么就像我……历历在目，连细节都能复刻。这东西不在角南。”


第130章 
　　不是在角南, 那就有很大的可能性是在东光见过，穆小枣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实在太多太多, 还有不少干扰项, 一时半会儿恐怕无能为力。
　　“本来就是灵光一现的东西，暂时想不起来就算了, ”粟桐倒是很开阔，“也说不定过段时间又再次看见或重新有了头绪。”
　　穆小枣从没见过粟桐钻牛角尖，她好像习惯于将工作分成两半, 一半永远是正在进行时, 另一半则是待办，想起来就往上填两笔, 也有可能手上的工作不多，就让“待办”事务里的第一梯队荣誉晋升。
　　不过这些概念都是穆小枣的臆测，她跟粟桐再亲近，也不会知道彼此脑袋里都绕着几个弯。
　　“当时我跟小娅就藏在这个台子底下, 也幸好这下面都是中空, 又有地毯和幕布遮挡，否则我跟小娅恐怕不能活着出去。”
　　现在说起来当然很轻松，但当时敌众我寡, 那帮人是来取毒/品的, 必然带着武器，稍有不慎, 粟桐跟张娅的尸体就会出现在十几公里外的荒郊野岭。
　　粟桐说着，跟在家里闲逛似得又指了指角落中两个音响设备, “不过说真的，我跟小娅差点被震死。”
　　“我在手机里听见了, ”穆小枣想起这一桩就觉得好笑，“那天我跟你还在冷战中，两个人谁也不给谁一个好脸色……粟桐，我那天真的好生气，气到恨不得把你脑袋拧下来，看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穆小枣语气森冷，粟桐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她就算是发自内心喜欢穆小枣，也不敢否认小枣儿说这种“把你的头拧下来”的话，还是会让自己背脊发凉。
　　整个礼堂其实没有太多好留意的地方，绕来绕去绕不过的窗户和舞台，最多也就是将前排椅子也检查一遍，毕竟当初那些人取毒/品，就是从椅套中翻出来。
　　“回去吧，现在回去还能睡上一觉。”粟桐坐在舞台边缘，舞台很高，两边都有台阶，所以粟桐坐在上面脚不占地。
　　已经凌晨四点多，熊慰给她们的守则上说，晨读是六点半开始，七点结束，而负责晨读的老师需要提前五到十分钟进教室，如果洗漱的动作慢，可能五点多就要起床，随后整个校园都会热闹起来。这么算，留给粟桐跟穆小枣的时间很紧张。
　　虽说是要打草惊蛇，但也不是个白痴打法，要是让对方发现这是个陷阱，肯定会按兵不动……今天早上要若无其事地起床，混进寻常老师的队伍，假装晚上没有出过门，如果有人问起，再加点狡辩，这打蛇的一棍子才算刚刚好。
　　穆小枣明白粟桐的意思，她点点头，“那回去吧。”
　　穆小枣的手最适合两种工作，一种是弹钢琴，一种是做贼，纤细修长又灵活，主动去牵粟桐的时候还让粟桐惊讶了片刻。
　　天气这么热，晚上的温度渐渐降下来后最低也不过二十六七，穆小枣的指尖却有些冰凉，粟桐忍不住捏了捏，她小声问，“怎么了？嫌冷吗？”
　　穆小枣摇了摇头，“就是想跟你亲近亲近。”
　　粟桐知道穆小枣心里藏着秘密，她不想说，粟桐也不想逼她。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天幕仍是一片漆黑，只有最远处，压在看不见的地平面上，兴许有一层细腻的灰白色，但此刻顶在粟桐跟穆小枣头上的就是稀薄的星星和潦草的月光，还有吸引了一大帮飞虫自杀的路灯。
　　这也不是粟桐想象中一段回家的路，她总以为夏夜最适合散步，路平坦宽敞看不到尽头，周围没有什么声音，花的幽香隐隐在空气中浮动，爱的人在身边，不远不近地跟着，一切都刚刚好。
　　她的浪漫细胞一直很发达，只是因为工作太忙，没有时间去琢磨布置，有时候她也不是那么在乎。然而此刻粟桐才觉得什么夜色与大路，星光与花香都不重要，能跟穆小枣就这么牵着手慢慢腾腾，哪怕路上忽然跳出一头狼，她也觉得一切刚刚好。
　　再长的路都会有终点，何况从礼堂到教职工宿舍不过几百米，为防被人看出做戏的破绽，还是要分房睡，穆小枣站在楼道口跟粟桐告别，开灯会惊动别人，所以周围一片漆黑，粟桐在黑暗中吻了吻穆小枣的唇边，因为看不见还差点磕到了牙。
　　穆小枣的话音中有浅浅的笑意，她小声道，“晚安，粟桐。”
　　“晚安，小枣儿。”
　　原本按粟桐的睡眠质量来算，一个小时别说熟睡，就是睡着都不大可能，加上学校是个全新的环境，床、被子以及卧室窗户都布置得让人很不舒服，甚至于窗帘都是两块薄布片，拉到中间必须用夹子夹起来，否则中间就是一道“东非大裂谷”，不仅透光还渗风。
　　结果粟桐只是在床上翻了两圈就沉沉睡去，最后还是靠手机闹钟才准时惊醒。
　　粟桐动作一向很快，穆小枣搬来她房间的箱子里还有速食面包和咖啡机，自己草草弄个早饭并不难。
　　她还开心了一下，对门没有动静，意味着穆小枣还没有醒……自认识穆小枣后，每天的早饭都是对方负责，粟桐有时候也会想付出一下。
　　门没有敲开，穆小枣的警惕性向来很高，睡得再死身体也会保持一种随时待命的状态，粟桐刚开始不想惊动她，因此敲门声不大，想了想可能是学校宿舍两扇门隔音效果好，敲得轻穆小枣不一定听得见，于是擂鼓般“咚咚”两声，楼上都被惊动，站在楼梯口向下看了一眼。
　　粟桐有些不好意思，同时也觉得很不对劲，无论如何小枣儿都该醒了，她本来就不是个喜欢赖床的人。
　　“小枣儿，我进来了啊。”粟桐贴着门小声说了一句，随后掏出随身工具，只两下就将锁孔捅开……扑面的血腥气。
　　粟桐脸色瞬间紧绷，她先贴墙走到厨房，从里面拔出一把尖利的水果刀反握，随后口中编造道，“小枣儿，你昨天把钥匙放在我那儿了……我给你带了咖啡，怕放凉，刚刚敲门你又不开，我这急性子一上来就先把门开了，你不会怨我吧。”
　　话音刚落，粟桐脚底下一个错落，闪进了卧室，这里的血腥味非常浓厚，却一个人影都没有，地上、墙壁和床褥都被殷红色浸没，按这个出血量来看，此人必死无疑。
　　粟桐倒抽了一口凉气，她握刀的力度更大，刀柄上的花纹原本是为了美观和防滑，可是经不住粟桐此刻的紧张，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粟桐维持着稳定的呼吸，她先将整个宿舍搜查了一遍，没有第二个人、没有尸体也没有穆小枣。
　　粟桐刚一进来就关上了门，她站在被血染透的床前，手脚冰凉，理智迫使她先拨打了一个电话，郭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结结实实撞在耳膜里，让粟桐有点头晕。
　　“粟桐，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这才几点啊你就给我打电话，你知道我昨晚几点……”
　　郭瑜异常暴躁，然而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粟桐打断，“小枣儿出事了。”
　　即便是通过手机，也能听出粟桐的嗓音低哑阴沉，缺乏活力，粟桐又道，“你先跟何叔联系，然后马上来市二中，路上我跟你细说。”
　　郭瑜也没有含糊，她沉默了一分钟，只道，“好，你原地等着我，不要冲动，也不要破坏现场，我立刻过来。”
　　郭瑜是个法医，她对自己的职业有着深刻认知，大部分情况下刑警队打电话给她都是因为现场有尸体，小部分是运气好，人还没有完全死透。
　　穆小枣出了事，粟桐没有第一时间联系局里，而是先拨通了她的电话，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粟桐现在的情况也很糟，残存的理智只能支撑她干完这些事，而向市局汇报，统筹现场任务太复杂，粟桐办不到。
　　另一种可能是穆小枣的尸体就在粟桐面前。
　　郭瑜不是刑警，不擅长推理，她也没到现场，不知道现场的情况，但本能的有一种感觉，像是两种可能并行存在，穆小枣的尸体导致了粟桐的崩溃。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不可能理智过一生，难免会有崩溃的时候，只不过粟桐工作需要，这么多年她已经形成了肢体记忆，不管精神状态有多差，遭遇了怎样的危机，都会在失去判断能力之前先准备好退路。
　　夏天，阳光从凌晨五点到六点有个巨大的变化，房间里拉着窗帘，阳光透过缝隙在地上形成一道细长直线，粟桐站在角落里，整个人处于冰窖中溺水的状态，每一次呼吸都迟钝而缓慢，直到肺部生疼。
　　“没有找到尸体，说明小枣儿还活着，”粟桐的声音在发抖，她试图一一列举现场的疑点，让自己冷静下来，“血液很多，但是少部分呈喷溅状，大部分为抛甩、碰溅、滴落和浸染状，血迹中间没有空白部分，不像是发生过搏斗。”
　　如果发生过搏斗，粟桐就在隔壁，只要穆小枣出声，她肯定能听见。


第131章 
　　粟桐缓缓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刚挂断郭瑜电话时，房间中的血腥味夹杂着死寂，让她眼前有些发黑, 粟桐手里还握着水果刀, 她始终维持一个紧绷防备的动作，等眩晕感散去, 她才缓缓舒了口气。
　　片刻之后，郭瑜的电话重新打进来，“先跟我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穆小枣在你面前吗？”
　　“小枣儿失踪了, 她房间里全都是血, 夏凉被已经被尽数染红，出血量在一千毫升以上, ”粟桐冷静的让郭瑜有些害怕，她继续道，“房间里没有太多打斗的痕迹，整体摆设维持完好, 另外我就住在她对面, 只要小枣儿喊一声，我会立刻到达现场。”
　　郭瑜是法医，粟桐是刑侦队长, 对现场的勘察和推理粟桐没有必要向郭瑜汇报。郭瑜知道粟桐只是用这种方法来维持镇定, 也算是找另外一个人对现场进行记录。
　　在遇到穆小枣之前，郭瑜是粟桐最好的朋友, 生死之交，虽然彼此得理不饶人, 特别是郭瑜一张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跟粟桐是仇人。
　　这些年出现场难免会遇到危险, 有一次郭瑜因为暴雨困在郊外的山上，随着降水量的累积，随时会发生泥石流，她躲在车里瑟瑟发抖，最后还是粟桐排除万难组织营救。郭瑜当时腿受了伤，交通工具又陷在泥潭里，粟桐背着她走了五里山路，这才找到了卫生所。
　　更别提粟桐几次生死线上徘徊，都是郭瑜救回来的。
　　只可惜郭瑜除了说话不中听，性格却正直纯良，缺少了令粟桐着迷的神秘感和危险性，而郭瑜自己又是个单身主义者，对爱情不感兴趣，只要有工作、有实验室、有三五好友，另外父母健康，人生就算圆满，所以两个人衍生不出多余的感情。
　　而作为粟桐最好的朋友，关于穆小枣的事，郭瑜不敢说尽知，但粟桐跟穆小枣的关系，她还是砸吧出了正确的味道。
　　其中有一半是她长眼睛能看出来，另一半的混合成分有点多，包括张娅的通风报信、粟桐有意无意的情感咨询，以及穆小枣曾有一次发短信问她——“粟桐喜欢什么东西”。
　　郭瑜是对爱情不感兴趣，有那个闲工夫还不如多跟师父学点东西积累经验，又不是天生迟钝，少根谈情说爱的筋，粟桐跟穆小枣都明显到这种程度了，她还看不出来那就是智力有问题。
　　所以郭瑜担心，粟桐铁树开花必然用情至深，穆小枣现在出了事，粟桐孤身一人该如何面对？
　　可越是担心，郭瑜越不敢一脚油门踩到底，她开车技术比较一般，也不参与追缉逃犯这种高难度活动，此刻又心绪纷乱，车速过快容易出事，到那时，便没有人能够兜着粟桐的崩溃。
　　粟桐必须在市局的人到达前调整好情绪，她是刑侦大队的队长，她肩负着无法推卸的责任。
　　郭瑜靠着自己的证件飞快到达了教职工宿舍，粟桐早就将房间号发给了她，郭瑜火急火燎，她是个懒惰的性子，宅且不愿动，高中之后就再也不会两个台阶一起爬，这次为了粟桐，几乎拿出了能对抗地心引力的速度。
　　房间的门关着，郭瑜敲了半天，换成以往她肯定要问候粟桐是不是聋了，今天却什么都没说，里面的人不开门，她就耐心的等，隔几秒就再敲上一会儿，直到粟桐将门拉开了一条缝，让她能够钻进去。
　　桌上放着的咖啡已经转凉，粟桐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她是梳洗干净才过来的，因此外形上没有太多颓废的痕迹，精神却一塌糊涂，郭瑜进门后的第一件事就先给了粟桐一个拥抱，“你还好吗？”
　　粟桐点了点头，“还撑得下去。”
　　郭瑜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粟桐看起来个性潇洒，其实对自己相当严苛，这种时候外人帮不上什么忙，而粟桐会无数次的告诉自己要撑下去和如何撑下去，更何况刚刚拥抱时，粟桐还咬牙切齿在郭瑜耳边道，“一天看不到尸体，我就不信她是真死了！”
　　粟桐在那间被血染红的房间里想了很多东西，她知道活着的穆小枣比死了的穆小枣价值更高，若非万不得已，动手之人不会赶尽杀绝。
　　只是粟桐也知道，如果人死了，将尸体转移，弄个失踪的骗局，死人的价值就跟活人一样高。
　　“好了，我们去现场看看。”郭瑜随身带着取证的箱子，她这一套装备比粟桐临时拼凑起来的那一书包更为专业，大部分常用的试剂都带齐了。
　　房间里的血腥味已经大的离奇，卧室里还要更为夸张，不带鞋套根本进不去，郭瑜看着地上粟桐的脚印，“怎么回事？你没按程序来？”
　　“放心，我走得是程序。当时穆小枣房间里没有声音，推门之后我闻到了强烈的血腥味，第一时间采取防卫措施，并在房间各个角落搜寻可能藏匿的凶手……”说着，粟桐从口袋里抽出手机，上面的摄像头还开着，“临时的执法记录仪。到时候我会自己提交报告，鞋我也已经换了一双，进了现场的已经用塑料袋包好，方便排除线索。”
　　粟桐也没有想到自己能如此冷静，所有的事处理得滴水不漏，她苦笑了一声，“郭瑜，我是不是很冷血？”
　　“冷不冷血我不知道，如果我是穆小枣，我肯定很庆幸是你来负责这个案子，也很感谢是你住在隔壁，”郭瑜打开箱子，重新递给粟桐一双鞋套，“情绪失控歇斯底里是人之常情，但对受害者而言，这些都是累赘，安慰不了他们也救不了人。”
　　“你也别太担心，这么大的出血量不可能是一个人的，兴许都不是人血，只是故布疑阵，给你们的调查造成困扰。”郭瑜先用棉签刮了一点门框上的血迹，又往上滴了些显色抗体，结果显示就是人血。
　　郭瑜：“……”
　　反而是粟桐道，“先划分区域采集样本，得带回实验室检测才知道究竟是不是穆小枣的血，如果是她的血，主要分布在哪些区域，量有多大，人血显色抗体的范围太广，只能做参考。”
　　郭瑜出发前已经打电话通知市局，穆小枣毕竟是刑侦大队副队长，她的失踪甚至死亡并非小事，很快就听见马路上传来呼啸的警笛声，粟桐的脸色很差，苍白如纸，因为刚刚呼吸不当，憋得肺部生疼，加上环境原因，导致她鼻腔到喉咙里都是血腥味。
　　“我先回房间洗把脸，这里由你暂时负责。”粟桐尽力笑了笑，“我不想让张娅他们看见我这副样子……容易打击破案的信心。”
　　郭瑜想让粟桐别笑了，笑起来比哭还难看，眼角都抬不上去，可是话到嘴边她只是叹了口气，“行，你把门开着，我需要你会大声喊。”
　　郭瑜那通电话是直接打给她师父老严的，然后老严再跟何铸邦联系，这样能同时调动刑侦大队跟技术人员，也就能更快出现场，只是传话的人多了一个，中间难免有稍许偏差，何铸邦听见的是，“粟桐跟穆小枣都出了事，大事！法医已经出现场了。”
　　何铸邦觉少，醒得早，并不意味着凌晨五六点，他开着空调舒舒服服在床上躺着，就能清醒地接受这个五雷轰顶的消息。
　　更何况粟桐当时没有精力应付任何人，所以何铸邦打进来的三通电话她都没有接。
　　市局刑侦支队浩浩荡荡，何铸邦这个支队长亲自出马，还带了值夜班的秦织萝以及二队部分成员，一队包括张娅、徐华跟纪渺在内，也来了五个人。
　　并非何铸邦想“小题”大做，要真的粟桐跟穆小枣都出了事，那整个刑侦一队群龙无首，光是现在，她两手上还堆着大量工作，除了案子，还有不少书面报告。
　　当初粟桐重伤入院，休整了半年多时间，好歹还有李建春这个副队长支撑着，现在连副队一并遭了殃，岂非所有工作都要搁置？
　　而出于私心，何铸邦也不希望粟桐跟穆小枣出任何事，现在她们两都算是自家孩子，其中粟桐还不到十岁就长期寄住在何铸邦家，何铸邦家里两个大人，都是一辈子没做过饭，第一次下厨就是为了粟桐。
　　他们对粟桐的感情不比对何思齐的少，而这之前粟桐又跟何铸邦交代清楚了她跟穆小枣的关系……让何铸邦如何不心急如焚。
　　市局如此兴师动众，整个学校的师生都在猜测又发生了什么事。
　　最近市二中不太平，隔三差五就有警察上门，只是学生们盼望得是放假，毕竟之前已经放过一次，他们有了经验，加上市二中管得太严，谁都想趁机缓口气，就连老师也难免有些期待。
　　教职工宿舍面积不大，装不下何铸邦带来的这些人，粟桐已经用冷水洗了把脸，她面色仍是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比较好，并没有摇摇欲坠的感觉。
　　“何叔，”粟桐在楼梯口将人拦了下来，“这边你带队，留三分之一的人勘验现场，另一部分人跟我走……打草惊蛇到这个地步就只能收网，我带他们去老校区堵人。”
　　何铸邦没有听懂，他甚至没有时间来搞清楚现在的状况，但他相信粟桐有正确的判断，因此只道，“万事小心。”


第132章 
　　除了技术人员, 秦织萝跟纪渺也留在了教职工宿舍的现场，他两都是有年限的老刑警，也一直是基层岗位, 破案率都还可以, 粟桐能够安心托付。
　　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呆在现场，这个现场就像深渊, 不断拉扯着她的理智，粟桐怕那根弦崩断。
　　这么多警察一下子涌进学校，肯定会引起某些人的恐慌, 一旦恐慌就会采取行动, 而老校区就是他们恐慌的来源，现在去堵一定会堵到几个, 除非老校区里的东西不重要。
　　但就粟桐看见的，老校区里的东西跟“不重要”三个字完全不搭边，光是跟邪/教挂钩的祭坛以及那些刑具，就足够往下追查以及作为铁证入罪了。
　　只是穆小枣不在身边, 粟桐也不知道那些如同杂货一般的刑具都有什么用……刚一想起穆小枣, 粟桐的心便空落落往下一沉。
　　被她带来的刑警已经四散分布在老校区周围，各自都找地方藏好了，只有张娅不放心自家队长, 死活要跟在她身边, 现在两个人正缩在开水房，背对老校区。
　　“队长, 你没事吧。”张娅先开口问，她学着粟桐的样子从身上随便找了点东西放在水下面洗。
　　开水房早就荒废, 也不再供应热水，不过大早上有不少老师在这里洗漱, 看来像是家里一个卫生间不够用。
　　粟桐半晌没吱声，直到张娅又开口问了一遍，还用手肘顶了顶她。
　　“有事，但没关系。”粟桐回过神轻声道，“不用担心我，做好你的工作。”
　　张娅吐了吐舌头，“队长，我知道你跟副队是什么关系，你自己都没发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今天要是换成我，我肯定要留在现场，非得查出个结果才会善罢甘休。”
　　“等再过几年，经历几次大案，失去几个战友，再当个刑侦队长，你就知道关键时候该怎么选择了。”粟桐笑着帮张娅把水龙头关小了，“水开这么大洗衣服都够了，冲个手链显得假。”
　　开水房的水龙头是老旧的铜制水龙头，全部拧开后水流不集中，会溅得到处都是。
　　张娅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当初进市局就想混混日子，端着铁饭碗过安稳生活，后来进了刑侦大队，有粟桐手把手地教，现在的能力也算不错，难免会生出些事业心，将粟桐当成目标，好好干，说不定能当个刑侦大队长。
　　可是现在张娅又不确定了，她的生活一直很好，父母疼爱，家境不算优渥也有一定的底子，当年市局发生劫枪大案，她跟现在的徐华也差不多，还是个半新的小警员，牺牲的战友都跟她没什么交情。
　　平生最大的伤心就是半年前粟桐受伤，差点死在救护车上，而最大的“挫折”是没能混吃等死，反而成了最苦最累的刑警。
　　以前张娅也没觉得粟桐经历过多少沧桑，才磨练出而今的心性，但现在张娅害怕了……她不想经历这些事，也无法想像这些灾难降临在自己头上时，该作何反应。
　　或是自己最亲最爱的人，或是同生共死的战友，那不是在心上挖洞吗？
　　随后张娅又想，当年的队长恐怕也没意识到以后会发生这么多事，失去这么多人，意外跟死亡是随机发生且必然发生的，谁都无法预测无法阻止，至少刑警这份工作还可以弥补别人的遗憾。
　　埋伏了有一阵，粟桐带来的人不多，除了张娅，就是徐华跟二组的两个人，比起教职工宿舍里的热闹，她这边就显得比较寒酸，也正是这份隐在热闹底下的寒酸给他们铺了路。
　　有人想趁机放火，将整个老校区付之一炬。
　　老校区里长了不少杂草跟灌木，用于绿化的树也普遍不高，枝繁叶茂，这要是秋冬两季，火一旦点起来，枯枝落叶就是最好的燃料，整个老小区会在几分钟之内陷入火海，呼叫消防都来不及，但夏天跟秋冬两季到底不同。
　　夏天空气的湿度更高，东光又属于沿海城市，经过一夜降温，泥土都被露水浸透，呈现一种湿润的深色，植物也是脆嫩的，表面的水汽已经在阳光中蒸发，内部的汁液仍然饱满，要点半天才能烧起来，而且火势刚开始难以漫延，味道跟烟倒是大的离谱。
　　粟桐立刻察觉到对方的意图，老校区前门此人不敢走，所以火源是从墙上扔进去的，五个人两个进去救火，三个悄无声息地开始搜索抓人，刚放完火，不确定会不会烧起来，这放火的肯定还会等一会儿。
　　放火的手段倒是挺老道，用玻璃瓶、酒精和纸条裹得硝石粉制成，点燃引线后扔出去，玻璃瓶落地碎裂，酒精作为助燃物撒得遍地都是，火顺着酒精漫延，转瞬就能吞没小一块地，只要火海形成，就会以最快速度吞没周围一切。
　　夏天湿润的空气以及植物本身多汁的茎叶，只能起个缓冲作用。
　　东光市很注重消防安全，特别是学校这种人员密集的地方，每个学期都要消防预演三次，并且在规定的地方安装有消防栓和灭火器，扔进去的简易□□一共是三个，都在落在食堂附近，看起来是想先将这里“毁尸灭迹”。
　　“灭火！在食堂附近弄一条隔离带！”粟桐飞快判断好局势，食堂门口的路经常被学生踩踏，并且又是老校区，高三搬走后就没维护过，上面都是裂痕，草种落在里面就疯长，虽没到遍地齐腰的地步，但一条条纹路确实不少，火势容易漫延到屋内。
　　光靠她跟张娅两个人势单力薄，三个□□洒落的酒精已经很快让周围一圈烧了起来，尽管时间仓促，还不到一分钟，没有形成火海，不过已经有三片区域串联的架势，到那时候就很难控制。
　　“张娅，去外面吼一声，让我们的人过来帮忙！”烟大得令人呼吸困难，粟桐狠狠咳嗽了两声，窒息感是有，只是她并不觉得难受，身体像处于一种麻木的状态，只是供脑子驱使的工具。
　　张娅本能遵守命令，她不仅叫了人还打了119。
　　教职工宿舍后面，隔着开水房就是男生宿舍，这个点所有的学生已经醒了，正在洗漱还没有去上课，他们同样听见了张娅的呼救声。
　　这个年纪的高中生原本就有一种英雄情怀，拦着不让靠近，说是有危险，也阻止不了他们热血上头，几十个人要么端着水盆，要么抄起宿舍走廊里的灭火器就往这里冲。
　　粟桐、张娅以及最初就在火场附近的刑警对火势进行了第一轮的控制，随后何铸邦又拨了些人手过来帮忙，再加上这些学生，火势终于在达到巅峰之后逐渐熄灭。
　　食堂的大门以及大门向里大概一两米经过高温炙烤，有些变形和焦黑，比想象中造成的损失更少。
　　参加救火的人多，就要防止浑水摸鱼的角色，尽管纵火犯已经带上了手铐有专人监视，只不过这种程度的犯罪，以及这么长时间在学校里潜伏的势力——只有一个人会冒险销毁证据？
　　今天的市二中真算得上无比热闹，六点左右是110，六点半左右是120和119，参与救火的人中烧伤的没几个，即便是烧伤，也大部分是被火星溅到皮肤，起了点水泡，一两个是头发被高温燎卷了。
　　烧伤的不多，烟却很大，不少人吸入浓烟，呛得死去活来，幸亏食堂周围并非封闭环境，发现有谁的状态不对，刑警队的人会马上过来强行把他拽下去否则光窒息就能弄死几个。
　　一群学生坐在花坛边上排队，接受医生的检查，严重的已经吸上了氧，好在严重程度也有限，按医生跟护士的说法，别瞎折腾比什么都强。
　　粟桐还在现场指挥。她已经让所有人都暂时撤了出去，在老校区附近拉上了警戒线，另让三个民警在周围巡逻，如果发现可疑人员，先逮住再说。
　　安排好这一切，粟桐才乖乖走到救护车前，让医生检查。
　　她在火场呆了很长时间，衣服边缘有些焦痕，发尾也被火星燎到了一点，脸上都是烟灰，只有一双桃花眼是干净的，只是眼角一直压着，即使旁边的人不清楚发生过什么，也会觉得她好像很伤心。
　　粟桐静静坐在花坛边上，她是最后一个接受检查的，过程中始终在咳嗽，医生怀疑伤到了肺部，要送她去医院检查粟桐也没有反抗，只是她有几句话要跟何铸邦交代。
　　医生看她状态还好，意识清楚，肺部没有哮鸣音，只是咳嗽外加声音沙哑，粟桐的职业特殊，可能有重要的事情要说，所以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粟桐就如约上了救护车，张娅想跟，被粟桐拒绝了两次，让她留在这儿找个地方审讯纵火犯，张娅嘀咕着“官大一级压死人”，最终还是没拧过粟桐。
　　市二中靠第一人民医院更近，粟桐躺在床上吸氧，初步诊断肺部有轻微灼伤后的炎症反应，可能需要打点滴，她这会儿才后知后觉从嗓子眼到胸口都有点疼，咳嗽时半个肺像是要卡出来。
　　“医生，能去三院吗？”粟桐忽然开口问，“远一点也没关系。”


第133章 
　　这是患者主动要求, 粟桐也没说明原因，说不定三院有她完整病历或者相识的医生，更有利于治疗, 所以绕了个远路, 救护车还是将她送到了三院。
　　粟桐是个熟面孔，有医生跟护士看见她又进来了还会打声招呼, “粟队，你这才出院多久啊？又惹什么事了？你家副队呢？”
　　粟桐在三院一向是以随和著称，换药挂水都很配合, 有时候去她病房里还能咬着糖出来, 今天不知为何有些不对劲，旁人说话也不理, 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粟桐有些怕扎针，平常她都会死死盯着护士，偶尔护士年轻，扎得疼, 她还会倒抽一口凉气, 大家都是熟人，护士都准备好跟她聊天，扎针时分散注意力, 然而粟桐只是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一眼, 见针插进去已经固定好，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护士：“……”
　　粟桐让她的话直接落了地, 而刚刚她问得是，“粟队, 你要不要洗把脸？”
　　粟桐经过烟熏火燎，脸上没多少白净的地方, 洗把脸，人至少没那么难受……粟桐谈不上爱漂亮，平常也会将自己打理地干干净净舒舒服服，今天这是怎么了？
　　输液室的角落里，粟桐的目光落在窗外一只小麻雀的身上，她脑海里装满了昨晚到今早发生的事。
　　粟桐有一种强烈的直觉，穆小枣在骗她，卧室里的血、穆小枣的失踪都是在骗她，从几天之前就有了预兆，还有，自己见过小枣儿出手，夜深人静，她不可能遇袭时一点动静都没有。自己昨晚虽然睡着了，但睡眠很浅，只要听到动静就会立刻惊醒救援。
　　粟桐是第一个到现场的，那时房门紧闭，门把手上没有沾血，楼道里同样干净，没有任何拖拽重物的痕迹，卧室里那么大的出血量，即便不属于同一个人，也很难在短时间内进行止血，那走过的地方如何避免沾染。
　　一边撤退一边打扫？未免多此一举，况且教职工宿舍是老旧的架构，楼道里积压着灰尘，只扫走血迹而不破坏灰尘，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除非所有一切都是假象，是一个为了让穆小枣失踪的假象。
　　“可是……为什么要瞒着我？！”粟桐的心跳得飞快，牵动呼吸系统里的灼伤，咳嗽声压都压不下去，周围人都怕她是什么重病，还有家属用一次性水杯给她倒了温开水。
　　粟桐拎着吊瓶，找了个狭小安静，周遭没人的空间，给留在市局的探员打电话，让他帮忙查一下整个东光市最近发现的尸体，哪怕是无名尸，并将消息立刻发过来。
　　电话那头没有多问，今天发生的事太多，兴许队长掌握了什么线索。
　　粟桐说得“这几天”是从认识朱简那日开始算，一直到两天前为止，穆小枣是在两天前跟自己逛街时，第一次让人感到有些不对劲。
　　时间范围掐得很小，东光市很大，各个村镇、区加起来每天都会死人，绝大部分是自然死亡，只有很小的一部分是出意外或“死因不明”，所以粟桐要的东西很快就发到了她手机上。
　　市局的调阅权限很高，能覆盖整个东光市所有分局，等粟桐重新回到输液室，她所有的怀疑都已经得到了佐证。
　　就在她爸爸的忌日，那个何铸邦家里大团圆的晚上，李兴楠被人酷刑折磨致死，尸体扔在章台区分局门口。
　　验尸报告上说，李兴楠十根手指全部关节都已经骨折，牙齿被人用细线一根根锯穿牙龈，每颗眼珠子里都扎着七八根牛毛细针……他生前遭受的酷刑寻常人受一下，不死也得疯一辈子。
　　李兴楠是探路人，即便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也不该遭受这样的非人虐待。
　　而他又是调查“港口仓库事件”的卧底，他一死，这根线就处于摇摇欲坠的状态，除非有人能够续上。
　　穆小枣在角南就有多年的卧底经验，在分局当了刑警之后，也时不时执行类似任务，所以她大部分的简历都处于空白状态，再加上她跟郑光远、朱简都有关系，眼下是最好的“继承者”。
　　粟桐也知道，穆小枣再有经验，也抵消不了一件事……她的刑警身份是张名牌，未曾有任何遮掩，以前能够做卧底一来是军方将她捂得严严实实，二来那会儿她初出茅庐，是张崭新的面孔。
　　现在就算市局帮她制造好所有的假身份，东光市也有一大批能认出她的犯罪分子，做整容手术还要恢复期呢，根本来不及，这种状况下穆小枣要冒多大的风险才能证明自己？
　　正如粟桐推测，整个房间呈现出来的狼藉都是穆小枣布置，血大部分来自血包，小部分来自穆小枣划伤的手，她不该让粟桐知道这件事，但于心不忍加上她需要粟桐做个外援，所以穆小枣故意留下了破绽，否则粟桐不会这么快发现这是个圈套。
　　穆小枣相信她不会冲动行事，自家队长虽然看起来好像做事缺乏条理，让这秦织萝这种“计划”派头疼到想杀人，其实粟桐早就预定好了每一件事的退路，她不会拿别人的命去冒险，也不会轻易拿自己的命冒险，除非万不得已。
　　今天凌晨四点四十五，郑光远站在教职工宿舍的楼下，他是翻墙进来的，翻得就是那条老校区被穆小枣磨平玻璃碴的墙头，如果粟桐当时没有急着抓人，而是先在老校区徘徊一圈，她甚至能看见郑光远踩在墙头留下的脚印。
　　市二中虽说有犯罪集团的人，占比只是千分之一二，其它不过是些受蛊惑的学生，还有毫不知情，埋头工作跟学习的无辜人等，所以郑光远不可能光明正大将车开进学校。
　　他是来接穆小枣的，却对穆小枣所做的事袖手旁观，当他这位师妹穿着染血的衣服出现在面前时，郑光远也只是冷冷打量了她两眼。
　　穆小枣的样貌并不像粟桐那样锋利冰冷，所以会让初次见到她的人，错认为她和善好说话，只是穆小枣不能沾血，她身上只要有红色元素，整个人的气质就会有所改变，连郑光远这种经验丰富的杀手都想要避其锋芒。
　　“你可花了不少时间，”郑光远看了看腕表，“比约定中晚了半个小时。”
　　穆小枣窄长的双眼皮从中间挑起，她在开水房里洗了洗手上的血，“才半个小时，早知道是你来，我应该打个电话给市局，张口子捕你这条鱼。”
　　“师妹，你可是你唯一的靠山，你想将我抓进监狱，又何必现在辛苦布局，”郑光远一点都不慌张，他倚在柱子上，看血水沿穆小枣指尖往下滴，“你这么做，你那小女朋友不会伤心吗？”
　　“粟桐比我还大两岁。”穆小枣下意识往职工宿舍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个时间点，整个建筑黑灯瞎火，就连楼道里都没亮着灯，其实什么都看不到。
　　“还有，粟桐比你想象中厉害的多，你这段时间最好夹着尾巴做人，别被她逮住，否则我们的计划一样要泡汤。”穆小枣话音一沉，“关于我跟粟桐的事，你要多说一个字让人盯上她，该知道是什么后果。”
　　郑光远耸了耸肩，“你放心，我这个人一向趋利避害，虽然恨不得师妹你千刀万剐，死无全尸，但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忙，绝对不会主动破坏这层友好的合作关系。”
　　郑光远的本性穆小枣再清楚不过，他算得上是个枭雄，也同样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郑光远其实比任雪还要难对付，他知道任雪喜欢将男人和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也知道她无情，所以喜欢将感情做筹码，于是郑光远也就不动声色地配合她。
　　这样的人能屈能伸，脑子好使又极度危险，并且郑光远在角南时就跟穆小枣一样，不喜欢虐人取乐，他更愿意去刨一个人身上最有价值的地方，加以利用，这也是“老饕”门徒上百，最看重郑光远跟穆小枣的原因。
　　“不过，”郑光远忽然语气一转，“你要面对的这些人比我还要神通广大，即便我不说，他们也会知道你跟粟桐的关系，所以你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种提醒已经算是善意，毕竟郑光远实在很想让穆小枣生不如死。
　　穆小枣没说什么，她将血迹冲洗干净后，郑光远才发现她手上有道寸长伤口，几乎横贯掌心，幸好只是浅表层，不深，穆小枣又清楚怎么处理这种外伤，否则今天郑光远还得送她去趟医院做缝合。
　　“一个假现场，你布置得这么卖力？”郑光远冷笑了一声，“你在市局也呆了不少时间，真以为他们都是饭桶？”
　　假的毕竟是假的，只要市局的人并非饭桶，加班加点的追查下肯定会发现破绽，继而断定穆小枣并没有死，只是处于失踪状态，所以这现场可以随随便便糊弄，根本没必要如此费心。
　　穆小枣不想解释，她已经将掌心伤口包扎好，“走吧，天快亮了。”
　　她跟郑光远的目的地是章台区一家四星级酒店。
　　市二中与章台区相隔很远，凌晨，市中心完全不堵车都要开上一个多小时，若非如此，周欣也不会为了郭宏选择租房陪读。
　　酒店前台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值班，郑光远只是拿出张纸条，前台就直接递给他一张卡，什么都没问，甚至没有让郑光远做个简单登记。


第134章 
　　房卡可以直达顶楼, 这家酒店顶楼是三室一厅的大套房，穆小枣很久以前在国外旅游，住过几次同品牌的酒店, 因为服务太差, 加上酒店本身存在一些歧视行为，两天时间她就搬了出去, 重新选了家五星级的防止糟心。
　　顶楼套房，数字吉利，景色也好, 天已经亮了, 落地窗前能看到地平线跟地平线上一轮刺眼的太阳，夏天就是燥热的没有任何浪漫氛围, 太阳很难显现柔和的色彩，总是炽烈让人不敢直视。
　　干净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四十开外的男人，他穿一身宽松的灰白色亚麻布唐装，赤脚盘腿, 看样子浓眉大眼很和蔼, 身材也不像步入中年，维持得很好，一点也没有发福的迹象。
　　他好像将酒店套房当成了长期居住的地方, 里面放着不少私人物品, 看样子还都是用过有一定磨损的，譬如中式书桌上的笔墨纸砚, 扔宣纸扔到溢出来的废纸篓，墙上新买的挂画以及酒店装饰被取了下来, 挨着墙角落灰。
　　郑光远走到男人身后，对他耳语说了些什么, 随即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对穆小枣道，“师妹，这位是我在这里的顶头上司，我所有的行动都是受他指使。”
　　茶几上烧着香，烟雾缭绕但不呛人，味道很淡雅，男人在烟雾中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先是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穆小枣，然后道，“你就是刘艳秋的女儿？”
　　“看来，你们已经调查过我了。”穆小枣站在门口没有动，她微微笑了笑，“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您。”
　　“我姓高，高文旭。我算不上是小郑的上司，也没有权力决定他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顶多算一个传声筒，”男人很谦虚，他示意穆小枣先坐下来，又道，“穆小姐要知道一件事，像你这样的人想进入我们组织，一定要有投名状。”
　　不管是哪里的犯罪集团都讲究等级森严，要么从底层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爬，李兴楠走得就是这个路线，如果他运气好，再有个一两年，得朱简推荐扶持，可以爬到中层的位置，然后再靠他自己的能力往上升，这样才能取信于人。
　　还有一种就是名声在外，能给集团带来不少收益，他们的投奔不可能从底层做起，可谁也不敢保证这样有能力的人会不会另有企图，所以需要投名状。
　　如果以前就是□□上的人，隶属于别家，这个投名状就必须将前老板得罪的结结实实，可以是过半成的生意，可以是前老板亲生儿子的人头……都不设限，至于投名状够不够分量，集团会自己掂量。
　　只是目前投名状分量不够的，都已经入土为安。
　　如果是白转黑，就得先干几件杀人放火十恶不赦要判死刑的事，确保他即便是卧底也永远洗不白，洗不白的卧底才真心实意的绝望和堕落，因为他们知道，即便是为了任务才做的牺牲，但从拿起屠刀那一刻，他所信仰的法律已经将他完全抛弃。
　　不肯动手做脏事，那一样会入土为安。要是真有人知道自己是死刑预备役，还是想要完成卧底任务，回到光明那一面接受审判，那集团也没什么好说的，让人不放心的白道爬不上高位，用一个核心以外的人来换其它卧底对法律死心，也算不上亏。
　　这些都只是买卖。
　　“师兄之前已经跟我说过这些规矩，”穆小枣点了点头，丝毫没有犹豫，“这投名状是由我自己做主，还是由你们规定？”
　　“穆小姐痛快，”高文旭大笑，“我们很讲道理也很珍惜人才，所以给穆小姐两个选择——刘艳秋和粟桐，你选哪个？”
　　穆小枣的瞳孔猝然一缩。
　　“我知道刘艳秋女士跟您血脉相连，可她要是意外死亡，你又是她唯一的直系亲属，所有遗产都会是你的，另外我们还通过一些渠道查过她的遗嘱，穆小姐放心，你的确是唯一受益人，这就使你的价值更大。”
　　高文旭十指交叠放在身前，“至于粟桐，她是穆小姐的爱人，也是市局刑侦一队的队长，鉴于二队现在的情况，说她是中流砥柱也不为过。她要是意外死亡，市局不少案子都得搁置……并且，她知道的事太多，离我们也太近。”
　　“这两位是再好不过的投名状，我倒是想让穆小姐都奉上，但想必您不会同意，所以，选一个吧。”
　　高文旭大概是料到穆小枣会考虑很长时间，又将眼睛闭了起来，准备进入刚刚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结果还没有十秒，就听穆小枣道，“我选后者。”
　　“如您所说，刘艳秋是我的妈妈，是我血肉至亲，还是唯一的血肉至亲。再说我从小就对她那些生意不敢兴趣，她要是死了，我继承遗产也只能做个败家子，何况是我杀得人，根本不能继承遗产，又何必便宜别人。”
　　穆小枣冷血发言，“粟桐就方便多了。既然你们调查过我，就应该知道我这个人与反社会人格只差一线，情感淡薄到几乎没有，所谓爱人，不过是寂寞时的调剂品，既然粟桐的生死对你们来说这么重要，我割爱又如何。”
　　郑光远在这时举起了手，“这点我可以证明。我这师妹向来薄情，在角南时身边就有不少女人，也不见她真的为谁上过心。”
　　穆小枣曾有过卧底前科，她这种人的嫌疑非常高，除了投名状，还得证明自己的价值，譬如朱简，作成这个样子，光明正大跟警察合作，集团还是会谦让她三分。
　　而穆小枣也有自己的价值，她的妈妈，东光市最有钱的人之一，还有她前刑侦大队副队长的身份，市局很多事情她都清楚，包括白老师跟刘雨欣的防卫。
　　只要她证明诚意，集团就敢冒这个险。
　　“关于粟桐的死法，你们要不要也选一个，留全尸还是直接毁尸灭迹？又或者我将她半死不活地绑回来，你们再给致命一击？”桌子上的烟雾让穆小枣面目模糊，她笑了笑又道，“不过，绑她的过程中兴许我们会旧情复燃，到时候我忽然舍不得了也说不定。”
　　高文旭在穆小枣的身上看到了一种邪气，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佛口蛇心，住的地方，喜欢的东西，都宁静祥和，也不喜欢见血，杀人都要拖出去找个角落，别在他面前动刀兵。高文旭从不否认自己是个伪君子，很多人也因为摸不透他而心生恐惧。
　　他喜欢自己营造出来的恐惧氛围，可以让下面的人不敢有任何小动作。
　　只是高文旭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陷入相同的恐惧中，而来源竟然是个年轻姑娘。
　　高文旭稳了稳心神，笑说，“留全尸就行了，到时候我们的人会对成果进行验收，穆小姐是个聪明人，这套流程不需要我细说了吧。”
　　穆小枣点了点头，她伸手，示意高文旭道，“杀人是需要工具的，我现在孑然一身，估计银行卡都会在短时间内被冻结，也没有渠道弄枪，这一点你们要帮忙解决。”
　　“当然。”高文旭的态度着实不错，他全程都像个要飞升的高人，不管穆小枣而说什么，只要诉求合理，他都一概应允。
　　趁他两说话的时候，郑光远已经走到吧台处，想给自己冲杯咖啡，他也算一夜没睡，房间里的气氛又很无聊压抑，困得他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对了，还有件事想请教穆小姐，”高文旭又道，“你为什么忽然放弃刑侦大队副队长的身份，那可是正当职业，受人尊敬，工资在普通人里还可以，何况你也不缺钱。”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选择当警察吗？”穆小枣靠在旁边的小沙发中，她招招手，示意郑光远给自己也倒杯咖啡。
　　穆小枣继续道：“我是为了方便调查我父亲的死因以及杀他的凶手。从一开始我的目的就是报仇，你觉得法律会容忍一个从一开始就想杀人的警察吗？既然现在已经有了眉目，我又需要更庞大且无孔不入的势力来帮我把人揪出来，自然没必要继续伪装。”
　　“哦，我倒忘了穆小姐还有这份血海深仇。”高文旭没再继续往下追根，他道，“两天之后，我们会将穆小姐需要的东西双手奉上，同时这两天时间里穆小姐可以做充足准备。只要确定粟桐死亡，我们就会接纳你。”
　　不知为何，穆小枣竟觉得这犯罪集团还挺人性化。
　　穆小枣现在是假死的状态，家已经回不去，也不能经常在外抛头露面，所以高文旭已经帮她找好了住处，就挨着他的套房，在可监视范围内。
　　如果穆小枣想从酒店出去，势必经过走廊跟电梯还有前台，现在这三个地方都是高文旭的人，酒店最高二十三楼，绝不可能翻窗户出去，因此穆小枣在动手杀人之前，完全处在与世隔绝的软禁之中，当然，电话一类也早就没收。
　　穆小枣离开后，高文旭又等了一回儿，他烧得檀香落了三次灰，郑光远也将咖啡喝光，外面阳光虽然很好，但看起来像随时要要下雨，是个阴沉沉的晴天。


第135章 
　　“我可听说你这个师妹好几次差点要了你的命。”高文旭知道的东西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多。
　　他自称是联络官, 传话筒，手里一点实权都没有，给郑光远的任务都是受人指使, 当然, 他手底下也不单单只有郑光远这一支杀人的尖刀，否则郑光远这么不积极, 任务早就失败无数次了。
　　高文旭从不责罚郑光远，甚至任由他在自己房间中自由走动，煮咖啡, 他们彼此都知道, 対方还有其它价值，不宜此刻就撕破脸。
　　郑光远这个人自从当年在角南被人欺骗后, 就一直保持着戒备心，不管什么人都要查探一番底细，所以高文旭了解他，他也了解高文旭。
　　高文旭原名叫高远, 祖籍不在东光, 他十二岁才搬家来到这里，三十年前，小学老师的普通话都不标准, 他又是从乡下来的, 口音严重，学习还不怎么样, 所以常常被孤立，性格也逐渐阴沉。
　　搬来没两年他爸就出意外死了, 高文旭的妈妈身体有残疾，大部分的活儿都干不了, 为了供孩子上学，也为了养家糊□□下去，她在家里做起了皮肉生意，每次有顾客上门，高文旭家的门口就会挂上一串风铃，妈妈会让他去公园玩一会儿。
　　高文旭那会儿年纪已经不小，他明白家里发生的事，每年寒暑假就疯了般打工挣钱，没日没夜从不喊累，十七岁那年，他妈妈还是感染性病，因为一拖再拖而病死了，高文旭因此不得不辍学。
　　他拿着家里仅有的钱给他妈妈买了骨灰盒，然后带着骨灰盒跟尖刀，将几个日常来嫖的邻居全都杀了，后来在警方追捕中瞎了一只眼睛，现在花大价钱装上了义眼，日常生活中只要不凑近，看不太出来。
　　高文旭可以说是心狠手辣且城府极深，郑光远有时候都觉得他这种人应该是毒蛇成精，咬人一口躺棺材板都算是轻的。
　　“要我的命？”郑光远冷冷笑了笑，“你太小瞧我这位师妹了，她岂止是想要我的命，连我手底下那些人她都不想放过，如果你让她进入集团内部，估计最后的下场也跟老饕差不多。”
　　“老饕”曾经在角南很有名，“校长”要跟他做生意都得客客气气。
　　“那你为何还极力推荐她？”高文旭大概是盘腿坐得时间太久，脚压得发麻，这会儿已经放了下来，他将香拈灭，赤脚踩在地板上，“看起来像是用心险恶啊。”
　　“老饕之所以会落到那个下场，是因为他在我师妹的眼里没有利用的价值。当年在角南的时候，老饕将她当成一只驴，前面吊着胡萝卜，这只驴就会一直往前走。”
　　郑光远又倒了杯咖啡，“师妹她要求老饕出点人手，帮她查一查当年她爸执行过哪些任务，老饕每次都说，‘等你完成了任务，我就帮你查’，每一次。你觉得我师妹那种人会愿意吗？”
　　“所以你放心，我这师妹対她爸爸的死确实有执念，至少这一点她没有骗人。”
　　有执念就会有破绽，穆小枣这执念还不是小打小闹，她要是真有心要为父报仇，肯定是要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
　　那凶手潜逃在外二十年，过了二十年好日子，就算之后被抓进监狱关个几年还外加减刑，対受害人家属而言，这算哪门子报仇？
　　高文旭微微有些出神，郑光远怀疑他是想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穆小枣说过，人人都有弱点，父母至亲就是高文旭的弱点。
　　而另一方便，市二中教职工宿舍里，郭瑜跟痕检已经対现场进行了取证，何铸邦站在客厅里，看着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因为卧室杂乱血迹又多，所以他被赶在了外面。
　　何铸邦自从当上支队长，已经很少再出现场，他也是从基层升上去的，现下难免有些怀念和感慨，然而这情绪还没顶到高峰，秦织萝就嫌他碍手碍脚，让他“出去出去，有这个时间去看看粟桐怎么样。”
　　何铸邦：“……”
　　他逐渐发现自己赏识的人才都有个特性——干起活儿来六亲不认。
　　不过秦织萝说得也有道理，他在这儿确实碍手碍脚，而粟桐一个人在医院也不知道情况如何。
　　老何毕竟是看着粟桐长大的，知道她是个死硬的性子，什么事都喜欢往心里藏一藏。
　　小时候问她吃不吃糖，都要问三遍，対于别人的善意，粟桐永远会先拒绝，犹豫半天，确定対方的确是善意，并非捉弄和试探，才会小声答应一声，“糖好吃吗？”
　　现在穆小枣出事，粟桐必然心急如焚，她身边也没人跟着，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何铸邦想着，直接下楼找个清净的地方给粟桐打了个电话，电话铃才响五声，何铸邦就觉得时间有点长，才刚一拨通，他就问，“粟桐，你到医院了吗？怎么样，检查有没有问题。”
　　“何叔，都两个小时了，你才想起来问啊，”粟桐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沙哑，语调却没有刚刚在学校时的沉闷，她甚至还有闲心反问，“取证取得怎么样了？您老要是闲着没事，就去周围买点面包之类，别让同事们饿着肚子。”
　　何铸邦：“……”
　　他一通无语。
　　更无语的是没有粟桐提醒，他是真的想不起来这一茬。
　　“粟桐，小枣失踪了你不担心吗？”何铸邦也是千年的狐狸，隔着电话光是听语气，就能听出蛛丝马迹，“你可是当面跟我说，你愿意为她重回分局的。”
　　就算重回分局并非前途尽毁，至少也让粟桐四年的刻苦努力死里逃生直接化为泡影，这样的代价粟桐都没有丝毫犹豫，那穆小枣此刻生死未卜，她还有闲心想别人饿不饿肚子？
　　“粟桐你有事瞒着我？”何铸邦道。
　　“何叔，你别恶人先告状，我还想问你是不是……”粟桐的话没有说完，她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対劲，直接把电话挂了。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何铸邦整张脸拉得老长，像是要配合老天的电闪雷鸣。
　　天气无常，一半是晴一半是雨，市二中介于晴雨之间，只有雷声在干嚎。
　　何铸邦发现事情有点不対的同时，粟桐也发现她何叔竟然也不知情。
　　她原本以为穆小枣金蝉脱壳深入虎穴，是何铸邦授意，也是何铸邦兜底，但现在看来，连何铸邦都被彻头彻尾蒙在鼓里。
　　粟桐喜欢刨根究底，这种美好的品质是从何铸邦身上拓印下来，何铸邦不知道还好，一旦知道，就肯定会往下追查。穆小枣再怎么说都是他的下属，他要为穆小枣的人身安全负责。
　　医院的空调维持在一个比较舒服的温度，只是大部分的病人都体弱怕冷，相较之下，这个舒服的温度就有点偏低了。
　　粟桐此时才觉得疲惫，她从昨晚到现在就睡了一个多小时，之后便是情绪失控，精神高度紧张，一直绷着不松懈还好，一松懈就觉得全身上下指甲盖跟眼睫毛都在疼，需要穆小枣抱抱。
　　偏偏穆小枣不在身边。
　　粟桐心酸的都快哭了。
　　进医院后挂号、验血、交费、拿药就花去不少时间，挂水又是个漫长的过程，三瓶水，一大两小，光500ml的那瓶就要两个多小时才能挂完，粟桐半路打了个盹，等她醒过来时，张娅已经赶到医院，正在旁边眼巴巴看着。
　　“不是让你呆在学校做审讯工作吗？”粟桐刚醒，受烟熏过的嗓子还没恢复过来，又痒又涩，感觉再多说几个字就得呛着。
　　张娅赶紧递了瓶水给她，“何支让我来的，另外被抓住的那个人我已经简单了解过，剩下的得带回市局慢慢来，还得做记录呢。”
　　粟桐接过水喝了两口，而张娅已经习惯性想要汇报工作，她先四处张望几眼，然后小声在粟桐耳边道，“那人是个学生，高三的，一开始狡辩说不知道老校区里有什么，放火只是因为対学校不满，所以想破坏个没人的地方泄愤。”
　　“后来又说，他曾在老校区食堂的墙壁上留言，怕被人看见，所以才放火，想毁尸灭迹，”张娅叹了口气，“队长，我进老校区看过了，那里面可真够邪门儿的……要是让我妈瞧见，肯定要说不干净，非得让我把工作辞了。”
　　随着时间推移，输液室已经越来越热闹，粟桐刚坐下时，周围空位不少，现在一整个房间零零散散，只能再坐四五个人。
　　人多自然口杂，还有看视频外放的，张娅这点声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要不是凑得近，粟桐都听不见。
　　“你就让他一直撒谎？没有审出什么能用的东西？”粟桐用矿泉水瓶子敲了敲张娅脑袋，“都当了这么久的刑警，十几岁的孩子你都没办法应付？”
　　张娅不服，“我哎，怎么可能没审出点东西就放弃……我看这孩子能做简易□□，又知道将□□分散扔，加大起火范围，猜测他成绩肯定不错。成绩不错的孩子更容易相信书上的内容，所以我直接给他看了法律条例。”
　　纵火造成财产和人员损伤，视情况可以判得很重，毕竟是十七八的高中生，没有人在后面指导，心理防线很容易突破。
　　张娅又道，“他最终才交代说，放火是因为害怕。他貌似目睹过特别恐怖的场景，我继续往下问他就跟见鬼似得惨叫。”


第136章 
　　这件恐怖的事就发生在老校区内, 导致嫌疑人的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审讯过程中还出现了自残行为。
　　幸好张娅熟知流程，做简单审讯时开着执法记录仪, 否则他身上那些伤都不好解释。
　　“队长, 你觉得他是看见了什么？”张娅的好奇心都被勾了出来，她道, “我进去走过一圈，说实话，场面虽然诡异, 但也就那么回事, 我在网上看得图都比里面狰狞血腥，就算是玻璃心, 也不至于被吓成那样。”
　　说着说着，张娅声音又小了点，她嘀咕道，“敢放火烧学校的人, 不可能是玻璃心。”
　　张娅上学的时候, 隆冬腊月从温暖被窝里爬出来也一度想过要烧学校，但至今都只是想想而已，那学生比她胆子可大多了。
　　“老校区里包含的, 可不只表面那些东西, ”粟桐困得直打哈欠，她第一瓶水已经见底, 正在按呼叫铃，“前些日子缉毒那边也在老校区下了不少功夫, 可惜被人发现目的提前做了准备，查到的还没我们多。”
　　护士很快就听到呼叫来给粟桐换药, 当着陌生人的面当然不能继续说案子，于是粟桐话音一转，“我肚子饿了，你待会儿下去看看有什么吃的，买点上来。”
　　“行。”张娅也是忙到现在全靠热水充饥，她比粟桐还少吃一顿早饭。
　　当着粟桐的面，张娅小心翼翼，不敢提副队的事，她怕自家队长是在强撑，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还好，要是回想起副队，难免会伤心。
　　就连张娅自己也是不能想，她眼窝子浅，自家猫得肠胃炎难受的直吐她都受不了，周围人出事她更容易掉眼泪。
　　队长已经够惨了，难道还要她转而安慰嚎啕大哭的自己？
　　张娅想着想着，眼圈一周有点泛红，“我现在就下去看看吧，再过半小时就到饭点，怕人多。”
　　粟桐：“……”
　　她怎么感觉张娅的话音中有些哽咽？下去买个饭而已，多少钱自己也能结给她，怎么着都不至于哭吧？
　　粟桐忐忑不安地目送张娅离开，她反思一番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除了跟穆小枣腻腻歪歪的晚上，其它时候跟以往没什么不同，怎么惹得张娅跟自己说两句话就痛苦成这样？
　　粟桐撑着下巴，感觉自己的脑容量有些不够，她能看穿案子里线索，抓住言语中的细节，却始终搞不懂肚皮隔着的人心。
　　“您好，请问您是粟桐吗？”
　　一个声音打断了粟桐的思考，她抬起目光，面前是个四五十岁的女人，穿着朴素得体，手里拿着张照片，似乎比对照片在找人，只是粟桐此刻有点灰头土脸，认是认得出来，不敢确定。
　　见粟桐点了点头，女人才道，“我姓佟，之前受刘艳秋女士的聘请，给她女儿做了一段时间看护，她女儿就是穆小枣，您应该认识吧？”
　　“对，我认识。”粟桐挺直了上半身，她刚刚还在担心小枣儿深入虎穴，事前也没跟自己通个气，要是没留后手，自己该怎么配合，谁知现在就有人上门。
　　粟桐之所以认定这女人的出现跟穆小枣有关，是因为时间卡得太巧，小枣儿才刚失踪，她就出现在医院，还点名道姓要见“粟桐”。
　　女人坐在张娅空出来的位置上，她说话的声音也很小，像是穆小枣提前交代过。
　　“小枣出院的时候给过我一笔钱，还给了我这个信封，当时却没说有什么用，直到昨天我接到了她的电话，”女人交代说，“她让我今天来医院把信封交给你。”
　　穆小枣没让她去市局，应该是料定市局周围会有不必要的眼线，而三院虽然之前出过事，但里面人来人往忙的要死，粟桐的出现又属偶然，论隐秘和安全，还是三院更有保障。
　　粟桐知道穆小枣这么安排是一场赌局，她在赌自己对她的感情。穆小枣一旦出事，自己肯定会受其影响，而学校又处处埋伏着危机，稍有不慎医院就是去处……而自己又肯定会选三院。
　　虽然被穆小枣样样算中粟桐很不忿，心想着，“她就是吃准我了，才敢这么胡作非为。”又掩不住有些开心。
　　至少证明穆小枣能力很强可以自保，一个人深入虎穴应该也有办法存活下去。
　　女人从手提包里将那封信取了出来，封口有火漆，证明没有打开过。
　　“你放心，我跟刘艳秋女士也算长期合作，除了做护工，偶尔也去她们家帮忙做家政服务。小枣一直待我不错，我又清楚她的职业，不该看的东西我是不会打开的。”
　　女人说完又道，“行了，我先回去，小枣叮嘱过我，跟你接触的时间不能太长。”
　　前前后后就说了几句话，五分钟都不到女人就匆匆离开，而那张信封摊放在粟桐膝盖上，她来医院也没带个包，信封也不好在医院拆，只能摸摸口袋看够不够深。
　　张娅的动作很快，她怕自己不在的时候粟桐想不开，所以来了个速战速决，只是动作再快，也得先走出医院，在附近的街道逛一逛，找到了合适的馆子还得等后厨把饭做出来才能打包，所以张娅根本碰不上那送信的女人。
　　输液室空间小人有又多，所以空气憋闷，护士也会提醒，别吃味道太重的东西，所以张娅打包回来两碗面，三鲜的浇头，汤放得多，面条还没有泡烂。
　　信已经被粟桐收好叠成一团儿放在口袋里，幸好粟桐没有穿紧身裤的习惯，不然信封都塞不下。
　　“队长，你挂完水要不要回家睡一觉？今天就别工作了，支队长那边我帮你请假？”输液室也没个桌子，吃饭都不方便，张娅手托着打包盒底端，因为烫，时不时就要放在膝盖上缓一下。
　　粟桐没她这么狼狈，因为张娅将塑料袋给了她，可以直接用来隔热，只是她左手插着针，即便有塑料袋垫着，也不方便吃饭，半天啃了个半饱，但在张娅的眼里就是——
　　队长为了副队的事茶不思饭不想，饿成这样都吃不下什么东西。
　　张娅的眼圈又要红了。
　　“不用了，回家一个人呆着反而……”粟桐苦笑着摇摇头，“我的伤不要紧，医生也只是说嗓子要哑一段时间，工作不受影响。”
　　张娅满脸写着不相信，“那你还挂水。”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被粟桐扒了一下，“别学徐华这种没必要的心直口快！”
　　张娅扁了扁嘴，她又小声问，“那副队的案子就交给纪渺和秦织萝他们了？”
　　要是别的案子能交出去，张娅肯定欢天喜地地庆祝，可副队是自己人，把案子交出去后就不能插手，问声“进度如何”，能不能得到答案也得看对方意愿，给张娅一种放弃了副队的感觉。
　　“就是因为副队跟我们亲近，这件事才轮不到我们插手，”粟桐问她，“你希望尽快结案吗？”
　　旁观者清，能够更加公正客观，粟桐知道，要不是自己牵挂穆小枣，今天早上刚进她的卧室就会觉得不对劲，不需要到医院了才想明白。
　　张娅又不是刚刚参与工作的愣头青，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这会儿，她还在为穆小枣的失踪而伤心，需要一个宣泄的窗口。
　　“那队长回市局后打算干什么？”张娅自知理亏，低着头哼唧着问。
　　“先去找支队长，然后继续调查市二中。”粟桐道，“我们不是刚抓了一个纵火犯，还封锁了现场吗？”
　　粟桐挂得第一瓶水容量最大，之后两瓶就快得多，等全部都见了底，粟桐手都有些浮肿，冷冰冰的连弯都弯不起来。
　　要是穆小枣在身边，肯定会搓搓揉揉，帮她捂一捂……粟桐忍不住叹了口气。
　　张娅开着车将粟桐送到了市局，粟桐又趁机打了个盹，她眼下有些发黑，整个人精神虽不萎靡，但也不够活跃，张娅看着挺难受的。
　　那毕竟是她半个师父，张娅又重感情，即便到达了目的地，她也没有将粟桐叫醒，相反，张娅希望队长能再睡一会儿，别持续工作熬坏了脑浆。
　　车一停粟桐就感觉到了周围环境的变化，她皱了皱眉，像是要醒，张娅整个人如临大敌，她不明白有哪里惊到了粟桐，刚刚路上的声音再嘈杂都没影响她，而市局的露天停车场安安静静，甚至于刹车张娅都带得很轻，本应感受不到任何变化。
　　粟桐一睁眼就看见张娅正在折腾空调，嘴里还念叨着，“是不是温度变高了才醒的？”折腾半晌，她一撇头看见正在偷笑的粟桐有些尴尬，又找补道，“只是想让队长多休息会儿。”
　　“没事，我一向睡得很轻还容易醒，零零碎碎加起来，今天也休息了两三个小时，够用了。”粟桐伸了个懒腰，“干活儿吧。”
　　张娅目送自家队长下车，向正门口的台阶走去，她总觉得粟桐又回到了很久以前的紧绷状态，副队还没来市局前，那种随时会自我毁灭的紧绷状态。


第137章 
　　市局算是粟桐的地盘, 她可以很轻易找个清静的地方来拆那封信，只是绕来绕去，粟桐才发现尽管她没有带穆小枣完完整整在市局逛一遍, 但她去过的每个角落都有穆小枣的痕迹, 就譬如眼前这个杂物间。
　　光是站在门口，粟桐就想起, 那天自己跟小枣儿藏在逼仄的空间中，动作的幅度一大，就会掀起货架上肉眼可见的灰尘, 自己头顶的阳光应该刚刚好, 像精密计算过装饰品，特地招惹穆小枣一瞬心动。
　　粟桐从来不认为自己善良, 她只是没想过要违法犯罪，像暗恋这种事，粟桐不喜欢小孩子家委委屈屈地退步和遮掩，她更愿意主动去将单恋变成双向暗恋。
　　暗恋而已, 只要双方都不说出口, 又有极强的自制力，就不会影响到工作和前程。
　　粟桐从来不会处于弱势地位，所以那天杂物间里穆小枣受蛊惑伸出的手, 就在她的意料之中, 而在这之前，粟桐还有过其它无数次的试探和布局……但出乎意料的是, 穆小枣的手只是掠过了阳光，没有落在她的身上。
　　更令粟桐没想到的是当天穆小枣就直接告白, 让她的暗恋计划完全泡汤。
　　千年的狐狸斗智斗勇，此刻想起来粟桐还是觉得很想笑。
　　信封被她拆开, 里面是一张空白的纸。
　　说是空白也并非真正意味上的空白，因为纸张本身就是红色的，一张纯红色的空白纸张，就算被别人看见也猜不到是什么意思，粟桐的心却很快向下一沉。
　　纸张上有硝烟的味道，粟桐明白穆小枣会需要投名状，现在看来，这个投名状会是自己，而死法就是一枪毙命。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难题。
　　粟桐叹了口气，在杂物间里找了找，这地方什么东西都有，很快就让她找到了打火机，信封付之一炬，纸张粟桐却留着没有烧，她想拿去痕检那边看看，纸张上有没有除自己和穆小枣外第三者的指纹。
　　如果有，是谁的。
　　她也不是有意要怀疑那姓佟的阿姨，只是现在她在外面得帮穆小枣布置一切也防备一切，有时候没有证据的信任和对直觉的自负，都会成为凿漏船的钉子。
　　从杂物间出来，粟桐才知道张娅已经找了她半天，而办公室还多出了一个人——顾祝平。
　　顾祝平这个点应该在公司上班，或者在外面谈业务，出现在市局有些奇怪，当粟桐转过一个角度，看到他手里拿着的资料时，又不奇怪了。
　　他们一起在何铸邦家吃晚饭的那天，粟桐答应过要是破了案子，会绣两个锦旗亲自送到顾祝平的公司，以她物尽其用，压榨剩余价值的能力，当然不仅仅要顾祝平写下一个地址。
　　顾祝平的公司做的很好，不过他一直想扩大规模，招一些年轻的实习医生，他们不会按小时收费，而是每个月发工资，其它福利和老员工一样。
　　这些实习医生大部分时候在公司跟资深心理专家学习，偶尔安排看诊，帮条件一般的家庭正确面对心理问题，遇到一些典型或疑难案例，资深专家包括他自己，都可以无偿参与引导和治疗。
　　钱，顾祝平不缺，他除了自己挣到的，还谈下一些融资合作，但缺名，市局给他挂锦旗，又在本地媒体上宣传一波，这名自然落网。
　　民众相信警察更甚于他一个公司老板，平民阶层会因此记住他的名字，至于原本就跟他公司有合作的富人，更因为顾祝平的慈善之举想“沾沾光”。
　　而粟桐也觉的他这想法挺好，至少能纠正在一些家庭中，心理问题就等同于神经病的错误想法，潜移默化之下，兴许青少年的自杀和犯罪问题不会像现在这么严峻。
　　算是一举三得。
　　顾祝平听见身后的动静，他西装革履，跟市局这帮穷光蛋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就连回头的动作都有种精英范儿，而其他人行色匆匆，一步恨不得迈成两步。
　　“怎么像一夜没睡的样子，精神这么差？”顾祝平开口就是老读心人了，粟桐已经隐藏得很好，就连张娅也感觉她面貌还行，但顾祝平只看一眼，就知道出了事。
　　“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过来了，”顾祝平拍了拍手里的文件夹，“市二中不少学生和其父母都寻求过心理治疗，我托了不少关系帮你弄到的资料。但我们这一行有不少保密条例，鉴于职业操守，我不会问，我那些曾经的朋友和同事也不会答，所以这里面的资料并不完善，你将就着用吧。”
　　关于这一点粟桐事前有所考虑，她也不想为难顾祝平，要不是顾祝平这点人际关系，恐怕连文件夹里的东西都搞不到手。
　　更何况今早市局刚抓了一个高三放火的学生，那学生明显沾着点心理问题，有顾祝平这个免费且高档的劳动力可以进行心理干预，粟桐高兴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怪他。
　　顾祝平也不是吃干饭了，粟桐眼睛一眨，他就觉得自己大祸临头，赶紧站起来告辞，“既然东西已经送了过来，我公司里还有事情要忙，就不在这里耽搁了，下次见到何叔再请他吃饭。”
　　顾祝平现在大小也是个老板，配有私人助理，原本他不用亲自来，只是因为上次吃了何铸邦一顿饭，他惦记着想还回去，自己又是个晚辈，还是亲自登门邀请比较好，所以才跑了这一趟。
　　这会儿顾祝平察觉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就是跑这一趟。
　　“顾医生，市局的锦旗可不是那么好拿到手的。”粟桐先将文件夹抄在手中，防止顾祝平发火时殃及无辜。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绑架犯，绑着市局的锦旗来威胁顾祝平，威逼到一半，粟桐又开始利诱，“顾医生，你要是立了大功，市局嘉奖，那不仅是要颁发锦旗，还会通报表扬，到时候您的威名会在东光市上空环绕三圈不落地，你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吗？”
　　顾祝平跟粟桐是老朋友，认识有十来年，除去他出国深造不怎么联系的一段时间，加起来还是能有个五六七八载，当初老教授离世，顾祝平忙不过来，粟桐还帮忙操持了葬礼，所以彼此也算门儿清。
　　“粟队长，我真是欠了你的。”顾祝平拱手服输，“就当我是心善，为了人民服务。”
　　顾祝平才刚一松口，粟桐就迫不及待将张娅喊上了，“走，我们提审犯人去。”
　　市二中的纵火犯在张娅去医院时，已经由闲着的徐华押回了市局，原本徐华也想去医院，但他情商没有张娅高，怕关键时候说错话，所以被他张姐摁头塞进公家的车里，打发回了市局。
　　自从郭宏的案子了结之后，徐华做了一段时间的万用砖，哪里缺人就喊一声，到处打下手，现在算是重新被粟桐要了回来，可以正儿八经跟个完整的案子。
　　给孩子感动的，差点抱头痛哭。
　　被抓学生的基本信息张娅已经跟粟桐简单汇报了一遍，他叫陆云泰，成绩很好，有望考进国内排名前十的大学，他生日晚，所以现在才十七岁，还是个单亲家庭，父母离婚，上面有个姐姐，离婚之后姐姐跟妈妈，他跟着爸爸。
　　陆云泰被他自己的噩梦吓得够呛，眼白挂满血丝，审讯室里那么安静他都不敢闭上眼睛缓一会儿，像是怕精神一松懈，就回想起极为可怕的东西。
　　顾祝平其实差一点就当上了警察，只是后来他妈妈出了事，导致心灰意冷，随着年龄的增长，顾祝平发现还有很多像自己这样的人，家庭残缺，压力大，心理状态不稳，经常失眠，甚至于他同班同学刚高中毕业半个月，就选择了投湖自杀。
　　顾祝平因此开始接触心理学，他靠自己的能力成为业界翘楚，不过说到底，他还是想将心理学的知识推广普及，在关键时候能救身边人一命当然是最好。
　　见到纵火的学生之前，顾祝平还有点不情愿，像是遭粟桐的绑架胁迫，但一看见人，顾祝平就转变了形态，他规规矩矩坐在粟桐身边，示意她先放出几个问题。
　　房间里有了人，给陆云泰一种安全感，他刚刚飘忽的眼神逐渐聚焦，愣愣地落在粟桐身上。“我之前没有见过你。”
　　抓捕陆云泰的口袋是粟桐布下，她却全程都在救火，随后又去了医院，所以陆云泰还没撞上过粟桐。
　　“这位是我们刑侦大队的队长，”张娅用笔盖敲了敲桌子，“你放火这件事案情重大，要由我们队长亲自提审。”
　　陆云泰像是听不见张娅的话，他还是盯着粟桐，那目光让人毛骨悚然。
　　“之前我们的人已经跟你沟通过，你承认放火，但放火的动机很模糊，”粟桐倒是一点都不拐弯，她主动帮顾祝平铺路，“你自己说是因为害怕，难道你在老校区里看见过什么东西……是吸毒、杀人还是……”
　　粟桐的话尚未说完，就听见陆云泰平地一声惨叫，他剧烈挣扎起来，想抱头躲在桌子底下。


第138章 
　　顾祝平阻止粟桐继续往下说, 他给陆云泰留了一段发疯的时间，直到三分钟后，陆云泰逐渐冷静下来, 顾祝平才安抚道, “你现在处于一个安全的环境中，周围都是警察, 没有人能够伤害你。”
　　幸好陆云泰不是刘雨欣，不会听到“警察”就歇斯底里，否则市局收容两个会忽然尖叫的人, 粟桐怕自己的耳膜迟早穿孔。
　　刘雨欣有自闭症, 行为偶尔失控很正常，陆云泰都十八岁能担负法律责任了, 怎么也有莫名其妙的举动。审讯室里的人都捂着自家受伤的耳朵，做好了迎接二次伤害的准备。
　　顾祝平又道，“但我不是一个警察，我是心理医生, 是粟队专门请来帮你治疗的心理医生。”
　　顾祝平是真的会说话, 明明是粟桐威逼利诱，偏偏被他说成是“邀请”，不仅显得市局体贴嫌疑人, 还遮掩了他一开始的不情愿。
　　“我看过心理医生。”陆云泰安静下来后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口水, 他嗓子有些沙哑，比起粟桐当然还是好上不少。
　　水喝完他才继续道, “已经看了五个月，没有任何用处, 我还是每个晚上都会做相同的噩梦。”
　　陆云泰有些出神，顾祝平趁机轻声道, “跟我们说说这个梦吧。”
　　“我们学校的老校区有个食堂，已经荒废了，后来被我们这些学生用来发泄情绪，大家会在墙上画画，有家里的事，有学校的事，或者单纯来一阵乱涂。其中也有功底好一点的，画什么像什么。”
　　陆云泰没有直接回应问题，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子，“老校区的门虽然锁着，但是墙上有一块玻璃渣被磨平了，墙里又正好挨着棕榈树，爬起来非常方便。”
　　粟桐闻言一口气走岔，呛得咳嗽了几声。
　　陆云泰奇怪地看向她，粟桐摇了摇头，“你继续往下说。”
　　“这本来是个很好的想法，大家发泄完心里会舒服很多，也更容易积极面对，可是好景不长，我高一下学期的时候，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有人制定了规则，先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不配画上墙，渐渐的规则上面再叠加规则……到最后只有少部分人还保留着进食堂发泄的权力。”
　　陆云泰年纪轻轻，说出来的话却很沉重，他又道，“而我，就继续留在了这个圈子里，并一度以此为荣。”
　　这也不能怪陆云泰，他成绩好，从小到大就是优秀的少数人，规则层层筛选排斥外人，接纳他的那一刻，多少会有点成就感。
　　老校区的食堂原本就是个让人发泄负面情绪的地方，规则筛选出来的人负面情绪又最为浓厚，食堂里的画越来越诡异阴暗，都是沉在深渊中的人，彼此也无暇互助。
　　时间一长，情绪非但没有宣泄出来，反而受别人的影响，越来越愤世嫉俗，甚至有了自残和伤人的预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陆云泰幡然醒悟，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下去。
　　“我在这样的环境里呆了一年多，直到高三上学期毕业。”陆云泰说着，撸起袖子露出了自己的手腕，大夏天他捂得严严实实，似乎就是为了遮掩疤痕，而他的手腕上是深深浅浅四五道伤口。
　　陆云泰指着其中最深最长留疤最严重的一道，“那个冬天，我是真的差点死了，家里发现之后，立刻带我去看了医生，接着伤一好，我就开始接受心理治疗。”
　　这番话并没有提到陆云泰的噩梦，也没有解释他害怕的东西和情绪崩溃的原因，但也是拼图的一部分，至少圆满了校内邪/教的进化史。
　　粟桐还有个非常关心的问题：“那你们是什么时候不需要翻墙就能进老校区的？”
　　“半年以前吧，我接受了心理治疗也没有办法完全摆脱他们的控制，偶尔还是会进入老校区。”陆云泰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顾祝平清楚这是到关键节点了，他之前的心理治疗都不成功，估计也有陆云泰始终无法打开心房的原因，针对他这样脆弱的心理环境，医生又不好强制介入，只能耐心地等。
　　顾祝平决定给压骆驼的稻草添上两根，“你是这段时间里看见了毕生难忘的场面？”顾祝平问。
　　陆云泰一个哆嗦，脸色白的开始发青。
　　“你之前将老校区的食堂当成宣泄口成功过一段时间，只是后来情况发生了改变。那现在你何不尝试将这审讯室当成宣泄口，这里封闭狭小，四墙高铸，没有一个你熟悉且熟悉你的人。你要是不自在，我还可以让别人先出去，审讯室里只留你、我和粟队。”
　　顾祝平示意他抬头看看审讯室，这里确实不大，就一扇窗户还是开在高处对着走廊，四周封闭，只是墙上镶着单面镜，多少眼睛都可以躲在单面镜后，陆云泰不希望被人审视，于是他抬手指着镜面道，“得遮起来。”
　　说这话就是打算开口了，粟桐赶紧让人找东西，当着陆云泰的面将单面镜遮起来，整个审讯室只留了三个人，陆云泰扣着桌子上一块不明显的突起，缓缓道，“他们在老校区杀了人。”
　　“大概是三个月前，我目睹那一幕后过了好长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所以具体哪一天我已经不记得了。”陆云泰刚说出来，铁青的脸色就有所缓和，也没有刚刚那种摇摇欲坠即将晕倒的虚弱感。
　　他接着道，“受害的是个学妹，具体哪个班的我也不知道，因为当时我躲在外面的墙角，距离太远，我又近视，看不见她的学生证，但有人问起时我听见她说了一声自己是高一的”。
　　“受害过程你能回忆吗？”粟桐当年在警校也有心理学课程，只是没有顾祝平精通，她知道这时候乘胜追击有一定的风险，但大部分像陆云泰这样的人都会经历二次封闭，要是这次不翻出来对症下药，等他再次退缩，就更难治疗了。
　　陆云泰果然迟疑，粟桐又继续道，“与市二中相关的尸体我们半年来已经发现近十具，你要是不说还会有更多受害者，而你自己也大概率会撞上第二次血腥场面，想要避免，就得将这件事完全解决。”
　　“撞上第二次血腥场面”着实让陆云泰又哆嗦了一下，他是个聪明孩子，经历这么多事换成别人，成绩早就一落千丈，准备来年复读，但陆云泰仍然保持较高的水准，只是略有下滑。
　　既然聪明，那关键时候就知道该怎么做。
　　“老校区的食堂很大，你们警察进去过应该知道，我躲在墙角很多细节都看不见，而且那天带头的学生表现很奇怪，有种莫名其妙的亢奋感，一开始只是推搡那个学妹，我当时也没有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加上我早就想脱离他们这个群体了，因此没有靠近。”
　　陆云泰毕竟曾在老校区的食堂里渡过人生最痛苦的一段日子，这里对他有着重大意义，就算心里明白他不该再靠近这里，否则割腕自杀的事还会继续发生，可一旦他的情绪陷入低谷，陆云泰的第一反应还是来这里寻求安慰。
　　顾祝平知道他在犹豫什么，适时开口安慰道，“对方人多，你要是冲过去救那女孩儿，说不定你也会因此送命。”
　　“但我至少应该打电话报警的……当时玩闹的推搡忽然就变成了处刑，他们一个个都拿着石头疯狂砸向那学妹，砸得她鼻青脸肿遍体鳞伤，但是学妹还没有死。”陆云泰整个人都在发抖，“我完完全全的愣住了，动都动不了，打电话这件事也彻底被我抛在脑后。”
　　极为震惊跟害怕的情况下，人脑就会停止运行，里面一片空白，别说打电话这么复杂的操作，就是逃跑和尖叫都想不起来，就好像一尊雕塑，杵在角落中。
　　“还没有死？”粟桐皱眉，她无法想像那个十几岁的女孩儿又经历了些什么。
　　“至少我看见这一轮酷刑之后，她还向人群外爬了半米才渐渐不动了，而我确认她死亡，是因为那举止癫狂的学生拿一把这么长的水果刀将她的头……”
　　陆云泰完全无法自控地惨叫了一声，再也不愿继续往下说。
　　就在这段时间里，粟桐已经发了消息给外面的张娅，让她查一查五个月内跟市二中相关的失踪案，同时扩大范围搜索无头女尸，如果地面上找不到，那就将市二中老校区掘地三尺。
　　张娅知道这是审问出什么来了，赶紧按照粟桐的命令执行，与此同时，法医那边还发来一份尸检报告。
　　这份尸检报告是出自老严之手，而尸体就是郭瑜之前打电话提起的那具。
　　离市二中很近，又是在河里发现，天气这么热，市区维护不好的河会又绿又臭，河水表面飘满了绿藻和水葫芦，尸体被压在下面，加上腐烂后，大家都以为是河水本身的味道，所以周围人来人往，尸体却被发现的很晚。


第139章 
　　河里的尸体是个成年女性, 身上没有任何证件，短时间内也无人认领，初步推断年纪在二十四到二十八岁之间, 左脚踝有过骨折, 另外还患有颞下颌关节紊乱。
　　由于尸体在水中浸泡时间过长，表面证据已经被冲刷殆尽, 外加腐烂度高，已经查不出多少东西，唯一有价值的是一枚胸针, 因为针扣断裂导致胸针背面扎进上衣口袋中, 没有沉入河底，也没有随水流冲走。
　　这枚胸针制作精巧, 上面写着“东光市第二中学七十周年”的字样，是当初定制给全校教职工的福利之一，限定了范围要查明尸体身份并不难，也一并交给张娅处理。
　　所有的工作都加起来対张娅来说也不繁重, 她在市局最严重的一次加班曾经四天只睡了七个小时, 之所以没心酸到辞职，是因为粟桐睡得比她还少……
　　张娅只是想不通，市二中出了这么多事, 老师和学生都先后失踪, 就连学生家长都难逃一劫，怎么対市二中的影响却不大, 课还是照上，就连招生都没问题。
　　粟桐跟顾祝平一起从审讯室里出来, 顾祝平摘下他那副金丝眼镜掐了掐眉心，他的气质跟老教授很像, 不发脾气时看起来儒雅敦厚，带上这副眼镜更加强了这种斯文败类的观感，粟桐忽然道，“你们读书人是不是都喜欢带副眼镜装纯良？”
　　“我们读书人？”顾祝平本想反问“请问粟队长是文盲还是莽夫？”，但他心思飞快一转，“怎么，穆小枣也喜欢带眼镜？我记得你们这一行不允许视力有问题吧。”
　　顾祝平是个大近视眼，平常框架和隐形轮流带，否则就是一米之外男女不辨，所以斯文败类的气场并非他想营造，而是受生理局限。
　　“你说你近视这么严重，为什么不去做个手术，堂堂老板有钱有闲，又不是我们这种劳苦大众。”粟桐按了按自己的黑眼圈。
　　她口中挪揄顾祝平，分散其注意力的同时，利用顾祝平対市局的不熟悉，领着他绕了一圈，等顾祝平反应过来，已经到了会议室的门口。
　　顾祝平脑子又不笨，他就知道粟桐没那么容易放过自己。
　　当年老教授还在时，粟桐就没少陷害顾祝平，年纪越大，人的脸皮越厚，特别是粟桐，她面不改色地指着会议室道，“里面有个罹患自闭症的小姑娘，我不久前答应过要帮她找心理医生，你来都来了，不如让我道德绑架一下？”
　　顾祝平的修养让他不能咬牙切齿，鼻梁上的眼镜却往下滑了一段，他从眼镜框的上方盯着粟桐，“你之前说除了锦旗还申请了两万块钱？”
　　“只要您老帮忙，案子一解决那两万块钱就打到您账上。”粟桐恭恭敬敬，就差往门口铺红地毯。
　　顾祝平气到喉咙口，想想又觉得自己不亏，钱算一天的报酬，还白得两锦旗，外加粟桐这良好的态度，能帮的就帮了。
　　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粟桐就知道顾祝平是个既来之则安之的人，只要将他骗到会议室，接下来就能顺其自然，而那两万块钱本来就是这方面的经费，给了顾祝平还能敲他一顿竹杠。
　　这顿竹杠粟桐不方便出面，所以不合时宜的又想起了穆小枣，她就像道影子，平时藏在角落里不出来，只要有点风吹草动日头偏斜，她就被拉得无限大。
　　想起来后再想把人塞回去，得耗尽九牛二虎之力。
　　粟桐无意识地摸了摸头上发圈，那颗被拽下来碰破皮的假珍珠已经替换成了真的，下面的热熔胶也换成了底托，珍珠圆而大，虽不值什么钱，镶在十块一把的发圈上还是有点奢侈。
　　这是穆小枣送她的礼物，而粟桐的回赠品是一枚子弹，当然，这枚子弹只能当装饰品，里面没有填充物，不然能当“贩卖军火”逮起来。
　　大概是上次粟桐触犯了刘雨欣太多忌讳，加上这孩子记忆力超群，时间并不能抵消心灵创伤，因此看见粟桐的第一反应是逃避——
　　也只是逃避，譬如躲在白云依的身后，并没有情绪失控，更没有释放出敌意。
　　粟桐并不想侵入小姑娘的安全空间，她只是站在门内，背抵着墙，然后介绍道，“这位顾医生是比较权威的心理医生，我请他来帮忙照看一下刘雨欣。”
　　顾祝平这张脸比他的名字好用，关于他有不少报导，加上公司初期的宣传，白云依作为中度网瘾患者，没仔细留意也多少扫到过两眼。
　　像顾祝平这样的人肯定很难请，白云依感动于粟桐的诚意，反正闲来无事，想给她打件毛衣当报答。
　　顾祝平是粟桐带来的人，在白老师眼里有公信力，可刘雨欣就是个心灵封闭的小女孩儿，没怎么上过网，也不接触外人，只能进行简单的等量判断，既然粟桐不是什么好人，她带来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
　　于是顾祝平刚一靠近，小姑娘就钻进桌底，她嘴里又开始念那些莫名其妙的数字，速度飞快，顾祝平立即止步，他示意道，“这是一种长期形成的刻板行为，也是她在进行自我保护，看样子曾经有人以暴力手段强迫她进行过记忆行为，导致她一旦察觉到外部危险，就会以这种方式来规避伤害。”
　　粟桐心想着：“造孽啊，这不就是把人当畜生吗？”
　　“她这样的刻板行为还会在什么时候出现？”顾祝平知道这时候不能打断小姑娘，所以先跟白老师做简单了解。
　　“我感觉是随机出现的。”白老师翻过一本关于自闭症的书，她并非专业人员，所以里面不少特有的名词读不懂，而且书籍只是入门，让她能更了解小姑娘的精神世界，避免不当行为造成刺激，至于其它也不能奢求太多。
　　就譬如白老师知道小姑娘每一次的出神都控制在五十六分钟，却看不出她为什么会出现这种行为。
　　粟桐就像个局外人，抱臂挨着墙，冷眼旁观，她注视着门里的一切，当顾祝平无意间回过头时，却发现她目光虚浮在空气中，看着一道不存在的影子。
　　被粟桐注视着的影子正呆在四星级酒店的顶楼，她住的房间没有高文旭那么宽敞，视角也没那么好，所有的陈列和规格都要次一等，但也次不到哪里去，周围空荡荡的，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但穆小枣清楚，门外有不少人专门为她站岗，就是怕她离开这里。
　　能布的后手穆小枣已经布下，为了这件事她也算殚精竭虑，生怕有哪处疏漏正好就在这里出了大问题，穆小枣觉得自己此时就像个亡命赌徒，只是手上的筹码有两枚，一枚属于自己，一枚属于粟桐。
　　稍有不慎，她的一切都会在赌桌上输得干干净净。
　　粟桐送给她的子弹被穆小枣做成了项链挂在脖子里，子弹头是银质，实心，后面却是中空，能够放一些小东西，同时拧下弹头还是个口哨，关键时候能用来求救。
　　本来是粟桐的一点巧思，找了好几个朋友才能定制，材料工艺都不值钱，值钱的是原创设计……粟桐其实有点艺术细胞，当年要不是铁了心做警察，大概能成个珠宝设计师。
　　寂静中，穆小枣突兀的笑了笑，这酒店的布置有一样不好，镜面镶得到处都是，就连电视墙都能照见人影，穆小枣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爱笑的人，可是指尖转动着粟桐送的礼物，她的笑意就有些掩藏不住。
　　时间一晃就已经是下午，她猜测粟桐这时候已经回到市局，但不知道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要不要紧，佟阿姨手上的那封信有没有成功交给粟桐？
　　列车遭遇意外都会脱轨，一个抛在外面无法监控的计划，随时都会出现变故。
　　按她的估算，这时候粟桐已经知道这场失踪是伪造，应该也猜出了那封信中的哑谜，接下来就会提前做准备。
　　至于那份送出的信，算是穆小枣最大的一次冒险，暗杀的手段实在太多，怪也怪穆小枣太有经验，如果高文旭不受外界诱导——包括郑光远有意无意提起自己时说到的枪法好，包括自己语气暧昧的提到粟桐，提到近距离的接触兴许会旧情复燃等等，硬是要找个十分不常见的歪门手法，让穆小枣学会了去杀粟桐，那真是十七八个心眼也摆脱不了的困境。
　　穆小枣刚刚已经在这里摸索了一圈，至少发现有两个摄像头三个窃听器，连卫生间都没放过……但只是窃听器，至少没过分到卫生间里装摄像头，否则穆小枣就要借题发挥了。
　　“咚咚咚”，房门忽然响了三声，郑光远在外面道，“师妹，你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吧，给你买了碗馄饨，开门请我进去呗。”
　　穆小枣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收敛，她隔着门，五指搭在把手上，等了一会儿，郑光远又道，“放心吧，我没有房卡，外面这些人看着你绰绰有余，不至于像个变态另配房卡。”
　　“防人之心不可无，”穆小枣终于还是给他开了门，“当年在角南的时候，我可亲眼见过你那些杀人放火的手段。”
　　--------------------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我要动个手术，本来以为是下个月的忽然提前了在这个月，但具体什么时候还得看检查结果
　　但是不要担心~我有一些存稿，休息时间长就隔日更，时间短日更应该没有问题，就是错别字之类的大家可能需要包容一下……没有时间检查了~
　　但是欢迎大家捉虫，我回来后就会改的！


第140章 
　　其实论手段, 郑光远一直没有任雪残忍，他是个高效率的杀手，凡事喜欢直来直去, 连配枪都是高爆发力, 有效射程内能击穿防弹衣的比利时FN“57”。
　　但高效率的杀人手法，外加从不折磨受害人, 并不代表郑光远善良，他都是将这些脏活儿累活儿交给愿意的人干，譬如任雪。
　　任雪能从中取乐, 郑光远又能端着咖啡袖手旁观, 这配合程度常常让穆小枣觉得他两是“天赐良缘”，天生万物就想好了什么样的榫配什么样的卯。
　　郑光远手里的馄饨滚烫, 据他所说是几分钟之前亲自下楼买上来，他很喜欢东光市的小混沌，汤面上会放点紫菜虾皮，还会点两筷子荤油, 香的不行, 而角南的馄饨就没这么讲究，郑光远常常觉得那就是一锅面皮子汤。
　　“吃吧，我没下毒。”郑光远打包了两碗, “你随便选, 选剩下的我吃，我这一整天光陪你折腾, 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上。”
　　穆小枣也不怕他下毒，在这个计划里, 彼此都是重要的合作对象，郑光远耗费五年心血, 才让组织重新有了现在的规模，如果在东光市消耗殆尽，对郑光远而言会比死更难受，所以他需要一个人做绳索，帮他脱离现在的困境。
　　找来找去，还是穆小枣最合适。
　　“师妹啊，我是真没想到你会选粟桐，她对你也算掏心掏肺，你就打算这么辜负她？”郑光远打开了外卖盒，荤油被热汤激发出来的香味扑面而来，他享受地深吸一口，“那粟队长也是，眼睛不小但识人不明，知道你那些前科，居然还敢对你动心。”
　　“一共两个选择，不是粟桐就是我妈妈，你们从一开始就料定我会怎么选了吧，又何必现在装模作样？”穆小枣太了解郑光远了。
　　他们暗地里达成了合作关系不假，但郑光远这个人最擅长两面通吃，如果这次能借穆小枣之手干掉粟桐，他也乐见其成，毕竟粟桐屡屡坏他好事，任雪和欢姐的仇，都记在这个刑侦队长的身上。
　　郑光远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另外你也别小瞧粟桐，她喜欢我，是因为我足够神秘和危险，光是感情这条路上，她就设了无数陷阱，让我了解她接近她继而……”房间里有窃听器，穆小枣因此收了话音，只笑笑道，“我跟粟桐是相互算计，尚未分出个高下。”
　　势均力敌的对手往往见第一面时就能感觉出来，说实话，若非粟桐明里暗里的调查，穆小枣也不会想以牙还牙，将粟桐的过往挖出来深究。
　　她原先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粟桐回来之前，她在刑侦队已经呆了一段时间，对张娅他们的了解只停留在名字，兴许三四年以后，张娅调走，她能记起来的也只是一个名字。
　　唯独粟桐是个例外，穆小枣了解她，就像亲手翻阅过一本来之不易的书。
　　所以她跟粟桐刚认识，双方罗网皆已张开，陷入私情是避免不了的结果。
　　“我真搞不懂你，都这样了你跟粟桐还能搅和到一块儿去。要是换成我，彼此算计就只能结仇，未分高低那就不择手段，非要弄死她我才能放心。”
　　郑光远吃饭很快，馄饨不嚼，几乎是随着汤喝下去的，“行了，我就是来看看你。枪的事情可能比你想象中解决地更快，你先做好动手准备，可不要关键时候丢了准头。”
　　“师兄放心，我的本事这些年一点都没荒废。”穆小枣细嚼慢咽才吃了不到一半，她比划了一个□□的姿势对准郑光远，“或许师兄想要试试？”
　　“算了，你留着力气杀粟桐吧。”郑光远笑容满面，“就算你对粟桐的感情不怎么样，能让你难过那么一瞬间，我也有种成就感，所以在此祝愿师妹你马到成功。”
　　“谢谢师兄，我不会让你失望的。”随着关上的门，穆小枣的声音被完全截断，郑光远和面前一排站着的看守道辛苦，“我这师妹狡猾透顶，你们睡觉都得睁一只眼，可千万别被她钻了空子。”
　　说完，郑光远又对着头顶的监控，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他是比穆小枣要自由不少，但郑光远毕竟是外来势力，一个牵丝傀儡，也得不到多少信任，就连刚刚拎着馄饨进穆小枣房间，都经过严格的搜身，透明的外卖盒还被取出来检查一遍。
　　这也是他愿意跟穆小枣合作的重要原因之一，郑光远这类人不会永远屈居在下，就像当初在角南，穆小枣清楚，要不是自己因为任务先动了手，郑光远也会在多年后杀了老饕并取而代之。
　　虎狼之地没有良善之人，其实想一想，兴许当年在角南，老饕反而是那最好懂的人。
　　“粟桐啊粟桐，”穆小枣转了转脖子上的子弹项链，“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粟桐连打三个喷嚏，她怀疑自己有点感冒，可嗓子疼是烟火熏出来的，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其它症状，她迷信的思维稍微发作了一下，“兴许是小枣儿在想我。”
　　刘雨欣刚从出神的状态里退出来，人还是缩在墙角，试图用这种办法来提高自己的安全感，刚刚还给她留足空间的顾祝平这次没有退步，他不怕激怒刘雨欣，也不怕小姑娘忽然间的情绪崩溃，直接侵入安全距离中，身影在阳光和灯光的双重投射下，给刘雨欣造成了极大的压力。
　　白老师有些坐不住了，她原以为这是个靠谱的医生，可眼下看来未免过于咄咄逼人。
　　“别插手！”白老师被粟桐一把拽住。
　　在这之前，白云依觉得粟桐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充满正义感，坚定可靠，还很温柔，但刚刚那句话却森冷的让人不寒而栗，白老师察觉自己要是一根筋不听劝，会有生命危险。
　　她只能乖乖的重新坐回原处，目光一瞬不瞬盯着顾祝平，只要刘雨欣向她求助，白老师就能义无反顾地冲上去拿钢笔戳顾祝平的眼睛。
　　但没想到，刘雨欣的抗压能力远远超出了想像。
　　按白老师之前的初步研究，自闭症的孩子心理环境非常脆弱，需要外界柔和的引导和迁就，千万千万千千万万不能刺激她，否则会加重病情，还会让孩子产生厌世的情绪。
　　“你叫刘雨欣？”顾祝平搬了个椅子过来，示意刘雨欣先坐下，小姑娘两眼发直，呆呆地看着他，身体像接受了一种指令，乖乖地坐了下来。
　　“我叫刘雨欣，因为我是在雨天被刘阿姨捡到的，我一直看着她笑，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所以我叫刘雨欣，下雨天刘阿姨捡到了我，我一直看着她笑，我喜欢她，她像我妈妈……”
　　刘雨欣陷入了一个古怪的循环，很多话翻来覆去的说，顾祝平给了她压迫感，却没有打断她直到刘雨欣循环结束，又重复了一遍，“我叫刘雨欣。”
　　“是个好名字，给你取这名字的人也是个好人，你的刘阿姨她怎么样了？”顾祝平又问。
　　将顾祝平骗过来之后，粟桐已经将刘雨欣的基本情况简单叙述了一遍，包括年纪、名字还有她可能亲眼看见过亲近之人的死亡，所以顾祝平直接抛出了这个问题。
　　粟桐因此蹙眉，即便是她，也觉得顾祝平有些操之过急。
　　那些恐怖的片段重新放电影般在刘雨欣眼前划过，她失控尖叫，声音凄厉到粟桐觉得她会嗓子出血。
　　刘雨欣的失控也没有让顾祝平停下逼迫行为，他又道，“如果你不想更多的人受伤，就要听从我的命令，我数十九八……”
　　还没等顾祝平数到“四”，刘雨欣就停下了尖叫，重新开始刚刚持续五十六分钟的刻板行为，而这次刘雨欣的表述明显更加清楚。
　　顾祝平这才叹了口气，他转头看向粟桐，“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你跟我出来吧。”
　　白老师也想跟上，却被粟桐拦住了，“刘雨欣现在的状况还不稳定，你照顾一下，市局的案子我们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白老师：“……”
　　粟大队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近人情？
　　相较于粟桐的公事公办，反而是刚刚咄咄逼人的顾祝平显得更为体贴，他向白老师点头致意，还帮忙关上了会议的门。
　　“刚才你看出什么没有？”顾祝平转着腕子上的手表。
　　这是他的一种习惯性行为，不管是什么人，都会有或多或少，或小或大的习惯性行为，可以进行锻炼纠正，只是锻炼纠正后很大可能还会形成其它习惯。
　　而刘雨欣的五十六分钟就是长期训练后形成的习惯，为了达到训练之人想要的效果，还借助自闭症的特点，为刘雨欣制作了随时启动的“开关”。
　　刘阿姨的死就是开关的重要组成部分。
　　既然那些人费尽力气才形成刘雨欣现在的刻板行为，也就是说这五十六分钟里的内容非常重要，粟桐怀疑，那就是自己想要的账本。
　　既然账本已经到手，也知道如何才能让刘雨欣重复且清晰地输出内容，那差的就只有耐心了。


第141章 
　　按顾祝平的说法, 刘雨欣的这种行为分正常模式和非正常模式，正常模式下，刘雨欣的语速更轻更快更模糊还会有中断的迹象, 更像是自我检测, 而非正常模式需要一定的刺激才能启动，这时候的刘雨欣是对外输出的一种状态, 每个字都能听清楚，只要录下来慢放，就能得到她脑海里的东西。
　　只是这种外来刺激会加重刘雨欣的病情, 顾祝平并不建议频繁使用, 而刘雨欣每次自检和输出的内容都有些许不同，类似书本上的几条备注, 即便录下来也得多录几次做比较才行。
　　“我的建议是一天只能刺激一次，并且我要在门外守着，一旦情况不对立刻进行干预，”顾祝平对刘雨欣这样的案例明显很感兴趣, 他又道, “过段时间我希望你们能将刘雨欣交给我。”
　　“你要干嘛，拐卖儿童？”粟桐去摸枪套，“就算我们是朋友, 你要是有违法犯罪的把柄落在我手上, 我能做的也就是在看守所给你开个单人间。”
　　顾祝平沉默半晌，靠着极高的涵养忍下一个白眼, “我只是想承担治疗刘雨欣的任务，你要知道像她这样的天才不多, 像她这样的自闭症天才更少，对她进行心理干预对我来说也是个难得的机会……你放心, 在这期间，我会承担她所有的生活费用，还会让她继续上学。”
　　“条件不错，我代表市局考虑一下，另外我还有个条件，你要是能答应，我兴许还会替你背书。”粟桐过河拆桥的速度快得令人猝不及防，顾祝平已经算是了解她的人——至少了解几年前的她，也还是差点摔了个趔趄。
　　顾祝平道：“你说。”
　　“等这件事结束，如果白老师能清清白白全身而退，你得允许她时常探望刘雨欣……对刘雨欣而言，白老师算是她唯一且仅剩的亲人。”粟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尽管刘雨欣的行为模式有些奇怪，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对白老师非常依赖，寻求安全感时只有两个地方——墙角和白老师身后。
　　刘雨欣甚至会因为自己不想牵连白老师，而在两个安全点之间犹豫，并最终选择了墙角。
　　“你这句话……怀疑白老师？”顾祝平充分发挥自己的专业优势。
　　“你觉得呢？你是心理学专家，看人应该比我准的多。”粟桐话音未落就忽然加快了脚步，顾祝平被留在原地略微出神，“如果不是伪装和表演，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
　　刘雨欣跟白老师亲近，而白老师作为无辜被牵累的过路人等，肯定会引起粟桐这类人的重视，论多疑，粟桐比穆小枣还是差点，但不代表她会疏忽大意，所以有人对白老师进行了调查，最近调查报告才出来。
　　大部分内容都跟白老师交代的差不多，她的确是涉江小学的老师，口碑不错，认真负责，父母住在春塘区，离的比较远，她之前住在家里，却跟父母并不亲近也几乎碰不上面，另外她也在积极找房子搬出去。
　　白老师的家庭原本就不怎么幸福，她搬出去不只是因为工作，还有一种想要“摆脱过去”的意思。
　　白云依的妈妈是死于分娩后的羊水栓塞，唯一幸运的是她还有个好爸爸，在周围人的各种催促声中，等到白云依九岁才重新组建了家庭，然而两年后一切都改变了。
　　邻居、亲戚、朋友的说法各有不同，唯一能对应上的就是白云依还有个妹妹，准确来说，是她后妈带过来的妹妹。
　　这个妹妹不怎么健康，具体是什么样的不健康没有人知道，因为这个孩子几乎不出门，即便出门也是长袖长裤蒙头盖脸，身边还永远跟着大人，如果是家里来了亲戚，则会让她单独呆在房间里，还会反锁房门。
　　不少人猜这个孩子是先天畸形，她的父母就是因此而离婚，但白云依的爸爸并不介意，逢年过节的礼物都是双份，从来没有厚此薄彼。
　　大概是因为很少接触外界，白云依的妹妹对她非常依赖，这也是导致悲剧的最终原因……十一岁的白云依因为贪玩儿，趁父母不在带着几个同学回了家，她还记得要将妹妹锁起来，可是经不住朋友的好奇和鼓动，最终打开了门。
　　那天究竟发生过什么没人知道，但白云依的妹妹，那个从出生开始就活在阴暗处的孩子从二十三楼坠下，血肉模糊，也结束了白云依还算美好的童年。
　　愧疚加上父母离心，再加上那个家里处处都有妹妹的影子，她的房间，她吃饭的碗勺，她送给白云依的纽扣、玻璃珠和彩纸，甚至是出事那天留给白云依的半块蛋糕。
　　白云依有很多朋友，但她的妹妹就只有一个白云依，什么东西都舍不得吃完用尽，因为想着要分给姐姐。
　　这一切压垮了白云依，她曾有些日子过得很艰难，直到成年了还在接受心理治疗，因为上大学要去另一个城市，治疗才就此终止。
　　白云依在外面的事她的父母也不是很清楚，彼此之间已经有十几年没怎么说过话，至于涉江小学……白云依是这个学期才被录用，满打满算没有半年，貌似还托过关系。
　　犯罪集团的内乱就是这半年才真正开始，如果那天白云依来到三院不是巧合，就是为了接离开金丝笼的刘雨欣呢？
　　否则犯罪集团怎么会寻找刘雨欣的下落找了整整三个月毫无线索，偏偏在被警察发现的那天忽然采取大规模行动，甚至跟纪渺前后脚出现在月桂小区，倒像暗中埋藏，为的就是监管和保护刘雨欣。
　　任雪房间里的监听器曾经模糊了视线，粟桐一度以为是在这里泄露了行踪，仔细想想其实并不成立，至少关于月桂小区的事犯罪分子不该知道，那天纪渺他们开得是普通私家车，又有极强的反侦查能力，被人跟踪会很快发现。
　　既然没被跟踪，又不知道月桂小区，这些人是如何寻味而来……除非他们一开始就清楚刘雨欣的住址，那孩子从未离开过他们的视线。
　　当时粟桐给过白云依独处的时间，一方面是因为她有话要跟张娅交代，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白云依是否无辜。
　　不过白云依很聪明，她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也没有联系外面的人，只是顺其自然，因此洗脱了第一层嫌疑，也让粟桐暂时相信了她。
　　“你们做刑警的，心眼儿也未免太多了。”顾祝平占了穆小枣的座位，跟粟桐仅半米之隔，徐华很有点眼力劲儿，赶紧给这位“贵客”续了杯水。
　　顾祝平道一声谢，又道，“你因为白老师过于完美而怀疑她，却没有任何证据，这不是干怀疑吗？”
　　他现在也算市局聘请的顾问，粟桐向他透露了有限的一部分，所以顾祝平的认知略有局限，但有句话没有说错，“粟桐缺乏证据。”
　　“马上就会有了，”粟桐若有所思地转动办公椅，“刘雨欣一直是我们的重点关注对象，白老师要真是故意布局，她放弃向外联系的机会，让我们得手，就是为了能跟刘雨欣关在一起，随时了解市局的调查进度，并近距离盯着刘雨欣。”
　　刘雨欣之前是个紧闭的匣子，尽管知道她嘴里在说些什么，听不清也是徒劳，顾祝平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僵局，现在刘雨欣大脑里的东西可以随时提取，提取出来后以市局的能力，兴许很快就能搞懂，所以白老师一定会铤而走险。
　　当然，她要是没有任何异常，那嫌疑就能洗去百分之七十，对粟桐而言，也算好事。
　　粟桐也希望真有白云依这样的圣母，险恶的人心直视久了，会滋生不少消极情绪，只有真正善良的人活在阳光下，粟桐才觉得这份职业还有意义，
　　“粟桐啊，”顾祝平忽然开始苦口婆心，“你还是在我公司里办一张长期会员卡吧，下班后常来走走，不容易发疯……会员卡给你打八折。”
　　“奸商。”粟桐白了他一眼，“别坐小枣儿的位置，她办公椅是新换的，我都没碰过，你坐那儿……对，就那个靠冰箱的角落。”
　　顾祝平：“……”
　　二队跟纪渺那个组近下班时间才回到市局，他们勘验现场用了不少时间，穆小枣故布疑阵是调查艰难的原因之一，还有校方的介入和阻挠。
　　他们认为粟桐是刑警，穆小枣也是刑警，社会关系复杂，仇家肯定不少，进入校园时也没有跟任何人说明身份，那穆小枣的失踪就有很大可能与她的职业有关而与学校无关，所以学校不承担任何责任。
　　本来何铸邦也没指望市二中负什么责任，毕竟穆小枣既非学生也非真正的教职工，但因此还是浪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要不是今天何铸邦在现场，熟悉这套推卸责任的政治手段，换成别人，说不定要被带进沟里。
　　因为校方不仅要求市局发布官方通告，说明穆小枣的失踪与学校无关，还要求就粟桐跟穆小枣的这次卧底行动给出合理解释，否则就不依不饶，还说要走法律程序。
　　市局原本就因为何虫的死而怀疑有内鬼，再被这么一搅和，不管占不占理，都会惊动纪检委。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下午动刀！要消失二十来天到一个月了~先放了半个月隔日更的稿子，不影响我的消失！


第142章 
　　何铸邦暂时搞定了校方, 但也做出了一系列让步，譬如调查期间不能影响学生正常上课，及等等等等。
　　他黑着脸踹开刑侦一队的门, 自从何铸邦当上支队长有了自己的办公室, 都是叫人直接过去，很少亲自下基层, 所以刚刚还热闹的刑侦一队刹那间鸦雀无声，盯着电脑的，捧着资料的全都战战兢兢看向何铸邦。
　　“粟桐, 你给我出来！”何铸邦一声狮吼, 连顾祝平这个外人都忍不住缩了下脖子，粟桐却习以为常, 她将张娅叫过来，让她帮忙整理自己桌上的文件，然后才走向门口。
　　张娅感叹：“看我们队长的背影，视死如归。”
　　何铸邦气归气, 仍顾及粟桐是刑侦大队的队长, 不能当着其它人的面严厉批评，倘若失了威信，以后张娅、徐华、纪渺他们跟着造反, 那刑侦支队改土匪窝算了。
　　于是何铸邦憋着话, 示意粟桐跟上自己，一老一少沉默着走了有十分钟, 绕回何铸邦办公室并关上门后，他才一拍桌子, “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交代清楚！”
　　何铸邦近些年开始养生就是因为以前脾气太差，差到远近闻名, 就连当年在道上混的，听见何铸邦来了，第一反应都是先避其风头，世上只有两个人成天掀他逆鳞，一个是何思齐，另一个就是粟桐。
　　何铸邦感觉自己血压高到马上就得接受临终服务，他缓了口气，“行了，先坐下吧。”
　　粟桐是从小被何铸邦训大的，何铸邦最擅长借题发挥，在他盛怒的时候，要是自己读不懂空气真坐了下来，恐怕屁股刚挨到沙发，何铸邦就会来一串，“我让你坐你还还真敢坐啊，市局大小事务并非儿戏，你跟穆小枣倒好，给我惹出这么大的事！”
　　这时候唯一的克制办法，就是在何铸邦反应过来之前，先将他堵住。
　　于是粟桐动也没动，她一副乖巧听骂的模样，却用清冷的嗓音道，“何支，我事前也不知情，是在医院对现场进行复盘时才发现的破绽，因此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你，想知道副队这么做是不是得你授意……现在我能确定与您无关，但想不出与谁有关。”
　　粟桐并非真的猜不到，她只是将主动权交了出去，并且何铸邦的等级比她高上许多，有些事自己无法干涉但何铸邦可以。
　　“你真的毫不知情？”何铸邦可不是刑侦大队里那些愣头青，他的眼神落在粟桐脸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幸亏你第一时间拨通了我的电话……你怀疑穆小枣这件事有人授意？为什么？”
　　粟桐在电话里质问过何铸邦，因为当时她以为穆小枣是跟何铸邦共谋，唯独瞒着自己，也是因为这通电话，何铸邦能确定粟桐没有说谎。
　　而穆小枣伪造失踪现场这件事有两种可能，一种如粟桐所料，是接到了任务，要求她金蝉脱壳去当卧底，另一种则是穆小枣自愿选择以这种方式离开，好藏身黑暗，去做警察做不到也不能做的事。
　　在何铸邦看来，粟桐也许是因为喜欢穆小枣，才认定她是前者，因为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穆小枣接收到了任务。
　　这也是为什么要反对办公室恋情的原因，一旦关系非比寻常，那粟桐所有的判断，哪怕是完全基于理性的判断，只要跟穆小枣相关，就会被放在火架子上反复炙烤，没有人会相信粟桐未存私心。
　　“何叔，我也不是个完美的人，工作上偶尔会出现失误，但迄今为止尚未犯过大错，”粟桐的脸上微微带着笑意，语气平和而坚定，跟平素惹了事就插摸打诨含糊过去的作风完全相悖，她又道，“我对穆小枣无条件的信任的确出于私心，出于我对她的了解。”
　　“我知道了解一个人不能作为实际上的证据，但至少允许我参考一下。”
　　何铸邦沉默半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说的这种可能性我会向上证实，但是，穆小枣如果在这段时间里有任何违法举动，市局仍然会对她进行逮捕，逮捕过程中如果她有反抗行为，你知道最严重的后果是什么。”
　　“何叔放心，我会想办法周全。”粟桐笑着道，“论这方面的经验，小枣儿比你我积累得还要多，她也会尽量规避这种两难的境况……支队长要没事，我就先回去了，手上还堆着很多活儿呢。”
　　“等等，”何铸邦喊住粟桐，“你在市二中抓到人了？”
　　粟桐点点头，“一个高三学生，就是在老校区用□□纵火的那个。”
　　“这件案子跟缉毒那边也有关系，”何铸邦顺着桌上的编码翻了翻，递给粟桐一个红皮面文件夹，“张天晓打电话跟我支会了一声，他待会儿会来刑侦大队，跟你们联合办案，袁炜也会到场。”
　　袁炜就是缉毒大队的队长，他的状态跟六个月前的粟桐差不多，受过伤，虽然出了院也恢复得差不多，出于其它考量，还是尽量先做内勤工作，所以粟桐这些日子跟张天晓打得交道更多。
　　当然，袁炜这次参与联合行动并不代表他会出外勤，作为缉毒大队的队长，袁炜有更完备的经验和理论体系，有他在背后统筹规划，张天晓他们的行动也会更顺利。
　　整个市局其实都在培养下一代的人才，粟桐都没放过张娅跟徐华，而袁炜的情况跟粟桐又不大一样。
　　袁炜今年已经四十开外，按理说体力也还行，但近些年的恢复速度明显下来了，子弹擦过大腿都得瘸两月，加上他年轻时候受过不少伤，落下了一些病根，状态大不如前，所以工作重心更偏向于张天晓。
　　准确来说，粟桐虽然是刑侦大队的队长，但她跟袁炜不是一代人，李建春才是那个时代在刑侦大队的残影。
　　市局刑侦大队在粟桐之前，何铸邦之后还短暂的拥有过一任刑侦队长，他跟李建春关系很不错，那时候李建春也不是现在这个混吃等死的状态，他也曾风里雨里出过外勤，只是后来属于李建春的刑侦队长牺牲之后，他就没了冲劲，专职当个笑呵呵的弥勒佛，帮粟桐收拾烂摊子。
　　“这份文件是你跟穆小枣进市二中后，张天晓递过来的，里面是他们的一些调查成果，我只是简单翻了翻没有细看。”何铸邦摆了摆手示意粟桐可以先走了，“你拿回去研究研究，今晚八点开个会。”
　　“八点的会你来吗？”粟桐问。
　　何铸邦抬起目光，“看情况吧，我还有其它事要处理。”
　　粟桐知道自己此刻在这里就是个引线，何铸邦每看自己一眼就会多一层火气，因此问完就往门边退，何铸邦刚把话说完，粟桐就将手一松，办公室的门刚打开又重新关上，“砰”的一声，何铸邦火气上涌，“粟桐！”
　　隔音效果好是好，架不住何铸邦嗓门大，路过的同事纷纷回头，给粟桐行注目礼。
　　市局日常如此，只是以前的粟桐还会觉得丢脸，今天却异常冷漠，没有丝毫回应。
　　“粟队这是怎么了？”有人在她背后小声问。
　　“嘘……粟桐她一向如此，你们可别被表象迷惑了。”这个声音低沉苍老一些，显然知道的东西也多一些。
　　后来的对话粟桐没有听见，她只是短暂路过未曾驻足，也不想挽回自己的名声。
　　其实动动脑子稍微想想，就知道粟桐远不是表面上看来这么和颜悦色。
　　刑侦一队成立已久，每个组都有承接大案的能力，自然也有不少刺头，论年纪和经验，粟桐都并非大队长的第一人选，她坐上这个位子遭受的外部非议还是其次，内部的暗流涌动才更加致命。
　　光靠谁都不得罪的人缘，粟桐可没办法将局面稳到今天，也不会让纪渺这样的老资历对她言听计从。
　　现在是下午六点四十三，离八点的会议还有一个半小时不到，粟桐回来时，徐华正在门口鬼鬼祟祟宛如做贼，甫一看见粟桐，马上将她拽进办公室又关上玻璃门，像个小狗腿般将粟桐飞快检查了一遍。
　　“报告张姐和顾医生，人很周全，没有外伤也没有受委屈的迹象，一切完好，汇报完毕。”
　　徐华刚要逃离现场，就被粟桐狠狠抽了下后脑勺，脆生生的响动让张娅倒抽一口凉气。
　　徐华被抽习惯了，没觉得有多疼，他捂着脑袋坐回自己的位置，又补充道，“但是队长火气很大，看样子是受了何支的影响。”
　　他要是哪天死了，肯定是嘴贱死的。
　　“纪渺，二队缺人，这段时间你们组还是侧重帮一帮二队。”看粟桐的意思是要将穆小枣的失踪案完全交给二队，她不会干涉。
　　纪渺答应了一声，他现在越发琢磨不透粟桐了。
　　接着粟桐又道，“张娅、徐华，还有二组，你们放下手里的工作现在去吃晚饭，八点在会议室我们跟缉毒那边有个联合会议。”


第143章 
　　市局人多, 杂务也多，时常需要开会，刑侦一队就配备有自己的小型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不对外开放, 能容纳的人员也有限。
　　另外白老师和刘雨欣也占了一间，何铸邦那层的大会议室又得重要场合才能启用, 所以最后粟桐拖家带口，进了张天晓安排的地方。
　　张天晓是个身高一米九几的巨汉，晒得又黑, 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糙, 但其实论心细，能跟张娅拼个伯仲。
　　八点才开会, 加上各自手里一大堆的事情待忙，今天恐怕得拖到凌晨，运气不好得通宵，所以他还将咖啡机搬进了会议室, 自费几斤咖啡豆。
　　粟桐到时, 会议桌旁只坐着袁炜一个人，才两个月没见，袁炜苍老了不少, 两鬓都生了白发, 他的右眼从眉尾到耳廓有条很深很长的伤疤，再偏那么点, 袁炜的眼睛就保不住了。
　　不过袁炜精神奕奕，外表看起来是老, 却老的很有底蕴，跟他的几次合作里, 粟桐充分认识到袁炜的好脾气，他这样的人不该做缉毒警，而应该是大学教授。
　　袁炜没有站起来欢迎粟桐，他拍了拍桌子底下的右腿，“还没好透，一着力就疼，你们随便坐吧，小张他们吃饭去了，一会儿就来。”
　　粟桐点了点头，她本人坐在袁炜对面，这间会议室的规模不小，她带来的人全部坐下后，这一排还多两个位子。
　　“我听说你的副队失踪了？”这件事肯定在市局传得飞快，袁炜知道并不稀奇，粟桐只是没想到他会当面直接问，那毕竟是刑侦大队的内部问题。
　　袁炜年纪比粟桐大，作为一个前辈，他为这份工作也付出了不少，值得人敬佩，再加上彼此除了合作没有任何其它交集，所以粟桐收敛了几分生人勿进的冷淡，应声道，“目前的调查结果是这样，后续还得看二队能不能找到人。”
　　“……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我听小张说起过你的副队，简历不错，也很有能力，不会出大事，”袁炜想了想，“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你尽管开口，我们会想办法援手。”
　　其实粟桐要的就是这句话。
　　“既然袁队长这么热心，我还真想求您一件事。”粟桐一开口，袁炜就觉得自己真是年纪大了耳根子软还容易上当，要不是怕气氛尴尬，加上一些常年形成的寒暄本能，他就不会惹祸上身。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接下来还有联合行动，袁炜想反悔也不行了，他决定推卸责任，“我现在伤势还没有复原，你需要跟张天晓仔细商量商量，”袁炜开始“哎呀哎呀”的喊疼，“年纪大了，有些力不从心啊。”
　　“有什么事要跟我商量啊？”就在这时，张天晓领了几个人推门进来，他先向袁炜问候了声，“队长”然后才转向粟桐，“要是跟案子无关一切免谈。”
　　彼此知根知底，张天晓被粟桐坑的次数足够他面对此人多长十个心眼，所以戒备值拉满，还不忘维护自家人，“我队长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你可别趁火打劫。”
　　“若是与案子有关呢，”粟桐不慌不忙，“自从孙济果教授死后，你们手上的线索就此中断，之后就只能零碎地往下查，哦，对了，还有我副队穆小枣曾经提供过一个名字给你们，怎么样，有什么进展？”
　　粟桐反客为主，袁炜跟张天晓都是老江湖，这个时候当然不会被她绕进去，所以粟桐又补上一句，“大家都是兄弟部门，也都面临同一桩大案有些束手无策，我这边能给到的承诺是相关线索绝不隐瞒，希望你们也是如此。”
　　出于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联合行动的双方只会就同一桩案子交换信息，譬如今天这场会议，若没有粟桐这番话，张天晓只会将有关市二中的调查结果交给粟桐，而粟桐这边也同样局限……
　　这规矩在某些案子里保障了彼此的知情权和保密义务，但在这桩案子里并不适用，因为它牵扯太广，无论是孙济果一家还是市二中，都只是案子的一小部分，这样的信息交换对双方来说效果甚微。
　　话说到这个地步，即便知道这也是粟桐套话的策略之一，张天晓也不好继续置身事外。
　　他叹了口气，先示意关灯并打开投影仪，接着给粟桐一个透明文件夹。
　　“这里面是我们近期全部的调查结果，老何……咳，何支说既然是联合行动，你肯定会不依不饶，所以我提前做了准备。当然，如果你今天不开口要，我也不打算给。”张天晓倒是理直气壮。
　　文件夹很厚，粟桐翻了两页就发现是何铸邦红色文件夹的细节版，里面有不少粟桐想知道的东西。
　　譬如杨晨的一些资料。
　　杨晨的名字是经过穆小枣的推荐才被缉毒大队所熟知，这个人是孤儿，东光市土生土长，二十二岁去到角南，呆了整整十二年，期间发生过什么不得而知，于六年前重返东光市，之后就一直住在舞阳区，并保持着三个月一搬家的频率。
　　杨晨的脑子确实有点问题，多疑、胆小、还有各种被迫害的妄想症，但机械天赋极高，住的地方有个工作台，专门帮人修一些名贵钟表，还有其它张天晓见都没见过的精巧玩具。
　　后来张天晓让人带杨晨去医院检查过脑子，才知道他的头部嵌着一块弹片，周围神经复杂，如果做手术，死亡率太高，放任不管虽然使杨晨略有些疯疯癫癫，但十几二十年间不太容易起变化。
　　杨晨疯归疯，对毒品市场的了解却让人咋舌，张天晓一度觉得将杨晨抓起来肯定没有错，直到在他家堆满杂物的抽屉里看到一枚二等功勋章。
　　顺着勋章这条线索，张天晓又略微向下查了查，发现杨晨的账户上每个月都有固定进项，是一笔数目不大的抚恤金。杨晨没有亲人，不过有几个朋友，只是因为他经常搬家，加上畏人畏光的精神状态，这些朋友不怎么登门。
　　所以张天晓也是不久前才确定杨晨曾经也是一位缉毒警察，只是他现在这种情况已经完全无法继续工作，因此从角南这个毒品天堂里撤回，在东光市疗养，由几个朋友共同监护，穆小枣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杨晨虽然已经退了下来，但他这个残破的脑子里还留存着工作本能，这也是穆小枣要求他必须呆在舞阳区的原因，舞阳区的治安相对更好，毒品交易被清扫得更为干净，即便杨晨控制不住的想查，也不会深入危险。
　　东光市的毒品交易网深入杨晨脑海，加上这里的事跟角南有或多或少的关系，千丝万缕难以斩断，因此杨晨确实派上了很大的用场，他房间里还有一块专门制备的白板，张天晓进行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拍摄，递给粟桐的透明文件夹里就有其中最清晰的几张。
　　“按杨晨的说法，东光市毒品交易呈放射状，他们是在每个区域选择一个点，以木天蓼小区为例，可以辐射大半个章台区。一旦出现什么问题，可以很快断腕蜷缩，就算是木天蓼小区被发现，发散出去的几条脉络也会以最快速度将这里吸食干净，留给我们的只是干瘪躯壳。”
　　张天晓越说越头疼，他们几次行动都因为这样的架构无功而返，并且打草惊蛇后线索一丢再丢，继续这么下去，张天晓觉得自己可能会英年早逝——被气死的。
　　张天晓这么一说，粟桐瞬间觉得这种模式自己似乎见过，潜伏在东光市的这个犯罪集团就是采用这种方式，所以校长被捕之后才得以保存大部分的实力，并将位置转移到了东光。
　　“另外，我们在二十四号凌晨已经对木天蓼小区采取了行动，结果仍然和前两次一样，即便是突击检查，外加天衣无缝的保密措施，仍然一无所获，”张天晓叹气，“我们在行动之前就对木天蓼小区进行了秘密封禁，实在想不通那些人和那些货是怎么凭空消失的。”
　　不仅如此，就在张天晓他们采取行动后的第二天，章台区分局就发现几家娱乐场所里毒品泛滥，从K/粉，摇头/丸，到海洛/因，红冰，甚至还有因吸毒进急诊室并最终暴毙的案例。
　　扩散规模史无前例，简直是一种恶性的报复行为。
　　粟桐翻阅资料刚好翻到这一张，怪不得整个缉毒大队人人灰头土脸，一个个都顶着张斗败公鸡的愤然面孔。
　　“所以我们现在急需市二中这条线索，”张天晓直接坦白，“我们之前没有详查，就是怕一旦逼近又会出现巨兽下潜的状况。”
　　不到万不得已，这些人不会舍弃一个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核心，现在东光市到处都查得很紧，不管退去哪里都会有风险，市二中虽然已经半暴露，不过警方已经过来搜索了两次都没什么结果，所以还算是安全。
　　张天晓这边关于市二中的资料非常有限，不过仔细翻一翻还有部分能用，毕竟粟桐和穆小枣去的稍微晚一些，张天晓他们查到的东西要么已经取证，要么被销毁，而粟桐跟穆小枣查到的东西张天晓也未能触及。


第144章 
　　张天晓报告上说市二中的礼堂像是为了遮掩某种味道, 喷洒过香水，光这一点就很奇怪，粟桐跟穆小枣进去时香水的味道已经散了, 但礼堂中也没生出过分奇怪的味道, 只是很平常的灰尘、木头、些许甲醛还有绸布混合起来的憋闷。
　　也就是说张天晓他们搜查过后有人进过礼堂，将形成那股味道的东西移走了。
　　至于那股味道形成的时间……粟桐跟张娅闯进去时没有闻到, 她们离开后就将市二中的情况通知了缉毒大队，之后没多久张天晓就采取行动，味道的形成就是这一两天内的事。
　　粟桐将这页纸抽了出来, 办公室里的灯没有全关, 留了很小的一盏，粟桐借着光亮问张天晓, “你的鼻子一向很好，就算有香水的干扰，应该也能分辨出这股味道的来源，当时没有搜查吗？”
　　“查了, ”张天晓摇摇头, “这股味道很奇怪，像是腐臭，却并非尸体的腐臭……有点像是动物皮毛烧着之后产生的气味, 我找到舞台后面, 当时舞台后面已经封死，我怕打草惊蛇, 没有凿开。”
　　“硫化氢？”粟桐的脸色有些阴沉。
　　硫化氢有剧毒，另外遇明火能够燃烧爆炸, 低浓度的硫化氢就会对粘膜产生强烈刺激，本来是不能够用嗅觉来进行辨别的, 张天晓还能站在这儿，身体健康，可见空气中的浓度奇低，并且保存方法很正确，否则早在学校这种人员密集的地方闯出祸来了。
　　“如果真是硫化氢，空气中的量不会太大，”张天晓也有自己的判断，“另外我也无法确定这股味道是不是跟香水一样，都是提前准备好了来蒙蔽嗅觉的。”
　　针对这次搜查，张天晓非常谨慎，既不能漏过细节，又不能太过紧逼，就连带过去的人都由他精心挑选，没有借用缉毒犬。
　　但如果这次搜查不是张天晓有所顾忌，那毒贩就要想办法误导狗鼻子，礼堂的规模太大里面也过于空旷，喷完两瓶香水也无法将味道覆盖每个角落，而且很快就会后继无力，而硫化氢这一类的物质就不同了，不管是人还是狗都会更加谨慎小心。
　　张天晓的推断也是另一种可能，粟桐不想过多纠结于这一点，她将手里的文件夹阖上，“既然还准备了ppt，放出来看看呗。”
　　张天晓很有些无法安放的幻灯片天赋，当初调查孙济果的案子，粟桐就见识过他模板+贴图的粗糙功底，这么长时间了也没半点进步，竟然连模板都是用的同一套。
　　很难说张天晓这种原地踏步的执着精神是好是坏。
　　“我先给你们介绍一个人，”张天晓将最后一盏灯也关上，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幻灯片吸引，“这个男人叫缪知舟，在市二中担任副校长。”
　　缪知舟粟桐见过，不需要张天晓的介绍，但会议室里其它人却明显很感兴趣，张娅还问了声，“现在的反派都西装革履打扮精致吗？”
　　张天晓继续道，“缪知舟只是我们的重点怀疑对象，目前还没有明确证据证明他跟这些事有关，我介绍他只是想将他作为中心，发散一下复杂的人物关系。”
　　很多成规模的犯罪都会家族世袭，加上缪知舟人际关系非常复杂，张天晓他们对其产生怀疑，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缪知舟身边围绕着太多犯罪嫌疑人。
　　ppt翻到第二张，以缪知舟为中心，线条向四周辐射，粟桐在当中看见不少熟悉的名姓，譬如郑沅、何虫以及林书荣和于锦山。
　　市二中有三位校长——缪知舟、许向阳和郑沅，关于他们粟桐早就有所了解，但她不知道的是郑沅与缪知舟居然有亲属关系，连接二人的箭头上写得是“表亲”。
　　在看守所里被杀的何虫曾经是缪知舟的学生。
　　林书荣，那位跟踪张娅的新能源公司总经理是缪知舟表外甥，郑沅跟前夫所生的孩子。
　　而于锦山更加有名，市二中的礼堂就是他出钱捐献，更让粟桐想不到的是，缪知舟的亲生妹妹，就是于锦山死去的妻子。
　　粟桐这会儿是真的很想将这张图保存下来发给穆小枣，小枣儿那张脸总是缺乏一些生机，要是让她看见这张图，想必也会有些细微的震惊。
　　“这张图里被证实贩毒的人可不少，何虫，你们都认识，我就不细说了，林书荣的爸爸，郑沅的前夫林国华，因为非法集资还在牢里关着，他非法集资的这笔钱后来被证实用在了贩毒上。”
　　张天晓介绍得很慢，有种娓娓道来的感觉，却听得周遭人跟着一愣一愣。
　　粟桐原以为这段时间刑侦已经查到了不少东西，然而并行的时间线里，缉毒也没有偷懒放松。
　　“林国华事情败露得太早，他被抓进去时这笔钱还没有下落，后来走了好几道手，查到时已经成了毒资，并且有经手资金的毒贩主动承担所有罪行，警方又无法证明资金的最终去向和林国华有关。最终疑罪从无，只能定为非法集资，重判了五年。”
　　张天晓继续道，“林国华入狱后，他的合伙人短暂艰难过一段时间，三年前公司被光荣科技以高价收购。”
　　而光荣科技的老板就是于锦山，林书荣毕业之后进入的新能源公司也依附于光荣科技。
　　总之绕来绕去，都是一家人。
　　“说起林书荣，他前段时间跟踪过张娅，”粟桐事前没有料到这个名字会出现，但既然出现了，那掀开窗户纸说说也无妨，“我托人查过林书荣，当然，结果没有你们的详细，只知道他经常出入的几个场所，我之后会将照片资料发给你。”
　　“他跟踪过我？”张娅诧异，忽又恍然道，“那辆我半个月撞见六次的车就是林书荣的？”
　　“反应慢了点，但是不笨，”粟桐安慰她，“放心吧，小枣儿……和我已经采取了一些行动，林书荣这段时间应该没有再跟踪过你。”
　　张娅仔细想了想，她算是个心细的人，最近确实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人和车，片刻之后张娅往粟桐身边挪了挪，挽着她手臂道，“你们是天底下最好的队长”
　　“咳……”张天晓有些看不过去，他咳嗽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自己身上，“我们怀疑林书荣也参与过贩毒，不过他行事谨慎，目前还没有证据，你手里要是有照片，倒是真的可以参考参考。”
　　说完林书荣这边，又重新将焦点放到了缪知舟的身上，缪知舟不仅是副校长，还是主管行政和内务的副校长，说是没有争胜心，行政和内务另外两个副校长也经常插手，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插手归插手，决断归决断，得有缪知舟的默许，另外两个副校长才能参与其中。
　　“对了，你进市二中后有没有见过缪知舟？”张天晓终于想起来问。
　　粟桐进学校的时间虽短，闹出来的事可不小，而缪知舟更是亲自上门来让她跟穆小枣认识认识。
　　那会儿粟桐对他的印象还是：“穿着打扮很讲究，说话却很冲，看起来是个脾气略差的人，不过缪知舟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如果不是表演出来的，那他这个人倒是很容易读懂。”
　　看人准算是老刑警的一项必备技能，尽管这种技能有一定的误差，大部分情况下还是可以当做参考。
　　按粟桐的说法，这缪知舟倒不像什么坏人。
　　双方现在都处于交换信息的阶段，彼此心里装着一杆秤，外界评价只能听一听，因此张天晓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又问，“听说你们在市二中抓住了一个纵火犯？多大年纪，审出东西来了吗？”
　　“这是审讯时的笔录，给你们一份，”张天晓没有藏私，粟桐自然坦诚，她道，“里面的内容跟一起凶杀案有关，不过这孩子曾提及带头的学生举止怪异，兴奋异常，还伴随道德感降低，有极端的暴力倾向，在我看来很可能吸食了毒品。”
　　张天晓在老校区搜查到的东西非常有限，不及粟桐十分之三，因此手上这份材料他看得津津有味。
　　“你们在老校区发现了海/洛/因？总量如何？”张天晓一眼就看到了他关心的内容。
　　“不多，而且都散落在地上跟灰尘泥土混合。现在老校区已经被封，你要是感兴趣，随时能到现场取证，”粟桐说着，又将一张学校的结构图递给张天晓，“市二中非常严格，因此建筑布局比较简单，方便对学生的管控，我已经让人将学校几个门都盯死，如果市二中里真的有货，短时间内运不出去。”
　　张天晓之前的低调就是怕打草惊蛇，但事情进行到眼下这一步，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幸好粟桐这趟也并非一无所获，至少潜藏在老校区的阴暗面来不及隐下去，加上穆小枣的失踪以及刑侦队的介入都属意外事件，而针对木天蓼小区的行动却部署良久，周全归周全，时间过长人员太多，也容易出现变故。
　　按常理推断，现在的市二中很难学木天蓼小区的“壮士断腕”。


第145章 
　　粟桐跟张天晓说话的这段时间里, 袁炜一直在默默地翻阅资料，他看文件的速度很快，有点一目十行的感觉, 但并没有疏忽细节, 等张天晓问完话，他才动手调整了一下幻灯片, 直接拉到了最后两页。
　　最后两页的画面很奇怪，是几个黑色塑料袋，都扎得很严实, 粟桐对这个画面有印象。
　　一年前,章台区有人在公共垃圾桶里附近发现几个黑色垃圾袋，里面传出的腐臭非常厉害, 收垃圾时袋口倒扣被里面的东西撑开，掉出一只腐化的手，分局到现场后发现，所有垃圾袋里都装着人体器官和部位, 拼凑起来不只一具尸体。
　　而这些尸体就是后来导致8.10持枪劫警大案的起因。
　　这样恶劣的杀人碎尸案分局非常重视, 对尸体进行简单处理后，就开始寻找受害者家属，后来却发现这些被切割的尸体都是正常死亡——包括生病和已经调查清楚的意外事故。
　　那就更奇怪了, 已经死了的人, 除了家里有讲究，要停尸两日, 其它都会尽快火化，不管冬天还是夏天, 尸体存放久了难免会腐化有味道，土葬更没有可能, 东光市也算发达，周边村庄小镇都杜绝了土葬的情况，即便有棺材下葬也是空棺加纸元宝，盗墓贼都挖不出尸体。
　　随后被发现的碎尸却越来越多，不仅是垃圾箱，还有下水道、人民公园甚至马路的十字路口，弄得人心惶惶，可是查来查去，都是些已经登记过死亡的尸体，按家属所说，这些尸体要么还在太平间，要么已经火化，他们甚至还领到了骨灰。
　　反正各种离谱，市局不得不介入，经过拼凑，发现尸体竟达十一具，整个东光市所有下辖区里都发现了这种黑色垃圾袋，而且数目还在不断增加。
　　粟桐他们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于是对这些尸块又进行了解剖，结果每一具尸体的内脏都被掏空，并最终发现了蛛丝马迹……有两具尸体腐化程度太高，大概是因此盗尸之人没有能够处理好，在里面发现了冰/毒的痕迹。
　　这些人在用尸体□□贩毒。
　　尸体自带一种腐臭气，有些还用福尔马林处理过，不需要额外动手脚就能干扰缉毒犬的鼻子，这种方法并不常见，乍然出现这么多被盗的尸体，可见毒贩们早有预谋，并且这批毒品数量巨大，粟桐立刻申请了联合行动。
　　这件往事虽然影响巨大，但已经收尾并未过去了一年多，张天晓还把它做进幻灯片里，实在有些古怪。
　　袁炜道，“三个月前，分局接到报案，在一家餐厅门口的垃圾桶里发现了尸块，尸体很年轻，女性，预计在十五到十八岁之间，无法确定是因为尸体拼凑完整后没有头……到现在它还是一具无名尸。”
　　关于这个案子，分局还在查，袁炜知道，是因为尸体内又发现了冰/毒的痕迹。
　　“不排除是模仿作案，毕竟尸体内部发现的毒品残留非常少，另外三个月内只出现了一例。”袁炜继续道，“我将这件事告诉你的原因想必你也能猜到。”
　　粟桐点点头：“据纵火被抓的高三学生陆云泰交代，三个月前，他曾亲眼看到有个女学生的头被砍了下来，尸体至今没有被找到。”
　　袁炜的意思是那具被切割成好几块的无头尸，很大可能就是那个女学生。
　　“我们刑侦还有几个人留在市二中，我已经让他们掘地三尺寻找痕迹了，如果那颗头还在市二中，只要找出来跟尸体比对一下，应该能得出答案。”
　　高温环境就算埋在土壤中，三个月的时间也足够尸体腐化干净，完全无法辨认生前相貌，但只要骨架还在，伤口部分能够契合，就充分说明是同一具尸体。
　　“看来我们都有不少工作要忙，”袁炜身上自带了一种杀伐之气，他声音微妙的一沉，“二十四小时后我们会对市二中进行一次地毯式搜索，同时逮捕所有相关人员，也就是说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内我们必须尽量搜集证据，否则即便是抓住了，也会因为证据不足而放人。”
　　袁炜话音落下，张天晓正想总结一句“散会”忽听粟桐道，“等等。”
　　“二十四小时后的行动只有在座各位知道，临出发才会进行最后调动，而调动之前行动保密，如果有所泄露，这房间里所有人包括我在内，全部都有嫌疑。”
　　粟桐的桃花眼里有笑意，说出来的话却是森冷刀剑，“会后我们双方会各自统计一份人员名单，最近局里事多，我们小心为妙。”
　　先有何虫之死，后有木天蓼小区行动失败，粟桐此举算是上个保险，就算事情真的泄露出去，也有一个比较明确的调查方向，是暴露内鬼还是牺牲市二中，两者只能择一……当然也有可能内鬼今天不在会议室内。
　　散会之后，人员陆续离开，张天晓、袁炜和粟桐却没有动，粟桐刚刚就说有事需要他们帮个忙，看在她挺有诚意的份上外加袁炜的鼓动，张天晓点了点头，愿意短暂地伸出援手。
　　等粟桐商量完事，天色已经很晚，市局外灯火璀璨，而车流量已经过了高峰，顾祝平还呆在办公室里没有回去，按他的说法，是想知道一个结果。
　　顾祝平不缺钱也没什么烦心事，但在粟桐的印象中他很能熬夜，动不动就两天不睡，顶着个黑眼圈灌咖啡，到现在还没猝死某种意义上也是奇迹。
　　他要等的这个结果是关于白老师的，顾祝平并不否认自己对白老师学术上的兴趣，如果白老师的善良是一种表演，那她的演技相当不错，并且受过专业指导，清楚知道该怎么控制微表情，就连顾祝平能看出来的破绽也寥寥无几，
　　如果这种善良和完美是真，顾祝平也很有兴趣，毕竟这种人万里挑一。
　　“回来了？”顾祝平已经煮好了两杯咖啡，一杯自己喝，另一杯放在粟桐的桌子上。
　　这个点的咖啡对粟桐来说差不多是毒药，饱经风霜的胃受不了，喝下去这一晚也别想眯半会儿眼睛，但她只是自嘲地笑了一声，将杯中咖啡一饮而尽。
　　粟桐很怕苦，咖啡无糖无奶还有些她喝不懂的焦香和酸涩。
　　“怎么，想穆小枣了？”顾祝平好歹也是个心理学专家，粟桐跟穆小枣虽没当着他的面卿卿我我，但那天在何铸邦家里他撞见穆小枣时，就已经明白怎么回事。
　　“想也没有用，先把手上的事处理完吧，”粟桐叹了口气，“我们这一行生离或死别都很正常，我跟小枣心里有数。”
　　顾祝平难得有些语塞，他其实见过生离死别，他的父母便是如此，只是他发现的太晚，十几岁的青春期，重点只能放在自己身上，控制那过剩的荷尔蒙跟神经内分泌，无暇关心身边人，因此看轻了自己的父母。
　　白老师跟刘雨欣居住的会议室里装着摄像头，之前一直是开着的，洗澡和换衣服之类的私密行为，她们两都会到对门的卫生间里解决，这卫生间虽然公用，不过白老师她们住进来之后隔得老远就贴了“生人勿进”的牌子，另外门钥匙也单独配给了白老师。
　　监视器里，白老师没有任何异常，她正开着电视在看书，在进入市局前，她的手机已经被关机没收，现在还是板砖一块装在盒子里，这纸盒就放在粟桐桌面上，而作为补偿，粟桐自费给她买了不少书，还下了一些电影和电视剧。
　　白老师很难得的一点是对电子产品没有依赖，并且每天晚上睡前三小时，她都在看书，而刘雨欣比起文字更喜欢画面，看过的电影和电视剧会停留在她的脑海中，形成一段近乎真实的记忆。
　　“看来这位白老师是个相当专注的人。”顾祝平不像粟桐，咖啡喝得好像英勇就义，他喜欢这种纯正的苦涩味道，所以喝到现在还剩了一半有余。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顾祝平又问。
　　“我需要你再陪我走一趟，但这一趟你要强迫刘雨欣，让她情绪崩溃，最好崩溃到极限，另外我给你十分钟教会我撒谎，我会是个很好的学生。”
　　现在的粟桐让顾祝平觉得陌生而恐惧，他离开的时间太久，再回来时粟桐也没什么区别，还是当年那个心眼长了十七八个，但喜欢用在无聊之处的粟桐，却忽略了那几次都有穆小枣在她身边。
　　其实何铸邦将穆小枣招进来拴住粟桐的做法并没有错，他太了解这个从小长在自己身边的女孩儿，粟桐是个好人，满腔的正义感，可是规则束缚不了她，她跟秦织萝不同，秦织萝是个标准的有能力的警察，而粟桐……
　　要是没有这个系统，她大概会成为游离在法律之外的执剑人，终有一日看破人性前来自首，死在一声正义的枪声或缓慢推进的注射器下。


第146章 
　　白云依没有想到今天的会议室如此热闹, 粟桐他们几个小时前才刚离开，现在又像发生了急事，神色略微慌张的闯了进来。
　　粟桐一直是个守礼的人, 即便会议室的门半敞着, 她也会敲两下才进来，所以此时的闯入不但惊动了白云依, 也让粟桐有些不自在。
　　她抿唇，视线向下，“抱歉, 一时情急。”
　　而刘雨欣明显很不喜欢这样的突发事件, 房间里正在通风，没有开空调, 小姑娘太热了没有穿鞋，听见动静便赤着脚爬进书桌底下，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团。
　　白老师也被粟桐弄出来的动静搞得有些不知所措，“怎么, 局里出事了？”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粟桐给的答案很模糊，“貌似是缉毒那边的行动败落导致人员伤亡，之前还有个叫何虫毒贩正准备跟我们合作时, 在看守所被人杀害……现在怀疑市局内部出现了纰漏, 所以要开始大规模的人员自检。”
　　白云依又不傻，所谓人员自检, 就是市局内部开展调查，缉毒大队本就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泄露他们的行动就是想要他们的命，这件事查起来不会小, 但凡里面再有个脾气刚硬的、兴风作浪的，整个市局的工作或多或少都会受影响。
　　粟桐又道，“今天晚上可能会很乱，外面的守卫也会换得勤，我特意来说上一声，你们关好门窗，不管今天发生何事，你们都不要出来……这位顾医生会留在这里帮你安抚刘雨欣。“
　　白老师有些惊讶，她先答应道，“你放心，这段时间呆在这里我也学到了点东西，这种时候绝对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多谢体谅。”粟桐微微笑了笑，“不过白老师你放心，我们市局也经历过不少事，针对眼下这种情况有内部的应对措施，很快就能步上正轨，你不用担心。”
　　白云依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一直平和地落在粟桐身上，甚至还反过来安慰道，“粟队放心吧，市局肯定能处理好这件事，也能抓到那通风报信之人，兴许明天早上就会有结果。”
　　粟桐点点头，她示意顾祝平留下，自己却没有逗留太长时间，这间会议室就像单独隔离出来的世界，只有打开门才能听见外面的嘈杂脚步。
　　整个市局还真有点乱中有序的意思。
　　门只开了一瞬又被关上，白云依很快就收回了眼神，她请顾祝平先坐下，又四处找了一圈，临时住处再周全也难免会有缺漏，她找了一圈也没发现第三个杯子，只能不好意思道，“我这儿也没什么好招待的。”
　　“不用了，粟桐只拜托我一个晚上，我在这儿坐坐就好，白老师不用在意，只是……”顾祝平顿了一顿，“我一个男子，可能有些不方便，还希望白老师别介意。”
　　“当然不会。”白云依跟顾祝平又不熟，两人难免有些过度的客套和尴尬，她笑着指了指头顶上的摄像头，“二十四小时都开着，而顾医生不过是呆一个晚上。”
　　这话说着说着就没说头了，粟桐站在门外没有离开，今夜的市局就像一个巨大棋盘，每个人都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而粟桐借来棋子，为的就是赢这一局。
　　对顾祝平来说，挑动刘雨欣的情绪并非难事，只不过有点缺德。
　　自闭症的孩子原本就心理高度敏感，弄个不好就留下阴影，而情绪崩溃对一个健康的成年人来说也是种极端消耗，攻破一个十三岁孩子的心理防线，算是违背了顾祝平的职业操守。
　　他在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已经跟粟桐舌战一轮，最后被粟桐以，“必须这么做，否则刘雨欣活不过今晚，何况你是专业人员，由你去做总比我们这些外行来的安全”为由，给说服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伶牙俐齿能纵观全局，顾祝平如果再不愿意，不仅显得小气，还有点沽名钓誉之嫌。
　　他清楚知道，粟桐就是吃准了自己“好名”这一点才挖得坑，不过事已至此，顾祝平也想知道粟桐准备怎么下这局棋，因此没再拒绝。
　　天色已经越来越晚，外面时不时响起警笛声，能传进会议室的动静不算大，其实想睡的话还是能睡着，但知道外面有事发生，就难免挂怀，顾祝平和白老师都打算彻夜不眠，只有看电影的刘雨欣开始犯困，头一点一点的要睡着了。
　　刘雨欣很容易受惊，粟桐离开后半个多小时，她才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上一部电影接近尾声，正在放的是一部文艺片，故事发生在上世纪的伦敦，雾都的天气总是灰蒙蒙不见阳光，刘雨欣却看得津津有味。
　　她曾经受过刺激，很多商业片都不适合播放，只要里面见了血死了人，刘雨欣就会短暂失控，所以这些电影都比较平和，看着看着就开始犯困。
　　“把电影关了吧，她该睡觉了，”顾祝平轻声道，他问白老师，“刘雨欣睡觉有什么讲究吗？”
　　白老师与小姑娘相处的时间最长，也最了解她的行为模式，顾祝平问完又道，“今晚比较吵闹，我的建议是放点助眠的白噪或音乐。”
　　白云依站在窗户前，窗帘全部拉着，只有中间一条微不足道的缝，白云依就站在那条缝前，看着外面时不时露出的端倪。
　　顾祝平这么一问，才将她从出神状态里拉回，白老师转过头，“雨欣有自己的睡眠规律，每天都不早不晚，像是经过某种军事化的训练，我们不用操心。今天确实有点吵，既然是心理专家的建议，那就放点音乐吧……您带手机了吗？”
　　顾祝平只是过来帮忙的，他一没招惹仇家，二没被人盯上，手机不需要没收。
　　十一点整，刘雨欣果然晃晃悠悠开始往床上摸，她很早就洗漱干净，据白老师所说，刘雨欣的生活非常有规律，规律到近乎强迫症，几点吃饭几点刷牙，都要做到毫秒不差，如果有突发事件出了纰漏，刘雨欣就干脆不吃东西不刷牙。
　　刚把她接回家的时候，白云依还不知道这些细节，晚了她两顿饭，差点没把刘雨欣饿死。
　　顾祝平手机里传来雨声，这是他自己常用的白噪音，刘雨欣又是在一个雨夜被捡回孤儿院，从此有家的，因此这个声音让她非常放松。
　　“长夜漫漫闲来无事，不知道白老师愿不愿意跟我说说话？”顾祝平将光都灭了，只留了一盏书桌上的台灯。
　　白云依迟疑了一瞬，“顾医生你太客气了，这会议室里除了睡着的雨欣，就只剩你我两个人，不说说话岂不显得无聊又冷清。”
　　“白老师也知道我是个心理医生，可不是人人都喜欢在治疗以外的时间跟心理医生交流的。”顾祝平是玩笑的口吻，但这话也有八分是真。
　　昏暗的夜色模糊了时间的概念，顾祝平跟白云依说话的声音很轻，间隙里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秒，加上手机里播放的白噪音，还真有点像是雨夜。
　　十二点很快过去，刑侦办公室里，粟桐在喝第二杯咖啡，她桌面上放着达喜咀嚼片，应该是吃过了胃药继续灌毒，张娅怀疑自己的队长这是准备找死，在她印象中粟桐已经很久没这么干过了。
　　“队长，要不我给你泡杯茶吧，我那儿还有点红茶包。”张娅靠近她都有点胆颤心惊，现在的粟桐太过危险，就像是藏在荆棘丛中的斑斓巨蟒，为了吃人不惜遍体鳞伤。
　　“现在几点了？”粟桐问。
　　“十二点一刻了，”张娅小心翼翼，“队长，你究竟要干什么……我有点担心你。”
　　粟桐咽下最后一口咖啡，她终于发现了张娅诚惶诚恐的态度，张娅当警察的时间不长也不短，难关见过，偶尔也会轻松一段时间，她心态很好，有点当一天和尚撞好一天钟的意思，不管遇到什么样的绝境都能架桥铺路渡过去。
　　如果说何铸邦将秦织萝列为了自己的接班人，那张娅就是粟桐的接班人，性格不同，培养的侧重点不同，但重要性却差不多。
　　粟桐没想吓着张娅，只是小枣儿不在身边，李建春又转去分局退居二线，粟桐现在是一个人承担两个人的工作，而眼下情况复杂，她必须得保持高度专注，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因此才一杯咖啡接着一杯咖啡，也因此忽略了周围人的感受。
　　粟桐抽出桌面上的文件，用空文件夹敲了敲张娅头顶，“我好好的，你不用担心。”
　　张娅撇嘴，“我不信，最近出了这么多事，连副队都……队长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慢性自杀，副队是失踪，又没找到尸体，我们要有信心。”
　　“你不信也得信！”粟桐又敲了下张娅头顶，这次能听见“啪”一声，比刚刚下手重多了，“去忙你手头的事，明天早上所有资料整理好放到我桌上。这次事关重大，你经历过一年前的劫枪惨案，行动前的情报产生疏漏是什么后果你心里清楚，不要有半点马虎。”
　　“知道啦。”张娅丧气，“我会小心谨慎反复核查的。”


第147章 
　　凌晨一点, 整个市局有三分之一的灯还开着，气氛沉闷，就连夏蝉都聒噪的很凄惨, 一副扯着嗓子嚎完今天没明天的亡命架势。
　　忽然一声枪响, 将所有萎靡的精神全部唤醒，张娅全身一震, 她平素看起来还不够稳重，这时却见了真章，徐华已经从位子上蹦了起来, 张娅却只是回头望向粟桐, 用唇形问了声，“我去看看？”
　　“你去找白老师和刘雨欣, 以保护为由把门看紧，另外，不管他们问什么，你都不要回答, ”粟桐的反应也是飞快, “我出去看看。”
　　张娅没有多问，从抽屉里拿出枪套就往白老师那层冲，彼此相距两层楼, 张娅没有坐电梯……电梯太慢, 危急关头还容易被包围。她几十秒内就到达走廊，一个孩子凄厉的惨叫声透过房门在这一层里反复回荡。
　　顾祝平有些惭愧, 他那些专业知识学来是想救人的，但这会儿却用在了害人上, 电影里雾都伦敦绵绵的阴雨，白噪音中的风与雷霆, 于细微处加深着刘雨欣孩童时的记忆。
　　刘雨欣跟其它孩子不同，她这段记忆越深，就越容易回想起那位捡到她疼爱她的刘阿姨，给她充裕的时间，让她在梦中重新经历一番美好，再用枪声将其打破……
　　这小姑娘曾经目睹刘阿姨的死亡，刚刚还在脑海中美好回忆被鲜血充斥，这一次的崩溃非同寻常，刘雨欣几乎达到了情绪的巅峰，就连此事的导火索顾祝平都一时无法安抚。
　　正在慌乱之际，张娅从门口冲进会议室，她在走廊里听见刘雨欣的惨嚎时，已经把枪藏在了衣服底下，大家都尽量照顾这个高度敏感的孩子，只是张娅不知道，使刘雨欣崩溃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有两个，一个粟桐一个顾祝平。
　　“发生什么事了？”白老师问。
　　张娅摇摇头，“我也不清楚，队长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你不要担心。”
　　话音刚落便是第二声枪响，这一枪离得很远，子弹打破会议室的窗户随后擦过台灯嵌进了木头桌子里，最后的光源也被剥夺，周围瞬间一片漆黑。
　　张娅当不上身经百战，也是个很有水平的警察，她先喊了一声，“都蹲下往门外挪！”而自己则优先去找刘雨欣。
　　此时的刘雨欣处于生人勿进的状态，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如果没有张娅拉她一把，她估计会一直呆在原地。
　　令张娅奇怪的是，她去找刘雨欣的途中遇到了白老师。
　　白老师担心小姑娘很正常，毕竟她有点圣母情怀加上长时间的相处，对刘雨欣早生了感情，枪林弹雨中不会抛下小姑娘单独逃跑。
　　张娅想不明白的是，白老师明知道这种状态下的刘雨欣非常排斥肢体接触，她居然挨得那么近，若非自己拉了小姑娘一把，她几乎要抱了上去。
　　四周太黑，窗帘还拉着，月光不透，这也是方才子弹只能从远处射向台灯的原因——远处看来，那就是一个可以瞄准的光点，一个靶子，也因为周边太黑，张娅看不清白老师的动作，她只是本能觉得哪里不对。
　　现在的情况容不得张娅多想，外面有个虎视眈眈的狙击手，刘雨欣的状态又很糟，她呈现一定的攻击性，只是因为年纪小，个头不高，体型单薄，又是个不长动弹的家里蹲，力量有限，张娅勉强还能拖得动她。
　　尽管张娅跟小姑娘的接触面积只有手腕那一小块儿，仍然能感觉到她绝不屈从的反抗意志，甚至在张娅手背上留下好几道抓痕。
　　走廊里的灯是开着的，他们刚一离开会议室，张娅就赶紧松手，她随即发现白老师也被挠了好几道，脸、手臂跟脖子上都是血印，指尖和衣服还沾着黑乎乎不知道什么东西
　　“白老师，你这是？”张娅疑问。
　　“哦，刚刚雨欣不肯跟我走，肢体冲撞了一下。”白云依指了指张娅手背，“跟你的状况差不多。”
　　张娅：“……”
　　自己这个大外行都知道刘雨欣的情况特殊，平常遭到刺激后都要保持距离，给她留足空间和时间让她自己安静下来，更何况刘雨欣现在是这个状态。
　　强烈的外界刺激加上接二连三的变故，刘雨欣的身体也随之出现了问题，她的尖叫声越来越低，整个人挨在墙上站都站不起来，顾祝平趁机脱下外套，将刘雨欣的头直接盖住，黑暗笼罩下来，小姑娘强撑的精神终于断弦，一下子就昏睡了过去。
　　“白老师，”张娅这才敢把枪露出来，她眼神里有打量，“刚刚你跟刘雨欣……”
　　然而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忽然冒出来的徐华打断了。
　　市局外似乎在下雨，雨势不大，徐华的头发和衣服都有些潮，他上来就是一句，“队长说这里不安全，要将刘雨欣转移，你们先跟我去刑侦办公室呆一会儿，等队长回来再想办法。”
　　“去我们办公室？”张娅发觉这件事的发展越来越脱离掌控。
　　“队长是这么说得，”徐华不只是个传话筒，他还负责断后工作，等人全部转移后，粟桐才打开了卫生间的门，从里面走了出来。
　　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躲进去的，比起外面的枪声，她明显更关心会议室里的情况，刚刚才经过枪击的房间合并了窗外的阴湿和空调的干冷，有种一夜入深秋的错觉。
　　粟桐直接把灯打开……刚刚冲会议室来的只有一枪，因此房间里乱得是人，大部分东西还保持着完整性，记录着曾经发生的事。
　　监控稳稳开着，但粟桐知道这些室内监控并没有夜光模式，黑暗中拍不到什么东西，毕竟会议室这种地方，谁也想不到哪天能派上这种用场。
　　子弹嵌入桌面，从窗外射进来按理说应该是狙击枪，但变形的子弹却是警用□□常配的类型，看似从很远的地方射进来，其实外层玻璃上就残留着火药。
　　刘雨欣是从床上惊醒的，浅色的床单上还残留着眼泪和血迹，除此之外还有一支钢笔。
　　钢笔笔帽已经被打开摔在远处，笔身遭遇重创，看墨水流淌的轨迹应该是先掉在床上，随后混乱中涂抹了一大片，又摔在了地上。
　　钢笔尖很锋利，粟桐还在读大学时，曾听说过一个案例，就是将钢笔插进喉管，如果将墨水囊拔开，依靠中空的笔管还能活，但要是墨水囊塞着，短时间内就会发生窒息。
　　不过这种手法要么是专业杀手，譬如郑光远和任雪这种，要么就得懂一点医疗知识，否则很容易出偏差。
　　顾祝平的手机还在床头模拟雨声，时不时卷风落雷，四周如此安静，手机发出的声音也还是很轻，现在此物是现场的一部分，粟桐没有动它，只感慨于专业的心理医生虽没有电视上放地那么神，但也足够让人心惊胆颤。
　　她只是简单勘验了现场，随后便退出这里前往自己的办公室。
　　白老师和刘雨欣都在此夜饱受惊吓，张娅将她们安顿好，并给白老师倒了杯温水，刘雨欣还昏睡着，顾祝平对她进行了一些检查，小姑娘只是情绪起伏太大，加上刺激过度，精神疲劳导致的昏睡……
　　顾祝平当年也是三甲综合医院的精神科医生，大学学的是临床医学，这些基础诊断有一定的可靠性。
　　外面纷乱的动静还没有结束，纪渺他们手里还有事关重大的案子，所以跟粟桐一样，都没下班。
　　纪渺明显也听到了动静，他刚刚在二队的办公室，秦织萝将他留下，说是“粟队已经采取行动”，叮嘱所有人不要轻举妄动，直到此时才放纪渺他们重回一队。
　　办公室里忽然多出两个人，难免会引发围观，何况纪渺还保护过刘雨欣，他跟白老师不熟，细想起来只有在涉江小学里的几面之缘。
　　纪渺一把将张娅拉倒了角落里，“怎么回事？”
　　张娅正准备开口，忽然想起粟桐之前的叮嘱，刚到嘴边的话又噎了下去，“我也不清楚，只听到了两声枪响，有一枪是冲着刘雨欣来的。”
　　“是冲刘雨欣来的？”纪渺奇怪，“为什么？她们进市局也有段时间了都没出什么意外，难道事情有另外的进展？”
　　张娅又是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个被推着前进的工具人，你要不自己去问问？”
　　“还是算了，现在市局这么乱，我手上还有一堆线索要整理，不蹚这个浑水。”纪渺又向白老师的方向多看了两眼，随后打着哈欠，去煮一杯续命的咖啡.
　　办公室里并不热闹嘈杂，大部分人都跟纪渺差不多，在做各自手头的事，风波持续了一阵，但这儿是市局，再乱也有限，两声枪响自有人处理，也不需要各个如临大敌。
　　粟桐从会议室出来后又去外面溜达了一圈，直到身上沾染了夜雨的痕迹才回来，她的气都没有喘匀就对白老师道，“你们呆在市局也不安全了，我打算先找个酒店将你安顿下来。”
　　白老师不明白，“我去酒店，那雨欣呢？她这个状态你们打算怎么安置？”


第148章 
　　今夜的事太乱太多, 情急之下，白云依显得有些咄咄逼人，她很快意识到了这点, 没有解释, 只有些担心地望向刘雨欣。
　　这做法实在太聪明了，人非完人, 说话间难免会有疏漏，追着解释容易越描越黑，但不经意的动作要是被粟桐这样心细的人看见, 自然清楚她在担心什么。
　　粟桐笑了笑, “这些天辛苦白老师，不过我们眼下已经取得突破性进展, 也请来了专业医生，接下来雨欣的事可以交给他负责，至于你……你也不能一直呆在雨欣身边，我已经有办法还你自由了, 不过你还得在酒店委屈两天。”
　　“你有办法还我自由？”白老师惊愕, “什么办法？”
　　“暂时还不能透露，”粟桐拍了拍胸口，“你可以相信我。”
　　一时之间被堵了个哑口无言, 粟桐又道, “雨欣这是睡着了？”
　　“听到枪声触发了一些不好的回忆。”顾祝平作为专业医生适时开口，“她现在精神状态很差, 我建议还是要去正规医院检查检查。”
　　“这么严重？”粟桐皱眉。
　　“你当时不在现场，如果在, 恐怕也会被吓一跳。”顾祝平勉强才压下话音里的埋怨，他实在不懂将好好一个小姑娘折腾成这样是为了什么。
　　粟桐摸了摸刘雨欣的额头, “好像有些发烧……那就去医院吧，现在就去，我来开车。武警正在追捕要杀雨欣的人，趁他们现在无暇他顾，我们低调行事，这种临时起意的突发事件我们无法预料，他们也无法预料，正好可以将雨欣转移。”
　　“可是医院人来人往，难免会出岔子。”白老师的担心似乎更加深重，表情都有些僵硬。
　　“对刘雨欣而言没有哪里是真正安全的，你看，这不是安顿在市局都出了岔子，”粟桐一旦打定了主意就很难改变，“白老师你放心，我跟张娅会贴身保护小姑娘，以确保她万无一失。”
　　白云依又是一阵语塞。
　　“等市局这阵骚乱过去，我会安排几个经验丰富的人送你去酒店，不过今晚你要是要委屈一下，”粟桐说着招了招手，将徐华喊了过来，“白老师，你有什么需求尽管跟他提，能满足的我们尽量满足。”
　　说完，粟桐就示意顾祝平背起小姑娘，跟自己一起走，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连顾祝平也不清楚是什么意思了，如果只是怀疑白老师，刚刚那两个小时的混乱还不够，这又是在唱哪一出？
　　心里各种起疑，身体还是跟上了粟桐的节奏，顾祝平将小姑娘背上，陪着她们一起离开办公室。
　　走出市局大门，层层叠叠的雨丝在灯光中泛着金色，张娅打着伞站在顾祝平身边，一伞遮着三个人，而粟桐冒着雨先去挪车了。
　　这雨比刚刚要大上一些，落在地上能溅起水花，张娅的目光追随着粟桐的身影，口中却道，“顾医生，我听说你是心理医生还特别厉害？”
　　顾祝平本能地谦虚，“当不上特别厉害。”
　　“我有件事想问您，”张娅自己也是活在谦虚星球的人，知道本人说的话有些不可信，所以直接跳过跟顾祝平客套的部分，切入正题道，“从专业的角度看，你觉不觉得我们队长有点疯？”
　　说完，张娅又摇了摇头，“我并不想诋毁队长，只是很担心她。”
　　“从专业的角度看，你们队长做事周全且有条理，不像是疯了，但……”顾祝平话音一转，“但她对周围所有人都缺乏最基本的信任，所有事都独自压在心上，时间一长……你知道弦是会断的。”
　　沉默了几秒，张娅又问，“我能做什么吗？”
　　“你们队长是个有分寸的人，当撑不下去的时候，她会提前知道，你尽量接着她就行，”顾祝平叹了口气，“你们市局的工作我不宜参与也无法干涉，所以我能帮忙的地方很有限，还是得要你们看着她。”
　　话音刚落，粟桐已经开着车到了面前，她打着双闪，示意赶紧上车，张娅跟顾祝平又不熟，今天之前两人都没见过，也不知从哪儿翻来这么多自来熟，竟然聊得还挺愉快……粟桐费解。
　　市局离第一人民医院更近，粟桐也不是会为了一点回忆就绕个大圈子，非要去三院的人，十分钟后张娅就看见了第一人民医院的大红牌子，凌晨的夜里闪闪发光。
　　半住院手续对张娅和粟桐来说简直轻车熟路，半年就得经历好几次的流程，闭着眼睛都能做到八九不离十。
　　这个时间点没有遇到突发事件，急诊室不算太忙，刘雨欣还在昏睡，诊断结果跟顾祝平刚刚说得差不多，只是还有点发烧和低钾，体温已经升到了三十八度五，需要挂点水。
　　粟桐将小姑娘交给了张娅和顾祝平，叮嘱好好照顾的同时又道，“我还有点事需要处理，长则半天，短则一两个小时就回来……你们也不用太担心，只要消息传不出去，就不会有人知道刘雨欣在医院，这里相对安全。”
　　粟桐说话云遮雾罩，张娅想问她究竟什么事，但最终只是嗫嚅了一下，她知道自己不是副队，要今天副队在这里，应该不许要问就能知道队长的目的。
　　张娅叹了口气，她撑着下巴有些发愁，虽然副队眼下还只是失踪，但失踪这件事可大可小，万一副队从此回不来……
　　张娅使劲晃了晃头，她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来不信神与佛，这会儿却双手合十向天祈祷，“我知道我这属于临时抱佛脚，但还是求求老天看在我是个好人的份上，保佑副队平安无事，我……我可以做一辈子基层警察为人民服务。”
　　就在张娅口头上改变信仰的同时，粟桐已经驱车回到了市局，露天的停车场上异常热闹，好几辆警车顶亮着红蓝爆闪灯，没有鸣笛仍是显得威严而厚重。
　　雨下得更大，还伴随着雷鸣，粟桐把车停下才发现自己没有带伞，她一边觉得这雷雨天过于应景，一边又想下次行动还是看看天气预报，不要搞得人如此狼狈。
　　粟桐开门下了车，张天晓倒是有点眼力，没让她在大雨里站太长时间便打着把伞找了过来。
　　“人我帮你堵住了，他身上的配枪还没有上交，看现在的情况是打算在市局门口负隅顽抗。”张天晓比粟桐高出一大截，这伞只能挡去头顶的雨但不能有风，一旦有了风，还是能吹粟桐满脸的水渍。
　　张天晓又道，“他是你的人，该怎么办你自己决定。”
　　“伞能给我吗？”粟桐说了句前后不挨着的话，“我今天已经淋了两场雨，再弄一身湿容易感冒。”
　　张天晓将伞递过去，“给你。”
　　张天晓的伞跟他这个人很像，黑色的巨大双人伞，撑起来有点重，从伞骨的磨损痕迹看已经用了很长时间，几个关节甚至出现了红色铁锈。
　　粟桐撑着伞穿过外面围着的警车走到中间，在她面前停着的是一辆灰色私家车，粟桐对这辆车很熟悉，她坐过几次也开过几次，车内垫上还有个比指甲盖小的抽丝，就是她干的。
　　“纪渺，下车吧，”粟桐开口道，“你今天是走不掉的。”
　　车灯闪了两下，在粟桐眼里留下残影，纪渺摇下了窗户什么都没解释，只道，“队长，外面人多，你上车说话吧。”
　　张天晓原本想拉了一下粟桐伞缘，阻止她靠得太近，但手刚碰到滑落的雨水就缩了回来，他只是外表看来五大三粗，其实情感细腻处跟张娅不相上下，将心比心，要今天车里是自己亲近之人，恐怕也只有上了车才能解决问题。
　　下了一夜的雨，即便是夏天温度也降低不少，车里没有开空调，让衣裳单薄的粟桐觉得很暖和，她坐在后排……她跟纪渺是有话要说，不是有死要寻。
　　“我要说我只是单纯开车下班，就被围成这样了，你信吗？”纪渺问。
　　他调了调车内后视镜的角度，以便能看见粟桐的表情。
　　“不信，”粟桐笑了笑，“我叮嘱过秦织萝，让她今天务必想办法留着你们，要留足至少二十四个小时。”
　　“要是我家里出了事呢？”纪渺又问。
　　“市局开了信号屏蔽器，电话与消息你都收不到。”粟桐反问，“你是靠直觉发现家里出了事吗？”
　　纪渺：“……果然是你做了手脚，我还以为自己足够小心，发现没有信号时先去打听了一下，说是缉毒那边有个行动，在这之前为防消息走漏，才屏蔽了手机信号。”
　　谎要撒得半真半假才能取信于人。
　　这一招粟桐是跟穆小枣学来的，也算学到了精髓。
　　“是白云依给你递的消息？”粟桐问。
　　纪渺沉默了一阵才缓缓道，“在卧底这方面她缺乏一点经验，居然真的想传消息给我，但被我用眼神阻止了。”
　　“也是，我跟顾祝平都大模大样公布成果了，只要不是聋子，应该都知道刘雨欣如同撬开的保险箱，已经守不住账本。”粟桐叹气，“白云依没能杀了小姑娘，之后又被我强行隔离，你们只能另想办法除掉刘雨欣。”


第149章 
　　粟桐的语气很平淡, 像是普普通通在跟朋友聊天，只是刀光剑影藏在字句中，如果有第三个人在车内, 肯定胆颤心惊。
　　“再问一个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怀疑白老师跟我的？”纪渺盯着后视镜。
　　粟桐道，“我从一开就就不相信白云依, 但这不怪她，是我太过多疑，就算她的确是个好人, 我也会再三试探, 这是我的职业操守，也是一项改不掉的坏毛病, 穆小枣……你们副队应该深有体会。”
　　“至于你……直到李兴楠死后我才开始怀疑你。”粟桐继续道，“在朱简小区中见过李兴楠的人不多，张娅、徐华、我、副队，然后就是负责押送李兴楠的两个警员以及你这个行动负责人。”
　　纪渺有些不服, “那为什么只怀疑我？”
　　“谁说我只怀疑你, ”粟桐等天空一个炸雷过去，才接着往下道，“今天这个局, 张娅、徐华都算在其中, 我甚至让张娅第一个去接触白云依，并让徐华去安置她, 以便有单独的相处机会，而你, 除了副队，其实我最相信你。”
　　“那两个警员呢, ”纪渺问，“就被你简单忽略了？”
　　粟桐并没有忽略细节：“何虫死得那天，他们不当值，就算当值，也没有能力删除监控。”
　　“我也没有能力，”纪渺苦笑，“我只是一个组长，监控系统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说碰就碰？”
　　“所以你才要主动参与何虫这件案子的调查，监控并不是在犯案后被删除，而是在立案后被删除，”粟桐咬字更重，“我问过秦织萝，监控方面的确是你在负责。”
　　人证确凿，纪渺又被当场抓了个现行，至于物证，他的手机、办公桌、家里……但凡能搜索的地方都会掘地三尺，只要留有一点痕迹，纪渺的罪行基本就是板上钉钉。
　　粟桐又道，“我也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
　　纪渺的资历很老，也破过几起大案，现在虽然只是个组长，再有两年就能往上调一级，他素来行为端正，除了上班就是回家，两点一线很多年，有时候结完案粟桐请客，过了十一点他都不一定来，除了加班熬夜，其它时候纪渺的生活习惯极高，连粟桐都佩服他。
　　抓不到小辫子那威逼显然没有用，只剩下利诱，可纪渺虽挣得不是太多，日常生活还是绰绰有余，他也没有大手大脚的习惯，所以钱対他来说有诱惑力，但很小，不至于为其冒险。
　　他实在没有必要为犯罪集团卖命，所以粟桐対他的怀疑可以说是最少。
　　“你还记得朱简为什么出卖副队吗？”纪渺反问，“人活在世上，不可能独善其身。”
　　朱简是个孤儿，家里没什么人，亲戚朋友不想着吃绝户已经不错了，根本不会管她的死活，她的社交关系里几乎只剩下利益往来，仍然因为一个最疼爱的妹妹，心上的独苗，困在牢笼中，去做自己不情愿的事。
　　纪渺的血缘没有朱简那么单薄，能威胁他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他们抓了谁？”粟桐问。
　　“我的父母，”纪渺说着，从扶手盒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粟桐，“除了我，市局里还有一双眼睛，我曾经想要将我父母被绑架的事情告诉你，几个小时后我就收到了这个。”
　　粟桐拆开外包装，里面是个装满液体的瓶子，一根大拇指漂浮其中。
　　“是我爸爸的手指，指关节处有道月牙状的白色伤疤。他们就是为了让我认出来，特意截了带有特征的手指。”纪渺咬牙。
　　粟桐沉默。
　　这种情况是人都会左右为难，就算纪渺対市局有信心，总有一日能救出自己的父母，可是老人家年纪已经大了，何况几小时内他就能收到自己父亲的手指，市局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対方杀人的速度。
　　再加上市局不只纪渺这一个叛徒一双眼睛，既然有人同流合污，那道德底线就很容易被拉低，纪渺一步错便是步步错，偏偏此事还没有两全之法。
　　“我爸妈是在一次旅游途中被绑架的，”纪渺说着，又递给粟桐几页纸，“这是我的一些调查结果。队长，我知道我已经无法回头，错了就是错了，不管有什么样的苦衷都要承担后果，我只希望你能帮我把二老救出来。”
　　“你放心，这本来就是我的责任。”粟桐扫过一眼，这几张纸中有一张是景区门票，就在东光市内，看来所谓旅游也并没有走多远。
　　“下车吧，我……”
　　粟桐话还没有说完，车里就传来一声枪响，纪渺的血热乎乎洒在粟桐脸上，一时之间粟桐眼里能看见的只有猩红色。
　　噩梦般倾倒而下的猩红色，似乎还裹着白色的脑浆。
　　车子里是个密闭的空间，窗户全都关着，血渗不出去，只能涂抹喷溅在玻璃上，就连围观的张天晓都吓了一跳，他赶紧冲上去打开车门，想将粟桐拽出来。
　　“我没事，别慌。”粟桐声音不大，足够张天晓听清楚。
　　“那是谁……”张天晓一回头，正跟纪渺炸了的半边脑袋来了个亲密接触，他“嘶”的一声，头撞在车顶，有些狼狈地退了出去。
　　车内半密封的环境刚被打破，血腥味就渗进了夜风中，红蓝爆闪灯让雨水充满了厚重感，十几秒后粟桐才从车里下来，她慢条斯理地将伞打开，脸上的表情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张天晓并不擅长安慰人，何况他认为此刻的粟桐并不需要安慰，张天晓招了招手，示意包围圈露出一个口子让粟桐出去，雨势太大了，即便是撑着伞也挡不住迎面而来的风，转眼便将粟桐身上的猩红色淋成一道道蜿蜒痕迹。
　　这个时间点，通宵的也要伏案眯一会儿，上早班的都还没起床，总之是个上下断层的时间点，张天晓等粟桐走远了才忽然回神，想起车里还有一具尸体，赶忙吩咐道，“去找个法医过来。”
　　其实不用张天晓操心，刑侦组也很快出动，先在车子周围拉起了避雨的帐篷，然后开始勘验现场并处理尸体。
　　纪渺是自己人，刑侦一队到二队，几乎都认识他，有的承过情，有的代过班，甚至还有的借过几十块钱，尚未来得及还。此刻见纪渺的头上有个洞，大半的脑子都炸开沾在内饰上，一张脸沁在血中死气沉沉，就连样貌都看不清楚，顿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可惜周围的目击者根本不可能弄个假现场，还有八成像的尸体来冒充纪渺，而当时跟纪渺同属一个空间的人还是粟桐，书上电视里常有的李代桃僵，毁容冒充统统不可能，纪渺的的确确死了，就死在这场大雨里。
　　粟桐撑着伞沿走廊走了许久都没有收起，雨水混着血迹沿伞面往下滴，瓷砖缝隙都被浸润，她知道纪渺并非畏罪自杀，他的死是想为父母留下一线生机。
　　纪渺的身份已经败落，只要他被抓，人质失去作用就会立马惨遭杀害，但犯罪分子跟纪渺的交易中，包含一条“只要你守口如瓶，什么都不往外说，我们就承诺保护好你的父母，绝対不会动他们一根手指头。”
　　而最好的守口如瓶就是死亡。
　　还有利用价值时纪渺如果选择自杀，犯罪分子肯定会迁怒，但他现在已经被发现，失去所有价值，自杀就是“忠心耿耿”。
　　尽管知道対方穷凶极恶，答应的事不一定会做到，但対纪渺来说，他只有这种选择，他还不够伟大，不能为了公理法就牺牲自己的至亲。
　　宽大的伞缘撞在墙上晃了晃，留下一道水渍的同时让粟桐也回过了神，她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好需要穆小枣，无奈天各一方。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没顶而来，粟桐抓着伞柄不敢动，她怕自己左脚会踩到右脚，摔在地上不想爬起来。
　　直到她摸上脑后的珍珠发圈，圆形的物件握得太紧也会在掌心留下红色的印记，何况粟桐还往下拽了一把，她头皮吃疼，顺着外力的方向一偏，随后猛然吸进一口潮湿的冷空气，呛咳两声，终于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
　　粟桐这才发现手里的伞卡在走廊狭窄处，已经难以向前，幸好刚刚在车上时伞藏在下面，被血沾到的面积很有限，外面的雨又大，已经将伞面冲刷得干干净净，因此扫过的墙面上只有一层深色的水迹。
　　“粟桐。”郭瑜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粟桐并没有吓一跳，虽然凌晨的市局并不热闹，但自己这副鬼样子还是难免会引起人心惶惶，踉跄着走了这么远没有被打断，肯定是有人跟着善后。
　　郭瑜见她将伞收拢了起来，这才靠近了两步问，“你……怎么样？”
　　“不要紧，”粟桐握着伞把手轻轻一转，最后的水珠呈迸溅状洒在郭瑜和她自己的裤腿上，“何叔下班了吗？”
　　“没有……穆小枣出事后，他就一直呆在办公室，不久之前还将我们喊过去了解了一下情况。”郭瑜沉默片刻，又忽然道，“粟桐，我不是个傻子，穆小枣失踪现场的布置也不高明……她还活着？这是你们的计划？”


第150章 
　　粟桐知道那简陋的现场肯定瞒不住市局这些经验丰富的老手, 她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被识破，正撞上自己焦头烂额之时。
　　“有些话你不方便说我也不会强迫你。”郭瑜从背后拎出一个饭盒，“我妈知道我在加班, 又听说你状态很不好, 半夜爬起来炖得乌鸡汤，你一半我一半。”
　　饭盒很有点斤两, 郭瑜嘴里虽然说着“你一半我一半”，但估计粟桐这一半全是肉。
　　“还有这个，”郭瑜又在口袋里摸了摸, 摸出枚橙子味的软糖, “三天之前我遇到穆小枣，她给了我一把糖, 拜托我多看着你一点。”
　　郭瑜不吃糖，如果条件允许，她连精致碳水都不吃，那把糖是穆小枣存在她这里给粟桐的, 从硬到软, 什么口味都有。
　　那会儿郭瑜还不清楚为什么，她愿意接受一方面是为了粟桐，另一方面也是看在木天蓼小区前, 穆小枣曾救过自己的份上, 而今想想，那简直在交代后事。
　　这几天的天气一直很热, 糖却没有化，就连表面那层白霜都还好好附着在上面。
　　随身带着的糖沾染体温不会有这么完整的外在, 郭瑜是特意回去拿的。
　　粟桐看着掌中的糖，心口沸腾的血雨忽然就消停下来, 在她耳边声嘶力竭呼嚎着“你个废物”的小人成了哑巴，她只能听见搓动糖纸时“沙沙”的响声。
　　糖不是很甜，有股浓郁的水果香，粟桐抿了抿唇，“谢谢。”
　　“谢我还是谢穆小枣？”郭瑜轻轻笑了笑，“活过来就好，我去干活了……饭盒保温，我把汤放你桌上，你回来记得喝。”
　　粟桐“嗯”了一声，目送郭瑜潇洒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中，她随后又转了一圈手里的雨伞，这次溢出的水极少，只在墙上留下些瞬间被吸收干净的灰点子。
　　正如郭瑜所说，何铸邦还没有下班，他办公室里亮着灯，凌晨六点，按理说已经破晓，只是因为乌云厚重，这雨还有连下的趋势，没有灯，外面依然伸手不见五指。
　　粟桐没有敲门，何铸邦办公室的门也没有反锁，他听到动静甚至没有回头，仍然背手站在窗前。
　　支队长办公室有一整面的大窗户，平常都将百页阖上阻挡阳光，否则一整天下来，后背的衣服能晒脱一层色，但此时窗户却敞开着，没有遮挡，稍微一点风就能卷着雨吹入室内。
　　“你都看见了。”粟桐很少上来就这么不客气。
　　何铸邦毕竟是她顶头上司，副支又因身体状况时好时差，这两年都不怎么管事，几个大队长都直接跟何铸邦交差，而粟桐又视何铸邦为长辈，尊重比别人更多一点，敲门是必然礼仪，这么多年哪怕门一敲就开，粟桐也从没破过规矩。
　　何铸邦没有亲身参与这场追捕，但他在高处俯视一切，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尽收眼底。
　　粟桐的出现在他意料之中，何铸邦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纪渺来市局近十年了，当年提你做大队长时还有不少人替他觉得委屈。”
　　论交情，粟桐跟纪渺配合得更多，交情更厚，但论时日长短，纪渺刚到市局，何铸邦就认识他，比粟桐要长出些年份。
　　纪渺最终没能提上队长一来算时运不济，二来本事也差一点，他那一年的破案率很低，好多都是悬而未决，因此让粟桐占了先，不过纪渺的进步也是有目共睹，何铸邦桌上有一份文件，还重点表扬了纪渺。
　　他这样的人背负“叛徒”的标签，是何铸邦万万想不到的。
　　“这些东西是纪渺临死前交给我的，”粟桐手上捏着几张寒酸的纸，“作为遗言太薄太薄了。”
　　何铸邦还是背対着粟桐，“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了结市二中的案子，并帮纪渺完成遗愿。”粟桐言简意赅。
　　何铸邦没有应声，等了一会儿，兴许是凌晨潮湿的风吹得他老人家头顶发凉，何铸邦最终还是关上了窗，一瞬间所有喧嚣都被隔绝，他缓缓转过了身，“你有线索吗？”
　　“不多，但知道方向。”粟桐捏着手上几张被雨跟血浸透的纸，“放心吧，不会浪费什么时间。”
　　何铸邦叹气，“我不是担心这个。你要查，肯定能查得下去，只是这种高强度的工作量，加上穆小枣现在又……你还得顾着局里的事，粟桐，你撑不撑得住？”
　　纪渺的死非常复杂，他死前还提醒粟桐，市局有第二双眼睛，这件事倘若深究，上上下下都不得安宁，但现在市局最难承受的就是人心浮动。
　　除此之外还得配合缉毒行动。
　　论“压迫劳苦大众”的手段，粟桐在何铸邦面前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但何铸邦并不希望任何人因为工作而出事，他越了解粟桐，才越怕粟桐以身殉职。
　　何铸邦失去过自己的战友，也见过别人失去战友，寻常人家几十年难得老死病死一位，而何铸邦隔几年就得参加一次追悼会，多少新人故人都殉了职。
　　粟桐还年轻，何铸邦有一半心血花在养育她这件事上，所以才老的这么快，倒出去收不回的一半心血啊！何铸邦拿来浇花，这花都要成精了，又怎么舍得粟桐出事。
　　“何叔，你放心，我会尽量合理的安排工作。”粟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相貌上的锋利在这一刻展露无遗，像是玫瑰灌木形成的丛林，芒刺茂盛，艳丽只是当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粟桐又道，“我只有活着才能完成纪渺的遗愿，也只有活着才能跟小枣儿重逢。”
　　粟桐这会儿若是指天发誓，何铸邦肯定不会相信，相反，有理有据的承诺才能让他松一口气，粟桐的面前必须有个明确的目标摆着，才能激发她的潜力和好胜心，以现在的情况来说，只要稍一松懈，粟桐的心态就会溃不成军。
　　何铸邦不希望粟桐岗位上猝死，也不敢给她放假，若是粟桐有时间停下来沉浸于这些日子发生的事，那根弦早就断了。
　　“行了，市局发生这么大的变故，我就是过来跟您说一声，接下来的事该怎么应付您心里也要有个底，刘雨欣还在医院等我呢，我换个衣服就过去。”
　　粟桐不仅脸上冷漠无情，说出来的话也像刀子，锋利的地方全都保存着，一点都没有深思熟虑后的圆滑。
　　纪渺死的时候她离得太近，身上的衣服沾了不少血，除了不能穿出去之外，也算是证物一件，所以得尽快换下来。
　　粟桐已经习惯了附加在这份工作上的忙碌，她办公桌旁有个很小的行李箱，里面除了毛巾、洗面奶和牙刷牙膏外，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因此不需要回家，她现在也不想回家。
　　家里有太多穆小枣的痕迹，粟桐怕空旷与死寂的包围下，自己会沉溺其中。
　　蒋至道已经给粟桐打了好几个电话，他应该是联系不上穆小枣有些着急了，这位长辈很有些操不完的闲心，他循序渐进，先是昨天上午发了一条消息给粟桐，问她跟小枣儿还缺不缺日用品，如果缺，他就让人买了送过来，末了加上一句“我给小枣打电话她怎么不接啊，你们在忙吗？”
　　粟桐犹豫再三也没有回，蒋至道是个老江湖，没有音讯可以瞒他一天，如果回的消息中稍有不慎，可能连两个小时都瞒不过去。
　　她现在已经焦头烂额，分不出精力来应付多余的关心，但粟桐也清楚，从昨晚开始到现在，蒋至道就没联系自己可见已经他已经发现出事了，蒋至道不是个普通人，他手上的门路很多，一旦知道穆小枣已经失踪，他肯定会着手调查。
　　蒋至道的参与兴许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所以粟桐还是决定给他拨个电话。
　　车停在医院大楼的背面，雨还在下，阳光未能刺破乌云，周围却还是有了破晓的感觉，即便不开灯，也有着灰蒙蒙的亮堂。
　　停车场是露天的，没有开雨刷的情况下，水潺潺流淌，使窗外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扭曲，粟桐第一个电话没有能打进，等最后的忙音消失，她静静发了会儿呆才打第二通。
　　这次没响几声就被接起，但电话里没人说话，似乎在等粟桐先出声。
　　“蒋伯伯，”粟桐半躺在座椅上，她用手拨弄着头顶的挂件，让这精致的小东西晃了晃去，平添些烦躁，“小枣儿的事……”
　　“小枣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蒋至道打断了她的辩驳，“虽然成为警察是小枣的选择，她也一直做得不错，但在我的眼里，她始终都是自家孩子，平常受点皮肉伤我们这些人都会担心。粟桐，粟队长，小枣是你的下属，你是怎么统筹规划的？觉得她能力不错，凡事都要她在前面冒险吗？”
　　粟桐一时语塞。
　　蒋至道的话还没有完，“她上次受枪伤进医院我就觉得不太対，小枣儿的能耐我比谁都清楚，她在角南边境地带都能活下来，自从进了市局跟着你，大伤小伤就没间断过。粟桐，你自己为什么不冒险，要拿别人的命堆功勋呢？”


第151章 
　　虽然蒋至道的话有失偏颇, 但他并非粟桐的谁，自然也没必要体谅，穆小枣也的确是在粟桐身边出的事, 他作为家属, 仅是指责而非威胁，在此刻看来, 已经非常理智。
　　粟桐相信，以蒋至道的能力，找两个人堵街口, 将自己揍一顿给小枣儿出气, 也是可以办到的，当然, 作为警察，她不提倡这种行为。
　　“对不起。”等蒋至道将一腔怨念发泄完了，粟桐才见缝插针似得道了声歉。
　　这声过后蒋至道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抱歉, 也是我太心急了，小枣曾经受过致命伤，而今的身体状况不比以前, 她又仇家遍地, 各个都是要命的主，眼下忽然失踪肯定会出大事。东明临死前将小枣托付给了我, 我怕没办法给他个交代。”
　　在粟桐的印象中，蒋至道对小枣儿是没话说, 凡事能安排的都尽量安排，市二中的宿舍里还留着他两大箱的“关爱”, 明明是个黑白两道挥挥手能掀风云的人物，遇到穆小枣总显得婆婆妈妈，瞻前顾后，就连话都多了一倍。
　　“蒋伯伯，你先别担心，”粟桐打这通电话最主要的就是防止蒋至道乱来，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如果是仇家所为，我们应该会发现小枣儿的尸体，既然是失踪，兴许事情还没有坏到不可收拾。”
　　蒋至道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
　　“一个人的失踪向来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无法反抗的外力，另一种是自己所为。像小枣这种情况，大部分人都会偏向于第一种可能，但……”蒋至道的话忽然停在了这里没有继续往下说，短时间电话里的寂静反衬着雨势浩大，凿出来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回荡。
　　良久他才道，“我了解小枣的能耐，除非她自己愿意，没有人可以轻易放倒她，我说得对吗，粟大队长。”
　　粟桐苦笑，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关于这件案子市局还在调查中，我不能妄下定论，只希望蒋伯伯能稍安勿躁，给我们一点时间。”
　　蒋至道虽然将穆小枣跟粟桐都视为“后辈晚生”，操着稍嫌多的心，却从来没有否认过她们的能力，“你要多久？”
　　“不知道，”粟桐不敢给一个明确的答案，“兴许只要十天半个月，又兴许……”
　　又兴许两三年小枣儿都回不来，然而这些都还是最好的结果。
　　小枣儿现在是孤身一人，她要是出了意外永远回不来呢？她要是牺牲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不知道的地方，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呢？
　　很多问题不能细想，细想便是深渊。
　　蒋至道将电话挂了，他没等粟桐将话说完，也没开口刨根究底，甚至没有承诺任何事，不过粟桐知道，短时间里小枣儿这位蒋伯伯不会再轻举妄动。
　　头顶的挂件还在晃悠，这辆车是穆小枣的，粟桐花了好大一笔钱才修好，其实这钱花得不亏，车基本还是粟桐在开，省了她一天到晚动买车的心思。
　　既然是穆小枣的车，自然处处都有她的影子。
　　从头顶的挂件到内饰上的花纹，都是些令粟桐怀念的东西，就连雨中淡淡的香水味都让人着迷，粟桐将自己窝在车座上蜷成了一团，她苦笑着深吸一口气，鼻腔中都是些不纯粹的味道，像穆小枣，却像已经远去的穆小枣。
　　粟桐放任自己休息了一会儿，十分钟很快过去，订得闹钟在响，整个世界沸腾焦躁，粟桐撑开伞重新走进了雨中。
　　各种各样的事让她耽误了不少时间，刘雨欣的水已经挂完了，此刻正在角落里睡觉。张娅跟顾祝平看着她，两个人都紧张的有些神经质，医院实在太热闹，来来往往都是些陌生面孔，谁也不清楚危险会不会忽然降临。
　　将刘雨欣转移到医院只是权宜之计，出乎对方意料但算不上真正安全，再说，刘雨欣的自闭症也不能一直呆在这么热闹的环境中。
　　“队长，”张娅的眼神很尖，她一下子就看见了门口的粟桐，“你办什么事去了，还顺道换了件衣服？”
　　粟桐指了指外面的雨，“之前没带伞，淋了个透湿。”
　　关于淋雨去办的事，她只字不提，张娅觉得不对劲，顾祝平同样觉得不对劲，前者是来源于对粟桐的了解，而后者在读粟桐的肢体语言。
　　粟桐是个很好的学生，顾祝平只用几个小时，教她如何用肢体撒谎，她便学得有模有样，若顾祝平不是她老师，兴许真的会被蒙混过去。
　　张娅跟顾祝平都很默契的没有拆穿她，粟桐既然瞒着，自然有她不开口的道理，况且有些事也不需要立马就搞清楚。
　　“雨欣怎么样了？”粟桐小声问，她伸手摸了摸刘雨欣的额头，上面全是汗，是吃了退烧药之后的表现，温度还没完全降下来，不过比刚刚好多了。
　　“她不要紧，四十几分钟前还醒了一会儿，情绪稳定，只嘀嘀咕咕重复在问白老师的下落。”张娅一脸苦相，“我不得已编了点谎话搪塞过去。队长，白云依到底什么情况，你不让她跟过来肯定有原因吧？”
　　张娅不擅长说谎，又容易轻信于人，这些日子的相处让她将白老师当成了半个自己人，喝个下午茶都会多买一份蛋挞，给她两送过去。
　　可是昨晚子弹擦过台灯，黑暗倾覆阻隔视线后，她就隐隐觉得白老师有些不对劲，一个活生生的人忽然就变得陌生起来，而粟桐也好像在刻意提防着她。
　　轻信于人是张娅的弱点，她还年轻，有些非致命的弱点很正常，而且张娅并不笨，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饶是粟桐什么都没说，她也近乎发现真相。
　　“队长，白云依也是坏人啊？”张娅有点绝望，“这世上到底还有没有好人了？”
　　“别嚎。”粟桐捂了下她的嘴，“先把人带回市局再说。关于白云依的事，我路上详细告诉你。”
　　张娅眨着眼睛，乖乖点了点头。
　　白云依在市局并没有限制人身自由，不过徐华是个缠人的尾巴，既然粟桐让他把人看紧了，有什么事听吆喝，他就恨不得连女厕所都跟进去——
　　即便跟不进去，也要在门口站岗，每两分钟问一声“白老师你还在吗？”能把个正常人逼疯。
　　为此徐华理直气壮，“电影电视里都这么演，厕所是高危地带，一不留神就死得死走得走，那万一白老师一夜没睡突发心肌梗死，我不是救得快嘛。”
　　白云依：“……”
　　她一时搞不清楚市局这帮人是真的赤子之心，单纯到逼近死心眼，还是故意布局在整自己。
　　徐华精力旺盛，他跟周围大部分人一样，这一晚还没眯到半小时，看起来却丝毫不困，有同事给他带了早饭，三个包子刚啃下去两个半，抬头就看见粟桐回来了。
　　“队长！”豆腐包的内馅儿有点干，又剁得稀碎，被徐华激动的情绪一带，呛进气管差点没把他弄死，缓了好一阵徐华才道，“你知道昨晚出事了吗？”
　　徐华因为要看着白云依，一直就呆在办公室里，有热闹也不去凑，他听见了纪渺自杀时的枪声，带着一腔好奇去问同事，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这次的行动粟桐压根没有用自己人，加上刑侦一队的办公室距离现场有段高度，纪渺又是死在车里，所以这件事还处于半保密状态，大部分人只是依照经验，觉得气氛不对事有蹊跷，还真不知道今天凌晨发生过什么。
　　办公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做自己手边的事，文件和脚步声交叠，也有找纪渺的，不过纪渺刚值了一夜的班，都以为他是凌晨回家睡觉去了，可能下午才到。
　　气氛原因，导致今天心烦意乱的人实在不少，一队办公室的左边有个专门吸烟的小房间，前几年才分出来的，很多三四十岁的老刑警花了好长时间才逐渐习惯小房间里抽烟，不影响大办公室的环境。
　　但今天吸烟的人实在太多，频率也太高，导致呛人的气味泄露出来，整个楼层都有些乌烟瘴气。
　　粟桐径直路过徐华，没有搭理他，徐华刚准备再问一遍，就被后面跟着的张娅拽到旁边去了。
　　张娅是徐华的前辈，又没前到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步，所以对他有种血脉上的压制，随手这么一拉，徐华就乖乖闭上了嘴，不再尝试打扰粟桐，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白老师。”粟桐笑起来时，那种迫人的锋利感被完全收敛了起来，大概是因为笑意停留在表面的原因，仍是有些拒人千里，白云依手里端着咖啡杯正在发呆，被粟桐叫回了神，她第一反应先往粟桐身后看，却没有找到刘雨欣。
　　“你们都回来了，那雨欣呢？”白云依问。
　　“已经找地方安顿好了，白老师不用担心，”粟桐说着，掏出了自己的手机，上面有张照片是一道包扎好的颈部伤口，看样子不深也不长，“白云依，因你涉嫌谋杀未遂，还有其它数桩大案，现在依法将你逮捕。”
　　--------------------
　　作者有话要说：
　　圣诞快乐！下个月就能日更啦！
　　大家年底一定要记得体检啊！发现问题赶紧修补！年轻人真的恢复快！


第152章 
　　忽如其来的变故让徐华目瞪口呆, 他能猜出粟队让自己看管白云依肯定有原因，但没想到白老师浓眉大眼弱质纤纤的，居然还能涉嫌谋杀未遂？
　　徐华立刻发现自己是以貌取人了, 这是行业大忌, 但长了眼睛就难免受其蒙蔽。
　　“粟队，逮捕一个人是要有证据的, ”白云依看着一点都不紧张，“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你可以传唤审讯, 但逮捕或拘留……有过度执法的嫌疑吧？”
　　白老师给人的感觉一向亲切温柔还善良, 就像是混沌人性中的避风港，张娅的多疑是从粟桐身上学来, 却也曾短暂深信过白云依。
　　张娅印象中的白老师不会如此咄咄逼人，她更像是坚韧的蒲苇，风霜只是过客，受了冤枉最多有个慷慨就义的姿态, 这么牙尖嘴利有点“崩人设”, 并且看这架势，白云依还对执法过程颇为了解。
　　她一个小学老师，就算博学, 天文地理人类起源都可以研究, 但研究警察执法，有点古怪了吧？
　　“白老师放心, 我既然抓你，肯定是因为手上有证据, 不会随便污人清白。”粟桐叹了口气，“白云依, 你是我心目中的好人形象，我常常觉得，如果你这样的人能批量生产，不提大只提小，东光市都比现在稳定十倍，美好五倍。可惜你的表演带有目的性，注定不能长远……走吧，我们去审讯室谈。”
　　白云依并不打算反抗，她就是想也没有这个能耐，周围几十个警察，楼下还有几十个，大部分都是要出现场的几层警察，申请了配枪，这要是能逃出去，某种意味上也是特殊人才了。
　　审讯室没有想象中宽敞，有人在门口抽过烟，到这会儿烟味还没有散，粟桐甚至踩到了烟头，要换做往常，粟桐肯定要查查谁这么嚣张，抽完烟还把烟头扔审讯室门口，但现在谁也没有心情管这些细枝末节。
　　除了粟桐，顾祝平又在审讯室谋得一席之位，他这赔本的买卖算是做到了家，却偏偏有种欲罢不能的感觉，粟桐手里的案子是越查越热闹，顾祝平将自己当成大半个局外人，也想看看最终的结果。
　　而粟桐再次邀请他一起审讯白云依，则是因为白云依这个人除了姓名、出生和职业，其它一切均属虚构，一个全靠外在表演立起来的人设，需要顾祝平这样的专业人士在场才能识破。
　　粟桐学那些用肢体语言来撒谎的方法，也是为了能应付白老师的耳目。
　　“粟队说手上有我犯罪的证据，可我一直在市局呆着，老实本分，没有能力也没有条件伤害任何人，谋杀未遂的罪名是否太过分了？”
　　“白老师，昨晚你跟雨欣离开办公室后，我已经安排同事将里面的所有东西取证记录，并在床边发现了一枚钢笔，上面有且仅有你的指纹。”
　　粟桐面前放着一个透明文具袋，进审讯室之前秦织萝递给她的。
　　秦织萝一脸疲倦，眼底下的乌青不像熬出来倒像被人打了一拳，要不是她已经戒了烟，粟桐都要怀疑地上的烟头就是秦织萝扔的。
　　文具袋是临时容器，里面装着粟桐需要的东西，就包括钢笔照片和指纹检测报告。
　　白云依笑了笑，“那办公室里一共就两个人，不是我就是雨欣，雨欣的状况你也知道，她不可能用钢笔，这钢必上有我的指纹很奇怪吗？还有，谁会用钢笔杀人，我有这份能耐吗？”
　　白云依的肢体语言很放松，是粟桐都能看出来的放松，她对所有的罪行都矢口否认，但白云依应该意识到，昨晚发生的事全都在粟桐布局之中。
　　既是引蛇出洞的布局，那她的抵赖肯定逃不过被戳穿的结果，白云依的底气从何而来？
　　“我有说钢笔是凶器吗？”粟桐反问，“白老师好聪明，单凭我提一句就知道钢笔是凶器。”
　　白云依难得身形一僵，顾祝平趁机敲了敲桌子，示意粟桐继续。
　　“除了钢笔上的指纹，我的同事还发现笔尖上残留有血渍和皮屑，另外刘雨欣脖子上的伤跟笔尖形成的痕迹一致，这支笔的的确确是凶器，白老师猜得到没错。”
　　白云依这次沉默了很久，顾祝平一直在观察她，并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心态调整得很快，她在这方面很专业。”
　　粟桐低下目光，飞快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
　　“白云依，即便你对这些罪行抵死不认，现场的物证和人证也足以提出起诉，所以比起这些，我更好奇你的老师是谁。”粟桐毫不掩饰地打量白云依，试图从她金刚不坏的铠甲上看出一点裂痕。
　　白云依还是那副娴静美好的模样，她连喝水都是双手捧着杯子，一副到别人家做客要有涵养的感觉，但就是不接粟桐的话，像是决定短暂做一会儿哑巴。
　　“我查过你的背景资料，你妹妹死后，你接受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才能适应正常生活，不过十几年前，心理干预并不普及，你的父母……”
　　白云依是间接害死自己妹妹的凶手，家里人沉溺在痛苦中，不将所有的过错怪在她的身上排挤责备已经很难，再也分不出更多的精力来照看她，所以白云依至少有几个月孤立无援的时期。
　　按她父母的说法，最终使白云依走出这段阴影的是个邻居，三年之后，那邻居搬家走了，临走之前希望白云依的父母能送她接受正规治疗，因为那段时间的经历让白云依性格大变，阴郁寡言，下意识的讨好举动以及表演性人格。
　　她就像个怕被抛弃的流浪狗，用尽全力想要留在这个家里。
　　白云依的父母也是在邻居离开后，才逐渐发现她的这些变化。
　　为人父母者怎么说呢……很难做到不怪责白云依，可当时她年纪也小，很多错事无意铸成，父母纵然偏心已经死去的孩子，但也无法完全忽视活着的，所以接受了邻居的建议，在那个传起谣言八卦，心理疾病就约等于神经病的年代，还是帮她找了医生。
　　资料中说，之后几年，白云依居住的小区都传言他们家两个女儿，一个畸形，一个脑子有病，肯定平日不积德才遭了报应，白云依父母肩上的压力可想而知。
　　粟桐说话不是吞吞吐吐，她只是按顾祝平写在纸上的步骤，先提及往事，然后给白云依一两分钟回忆的时间，看情况差不多了才继续道，“教你心理学相关知识的人是你那邻居，还是后来的医生呢？”
　　白云依之前都打定了主意不再开口，好像定不定罪定什么罪对她都没什么影响，但现在却忍不住辩解了一句，“我变成什么样子都跟邻居姐姐无关。”
　　“这么说，你也知道自己走得这条路是歧路？”粟桐直接扎心。
　　“我调查过你这邻居一家，被你称为姐姐的姑娘，已经在搬走后的第二年因抑郁症自杀去世，”粟桐道，“他们之所以搬家，就是想借此换个更好的环境散散心。”
　　白云依肯开口维护邻居姐姐，可见她们之间的感情很深，白云依对她有一定的依赖性，粟桐提及对方的死亡时，白云依的反应却不大，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粟桐忽然心念一动，“你邻居姐姐的求生欲很强，尽管饱受抑郁症的折磨，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和情绪，却一直好好吃药配合治疗，在遇到你之前，病情有过好转。也许搬家不是造成她在第二年自杀身亡的原因，离开你才是……你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审讯的过程，就是一个不断完善证据链和根据嫌疑人的反应，做出适当推理的过程，除非真的毫无退路，只能寄希望于嫌疑人自己招供，或是已经掌握了充分的证据，只差嫌疑人松口，才会变着花样地钻营唯一一个目的。
　　顾祝平飞快在纸张上写下，“有效果，开始防备你了。”
　　尽管白云依控制得很好，某些肢体语言在粟桐眼中看来很正常，却瞒不过顾祝平的眼睛，他就是干这个的，而且干得很好，与人斗智斗勇其乐无穷，连顾祝平都有些隐隐的兴奋。
　　粟桐顺着自己刚刚的话继续往下道，“你当时年纪很小，却没小到完全不懂事，而人在经历一些巨变之后会飞速成长……我怀疑你邻居家姐姐不对，她去世的太早，怀疑后来的心理医生也不对，他来的太晚。这个人应该出现在你妹妹出事后的三年里，他甚至教会你如何做一个‘正常人’。”
　　一个在道德上近乎完美的人白云依都能表演出来，那一个原本有心理创伤，经过治疗逐渐恢复的正常人白云依就表演不出来吗？
　　当年的事依然压在白云依的心上，她以顺从的姿态来抗拒治疗，至今也未能恢复，甚至于阴影越扩越大，逐渐有将她吞没的趋势。
　　但这个人是谁，他是怎么找上白云依，怎么知道白云依就是他想培养的人，又怎么瞒过所有耳目，只跟白云依接触？


第153章 
　　关于白云依的资料, 从粟桐怀疑她的第一天起，已经让张娅查了个底朝天，不过那时候的张娅还以为是单纯的背调, 查出东西后只觉得白老师童年悲惨, 没什么其它想法。
　　张娅此时就站在单面玻璃窗后，她随时准备查找另外的证据来推进这一场审讯, 但从刚刚开始，张娅就觉得自己太过单纯，她忽略了很多细节, 也想不到白云依是个如此心狠手辣之人。
　　普通人的一生很容易调查清楚, 因为每个时间段都会有见证过的亲人和朋友，除此之外还有社交网络残留的痕迹。张娅是个老手, 她知道该怎么查才能查得彻底，这套流程几乎不会出错，所以此刻才觉得震惊。
　　因为白云依缺失的那三年里的确有一个人留下的种种痕迹，但这个人就像是隐身了, 知道他存在, 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至于这个人是怎么留下痕迹的……据白云依的父母透露，当年小女儿的死使一个普普通通没怎么经历过风浪的家庭，忽然牵扯进了一大堆事里头, 其中就包括公安机关的调查。
　　他们的小女儿是非正常死亡, 按程序是要进行一些问询的，白云依那段时间总是握着一枚小小的徽章, 问她从何而来，只说是一个朋友送的。
　　白云依的父母想把徽章找出来给张娅看看, 这些年徽章一直被好好保存着，白云依搬去朋友屋子里住是一次突发事件, 搬得不算彻底，家里属于她的房间还维持着原状，只是那会儿张娅对一枚小小的徽章不感兴趣，所以没看。
　　眼下想来，那朋友应该就是指引白云依之人，而除了徽章，白云依还会隔三差五自己出去找这位朋友，回来时精神就会好一点，饭都能多吃两碗。
　　她的父母还以为是在学校交得朋友，没有过多干涉。
　　张娅的思绪一结束就赶紧拨了个电话出去，很快那枚徽章的照片就发到了她的手机上，张娅有个习惯，还没有了结的案子只要是相关人员，都会尽量留一个号码，方便二次问询。
　　张娅拿到手的东西粟桐也马上就有了一份，小小的徽章躺在木制桌面上，让粟桐猝然抬头向单面镜的方向望过去。
　　徽章斑斓，周围没有对照物，看不出具体有多大，玻璃质感，上面的人物类似天使，木纹底衬透上来，像是有两枚干枯的翅膀。
　　这图案粟桐见过，张娅也见过，市二中礼堂的墙壁上就镶着一面相似的玻璃窗。
　　兴许是刚刚一瞬间粟桐的眼神太过可怕，连冷静自持的白云依也受到了感染，她跟着向窗外望去，“怎么了？”
　　“没什么。”粟桐抄起桌面上的文具袋径直走出了审讯室，顾祝平一脸雾水地跟出去，而白云依则被晾在审讯室，直到粟桐走出十几米远，才猛然回身，叮嘱将白云依收押。
　　“怎么了？”顾祝平压着嗓音问。
　　“一些联想，小枣儿你……”粟桐的回答极致简单，她猛然意识到跟着自己的不是穆小枣，就将话音掐断了。
　　顾祝平没有听明白，他比粟桐高上不少，还是得时不时小跑两步才能跟上她。
　　张娅站在走廊的尽头，她跟粟桐的默契虽然比不上副队，但也不是顾祝平这样的门外汉能相提并论，直接迎上来问，“粟队准备去哪个小区？”
　　在自己公司，顾祝平向来处于视线中心，周围的人都在为他服务，但在市局，他只是个帮手，应粟桐跟何铸邦的邀约，来当个签了合同的顾问，很多事情只能旁观，根本插不上手。
　　顾祝平在看戏，也在看粟桐身上的影子。
　　他的叛逆期来的太早太长，大半生都在跟自己的爸爸闹别扭，直到双亲全部亡故，他不了解自己整天在忙的母亲，也不了解自己沉默寡言的父亲，但这两者在粟桐的身上似乎都有个模糊的、重叠的影子，让顾祝平能短暂窥见父母工作时的谨慎、机敏和意气飞扬。
　　那是他从没见过的一部分。
　　“去白云依住过的老小区。”粟桐一边说脚步却没有停，“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好了，只是……”张娅的担心溢于言表，“我不同意冒这种险。”
　　粟桐瞥她一眼，嗤笑了声，“还要你同意。”
　　张娅：“……”
　　她觉得这段时间队长全身都是刺，大概是副队失踪前亲自插上去的，防止她人缘太好一不小心被拐走。
　　自穆小枣失踪后，张娅自动顶上了搭档的位置，无论粟桐去哪里，除非有特殊安排，她都要跟着，并且，白云依一直是张娅在调查，她知道小区方位以及老家位置，带上她会更为方便。
　　“你们执行公务我就不跟着了，”顾祝平打了个哈欠，“我先回去补个觉然后去公司，你需要我就电话联系，但最好四个小时内不要想起我，我睡觉时电话静音。”
　　张娅用一种极为羡慕的眼神目送他，都是折腾了一夜的人，顾祝平可以随随便便回家补觉，而她就只能趴在办公桌上眯一会儿。
　　“队长，至少先眯半个小时再喝杯咖啡吧，”张娅提议，“要不然就是疲劳驾驶，我会举报你的。”
　　张娅的提议合情合理，粟桐也不是个刚愎自用的人，她低头看了眼时间，“正好把午饭也吃了吧，吃完再出发。”
　　正当粟桐这边焦头烂额时，穆小枣却相对悠闲很多，她正站在落地窗前眺望这场大雨，雨点密集的敲在玻璃上，发出扰人清梦的闷响。
　　穆小枣刚起床没多久，桌子上还放着热腾腾的早饭，穆小枣吃得不多，在粟桐看不到的地方，她挑食挑得不行，粥太稠太稀都不喜欢，就连油条都嫌不是刚出锅的，吃起来缺乏表面的酥脆。
　　不过随餐配套的豆浆不错，穆小枣手捧着杯子，掌心被捂得温温热热，头顶的中央空调正对着吹，灰蒙蒙的天色衬的她整个人越发寂寥，郑光远常常觉得自己看不懂她——
　　在角南的时候，穆小枣身边花团锦簇，但她也跟现在的状态差不多，整个人冷清清的。
　　“你一天往我这里跑三趟，不怕高文旭觉得你跟我有所勾结？”穆小枣没有回头，这个时间点能来看她的，除了郑光远不会有第二个人。
　　“比起你我勾结，他更怕我杀了你，毕竟连我自己都怕忍不住掏枪，”郑光远耸了耸肩，“每次进来之前，我都把枪上交了，赤手空拳跟你打起来，我不一定能占上风。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擅长趋利避害，没有十成的把握我不会动手杀你。”
　　郑光远这些话可不是用来蒙蔽别人的假话，只要他摆脱现在的困境，又能找到个机会，那穆小枣就是他的囊中之物，非得大切八块，把脑袋放在冰层里带回角南挂起来当街示众，郑光远才能一解心中怨气。
　　“对了，我是来通知你，你要的武器已经准备好了，高文旭想见你一面，跟你商量个动手的时间。”郑光远做了个只有穆小枣才能看懂的手势，“总之，你小心一点，不要把任务搞砸了。”
　　郑光远的这个手势在角南他们常用，干脏活儿的人，难免会遇到几次仇家上门的情况，不方便开口说话时，就得用手势传达，郑光远的意思是：“房间里除了高文旭还有其它人。”
　　穆小枣无法判定这个人是谁，但高文旭既然邀请他参与这个计划，那想必也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哦，对了，我还得提醒你一句，投名状只是让你跟我们同上一条船，只有证明你自己的价值，才能活得长久。”郑光远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是真心的，毕竟你是我跟小雪的猎物，你知道小雪的个性，她盯上的东西要是别人捷足先登，会怪我的。”
　　“任雪这辈子除了尸体，休想踏出监狱半步，这么看来她要是判个不能减刑的无期，你岂不是要等我自然老死？”穆小枣冷笑一声，“还是说你为了能提前杀我，希望任雪判个死刑？”
　　论吵架，穆小枣就没输过，从前在角南就能把人损到自尽，郑光远庆幸两间房挨在一起，没走几步路就到了高文旭门口，要不自己大概率会从窗户一跃而下。
　　高文旭还是一套亚麻的唐装，不过换成了深蓝色，上面还有银色暗纹，穆小枣对唐装的了解不深，但看这种工艺，这身衣服至少也有五位数。
　　房间里点着熏香，角落里还放着老式的黑胶唱片机，年代久远的音乐在房间里做了一层铺垫，声音很轻，令人心旷神怡。
　　如郑光远所说，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看高文旭的意思，他并不打算将此人介绍给穆小枣。
　　这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个子很高，身材也保持的很好，带着顶棒球帽站在唱片机后面，因为帽檐压得很低，穆小枣看不清他的脸，却知道这个人一定在打量自己。
　　“你要的东西我已经帮你搞到了，至于粟桐的行踪，我们还在探查，不过很快就会有消息。”高文旭半眯着眼睛，“一夜休息，穆姑娘养好精神，准备杀人了吗？”


第154章 
　　穆小枣划定了一个时间范围, 在这个时间范围内，粟桐应该会做好准备，而高文旭这边的武器和人也会置办到位——
　　只是眼下这个时间点比穆小枣划定的范围上限还要早,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低估了高文旭的地位和犯罪集团的能力。
　　高文旭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长方形的箱子, 他示意穆小枣打开看看，“粟桐是刑侦大队的队长, 要杀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周围的人都沉稳冷静，知道该怎么应对突发事件, 所以我们能射中的机会不多, 必须得讲究精度。当然我不是怀疑穆姑娘的能力，只是好马配好鞍, 我们提供的武器也得跟上才行。”
　　黑箱子中放着的是一支SSG3000，穆小枣拿起来看了一眼，瞄准镜已经做了调节，这是种单发极其精准的狙击□□, 在受过训练的人手中便是如虎添翼。
　　“另外我这位朋友也会跟你一起前往。我听小郑说, 你的枪法很好，静止目标是百发百中，即便是移动靶未必正中红心, 也能控制在八环之内。穆姑娘这么好的枪法, 要是一发没有打中醒了点子，我派个人在旁边要你的命不苛刻吧。”
　　高文旭还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 不像是在说人命，倒像是在问“这盏茶好不好喝”。
　　穆小枣摸着枪杆, “我初来乍到，又有过前科, 你们对我不信任是难免，既然不信任，那派人跟着也没什么，只是希望他别拖我的后腿。”
　　高文旭哈哈大笑，“放心吧，我这朋友几十年前也是个专业的，连我也不敢得罪他。”
　　“是吗？”穆小枣因此抬了下眼睛，她目光落在唱片机旁的男人身上，“这枪也是你调得？”
　　“是。”男人话不多，他的喉咙像是受过伤，声音有种低沉嘶哑的感觉，含糊不清。
　　“他叫吴思明，嗓子被毁了不大能说话，你可以叫他明叔。”高文旭原本想示意吴思明走过来，但是看他挨着唱片机不想动弹的样子叹了口气，“他这个人以前也当过兵，本事大但脾气古怪，不买任何人的账，你最好不要得罪他。”
　　“哦。”穆小枣不动声色。
　　她曾在朱简的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并推断吴思明在东光市出现的时间，正好与她爸爸被枪杀的时间一致，就算穆东明的死并非此人亲自动手，肯定也有莫大关系。
　　高文旭让他来监视自己，并毫不避讳的告知名字，很有可能仍然在试探，穆小枣只能暂且装个糊涂，往下走一步看一步。
　　“另外我需要穆姑娘给我一个任务截止的时间，我不关心你什么时候开始，我只想知道粟队什么时候停止呼吸。”高文旭不愧是能压制郑光远的人，这截止时间就是不给穆小枣任何转圜的机会。
　　他还补充了一句，“这个时间点最好在今天，过了今天你跟粟队都会成为我们的目标。”
　　穆小枣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发条钟，她的手机已经被高文胜没收并销毁了，只能依照生物钟和日头判断早晚，但今天暴雨，乌云密布，穆小枣不敢肯定现在是什么时间，直到她看清钟表的指针。
　　“天气太差，射击精度会有影响，如果雨一直下，我需要重新调整状态和瞄准镜，高度、气压和温湿度都会使我这一枪产生变故，所以时间会长一点，我尽量在七点之前完成任务。但如果天气放晴，五点之前就可以了。”
　　穆小枣将黑色的匣子重新关上，她刚刚检查了一下弹匣，里面只有一发子弹。
　　“我还有个问题想问高先生，”不管在什么场合里，穆小枣都有办法反客为主，她一只手撑着茶几微微靠着，“你们要是想让粟桐死，为什么不自己动手，我的参与只是临时插曲，你们这样的人不会赌运气。”
　　高文旭还是那副老僧入定的模样，脸色却不如刚刚从容，连双肩都绷紧了。
　　“你以为他们没想动过手？”郑光远毫不掩饰自己嘲讽，“当初校长都折在粟桐手里，导致他们元气大伤，集团内部如此不稳都是粟桐搞出来的，他们还敢吗？”
　　倒也不是不敢，只不过每一次的尝试都更加小心谨慎，粟桐这条命的要价也逐渐升高，短短半年翻了两倍。
　　幸好粟桐生活在法治社会，又是个随身配枪的警察，胆子小，不敢动手的居多，剩下的十分之一里又有大部分想不出近身的方法也搞不来杀人的武器。
　　大浪淘沙般留下几个有本事的，看守所里关着的任雪就是前车之鉴。
　　当然，“校长”的陷落也起了一定震慑作用，是个人都担心步他后尘。
　　“那我明白了，我这任务若能成功固然好，就算失败被抓，对你们而言也没有任何损失，”穆小枣抚摸着黑匣子的边缘，“我真是挑错了背叛的时机，也挑错了所爱的人。”
　　“现在后悔也来的及，你妈妈只是个普通企业家，要杀她远比杀粟桐容易不少。”高文旭慈悲为怀，“我当初可是给了你两个选择啊。”
　　“心爱之人也要杀起来有难度才值得我爱，”穆小枣笑了笑，“我们之中有哪个是正常人？”
　　吴思明有没有听懂这句话穆小枣不清楚，但高文旭和郑光远明显是听明白了，恰逢知己，其实应该喝上两杯。
　　唱针被随手挪开，房间里咿咿呀呀垫在底下的歌声忽然终止，呈现出一刻死般寂静，吴思明终于抬起了头，他的下半张脸沧桑冷峻，胡子没剃干净也没修剪因此还显得有些邋遢，而上半张脸仍隐在帽檐下，看不太清楚。
　　穆小枣只觉得他那双眼睛很像自己，寒芒一点，冷漠的过于突出。
　　“我跟着你。”吴思明的话过于简短，能够引申出很多意思，所以高文旭帮忙解释，“他是说从现在开始，你不能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吴思明点了点头。
　　穆小枣原本就需要一个跟吴思明单独相处的时间，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的秘密穆小枣摸不透，她甚至感觉吴思明的出现太过凑巧，他不可能只是一个“监护人”，高文旭周围的保镖不少，要监视穆小枣随便拉一个就够了，吴思明——过于大材小用。
　　还有，吴思明并不是个完全陌生的面孔，穆小枣除了在朱简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还在穆东明持有的老照片上，见过他这个人。
　　照片上的吴思明要年轻很多，笑容开朗也腼腆，手里抱着枪，跟现在这个除了模样，没有一丝半毫的相像。
　　穆东明当时说过，这照片上的战友大部分已经牺牲，只剩了他跟蒋至道。
　　“死人诈尸”从来不是封建迷信，而是阴谋诡计。
　　“那走吧。”穆小枣道，“我还有一些东西需要准备，你既然要跟着我，最好跟紧一点。”
　　说完，穆小枣也不给高文旭面子，径直离开了他这中不中洋不洋现不现古不古的的房间，吴思明跟在后面也不说话，他就像是道无声的影子，从这一刻起就是穆小枣随身的摄像头，就连郑光远都休想再搞任何小动作。
　　粟桐已经知道自己是小枣儿的猎物，她也知道小枣儿为了不引起怀疑，这次肯定会下重手，但她无法确定动手的时间，也无法为了防止一件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的事，一天到晚缩着不工作，何况几个小时后跟张天晓还有一场联合行动，粟桐是主导之一，她不出面解释不过去。
　　张娅坐在副驾驶，她有些提心吊胆，今天队长开车的时候心不在焉，她很怕自己这条小命就这么丢在路上，幸好有惊无险，粟桐踩下刹车时问了声，“就是这个小区吗？”
　　东光市的老小区有很多形制相当，都喜欢做个水泥拱门，上面用红漆刷一个名头，这小区比木天蓼要稍微新一点，车辆进出不是问题，还有正儿八经的车位，甚至把中间掏空，做了个儿童乐园，只是规模不大，只有些秋千滑梯之类的。
　　儿童乐园是露天的，经过十几年侵蚀应该破损不堪，看得出小区物业有心维护，所以很多细节都摆明东西替换过，譬如秋千的绳子还有滑梯新上过漆。
　　白云依小时候就经常来这里玩，她妹妹去世后，来这里的频率更高，白云依常常一个人来回坐滑梯，直到精疲力尽。
　　粟桐向周围张望了两眼，白云依应该就是在这里遇上那个人的，而那个人也并非一开始就挑中白云依，而是先观察这个孩子，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可以延伸扩大的黑暗才主动接近，一步步将白云依教导成现在这个白老师。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那时的白云依而言，正是重塑三观，选定人生的时候，错过了那三年再进行纠正，已经是隔靴搔痒无能为力。
　　“队长，怎么了？”张娅小跑两步跟上粟桐，只见粟桐像是忽然间发现了什么，她冲滑梯走过去，忽然收起伞矮身往下一蹲。
　　滑梯是半架空的结构，下面站一两个人不成问题，张娅跟上去才发现滑梯底部半个巴掌大的地方，居然镶着一块七彩斑斓的花窗玻璃！


第155章 
　　这片玻璃有不少裂痕, 但还是看得出来原本的图案跟白云依的徽章一模一样。
　　张娅倒抽一口凉气：“队长，你怎么……”
　　粟桐指了指被雨水淹没的水泥地，上面有两片极细的玻璃渣, 一紫一绿, 加起来才有一粒黄豆大。
　　“队长，你眼神未免太好了点, ”张娅佩服，“我原本以为这种花窗玻璃很少见，长这么大也只在市二中见过一次, 现在想想可能是我粗心没留意, 这东西简直到处都是。”
　　不至于像张娅说得那么夸张，这种诡异的花窗玻璃会到处都是, 但这段时间粟桐确实已经见到过不少，就连穆小枣也曾提过她记忆中有花窗玻璃的存在，只是想不起究竟在哪儿见过。
　　张娅已经飞快绕着滑梯转了一圈，并在角落里发现了品牌钢印, 她将品牌名记下, 又挤回粟桐身边，“队长，那户就是白云依的家。”
　　全封闭式的阳台在雨中相当醒目, 这个小区已经上了年头, 当时的装修风格以半封闭的阳台居多，方便晒被子之类的, 少有几户会全部封起来。
　　白云依的妹妹小小年纪就坠楼身亡，这対家人来说打击太大, 也対半开放式的阳台深恶痛绝，所以做了改装, 后来有几家也跟着效仿，但没有大面积流行。
　　工作日的白天，白云依家里没有人，粟桐跟张娅在楼道里转了转，这小区氛围不错，住得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跟木天蓼小区不同，木天蓼是学区房，除了老人还有不少一家三口和中小学生，而这小区基本都是些子女已经独立了的家庭，退休的居多，工作的也有，生活节奏缓慢，加上外面下雨，很有点优哉游哉的感觉。
　　见粟桐跟张娅在周围徘徊了很久，住白云依家下面的一户将门打开，“你们找谁啊？”
　　“您好，我们是警察，”张娅之前来过一次，虽然没跟周围邻居说上话，但这张脸比起粟桐的更为眼熟，她接话道，“想了解一下您楼上这户的情况。”
　　“你说白老师一家啊，”邻居很健谈，“他家又出什么事了吗？”
　　邻居口中的白老师并非白云依而是她的亲生父亲，白云依的爸爸做了半辈子的小学老师，在邻居之间很有人缘。
　　“没什么，只是简单的例行询问，”张娅小圆脸，很有亲和力，她又问，“阿姨，楼上的事您知道多少。”
　　邻居阿姨还挺有警惕心，“你说你是警察，证件拿出来我看看。”
　　证件是齐全的一套，要什么就有什么，阿姨着重观察了一遍警号，觉得没什么问题才请人先进来，“我给你们倒杯热茶吧，看你们头发和衣服都湿了。”
　　阿姨姓齐，刚退休没两年，跟白云依的爸爸在同一所学校教书，因此対他们家的事非常了解，就连当年的葬礼，她也帮了很多忙。
　　“你们这个时间点来，他们家肯定没人，等晚上六七点之后白老师才到家，”阿姨解释，“白老师最近的状态很差，像是又想起以前的事了，经常有吵闹声。”
　　她轻轻叹了口气，“有些遗憾真的一辈子都过不去。”
　　茶几上的水即便是夏天也能看出上面浮动的热气，粟桐没有太多的时间等它冷却下来，她几个小时后的工作已经安排好，张天晓正在发消息轰炸，“市局没找到你，你去哪儿了？”“四个小时后的行动你不会忘了吧？”“祖宗，你可千万别忘，我可经不起再一次的失败了。”
　　直到粟桐回了句，“我记得，市二中门口见”，张天晓那边才消停。
　　阿姨察觉到了粟桐的异样，问声“怎么了？”
　　“没什么，”粟桐抱歉地笑一笑，“最近工作比较忙，同事那边给我发了几条消息……您继续说。”
　　“我跟白云依的接触比较多，她那死去的妹妹说实话……我没见过，”阿姨坐在沙发上，陷入久远的回忆中，“后来听说是因为生来畸形，怕孩子被人看到受欺负，所以才保护起来。那孩子后来是坠楼而亡，整个人摔得不成样子，究竟哪里畸形也根本看不出来了。”
　　“阿姨，那孩子死后，你有没有跟白云依接触过？”粟桐问。
　　“当然接触过，”阿姨说着，忽然起身从书房里取出一个紫色的盒子，“云依从小受宠又好强，那孩子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云依都倍受冷落，偶尔家里两个大人七八点都不回来，她晚饭只能来我这里吃。”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拇指大小的天使娃娃，翅膀被折断又重新黏了上去。
　　“我有一次在楼下遇见她，她手里就拿着这个娃娃，好像还有个颜色很斑斓的胸针，”阿姨指了指娃娃的翅膀，“后面崩开的线都是她用胸针挑开的，我问她为什么，她告诉我说是不想要翅膀了。”
　　粟桐赶紧道，“那枚胸针是玻璃做的吗？”
　　“是，”阿姨很笃定，“那段时间小区整修，正好喷泉坏了，物业就想在那附近摆一个类似的雕像代替喷泉，还询问各业主的意见，被全盘否决，那雕像的材料就是玻璃。”
　　胸针和雕像极其相似，时至今日阿姨还认为是物业为了忽悠，专门定制的胸针送货上门。
　　可惜，当年的宣传手册已经被全部扔掉，粟桐无缘看一眼那差点成为小区标志的雕像。
　　阿姨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关于雕像的争议很大，那段时间动不动就要闹上一轮，有的人单纯觉得雕像丑，有的是出于安全考虑，玻璃这种东西万一炸开或倒塌，难免会有倒霉催的受伤，更有些是觉得喷泉更好，用雕像代替喷泉，纯粹是物业懒惰，不想清理。
　　差点进入小区的雕像和白云依手里拿着的胸针肯定有联系，两样相像的东西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同一个空间和时间，于是粟桐又问，“物业这么积极想引进雕像没有说具体的原因吗？”
　　阿姨摇了摇头，“我家老伴猜是因为物业收了钱，只是没想到反対的声音这么大，他们又不敢说是因为行贿受贿，因此宁可不开口。”
　　这种可能性倒是很大，如果是收了贿赂，那肯定有个给钱贿赂的人或机构，白云依遇到的兴许就是这个人。
　　张娅早就掏出了小本本在埋头苦写，这些都是线索，也是她继续往下查的凭据，这条藤蔓一旦露出边缘，就会直接被连根拔起。
　　阿姨知道的东西很有价值，她也愿意配合警方工作，甚至将自己的电话抄给了粟桐，如果想起什么来会打电话联系，末了阿姨又道，“那孩子的死已经困了白老师一家人十几年，他们家没有坏人，实在不该遭这份罪。”
　　可惜错已铸成，前后十几年，已经足够摧残白云依的所有信念，让她变成而今这个活着也不像自己的人。
　　离开小区时，雨已经小了不少，即便不打伞，也只有一层绵绵的湿意，不足够将人打湿。
　　在白云依的口中，这位邻居家阿姨、爸爸的老同事，闲言碎语令人恐惧，她当时的确帮了白云依家许多，但流传在外的、与事实不符的谣言，也是经由她的口传出，导致很长一段时间里，白云依都被打成了杀人凶手、神经病、变态。
　　连带她已经死去的妹妹都要活在别人的交谈中，成为一个或双头或六臂或全身长毛的妖怪，受尽无端的揣测和侮辱。
　　很难说那阿姨今天在警察面前表现出来的和蔼可亲是一种谎言，还是白云依本身就在撒谎，粟桐此时也没有精力去分辨，距离缉毒大队的行动还有两个小时，市二中暂时平静如水，似乎还不知道有事发生。
　　张天晓在一楼大厅里等粟桐，他擦着自己的满头大汗，整个人像是刚刚负重三千米，累得气喘吁吁，那张被晒到黝黑的脸居然能看出泛红，刚望到粟桐的车停下，他就立刻迎了上去。
　　“徐华跟我说你因为案子跑出去的时候，给我吓得不行，”张天晓抖开手里的伞，“市二中的情况你比我了解，这次行动我还指望你带路呢。”
　　张天晓一副要将粟桐羁押回去的架势，“你什么案子非要这个时候查？跟纪渺有关？”
　　张天晓跟纪渺很熟，他两年纪相仿，合作的机会也比较多，甚至有点狐朋狗友的意思，如果时间能够卡上，就会相约喝个酒，只是两人部门不同，时间能卡上的不多，喝酒的机会也不多，一年到头满打满算不超过三次，所以张天晓也没发现纪渺的变化。
　　想起这件事张天晓就有些唏嘘，在他眼里，纪渺算是比较敬业的类型，如果有一天自己殉职，也会想将家里人托付给纪渺，但谁能想到他竟然自杀身亡。
　　自己这个“假朋友”尚且为纪渺感到伤心遗憾，粟桐作为他的直属领导，又亲眼见证了他的死亡，这个仇说什么都要清算。
　　“算是有关吧，”粟桐淡淡道，“你放心，我不会让纪渺白死的。”
　　--------------------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就开枪了！


第156章 
　　缉毒大队很看重这次行动, 因此张天晓盯粟桐也盯得很紧，直到最后一刻都抓着不放，几乎是粟桐去哪儿他就追到哪儿, 被路过的同事调侃成跟屁虫他也无所谓。
　　为防这次行动再失败, 参与的人员并不多，除了当时参与会议的核心部分, 剩下的都是在最后一小时内才通知，粟桐还为此登记了个人名姓，并叮嘱消息如果泄露, 名册上的人都要接受调查。
　　所有人员分两拨出发, 第一波便衣埋伏在学校周围，第二波亮警灯鸣警笛, 第一时间先对学校工作人员进行名册核对，不在场的要问明去向，然后直奔老校区和教职工宿舍。
　　粟桐平常便衣居多，好久没穿过的警服有股存放太久的闷潮味, 她办公桌面上放着一个相框, 里面的照片是她当警察后第一次立功时照的，那会儿还很年轻，身板笔直, 穿警服有种别样的幼稚加老成。
　　穆小枣第一次看见这张照片时, 直直盯着许久，还在粟桐空落落的手上比划了两下, “你手里再握一把大刀，可以贴在门上当门神, 比大街上卖的那些贴画可吓人多了。”
　　那时毕竟年纪小，一点事就觉得天塌下来了, 一表彰就能将尾巴翘上天，照片上的人端正太过自信不足，一看就是个愣头青。
　　而今稚气褪去，虽然是同一个人，但粟桐再也拍不出照片上的状态，所以近些年的照片都不往桌面上放，怕看出时间的磋磨。
　　从昨天开始，市二中就蒙在一层看不见的阴影中，只听说有人失踪有人纵火，究竟发生何事谁也说不清，老校区附近还拉了警戒线，学校虽然没有停课，学生和老师们却人心惶惶，有条件的都想请假，只是何铸邦打过招呼，除了铁板钉钉的病假，其它都不给批。
　　张天晓先带人查封了老校区，他们的家伙更齐全，缉毒犬都借调了两条，边边角角铺地毯似得搜，除了粟桐在食堂藤蔓底下搜出来的少量海/洛/因粉末，还撬了桌子和板凳，在里面抽出至少三公斤还没运出去的毒品。
　　毒贩向来聪明，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以张天晓的经验来说，这三公斤应该只是冰山一角，偌大的市二中还有其它地方可以□□。
　　而粟桐的侧重点跟张天晓不同，她既要掘地三尺找尸体，又想知道礼堂中还藏着什么东西。
　　张天晓曾提及他来礼堂那一次，礼堂中充满了一种皮毛燃烧的味道，那股味道究竟是不是硫化氢，如果是，现在东西转移到了哪里，那些人要用硫化氢做什么？
　　这种化学品非同寻常，除了本身就有剧毒，还能用来制造爆炸，落在这些人的手中简直如虎添翼，不制造几桩命案都对不起这些天费劲心思的隐藏。
　　雨势转小，已经有要停的迹象，风也渐渐止住了，礼堂的灯都开着，里面亮如白昼，粟桐这是第三次进来，而每一次都能见识到这里不同的一面。
　　灯光之下的礼堂有种别样的庄严，粟桐带来的人正拿着空鼓锤，只要能搜的地方都摸了一遍，就连灯罩子这种离谱的地方都拆下来重装了一次。
　　有时候粟桐会觉得自己这帮同事们应该去干拆迁和装修，秉承着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原则，所有的地方都拆下来重装了一遍，就连墙都没有放过。
　　只是到目前为止，礼堂的墙都是实心，实心墙凿开那是土匪行为。
　　“队长，暂时还什么都没找到，”张娅小跑到粟桐身边，“校领导正在门口翻泡，说我们的搜查不符合规定，还说要向上反映。”
　　站在粟桐的位置其实能够看到门外的动静，所谓的校领导就是缪知舟，第一次接触的时候，粟桐就知道缪知舟是个脾气暴躁的人，直来直去，说话比较不讲情面，也容易被人利用，不过出发点都是为了学校好。
　　缪知舟在市二中呆了大半辈子，应该是最不希望这里出事的人，关于他的家庭体系，粟桐查得没有张天晓精细，但关于缪知舟的为人，张天晓却没有粟桐了解的清楚。
　　在学生口中，这位副校长算是最平易近人的，校运动会上还亲自参与过项目，一大把年纪崴到了脚，休息大半个月才恢复，对待好班差班的态度也没有不同。
　　通常在市二中如果揪到两个学生犯错，会优先问学生属于哪个班，如果是差班，就会直接叫家长带回去，让他自生自灭，如果是精英班，视情节轻重拉到办公室批评两句就算了。
　　缪知舟眼里就没这么多规矩，抓到两个就是两个，该叫家长叫家长，该通报批评就通报批评，从来不问是哪个班，成绩如何。
　　粟桐看向门口时，缪知舟的目光也绕过民警朝她望了过来，兴许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粟桐缪知舟很明显的愣了一下，他刚刚还在说话的嘴忽然一停，指了指粟桐道，“我认识她，她究竟是什么人？”
　　“你认识她？”民警顺着缪知舟的目光瞧过去，“那是我们刑警大队的队长，粟桐。”
　　缪知舟沉默了一阵，“我有话要跟她说。”
　　那民警拿不定主意，回头征询粟桐的意见，见粟桐点了点头他才道，“行，你进去吧。”
　　缪知舟换了一套西装，他的衣着永远得体，甚至得体的有些过分，市二中的副校长粟桐也见过两位，许向阳比缪知舟还要年轻不少，衣着品味却要低一个档次，看起来更像是个快退休的老头。
　　“粟队长，”缪知舟的声音浑厚低沉，听起来还有些嘲讽之意，“当日在办公室里见到你，我就觉得你们跟市二中格格不入，所以想劝你们离开，但没想到你居然是刑警……那位穆老师呢？她跟你一样也是刑警吗？”
　　粟桐点了点头：“我的副队长。”
　　“怪不得，她一失踪居然让市局这么紧张，这两天搞得学校上下鸡犬不宁。”缪知舟将一口大锅扣在了粟桐和穆小枣的头上。
　　粟桐笑着摇了摇头，“学校上下鸡犬不宁的原因，缪副校长做为领导，应该比我们更加清楚……一个人犯了罪，应该怪他为什么犯罪，而不是怪警察将其逮捕，不是吗，缪副校长。”
　　此时的粟桐比两天前的那个更加锋芒毕露，她一句话就将缪知舟说得哑口无言，这位老副校长此刻才发现自己低估了粟桐，在她这个年纪能当上刑侦队长，肯定不是易与之辈。
　　“但一个人犯了罪，你们就应该逮捕这个犯了罪的人，而不是牵累无辜。”缪知舟表达了自己的不认同，“市二中里兴许是有几个人触犯了法律，但更多的人只是想教书和求学，高一高二尚且不说，高三已经临近毕业，多少孩子前程要被你们给耽误了。”
　　粟桐叹了口气，“缪副校长，我们已经尽力不扩大影响了，但你要知道，市二中涉及的并非普通刑事案件，而是凶杀和□□、贩/毒，且不提被杀之人的冤屈和她家里人的不甘，光是毒品一旦在东光市流通，多少人会因此家破人亡？”
　　不管是道德还是法律，粟桐都占尽优势，但她并不想以此来说服缪知舟。
　　粟桐也知道，在缪知舟这种人的眼里，高三学生的前程和吸/毒导致的家破人亡并不对等，吸/毒人员是自作自受，他们死就死了，学生的前程则要高尚很多，就算吸/毒的全家都死了，也抵不过一个学生落榜重读。
　　所以粟桐又道，“高中学生求知欲最是旺盛，万一藏在学校内部的毒品没有全部搜出来，被学生们沾到，因为好奇又尝了……”
　　粟桐还没说完，缪知舟就赶紧打断她，“不可能，学校每年都会组织禁毒教育，学生们不会沾染毒品。”
　　“一包粉末，上面可不会贴着‘毒品’两字，成年人都不一定能分辨，每年一次的禁毒教育就足够了吗？万一呢？”粟桐尾音压低，“我可不想市二中到时候聚众吸/毒。”
　　缪知舟被那句“万一呢”镇住了，市二中的学生不少，万一里面有个头脑发热的，或是眼神不济的，将一包毒品打开扬在空气中，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一时无言，随后又被粟桐补了一刀，“根据我们的调查，缪副校长似乎是化学老师？那您应该知道硫化氢的危害了？”
　　缪知舟眼皮子一跳，“硫化氢？！”
　　“有人告诉我，一个多星期前礼堂中曾有一股皮毛烧焦的味道，我现在怀疑这股味道是为了掩盖硫化氢。”粟桐适时卖惨，她又叹了口气，“我的同事们兢兢业业掘地三尺，就是为了查找硫化氢的痕迹。”
　　这套说辞是真的把缪知舟惊到了，他的态度终于软化下来，“那你们好好搜，认真搜，不要有任何遗漏，如果又什么不方便可以联系我，能帮的我会尽力帮。”
　　“多谢缪校长，我送你出去吧。”粟桐做了个请的手势，缪知舟原本还有些尴尬，既然粟桐给了台阶，他便顺势而下，两人刚走到礼堂门口，忽然一声枪响，粟桐的胸口随即绽开一朵血红色的花，脚下雨水刹那间染得通红。
　　--------------------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开了枪，却始终哎最后一刻~
　　元旦快乐！


第157章 
　　缪知舟下意识瞪大了双眼, 除了电视和电影，他还没有见过中枪而死的人，血飞溅在脸上, 似乎是温热的, 又似乎带着渗人的寒气，粟桐很快就倒在了雨水中, 胸口的血还在淌，缪知舟觉得自己反应不过来，身体像是麻木了, 被人推着又重新回到礼堂。
　　张娅的位置离粟桐很近, 她第一时间扑到粟桐身边，将人往礼堂中拽, 同时口中喊，“有狙击手！”
　　大部分的狙击手都有明确的目标，打中之后立刻撤退，不会耽误工夫, 看现在的情况, 似乎粟桐就是目标，她倒下之后半晌不见响第二枪。
　　张娅捂着伤口，她将外衣脱下来盖在粟桐身上, 这一枪射中的是左胸口心脏所在的位置, 血流得实在太多，很快连这一层外衣都浸湿, 张娅已经拨通了120的电话，但她也清楚以这种失血速度, 队长坚持不到救护车到场。
　　“不行，我得开车送队长去医院, ”张娅的声音里有哭腔，“后门呢，后门在哪里。”
　　粟桐半躺在她怀里，已经半晌没有动静，垂落下来的手逐渐转凉，指甲里的血色肉眼可见的消退。
　　缪知舟这会儿才回过了神，他指了指礼堂的西北边，“走，我带你们去后门。”
　　张娅的力气很大，大到让徐华震惊的程度，她将粟桐背上，缪知舟在后面帮她托着，张娅刚走了两步又立马回过头，“你们赶紧找张副队汇合，跟他说明这里的情况，并请他介入搜索凶手。除此之外，守口如瓶！”
　　缪知舟不愧为市二中的副校长，对校内地形相当了解，在他的引导下，张娅很快就将车驶出了学校大门，直奔医院而去。
　　十分钟后，歪斜在车后座的粟桐忽然睁开了眼睛，她捂着肋骨倒抽一口凉气，并从衣服底下抽出了被打坏的血包。
　　粟桐很庆幸自己是个女人，左右胸只要对称就不会引人怀疑，但也得张娅眼明手快，在露出破绽之前将外套盖在自己身上。
　　粟桐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她左臂近心端紧紧绑着单环的一次性手铐，开枪之前只是套在上面不算勒，开枪之后由张娅抽紧，随着时间推移，整个手臂的血液循环受阻，变冷、苍白，就连脉搏也在衰弱，如人濒死。
　　“扶手盒里装着剪刀，”张娅提醒，“赶紧解开，否则队长你这条手臂就废了，还是我害的。”
　　当时情况紧急，为防出错，张娅的动作隐秘且快，没有办法估算扎带手铐的松紧程度，这会儿粟桐将肩膀露出来，她才发现自己下手有些过分。
　　“不要紧，时间不算长。”粟桐找出剪刀将扎带挑断，她苦笑一声，“小枣儿下手才算狠，我肋骨断了。”
　　粟桐知道现在这个结果也有小枣儿的“尽力而为”，夏□□服少，防弹衣很容易被看出来，幸好今天大雨，气温下降明显，所以粟桐穿得是春秋执勤服，里面最多只能加一件软体防弹衣和插板，并且插板太厚，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软体防弹衣即便里面加了插板，狙击枪的有效射击范围□□中要害，仍是有极高的死亡风险，除非小枣儿不是在有效范围内进行射击，并且子弹内的火药打了折扣，粟桐才没凉透。
　　“小娅，子弹呢？你回收了吗？”粟桐立马意识到如果火药打了折扣，子弹要是被对方的人捡去，小枣儿会立刻有生命危险。
　　张娅点头，“在你左边口袋里，还沾着血呢。”
　　粟桐这才松一口气。
　　“队长，医院那边准备好了吗，我们就这么过去，断了根肋骨可不能诊断成死亡。”瞒过粟桐只是受伤的部分张娅还能在旁边搭把手，但进了医院她就无能为力了。
　　张娅也曾找过关系，自己家就一个远房的叔叔是医生，还八/九年都没联系过了，根本说不上话，更何况人家是消化内科，就算能说上话也没什么卵用，总不至于让一个受了枪伤还是心脏部位受枪伤的人去看消化内科。
　　“放心吧，有蒋伯伯在暗中帮忙，第一人民医院那边他已经安排好了，只要我们进去，剩下的事他会解决。”粟桐捂着自己的肋骨，又倒抽了一口凉气。
　　张娅心中存疑，“蒋至道可信吗？万一出了纰漏，没命的可是副队。”
　　“我跟你副队都心思敏锐且多疑，即便如此，也有一两个值得信任的人，譬如你，再譬如蒋至道。放心吧，你副队在明知蒋至道有事瞒着她的前提下，仍然把蒋伯伯当成自己的亲人，可见他值得托付。”
　　粟桐斜靠在座椅上，“一旦我隐入暗中，市局的很多案子就要靠你了，你身上的担子可不轻啊。”
　　张娅知道自己总有一天是要扛大梁的，但没想到这天来的这么快，甚至不给她任何准备的时间，张娅也不能在这时说自己没本事、不行、做不到，这些话只会打击自己，也让粟桐无法放心去做自己的事。
　　事到临头，原本的不行也得变成行，再不济还有支队长可以搭把手，张娅并非孤身奋战。
　　“你要尽快将刘雨欣脑子中的内容拓下来，如果解读需要密码，顾祝平可以帮你。”粟桐已经远远看见了东光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建筑，她躺在后座上，将眼睛一闭，“以后的事可都拜托你了。”
　　蒋至道焦急地等在医院门口，他昨晚接到粟桐电话时整个人云里雾里，粟桐并没有向他解释太多，也没有说要自己命的这一枪很可能出自穆小枣之手，只强调自己必须假死，隐入暗中，好去查一些有关角南的事。
　　蒋至道还在生粟桐的气，气她没有将小枣看好，面对粟桐的请求，他迟疑半晌才很不痛快地答应下来，并提醒粟桐：“我这是看在小枣的面子上，你最好保证她能平安无事，否则我跟小枣的妈妈都不会放过你。”
　　警车驶入医院，剩下的事包括粟桐的命运，只能交在蒋至道手上，张娅已经无能为力，她看着担架车推入急救室，看着门关上灯亮起，看着十几分钟后医生摇着头出来，一时分不清这些事的真伪，也对粟桐的生死产生了片刻怀疑。
　　对粟桐的生死有所怀疑的除了张娅，还有开出那一枪的穆小枣。
　　雨又开始下，下的很小，绵绵不绝，穆小枣手边放着装枪的黑匣子坐在车里，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微微有些出神，吴思明是半个哑巴，说话不方便，所以车中安静的令人毛骨悚然。
　　市二中现在被警方控制，所有的门都无法自由进出，并且学校的建筑普遍不高，不适合狙击手隐藏，因此穆小枣将位置选在市二中之外的写字楼上，市二中占地广，礼堂又在中间位置，加之当初做城市规划，学校附近的高层建筑都在两千米之外，超出了标准射程也是无可奈何，吴思明作为监视人也不好苛责什么。
　　可子弹被穆小枣事前倒出了一半火药，有经验的人完全能够看出破绽，如果吴思明真的那么厉害，穆小枣不敢肯定能够瞒过他，但吴思明到现在都不说话，令穆小枣有些忐忑。
　　紧张会让人的判断产生偏差，因此穆小枣偏头看着车窗外飞速流逝的风景，尽量忽略吴思明的存在。
　　精神一放松，穆小枣就回想起粟桐倒下去的那一瞬间，雨已经停了，风也不大，飞溅的血就像是慢动作。
　　她所有的计划都建立在粟桐能明白的基础上，只要当中有一个关节出了错，她刚刚那一枪就能要了粟桐的命。
　　穆小枣跟粟桐都在赌，赌命，也赌对方的命，更在赌彼此之间的了解和信任。
　　“高文旭看中你身上的利用价值，即便你不开这一枪，他也会留你一命。”吴思明在此时忽然开口。
　　他还是那副破锣嗓子，多说几个字就无比艰涩，到最后几乎听不清了。
　　穆小枣缓缓回过神，她的眼睛里敛着清光，“高文旭确实会留我一命，但他也不会让我好过，断手断脚，刑具折磨，只要我有一口气，我就有利用价值，但……我这样的人完全失去自理能力，下半生必须得依靠别人才能稍有尊严，你觉得我会继续活着吗？”
　　吴思明带着那顶棒球帽，他在开车，背对着穆小枣，因此穆小枣看不见他的表情，也无法凭借表情来判断吴思明的想法。
　　如果说高文旭是假慈悲，真阴阳怪气，那吴思明就是神秘，他自露面开始，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捉摸不透。
　　沉默了一阵，似乎是吴思明说那一长句把嗓子伤到了，所以此时要缓缓。
　　良久之后，吴思明才继续道：“你开完这一枪，他依然可以折磨你□□你。”
　　“的确，”穆小枣点了点头，“只是开完枪后的我比没开枪前的我更有价值。粟桐与我是追查方舟的主力，其中‘校长’是败在粟桐手中，现在她这个刑侦队长已死，很多关于案件的细节只有我知道，也只有我才能干预。高文旭手上缺人，他舍得浪费我这招棋吗？”
　　--------------------
　　作者有话要说：
　　粟桐和小枣暂时还不会相遇啦~她两的下一次相遇在角南！


第158章 
　　穆小枣太清楚如何在这种危险的环境里求生了, 她甚至一度觉得自己只适合这样的生活……潜伏在黑暗中猎食的猛兽，半真半假的试探和欺骗是本能，几乎不用经过大脑的思考。
　　“粟桐死了吗？”吴思明又问, “只有一半火药的子弹能杀人？”
　　穆小枣的左手已经藏在了口袋里, 指尖缠绕着一缕细线，这线是她从酒店毛巾上纺下来的, 十几根拧成一缕，可以近距离绞晕或杀人。
　　因为嗓子的原因，吴思明说话不能太快也不能太长, 他顿了顿才补上一句：“我不会往外说。”
　　“你不会往外说？”穆小枣还没有松开手里的线, 她的一双眼睛出现在车内后视镜里，既是为了看清吴思明, 也是为了让吴思明看清她。
　　即便是警方卧底，除了紧急时刻的自卫行为，其它时候杀人也是犯法的，但穆小枣一个眼神就让吴思明知道, 如果自己不给出一个明确的, 可以说服她的理由，为了粟桐的命，也为了穆小枣自己的命, 她会毫不犹豫地下手。
　　“我不说, 是因为我跟你一样。”吴思明给出的理由相当模棱两可。
　　“一样”可以指代的事很多，一样的身份、一样的遭遇还是一样的心境？高文旭介绍吴思明时, 着重强调的是能力，说不定高文旭就是个苛刻的老板, 每次都是利用吴思明，用完就扔, 才招致不满。
　　但吴思明也不至于因为这点矛盾，转头就跟警方合作，到达他这种成就的犯罪分子，清算起来可就是死刑打底，为了跟高文旭过不去就赔上自己的性命，这脑回路也太过刚猛。
　　除此之外还有两种合理的情况——吴思明跟自己一样，都是卧底；吴思明曾经被高文旭胁迫，去杀一个对自己至关重要的人，而这个人就是吴思明的投名状。
　　穆小枣瞬间就联想到了自己的爸爸，她爸爸是被人近距离开枪射中，当时的穆小枣就在现场，只是离得远，视角也不好，只能看见凶手上半身的影子，加之年纪太小，血占据了更多的视野，她没能冷静下来仔细观察。
　　穆小枣对自己实在太过苛责，还是个孩子，亲眼目睹父亲的死亡没有造成精神疾病已经万幸，她居然懊恼当时没能看清凶手。
　　“吴叔……我能叫你吴叔吗？”穆小枣松开了口袋里的线，她的指关节已经被勒红了一道，藏得快，看不清也并不明显。
　　见吴思明点了点头，穆小枣才继续道，“吴叔，你认识一个叫穆东明的人吗？他是我的爸爸，二十年前被人枪杀。”
　　吴思明脖子到肩部的那根肌肉很明显的一僵，而穆小枣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很小的时候，我爸给我看过一张照片，照片上都是他曾经的战友，其中有一个叫吴启泰，是爆破手，据说已经在一次任务中丧生了。”
　　车在路上缓慢行驶，吴思明狠狠踩了一脚刹车，车速降下来的同时差点没追尾，遭了后面一顿骂。
　　“吴叔，你为什么要改名字啊？是觉得愧疚吗？”穆小枣的眼睛一弯，像是在笑，但吴思明想不通，跟杀父凶手同坐一辆车她为什么要笑，有什么好笑的。
　　如果刚刚是穆小枣因为看不清吴思明的表情，导致她一度忐忑，那现在就是吴思明因为能看见穆小枣的表情而忐忑，他终于发现，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从一开始就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而穆小枣的应变能力也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吴思明想了想：“你要杀我？”
　　如果穆小枣之前不动手，是怕在高文旭那边不好交代，毕竟监视自己的人被自己杀了，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掩盖行为。但吴思明就是穆小枣要找得杀父凶手，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到时候还能到高文旭面前夸他一通，谢谢他将杀父仇人送到了自己面前。
　　连吴思明都开始怀疑自己就是个礼物，是个送到穆小枣手边，让她死心塌地的礼物。
　　“我不杀你，”穆小枣笑了笑，“我要是动手，你不会反抗？你要是反抗，最好的结果都是两败俱伤，我是想报仇，又不是活腻了。吴叔，高文旭应该知道你就是我要找的人，他让你来监视我，对我是好意，对你可就不一定了。”
　　高文旭这么安排穆小枣一点都不奇怪，他本身就是个阴谋家，特别擅长利用人性和权术，让吴思明监视穆小枣，就是看中他们之间有深仇大恨，穆小枣又一心想要揪出杀父仇人抵命。吴思明要是不想死，就会对穆小枣十分严苛，只要她行为上稍有不轨，吴思明就会上报，绝不藏私。
　　就算不慎让穆小枣知道了吴思明的身份也不要紧，吴思明有自保的能力，若穆小枣是偷袭，吴思明猝不及防就没了性命那也无所谓。
　　吴思明年纪已经大了，能耐虽然不小，能参与的事却不多，再说，他一向自视甚高，对任务挑三拣四，高文旭不希望自己的身边有这样的变数，还是像狗一样听话的人用起来比较顺手。
　　高文旭是个有仇必报并且十倍二十倍报回去的人，所以他没有想到，两个有仇的人居然可能达成合作关系，将心比错了心。
　　吴思明又用那副沙哑的嗓子一句一顿道，“我帮你隐瞒子弹的事，我这条命也能交给你处置，但你必须退出这次行动。”
　　“什么行动？”穆小枣冷笑，“你不会以为我放过粟桐就代表我是个好人吧？”
　　吴思明又是一愣。
　　“我放过粟桐，只是因为我喜欢她，舍不得她死，仅此而已，”穆小枣叹了口气，“高文旭给我的两个选择实在太难取舍，我当然不会杀自己的妈妈，可要是对粟桐动手……我二十几年就爱了她一个人，这不是逼我动手脚吗？”
　　这话说得天衣无缝，吴思明几乎要相信了，他原本就不大能说话，又几次落在下风，干脆不再开口，车开始加速，一路开到了酒店里。
　　来往两次就是熟面孔，酒店前台这次直接把房卡给了穆小枣，让她自己上去。
　　郑光远已经早早等在了走廊里，他抱臂抵墙，没有一点组织领导的样子，倒跟街上的地痞流氓差不多，嘴里还叼着一根烟，没有点火，像是在过干瘾。
　　郑光远盯着电梯，一见穆小枣露面他就赶紧迎了上来，因为要看时间，手机屏幕被郑光远一遍一遍地打开又关上，现在机身都被捂得温热，但表面却看不出郑光远的焦躁。
　　郑光远跟高文旭也打了段时间的交道，清楚高文旭的为人，他佛口蛇心，最讨厌的就是违背承诺，穆小枣已经在他面前定下了死线，死线之前如果完成不了任务，高文旭不仅会派人补刀粟桐，还会一并对穆小枣下手，不弄死也弄个又残又傻。
　　“五点四十八，我还以为六点之前你们回不来了呢。”郑光远打量着穆小枣，“任务完成了？”
　　“当然。”穆小枣将枪匣递给郑光远，“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医院或者市局问问。”
　　“高老板说，既然人已经回来，就不要在走廊里说话了，”就在这时，有个身穿黑西服的男子忽然介入，“高老板请你们进屋。”
　　穆小枣怀疑高文旭的腿脚不行，宅家可以理解，非工作日她也喜欢窝在沙发里窝一天，哪儿都不去，但一连几天都盘腿坐在沙发上，连站都不站起来，这就有点奇怪了，懒也不是这个懒法，不怕瘫痪吗？
　　想着想着，穆小枣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笑意，她发现自己的思维越来越像粟桐，换成以前，就是高文旭跟沙发长在一起，她也就是冷冷瞥一眼，对这些事漠不关心。
　　果不其然，一进屋，高文旭还是那个盘腿的姿势，面前焚着香，只是香换了一种，没什么烟，也就少了那种仙气飘飘的感觉，闻还是好闻的，有种檀木和桔皮的味道。
　　穆小枣淋了一点雨，不多，头发已经干了，衣服还有点湿，兴许是刚刚杀过人，眼神冷冰冰的有些煞气，连高文旭都觉得头皮一紧。
　　“看这样子粟桐已经死了？”高文旭越过穆小枣，直接问她身后的人。
　　吴思明直接比划了一下心脏，“打得这里。”
　　心脏是要害部位，被狙击枪打中死亡率极高，万里都挑不出一个幸存者，所以高文旭点了点头，“很好。我会派人去查看尸体，一旦确认粟桐死亡，你就算是我们当中的一员了。”
　　“我在市局曾听说一件事，之前没有问是因为我初来乍到，不方便开口，既然现在已经为你杀过人了，也算一脚踏进了深渊，再问这个问题也不算无理。”
　　穆小枣先礼后兵，见高文旭没有阻止自己的意思才继续往下道，“我听说集团内部已经分裂成了三个部分，貌合而神离，我想问的是，高老板属于当中的哪一部分？”
　　高文旭盘佛珠的手停了下来，他那双总是半阖的莲花目张开，第一次让穆小枣看清了他的瞳孔。


第159章 
　　高文旭实在没有想到市局的调查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集团内部的分裂就连他们自己人知道的也不多，郑光远这种外来的组织头目更是连听说都应该没听说过，而穆小枣能明确指出是“三个部分”, 还问自己是属于哪一部分。
　　难不成这三部分都在市局的掌控之中？
　　高文旭看着不过是睁大了眼睛, 反应不算过火，其实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穆小枣还在等他的回复, 就连吴思明和郑光远也都跟着看向他，将高文旭的退路都快堵没了。
　　幸好穆小枣在最后关头将话音一收，“高老板不想回答那就算了, 本来问这种问题就是我僭越。”
　　穆小枣的话说得客气, 但她从一开始就不需要高文旭来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想提醒高文旭, 警方查到的内容远比他想象中来的更深更广，而自己的利用价值也远超出高文旭的预料。
　　果不其然，高文旭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发生了一些改变，他看着穆小枣, 反问她, “你觉得我应该属于哪一部分？”
　　“我现在还不算是集团的人，妄自揣度只会显得我自己狂妄无知，所以我还是别猜了, ”穆小枣滴水不漏, “我想，等高老板觉得我可信任之时, 应该就会将这些事和盘托出。”
　　高文旭没有说话，他之前的确生出了一些想法, 譬如穆小枣是最了解粟桐的人，如果集团内部想以最小的代价击杀这位刑侦队长, 那穆小枣就是最好的选择，所以在他明知穆小枣不可信任的前提下，还是给了她一定的自由度。
　　现在粟桐已死，穆小枣的利用价值就只剩下她跟刘艳秋的血缘关系，绑架撕票这类活儿高文旭常干，如果穆小枣只是个普通肉票，那就没必要对她这么客气，更没必要给她自由。
　　随便找个地方将穆小枣困住，每天从她身上取一样东西下来，能够威胁刘艳秋就足够了。
　　但刚刚穆小枣的一席话让高文旭瞬间明白，她不只是一个普通的肉票，穆小枣可以说是三方关联的枢纽，市局、角南和东光本地，她的利用价值远远超过了钱和一条人命，留着她，并派人看紧她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穆小姐刚刚回来，想必已经累了，不如先回房间休息一会儿，”高文旭态度和蔼，“吴思明你留下，我有话要问你。”
　　“那我就先离开了，”穆小枣片刻都没耽误，只是加了一句，“我肚子有点饿，如果高老板不介意，帮我叫一份饭上来吧。”
　　穆小枣现在只能接触高文旭的人，除此之外就是笼中鸟缸中鱼，连呼叫客房服务以及点外卖的资格都没有。
　　穆小枣离开前说得话让高文旭很满意，他刚刚还被穆小枣惊得不轻，转而又想，人在自己的罗网之中，对外界的所有联系都要通过这张罗网，穆小枣的能耐再大，也飞不出自己的掌心。
　　高文旭缓缓放平了心态，却忘了去想，自己是不是已经被穆小枣玩弄在股掌之中。
　　与人斗心眼是一件很累的事，穆小枣推开房门，只想洗一个热水澡然后上床睡一觉，精神长时间的紧绷其实让她感觉不到饥饿，所以这饭睡醒再吃也不迟，穆小枣清楚，自己这一觉肯定噩梦连连，睡不长久。
　　她跟粟桐实在相隔太远，两人周遭都是密不透风的墙，即便粟桐还活着，穆小枣也只能得到她已死的消息，再多的信任也填不满为彼此担心的沟壑。
　　穆小枣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想粟桐倒下前的所有细节，她感觉自己就像个强迫症患者，明明知道没有出错，却还是要一遍一遍的重来推翻又重来。
　　“想必刘雨欣的脑子里也是这种状态吧。”穆小枣站在淋浴头下苦笑，微凉的水柱令她精神短暂亢奋，随着脑海中画面的一次次回放，穆小枣的呼吸急促手脚发麻，眼前黑雾笼罩，只剩下当中不到巴掌大的视野范围。
　　她清楚自己这是过呼吸又犯了，但一时之间却没有丝毫求生欲，想随着眼前黑雾沉沦，直到滑落在地时那枚小小的银质子弹在她锁骨上敲了一下……
　　粟桐送她的东西很有分量，砸在锁骨上生疼，还起了指甲盖大的红晕。穆小枣刹那间哭笑不得，她撑着最后的意识将毛巾扯下来捂住口鼻，一时之间她耳朵里只能听见哗哗的水声以及自己过速的心跳，良久，黑暗重新退去，手脚的麻木也好了许多。
　　“咚咚，咚咚咚……”敲门声已经持续了一会儿，看样子穆小枣再不出声外面的人就要闯进来，她只能裹上浴巾抵在门后，用慵懒来掩饰沙哑虚弱的嗓音，道，“我在洗澡，有什么事？”
　　“饭好了。”门外的人说。
　　“你放门口，我洗完澡出来拿。”
　　门外之人确实听见了好一阵的放水声，他也不好趁人洗澡的时候闯进去，高文旭御下极严，穆小枣又是贵客，因此门外人又道，“那好，我放这儿了，饭容易凉，你尽快取。”
　　十分钟后，穆小枣重新穿好了衣服，将门外的保温饭盒取了进去。
　　不得不说高文旭很会享受，就连送给穆小枣的饭都很有水平，两菜一汤，还有甜点。
　　穆小枣没有关门，她刚刚取饭盒的时候远远看见了吴思明的身影，吴思明是个很奇怪的人，穆小枣也猜测不到他跟高文旭说了些什么，不过高文旭那边看起来风平浪静，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应该是相信刺杀粟桐的计划已经得手。
　　相信归相信，高文旭是属于那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类型，一定还会派人去确认粟桐的尸体，这也是穆小枣最担心的地方，人要是真死了还好，尸体终归有一具，可要是没死，这一环就很难应付过去。
　　穆小枣想着想着，兀自笑出了声，“还是活着好，反正这些事都由她自己操心，我又何必自寻烦恼。”
　　这些话藏在心里，就算是离她最近的窃听器也听不见她的心声，只是穆小枣无聊时的自娱自乐。
　　吴思明见门一直开着，就知道这是穆小枣在“请他进来”，尽管穆小枣已经完成了刺杀，但吴思明的身上仍担负有监视她的责任。
　　而所谓监视……穆小枣一刻都不能离开吴思明的视线。
　　刚刚高文旭将他留下来，就是为了仔仔细细询问这次行动的细节，能掩盖的，吴思明都帮穆小枣进行了掩盖，高文胜并没有起疑，他是个谨慎的人，但不够聪明，这也是郑光远能在他手下胡作非为的原因。
　　更让吴思明占便宜的是高文旭的自负，还有他自己沙哑不堪的嗓子，问不到十句，高文旭就先不耐烦了，挥了挥手让吴思明先出去，不要打扰他清修。
　　这么看来，高文旭就在等最后的消息确认，而这个确认途径很得他的信任。
　　“已死”之人粟桐在医院经过一轮抢救，最终还是“撒手人寰”，各种生命监控系统响成一片，最后由护士关上，遗体要先拉回普通病房让家属过目，等家属把头上的白布掀下来开始哭，医生跟护士就会退出去，让家属冷静的悲伤几分钟，并准备后事。
　　蒋至道找来的人都相当专业，粟桐接受抢救时，能感觉出他们有过专业训练，是真正的医生和护士，为防人多口杂，参与抢救的人不多，一共三个，在抢救室还帮粟桐包扎了一下肋骨部位，防止产生位移。
　　推出抢救室后进的也是单人病房，粟桐一心装死，等周围的人都散去，张娅才掀开了她脸上的白布。
　　小小房间里，除了张娅还有蒋至道，蒋至道显然已经猜出了一些东西，所以看着粟桐的表情很不对劲，介于将她大切八块和贡起来之间，让粟桐全身都不舒服。
　　“蒋伯伯，你找来的那些人可靠吗？”粟桐咳嗽两声，打断了房间里的沉闷。
　　“你放心，那些人都是退伍的军医，跟我是老交情，论可靠程度，跟你们警察差不多。”蒋至道侧目打量着粟桐，“才几天不见，粟队好像又瘦了一圈，没好好吃饭吧？”
　　粟桐：“……”
　　她还记得蒋至道之前隔着电话，将她骂了个狗血淋头，导致她对这位印象中尚算和蔼的长辈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还以为这次当面又得经历一番暴风雨，结果蒋至道上来就问“饭吃得怎么样”，弄得粟桐一时手足无措。
　　说起来，自穆小枣离开后，粟桐确实没有好好吃饭，胃药倒是灌下去不少，瘦也在情理之中。
　　“多谢蒋伯伯关心，我不会把自己饿死的，”粟桐这应付人的话术是一套一套，“今天的事辛苦您了。”
　　蒋至道意味深长，“不辛苦，帮粟队装死本来就是公民应尽的义务，只是我帮了粟队，也希望粟队能帮帮我。”
　　他说着叹了口气，“我跟小枣的妈妈年纪都大了，我膝下无子女，早就将小枣当成亲生女儿，她屡次以身犯险都是为了崇高的理想和目标，我们这些长辈也很支持，但年纪越来越大，顾虑也就越来越多……我只问你一件事，小枣还活着吗？”


第160章 
　　蒋至道的这个问题并不过分, 甚至问得合情合理，也不会让粟桐觉得太为难。
　　现在市局关于穆小枣的下落，对外一致说成“失踪”和“正在调查”, 对家属而言, 这六个字的分量不够，蒋至道和刘艳秋都会动用自己的门道来追查这件事, 而穆小枣这两位家长可不是别人家的普通家长，蒋至道既然能问粟桐这个问题，就说明他也查不到任何消息。
　　蒋至道并不自负, 但他也知道, 连自己都查不出来的真相屈指可数，穆小枣这次肯定卷进了非常可怕的事情里。
　　粟桐犹豫了半分钟, 最后还是回答了蒋至道的问题，“小枣儿没有死，我只能说这么多，请蒋伯伯不要为难我。”
　　这个回答终于让蒋至道松了口气, 他抱拳, “谢谢粟队，我会让艳秋把撒出去的人都收回来，我这边也会尽量配合警方的调查, 不再自作主张。”
　　谁知粟桐却摇了摇头, “不，你们的人不能动, 还是得维持现状。”
　　“我能问一声为什么吗？”蒋至道开口。
　　“现在还不能说，不过你们是小枣儿的至亲长辈, 你们的势力越大就代表着小枣儿的价值越高，我想蒋伯伯应该明白我的意思。”粟桐又道, “除此之外，我还有两件事要求伯伯您。”
　　粟桐有点得寸进尺的意思，但她手上能用的资源实在有限，纪渺临死前告诉过她市局里还有至少一个人潜伏着，她不敢冒这个险，可以说除了张娅，整个市局谁也不知道粟桐还活着。
　　蒋至道没有丝毫犹豫：“你说。”
　　“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肯定还会有人来验我的尸体，我想把这个人揪住，需要蒋伯伯的帮忙。”粟桐顿了顿，在等蒋至道表态。
　　“没问题，说第二件。”
　　“张娅，你过来，”粟桐招了招手，“蒋伯伯，这位张娅曾经跟你有一面之缘，她是刑警，我跟小枣儿的下属。张娅还年轻，有时候做事难免浮躁，也缺乏朋友帮衬，如果她有需要，我希望蒋伯伯能搭把手。”
　　张娅被粟桐两句话说得眼泪汪汪，她总觉得自家队长营造出了一种“托孤”的氛围，像是这一去就不回来了似得。
　　蒋至道打量张娅一眼，答应道，“没问题，只要她是个好警察，我帮帮她也无不可。”
　　“我再次感谢蒋伯伯，”粟桐被蒋至道的大方弄得有些词穷，她想了想，“等这件事过去后，我要是还活着，就给您当两年护院保镖。”
　　蒋至道也谈不上嫌弃，只是摆了摆手，拒绝粟桐，“你只要将小枣毫发无伤的还回来就行。”
　　却唯独这一点粟桐不敢保证。
　　古时候的音书断绝也莫过于此。
　　算算时间，市局其它人也该赶到了，张娅一直守着门口，听到动静就立刻示意粟桐躺下，一个假死的人太容易被戳穿，粟桐不会发冷发僵长尸斑，刚死的状态还好模仿，但夏天温度高湿度大，时间一长必然暴露，但又不能将粟桐捂在房间里不让任何人靠近。
　　藏藏掖掖最容易引人怀疑。
　　张天晓那边还在执行任务，没有收队之前，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所以先到场的反而是何铸邦以及市局其它人。
　　事前，粟桐已经告诉过张娅解决方案，只是装死对于粟桐和张娅来说都是第一次，不管计划怎样周密，都有点纸上谈兵的意思，除了原定的计划之外，还得随机应变才行。
　　张娅死命揉了揉眼睛，揉得红肿布满血丝后才推门出去。
　　她先是一把将何铸邦拽到了角落中，先问了一句，“何支，这件事要不要先对外保密？队长遭此毒手，肯定是因为她查到了什么关键线索，要是队长死亡的消息传出去，犯罪分子就知道我们线索断了，说不定短时间里会有更大的行动。”
　　何铸邦的眼眶也通红，他的目光绕过张娅，盯着那扇反锁上的门，门里躺着他一手带大的闺女，却还要分神听张娅这些有道理的分析。
　　何铸邦是支队长，他不能乱，多年刑侦经验也在他脑海里强调着粟桐死亡的各种后果。
　　有支队长撑腰，张娅的底气明显充足了很多，她又继续往下道，“可以挑几个人进病房，队长的后事也由这几个人安排，造成的影响越小越好。”
　　“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尽管何铸邦心神不宁，也发觉张娅提出的这种方式谈不上万无一失，却也相对周全，是当下最好的应对方法。
　　张娅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她后面其实还有一连串的话，譬如队内事务暂由秦队长代理，自己从旁协助，再譬如葬礼规模不要太大，三五个亲朋好友就差不多了，等新的队长走马上任再发讣告，进行表彰和追悼。
　　只是她刚刚才说了几句，何支已经发现不对劲，剩下的话要全都交代了，支队长不起疑心才有鬼。
　　张娅以前就觉得市局险恶，同事们各个人精，平常有个糟心的事脸色有点不对劲，都会被看出来，穆小枣、粟桐这种队长级别的更是老狐狸精，正常人都不敢在她们的眼皮子底下搞鬼，而何铸邦……
　　那可是支队长哎，是把粟桐养大的支队长哎，张娅光是想想就后背发凉，感觉凭自己的道行在何铸邦手底下走不满两招。
　　幸好此时的何铸邦并没有深究，他叹了口气，哑声道：“就按你说得做吧。”
　　张娅的威慑力不够，她毕竟年轻，级别也低，但有何铸邦出面瞬间将门外的一干人等都稳住了，何铸邦挑了两个人先进去，这两个人分别是郭瑜跟何思齐。
　　剩下的都被何铸邦一句，“都围过来干什么！市局没你们的工作了！”大部分都给打发回去，只剩徐华这种没有案子在手，也不用写报告的“填空”人员留了几个在外面等着。
　　说实话，粟桐出事的消息传得太快了，聚在这里的人也太多，何铸邦已经发现了不对劲，他只是短时间抽不出手来干涉这件事。
　　粟桐中枪之前，何铸邦正在跟反恐怖局进行干涉，他也是刚刚得到确切消息，穆小枣是受了更高一层的指示，伪造失踪现场，进入“方舟”卧底。
　　对于这种做法，何铸邦非常不认同，穆小枣再怎么说都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之前李兴楠的尸体被扔在分局门口，就是为了示威和警告，这帮人极为心狠手辣，李兴楠被折磨得没了人样，有他这个前车之鉴，怎么能保证穆小枣能全身而退。
　　国安和反恐那边连自己人都保护不了，难道还指望他们保护穆小枣？
　　可惜现在木已成舟，就是何铸邦再怎么据理力争，也不可能短时间就将穆小枣撤下来，更离谱的是，因为穆小枣的这次卧底行动非常危险，市局内部必须装成毫不知情，失踪案得继续往下查，所以绝不可能分出人手来帮穆小枣。
　　同时电话那头还质问何铸邦，除了他还有谁发现了穆小枣这次的卧底行动？何铸邦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将粟桐的名字交代出去。
　　谁知道一转头，这名字的主人就躺在了医院里，白布还盖过了头顶。
　　从粟桐当上刑警的那一天起，何铸邦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他刚入行的第一年就送走了顾祝平的妈妈、自己的队长，这一路上也不断送走战友，只要粟桐一天还在值外勤，围绕她的危险就不会少。
　　谁知后来何思齐也步上这条老路……说起来也算满门忠烈。
　　“何支，你进去吧。”张娅敲了敲门，反锁的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但何铸邦就是堵在门口不往里走。
　　他猛然生出了一种“近乡情更怯”的软弱，心理准备做的再好，事到临头才发现自己也是血肉之躯。
　　又怔怔站了一会儿，何铸邦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踏进了冷气充足的房间，门在身后重新关上，何铸邦作为领导和家长，应该由他掀开白布，粟桐一时之间连呼吸都憋住了，胸膛不敢有丝毫起伏。
　　何铸邦的手有些哆嗦，看见粟桐那张苍白的脸时，他一瞬间觉得自己老了，经不起这些失去，也耗不起这些心力了。
　　何铸邦以前常常觉得粟桐太会闯祸，是个好警察但坐不了办公室，所以将秦织萝选成自己的接班人好好培养，粟桐更多的是一种放养状态，只有批评教育时，才将她叫到办公室来骂一通。
　　他给粟桐的好脸色不多，回想起来才更加后悔。
　　悲伤的情绪涌上来，何铸邦摸了摸粟桐的额头，他忽然觉得手感有点不对……因为伤心过度，何铸邦手脚发凉，就算人刚死没多久，身上的温度还没降下来，也不至于额头摸起来比掌心温度高吧？
　　还有这皮肤……何铸邦揪了一把粟桐的面皮子，居然保留着弹性和光泽。死人能死得这么漂亮，拧一下还有血色泛出来，除了童话和玄幻故事，何铸邦实在想不到其它解释方法。
　　粟桐心里一跳，想：“遭了，要被何叔发现了。”


第161章 
　　就在粟桐忐忑不安时, 何铸邦又颤抖着手将白布盖了上去，失而复得令他老泪纵横，口中却道：“要是早知她今天会出这种事, 我一定会把她留在市局, 留在身边，哪儿都不让她去。”
　　张娅赶紧上前一步, 她抽了两张纸递给何铸邦，自己也跟着在旁边抹眼泪。
　　“前几次都是我将她从生死线上拉回来，可惜这次粟桐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郭瑜没有哭, 她声音嘶哑，“我也没有。”
　　郭瑜外柔内刚, 进来的三个人里其实粟桐最不担心她，就算再悲痛，郭瑜都能化悲愤为力量，沉溺在工作中半个月, 情绪就能自我消化。
　　粟桐最担心的是何思齐。
　　年纪轻、冲动、鲁莽, 行为模式不可预测的何思齐。
　　她跟何思齐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弟，比感情深, 只有何铸邦跟王萍能跟他分庭抗礼, 但何铸邦几十年学会了克制，而何思齐的人生才有个开头, 他要是冲动起来，扑在自己身上拼命地晃, 是个人都会诈尸。
　　谁知何思齐并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甚至没有开口说话, 要不是刚刚张娅言谈之中安慰过何思齐，粟桐都要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在病房里。
　　难不成是以前被自己打多了，打出了心理阴影，所以看到尸体后的第一反应是欢呼雀跃，只是因为还有别人在场，所以不好表现出来只能以沉默代替？
　　装尸体除了担心被人识破，就只剩下无聊，粟桐有大把的时间天马行空，甚至觉得何思齐可能会冲上来补两刀，以报多年遭欺压之仇。
　　病房里的人都聚齐，粟桐听见张娅问，“何支，队长的后事你打算怎么料理？”
　　“她死前有什么叮嘱吗？”何铸邦的声音已经没有刚刚的颤抖了。
　　“队长的遗言是用她的尸体来引市局的叛徒。”张娅点了点房间里的人头，“目前能信任的只有我们几个。队长说，她死后，肯定会有人来验尸，如果能抓住这个人善加利用，那形势就对我们有利。”
　　郭瑜听这话听得很不是滋味，子弹射中胸口，死亡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粟桐拼着最后一口气还在布置后路，她这辈子也算鞠躬尽瘁。
　　“既然这是粟桐的遗愿，那就按她说的做，先将她尸体安置在医院太平间，我会安排人在周围埋伏，”何铸邦叹了口气，“至于后事……家里设个灵堂，一切就简，等人抓住后将尸体拉出去烧了，把骨灰领回来。”
　　终于，刚刚一直沉默的何思齐开了口：“我不同意！”
　　“轮不到你反对！”何铸邦低喝。
　　“她是我姐！怎么就轮不到我反对！”何思齐明明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很明显破了音。
　　其实在父子关系的处理上，何铸邦跟粟桐的老教授一样失败，他常年忙于工作，王萍也经常不在家，何思齐有点吃百家饭的意思，从小学起，只有粟桐有时间才照顾照顾，然后是何铸邦的同事、同事家属，然后是请得阿姨……
　　何铸邦脾气略差，也不知道怎么跟人沟通感情，等他反应过来，何思齐已经十五六岁人高马大，再去关心已经来不及。
　　只是因为何铸邦跟何思齐之间有另外两个人充当润滑剂，加上何思齐胸襟豁达，性格又大大咧咧，不像顾祝平爱钻牛角尖，所以父子之间矛盾不大。
　　可是一旦有了导火索，粟桐就怀疑他两会大打出手，还当着自己这个“死人”的面。
　　张娅跟郭瑜肯定是阻止不了这一大一小两头倔驴，蒋至道……他一个外人绝对会袖手旁观，粟桐只希望真打起来不会波及自己。
　　谁知道剑拔弩张的氛围顶到了巅峰，房间里却猝然安静下来，何铸邦难得服了软，他道，“你反对哪一桩，说出来听听。”
　　何思齐大概也是没想到他向来固执古板的亲爹会忽然通情达理，反应了一会儿才道，“我不同意一切就简，也不同意将我姐的尸体放太平间做诱饵，她人都死了，就不能让她休息休息？”
　　何思齐鼻子发酸，说着说着像是要哭，可就是憋着不出声，导致最后的咬字都有点扭曲，像是哪里的方言。
　　“还有，我一定会替我姐报仇，不管是谁开得这一枪，我都……”话还没有说完，何思齐就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粟桐听见了极为清脆的响声。
　　“何思齐！你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你可是警察！”何铸邦这是真动怒了，“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打算滥用职权还是打算违法杀人？你手上的枪可是用来执法的！”
　　“那我姐就白死了！”何思齐嘶吼，“在那儿躺着的可是粟桐啊！”
　　何思齐终于哭出了声：“她被人一枪打死，死的不明不白。我当年报考特警，就是把她，把我妈当成了偶像，想着进了特警大队，我就能像我妈年轻时候那么帅，就能为我姐冲锋陷阵，不必隔三差五要去医院看她……”
　　可现在，何思齐的理想直接崩塌了一半，就算进了特警大队，他还是没能保护粟桐。
　　何铸邦：“……你先出去冷静一下，用冷水洗把脸再进来。”
　　正好郭瑜也想出去透口气，于是接了一茬，“走吧思齐，我陪你。”
　　何思齐被扯了两下，这才不情不愿离开了病房。
　　等人走远后，何铸邦连做两次深呼吸，忽然一把掀开了床上的白布，“起来，我知道你在装死！”即便盛怒之下，何铸邦说话的声音仍然尽力压着，怕传出去让外面的人发现。
　　张娅万万没想到支队长会忽然对个“死人”发飙，要拦已经来不及，她只能一把扑到粟桐身上，哭得情真意切：“队长！”
　　“好了好了，”粟桐拍了拍张娅的后背，示意她先站起来，随后又叹了口气：“我就知道瞒不过何叔。”
　　“废话少说，留给我们的时间很紧，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装死？”何铸邦颇有威严，一开口就将粟桐吓得脖子一缩。
　　虽说是为了配合穆小枣行动，也是为了揪出市局的叛徒，但装死令亲人伤心欲绝到底是她理亏，所以粟桐只能当个七成老实人，“何叔，只有这样才能揪出市局里藏着的第二条尾巴，并且我想借这个机会隐入暗中，帮小枣儿查一查角南有关郑光远的事，以及当年我们来不及碰就下潜的‘校长’一脉。”
　　借由后半句，何铸邦瞬间领会到这件事跟穆小枣恐怕有莫大关联。
　　穆小枣假装失踪进行卧底的事，目前只有何铸邦跟粟桐知道，现在病房里还有其他人在，何铸邦不好把话挑明，只问，“你要去角南？”
　　粟桐点了点头，“虽然查角南的事不一定要去角南，何况现在市二中还有疑点没有结案，刘雨欣跟那没露面的心理医生也是关键……但我跟小枣儿在市二中发现了一批来自角南的刑具，这些刑具的出现一下子牵动几方势力，我还是想先从这里着手。另外，这次去角南最多十天半个月就往返，不会耽搁太久。”
　　“你要查就查吧，如果真的有角南的流寇来到东光市肯定会犯案，你查一查也好，”何铸邦问，“还有呢？”
　　“还有几年前的碎尸案再次有了痕迹，当年已经将案子了结，也抓到了贩毒和劫枪袭警的主谋元凶，却始终没有找到偷尸碎尸之人。”粟桐道，“既然相似手法重现，这次说不定可以一网打尽。”
　　这么一看，粟桐时间紧任务重，还得当个不留行迹的死人，实在很辛苦。
　　何铸邦既欣喜于粟桐的成长，却也为之忧心忡忡，“这次要是我没看出来，你是打算连我也一并瞒着了？”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总不至于我装个死要装得人尽皆知吧。”粟桐这话是有道理，只是偷换了何铸邦的概念。不过这个时候何铸邦也没时间跟她计较。
　　“你先躺下来吧，假死的事我会尽量为你周旋。”白布是何铸邦拽下来的，此刻又是他盖回去，怕无法还原，让人看出破绽，还嘱咐张娅扑在上面嚎了两嗓子。
　　何思齐已经洗完了脸，头发上还挂着水珠，他刚推门进来就将手机递给了何铸邦，“妈打来的，你自己跟她说吧。”
　　王萍显然是已经哭过了一场，嗓音能听出变化，何铸邦这边刚“喂”了一声，王萍便道：“我听思齐说小桐中枪了？我问他情况怎么样，他死活不肯说。有什么不肯说得，上次半条命都没了，还能比那更严重？”
　　何铸邦一时之间也陷入了沉默，他还没想好怎么跟王萍说这件事，王萍并非刑警，他本以为消息传得再快，也得几个小时后，等他下了班，才会传到王萍耳中，不知道谁这么缺德，倒像是特意跑了一圈，就是为了告诉王萍这个消息。
　　王萍当年也是风里雨里杀出来的，从何思齐吞吞吐吐的言谈中她已经猜到大事不妙，上次粟桐心脏停跳了十几秒，在电话里何思齐也只是说救回来了，这次连“救回来了”都没表示，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我现在就赶过来，你们在哪家医院？！”王萍那边像是在收拾东西，能听见手忙脚乱的声音，“抢救的钱够不够，我再带点过去？还有什么要准备的都跟我说，我回家取也行。”
　　“晓萍，”何铸邦喊住了她，“我们在一院，你直接过来就行，不需要带东西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王萍缓缓问出一句话：“粟桐是不是没了？”


第162章 
　　何铸邦眼下是真的很想将粟桐薅起来, 只是单纯靠“大局为重”的自制力硬撑，不管“支队长”这个头衔在外多么风光，面对亲人也是无能为力。
　　见何铸邦也是哑巴般沉默, 跟何思齐如出一辙, 王萍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电话忽然就挂断，一声忙音中连何铸邦都起了鸡皮疙瘩, 他似有意无意地说起，“晓萍已经退下来很多年了，但她曾经也是搅风云的人物, 现在的特警大队大队长都是晓萍一手带出来的, □□上的朋友更是无数。粟桐啊粟桐，你这一死怕是要将你王婶的底牌都逼出来了。”
　　何铸邦这话听着像是在感叹, 却让“死尸”粟桐忐忑难安。
　　她事前已经考虑了很多也安排了很多，仍是没有办法做到天衣无缝，譬如何思齐的反应，再譬如王萍的过往, 都是其中漏洞, 还有越漏越大的趋势。
　　不过粟桐也知道，这些人做事有分寸，即便一时仇恨蒙眼, 还有何铸邦在身边看护, 应该考虑，但造成的变数不大, 而自己也是真的无暇他顾。
　　悲痛不能一直发酵，最后连外面等着的徐华等人也都被打发走了, 何铸邦在跟医院商量，打算将“尸体”寄放在医院太平间两天, 这两天都是要收费的，何铸邦还要去做个登记。
　　同时，医院太平间的雪柜温度很低，零下近二十度，家属认领尸体，才会由工作人员运到太平间外的告别室。粟桐到底是血肉之躯，大夏天的衣服也穿得不多，不可能真的在里面躺两天，还得另想办法造假。
　　让粟桐安心的是，何铸邦这种老油条般的警察，不仅有门道还有诈骗的手艺，他可以代替自己将这些事都安排好。
　　自从穆小枣离开后，粟桐就连一个安稳觉都没有睡过，高强度的工作环境和阴谋算计让她身心俱疲，于是在蒙着的白布下，粟桐直挺挺地闭上了眼睛，得以暂时安睡。
　　等何铸邦跟医院交涉完，重新回到病房中，才像是第一次看见了角落中站着的蒋至道，他将人上下打量一眼，“您是？”
　　“我是穆小枣大伯，我姓蒋。”蒋至道点头致意，“粟桐出事之前打了个电话给我，要我帮忙安排医生……我以前是军人，这一方面颇有门道。”
　　粟桐居然在事前就通知了这位蒋大伯，可见他不仅值得信任，彼此的关系肯定也不错，于是何铸邦开口问：“你也知道两个孩子的事了？”
　　“具体指哪一桩？”蒋至道反问。
　　“感情啊，”何铸邦也不避讳，“我家粟桐跟你家小枣已经谈上了，前段时间粟桐还把小枣带回了家，见过了家长，你那边呢？”
　　蒋至道：“……”他大为震撼。
　　见蒋至道的脸色不对，何铸邦迟疑片刻：“这么说，你不知道了？”
　　一时之间，蒋至道内心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因为粟桐撬走了穆小枣，还是因为何铸邦捷足先登，两孩子见家长先见得居然是粟桐家长？！而且小枣在自己面前提都没提过这件事！
　　大伯好心酸啊！
　　眼看蒋至道的脸色越来越黑，盯着白布的眼神也很不对劲，像是要把粟桐揪起来算一笔糊涂账，何铸邦赶紧咳嗽一声挡在他面前，试图挽回一下自己的缺德。
　　“说到底我只是一个外人，还是等孩子们平安回来，你再跟她们仔细问问，”何铸邦打出一副感情牌，“眼下还是想办法帮她们渡过这一关吧。”
　　蒋至道经历了一番心理挣扎，最后只是瞪了瞪粟桐，他对何铸邦还算尊重，开口道：“我先出去做些安排，那医院的事就拜托何支队了。”
　　原本粟桐求蒋至道的两件事里第一件就是抓叛徒，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既然眼下何铸邦已经识破假死，并且愿意接手，那就没蒋至道什么事了，他提前离开还能为粟桐之后的行动做些准备。
　　房间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医院病床紧张，虽不至于不近人情到人刚死就要求拉走，但也不能停放太多时间，所以何铸邦简单做了些安排，就将尸体送去了太平间。
　　就在何铸邦做登记之时，本来应该躺在太平间的尸体却自己长腿从医院的后门跑了。
　　粟桐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为了改变体貌特征，她还在腰部塞了点东西，含胸驼背带一顶贝雷帽和口罩，连张娅都认不出她来。
　　家已经不能回，就连银行卡都暂时不能动，对方的势力范围太大，光是目前已知的就包括医院、学校和市局，谁也不敢保证银行就能独善其身，一旦粟桐卡里的钱开始流动，她的行踪就很容易被发现。
　　为此张娅做出了牺牲，她将工资卡交给了粟桐，卡里的钱还不少，张娅是家里的独生女，爸妈疼得不行，即便已经有了不错的工作，薪水也还可以，家里还是每个月给她几千生活费，让她别亏待自己，所以张娅的工资基本没花过。
　　她放心上交工资卡，也是想好了反正队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粟桐要是不还钱还有支队长嘛，难不成为了自己这三瓜两枣，支队长能腆着张老脸死活不还？
　　粟桐先在市二中附近的连锁酒店开了间房，房间的后窗户正对着市二中的正门，因为张天晓这次的突然行动，市二中外面乱成了一团，即便有民警维持秩序，也挡不住家长们高昂的热情和对孩子的担心。
　　相较于外面的乱，校内的秩序则要好上许多。学生们都在教室里呆着，每个教室配备有两个老师，而走廊里还有民警巡逻。学生们何曾见过这种架势，一个个都在猜学校又发生了何事，紧张感一营造起来就会自己吓自己，所以再皮的学生都有所收敛。
　　因为粟桐在医院折腾了不少时间，她回到这里时，张天晓已经到了收工的阶段，市二中大门走进去是一个巨大的广场，中间还有个喷泉造景，只是坏了很多年，景还在，没有水。
　　刑警跟缉毒分成左右两边站在喷泉池前，最前面放着一个黑色的箩筐，里面装着战利品，箩筐不小，粟桐隔着一条马路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但里面装着的东西不冒头，但即便是冒头，粟桐估计也看不清是什么。
　　张天晓似乎对搜查结果还不满意，都快收队了还亲自带人进行最后一轮的“刮地皮”，而他今天的战利品除了箩筐中的东西，还有两个人。
　　离得实在太远，粟桐只能看清高矮胖瘦和衣着，看不清模样。
　　她之前留意过市二中周围的建筑地形，这也是粟桐一来就直奔这家酒店的原因，既然勘探过地形，自然知道酒店的利弊，所以她还临时买了个廉价望远镜，可以将就着用。
　　相较于张天晓的劳动成果，刑侦这边搜到的东西明显更多，粟桐中枪之前他们在找寻硫化氢，鉴于硫化氢的剧毒特性，若是封存不当很容易造成人员伤亡，所以还叫了119和120，119的人穿着一身防护服，正在将一罐罐的液态高纯硫化氢往外搬。
　　液体硫化氢的储罐上蒙着一层湿润的土壤，很明显是刚从地下挖出来的，地上已经堆了两罐，手上正在搬一罐，但是看样子还没有搬完。
　　市二中人员密集，还都是些十五到十八岁的学生，这些硫化氢埋在地下，只要其中一罐出了问题，整个市二中半数师生都得遭殃。
　　不过看架势，暂时没什么问题，粟桐怀疑礼堂中之所以会有一股硫化氢残余的味道，并非保存问题，而是有人在这里用硫化氢做过实验。
　　张天晓之前的一次行动曾提前泄露，给了市二中一个缓冲时间，老校区和礼堂中的东西大部分都被撤走，可惜时间终归有限，这些人还是留下了不少破绽。
　　粟桐猜不透这些人要用硫化氢干什么，又在做什么实验。
　　除了液体硫化氢的储罐外，也挖出了一具尸体，本来应该让尸体呆在现场，由法医简单勘验过后再进行搬运，但很奇怪，尸体身上带着泥土兴许还有蛆虫躺在白色的塑料纸上，已经挖出并转移，而老严才刚刚开始勘验和记录。
　　粟桐怀疑这具尸体就埋在硫化氢储罐的附近，不得不先挖出来，以免阻碍危险品的处理工作。
　　让粟桐更奇怪的是，这具尸体相当完整，头不是另外接上去的，严柏青正蹲在尸体旁边，进行过记录后试图将尸体四肢掰开……这个人呈电击样死亡的状态，四肢痉挛变形，粟桐不是法医，也能大概猜出他是硫化氢中毒致死。
　　尸体腐烂程度很高，就算粟桐有望远镜在手也很难辨别他的身份、性别和年纪，看来只有等严柏青验完尸之后提交尸检报告，自己再从张娅那边拿一份。
　　粟桐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一直保持相同的动作让她胳膊和肩都很酸痛，现在她是个死人，不能在市局露面，这就使得很多工作她不方便干涉……若非迫不得已，粟桐并不想装死，那么多的案子堆积在手里，而今都要一延再延。
　　除非秦织萝一个月加班不睡觉。


第163章 
　　粟桐现在是两边跑, 她不放心市二中这边的情况，也不放心医院里的情况，见张天晓最后一轮实在搜不出东西, 准备收拾残局了, 她提前一步往医院赶。
　　天色已经不早，周围路灯全开, 很远的地方滑落一丝闪电，看起来像是又要下雨，粟桐现在的身份证件都是蒋至道提供, 这属于违法行为, 却是粟桐事先批准，所以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有问蒋至道这些证件从何而来。
　　更甚者，证件主人的名下有一辆mini，不算特别好的车，但对于粟桐而言已经求之不得。
　　这种程度的配套可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完成的, 粟桐是今天中午才给蒋至道打得电话, 前后不过几个小时，哪怕蒋至道能力通天，也不至于几个小时能够完成这种复杂的操作。
　　她甚至怀疑这个身份以前被谁用过, 所以才配套齐全。
　　粟桐到医院时何铸邦已经回去, 他必须要在市局露面，否则那要确认粟桐尸体的叛徒根本不敢有任何动作。
　　所谓抓贼拿赃, 只要不是当场抓住就有狡辩的余地，粟桐图的就是一个无从狡赖。
　　医院算是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随着夜色逐渐深沉，这种热闹不退反进, 感觉像是一下班大家都往医院跑，其中又以老人和孩子居多，不过老人和孩子身边又不能缺照顾的，所以才显得更加热闹。
　　这个时间点门诊已经关了，急诊是另一个门，规模也要小一点，人来人往的都在挂号、缴费、拿药，粟桐坐在一个角落里，她带着口罩，并不引人注目，医院到处都是跟她差不多装扮的。
　　下了一天一夜的雨，气温回落得很快，粟桐套一个外衣才觉得刚刚好，不少体弱的病人穿得比她还多，但也因此，那位来确认尸体的叛徒也可以蒙头盖脸，将自己隐藏起来。
　　东光市有太平间的医院不多，而第一人民医院的太平间跟市局还有着长期合作，不少野外发现的无名尸都会暂且停放在这里等家属认领，所以太平间的管理人员会有轮班，二十四小时都可以登记。
　　粟桐在急诊大堂坐了一会儿，没有发现可疑人员，她并没有因此挪动位置，她知道医院里肯定有其它眼睛正在盯着，跟她一样在寻找目标，只是彼此目标并不相同。
　　那双眼睛在留意周围有没有市局的人，对方的防范意识很强，也耗得起时间，现在纪渺这条线已经暴露且截断，他们剩下的筹码越来越少，能不损失还是尽量不要有损失。
　　粟桐没有动，她知道何铸邦一定做好了准备，她只是过来凑个热闹，顺便也想知道是谁这么缺德，自己死都死了，还非得看一眼尸体。
　　大概坐了有五十几分钟粟桐才站起身来前往告别室，如她所料，告别室里的交锋已经到了收尾阶段，虽是何铸邦跟粟桐布的局，却是张娅在现场指挥。
　　参与这次行动的人不多，包括张娅在内才四个，看情况他们已经抓住了那个来确认尸体的人，只是这个人的面孔完全陌生，尽管粟桐躲在暗处，没能看清他的正脸，也觉得这个人并不像警察……他的身姿不够板正，脖子前倾很严重，还有点轻微罗圈腿。
　　“你们是什么人啊！”被抓住的男人大喊。
　　张娅也发现这个落网的对象很不对劲，怎么看都不具备警察的冷静，他鼻梁上还有常年带眼镜留下的压痕，更奇怪的是此人怕鬼怕的不行，认领尸体居然捂着眼睛，嘴里还求爷爷告奶奶，说什么“菩萨保佑，我不是故意打扰你安眠的，你要是想找人算账可千万别找我。”
　　张娅虽不是粟桐，多次跟“方舟”的人交手，但也知道方舟势力庞大，里面的人都不好对付，譬如白老师这种……张娅到现在都觉得她像个好人。
　　既然如此，怎么会挑个水准这么差的来确认粟桐死亡，是觉得这件事不重要，还是“方舟”里的人都洗心革面，开始从良，他们挑不出可用之才了？
　　张娅他们为了方便埋伏，重新换了便服，所以看不出身份，被抓住的男人还在挣扎，“我警告你们啊，再不松手我就大喊救命，这医院里都是人，你们肯定逃不出去！”
　　“我们是警察。”张娅心烦意乱地拿出证件，“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认领这具尸体？”
　　那男人明显愣住了，他凑近证件多看了两眼，张娅的证件照跟本人连头发丝都几乎一模一样，男人咽了下口水，“你们真是警察啊？那……那具尸体有什么不对劲吗？难不成是凶杀案！”
　　男人大惊失色，一时语无伦次：“我不是凶手！我真的不是凶手！我连鸡都不敢杀！你们要是不信就去问我家里人，问我同事，我真的没有杀过人！”
　　粟桐藏身的地方并不远，他们的对话能听得清清楚楚，看这男人的意思，他是完全没想到这个地方居然会埋伏有警察啊，也完全不知道那具尸体有什么特殊。
　　可是，他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必然有原因，总不能是顺便路过，但运气过于不好认错了名字还找错了尸体。
　　既然聪明到派一个人做前哨，那就不会让自己完全躲在幕后，这房间里应该有一双粟桐尚未发觉的眼睛，注视着这场闹剧。今天晚上是此人唯一的机会来确认粟桐的尸体并拍照传回，他绝对不会错过。
　　前哨只是单纯用来模糊警察视线，这个躲在暗处的人才是真正的叛徒。
　　粟桐的目光停留在参与这次行动的三个警察身上，他们应该知道自己埋伏在此的目的就是为了抓叛徒，而太平间里所有尸体都装在雪柜中，只能凭号码牌辨别身份，并由工作人员装入袋中运到告别室。
　　敛尸袋没有被打开，所以知道目的并不代表他们也同样清楚粟桐的生死。
　　粟桐换位思考，如果是自己来执行这次任务，前哨放出后只有一次机会，自己会埋伏在哪里，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行动队伍中。
　　排除张娅不算，三个警察都是市局民警，跟粟桐或多或少都打过交道，能一眼将这位刑侦大队的队长认出来。
　　被羁押的男人还在争辩，“我只是帮一个朋友的忙，来领一具尸体，你们警察可不能随便诬陷好人啊！”
　　“帮一个朋友的忙？”张娅冷笑一声，“你收了这个‘朋友’的钱吧？”
　　男人被戳穿后瞬间哑然，张娅又道，“只要你愿意指认收买你的那个人，我们就不会为难你。”
　　但很明显，男人指认不出来，他的为难直接挂在了脸上，“我那朋友找到我时穿得比较……严实，”男人道，“带着帽子和围巾，至于体型……他当时坐在车里，只摇下半扇车窗，我也没多看。”
　　“那车牌号呢？”张娅又问。
　　“没留意。”男人见张娅脸色不对，整个人显得更加理亏。
　　他跟那“朋友”认识不到两分钟，准确来说，是男人在路上走得好好的，忽然有辆车停在他身边，答应给他一大笔钱，只要他进医院太平间查看一具尸体。
　　男人原本不想答应，他不是特别上头的那种迷信，但对死者也保留了一定的敬畏感，在路上无缘无故遇到一个人让他去确认尸体，整件事都过于诡异，他怕是什么谋财害命的陷阱。
　　但随后车上的“朋友”直接要了他的银行卡号，往里面打了几万，并承诺事成之后再付他双倍。
　　这几万块钱还不足以让男人冒险，可是之后的双倍就实在太诱人了，几分钟内就能赚数十万，多少人连命都愿意搭上，而他那“朋友”不仅利诱，还用了威逼的手段。
　　他对男人非常了解，从家里几口人，到各自的工作和生活习惯，男人的心理防线瞬间被攻破，最终答应了这件事。
　　说完，男人痛哭流涕：“我虽然收了钱，但我真是被迫的，你要是路上遇到一个人，能说出你父母的姓名，说出你老婆的工作，说出你女儿的学校，你不慌你不怕吗？”
　　张娅：“……”
　　看来这男人并非随机选取，而是先进行了调查然后才接近，所以男人从一开始就在口袋中，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就在这时，粟桐看见一双手伸向了旁边的尸袋，就在拉链即将滑落的一瞬间，粟桐却忽然欣慰地笑了笑，因为她看见张娅回过身抓住了这双手的主人。
　　这双手的主人是三个民警之一，长相很平庸，圆寸小眼睛，除了下巴有些方，其它没有任何特征，粟桐记得他姓朱，大家都叫他小朱，至于真名叫什么，知道的人不多，连粟桐也没特意问过。
　　小朱的身高至少也有一米七八，不算高但也不矮，更谈不上瘦弱，脸被风吹得有些粗糙，他被张娅抓紧后挣了一下，居然没有挣开，以至于小朱有些讶异。
　　“张娅，你这是什么意思？”小朱带着点不快，他的手已经在短时间被张娅勒得有些泛红，张娅非但没有松开，甚至一个反缴，将小朱的胳膊掰到了身后。
　　“回答我一个问题，”张娅道：“这个被抓住的男人为什么屡屡绕过我们三个，目光唯独看向你？”


第164章 
　　张娅一向对得起粟桐的骄傲, 便如眼前的场景，对方的狡赖并不能让张娅有丝毫动摇，张娅又道, “这次的任务我原本只挑了他们两个参与, 唯你是自告奋勇，还在我这里抒发了一通对粟队英年早逝的惋惜, 我当时只觉得你有些过于殷勤，但尚未到怀疑的程度。”
　　张娅下手过于快狠准，周围的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还愣愣地压着被抓男子, 一脸错愕地问：“这是什么情况？”
　　“这男人不过是个替罪羊，我们的小朱同志才是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张娅说着, 手上力道加重，又将小朱的胳膊反拧出新高度，疼得他惨叫了一声。
　　她问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男人道，“当时是他跟你做交易的吗？”
　　男人刚刚就有几次目光定格在小朱脸上, 不像熟识也不像害怕, 倒像是一种模糊的辨认，不过当时环境混乱，他吓得半死, 还被人摁在地上, 头不敢翘得太高，所以看是看了几次, 不敢确定。
　　此刻张娅给了他机会，也创造了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 男人开始仔细打量小朱，他道：“眉眼是很像。他这里, ”男人照着自己的脸比划了一下，“眉尾是断的，眼角也向下抠。”
　　当车里蒙头盖脸的犯罪分子拿出他家人相威胁时，男人就怀恨在心，尽管当时小朱脸部露出来的部位极少，也非完全不可辨认，到时候去警局报了案，至少眉眼能画出来。
　　但男人现在也搞不明白事情的发展，怎么刚刚还是扣押自己，转眼就变成了警察内斗？
　　他甚至想再看一眼张娅的证件，确认这一干人等的身份，不然怎么看行事作风都不像警察，倒像□□抓叛徒。
　　“怎么，我现在人证在手，物证……”张娅指了指头顶的监视摄像头，“你还不承认自己的身份？”
　　说着，张娅又掰了下小朱胳膊，藏在远处的粟桐都觉得肩膀一疼。张娅下手没轻没重，再这么掰下去，粟桐怀疑这条胳膊会被直接卸下来，一旦造成人员损伤，可就算严刑逼供了，就算小朱松了口风，承认罪行，法庭上也能翻供，甚至可以反咬一口。
　　小朱的处境跟纪渺完全不同，以他的工资，居然可以随随便便就拿出大几万来收买男人，还可以动用“方舟”信息网来调查男人所有的隐私，可见“方舟”对小朱不仅仅是单纯的利用关系，他很有可能就是其中一员，所以行事才如此方便。
　　民警的地位虽然不高，做不到在市局只手遮天，却更容易隐藏，如果要做幕后策划，并监视譬如纪渺这种人的一举一动，做民警反而是最方便省力，且不容易被怀疑的。
　　他潜伏市局，并非受人利用，而是利用别人，也就会说他手上会有一份名单，里面的名字不只纪渺一个，若非纪渺之死令他一时踌躇，怀疑名单上的人皆如纪渺，靠着威逼利诱成为从属，始终怀有二心，加上确认粟桐尸体关系重大，否则也不会亲自冒险。
　　小朱不算特别年轻，至少比张娅要大上不少，称呼前面带着的“小”并不特指年纪，大家都这么叫，他也这么自我介绍。
　　张娅虽然已经将小朱拿下，但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人的重要性，在张娅眼中他只是个单纯的叛徒，不仅背叛市局还背叛张娅所信奉的法律，简直可恶至极。
　　而关于纪渺的事，已经从昨晚开始，静悄悄地发酵，刑侦大队的人原本被瞒在鼓里，现在也已经全都知晓，纪渺跟其它犯罪分子不同，他是自己人，是出生入死过的战友，即便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依然认定他有苦衷。
　　结合刚刚被抓住的男人哭嚎着指控对方利诱加威逼……纪渺不富裕但也不穷，钱是好东西，却未必能吸引他，利诱既然不行，威逼就是更好的出路。
　　既然能拿家人威胁一个过路群众，为何不能用家人威胁纪渺？这种龌龊无耻的手段只有最下作的人做得出来，偏偏此人还道貌岸然在市局穿一身警服，让张娅如何不气愤。
　　“咳咳。”不知从何处响起咳嗽声，张娅跟小朱的脸色齐齐一变，只是变得方向不同，张娅是有些委屈，反缴小朱的手也放松了一些，而小朱则是呈现一种凶戾和“果不其然”的表情，他的目光鹰隼般四下搜索，像是在寻找出声的人。
　　张娅在这时开口道，“你们先带人回车上等我，我还有事要问小朱。”
　　另两个民警被眼前的状况搞得满头雾水，其中有一个担心张娅势单力薄，想留下来帮忙，“两个人总比一个安全。”
　　张娅的脾气一向不错，她资历浅，凡事客客气气，再跟粟桐学了点好人缘，平常都是个笑脸，因此生气的时候也尤为吓人，只一个眼神冷冰冰地瞥过去，那民警就知道自己碰到了逆鳞，他只好道，“那我们把车停近一点，有事你大喊一声，也千万别做出格的事。”
　　粟桐怀疑张娅这个眼神是跟小枣儿学的，学得非常到位，至少有那么一瞬间，连自己都愣住了。
　　很快这里只剩下张娅和小朱，大概是另外两位民警出去时，叮嘱过工作人员暂时不要打扰，因此相隔甚远的两道门都紧闭，留下一个相对安静的空间。
　　粟桐是从后门进来的，后门连着消防通道，常年锁着，这种旧式的锁难不倒粟桐，她做贼也算一回生二回熟，再来几次大概能成为行业精英。
　　房间中除了三个活人，还有一具装在袋中的尸体，这具尸体当然不是粟桐，何铸邦几个小时前跟医院以及尸体家属进行了沟通，并保证尸体不会受到任何亵渎，尽管家属有些为难，但在最后的讨论中还是答应了何铸邦的请求。
　　这具尸体属于一个善终的老人，一百零二岁，长寿，更难得的是老人生前签署了遗体捐赠协议，这也是家属最终退步的重要原因——老人至死都想为社会做点贡献，家里人自然不好阻拦。
　　死寂中又过了一会儿，粟桐才从角落中站起身，挡住她的是一些纸箱子，里面放着些白布和敛尸袋，纸箱垒得够高够宽，粟桐认为并不是巧合，应该是何铸邦来此实地考察过，特意做了些布置，方便自己藏身。
　　虽然粟桐一张脸只能看见十分之一，其它地方要么有遮挡，要么归于阴影，却还是被小朱一眼认清。
　　“粟队，你果然还活着。”小朱撇头看向粟桐，这种情势下，他居然还能笑出声。
　　张娅又准备拧他的手，却被粟桐阻止，“我现在出现，就是为了告诉你我还活着，”粟桐将口罩拉了下来，她的模样一向有杀伤力，在这种安静的地方显得更加寒光恣意，“你猜，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朱全身一僵，得意的笑容挂在脸上像是层面具，高兴感觉不到，更多是一种怪异，他道：“你敢杀我？”
　　“我现在是个死人，不久之后就该去销档了。”粟桐嚣张的像是一张A4纸，看起来无害，其实锋利的边缘加一点力道，绝对能伤人。
　　她继续道：“一个死人，如何杀你？”
　　小朱在市局也呆了不少年，在他记忆中，市局的警察们都身家清白恪守规则，粟桐是当中离经叛道者，但也从来没有越过界，所有案件都经得起反复查验，当中不会有任何灰色地带。
　　怎么之前还好好的，没什么过激言行，现在就比反派还反派？是被逼疯了？
　　“李兴楠是被你们弄死的吧？”粟桐又道：“用在他身上的那些酷刑总要还回去，才对得起他的牺牲。”
　　小朱僵硬的脸色逐渐扭曲，刚刚那个笑仿佛是被晕开的拙劣油彩，不仅怪异还难看，简直是在无声地尖叫。
　　“我知道你们‘方舟’的人都不怕死，”粟桐叹了口气，“记得‘校长’刚出现在我市，不仅掀起了轩然大波，也让我知道现实中的死士有多可怕——在救护车上，还能借助一切工具自杀。”
　　那一次的行动，在警方损失惨重的情况下，除了“校长”，到最后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粟桐说这些话就是在看小朱的反应，“校长”的势力范围在角南，在犯罪这条道路上，东光市的竞争力被角南甩了几十条街，相较于那种弱肉强食人人穷凶极恶的地方，东光市的犯罪分子算的上养尊处优，赚得多风险小，只有警方这一个对头，不用担心同行的冷枪。
　　也因此角南可以出死士也容易出死士，但东光……不至于完全没有，万里挑一吧。
　　而小朱连亡命徒都不是，他当了好几年的民警，没有枪林弹雨朝不保夕的生活，也不用担心警察的追捕，只负责做眼线并控制其他眼线，可以背叛市局也可以背叛组织，没有任何诚信可言。
　　在小朱眼里，他的命最重要，为了保命，他可以出卖一切。
　　当初为集团工作，也只是因为那些人的手段更加残忍没有底线，而被警察抓住还得走审判流程，系统中废死派多到离谱，捅人几十刀流血致死不过无期，还能缓刑，他为集团提供的服务又不包括杀人，判下来顶多坐牢。
　　如意算盘打得响，这也让小朱毫无良心上的负担，粟桐稍微吓一吓，他就胆颤心惊，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第165章 
　　其实凭张娅的力量, 要是小朱真的奋起反抗，她不一定能占据上风，但小朱是个投机分子, 粟桐没露面之前有其他人在场, 他不好反抗，就算反抗了也不一定能脱身。
　　粟桐出现后人数虽然减少, 不过小朱跟粟桐有过合作，知道这位刑侦队长并不好惹，与其反抗不出结果还遭一顿名正言顺的拳打脚踢, 还不如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
　　何况单张娅一个已经很不好对付, 无论是掰胳膊的力道和角度，都并非那么容易挣脱, 弄个不好自己胳膊还会脱臼。
　　利弊在小朱心里权衡得极快，他屈服的速度也超过了粟桐预料，还不到半分钟，小朱表现出来的颤抖和胆怯就终止了, 他拉开嘴角, 尽力笑了笑，“如果粟队要为李兴楠报仇，不必提前通知我, 您威胁我想必有其它目的……您尽管说, 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辞。”
　　彼此都清楚, 利用价值才是保命的根基，什么求饶、示弱, 什么“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吃奶稚童”的说辞并不会让粟桐心软。
　　“你这种人背叛成性, 今天可以不情不愿的为我所用，难保下次不会背后□□一刀，我不会冒这样的险。”粟桐看清了他的本质，“你在市局工作，不可能每一次任务都要接头，想必有其它联系方式。我要你将联系方式交出来。”
　　小朱讪笑，“粟队，您别开玩笑了，我就靠着这点价值活命，要是全都交给了您，您随便找个人代替我，那我的小命不就危险了。”
　　“别慌，你还有其它价值，譬如沟通时的暗语，你特有的说话方式，甚至是常用词等等等等，”粟桐连这一点都考虑到了，“我们的人心细如发，你们的人也不遑多让，只有留着你并模仿你，才不会露出破绽。”
　　小朱清楚粟桐是个老油条，却没想到她竟将事情考虑到这般地步，冷汗一层一层地渗出来，止都止不住。
　　与这样一个人做对手，怪不得“校长”当初会一败涂地，而市局还有多少个像粟桐这样七窍玲珑的人，他们结成了保护网，网罗在东光市上空，而自己不过是地上爬虫，只配仰望。
　　小朱还在犹豫之时，粟桐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件类似指虎的用具，这玩意儿在东光市不常见，小朱原本并不清楚管什么用，直到李兴楠被折磨致死……李兴楠身份的暴露，元凶虽是纪渺，消息却是由小朱传递，纪渺已死无从追究，只剩他还没得到制裁。
　　粟桐是真的很想将他十根手指十八个关节全都掰断，让他也尝一尝生不如死的感觉，只是心里仍有法律和道德的底线要遵守，并不能明知故犯。
　　房间里的摄像头已经在几分钟之前被张娅扔上去的白布挡住，现在就是个通电的瞎子。粟桐清楚自己不会真的动手，小朱却不会读心，他被粟桐的逻辑链套在当中，忽略了一个老刑警的自控力，犹豫半晌，还是答应了粟桐的提议。
　　“现在的通讯方式无非那几种，最保险的还是手机，我跟他们联系都是用一部老手机。”小朱说着，在衬衣口袋中翻了翻，翻出一部智能手机来。
　　这手机用了至少三年，还没怎么好好保管，连个保护套都没有，四个角有三个磕磕碰碰有了裂，屏幕倒是很完整，就是沾了油脂和灰尘，看起来不怎么清爽。
　　大概是因为手机不常用，所以老旧但不卡顿，里面只装了一个聊天软件，按小朱的说法，大多是信息往来，偶尔会打个电话，装聊天软件是为了传一些照片和资料。
　　譬如粟桐的死亡，那边就要求实证，至少得发一张能看清脸的照片过去。
　　照片可以现场拍，角落里的盒子装着尸袋，粟桐胆子大，也不怕这个，活人往里面一裹，闭上眼睛，张娅站旁边低头默哀，再挑个光线不怎么样的角度，照片瞬间就能完成，为了真实，还让小朱多拍了两张虚焦的。
　　小朱摆脱了张娅的控制，能够短时间自由行动，但他也没敢夺门而逃，一来是他开门的时间就足够张娅再将他逮住，二来是刚刚他两个同事离开前说，会将车停在门口等，就算逃出医院了，他两条腿还能跑过四条腿？
　　“识时务”大概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手机自然不能继续放在小朱身上，他将一些要点教给了张娅，以后这部手机就由张娅保管，那边要是传来什么消息，她能第一时间获知。
　　粟桐也将自己崭新的联系方式交给了张娅，她现在用的是另一个身份，手机里面的备注也跟身份重合，即便有人查到张娅这里，这个名字之下也只是一个她的普通朋友罢了。
　　做完这一切，粟桐才道：“那我先离开了，剩下的事要如何处理，小娅，你应该心里有数。另外刘雨欣和市二中那边要是有任何消息，都尽快通知我……至于小朱，纪渺父母的下落系在他的身上，这可是纪渺唯一的恳求。”
　　张娅点了点头，她想想又问：“队长，你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任务回市局？”
　　“不知道，”粟桐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
　　事情向前推进着，所有人都有种走一步看一步的无奈，不仅粟桐和张娅，就连穆小枣也有点风中浮萍，四面不挨着的失控无力。
　　高文旭那边似乎是已经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所以遣人来叫穆小枣过去。
　　郑光远不在房间里，他已经半天没有露面，穆小枣怀疑他是出去了，至于出去是干什么……郑光远是个杀手，干的是收钱买命的活儿。
　　高文旭的房门紧闭，穆小枣敲了两下后，里面才慢悠悠飘出一个声音，“进来吧。”
　　虽然请得只是穆小枣一个人，但吴思明作为监视者，随时随地都要盯着她，所以也跟了过来。
　　这次高文旭难得客气，还给穆小枣说了声：“请坐。”
　　“是确认过粟桐已死的消息了？”穆小枣也不想拐弯抹角。
　　高文旭将面前的手机推给穆小枣，手机屏幕有些暗，指尖轻轻一碰，放大的照片就出现在穆小枣的视线当中。
　　告别室惨白的灯光烘托着气氛，尸袋只拉下一点，露到粟桐的脖子，张娅低着头好像正在哭，拍摄照片的角度不好，灯光打在粟桐脸上不仅显得她没有血色，甚至眼下还有大片阴影。
　　她就这么静静躺着，像是一具真正的尸体，穆小枣的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迟钝地忘了跳。
　　“总算除去了一个心腹大患。”高文旭难得没有保持他的神棍造型，也没有盘腿坐在沙发上修仙，而是破天荒准备了一瓶红酒，准备打开庆祝一番。
　　酒当然是好酒，至少五位数一瓶，上面的标签已经撕掉，穆小枣怀疑这瓶酒是走私进来的，外观上所有能进行辨认的标志都被销毁了。
　　“你们也别高兴的太早，粟桐虽然是刑侦大队的队长，但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人，既然是人，就有可替代性。”穆小枣慢慢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没让高文旭看出破绽来，“等市局找到一个替代粟桐的人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再杀？”
　　就算杀了刑侦大队的队长又有什么用，粟桐手里的资料文件，市局都有备案，副队长以上都能调阅，就算这段时间还找不到代替粟桐的人，秦织萝呢？何铸邦呢？市局还有一大堆比粟桐权限更高的，别说是杀她一个人，就算把整个市局都端了，还有其它分局，还有省公安厅，多大本事啊，能一路杀下去？
　　“这就不劳穆姑娘操心了，粟桐只是你的投名状，有没有人替代她，或者有没有人继续查她手里的案子，跟穆姑娘都没有关系……两个小时后，我会带你去一个地方，见一些人，至于见这些人干什么，连我也不是很清楚。”高文旭说着，有些惋惜道，“这酒忘了提前醒，现在喝恐怕不好入口。”
　　就算现在醒也有点晚了，离出发只有两个小时，他跟穆小枣多少都得做些准备，以至于穆小枣觉得他单纯就是想将这瓶酒拿出来炫耀，却非情愿让人喝。
　　“我呢？”吴思明忽然问。
　　他在“方舟”内也有一定的地位，并不受高文旭的管辖，这次过来也只是说“帮忙”，高文旭没有命令他的权力，但很明显，吴思明跟集团内部的沟通没有高文旭来的频繁和紧密，所以有些事他也要通过高文旭的嘴才知道。
　　“对你，上面没有专门交代过，不过你现在是穆小姐的负责人，应该也得跟过去，”高文旭将拿出来的酒又重新塞回了酒架子上，“我听说穆小姐马上就会有新的任务了，还得你在旁边搭把手。”
　　吴思明这次只回了一个简单的“嗯。”
　　其实高文旭很不喜欢吴思明，非常不喜欢，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吴思明的话太少，能不开口就不开口，有时候自己口水浪费了半天，才得到他老人家居高临下“嗯”一声。
　　高文旭不是反社会人格，他有相当健全的情感体系，平生最讨厌就是傲慢和对他的瞧不起，偏偏吴思明因为冷漠的外表和眼神，将这两者占尽了。


第166章 
　　两个小时后郑光远还没有回来, 穆小枣换好了衣服站在玻璃窗前，雨还在下，绵绵不绝。空气黏腻, 像是跟雨搅和在了一起, 穆小枣觉得自己似乎能在夜色中闻到一股危险将近的味道。
　　她身上的衣服是高文旭让人置办的，再怎么说穆小枣也是客人, 身价极高的客人，他得面面俱到，衣服只是略微有些宽大, 整理来说还算合身, 高文旭聪明，在不清楚尺码的情况下, 他没有买修身的版型。
　　“想什么？”吴思明在她身后问。
　　穆小枣没有回答，也不敢回答，因为她在思念粟桐。
　　酒店顶层高于周边所有的建筑，却仍是有黑暗和其它东西能阻隔穆小枣的视线, 她在这里既看不到市局, 也看不到医院，自几个小时前，她向粟桐开完那一枪后直到现在, 唯一一次看到她的机会就是那张“遗照”。
　　而那张“遗照”拍得并不好, 甚至并非全脸，人又惨白无血色, 连灯光都与照相者作对，让粟桐看起来有点失真。
　　对高文旭来说, 偷拍来的照片，失真才是常态, 对穆小枣来说，这么糟糕的技术说明粟桐并没有死，只有活人才怕拍得太好，让人看出不对劲。
　　这也是她最终冷静下来的原因，况且张娅那个背影，怎么看都像是在偷笑而不是默哀。
　　那张照片勾起了穆小枣对粟桐的思念，压抑许久的情感一旦找到突破口，就有点难以自制，连脖子上挂着的银质子弹也安抚不了她，只让穆小枣觉得冰冷。
　　吴思明坐在椅子上，他不想开口说话，于是比划着手语问穆小枣：“看得懂吗？”
　　穆小枣点了点头。
　　就像粟桐说的那样，穆小枣会的东西很多，即便她不需要，偶尔看见了也要学一学。
　　包括手语，也包括青少年心理学。
　　吴思明继续比划：“你放心，你现在的身份还只是一个重要的利用对象，他们不会放心将涉及机密的高难度任务交给你。”
　　此刻房间里安安静静的，穆小枣也不太想开口说话，于是跟着比划道：“我明白，所以我不紧张。”
　　“那你……”吴思明点了点穆小枣的姿态，“好像有心事？”
　　“谁没有心事呢？“穆小枣反问。
　　他们这种无声的交谈持续了没多长时间，穆小枣的房门就被敲动，敲门的人并没有进来，只是提醒：“有话直接说，不要用手势交流。”
　　吴思明因此苦笑了一声，他面朝向房内的监视器，比划了一句骂人的话，然后才拖着嘶哑的嗓音道：“准备好了就出发吧。”
　　穆小枣在酒店呆了两天，这两天中除了去杀粟桐时见过沿途的风景，其它时候的活动空间都小的可怜，举目望去，也只是窗外一成不变的建筑和人潮。
　　难得可以出去走动走动，穆小枣连形象都做了改变，她柔软的长发没有扎在脑后，而是软软披散下来，身上是件浅绿色的连衣裙，略微有些宽松，不用手去丈量，看不太出来。
　　裙子的裁剪很普通，因为材质不错的原因，反而有种简约大方的气质。
　　穆小枣大学的时候很喜欢穿连衣裙，上下只有一件，穿起来方便，洗起来也方便，只是后来工作原因，裙子宽大的下摆和剪裁反而有碍行动，像是一夜之间，她就不穿了。
　　而除了穆小枣，高文旭今天的打扮也很……出乎寻常。
　　他平常都像个神棍，穿着麻或棉的唐装跟沙发黏在一起，从早到晚的焚香以至于香烧尽了，他身上仍然有一股呛人的味道，分不清是檀木、沉香、桔皮还是桂花。
　　此时，高文旭换成了西装，从领带夹到袖箍，但凡正装该有的全都有，除此以外他还带了一副无边框的眼镜，看起来是要出去干大事的模样。
　　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一共三辆，其中载人的夹在中间，穆小枣猜前后应该都是保镖，这个阵仗其实不算大，但让人很不舒服，让穆小枣屡次想打报警电话，叫人来扫黑除恶。
　　酒店显然习惯了高文旭这种前呼后拥的出行方式，居然一个惊讶的服务人员都没有，车开出一段距离后，穆小枣才忽然问：“这酒店是你的资产？”
　　高文旭摇摇头：“不算。我负责管理章台区的某些……行业，这酒店位置很好，于是挑了这里长期居住，至于这里是不是集团的财产，连我也不是很清楚。”
　　高文旭对穆小枣的戒心仍然很重，说话只说一半，还要留下另一半让她猜，不过相较之前，已经是好了很多。
　　车在路上开得很慢，就算是司机都不知道最终目的地，高文旭时不时会出声来一句向北或者向南，开快了怕错过路口，因此总带着点刹车。
　　当然，不仅是穆小枣坐得这辆车不清楚目的地，就连前面开路的同样不清楚，高文旭开着手机跟前车保持通话状态，就导致速度更慢。
　　俨然是一群遵守道路交通法规的□□。
　　即便高文旭守口如瓶，不肯说他们的目的地，但从小生活在这里，或在东光市呆了四五年，又喜欢到处跑得人，光是看方位就知道这是在往港口开。
　　高文旭大概也觉得自己这样做有点多此一举，特别是看到路边竖起的牌子上写：“距离东口港还有3km”时，多此一举就变成了傻不拉几。
　　高文旭咳嗽一声将电话关了不再说话，他跟吴思明坐在后排，兴许是一点丢脸加上一点计较，再加不少成见，令吴高文旭向车窗方向挪了挪，小小的车后座居然被他两坐出了天南海北互不干涉的感觉。
　　车速逐渐提了上去，前面开路的司机看得出是要往东口港走，但东口港占地不小，先是数百亩还没有开发的盐碱地，放眼望去泥泞杂乱，全是些生命力极端旺盛的杂草，隐隐约约能感受到海风的潮湿以及刚卸货时鲜货的腥气。
　　再往下开，腥气便越来越重，商铺店家、宾馆饭店也随之增多，因为天阴云厚，阳光难以穿透的原因，不管白天还是晚上都亮着一些灯，尤其是“东口港欢迎您”的招牌，血红色，老远就刺得人眼一疼，接近上世纪朴实无华但高调的审美。
　　车速又重新慢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等高文旭的指示，他大概是觉得刚刚丢了脸，要重新找回排场，所以迟迟不开腔，司机眉头苍蝇般缓慢前进，后面的喇叭声响成了一片。
　　穆小枣此时道：“这里虽然是临海地带归镇上管，而镇上的执法系统稍逊于市区，但你要是执意在这儿堵着，要不了多会儿交警就该来了，怎么，高老板是想节外生枝，还是有要事跟警方联系？”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不只吴思明，就连前面开车的司机都调整了一下车内后视镜，想通过镜面看清高文旭的表情，看清当中有没有一丝半点叛徒的痕迹。
　　高文旭：“……”
　　他重新拨通了电话，口中道：“继续往前开，到仓库那边停下。”
　　又是仓库，穆小枣心念稍动，口中却没有说什么，她撑头看着窗外，周遭商铺一晃而过。
　　东口港是近海的港口，在东光市下辖一座小镇的边缘，没有市中发达，但基建很好，路宽而广，即便是深夜雨天也能窥到黑暗笼罩之下的辉煌，周遭热闹的程度甚至不亚于东光市市区，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高老板，你居然没有蒙上我的眼睛和耳朵，就不怕我将这条路泄露出去？”穆小枣说着，又笑了笑，“即便粟桐死在我的手上，高老板也不会这么容易就信任我吧？”
　　高文旭刚挂断电话，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才像反应过来，“穆小姐七窍玲珑心，就算蒙头盖脸也不妨碍你做推断，还不如光明正大，全当卖你一个人情。”
　　说完，高文旭摆了摆手，像是不愿意再说下去，车内又陷入沉默之中。
　　距目的地越近，高文旭就显得越发紧张，陷入思考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就连话都不愿意说了，学着吴思明的样子，当着半个哑巴。
　　穆小枣怀疑待会儿到了目的地，高文旭将有一堆的工作需要做报告，可他没有几样能够成功拿出手，所以眼下显得心事重重，以至于倒映在后视镜中的目光都有些发直。
　　穆小枣没有继续撩拨，她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车窗外，随着热闹逐渐散场，车已经开到了少有人烟处，再往下就是真正的海，小型船只抛锚停靠，电瓶裸露着放在甲板上，正在修修补补，另一些则刚完成了捕捞航次，正在卸货，一边卸一边就可以挑挑拣拣往外卖，价格实惠又最新鲜。
　　绕过这些小型船只再开几分钟，就到了高文旭所说的仓库聚集地。
　　周围的一切都照常运行，只是水边雾气大，就算是刚下过雨，地面一层仍是笼罩着些朦朦胧胧的乳白色，各种体型的卡车往往复复，除此之外，穆小枣还闻到了一股非常冰冷的血腥味，不知是刚宰杀的生鲜，还是正好路过的冷冻车。


第167章 
　　到了这里就要下车步行了, 高文旭的保镖们显然不在这一次的邀请行列，因此只能趴在车窗上目送，高文远随后摆了摆手, 示意他们分散着把车开走。
　　高文旭很有些驯兽师的天赋, 又或者那些人跟他久了，单纯一个摆手的动作就能看出高文旭的意图来, 很快三辆车就消失在宽敞的路面上，想必过不了多长时间又会扭头过来接。
　　就在这时吴思明忽然道：“港口有不少高老板的资产，那些人是去……消费了。”
　　话没有露骨, 穆小枣作为聪明人, 自然能猜出这个“消费”是什么意思。
　　高文旭显然对此很不满，他斜睨了眼吴思明, 示意他不该说的话不要说，吴思明刻意将他眼神中的威胁忽略，装傻充愣般“嗯？”了一声，像是在提醒高文旭有话直说, 不必藏着掖着。
　　三个人营造出了两两互制的气氛, 连彼此的距离都像是用标尺衡量过，是个平移向前的等边三角形。
　　高文旭对此地很熟，仓库林立, 间隔的小路错综复杂, 宛如方正但曲折的迷宫，他却走得头都不抬, 甚至不用看周围的路标和编号。
　　过了一会儿，他又像犯起难来, 脚下的速度越来越慢，眼睛也开始张望, 有时站在路口半天不动弹，然后像看见了什么，又继续走上几步。
　　穆小枣已经在脑海里构建出立体的路线图，到目前为止，有几条路径已经重复了两到三次，她一时不确定这是高文旭故意为之，还是他的脑子有些问题，之前的轻车熟路都是伪装，越深入越露怯，为难别人的同时搞得自己也晕头转向。
　　但最终高文旭还是找到了目的地，一座平平无奇的绿色仓库。
　　铁皮仓库的规模不算大，在这基地上毫不起眼，右边的墙壁用红色油漆喷了个“68”，应该是编号，穆小枣着重留意了两眼——红色油漆颜色鲜艳，数字边缘，尤其在起始和收口的地方油漆刷略有停顿，所以颜色积攒得更为厚重，短时间很难干涸，此刻在灯下挂着几条被冲淡的凄厉纹路，看着挺像犯罪现场。
　　这雨是从昨天晚上开始下的，而仓库上的数字又比周遭仓库新个好几倍，穆小枣判断这油漆刷上去的时间不超过两天。
　　仓库是卷帘门，门口站着一个提灯打伞的女人，年纪约在三十左右，面皮子平整，远看没有疲态，穿一身黑色的薄纱连衣裙，还带着顶礼帽，走进了看清样貌，穆小枣才发现她是个混血，眉骨高，因而显得目光深邃，肤色偏白，从帽子中露出来的头发呈深棕色，光是相貌就有一种高贵而森冷的杀伤力。
　　虽然从脸型到目光没有一点相似，但毋庸置疑，这女人的长相和粟桐属于同一区间。
　　高文旭恭恭敬敬道：“薛夫人，我们这里三个人都到齐了，包括今天刚完成任务的穆小枣，就是这位……”
　　高文旭说着，回头示意穆小枣上前一步，好让这位“薛夫人”仔细打量。
　　大概是皮肤过于惨白的原因，薛夫人在橙黄色的灯光下也显的有些虚弱，拎着提灯的手有些微颤，穆小枣低头看了一眼，见薛夫人的手上没有带戒指，甚至没有戒指印，因而怀疑她本名姓薛，而“夫人”只是个尊称或代号。
　　薛夫人的态度非常冷淡，她将手里的灯拉高一点，微弱的光亮照在穆小枣脸上，薛夫人的眼神像是有什么问题，细细看了穆小枣好一会儿才道：“你以前是警察？”
　　穆小枣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她点点头：“是。”
　　“那你认识李兴楠吗？”薛夫人又问。
　　穆小枣和李兴楠之间谈不上熟悉，只在后者卧底期间见过一次，而那次见面还搞得挺不愉快，不仅自己被绑票，李兴楠还追着粟桐开了三枪，再后来得知李兴楠的消息，就是上峰一句“被极刑虐待而死”。
　　穆小枣没有机会看一眼李兴楠的尸体，但她见过不少死人，也知道李兴楠所受酷刑来自角南，想一想也知道被虐待致死的李兴楠恐怕连自己的家里人都辨认不出样貌了。
　　见穆小枣良久没有说话，薛夫人将手中的提灯又凑近了些，几乎能看清穆小枣表情上的细微变化。
　　“我跟李兴楠有过一面之缘。”穆小枣忽然道。
　　薛夫人像是在评断穆小枣这句话的真伪，她手里的灯在晚风中微微摇晃，地面积水有如一面镜子，透着这点橘红灯火，也映着面对面站着的两个人。
　　过了一会儿，薛夫人侧身，示意他们可以进去，唯独在穆小枣经过时，听见她极细微地说了一声：“人是我杀的。”
　　穆小枣神色不动，她明白薛夫人这句话意在敲山震虎，李兴楠作为卧底，就是死在薛夫人的手中，死相还极为凄惨，任谁都会心存怯意，同时却也暴露了一个消息给穆小枣——薛夫人曾经去过角南，又或者她根本就是从角南发家，随后来到东光市。
　　穆小枣没有见过李兴楠的尸体，可听人仔细描述过，她刚开始以为李兴楠是被高文旭所杀，毕竟章台区那一片都是高文旭的势力范围，这种卧底也应该由高文旭出面解决。
　　只是高文旭并非长期在角南发展的人，最多也就是往返做一笔简单生意，并且高文旭自重身份，只动口不动手，不一定能知道那些流行在角南的酷刑。
　　这位薛夫人此时当着穆小枣的面承认罪行，倒是别有一番深意。
　　通过审查之后进入仓库，穆小枣才发现里面的光景跟自己想象中完全不同。
　　像这样的仓库里面要是不放置东西应该空旷无比，一扇门四面墙，没有丝毫基础建设，然而穆小枣见到的，却无异于一家四星级酒店的正厅。
　　灯火不算辉煌却很有格调，正中间有一张圆桌，可容十个人保持一定的距离坐下，圆桌可以转动，上面平平整整，未添装饰物，更奇怪的是座位布下，这些座位上却并没有与会人。
　　除此之外举目望去看不到光源的来历，整个仓库被分成数个小隔间，隔间上挂有木牌，有人的已经亮了灯，没人的隔间还黑黢黢的，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高文旭领着人往里走了几步，停在靠内的小隔间前，先将门上的木牌翻了过去，穆小枣这才发现木牌两面都刻了字，正面是“章台云岩”，反面是“高”。
　　云岩是隶属于章台区的一个地名，高文旭所在的酒店距离云岩不远，徒步也就十几分钟。
　　木牌反面的“高”应该指的就是高文旭，而“章台云岩”应该跟势力范围有关，只不过章台区的规模很大，“云岩”是一条路也是公交站上的一个地名，位于章台区南边，离中心尚有一段距离。
　　这么看高文旭虽然在章台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章台区却并非都是他的领地，还有另外的人与他瓜分整个东光市最肥厚的利益。
　　进了小隔间，穆小枣才发现这里面五脏俱全。
　　由于仓库本身占地很广，而瓜分出来的隔间不足十位数，因此每一个都像小卧室，最里面是一盏玉兰花状的壁灯，打开后光亮能从毛玻璃门中透出去，另外房间里还放置了三把木椅，相互之间也保持着令人舒服的距离。
　　看来组织这次会议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高文旭这边会来三个人。
　　除此之外，隔间没有封顶，四面八方的声音都一清二楚，听动静像是又进来了几批人，随后仓库大门轰然阖上，甚至响起了一连串的锁链声，将这里变成了一个独立空间，会议结束前谁也别想从仓库里出去。
　　而令穆小枣更奇怪的是，她这样的“可疑分子”都能被高文旭带过来，见识这次密会，郑光远却正好在这时候不见踪影，有点刻意支开他的意思。
　　留给穆小枣沉思的时间不多，很快光线昏黄的仓库中就亮起了一盏璨白色的灯，薛夫人的声音随后响起：“这次会议包括我在内，应到二十五人，实到二十一人，余四人未到现场。”
　　高文旭的表情很明显在刹那间有些紧张，就连吴思明都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
　　“怎么？”穆小枣轻声问，“有四个人没到现场很严重吗？”
　　高文旭没有心情回答，他正想警告穆小枣不要多问，却听吴思明道：“三种情况不到场，已死、被抓、叛徒。”
　　穆小枣轻轻“哦”了一声，没再继续开口。
　　薛夫人做完了统计，她留在小隔间门上的身影忽然收拢，像是站到了光线的夹角处，所以影子呈狭长一道，纸片状夹在缝隙中。
　　而填补上空缺的是个男人，他凭空出现在椅子上，同样只有道影子落在隔间的门上，能粗略看出他的身量大小和外形轮廓，至于什么模样，饶是穆小枣有一定的绘画能力，也没办法凭借这一点影子勾画此人样貌。
　　围着外面圆桌的有十个座位，但最终落座后却只有三道影子，除了凭空出现的男人，退到一边的薛夫人，另外还有一个戴鸭舌帽的影子，叼着根烟，瘦削，个子不高，就偶尔咳嗽的声音听来竟是非常年轻。


第168章 
　　一切准备就绪, 最亮的那盏灯闪了闪忽然湮灭，刚刚还清清楚楚轮廓分明的影子猛地糊成了一块，空气中的烟味越来越重, 这仓库里的老烟囱着实不少, 不仅仅是那带鸭舌帽的年轻人。
　　“今天没到的四个人是什么情况，各自说说吧。”那凭空出现的男人扣了扣桌沿, 先开口道。
　　穆小枣刚进入仓库时飞快数了一下，隔间总共是九个，应到的二十五人分散在九个隔间中, 应该是每个隔间都不只容纳一人, 因此有人没有来，同伴就要负责解释。
　　过了一会儿, 只听隔间中有人道：“平晃区民享，张宁上个星期因伤人入狱。”
　　“这是张宁第三次出事了吧？”男人问。
　　那边恭恭敬敬回道：“是。”
　　“出来后这个人不必留着了。”男人顿一顿，“当然，张宁是你的副手, 要怎么处置还得看你的意愿。”
　　“我会弄干净。”那边的态度依然很恭敬, 没有因为一句“看你的意愿”而有丝毫变化。
　　男人点点头“嗯”了声继续道：“下一个。”
　　“舞阳区，曹默因赌博差点被警察抓住把柄，被我砍掉了右手, 现在人已经离开东光市到了角南。”这次的声音属于一个年轻女人, 柔软温和，比起悦耳, 话音中的平淡却更为有特色。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处理得很好。曹默是我派到你身边的, 不过他出现这么严重的失误的确该受重刑，现在警方查得很紧, 你们手下人最好都要谨慎行事。”男人道。
　　四面八方包括高文旭在内，都应了一声：“是。”
　　砍掉右手送去角南可不是什么保人的方法，相反，穆小枣怀疑这曹默恐怕刚一到角南，命就要被人收走了，那是边境地带，有些地方不属国内管辖，加上三教九流形势混乱，要一个人从此消失简直易如反掌。
　　按理说还有两个人没有交代去向，然而一直在提问的男子却只是点了点，没有再往下追究，可见另两人的去向他已经提前知道。
　　“这次的会议开始之前，还有一个人要先向大家做个介绍，”男人说着，手似乎按在什么东西上，穆小枣所处隔间的壁灯忽然熄灭又再度点亮，昏黄的光线转而变得惨白，在略显昏暗的仓库中就像个光环。
　　于是高文旭将门打开，并示意穆小枣跟上自己。
　　这些人全部遵循着严格的制度，刚一推开门，穆小枣就发现坐在圆桌旁的三个人里有两个带着面具，只有薛夫人素面朝天，像是被人看见真面目也无所谓。
　　高文旭对着圆桌旁三个人就是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随后指着穆小枣道：“就是她。”
　　关于穆小枣的身份，就算高文旭不向上打报告，以这帮人手上的情报系统和人脉关系，恐怕也早就调查得清清楚楚，容不得穆小枣有丝毫隐瞒。
　　“穆小姐当初可是抓了不少我们的人，也给我们造成过巨大的损失。”那男人说话的声音倒是很沉着，就是内容阴阳怪气的，让人听起来不是很舒服。
　　“我需要道歉吗？”穆小枣却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甚至还有闲心摸了摸裙子上的线头，自顾自道，“这裙子太过廉价，用料太硬，只能图个版型不错，其实穿着不舒服。”
　　圆桌旁坐着的三个人目光都集中在穆小枣身上，不仅如此，隔间的毛玻璃门后还有无数双眼睛，同样将穆小枣视为焦点，而这些人每一个都跟高文旭差不多，有自己的地盘跟从属，精明的很。
　　他们各自都会因为利益对穆小枣产生不同的判断，也因此，穆小枣的价值会被无限放大，她现在就像个炙手可热的物品，就连高文旭都产生了一点危机感，不动声色的将穆小枣挡在了身后。
　　那男人完全没想到穆小枣会是这个反应，语塞半晌才道，“既然你现在已经是自己人，过往行迹自然不会再深究。”他将话圆回来后又继续道，“我听说你的投名状是粟桐？”
　　距离穆小枣一枪射穿粟桐不过几个小时，距离高文旭得到确切消息的时间更短，但这男人却明显知道内勤，他口中表达出来的虽然是“听说”，可这话的语气却非常笃定，像是他也有可信任的消息来源。
　　“粟桐”两个字出来后，仓库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也不奇怪，粟桐这一路往上爬靠得就是功绩，东光市中但凡有过犯罪记录的人都跟粟桐或多或少有些交集，乍然听闻她被杀，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一来当然是痛快，猫追着耗子撵，耗子被逼得一退再退，而今听闻那只猫遭了报应，当然要普天同庆；二来却是遗憾，甚至有点物伤其类的空茫。
　　立场敌对是真，但也因为立场敌对，彼此时常交锋，所以相互了解，他们过得是刀头舔血的日子，粟桐其实也差不多，相比之下，粟桐还光明正大一点。现在她死了，死在曾经的同僚手中，谁知自己会不会也沦落到这个下场。
　　警察的道德感再怎么说也比他们这帮杀人放火、抢劫勒索、贩/毒吸毒的恶人来的高吧？
　　顺着男人的尾音，穆小枣点了点头，“高老板手机里有照片。”
　　高文旭的处事手段要么是略有听闻，要么是干脆有过合作，他凡事喜欢做绝，一点都不留后路，既然穆小枣是先跟他接触并递上了投名状，那就意味着粟桐必死无疑，并且死后还要留下证据才能取信于他。
　　男人的目光薄薄一层落在高文旭脸上，就在高文旭即将掏出手机上交时，男人却摇了摇头，示意这点小事，不必他亲自过目，高文旭的手有些尴尬地插在口袋中，一时进退不得。
　　穆小枣发现，这次聚集与其说是“开会”，更像是单方面的清算和命令，“方舟”这个组织实在太过庞大，每一只触手都在外面蛄蛹，如果不定期维护，混乱就会从内部滋生，缓慢将其侵蚀。
　　但即便如此，“校长”的倒台也将方舟撕裂成了三个部分，这三个部分看起来水火不容，但彼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就譬如之前朱简与警方的合作败露，□□她的同时委派郑光远带人看守，穆小枣原以为郑光远跟朱简是属于同一阵营，否则朱简头上的人应该指使不动郑光远，也不放心让另一方势力染指朱简这样的技术人员。
　　后来接触到了高文旭，穆小枣才发现自己判断有误。
　　高文旭的势力范围能够覆盖到朱简所在的小区，他的生意也做得很大，就这几天的动静来看，黄、赌、毒，只要是个违法的勾当他都有意愿染指，可是他手底下的“人”却很有限。
　　穆小枣所思忖的这个“人”并不是郑光远这样的杀手，也不是酒店里守着自己守着高文旭的保镖，更不是警局当中的叛徒，而是朱简这样具有不可替代性的“人”。
　　要么有技术，要么有能耐，如果郑光远并非在角南发家，而是在东光闯下的名头，勉强也可归为这一类。
　　郑光远与朱简分属两股势力，彼此却能牵扯在一起，可见方舟的运行方式比想象中还要复杂。
　　穆小枣甚至怀疑围着圆桌坐着的三个人就代表三方势力，并且他们还不是最顶上那批人，因此高文旭更多的是恭敬而不是畏惧。
　　“不瞒穆小姐，你对我们来说有一定的利用价值，现在你的主管是高文旭，但之后可能会做调整。”戴面具的男人又道，“我们也是看中你的价值因此才愿意接受你，希望穆小姐能够珍惜。”
　　他这话说得有三分坦然三分叮嘱还有四分威胁，穆小枣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在哪里都像是危险品，除非心甘情愿，不然总会闹出些事来。
　　老饕深有体会，粟桐也深有体会，方舟里这帮人当然也有这方面的顾虑。
　　高文旭以为话到这里就算是说尽了，该由自己带着穆小枣重新回到隔间中，谁知他刚一转身，就听穆小枣极轻地冷笑了一声，“利用价值，不知您说得是哪一样利用价值？”
　　整个仓库中只有围绕圆桌坐下的三个人等级相当，即便如此，说话之间也有些疏离和假客气，至于剩下的在隔间中的人，胆子不会比高文旭更大，而高文旭直到现在也不敢抬头与其对视。
　　穆小枣这句话显然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仓库中异常明显的静了一静，直到戴面具的男人叹一口气，“都说穆小姐聪慧，有些事若说尽了就没什么意思。”
　　“是吗？”穆小枣之前还表现得有些咄咄逼人，眼下却忽然松了口，“那我就识点时务，不问了。”
　　高文旭因此松了一口气，他刚刚还高耸的肩膀往下塌，很显然，在他的心里穆小枣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而穆小枣也是为了证明这一点。
　　她在心里笑了笑，知道短时间内自己已经没有生命危险，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第169章 
　　穆小枣重新回到隔间中, 她慢悠悠跟着高文旭，不同于高文旭紧张之后的满头大汗，穆小枣显得尤为从容不迫, 像是这一遭没有生死边缘兜圈, 只是寻常散步罢了。
　　隔间中只坐着孤零零一个吴思明，他的寡言衬托得眼神更为多话, 先是望着穆小枣挑了下眉，随后又看向高文旭，一下子将上眼皮拉平了, 似把刮骨的刀, 让高文旭老大不自在。
　　高文旭此刻有些心不在焉，因此无暇去注意一个“哑巴”的眼神威胁, 他缓缓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手无知觉地盖住了茶碗，直到烫红才回神般“嘶”了一声。
　　围绕圆桌坐着的三个人已经开始了另外的议程，依然是戴面具的男子先发言, “由于警方的步步逼近, 我们已经自断了好几条经济命脉，现在有一批货停在角南，过几天会运到春塘区。这批货数目庞大, 能解燃眉之急, 你们要慎之又慎。”
　　东光市一共分为七个区，除最混乱的章台、市局所在的舞阳也就是经开区之外, 另还有平晃区、高新区、春塘区、兰旌区以及关河区。
　　其中章台和舞阳面积最大，平晃则排在第三位, 穆小枣进来时，大部分隔间的木牌已经翻转过去, 无从确认对方身份。但从刚刚的对话中，穆小枣猜这些隔间里都是东光各区的负责人，其中章台和平晃都分成了两个部分，而舞阳……市局在舞阳，大概是因此限制了他们的规模，只有一个席位。
　　这些都只是穆小枣的推测，她坐在狭小的隔间中，所能做的也只有推测。
　　“关于市二中，你们有什么想法？”戴面具的男人又问，“原本是想将这里作为转运和培养的基地保留，因此一直在留意警方动向，没有及时撤退，这次也算损失惨重。”
　　男人的音量陡然拔高，将“损失惨重”说得咬牙切齿，看得出此人即便带着面具，也是个情感充沛藏不住事儿的，要么阴阳怪气，阴阴森森，要么就像现在，好恶都在语调中摆明。
　　相较之下，反而是没带面具的薛夫人显得更为稳重。
　　这段时间，穆小枣处于一种与世隔绝的状态，一天有二十二个小时在监视画面中，只有洗澡时拥有一段完整的时间。她没有办法与外界产生联系，自然也不清楚市二中里到底什么情况。
　　不过埋伏屋顶等着狙击粟桐时，她在瞄准镜中可以看到不少警察在市二中进进出出，看样子是有一些收获。
　　戴面具的男人将话说到这里忽然偃旗息鼓，将主动权都交了出去，轮到薛夫人道：“市二中其它损失尚且不论，要么是些转运中的毒品，对我们来说分量不算大，要么是没有证据，无法进行逮捕，唯独那几罐硫化氢……”
　　即便是“方舟”这么庞大的犯罪集团，想搞到足量的硫化氢也不是什么容易事，甚至比弄到等量毒品更难。毕竟他们做毒品生意已久，有稳定的运输途径和上下家，而硫化氢这样的危险化学品不常买也不常用，得另拓渠道，并且这条渠道用完就废了，下次想再买还不一定找得着。
　　薛夫人问，“你们当中有谁可以短时间内补充货源？”
　　一句话落下，隔间里传来不少窸窸窣窣的声音，就连高文旭都张口想说些什么，结果举目一看，眼前两个人不是哑巴就是威胁，于是假意咳嗽一声，打开了手机。
　　几分钟后，正对着穆小枣的隔间灯光颜色一变，昏黄褪去，呈一种耀眼的惨白，于是薛夫人道：“说吧。”
　　“章辽里面有一条线是走水运的，并且源头有制毒的工厂，他们兴许有渠道可以搞到硫化氢。”不知为何，对穆小枣来说这个声音听起来竟有几分耳熟。
　　穆小枣微微侧目，想仔细辨认，但这个声音只出现了一瞬就消失了，等薛夫人问：“章辽市？你与章辽市有联系？”，便立即换了一个人来答话。
　　令穆小枣耳熟的声音年轻脆生，卷翘舌上有些小习惯，偶尔有一两个字会显得扁平，听也听得懂，只是耳朵会跟一下，并且是个女人。
　　而替换着答话的却是个男人，正宗的普通话，一点口音都听不出来。
　　他道：“今年跟章辽市贸易往来比较密切，我们很多货物都在走水运，并非有意接近。”
　　方舟内部有着相当严苛的规定，像高文旭这样的区域管理者只能在东光市内发展势力，不能擅自联系外省甚至外市的其它人员，否则该受一定的责罚，不然对面隔间的人也不会急着澄清。
　　“你不必急着否认，是与不是，我自会派人调查。”薛夫人道，“不过你的提议确有一定的可取性，我会尽快与章辽那边联系。”
　　“方舟”有自己的制毒线穆小枣并不觉得奇怪，她之前就跟粟桐推断方舟有自己的货源，毕竟他们擅长培育自己的人才，而花大价钱培育人才的目的，就是为了有自己的产业线，不仰赖外部力量。
　　只是令穆小枣意想不到的是，这上游产业链居然在章辽。
　　章辽地处北方，地广人稀，有内陆运河线却没有海岸，大部分地区人迹罕至，要么气候恶劣，要么地势落差大，但这些都还是其次，章辽市禁毒极严，刑罚也在规定范围内从重，按理说对毒贩应该有极强的威慑力，原本贩/毒就是为了钱，有钱而无命却是一桩划不来的买卖。
　　“方舟”的人却反其道而行之，竟然将制毒基业放在章辽，一时之间就连穆小枣也猜测不出原因。
　　不过章辽与角南一个处于北方一个处于南方，若是将两地相连，东光大约在中线位置。
　　穆小枣沉默不语，脑海中却将所有事情连接起来。之前朱简曾说“校长”没有倒台之前，“方舟”以角南为发展重心，后来“校长”在东光市被捕，角南不少事物受到牵连，有些甚至被连根拔起，因此“方舟”壮士断腕，将主力转移到了东光市。
　　但……章辽与角南的距离太远，这么长的距离，货物运输风险非常大，并且角南就在边境地带，比起自己制毒，拥有资金和来路显然更为方便，所以章辽的制毒线必然是为了东光市准备。
　　还有，“方舟”的中心若在角南，那“校长”有什么大生意非要亲自出马，离开荫蔽之地带几个人来东光市冒险？
　　就算真有这么个大生意，也应该东光市的人前往角南，哪有坐镇中心的人往边缘地带跑？
　　穆小枣是个安静的人，就算是说话的时候，也给人一种十分冷淡的感觉，隔间是个相对私密的地方，每个人都可以在里面窃窃私语，只是高文旭这一波虽说是到了三个，但他依然是个孤家寡人，左边的哑巴跟他不对付，右边的姑娘又阴森森散发寒气，板着脸也不知在想什么。
　　高文旭是个阴谋家，他擅长高高在上做一些指挥工作，真要动起手来，他清楚自己不会是吴思明的对手，大概率也不会是穆小枣的对手，在没有保镖傍身的情况下，他两边都不想得罪。
　　就在这时，薛夫人的声音又再度响起，“最近警方咬我们咬得很死，必要的时候可以启用你们手里的那份名单。”
　　隔间中有人道，“那份名单制成已久，名单上的人还在掌控之中吗？”
　　“这一点你们可以放心，你们手里的名单每年都会进行更换，上面所有的人都是可用的，”薛夫人道，“不可用的已经做了剔除。”
　　穆小枣一直陷在自己的思考中，听闻这句话薄薄的上眼皮子一挑，若不是隔间有门相阻，这一眼应该利刃般落在薛夫人的身上。
　　“名单？什么名单？”穆小枣轻声。
　　高文旭也将声音压得很低，“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东西。”
　　就在这一来一回间，这次会议要交代的事已经交代完，薛夫人又道，“你们可以分批离开了，离开时注意隐藏行踪，不要引起过多关注。高文旭，你们这一组人留下。”
　　随后便听其他隔间中传来些声响，好似人员全部退场。
　　穆小枣在执行这次卧底任务时，已经料定自己难以跟外界取得联系，手机之类必然被没收，她已经多年没有带手表的习惯，去杀粟桐的路上临时买了个新的，方才低头看了眼——从到达仓库开始算，仅仅过了半个多小时。
　　这次会议也算得上兴师动众，高文旭一路表现出来的焦灼有目共睹，结果半小时他们就议完了事……市局小组开会都比这个久。
　　等周围的声音渐弱，高文旭的紧张就凸显了出来，他额上有汗，掌心也一直在西装裤上搓，脸色苍白，却又因为呼吸急促的原因，导致两颊有些病态的泛红。
　　穆小枣觉得很奇怪，高文旭这种状态其实已经超出了紧张，达到了近乎恐惧的程度，只是故作镇定，并且“故作镇定”没有丝毫从容可言。
　　“你做什么了？”穆小枣忽然问，“他们是要跟你做个清算吧？”


第170章 
　　吴思明已经做了很久的背景板, 按道理来说，他也是“方舟”的老臣，要不是这次与高文旭同行, 仓库中也该有隔间以他为主, 但全程他都没有参与感，像是故意在衬着高文旭。
　　说实话, 这段时间穆小枣虽然跟高文旭打过交道，却只是很平常的布置任务，论熟悉是半点也不熟悉, 穆小枣并不清楚高文旭在干什么, 不过他偶尔确实显得鬼鬼祟祟，今天更是将郑光远都派了出去。
　　隔间里的灯光骤然一灭, 高文旭是惊弓之鸟，视线上的压迫更为直观，他几乎与暗下去的灯光同步颤栗，穆小枣甚至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薛夫人。”吴思明在这时开口, 周围死一般寂静, 而他嗓音沙哑不堪，在这样的环境中方才显得吐字清晰。
　　他说话很慢，等了一会儿才继续道, “关于高文旭利用职权拉帮结派、谋夺私利的事已经调查清楚, 可以定罪了。”
　　高文旭不可置信地转过头，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吴思明, 倘若目光能化为实体并且具有杀伤力，毫无疑问, 吴思明会被他千刀万剐。
　　“居然是你，”高文旭咬牙道, “我该想到的，你这次的出现毫无道理，就算是为了穆小枣这件事，也多的是比你更好的选择，上头为什么要派你这么个哑巴来监视她？”
　　“现在才想到也不算晚。”吴思明冷冷地回复了一句。
　　他之前给人的感觉一直是冷漠至极，不管高文旭如何挑衅都很少搭理，引得高文旭也觉无趣，跟穆小枣一起去执行任务时，他也表现得更像个局外人，偶尔提点两句更像是有意相助，犯罪集团里少有的正人君子。
　　但这时他却成了潜藏于内的执法者，比起正人君子，更像个十足的叛徒，随时等着背后捅人一刀。
　　穆小枣忽然的有些紧张，知道她在狙击枪上动手脚的只有自己跟吴思明，吴思明虽没有实据，但无法否认他的专业性和在集团内部的地位，说出来的话即便没有证据，也比自己更容易取信于人……如此便要旁生枝节了。
　　不过这件事原本也在穆小枣的预料之中，她从始至终没有将吴思明当成自己人，对其也无半点信任可言，所以穆小枣最初的计划中就有一条线是关于吴思明的。
　　这条线里包括但不限于：如果被吴思明发现粟桐没有死时的紧急应对方案。
　　此刻吴思明暴露了此行的目的，隔间里其它两个人都有把柄拿捏在他手里，穆小枣不清楚高文旭所犯之事的严重性，看他此刻的状态，恐怕所领刑罚不会轻，就算不至死估计也会落个终身残疾。
　　薛夫人用在李兴楠身上的手段，任何一件都令人心惊胆寒。
　　不清楚高文旭的罪过却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必然死路一条，只要粟桐还活着，那她的行为几乎可以定性为“卧底”，而一个卧底就算有非常高的利用价值，也没有必要留全尸。
　　穆小枣的手已经并拢成刀，只要吴思明再多说一个字，她就会照准对方喉咙下手。
　　吴思明的声带原本就受过伤，讲出来的话有些含混，再受一击必然吞音。话说不出来，短时间内就无法替自己辩白，到时候穆小枣只需将所有事推给高文旭，就算圆桌边这些人有所怀疑，也只能落个“有所怀疑”。
　　穆小枣倒是不怕被怀疑，反正这些人由始至终都不信任她，不过怀疑终归只是怀疑，决不能坐实了这份怀疑。
　　这个计划看起来还算靠谱，若是写在纸上，秦织萝都能给盖个戳，其实不能细想。
　　穆小枣没见过吴思明动手，对他的实力毫无了解，纯靠推测也知道吴思明是个厉害角色，否则“方舟”不会放他四处游走，调查内部的蛀虫，偷袭之下一击扫中喉咙并非难事，扫中之后呢？短时间内能否将他放倒？
　　还有……高文旭该如何处理？要将事情都栽给他，高文旭肯定不会甘愿当这个冤大头，除非他的嘴也永远闭上。
　　杀人，穆小枣干过，她现在动手也能勉强算成紧急避险，只是受时间空间的束缚，穆小枣也没有自信可以得手，但是眼下她没有别的选择，反正是场豪赌，主动出击好过束手就擒。
　　这一点还是粟桐教会她的。
　　吴思明的话还在继续往下说，但他的眼睛却忽然扭转过来，落在穆小枣的身上，因为带着帽子的缘故，吴思明的上半张脸始终笼罩在阴影里，有种无言的杀伤力。
　　但除此之外，穆小枣还看到了另一种意思。
　　吴思明的目光纵使诡谲阴冷，如同猛兽露出獠牙，可当中也有坚定平和，不屈的信念，穆小枣的心念倏而一动，她将并拢的五指舒展开，在那一瞬间，她已经换了一种赌法——
　　不赌自己能不能在短时间内同时击杀吴思明和高文旭，转而赌吴思明不会出卖自己！
　　破风箱似得嗓音仍在继续，吴思明继续道：“关于高文旭违规的一系列证据，我已经在八个小时之前提交，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他有铲除异己的举动。”
　　很显然“铲除异己”是新得到的情报，吴思明提交上去的资料里面没有写，因此薛夫人略带疑问的“嗯？”了一声。
　　“据我所知，高文旭的手下有个叫郑光远的杀手，章台区已经有不少我们的人死在郑光远手中。”吴思明说着给出了两个名字：“李晴，袁嘉宏。”
　　穆小枣又是一阵不动声色的心惊。
　　这两个名字她听说过，当初她还在章台分局时，曾经接到过一起报案，报案人称亲眼目睹一起入室抢劫，抢劫犯为一男一女两个人。
　　附近派出所先到了现场，然后穆小枣做为案件负责人介入。
　　这次入室抢劫虽然没有造成任何死亡，但男主人后颈受创，造成脊髓神经严重损伤，肢体瘫痪，即便后续治疗全部跟上，也只能部分恢复，而女主人盆腔脏器破裂，导致大出血危及生命，幸运的是也救了回来，却因脑损伤成了植物人。
　　这桩案子在当时也算轰动章台区。
　　经过调查，最后嫌疑人锁定在一男一女的身上，他们两人都是楼上租客，因邻里不和，与受害者多次发生口角，并有虐待宠物和泄愤式高空抛物的前科，入室抢劫之后两人一起失踪，章台区随即发布了通缉令，之后两年都未能将二人逮捕归案。
　　以现在的侦查系统，能让人消失两年，穆小枣一直认为他们是受人庇护，并且此人的势力极大，可惜在当时都只是推测，所以最后不了了之，而今听吴思明再次提及两人，穆小枣才发现所有事情冥冥之中早有关联。
　　不仅如此，在吴思明与薛夫人的对话中，穆小枣又想起了一件事。
　　通缉令是章台区分局签发，穆小枣作为案件主管自然经手过两个嫌疑人的照片，她猛然想起，任雪被捕的时候，那辆从第三人民医院载着郑光远离开，并最终抛锚在荒郊野外的丰田卡罗拉里有两具尸体，一男一女。
　　当时穆小枣只觉得这两人面熟，毕竟两年时间，形象上有很大的变化，加上穆小枣只见过他们的照片而非真人，尸体又是被枪爆头，面目扭曲且被鲜血脑浆之类覆盖，一时之间竟没认出来，之后不久她受伤入院，这件案子的后续调查也移交给了其它组。
　　那两个人正是李晴和袁嘉宏！
　　他们的确是死在郑光远的枪下，而郑光远又是受高文旭指派，那当日丰田卡罗拉里未知身份的一个人，应该就是高文旭！
　　这一切都忽然之间串联起来，显得顺理成章。
　　吴思明很少一连说这么多话，导致嗓音越发嘶哑，到后来开始有吞字的现象，就连坐在他旁边的穆小枣都听得很艰难，薛夫人这种几米开外还有一门相阻的更不必说，她出声制止吴思明道，“慢慢来。”
　　吴思明收声，静静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我查明李晴和袁嘉宏二人原本住在木天蓼小区，身份为情侣，代为监视孙教授一家的动向。孙教授死后，他二人出逃，被高文旭调用，却不知高老板为何要杀他二人，该不会是灭口吧？”
　　穆小枣曾从粟桐口中听说过这件事，当时张娅带着徐华他们在整个楼栋里录口供，其中就有一对情侣收买楼下的饭店老板做了伪证，后来这对情侣就失去了行迹。
　　这是张娅工作中的一次失误，只不过当时孙济果家发生的还是一桩凶杀案，谁也想不到背后会有如此巨大的牵连，张娅的所作所为也算符合规定，怪不到她身上。
　　高文旭近乎低吼着为自己辩白：“吴思明，你不要血口喷人！”
　　“那你说说你杀人的原因，”吴思明不为他所激，“若不是灭口，那就是有利益冲突？”
　　高文旭的脸色还是铁青泛灰，他一副要杀了吴思明的样子，“我永远不会背叛方舟！”
　　“但你可以残杀同僚。”若是嗓子没有受过伤，穆小枣几乎能想像吴思明能光靠说话就将高文旭气死。
　　吴思明顿了一下又道，“为了自己的利益杀害组织成员是什么罪来着，高老板，你还记得吗？”


第171章 
　　穆小枣依然在做一个旁观者, 她很喜欢眼前这场自相残杀的大戏，只要他们闹得够大，自己隐在诸多杂事之后, 就显得微不足道。
　　“高文旭做的这些事都有一个人证。”吴思明这是一心要将高文旭弄死的节奏, 接着补刀，“那就是郑光远。”
　　郑光远是个杀手, 还是个外来的杀手，他被迫进入东光市，在高文旭的手下接受调配和任务, 但本质上他并非方舟的人, 也不是高文旭正儿八经的下属，这估计也是高文旭选他当刀的原因。
　　身处方舟之中, 几乎人人都知道方舟内部自有一套严苛的规定，其中就包括自相残杀时的各项前提，争地盘这种是被明令禁止的，除此之外, 单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杀人同样是大罪, 不仅会受方舟上层的压制，也会被同僚讨伐。
　　“方舟”的体型实在过于庞大，如果没有规则束缚, 内部随时都会乱成一团, 当初创造“方舟”的人也深谙乱世用重典的道理，所以“方舟”内部的刑罚定的非常重, 即便高文旭有令，下面的人也未必敢越雷池半步。
　　“那郑光远呢？”薛夫人问。
　　“不清楚, ”吴思明道，“他毕竟与我是陌路人。”
　　薛夫人没有深究, 她转而问高文旭：“你还有何话说？”
　　“本该无话可说。”高文旭这句话的话头非常古怪，穆小枣瞬间觉得有些不対劲。
　　她是个相当敏锐的人，同时也清楚高文旭心机深沉，他绝対不会束手就擒，既然知道今天有一场会议，方舟上层消息灵通而他自己也确实干了不见容于组织的事，清算起来绝対吃不了兜着走，所以高文旭会留一手。
　　穆小枣重新想起久不露面的郑光远，他是外来之人，暂时拨给了高文旭，但他的价值远不止于此，否则“方舟”也不会千里迢迢，从角南将他弄过来。
　　如此重要的郑光远，如此重要的会议，高文旭竟然不带他，这里面一定有名堂。
　　穆小枣本存心置身事外，看这件事还能如何发展，但此刻却越想越深入……高文旭是个疯子，要想解决这次危机，除非他将所有知情人一次性全部解决。
　　而此刻在仓库里的，就是所有知情人。
　　“高老板，你不会是想将我们都杀了灭口吧？”穆小枣的声音出现得非常突兀，至少是将高文旭吓了一跳。
　　他没有说话，而是缓缓转过目光，毒蛇一般凝结在穆小枣的身上。
　　“郑光远是我的师兄，他擅长什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高老板自恃聪明，就不怕玩火自焚？”穆小枣低着头不与高文旭対视，她身上有种喷薄而出的疏离感，高文旭第一次得见。
　　他暗自心惊的同时深吸了几口气，将无法遏制的恐惧强压下来。
　　这种恐惧针対的并不是圆桌边三个人，也不是自己即将接受的惩罚，而是计划失败……他确实给了郑光远一个斩尽杀绝的任务，只要计划成功，他的所作所为就能再一次被隐藏。
　　薛夫人心狠手辣，她跟高文旭本就属于同一种人，穆小枣此言一出，她就立刻明白高文旭要做什么，并随之有所反应。
　　“高文旭。”开口说话的又换了一个，是那戴帽子的年轻人，他的声音略微单薄，年纪应该不到三十，隔间有门相阻，穆小枣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她猜薛夫人应该是出去了。
　　年轻人又道：“你入‘方舟’有几年了？”
　　高文旭的心往下沉，他下意识回复着问题，目光却始终定格在穆小枣身上，当中寄存着他所有的怨愤，“六年，再过两个月就满七年了。”
　　“哦？这个年份也算是元老了，”映在门上的影子点了点头，“比我还早一年。”
　　这句话颇有点嘲讽的意思，高文旭很明显比那戴帽子的年轻人长上几岁，他还早一步进入方舟，而今的地位却远不如这个年轻人。
　　果不其然，高文旭的脸色随之一僵，刚刚的那种唯唯诺诺继续装下去也没什么用处，他便硬挺了一下背，冷笑道，“你该在意的不是这区区一年，而是我在方舟也算的上是元老，却一直做着最基层的工作，手中累积的经验和人才无数，要対付你们这些高高在上，只知道啃食别人成果的蛀虫简直轻而易举。”
　　他说着说着，大概心理暗示起了作用，脸上那种颓然之气居然消减了很多，看着不再是一副死样。
　　穆小枣也从他的死亡凝视上得到片刻喘息的机会——至少在高文旭看来是这样，穆小枣本人倒是一点都没将他的瞪眼放在心上。
　　“你倒是很自信，”相较之下，这年轻人倒是比高文旭要沉稳很多，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细听之下甚至没有任何嘲讽之意，“我们三个人都是从基层做起的，如果我没记错，你三年前并非章台区主管吧？”
　　高文旭这官升得尤为慢，进方舟的时间不短，大部分时候都在给人打下手，真正能自己做主也就是这几年的事，好在章台区是个风水宝地，东光市有五成向上的生意都集中在这里，因此这官升得虽慢但不亏。
　　“你知道在你之前，章台区是在谁的手里吗？”年轻人又问。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连穆小枣这个対方舟认知有限的人都明白过来，高文旭刚刚才恢复过来的脸色又瞬间掉了个十成十，他忍不住想将事情挑明，“你就是章台区上一任的管理者？”
　　年轻人没说话，有些不置可否的意思。
　　安静了一会儿，年轻人才重新开口：“我的势力根植在章台区，你拥有的一切曾经属于我现在也属于我，就连你都是通过我的保举，才登上这个位置。”
　　此人年纪毕竟不大，说到得意之处，一点轻狂就不自主地暴露出来，“我是一双盯着你的眼睛，暗中窥伺监视，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于我的施舍，高文旭，你不会真的以为方舟内部除了你都是草包吧？”
　　“……”高文旭出了一头的冷汗，他觉得自己已经口不能言。
　　“方舟”的厉害程度他是知道的，毕竟这么多年，就算一直游走在外围也能接触各种传言，其中大部分的传言都有佐证，而他爬上高位后，御下极严，贴身的保镖都因他的多疑换过三个，而这三个人下场都不怎么好。
　　要么精神状态崩溃，进了那种不正规的精神病院，隔三差五遭受一次电击，要么手脚残废，连家都不敢回，日夜被驱赶流浪。
　　高文旭自己都能有这样的权力和手段，他头上的人可想而知，就连他原本布置好的计划此刻也彰显无力，高文旭清楚郑光远就是个趋利的混蛋，彼此之间根本没有信任可言。
　　高文旭之所以会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一个趋利的混蛋身上，是因为他出价够高，高到他自认为能让郑光远为自己拼命。
　　可是等来等去，已经超过了约定的时间，郑光远仍然没有动手，这份忐忑演化出来的恐惧，足够摧毁高文旭。
　　穆小枣作为一个警察，想要将人活捉后审问的本能蠢蠢欲动，可惜在眼前这种状况下，她没什么插手的资格，当然，作为一个心里有鬼的人，穆小枣也不会主动招惹过多的关注。
　　薛夫人已经出去了很长时间，这段时间里仓库外没有传来多大的动静，穆小枣之前观察过，这仓库是铁皮构成，并非水泥钢筋，隔音效果很一般，如果郑光远真有心要跟薛夫人产生冲突，不可能如此安静。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爆炸声，硝烟味弥漫空气中，仓库也随之震颤，即便身处隔间，穆小枣也觉得四周“嗡”了一声。
　　按穆小枣以往的经验，这种程度的爆炸所能造成的伤害很有限，不过一旦发生爆炸，肯定会有人第一时间报警，港口仓库这种地方，看起来人不多只是因为地方太过空旷，要是全都引到附近，说不定会发生一起骚乱。
　　房间里这些人很明显也权衡了利弊，知道这个地方不能久留，因此年轻人说了句，“押上高文旭，先撤！”
　　他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又是一声爆炸，高文旭的心情今天几次大起大落，就在他陷入绝望之际，是这一连串的爆炸声重新点燃了那点火焰，他被吴思明反缴双手，却仍觉得自己能反败为胜，“哈哈哈哈哈，终究还是我赢了！”
　　爆炸之后产生的灰烬和浓烟恰好能够隐藏身形，只是忽然出来这么多人难免不対劲，因此一出仓库大门，五个人就分成了两个部分，那戴面具的男人走上前，将不知道什么东西抵在穆小枣的腰间，沉声道：“跟我走。”
　　穆小枣的衣衫单薄，抵在腰间的东西透着一股寒气，她不用低头回身也知道那是一把刀，不至于削铁如泥，但要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切进皮肤，就算穆小枣身手还不错也躲不开。
　　其实穆小枣也没想躲，她只是颇为遗憾的叹了口气，“可惜不能看完这全套的戏码了，有些遗憾啊。”


第172章 
　　戴面具的男人领着穆小枣很快就离开了是非之地, 他对此处非常熟悉，来时穆小枣跟在高文胜背后，还白白绕了好几个圈子, 出去却连半步废路都没有多走。
　　整个过程不超过七分钟, 而在这七分钟内穆小枣又听到了两次爆炸声，最后一次穆小枣甚至看见了冲天的火光, 看样子应该是点燃了什么大型物品，她怀疑就是那间开会的仓库。
　　穆小枣的眼尾往下一低，粟桐曾说她眼睛过圆, 看起来没什么杀伤力, 但幸好，穆小枣所有感情都藏在这双眼睛里, 因此目光比表情看起来还要生动些，就连在床上的时候，粟桐也喜欢先亲吻她的眼睑或眼尾。
　　即便穆小枣的脸上没有多少肌肉牵动，光是眼神的变化, 已经有一丝微笑的意味, 爆炸跟火焰会让刚刚的仓库成为焦点，而即便此处化为废墟，也会有人在当中找到蛛丝马迹。
　　这间仓库存在已久, 当中摆设也有了岁月痕迹, 算是一处比较重要的集会场所，而今暴露出来, 对他们而言不仅是一项损失也是平白丢出去的线索。
　　磨砂黑的车停在穆小枣面前，涂层很漂亮, 颜色的质感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发挥，在一堆平平无奇的车型中十分显眼。
　　男人已经将面具取下, 他的年纪比穆小枣想像中还要大一点，眼角不仅有细纹，还有夹在其中的些许老人斑，藏在面具下的部分生了白发，至少也有五十岁。
　　既然离开了起火和爆炸的范围，又进了车里，穆小枣原本以为这男人会先离开，关于这里的情况可以后续打听，谁知他绕场一周，找了个合适的角度就停了下来，像是打算远远观望事态发展。
　　穆小枣的手被绑在身后，原本男人打算将她的眼睛也蒙上，行动时思考了一会儿，应该是担心混乱中被人看到，因此放弃，只是开口威胁，“不要乱动，不要乱说话，我知道你是谁，你如果脱离掌控，我会将你交给薛莹。”
　　这位薛莹应该就是薛夫人。
　　穆小枣原本想冷漠以对，这些不能利用的事物，她向来没什么兴趣，但最近不知为何，经常思想滑坡，加上牵念作祟，粟桐那张表情丰富的脸在回忆中彰显，穆小枣便有样学样戏精附体，“你放心吧，事情闹得这么大，我就算能，也不敢乱来，何况我不能。”
　　她说着，还故作挣扎般抽了抽扎带手铐。
　　男人口中说着“我知道你是谁”，表现出来的却有几分陌生，他甚至不清楚穆小枣的能耐，真当一副塑料的手铐就能困住她，在穆小枣示弱后，他就不再关注。
　　穆小枣也想在这个位置上静静看会儿戏，在她的认知中，郑光远是个很难被掌控的人物，他跟任雪就像是一对煞星，看起来关系很好其实彼此算计，这么多年，谁也没有败在谁的手里。
　　任雪背叛成性，郑光远也不是个忠心耿耿的人，可以说老饕什么都厉害，当年在角南可以白手起家，成为霸主之一，唯独看人的眼光非常非常差，包括穆小枣在内，凡得他信赖的，都在算计他。
　　老饕对郑光远恩重如山，除了倾囊相授之外，还从八岁就开始养育郑光远，到最后他这徒弟都想着要造反。而高文旭对郑光远而言，就是个令人厌烦的枷锁，他没有道理帮高文旭帮到这种地步。
　　穆小枣微微出神，刚刚的爆炸多而密，但论规模其实都不大，更像是故意引发骚乱，并非定点杀人，高文胜不可能想要骚乱，如果伤害不能直达中心，他之后受到的惩罚只会越来越重。
　　郑光远这种行为与其说是帮他，更像是坑高文旭下火坑。
　　消防暂时还没有到，工作人员受过培训，有意拿灭火器和附近的消防栓先行灭火，可是接连几次的爆炸打消了他们的念头。谁也说不清这次火灾的性质，加上周围没有□□和助燃物，明显的人为痕迹万一坐实无差别袭击，那冲上去灭火就是找死。
　　在冲天的灰色烟尘中，穆小枣看见另一辆磨砂黑的车在往外围开，由于涂层风格过于类似，她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人”的车。
　　仓库前分道扬镳时，穆小枣记得只有吴思明是单独离开，另外三个人聚在一起，薛莹看起来柔弱，武力值却并不低，至少高文胜交到她手上后试图挣脱，却被薛莹极巧妙地拧了一下胳膊，当场脱臼。
　　能坐到圆桌边的人都不是容易招惹的主，也难怪高文旭怕他们一度怕到汗如雨下。
　　只是不清楚吴思明在集团内部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穆小枣原本以为他受限于高文旭，不一定是上下级的关系，但高文旭说话还有些分量，后来又觉得两人平级，毕竟吴思明一直在给高文旭找不痛快。
　　然而现在，穆小枣又生出了另一种感觉。
　　刚刚在仓库，吴思明听起来像是在汇报工作，可是语气却很平稳，薛莹那种自带危险感的人让他缓口气再说时，都似乎带着点尊敬。
　　穆小枣常年都在高危环境里混，这点察言观色的水平还是有的。
　　“我能说句话吗？”穆小枣忽然道。
　　刚刚还聚精会神往起火点看的男人回过头，看样子是有点不耐烦。
　　不说话就全当默认，因此穆小枣继续往下道，“只是问个称呼，你既然在我面前摘了面具，告诉我个名字总不过分吧？”
　　男人沉吟片刻：“林国华。”
　　这个名字在穆小枣耳中突突了一下，她总觉得有些耳熟，从何听说却想不起来。
　　“最近的记忆力真的很成问题，”穆小枣心想，“好多事都只有个印象。”
　　“林国华，”穆小枣重复了一遍，“我该叫你林老板吗？”
　　林国华对“老板”二字有些微不足道的反应，譬如呼吸一窒又续上，穆小枣不等他有所反应，又道，“林老板，你挑得地方虽然安全，可是继续呆在这里也难免会引来注意，不先离开吗？”
　　“你是高文旭那边的人，”林国华没有顺着话往下接，而是自顾自问些其他事，“也就是说，你对他的情况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穆小枣微微蹙眉，她内心“嗯？”了一声，将刚刚就存在的疑惑又放大了很多倍。
　　林国华能坐在圆桌边，说明他的地位不低，至少跟薛莹差不多，是中层以上的管理者，哪怕事前他们内部没有就穆小枣的情况进行沟通，林国华也该有自己的渠道了解穆小枣。
　　但就目前看来，林国华只是对方舟内部人员的变动有所了解，大概也曾听说过穆小枣投靠之前曾是警察，除此之外就显得有些“闭塞视听”。
　　这些年穆小枣在东光市有一定的活跃度，抓得犯人也不少，不认识穆小枣本人，也该听说过她的名字，了解她的能耐，林国华这种松懈的态度都不像试探，完全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
　　穆小枣对自己打击犯罪的所作所为颇有些自信，若不是“方舟”严苛的制度防止内部残杀，加之上层可能有人做过警告，她第一天就该遭受报复性刺杀。
　　“方舟”集团中上层的管理者对她毫无耳闻，要么是常年在外地，刚刚来东光不久，要么就与世隔绝。
　　来东光不久穆小枣觉得不太可能，因为林国华某些字眼还带有明显的东光市口音，他手上戴着的腕表链也是东光三年前流行的款式，并且需要定制，每一条都有些许不同，经常用来送礼，价格不菲。
　　穆小枣也曾想在同一家品牌店里给粟桐买件珠宝定制，可惜粟桐不答应，一来觉得东西过于昂贵，她又是个警察，不方便佩戴此类饰品，二来这类商品出售量少，每个定制人都记录在册，卧底时带在身上容易被人顺藤摸瓜。
　　如此看来，林国华实在有些不专业。
　　既然林国华并非刚来东光市，那就说明他前至少三年，与世隔绝。
　　与世隔绝并不容易，林国华年纪不小，看气质却看不出老态，手机之类的电子产品用起来也没有障碍，要让他与这个世界缺乏交流就只有一种情况——囚禁。
　　私人囚禁是违法行为，并且林国华这种“方舟”的中上层管理者如果被处私刑，也不可能短时间就被放出来还官复原职，因此穆小枣猜测林国华应该是判刑后刚从监狱里放出来，并且检方控告的罪行并不重，毕竟林国华身上并没有重刑犯沉沉的暮气。
　　“林老板，”穆小枣眼睛看着外面那层火海，口中却道，“你们打算怎么处理高文旭和郑光远？”
　　林国华对高文旭的熟悉更甚于郑光远，毕竟郑光远太过了解如何隐藏自己，除了专门负责调度他的高文旭，郑光远可以说是查无此人。
　　“你想知道？”林国华反应迟钝般良久才吐出四个字。
　　然而不等穆小枣回答，他就自顾自道，“薛莹是个很有奇思妙想的人，她不会让任何人的死法显得单一。”


第173章 
　　穆小枣对薛莹完全谈不上熟悉, 到目前为止不过匆匆两面之缘，第一面是在仓库门口，第二面是爆炸后的告别……告别时穆小枣还被人用刀抵着后背要害。
　　面见得不多, 印象倒是很深刻, 薛莹实在太有杀手的气势，隔着两三米距离, 光是看着她，都能察觉到血腥气。
　　“也就是说这种脏活儿都是薛莹负责？”穆小枣语气淡淡的。
　　林国华想了想承认道，“她负责这一块, 但不仅仅是这一块。”
　　穆小枣并不奇怪, 她甚至猜得出薛莹主负责的应该是善后工作，灭口和惩罚只是善后工作的一部分, 也是最简单的一部分，真处理起来情况会复杂很多。
　　“那这次集会的仓库被烧是你们当中谁负责？”穆小枣倒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心。
　　“你问这么多不怕被灭口？”林国华有了丝兴趣，“你以前是警察，而我们不久之前刚刚抓到一个警方卧底, 就死在薛莹的手上。”
　　“我知道, ”穆小枣也不隐瞒，“我甚至知道那卧底的名字叫李兴楠，跟我还有点交情。”
　　林国华：“……”他终于开始发现穆小枣有些出乎意料, 只是这种“出乎意料”让他不敢肯定穆小枣是直肠子般的蠢, 还是过于精明。
　　林国华沉默片刻，兴许是出于威慑的目的, 他又道，“薛莹很讨厌警察, 更讨厌背叛的警察，你这种人就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一定会时时刻刻紧盯着你。”
　　这种威胁对穆小枣来说并没有杀伤力，她选择布置凶案现场脱离警察系统做卧底的那一刻，就已经时时刻刻身处危险中，薛莹不过是一个人一双眼睛，穆小枣准备应对的却是方舟内无数个人，无数双眼睛。
　　火势越烧越大，爆炸声也不再响起，消防的鸣笛声就在几百米之外，与此同来的还有好几辆警车。
　　戏看到这个程度，观众就该离场了，再晚一点，整个码头仓库区都有可能被封锁，林国华不想招惹是非，因此招了招手，示意穆小枣坐好，他随后驱车，离开了是非之地。
　　离开之前，穆小枣看见火焰已经将他们所在的仓库彻底淹没，林国华一直观望，估计也是想得到这个结果。倘若召开会议的仓库在消防和警察到来之前还有一部分保持完好，他们就得想后续该如何处理，但现在……高温、火焰和水枪可以消灭绝大多数的证据，
　　穆小枣感慨于“方舟”的森严和专业，想来当初在角南老饕的手下，经常将现场搞得乱七八糟血流成河就丢下不管，也没有所谓的善后小队，并因此吃了不少亏。
　　车开得很快，风驰电掣，眨眼就上了国道，穆小枣也不清楚这是要去哪儿，她的手还被铐着，是个缺乏自由的囚徒。
　　这种情况很奇妙，至少在高文旭的手下还有着地感，但现在穆小枣也不知前面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不懂就问，这是优良传统，因此穆小枣望着窗外更迭的景色，“你们打算之后怎么安排我？”
　　“你不是我的人，跟薛莹汇合后她会给你指示。”林国华这个人看起来嘴很松，什么都愿意往外透露，却透露的很有水平，能引发更多的好奇。
　　穆小枣能得到这个回答就足够了，薛莹对她不够信任，却也不好违背组织意愿，在没有任何实证的情况下采取极端行动，因此薛莹能做的只有提防，而提防一个人最好的手段，就是将她置于眼皮子底下。
　　薛莹的级别相较于高文旭，完全可以说是跃进了一步，能接触到的工作对“方舟”而言也比较重要，说不定能看到之前看不到的东西。
　　谁知林国华又忽然补上一句，“薛莹以前是‘校长’的人。”
　　“校长”被捕是一桩大新闻，可能普通民众会感觉这样的大毒枭离自己太远，看见头条也只是漫不经心划过去，或感叹一下他无比精彩的犯罪人生，但对于穆小枣这样的警察，以及林国华这样的罪犯，“校长”的意义就大不一样。
　　他就像个旗帜忽然就倾颓，薛莹原本是“校长”从属，也难怪她会这么痛恨警察。
　　“‘校长’栽在粟桐手里，而粟桐是被我所杀，薛莹不是应该感谢我？”
　　而今将“死亡”跟“粟桐”相联系穆小枣已经没什么心理负担，甚至还有点解气。自己装死卧底时，给她留下不少破绽，让粟桐短时间内就摸清真相，但这次粟桐中枪后就没了声响，她那边情况如何自己是一点都不清楚，
　　早知如此绊人心，还不如死了干净。
　　穆小枣赌气。
　　林国华专注开车，再也不说半句话，穆小枣也没有继续追问。她十几二十岁的时候就明白，这些犯罪分子产生憎恨的原因千奇百怪，有时候不去了解还能对人性有一点希望。
　　“方舟”可谓面面俱到，突发事件后分批撤退还会有其它碰面的地点，彼此之间甚至不需要沟通，几个小时后就会陆续到达。
　　离开码头之前林国华耽误了不少时间，因此他这一组最后才露面。天色已经大亮，路上还没有多少车，连市区都显得安静祥和，麻雀大胆站在马路牙子上，车轮碾过时四散而起，尾羽上还带着晶莹晨露，身子一斜，圆滚笨重。
　　林国华将车停在一家面店前，店门还没有开，天色虽亮阳光却没有达到可以穿破玻璃，照亮狭小店面的程度，加上朝向往北的原因，除非趴上去，否则很难看清里面的情况。
　　穆小枣慢一步跟在他的后面，手上扎带用衣服遮挡，只见林国华掏出手机发了几个字，面店封闭的厨房内就走出一个人来替他开了门。
　　开门的是个新面孔，四十来岁的女人，手上有很深的茧子，是长期煮面捞面留下的。
　　“你们‘方舟’还包吃包住？”穆小枣声音很冷清，在夏日初晨显得有些冻耳膜。
　　林国华：“……”
　　他不是很理解，穆小枣怎么能用如此漠不关心的语气，问出这么古怪的问题，而穆小枣则笃定是粟桐的错，而自己只是受了“不好”的影响。
　　人都聚在面店后厨，这店铺面积原本就不大，后厨更小，三四个人就开始拥挤，此时包括店老板在内，一共六个人，多少有点左脚踩右脚。
　　唯独吴思明不在。
　　一进到这里穆小枣就感觉到了无声的紧张，高文旭嘴里塞着东西，两条胳膊都好像脱了臼，腿骨也有些不正常的弯折，整个人颇为无力地瘫在地上脸色发白。
　　林国华一进来薛莹就问，“情况怎么样？”
　　“制造爆炸的人的确是冲我们而来，火焰已经吞噬仓库，要灭火肯定会用到高压水枪，火与水的交替之下，残留的痕迹不足以追查到我们，你不用担心。”林国华说完指了指高文旭，“他怎么回事？”
　　薛莹是负责收拾烂摊子的，所以证据要是消不掉她的工作量会激增，林国华在现场留到现在就是帮她观望，毕竟高文旭还在薛莹手上，她不能跟警方有任何路线上的重叠，否则太过冒险。
　　“路上想逃，被我拆了关节。”薛莹眼皮子都不眨。
　　“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林国华问。
　　“将这个叛徒解决之后，我要去一趟角南，”薛莹将一个东西交到林国华手里，“‘校长’的残部，我曾经的同僚似乎有所异动。”
　　穆小枣的视野受限，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似乎不大，至少林国华握住之后一点不露。
　　“是上面让你去的？”林国华问。
　　薛莹点了点头。
　　林国华叹气：“难为你了。”
　　当年在角南肯定发生过一些事，薛莹作为“校长”的下属，角南才应该是她的据点，而“校长”留下的势力就是她的根基，千里迢迢来东光市，就算威名在外，也终究比不上角南的资源和地位。
　　薛莹又不是做慈善的，肯放弃这些绝对有不得已的原因。
　　另外穆小枣还有其他事需要担心。
　　薛莹接下来的计划是去角南，而自己大概率需要长时间呆在薛莹能看到的地方，也就是说要跟随她去角南，那东光市怎么办？无论以前如何，现在“方舟”的主体都放在东光，她在这里有很多事尚未解决，还有粟桐……
　　相距不过几公里几十公里都得不到她任何消息，东光与角南相距何止千里，别说消息，可能当初在市二中的那个晚上，就是彼此最后一面。
　　但穆小枣却必须做取舍，她的脸上还不能有任何破绽。
　　天已经越来越亮，转眼已经快到大规模的上班时间，虽然面店玻璃门后已经挂上“暂停营业”，但外面的热闹也难免影响里面，还有些早起想吃面的客人双手一拢，抵在门口向里张望。
　　匆匆说了些话，林国华、薛莹还有那摘了面具的年轻人就打算分道扬镳，那年轻人没有林国华的坦率，他像是很怕被人看见脸，即便摘了古怪的面具，却替换上了口罩。
　　帽子加口罩，整个人几乎挡得严严实实。


第174章 
　　薛莹果然将穆小枣留了下来, 由于高文旭现在的状态不宜见人，因此薛莹打算等到天黑再进行转移，反正面店歇业, 后厨已经走了一半人也没有刚刚拥挤, 加上面店老板似乎是薛莹的下属，还帮忙煮了面, 根本饿不着肚子。
　　穆小枣越发确认“方舟”除了规章制度的森严外，福利也很不错。
　　她这边还在担心去了角南之后该怎么办，东光市鞭长莫及, 市局一堆案子肯定是接触不到, 包括那只在暗处引导青少年犯罪的黑手，穆小枣甚至怀疑过市二中老校区那堆□□般的东西, 也是此人布置。
　　还有粟桐……让人牵肠挂肚的王八蛋。
　　而此时王八蛋已经提前买好了去角南的高铁票。
　　粟桐从东光市第一人民医院出来后重新回到宾馆，张天晓还没有收队，正在处理一堆战利品，当中有些要作为证据入库, 有些要送往实验室, 还有些需要法医解剖，而其中最难应付的就是硫化氢。
　　这种分量的危险化学品不能作为物证简单处理，首先是消防, 然后是卫生局, 就连国安跟反恐大队也收到了消息，原本还想通知环保, 后来张天晓想了想，这东西目前还保存完好, 没有任何泄露，影响不到环境, 而现场状况已经足够复杂，就别再添乱了。
　　忙忙碌碌直到后半夜才逐渐散场，粟桐打着哈欠合衣睡了一会儿，自穆小枣离开后，她脑海里就经常钻进噩梦，没什么叙事性，铺天盖地要么是血要么是火要么是穆小枣。
　　粟桐将自己想象中的穆小枣也归类为噩梦，因为她总是肢体不健全，有时候是脑袋，有时候手脚，还有的时候整个人血淋淋的，也看不出来少了哪一样。
　　这就导致粟桐最近的睡眠很少，她不怎么愿意闭上眼睛，幸好工作也忙，高强度高压力，睡眠少也没有引起多余的怀疑。
　　但好在“鬼压床”的症状没有再犯过，粟桐怀疑自己这个病告一段落，可这种心理上的问题除非它自己爆发，不然去医院都很难查出个结果。
　　这一觉睡了不知有多久，没什么噩梦也不能安稳，这种连锁宾馆的床太软，有点要直接陷进去的感觉，翻身很难借力，粟桐整天奔波还腰酸背痛，所以怎么睡都是浅眠。
　　四个小时不到的时间，粟桐就重新清醒过来，她的脚露在被褥外面，被空调冷风吹得有些接近于抽筋。
　　她已经习惯在黑暗中醒来，结果今天一睁眼艳阳高照，多日不眠不休的身体遭到了报应，一时之间连手指都瘫软酸痛。
　　“果然是年纪大了，”粟桐感慨，“早十年通宵复习几个晚上，白天照样生龙活虎。”
　　不大的房间中只有她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加上“年纪大了”这句话，多少显得晚景凄凉，尤其是话音落下没人搭茬，周围安安静静只有空调在尽心尽力。
　　粟桐原本嫌弃这老式空调正对床头，吹得人头皮发紧，这会儿却由衷感谢这位观众，不厌其烦的制造声响，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惨淡。
　　好在不一会儿张娅的电话就打了进来，“队长，车票我已经帮你买好了，支队也跟角南那边打了招呼，车一到站就会有人接送。不过队长，你也知道角南那边的情况，我们根本不放心透露实情，所以能提供的帮助实在有限。”
　　隔着电话也能听出张娅是真的担心，她反复强调角南之行的风险，甚至往喋喋不休的方向发展，一时之间粟桐有些怀疑自己才是张娅的学生，她在努力培养自己。
　　不过最近有这样的感觉也不只一两次，粟桐已经开始逐渐接受。
　　等张娅的紧箍咒念完喝水的空档，粟桐才道，“市局的重担暂时要压在你们几个的身上，秦织萝也很忙，能帮到的估计有限。”
　　“我知道，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张娅原本以为自己会紧张到无所适从，然而事情一点点进展到这种程度，她已经开始躺平接受，心态上不再抵触也就开始往前迈步，目前甚至多了种跃跃欲试。
　　“……”粟桐，“我是想问你打算从何处着手，要你在这儿跟我表决心？！”
　　“哦，”张娅刚刚还理直气壮的声音瞬间收敛，“我想尽快查出隐身幕后的心理专家是谁。”
　　粟桐又问，“为什么？”
　　“一来现在有顾祝平帮忙，有他和他整个公司做后盾，这方面的工作更容易进行；二来此人很大可能跟市二中以及白老师都有关联；三来此人不抓，后面还会有更大的骚乱。”张娅说得头头是道，“如果能抓住他，我们手里杂乱无章的线索跟案子就能有一条线贯穿。”
　　这次突击考试的结果粟桐还算满意，她点了点头，“分析得不错，选得点也很好，不过此人隐藏得很深，你要想将他挖出来，需要花不少心血，半个月内能做到吗？”
　　张娅的性格很乖，没有入刑侦大队之前更是连青春期都没叛逆过，真正成为刑警之后才激发了冒险精神，但依旧学不会吹牛，可能做不到的事硬要大包大揽，最后搞得一团糟还推锅给别人。
　　因此她只是承诺，“我尽量。”
　　“尽量就好，也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粟桐对张娅其实很放心，她能够说出“尽量”二字已经算是很重的承诺，为了不让自己从角南回来后失望，说不定还会不眠不休。
　　粟桐又补充道，“刘雨欣脑海里的数据你要尽快拓下来，以防其它变故，另外参与这件事的人不要多，除你之外，顾祝平可以在场。这件事更加重要，至于藏在暗处，我们至今尚未有明确线索的那个人，你不必给自己限定死线。”
　　粟桐说完，电话那边沉默半晌，一分钟后张娅才带着哭腔道，“队长，你对我实在太好了，你要真死了我怎么办？！”
　　粟桐：“……”她毫不留情的把电话挂了。
　　即便外面很敞亮，宾馆的房间里也还是开着灯，粟桐从床上站起来，先灌了两口已经凉透的开水，然后打开手机，查看张娅刚刚发过来的车票信息。
　　乘坐高铁不需要取票，却需要使用身份证，粟桐的死亡现在还没有广泛传播，也没有销户，身份证暂时还能用，除此之外就是托蒋至道伪造的东西。
　　伪造出来的身份信息当然不能用来坐高铁，很容易就被识破，识破后引起骚乱，在这个人人都能用手机拍视频上传的年代，还来不及解释，粟桐这张脸就会在各种APP上大肆传播。
　　隐入暗中的计划也会不攻自破，同时穆小枣也会有生命危险。
　　粟桐前思后想，只能用自己原本的身份。看起来是冒险之举，不过火车站人流量极大，数据有如汪洋大海，除非故意要揪一个粟桐，否则很难有破绽。
　　当然，张娅也问过，“如果他们真的突发奇想，并有渠道进行筛查，发现粟桐这个名字在死后还有乘坐交通工具的记录，不一样很危险。”
　　得到的补救方法是一旦出现问题，市局就会散播粟桐身份信息被盗用的谣言，并立案侦查，甚至做戏做全套，侦查会在两三天内有方向和嫌疑人——但大抵不会沦落到这一步。
　　车会在晚上九点一刻出发，六个半小时后到达角南，这个时间点四面八方都黑黢黢的，即便车站灯火通明，也不及白天辨人清晰。
　　就是难为粟桐这一晚上又不能睡了。
　　粟桐盘玩着带珍珠的辫绳，伸着懒腰想了想，还是决定好好吃个饭。自己毕竟是个好人，平生没做过太大的缺德事，万一老天开眼，有生之年还能跟小枣儿相遇并厮守，结果因为肠胃病英年早逝，那粟桐绝对会死不瞑目。
　　时间一旦消磨起来就过得飞快，粟桐还掏钱在附近买了一个新的收音机，最近东光市太平的很，连车祸都没人受伤，只有市二中成了口诛笔伐的中心，陈年往事都被挖掘出来，口碑直线下滑。
　　当然，市二中这颗大雷爆出来后，家长对孩子的心理健康问题有了一定程度的认知，也算一件好事。
　　很快就到了粟桐出发的时间，她不想在候车厅久呆，因此卡着点，只提前一个小时出发，路上大概会用掉三十几分钟，加上排队和检票，算起来差不多。
　　路边的绿化带飞快往后退，粟桐即将告别东光市，她以前也有过出差联合办案的机会，大多兴致昂扬，身边还跟着其它同事，不像今天这样……悲苦，有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预兆。
　　再有，粟桐没有去过角南，关于那里的一切她都是从何铸邦跟穆小枣口中听说。
　　高铁并不直通角南，到站之后还要开三个小时的车。而角南的概念也很大，它不仅仅是边境地带的一个小镇，出境之后还有一大段的灰色地带也被称为角南。
　　准确来说，边境之外才是真正的角南，而边境线内的小镇只是借用了这个名字。
　　角南是两国之间的缓冲，也是他国领土，不禁毒、不禁枪也不禁赌跟嫖，因此造就了它丰饶的犯罪环境，也才能出“校长”“老饕”这样极难抓捕的风云人物。


第175章 
　　何铸邦已经动用了不少关系内外打点, 可能还有国安局和公安厅甚至公安部的帮忙，为粟桐铺好了路，出入境不受影响也没有障碍。
　　她与穆小枣而今这种见不得人的状态, 都是拜这些人所赐, 而她们的深入也是为了查“方舟”这个巨大的犯罪集团。
　　种种证据都表明“方舟”有从事恐怖行动的迹象，牵扯已经越来越大。
　　在高铁站等着粟桐的是个女人, 很高，至少也有一米七四，齐耳短发, 显得十分干练。她穿着牛仔裤, 搭军绿色的上衣和黑色马克靴，耳钉是亮银星芒, 整个人非常有气势也非常年轻，粟桐怀疑她还不满三十岁。
　　女人明显看脸认不出来粟桐，因此举着个“白小芸”的招牌到处晃悠。
　　“白小芸”就是粟桐现在的名字，蒋至道给她做的假身份。这名字初听不是很满意, 单薄的很, 三个字加起来都没有“粟桐”比划多，可是跟穆小枣却很登对，连起来叫亲密的很。
　　粟桐全副武装含胸驼背的来到女人面前, 女人低头看了她两眼, 语气带着点质疑和小心，“白小芸？”
　　粟桐哑巴般点了点头。
　　“东光市来的？”她又问。
　　粟桐“嗯”了一声, “这里人多，先离开再说。”
　　粟桐这个模样, 一点也不像外市来的刑警，倒是跟监狱里关了三五年, 刚放出来还没适应社会的犯罪分子差不多，蒙头盖脸不说，还鬼鬼祟祟。
　　既然她自认身份，女人也不好将质疑表现得太过表面，她笑了笑自我介绍道，“我叫庄语，盈州市国安局的人，你在角南的一切衣食住行都由我负责，工作上也由我来协调。”
　　庄语的话不多，为人也很稳重，说着说着已经到了停车场，她打开车门先让粟桐进去，随后绕车一周，检查完才随后上车。
　　尽管粟桐没问，庄语仍然做了解释，“我们这里靠近外角南……角南分为两个，境外跟境内，为了区分，我们通常会加个前缀。靠近外角南意味着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所以我胆子比较小，习惯谨慎行事。”
　　“我理解。”粟桐等车开出一段距离后才恢复了常态，她原本就不是弯腰驼背的人，保持这个姿势对脊椎负担很大。
　　庄语往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看来，你也是个小心谨慎的人。”
　　庄语的分寸感让人很舒服，路上大半的时间她都保持沉默，只在粟桐开口询问时应上几句，并将这两天的计划做了报告。
　　她跟粟桐分属不同的部门，没有上下级之分，只是粟桐年长几岁，庄语这次的任务又是协助粟桐，因此她表现的更为谦逊，凡事以粟桐为主导。
　　车在路上开了近四个小时，直奔事前定好的旅馆。
　　这旅馆距离边境线已经不远，自行车这种低速的运输工具三十几分钟就能穿越，由于外角南实在太乱，非正常死亡每天都在发生，还有磕嗨了要冲过防区的，所以这周围的生意非常惨淡，原本想开发一下旅游，当年声势有多浩大，现在就有多惨淡。
　　能开发旅游，证明这里的景色有其独到之处，另外纬度高低造就气候差异，内角南的风光跟东光市大相径庭。
　　“附近只有这一家旅店还有生意，能维持运营，你将就一下。”庄语说着，又补充道，“你没有带行李，要不要先简单置办点？”
　　东光已经是南方城市，角南的纬度还要更低，夏天潮湿炎热，像内角南这样的小镇，有些人家的门口都种着小型香蕉树。
　　因为天气炎热，以及宾馆内设施齐全，需要另外置办的东西很简单，除了日常换洗的衣服，就是防晒霜驱虫喷雾之类——这些都是庄语推荐，能有效帮助外地人适应角南的气候。
　　这地方不繁荣，店面之类的倒还齐全，都是些小本经营的买卖，东西价钱还可以，半小时后重新回到旅馆登记入住，粟桐才发现这旅馆除了距离近这个优势外，被选中还有其它原因。
　　房间的门锁上之后，庄语在内部进行了一次极为细致的检查，确认没有摄像头和监视器后，才开口道，“你知道这宾馆是谁的产业？”
　　“‘校长’的？”粟桐脑筋转得很快。
　　“校长”的落网分为两个阶段，粟桐主负责的是第一阶段，就是她第一时间察觉“校长”可能出现在东光市，并带领团队进行锲而不舍的追查，才将这位大毒枭逼至山穷水尽的地步，从而对粟桐下手，致使她重伤入院，但也就此暴露行踪，接下来就是第二阶段的逮捕工作。
　　当初粟桐追查“校长”时，就知道他名下除了贩毒之外，还有其它多项业务和投资，台面上跟台面下的，大概四六分，台面上占四成，这也是他主要的洗钱手段。
　　而今天入住的宾馆说是“宾馆”，其实更像温泉酒店，打造得非常豪华，连屏风都是非常昂贵的手工刺绣，只是没什么人力长期照看打扫，所以灰蒙蒙的，看起来值钱却掉价。
　　房间更是宽敞舒适，温泉酒店不仅提供泡温泉的业务，就连房间中都有浴缸，除此之外洗浴用品都是大牌定制，因为生意惨淡加上入账少的原因，定制的一套已经变得杂七杂八，粟桐这间房中只有护发素和肥皂是原装，上面有大牌logo和酒店名称，其它则是杂牌小样。
　　“你也知道‘校长’？”庄语有些震惊，但转而一想，“校长”的落网是件大新闻，这位白小芸又是从东光来的警察，知道并不稀奇。
　　她话音一转，“这酒店的确是‘校长’的资产，他被抓之后查封了一段时间，现在已经换了老板，并且吃镇上的补贴才能继续运营。”
　　“镇上的补贴？”粟桐奇怪，“有什么扶持的价值？”
　　酒店建起来的时候，应该是角南镇大力扶持旅游业的时候，酒店建完，校长入狱，也应该发现这地方只剩风光还行，也非不可替代。而即便再怎么宣传安全性，寻常人也不敢往这边走，所以接手酒店后，亏钱是肯定的，这种必然要栽的坑，有什么补贴的必要？
　　当然，粟桐也承认自己之前有偏见，认为角南就是个大染缸，只有乱而缺乏秩序，在她的概念里没有内外之分，毕竟内角南实在太小，也没有人科普过这个概念。
　　现在一路走来，她才觉得这小镇也挺安宁和适，人不多，生活节奏缓慢，也没什么治安问题，感觉比章台区还要好上一点。
　　庄语道，“这酒店可不是表面看来那么萧索，并且多年来效益还不错，除了我们这样的人，还有从外角南来的在这里歇脚，算是个可以守株待兔的地方。”
　　粟桐：“……”这角南镇也太会做生意了，什么人的钱都能赚了再说是吗？！
　　“你是想看看在这里能不能先吊几尾大鱼？”粟桐反应很快，“他们不会这么容易上勾吧。”
　　“试一试而已。”庄语拉开窗帘，外面是个很大的花园，同样因为疏于照顾，小灌木丛跟杂草争地盘，连点缀其中的花都是杂草贡献。
　　房间正对花园的墙上有一扇很大的玻璃窗，两面透明，粟桐是凌晨到的盈州火车站，之后又折腾了五个小时，天光乍破都成了前尘往事，大清早阳光正好，窗前一棵广玉兰树叶肥厚，上面的露水已经被高温蒸发，留下一道道尘斑。
　　广玉兰已经过了花期，枝叶繁茂，树影婆娑，除非有人在窗前驻足，否则稍远一点，就很难从外面看见里面。
　　花园里正有几个人正在散步，光凭他们的外貌就知道并非本国人，眉骨和鼻梁都有相当大的差距，庄语盯着他们不说话，似乎在想着什么。
　　其实庄语的长相很清秀，是典型的瓜子脸，即便是优秀的身高和齐耳短发，也很难将她错看成男人，刚刚在车上时她曾说过自己两年前还是过肩的中长发，只是后来在任务中被火燎了就干脆剪短。
　　干她这一行的短发是个不错的选择，能节省大把的时间休息。
　　庄语的五官非常清晰，导致表情上的些许变化都会非常明显，粟桐发现她的目光长时间落在一个男人身上，敏锐地问了句，“你认识？”
　　“他叫Andy，中文名蔡士德，我们曾经怀疑他从事间谍活动，一直没有取得关键性证据。”庄语眨眨眼睛将目光收回，“你不是一个简单的刑警吧？”
　　粟桐左眼皮一跳，“怎么说？”
　　“只是猜测，最基础一点就是我们不会干预简单的刑事案件，”庄语说话还算给粟桐留了些面子，“安排我来协助你的人说，你在东光市只有五年工作经验，这次来角南是追捕一个疑似越过边境的嫌疑人，而我还必须以你为主导。国安协助刑警追捕嫌疑人，还不肯将此人身份告诉我，这可不是正当程序。”
　　并且这次联合行动总共就两个人，庄语还得为此守口如瓶。
　　粟桐点一点头，“还有呢。”
　　“其次，你的观察能力非常敏锐，在对角南还不熟悉的情况下，单凭推测就好像知道了不少事。”庄语提醒，“这可不是普通刑警能做到的。”
　　粟桐心中也曾存疑，不知道庄语会是个什么样的助手，而今算是松了胸中一口气。


第176章 
　　看得出庄语经验老道, 除了该有的小心谨慎外，还很聪明，会看人, 至于身家清白……粟桐没办法自己把关, 但想想也知道，这种时候, 不管东光还是角南的所在地，包括穆小枣隐在暗中的上线，都不会愿意粟桐身边埋一个定时炸弹。
　　庄语脸部的线条太过柔和, 导致她因身高造成的压迫感大打折扣, “白小芸，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这次前往外角南又是为了什么事？！”
　　粟桐：“……”
　　她是个糊弄学高手，到现在为止，只有穆小枣能让她无法招架。虽然跟庄语还不熟，但粟桐已经发现她这个人坦率而认真, 很大程度上有点像当队长前的秦织萝。
　　而自己诓骗秦织萝简直信手捏来, 是这方面的专家教授。
　　“我真的只是个普通刑警，上面派你来我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所以才打着十二分精神应对, 要放在往常, 我也不一定能看出这么多东西。”粟桐赖完账，又道, “可能是我追捕的这个嫌疑人，也是你们国安局留意的对象？”
　　庄语半信半疑：“真的？”
　　“当然, ”粟桐真诚，“你要是不相信, 可以找上面的人确认，顺便帮我了解一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庄语：“……”她要是能确认，还在这儿跟粟桐掰扯？
　　“你的嫌疑人要走了，你不再多看两眼？”粟桐指着窗户外提醒，“蔡士德手臂上那个纹身是一直都在吗？”
　　“啊？”庄语顺着粟桐的目光望过去，蔡士德穿着一件棉质T恤，纯白色，左上臂露出短袖的地方，有一块黑色的图案，很明显只是纹身的一部分，还是很小的一部分，完全看不出来是个什么东西。
　　露出短袖的黑色不到指甲盖大，随着动作的变化随时会被挡住，若不是细心加眼尖，根本留意不到。
　　那是庄语从来没见过的图案，从露出来的部分推测像是昆虫，也不排除是特殊设计，线索太少，她不敢确定。
　　就在庄语思索的时间里，蔡士德已经走出了花园，他应该是要回房间，离开的方向距离大门有很长一段距离。
　　“蔡士德来自外角南？”粟桐问。
　　庄语点头之后又摇头，“他并非本地人，而是在三年前来到外角南。据我们调查，他跟校长应该有所接触，是校长动用关系将他送入境。校长以前有过走私军火以及暗杀重要人物等危害公共安全的行为，我们对他额外关注，所以才怀疑蔡士德的身份。”
　　只是此人入境之后没有任何逾矩的动作，每天就是看攻略到处旅游，在一个地方逗留不超过三天，也不接触什么人，偶尔还会用蹩脚的普通话买东西点菜，总之除了他跟校长的关系，其它并无可疑之处。
　　庄语作为当时的调查人员，差点被蔡士德弄出神经衰弱，所以此人一度成为庄语的执念，要不是庄语这个人有“记仇”的习惯，真有可能会心态崩溃，退出这一行。
　　而庄语的所谓“记仇”，是在一个老旧笔记本上写下未完成的事物，包括调查过程中的不顺遂，以及自己为何觉得此事没完，也就是执念产生的原因。
　　写完就放下了，等到案件重启，她这个笔记本还能起关键性作用。
　　粟桐见过她这个笔记本，就在庄语的行李箱中，这行为跟秦织萝就更像了，粟桐很多年前就怀疑秦队长有一个本子，分门别类写着每个过眼的人。
　　当然，这纯属粟桐臆测，秦织萝并没有这种爱好。
　　蔡士德在这里出现并非巧合，看庄语脸上的表情，就知道此事在她预料当中。粟桐并不介意她这样的自作主张，蔡士德这个人在计划之外，不过他既然跟校长有瓜葛，那必然跟角南也脱不开关系，此时他在明我在暗，正是善加利用的好机会。
　　“蔡士德住在这家酒店中，是有出境的打算？”粟桐问。
　　庄语有些心不在焉，迟疑片刻才道，“应该是。”
　　蔡士德的护照和签证都没有问题，这一点肯定在最初就进行核实，尽管护照和签证都没有问题，蔡士德每次出入境仍然是“校长”安排，“校长”被捕后角南有另外的人接手了这项业务。
　　由此可见，这位蔡士德要么的确没问题，纯属人脉广，要么就是个巨大的定时炸弹，庄语坚信他是后一种。
　　“我在这里是个生面孔，这两天我会四处逛逛，看能不能帮你查出蔡士德几号出境。”粟桐是自告奋勇，也是想借机多了解些角南的情况。
　　聚集在这家酒店里的十个人中有四到五个人并不单纯，只有一半左右是外来的冒险者旅游家，多接触接触这些人，说不定还未出边境，就能有所收获。
　　庄语在此地也多少算是个陌生面孔，只是她当年参与过蔡士德的案子，很难保证蔡士德没有见过她并留有印象，如果此人真是个老奸巨猾的犯罪分子，最好还是别冒这个险。
　　“那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庄语有些不好意思，毕竟粟桐这次来角南有其它任务，被自己这么一搅和，岂不是要耽误工作。
　　粟桐摇摇头，“不麻烦，我来这里原本就要先了解一下风土人情。”
　　这话听起来十分没有道理，粟桐也没有刻意去思考如何掩饰自己的行为，庄语沉默了一阵，她决定暂时相信这个神神秘秘的外地人。
　　在酒店里安顿好又休息了一段时间，天色已经渐晚，酒店有吃自助餐的地方，按庄语的说法菜色还不错，除了角南本地的特色饮食外，也有面条、牛排之类，不过分量不大，去晚了只能拜托厨房另做一份主食。
　　这由酒店改造而成的宾馆最大的缺点就是工作人员偏少，不过他们的态度都很好，尤其后厨，九点之前，只要肚子饿了，都能获得一碗面条或馄饨。
　　集中吃饭的时间，餐厅的人会非常多，大概率蔡士德也在，因此庄语不宜露面，得靠粟桐有良心给她带吃的才行。
　　自助餐票就算在房钱中，酒店里住的人不多，基本靠脸就能认出来，所以不怕有外来的蹭吃蹭喝。粟桐是刚到角南，初次在餐厅露面，因此有人多看了她两眼。
　　这种偏远地区，的确没人知道粟桐，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带了顶有檐的帽子，在灯光下要是不凑上去盯着看，眉眼部分就很难辨认。
　　粟桐走来走去拿东西的时候，简单打量了餐厅里的情况，目前到场的除她之外，一共是八个人，蔡士德也在，他已经坐下开始吃饭，坐得是小桌，还有另外一个人跟他面对面。
　　吃饭的时候，手臂会抬起搁在桌面上，短袖因此往上缩，露出来的纹身图案更大，粟桐特意挑了个角度，以确保蔡士德注意不到自己，而自己可以打量纹身。
　　纹身露出的部分大概只有三分之一，已经看得出来是自设图案，不过当中的确有昆虫元素，貌似是独角仙之类，粟桐对此不算了解，不过在穆小枣住的书房里，她见过昆虫学的书。
　　“小枣儿在就好了，”粟桐想着，搅了搅盘子中的意大利面，“她说不定能还原这个图案。”
　　粟桐会对这个纹身上心，是因为她之前见过同系列类似的图案，在陪同“校长”到东光的保镖身上，不过那有纹身的保镖已经成了尸体一具，无从了解纹身的渊源。
　　这种自设的图案如果属于相同系列，应该就是一个纹身师设计，并且有意挑选，蔡士德如果是个普通人，怎么会跟“校长”身边的保镖产生如此亲密的关联？
　　就在粟桐将绕满叉子的意大利面送进口中时，她忽然察觉到了一个声音，冷淡平静，乍听起来似乎连人性都所剩无几。
　　粟桐猛地抬起头望向门口，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抵墙站着，紫藤花勾连镶边的过膝裙，头发披散，似乎是长了一点，但粟桐怀疑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那穿紫藤花连衣裙的人，就是穆小枣！
　　粟桐维持抬头的姿势半晌，幸好她坐的地方很偏角落，加上餐厅为了维持一种暧昧的氛围，因此灯光昏黄，没人发现她的异常——除了穆小枣。
　　穆小枣进门之后一分钟，就发现角落里有目光盯了过来，这个目光很是无礼，甚至没有打量的意思，完全集中在自己脸上，之后又整整盯了两分钟。
　　角南对于穆小枣而言并非陌生环境，她之前是在外角南卧底，呆在外角南的年头比较多，但在卧底之前，她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内角南接受训练，学习并记忆各种情报。只是因为她受训的场所非常封闭，外面的人进不来，他们也出不去，内角南有些区域也是首次向穆小枣敞开。
　　她原本想秉持独善其身的态度，不跟周围任何人产生联系，毕竟薛莹手段残忍并疑心深重，到目前为止，还在试探穆小枣，这样互相拉扯的环境中，若是第三个人被波及，情况会越发复杂。
　　但是很快，穆小枣就确定了这个“无理之人”不仅会让情况更复杂，还会让自己的心境更复杂……她一言难尽地落下目光，满脑子都是“欠债还情”四个大字，却是粟桐欠债，自己还情。


第177章 
　　粟桐的脸露出来的部分实在不多, 光线条件不好的情况下，能供辨认的特征也少得可怜，穆小枣原本只是想避开她的目光, 可惜粟桐盯得太久, 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她一眼忘了过去, 想来个气势上的碾压，谁知这一见，便是瞬间的呼吸停滞。
　　穆小枣不清楚粟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她素来冷静的大脑, 此刻归于空白，精密的构造和神经完全不起作用, 她想隔着半个餐厅的距离拥抱粟桐，好像只有落到实处的拥抱才能抚平多日忐忑。
　　可是萦绕的欣喜尚未持续太多时间，薛莹就从门口走了进来，她拍了拍穆小枣的肩膀, 示意她先找个地方坐。
　　穆小枣和粟桐几乎在同一时间回神, 粟桐依依不舍地转过目光，而穆小枣则“嗯”了一声，找了个离粟桐有相当距离的位置。
　　这顿饭吃得可谓心不在焉, 不过穆小枣出现之前, 粟桐就在对盘子里的意大利面百般折腾，倒是没形成过度的前后反差。
　　而粟桐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将头一偏，看着是在观赏餐厅外的灯光布景, 其实在听隔壁桌的对话。
　　粟桐刚刚坐下时，也发现蔡士德这个人有些过于普通接近温吞, 吃饭时专注夸奖今天的肉酱不错，拌面香还不腻，肉丁也切得刚刚好，不至于拌不开，也不至于全是糊。
　　粟桐差点误认为他是个美食家，结果五分钟不到，蔡士德就话音一转，“正货断了我们在海岸口的一条线，导致糖和面都卖不出去，跟东光那边的交易暂时做不成了。”
　　蔡士德用了不少黑话，“正货”是指警察，“糖”是冰/毒，“面”是海/洛/因。之前庄语就提醒粟桐，说他们监听蔡士德的同事，也报告过此人用黑话进行联络，但蔡士德非常狡猾，抵死否认这是黑话，并且他的名下确实有糖店和面店。
　　拿不到确切证据，就对他无可奈何。
　　蔡士德话音落下后，便警惕的四周观望，“我现在的处境不算安全，可能需要提前想好退路。”
　　蔡士德对面的人全程没有说话，他跟粟桐一样，也做了些隐藏，黄昏时分，外面的阳光已经在收敛余晖，吃饭又是在室内，此人却带着硕大的墨镜，粟桐甚至怀疑他是个盲人。
　　等蔡士德将话说完，此人连理都没有搭理他，自顾自吃饱后直接离开了餐厅，给人的感觉非常无理，但蔡士德并没有表现出不高兴，更没有拦下他。
　　粟桐蹙眉，陷入思考时微微转过了头，这才发现穆小枣跟自己的距离……很妙。
　　当年建造酒店时，并没有想到生意会如此惨淡，所以餐厅规模不小，只是因为温泉酒店原本就没想接待太多客人，因此也不算特别大。
　　穆小枣与粟桐隔着三四桌的距离，正在喝一碗绿豆汤，而在粟桐的位置可以看清穆小枣的大半张脸，她像是早已做好了准备，就在等粟桐此刻的凝神。
　　多日不见，粟桐因为不好好吃饭和睡觉，消瘦了一些，而穆小枣则在酒店不是休息就是吃饭，容光焕发还略微养出了一点肉。
　　粟桐在心里哼哼着，一边认为市局果然压榨人，小枣儿去做了两天犯罪分子感觉人都精神了不少，一边又觉得小枣儿不够关心自己，两地相隔本该牵肠挂肚，她居然抛下自己独自长肉？！
　　想着想着，粟桐十分没道理地叹了口气。
　　穆小枣那一桌自然也不只她一个，粟桐没有见过薛莹，但她敏锐得察觉到这个女人很不好惹。
　　薛莹有一种很自然的杀伤力，能让周围的人都觉得不舒服，不同于穆小枣刻意的疏远，薛莹更像是五彩斑斓的巨蟒，不仅擅长绞杀，还有剧毒。
　　薛莹背对粟桐，粟桐还是闻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血腥味。这股味道一般存在于简单处理过的犯罪现场，血顺着墙壁和地板的纹路渗了进去，表面上看不见，可是空气中的残留仍能还原现场。
　　粟桐怀疑这个女人刚刚沾过血，还用漂白剂之类洗过衣服或手，所以她身上才有一股凶案现场的味道。
　　当然，粟桐能闻到这股味道，纯粹是多年工作经验的累积，餐厅中毕竟来往人员复杂，又摆放着不少食物，加上薛莹有意喷洒了一点香水做掩盖……粟桐也不敢肯定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还是其它味道综合而成了这股血腥气。
　　只有穆小枣清楚，粟桐的直觉并没有错。
　　两个小时前，薛莹跟穆小枣还在车上，她们是坐飞机先到市区，市区有安排好的车辆直接送她们到这个酒店。
　　车是宽大的六座SUV，除了司机外还有两个穿黑衣的男子，都称呼薛莹为“夫人”，穆小枣被其中一个男子扣押，薛莹则跟高文旭坐在中间。
　　高文旭的舌头已经被拔去，除此之外，他被衣物包裹的身体也伤痕累累，看起来有些虚弱和狼狈，但神智还算清楚。在机场接受安检时，薛莹自称是他女朋友，并在他的身上抹了些烟酒气，“宿醉”使他脸上的枯槁理所当然。
　　高文旭大概也清楚自己是活不成了，所以没了刚开始的求生欲和“我为组织尽过心”的歇斯底里，他眼神空洞，完全没有灵魂般任由薛莹摆布。
　　而就在这辆行驶中的SUV上，薛莹给了高文旭一个痛快。
　　穆小枣曾经在角南最大的买命组织里呆过一段时间，各种各样的杀手都曾打过交道，任雪无情，郑光远阴损，而薛莹却是个喜欢见血的刽子手。
　　她杀人时，血液四溅如同屠宰场，高文旭的尸体更是在过山路时，跟畜生似得直接扔了下去。
　　这种大动干戈的杀人方法，明显是在给穆小枣警告。
　　薛莹没有说她这一趟来角南是因为什么，不过林国华有所透露，薛莹应该是为了解决“校长”留下的烂摊子。
　　“校长”是个影响深重的人，曾有传言，外角南的半个政府都落在“校长”手中，如果他一直呆在外角南，说不定能谋个平安终老，毕竟在那里，谁也奈何不了他，可惜他栽在了千里之外的东光市。
　　这样一个人的忽然缺席，天都能塌下来，角南这副烂摊子可想而知，也难怪校长都被捕半年多了，还需要薛莹抽空前往外交南进行干涉。
　　餐厅向内的一侧墙壁是玻璃制成，蔡士德的餐桌靠着玻璃墙，在他的同伴离开之后十分钟，他才擦擦嘴站起来准备回房，这一转身，令他看见了薛莹的侧脸，刹那之间面色惨白，扶住桌面才能站稳。
　　粟桐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蔡士德，他有动作，粟桐自然有所留意，她瞬间就对薛莹的身份产生了好奇。
　　按庄语所说，蔡士德能耐不小，几次逃脱他们的调查，就她自己来看，蔡士德也确实隐藏的不错，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有可疑，便是那几句语焉不详的黑话，自己都未必上心。
　　这样一个人会怕谁怕成这样？谁又值得他如此反应激烈，最重要一点……小枣儿此刻就坐在那个人的对面，她经历过什么，置身什么样的危险环境，遭受着怎样的压力？
　　粟桐忽然有些自责，她的小枣儿正在与虎谋皮，她却只能在几米之外的安全地带旁观，明明曾经骨血相缠耳鬓厮磨至天明，而今才发现咫尺之间远如天涯。
　　穆小枣的绿豆汤已经喝完了，她抬眼先是看向粟桐，但眼神并没有在这个朝思暮想的人身上逗留太久，便伸手叩了叩桌缘，示意薛莹道，“那是谁，似乎认识你？”
　　“Andy，以前是我的手下，”薛莹连头都没有回，“现在在角南也算是个小头目了。”
　　“哦？”穆小枣说话的方式有些改变，尾音不再实实压着，带着点拒人千里的冷漠，反而有些飘忽，听起来像是调侃，“看你的态度可不像旧识，倒似……仇人。”
　　“有时候太过聪明会死的早。”薛莹不咸不淡，“‘校长’被捕后，在角南曾掀起一次夺权风波，我是败者，而他此时属于胜方。”
　　穆小枣点点头，“明白了。”
　　她全程将目光落在蔡士德身上细细打量，像是没看见不远处的粟桐，她又道，“你住这家酒店是冲着此人来的？”
　　薛莹没有否认。
　　直到此时，穆小枣才将眼神回收，静静的，不为人知的，看了粟桐一小会儿。
　　那张脸其实只在帽子底下露出一半，唇色缺乏血气，虽然并没有憔悴和枯黄，但也看得出粟桐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她这个样子就像是当初在木天蓼小区初见，刚从一场大病里恢复过来，整个人还有些怏怏的病气，若不是后续进了现场表现出来的干练，穆小枣会觉得她弱不禁风。
　　当然，那时的粟桐也一度觉得穆小枣弱不禁风。
　　自己挂在心上，好好养着的人，分开没多久，就被粟桐挥霍到从前，穆小枣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心里又骂了声“混蛋。”


第178章 
　　再看下去可能会被薛莹发现, 穆小枣还是尽快收回了注意力，她叹口气，话是对着薛莹说得：“天底下竟然还有人敢背叛你？”
　　“许多系统都是能够被腐化的, 名、利、色大部分人都会图一样, ‘方舟’内部也难免会落俗套。倒是你……不图名不图利也不图色，你这样的人我反而更不放心。”
　　薛莹道, “你太坚定，‘方舟’没有能耐留住你。”
　　穆小枣没有反对，她只是问, “名、利、色, 大部分人都会图一样，那你图得是哪一样？”
　　薛莹沉默片刻, 将手里的筷子搁了下来，缓缓道，“名。恶名昭著也好，遗臭万年也罢, 我要我的名字成为噩梦, 让角南所有人都畏惧恐慌。”
　　穆小枣：“……”
　　这话很有些气派，也能彰显豪情壮志，就是得忽略“恶名昭著, 遗臭万年”的部分。
　　“听你的口音, 你是角南本地？”穆小枣问。
　　薛莹的口音其实不重，细听也不大听得出来, 只是穆小枣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口音能暴露很多东西, 而薛莹刻意隐藏口音，就说明她对此十分在意。
　　果不其然, 薛莹瞳孔微动，她没有理睬穆小枣的问题，转而道，“先回房间。”
　　“这就回去了？”穆小枣不打算放过她，“老朋友见面，你不上去寒暄寒暄，再说，我还有一碗面没吃呢。”
　　“打包。”薛莹很是不客气。
　　按理说，薛莹对穆小枣没有任何好感，并随时能对她下毒手，穆小枣不应该如此娇气且胆大，但事实并非如此。
　　穆小枣在这之前已经飞速发现，薛莹对自己的厌恶来自于防备心。
　　当冷静、坚定、客观这些美好的品质集中在自己身上时，薛莹就会如临大敌，但要是自己飞扬跋扈，戏弄她为难她，容易被其它事分散注意力，薛莹反而没有那么咄咄逼人。
　　这就是穆小枣忽然好事起来的原因。
　　她跟在薛莹身后离开餐厅，只在打包面条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粟桐，随后垂目含笑，摸了摸砸在锁骨上的子弹项链。
　　只这短暂一眼，她躁动的心就被安抚下来，像是一只放逐在外的小鸟重回驻地，多了几分踏实和欣喜。
　　等穆小枣离开后，粟桐又在餐桌边静静坐了一会儿。
　　跟小枣儿假装陌生人并非一件容易的事，但粟桐清楚，既然小枣儿出现在这里，就说明“方舟”有人从东光市赶到了角南，原因不明，自己却千万不能被认出来，否则小枣儿会有生命危险。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这新买的东西粟桐还没来得及调试，铃声有些过大，不仅吓得粟桐一个激灵，还让餐厅里其它人都纷纷侧目。
　　电话是张娅打来的，粟桐没有标注真名，而是将“娅”字拆开，称她为“二妹”。
　　“喂，”粟桐问，“二妹啊，家里出什么事了？”
　　“队长，我昨天从小朱口中问出了两位老人家——就是纪渺父母的下落，小朱承认绑架两位老人家是他的主意，他在我们刑侦一队需要眼线，正好纪渺的父母年纪大了，不容易反抗，又报名了旅游团，容易下手……”
　　张娅话还没说完，粟桐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打断张娅，“说重点！”
　　“今天凌晨我们赶到了小朱所说的囚禁地点，两位老人家已经……死去多时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哽咽，张娅原本就是个敏感且共情能力强的孩子，纪渺宁愿一死抵罪，死前唯一的愿望，就是二老平安，然而据尸体的腐烂程度推测，纪渺还活着时，他们已经撒手人寰。
　　张娅等了等又轻声道，“两位老人死前都受过虐待，死后又分别被割去了一只耳朵，两根手指，都封在福尔马林溶液中，看样子是准备在纪渺脱离掌控时，分批寄给他。”
　　粟桐怔仲，她觉得自己在失控边缘，很想歇斯底里骂一句什么，可是周围人来人往，纷纷喧闹，她不能再引发一次关注。
　　“纪组是独生子，这么一弄，家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我们只能通知他的表姐。”张娅哽咽着继续道，她忽然觉得有些凄凉，“纪组跟他表姐的感情还算不错，所以那边会代为敛尸并处理身后事……”
　　纪渺在东光市出生并长大，但祖籍并非这里，他的父母在四十年前离开老家到东光市打工，从此安家立命，其它兄弟姐妹还留在原籍，得请假赶火车才能到东光来，短暂逗留后又得回去。
　　也就是说，这三具尸体遭逢火化，纪渺就没有任何亲人留在东光市了。忽然之间，他这个人所有的痕迹都在消失，只有刑侦大队的人偶尔望向他的办公桌，可是不久之后，他的办公桌也会被新来的同事继承。
　　纪渺做过对不起警徽的事，他的死不能冠以牺牲，所以名字和照片都无法挂在荣誉墙上，就当真是个浮萍野鬼。
　　张娅越想越伤心，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队长，你可千万别死在外面啊，你要是死在外面……”
　　张娅哽咽到说不下去。
　　粟桐是个孤儿，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父母，想起他们时，粟桐只能缠着她何叔去市局，看一看墙上的照片。她若是有一天死在外面，跟现在的纪渺也大差不差，微薄的血脉亲缘会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与遗体告别，然后化为一抔飞灰，从此了无痕迹。
　　张娅这样的同事连个寄托哀思的物品都没有。
　　粟桐想了想，“至少我还送过项链给小枣儿。”
　　“别哭了，”粟桐小声安慰，“家里出了事，你更该好好撑着。二妹，你可是要成大器的人，不能就此止步不前。”
　　“我知道，”张娅委屈地抹着眼泪，“所以才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给你打电话。”
　　说完纪渺的部分，张娅才道，“我跟顾老板配合，已经将雨欣脑子里的数据拓下了五分之一，不过雨欣报出来的数字每次都有微妙的区别，所以这项工作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成。”
　　刘雨欣的精神状态很脆弱，她又非常依赖白云依，自白云依被捕之后，刘雨欣几次处于崩溃状态，幸亏顾祝平颇有责任感，隔三差五过来看一眼，才让刘雨欣维持在一个相对平衡的情绪中。
　　顾祝平还建议这些事结束后，要让小姑娘接受系统且正规的治疗。
　　而从她脑海中提取数据不一定会影响小姑娘的精神状态，但一定会让她疲倦，感情上也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刺激，因此不能乱来。
　　张娅又道，“再有两三天应该会有结果，到时候我再详细报告。”
　　“好。”粟桐环顾四周，“我这里还有点事，先挂了。”
　　张娅明显还想在粟桐这里蹭到些安慰，可是听她这么一说，就只能不情不愿地挂断，粟桐也觉得很对不起她，思量着回去后多给她带点角南的特产——不是毒品，也不是军火。
　　现在是张娅成长的关键，如果她这次能够“断奶”独当一面，那以后就能顺风顺水，说不定再过几十年还可以成为楷模。
　　她们这些人的锦绣前程，都是用砂纸磨血肉，锻打出来的。
　　粟桐在餐厅耽误的时间比预想中要久一点，当她回到房间时，庄语已经开始烦躁不安，她神经兮兮地扒着猫眼，连枪都掏了出来，像随时准备冲出去解救遇难同胞。
　　粟桐：“……意大利肉酱面吃吗？”
　　餐厅放食物的地方自带加热底托，所以粟桐耽搁了许久，肉酱面却还温着，庄语这一整天都在陪粟桐走来走去熟悉环境，连午饭都是路上买了块面包垫吧，一闻到塑料盒中的味道，肚子瞬间造反，连口水都加快了分泌。
　　庄语将枪套重新放好，乖乖坐到桌子前将筷子掰开，一边嗦面，一边等粟桐详细说一说这一趟的成果。
　　“蔡士德肯定有问题毋庸置疑，”粟桐半躺在床上，面向头顶的灯光，“我看见他在餐厅跟一个戴墨镜的人会面，那戴墨镜的人三十开外，嘴边两侧的法令纹很重，胡子呈络腮型，即便刮过，一整天下来也漏了很明显的青茬，头发茂盛浓黑，皮肤偏白，肤色却不匀称。应该是脸见不得人，常年有所遮掩。”
　　将外貌大体形容完毕后，粟桐才问，“我总觉得见过此人，却一时想不起来，你有印象吗？”
　　庄语没说话，看她的样子像是在认真思考，粟桐没等她思考出个结果，就继续往下道，“从东光市来了两个人，这两个人可能认识我，但我现在还不能暴露，所以这段时间可能没办法帮你打听消息了。”
　　庄语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腾不出多余空间进行其它判断，所以嘴里的话快了脑子一步，“从东光市来的人，你还不能见他们？是你有问题还是他们有问题？”
　　毕竟“白小芸”这个人是来自东光的刑警，普通人很难认出她，如果那两不是普通人而是嫌疑犯之类，“白小芸”更没必要隐藏，抓起来就是了。
　　自古哪有未驯化的猫给耗子让路的道理。


第179章 
　　庄语吃饭又快又香, 脑筋也转得不慢，事情分前后，两分钟内就无声地处理好了。
　　“你说得中年人我没有印象, 不过我待会儿会联系局里的同事, 他们兴许有所接触，”庄语将面条掺着肉酱搅了搅, “至于那两个东光市来的人，你要不要详细说说？”
　　庄语又不笨，自然能察觉到里面的问题, 粟桐也不觉得奇怪, 她只道，“你听说过‘方舟’这个组织吗？”
　　庄语怔了一怔, 随后缓缓点头。
　　她当然听说过这个组织。大概十八年前，她还在上小学时，内角南所在的盈州市曾经遭遇过一起恐怖袭击。
　　当时盈州有三个高校联合举办了一场运动会，到场观礼的包括家长在内, 近五千人, 就在圆满落幕的当天，忽然有几十名壮汉闯入场中，他们将杀猪宰羊的大砍刀藏在外套底下, 先砍伤了维持秩序的保安数人, 随后开始无差别砍杀，刹那间便血流成河。
　　幸好场地是露天的, 又有不少老师和家长在，他们飞快地组织起来, 疏散人群的同时由其中身强体壮者挺身而出，为孩子们争取一线生机。
　　当然, 混乱之际也有不少贪生畏死的成年人，可当警察到现场控制局势后，家长和老师的死伤情况比学生更惨重。
　　而庄语有一个姐姐，就是死在那场祸事里，而她的爸爸也被人砍中后背，导致脊椎受伤高位截瘫。
　　从那时起，庄语就暗暗发誓要成为执法者，将这些人摁死在监狱里！
　　后来经过调查，策划这次袭击的是位于外角南的一个恐怖组织，自称——“诺亚”，也就是后来“方舟”的原型。
　　当年的“诺亚”对青少年的关注度令人心惊，朱简也是在十几岁的年纪被组织盯上并纳入麾下，而朱简在那批孩子里还算是年纪比较大的。
　　在“诺亚”也就是“方舟”眼里，有潜力并年纪小的孩子才有培养的价值，他们能达到的成就无可限量，加上从小培养忠心可靠，更重要一点，这些孩子可以散出去放在各个城市各个至关重要的角落，只要有一天枪声响起，便是一呼百应。
　　这实在太可怕了。
　　而他们那次针对高校的袭击，后来也被证实是一次“社会实验”，他们从一开始针对的就是家长和老师而非孩子，庄语死去的姐姐被他们称为“附加伤害”。
　　十几年过去，“诺亚”的这次实验更加印证了他们的猜想。
　　当年目睹过惨烈现场的孩子们都不同程度留下了心理阴影，加上父母有一方或双方殒命、受伤，他们长大后的生活可谓一塌糊涂，只有少部分得到正向引导的有所成就。
　　除此之外，那一届孩子在十八年间的自杀率也远远高于平均数。
　　“诺亚”的恶劣行径引起了高度重视，在多次联合行动的打击之下几近灭亡，不得已，他们隐藏自己并分散逃逸，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诺亚”没有任何动静，就像是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直到“老饕”死后，“校长”逐渐声名鹊起。
　　五年前，穆小枣还在外角南时，“校长”不过做一些简单的人口买卖、走私和毒品生意，规模不小，却也没大到“枭雄”的程度，仅仅五年，整个外角南就飞速沦陷。
　　终于，“校长”露头，众人也开始发现“诺亚”变成了“方舟”，一艘横贯南北无处不在的方舟。
　　粟桐继续往下道，“也是，你知道‘校长’，又是国安局的人，肯定对‘方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那两个是‘方舟’的人？”庄语明明没有吃饱，却忽然丢了食欲，她将叉子撂下，“你一个普通刑警，是怎么跟‘方舟’的人有关联的？”
　　粟桐“呵”了一声，“普通刑警普通刑警，我们普通刑警得罪你了？”说完又愤愤不平道，“你别忘了，‘校长’是在我们东光市落网的，我就算非常普通，也可以参与追捕。”
　　粟桐将“普通”两个字咬得牙紧。
　　庄语：“……”
　　她当然不是小瞧粟桐的意思，因为她自己本身也就是个普通的国安警察。庄语只是奇怪，刑警有刑警的负责范畴，粟桐并非国安局的人，她不应该跟“方舟”这种组织有所牵扯。
　　但粟桐说得也没错，她要是参与过抓捕“校长”的行动，被“方舟”的人惦记上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思索完，庄语选择道歉，“我这是第一次单独跟你们合作，有些不知道规矩。不好意思，你别放在心上。”
　　庄语一服软，倒显得粟桐倚老卖老，不是个好人。
　　“咳。”粟桐挺背，尽力缩小身高差距，“算了算了，我也没有很在意。”
　　穆小枣很早之前就觉得，粟桐全身上下最大的优点，就是擅长交朋友，只是对她而言，粟桐这项优点非常招人烦。
　　“我今天晚上可能要出去一趟，”庄语试图忽略粟桐已经逐步垫起来的脚尖，“你是选择留在这里，还是跟我一起走？”
　　粟桐其实并不矮，一米六五向上，只是还不到一米七，庄语也不清楚她为何如此执着于踮脚，忍不住提了一句，“身高很大程度上是由基因决定的，你要是真的很在乎，可以尝试换种鞋垫……”
　　庄语这是好意，却换来粟桐的气结，“我不在乎！”
　　遇到穆小枣之前，粟桐的确不在乎，可是今天在餐厅里碰到小枣儿，她虽不是盛装打扮，却也穿得很讲究，除了精巧的连衣裙，还有被一双黑色的高跟鞋。
　　她与穆小枣的身高原本就在毫厘之间，小枣儿忽然有了跟以往不同的装扮，高挑、性感，还是那把利刃，却在外貌上也锋芒毕露了起来。粟桐心怀着欢喜，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多长高几公分，这样小枣儿不管是什么样的装束，与自己接吻时，都不必低头。
　　庄语当然揣摩不透一个人恋爱时的二百五，她只当粟桐也是个好胜心很强的人，因为自己个头高，有点打压到粟桐的自尊心。
　　“我今天晚上跟你一起，”粟桐的思维很有跳跃性，她道，“我们两个现在算是临时搭档，进入外角南后只能相信彼此，所以眼下最需要的是磨合，之后不管干什么，我们都要尽量在一起。”
　　粟桐说得很在理，到目前为止，庄语对粟桐这个搭档还算满意，只是没见过她的身手，万一是个不怎么爱运动的，撒腿狂奔的时候变成累赘也不是不可能。
　　“行，你要跟就跟吧，”庄语道，“我今晚只是想熟悉一下酒店里的情况，大概率不会出事。”
　　庄语将行动安排在后半夜，粟桐没有反对，她们从八点开始睡觉，凌晨三点苏醒，庄语的行李中有一套深色的衣服，而粟桐今天下午也买了套宽松的运动服。
　　除此之外，庄语手上还有一份全酒店的人员名单。
　　按她所说，这酒店一直是国安局的重点关注对象，除了她之外，酒店里还有她的同事，至于是谁她不能说，粟桐猜是服务人员，毕竟这份名单只有服务人员才能经手。
　　关于这次夜间行动的目的，庄语说是想趁此机会，将酒店里的人群划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嫌疑人，最好能在盈州市内找出他们犯罪的证据，进行合法逮捕。就算不能逮捕，进入外角南后，也好对他们有所提防。
　　另一部分就是普通旅客，这部分人需要进行适当保护，防止有突发状况时，造成人员伤亡。
　　凌晨三点，温泉酒店中还有几间房没有关灯，粟桐跟庄语住得是106号，而穆小枣和薛莹就在她们头顶上。
　　穆小枣也没睡觉，准确来说是薛莹没有睡。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对这次进入外角南的计划非常谨慎，她在盈州也有一定的势力，当年外角南发生夺权事件，她失败后就将手底下人遣散，全部进入盈州。
　　即便后来这些人要么被抓，要么被杀，要么远逃它省或海外，不过，光是留下来的，就足够为薛莹提供各种保障。
　　薛莹在外角南是白手起家，原本并没有依附“校长”，只是因为后来“校长”的势力过大，整个外交南，他咳嗽一声就能塌一半的时候，依附是唯一的选择。
　　也因此，薛莹跟“校长”非一家之姓，即便她后来做得再好，校长给她的再多，薛莹也始终跟权力中心有一段距离。她毕竟是个外来者，没有跟校长同甘共苦，也非他嫡系，可以利用，不能深信。
　　这也是导致后来薛莹争权的原因之一。
　　既然争过权，脸都撕破了，薛莹又是黯然离场，外角南自然不会欢迎她。
　　而“方舟”从“诺亚”时期开始，根基就在外角南，校长那一批人逐渐托大，多次违反“方舟”制定的铁律，以及对上层命令爱搭不理，趁“方舟”此时内乱，权力割裂，外角南的势力甚至打算就此脱离“方舟”。
　　这是“方舟”万万不允许的，而薛莹作为当年被他们保下来的一颗定时炸弹，终于要重新送回角南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封面啊！它是不是不见啦！


第180章 
　　薛莹的注意力大部分都被这件事所牵引, 导致她无暇“关心”穆小枣，当然，被薛莹关心原本就是一件刀头舔血的事。
　　穆小枣虽然有着不错的冒险精神, 自家队长都敢先睡了再说, 却也不想被薛莹放太多的关注在身上。
　　夜已经深了，蛙叫与蝉鸣像是永远没有尽头, 穆小枣半躺在被窝里，正在翻桌上的旅游手册。今天她也走了一些地方，什么温泉池、冲浪场馆……完全没有宣传手册上这么华丽, 大概能打五成折扣。
　　“我听说你以前就来过角南？”薛莹没有抬头, 似乎还在等手机上的消息，口中却道, “‘老饕’是死在你的手里？”
　　穆小枣卧底角南的这些事本该尘封，就连章台区分局跟市局，都只有少部分人才知道，只是薛莹并非系统内部的人, 她多的是其它办法来调查穆小枣。
　　而当时目睹“老饕”死亡, 以及穆小枣在外角南出没的犯罪分子可太多了。
　　穆小枣知道否认无用，于是点了点头，“老饕曾告诉我, 在角南这块地界上准则就是弱肉强食。再说, 他没有办法给我想要的，还敢驱使我, 这个下场原本就是他咎由自取。”
　　不经意的语调，穆小枣像是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又翻了一页旅游手册，继续道, “怎么，怕我像背叛‘老饕’一样背叛你？”
　　既然薛莹以前是外角南的人，那她应该不只听说过老饕，对他还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毕竟当年的老饕统领着整个外角南最不好对付的组织，就连“校长”的毒品生意想平安无事，都得请“老饕”派人护送。
　　后来“老饕”倒台，郑光远虽然能耐不差，但组织毕竟遭逢重创，加上“老饕”一死，“校长”的势力迅速崛起，挤压郑光远的生存空间，导致他这一脉活得下去，却始终营养不良。
　　而今这种局势若向前追溯，穆小枣在其中发挥了关键性作用。
　　薛莹没有回答穆小枣的反问，只顺着自己的逻辑道，“校长是在东光市落网，你曾经又当过警察，肯定对校长非常了解吧？”
　　穆小枣将旅游手册阖上推到一边，“一般。当时我在章台区分局，而对校长的调查是由市局开展，具体的负责人就是粟桐，我也是在抓捕行动前不久才听闻风声。”
　　那时的穆小枣还没见过粟桐，只知道这位市局的刑侦队长以前也在章台区，以至于章台区分局一直流传有关于她的谣言，就连穆小枣本身，也难以避免被拉出来跟当年的粟桐做对比。
　　从外貌长相到一年的破案率，甚至习惯作风、逮人的手段……粟桐就像一个隐藏的目标，在穆小枣遇见她之前，就已经有了无处不在的痕迹。
　　“粟桐？”薛莹微微出神，她其实并没有真正见过粟桐，关于这个刑侦队长的消息，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
　　至少在东光市犯罪分子的口中，粟桐的风评还可以，除了坏自己生意和抓人入狱时，会有副讨厌的面孔外，其它时候还算平易近人。
　　薛莹对此表示无语，并发现东光市的犯罪人员与外角南相比，就是乳臭未干的“孩子”。
　　外角南内部混乱不堪，就是因为他们不仅贿赂并杀害警察，更是连军队都不放过，境外任何执法系统都难以插足这片土地，所以在薛莹眼里只有两种警察：可以收买的和死的。
　　而东光市的犯罪人员甚至可以觉得警察“平易近人”。
　　“我听说，你跟粟桐的关系很不一般，”薛莹又道，“你还在警局的时候就没从她口中套出些什么？”
　　穆小枣冷冷笑了一声，“听说？夫人耳目倒是不少，尽听了些没用的东西。”
　　随后她却没有否认自己跟粟桐的关系，“两个疲惫、精神压力大又常常呆在一起的成年人，觉得彼此还挺顺眼，有一些肉/体上的关系不正常吗？既然是单纯的肉/体关系，已经达到了彼此利用的目的，就算我想套话，你觉得粟桐会开口？”
　　东光市觉得粟桐“平易近人”的犯罪分子不少，觉得她“没有脑子”的却不多，而但凡这样认为的，最后都进了监狱。
　　薛莹：“……”
　　她也没指望穆小枣能提供什么实质性的帮助，毕竟穆小枣与“方舟”的合作是建立在互惠的基础上，现在穆小枣已经杀了粟桐，但“方舟”却迟迟没有给她报酬。
　　谁知下一秒，穆小枣的语气扭转，又道，“不过我作为市局刑侦一大队的副队长，享有的权限跟队长没有实质性区别，很多事我不需要套话。”
　　薛莹终于将目光从手机上挪开，看向了穆小枣，“继续说。”
　　“不说了。”穆小枣将旅游手册摊开盖住了脸，完全不理睬薛莹略带命令的口气，“我进入方舟一不寻求庇护，二不贪图名利，你们到现在都没让我尝到甜头，倒是一天到晚利用我的价值。我可不是郑光远那样的冤大头。”
　　薛莹跟穆小枣相处的时间还不算长，却已经发现穆小枣是块寒冰，不管用什么样的方法，都休想打破她最外层的冷漠，只有偶尔的“任性”时刻，才让薛莹觉得她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这让薛莹感到了一丝恐慌，只是她现在诸事缠身，没有时间去仔细留意这点恐慌的来源。
　　“我……”薛莹原本还想用“我听说”起句，忽然想起刚刚才被穆小枣呛过“尽听些没用的东西”，因此话风噎了一下继续道，“你是想找二十年前杀害你父亲的凶手，才加入‘方舟’的？”
　　这种程度的明知故问，穆小枣其实提不起精神应付，她自从今天在餐厅里见过粟桐后，心就在胸膛中不安分，跳得她有些疲倦。
　　见穆小枣不说话，薛莹又道，“二十年前的事，就算不用常规手段，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取得成果，你总要给我们一点时间。”
　　等了一会儿，穆小枣才叹了口气，将脸上盖着的旅游手册摘了下来。
　　薛莹给出的说辞非常官方，这令穆小枣短时间里有些困惑。
　　看薛莹的反应，她好像并不知道吴思明疑似就是当年的“凶手”，可是按道理来说，薛莹不应该被蒙在鼓里。
　　她的地位和权力都在高文胜之上，高文胜没有亲口承认，穆小枣却看人很准。当初在酒店时，高文胜肯定是怀有某种目的才让吴思明担任监视工作。
　　如果他知道吴思明就是当年的凶手，并以穆小枣来制衡吴思明，那薛莹又何必装糊涂？她的情报网不该如此拉胯，知道的东西甚至没有高文胜多。
　　“你们需要时间，我也不能无止境地等下去，”穆小枣给出一个折中的答复，“还要多久才有初步结果？”
　　薛莹犹豫片刻，“我现在也不清楚……明天给你答复。你放心，只要你不背叛我，我也不会让你吃亏，但要是让我发现你有其它心思，高文胜的下场你也看到了。”
　　“杀鸡儆猴”，高文胜是那只鸡，穆小枣就是被警告的猴。
　　只是……“你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杀害高文胜，是单纯为了惩罚他违背规矩，甚至试图烧死仓库里的人？还是想吓唬吓唬我，让我见识你的手段？”
　　穆小枣问，“若是后者，你恐怕不成功。”
　　说完，穆小枣也没等薛莹回答，就自顾自翻了个身，“我睡觉了，你记得关灯。”
　　这种环境下其实穆小枣睡不着，薛莹这样的威胁在身边时，天生的警惕性让穆小枣没办法深眠，加上房间里的灯还开着，她薄薄的眼皮子很难提供一个黑暗环境，因此说是睡觉，其实更像闭目养神。
　　粟桐其实就蹲在穆小枣的门口。
　　房间里虽然开着灯，却只是床头很暗的壁灯，跟走廊有很明显的色差，如果有人站在门口，影子挡住光线，造成当中缺失，稍有经验的人都会多加留意。
　　因此粟桐蹲在门口，却是蹲在靠墙的地方，面前昏暗的灯光将她的身影往后拉，没有在门下露出任何破绽。
　　粟桐在庄语的眼中，一直是个沉稳冷静，还有些急智的形象，此时却蹲在角落里心甘情愿地种蘑菇，一时之间让庄语有些五味杂陈。
　　原本就是在做贼，强行把人拉走难免会有些动静惹来怀疑，庄语比划着，意思是让粟桐留下，她先走，一会儿房间里汇合，谁知粟桐却随后站起身来，揉了揉酸麻的脚踝，示意庄语走前面，自己会跟上。
　　庄语：“……”
　　之前在房间里说那么多话，她还以为自己也算是略微了解一些眼前这个人了，这会儿又觉得彼此距离甚远，此人乱七八糟的思维就像个精神病。
　　这里的隔音效果很不错，毕竟当初是按高档酒店的规格建造，里面人说话时，就算粟桐贴着墙，也根本听不出什么。
　　她就是想在这儿呆一会儿，想在离小枣儿近些的地方安安静静呆一会儿，每天确认她还没死活蹦跳，就足够了。


第181章 
　　庄语很想开口问问粟桐是什么毛病, 之前说自己不能被东光市来的人看见，毕竟参与过抓捕“校长”的行动，跟“方舟”有过节, 被认出来恐怕凶多吉少, 现在又对人家的房门依依不舍。
　　恋物癖？那酒店所有房门都长得一模一样，她怎么不恋自己房间那一扇？
　　“怎么不走？”粟桐有些好奇地拍了拍庄语肩膀, 用唇语道。
　　庄语想说“还不是因为你瞎搅和”，可是想一想，粟桐也没怎么耽误工夫, 最多也就是在人家门口蹲了几十秒, 是自己的注意力不集中，飘向了九霄云外。
　　三楼有人的房间不多, 除了穆小枣她们就是最右边靠墙的313住着一对夫妻。
　　这对夫妻原本是内角南本地人，几年前开始外出做生意，时间一长，家里的房子就被宗族亲戚占去, 这次回来就是想就房子的事讨公道, 不得已才暂时住在旅馆中。
　　这对夫妻暂时没有可疑之处，白天的时候还有堂兄弟和叔叔伯伯以及律师，一批一批过来闹过, 短短六七个小时, 这对夫妻的事就在宾馆弄得人尽皆知。
　　大概是觉得丢脸，两个人憋在房间里一整天, 晚饭都没有吃。
　　庄语在他们的名字后打了两个对勾，随后转向了下一层。
　　二楼的情况最为复杂, 除了蔡士德外，还有其它几个可疑人员, 他们与蔡士德接触得不多，但也不是完全陌生，至少粟桐就撞见好几次的短暂攀谈。
　　这个时间点还没睡的人比想象中多出不少，时不时能听见门内的动静，有纵欲无度的，也有仅仅是睡不着的。
　　忽然，粟桐在空气中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她常年出入凶案现场，对这股味道非常敏感。
　　这股血腥气闻起来相当新鲜，应该是不久前刚刚造成，除此之外，粟桐还在204的门把手上发现了血掌印。
　　204住着的正是蔡士德，庄语正想一脚踹开门时，却被粟桐拦了一下，“先别急，找你在酒店里的熟人拉闸……我们分头行动。”
　　庄语没有丝毫迟疑，直奔楼下而去，随后整个酒店先是表现的好像电压不稳，灯闪烁两下，最终陷入一片黑暗。
　　内角南是个小镇，离常常跳闸断电的时代也就过去了十几二十年，粟桐来得路上就发现这里正在清理老旧电线和电线杆，某个区域的短暂停电是件很正常的事，因此酒店陷入黑暗没有引起太多的疑心。
　　门把手上的血迹还没有完全干涸，意味着受伤的人才进门没多久，这么短的时间，他应该还醒着。果不其然，周围刚一暗下来，204的房门就应声而开！
　　昨天上午天色还有些阴沉，到了下午云层散开，就只剩下阳光炽热，这种晴朗的天气一直继续到夜晚，此时月色皓洁，加上酒店内部采光极好，即便熄了灯也不会两眼一抹黑。
　　蔡士德确实受了伤，伤在腹部，粟桐藏在视线的死角打量他，能清楚看到他左腹衬衫的颜色深了一片，出血量不算大，已经做了简单的处理。
　　蔡士德还能动，并且反应敏锐，说明这伤势在可控范围内，暂时还要不了他的命。
　　粟桐怀疑这伤口是由刀子一类的利器造成，毕竟此夜安稳，除了蝉鸣蛙叫，几乎没有任何杂声，如果开枪，不会毫无动静，也不会只给蔡士德造成轻伤。
　　另外，蔡士德腹部这种伤不像是他自己造成的，那伤他之人是谁，是否也在酒店中，眼下是死是活？
　　粟桐只看了蔡士德一眼就立刻平贴着墙，将自己的身形隐匿。
　　像这样的停电不能持续太久，粟桐明白，庄语是上头派来支援她的人，脑筋不笨，自然也明白。十几秒后便重新通上了电，蔡士德在门外没发现什么异样，加上他现在这副狼狈模样，实在不应该在光下“大放异彩”，因此灯一亮，他就重新回到了房内。
　　除他之外，刚刚停电时，还有另外两间房门曾打开。
　　当停电时，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去确认情况，譬如多拨弄两下开关，多拨弄几个房间里的开关，如果都没有反应，则会确认是酒店的问题还是单独一个房间的问题，因此会开门看看走廊里的灯是否亮着。
　　这个点都不睡，还能开门看看情况的人，除了熬夜成瘾、过于严重的失眠外，就只剩下心怀鬼胎者。
　　他们打开门，或许因为距离和角度的原因，没有看见蔡士德腹部的伤口，但蔡士德刚用过药，夜风一吹，整个走廊里都是碘酒、铁腥和白药的气味，再说，走廊里还有蔡士德留下的不少血点子。
　　就这样还能漠不关心的，排除一下，只有最后一种可能——心怀鬼胎，不是正经人。
　　灯光重新亮起后，庄语没有来找粟桐汇合，反而是粟桐转身下了楼，她跟庄语原本就住在酒店的第一层，在这里出没很正常，不必像之前小心谨慎到好像做贼。
　　一楼住的人也不多，南方城镇潮湿情况严重，加上酒店落成后员工稀少，维修工作都是好几个月一次，墙根生着些微不足道的霉菌，挑剔的人会全身不舒服，所以酒店一向是二三层生意更好。
　　一楼除了粟桐她们外，开了三个房间，而刚刚停电时，只惊动了104。
　　甚至于粟桐回来时，104的房门还没有关上，从里面走出来的是个女人，四五十岁，睡衣非常豪华，肉粉色暗纹丝绸，质感和光泽都是上等，她肩膀上挂着披帛，懒洋洋问庄语，“你去前台问过了？知道为什么忽然停电吗？”
　　庄语答，“问过了。说是最近镇里在整修电路，偶尔会有电压不稳的状况出现，长的一两分钟，短的就几秒。如果十几分钟还没恢复，工程队会抢修，让我们别担心。”
　　“那就好，”女人打了个哈欠，“谢谢你，我先回去睡了。”
　　说完她就将门关上，扑起来的冷风刮了庄语一脸。
　　庄语：“……”
　　她是回来的路上被人生生截得胡，由于刚刚做了亏心事，即便庄语心理承受能力还行，也着实被吓了一跳。幸好这打扮雍容的女人问得不多，都是些正常疑惑，她才勉强过关。
　　等庄语先回了房间，又等了一会儿，粟桐才小跑两步也闪身进去。
　　这一进门，将粟桐惊得脚下急刹，差点没跟地板亲密接触。
　　庄语不知何时拔出了枪，正坐在床上，枪口对着刚进来的粟桐。子弹已上膛，保险打开，就连扳机都受力，有些微微向下的弧度，就算庄语不是成心要射杀粟桐，粟桐都怕她会不小心走火。
　　整个房间里只开了玄关的壁灯，灯光越往里走越是黯淡，庄语整个人笼罩在晦暗的氛围中，“白小芸，你到底是什么人？”
　　粟桐举起了双手，她背抵着门，没有试图靠近庄语……此刻的庄语警惕性太高，一丁点刺激都会被她判断为“意图袭击”，与子弹比快，只有死相凄惨一个下场。
　　“有话好好说。”粟桐没有用示弱的方法让庄语放下戒心，相反，她虽是举着双手，却是以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就好像她并不怕庄语会开出这一枪。
　　“在我对你的身份产生怀疑之后，我便要求暗中为我提供支援的同事进行调查，”庄语没有挪开枪口，“东光市市局根本没有一个名叫‘白小芸’的刑警，就连其它分局也都没有这个名字，所以，你到底是谁？”
　　粟桐：“……”
　　她知道庄语迟早有一天会去调查这件事，但没想到这么早。
　　东光和盈州相距这么远，当初她在东光调查小枣儿，能查出来的东西微不足道，而今庄语在盈州调查自己，几个小时最长不过一天，已经可以确认自己身份可疑。
　　粟桐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坑了。
　　“我是白小芸，”粟桐没有丝毫让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没有查到这个名字，但我的确是东光市局一个普通刑警，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叫白小芸。”
　　粟桐咬死自己是另外一个人，她跟庄语之间已经建立了稍许信任，粟桐知道，即便自己现在承认身份，庄语也不一定会出卖自己。
　　但，小枣儿眼下就住在这间酒店，身边还跟着另外一个陌生人，这个人令蔡士德一见就脸色大变，抖如筛糠，由此可见小枣儿在与虎谋皮。
　　只要穆小枣还在卧底一天，粟桐就必须是个死人，纵使面对一把子弹上膛的□□，粟桐的口风也不会有任何更改。
　　她不会让小枣儿在这件事上担任何风险。
　　黑洞洞的枪口仍是一动不动对准了粟桐，而粟桐就这么静静直视庄语的眼睛，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靠窗的茶几放着巴掌大的发条钟，原本只是个摆设，今天下午的时候被粟桐拧了几下，到这会儿还在走，“嚓嚓嚓”的声响让人有些烦躁。
　　庄语：“……我最后再问一次，你到底是谁？潜伏到我身边究竟有何目的？”


第182章 
　　庄语是个不好糊弄的人, 要是好糊弄，也不会派她来协助粟桐工作。
　　但能力强，就意味着她不会轻信, 粟桐的坚决并没有换来庄语太多动摇。她忽然向粟桐抛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血肉模糊的男人，看得出尸体已经被法医做过清洗, 能认出来的部分也只有半张脸。
　　“你认识照片上的人吗？”庄语问。
　　人脸伤成这样，就算是熟人，也得耗些功夫才能辨认, 何况粟桐确信照片上的并非自己熟人, 因此摇了摇头。
　　“他叫高文旭，东光市人, 被起诉过两次，皆因证据不充分处以缓刑或无法定罪，”庄语沉声，“五个小时前, 内角南有伐木工在山上发现了他的尸体。我怀疑他的死和今天入住酒店的两个东光市人有关, 而你看起来与那两个人关系匪浅。”
　　半夜蹲人家门口死活不走，傻子也看得出关系匪浅。
　　“你因此就拔枪对着我？”粟桐不躁不恼，“我在东光市出生, 难免有些旧时瓜葛, 你在盈州就没有一些难以解决的麻烦，没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没有无法面对的人？”
　　庄语没有被带偏，“东光市的确有个叫白小芸的刑警, 关于她的资料，上面已经发了一份给我, 而我委托调查的结果与资料相差无几，所以我刚刚只是想诈一诈你。”
　　粟桐并未因庄语此刻的说辞而稍有松懈，因为她知道这句话后必然跟着“但是”。
　　“但是，资料上说，白小芸与市局一位叫穆小枣的叛徒非常要好，而这位穆小枣不仅背叛市局，更是开枪射杀刑侦大队队长的嫌疑人之一！”
　　庄语话音中生出了杀气，“这位粟桐就是当初抓捕‘校长’的主负责人，荣誉尚未加身，却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粟桐：“……”
　　她的假身份是蒋至道提供，而市局为了方便她行动，便用这个身份做了份半真半假的档案，这件事粟桐知道，所以庄语说出“白小芸与穆小枣非常要好”时，她并没有惊讶，只是后来的话对粟桐来说，多少有些不中听。
　　“小枣儿不是叛徒！”粟桐只能在心里小声辩驳，另外，说粟桐是抓捕“校长”的主负责人也不对，自己只是前期调查，然后只身做了诱饵引人上勾后差点把命丢了，并没有参与后续抓捕。
　　至于“死在自己人手里”这件事，粟桐忍不住又在心里辩驳了一声，“小枣儿不是叛徒！”
　　可惜这些辩驳就算呈呐喊的形式在内心激荡，庄语也难以在她声色不动的脸上看到一点破绽，粟桐面无表情地开口，“你担心我会因为跟穆小枣的关系，对她下不了手，不仅妨碍你的计划，甚至有可能也背叛你？”
　　庄语也没有拐弯抹角地粉饰，直接就点了点头。
　　“……”粟桐没管眼前正对着自己的枪口，走到床边，对准庄语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交了一个坏朋友就会受她影响走上歪路？市局跟我关系好的人多了去了，怎么称职的警察就不能拉我入正道？”
　　“因为我见过人的堕落！”庄语忽然厉声道。
　　粟桐怔住。
　　她孤身在外，能为她提供帮助的人实在不多，为了防止露出破绽，就连何铸邦都没有她的手机号码，在东光市能跟她联系的，只有张娅。
　　因此，庄语能够通过各种手段了解粟桐也就是“白小芸”，但粟桐对庄语却始终一知半解。
　　庄语继续道，“我之前告诉过你，我上面还有个姐姐，而十几年前，姐姐被砍死，而爸爸为了保护姐姐脊椎受伤，高度截瘫。”
　　粟桐趁机将庄语的枪接过，关上保险，重新装回枪套中，随后坐在床边，静静地听庄语继续往下说。
　　在这个故事中，庄语的妈妈并没有缺位，她是个女企业家，谈不上非常能赚钱，但她控股的网厂每年效益都不错，家里出事之后，也是靠她撑着。
　　其实从庄语姐姐能够参加三所高校联合举办的运动会时，粟桐就知道她家境不错，普通学校也就是校内运动会玩儿个热闹。
　　原本以为属于一个家庭最大的不幸已经过去，谁知庄语考大学的那一年，先是她爸爸因为常年截瘫缺乏运动导致血脂过高，心梗去世，后来她的妈妈也被人活活烧死在车上，而凶手正是庄语的堂哥。
　　庄语的堂哥只大她三岁，原本已经考上了重点高中，然而刚上高中没两个月，就交上了几个朋友，先是学会了抽烟，然后酗酒，一年后就被学校开除。
　　这原本还不算大错，至少不是丧心病狂能入狱的大错，加上他家教极严，为了让孩子收心，直接将他送出市，送到了庄语家里。
　　原本说的是庄语家里有个截瘫病人需要照顾，庄语住校，她妈妈又要挣钱才能供女儿读书，给丈夫治病，就算请阿姨，也得家里留个亲人看着比较放心，毕竟那段时间什么阿姨虐童、保姆毒杀老人的社会新闻层出不穷。
　　这事两全其美，一来庄语家里有了人手可以帮忙，二来庄语她堂哥也能摆脱原来的恶劣环境，先是少喝酒，然后思量着戒烟，再过两年复读或者上职业学校，还是有出路的。
　　庄语堂哥也试图学好，酒戒得很快，三个月就不再喝醉，半年就连啤酒都沾少了，烟瘾比较大，都是去屋外抽，两天一包的频率也不算高。
　　半年后，堂哥的同学再次联系了他，也就是从这一次联系开始，所有事情都开始急转直下。
　　联系上的第二天，堂哥就跟同学出去吃饭，到半夜十二点才烂醉回到家，吐得遍地都是，嫌轮椅上的叔叔碍事就一脚踹开，庄语的爸爸倒在地上躺了整整一夜，直到九点阿姨上班。
　　阿姨想打电话告诉女主人，却被庄语的爸爸拦了下来，说是孩子年轻，难免疯狂，一次的留情之后，便是无数次变本加厉，堂哥开始翻抽屉，砸保险箱，电视、挂画、茶壶……但凡是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他卖了，为的是毒品。
　　半年努力，十天就化为流水，他还染上了冰/毒！
　　那时庄语的妈妈还在外地谈生意，原定出差是一个月，要跑三个地方，结果半个月就回了家，先是劝，然后是赶，把堂哥的父母都叫了过来，之后送去戒毒……庄语堂哥从戒毒所逃出来的第一件事，就将他叔母锁在车里，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粟桐：“……”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算是不幸的，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父母，而父母的过世又带来了很多其他不幸，但是相较庄语，至少还有几分平整，不至于刚从坑里爬起来，又摔回坑里去。
　　这段回忆对庄语而言非常痛苦，粟桐倒了杯水给她，庄语也迟迟不接，粟桐发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便没有勉强。
　　庄语是个很骄傲的人，她肯定不想在粟桐面前示弱。
　　等过了一会儿，杯子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庄语也逐渐冷静下来，粟桐才轻声开口，“你怕我跟你那堂哥看齐，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分出个叛徒小队来？”
　　庄语被“叛徒小队”戳中，明明还沉浸在悲伤的氛围中，却又忍不住笑出了声，整张脸都有些扭曲，落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发现你这个人也挺没良心的，刚刚还在情真意切的难过，这会儿又能笑出来。”粟桐盯着庄语有些好奇，“你的情绪波动一直都这么大吗？”
　　“‘也没良心’？除了我，还有谁也这样？”庄语喝了口水，有些好奇地问。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气氛忽然就缓和了下来。庄语拔枪对着粟桐，更多的还是以诈她为目的，枪里子弹虽已上膛，不过第一发是空弹，就算刚刚庄语手抖走火，也要不了粟桐的命……粟桐从她手里把枪夺过来的时候，就知道少了一颗子弹。
　　“以前经常会有人这么说刑侦一大队的队长，”粟桐以“她”来称呼自己，“有人说她好撩拨好怀疑，却又没心没肺。”
　　庄语好奇，“刑侦一大队队长不就是粟桐，你跟她很熟？”
　　“废话，我是她下属，不是朋友也是朝夕相处的同事吧。”粟桐旁观自己这短短前半生，想了想又道，“比起粟桐其实你更像二队队长秦织萝，粟桐她……没有你认真。”
　　庄语沉默，当“校长”在东光市被捕的消息传过来时，她曾一度敬仰过粟桐，只是东光距离盈州太远，周围没有一个熟悉粟桐的人，她工作又太忙，生活上还有一堆烂摊子，所以也就敬仰了几个小时。
　　结果下一次听闻“粟桐”这个名字，就是上头拉着她单独透露，说东光市有“方舟”的消息，粟桐疑似被‘方舟’在市局的卧底所杀，而凶手潜逃外角南，他们会派一个叫白小芸的刑警去外角南，而自己则要配合行动。
　　并且还警告庄语，说粟桐被杀的消息需要严格保密，除了她跟白小芸，谁都不能告知。
　　因为涉及“方舟”，干系太大，所以什么“粟桐被杀，凶手潜逃”就是个让庄语配合行动的借口，半真半假胡说捏造就够了。她们去外角南只要做个简单调查，内容包括郑光远以及校长的部分残余势力，随后就会回到国内，将情况向上报告。
　　谁知东光市真就有人到了这里！掰扯出来的谎言居然得到了佐证，一时之前千丝万缕的关系在小小酒店中裹缠成团，谁也扯不出最里面那根线头了。


第183章 
　　见庄语已经恢复了一些精神, 粟桐才小声道，“给你说说二楼的情况？”
　　庄语点了点头。
　　“蔡士德的确受了伤，伤在这里, ”粟桐压了压自己的左腹部, “皮外伤，出血量不少, 应该没有伤及脏器。我判断造成这种伤口的是刀刃之类的利器，当然，我非近距离观察伤口, 也有可能出现偏差。”
　　除此之外, 粟桐还告诉她二楼除了蔡士德外，还有两间房很可疑, 停电没多会儿，他们就开门查看情况，可见凌晨还没有睡觉，并且对周围环境高度敏感。
　　庄语听完才道, “我观察到的东西没有你多, 跟你分头行动的这段时间里，我除了拿到你的资料外，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有回房间的路上被拦下, 刚刚你也看见了。”
　　拦住庄语问话的女人叫欣兰, 今年五十二岁，来角南的目的不明, 但目前为止没有异样，能在这个时段拦住庄语, 据她自己所说，是因为年纪大了又处在更年期, 经常失眠睡不着，正看书时停了电，才想开门出来看看。
　　这理由乍听起来好像没什么毛病，粟桐沉吟道，“她没震惊于你这个时间点怎么还没睡吗？”
　　庄语回想片刻，“没有。”
　　就在回想的时候，她自己也砸吧出了一点不对劲。
　　凌晨四五点，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在走廊中闲逛，就算是为了停电这件事去找前台问个明白，当庄语的脚程未免太快，停电的全过程不过几十秒，庄语竟然能够做到一来一回，还跟前台交涉完毕？
　　欣兰看起来是个优雅睿智的成年女性，再怎么也该问一句吧，完全不提是什么意思，根本不在乎，还是已经猜到了原委？
　　庄语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甚至有点头皮发麻，她下意识抽出床头柜里的纸笔，想记些什么，结果顿了半晌，又将笔记本塞回原处，摊开那张酒店里的人员名单，在“欣兰”两个字上着重画了几笔。
　　“我在想，蔡士德伤成这样，肯定是有人向他动手了，没能要他的命，也没有趁他受伤后继续补刀……这个动手的人是不是已经死了？”粟桐托着下巴装深沉。
　　“死在酒店里？”庄语一开始觉得不可能，这酒店里人虽不多，但也是公共场所，温度这么高的夏天死了一个人，不管藏在哪儿，只要一两天那味道就足够惊动附近派出所。蔡士德那么狡猾，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随后想想，又觉得可能性也并非为零，蔡士德应该不会在酒店杀人，但要是有人杀他，两相争斗之下有个失手，也非蔡士德能控制。
　　“那你发现酒店里少了谁吗？”庄语又问。
　　粟桐：“……你当我是神仙啊，这都能发现？等吃早饭的时候再说。”
　　说完话，粟桐将自己往床上一团，原本穿得就是睡衣，昨晚七八点的时候又洗过了澡，她舒舒服服蹭了蹭被子，眯着眼睛道，“我先睡一会儿，你要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写下来，两个小时后再说。”
　　粟桐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小，看样子是很快就睡着了。
　　庄语扭头看了床上的人一眼，她原本以为粟桐是个睡不安稳的，毕竟昨天在火车站接到她的时候，粟桐精神很不好，像是很久没睡过觉的样子，整个人的气质也很冷清，坐副驾驶还好，坐在后面，整个人的存在感都要消失了，以至于庄语隔一会儿就要回头看一眼，以防人跳车了自己都不知道。
　　庄语紧接着以为这会是个消极怠工的主，没想到半死不活的精神状态也没有影响粟桐的判断，彼此配合还算不错，而直到昨天晚饭后，粟桐身上这股“熬死拉倒”的狠劲儿才算得到了遏制，随后那股令人望而生畏的锋利感才算真正展露出来。
　　不仅如此，粟桐还立马规规矩矩开始照顾起自己的身体，饿了就吃，困了就睡，这会儿离早饭不过两个多小时，她还要回床上躺着。
　　庄语想不通为什么，难不成这酒店的饭菜就那么好吃，好吃到求生欲都能翻上一翻？那打包带回来的意大利面也就那么回事嘛……还是自己品尝的姿势不大对？
　　等粟桐小睡一觉醒过来时，床头的灯居然还亮着，她们订得是双人间，庄语那张床还是几个小时前的样子，她之前睡完就将被子重新叠好，整洁的像是没动过。
　　粟桐抬起头看了一眼，见庄语正趴在茶几上写写画画，偶尔还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不会弄了整整两个小时吧？”没有穆小枣在身边，粟桐的清醒是一瞬间的事，就连嗓音都缺乏过度阶段，将全神贯注在纸笔上的庄语吓了一跳。
　　幸好庄语这个人比较正常，没有吓一跳就拔枪拎刀的习惯。
　　她有些疲倦地揉揉眼睛，“我们在这里最多只能逗留三天，已经浪费了一天，我的计划是如果从东光市来的两个人里，有一个是谋杀粟队长的凶手，最好还是在边境线内将人逮捕归案，能不去外角南尽量还是不要去。”
　　粟桐满脑子问号，心想，“你寻思这么久，就寻思出这么个馊主意？！”
　　“那两个人我都见过，”粟桐掰扯，“没有凶手。”
　　“是不是你看错了？”庄语有点不相信，“这个时候从东光市来往外角南而去，又是方舟的人，能同时满足这几个条件的不是凶手还有谁？”
　　粟桐：“……”她开始头疼，“你领导是怎么跟你说得？”
　　组长的吩咐也不是不能往外说，除了秘密任务的部分，庄语都复述了一遍，然后还接上一句，“看你的反应……有什么问题吗？”
　　粟桐心想：“问题大了！上面都是怎么串供的，怎么串成这样了？！”
　　口中却道，“你对我未必全都交代，我对你也诸多隐瞒，不过有件事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我去外角南并不是为了抓所谓的凶手。”
　　“啊？”庄语瞬间正襟危坐。
　　“我去外角南就是为了‘方舟’，具体要调查什么我基于保密原则，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所以酒店中那两个人不管是不是杀害粟桐的凶手，我的脚步都不会就此而终。”
　　为防庄语自作主张，粟桐又补充了一句，“这两个人中，就算有杀害粟桐的凶手你也不能轻举妄动，一旦她们出事就会打草惊蛇，我跟你的行动也会随之失败。”
　　“但这样不就是纵容犯罪？”庄语知道轻重，但心里难免觉得有点是非不分，要是放走了凶手，受害人那边要如何告慰？
　　作为受害者的粟桐本人却不怎么在乎。
　　“如果她们真的是凶手，以后肯定会被逮捕归案，最多不过耽误半个月，”粟桐有些盲目自信，“你放心，不会让她们逃脱的。”
　　过度的乐观跟过度的悲观差不多，都能对周围的人产生影响，庄语苦笑了一声，“也是有点道理。”
　　酒店房间里的窗帘厚重，不将窗帘拉开，房间里就一直是半夜，寂静、黑暗，还有昏黄的壁灯，铜制花萼是最好的装饰，让这萧索的酒店多了丝落魄做点缀。
　　粟桐大手一挥将窗帘打开，窗户正对着的花园里已经开始有人散步，粟桐猝不及防间与穆小枣来了个四目相对，两人相距不过半米。
　　这还只是“惊喜”的后半段，而前半段在于薛莹就陪在穆小枣身边，她们之间的距离也不超过半米。
　　薛莹并不认识粟桐。
　　这件事薛莹自己知道，粟桐跟穆小枣却并不知道。
　　薛莹毕竟曾是“校长”的部署，又在东光市呆了几个月，多少也要上上网看看报，以她的身份地位不认识粟桐实在不应该。
　　只是薛莹虽为“校长”部署，却一直受排挤，与“校长”早已离心，加上“校长”被捕后，市局内部进行表彰，拍照上新闻时，粟桐还在医院半死不活，所以影像资料中都没有粟桐身影。
　　薛莹到东光的时间不长，一面要熟悉“校长”被捕后的复杂情况，一面要小心从外角南来的杀手，更没闲心去管粟桐长什么样子，耽搁着耽搁着，就到了现在。
　　面面相觑了半晌，粟桐整个人都僵直在窗户前，她跟穆小枣都是小心谨慎的人，却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会这么戏剧化，刹那间穆小枣的脑子里已经闪过了几十套杀人灭口的方案，而粟桐已经归类了一堆借刀囚禁人的说辞。
　　结果薛莹对着窗户眨了眨眼睛，随后皱眉道，“这酒店的设计有点问题吧，幸好我们没有住在一楼。”
　　窗户是两层玻璃，隔音不错，薛莹又是自言自语，因此粟桐听不见她的声音，自然也不清楚外面是个什么情况。
　　薛莹是个很可怕的人，论心计……能在“校长”倒台后先是夺权，夺权失败又从外角南全身而退进入东光市，成为“方舟”的中上层，心计绝不简单，所以穆小枣一时也吃不准薛莹是故意装糊涂，还是真的没认出窗户里面那个人就是粟桐。


第184章 
　　“怎么, 你认识房间里的人？”见穆小枣有些愣神，薛莹又隔着玻璃多打量了粟桐两眼。
　　就是这额外添上的两眼让粟桐发现了破绽——薛莹的打量是露骨的毫不避讳的，她如果知道自己就是粟桐, 眼神不会如此坦然, 表情也多少也会带着点其它情感，而现在更多的是一种不耐烦。
　　穆小枣在这时道, “房间里的人？”她摇摇头，“不认识。不过这件睡衣很适合她。”
　　粟桐穿着一件纯黑色的吊带睡衣，朴实无华, 就连睡衣上常用的蕾丝点缀也只是用来做了个胸前配饰。早上刚起来, 她随意将头发抓了抓束在脑后，因为不上心的缘故, 头发扎得不紧，甚至有些杂乱，晨光透过玻璃笼罩在粟桐身上，令她有层静谧自然的华光。
　　这样一个美人立在窗前, 任谁都会多看两眼。
　　薛莹道, “这里不是东光，你最好不要对任何人动心。”
　　“我的命系于一发，没有那么多闲心。”穆小枣说着, 先薛莹一步往餐厅方向走, “吃饭去吧。”
　　等穆小枣与薛莹都离开后，粟桐紧绷到一定程度的身形才稍有松懈, 庄语早就留意到了她的异常，一直憋着没说话——
　　在她的认知中, “白小芸”始终保持着一层神秘感，昨天晚饭后, 这种神秘感变得越发鬼祟，庄语看得出她肯定跟窗外那两个女人关系匪浅，却畏惧不似畏惧，故人不似故人。
　　粟桐将窗帘重新拉回了原处，恨不得用几十个大头别针将窗帘从上到下全部封死。
　　“蔡士德昨晚受了伤，今天应该不会出现在公共场合。”庄语感觉自己已经学乖了，问都没问粟桐刚刚是怎么回事，反正她不管问什么，到最后都问不出个结果，反而将自己的底细抖了个干净。
　　庄语又道，“你要是不方便去餐厅，我去也行。”
　　粟桐刚刚确实惊了一惊，只是习惯于收敛，因此薛莹没有看出破绽，庄语也没有。
　　她甚至下意识保持着轻松的笑容，不去商讨内核，光是看她的状态，完全是刚醒来，在享受这一刻初生的太阳……只是夏天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未免有点年少老成。
　　“一起去吧，我有件事需要确认。”粟桐回过头，伸了伸懒腰，“各干各的效率比较高。”
　　刚刚薛莹的反应很真实，好像真的认不出自己就是“该死的粟桐”，要不就是有所顾忌，不能有认出来的表现，可惜当时匆匆一面加起来也才几十秒，很多事难有定论，粟桐想在餐厅进行个正面相遇，再仔细看看她的反应。
　　如果薛莹是真的认不出自己，那之后很多麻烦都能避免，而粟桐也有了一个更冒险的计划。
　　吃早饭的人不多，零零散散也就来了三分之二，当中没有蔡士德，也没有昨天跟蔡士德对面而坐的男人。
　　一进门，粟桐就看见穆小枣手中托着餐盘，点心居多，还有一杯牛奶。穆小枣对吃不是那么讲究，跟了粟桐这个队长后，更是天南海北各种常见、便宜、容易买到的东西都成了主食，反而是凝枝园里那种精致餐点的占比在逐步降低。
　　粟桐猛地有些愧疚。
　　她今天没有带帽子、墨镜或口罩，也没有弯腰驼背，好让自己硬生生变成另外一个人，有些目光会在她身上略微逗留一段时间，毕竟昨晚没有新入住的人，而粟桐却让他们觉得眼生。
　　同样眼生的还有庄语，庄语为了避开蔡士德，住进房间之后就没怎么出来过，别说散步这种活动，晚饭都是打包回去的。
　　餐厅里明明还有不少的空桌，粟桐却端着自己的餐盘来跟穆小枣拼桌，她们就像陌生人般彼此保持着距离，粟桐克制着露出一个微笑，“我叫白小芸，请问……”
　　“穆纤云。”穆小枣道。
　　“是哪个‘yun’字？”粟桐问，“莫非我跟你缘分深厚，名字都能相撞？”
　　粟桐的声音很轻柔，就像是牛奶倾倒进热腾腾的红茶，茶汤里渐渐晕开的乳白色彩，让人光是看着，就在思考这杯自制奶茶的顺滑醇香。
　　穆小枣却客气而冷漠，“恐怕不是一个字。”
　　说完，穆小枣又明确指了指旁边的空餐桌，“我不习惯跟陌生人一起吃饭。”
　　粟桐都快忘了，小枣儿的本性就是这样冷冷清清不太好相处的，她跟万物存在一种斥力，除非是小枣儿自己愿意接近，否则无端献殷勤最容易碰一鼻子灰。
　　粟桐苦笑，她其实早就有心理准备，小枣儿是个缜密且护短的人，只是能让她护的人并不多，自己偏是其中之一，如此刻意的接近，就别人看来只是撩拨和兴趣，但小枣儿肯定清楚，自己这是打算跟她同路。
　　穆小枣被粟桐气得不轻，以前在市局的时候，这队长就是个不听劝的，但那时穆小枣自己就是帮凶，换个立场可以袖手旁观，等到自己成了对立面，穆小枣就恨不得找根绳子把粟桐捆起来，远远扔到一个角落里，眼不见心不烦。
　　就在粟桐端起餐盘，准备挪窝的时候忽然被叫住，“你就坐这儿吧，现在是陌生人，熟悉之后就不是陌生人了。”薛莹指了指穆小枣旁边的位置，又叮嘱穆小枣道，“出门在外，不要有那么多讲究。”
　　穆小枣不是薛莹手底下那些听惯命令的人，她的性命至今还悬在薛莹手里，却让薛莹屡次有种被她“反客为主”的错觉。
　　薛莹的野心和控制欲，让她不能容忍身边有这样的异数，可是每一次都以生命相要挟，不仅穆小枣觉得厌烦，就连薛莹本身也觉得甚为不妥，一来穆小枣不是个贪生怕死的，性命只能做拿捏，不能成为令牌，让穆小枣乖乖听话。
　　薛莹需要知道穆小枣的弱点，最好还是一个能被她利用的弱点，“白小芸”的出现刚刚好，她看起来柔弱多情缺心眼，穆小枣似喜欢她这种类型，而她也主动招惹穆小枣，薛莹自然不愿意放“白小芸”离开。
　　“那你们在这儿坐着，我去旁边吃。”穆小枣并没有给薛莹面子，一时间她们餐桌周围都没了大早上吃自助的热烈气氛。
　　粟桐撑着下巴，叉子抵着花球状的小年糕，眼神却追随着穆小枣的身影落在一旁的桌子上，“你这朋友真够冷淡的，早上她看我那么久，我还以为她对我有意思呢，无聊。”
　　粟桐转而对薛莹道，“算了，是我自作多情。”
　　薛莹心里是怎么想的庄语不知道，因为她自己的内心已经被一堆感叹词淹没了，昨天自己这搭档还紧张兮兮的说，从东光市来的这两人要避开，今天就迎面怼了上去，还要坐一张桌子？！
　　庄语端着粥碗站在旁边未敢迈步，她觉得自己有些太过正常，与这东光市来的白警官仿佛两个世界，格格不入。
　　然而粟桐惯会波及无辜，非要在庄语独善其身的时候拉她一把，“坐下吃饭吧，反正我看上的人插着翅膀飞旁边去了，你也不用继续吃醋。”
　　庄语：“……”
　　她是个老实孩子，撒谎也会却不精通，更达不到粟桐这种收放自如的境界，因此怔愣着，接不上话，只能默不作声将粥碗往桌子上一放，开始埋头苦喝。
　　幸亏庄语嘴角下撇，天生一副倔强脸，明明是一头一脸的懵，看起来就是吃醋，只差声不高兴的“哼”。
　　薛莹是个凡人，自然不能免俗，摆在眼前的热闹不看白不看，何况此事跟穆小枣有关，她当然能掺和就使劲掺和。先是等着，等粟桐这顿饭吃到一半，她才缓缓开口道，“我这朋友比较腼腆，平常连我也很少搭理，她愿意多看你两眼连我都很意外。”
　　粟桐“嗯？”了一声，嘴里叼着小油条，看起来似乎是在听薛莹说话，目光却始终落在隔壁桌，她将自己的喜欢大大方方告知众人，就算在市局，粟桐都鲜少有这么不加收敛的时候。
　　她道，“那你这朋友为什么不肯搭理我？我是个直率的人，看上了就是看上了，在这酒店里见一面兴许就是最后一面，离开这里谁也碰不上谁。早上隔着玻璃，看她对我也有兴趣，我才来试探试探，但我这人也知道见好就收，绝不纠缠。”
　　粟桐这话听在两般人耳中便是两种味道，薛莹听得是表面，更觉得此人招摇坦直，没什么脑子，是个漂亮的废物，穆小枣却觉得粟桐说这段话时，委屈又小心，像是在说，“我接近你们是冒险行事，但我有自己的想法，你要是真不同意那就算了。”
　　倘若此刻穆小枣手边有个麻袋，她能直接抄起来套粟桐头上，把她甩回东光市。
　　穆小枣并不想在角南这种地方见到粟桐，她之前做梦，都结个太平安稳的笼子，让粟桐乖乖呆在里面，不敢让她进入角南，进入自己心里这片阴暗之地，结果梦里不敢让人进，一睁眼，这人居然自己杀到了。
　　遇到粟桐之前，穆小枣心如止水，淡漠疏离，样样做的分毫不差，然而刚遇到粟桐，她就重回了红尘，变作一个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光生气，就能被粟桐招惹到生半宿的气。


第185章 
　　穆小枣清楚, 自己可以推拒，但不能表现得太过，薛莹之所以对自己有顾忌, 只是因为自己那一点利用价值, 以及“方舟”上层没有明确表示可以杀，而粟桐眼下之所以能蒙蔽薛莹, 也不过是利用了信息差。
　　薛莹的弱点非常明显，她在东光呆的时间太短，根本没什么机会去了解这座城市, 由此可见, “方舟”内部真的出现了极大的问题，否则薛莹这样的中上层领导实在不该有如此破绽。
　　“我们不过是隔着玻璃互相看了一眼, 彼此毫不熟悉，”穆小枣已经吃完，终于开始搭理她们，“你们既然到角南来, 应该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敢接触我, 不代表我也敢接触你。”
　　粟桐知道，这是小枣儿在给自己做铺垫。
　　薛莹不是个好打发的人，她现在不反对粟桐的接近, 是因为她想靠掌控一个陌生女人来掌控穆小枣, 但她很快就会怀疑这个陌生女人的身份，快到可能就是下一分钟。
　　一旦薛莹开始生疑, 粟桐就会变得很被动，还不如自己先行一步掀开这层薄纱。
　　“角南怎么了？”粟桐理直气壮, “外界传言怎么能当真，我国执法系统健全, 不管在哪里，都能保障每个公民的人身安全，角南有什么特殊！”
　　这话听得薛莹跟穆小枣齐齐牙疼，前者是疼这姑娘果然脑子不好，单纯的有点冒傻气了，后者是疼多日不见，粟桐的脸皮子越来越厚，以前还喜欢脸红，以后怕是戳她心窝她就装傻充愣，不好好面对。
　　穆小枣提醒她，“就算角南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你来这里总有目的吧？不要转移话题。”
　　“话还没说上几句，就变成了拷问，你……可真对我胃口。”粟桐撑着下巴冲穆小枣笑意盈盈，“我来这里是为了见一个朋友，这个朋友是谁我就算说了你也不知道。你问得这么具体，不会是打算跟我长期交往吧？”
　　穆小枣：“……”嫌弃。
　　粟桐又道，“我很薄情的，见一个爱一个，你要是对我用了真心可不划算，不信你问问我身边跟着的这位。”
　　穆小枣的眼神掠过庄语，什么也没说。
　　编织一个不存在的人只要两句话，编织一段毫无根据的感情，也只要两句话，庄语莫名其妙就成了粟桐的前任，还是那种爱而不得的前任。
　　这故事太过悬浮，庄语被牵扯进来后只能勉强跟上剧情，她对感情向来是拿得起放得下，没尝试过嫉妒别人，也没想过非得做赢家，好聚好散的事情，不值得花费精力。
　　这会儿，她觉得自己应该要表现出几分悲伤和妒忌，可是悲伤不起来，甚至有点想笑，全靠职业素养强撑着。
　　穆小枣不说话，庄语更加不敢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笑声就藏不住要露出来了，她这会儿很懊恼没留个长发，要是长发披散下来，再低个头，就算表情有破绽，别人也未必看得清。
　　庄语搞不懂粟桐的目的，但她在尽力配合。
　　“我吃饱了。”庄语吞下别扭，也不管周遭目光，急匆匆开溜。
　　“她就是这种逞强的性格，你们不要在意。”粟桐面不改色，把黑的说成是白的，“我已经把实话都交代了，也算是有诚意，你呢？”
　　穆小枣还是没说话。
　　眼前的粟桐跟以往很不同，以往她总是喜欢惹人生气，惹完了又来哄，有时候穆小枣也不见得真生气，只是喜欢粟桐小心翼翼委屈巴巴的样子，可怜又可爱。
　　但现在的粟桐，自信骄傲的像只孔雀，散发着成熟女人的魅力，就连穿衣打扮都跟之前不同，撑着头，桃花眼一眯，似笑非笑，温柔又缱绻，像是故意在打量自己，却又生出了若即若离之感，扣锁在心弦上，让人情难自禁。
　　穆小枣很想伸手，扯一下她的面皮，可是当着薛莹的面，这手伸不出去。
　　“我这朋友腼腆，没有明确拒绝你就说明你有机会，”薛莹稍稍背过身，“你们不必管我。”
　　拉纤保媒的做法让薛莹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境地，一方面，她希望穆小枣能跟这个女人产生感情，哪怕只是些许，都是日后她能拿捏穆小枣的铺垫，另一方面她不希望穆小枣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粟桐现在是个骄纵的脾气，天塌下来她都敢呛一句，何况是薛莹这样硕大的电灯泡。她曲起手指推了推自己面前的托盘，托盘边缘撞在粥碗上，撞得碗面晃悠，差点溅出来。
　　粟桐什么话都没说，已经有了一层赶人的意思。
　　“……”薛莹做惯了人上人，很久没有碰到一个如此霸道的，偏偏粟桐脸上还是那一层淡淡笑意，赶她赶得客客气气不动声色。
　　这是自己造孽，薛莹看着面前残羹冷菜，没什么继续吃一点的欲望，于是找了个理由，将自己挪到几米开外的空桌子上去了。
　　在这里，薛莹还是能够监视穆小枣，只是周围环境嘈杂，听不太清她们的对话。
　　粟桐将人支走后，仍是保持着肢体语言不变，这是当初顾祝平在市局教她骗人的功课之一。粟桐原本就很擅长编瞎话，在顾祝平的教导下一番深造，甚至有了青出于蓝的趋势。
　　“小云儿。”粟桐是个坏心眼，偏在这时向任雪看齐，将这个久远的名字从落灰的角落里扫了出来。她念这三个字时舌尖会故意卷翘一下，扇形鱼尾撩开水面，惊一片涟漪。
　　穆小枣不为所动，冷冷地目光注视着她。
　　粟桐：“……我知道错了。”
　　她心虚的不行，强压着肢体，没让腿脚成功抛弃主人先掉头逃跑。
　　细想想，小枣儿已经很长时间没开口说话了，想必气得不轻，都是内伤，自己还偏偏不识趣，用一声“小云儿”来逗她。
　　太久没见，脑子兴奋到抽风了吗？！
　　但此时有人在背后虎视眈眈，粟桐又不敢当着薛莹的面叫“小枣儿”，距离远环境嘈杂只能对薛莹产生干扰，不能十成十地保证她听不见一些敏感词汇。
　　“纤云，”粟桐换了一种口吻，小声道，“吃糖吗，我带了一大把。”
　　刑侦与缉毒联合行动的那天有点下雨，气温骤降，粟桐穿了一身春秋执勤服，口袋又深又多，去市二中之前她找到郭瑜，要了一把糖装在口袋里。
　　那是她思念穆小枣的根据，甜腻腻的，藏在唇齿之间，让很多事裹着糖衣，吞到了肚子里。
　　穆小枣并不太喜欢甜食，但她交给郭瑜的糖袋子里，都是精挑细选的花样，就是希望自己不在粟桐身边时，也能有个陪伴。
　　镶在发圈上的珍珠跟吃进嘴里的糖终究不一样，就像挂在脖子上的项链跟那把四十米长水果刀也是不一样。
　　穆小枣沉默半晌，才终于松口道，“吃。”
　　既然肯开口，就说明穆小枣已经不生气了，粟桐高兴地摸出一把糖来，她还特意穿了件有兜的长裙，怪不得刚刚就觉得两边鼓鼓囊囊有些别扭。
　　粟桐给穆小枣剥着糖，“角南天气炎热，我都把糖放在小冰箱里，今早才拿出来的，还没化。”
　　“嗯。”穆小枣轻声应着。
　　“跟你一起吃饭的人是谁啊？”穆小枣又道，“她脸上总是拢着一层森寒，怪吓人的，该不是个……”
　　不用穆小枣示意，粟桐就自己收了声，她原本想说“杀人犯”，但只是口形示意，穆小枣随后点了点头，“她叫薛莹。”
　　似乎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薛莹朝穆小枣的方向看了一眼，穆小枣面不改色，又道，“我们是昨天下午到的角南，你身边那个呢？是什么人？”
　　“庄语，”粟桐没明着回答问题，只道，“你猜。”
　　穆小枣不猜，她嘴里含着糖，忽然站起身来道，“我走了，以后有缘再见吧。”
　　火气没来由烧了上来，明知道刚刚粟桐撩拨时说得话大部分是假话，关于庄语的部分更是子虚乌有，可是彼此分别了这么久，粟桐经历过什么事，认识了什么人，她消瘦了许多，应该是没好好吃饭，也没好好睡觉。
　　穆小枣担心来担心去，粟桐看不出来也就罢了，还硬塞句“你猜”，将她活活气饱。
　　眼看小枣儿的脸色冷了下来，粟桐赶紧拽住她的裙摆，又道歉，“我错了。”
　　话说的利索，但语气难免哼哼，像是在说，“小枣儿好没道理，一会儿工夫就跟我生两趟气，我也要闹别扭了。”
　　分别一场，像是两个人都齐齐退化成了十几岁爱较劲的半大孩子。
　　“松手！”穆小枣拽着裙子上半段抖了抖，明明粟桐也没用什么力气，但就是抖不下去。她眼神里挂着霜雪，眼尾处却有些泛红，隐也隐不下去。
　　此刻餐厅里的人已经吃饱饭渐渐离开，嘈杂的声音也开始消退，除了她们这一桌和薛莹，还留在餐厅里的不超过五个，以小枣儿的性子，绝不会在监视人面前，有如此激动的表象，十之八九基于诈唬对方和戏弄自己。
　　但粟桐还是慌张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封面改啦，用的默认！自己的封面死活不显示，挣扎失败
　　大年初一初二可能要请两天假（会在初一挂请假条！），要忙过年的事，还要搞卦的番外，存稿也在之前用掉了！初三正常更新！


第186章 
　　粟桐发现自己很容易就会上小枣儿的当, 以前是，现在也是，要不然也不会几十米高空的建筑中, 一杯热巧克力就昏了头。
　　她松开了抓着裙子的手, 小心翼翼，不为人知地嘀咕了声, “对不起嘛。”
　　粟桐的头发披散着，比记忆中长了一点，也兴许是心理作用, 毕竟分别的时间不久, 还不足够让粟桐的头发长出肉眼可见的一截。
　　只看头顶，粟桐会显得端庄文静, 发旋儿都写满了乖巧，像是丛林动物惯有的拟态，能将自己变成毫不相关的物种。
　　因此她低着头道歉，就算不是真心实意, 也会让人难以拒绝。
　　穆小枣有针对粟桐的杀手锏, 粟桐也有针对穆小枣的杀手锏，偶尔有那么几分钟，会觉得彼此不够真诚。
　　她们两个闹出的动静有些太大, 加上餐厅里的人陆陆续续散了, 薛莹终于看不过去决定插手，她先走到桌子边敲了敲台面, 随后手一伸，从反面摘下一个小小的黑匣子, “我们会在这里逗留到后天晚上。”
　　黑色的匣子是窃听器，从眼前飞快掠过时粟桐跟穆小枣齐齐做出了判断。粟桐暗暗斥责自己过于粗心大意, 完全没看到薛莹放置窃听器，更没想到来餐厅里吃个早饭的功夫，她还随身带着损人利己的东西。
　　小枣儿这段时间都在跟什么人打交道啊！
　　粟桐一瞬间心疼的不行，她曾幻想过无数次跟穆小枣重逢的场景，大部分浪漫的不像话，还有小部分充斥着生离死别永不相见，可是想像永远跟现实相隔一道鸿沟，至少粟桐永远想不到，自己与小枣儿重逢后的第一时间，就要惹她生气。
　　与薛莹为伍，怪不得小枣儿愤怒于自己的冒险靠近。
　　粟桐在最短的时间中梳理了一遍自己的言行，除了过分的示弱外，没有太多破绽，就算薛莹是个疑心病很重的，应该也不好挑刺苛责。
　　还好，谨慎小心是自己跟小枣儿刻在骨子里的反射神经，相互顾全性命才是彼此依靠的核心，至少在这一点上，自己从没辜负过小枣儿。
　　“夫人现在连我的感情生活都要干涉了？”穆小枣冷冷清清一句反问，让人听不出她的心情。
　　将话说完，穆小枣转身就要离开，薛莹没有阻拦，只是颇为抱歉地冲粟桐笑一笑，“不要计较，她这样的人是要好好哄着，那我也先离开了……你记着，我们会在这里住到后天晚上。”
　　薛莹这句话惹得粟桐老大不愉快，她坐在桌子旁静静发了会儿呆，烦躁的情绪从心底泛上来，今早吃得点心在胃里翻腾，难受的粟桐频频蹙眉。
　　她的胃虽说不是铁打的，但这么多年随便折腾，也就折腾出了慢性肠胃炎和空腹太久反酸的毛病，凭这一点，粟桐的身体机能可以位列全家第二。
　　何铸邦自不必说，十五岁之前体弱多病，差点被家里送去寺院当和尚，就是因为听人说和尚庙里能养短命的人，工作后也是早早开始高血压，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碰。就连她王婶年轻的时候都因为压力过大，加上胃溃疡的毛病吐过几次血。
　　全家第一当然是何思齐，他的胃能消化铁钉，两岁开始吃百家饭竟然也有一米八几的个头。
　　粟桐的胃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并不是纯粹的疼，更像是胃上被人压了麻袋，层层加码，恶心感翻涌着，却也吐不出来。
　　当她托着这种感觉回到房间时，将庄语吓了一跳，粟桐脸色纸一般苍白，额头上全是汗，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庄语想送她去医院，也被粟桐拦了下来。
　　粟桐衣服都没换，就将自己塞进了被子中，蜷缩了好一会儿胃上的压力才缓缓消散，庄语给她倒了杯温开水，什么都没问。
　　粟桐也觉得这胃疼莫名其妙，刚刚在餐厅里，多是自己惹小枣儿不高兴，不在乎小枣儿意愿，掺和进危险中的也是自己，小枣儿都没气得过呼吸，自己的胃到先委屈上了。
　　难道年过三旬，越发娇弱？
　　“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庄语坐在地上，她个子高，上半身雍着还能探出个头，“镇上医院离得不算远，开车来回也就三四十分钟。”
　　粟桐摇了摇头，“应该是胃痉挛。”
　　她常年慢性胃炎，容易诱发胃痉挛，疼起来很要命，但来得快去得也快，挺过刚刚那一下就见好了，粟桐坐起来，将床头放着的温开水喝完，轻声道，“谢谢。”
　　“那穿鹅黄色连衣裙说自己叫‘穆纤云’的，其实就是穆小枣吧，”庄语忽然问，“你跟她只是朋友？”
　　粟桐不说话。
　　“今天早上我怀疑你还真没怀疑错，第一枪就不该留空，”庄语是抱怨的口吻，听不出太多遗憾，“你只是看见她就有这么大的反应，她要是真让你背叛我跟她走，你经得住诱惑？”
　　庄语叹气，“上面是怎么回事，你跟穆小枣沾亲带故，应该碰都不能碰这个案子，他们还让你来追捕？！”
　　过了会儿，庄语又问，“你之后打算怎么办？真的要接近穆小枣？你就不怕她戳穿你？”
　　庄语意识到自己问的太多，因此说着说着声音渐低，她半趴在床边上，“除了穆小枣，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女人，看起来可不像善茬。她愿意让你接近穆小枣，十之八九有她的目的。”
　　这一点不用庄语提醒，粟桐心里也有数。
　　薛莹在东光市呆的不多，她作为方舟盘踞中上层的领导，凡事也不需要自己出手，所以粟桐对她并不了解，东光市市局也没有关于薛莹的资料。
　　听薛莹偶尔泄露的口音，她应该是盈州这边的人……盈州口音实在明显，即便外出漂泊多年，已经纠正不少，还是能让人立刻听出来。
　　“那女人叫薛莹，穆小枣喊她薛夫人，这名字不知真假，但她既然是盈州人，你那里能不能查到点东西？”粟桐下狠手摁了摁肚子，已经没什么感觉，她刚刚出了一身冷汗，有些难受，于是起床道，“我去洗个澡。”
　　“哦。”庄语抬起手，不再按着被子边。
　　她其实还有不少话要跟粟桐说，譬如她离开餐厅后，稍微在酒店里转了一圈，并没有找到另一具尸体，并且有人对二楼走廊进行了打扫，蔡士德昨晚留下的血迹全都不见了。
　　打扫血迹的应该不是酒店清洁工，血迹甚至是门把手上的血掌印不是其它类型的污迹，正常人看见了不会一擦了之，说不定还会先报个警，在警察来之前保护现场。
　　要么蔡士德有同伙，要么就是昨晚伤他之人怕事情败露，所以出手湮灭证据。蔡士德自己擦有些不大可能，他是腹部受伤，下蹲站起之类的动作都会牵扯腹部伤口，哪怕不再流血，动作也肯定缓慢，楼道又是公共区域容易被人看见，蔡士德不会冒这样的险。
　　他血流得不多，至少在走廊上的不多，蔡士德应急做了处理，肯定死死摁着伤口不让血到处流，粟桐昨晚踩着血点子追踪，也只能追踪四五米，看来蔡士德直到近门，才控制不住伤势。
　　粟桐在里面洗澡，她水温开得很高，即便是夏天，玻璃上也很快起了一层雾。庄语抵着外面的门，趁里面水声停歇的时候，将整个酒店的情况进行了细致的描述。
　　“从昨晚看见受伤的蔡士德到现在，也有五六个小时，如果酒店里真的有尸体，除非没有外伤，否则暑气蒸腾，血泊周围肯定聚集苍蝇蚊虫。单纯是内伤，脏腑破裂或被血浸透，尸体腐化速度也会大大加快，味道很快就会传出来，但目前为止还没有动静。”
　　庄语手里拿着她那本老旧卷翘的旧笔记本，嘴里无意识将笔帽一叼，一边按一边道，“如果真有人要杀蔡士德，的确不大可能弄个轻伤就放他走，但又找不到尸体……会不会是某个同伙儿把尸体处理了？”
　　房间里传来水声，庄语就停下来等，她身上穿得是廉价工装，除了宽松舒服口袋多，就是耐脏，等得时间有些长，庄语就直接往地上一坐，等水声停下来。
　　过了会儿，粟桐才道，“我们今天就出边境！”
　　“啊？”庄语按笔帽的动作一停，“这么快？”
　　“我应该跟你说过，昨天有个戴墨镜的男人曾经跟蔡士德接触过，”粟桐的声音从门后透出来，飘忽不定，有些不真实，“那个人可能是郑光远。”
　　庄语条件反射：“谁？”过了下脑子她才意识到自己听说过这个名字。
　　粟桐没有实打实见过郑光远，她好几次都只是跟郑光远擦身而过，而通缉令上的照片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一直没有更新过，加上郑光远用墨镜挡住了大半张脸，因此粟桐一瞬间没有认得出来。
　　粟桐这种未曾正面撞到的，都能在事后认出郑光远，当时小枣儿就在餐厅里，她与郑光远关系匪浅，有没有第一时间就认出来？
　　还有……粟桐又道：“我曾跟踪那戴墨镜的男子，眼看着他进了104房间。”
　　--------------------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明年要暴富并且身体健康呀！哈哈哈哈哈我要消失两天啦！


第187章 
　　昨天穿一身丝绸睡衣, 站在门口跟庄语说话的女人，就住在104号房。
　　粟桐一时之间没有认出郑光远，但郑光远肯定能认出粟桐, 他隐匿身形, 藏而不见，却又遣人来跟庄语说话, 这里面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只要郑光远在这个时候戳穿粟桐身份，她跟小枣儿之前所有的谋划，都会以失败告终。
　　不过, 看郑光远先警告而不是下黑手的举动, 短时间内他应该不想戳穿，只是当个把柄拿捏着。
　　粟桐今早之所以冒险接近穆小枣, 就是想找一个双方独处的机会，有些事她需要提前跟小枣儿通通气，双方消息不对等的情况下容易出事。
　　“那也不用这么急就去外角南吧？”庄语犹豫，“你刚到这里, 还没得到充分休息, 我们也需要时间做些准备工作，就这么去外角南……万一出事，鞭长莫及。”
　　庄语是个严谨的人, 凡事都喜欢有个准备, 连睡觉都把四面八方的被子角掖进去，像个自制睡袋, 外角南那种地方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可能窜出来，没点准备实在不放心。
　　更何况, 庄语至少还有配枪，粟桐连把指甲刀都没随身带着, 法外是非之地，根本无法自保。
　　对于刑警外地出勤，追捕逃犯还不申请配枪的做法，庄语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原因。
　　“今天早上我离开的时候，薛莹……就是穆小枣身边那个女人告诉我，她们会在这里留到后天晚上，”粟桐的声音从门后靠近，“我们需要准备时间，她们同样需要。并且薛莹是角南口音，她对这里应该非常熟悉，我们再怎么准备，也不会有她妥善。”
　　庄语沉吟：“所以你想趁她们还没准备好，先行一步？但要是她们不去外角南呢？”
　　“可能吗？”粟桐反问，随即房间里的水声再度响起，这次不像洗澡，倒像是纯粹为了浪费水，放着玩儿的。
　　庄语不是个糊涂的人，且不说薛莹是谁，穆小枣的身份现在已经确认，天南海北随处可去的情况下，她偏偏选择来这里，总不能是单纯为了风景吧。
　　庄语叹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开始默默收拾行李箱，卫生间里，粟桐其实已经洗好了澡，现在只是淋着水在发呆。她在蒙了水汽的玻璃门上画了个笑脸，时间一长，水珠子胀大，顺着笑脸往下淌，像个哭花了的人。
　　粟桐想念穆小枣，不只是耳鬓厮磨的想，她更想跟小枣儿好好说说话，问小枣儿最近怎么样，也告诉小枣儿自己最近怎么样，最好有个机会抱头痛哭，不然粟桐会觉得自己泪腺有问题。
　　粟桐想，说不定小枣儿泪腺也有问题，她以前就不喜欢将情绪外露，深入虎穴更是要收敛，估计连眉头都皱得很少。今天在餐厅里，小枣儿发现自己有冒险的意图，气得都快翻脸了，却只是端着餐盘往旁边一挪。
　　想着想着，粟桐怀疑自己胃痉挛不是因为自己委屈，是替小枣儿在委屈。
　　“洗好了吗？”庄语忽然在外面敲门，她道，“有客人来了，找你的。”
　　粟桐一惊，她刚刚沉在自己的思绪中，加上卫生间里都是水声，竟然没发现外面有人进来，她下意识要去关淋浴头时，只听外面冷冷淡淡的一个声音，“慢慢洗，不着急……浴缸右边的壁龛可以打开，里面放着泡澡精油。”
　　粟桐僵了片刻，随后拿画在玻璃上的人脸出气，两下抹得干干净净。
　　“我在这儿以己度人的担心她，她上门来看我笑话！”粟桐憋气，“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混进方舟当卧底，小枣儿的心已经黑到没边了。”
　　磨磨蹭蹭又过了一刻钟，粟桐擦着头发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果不其然，来得除了穆小枣外还有薛莹，她就像个无声的影子，不怎么碍事，但也根本甩不掉。
　　“你们住的是双人间？”穆小枣问。
　　餐厅里的灯光没有房间敞亮，呈一种压抑昏暗的颜色，穆小枣那时生着闷气，加上庄语个子不矮，她也没有抬头仔细打量粟桐身边跟着的这位姑娘，刚刚在门前撞了个正着，穆小枣才发现庄语跟自己一样，也是圆滚滚的杏仁眼。
　　穆小枣又凉凉补上一句：“白姑娘的审美还真是统一，分手还没分干净的前任跟我，都是同类型的长相。”
　　粟桐：“……有吗？”
　　在她心里，小枣儿已经单独摘了出来，没有混在人群中，也就导致小枣儿的模样独一无二，没有办法公平公正的去跟别人作比较，所以到现在，粟桐都没发现庄语跟小枣儿一样，都是薄唇杏眼。
　　只不过庄语的脸型更为瘦削，鼻梁也高，眼睛略微小一点，笑起来中段也会下眯，只是嘴角有些耷拉，不笑有些苦相。穆小枣的脸型却更为饱满，可爱的圆鼻头，眼睛很大却不爱笑，就算真的笑起来也只是眼尾向上稍抬高些。
　　薛莹就是因为先看见庄语，才相信了粟桐一堆“前任现任”的鬼话。
　　“订房间的时候小语正在跟我闹别扭，闹到现在也不见好，”粟桐反应很快，她边擦头发边道，“遇到你之后，矛盾就更大了。”
　　“你还真是个纨绔。”穆小枣有些不高兴。
　　粟桐是就周边现有的条件编造谎言，有意无意会有各种佐证，就算胡说八道，也有七分可取信于人，就连穆小枣也是明知她在扯谎，还是忍不住心里一酸。
　　大概是怕穆小枣又要翻脸先回房，薛莹开始中间打圆场，“酒店住宿，白姑娘都与人分床，可见她们的感情已近尾声。”
　　穆小枣是被薛莹劝过来的，当然，让薛莹觉得这是个机会，难得开口劝，也是因为穆小枣有意无意露出了几分喜欢。
　　回到房间后，穆小枣深思熟虑过，她虽然对粟桐擅自冒险的举动很生气，气到要把粟桐的心掏出来再塞回去，但冷静下来后想一想，粟桐的做法也是迫不得已，遇都遇到一起了，难不成始终在薛莹面前装不熟？
　　就算薛莹能一直被蒙在鼓里，看不出来粟桐跟穆小枣的关系，但进入外角南后，形势复杂，彼此还会有交集，若是不通气，难免相互坏了计划，得不偿失。
　　最后穆小枣自己得出的结论也是，要找个机会跟粟桐单独说说话，窃听器也好，监控也好，终归是有办法可以瞒过，唯一难以解决的是距离问题，既然粟桐现在能抓住机会靠近自己，就不能因为一时担心，错失这个机会。
　　穆小枣能容忍自己冒险，却不能容忍自己与粟桐在外角南那种地方枪口相向。
　　在立场如此争锋相对的情况下，发生这种事的概率太高了……市二中里，她已经开枪射伤粟桐，难道还有第二次、第三次？若有一次失手呢？
　　穆小枣扪心自问，若是粟桐注定要牺牲，她宁可粟桐死在别人手里，也不能是自己一丁点的误伤。至少死在别人手里，自己还有个迁怒的对象。
　　“我看这位姑娘已经在收拾行李，是打算提前离开？”薛莹打量着庄语。
　　在她眼里，庄语沉默寡言，脸上的表情总是苦哈哈的，目光扫向“白小芸”时，还会不知所措地避开，行为举止真的很像个小心翼翼的前任，但是，只要一离开“白小芸”的视线，庄语身上就有种独到的自信和潇洒。
　　人心隔肚皮，庄语之所以目光躲闪回避，不敢直视，是因为她这搭档将谎撒得离谱，她怕自己圆不回来露出破绽，却被薛莹理解为“白小芸”肯定很有手段，才能让庄语死心塌地，这手段用来对付穆小枣，说不定也能管用。
　　感情上一旦有了破绽，整个人也就有了破绽。
　　忽然被薛莹盯上，庄语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她敷衍地答应着，“哦……反正这里也不需要我了。”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庄语收拾行李的动作很慢，并且尊重粟桐隐私，没有碰她的东西，加上这话一说，听起来就好像庄语打算自己一个人收拾包袱跑路，把粟桐卖进火坑。
　　“我的意思是……”庄语找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粟桐打断，“穆小姐你现在放心了，我跟她彻底结束，以后不会再有任何关系。”
　　这么薄情的话从粟桐口中吐出来，竟让穆小枣收敛好的感情兀自颤抖了一下。
　　在东光市市局，兴许束缚于身份，粟桐总是亲切和蔼交友广泛，罪犯在审讯室里都不见她厉声训斥，唯一一次板着脸冷战，也是粟桐先服软认输。
　　“薄情”不是什么好词，但粟桐双唇一抿，语气淡漠不经意，就连看向庄语的眼神，都带着点“到此为止”的疏离——无端惹穆小枣心上一动。
　　庄语：“……”
　　她恶狠狠地抄起床上的衣服，塞进了行李箱里。
　　这个有关于她的故事，让她火冒三丈，并由衷的开始怀疑，这是粟桐在报复自己昨晚拿枪对着她。
　　“我们下来是想问一声，白姑娘打算在酒店呆到什么时候？”薛莹又问，她抱歉地笑笑，“刚刚只记得告诉你我们离开的时间。”
　　“小语今天就走了，我会呆到明天。”粟桐就地修改计划，庄语闻言，又狠狠塞了件衣服进行李箱。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啦~


第188章 
　　薛莹并不是真的忘记要询问粟桐离开的时间, 她之所以留一线，就是想让穆小枣短时间里再跟这个女人见第二面。
　　薛莹是个做媒的高手，她要是没有走上犯罪这条道路, 而是光明正大开个婚介所, 以她的人脉，说不定还能提供个海外登记业务, 赚得不一定比现在少。
　　“明天就走，有急事？”薛莹追问。
　　“受朋友之托，总不能因为我一点私事, 就耽误太久。”说起“私事”, 粟桐的目光十分刻意地看了穆小枣一眼。
　　被小枣儿瞪了回去。
　　“也对，”薛莹忽然站起身来凑近粟桐, “小声问你一句，你这件事需要出去办吗？”
　　粟桐昨天已经见过薛莹，只是薛莹未必曾留意到她，那时的薛莹高傲冷酷, 离得很远, 粟桐都能在她的身上感觉到一股血腥气，像是长久以来渗入骨子里的东西。
　　但眼前的薛莹与那时完全不同，她眉眼处一直含着笑意, 过于冷艳的长相得到了中和, 凑近后，粟桐还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香味, 是沐浴乳或洗衣液的味道。
　　若非事先知道薛莹是“方舟”的人，粟桐几乎要被她蒙蔽。
　　话音刚落, 粟桐就向后退了半步，她敛目低眉, 一时脸上的表情阴晦，“这话不该问吧。”
　　“对不起，冒犯了。”薛莹并没有抓住这一点不放，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正常人在听说她这句话时，应该疑惑，而粟桐只是说“你不该问”，若不是要伤天害理，何来该不该问。
　　“我刚刚的问题你不必回答，”薛莹又道，“我们的目的地跟你相同，你要是愿意，不妨同行。”
　　在这小小酒店里，薛莹毕竟是一个人，至少表面上是一个人，如果露出破绽被她发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穆小枣可以选择截断这条线索，大不了也就是从头再来。可要是出了边境，到了外角南，暴露之后所有的弥补方案都将无法奏效。
　　就连旁边一直在低头收拾行李的庄语都停下了动作，粟桐再怎么说都是她的临时搭档，双方互为后盾，要保证彼此安全，粟桐要是答应了同路的要求，到时候哪怕同在外角南，庄语也是鞭长莫及。
　　房间里安静到针落可闻，窗外广玉兰的树枝被风吹动戳在玻璃上，细枝末节的声响在这一刻也能成为主角，
　　所有人都在等粟桐的答复，只有穆小枣在默默咬牙切齿。
　　她太了解这个人了，刀山火海龙潭虎穴，粟桐也会笔直地冲进去开路。
　　穆小枣甚至一度觉得，上面不该冲自己多年前一点卧底经验，就挖出来重启，而是该找粟桐这样的人，她像李兴楠，举身以赴，悍不畏死。
　　果不其然，粟桐只是象征性犹豫半晌，“既然同路，一起走也没什么问题，只是要等你们到后天，有点耽误时间了。”
　　“这个问题不大，我们可以提前出发。”薛莹也算是下了血本。
　　庄语一瞬间连辞职报告都在心里拟好了，“白小芸”的档案上也没说是个疯子啊！
　　“还有什么话要一起说了吗？”粟桐晃了晃手上的吹风机，“我要吹头发了。”
　　薛莹摇摇头，“纤云呢？这件事我也得征求你的同意。”
　　穆小枣毫不客气地冷笑一声，“原来薛夫人你也怕物极必反？”
　　“……”薛莹不急不躁，“那也得当事人默许，我才敢自作主张。”
　　不好当着粟桐跟庄语两个外人的面揭彼此老底，薛莹也不会让穆小枣掀自己老底，因此话只到这里，穆小枣不再说话，而薛莹也起身打算告辞。
　　“那好，欢迎白姑娘随时去我们房间。”薛莹两指间摩挲着房卡，婉转的语气有那么一瞬间让粟桐汗毛直竖。
　　等人彻底走远，庄语才像个泄气的皮球往行李箱上一摊，幸好刚刚有人敲门时，她就有防备心，不仅收起了枪套，就连随身的笔记本都塞进了床底，但凡能暴露身份的东西，都被庄语在很短的时间内处理完毕。
　　庄语自认为自己的工作已经很麻烦，她还很年轻，没有前辈们的经验加持，但运气还算不错，刚考上国安部门就被分进了专案组，除了组长还有好几个老人带着，学得快，上手也快。
　　她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还会拖累人的愣头青，仍然被薛莹惊出了一身冷汗。
　　薛莹此人绝不简单，她看起来只是说些儿女情长的琐碎事，目光却锁定在庄语原本放枪套的地方。
　　酒店被褥非常柔软，装满子弹的枪械有重量，压在上面直接压出了印子，只是床单有褶皱，加上棉被回弹，只能说那个形状略微有些像是枪……正常情况下说是吹风机更能取信于人。
　　缓了缓，庄语挪到粟桐身边，一把将吹风机的插头薅了下来，“你疯了！要跟那帮人同路？！”
　　“有何不可，”粟桐眼皮子都不抬，“我知道她们的底细，她们……至少薛夫人未必知道我的。另外我在东光市还有一堆案子没有了结，薛夫人是从东光来到这里，她又是‘方舟’的人，接近她说不定能拿到更多的线索和证据。”
　　“她是豺狼你看不出来？！”庄语的情绪还是很激动，并没有因为粟桐两句话就觉得某部分合理。
　　“就算是为了案子，基本守则也是先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我做不到！”庄语恨不得手边有根擀面杖或是板砖，她现在就抄起来照粟桐脑袋砸，砸出脑震荡也无所谓，只要能把人砸晕带回去，什么都行。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粟桐的情绪并没有被庄语调动，她静静看着年轻的搭档，“小枣儿是我的爱人。”
　　早饭之后庄语就猜出了这一点，但是粟桐并没有承认，现在忽然地松口让庄语全身一颤，下意识就要去掏压在行李箱底的枪。
　　那一刹那，庄语意识到这么近的距离，若面前之人要杀自己灭口，不过眨眼间的事，她连躲都没处躲。
　　万幸，粟桐并没有出手，她只是站起来换了个远离庄语的插座，继续吹她的头发。
　　庄语：“……”
　　她的内心一瞬间七上八下忐忐忑忑，等吹风机的声音响起，庄语才觉得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你……”庄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的喉咙像是被阻塞了一部分，每吐一个字都有涩涩的砂砾感，“你不会是打算跟穆小枣同归于尽吧？”
　　吹风机的声音太大，庄语又说得太轻，她原本以为粟桐会听不见，谁知过了会儿，粟桐忽然将吹风机一关，似是轻轻笑了笑，庄语没看见她的表情，不敢肯定。
　　粟桐道：“是打算同归于尽。”
　　庄语有些怔愣，她从粟桐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像是心甘情愿要跟穆小枣一起赴死，又像是陡峭崖壁之上，要成为穆小枣唯一的安全索。
　　庄语黔驴技穷，她实在没有办法劝阻自己这位死心眼的搭档。
　　粟桐的头发确实有些长了，即便扎个高马尾，也有些超出仪容规范，打散吹了很久，头发也只能吹到半干，而庄语已经在旁边默默收拾好行李，此刻正坐在床头，一脸若有所思地盯着粟桐。
　　粟桐给自己倒了杯水，因为头发没干，中央空调的通风口又在粟桐的正上方，时间一长，吹得她有些手脚发冷，捧着杯子才好了一点……就是敞口杯子略微像个讨饭钵。
　　“你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用枪对着我这种事都做得出来，现在又何必吞吞吐吐。”粟桐毫不留情地戳穿庄语。
　　庄语摇了摇头，“威逼利诱我全部都尝试过，没有一条管用，我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也不是自暴自弃，庄语觉得自己大概率是看破了人生的真谛，“可是！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我都会向上报告！”
　　庄语自认为不是个爱告状的，只是新任的搭档太能惹事，倘若出了意外，这责任自己担负不起，难得粟桐也没有反对，她冒着自己的险，但不介意别人照章办事，若非如此，秦织萝也不能跟她成为朋友，恨都恨死了。
　　“我真要走了，”庄语用叹息声开始最后的告别，“有没有什么话要叮嘱我？”
　　“薛莹多疑，她放任我与穆小枣接触有其不可告人的秘密，但她对我也未必百分之百的信任，你既然是我身边人，她肯定会调查底细，甚至跟踪观察，你要有心理准备。”
　　粟桐提醒庄语，“其它情况我相信你能够自己解决。”
　　庄语翻了个白眼表示无语，“留个联系方式吗？”
　　“已经留了，纸条在你行李箱中，”粟桐做了个请的手势，“走的时候记得关门。”
　　话音未落，庄语已经把门直接摔上，她以此宣泄不满，而粟桐满脸无奈，她想起身检查门锁是不是被摔坏了，然而庄语离开后还没两分钟，又重新响起敲门声，粟桐还没问是谁，便听一个男人道，“粟队长，不请我进去喝杯茶吗？”


第189章 
　　粟桐对这个声音不熟悉, 从门上的猫眼看出去，外面站着的男人不高，夏天, 即便走廊上开着空调, 也不能支撑一个人带围巾和帽子，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粟桐看不见他的脸, 却清楚知道，这个男人就是郑光远。
　　郑光远是个什么样的人，小枣儿曾经给粟桐科普过, 用的形容词极其夸张, 粟桐想不上心都难。小枣儿还警告她，只要郑光远还没有跟任雪真正闹翻, 他就绝对不会放弃看守所里的任雪。
　　当初在医院，任雪是被粟桐当场抓获，双方皆有一定程度的挂彩，郑光远是一等一的记仇, 若有一日跟粟桐单独对峙, 他肯定会想尽办法，替任雪讨点便宜回来。
　　面对小枣儿竭尽全力的警告，粟桐犹豫再三还是开门, 将郑光远放了进来。
　　郑光远热得一层层出汗, 在角南这种边境地带，他这张脸就算不是烂了大街, 被认出来的可能性也很大，所以他经常蒙头盖脸, 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他忽然在这里出现让粟桐非常奇怪，据小枣儿所说, 郑光远应该是被人逼到东光的，既然是“逼迫”，肯定会用些手段让他困在东光无法离开，以至于郑光远不得不暂时放下仇怨，选择跟小枣儿坦白，并寻求她的帮助。
　　这种情况下，郑光远应该没有人身自由，现而今为何能出现在角南，到了角南就几乎到了郑光远曾经的地盘，他有什么必要装得好像受制于人？
　　郑光远进门后立刻卸了伪装，而粟桐见机递给他一杯滚烫的水。
　　角南的气候实在过于闷热，湿度极高，即便郑光远在十几公里外的地方呆了大半辈子，早已适应气候，但老是这么捂，还是在脖子附近捂出些小红疹，热水靠近，再一蒸腾，瞬间又疼又痒。
　　郑光远曾觉得他那师妹已经心狠手辣，肚肠乌黑，然而甫一接触粟桐，他的印象得到刷新，这位市局刑侦大队的粟队长白贴了“正义”的标签，也是害人的东西。
　　“你果然没有死。”郑光远拿这句话当开场白。
　　“托你洪福，”粟桐并不回避也不辩解，“眼下活得还算好。”
　　这还是郑光远第一次能够近距离观察粟桐，他与粟桐的接触总是匆匆，甚至大多时候前后脚，碰都碰不上，唯一一次在朱简家中，粟桐在明他在暗，曾瞥见她两眼，当时只觉得粟桐太漂亮，不像个警察。
　　乍一眼是太漂亮，细细打量还是觉得粟桐身上没有那种板正守礼的公务员气息，她要是愿意去外角南那种地方白手起家，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出头。
　　这点看人的自信郑光远还是有的。
　　“从这里到外角南腹地，满打满算不到百公里，开车一个小时就够了，”粟桐问，“你在东光市抵押了什么东西，他们才愿意放你过来？”
　　郑光远隐隐觉得这是粟桐在给自己下马威，只是这下马威给得非常含蓄，加上他无从反驳的原因，不得已只能接着。
　　“你既然杀了欢姐又抓住了彭九，应该从他口中得知我逼不得已，将一大半的家产都挪去了东光市，外角南剩下的不过是个残骸，留了两三个核心主事，希望能保住一席之地。”
　　郑光远叹了口气，“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我们这些人对彼此没有任何忠诚可言，彭九为了我的钱，先杀了外角南的兄弟，捣毁我的老巢，随后只身来到东光。”
　　彭九已经算是个聪明人，在这个年代还能借外角南和东光市的信息差，瞒骗郑光远好长一段时间，最后也只差一点就能得到郑光远多年经营的所有财富……当然，彭九现在的下场也不算差，追杀他的欢姐已经入了土，而他还在看守所里好吃好喝。
　　“树倒猢狲散，我在外角南已经没有什么基业可谈，而今大部分的人手又陷在东光市。”郑光远的注意力被近年来的凄惨遭遇分散，下意识喝了口热水，结果被烫得沉默不语片刻。
　　好一会儿，郑光远才接上道：“我不需要什么抵押品，也非要回东光市。”
　　粟桐知道，就因为郑光远此刻的处境非常艰难，才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但凡他要是能得意那么一丁点，小枣儿和自己那些不能泄露的秘密都能被他出卖个干净。
　　粟桐还知道，郑光远冒险敲动了自己的房门，肯定带着目的而来，总不能单纯是为了交朋友。
　　果不其然，郑光远继续往下道：“我有些生意要跟你做，就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了。”
　　“我要是不感兴趣，你就会将我还活着的秘密告诉所有人，”粟桐直接堵住郑光远的话，“直接说吧，你有什么能给我的，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粟队干脆，”郑光远拍了拍手，他的确是阴阳怪气的鼻祖，这么狼狈的处境里还不忘挖苦别人两句，“我在外角南的势力已经不成气候，但毕竟在此地耕耘多年，只要你想，我能给你的远比你想象中的多。”
　　粟桐不认账，“譬如？具体点说说。”
　　郑光远：“……”
　　他的高深莫测仿佛一瞬间被击碎。
　　“譬如，我清楚角南的局势，也知道薛莹的倚仗是什么，”郑光远颇有点自信，“除此之外我还知道在外角南你要如何才能保住性命。”
　　“如何保命”这点对粟桐来说有着非常高的价值，关于外角南，传说中都是如何如何危险，等到具体论时，大部分人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就连提供给粟桐的资料都只是寥寥数页。
　　即便粟桐将上面的内容全部背下来，她对外角南的认知也不过皮毛，离“熟悉”尚有一段距离。
　　并且，在薛莹的监视下，她也不能事事指望穆小枣。
　　郑光远在此时送上门，简直像块白递到嘴边的肥肉，但凡这块肥肉不会思考，或者不是郑光远，粟桐都会马上答应。
　　可惜天不遂人愿，所以粟桐只能收敛了自己的迫不及待，沉吟道，“我能相信你吗？”
　　“虽然粟队不想承认，但我早就和你们绑在同一根绳子上了，你跟纤云出了事，我也休想全身而退。”郑光远自觉说得十分恳切。
　　他吃不准粟桐是个什么样的人，原本就带着几分诚意而来。
　　只是郑光远手上还捏着张底牌，这张底牌属于天平上，双方加码时，郑光远最后的筹码，粟桐不问，他就不提。
　　“还有一件事。”粟桐此言一出，郑光远就明白，自己这张底牌留不住了。
　　“我随小枣儿，叫你一声师兄。小枣儿常跟我说，师兄奸诈狡猾，凡事喜欢留一手，更是将疑心病从老饕身上拓下来继承，绝对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粟桐当面骂人，面不改色，“你在外角南当真连一丁点的势力都没留下？”
　　不等郑光远回答，粟桐又紧接着道，“倘若师兄现在当着我的面撒谎，之后被我们的人查出破绽，那就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了，我会直接默认师兄对我跟小枣儿有意见，为了自保，我兴许会先下手为强，陷害师兄。”
　　郑光远：“……”
　　一句一杀机，让他不自主的全身紧绷，盯着粟桐的目光也由最初的平稳变得凶戾，像是要趁现在粟桐还未成心腹大患，除了再说。
　　“师兄不必这么看着我。”粟桐并不怕郑光远忽然动手，他在这里局限性太大，除非发疯，否则动手也就是心里想想。
　　郑光远不情不愿地将底牌翻开，“我在角南还有一支队伍，人数极少。这也是我在角南唯一的指望，我现在还不能把它交给你……但粟队要是遇到危险，我会搭把手。”
　　这已经是郑光远最大的让步，他本人在外角南也得靠这支队伍保命，而粟桐作为警察，“方舟”的危机解除后双方肯定会翻脸。暗线成为明线的那一刻，郑光远就知道这个队伍成了消耗品，用完要丢，否则容易引火烧身。
　　粟桐没有咄咄逼人，她也知道那是郑光远用来保命的东西，逼急了他会咬人，既然已经松口，关键时候可以借来一用，对粟桐来说也是多一层保障。
　　另外……“蔡士德这个人你知道吧？”粟桐昨天亲眼看到郑光远与其同桌吃饭，蔡士德还嘀嘀咕咕说了不少话，想否认说不认识都已经晚了，因此郑光远点了点头。
　　“蔡士德昨晚受了伤，”粟桐道，“你站在他那一边还是伤人者那一边？”
　　郑光远反问：“很重要吗？”
　　“以防万一。”粟桐揪着不放。
　　郑光远以沉默做拉扯，粟桐不紧不慢又给他倒了杯水，“刚刚师兄只说了自己能给我什么，却没开口问我要什么，现在闭嘴，是不打算再提了？”
　　郑光远：“……”
　　短短时间里，两次落于下风。
　　“蔡士德留在走廊里的血是我让人处理掉的，”郑光远阴阴恻恻，“同时处理掉的还有一具尸体。粟队是刑警，可以猜一猜这具尸体此刻在哪里。”


第190章 
　　郑光远这话充斥着威胁的意味, 他终于发现自己在一步步沦陷，粟桐转眼已经攻占大部分的领土，逼迫他一退再退。
　　一具尸体不同于老鼠或蟑螂, 想藏起来并不是件容易事, 而藏得为人所不查难度更大，郑光远不仅要对周围环境了如指掌, 这酒店里还得有他的人才行。
　　郑光远又道，“不妨承认，我确实已经穷途末路, 但是粟队别忘了, 我在外角南还有朋友，我做不了的事还有他们代劳。”
　　粟桐立刻想起昨晚倚着门跟庄语说话的女人, 那女人虽然穿着睡衣，并且跟郑光远住同一间房，但是她身上有种自然袒露的高贵，未必看得上郑光远。
　　若是看不上郑光远还愿意帮他, 可见两人交情匪浅。
　　小枣儿曾经说过, 郑光远跟老饕不同的地方就在于郑光远更擅长笼络人心，这也是他最可怕的地方。郑光远非常了解如何划分利益，在他的认知中, 向来冤有头债有主, 被他捣毁的组织、杀伤的人，应该去找雇佣者, 而不是他们这把单纯听令行事的刀。
　　关键是，郑光远的这套理论在外角南居然行得通, 因此他虽然杀人无数，遭得恨却寥寥, 朋友多于敌人。
　　“粟队，你要是真把我逼急了，我也一样能让你消失。”这句话已经箭在弦上，只看郑光远会不会说出口。
　　郑光远却比想象中还要能忍，话赶话到了这个地步，他居然还能吞下去，只道，“尸体现在能够藏着，不过藏不了多久，天气热加上人来人往，很快就会被发现，粟队希望我尽快将这个雷戳破吗？”
　　粟桐想了想：“等我们离开。”
　　“粟队果然聪明。”郑光远进门以来初次见了笑脸，“我不介意跟聪明人长期合作。”
　　“但我这里不是很欢迎你。”粟桐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就没必要继续纠缠，她下逐客令，“师兄要是把自己的价值全都告诉了我，就可以先离开了。“
　　郑光远：“……”
　　“粟队想占我便宜也不是这个占法，”郑光远一动没动，“粟队就不好奇我愿意付出这么多，想从你手里得到什么吗？”
　　粟桐毫不犹豫地摇头，郑光远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道，“第一，我希望粟队在外角南能够尽量配合我，若是我陷入危险，粟队可以拉我一把，反之我也会尽力。第二，‘方舟’的事解决后，将穆纤云交给我，我跟她有账要算。”
　　“若是我不答应呢？”粟桐问。
　　“我给出的利益如此丰厚，甚至愿意配合粟队铲除方舟，你不会不动心吧？”郑光远很有自信，“粟队可以放心，我经此一遭也是元气大伤，几年内都翻不起水花，就算要翻也是在外角南碍不到东光。你既能得到铲除方舟这样大功劳，又无后顾之忧，何乐而不为？”
　　郑光远确实很会做生意，威逼利诱双管齐下，给的多要的少，还是在粟桐根本无法拒绝的情况下送货上门，可惜郑光远要的两样东西中，前者粟桐可以给，她也不打算让郑光远死在外角南，应该抓回去，让小枣儿参与审判，将当年那些噩梦彻底终结。
　　第二点粟桐却万万做不到，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小枣儿，分别后的距离与时间营造出了相对冷静的氛围，粟桐也以为在这样冷静的氛围中，自己能回到以往的状态。
　　然而很快，粟桐就发现自己没办法适应……相对于她几十年的人生，小枣儿只是短暂存在过，可是存在的方式太要命，根本无法戒除，外界的冷清造就内部的躁动，她对小枣儿原来是刻骨铭心。
　　当然，还有身为刑警的使命感作祟，就算小枣儿是个普通公民，也不能将她交到犯罪分子手中，这样既既触犯法律也不道德。
　　做不到不代表粟桐不能口头承诺，就算双方把条例都写下来按手印并签字，这张合同也不受法律保护，反正粟桐缺德惯了。
　　她似有些惊讶，“师兄就这点要求？”
　　郑光远也不废话，“答应还是不答应？”
　　“自然答应，就是怕师兄不信任我，”粟桐主动要求，“我出具一份保证书？”
　　在外角南那种地方，歃血为盟都可能是捅腰子的前兆，保证书只配烧完去给死人陪葬，郑光远不会傻到要这种东西。
　　“第一项我会慢慢考察，至于第二项……”郑光远神色阴沉，“粟队不是已经跟纤云联系上了吗，你若诚心与我合作，就在十天内取她身上一样东西交给我。粟队应该知道，装饰品之类的可糊弄不到我。”
　　这次终于轮到粟桐暗自心悸，她低估了郑光远的心狠手辣，大宗买卖付定金的做法无可厚非，粟桐自然也不能拒绝。
　　不说话就等于默认，郑光远不想在粟桐这里多呆，以防被薛莹发现，只是刚刚话没说完，他不甘心，现在达到了目的，自然不会久留。
　　围巾、墨镜和口罩全都带上，临告别连句客气话都没有，直接消失在104房间门口。
　　粟桐总感觉郑光远与其搞这种冬季装束，还不如腆着张被通缉的脸招摇过市，毕竟通缉犯不是人人都能辨认出来，但是三十六度带围巾的疯子就太明显了。
　　离去的郑光远给粟桐出了道好大的难题，一时之间粟桐想不到任何解决方案，幸好郑光远不是个急性子，他也知道粟桐要接近穆小枣，中间还隔着不少人和不少事，所以给了她时间。
　　如果郑光远是当天就要粟桐拿出诚意，粟桐就只能翻脸，反正她不畏世俗枷锁，支持好人也得学点“背信弃义”以便防身。
　　不到半天的时间里，粟桐已经送走了两拨客人，就连庄语也收拾完行李不知去何处落脚了。
　　对于庄语，粟桐有些歉疚，原本以为在角南——不分内外的这段时间里，会跟庄语有很长时间的相处，庄语也是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结果第二天就计划赶不上变化，两人要分头行动。
　　庄语有主见，她应该会提前到达外角南，而粟桐则稍加耽误到明天，就在刚刚，薛莹已经发出了邀请，也就意味着粟桐可以混进她们的队伍。
　　这件事唯一的恐怖之处，就是无法防范薛莹上网，她要是突发奇要搜索一下东光市的新闻并带上粟桐大名，十之八/九会暴露。
　　这些年，尽管粟桐已经很少在新闻上露面，拍出来的照片也跟真人有些许不同，但薛莹是什么人？别说是脸，就算手脚这种地方有相似之处都会引来怀疑，一旦被她发现粟桐的真实身份，绝难善了。
　　当然，粟桐也不指望她何叔能帮忙解决这个问题，网络过于发达的年代，能制造假人名、假身份、假档案，甚至是假的学术报告和简历，也没办法覆盖所有新闻照片，只能靠自己和小枣儿走一步看一步了。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粟桐按部就班的吃饭、收拾行李，天色已经渐渐转暗，而穆小枣这段时间也不在自己的房间中，她像道影子跟着薛莹，让薛莹难以分辨是自己在监视穆小枣，还是穆小枣在监视自己。
　　能在这里遇到个把熟人薛莹并不觉得奇怪，但遇到的是前下属，一个背叛自己，导致自己功败垂成的人那就不一样了。
　　她与蔡士德在餐厅碰面时，蔡士德反应很大，薛莹却坦然的很，本以为她是不想浪费时间计较，谁知当晚就派人下黑手。
　　薛莹派来的人势单力孤，能伤到蔡士德但后续无力，加上蔡士德有郑光远帮忙，因此形势逆转，杀人者反而被杀。
　　派出去的人今天一整天都不见踪影，即便任务失败，他也该向薛莹汇报一声，此时这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情况很少见，按薛莹经验，要么尸体被藏了起来，要么就是人被绑架。
　　穆小枣称这种推论为“废话”。
　　她曾经是刑警，并且破案率很高，在分局时就立过好几次功，薛莹兴许是个犯罪大师，但这种刑事案件肯定是穆小枣更有经验。
　　昨晚楼道里传来轻微血腥气，今早起来，又闻到股漂白液的味道，这就说明有人受伤有人清理现场，薛莹派出去的杀手至今下落不明，他要是能腾出清理现场的时间，不可能晾着薛莹不来报告，所以清理现场的很可能是蔡士德。
　　蔡士德没有死，流的血也不够多，完全可以撒谎是手割破了，遮掩过去，但现场却不得不冒险清理——
　　现场发生何事？有没有死人？还有死的是谁？都不言而喻。
　　蔡士德不可能留人活口，他跟薛莹早就撕破脸皮，没必要卖这种无关紧要的人情。
　　穆小枣曾问过薛莹：“郑光远住在这家酒店里你知道吗？”
　　这个问题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答案，薛莹像是故意不答，她这种某棱两可的态度反而让穆小枣确定了一件事——薛莹跟郑光远有联系。
　　也难怪，当初在东光市码头仓库，为了阻止高文胜的计划，薛莹采取了先一步离开的举动。
　　她离开之前，郑光远没有任何动作，而爆炸声是在薛莹离开仓库之后才响起……她是没有能力阻止郑光远，还是故意不阻止？
　　郑光远在东光市唯唯诺诺小心翼翼，而高文胜笼络他却得靠大量钱款，这逻辑原本就非常矛盾，除非郑光远怕的根本不是高老板！


第191章 
　　蔡士德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 三顿里只吃了一顿，还是别人给他送上来的。
　　他腹部的伤口处理得不错，比起昨晚, 多了一层精良的包扎, 用药也更复杂，床头堆着花花绿绿一堆包装, 外用、内服、消炎……给他买这些药的人明显很有经验。
　　蔡士德料到薛莹会来，也料到她会今天敲门，只是比预计中晚了几个小时, 还多带了一个人。
　　穆小枣进门后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们吵，不用管我。”她是个局外人, 也不否认自己局外人的身份，在小沙发中找了个相对舒服的位置就坐了下来，随后对着蔡士德做了个“请”的手势。
　　蔡士德搞不清穆小枣的身份，不过薛莹已经离开外角南有一段时间, 原本跟着她的那些人走得走散得散, 她需要重新招兵买马，身边跟一个生面孔也不奇怪。
　　就是这生面孔有点过于嚣张，竟然一点都不给薛莹面子。
　　“昨天晚上去杀你的人是我派的, ”薛莹一点都没有拐弯抹角, 上来实话直说，“他人到现在还没回来, 是已经死了？”
　　蔡士德点了点头，“但不是死在我手里……”
　　“死在谁手里并不重要, ”薛莹打断他，“既然是为你而死, 你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蔡士德没有再辩解什么，他也知道新仇加旧怨，薛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自己，而想从薛莹手里活下来只有一种办法——证明自己的价值。
　　所谓叛徒，有一自然有二，蔡士德并不介意做个两边倒的墙头草。
　　“当初夫人是惨淡收场，而今重回故地，想必是做好了报仇的打算，”蔡士德没有废话，直指红心，“但夫人的势力已经从外角南根除，您要是想知道更多的情报，就用得着我。”
　　薛莹没说话，她在等蔡士德的下文。
　　蔡士德曾经是薛莹左右手，在她身边许多年，非常了解薛莹的习惯，知道这是她动心的表现，因此继续道：“目前在外角南当家做主的是卫立言，夫人应该清楚他的行事风格。”
　　薛莹自离开外角南后，就与此地断绝了所有联系，因此外角南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确实要靠蔡士德指引。
　　她甚至不清楚外角南已经落到了卫立言手中，“当初卫立言的综合实力还在我之下，他现在能坐稳外角南的头把交椅，靠得就是你这种人吧？”
　　蔡士德没有否认。
　　“卫立言是个相当卑鄙无耻的小人，我要是知道外角南最终会落在他的手里，当初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薛莹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得。
　　过一会儿她又继续道：“不过，他现在能坐头把交椅我也不觉得奇怪，你还有其它什么想说的吗？”
　　蔡士德脸色一白，听薛莹的意思，明显认为自己提供的情报还不足以保下性命。
　　“夫人别急，”蔡士德尽量显得平静，“您也知道卫立言卑鄙无耻，又非常惜命，为防您这样的人回来报复，他除了遣送杀手，到处追杀外，还在外角南建造了属于他自己的安全屋……准确来说是安全系数极高的宫殿。”
　　几年之前卫立言就有造安全屋的想法，只是那会儿他没有充足的人力和财力，加上头顶有人限制他的疯，所以安全屋的想法一直停留在“想法”的阶段，未能成行。
　　“加上地下一层，卫立言的安全屋一共有四层。”蔡士德见薛莹有些感兴趣，便继续往下道，“地下一层是监狱，关着……”
　　蔡士德似乎吞下了什么话，“关着一些曾经得罪过卫立言的人。地上一层是娱乐场所，酒池肉林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部分，除此之外还有其它一些……表演。”
　　蔡士德这种毫无底线的叛徒居然还会觉得难以启齿，穆小枣不禁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魔窟地狱。
　　“二楼才是真正意味上的安全屋，装备有最高等级的安全系统，巡逻人员是八个小时一换岗，常年不间断。”蔡士德警告，“如果夫人想对他下手，我建议将地点选在安全屋二楼之外的其它地方。”
　　“三楼我也没有上去过，具体是干什么的除了卫立言没有人知道，”蔡士德陷入回忆，“卫立言曾有一个挚交心腹，就因为闯入这第三楼，被他大卸八块喂了猎场的狗。”
　　卫立言丧心病狂算是件公认的事，薛莹还在外角南时，此人行事风格就极为乖戾，无论当初多亲近的人，只要稍不顺他的心，轻则残废，重则一刀刀连同骨头剁到死。
　　因此卫立言在外角南有个绰号——“暴君”。
　　蔡士德想都没想就背叛卫立言，估计也是在这种高压环境中呆久了，清楚明白不能跟卫立言这样的人论长久交情，而薛莹虽然不是最好的合作伙伴，但当下也没有其它的选择。
　　“你如果想找卫立言报仇，我会是一步好棋，没有我，你绝对接近不了卫立言，更掌握不了他的动向。”蔡士德有自抬身价的嫌疑，不过薛莹此时除了他，手上确实无人可用。
　　这两人也算是一拍即合的狼与狈，各怀心思，却不急于戳破。
　　薛莹道，“昨晚救你的是郑光远吧？”
　　“……你知道？”蔡士德瞳孔放大，他恍然反应过来，“是你的安排？先派人暗杀我，却故意留我一命，为了换我与你的这场交易？”
　　薛莹没有否认。
　　“但这代价未免太大了，既是你的人，郑光远又何必真的下死手。”蔡士德摇头苦笑，“不愧是夫人，的确是我棋差一着。”
　　“过奖，”薛莹冷冷不为所动，“也是你跟卫立言教会了我不择手段，没有你们，我恐怕仍在外角南做和谐共存的春秋大梦。”
　　蔡士德完全不觉得愧疚，在外角南那种地方，大家都是为了活命，他只是活得不那么光彩，却比大多数的人都要长寿。
　　薛莹已经拿捏了蔡士德的心态，“我希望你重新回到卫立言身边。”
　　蔡士德有些惊讶，“重新回去，你就不怕我再度背叛你？卫立言现在的势力可比你当初还要胜过不少，当年我都能被他收买，现在又有何不可，你也知道，我是个没有底线的人。”
　　穆小枣没有参与他们这场唇枪舌剑，但也受益匪浅，至少蔡士德这样厚脸皮的人属实少见，而薛莹对他的掌控程度也令人望而生畏。
　　在他们的口中，卫立言是个相当残暴的人，在他身边做事，稍有不慎，就会死无全尸，而蔡士德有背叛前科，本来就磕磕绊绊受到防备，要是他刚刚说的那些话让卫立言知道，无论是否出自真心，都会死的非常凄惨。
　　至于这些话怎么能让卫立言知道——吃早饭的时候，薛莹都会在桌子底下安个窃听器，跟蔡士德对峙却没有留后手，可不像是她。
　　果不其然，面对蔡士德言语中的不甘愿，薛莹只道，”背叛我当然不是什么大事，你已经成功过一次并全身而退，但要是背叛卫立言……不一定要做，光是想一想都罪大恶极，他会怎么惩罚你，不需要我说了吧？”
　　蔡士德害怕薛莹，却恐惧卫立言，薛莹要是想报复，自己还有逃脱的可能，毕竟薛莹会权衡利弊，但卫立言是个疯狗，一旦记恨某个人，哪怕放弃所有都要跟此人同归于尽。
　　所以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卫立言知道！
　　蔡士德脸色铁青，“我要如何确定你并非骗我？万一我刚回到卫立言身边，你就将这段录音发过去，那我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夫人这么恨我，这种事肯定做的出来。”蔡士德尽量在笑，却笑得相当难看，嘴角吊死鬼般抽动着，笑意漫延不上去，一整个僵在鼻子以下，连之前奸佞的相貌都缓和了许多，变成个面瘫病人，病情还相当严重。
　　大概是这一脸颜料缸打翻后的精彩表情丑到薛莹了，她皱眉回道，“如你所说，你现在是我接近卫立言的唯一一招棋，如非必要，我不会割舍。”
　　蔡士德脸色还是不好看，但终归嘴角不再抽动，也有了丝人气。
　　“还有件事要问你，”薛莹继续道，“你这次来角南是单独一个人，还是有其它同伙儿？卫立言派你来国内又是为了什么？”
　　谁知蔡士德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想说，是连我也不清楚。”
　　“我之前进入过盈州，被国安局的人盯上，他们没有拿住我的把柄，但也对我多有怀疑。”蔡士德有些出神，“因此卫立言不敢将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我现在只能充当个吸引目光的靶子。除我之外肯定还有其它人进入国内，不过此人去了哪里，有什么任务，我是真的一无所知。”
　　蔡士德这话应该不假，据薛莹掌握到的情报来看，他已经在酒店呆了不少日子，这期间只跟方舟派来的人员——郑光远有所接触，商量的东西也比较偏门，都是些关于毒品的过期消息，甚至没有解决的价值。
　　如果卫立言真的想跟方舟联系，不可能让蔡士德以此为突破口。


第192章 
　　卫立言想跟方舟割席, 这件事不算秘密，穆小枣都从她上峰那里拿到了一手资料，薛莹这种方舟内部人员, 更是认识深刻。
　　“校长”是方舟老臣, 若不是有这份情谊在，他恐怕也早就吵着分家, 要自立为王了。
　　毕竟外角南是方舟延展出去的一部分，贡献不少补贴没有，加上外角南跟国内的法律系统以及犯罪氛围差异极大, 无法笼统论之, 所以方舟给“校长”放了权，地头蛇与山大王之间, 不过一线之隔。
　　“校长”要看情分，卫立言却不用，他又是个疯狗兼卑鄙小人，只要自己还是方舟部署, 那上面就有的是人能管着自己, 有什么任务自己也只能听令，割席才是最好的选择，反正方舟对外角南也是鞭长莫及。
　　自校长被捕后, 外角南的势力有所受损, 卫立言在这种时候想要独立原本不大可能，然而世事难料, 校长被捕对方舟造成的影响更大，三方势力争权, 到现在还僵持不下，也就管不住卫立言这种有野心的“藩王”了。
　　这次卫立言遣人进入国内, 就是想跟方舟内部的人进行联系，至于联系什么，卫立言不知道，薛莹这样的中上层领导也不知道。
　　“蔡士德不过一个跟班走狗，因为有风险，卫立言不用他也很正常，但是夫人你……” 穆小枣不咸不淡地开口，挑拨的意味丝毫不加收敛，“方舟让你来平息外角南之祸，却什么都不告诉你，这是对你有防范，还是希望你因为信息量不对等，死在外角南？”
　　薛莹剜了穆小枣一眼，示意她闭嘴。
　　“夫人不让我说，是自己已经有所怀疑，还是愚昧尽忠，不知道为自己考虑？”穆小枣说着，指了指蔡士德，“他这种人都懂得趋利避害，你不会如此天真吧？”
　　“……”薛莹想找个什么东西堵上穆小枣的嘴，因为她知道穆小枣戳中了自己的心思。
　　方舟实在太大了，上下层所处的环境又不一样，就算是在章台区，高文胜跟手底下那帮负责跑腿的贩毒人员都处于相对隔绝的环境中。这是对上层人员的保护，就算有谁被抓，也很大可能供不出高文胜，但同样，这样的管理形式非常冗杂，高文胜被杀，章台区重新换一个老板，对下面人也没多大影响。
　　高文胜的位置尴尬，薛莹也好不到哪里去，上面不将她当成自己人，下面无所谓她是不是自己人，薛莹的名字都被简化成了代号，无论谁被称为“夫人”都能履行她的职责。
　　薛莹知道，自己是个能够被代替的人，而在方舟中，但凡能被替代的人都有可预见的下场。
　　这次方舟派她重回外角南，给出的理由是薛莹了解外角南的情况，但薛莹心里却并不好受。她当初是冒着千难万险才能离开外角南，短短时间里，外角南的状况不会有太大改变，想要她命的大有人在，方舟此时让她回来，不就等同于送她去死？
　　这种想法一旦产生，就不可遏制地往脑海里钻，薛莹一方面不相信方舟会这样放弃自己，另一方面又觉得以方舟的行事作风，自己完全就是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在与不在对方舟而言没有丝毫影响。
　　“对了，”穆小枣又道，“卫立言刚派人过来跟方舟谈判，方舟立刻就让你到外角南收拾残局。你不觉得自己就像个包装好的礼物，是方舟向卫立言表达诚意的一种方式？”
　　方舟对卫立言当然可以采取武力镇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不是方舟还有价值，上面的人也不至于汲汲营营相互斗争。
　　可武力镇压是最耗时耗力还不讨好的办法，方舟内忧外患，卫立言这种虽然位居边缘，但利用价值很高的对象，能拉拢最好，拉拢不了也以稳定为先，既然□□，当然要送出一份不小的礼物。
　　当年跟卫立言角逐地盘的人已经死的死，残的残，只有先一步离开的薛莹全身而退，几次追杀都不成功的情况下，薛莹终于成了卫立言的噩梦，他知道总有一天，在外角南呼风唤雨的“夫人”会重新回到这里，追魂索命。
　　卫立言又是个极端珍惜生命的享乐分子，否则就不会建造这么个骄奢淫逸的安全屋。
　　方舟要是愿意将薛莹送给他作为示弱的礼物，他兴许真的可以收敛几年，而方舟正好需要这几年平定内部矛盾。
　　这件事不能细想，细想之下，全是陷阱。
　　“夫人，你离开外角南后这境遇让人有点难以想象啊，”蔡士德饶有兴趣地打量穆小枣，“以前在外角南，您也算是说一不二，若是有人敢这么刺激您，不死也得把舌头割了。她是什么人，敢这样嘲讽夫人你？”
　　“穆小枣，刘艳秋的独生女。”薛莹并没有掩饰，“之前做过刑警，现在是方舟新人，也是我的阶下囚。”
　　“只要薛夫人不要像防贼一样防着我，这阶下囚当得也挺舒服，”穆小枣并不否认，“只可惜夫人疑心太重，这辈子怕是交不到什么朋友。”
　　蔡士德是混血，又不常在国内活动，但刘艳秋的大名还是会经常看到，作为她的女儿，根本不会缺钱，也不至于贪图一份稳定工作，去干刑警就已经很令人诧异，结果还从刑警变成了方舟一员，当中的逻辑关系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但眼下这种情况，蔡世德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放在“保命”之外的事情上。
　　他当着穆小枣的面直接问，“她可信吗？眼下我们讨论的事关系重大，若她嘴不牢靠，随便泄漏一句都能让我们死无葬生之地。”
　　蔡世德并非易与之辈，他传达出杀气的同时，手上已经有了动作，只要薛莹一句话他就会将穆小枣灭口。
　　然而薛莹只是冷冷笑了一声，既不鼓励也不阻止蔡世德这种作死的行为，只道：“你可以试一试。”
　　风暴中心的人依然坐在沙发上，穆小枣手边没有什么具有杀伤力的东西，唯一趁手的大概只有烟灰缸，蔡世德不抽烟，因此里面干干净净，经年累月蓄着点水。
　　蔡世德心里疑神疑鬼，他清楚薛莹不是个公私不分的人，既然将穆小枣带在身边，并纵容她的嚣张态度而没有下黑手，必然有原因，既然有原因，现在自己要杀，又为何不阻止？
　　他本来就是个阴险小人，当初背叛薛莹都没让她看出破绽，这种时候更不可能冲动行事。
　　为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蔡世德讪笑着，“她毕竟是夫人您带来的，又跟刘艳秋有关系，我怎么能不给个面子？”
　　蔡士德不敢承认是自己胆怯了，他已经全身紧绷，如箭在弦上，自昨晚受伤之后，蔡士德就预备了一把刀藏在衬衫下，刚刚说话时，刀已经拔出了三分之一，刀背贴着皮肤，能感觉到那种森冷的危险。
　　而穆小枣的眼神，就落在他的腰际，像是隔着衬衫也能看到那把藏着的刀，并不动声色地警告蔡士德：“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最好三思而后行。”
　　蔡士德并非外角南土生土长，他到外角南的时间甚至不长，所以“穆纤云”这号人物蔡士德只略有耳闻，没见过也没听过别人形容，就连照片都没有半张，因此并不知道眼前这个笑起来人畜无害的纯良女子，就是当年老饕培养出来的头号杀手。
　　“咳！”蔡士德咳嗽了一声，将话题绕开，“我对夫人有信心，对您带来的人当然也有信心……你们什么时候前往外角南？”
　　“明天，”薛莹望向窗外，“准确来说是几个小时后。”
　　天色已经偏晚，几个小时后应该是在凌晨，而蔡士德不能跟薛莹一起入境，否则以卫立言的疑心程度肯定会有所怀疑。
　　“那我两天后再出发。”蔡士德略微犹豫，“我已经被国安局的人盯上，幸好这一趟我没有指定任务，所以也查不出来什么，只是耽误越久风险就越大，如果我第五天还没有出现在外角南，你们就不用等了。”
　　薛莹点一点头，“你到角南之后，我们如何接头？”
　　“卫立言在外角南的势力很大，除非受人庇护，否则你一进入外角南他就会收到消息。”蔡士德非常谨慎，甚至谨慎到了畏首畏尾的地步，“所以只能我联系你，不能你联系我。”
　　他说着，从茶几上抽出一张纸并随手写上了些什么，薛莹接过一看，才发现是个简单的符号，上面“人”字架顶，下面是一竖两横，有些像是水上凉亭。
　　“你要对我的笔迹留有印象，如果卫立言发现了这个符号加以复制，你可千千万万不能上当。”蔡士德万般叮嘱，这种“谋逆”罪一旦坐实，下场如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薛莹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一把火将这张纸烧了个干干净净，“你放心，到了外角南我自有保命的办法，不会连累到你。”


第193章 
　　当薛莹从蔡士德房间中出来时, 天色已经暗沉沉压了下来，云层多变，两三个小时就全积攒在头顶, 举目望去像是有一场暴风雨, 方才虽热还可忍耐的空气开始浓稠滞涩，全都黏在皮肤上, 有种类似于窒息的难受感觉。
　　“你打算怎么出境？”穆小枣忽然问，“正规途径肯定不行，你的情况我不清楚, 但东光是副省级城市, 刑侦队副大队长是副处级干部，因私护照需要上交, 出国需要批准，手续繁琐，我现在的状况很明显不能走正规渠道。”
　　薛莹：“……”
　　穆小枣说话时永远没什么基础色调，让薛莹听不出她是威胁、炫耀还是单纯阐述困境。不过, 曾经省会城市的刑侦大队副大队长现在跟着她浪迹天涯, 乍听有些浪漫，细想却全身紧绷。
　　穆小枣不是个草包，若是自己手上没有点能拴住她的东西, 当年的老饕就是未来的自己。
　　“你放心, 我已经做好了安排。”薛莹并不想多说什么，她怕暴露自己的心虚, 也怕穆小枣将所有弱点都藏匿起来，让她无从下手。
　　雨果然如期泼洒, 整个酒店置身于瀑布中，隔着窗户几乎什么都看不到, 幸好风力还在可控范围内，打伞会有些吃力，但走路不会受任何影响。
　　因为雨势太大的原因，有些晨昏不辨，薛莹来敲门时粟桐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早的有些超乎想像。粟桐本以为会是上午或下午出发，时间点比较正，毕竟偷渡出境并不算什么特别大的难事，以薛莹和方舟的势力，完全可以做到。
　　穿裙子不便于行动，因此穆小枣换了身衣服，大概是附近超市随便买的便宜货，线头掉得有些严重，在领口袖口嚣张的立着，也没闲工夫修剪修剪。
　　粟桐自己也差不多，T恤，长裤，下雨前的闷热已经被雨水冲刷殆尽，此时只穿单衣居然还有点冷，她的行李箱已经收拾妥当，只在薛莹敲门时，粟桐眼里有些乔装出来的疲倦，衣服也没有好好穿，胸前的纽扣大开着，头发杂乱披散，像是刚从睡梦中惊醒。
　　薛莹还没开口说什么话，穆小枣就先老大不高兴地用手一拎，将粟桐大开的领子给阖了上去。
　　“怎么，现在就出发？”粟桐像是还没睡醒，她趁穆小枣凑过来的时机，轻轻吻了下她的头顶。
　　穆小枣：“……”她狠狠瞪了粟桐一眼。
　　“现在就出发，晚了怕赶不上船。”薛莹藏藏掖掖，她不愿透露太多，说明当中有不少是不能讲出口的违法事件，大概是粟桐一个很明显的挑眉让薛莹有了危机感，她勉强解释道，“放心，你的安全我可以保证。”
　　薛莹放任粟桐接近穆小枣，当然会私底下对她进行调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查出什么东西，关于粟桐的内容无外乎“非本地人”，“好像是第一次来角南”，以及跟“一个女人同行”。
　　这些都在粟桐的预测当中，唯一的破绽落在庄语身上，她是国安局的人，暂时没有卧底任务，所以没有隐藏身份，薛莹有心要查，很可能会被查出来，除非庄语足够聪明，离开酒店后的第一件事就申请卧底，并完善资料。
　　在之前的相处中，粟桐对庄语已经有所了解，庄语虽然处事手段激烈了些，但机敏强干，这些事应该能考虑到，否则粟桐就要自己找时机去弥补漏洞，因此又会产生更多危险。
　　粟桐微微皱眉，指了指窗户外面，“这么大的雨走水路？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需要冒这种险？”
　　“白小姐不想乘我们这趟便车，是有其它途径入外角南？”意料之外的大雨让薛莹有些压不住脾气，她肉眼可见有些暴躁，“正规途径吗？白小姐藏藏掖掖，要去外角南干什么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竟然可以走正规途径？”
　　大部分的人都不会要去外角南，就算有什么避不开的原因，也不应该出现在这家酒店里。酒店依靠边境线，如果不是旅游或家就在角南，来这里的十之八九别有用心。
　　即便不知道粟桐要去外角南干什么，见什么样的朋友，薛莹也能推测她不是个规矩人。
　　粟桐与薛莹现在还谈不上熟悉，昨天才认识，说了两次话，她对穆纤云有好感跟薛莹没有太大的关系，粟桐将自己代入人物，觉得自己实在不该让薛莹如此数落。
　　因此她冷笑一声，“我能不能走正规途径取决于我有没有本事，薛夫人要是觉得我无能可以直说，不必如此阴阳怪气。”
　　外面响起炸雷，薛莹惊了一惊，她忽然想起“白小芸”并不是她那些因为怕死，所以擅长揣度心思的下属，此人向来是硬杠，有什么说什么，不会给自己任何面子。
　　她看中的就是“白小芸”没有心机这一点，但这时被怼脸骂了一通，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薛莹藏下了戾气，抱歉道，“不好意思，因为下雨，去往外角南的计划增加了不少变数，导致我的情绪有些起伏。”话虽这么说，薛莹想的却是一旦进入外角南，“白小芸”就落入了自己的掌控之中。
　　薛莹离开外角南的时间不长，即便外角南的情况瞬息万变，但半年前她没有听说过“白小芸”这号人物，半年内也不可能忽然杀出一只黑马——
　　老饕死后，还给郑光远留下了不少家底，他五年才挣扎出了一些名头，在外角南这种地方想白手起家，半年内能冒个头，根本不可能，而不能冒头的，就算死在角落里也根本没有人关心
　　这也是薛莹清楚自己能在外角南拿下“白小芸”的原因。
　　薛莹道完歉后又道，“外面的风不算大，我问过了海面上的情况，航行没有问题，另外……天气恶劣对我们来说还有好处。”
　　角南这一片的海域查得非常严，庄语临走之前就警告过粟桐，若是卧底之后对方想要偷渡，绝对绝对不能走水路。
　　即便庄语离开酒店后就迅速打报告，也要在系统内一层一层的运行，涉及其它部门会更加滞涩，没有一两天恐怕很难有答复，也就意味着走水路被发现的可能性非常大，巡逻海警也不会因为卧底任务就网开一面。
　　选择偷渡的这些人都是亡命徒，一旦被发现，非常有可能将船凿漏，把人沉下去，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要轻易冒险。
　　可惜现在的粟桐没有什么自主选择的能力，她不需要容忍薛莹的脾气，但不能不顺应薛莹的计划，否则薛莹问起来，“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不如带我们一起走”时，粟桐根本没办法应对。
　　“我听说角南附近的海面都查得非常严，主要就是查偷渡以及捕捞一些间谍设备，雨天能给我们掩护，可是一旦被发现，我们面临的风险也更大。”粟桐只能旁敲侧击地提醒，至少要让薛莹明白走水路的后果。
　　薛莹之前从外角南进入边境线并非走水路，只是几个月她用的办法已经被封堵，即便知道风险巨大，水路也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粟桐撑着伞跟在薛莹身后，已经有车停在酒店大门外等着她们，庞大的黑色车身在雨水冲刷下显得颜色异常浓郁。
　　车辆不小，是六座，里面除了司机没有其它人，粟桐可以坐在里面从容收伞，她没有跟小枣儿坐在一起，薛莹有意将她们隔开，因此让穆小枣一个人坐在最后面。
　　小枣儿到现在都没怎么说话，她撑着下巴，静静看着窗外，像是隔绝了所有纷扰，困在自己的世界中。
　　自踏上旅途，车里就陷入了死寂，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出声，雨声显得更大，砸在四面八方，耳朵经受不住，有些刺疼。
　　车往偏僻的地方开，角南近海，并且多数地方是悬崖，暗礁太多，吃水深的大船难以停靠，车在风雨中停下时，粟桐看见一艘小渔船停在断崖下。
　　断崖陡峭却不高，距海面只有两三米，船一停更加缩短了这种差距，当然，直接跳下去还是不可取。
　　凌晨的水面被暴雨笼罩，远处航标散发着微弱的光，因风雨沉沉浮浮，夜色浓郁像是蓄墨的砚台，一丝涟漪都望不见，不过海上也很难生涟漪，都是白浪翻滚。
　　粟桐撑着伞站在小枣儿身边，雨水震得手腕有些发麻，她忽然开口问，“怎么下去？”
　　“会从车上放一条软梯，我们顺着软梯爬下去。”穆小枣像是有这方面的经验，“今天雨太大，视线受阻，软梯湿滑，很容易会掉下去，你……小心一点。”
　　“嗯。”这一路上粟桐总觉得小枣儿有些心事，自己想问无从问起，当着薛莹的面也不好问。
　　软梯很快从车上放了下去，薛莹示意穆小枣走第一个，粟桐在中间，而她自己垫后。
　　悬崖上状况不明，船面离得远，雨势又大，小枣儿走第一个粟桐有些不放心，然而不等她有任何反应，穆小枣就收回伞，将伞柄塞进了粟桐手中。
　　粟桐看见穆小枣口中一句无声的“相信我。”


第194章 
　　自酒店里出来后, 穆小枣身上就有种细微的变化，她与黑暗融为了一体，好像原本就是黑暗的一部分。
　　粟桐站在悬崖边, 借助微弱的光亮想看清穆小枣, 然而周遭昏暗，为防被人察觉, 就连车灯都早早关上，所谓光亮就是几十米外的灯塔，穿透力足够, 却也只剩个穿透力了。
　　提心吊胆等了一会儿, 软梯底下传来扯动，一共三下, 这是之前约定的信号，粟桐这才松了口气，第二个上了软梯。
　　在软梯上爬行的感觉并不好受，风雨一股脑地往身上灌, 眼睛根本睁不开, 而手脚也在很短的时间里冻到麻木，衣服湿透之后逐渐变重，整个人都有种不由自主的下坠感。
　　幸亏距离不长, 粟桐的体力也不算差, 很快脚就落了地，穆小枣不知从何处找来一把伞和热水, 先遮蔽了风雨，又示意粟桐把热水喝了。
　　夏天即便降温, 离开了雨，再喝一杯热水也能缓和不少, 这会儿甲板上只站着穆小枣和船老大，粟桐原本以为她会说些什么，然而小枣儿将热水递给粟桐之后，不仅没说话，就连指尖都不让碰，几乎是刚接触她就抽了出去。
　　粟桐：“……”
　　她一时搞不清楚，小枣儿这是关心自己还是记恨自己。
　　很快薛莹也下来了，大概是中途起风，让软梯荡了一下，薛莹的胳膊肘撞在崖壁上，撞破了皮还有些肿，血和着雨水正在滴。
　　因为疼痛和失血，她脸色有些发白，船老大跟薛莹认识，刚刚还板着脸一言不发的人，刚看见薛莹就迎了上来，操着一口方言味浓厚的官话，“舱里有白药，先止血吗？”
　　薛莹点了点头，一边往舱里走一边跟船老大说话，“赶紧开船，不能耽搁。”
　　“您放心，我们现在就启程。”船老大跟在薛莹后面，“这两天附近不太平，为防万一，我们会开得快一点。”
　　说完，船老大又回头看了看，“夫人，您不是说只有两个人吗，怎么忽然多出一个来了？”
　　“计划之外，可以加钱。”薛莹非常利索地处理好伤口，她的身体能感觉到疼痛，碘酒蹭到伤口，手臂会有明显的瑟缩，表情却很紧绷，几乎没什么变化，“我听说角南这一带的海面查得很严，你确定这条路安全吗？”
　　“安全安全，”船老大忙不迭，“我两个月前还送过别人，全程非常顺利，没有被发现。今天还有这么大的雨，更加不会出问题。”
　　穆小枣不说话，但一直在关注周围环境，她原本以为船老大是薛莹手下，听现在这些对话，彼此又像是纯粹的利益关系，这船老大说得话不一定能当真。
　　薛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反问船老大，“你上次送的是几个人，叫什么名字？”
　　船老大愣了愣，“干我们这一行的，从来不多问客人信息，不过当时乘船走的是一个人，她腿脚不大方便，需要坐轮椅。”
　　他的回答不像是撒谎。
　　薛莹点了点头，“钱不是问题，只要你能将我们平安送到目的地，答应给你的可以再翻一倍。”
　　船老大瞬间喜笑颜开。
　　他买的渔船体量不大，但也不是那种小型夫妻船，这几年效益很差，船是借钱买的，要检修，还要发工资，资金已经渐渐运转不灵，外债也根本还不起，逢年过节老是被亲戚朋友堵家门，老婆回了娘家才有踏实日子，两个孩子也留在外地，尽量不回来。
　　快过不下去了，有个机会摆在面前，就算是违法犯纪也想冒险试一试，起初只为点甜头，后来发现这帮频繁出入外角南的人都不是简单人物，钱在他们手中就像是废纸，出手非常阔绰，后来甚至还跟船老板有了长期合作，隔三差五就有一单生意。
　　早些年角南查得也严，只是因为船老大对这一带非常熟悉，仗着本事，走一些常人不敢走的地方，能屡屡得逞，近些日子连这些路都难走了起来，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发现。
　　船老大先从舱里出去了，薛莹也将伤口处理的七七八八，只是小臂这种地方不好包扎，她正打算用牙咬时穆小枣上前一步，帮她多绕了两匝，同时口中道，“上船的时候我看过了，这艘船是渔船，没有配备救生艇但有救生衣——船舱后拴着的橘色箱子里就是救生衣。”
　　穆小枣这话是对着薛莹说得，当中内容却不只是给薛莹一个人听，她是在提醒粟桐，一旦过程中出了问题，还有救生衣可以保她性命。
　　“你觉得一定会出问题？”薛莹问。
　　“不一定，但可能性很高，”穆小枣道，“看船老大的态度，他这几次应该走得都是同一条路线，角南附近原本就查得严，一条路线不断往返，肯定会有人发现。”
　　“我在这里的势力很一般，能找到的也只有这艘船。”薛莹能说出这种话，已经将穆小枣当成了小半个自己人，“准确来说，我的势力已经分崩离析，不管是东光还是外角南，都不如这里。”
　　船在海浪上行驶，晃得有些厉害，即便是坐在船舱里也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薛莹终于开始承认自己就是枚弃子，这次去外角南也并非收拢校长残余的势力。
　　“你也别泄气，方舟对卫立言肯定保持着一种试探和提防的态度，据蔡士德形容，和我当年在外角南时对卫立言此人的了解，他是个朝令夕改的暴君，这种人就算安抚，方舟也该知道成效不大。”
　　穆小枣波澜不惊，声音冷的有些沁骨，“你要是想活下去，就得让卫立言与方舟彻底站在对立面。”
　　薛莹摇了摇头，“我不是个悲观主义者，但你要知道外角南是卫立言的天下，我有办法避他一时，没有办法避他一世，更别说用什么过激举动来挑拨他跟方舟的关系了。”
　　说完，薛莹又苦笑道，“我冒险去外角南，是因为我知道若是不去，方舟绝对不会放过我，到时我的处境会比在外角南更加危险。”
　　这番对话里透露出来的内容相当多，粟桐知道，这是小枣儿在为自己解释当前的情况。
　　薛莹并不是个很好的“靠山”，她自己都陷在绝境中有些自顾不暇，进入外角南后，可能还会受她拖累，成为靶子的中心，这一点倒是出乎粟桐预料。
　　“你们当着我的面说这些，就不怕我是那什么……卫立言的人？”粟桐是真的脑回路清奇，这时候还想着跟薛莹碰一碰。
　　“你不会是卫立言的人，就算是，也只能当个边缘人物，”薛莹在衬衫的短袖边缘比划了一下，“卫立言对自己人有种变态控制欲，中上层都会在这个地方留下纹身，以某一种独角仙为原型，地位越高，独角仙身上的腿就越多。”
　　如果粟桐身上真有这种纹身，就算后来洗掉了也会留下痕迹，这种纹身和痕迹就是卫立言给自己人打下的永久烙印。
　　卫立言的变态程度实在令人咋舌。
　　他后来能收拢校长的残部虽大部分靠得是阴谋诡计，但也不排除是校长授意，他为校长培养的死士确实当得上“忠心耿耿”四个字。
　　当然，死士若不死，卫立言会有手段让他们生不如死。
　　“还有，你肯定不是外角南的常客，你身上没有那种疯狂的气息，跟她，”薛莹指了指穆小枣，“不一样。”
　　在东光的时候，粟桐不清楚有哪点不同，离外角南越来越近，粟桐就越来越明确这种不同——
　　小枣儿是口锁龙井，不扯动井上锁链，便听不见井底龙吟。
　　雨似乎变小了，但风浪却越来越大，船身晃动的幅度有些超乎预料。
　　跟角南一样，东光市也临海，所以粟桐不是旱鸭子，也偶尔会坐坐船，只要不是颠簸的太厉害，一般情况下不会晕，但今天却有些受不了，才几分钟时间头就开始不对劲，还伴随着胃里的翻江倒海。
　　粟桐强压着胸口的恶心，向穆小枣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小枣儿似乎也不大好受，脸色发白，鼻尖挂着冷汗，此时正在闭目养神，眉心却微微蹙起，满怀着心事。
　　兴许是体质原因，穆小枣晕船一度晕的非常厉害，当年被人从东光市绑架去外角南也坐过船，晕的昏天暗地，以至于到了外角南后三四天，她的身体状况都很差，饶是模样不差，两次拍卖都没有卖出去。
　　那些参与竞拍的人只是想找个玩物，玩物活久了是个麻烦，但是刚买回去就死，也是个麻烦。
　　穆小枣因祸得福，被放在跟她差不多的“垃圾堆”里，那些上了年纪的，有病的，样貌残缺的，都是“垃圾”，她也是在这里与年纪渐大的任雪相熟。
　　忽然之间像是噩梦中惊醒，穆小枣倏地睁开了眼睛，一道刺目白光照进船舱，在不远的海面上有人正用大喇叭扯着嗓子喊，“盈州海警执法！马上停船！接受检查！马上停船！接受检查！”


第195章 
　　船老大慌里慌张地冲进舱中, 他知道自己这是违法犯罪，却一直怀有侥幸心理，加上至今都没有被发现, 这生意也就越做越胆大, 可是，他一介渔民, 何曾见过眼下阵仗，明显被吓得不轻，小腿肚子一直哆嗦。
　　“怎么办怎么办？”船老大原地拉磨, “夫人, 您给出个主意啊！”
　　船老大并非薛莹主动联系，应该是她手底下人代办, 所以船老大并不知道薛莹的真实姓名，却能跟着别人一起，尊称一声“夫人”。
　　“为今之计就是让我们几个下船，”穆小枣当机立断, “我们下船之后, 船老大停靠接受检查，只要查不出个结果，海警自然无可奈何。”
　　“下船？！”船老大既觉得能松一口气, 又觉得太过冒险, 外面的雨那么大，风浪也不小, 虽不到深海区，但人下去, 即便是穿着救生衣，水性再好若是对附近海域不熟悉, 又无人接应，能生还的可能性实在不大。
　　他是喜欢钱，也的确不想坐牢，但是杀人这种事有点过于触及底线，船老大一时拿不定主意。
　　“你那边要是能速战速决，还是能赶时间将我们捞上来。”外面的包围圈越来越小，穆小枣口中说着话，已经开始往外走，随后粟桐也跟了上去。
　　船老大望着她们的背影，实在想不通年纪轻轻，被抓起来坐几年牢总比海里丢了命来的强，有什么原因非要去外角南不可？
　　风雨太大，巡逻的海警不多，包围圈也相对松动，强光从船舷上射出来，只能照亮渔船前半段，兴许是温度高的原因，雨水都被蒸发成了雾气。
　　若是巡逻船继续靠近，很快整个甲板都会暴露无遗，这也是穆小枣认为不能耽误的原因，她穿好救生衣从船尾跳了下去，中间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看周围任何人。
　　粟桐的表情僵在脸上，她眼睁睁看着小枣儿的身影消失在浪涛中，目光沉了下去，心中咬牙切齿地想，“小枣儿，你最好给我活着，不然我一定去你坟地上踩两脚！”
　　随后也跟着跳进了冰冷的海水中。
　　从前在东光市，总是粟桐冒险让小枣儿追在后面咬牙切齿，靠近外角南，像是忽然对调，粟桐要常常追在小枣儿身后，对她的擅自行动咬牙切齿。
　　入水之后，海浪直接拍打在身体上，比想象中的力道还要更大，粟桐猝不及防间胸口受到重击，整个人直接沉入水中，甚至还狠狠呛了两口。
　　海水腥咸，一旦松懈就会无止境地往嘴里灌，粟桐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会失去意识，但很快她就在水中睁开了眼睛。
　　她很小就成了孤儿，那时王萍还需要出外勤而何思齐还没有出生，粟桐成了家里唯一的孩子，不光有何铸邦的“培养”，也有王萍的“呵护”。
　　粟桐刚到王萍家还是个旱鸭子，是王萍手把手教会的游泳，她王婶是武警，哪怕知道对孩子要温柔耐心些，但训练标准却相当高，游泳就是其中一样训练项目。
　　她用了三年时间，将粟桐培养成了全市女子青少年比赛的游泳亚军，等粟桐成年后，两个人还去横渡过运河，由于粟桐太优秀，何思齐就遭到了惨烈对比，至今王萍提起游泳，还会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何思齐摇头。
　　粟桐在水中翻了个身，船面有散落的光点落入水下，让她不至于在黑暗中完全变成个瞎子，看情况，她一下水就被海浪掀开了好几米，此时已经远离渔船，而周围也没有穆小枣的身影。
　　粟桐顺着水浪向前游，她的首要目的是要离开海警的搜捕范围，之后再寻找小枣儿的踪迹。
　　风浪不断在身后推着粟桐向前，体力的消耗还在可控范围内，粟桐不敢让自己筋疲力尽，她怕待会儿没有精力去寻穆小枣。
　　又是一个大浪扑过来，窒息感再度没顶，粟桐咬紧牙关，任由水浪推着自己沉浮，等到耳边所有的声音退去，胸口憋到生疼，对氧气的需求到达了顶峰，粟桐才从一层层的水浪中探出头，狠狠吸了一口。
　　海面上的船都在远处变成了光点，粟桐飘出了很远的距离，但她此时有些不辨方向，一来是因为她对角南海域不熟悉，二来也是被风浪卷得有些晕。
　　雨还在下，渔船已经航行了一段时间，此时临近破晓，即便乌云笼罩根本看不见天际，粟桐也能察觉到此处离外角南应该不远了，并且视线也得到了拓宽，不至于像刚刚得有灯才能勉强看清身前一两米距离。
　　“往前游，前面有一块浅滩。”忽然有个声音出现在粟桐身侧，粟桐猛地回神，先是看见橙红色的救生衣，光线不太好的情况下，这种橙红色十分显眼，所以粟桐才率先考量乘浪远离巡逻船，否则灯光扫入水下，看见她身上的救生衣，再想走就走不掉了。
　　“小枣儿！”粟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心想着“也是，小枣儿曾经是特种突击队员，我一个业余训练出来的都不至于被浪拍死，她就更加不可能了。”
　　只是心里想着还不够，这种时候理智根本没办法压住感性，她声音颤抖，又喊了一声，“小枣儿！”
　　“我没事。”穆小枣朝粟桐的方向游过来，她全身上下确实没有什么损伤，脸色也还好，就连说话的语气都没什么变化——只略微有些喘。
　　粟桐是真的很想上岸，除了全身泡在水里有些吃不消，还想上岸把小枣儿绑住好好问问她究竟怎么回事，小枣儿擅长守口如瓶，不把她绑住，粟桐觉得小枣儿肯定多的是办法抽身。
　　“想什么呢？”穆小枣再度打断了粟桐的思绪，“雨越来越大，继续起浪会很难应付，我们先上岸再说。”
　　雨声、海浪声太大，说出来的句式一长就有些会被掩盖，粟桐一声不吭地跟在穆小枣身后，体力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还要对抗海浪防止冲散，粟桐不开口说话也是为了省点力气，她怕自己上岸后制不住小枣儿，又让她遮掩过去。
　　穆小枣对这一带的海域有些过于了解，了解程度甚至超过了粟桐预计，大概二十分钟后，两人就到了浅海区，能直接踩在礁石上，让上半身探出海面。
　　穆小枣说得浅滩并非是真正的海岸，而是布满碎石的断崖，跟她们来时的地理环境差不多，看得出是内外角南特有的一种风貌。
　　岩石从上到下呈现一种越来越深的红色，只是眼前的断崖比凌晨下来的离海面更远，中间有一段长约三四米的碎石滩，这里的石头也是深红色，比血还要稍暗一点，阳光还没出来，但雨越下云越薄，周围也就越来越亮，海浪将粟桐冲上了碎石滩，她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半晌都没爬得起来。
　　穆小枣的情况也差不多，粟桐甚至一度觉得她失去了意识，海浪的冲刷下小枣儿一动不动，直到粟桐努了努疲倦的身体，想跟小枣儿靠拢时，才听见她一声低吟，“歇一会儿。”
　　疲惫倦怠之时，这句话说得很轻，粟桐屁股朝上脸朝下接受了几秒海浪的洗礼，便重新努动身体，将自己平摊到了穆小枣的身边。
　　石子有些硌人，粟桐觉得自己膝盖应该蹭破了皮，被海水一浇，疼跟痒僵持不下，而之前那些将小枣儿绑住的计划都成了一纸空谈，粟桐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怎么了？”穆小枣问，跟记忆中一样既冷漠又温柔。
　　她也转过头来静静看着粟桐，雨势渐缓，周围也开始退潮，海浪已经不再一波一波地推上来，穆小枣因此显得很安静，足够近的距离，让粟桐甚至能在她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小枣儿，你很害怕吗？”粟桐问得很突兀，以至于穆小枣短时间里有些怔愣，反问了一句，“怕什么？”
　　“怕被我知道过往，知道你在外角南的那些经历。”粟桐又翻了个身，让自己能够碰到穆小枣的指尖，“别急着否认我，你知道我不会轻信的，也别不理我……小枣儿，你该知道，我最怕你不理我。”
　　良久，粟桐才等来穆小枣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粟桐对这个答案不满意，“我的小枣儿又没做什么错事，根本不需要道歉。”
　　“可是我曾擅作主张，一声不吭就去参与卧底计划，还搞出一场假死，让你忐忑不安，”穆小枣闷声，“这次重逢，也一直在忽略你的感受。”
　　粟桐摇了摇头，“换成是我，兴许还没有你周全呢，”她笑起来，“况且，我的感受和你的性命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你在薛莹那种人身边，分神顾念我的感受只会面临危险……小枣儿，我可不想成为你的拖累。”
　　说话间，粟桐已经恢复了一点体力，她将救生衣解下，慢慢坐了起来，“还能动吗？我们去崖下避避雨，水里泡了这么长时间，再被雨淋上会儿，怕是要生病了。”


第196章 
　　穆小枣没有反驳, 泡在海水中这么长的时间，身体确实有些发僵，幸好这天即便降温也不算冷, 雨势也在减小, 云层已经有散开的趋势，裂缝之中金光乍迸, 只要太阳一出来，气温就可以回升。
　　而面前的岩壁微微向外伸出一段距离，下面形成了狭小的空间, 正好可以避雨, 两个人相互搀扶着，粟桐的凉鞋已经被水浪卷走了一只, 碎石滩又硌人硌的厉害，当中还会有边缘比较锋利的小石子，穆小枣原本提议背她过去，却遭到了粟桐拒绝。
　　在东光的时候, 两个人窝在房间里, 粟桐总会无意识地撒娇，论年纪，她比穆小枣还要大上一些, 却好像前半辈子仅限于活着, 没有任何精致可言，穆小枣出现后, 她才发现吐司边这种东西，也能烤得香香脆脆。
　　清晨就算醒了, 也喜欢赖床赖上一会儿，等穆小枣来催时, 粟桐才慢吞吞伸开手，“不想动，你背我嘛。”
　　通常穆小枣刚弯下身子，粟桐就会轻轻在她背上拍一拍，“开玩笑的。”
　　尽管穆小枣嘴上不说，但她很希望自己真的能背上粟桐走两步，床边铺着羊羔绒的地毯，赤脚踩在上面，两个人的重量使触感更为清晰，粟桐会因为没有安全感，心跳微微加速，压在背上让自己感受她一瞬间的怯懦。
　　但即便是眼下这种狼狈不堪的情况，穆小枣都未能如愿，粟桐像是故意不给她这种心脏贴在一起的机会，自然也无从得知粟桐的怯懦和紧张。
　　断崖之下淋不到雨，不过涨潮的时候会一直淹到这里，所以地势稍低处有积水，偶尔还可见一两条小鱼或贝壳类。
　　“疼吗？”穆小枣指了指粟桐的膝盖。
　　膝盖有点出血，周围的皮肉泛白，有两道冲上岸时磨出来的伤口，伤口不算严重，只是外皮卷翘又泡在水里泡了一会儿，看起来有些狰狞。
　　“有点，”粟桐指了指自己的肋骨，“这里更疼……之前被你打断了。”
　　是市二中那一枪的“功劳”，粟桐送到医院后接受了简单诊断，肋骨应该只是轻微裂痕，没有真正骨折，刚开始疼起来虽然也要命，但相对而言，肋骨已经算是影响最小的部位，加上前几天粟桐没什么工作，吃饱了睡睡饱了吃，辅以药物，只要动作不大，也没有深呼吸和大笑等顶到肋骨的行为就不会疼的太厉害。
　　而上船之前为防万一，粟桐提前吃了止痛药，体力消耗太大加上剧烈运动，以及海浪的推波助澜，止疼药已经开始压制不住，肋骨的存在感渐渐难以忽略。
　　“对不起，”穆小枣将手轻轻捂上去，“没有好好养着吗？”
　　“一直没有时间，”粟桐不敢用力呼吸，“不过你蒋伯伯安排的医生说伤势不严重，一个月左右能自愈。”
　　穆小枣瞪了她一眼，差点手上加力，照着粟桐肋骨的位置按下去，把她疼得半死才会长记性。
　　但是观粟桐往日的作风，穆小枣就是把她肋骨掰得支棱出来，她都不一定会长记性。
　　粟桐将救生衣铺在身下，在皮肤跟碎石之间插入一层阻隔后，那种躺也不是、趴也不是的感觉才得到了缓和，她静静看着穆小枣也不说话，一双桃花眼微微眯着，将眼尾的弧度都抹平了，一点都没有笑意。
　　穆小枣却不看她，“这里的海域涨潮时间比较固定，早潮已经退了，晚潮大概在十一个小时后。一旦涨潮，潮水会直接淹没到那里……”穆小枣向上指了指，这是一座海蚀崖，崖壁空悬的上段有道很明显的分界线，“到时候我们两个想逃都逃不出去。”
　　“小枣儿，你对这里这么熟悉，我跟着你肯定能规避不少危险吧？”粟桐轻声问，她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没有那么咄咄逼人，“你在外角南的事仍旧不打算让我知道吗？”
　　转移话题这一招在粟桐这里根本不起作用，她是刑警，擅长审讯，也不会因为话题一时的偏离就转移注意力，在穆小枣眼里，粟桐是个很难对付的人，她的稳重在骨子里不在表面上，容不得自己做一时半刻的“孤胆英雄”。
　　谁知话音一转，粟桐又道，“但小枣儿一直这么努力得瞒着我，肯定有你的原因，你要是不想我知道，那我就不问了……还有，对不起啊，之前的咄咄相逼是我职业病作祟，小枣儿，我已经很久没有陷入过恋爱关系，若是做的不好，你一定要提醒我。”
　　穆小枣的心里油然生出了一种愧疚感，她眼眶有些难以察觉得泛红，深吸一口气后手上加力，正按在粟桐肋骨上，疼得粟桐挣扎着就往旁边滚。
　　穆小枣面不改色，“我现在就提醒你，要少受点伤，少让别人担心你！”
　　粟桐：“……”造成伤势的这一枪出自小枣儿之手，自己完全被迫承伤——好委屈。
　　“恢复了体力我们就沿海岸往西边走。”穆小枣手上的力是一发即收，也没有狠心让粟桐好好吃点教训，只是因为止痛药彻底失效，粟桐才会反应如此剧烈，“这里已经是外角南界内，西边三公里内有个村子，叫良妲，翻译过来就是女子村，我们可以在村子里休息两天。”
　　“女子村？”粟桐好奇。
　　“外角南是非法之地，男人不事生产，绝大部分都出去做毒品、贩卖人口等赚大钱的买卖去了，村子里只剩下妇女、老人和孩童，每日张网捕鱼，或守着一两亩田，尽量不招惹是非。”
　　穆小枣解释，“渔村盐碱地比较多，加上田不成片，都是各家自己开荒，种□□罂粟等一来很难种活，二来收成少，这才能独善其身。”
　　外角南大批农田都被毒贩收购或占领，就是为了□□、罂粟的统一种植。
　　“不过，这些出去的男人十之八九都没了音讯，很多是死了，也有小部分金钱美人，在外面又有了别的家。只要从良妲出去的男子再想回到这里，得把毒瘾戒干净，还得打断双腿，这是传统。”
　　这种传统粟桐还是第一次听说，她问，“怎么形成的？”
　　穆小枣回想：“据说是以前男人们也有结伴回到村子里的，那时还没这条规定，男人们回来是件高兴事，村子里张罗着欢迎，结果这几个男人根本舍不下外角南的酒醉金迷，回来完全是冲着钱。他们将村子里的财物洗劫一空，还在村头放了一把火，烧死了好几个幼龄期的孩子，于是这条传统应运而生。”
　　“啧。”这个故事成功引起了粟桐地反感，“打断腿真是便宜他们了，回了村，不能走路还得养着他们……依我看应该猪圈旁边造个监狱，再把他们关进去，反正外角南是法外之地，私刑泛滥，先关个十几二十年再说。”
　　粟桐的提议说守法吧，又有点违法，说违法吧也没有人能管……这也算是外角南的一大特色了。
　　“我们到底还是刑警，在外角南的行动要慎之又慎，如果程序不正义，就会导致结果不正义。”穆小枣毕竟有多年卧底经验，甚至针对这一点她有过相应的培训。
　　法律并不会因为任务的艰巨而有丝毫退让，要让罪大恶极者得到应有的下场，就得保证自己没有任何的出格行为。
　　当年穆小枣在外角南结果了老饕，也是在老饕动手之后，若非如此，她也不会重伤濒死。
　　而军人所面临的程序正义还没有警察那么严苛。
　　片刻的休息后，两人已经逐渐恢复了体力，粟桐捂着肋骨还在哼唧，没有穆小枣时，她像没有肋骨，刚断得那会儿疼得脸色苍白冷汗直流也能不做声，有了穆小枣，就好像肋骨成了发声的器官，轻轻疼一下就哼哼一声。
　　“好了好了，”穆小枣让粟桐重新坐好，“我当年还是特种队员时，讲究单兵作战的能力，所以学过一些包扎技巧，后来因为感兴趣，大学期间对外伤的治疗又有过深入了解……我先找点东西固定你的胸部，避免运动造成牵拉，到了村子后再找点止疼药。”
　　刚刚按那一下，已经让穆小枣确定了粟桐的伤情，即便在海浪中受过冲击，她的肋骨也没有完全断裂，更没有位移，骨裂程度很轻，对肺部应该没有影响，只是剧烈运动后的大喘气使肋骨不断受牵拉，才导致疼痛加剧。
　　而穆小枣跟粟桐身上还有其它外伤，已经结了疤长了皮，也一直恢复得不错，含盐度这么高的海水里一泡，仍然会觉得刺疼。
　　三公里的路说是不长，真正靠腿走起来却相当耗费时间，碎石滩难行，粟桐还是伤患，两件救生衣各有各的归属，一半包在粟桐身上，另一半包在她没鞋的脚上，雨已经渐渐转成了绵绵细雨，只是烦，没有暴雨那么令人难受。
　　“小枣儿，你怎么对什么事都感兴趣啊？”粟桐半挂在穆小枣身上，“跟我说说话呗，看现在的情况三公里得走一个多小时，不说话会闷死的。”
　　“不同我说正经事，就只关心这些有的没的？”穆小枣轻声应着她，“求知欲旺盛，所以我自小学习特别好。”
　　“……”一句话堵得粟桐半晌没吱声。


第197章 
　　跟粟桐说话是件很放松的事, 分别的时间不算长，但穆小枣已经逐渐忘了兴之所至地脱口而出是种什么感觉，不管在高文胜还是薛莹身边, 她的每一句话都需要经过反复思量, 不能有丝毫错误。
　　就算没有高文胜和薛莹，穆小枣也是不得自由, 分局中她没什么朋友，面对蒋至道她疏离而客气，承接这位叔叔的好意, 也足两的回报, 哪怕是亲生母亲，相互之间也是公事公办远远多于亲昵。
　　穆小枣从没体会过搞砸了什么事后, 喊一声“妈！”刘艳秋就会出现的场景……哪怕是厨房中被油炸到。
　　唯独粟桐不一样，不管穆小枣说什么，她都爱听，天上的鸟, 海中的鱼, 草里的蚂蚱与甲虫，正经事外的天马行空，只有粟桐会包容。
　　穆小枣甚至能感觉到, 粟桐即便肋骨疼, 走路一瘸一拐的不方便，仍是没有将大部分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 像是怕自己累着。
　　穆小枣从未如此坚定地想跟一个人白头偕老。
　　她一直感觉自己是无法落地的蒲公英，乘风万里, 直到枯萎，可忽然一下, 在这异国他乡的海岸边，她又觉得粟桐是一块会随着自己往天上飞的土壤，背弃了地心引力，为让自己扎根。
　　一个多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个人一起走就过得很快，粟桐远远看到了一些错落的小洋房，这些洋房大多只有一层，白墙，水泥彩瓦的顶，跟东光市周边城镇相比，整体要缩小一圈，每户人家大概都只有一到两间卧房。
　　邻近村子的海岸边上，拴着四五艘木船和一艘稍微大一点的渔船，但即便是木船，船腹空间也很大，至少能放三个鱼筐。
　　良妲村的人多数是以打渔为生，开垦的一两亩地种种蔬菜，不大富裕，也根本不用求人。
　　来时的路上穆小枣告知粟桐，她刚来外角南时，就在良妲村落脚，这个村子是周遭最排外的村子，但排得是瘾君子还有逃窜到此的□□，一来不想招惹麻烦，二来打心眼里痛恨。
　　不过良妲村的地理位置很不错，除了沿海之外，还有一点——离外角南的中心很远。
　　这就意味着只要它的肉不够大，没有侵吞的必要，那些追寻利益的蝗虫就不会把它放在眼里，所以日子还算太平。
　　同时，外角南的占地面积没有东光市那么大，即便是边缘小渔村也不至于消息闭塞。
　　随着穆小枣跟粟桐的靠近，原本安静的村子像是油锅里溅了一滴水，忽然沸腾起来，几分钟内，就有五条枪齐齐围住了她们，粟桐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无害的同时做了简单分析——
　　五把枪，三种枪型，其中有两把外壳斑驳，手柄处还有细微凹陷。
　　看起来这五把枪都是拼拼凑凑，从各种途径搞到手的。
　　而穆小枣则用外角南本地的语言道，“琳达妈妈，你不记得我了吗？”
　　被穆小枣唤作“琳达妈妈”的女人大概五十来岁，头发灰白却很有力气，她手上拿的是一杆后坐力较大的ump冲锋枪，站在人群正中间，很明显是当中带头者。
　　穆小枣总是能让人印象深刻，即便她只是很多年前在村子里逗留了几天时间，而那时候她还年轻，二十左右眉眼稚嫩，琳达还是在片刻的打量中将她认了出来。
　　“是小云！”琳达说得也是外角南本地话，语速很快，粟桐是一星半点都听不懂，但她很能观察人的反应，见枪口稍稍垂下去，就清楚敌意得到了缓和。
　　但很明显，一点老交情还不足够让这些警惕的人全都敞开心扉，外角南的乱粟桐直到此刻才有稍许认知……一个普通村子里的人，都要学着拿枪保卫自己的家园，这种事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琳达给了穆小枣一个拥抱，除了她，剩下的人依旧手握武器，她们将穆小枣当成老朋友，可惜人是会变得，在外角南，人变得更快，三个月不见的亲眷都要防备，七八年前的老朋友更是一点都不可信了。
　　“你怎么回来了？”琳达问，“还有这位是谁？她……好像伤得挺重。”
　　“她是粟桐，我的爱人，我们是偷渡过来的，在海上遭到搜查，不得已跳了船，”穆小枣的解释没有丝毫隐瞒，甚至平铺直叙，连遮掩的修辞都不加，“她的伤都是在海上弄得。”
　　“旧伤也是？”琳达指了指粟桐手臂上露出来的疤痕，“这些伤只有亡命之徒能弄出来，你怎么能跟这样的人搅和在一起？！”
　　粟桐平白被瞪了两眼，她也开始发现，自己就是矛盾的中心。
　　穆小枣示意粟桐将前臂伸出来，她受的那些伤已经全都愈合，就算后来长疤阶段遭到了剐蹭，导致伤口重新裂开过，现在也全都长了老疤，大多地方疤痕已经退去，露出粉色稚嫩的皮，粟桐不是瘢痕体质，所以新长出来的部分并没有皱巴巴也没有颜色沉积，但一眼看过去，仍是谈不上美观。
　　甚至连医生都说，哪怕后期好好呵护，天天涂抹祛疤产品，有些深可见骨的刀痕依然会陪伴粟桐终身。
　　穆小枣与粟桐都曾生死关头来回拉扯，心跳停顿，呼吸终止，靠着医生的不肯放弃才算勉强捡回一命。
　　而导致她们深入险境的伤势并不同，穆小枣自己受得是枪伤，粟桐这种大面积的伤口却非一时能造成——
　　只有受尽折磨的人，身上才会留下如此多的记号。
　　“她的这些伤救了千千万万的人。”穆小枣大大方方，粟桐搞不懂她在说什么，也没头脑地跟着一起大大方方，听小枣儿继续叽里咕噜：“狰狞旧伤能够出现在坏人身上，就不能出现在好人身上？”
　　琳达怔愣片刻，“如何证明你们不会给村子带来麻烦？”
　　“我们来的方向，”穆小枣指了指东边，“今天吹得是西南风，如果我们从外角南躲逃而出，中途坠海，且不论能不能上岸，即便能，也该出现在良妲村的西侧。人的体能有限，在不知离海岸有多远的时候逆流而上，还绕过村镇往碎石滩去……琳达妈妈，你觉得有可能吗？”
　　这番话还不足以劝服周围所有人，但能看出琳达已经有所动摇。
　　穆小枣再度往下道，“琳达妈妈，你也不用为难，我们只是在你这里短暂落脚，长不过十几二十天，短可能一个星期就会离开。村子我们也不必进了，当年的小马棚还在吗？只要能遮风避雨，能养养伤就行。”
　　穆小枣说得小马棚在村子外，大概相距四五百米，虽被称为马棚，其实早就粉刷改造过，有桌椅板凳，还有床和洗澡的地方，甚至通了自来水，只有做饭不大容易。
　　当年穆小枣刚到外角南时，就住在这间小马棚里，听琳达妈妈说，这间屋子原本是良妲村的哨所。很久以前的那场火灾，使村子一度风声鹤唳，所以村口设立哨所，为防再有杀人放火的事情发生。
　　哨所用了几年就渐渐荒废，村口这个地点选得不好，难以纵观整个村子外的情况，加之一两个人值班势单力孤，遇事根本拦不住，如果对方武装彻底，态度强硬，哨所里的人连警报都很难发出。
　　后来将哨所建到了高处，才有了实用性，粟桐跟穆小枣就是这么被发现的。
　　听了穆小枣的话，琳达又是一阵犹豫，她跟队伍里的几个人商量了一会儿才点点头，回复穆小枣道，“先进来吧，我找两件衣服让你们换上……这是看在我们以往的交情上，只要你们给村子带来一点风险，我就会请你们立刻离开。”
　　这个结果对粟桐跟穆小枣而言已经算是非常好，能换一身干燥的衣服，喝一杯热水，再想办法弄点药，体力和精力恢复过来才能应付外角南的情况，如果是现在这副样子贸贸然闯进去，下场一定难看的很。
　　除此之外，穆小枣还想趁机教给粟桐一点外角南的语言，不必流畅对话，甚至不必对话，但至少要听懂几个与性命相关的单词。
　　走进良妲村后，粟桐才发现这个渔村的规模不是太小，当中道路错综复杂，一共由一百四十八户组成。
　　除此之外还有两家小卖部、两个水果摊、一个市场和一家药房，村子里没有医院，但有类似卫生所的地方以及露天电影院……基础设施一应俱全，发展程度大概跟二十年前东光市的周边村镇差不多。
　　在琳达的带领下，粟桐先去卫生所看了看伤势，医生的判断也是轻微骨裂，不严重，疼痛引发的原因是胸口受到重击，医生的原话是，“幸好受创面积大，分散了压力，加上你胸口的减震够，所以骨头没有问题。不过这段时间皮下会有淤血，给你开两副药，自己有时间可以热敷和轻揉。”
　　而穆小枣翻译时，将前面的部分全都简略成了十二个字，“伤势不严重，你可以继续折腾。”
　　粟桐：“……”她从中听到了一丝杀气。


第198章 
　　两个小时后, 粟桐已经半躺在了小马棚的床上，她手里捧着一碗类似面糊糊的东西，加了红枣与生姜, 不甜, 一口下去热腾腾的，驱散了体内积压的寒气。
　　“小枣儿, 你觉得我们能在这里耽误多久？”粟桐问。
　　“半个月，”穆小枣背对着她，正在清点药品, “外角南比东光市更大, 海岸线拉得很长。如果薛莹能够成功靠岸，找到愿意庇护她的人, 经过交涉来寻找我们两个，到找到我们的整个过程，半个月左右差不多。”
　　“这么快？”粟桐有些惊讶，“你不是说卫立言跟薛莹有仇, 眼下外角南又尽数在卫立言的掌控之中, 薛莹动作这么大，不怕被发现？”
　　穆小枣似乎叹了口气，她将手里的药品全都塞进塑料袋里装了起来, 医生大概只配了半个月的量, 穆小枣想去药房里再配半个月的，毕竟被薛莹找到之后, 行动会处处受制，而止疼药之类用处很大, 多带点以防万一。
　　粟桐见状，整个人往靠墙那一侧挪过去, 她拍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挤一挤吗？”
　　穆小枣没有说话，直接上了床。
　　小马棚本来的空间就有些局促，床是单人床，长宽甚至比不上粟桐租住的那间公寓，更不能跟穆小枣那里相比，两个人平躺在上面想不掉下去，就只能紧贴在一起。
　　空间虽小，整理得却非常干净，被褥之类是从琳达妈妈家直接抱过来的，下雨之前晒过，还蓬蓬的有股香味。
　　“好久没这么放松过了，”粟桐喝完面糊糊，抱着被子噫叹着，“结案之后我要请个长假……小枣儿，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穆小枣仔细想了想，她没有说话的这段时间里粟桐也没有催，甚至没有看向她，只是静静挨在旁边等，几分钟后穆小枣才说，“想回家。”
　　她还不到三十岁，已经是大半生都在外面漂泊，家就像个可有可无的东西，里面没有人等着自己，她对此也缺乏正确的概念。
　　直到粟桐搬进了她的住处，哪怕只是一个行李箱，所有东西铺开都填不满四格地砖，却让穆小枣在这些日子里总想着回家，跟粟桐窝在沙发里打开电视就好，其它什么都不需要。
　　“那我们就回家吧，”粟桐还在继续往下说，“请个长假，花一天去超市囤很多很多的东西，蛋奶肉菜，还有零食，然后闭门谢客，就我们两个。我最近想学做饭了，你要教教我，要是天赋太差没做好，你也不许笑。”
　　粟桐的话有一搭没一搭，“对了，还要买两瓶红酒，你那酒柜跟蜂窝一样空着，让人……嗯？“
　　穆小枣忽然俯身过来吻住了粟桐。
　　穆小枣的动作很轻，仓促又浅尝辄止，长发垂落在粟桐的脸上，发尾还没有干透，带着点湿润的水汽。
　　穆小枣总是这么克制，克制到粟桐觉得心疼，她一直认为，小枣儿至少代表了世界上一大半美好的形容词和一小半不那么美好的形容词，将人类两个字搞得无比复杂，这也是自己最初心动的原因。
　　但眼下粟桐又斥责自己残忍，小枣儿经历得苦难太多，时间中沉淀出复杂而危险的个性，所以追根究底，自己竟然是因为小枣儿的苦难而动心。
　　“小枣儿，”粟桐伸手拨开穆小枣的长发，“我要补偿你。”
　　穆小枣没猜对粟桐温柔但崎岖的脑回路，下意识问：“补偿什么？”
　　“……补偿好多好多的时间给你？”粟桐脱口而出的话并没有想好下一句，等小枣儿问了再想，她才发现论物质，小枣儿根本不缺，反而是自己领着死工资，这辈子赚不到什么大钱，论爱……虚无缥缈嘴上说说的东西，又显得过于轻浮。
　　“市局刑侦大队这么闲吗？”穆小枣进逼的态度软化下来，她倒在粟桐颈窝里笑，“还是说大队长为了腾时间，把工作都推给我这个副队长。”
　　“小枣儿，”粟桐气哼哼道，“我说情话呢，你严肃一点，”
　　穆小枣因此笑得更厉害了。
　　天还亮着，刚吃了东西换上干净的衣服，气温虽高但窗户一开就有习习海风，两个精疲力尽的人就这么相依偎着睡着了，直到夕阳西下，琳达妈妈来敲门，她们两才揉揉眼睛，清醒过来。
　　“今晚去我家吃饭吧。”琳达直接在门口道。
　　“好。”穆小枣穿好鞋来开门，“琳达妈妈，我想再麻烦您一件事——多给我们准备两件衣服，天气闷热，衣服要常换，沾了汗不利于伤口复原。衣服和这几日收留我们的钱，我到时候一并结算给你。”
　　即便是有老交情的朋友，钱要照算这是穆小枣跟琳达之间心照不宣的事，先不说应不应该，以后真有什么人因为穆小枣来找村子的麻烦，也可以将这次收留推说成金钱交易。
　　在外角南，仅仅基于利益的交往可以，只要买卖两方银货两讫，找麻烦的就不会扩大影响，若是有情感上的牵扯就麻烦了，整个村子都有可能受拖累。
　　琳达点点头，等她利索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口，粟桐才小声问，“你们说什么呢？”
　　“琳达妈妈让我们今晚去她家里吃饭。”穆小枣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碗，“顺便还回去。”
　　“琳达妈妈？”粟桐觉得奇怪，“是外角南代表尊敬的一种称呼吗？”
　　穆小枣摇头，“我之前说过，我多年前来过外角南，并且借住在村子里，那时琳达妈妈不过四十出头，刚失去了自己的女儿，我的年纪与她女儿相仿，又受她不少照顾，所以叫她琳达妈妈。”
　　粟桐拉了拉穆小枣，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她们下午睡了近三个小时，穆小枣原本微湿的头发已经彻底晾干，尾部有些卷曲，粟桐趁她说话时，想帮她梳理梳理，最好再扎个辫子。
　　“琳达妈妈失去了自己的女儿啊……”粟桐手上的动作很轻，她想起了远在东光的王萍，她现在的境况，又何尝不是老来丧女。
　　“是骨癌，持续性的疼痛让她生不如死，”穆小枣继续往下道，“趁琳达妈妈夜间睡觉时，她服药自杀了。”
　　粟桐：“……”
　　她轻声叹了口气。
　　“外角南的封建迷信活动还很盛行，对他们而言这是信仰的一种，所以你待会儿去琳达妈妈家里要是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不要觉得惊讶。”穆小枣想回过身来叮嘱，却忘了自己还有一束头发握在粟桐手中，猝不及防间被拽得一歪，两个人又倒回了床上。
　　小马棚里的是木头床，夏天的床垫不够厚，倒在上面会磕到头，粟桐伸手垫在穆小枣太阳穴下，让她不觉得疼，软乎乎还有点后知后觉的温暖。
　　穆小枣躺着没起来，她顺势翻了个身，粟桐与她贴得很近，一翻身鼻子几乎能相碰。
　　“粟桐，我运气真好。”穆小枣浅浅笑着，她与粟桐蹭了蹭鼻尖，像是猫咪间的亲昵行为。
　　粟桐有些愣神，她被蹭得有些痒，回敬了穆小枣一个落在眼眸子上的吻。在粟桐印象中，小枣儿总是冷静高傲，身上没什么红尘气息，像是只差一步就可以不食人间烟火，即便两个人肌肤相亲时，也有琢磨不清的心思，靠近两步仍有三步的疏离感。
　　但现在的亲昵却是小枣儿主动，没有沾染情/欲，没有急于求成，只是单纯的示好般的亲昵，粟桐整个心里都是柔软的泡泡，“小枣儿，谢谢你也这么喜欢我。”
　　只有上面一半的麻花辫散落在手指间，原本睡了一觉养足精神，结果往床上一躺又不想起来了，粟桐感叹，“小枣儿，我好懒啊。”
　　像是从来没有这么懒过，以前电话铃声一响，被窝就开始烫人，半秒不能多呆，而现在是脱缰野马，即便粟桐做了防备，手机还是在落水时被海浪卷走，她跟小枣儿在这荒郊野外无组织无纪律，出于责任感理应不安，实际上却有种翘班之后的隐隐兴奋。
　　最后还是穆小枣拍了拍她，“起床，吃饭去了。”
　　良妲村很大，穆小枣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日子，那时也常常去琳达家吃饭，所以轻车熟路，她们很快到了一间红瓦房的门口。
　　村子里多是一层自建房，跟东光市自建房的格局大不相同，她们的客厅跟厨房要分开。中间相隔大概两三米，除此之外，客厅还分成了两部分，里面的灵堂用黑色纱帘阻隔，家中之人的牌位都放在里面。
　　若是死去之人年纪较轻或是年长之人横死，则需要将纱帘卷起来，并在门口焚香，家中每日所食荤腥在杀完之后，要将血装一小碗贡在牌位前，直到多年之后牌位开裂。
　　牌位开裂，就代表着已死之人放下执念或赎罪完毕，可以投胎转世，到此仪式才算结束。
　　由于良妲村近海，天气常年温热，没个十几二十年木头根本不会有开裂迹象，如果再找好的手艺工上漆涂油，可能要持续贡到全家都入了土才算完。
　　而整个良妲村，家家户户皆有横死之人。


第199章 
　　刚到琳达家门口, 粟桐就闻到了一股浓厚的鱼腥味，这种近海的渔村，肯定是吃海鲜比较多, 价贵的都拿出去卖, 要是收成一般，捞到的鱼又小又不值钱, 卖了还不够来回一趟的成本价，就会留在家里吃。
　　冰箱在良妲村还不普及，所以吃不完的会晒起来, 咸鱼、熏鱼和鱼干都能保存很久。
　　琳达家的院子里就用透明塑料纸搭了个雨棚, 下面晾着鱼干，但粟桐闻见的味道却很新鲜, 穆小枣示意她往屋里看，粟桐才发现琳达用一升左右的玻璃瓶装着血，除此之外桌上还放了三个碗，以碗口残留的暗红印记推测, 里面装得也是血。
　　良妲村只能算是吃穿无忧, 谈不上富裕，还要凑出钱来买卖枪械和子弹，所以家家户户不可能每天都开荤, 想要让祭祀日常进行, 就得在杀鸡、杀羊、杀牛、杀猪的日子里去接上一大罐，只要添加点抗凝血的成分, 就能用很久。
　　反正是贡给死人的，不管里面是有添加剂, 还是已经变质，对死人而言影响都不大。
　　家里有新鲜的当然好, 没有时也不会因此薄待了先人。
　　院子里的门敞开着，在等两位客人，穆小枣跟粟桐却没立刻进去，直到琳达妈妈将三碗血端进内堂，又在门口点燃了香，粟桐才在穆小枣的示意下，敲了敲敞开的院门。
　　“琳达妈妈，我们来吃晚饭了。”穆小枣道。
　　“进来吧进来吧。”琳达招呼着，随着装血的碗送到内堂后，那股令人难受的腥气略微消散了些，琳达做了一桌菜，上桌的都用纱罩盖着，厨房里还有，她道，“等我擦一下桌子就可以开饭。”
　　桌子上滴了几滴血，有些是新鲜的，为了款待客人，她杀了一条大鱼，还有两滴流动性太强，颜色也不对，一看就是放久了，还添加过抗凝血的成分。
　　这种供奉在良妲村家喻户晓，没什么可忌讳的，琳达也很坦然，只是考虑到穆小枣和粟桐都非本地人，弄得太血腥容易吓到她们，所以琳达将装血的罐子都收进了橱柜里。
　　粟桐听不明白这里的语言，因此穆小枣干什么她都跟着，在客套声中围桌子坐下，琳达去厨房端剩下两道菜时，粟桐向内堂看了两眼。
　　内堂与客厅相连，只封了一半的墙，另一半的布帘向两边卷起，因为布帘繁琐，挂钩又在中上部，虽是挂着，却对视线颇有阻碍，粟桐能看见的只是当中很少的一部分。
　　内堂的牌位不少，架子有三层，琳达刚刚倒满血的碗是三个，而粟桐只能看到其中一个。
　　前面摆着血碗的牌位是单独放置，不在架子上，而是另在旁边安了一个五光十色的莲花台，看材质应该是塑料或者玻璃，里面有发光装置，还会旋转，木制牌位立于莲花台上，感觉会忽然开始蹦迪。
　　粟桐不认识外角南的文字，不过牌位崭新，字面的漆没有丝毫褪色，可见此人死了没多久。
　　另外……粟桐用胳膊肘推了推穆小枣，示意她往内堂看。
　　在所有牌位的后面，竟然是一块完整的花窗玻璃，这块玻璃也很新，上面没有什么污渍，从粟桐的角度看过去花窗玻璃也只是当中很小一块，难以确定勾画的是什么场景。
　　可它的出现已经让粟桐觉得不可思议。
　　外角南跟东光市相隔很远，市二中跟良妲村更是风马牛不相及，但这花窗玻璃阴魂不散，好像自己走到那里，它就会跟到哪里。
　　就在这时，琳达妈妈已经去而复返，她将小餐桌摆了个满满当当，家里不怎么来客人，大部分的东西都是一两人份，连盘子都不够怎么用，她还有汤碗装了炒菜。
　　“琳达妈妈，不用这么丰盛，”连穆小枣都觉得有些受宠若惊，“我跟她都不怎么挑食，随便有点吃得就行。”
　　琳达坚决，“你们受了寒，她身上还有外伤要养，得吃点好的。再说，我这里常年没有客人来，冷冷清清的，饭菜多一点，你们就在这儿呆得久一点，我这里也就能热闹一点。”
　　琳达妈妈这话说得有些心酸，可惜粟桐完全听不懂，她一脸天真地冲琳达咧嘴笑，试图表现出几分感谢和平易近人，片刻之后，琳达问穆小枣，“你这朋友脑子没有问题吧？”
　　穆小枣：“……”
　　穆小枣：“应该没有问题。”
　　饭吃到一半，东扯扯西扯扯，穆小枣才将话题绕到了花窗玻璃上，“琳达妈妈，之前灵堂里好像没有那面玻璃嘛，什么时候翻新的？”
　　在外角南谈论灵堂很正常，这是文化的一部分，所以不避人。良妲村延续了这种传统，谁家迁坟，谁家移送牌位都可以围观，村子里甚至还有专门敲锣打鼓的队伍。
　　穆小枣问过之后，琳达便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大概一年前吧，蛀虫把后面的柜台咬坏了，为防先人牌位遭殃，就全部移出来重新装修了一下灵堂。”
　　“怪不得换上了玻璃，就算蛀虫再多，拿玻璃也没有办法。”穆小枣顺势往下道。
　　琳达却摇了摇头，解释说，“我用这玻璃可不是为了防蛀虫。小云，你不是我外角南的人，也不信奉我们的神明，更不参与我们的庙会，这玻璃可是我特意从庙会上请回来的。”
　　“请玻璃？”穆小枣十分疑惑。
　　琳达点了点头，“外角南的神很多，我们村子信奉的是北月坦，它可以附着在一切能够反光的事物上，擅长创造极端绚丽的幻象，让人在地狱也不会痛苦。”
　　“反光的事物”和“绮丽幻象”，就是对花窗玻璃的一种贴切形容。
　　穆小枣曾经在外角南呆过好几年，也接触过外角南这些奇奇怪怪的神学。
　　就连老饕本人也供奉一尊神像，长着两个脑袋八只手还没有腿，脸就是一个模糊了五官的圆球，老饕管那尊神叫“多军”，是一种认为极恶就是极善，大善等于大恶的神。
　　但穆小枣对此的了解不多，她在外角南那几年自顾不暇，每天睁眼后想得都是如何活下去，离开外角南后，这里又成了一段深渊噩梦，穆小枣拼尽全力不愿提起，自然也不会翻阅那些有关外角南的书籍。
　　“一个村子都信奉北月坦？”穆小枣继续问，“外角南的神既然这么多，为什么村子里的信仰这么纯粹？”
　　“也可以选择信奉其它神明，我们没有严苛的规定。”穆小枣过于冷静，充斥着一种与神佛老死不相往来的气质，所以她今天问得这么详细，让琳达有些惊讶，“只是因为村子里家家户户的情况都跟我差不多，”琳达苦笑，“只希望亲人死后即便下了地狱，也别受太多苦。”
　　在琳达熟悉的神话故事里，自杀、杀人，以及做了其它坏事的人，死后不可避免，都会下地狱，没有一个神祇能救他们逃出升天，唯一的办法就是信奉北月坦，即便身在地狱，也有幻境可以栖身。
　　“也就是说，供奉花窗玻璃，是希望做了恶事的亲人在地狱别受苦？”穆小枣竟然又将琳达的话重复了一遍，搞得琳达有些莫名其妙，只能跟着点了点头。
　　穆小枣将刚刚的对话内容全都照直翻译给粟桐，粟桐也是一愣，“那市二中的花窗玻璃，还有白老师的胸针以及她小区滑梯下面的镶嵌物……都是这个意思？”
　　穆小枣又往灵堂内部多看了两眼，“不能确定。花窗玻璃很容易定制，一些教堂里抬头就能看到，也不见得每一块都是这个意思。”
　　“得确认琳达妈妈家这一块，跟市二中那几块的相似度。”粟桐问，“能进到灵堂里去吗？”
　　灵堂中供奉的，都是琳达至亲，每块牌位都有不同的重要意义，如果琳达妈妈不愿意，粟桐会尊重她的选择。
　　“正常情况下可以，”穆小枣说这话时，给粟桐夹了块鱼肚肉，“甚至在正常情况下，吃完饭后，琳达妈妈会邀请你跟我进到灵堂中烧香。”
　　良妲村比较奇怪，犯了罪的人，死在外面都没人收尸，但死后的牌位却可以领受香火，有时候晚饭后的香会烧一整晚，让死人吃到撑，至于一日一碗血的待遇，却也不会给这些离开过村子的人。
　　琳达在灵堂中的三碗血，连穆小枣都想不通除了她女儿，还能供奉给谁。
　　可以入内堂烧香对粟桐而言是个机会，只是她自小成了孤儿，家里不祭祖不上香，唯一一次从事封建迷信活动，还是她差点噎气的时候，她何叔王婶对着苍天祈祷。所以面对内堂密密麻麻的牌位，粟桐觉得自己会愣住，不知该对死人们说些什么。
　　穆小枣安慰她，“没关系，反正你说的话他们也听不懂。”
　　粟桐：“……”
　　琳达家的饭菜偏咸，搭配主食吃得很快，天刚刚暗下来，琳达就已经收拾好了餐桌，并如穆小枣所说，邀请两个人到内堂烧香。
　　在良妲村的传统里，为先人焚过香，就会受他们的庇护，只要还在良妲村中，粟桐跟穆小枣走夜路就不用害怕，冥冥之中万鬼莫近。


第200章 
　　粟桐对良妲村这些奇奇怪怪的传统保持一种敬畏心, 若是从中抠取逻辑，当然遍地都是漏洞，譬如先人们活着的时候没有良心, 怎么死后忽然长良心了, 再譬如缺胳膊少腿的先人，怎么打得过其它恶鬼？或者一个村子的鬼都是菜鸡互啄？
　　不过既是传统, 自然不容外人置喙，粟桐还是恭恭敬敬捏着香走到牌位前，她这样的客人不用磕头, 深鞠躬三下就算“礼”已到位。
　　等她退到一边后, 才有时间仔细观察内堂的情况。
　　东边的角落刚刚在外面时，粟桐已经窥见, 整个内堂都像是这个角落的放大版，架子、牌位还有供奉的鲜血。
　　琳达是个勤快且爱干净的人，内堂收拾得很整洁，但避免不了还是有股子难闻味道, 这种供奉牌位的地方, 经常会有香甚至燃烧的蜡烛，没有人时时看顾的情况下，开一扇能吹进海风的窗很危险, 所以内堂压抑沉闷, 气味也很难散出去。
　　粟桐的目光没有长时间滞留牌位，上面尽是些她不认识的字和符号, 粟桐知道小枣儿会留意，所以她将绝大部分的注意力放在了后面垫着的花窗玻璃上。
　　玻璃的长和宽并不一致, 宽度更小，目测只有八十厘米, 而长度约在一米上，这种长宽比的玻璃在琳达家的柜台后根本没法放，只能横过来，不去管所谓的图案，才勉强塞了进去。
　　而花窗玻璃是靠光影和色彩进行的构图，一旦缺乏光线加之朝向变化，就很难辨认上面的内容，仿佛只是些无序排列的马赛克。
　　粟桐盯着看了好一阵，并在脑海里盘算，想将眼前这幅画跟市二中的进行重叠，好半晌，才总算看出了一些门道。
　　这面花窗玻璃对应的应该是“地狱”，当然离所谓“绮丽幻象”相差甚远，就是传统中的地狱形象，有恶鬼有诱惑，血流成海，当中伸出无数双手，想将人拖入无尽深渊。
　　琳达见粟桐目不转睛看着面前的玻璃，出声说了句什么，穆小枣翻译到，“她让你离这面玻璃远一点，这玻璃是她请回来的，拥有魔力，看久了会在地狱堕落。”
　　尽管信仰不同，粟桐也清楚这是琳达的好意，因此眨了眨眼，轻声道，“那我先出去了。”等穆小枣传过话，琳达妈妈冲她点一点头，粟桐才走出内堂，独自在院子里吹吹晚风。
　　内堂里总是燃着香，非常熏眼睛，粟桐只在里面呆了一会儿，眼眶就有了酸涩感，开始向外分泌泪水，此时被海风一吹，没将酸涩感吹走，倒是增加了眼睛的负担，粟桐双手都擦不完眼泪。
　　“纸。”穆小枣的声音随后在身旁响起，粟桐瞎子似得在空中划拉了两下，直到穆小枣将纸巾喂食般塞进她手中，粟桐才算得到了解脱。
　　“怎么，琳达妈妈没有跟你一起出来？”粟桐顶着红通通的眼眶，她这也算自作自受，擦眼泪时太急，没有掌握力道，眼眶发红一半是因为烟和风，另一半靠搓揉。
　　穆小枣伸手，将沾在粟桐眼下的碎纸屑捻开，口中道，“烧完香后琳达妈妈还要洒扫，等会儿才能出来。”
　　粟桐轻轻“哦”了一声。
　　良妲村的房子都会预留一个小院子，主要是因为厨房跟客厅要相隔一段距离，没有院子相连，便觉得是两个相互分离的建筑，而这样的院子通常不大，院门正对客厅，像一些晒鱼干的竹筛和吊钩，甚至是杀鱼杀鸡的案板，都在院子里放着。
　　琳达年纪大了，已经不像年轻时候那么经折腾，干活儿的时候直接蹲着，蹲多久都不怕直不起腰，现在就算杀条鱼，都会搬把小椅子。
　　粟桐刚吃过药，医生的叮嘱是要多休息，能躺就别坐，能坐就别站，刚刚小枣儿不在身边，还能伸伸懒腰踢踢腿，穆小枣一出现，粟桐就乖乖坐到了椅子上。
　　“跟我说说你在灵堂里有什么发现呗，”粟桐软和和地问，“你也知道，我现在是个半文盲。”
　　穆小枣站在粟桐身后，这个角度让她一眼就能看清粟桐的头顶和那枚镶珍珠的发绳，穆小枣开始明白，为何粟桐总喜欢跟自己的头发过不去。
　　捏一把在指尖分为三缕，穆小枣继续往下道，“那三个牌位分别属于琳达妈妈的女儿、母亲和她自己。”
　　“她自己？”粟桐奇怪，“这种给死人的供奉可以直接挪到活人身上吗？”
　　东光市有些庙里会给活人供奉长生牌位，只要香火钱给够，能供奉到死，但是供活人的长生牌位甚至是香火都跟死人的完全不同，从来没有听说可以通用的，多不吉利啊。
　　“琳达妈妈就是按死人的方式来的，”穆小枣道，“她是怕自己死后也在地狱受苦。”
　　粟桐还是不理解：“在她们的文化里，不是只有自杀或者恶人才会下地狱吗？琳达妈妈也做过恶事？”
　　穆小枣点点头，“她杀过人。”
　　粟桐：“嗯？”
　　“良妲村的大部分女人都开过枪，杀过人，琳达妈妈现在算是良妲村的村长，她不杀人就没办法保护村子。”穆小枣道，“琳达妈妈还告诉我一些事。”
　　“她告诉你玻璃是从何处求来的？”粟桐这个半文盲当得也不亏，很多事靠猜也能猜出一二来。
　　穆小枣承认，“良妲村外向西的镇子上有个庙，花窗玻璃就是从那个庙里求来。”
　　“我们……”粟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穆小枣揪着头发打断了，“一个星期内你不许乱动！”
　　为了配合案台，椅子很矮，粟桐坐在上面腿伸不直，得半曲半抱着，听闻此言，她置气似得蹬一蹬，活像个被惹急的兔子。
　　穆小枣没管她，继续往下道，“这段时间我会先去庙外了解了解情况，不过你放心，没有你，我不会擅自进去。”
　　“算你还有点良心。”粟桐不蹬腿了。
　　倒不是她良心发现，觉得行为上有些幼稚，远远不符合年纪，而是琳达妈妈已经洒扫完毕，走进了院子中。
　　私底下与小枣儿相处，粟桐随心自在，但有人的时候，她还是要点面子的。
　　琳达并没有看到粟桐的二百五行为，她见两人还在院中，转身便急匆匆回房，再出来时手里抱着一薄一厚两条被子，“我们这里临海，白天气温高，晚上降温却降得厉害，最冷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度，你们不要仗着年轻气盛就不盖被子。”
　　粟桐有些不好意思，今天白天，她们已经从琳达家拿了一条稍显小的薄被，现在又拿走两条……琳达是一个人生活，家里东西备的不多，被子全都被拿走了琳达自己盖什么？总不至于将冬天的厚被子翻出来将就吧？
　　琳达当着粟桐的面哗啦啦说了一堆，说完之后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相互看了半天，琳达扭头开始对穆小枣道，“不用跟我客气，我女儿的橱柜里还放着些被子，虽然很久没晒了，但是翻出来盖一盖还是可以的。”
　　还记得七八年前，穆小枣到外角南时，琳达刚失去自己的女儿，整个人笼罩着一种昏暗的气息，完全无法靠近，即便琳达对穆小枣已经招待得无微不至，穆小枣却仍能清晰地感觉到有条界线不可逾矩。
　　那时的穆小枣还不像现在老谋深算，只是非故意问了声，“院子里晒得衣服，是您女儿的吗？”就承受了琳达歇斯底里的情绪，最后还是几位邻居到场劝阻，穆小枣提前回了小马棚，才没有彼此翻脸。
　　那时琳达妈妈平常的表现好像没什么事，穆小枣甚至不清楚她的女儿已经去世，这无心的问题却让琳达濒临崩溃，远不像而今这般颇为坦然地说到“女儿”还说到“被子”这种贴身的东西。
　　穆小枣并不赞同良妲村的信仰，更不赞同每天花费那么多时间精力，在供奉死人这件事上，但这种行为上的忙碌能给琳达带来一种“日子还能过”的宽慰感，穆小枣便觉得有意义。
　　“谢谢琳达妈妈。”穆小枣没有过多的客气，她比粟桐更为了解琳达妈妈——
　　若是现在不接受好意，晚上真的刮大风降了温，琳达很有可能抱着两床薄被亲自登门，还念叨几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良妲村的人，不管冬夏，只要出太阳就会把被子拿出来晒，昨天下雨，今天放晴，被子很薄，也晒出了一种蓬松轻盈的感觉。
　　穆小枣没让粟桐碰，两层被子叠起来还是有厚度的，穆小枣抱在胸前略有点阻碍视线，粟桐就成了她的眼睛，两人走走停停，路上偶尔会遇到其他村民，若是穆小枣认识的便打一打招呼，不认识只点个头就足够了。
　　硕大的太阳沉了一半在海中，像能留下痕迹的时间巨轮，穆小枣没有学粟桐的半途而废，珍珠发绳扎在麻花辫的尾部，随着粟桐的动作相互碰撞，明明没有声音，穆小枣却能在上头听到自己心跳的起伏。


第201章 
　　穆小枣给粟桐规定了七天的休息时间, 在这七天里她是肩不能抗手不能提，但凡有一点出格的举动，小枣儿就跟幽灵般坐在床边, 狠狠瞪着她不说话。
　　穆小枣的眼睛很圆, 专注盯着人看时，会在当中投射出一个小小的影子, 因为长久不眨，眼眶周围还会有些红晕，粟桐软硬不吃, 偏偏穆小枣的这种眼神是对付她的法宝, 迄今为止，百战百胜。
　　为此粟桐不服气地缩在被窝里哼哼, “我就是太喜欢你，才被你这么欺负！”
　　懒洋洋躺在床上，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时间就跟流水般“哗”的一下不见了, 一点痕迹都懒得留下。没想到良妲村的规模不大, 又处在边缘地带，医生的本事却很不错，粟桐的肋骨虽然隐隐还有些疼, 但比刚来良妲村时好了不少, 深呼吸也不会引发过于尖锐的疼痛。
　　而这段躺着养伤的时间里，粟桐也没有完全闲着, 她的好人缘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也能发挥作用，当良妲村的人早出晚归做买卖路过小马棚时, 都会跟粟桐打个招呼，加上穆小枣这个好老师, 粟桐听力进步得非常快。
　　穆小枣对她的要求是，不用会说，不用会写，只要听得懂，以防粟桐被人论斤两卖了，还被蒙在鼓里。
　　村里的小孩子们也喜欢到小马棚周围玩儿，外角南纵使乱，学校和医院之类的基础设施仍有设立，孩子们现在不上学只是因为外角南的放假制度不一样。
　　外角南六到九月份格外酷热，并且犯罪行为猖獗，进入十月份气温下降，也是犯罪淡季，从此时开学一直到次年五月底放假，两年拼凑成一个学期。
　　穆小枣教粟桐时，也会顺便开个课，教教这些围过来的孩子们，良妲村的民风就是淳朴上进，加之孩子们假期充足，学习没有逆反心理，相互促进之下，粟桐能明明白白说几句外角南语，孩子们也能听懂一些普通话里的简单词句。
　　这算是她们两给良妲村的一种无形回报，回报这段时间来的照顾和收留。
　　粟桐没闲着，整个村子不说人人都喜欢她，也多多少少知道她，逢早中晚饭的时候，离马棚近的几户都盛情邀请，还隔三差五给她这个伤患加菜。
　　穆小枣却比粟桐还要忙，她已经去过良妲提起的寺庙，这座寺庙很老，并非是外角南有名的旅游地，香火也很一般，主持庙宇的信众们饿不死，但也肯定不会大富大贵。
　　庙不大，前后一共三四座建筑，穆小枣答应过粟桐，没有她不会擅自闯进去，所以这段时间一直是在庙外观察。
　　庙的主殿供着的就是北月坦，其它偏殿也安置了其它主神，外角南的人信仰太杂，也不怎么计较主殿还是偏殿，方圆百里的村子都指着这一间庙，只要经过都来拜拜。
　　之所以不发财，是因为外角南这种地方规规矩矩的活着就赚不到大钱，信神的人多，各个口袋里没有余钱，就算有，也是先买刀□□，能落到神手里的没几个子，庙宇才会如此破败。
　　而庙宇挣钱的方法主要分为两种，第一种是请“法器”，所谓“法器”就是琳达家的那种花窗玻璃，还有些手串、福囊之类的；另外一种是买“券”，其实就是一种黄纸，上面画着主神的形象，买了之后去主殿烧，多少不论，都是个心意。
　　穆小枣也混在里面买了两张，黄纸很粗糙，印刷手法也很拙劣，可能前面两三张还算端正，后面就是歪歪斜斜，画都拐了出去，还留了一大半的空白。
　　穆小枣买这种黄纸当然不是想去主殿烧，她为的是带回来让粟桐也看一眼。
　　因为寺庙主殿供得是北月坦，所以卖得这种黄纸也以北月坦的形象为主，神像非常高大，几乎顶着黄纸上下两条边，手像蜘蛛，多且细长，呈一种环抱状，由于黄纸的空间实在太小，没有给主神太多发挥的空间，这么多只手集体缠绕胸前，让人有一种细微的毛骨悚然。
　　这种神像粟桐跟穆小枣都曾见过，在市二中的时候，老校区食堂的墙壁上就有人画了类似的神像，只是那尊神像肃穆诡异而且巨大，将空间的纵深感用到了极致，细长的手臂沿着四面墙延展，两者相较之下，这黄纸上的……过于敷衍，单纯为了骗钱。
　　粟桐的好奇心因这几幅画被勾了出来，手脚却受穆小枣的管束，不能擅自行动，好不容易熬过了前七天，她甚至还换了身新衣服，准备跟小枣儿公费旅游。
　　在良妲村基本是没有什么花销的，包括琳达妈妈在内，不少村民都帮她们在小马棚里添置了日用品，牙刷、牙膏、毛巾、拖鞋甚至还有两张新板凳，但不产生花销并不意味着她们没有钱。
　　恰恰相反，穆小枣有一个银行账户，账户归属地就在外角南，里面还有当年剩下的几万块钱。
　　她从卧底的身份中解脱后，在外角南所做的一切都进行过严格审查，账户也封禁了一段时间，兼有穆小枣的刻意遗忘，账户里面的钱没怎么动过，才能在这里包养粟桐。
　　粟桐也不是单纯穷光蛋一个，手机太大，被海浪卷走，张娅给她的银行卡却在内袋中好好躺着，只是边境之外，钱款不通用，她也没机会去银行兑换，只能被迫当个穷光蛋。
　　被包养的代价就是缺少自由，粟桐连挑衣服的资格都被剥夺，只能建议说，“我喜欢浅色。”
　　此时粟桐身上穿着的这件连衣裙就是浅蓝色。
　　粟桐的长相实在太有杀伤力，如果不是性格拖累，至少看起来是薛莹那种目空一切称霸一方的头目，在东光市穿衬衣长裤会显得干练，但在外角南，粟桐的这种杀伤性最好还是压下去一些，否则会被别人盯上。
　　模样已经定型，不能再改，穆小枣和粟桐仔细考虑过，裁剪典雅的裙子显然更为合适。
　　整个外角南只有中心地带是繁华的，它吮吸着周围所有村镇的血，即便庙宇前面人来人往，周围也没能发展起来，隔半晌才有移动的小吃摊，生意也不是太好，大部分人带着点钱，给神就不够买吃的，所以都准备布囊，离得远带两块饼就足够了。
　　粟桐跟穆小枣蒙头盖脸，外角南的阳光很毒，大晴天出门不做防范容易晒伤，不仅是她们两个，基本大街上的人都带着纱巾或帽子，拜神对周围的人来说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整体氛围不至于浮躁，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严肃。
　　穆小枣已经提前将流程打听清楚了，由于庙宇太小，若是赶在人多的时候，进出都要排队，在里面耽搁超过十分钟，就会有人出面好言好语地“驱赶”。
　　其实粟桐不是很明白，庙宇一共四个房间，都是神殿，中间一个合围的院子，虽说都不太大，容纳五六十个流动人员还是足够的，而这庙再繁荣，也不至于同一时段能涌进这么多人，到好像故意在控制上限。
　　“他们这种供奉好几个神明的庙宇会有明确规定，同一时间进入的人数不能超过二十九，一般到了二十五就会往外赶人，”穆小枣解释，“传说神明有两面，一面能给信徒带来平安喜乐，同时，神明也在窥伺信徒血肉。”
　　粟桐大惑不解：“外角南的神明不爱牛羊肉吗？”
　　穆小枣：“……”
　　为防被人潮冲散，她两始终牵着手，穆小枣在粟桐掌心找了块柔软的地方，掐起来轻轻一拧，“传闻中，这些神明有各自的领域，相互之间不碰面，可一旦神明相聚，就是为了一场饕餮盛宴。这场盛宴的主菜是人，三十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为了规避这种情况，无论庙大庙小，只要当中供奉的神明大于一，入内人员就不能超过二十九。”
　　“那庙内的工作人员不算吗？”粟桐严谨。
　　穆小枣摇头，“不算。你可以这么理解，他们是盛宴上端盘子的，却非是供奉上去的盘中餐。”
　　也是有点道理。
　　附近这些人基本都懂规矩，来这里祭拜也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来来往往速度很快，看着人不少，转瞬空了一大半，粟桐跟穆小枣已经到了队伍的前列。
　　这种庙宇里的工作人员当然不是僧众，他们之中有男有女，衣着是清一色的灰白，看起来像裹更多于穿，其中有两位专门站在门口，收走信徒手里的黄纸拿去烧。
　　当然，没有黄纸的也能进去，这不是个买票才能进的旅游景点，有黄纸显得虔诚，没有，最多也就是得到周围人同情的目光。
　　为防引来注意，穆小枣跟粟桐还是买了几张，她两虽是冲着正殿的北月坦而来，脚步却不急，先在周围偏殿逛了几圈，外角南的这些神都长得古里古怪，就连周遭布置都充满诡秘色彩，乍看似乎很可怕，时间长了，只剩静谧和安详。
　　难怪外角南那些受尽压迫的穷苦人，能在这里寻得一刻自在。


第202章 
　　正殿是整个庙宇最大的地方, 信众们存下来的钱大概是全都花在了这里，走进去后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神像，而是全由玻璃构成的屋顶。
　　瑰丽的色彩穿过玻璃散落在地上, 十八片三角形的花窗玻璃向中间聚拢, 形成半球状的顶，其华丽程度与这小小庙宇毫不相称, 属于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的那种。
　　第二眼看见的才是北月坦神。
　　它的神像也非常雄伟，至少也有三米高，枝杈般的手臂是它独有的特征, 不能不建, 也不能建的过于粗壮短小，可是这么细长的东西一旦延展出去没有支撑, 时间一久便会断裂，唯一的办法是与墙融合，外角南大部分的庙宇都是这么做的，这里自然也不能免俗。
　　这么一看, 就更像市二中老校区里的那幅画了。
　　粟桐静静站在神像下站了一会儿, 在这里磕头也是要排队的，所以粟桐的行为并不显得突兀，而穆小枣已经去找工作人员沟通花窗玻璃的事, 片刻之后才回来告诉她, “花窗玻璃是他们的神器，必须是有多年信仰, 并在外角南本地有自住房的人才能请。”
　　“……”粟桐指了指院子中堆叠起来，还没完全烧干净的黄纸, “以此物的粗糙程度，我还以为只要给钱就行呢。”
　　不过外角南的人对信仰有种近乎苛刻的追求, 因此被拒绝粟桐也不觉得奇怪，她问，“若是不请回去，只就地瞻仰呢？”
　　穆小枣点了点头，“这倒是给钱就可以。”
　　虔诚的信仰是真，要挣钱养家也是真。
　　穆小枣继续道，“待会儿会有人过来指引你我去后面的香火堂，他们开光买卖的那些法器就在香火堂中。”
　　香火堂位于主殿的正后方，规模相对要小上很多，从庙宇的正面看会被遮挡得严严实实，若非经常过来参拜的信众，都不知道还有个香火堂。
　　大概两分钟后，一个身披长衣的女子走了过来，她很显然是这庙宇的一份子，地位还不低，除了统一的穿着外，别人跟她说话时都会合掌微微低头，就连信众也以跟她握手为荣。
　　这女子竟然会说普通话，尽管有些很明显的口音，语速也慢，明显很不习惯，“我听说两位想瞻仰我们的神域？”
　　所谓神域，就是北月坦制造的绮丽幻境，而在信徒的眼中，花窗玻璃的图案就是具象化的幻境，所以她所说的神域就代指花窗玻璃。
　　穆小枣点了点头，“我们是从外乡来的，对你们的信仰既敬畏又尊崇，想有进一步的了解。”
　　女人上下打量穆小枣跟粟桐，屋内没有室外那么炽烈的阳光，外角南的人习惯一到阴凉的地方就脱下帽子或者盖脸的纱巾，穆小枣跟粟桐也不能例外，尽管纱巾拉开之后还会有些遮挡，但模样已经大差不差。
　　外角南的混血很多，加上常年毒辣的阳光，所以大部分的人都是皮肤偏黑，五官深邃，只是这种程度的差异不大能看出来，粟桐跟穆小枣在太阳底下暴晒个十天半个月，就能成功混入其中。
　　“你们跟我来吧。”女人只说了这么一句就转身往外走，态度冷淡到让穆小枣跟粟桐面面相觑。
　　在东光市，无论什么宗教都希望信徒众多，即便不能大马路上传教，也会跟自家亲戚扯两句“我这几天去某某寺里拜了拜，立刻就腰不酸腿不疼了，你们要不要也去试试？”
　　但这里的信徒就很随意，你愿意加入当然好，以后会有共同话题，不加入也无所谓，也不会因为你正在信仰边缘徘徊，就想着推一把，甚至于给人一种态度不大好的感觉。
　　香堂里人就少了很多，这里没有供奉神像，所以容纳的信徒不算在那三十个贡品里，想耽误多久都没有问题。并且要花钱的时候，大家都不怎么痛快，里面的法器挑挑拣拣，如果钱包不允许，就会在手串与福囊之间犹豫很久。
　　而大块的花窗玻璃算是其中最贵的几样物品之一，能狠下心掏钱的人不多，除非是真的遭遇了一些事，急需心灵上的寄托。
　　“这就是你们想看的东西。”女人指了指贴墙放着的花窗玻璃，“不要用手摸，在我们这里，用手直接触碰神器，是对神的不敬。”
　　粟桐在此之前已经留意到了，就算是手串跟福囊这种贴身的东西，在买卖时双方都不能直接经手，要么带着手套，要么用衣角或纱巾做阻隔。
　　这里面的严苛程度，令粟桐啧啧称奇。
　　香火堂中的花窗玻璃不多，一共还有五面，全都立放着，只要稍稍蹲下，就能看清全貌。
　　玻璃上的图案都大差不差，唯一导致画面有差别的是品控问题，这批花窗玻璃的制作工艺稍显粗糙，切边都不大平整，跟琳达妈妈家的那一块相比，简直像残次品。
　　“我有朋友在良妲村，她在这里请过神器，似乎与我们眼前的……不大一样？”粟桐尽量措辞婉转。
　　女人想了想：“如果你的朋友是一年前请的，那就不是同一批。”
　　外角南这些人对神器非常尊重，粟桐还以为他们会否认制作工艺之类的事，坚称花窗玻璃是神的恩赐，并非工厂产出，可得到的答案却是毫不忌讳，女人甚至道，“之前的销路很广，但是你也看得出来，这玻璃并非消耗品，人人请回家都会万般呵护，好几年都不需要替换。何况能请的、想请的，早就请回家了，也不会等到现在。”
　　粟桐：“……”
　　她觉得自己也算伶牙俐齿，这会儿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幸好女人并没有看出粟桐的尴尬，她继续往下道：“既然没有人愿意请，这玻璃又很费钱，我们就重新换了厂家，你要是想找原先的那种，我可以把厂家地址给你，你定做好后来庙里开光。”
　　“给我们一个地址吧，”面对这种情况，还是在外角南呆过一段时间的穆小枣率先反应过来，“还是原先那种更好。”
　　女人也很爽快，她找来纸笔，写完之后又提醒道，“你们单独定做一块他们兴许不会接活儿，不过这家工厂也承接不少外来的货单，你们运气好的话可以搭上便车。”
　　像这样的寺庙，在整个外角南不可能是独一家，而开过光的花窗玻璃，也就是所谓“神器”，当然也不会只有这里能请，所以工厂不会因为一家庙宇没有货单了就停产。
　　除此之外，穆小枣还打听到这家工厂隶属于外角南最大的外贸公司，所以部分货单是要出口的，之前粟桐在琳达妈妈家观察过那块花窗玻璃，跟市二中用的那种实在太过相像，做工、一些边角上的细节，可以说只有尺寸不大一样。
　　想一想也难怪，外角南不是个正当生意的沃土，玻璃厂这种类型的制造业又是全年无休，招纳工人方面根本没有竞争力，能发展到这种规模，又有不错工艺的少之又少，几乎能达到垄断的地步，所以这不是巧合，而是必然。
　　“谢谢。”穆小枣双手接过地址，之后也没有让对方觉得吃亏，尽管她跟粟桐不需要，还是一人买了一只手串和福囊，这些开光后的畅销品庙里还是花了点心思的，不至于像角落里的花窗玻璃，感觉放两天就会从中间四分五裂，这些小东西当成纪念品也说得过去。
　　穆小枣当年在外角南是为了卧底任务，人身自由受到限制，去过很多地方，也有很多地方只是听说，此时握在手中的地址就仅限于“听说”的领域。
　　“我之前告诉过你，当年我在外角南时，老饕也算一家独大，但他经手的生意不多，也跟郑光远一样，可以受雇保护毒枭，甚至沿路为毒品交易清除障碍，自己却从来不碰这门生意。”穆小枣道，“而‘校长’在外角南就是以毒品起家，老饕之外，他是整个外角南最有势力的人。”
　　粟桐点了点头，即便穆小枣不告诉她，当年她在东光市对校长进行彻查，也已经搞得清清楚楚。
　　“校长算是老饕最大的主顾，这也是两人和平相处，没怎么爆发过重大冲突的原因，”穆小枣没有停下来，她继续道，“也因此，除非接到任务指派，我们不能擅自进入校长的领地……而玻璃厂的地址就在校长原本的地盘上。”
　　校长是什么样的人，粟桐的认知兴许比穆小枣更为深刻，她当初跟校长直接交过手，这一身褪不去的伤痕大半都是拜校长所赐。
　　如果玻璃厂在校长地盘上，以他物尽其用绝不浪费的态度，玻璃厂甚至是它所在的贸易公司，应该都跟毒品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而卫立言现在已经侵吞了校长的势力，也就是说玻璃厂在他的管控之中，先不考虑能不能说服厂商定制，光是进入卫立言的地盘，就会有生命危险。
　　粟桐开始由衷感叹：“随便哪个神保佑一下薛莹，让她好好活着，没有她做引，我们恐怕很难将案情推进下去。”


第203章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外角南的风土人情跟东光市又大不一样，庙宇周围虽不繁荣，但也不至于荒凉到一无是处, 粟桐有些磨磨蹭蹭, 不想直接回去。
　　“一回去小枣儿就要把我摁在床上，连翻身都要受你管制, ”粟桐将下巴放在穆小枣肩膀上四处滚，“小枣儿小枣儿，再逛一逛嘛。”
　　穆小枣：“……”
　　她捏着粟桐的指关节, 这段时间好好养着, 确实养出了一点点肉，不至于像刚见面时那么寒酸憔悴, 精神状态当然更好，粟桐本来就擅长遮掩，不让任何人看出沮丧情绪，但他人兴许看不出来, 穆小枣却知道粟桐心里始终挂着案子, 因而有些焦躁不安，需要时不时分散一下过分集中的注意力。
　　其实穆小枣自己也差不多，她在外角南敌人多过朋友, 也没什么残余势力, 眼下薛莹不知所踪，无法判断生死, 所谓半个月能找到良妲村的推断，都是建立在薛莹还活着的理想状态上。
　　要是半个月后, 薛莹还没有找过来，那她跟粟桐就只能联系郑光远。
　　郑光远此人处于弱势或有求于人时, 还能跟他讲点道理，一旦被郑光远占据上风，他可是要得寸进尺榨取对方最后一点价值的。
　　当然，薛莹也不是个足够好的合作伙伴，只是相对郑光远而言，薛莹勉强能排在前一位，况且薛莹现在也是个落难的状态，她受卫立言迫害的同时，又对方舟充满了不信任，这种两面不讨好的形势让她本人也急需盟友，穆小枣就是个很好的选择。
　　若在东光市，薛莹肯定不敢将穆小枣视为帮手，毕竟穆小枣有求于方舟，为了达到目的，薛莹随时都可以被出卖，但在外角南，穆小枣别无选择，总不至于跟卫立言那种人同流合污。
　　事态的进展牵扯多方势力，前路已经难以预知，穆小枣的注意力也需要分散分散，她怕自己钻了牛角尖反而疏忽了大局。
　　粟桐最擅长的大概就是自我调节，而穆小枣恰恰相反，被搂着脖子好一顿撒娇，穆小枣才无奈道，“难得出来一趟，我也已经离开外角南多年，趁此机会正好熟悉熟悉……下午再回去吧。”
　　粟桐在她耳边低低庆祝了一声，“耶！”
　　话音未落，就被穆小枣掐住了腮帮子，半边脸上的笑容被强行挽留，粟桐有些奇怪地看向小枣儿，“怎么了？”
　　“第一次觉得粟队玩心重，”穆小枣凑近她，“在外角南这种地方你都能找到乐趣？”
　　粟桐倒是理直气壮，“就当是放假，反正短时间里也没有既碍眼又碍事的找上我们。”她拉起穆小枣的手，不由分说地挤出人群，往一片红墙绿瓦处钻。
　　外角南的建筑审美很特殊，色彩的搭配上很有点甜美的童话感，就连电线桩子都被刷成了淡紫色，庙宇前的大道上有些杂货铺、旅店、酒馆之类地方，其中酒馆的生意最好，上午就有人买醉，旅店生意最差，能来这座庙宇参拜的人基本都住在周遭村镇，不需要额外的落脚之处。
　　更何况外角南这种地方，大部分遵纪守法的人都不敢来，不遵纪守法的人也不会住酒店，他们与外角南基本都是贸易往来，会有专人负责安全和住处，毕竟这样的客人要是随便乱跑，死在外角南导致大单生意泡汤，是会引起社会动荡的。
　　除此之外，粟桐还发现这样的街道上，会有一个小小的灰色门面，周围没有任何标志，看不出里面是做哪种生意的，但时不时会有人在门口逗留，进去的却寥寥无几，并且进去之后半晌都不出来……准确来说，粟桐就没见过人出来。
　　这种神秘的地方若是放在东光，粟桐会认为是特殊职业或者聚众吸毒，但在外角南粟桐则看不明白。
　　外角南不禁毒，在这乡镇上都能偶遇瘾君子，有些狭长通道向里伸头，甚至能看见瘫在墙角不知死活的“尸体”，根本不需要单独找个地方吸，更不需要如此神秘，粟桐甚至觉得在外角南吸毒馆可以跟麻将馆之类的趋近，单独挂个牌子，在上面写“欢迎光临”。
　　至于特殊职业……外角南皮肉生意也很盛行，据穆小枣所说，多数的姑娘都要依附薛莹、卫立言甚至是校长和老饕这样的人物，她们不仅仅是赚钱的工具，也是引人堕落的利益交换，甚至是包装精良的礼物，就是不能称之为“人”。
　　拍卖场里那些被拐来的女子，除非运气好能被解救，或是有任雪的心狠手辣，否则最后大多数都落到这个下场。
　　民间不敢有类似的经营，就是怕跟大佬们有所冲撞，外角南能形成现在这种风貌，演化过程中流得血肯定不少，没有人敢再触逆鳞。
　　而小枣儿对这种灰色门廊充斥一种厌恶感，甚至在看见时会将目光撇过去，显然这地方给她留下过心理阴影。
　　粟桐按下好奇心，原本不想问这些令小枣儿排斥的问题，谁知穆小枣却忽然主动道，“那种灰色的门廊叫做‘生死关’，是专门买卖奴隶的地方。”
　　粟桐：“……”她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听。
　　“通常生死关里都是些活不下去的人，”穆小枣继续道，“活不下去的人来到生死关可以将自己卖掉，有时候可以卖几十万甚至上百万，有时候只能卖一个馒头。按外角南的规矩，卖掉之后就失去了作为人的所有权利，之后的日子会怎么样，全看主人的良心。”
　　“这是一门吃人的生意，在外角南，多的是人被逼到活不下去。”穆小枣道，“这里已经积重难返，没有了老饕还有校长，没有校长还有卫立言……只希望短时间内‘君主’交替，能让他们看到反抗的曙光。”
　　罪犯可以追捕打击，但陋习非得当地人自己寻求解决之道，若这里是沃土，就永远摆脱不了扎根的果实。
　　“小枣儿，你进过生死关？”粟桐望着灰色的门廊问。
　　穆小枣点了点头，“但我是买方。我在外角南留下不少恶名，其中一项就是贪恋美色，身边的女子来来往往，几乎每一日都不重样，而这些女子多是从生死关里买回来的，在我身边呆上两天，便被我以‘不想亏待’为名，交还自由，再给一笔钱。”
　　“穆纤云”是老饕手下头号杀手，跟过她的女子便多了道护身符，至少短时间里没有人敢招惹，因此，穆小枣救下了不少人。
　　卧底期间，任务为重，穆小枣原本没必要做这些多余的事，但看到那些牢笼中被人挑挑拣拣的姑娘，她就会想起当年的自己，差一点，只差一点，便没有了所谓“人生”。
　　可惜，所谓的救，也只能救一时，穆小枣清楚自己的能力上限，她没有逾矩，也不能逾矩。
　　“小枣儿啊，”粟桐轻叹了声，“你对自己太狠了。”
　　话音刚落，她就被穆小枣戳了一下肋骨，“没有你对自己狠。”
　　惹祸上身的粟桐赶紧扯开话题，“怎么这种地方也会有生死关？”
　　城镇上的人大多不富裕，买几张黄纸进庙宇都要犹豫，怎么会有闲钱进生死关……哪怕是一块馒头就能买走的奴隶，只要人命还在，就要管一日三餐，也别说什么多双碗筷就能多个劳动力之类的话，在外角南这种地方，只要不死守底线，就一定会有活路，所以大部分进生死关的都是些老弱病残，买回去也没什么用。
　　穆小枣从生死关中救人，救得也多是十几岁甚至几岁的年轻女孩儿，她们是最容易被看上的奴隶，买走之后的遭遇，往往也是最凄惨的。
　　“人体□□的方式你听说过吗？”穆小枣问。
　　粟桐点一点头，她跟缉毒大队的关系一向很好，但凡运毒的手法奇特些，她这里就会听到风声，就算没有这一层职业加持，粟桐也是个观影爱好者。
　　“生死关里的人形形色色，并且容易掌控，很多毒贩会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物色人选，将他们带回去运毒，而越穷困的地区，生死关中可以物色的‘商品’越多。”穆小枣叹气，“这也算外角南的一大特色。”
　　不容易被掌控的人也不会沦落到生死关内，在外角南这种地方，只要是青壮年有野心并且足够狠，哪怕能力不济，都能谋到个仗势欺人的职位，无处不在的犯罪确实算得上外角南独有“特色”。
　　“走吧，”穆小枣道，“遇到生死关最好还是绕远一点，进出这种地方的人绝大多数都不怀好意，要是逗留太久被他们盯上，不入生死关也可以签卖身契。”
　　粟桐：“……”
　　卖身契对她而言，像是一个久远的词汇，然而对生死关里的人来说，卖身契就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庙宇前的街道很短，十分钟就走到了尽头，也没有什么可逛的地方，甚至于大部分店面穆小枣都不建议粟桐进去，譬如将□□当烟卖的“烟酒店”。
　　外角南的风土人情可以说见识的越多心里越别扭，听穆小枣介绍，这地方还有类似地头蛇的组织帮派，负责一方治安，在外角南相当于村委加派出所，若真有性质极端恶劣的犯罪行为，他们也会进行逮捕和审判，只是量刑非常儿戏，能不能逮捕回来也全看运气。


第204章 
　　即便觉得无趣, 粟桐跟穆小枣还是在外面呆到夕阳西下，她们将绝大多数的时间浪费在了海边，准确来说是当初被海浪卷上岸的碎石滩。
　　两个人相依偎着不需要说话, 耳边是滚滚海浪声, 偶尔会有鸟类俯冲或盘旋，天上万物, 海中万物，并行其中的仿佛只有两个人。
　　穆小枣还替粟桐又买了副新手机，粟桐失联了太长时间, 张娅那边急的不行, 然而陌生号码张娅不会随便乱接，粟桐被她急匆匆挂了三次, 才终于得到张娅一声怒气冲冲地“喂！”
　　“我是你大队长，”粟桐上来就直接表明身份，“找个没人的地方跟我说话。”
　　张娅足足愣了有十几秒，随后才像回过神般匆匆往外走, 办公室里嘈杂, 走廊里也有打招呼的人，过了两分钟，电话那头渐渐陷入死寂, 粟桐才听见张娅一声略含哭腔地, “都一个星期了！再没有电话我都要出发去角南找你了！”
　　“抱歉，”粟桐等了一会儿, 等到张娅的心情平复下来，才继续道, “我们出境的时候遇到了些问题，手机丢了, 刚买了部新的。”
　　张娅原先准备了一大堆指责的话，指责粟桐缺乏责任感，指责她失踪这么长时间，一点消息都没有，让所有人为之揪心。
　　可是想一想手机丢了也是无法控制的客观原因，粟桐现在一个人在角南，遇到的危险无法预知，这几天的失联想必队长自己也很着急，刚买到手机就联系自己报个平安，实在不好苛责。
　　张娅万万没想到粟桐安全之后整整休息了七天，才想到要重新买个手机联系她。
　　“队长，你刚刚说‘我们’，还有人跟你一起出了边境？”张娅敏锐的察觉，“是自己人，还是角南那边的人？需不需要我跟何支报告一声。”
　　“‘我们’是指我跟你的副队长，”粟桐说这话时看了一眼身边的穆小枣，小枣儿冲她笑了笑，用唇语道，“别戏弄张娅了”，粟桐才接着道，“我跟你副队长汇合了。”
　　张娅高兴地有些语无伦次，“所以，所以你跟副队这会儿在一起？副队还好吗？受伤了没有？队长，你给她带个话呗，就说我还挺想她的。”
　　粟桐为此抓紧了穆小枣的手，“你想她干什么？还要我带话，你自己不能打电话吗？”
　　“队长，你蛮不讲理。”张娅控诉，她要是能跟穆小枣单线联系，还用得着这么忐忑难安？
　　张娅也清楚，粟桐这次打电话回来，既是为了报平安，也是因为这么长时间没有跟局里联系，不知道案子的进展如何，所以闲话说得不多，直接切入主题，“队长，刘雨欣脑子里的内容我们已经全部拓了下来，但数据非常杂乱，请了专家来分析，短时间里也没有分析出个结果。”
　　“专家？什么样的专家？”方舟的势力太大，就连市局里的人都要经过筛选，忽然冒出一个专家来，粟桐明显很不放心。
　　“我不知道，是何支选得，”张娅倒是如实上报，一点都没有给支队长面子，“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不仅何支，连局长都对这件事格外上心，底子有问题的人肯定参与不进来。”
　　粟桐摇了摇头，“底子没问题不代表这个人就没问题，你还记得张国平吗？就连第三人民医院的同事都对他这个人赞誉有加，他为人也是恪尽职守，一辈子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方舟仍然有办法攻破他……最好还是小心为妙。”
　　粟桐几句话就说的张娅脖子后面发凉，“那要不我去提醒提醒支队长？”
　　“不用了，”粟桐吓唬完才道，“你支队长是个老狐狸精，这种错误他不会犯。”
　　张娅：“……”合着一堆废话，可着我一个人欺负呢！
　　她有些不服气，“才一个星期，队长，你变得越发奸诈狡猾会拐弯抹角地坑人了，”骂完，张娅才继续道，“除了刘雨欣，我们的人还跟踪了那位书上有照片的心理医生。”
　　“说说情况。”粟桐吃了一顿含沙射影仍是面不改色，引得穆小枣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腮帮子，“脸皮真厚。”
　　“那位李医生很明显具有反侦察能力，跟踪的人好几次被甩脱，”张娅汇报工作的时候，态度就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正正经经，“即便这样，还是查到了一点东西。”
　　张娅口中的李医生，就是那位印刷在心理书中缝，坐在巨大花窗玻璃底下的青年医生，他的可疑之处非常多，粟桐在离开东光市之前，甚至查到这位李医生跟白老师有所接触。
　　粟桐没有开口让张娅继续，而张娅只是吞了下口水，很明显在无人处偷偷摸摸地做贼让张娅有点紧张，“李医生开了家私人诊所，以他的知名度诊所的生意还算不错，另外有企业与之合作，每周四六点之后，有三个小时的咨询时间，尽管如此，论生意大小，他还是比不过我们顾老板的。”
　　“说重点。”粟桐提醒。
　　张娅委屈，“我说的就是重点啊！论赚钱程度，李医生肯定比不上我们顾老板，但他花钱如流水，我找顾老板看过，李医生的花费就算两个他也未必赶得上。”
　　顾祝平虽然花钱不会大手大脚，但生活中也不算节俭，以他现在的身家，那位李医生能抵他两个……粟桐脑海里瞬间翻过一笔账，这李医生干得再不错，跟顾祝平最多在同一起跑线，不该有超过他两倍的生活水平。
　　粟桐又问，“还有呢。”
　　“还有就是这位李医生在东光没有房产，他喜欢租房，一年前租得都是高档小区，一套房的租住价格约在每月一万二上下，去年下半年忽然搬到了普通小区。他现在住的地方一个月租金才四千五百块，两室一厅的房子。”张娅补充道，“队长，你也租过房，知道这里面的差距。”
　　东光市非常繁荣，房价一直居高不下，即便是租房，也不是人人都能负担的起，两室一厅的房子经常会两三个人合租，但四千五的价格在东光实在不算高，粟桐租住的地方离章台区近，一室一厅面积不大，还要三千一个月。
　　李医生这种骄奢淫逸的人，怎么会忽然从一万二的小区搬进四千五的？
　　“我还没说完呢，”张娅又接上了一句，“搬进普通小区也就罢了，他还一年搬了三次家，平均四个月就要挪窝。”
　　“这么频繁？”粟桐也觉得很奇怪，“能查到是因为什么吗？”
　　“还在查，暂时不知道原因。”张娅说完，长舒了一口气，“这就是我们一个星期内的成果，请队长批示。”
　　粟桐沉吟片刻，得出个结论，“不怎么样，整七天都栽在一个人的身上，有点浪费。”
　　张娅又浮上了点委屈，她还以为能得到粟桐一句表扬，毕竟市局警力有限，那李医生又藏得很深，别说跟踪，就连背景都是查访好几次才得到的结果，又辛苦又不讨好。
　　结果粟桐的批评还没结束，她继续道，“你们去港口勘验过吗？我记得朱简离开后，我曾提过一次港口仓库可能藏有秘密，我从东光赶往角南的那天，火车上播放新闻，港口又发生过爆炸案……这么巨大的疑点，你没有主动要求调查？”
　　张娅理亏，她小声道，“可是我的资历太浅，没有主动要求调查的资格。”
　　“那就去上下协调，去找各组组长，再不行还有秦队长跟何支队，”粟桐的声音在电话中透着严厉，却也带着点循循善诱的耐心，“你虽然资历浅，但我离开市局前将大部分的工作都交到了你的手上，你就要想办法完成……查一件案子原本就是要以点见面，有时候甚至以小博大，连这点办法都没有，你怎么更进一步？”
　　电话那头良久不见张娅搭茬，粟桐叹了口气，放缓了语调，“还有，我给你留下了不少帮手和资源，你要学着利用起来，不要因为他们是队长、支队长甚至外面的朋友就退缩，只要你开口，他们会像帮助我一样，帮助你。”
　　张娅最大的问题就是不够自信，这种缺点是隐性的，平常看不出来，对于自己的工作，张娅也一向能够应付。
　　她的不自信在于协调工作时不敢向陌生人开口，当年张娅刚调来刑侦队时，粟桐就发现了她这个毛病，张娅虽擅长交朋友，却宁可自己多花费点精力，也不肯开口求于人。
　　但刑侦工作，并不是一个人逞英雄就能做好的工作，张娅身上明明有很好的潜力，要是因此被埋没，粟桐怎么想都觉得不甘心。
　　趁此机会，粟桐想逼一逼，让张娅更进一步，只是外角南跟东光相距实在太远，粟桐不清楚自己这番话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也不知道张娅能不能突破心理障碍更进一步。
　　毕竟张口求人时的胆怯是张娅多年恶习，要想突破谈何容易。
　　“队长，”半晌，粟桐都准备挂电话时，张娅带着点哭腔问她，“是不是我这里工作没做好，你就会面临更大的危险？”
　　粟桐毫不犹豫地回答她，“是。”
　　又是半晌不说话，张娅忽然将电话挂断，忙音刺耳响了一声，粟桐欣慰到咬牙切齿，“孩子长大了啊，敢挂队长电话了！”


第205章 
　　“你对张娅也太过严厉, 就不怕适得其反？”穆小枣在旁边听了个全程。
　　论卧底经验，粟桐当然不如穆小枣，但论统筹任务, 上下沟通, 处理大量琐碎工作和识人识物，穆小枣却远远不如粟桐。
　　“你认识张娅没有我认识她的时间长。张娅心理素质好, 抗压能力极强，严谨专业还具备同理心，像她这么全面发展的刑警整个市局都少见, ”粟桐这会儿夸张娅倒是夸个没完了, “我可是把她当徒弟培养的。”
　　“你刚刚打电话的时候要这么说，张娅的尾巴估计会翘到天上去。”穆小枣将手机从粟桐掌心抽出来, 又将自己的右手伸了进去，海风有点大，吹得指尖薄凉，粟桐先是轻轻握住, 转而又捂进怀中。
　　“回去吧, ”穆小枣提议，“不然琳达妈妈该着急了。”
　　外角南这么乱，若是夜不归宿, 就会默认为遭到了危险或是陷入困境, 再惨一点，可能第二天就成了刑事案件中一具尸体, 粟桐跟穆小枣现在还是良妲村的客人，也是琳达妈妈的朋友, 还有多日住宿和吃饭的钱没结算，回来晚了琳达妈妈不仅着急, 还得组织人去找一找。
　　然而事情却超出了穆小枣的预料，当她跟粟桐回到良妲村时，整个村子的灯都开着，不少人聚集在村口，手里拿着各种武器，被她们围住的是三个男人，走在前面的一位梳背头带墨镜，手里也拿着一把枪。
　　这三个人应该不是良妲村的原住民，因为琳达她们保持一种警惕态度而非熟稔和憎恶，穆小枣拉着粟桐，远远躲在了小马棚的后面，作为曾经的哨所，小马棚就在村口，又跟琳达她们保持着一定距离，能听见说话声，但不至于被发现。
　　梳背头的男人道，“我们之前已经谈过了条件，只要你们点头答应，价钱什么的还能往上加，而我们的老板只有一个要求，今后无论你们看见什么，都要守口如瓶。”
　　琳达作为良妲村默认的村长，这种时候当然需要出面，她分开人群走到对方面前，“你们开出来的条件非常诱人，而论实力，我们也远远不是对手，只要你们想，随时可以用武力强迫，开价相询可以看出贵方的诚意。”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男人显得有些不耐烦，“来来回回也考虑了有一个多月，我们的耐心可不多，以前几个村子的下场，你们不会一无所知吧？”
　　“当然，当然，”琳达还是带着笑容，态度良好，并没有因为几句威胁之词就与之翻脸，“村子里的人也开会讨论过了，犹豫的是……一旦你们在村子中设立转运港口，我们村就会牵扯进毒品交易中，到时候必然风波不断，还会招来其它麻烦。要是能帮我们解决这个问题，之后一切都好说。”
　　琳达的诉求也算合情合理，男人虽语带威胁，但看得出他的主要目的并非屠村，兴许是之前在其它村子里付出过代价，又或许他们也需要良妲村这个已经存在的屏障来保护运输线，总之男人傲慢，却算不上无礼。
　　“你放心，只要我们的货物在这里停靠，村子里的所有枪械都将由我们提供，另外我们还会派人过来放哨、驻守，如果有人存心找麻烦，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男人个子不高，气势倒很足。
　　琳达并没有立刻同意男人的条件，她只道，“小伙子，我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外角南这种地方，所有的承诺都不能当真，你要是想从我这里获利，就得先拿出诚意。”
　　男人愣了愣，他还没发现自己已经由主动转变为了被动，“你需要什么样的诚意。”
　　“先配一些枪械和子弹吧，”琳达倒是不贪心，“配足了，我们村子能自己保护自己，当然也就相信你开出来的条件了。”
　　梳背头的男人很显然有些犹豫，但是到目前为止，琳达的要求都不过分，态度也很柔和，双方没有必要爆发冲突，对男人而言，几条枪一些子弹再值钱，也不如运毒的线路值钱，所以临走前他丢下了一句，“三天后，你们想要的会直接送到，到时再有借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这句话说得很不客气，明显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只要再被拒绝一次，就会认定良妲村纯属找茬没有合作意愿，到时候即便要付出点代价，也会直接选择攻陷村子，将这里纳为己有。
　　琳达目送男子离开后，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周围村民便蜂拥而上，粟桐听不懂她们的语言，但从各人脸上的表情来看，应该是愤怒、无措还有点恐惧。
　　穆小枣在她旁边轻声道，“良妲村一向厌恶犯罪，特别是毒品犯罪，她们认为这种药品会让人陷入颠狂，就像是魔鬼的诱惑，现在竟然有人想利用她们的村子来运输毒品，肯定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
　　“运输毒品？在外角南有独立运输线的人不多吧？”粟桐反问。
　　穆小枣摇摇头，“不多。能拥有独立运输线，说明毒品生意做得很大，不需要依附任何人，这就说明良妲村这次面临的对手非常强大，一旦爆发冲突，凶多吉少。”
　　琳达一次一次地提出合理条件进行推延，就是怕对方采取极端，也是为了利用这段时间召开会议，听取大家的意见来做决断。
　　可惜情况复杂，远不是一句“合作”或者“不合作”就能解决，一旦合作，村子里的不满情绪怎么办，毕竟大多数人都不想染指毒品生意，一次的退让蜷缩就意味着对方会得寸进尺，到时良妲村这块净土也会变得民不聊生。
　　可是不合作，村子里还有不少年轻孩子，大的不过十六七岁尚未成年，小的甚至不会说话，那些毒贩不存在什么慈悲心肠，向来屠村，都是鸡犬不留。
　　粟桐跟穆小枣一时之间想不到任何处理办法，当然，她们两本来也没有任何权力干涉良妲村的事。
　　刚刚那梳背头的男子离开前，曾说三天后会将琳达妈妈要的东西给到位，一旦东西到位，他自然还会到村子里来，只是态度不会像今天这么客气，带来的人也不会像今天这么少，甚至于男人口中的“老板”还会亲自到场。
　　也就是说，三天之后问题得不到解决，良妲村里所有人，包括粟桐跟穆小枣，都会受到牵连。
　　琳达妈妈在人群中说了一些话，又是一阵激烈讨论后人群逐渐散开，只有琳达妈妈站在原地等了等，过了会儿她才望向粟桐跟穆小枣的方位道，“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回来了。”
　　夕阳西下，墙角后面有两道拉长的影子，大部分都被墙体遮挡，但只要稍加留意，这点影子就会暴露主人的行踪。
　　这里毕竟是人家的村子，粟桐跟穆小枣也没有刻意藏得密不透风，既然被琳达妈妈识破，喊一声她们也就出来了。
　　“你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吧，”琳达妈妈道，“按照现在的情况，三天之后我们大概率也不会松口，如果拖延不成功，结果你们应该想像得到……到时候我们连自己都无法保护，更别说你们两个外人了。”
　　琳达叹了口气，“你们只是在这里短暂落脚，也没有必要跟我们同生共死。”
　　穆小枣将这些话都传达给了粟桐，然后问她，“你打算怎么办？如果离开良妲村，我们可以继续向西走，还能早点跟薛莹汇合——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不是还有三天时间嘛，我考虑考虑。”粟桐沉思片刻，“说不定三天后事情会出现转机呢。”
　　穆小枣笑了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针对两个人商量半天后得出的答案，琳达满脸不可置信，“算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都可以，我不会过问，只是最后一天如果走晚了的话，可能会碰上刚刚那些人……”琳达说着，指了指海的方向，“那边有渔船，船头印有字母‘L’的那艘你们可以随便用。”
　　说完，琳达便摆了摆手，有些疲惫的往自己家去了。
　　粟桐：“……小枣儿，琳达妈妈这么一说，到弄得我不知所措了。”
　　“除非有办法解决良妲村的困境，否则一到时间你必须给我离开，”穆小枣捏了捏粟桐脸颊上的软肉，“我们到外角南有更重要的任务，你要是走到哪里，把闲事管到哪里，就会困在外角南，别说完成任务，可能到最后出都出不去。”
　　“小枣儿……”粟桐叹气。
　　穆小枣对良妲村的感情更深，当年刚到外角南时，如果落脚之地并非良妲村，而是其它险恶之处，穆小枣可能早就迷失了自我，但幸好是良妲村，使穆小枣知道外角南还有努力求生的普通人，还有一点点未曾流失的善意，她才能坚持走下去。
　　若无法阻止良妲村的覆灭，穆小枣觉得自己兴许会枉顾正义，用尽手段为之报仇——但，不能因此连累粟桐。


第206章 
　　白天的经历虽不美好, 到了晚上，整个良妲村还是陷入了安详，才九点多, 周遭的声音便渐渐止息, 坐在小马棚里，只能听见海风穿堂而过, 在掠过周遭的海蚀崖时发出呜咽声响。
　　上弦月的亮度很有限，只缀在漫天星子中当个装饰，今天是个晴天, 明天也会是个晴天, 但在两者间隔的晚上，暑气得到了缓和, 穿一层单衣甚至有点凉，粟桐搬了个椅子坐在门外，手里还捧着半个西瓜。
　　西瓜是从井里捞上来的，良妲村打井的人家不算多, 村子临海, 井里打出来的水带着点咸味不能喝，单纯作为天然冰箱用，偶尔也可替代生活用水, 拖地、擦窗户门廊, 还能省钱。
　　粟桐挖着西瓜吃到一半，穆小枣才从村口露面, 她在琳达妈妈家呆了一段时间，而粟桐是被提前赶回来的……尽管粟桐不情愿, 但她就算留在那里，一句话里也只能听懂最简单的两个词, 还要指望小枣儿的翻译，小枣儿要是不翻译，她也就是个局外人。
　　既然是局外人，还不如外的彻底一点，给小枣儿留下足够的空间，所以粟桐没有挣扎，小枣儿开口一提，她就先回来了。
　　只是一个人吃西瓜有些无聊，除了甜就是冰牙，感觉不到太多的乐趣，粟桐叹了口气，当年没遇到小枣儿时，自己也喜欢大夏天买半个西瓜挖着吃，那会儿怎么生不出这么多的挑剔情绪？
　　穆小枣远远就看见粟桐耷拉着嘴角，粟桐是个颇为奇怪的人，吃西瓜只喜欢瓜肉，挖出来的汁水蓄在西瓜底部就是不喝，此时有些分神，好几次铁勺里面都是空气和西瓜汁，粟桐完全没有察觉。
　　“想什么呢？”穆小枣拖着椅子坐到了粟桐身边。
　　“在想你肯定又有事瞒着我，”粟桐叹气，“你不希望我在良妲村这件事里冒险，但你自己不会就此收手。可小枣儿，你在外角南没有势力，就连你的上峰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任务尚且如此，何况是这种帮派与一个村子的大型冲突，小枣儿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穆小枣从粟桐手里接过西瓜，一个多小时里粟桐有五十分钟都抱着西瓜发呆，根本没有吃多少，就连中间最甜的那块也还在。
　　西瓜皮上已经凝了好几圈的水珠子，轻轻一碰就往下滚，这么长时间，早就恢复了常温，吃起来没有那么凉，也因此糖分更加活跃，饱满而多汁。
　　“粟桐，我没有出格行为。”穆小枣轻声道，“我只是劝琳达妈妈如果一定要背水一战，就要先给孩子们找好退路。”
　　粟桐没说话，她只是将目光挪了过来，落在穆小枣的脸上，听穆小枣继续往下道，“我在外角南没有势力，但还有些门路，琳达妈妈如果想安置孩子以及其它老弱，我兴许可以帮上忙。”
　　“如果被那些人——今天在村口放狠话的那些人知道，恐怕会连累到你。”粟桐想来想去，这也不是个周全的办法，只是眼下情况紧急，想不拖累穆小枣又保全良妲村的人，几乎不可能。
　　但粟桐的下一句话却是，“我倒有个办法，就是有点缺德。”
　　“说来听听。”穆小枣将勺子含在嘴里，手拉着凳腿往粟桐身边挪了挪。
　　粟桐道：“郑光远为了跟我合作，将外角南的局势简单跟我过了一遍。据他所说，目前外角南虽是卫立言一家独大，但他的崛起让方舟非常惶恐，因此暗中培养了另外两股势力，即便不能跟卫立言平分秋色，但三家目前可以说是鼎足而立。”
　　这些话是穆小枣第一次从粟桐口中听说，她之前一直觉得粟桐对外角南很不熟悉，甚至于“卫立言”这个名字都未必听说，而今才知道，是自己杞人忧天，粟桐是老刑警了，做事妥善，大局已经了然于胸，所欠缺的不过是细节。
　　粟桐的话音还在继续，“既然是鼎足而立，那就说明整个外角南以这三家的势力最大，别人无法撼动，这三家彼此也相对包容，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爆发剧烈冲突，更甚者，为了对抗卫立言，另外两家应该是同盟……薛莹到外角南后，想暂时避开卫立言，也只有另外两家有这个能力，这就意味着，我们未必没有仰仗。”
　　“我问过琳达妈妈，她告诉我想在村子里建造转运港口的正是卫立言的手下，”穆小枣已经逐渐明白了粟桐的意思，她接着道，“卫立言玩弄权术很有一套，其它能力却很一般，做生意方面可以称之为蠢材。他夺权胜出后，就将权力下放，并设置无处不在的眼线……良妲村这件事卫立言不一定参与。”
　　只要不是卫立言亲自出手，那这件事就有转机，若是卫立言亲自监管，会更加麻烦一点，但也并非板上钉钉，非要流血。
　　“可是粟桐，我们只有不到三天的时间，就算你跟我现在就去找薛莹，也不一定能在规定时限内接上头，更有可能暴露行踪，被卫立言一方率先察觉。”穆小枣摇了摇头，“风险依然很大。”
　　“既然是假借来的威风，为什么一定要是真的？”粟桐的声音渐渐压低，“再退一步，我们借来的威风是真的，只是目前不在手上，为什么不先赊账？小枣儿，狐假虎威这个成语在眼下非常好用。”
　　穆小枣看着粟桐眨眼睛，此时的刑侦队长活像个反派人物，还是那种江湖里打滚七八年，滚出了一身老奸巨猾的反派人物。
　　话不必说尽，穆小枣已经完全了解粟桐的意思，她也跟着压低声音道，“不在手边的威风，不容易让人相信啊。”
　　“那就要看你我的本事了。”粟桐指了指自己的嘴皮子，“只要这个谎能撑到薛莹找到我们两个，假的就成了真的。自此，良妲村有人撑腰，也能规避之后的种种风险。”
　　粟桐说得办法听起来确实不错，薛莹在外角南的这位朋友既然愿意收留她，就说明此人有自信，能在卫立言的盯视中保全薛莹，势力太小根本做不到这一点，良妲村只是个小小村庄，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最大的价值就是作为毒品的转运站，进出外角南的门户。
　　既是兵家必争的门户，当然不只卫立言这一方动心，利益牵扯之中，谁也不想让对方白占了便宜。
　　如果铲除良妲村带来的损失远远超过收益，那就没必要盯着不放，而薛莹也正好趁此机会，卖穆小枣一个人情，毕竟在外角南，可供薛莹选择的盟友不多。
　　现在只剩三个问题，一是如何狐假虎威，让三天之后那些人知难而退；二是薛莹与她那位朋友交情有多深，薛莹愿意卖穆小枣一个人情，她那位朋友愿不愿意卖薛莹一个人情；三是良妲村的价值上限在何处，值不值得各方势力为夺这块蛋糕撕破脸。
　　只要他们不肯撕破脸，那良妲村还能继续冒充成一个宁静祥和没有威胁，更没有染指必要的普通小渔村，就像这几十年来一样。
　　粟桐耸耸肩，“我在这儿坐了一个多小时，就只能想到这个办法，执行起来难度同样不小……唔……小枣儿！”
　　“奖励你的。”穆小枣将西瓜最中央的心儿旋了出来，连同勺子一并塞进了粟桐口中。
　　粟桐这个方法当然算不上万无一失，但只要成功，就可以保全整个良妲村所有人，即便不成功，也能拖延足够的时间，让琳达和穆小枣对村中老弱病残做更周全的安排。
　　“你这不是奖励，你这是谋杀！”粟桐好不容易将西瓜噎了下去，话刚说到一半就被穆小枣柔软的双唇封缄，她睁大了眼睛，整个身子往后靠，小小椅子禁不起两个人的重量，要不是穆小枣按扶手按得及时，大概会一并翻倒，摔在地上。
　　粟桐吞吞吐吐，“小枣儿……你，你谋杀我，两次！”
　　穆小枣又亲了一下粟桐的鼻尖，“回去睡觉吗？”
　　良妲村通了电，但路上没有装路灯，一旦到了晚上，整个村子都会陷入昏暗之中，粟桐跟穆小枣坐在门前能看到东西，靠得也是窗户口透出来的光亮。
　　隔着窗户和一段距离，这点光亮已经很难奏效，粟桐悄悄唾弃自己没有出息，跟小枣儿该做的都已经做过，可是一个清浅的吻还是会让她耳廓发红，垂着眼皮子不敢直视穆小枣，怕不合时宜地引动那点欲望。
　　偏偏穆小枣还不肯放过她，维持着刚刚接吻的姿势，呼吸交缠间穆小枣问她，“我的粟大队长为什么坐在椅子上，不肯动一动呢？”
　　“小枣儿……”粟桐轻声叹息，“你压到我了。”
　　“嗯？”穆小枣的眼睛迎着灯光抬起，里头有两点小小的霞光，“那你推开我啊。”
　　粟桐低低，低低地呢喃：“……我的理智告诉我该这么做，但我的身体不受理智驱动，它们遵从我的欲望，小枣儿……”
　　最后还是回了屋，门和窗被急匆匆关上，粟桐的肋骨还伤着，穆小枣不许她乱动，于是将裙子一抖，抽出当中的腰带，将粟桐的手绑上，稍稍挣扎就能挣开的活结限制了粟桐的行动，接着便是冰消雪融春水过境般肆意的意乱情迷，粟桐觉得自己失了理智，到最后似乎还哭了。
　　而穆小枣亲吻了她的眼泪。


第207章 
　　粟桐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琳达妈妈还以为她病了，特意过来探望，粟桐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薄被下, 捂得全身出汗也不敢动, 她怕一不小心，就泄露昨晚的秘密。
　　而穆小枣见死不救, 她就站在床头，看着僵硬的粟桐浅笑，偶尔还会搭一句茬。
　　譬如琳达妈妈问, “这么热还盖被子, 不会是感冒了吧？”
　　穆小枣便用粟桐能听懂的语言重复一声，“对啊, 粟桐，你不会是感冒了吧？”
　　粟桐：“……”
　　她心里暗暗骂，“小枣儿真是非常讨厌，等我的伤好了, 非得报复回去！”
　　等琳达妈妈走后, 穆小枣才坐到粟桐身边掀开她的被子，手中还拿着扇子帮粟桐扇一扇，“好了, 不赌气了。我今天要去见一个熟人, 你跟我一起去吗？”
　　粟桐瞬间便从床上坐了起来，要不是穆小枣拉她一把, 卸了她腰腹处的力，大概又会牵扯伤口, “当然去，你休想离开我的视线！”
　　粟桐眼尾眯起来, “小枣儿，你可是有默不作声就去冒险的前科，现在很不得我信任。”
　　“那就起床啦，”穆小枣还在摇扇子，不紧不慢，“良妲村的事还没有解决，没想到粟大队长这么没有责任心。”
　　“小枣儿！”粟桐无奈，“恶人先告状。”顿一顿她又道，“确实不能偷懒了，村子里的事很急，也容易出现变故，到时候血流成河就成了我的过错。”
　　粟桐叹口气，利索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等我一刻钟，一刻钟后就出门。”
　　粟桐对时间的把控能力很强，说是一刻钟就一分也没耽搁，小马棚没有厨房，因此没有围院子，穆小枣就站在门前看着粟桐忙忙碌碌，梳洗完毕的同时，她还咬了口早饭。
　　由此可以看出，以前在东光市，粟桐接到紧急电话时的效率。
　　“琳达妈妈擀得饼可真好吃，”粟桐掰开上面的酥皮，“走啦，小枣儿。”
　　穆小枣就着粟桐的手也咬了一口酥饼，这是外角南本地的一种美食，可以用炭火炉烤出来，里面抹着咸咸的葱油，上面再撒一圈的芝麻，吃起来酥酥脆脆，有些像是烧饼，但没有那么干，也不会掉渣掉得遍地都是。
　　这种饼一般情况下放两三个小时都不会变软，良妲村的人喜欢早上做一包带到渔船上吃一整天，包点腌菜之类的，风味很独特。
　　穆小枣带粟桐去的地方，就有很多这样的酥饼，葱油的香味暖洋洋充斥在店面中，案头上站着一个正在揉面的男人，身高约有一米九，由于店面低矮的原因，他要稍稍垂着头，整个人呈一种低眉俯首唯唯诺诺的状态，看见穆小枣的第一反应是满脸堆笑，他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问，“客人们要买点什么？”
　　“你的老板是姓尹吗？”穆小枣问。
　　男人有些迟疑，“您找我们老板干什么？”
　　“我是尹老板的一位故人，你进去描述一下我的形貌，她自然会出来见我。”穆小枣的态度很倨傲，让眼前的男人一时摸不出深浅。
　　他只好道，“您稍等。”
　　其实饼店的店面不算小，呈开放式对外做生意的只是很小一部分，后面还有一栋独立的房子，粟桐感觉这饼店生意可做可不做，没什么人光顾也就罢了，商品种类还单一的可怜，放眼望去除了酥饼还是酥饼。
　　男人进去的时间有点长，粟桐对即将见到的人也没多大的期待，所以心态放得很平，目光也不局限在店面内，而是将四周都观察了一番。
　　穆小枣带她来的地方距离良妲村并不远，到镇上坐大巴车也就半个多小时，但相较于良妲村以及良妲村所在的小镇，这里已经混乱了不少，街道长椅上坐着几个游手好闲的人，其中有一个□□耍得不错，他像是有意要引起关注，刀具玩儿得翻飞，但有人看向他时，又会被他龇嘴恐吓。
　　大概十几分钟前，这些人的目光就落在穆小枣和粟桐的身上，即便太阳底下蒙着脸，这种侵犯性十足的目光也让人很不舒服，在外角南，粟桐不想惹麻烦，这要放在东光市街头，粟桐能上去将人胖揍一顿，然后以当街挥舞管制刀具的罪名，抓进派出所关几天。
　　当然，粟桐作为执法人员，不是很主张上去就打人……除非对方先动手。
　　除了这一撮群聚的小混混，还有其它三五成群的人蹲着抽烟——也有可能是□□，离得太远，粟桐闻不见味道，不能确认。
　　这些抽烟的人之间偶尔会爆发冲突，就这十几分钟里，粟桐至少看见了两次流血事件，不过流的血很少，大部分只是缺了牙或者鼻梁断了。
　　这种时候如果多看这些受伤的人两眼，就会得到一阵叽里咕噜，穆小枣翻译说是，“看什么看！”
　　又在饼店前面站了有十分钟，里面仍然没有动静，而刚刚那些群聚的小混混终于忍耐不住，由那玩□□的男人领头，开始往这边靠拢。
　　粟桐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拽了拽穆小枣的衣袖，示意她往后看，又轻声问，“怎么办？”
　　要是真动手，粟桐不会怕，她多少也算王萍的亲传弟子，一点年纪就被这位武警大队大队长手把手拎着教，只是眼下这种情况不宜动手，更不宜打赢，否则这群人嘴巴一咧，不怕丢脸，回去大声嚷嚷打架输了，还输在两女人手上，再多带几个人过来找场子……这麻烦可就无穷无尽了。
　　“在外角南，他们这种人通常都是自己组建的帮派，上面没有人罩着，”穆小枣瞥了一眼道，“惹是生非的流氓谁也不敢乱用，一不小心就会坏事。”
　　“那就是说他们吃了亏也无处告状了？”粟桐对这个答案很满意，“难得在外角南还能遇到这等好事。”
　　说话间，那群人已经团团围了上来，他们先是往饼店里面看了看，像是对这里有些畏惧，随后带头的那位下巴一抬，“非本地人？”
　　穆小枣点了点头，“刚到这里没多久。”
　　“你们跟这家店的老板有关系？”带头的又问，他思维倒是很严谨。
　　穆小枣又摇了摇头，天真道，“老板是谁？我们只是走了很远的路，想买点刚出炉的饼……外面摆的这些都放久了，没那种酥脆口感。”
　　说完，穆小枣还加码问了句，“烤饼要这么长时间吗？”
　　粟桐虽然还不能完全明白穆小枣在说些什么，但从她的语气和眼神中就能看出小枣儿也是坏心眼，正在装傻。
　　“既然是第一次来我们角南，想必还有很多地方你们没有去过吧？”果不其然，进行了最基本的确认之后，领头的就开始动手动脚，他先用刀柄挑了一挑穆小枣的下巴，想去掀她脸上的面纱，口中还道，“没去过的地方我们可以带你去，但是费用嘛……出门在外，你们身上不带点钱？”
　　面纱只是为了防晒，虽然琳达妈妈仔细教过带面纱的方式，但穆小枣大概学了个八/九分，而粟桐只学到四分，耳朵后面那个不需要扣结也不需要借助别针之类的工具，就能塞得严严实实，怎么动都不往下掉的传统方法，粟桐无论如何都掌握不了。
　　也因为粟桐采用的方法……别具一格，导致几个手脚不规矩，去掀她面纱的人掌握不到诀窍，没有取得成效也就罢了，还因粟桐退开的两步往前栽，差一点就左脚绊右脚将自己摔死——
　　之所以没有摔死，也是因为粟桐本性仁慈，加上一点遵纪守法，扶住了他们。
　　穆小枣没有粟桐这么幸运，又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抵抗，任由面前的人将纱巾抽落，当穆小枣的面容暴露在空气中时，领头的男子很明显愣了愣，因为从纱巾上滚落了一枚银币，银币落入他的掌心，像是烫人般收获一声凄厉地惨叫。
　　“你……你是……”男人结巴。他看着穆小枣，眼神像是能翻开地表的犁，沿着穆小枣外在的人皮狠狠犁了个遍，“穆纤云？！”
　　“穆纤云”这个名字五年前就从外角南彻底消失，到现在还记得的人，都是些坏人堆了混了不少时间的“前辈”，一看领头之人的反应不对，就有小流氓赶紧贴上去问，“大哥，怎么了？”
　　领头男人脸色发白，他将那枚银币放在掌心，恭恭敬敬托举到穆小枣面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小流氓们面面相觑，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还想再争取点什么，然而话还没出口就被领头人喝阻，“不想死就赶紧跟我走！”
　　“……”眼神有如雨点，全都落在穆小枣身上，小流氓们走了很远还在回头看，而周遭的人似乎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而更多的，是看向那枚特制的银币。
　　“小枣儿，这不是……”粟桐微微蹙眉，“你从证物室带出来的？”
　　穆小枣笑了笑，“收到卧底任务后我就纹样重新定制了一枚，以防万一。”


第208章 
　　粟桐从穆小枣的手中将银币接过,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这是你在外角南的标志？”
　　穆小枣轻轻“嗯”了一声，粟桐便又问, “薛莹在外角南的代号是夫人, 卫立言的是暴君，还有老饕……他真名我不清楚, 但老饕听起来也像个代号，那小枣儿你呢？你叫什么？”
　　穆小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兜了个圈子, “郑光远跟任雪也有代号, 前者叫判官，后者叫雪女。”
　　“而我, ”穆小枣叹了口气，“我是死神。”
　　穆小枣这代号虽然威武，却不怎么好听，感觉随时会被抓起来, 多少判个无期徒刑。
　　“那这枚银币？”粟桐又问。
　　“的确是我的标志。”穆小枣有很多事曾经想瞒着粟桐瞒一辈子, 但现在又改变了主意，想慢慢说给粟桐听，“我完成老饕的任务后, 会在现场留下这枚银币。你放心, 我并没有真的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以后有时间我再详细告诉你。”
　　粟桐并不着急，只要小枣儿不再像之前一样, 防贼似得防着自己，那就是重大突破, 何况粟桐信任她，即便在外角南这么恶劣的环境中，小枣儿也不是个能被同化的人。
　　小流氓们离开后，又等了不到一分钟，刚刚钻进内堂的男人才重新露面，他的目光也是一下子就定格在了那枚银币上，“原来是您……”
　　男人道，“请随我来，老板在内堂等着你们。”
　　他之所以耗费这么长的时间，就是因为穆小枣刚刚带着面纱，他一顿描述描述不出主要特征，还是他老板靠近窗户向外望了望，才将穆小枣认了出来。
　　大概是因为长期做饼违背了一个犯罪分子的本心，致使男人表情稀缺，刚刚揉面的时候就耷拉着眉毛满脸不高兴，见有赏识他做饼技术的客人才假惺惺挤出点笑容，这会儿知道穆小枣是位故人而非真心买饼，他又恢复成半死不活的样子，倒是真真切切做到了表里如一。
　　从外面看，饼店之后的房子已经占地不小，但也因为占地不小，所处位置近一点就只能看见房子的某一部分，入内之后，这种庞大感更为确切，光是回廊就徒步走了一两分钟。
　　“我还要回去看着饼店，你们直接往里走，老板正在等。”男人指了指院子尽头的一扇大门。
　　在不见天日的回廊中绕了几圈，粟桐已经有些不辨方向，出走廊后就是一座很具欧式风格的院子，巨大的阿尔忒弥斯石像被藤蔓纠缠，青蓝色小花点缀在残破的裙与纱上，女神手握断弓，有种落魄的高贵。
　　院子尽头的木制大门紧闭，门的两侧雕刻着女神狩猎时的风发意气，只是同样残破，上面甚至还有刀斧留下的缺口，不多，也不杂乱，像是有人置气砍上去的。
　　粟桐轻声问，“小枣儿，你要见的人是谁啊？”
　　“她叫尹茶茶，女性，混血，有一半中国人的血统，”穆小枣望着门有些出神，“当年我在外角南时的手下。”
　　粟桐：“……”
　　小枣儿是作为卧底进入外角南的，老饕早些年因为受雇于人，连带他的组织在盈州市犯下累累大案，此后各个系统便对他展开了为期四年的追捕，小枣儿进入组织的目的就是抓捕老饕，并铲除老饕在外角南的势力。
　　而所谓老饕在外角南的势力……这就意味着除了穆小枣自己，整个组织对她而言，都是敌人，她曾经的手下当然也不例外。
　　老饕死后，组织四散，郑光远逃出生天，借助老饕的家底和名望重新收拢旧部再招新人，五年时间才有了而今的规模。
　　尹茶茶就是当年逃出来的旧部之一，她是穆小枣的下属，跟郑光远一派向来不和，所以郑光远东山再起后，她并没有回去，而是缩在穆小枣当年的地盘上发展自己的势力。
　　粟桐问：“那她不是应该恨死你了？”
　　再怎么说，穆小枣都是害组织四分五裂的元凶。
　　穆小枣不说话，她只是回过头，静静看着粟桐，看得粟桐毛骨悚然并轻声道：“小枣儿，你现在上门等于自投罗网吧？”
　　话音未落，面前的大门就从里面打开一条缝，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从中探出半张脸，她怯怯问，“你们谁是死神？”
　　“我。”穆小枣向前迈了一步。
　　“老板说她很想让你付出代价，但她更想知道你重回角南来是为了什么，”小女孩会说普通话，说得还很不错，流畅没有什么口音，“老板还说，她会留你一命，就当是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好了，你可以进来了。”
　　粟桐：“……”
　　她发现这位尹茶茶姑娘性情古怪口不应心，一边说着“我恨你，我要你付出代价”，一边礼遇有加，没给小枣儿下马威，甚至没有意思意思亮个刀兵。
　　门后灯火通明，客厅空旷，因为闭门锁户的原因，能照进来的阳光不多，既然开了灯，没有灰暗做陪衬，难免显得人气势不足，粟桐判断沙发上坐主位的就是那位尹姑娘。
　　混血混出来的眉眼在成长过程中没有发生意外，兼具了精致与立体，说是美人都有点辜负，应该找一大堆华丽的辞藻来堆砌，就连粟桐都怔怔看着她呆了好一会儿，好像挪开眼睛就是一种亵渎。
　　尹茶茶是穆小枣的故人，在这个场合中粟桐显得无关紧要，她清楚这种情况下自己应该藏在小枣儿身后，尽职尽责当个不会说话的影子。
　　“茶茶。”穆小枣没有坐在沙发空出来的位置上，但态度也不显得谦卑，她端正站在尹茶茶面前，由于大厅的灯光正正落在她头顶的关系，使得面上有一层阴影。
　　尹茶茶原本想要笑一笑，她原本就是倾国倾城的长相，所有的表情都因美貌放大化，只要眉眼里有一丝轻佻，便能呈现出十成讥讽，话还没有说，就先长了一身的钉子。
　　粟桐为此很不舒服，但她并没有冲动地挡在穆小枣面前，这是小枣儿自己的事情，擅自干涉除了会破坏小枣儿的计划，还会让她始终跟外角南这些人纠缠不清。
　　粟桐清楚，从小枣儿开口，告诉自己她在外角南经历的某些事时，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彻底与过去划清界限，从此外角南只是小枣儿生命里一处路过的风景，而非困龙之地。
　　“穆小姐可真是稀客贵客，”尹茶茶终于开口道，“我还以为这辈子是遇不上你，只有等到了阴曹地府，才能跟你叙一叙旧情呢。”
　　她连声音都很好听，即便粟桐不明白话里的意思，也不得不随着音调的起伏而认真。
　　尹茶茶是会说普通话的，当然，说得并没有刚刚那位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好，她像是很多年前有人手把手教导过，只是后来抽离了学习环境，导致止步不前，渐渐的，还有点退化迹象。
　　她挖苦完穆小枣后，才将目光稍稍偏移，落在了粟桐身上，尹茶茶冷冷一笑，“这么多年，你好色贪婪的真面目倒是一点都没变，这女人竟然死心塌地跟着你来到我的地盘，是你没有告诉她我们之间的恩怨，还是她愚蠢到想跟你同生共死？！”
　　话音刚落，尹茶茶就立刻发现粟桐听不懂外角南语言，尽管她已经表现得相当冷静，脸上没有任何怯懦和迷茫，但反应不能作假，自己这一番话说出来，粟桐都能置若罔闻，连看都不看穆小枣一眼，就着实不对劲了。
　　尹茶茶忍不住大笑起来，她操着夹生的普通话对粟桐道，“只有你这样没脑子的女人，还会受她欺骗。”
　　“茶茶，”穆小枣忽然出声打断了尹茶茶的笑声，“你说的话，过分了。”
　　明明没有什么威胁性的字句，话音也谈不上严厉，尹茶茶倒像是条件反射般的安静下来，她眨眨眼睛，神色之中有些不为人知的委屈和慌乱。
　　这些委屈和慌乱就连穆小枣都未必察觉，却尽数落在了粟桐眼里。
　　刚刚在大门前，穆小枣告知粟桐，她当年从生死关以及其它地方救下不少年轻姑娘和孩子，其中绝大部分得到了安置，也乐于得到安置，但也有一小部分展现了非凡的头脑和犯罪才能，从而得到老饕、郑光远甚至是任雪这些人的赏识，就此留在组织内部，受组织管控的同时，享受组织荫蔽。
　　而尹茶茶就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人。
　　她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留在穆小枣身边，成为穆小枣的部署，老饕却将“监视穆纤云”的任务交给了她，让她与穆小枣寸步不离。
　　那时，尹茶茶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精明能干，也学会了些心狠手辣，老饕交给她的任务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却很高兴自己能借任务之名接近穆小枣，并与其朝夕相处。
　　尹茶茶喜欢穆小枣，是一段从“救命之恩”开始的雏鸟情节，穆小枣身在局中未能窥破，粟桐却在顷刻之间洞悉。
　　“茶茶，”穆小枣又道，“我来见你，是因为我有事要求你。”
　　在尹茶茶的记忆中，穆小枣从未有求于人，哪怕是在老饕面前，也让人怀疑他们之间是平等的，穆小枣随时可以脱离组织，并不受老饕淫威压迫。
　　而今，她居然开口向自己求援，尹茶茶一时心乱如麻，说不清是高兴、疑惑还是愤怒。


第209章 
　　“穆纤云！”尹茶茶猝然抬高了音量, “你居然来求我！”
　　她将“求”这个字咬音咬得很重，粟桐都怕她磕到舌头。
　　“有何不可？”穆小枣仍然保持着她一贯冷淡疏离，与人不大亲近的态度, 但跟当年在外角南时有些区别。
　　当年穆小枣的不可亲近具有杀伤力, 突破她的安全距离，多少都会受点伤, 而现在虽不见得柔和许多，至少可以尝试……因为尹茶茶垂落下来的目光看到粟桐站在当年她想都不敢想的距离内。
　　穆小枣的话音还在继续，“你在外角南的势力胜过而今的我, 我遇到麻烦, 自然要寻求区域内最近的利益共同体。”
　　尹茶茶没有想到穆小枣会重新回到外角南，更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还会成为穆小枣的“利益共同体”, 她像是有些反应不过来，整个人愣了几秒，“要是我不提供援手呢？”
　　“那也无妨，”穆小枣伸出三根手指, 当着尹茶茶的面屈下一根, “除了你，我还有另外两个选择。只不过相较他们，我更为信任你, 若你不想援手, 我也只能作罢，总不可能强迫你。”
　　粟桐一度被穆小枣形容成“坏心眼”“压榨同事”, 但眼下穆小枣自己的做法却也差不多。
　　她明知道尹茶茶这个人嘴硬心软，又十足十将自己视为救命恩人, 这话一出，尹茶茶心里必然万分纠结, 一方面狠话都放了出去，她不想示弱，另一方面尹茶茶更不想放开穆小枣，让她去找所谓的“其它两个人”。
　　穆小枣清楚自己在尹茶茶心里的重要程度，当年在外角南，这孩子就偏心偏得厉害，毕竟十五岁就被自己从生死关中救出来，因为年纪小又倔强，死活不肯离开组织，穆小枣只能将她带在身边近三年时间，教她一些最基本的生存之道。
　　尹茶茶曾经稚嫩的野心而今已经昭昭明朗，可在穆小枣的眼中，她仍然是当年那个十五岁的少女，毫不掩饰自己想活下去的渴望，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就死也不撒手。
　　“你当真如此信任我？”尹茶茶没了刚刚的咄咄逼人，她试探性地问，“你就不怕我找你报仇？”
　　“我并不后悔我在这里的所作所为，成为老饕的手下原本就是我的一项任务，任务期间，我也始终不认同老饕和组织的理念，”穆小枣并无畏惧，“你若因此要找我报仇，我自然奉陪到底。”
　　尹茶茶整张脸都垮了下去，粟桐有些不明白，这孩子跟着小枣儿也算跟了不短的时间，怎么一点都没有学到小枣儿的喜怒不形于色，心情稍微有点变化她就往脸上一挂，不管是什么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终于，尹茶茶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人都先下去，随后她的目光又定格在粟桐的脸上，操着不怎么通顺的普通话，“我的人都离开了，保镖像你这样的，还留着？”
　　粟桐摇了摇头，“我不是小枣儿的保镖，”她已经看出尹茶茶那点少女心思，却像是一点也不怕惹怒她，甚至还存着点捉弄的意思，直接伸手，握紧了穆小枣的手指，“她喜欢我。”
　　尹茶茶：“……”
　　她的脸色已经不能用垮来形容，整个儿的拉黑，要不是碍于穆小枣的面子，她大概会当场跟粟桐干一架。
　　尹茶茶是个直率的人，阴谋诡计也搞得起来，但她不喜欢，特别是当着穆小枣的面，尹茶茶想要的东西，从来不吝于用武力夺取，夺取之后，还要对方来一句“心甘情愿”。
　　尹茶茶忍下了一时怒火，她将眼神重新聚拢在穆小枣的身上，试图得到她一个否认的回应，但穆小枣没有，她回过头对着粟桐笑了笑，口中道，“你确实没有必要赶她走。”
　　说完，穆小枣又重新望向尹茶茶，“我这次来找你，不是单纯论交情想让你卖我个面子。我需要你帮忙的事于你而言，也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尹茶茶撇开了眼睛，阴沉道，“说说。”
　　“有人想在良妲村附近建立一条运毒线路你知道吗？”穆小枣问。
　　尹茶茶没作声，看她的样子应该不知道。
　　“良妲村位于外角南的东海岸，虽不是什么交通枢纽，但此地距离内角南最近，一旦运输线路建成，往来毒品生意都会经转，甚至可以达到垄断的程度。”
　　不管尹茶茶在不在听，穆小枣都继续往下道，“外角南现在的情况你比我更清楚，这样一条运输线路会带来多大的局势变化，你也应该心里有数。”
　　尹茶茶没有再任性，她静静看着穆小枣，等待着接下来的内容。
　　“据我们所知，这条运输线是卫立言所有，却未必受他管控，纯粹是他手底下人的一次自作主张。”穆小枣说完，示意尹茶茶给她的下属传达一个消息，“涉及卫立言，安全起见还是要事先做一个调查。”
　　这条运输线一旦确立，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次变革，这也是为什么良妲村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却这么多年没有遭遇大骚乱的原因。
　　觊觎蛋糕的人实在太多，小小一块根本不够分，就导致谁也不能率先下手，只要违背规定，就会受到其它人的讨伐，这是一种病态的□□方法，也是在外角南唯一奏效的方法，而暗中造成这种局面的人，就是穆小枣。
　　她当年选择良妲村作为落脚之地，其中一部分的原因就是看中此地的战略位置，可以说内外角南以海为屏障，而良妲村就是门户，高达百分之九十的渔船但凡出海，路途中都会经过良妲村，若能停靠此地进行物资和人员的补充休息，很多时候可以规避运输途中的各种损耗。
　　穆小枣能够看到的，校长作为老油条，当然也不会忽略，只是因为他那时在外角南还有老饕这个对手，而良妲村又在老饕的势力范围内，他才多方布局也无法得手。
　　而穆小枣出现后，更是一手将良妲村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老饕跟校长虽然业务不同，但也不会坐视校长壮大自己的势力，至于校长……他得不到良妲村这个最好的转运站，只能从另一方面对老饕进行制裁，他在“外贸”这一项上处于垄断地位，即便是老饕，没有校长的网开一面，他也休想染指任何走私贸易。
　　即便老饕在外角南已经算是“君临天下”，也不可能一意孤行，更不能因为良妲村的问题就跟校长彻底翻脸，双方僵持之下，良妲村得以喘息。
　　而今老饕和校长都成了历史，他们所属的势力也消亡的消亡，分裂的分裂，形成了而今三足鼎立，另有群星罗布的态势，良妲村就更不能动了，谁先下手，又不给其他家分去好处，自然而然会引来不满。
　　卫立言是暴君，但他不傻，他当年可是靠着一手的阴谋诡计才能上位。
　　尹茶茶已经在很短的时间里有了判断，她问穆小枣，“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尹茶茶依恋穆小枣，却不至于冲昏了头脑，她清楚，若非利益关系，穆小枣就算重回外角南，也不可能找上自己。尹茶茶太过清醒，也因此痛苦万分。
　　她缓缓道，“你要是想让我跟卫立言对抗，最好还是断了这个念头。你兴许道听途说，觉得卫立言在外角南还不能呼风唤雨，仍有势力能与之对抗。其实那两家能活，纯粹是卫立言给面子，他要是想，吞并也只是需要付出些惨痛代价，并非完全不可能。”
　　势均力敌才能称之为“三足鼎立”，一家独大到另两方即便加起来也不是对手，若是真到了千钧一发不能不争之时，结果会如何不言而喻。
　　而尹茶茶不过是群星罗布中的“群星”一枚，让她跟卫立言直接叫板，除非是疯了。
　　“我只需要你将这个消息散播出去，最好还是在卫立言的地盘上散播。”穆小枣当然清楚尹茶茶的实力，她不会让尹茶茶冒这份险，除了当年的情分，也是最有效的利弊权衡。
　　穆小枣从不否认自己是个冷血动物，她的理智绝大多数时候能够盖过感性，尤其是在外角南，除了粟桐，谁也休想让她有丝毫动摇，即便是尹茶茶也不行。
　　“我之前说过，这件事应该只是卫立言的手下自作主张，卫立言本人兴许知道，一方面他想要这条运输线，另一方面不想真正撕破脸，所以装傻，好留下退路，但无论如何我要做两手准备，除了散播谣言外，我还要向你借最多五个人。”穆小枣在脑海中将人选过滤了一遍，“在外面揉面的男人还有这位会说普通话的小姑娘必须包含其中，其他由你决定。”
　　尹茶茶面色复杂地冷笑一声，“你就这么自信我一定会答应？万一……万一我拒绝呢？”
　　“茶茶，”穆小枣话音转低，她带着笑容望向尹茶茶，“你会拒绝我吗？”
　　尹茶茶：“……”
　　她不喜欢穆小枣的笑容，当年在外角南时，“死神”从来不笑，凛冽似雪里藏松冰中嵌月，才是尹茶茶记得的“穆纤云”。


第210章 
　　其实尹茶茶也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态, 她当年揪住的救命稻草是穆小枣，是那个冷酷无情，漠视一切的“死神”, 所以下意识认为那个穆小枣属于自己, 而眼前这个……于自己是陌生人。
　　又并非完全陌生。
　　尹茶茶能在穆小枣身上看见当年的影子，稀薄的、无处不在的影子, 让她想抓却抓不到，想放也放不开，就好像只有她陷在曾经的时间里, 而穆小枣已经向前看了。
　　这让尹茶茶尤为不甘心。
　　“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尹茶茶异常严肃地盯紧穆小枣，像是怕自己一眨眼, 这种怀念的感觉就会从视线中消失，“你这次重回外角南是有什么目的？”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别说是怀念当年，也别说是想看看我。我自诩了解你, 自然清楚你不是个回顾过去的人, 外角南和老饕也没给你留下什么美好回忆。”
　　论了解，尹茶茶确实足够了解穆小枣，只是留在外角南的那个穆小枣并不完整, 导致尹茶茶对她的了解充满了片面。
　　“说实话, 这次重回外角南不在我的计划之中。”穆小枣也很无奈，“我是遭人胁迫。”
　　尹茶茶觉得很新奇, 她的眼神一亮，“谁？”
　　“薛莹。”穆小枣并未隐瞒, “目前的情况是她跟我们失散了，且不知去向, 不知死活。”
　　尹茶茶在外角南有自己的势力范围，即便比不上曾经的郑光远，但也算占据一席之地，薛莹的名字她当然有所耳闻，甚至在几年前的两三桩生意里，她还跟薛莹面对面打过交道。
　　外角南的局势变化总是很快，尹茶茶浸淫这么多年也没悟出其中的道理，而穆小枣经历的事显然比尹茶茶的想像更加离奇，好好一个立过大功的卧底，怎么会跟薛莹这种人牵扯在一起，甚至还受她胁迫，不得不回到外角南？
　　尹茶茶正想开口，问她是不是又迈上了卧底的老路，靠欺骗别人来立功往上爬，然而尚未开口，便被穆小枣打断，“以后你自然会明白的。”
　　“故弄玄虚。”尹茶茶嘀咕。
　　她想了想，没有再继续刚刚的话题，而是问穆小枣，“你什么时候要人，在我这里要了人去做什么，总该知会我一声吧？”
　　尹茶茶好歹也算是个头目，不明不白替穆小枣做事除了不符合身份还显得没有主见，她毕竟不是当年的孩子了，该过问的还是会寻求一个答案。
　　“从我刚刚说话的内容中你应该能推断出，我这次来是为了保住良妲村，问你借人也是为了这一点。”穆小枣从一开始就光明正大表明了自己的意图，“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直面卫立言，也不会让你卷入这一次的风波中。”
　　尹茶茶的目光中多少透着点不信任，穆小枣不怪她，毕竟当年是自己的出卖，才让组织四分五裂，而尹茶茶也不得不自谋生路，这五年里她经历了很多事才有而今的地位。
　　尹茶茶对穆小枣的怀疑已经深入骨髓，形成了一种后天性条件反射，这是多少思念和依赖都掩藏不下去的东西。
　　穆小枣刻意忽略了尹茶茶的疑虑，“两天之后的早上我就要人，最好是明晚就先到良妲村中做准备。你的人要配备武器，除了刚刚的小姑娘其他人不必露面，暗中为我壮个声势即可。”
　　尹茶茶在片刻的犹豫之后点了点头，“你放心，他们会准时到场。那现在谈谈我可以得到的好处吧？”
　　她有两颗小虎牙，因此笑起来时既显得可爱又野心勃勃，“我在你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其中一样就是别做没有回报的生意。”
　　穆小枣点点头：“你要什么，只要我有。”
　　“我要她。”尹茶茶伸出来的手指对着粟桐一点，“我要她从现在开始就留在我身边，什么时候你将我的人完整无缺还回来，我就放过她。”
　　面对这个答案，粟桐倒是一点都不惊讶，她从刚刚开始，就能深刻体会到尹茶茶对自己怀有敌意，那是一种想要将人剥皮抽筋，挖开脑壳，里里外外全都研究一遍的敌意。
　　轮到穆小枣身在局中，她未能想到尹茶茶会想强留粟桐，按理说两人并无交集，而尹茶茶最多将自己视为独一无二的亲人，会嫉妒自己与粟桐的亲昵，但不至于因此为难粟桐。
　　她们相遇的时机不对，地点不对，就连年纪也不对，致使穆小枣误解也低估了尹茶茶的感情。
　　论心狠手辣，尹茶茶不见得就比任雪差，她毕竟是个优秀的学生，而老饕手底下不只穆小枣一个人，尹茶茶的“师父”自然也不只穆小枣一个人。
　　将粟桐留在这里穆小枣并不放心，尹茶茶表现得再正常，也抵消不了她在外角南的为所欲为，脱去那一层伪装，尹茶茶说到底，毕竟是个穷凶极恶的罪犯。
　　“小枣儿，让我留下吧。”粟桐还拉着穆小枣的手，掌心相近的地方没有捂出薄汗，反而干燥的似乎能感觉到彼此掌纹，“你放心，尹姑娘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会对我多加为难，因为她知道，只要我出了事，你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对吧，尹姑娘？”
　　粟桐一句话分成两个部分，前一部分说给穆小枣听，因此声音轻而温柔，后一句说给尹茶茶听，瞬间转换了一种风格，肃然且阴森。
　　尹茶茶在内心不屑地“切”了一声，脸上却端着笑容，“你放心，除非万不得已，我绝对不会伤害你，反而视你为座上宾。”
　　粟桐并不是个未经风浪的傻白甜，她清楚尹茶茶不管现在给出什么样的保证，事后都可以翻脸不认账，很多时候“算了”两个字都是在木已成舟、事无挽回后才出现的。
　　尹茶茶极度危险，特别是此刻，相对于从未谋面的卫立言以及下落不明的薛莹，尹茶茶是更为直观的近在咫尺的威胁，粟桐却还是要选择留下，小枣儿必须要有所倚仗才能在两天后成功保全良妲村，否则以她的性格，一定会采取更为极端的行动。
　　粟桐既不想小枣儿受伤，也不希望她冒险再去与虎谋皮，更何况粟桐有自信，就算尹茶茶再怎么视自己为眼中钉肉中刺，两天时间内她也能自保。
　　只是短暂的眼神接触，穆小枣已经大抵明白了粟桐的意思，空气中安静片刻，穆小枣又找回了自己在东光市头疼的感觉，她无奈问粟桐，“你真要留下？”
　　“再怎么说尹小姑娘也是你一位故人，既是故人，我就该跟她联络联络感情，顺便从她口中打听一些你的过往……小枣儿，说不定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成为朋友了。”粟桐说着，又扬起声音问沙发上的尹茶茶，“我们能和平共处吧，尹姑娘？”
　　尹茶茶：“……”她觉得粟桐这个人不是很正常。
　　“茶茶脸皮薄，七八年前就是个容易恼羞成怒的性格，你尽量不要招惹她。”穆小枣还一本正经地叮嘱，“惹恼了会很难哄。”
　　“哦？是吗？”粟桐意味深长。
　　尹茶茶刚刚还在为自己选择的人质而得意，现在却充分体会到了坐立难安，她指了指粟桐，示意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还不快点过来！”
　　难得粟桐配合，什么都没说，她从穆小枣身后越出，绕到尹茶茶面前，还有闲情逸致问她，“要给你倒杯水吗？”
　　尹茶茶，“……”从未见过如此莫名其妙之人。
　　谈判已经接近尾声，穆小枣却没有急着回去，一来她要跟尹茶茶用地图仔细确认一下外角南的势力分布，最好能精确到每条街每个村，到时候尹茶茶遣人出去传谣言，才能事半功倍，也方便穆小枣以后的行动；二来粟桐留在这里，反正闲着没事，穆小枣也不想早早就回去。
　　直到夕阳西下，算了算时间，最后还是粟桐提醒穆小枣，“别耽搁太久，回去晚了琳达妈妈会担心，而且路上也不安全。”
　　“嗯。”穆小枣也没有再犹豫，只是临行叮嘱，“在外角南这种环境下，茶茶所做的一切只能算是自保，你……手下留情。”
　　粟桐承诺，“你放心，她是你的朋友，我又受制于她，这两天里我不会有什么出格行为。”
　　直到穆小枣离开后，尹茶茶还在琢磨这一来一回两句话的意思，粟桐现在是自己的阶下囚，何来手下留情这一说？况且在自己的地盘上，粟桐这么个无权无势无人撑腰的能有什么出格行为？磕头求饶这种丢尽脸面的出格行为？
　　尹茶茶有无数个机会可以细细打量粟桐，却因为心中存了偏见，始终觉得这个人歪鼻子斜眼，谈不上端正，甚至有些奸诈，好不容易等穆小枣走远，周遭的氛围远不如刚刚热烈，尹茶茶才沉下心来重新观察这位“人质”。
　　粟桐正站在院子中，天色渐晚，走廊中的灯光昏黄微弱，只能照亮边缘地带枯黄的杂草，巨大的女神像被藤萝缠绕，隐形的灯带年久失修，呈现一段一段的淡淡鹅黄色，而粟桐就在灯带下，与女神像挨得很近，一片绿色的落叶打着旋落在她肩上，让尹茶茶莫名想起“韬光养晦”的字面意思来。
　　--------------------
　　作者有话要说：
　　犯罪不行！犯罪不行！犯罪不行！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所以尹茶茶不是正面人物！整个外角南出现的都不是正面人物！


第211章 
　　尹茶茶只能看见粟桐的背影, 她是个心思很多的人，花里胡哨的心肠谈不上各个有用，单纯就是险恶环境中呆久了, 慢慢形成一种闭嘴瞎捉摸的深沉模式, 光是个单调模糊的背影，就足够尹茶茶内心掀一番波澜。
　　她实在看不出粟桐有哪里好, 论样貌就是个自己看不上美人，而外角南最不缺美人，尹茶茶本身就是万里挑一, 古今中外的电影明星中都拣不出几个能跟她相提并论。
　　论性格, 粟桐实在不温柔也不可爱，更不够利索和冷酷, 一整个儿的四不像，最多能夸赞一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平庸的人配不上穆小枣，尹茶茶一直将这句话视为真理，她这么骄傲的人面对穆小枣, 也会有迟疑和自卑, 粟桐凭什么？
　　越往下想，积攒得怨气越发深厚，尹茶茶忽然大声道, “你给我过来！”
　　粟桐着实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尹茶茶口中这个“你”, 指的正是自己。
　　“有什么事，尹大小姐？”粟桐回过神来, 猝然从黑暗处望向灯火通明的屋内，她瞳孔紧缩, 透着掩盖不住得狩猎本能。
　　尹茶茶略微有些近视，却始终不肯戴眼镜, 致使她忽略了粟桐短时间内的变化，“你现在是我人质，不是我供养的祖宗，况且我这里不养闲人，你最好主动找点端茶倒水的事情做。”
　　粟桐：“……”
　　她的目光落在茶碗上，刚刚自己为尹大小姐续上的水放到凉也不见她喝一口，再“端茶倒水”怕是要溢出来，于是她无奈问，“捏肩捶腿可以吗，尹大小姐？”
　　尹茶茶完全想不到粟桐这么“柔顺”，连个装样子的反抗都没有，居然心甘情愿为一个陌生人“捏肩捶腿”，尹茶茶从小自尊心极强，根本无法理解粟桐这种低三下四的行为。
　　粟桐走到尹茶茶身后，她自认为手劲还可以，可以捏到筋骨又不至于太重让人觉得疼，谁知尹茶茶却像触电般抖了个激灵，平削的肩膀难以放松，一整个儿高耸了起来，粟桐试图往下压也根本不起作用，她怀疑就这个姿势按摩四五十分钟，尹茶茶就能僵住四五十分钟，直到胳膊彻底抬不起来。
　　“你很紧张吗？”粟桐没有跟尹茶茶的肩膀过不去，转而开始帮她捶背，试图让她放松下来。
　　尹茶茶自然不承认，她睁眼说瞎话，“紧张？我为什么要紧张？一个人质，一个奴仆帮我捏肩而已，我紧张什么？”
　　“……”
　　粟桐很想挑个合适的角度，将尹茶茶全身戒备的模样拍个照片记录下来，以后有机会拿去印刷裱花，再当礼物送给这位死鸭子嘴硬的尹大小姐。
　　但最终粟桐什么话都没说，什么事也没做，只是安安分分给尹茶茶锤着背，“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你凭什么问，我又凭什么告诉你，你算……什么几。”尹茶茶大概是想说“你算老几”，只是她的普通话实在退步的厉害，加上有些词不长用，她脑子里隐隐约约记得，口舌却纠结难缠，死活表达不出来。
　　所以话刚出口，尹茶茶就后悔了，只是箭在弦上水在半空，收也收不回，她只能硬着头皮把话说话。
　　“问我多大年纪，你又多大年纪啊？”尹茶茶想将刚刚的失误掩盖过去。
　　粟桐倒是毫不避讳，“我还要长小枣儿几年，你在她眼里是个小姑娘，在我眼里就更……年轻了。”
　　粟桐原本想用“幼稚”这个词，考虑到尹茶茶爱炸毛的性格，以及小枣儿临行前，自己答应过她手下留情，因此话音一转，挑了个更中性的“年轻”做替换。
　　对于粟桐的回应，尹茶茶显然很不满，但她并没有像往常胡乱发脾气，反而沉思半晌，“我十五岁在生死关被穆纤云所救，外角南算岁数会虚两年，我那时尚未过生日，准确来说不过十三岁……至今已经有八年了。”
　　就算是加上之后的八年，而今尹茶茶不过二十一二，相当的年轻，即便是外角南这种长江后浪推前浪，罪犯趋近青少年的情况下，尹茶茶也还是后浪中的翘楚。
　　二十一二能被称为女人，但十三岁完全就是个孩子，不管尹茶茶接了老饕什么样的任务，也不管她如何缠着穆小枣朝夕相对，在穆小枣的眼里，尹茶茶只能是妹妹，由此衍生而来的叫作亲情，她纵容尹茶茶的占有欲，只因那是小女孩没有安全感的体现，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尹茶茶最厌恶的就是这种现状。
　　而她汲汲营营，布局多年，无论如何都得不到的温柔，粟桐却一人占尽，尹茶茶的心往下沉，阴郁的情绪中滋生出了歇斯底里，她忽然开口道，“我要是剥下你的人皮套在身上，乔装打扮，你说姐姐会认出来吗？”
　　尹茶茶的提议很惊悚，粟桐有模有样想了想，“应该不会。小枣儿心细，而你终究不是我，长则两三日，短则半天一定会露馅儿。”
　　“那要是我替代你，在对的场合对的时间与她初相逢呢？”尹茶茶一改乖戾的态度，安静地寻求意见。
　　“在对的场合对的时间与小枣儿初相逢的人可不只我一个，”粟桐想了想，“掐指算来不下百十人。”
　　她言下之意是即便尹茶茶所有对外部的假设都成立，只要穆小枣没有改变，尹茶茶终究只是过路人，兴许连现在的亲密关系都不复存在。
　　粟桐已经手下留情，仍是将尹茶茶招惹得满腔怨恨，她愤愤回过头，盯着粟桐，“你现在是我的人质，我要你活你才能活，否则我有一百种酷刑可以用在你的身上。”
　　“你希望我说假话安慰你？”粟桐将尹茶茶的脑袋瓜掰回正面，随后用手肘顶着她脑后轻微的富贵包，相对专业的按摩手法使脊椎发出轻微声响，“为了小枣儿我特地学的，怎么样，力道还可以吧？”
　　尹茶茶：“……神经病。”
　　过了一会儿，受好奇心驱使，尹茶茶又问，“你跟她是在东光认识的？”
　　“做生意的讲究公平公正，你问我一个关于她的问题，也得回答我一个相似的问题才行。”粟桐向来有些奸商的特质在身上，穆小枣都吃过亏，尹茶茶这种“老实孩子”只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咬了钩，因为粟桐已经回答她道，“我们是在东光相识。那你呢，她从生死关里将你救出来是个巧合？”
　　尹茶茶下意识咬了咬唇瓣，有关穆小枣的秘密她已经压在心底整整五年无人问津，她对穆纤云的爱对穆小枣的恨有如绝症，不断复发，最终形成了难以忽略的肿瘤，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汲取回忆恣意生长。
　　太过执着的感情会让人发疯，尹茶茶就觉得自己离发疯一步之遥，需要以其它欲望来填补这个巨大的空缺。
　　而这五年来，粟桐是第一个心平气和跟她提起穆小枣的人，那些无人管控的回忆仿佛找到了一个发泄的窗口，转化为了有实质的声音。
　　尹茶茶听见自己开口道，“是我精心设计的巧合。我是被人骗进生死关的，骗我的那个人是我血亲，你应该看得出来，即便当年我只有十五岁，模样幼稚还没有长开，在生死关那种地方也能卖出好价钱。”
　　粟桐的眼睛没瞎，几个小时前她刚见到尹茶茶，就曾惊叹于天工造物的精妙。
　　“不过生死关里都是些活不下去的人，走进来消费的也不怎么有钱，单纯是想买个廉价奴隶，所以定价一高，就能劝退很多人。”尹茶茶伸出手指，“我在生死关里整整呆了两个月。”
　　嘴上说的是两个月，手上比的却是“三”，粟桐怀疑尹茶茶不大识数。
　　“小枣儿跟我介绍过生死关。”人类总是能刷新自我下限，粟桐虽觉得厌恶，但这种情况在她职业生涯中出现过太多次，以至于她已经不太能感觉到惊讶了。
　　粟桐道，“生死关仅仅是个出卖自己的地方，要是想将人当货品卖，外角南似乎有更好的场所？”
　　“有。”尹茶茶点点头，“但那种地方规模更大，整个外角南也没有几家，还受老饕和校长、卫立言这样的人管控。他们自己人搞来的‘货物’随进随出无所谓，外来的却要经过检查，身份、家室、健康都要确保清白，‘货品’出手之后所得钱财，还要五五分。所以很多人都是就近入生死关，反正‘货物’只要自愿被卖，生死关内就无人干涉。”
　　人已成货物，自不自愿哪轮到“货物”开口。
　　“我所处的生死关在外角南市中心，算得上繁华。这两个月内，生死关里的人来来往往，进了又出，他们之中大多数人的下场都很凄惨，在生死关里就被挑挑拣拣，讨价还价，出去后甚至活不过两个月，还有些落了残疾痴痴傻傻的又被送回来，要求退货。从那时起，我就清楚自己要想活下去，就必须得想办法挑选买家，而不是让买家挑选。”


第212章 
　　尹茶茶的这种思路跟当年的任雪不谋而合, 她所用的方法也大差不差，使用一些带有诱导性的手段，迎合自己看上的买家而疏远看不上的, 让买家自己产生“要或不要”的念头。只是尹茶茶年纪还小, 加上她没有任雪的经验，也没有任雪凡事都能置身事外无动于衷的天分, 所以成功率会打个折扣。
　　“直到穆纤云的出现！”
　　当年穆小枣恢复身份脱离组织之后，尹茶茶就知道了她的真名，可是这么多年, 尹茶茶仍然执着地称她为“穆纤云”而非“穆小枣”, 就好像转换一个称呼，就是一种対过往的背叛。
　　话说到这里, 尹茶茶忽然缄默，她端起桌上早就凉透了的茶，“你只回答我一个问题，却从我这里套出了这么多话, 世上没有这样的公平公正吧？”
　　粟桐笑了笑, “你问。”
　　“你跟她在东光是做什么的？”尹茶茶这一问算是问到了点子上。
　　“小枣儿在东光是刑警，而我，”粟桐想了想, “我是个生意人。”
　　尹茶茶嗤之以鼻, “像也不像。”
　　说像，是因为粟桐很有点生意人的奸猾老道, 说不像，则是因为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尹茶茶自己就是生意人, 她走私，碰军火也碰毒品, 只要能赚钱，能拓展地盘和势力，她没有什么底线。
　　尹茶茶自小就潜伏在恶龙身边，从来也不是什么屠龙之人，更无所谓自己遭受的苦难旁人会不会再经历一次，她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所以看人很准——
　　粟桐身上缺乏的是“决然”，她心上有太多美好的东西，受其拖累，做不到置身黑暗。
　　这样的人就算自称“生意人”，做的也是正经生意，跟外角南联系不到一起。
　　尹茶茶会看人，粟桐也不是草包一个，她解释道，“我在这里出现不代表我的生意跟外角南有关，只是受朋友所托，来外角南有件事要办。至于小枣儿……她已经摆脱了刑警的身份，但不管她要做什么，我认定了她。”
　　自从东光市出来，粟桐已经撒了无数个谎，还总是半真半假搅和在一起，她以为自己会疲惫厌倦，实际上却好的很，还有种角色扮演之下的别样乐趣。
　　粟桐由此发现自己具备一个坏人的基础条件，也能够适应毫无责任感的日常生活……距离“从恶如崩”也就受阻于几道心理防线。
　　尹茶茶抬了一下眼皮子，粟桐身上还是有那种温吞的无害感，但有那么一瞬间像是琴弦崩断，发出了令人畏惧的金戈之声。
　　“你别在我身后站着。”尹茶茶如梦方醒般惊出了一身冷汗，她很清楚自己是个亡命徒，除非左膀右臂值得信赖之人，否则谁也不该在她背后出现。
　　尹茶茶尽量维持冷静，她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到那边去。”
　　粟桐并不想从现在的位置上偷袭尹茶茶，不过身体上的习惯比表情更加难以掩盖，站在尹茶茶身后，会便于粟桐了解她対每一句话的不同反应。眼下尹茶茶既然开了口，粟桐也不能一直赖着不动，她还是遵照命令坐到了沙发上，两人面対着面，尹茶茶紧绷的心绪才终于放松下来。
　　“你总是这么疑神疑鬼？”粟桐问。
　　尹茶茶不大愿意承认，疑心病対他人而言只是个象征性的词，但在尹茶茶这里却是一项可以进行明确诊断的病症，她的卧室迄今为止都像个巨大的囚笼，四面墙，两扇门，没有窗户，一块200×180的床垫，再加一盏吊灯和一盏夜灯，仅此而已。
　　就这么个简略无比的装修，她还不许任何人进入，凡有事找她，都要在外面敲门。
　　连尹茶茶都解释不了，怎么会容忍粟桐在自己身后站这么长时间，她毕竟是个陌生人还兼职情敌，论交情是完全没有，偏见倒存了几分，也并非完全无害，可就是扰乱了自己的戒备。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尹茶茶找了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粟桐没听明白，“什么？”
　　尹茶茶又开始咬下唇，外角南的气候非常湿润，现在又是夏天，嘴面本身不起皮，却被尹茶茶咬得有些惨不忍睹，她转而道，“该你问我问题了。”
　　“难得你愿意交出主动权，”粟桐站起身来，在凉茶中注入热水，示意尹茶茶端起来凑近唇面，用蒸汽润润伤口，口中却道，“小枣儿在外角南……过得怎么样？”
　　尹茶茶冷笑了一声，“你倒是一点都不贪心。这话问得这么大，你想我从何答起？”
　　“就从刚刚你停下的地方开始说吧，”粟桐慢条斯理，“你刚刚一连几个问题我都没有打断，也该轮到我收取点报酬了吧。”
　　尹茶茶不为所动，“你说的话有几句能当真？”
　　“那就要看你的判断了，”粟桐心里虽觉得尹茶茶是个小姑娘，还是个无恶不作的小姑娘，仍是完完整整将她视为可敬的対手，无半分轻慢之处，“你说的话也未必诚实完整，我们彼此彼此。”
　　尹茶茶又冷笑了一声。
　　“刚刚说到我陷在生死关中，第一次遇见穆纤云。”尹茶茶的眼睛是淡淡琥珀色，陷入回忆时瞳孔细微张开，灯光映在当中，有一个小小的月牙，“那时她也就二十左右，不比我现在的年纪大。”
　　穆小枣跟尹茶茶不同，后者是生在恶劣的环境中，从小就会用手段和阴谋保护自己，而前者是经过了系统的训练，加之“有幸”在年幼时见过世界的阴暗面，铸了心防，又不至于随波逐流。
　　即便同在外角南，穆小枣身上也有种微光，尹茶茶觉得自己是第一个看到那层微光的人，兴许也是唯一一个。
　　尹茶茶承认，在穆小枣之前她也看中过好几个买家，其中有一位只差丁点就出了钱，只可惜他在尹茶茶之前，还另外买了一个美貌的小姑娘，即便此人穿着得体举止优雅，就连谈吐也彬彬有礼，尹茶茶还是察觉到了危险，在最后关头不惜自残，才打消了対方的念头。
　　而穆小枣在生死关中看到尹茶茶时，她脸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嘴唇下方那一块几乎里外通透，周围已经结了灰褐色的疤，中间还有一块粉粉嫩嫩可以看出纤维的肉，皮尚未长好，稍微有点剧烈拉扯，就会重新渗出血来。
　　“这么严重？想必很疼吧，”粟桐毫不避讳地直视尹茶茶，目光着重落在她的下巴上，“现在倒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了。”
　　“我那时年纪轻，加上嘴巴这一块儿最容易长肉愈合，”尹茶茶也伸手摸了摸，“疤是没有留下，却有些其它小小的后遗症。相较我的性命，这点后遗症根本不值一提。”
　　她当年还是个小姑娘，身量尚未长成，能落到生死关这种地方，想必吃得也不好，营养跟不上自然纤弱，反抗是件徒劳无功的事，自残是她唯一能自保的方法。
　　“我第一次见穆纤云的时候，她刚受过伤，不是什么重伤。”尹茶茶的声音里有些炫耀的意思，像是在告知粟桐——我跟她有过很多的过往，你个后来者。
　　她又接着道，“穆纤云脸色有些苍白，吊着一只手，我还记得是右手，披散着头发……她那时头发很长，快到腰了，还穿着件鹅黄色的裙子。”
　　初遇总是会在时间中得到层层美化，穆小枣是尹茶茶的救赎，为此她清楚记得那一天关于穆小枣的所有细节。
　　“我说过，我很会看人，”尹茶茶颇有些得意，“穆纤云出现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这么说，你看见小枣儿的第一反应就是利用她？”粟桐挑眉，她故意在尹茶茶的痛点上一戳。
　　尹茶茶整个人瞬间有些消沉，她颇为气馁地瞪了粟桐一眼，“你能不能不说话。”
　　“好好好，我尽量不说话。”粟桐做了一个给嘴上锁的动作，“你继续。”
　　刚刚酝酿出来的情绪全被粟桐破坏，尹茶茶有点难以将自己沉浸到当年的痛苦中去，她用外角南语嘀咕着，又狠狠斜了粟桐一眼，粟桐怀疑那几句是脏话，可惜尹茶茶说得太轻太快，粟桐听不太懂。
　　“总之我诱导卖我的人在穆纤云面前使用暴力，让她生出怜悯心，鞭子落在我身上时，我偏又不哭，让她看到我的倔强和隐忍。我那时已经从周围人的口中，听说过穆纤云的名字，也知道她是老饕的手下，一个任人欺凌的小姑娘固然值得同情，但在生死关里同情一文不值，我要想脱颖而出，就必须与众不同。”
　　尹茶茶小小年纪就有这么深的心机，难怪她能在组织解散后支撑这么久，甚至还有了自己的地盘。
　　生死关里多是些自怜自弃的人，愁云惨淡一片哭声，这就显得尹茶茶难得，她就是靠这种方法，第一次博得了穆小枣的注意。
　　“唉，”粟桐轻轻叹了一声，“可惜你这种做法虽聪明，却瞒不过小枣儿的眼睛。”


第213章 
　　尹茶茶有些愤恨于粟桐对穆小枣的了解, 更愤恨于自己当时对穆小枣的不了解，以至于初相见，就在穆小枣面前丢了面子。
　　那时穆小枣曾走到她面前, 拦下雨点般的鞭子, 将挨打的小姑娘从地上拉起，“我可以救你出去, 你也不必在我面前演出这些戏码。”
　　被戳穿的尹茶茶还没来得及反驳，穆小枣就被抬上去的鞭子抽了一下受伤的胳膊，这种专门用来让奴隶听话的鞭子表面大多制成凹凸不平的蟒纹, 抽下去时会直接隔着衣服烙在皮肤上, 如果对方懂得用巧劲，在上方一卷, 花纹会逆着方向刮过皮肉，形成大片红痕都算是轻的，尹茶茶曾因此吃过不少苦。
　　小姑娘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她本以为自己的坏心眼被识破, 又害穆小枣受了鞭刑, 是休想从这里逃出去了，绝望之中忽听穆小枣道，“这个孩子我要了, 多少钱, 我算给你。”
　　尹茶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倏地抬起眼睛, 穆小枣正在凝视她，“还能走吗？”
　　尹茶茶点了点头, 她赤着脚，身上只穿着一件褴褛的过膝衬衫, 安静地跟在穆小枣身后，眼睛却看着大量金钱写在支票上，正由穆小枣的下属递给刚刚抽打她的人。
　　“想报仇吗？”穆小枣问。
　　尹茶茶没有掩饰自己的怒火，她又狠狠点了点头，穆小枣便道，“那就活下去，在外角南努力活下去，借助周围一切能利用的东西让自己成长，你比他年轻，也比他聪明，总有一天你能报仇，而我会把他留给你。”
　　尹茶茶：“……”她忽然停下脚步，低低的，用沙哑不堪的声音道，“你有其它衣服吗？”
　　穆小枣问：“嗯？”
　　“我想把这件衬衫还给他，从此以后我身上再也没有任何属于他的东西。”在这之前，尹茶茶的眼里总是像蒙着一层不见天日的浓雾，在这之后，多了道雪亮的杀气。
　　她最终还是在穆小枣车里穿上了刚买的新衣服，因为时间仓促，衣服并不合适，有些宽大，修身的裙子被营养不良的小姑娘一穿，也像晃荡的麻袋，尹茶茶双手拿着衬衫走到男人面前，“爸爸，这是我最后这样叫你，从今天此刻开始，你我只剩旧恨，没有其他牵连了。”
　　“下次我再见到你，会要你的命。”
　　对那时的小姑娘来说，这句话根本算不上威胁，更像是一个无能者的大话，以至于男人嗤之以鼻，甚至得意地笑道，“你以为离开我就能逃出魔掌了？进出生死关的哪有好人，你的下场只会更惨！”
　　“他没想到的是，我运气足够好，那天来救我的不是别人，是穆纤云。”尹茶茶说着说着，目光就落到了粟桐的身上，她之前看粟桐就不是很顺眼，想起这些过往，再想起穆小枣跟粟桐手牵手时的亲昵，尹茶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按虚岁算，我现在二十三了，”尹茶茶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我知道，当年她看不见我，是因为我年纪小，她又身处危险中，没有去爱一个人的心思，但现在不一样，我已经不是个小孩子，我喜欢她，就会凭本事从你手上抢过来。”
　　“哦。”粟桐兴趣寥寥，也没有被尹茶茶威胁的口气吓到，她还停留在刚刚的故事中，像是经由尹茶茶的口，短暂窥见了当年的穆小枣。
　　那时的穆小枣肯定比现在更难亲近，她在外角南没有足以信任的朋友，除了要对付老饕以及组织内部的人，还要保全自己，日日夜夜汲汲营营，恐怕连睡梦中都是一片荒芜。
　　穆小枣比尹茶茶幸运，她没有一直活在黑暗中，她也比尹茶茶不幸，因为她来自光明，与黑暗自始至终格格不入。
　　粟桐蓦然生出一种心疼，想必是当初烈火焚身，才铸就了穆小枣的强大和独立。
　　“你在想什么？”尹茶茶不满于粟桐的沉默，强行打断了她的出神。
　　“没什么。”粟桐收敛心神时眼睛里会有些细小的变化，投射在当中的灯光泯灭，形成旋涡般的浓黑，继而认真地向说话之人看去，看得尹茶茶有些不自在。
　　对于粟桐的回答尹茶茶很不满意，她端详着手里的茶水杯，若不是粟桐坐的位置不算靠近，茶水泼过去极大可能全都在中途消耗干净，能落到粟桐那里的只是些湿润水汽，她到是很想冒险试一试。
　　粟桐看出了她的意图，戳穿道，“你也不至于因为我一时的发呆，就存心报复吧？”
　　“你凡事完美无缺，我也会存心报复。”尹茶茶颇有点自知之明，“我这个人狭隘、小心眼还记仇，她喜欢你，就是你的原罪。”
　　“但也是我得天独厚的优势，”口舌之争粟桐不会输，她蜻蜓点水，“你不是狭隘、小心眼还记仇，你这是嫉妒我有而你没有，不要高估自己。”
　　当初在东光市，粟桐与穆小枣曾争锋相对，那时的两个人都像褪去了骨子里的成熟，每一句话都要相互顶撞，但其实粟桐更擅长绵里藏针，不动声色地扎人要害，听她一句话，能疼上老半天。
　　尹茶茶就短暂僵在沙发中，她咬着牙，“你不怕我杀了你！”
　　“怕倒是挺怕的，”粟桐承认，“我落在你的手中，小枣儿就算想救也是鞭长莫及，至于报仇，我若已死，杀了你也于事无补，而你这个人……”粟桐再度戳中尹茶茶的心思，“你要是得不到穆小枣的爱，宁可她恨你。死在她手上，于你而言是刻骨铭心的另一种方式。”
　　尹茶茶没有否认，“你倒是聪明。”
　　“但是你放心，我不会死，也不会让你死在小枣儿手中，”粟桐“哎呀呀”感叹一声，“杀人犯法，我家小枣儿可不能做这种事情啊。”
　　尹茶茶：“……”
　　她愈发看不懂眼前这个人，方才几句话说得颇有深意，尹茶茶都暗暗起了鸡皮疙瘩和杀心，此时又忽然单纯起来，就好像在外角南这种良心贱卖的地方，杀人也是件十恶不赦的事。
　　“说得这么好听，我若真要杀你，你还有办法能逃？”尹茶茶来了兴趣。
　　“你的人都随身配备枪械，而我两手空空，就算让我站在大门口，只差一步离开这里，都能转瞬间被打成筛子，更遑论我对这里不熟悉，光是想从走廊绕出去，就得耗费不少时间。”粟桐不否认自己所处的劣势，“但我有个提议能让你不杀我，你要不要听？”
　　尹茶茶很想说“不听！你去死吧！”然后一枪崩了粟桐，欣赏脑花夹杂着血溅满沙发套，可她很快发现这话说不出来。
　　尹茶茶是个被感性驱使的人，她这一辈子，要么爱要么恨，没有折中的方法，所以理智无法占据上风，反而是好奇令她问了句，“什么提议？”
　　“小枣儿借了你的人是想故布疑阵，在良妲村周围形成一个小型罗网，一旦卫立言的人进入包围圈，她就会立刻收网。”粟桐解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在不知对方底细的情况下，卫立言这些手下人肯定不敢轻举妄动，小枣儿就会得到一个面对面谈判的机会。”
　　当然，机会是穆小枣排布而来，真正出面的人却是琳达妈妈，穆小枣会藏在暗中，尽量不暴露身份，琳达妈妈唯一要做的就是拖延两三天时间，让良妲村即将被占的消息在整个外角南发酵。这时候琳达妈妈手中是有底牌的，除卫立言外另外两家的势力她可以随意赊账，因为不久之后，随着消息发酵，另外两家的人肯定会出现在良妲村。
　　若是暗地里进行，卫立言还可以对他手下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相浮出水面后他就不能独善其身，总得给一个说法。只要卫立言目前还不想破釜沉舟，闹这么一场良妲村就能恢复到往日和平，在各方势力极为恐怖的拉扯中继续当外角南紧闭的门户。
　　“这是我们与卫立言的第一次交锋，”粟桐道，“之后还会有无数次，你就不想亲眼看看这位外角南的暴君是如何经历失败的？”
　　尹茶茶沉吟片刻，她开口问粟桐，“你真的只是一个生意人？还有凭这一点我为什么要放过你？”
　　“我说了，这只是第一次交锋。从现在开始，整个外角南的局势都会发生改变，你甘心一辈子窝在这狭小城镇里，当个永不见天日的地头蛇？”粟桐的问题恰到好处，她没有将话直接点明而是等着尹茶茶上钩后自己往下问。
　　果不其然，尹茶茶眉心一蹙，“你什么意思？”
　　小姑娘是有野心的，当年她不择手段留在老饕的组织中，留在穆小枣身边，除了刚刚萌芽的依恋，就是这点出人头地的野心，只是老饕死后，整个外角南没有人是校长的对手，等到校长覆灭，卫立言又吞并巨鲸残骸，尹茶茶苦于没有出路，才不得不一直蜷缩于这小小城镇。
　　给她一个机会，尹茶茶终究还是想一飞冲天。


第214章 
　　尹茶茶的眼神在短短时间里起了巨大变化, 她原本打量粟桐，是打量一个不受待见的情敌，而今再看粟桐, 却带着点审视对手的意思。
　　“你不会是想说, 你有办法让我上位吧？”尹茶茶习惯性一声冷笑，“外角南是什么地方, 你以为单靠一人之力就能掀起波澜？老饕死后我挣扎了五年，也就勉强立足，五年时间尚且如此, 你要我留你多久？十年, 二十年？”
　　粟桐等尹茶茶嘲讽完毕后才开口，“我只问你一句, 你到底想不想摆脱现在的困境？若是想，你就不能杀我，若是不想……你要知道卫立言是个疯子，他喜欢权力不喜欢威胁, 放任他壮大, 总有一天整个外角南都会落入他的手中，你们这些零散势力兴许一夕之间就会倾轧而过。”
　　尹茶茶不说话了，她的心在胸膛中狂跳, 对粟桐长时间的凝视导致她眼睛干涩疼痛, 尹茶茶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说动了，粟桐太过于胸有成竹, 尹茶茶甚至觉得就算此时粟桐说天会裂个窟窿，从里面掉出第二个太阳这种胡话, 自己都会相信。
　　“况且，”粟桐话音一转, “你要杀我，无非是因为小枣儿爱我与我亲近，让你心里不舒服。尹大小姐，你不觉得让我活着，眼睁睁看着你从我身边抢走小枣儿会更有成就感？”
　　若说前面那些关于野心的挑拨只是让尹茶茶动摇，那现在这一句就足够让她下结论了，“好，我暂时不杀你。我不仅不杀你，两天之后，我还要带你去良妲村，我倒要看看你跟穆纤云有什么了不得的计划！”
　　“来人啊，”随着尹茶茶的声音，从客厅后阴暗的走廊里出来一个年轻女人，“安排一个房间，让我的客人住下，好吃好喝不要亏待，我留她还有大用处。”
　　粟桐的目的已经达到，她伸了个懒腰，“昨晚没睡好，我先去补一觉了。”
　　尹茶茶没有阻拦，直到粟桐的身影在视野中消失，尹茶茶才终于放松了下来，客厅里的空调开着，气温有点低，活动了一下冰冷发麻的指尖后，尹茶茶又叫来了一个人，“去查查这位白小芸的底细，越快越好。”
　　粟桐在外角南用的仍然是假名，只有琳达妈妈未被瞒在鼓里，只是名字这种东西，用语言很难进行翻译，穆小枣向琳达妈妈介绍她时，又在两种语言间用意译进行转换，即便未曾瞒着琳达妈妈，她也无法准确说出粟桐的名字。
　　两天时间过得很快，尹茶茶偶尔会来找粟桐，跟她打听一些穆小枣在东光的事，同时也留意粟桐的语句中有没有破绽，便于她推测粟桐的身份。
　　一来一往，机关算尽，尹茶茶觉得粟桐就是个无底洞，无论什么东西丢进去，自己能得到的都是粟桐愿意给的，有种淡淡的被操纵感，但是细想之下这种感觉又不复存在。
　　尹茶茶因此有些烦躁，她还在等手下人对“白小芸”这个人的调查报告，不知他们是在偷懒，还是进行到一定程度难以推进，整整两天尹茶茶都没得到任何回复。
　　两天之后的中午，外角南的天气有些阴沉，空气潮湿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地步，至少粟桐这个外乡人没有体会过。
　　这种潮湿跟雨后水汽的残留还不同，有一种凝滞压抑的感觉，走动时好像从空气中“挤”了过去，皮肤都泡得有些发胀——尹茶茶坚持说这是粟桐的错觉。
　　穆小枣商借的五个人前一天已经前往良妲村，尹茶茶跟粟桐晚一步出发，她们没有直接进村，而是远远停下，并在车顶搭建好小型的天文望远镜，随时留意良妲村的情况。
　　前几天来良妲村闹事的三个人都有些急性子，尤其是当中带头的那位，跟琳达妈妈只说了几句话就达成协定匆匆离开，按这种办事效率，粟桐本以为这第三天的交锋会来的很早，不在上午也会是下午一两点，直到夕阳西下，空气又黏稠了不少，村口才缓缓有了动静。
　　“卫立言手底下的人应该也有势力范围的分割，你知道这附近是谁的地盘吗？”粟桐也配备了望远镜，却是廉价手持的那种，人民币两三百一副，在这个距离内使用绰绰有余。
　　尹茶茶摇摇头，“按道理说我应该知道，毕竟良妲村所在的城镇与我的势力范围几乎相邻，但是你还不够了解卫立言。他这个人疑心重又会折腾，手底下这些人的地盘每两到三个月就会打乱顺序进行轮换，确保他们难以在固定地点发展出根基，时间一长，连我也不清楚目前谁是这一片的管理者。”
　　“到也在意料之中，”粟桐没有将望远镜放下，她又道，“这种管理方式对卫立言来说确实能减少威胁，不会出现当年校长倒台后，各方势力并起夺权的情况，只是两到三个月……发展不出根基也对各个地方的了解不够透彻，容易自下而上的出问题。”
　　尹茶茶不屑，“说得好像你有这方面的经验。”
　　“咦，我可是个生意人，既然是生意人，哪能没几个员工。”粟桐取下望远镜，冲尹茶茶歪一歪头，整个人显得既纯良，又邪里邪气。
　　尹茶茶：“……”她用整个身体语言，书写了一个巨大的“哼”字。
　　良妲村在晚饭时间落入层层包围中，来者不善，就连“敲门”的方式都嚣张强硬——直接对着天空鸣枪三声，加上良妲村的哨所已经提前发出预警，村子里绝大部分的人很快在门口聚集，由琳达妈妈带头，当中没有一个是老弱病残，看样子已经做好了准备。
　　开到良妲村前的车一共有四辆，三辆六座suv还有一辆绿皮卡车，先下车的人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却不多，看起来只有五十上下，须发皆白的原因大概率是因为初始颜色浅。
　　尹茶茶将他认了出来，“这么短的管理期，我就说是谁疯了，居然要对良妲村下手——他叫Ken，卫立言还没有成为外角南的主宰时，Ken就是他团队的一员，卫立言曾答应过他，自己有朝一日能登上校长的宝座，Ken也会得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礼遇。”
　　尹茶茶这话听起来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但也难怪她有这种反应，Ken现在的情况不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卫立言甚至没有将他留在身边，而是发配到边远地带进入循环管理的模式，不到九十天就是一次大迁徙，简直像个居无定所的流浪汉。
　　这对Ken来说是一种羞辱，所以这半年他也没让卫立言省心，经常会有些冒险的举动。
　　Ken带来的人不少，下车的却不多，经他示意，卡车上的人开始卸货，一共卸下三个长一米有余高半米的木箱子，分量都不轻，两个健壮男人还要费些力气。
　　三天之前琳达妈妈的提议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她完全没有料到对方会有这种势在必得的诚意，三个箱子撬开后都是最新式的美械，除此之外随着Ken的挥手，卡车上又卸下两个稍小的箱子，里面装满子弹。
　　“你的要求我已经全部满足，也该由我收取报酬了吧。”Ken说着，示意手底下人将箱子直接搬到琳达面前，随着重重一声尘埃飞扬，粟桐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虽然崇高，但也要看那头顶的一人是谁，如果是卫立言，你愿意时时刻刻呆在他身边吗？”粟桐忽然问尹茶茶。
　　尹茶茶想也没想，“不愿意。”
　　“暴君”这个名号可不是白来的，据说卫立言每隔几天就要杀人，还都是些身边的人，挚友恩师就连血亲都不放过，这种情况下还贪恋虚名呆在他身边，傻子才干得出来。Ken绝对是个老狐狸，外放对他来说是个逍遥自在还能活命的机会，他当然也不会因此报复卫立言，甚至有可能所作所为都是受卫立言教唆。
　　毕竟只有听话的人，才能在卫立言的统治下活到他这把岁数。
　　“你是说卫立言不仅知道这件事，他还在暗中观察？”尹茶茶倒抽一口凉气，“他想干什么？！”
　　“你知道曹操许田围猎吗？”粟桐提及的典故尹茶茶作为外乡人并不了解，小姑娘想了想，翻出当年在穆小枣身边学到的全部知识，支零破碎地拼接一下，“曹□□知道，一个枭雄。”
　　粟桐并未因此给尹茶茶找点无关痛痒的茬，她解释道，“曹操为了看清满朝文武有几个偏向自己，有几个仍是汉臣，借狩猎之际羞辱汉天子，并观察周围之人的表情变化，从而得出是敌是友的结论……异己当诛，一旦分出敌我，动手杀人不过迟与早。”
　　涉及背景的部分尹茶茶一知半解听不太明白，但粟桐最后一句话对于尹茶茶来说不难理解，她问，“你是怀疑卫立言想借机试探整个外角南有哪些势力与他为敌，需要铲除？”
　　粟桐缓缓点了点头。


第215章 
　　卫立言的恐怖之处可以说是有目共睹, 这个人的行为不能以常理揣度，很大可能是有什么精神疾病，他不愿意治, 也没有敢提醒他去治, 久而久之精神类疾病越发严重，他的每一个想法都会令外角南陷入恐慌。
　　就譬如现在……
　　尹茶茶忍不住压低了声音, 她甚至能在字里行间察觉到自己压制不住的颤抖，“卫立言在外角南的实力虽说无人能及，但另两家与他呈竞争关系也不是秘密, 他这样试探岂非多此一举？”
　　“是吗？”粟桐声音冷冷清清的, 尹茶茶因畏惧而迟钝的反应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误解，将粟桐误解成了穆小枣。
　　但这种混淆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因为粟桐下一句的声音就恢复了朴实无华，“暗地里的竞争和台面上的对抗完全不同，卫立言绝对不会容忍当面顶撞他的势力继续存在，除此之外还有你们这样的人……你们看起来不偏向任何一方, 但所有人都清楚, 这种四面不靠的局势不会持续太久，你们终究要站队，卫立言总要搞明白你们当中又有几多叛逆者。”
　　“那穆纤云借了我的人……”尹茶茶不敢往下细想。
　　她知道穆小枣不会拿她的人直接挡枪口, 是藏在暗处用来实施偷袭的疑兵, 可这件事要真确认为卫立言的阴谋，那Ken也同样是明面上疑兵, 卫立言正在幕后管控一切，如何保证他不会怀疑到自己身上？
　　“别慌, 你现在惊慌也于事无补，”粟桐按了下尹茶茶的肩膀, 她所用的手劲不大，像是扶稳一只摇摇晃晃的花瓶，“我与小枣儿向来是走一步看一步，何况目前我们还占着优势。”
　　尹茶茶不信，可她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问，“那她人呢？”
　　“小枣儿？”粟桐见尹茶茶点了点头，才继续道，“在哨所……那座断崖上。”
　　小马棚是良妲村废弃的哨所，而后来建造得哨所在高处，良妲村近海，两面包围着不少海蚀崖，东西各自设有小哨所，粟桐所指的那座在西边。
　　尹茶茶调整了一下角度，断崖上确实有个小房子，门窗都关着，根本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她奇怪，“你怎么知道的？”
　　“小枣儿现在要纵观全局，必须挑一个能置身事外但能随时留意事态发展的地方，哨所是最好的选择。而东边海岸通往内角南，在这个时候用处不大，西边却能观测从外角南海域过来的船只。”粟桐又提醒尹茶茶，“我们之前已经将良妲村的消息作为谣言，一层一层传递出去，肯定会有人听闻风声过来看看情况，长则四五日，短……可能就在今天。相较于陆路，前往良妲村显然水路更为方便。”
　　“自作聪明。”尹茶茶很是不痛快，她一方面越发感觉粟桐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光这份胆大心细，外角南都没有几个人能够企及，另一方面也发现自己跟穆纤云缺乏默契，对方要是不开口将各个方面都照拂一遍，自己就跟不上她的脚步。
　　尹茶茶嘴硬，粟桐已经有所体会，小姑娘以此来维护岌岌可危的自尊心，这时候最好不要戳穿她，粟桐虽然热衷于给自己这位“情敌”找点不痛快，但也不希望碾碎一个小姑娘的尊严。
　　穆小枣确如粟桐所说正在西边的哨所中，哨所的配置跟村前小马棚差不多，只有一间卧房，不过哨所里通常要有人值夜班，所以床褥之类都是现成，除此之外，哨所是良妲村遭遇危险时的第一重保障，哨所内还另设警报和瞄准装置。
　　哨所里原本还有枪和一些□□原材料，都在昨晚进行了搬运，哨所是专门空出来给穆小枣的，面对一般的毛贼匪徒，良妲村还有自保的能力，但这次的情况完全不同，她们面对的人有着更精良的武器以及增援优势，动起手来几个小时内整个良妲村都会陷入绝境。
　　琳达妈妈无计可施，正好给了穆小枣趁虚而入的机会，她将这些天的布置简单告知琳达妈妈，琳达是个很有决断能力的人，千钧一发之际，她选择相信穆小枣，并准备将整个良妲村的指挥权分一半给她，却遭到了穆小枣的拒绝。
　　在这次行动中，穆小枣不宜露面，所有明面上的指挥还是要由琳达妈妈主导，穆小枣负责在暗处提供参考，为此琳达妈妈的耳朵里塞着通讯装置，有头发和面纱的遮挡，没有人看得出来。
　　从卡车上卸下的三箱军火已经抬送到琳达妈妈面前，枪械可以随便检查，子弹却被扣押在另一边，且不论做生意还是谈判，都不太可能没得到任何好处，就将自己的底牌全都亮出去。
　　琳达妈妈也装模作样地在箱子里摸来摸去，枪械确实够新，也并非糊弄人的淘汰品，琳达从拿枪开始保护村子的那一刻，就对枪械做过简单研究，达不到专家水平，辨认型号以及上手操作对她而言并非难事，墨迹了半个多小时，Ken在对面都有些不耐烦了，琳达耳机中也没有传出半句话。
　　她有些搞不懂现在的情况，穆小枣就像忽然离线，廉价的通讯设备里只偶尔涌现电流声，琳达妈妈正打算自作主张，将枪械退回的同时结束这场谈判，刚开口说了个“我”字，耳机里就忽然传出动静，是穆小枣道，“海面上有动静，不过还太远，看不清是谁的船。外角南三股势力，除了卫立言外你随便抽一股当靠山，不要让对面的人看出破绽。”
　　琳达妈妈虽然不掺和外角南这些事，奈何身在其中，又是良妲村推举出来的村长，一些该了解的情况她还是做过功课，因此反应迅速将刚刚的话头截断，开始破罐子破摔似得瞎扯，“枪是好枪，我们村里最缺的就是这样东西，如果能收下，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人敢欺负我们。”
　　Ken问，“那为什么不收下呢？”
　　琳达摇一摇头，“先生，你应该知道良妲村只是外角南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村子，所有老弱病残全都加起来不过二百余口，像我这样会开枪敢开枪的还不到五分之一，完全不敢得罪您这样的人，更不敢得罪您背后的势力。”
　　Ken的年纪并没有大到腿脚不灵便的地步，但他手中仍然拄着一根拐杖，棕红色，拐杖头雕刻成老虎模样，包着一层金，手艺非常好，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除此之外，杖身盘旋一条——巨蟒，并非更有气魄的龙。
　　巨蟒鳞片细腻，雕工看起来比老虎更甚一筹，而杖身与把手之间用一寸来宽的银片隔开，阻止了上下两只野兽的撕咬，整支手杖的造型虽然繁复冗杂，好在配色内敛，没有显出太多的虚浮，却能看出手杖主人的自命不凡。
　　Ken转动手杖，在泥地上形成一个浅坑，他笑了笑，“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Ken与卫立言是一丘之貉，当年卫立言会许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承诺就是因为与之亲近，Ken算是卫立言最早的老师之一，教了他不少规矩，卫立言的行事风格有七分像他。
　　尽管Ken看起来慈眉善目，是个不怎么会动怒的老人家，仍是令人无比畏惧，他刚统领了附近地盘不到两个月，这些情况对琳达来说相对陌生，但琳达这些年风风雨雨都经历过，她一眼就看出Ken就像他手中的权杖，野心勃勃又阴损毒辣。
　　“我的意思是良妲村弱小，接受什么样的安排都没有问题，只是你们要统一说法，”琳达复述着耳机里穆小枣的话，“不然攀上了您，得罪了别人，或是偏向别人得罪了您……对我们来说都是灭顶之灾，我们实在担当不起。”
　　“哦？”Ken又笑了笑，他似乎喜欢以这种柔和的表情来给人施加压力，“除了我，还有谁是你们不想得罪的？”
　　“雷帝。”琳达脱口而出，这句话并非复述穆小枣，而是她自己的一种判断。
　　话出口之前琳达还有点忐忑不安，说出来之后她就挺了挺腰板，不管三七二十一又道，“先生应该知道，我们这一片区域临近雷帝的管辖范围，她在外角南的势力非常大，我们这些渔民的捕捞计划都要受雷帝管控，何况举村建立运输口这么大的事。”
　　随后，琳达像后知后觉般又问了一声，“就是不知道先生是哪方势力，您如果是雷帝的人，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琳达的声音，也是从琳达口中说出来的话，可是这一句的口吻跟之前有种微妙的不同，琳达质朴，她缺乏阴阳怪气的能力，很明显又是穆小枣的手笔。
　　Ken又拧了拧手中拐杖，拐杖本身就呈现细长的圆锥形，下窄而上宽，村口土质松软，稍微钻两下就陷入其中，原本奢华干净的手杖底部沾染了一层泥土。
　　Ken的表情让人琢磨不透，随着耳机里声音的消散，琳达妈妈也陷入沉默，在这短暂博弈中输赢显得无关紧要，单纯是为了释放出一种信息——
　　我也有强大的靠山，你真要动我最好掂量掂量。


第216章 
　　外角南三足鼎立, 指的是“暴君”、“雷帝”和“法老”，其中雷帝从来不露面，就连她最亲近的左膀右臂, 也只知道雷帝是个女人, 还是个下肢瘫痪，行动不方便的女人。
　　而在外角南, 暴君与法老的矛盾更深，似乎能追溯到五六年前，双方尚未出头, 在外角南籍籍无名之时。不过彼此之间无关痛痒的小矛盾一般情况下都可以自然消弭, 稍微严重一点有雷帝居中调和，双方都会给一个面子。
　　琳达也很聪明, 她没有提及法老，就是怕刺激对方的情绪，毕竟两方势力在有仇的情况下，更容易对着干而非停下来犹豫。
　　兴许叫不出眼前这位老先生的名字, 却清楚知道他属于哪一方的势力, 琳达妈妈刚刚那一问，不过是隐形地挖苦和提醒。
　　时间拖得够久，原本海面上那几艘只能看见影子的船已经逐渐靠近, Ken的人像是有所发现, 急匆匆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确如琳达所料，这附近与雷帝的统辖范围有很大程度的重合, 所以她的反应速度比法老更快，海面上的几条船都高悬明黄色旗帜, 旗帜上有三道细长闪电，一大两小均匀分布, 正是雷帝的标志。
　　因为无人见过雷帝样貌，所以她的名字也是个疑团，不像卫立言这个暴君，大家更习惯称呼他的真名。
　　Ken将拐杖从黄土中拔了出来，他微微欠身，“既然是雷帝亲自到场，我等自然要去迎一迎。”
　　他这个人礼数倒是近乎迂腐的周全，这种时候还不忘客客气气对琳达道，“可否借路一过？”
　　琳达妈妈微微侧身让开一条路，她并不介意这些来势汹汹的人入村，将他们堵在门口本来就是不切实际的妄想，况且良妲村有价值的是地理位置，村子里其它东西包括砌房的砖都凿开卖，其实也卖不了几个钱，Ken这种人不会放在眼里。
　　穆小枣身在高处，她是第一个发现船只的人，也很快确定了势力所属，雷帝来的速度比预计中快了两天，也就是说她的情报系统比想像中还要完善，甚至无孔不入，从收到消息，到内部开会商量对策，然后组织人手和船只，以及路上耽误的时间全部加起来，才用了不到三天时间。
　　穆小枣曾在老饕的组织中呆了好几年，组织越大，随之而来的问题越多，对事情的处理也会越磨蹭。
　　以良妲村举例，琳达妈妈需要让整个村子达成统一意见，是明哲保身，让卫立言占取便宜不加阻止，还是出面谈判，以防卫立言得寸进尺……这个过程就相当漫长。
　　而良妲村上下不过两百余口，真正有权威有能力进行局势分析的还不到十个人。雷帝的势力显然比良妲一个村要复杂许多倍，光是组织人手和船只，就会侵犯到领导层各自的利益，除非上下关系高度协调，否则一个星期也别想得出解决方案。
　　原本五天已经是穆小枣的理想状态，未曾想对方连五天都不需要。
　　哨所墙上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方便关门关窗的情况下值班人员对外观察，海面风大，风至崖头像是经过了加强，穿过狭长缺口时甚至有些粗粝——黏腻而粗粝。
　　穆小枣的手心摊开向上，她发现自己就像噩梦中惊醒般不可控得出了一身冷汗。原以为这一趟在外角南，卫立言会是最大的对手，而今来看，雷帝能让手下人做到这种程度的令行禁止，她才是最可怕的对手。
　　从村口到海岸线，要是不开车光走路，需要走个把钟头，Ken虽说年纪还没大到腿脚不灵便，但怎么说也已经五十开外，常年养尊处优，徒步走个把钟头会要他半条命，最终商定他可以开一辆SUV进村，限速五十，琳达妈妈还得跟着，Ken没有拒绝。
　　他这个笑面虎确实与旁人不同，不需要翻脸Ken就尽量不翻脸，即便手持宽刀要取人首级时，他也会彬彬有礼道声，“不好意思。”
　　等他们协商完毕，将车停靠到海岸边时，那几艘不算大的渔船也接连抛锚，Ken将表面功夫做足，他站在最前面，体面的领带和发型都受海风干扰，天衣无缝的表情中也出现了一丝破绽，嘴角有点咧不起来，僵在了脸上。
　　Ken从来不喜欢海，更不喜欢海滩，这里的风太猛烈，脱离了他的掌控。
　　从最大的那艘渔船上走下来一个白衣女人，Ken打量了她一眼，传说中雷帝双腿瘫痪不能走路，所以眼前这个女人并非雷帝，而她白色的衣服上纹着一枚新月，应该是雷帝身边最亲近的人，她的左右手——卢娜。
　　除此之外，Ken还看到了薛莹！
　　薛莹也穿着一件白衣，跟卢娜不同的是她这件白衣有些微微泛青，款式也没那么素雅，还带着两只黑色蕾丝的手套。
　　“原来薛莹说起的那位朋友就是雷帝。”穆小枣的观测范围能覆盖大半个良妲村，并且东海岸距她最近，哨所负责良妲村的安全，里面当然配备有望远镜之类的必须品，穆小枣几乎能读到他们每个人的唇语。
　　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大部分人背对着她，嘴没有长在后脑勺，关于这一点穆小枣无能为力。
　　雷帝是近几年才开始崛起的一股势力，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谁，从何处来，老饕死后她才逐渐有了行迹，只是那会儿不会微末之光，在校长这种烈日面前渺小如萤火，不值一提。
　　她用了五年时间来积累，手底下人行事极其低调，能忍让就忍让，哪怕到手的货物被挖墙脚，她也从来不计较，像是人人都能踩上两脚，没脾气到整个外角南就连郑光远都不将她放在眼里。
　　校长被捕，外角南陷入夺权内乱，雷帝就像忽然杀出来的黑马，很快占据一席之地，她并不贪心，势力范围不算太大，也没多少油水，卫立言他们着眼于瓜分更肥厚的利润区，加上雷帝占地之后迅速制造防线，动她得不偿失，还会折损己方实力，而今鼎立的三足中，雷帝可以说是最先站稳脚跟的。
　　Ken曾经警告卫立言，雷帝可能是他在外角南最大的敌人，可惜卫立言没有放在心上，毕竟三方势力以雷帝最弱，她也不像法老完全由方舟撑腰，而是有选择的跟方舟进行一些利益交换，接受无伤大雅的扶持，却始终与方舟保持着一定距离。
　　法老是方舟下在外角南的一步棋，专门为了克制卫立言，所以双方关系才越闹越僵，近一个月更是冲突不断。
　　卫立言的确是个暴君，他不听劝，但本身的敏锐度还算可以，他能察觉到方舟的不轨意图，也清楚方舟看中外角南这块肥肉，绝对不会放手让自己独立。自己拥有的这些东西不过是方舟“恩典”，一旦方舟解决完内部问题，转头就会对自己下手。
　　这也是卫立言需要用良妲村来借题发挥的原因，最短的时间内识别出敌我，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侵吞所有与他立场不同的势力和人物，并斩草除根，才能在不久的将来与方舟割席。
　　“Ken先生。”卢娜的发色也很浅，是一种接近纯白的淡金色，她不到三十岁，脸上还有饱满的热情，不算漂亮却很鲜活，“我来的时候雷帝就提醒过我，良妲村所在的城镇是您的地盘，让我务必小心尊敬，不可与您产生冲突。”
　　“雷帝抬举，”Ken咳嗽了两声，“我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哪里值得她这么费心。”
　　“您才是太谦虚了，在外角南，我们都只能算是您的小辈，即便雷帝不叮嘱，我也不敢有所疏忽。”Ken将自己的位置放得低，卢娜能比他更低，导致Ken这个习惯了做伪君子的人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招架。
　　他讪笑一声，“不知雷帝这次遣你来良妲村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卢娜连眼睛都不抬，像是有意避开Ken的目光，“您也知道，良妲村这个港口非常重要，掌控这里，就相当于掌控住了外角南的咽喉，以后我们绝大多数的货物和进出人员，都要受到管制。雷帝派我来只是想知道您有什么计划，以及怎么保障我们的后续权益，并非有意碍您的手脚。”
　　卢娜这话说得非常客气，且没有丝毫错漏，她的意思是只要后续安排得好，那雷帝就不会干涉Ken对良妲村的建设，但要是安排得不好，或是雷帝对这笔生意不满意，她该干涉的还是会干涉。
　　在Ken先违背当初约定，想暗中侵吞良妲村的情况下，卢娜的态度已经是出乎意料的柔和，就算传到卫立言耳中，雷帝这种做法也是无可厚非。
　　我不与你为敌，但你要保证分给我的利益能让我满意。
　　Ken又笑了笑，他没有正面给卢娜答复，反而道，“海边风大，我这副身子骨经不起吹，我们先进村再谈后续事宜，如何？”
　　卢娜点了点头，侧身示意Ken先走一步，她作为小辈在后面跟着。
　　“对了，”Ken一边走，一边“忽然”想起，“你带来的人里似乎有位老朋友，她跟卫老板曾有些交情也有些误会，既然人已经来了，不妨一起进村。”


第217章 
　　薛莹早就大咧咧从船上下来, 就站在人群中。
　　而所谓“人群”，加上薛莹也才六个，卢娜带来的船不少, 每艘船单论体量都能承载十人开外, 最大的那艘二十人也不成问题，但雷帝事先有所吩咐, 不可逼得太紧，因此跟卢娜下船的人并不多。
　　不管卢娜还是薛莹，都没有刻意避开Ken, 这不仅让Ken觉得奇怪, 就连穆小枣和粟桐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薛莹这次回外角南偷偷摸摸不敢光明正大, 雷帝收留她，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跟卫立言对着干，她怎么还敢让薛莹抛头露面？
　　“跟上去看看，”穆小枣对着耳机轻声道, “必要的时候挑拨两句, 不要让他们达成合作关系。”
　　琳达妈妈努了下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噎了回去，她耳朵上的这个装置是昨天临时购买。只要出得起价钱, 买这种东西的渠道在外角南遍地都是, 不过时间紧急，高档货又需要提前预定, 最终只能买个临时用品，廉价, 偶尔有电流声，距离还受限, 露天状态下兴许五句话会有半句很含糊，进入室内后这个数目翻倍，五句话能听见两句半就是运气好。
　　随着卢娜的入场，情况已经开始复杂，Ken也不能如事先计划般拿下良妲村，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场所，除了接待卢娜，也在等其他人露面。
　　各方势力从来都如蜘蛛网，牵一发而动全身，雷帝不可能自己派人出面，却让其他势力躲在背后持续观望。相信不久之后整个良妲村都会陷入前所未有的热闹中，而Ken不得已，从现在开始要做这个东道主。
　　此时Ken的目光还没有从薛莹身上收回来，当初薛莹参与争权与卫立言多次交手，Ken作为卫立言的心腹，没少跟薛莹起冲突，两人之间的关系非常恶劣，只不过彼此都很擅长伪装，眼下纵使撞见了，也能相□□头致意。
　　卢娜招了招手，示意薛莹向前走两步，走到Ken的左手侧，三人一边进村一边好像叙家常。
　　卢娜道，“薛莹从东光千里迢迢来外角南是为两件事，第一件，再有几天是我家主人生日，薛莹与雷帝多年好友，当然要来祝寿。Ken先生也知道，我家主人的身体一直不好，能活一年就多一年，所以寿宴都是大办，所有亲朋好友欢聚一堂，薛莹也在邀请之列。”
　　“另一件，她受方舟嘱托，要收拢当初校长留下的残余势力，而这件事与卫老板息息相关。我们便想先招待着，等雷帝的生日过了，再谈正事不迟……还是说Ken先生替您老板着急，连七八天都等不了？”
　　Ken笑道，“当然不急，既然马上就是雷帝生日，我们还要准备礼物道贺，凡事等生日过了再说不迟。”
　　“对了，你是良妲村的村长？”Ken忽然回头将琳达叫住，“我们这几天可能要住在村子里，你想办法安排一下房间。另外我们还需要一个开阔些的院子，置办一张可供十人坐的圆桌或长桌，也由你来安排，我这位副手会帮你，钱这方便也由他代出，有问题吗？”
　　琳达妈妈的注意力一直高度集中，以至于在Ken喊到她时她全身一颤，随后才答道，“没有问题，我马上去办，只是不清楚各位要在我这村子里呆多久？”
　　Ken的目光扫向卢娜，卢娜便很识相地轻声开口，“我们是在两三天前得到的消息，又花了一天时间证实，其它人应该也差不多。”
　　时间上差不多，但其它组织明显缺乏纪律，就算是上层，也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考量，在这种需要面对卫立言的时候，矛盾爆发的更加彻底，所以拖延成瘾，一再摇摆，采取行动的速度也明显被拖累。
　　Ken点点头，他在卢娜的说法上做了加减法，最后才对琳达道，“大队人马大概会在两天后到达，最多逗留一天，所以你只要准备我们这些人的房间就行。”
　　“好。”琳达很恭敬，她又问，“那各位现在去哪里？需要我也安排一个地方吗？”
　　Ken虽是东道主，但论对良妲村的熟悉程度，他也跟卢娜差不多，属于两眼一抹黑的类型，琳达竟然说了这话，他也没有拒绝，很快一行人就到了村中祠堂。
　　良妲村迷信的厉害，除了家家都供奉牌位外，还有一个占地不小的祠堂，这个祠堂里没有先人，都是些神像和神龛，跟寺庙差不多，只是里面的神像非常简陋，就是一根破木桩子贴着红纸或黄纸，然后在纸上写一个主神名字，远远看去这些“神像”跟牌位也差不多，齐齐整整分三层码在架子上。
　　从刚刚开始，琳达佩戴的耳机里就再也没有动静，她甚至还借撩头发的动作轻扣两下，琳达妈妈感觉穆小枣这种动不动就消失的做法实在让人头疼，像是得到过谁的纵容，完全不在乎耳机那头是否跟得上她的节奏。
　　琳达妈妈接到的任务是“混入其中，挑拨Ken与卢娜的关系”，但眼下的情况却不容她磨蹭，进入祠堂后，Ken就以一句“怎么，村长还有事？若无事就去准备房间，我们这里不需要你的参与”给赶了出来。
　　明明这些人讨论的事有关良妲村未来，琳达却不能参与其中，深深地无力感让琳达脸色十分不好，然而，当她阖上祠堂门回过头时，苍白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海风经年累月吹出来的岁月痕迹在这一刻都褪了色，琳达唇在发抖，靠扶在门上的手勉强维持着表面镇定。
　　只因她一回头就看到了穆小枣。
　　今天天气不大好，一直阴沉沉的，不下雨也不出太阳，只有离谱的热浪随风一层一层地卷席，绝大部分的人都因贪凉而把面巾摘了下来，穆小枣也不例外，她那张辨认度很高的脸就这么直接撞入琳达眼中。
　　琳达还记得两天之前穆小枣认真叮嘱，“琳达妈妈，你别管我究竟是谁，但我有个办法能救良妲村，你信不信我？”
　　这个开场白听起来不那么正常，琳达也并非轻信之辈，可是良妲村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接下来只有灭村一条路可走，无论穆小枣在谋划些什么，都不会比这个结局更凄惨，琳达妈妈跟村子里几个长辈沟通后，还是选择了相信她。
　　之后穆小枣又郑重提醒，“关于我的事你们千万不能说出去，一旦泄露我的行踪，不仅我有危险，还会加速良妲村的灭亡。”
　　既然穆小枣不宜露面，那她就该老老实实在哨所里呆着，哨所里有被服，通了电和水，还囤着些馒头干、苹果和鸡蛋，一个人省着点吃，七八天都能坚持下来。谁知穆小枣会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连面纱都不带，还一副声色不动的镇定模样，独独将琳达妈妈吓得半死。
　　“你怎么出来了？！”琳达妈妈压低声音。
　　“没关系，你不要紧张，”穆小枣的声音也不大，“事情发展到现在，复杂程度已经我预料之外，但对我来说现在的处境反而更为安全……我需要你找个借口，让我能够接触Ken或者卢娜。”
　　“长时间贴身接触我没有办法，要是面对面两三分钟甚至十分钟，应该不成问题。”琳达话音刚落，肩膀就被拍了一下。
　　拍她的人五大三粗，个子不算高，上半身横宽等长，下巴叠了三层，还剃个平头，远看就像一个球垒在另一个球上，偏偏腿脚不算粗，比例非常违和。他是Ken的贴身保镖，虽然琳达很怀疑这样一个人到底能不能尽到保镖的责任，总不至于养一身肥肉是为了关键时候挡子弹方便吧？
　　“你们在说什么？”男人问。
　　“没什么，”琳达指了指穆小枣，“待会儿忙起来我怕招待不周，特地遣我女儿在门口关照。”
　　男人的眼睛不大，即便凑近了仔细看，也只是一条缝，瞳孔与眼白都很难分清，但他打量别人却很有一套，先从手看起，然后是走姿、站姿、腰腹，最后才是脸。
　　“你们是母女？”由于体型过胖的原因，男人呼吸不大通畅，说话时总感觉喉咙里卡了一口痰，发出回音般的蜂鸣，“我看你们长得不大像。”
　　“我自小身体不好，算命的说琳达妈妈跟我八字相合，我要是能养在她身边可以茁壮成长，所以她收我为干女儿。”穆小枣跟粟桐相处久了，这种没有根据的话信手捏来，“我是良妲村村民，也是琳达妈妈的女儿，只是我跟她没有血缘关系。”
　　琳达也陪着笑脸，“我亲生女儿八年前就去世了。”
　　男人的眼神又在穆小枣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最终道，“行了，你在这儿好好伺候着。”
　　目送男人与琳达逐渐走远，穆小枣松松垮垮的站姿才稍有收敛，平庸溶于空气也溶于水，刹那间在穆小枣身上抽离得干干净净，明明是傍晚，祠堂门口还亮着壁灯，她穿一件近乎雪白的衣服，光线也似扭曲，在她周身绕了个圈，凝成密不透风的黑暗。


第218章 
　　祠堂门口除了穆小枣外, 还有其它守卫，Ken的人能占到三分之二，而这三分之二大多跟刚刚的男人长相差不多, 都是肥胖或接近肥胖的身材, 感觉挪动腿脚都不是很方便，更别说做好守卫和保镖的工作了。
　　当然也不是各个都如此, 放眼望去十个人里还是有两三个身高一米八五上，不瘦弱，当然也没有病态的胖, 肌肉群分布良好, 枪套别在腰上，显得像个玩具。
　　这些人都跟了Ken不少时间, 可以说是他一手挑选、培养和提拔，甚至是从六七岁的孩童时期就接受Ken的洗脑。其实琳达妈妈猜得不错，他们这种体型不为了别的，就是能在关键时候给Ken一个缓冲, 可以是坠楼时的垫背, 跳车时的减震，甚至是挡子弹的沙包。
　　这样的工具人通常不需要太聪明，跟着琳达一起去办事的那位明显是特例, 这也是他看起来年纪最大, 并能成为助手的原因。
　　穆小枣低头站在门缝前，祠堂的木门非常老旧, 这个地方也没什么东西可以偷，几个随处可见的木头桩子加黄纸, 就连贡品也少的可怜，逢大节才用盘子装几个苹果, 一些糖和米面贡十几个主神，连小偷都懒得浪费时间，加上大木门年久失修，无法严丝合缝，中间有道一指宽的空隙，能够略微透露出里面的情况。
　　祠堂很大，从Ken与卢娜所在的位置到门口约有十米开外，说话声完全听不见，由于缝隙太小，穆小枣偷窥的举动又不能太过明显，导致视野范围也很受限。
　　从穆小枣的角度望进去，只能看到其中一方，并且以侧面为主，纵使穆小枣精通唇语，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磕磕绊绊读懂几个单词。
　　祠堂外陈列的这些人中以Ken的部下为主导，而祠堂内则以卢娜为主导，穆小枣很幸运，她正好面对着卢娜的方向。
　　不同于Ken，卢娜还很年轻，七八年前在外角南籍籍无名，所以穆小枣对她缺乏了解，目前看来卢娜是个很谦逊的人，比Ken更加装模作样，姿态放得很低，但要说“卑微”却不尽然。
　　她的举止得体，应答方面也是滴水不漏，既能死守底线，也无逼迫嚣张，使Ken的每一拳都打在棉花上，想借题发挥都很难。
　　看得出来，卢娜是雷帝的得力助手，在雷帝不露面的情况下，卢娜能够负担绝大多数的工作。
　　旁边明明站着其他人随时伺候，但卢娜还是主动起身，给Ken倒了杯茶，在外角南，为对方倒茶算是一种放低姿态，表达尊敬的方式，她道，“Ken先生，你最近有听闻一些消息吗？”
　　见卢娜如此恭敬，Ken也起身双手托着茶杯，以显得双方地位相当，无尊卑之分，Ken是个了不得的笑面虎，向来只有他捧人，客客气气中屠村灭户，所以他不相信这些花在表面的功夫，更不想因此落人把柄，到时候说起来“Ken倚老卖老，妄自尊大，雷帝的左右手为他倒茶，他还老神在在，显然是不把雷帝放在眼里。”
　　这罪名可不算小，雷帝难免会心生芥蒂，说不定卫立言都会觉得不痛快。
　　茶壶里的水不烫，毕竟事出突然，琳达来不及准备，这水是早上烧的，她忙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针对卢娜的话，Ken没有直白回答，而是反问，“什么消息？”
　　“听说卫老板选在此时动良妲村，是想尽快壮大自己的势力，好跟方舟对抗。还说一旦卫老板手掌外角南的门户，我们这些人，甚至是方舟的往来贸易，都会被截断，要是不愿意妥协，就会面临制裁，并且是长期制裁。”卢娜这话也未免太过直白，问得Ken都是一愣。
　　他皱眉，“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整个外角南都在传，也并非我这一家能够耳闻。”卢娜留意着Ken的反应，“怎么，Ken先生一无所知？”
　　Ken摇头，“这是第一次听说。”
　　“那就奇怪了，论实力，卫老板在外角南也算呼风唤雨，到处都有他的眼线，我们这些人都能听到的谣言，他怎么可能一无所知？”卢娜的语气中有惊讶，但她本人就像是在白开水里面涮过，总有种寡淡的感觉。
　　她将话题的源头归拢到了卫立言的身上，卫立言自放权之后，只潜心于三件事，第一件是保命，第二件是享乐，第三件就是培养眼线，他手底下有一个最亲近的部门，专门培养只忠于卫立言的死士，正常情况下这些死士中有一半会散出去，分布在外角南的每一个角落，乔装普通人，替卫立言打探情报。
　　剩下的一半死士又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礼物，当卫立言要做人情时，就会送一小队多则四五人少则一两人，校长身边的那几位就是卫立言相送；另一部分血管般贯穿卫立言手底下所有部门，负责监视明面上的管理者，以Ken为例，他身边肯定也有卫立言的死士，但无人知道他们是谁，长什么模样。
　　这种深层次的恐惧让卫立言即便放了权，所有人也是规规矩矩，不敢有丝毫出格行为，卫立言的手段太过残忍，宁可死，也不愿落在他的手上。
　　当然，为了规避这种风险，除了规矩行事之外，Ken这样的人还有其它方法，譬如从小选取一批孩子由自己养大，只将这些自己养大的孩子当成心腹，卫立言再厉害，他那些死士再无孔不入，也很难在Ken这里找到破绽。
　　按卢娜这种说法，卫立言肯定是知道这些谣言的，但他始终不应对也不在组织内部传播，Ken作为这次计划的先头部队，这些天一直在处理良妲村的问题，耳目闭塞，直到此时才发现，自己做的这些事已经被人猜了个七七八八，还直接放出消息挑拨离间，让卫立言成了整个外角南各方势力的公敌。
　　至于方舟……方舟阴险，他们绝不会坐视不管。
　　Ken没有开口反驳这则谣言，是因为谣言很大程度上戳中了他的心思，也跟卫立言的计划不谋而合，就算他能提出有力反证，其它人也未必会信，何况Ken的手里还没有所谓反证。
　　“哦，对了，我来之前雷帝还嘱咐过我一件事，”不等Ken将千头万绪整理出个结果，卢娜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请柬，暗红色的纸张上撒着金粉，光看封面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还有几天就是雷帝生辰，按照以往规矩，要给卫老板递一份请柬的。我半个月前刚到过一趟市里，听守卫说卫老板不在，我也没有什么渠道能找他，想有劳Ken先生代转请柬。”
　　请柬很有些分量，递到手中的瞬间会往下一沉，像是拿着硬面笔记本，Ken打开看了一眼，的确是生日请柬，落款写着“卫立言”。
　　半年多以前，卫立言并非外角南的主宰，雷帝也还是无名小卒，没有而今的地位，但她已经养成了每年过生日都发请柬的习惯，当初是校长才能收到请柬，而今是卫立言。
　　只不过校长在位时会习惯性看一眼，然后将请柬扔进垃圾箱，他大概完全没想到，那势单力薄，瘫痪在床，身体还非常不好的女子，有一天会成为外角南的三足势力之一。
　　“那么，我今天的任务到此已经全部结束，Ken先生要是不介意，我们就先下去休息了。”卢娜站起来欠了欠身，就在这时她留意到门缝中似乎有光被遮挡，当她定睛看过去时，那层遮挡物又完全散开，像是凭空出现的幻觉。
　　Ken也拄着拐杖跟着站了起来，说实话，他现在已经没有惺惺作态的耐心，只是常年的伪装使他产生了条件反射，卢娜看穿了他的不耐烦，于是道，“Ken先生留步，您现在是东道主，还有很多事要准备，我们先回船上拿些行李，等您安排好了再来通知我们也不迟。”
　　说话间，卢娜已经推开了祠堂大门，金属合页应该是不久之前刚上过油，尽管年久生了锈，转动时还会发出刺耳声响，但没有滞涩感，四五寸厚的大门因此显得顺滑不沉重，卢娜这种纤弱女子也能单手推开。
　　她开门后的第一时间，就向门外的守卫中看了两眼，穆小枣并没有因此而避开，她就站在门口，距离卢娜现在的位置不过半米，两人的目光瞬间交汇，而卢娜身后的薛莹也随即看见了穆小枣。
　　薛莹自己就大模大样的在Ken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而穆小枣有点学她的意思，也是丝毫没有遮拦。
　　卢娜的眉头微微一蹙，却没有说什么，她径直从穆小枣身前路过，倒是身后的Ken将穆小枣喊住，“你是良妲村的人？”
　　穆小枣点了点头，“琳达妈妈让我在这里伺候着，各位有什么吩咐都可以跟我说。”
　　穆小枣显得有些怯懦，她不敢抬起眼睛，像是在尽量维持一种镇定。
　　“这样吧，”Ken说话前先叹了口气，“你去买些烟、酒和茶叶，去镇子上买，要买最好的……再通知一下村口的人将军火装车，让他们先回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在良妲村的范围内出现，闻皓你跟她一起去。”


第219章 
　　被Ken叫作闻皓的是保镖之一, 他的体型比较正常，明显就是按照保镖的要求来训练的，服从性也很高, Ken只说了一句话, 他便寸步不离得跟着穆小枣，给穆小枣一种感觉——但凡自己的脚步稍慢, 就会被此人踩到鞋后跟。
　　更离谱的是一种安静，闻皓的“跟”悄无声息，他不说话, 没有脚步声, 就连呼吸都轻微到听不见，只在穆小枣问起, “我没有带钱，你带了吗？”时，简短地回了声，“带了。”
　　他一开口, 穆小枣才发现他的嗓子跟当初的吴思明非常像, 沙哑干涩，字与字之间有停顿，连贯不起来, 即便是个词语, 也会被拦腰截断。
　　穆小枣现在是“天真浪漫、纯洁质朴”的村民，很多问题不需要藏在心里自己琢磨, 她便开口直接问，“你的嗓子怎么了？”
　　闻皓：“……”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他忽略了穆小枣的这个问题。
　　Ken去海边迎接雷帝的人时，将他带来收买良妲村的三箱军火都堆在门口没有挪动, 卡车上两个运货的此时严阵以待，一个手持半自动□□坐在木箱子上，另一个则在四周戒备，由于人手太少，良妲村的村口又来来往往勉强算得上热闹，这两人的精神高度紧张，穆小枣不过是开口喊了一声“大哥”，两把枪就直直对准了她。
　　穆小枣现在只是良妲村的村民，当她开始扮演这个人物时，内心已经形成了大体的“人物简介”，作为良妲村的村民，自己应该开过枪但未必杀过人，胆子一般大，不至于风吹草动就能受到严重惊吓，也不至于两把自动□□对准自己，还能坦然自若。
　　因此她脚底生根站着不动，有些像是被吓坏了，脸色苍白声音也在颤抖，“Ken先生让我来带句话，他让你们将军火装车先回去，没有他的命令不许踏足良妲村。”
　　两名守卫面面相觑，他们的目光望向闻皓，见闻皓点了点头，他们才松口气，将枪放下后赔礼道，“吓着姑娘了，不好意思。”
　　不愧是Ken的手下，确实很会做些表面功夫。
　　“不要紧，”穆小枣很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对了，你们出村后尽量不要走镇上的路，最好是绕远一点。这周围不太平，据说是有那种刚刚建立起来的匪帮，专门劫进镇子的车。”
　　这话还是当天穆小枣跟粟桐去找寺庙时，琳达妈妈特意叮嘱的，徒步还好，若是开车或坐巴士，都有可能会被劫，这也是她们两不早点回村，琳达妈妈会担心的原因之一。
　　外角南这种地方的匪帮没什么不敢，而且他们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经常流动作案，在一个地方呆不到两个月就迁走，要是劫了不该劫的人和货物，也是一样，打散潜逃，等风头过后再集结。
　　老饕时代之前他们就这么干，历经好几次局势变更，最有权力的人都垮了好几个，匪帮仍然健在，但也没有做大做强的趋势。
　　押运军火的人只有两个，开一辆卡车，就算不觊觎车上的东西，光是劫下这辆半新的卡车就值不少钱，无本的买卖谁也没有放长线钓大鱼的规划，要是车从镇上走，十之八九会被劫。
　　而匪帮并没有埋伏在荒郊野外，外角南绝大多数的人都不敢走荒僻小路，一些缺钱的流氓混混专门在没人的荒野谋财害命，不想死就会三五成群走大道，也就意味着大道上的油水更足。
　　卡车上的两个守卫谢过了穆小枣的提醒，他们之前也确实听说良妲村附近有匪帮劫道，眼下人手不足，卡车上的东西又比较重要，相互商量了一下，还是准备绕个远路，不随便招惹是非。
　　穆小枣眼看着卡车扬起灰尘，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她目光一敛，包含了些不为人知的笑意。
　　于此同时，粟桐正架着望远镜，紧盯那辆满载货物的卡车。
　　尹茶茶之前一直不明白粟桐望着的方向有什么好看的，一辆卡车，加上卡车旁边两个手持枪械的人，关键这两人长得还磕碜，一个满脸胡茬，像是活在蛮荒世界的野人，一个瘦小枯干，感觉会被自动□□的后坐力直接震晕。
　　眼看着卡车开始发动，她才灵光一现，“你不会是想劫军火吧？”
　　见粟桐不说话，尹茶茶又道，“你胆子也太大了，那可是Ken的东西，论阴险毒辣，他这个人不见得比卫立言差，劫了他的东西，你就不怕惹祸上身？”
　　粟桐取下望远镜歪了歪头，”不是我劫，是你劫。”
　　尹茶茶：“我疯了嘛！”
　　“那可是三大箱的美式军械，以你现在的实力想要搞来一箱恐怕都不容易吧？”粟桐并不着急，好像并不怕那辆卡车离开最佳的打劫路段。
　　倒是尹茶茶的脸微微有些泛红，她眨眼的速度明显增快，看起来比粟桐更加着急。
　　粟桐又道，“你想趁乱崛起，也得有崛起的能力，就你现在那个破地方，那点人和武器，你凭什么在外角南一呼百应？”
　　讲道理，尹茶茶收拢的人并不少，老饕死后，他的残党大部分被郑光远收编，但原属于穆小枣的人马向来跟郑光远合不来，因此被尹茶茶占了便宜，以这些人为内核，尹茶茶又非常擅于收买人心，所以她地盘不大，养活的人不少。
　　只是因为她没有固定产业，也很难突破外角南这种垄断现状，只能吃些大佬们嘴里掉下的残渣，因此并不富裕。没有钱，那就意味着没有经济实力，枪械装配率不足10%，不管是争地盘还是货源，尹茶茶都会因此落入下风，这是个恶性循环，若无法突破现状，尹茶茶的势力范围只会越缩越小，她的权威也受到质疑，而最后只有灭亡一条路可选。
　　这就意味着，眼前的卡车对尹茶茶来说是块肥肉，她要是此刻动手无异于饮鸩止渴，可要是不动手，白白错失机会，最终的下场也是凌迟处死，死得慢而煎熬。
　　尹茶茶的性格相当极端，与疯子不过一线之隔，加上旁边有个粟桐推波助澜，不到三分钟她就下定了决心，“劫车！”
　　“这件事我就不参与了，”粟桐闭上双眼，“因为一些原因，我要是参与了不好收场。”
　　尹茶茶的目光中满是质疑，只是她拥有的时间不多，良妲村外的小路虽然难行，致使卡车开得非常慢，但这条路一共也没有多长，绕一圈最多个把小时，而其中又有很多路段不适合动手，譬如太开阔，一眼就能看到埋伏，或者离村庄太近，一旦交火就会引来不必要的围观。
　　最最重要的一点，劫车是临时起意，尹茶茶在这一个小时里还要进行部署和人员调配，所以她根本没有时间跟粟桐废话。
　　尽管如此，尹茶茶的内心还是隐隐有种忐忑，让她忐忑的点并不在于劫车之后要是Ken和卫立言追究起来，自己当如何全身而退，她更在乎的是今天早上粟桐提议多带点人过来，原本打算轻车简行的尹茶茶最后动用了三辆车近十五人，装备精良，加上穆小枣要去的五个，就算面对的是自动□□，只要排布得当，尹茶茶还是拥有碾压性的实力。
　　那时的粟桐应该还没料到良妲村的事会如此发展，既不知道发展方向，如何能做出正确判断？
　　随着尹茶茶战场的转换，她也没有将粟桐一个人扔在海蚀崖顶，她留了一个小姑娘在粟桐身边，小姑娘才十几岁，粟桐不擅长猜测年龄，仍是觉得她最大也不超过十五。
　　这小姑娘叫仃，伶仃的仃，留在粟桐身边除了看紧她之外，还负责帮粟桐做翻译，那位被穆小枣要去的姑娘就是仃的姐姐，姐妹两都是因为同时会说外角南的语言和普通话，才被尹茶茶从生死关里赎买出来。
　　“我十五岁的时候还不会用枪呢。”粟桐忽然感叹了一句。
　　仃是个沉默的孩子，她虽然年轻，脸上却没有任何活泼可言，尹茶茶与她相比，都是个幼稚鬼。
　　仃的身量尚未长成，除了个头，就连身体发育都像后知后觉，加上过耳不到肩的短发，仃看起来就像个反应迟钝的小男孩，粟桐说话后好半晌，她才缓缓转过目光，轻声道，“我才十四岁。”
　　声音倒是很纤细，也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冷淡，按外角南的计算方法，十四岁要是没过生日，实际上还要小两年。
　　就这样一个本该上小学的孩子手里却端着枪，□□已经算是比较随身轻便的东西，在仃的手中仍然显得很大，就好像她整个人都只是这把枪的支架。
　　仃又道，“你要是逃跑，我真的会开枪。”
　　“你放心，我不会逃跑。”粟桐伸手将黑洞洞的枪口压了下去，“你有上过学吗？”
　　“上过。”仃只简单回复了一句，她总是显得郁郁寡欢，话也是经常说到一半就陷入悲伤的情绪中，粟桐莫名想到供奉着北月坦的寺院中，偏殿有一尊神像，就是一个哭泣的孩子，两只手，两只脚，没有性别，正常到不像是在外角南这种环境里诞生出来的主神。


第220章 
　　海蚀崖上的风很大, 尹茶茶是故意要让粟桐吃点苦头，所以将车全部开走了。所以粟桐跟仃现在是无处栖身，连个躲风的缺口都没有, 幸好是个阴天, 没有阳光直射，黏糊糊的热浪最多让人有些窒息, 但要是太阳直射，人就成了煎锅中的鱼，再怎么挣扎都是熟透前翻身的过程。
　　卡车已经越开越远, 勉强在望远镜中留下一道绿色的残影, 比起穆小枣其实尹茶茶更加令人不放心，这小姑娘年轻气盛, 沉不住气，给她抛出适合且足够的饵料她就会上钩，别说是卫立言这样的阴谋家，就连当初黯然退场的薛莹都比她强上不少。
　　直到绿色的残影也从视线中消失, 粟桐的目光就连灰尘都追不上之后她才缓缓回过了神, 仃在她身边就像是尊静默的石像，随着粟桐的举动偶尔会有个极目远眺的眯眼行为，除此之外小姑娘板正到悄无声息。
　　其实怪瘆人的。
　　于是粟桐主动开口,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尹茶茶的？”
　　仃还是不说话, 粟桐都搞不清楚这个人是单纯的沉默还是在刻意忽略周遭干扰。
　　其实看得出来仃的身上有受过训练的痕迹，只是因为她年纪太小, 这些痕迹还不够明显，有些时候她只是固定刻板地在重复一些所学内容, 顾不上变通，譬如此时的排外行为。
　　尹茶茶将仃留下来, 意味着她对仃寄予厚望，并期待仃能从粟桐身上挖出点意料之外的线索，结果这孩子完全没有要跟粟桐套近乎的意思，无论粟桐说什么她都充耳不闻，这要怎么套线索？除非这时候天降陨石在粟桐脑袋上磕一下，将她磕成个漏气的皮球，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看你的年纪不大，却精通两国语言，肯定是小时候受过相应的教育，更有可能是生活的环境使然，”粟桐还是举着望远镜，她已经转换了一个角度，由卡车重新回到良妲村，但这些话却是对着仃说的，“这么推断的话，你进入生死关，甚至是从生死关中出来的年头应该不长，十岁之后？”
　　仃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破绽，她抬起眼眸子望着粟桐，“你为什么要关心？”
　　“因为我是个好人啊，”粟桐笑了一声，“还是个容易感同身受的好人。”
　　“但你却没有办法改变外角南的现状，”仃并没有伶牙俐齿，她很直接地表达心中所想，“你是个没有一点用处的好人。”
　　“哎呀呀，小姑娘抬举我了啊，”粟桐又笑了一声，只是这次的笑声没有那么开朗，像是棉布浸润在一片浓雾中，有些淡淡的、几不可查的湿润，“我是个好人，也是个普通人，改天换地的事怎么做得到，何况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们的政府都不顶用，而我只是恰巧路过，不能谋长久啊。”
　　仃：“……”
　　她的眼眶因委屈、愤怒……种种复杂的情绪而泛红，短时间的崩溃让她原本就不大利索的口舌更为缄默，一时之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恶？”粟桐依旧没有看向小女孩，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小枣儿离了良妲村，看样子是要去镇上，良妲村里热闹的动静也渐渐停止，卢娜回了船上，而Ken的人还是包围着祠堂，应该是准备将这里作为临时指挥站，暂时不会露面。
　　粟桐将望远镜放下，这才看向了身边呼吸急促的小姑娘。
　　仃有四根手指摸着枪套，她还不至于因为这些话就想杀了粟桐，看她紧绷的样子，似乎是只有枪这种杀伤性武器才能给她带来心安的感觉。
　　当年的穆小枣不是个好老师，所以教出来一个偏执狂尹茶茶，现在的尹茶茶也不是个好老师，所以仃无法从内心深处得到安全感。
　　“……”粟桐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递给仃。
　　小姑娘实在太要强，哭也是咬着下唇不出声，她这一点倒是跟尹茶茶学了个十成十。
　　仃撇过头，不接受粟桐的好意，粟桐只能伸手在她脸上划了一下，汗水、眼泪和尘埃都糊在仃的脸上，不擦时还好，最多显得脸色晦暗，粟桐这么一划，瞬间出现道指宽黑印，让好好一个清秀的小姑娘变成了花脸。
　　粟桐道，“擦擦汗吧，都流到下巴了。”下巴上挂着的分明是泪水，粟桐却没有点破。
　　“我确实是个过路人，跟外角南没有什么关系，也不会长久呆在这里不回去，但你不同，”粟桐等小姑娘把小花脸擦成了大花脸，才忍着笑意道，“你要么逃出去，要么就得想办法改变现状。”
　　“我不逃！”仃梗着脖子，“这里是我的家，我不逃。”
　　小女孩早熟，凡事有自己的坚持和判断，粟桐清楚这一点，所以仃能说出这种话，她并不惊讶。
　　“那就改变现状，”粟桐指了指自己，“我是要离开的，但离开之前，我会给外角南造成一些……麻烦，已经固定了的社会体系也许会因此动摇，这就是机会，是尹茶茶的机会，也是你们每个人的机会。你才十四岁，要是不出意外，还能活个六七十年，六七十年的时间改变不了外角南？”
　　仃实在过于年轻，十四年对她而言就是一辈子那么长，从她记事开始，整个外角南就是这么混沌不堪，好像秩序从来没有降临过这片土地。只听粟桐又道，“外角南的乱是从三十年前，毒品生意搅乱市场，毒贩们将这里视为种植和贩卖的中心开始。三十年前，外角南也曾经是个富饶和平的城市。”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仃，以至于“三十年”这个数字滚烫地烙在她心上。
　　原来外角南乱是人为可控的，原来三十年前这里也曾有过好日子。
　　“三十年前打开一个微不足道的缺口，就能让外角南沦落成现在这副惨状，三十年后再开一道缺口，为什么不能修复到最初的模样？！”粟桐斩钉截铁，“为什么不能？！”
　　仃回答不出来。
　　她在外角南生活得太久，习惯于这里的混乱，习惯于空气中大/麻、硝烟和血腥的味道，争权夺利仿佛是唯一的出路，统治者换了一茬又一茬，不管怎么换，外角南的经济体系和政治体系都没有丝毫变化，也从来没有人想过外角南不该是这副模样，它三十年前并非是这个模样。
　　三十年而已，理想主义者已经死了个干净，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英雄。
　　“仃，”粟桐喊了一下她的名字，像是铜锤砸了一下钟，“外角南既然是你的家乡，你不想逃离这里也不想顺应这里的规则，那就去改变它。你要是安于现状，只想一步步往上爬，最后君临天下去当一个压迫者，那这些话就当我没说……不过仃，你要知道，乱世之中总会出现打破常规的英雄，若不是你，兴许十几二十年后就是别人，反抗者不一定会胜利，但一定会有火种。”
　　“而我与小枣儿无法代替逆流直上的反抗者，受法律约束，我们最多只能为反抗者开路。”粟桐叹了口气，“这是我的遗憾，也是我的幸运……这条路可不好走啊。”
　　“为什么？”仃低着头小声问，“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兴许是因为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吧，而我正好闲来无事。”粟桐说着，又抽了几张纸递给仃，小姑娘总也擦不对地方，以至于粟桐想亲自上手，“也可能是因为你像尹茶茶，但还不够像她。你有她的骄傲、倔强和不服输，但你没有接手她的生意，有些东西是不能碰的，她已经成了既得利益者，很难回头了。”
　　粟桐又笑一笑，“不过，尹茶茶毕竟是我情敌，我要是判断有误也属正常，你才是跟在她身边的人，该怎么判断你心里有数就行。”
　　说完，粟桐还真扯一张纸，对着仃的脸一顿搓揉，擦是勉强擦干净，但也将小姑娘的脸搓得通红，仃瞪着眼睛，跟方才的惶惶不安有种本质区别，像是激发出了骨子里的叛逆。
　　她愤愤道，“你放心，我一定会证明你是纯粹的判断失误，我尹姐姐是个好人！她也想改变外角南的现状！”
　　话没说话，又被粟桐在额头与下巴上一顿搓，把后续的话都搓得粉碎。
　　“我希望你能做个不安于现状的反抗者，可不是让你这一点年纪就去冒险的，”粟桐在心里感叹自己不是个做老师的料，说几句话都要四下打补丁，“慢慢来，你现在还是积累阶段。况且我也不相信偌大一个外角南，虽只是边境城市，但论面积已经抵得上一些小国国土。这么大的面积，这么密集的人口居然诞生不出一个反抗者组织？”
　　“如果真有这样的组织，他们能教你的远比我多得多……我只是一个能被你忘却的启蒙。”
　　仃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她不想忘记粟桐，因为是粟桐在她心中播撒了一颗种子，却也不想一直记得粟桐，小姑娘现在有更加伟大的理想，粟桐终究只是个过路人。
　　--------------------
　　作者有话要说：
　　刑警（×）
　　革命家（√）


第221章 
　　穆小枣接了Ken的任务, 要去镇上买点东西，闻皓跟在后面，两人原本打算坐巴士, 虽说村镇之间会有匪徒偶尔出现, 但巴士被抢的几率不太高，外角南的巴士基本不赚钱, 上下车只要十块当地钱币，折合人民币还不到四毛，而外角南的物价并不低, 路上随便买的瓶装水也要人民币大概四五块。
　　不仅如此, 巴士作为一种廉价的运输手段，每一趟都几乎爆满, 这就意味着巴士遭劫，就得想办法杀或控制几十个身份各异的人，哪怕武器精良，一下子针对几十人也难免会出现变故, 所以抢劫巴士很不划算, 风险高收益低，除非将巴士一并开走。
　　普通私家车，甚至是货车都还好说, 有销赃的渠道, 这种统一规格的巴士显然很不好脱手，到时候拆卸了卖零件又得耗一番功夫, 还不是什么好零件，卖出去都不够回本价。
　　对当地人而言, 巴士是政府给他们的唯一恩惠。
　　穆小枣跟闻皓等了近一个小时，仍然没有巴士停靠, 揪住一个邻村的人问了问，才知道巴士这两天不会途经良妲村。
　　良妲村招惹得是非过大，光是Ken就已经得罪不起，说不定还会发生火并，外角南的巴士司机都经过了专门培训，必要的时候这种危险地带可以不停靠，甚至不经过。
　　无奈之下，穆小枣只能找到琳达妈妈，在村子里募集到了两辆自行车，镇子不算远，骑自行车来回也就四五十分钟，只是因为海边风大云重，特别是夏天，隔三差五就会下雨，路面泥泞，所以良妲村愿意买自行车的人也不多。
　　闻皓跟穆小枣跟得很紧，Ken培养出来的这些人都将他的话奉为真理，所以Ken让他跟着穆小枣，闻皓就连眼睛都不敢眨，丝毫没有因为穆小枣只是良妲村一个普通村姑就掉以轻心。
　　这对穆小枣来说很不利，她现在离开良妲村除了接触Ken，完成他指派的任务外，还有其它目的。
　　一是薛莹已经出现。刚刚在祠堂门口，薛莹与穆小枣打过照面，按道理来说两个人要找时机相互通气，总这么擦肩而过以眼神交流不是个办法，薛莹并非粟桐，她弄不清楚穆小枣的肢体语言。
　　二是粟桐人在何处。当日去找尹茶茶时，穆小枣跟粟桐就事先商量好了，再过三天，卫立言的人出现在良妲村，穆小枣负责整个良妲村的布局，粟桐则负责将尹茶茶忽悠过来，所以尹茶茶将粟桐留作人质虽在她们的计划之外，但也大大方便了粟桐，否则她还要多走一个来回。
　　粟桐跟尹茶茶算是整个计划的关键，良妲村这个门户关系重大，外角南的三大势力全部出现也很正常，除此之外，一些叫得上名字的头目肯定也想分一杯羹，穆小枣预测两三天后，整个良妲村就会成为外角南最热闹的地方。
　　而这时尹茶茶是附近唯一隐在幕后的势力，她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良妲村里聚集的那些人本来就相互不信任，极易受挑拨，稍微有点骚乱就会彼此质疑，就算最后能够意识到有人背后动手脚，也已经晚了……况且怒火一旦挑起，不会那么容易收场。
　　尹茶茶能在这次的鹬蚌相争中获利无数，前提当然是穆小枣与粟桐与她配合良好，让人短时间发现不了这股暗涌的存在。
　　但现在穆小枣却无法跟她们取得联系，除了担心计划旁生枝节外，穆小枣还担心尹茶茶这个人。
　　穆小枣了解尹茶茶，这孩子嘴上虽然说跟郑光远、任雪的派系合不来，但行事手段比起穆小枣她更接近几年前的任雪，尤为擅长利用人心。尹茶茶甚至还有一套自创的处决手段，先将人的四肢泡在酸中，使最外层的皮肤溶解，然后找一块长约十米的磨砂纸，让这些人在上面来回爬，直到血肉全部磨碎，活活疼死。
　　这套手法就连任雪都自愧不如，只要给尹茶茶一个机会，她也会像殃云，让整个外角南臣服在她的恐怖政权之下。
　　尽管穆小枣对粟桐有些过于膨胀的信心，她怀疑这是长久相处中被粟桐纵容出来的，每当穆小枣感到忐忑不安时，自家队长总会在临近成功的终点线上等着她，消除穆小枣很多年间形成的犹豫、多疑和害怕。
　　小枣儿曾经失去过队友，绝大多数的队友，直接导致她对过于亲近的人际关系感到不安……她承担不起第二次伤寒。
　　在这种过度膨胀的自信心中，穆小枣还是感受到了一丝不安，只要尹茶茶愿意，她随时可以拿走粟桐的性命，说到底粟桐也只是血肉之躯，任何一丁点的剐蹭，都会令她受伤。
　　“你在走神。”闻皓骑着自行车与穆小枣并排向前，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粗粝浑浊，风一吹就听不太清楚。
　　穆小枣并没有理睬闻皓的指控，她忽然反问，“我之前跟琳达妈妈出海捕鱼，在海上撞见过一个男人，他的嗓子跟你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坏了。”
　　闻皓似乎是很不喜欢提起嗓子的问题，他又重归于沉默，就连骑车的速度都刻意放慢，不远不近地跟在穆小枣身后。
　　Ken给穆小枣的任务并不重，与良妲村相邻的镇子即便再贫困冷清，卖烟酒的店总是有几家，她进镇之后很快就将东西置办齐全，就在穆小枣准备离开时，她猛地发现巷尾有一块石板被人动过手脚，上面用针或钉子一类的东西钻出一个图案——
　　上面一撇一捺是个“人”字，下面一竖两横，组成了凉亭的结构。
　　这图案肯定出自蔡士德之手，他的笔迹穆小枣曾在内角南的酒店中见过，非常特殊，横像是横不平，喜欢向右上角倾斜，而撇这个比划的尾部会有点卷，多出来一个勾子。
　　蔡士德为人奸诈擅长背叛，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命，他这次答应跟薛莹合作也是为了保命，但奇怪的是他不应该知道薛莹来到了这座小镇。
　　若蔡士德并没有得到薛莹出现的消息，就只剩下一种情况——蔡士德本人遭遇到了危险，迫使他冒险求救，否则这个符号不会急不可耐的出现在这里。
　　蔡士德肯定是绝望到了一定程度。
　　除此之外，这个标记的出现意味着蔡士德在这个镇子上，他不大可能是单独前来，卫立言已经不再将他视为心腹，既非心腹，就没有太多的自由空间，甚至有可能卫立言本人就在镇子上！
　　穆小枣的脚步没有在石板上停留，连目光也是很快地掠了过去。
　　良妲村所在的镇子比较古老，建筑外墙虽然涂抹得花花绿绿都是近几年的新漆，但建筑本身并没有进行修缮，几十年前的砖瓦，几十年前的道路，青石板从巷头铺到巷尾，有不少已经残缺或碎裂，当然也有不少遭到了孩子们的涂鸦，蔡士德这个记号混入其中，显得浑然一体，并不突兀。
　　跟在穆小枣身后的闻皓应该没有注意到，他只是掩着鼻子，像是受不了空气中的□□气味，烟酒店的旁边，总是聚集了不少吸毒的人，他们像是迫不及待，刚到手的□□卷已经点上，也不管自己形象如何，毫无尊严地往地上一躺吞云吐雾，等毒品的劲头上来，便开始或滚或舔，或变成一滩烂泥，反正没有一点人样。
　　单身女子进入这样的巷道非常危险，穆小枣刚一露面就引来了不少觊觎，这些人有贼心没贼胆，当看到小枣儿身边跟着闻皓这样的保镖时，便一个个规矩起来，连眼神都不乱瞟了。
　　“你是Ken先生的保镖，我听琳达妈妈说，Ken先生的毒品生意做得非常大，怎么，他的手下却不吸毒吗？”买的东西虽多，除了大瓶的酒外并不太重，穆小枣现在只是个普通村民，却是个要自食其力的村民，一些不超过常规的物品重量还负担得起。
　　穆小枣的心里有一杆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秤，将自己与良妲村一个二十八岁的姑娘放在秤上随时保持平衡，以防自己不经意间露出破绽。
　　不知是因为嗓子的条件太差，还是闻皓本身的反应就比较慢，穆小枣的问题抛出很久之后，才听到他回答，“若是连身边人都吸毒，怎么保证Ken先生的安全？”
　　Ken既然贩毒，肯定知道毒品的危害，一旦上瘾，心理防线就会一击即溃，内部容易产生叛徒，Ken就经常用这一招来对付敌人。
　　抓住之后强制性吸毒，等第二次毒瘾发作，再厉害的人，再紧的嘴，也能被他找出破绽。
　　当然，Ken不让身边这些人碰毒品还有其它原因，毒品对身体和思维的损伤都是巨大的，一支染上毒瘾的军队兴许会在刚开始异常兴奋，拥有超出常人的战斗力，但时间一久，这些人就会变成废物，根本不能图长远。
　　Ken耗时耗力，不断淘汰筛选，一百个孩子里才选出几个的宝贝，他怎么舍得让毒品侵蚀。


第222章 
　　在闻皓的监视下, 穆小枣确实行动不便，她急需摆脱现状，况且到现在为止她的目的已经达到。
　　穆小枣之所以冒充良妲村的人站在祠堂门口, 既是为了从门缝之中偷窥双方的谈判进程, 也是为了让Ken能一眼看见自己。只要先给Ken留下一个最基础的印象，哪怕之后他并不记得穆小枣这个人, 也能大大方便穆小枣的行动。
　　毕竟见过一面的人，就会在潜意识中留下熟悉感，甚至会默认穆小枣村民的身份。一个村民在村子里到处行走, 端茶倒水, 在各个场合的边缘出现，也是天经地义。
　　穆小枣带回来的东西不少, 都是些待客之礼，分量她拿捏不准，这也是Ken派人跟着她的原因，当他们重新回到村子时, 天已经完全黑了, 在没有路灯的情况下，四周黑黢黢的，Ken还算有点人性, 将他带来的车车头灯全部打开, 空气中水分太高致使灯光散射，远远看去有种压抑森严的感觉。
　　琳达妈妈已经腾好了房间, 原本良妲村就做好了应对危机的准备，所有的老弱病残全部撤了出去, 村子里有不少房子暂时空置，琳达只要做个简单统计, 然后村子里开会，让祠堂周围的人搬入外围空房子，最后环绕祠堂设计一道隔离带——
　　这条隔离带其实就是保镖区，像Ken这样的人不管住在什么地方，都要保证绝对的安全，除他之外其余势力肯定也不想跟村民混住，这点规矩琳达还是明白的。
　　穆小枣置办的这些东西就放在隔离带之内，不管是随从还是保镖，都不值得Ken花费心思，这些待客之礼是专门接待首脑的。穆小枣暗暗觉得这些东西还不够多，也不够体面，毕竟良妲村所在的城镇实在不富裕，而Ken招待的人又是整个外角南最有权有势的一群人。
　　进入后半夜，所有的安排都接近尾声，整个良妲村渐渐安静下来，琳达妈妈为Ken安排的住处就在祠堂旁边，徒步大概七分钟就能走到，还是整个良妲村唯一一栋两层楼房，上面可以住人，下面布防。
　　Ken的胆子实在太小，离了他这帮保镖，他就陷入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里。但他带来的人实在不少，两层楼房都住不下，也没有必要都住下，协商过后只留下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还是到“隔离带”的平房中居住。
　　往后四五天的时间，良妲村都是对外开放的状态，肯定有人来来往往。
　　Ken原本想派两个人在村子门口进行登记，后来发现并不可行，且不说良妲村近海，进村除了陆路还有水路，陆路也就罢了，海岸线那么长要怎么堵？况且有的人虽然跟了过来，但是不下船登不登记？
　　再说，他不是卫立言，他只是卫立言手下的一个小头目，雷帝不出面，只派卢娜这个左右手来良妲村还好，他只需要卖七分面子，其他首脑可不像雷帝从来不露面……那这些人登不登记，以Ken的地位，还不足以让他们守规矩。
　　既然村子仍然对外开放，旁人能进粟桐也能进，她带着仃，就这么大摇大摆的从门口走了进来，仃都因此有些紧张，拉着衬衫下摆，试图挡住腰间的枪套。
　　Ken正拄着拐杖，监工似得站在道路边缘，看着良妲村的人忙来忙去准备床垫被褥等一应用品，随后他的目光就落在了粟桐身上。
　　按道理来说，Ken识人无数，比尹茶茶还要高出不少个台阶，在尹茶茶的认知中，她的交友圈比粟桐优秀的大有人在，粟桐并不突出甚至缺乏存在感，而Ken在外角南浸淫多年，见过比粟桐优秀的人更是多如天上繁星，他甚至不该一眼就看到粟桐这个人。
　　“那个女人是谁？”Ken问身边的保镖。
　　他的保镖不仅要负责安全问题，有时候还兼任秘书，特别是比较聪明的几个。要知道，Ken养大了那么多孩子，真正聪明的屈指可数，就显得贴身保镖更为难得。
　　闻皓摇了摇头，“不认识。”
　　“连你都不认识？这就奇怪了。”Ken示意，“将她带过来。”
　　论心眼，闻皓不算特别多，但他并不是那种养来挡子弹的弃子，看体型就知道他的地位更高。Ken不管去哪里都会带着闻皓，所以保镖中他算是见多识广的，而闻皓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没有过目不忘的天赋，但做到了过目不忘的努力，但凡和Ken打过交道的人，甚至是周边亲信，他都了如指掌。
　　粟桐敢露面，就做好了被“教导主任喊去谈话”的准备，很快她就站到了Ken的面前，Ken直接问，“你不是良妲村的人吧？”
　　等仃翻译完，粟桐才道，“为了听懂你们的语言，我还要随身带个翻译，你就知道我不是良妲村村民了。”
　　如果说粟桐的出现已经让Ken觉得奇怪，那这一句话下来又加重了他的好奇心，Ken拄着拐杖绕粟桐观察了一圈，“你是从外面来的？为什么这个时候来良妲村？”
　　“尹茶茶您知道吗？”粟桐问，“隔壁城镇就是尹茶茶的地界，而我是尹茶茶的……顾问，她收到良妲村要被改建的消息后，便派我来参与这次讨论。”
　　仃一边翻译一边觉得冷汗直流，这句话说得实在不靠谱，自家主人兼老板完全不想参与进这次是非中，更不可能派粟桐参与讨论，谁知道粟桐这么做是安了什么心。
　　就连仃自己也完全琢磨不透粟桐的想法，这异乡人就像天边漂浮的云，变化无常。
　　外角南的城镇跟东光市城镇的概念不大一样，外角南的城镇规模普遍很小，一个镇子下面最多只有三个村，每个村还不到五百户三千人。由于城镇规模小，零零碎碎，所以外角南的势力范围才能被各种切割，不会出现一个镇子被两股势力占据的情况，要管理时，最小的管理单位就是镇。
　　按照轮换规则，Ken是近两个月才开始管理这一片，不过他为人细致，来赴任的路上就已经做过调查，不仅知道尹茶茶这个人，还知道她的身份来历以及势力范围，就连尹茶茶的照片他都搞到了一份。
　　相邻而不相干的势力经常会因为货物、人情恩怨发生冲突，尹茶茶管理的城镇可以说是一把刀，在雷帝与Ken原本该严丝合缝的版图上剜出了一个洞，之所以双方都不动尹茶茶，一来是因为她所在的城镇又小又瘦，蚊子大点还没有肉，二来也是因为两股巨大的势力中央，需要一个缓冲带。
　　尹茶茶扮演的角色，就是那条无关痛痒的缓冲带。
　　Ken知道，这次来良妲村的人不只有雷帝和法老，当然也有各个地方的小头目，只是……一个城镇，这种实力根本微不足道，只要Ken闲着无聊，挥挥手就能铲除尹茶茶，她居然还派人来干预良妲村的事务？
　　一时之间，Ken猜不透这是对方自信心过剩，不知道天高地厚，还是有其它意图。
　　“Ken先生，”粟桐毕恭毕敬，“您放心，我们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这次到场只是因为良妲村离我们的势力范围太近，几乎毗邻，所以想旁观一个结果，绝不会指手画脚，您不会连一个入场券都吝于施舍吧？”
　　“当然不会，这位……小姐……”Ken的话没有说完，便听粟桐补充道，“我姓白。”
　　“这位白小姐既然是尹头领的顾问，良妲村的利益又跟你们息息相关，我自然没有将你们拒之门外的道理，”Ken的虚伪和面子工程被粟桐狠狠拿捏，“只是我现在比较忙，无法安排你的住宿问题。这样吧，你去找良妲村村长，先就地安顿下来，关于良妲村的问题要等两三日后人员到齐，我们才能商定。”
　　“那就多谢Ken先生了。”粟桐颔首，有礼有节不卑不亢，倒真有点像个过来听谈判结果的顾问。
　　仃在后面，被她的操作搞得一愣一愣，等走远之后，小女孩才压低声音问她，“你疯啦？！你就不怕Ken派人去查你的底细？”
　　“Ken这次来良妲村，一共就带了十几个人，他要是路上撞见一个可疑的就去调查，人手比现在多一倍也不够他使唤。”粟桐摇着纸扇，“我看这位Ken先生怕死的很，刚刚跟我说话的时候，都不敢上前，周围还簇拥着一大帮的保镖。他才舍不得用自己有限的人手，去查我这么个小人物的资料。”
　　“那他可以打电话啊，”仃不敢苟同，“他可是Ken先生，外角南的巨头之一，他身边腾不出人手，总部也没有人可以指派了吗？”
　　粟桐脚步一停，“他要是打个电话出去调派人手要怎么下命令？查一个姓白的姑娘，叫什么不知道，长什么模样……我不认为能在电话里描述清楚。再说，知道我是尹茶茶囚徒的人不多，满打满算不超过五个，茶茶又多疑，这五个人必然是心腹，而其他人又未必见过我，就算见过我又如何，怎么证明我不是茶茶的顾问？”
　　本来就是模棱两可的答案，只要粟桐咬死了，Ken就无从查起。


第223章 
　　粟桐打着熟悉周围环境的旗号, 在良妲村里浅浅逛了一圈，由于穆小枣跟琳达妈妈事先叮嘱过，要是看见粟桐这个人, 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一丝的熟稔, 只当她是第一次出现在良妲村。
　　眼下还留在良妲村的村民，都是千挑万选, 也做好了随时为村子牺牲的准备，心理素质当然非同凡响，既然事先有命令下达, 她们也能做到令行禁止, 果然将粟桐当成个陌生人，在经过她身边时别说逗留, 连目光都不相接。
　　只是粟桐闲逛一圈下来也没有找到小枣儿的身影。
　　天色昏暗，良妲村在大部分人已经离开的情况下，透出窗户的灯光并不足以将道路照亮，很多角落是看不清的, 更别说还有院子之类半封闭的场所粟桐无法进去。
　　十几分钟后粟桐就放弃了寻找, 她让仃去打听了一下琳达妈妈的位置，并在琳达妈妈的安排下，住进了一间平房中。
　　这间平房的环境当然比村外小马棚好上许多倍, 由于粟桐带来的“随从”不多, 她这间平房的占地面积也相对较小，只有两个卧室。
　　客厅里的牌位和供奉已经全部带走, 良妲村的人将这些东西视为至宝，属于逃难时不管钱财也要带上牌位的重要程度, 没了这些阴沉沉的东西，小院子也显得开阔起来。
　　四周灯光寥寥, 本该适合抬头看星星，这两天是阴天，连月亮都不见得能露出边角，所以抬头望去只有一片低迷的黑，天空兴许在视线的尽头，可惜四面的黑暗太过浓厚，难以界定人与天的距离。
　　仃站在粟桐身后，粟桐静静地观天，她就静静地看着粟桐，海风有点大，周围滞涩黏腻的空气像是被撕开了一条缝，让人能短暂透会儿气，仃已经很多年没有过畅快呼吸的感觉，猝然这么一下，她甚至有点呛到了。
　　小姑娘在尽量压制喉咙里的咳嗽声，她忍得有些辛苦，这种生理上的痛苦很难靠意志力消弭，粟桐转过目光来看着仃发笑，“咳嗽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行为吗？”
　　仃说不出话，她要是张开嘴，咳嗽声就会不受控制地溢出来，而粟桐还不肯放过她，在小女孩的背上轻轻拍了拍，“这里又没别人，我也不在乎你的咳嗽声有多大，没有必要这么为难自己。”
　　话音刚落，仃又呛了一口风，她感觉全世界都在此刻与自己过不去，咳嗽也是再也忍不住，一瞬间，仃差点将自己的肺都呕出来。
　　粟桐给她倒了杯水，温热的，嘴里涌上来的血腥气被水冲淡，小姑娘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道，“谢谢。”
　　“应该的，”粟桐一点都没放在心上，“这地方就你我两个人，要是你呛死了，那我会惹一大堆的麻烦上身，更何况我白天刚刚告诉你很多事，你还没消化吸收就死了，我得不偿失。”
　　仃分辨不出粟桐的话里有几句真几句假，她好像总是懒洋洋半眯着眼睛，不管是胆大妄为，在Ken先生的眼皮子底下撒谎，还是面临尹茶茶的死亡威胁，粟桐都不怎么放在心上，随性的很。
　　“你，不怕死吗？”仃忽然问，“你没有人力，没有物力也没有势力，在外角南随便什么人杀了你都不用付出任何代价，我要是你就会找个地方躲起来，永远不露面……但你偏偏到处冒头，还告诉我那些话，我真搞不懂你有什么目的。”
　　“也许你以后会知道的。”粟桐还在摇纸扇，这把纸扇原本在尹茶茶的车里，已经放了很久，边缘很明显的泛黄，仃看着都有点嫌弃。
　　正说着话，院门忽然敲动，仃一时警觉，她耳朵会动，兔子般立起来，问了声，“是谁？什么事？”
　　“我是良妲村的村民，来给你们送被褥，刚刚琳达妈妈忙晕了头，忘记这一茬，你们不要见怪。”
　　在良妲村只有穆小枣跟粟桐两个人会称呼“琳达妈妈”，其中粟桐还是顺带的那位，所以仃的翻译才进行到一半，粟桐便笑道，“进来吧，正好我们还没睡。”
　　站在门外的果然是穆小枣，她手里捧着两条薄被子，脚边还堆着凉席，良妲村内有专门絮棉被做凉席的商户，村子里所有的凉席都来自于同一家，因此带着鲜明的个人特征——
　　竹制、厚重、分量足，即便是一个壮年男子，都很难捧起两条。
　　“帮帮忙，”穆小枣道，“我进屋帮你们铺起来。”
　　话是这么说，院子里的门刚关上，仃就拔出了枪，整个人抵在木门后，顺门缝向外观望的同时，保持一种戒备状态，而粟桐则跟穆小枣进了里屋。
　　不必通气，仃也看得出这两位有话要说，她们所处的环境实在太危险，留给彼此的时间不多，她们需要速战速决。
　　“小枣儿，现在什么情况？”粟桐直接切入主题。
　　“首先，薛莹在雷帝船上。关于雷帝的状况，外角南的人都很清楚，我走后你详细问问你身边跟着的那个孩子。其次，良妲村现在成了谈判和交锋的前沿阵地，看起来是外角南各方势力在博弈，其实真正坐在谈判桌上的，只有卫立言和方舟，我们不仅要保护良妲村的安全，还可以借此机会打探方舟的状况。”
　　穆小枣的话也是高度概括
　　方舟是一个庞大无比的组织，但它已经在两个地方露出马脚——东光市和外角南。
　　方舟在东光市展露出来的部分，温吞，充满了长期布局的痕迹，不少东西都是越刨越深越恐怖，查起来非常麻烦且耗力气，而在外角南的部分却不一样，它适应着周遭环境，呈现一种明面上的攻击性，时长与卫立言短兵相接，比起东光市，这里的方舟更为浮躁也更为凶猛。
　　而两地之间又充满了千丝万缕的关系。
　　在校长落网之后，沉寂在东光市“海底”的方舟才开始缓缓上潜，这肯定不是偶然！
　　“还有一件事，我们在内角南遇到的蔡士德你还记得吗？”穆小枣一直看着粟桐，眼神瞬也不瞬，盯得粟桐在自己脸上摸了摸，开始怀疑自己脸皮子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粟桐一边点头道，“我记得。”一边问小枣儿，“怎么了？”
　　“才两天没见就感觉你消瘦了很多，”穆小枣伸出指尖，碰了碰面前之人的眉眼，“茶茶苛待你啊。”
　　“她没将我生吞活剥都是手下留情，”粟桐笑着摇了摇头，“别担心，再有两天时间就养回来了，我吃得多，又不怎么挑食。说说蔡士德的情况呗，他也在良妲村出现了？”
　　穆小枣否认，“不是良妲村，是良妲村所在的镇子上，我们之前跟蔡士德约定了一个暗号，今天我在镇子上看见了。我怀疑蔡士德遭遇危险，并且卫立言很有可能也在镇子上。”
　　公事里面掺杂着微不足道几句私事，穆小枣又道，“你还不挑食？外角南有一大半的东西你不吃，琳达妈妈都觉得你不好养活。”
　　“那是因为我初来乍到还没习惯，”粟桐据理力争，“等我习惯之后盘子都能舔干净。”
　　接着又说回蔡士德，“蔡士德跟你们约定有暗号，意味着他愿意倒戈相助，我在庄语那边接触过这位蔡士德的资料，尽管我觉得他这个人并不可信，但在卫立言的身边，要么不背叛，要么只能背叛到底。他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还能留下记号求助，至少说明他的背叛行为没有被发现……那记号有特别之处吗？”
　　“没有。”穆小枣回想，“比划正常，没有因紧张留下的断笔或波浪，也没有其它警示行为，最多是有些潦草，看得出时间紧迫。”
　　这就说明记号并非是在受威胁的情况下绘制。
　　“我想先跟薛莹取得联系，而镇上的事可能需要你出马。”穆小枣说着说着，忽然浅笑了一声，“我们的时间好像永远不够用。”
　　整个良妲村表面看起来平静祥和，然而这层平静祥和就像纸薄的巧克力壳，里面装满了勾心斗角，无声战火，数百甚至上千人的生死存亡，都放在谈判桌那方寸之地，个人情感在这洪流之中显得微不足道。
　　粟桐跟穆小枣每一句话都恨不得掰成两半，一半为公，一半为私，理智与感性在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连她们自己都觉得未免好笑。
　　人生在世，何苦来哉。
　　“我在这里不能耽搁太久，”穆小枣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就该走了。”
　　“我送送你……就送到院子中间，不跟你出去，也不让人看见。”粟桐拉着穆小枣衣角，她含笑眨了眨眼睛，“蚊子再小也是肉，能多呆一会儿算一会儿嘛。”
　　穆小枣没有拒绝，两个人牵着手走出客厅，又松开手并肩走到院子，然后粟桐便停下，静静看着穆小枣离开自己的视线。
　　仃不解，“你们这也太小心了，院门关着呢，怕什么。”
　　粟桐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小心谨慎早就刻进了骨子里，这是她跟小枣儿的默契，也是彼此还活着的唯一原因。


第224章 
　　这一晚, 整个良妲村没有几个人能够睡着，粟桐更是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仃紧张兮兮地站在她身后, 像是粟桐小小的警卫员, 让她坐下休息一会儿她也不肯，还反过来问粟桐, “你好奇怪，刚刚还一副小心谨慎，防止隔墙有耳的模样, 现在又懒洋洋往院子里一坐……你没有正事吗？”
　　粟桐仰望着头顶, 现在已经是凌晨四五点。
　　七八月份最热的时候，外角南的天亮得尤为早, 四五点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有阳光的痕迹，淡淡的鱼肚白，网格般杂揉着一种浅灰色，只是因为最近阴多晴少, 所以阳光费尽全力, 也就是在黑暗深处描了一层边。
　　“小姑娘才奇怪，”粟桐看向仃，“几个小时前还像个哑巴, 不管我说什么都不搭理, 现在怎么话这么多？”
　　仃：“……”
　　她毕竟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这要在东光市, 别说是枪，连自己用刀削个苹果都不一定能削得平整, 所以她的稳重和沉默也是装出来的，与粟桐熟悉之后, 难免会生出一点亲近感，因此话渐渐多了起来。
　　她被粟桐戳穿心思，一时恼羞成怒，愤恨道，“为老不尊！”
　　“不愧是尹茶茶教出来的孩子，你真的像她，”粟桐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她话音一转，又道，“你姐姐也在良妲村吧，你就不想见见她。”
　　仃迟疑片刻，冷冷道，“有什么好见的，她那么大一个人，还能把自己弄丢了不成。”
　　“嗯？”仃说这话的语气有些不对，粟桐原以为在外角南，两个半大的女孩子相依为命，感情应该很好，现在看来，仃好像很不喜欢她这个亲姐姐，连语调都变的僵硬生冷。
　　“那天亮之后你有什么安排，继续跟着我？”粟桐问。
　　仃的手又不自主地摸向枪套，她这种下意识寻找安全感的行为，一时半会儿还难以戒除。想了想，仃回答，“我当然跟着你，我的任务就是监视你，保护你。”
　　才一点年纪的小姑娘说起“保护”这样的字眼，一点都不觉得别扭，甚至还有点几不可查的自信，粟桐笑了，“我比你那姐姐还要大上不少，你想保护我？”
　　“有何不可？”仃说着，眼神扫过粟桐露出来的疤痕，“你能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想必是个只会在背后搞阴谋诡计的小……人。”
　　“喂……”粟桐无奈，“也不用这么骂我吧。”
　　仃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太重，只是刚刚的发音已经到了嘴边，她想收也收不回去，只能找补般哼唧了一声，“对不起。”
　　“你这知错就改的速度未免太快，连个找茬的机会都不给我留。”粟桐大度，“算了，我原谅你。”
　　粟桐的语气里完全没有丝毫生气的意思，仃这才察觉自己又上了粟桐的当，她将“为老不尊”四个字在心中、嘴上和眼里都重复了一遍。
　　“今天我要去镇上，你要是想跟着我，说话就不能像刚才那样冲动。”粟桐虽没有生气，但对仃的态度却忽然严肃起来，“Ken是什么样的人不必我提醒你，尽管茶茶的势力在他眼中不足挂齿，他也不会放任我这个‘顾问’随处乱走，要去镇上他肯定会派人跟着。一旦你的话中有了破绽被人发现，你、我，甚至是小枣儿、茶茶和你姐姐，都会受你拖累。”
　　仃：“……”她的头盖骨都像是被掀开般感觉一凉。
　　仃出生在外角南，没有经历变故之前，家庭条件不错，支撑她有个还算可以的童年，但是外角南这种地方，谁也无法保证一辈子太太平平不发生意外，所以仃在八岁的时候，见到了这个世界最为阴暗的一面。
　　家破人亡之后，一个十几岁的姐姐没有办法养活年幼的妹妹，加上别人的强迫和哄骗，两个人才进了生死关，尽管如此，仃的人生还不算悲惨，十岁之前有父母，十岁之后有姐姐，之后还有尹茶茶，这些人不管有意还是无意，都将更多的风雨阻隔在仃尚未触及到的领域。
　　所以小姑娘才觉得亲眼看到尹茶茶处决几个人，看她姐姐出差上路做几笔生意，就有了应付粟桐、穆小枣甚至是Ken这种人的能力。然而这次她开始单独执行任务，才发现自己有太多不足，模仿尹茶茶也只模仿了一个脾气差的皮囊，人心如深渊，她的防备还远远不够。
　　“我想进屋睡会儿觉。”仃忽然道。
　　“去吧，天色尚早，我也不会摸黑出发。”粟桐想起了有意思的事，“你不是尹茶茶，你要真是她，不管今天我们要去什么地方，也不管要见什么人，需不需要养足精力应对突发状况，她都会在院子里跟我死磕到底，我不睡，她也肯定不睡。”
　　“我主人才不会这么不分轻重，”仃小声争辩，她有点底气不足，“你这是在挑拨离间。”
　　粟桐承认，“对啊。她是我情敌，一边惦记着小枣儿，一边又威胁要杀我，哪怕眼下因为一些利益暂时放过我，以后我还是很危险，这种情况下难道要我感恩戴德，编出一套词专门夸奖她？”
　　仃：“……”她无话可说，只能嘀咕，“小气鬼。”
　　“行了，快去睡吧，别耽误时间。”粟桐继续坐在她的小椅子上抬头看天，仃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天上实在没有什么好看的东西，像是一块极其无聊的幕布。
　　幕布还有纹理，凌晨的天空比幕布都要寡淡。
　　仃比想象中稳重，也比想象中没心没肺，洗完澡上床睡觉，还不到十分钟她就没声音了，就连粟桐都忍不住感叹了一声，“年轻真好啊。”
　　勉强算一夜无事，九点多的时候下了点雨，雨势急而迅猛，因此不够长久，才二十分钟就逐渐放晴，而粟桐等的就是这样一个大晴天。
　　外角南夏天的气温非常高，三十六度都能算是平均数，最热的时候甚至能顶到四十二三，并且维持一个星期左右，因此没有太阳暴晒的时候，大家都不愿意带面纱和帽子，太热又捂汗，弄个不好还会出痱子。
　　但热、捂汗和痱子在外角南毒辣的太阳面前，都是小儿科，随便晒上一两个小时就会中暑蜕皮，甚至红肿灼伤，只要出了太阳，面纱几乎是件必不可少的东西，除了防晒，还能掩盖身份。
　　粟桐与穆小枣曾经在镇上的庙宇里露过面，当时庙宇中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且人不少，若是今天不带面纱就去镇子上闲逛，被认出来的几率哪怕万分之一都要杜绝。
　　何况小枣儿在昨天已经到过镇子中，她身边跟着闻皓，这个组合就像活性剂，扔在镇子那潭死水中，加上最近良妲村的事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从村子的方向进镇会得到不少关注，耳目众多就得更加小心。
　　还有一件事……蔡士德在镇上，卫立言十之八九也在镇上，他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线若是找到破绽，将粟桐跟穆小枣联系起来……不管是Ken还是卫立言，都不会在乎说谎的人目的为何，先将这些暗搓搓搞小动作的威胁除去再说。
　　到时候迫于卫立言的压力，不会有任何人伸出援手，正可谓出师未捷身先死，长时间的调查和布局，全坏在这些细节中。
　　所以在看到太阳乍现，乌云散去时，粟桐才松了口气。
　　她将椅子搬到阴凉处，又打开了风扇，就着半躺半坐的姿势眯眼休息了一会儿，等醒过来时，已经中午十一点，院门被敲动，是来问吃不吃午饭的。
　　Ken现在是东道主，良妲村便是他挑选的接待所，衣食住行各个方面都要照拂，除了雷帝这种家大业大，同时出动好几艘船，船舱可以住宿，甚至还配备有厨师的特别情况，其它来良妲村的人大部分都是小船或者开车，早中午饭都要提供。
　　早饭是在九点之前，已经被粟桐回绝过一次，午饭还是会有人来问。琳达妈妈周全，她也不想在Ken的眼皮子底下犯错，给对方一个借题发挥的机会。
　　粟桐想了想，最终决定去吃午饭。
　　Ken在良妲村附近也没有落脚点，意味着他的人会在良妲村里吃饭，大家济济一堂，说不定能看出什么来。
　　琳达妈妈将吃饭的地点安排在自己家，一来离得近，整个用来住外人的区域都在琳达妈妈家周围，最远的徒步走也就十分钟。二来琳达妈妈家的院子比较大，院子外还有一定的空间，用帆布搭起帐篷，同时放下七八张十人桌不成问题。
　　近些日子来良妲村“做客”的人十有八九都做过不少亏心事，以至于怕人寻仇到饭都不敢乱吃，没有条件现场做也会自己带几张饼，只要解决良妲村运输港口的问题所用时间不长，他们就不会饿着，这期间琳达妈妈的负担不算太重。
　　果不其然，当粟桐带着仃到达吃饭地点时，Ken手下的十几人加上卢娜带来的十几人，在这里吃饭的也就寥寥坐了半张圆桌。


第225章 
　　既然人这么少, 就没有必要开两桌，粟桐跟仃坐在完全陌生的一群人旁边，粟桐还好, 即便语言不通, 也改变不了她自来熟的本性，而仃就显得有些紧张, 甚至一个人默默将凳子挪开了点，离粟桐都有肉眼可见的半米距离。
　　“怎么还有个小孩儿？”半张圆桌上基本都是Ken带来的人，他们还算守规矩, 即便Ken此刻不在面前, 他们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街头小混混的无赖行为，饭菜还没上, 他们就两两说着话，直到粟桐跟仃的出现才让他们的话题有了落点。
　　“这两位好像是尹茶茶的手下，其中还有一个是外乡人，不太懂我们这里的语言。”昨晚见过粟桐和仃的人轻声道, “不过她们终究是Ken先生的客人, 我们不要多管闲事。”
　　“尹茶茶，谁啊？”
　　“曾经是老饕的手下，后来自立门户了, 迄今为止她的门户还很小, 只管着隔壁城镇。”
　　“怪不得这么快就能派人过来……但是这么小的门户，就算派人来了能怎么样, 到时候估计连句话都插不上，自取其辱。”
　　“那也不一定, 这种小势力左右摇摆最适合拉拢。你想想啊，不管是雷帝还是法老, 他们肯定是不想屈居人下的，那我们的……卫老板……想扩张势力还能怎么扩张，肯定是先拿这些小东西下手啊。”
　　这些人我一句你一句声音都很轻，说到“卫老板”时更轻，几乎吞字，看得出这种畏惧是打心眼里就有的，只要一提到就忍不住要做个样子。
　　话说到这个地步，他们当中也有人意识到这个话题不能再深入，因此集体安静下来，刚好饭菜也开始上，都是比较家常的东西，良妲村近海，饮食以米面和便宜海鲜居多，这种相对来说比较平庸的手艺在Ken的手下面前有些不够看——
　　他们当中大部分人在很小的时候就被Ken当猪喂，不说锦衣玉食，至少中等偏上水平的好吃好喝。Ken是个伪君子，他就算真是将人喂胖替他挡子弹，表面功夫也会做得光面堂皇，至少没让这些以保镖自居的手下人吃过苦。
　　最后，这顿饭吃得沉默又无滋无味，还不到一刻钟，Ken的手下人就陆续离开，只剩下粟桐与仃细嚼慢咽。
　　除此之外，在琳达妈妈院子里负责招呼客人的，正是穆小枣。
　　她这层伪装倒是相当不错，随时随地都能出现并且顺理成章，像是一滴水汇进了海洋中，丝毫不引人注目。
　　仃重新挪动椅子，挨着粟桐坐了下来，将刚刚那些听到的话都翻译复述了一遍，然后才开始专心吃自己的午饭。
　　小姑娘从昨天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她嘴硬的功夫跟尹茶茶一脉相承，颇有点饿死也不说的狠劲，刚刚人多，仃又吃得不踏实，一小口一小口地塞了点反而使胃口大开，等粟桐都放下碗筷时小姑娘还在吃，她为自己辩解，“我还在长身体呢！”
　　最后长身体的小姑娘吃了三碗饭三块饼，还负责了最后的清盘，连Ken手底下那几个成年男人都未必能跟她一较高下。
　　“好饱。”仃躺在椅子上打嗝，“歇一会儿再动行吗？”
　　粟桐也没打算现在就出发，中午的太阳实在炽烈，外角南大部分的人都会在这种时候选择户内作业，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门，她现在出发去镇上，不仅显得像个神经病，也是自找罪受，说不定还找不到蔡士德的丁点痕迹。
　　想起蔡士德，紧接着便有一个跟他稍有联系的名字也出现在粟桐脑海中——庄语。按时间推断，庄语早就到了外角南，她现在在哪里，干什么粟桐一无所知，不过良妲村这么大的动静已经波及整个外角南，庄语肯定会过来摸底细，看来相逢也只在这一两日。
　　尽管Ken已经放弃了逐个登记往来人员的计划，但良妲村门口还是有他的人站岗，当粟桐跟仃想要离开去镇子上时，不出意外领到了人形挂件，而这个人形挂件恰巧又是闻皓。
　　其实也正常，Ken的身边就没有几个正常人，去镇子上逛逛不算体力活，几个小时下来还是会劳筋动骨，况且闻皓已经去过一趟，也算是比较了解周边环境，Ken勉强放心。
　　在之前跟小枣儿短暂的谈话中，她曾经提及闻皓这个人——
　　闻皓话不多，行事非常神秘，看起来像是很听Ken的话，但穆小枣有一种感觉，他的嗓子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不是场意外，背后肯定藏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别人的描述跟亲身相处还是有一定的差别。闻皓的寡言少语让仃有些紧张，小女孩原本就内向，粟桐与她稍微熟悉一点还好，而今参与进闻皓这么个极端陌生的“敌人”，将仃激得寒毛直竖，眼神仿佛幼狼，透着警惕和仇视。
　　接近黄昏时分，太阳已经西斜，道路积蓄太阳的余温，还是能让人热得汗流浃背，城镇比想象中要冷清许多，这个时间点的冷清让人觉得有些奇怪，城镇上住的大部分都是些劳动人民，要做生意或者耕种。
　　虽说外角南的产业链与犯罪紧紧相连，也不至于每个人都在违法，终究还是有半数左右在勤恳生活，再说，就算是罪犯，上面也有老板压榨，不可能一整天不冒头在家里窝着无所事事。
　　闻皓就是其中典型案例，只要Ken先生一句话，他再不情愿也得冒着酷热继续监视的任务。
　　“人都去哪儿了？”仃不想挨近闻皓，只能亦步亦趋紧紧跟着粟桐，她开口小声道，说话时眼睛还瞟了瞟闻皓，像是怕被他听见。
　　但说实话，空无一人的大街，连蛇虫鼠蚁都看不到，天气太晴，导致这里没有什么风，自然也吹不出什么声响，仃的脚踩在落叶上都是巨大的动静，想说话不被人听见，除非咬耳朵。
　　闻皓又不是吃素的，怎么会容许两个被自己监视的人当面咬耳朵。
　　“不知道，随便敲一户人家问问。”粟桐是个行动派，尽管左边挂着疑神疑鬼的仃，右边杵着不发一言的闻皓，她还是从容不迫，随便在街上挑了一户人家……
　　外角南的建筑比较狭窄逼仄，阳光再好也有种封闭感，所以下午四五点低矮处就会开灯，粟桐挑得这户人家就有灯光溢出，里面必然有人。
　　然而粟桐敲了半晌，里面也没有任何回应，仃甚至双手一拢挨在玻璃窗上向里看，窗帘虽然拉着，但是中间有道缝隙，挡住周遭余光勉强能看见里面一角。
　　随着敲门声，这家人都缩在了沙发后瑟瑟发抖，他们不想招惹任何麻烦，毕竟在外角南麻烦无大小，都有可能造成致命的危险。
　　粟桐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叹口气，不再继续敲门，转身对闻皓道，“我们走吧。”
　　“白姑娘，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闻皓操着沙哑的嗓子，话音要慢要重才能勉强听清。
　　粟桐点了点头，“你问，我也不敢不答。”
　　闻皓沉默片刻，“你来镇上有什么目的？”
　　外角南的城镇大同小异，尹茶茶管辖的区域离良妲村又不远，要说市中心来的人闲着没事观光旅行，还勉勉强强有的一说，附近城镇的人还有此行为，就有点奇怪了。
　　闻皓的疑问也是Ken先生的疑问，粟桐清楚知道这一点，所以客客气气回答道，“我是来探亲访友。”
　　“您也知道，我并非外角南的人，对你们的语言不熟很显然是刚来此地还没多长时间，而我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我一个朋友多年前到外角南做生意，在这附近失踪，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这个谎言粟桐已经提前一天进行了编纂，做不到天衣无缝，但短时间里不管闻皓还是Ken先生，都找不到实证推翻，粟桐接着道，“我受他家人的委托来外角南看看。您也知道，人一旦来到外角南，很多事情身不由己，我遭遇了一些危险被茶茶姑娘所救，没有找到我朋友的下落之前，暂且替茶茶姑娘打工，一方面为了报恩，另一方面也是寻求庇护。”
　　闻皓点了点头，“我会如实告诉Ken先生。”
　　顿了顿，他又道，“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怎么，您打算施以援手，帮我这个忙？”粟桐挑起一边眉毛，“若是不想帮忙最好还是别问了，跟我产生关系，你不怕Ken先生那边不好解释？”
　　闻皓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他不是个好管闲事的人，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Ken事先授意，Ken养了不少孩子在身边，他清楚知道该如何剥夺一个孩子所有的独立人格和思想，将他培育成只会听从命令的傀儡。
　　闻皓是他的杰作之一，所以Ken才这么放心让他单独执行任务，不管是跟着穆小枣还是粟桐，都要离开良妲村，离开Ken的视线范围，这要换成别人，他肯定疑心重重，至少也要派一对搭档，监视别人的同时相互监视。


第226章 
　　粟桐脑海里忽然灵光乍迸, 她决定冒一次险。
　　“你认识吴思明吗？”粟桐单刀直入。
　　闻皓的脸色倏然一变，他原本带着遮阳的斗笠，脸上也捂着布, 但这种布没有薄纱透气, 太阳底下流了汗，布面被浸湿糊在脸上更加难受, 因此他将面巾拉到了鼻子以下，大半张脸暴露空气中，近距离仰视或平视的情况下, 可以轻易观察到他的表情。
　　闻皓的表情非常不対, 他対吴思明这个名字有着非常强烈的反应，以至于短暂盖过了他対粟桐的怀疑, 就在这一闪而过的时间内，粟桐已经想好了如何应対闻皓接下来的问题。
　　她甚至反客为主，“看你的反应，你是知道吴思明的喽……你们两个的嗓音这么像, 是一起遭过难, 还是谁模仿谁？”
　　就在刚刚，粟桐忽然想起，Ken先生既然将闻皓视为杰作, 那他制造这个杰作时有没有得到过灵感, 有过“借鉴”行为？闻皓跟吴思明不仅仅是嗓音像，还有他们的身高体型, 甚至是眉眼都有两三分的相似，这会是个巧合吗？
　　粟桐并没有真正见过吴思明, 这些细微之处的相似都是从小枣儿口中得知，只是眼下她将所有信息一整合, 才得出了这个似乎合理又挺荒谬的结论。
　　Ken在外角南也算呼风唤雨，他为什么要培养一个跟吴思明相近的人？按闻皓现在的年纪推断，至少十几年前Ken就见过吴思明，并且那时候的吴思明嗓音已坏，吴思明到底遭遇了什么，他为什么十几年前会出现在外角南？！
　　“我的嗓子是被热油烫坏的。”这兴许是闻皓今天唯一一句真心话，“我的生命里没有‘反抗’这条选择。”
　　说完，他才回想起自己的责任，“你一个刚来外角南没多久的人，是怎么知道吴思明的？”
　　“很奇怪吗？”粟桐反问，“吴思明自己长了腿，全世界各地只要他想去都能去，而我是在外角南之外的城市见过他，没什么交情，单纯觉得你们两个很像。”
　　闻皓陷入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粟桐也决定不再管他，至少眼下证明了两件事，闻皓的确是Ken模仿吴思明制造出来的“杰作”，几乎磨灭了一个人的本性，只为了将他变成另外一个人。
　　还有一件……闻皓対Ken先生的这种做法抱有微词，并非真正一丁点私心都不存在。
　　粟桐想想，又敲了敲面前的门，但这次不为进去，她隔着门道，“我们只是过路人，现在就走，放心吧，不会给你们造成困扰。”
　　随后粟桐就转身，招招手示意仃跟上自己一起离开。
　　能让城镇上每户人家都噤若寒蝉的対象肯定来头极大，并且他有意露过面，兴许是身份被人看了出来，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于是家家户户都怕招惹是非，所以提前闭门锁户，又兴许是他刻意警告过城镇上的人，这段时间就算饿死也必须呆在家中，哪儿都不许去。
　　粟桐更偏向于后者，毕竟城镇上的人传谣言要是传得沸反盈天，根本难以管控，良妲这种周边村庄肯定会有所听闻，然而直到她进入城镇之前，良妲村没有任何异常。
　　“会是谁呢？”仃问。
　　粟桐没有回答，她转而问闻皓，“会是谁呢？”
　　闻皓：“……”他的脸色越发阴沉，那不是一个傀儡应该有的脸色，充满了恐惧、愤怒和一点点的向往，而真正的傀儡无论什么时候都应该保持镇定和冷漠。
　　闻皓其实已经猜了出来，肯定是卫立言到达了村镇。
　　自家这个卫老板非常疯也非常怕死，但凡他走过的街道，除了保镖一个人都不能有，哪怕一千米外发现一条狗，都会直接开枪，怪不得这城镇跟死了一般，家家户户如遇煞神，只能抱着神像祈祷。
　　当然，在卫立言的面前，外角南这漫天神佛没有一个能派上用场。
　　“我们最好也赶紧离开，”粟桐再度出声，“除了城镇上的原住民，周边村庄也有赶集或来庙宇朝拜的信徒。若说城镇上的人是害怕某些东西，一直关着门不与外界产生联系，那么从外面来此处的人呢？他们在城镇上没有家，也没有能够躲避的场所，总不至于今天日子特殊，大家相约远远绕开城镇吧？”
　　如果真有这么个日子，琳达妈妈、小枣儿、仃甚至是Ken和闻皓都会提醒粟桐，大家都没有吱声，显然并不存在这么个风俗。
　　粟桐蹙眉，“离开的时候我们要小心一点，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粟桐的预感大部分情况下都能成真，毕竟预感的组成部分是一个老刑警多年的经验和直觉，一丝半点漂浮在空气中的危机都能被粟桐嗅出来，而她此刻觉得自己有点毛骨悚然。
　　“那边似乎有说话和脚步声。”仃倚仗自己灵活，已经半趴着将耳朵贴紧地面，她所指的方向正是来时的方向，以防万一，不能原路撤退。
　　“我之前来过这座城镇找我朋友，如果记得没错，那边，穿过庙宇，在它的后面还有一条路可以绕向镇外。”粟桐毫不犹豫，“跟我走！”
　　从他们此刻的位置望过去，庙宇就在不远处，并且跟渐渐响起的脚步声是两个方位，跟着粟桐走的确是个更好的选择。不仅如此，通往庙宇的道路很多……正中间的大道，四周如雷散枝漫延出去的巷道，只要小心一点，三个人穿行其中很难被抓出来。
　　仃现在是粟桐的警卫，虽然嘴上不承认，但海蚀崖上几句话，已经让她対粟桐产生了一丝佩服，危难的时候也算是言听计从，只有闻皓的意见要稍微征询一下。
　　粟桐表现得并不着急，她知道外人対卫立言的恐惧只是来自一些传闻，而闻皓作为Ken先生时常带在身边的“重要物品”，肯定亲身体会过卫立言的恐怖，所以这种时候，闻皓其实比任何人都着急。
　　果不其然，闻皓很快就点了点头，他示意粟桐走前面而自己殿后，甚至连枪都拔了出来——
　　不一定要开，毕竟忠诚是纂刻在他基因里的重要一课，闻皓忠于Ken先生其次是卫立言，最后才是他自己的生命。所以他拔枪的目的跟仃差不多，都是为了一种安全感，并非真的想狭路相逢给卫立言来个“惊喜”。
　　巷子中潜行，还绕了一段路，粟桐他们仍是在十分钟之内到达了庙宇附近，卫立言似乎没有往这边走的打算，几分钟之前仃就没有再听见任何脚步声。
　　粟桐轻声道，“奇怪。”
　　“什么？”仃紧紧跟在她身后，粟桐的声音很低，小姑娘还是有意识地捕捉到了。
　　“这座神庙是整个城镇的中心，周边能够稍微显得繁华，都是神庙的带动作用，要不是因为它，整个城镇除了早上赶集的时间，都做不到生意也谈不上热闹。”粟桐解释，“我听说卫立言是个极为自负的人，他为什么不占据神庙附近的区域，不仅彰显地位也方便対周遭的控制，反而跟这里保持一定距离？”
　　“还有，”粟桐的声音又压低几分，仃都快要听不见了，“空气中有股血腥和腐臭味。”
　　越是接近神庙，那股味道就显得越发浓烈，在场三个人都対这种味道非常熟悉，粟桐虽是第一个戳穿，仃却是第一个嗅到，她毕竟年轻，又因紧张将注意力调动到了极限，只是仃不敢确认，这股弥漫的血腥气是来自外部，还是自己的喉咙口。
　　当初粟桐跟穆小枣来神庙参拜时，从正门进后门出，神庙的管理者为了控制人数，开两扇门是比较正常且方便的操作，而此时庙宇的正门没有关……准确来说是没有关严实，中间像是被谁从里面推开般留了条一人宽的缝隙，血腥味就是从这条缝隙中漫延出来，仃已经快将脸皱成了核桃。
　　“不是说绕过去吗？”仃不是很愿意从门里穿过去，她本能的认为里面有非常不好的东西。
　　“绕过去耽误时间，”粟桐在手心里比划了一个圈，“而且容易被人发现。”
　　仃沉默，这间庙宇占地规模不小，并且建筑外形并不怎么规则，有直直戳出去的地方，要是想绕过去确实会增大风险，粟桐之前会这么提议，仅仅是因为她不知道庙宇的大门会开着。
　　在这个人人都关门歇业，缩在家里瑟瑟发抖的时候，这座神庙没有香火，也应该対外封闭才是。
　　既然决定要进神庙看看，犹豫只会增添被发现的风险，粟桐一个侧身直接钻进了庙门当中，随后是仃跟闻皓，而闻皓还顺手将门缝又推上了一点。
　　神庙的大门有槛，高约三十厘米，门也是两扇厚重的木门，人从当中过会有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渺小，这也是神庙建设者的目的，毕竟跨过这道门，就是人向神仰望的开始，总不能让前者觉得自己能与神平起平坐。
　　而今天这三十厘米的门槛挡住的并非脚步，而是汹涌血河！


第227章 
　　之前粟桐只是在空气中嗅到了被稀释的血腥味, 一进神庙，这股血腥气就变得无限浓稠，粟桐身处其中, 有一种将自己泡进血池的错觉, 仿佛周遭黏腻的不是空气，而是人血。
　　整个神庙内部横七竖八躺倒着无数尸体, 光是门槛之后的就有四五具，其中一具离大门非常接近，看起来这门就是他死前打开的, 因为门闩砸落在他身侧, 上面还有一横排模糊的血掌印。
　　粟桐蹲下身子进行了简单勘验，这些尸体身上最多的是枪伤和刀伤。枪伤也就罢了, 毕竟子弹杀伤力巨大，即便有过硬的射击精度和技巧，也不能保证在目标惊慌失措到处乱跑时，射中非要害部位。
　　所以刀伤的分布更能看出问题。
　　就像是有人将这神庙当成了取乐场所, 在这里豢养了一些普通人和猎手, 绝大多数中刀而亡的人都是身中十几刀，按血色和愈合程度判断，应该先是手掌、四肢这些地方的划痕, 伤口大多长而浅, 不伤及筋骨。
　　然后是背部，背部伤口以“扎”“刺”居多, 又窄又深，甚至有几道会伤及要害, 最后才是正面躯干，包括脸部和颅骨。
　　一旦开始正面进攻, 手持利刃者就完全不在乎受害人的生死，每一刀都是力道极沉的“砍”，好几具尸体被直接开膛破肚，肠子灌满血流了一地，更有甚者整张脸四分五裂难以辨认。
　　仃觉得自己想吐，她的身体甚至快于思想，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的肠胃痉挛难受，就连鼻子都在抽疼。
　　小女孩是见过死人的，当年家里遭难，父母就是在她面前遇害，后来在生死关里，也见过因生病或自杀运出去的尸体，跟着尹茶茶后，甚至见过处罚叛徒的现场，枪声一响血花迸溅，活生生一个人转瞬就瘫软死亡。
　　但都比不上眼前的场景震撼，震撼到小女孩手脚发麻，思维迟钝，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可以残忍到这种地步。
　　这哪是神庙，分明一个人间地狱。
　　尽管鲜血已经浸透了死者身上的布料，还是能看得出这些尸体穿着各异，或手上带珠串，或腰间挂福囊，还有拎个塑料袋里面装满黄纸……绝大部分都是来神庙祭拜的信徒，当然也有小部分非信徒。
　　非信徒大部分集中在门口位置，身上留下来的痕迹更为狼狈，有些少了一只鞋还有些在膝盖和手肘部位留下擦伤，应该是逃亡过程中摔倒造成的。
　　由现场的情况推断，当卫立言开始对整个城镇下手时，神庙负责人应该打开了大门，接纳一些在此处无家可归的信徒甚至是游客或过路人，为此甚至违背了庙宇一贯遵守的法则——内部人员不能超过二十九这个数。
　　这种做法在当时也算无奈之举，毕竟庙宇要是不扩张人数，在外面的信徒就会遭受灭顶之灾。以神庙曾经的火爆程度推算，里面要是只有二十五位信徒，那在外面等待的至少要翻一倍，总不能视之不见，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卫立言屠杀。
　　也就是这种慈悲行为，得罪了一向自负的卫立言，甚至在他的眼中，这是明晃晃地挑衅，整个神庙里的人因此遭遇了灭顶之灾。
　　寻常百姓虽死相凄惨，至少还死得痛快，就算是被刀砍，遭罪的时间也不超过一刻钟到半小时，而神庙的工作人员不在这些被狩猎的人群中……他们分散在各个主殿和偏殿里，身受酷刑，人已经看不出个人样，就像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像，诡异扭曲，没有手脚或是多出手脚，没有头颅或是多出头颅。
　　怪不得城镇上的居民都被吓得魂不附体，别说是将人放进家里，就连敲门声都像是丧钟。
　　仃已经将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剩下的时间就在干呕，他们在神庙里耽搁了多久，仃就干呕了多久，小姑娘到最后都有点虚脱，别说是护卫粟桐，还得靠粟桐搀扶着她。
　　闻皓的脸色也不是很好，他作为殿后的人，在粟桐示意下用血或尸体掩盖住他们的脚印，以及仃留下的呕吐物。
　　相较于仃，闻皓跟着Ken先生，曾经见过这种大规模的屠杀，他甚至是参与人之一，手上沾满血所以他并不无辜，只是参与和旁观有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身处其中，居高临下，他得到的是一种快感，而人死之前的哀嚎和惨状只会让闻皓更加兴奋，他毕竟是照着Ken先生的想法完美塑造，Ken给他的一切都被他完美吸收。
　　但人死之后，血液逐渐凝固成黑色，因为天气炎热，又经过了一天一夜，尸体已经有很明显的腐坏痕迹——
　　口鼻渗出血沫，下腹部腐败变色，甚至出现腐败血管网，招惹蚊虫苍蝇在周遭成群出没开始到处产卵，有些甚至已经孵化，空气中除了血腥味，还掺杂恶臭，就好像那些尸体原本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什么恶心的垃圾废物。
　　更何况，闻皓此刻也在被人猎杀，他要小心翼翼掩盖行踪，只要一个不注意，神庙里这些尸体，就是他的下场。
　　闻皓明白，卫立言并不会因为自己是Ken先生的人就手下留情，说不定卫立言某天发病，连Ken先生本人都岌岌可危，这也是Ken当初选择远远避开卫立言的原因。
　　这种身份的对调唤醒的东西并不叫作“良心”，而是“畏惧”和“逃避”。
　　从神庙正门走到后门的时间看似漫长，实际上也就花费了几分钟，刚踏出这里，扑面而来的风便将刚刚的压抑吹去了三分之二，就连那股腐肉与血的臭味都消弭不少，仃用手捂着面纱，试图依靠上面的肥皂香来与之抗衡，奈何穿行神庙的过程中，已经让她全身上下都沾染了难以描述的味道，深呼吸一口，仃又差点干呕起来。
　　“再往北走一段距离就可以离开镇子了，”粟桐轻声开口，“这城镇偏僻荒芜，来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是为了参拜，所以由神庙出资专门修了一条路，方便人们直奔主题快进快出。”
　　要是走小巷子，能在城镇中绕两三个钟头就不一定能出去，就算走大路，也得一个小时，只有神庙深谙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准则，节省了信徒们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虽然粟桐并不认可外角南这些乱七八糟的神和规矩，但神庙里的人和他们所做的事依旧能让人心生佩服，他们面对的可是卫立言，整个外角南最可怕的暴君！
　　哪怕最后以失败告终，至少他们为了无辜者的性命曾拼尽全力。
　　“我们要尽快离开，”粟桐几乎是在勉强脱力的小姑娘，“我们进镇时还不了解这里的情况，肯定留下了不少破绽，卫立言，甚至是卫立言的人一旦发现这些破绽，就会将城镇当成一个巨型狩猎场，开始对我们进行猎杀……继续留在这里，不久之后肯定会被他们捉住。”
　　闻皓赞成她这种说法，便直接将仃背了起来，小姑娘嘴再硬，眼下这种情况还是保命要紧，所以只嘀咕了一声，“我能走！”但没有挣扎。
　　仃毕竟年幼，身量小骨骼轻，又没长多少肉，闻皓作为Ken先生的保镖，不管体型还是力量都可以达到压制，背着仃跑路最多是觉得有些累赘，短时间里还谈不上吃力。
　　而闻皓之所以这么积极主动，是因为他始终牢记自己的任务，Ken先生派他来，除了监视，也为了保证粟桐安全，她再怎么说，也是一方势力的代表，尽管这方势力小的可怜。
　　不知道是不是一种错觉，闻皓总觉得背后有声音，他们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交通工具，而巴士停靠站在反方向，且不说现在这种情况，巴士敢不敢就近停靠，就是返回去，将刚刚的路重走一遍，仃跟闻皓都会拼命拒绝。
　　但没有人知道粟桐是怎么想的，她在前面带路，始终不发一言，连闻皓都忍不住要开口时，粟桐才忽然道，“进城的方向有一群匪帮，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就只能找他们帮忙！”
　　这个退路连粟桐自己都不是很满意，却是她在短时间里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昨晚见到小枣儿的时候，谈话之中这座城镇还是往昔模样，除了神庙，其它地方都比较冷清，就连吸食毒品或者大白天喝醉酒的都不算多。唯一的不同就在于蔡士德留下亭子形标记，像是在寻求帮助，而卫立言可能也随着他出现在城镇中。
　　结果今天便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误入人间炼狱，整个城镇只剩下表面这一层空壳，所有外来者都死在神庙之中，而原住民关紧了窗户与门，深怕自己也招惹来无妄之灾。
　　这个地方此刻就像食人花，用无害的外形和香甜的气味吸引着一个又一个的牺牲者，甚至于为了提高狩猎的快乐，也为了吸引过路人，城镇大敞怀抱，每个路口都无人把手，维持着一种平和表象。
　　仓皇逃窜之间，粟桐还能抽空进行思索和判断已经很难得，她道，“卫立言不同常人，一旦被他察觉到我们这几个人闯进他的地盘又全身而退，他肯定会因为游戏难度的提高而异常兴奋，他越是兴奋，对我们这样的猎物就越发势在必得……我们想活下去，只有尽快没入人群中。”


第228章 
　　粟桐跟尹茶茶都带着面纱, 闻皓虽然中途将面巾拉了一半下来，但斗笠一直在头上没有取，这种外角南专门用来防晒的斗笠非常宽大且编织紧密, 稍稍压低, 至少上半张脸会被挡得严严实实。
　　也就是说不管卫立言的人有没有发现粟桐他们，至少模样是没有完全看到, 只要到人群中分散开，衣服造型之类的做些改变，就很难被认出来。
　　见识过卫立言的心狠手辣, 粟桐并不敢直接进入附近的村子……除良妲村以外, 这座城镇周围还有三个小村庄，其中有两个挨得极近, 彼此之间属于平稳过度，从良妲村出发到镇子上还要走几公里渺无人烟的大路，而这两座村子与城镇之间最多只相隔一座桥或一道没有实际意义的界碑。
　　此时卫立言还能保持一种令人不解的理智，就算城镇已经成了他的狩猎场, 他还是有两项隐性原则, 乖乖呆在自己家中关门关窗不招惹是非的不碰，还有就是城镇之外的人不碰，哪怕是两个相邻的村子。
　　不过神庙就是因为触犯他的规定, 收容外来者而尽数被他屠杀, 粟桐推断要是自己逃窜入其它村庄，也会使无辜的人陷入神庙那样的惨状。
　　卫立言完全能视人命为草芥, 直接让一个村子从外角南消失更能满足他变态的施暴欲。
　　同理，且不问粟桐他们现在有没有能力回到良妲村, 就算有能力，也不可以。一个村子的村民, 就算有几杆抢一支队伍，也不能跟卫立言的势力抗衡，他屠村之后，粟桐三人还是难逃一死。
　　现在唯一的求生途径就是匪帮。
　　天色渐晚，闻皓跟着粟桐有些忐忑，仃的体力已经有所恢复，小女孩充当向后看的第三只眼，时不时汇报一下他们周遭的情况。譬如后面确实有追兵，并且逼得很紧，超高瓦数的手电筒几乎从脚边掠过去，但没有人开枪，很显然比起一枪致命的无趣，他们更享受猎物惊慌逃窜的过程。
　　离匪帮所盘踞的势力范围已经越来越近，匪帮习惯干一段时间就立刻撤退，他们不畏“权贵”，就算是卫立言这样的人，如果有数目可观且护卫薄弱的车队经过他们的地盘，也会被毫不犹豫得扣押，但这样的买卖肯定不能长久做，基本是劫完这种单子他们就会立刻将组织打散，等着半年或者一两年之后的再聚。
　　自从粟桐发话之后，闻皓与仃就不大乐意，尽管匪帮不在乎得罪卫立言这件事，但匪帮同样心狠手辣，他们打散后就能保证自身安全，就是基于手下从不留活口，何况匪帮看重利益，对他们来说取舍的第一要务就是利益，粟桐三人撑破天也不会有卫立言给出的条件诱人，到时候匪帮说不定会把人捆了，直接拱手相送。
　　这种才出虎口又入狼窝的行为，怎么看都不太理智。
　　然而莫名其妙的，从神庙开始，粟桐就成了这支三人小队的核心，闻皓与仃并不认同这种做法，也还是跟着粟桐继续往前走，没有其它自作主张的行为。
　　“后面追得越来越近了，”仃的声音像是从胸口挤出来的，带着生涩和僵硬，“还有狗！”
　　刚刚就听到了狗叫声，这里并非卫立言的标准地盘，所有的东西都要靠运输，因此带来的狗不多，听不到此起彼伏的叫声，看样子最多只有两条。
　　“不要慌！”粟桐道，“我们刚从神庙里出来，身上沾了不少血腥气和死人的腐臭味，会对狗鼻子产生干扰……前面就是匪帮的地盘了，我们把卫立言的人引过去！”
　　粟桐他们是步行，卫立言的人则是步行加开车，对车辆而言，城镇的路相对好走，一旦离开城镇，周遭大多是狭小的淤泥窄道，车辆很难掌控，粟桐三人因为先行一步，在被真正发现之前已经出了城镇，才能吊着追踪者，维持一个紧张但相对安全的距离。
　　匪帮劫车抢货杀人，他们也知道自己随时会遭遇报复，所以警觉度很高，“领地”内稍有点动静瞬间就有类似探照灯的东西扫射过来，随后就是几声枪响，由于粟桐三人还在领地边缘，不知道是因为距离原因还是这几枪纯属警告，并没有往人身上招呼。
　　“现在好了，前有狼后有虎。”仃已经从闻皓背上下来，此时正全身紧绷站在粟桐身边。
　　那把能给她带来安全感的枪，最终还是被仃给拔了出来，她的射击姿势非常标准，标准到粟桐总感觉前面有个一动不动的靶，等着她射中十环。
　　粟桐伸手在仃的枪管上一压，“不要急，匪帮趋利，我们不是最好的目标，后面那些才是……如果有人送上一份大礼给你，你收还是不收？”
　　仃低语，“也不能排除匪帮先将我们杀了再收礼的情况，我们三个人，最多也就耗几颗子弹，在外角南，子弹可不是稀罕物。”
　　况且现在我在明敌在暗，想要反抗都找不到目标，这不是妥妥的找死行为？
　　就连相对仃算是身经百战的闻皓都有点动摇，他也随之拔出了枪，但这枪口却对准了粟桐，他怀疑这是粟桐玩得某种把戏，说不定此人与匪帮有所牵连，趁自己恐惧慌张骤失分寸之际，要将自己活捉或是直接杀了，反正她与同伴接过头可以直接回到良妲村，并谎称自己这个监视者是死在匪帮手中，与她毫无关系。
　　“我说过，我之前为了找朋友，曾到过这座城镇，”粟桐叹气，“你们能不能长点记性……从镇里到良妲村，只有这一条好路，绝大部分人，特别是外地人，因为不熟悉周遭地形，只能选择走这条路，我也是其中之一，而我当时并没有被抢。匪帮又不是路边毛贼，你身上三瓜两枣的他也要，再说，无论什么人他们都杀都抢，那直接把这条路封起来不就行了，本地人不走，货商警觉，也跟着不走，结果就是匪帮得不偿失。”
　　话正说着，探照灯又从他们身上掠过，像是确定这三个徒步的村民一穷二白没什么威胁，带枪也是正当防卫，甚至闻皓的还行，仃带的都不是什么好枪，淘汰了好几手的东西。
　　随后探照灯便挥了挥，像是提醒他们赶紧走，不要逗留，身后追着他们而来的动静越来越大，脚下土地在微微颤动，是大型车辆在逼近，而探照灯也不再理会粟桐这种微虫，贪婪得盯上了她背后车辆。
　　“我们继续往前走。”粟桐此时冷静的不像话，而枪声已经在她身后响起，很显然她送上的这份大礼匪帮的人很喜欢，狮虎闯入群狼的地界，因为自负恐怕会吃次大亏。
　　粟桐甚至还有闲心笑了笑，“真希望卫立言就在车上。”
　　话虽这么说，粟桐却知道卫立言不可能在车上，甚至没有参与追捕，他是个相当谨慎的人，进入城镇之前肯定对周遭情况有所查探，退一万步讲，就算卫立言并不知道匪帮的聚集处，巨大的探照灯刺破黑暗时，他也一定会让车辆停下……
　　卫立言是享受猎杀的过程，而不是被杀的过程。
　　后面是硝烟四起的战场，粟桐虽然冷静，但奔跑的速度一点都没有减缓，子弹毕竟不长眼睛，加上两边都是丧心病狂的疯子，若是不能尽快撤出这片区域，很有可能打着打着身不由己被牵扯其中。
　　不知是匪帮地盘确实划得太大，还是危急关头的心理因素，总感觉这段路长的有些过分，黑暗中时不时还会出现人影从身边掠过，仃跟闻皓把枪握得死紧，深怕会忽然遭受到攻击，然而他们就是从渔网中漏掉的小鱼，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要论对匪帮的了解程度，仃跟闻皓应该远远超过粟桐，只是他们对匪帮的了解，就像普通民众对卫立言的了解，充满了道听途说的成分，卫立言在乎名声，所以关于他的传言半真半假，有说他精神不正常，动不动就大开杀戒的，也有念着他的好，说他为人忠义，对校长很不错，对朋友也还行的。
　　而关于匪帮的谣言则大部分都是从各方势力口中传出，他们要么是被抢劫过，要么是怕日后会被抢，所以对匪帮是用尽方法的抹黑，时间一长，加上匪帮被打散后会长时间不在外角南露面，这谣言甚嚣尘上，匪帮的存在像是比卫立言还要恐怖些。
　　尽管匪帮也确实心狠手辣不留活口，但至少有看重利益这一个“优点”，不会莫名其妙就大开杀戒。
　　顶风跑了有多久连粟桐自己都忘了，枪械和爆炸形成的热浪推着人向前，空气中的硝烟味越来越重，有断肢残骸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被抛落到他们身边。
　　粟桐听见仃惨叫了一声，她一把抓住小姑娘的腕子继续往外跑，粟桐也曾经历过枪林弹雨，但说实话，东光市的犯罪分子生活在文明世界，杀人放火都显得秀气，而外角南的冲突更像是战争，除了枪械，就连□□和□□也不算少见。
　　更甚者，粟桐在漫天大火中隐隐约约看到个大家伙，似乎是反坦克火箭筒！
　　这东西要是被启用，就算粟桐他们已经跑出战火中心，仍然会被掀翻，轻则受伤，重则一命呜呼。


第229章 
　　大概是考虑到货物的重要性, 以及反坦克火箭筒是最后的杀器也是保命手段，直到粟桐三人远远离开，匪帮也没有动用。
　　没有了照明的大火, 道路两边漆黑混沌, 在这个距离内还是能听见枪声，只是没有刚刚震耳欲聋, 闻皓扶着最前面的树正在喘气，他的体力一向不错，只是先背着仃跑了一两公里, 然后在精神高度集中的情况下, 又跑了两公里，肾上腺激素缓缓褪去, 整个人都有些气喘疲乏。
　　粟桐的状态也差不多，她气都有点透不过来，幸好平素运动量大，在东光市抓捕嫌疑人动不动就极限速跑上千米, 肋骨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 不怎么有感觉了，否则肯定会交代在这里。
　　刚回过两口气，粟桐就转身去查看仃的状况, 仃年轻, 前半段路又是闻皓背着在逃亡，累到虚脱还谈不上, 至少比粟桐这种鼻子嘴一起呼吸，胸腔里都是铁锈味, 还嫌进氧量不够的青年人好得多，但……小姑娘的手掌心里抓着一枚眼球, 眼球很显然是被炸出来的，上面还连着一部分的血肉，小姑娘整个掌心都涂满了黏稠的血，粟桐尝试掰了一下，没有掰动。
　　仃张口小声抽着气，整个人像是癔症发作，不管周围的人说什么她都不理睬，只是一直盯着手里的眼球动弹不得，就连呼吸频率都很低，在这么剧烈的运动之后，肺都要憋炸了。
　　“她带着枪，我还以为她杀过人。”闻皓在喘气的间隙道，“如果没杀过人，一天之内经历这么多，这小姑娘有得受了。”
　　兴许是因为他嗓音低沉沙哑的缘故，这话听起来有些幸灾乐祸的嫌疑，但语调中却没有任何幸灾乐祸的意思。
　　没有仃的翻译，粟桐听不太懂闻皓的话，即便听懂了，此时也不想搭理，她拍了拍仃的肩膀，想将仃从怔愣状态中叫回神，可惜小姑娘仍是呆愣愣的，粟桐甚至有点担心仃会精神崩溃。
　　虽说现在的情况是仃在监视粟桐，但粟桐总觉得自己应该对这个小女孩负责，粟桐的衣服受刚刚炮火燎灼，有些地方一撕就开，她扯下一块不规则布条搭在仃的手上，阻隔小姑娘与死者的对视。
　　这枚眼球应该是受刚刚的爆炸影响，不知是直接落在小姑娘身上还是小姑娘将其捡了起来……仃刚刚那一声惨叫应该就是受惊的开始，而这只眼球也仅仅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进入神庙之后，仃的状态就非常差，尽管中途她自己尝试调整，若无后续刺激还能勉强维持表面的镇定，可惜苦难向来喜欢层层加码，最容易挑裂缝之处侵袭，让不幸者更加不幸。
　　视线的阻隔让仃茫茫然将头抬起，粟桐也是第一次处理这样的情况。
　　以往刑侦大队刚报到的新人也有进现场后呕吐难受需要安慰的，人难免都要有过度阶段，而仃其实已经见过死亡现场，但她多是混在人群中看见一两具新鲜尸体，神庙内那么大的场面，正常人都接受不了，之后又是漫长奔逃，活生生的人就在她身后四分五裂，她甚至还亲手握住了温热的眼球，仿佛和死者在最后一刻进行了对视。
　　不管仃为人处世如何稳重，她终究是个孩子，按年纪算甚至不能喊粟桐姐姐，大了一轮还多，恐怕得叫……阿姨。
　　粟桐叹了口气，“想哭吗？”
　　仃不知道。
　　粟桐又伸出手，“把东西交给我好吗？”
　　仃全身开始颤抖，她的手紧紧握着那枚眼珠子，粟桐只是将布条盖在上面，仃还是能感受到一种黏腻的触感，理智告诉她这时候必须放手，这枚眼珠子对自己来说没有实际意义，还会加重精神负担，可仃就像僵住了，她没有办法对粟桐这句话做出任何反应。
　　粟桐没有强求，她只是轻声道，“你尽力将手张开，剩下的交给我。”
　　仃本能地遵从，此刻她的手就像是被千斤钳制，连仃本人都要拼劲全力才能让五指略微张开，幸好粟桐的动作够快，几乎是布条皱褶出现明显变化的瞬间，她就将眼球顺着手指内壁取出，并远远扔了出去。
　　随着眼球的消失，仃如同溺水的人终于上岸，肺里重新灌满新鲜空气，眼泪也开始止不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不清楚哭到什么程度为止，只是眼泪在一刹那间完全止不住，仿佛流干了才准备放自己一马。
　　粟桐也任由小姑娘泣不成声，她重新撕下一块布条，沾着草叶子上的露水，将小姑娘手上的血擦干净，连指甲缝里都没放过。只是露水太少，布条太干，渍在指甲边缘的血已经凝固，擦是擦不掉的，“好了好了，没事了……身上有哪里受伤不舒服吗？”
　　方才逃命的过程中，弹片与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对周遭人或物都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损伤，仃的手背、小腿都有轻微破皮，粟桐让她在面前转一圈简单目测，应该没什么重伤，而仃忽然抽抽搭搭道，“你的肩膀。”
　　一块半寸长一寸高的三角形铁片扎在粟桐左肩膀上，扎得很深，单靠手指很难帮将铁片取出来，并且铁片与伤口严丝合缝，所以出血量不多，短时间内不进行处理对粟桐来说更好。
　　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粟桐暂时还感觉不到疼，这个角度的肩伤对粟桐而言，连看都很难看清，伤口在视线盲区，她挤出双下巴也只能靠余光瞥见点边缘。
　　仃因此哭得更加大声，她现在就像个普通小女孩，深怕眼前唯一的依靠忽然倒下去。
　　“我们现在不能回良妲村。”粟桐抱了抱狂哭不止的小女孩，轻轻拍着她的背，让仃的情绪逐渐平稳下来，她这话是冲着闻皓说得，“我们这个样子一旦回到良妲村，不仅会引起Ken先生的怀疑，也容易暴露这次在城镇中的逃亡……卫立言在这附近出现就是为了良妲村的事，近期他肯定会进村，只要他知道我们就是今天逃掉的猎物，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闻皓一直在沉默中，他十分警觉地盯着起火方向，逃出了这么远，他还是怕会有追兵忽然出现。
　　一个只知道忠诚的机器不会畏惧死亡，只要闻皓还有强烈的求生欲，他就一定会听从粟桐的建议。
　　从小受到的服从教育让闻皓整个人倍感痛苦，倘若他的嗓子没有被毁，倘若他没有见过那位叫吴思明的人，他兴许一辈子都会活在Ken先生为其编织的象牙塔中，尽职尽责当一个优秀的作品，倘若Ken先生为此感到骄傲，他自己也会跟着骄傲。
　　然而从闻皓嗓子被毁的那天开始，他就深深陷入了惶恐，他发现Ken先生能够在挥手间夺走自己所有的东西，别说那些原本就来自于Ken先生的身外之物，就是嗓子、眼睛、舌头……这些他原本就有的，也并非真正属于自己。
　　随着闻皓年纪的增大，这种惶恐非但没有缓和，甚至还日渐加剧，关于嗓子的事情他完全不跟人提起，就算别人询问，也被他用沉默应付过去。天知道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对Ken先生赋予自己的一切都倍感自豪，从糖果和硬币，到一点点刺上去的纹身。
　　此刻面对粟桐的建议，闻皓却道，“我是Ken先生的人，我会将你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他，你休想挑拨离间。”
　　“你就当我是挑拨离间吧，”粟桐冷笑了一声，“如果卫立言向Ken要人，你觉得他会不会将你交出去？”
　　闻皓一阵沉默。受限于破损的嗓子，他总是非常沉默，只是这一次显然不同寻常，粟桐回头只是看了他一眼，“跟我走吧。”
　　在大路旁休息了十分钟，各人的气勉强喘匀，虽然身体已经达到极限，腿脚光是站着仍觉酸软，呼吸里还带着灼热血腥气，不过光是走路走一公里还不算太艰难，粟桐三人先进了隔壁村子，偷来颜色相近的衣服，然后找地方换上，确认彼此没有狼狈挂在表面上后，才回到良妲村。
　　在此期间，粟桐的肩膀已经开始疼，她让仃从旧衣服上撕下布条，包在铁片周围，防止渗出来的血沾染新衣服，又让仃将她身上仅有的钱压在丢衣服的人家院子里，这几户人家都在村子边缘，趁夜色翻墙不容易被发现，加之远处的枪炮声过于密集，岗哨人员都被吸引了注意力，这才让粟桐钻了空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回良妲村的路上，闻皓忽然想起这一茬。
　　连仃都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小姑娘对粟桐的态度已经好了很多，要是之前粟桐表现出这么多异常，她早就拔枪威胁了。
　　这种态度上的缓和，除了源于救命之恩外，还因为仃有些轻微的魂不守舍，眼睛难以定神，粟桐不得不一直拉着她，怕她一不小心栽进地里。
　　“我是一个生意人，”粟桐还是老一套的说辞，“为了找我朋友才成为尹茶茶的顾问……尹茶茶能看上我，自然是因为我有几分本事，难不成你以为我是个废物？”
　　闻皓沉默一阵后摇了摇头，“你不像生意人。一个简单的生意人不会在神庙中表现得如此镇定，也不会有这么高的道德下限，在外角南偷几件衣服还记得给钱。我以前见过你这样的人……你是警察还是当兵的？”


第230章 
　　仃看起来稳重, 刚刚精神层面遭受了重创，全身都还在抖，仍是不忘起点八卦的心思, 一脸质询地抬起目光, 试图从粟桐身上看见点更深层次的东西。
　　“我说了我只是个生意人，”粟桐进行强调, 却没有直接否认闻皓的猜测，“这世界上一千种人就有一千种模样，谁说生意人不能生死关头冷静拔萃。闻先生, 你跟我现在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我好你才能好，若我不好, 你只会更惨。”
　　粟桐并没有威胁闻皓，现在的闻皓也不需要威胁，他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今天晚上这件事从最开始就谬误连篇, 只有当自己发现异常时, 积极主动选择赴死才是唯一能彰显忠诚的下场，跟着粟桐进入神庙，逃出城镇, 最后将追兵引入匪帮地界, 甚至还偷换了衣服，试图掩盖一身的死尸腐臭和硝烟味……
　　这其中任何一点挑出来让Ken先生知道, 自己都必死无疑，还会在死前受尽□□酷刑, 只为了给其它人一个警告。
　　所以，不管今天晚上闻皓看见了什么猜到了什么, 他都必须守口如瓶。
　　良妲村近在咫尺，夜还不深，绝大多数人都没有睡觉，灯光像是散落的星星，在土地上留下光与影的痕迹，村子口站了不少人，不只是Ken先生，还有卢娜跟琳达，就连穆小枣也在……他们也是被远处的炮火声惊动，看见粟桐三人时，各自都露出了不同的眼神。
　　“闻皓，”Ken先开口，“出什么事了？”
　　“似乎是匪帮跟另一股势力起了冲突，双方正在持续交火，具体我们也不清楚。”闻皓果然没有说实话，“我们没有进镇子，镇子里太安静了，我觉得事有蹊跷。”
　　不进镇子是闻皓的幻想，也是一切根源，只有这么说才能将发生的事遏止在最初的阶段。
　　“那如何耽搁这么久……还有这位小姑娘，抖得好厉害。”Ken打量着眼前三个人，幸好天色昏暗，最近的灯光都在十米开外，Ken上了年纪眼神又不好，短时间内没有看出什么破绽。
　　面对这么细致的问询，闻皓只能又开口道，“我们见镇子有异常，在周围观察了一圈，回来的途中又正好遇到交火，所以晚了。至于这小姑娘……她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年级又太轻，受了点惊。”
　　无论如何，闻皓现在还很得Ken先生信任，无论他说什么，Ken先生都会听进去，因此他们没有在村子门口耽误太久，粟桐说了一声，“我先带仃回去休息。”Ken见她们两人都是脸色苍白，又有闻皓背书，差点便放了行。
　　粟桐肩头的伤即便有布条吸收渗出来的血，加上铁片还留在伤口中死死堵着，可时间一长，偷来的新衣服上还是显现出了一种深色，只是受夜色掩盖，这片深色并不明显，只有穆小枣一眼看了出来。
　　“等等！”Ken先生忽然道，他转身看向粟桐，“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血腥气？”
　　Ken先生身经百战，如此浓厚的新鲜血腥气根本瞒不住他，粟桐于是笑了笑，“不瞒先生说，经过匪帮地界之时，我们遭遇了一些事，我身上的血腥气，便在那时染上。”
　　“哦？”Ken先生表现出了兴趣。
　　“您也知道，战火之中会出现血肉横飞的场面，而这次匪帮为了劫货又下了本钱，我们靠得太近，都碰到了一些不该碰的东西。”粟桐说着示意仃将手伸出来。
　　只见仃的手上还残留着一些难以清干净的血，这些血很明显已经擦洗过，掌心被搓得通红，仍是没能搓去嵌在掌纹中的暗红色。
　　粟桐的状况也差不多，只不过她手上的血是刚刚扔眼球以及为仃擦拭时粘上，这个情况Ken先生并不清楚，所以粟桐能够胡乱捏造。
　　仃也是个聪明孩子，见Ken先生仍在犹豫，便开始抽抽哒哒呜呜咽咽，还有越哭越惨的趋势。最终连卢娜都开了口，说声，“让她们先回去休息吧，到底是客人，看样子也确实受了不少苦……Ken先生要是觉得有可疑之处，明天再审也就是了。”
　　卢娜说得确实有道理，不能让客人太过为难，否则传出去名声不好，再说，现在整个良妲村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一个晚上而已，还怕她们跑了不成。
　　终于在几分钟之后，粟桐跟仃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中，仃先进去洗了个热水澡，小女孩儿整个人都有点儿虚脱，等粟桐也洗完出来时，仃正仰躺在床上发呆，她直直盯着头顶的灯，忽然问粟桐，“要是我们今天没有成功逃脱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神庙里那些尸体就是我们的下场。”粟桐轻声道。
　　“太残忍了。”仃到现在还有点接受不了，“什么人才会做这种禽兽之事？”
　　关于这个问题，粟桐不仅能回答她，还能给她一个准确的名字——“卫立言”。
　　小女孩儿之前一直跟着尹茶茶，由于尹茶茶地位太低，在外角南就是个无名小卒，根本接触不到卫立言这样的大人物，所以仃对卫立言的了解懵懵懂懂，直至今天此刻，她才发现外角南实则掌控在一个恶魔的手里。
　　一天前粟桐在海蚀崖顶对她说起的那番话，小姑娘在此刻又有了新的体会。
　　“先帮我处理一下伤口。”粟桐将小姑娘从床上薅了起来。
　　她洗澡的时候已经对伤口进行了简单的清创和消毒，但铁片暂时还取不出来，粟桐看不见，自然找不准角度，需要小姑娘搭把手。
　　“我不行，”仃有些畏惧，“我还没给活人处理过伤口呢！”
　　“那就是给死人处理过喽。”粟桐倒是很会抓漏洞，“只要我不乱动，活人死人其实差不多，你只要咬牙把伤口里的东西□□就行。”
　　仃确实给死人处理过伤口，那时她的年纪更小，尹茶茶为了锻炼她的胆量，将仃跟死尸关在同一间屋子中，并要求天亮之前，仃要取出死尸身上的子弹作为信物，那一夜差点儿没将仃吓死，而所谓处理伤口，也就是在死尸身上一顿乱划，子弹怎么掉出来的，仃都没有印象了。
　　“现在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你要是不肯帮忙，那我只能躺在这里等着肩伤感染发炎，最后要了我的命。”粟桐是个道德绑架的小能手，她还很会装可怜，挑动小姑娘内心深处的良善。
　　果不其然，粟桐的话音刚落没多久，仃就觉得床上长刺，怎么躺都感觉不舒服。她最终还是坐了起来，小声开口道，“要是……要是造成二次伤害你可别怪我，我都说了，我没有经验。”
　　良妲村家家户户都备着医药箱，毕竟外角南这种混乱形势下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谁也不知道战火会不会有一天烧到自己头上，因此除了一些常用药外，还有各种外伤用药和外伤绷带，真要是打起来，老弱病残皆是后盾。
　　粟桐在良妲村住的时间并不久，对这些日常习惯却有着一定程度的了解，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医药箱，就连消毒用酒精都是从里面取出来的。
　　粟桐已经借助镜子观察过伤口，其实伤口并不宽，嵌在其中的铁片非常薄，若非如此，也不能轻易切开皮肉，只是不清楚铁片的具体材质，以及是否生锈……若是上面有锈迹可就麻烦了。
　　“你用镊子紧紧夹住一头，我一二三竖起三根手指，你就用力往外拔，铁片不出来，你就不许松手，听见没有？”粟桐的语气非常严厉，仃咬了咬牙，“明白了。”
　　叮嘱完这一切，粟桐将毛巾卷了卷咬在口中，她已经吃了止疼药，一来时间没到还没发挥作用，二来在极为尖利的疼痛面前，止疼药也不一定有效。
　　随着一二三，三根手指竖起，仃将心一横，用尽力气将铁片从粟桐肩膀上拔了出来，刹那间血液四溅，粟桐与仃皆是脸色苍白，虚汗直冒。
　　疼痛还在可控范围内，粟桐将毛巾从嘴里取出来，她示意小姑娘将药箱拖近一点，随后先用酒精棉处理了一下伤口，万幸伤口深但极窄，说无异物镶嵌其中，几乎呈一条红色细线，出血量多但有限，还不到个人难以处理，非要去医院的地步。
　　这期间仃也没有闲着，她将铁片捡起来，也用酒精棉球擦了擦，使铁片呈现出原本的面貌……与其说是铁片，其实更像钢，表面光洁，没有凹凸不平处，更没有锈迹，至此小姑娘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将所有粘了血的东西都用盆装起来泡进水里。”粟桐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还要在意这些细枝末节，“还有地上也要拖一下。”
　　“我知道。”仃的手脚很快，她也想让自己忙碌起来。只有忙碌，可以让她忘记傍晚那些事情，忘记神庙里横七竖八的尸体，也忘记那颗鲜活的眼球。
　　很快一切都处理妥当，房间干净整洁，除了挥之不去的酒精和药味，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可就在这时，院门却忽然响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糊弄型取章标……


第231章 
　　“什么人？”粟桐嘴上问着, 又急匆匆打开了房间里所有窗户，试图让气味在短时间内散去。
　　“是我，”门外的声音道, “晚饭后, 琳达妈妈有吩咐，客人这几天换下的衣服都由我们来洗, 刚刚客人不在村里，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所以我特来告知一声。”
　　“是小枣儿。”粟桐认出了这个声音, 她的心跳这才恢复平稳, 她听完仃的翻译又示意仃去开门，“巧了, 我们刚洗完澡，有几件换下来的衣服，有劳姑娘帮忙。”
　　其实穆小枣完全没有必要现在来敲门，她之所以这么做, 肯定是刚刚发现了什么, 所以过来进行确认。Ken先生对粟桐毕竟不了解，而穆小枣由她一个抬手的动作，就知道粟桐身上带伤。
　　房间里的酒精和药味还没有散去, 像是附着在衣服、被套之类的东西上, 粟桐单手扬了好几个回合，也没什么作用, 以至于小枣儿刚一进门，就皱了皱眉, 口中却道“水温还合适吗？洗澡洗得舒不舒服？若是有不满意的地方，可以尽管向我反馈, 我们会尽快改进……毕竟这是Ken先生的吩咐。”
　　粟桐有些心虚，她一直留意着对方的脸色，尽管小枣儿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高兴，但粟桐隐隐觉得自己这次又戳中了她的逆鳞，所以小枣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的寒气。
　　尽管穆小枣为了掩盖身份，此刻在粟桐面前也一直说着外角南语，内容方面粟桐听不懂，得依靠仃的即时翻译，可小枣儿说话时语调……是鼓励还是冷笑，粟桐又不傻，当然能够分辨。
　　为防深夜私会引起怀疑，所以院门一直大敞着，而卧室也跟外面相连，很大可能隔墙有耳。粟桐跟穆小枣有话也不能明说，只见粟桐的手按在木桌子上，有节奏得轻叩几下……这是摩斯密码，穆小枣在东光市用过一次，那时粟桐还没学过，对此一窍不通，让小枣儿冒了不必要的险。
　　也是吸取了那一次的教训，粟桐偷摸摸学了个八/九成，之所以没有把话说满，是因为粟桐勤于练习，却疏于实战，迄今为止还没有当着小枣儿的面用过。
　　只见粟桐先敲了个“对不起”，又敲了个“原谅我”，随后眼巴巴看着小枣儿，试图在她脸上看到一丝松动的痕迹。
　　小枣儿：“……”
　　粟桐总是这样，先扒开自己的逆鳞，在自己火冒三丈准备找她算账的时候，她又递出鲜花和糖果，还有温柔和在意，于是一腔怒火就化成了春水，只剩想拥抱她的冲动。
　　于是穆小枣口中问着，“衣服在哪儿？我现在就拿走。”手上却敲着，“伤哪儿了？严不严重？”
　　她还是结着一脸寒霜，不给粟桐任何可乘之机，并明确告诉她，“以后跟你算账。”
　　摩斯密码毕竟复杂，敲出来后要先转化为字母再接单词，对非母语的人不够友好，更不适合长时间交流，于是穆小枣又道，“我们需要找一个时间，只有我们两个人。”
　　“不强求，现在的情况，也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只是小枣儿，你混迹其中一定要注意安全。”说实话，粟桐一直不太放心。
　　她今天见过了卫立言的手段，之前又听人说起过ken先生与卫立言的关系……卫立言是Ken的学生，那他会的，Ken未必不会。
　　这两个疯子都是极为危险的定时炸弹，稍不留意，就会让周遭所有人粉身碎骨。
　　“我要走了，在这里不能久待。你想给我好好养着，我不希望你再出任何事。”穆小枣进行了警告，她知道粟桐这个人心眼儿坏的很，从来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算警告了她，她也未必会听。
　　于是小枣儿又敲道：“以后我会以你为榜样，你要是今天受了伤，隔两天，我也弄一个。粟桐，你要是不心疼我，尽管弄个遍体鳞伤回来。”
　　粟桐清楚，自家小枣儿是言出必行，所以她乖乖点了点头，随后指了指院子的木盆，“衣服就在里面，我们已经泡好了，你要是嫌重，可以把水都倒出去……有劳姑娘，也替我谢谢琳达村长。”
　　粟桐目送着小枣儿，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随即院门“吱嘎”一声，发出阻隔内外的声响，而粟桐顺势往后一倒，躺在床上反思人生。
　　在这种环境里，粟桐甚至不能将自己心烦的理由说出来，她轻声叹气，翻身想用枕头将自己闷死时似乎牵扯到了伤口，又轻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仃抱着一床被子走进来，准备赖在粟桐房中。
　　她白天受了惊，现在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些过于骇人的画面。仃再独立，也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她虽然嘴上不说，但种种迹象都表明她需要粟桐在身边。
　　否则洗完澡也不会一直坐在粟桐床上，不肯回去。
　　良妲村的床普遍不大，这种木床也是村里专门有人订制，外面买不到，属于一个人睡刚刚好，两个人便有些拥挤。
　　鉴于小姑娘警惕，晚上旁边有人翻身会睡不好，而自己肩膀也受了伤，一不小心就容易压到伤口，所以粟桐秉承尊老爱幼的原则，“你睡床吧，我打地铺就行。”
　　“我打地铺。”仃还知道不好意思，她想了想又解释道，“地上硬，对你的伤口不好。”
　　小姑娘坚持，粟桐也没有强求，兴许是上半夜闹腾得太厉害，伤筋动骨又疲惫过度，所以这一晚睡得还算可以，外面的动静再大，她们两个也没有听见，等一觉醒来打开门时，整个良妲村的热闹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料。
　　院子门口就停了好几辆车，车窗紧闭没有发动，里面应该没有人，但周围空置的房子中人声鼎沸，仃翻译说是在争吵，有些不满意住的位置，有些不满意房屋陈设，总之乱八糟。
　　看来是最早收到消息或势力范围比较近的那些人已经聚集到良妲村中，他们彼此之间或多或少有一些矛盾或交情，有矛盾的，自然不想住在一起，有交情的，在这种时候也未必想论交情。
　　粟桐肩膀还在疼，昨天睡觉之前血就已经止住了，今早镜子里检查了一下，沿着开口渗出点红色痕迹已经干涸凝结，两边肉黏连在一起，只要不是大幅度动作将伤口再度撕裂，其实细细麻麻的痒更甚于疼，粟桐总是不自觉想要抓一把。
　　因为附近只有粟桐这一户住了人，其它房子都空着，而今天出现在这里的人也并非什么大帮派，肯定住不到核心区域，只能安排在粟桐附近，她这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随便搬把椅子坐在院子中，只要将门打开就是现成的热闹。
　　偶尔看热闹也会看到自己人身上，小枣儿现在是琳达妈妈最得力的助手，哪哪儿都有她的身影，这种好几方混在一起不可开交的场面，当然也少不了小枣儿，她正在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着什么，粟桐听不见。
　　仃则捧着脸大一个海碗正在喝水，她插着半边腰站在粟桐身边，自己看热闹的同时不忘捞粟桐这个“文盲”一把，“那边，就靠墙脚站着的几个人，正在就毒品问题大吵特吵，左边的那群不吸毒，连烟酒都不碰，右边的几个……你应该看得出来，吸毒后期，已经开始注射，没得救了。”
　　“还有那边用花瓶互殴的几个，”仃一张脸皱成核桃，“好多年的恩怨了，别说做邻居，就是走路上相互撞见，都是要动刀动枪的，现在互摔花瓶已经算是友好交流，我看他们还是顾及了Ken的面子。”
　　“还有那儿……”
　　外角南这种七零八落的势力着实多的离谱，粟桐刚开始还看得有趣，时不时问仃一声彼此在吵什么东西，后来这种有趣就变成了单纯的吵，粟桐觉得自己头都大了，就算关上门也起不到多大的隔音效果。
　　怪不得人群中没有看到Ken先生来假模假样地住持大局，粟桐怀疑他也是想躲个清净。
　　“我可怜的小枣儿啊。”粟桐将自己的头蒙在被子里面哀嚎，“我不能跟你同甘共苦了。”
　　仃端着空空的海碗对她进行了鄙视。
　　穆小枣现在也顾不上什么同甘共苦，她没料到自己做村民可以做到如此优秀的地步，不仅琳达妈妈将她作为得力助手，让穆小枣来布置整个良妲村的接待任务，就连Ken先生那边都经常性找她帮忙。
　　Ken的授意总是密集而隐晦，他想让原本就与自己关系良好的帮派住在一起，还要毗邻两层小洋房，随着时间推移填补空缺连成一片，最好能达到他在房间里叫一声，就有大批人员能救驾的程度，同时中立、摇摆势力以及敌对势力就像渐变色，与他的距离层层阻隔，眼不见为净。
　　可是，与他关系好的帮派彼此之间不一定对付，Ken的实力毕竟摆在那里，不为别的，光是畏惧就能令他们乖巧不少，但彼此之间平起平坐，实力都相差无几，继而衍生出重重矛盾，从普通竞争到人员冲突、地盘争夺，总之千丝万缕。
　　强行安排在一起，不仅没达到Ken想要的一呼百应，还差点发生火拼。


第232章 
　　这些人到良妲村的时间集中在凌晨四点到九点之间, 发展到相互谩骂花费了三个半小时，谩骂之后再动手就没什么心理压力了，还不到二十分钟, 双方已经开始相互扬灰摔碗摔盆, 可以说除了正面动刀，其它只要隔着一段距离能做到的事几乎全都做了。
　　穆小枣原本还两边劝导, 后来干脆找了个角落什么也不干，静静看一会儿热闹。
　　两边人虽然年轻气盛，但酷热的太阳底下往来交手数个回合, 也有些累了, 年纪稍大一点的，已经开始扶膝挨墙偷一会儿懒, 只有前面二十来岁的愣头青还在冲锋陷阵。
　　又过了一会儿，年轻人们也开始遭不住，他们相互攻击的举动渐渐停下，漫骂声仍然不止, 已经开始上升到某种听都不能听的地步, 琳达妈妈还特意找来两个耳罩，递给了穆小枣一个。
　　“各位，我不是要阻止你们打架, 只是不如找一个阴凉点的地方我们把矛盾点理清楚, 否则白天事情无法解决，到了晚上, 各位就只能回车里呆着，想一想就不舒服, 是不是？”
　　穆小枣是中立方，一个没有利益牵扯的外人, 加上她受Ken先生的信任，替Ken先生传了好几次话，这几方相互争斗的势力多少也要给她一点面子。更何况住在房子里做邻居还有墙瓦相隔，总比道路上横七竖八的车辆交织在一起，开个车窗就能跟仇人打照面要来的舒心一点。
　　“这样吧，你们人太多了诉求过于杂乱，良妲村也没有地方可以同时收容这么多人，不如大家都选出代表，我们花两三个小时将彼此的意愿了解清楚，剩下的便交给我们安排，如何？”穆小枣又道。
　　“如何保证最后的安排我们一定会接受？万一你的工作没有做到位，住下之后仍然会起冲突怎么办？”人群中有个声音叫嚣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到时候吃亏的还是我们。”
　　“那就要问你们自己了，你们这次来良妲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彼此寻仇？还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穆小枣明明没有冷笑，但她的身上仍是出现了一丝压迫感，“如果只是为了寻仇，那就去村子门口打个你死我活，我们绝不干涉。”
　　此言一出，连那叫嚣的声音都消停下来。穆小枣又道：“我希望你们能尽快选好代表，半个小时后我们村长家中见。”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留下一干人等在原地面面相觑。
　　穆小枣这种强硬的态度终于让事情有所进展，半个小时后，琳达妈妈的院子中就聚满了人，这些人要么文质彬彬，要么儒雅质朴，一看就是动嘴皮子的人才，就算现在撒开手让他们打架，也未必能真的打起来。
　　外表看着人模狗样，肚子里的心思却都不少。每个人都能提出至少十个要求，譬如不能住在最西边，不吉利；不能住在最东边，怕凌晨太阳直射；院子不能小，因为早上要锻炼；房间不能小，因为要梦游。还有更离奇的，说什么对海风过敏，必须要住在没有海风的地方。
　　想要同时满足这些人的条件，简直比登天还难。
　　派代表谈判虽是穆小枣的提议，但开会时，仍以琳达妈妈为中心，琳达妈妈已经听得头大如斗，简直想直接拿把枪，把这些院子里的人全都给突突了。
　　“我们刚刚说了这么多，你都不拿笔记一下，”终于有人提出了疑义，“光凭脑子，你记得住吗？”
　　穆小枣面不改色，“当然记得住，要不要我给各位重复一遍？”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一方大佬一看见穆小枣就心里发毛，即便穆小枣的态度再客气，他们也是愣了愣，然后道，“不必了，不必了，你能记住就行。”
　　七嘴八舌所有要求加起来能有上百条，彼此还不重复，简直是变着花样地折腾人。将他们一一送走之后，琳达妈妈着实享受了好一阵的耳边清净。
　　“你打算怎么办？”琳达妈妈苦笑。
　　这几天的相处下来，她已经知道穆小枣并非寻常人，只是小枣自己不肯说，琳达妈妈也不便问，她愿意在这种时候对良妲村伸出援手，琳达妈妈已经感激不尽。
　　“其实不难。”穆小枣道，“刚刚那些信息中大部分都没有实际用途，只要将其中矛盾最深的几个组织分隔开就行了。”说完穆小枣又笑了笑，“琳达妈妈放心，只要这么安排下去，他们肯定不会再找事。”
　　琳达奇怪，“你怎么知道？”
　　“一种直觉。”穆小枣想了想，“对这些人而言，仇恨与合作都只是为了利益，只要面前的利益蛋糕够大，就能让他们放下所有娇奢淫逸的需求。”
　　“而现在这个利益蛋糕就是我们良妲村。”琳达妈妈认识深刻，“真想不到，我出生长大的这块土地，在今天会成为炙手可热的商品。”
　　“不是商品。”穆小枣轻声道：“有买有卖的才叫商品，良妲村是更为重要的东西，类似于……权柄，有些人会为了争夺权柄付出所有一切，包括生命。”
　　琳达妈妈心里一阵难受，她刚想说些什么，穆小枣却忽然掏出了一枚银币交给他，“这样东西您先收着，必要的时候兴许可以保你一命。”
　　银币精致，材料兴许不需要多少钱，但做工却是一等一。琳达妈妈将银币置于掌心，又在用两根手指捏起来前后看了看，“这东西，似乎有点儿眼熟。”
　　在外角南，没有穆小枣只有穆纤云，而“死神”这个代号出现的频率又比“穆纤云”多的多的多，因此在外角南呆了五年甚至六年的犯罪分子可能认得出“穆纤云”这个名字，但琳达妈妈这种良民显然是没有听说过，她对这枚银币感到眼熟，多半也是因为这枚银币比穆纤云本人更具有辨识度，赶集卖货行色匆匆时，多少会在镇子的报刊亭里扫见一眼。
　　琳达妈妈到底还是没忍住，问了她一声，“小云，你到底是什么人？”
　　穆小枣摇了摇头，“到时候您自然会知道的。”
　　琳达：“……”
　　穆小枣永远像是隐藏在迷雾之中的巨大舰船，所有人看她都只能看到刺破迷雾的一小部分，琳达甚至怀疑，有没有人真的见过眼前这个姑娘的本来面目。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有人来喊，说“卢娜那边有件事需要安排，Ken先生让琳达妈妈随便安排一个人过去处理。”琳达妈妈顺势向穆小枣递了一个眼神，穆小枣点点头，“行，那我去吧。”
　　薛莹就跟在卢娜身边，卢娜现在喊人过去肯定有些隐藏的原因，这对穆小枣来说是一次机会……她正苦于在Ken先生的监视之下找不到任何理由接近薛莹。
　　穆小枣正要离开之时，琳达妈妈却忽然喊住她，叮嘱了声，“一切小心。”
　　穆小枣浅笑，“我知道。”
　　她笑起来时样子与之前稍有不一样，像是一尊冷清到扎眼的玉像忽然有了生机，可要说这一层生机是好是坏，琳达妈妈又不敢确信，毕竟当中藏着寒霜一般的森然。
　　由Ken先生的人在前面引路，穆小枣很快就到了海边，几艘船停靠在海蚀崖下，并没有完全上岸，浅水湾中只要有风，便有波涛，船就在海面上微微晃动。穆小枣生出了闲心，想，“卢娜带来的人肯定都不晕船，否则这两天一夜下来，还不得吐个天昏地暗。”
　　到了这里便重新换了一个引路人，卢娜船上的多是女子，衣服倒是没什么款式要求，但兴许是长时间住在一起后相互影响，大部分人都穿着浅色长裙，看上去很是素雅，像停歇在海浪上的一团云彩。
　　卢娜正在船舱中等着穆小枣，像是怕她们之间会说什么对Ken先生不利的话，所以Ken派来的保镖驱之不走，死活跟在穆小枣身后，也进了船舱。
　　卢娜抬起眼皮子看了看，她笑道，“Ken先生倒是周到，还派一个人保护你……我叫你过来也没有什么大事，只不过今天到良妲村的客人越来越多，随之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海边，像是对我们这几艘船有所觊觎。我从这几个人身上搜出了一些汽油和打火机，想问一下，这种情况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眼睛看着穆小枣，但这一问却是针对站在她背后的保镖。作为Ken先生的手下，男人面不改色，反而是穆小枣道，“可否让我见见那几个被抓之人？”
　　“你想见的话，恐怕要换个地方。为了审问他们，我用了些不得已的手段，他们暂时动弹不得。”说话的不是卢娜，而是站在她身后的薛莹。
　　薛莹的手段穆小枣在东光市时就已经见识过，就算比不上卫立言但也有其“独到之处”，非常适合审讯，再严的嘴都能被她撬开。
　　穆小枣被带进了旁边的船舱，刚一推开门，里面就传出了古怪的味道，像是血腥气中掺杂了某种东西，还没看见人，穆小枣就像是犯了恶心，她扶着门框缓缓蹲下来，勉强开口道，“可以借卫生间用一下嘛？”


第233章 
　　穆小枣的反应很正常, 毕竟跟在她身后的保镖也有些受不了里面的味道，整个人微微皱着眉，见穆小枣没有进去, 自己也不用着急跟进去, 他嫌恶地向后退开半步，连视线都微微撇离, 像是不愿看见里面的东西。
　　船船中当然有卫生间，薛莹扶着穆小枣将她带了进去，保镖原本也想跟, 被卢娜一句, “怎么？Ken先生已经不相信我到了这般地步，如此私密的场合, 你都要参观吗？”
　　卢娜原本表现出来的总是谦卑有礼，很少会说出这种带着点挑衅和阴阳怪气的话，保镖大概是之前受了ken先生的指示，不能跟卢娜正面冲突, 因此他欠身示意, 说了声“抱歉”。
　　穆小枣刚一进入卫生间，便从那种虚弱欲吐的假象中恢复过来，她与薛莹大概有十几分钟的相处时间, 再多, 外面的保镖就会按捺不住，回良妲村后他与Ken先生报告, 过长的时间缺口对穆小枣而言同样是一种威胁。
　　在薛莹眼里，穆小枣还是那个警队的叛徒, 自己手里的一枚棋子，她开口便问, “你在良妲村做什么？还有那位白小芸，怎么会成了尹茶茶的顾问？”
　　“此事我们以后再说，我有更重要的情况要告诉你。”穆小枣并没有理会薛莹一连串的提问，她道，“我现在怀疑卫立言就在良妲村附近。另外我之前去过城镇，在青石板上看见蔡世德留下的记号，他这个人胆子小得很，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在尚未接到头的情况下就放出标记，我怀疑他遇到了危险。”
　　“什么意思？”薛莹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的意思是说，你埋下的这步暗棋可能指望不上了。蔡士德在内角南已经失去了卫立言的信任，卫立言会怎么处理一个不被信任之人，你应该比我清楚。又或许蔡世德为了保命，会选择二次背叛，将自己摘出去后。留下标记是他在求救，也是仁至义尽地提醒。”
　　穆小枣看见那枚印记时，印记还很新鲜，甚至是在雨后完成，字迹中没有任何灰尘。
　　如果说刚看到标记就与蔡世德取得联系，并将他从卫立言身边救出来，那这个推断便不成立，但距离穆小枣看见标记，整整一天已经过去，倘若蔡士德还没有死，后一种推断的可能性在飞速增长。
　　没有外人来救的情况下，蔡士德只能选择自救。
　　他想将自己摘出去说起来难度很高，其实也有操作的办法。
　　蔡士德只要表示，自己接近薛莹只是想借此机会铲除这个卫立言曾经最大的对手，也是令卫立言睡不安寝食不甘味的罪魁祸首之一，那卫立言即便不相信他，也会给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只是这个机会延续的时间比较有限，或许等到薛莹落在卫立言手上的那一天，也就是蔡士德随之而来的死期。
　　“蔡士德！”薛莹咬牙。
　　但她并没有受这种暴怒情绪地影响，薛莹忽然意识到卫立言在附近的城镇上，他想做什么？监督这一次谈判，还是留意往来人员的动向？以卫立言的手段说不定他会在良妲村外进行截杀。但凡与他不合的势力都会在这一次谈判之后，全军覆没！
　　良妲村这么重要，与会人员就算不是首脑，地位也绝不低，对这些人进行截杀，于各方势力而言都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再怎么说，整个外角南都是卫立言一家独大，即便他什么都不做，其它人全部联合起来，也未必是他的对手，更何况这种全部联手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存在，你也看到那帮乌合之众了……让他们联手比让王八跳舞还难，卫立言根本无需害怕。”
　　薛莹板着一张脸，她说这话只是在安慰自己，卫立言没有这样做的必要，可此人是个疯子，所有行为都不能以常理推断。就在自己离开外角南的这段时间里，绝对的权力滋养着卫立言的疯病，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残暴乖戾，感觉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只是叙述事实，该怎么判断怎么选择以及之后怎么做，你自己拿主意。”穆小枣倒是将自己局外人的身份发挥到了极致，“我不是为你做这些事，我是为了方舟……可别忘了方舟还有债欠着我呢。”
　　薛莹觉得有些奇怪，她问穆小枣，“你既然已经知道我只是方舟的一枚弃子，为什么还要选择跟我合作？方舟在外角南留有其他势力，你完全可以跟他们搭上线，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一个比我更好的选择。”
　　薛莹在外角南无权无势，卫立言和方舟还同时在算计她，反而是“法老”这这样的势力在外角南占有一席之地，勉强能跟卫立言在暗中较劲。
　　并且方舟更加看重法老而非薛莹，穆小枣如果帮助法老的做事，那她想得到的东西会更快送到手上，跟着薛莹，很大可能也会沦落为方舟的弃子……尽管穆小枣一直都是方舟的边缘人物并没有触及核心。
　　“我选择你，自然有我的原因。”穆小枣没有过多的解释，“你还有什么事要对我说，趁这段时间尽快说完，Ken是一个过于谨慎的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我们恐怕再难找到这样独处的机会了。”
　　尽管穆小枣还是以前那副爱搭不理的冷淡模样，却给薛莹一种隐隐不安的感觉，就好像经过了这段时间，穆小枣已经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相反她现在知道的事比自己想象中多得多，就连自己都要听从穆小枣的种种安排。
　　外面的保镖已经开始不耐烦，虽然没有进来，卫生间的门却屡次被敲得哐哐响。穆小枣与薛莹说话时，水龙头一直开着，她们将声音压得很低，隔着一扇铁门肯定是听不见。这也是导致保镖不耐烦的原因，他不仅视线里没有看到穆小枣，就连耳朵也捕捉不到任何有关穆小枣的动静。
　　“别敲了！”穆小枣扶着墙慢慢走出来，薛莹则不断拍着她的背，话音未落，薛莹又剜了保镖一眼，“你们都是怎么搞的？让这种没有见过世面的村民来参与这种事，平添不少麻烦。”
　　保镖也有些理亏，他没有正面回答薛莹的问题，只是对穆小枣命令道，“Ken先生让你来解决这里的麻烦，你在解决完之前不能离开我的视线，也不能下船。”
　　也就是说无论现场有多惨烈，穆小枣都一定要见到那几个被卢娜处置的人，并问清楚这些人想做什么？是谁的命令？还要满足卢娜接下来的诉求。
　　这保镖视Ken先生为神明，在他眼里，只要还是任务期间，穆小枣就没有自由，哪怕吐死在船舱里，也要先完成Ken先生的指示。
　　薛莹：“……”
　　幸亏穆小枣她不是个普通村民，船舱里的场面她肯定会有心理准备，但凡今天来的不是穆小枣，换成其他任何人都未必能将这次任务继续下去，那这保镖打算怎么办？十几二十天呆在船上什么事都不管？
　　薛莹在离开外角南之前，就知道ken先生养得这些孩子十之八九都不聪明，但没想到是又蠢又犟，不把任务搞砸，就像是难以报答Ken先生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
　　最终，穆小枣还是重新站在了舱门前，就在她跟薛莹说话的这段时间里，卢娜已经派人将船舱做了简单打扫，至少那股令人恶心的气味消散许多。除此之外，薛莹还给穆小枣拿来了类似口罩的东西，跟在穆小枣身边的保镖都觉得有点奇怪，他之前见过薛莹，也清楚薛莹是个什么样的人，正常情况下薛莹才懒得管村民的死活。
　　这保镖虽然又蠢又犟，但一些常识性问题还知道要问，他“嗯”了一声，“怎么了？薛老板与她认识？”
　　薛莹冷笑一声，“那倒没有，只是看她这么被你欺负，便想起了我在外角南经历得那些委屈，有些感同身受罢了。”
　　这也算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那保镖终于无话可说，他紧紧跟在穆小枣身后，进了幽暗寂静的船舱。
　　这间船舱是专门配置的审讯室，里面一应器具都做工精良且价格不菲。当中有一些穆小枣不仅见过还很熟悉，毕竟老饕制霸整个外角南的时间不短，他的门徒例如郑光远和任雪都是发明刑讯器具好手，到现在，他们的这些发明还在外角南广为流传。
　　落在卢娜手中的一共是三个人，三个都是男人，看长相没什么特殊，只是其中一个精神状态不好，身材也过于枯瘦，应该是长期吸毒的人员。另两个倒是挺结实，满脸写着绝望恐惧，像是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要遭遇这么多酷刑盘问。
　　兴许是要乔装出身体不舒服的原因，穆小枣的声音显得更加冷清，几乎达到一种透明的状态，寒风般在这个船舱中低旋。她走到疑似吸毒的男人身边，轻声问他，“你们是谁？为什么要带着汽油和打火机觊觎海面上这几条船？”
　　男人的毒瘾已经犯过一次，他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死活就是不起来，即便船舱里已经打扫过，他的身体底下仍然压着一片暗红色的干涸血迹和呕吐物，男人四肢都裸露在衣服外面，以右手伤得最重，食指前两个指节已经能看到白骨。
　　--------------------
　　作者有话要说：
　　又是不太适合午饭时间看的一章~


第234章 
　　穆小枣这种客气的审问方法当然没有什么用处, 薛莹在她身后提醒，“他到现在还没有开口……我不知道Ken先生为什么要派你这样一个普通人过来，但我并不觉得你能解决这个问题。”
　　一个人能吃这么多刑罚还不开口, 可见比起在卢娜这里的遭遇, 他更害怕说出主使者之后会面临更凄惨的下场。
　　既然如此，穆小枣这样温声细语不仅无法让他说出真相, 反而就长了他的气焰，男人“嘿嘿嘿嘿”低沉笑了几声，“小姑娘, 你有没有想过Ken先生让你来接手我这样一个穷凶极恶的之人, 是为了什么？”
　　穆小枣便顺着他的话问下去，“是为了什么？”
　　穆小枣这一手玩得很不错, 她很会利用自己村民的身份，既是村民，对彼此恩怨并不了解，很多话自然可以直白地说, 但对方却不能直白地回答。
　　男人的意思本来是：Ken先生派你来, 就是想将他自己摘出去的同时，让良妲村出面作为中立方，把他们几个人全部救出去, 穆小枣要是悟不到这一层, 他这话便只能堵在心里，终究无法摆在明面上。
　　男人惊疑不定, “你真的猜不出来？”
　　随后他又将希望寄托在了穆小枣背后的保镖身上，但凡这保镖有闻皓或Ken先生一半的心眼儿, 都不至于让事情陷入眼前僵局。
　　穆小枣知道这是Ken先生对自己的一次试探，Ken先生虽然没有精力怀疑每一个良妲村进进出出的人, 可穆小枣不一样。
　　她的活动轨迹遍布良妲村一些重要场合，并且Ken先生也需要在良妲村发展一位自己的下线，不仅能替他调和良妲村以及各方势力之间的关系，还能维持中立……一个中立之人的身份对Ken先生来说，比什么都要好用。
　　而要通过Ken先生的试探，穆小枣既不能表现得太过聪明，又不能太笨，知道的东西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更重要的一点，就是穆小枣必须要有破绽，这破绽只能让Ken先生觉得她有功利心，且掩饰得手段拙劣。
　　如果穆小枣做事刚刚好，一丁点破绽都不让Ken先生抓住，那他又要怀疑这一切是不是穆小枣刻意为之。
　　这种相互之间的算计其实很难应对，却让穆小枣感受到了压抑已久的兴奋，她曾经是外角南的一员，不仅适应这里，也融入了这里，危险反而能激发她体内的斗志，让穆小枣生出一种要与Ken先生一较高下的闲散心。
　　于是穆小枣又问眼前的男人，“你倒是说说Ken先生到底要求我做什么？你不是为了逃脱所以拉Ken先生下水吧？”
　　男人脸色瞬间一变，他慌忙道，“这件事是我自作主张，与Ken先生无关，更何况我们尚未靠近船只就已经被发现，此事从始至终没有引发任何严重后果。姑娘如果是中立方，还请救我们一命，我们以后绝对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
　　说完，他又颤颤巍巍将自己受伤的手伸到穆小枣面前，穆小枣立刻就向后退了半步，那男人道，“我右手变成这个样子，人已经是半个残废，就算能出去，也掀不起多大浪，请各位看在我就是一条狗的份儿上，饶我一命。”
　　与此同时，另两位男子也开始一边叩头一边痛哭，他们为自己辩解称只是附近村上的村民，因为枯瘦的男人愿意付他们一大笔钱，所以才鬼迷心窍，现而今吃了巨大的教训，以后绝对不敢再做这样的事，求穆小枣看在是邻村的面子上，放过自己。
　　卢娜应该也是发现这两个男人只不过遭人利用，所以受刑并不算惨，看着像是打断了手脚，没有其它皮外伤，即便穆小枣现在放过他们，他们也只能爬或用担架抬出去。
　　紧接着，穆小枣也忽然想到一点，这两个人既然就住在邻村，那就算不认识良妲村里所有人，彼此之间也该有所接触。如果能给他们植入一种曾经在良妲村见过自己假象，那以后Ken先生就算对自己的身份有了疑心，这两个人也能作为有力辅证。
　　于是穆小枣道，“你们把头抬起来，我看看。”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似乎不明白穆小枣的意思，于是穆小枣又解释道，“我生活在良妲村，如果你们真的是邻村人士，说不定我曾经见过，如果能证实你们的身份，我可以当场放你们离开。”
　　说完，穆小枣回头征求卢娜的意见，“可以吗？”
　　卢娜表示并不介意，穆小枣现在才是处理这件事的主要人物，只要她想，就连主谋都可以直接放了。卢娜道，“我们现在是Ken先生和良妲村的客人，在主人家逮到了贼，自然要听从主人家的安排，处理方式我们不会干涉。”
　　跪在穆小枣面前的两个男人大喜过望，他们立刻抬起头，为了保命，明明没有见过穆小枣，口中却道，“见过的，见过的，肯定见过。我们俩兄弟经常帮良妲村的人卸货，偶尔在海上遭遇了风浪，彼此也会互帮互助。我对姑娘就很有印象，姑娘也肯定见过我们。”
　　求生欲扭曲了记忆，两个男人甚至连碰面的地点都自行编造了出来，其中一个道，“姑娘难道不记得，两个月前我们来村里淘过货，当时因为价钱不满意，彼此还大打出手。”
　　这次打架应该是两人在良妲村逗留时间最长的一次，围观人群不在少数，他们便自认为穆小枣也包含其中，想借此谋求一个活命的机会。
　　他们越是急切，咬穆小枣的钩也就咬得越狠，到最后，两个人甚至能说出穆小枣当日着装。
　　薛莹：“……”
　　在场所有人除了穆小枣，只有她知道穆小枣并不是良妲村的村民，两个月前，这两个男人也大概率没有见过她，可是在穆小枣的层层诱导下，他们却言之凿凿，连薛莹都快怀疑穆小枣身份的真实性了……兴许是良妲村土生土长，后来才去的东光市？
　　穆小枣见时机差不多，便蹲下身来仔仔细细看了看面前两个男人，她原本一直用纱罩捂着口鼻，这时却忽然拿下来几秒，为的就是让眼前两个男人在一瞬间看清自己的脸，以后不会认错。
　　穆小枣道：“这么说我对你们确实有点印象了，这样吧，看在以往的交情上，今天暂且放你们回去，如果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你们已经见识过这些人的手段，是死是活我可就管不了了。”
　　这两个男人瞬间痛哭流涕，赌咒发誓，穆小枣又道，“看你们的样子似乎不太方便，这样吧，我让人去你们村子上找几个朋友过来，好接你们回去，给我一个地址和姓名？”
　　两个男人更加感动，对穆小枣千恩万谢，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殊不知穆小枣让更多的人过来，也只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看见并知道她的存在，这些人会为穆小枣提供更无懈可击的身份证明。
　　毕竟一个从小就生活在良妲村的人，居然离了良妲村就再也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认识，属实怪事一桩，值得怀疑……Ken要是真拿穆小枣的照片出去逛一圈，转眼就会暴露。
　　“处理好他们的问题，就只剩下你了。我没有那么心狠手辣，也不会用酷刑折磨你，只想知道这件事是你自作主张，还是另有上线？你如果实在不开口，那我也没有办法。我虽是东道主，但你毕竟侵害了雷帝的利益，即便是Ken先生亲自出马，也要卖雷帝一个面子。”
　　穆小枣表示遗憾，“我恐怕不能够带你下船。”
　　男人因受伤而苍白的脸色一瞬间泛出了暗黄，如金纸一页，死死糊在五官上，这是人将死的预兆，穆小枣也怕他因为想不通就真的撅过去，于是补充了一句，“你要是真有苦衷并且无法说出口，我这里还有个提议你可以听一听。”
　　穆小枣说着，转而面向卢娜道，“当然，我的所有提议都必须经由卢娜小姐同意才行。”
　　卢娜微微颔首，示意穆小枣先说来听听。
　　“既然此人已经吃住了如此苦刑，而我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来对待他，不如直接带他去见Ken先生。一来Ken先生毕竟是主人家，我也是受他命令才来了解这件事，二来Ken先生年纪大，经验丰富，我们应对不了的情况他兴许会有办法。”
　　穆小枣这话乍听起来有理有据，但经不起聪明人的推敲，这男人虽没有明说自己幕后之人是谁，可种种迹象和暗示都表明和Ken先生脱不了关系，穆小枣反而要带这男人去见Ken先生……不是送羊入虎口，就是协助男人逃脱，总之不是个正儿八经的解决方法。
　　瘫在地上的男人不笨，穆小枣的提议非但没用，还显得幼稚可笑，为了拍Ken先生的马屁，她居然连这种胡扯的话也能说出口……刚刚有那么一瞬间，男人还觉得穆小枣城府极深，现在又后悔不迭，暗骂自己将性命交到这种废物手里。
　　就连穆小枣身后一言不发的保镖都开始沉不住气，他试图纠正穆小枣的错误，谁知卢娜抢先一步笑道，“可以哦。”


第235章 
　　刹那之间, 整个船舱死一般寂静。
　　卢娜不是个残忍好杀的人，所以她的威名在整个外角南不如Ken先生传播广泛，几乎人人都知道遇雷帝断手, 遇法老断头, 遇暴君死无全尸，当然, 这种说法并不仅仅针对于三个头目，包括他们手底下人，处事手段都差不多。
　　即便如此, 也并不意味着卢娜好招惹。
　　外角南的人形容她从来不用带刺玫瑰, 而是凶险的荆棘林，同样都是三大势力中的隐形二把手, Ken先生与卢娜的屡次交锋从来没有讨到便宜，甚至于双方有几次人未照面，远程操纵的生意短兵相接，卢娜还能胜过半分。
　　所以谁都没有想到她会同意穆小枣的提议, 这不就等于拿着Ken先生的把柄, 却拱手相让吗？不仅显得过于谦卑，还会让人怀疑雷帝是不是最近做生意遭受重创，让人扇了一巴掌还问别人, “您的手疼不疼？”
　　这种死寂并没有持续太久, 便被穆小枣这个倡导者给打破了，“谢谢……他这个样子也不大方便走路, 劳烦保镖先生背他下船，我们去见Ken先生。”
　　Ken身边的保镖实在不少, 穆小枣已经各个都见过并且能认出来，可是他们的名字且不说用外角南语难不难读, 就是听，穆小枣也没有完整听过。很多情况下，Ken只是一个眼神示意，这些人就能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根本不需要明确的叫出名字。
　　以至于到目前为止，这些保镖里只有闻皓一个有着明确的姓名。
　　跟着穆小枣的保镖体型也很肥胖，但还不到妨碍行动的地步，加上吸毒男子实在枯瘦的厉害，一米七向上的身高看起来只有一米六，不仅皮包骨，还驼背佝偻，感觉一百斤都未必能有。
　　卢娜不仅答应放他们离开，甚至还主动派了人护送，关于审讯结果，她说得也是，“Ken先生以后能杜绝这种情况就行，具体能查出什么来，我不是很关心。”
　　穆小枣这也算是速战速回，Ken先生完全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快，当保镖将穆小枣引进院子时，Ken先生正在修补自己的老花眼镜，他年纪也没有大到离谱的程度，眼睛却一年不如一年，不带老花镜稍远一点的人就分不清，可以说眼镜是他的命根子，在没有老花镜的情况下，Ken先生会因缺少一种安全感，展露出他与卫立言相差无几的一面。
　　幸好他的老花镜并没有坏，只是因为早上起床时不小心碰落到地上，边框被磕掉了一点漆，Ken先生大概是有点强迫症，闲来无事就想自己调点漆刷上去，不过看他的样子，似乎对调色始终不满意。
　　穆小枣：“……”
　　她是真的没想到Ken先生会这么闲，这么对比下来，当年的老饕简直是个劳模，组织内所有任务都要经过他一手筛选一手调配，而外面各方势力闹得不可开交之际，Ken只顾着在院子里躲清闲，将所有麻烦事都推给了琳达妈妈和良妲村的其它人。
　　“回来啦。”Ken最终还是放弃了自己的粉刷计划，他带上眼镜先看了穆小枣一眼，随后定格在穆小枣身后，他皱了皱眉，“这是……”
　　“卢娜小姐那边抓到的人，已经用过刑，他什么话都没有吐出来。”穆小枣很有点添油加醋的能力，并且因为能力过强，一路跟着她未曾有丝毫松懈的保镖也听不出端倪，更没意识到穆小枣轻飘飘一句话就掩盖了男人已经软性招供的事实。
　　穆小枣又道，“回来的路上晕过去了，要把他喊醒吗？毕竟我这个中间人在，Ken先生审理起来会比较方便，要是您跟他单独相处，怕以后不好解释。”
　　“叫醒吧。”Ken在毛巾上擦了擦手，“这种人在暗中行小偷小摸之事，也活该受这种惩罚，不必同他客气。”
　　无论眼前之人被折腾成什么样子，卢娜都算是手下留了情，当然，就算她没有手下留情，这种惩罚人的手段在Ken先生面前，终归是小巫见大巫。
　　所谓把人叫醒，用的当然也不是寻常手段，那背着人的保镖弄来一碗水，里面撒上盐，然后将男子受伤的手直接摁进里面，盐水浓度高，清洗伤口的同时也带来了剧烈的疼痛，男子并非深度昏迷，这么一下就足够将人唤醒。
　　他惨叫一声，随即被人用毛巾堵住了嘴，所以这声惨叫只泄露了不到三分之一，甚至引不来院外行人的短暂驻足。
　　男人睁眼后最先看到的就是Ken先生，他被安置在藤椅上半坐半躺，因为受伤沉重，身体虚弱没有力气，屡屡向下滑……回来的路上穆小枣一直跟在保镖身后，她仔细分析过男人的伤势，流得血不少，短时间还不到致命的程度，伤也多是小创口，当然，右手手指是肯定保不住了，手掌能不能保住也是个未知数，能留下这条命就算他运气不错。
　　见到Ken先生后，男人的第一反应是激动，随之而来的才是恐惧，他上下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些什么，回头看见穆小枣这个外人，话又死死吞了下去，只能用眼神表达一种畏惧、忠诚和求饶。
　　穆小枣想了想，“我虽然要在现场，却未必是要亲眼看着。Ken先生，我先进房间倒杯水，你们有话快点说。”
　　穆小枣的识时务让Ken先生非常满意，他点了点头，又道，“桌子上还有一把瓜子，你吃完了再出来不迟。”
　　Ken先生是一个相当有领域意识并且从不轻易论赏的人，对他身边的保镖而言，别说是几粒瓜子，就是烈日之下Ken先生给他们一口水喝，在他们眼里也是一种恩典。
　　可惜穆小枣并不是Ken先生一手训练出来服从性极高的“狗”，她进屋后随手将门关上，良妲村建筑普遍单薄，隔音效果很差，连玻璃都只是单层，说不定接口处还有缝隙，院子里的声音不需要太大，穆小枣挨近窗户就能听得清清楚楚。
　　Ken先生当然也清楚这一点，他向屋内望去，阳光之下，人若站在窗户前会挡出一道阴影，如果穆小枣在偷听，Ken先生肯定会对她产生一丝怀疑，作为良妲村里的人并不需要了解太多的东西，只有敌方势力的间谍，才会有如此旺盛的好奇心。
　　确认过窗户上没有阴影，Ken先生才坐到男人面前，他低沉着声音问，“怎么回事？”
　　“我按照您的要求，在凌晨三点带着汽油和打火机靠近海上的那几条船。正打算泼洒汽油时，被巡逻人员发现，他们将我抓到船上，非要问出幕后主使者，Ken先生您放心，我真的什么也没有说！”
　　“我相信你，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我若对你存有疑心，就不会派你去执行这么艰难的任务了。”Ken先生道，“对于你的忠心，我丝毫都不怀疑，但这次的任务毕竟是失败了，你也知道，任务失败的人肯定要接受处罚。”
　　男人全身都开始哆嗦，他惶恐地哀求着，“Ken先生，Ken先生，看在我这么多年勤勤恳恳，跟着您这么久都没有出过错的份儿上，这次就放过我吧。我保证，以后的任务绝对不会再出一点差错，否则我愿意以死谢罪！”
　　“你这次都舍不得死，又怎么能保证下一次说话算话？”Ken先生有理有据，“人活的越久，对这个世界的眷恋就会越深，你也就越舍不得死了。长痛不如短痛，再说我怎么舍得让你经历我这样的心情。”
　　说着，Ken先生还叹了口气，包含着遗憾和可惜，还有一丁点一丁点的……阴沉。
　　男人已经面如土色，他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Ken先生都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男人只能苦笑，“既然如此，Ken先生，我这么多年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不求别的只求为自己选一个死法……可以吗？
　　“当然可以。”Ken先生微微提高了声调，“当初你们跟着我时，我就说过，你们死了，我会亲自为你们抬棺，还会在你们的葬礼上，由衷表示感谢。对了，还有你的家人，你放心，你曾经是我很得力的下属，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在路上孤单。”
　　“Ken先生！”男人猛然瞪大的双眼，“你居然连我的家人都不打算放过？！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做，我的女儿和儿子年纪还小，还在上学，你……”男人说着说着，涕泪俱下。
　　但他发现自己所有的哀求在Ken先生眼里，都是一场笑话，只要Ken先生做了什么决定，想杀什么人，就根本不会改变。这种深度的了解男人以前从未放在心上，他认为自己是“老臣”，有特殊性，而今看来所有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
　　兴许是纵容他吸毒的那一刻，Ken先生就已经打算将他当作废物扔出去了。
　　男人曾一度觉得家是一个非常累赘的地方，拖累他去成就雄图大略，也从未顾及过亲情，三年便有两年半即便路过家门，也从不进去看看。而今在这生死关头，他也形容不出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感受，仿佛忽然之间认清了自己的本质——家庭从来没有拖累过他，而是他像蛀虫，在侵蚀祸害一个美好的家庭。
　　“嘘嘘……”Ken先生示意男子安静，“你放心，我不会立刻就杀你，你要是死在这座院子里，对我而言也是个麻烦。”


第236章 
　　“这样吧, 我给你一个机会，”Ken先生说着，让保镖打开了院门, “你现在往外跑, 而我会对着你连开三枪，这三枪你要是全部躲过, 我就算你逃出升天，不仅放你离开，还让你带着家小远走高飞。”
　　男人苦笑, “我知道我一旦走出院门, 就只有死亡这一条路可以选，Ken先生何必在我这个将死之人面前惺惺作态？我还知道, 只要我一天不离开你的院子，我就能保住一天性命，Ken先生，就算我现在一无所有只能任你摆布, 但至少我还懂得识时务三个字。”
　　“哦？”Ken像是打心眼儿里笑了一声, “你也算是跟了我不少时间，就没有想过你要是留在这里，我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对付你？我刚刚答应过让你选一种死法, 所以, 你是想熬过一天一夜最终选择自杀，还是痛痛快快跑出这个院子, 让我不得已而开枪？
　　男人：“……”
　　他终于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这一次的死劫，于是叹了口气, 整个人归于平静，并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Ken先生，那我就先行一步，在地狱里面等着你一起来下油锅。”
　　他重伤在身，不仅跑不快，连腿脚都不是很利索，就在他离开院子的一瞬间，Ken冲他的背影开了一枪，血花四溅，人也缓缓瘫倒，这一枪打中的是要害，即便不是要害，男人现在的出血量加上附近医院的水平，也已经救不回来。
　　Ken将枪重新放到托盘上，他兀自叹了口气，“岁月不饶人啊，要是放在以前，我这一枪能直接打中他的后脑勺。”
　　枪声惊动了院子之外的人，当然也惊动了穆小枣。
　　穆小枣从内堂出来，手里还端着喝水的杯子，她知道Ken绝对不会放过这个男人，却没有想到他会众目睽睽之下开枪将人射杀，但要说惊讶，穆小枣其实并不惊讶。
　　现在的良妲村本就鱼龙混杂，局势紧张，人人都绷着一根弦，随着Ken这一声枪响，所有的弦都像是忽然间被弹动，发出了不安分的声音。
　　就在这时，Ken忽然转过身，看向了穆小枣。
　　“我开枪也是迫不得已，他做下这种丧心病狂之事，又差点从我手底下逃走，还有暴力反抗的迹象。我射杀他，既是为了给你一个交代，也是关键时刻的不得不为，要是真让他逃走，老朽的罪过就大了。”Ken先生摇头叹气，“我说的是吧？小姑娘。”
　　穆小枣手里还是端着那杯水，她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并没有接Ken先生的话茬，而是问他，“Ken先生打算如如何处理这具尸体？”
　　“这具尸体我可不能处理，”Ken摆着手，“良妲村才是中立方，还得请你们找个地方把人掩埋了，再给卢娜那边捎个口信……就说人意图逃跑，反抗之中，被失手打死。想必此人死后，他的幕后主使也不敢妄动，让卢娜不用担心，这件事，已经完美解决。”
　　“对了，”Ken先生又道，“你这几天为了我们的事东奔西跑，也算尽心尽力。不如这样吧，你这两天不用跟着村长了，直接到我这里来报告，我还有不少其他事需要你去做。”
　　Ken先生此话一出，穆小枣就知道自己目的已经达到，但她并没有立即答应下来。
　　穆小枣知道鱼已经咬上了钩，这个时候要稍微将线放长，才能让鱼把钩咬得更紧，“Ken先生，我当然愿意帮您的忙，但村子里的事我也不想耽搁。这几天人多口杂，我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觉得村子里面会出事。如果我帮Ken先生的忙，能不能请您答应我一个要求？”
　　穆小枣倒是恭敬的很，Ken先生的好奇心也被她调动，问道，“你想求我什么事？”
　　“如果村子里真的打起来，动了干戈，Ken先生有威望在先，带来的人手也多，能不能拜托您出个面，尽快让事态平息。”穆小枣此话一出，Ken显得更加高兴，他毫不掩饰的哈哈大笑。
　　这么长时间以来，帮他做事的人不知凡几，穆小枣却是第一个敢当面谈条件的，这种鲁莽让Ken对穆小枣的信任又增加了几分，毕竟一个人要是偷听到刚刚院子里的对话，就不敢再求Ken先生任何事了。
　　“好，我答应你。”Ken先生的承诺向来不值钱，倒也不是说他会出尔反尔或干脆当承诺不存在，更多的时候Ken先生总能抓到承诺中的破绽，毕竟他标榜自己一诺千金，钻空隙并不算背弃承诺。
　　穆小枣因此想表现出“眉开眼笑”，她已经很多年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猝然之间有些不习惯，连Ken先生都忍不住问她，“你还好吗？脸上有哪里不舒服？”
　　“咳，”穆小枣抖了一下手中的水杯，“这几天时常看见尸体，有些受了惊，让Ken先生看笑话了。”
　　“不要紧，你先回去休息休息，找卢娜传口信的事延后半天也不迟。”Ken这个时候又显得通情达理起来，他知道穆小枣是个可以利用的人，暂时也没有丢弃的意图，自然不会竭泽而渔。
　　琳达妈妈按照之前穆小枣的提醒，已经将所有住处都安排好，尽管这些人彼此之间还有些细小摩擦，相比早上已经柔和了不少，最多也就是隔着墙骂两句脏话的程度。
　　这一天又是飞快过去，穆小枣临近黄昏才给卢娜带了话，卢娜表现得非常冷静，她早就预想到会是这个结局，也没有因此责怪穆小枣，甚至还多打量了她几眼，意有所指道：“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她大概七八年前出现在外角南，还曾名噪一时。”
　　Ken先生对穆小枣已经有了最基础的信任，不会像之前一样防贼似得防着她，穆小枣来见卢娜虽然派人跟着，却没要求寸步不离，所以卢娜说得这些话没有让Ken先生的人听到。
　　文斗也会使人精疲力尽，尽管这一整天，穆小枣穿行各方势力，未见有命悬一线的危险，但与虎谋皮还真的让她把虎皮给扒了下来，也算是一种本事。
　　粟桐搬了把椅子坐在阴凉处，将自家院门大开为的就是在穆小枣经过时，能一眼看到她。她们都知道，随着良妲村的人越来越多，事情正在向一个不受控制的方向滑轨，兴许这地方最终会成为彼此的坟墓。
　　说不定因为现场人员太多，战况过于惨烈，一切结束之后，来收拾残局的人都没办法将尸骨一一分拣，最后只能敷衍地就地掩埋。
　　粟桐正在发挥自己优秀的想象力，连自己死后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墓碑上会刻“无名氏”之类的字，都细细寻思了一遍，仃在旁边以为她只是单纯的等人等到发呆，还被她跟穆小枣之间的感情大大感动了一番。
　　“其实我之前是支持我家老板的，毕竟她对我有恩，而且这么多年她一有时间就念叨着穆纤云这么个人，从眉眼模样说到举止习惯，我没有见过她，就已经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仃手里拿着小风扇正在对着下巴吹。
　　“但我现在又觉得比起我家老板，其实穆纤云和你更配，你们两个都有种……神秘感。”其实仃是想说“阴损”，但话到嘴边，她又觉得这个词不中听，跟粟桐这几日相处下来，她被粟桐救过命，又承过不少恩，已经是想骂也骂不出来了。
　　“你在听我说话吗？”小姑娘扭头一看，见粟桐还是直愣着双眼，好像在数地上滚进来几粒沙，瞬间有些不乐意，她用胳膊肘捅了捅粟桐，主动要求找她说话。
　　粟桐回过神来，她有些无奈，“两天之前你还是一个高冷的孩子，不管我在旁边说什么你都爱搭不理，怎么最近唠叨起来了？不会是之前在镇子上受了惊，就此转性吧？”
　　仃撅着嘴把头撇了过去，不想再搭理粟桐，可是粟桐身上实在有太多的秘密，仃的高冷只维持了五分钟不到，好奇心便让她重整旗鼓，“之前闻皓猜测过你的身份，你没有当场否认，难不成他猜对了？”
　　粟桐反手捂住了仃的嘴，力气之大，差点让小姑娘窒息。幸好粟桐的这种反应只维持了三秒钟都不到，她很快松开小姑娘，只用食指和拇指捏着小姑娘的嘴，“都在外角南生活十几年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一旦出口就会要你的命，你不清楚吗？如果下次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是Ken先生或卫立言，该凭你刚刚那句话，现在已经死无全尸。”
　　仃想说“我不怕”，可是提起卫立言三个字，她脑海里就会自动浮现出神庙中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有那股浓厚的腐臭味，这个名字就像开关，会引发她内心最深沉的恐惧，所以仃只是脸色发白地点了点头，靠着鼻腔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我下次会注意。”
　　仃以为粟桐是真心在教自己，结果话还没说完，嘴上的禁锢便一松，小姑娘正疑惑之际，抬头看见穆小枣正从院门前经过，粟桐撤回手只是为了隔空给穆小枣一个不为人知的拥抱。
　　仃：“……”
　　她忽然开始明白自家老板的心情，只是嫉妒的对象完全不同。


第237章 
　　良妲村就像是一块肥沃土地, 每天播种完第二天就会长出更多的人。
　　良妲村的老弱病残们全都撤离之后，村子多少显得有些空，随着时间推移, 良妲这一个村子的人流量已经能跟所在城镇相比, 甚至于城镇里的人只是单纯逗留，而良妲村却要接待至少一天。
　　穆小枣现在得了Ken先生的信赖, 时时刻刻都像是很忙，琳达妈妈都快找不见她了，更何况粟桐这么个外人。即便如此, 穆小枣还是会在早、中、午、晚四个时间段准时路过粟桐的大门口, 很多时候只是匆匆走过，在粟桐目光中出现的时长不超过五秒, 这种极短时间且相隔数米的“约会”，更像是在彼此报平安。
　　仃表示很不理解，四个时间段的相遇全都加起来也没有一分钟，两个人却像乐此不疲。在城镇逃命时, 仃曾觉得粟桐就像是个保护神, 冷静卓绝，一脚踏空就会万劫不复的情况下，她仍然能做出最好的决定, 可眼下粟桐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 横躺在椅子上，吹着风扇望着头顶, 成天无所事事，只在等一个人从自己门口经过。
　　“问你一个问题。”仃手里捧着西瓜, 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表皮翠绿, 入手冰凉，光是想像鲜红的瓜瓤，丰富的汁水，都是酷热天气中的安慰剂。
　　其实这两天温度已经稍降，最高也就三十五六，粟桐与穆小枣要是再早半个月到达外角南，就能体会四十度高温持续炙烤的滋味。
　　外角南的空调并不普及，至少在良妲村还不算普及，整个村子只有七八处公共区域装了空调，热到实在受不了时，这些地方都会对外开放，村民们可以进入纳凉，甚至自带凉席被褥，整个晚上睡在里面。
　　粟桐抬起眼睛，她笑着看向仃手中的西瓜，“拿西瓜当人质啊？我不回答就不给吃？”
　　“我才没有你那么幼稚！”仃的脸微红，也不知是因为炎热，还是因为被粟桐戳穿心思一时羞恼。
　　她坐到案板前面抄起菜刀将西瓜开了瓢，这西瓜确实新鲜多汁，可惜个头不是很大，这也是良妲村的招待内容之一，西瓜个头是按人数来的，像粟桐跟仃这样两个人还有一个半大孩子，就算有小枣儿这个“内线”在，也领不到大西瓜。
　　随着清脆开裂的声音，仃继续道，“你打算怎么对付我老板？”
　　“你老板就是我老板，我为什么要对付她？”粟桐在阴凉处昏昏欲睡，她的眼睛眯到只剩两条缝，之所以还没有睡，就是在惦记西瓜。
　　仃想了想，重新换了种问法，“你打算怎么对付自己的情敌？”
　　“当然是碎尸万段拿出去喂狗喽，”还没等仃倒吸一口凉气，粟桐便笑道，“骗你的。”
　　仃：“……”
　　她实在很想将手中的半块西瓜直接扣到粟桐头上。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粟桐看起来像是在发呆，说得话却清晰且有条理，“她对我来说构不成威胁。”
　　仃不服气，“我老板人长得好看，能力也……还不错，家底不算丰厚但绝对是比你强，照我的推断，她跟那一位认识并相处的时间也肯定比你久，总而言之，你综合实力不行，且非常不行。”
　　仃像是终于找到了能气一气粟桐的点，好几个地方都加了重音。
　　粟桐：“……”
　　这种对比确实戳心，仃列举出来的点还都是粟桐没办法改变的点，样貌天生父母养，况且自家爹妈死得早，粟桐就算想抱怨，那两位也是刚正不阿的石板一块，话说多了粟桐自己都亏心。
　　家底丰厚更不必谈，粟桐是死工资加点奖金，一辈子升到头也不如触犯大半部刑法的尹茶茶来的家底丰厚，而尹茶茶的穷是相对雷帝、法老这些人来说，能养活一大帮手下的人再穷也穷不到哪里去。
　　至于相处时间久这一点，粟桐觉得勉强还可以争取争取，只要自己跟小枣儿运气好，没有落得个英年早逝，应该能超越尹茶茶。
　　“你说的确实都没错，”粟桐点头承认，“可惜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小枣儿喜欢的是我，她不喜欢尹茶茶，那茶茶再优秀，她最多为之自豪，没有其它多余的感情，所以我不紧张。要是某日小枣儿移情别恋，跟我说清楚就行，我确实会很难过，可是人心这种东西，一旦生变，难过也是换不回来的，说清楚我也就放手了。”
　　“你也理智过头了，听起来非常冷血无情。”仃将西瓜和勺子一并递给粟桐，“真奇怪，怎么会有人喜欢你？”
　　粟桐将勺子插进西瓜的最中间，挖下一大勺西瓜肉，她颇为骄傲，为此还抬了抬下巴，拿鼻孔看人，“小枣儿就非常喜欢我啊。”
　　仃：“……”
　　她实在不想纵容粟桐的这副嘴脸，但又说不出话来反驳，冷静下来后仃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既是觉得自己没有必要这么计较，又不得不承认粟桐身上有种魅力，再严肃紧张让人精神临近崩溃的环境中，在她身边总是很放松。
　　院子之外是硝烟弥漫的战场，随着与会人员的增加，倒是不像之前动不动就大打出手，但氛围却更加凝重，有时候仃跟粟桐去吃饭，能整个过程中不说一句话，倒不是她们不想，而是环境过于压抑，随便一点声音都会成为焦点，加上做贼心虚，她两也只能尽量配合周围人的沉默。
　　这种表面上的安静并不是一种好迹象，恰恰相反，表面功夫做得越足，意味着底下暗涛汹涌，只要冰面稍有破绽，就能掀起与天幕齐平的巨浪，将所有人都淹死在这场海啸之中。
　　不过进入院子后，又自成一派天地，不管外面勾心斗角成什么样子，粟桐跟仃都只操心西瓜甜不甜，怎么风扇好像越来越没力气……之类家长里短、柴米油盐的小问题。
　　毕竟尹茶茶的实力太弱，又夹在“雷帝”和“暴君”之间，一块涂着剧毒的鸡肋，寻常人包括Ken先生都不屑一顾，所以没人来找粟桐的麻烦。
　　而粟桐身份再尴尬，毕竟是客人，Ken先生又不能像指使穆小枣一样指使她，所以只要粟桐安分，Ken就不会给她太多目光，这清净自然也就躲出来了。
　　直到两天后，随着“法老”的出现，整个外角南所有势力终于齐聚良妲村，粟桐短暂的清净也告一段落。
　　相较于“雷帝”的从不露面以及卫立言的无需露面，“法老”的出现虽出乎所有人的意外，但想想似乎也顺理成章。
　　外角南的三大势力都有沿海城镇，其中雷帝占有的海岸线最长，卫立言的最具优势，而法老海岸线短并且都是些难以建造运输港口的城镇，也因此，他在某些贸易中遭受严重打压，若不是方舟扶持，根本不可能达到而今的地位。
　　光凭这一点，法老就不会让良妲村这个香饽饽完全落入卫立言手中，否则他现在勉强还能维持的海上贸易再被卫立言扣一道，就几乎滤尽了所有油水，无钱可挣，可作为鼎立的三足之一，法老又不能真的放弃海外贸易，单一经济链太容易被打垮，所以会陷入两难境地，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所有人都知道法老绝不可能让步，所有人也在期待卫立言与法老的正面交锋。
　　粟桐跟仃当然也不会错过看热闹的机会，她两依靠内线穆小枣，凑热闹都能凑在首批里。
　　远远就看见法老的船队在向这边靠拢，良妲村的港口毕竟还没建起来，平素只能停村子里十几艘小渔船，其中最大的也只能容八/九人，而法老这次是下了本钱的，一次会议罢了，他直接拉来了八条船形成船队，这八艘船容积吨都不小，比卢娜的整体都大上两倍，气势汹汹，明摆着决不妥协。
　　粟桐跟仃混在第一批凑热闹的人里，位置不显眼，她们能看见热闹但热闹未必会知道她们，就算法老离开良妲村后想起自己曾被当猴看，恼羞成怒满世界追杀，也大概率不会追杀到她们两个人的头上。
　　粟桐早在仃的口中得知，法老是个相当骄傲的人，平生尤为好个面子，什么事都喜欢争先，就连在卫立言面前，都讲求自己要坐在主位，所以法老和Ken的关系非常好，一来两人年纪相近，二来Ken先生就喜欢捧着对手。
　　先从船上下来了五个年轻小伙子，他们手里捧着一块崭新红毯，四个人两两列队沿着红毯站好，第五个人开始吹奏管弦乐器，场面之隆重让粟桐目瞪口呆，曲子吹了大概有十几秒钟，法老才终于露面。
　　他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看着比Ken要年轻一点，但也年轻不到哪里去，头发明显是染过，黑得不大正常，阳光底下带一副特大号墨镜，所以眼睛部分要靠脑补，不大能看清整体相貌。
　　至于穿着方面，更是让粟桐搞不懂，原本一个好面子，讲排场的人在刻板印象中应该颇为保守，就算不是Ken先生那样酷热天气中也保持西装三件套或是衬衫长裤的搭配，也应该以深色衣着为主，谁知法老一身浮夸的夏威夷风，大花裤衩，甚至还带着编织帽。
　　他哼着小调从船上走下来，也不敢周围人是来迎接他还是看热闹，都点头致意道，“辛苦了。”


第238章 
　　粟桐在外角南也算认识了不少人, 论奇葩程度，法老还是能在当中论个翘楚，她甚至对雷帝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奇——
　　雷帝能跟卫立言和法老这种“卧龙凤雏”齐名, 想必也是个非常厉害的奇葩。
　　从船上卸下来的红毯不只一块, 法老在后面走，那几个先下船的男子就在前面铺, 铺得节奏刚刚好，法老每过一段时间就停下来，冲他想像出来的观众们挥挥手, 而“观众”包括粟桐在内, 全都一脸懵逼。
　　幸好，法老虽然骄奢淫逸, 这种面子工程也让人大惑不解，但至少没想着一路铺到良妲村里，走过了碎石滩，他就示意停下, 只有嘹亮的管弦乐器还在吹奏, 一直吹到Ken先生的面前，而Ken先生很明显是习惯了此人的高调，只是拄着拐杖微微欠身道, “欢迎您的到来。”
　　粟桐：“……这两位老人家没事吧？”
　　仃没有说话, 她在研究这个问题的答案。
　　法老打量着Ken，“才几个月不加, 你好像又老了不少，早就跟你说过, 卫立言不是个好老板，你要是愿意, 随时可以来找我，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哪怕是副手的位置。”
　　单这几句话就能看出法老撬墙脚的决心，他这么好面子的人，大庭广众之下承诺，肯定会说到做到，但Ken还是摇了摇头，“您现在觉得我好，只是因为我并非您的手下，一旦相处久了，难免会生出罅隙，还不如像现在这样，我单纯作为主人家接待您，一定会让您宾至如归。”
　　Ken先生实在客气的厉害，他不仅把话说到位，还示意手底下人立刻帮法老将伞打上，Ken先生又道，“我已经吩咐人将村子里最好的房间打扫干净，您要是觉得不满意，我现在的住所也能腾空。”
　　法老要的就是个谦卑态度，说实话，他虽看着头脑不太正常，其实对吃穿用度的讲究都在正常范围之内，良妲村穷了点，村中最好也够不到法老的底层需求，但他并不介意。
　　“先进村看看吧，”法老示意，“对了，立言会来吗？”
　　Ken的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在，他很快调整好了状态，“当然，以我的身份怎么能跟您当面谈判。”
　　法老点了点头，表示很满意，“雷帝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露面？”
　　“对……来的人的是卢娜，您与她也打过好几次的交道了。”Ken将良妲村的事情细细说给法老听，就好像法老才是真正的东道主，而自己不过是个打探情报的先锋官。
　　他们已经越走越远，粟桐才带着仃从人群之后冒头，粟桐并不打算跟上去，因为她知道，自己就算跟上去也没什么作用，一来周围的人太多，二来Ken又不傻，怎么会在公开场合谈论重要话题。
　　另外还有一件事令粟桐非常感兴趣。
　　法老与Ken的问候没有避开周围的人，即便周遭嘈杂，他们说话的声音也不大，头批凑热闹的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当法老问起卫立言会不会出现在良妲村时，Ken虽然有所犹豫，却还是给出了答案，他说，“会。”
　　粟桐私以为这个时候卫立言不该出现在良妲村，他如果真的只是想分辨敌我，将敌对方甚至是所有从良妲村出去的人全部杀死，削弱除自己以外的所有势力，就该置身事外。
　　法老雷帝甚至是依附于他们的势力自不必说，卫立言跟敌人没必要客气，至于中立方和自己人……也不排除心怀不轨的情况，反正一视同仁全杀光之后，对各方势力都造成重创，到时候卫立言想统一外角南简直轻而易举。
　　但Ken方才的语气十分笃定，粟桐一时困惑，想不通卫立言为什么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一定要亲自出现在良妲村，他不会是想来一场亲临其境的杀戮吧？
　　粟桐汗毛悚立，自从在城镇里见过卫立言的手笔，无论这个人做出什么事，粟桐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你怎么了？”仃觉得很奇怪，粟桐走着走着忽然原地刹车一动不动，一动不动也就算了，她还魔怔般发起愣来。海岸边的风实在太大，两边悬崖挤缩，使风只能通过平坦的良妲村，因此风势更急，仃是个小身板，她觉得脚扒不住地，随时会被刮出一里地去。
　　“卫立言要到村子里来了。”粟桐道。
　　仃现在对这个名字过敏，听见一次就干呕一次，别人也就罢了，粟桐明知道自己落下这个毛病，她还当面提起，仃瞬间有些气闷，“你故意的吧？”
　　粟桐没有理她，“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大概是因为心理阴影太深，仃虽然没有明白粟桐的意思，但她知道，卫立言的出现肯定不是件好事，他会给整个良妲村还有良妲村里的人带来毁灭。
　　粟桐看一看仃的表情，就知道这孩子懂了，便又道，“我得想个办法找到小枣儿，有些事要仔仔细细地跟她说清楚。”
　　“我或许能帮你。”仃确实年纪还小，很多事没有经验，作风也谈不上成熟，但她并不是个废物，她想在外角南活得长久也不能是个废物，而年纪小又是她最基础的武器。
　　“我去领西瓜的时候听到了一些事，”仃继续道，“之前有几方人马仗着自己地盘不小势力庞大，暗中动过手，甚至受了伤流了血，而这些伤员就是穆小枣在负责。”
　　像这种话也只有仃能偷听到，她不容易引起警觉，这要换成别人，早就被骂一句“你看什么看”了。
　　仃说得这些话确实给粟桐提供了一条思路，但要在良妲村受伤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自残容易引人怀疑，找个对象来打架……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还在Ken先生全方位的监视之下，对方图什么？
　　这也是仃说自己“或许”能帮粟桐的原因，因为她也想不到任何办法，能既不自残也不跟人动手最后还要受点不轻不重的伤。
　　“我对田里一种酢浆草的花粉过敏，”粟桐道，“一旦接触，皮肤就会又红又肿且迅速漫延，这种过敏对我来说并不致命，两周左右能够自愈，用药的话一周就差不多能好，但发作起来非常吓人。”
　　仃瞬间明白过来：“良妲村有这种草？”
　　酢浆草的繁殖能力极强，整个良妲村都能看到，多长在墙脚阴凉处，只有早或晚能照射到太阳。这种草虽耐热，但也受不了外角南这种毒辣的太阳，加上村子里的人勤劳，长在墙脚看它花多且小，颜色鲜丽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是长到路中间，可能顺手就拔了，造成这种植物常见却并不多，粟桐也不会闲着没事去招惹自己的过敏原。
　　一个小时候，仃就明白粟桐说得“吓人”是真的吓人，被花粉沾染上的地方瞬间出现水泡红疹，皮肤肿胀，整个左手掌看起来是右手的两倍，据粟桐描述，除了难以忍受的痒还有一种火焰灼烧般的疼，总是像穿了一件粗糙毛衣，毛衣里还扎着数万根碎头发，关键你还不能挠，越挠越严重。
　　所以仃很担心，“真的一周左右就能恢复？”
　　“差不多，”粟桐非常笃定，“我小时候很喜欢作死，有一次跟同学打闹，直接摔进花丛中，露出衣服的部分全都沾染花粉，直接进了抢救室，两个星期也恢复得七七八八。”
　　仃：“……”
　　她一时之间既觉得粟桐是个英雄，又觉得她是个傻缺。
　　过敏反应这么严重，粟桐很快就见到了穆小枣，整个村子里的伤员的确是穆小枣在负责，但她也只是负责，并不参与治疗，村子里有自己的医生，主外科，医术还很不错，据说她也曾在外角南受尽压迫，最后被良妲村收留，所以留在这里安家落户，至今已有十二年了。
　　医生是外科医生，不过整个良妲村就她一个正儿八经的好医生，还有两个并非滥竽充数，只是年纪还小经验不足，全是理论没有操作，加上学校也不是什么好学校，打打下手还可以，真的上阵却不行，所以内科外科她都看，不像正规医院分得那么清。
　　而良妲村的卫生所虽然相较正规医院差得很多，但在良妲村里，也算是个不错的基础设施，里里外外一共有十几间房，除了最基本的病房，还有手术室、抢救室、值班室以及办公室和看诊室，甚至配备有自己的药房，跟一个小型医院快差不多了。
　　粟桐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但每次她都要赞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良妲村这种自给自足的小村庄完全可以不依赖外界而单独存在，只是存在时间的长短问题。
　　“怎么搞成这样的？！”穆小枣身上经常会有一种冷淡的基调，让人不由自主地远离，但这种基调最多显得她不好相处，其实穆小枣的情绪大部分时候波澜不惊，脾气很好，只有粟桐是真的猛士，隔三差五挑战一下底线。
　　“自己弄得。”粟桐乖乖承认，“为了能见你一面。”


第239章 
　　穆小枣有时候发起狠来, 是真的想将粟桐做成标本，镶在墙上，让她哪儿都去不了, 什么都做不成。
　　“小枣儿, 你生气啦？”粟桐这时候乖巧的不行，连声音都十分轻柔, 她正在接受医生的检查，这种程度的过敏在良妲村不算多见，毕竟良妲村不大, 而每个人的过敏原不同, 过敏导致的症状也多种多样，最后, 医生给粟桐开了些药，有些是口服有些是外用，最重要的是远离过敏原。
　　粟桐从小到大因为过敏进过无数次医院，说实话, 即便酢浆草花在夏天随处可见, 但它不是空气、水这种每天都会接触到的东西，甚至不像某些坚果随处添加，只要粟桐稍加注意, 就能避免过敏……但她还是有过一个月内入院五次的记录, 后来医生问起，粟桐才承认自己是在反复试验。
　　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只対这一种花过敏？过敏症状是否每次都相同, 以及身体每个部位接触花粉后的恢复周期一不一样。
　　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仰着稚嫩的脸说这些话，直接让医生高度重视, 还建议何铸邦带孩子去看看精神科，何铸邦也生怕自己老战友的孩子会是个反社会, 当天就挂上专家号，之后又反复看了好几次，都说粟桐没问题，她只是性格如此，需要正确的引导。
　　进过无数次的医院，导致粟桐清楚知道自己的症状严不严重，要用什么药，差不多几天能痊愈……看一下医生当然好，不看倒也无所谓。
　　良妲村的人虽不知道粟桐跟穆小枣的真实身份，却清楚她们两东奔西走，都是为了良妲村，因此医生给她们留出了充足的空间，她的诊室与办公室相连，彼此之间隔着一扇门，这扇门只要关上，她还能顺便帮忙放个哨。
　　当然，仃也被粟桐跟医生半哄半骗推出了诊室，小姑娘看着不是很情愿，却也没有十分反抗，只道，“你们最好快一点，村子里现在这种状况，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出事。”
　　医生懂一点汉语但懂得不多，她很多年前曾离开外角南去过内地学习，学习时间不长，满打满算三个月，当年打下那点基础完全不够用，一句话里能听懂三个字都算是比较多的，即便如此她还是认为仃这小姑娘说的不是什么好话，直接捂上了嘴。
　　粟桐在偷笑，然而笑容尚未收敛，就在穆小枣的注视下变得一本正经，“小枣儿，你担心我啊？”
　　穆小枣也冲她笑一笑，“你猜。”
　　粟桐：“……”
　　小枣儿明明笑起来很可爱，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粟桐。”自来到外角南，这是穆小枣第一次用这种口吻叫粟桐名字，叫得她一个激灵。
　　穆小枣双手托着粟桐下巴，随后缓慢下移，大拇指抵到粟桐吞咽时滑动的骨头上，只轻轻往下一压，粟桐瞬间就有了一种窒息感，但她没有动，任凭小枣儿时紧时松，拿捏着自己的弱点。
　　“与其这么担心你，还不如把你做成随身挂件，时时刻刻拴在身边，去哪里都能带着，让你这辈子什么事都做不成。”
　　小枣儿的声音很轻，伏在粟桐耳边像是一阵骤然吹过的风，吹得粟桐骨头缝里发凉，她认真发问，“小枣儿，我终于把你逼疯了嘛？”
　　穆小枣：“……”
　　要不是她常年跟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打交道，直至现在还能维持本心，自控力可以算得上是南极冻土层，天塌地陷不见裂痕，否则粟桐早就死了。
　　“小枣儿，”粟桐又道，“我有时候也想，你为什么不是我身上一个挂件，你在东光失踪卧底的时候，我真的好担心你，甚至痛恨你有这样的能力，你的工作能力让我们长久分离。”
　　倒是第一次听粟桐说这样的话。
　　“在我看来小枣儿就像是国家机器中一颗无情螺丝钉，倒也不是刚正不阿板砖一块那样的无情，更多时候体现在分毫不差的判断力上，仿佛时常有一桶冰水在你头顶吊着，只要心里起一丝波澜，这桶水就会泼下来，将你拉回正途。所以我的小枣儿不会受外界任何影响，就算哪天我死了，你也能先将任务继续下去。”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穆小枣自己的生命也只是工具之一，如果能派上用场，她不介意用完就扔。
　　所以粟桐常有一种患得患失感，“小枣儿，我自认为豁达，没心没肺了大半辈子，何曾为什么人牵肠挂肚？”
　　穆小枣已经松开了粟桐，她发现粟桐是会一点甜言蜜语的，只是很含蓄，恐怕只有自己才能听得懂……既然能听懂，便没有刚刚那么恨她了，穆小枣取来棉签和纱布，替粟桐将肿胀的左手做个简单包扎。
　　“可当我睡不着时，又会想，小枣儿有她自己的理想和追求，崇高、伟大，我的爱不能将她变成一件附属品，更何况小枣儿要是真的成了挂件，我与你的感情只能靠回忆来支撑，能支撑多久？感情是最容易被时间和怨恨消磨的东西，我若为了自己剥夺你的一切，便是亲自为你我的感情宣判了死刑。”
　　粟桐趁穆小枣低头包扎伤口时，轻轻吻了吻她的鼻尖，“这几天我想了好多好多，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小枣儿，自由与爱，我全无保留的都给你。”
　　穆小枣良久没有说话，她用纱布一层一层缠绕着粟桐的左手，收尾时才忽然开口问，“你是故意选左手的？”
　　粟桐是右撇子，所以她点了点头，穆小枣又问，“仔细想过？”
　　“嗯。”粟桐曲了曲手指，过敏反应看着严重，其实粟桐的手指还能动，只是幅度不大，左手做些精细的活当然不行，但要是拿个不使劲的东西勉强还可以，而右手要留着做更重要的事，不能受伤。
　　小枣儿抱上去，将自己的额头抵在粟桐肩膀上，“粟桐，我是有占有欲的，自由可能没办法全部给你，我用信任取代可以吗？”
　　强烈的占有欲会烧心，穆小枣刚刚就差点失去了理智，她也没有想到粟桐在自己心里的比重已经越占越大，就像不经意种下去的爬山虎，本以为最多爬满墙，结果连窗户与门都封堵，并与房子融为了一体。
　　“你把自己搞成这样来见我，不单单是想惹我生气吧？”穆小枣抵着粟桐的肩，她怕被対方看到自己眼中尚未散去的戾气。
　　“小枣儿，我之前一直没有时间告诉你，卫立言在城镇中设置了一个狩猎游戏，神庙里堆了几十具尸体，我那天和仃也是死里逃生……他马上就要来良妲村了，我怀疑他根本没安好心！”
　　穆小枣听着好笑，“还用你怀疑，卫立言是绝対没安好心。只是要看他具体没安好心到什么程度？是打算远交近攻，还是不分敌我。他若用的是前者，极有可能会挑起各方势力之间的矛盾，対我们最为不利，但他要是不分敌我，打算赶尽杀绝，那可就简单多了。”
　　即便各方势力彼此之间不太対付，要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多少也能激发出一点儿合作的心思，就凭良妲村现在这些人，勉强能跟卫立言硬碰硬。
　　只要能逃出去几个，将良妲村的情况传得沸沸扬扬，各方势力肯定会群雄并起，既是为了救良妲村里的自己人，也是因为看穿了卫立言的阴谋，知道一味退让或者攀附都是没有用的，在卫立言眼里，外角南就不该有其他势力。
　　穆小枣又问，“你逃出去的那一天，卫立言有看清你的脸吗？”
　　粟桐摇了摇头，“我很小心，能确定他没有看到。”
　　穆小枣：“在我的印象中，卫立言是个相当执着的人，当年在外角南，他尚依附于别人籍籍无名时，就很擅长追着任何一个他要杀的人到天涯海角，即便任务撤回，他不会因此得到报酬，卫立言仍然不肯放手，而人死之后，他还要精准无误地看到尸体并验明正身，才肯罢休。”
　　粟桐倒抽一口凉气，“这么说卫立言从来没有想杀而杀不到的人？也没有人能从他手底下彻底逃脱？”
　　“也不一定，我之所以能在卫立言籍籍无名时就知道他，便是因为他曾想方设法刺杀过老饕，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老饕死在我的手里，他就算想杀，也只能対着尸体多开几枪。”
　　穆小枣像是不经意地想起，“这么说我也算是卫立言的眼中钉，肉中刺，毕竟我曾抢过他的头号标靶。”
　　“那卫立言岂非很容易就能把你认出来？”粟桐开始忧心。
　　当年小枣儿在外角南也算是一个名人，就算没有见过，也或多或少听说过。像Ken这样的老人没有将穆小枣认出来，可能是因为老饕与校长界线分明，导致穆小枣与Ken之间不曾有过交集，而小枣儿作为杀手，老饕也不会允许她留下太多痕迹。连照片都没有一张的人，想认也无从认起。
　　但卫立言不同，老饕是他的目标，而他这个人有些过于偏执，穆小枣先他一步杀死老饕之时，他估计已经盯上了小枣儿，既然有心要去调查一个人，就算资料之类弄不到手，照片总会有几张，也就是说没有面纱的情况下，卫立言能立刻将小枣儿认出来。
　　面纱是个隐藏身份的好东西，但也只能在室外派上用场，进了室内怎么办？顶着别人异样的眼神死活不肯将面纱摘下来？这样做也肯定会引起怀疑。


第240章 
　　原本是穆小枣在担心粟桐, 几句话说完，就变成了粟桐担心穆小枣，还不仅仅是担心, 粟桐怕小枣儿在明知危险的情况下, 为了手上的案子能取得进展，还是要冒险接近卫立言。
　　其他倒无所谓, 粟桐深信很多情况穆小枣都能应付，她害怕的是卫立言那副似乎有点儿精神疾病的脑子，一个精神病人, 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要做什么，卫立言的行为完全不能以逻辑来推算, 而自己与小枣儿偏偏活在逻辑之中。
　　粟桐又道，“据我推断，法老出现之后，卫立言就会立刻赶来良妲村……最晚也就是今天黄昏。考虑到法老一行人舟车劳顿, 会议应该推迟到明天, 卫立言如果要采取行动也会安排在明天。到时候所有人在祠堂内部聚集，大门一关，里面会发生什么事谁也无法预料, 小枣儿你不会是想混在里面端茶倒水吧？”
　　良妲村现在是东道主, 祠堂内参与会议的这些人警惕性都非常高，他们不会允许任何一方势力带大量保镖进入祠堂内部。
　　而会议结束的时间不定, 有可能只需一个小时，也有可能四个小时甚至八个小时, 二十四个小时，这期间便需要人端茶倒水, 送吃送喝，可以高度概括成两个字“伺候”。
　　一旁“伺候”的人选，当然以良妲村村民最为合适。
　　一来，这是她们的村子，她们不偏向于任何一方，属于绝对中立。二来，各方势力这么多年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不碰良妲村。也就是说良妲村虽在卫立言的管辖范围之内，但它并没有沾染任何势力。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良妲村那些村民实在不值得放在心上，她们最多也就是个看家护院的本事，人少的可怜，枪少的可怜，就算真的动了什么歪心思，也成不了大器。
　　穆小枣混在村民里本来是个绝妙的主意。
　　可要是卫立言能将她认出来，这个绝妙的主意就变成了送命的主意。
　　“我要是阻止你，你会听我的吗？”粟桐单手抱着穆小枣，手指捻起发丝小心梳理，由于她动作又慢每次挑选的头发又少，老半天才梳理了不到十分之一。
　　穆小枣想了想，“看情况，你可以把理由说来听听。”
　　“没什么理由，就是觉得不值当，你要冒那么大的风险，到最后也不能确定探查结果是否有进展……除了被卫立言发现之外，还得提防他的忽然发难，如果卫立言真的想屠村，那他很有可能会从祠堂开始，大门一关，所有人都逃不出去。”
　　粟桐知道，自己能想到的穆小枣肯定也想到了，所以她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劝阻和商量，更像是一声漫长的叹息，所有的担心都已经暗藏在这些话里。
　　穆小枣的良心在此刻像是被针刺挠挠扎了几下，她想，“粟桐受伤或冒险，自己会牵肠挂肚，恨不得把她栓起来，或者直接烧成骨灰，做成项链挂在身上。而自己什么时候又让粟桐省过心，她好像也一直都处在担忧中。”
　　穆小枣很想说一声对不起，命悬一线的时候多了，人就忽然多情起来，穆小枣很想赶粟桐回去，卧底这件事跟粟桐原本就没有多大的关系，她继续留在东光市做她的刑侦队长，调查调查巨大阴谋的表象就已经足够了，何必跟在自己身边日夜提心吊胆。
　　就好像同行这一路，自己什么都没有给过粟桐，除了危险。
　　“小枣儿。”粟桐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在想，如何把我摘出这些事去？”
　　粟桐倒是很擅长透过表象看本质，她的手指在穆小枣头发尖绕了一圈，然后狠下心往下拽，让穆小枣吃了疼她才松手，“小枣儿，你与其在这儿想完全不可能的事，还不如分出心神，来思考如何预防卫立言的突然发难。”
　　穆小枣终于从粟桐的肩上将头抬起，她仍是那副寡淡的表情，目光悠远像是群山之中一潭深水，能照见粟桐的影子，“其实我已经想好了办法……你该不会以为我什么准备都没有吧？”
　　关心则乱，粟桐心虚，她小声道，“那说来听听？”
　　“首先，法老跟卢娜都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他们肯定知道卫立言不会乖乖坐到谈判桌上。他这样的疯子如果对什么东西志在必得，谈判，不过是一种拖延时间的手段。并且外角南的三方势力交手过无数次，对卫立言这个人也算相当了解，关键时刻各方势力都会对他有所提防，卫立言若想在祠堂里忽然发难，难度系数太高。他虽然疯。但不至于傻，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穆小枣的分析当然有理有据，她这些天接近Ken先生，就是为了能从Ken的身上拓下一个接近卫立言的影子，再通过这个影子，来推断卫立言的行为模式。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揣度一个大多时候不太清醒的疯子，再接近也难免会有一些误差，穆小枣已经尽量在缩小这份误差。
　　“如果我是卫立言，要封锁良妲村，除了封锁陆地部分还要封锁海域，并且两处要双管齐下……粟桐，我要麻烦你一件事。”
　　穆小枣刚刚还想着要赶粟桐走，现在又忽然觉得有她在身边真好，很多事都非得粟桐不可。穆小枣继续道，“我要你去时刻留意海面上的变化，一旦出现多余的船只，不管这些船只是大是小，有没有挂上旗帜，都要随时想办法通知我。”
　　“没问题。”粟桐欣然接受，她隐藏身份来到这里，一方面是想配合“穆小枣暗杀刑侦队长粟桐，并成功得手”的计划，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在小枣儿孤军深入时，自己能够在她身边搭一把手或出一份力，很显然，穆小枣的上峰也默许了她这种行为。
　　这些天憋在心里的话，已经说得差不多，又过了大概两分钟，外面就传来嘈杂的人声。
　　似乎是有两方人马又动了手，其中有一方伤得非常严重，所以吵吵嚷嚷还有再次动手的迹象，仃在前面堵，医生赶紧来开诊室的门，她示意穆小枣跟粟桐明正大地出去看看，正好这一类的事情也得由穆小枣来处理。
　　刚一开门就看见大片的血糊得到处都是，墙、地面甚至随同而来的人员衣服上都有清晰可见的血掌印，有两个人架着一个成年男子，男子伤在大腿部位，出血量大到穆小枣怀疑是伤到了动脉，但医生却摇了摇头，表示没那么严重，只不过伤口深，创面大，又没有及时送过来，所以才搞得场面十分血腥。
　　那被架起来的男子纯粹是用来争吵的工具人，都已经拖到了卫生所门口，可就是不将他抬进去，甚至不招呼医生赶紧过来检查伤情。
　　“怎么回事？”穆小枣这几天在各方势力眼中也算刷了个脸熟，所有人都知道，她是Ken先生的半个手下，不卖穆小枣的面子，也要卖Ken先生一个面子。
　　于是其中带头的一个人告状道，“出了什么事得问他们。半个小时前，我们几个好好的在路上散步，他们忽然就手持利器冲了过来，把我这兄弟砍成了这副模样。”
　　当这个人说“好好的在路上散步”时，穆小枣就开始不相信了。先不说天气这么炎热，怎么会想起顶着大太阳在路上散步，就凭这些人的品性，也不可能双方无仇无怨，太平了没两天，忽然选在法老到来的时候，寻衅滋事。
　　果不其然，另一方人马道，“你们还有脸说，要不是你们狗仗人势，在我们墙边点火熏烟，差点酿成火灾，我们又怎么会拿刀砍人？！前几天法老没来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当着Ken先生的面做这种龌龊事？”
　　穆小枣瞬间就听明白了其中的因果，看来这里面有一方人是依附法老的势力，自家靠山好不容易到了场，这几天受的窝囊气当然要全部都讨回来。
　　“好了，好了，我们把伤者送进诊室，先做个简单的处理，他这血继续流下去怕是性命不保，至于你们彼此之间的恩怨……几位要是愿意让我居中调停，我自然会尽力而为，若是几位不愿意，我也可以把当下的事告诉Ken先生和法老，让他们来做个决断。”
　　这件事说起来，两方人马都不大占理，虽然一方挑衅在先，但另一方去砍伤了人，讨了个大便宜，要是继续闹，真的闹到Ken先生和法老那里怕是会吃不了兜着走，更何况他们都听说卫立言正在赶来良妲村的路上，倘若时间不凑巧，这件事刚好让卫立言撞上，后果恐怕还会严重十倍。
　　所以两批人马私下商量了一小会儿，还是对穆小枣道，“若是姑娘愿意居中调停，那就不要惊动Ken先生和法老他们了。”
　　“那好，你们跟我来。这里毕竟是良妲村的医院，里面有不少伤员和病人，不要打扰他们休息，我们另外找个地方说。”穆小枣回头，深深望了粟桐一眼，随后便跟着人群消失在粟桐的视野中。


第241章 
　　“发什么呆呢？”仃用胳膊肘撞了撞粟桐的腰, “我真想不通，你也算是一个聪明人，怎么时不时就要发会儿呆。”
　　“发呆犯法吗？”粟桐没好气, “走, 我们也回去了。”
　　仃：“……”
　　刚刚不还高高兴兴的吗？这又是吃哪门子的炮仗药了？
　　粟桐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跟小枣儿互诉衷肠时还好好的, 可是小枣儿一旦离开视线范围，她就脾气见长，看什么都不太顺眼, 整个人都忍不住有些阴阳怪气。
　　仃想一想, 忽然幸灾乐祸，“是不是穆小枣给你气受了？”
　　“小枣儿给我气受我也乐意, 你有本事也找个人给你气受。”粟桐一句话，把仃噎得半晌回不过神，她狠狠咬了一下牙，“现在不就有个人正在给我气受。”
　　粟桐找人斗嘴发泄的同时, 穆小枣那边也没有闲着, 两方人马被她带到了琳达妈妈的院子里，现在不是餐点，桌子都空着, 可以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 刚刚打过架的人呈现水火不容的状态，中间整整隔着两道桌子, 穆小枣怀疑他们要是现在吵起来，得备个喇叭才能听清彼此说什么。
　　“我想各位应该也知道自己来良妲村是为了什么, 一天到晚的吵架，各位不觉得有点顾此失彼吗？如果是因为法老的到来, 让各位觉得形势有些变化，之前还算安分的心又活泛起来，那最好也要掂量掂量是良妲村在法老的心里重要，还是你们在法老的心里更加重要。如果因你们坏了他此行的目的，各位要么比我年长，要么经验比我丰富，想必知道自己会是个什么下场。”
　　穆小枣之前的态度一直比较客气，就算有人打架，她也是以劝和为先，今天却像是颇有杀伤力的冰凌，说话间没有留任何情面，将两波打架的人拖回了现实。
　　他们其实跟尹茶茶差不多，都是一些极微小的势力，各方都不大看得上眼，而他们彼此争斗的原因，也不过是为了这些年抢过的货，或因争地盘流过的血。狭路相逢，仗着一时意气，就想争个高下，却忽略了这里是良妲村，并非其他无关紧要的场所。
　　不管是在法老还是Ken先生眼里，良妲村都比他们这种小规模的势力重要的多的多。
　　在这个时候，所谓的靠山并不仅仅是靠山，也是一只能将自己捏死的手，穆小枣就是在提醒他们，不该高估自己的重要性
　　随后穆小枣又道，“我劝各位这段时间还是安分一点，否则怕是无法应对接下来的状况。”
　　穆小枣这个人坏的很，她不明说，却让人生出了好奇，既然好奇，就会探求，“接下来的状况”是什么状况？与法老有关，还是与卫立言有关？给这些没什么参与感的边缘势力找点事做，既能分散他们旺盛的精力，也能借他们的手揭开哪怕一点点卫立言的阴谋。
　　“还有一件事，是法老的意思，也是Ken先生的意思，你们这段时间最好都待在院子里，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会议时间我们会另行通知，至于各位要不要参加？如何参加？甚至是哪些人决定参加？都要先给我一个名单，我们好提前安排。”
　　穆小枣并没有假传圣旨，Ken先生确实有这个意思，只不过Ken原先并不想让这些边缘势力入场，最后进到祠堂的，只能是雷帝、法老和暴君，或者三方势力的主要发言人。
　　穆小枣借闻皓的嘴提了一些建议，还是认为除了外角南三足鼎立的势力之外，其他人也该稍有参与，仅一两个代表就可以……这些人散作满天星时，当然微小到看不见，但若凝成一股力量，那便是外角南的第四大势力。
　　Ken先生想了想，最终同意了这个建议。
　　当时穆小枣还觉得奇怪，闻皓为什么要帮自己？刚刚在卫生所与粟桐会面之后，听她说了些在城镇中发生的事，穆小枣才明白，原来闻皓早就生有二心。
　　“这次关于良妲村的事，诸位并非游离在外，毫无参与权。所以我劝诸位还是尽快回去做些准备，不久之后，我将会通知整个良妲村的人，最好能将参与名单于晚饭之前提交上来，毕竟这份名单还要经过Ken先生的审核。各位要是有什么诉求，会议上也可以提，当然，要是这次会议对你们而言并不重要，那这架继续打下去也没有问题，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穆小枣的话音刚落，人群中剑拔弩张的氛围就得到了缓和，很显然，他们跟法老以及Ken先生也差不多，如果真的能参与这次会议，那良妲村的重要性就远远盖过了彼此之间的恩怨，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回去商讨商讨如何争取和维护自己的权益。
　　“谢谢姑娘提醒，那我们就握手言和，先行离开了。”
　　握手言和的过程未免敷衍，但先行离开，却离开的非常利索，转眼之间，院子里的人就走了个干净，只剩下一些尚未干涸的血迹还粘在长凳和桌子上。
　　等人全部走光之后，琳达妈妈才从内屋推门走了出来，穆小枣没有想到琳达妈妈也在，她迟疑片刻，问：“您都听见了？”
　　穆小枣作为一个历经几年刚回外角南的人，竟然对外角南保持如此程度的了解，并在多方势力中颇有余裕的进行周旋，甚至对他们进行诱导，即便是一个没有脑子的蠢货，也应当看得出穆小枣有另外的目的。
　　琳达妈妈点了点头，“其实前天我就觉得有些不对，你与Ken走得太近，Ken也过于信任你。”琳达妈妈苦笑道，“当然，Ken的信任本来也没有多少，能给你一个外人十分之一，就已经超乎我的想象。不仅如此，他居然还把你当成良妲村的发言人，很多需要中立身份才能解决的事，他都交给了你。”
　　“还有这枚硬币，我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原来这个穆纤云就是七八年前，在外角南出现过的那位穆纤云。”
　　第一重的伪装被揭穿，穆小枣轻声叹口气，笑着问，““那琳达妈妈，你打算怎么做？”
　　琳达妈妈反问了穆小枣一句，“如果我现在不信任你，要揭开你的真实身份，你又打算怎么做？杀了我，还是放过我？”
　　穆纤云在外角南的名声不算太好，民间流传的说法是心狠手辣，没有人性，不达目的绝不罢休，还有花心浪荡等等等等，世间不美好的词汇，好像都能沾上一点。
　　穆小枣看起来像是有些难过，她的难过不着痕迹，如同薄而透明的水母与海洋融为一体，她小声开口，“原来琳达妈妈就是这么看我的？”
　　琳达：“……”怎么感觉自己成了恶人？
　　穆小枣又道，“我在良妲村呆了这么久，有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人？以我的情况，留在良妲村本身就是一次冒险，琳达妈妈，我完全可以远走高飞的。”
　　穆小枣这话怎么听怎么委屈，琳达是个心肠特别软的人，这要放在往常，为了良妲村的安全，她不会相信穆小枣这番鬼话，但现在无所谓了，留在良妲村的村民全都加起来也没有客人多，琳达颇有点躺平摆烂无所谓的意思。
　　况且穆小枣说得没错，她对的起良妲村，如果没有穆小枣，良妲村，包括自己这样的村民，早就从外角南消失，以Ken的为人，说不定为了掩盖自己屠村的丑行，还会给良妲改个名字，十几年……也有可能只要几年，良妲村就会彻底成为历史，甚至在历史中都不配拥有姓名。
　　穆小枣知道，这个时候琳达妈妈不开口，就说明她已经打定了主意，不会揭穿自己的身份，更不会干扰自己的行动，她时常觉得自己不是个好人，譬如眼下，就利用着琳达妈妈的善良，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每逢做卧底时，穆小枣就会提前将良心拿出来放进保险柜，除了之前在老饕身边的两三年，她作为刑警的职业生涯中，也有几次短暂卧底，穆小枣的私生活与工作之间割裂得厉害，除了被粟桐搅浑的那部分，两者之间几乎毫无关联。
　　也多谢粟桐出现的时机刚刚好，穆小枣现在还是个正常人，没有向卫立言发展的趋势。
　　兴许是良妲村里念叨卫立言的人实在太多，不久之后果然有几辆车停靠在良妲村村口。这几天接待的任务，都是穆小枣在负责，但Ken先生也不可能独善其身，有这样的大型车队停靠便会有人去通知他，Ken先生立马就知道那是卫立言的车队。
　　就像雷帝的船上会挂有闪电型旗帜，卫立言也有自己出行的标记，那是一枚瘦长的六芒星，虽是画在车身上的扁平图案，但光泽度极好，看起来就像是六只棱形匕首交织在一起，森寒且有威严。
　　既然是卫立言到场，Ken先生当然要亲自相迎。
　　面对卫立言，Ken先生是既不敢撑伞也不敢蒙面，就在太阳底下暴晒，足足晒了有一刻钟，领头的车里才有人道，“不必等了，卫老板受了点儿伤，要等天黑才会进村。


第242章 
　　卫立言这种倨傲的态度让法老非常不满, 作为対手，也作为利益上的“朋友”，他的到来让法老也亲自相迎, 只是法老没有Ken那么恭敬, 更不会傻不愣登在太阳底下暴晒，而是找了个树荫, 吹着小风扇，撑着伞，但即便如此, 还是将法老热了个满头大汗。
　　再看Ken的情况, 他本来就上了年纪，外角南这种酷热天气対他来说是一种磨难, 只晒了这一刻钟，他已经有点儿中暑的迹象，连站都快站不稳了，车里的人刚一放话, 闻皓就赶紧递上了水, 并手动给他扇风。
　　尽管卫立言现在还没有到场，Ken先生仍不敢撤退，他又恭敬问, “卫老板是怎么受伤的？”
　　“这个你就不需要知道了, ”车里的人道，“不过你放心, 卫老板的伤只是皮肉伤，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対了卫老板还让我问你一件事，三天之前良妲村有没有两女一男去过镇子上, 若有，这三个人是谁？”
　　闻皓的手一抖，幸好他此刻是站在Ken先生背后，手上扇着扇子，动作幅度很大，因此这一抖并没有被人看出来。
　　Ken先生想了想，“这几日进村的人实在不少，而这些人也没有一直呆在村子上，闲来无事便出去走一走。他们嘴上虽说只是附近逛逛，但具体情况如何，有没有去镇子上……我也不能确定。既然今天卫老板问起，我可以做个登记。”
　　车上的人沉默片刻，最终道，“不必了，一切等卫老板进村之后再做安排。”
　　等车中人将这些话全部说完，他便不再言语，这一列车队停在良妲村村口，不进也不走，只有不断运转的发动机证明车里仍然有人。
　　来迎接卫立言的人中，除了领头的法老、卢娜和Ken先生，其他大多只是来看个热闹，刚知道车里面没有他们要等的人时，便松懈了不少。穆小枣和粟桐当然也在人群里，只是站的位置不大一样。
　　穆小枣离Ken先生很近，最多只相隔半米，所以能清楚观察到Ken先生的所有反应，而粟桐则远远被挤在后面，连他们之间的対话都听得含含糊糊。
　　不过她们两个人都抓到了这次谈话的重点，一是卫立言受了伤，二是他在找那一天进入镇子的三个人……还指明是两女一男。
　　幸亏穆小枣跟粟桐几个小时前已经通过了气，所以穆小枣也知道了当天的一些情况，她跟粟桐一样想不通卫立言是怎么受的伤？他不可能在那日狩猎的人群中，而平素又是前呼后拥，Ken先生都能做到保镖不离身，卫立言周边的防备只会比他更甚。
　　还有Ken先生为何要帮粟桐她们隐瞒，这几天进出良妲村的人虽多，但刚刚的问题问得非常仔细，不仅指出了时间，还指出了性别和人数，能完全满足这些条件的，只有粟桐、闻皓和仃，Ken这么一个城府极深的人不可能猜不到，这也是令身经百战的闻皓紧张到手抖的原因。
　　就连闻皓也没有想到Ken先生会优先选择包庇。
　　又过了一会儿，人群渐渐散开，Ken深深看了闻皓一眼，“你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吧。”
　　闻皓捏着扇柄，他缓慢吐出一口气，回复Ken先生道，“我现在就去将白小姐她们请过来，给您一个交代。”
　　Ken像是欣慰地点一点头，“去吧。”
　　由于粟桐就在附近，所以闻皓要请“白小芸”小姐没花什么时间，十几分钟后，粟桐就跟仃站到了Ken先生的院子中。
　　Ken先生刚刚被太阳晒得几乎中暑，短时间内还没有恢复过来，平素的优雅这会儿不见踪影，只见他脸色苍白，坐在通风遮阴处，手捧水碗，闻皓说一声，“Ken先生，白小姐已经到了。”也只换来他眼皮子上挑时的一缕余光。
　　看样子Ken先生也打算让粟桐她们在院子里晒上一会的太阳。
　　粟桐心里想着“糟老头子坏的很”，她才不肯让自己吃这样的亏，于是主动开口道，“不知Ken先生这个时候将我们叫过来有何要事？难不成与卫老板有关？”
　　Ken没有说话，他静静看着粟桐，似乎想凭目力就从粟桐身上看出点儿东西来。
　　粟桐又道，“再怎么说Ken先生都是主人，我们是客人，主人要是有事相询，作为客人当然不该隐瞒。Ken先生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必然知无不言。”
　　粟桐将主客关系轮番强调了一遍，Ken先生非常看重自己在外的名誉，以待客之礼论，实在不该主人家在阴凉通风处，却让客人阳光底下暴晒，连杯茶水都不奉上。Ken先生想为难粟桐不假，但他也着实被拿捏了痛处，两分钟的时间都不满，Ken先生便道，“进屋说吧，闻皓，你去给两位客人倒杯茶。”
　　粟桐并不怕Ken先生在茶水里面下毒，且不说良妲村里人来人往耳目众多，这时候倘若出什么事会不会引得人心惶惶，纷纷猜想Ken先生将大家骗过来，就是为了一网打尽，光是卫立言那里，Ken就不好交代。
　　卫立言问Ken先生要人，先被他用话糖塞过去，后又被他抢先一步杀人灭口——
　　即便不是真的杀人灭口又如何？以卫立言的多疑程度，会相信吗？
　　所以在这个时候，Ken非但不能用任何手段杀死粟桐，还要将她当宝贝一样看护起来，怕粟桐出一丁点儿的意外。
　　渐渐的，Ken的气色恢复了不少，不在像刚刚一样虚汗直流，说话也勉强有了些底气，他像是重新认识了粟桐这个人，眼神仔细打量着，并直接了当地问：“三天之前，你们与闻皓都去过镇子上吧？遇到了什么事？何不说来听听。”
　　“闻皓是Ken先生您的贴身保镖，问他岂不是方便许多？”粟桐挑拨离间，“难不成Ken先生是不相信闻皓。”
　　Ken不愧是老江湖，他并没有被粟桐带偏，仍是执着于刚刚那个问题，“关于闻皓的事我之后当然会特地问他，但现在我需要你们先给我一个说法，在城镇中发生的事很重要，立言是我的学生，更是我的老板，我理应服从他的命令。”
　　“那Ken先生刚刚为什么不将我们供述出去？”粟桐咄咄逼人的态度忽然一百八十度扭转，在她旁边负责翻译的仃都有些跟不上趟。
　　粟桐又老实交代道，“Ken先生要是真的想知道我们在城镇上的遭遇，我也不介意仔仔细细说给您听。”
　　粟桐讲故事的能力不差，她很快就将那天发生的事全部说给Ken先生听了一遍，仃跟闻皓都以为粟桐会歪曲事实或者做些掩饰，谁知粟桐这个时候却成了老实孩子，不仅没有撒谎，甚至连过多的修辞手法都懒得添加。
　　Ken先生越听脸色就越是沉重，他并不满意也不赞同卫立言的这些做法。他们这次来良妲村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占有这个外角南的门户，同时验证各方势力的摇摆程度，争取可以争取的支持。卫立言实在不该招惹这么多的麻烦，更不该做出屠灭城镇这样的危险行为。
　　卫立言在外角南的名声已经非常差，别说卢娜和法老提防着他的别有用心，一旦城镇被屠的事情传扬开来，恐怕各方势力除了畏惧，更多的还有恐慌。
　　畏惧使人臣服，但恐慌，只会让人反抗。
　　“対了，还有一件事我需要提醒Ken先生。”粟桐继续道，“如您所说，这段时间不只是我们离开过良妲村，应该也不只我们去过城镇，那些人去了多久？有没有回来？Ken先生应该先做到心里有数。毕竟时间还不长，人员的短暂失踪，他们的同伴可能会认为取乐过头，忘了时间，可再怎么不靠谱的人，也该在会议之前回到村子里。若今天晚上这些人还不见踪影，就要引起大规模的怀疑了。”
　　Ken先生怕的就是这个。
　　他再次被粟桐戳穿了心思，整个人显得有些阴沉和不自在，“不需要白姑娘的提醒，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关于我们逃出城镇一事，我其实不想为自己辩解，但是看在Ken先生的面子上，我还是稍微多说两句。”粟桐脸上带着泰然自若的笑容，“首先，我们也是一方势力的代表，别说当时我们并不知道控制城镇的人是卫老板，就算知道，我们肯定也要先为自己谋一条生路。这一点，我希望Ken先生明白。”
　　粟桐这句话也是在帮闻皓撇清关系，毕竟当时卫立言并没有昭告天下，说城镇是他的地盘，在不知情的状况下，闻皓选择求生也是情有可原，至于Ken相不相信，那就是另一说了，至少粟桐把这个人情卖了出去。
　　就在Ken先生沉默不语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穆小枣在门外询问，“Ken先生，我现在可以进来吗？”
　　Ken撇了一眼屋子里的几个人，随后道，“进来吧。”
　　穆小枣有些火急火燎，但她进门之后还是装模作样抿了一下嘴，将要说的话重新吞了下去，“Ken先生，这么多人，好像有些不方便。”
　　Ken示意穆小枣向前，附在自己耳边，“说吧。”
　　随着穆小枣短暂几句话，Ken刚刚恢复过来的脸色又转瞬煞白，粟桐都怕他一大把年纪忽然厥过去。


第243章 
　　穆小枣选择这个时候来敲门, 一方面确实因为事情紧急，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粟桐解围。
　　他们在城镇中与卫立言狭路相逢，虽然最后逃过一劫, 但这一劫显然还没有结束, 卫立言仍然在查当天那几个人的下落，穆小枣吃不准Ken先生的态度, 所以要找个借口闯进来看一看。
　　她的运气不算差，这个借口很快就送到了穆小枣的手上。
　　粟桐刚刚提醒Ken先生注意的事一点没错，除了他们之外, 还有好几波人离开良妲村去过镇子, 到目前为止，这些人都没有回来。这种有规律的失踪随着时间的推移, 会议的临近开始翻上台面，几方势力商量过后，发现此事大有蹊跷，于是他们先找上了穆小枣, 想通过穆小枣来试探Ken先生的态度。
　　同时, 他们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些失踪的人，恐怕已经回不来了。
　　Ken实在没有想到卫立言会给自己惹下这么大的麻烦，然而卫立言毕竟是他的老板, 况且眼下□□最重要, 去清算卫立言的所作所为已经毫无意义，只要能撑到会议召开,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开放港口这件事上，良妲村的场面就不至于崩盘。
　　Ken最终叹了口气, 他像是一瞬间老了有十岁，手上的权杖不再适合他这个年纪的老人家, 上面的蛇与兽彰显不出野心，只留下凹凸不平的雕刻工艺，似乎怎么握都不太舒服。
　　“你出去告诉他们不要着急，半个小时内，我会给他们一个交代。”Ken说着，微微闭上了眼睛，除了闻皓之外，其他人包括粟桐和仃在内，都被无声地驱逐了出去。
　　粟桐很好奇，这种情况下，Ken能给各方势力一个什么样的交代？就算这个交代说得过去，也没有人会听他这个东道主的辩解。
　　毕竟这些人都是去往城镇之后才失踪，而卫立言的车队又是从城镇的方向过来，车辆中的人也承认卫立言是在城镇中受了轻伤并修养，这几天恢复得还可以……也就是说卫立言来此已经有一段时间。
　　在城镇中失踪的人数目不算庞大，可少说也有十来人，这十来人都有一定的逃生能力，否则各方首脑也不会带他们来良妲村参与这么重要的会议。十几个有能力的犯罪分子全部折在城镇上，这可不是普通民众能够做到的事。
　　想一想也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粟桐才懒得去想Ken先生要如何帮卫立言收拾这个烂摊子，她跟Ken没有什么交情，再说，卫立言跟Ken关系是越差越好，最好两者能够针锋相对地打起来，外角南这潭死水才能越搅越浑，粟桐也好坐收渔翁之利。
　　既然是一起被赶出来的，穆小枣自然跟在粟桐身后，粟桐觉得小枣儿忒也气人，明知道自己想逮住一切机会看着她，却偏要走在后面，还一声不吭。
　　粟桐心想，“小枣儿走路没有声音，静悄悄跟在后面死了都没人知道”，随后又火急火燎地祷告上苍，“我刚刚口无遮拦，说了些生啊死的话，老天爷！你可千万不能当真啊！”
　　粟桐内心戏异常丰富，却不挂相，所以思绪如狂潮身边人也看不出来，穆小枣却过于了解她，见粟桐一路低着头，安静的像是在数步伐，其实心里指不定怎么埋汰自己呢。
　　“白姑娘。”穆小枣忽然出声，果不其然将粟桐吓出了一个激灵，粟桐回过身时，满脸都写着“小枣儿你是故意的。”
　　穆小枣很懂得如何气死粟桐，她不置可否地笑一笑，将气人水准提高到了新的境界。穆小枣客客气气道，“白姑娘，我们之前没有什么交流，我也不够了解您，不知道您在良妲村住的习不习惯？”
　　外角南的语言里“你”和敬称的“您”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读法，穆小枣加了重音的地方，仃只能照实翻译，把粟桐气得够呛。
　　粟桐心里呵呵冷笑，“是啊，你还不够了解我，全世界就你最不了解我。”口中却道，“习惯，习惯，有劳费心。”
　　仃：“……”她承受着两方面的虚伪。
　　Ken先生的住处离祠堂非常近，当初琳达妈妈腾空房子，作为接待场所时，便是以祠堂为中心向外扩散，而粟桐这样不受重视的人物则住在“隔离带”边缘，几乎走两步就能遇见隔离带中巡逻戒备的保镖们。
　　因此，从Ken的院子走到粟桐住处有很长一段距离，脚程快一点都需要七八分钟，穆小枣一直跟在粟桐身后，轻轻踩着她的影子，为了表现出两人的不熟，粟桐一直没有回头，她将脚步放得缓慢平稳，她知道穆小枣正在踩自己的影子。
　　两个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往前走，直到路至尽头，粟桐停了下来，“我到了。”
　　“哦，”穆小枣应着，“那就祝白姑娘今晚有个好梦。”
　　粟桐将钥匙对准锁孔，捅了半天没能捅进去，她像个帕金森患者，围绕锁孔只做了一件事——打滑。
　　“刚从Ken先生那里出来，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粟桐终于逮到了机会转身，她将手里的钥匙递给穆小枣，“能否帮忙开个门。”
　　仃：“……”她就看着钥匙在自己面前打了个转。
　　小姑娘怀疑粟桐纯粹是在找借口，当着Ken先生的面她也能泰然自若，甚至毫不留情地揭穿Ken先生那点不想将事情闹大的小心思，当时不知道害怕，现在颤颤巍巍多少有点做戏的意思。
　　穆小枣接过钥匙，她似乎憋着笑，以至于眉眼始终低垂，方便用缓和的表情来包容藏不住的笑意。在长达十分钟的“跟随”之后，穆小枣终于还是走到粟桐身前，替她打开了院子的大门。
　　“捉弄我好玩吗？”粟桐趁穆小枣俯身开门时，凑在她耳边咬牙切齿。
　　而穆小枣趁抬头的机会应声道，“好玩儿。”
　　粟桐：“……”她又气又好笑，忽然觉得小枣儿这么幼稚的行为像一个人，接着又思索片刻，发现这个人是自己。
　　粟桐成功被自己气到了。
　　穆小枣却还是那副正儿八经的模样，她咳嗽一声，“两位要是有什么需求可以随时提，就算找不到我，告知村里其他人也是一样的，我们会尽量满足客人的需求。”
　　粟桐道了声谢，她原本想客气客气，邀请穆小枣进屋休息一会儿，当然，她这个邀请也只能是单纯的“客气”，且不说穆小枣现在的身份忌讳跟人有私交，就是接下来良妲村的一堆事情，穆小枣也没什么闲工夫在粟桐这里喝水纳凉。
　　被小枣儿揪着后颈皮子戏弄了一会儿，粟桐便连客套话都省了，直接道，“那姑娘请回吧，我就不送了。”
　　说这话的是粟桐，原地后悔的也是粟桐，小枣儿东奔西走这么久，尽管带着帽子挂着面纱，没怎么遭太阳暴晒，但热是肯定的，汗珠子挂在鼻梁上，粟桐心一软，让仃赶紧去倒杯水递给穆小枣。
　　喝杯水不在私交之内，所以穆小枣还是收下了粟桐这点好意，她像是又要笑，不得不将整张脸埋进海碗中，而粟桐则站在一旁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
　　那日初相逢，小枣儿还是个冷清清的美人儿，檐上冰凌般的玲珑剔透，怎么眼下看起来有点憨？
　　而穆小枣也觉得粟桐有点古怪，自家这位队长非常喜欢临时做决定，之后再进行报备，东光市市局遍地都能找到受害者，其中张娅被坑得最惨，简直能写出一部血泪史，但近些日子，她学会了凡事先找人商量，除非迫不得已，她不会擅自行动，更不会音信全无。
　　穆小枣想了想，也怀疑粟桐是受了自己的不良影响。
　　虽说穆小枣自作主张的时候不多，但她经常会面临严苛的抉择，有时候还得扔下身边所有人直接消失，甚至“死亡”。粟桐的心也是肉长得，一次两次之后，就有了种下意识的紧张，怕小枣儿再次消失不见。
　　粟桐看着似乎是理智永远占据上风，但她并非任雪这样天生的反社会，也不像穆小枣受过最为专业的训练，她擅长将心比心，自己受一两次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苦，便不想小枣儿跟自己一样，也牵肠挂肚没着没落，渐渐便纠正了擅自行动的坏毛病。
　　穆小枣的脸仍然埋在海碗中，她胸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的人浑浑噩噩有些不知所以。
　　说起来心狠，穆小枣对这段感情其实没有多深的指望，她是爱粟桐的，当得上刻骨铭心，必要的时候可以为粟桐去死，但她不曾指望过粟桐会给与相同回应。
　　穆小枣清楚知道自己受原生家庭的影响，感情表达异常薄弱，爱谁恨谁都过于内敛从不张扬，所以粟桐大概率会感觉不到，只当彼此是聊以慰藉的床/伴，骨骼相缠时才有一种感情上的安全感。
　　未曾料到粟桐一直在努力的给与回应，不仅是能宣之于口的承诺……那些回应散落在以秒计算的相处时间里，粟桐坚定而热烈，将自己规划到了她未来的生活中，不曾有片刻的犹豫和迟疑。


第244章 
　　粟桐见小枣儿一直端着海碗不放下, 还以为她打算就此闷死自己，赶紧凑过去看了看碗底，见水已经喝得差不多, 便含笑开口道, “姑娘是打算把我这海碗带走吗？”
　　粟桐一直姑娘来，姑娘去, 就是因为她不知道小枣儿眼下起了个什么名字，大概率不会叫穆纤云，“穆纤云”这个名字在外角南过于有名, 瞒一瞒琳达妈妈还可以, 要是被Ken先生这样的老狐狸听见就不一定了。
　　穆小枣最终还是将碗还给了粟桐，她的指尖贴着粟桐掌心划过, 在这一触即分的暧昧之后，便是穆小枣转身离开了院子。
　　卫立言即将进村，留给她们休息的时间不多，粟桐站在院子里想了想, 决定回屋睡上一会儿, 反正她要操心的事过于繁多，既然不见尽头，还不如趁机躺平算了。
　　而穆小枣离开粟桐的院子之后, 却直奔法老的住处, 这不是一种私相授受的行为，法老调用穆小枣经过了Ken先生的同意。而他之所以需要穆小枣, 只是因为他来良妲村的时间太短，除了卫立言, 他几乎是最后一个到达的人，法老急需対良妲村近日的情况有个基础了解。
　　除了穆小枣之外, 他当然也已经询问过隶属于自己麾下的一些边缘势力，只是这些人要么也来得很晚，要么就是沉溺于寻衅滋事，口中说不出几句能派上用场的消息。而直接去问卢娜或者Ken先生，法老又不愿意，対他而言，这种行为既丢面子，还不一定能套出真话，所以他才盯上了良妲村的人。
　　在雷帝、暴君和法老三方势力之中，穆小枣対法老其实最为熟悉。
　　雷帝当年行事过于低调，不仅老饕时期没有什么人知道她，就连校长时期，她也只是一条隐藏在暗中不动声色的斑斓巨蟒，甚至有些像而今的尹茶茶，只不过他的势力比尹茶茶要大上数十倍。
　　暴君卫立言是校长的手下，鉴于老饕和校长的关系，穆小枣与卫立言基本不会有什么接触，这个而法老不一样，老饕时期他就有固定资产，甚至跟老饕还有长期合作，当时所有明面上的事都由郑光远来负责，穆小枣要不是老饕手里的一枚暗子，藏得严严实实，估计也能跟法老成为熟人甚至朋友。
　　尽管老饕将穆小枣这颗暗子藏得很严实，穆小枣也不敢确定法老有没有见过自己，她在外角南卧底的时间太长，就算穆小枣的记忆力已经非常好，也无法将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筛查一遍，最后穆小枣将面纱带严实了，一步迈进法老的院子之中。
　　法老凡事都讲个“最”，所以他的院子虽是一层平房，却也是整个良妲村最气派最大的，连Ken先生住的两层小洋房都比不上。
　　法老并不像Ken先生和卫立言那样胆小怕死，他院子里的护卫不算多，满打满算也就两三位，其余小部分住在外面的隔离带，负责整个核心区域的安全，大部分仍待着在他那几条大船上，因此显得他这院子冷冷清清，风穿堂而过，似乎都比别处要凉爽许多。
　　法老也会遮阳，但他跟其他人不同，法老不会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绝大多数的情况下，他是打伞或戴帽子，或仅仅只是坐在屋檐的阴影下。长期防晒措施不完备，使法老皮肤呈现一种很有质感的古铜色，这也是他被外角南称为“法老”的原因。
　　法老再怎么心高气傲也不是完全不懂待客之道，下午两三点本就是阳光最为剧烈的时候，他让穆小枣往屋檐下站了站，并让人将风扇开成摇头，既対着自己，过一会儿也能対着穆小枣。
　　外角南其实并不富裕，但绝大多数的钱都集中在雷帝、法老和暴君的手里，完全能支撑起他们最为奢华的生活，而作为一方势力之首，法老能适应良妲村这么寒酸恶劣的环境，一点抱怨都没有也确实有魄力。
　　面纱不会覆盖到眼睛，不过外角南人人都会带顶帽子，帽檐压下来的阴影刚好落在眼睛上，可以算是从头武装到脚。这种藏头且不露尾的防晒装扮很不得法老信任，他先是不言语，盯着穆小枣看了好一会儿，随后才缓缓开口道，“我听说你不仅是良妲村村民，还很得Ken先生的信任？”
　　穆小枣曾在郑光远口中听说过法老的为人，知道他出身名门，在外角南的势力也并非自己一砖一瓦打拼出来，基础产业主要源自家族继承，也就是上几代人的拼搏，不过法老还算是个能守江山的合格继承人，他虽然骄傲自负，却从不因此耽误大事，严格论起来，也是个非常棘手的人物。
　　当着法老的面说谎，有极大可能会被戳穿，所以穆小枣打算来个半真半假，她没有反驳法老的问题，只是道，“我见识浅薄，Ken先生愿意信任我，是我运气好也是因为我不够了解他，対他而言谈不上是威胁。而最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我中立的身份，如果我偏向Ken先生，就会随之失去了我的利用价值，这対Ken先生来说是一种损失，故此我纵然得Ken先生的信任，却算不上是他的人。”
　　法老像是有些惊喜，他笑了，“没想到你対自己的定位如此清晰，倒不像是个普通村民了。”
　　穆小枣：“想在外角南活得长远，都得多长几个心眼儿，您肯定也猜得出来，Ken先生选中我作为他的副手，说明我不太聪明，也不太笨。不管是太聪明还是太笨，対Ken先生来说都不够好用。”
　　法老颇为同意地点了点头，他似乎有点儿遗憾，“可惜你已经和Ken达成了合作，即便不是他的人，也一定要听从他的命令，而我实在不喜欢侍奉过两位主人的手下，否则一定会从Ken手里把你抢过来。”
　　穆小枣笑了笑，“多谢法老抬举。我听说您这次喊我过来，是想知道些良妲村的基础情况？”
　　法老点了点头，“前几天有人准备到卢娜船上放火？”
　　“确有此事，”穆小枣点了点头，“还是我处理的。”
　　“知道谁是幕后元凶吗？”法老问。
　　穆小枣沉默片刻，“有些事我不方便说，有些人我也不方便得罪，但我又不敢在您面前有所隐瞒。我这样说，您应该能够明白。”
　　法老対于穆小枣的回答相当满意，他示意穆小枣再走近一点，随着时间推移，屋檐边缘已经有阳光侵入，穆小枣站的位置便是两相交界处，外角南最毒的便是太阳，若没有太阳时，连热浪都会有所收敛，法老让她走近一点，已经算是非常看重穆小枣。
　　随后穆小枣又将良妲村的一些基础情况，包括几方势力之间的斗殴，以及跟卢娜、Ken先生相关的事都隐晦讲述了一遍，甚至还告诉法老，这些日子从良妲村去城镇的人，绝大多数都没有回来。
　　关于最后一点，法老已经有所发现，他手底下几方势力都不是安分的主，来到良妲村后因为无聊，经常会四下走走，其中有两三个人已经多天不见踪影，而这些人就是去了镇子上。
　　法老与卫立言一向过不去，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因为法老属于方舟扶持的势力。
　　他原是生活在外角南的贵族子弟，有自己的生意，这些生意原本与违法犯罪并不挂钩，随着外角南的局势越来越乱，他的家族也逐渐式微，守着原先的一亩三分地已经不能维持表面光鲜，所以他才寻摸到了另外的商机。
　　若不是方舟的扶持，即便法老能够挣一点钱，也必须跟老饕或校长这样的人物合作，被他们从中抽取五成以上的收益，只有让自己也成为这些纵横外角南的庞大势力之一，他才能免除繁重税务。
　　而除了方舟跟卫立言本身的矛盾之外，法老个人看卫立言也很不爽。他跟卫立言不同，卫立言并非土生土长的外角南人，法老却自持身份，作为贵族他対外角南负有一份责任，卫立言在外角南大开杀戒，杀害的便是法老默认的子民，所以他跟卫立言的矛盾才会日益激化。
　　“Ken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法老问。
　　穆小枣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件事原本就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Ken先生也不会让我参与其中。”
　　穆小枣看起来像是有些难过，她又道，“我曾经听说过卫老板的一些事迹，如果去了镇子上的人真的都没回来，那我估计城镇也……”穆小枣的话音越来越轻，她语峰一转，又道，“良妲村离城镇很近，有时候我会跟着琳达妈妈一起去赶集，在镇子上也认识了不少人，交过不少朋友。”
　　“够了！”法老一巴掌拍在椅子的扶手上，藤椅的扶手没事，但穆小枣估计，法老的掌心肯定通红。
　　法老因卫立言残杀他认为的“治下百姓”而愤怒，他冷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事情还没有确定，我们先不要这么快下结论，待会儿我会派人去镇子周围看一看，我想卫立言应该还没有混账到这个时候也要以杀人取乐。”


第245章 
　　穆小枣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之前粟桐曾告诉过她，卫立言在镇子上杀人却只杀外来的人，并不动镇子内部已有的住户, 只要求他们闭门锁护, 不许出门，不许观望, 更不许收容。
　　原先穆小枣以为这只是卫立言戏耍玩弄的一种手段，法老提议先派人去看看时，穆小枣心里才恍然一惊, 猛然明白了卫立言这么做的原因。
　　卫立言享乐过后, 只要在会议开始之前，通知镇子上所有住户走出家门, 该干嘛干嘛，原本就不大富饶的镇子就会立即复苏，即便有人怀疑卫立言在城镇上大开杀戒，可是镇子仍然维持着原貌, 而那些失踪的人短时间内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缺乏卫立言杀人的实质性证据，卫立言完全可以在取乐之后抽身而出，不造成任何麻烦。
　　粟桐曾经怀疑卫立言是个精神病患者, 疯子一个, 而今看来，他能提早做出这样的布局, 不但精神没有问题，还是个相当可怕的对手。
　　“姑娘在想什么？”法老问。
　　“我听人说……只是听说, ”穆小枣强调，“您跟卫老板交手多年, 感情不睦，是真的吗？”
　　穆小枣问得非常大胆，即便法老跟卫立言确实有很深的矛盾，也没有人敢当面捅穿。毕竟法老跟卫立言还没有真正打起来，平常在生意中碰面，都还要维持表面的客客气气。
　　穆小枣知道自己此时一定要冒这个险，她如果不能将怀疑的种子埋在法老心里，那整个良妲村包括自己和粟桐恐怕都会遭殃。
　　法老“哈哈”大笑了几声，他倒是坦率的很，“我跟卫立言确实不合。”
　　“兵法中曾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果您跟卫老板不合，那彼此肯定相互了解，卫老板会不会知道，您遇事喜欢第一时间求证，会派人先去看看镇子上的情况？”穆小枣问地很轻，也问得小心翼翼，是一种语气上能被听出来的小心翼翼。
　　她继续道，“我并不是真的怀疑卫老板，只是关于他的传闻听多了，心里总是有些不放心。”
　　穆小枣这番话，却真正提醒了法老。
　　“你这个村民未免也太有见地，”法老认同穆小枣的说法，但他同时也对穆小枣起了疑心。刚才穆小枣说，Ken先生能看中她，是因为她不太聪明，也不太笨，取了个中庸，但眼下看来，穆小枣远不能被评价为中庸。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法老的目光完全凝在了穆小枣的脸上，“我对这个人不是非常了解，只知道她曾经是老饕手上的一张王牌，可老饕也是死在她手里。这个人姓穆，不知道姑娘有没有听说过？”
　　穆小枣原本以为法老对自己很不熟悉，可能仅限于听说，连见都没有见过，可寥寥数语，就让法老将自己与多年前的穆纤云联系起来，可见法老应该是见过穆纤云。甚至在穆小枣本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法老曾与自己打过交道。
　　打交道并不一定要面对面，更不一定说过话，若是沾了这两样，穆小枣不可能完全没有印象。更进一步的推测是老饕在他面前详详细细介绍过自己……甚至远远物色过一眼，只是后来这个与自己挂钩的任务未能成行，所以穆小枣一直被蒙在鼓子里。
　　老饕早就已经死了，这么多年过去，可能连尸骨都与尘埃混合在一起，他这么做的目的穆小枣已经无从了解，但可以说，老饕这次结结实实坑了穆小枣一道。
　　穆小枣面不改色，“此人是谁，能得您如此上心？我一直生活在良妲村，对外面的事不太了解。”
　　“是吗？”法老笑了笑，他竟然没有咄咄逼人，反而道，“此人是潜伏在老饕身边的卧底，也是因为她，整个外角南的局势几番变化。兴许校长和卫立言，这样的外人会害怕，但对我而言，她没有什么威胁性。不管你究竟是不是她，我其实无所谓。”
　　法老的身份就是他最好的护身符，不管他做什么，审判他的都只有他国法律。甚至于外角南所在的这个国家等级森严，衰落的贵族同样拥有豁免权，犯了罪法律不一定起效，穆小枣在他国领土更是拿法老毫无办法。
　　这也是穆小枣敢冒这个险的原因，她知道法老倚仗身份根本无所畏惧，倘若穆小枣能够结束卫立言的统治，对法老来说反倒是件再好不过的事，省了麻烦，还得了利益。
　　当然，法老并不会将所有的希望都赌在穆小枣身上。
　　他不知道穆小枣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按道理来说，穆小枣离开外角南后，应该至死不会再回到这片土地。在外角南，记恨穆小枣的人可不少，倘若老饕当年没有视她为王牌杀手，将穆小枣藏在暗处，恐怕她早就被除自己以外的人认出来，并大切八块拿去喂狗了。
　　毕竟谁会喜欢一个以背叛和出卖为宗旨的卧底呢？
　　两分钟后，穆小枣便离开了法老的院子，她的手有些冰凉，阳光笼罩下来的一瞬间，甚至有种过度紧张之后的眩晕感，但穆小枣知道，自己这笔生意做的不亏，她的确暴露了身份，只是法老不屑于戳穿，而她却成功在法老心里埋下了一颗左右摇摆的种子。即便卫立言的杀人计划万无一失，法老也会暗中留心，对卫立言的一切行动都保持怀疑。
　　而法老的这种怀疑很快也会在他手底下那些边缘势力中蔓延，就像病毒，点扩散成面，随后连接成网络，当卫立言再次踏足良妲村时，所有人都会变成监视他的耳目，让他束手束脚不能大肆妄为
　　穆小枣站在阳光底下展颜笑了笑，她享受让犯罪分子凄惶不安的感觉，当这个犯罪分子是卫立言时，快乐仿佛又提升了一个等级……谁让卫立言曾在城镇里撵着粟桐欺负来着。
　　黄昏时分忽然来了一阵风，将云吹成了棉絮状，很快棉絮状的云也越飘越远，悬在海面上的巨大太阳渐渐隐匿在黑暗中，并非夜晚降临，而是天气突变，要下雨了。
　　人人都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良妲村外至少还有条能走车的大路，村里就磕碜了许多，大多还是泥土地，不下雨时车勉强能开，一下雨，别说开车，就连人都深一脚浅一脚，难走的很。卫立言非要往后拖，拖到这时候才进村，活该受着伤还要走大段的路，说不定还会淋不少雨。
　　很多闲着无聊的人都去看热闹，粟桐也混在其中，因为手臂有未褪的疤，还因过敏裹着层层纱布防止剐蹭，仃“同情”她，所以粟桐连伞都不必撑，她比十几岁，身量还没有长成的小姑娘高上不少，导致仃撑伞的姿势不大舒服，手甚至不能握在伞柄中断，得用掌心包着末端。
　　粟桐心眼再黑，也没黑到欺负未成年小姑娘的程度，她提议两个人轮班，相互撑伞，或者一人撑一把伞，但仃就是不同意，她认为这是粟桐小瞧自己的体现，因此还骂了粟桐一句“多管闲事。”
　　粟桐：“……”
　　她当场知错就改，再也不提这一茬了。
　　卫立言的车队在村口停了有五六个小时，若不是雨幕中车队还能自行让开，形成两道保驾护航的钢铁城墙，粟桐都要怀疑这么长时间暴晒，就算车里开着空调，指不定也能将人晒成人干，只因案发现场的车门没有打开，导致死人干们一直未被发现。
　　载着卫立言进村的车车型非常少见，至少粟桐这个载具杀手没有见过，车头部分缺少平滑的线条，反而有种钝感，其它车撞人，人还能在前挡风玻璃上弹一下，这辆车撞人，能直接将人撞成贴饼。
　　这辆车的体型非常庞大，六座SUV都不能与之相比，根本不能开进村子里，若路的两边是小菜地还好，至少有个落脚之处，若是两面墙，这车安全系数再高，也不可能推倒两面半米厚的水泥墙。
　　车不能进村，人却要进村，卫立言最终还是从车上走了下来，他比粟桐想象中要年轻一点，四十左右可能还不满四十岁，皮肤异常白皙，一看就是常年闷在不见天日的地方。
　　也难怪，卫立言将他的安全屋设计的如同城堡，就算到了世界末日，他也能单靠这个地方坚持一年半载，加上卫立言非常怕死，如果不是涉及存亡的大事，他一般不会离开安全屋。所以，哪怕是在外角南这么个阳光普照到边边角角的地方，他也能苍白的好像死人。
　　而良妲村和方舟很显然就是涉及生死存亡的大事。
　　当卫立言下车时，粟桐才发现他的确是受了伤，伤势非常非常轻，只是右手手指贴了个创口贴。一瞬间，粟桐能感觉到不只自己一个人极其无语。
　　她当时还胡思乱想了许多，就是在思考卫立言是怎么受的伤，眼下看来全是白操心……卫立言但凡亲手削个苹果，受伤都比现在重。
　　而卫立言下车后，目光很快扫过人群，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目光的最终落点就在粟桐身上。


第246章 
　　由于天气恶劣, 卫立言又是刚刚到达良妲村，需要修整，因此众人盼望已久的会议终于还是拖到了明天。
　　卫立言在外角南的势力太大, 卢娜与法老要是不反对, 其他人别说反对，连开口哼唧一声都不敢。Ken先生则全程静默, 跟在卫立言的身后伞都没有撑，跟他同行的还有蔡士德，蔡士德看起来健健康康, 没有死, 也没有任何遭虐待的迹象，按理说, 他没有必要冒险留下那个亭子形状的标记。
　　雨势越来越大，打在地上几乎泛起白沫，卫立言竟然没有急着进屋，反而走到了粟桐的面前, 他指了指粟桐手臂上的疤痕, 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怎么弄的？”
　　粟桐登时恶向胆边生，“遭人用刑, 怎么, 这个伤口您认识？”
　　卫立言眼中聚拢了一缕光，“这酷刑是我发明的, 只教给了一个人，教给他之后, 我便发誓不再动用，因此, 即便是我身侧最亲密的人，也没有见过这种疤痕。”
　　粟桐：“……”
　　明明伤势已经恢复了八/九分，疤也是即将褪去的老疤，一两个月前就感觉不到疼了，但此刻不知是因流淌的雨水，还是因卫立言的目光，沿着粉嫩的肉，那种早已被粟桐抛之脑后的剧痛又席卷了上来。
　　卫立言并没有在粟桐面前逗留太长时间，说完这些话，他便在琳达妈妈的带领下径直向住处走去。
　　卫立言的住处紧挨着Ken先生，也是一个相当不错的院子。这院子虽不及法老的豪华，也不及Ken先生的宽大，但安全系数更高，门都是极为厚重的铁门。
　　在良妲村，装有铁门的院子不多，大多数人家还是选择用木门，因为良妲村潮湿又风大，不管是木门还是铁门，所能维持的时间都不长，木门腐坏，铁门锈蚀，基本四到五年就要更换。木门买起来容易，更换也容易，都能自己上手，但铁门就复杂许多，光是重量，一两人就负担不起。
　　很显然，卫立言对这样的安排很满意，他甚至点了点头，对手下人道，“赏她点什么东西。”
　　于是琳达妈妈得到了两枚金锭子，少说也值数万人民币。
　　琳达妈妈对卫立言并不熟悉，她跟良妲村里绝大多数人一样，都是道听途说，不仅知道卫立言故意传出来的重情重义，也知道此人相当变态，基本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生死关中“采购”，当然，也会去各种拍卖场上物色“货品”，填充他的安全屋。
　　至于为什么频率如此之高，为什么这样的采购只进不出，还有那些进入安全屋的人都经历过什么……传言讳莫如深，甚至不敢编撰。
　　住处的安排绝大部分是听从了穆小枣的意见，但不知为何，琳达妈妈去问穆小枣要不要一起迎接卫立言时，却遭到她毫不犹豫的拒绝，琳达妈妈年轻时好奇心就不旺盛，随着年龄的增大，人越发稳重，好奇心也就越发削减，所以她并没有问为什么，只让穆小枣好好保重。
　　不知为何，琳达妈妈在穆小枣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
　　随着卫立言的到来，这一晚风起云涌，表面的和平之下是各方势力在交错试探，就连粟桐都在当晚被Ken先生单独叫了过去……虽说是单独，可粟桐需要一个贴身翻译，所以仃也照常跟着。
　　处在叛逆期的小姑娘发现自己纯粹是个工具人，放在往常，她肯定是要嚷嚷罢工的，只是眼下情况危急，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仃就算再怎么叛逆，也知道有所收敛，所以心甘情愿当这个工具人。
　　当她们走进Ken先生的院子时，仃才发现光自己一个工具人还不够，Ken先生很显然挑挑拣拣，挑拣出另外一个翻译人员，相当于粟桐配一个，Ken先生给自己也配了一个，以防翻译人员在当中动手脚。
　　整个外角南会说普通话的少之又少，尹茶茶是因为当年受了穆小枣的影响，自穆小枣离开后，这么长时间中，在尹茶茶的刻意挑选下，大半个外角南也就挑出仃这一对姐妹能流畅运用普通话，而Ken先生属于临时抱佛脚，能供他挑选的目标也不多，在他自己跟卫立言带来的所有人里筛选了一遍，最后定下的居然是个老熟人——蔡士德。
　　蔡士德正常的普通话表达是完全没有问题，只是他口音非常重，粟桐之前在内角南的酒店中偷听过他跟郑光远的对话，实在听得非常艰难。
　　很明显，粟桐对蔡士德有印象，蔡士德对粟桐也有印象，只不过蔡士德的印象很浅，他刚开始只觉得眼熟，想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个人他在内角南就见过。
　　一个在内角南见过的人居然出现在良妲村，还是以一方势力代表的身份出现在良妲村，就连蔡士德都觉得有些惊奇，他并没有戳穿粟桐，反而向仃学习，尽职尽责做一个翻译人员，不参与除此以外的任何事情。
　　此时，整个院子中就他们四个人，Ken先生这么个离开保镖就不能活的人居然屏退了左右，氛围肃穆到让仃直吞口水。
　　“你之前说，你只是个来外角南寻找朋友的生意人？”Ken先生很明显要刨根究底，不给粟桐任何机会糊弄过去，他指了指粟桐的手臂，“一个生意人居然受过这种伤，是怎么弄的？”
　　粟桐苦笑，“得罪了一些不该得罪的人，受了点惩罚。”
　　“……是校长？”Ken紧抓着不放。
　　从刚刚卫立言说得那些话里，Ken就推断是校长。能让卫立言倾囊相授，并发誓放弃酷刑使用权的人不多……卫立言以折磨人为乐，能剥夺他乐趣还不至于受他报复的，可以说有且只有一个人——校长。
　　粟桐是东光人，而校长成为校长之后，只去过一次东光，就是他被捕的那一次。
　　卫立言对校长的依赖程度很深，他嘴上说是将Ken先生当成老师、父亲，其实校长才是卫立言唯一想要的“父亲”。他这么一个变态，肖想安全屋很多年，甚至画出了完整草图，每一年都在草图上加以修改，将安全屋改进的趋近完美，校长一声令下，不让他建，卫立言也能乖乖听话。
　　光这一点，Ken就明白自己做不到，说不定卫立言还会以“妨碍”为名，直接剥夺他的一切，甚至要他的命。
　　Ken对校长渐渐生出了一种嫉妒之情，他的所有物，他手把手教出来的杰作，一件很像他自己的杰作，却背叛了他这个主人。所以Ken看着是与卫立言齐心，其实早已背道而驰。
　　粟桐知道这个时候否认无用，于是点了点头，承认道，“是校长。”
　　一时之间，院子里包括两个翻译都沉默了。
　　校长曾是一方霸主，他存在的时候整个外角南甚至连三足鼎立的情况都不存在，这几乎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创举，就算是当年老饕君临天下，也被校长占去三成的地盘和五成的经济，并不能算是统一外角南。
　　并且，校长的行事风格不像卫立言这么“疯癫”，他几乎不会对一个无辜之人用刑，浪费精力也缺乏利益上的回馈，而粟桐这个人神神秘秘来历不明，她肯定不是正好倒霉，成了喂刑的无辜路人，如此推断，粟桐跟校长之间应该存在某种关系。
　　在这阵沉默中仃的想法又与旁人不同，闻皓曾经在危难之际问过粟桐一个问题，“你是警察还是当兵的”，当时粟桐并没有回答，结合现在的情况，仃在这团乱麻中理出了一点头绪，可惜当着Ken先生的面，她不好直接询问。
　　而Ken先生也显然察觉到了什么，他眯起了眼睛……Ken先生的眼形狭长，就算不眯起来也几乎看不到眼仁和眼白，眯起来时这种异常结构更加明显，像是整个线条斜飞向上，不仅能隐藏他自己的情绪，也让被盯的人感觉到了一种不舒服。
　　粟桐一整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她望着Ken先生理直气壮，“还有什么想问的不如一并问了，省的以后藕断丝连还有麻烦。”
　　Ken先生没搭理粟桐嚣张的态度，他兀自笑了笑，“你应该知道，现在外角南的势力仍然以校长为尊，而我们都曾是校长的部署。校长是不会平白无故对朋友用刑的，你在他手下伤成这样，想必曾经结过怨，甚至校长被捕都有你一份功劳。你说，我们应不应该替校长报仇？”
　　Ken现在还不知道粟桐的真实身份，他不久之前才将“白小芸”作为真实姓名去查，也查出了一些东西，可是这些资料交到Ken先生手上时，他却一点都不相信。
　　一个人孤身来到外角南，明知四面环敌，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而粟桐除了一种积极乐观的态度，还有相当出色的战绩，连Ken先生自己都被她蒙骗了好几天，这样一个人会用真实姓名真实身份吗？
　　若一切都是假的，这些资料要来何用，甚至还有可能受其影响，做出错误判断，所以Ken先生只是简单翻阅了一遍……查到的东西不多，甚至稀少，毕竟他的时间紧迫，但光是这些资料，Ken先生就能看出不对劲。


第247章 
　　粟桐离开东光市时, 曾经将“白小芸”的证件上报，后续发给庄语的资料就是以白小芸为基础，然而除此之外, 还有另一份档案。
　　当粟桐拿到“白小芸”的证件并知道这个人名下还有一辆车时, 就觉得有些不简单，那辆车有明显的使用痕迹, 甚至右后视镜上两道划痕几年没有人管，也就是说几年前有另外一个“白小芸”存在过，但这个人忽然就消失了, 所以车辆一直没有报修。
　　何铸邦在粟桐的强烈要求下, 对这个身份进行了调查，果不其然, “白小芸”留下过不少痕迹，甚至还曾在三年前因为吸毒被抓进派出所三次，最后进行了强制性戒毒，然而此人进入强制戒毒所后, 就失去了所有踪迹, 直到今天仍然下落不明。
　　粟桐接到她何叔这个电话时，正住在市二中对面的旅馆里，她半躺在床上, “白小芸”的身份证在指尖旋转, 她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而她何叔也是狐狸堆中的老狐狸, 不仅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还提议利用白小芸的真实经历给粟桐编了一套案底, 如果有人朝这方面查，粟桐也不至于暴露。
　　“白小芸”的身份来自于蒋至道, 而蒋至道又是穆小枣的伯伯，疼她跟亲生女儿差不多，想必做个假身份也怕穆小枣没有交通工具，偷偷过户一辆车……
　　而“白小芸”出现的时间，跟穆小枣简历中千疮百孔的时间也能对得上号……她不仅是在外角南做过卧底，就算是之后进入分局，也因为曾经的卧底经验，每隔一段时间就执行类似的任务。
　　怪不得小枣儿的简历就像是奶酪，东缺一块，西缺一块，全是些“绝密”和“封存”。
　　而Ken先生调查到的内容，就是犯罪档案的一部分。
　　在这些档案里，白小芸吸毒□□，还有各种暴力犯罪，Ken先生自己就是犯罪大师，他的触手虽然还没染指东光，但在盈州这样靠近外角南的城市中，他有不少的生意。
　　既然有生意，偶尔便会马失前蹄，当地警方严打时曾敲掉他好几个盘口，抓了他不少人，所以Ken先生知道，以白小芸的犯罪记录她不可能这么快就放出来，更不可能出现在外角南。
　　利用真实的犯罪记录的确是个好主意，可惜“白小芸”是个重刑犯，但凡她的记录漂亮一点，都不至于让Ken看出破绽，又或者这份记录由何铸邦亲自审核，也不会出现这么大的纰漏。
　　粟桐其实也没有指望一份资料就能骗过Ken这样的老江湖，她现在的忐忑源自于对Ken的不了解。
　　她不了解Ken，所以不知道Ken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但Ken绝对会趁此机会对她进行深挖，一个从东光市而来，并与校长有牵连的人忽然出现在良妲村……无数巧合的碰撞意味着此事背后藏有一个巨大阴谋。
　　粟桐苦笑，“我若说这是个巧合你信吗……我不清楚您查到了什么东西，但我的的确确是个生意人，白/粉生意也是生意，我想Ken先生应该理解我。而我之所以会与校长产生交集，便是因为我那失踪的朋友。”
　　粟桐顿了顿，即便是她，想短时间杜撰一个说得过去的谎言也不容易，她的思维飞快跳跃，仃也有意帮忙，小姑娘像是吓到了，翻译时吞吞吐吐，大大降低了效率。
　　“我那怨种朋友偷了校长一些东西，她倒好，偷完之后藏得严严实实，我却成了校长的发泄和拷问对象。”粟桐巧舌如簧，瞬间圆满了一个逻辑，“我那朋友是从强制戒毒所里逃出来的，据说最后一次露面就是在外角南，我之前确实没有说实话，我冒险来此地找她，是因为私人恩怨，而非受她家人所托。”
　　粟桐说着说着，脸色越发阴沉，“Ken先生，如果你的朋友害你身受酷刑，差点丢命，你会不会天涯海角追杀她？”
　　Ken先生没有回答，他蹙眉，“你那朋友是？”
　　“白小芸。”粟桐眼皮子都不眨，“我用她的名字，就是想将她引出来。”
　　峰回路转，连仃这个稍微知道一点点内情的人都陷入怀疑，无法确定粟桐说得是真是假，Ken先生更是半信半疑，“她是从戒毒所逃脱的？”
　　看得出来，Ken先生虽然对东光市的法律略有了解，却不清楚执行力度以及执行方法，戒毒所听起来没有监狱那么森严，似乎可以尝试脱逃……况且粟桐也没有坚持自己就是“白小芸”，她甚至大大方方承认自己身份作假。
　　“白小芸偷了校长什么东西？”Ken继续问。
　　粟桐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到现在还没有见到她的人，校长拷问我也只是在问她的下落，并没有告诉我他在找什么。”
　　这下轮到Ken先生困惑了。
　　当初校长去东光市确实带着目的，至于这个目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别说Ken本人，就是卫立言，甚至卫立言送给校长的那批死士都不清楚，那段时间校长整个人都显得很古怪，忧心忡忡，他似乎也犹豫过要不要亲自动身，但最后还是决定冒这个险。
　　直到现在Ken先生都不知道校长为何要前往东光市，他对外声称是为了参加方舟的一次会议，可校长虽然跟方舟还保持联系，联系却不紧密，别说是东光那么远他要亲身赴约，就是外角南到内角南这点距离，他都不愿意动一动。
　　因此大部分的人都知道这只是校长一个借口。
　　并且校长曾在盈州市犯下血案，因为外角南没有引渡条例，他才能逍遥快活，一旦离开庇护他的国家，他就会立刻被逮捕审判，即便如此，他还是选择了冒险，可想而知此事的重要性。
　　不过，校长到达东光市至今，东光市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由此可见校长的这次冒险没有取得任何成果，就算被抓，被抓之前他也该跟方舟取得了联系，怎么连方舟都没有接下来的动作？
　　除非有什么原因，迫使他们计划失败……关键物品被偷就是个很好的失败理由。
　　粟桐的谎言能够自圆其说，Ken终于还是掉进了逻辑的怪圈中，直到粟桐离开时，他还在想校长到底丢了个什么东西。
　　却只有粟桐知道，她受酷刑只是因为她以身做饵，将校长逼到了绝境……那天要不是郭瑜第一个到达现场，从死神手里将她抢回来，粟桐恐怕已如校长所愿，在地狱等着他了。
　　当然，校长也确实丢了一样东西，是粟桐垂死之际从他身上顺下来的，只是后来粟桐入院，校长被捕，这样东西重不重要已经无人知晓。
　　粟桐原以为那是一个手机，里面多多少少会记录校长的犯罪证据，谁知她清醒后才得知那方方正正，鼓鼓囊囊的随身物品只是个红色按钮，还是个未被激活的红色按钮，看不出来是干什么用的，迄今为止仍封存着。
　　仃跟在粟桐身后大大松了一口气，她不知道粟桐是哪来那么多花花肠子，一次又一次的死里逃生，更不知道Ken是什么情况，居然一次又一次的相信粟桐……
　　“问你一个问题。”仃跟粟桐走在空旷的路上，雨在下，至少视线范围内没有盯梢的人，于是仃开口道，“在海的那边，你是警察还是当兵的？”
　　“很重要么？”粟桐轻声应着。
　　仃沉默一阵，“……不重要了。”
　　几天之前，仃兴许会追着不放，非要一个答案，但是现在，粟桐是谁，是什么身份，以前做过什么，对仃来说都不重要了，在她心里已经对粟桐有了明确的定义，她为粟桐撑着伞，踩着粟桐踩过的水潭，忽然道，“我能成为你这样的人吗？”
　　“你才十几岁，人生刚刚开始没多久，我这样的人……只能是你的过客，并非目标，”粟桐伸手将伞缘撩开一点，“你的天空不在伞里，在伞外呢。”
　　“你就这么相信我？”仃有些想不通，“万一我死得早，或是阴差阳错，就是没出息呢？”
　　粟桐有个笑容被穆小枣命名为“坏心眼”，当她要坑人时，这个笑容就会先冒出来，可惜除了穆小枣旁人谁也没有留意到，所以仃此刻被坑显得理所当然。
　　粟桐道，“我不管，反正我对你是给予了厚望，你能不能成功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仃：“……”
　　她目瞪口呆，还没见过这么不负责任的说法。
　　粟桐又道，“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吧，明天还有更多的难题在等着我们呢。”
　　雨持续不断的下了一整夜，整个良妲村没有几个人能够睡着，粟桐确定了小姑娘是没心没肺，等她洗完澡出来，准备提醒仃好好盖被子，说不定会降温时，仃已经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前后还不到二十分钟。
　　到了后半夜，外角南的气温果然突降，下雨之前还有三十七八度，雨尚未停就已经下跌了十几度，不盖被子已经有点冷，小枣儿不在身边时，粟桐的睡眠状况大多时候都差的一塌糊涂，当她打开灯替自己倒了杯热水站在窗口时，才发现整个村子都是敞亮的……这本应是个不眠之夜。


第248章 
　　因为失眠, 前半夜好像过得尤为慢，但到了后半夜，时间刷的一下不见踪影, 粟桐最后还是爬上床睡了两三个小时, 光是这两三个小时，已经能保证她的精神状态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好。
　　至于一点没受影响, 足足睡满八个小时的仃对粟桐眼底乌青表示很不理解，她甚至纳闷，“晚上的风雨有那么大么, 能影响到睡眠？”
　　而粟桐仅仅是感叹了一声, “年轻真好啊。”
　　她对着仃感叹年轻真好，Ken与法老则对着粟桐感叹年轻真好。这两位确实上了年纪, 但还没到睡眠衰退的程度，按道理也得满六个小时以上才不会累，可惜随着年纪增大，地位越高想得也就越多, 竟连半分钟的休息都没有, 完全是睁眼等天明，极为痛苦地捱到了第二天。
　　穆小枣起了个大早，她与琳达妈妈还有村子里的其它人将祠堂重新打扫了一遍, 布置桌子, 准备茶水还有点心，天还在下雨, 不过风已经停下，雨也只是毛毛细雨, 露天的祠堂里支起不少帐篷，从顶上看就像一个个半圆形的蘑菇盖。
　　只是蘑菇盖新旧不一, 为了防水还另外作了紧急处理，味道有些不大好闻。
　　除此之外，屋里供着的树桩全部用白布盖上，四边角压四块砖，闭塞神明耳目，也是害怕犯了神明三十之数的忌讳。
　　因为这件事与良妲村有关，琳达妈妈代表良妲村，到时候也会在场，只是她的位置跟粟桐这些边缘势力差不多，都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琳达妈妈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左右良妲村的未来，她只希望那些能的人可以在今天集体暴毙。
　　当然，希望这些人集体暴毙的不只琳达妈妈一个人，穆小枣也这么祈祷，唯物主义者的心里没有乱七八糟可供祈祷的神，于是穆小枣在脑海里翻出马克思和恩格斯，求伟人们能帮个忙。
　　倒不是穆小枣和琳达妈妈想不劳而获，而是周边守卫过于森严，所有进出的人都要搜身，水、食物甚至器皿都事先进行了检测。当然最好的杀手即便手持空气，也能完成任务，但穆小枣并不认为最好的杀手任务成功后能全身而退。
　　到时候圆形会议桌上会坐八个人，除了暴君、雷帝和法老，还有另外五方势力在外角南也算过的去，而这些人的身后会间或站一两位保镖，除此之外，整个祠堂中还会有十个人五五一波，全场巡视，在祠堂外面，更多进不来的人负责安全工作……可以说滴水不漏。
　　每个与会者按照要求，最多可以带一人入场，穆小枣占了琳达妈妈的名额，而仃占了粟桐的名额。
　　做了好几天的后勤工作，穆小枣当然有些特权，她将粟桐安排在琳达妈妈的旁边，一顶帐篷刚好能呆四个人。
　　这些日子琳达妈妈人手不多，但时间充裕，所以良妲村诸位对祠堂的布置很有一套，小帐篷呈紧密的螺旋状向外扩展，彼此靠绷直的绳索黏连，像是用砖砌墙，沿着中缝再穿插一道，就算是坐在最边缘的人也能清楚看清中间大桌子的情况，只是声音不一定能传得到。
　　一来人多，秩序再好也难免喧嚣嘈杂，二来中间桌子上各位都自持身份，不会每句话都喊出来，只要声音稍微低下去，由于距离问题，很容易听不清。
　　早上八点，人员就开始陆续到场，按照名单，先将队伍排好，然后顺着帐篷之间螺旋状的间隙往里走，很快整个祠堂就坐满了人。
　　粟桐还是第一次进到这里，祠堂从外面看像是个徒有其表的匣子，墙壁都刷成黑白色，肃穆有余，但也显得阴气森森，占地规模也不是很大，进到内部才发现这里就像是灶膛——看着不大，能塞下不少东西。
　　也难怪，良妲村是个非常迷信的村子，逢年过节能敬神的东西不多，却诚意满满，并且整个村子的人都要进来祭拜。一个村子数百村民都能容下，而今日参与会议的尚不满百人，大多数都留在外面，没有观摩的机会。
　　三大势力在圆桌旁坐定，卫立言当然是主位，雨还在下，不过光线比两个小时前好了不少，卫立言由此显得更加苍白，甚至能跟混血的卢娜一较高下……不管是粟桐还是穆小枣都感觉卫立言不像外角南的霸主，倒像是个阴鸷书生，损招不少，缺乏魄力。
　　半个小时后，基本所有人都已经坐下，随着卫立言一声咳嗽，会议就算正式开始。
　　粟桐很快就发现自己所处的方位确实有很大的弊端，仃竖着耳朵也没办法给她做翻译，不管前头的人说什么，她这边能听见的都不超过一个单词，仃自己都是一头的雾水。
　　原本在椅子上坐的好好的，小姑娘忽然之间像是屁股上长钉子，整个人向前伸直了脖子，然而这么远的距离岂是仃短短一个脖子能够弥补，眼看着小姑娘即将从椅子上站起来，粟桐赶紧伸手在她肩膀上一拍，示意道，“别光顾着主桌，听听我们周围的人在讨论什么。”
　　仃“啊？”了一声，随后瞬间反应过来。
　　今日聚集在祠堂里的人都对这次会议极其重视，不管卫立言他们在谈论什么，都会瞬间漫延传播，只要听八卦的经验丰富，都知道就近原则，从身边人的反应以及讨论方向来推定卫立言他们的说法。
　　仃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而粟桐则以自己听不懂为借口，将大部分的注意力放在小枣儿的身上。
　　由于双方挨得太近，所以刚刚粟桐这边的动静小枣儿也有所留意，她侧面对着粟桐，似乎是笑了笑，但小枣儿的笑意从来都是淡淡的，到达不了眼底，更是很难有表情上的变化，即便粟桐自诩了解小枣儿也不敢肯定刚刚是不是一个笑容。
　　只有小枣儿自己清楚，她刚刚是笑了一声，粟桐嘴上说不喜欢凑热闹，听八卦的能耐却很有一套，还将歪门邪道的本事教给了仃，也不怕把小姑娘带坏了。
　　仃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她开始认认真真地翻译道，“怎么他们的说辞都不太一样……我们正前方的人好像附庸法老，按他们的说法是卫立言打算独吞良妲这个港口，并且进出货物的利润要收到三成以上，如果是朋友可以另做规定，一两成也不是不可以。”
　　法老与卫立言说是敌人有些过火，但也实在算不上朋友，倘若过路就要收三成，完全就是在针对法老，怪不得这些人这么激动。
　　粟桐又指了指另一边，“他们看起来倒是很高兴。”
　　“他们就是卫立言的人，”仃掌握到了诀窍此时正在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只要将势力并入卫立言麾下，商品一律不做扣押和检查，甚至连利润都不在意，只要每年交三万的过路费就行。”
　　仃生活在外角南，她口中的三万当然是外角南的钱币，折合人民币大概在八千左右，相较于每过一次就上缴三成利润而言，这八千块简直是九牛一毛。况且这路买的也值，从良妲村进港能大大降低成本与损耗，每年省下来的钱八万，甚至八十万都不止，谁会将八千块放在心上。
　　粟桐的帐篷虽小，周围聚集的人却形形色色，卫立言、法老和雷帝都有一脉分布，这一看就知道是小枣儿的手笔，为的就是方便听八卦。
　　这些人中，以卫立言跟法老的派系吵得最凶，雷帝所属跟她这个人有些相像，全程低调吃瓜，不争取也不顺应，像是早就打定了主意，因此不关心刚开始的讨论过程……他们要的是个结果，然后再考虑遵不遵从。
　　至于粟桐和良妲村这样的边缘势力连参与讨论的资格都没有，其中粟桐的地位又比琳达妈妈高上一点，虽然没人在乎她的意见，但偶尔周围人会多嘴问一句“您是谁”或“您代表的是谁”，听闻是尹茶茶之后就不言语，看的出来他们也知道尹茶茶是个没什么出息的萤虫，连拉拢都显得没有必要。
　　原本以为按照这个激烈程度，事情很快就会出结果，然而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从早上吵到了中午，第一批的茶点都吃得差不多时，还是在说囫囵话，由卫立言提出意见再由法老驳回，或者法老提出意见，由卫立言驳回。
　　法老抽烟，并且抽烟的速度很快，一根接着一根，Ken之前派穆小枣去镇子上买的这些东西，大多都是在投其所好，烟的牌子不算特别好，抽起来有些呛，法老这个吃穿用度都是顶级的人也不见嫌弃，只是祠堂虽然露天，帐篷却有顶盖，烟气一时散不出去，卫立言皱着眉，一直在吸二手烟。
　　卫立言跟法老碰撞不休，不知是彼此情绪都顶到了极限，还是卫立言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行为，他居然伸手直接掐住烟头，对准法老的手背就烫了下去，烟撵灭，被烫的地方瞬间出现一个圆形伤痕，法老感觉到了剧烈疼痛，若不是他年纪不小身经百战，加上十分好面子，恐怕能当场惨叫出声。
　　短暂的安静之后，整个祠堂内都乱成了一锅粥，两方势力剑拔弩张，看起来只要再有一丁点的火星，就能在人群中烧成燎原之势。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有不少细节铺垫哦~


第249章 
　　法老伤并不严重, 半个月内就算不涂药自己也能恢复，卫立言纯粹是将他的手背视作烟灰缸，所以灼伤范围仅有指甲盖那么大, 也不往外渗血。
　　但伤势不重并不代表卫立言的这种行为并不恶劣, 他是一方霸主，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蹬鼻子上脸, 虐待另一方霸主就好像法老只是他手上一只蟋蟀，只要卫立言想，他随时都能拆下这只蟋蟀的手脚触角, 并将它碾成一堆没有价值的粉末。
　　就算法老自己能忍下一时之气, 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忍下去，祠堂里坐着不少左右摇摆可以争取的零散势力, 还有不少刚纳入法老麾下不久的归顺着，在他们看来，法老要是不对卫立言的这种行为进行反击，便是懦弱无能。
　　懦弱还是其次, 无能却非常致命, 如果法老没有任何筹码来与卫立言制衡，以至于要受他欺负，那跟着法老还有什么出息, 不如从一开始就上卫立言的船, 省的站错队，以后还遭打击报复。
　　“哦吼, ”粟桐在远处磕着西瓜子，“这么看是要打起来了。”
　　趁前面乱套, 粟桐建议琳达妈妈也跟自己一样躲远点，“省的血溅到我们。”
　　“暂时还不会打起来呢, ”穆小枣竟然没有继续装下去，她用普通话道，“就算法老想动手，Ken与卢娜都会做这个和事佬，”
　　穆小枣这几天一直以村民的身份潜伏在良妲村，在各方势力之间游走窥探，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被她摸清了各方势力的脾气——
　　法老虽然看起来死要面子活受罪，其实本人低调内敛的很，他并不在意一些得罪他的行为，而所谓的好面子，除了给外界一个显著到可以摸清的弱点之外，也是为了遮盖他深沉的心计……
　　很多时候，当法老做出一个斩草除根的决定时，他要解释的东西不必多，只要说此人目中无人妄自尊大，便是个外界认可的，对法老来说很充分的理由。
　　也因此，法老可以掩盖下他真正的杀人目的。
　　至于卢娜，也就是雷帝这一脉，则有自己的处事原则。他们一直笼罩在迷雾之中，给穆小枣的感觉就是非常消极，不被逼到绝境就一直不争不抢。要是放在其它地方，兴许穆小枣会相信这种“佛系”，可这毕竟是外角南，完全的不争不抢只会惹来饿狼分食，雷帝还有她手底下这些人绝不是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最后是卫立言，他行事乖张没有逻辑，但从屠镇却不杀镇民这件事上来看，卫立言非常清楚他在做什么。
　　这三方势力都很不简单，要是被表象所迷肯定会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
　　果不其然，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到一定程度时，卢娜站起身来，给法老与卫立言各倒上一杯茶，“两位，离开这里，你们想怎么闹怎么吵都行，但今天这祠堂里聚集了太多的人，二位要是动怒，场面上会有多难看，都是老江湖自不必我提醒。”
　　卢娜这话倒是说得不卑不亢，很有点底气，并且场子上也镇得住，她话音一落，卫立言跟法老都下意识向四周环顾了一眼。
　　“果然是些千年的狐狸。”粟桐仍然磕着瓜子，她当然听不见卢娜说了些什么，不过卫立言和法老的动作倒是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两人掀起风浪之后，为的就是眼下的情况，谁的反应激烈谁的反应冷淡，谁站在谁那一边，在突如其来的状况面前显露无疑，粟桐甚至怀疑卫立言烫法老这一茬，都是两人故意商量好的。
　　但若不是商量好的，就显得这两位更加深沉可怕。
　　穆小枣在这时又轻声道，“不是商量好的。”
　　昨晚是她值夜班，卫立言与法老的院子虽然挨得很近，但是一整个晚上两座院子都静悄悄的，别说卫立言跟法老之间没有通气的机会，就是他们的手下人也同样没有动作。
　　至于有没有暗号通知……穆小枣反正是觉得不大可能。卫立言跟法老兴许会为了彼此利益短暂合作，可弄出一套暗号就有点过于“亲密无间”，雷帝也不会允许有这样的情况存在。
　　“小枣儿。”粟桐拖着椅子往穆小枣身边挪了挪。
　　她原本刻意保持距离，就是怕小枣儿暴露，不过看眼下形势，小枣儿自己都不怕暴露，她也没必要搞出这些多余的提心吊胆，干脆坐近了，将手里的瓜子分给小枣儿一半，“不管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卫立言的举动都太过火了。如果我是法老，一定要想办法报复回去，不用真的动手，但面子上不能太下不来。”
　　法老现在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数十双眼睛盯着，面子上下不来势力上也会受重创。粟桐甚至怀疑卫立言用烟头烫人的极端行为，除了留意旁人动向，也是为了给法老一个下马威，还是众目睽睽中的下马威，法老处理不好就会留把柄。
　　很快，粟桐的注意力又从前方聚集到了小枣儿的身上，因为她发现小枣儿居然也有很不擅长的事情——磕西瓜子。
　　穆小枣完全磕不开，她试图用食指和拇指将瓜子捏出一条缝，可是西瓜子不同于葵花籽，西瓜子的皮更厚且坚硬，别说两根手指，就是两只手同时用力也只能把瓜子掰成两半。
　　穆小枣：“……”
　　她默默将手里的西瓜子倒回了粟桐手中。
　　就在这时，人群中央忽然传来惊呼声，开小差的粟桐跟穆小枣都惊了一惊，再抬眼时只见Ken先生头破血流。
　　造成这副场面的应该是烟灰缸，可奇怪的是烟灰缸在Ken先生自己的手里，法老并没有动手打人……他要是亲自动手，也同样有损身份，一方霸主怎么能跟街边小孩儿似得，吃了亏就跟人扯头花。
　　仃跟琳达妈妈显然看了全程，粟桐手里的西瓜子都是琳达妈妈给的，这会儿这一老一小像是看戏看到了高潮，有点微微兴奋，仃甚至还转头指责粟桐的无动于衷，“你错过了最精彩的一段。”
　　粟桐扯了一把小姑娘的袖子，将她扯回身边规矩坐下，“你以为是连续剧呢，那桌上坐着的几位你都惹不起，今天你看他们的笑话，明天他们就会要你的命。”
　　兜头一盆冷水浇在小女孩头上，仃震惊，“不会吧？”粟桐不必开口，仃也能知道答案。
　　在外角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谁也不知道今日看戏的这一仇什么时候会变成匕首，直直插进心脏。
　　烟灰缸上沾着血，在桌子边缘糊成一团，Ken却赔着笑脸，“刚刚是卫老板的无心之举，也是我这个副手的疏忽，不知道我这一下能不能让法老您消消气？”
　　法老微微点了点头，“Ken先生，您也一大把年纪了，看在您如此诚心的份上，这件事我暂时不会追究。”
　　谁也没想到会是Ken先生冲出来化解危机，所以最初的惊叹之后整个祠堂再度陷入沉寂，直到卫立言挥了挥手，示意旁边人将Ken带下去处理伤势。
　　“Ken有什么理由要帮法老驳卫立言的面子？”粟桐也有些不解，她微微蹙眉，“法老揪住了他的小辫子？就算如此，Ken也不该在这种情况下受威胁……卫立言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我觉得不一定是被揪住了小辫子那么简单，”小枣儿目送着Ken的背影，“Ken在这个时候一定要给法老一个退路，不仅仅是法老需要，卫立言也需要。”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非常复杂，彼此既想达到自己的目的，又不想就此撕破脸，今日的谈判桌还没下，总不至于直接将桌子掀翻……更何况，卫立言是真心想跟法老签订一份协议。
　　对于无耻之人，一份协议随时都能被撕毁，但白纸黑字得到公证的东西不仅能让人放松警惕，还是很好的筹码，筹码在手，卫立言、雷帝和法老甚至可以进行三方协定，要求各自做一些让步。
　　旁观者清，至少粟桐是明白了卫立言这些走一步看三步的棋局，她微微叹气，“这么说，卫立言不是个疯子了？”
　　“……Ken会为一个疯子大庭广众砸破脑袋，践踏尊严？”穆小枣的回答悠远辽阔，给仃一种难言的感觉，小姑娘凭着直觉想往粟桐身后躲。
　　关于穆小枣，仃虽与她没什么交集，但得益于尹茶茶的念叨，她知道的事不少。在尹茶茶的口中，穆小枣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就像个完美的代号，以至于跟真正的活人产生了割裂感。
　　之前没有太多接触时，小姑娘还能坚持将名字与人分开看待，然而此刻穆小枣就坐在她身边，说着话，还偷摸摸将掰成两半的碎瓜子倒进粟桐手中，过于鲜活，以至于不大完美。
　　更令仃心惊的是穆小枣一旦开口说话，她身上那种温和宁静瞬间变成了喧嚣飓风，仃能清楚感觉到穆小枣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应该坐在最中间那张圆桌上……她与粟桐这种严守底线的人完全不是同类！


第250章 
　　似乎是感觉到了仃的眼神, 穆小枣微微低头与她对视片刻，原本漂浮在皮肤表面的寒意直沁入骨，近三十度的气温中, 仃打了个冷战。
　　随着Ken的离席, 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得到缓和，卫立言与法老又重新坐了下来。法老手背的灼伤已经抹了药, 疼是肯定的，因此他微微蜷缩着手指，将受伤部位藏在了袖中。
　　粟桐打了个哈欠, “小枣儿, 你说这场会议还要持续多久？”
　　“少说也要一整天，”穆小枣判断, “但也有可能双方中途便因为谈不拢而崩盘。”
　　但中途就崩盘的可能性不太大，不管卫立言亦或法老，都是相当有头脑的人，也能沉住气, 不到最后一步, 基本上不会掀桌子，再说，就算他们两个想掀, 也要顾及雷帝的面子,
　　除了中间这段插曲，整个会议的过程可以用“极端无聊”四个字来高度概括, 不仅仅是粟桐这样只能旁听不能参与的闲杂人等，就是她前头那些有切身利益的, 也就亢奋了三四个小时，等劲头消下来, 一个个也喝茶的喝茶，打瞌睡的打瞌睡。
　　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想法完全不重要，讨论的内容也不能经过一层层筛选，传到圆桌前。他们的地位是比粟桐、琳达之流高上那么一点，但这次会议邀请他们也只是面子工程，可笑几个小时前这些人还当自己非常重要，甚至于一个晚上没有睡觉，就为了谋夺一星半点的利益。
　　由于周围的人也开始摆烂，导致粟桐这样的边缘人物能听到的消息更少，甚至不清楚前面进行到了哪一步，那三方巨头的表情完全不可信，特别是卫立言，他全程含笑，就连刚刚摘取烟头烫法老手背时，他都笑得一脸真诚。
　　天眼看着开始转黑，中途甚至没有安排吃饭，大家将就着在帐篷里啃了半张饼聊以充饥，雨还在下，谁也没有想到一场夏天的雷雨竟然能淅淅沥沥时小时大的持续一整天……
　　就连琳达妈妈都说难得，近海的地方总是显得风大，乌云一会儿就会被吹散吹远，而今天连风都消停许多，撑开的帐篷几乎不动，她原本还担心风太大，就算撑着帐篷，雨水一样会吹进来，把人淋得透湿。
　　等天完全暗下来，祠堂四边接上的灯泡全都亮起，前面的争论才像是有了结果，而这场会议虽然简陋，一切该有的全都有，甚至还配备了记录员，不说一字不差，至少没有太多出入。而顺着记录内容，从中又整理出一二三条来，很快就形成了协议，卫立言让人取来三支笔，意味着外角南最大的三方势力在读完协议后要是没有意见，就达成了他们瓜分良妲村的目的。
　　就在这时，粟桐忽然觉得有些忐忑，她没来由问了一句，“Ken的伤不算严重吧？”
　　“不严重，”就连仃这样的小姑娘都看得出来，“他是用烟灰缸尖角磕的，额头划了条口子，依我看还没有两厘米，不上药都没事，冲他年纪大，可能要休息一会儿。”
　　“Ken为了这一次会议能够成功召开，也算费尽心血，如此严肃重要的场合，他怎么会因为一点小伤接近十个小时不露面，”粟桐又问，“就连会议接近尾声他都不来见证结果。”
　　仃因此赶紧回头，她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祠堂门，“确实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倒像是Ken先生借故离开了这里，为的就是抽身进行更重要的事，但眼下还有什么比瓜分良妲村更重要？
　　“小枣儿，你知道吗？”粟桐看了穆小枣一眼，方才还紧绷的脸色忽然舒展，她笑了笑，“你这个表情……早有安排？”
　　穆小枣的表情其实跟以往没有太大区别，过多的卧底经验让她习惯性用面具来掩藏真心，以至于整个人看上去永远是淡淡的，就像水墨画中被晕染开的一层灰色，有时候觉得刚刚好，有时候觉得还不足够。
　　仃怀着好奇又畏惧的心思观察着穆小枣，她实在看不出现在这个穆小枣跟刚刚那个有何区别，更别说因为表情就能发现“早有安排”了……安排了什么？
　　“说起来，你向尹茶茶借的人到现在还没露面，”粟桐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她的表情倒是非常丰富，不只嘴角，就连眼睛里都有一层笑意，“想必被你用在了好地方。”
　　很明显粟桐这几句话正戳在穆小枣心眼上，死寂潭水被沉底的石块扬起灰尘，仃有那么一瞬间在穆小枣眼睛中捕捉到了无奈与欢喜——无奈于粟桐的知心也欢喜于粟桐的知心。
　　仃想不通，一个人怎么会如此复杂矛盾。
　　会议进行到签字这一步，按道理说在良妲村的问题上已经达成统一，剩下的不过是走个流程，但这流程不知为何走着走着又卡住了。由于缺少打印机，协议是手写的三份，字数不多，没有耗费多长时间，此刻法老就在细看其中一份。
　　这份协议无非是规定良妲村所属，港口规模，开工、竣工时间，以及船只停靠所要缴纳的费用，卫立言张口就要抽三成，并且拥有港口百分之百的控制权，法老当然不同意……
　　在Ken拿烟灰缸砸头之前，双方仍在这个问题上拉扯，互不退让，当Ken退席之后，卫立言却忽然松口，愿意出让百分之三十的控制权，交由法老与雷帝，随后在法老的追加下，这个数字又扩大到了百分之四十，也就是六四分，而这四成中他占三成，雷帝只占一成。
　　这种决定明显是在欺负雷帝未到场，而卢娜相较他们两个人，不管她代表着谁，地位仍是不够，可奇怪的是卢娜竟然没有丝毫不满，她欣然接受了只有一成的控制权。
　　只要手中捏着港口的控制权，那过往商船的利润抽成是多少就无所谓了，反正能为自己人大开方便之门。至于其它部分无非是修建港口法老与雷帝出不出，出多少……都不是什么大问题，良妲村是小型村庄，修成贸易港口需要的钱不算特别多，也肯定比不上之后带来的利润，因此出资方面不会扣扣索索。
　　本以为谈妥的事，法老又忽然犹豫起来，他手捏着纸张就是不往上签字，就好像这手写的东西连标点符号都有陷阱，他需要反复多次的斟酌。
　　卫立言在这样无意义的消磨中逐渐有些烦躁，他之前一直占据主导地位，烦躁情绪一旦生成，主客地位瞬间倒置，法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眼神却从上方穿过镜架落在卫立言脸上，“卫老板似乎有些坐立难安？”
　　卫立言倒也不避讳，“我们在这里坐了一整天，动都没有动过，眼看着快结束了，你却一直拿不定主意……有点不耐烦也属正常吧。”
　　法老表示赞同，“也对。既然如此，不如让我将这张纸带回去研究研究，明天一大早再给回复如何？”他的目光还没有从镜框上方收回来，法老是个很厉害的人，即便是这种不拿正眼瞧人的行为也能被他在礼貌和藐视之间找到平衡点，他自己痛快了，别人还抓不到把柄。
　　不等卫立言回答，法老又转向卢娜道，“小月亮也需要跟雷帝商量之后才能拿主意吧？”
　　“……”卢娜不太喜欢被外人称为“小月亮”，她微微低垂下目光，像是默认了法老的说法，又像是根本不想搭腔。
　　下了一整天的细雨在半个小时前忽然有加强的趋势，帐篷面是帆布的，雨打在上面的动静很大，即便相距很近，彼此说话也要提高音量。就在雨势增强时，卫立言刻意向外看了几眼，不仅是坐在他旁边的法老，就连远处的粟桐跟穆小枣也觉得他好像在等着什么东西。
　　甚至于卫立言的等待过于焦灼，使他无法一心二用，巨大的雨声中法老的话他只听到个七七八八，“你想留到明天早上再做决定？”卫立言并不认可，“从达成协定到誊写完毕还不到一个小时，你就由原先的满口答应变成了一拖再拖，要是等到明天早上，您怕是又有话说。”
　　卫立言的担心不无可能，他是个非常强硬的人，行为也没有逻辑可言，咬死了不松口的话，可能会跟法老在这帐篷里干耗一个晚上，耗到天亮之后来一句，“现在该签字了吧。”
　　法老年纪比他大上许多，当然经不起这熬鹰一样的熬法，而他们一旦开始冷战，整个祠堂里的人都要跟着遭殃，非要一方松口才行……消停了一阵的讨论声又开始此起彼伏，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再次翻上台面充斥祠堂，而这些都源于卫立言一句话。
　　忽然，封闭已久的祠堂门从外面打开，Ken的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随他一起飘进来的还有一股死亡的味道。
　　Ken身上沾着血，一半是他自己的，一半是别人的，而祠堂的门不是被推开，Ken也不是自己走进来……他是被人一脚踹进来，踹进来的同时门受力，外面的门闩往地上一砸，“哐当”巨响。


第251章 
　　风小雨急, 祠堂高门大院，阻隔得严严实实，加上里面人多, 混杂着食物、体味和烟气, 还有夏天三十度左右的高温蒸腾，使味道并不好闻, 因而遮掩了外面这股死亡的气息。
　　推Ken进来的是个女人，十七八岁，非常年轻, 杀人的一套装备却很齐全, 枪、□□……□□本该配自动□□或半自动□□，但门外的女子身材娇小, 手握军刺刚刚好，轻便灵活，能当成普通军刀使用，杀伤力还更为显著。
　　鉴于这个女子就是仃她亲姐姐, 尹茶茶的得力助手……也有可能单纯是用不起可以装军刺的枪。
　　□□的威力太大, 要是往Ken身上扎一下，一时不死也只剩小半条命了，所以Ken受的伤都不是这冷冰冰的姑娘所为, 她只是负责将人押进来。
　　仃的目光在接触到女子的那一刻瞬间撇开, 那是她曾相依为命的姐姐，不知道为什么仃与她的感情似乎不怎么样, 总是有些下意识的规避动作。
　　“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是谁？”卫立言拦在法老前面第一个起身，他先是看了一眼摔在地上的Ken, 随后凝神打量着从门外进来的年轻姑娘。
　　尹茶茶不怎么会取名，当初将仃这对姐妹从生死关中买出来时, 就告诉她们想活下去得舍弃以前的身份，连名字都不能再提起，然后将“伶仃”一词掰开，姐姐叫伶，妹妹叫仃。
　　对卫立言来说，伶是个生面孔，他见都没有见过，但伶的行事手段非常强横霸道，很显然是照着杀手的方向培养的……Ken此刻倒在地上，伶随时都能照着他的要害部位来那么一下。
　　很显然，卫立言现在还不想失去Ken这个得力助手，良妲村是个偏远地带，卫立言的主要势力扎根在外角南市中心，而他这次出行虽不是轻车简从，可是带来的人里有脑子的不多，大部分都只是为了保护卫立言的安全。要是Ken在这里出了事，卫立言能依靠的只剩蔡士德，而蔡士德这个人早就已经失去卫立言的信任。
　　所以这个时候卫立言一定要出声保下Ken，除此之外他还得让这些外来之人闭上嘴，最好是永远闭上嘴。
　　伶却没有废话，她又一脚踹在Ken先生的胸口，力道不小，感觉这一脚下去得断几根胸骨，“问我之前你该问问他在外面做了什么？”
　　这一次法老没有让卫立言先开口，他对这新来的姑娘也很好奇，第一件事却非探知底细，而是问，“你脚下踩着的这个人在外角南也算德高望重，就算他有得罪姑娘之处，也请姑娘暂且包涵……不知Ken先生受卫老板示意，到底在外面做了什么？”
　　卫立言：“……”他目光幽幽地落在法老身上。
　　进祠堂的人除了是各方精挑细选的保镖之外，还规定不能随身携带杀伤性武器，即便是保镖，也以□□居多，防得就是预谋不轨者趁此机会来个一网打尽。而大部分真正有杀伤力的人都在祠堂外待命，以二二二为一组，即六个人里，暴君、法老与雷帝各占三分之一，互相制衡互相限制也互为援手，如同编织绳，正常情况下不会出事。
　　然而奇怪的是，伶踹开祠堂的门踹得轻而易举，外面根本没有人阻止她的行为……要么是保镖们都死光了，要么就是这种平衡被打破，有人在纵容这些外来者。
　　紧接着，从祠堂门外扔进来几具尸体，穿什么衣服的都有，这些尸体的致命伤大多都在背后，即便伤在胸前，稍有经验者也看得出是猝不及防间被偷袭，手臂上几乎没有防御性伤口，且大部分都是一击毙命……法老与卢娜的脸色忽然之间像这天气，没有狂风呼啸，全是积压得阴沉。
　　那几具尸体乍看除了伤势没有异样，可古怪的是这些人全是法老与卢娜的手下，卫立言像是从中隐身，如果死人是因为遇袭，当中竟然没有卫立言的人岂非说不过去。
　　祠堂中的人全都老谋深算，见法老与卢娜脸色不对，便能猜出个三四成来，只是这忽然出现的小姑娘是谁，她为什么要插手这件事，看刚刚各方的态度，似乎她不属于任何势力……良妲村的人？
　　稍微聪明点的参与者已经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琳达与穆小枣，琳达自然是没见过伶，她也不赞同有人在良妲村大开杀戒，因此琳达微微撇开头，没有将注意力放在伶的身上，她更在乎面对这种情况卫立言会怎么处理，以及没有Ken先生的居中调停，良妲村最后该何去何从。
　　看现在的情况，那搞了一整天的契约大概率是没有机会再加上另两道名字了，只要良妲村不被改造成贸易港口，她们这些土生土长的村民就没有必要背井离乡……而在外角南这种地方背井离乡大多是死路一条，没有地，没有房子，没有收入来源，甚至没有人收留，而良妲村是被人瓜分，卫立言他们自然不会给出任何承诺和补贴。
　　琳达既欢喜于困境被打破，又怕眼下的情况转变成大规模的屠杀，良妲村就算全民皆兵也无法跟卫立言他们相提并论，更何况卫立言、法老与卢娜还有援军，良妲村死一个人都是结结实实的打击，那可是邻居是朋友，相识十年甚至几十年，彼此相依为命度过艰难岁月的战友。
　　想法虽然自私，但琳达妈妈是真的希望良妲村能够至始至终独善其身，让那些挑动战争的人自己去打个你死我活。
　　从门外丢进来的尸体还在一具一具增加，转眼已经过十，法老忽然低喝一声，“不必再运了！卫老板，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解释。”
　　伶出现时卫立言还有那么一瞬间的紧张，随着周围血腥气越来越重，大量的血被雨水稀释，流淌在脚底下像是淡红色的溪流，他却忽然冷静下来，甚至冲法老笑一笑，“这些人来历不明，很可能是故意挑拨离间，您就打算这么上当？”
　　卫立言说着，还举出实例道，“Ken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副手，他此刻身受重伤就倒在门口，而这些尸体也是由别人运进来，就不能进行筛选？说不定我的人也早已全军覆没，只是都躺在外面，你们没有机会看到罢了。”
　　祠堂高墙林立，门又被人挡着，确实看不清外面是个什么情况，卫立言说得倒也没错，谁也无法肯定扔进来的尸体有没有做筛选，要是卫立言的人都拦在外面，那就是纯粹的栽赃嫁祸。
　　可谁也不是傻子，卫立言是什么人，他手上掌控着外角南六成以上的资源，剩下四成被法老、雷帝以及无数微小势力瓜分，所以即便这些人全部联合起来，也只是非常勉强地站在同级台阶上，但若这些人心不齐，那卫立言就能妥妥地傲视群雄。
　　就算今日他受困在此，也没有人敢轻易对他做出有实质性的伤害，外角南的形式太过复杂，老饕的消失、校长的消失都曾引起巨大的空洞，在那一段段的时间里，整个外角南都在艰难蜕皮，权力纷争永无休止，在卫立言成功上位之前，整个外角南的经济体系濒临崩溃。
　　所以吵吵闹闹可以，在没有万全之策前，法老与雷帝才是卫立言最真心的拥趸者。半年不到的时间，外角南尚未从上一次的政权变更中恢复过来，就连方舟在处理完内部的分歧前，也不希望外角南再出变故，所以会选在此时陷害卫立言的不是疯子就是傻子……而眼前这话少沉默，没有什么表情的年轻姑娘明显是有备而来，并非忽然一下的脑子抽筋。
　　既然有备而来，就代表着卫立言说得情况基本不存在，想也知道能偷袭并一击致命只有身边人，伶这样的生面孔就算想搞偷袭，也根本没有人会放松警惕，卫立言是在歪曲事实。
　　神奇的是卫立言话音刚落，门外已经停下的动作又接续上来，只是这次扔进来的尸体变了个样，手臂防御性伤口多而密集，且非一刀致命，多是要害处被捅了两三下。
　　补刀是双方搏斗时杀手的必备技能，过于剧烈的抵抗会让刀锋偏离，多捅几下才能确认死亡。
　　虽说周边环境喧嚣嘈杂，能遮盖一部分响动，但也不至于外面救命喊成一团，里面一点不受影响，然而在这姑娘闯进来之前，祠堂内确实没有听到任何不应该存在的动静。
　　在偷袭时一击致命没有声响很正常，可明显有过反抗的情况下仍未出声只有一种可能——这些人不能出声。
　　很大概率是受过命令，在任务完成之前保持静默，死也得咬紧牙关。
　　伶道，“这些人才是我们所杀。”
　　粟桐因此看了一眼穆小枣，穆小枣摇了摇头，“我只是将他们隐藏在暗处，什么时候该做什么由他们自己判断，最好是能阻止卫立言的阴谋，至于如何处理，我不会干涉。”
　　教唆犯罪也是犯罪，伶看起来就算是成年了估计也没有成年多久，穆小枣要是教唆未满十八周岁的孩子犯罪会判得更重，卧底期间的法律豁免权也不一定能发挥作用。
　　“伶曾经告诉我，她很久以前受人蛊惑，做过一件错事，当大错铸成时，她就已经没有人生可言，下半辈子都是为了做出弥补。”穆小枣望向大雨中没有撑伞的年轻姑娘，“她很聪明，信念也足够坚定，加上尹茶茶的教导与这么多年的求生本能……有些事根本不必我教她。”
　　--------------------
　　作者有话要说：
　　小枣儿的计划没有这么简单哦~


第252章 
　　粟桐也顺势看向祠堂门前。
　　伶跟仃不愧是亲姐妹, 也没有发生一个像爸爸一个像妈妈这么极端的情况，她们在相貌上有着五分相似，只是伶看起来更加倔强高傲。
　　她身上的寒意如同铺天盖地的雨水, 粟桐甚至毫不怀疑这个年轻到兴许刚成年, 兴许还未成年的姑娘已经充分掌握了杀人技巧，只要她想, 此刻躺在她身前的Ken也不过是囊中之物。
　　外角南那么多人觊觎Ken先生的性命，而他自己也算是当了一辈子的枭雄，竟没想到会落入一个无名小辈的手中。
　　“卫老板,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法老根本不在乎真实的情况到底如何, 他就是想小题大做，从而逼迫卫立言在良妲村的事情上再次做出让步, “你不会是想让Ken在外面搞偷袭，最后将我们这些人都埋葬在良妲村吧？”
　　手中协议看起来不错，这样的分成也在各方的预料之中，只是一旦开始执行, 必然有各种变数, 譬如卫立言对港口的控制权太大，一旦产生利益纠纷，法老与雷帝必然稳居下风, 加上良妲村原本就是卫立言的辖区, 他要是想对其它人的控制权进行稀释简直轻而易举。
　　更甚者，一旦港口建立, 三方都要以卫立言为主体进驻人马，雷帝还好, 她的辖区离此不远，就算出了什么事也能很快支援, 唯有法老鞭长莫及，派人进驻完全是孤军深入，并且这支孤军还只能受卫立言的摆布。
　　这也是法老后来犹豫的原因，一个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除非在良妲村附近，他能争取到一个既不属于雷帝也不属于卫立言的辖区作为后盾，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城镇或村庄。
　　卫立言当然不会同意法老的这种扩张行为，一个小型镇子还不至于对他造成威胁，可是一个紧挨着良妲村的镇子就像是层不必要的枷锁，肯定会让卫立言束手束脚。
　　卫立言不同意，法老就要想办法逼迫他同意，这种时候要是能紧攥住卫立言主动递上来的把柄，法老自然不会松手。
　　氛围凝滞，大部分人都有种雨水即将倒流的紧迫荒诞感，一场邀请了外角南绝大部分势力参与的会议，会议内容却与他们毫无关系，不能左右结果也就罢了，而今还要被迫牵扯进危险中。在法老的煽动下，针对卫立言的情绪逐渐漫延，就连原本与卫立言达成从属关系的几个首领也开始观望。
　　“小枣儿，法老是不是提前知道卫立言的这次计划？”粟桐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卫立言说得栽赃嫁祸虽大概率不现实，但正常情况下还是得进行确认才能定罪，万分之一的可能卫立言真的没有先动手，他这样施压搞不好会弄巧成拙。”
　　“还有，那些尸体扔进来时，法老并不觉得惊讶，至少他跟卢娜的反应不太一样。你跟尹茶茶一共就借了五个人，这五个人哪怕各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也不可能这么快且悄无声息的将事态平息，除非有法老这样的势力在背后支撑。”
　　一门相隔，看不见就意味此事有太多的可能性。
　　然而粟桐话音刚落，还没有得到穆小枣的答案，她就忽然遭到点名，是不怎么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口音重到几乎听不出来是“白小芸”三个字，还是仃在旁边拍了拍她，粟桐才反应过来。
　　由于气氛凝重周遭安静，连雨都消停了不少，因此加大音量后，卫立言跟法老说的话能清晰传到边缘地带，他们示意粟桐上前，还没开口，粟桐就明白这份殊荣突然落到自己头上的原因——
　　尹茶茶的地盘符合法老的一切要求！
　　仃原本也想跟着粟桐上前，毕竟粟桐是个“文盲”，身边时时刻刻都需要一个翻译，然而下一秒仃却双肩受力被人摁在了椅子上，穆小枣随之起身……一时之间连粟桐都搞不清楚小枣儿到底要干什么。
　　不过粟桐也没觉得太惊讶，穆小枣的村民身份已经用到了极致，会议都快结束，继续装下去也没有什么必要，既然小枣儿选在这个时候揭开面纱自然有她的原因。
　　粟桐绕过人群走到了圆桌前，这张圆桌几乎是整个外角南的权利象征，周围坐着的人掌控外角南所有的资源，也是全场目光的交汇处，削尖脑袋也想钻进去的名利场，粟桐与之格格不入。
　　她代表的一方势力简直小的可怜，别说上桌的资本，就连靠近都要看别人脸色，而周遭目光中有艳羡，有惊讶，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你就是尹茶茶的代表，”这还是法老第一次正面打量粟桐，他的注意力也很快被吸引到了粟桐的手臂上，“之前听卫老板说你的伤是校长造成的？”
　　法老本以为这已经是一桩挺震惊的事了，随后看到穆小枣站在粟桐身边，将这些话翻译给粟桐听时，他的面部表情再次有一瞬间的僵硬，他有些奇怪，“你们认识？”
　　相较于法老，圆桌上最为惊讶的应属卫立言。
　　之前穆小枣刻意避开他，此时此刻才是两人正式见面……卫立言从来没有想过此生还有机会再见穆小枣，他曾经派人调查过穆小枣的情况，甚至调遣死士对穆小枣进行过暗杀，最后结果当然都是不了了之，东光与外角南相隔太远，社会体系也完全不同，暗杀难度太大且过程无法掌控，折腾了一两年卫立言才勉强消停。
　　他跟郑光远差不多，因为老饕的事憎恨穆小枣，只不过郑光远是因为穆小枣的背叛，而卫立言则是因为穆小枣抢了他心心念念的猎物。但时间一长，加上各种利益牵扯，穆小枣的事被暂且放在一边，久而久之如同生锈门锁渐被遗忘。
　　被遗忘的门锁忽然大咧咧出现在面前，穆小枣还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仅卫立言想不到，法老跟卢娜也想不到，卢娜有薛莹在身边，自然早早知道了穆小枣的背景，直到一分钟之前，这两位都觉得穆小枣也就是当年的穆纤云不会擅自暴露身份，导致眼下被穆小枣杀了个措手不及。
　　“你怎么会在这里！”卫立言的嗓音很低沉，一旦震怒，声音就会堵在嗓子口有种出不来的感觉。
　　他不仅留意到了穆小枣的忽然出现，还发现自己身边这两个“盟友”的不对劲……反应过于寡淡就好像早已知道这件事。
　　“我是良妲村的代表之一，在这里出现当然也是为了替良妲村争取利益，”穆小枣起得话头有理有据，她甚至还道，“卫老板昨晚没有看过花名册吗？”
　　与会人员是Ken在负责，而Ken对穆纤云没有那么大的执念，更不知道缀在花名册末端的“小枣”就是穆纤云的真实姓名。
　　听到穆小枣说要替“良妲村谋取利益”时除了卫立言，就连法老都有一瞬间的蹙眉，他猜不透穆小枣在玩什么花样，却清楚明白自己掉进了穆小枣的陷阱，甚至这个陷阱只有当自己早早认出“穆纤云”的那一刻才能成立。
　　“我代表良妲村有几点要求，希望诸位能够听一听。”穆小枣这话说得有些不合时宜。
　　眼下形势极其复杂，连第一版协议的签订都得延后，Ken先生躺在门口不知死活，旁边站着一个手持利器的姑娘正在环视全场，还有好几具尸体像沙包似得被扔进来垒成小山，穆小枣在此时提要求，简直是大脑小脑以及脑干集体格式化，把好好一个正常人变成了机械式的白板。
　　但……没有人阻止她。
　　所有的聪明人都在几分钟之前陷入了一种低调的恐慌情绪中，除了血腥味和人临死之前可能会有的失禁行为，他们还闻到了这片脏污下的另一种味道，一股非常不详的味道，那是充斥在祠堂边边角角中的桐油，可能是被雨水稀释，也有可能是涂抹了一晚逐渐干涸，所以闻起来还不够浓烈。
　　至少没有血腥气这么沁人心脾。
　　穆小枣的话音还在继续，“我希望卫老板能够放弃良妲村的所有权，最好是连城镇一并放弃，而我会找合适的人接手。当然我也知道大家都是以虚伪著称，即便你现在答应了我的要求，一扭头就可以撕毁条约，所以我提前挑好了一位监管者……但你放心，接手良妲村的人与监管者并不重叠，至少前者对你没有任何威胁。”
　　对卫立言来说，穆小枣是他心上的一根刺，疼痛程度虽比不上薛莹，可是不拔也不会痛快，而今这根微不足道的刺却在向自己提条件，卫立言冷笑，“你有什么筹码？”
　　“只要我一声令下，整个祠堂就会变成火海，当然，靠墙或门最近的人兴许能逃出去，可这圆桌在祠堂正中心，逃起命来谁也顾不上谁，这么拥挤的情况下，我想你们三位应该很难全身而退。”
　　穆小枣面容恬静，她微微笑着继续道，“祠堂大部分还是木瓦结构……我承认，下雨是件很难办的事，也没有什么风，自然环境令我有些吃亏，只能多准备点可燃物了。”


第253章 
　　良妲村里大多是些老旧的东西, 为了能够招待客人，卫立言面前的圆桌、坐着的椅子都重新上了漆，还在背面涂抹桐油, 而帐篷为了防水, 表面涂蜡，内部同样用桐油处理……
　　桐油燃点不低, 但只要烧起来火势便能瞬间吞没一切，而穆小枣做事周全，所有的桐油都抹在淋不到雨的干燥处, 如果里外都烧起来, 别说是卫立言这些聚在当中哪儿都去不了的，就算近门靠墙, 恐怕也很难及时跑出去。
　　完全没有得到缓和的氛围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人群开始躁动，最外层的人想趁现在就逃出去，他们还没跑上两步, 便被一梭子弹阻止, 墙肩上坐着个看不见脸的男人，他扛着半自动□□，这次明摆着是警告, 下一次就没这么客气了。
　　“伶, 你先出去，把门锁上, 没有我的示意不要打开。”穆小枣毫无障碍的在两种语言间切换，伶能够听懂她的普通话话, 而卫立言对蔡士德充满了不信任，这次会议自然不会带上这个变数, 导致他眼睁睁看着伶将门关上，就连反应都不够及时。
　　祠堂里没有人动，这么多的人要是一起向往冲，墙肩上的男人再加伶也肯定控制不住，可是谁都有私心，将多兵少的情况下这种私心会表现的更重，他们都不笨，知道冲在前面的人肯定会死在枪下，火还没有烧起来的情况下，谁又愿意做这第一波的牺牲品？
　　紧接着穆小枣又往卫立言心上压了块石头，“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良妲村的人都是不怕死的，她们从一开始就决定用自己的性命来保护脚下这片土地，所以你要应付的不仅仅是我，而是对这里无比熟悉的每一个村民。”
　　参与这次会议的人大部分都尼古丁上瘾，会场不禁烟，不禁烟就意味着火源可以带进来，从打火机到原始的火柴……就在刚刚，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给法老点过烟，这姑娘是良妲村安排的服务人员，一旁站着端茶倒水，而像她这样的人一共有十八位，就分散在祠堂中，数目不算多，可一旦死心塌地要做什么，却也绝难阻止。
　　穆小枣抬了抬下巴，“卫老板，坐下谈谈吗？”
　　从Ken被踹进来开始，卫立言就一直站着，对他来说，站是一种防御姿势，这种情况下他完全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坐在椅子上。
　　卫立言已经很小心，整个祠堂的布置都交由Ken来负责，先后检查过两遍，刷桐油这件事在外角南尤其在良妲村这种沿海地区很常见，家家户户只要是木制品，都会刷桐油来防水抗虫病，否则用不长久。
　　而今天下雨，良妲村的防水帐篷是从各家征调，大部分已经有很明显的使用痕迹，临时又找不到替代品，加之城镇出事，Ken不敢肯定卫立言有没有胡闹完，所以不能派人去买新的，提前一天刷好桐油，第二天勉强能用——应急之法，无可厚非。
　　至于祠堂外用的汽油则是几天前穆小枣的缴获。
　　当时有人想火烧雷帝的三艘船，并以此将卢娜带过来的人全都逼出来，好掂量掂量对方实力。然而出师未捷，穆小枣受命处理此事，最终一人死两人放，给了卢娜一个交代，也没有暴露……至少明面上没有暴露Ken这个幕后指使者。
　　在这件事里汽油的去向根本不重要，至今无人追究。
　　穆小枣的布局仿佛从很久之前便开始，卫立言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控制城镇，致使通货不畅，最后会成为促成此局的帮凶。他不得已重新坐到了圆桌边，穆小枣刚刚说起的两项条件早就起草好，此时白纸黑字的写着，被穆小枣用双手摊平放在卫立言面前。
　　“卫老板，你可以选择不签字，让你们都死在这里我也一样能达成目的，”穆小枣趁着递笔的机会轻声道，“我真的很想跟你们同归于尽。”
　　卫立言：“……”他能听得出穆小枣这句话是真心实意。
　　穆小枣在外角南呆了近三年，她那时也很年轻，刚踏足这里对世界的阴暗面尚未有一个明确认知，后来受外角南的影响很大，也使得她内心深处始终存在着那么一点自毁倾向。
　　重新回到外角南后，所有记忆重新激活，穆小枣觉得自己与这祠堂里甚至这圆桌边的人也无区别，如果有机会有必要，如果粟桐不在这里，她真的会一把火烧过去，将外角南这些罪恶烧死在地狱般的烈火中。
　　至于法律与道德……那是约束活人的，穆小枣没有打算离开这里。
　　粟桐局外人般站在旁边，她确实听不懂这些过快且过于复杂的外角南语，但她会留意周围的气氛。
　　自从小枣儿正式露面之后，祠堂里的气氛就像坠入了无尽深渊，不断向下沉的同时没有上浮的趋势，还有人正在检查桌椅板凳甚至是帐篷，助燃物的味道淡淡漂浮在空气中……粟桐已经隐隐约约能猜到小枣儿究竟想干什么了。
　　粟桐并不认为如此极端的做法能改变外角南的现状，更有可能会让这里越来越乱，在下一次的权力斗争中受影响最大的还是普通人。
　　就像伶和仃，她们就是在五年之前，老饕死去权利瓦解，校长侵占地盘时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家园和父母……不仅如此，杀死卫立言这些人无法根治外角南年深日久的痼疾，在大部分人的眼里，外角南里只有权力纷争，混乱之中扩张地盘才是第一要义。在这种氛围下，外角南只会有另一个老饕，另一个校长，另一个卫立言，轮回在继续，永远看不到光明。
　　成功无法一蹴而就，外角南需要漫长的反抗和蜕变。
　　但，粟桐并不打算在这里阻止穆小枣。
　　小枣儿不是个冲动的人，无论她要做什么，一定经过了深思熟虑，不会被情感牵累，何况谁能百分之百保证，整个外角南的巨头都死在这里对反抗者来说并非好事？再怎么说，墙面上出现裂缝总比完整一块更容易推倒。
　　卫立言手里握着笔，穆小枣知道他脑子里肯定还在想其它出路。卫立言若受此威胁撤出良妲村，不仅落人把柄，还会令他颜面扫地，他是个不服输的人，绝对会想办法扳回局面。
　　穆小枣搬了把椅子坐到卫立言身边，并示意其他人稍安勿躁，“刚刚我只是说出了两条设想，具体还是要跟大家商量。”
　　卫立言：“……”
　　他觉得穆小枣就是在戏耍自己，他面前这张纸上已经将所有细节写得清清楚楚，只是穆小枣拿出来的协议只有一张，除了卫立言本人，谁也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穆小枣继续道，“既然尹茶茶的势力范围离此最近，那就让她将两座城镇合并，尹茶茶在外角南不过毫末之人，即便吸收了这座城镇也翻不出多大的浪花，更没有经济实力针对良妲村进行开发，各位可以放心。”
　　这一点针对的人是法老，就连这次，他也是抱着宁可将良妲村就此封存不再启用的心思，也不希望卫立言获得更大利益。
　　没有良妲村，兴许会失去一点经济上的利益，但各家仍是平稳发展，一旦良妲村得到开发，就算卫立言同意出让五成控制权，他也是从中获利最大者。卫立言现在的发展速度已经足够快，预计两到三年之后就算法老与雷帝精诚合作，也已经完全不是卫立言的对手且处于完全被制约的弱者地位，若发展再快……不敢想像。
　　所以瓜分良妲村对法老来说是下下之选，卫立言给出的条件已经足够诱人，他还是迟迟不肯签字，也是有这方面的考量。
　　随之穆小枣又道，“至于监管人，我挑选得是雷帝。雷帝与尹茶茶的势力毗邻，并且外角南三大势力中以她实力最弱威胁最小，处事手段也相对温和，不管是尹茶茶还是良妲村在雷帝的监管下都更为妥当。”
　　在卫立言看来，这第二点针对的就是雷帝。作为监管者是没有资格进入城镇染指良妲村的，可是外界并不会将尹茶茶这么个只有寸土之人当成赢家，每逢提起还是会说良妲村几经易手，最后受雷帝的保护，无形之中卫立言被压下一头，就好像这一次的谈判最终是雷帝占据上风。
　　按道理来说，穆小枣这是在强行拉雷帝下水，除了面子，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好处，卫立言这么个睚眦必报的性格，为了点面子惹上这样的对手实在不值得，而卢娜是雷帝左右手，做事必然沉稳周全，肯定不会上钩……可是卢娜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对。
　　就好像祠堂里发生的事有一半都在她预料之中，就好像穆小枣提前跟她通过气。
　　“我们当然都听卫老板的，只要卫老板同意，雷帝那边没有什么问题。”卢娜避重就轻，将所有的压力都转移到卫立言的身上，这种被动接受偏让人逮不住把柄。
　　卫立言骑虎难下，他也不能学法老，在这个时候随便找个借口要求延期，穆小枣不干，良妲村的人也肯定不干，眼下是她们占尽先机，也是绝对的优势局，错过今天卫立言绝对不会买账，就在他犹豫之时，卫立言忽然听到穆小枣的声音，“十，九，八，七……”


第254章 
　　比起良妲村, 甚至比起自尊，卫立言都认为是自己的性命更重且重逾千斤，无论如何他不会拿自己的命来冒险。
　　当穆小枣的倒数进入五以内时, 卫立言已经将笔尖戳在了签名处, 然而穆小枣的倒数仍未终止。随后距卫立言很近的地方有人抱持着警告意味点燃了火柴，那股干燥危险的气味瞬间漫延, 雨越来越小，打在帐篷上几乎没有声响，卫立言十分怕死, 签字时的手却没有任何哆嗦。
　　由此可见卫立言相当坚忍, 他并不是受点威胁就会失去冷静的人。
　　“字我已经签上了！”卫立言抵着纸张边缘向前一推，而穆小枣细细看过之后又拿出另外三份相同内容的协议, 既然已经签下了一张，签第二张第三张甚至第四张就开始毫无压力，有卫立言做“表率”，加上一些私心, 法老与卢娜也很快同意这份方案。
　　谁也没有想到, 讨论了近一天的问题居然以这种方式落幕，卫立言命人起草誊写的内容现在就像一张废纸，被风吹落了几张, 飘出帐篷外落在泥地上, 正面反面都已经污浊不堪。
　　卫立言问，“你想得到的我已经给你, 现在能放我离开了吗？”
　　“当然不能，”穆小枣理直气壮, “挟天子以令诸侯，您的人还没有撤出良妲村和整个城镇, 我怎么敢轻易放您离开。”
　　一式四份的协议签署好之后又盖上各方印章，穆小枣自己没有保留，而是将协议分发，除了暴君、法老与雷帝一人一份之外，她还给了琳达妈妈一份，琳达妈妈手里这一份也是之后尹茶茶的那一份。
　　随着签字完成协议分发，穆小枣的态度忽然之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称呼卫立言都开始用相对客气点的敬语，尽管卫立言觉得这是一种嘲讽。
　　“良妲村的事已经解决一半，但在您带人撤离之前，还有一件事也需要解决。”穆小枣几乎将卫立言逼到了绝境，但她仍然没有收手的意思。
　　趁着三方签字时，穆小枣已经将刚刚发生的事以及自己的诉求都翻译给粟桐听，粟桐没有插手，当她意识到整个祠堂就是一个陷阱时，就大体能猜出小枣儿想通过这个陷阱得到什么了……
　　“小枣儿，”粟桐提醒，“卫立言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若真将他逼到绝境，他就不会任由我们摆布，反而会弄个鱼死网破。”
　　眼下整个外角南还是卫立言的实力最为雄厚，良妲村里也遍布他的人，而这些人暂时受制没办法动弹，却不代表已经死光，抓几十头猪也得耗些功夫，何况是身经百战还配备有武器的人。
　　粟桐想了想，“我带上仃出去看看，这里交给你。”
　　穆小枣一个人顾得了里面就顾不了外面，关于这个计划她原本该跟粟桐商量商量，然而直到刚刚她都不确定计划能成功，布局太大太复杂时间拖得太长都会产生致死的变故，在确定成功之前，穆小枣一点都不想拖累粟桐。
　　她有那么丁点怀疑粟桐是生气了，只不过眼下形势未明情况危险，粟桐有足够的理智压下不满，要是之后能逃出去，肯定有一场秋后算账。
　　粟桐走出人群后招了招手，仃便下意识跟上，正逢穆小枣跟卫立言又说了一番话，于是敬业的小姑娘翻译道，“穆纤云又绕回刚刚那几具尸体上了，她问卫立言是不是想趁开会期间，在良妲村来个大清洗。”
　　祠堂的门还是关着，粟桐要出去本来应该让穆小枣先放行，毕竟将门锁上就是小枣儿的命令，鉴于穆小枣太忙，还要给卫立言施加压力，不能离开祠堂中心，所以粟桐得另想办法叫门……她推了推仃，示意由她开口。
　　自从伶出现后，小姑娘就显得有些不自在，粟桐让她叫门，仃只是略微犹豫，却没有推辞。
　　仃的声音很有特色，清脆，略微有些稚嫩，最容易辨别的还是口音，她受教育的时间没有伶那么长，普通话说得还不错，但偶尔会有几个字的在抑扬顿挫上有问题。
　　果不其然，仃刚叫完门，锁就从外面打开，仃又预警，“除了我之外还有粟桐。”
　　外面的人持枪，怕的就是粟桐随仃往外走，被当成浑水摸鱼的敌方，上来就一梭子带走。
　　仃没有见过她姐姐杀人，在她的回忆中，伶跟着尹茶茶没有半年，就开始单独出任务，回来时穿得衣服与离开时总不一样，齐腰的头发也剪短了，此后一直长不过肩。
　　那段时间的伶看上去非常疲惫，经常一个人坐在阿尔忒弥斯的神像下发呆，身体好像也出了问题，一旦吃到红肉之类的东西就会忽然干呕。
　　仃曾猜测那是她姐姐第一次亲手杀人，后来渐渐习以为常，出任务之后的反应不再剧烈，但伶的性格也渐渐改变，她的心思更重，四下无外人时，脸上总会笼一层郁色，更多的时候伶就像个没有感情的工具，就算在她身侧开一枪，子弹贴着耳廓飞出去，血滴下来的同时耳鸣头疼，她也仅仅是淡淡地，有些厌恶地皱一皱眉。
　　不过……仃跟了尹茶茶好几年，但她至今没有亲手杀过人，她甚至没有见过伶杀人，这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尹茶茶收养她又不是做慈善。
　　伶不想被妹妹看见自己身上的血渍，她开门之前已经稍稍做了擦拭，至少脸跟手是干干净净的，衣服没有换洗的条件又是浅色，溅在上面的东西一时之间没有办法去除，伶借了外套披上，勉强将自己遮挡得人畜无害。
　　“你怎么在这里？”伶问，她在妹妹面前稍显笨拙，想有肢体触碰却又怕触碰，伸出去的手离仃还有好几寸就不知所措得停顿下来。
　　仃像是没看见般避开她的手，随后指了指粟桐，“我负责保护她的安全，也帮忙做翻译。”
　　粟桐在尹茶茶身边呆了几天，跟伶也有一段时间的相处，但论交情却几乎没有，伶是个……过于冷淡的人，不管置身何处，都与这个世界产生一种心理上的隔阂，粟桐远远看见她几次，这位年轻姑娘尤为喜欢花园中央的阿尔忒弥斯石像，就连午睡时间她都挨着石像闭目养神。
　　伶经常穿着浅色的衣服，外角南天气炎热，浅色衣服是主流，她对这些又不讲究，买到什么便穿什么。此时伶披着的外衣因为动作微微敞开时，里面染着的血还是会暴露出来，有浅色打底便尤为清晰。
　　今天伶实在杀了不少人，粟桐刚走出祠堂，便是扑面而来的腥风，一部分尸体已经被扔进了祠堂，剩下的没有聚拢，乱七八糟横斜在地上。
　　由于伶使用的武器比较特殊，如果是她动手一眼就能看出来。粟桐点了点人头，包括伶与刚刚墙肩上露面的男子在内，门外一共是四个活人，而穆小枣当初借去的却是五个人，她抬起目光将四周扫视一遍后问，“其他人呢？”
　　粟桐问起的不仅仅是没有露面的第五人……在祠堂外留守的保镖不少，几乎是呈一个圈沿着墙将整个祠堂包围，这些人全都加起来可比眼下看到的尸体多得多。
　　伶方才的注意力都在妹妹身上，粟桐问出话之后她才缓缓凝神，“都撤退去其它地方了。”
　　“究竟发生何事能跟我说说吗？”粟桐问。
　　伶有片刻的犹豫，大概是看在妹妹对粟桐十分信赖的面子上，她答道，“具体我也不清楚，昨天晚上穆纤云传讯过来，说良妲村今天守卫空虚，让我们潜入村子并尽量靠近祠堂，过程中不要惊动任何人。整日无事，大概一个小时前我却忽然闻到血腥气，探头一看原来是祠堂周围闹内讧。”
　　伶的口齿非常清晰，普通话字正腔圆，尽管大腿外部绑着战术枪套，手持利器，利器边缘还沾着干涸血渍，一时之间擦都擦不掉，可相比于草莽气息伶更像个规整的读书人，清雅孤傲，话不多，都踩在重点上，生在书香世家还得自身努力，才能育有这样一身风骨。
　　她继续道，“穆纤云早就叮嘱过我们，卫立言在良妲村可能有不轨之举，让我们自己观察、判断，必要的时候可以出手击破卫立言的阴谋。”
　　伶所说的这些事跟粟桐推测得差不多，她微微点一点头，“人都聚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祠堂外的人固然不少，眼下已经损失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虽还活着，受伤的也不在少数，最好的安置之处自然是卫生所，一来地方大，二来可以就近治疗，三来卫生所离祠堂不算远。
　　伶向身后三人点头示意，然后抽身亲自带粟桐前往卫生所，粟桐偌大一个人，因为语言问题在外角南是有诸多不便，却不至于生活不能自理，良妲村的卫生所她也来过两三次，认识路，根本不需要伶的所谓“带路”。
　　但粟桐也没拒绝，她知道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借口是带路，目的却是想趁此机会接近许久不见的妹妹。


第255章 
　　脚程慢一点从祠堂走到卫生所也只要一刻钟, 看得出来仃是有意避开她这个姐姐，在粟桐面前已经话唠不少的孩子眼下又变回了闷葫芦，说好听点是沉稳, 不好听就是呆板, 低着头踢石子，伶站在右边, 她就绕到粟桐左边，伶追到左边她就绕回右边。
　　粟桐：“……”
　　她觉得自己就像根电线桩子，被这两姐妹绕着玩儿。
　　刚刚穆小枣的所作所为已经让粟桐有些烧心, 能体谅小枣儿的苦衷不假, 但也不是个木头桩子的体谅法，隔三差五的别扭还是要闹一闹, 省的小枣儿不拿自己当人看。
　　结果小枣儿的问题还没有解决，粟桐还得面对眼前这两感情时好时差的姐妹。
　　兴许是前半段路的追逐让伶有些累了，她终于消停下来与仃“隔粟桐”相望，搞得粟桐感觉自己是什么无情的东西, 阻碍着牛郎织女一年一会。
　　仃很沉默, 伶的话也不多，全程她只问了一句，“最近好吗？”没有得到回答, 她就自此哑了火。
　　每逢在仃面前提起她这个姐姐, 都会被她用话含混地带过去，粟桐情商不低, 早早感觉出小姑娘对此有些排斥，加上穆小枣曾告诉她伶的负罪感很重, 她才十八九岁，已经将未来的人生做好规划, 就是用来赎罪，由此可见姐妹两的感情出现裂痕就源于伶做得这件错事。
　　粟桐甚至怀疑这件事与她们家破人亡的下场有关，所以仃才如此排斥，别说现在粟桐无暇他顾，就是真的很闲，她也不会插手姐妹两的感情问题。
　　她能教会仃如何在乱世求生，如何反抗，如何掀开这一页昏暗的历史，却没办法介入仃的感情世界。这原本也是成长的一部分，无人引路暗自摸索，要是偏差谬误造成了遗憾，那也是仃自己一个人的无可奈何，而粟桐至多提醒一句“三思而后行”。
　　脚程慢一点从祠堂走到卫生所要一刻钟，可眼下小枣儿还困在祠堂里不知情况如何，粟桐没有跑起来就不错了，根本不可能散步似得倒腾双腿，因此一刻钟也被压缩到了十分钟，当她们进入卫生所时，伶的搭讪大业仍然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卫生所的大门紧闭着，即便隔着门也能听见里面沸腾的人声，多是医生和护士在说话，偶尔会有一两声叫疼的，这些人都经过相当严苛的训练，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一些无关紧要的谈论声仍然很少，仃先是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回头转告粟桐，“骂卫立言是王八蛋的都没几个。”
　　粟桐虽然感动于仃积极主动的跑腿行为，却也看得出她就是刻意将自己作为挡箭牌，不跟她姐姐有任何互动。
　　听了两分钟的墙脚，在粟桐的示意下仃先敲了敲门，里面果然也有看门人，低沉地问了一声，“谁啊？”
　　此人也是穆小枣从尹茶茶手中抽调，声音低沉却是个女子，还有点沙哑感，为仃开门时她正在抽烟，似乎是觉得仃太年轻，当着她的面传播这种伤肺的行为不太好，才烧到一半的烟被她随手扔在地上踩灭了。
　　“你怎么来了？”女人皱眉，她抬头像是在寻找什么，看到粟桐后又将目光一歪，直至找到伶的身影，“怎么，还跟你姐姐闹别扭呢？”
　　仃没有吱声，所有涉及姐妹感情的问题都被她自动屏蔽，仃指了指门后的女人对粟桐道，“她叫梨花，是最早跟随主人的元老之一，貌似跟穆纤云也是熟人。”
　　梨花冲粟桐有礼貌地笑了笑。
　　粟桐没有见过她……梨花是个三十开外的漂亮女人，身形修长至少也有一米七，让粟桐不经意间想起了庄语，若论身高，自然还是庄语更甚一筹，但庄语在梨花面前就是个干瘪小姑娘，肉全长在不该长的地方。
　　遗憾的是梨花的美略有缺陷，她右边面颊的中下方有道伤痕，很深，谈不上狰狞，不过变色的皮肤以及增生性疤痕明显，总是有些美中不足。
　　粟桐的目光掠过疤痕……伤在梨花脸上，看疤痕的形态，恐怕还是最青春靓丽的时候造成，她表现得再不介意内心也难免敏感，梨花下意识摸了摸触感不同的伤疤，只听粟桐道，“真像一枚梨花。”
　　“谢谢。”梨花笑，“我把我的名字刻在脸上了。“
　　初见面的印象还不错，梨花邀请道，“进来吧。”
　　卫生所里人多，却井然有序，否则单凭梨花一个人也看不住大门。
　　大部分受伤且活下来的人属于卫立言的队伍，他们被限制在一个不大的范围内，所有武装全部卸除，重伤的还好，本就失去了战斗力，除此之外就连轻伤都用塑料扎带束缚手脚。
　　偷袭过于卑鄙无耻，连受伤的过程都不曾有，直接就是死亡，救都无从救起，法老事先得到过穆小枣的预警，加上他对卫立言的了解因此伤亡最小，卢娜的人马相对惨一点，有一半以上的损耗。
　　论预警，穆小枣也曾告诉过薛莹，自己推测卫立言会对良妲村的人来次清洗，按道理薛莹要是将这话带给卢娜，她的人也该有极高的警惕性，现在看来这种警惕性过于儿戏还远远不够，卢娜不会犯这种错误。
　　卫生所只有一个医生本事还可以，其它人勉勉强强能搭上手，不会有明显的抵触和怯懦情绪，这么多病人算是卫生所有史以来最忙的时候，外人看来的井然有序，其实是半吊子的医生和护士们承担了巨大的压力。
　　这些人受的大多是外伤，还是相当严重的外伤，断胳膊断腿的，动脉喷血、脏腑翻出……白净的床单瞬间就被血淹没，哪怕是医学生，在良妲村这种安稳的地方呆着，也是平生第一次见到这么血腥的场面，有些不适都属正常，然而此刻她们根本顾不上恶心。
　　卫生所的条件非常有限，平素看个头疼脑热或是骨折骨裂还行，生死线上抢人就太过为难，甚至整个卫生所只有一间抢救室，根本来不及运转。
　　粟桐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人类的适应性和成长上限，好像是能催熟的，一旦置身于“不得不为”的环境中，忽然一下枯树回春蓬□□来，没有什么事不能解决。
　　她站在近门的角落里看了一会儿，将人头点数清楚后粟桐又掏出手机，对眼前场景做了一次全面记录。
　　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卫立言已经处在下风，冲突爆发后，雷帝与法老的人联手反抗加上伶这一方五个煞神，各个动手毫不留情，能杀皆杀，一时之间没能弄死的多是重伤昏迷，哪怕轻伤也直接卸除了战斗力，活蹦乱跳的没几个，但不似另外两方那么极端，要么死要么活，没几个受伤。
　　由于卫立言的做法太招恨，即便是现在，他的人也受到监管，只要行为上有丝毫异动，便被视为“图谋不轨”拉出来就是一阵拳打脚踢，要不是怕惹到医生，很可能这顿拳打脚踢会往死里招呼。
　　粟桐做了简单分析，卫立言大势已去，现在这种情况根本翻不出任何风浪，可她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
　　卫立言远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他的暴戾是真的，但在暴戾之下还有周全的布局，他在城镇上以杀人为乐，整个圣殿里那么多具尸体积压腐烂，却没有走漏任何消息，像粟桐和闻皓这样的人都毫无防备地走入陷阱，甚至差一点逃不出来。
　　这样一个人肯定会预见失败，并为失败布置好退路。
　　粟桐忽然转身，仃小跑两步跟了上去，“怎么了？”
　　粟桐没有回答她，而是招呼道，“伶，梨花，我有件事要拜托你们。”
　　梨花的烟瘾很重，她在两米开外的地方又点燃了一根，下风口，烟气吹不到仃这一边。她有种奇怪的执着感，深信给仃这个年纪的孩子抽二手烟不好，所以偷偷摸摸好像在做什么亏心事。
　　“啊？”闻声，梨花又将抽到一半的烟掐掉，“什么事？”
　　“去村口看一看情况，卫立言恐怕还有后手。”粟桐这话一出，负责翻译的仃都觉得心尖上一凉，这件事一环扣着一环，本以为至此卫立言大势已去，实在想不到他还能有后手。
　　“那你们呢？”伶不需要翻译，因此问得比梨花快上一步。
　　“我和仃去海边上看看，”粟桐补充了一句，“你要是想跟仃一起……”
　　话还没说完就被仃打断，“我跟你去，不跟她。”
　　粟桐因此苦笑一声，而伶也低下了目光，她没说话，刚刚在祠堂里看起来颇有点杀气和威风的姑娘此时像块冰坨坨，经常闷声不吭，仃在后面轻轻一推，她就滑出老远，别说亲近，就连话都搭不上一句。
　　卫生所有雷帝与法老的人相互制约，还有凶巴巴恶狠狠的医生护士们维持秩序，梨花就算留在这里也是百无聊赖一根接一根的抽烟，有事做反而扼制住了烟瘾。她们跟粟桐兵分两路，各自赶往村头和村尾，一旦发现可疑行迹就向祠堂撤退，汇合后再商讨对策。
　　想了想，粟桐临走前将闻皓也捎带上，闻皓已生二心，他知道良妲村的问题解决后卫立言与Ken先生一定会将矛头对准自己，因此执行任务很敷衍。他没动手杀人，自然也不会有人针对他，倒让他站在俘虏当中，混了个全身而退。


第256章 
　　从卫生所到海岸边的距离比到村口长两倍有余, 粟桐跟伶还征用了卫生所里的自行车，只是雨下了有一整天，没有铺设水泥的路面早就泥泞不堪, 自行车都不大好骑, 路窄积水多容易打滑，因此也花费了不短的时间。
　　天早就暗下, 阴沉沉没有阳光，加上良妲村里十户九空，连灯都没有开, 因而显得整个海面更加阴郁。这附近的灯塔在很远的海蚀崖上, 根本顾及不到良妲村这种死角，人就在这磅礴的夜色中面对海洋, 有那么一瞬间仃感觉自己就是微尘一粒，散落在碎石之中，风雨和海浪都能将自己存在的痕迹冲刷干净。
　　雨已经停了有一会儿，湿气太重, 身上总是有种黏糊糊的感觉, 仃陪着粟桐吹冷风，吹了好一会儿，风势越来越大, 仃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她眯着眼睛想尽量望透面前这一片黑暗，“要不还是回去吧, 都一刻钟了，这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啊。”
　　“有船。”粟桐道。
　　仃很想回她一句“废话”, 这海面上不仅有船还有近十艘船，雷帝法老都有占股, 可是话尚未出口，仃就发现粟桐说得船恐怕不是那几艘已经靠岸的船……就在遥远的海岸线上，有星点灯光，灯光越来越近，直直冲良妲村而来，看这个速度怕是再有十几分钟就能进村。
　　随着距离变短，渐渐可以分辨船头，仃甚至能看到海面被劈成两半，白浪在船底翻滚，三艘船一前两后，容积吨与法老那几艘游轮差不多，每一艘载人都不超过三十。
　　粟桐不避风浪一直站着没动，等三艘游轮全都现出原貌，她才稍稍露出一点笑意，“卫立言还是漏算了一道。”
　　若今日没有小枣儿在场，法老与卢娜……至少法老的警惕性不会有这么高，卫立言与法老宿有积怨，命令中肯定加以针对，最后会导致法老的人手损折比卢娜更多，而卫立言自己也不会身陷险境进退两难，甚至没办法亲临前线。
　　卫立言没办法亲临前线，就连Ken都身受重伤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这些刚到良妲村的人并不清楚发生了何事，甚至找不到接头人，短时间肯定手忙脚乱。
　　这也是粟桐将闻皓带上的原因。
　　这些刚刚到达良妲村的人不会迷失太长时间，卫立言安排他们支援就意味着当中肯定放置有主心骨，还会是个中上层的领导者，在卫立言和Ken分身乏术时负责整理队伍，如果粟桐不能及时介入扰乱视线，这些人一旦组织起来，仍然是相当大的麻烦。
　　闻皓被粟桐赶鸭子上架，他任务可以不尽力，反正没人知道没人看见，Ken先生之前愿意说谎保他，也不会计较一两次的消极怠工，但出面搅乱卫立言的部署，哪怕Ken先生有心想保，也根本保不住。
　　“我想提醒你一件事，”粟桐猜得出他在顾虑什么，于是开口道，“你了解Ken先生，应该知道他现在保你肯定有他的原因，而这原因只跟利益挂钩，并非出自于感情，一旦维护你的成本过高，他觉得不划算，或是他想从你身上榨取的利益已经到手，你就是一件带在身边会发臭的垃圾。”
　　“当然，还得Ken先生活着，你才有机会去考虑这些问题，要是他重伤不治，失去这把保护伞卫立言会怎么对你，你应该非常清楚，你真以为Ken先生两句话就能打消卫立言对你的怀疑？”
　　闻皓对这两个人可太熟悉了，要不然也不会一步错便步步有二心，他知道自己当日从城镇里逃出来时就已经毫无退路，犹豫只是因为他在Ken先生的手下呆了一辈子，没有跳出过这个圈子，在外面的世界里也没有朋友……Ken先生对他们管控极严，交朋友就是存异心，这是完全不允许的行为。
　　圈子小就意味着一旦离开安全区，闻皓就无处可去，他甚至清楚自己最终只有两个下场，一是被卫立言弄死，二是逃亡后被卫立言弄死。
　　“你要是能彻底背叛卫立言，我可以给你介绍两个去处。”仃觉得粟桐是个妖精，蛊惑人心的那种。
　　只听粟桐继续道，“这两个去处都能在一两年甚至三四年内护你周全，之后兴许卫立言大势已去，兴许你能找到更好的办法逃避追杀。如何？这笔生意做不做？”
　　海面上的船已经越来越近，灯光开始刺眼，海浪与机械声交杂，闻皓几乎听不见粟桐的声音。
　　他好奇，“你来外角南的时间这么短，连话都听不懂，去哪儿都要带个翻译，你能给我介绍去处？”
　　“第一个去处是尹茶茶，她的势力虽然微小，可若今日小枣儿的目的达成，尹茶茶的势力范围对卫立言来说就是禁区，即便他知道你身在何处，也无能为力；第二个去处是雷帝，至少两年内卫立言不会为了你跟雷帝撕破脸。”粟桐迎着几乎要扑到脸上来的水花，“你我交情不深，但好歹共历生死，我的承诺比Ken先生如何，你应该有数。”
　　闻皓看向直立在碎石滩上的女子……粟桐每次给他的感觉都不同，但有一种内核是不变的，那就是粟桐与Ken先生完全相反，别说是一句承诺，闻皓甚至觉得这个人值得自己交托性命。
　　“一言为定。”闻皓拍去身上的狼狈，决定帮粟桐将这摊水搅得更浑。
　　闻皓虽然只是个保镖，在卫立言的集团内部位置不高，可他是Ken先生的杰作，无论去哪里都要带着的贴身保镖，位置不高也能到处混个眼熟，甚至能代表Ken先生发布一些命令和调度，以前有过，今日也没什么特殊。
　　三艘船除了舵手、轮机之类的基础人员，其它全都下了船，粟桐已经调整站位，以闻皓为主，她与仃分两侧稍靠后……粟桐大致数了数，三艘船上下来了近五十人，这还只是其中一部分，如果所料不差村口方向也有差不多三四十人！
　　卫立言这是打算屠村之后还打扫一遍战场啊！
　　在传话这件事上闻皓已经是熟手，从船上下来的人看到他露面，第一反应也是整肃队伍过来问任务和详情，正如粟桐所料，这些人中有个带头的，四十开外的年纪，留着长发和胡子，且都用皮筋潦草扎着，猛一看这颗脑袋有些不辨上下。
　　此人脸上的晒伤非常严重，看着又黄又黑，比法老还要粗犷几分，身高却实在拉胯，约莫一米七都不到，气势上终归有点拉胯。
　　闻皓称他为郭彦，原本是内角南人，大概十年前偷渡来的外角南……当然他原本想去的地方更加繁荣富饶，只是偷渡过程坎坷，遇上了大风浪，十个人死了八个，还有一个因流感引发了肺炎。
　　外角南能治疗肺炎的地方不多，还被有钱有势的人霸占着资源，没多久这个人肺炎恶化离世，而郭彦也看清了外角南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他害怕自己也像同伴死得稀里糊涂，患病都没地方治，因此卯足了劲儿往上爬。刚开始那几年因为语言不通混得很艰难，但他学习能力不错加上人机灵进取，最后取得的结果还算可以。
　　但凡在外角南这样一步一步往上爬的，都具备些溜须拍马的本事，他们最怕的就是得罪人，以郭彦为例，他现在过得也是好日子，一点头疼脑热就可以大肆浪费医疗资源，可他清楚，Ken先生要是在卫立言面前说自己半个不是，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梦幻泡影。
　　Ken先生上头是卫立言，闻皓上头就是Ken先生，同样都是吹风，郭彦一个都得罪不起，所以他对闻皓的态度也当得上垂眉顺目恭恭敬敬，上来就满怀热忱，握住了闻皓的手道辛苦，“这些日子忙坏了吧？Ken先生有什么吩咐吗？”
　　“Ken先生让你们先进村，计划进行的不错，大部分人已经被消灭了，祠堂里的首脑们还一无所查，Ken先生的意思是暂且不要惊动他们，先在外面张开口袋，所以接下来的任务需要保持低调，你们最好轻装简行。”
　　闻皓不愧是由Ken一手养育长大，了解Ken先生的同时传话也传得很有底气，对方先信了七分有余。
　　郭彦随后向闻皓的身后张望，见到两位女子时有些不解，“这两位好像没见过？”
　　“哦，忘了介绍，”闻皓面不改色，“这两位是尹茶茶的手下，尹茶茶的势力范围离这儿不远，Ken先生已经跟她达成了合作关系……良妲村里发生了不少事，情况远比你想像中复杂，现在任务要紧，这些事以后再说。”
　　郭彦心里觉得不太踏实，他又多看了粟桐两眼，可架不住闻皓地催促，加上眼下确实任务重要，真要误了卫立言和Ken先生的大事，郭彦自知有几条命都不够用。
　　四五十人不少，也算不上多，很快就站成了三排纵列，少部分带着枪，大多还是以匕首、军刀之类的冷兵器为主，近身搏斗时冷兵器用起来更方便也更安静，再说良妲村这么个小地方，这几十人十几把枪绰绰有余，法老与雷帝的人都加起来，也未必能抵得上。


第257章 
　　郭彦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虽听从了闻皓的安排，但面对闻皓的诸多问题都以沉默应对。
　　他的双眼不老实，时不时望向良妲村的建筑, 显然是防备心尚未放下, 粟桐便在这时开口道，“我听说您的祖籍在内角南？”
　　郭彦没有想到粟桐会说普通话, 怔了一怔，“是，我生在内角南长在内角南……怎么, 您也是从外面来的？”
　　“东光市。”粟桐应了一声, “以前在东光做生意。我看你刚刚的反应，像是有点瞧不起我们尹老板？”
　　郭彦没搭茬, 但他心里在想，“就尹茶茶那一亩三分地也能称呼为老板？“
　　“那就是默认了，”粟桐笑，“也对, 茶茶的确是个不显眼的人, 你能知道她都不容易。要不是因为良妲村，你们提前调查过周遭势力，想必是听都没有听过这号人物吧。”
　　郭彦又默认了, 他的注意力渐渐被粟桐吸引过来, 四下乱飘的眼睛都开始定神。
　　“但有一句话你应该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 茶茶的势力兴许是块蚊子肉，可这块蚊子肉挂在良妲村的边上, 这就显得重要无比。”粟桐一副心气高的模样，不想被郭彦看扁了, “你要是瞧不起我们，可是会吃亏的。”
　　心气高的人无论干什么，喜怒哀乐都会挂在脸上，就像现在，仃看粟桐都觉得她像只昂首挺胸的大公鸡，非要将尾巴上最好看的几根毛摘出来，让大家鉴赏鉴赏，实在是一副不大聪明的模样。
　　郭彦：“……”
　　兴许是粟桐的表现实在太蠢，不像内藏玄机的模样，又兴许是他认为粟桐的说法也没错，尹茶茶再怎么不像样也是一方之主，势力范围还在良妲村的边上，以Ken先生的脾气确实会放下身段寻求合作……寥寥几句话，竟说动了郭彦。
　　“对了，我们来时是两队人马，一队由我带着走水路，当然我这一路也是主心骨，另一路从村口进……车辆毕竟招人耳目，又不像轮船载量大，所以人数要少一点。”郭彦道，“人虽少，可还是要接一接，都是第一次来良妲村，没人引路怕是会走错了。”
　　闻皓这时方才开口，“放心吧，我已经安排好了。”
　　“那就好。”郭彦一收声，诡秘的安静感重新笼罩下来。
　　良妲村的人要么撤了出去，要么就在卫生所或祠堂里，身在乱世也不敢养猫养狗，人尚且朝不保夕，更加分不出心思照顾其它生命，所以穿行小路之间连个猫狗叫都听不见。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郭彦茫然跟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开口问道。
　　“去卫生所，地方大，能容的人多，受点伤也好就近治疗，另外离祠堂也近……卫老板和Ken先生以及各方头目都在祠堂里。”闻皓这话没有说谎，只是经不起深层次的推敲。
　　用脚走路比骑车终归是要慢一点，加上人多，时不时要头尾报个数防止掉队，走了有二十分钟才接近目的地。
　　隔着一扇门，已经能闻到股血腥味夹杂药味，很多轻伤的人都是直接腕子上挂条，按照颜色先后，就地止血、缝针、上药。卫生所的院子大，而且是水泥地面，这么多人，病房和诊室早就装不下了，铺一层防水塑料纸，院子就成了诊室，这种时候别说是受伤的，就连医生都顾不上讲究。
　　“血腥味好重。”郭彦的警惕心一下子就上来了，“这里又不是第一现场，外面没有血那就是里面的伤员很多，我们的人有这么多受伤的？”
　　既然是要屠村，那就没有为对方治伤的道理，郭彦肯定会默认卫生所里的都是自己人。没道理自己人会伤成这样，更没道理将外头的事都清扫干净了，还闭门锁户，将院子门关得严严实实，一点风都不透。
　　就在郭彦即将反应过来之际，粟桐第一时间塞住了他的嘴，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直接抵住了舌头，关节活动也受制，吐都吐不出来，紧接着她手按在郭彦的枪套上往下一压，方寸之间的细微动作，加上郭彦矮小，后面站着个人高马大的闻皓进行遮挡，完全没有被人发现。
　　郭彦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粟桐这一举动几乎在告诉他“我们就是有问题，一旦你踏进这扇门，九死一生”，奋斗了一辈子，郭彦好不容易才拥有现在的一切，他肯定不会束手就缚。
　　枪拔不出来他就去拔刀，谁知又被粟桐抢先一步，摁住他的手腕向下掰，手掌手腕与手臂之间拧成一个畸形的夹角，郭彦连撒力都来不及，骨折的动静掩在开门的声响后，他整个人向前栽，踉跄着闯进卫生所。
　　而这一切发生的时间不超过半分钟。
　　聚集在卫生所里的人大部分都是劫后余生，警惕性极高，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全身紧绷，郭彦踉跄着闯进来时十几把枪同时拔出，对准了门口，而郭彦带来的人尚未被惊动，可以说猝不及防间被包了饺子。
　　粟桐单膝压在郭彦的背上，将他单手反缴，同时吩咐仃去除郭彦身上的所有武装，“让闻皓告诉所有人，现在卫立言大势已去，Ken先生也是自身难保，他们要是放下武器还能保命，继续抵抗只能是死路一条。”
　　敌我双方都有枪，人数上虽是我方占优，但其中有一部分是伤员，并且刚刚经过一番恶战，短时间里还没有恢复过来，真动手恐怕两败俱伤。
　　劝降的话郭彦说是最好，其次闻皓，这些人毕竟是郭彦带来的，自然更听他的话。
　　可是郭彦挣扎得非常厉害，水泥地如此粗糙，他却顾不了疼，脸在灰尘与沙砾上摩擦，擦出了血……犯罪分子的抵抗情绪如此激烈，粟桐根本不可能让他脱离控制。
　　这是将闻皓穿在架子上炙烤，一旦这话出口，不仅仅是卫立言的人，整个外角南都会知道他是个叛徒，可要是不开口，剑拔弩张的氛围中只要有一个人绷不住走了火，瞬间卫生所就会变成战场，该死的会死，不该死的也会受到牵累，就连闻皓自己都很难全身而退。
　　思索片刻，大概是死一般寂静的氛围中传来压动保险的声音，闻皓深吸一口气，将仃传过来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身份着实好用，刹那间便引起轩然大波。
　　忽然，人群中有两个模样颇为凶悍的忽然越众而出调转枪口，就连闻皓都来不及反应之际，便是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响，闻皓全身一僵，以往所有的经验都在告诉他这次是避无可避，于是条件反射般脚下生根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直到枪声消散，闻皓整个上半身尤其是脑袋像浸入凉水中周转不灵，良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有死，反而是刚刚那两个冲自己而来的人中枪倒地。
　　这两个人皆是胸口中枪，射击方向在闻皓的侧后方，他怔愣着转过头，只见粟桐单膝跪地，手里果然举着一把枪。
　　“仃，让闻皓乘胜追击，鼓动敌方束手就擒，否则刚刚那两个人就是他们的下场！”粟桐已经放开了对郭彦的钳制，她挺有先见之明，从卫生所离开的时候就要了一把塑料扎带……这种塑料扎带跟东光市的警用尼龙扎带差不多，只是规格大上不少，粟桐用起来非常顺手。
　　趁双方僵持时，她已经将郭彦的手、脚、膝盖分三段捆成了蛹，而手上的枪也来自刚刚的缴获。
　　说实话，不到万不得已粟桐并不想开枪，开枪就意味着即便有一定程度的豁免权，之后的内部调查仍会揪着此事翻来覆去的计较，烦人的很，但眼下这种情况只有开枪一条路可以选。刚刚那两人明显是要射杀闻皓，一旦闻皓倒下，其它无辜者包括粟桐自己的性命也会受到威胁，局势将不可逆转。
　　粟桐这一招杀鸡儆猴很快就收到了成效，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不敢再有额外的举动，粟桐的射击精度高且十分干练，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短时间形成了一种心理上的压迫。
　　而闻皓虽然还没从直面死亡的恐惧中完全回过神，却本能的知道这是一个劝降的好机会，他咳嗽两下找回自己的声音，随后将仃转告来的话添油加醋……其实闻皓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等他清醒过来时整个人的身躯都在微微颤抖，面前整肃的队伍已经被打散，武器收缴，卫生所里腾出一间房进行关押，在粟桐的指挥下，一切事情有条不紊。
　　闻皓本人则浑浑噩噩坐在花坛边上，他的颤抖并不明显，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察觉，仃则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比起当初在神殿吐到昏天暗地的时候，小姑娘明显成长了很多，眼下不见紧张甚至还有闲心看别人的笑话，“我以前就听说过你的威名，几乎是谈起Ken先生就会提到闻皓，论丧心病狂的程度，你们是绑在一起的。”
　　闻皓苦笑。
　　“我没想到你这样的人居然怕死，”仃眨着眼睛，颇为好奇地看着他，“这么怕死你还跟着Ken先生，你是太单纯没心眼，还是觉得你在Ken的心里与众不同？”


第258章 
　　闻皓曾经两样都占一点, 他认为自己在Ken心里与众不同，就是一种单纯的表现，只是人不可能一直单纯, 怪也怪Ken先生培养闻皓时所用方法不对, 也不该将吴思明竖立成学习标杆，导致闻皓比Ken更像个人。
　　既然是人, 就难免会生出些自私的情绪，闻皓也不例外，他本以为自己的快乐、痛苦和恐惧都围绕着Ken先生, 后来才发现也可以为自己, 而这种叛逆心理一旦生根，不仅令他与Ken先生的距离越来越远, 也使得闻皓被压制的人性开始迸发，怕死便是最基础的人性之一。
　　粟桐没有参与太久的善后任务，既是因为仃不在身边，语言不通鸡同鸭讲, 也是因为聚集在这里的人都很有经验, 不需要粟桐的过度操心。
　　精神一旦松懈下来，粟桐的目光便开始长时间停留在门口，她像是在等着什么, 却左等不来, 右等也不来。
　　从卫生所出发到海边的距离比到村口稍微远一点，不过持续下了一整天的中小雨, 海面航船比陆地行车要更加方便快捷，良妲村外的确修过大路直通城镇, 但这大路也只是相较于泥泞小道来说好走一点，车开快了依然容易打滑, 不熟悉路况的话还会一头撞上护栏或者直接冲进河里。
　　除此之外，大路上也没装几盏路灯，包括良妲村在内的城镇实在太穷，乖乖纳税的人没有几个，就是想剥削，也没办法把人榨两遍，所以城镇掏钱修路就几乎要了老命，根本就装不起太多路灯……这种无星无月的夜晚，车速不敢超过八十。
　　这种行车速度远比航船来的慢，根据仃从俘虏口中套到的消息，算出两者所用时间的具体数值……相差大概在半小时左右。
　　粟桐一直看着表，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八分钟，另一波人马还没有出现……粟桐耗时耗力将卫生所大门至院子里打扫干净，就是为了让这个陷阱维持原状，而伶与梨花都是老手，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她们绝对不会贸然行动，而是应该为这些人找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势均力敌的对手还真不好找，粟桐思来想去就只有卫生所这边聚集的人足够以多欺少，伶跟梨花肯定也会先奔这边而来，在这里等绝对能等到她们。然而时间渐渐流逝，转眼就过去了半个小时，卫生所前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不能在这么等下去了，”粟桐想了想，“小枣儿那边情况危急，最耗不起的就是时间，伶跟梨花也不是任性之人，不管出没出事都会第一时间想办法通知，实在不该像现在这样毫无动静。”
　　“我也去！”仃一下子就从花坛边上站了起来，她留意门口的时间比粟桐还要久，可以说从坐下来跟闻皓说话开始，仃就没有将视线收回。
　　小姑娘的忧心被故作出来的矜持束缚在框架中，短暂的激动之后她又咳嗽两声，“只是担心一招错，满盘皆输，跟……她没有关系。”
　　粟桐；“……”
　　按理说仃是聪明的，而且相当聪明，属于同年龄当中的佼佼者，除了跌宕起伏的人生历练，还因为年幼时受到的教育，但现在去却将“此地无银三百两”写在脸上，反倒显得她更为忧虑，甚至因此丧失了冷静。
　　“那就一起去吧，”粟桐点了点头，“带上闻皓，说不定他还有用处。”
　　话音落下，粟桐向祠堂所在的方向遥望一眼，“也不知小枣儿现在怎么样了。”
　　自粟桐离开后，祠堂里的氛围愈发压抑，卫立言已经忍耐到了极限，他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个，连Ken都不在身边，相较于其它人的“成双成对”，他就连个相互商量的对象都没有。而面前的穆小枣咄咄逼人，就连法老与卢娜都像是受到了纵容，开始了对他这个主宰的审判。
　　其中法老的愤怒最为挂相，看来是要拿这件事大做文章……
　　果不其然，他上来就是质问的语气，“多日不见，卫老板就给我们这样一份大礼啊？”
　　穆小枣实在过于缺德，她让良妲村的人将扔进来的尸体分为四批，一批是掺和其中的闲杂人等，一批法老的属下，一批卢娜的属下，最后将卫立言的杀手全都堆在门口没去动……当然也是因卫立言的人都身中数刀，死相残忍，村民们不是很想接触。
　　雨势渐小，转而慢慢停下，空气中开始酝酿血腥味，由浅淡层层积攒，到最后法老都忍不住点一根烟来压一压味道。
　　卫立言的目光盯着烟头，随着上面时明时暗的火光将心吊起，他甚至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抽烟——周遭可都是助燃剂，一个不小心烧起来，整个祠堂都会化为火海。
　　“死得这几位已经跟我多年，”法老这话一开口就是不打算善了的意思，“这种死法可谓窝囊，我若是不能替他们讨回公道，那这老大的位置也就不必坐了。”
　　卫立言仍是沉默以对。
　　穆小枣发现他是打算破罐子破摔，面对眼下的情况根本不打算解释……时间拖得太长，卫立言肯定想通了厉害关系，不管今天闹成什么样子，都不可能单纯只要他一个人的命，要么整个祠堂中所有人给他陪葬，要么就得毫发无伤地放他出去。
　　卢娜的态度暧昧不明，法老是所有人中唯一希望卫立言死在这里的，Ken现在就是个废人，刚刚那副样子就算还活着，抢救回来估计也掀不起多大浪花，只要卫立言一死，谁都可以瓜分他手上的权力。
　　并且今天卫立言要是死在这里，法老也能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穆小枣身上，瓜分完权力再竖一杆大旗，嘴上大义凛然，说要替卫立言报仇，然后杀穆小枣灭口……等尘埃落定，还有谁会在意卫立言这个旧日之主。
　　可惜法老设想虽好，穆小枣却是他眼下最大的阻碍。
　　谁都不笨，穆小枣不会平白无故给他这个机会，卫立言更清楚趋利避害，他沉默不语就是在看穆小枣的态度，只要穆小枣不打算做一锤子买卖，他就有活下去的可能，且可能性非常大。
　　双方都在试探穆小枣，包括法老……他见无人应答，又接了一句，“不知穆姑娘怎么想？”
　　穆小枣却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我只是良妲村的代表，良妲村又没死人，不需要算这个账。”
　　法老很是疑惑，他不明白如果穆小枣不想蹚这趟混水，又为何要将尸体摆出来，这明显是在给卫立言下马威啊。
　　事已至此，话也出口，再往回收已经不太可能，但法老又不愿担一个出头之鸟的罪名，他想了想，“我与卫老板多年交情，只要卫老板能给我一个合理交代，我可以既往不咎。”
　　这话违心，法老的语气中却毫无破绽，他很懂如何掩盖自身情绪，即便见风使舵也不着痕迹，卫立言知道他这是打算撤退收敛，一旦法老收敛，就无人可以再给卫立言压迫感。
　　气氛又僵住了，祠堂里静得可怕，忽然从远处传来两声枪响，整个祠堂瞬间弥漫一种紧绷的氛围。穆小枣一方面觉得这应该是粟桐的手笔，一方面又怕粟桐出事。
　　“怎么回事？”有人在轻声议论。
　　这种议论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破碎嘈杂，内容更是奇思妙想乱七八糟，有说是卫立言绝地反击的，也有说是法老与卢娜开始发威的，全然不顾在场的当事人，只全心全意沉溺于自己的瞎猜。
　　实际上，包括卫立言在内的三方势力都很震惊，尤其是在枪声之后，整个良妲村又恢复往日安宁……就好像刚刚的动静只是幻觉。
　　不过他们心里明白，只开两枪就说明开枪之人稳占上风，在她出手之后，事态便立即平息。
　　“是你那朋友？”卫立言鹰隼般的目光一扫，“我就说，校长怎么会跟一个无名小卒过不去……她究竟是谁？”
　　穆小枣略有些含蓄的自豪，“等她来了你再问她也不迟。”
　　卫立言：“……”
　　他曾以为自己必胜无疑，先有Ken在前铺路，将整个良妲村布置妥帖，方便他进驻接管，后又在城镇上来个了杀人演练，甚至人马分两拨，还有支援。
　　如此周密的计划仍旧抵不过意外，现而今，自己被困在祠堂这方寸之地束手束脚，连外面发生何事都得靠猜。
　　“卫老板是个聪明人，你想不想知道我那朋友离开祠堂所谓何事？”穆小枣这话乍听简直藏不住的阴阳怪气，碍于她本身的气质过于冷清，就算阴阳怪气，也让人质疑是一时错认。
　　卫立言冷笑一声，穆小枣要是不问这话，他可能还有其它想法，穆小枣此话一出，基本指向唯一答案——
　　那位白小姐出去，是为了铲除自己的援军。
　　“你究竟要做什么？！”卫立言带在脸上的面具终于现出裂痕，他不明白，倘若单纯只是想将自己逼到绝境，那穆小枣的目的已经达到，只要在刚刚法老发难时煽风点火，那这会儿自己已然是瓮中之鳖，何必要等这致命一击？
　　除非……除非穆小枣想凭一己之力控制整个外角南的格局！她甚至看不上法老，不愿给法老这个侵吞权力的机会。


第259章 
　　卫立言能想到这一点, 法老也同样想到，两个昔日对头居然在这瞬间达成一致，都不想让穆小枣如愿。
　　而穆小枣仿佛观感迟钝, 一点都没意识到危险将至。
　　祠堂里又是一阵死寂, 人人都在等枪声后续，足足等了有两三分钟, 几乎确定事已至此，尘埃落定，才重新恢复暗搓搓的争论和商讨, 只是这一次的商讨对象中又添加了两个人, 穆小枣与尹茶茶——
　　粟桐所用身份是尹茶茶的顾问，她的所作所为当然算在尹茶茶头上。
　　“穆姑娘, ”法老一改之前的客气，特别像是一尊雕塑忽然开口说话，皱纹里面都藏着阴冷，“你离开外角南太久, 刚回来最好珍惜性命, 不要做无谓牺牲。”
　　过河拆桥的意味过于明显，法老这是打算跟穆小枣划清界限了。
　　穆小枣：“……”
　　她当年在外角南时，老饕与校长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不管遭遇什么情况都能腆着张老脸, 哪怕彼此拿刀相威胁，刀放下后还是能勾肩搭背, 不像法老似得，半天就变了三次脸, 以后见面都尴尬。
　　“您别着急，”穆小枣道, “说实话，我的确不想将外角南交给你……准确来说我不想将外角南交给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但我一个人的能力终归有限，我不想将外角南交给你们，你们就不能抢吗？而今我将外角南搅得天下大乱，不正是你们趁虚而入的最好机会？”
　　法老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现在的所作所为，除了想保良妲村一个平安外，就是想让你们认清一个现实，卫立言是狼子野心，只要他还是外角南的霸主，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剿灭你们所有人，而这个剿灭时间不是在今天就是在明天。”
　　穆小枣说得没错，卫立言今日所做的一切确实超乎所有人的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他的确有所预谋，且从不掩饰自己的暴戾，外角南之所以敬他，主要还是看在他实力雄厚的面子上，真要说人格魅力，卫立言是半点也没有。
　　只是以前卫立言还会稍微收敛，毕竟各方势力对他而言还有可利用价值，他也没什么机会能够将所有人聚集在一起展开大屠杀，倘若转变思路想要各个击破，又会出现顾头不顾腚打草惊蛇的场面，在外角南不能一举成擒，卫立言的计划便会以失败告终。
　　各方只是提高警惕那还好，若联合起来，对卫立言来说也是一种威胁。
　　如果卫立言一直没有采取任何动作，各方势力还可安慰自己现状可以长存，如今活生生的事实就摆在面前，各方带来的人手具有损失，就再也安慰不了自己，怎么也得针对卫立言做出相应的防范措施了。
　　“既然如此，姑娘为何不现在就动手杀了他？！”法老这话虽是试探，可还是让不少人为之吃惊——卫立言可是在现场呢！
　　“我今日在卫立言手下保你们一命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您居然还要逼我动手杀人，不觉得太过分了吗？”穆小枣冷冷笑了一声，“刚刚诸位一直在问我目的为何，现在也不妨告诉你们……外角南的形势还不能乱，·我就是要让祠堂里所有人都活着离开良妲村，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将不惜任何代价！”
　　外角南的形势一乱，便是一场小规模的战争，到时候她与粟桐便会被迫离开这里……即便争取过后能暂时留下，也不方便进一步的调查，所以外角南要乱，也不能是现在。
　　祠堂内部再度哗然，几十分钟前，穆小枣还以卫立言的性命作为筹码，要求他在协议上签字，现在又说要凭一己之力保祠堂中所有人平安离开，不仅行为前后矛盾，还十分不自量力。
　　“这女子到底是什么人？看起来并非良妲村村民这么简单。”终于聒噪的讨论声开始往穆小枣身上集中，祠堂里实在聚集了太多外角南的巨头，更有少部分顶住了时代变迁，之前见穆小枣她都戴着面纱，眼下虽没带可距离太远人头攒动，挑几个角度也很难看清前面的状况。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我在外角南待得时间久，说不定见过呢。”
　　“我也呆了两三年怎么没见过？你可不要倚老卖老。”
　　议论声戛然而止，似乎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似乎……似乎是死神！”
　　“什么死神？哪个死神？你在说胡话……”话音未落，反驳之人就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他将声音压得极低，“不会是那个死神吧？”
　　细细碎碎的动静霎时湮灭，外角南这种是非之地大部分人都很难活到平安终老，倘若从事杀人/贩/毒这种“高危行业”，那死亡率就更高了。权力中心的人都割了一茬又一茬，边缘势力更不必提，稍有不慎就被淘汰，这才导致整个祠堂里近百人，能认出穆小枣的不足二十分之一。
　　做坏人的时间长了，当然懂得如何见风使舵，若是旁人说出穆小枣刚刚那番大话，他们肯定不以为意，可现在穆小枣的身份就像病毒般在人群中传播，一切就显得并非那么遥不可及。
　　想要让所有人都心平气和的离开良妲村就只有一种办法，将他们的势力削弱到无法起冲突的程度！
　　法老和卫立言脸色都阴沉的几乎能挤出水来，卢娜却还在喝水看戏，似乎眼前一切她都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她与薛莹似乎分开了一段距离，旁人兴许没有留意，穆小枣却看得清清楚楚。
　　也难怪，刚刚扔进来的尸体中卢娜的人占大多数，她防备过于不足，才让卫立言钻了这种空子，但如果薛莹提前将所有情报告知，卢娜的损失能减少一半以上。
　　穆小枣撇下已经被打压到的法老与卫立言，开始专门与卢娜“作对”。
　　刚刚准备放火的时候，穆小枣就已经在圆桌上给自己找了一个位置，这个位置卡在卢娜与法老中间，而薛莹和Ken先生这样的陪客都是坐在圆桌外围一层，并且挨着自家话事人。
　　此刻穆小枣搬过来的椅子原本就属于Ken先生，但他现在肯定是用不到了。
　　穆小枣突然的靠近行为让薛莹十分不安，她开始发现自己根本不该将穆小枣带来外角南……薛莹早已清楚穆小枣的背景，就算她本人没有在外角南待过，也没有见过穆小枣，甚至郑光远都有所隐瞒，但她手底下还有一帮人可以做调查。
　　正因为穆小枣与外角南有着极深的关联，薛莹才想着带她回来，这样一个人只要使用得当对自己而言便有利可图，可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太过自负。
　　薛莹不清楚穆小枣究竟想干什么，若穆小枣如她自己所说，只是想让祠堂里所有人都平安离开良妲村，那她首要针对的就是法老与卫立言，削弱法老与卫立言的势力后再由卢娜制衡，才能达到一种谁也不敢轻易动手的局面。
　　也就是说穆小枣根本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给卢娜和薛莹多余的眼神，如果薛莹所料不差，等那位白小姐重新在祠堂中露面，便是这个局最终收尾之时。
　　想起“白小芸”薛莹心里又是一阵忐忑，当她发现穆小枣的难缠时，便也随之发现那位白小芸并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只因薛莹现在是卢娜的客人，要受卢娜的限制，没有机会对白小芸来一次深入调查，否则她也不至于将心悬吊在空中，自进入外角南以来就没落到踏实之处。
　　穆小枣只是坐在薛莹身边，就引起了她一大段的联想，实际上穆小枣本人并没有多余的话要说，她像是故意要给薛莹一种外在的压力，让薛莹胡思乱想分散注意力，因而察觉不到她真正的意图。
　　要削弱法老与卫立言的实力不假，对于雷帝，穆小枣却有另外的安排。
　　“血腥味好像更重了。”卢娜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血腥味确实越来越重，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不单单是祠堂当中凝固已久的腐朽血腥气，还浸润一种新鲜的刚从身体里流淌出来的铁锈气，当祠堂陷入死寂时，能察觉到从外面传来的嘈杂声响，只是距离太远，听不清声响里的具体内容。
　　穆小枣的眼神绕过高高砖墙，像是逗留在一片不起眼的云彩上……天色太晚，像是还有雨要下所以无星无月，别说云彩就连天都是黑幕一块，无明暗之别。
　　在距离祠堂两公里开外的地方，粟桐已经找到了梨花与伶，但奇怪的是她们身后跟着的只有寥寥十几人，与郭彦口中的三十来人不符，更奇怪的这些人脚程很慢，病残占了一大半，根本不像是来支援的，倒像是在等人支援。
　　这么一支队伍看见闻皓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惊喜，领头的那位如同亲人相逢般老泪纵横，甚至上来就想给闻皓一个拥抱。
　　闻皓之前的衣服上很明显沾了血迹，新换的这一件略微有些不合身，粟桐原本以为会露出破绽，还特意编好说辞，眼下看来是派不上作用了。
　　“怎么回事？”粟桐蹙眉问，“他们路上就不顺？在外角南还有人敢碰卫立言的车队？”
　　她倒是将几天前，自己引卫立言手下入匪帮陷阱的事完全抛诸脑后。


第260章 
　　卫立言的人曾与匪帮硬碰硬, 最终结果肯定是以匪帮失败告终。
　　匪帮虽是地头蛇，论实力却绝非卫立言对手，不过匪帮也有他的优势, 看情况不妙但可一走了之。
　　若此次交锋卫立言成功碾过匪帮, 他到良妲村时肯定会将匪帮尸体作为战利品，既可以震慑对手, 也可以借机告诉整个外角南卫立言的恐怖之处……匪帮这种顽疾都可根除，那可是连老饕与校长都吃过亏的狠角色！
　　既然没这么做，就说明匪帮已经逃出生天。
　　匪帮打散重组需要一段时间, 袭击面前这帮人的组织明显早有准备, 且准备充足……粟桐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除了匪帮她还顺便排除了尹茶茶。
　　尹茶茶行事谨慎, 她全程隐在幕后，能不露面就连一根头发丝都藏好掖好，不可能突发奇想要跟卫立言过不去，就连劫那一车军火, 也是在卡车上只有两个人, 可以简简单单杀掉灭口的情况下。
　　这么一算整个外角南还有谁能跟、敢跟卫立言过不去？
　　“……难不成是……”粟桐的思绪被很快打断，仃这个孩子凶得很，当着她亲姐姐的面这种气哼哼的凶又得到了加强, 粟桐被她拍了一下肩膀差点给拍散架了。
　　“他们是在来良妲村的途中被一辆卡车上的人袭击, 对方打得是闪击战，完全没有看清脸, 也没有丝毫还手的机会。卫立言可是培养死士的好手，就算今天来的这批人跟死士不沾边, 也不会太过业余，能让他们晕头转向, 吃了大亏还说不出个所以然的，以我所知……没有。”
　　仃已经大体了解过情况。
　　这批人丢盔弃甲、意志消沉，损失得非常厉害，说实话，将他们引到卫生所都有点大材小用的意思，梨花、伶加上祠堂外三个人和粟桐这三个人，就能直接包了饺子。
　　梨花跟伶之所以没有采取行动，便是想打听出更多的消息，狼狈成这样，看谁都像亲人的对手可不常有，逮到了还不使劲祸祸。
　　仃忽略了一脸想跟她搭话的姐姐，舍近求远非要跟梨花了解情况，梨花夹在姐妹两的中间，不搭理小姑娘被伶瞪，搭理时多说了几句话也被伶瞪，她压力超级大。
　　跟她一样压力大的还有粟桐，仃跟粟桐算是挺亲近了，故此引来某个人毫无遮掩的嫉妒。
　　好在粟桐脸皮稍微厚一点，她努力忽视伶的目光，对身边的小姑娘道：“……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起过的反抗者吗？”
　　仃对粟桐的话一直存疑，她说外角南这种环境下会孕育反抗者，但仃却觉得外角南的环境过于磨人，再有骨气的也已经屈服，她在这里生活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有见过所谓的反抗者组织。
　　可是眼下若排除这个几乎不存在的答案，仃也想不出任何其他缘由，总不能是这帮人车开到半路脑子一抽要自相残杀，杀完又不敢进村后让卫立言知道，所以编了个被人袭击的谎言吧？
　　“咳……”粟桐清了下嗓子，装模作样道：“既然大家都伤的这么重，不如先去卫生所检查检查，反正我们人多势众，缺失一两个轻伤员也不打紧。”
　　走陆路这些人原本该跟走水路的并作一处，都由郭彦带领，分兵之后郭彦要照看人更多的那一方，致使眼前这些人群龙无首，他们被袭击后没有第一时间做出最好的判断，因而损失惨重，看见闻皓抱头痛哭片刻后的第一反应自然是，“郭老大怎么没跟你们一起来？”
　　“他们也在卫生所里呢。我们之前的行动不算特别顺利，有些兄弟受了伤，郭彦刚下船当然要先熟悉熟悉良妲村现在的情况。”
　　这些话都由粟桐提前准备好，并进行了串供，此刻由闻皓说出简直是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可是不对啊。”这群人忽然警惕了起来，他们相当于刚从战场上逃生，战斗的本能还在，几乎是发现破绽的一瞬间，就把枪举到了易击发的位置，睁圆了眼睛盯着包括闻皓在内的几个人。
　　“临行之前郭老大嘱咐过我们，说是良妲村之行重要无比，且具有很大的风险，要求我们必须听从他的指令，他若不出现，那就代表人已出事。而除他之外，我们谁都不能相信，除非是卫老板亲自下令！”
　　千算万算，没有防住郭彦这一手，由此可见他的确是个经验非常丰富的老江湖，出发之前竟然就预料到了可能会出现的问题。
　　眼前是十三个狼狈不堪的人，早在看见他们的第一时间，梨花就已经想要动手，于她们来说，留着卫立言的人就是埋下了祸根，而她们也不必绝对听从粟桐的指令。
　　粟桐之前在卫生所里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一方面自然是因为这些人路上遭遇埋伏，迟到一步；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梨花和伶带着他们绕了一段远路，并非直直走向卫生所，反而兜了个圈子，眼下已经离祠堂非常近，粟桐又不傻，一看就知道这两人打算瞒着自己来一个赶尽杀绝。
　　若放在平时，粟桐自然不答应这种做法，但此刻距离祠堂近就意味着他们很快就能找到援军，而这些援军手里还握有重型武器。
　　伤兵们大部分都把枪拔了出来，看在闻皓的面子上没有直接动手。闻皓毕竟是Ken先生的人，而他们连郭彦都要尊称一声老大，更是完全得罪不起Ken先生，见他们犹豫，粟桐便又让仃转达，“你们要是不相信，前面不远就是卫生所，可以随我们再多走两步，看看情况再决定如何？”
　　粟桐说得多走两步仅限于到达祠堂，实际上卫生所的距离更远，真要是徒步走到那里，这帮人就算惊魂未定脑子再蠢也会发现不对劲了。
　　全部□□的枪又收了一半回去，大概是觉得敌众我寡，真火并起来再动刀动枪也不会吃亏，何况挟持闻皓很不礼貌，倘若此事纯粹他们自己疑心太重发神经，得罪了闻皓这样的高层领导容易被报复，一方商讨，挑了粟桐这个不会说角南话的和仃这个孩子作为人质。
　　粟桐：“……这帮人倒是很会欺软怕硬。”
　　枪口就抵在腰间，粟桐刚刚留意过，他们手上又是清一色的美械，以卫立言的财力，购买到的应该不是淘汰残次品。这个距离内开枪兴许会造成枪膛内压力增大，对枪械有一定的损害，但不到炸膛的地步，所以事情一旦败露，她跟仃就得想办法摆脱现状，否则一换一都难。
　　伶倒是也想过要替她妹妹，可是她这个人一看就很不好惹，身上还带着可以致命的利器，同样都是年轻瘦弱的小姑娘，也能从当中挑出个更弱者，为此连一向安静寡言的伶都忍不住损了句，“卫老板有你们这帮手下，真可谓三生有幸。”
　　离祠堂越近，空气中的血腥味也就越重，良妲村的泥土普遍偏黄，下了雨还好，被阳光晒干之后甚至是淡黄色，而此刻也不知被什么东西浸润，竟然有些发黑。
　　粟桐能感觉到身后之人的紧张，脚步放慢，身体紧绷，搭在粟桐肩上的手都有些不自然。
　　粟桐：“……”
　　她原本还以为卫立言作为外角南的领军人物，手底下的废物应该相对较少，执行重要任务的也不可能是乌合之众，现下看来整个外角南都是乌合之众居多，真正有能耐的死士根本没有几个，得悉心培养。
　　这么一想，小枣儿岂不是将尹茶茶都薅秃了？尹茶茶那小地方一共就没几个能用的厉害人物，而小枣儿挑来的这几个都能打能抗，难得的是性格冷静还会动脑子，别说是窝在尹茶茶那方寸之地，就是整个外角南他们都能很容易找个栖身之地。
　　“还要走多久才能到？”
　　如粟桐所想，狼狈之人的精力果然有限，别说走到卫生所，就是相距很近的祠堂都渐渐耗光了他们的耐心，当着闻皓的面都忍不住剖开了一层蛮横无理。
　　“快了快了，”他们在粟桐这里蛮横就是对牛弹琴，最后还是仃接口道，“看见前面那座红顶建筑了吗，就是那儿。”
　　“怎么看着不像卫生所啊？”又问。
　　“哪里不像？”仃睁着眼睛说瞎话，“良妲村就这么大一个地方，好不容易来两个医生建立个卫生所，用的当然都是老房子，难不成还新盖几间？”
　　小姑娘伶牙俐齿，她几天前还不是这个开朗模样，仃跟着尹茶茶的时候，天天垮着张脸装成熟，言谈举止都不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伶看着都很是担心，可她这个姐姐说话最没用，仃压根不会听她的，而尹茶茶又放任这孩子的阴沉，试图将她培养成第二个伶。
　　而现在的仃自信嚣张，像朵会咬人的太阳花，可要说她无脑幼稚又不尽然，仃有些行为比跟着尹茶茶时还要沉稳。
　　这一切的变化当然都归功于面前这个自称姓“白”的女子，伶为此既感谢她，心里又颇不是滋味，像是有一股很轻微的妒忌正在发酵，酸甜苦辣一时全都涌了上来。


第261章 
　　祠堂已然近在眼前, 地面也逐渐由泥土变为砖铺，没有混合物的血迹变得更加明显，沿着砖面和砖缝漫延, 一看就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惨烈斗争。
　　押着粟桐和仃的人离门还有十米就停了下来, 他们看着门口三个见都没见过的凶神恶煞开始暴怒，“这果然是一个陷阱！”而门口三个人也面面相觑, 不知道发生何事，面前居然冒出一帮还在往外滋血的人马。
　　“动手！”随着梨花一声令下，不管有没有搞清楚情况的人都瞬间进入状态, 而粟桐与仃作为人质当然会第一时间会遭到报复, 贴太紧的枪虽然具有强烈的压迫感，却也意味着尚未击发之前留给人质相当大的反抗空间——瞄准范围小且明确, 距离又太近，粟桐不需要转身就能碰到枪械和对方手臂。
　　更重要的是，因为怕紧张走火，所以两把挟持人质的枪都是手动保险, 并且持枪人手指都没有扣在扳机上, 梨花尚未发出明确的进攻信号之前，粟桐就暗地里给仃使了眼色，几乎在梨花出声的同一时间, 粟桐猝然回身, 话音尚未落下，就由“粟桐被挟持”的局面就变成了“粟桐挟持别人”。
　　同一时间, 仃也做出与粟桐差不多的举动，只是她没有粟桐的经验, 动作已经够快，手也已经握住了枪身, 兴许是因为力道不够，又兴许是第一次实践角度不对，总之第一下没能把枪夺过来，狭小的空间里只要稍一转身，人质就能跟持枪者来个几近亲密的接触——以仃的身高和这个距离，她蹦起来就能用头顶撞破对方下巴。
　　这种距离的猝然反抗弄不好就变成了僵持，为防失去主导权，仃几乎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小姑娘血往头上冲，她知道自己现在是命悬一线，只要让对方夺回枪支就必死无疑。
　　“仃！”粟桐喝一声，仃几乎下意识将自己一蜷，随后就是枪响……仃忽然就理解闻皓直面死亡时的感觉，整个人好像除了脑子其它部位都失去了感知能力，枪声早就收尾，脑海却一直抓着尾音回荡，仃觉得自己有些耳鸣，但她不敢确定这阵耳鸣是因为恐惧还是死亡。
　　仃胡思乱想：“据说人死的时候也会出现耳鸣，好像是真的……”
　　随后小姑娘开始反思自己平生不敬鬼神，死后地狱天堂的是不指望了，单纯希望死的痛快点，等肾上腺素退下来要是还没死透，岂非还要疼半天。
　　天马行空的思维还没终止，在仃的周围又有数声枪响，随后小腿被人踢了两下，仃的五感才从麻木中归位，第一时间没有感觉到哪里疼，随后又发现自己的力气还挺大，手里拽着什么东西都拽地快陷进肉中了。
　　天还是暗的，祠堂超越了卫生所是整个良妲村最亮的地方，就连外墙与门上都挂着好几个灯泡，仃终于意识到人还需要呼吸，她因紧张而闭塞的肺部终于重新张开，甚至呛了一阵风，呛得她疯狂咳嗽。
　　仃半躺在地上，身下枕着一具温热的尸体，手上握着的东西是枪，而踢她小腿的人是粟桐。
　　仃自从被尹茶茶救出生死关，就接受过各种训练，只是因为年纪小，上面又有个姐姐不为人知地替她遮风挡雨，因此所有的训练都只是理论或肌肉记忆，没有任何实战经验，要不然也不至于刚刚夺枪夺得如此狼狈。
　　“还能动吗？”粟桐应该不只问了这一声，但仃清楚听见的就只有这一声，小姑娘把枪从死人手里抽出来，随后点点头，“没问题……你又救了我一命。”
　　“职责所在。既然能动就赶紧找掩护，你也别太担心，即便祠堂外拉着灯泡，亮度也不如白天，稍远一点的移动靶根本打不准，枪基本是摆设，你就算站起来被击中的风险也不大。”
　　话虽这么说，粟桐本人还是挺谨慎地躲在树干后。
　　这种树在良妲村十分常见，家家户户就连道路两旁都长，粟桐并非植物学家，对此也不大感兴趣，因此认不出来，不过这种树十分耐热，种植几年长大成形后，伞盖异常茂密，可以用来乘凉。
　　仃想了想，不仅拿着枪，还将尸体身上的军刀也拔了出来，随后匍匐着爬到粟桐身边，跟她一起躲在树后，“怪不得没有动静了。”
　　枪声已经歇了好一阵，相较于刚刚的热闹，这会儿四周像是陷入死寂中，不管是友方还是敌方都化整为零，试图在狭路相逢时来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种情况下自然是刀和□□这种近身武器更加好用……丛林狩猎最忌暴露方位，因此粟桐伸手捂了下小姑娘的嘴，示意她小声说话。
　　粟桐很肯定这些人不会离开良妲村，他们是卫立言安排的外援，任务就在良妲村，逃离这里根本无处可去，还会被视为叛徒处以极刑。与其死在卫立言手里，还不如现在就送命，至少保持尊严也不会受太多苦。
　　既然还在良妲村，双方都隐在暗中就除了人数上稍有差异，其它条件都差不多，粟桐这边至少四肢健全无病无痛，也不会在靠近的瞬间掀起血腥味。
　　更占便宜的是，粟桐、仃和闻皓都对良妲村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而伶她们稍微差一点，也不至于一无所知，总比这帮外来人好得多，他们甚至连藏身都找不到个好去处，夜风之中偶尔会有惨叫声划破天空，粟桐便知道又有一条性命在消散。
　　粟桐背抵着树干静静数了数，当第五声惨叫停下时，她忽然开口道，“仃，帮我翻译一段话……大声一点。”
　　“各位，你们进入良妲村也有一段时间了，应该看得出今夜卫老板大势已去，否则早该有人出现替你们解围……只要你们现在放下武器，我保证留你们一条生路。我也知道，你们怕此时没有殊死反抗，被卫立言知道后下场更凄惨，但除了你们，所有来到良妲村的势力皆已沦陷，卫立言就算想杀，也得估计一个法不责众！”
　　粟桐说得这些话，也是卫生所里那些人的心声，就连郭彦都是这么想的，否则也不会象征性的抵抗两下就举手投降。
　　再说，就算卫立言暴虐成性，今日在良妲村的这些人都能狠心铲除，也得顾及组织内部的稳定性，这些人都是各部抽调，非卫立言直属，他说杀就杀肯定会导致人心浮动。况且卫立言要真的动手，也得先拿Ken先生下刀，要不是他失败在先，哪至于形成个包围口袋。
　　一番话劝得该动心不该动心的全都动了心，仃缩着脑袋，她原本以为说这么长一个句子，会很快暴露自己的位置，没有人偷偷摸过来砍自己两刀，也会远远开枪作为警告，谁知提心吊胆半天，那边就像人都死光了什么举动都没有。
　　粟桐在仃耳边小声道，“等五分钟，要是还没有动静就将刚刚说得那番话再重复一遍，一刻钟重复三遍就够了。”
　　“管用吗？”仃也小声问。
　　“试一试嘛。”粟桐这话听起来有些不负责任，仃翻了个白眼，“我全照你说得做，你得为我的生命安全负责。”
　　粟桐翻了个身，从树干后探出半个脑袋，口中道，“负负负，肯定负。”
　　仃又是一个白眼：“你也太敷衍了。”
　　祠堂外的灯泡都是提前从各家各户中拆过来，规格还算统一不过亮度颜色各不相同，有些偏黄有些惨白，当中有一块场地被照得非常亮堂，不过光线并不聚拢的情况下，能看清的距离就十分有限。
　　当仃将刚刚的说辞重复第二遍后，祠堂门外最亮堂的地方开始出现人影，刚开始只一个人，后来零零碎碎出现五六个，粟桐掐指算了算，活着的正好剩下六个。
　　这六个人都自觉将武器扔在地上，随后双手抱头半蹲下来，动作之标准，粟桐都怀疑他们是受过什么培训。
　　“遭了！”粟桐心里忽然一个突突，她立刻从树后绕出来，同时口中道，“手下留……”
　　话音未落，就被接连而起的枪声掩盖，灯光中心的六个人瞬间倒在血泊之中，粟桐离得太近血又溅得太远，刹那间衣服都染成了红色。
　　“谁！谁开的枪！”粟桐低吼一声，然而未等被她吓坏的仃进行翻译，她就一把捂住了仃的嘴轻轻摇了摇头。
　　黑暗中的短兵相接是为了生存不得已而为之，可是开枪杀死手无寸铁且情愿投降之人就是战争时代也不应该。
　　粟桐一瞬间的暴怒之后却也无可奈何，这里是外角南，法外之地，太多的人已经习惯杀戮，连法律都可有可无的情况下，道德早已崩坏，而自己的愤怒根本无人理解，在这种时候无脑指责发泄也不是粟桐的风格。
　　粟桐深深吸进一口气，“天气炎热，尸体堆在一起不做处理容易腐化生虫传播疾病，把人都叫出来，让他们找块地好好将尸体都掩埋了吧……至少给死者留点尊严。”


第262章 
　　仃大概能理解粟桐愤怒的原因, 她跟着尹茶茶已经有几年，包括她姐姐和梨花在内，今日在此的五个人仃都很熟悉, 就连她都没有想到, 会有人在这种情况下开枪。
　　但随后仃又发现，即便是自己的亲姐姐她其实也不了解, 至少跟着尹茶茶之后就开始不了解了，伶隔三差五就要出差，自己从来不知道她要去干什么, 而伶因为资历浅, 任务密度还相对小一点，其它人两三个月不见得碰一面, 这么说来彼此只能算认识，完全谈不上熟悉。
　　仃很小的时候曾经见过自己的父母的死亡，也是这样手无寸铁，抱头蹲在墙脚动都不敢动。
　　她曾痛恨杀人者, 却恍然发现自己正混在杀人者之中。
　　粟桐将仃留在外面, 孤身进入祠堂。只隔一扇门而已，祠堂还是露天环境，连顶都没有封, 只要安静下来, 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里面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粟桐露面的一瞬间, 几乎所有目光都定格在她身上，嫌恶、惊叹、打量……几个小时前, 她还是角落里一株根本不起眼的野草。
　　粟桐远远冲穆小枣点了点头，她的点头就意味着所有条件都已达成, 可以慢慢收网，而穆小枣第一时间注意到的却是粟桐染血的衣服和眼下的阴影。
　　粟桐是刑警，虽说偶尔会不满过于严苛的规则，还屡屡冒险让她支队长着急上火，但粟桐的道德感非常强，这也是让她在穆小枣眼里无比可爱的原因之一——人性真的是个大泥坑，而粟桐就像个闪闪发光的宝贝。
　　穆小枣很想在这个时候走到粟桐身边，哪怕不说话，彼此静静看着就好，可惜中间熙熙攘攘人头攒动，身处纷扰之中，万事不由自主。
　　“我刚刚说过，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平安离开良妲村。”穆小枣收回目光，将所有的注意力重新集中起来，“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分为三批，先陆续走出祠堂，走出祠堂后会有其它安排。”
　　自三方势力在穆小枣提出的协议上签字后，未曾触及中心的零散人等就知道在良妲村的问题上，他们已经连边角料都无法啄食，加上卫立言的狼子野心和法老的急赤白脸，他们就像是一抔随时被扬的炮灰，人还在祠堂里呆着，心已经放在油锅里煎。
　　此时穆小枣一句话，相当于将他们从油锅里重新捞出来，实在感激不尽。
　　很快祠堂里的人就自觉主动分成了三批，其中一批是像尹茶茶这样的“边角料”，在外角南的势力仅限于一两个城镇，论实力甚至不如尹茶茶，她好歹还有老饕的部分遗产。
　　另一批稍微有些实力，当然只是比起“边角料”稍微有点实力，跟外角南实际上的权力中心相比还差得远。
　　最后一批就是卫立言、法老与卢娜。
　　两个小时内祠堂就被清空，就连良妲村村民都出去了一大半，这一大半还有另外的任务——配合粟桐组织无关人等先离开良妲村。
　　无数辆车沿着大路开始出村，彼此相隔一段不算长的距离，来时相互争斗，一点小事都能吵得天昏地暗你死我亡，去时却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即便车辆穿插也不介意。
　　短短数日已经物是人非。
　　等粟桐将这些事都安排好重新回到祠堂时，偌大祠堂只剩下寥寥七八个人，这七八个人都围着圆桌，彼此没什么话好说，沉默中相互较劲，直到粟桐的出现打破平衡，祠堂里的氛围才终于得到一丝缓和。
　　穆小枣终于能够走到粟桐身边，她先用手搓了搓粟桐衣服上的血迹，衣服颜色太浅，祠堂里又挂了太多灯泡，折腾了一整晚，天边也开始有破晓之意，一切的一切都衬托血色的刺眼，因此穆小枣问了声，“要不要重新换一件，我那里还有新衣服你可以穿。”
　　粟桐摇了摇头，“只有面上这一层，没有渗到里面，暂时不用换。”她笑一笑又道，“还有事情没有解决呢，我可不能让小枣儿你一个人面对这帮豺狼。”
　　五年前穆小枣在外角南习惯了一个人，就连晚上睡觉她都睁着一只眼睛，疯狂迷恋她者如尹茶茶，穆小枣也完全不敢交心，更遑论有郑光远和任雪这样的同事，还要在老饕眼皮子底下遵纪守法，不能有违规举动。
　　苛刻的条件将人雕琢得不像个人，穆小枣曾是优雅的执棋手，只是棋盘上总会缺一颗用以牺牲的棋子，她从前将自己填补在这个位置，粟桐出现后棋子与棋手皆有了替补……她们相互依赖相互利用无需任何愧疚。
　　穆小枣低下目光轻轻笑了笑，“外面什么情况？”
　　“能送走的都已经送走了，法老与卢娜剩下的人加起来略多于卫立言的部署，良妲村剩下的村民加上你带来的五位，只抵他们一半。”粟桐说得都是四舍五入，她不可能将所有人都拉出来让他们一个个报数，但这个四舍五入出来的人数与实际相差无几。
　　“除此之外我已经让仃去通知尹茶茶进村了，你放心，我给了尹茶茶一个不能拒绝的理由，她就算再不想得罪三大势力，也会尽快出现在良妲村。”粟桐想了想，“不出所料的话一个小时绰绰有余……那时候天也该亮了。”
　　只要不下雨，天边有一丝破晓之意，阳光就会很快撕裂云层，一个小时是保守估计，四十几分钟就足够。
　　在良妲村勤俭节约是美德，因此天稍亮，能看清周遭事物后琳达妈妈就将灯全部关上，落在祠堂中错综复杂的影子瞬间被整理干净，在这种沉静的氛围中，礼数不能失，茶一直是热的，就连茶点都换了一波。
　　粟桐曾夸奖过琳达妈妈的手艺，她烤出来的芝麻糖酥饼特别香脆，只是不耐久放，空气湿润的情况下一小会儿酥皮就塌陷，连里面的糖馅儿都开始粘牙，不好吃了，所以两个小时就要换新，这是Ken先生的要求，琳达妈妈背地里骂了好几声浪费。
　　尹茶茶比预料中来得更快，灯刚关上不久，壶中茶水尚温，祠堂大门就被推开，随她一起进来的还有阵腥风。尹茶茶身后跟着伶和仃两姐妹，埋尸体的任务伶应该也没有让仃插手，因此更小一点的姑娘看起来齐头整脸，身上的灰大多是蹭上去的，而伶就相对狼狈一些，手上还残留着泥土和血迹。
　　尹茶茶进祠堂后的第一时间就锁定穆小枣，她直奔而来，脸上有些许志满意得，只是这点微表情必须得相当了解她的人才能看出来。
　　粟桐让仃去请她时，顺便将城镇的接管协议透露给了尹茶茶，尹茶茶现在不仅高兴于自己势力上的扩张，还高兴于这份扩张是穆小枣帮她争取。
　　所以对尹茶茶来说，现在有点双喜临门的意思，她还知道一旦自己接纳良妲村和良妲村所在的城镇，雷帝便会给予保护，也就是说她短时间里不必惧怕卫立言……这样的筹码握在手中，甚至能让她与外角南最庞大的三股势力直接对话。
　　“谢谢你给我的礼物。”尹茶茶轻声道，她并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流露出多余的感情，甚至感谢完穆小枣之后，她又向卫立言致歉，“您放心，以我的势力就算接管这里也不会对外角南的局势产生任何影响。”
　　好歹也算一方之主，尹茶茶是任性，却能收敛自己的任性，她不会在这种正式场合不分轻重。
　　卫立言有些不耐烦地点了点头，良妲村本来就不是他自愿出让，现在还提一嘴，不是在他伤口上撒盐吗？
　　“穆纤云，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做了这么多事，现在已经达成目的，是不是该放我们离开了？”卫立言十分嫌恶地伸出手指在桌底一刮，又热又湿的环境中桐油的质地非常奇怪，还会散发一股经久不去的气味。
　　整个祠堂仍然充满危机，只要有一点火星子就能迅速漫延开，而法老还在他的旁边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
　　加之卫立言不敢确定，穆小枣说要放他们所有人离开这句话是真是假，他自认为分量远远重于那些可有可无的边缘势力，放那些人离开兴许无所谓，难保不想将高权力者留下来，况且穆小枣已经尝到过威胁自己的甜头，那张有关良妲村的协议就是因此而来。
　　卫立言现在看着穆小枣，都觉得她目光中有一层贪婪之光。
　　“既然卫老板这么害怕，那我们就先离开祠堂，”穆小枣通情达理，她笑着做了个请的动作，“我之所以留着你们，是因为你们带到良妲村的人实在太多，贸然放人又会起骚乱，卫老板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卫立言：“……”
　　由他挑事在先，甚至想将良妲村所有人一网打尽，穆小枣这样说他当然理亏。
　　“琳达妈妈的院子是个好地方，离得近，走几步就到，也不像此处这么危险。”粟桐提议。
　　她也是一想到祠堂里都是助燃物就寒毛直竖，但粟桐不是担心卫立言，她是知道小枣儿有些同归于尽的想法会忽然冒出来，不拽着点容易出事。


第263章 
　　偶尔挑起的担忧是心照不宣的情趣, 可要是放任担忧磅礴生长就有点违背初衷。
　　所以穆小枣答应转移，很快一行人就出现在琳达妈妈的院子里。
　　琳达妈妈的住处离Ken先生的两层小洋房很近，离祠堂也很近, 院子里吃饭的帐篷和桌子在前天晚上就挪到祠堂中, 所以现在空荡荡的，他们人不多, 往院子里一填还是感觉不到热闹。
　　离开祠堂走在路上时，外面曾经发生过的惨烈战事都镌刻在青石板和泥土地上，死得这些人都与良妲村无关, 但琳达还是觉得触目惊心。良妲村一直比较太平, 经历最大的不幸也就是很多年前那场火灾，还是自己人干的, 其它时候因为各方势力的牵扯，没有发生过无法抵御的入侵事件，也因此没有死过什么人。
　　琳达挨近穆小枣，问她, “只见血, 尸体呢？”
　　“应该是埋了，”穆小枣看了看粟桐，“有人心肠比较软, 见不得曝尸荒野。”
　　“埋了也好, ”琳达妈妈点点头，“要真横七竖八地摆着我们难处理, 也容易有味道，生疫病。”
　　她接着又问, “你打算怎么处理卫立言他们，真放走？”
　　“放走, 留他们在良妲村时间长了会有变故……你要是离开村子去办件事，超出回家的时间太久，村子里也会派人去找，他们三个也同样。甚至他们培养的死士会生要救人，死要报仇，所以人不仅要放走，还不能拖太长时间。”穆小枣的口吻非常笃定，她又道，“只是怎么放要好好想一想，这可不是一两辆车就能送走的，还要防止他们杀个回马枪。”
　　琳达妈妈这么一大把年纪，还从没牵扯进如此复杂的事情里头，她有些担心，“你这么算计暴君、法老和雷帝，他们以后会放过你吗？”
　　其实不必说以后，眼前这帮人只要得到自由，就会立马跟穆小枣过不去，穆小枣心里有数。
　　“就算他们愿意放过我，我也不一定会放过他们，”穆小枣几不可查地笑了笑，“琳达妈妈你放心，我不是个好欺负的人。”
　　琳达：“……”
　　她又不瞎，这一点还是看得出来，穆小枣但凡好欺负一点，良妲村的事都不会有这种偏离所有轨道的走向。
　　“小枣儿你笑什么呢？”粟桐原本就走在穆小枣身边，能看清她脸上所有的表情。
　　“琳达妈妈担心我，怕我被人欺负……到了。”穆小枣前头压低了声音，后面又忽然放大音量，就连语言上都有一个转变。粟桐捂着单边耳朵，看着她无声控诉。
　　穆小枣笑意更深，“对不起。”
　　粟桐哼唧：“原谅你。”
　　离开了祠堂那种危险环境，大家的状态明显都放松下来，法老抽烟的频率更高，一根接着一根全程没有停歇，他周围烟熏火燎跟要升仙一样，不只卫立言受不了，就连卢娜都开口劝了一句，“没有必要这么心烦，离了良妲村您一样可以在中途截杀卫立言，不算浪费这次绝好的机会。”
　　“说笑了，”法老撵灭烟头，他适时道，“各位要是信不过我，但可最后放我离开。”
　　“你最后离开就不怕我派人中途截杀，”卫立言冷笑，“都共事这么久了彼此相互了解，何必此时惺惺作态。”
　　卫立言不愧是外角南公认的疯子，这种戳破窗户纸的话他竟然能说得毫无压力。
　　法老与Ken先生更加合得来，就是因为他应付不了卫立言这种人。大部分的时候为了调和两方之间的关系，都由Ken先生传话或是雷帝居中调停，今日两者皆罢工，法老便只能一忍再忍。
　　为了分散注意力，法老对穆小枣道，“你们商量出一个完美方案了吗？”
　　“我们商量？”穆小枣打着哈欠摇了摇头，“我已经一个晚上没有休息，事情进展到这一步已经达到我的预期，至于怎么离开良妲村最保险何必我们动脑子……眼下你们三位才是最着急的人。”
　　卢娜暂且不说，卫立言肯定非常着急，光是穆小枣会不会改变主意这一点，他就反复思考了无数遍，除此之外还有Ken先生的死活、自己离开后组织内部的运行情况，以及他的仇人们会不会趁此机会群起而攻。
　　对卫立言来说，他以身犯险的机会少之又少，就连蔡士德都建议要杀卫立言最好赶在他离开安全屋之后。而眼下，卫立言甚至远离外角南的城市中心，来到良妲村这偏远之地，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卫立言耽误的时间越长，他所面临的危险也就越大。
　　至于Ken先生……卫立言其实并不在乎他的死活，彼此之间虽然挂着一个师徒的名号，但卫立言能成为现在这个外角南的霸主教导过他的人何其多，Ken先生不过是其中一位，而卫立言之所以提拔他坐上组织隐形的第二把交椅，就是看在他劳苦功高，并且客气到虚伪的份上，这种虚伪是卫立言本人怎么学都欠缺些的东西。
　　他现在担心Ken先生，只是因为身边没有一个得力之人，蔡士德自不必说，早就失了信任，现在恐怕躲在暗处，随时等着捅自己一刀，作为援军领导者的郭彦能力很一般，他在组织内能升到现在的位置也算到头，可以信任却不能托付，把命托付给这种庸才会死得更快。
　　卫立言身上的压力实在不小，他原定暴露行踪不超过一个晚上，就算提前到达了城镇，也是将消息死死封锁，他玩儿的狩猎游戏既是为了满足变态欲望，也是杀人灭口，杜绝消息外传的可能，但没想到小小良妲村藏龙卧虎，竟然将他困住。
　　法老着急的程度比卫立言稍微宽松一点，也宽松不了多少，他是日理万机的人物，不为自己的性命担忧，也得为他“王国”的发展担忧，白来一趟就足够烦躁了，还在这里过家家浪费时间。
　　穆小枣沉默了一阵，给足了双方思考的时间，随后才道：“所以我希望三位能给我一个提议，如果这个提议足够好，我现在就能放你们离开。”
　　说完她还回头征求琳达跟尹茶茶的同意，“可以吗？”
　　琳达和尹茶茶当然没有意见，她们甚至没有想到过这种偷懒方法——几乎是逼迫犯人们自己处刑，而犯人们为了能摆脱现状还不得不尽心尽力。
　　“琳达妈妈，我有点饿了。”穆小枣从一个高高在上玩弄人心的妖精重新坠入尘埃，她要是不开这个口，很容易让人怀疑她已经摒弃了这种作为人的正常欲望。
　　穆小枣将锅甩完之后无事一身轻，忽又想起粟桐的胃是老毛病了，这么长时间东奔西走没吃点东西垫一垫，也不知道有没有反酸难受，就算并不难受，早饭时间也该填点米面之类的进去。
　　琳达妈妈应了一声，“我去准备点吃的。”
　　良妲村这么热的地方连空调都尚未普及，油烟机更是稀罕物，大部分人家都是靠窗户和门的对风来驱散油烟，风大时门还得虚掩上，否则火容易灭，不过今天琳达妈妈不用担心这些，不远处的海像是没有苏醒，一点风都没有，就连树梢都不见得晃动一下，窗户与门大开，很快整个院子里都充满了油香气。
　　粟桐拉着穆小枣坐在灶台旁边，外角南与内角南实在相隔太近，彼此有很多生活习惯相通，譬如这灶台的结构，再譬如厨房里永远会备三四张小板凳，让孩子们团团围坐，锅里的菜炖得七七八八第一碗就先给孩子们尝尝鲜。
　　二十几年前，粟桐很小很小，家里人尚未出事，何铸邦也没有将她接到家里养，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就呆在乡下外婆家。东光市富足，就算是乡下那时候也已经装上了煤气灶，但老人家就是用不惯，还是烧柴顺手，每到冬天开始飘小雪时，粟桐就搬个矮凳子坐在灶台前，期待锅里炖得各种东西。
　　从白嫩嫩的豆腐到雪白雪白的鲫鱼汤，再撒一把小葱花，外婆把她当宝贝，小碗里永远是汤少肉多。
　　然而后来物是人非，粟桐的妈妈死后，外婆伤心过度有些痴痴呆呆，实在没办法只能离开老家搬去和阿姨住，粟桐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闻到过炖菜掺和着柴火的味道，但只要灶膛里烧起来，她就能回想起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之前琳达妈妈请穆小枣和粟桐吃饭都是提前烧好，这还是第一次当面起灶，粟桐开心坏了，连带着穆小枣也跟着有些高兴。
　　一时之间厨房内外隔出了两方天地，里面的人馋虫发作，盯得琳达妈妈倍感压力，而外面气氛降到了冰点，小小一个院门被尹茶茶遣人看守，而她自己则挨在墙上，静静看着厨房内的光景。
　　“各位，既然一时半会儿出不去，不如通力合作，给出一个可以实行的方案。”卢娜已经习惯在这样的环境中做和事佬，“只要方案合理我们就能尽快离开，否则怕是要再困上一天。”


第264章 
　　卢娜说的是实话, 卫立言跟法老之间的过节也并非不可调和，一张小小的自家人用来吃饭的小圆桌连彼此距离都分隔不开，这种时候还耍那些高高在上的派头也没人欣赏, 于是法老先叹了口气, “你们都有什么想法？”
　　这三个人毕竟都是外角南的巨头，阴谋诡计多得很, 当粟桐吃上新鲜出炉的第一批酥饼时，卫立言他们也得出了两个相对靠谱的结论，其间尹茶茶也进了厨房, 她就坐在穆小枣的身边, 跟着一起闻那股她其实闻不惯的柴火味——
　　柴火不受潮还好，一旦受了潮, 烧出来的烟比火还大，呛人的很。
　　不过酥饼是真的好吃，尹茶茶有一间用来做掩护的店面，不做芝麻酥饼只有葱油饼, 两者工艺其实差不多, 只是葱油饼为了较长时间的保存，没有外面那一层酥皮，并且尹茶茶的手下, 那位看店面的男人也只会做葱油饼这一样东西。
　　“商量出结果就让他们说来听听。”穆小枣也在吃酥饼, 她并不喜欢太甜的东西，芝麻酥饼对她来说就有些太甜了, 刚出炉的时候中间的糖馅儿是流动的，很烫嘴, 扑面而来的香。
　　“第一套方案是法老先走，只带走三分之一的部署, 然后是卢娜，卢娜无所谓，她只是夹在中间做个缓冲带，不管是法老还是暴君，都不认为她会中途截杀使坏。留在最后的当然是卫立言，卫立言同样带走三分之一的部署，等三方人马都离开良妲村半天和一天后，再释放剩下的三分之二并三分之二。”
　　仃勤劳地传着话，毕竟那些大佬们是不可能自己跑到穆小枣面前重复以上言论的。
　　小姑娘说完之后还下意识翻译了一遍，这种行为纯粹是照顾粟桐这个外乡人，然而翻译到一半仃才意识到有穆小枣在，这项工作根本轮不到自己，而当着自家老板的面，她也不该多此一举。
　　尹茶茶酸溜溜地冲粟桐翻白眼，“才几天时间，仃就被你带坏了。”
　　“十几岁就耷拉着一张苦大仇深的死人脸哪里好。”粟桐日常将尹茶茶气个人仰马翻。说完，她又将呛人的态度收敛起来，粟桐笑着问仃，“为什么不直接用普通话表述？”
　　仃：“……咳。”她已经习惯了翻译来翻译去，倒是忘了琳达妈妈出去送饼，这里四个人包括自己在内普通话不是母语也是一外，完全能够一遍说清楚。
　　小姑娘知错就改，她毫无障碍地转换了一种语言，“至于第二套方案前面部分都差不多，后面稍微复杂一点，但能省去不少时间。在卫立言带走三分之一部署的同时，法老的三分之二人马也一起出发，在没收所有通信设备之后，这三分之二的人马群龙无首，不会对卫立言生出歹心。”
　　“而卫立言的人手相对较少，他又是个贪生怕死的人，硬碰硬不划算……法老也不在这三分之二里，卫立言就算将他们全都杀了也只能泄愤。至于卫立言剩下的人手等两个小时就能放，不需要等一天。”
　　两种方法各有风险也有优势，良妲村村子小，留下来的虽是精锐，但一共就没多少人，法老与卫立言各自留下三分之二的人马就足够将良妲村搅得鸡犬不宁，几个小时勉强还能和平共处，一天时间……想也知道这些莽汉不会收心。
　　而一窝蜂的都放出去，就是将所有压力转嫁到卫立言和法老的身上，总之没有万全之法。
　　“我选第二种，”粟桐倒是毫不犹豫，“这本来就是他们三个提出来的方案，他们应该承担风险。小枣儿让他们出主意可不是单纯偷懒，另一方面就是想将责任摘除干净，既然是他们自己提出来的方案，就算执行期间出了什么差错，怪也怪不到良妲村的身上。”
　　穆小枣没说话，她的舌尖被酥饼馅儿烫了一下，这会儿正露了一点在外面试图晾凉。
　　粟桐冲她抬了抬下巴，穆小枣就跟着点头，把尹茶茶嫉妒地想哭，她上一次哭还是在得知穆小枣的真实身份后。
　　“那你们呢？”尹茶茶问，“要留在良妲村吗？”
　　这姑娘可不是个善茬，口中说出来的是个疑问句，但怎么听都像是要强行留人。
　　粟桐跟穆小枣势单力薄，而尹茶茶现在志满意得。
　　她刚抢到三箱好东西，从伶口中得知Ken先生半死不活被送去卫生所后，就直接拿出来装备上了。这三箱东西是Ken先生送给良妲村的，卫立言大概率不知道，所以尹茶茶无所畏惧。
　　就算没有这三箱东西，凭她带过来的那些人要留下穆小枣和粟桐也很简单。
　　尹茶茶深知穆小枣的个性，自己要是强留，最后必然会闹得鱼死网破，但尹茶茶并不在乎，她想要的就是那条鱼，是死是活她无所谓——
　　不管是自己死在穆小枣手里，还是穆小枣死在她的手里，尹茶茶都能得到极大的满足。
　　她的内心已经在无数次的抛弃之后形成了巨大的空洞，这个空洞是填不上的，但只要穆小枣在她的身边，哪怕只是浸润在防腐剂中，这个空洞就会小上一些，不至于让尹茶茶发疯。
　　“我倒是想留下。”舌尖晾在外面有点干，穆小枣收回后应了一声，没等尹茶茶高兴，她又继续道，“怕是有人不同意。”
　　“谁啊？她？”尹茶茶指着粟桐，“我现在就杀了她，省的碍事。”
　　粟桐将点到面前的手指拨开，“你怎么一天到晚想着要杀我……小枣儿说得人不是我。”
　　“啧。”尹茶茶颇有些遗憾，“这本来是个干掉你的好借口，可除了你还有谁能带走纤云？”
　　“你猜。”只两个字粟桐就将尹茶茶气得牙痒痒。
　　尹茶茶挪动凳子往穆小枣身边靠过去，“我比她漂亮，比她乖巧，还比她会说话，你为什么要喜欢她不喜欢我？”
　　粟桐学着她的样子也往小枣儿身边挪了挪，“就喜欢我，就喜欢我。”
　　尹茶茶：“……”她急得跺脚。
　　“好啦，你再说她就要哭了。”穆小枣偏向于弱者，也爱捉弄弱者，她伸手抹了把尹茶茶眼下并不存在的泪水，由于烤酥饼用了不少油，穆小枣这么一抹抹得尹茶茶两颊颧骨油光锃亮，幸好茶茶长得好看，沾了油渍也有另一番的可爱，否则仃都能当场绷不住笑出声。
　　在仃的眼中，这三个人各有各的可怕，在外立场分明杀伐果断，颇有点恶魔修成人形的意味，也有那么一段时间可可爱爱没有脑袋，怀着最单纯的占有欲胡闹成一团。
　　让卫立言他们在外面等了近半个小时，粟桐才将张扬的笑意收敛，“休息完就该推进计划了，良妲村庙小容不下院子里三尊大佛，再不将他们送走恐怕又要生事端。”
　　“那就让茶茶去安排吧，”穆小枣坐着没动，“现在良妲村是你的地盘，该怎么处置这些人也是你的责任，我们只是碰巧路过顺便援手，眼下事态已经平息，再插手就要落人话柄了。”
　　对于穆小枣这一番解释，尹茶茶并不满意，她觉得对方满肚子阴谋诡计，抬出一个光面堂皇的理由来多管闲事其实远没有这么复杂，说不定穆小枣单纯想偷懒。
　　尹茶茶拍拍屁股站起身来，“那我就去安排啦，我要是得罪了人下不来台，就把锅全部甩给你。”
　　她说完一溜烟地抬腿就跑，也不管穆小枣答不答应，跑出老远后尹茶茶才回身大喊，“仃，给我把她们两个看紧了，我回来之前谁都不许走！”
　　尹茶茶送外角南这些巨头们相继离开的同时，也在良妲村中稍微逛了一圈，对这座她即将接手的村庄有个最基础的了解，琳达妈妈当然全程作陪，她是良妲村村长，以后也要合并进尹茶茶的队伍中壮大声势，不过茶茶也已经答应过她良妲村自治，若非紧急情况，尹茶茶不会对这里有过多干涉。
　　送到最后，只剩下卫立言时，他忽然起身站在厨房门前站了好一会儿，此时一整个上午已经过去，天稍微有点阴，炙热的太阳像是在竭尽全力顶开云层，因此不见阳光却有影子，树、桌椅板凳以及人，都在身下压着道浅灰色的影子。
　　“穆纤云，还有你这位朋友……”卫立言对穆小枣已经相当熟悉，因此他的目光更多时候停留在粟桐的身上，似乎想靠转移目标得到点行为和逻辑上的漏洞。
　　他停下话音让沉默发酵，到一定程度后才缓缓道，“我们后会有期。”说完卫立言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粟桐在后面皱着张脸，她伸手戳戳小枣儿，“卫立言不会以为我能听懂他说什么吧？”
　　语言不通的情况下所有言语上的威胁都是对牛弹琴
　　穆小枣忍不住笑，“他只是最后想讨回点面子，不用搭理……其实比起卫立言我更担心蔡士德，这个人诡计多端且背叛成瘾，昨晚良妲村乱起来之后他就凭空消失，到现在都不见人。”


第265章 
　　良妲村作为捉迷藏的场地范围可不小, 蔡士德若有心要躲，两三天都不一定能将人抓出来。
　　卫立言倒也心大，Ken现在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他不管, 蔡士德从眼皮子底下失踪了他也不管, 只催着要离开良妲村。这么多年的经验告诉尹茶茶他这么积极有点不大对劲，可要说哪里不对劲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来。
　　转眼之间整个良妲村就消停了下来, 到处都是安安静静的，琳达妈妈告诉尹茶茶说是村里人大部分还在外面没有回来，等回来后整个村子都会被盘活, 另有一副热闹景象。
　　同时琳达妈妈也问了有关赋税的情况, 外角南这个地方比较奇怪，有政/府也有公安系统, 但基本不顶事，而税务分两种，一种在买卖商品和正常工作时自扣，另一种是各个地方的势力头目在收取, 类似保护费, 有些高有些低。
　　这些人虽然无恶不作，税收还算合理，就算是高也没有高到让人活不下去的程度, 毕竟辖区内原住民的大规模迁徙对他们来说不仅丢面子, 也是损失。
　　说着说着回到院子时，尹茶茶和琳达妈妈瞬间面面相觑, 由仃看着的两个人不仅没有丢，反而还多出来另外两个人——一个薛莹, 一个蔡士德。
　　薛莹是琳达妈妈亲自送上船的，她会出现在这里已经非常奇怪, 蔡士德就更奇怪了，他不随卫立言离开，至少也得多藏几天避开风头。他跟着卫立言的时间不短，做了不少缺德事，并且和Ken先生的情况还不相同。
　　Ken拥有自己的势力范围和部署，而蔡士德纯粹是拿在卫立言手里的一把刀，说起来好像地位还可以，其实一穷二白，除了尊敬，手上一点实权都没有，还干着最累最脏的活儿，吸引过来的仇恨足够他在离开卫立言之后死上几百次。
　　就连尹茶茶这么个边缘到不能再边缘的人物都跟蔡士德结过仇……大概八个月前，为了一桩生意，蔡士德清洗过一帮人马，其中就包括尹茶茶的人。
　　按道理来说，蔡士德确实不该露面，尹茶茶甚至觉得他在良妲村藏够一段时日后，应该尽速潜逃，以后讨饭也好偷盗也罢，都该隐姓埋名，让蔡士德这个人从外角南消失得干干净净才算安全。
　　见尹茶茶在门口呆愣半晌，穆小枣率先开口道，“这两位是来接我们上船的。”
　　“嗯？”尹茶茶没听明白。
　　“马上就是雷帝的生日，卢娜邀请我跟小芸前往观礼，而这位蔡士德在内角南时曾跟我们达成过合作关系，目前合作尚未终止，我们得负责他的安全……总之现在有一艘小船停在海岸边等着接我们走，茶茶，你不会为了留我们跟雷帝作对吧？”
　　穆小枣眨着眼睛轻描淡写。
　　穆小枣还是原来那个穆小枣，文静寡淡的情感表达，说话语调没有太大起伏，但刚刚她眨眼的动作分明是跟粟桐学的！都坏到明面上了！
　　尹茶茶：“……”
　　她咬牙切齿，“你是不是早就算到有这一茬，也算到我绝对不会得罪雷帝？”
　　穆小枣没说话，她只是挑了下眉尾。
　　尹茶茶的目光就像是刮骨钢刀，看得出来她有十二分的不情愿，穆小枣几乎要在这种眼神里被她削成肉片。粟桐这时拉了小枣儿一把，将她藏在自己身后，尹茶茶就连目光都很难绕过她直接跟身后之人接触。
　　“尹姑娘，您若要留，请自己去跟雷帝、卢娜甚至是薛莹商量，若不留，就不要挡在路中央。”尹茶茶是个非常漂亮的小姑娘，又是小枣儿的故人，尽管她的态度一直不好，粟桐也是能客气就客气，少有这样严肃的时候。
　　常年跟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打交道，粟桐一旦凶起来，就连穆小枣都要让她三分，尹茶茶在气势上瞬间就弱了下去，她狠狠瞪了粟桐一眼，随后不情不愿地让道一旁。
　　“不是说有船等在岸边接我们出发吗？”粟桐又回身看了一眼薛莹，“现在不走，等尹姑娘改变主意可就走不掉了。”
　　薛莹：“……”
　　在内角南的酒店时，这位“白小芸”虽也能说会道，但市井气很重，恋爱脑、始乱终弃，甚至完全不顾和前任的感情，然而这几日所见，跟当初的认知完全不同。
　　她对穆小枣当得上“情深义重”四个字，并且处事手段相当利落，不怕血，不怕死尸，能应付大场面还敢得罪卫立言。昨天穆小枣留在祠堂，祠堂外群龙无首的情况下，她居然能将卫立言的援军全都收拾干净，薛莹想起来就心里发毛。
　　这位“白小芸”兴许真的是生意人，但绝对不只生意人那么简单，薛莹对她的调查进行了有半个月，半个月前时间紧迫，能挖出来的内容不多，要是现在有资料交到薛莹手里，详略程度就完全不一样了。
　　好在薛莹跟在卢娜身边，这些天一直呆在良妲村，她的人暂时找不过来，就算能找过来，良妲村戒备森严，没有头目带领的情况下也很难进入，可一旦她离开良妲村回到原址，并跟内角南甚至东光市的自己人恢复联系，粟桐的身份十之八/九瞒不住。
　　在院子里耽误的时间不长，尹茶茶最终还是放了行，唯一的要求是仃必须跟着，小姑娘是她的眼睛，只要粟桐跟穆小枣还留在外角南，就必须带上尹茶茶的一双眼睛，这样她才能放心。
　　卢娜留在岸上的船很小，当然也不是那种靠桨划的木制小渔船，两三个人一个箩筐就装满，而是快艇，寻常人开不来，至少粟桐这种忙到一年也去不了一次海边的工薪阶层完全不会开。
　　粟桐打算坐享其成……卢娜又不是傻子，她能把快艇这种有技术含量的交通工具留下，又让薛莹来接应，那就说明薛莹肯定充分掌握这项技能。
　　“不只薛莹会，我也会，”穆小枣凑在粟桐耳边轻声道，淡淡的语气听起来却像是在炫耀自己所学，“我妈妈喜欢出海，她的名下就有一艘快艇，我很小的时候她曾教过我，导致我十几岁叛逆期还曾独自一个人偷着开过，后来闯了个大祸，快艇沉了，我也差点淹死。”
　　粟桐：“……小枣儿，你可真是富有冒险精神。”
　　穆小枣将脸埋在粟桐肩膀上笑，“你是夸无可夸了吧？粟大队长。”
　　快艇的发动机声，破浪声，以及薛莹痛骂蔡士德的声音交杂在一起，令穆小枣的“粟大队长”几不可闻。
　　雷帝的势力范围与良妲村所在的城镇相距不远，中间只隔着一个尹茶茶，快艇走水路一个多小时就能到，这一个小时里，薛莹除了把控快艇的航向外，还在不断找蔡士德的麻烦。蔡士德很会做人，他知道是自己理亏，所以由着薛莹骂，反正言语之类的造不成任何实际伤害。
　　“虽然我不了解蔡士德，但小枣儿你觉不觉得他有些奇怪。”粟桐将下巴一抬架在穆小枣的头顶上，“我觉得他是卫立言故意留下来的。”
　　“不用你觉得，他就是卫立言故意留下来的，”穆小枣冷冷哼了一声，“蔡士德在城镇上留下印记却没等到援军，肯定会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命，而最好的办法就是献上薛莹的人头……当然，他要是跟着薛莹打探出更多情报，身价也会水涨船高。”
　　“可薛莹一死，蔡士德也活不长，除非……”粟桐状似不经意地瞥了眼蔡士德，“除非他是将薛莹当作跳板，雷帝才是他的最终目标。蔡士德如果掌握了雷帝的情报，以后卫立言有的是地方能用到他，他自然能够长命百岁。”
　　薛莹当年被蔡士德背叛过一次，警惕性应当更高，没有那么容易上当受骗，她现在将蔡士德留在身边估计也有另外的目的，不值得担心。
　　快艇靠岸，卢娜留了人在城乡中接应，之后就可以转走陆路。在她原本的预计中只用接待三个人，因此安排的车辆比较小，一共四座，薛莹、穆小枣和粟桐再加上一个司机刚刚好，但是没想到会忽然多出两个人来，小型轿车坐不下，只能耽误一会儿重新换了座驾。
　　此一点突发状况就能看出雷帝部下的主观能动性远远超过其它两家，换座驾这件事说大实在不大，换成卫立言的人来执行，要先经Ken先生的批准，然后Ken先生还要做记录，出了事好跟卫立言交代。而这一切结束后还不算完，Ken先生会指派闻皓这样的人作为监督和执行。
　　于是一件极细微的事就搞得无比复杂，没两个小时车都开不到面前，而雷帝所部换辆车十分钟就能搞定。
　　法老掌权比卫立言还要集中和细致，要是让他来处理这件事耗费时间应该最久。怪不得良妲村要改建港口的消息传出后，排除卫立言事先有所准备的情况，卢娜第一个到场而法老垫底。
　　粟桐跟小枣儿坐在车辆最后一排，市区之外的路都一脉相承有些颠簸和狭窄，为求稳，车辆开得很慢，车里的人都不敢开口说话，怕过泥潭时车一颠咬破舌头。
　　一个半小时后，路渐渐平坦，穆小枣便知道离市区已经不远。


第266章 
　　外角南在穆小枣离开的五年之间没有太大变化, 只有路好像经过了修整，平坦的地方向外延展得更长，还多了一些建筑。建筑形态各异, 尖顶圆顶平顶……大相径庭, 隔百米就是独特风景，一看就属于不同人的审美, 因为时代变迁、地盘收放都搅合在了一起，看起来不伦不类也不和谐。
　　这些建筑都不是大型建筑，更像联排居民区, 最高的才八层, 也有体育馆和菜市场一类，对犯罪分子来说没有什么使用价值, 让人想不通这么安排的目的。
　　穆小枣看出粟桐的疑惑，解释道，“既然收税，就要负责外角南的治安和基建, 这是外角南约定俗成的规矩, 据我所知，就连老饕在这方面都有一定的资金投入。当然投入资金除了是规矩，也是一种洗白和宣传手段, 盗亦有道的义气情怀经过渲染, 就有不少流氓地痞或热血上头的年轻人走上这条路，有利于各方招兵买马扩张势力。”
　　粟桐感慨, “真是有头脑。”
　　车又开了一会儿，最终停在一条宽大的运河边上。这条河与海相连, 没有沿海港口的边缘势力会选择将船开到这里卸货，加上领号排队的时间, 每条大船要多行驶至少一天路程，这一天计算在成本内，是笔巨大的损耗，还有另外的利润克扣……所以他们才对良妲村如此感兴趣。
　　良妲村一旦开放港口，各方都不可能独占，无法独占就得对外开放，反正利润克扣都差不多，他们当然更希望省时省力。
　　开车的司机全程一言不发，等到了目的地就将人放下单独离开，除了薛莹，其他人都被吹了一脸的湿润潮气，薛莹道，“卫立言有他的安全屋，法老是城堡，雷帝的就是轮船……那一艘。”薛莹伸手指了指。
　　那艘船停在不远处，足有三层高，是一艘豪华游轮，没有太多的使用痕迹，看起来就像是一座设在河面上的堡垒，只是关键时候这座堡垒能够移动。
　　巨大的闪电形标志迎风招展，而这面旗帜跟卢娜那几艘船上的稍有不同，卢娜挂的旗底色是一种淡鹅黄色，而这艘游轮上的旗帜底色深红，不知是因为水汽厚重还是原本就偏暗，这种红给人一种十分压抑的感觉，自下而上的望过去，甚至觉得红色分布不均，有种没染好的感觉。
　　薛莹作为这里的常客，她没有动，其它人也跟着不动，毕竟外角南这些势力之主都有些古古怪怪的规矩习惯，若是不小心戳中，在外角南这种地方发生任何事都有可能，也没有人会管。
　　等了大概五分钟，就从船上走下来两个人……卢娜已经重新换了件衣服，头发也扎上去，除此之外，她身边还跟着一个更加眼熟的人——庄语！
　　庄语在这里的定位跟薛莹显然不一样，她的衣服很有自己的风格，阔腿牛仔裤，白衬衫，带一顶棒球帽，因为路途不远，天色也近黄昏的原因，两个人都没有遮覆面纱，而是由庄语撑着一把黑色的双人雨伞。
　　薛莹一开始的反应跟粟桐差不多惊讶，紧接着她撇头看一眼粟桐，似笑非笑，“我记得这位是白姑娘的老情人吧？”
　　粟桐：“……”
　　她很擅长应对各种突发状况，却不太喜欢狗血伦理剧，她原本预测庄语要是到了外角南，听闻良妲村的事应该会赶来看看，但没有想到庄语会出现在雷帝的船上，看样子她还到了有一段时间。
　　内外角南几乎毗邻，庄语又是国安局的人，需要反复接触这些境外人员，她会知道雷帝并不奇怪，但她不该跟雷帝相熟，更不该刚到外角南就被收留……粟桐并不怀疑庄语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她只是担心雷帝做这种安排另有所图。
　　“薛老板也说她是我的老情人，既然我与她的感情已经过去，那她之后会去哪里会出现在哪里都不受我的控制，”粟桐决定先把薛莹的嘴堵上，“我还要问你，我这位老情人出现在雷帝这里，你又是雷帝故交，我按理推测，你与她也应该熟识……当着我的面假装陌生人，不会是想害我吧？”
　　经历过良妲村的事，薛莹对粟桐的想法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更加清楚这个人跟穆小枣差不多，都喜欢说话两头堵，这种时候最好还是保持安静，否则容易被她一句句怼到退无可退的程度。
　　很快卢娜与庄语就走到了她们面前，卢娜先是打量了几眼多出来的人，随后道，“跟我来吧，雷帝在等着呢。”
　　“不是说雷帝从来不露面吗？”粟桐听了穆小枣的翻译，偷偷摸摸和她咬耳朵。
　　“隔着屏风、帐篷或是一道门都能算是不露面，”穆小枣也轻声道，“她这个人比较神秘，但不至于让人质疑是个捏造出来的虚拟人物肯定有原因。”
　　雷帝若每件事都交给卢娜去办，而她本人还一直隐藏幕后从不出面，以外角南这帮人的七窍玲珑心，很快就会怀疑实际掌权者就是卢娜，而所谓雷帝不过是编造出来的一个符号，方便故弄玄虚也方便卢娜保命罢了。
　　“小枣儿，你们之前曾说雷帝隐忍多年蓄势待发，直到校长被捕之后她才忽然伸出触手吞食地盘。一般人很难在短时间里做到她这种程度，以茶茶为例，她的能力虽然一般，但手上有你留下的遗产，这么多年也没有熬出头，而雷帝能力不错，可我依然不认为她能白手起家。”
　　粟桐走在穆小枣身边，她们两一向喜欢说悄悄话，也喜欢跟在队伍末端，以前是为了关键时候能够殿后，现在是为了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在外角南想白手起家实在太难了，外角南的一切基本定型，就算是当年的校长，现在的法老、卫立言和郑光远，也都是原本就有一争的实力，才能将前人尸骨吞吃入腹，若是没有这份实力却妄图壮大，最后只会被反噬。
　　雷帝也是同样的道理，估计老饕还在时她就已经在暗处发展势力，校长统治的五年间这股势力无处可见但无处不在，就等着校长倒台。
　　“小枣儿，你也是老饕时代的资深犯罪分子，就没发现过雷帝这一支的痕迹？”粟桐问。
　　穆小枣避开粟桐受伤的部位，在她上臂轻轻拧了一下，以此来反驳“资深犯罪分子”的说法，随后道，“你这么一提，我倒想起一件事。”
　　“我跟郑光远在老饕手下分管不同事务，郑光远在明面上对外，而我则隐藏暗中。”穆小枣有点老实交代的意思。
　　有些事她一直瞒着粟桐，不想将自己千疮百孔的一面对着心爱之人。粟桐一开始质询试探过，后来几度同生共死，该有的尊重与体谅粟桐倾囊相予，加上外角南这些时日的相濡以沫，穆小枣渐渐觉得过往这些经历也没什么不可与人言，何况粟桐此时牵扯在内，就连保密协议都要对她放开限制。
　　“郑光远曾告诉我他有几次行动倍感滞涩，就好像暗中有一股看不见的势力在制造阻碍，老饕也觉得事情发展速度过慢，于是遣我暗中相助，帮郑光远扫清障碍。”穆小枣继续道，“可是当我介入其中，这股滞涩感瞬间消退，就好像这股势力从来没有存在过。我当时的任务重心还是放在老饕的身上，所以略微疑虑，没有深挖。”
　　“如果这股势力真的存在，那它就是故意在躲着你？”粟桐沉吟，“这就有意思了。”
　　话说着说着已经登上了船，大型游轮比粟桐想像中还要气派，她以前因为查案，倒也上过类似游轮，只是目的明确没有闲工夫东张西望，并且那艘游轮也没有眼下这艘巨大。
　　这艘船的规模让粟桐默默联想到两个字——“方舟”。
　　前面引路的卢娜忽然停下脚步，她转头看了看身后跟着的这帮人，“抱歉，雷帝只邀请了这两位姑娘，”她说着指了指粟桐和穆小枣，“还请你们跟我来，而其它人可以先去房间中休息。”
　　薛莹除外，蔡士德和仃都是白蹭饭的，主人家有吩咐，他们本来就理亏，当然不好说什么。至于薛莹，她已经是这里的常客，卢娜从良妲村离开之前，也曾告诉过她雷帝对穆、白两个人十分感兴趣，此时单独相见她并不觉得奇怪。
　　甚至于卢娜为了请这两个人，还发了两份请帖，两份雷帝的生日请帖。
　　在外角南，至少是现在，所有人都为能接到雷帝的生日请帖为傲，这至少证明了自己值得三大势力之一看上眼。
　　这种高级别的待遇粟桐和穆小枣就算想拒绝也拒绝不了，拒绝便是驳了雷帝的面子，她虽然不像法老一样在乎，可是拒绝会引来更多怀疑，之后不管去哪里做什么，都会受阻，更何况她们两确实想接触一下雷帝……既是因为这个人维持的神秘感，也是因为不久之后的生日会大半个外角南都收到了请帖，包括卫立言和法老。
　　在外角南，所有事情都是瞬息万变，一天就有一天的模样，所以眼下虽不能动卫立言和法老，谁又知道几天之后局面如何。


第267章 
　　卢娜说出“去船舱休息”的话后, 甲板上就走出一男一女两个人来，他们取代了卢娜的位置，带蔡士德和仃先去船舱, 而卢娜继续头也不回的向前走。
　　让粟桐奇怪的是庄语也没有避嫌, 她在进船舱时收起雨伞，忽然笑了一声, “说起来我跟白姑娘还是老相识。”
　　“哦？”卢娜微微有些吃惊，但她很快冷静下来，什么都没问, 只是向前走的脚步又加快了一点, 最后停在一间平平无奇的船舱前，“你们敲六下门, 三轻三重之后会有人从里面开门，你们跟着进去就行。”说完，卢娜又从墙边上取下一把小锤子，“用这个敲。”
　　做完这一切卢娜便半鞠躬退了场, 她并没有将庄语一并带走, 可见庄语也在这次的受邀之列。
　　“等等，先别敲门，”粟桐拦了一下庄语, “趁现在四下无人, 我们先谈谈你的情况……你怎么会在这里？”
　　庄语指了指面前的舱门，又环顾一周走廊, “在这里说话？”
　　“你能找到更清净的场所？”粟桐打算速战速决，“我们没有太多时间, 最好现在就通个气。”
　　庄语看见粟桐与穆小枣时的惊诧程度不亚于粟桐看见她，外角南这个地方实在不小, 两个人要重逢最好还是提前约定碰面场所，定位必须显眼，否则十米距离都有可能擦身而过，所以庄语和粟桐都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相遇。
　　“你先说，”庄语反客为主，“我的故事应该比你简单。”她已经看到粟桐包扎过似受伤的左手，也看到穆小枣与粟桐之间若有若无的暧昧，还有卢娜对这两人的态度……故事太简单可形成不了这样复杂的人物关系。
　　粟桐高度概括，“我和小枣儿在良妲村算计了卫立言，来这里也是想接触接触外角南的三大势力之一，你呢？”
　　“去良妲村的路上身份被人识破，受雷帝搭救。”庄语也没什么废话。
　　两人心照不宣，粟桐指了指舱门，“可以敲了。”
　　庄语原本还想问问跟在她身边的穆小枣是什么情况，怎么才几天不见，感情就进展到这般地步，不过牵扯到感情的事普遍复杂，一两句话估计说不清楚，另外穆小枣此人看着乖巧，眼神却冷飕飕的，感觉当着她的面打听她的消息有点……不礼貌。
　　按照卢娜所说的方法敲了六下，果然很快就有人来开门，轮船上的舱门……至少是这一间的舱门非常厚重，开门的男子五大三粗还憋得面部通红。
　　他只是一个门童，将客人放进来后指了指里面，“雷帝在等。”说完他又将门关上，直直杵在原先的位置，并将一只手搭在舱门上，随后便动也不动。
　　粟桐指了指男人，又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示意“他好像听不到声音。”
　　从男人奇怪的说话方式上就能看出他耳朵应该不大好使，腰子方面非常古怪，譬如“雷帝”的外角南语发音在他口中更类似于“垒底”，并且说话缓慢没有重音之分，至于用铁锤敲舱门估计也是为了迁就这个男人，毕竟舱门被敲动时的震颤他还能感觉出来。
　　穆小枣点了点头，“他能留在这个船舱中负责开关门，应该就是这个原因。”
　　雷帝在外角南算是比较心慈手软的，换成卫立言或者法老，就算这男人原本不是个聋子，他们也会想办法让他变成个聋子。
　　船舱过于豪华，有些像是酒店套间，进门就是客厅，里面有两扇门，男人手指的门正对着粟桐，门的上方开着一扇圆形窗户，又是花窗玻璃，却跟之前看到过的图案都不同，粟桐艺术细胞还可以，乍一眼却看不出花窗玻璃勾描得是个什么东西。
　　有声音从门后响起，奇怪的是这个声音明显做过处理，非常中性还有股电流声，是雷帝在说话，却不是雷帝的本音。
　　即便不是本音，也能从当中听出雷帝的身体不大好，她像是肺部受过伤，气息非常短促，还容易累，有时候连个长句都说不完整，会在中间断一下，加上处理过的声音难免阴阳怪气，所以很难一下子掌握话里的意思。
　　雷帝道，“是我让卢娜安排你们走得陆路，而她自己走水路，只有这样才能留出时间，让她将两位在良妲村的事迹详细说给我听。“
　　良妲村的事对外角南三大势力来说，只有雷帝一个人没有亲身经历，卢娜既然是她的眼睛，当然要负责反馈，并且要在客人到来之前进行反馈，这个时间顺序但凡颠倒一下，最后的结果都会不同。
　　粟桐、穆小枣与庄语三个人对外角南语的掌握正好分列三个层次，穆小枣口语流畅，庄语因为地理关系和职责原因勉强听懂，而粟桐……她得择单词理解整段话。于是穆小枣成了发表意见的领袖，其它两个人尤其是粟桐连声都不吭，一心装死。
　　面对雷帝的抱歉，穆小枣表示理解，“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您在不了解我们的情况下做这种安排也很正常。”
　　谁知门后安静了好一会儿，雷帝没有掩饰的开口道，“关于几位的身份，我已经提前做过调查并反复确认，所以我对你们很了解。”
　　像是怕穆小枣不相信，雷帝又道，“穆小枣，前特种突击队副队长，八年前作为卧底潜伏老饕手下，化名穆纤云，代号死神，后回到东光市在东光市章台区担任刑警，期间又执行三次卧底任务，不久前调任市局。白小芸，原名粟桐，东光市市局刑警大队队长……”
　　“够了！”雷帝的话被穆小枣打断，而粟桐虽然听不懂她们的对话，可是氛围的突变以及庄语忽然扫过来的目光都让她感受到了一种不对劲，一种似乎是针对她们而来的不对劲。
　　“穆小姐不要急，还有关于庄语的信息我没有说呢，庄语，国安……”雷帝作假的声音就像某种流动的无机质，将攻击力藏在极为华丽的银白色外表之下，压迫感十足却也有迷惑性。
　　刚才一番话中信息量太大，庄语算是三个人当中反应最剧烈的一个，她没有想到白小芸就是粟桐，也没想到粟桐根本没有死，更没有想到她会跟穆小枣和平相处相互扶持……两个名字就传达出了堪称巨量的前因后果，庄语想了半天才发现这难道是个局，一场东光市针对方舟采取的卧底突破？
　　想通这一点后，所有的事都顺理成章起来，譬如白小芸来外角南的真正目的，譬如她亲近穆小枣的原因，再譬如她精明强干但简历寥寥毫无建树……
　　庄语了解这些事后的第一反应居然并非愤怒，而是偷偷松了口气，在她之前的判断里，就有这方面的怀疑，当疑问得到解决，而对方也非存心欺瞒而是受任务束缚，庄语作为一个正常人，当然不至于无理取闹。
　　等她的思考落幕，庄语才抬起目光扫视粟桐与穆小枣，毫无疑问，她的目光与粟桐来了个短兵相接，粟桐倒是坦然的很，丝毫没有眼神上地避让，甚至还耸了耸肩，表达了自己的无奈。
　　庄语：“……”
　　身份上的变化并没有引起性格上的变化，不管粟桐还是白小芸，都有着如出一辙的恶劣，把庄语对她这个大队长的憧憬都带偏了些许。
　　“您手上的消息网确实远远出乎我的预料，”穆小枣没有再次打断雷帝，而是静静听她把话说完，甚至在结尾处默默夸了一句，“以您此刻展现的实力，我私认为不该屈居法老之下，就连卫立言都未必能胜过你。”
　　雷帝能查到这么多东西确实在一定时间中令穆小枣心生动摇，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并发现这当中有很多东西就算是雷帝也不应该能接触到。
　　“穆姑娘夸奖，我与卫老板相去甚远，咳……咳咳……”雷帝像是在完全密封的环境中呛了风，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可惜穆小枣并不是她手下那些善解人意的头目，也不会因为她的咳嗽而有稍许心软，穆小枣甚至不等雷帝的咳嗽声有个短暂中止，就继续道，“您听起来好像对我们三个相当了解，那我想问你一件事，”穆小枣顿了顿，“十多年前，在盈州高中运动会砍人事件中庄语跟校长曾经结仇，而校长已经被捕，我代她问一句，当年的事卫立言有没有参与？”
　　穆小枣于此刻提出的问题其实是粟桐示意。
　　关于庄语这个人，早在流落良妲村时，粟桐就提前跟小枣儿通过气，但通气的部分仅限于庄语身份，至于她以往经历粟桐并没有细说，既是因为时过境迁，与眼下情况没有关联，也是因为过往经历属于庄语隐私，粟桐没有资格外传。
　　穆小枣于此刻重复粟桐耳语时，心里隐隐有些奇怪，等她问完之后，雷帝又是一连串的咳嗽，咳嗽令雷帝的呼吸更加短促，隔着一扇门，穆小枣会有种她会随时倒下的感觉。
　　“当年的事卫立言没有参加。”雷帝最后拖着沙哑地声音回答了问题，答完之后她又道，“三位放心，我既然知道你们的底细还邀请你们上船，本意就不在揭破这一层窗户纸，在你们离开外角南之前，我会替你们隐藏身份。”
　　即便是声音做过处理，也能听出雷帝的年纪并不大，十多年前还只是个孩子，最多正值青春期，所以盈州那起案件她最多只是听说，难以知道细节，除非有资料送到手中……她对三个人的调查竟然方方面面细致到了这个地步，就连曾经的遭遇也算在其中，甚至做过深挖。
　　庄语一瞬间有些毛骨悚然。


第268章 
　　雷帝的一切行为和动机都让人摸不着头脑, 本以为她将三个人叫过来会有更重要的事，然而只说了些揭穿身份又帮助隐藏的废话，之后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开始送客。
　　雷帝在这条船上有着绝对的权力, 即便周围没有人, 穆小枣和粟桐也不打算多惹是非，半分钟后她们就离开船舱而卢娜却已经等在了这里。
　　粟桐：“……”
　　不知是因为空间狭小, 四周压抑还是因为船舱里过于安静的原因，加上一个神出鬼没的卢娜，粟桐总感觉这条船阴森森的。
　　“三位的休息之处已经安排好了, 雷帝叮嘱过我, 说三位是朋友，兴许不愿分开住, 所以房间相距很近。另外各位是客人，在这里享有绝对的自由。”比起在良妲村的时候，卢娜将游刃有余转化成了一种恭敬，但与Ken先生不同, Ken是客气, 是一种上就下的客气，底子里垫着高傲，所以让人很不舒服。
　　卢娜是在良妲村呆过一段时间的人, 不管粟桐还是穆小枣, 她不敢自诩熟悉只能说认识，而房间安排考虑到种种因素以及卢娜在良妲村时的观察, 最后粟桐与仃仍是住在一起，庄语和穆小枣则是独立单间。
　　当然, 住两个人的船舱比一个人的要大一点，位于走廊的十字拐角处, 按卢娜的说法，十字拐角处四个舱房都是一样的套间构造，所以穆小枣和庄语只能夹着粟桐分住两边。
　　这种安排倒是很方便串门。
　　卢娜将她们三个人带到目的地，分配好房间钥匙后就主动告辞，也没亲眼送她们进舱房，看起来倒是真给足了自由度，而这种自由度就算之前在良妲村，粟桐跟穆小枣都没体会到……毕竟琳达妈妈会跟在后面吆喝这里阴气重，受伤的人不要靠近，那里地势陡，本地人都不敢乱走。
　　杵在舱门前杵了一会儿，穆小枣和庄语一言不发地盯着粟桐，前者目光似笑非笑，后者要怒不怒，于是粟桐硬着头皮主动道，“两位祖宗先进我的舱房看看？”
　　粟桐的房间里不只住了她一个人，而仃也是个相当勤快的小姑娘，她没急着休息，而是先烧了水似乎还问卢娜要了一小包的茶叶。
　　内角南是个种茶制茶的好地方，曾经的外角南受其影响也曾将种茶作为主业，只是后来罂/粟、麻黄草、古柯等等毒品原材料的暴利完全影响了外角南的农业结构，致使茶叶渐渐退出历史舞台，只有极少一部分偏远地区还在种植。
　　仃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除非刻意去找，否则见都没有见过茶园，她居然讨来了茶叶，泡茶手法也马马虎虎……粟桐一推开舱门，淡淡茶香就扑面而来，仃盘腿坐在沙发上，她知道粟桐会跟自己住在一起，所以茶准备了两份，却没想到门一开进来的是三个人。
　　“嗯？我们四个住在一起？”仃第一反应是，“床好像不够，雷帝也太小气了。”
　　“咳咳……”粟桐清了下嗓子，她介绍道，“这位坐没坐相的小姑娘叫仃，尹茶茶派过来监视小枣儿和我的间谍。仃，这位是庄语，我在内角南时的一个好朋友。”
　　“把你坑成冤大头的那个朋友？”仃打量庄语。
　　关于粟桐来到外角南的原因，她对外一直宣称自己是个生意人，有个偷校长东西并在外角南失踪的怨种朋友，是被这个怨种朋友坑过来的，所以仃下意识认为庄语就是那个朋友。
　　庄语满脸不知所谓的单纯，“啊？”
　　“咳咳咳……”粟桐一副肺不太好的样子，猛然咳嗽了几声将话题抹平一带而过，“她们两个都有独立舱房，就在旁边。”
　　“所以你将人带回来是有悄悄话想说喽，”仃人小鬼大，“那我先回避？”
　　“不用回避，留下听听我们说什么也无所谓，”粟桐伸手在仃的肩膀上一按，“船舱里你都检查过了吗？”
　　仃不太懂这个检查的意思，她想了想，“简单翻过一遍，除了两床被子外什么都没有，就连烧水的茶壶都是我问别人要的。”
　　就在仃说话的间隙，穆小枣和庄语已经行动起来，这两位手法专业，一个搜客厅一个搜房间，而粟桐还在跟仃东扯西扯，从“小姑娘今天这发型不错，谁梳的？”到“我外角南语还不错，你考我两句”，反正都是些没营养的废话，而仃敷衍的同时目光始终跟着穆小枣在走。
　　船舱内配备齐全，但空间实在不算大，雷帝这艘船也只能称之为游轮而非邮轮，再怎么豪华体量上还是有一定区别，所以两室一厅一卫的超大型船舱跟普通酒店标间其实相差不大，属于一眼就能看到底，搜一遍也不超过十分钟。
　　穆小枣很快就冲粟桐摇了摇头，没有任何监听监视的设备，干净的不像是在雷帝眼皮子底下，随后庄语也表示自己在卧室和卫生间一无所获。
　　至此，粟桐才喝了口仃泡的茶，她眉心微微皱着，“雷帝也太坦诚了，坦诚到很不对劲。”
　　穆小枣将一根手指抵在粟桐眉间微微向下压，使这皱眉的动作无法进行下去，穆小枣轻声道，“会长皱纹的。”
　　庄语：“……咳咳，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发展到这种程度的？在东光，还是在外角南假戏真做？还有……”
　　肺病好像会传染，雷帝传染给了粟桐，粟桐又传染给了庄语，反正咳嗽声此起彼伏，没完没了。
　　不等庄语把话问完，穆小枣便亲手给她倒了杯茶……杯子是刚刚搜索客厅时随手拿的，穆小枣还用水冲了一下。
　　在内角南，庄语一直在跟粟桐打交道，当粟桐去接触穆小枣时，她全程高高挂起，将自己当成是个无聊看戏的工具人，粟桐说什么她就承认什么，从情人到惨遭抛弃经历的时间还不满四个小时。
　　至于穆小枣……庄语了解甚少，大部分都停留在书面上，没有深层次的接触，甚至于半个多月前她收到的任务内容还是“穆小枣暗杀刑侦大队长粟桐，将之作为投名状背叛市局加入方舟，现发觉其有意潜逃外角南，命令协助追捕。”
　　短短半个月时间竟然物是人非，粟桐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没有死，而穆小枣居然在给自己倒茶。
　　庄语觉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还因为个子太高的原因，一直低着头导致脊椎有些受不了。
　　“你怀疑我在茶里下毒？”穆小枣看起来像是有些难过，不着痕迹的难过更容易招惹同情，甚至是愧疚，庄语还没来得及否认，穆小枣便将杯中茶一饮而尽，随后带着微笑问她，“现在能相信我了吗？”
　　庄语被穆小枣的雷厉风行吓到了，第一个问题自己只是略微犹豫就落了下风，甚至没赶上回答问题的“最后期限”，所以第二个问题她不敢犹豫，“我相信你，我只是要理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话音落下，庄语才得到了片刻喘息，随后她的注意力就从穆小枣身上偏移，因为庄语发现有个人在沙发里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粟桐一副想把自己闷死的架势，她将脸埋在抱枕里，整个人的肩膀、背部都在微微发抖，听不见笑声，但从抖动的幅度上看得出她笑得相当张扬。
　　“白小……粟桐！”庄语伸手去抢抱枕，“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站出来做个自我介绍嘛！”
　　庄语在很短的时间内学会了一招祸水东引。
　　笑到肚子疼的人手上没什么力气，庄语一拽就将抱枕拽了出去，没了遮挡的粟桐还在笑，她的自我介绍相当简单且理直气壮，“我叫粟桐，雷帝对我的调查一个字都没有错……小枣儿，庄语是个很像秦织萝的老实人，你别欺负她了。”
　　这是庄语第二次从粟桐口中听说秦织萝的名字，之前在内角南的酒店中，粟桐就曾提到过自己很像秦织萝，而这个人似乎是东光市市局刑侦二队的队长。
　　有时候从未见过面的“神交已久”就是这么来的，周围人提了一次两次，渐渐就开始上心。
　　“欺负？从何说起？”穆小枣换了个新杯子，又倒了杯茶递给庄语，“只许她拿枪对着你，不许我在茶杯里下毒？”
　　庄语吸取了刚刚的教训，动作飞快地将茶杯接过去，穆小枣说着话时茶刚进嘴，连个苦涩或甘甜的味道都没品出来庄语就喷了出去，“……”
　　穆小枣歪一歪头，纯良无辜，“怎么了？”
　　庄语：“……”
　　她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肢体却很实诚地挪了挪，离穆小枣有个八丈远。
　　粟桐又是一阵爆笑，她倒在沙发上揉着笑到抽筋的肚子，“小枣儿啊……”
　　穆小枣坐到粟桐身边——这个位置是仃主动让出来的，小姑娘看到了庄语的惨状，几分钟之内就充分掌握了看眼色。
　　粟桐挨着穆小枣的肩膀，她还在笑，“我算是知道你在分局的坏人缘是怎么来的了。”
　　穆小枣八风不动地又倒了杯茶，只是这一杯递给了粟桐，“也不知道我是为了谁……下毒了，喝不喝？”
　　粟桐就着穆小枣的手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第269章 
　　闹完之后就要说正事了, 舱房中的布局也逐渐定型，粟桐跟穆小枣坐在一起，仃坐在沙发扶手上, 由于身高的制约, 她双脚甚至不能落地，晃荡着画圈, 至于庄语……
　　她领教了穆小枣的手段，这会儿离小枣远远的，连沙发都不挨近, 而是拖了把椅子背对餐桌。
　　“重新介绍一下, 这位穆小枣是我的副队长，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以及我为什么会活着, 想必你经验丰富，已经猜出了原委。”粟桐笑眯眯的样子活脱脱是只狐狸精。她给庄语的感觉跟在内角南时有些不同，更加的鲜活，情绪也更加外露, 沉稳压不住眉梢上的心满意足, 像只吃饱喝足的腹黑狐狸。
　　庄语点点头，“猜出来了。”
　　“由于我跟小枣儿被卷进了良妲村的事情里面，导致眼下情况有些复杂, 外角南的三方势力都会将耳目放在我们身上, 所以我们的行动缺乏自由度。”粟桐继续道，“这个时候你的作用就凸显出来了。”
　　庄语：“……”
　　她有些哭笑不得, “你之前明明咬定自己就是白小芸，即便被我用……咳对着脑袋也绝不松口, 我连你们的任务以及到此的目的都不知道，你就想让我帮忙？我是冤大头啊。”
　　庄语不太敢提自己用枪威胁粟桐这件事, 她已经发现穆小枣是个非常记仇的人，还非常替粟桐记仇。
　　“我也没让你帮忙啊，”粟桐将理直气壮发挥到了极致，“你来外角南肯定也有特定的任务，我猜这个任务跟方舟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只要你将查到的东西稍作分享，至于分享尺度可以由你自己拿捏，不算为难吧？”
　　庄语又是一阵沉默，粟桐这话实在天衣无缝，并且在外角南她一个人的确很难成事，需要帮手，粟桐的身份尚未戳穿之前，“白小芸”应该是庄语的搭档，两人之间的消息必须共通，至少是在外角南得到的消息必须共通，但凡信息不对等就容易出事，援不上手或串不上供。
　　不管是“粟桐”还是“白小芸”，里子都没有发生变化，搭档关系仍然存续，按道理来说，庄语是应该随时和粟桐保持联系，可……庄语的脑子终于转过一道弯来，“你有事就捂得严严实实，我查到东西就要彼此分享，哪有这么不讲道理的？”
　　庄语越想越觉得粟桐是个“周扒皮”。
　　当初在内角南，为了防止薛莹的人在短时间内查到破绽，庄语离开酒店后做了一些必要安排，也因此她比粟桐要晚出发几个小时，并且庄语走得还是正规途径，先坐船跨海，到达外角南附近的城市，然后再坐车前往外角南，因此又耽搁了几天。
　　这么长的时间差，怎么都该是粟桐查到的东西更多。
　　庄语又道，“所以……这些天你查到了什么？”
　　粟桐并没有马上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转向穆小枣道，“我就说庄语这个人是年轻了一点，不过严谨机敏有脑子，你现在放心啦？”
　　对于穆小枣来说，庄语是个陌生人，最大的交情也只限于在内角南的酒店里见过，并同桌吃了顿早饭，仅此而已。关于庄语的一切更多来自于粟桐的描述，然而描述得再细致，终究不如亲眼所见。
　　既然要选盟友，当然要有深层次的了解，眼下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让彼此慢慢熟悉，所以粟桐采用了激将法。庄语在这件事上的处理方式很得体，既没有落于下风，两三句话就上钩，也没有把事做绝，让双方都下不来台，而是反客为主，公平往来，看得出她行事作风上的稳健。
　　于是穆小枣微微笑了笑，她对庄语道，“抱歉，是我想对你进行一番试探。刚刚雷帝那番话你也听见了，我有多年的卧底经验，也见过不少同时期卧底但最终没有回来的人，你要是能力不够，我与粟桐会尽快想办法让你摆脱这团泥沼，可惜……”
　　可惜庄语通过了考验，而有时候平庸才能保全性命。
　　外角南眼下的形势太乱，处处剑拔弩张，在良妲村的时候粟桐跟穆小枣就感觉好像有什么人在幕后推动着一切……良妲村明明已经在各方势力的牵扯中太平了很多年，就连校长统一外角南后，有极好的机会开发港口他还是没有选择动这块蛋糕。卫立言才夺权半年，根基都没有扎稳，居然异想天开对良妲村动手，还想将各方势力的代表人物都扼杀在小渔村中，肯定有原因。
　　粟桐和穆小枣咬过耳朵，都偏向于卫立言察觉了危险或嗅到了风向，所以才会采取这么极端的动作，不惜离开他龟壳般的安全屋。
　　若是放在往常，外角南乱也是乱，不过茶叶、玻璃制品的贸易往来以及部分地区条件尚可，庄语混在街道闹市区打探点消息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也是庄语和粟桐最初的设想。但现在事情的发展已经过于复杂，最好是安排撤退，可是撤退又会引起新的连锁反应。
　　以庄语为例，她此刻呆在雷帝的船上，是雷帝的客人，雷帝甚至将她身份调查得清清楚楚，有这种只手通天的本事，想从她眼皮子底下消失完全不可能。
　　并且雷帝的游轮安置在外角南最大的运河上，周围船只十之八/九没有“从良”记录，进行的货物搬运和落地贸易没有脑子的人也知道涉及什么东西，庄语这种陌生面孔要是没有雷帝庇护，很快就会牵扯进是非中，几个小时后成为一具新鲜尸体。
　　所以说撤离也不是不可以，得有非常周密的计划，还得耽误更长的时间，面对更多的局势变化。
　　庄语要是能力欠缺，为了她自己也为了粟桐和穆小枣，撤离是最好的方案，否则还要分神照顾她，要是能力不错，进退皆有危险的情况下，事情就发生转变。
　　“不过是留下还是撤离，都得你自己拿主意，我跟粟桐都不是你的上峰，没有命令你的资格，更没有强迫你的想法。”穆小枣几分钟前还威胁庄语要在茶里下毒，这会儿又显得通情达理起来，庄语一时琢磨不透哪个才是真实的她，于是按照本能依然远远缩在椅子上保持距离。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留下来，”庄语满脸都是正经，“我在这世上已经孑然一身没有亲人，入了这一行也不敢谈恋爱怕耽误人家，所以我在国内没有牵绊，若是死了，讣告只会在同事之间传播，不怕有人太过伤心……另外粟队长应该知道，我与‘诺亚’就是现在的‘方舟’有着血海深仇，若不能将方舟上层绳之於法，我死也不会甘心！”
　　就在这一瞬间，庄语身上单调的底色忽然爆发出威力，仃作为一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青少年有点被震惊到了。
　　“既然决定留下，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们三个就是绑在一起的蚂蚱，关于这几天在良妲村的事我稍后会详细告诉你。”粟桐说着，有了一个新的提议，“不管是不是表面客气，既然雷帝给出承诺不会限制我们的自由，那我们就利用好这一点。先休息一晚，明天我跟小枣儿想先去一趟玻璃厂，你要来吗？”
　　“玻璃厂？”庄语奇怪，“什么玻璃厂？”
　　“一时半会儿很难将前因后果交代清楚，总之外角南一种涉及信仰的花窗玻璃与我们手里一桩案子有关联，我跟小枣儿想趁机调查清楚。”粟桐解释，“至于花窗玻璃跟方舟是否有关我们还不能确定。”
　　庄语思考片刻，“我也一起去吧，我这两天在游轮上也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成天无所事事。”
　　几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事，除了最初的试探后面几乎水到渠成，因为人多，半个小时仃泡得茶已经被喝完。
　　外角南喜欢喝茶的人不多，家中会备茶叶的更少，卢娜交给仃的却是金骏眉，以茶汤颜色、口感和香气来说，不是最好恐怕一百克也得大几千，只是仃的手法非常普通，用水非常普通，喝的人除了穆小枣也非常普通，有点糟蹋了。
　　“要没什么事……”庄语正准备起身告辞，忽听穆小枣道，“这茶是正宗的桐木关金骏眉。”庄语又默默坐了回去。
　　穆小枣继续道，“我很小的时候在我妈那里喝过，是她一个朋友送的，茶叶装在特别小一个透明罐子里，还不到五十克。我那时并不知道桐木关金骏眉的稀有程度和价格，还问谁这么小气，送茶叶才送那么一点……后来她这个朋友车祸去世，这茶剩下的部分作为纪念就此封存，再也没有人碰过。”
　　“这种茶我也听说过，常用来送礼，”庄语的家世不错，可惜她本人相当的不爱喝茶，得等穆小枣给出一个明确提示后，她才发现自己并非一无所知，“……外角南春秋冬三季平均气温在十八至二十五度之间，年降雨量大，曾经广泛种植过茶叶，但外角南大多数人喝不惯全发酵茶，而正宗的桐木关金骏眉流通又不算广泛，这条船上竟有这么懂红茶的人？”


第270章 
　　船舱中短暂的安静了两分钟, 穆小枣将注意力放在粟桐身上，自家这位队长像是陷入了思考，双眼微微出神, “既然这种茶叶价贵且难得, 那就说明没点实力的人在外角南根本喝不到，就我近日所见, 外角南等级森严，整本刑法都触犯一遍也不见得就能有钱有地位，大部分人还是社会底层, 根本接触不到外面的世界。”
　　甚至于卫立言多疑, 他的御下手段和Ken先生差不多，都禁止没必要的社交行为, 闻皓这样的人都能被限制成井底之蛙，而法老与雷帝没有他那么极端，但也绝不会允许手底下人拥有自己的走私渠道。
　　也就是说在雷帝这条船上，且不论钱够不够喝不喝得起, 光是有人脉能弄到茶叶的就屈指可数, 未能达到卢娜的地位，也应该与她相差无几，甚至于……
　　粟桐道, “这茶是不是雷帝本人的爱好？还有, 如果她只是想借变声隐藏身份，我们三个都是从外面来的陌生人有什么必要多此一举, 难不成是形成了习惯？要将自己的身份捂得严严实实甚至形成了习惯，岂不更加说明雷帝此人不只这一重身份？”
　　“你怀疑雷帝并未外角南本地人？”穆小枣顺着思路向下理了理, “她保留着爱喝红茶的习惯，并且算得上讲究, 而隐藏身份也是方便她在外角南和内陆地区的进出转运……这么一想确实有可能，校长倒台之前，不论其它，经济上肯定处于垄断地位，雷帝想要暗中发展势力在外角南几乎不可能，除非她将触手伸到海外。”
　　当年老饕与校长双分天下时，校长的经济实力就有着极为突出的强势，样样不如老饕的情况下，唯经济能做到真正与之双分，老饕一来对毒品行业不感兴趣，二来也是知道自己吞不下。
　　雷帝既不像法老有贵族地位做保证以及数代资产的累积，也不像卫立言原本就依附法老，拥有自己的势力范围，她完全是夹缝中求生，靠着毅力和眼光才有而今的成就。
　　雷帝的神秘感就像一层薄纱，还是一层扯不尽的薄纱，仃已经在沙发扶手上缩成了一团，小姑娘平衡度还挺好，这种坐姿都没有摔下去。
　　就在这时门铃忽然被人按动，卢娜过来问晚饭是送到房间里还是去食堂吃，她像是一开始就知道粟桐的舱房中会有这么多人，撞破聚会脸上的表情仍然纹丝不动，并且卢娜并没有敲粟桐左右两个舱门，而是直奔了主题。
　　说暗中没有监视，给与绝对的自由，却完全经不起推敲。
　　“去食堂吧，有劳带个路。”穆小枣并没有纠结自不自由的问题，反而多问了一句，“如果我没记错，您是雷帝的二把手，也是她的耳目，在外甚至能全权代表雷帝，以这种身份凡事躬行，有些太……平易近人了。”
　　“这是雷帝的命令。”卢娜并没有多说什么。
　　其实看得出来，能让卢娜如此接待的人不多，眼下全都聚集于粟桐的舱房中。
　　有卢娜带路，很快就到了餐厅，饭菜都是现做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而成的香味。在船舱呆着时，粟桐原以为船上的人不多，因为四处都空荡荡的，也没有什么声音，到了餐厅才知道人其实不少。
　　有像粟桐、穆小枣这样的客人，也有卢娜这样的手下，还有一些维持船舶运转的工作人员，大家的吃饭时间都差不多，导致餐厅一时之间有些运转不良。
　　这餐厅是豪华舞厅的一部分，华而不实的小圆桌，能坐的地方很少，听卢娜说为了不久之后雷帝的生日会可以照常举办，舞厅还在布置，而船上持续招募调酒师、蛋糕师、服务生以及清洁工，才导致桌椅布置的速度跟不上人员登船的速度。
　　唯一的解决方案是错开吃饭时间，截止五分钟前命令刚刚散播出去，明早应该会好一点。
　　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卢娜替她们安排了一个相对靠边的角落，随后便告辞，也没留下来一起吃饭，庄语因此小声嘀咕，“要监视就监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庄语已经不能算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还能惹来她这样一句抱怨，可见她也着实被虚伪到了。
　　穆小枣和粟桐甚至是仃的反应都相对寡淡一些，她们已经在良妲村里见识过法老与Ken的表面功夫，相较于这两人，雷帝完全是个真君子。
　　“我感觉我房间里应该藏着没搜出来的监听设备……卢娜敲门的时间太凑巧了。”粟桐轻声和穆小枣咬着耳朵。餐厅嘈杂，粟桐用的又是普通话，不过开阔环境中，粟桐还是决定谨慎一点，不敢大模大样。
　　“等晚上我们三个再分别搜一搜，”穆小枣同样觉得不会对劲，“按理说我跟庄语经验丰富，即便第一轮的搜索快速粗略，也已经将所有可能的角落都排查过一遍。”
　　其实安装监听设备有着很强的个人风格，一般情况下都会选择最不易被察觉，且覆盖范围广、收录清楚的地方，“最不易被察觉”是个相对主观的看法，所以有些人喜欢桌底，有的喜欢花瓶，有些喜欢书架……安装的地方越难找反而暴露得习惯和细节越多。
　　“先吃饭吧……说起来我也饿坏了。”粟桐叹一口气，“早知道一天只能吃两顿，我就应该问良妲妈妈要两块酥饼随身揣着。”
　　粟桐说这话时流动餐车刚好推到她们这一桌，菜品之丰富，让粟桐这个略微水土不服的人目瞪口呆，从外角南常见的芝麻糖酥饼、烤葱油饼，到内地的一些特色菜，精致小点心，还有牛排、披萨、汉堡之类的西餐……怪不得整个餐厅坐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个人错过吃饭时间。
　　先不去操心这游艇上有几个厨师，竟然能做出这么多菜系，免费的丰盛晚饭是不吃白不吃，这么多天别说是粟桐这个从未到过外角南的人，就连穆小枣都有些想念家乡饭菜，很快小圆桌上就放得满满当当。
　　推餐车的服务生大概提前收到过指令，这一桌是贵客，要招待周到，所以停留得时间很长，最后还不放心地问一句，“够吃吗？要不要追加甜点？”
　　“……”粟桐感觉这艘船上所有人都殷勤太过，不仅仅是那种虚伪的客套，里面夹杂着一种发自内心想招呼好客人的殷勤，譬如现在桌上还没人来得及拒绝，甜点就端上了桌，还附送一碗切好的水果。
　　虚伪的客套还好应对，带上假面表演而已，粟桐与穆小枣皆是得心应手，但殷勤不同，殷勤承载的善意更大，背后的目的也更大。
　　“小枣儿，我总感觉这是好大一个陷阱，”粟桐对着面前的炒饭发表感想，“就算你我在良妲村表现不俗，雷帝也实在没有必要这么客气。做局靠的无非三件事，当大家能力伯仲之间，占主导地位的就是时间和运气。你跟我对良妲村更为熟悉，布局时间也更长，彼此默契还行配合良好，才能逼退卫立言和法老，但凡中间出现一环无法严丝合缝，后果都无法预料。”
　　雷帝是老江湖，她应该看得出当中关窍……时间与运气都处在不断的变化中，所以成功难以复制，没有办法复制的成功，对雷帝来说一文不值。若雷帝是因此想招募门客，实在没有必要拿出这么高规格的待遇，让人心里毛毛的。
　　平素将猪养肥就是准备杀来吃了，粟桐怀疑雷帝也是这个意思，但这种猜测完全没有影响她的好胃口，粟桐不仅配着菜挖完了一盘炒饭，还从小枣儿嘴里抢下来四个饺子，穆小枣怕她暴饮暴食撑坏胃，第五个死活没有给。
　　庄语：“……”
　　她大概能猜出粟桐跟穆小枣关系很不错，毕竟粟桐连化名白小芸时，都要在简历上加一句交情深厚，但庄语没有想到会这么深厚，甚至是不避人的暧昧。
　　她还年轻，对这个世界尚未形成固执偏见，从小接收到的教育也让庄语不至于封闭保守，况且打听别人的感情生活会比较尴尬，所以庄语决定忽略自己的好奇心，反正粟桐跟穆小枣只要不吵架翻脸，就不会影响之后的计划。
　　“话说薛莹跟蔡士德怎么没来吃饭？”穆小枣的吃相一直优雅但迅速，优雅是骨子里的，迅速大概是从军的经历导致，似乎很难形成统一的特质偏偏在穆小枣身上没有丝毫冲突感，她已经早早放下了筷子，正在打量餐厅里每一个吃饭的人。
　　刚刚卢娜曾说这个点是游轮的晚餐点，由于外角南的食物高糖高油，因此大部分人没有吃夜宵的习惯，游轮在生日会召开之前，也不提供这一项服务，薛莹跟蔡士德这一整天也就吃了点芝麻糖酥饼，要是说胃口不好，单独一个人不想吃晚饭还能接受，两个人同时胃口不好，饿得半死晚饭时间也不出现，那就太过巧合了。


第271章 
　　“吃完饭去看看？”粟桐问, “按卢娜的这种安排，他们两个应该离得不远。”
　　就在这时，仃忽然从番茄炒蛋的盘子里抬起头, “我知道他们的舱房……你们被雷帝叫过去的时候, 我们三个人先去休息，而我被安排在最后, 亲眼看着他们先进了房间。”
　　小姑娘可不傻，这两人跟她没有瓜葛，可是跟粟桐明显瓜葛极深, 所以她先记下了舱位以备不时之需。
　　“学聪明了嘛, ”粟桐忍不住夸她一句，“你西红柿炒蛋不用配点饭？”
　　“不用, 我喜欢空口吃。”仃还没有家破人亡的时候，饭桌上也常有这道菜，当然没有专业厨师做出来的好吃，属于勉强能下口, 偶尔也会因为西红柿太酸, 招来仃的嫌弃。
　　那是她曾经平凡不过的日子，谁也没有想到会戛然而止，连西红柿炒蛋这种家常菜在外角南都比较罕见, 再怎么怀念也吃不到, 至少这么多年，只有雷帝这艘游轮提供。
　　粟桐沉默了一阵, 当她将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时，才发现仃好像在哭, 小姑娘大半张脸都埋在盘子里，她有意减少自己的哽咽, 只有在鼻子呼吸不畅时才抽搭一下。
　　粟桐：“……”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既坚强又脆弱的小姑娘，只能抽了张纸囫囵帮仃擦去下巴上的眼泪。
　　她们这一桌无人问起仃到底怎么了，在外角南这种地方，除了真正脏心烂肺的坏种，其他人都各有各的悲剧。
　　仃也不需要旁人的安慰，小姑娘甚至认为大庭广众之下流眼泪有点丢脸，所以头一直低着，就算是说话的时候也不肯抬起来看人，粟桐又抽了一张纸，她耐心道，“我们坐在角落里，餐厅灯光又不是太好……我们都把头转过去，你好好擦一擦脸，一会儿眼泪干了更难受。”
　　仃的目光微微上扬，不光是粟桐，就连穆小枣和庄语都十分默契地转过了头，小姑娘因此笑出了声。夏天即便开了空调，在人多的地方也会眼泪夹杂汗水，确实不好受，仃飞快把脸擦干净，又收拾好心情，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们把头转过来吧。”
　　小姑娘眼眶还红着，粟桐忍着笑，“走吧，吃饱喝足，天色也不早了。”
　　直到离开之前，穆小枣都没有说话，她的注意力像是被分散了，有一部分放在隔壁桌上，直到走出很远，小枣儿才忽然道，“方才餐厅里有几个游轮上的老员工，据他们所说，今年雷帝邀请的宾客尤为多，导致船上人手完全不够用。这些天还算渐渐恢复了秩序，半个月前游轮上的状况堪称混乱。”
　　离开餐厅，那种逼仄寂静感又席卷而来。
　　傍晚风大，并且雨后温度回升快，大部分人都不会在外面逗留，都是尽快回舱房或工作岗位。穆小枣说话的声音明明不大，也能因为空旷撞在两面墙上，发出一种重叠在一起的回音，让她听起来有些过于中气十足。
　　粟桐一边感觉小枣儿说话的声音相较于往日的平和冷淡，更多了种开阔，也蛮好听的，一边还记得想雷帝每年过生日都要大办，是因为她身体不好，活过一年就少一年，可之前的规格都一样，为什么今年有所例外，她是准备死在这一年了？
　　从卫立言擅自离开安全屋出现在良妲村开始，外角南的一切都透露着古怪，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萌芽，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破土而出。
　　仃走在队伍的最前端，她猛地一个刹车，粟桐的心思还放在其它事情上没有收拢，反应慢了点，撞在小姑娘身上，随后接二连三，除了粟桐，穆小枣和庄语也有点心不在焉。
　　“怎么了？”粟桐问。
　　“嘘……”仃神神秘秘，“你们要找得那两个人就在前面舱房里。”
　　仃说得应该是薛莹跟蔡士德，他们住在十字通道的左前方，离得不远，卢娜果然将所有的熟人都聚在同一个空间中，都是走两步就能到的距离。
　　仃又问，“要敲门看看情况吗？”
　　粟桐摇摇头，“不用，这里的主人是雷帝，若薛莹跟蔡士德出了问题，她的人应该第一时间插手，以雷帝目前‘给与自由’的程度来说，只要房间里出现异常，两分钟内就会有人冲过来了，没有冲过来就是没出事……再说我跟小枣儿是被迫来外角南的，敲门也该薛莹来敲我们的门。”
　　小姑娘并不知道前因后果，粟桐解释起来也比较困难，幸好仃已经习惯了这群人的神秘感，粟桐还好，仃打心眼里有些畏惧穆小枣，她也怕自己知道的太多，被穆小枣杀了灭口。
　　从薛莹的舱房门口一拐，就看到了粟桐的住处，这种嵌在十字路口的房间独特且少见，属于联排中最容易被留意的部分。
　　走到这里已经是分别时间，今夜漫长，要适应全新的环境，还要找到那枚隐藏极好的监听器，更要养足精神……明天粟桐与穆小枣想去制造花窗玻璃的厂房。穆小枣之前看过地址，离运河不远，若开车，三四十分钟就能到，坐大巴之类的公共交通也不超过一个小时，可以说就在雷帝的眼皮子底下。
　　但那地方毕竟是校长曾经的地盘，而今属于卫立言，稍不小心就有生命危险。
　　想起“生命危险”四个字，粟桐就感觉有些厌烦。自牵扯进方舟的案子里，这一路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似乎是一个环套着一个环，环还越来越大，已经从最初的可以挣脱到而今的无从挣脱。
　　这种厌烦源自于越来越清晰的认知，方舟造成的悲剧实在太多，它并不是在犯罪，而是在培养犯罪。他们盯上的永远是年轻一代，引诱、控制、摧毁人格，而这些孩子原本不至于走上这条道路。
　　抛去方舟不谈，外角南的青少年犯罪率也在逐年递增，仃才多大年纪，已经学会了谨小慎微地活着，而外角南还不是个例……就算是在东光，青少年也是刑事犯罪的一大主力，粟桐这么乐观一个人，都不敢认真去看那些百分比。
　　除了这些，还有东光与外角南的种种勾连，河面上这些船运着货物来自哪里又去向哪里，根本经不起细想。
　　庄语已经回了舱房，仃也会看气氛，她说了声“吃饱了好困”就闪身往房间里一钻，只留粟桐与穆小枣面对面凝视。
　　走廊尽头开着一扇对外的窗户，白天的时候还关着，大概是晚饭时间从里面推开半扇，泛红的阳光渗透进来，只能拉出一道狭长的虹光，当然，再狭长也是照不到中心地带的，粟桐的房间离走廊尽头太远，她单纯是觉得小枣儿衬着红霞太美，一时有点出神。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穆小枣问。
　　“烦躁，”粟桐倒是一点隐瞒的意思都没有，“想把方舟的人都揪出来打一顿解气。”
　　说是这么说，她话音里更多的还是无奈，“入刑警这一行啊，心气高的容易死。”
　　穆小枣望进粟桐眼中，粟桐原本就长得好看，而五官中眼睛最为出色，不笑时冶艳肃杀，英气逼人，微带一点笑意瞬间缱绻温柔。穆小枣常常觉得自己是上了这双眼睛的当，就连想将粟桐做成挂件随身携带时，首选也是这双眼睛。
　　望着粟桐的眼睛，穆小枣轻声问她，“我要怎么安抚你呢，粟大队长。”
　　粟桐不说话，她拉着穆小枣的手，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站在舱门前，晚风偶尔吹拂，带来江面上的湿气，晚霞在收窄，短短十几分钟就成了细细一道，四周冷冷清清，粟桐偏觉得这就够了，足够自己饱受打击的身心再度复苏。
　　穆小枣也就这么单调地陪粟桐站着，大概是因为面对窗户的原因，粟桐的脸上反衬着一种红晕，五官之中的艳丽得到了晕染，让穆小枣都觉得呼吸一窒。
　　虽然尹茶茶拥有不可忽视的美，不管是谁第一眼看见她都会被惊艳，这也是让小姑娘骄傲的资本之一，她就像只昂首阔步的孔雀，时常翘着尾巴，就连旁观者对尹茶茶这段暗恋发表感言，都会说她在美貌上完胜粟桐。可是尹茶茶的美缺少足够的侵略性，俏丽但不够成熟，连眼神都是空泛的，就是个还会撒娇的小孩子。
　　“小枣儿，你想什么呢？”粟桐反过来问。
　　“我还算是合格的女朋友，”穆小枣揉了揉粟桐腮帮子，“在内角南见到你时，你整个人憔悴不堪还瘦了很多……”一旦回想，穆小枣就难免怒火中烧，自己视为珍宝的人没有得到妥善照顾，感觉那时的粟桐只差一步就要绷断了。
　　“咳，”粟桐耍赖，“不提这一段了好不好？”
　　穆小枣瞪她一眼，“这半个月好不容易又养回一点肉，伤势也愈合得七七八八，你要是敢再弄成那样，我就……”
　　穆小枣停在这里，想找一件可以威胁粟桐的事……以前在市局她曾把“调任”挂在嘴边上，现在这种情况，穆小枣就是想调任都找不到渠道，至于分手之类的重话穆小枣又说不出口，以至于气氛僵住很久。
　　最终还是粟桐笑着抱住了她，将额头轻轻埋在小枣儿肩上，“我发誓，绝对不会了。”


第272章 
　　当粟桐回到舱房中时, 整个人身上都洋溢着幸福的气息，团坐在沙发上的仃有些看不过去，指桑骂槐痛斥恋爱的腐臭味, 从茶叶挑剔到了茶壶, 反正是看啥都不顺眼。
　　“给我腾个位置。”粟桐根本不在乎小姑娘的哼哼唧唧，她又喝了一口桌子上的茶, 因为放置良久的原因，茶水已经变凉，味道却没有丝毫逊色, 就连粟桐这种不懂茶的人都喝出一分圆润的好来。
　　舱房已经非常豪华, 可是空间有限，所以沙发不够大, 两个人坐属于刚刚好，仃将自己蜷缩得更小，空调呼呼地吹，她身上盖了条薄毯子, 若有所思地盯着粟桐喝茶。
　　“你能不能去帮尹茶茶？”仃闷闷的, 忽然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
　　粟桐没有一下子就拒绝，反而问仃，“为什么希望我去帮茶茶？”
　　“现在有穆小枣陪在你身边, 她的普通话和外角南语说得都比我好, 翻译也比我准确，我其实没什么理由继续跟着你们了, 你也完全可以把我扔在船上……但你要是愿意帮助尹老板，那我们就算是同僚, 我也有理由继续跟着你。”
　　粟桐点一点头，“也有些道理, 可是你不怕我造尹茶茶的反吗？我这个人叛逆的很，跟茶茶还有旧怨，说不定跟着她三个月不到，就演化成了东西分立的局势，茶茶的地盘一共就那么点，还要被我瓜分，她冤不冤呐。”
　　仃想想也觉得好笑，她心里知道粟桐是不可能去帮尹茶茶的，且不说粟桐的真实身份，光理念两个人就不合，仃跟着尹茶茶已经好几年，尹茶茶野心庞大，她只是没有侵吞外角南的实力，若是有，她的统治比起卫立言可能也好不到哪里去。
　　而粟桐并不看好外角南这种轮回似的争斗模式，她提出了另一种设想，一种与尹茶茶的野心完全相悖的设想。
　　仃年纪小，心胸却不狭隘，她甚至能在两种未来之间做出判断，并清楚知道粟桐提出来的设想更适合外角南，她以后说不定也会离开尹茶茶，走上这条道路。她之所以提议让粟桐跟着尹茶茶，单纯是眼下一种“美好的愿景”，仃知道自己短时间里还离不开尹茶茶，同时又感觉跟在粟桐身边受益匪浅，因此异想天开，想让这两个人结合一下。
　　“放心吧，虽然我身边有小枣儿就够了，可是小枣儿不会一直呆在我身边，她有自己的事要做，所以我还是需要一个翻译……你要是愿意还不怕突发的危险，明天跟我们一起去玻璃厂也行，但是说好，如果有危险，你要撒腿就跑。”
　　“成交。”仃这才开心了许多，她一把将身上的毯子抄起来抱在怀中，“我们拉钩。”
　　粟桐只能满足她，毕竟这房间里只有她跟仃两个人，而自己还不想防着小姑娘，万一惹仃不高兴，半夜枕头闷过来，岂不是死得很冤枉。
　　就在拉钩时，粟桐的目光瞥向桌上遥控器，她眼角一眯，伸出手指画了一个环绕客厅的圈，然后道，“你现在是去睡觉，还是在客厅多待一会儿？”
　　仃心情一好，整个人都聪明了许多，她明白粟桐的意思，于是开口道，“我看会儿电视。”
　　“那我去洗澡。”粟桐话音刚落，客厅里的电视就被打开，声音开得实在不小，离远点还行，但就沙发到电视这个距离，有些震耳欲聋。
　　随后卫生间的水声也传了出来，而粟桐却留在了客厅中。
　　她这么做，是因为确信房间里没有摄像头只有监听器，摄像头与监听器不同，前者在特定条件下更容易被发现。
　　客厅实在不够大，布局也简单，小枣儿短时间内没有搜出来的东西肯定不在常规范围内，所以粟桐没有第一时间展开地毯式搜索。
　　监听器能接收到的范围比较有限，当时四个人聚集在客厅中，只有庄语短时间进了一次卧室，而所有重要的对话都在客厅中进行，所以粟桐几乎可以肯定监听器就在沙发附近。
　　那些话虽然重要，泄露出去却也没什么关系，对于粟桐她们来说，现在的雷帝实在太过神秘，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的目的，甚至将自己请上游轮都是一件值得推敲的事，找到她的些许破绽并捅穿出去，才能让雷帝有下一步的动作，只要有动作，就难免暴露出目的。
　　只是将计就计地透露不适合一而再再而三，况且粟桐和穆小枣也需要一个比较安全的环境来做后续交流，总不能每次都光明正大给人听。
　　粟桐的目光很快就收拢在两样东西上，一是头顶的通风管道，二是仃正坐着的沙发。
　　所有流于表面的位置和东西，小枣儿已经翻查一遍，她没有找得地方无非是通风管道内部这种无法到达之处，和沙发这种浑然一体不宜破坏的实物。
　　桌椅虽也属于实物，但内部结构不像沙发这么松散，根本不可能往里面塞个监听器这么离谱。
　　随后粟桐又排除了前一种设想，这搜游轮采用的是机械通风和自然通风相结合，机械通风管内部会有噪声，监听器装在里面即便能听见人声也肯定很难分辨，得有专门的技术提取，根本无法达到监听的及时性。
　　而自然通风受环境影响大，管道内部也容易积灰，需要定时清扫，而这种清扫过程无法分辨里头的杂物是监听器还是纯粹的垃圾，一视同仁的结果就是监听器不管安装多少次都会被破坏，坏一次装一次耗时耗力不说，一旦舱房里住人，也不方便施工……通风管里窸窸窣窣有动静，不管是谁都要扒开看看吧。
　　更何况这种通风管不够粗，根本容不下一个人爬进去施工。
　　那就只剩沙发这一个选项。
　　沙发很新，奶白色的沙发套，坐上去人会微微陷入其中，说实话，粟桐很喜欢，她甚至想问个牌子，以后给自己也买一个……这种双人小沙发再贵也就几千，粟桐还买得起。
　　问题也出在沙发太新了，这房间里的其它东西即便不旧，也多少有一点使用痕迹，譬如电视遥控器、茶几甚至是热水壶，而奶白的沙发套上连点灰尘都没有，偏偏这种颜色最容易发黄，想洗都洗不掉。
　　粟桐示意仃不要出声，她围着沙发上上下下找了一遍，找的并不是监听器，而是该有的标签和铭牌，然而这个沙发什么标识都没有，粟桐怀疑是定制，定制时就将监听器埋在里面……可是定制沙发是项大工程，少则十几二十天，多则两三个月，否则怕是做不来。
　　可要说这种装了监听器的沙发不是专门定制针对，又怎么会这么新？还是说雷帝有个库房，里面定制了不少相同但未拆封的沙发，都装着监听器，需要的时候只要搬出来用即可？
　　仃凑到粟桐耳边小声问她，“怎么办？拆了吗？”
　　“拆了你再装回去啊。”粟桐也觉得头疼，要是窃听器在别的地方还好应付，这沙发是雷帝资产，而且一旦破坏肯定无法复原，那不等于告诉雷帝“我已经发现了你的花招并把它拆了”吗。
　　“等等……到也是个好主意。”粟桐忽然露出了笑容，而这个笑容不怎么正常，看得仃后颈发凉，小姑娘问，“你打算干嘛？”
　　“雷帝既然说了，要给我们自由的活动空间，那这监听器的事情她就不好追究，我把它拆了又如何，雷帝只能吃这个哑巴亏。”粟桐话音一转，又道，“而这个监听器也能成为我们反制雷帝的好东西。”
　　仃：“……”
　　她又开始听不明白粟桐说的话了，雷帝承诺在先，不好追究监听器的事还好理解，可是一枚小小监听器怎么能用来反制雷帝？大不了雷帝来个死不认账，外角南这种地方难不成还能找到个站在粟桐这一方，住持公道的人？
　　粟桐并没有明确点开仃的疑惑，她只道，“监听器在我们手中有两样好处，第一是我们想让雷帝听到什么，她才能听到什么，二是监听器终归要有人来装，雷帝若不想背这个锅，必要的时候会将责任甩给谁？”
　　其实不用想，这个责任肯定是卢娜来背，她是雷帝的左右手，必要的时候也要承担雷帝身上的罪责，卢娜肯定做好了心理准备，仃并不认为这种程度地挑拨就能让卢娜对雷帝心存芥蒂，甚至连波澜都不一定泛起，粟桐做得估计是无用功。
　　谁知粟桐又很轻地补上了一句，“甩锅也要看场合，有些场合里推卸责任弄个不好是会要人性命的。”
　　“你……”仃正对着空调口不知是被冷风吹得，还是其它什么原因，整个人寒毛直竖，打了个激灵。
　　粟桐又随后歪头笑了笑，“有道德底线守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害人嘛。”
　　仃：“……”她好无助好害怕，好想尹茶茶。
　　随后粟桐又指了指电视机，示意仃可以将这虐待耳朵的声音关掉了，既然短时间并不能将沙发里的监听器取出来，就要想办法与之共存，每次说话都打开电视当然算一种办法，不过破绽太大，容易引来怀疑，除此之外粟桐还有一种办法，一种能骗死雷帝的办法。


第273章 
　　夕阳已经收敛余晖, 粟桐看了下时间，八点不到，现在洗澡上床有些过早, 她那乱七八糟的生物钟也不会允许主人九点睡着, 要是不上床又无事可做，仃还能继续看看电视, 粟桐只能对着电视发呆，连学习都做不到，她一个外角南语尚未入门的人, 词语之间的断连都弄不明白, 加上电视没有字幕，粟桐听着只会头大如斗。
　　想了想, 粟桐还是决定乖乖上床，她白天的时候刚答应过小枣儿，不会再将自己折腾成那副憔悴模样，而早睡早起就是个不错的开始。
　　船舱里很舒服, 完全不会有晕的感觉, 若不是从窗户里能看到运河与白色的水鸟，甚至不会觉得自己此时正呆在一艘船上。
　　不过运河上除了游轮，还有很多其他船只昼夜不歇, 沾了雷帝的光, 它们不敢离得太近，连带着动静也远了, 双层的隔音玻璃一拉，不算特别难忍受。
　　粟桐规整地躺在床上, 头顶是一盏内置灯，不打开, 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打开，又过于敞亮，隔着窗帘仍能引蚊虫撞玻璃，偶尔来个大家伙，能听见很清晰的一声“咚”。
　　对于粟桐来说，这种环境还挺催眠的，只是她太清楚外面那些船上在转运什么东西，因而缺乏一种安全感，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粟桐的手脚发麻，押着千斤难以动弹，像是已经很久不发作的“鬼压床”又再度有了行迹。
　　自从知道校长只是方舟的一份子，在他这个位置上的头目都能领“校长”的名号时，粟桐的执念就放下了些许，加上小枣儿在身边，她的睡眠状况大大改善。良妲村那年久失修四面漏风的窗户，以及硬到硌骨头的床板，粟桐都能一觉到天亮，按理说在雷帝的船上不至于这么难入眠。
　　粟桐默默想，“小枣儿离我也不远啊，两间舱房只不过隔了一面墙，当初在市二中时，我跟小枣儿还隔着楼道呢，也不见我翻来覆去动弹不得。”
　　想起市二中，就想起穆小枣装死的往事，她装死也就罢了，还将现场布置得极其凶险，不管是谁进去，第一眼都会被满地鲜血所震惊。粟桐知道，穆小枣这么做，就是想在心理上造成一定的压迫感，好让调查速度减缓，可心里知道是一回事，生气是另一回事。
　　怎么只许小枣儿见自己瘦一圈就定规矩说气话，自己就忘了要算账来着，还有在良妲村的时候，小枣儿那一副同归于尽的模样……粟桐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冤大头，每次看见穆小枣那副乖巧模样，就将算账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小枣儿她就是吃定我了。”粟桐正在感叹自家心上人的狼心狗肺，忽然听见门锁响了一声……
　　毕竟是雷帝的船，她怕晚上出事仃一个人无法应付，所以卧室没有反锁，不过仃是个逞强又聪明的姑娘，她知道粟桐觉浅，一般情况下不会忽然闯进来，何况走廊里开着灯，沿墙落进来的身影比仃要高上不少，粟桐全身紧绷，她有半边身子麻木着不大能动，另外半边倒是灵活的很，一把握住了压在枕头底下的餐刀。
　　餐刀是粟桐偷藏，她从内角南之行开始，就没有一件防身武器，后来在良妲村收缴了郭彦的枪纳为己用，为防突发状况粟桐还偷藏了一把切牛排的餐刀，杀人是完全不够，伤人也差了不少，皮厚一点的甚至划不出一道白印，所以粟桐磨了磨，比不上真正的武器，但比刚偷来那会儿还是好用不少。
　　当黑影走到床边，粟桐忽然一个翻身将她拽住压倒在床上，餐刀横于脖子，却是刀背向人。
　　粟桐看着陷在被窝里的人，脸上笑意盈盈，声音却放得很低，“堂堂刑侦大队副队长为何半夜做贼？”
　　“因为想你。”穆小枣任由粟桐压着，“不知道为什么，房间里的灯一关就尤其想你。没有你的时候，我在外角南最喜欢的就是黑暗，我藏在暗中，既不必让别人看到，也不必看到别人，可是你不该闯进我的生活里，黑暗之中孤身一人，思念便越重。”
　　粟桐：“……小枣儿，我发现一个人还是要多读点书，说起情话来特别好听。”
　　穆小枣因此笑了起来，她不在乎脖子上架着的刀，仰头亲了下粟桐额头，吓得粟桐赶紧收刀，即便是刀背，可脖子这种地方也纤弱，粟桐还是怕伤到穆小枣，“粟大队长也不遑多让，在良妲村的时候很会花言巧语。”
　　“小枣儿在良妲村布了那么大的局，一整个心眼都扑在同归于尽上面，当然没闲工夫想其他事，所以我只能劳动心思，多说点好听的了。”粟桐刚刚就在床上想这件事，穆小枣这也算自投罗网。
　　“生气啦？”难得穆小枣有些心虚，“我其实想好了，卫立言一定会答应我的条件，他这个人比我怕死多了，只要我不漏出破绽，他就一定会上钩。”
　　粟桐盯着她，“心理上的博弈要如何不漏破绽？除非小枣儿比他更狠，更绝，更不想活下去。”
　　粟大队长根本不好糊弄，穆小枣过于清楚这一点，甚至比经过审讯从实交代的罪犯们还要清楚，她们本是搭档和对手，东光市碰撞不断才造就如今的默契，所以穆小枣从不敢轻视粟桐。
　　眼看着糊弄不过去，穆小枣忽然指着房门道，“不关上？外面可是多了一双耳朵。”
　　“仃这个孩子机敏，她见你进来一时又不出去，肯定会帮我把门关上，”粟桐自己就是个转移话题的前辈高手，根本不会让穆小枣轻易糊弄过去，“小枣儿啊，你气死我了。”
　　穆小枣因此整个人都别过身去，将脸埋在被子里偷笑，粟桐因此气得更狠，她伸手将穆小枣的头发全都揉乱，结果揉着揉着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我肯定跟何叔一样，四五十岁就有高血压。”
　　说完，粟桐也一翻身，并排躺在穆小枣的身边。
　　头顶的灯刚打开，灯光还是跟刚刚一样晃眼，窗户外聚集的蚊虫更多，从偶尔的一两声“咚”，变成了“叮叮咚”，大的小的全都没头没脑往玻璃上撞，寻死寻个不亦乐乎，但粟桐的半边身子已经从麻木中恢复，再想一想好像也没刚刚那么恼火了。
　　半分钟之后穆小枣才笑完，她将脸从被子里扒出来，“左手好的怎么样了？”
　　粟桐的过敏反应已经消退不少，左手开始消肿能动，之前都是仃帮忙换药，今天粟桐上床太早，忽然被打破的生活规律导致两个人都忘了这一茬，此时穆小枣问起，粟桐才小声道，“帮我换药吧……药收在床头柜里。”
　　在良妲村卫生所里时，粟桐就发现小枣儿很会包扎，不敢比浸淫多年的护士，至少是普通人里拔出的将军。粟桐不免怀疑当年小枣儿在外角南时，无论哪里受了伤都得自己处理，尹茶茶兴许能帮忙，但小枣儿不一定会让她帮忙。
　　茶茶与她再亲近终归也是老饕的眼睛，虎穴之中岂敢松懈。
　　穆小枣此时正低着头，在帮粟桐涂抹药水，外敷药只能起个辅助作用，穆小枣也是丝毫不肯大意，抹药之后缠上新绷带，她的手很轻，比仃那个嘴硬脾气坏的小姑娘要温柔许多，而粟桐静静看着她，终于在绷带收尾时，她亲了亲穆小枣的额头。
　　房门已经在涂抹药水时就被小姑娘关上，仃还远远冲粟桐翻了个白眼。舱房里的隔音效果很好，否则单是水面上的风浪声就让人难以入眠，何况船上还有不少工作人员，他们采取十二小时的轮班制，在经过走廊时若隔音不好，半夜和凌晨都会将客人惊醒。
　　粟桐拉着穆小枣重新倒回床上，她小心翼翼又亲了亲小枣儿的眉心，随后笑着道，“我还没消气哦。”
　　游轮只是停在河面上，不行驶也不顺着浪涛起伏，穆小枣却有了一种晕船的感觉，头顶灯光就像迷离的恒星，而她困在轨迹之中，被精准操纵的失控对穆小枣而言更为着迷，她怀疑粟桐认真琢磨过此类事情，毕竟在东光的时候，粟大队长就很擅于一心多用，查得了案子还能解决积压得琐事。
　　窗帘在晚上能让蚊虫自尽，白天就能让粟桐自尽，才六点多没到七点，阳光就好的像是大中午，即便这一晚粟桐睡得还不错，没计较窗帘漏不漏光的问题，但也不至于“探照灯”落在眼皮子上还能继续睡，她浅浅翻了个身，却不如意料中所想，能挨到另一个人……
　　小枣儿总是起得很早，在粟桐印象中自己好像真的要懒一点，不管主动还是被动，洗澡总是被小枣儿拽着，连吃早饭都不怎么积极，说起来粟桐上大学时曾有几年根本不知道早饭是为何物，后来还是机缘巧合结识郭瑜，郭瑜是个不吃早饭容易低血糖的人，粟桐给她带了两年粥，自己也形成了相对规律的生活。
　　所以郭瑜才说等粟桐结婚的时候，自己一定要陪着走红毯，何铸邦和王萍兴许是养大粟桐的人，但她才是粟桐的再生父母，又要救她的命，又要纠正她错误的生活方式……之后被粟桐追了两条街。


第274章 
　　早饭直接送到房间中, 餐车上花样繁多，仃曾以为自己不馋，现在才发现是尹茶茶的厨子不行, 早饭全是饼, 晚饭全是汤，怪不得从上到下所有人都是一水溜的瘦子, 稍微胖一点的都少见。
　　当粟桐从房间里出来时，茶几上已经摆了个琳琅满目，尽管仃当着服务生的面说这个也要那个也要时, 服务生有些奇怪地打量这个小姑娘, 就算十几岁长身体的时候，四五个仃也吃不了这么多东西, 只是上面吩咐了要好好招待，他也没多说什么。
　　房间里有多出来的一双耳朵，粟桐本以为小枣儿已经蹑手蹑脚提前回去了，谁知卫生间里撞了个正着, 仃盘腿坐在沙发上, 嘴里叼着枣泥糕，这才想起来般急吼吼朝粟桐喊了声，“卫生间有人！”
　　粟桐：“……”
　　卫生间实在不够大, 粟桐跟仃在里面都难免会磕磕绊绊, 穆小枣的身量比仃要大一点，跟粟桐差不多, 将空间挤压得更小，粟桐进门时正逢小枣儿洗完了脸还没擦, 两人之间距离还不到半米，太适合接吻粟桐一下子没忍住。
　　“今天要去玻璃厂, 单凭你我恐怕难以通行，就算到了地方能不能进去，进去后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个问题，”粟桐在小枣儿耳边轻声道，“要想个办法让雷帝为我们开路。”
　　穆小枣估量着，“雷帝恐怕没有那么好骗。”
　　“那就不要骗，我们光明正大地讨论，光明正大地出去，雷帝一定会派人沿途‘保护’，只要能打着雷帝的旗帜，对于我们来说就够用了。”粟桐想了想，“我们两个人虽然在外角南出了名，可是见过我们的毕竟都是些头目，况且今天阳光这么好，出门肯定要带面纱，擦面路过都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只要通过闹市区没有人能够认出来，那就足够了，玻璃厂所属的公司可能是校长留给卫立言的一项产业，不过对于卫立言来说，这项产业早就交给手底下人去管理，而玻璃厂更是其中占比很小的一部分，打着雷帝的旗号，未必不能直接进去。
　　当然，如果玻璃厂附近人员盘查很严，就算有雷帝这座大山压下来，对面还是不松口，或是找理由百般推脱，需要卫立言说放行才能放行的话，那就更能说明问题。
　　毕竟只要有雷帝这杆旗，想进入卫立言的核心产业，负责人员都不一定敢硬来，他们会采取怀柔政策，先安抚粟桐和穆小枣，在短时间没有办法联系到卫立言的情况下，先让这两位就无关痛痒的边缘地带先参观参观，等卫立言的批示下来，再做其他安排。
　　要是玻璃厂走得也是这个流程，同样能说明问题——小小一个玻璃厂，居然也是卫立言的核心产业？
　　总之，不管这次接触玻璃厂是个什么反应，粟桐与穆小枣都有八成把握能够抓到当中的破绽。
　　很快两个人就洗漱完毕，仃已经吃了个饱，正揉着肚子倒在沙发上感叹雷帝确实会享受，就连找来的厨子在外角南都十分罕见。
　　像这种有本事做正经生意，且手艺拔尖的人留在外角南也是被打压居多，根本没有什么发展机会，能被雷帝看中算是他幸运，所以早在外角南沦陷为血腥沃土时，这些人就已经走得走，逃得逃。
　　点心已经在茶几上放了有一会儿，要么变凉要么干巴，不如新鲜时好吃。粟桐并不介意，她和穆小枣就像刚刚在卫生间里商量的一样，坐在沙发上将今天的计划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只是早饭还没有结束，粟桐的话音却突然中断，她刚咬了一口枣泥糕，随后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加盐了？”
　　枣泥糕的做法里本来是不用加盐的，这种糕点在淮河以南很常见，后来也做成真空包装运输全国，但不管是淮河一带的传统做法，还是散播出去后，为适应当地人口味的改良做法，放盐都不是主流。
　　“怎么了？”穆小枣察觉到粟桐的异常，她一边示意仃开口说些废话，活跃气氛，别让沙发里的那双耳朵听出破绽来，另一边靠近粟桐，小声问她，“怎么了？”
　　“枣泥糕里加盐了。”粟桐又重复了一遍。
　　所有碟子里的糕点都是四个，仃因为自己大早上就做苦力，做得很不高兴，所以她喜欢的糕点都吃得比较多，只留一个在碟子里，给粟桐或穆小枣尝鲜，而穆小枣不太喜欢甜点，她没有碰枣泥糕，眼见粟桐脸色实在阴沉的厉害，于是在剩下的枣泥糕上咬了一口……
　　即便里面加了盐，分量也肯定很少，并不能吃出特别明显的咸味。但粟桐一直强调这点肯定有她的原因，穆小枣细细品尝了很久，她尚未开口，粟桐便道，“我很小的时候家里会做枣泥糕，祖传的方法便是在枣泥里面加盐，这盐还不能加得太晚，加得太晚枣泥凉了，盐很难化开，也很难搅和进枣泥里，吃起来就会一块味重一块味淡。”
　　“大小外形虽不同，可我家做的枣泥糕，跟这个味道完全一样！”粟桐的话音几乎斩钉截铁，“小枣儿我想见见游轮上这位厨师。”
　　“现在吗？”穆小枣问。
　　“……”粟桐深深呼出一口气，“从玻璃厂回来之后。”
　　穆小枣知道粟桐自幼就没了父母，随身物品中父母的照片都是分开的，造型也差不多，都穿着制服，手上捧一束花。他们总是很忙，没有时间照一张全家福，这也导致粟桐对他们的印象很稀薄，仿佛从她有记忆开始，父母就是相框中两张薄薄的纸。
　　人既然存在过，肯定会留下痕迹，粟桐小时候能带到幼儿园炫耀的东西不多，枣泥糕就是其中一样。似乎是个中秋节，妈妈和馅儿，爸爸压模子，忙了一整晚，做了好多，好多，吃不完还冻了一盆在冰箱里。
　　那一晚，粟桐睡梦里都是甜甜的枣泥味，导致她年纪不大，记忆稚嫩，却自此对枣泥糕情有独钟。
　　粟桐确实很想立刻就去见那位做糕点的师傅，局势既然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刚才餐桌间的话，也已经让沙发里多出来的那双耳朵听见，现在提任何要求都是打岔，之后再想离开轮船去玻璃厂难免会多生波折。
　　粟桐也清楚枣泥馅儿中加盐并不是什么独家秘方，有经验的厨师兴许会为了口感自己领悟出来，不一定是自己家的亲朋好友，又何必为了一时的怀疑，就糟蹋整盘计划。况且这计划也不单单涉及粟桐一个人，她得为小枣儿、庄语甚至是仃负责。
　　心思几经兜转，粟桐最后笑了笑，“没关系，反正师傅也不会做完这一顿就没下一顿了。我看仃对她的手艺就很满意，要是雷帝赶她下船，说不定会引来群情激愤。”
　　穆小枣没说话，她只是静静看着粟桐，最后才问了一句，“想好了？”
　　“想好了。”粟桐点头，“就算师傅会做这道加盐枣泥糕的确是因为我父母，彼此之间应该也只是朋友关系，或许我的确可以从师傅口中得知他们的一点过往，但这并不足以让我罔顾计划，小枣儿，而今我们自己想办法活下去，并带着线索离开这里，才是首要目标。”
　　仃叽里咕噜的废话文学也已经到了说无可说的地步，小姑娘用眼神强烈示意两位赶紧结束悄悄话，否则自己要撑不下去了，于是穆小枣忽然放大音量，她问粟桐，“不知道我们今天什么时候出发？”
　　粟桐心领神会，“吃完早饭就走吧，外角南地域广袤交通又不是非常便利，来回就要占去不少时间，当然是越早出发越好。”
　　这些话很快就通过那双隐藏的耳朵，传到了雷帝那里，过来收拾餐盘的人都不是那些制服统一的服务生，而是卢娜。
　　说实话，粟桐并没有想到卢娜会卑微到这个地步，连收盘子这种杂活儿她都开始负责，并理直气壮地认为这是雷帝安排，她就该听令行事，随后又明知故问道：“你们今天有什么打算？”
　　“我们打算出去走走，”对着沙发里的监听器，可以毫无防备和盘托出，可当着卢娜的面却得遮遮掩掩不说实话，穆小枣知道卢娜并不会戳穿这个谎言，于是接着道，“我们虽然到外角南已经有段时间，却一直困在良妲村没怎么出去过，既然现在清闲，又有雷帝作保，自然不想错失良机。”
　　“我派几个身手好的跟着保护吧，”果然，卢娜过来收拾碗筷带有目的性，她继续道，“外角南的不太平这段时间你们也感受到了，出门在外还是要多加小心，何况你们脸上也没有写‘雷帝朋友’四个大字，若真遇着什么事有了损伤，我也不好跟雷帝交代。”
　　穆小枣轻轻笑了一声，情绪寡淡到听不出当中凉热，“外角南确实危险，雷帝愿意收留并保护，已经让我们心生感激，不敢要求更多……既然如此，客随主便，您随意安排吧。”


第275章 
　　卢娜客客气气从舱房中退了出来, 她其实已经听出穆小枣那番话里有嘲讽之意，雷帝提供收留与保护，但“给与自由”这种口头承诺不能当真, 所以穆小枣管这一点叫作“不敢奢求”, 不轻不重打了一下雷帝的脸。
　　“你好，想什么呢？”就在卢娜关门沉思的短暂时间里, 她的肩膀忽然从后面被人拍了一下，庄语操着蹩脚且简单的外角南语，“你亲自收盘子？”
　　卢娜受惊,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飞快抽动了两下, 血腥气都快从喉咙里泛了出来，但她是个老成持重的人, 尽管受了惊，也还是能回头笑一笑，“我受雷帝命令，过来询问你们今天有什么计划, 我好从旁辅助安排。”
　　“哦。”庄语点了点头, “那我现在能进去吗？
　　卢娜侧身，礼让开一个位置，“请。”
　　“谢谢。”庄语在卢娜地注视下敲门进了舱房。
　　就在门关上的一瞬间, 粟桐和穆小枣都嘘了一声, 示意庄语开口说话要小心，房间里有隐藏的耳朵, 弄个不好就会惹祸上身。
　　庄语也是老手，她点点头随后道, “内外角南虽然毗邻，但在风土人情和地貌特征方面都相差甚远。我之前倒也来过外交南, 不过都是在边缘一带徘徊，逗留两三日也就回去了，这还是第一次逮到机会可以四处观赏观赏。”
　　庄语也是胆子忒大，外角南这个地方最大的风土人情就是以犯罪为实业，她说这话半真半假，一方面当然是为了迷惑雷帝与卢娜，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本人对外角南确实有着旺盛的好奇心。
　　半个小时之后，卢娜就将保护她们的人安排到位，一共是两男两女，而粟桐这一方加上仃正好也是四个人，即便她们中途商量分头行事，卢娜这样安排也能保证一对一。
　　运河上的船只往来穿梭昼夜不歇，离开船舱走上甲板，就能感受到那种炽烈的喧嚣和嘈杂，粟桐本以为这个地方都是些走私或贩/毒的商船，然而举目望去，竟然还有真正的渔船和游轮。
　　形形色色的船只和人员交汇在这一处，竟也有种诡异的盛世之景。
　　他们八个人的队伍很是浩荡引人注意，加上还是从雷帝的游轮上下来，就更添神秘感，几乎要走出码头时，穆小枣还看见身后有几个人鬼鬼祟祟跟着，周围的讨论声也一直低沉细碎却不间断。
　　卢娜还替他们安排了车，码头周围路太窄，能塞八个人的大车容易侧翻，因此只能分开坐，说实话这么周到的安排，即便伴随着一些自由上的限制，粟桐也是蛮欣慰的。如果离了游轮，雷帝真让他们自己去坐大巴或公交，中间说不定又要生出是非来。
　　外角南的犯罪率高，但寻常而热闹的场所也有一些，卢娜安排的四个人都可以在外角南当向导，甚至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普通话，当粟桐问起外角南最繁华的街道、最雅致的场所以及最豪华的销金窟时，他们都能给出相应的答案。
　　因为有车，减少了路途对时间的占用，粟桐摇下车窗看了看天色，随口便道，“这里有商业街吗？我们想先过去逛一逛。”
　　开车的女人似乎有些不乐意，她略有迟疑，轻声说了句，“有倒是有，只是那种地方人很多，卢娜让我们不要招惹麻烦。”
　　“哦？”粟桐笑了笑，“那卢娜是把我们今天的目的地都事先告诉你们喽？说实话连我们都不知道这目的地是何处，你们居然能够提前猜出来，倒也是种本事。”
　　女人立刻意识到自己多嘴，她道歉，“是我自己看各位不像是四处闲逛的装扮，便认为你们这次出行有了目的地，若是没有四处看看也无妨。”
　　外角南乱是乱，还不到遍地都是杀人犯的程度，加之外角南的收入大头是制/毒、贩/毒，除此之外也鼓励其它产业，譬如茶叶、衣食和手工制品之类。在城区这种地方，警局也很常见，甚至会有街边的巡逻队，且不论关键时候能不能派上用场，至少气势足够，哪怕是卫立言，也不至于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惹是生非。
　　但外角南的局势跟东光肯定不同，警局前也未必不能杀人，否则也不会孕育出所谓的三足鼎立，早在当年老饕溃败时，整个外角南就该一扫阴云天朗日清了。
　　粟桐提议先去最热闹的地方逛一逛，就是想跳出良妲村之外，看看外角南还有几分庄重底色，而这些底色就是她们最后的支援，可即便到了退无可退迫不得已之时，粟桐也不太想求援。
　　外角南能这样一点一点烂到骨子里，肯定有放纵的成分，也就是说所谓的求援很有可能是送羊入虎口。
　　车很快就停在了城中，据开车的人说，外角南的规模相当大，每个区都有对应的商业综合体，而市中心属于卫立言的地盘，进也可以进去，就是不大建议，而面前这座商业综合体受雷帝管辖，能有效降低出事风险——
　　卢娜安排的四个人全都谨小慎微，所作所为都以不出事为前提，粟桐表面上有些不悦，其实心里憋着高兴。在雷帝的生日之前，粟桐与穆小枣都只想做一个旁观者，以最快速度为自己安排好退路，并挖出有关方舟的线索，有这四位帮忙规避风险，粟桐的确是高兴都来不得。
　　外角南是方舟的发祥地，不管此处经历过什么，也不管方舟而今将工作重心转移到了何处，对于“元老”们来说，外角南都是一方不能失去的沃土。
　　一旦他们计划失败，势力范围被再三挤压，最终退出东光甚至是内陆地区，外角南就成了唯一的收容所，这里根植着他们的势力，又不受引渡条例的管控，再加上经济架构的组成……不管外角南的形势有多糟多复杂，方舟都不肯放弃就是因为这些最基础的原因。
　　外角南的商业综合体和其它地区也没什么区别，以大型建筑为主体，四周分布着无数巷道，而这些巷道里也做生意，小吃、工艺品居多，还有算命的摊子弄了个四不像，桌子上放着水晶球，左边是塔罗牌，右边是黄符纸，背后还挂一个褪色的十字架。
　　外角南的这种巷道有些像是东光的步行街，两边的商家相距极近，中间留出来的道路两人并排刚刚好，三个人都有些拥挤，四个人就要停下来侧身让过去，而综合体三公里的范围里就有一家派出所。
　　“其它且不说，这里的消防意识非常不错，”庄语感慨，“盈州市区每个月都检查，有些商家的消防安全仍不能达标，去年一整年发生过三次火灾，幸好都不严重。”
　　“小枣儿你听……”粟桐忽然驻足在一家咖啡馆门口，“这首歌不是不是有点耳熟？”
　　全世界的咖啡馆大概都差不多，会在里面播放一些情绪不高的音乐，粟桐听不懂歌词，但由于她本人五音不全还爱哼哼两句，所以对曲子比较敏感，而这首歌又是万里挑一的熟，所以嘈杂氛围中粟桐一下子就捕捉到了。
　　“是《飞翔》，郭宏被杀之前点播的那首歌。”穆小枣也停在粟桐身边，“这是首老歌，按现在的话来说是填词翻唱，不过在当时那个年代大部分的流行歌都是填词翻唱，简单省力，还能成为大街小巷中的经典。”
　　粟桐虽爱哼哼，对歌曲的了解程度却相当浅，她甚至不会细究演唱者，也不知道哪些是翻唱哪些是原创，“就是说这首歌原本就是外角南的音乐喽？”
　　穆小枣见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也不一定，我只是这样猜测，还得要问过外角南的人。”
　　粟桐也跟着笑起来，“我总是认为小枣儿知道的东西会比我多。”
　　“惯性思维可不好啊，粟大队长。”穆小枣跟她咬过耳朵后才转身问跟着的几个保镖，“你们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谁唱的，什么时候发行的吗？”
　　“这歌叫《黄&菊》，是根据外角南的一首民谣改编，唱歌的人也是国宝级女歌手叫沈珮，不过她三年前因肝癌过世了……至于歌是什么时候发行的，不是沈珮的忠实粉丝恐怕不知道。”有人回答。
　　问发行时间就是想估一个前后，看看哪一方是翻唱，既然这首歌改编自外角南民谣，那就没必要知道发行时间了。
　　穆小枣问粟桐，“怎么样，进去坐坐？”
　　粟桐没说话，她直接拉上穆小枣的手就进了咖啡馆。
　　咖啡馆在这周围算是相当清净的场所，卢娜派来的人乐见其成，甚至因此大大松了一口气，毕竟再往前走就是整个商业中心最热闹的地方，店面小摊还有人群摩肩接踵，单纯想跟上脚步都不容易。
　　外角南喝咖啡的人实在不多，他们更喜欢酒或矿泉水，所以咖啡馆里比较安静，音乐声柔和流泻，能将歌词都展现得清清楚楚。


第276章 
　　穆小枣先要来了纸和笔, 随后又让仃去找经理沟通，希望能将这首歌再播放几遍，她可以为此付钱。
　　咖啡馆里的经理以为她们是沈珮粉丝, 因此高兴得不得了, 不仅不要钱，还想将穆小枣引为知己。当他知道穆小枣想将歌词抄录下来时, 感动得泪流满面，甚至要将专辑直接送给穆小枣。
　　穆小枣接受并表达了谢意，她后续也确实需要专辑才能在外角南将这首歌多次回顾。
　　改编自民谣的歌词并不复杂, 分成两个段落, 其中一个段落还是在重复。穆小枣将它翻译之后递给粟桐，“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黄&菊》说的是一个小女孩儿为养母买花的故事, 小女孩儿曾经饱受虐待，直到她遇到了养母，为了给养母买一束黄色菊花，小女孩走过了千山万水, 而在歌曲的最后才告诉人们其实小女孩儿的养母已经在战争中死去, 小女孩儿找到□□将它带到坟前，便也随之倒地。
　　这是一首相当悲伤的反战歌曲，但粟桐仍旧看不出来这首歌与郭宏之间到底存在着什么联系？
　　虽然郭宏的案子已经告破, 但这首歌就像一根尖刺, 始终扎在粟桐的心上，若是郭宏点的这首歌与他自己的死没有多大关联的话, 那又跟什么有关联？难不成他只是经历了这么多，在临死之前突发奇想, 要在电台点播一首这一代人几乎没听过的老歌？
　　郭宏其实很聪明，他生在那样的家庭, 卷入父母无止境的情感纠纷中，还赌博，欠下大量还不上的外债，直到现在才丢掉性命也算是难得，加上郭宏曾经和孙旭伟躲藏在学校的礼堂中，他们应该是听到了什么才加速了孙旭伟的死亡，而孙旭伟死后，郭宏预料到这把火终究会烧到自己身上，面对这样的情况他才提前点了这首歌。
　　至于家庭矛盾和催债的上门让他爸爸起了杀心，将郭宏带到郊外淹死，应该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这样的推断才是流畅合理的，跟市局之前地调查方向不同，他们本以为郭宏点这首歌是为了将矛头对准他的爸爸，毕竟这个男人才是真正的凶手。可那时候对郭宏而言，父母在的地方还是个家，无论闹到什么程度都不应该出人命，虎毒尚不食子，不管他多么聪明，也想不到自己最终会死在亲生父亲手中。
　　若《飞翔》这首歌确实跟市二中礼堂有关系，会是什么关系，郭宏知不知道这首歌是翻唱，又知不知道原歌曲叫《黄&菊》是一首民谣……可惜郭宏已经死了，这一切都要活着的人来推敲。
　　“郭宏年纪不大，十七八岁刚成年，他的思想应该没有那么复杂，就算他知道《黄&菊》这首民谣，应该也只能取一个字面意思，最多达到再深一层的隐喻，不会更复杂了。”粟桐又在跟穆小枣咬耳朵，“张娅也一直在研究这首歌，到时候我将原版给她发过去，让她来伤这个脑筋。”
　　“说起张娅，她这几天有查到什么东西吗？”穆小枣问。
　　粟桐点点头，“我们通过两次电话，刘雨欣脑子里的信息已经有了很大进展，现在是最后的整理阶段，而港口仓库失火岸也被秦织萝调入市局，张娅和徐华是第二批进入现场的警员。他们到时，所有的线索都已经被打包带走，只剩下一团漆黑的仓库本身还有个看头，当然，这些证据现在也归入了市局。”
　　“反应速度慢了点，希望转手之后关键性线索还在。”穆小枣担忧的点跟粟桐差不多，方舟的触手可谓无处不在，当初的纪渺和小朱就是冰山一角，证据经过多道手难免会出纰漏。
　　“我跟织萝也算共事多年，她这个人谨慎小心的很，两个我都未必追得上。我虽然担心，但现在远隔千里也只能相信留在市局的人有这份本事了。”粟桐倒是很看得开，她搅合着面前的咖啡，将上面漂亮的拉花都搅和没了，直到这时她才想起咖啡馆里不止自己和小枣儿两个人，所以装模作样咳嗽一声逮着一个“路人甲”就问，“再要两份点心？”
　　被逮住的“路人甲”仃道，“不要了，太腻，没有船上做得好吃。”
　　仃跟庄语都算是粟桐的半个朋友，面对她跟穆小枣的关系，反应却是截然不同。
　　仃已经习惯了她们旁若无人的态度，在良妲村时仃就做了好一阵的电灯泡，所以眼下她清楚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而庄语就显得有些尴尬，她跟粟桐分开时，粟桐还是逢场作戏，谁能想到再相遇就成了假戏真作。
　　“你们很喜欢这首歌啊？”庄语小声道，“就一首歌也能讨论这么长时间？”
　　“之前在东光市的电台里听过这首歌，不过是另外的填词，所以有些好奇。”案子尚未侦破，就算是亲戚朋友也不能透露太多细节，于是粟桐避重就轻，“反正我们这一趟就是出来玩的，找个咖啡馆先坐一会儿也没什么不好。”
　　咖啡馆里是清净，除了粟桐他们八个分两桌外，就只有零星三四个人，这三四个人还都是自扫门前雪的类型，喝着咖啡或玩手机或敲电脑，看都不看四周一眼，但咖啡馆外就不见得清净了。
　　卢娜安排的保镖们在这种太平时刻也保持着警惕性，时不时就向玻璃门外看过去，外面实在吵闹得厉害，就连抢生意都能能抢得理直气壮，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打起来，不过离动手应该也不远了，双方的音量都在逐级递增，而周围劝架的少看热闹的多，在外角南这种情况屡见不鲜。
　　粟桐缺德，原本还提议买点纪念品带回东光去，好歹也算是出趟差，费用上面包揽，而离开外角南后说不定下半辈子再也不会靠近这里，纪念品都算是绝版。
　　看现在这种架势，粟桐又瞬间打消了自己的缺德，繁华之处也有是非，眼下什么都不做就已经焦头烂额，再裹一层麻烦可以直接下油锅煎个两面透熟。
　　“要打起来了。”穆小枣话音刚落，就有什么东西砸在咖啡馆的玻璃门上，不是重物，也不锋利，玻璃门微抖，发出一声巨响后没有出现裂痕，但咖啡馆里的人明显受了惊吓，一个个都紧张起来。
　　“一般……只是说一般情况下，城区这种地方不会发生重大刑事案件，”穆小枣掩着嘴，靠近粟桐轻声道，“警察会很快到场，至于能不能控制场面，就得看这一区的警察有没有威望。”
　　粟桐还是第一次听说警察执法得看有没有威望。
　　正如穆小枣所言，五分钟的时间不到就有警察开始介入控制场面，外角南的警察跟东光实在不太一样，类比派出所的民警，外角南的可以随身配枪，人群之中拔枪鸣枪都算是正当手段，东光则优先使用催泪&弹、电击&枪和警棍之类，若非介入重大犯罪案件不会申请配枪，就算已经配枪，也有活动范围等各种限制。
　　这一地区的警察算是挺有威望，刚刚的人群推搡辱骂，还像是纤维黏连的黄金糕，几分钟后就在警察的控制下有了清晰的边界，大概这种事经常发生，所以警察处理起来轻车熟路，粟桐看了一会儿得出结论，“能力不差，若外角南不是这个德性，兴许这几个警察都会有所作为。”
　　粟桐口中能力不差的意思不仅包括分开人群，短时间阻止肢体冲撞外，还包括口头上的讲道理，做打架双方的心理工作，让双方至少表面上愿意化干戈为玉帛。
　　而这套工作流程其实跟东光已经很像了。
　　玻璃窗外的热闹很快散场，随后一个年近四十的配枪警察推门而入，他走向粟桐隔壁一桌，先点头施礼，接着道：“雷帝让你们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保镖之中资历老且负责调度的一位开口道，“没什么吩咐，我们只是今日出行，负责保护这几位的安全。”
　　警察这才将目光落在粟桐她们的身上，又问：“这几位是？”
　　“雷帝的朋友，从外面来的……雷帝生辰将至，邀请她们上船参加宴会，正好这两日比较清闲，就想四处走走。”保镖答道。
　　警察迟疑：“这片地界上人多热闹，也就常常有口舌纷争，打架也不少见，但都打得不凶……你们要是想逛，我派几个人跟着？”
　　“多谢好意，不必了。”穆小枣也彬彬有礼，“你们毕竟穿这一身衣服，要是跟在我们周围，这街逛起来肯定没什么意思。”
　　警察跟着笑一笑，“也是，那我就不打扰了，各位好好玩儿，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我就在前面的派出所里。”
　　粟桐：“……”
　　这些警察的态度过于暧昧，就好像他们不是什么公理正义的执行者，而是雷帝的朋友，甚至还要攀着点雷帝手下的人，可是他们的工作能力又不差，方才阻止两方斗殴时，这位中年警察肩膀上狠狠挨了一下，像是疼狠了，现在的姿势都有些不正常，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迁怒任何人。
　　守着道德底线，维护民生但不得罪雷帝这样的外角南实际掌权者，才是他们的处事常态。


第277章 
　　依粟桐看来这些警察良心未泯, 必要的时候确实可以选择合作。可是当中也会冒有风险，万一他们坚定认为外角南需要卫立言、法老和雷帝这样的掌权者，并不愿推翻现在的社会制度, 那就会自觉主动地去维护这个系统, 更不许外来者破坏，到时候陷入被动的反而是粟桐她们。
　　粟桐忍不住叹了口气, 旁人看不出她这一系列的心理变化，只有穆小枣接了一句，“走一步看一步吧, 也不用过于为难自己。”
　　小小的商业综合体中, 发生一件打架斗殴的事就足以看清外角南的生态系统，粟桐也不想多做逗留, 于是道，“我们今天最主要的目的是去请神，要不趁早出发？我听卢娜说外角南天黑之后最不太平，万一路上有所耽搁, 晚间回不去的话恐怕有危险。”
　　所谓“请神”也是粟桐在良妲村学到的一种话术, 不管是木头雕的纸上画的，还是花窗玻璃上呈现的，只要是神的形象, 良妲村里的人都会称之为“请神”。
　　外角南盛行各种封建迷信, 请神送神的人多如牛毛，就连卫立言、法老和雷帝都不见得是唯物主义者, 所以当粟桐说起要“请神”时，保镖们都觉得是理所当然, 甚至还会觉得这些外地人原来和自己一样，也対神明保持着敬畏之心, 故而生出了几分亲近感。
　　其中一个保镖问，“你们要请的是什么神？打算去哪里请？”
　　“我们刚到外角南的时候住在良妲村里，良妲是个小渔村，信奉北月坦，在此期间我们也感受到了神明开示，还去祭拜了神庙。当时我们就想请神来着，只是神庙里的负责人说庙宇太小，定制不起高端货，这些年东西越做越廉价，不如当初卖给琳达妈妈——也就是良妲村村长的那一批，并给了我一个地址，让我自己去供货源头找。”
　　粟桐说得非常诚恳，加之外角南并不忌讳“买卖神明”，所以她这番话还引起了保镖们的同情，“想请神却请不到确实很可怜，姑娘给一个地址吧，我们现在就开车将你送过去。”
　　在外角南，能将神明和买卖如此紧密相连的一大原因，就是在这些人的心里，生意用来养家糊口并获得金钱，神明则带来心灵上的慰藉，两者同样神圣，太多的忌讳反倒会让神明心生不悦。
　　“我还以为你们知道今天的目的地呢。”穆小枣表现得有些惊讶。
　　“……”那保镖接二连三说错话，干脆将心一横老实交代道，“卢娜确实告诉我们今天的出行有着目的性，既然有目的性，自然就会有目的地，至于目的地是哪里，我们不知道，卢娜也没有说。”
　　这是真话，粟桐与穆小枣虽然故意放消息让沙发里隐藏的耳朵听见，却没有将话说死说清，卢娜最多知道粟桐和穆小枣要去的地方是一家玻璃厂，至于具体地点她们未曾透露，卢娜就是有颗七窍玲珑心，应该也蒙在鼓里。
　　粟桐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保镖，“这里你认识吗？”
　　保镖点点头，“倒是不远，可这地方是暴君的地盘，进去怕是有一定的危险性。”
　　“那能不能冒险？不能冒险就算了，请神这件事也不急在一时。”粟桐这时候倒显得通情达理起来。
　　“倒也不必太我担心，这玻璃厂虽是暴君的地盘，但它跟雷帝的统治范围紧紧相邻，几乎只差了两三公里，中间也没有画条线摆明了说双方人员不可来往，所以短时间进去应该没什么问题。再说玻璃厂需要运输，周边的路修得又大又阔，很多人图方便都会从那里走。”
　　穆小枣又问，“那玻璃厂还在运作吗？”
　　“当然，那可是外角南数一数二的大厂，只是你们要的这种玻璃还能不能做出来我就不知道了，先去看看吧。”保镖说完，最后还着重强调，“我信奉的也是北月坦神。”
　　北月坦能在外角南的一座神庙中占据主殿，可见它在一众乱七八糟的神明里算是信众比较多的那种，加上琳达妈妈曾说対家中亡魂念念不忘者，大多都会选择北月坦作为心灵上的寄托，而外角南这种地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残破的家庭和横死的人，于是北月坦的信众也就随着时间积累越来越多。
　　至今没有发展成有规模的□□，粟桐都觉得很神奇。
　　这几个保镖不愧是熟悉外角南的向导，粟桐原本估计路上弯弯绕绕，至少耽搁一个多小时，实际上这个时间却打了対折，才四十分钟就到了厂房附近，而这里是个工业园区，虽说是外角南数一数二的玻璃厂，但外角南这个地方不太适合正儿八经的实业，所以说是最大，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比粟桐想像中的要小上很多。
　　而除了粟桐以外的其它人都基本有数，所以看到厂房加宿舍以及办公楼占地可能还不到二十亩，也只有粟桐一个人心理上有落差。
　　在东光市，下辖村镇上都能有相同规模的工厂，有时候还不能吹嘘为最大……
　　“不是说工厂还在运营吗？怎么空荡荡的？”粟桐站在铁门外，厂房全部都用铁质围栏围住，大门上挂着传统链条锁，而里面不只空旷还安静，离铁门最近的是锅炉房，煤炭堆在锅炉房外，搭建了一个小棚子来争风挡雨，而现在挖煤的铁锹倒在一边，连运输用的三轮小车都只装到三分之一。
　　“小枣儿，”粟桐皱眉，“这场面就好像是所有人忽然停下手中工作，原地蒸发了似的。”
　　“先进去看看。”穆小枣说着，已经用手中发卡捅开了大门上的链条，这一手看得仃和庄语以及四个保镖面面相觑，怎么也不商量一下就忽然做起了贼？
　　走进厂房之后，空旷和冷清感又得到了加强，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锅炉显然是刚刚停下，附近的下水道通气口还有白烟在蒸腾。
　　若是说工厂早就停产，亦或是此刻还在运营，都不会给粟桐这种强烈的压迫感。眼前这一切好像预示着有人知道粟桐和穆小枣将要来到这里，所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工人撤离，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仍然留在这里。
　　然而粟桐是四十分钟之前才将地址透露，贴身的四个保镖在监视粟桐和穆小枣的同时也在接受她们的监视，没有任何机会将这个消息散播出去，究竟是什么人在背后动手脚，又是什么人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整个工厂化为空城？
　　“会是卫立言吗？”粟桐轻声道，很快她自己又否认了这个猜想，“不太可能，如果是卫立言，在这里迎接我们的应该是□□短炮，而不是单纯让人撤离……雷帝？可雷帝怎么知道我们会出现在这里？”
　　穆小枣摇了摇头，“这件事的确古怪。”
　　対话非常短暂，也是进入工厂前所有人之间的最后一段対话，他们沿着工厂的大路向前走，工厂外墙和道路都已经非常老旧，有些地方甚至因为雨水常年地侵蚀而脱落，工厂里面没有人，却处处都是人存在过的痕迹。
　　粟桐蹲在墙脚，她在这里发现了一枚用过的弹壳——锥形的船尾子弹。
　　“是拉普-马格南□□弹，狙击子弹的一种，有一些狙击手在执行任务时为防暴露身份，会将弹壳捡走。”穆小枣从地上找了根枯枝，穿进弹壳中将它挑了起来，“这应该就是被丢弃的弹壳……在自认为安全的地方被丢弃的弹壳。”
　　“也就是说这工厂里隐藏着狙击手？”粟桐沉吟，“那也不太対，子弹虽扔得隐秘，但这里毕竟是公共区域，一个知道捡走子弹壳的狙击手应该比谁都要缜密小心，除非他认为即便是公共区域，这工厂也能给他安全感？”
　　“算了，与其在这里无端臆测，还不如再找找，总不会只有这一点破绽。”粟桐说着站起身来，她的蹲法不太好，喜欢前脚掌着地，高高踮起脚后跟，容易累，还容易腿麻，她从小就是这么蹲得，很难更改，穆小枣就知道她肯定会踉跄一下，所以手早早伸出去，就在等着扶她。
　　工厂比粟桐想像中要小，可真正靠腿走起来也不容易。她们人不少，按理说一人负责一片区域，很快也能有结果，只是这里看起来安安静静，角落里却能发现子弹壳这种东西，就难保没有危险，人多一起走会比较安全，另外那四个保镖也不会愿意在这种关键时刻一対一的跟踪。
　　果然如粟桐所料，当她们的搜索区域拓展到整个空间的二分之一时，已经发现了不少破绽，除了子弹壳这种东西外，庄语和仃还发现了两大箱的药物，以阿司匹林、布洛芬和头孢之类的镇痛及抗生素为主，量大到几十个人都说不定够用，只是药物很新，没怎么拆封过，像是刚采购没多久。
　　最最古怪的，是在一堆废料里翻出两面沾血的破旗子，垃圾一样被扔掉了，上面画着代表卫立言的瘦长六芒星。


第278章 
　　“小枣儿, 这里是卫立言的管控范围，玻璃厂也算是他的资产，这些人怎么会将代表卫立言的标志糟蹋成这样？”粟桐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就算他们并不喜欢卫立言的统治, 或是曾在卫立言那里遭受过一些委屈，可是工厂里竖有这杆大旗便能庇护他们, 不喜欢和一些委屈在其他威胁面前根本微不足道。”
　　将旗帜毁坏成这样并进行丢弃，看起来倒像是有血海深仇。
　　说着说着，粟桐忽然冷笑了一声, “一个小小的玻璃工厂, 里面的学问可真是大啊。”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庄语她们在前面不远处喊, “快过来，快过来，这里好像有人。”
　　由于庄语和仃并不清楚具体的搜查目标，所以她们不会边边角角去留意, 脚程上要稍微快一点, 粟桐和穆小枣还在工厂周围徘徊，她们两已经走到宿舍附近。
　　有人的痕迹是庄语率先察觉，她当时正在低头扫视草丛, 草丛中经常有人行走, 在当中踏出了一条小路，而庄语眼尖, 她发现其中有几颗草的颜色不対劲，叶芒上似乎沾了什么东西, 正蹲下身去查看时，忽然头顶有道影子压下来很快又消失无踪。
　　庄语并没有亲眼看见人, 但她敢肯定那移走的影子就是人影，现在日光偏斜，并不直射，若是有人站在宿舍阳台的西半段，确实会落下影子，而那些沾在草叶上的东西是……血。
　　粟桐和穆小枣来得很快，庄语也是经验丰富，在发现有人的情况下她并没有擅自行动，毕竟身边两个保镖都不可信，而仃的年纪又太小，强烈的道德感让庄语没办法将她牵扯进来，此时唯一能视为搭档的只有粟桐和穆小枣。
　　尽管这两人已经合谋蒙骗过庄语一次，导致她现在还心有余悸。
　　宿舍楼一共三层，呈半圆形的合围结构，规模不小，玻璃厂的工作很辛苦，三班倒的人非常多，而天色一晚再四处乱走容易出事，因此宿舍楼要容纳近乎全部的工人，房间少了会住不下。
　　“仃，你们两个留在下面，如果有事就大声喊，我们三个进去看看。”粟桐这段分配的话中既带了保镖，又没带保镖，使人云里雾里，幸亏大家都是些老手，勉强能抓住当中的精髓。
　　仃是有点不服气，幸好小姑娘有自知之明，她没什么实战经验，当初在神庙里看见一地死人差点把胃都吐出来，连逃命都是闻皓背着在逃。与其现在跟上去做个累赘，还不如乖乖呆在下面帮忙看门。
　　“这地方不说是龙潭虎穴，终归有一定的危险，几位就放心让我们空手上去？”粟桐将任务分配完，又含笑看了看身后几个全副武装的保镖。
　　她自己其实是有武器的，当时在良妲村缴获郭彦的枪她并没有还回去，只是子弹不多，且短时间找不到补给，所以得省着用，另外她这一趟出来受保镖监视，不方便带枪，只贴身藏着那把自己磨得餐刀。
　　庄语有配枪，还有□□和催泪瓦斯，这一套在进入外角南之前与邻市警方合作，全部配齐，但也都找地方藏了起来，没带在身上，小枣儿就更简陋了，她没有缴获，从高文旭到薛莹又搜走了她所有的防身武器，现在可谓是真正的两手空空。
　　粟桐见过穆小枣的身手，不愧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利落干净，双方力量悬殊的情况下穆小枣可凭技巧轻易胜过一筹，但这并不代表穆小枣赤手空拳仍能应付好几个手持利刃甚至枪械的対手。粟桐只是“死了”，没被免职，她现在还是刑侦大队的队长，穆小枣的顶头上司，当然肩负有保护她的责任。
　　保镖们面面相觑，说实话，他们并不想让出部分武装给这些被保护的対象，出发之前卢娜就曾交代，这四个人的重要性非比寻常，不能出事，不能把人弄丢……不能这不能那，总之是一大堆的规矩，以前跟着卢娜甚至是雷帝本人出行，也没这么多讲究。
　　各种权衡之下，最后还是一人给配了一把匕首。外角南很多武器都是走私军用，只分全新、残次品和二手垃圾，尹茶茶以前用的就是残次品和二手垃圾，雷帝财大气粗很多，不仅全新，甚至还有更新迭代的趋势。
　　上楼的一共是六个人，两个保镖开路一个殿后，粟桐她们走在中间，直面危险的概率不高，匕首已经够用。粟桐也没得寸进尺，她客客气气让开一条路，“请。”
　　工厂老旧，宿舍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阳光明媚的天气一旦走进楼道，还是能感觉到湿潮和阴森，温度的骤降让粟桐打了个寒颤。这里确实有一股血腥气，不过很淡很淡，掩盖在因湿潮而生的霉味之后，几乎一点都闻不出来。
　　保镖们的动作很轻，也很谨慎，他们不能保证这里躲藏着什么，至此再想退出去也已经晚了，外角南的人向来欺软怕硬，直接顶上去还好，要是战略撤退，让他们发现己方人少还有几个是受保护的客人，很有可能会蜂拥而上，到时候想各个击破都难。
　　外角南终年雨水充沛，所以大部分的建筑都会稍微垫高半米，尤其是在防水还做不好的年代，垫高就显得更加常见，这间宿舍也不例外，走上台阶后才是真正的第一层。
　　这里的房间都很大，门上的锁基本没有换过，対于穆小枣来说简单的很，她两三下就戳开了第一间，推门进去的一刹那，没有想像中扑面而来的蜘蛛网和灰尘，相反，里面收拾得很干净，一共四张上下床，能睡八个人，里面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几乎像个小家。
　　粟桐伸手，在床沿上抹了一下，“这么干净，常有人住。”
　　“我看见的人影应该在三楼，要不先上去看看？”庄语提议。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保镖中那位组织者开口道，“你们这一趟真的是来请神的吗？”
　　粟桐振振有词，“当然，只是我要的那种花窗玻璃比较少见，工厂也不一定还在生产，想要定制就得找到能做主的人。你也说了，这里是卫立言的地盘，这次找不到人想下次再来就没这么容易了，不如一次把事做到位。”
　　“真的？”保镖心里还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対，具体哪里不対劲又说不出来。
　　她沉默一阵，又忽然道，“卢娜将保护你们的任务交给我，却対我有诸多隐瞒……你们不仅仅是雷帝的客人吧？”
　　说完，她却没有继续追究，而是按照庄语的提议和粟桐的安排，直接上了三楼。
　　老旧宿舍的楼梯每一个台阶都高而窄，爬起来有些费劲，并且整栋建筑如同居民楼，占地面积不小，半圆形环抱着一个花坛，也有工人在里面种白菜土豆甚至韭菜之类的东西，要是一层一层完完整整搜过去，得耗费不少时间。
　　不知道为什么，粟桐心里微有点烦躁，她的余光瞥了穆小枣一眼，见小枣儿也皱着眉，心里就忽然一定，不躁了。
　　这种情况下，总要有一个人因直觉而精神紧绷，小枣儿过于了解外角南，随着时间推移，那些不好的回忆始终被她收容在待丢弃的箱子里，腐朽生霉，在“故地重游”这把钥匙之下箱子打开……小枣儿已经相当冷静克制，但她仍然没有办法客观看待外角南这个地方。
　　这个时候粟桐的状态若是跟小枣儿一样，那两个人随时都会坠入深渊，万劫不复。而所谓搭档，就是要在対方急躁时冷静，冒进时从容，粟桐知道，如果现在是自己的心情始终悬着，短时间难以恢复，小枣儿就算置身外角南这种处处令她不舒服的环境中，也依然能够维持常态。
　　“她在依赖我。”粟桐的欣慰极轻极轻，眉眼不着痕迹的温柔了许多。
　　放在以前，小枣儿就算精神和心理已经达到极限，也仍然会强迫自己直面，不能说这是个坏习惯，毕竟独自一人时，这样的狠劲往往能救她一命，但也不能说是个好习惯，人是会崩溃的，这样的情况多了，小枣儿就会一直让自己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中，直到她再也撑不住的那一天。
　　最前面的人已经到了第三层，粟桐与穆小枣稍慢一步。血腥气果然是三楼最重，还搅合着酒精和药物的味道，不过这个“最重”也是相対而言，仍旧得仔细闻才能闻到。
　　大家都是很有经验的老狐狸，面対一整排的房间，没有必要一扇一扇地敲门，循着味道找过去，最终停在最西边倒数第二间房的房门外，整个宿舍属这里的血腥最浓郁。
　　“咚咚咚”，保镖什么话都没说，先敲了三下门。
　　门里果然传出动静，像是匆忙间打翻了什么东西，但很快就安静下来，没有人答话，保镖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门。
　　“我们只是听说这里有特制的花窗玻璃可以请神，所以才进来看看，”穆小枣跟在敲门声后道，“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其它人呢，怎么一个工厂都这么冷清？”


第279章 
　　门里还是没有人应答, 像是铁了心要装死，于是穆小枣又道，“工厂里的情况这么不寻常, 我们也是冒着生命危险才进来看看, 若各位躲在房间里什么话都不说，便是罔顾我们的性命, 那就休怪我们采取强制措施了。”
　　门内人:“……”
　　大概是觉得穆小枣实在太不讲道理，终于在保镖踹门之前，里头有个声音道, “你们真是过来请神的？有什么凭据？”
　　“凭据没有, 但我知道你们之前曾经给良妲村那边的神庙供货，北月坦神的花窗玻璃做得相当不错, 质量好，纹路也漂亮，而现在的都是劣质品，我们看不上, 所以才一路摸了过来。”穆小枣答。
　　倒是说得有理有据, 当初玻璃厂的供货名单上也确实有良妲村附近的城镇，那组花窗玻璃刚推出时收到了不少好评，销售量也很不错, 后来订单又追加了两次, 直到市场饱和。因为花窗玻璃与神明相关，进行制作的人多少怀有敬畏心, 所以印象深刻。
　　门从里面打开，敞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开门的是个男人，年纪不大, 头发剃得有些薄，眼神非常警惕，看起来不像是普通人畏畏缩缩的状态。
　　大概是因为保镖们拔枪在手，引起了他的戒备，房门很快便“砰”地关上，他厉声质问，“请神为什么要带枪！”
　　“这是我们请的保镖，我们几个女子，外角南又这么乱，当然要采取点防范措施。”穆小枣倒是不慌，“我们一开始可没想着拔枪，可进来没多久草丛里就发现了弹壳，你们这儿还有这么重的血腥味，能不防范着吗？”
　　里面的人这次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道，“你们派两个代表进来，不许带枪！”
　　穆小枣心里的首选当然是自己和粟桐，可保镖们不干，尤其是当中领头的，她的任务不只是要保护眼前这些人，还得监视她们，进了房间之后门一关，谁知道里面会有什么小九九。
　　穆小枣想了想，开口讨价还价，“三个人行不行，两个代表和一个保镖，没有人保护我们也不敢进去……你放心，绝对不带枪。”
　　“……行，你们进来吧。”里面倒是挺讲道理，没有过分坚持，也没有铁了心要捍卫领地。
　　第三层的房间跟下面的不太一样，并非宿舍形制，更像个家，两间卧室，一个明亮通透的客厅。
　　客厅里一共聚集了七八个人，除了刚刚说话的年轻男子，还有几个老弱和一个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女人，血腥和药味就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她这是怎么了？”穆小枣小心翼翼地问，她没有表现出骨子里的干练，甚至还像是怕死人般一直跟沙发保持着距离。
　　女人侧身向内，只有小半张脸露在外面，因为失血过多，导致她唇色苍白但双颊潮红，整个人就像石膏像，若是凑近，还能看清上面粗糙的肌肤纹理。
　　她的伤口在腹部，很严重，粟桐久病成良医，一眼就能看出女人伤势已经拖延了很久，早点送去医院兴许有救，现在人已经是强弩之末，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意识不清还伴随感染高热，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是枪伤。”穆小枣在应付房间里的其它人，粟桐则盯着沙发上的女人上下打量，“子弹留在体内，多器官受损出血量很大，人已经快不行了。”
　　粟桐地打量让房间里其它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压力，因此房门关上后，他们就自发形成一个包围圈，可见这里的老弱病残也都不是善茬。
　　穆小枣推测整个工厂是收到消息临时撤退，短短几十分钟里，兴许是正在睡觉或上厕所，错过了撤退的大队伍；兴许是行动不便跟不上节奏迅速地阵地转换；又兴许是工厂需要有人殿后关闭设备，总之这个房间里的人都是剩下的。
　　剩下并不代表就是边缘角色，房间里的人看起来至少有一半精明强干，说实话，一个工厂里招这么多厉害人物，就算外角南实业不多工作难找，也不用这么挤得慌吧……
　　“小苗！她是小苗！”跟进来的保镖忽然压低声音道，“小苗怎么会在这里？”
　　“小枣儿，她的反应好奇怪。”粟桐听不懂保镖在说什么，可是近距离内她的肢体语言过于激动，属于傻子也能看出来的有问题。
　　穆小枣在粟桐耳边轻声道，“她好像认识沙发上的女人。”
　　“你……”开门的男子在这个房间中处主导地位，很显然保镖的反应也让他觉得奇怪，以至于说话时微微侧身，挡住了沙发上的女人，防止出现意外，“你怎么知道她叫小苗？”
　　在得到肯定地答复后，保镖的表情异常严肃，她忽然快行两步，迎着沙发上的女子而去，男人来挡，被她两下撂倒一边，半晌没能爬起来——
　　粟桐与穆小枣清楚卢娜派过来的人肯定很有本事，直到现在才算真正见过她的身手，说实话，有些惊人。
　　沙发上的女人已经陷入休克，对外界刺激毫无反应，掌心都是汗，摸起来一片冰冷，保镖将她从侧躺的姿势掰正，穆小枣才恍然发现这个人她也认识。
　　在良妲村卢娜的那艘船上，穆小枣与这女子有过一面之缘。
　　“要不还是打电话叫个救护车吧，”粟桐觉得有些不忍，“人毕竟还活着，能不能救还得医生说了算。”
　　然而她话音刚落，那保镖的手已经握上了女人的喉咙，几乎在场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听到喉骨碎裂的声音。
　　喉骨碎裂不一定会死，但保镖可以两招之内撂倒一个成年男子，力道和技巧不可谓不高，她擅长杀人，何况是一个重伤休克，完全不能反抗的人，“她是我的朋友，我想让她少受点苦。”
　　这种杀人的借口其实粟桐已经听过不少，除去个别重病，确实有这项需求的，大部分都只是杀人者为自己找了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
　　摔倒在地的男子连滚带爬冲到沙发前，他先探了一下女人的鼻息，大概是确认死亡后，他便扑上去要跟保镖拼命，尚有理智时，他都远远不是对手，即便此刻拼命，也只是摔倒得速度更快，受得伤更重罢了。
　　“你到底是谁！”男人瞪着眼睛，瞳孔之中几乎要渗出血来，但他还没有疯得透彻，所以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不要妄动。
　　“小苗的伤是你一直在照顾？”保镖没有回答男人的问题，相反，她还回抛了一句话。
　　见男人点头，保镖才道，“我叫辰月，兴许小苗曾经跟你提及过我。”
　　“辰月……”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也是雷帝的人喽？”
　　“告诉我，小苗是怎么受得伤？”辰月默认后又接着问。
　　男人嗫嚅两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小苗的尸体……尽管对辰月无端杀人的举动很反感，他最终仍是选择交代道，“你是小苗的朋友，又是雷帝的人，那告诉你也无妨。前两天我们去劫了一趟暴君的车，杀伤他十几个人，我们的损失不重，除了小苗都是轻伤。”
　　“劫暴君的车？”辰月蹙眉，“具体说说。”
　　“良妲村要改建港口的事闹了个人尽皆知，大概三天前，我们收到消息，说暴君想将良妲村当成陷阱，杀光所有与会人员。我们反抗者组织的目的是解放外角南，消灭或赶走所有的犯罪势力，本该支持暴君这种行为，但暴君这种做法会让他一家独大，到时候我们的处境会更加不利。”
　　男人继续道，“所以我们在良妲村外的必经之路上设下陷阱，阻止援军到场，此事雷帝也应该知道。”
　　粟桐和穆小枣默默站在一边当观众，这男人口中的很多细节能和当天良妲村发生的事完美契合，就连穆小枣都有一瞬间的忐忑。
　　她在卢娜的船上见过小苗，而小苗是在伏击援军时受伤，可见卢娜是知道卫立言心存不轨，要在良妲村大开杀戒，可她并未采取任何防备，恐怕就是为了跟村外这场伏击战划清界限——
　　若她的人能够全身而退，没有留下痕迹固然好，就算非常不幸，被卫立言抓住了把柄，她也可以推说不知，否则怎会在良妲村中落于下风，继而栽赃法老杀人嫁祸，让暴君与法老之间原本就剑拔弩张的氛围达到极限，她好渔翁得利。
　　卢娜这样的安排无可厚非，她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会半路杀出陈咬金，更加没有想到穆小枣和粟桐竟然能将良妲村的事处理得如此熨帖，暴君、法老皆未元气大伤，她放置在村外的接应之人也就没了意义。
　　“怪不得，”穆小枣暗想，“即便薛莹没有将我的推测告知卢娜，卢娜这种人也不该如此天真，让卫立言钻这么大一个空子，杀了她不少人……原来另有所图。”
　　可……雷帝怎么会跟这些反抗者有所联系，而这些人又怎么会死心塌地地帮助雷帝，甚至愿意为她而死？
　　粟桐与穆小枣对视一眼，各自心中都有了一个最简单的答案。


第280章 
　　自辰月与屋子里的人认过亲之后, 粟桐与穆小枣的待遇也相对提了上去，不仅有地方坐还有茶可以喝，茶居然还不错, 外角南自产的绿茶, 香气扑鼻。
　　“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辰月问男子。
　　“工厂是我们的基地，不久之后还会复工, 而这次我们也是收到消息，有陌生车辆冲厂房而来，便以为是上次劫暴君车辆的事暴露, 所以才安排撤退。既然证明不是, 这里很快就会热闹起来。”
　　男人说着，又看了看辰月身后两个打酱油的人, “在门外时听说你们是来请神的？”
　　穆小枣点了点头，“我们在良妲村附近见过那种花窗玻璃，非常喜欢，可是神庙卖的都是些劣质品, 比不上以前的做工, 最后找到这里来了……我也知道工厂做玻璃，更愿接受流水线上的大订单，定制一两块实在不划算, 所以想先找人问问。”
　　男人身上穿着的衣服很俭朴, 水泥灰，上下是一套, 看起来不像便衣，倒似工作服, 看得出来，他只是这里的普通工人, 按理说应该做不了主，但是一开口，话却说得不小，“我们之前有过的订单都会留样品，你们请的不多我可以打开仓库找一找，要是仓库里的还不够，那我会想办法开一条产线，这样的花窗玻璃在外角南还是有销路的。”
　　穆小枣：“……”
　　她也有一个做董事长的母亲，家中主营业务跟玻璃无关，却也涉及产线，仓库里有存货不假，特别是花窗玻璃这种不会过期的商品，可能放在角落里积灰，几年不见得清理一下。可是为了两个人的需求就重开产线，并断言有销路无需征询上下意见，倒是新鲜的很。
　　集团内部真正拿主意的董事都不一定能擅自做这个主。
　　穆小枣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倒是粟桐忽然想起一茬来，“小枣儿，他们打算怎么处理沙发上的尸体？”
　　外角南的气温高，小苗刚死还好，再过几个小时尸体就放不住了，工厂里除了冰箱，没有大型制冷设备，而尸体一旦进入腐烂状态，想掩埋都很难，到时候恐怕连沙发都要一起下葬。
　　穆小枣摇了摇头，“没人提起，我们现在也不适合问。”
　　“我总觉得这整件事都有点不大对劲。”粟桐面色不改，只是口中道，“要小心一点。”
　　她们两个这种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咬耳朵的行为已经很常见，那刚认识的男人还会额外瞥两眼，辰月已经见怪不怪，“你既然已经知道我是雷帝的人，我不妨重新介绍一下，这两位都是雷帝的客人，我并未受她们雇佣，只是雷帝遣派，要负责她们的安全。”
　　说着，辰月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还是尽快去仓库看看吧，再晚一点我们就要回去了。”
　　“行，”男人应声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大把钥匙，“走吧。”
　　房间外头整个工厂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仓库离得不远走两步就到，当仃在楼下看见多出来的“朋友”时，整个人将疑惑都写在了脸上，小姑娘还不够稳重，比不上一干老狐狸的不形于色，她跟在队伍的最末端，偷偷拉着粟桐要说话。
　　穆小枣：“……”
　　“全天下就你会交朋友。”心想着，她含笑狠狠掐了下粟桐擦过来的小臂。
　　粟桐也是没处说理。
　　仃的个性本来就偏内向，庄语这种生到不行的生人不得她信任，小姑娘在良妲村祠堂的时候，又被穆小枣“同归于尽，不计后果”的行事手段吓到了，眼下更不可能对辰月这种雷帝派来监视的保镖掏心掏肺，小姑娘怕是一根直肠子好不容易辗转思量，才选定了粟桐。
　　粟桐撒娇似得勾了下穆小枣的指头，随后依依不舍地分开。安抚好小枣儿的情绪，粟桐才慢慢脱节，落到队伍的末端问仃，“怎么了？”
　　“那男的身上有血，”仃皱眉道，“你们在三楼发现什么了，他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血是他一个同伴的，受了枪伤，他帮忙处理。”粟桐原本想告诉仃，这男人就是外角南的革命者，那个存在于传说中的反抗者组织他占有一席之地，可……莫名有种不舒服的感觉让粟桐对此保持沉默，她最后道，“他跟雷帝的人很熟，现在带我们去仓库请神。”
　　仃一脸的不可置信：“你们真的要请神？”
　　“是啊，”粟桐理所当然，“不请神我来这里做什么？偶遇一个陌生男子吗？”
　　仃：“……”
　　无论是粟桐还是穆小枣都顶着一张无神论者的脸，别说是外角南这些应运而生，别的地方听都没听说的偏门邪神，就是正统的“阿弥陀佛”和“上帝保佑”她们也未必挂在心上，怎么会忽然想起来请神，还请得郑重其事，艰难险阻不肯放弃。
　　仃狐疑地凝视粟桐，想从她的身上看出点破绽来，直到眼睛因为干涩而发酸，她才恍然想起论动心眼，自己是粟桐的学生，要是能看出破绽，粟桐就不是粟桐了。
　　仓库在面前打开，里面存放了不少样品，货架上都贴了标签还算井井有条，男人指了指靠里的角落，“花窗玻璃都在那里，除了有意象跟神明挂钩的品类，我们也生产了一些普通的花窗玻璃，只是后来这种花窗玻璃渐渐不流行了，我们厂里只剩下一条产线。”
　　工厂不只一间仓库，仓库内部也不会堆得太满，中间留着一条条可供人行走的通道，穆小枣在前面，粟桐在后面。
　　花窗玻璃用塑料纸蒙着防尘，不过蒙得很敷衍，有些地方仍然袒露着，落了很厚的一层灰。
　　灰尘也是痕迹学中一项很重要的“辅助工具”，穆小枣注意到这附近的灰虽也积得厚，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平白削薄了一层，跟其它地方相比，不太匀称。
　　男人像是怕穆小枣看久了发现什么，手脚麻利的将塑料纸掀开，连通知一声的时间都没有，飞灰扑面而来，辰月都一并呛了个七荤八素。
　　“这应该就是你们需要的东西了。”男人道。
　　北月坦的幻境即便在昏暗仓库中，也能维持绮丽的面貌。穆小枣曾在琳达妈妈家见过相同的玻璃，不过一块和好几块叠在一起光景便大相径庭。琳达妈妈家的最多只停留在花哨上，而当多片交叠时，光影就变得错综复杂起来，像是一眼看不到尽处。
　　当穆小枣正为花窗玻璃精巧的制作工艺惊叹时，粟桐则留意到门口有点细碎的东西正在反光……肉眼几乎难以捕捉，得依靠阳光的辅助和一些角度配合，才能勉强辨认。
　　粟桐蹲下来捻了一把尘土，两指摩挲间有种粗粝的感觉，等灰尘落尽，粟桐才发现混杂其中的是玻璃渣，粉碎粉碎的玻璃渣。
　　“这里一共有十二块玻璃，不知你要多少？”男人在前头问穆小枣。
　　穆小枣想了想，“这玻璃实在不小，想运回去都比较为难，所以我们要的不多，两三块足矣。”
　　卢娜给他们安排得车比较小，坐四个人刚刚好，但后备箱的空间不见得能塞两三块玻璃。这种花窗玻璃大到可以占满整个祭祖宗的柜台，琳达妈妈这么勤快的人都不愿搬出来擦洗，可见挪动它耗时耗力，所以穆小枣要是不开这个口，辰月也会提醒她“运力有限，别太贪心。”
　　两三块玻璃一辆车放不下，两辆车勉强可以，于是辰月默认了穆小枣的说法。
　　“你们要多少先搬走，到时候我在库房单子上记一笔就行。”男人倒是毫不吝啬，他又道，“就不收钱了，你们是雷帝的朋友，而雷帝平素对我们照顾有加，就当是一次报恩。”
　　“雷帝是雷帝，我们是我们，不可混为一谈。”
　　穆小枣倒是一点也不含糊，她们之前在外角南算计了卫立言，算计了法老，也算计了雷帝，不属于任何一方便拥有相对独立的身份。但要是某一种“默认”传扬出去，让外角南其他势力以为她们已投入雷帝麾下，不仅不方便之后的调查，甚至会卷入莫名其妙的势力斗争中，解释起来还没有人会相信。
　　男人一瞬间显得有些尴尬，他抬头看了一眼辰月，听辰月道，“既然她们坚持要给钱，那你就收着，就这么点儿人情雷帝也不会放在眼里。”
　　“我们这次就是冲着请神而来，玻璃运上车之后就要离开了，”穆小枣示意，“你们若有事处理最好现在就去，不要耽搁，天黑之前要是不能回去，我胆子小，可是会怕的。”
　　辰月：“……”
　　在船上时卢娜曾经叮嘱，说这几位都是人精，还胆大包天，连卫立言那样的人都敢算计，而今胆大包天没有感觉出来，但“人精”确实不假。自己一路强调天黑之后外角南不太平，是想让这几位早点回去，在外逗留得越久，越容易引出不必要的是非，谁能想到这时候“天黑危险”这句话会反过来制约自己。
　　--------------------
　　作者有话要说：
　　雷帝没有那么简单哦，目前猜得都不对~


第281章 
　　运输玻璃没有想像中那么简单, 两个人才能搬一块，鉴于工厂到处年久失修，仓库门也做得稍窄, 容易磕磕碰碰, 因此搬运玻璃的人要处处小心，花了九牛二虎之力, 还有人从旁指挥协调，十分钟也才成功了一块。
　　而辰月将监视的任务交给了别人，自己则随男子重新回到宿舍内, 打算将小苗的事情上报, 然后就地将尸体掩埋。
　　天气这么热，小苗又是横死, 伤口处理得非常不好，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感染溃烂，衣服上都是板结的血块和脓水，跟活人挤车回去即便粟桐她们不介意, 辰月也干不出来这事, 何况人已经死了，还折腾她干嘛。
　　半个多小时后，所有人都在车辆前聚集, 很显然, 辰月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她的衣服没有离开前那么干净, 沾着点暗红色的血还有灰尘泥土之类的东西，因为天气太热又干了不少体力活, 辰月的额头上都是汗，头发也有散落的部分, 贴在脖子和脸上，看起来就很难受。
　　见辰月回来，粟桐和穆小枣什么都没问，辰月也什么都不想说。外角南的夏季日头再长，也经不起一天之内塞进这么多的事，转眼天边昏黄，红霞染了一层又一层，贴布似得有些不真实。
　　车在路上开得很快，辰月的心里有些不上不下，吊着难受，她几次想调整一下车内后视镜的角度，看看背后之人正在干什么，有什么反应，最终还是忍住了，忍得有些精疲力尽。
　　外角南至少雷帝这一方已经太平了很久，校长倒台后争地盘也是先下手为强，很快就稳定了局势，没有牵扯进后来那些争权夺利的风波中，辰月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精疲力尽，像是回到很久很久以前，还没遇到雷帝的时候，常常要为自己的性命周旋在各种人和各方势力之间，一旦空闲下来，就会反思自己这一天的行为有没有出错。
　　辰月再也不想过回那样的日子，所以她会拼了命为雷帝做事，保护雷帝的权威，就算为之牺牲她也绝不后悔。
　　所有心声都藏在肚子里，别人自然听不见，粟桐跟穆小枣呆在后座位上，手牵在一起，车里有空调，并不觉得热，掌心也是干燥的，粟桐琢磨了一下，小枣儿的手倒不像书里写得“柔弱无骨”，相反，长老茧的地方很多，摸起来略有些粗糙，粟桐探索时闹腾得痒了，穆小枣还会捏一捏她的指头。
　　却也只有手是牵在一起的，她们各自看着窗外的风景，想着白天的事，从咖啡馆里的音乐到劝架还行的警察，再到花窗玻璃和死在沙发上的苗月……小苗的真名就叫苗月，粟桐甚至怀疑雷帝有什么特殊的爱好，从卢娜、辰月再到苗月，跟在她身边的人名字里是不是都要带个月亮。
　　外角南的人命轻贱，以前还有个刀光剑影，小苗死得时候就只剩窝囊，粟桐不知为什么就想到了张娅，张娅跟小苗其实差不多的年纪，就连辰月和卢娜也不算年纪大，她们只能算是活了个小半辈子，粟桐挑得职业不好，但也不像她们日日惶恐时时戒备……这二三十年，活了个什么东西出来，人生哪得半点快乐可言？
　　当太阳的边角几乎被河面拉扯成一条直线时，车终于靠近船，卢娜站在甲板上等，她好像已经等了很久，头发都被风吹散了，没有带面纱，唇面有点干，看到车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她迎上来，先问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雷帝在外角南的眼线不少，应该知道卫立言那边近日没什么动静，法老的辖地又太远，除非自己作死，否则很难有什么危险。
　　辰月附耳，大概是将工厂里遇到的事都跟卢娜说了，卢娜脸色没有变，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最后三块花窗玻璃只有两块搬进了粟桐的舱房，另一块因为有段路太颠直接给颠裂了，原本穆小枣还想保一保，谁知往下搬的时候裂口成了裂缝，“哐啷”又成了两段往地上一砸，尸骨无存。
　　玻璃破裂，总是会留下大小不一的碎片，甚至有些碎的太过都成了粉末状，清理都不太好清理，怎么扫都会从缝隙中漏出去，灯光一照再挑个角度，就会看见星点反光。
　　“哦，対了，今天船上来了几个人，你们兴许会认识。”卢娜忽然说道。
　　粟桐跟穆小枣在外角南实在没什么朋友，认识的十之八九都是仇人，就算不是仇人，尹茶茶那样的小枣儿遇见了还好，粟桐遇见了跟仇人其实也差不多，所以卢娜这话一出，谁也不见得高兴，粟桐破罐子破摔，“能不见就不见了吧。”
　　卢娜笑了笑，“这可不是我能做主的，你们都是雷帝的客人，见或不见都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其实粟桐跟穆小枣也清楚，卢娜虽是雷帝的左右手，平素露面的工作都是她在做，可说到底就是个打工人，老板不在身边，她都要凡事谨慎揣度，老板在身边，就更加轮不到她做主。
　　雷帝再宽宏，也是外角南的霸主之一，不把她当回事的人早已沉在运河的万里碧波中。
　　果然如粟桐所料，这个熟人是郑光远。
　　按时间推算，郑光远到外角南已经有一段日子，却隐形人般沉寂了很久，从之前的哪儿都有他，变成了哪儿都没有他，说起来粟桐还有点“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郑光远不是善茬，他没有动静肯定是在偷偷摸摸干些什么，这个人啊，阴险狡诈的很，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还舒坦点。
　　何况粟桐跟他在内角南的时候还有一笔生意，郑光远答应为粟桐提供助力，而粟桐需要贡献出穆小枣的某个部分，可以是耳朵、手指、眼睛……可以说除了性命之外什么都可以。
　　可现在穆小枣还完完整整，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口不能言目不能视，甚至粟桐还跟她走得很近，明摆着没有完成这笔生意，还有点毁单的倾向，被郑光远见到了，他还不得气死。
　　粟桐被卢娜引着向前走，颇有点身不由己，却没想到郑光远此刻怕是顾不上粟桐毁单这件事，当卢娜推开仓房门让熟人相见时，粟桐才发现郑光远像是遭遇了一场打劫，鼻青脸肿，下肢瘫痪，连走路都得拄个拐杖。
　　粟桐：“……”
　　她忽然觉得自己心思太重，还以为郑光远一直没有消息，是因为他暗中要有大动作，却忽略了外角南这个大染缸中无论是谁都有可能遭遇一场没来由的群殴，郑光远这一身伤养半个月都不见得好，还有什么时间和心情去有大动作。
　　“……师兄这是怎么了？伤成这样也不通知我一声。”穆小枣这话听起来好像客气又亲密，却不知为何给人一种十分古怪的感觉，就连郑光远都一团笑容瘫在脸上，敷衍了一句，“不是怕师妹太忙，没有时间支应嘛。”
　　其实郑光远是想说，“不是怕被你知道了，你来补刀吗？”
　　船舱中一团和气，卢娜道，“见各位感情这么好，我就放心了……我还有事要去向雷帝交代，你们先聊上一会儿，晚饭时间我会让人来通知。”
　　“有劳了。”郑光远客客气气，他目送卢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上，这才关闭门窗，整个人往沙发上一摔，“你们两个的关系果然不同寻常，看来粟大队长是根本没打算与我做交易了？”
　　粟桐摇摇头，“你在内角南提出的条件非常诱人，无论是谁都会动心。”
　　“那你现在……”郑光远大为不解。
　　“反悔了呗，”粟桐理不直气也壮，“做生意本来就要你情我愿，谁还没有个中途反悔的时候。”
　　郑光远：“……”
　　他面色发沉，“你在耍我？”
　　“请郑老板搞清楚一件事，”粟桐也冷冷笑了一声，“我是警察，警察绝不会跟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谈条件，这是一个大前提。”
　　也就是说没有条件的买卖可以做，有条件且条件不少的粟桐根本就没打算继续……她只是在诈郑光远。
　　郑光远：“……”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在这段时间里，穆小枣已经坐在了他対面的茶几上，正在仔细打量郑光远这一身的伤。
　　离郑光远受伤很明显已经过去了一段日子，虽然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非常虚弱狼狈，但有些红肿已经消退，伤口结痂，就连头上为了缝合而剃去的部分头发都长出了黑茬，乍看起来整个人非常古怪，仿佛恐怖电影里的特效化妆。
　　他的腿应该是受伤最严重的地方，即便是现在已经能够拄着拐杖走几步路，走路姿势仍然很别扭，像是被人打骨折后，骨头还没有接好，随便挑了个方向和位置就给掰了上去，所以整条腿看起来都不像是原装。
　　“这伤是怎么弄得？”穆小枣问。
　　郑光远耸一耸肩，无所谓道：“你也清楚我在外角南有多少仇人，之前我的势力不小，这些人不敢妄动，现在组织核心都在东光市，我留下来的基业又被彭九那个混蛋背后下黑手，给消耗殆尽……这些人可是冲着弄死我来的。师妹啊，你之前没有暴露身份还好，现在整个外角南都知道死神回来了，你的下场恐怕会比我惨十倍。”


第282章 
　　郑光远笑得非常开心,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得意过，以至于牵扯到了伤口，疼得脸上肌肉抽抽。
　　穆小枣淡淡地看着他, “活该。”
　　或许是眼下心情太好, 郑光远没觉得恼火，他在沙发上躺得姿势嚣张跋扈, 将原本就不大的沙发占得满满当当，亲师妹穆小枣都只能坐在茶几上，粟桐她们更是连个沾屁股的地方都没有, 庄语和仃厚道老实, 又跟郑光远不熟，因此束手束脚的, 粟桐却不管这些，她也往茶几上一坐，帮小枣儿瞪着郑光远。
　　“说实话，我真的没想到会在这座船上遇到你, ”穆小枣继续道, “依老饕之前的关系，你在外角南应该与法老更为亲近，受他扶持和庇护才能发展至今, 否则以你的根基早就被人吞并, 毕竟谁不希望手底下有你们这一帮人，做最危险最肮脏的事, 还能做得熨帖舒服不留痕迹。”
　　想要将郑光远这一帮人收入囊中，肯定需要“斩首”, 对外角南的各方势力来说，郑光远的组织最多能成为当中一个部门, 一个人数不少的核心部门，既然是部门，就不需要郑光远这样不听话的领头人，这也是郑光远会选择法老依附的原因。
　　只有法老知道，郑光远手底下的都是亡命徒，当年跟着老饕，现在跟着郑光远，也只有这两个人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服从，真要是杀了郑光远，这个组织就会原地解散，得不到好，反而会一辈子活在被亡命徒追杀的恐惧中。
　　法老与郑光远是相互利用，只是他们很聪明，从来不在这层关系上加码，所以多年来太太平平各自安好，郑光远掌着他的组织，法老也不必担心自己的项上人头。
　　但，既然受了法老的庇护，除了明码标价的生意，就不能再沾染暴君或雷帝，这是一条铁律，否则外角南人人都能朝秦暮楚，三大势力成了市场上待价而沽的商品，非他们挑挑拣拣，而是底下人一窝蜂地来又一窝蜂地走，完全不受规矩管束。
　　郑光远这个时候出现在雷帝的船上实在很奇怪，这身伤也好了个五六成，又不是刚刚半身不遂，被人搬来搬去没有能耐反抗的时候，而他现在这副样子，也不像是反抗过。
　　照穆小枣的理解，郑光远该为法老殉个情什么的，就算没殉成，闹个浩大的声势出来也很有必要，至少告诉法老，他并非自愿依附雷帝，只不过势单力薄反抗不成，实在没办法只得乖乖就范，法老就算想追究，郑光远也能有个说辞。
　　穆小枣倒是一点都不隐藏，她直接道，“人人都说我是个叛徒，老饕待我不薄，在外角南的三年里，我也有不少出生入死的朋友，结果说翻脸就翻脸，反而是你有情有义，踩着我收获了不少喝彩声吧？但我看你抛弃法老跟着雷帝的速度也不慢，法老保你近六年，若是杀了他能东山再起，你也不会犹豫。”
　　“师妹还是跟以前一样会说话。”郑光远在口舌之上从来胜不过穆小枣，所以他只是讪讪一笑，“马上就是雷帝的生日，我上船不过是道贺，何况我现在已无势力可言，法老不必忌讳这个。”
　　“是吗？”穆小枣也笑了笑，“只是道贺来得未免也太早，竟早过了法老的使团，没有势力也只是嘴上一说，你这样的人真的会断了后路？”
　　至此，话音一转，穆小枣又改了咄咄逼人的态度，“难得跟师兄欢聚一堂，不如今晚同桌吃饭？”
　　郑光远当然是想拒绝，倒不是心存畏惧，只是他太了解穆小枣，吃饭的时候要是被这张嘴呛两声，什么山珍海味都会瞬间失去滋味，他的伤还在愈合阶段，吃好睡好很重要，况且这是晚饭，之后十几个小时他都得饿着。
　　“你们师兄妹叙旧，我本来不该掺和，不过我跟郑老板之间也有交情啊，”粟桐这时候插话道，“郑老板既想要我的命，又想跟我合作，还想借我的手除掉小枣儿，这么复杂的关系也值得同桌喝杯茶吧。
　　郑光远：“……”
　　他跟粟桐不太熟，却一直觉得粟桐这人不太正常，属于挺有本事的不太正常。任雪跟了他这么多年，只有一两次失手，还很快弥补，没有酿成大祸，与粟桐才照面一次就被逮捕入狱，而穆小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郑光远也清楚得很，粟桐能跟她做朋友，做到现在还没断气，那就纯纯不是个正常人。
　　粟桐笑眯眯的十分和善，跟穆小枣比起来简直像尊弥勒佛，和蔼可亲至少两倍，受累于那双太过锋芒毕露的眼睛，再多也没有了。
　　郑光远跟粟桐一共两次交手，第一次是在朱简的小区中，算是隔台对弈，没有真正碰上面，第二次是在内角南的酒店里，言语交锋，粟桐没有落于下风。郑光远对她起了一点兴趣，他原本以为东光市太安逸，养出来的公务人员废物居多，处理些刑事案件就了不起了，勾心斗角方寸博弈之类的不行，刀光剑影不显于色也压根做不到，粟桐却刷新了他的刻板印象。
　　郑光远甚至觉得自己若是继续不拿粟桐当回事，迟早会在她手里栽个大跟头，说不定会把命都赔上。
　　“粟大队长都这么说了，我继续推辞就显得虚伪，”郑光远毕竟老奸巨猾，他答应下来，却表现得很无奈，“对了，听说你们今天出去请神了？”
　　这件事不算秘密，雷帝知道、卢娜知道，辰月和另外三个保镖也知道，整条船上怕是有眼有嘴，知道看知道问得都知道，所以粟桐点了点头，“请了，北月坦神，最近在外角南过得很不顺，人就忽然迷信了起来。”
　　这话当然纯属鬼扯，傻子都能分辨出真假，粟桐也没有刻意编织一个谎言，她就是想以玩笑的口吻带过去，随后问，“郑老板刚到船上还没有一天光景，就有人跟你推心置腹，连我们的去向都如实相告，您的人缘实在不错。”
　　郑光远：“……”他从没想到某一日自己的话茬里竟然全是破绽。
　　幸好粟桐并没有咄咄逼人，她只是凉凉地提了一句，脸上仍然挂着那层温和的笑容，却让郑光远有些不寒而栗。
　　不只郑光远，庄语也跟着有点心惊肉跳，她自校长被捕就一直敬仰的三好偶像忽然有了脸和声音还不习惯，隔天就发现这偶像似乎连三好都算不上。
　　轮船上吃饭的嘴多，而后厨人手不足还在招募阶段，导致每天都是工作量巨大，时间安排上不会太早，卢娜来通知吃晚饭时，粟桐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八点多了，饿得人前胸贴后背，连吵架都没力气，郑光远的舱房里过于安静，以至于卢娜像担心什么事，多看了穆小枣两眼。
　　说起吃饭，粟桐就想起加了盐的枣泥糕，她清楚自己的身份，雷帝将话说得再好听，也不可能真正将她视为挚友，所以凡事需得谨言慎行，即便她对船上一个做糕点的师傅感兴趣，也不能大咧咧直接问，得先铺垫，并寻个由头。
　　眼看着晚饭的菜式又增加了不少，餐车都由原先的三辆提高到了五辆，粟桐开始渐渐明白，现在船上的人都是小白鼠，哪种菜品受欢迎就留在正式的菜谱上，不好便剔除，所以师傅们都在费尽心力的转变花样，也能看出雷帝允诺得报酬必然非常丰厚，师傅们大有干完这一票就退休养老的架势。
　　卢娜依然是将人带来餐厅，安排好位置后就借故退席，不过今天她将辰月留了下来，并嘱咐粟桐和穆小枣若有什么需求可以直接跟辰月说，这两天她会很忙，辰月将会协理大部分的事务。
　　经过了白天的事，辰月已经算是老熟人，只有郑光远对此还很陌生，他原本等着粟桐和穆小枣做个人员引荐，谁知这两位都在自顾自地点菜，不搭一句话，他只好主动问辰月，“你……”
　　话音尚未展开，便听辰月道，“你可以称呼我辰月，或者小辰，除了一些大事，譬如上下船之外大部分我都能够做主。当然我也知道你是谁，郑老板放心，只要您还在雷帝的庇护之下，就没有人敢打您的主意。”
　　“那就多谢姑娘了。”郑光远的笑容非常虚伪，辰月倒是毫不客气地指了出来，“我只是雷帝的一个打手，现在也是因为卢娜太忙才能帮她协理事务，您要是因此想讨好，可能就找错人了。奉劝您一句，还是省点儿力气养好伤再说吧，雷帝可不养闲人。”
　　辰月这个态度摆明了是说雷帝让郑光远上船，替他治伤并庇护于他是有另外的目的，郑光远也不觉得奇怪，他又笑了笑，“受教了。”
　　因这几句话，一顿晚饭吃得大家心里都很忐忑，师傅们手艺登峰造极都挽救不回来，只剩粟桐跟穆小枣心态躺平，稳健的一塌糊涂。
　　辰月与郑光远在语打锋机，仃跟庄语在竖着耳朵接受信息，粟桐与穆小枣则对师傅们表达着诚恳敬意……穆小枣时不时还给粟桐夹个菜，叮嘱她慢点吃，不然对胃不好。
　　一桌六个人三种气象，实在有趣的很。


第283章 
　　等吃完, 抹干净了嘴，粟桐才忽然道，“怎么今天不提供餐后甜点了？我记得昨天是有的。”
　　这话题离粟桐的目的说近, 几乎近在咫尺, 说远，其实也绕了个大圈, 听起来就好像她对今天缺乏餐后甜点这件事感到非常失望，而刚刚辰月才放出大话，“除了上下船这种大事, 我基本都能做主”, 现在粟桐想吃个饭后甜点，她不能充耳不闻。
　　何况粟桐这个人向来有点自来熟在身上, 有小枣儿压着会收敛一点，但不妨碍她求人先带三分笑，还附加几句赞美的话，“船上做饭的师傅都是怎么招募上来的……你也知道我是外乡人, 原先还有点水土不服, 全被师傅们治好了。”
　　辰月最主要的工作是保镖，要负责整艘船的安保工作，当然要对这些新上船的人有个严格筛选, 所以招募人手这件事, 即便卢娜不交代，也一直是辰月在负总责。
　　粟桐这是拐着弯儿在夸她, 若不是辰月多年老江湖，奉承的话听了个耳朵起茧, 是真的很容易被带进沟里去。
　　可即便没有被带到沟里去，被这么夸两句也是开心的, 辰月叹了一声，“嘴馋就嘴馋，想吃就想吃，还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你们啊跟卢娜是一种人。”
　　叹完，辰月又道，“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准备去。”
　　“枣泥糕！”粟桐没有丝毫犹豫，连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度，她有些不好意思，“今天早上一碟四个我就吃了一个，意犹未尽。”
　　其实早上粟桐连完整一个都没有吃到，她那一个还分了一半给穆小枣。而这种枣泥糕原本就做的异常精致，还不及眼珠子大，不甜不腻，又香又清爽，仃差点一个都剩不下来。
　　“我去跟后厨吩咐一声，现在做的话半个小时后应该就能吃上了。”辰月笑道，“枣泥糕又不是什么稀罕物，想吃就直接说，至于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吗？”
　　粟桐赶紧摇头，“我现在是客人，客随主便，哪有自己伸手讨要的道理，况且马上就是雷帝生日了，船上人人忙得很，我只是想吃一碟枣泥糕，说出来怪丢人的。”
　　辰月又笑，这一整天在船下的时候，辰月能板着脸就板着脸，将严肃写进了每个毛孔里，仃看着她都犯怵，感觉像小时候家里请的老师，负责是负责，就是太凶了，一言不合就体罚，伶这时候就会冲上来护住自己，然后姐妹两同时遭一顿打。
　　由于那会儿年纪小的可怜，伶都是个能被人单手拎起来的单薄小姑娘，父母又要工作，时常不在家，简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其实就算父母在家，这老师也换不掉，外角南能找到一个像样、负责只是脾气暴躁的家庭教师太难了，辞掉这家就没下家。
　　仃仔细想想，自己的童年也不尽是温馨欢快的时光，和伶的关系也不总是这么僵，可惜物是人非，想回也回不去了。
　　何况辰月只是板着脸时，会让小姑娘想起那位可怕的老师，但辰月本质上是会笑得，笑起来还相当温柔，她比粟桐要大上几岁，眼角有笑纹，看起来严肃只是一种工作时的表象，所以仃的回忆也随着她的笑容戛然而止。
　　辰月要为客人追加一份枣泥糕，厨房自然照做。由于第二天的早饭七点不到就要装上餐车，量大糕点师少又极耗功夫，所以师傅们会提前一天准备原材料，有几道甚至会做好冷冻。所以不到半个小时，枣泥糕就蒸熟送了上来，热腾腾，香喷喷的，比早上吃得那碟还要松软可口。
　　粟桐是要借此见一见那位做枣泥糕会加盐的师傅，吃糕点不过是借口，但她也不得不由衷赞叹一句，“雷帝的门道实在太厉害了，整个外角南厉害的师傅都被你们弄到船上来了吧。”
　　卫立言骄奢淫逸，衣食住行样样不差，他那间安全屋里都是外角南最好的东西，而法老也差不多，他是没落贵族，走路都要铺红毯，吃穿用度当然也不能低人一等，而外角南顶级的厨师可不多，粟桐都怀疑雷帝办一场生日宴，恐怕要从另外两个人手里薅人才。
　　卫立言和法老都不是善茬，平素给雷帝面子也只是因为大事上纠缠不清，与其闹个鱼死网破，不如让雷帝居中调停，故此明眼人都知道，这个面子是卫立言和法老卖给雷帝的，并非她真就厉害到一插手，双方就得停战。
　　既然雷帝在外角南的处境尴尬，兴许做别的事还好，毕竟实力摆在那里，没有人会因为她处境尴尬就想着作死碰一碰，可要从卫立言和法老手里抢人，怎么想都不可能。
　　当然厨师们也不敢随意侍奉二主，且不说卫立言最恨背叛不忠之人，要是被他发现会是个什么下场，就算是法老也不会善罢甘休。
　　粟桐也不是没想过，外角南这么大，万一有个沧海遗珠，做饭好但低调，始终没被挖掘的人才被雷帝招揽上船也并非不可能，可是这两天菜色过于丰富，早中午甚至每一天都不重样，还得同时精通中餐、西餐以及外角南本地菜。
　　其中西餐和外交南本地菜粟桐不是很了解，至于中餐……她这两天至少见到了八大菜系中的川、鲁、淮、粤，这还是在她一共只参与了三顿的基础上。
　　这些菜绝对不是一个人能够学会，否则得是多大一颗明珠，得多厚的灰尘才能蒙住？若并非一个人而是五六个，加上糕点师甚至七八个顶尖厨师，以及他们自带的帮手……雷帝平素根本用不着这么多人。
　　依粟桐观察，若非这一次生日宴，一到两个人就足够满足整条船的吃喝，加上最近听船员们的悄悄话，粟桐也几可确定，在这之前，船上的厨师不会超过两位。
　　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么厉害的一群人，说不是从卫立言和法老手里挖出来的，估计鬼都不信
　　“我能不能见见那位糕点师父，”粟桐吃到心满意足后才不经意地开口道，“我以前枣泥糕也尝过不少，就属这里的最好，忍不住想讨教一下……”
　　她说着还颇为遗憾地苦笑了一声，“你也知道，我在外角南只是个过客，雷帝的生日宴就在这两天，结束后我下了船，就再也吃不到了。”
　　兴许是粟桐对枣泥糕表现出来的爱不像作假，又兴许是一个做糕点的厨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跟粟桐见一面无伤大雅，辰月想了想，最终同意了粟桐这项请求，送枣泥糕上来的服务生立刻去后厨里叫师傅出来，而粟桐搓了搓手掌，看起来真有点粉丝期待偶像的架势。
　　能做出精致糕点的师傅与粟桐想像中不同，是个普通女人，外角南标准的混血长相，一米七向上的个子，眉眼部分凹陷下去，显得十分深邃，论样貌实在不丑，可智商像是有问题，一直在围裙上擦着手，傻呵呵冲粟桐笑。
　　辰月道，“我看过她的残疾证，也找过她的朋友亲戚做过核准，确定是自小就有的毛病，脐带绕颈造成了脑损伤，加上后天形成的轻微强迫症，生活勉强能自理，但做甜点却是一流的好手。”
　　糕点师还在傻呵呵冲粟桐乐，她像是高兴的不能自已，“你喜欢……喜欢我做得……枣，枣……”
　　她并不是个结巴，但有时候脑筋转不了弯，加上说话的语调比较奇怪，因此这句话有一半翻译的人听不懂，另一半她自己又说不出来。
　　糕点师急得不行，她手足无措，茫然地四处张望，像是要找一个帮手。正常情况下，人在环顾一周后，发现周围都是自己不认识的陌生面孔就会冷静下来，开始想办法自己解决这个问题，糕点师跟正常人不同，她找不到可以援手的朋友，就一直在四处张望，像是不就地挖出一个朋友来，她就不甘心。
　　之前这种尴尬的气氛都由粟桐负责缓和，可是现在她语言不通，得依靠小枣儿的翻译，导致彼此交流很成问题，她只得伸手戳了戳穆小枣，轻声道，“你替她解个围。”
　　人际交往对穆小枣来说是短板，所以她略微思考后才对师傅道，“她是很喜欢你的枣泥糕。”
　　糕点师这才停下了东张西望的动作，她看起来比刚刚还要高兴，一个劲地嘀咕着，“谢谢，谢谢。”然后又像不好意思，低着头，拧着围裙边缘问，“里，里面加盐了，我的小窍门儿，嘿嘿嘿嘿……”
　　她笑得特别灿烂，活像家里有什么珍宝就忍不住掏出来给别人看的小孩子。
　　与人斗心眼斗久了，这么简单就套出自己想要的信息，粟桐和穆小枣一时之间都有点不适应，于是粟桐又戳了戳穆小枣，“直接问吧，不用兜圈子了，她跟我们这些人不一样……防着辰月就行。”
　　穆小枣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她道，“平常做枣泥糕都是不加盐的，你可真聪明，能自己想出这样的窍门。”
　　“不是，”一瞬间，糕点师有些着急，她的脑子原本就跟不上说话的节奏，着急的情绪占据主导地位时，舌头打结，更是难以说出个所以然，她“嗯嗯”了半天，穆小枣才勉强从中分辨出一句，“别人教得。”


第284章 
　　“教你这个小窍门儿的人想必对你很好。”穆小枣难得笑了笑, 主动安抚了一下着急的糕点师。
　　糕点师匆忙点头，随后又有点垂头丧气，“她对我很好, 很好, 可是她后来……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忽然糕点师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雀跃起来, 情绪起伏之大周围人都跟不上她的节奏。
　　这一次让糕点师雀跃的原因仍然归结在粟桐的身上，她指着粟桐，又是拍手又是跺脚, “她她她她……”重复了半天, 只有穆小枣从这破碎的语言中捕捉到了一个信息——糕点师大概是想说粟桐很像教她小窍门儿的人。
　　而粟桐虽然听不懂面前的女人在重复些什么，但她的高兴也让粟桐猜到了一些事……一些她早有预感却迟迟不敢下定论的事。
　　“好了, 你下去干活儿吧。”大概是因为糕点师的情绪过于高涨，造成的动静越来越大，周围的目光都向这边聚拢而来，辰月不得不出声维持局面。糕点师的精神虽有残疾, 但还知道畏惧和听话, 辰月一开口她就瞬间安静下来，随后努了努嘴，依依不舍地跟粟桐挥手告别, 都走到门口了还有一个三回头。
　　穆小枣：“……”
　　本以为语言不通, 多少会限制一下粟桐的人缘，谁知道她这个人交朋友不是靠语言, 是靠脸。
　　想着想着穆小枣便回头掐了一下粟桐的脸，兴许是因为脸型的原因, 粟桐最瘦的时候，两颊也微微有点肉, 并不算太软和，很有手感，手指掐上去的时候，穆小枣就动了亲一口的心思。
　　可惜大庭广众，辰月又是一副“我在盯着你”的模样，穆小枣不想将自己的感情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因此没有亲上去，只是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一会儿。
　　粟桐倒是明白穆小枣的心思，说起来她是很讨厌小枣儿拿命来冒险的，却又不得不承认小枣儿放狠话做狠事的时候非常性感，堪堪击中她心上那个点，总是忍不住当即就滚到床上去。
　　当然，作为一个成熟理智的成年人，粟桐只是想想然后作罢。
　　垂落在桌子下方的手悄悄拉在了一起，粟桐搓了搓穆小枣的手指尖，穆小枣忍不住笑，“都吃完饭了我们还干坐着，难不成还有什么旧要叙？”
　　一群人刚从外面回来，就在卢娜的安排下与郑光远见面，连个喝水休息稍微修整的机会都没有，可见这船上如卢娜一般的人是真的很希望她们能跟郑光远“叙叙旧”，不惜制造各种机会让彼此面对面差点就单独相处。
　　如此汲汲营营的小动作只要是个人都能察觉出来，穆小枣和郑光远都不笨，怎么会不知道这是卢娜在故意试探。
　　这对师兄妹的恩怨在外角南几乎人尽皆知，就算是老饕之后才崛起的势力，也多少听说老饕手底下有不少能人，其中一个是做表面业务的郑光远，一个是藏在暗中的死神，还有一个手段狠辣的处刑人和一个甚少提起的军师。
　　后来穆小枣背叛老饕，使组织四分五裂，大部分高层被逮捕，“军师”在双方交火时死亡，后来郑光远重新收拢旧部，作为处刑人的任雪跟着他，还曾经针对穆小枣发布过金额奇高的悬赏令，唯一的要求是活捉，不过穆小枣当时已经回到东光市，受到严格保护，后来蒋至道跟刘艳秋又动用关系，让悬赏令作废，至今郑光远都未能得逞。
　　这样的恩怨持续到现在，郑光远跟穆小枣居然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吃饭，即便是看在雷帝的面子上仍然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而辰月就是其中之一。
　　她一直暗搓搓在留意这两个人的举动，但凡彼此要说个话，她都会将耳朵竖起来，想听一听是不是马上要翻脸。可惜她兴趣来得快，失望来得更快……穆小枣跟郑光远丝毫不提当年的恩怨。
　　穆小枣也就算了她虽是职业需要，但对外角南的人来说背叛就是背叛，回到这里就是她理亏，穆小枣要动郑光远也只能说是先下手为强，并非名正言顺，而郑光远却可以扯张大旗针对穆小枣，还能得到不少人的支持，他居然也能按住性子，在餐桌上跟穆小枣有来有回，短时间当个朋友。
　　若说此刻是做给辰月看得，那在郑光远的房间中就说不通了，关着门呢，两个人也心平气和没有翻脸，辰月原本还以为穆小枣会趁人多势众郑光远又是半个残废，把他痛揍一顿。
　　有着深仇大恨的师兄妹表面看着十分客气，辰月都开始怀疑当年的老饕之死是这两位同流合污的结果。
　　“没有什么旧可叙，”郑光远将他放在手边的拐捞过来撑住，“马上就是雷帝生日宴了，我得抓紧时间好好休息，养足了精神才能面对两天之后的热闹……不介意吧？”
　　穆小枣点点头，“那就祝师兄早日恢复健康。”
　　辰月也不好明面上非要将他两留下来打一架才给回去，于是也点了点头，让出一条路给郑光远，郑光远笑了笑，“还请告诉雷帝，她生日那天我必然准备一份大礼。”
　　郑光远实在落魄的厉害，被人打得生活都快不能自理了，还夸口说有一份大礼，辰月礼貌性点了点头，一方面觉得郑光远是在撑面子，另一方面却也明白，这些外角南的老人各个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算现在看着落魄，后头说不定也有翻盘的本钱，他既然说了有大礼，想必这礼就小不了。
　　在这件事上，穆小枣跟辰月倒是一样的想法，就连粟桐这个并不了解郑光远的人都心里一突突。郑光远实在不像个虚荣的人，他话都放出去了，到时候送不出这份大礼该怎么办……粟桐的思绪一拐，忽然觉得郑光远这份大礼一定备得出。
　　太阳落山之后气温降得很快，走在回船舱的路上甚至有些冷，辰月没有跟着，她协助卢娜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做，监管不过其中一件，何况她也没有这个精力二十四小时盯着目标。
　　辰月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雷帝对粟桐和穆小枣这一行人如此上心，以前生日宴就算校长派身边人过来，雷帝的反应都比较冷淡，仅限于礼仪上的不出错，至于监视、迁就、安排故人叙旧等一系列多余行为，辰月也是第一次见，她甚至对这些人起了不必要的好奇心。
　　她是个相当聪明的人，知道在外角南这种不必要的好奇心会要人性命，因此及时抽身，没有让自己的这份好奇心继续发酵。
　　辰月不在，即便头顶有摄像头，行事也比刚刚要自由一些。餐桌上发生的事并不多，却让粟桐一时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小枣儿，郑光远想给雷帝一份大礼，我想来想去他只有两样东西可以送，一份是你的人头，毕竟你在外角南掀起了这么大的风浪，让卫立言、法老和雷帝都吃过了亏，用你的人头送礼，不仅能挽回雷帝失去的面子，还能在其它势力面前讨一份报仇的人情。”
　　粟桐又接着道，“第二样则是他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家业，那张绘有宝藏的地图。”
　　彭九便是栽在这张图上。
　　第一样是没本的买卖，第二样对于郑光远来说是大出血，即便如此，粟桐在短暂地沉吟后还是道，“我觉得郑光远不会杀你。”
　　穆小枣的人头当然是没本的买卖，对于现在的郑光远来说是最便宜好用的贺礼，而他那些积蓄却是东山再起的基础，这么想似乎献出穆小枣的人头更为合乎逻辑。
　　可是郑光远也清楚，他此刻在外角南几乎是孤家寡人，手上没有任何实力，对于外角南这些强盗来说，自己就是个移动金库，随时可以抢掠那份巨额财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与其抱着不撒手最后跟这笔钱同归于尽，还不如献出来为自己铺路。
　　而由着穆小枣改变外角南现在的格局，即便他手上没有宝藏，也能早早把握住风口……对郑光远这种人来说，财富固然重要，但是打破外角南铁桶般的势力黏连才会有真正的出头之日。
　　“郑光远这个人阴晴不定，倒也不用太放在心上，到时候见招拆招就行了，”穆小枣对自己的性命没那么担忧，反而问，“那位糕点师说的话你有什么想法。”
　　“辰月做事严谨，她既然认定这个人确实有精神方面的残疾，那应该八/九不离十。精神方面的残疾意味着糕点师的行为很难被预知，何况她还有点强迫症……我认为她说的是实话。”穆小枣想了想，又道，“既然是实话，那就说明你家里有人多年前曾来过外角南。”
　　粟桐倒是不像穆小枣满腹疑问，她心里其实有了答案，“你应该知道我父母都是因公殉职，但不知道当中细节吧？”
　　穆小枣点了点头，她在等粟桐自己主动说下去。
　　当初在东光市双方百般刺探都不见下文的内容，而今也算各自打开心扉，愿意让另一人插足这些阴暗腐朽，不能示人的角落。


第285章 
　　粟桐跟穆小枣贴得很近, 在外角南她们已经习惯于在重重耳目中说悄悄话，音量都能控制得刚刚好，就算是现在有第三者插足, 非要在旁边凑着听, 也未必能听到些什么关键信息。
　　粟桐继续道，“我的爸爸是交警, 执勤时被醉驾的卡车司机碾压致死，司机将所有责任都揽在身上，认罪态度良好, 并有悔改之意, 被判处七年有期徒刑，而这个判决结果已经是当时能争取的最高量刑, 我爷爷听闻这个消息后情绪过于激动而中风……”
　　她忽然顿了一下，将这些不幸带了过去，“那位司机已经是肝癌Ⅳ期，判决结果下来三个月内就因病情恶化医治无效死亡, 甚至来不及从看守所移交监狱。他死之后, 父母妻儿被人安排出国……那司机不过是一个替罪羔羊，我爸爸的死源于毒/贩们的报复。”
　　穆小枣还是没有说话，她曾经了解过粟桐的身世过往, 但重点放在过往上, 父母之事查得不深，就算深查, 其实也查不出太多东西，只知道粟桐父母的死亡日期很接近, 只相差不到三个月。
　　“而这些报复都源自于我的妈妈。”粟桐苦恼，“我常常觉得工作, 特别是警察这份工作不能干得太好，容易落个不太好的下场。”
　　话是这么说，可粟桐自己一直干得不错，大功小功立了个遍，否则也不会这个年纪就能升任大队长。
　　“缉毒警一直是高风险，当年我妈妈选择这条路的时候，外公外婆死活不同意。兴许是长女需要照顾妹妹的原因，我妈从小文静听话，成绩好人品好，从不惹是生非，反而小阿姨更闹腾，体育好会打架，死倔死倔的，动不动就因为帮朋友出头而被请家长。”
　　粟桐忍不住笑，“一个温柔善良，青春期都不知叛逆为何物的小姑娘要当警察，还是缉毒警，家里怎么都不放心，还因此闹得天翻地覆。”
　　“伯母温柔善良是真，但性格里也一定包含着坚韧倔强的那部分，只是因为家里有两个孩子，而父母精力有限，难免偏向更小且不省心的那个，所以只能看见表象看不见伯母骨子里的不平凡。”穆小枣轻轻应着声。
　　“她老人家要是还活着，肯定很高兴有你这样的知己。”粟桐含着笑意，“在做警察这件事上，我妈死活不让步，家里只有阿姨支持她……最后还是在两个女儿的坚持下，外公外婆松了口。”
　　“说起这桩往事，我就想起外婆来，她虽然受传统观念束缚，一直不希望我妈去做这种高危险的工作，却也没有在这件事上否认过我妈的能力，而我妈牺牲之后，她精神上受到打击，有些糊涂忘事，却一直逮着人便说佳佳是我的骄傲。”
　　粟桐好像很高兴，“佳佳是我妈的乳名，之前去看我外婆，她还拉着我的手叫佳佳。”
　　粟桐跟她的妈妈长得不是特别像，但毕竟是血缘至亲，眉眼之中总有一些类似，加上她外婆很疼这个孙女，随着年纪的增大和日渐糊涂的脑子产生了移情的效果，老是认错。
　　穆小枣的指尖点在粟桐嘴角，将她达不到眼底只挂在唇边的笑容拉直抹消，“怎么比哭还难看呢。”
　　那些穆小枣参与不到的过往造就了现在的粟桐，让她成为明亮而耀眼的恒星，吸引如自己一般来自于深渊地带的恶鬼，但即便如此，穆小枣还是觉得心疼，粟桐这一步步走过来都是些刑亲克友带血的印记，既爱她至深又如何不心疼。
　　“小枣儿啊……”粟桐的故事并没有说完，甚至到现在只起了个头，而回舱的路程只剩下三分之一，这还是她们绕了一番远路，在甲板上吹了不少风才得到的结果，粟桐却在这时沉默下来，还沉默了很久。
　　穆小枣静静陪着她，也不开口催促，紧迫的时间在她眼里像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又走了一会儿粟桐才重新开口，“三十多年前，有位代号为‘校长’的毒枭从东光市潜逃入外角南，虽是潜逃，但他在东光留下了非常庞大的贩销网络，之后数年此人贼心不死，妄图东山再起。”
　　“三十年前的那位‘校长’并非被我逮捕的这位，按年纪算，他若还活着，已经七老八十年迈体弱。照朱简之前的说法，校长在方舟中只是一个代号，所有坐上这个位置的人都可以被称为校长，所以我猜现在这位应该是当年那位培养出来的接班人。”
　　粟桐这话有些拗口，其实不难理解，如果再给牢里那位“校长”一些时间，兴许他也会培养出一位接班人，只是新老两位“校长”的理念不同，一位是方舟的奠基人，无论做什么都是在为方舟服务，另一位虽未曾脱离方舟，可已经生了二心，帮方舟做事更像一种惯性和迫于压力，并非心甘情愿。
　　所以新的“校长”被捕之后，大权旁落，他心中有属意的接班人，只是还没来得及培养，而原属“校长”麾下的这股势力也越来越有自己的想法。
　　粟桐又道，“现在的这位校长城府极深，他离开外角南时只带了卫立言培养的死士，可见他从一开始就将卫立言视为接班人……他怎么会不知道卫立言一旦手里掌权，就绝对不会对方舟俯首称臣？”
　　卫立言一心要脱离方舟，所以他并未接受“校长”这个代号，而是自称“暴君”。
　　在良妲村外的海蚀崖上，粟桐告诉过仃，三十年前的外角南也曾有过太平日子……就是因为老校长的到来，打破了外角南的农业平衡，无数人开始涌向暴利的毒品行业，只不过那会儿老校长的心思还放在东光市，没有占据太多的地盘，犯罪的环境孕育出来之后，吸引老饕加入战场并全心全意以最快的速度吞并地盘拓展势力，等校长反应过来时，自己的货物连进出外角南都得经过老饕的一道手。
　　老校长这位大毒枭从当年的叱咤风云，到后来的处处掣肘都是因为粟桐的母亲，这个仇他焉能不报。
　　“又过了好几年，我妈为了逮捕老校长出过一趟公差，地点就是外角南，这一去，回到东光的只是具冷冰冰的尸体。”粟桐深吸一口气，“那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死人，不觉得害怕，只是难过……同学们都有妈妈，我没有了。”
　　小孩子的心性终究不如大人成熟，那又是粟桐第一次失去亲人，内心掀起得波澜可想而知，然而这一切的不幸还只是个开始。
　　在粟桐流水账般的话语中，情感表达成了无关紧要的点缀，几乎不在客观表述中显露出来，就是怕影响自己和小枣儿的判断。
　　“按时间推算，我妈来到外角南之后，死亡之前，曾跟那位糕点师发生过交集。”粟桐继续道，“我们此时在雷帝的船上撞见这个人……小枣儿，你说是巧合的可能性有多大？”
　　穆小枣一时也说不出来，这一切显得过于合情合理。首先是雷帝举办生日宴，需要招募整个外角南最厉害的一群人，其中就包括这位糕点师，随后粟桐又在早饭中吃到了不一样的枣泥糕，并因此想见一见糕点师，这才能顺利成章，让这位糕点师傅出现在粟桐的视野范围内
　　这一切并非不可布置，只是难度系数略大了些，不仅要了解粟桐家做枣泥糕的小诀窍，并千辛万苦从外角南如此庞大的人员基数中筛选出这位糕点师，将她接上船，还得保证她的手艺不能差，否则一堆精英中出现个矮子，瞬间就能看出破绽。
　　这里面不可控制的风险太多，若不是有极端自信和足够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安排出这样的“巧合”。
　　舱房近在咫尺，鉴于里头藏着另外一双耳朵，所以说话要格外小心，一直跟在她们身后的仃忽然向前一步，堪堪挡在粟桐面前，示意她先不要开门。
　　“怎么了？”粟桐问。
　　“附近有股香味，”仃揉了揉鼻子，“我姐身上的香味。”
　　是栀子花，很淡很淡的栀子花香，仃提醒过后特意去闻，这股味道才勉强清晰了些。
　　在良妲村的时候粟桐跟伶也有过相对亲密的接触，兴许是因为伶刚刚杀过人的原因，身上有一股浓厚的血腥味，粟桐完全没有闻到香气，可是小枣儿与伶也有过接触，接触时间还不短，怎么也没有察觉到……花香淡当然是其中一个原因，不过小枣儿心思缜密，再淡的味道偏差也很难瞒过她的耳目。
　　仃解释道，“她很少会用香水，只是每次要杀人之前才会喷上一些，中和她最讨厌的血腥气。”
　　粟桐：“……”
　　且不说这么淡的香水味能不能中和血腥气，单论伶出现在自己的舱房附近，喷好了香水，她是打算暗杀谁？
　　穆小枣忍不住轻笑了声，“这么看茶茶可真是恨死你了。”
　　粟桐有点头疼，“茶茶年少气盛，做事也太不顾及后果。这可是雷帝的船，若伶真在这里把我给杀了，雷帝岂会善罢甘休。虽说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外人，死就死了无所谓，但茶茶如此行事却到底打了雷帝的脸，我微不足道，她也不见得举足轻重，这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吗？”
　　“茶茶向来如此，否则也不会守着一亩三分地，至今没有闯出什么名堂来。”穆小枣又笑了笑。


第286章 
　　香味还在空气中隐隐浮动, 仃看起来有点紧张，整个人像是应激的猫，瞪着眼睛炸着毛, 双手不自觉握成了拳头, 小姑娘认真提醒道，“不是我吹牛, 我姐姐被尹老板训练得非常好，每次任务都能圆满完成，尹老板还常说我姐姐有穆纤云当年的风范。”
　　穆小枣：“……咳。”
　　她在外角南虽主要是为了卧底任务, 可表面上干得也是违法犯罪的买卖, 在这件事上被人视为榜样，实在没什么可骄傲的。
　　穆小枣问, “需要帮你一起解决这个麻烦吗？”
　　粟桐摇了摇头，“我自己来吧，要是这次你帮了忙，尹茶茶会觉得我是沾人之光, 落了单便会有成功的希望, 不一下子打破她这层希望，以后怕是没完没了。”
　　穆小枣没有反对。
　　仃眼看着更加紧张了，她拽住了粟桐的胳膊, 因为用力过猛, 又正好抓在伤疤上，粟桐瞬间倒抽了一口凉气, “仃，你不会也是受了尹茶茶的命令, 打算就近搞个偷袭，先把我弄残吧？”
　　仃慌忙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
　　“只是你既不想我受伤，也不想你姐姐受伤，一时半刻想不出折中的办法，所以着急了？”粟桐戳穿了小姑娘的心思，仃抿着嘴不肯承认，“我没有担心她……也没有担心你！”
　　“那就松手让我进去跟你姐姐同归于尽喽。”粟桐这个人性子太恶劣，连十几岁的小姑娘都欺负。
　　仃闻言，刚松开的手又狠狠拽住了粟桐，粟桐也是自讨苦吃，一道疤被小姑娘下死力气先后抓了两下，要不是穆小枣见她疼得龇牙咧嘴，面目狰狞，救她一条胳膊于水火，粟桐怕是会当场哭出来。
　　“放心吧，”粟桐轻声笑着，揉了揉自己饱受折腾的手臂，“我在外角南不宜树敌过多，要是把伶干掉了，尹茶茶不会放过我，你也不会放过我。如果反过来是伶把我干掉，小枣儿想必也要为我报仇。最后半点正事不干，双方一直杀来杀去，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握手言和。”
　　粟桐所说当然是最好的结果，但现实跟理想毕竟有差距，仃一边怀疑能不能做到真正的握手言和，另一边又觉得兴许粟桐真有这样的实力。她跟庄语随着穆小枣地示意往后退了几步，而粟桐则独自一人打开了舱房的门。
　　舱房里的香水味更浓厚一点，但鉴于舱房本来就有自身的味道——一些香薰、木桌子和杯子里的茶香都会掩盖这股气息，所以说是浓厚也不太闻得出来。舱房内隔音效果很好，粟桐她们在外头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伶是一句都没听见。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杀手，目标进入视线之后，伶并没有立刻动手，她藏在暗处观察，原本还在担心仃出现在这里，自己要如何避免误伤，但粟桐进入舱房后的下一个动作就是关门，别说误伤，就连仃的目光都被隔绝。
　　“刚刚仃已经提醒过我你在这里，我也知道你是茶茶派过来试探我的，能杀了我当然好，杀不掉也至少探个底。”大概是觉得对着空气说话人显得有些呆，所以粟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当然是冷的，茶壶里的水已经放了很久。
　　冷水泡茶叶就算是顶好的茶叶都不太好喝，粟桐糟蹋完东西只意思性抿了一口……她在等伶的下一步动作，虽说舱房不大，能藏一个人的地方更是少得可怜，粟桐要是真心要找，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将伶给揪出来，可是这么做难免会给伶不必要的压迫感，到时候她未必肯安安静静听粟桐说几句话。
　　“天色已晚，我跟仃又在外面奔波一天，都想早点休息，这样吧，你若愿意就面对面尝试来杀我，我若死了绝对毫无怨言，若没死，你帮我给茶茶带句话。”兴许是因为粟桐提到了仃的缘故，原本还藏在暗中不动声色的人忽然亮出了獠牙。
　　伶是尹茶茶费尽心力训练出来的杀手，不过她的主职并不是暗杀，否则也不会有一个喷香水的习惯，更多时候伶都是正面硬刚。当然，正面硬刚的条件是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有一个负责善后、接应并援手的搭档，而之前这个搭档都是梨花。
　　暗杀粟桐这个任务对尹茶茶来说只是一次尝试，没有必要搞得兴师动众，所以这次只派了伶一个人来执行，梨花并没有参与其中。
　　耳闻破空声，粟桐抄起手边的茶杯直接将水泼了出去，视线上的扰乱只能减缓伶的进攻速度，她用的还是那把三菱军&刺，刁钻且灵巧，摒弃了所有花里花哨的动作，每一下都能掀起利风针对粟桐胸口的要害部位。
　　粟桐也认真了起来，她没有顺手的冷兵器可以格挡，也不敢徒手硬接杀伤力巨大的三棱军&刺，加上一只手还缠着绷带行动不便……眼看着似乎是必定要落于下风，可是伶很快就发现粟桐并不如她表面看起来那么好欺负。
　　粟桐手上只有一个淡绿色的陶瓷杯，她避开军&刺的锋芒，先打中了伶的肩关节，然后是肘、腕，甚至在一瞬间，伶整个前臂发麻，军&刺差点脱手，只是凭着多年非人般的训练，在手臂麻木触感消散的情况下，仍然死死握着军&刺。
　　偷袭之后的交锋时间极短，最多只有半分钟伶就知道自己杀不掉粟桐，无论是技巧还是经验，双方都相差太远，伶清楚粟桐是不想伤人，否则自己的右臂此时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伶一直是尹茶茶手底下的翘楚，梨花这样经历过老饕时代的心腹“老人”都配给她做搭档。
　　伶不敢说自己迄今为止没有失过手，可即便失手，她也能从容地全身而退，未曾吃过眼前这种大亏。
　　“茶茶实在太小看你了，”伶不得不感叹一句，“她要是知道你有这份实力，说不定会起爱才之心。”
　　“我要是普通人，尹茶茶当然舍不得我死，可我跟小枣儿关系太亲密，对于茶茶来说，只会是一枚眼中钉。”粟桐将陶瓷杯重新放在桌面上，“你是准备就此收工，还是打算再来一轮？”
　　伶摇了摇头，“再来多少次都是一样的，我远远不是你的对手，偷袭都能落于下风，正面对决更是毫无胜算……我跟你一起出去吧，也顺便看看她。”
　　伶口中的“她”指得当然是仃。
　　“你想不想知道自己在仃的心里有多重要？”粟桐忽然问，她手指敲击着杯子边缘，发出一连四下清脆的跳跃声。
　　伶苦笑道，“她恨我都不够，又何来重不重要。”
　　“那可不一定，我进来之前她可担心了，不只担心我受伤，同时也担心你。你们两个就是典型的亲近之人缺乏沟通，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偏偏一个沉默是金，一个不听不听，感情破裂也是活该。”
　　粟桐向来是口下不留情，伶打又打不过只能听她在这里损人。
　　在缓和姐妹感情这个问题上，伶一向是虚心求教，能改就改，所以粟桐虽然说话不中听，她还是全都忍了下来，甚至小心翼翼问，“我该怎么做？”
　　“先把房间折腾的一团乱，然后你进卧室找个地方躺着，剩下的交给我。”粟桐脸上有一层浅浅的笑容，伶也是身经百战的老手了，仍是觉得粟桐这笑容满是坏心眼，让人起鸡皮疙瘩。
　　想了想，粟桐又道，“摔东西的时候找点不常用地摔，茶杯茶壶给我留着。”
　　伶在良妲村时，见过自家妹妹对粟桐颇为依赖的态度。仃确实年纪小看着容易受人骗，其实心眼儿又多又怪，还受过尹茶茶的专门训练，就是防她的年少无知，而今尹茶茶放心让她单独执行监视任务，可见不能完美出师至少也学了个七七八八，粟桐要真是个坏人，绝对得不到仃半分信赖，而自己作为姐姐应该给予妹妹充分地肯定。
　　因此伶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她沉默着将桌椅推倒，沙发留下划痕，一些粟桐口中无关紧要的东西祸害个遍……伶的性格内敛，很少暴露出真实的想法，但不得不说当着粟桐的面打砸她的东西，有种舒爽感。
　　现场的惨烈感是有了，可是受伤之后流血这一部分不好糊弄，粟桐刚沉吟着想找一个替代方案，就见伶毫不犹豫划开了自己的掌心，将血滴得到处都是。
　　“……”粟桐知道自己阻止也无用，于是淡淡提醒了一句，“外伤药、消炎药和纱布都在右边房间的床头柜里。”
　　“知道了。”短暂的几秒犹豫后，伶还是接上了一声，“谢谢。”
　　仿佛经历过大战的场面全都布置完毕，伶也进了房间将自己藏好，粟桐这才打开舱门走了出去，舱门的隔音效果确实不错，说话声基本能够全部阻隔，但摔椅子之类的动静它不仅体现在声量上，还有相对明显的震动，让关心着此事的人提心吊胆。
　　当仃看到粟桐独自走出来时，瞬间脸色苍白，小姑娘急不可耐地略过粟桐冲进了房间，随后便愣在了中央。


第287章 
　　整个房间已无完好, 除了大理石台面的茶几实在太重，根本挪不动之外，其它东西都是倒的倒坏的坏, 还有血……
　　血流得不是很多, 却相当刺眼，粟桐出去时身上没有伤口, 那血就是属于伶的。小姑娘心慌得不行，靠着好几次的深呼吸才勉强压住了全身颤抖。
　　跨过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仃顺着血迹慢慢往前走, 粟桐一直远远跟在后面, 她知道小姑娘现在没有时间搭理自己，也知道一旦她看到伶没什么大碍一定会大发脾气, 所以拉了小枣儿来做挡箭牌，必要的时候可以做个缩头乌龟，而小枣儿作为尹茶茶的崇拜对象，她手底下人的精神阴影, 小姑娘就算暴怒, 也不敢把小枣儿怎么样。
　　穆小枣：“……粟大队长真是考虑周到，连锅都想好甩给我了。”
　　“不敢不敢，”粟桐谦虚, “也得小枣儿人够好, 才能替我把锅背着。”
　　仃在前面悲痛欲绝，她们跟在后面暗暗搓搓, 只有庄语是个稍微有良心的人，她轻声问粟桐, “仃的姐姐其实没受伤吧？”
　　“受伤了，”粟桐也没有隐瞒, “不受伤哪里来的血，不过受伤也是她自己愿意，我只负责完好无损地走出这道门而已。”
　　庄语：“……”
　　粟桐确实只做了一件无关痛痒的事，她在跟伶交手之后自己一个人完好无损地走出了房间，全身上下可以说只有头发有点乱，剩下的都是旁人脑补。所以才说粟桐这个人缺德的厉害，明明是遭她算计，心态崩溃，她反而耸一耸肩，满脸无辜，“我干什么坏事了吗？”
　　当然，粟桐将整个房间糟蹋成这样也不单纯是为了伤害仃这个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她还为了待会儿找卢娜评理时，有个取闹的说辞。
　　口口声声称自己为客人，要给予自由、礼貌相待，实际上刚冒着大太阳从外面回来，立刻就被安排去跟郑光远这种狗东西叙旧，甚至让伶直接闯入房间中实行暗杀计划。
　　先不说伶有没有开锁的经验，能毫无阻碍地进入舱房，就算她确实掌握溜门撬锁的技能，走廊里四面八方的摄像头难道是作假？来不及阻止伶进屋还来不得通知粟桐一声？感情就等着粟桐吃这个亏呗。
　　当然，屋子里有监听器，粟桐跟伶说得那些话幕后之人肯定能听见，不过听见归听见，却不能冠冕堂皇地拿出来给人看，继而被粟桐反将一军。
　　最前头，仃已经颤颤巍巍推开了半阖的房门……粟桐让伶找个地方躺下装死，这姑娘敬业的厉害，不仅躺下，还选了个异常扭曲的姿势躺下，脚搭着床沿，上半身贴紧地板，双手张开，甚至还往胸口抹了一片血，跟当场暴毙了差不多。
　　仃哭成了泪人，她是恨这个姐姐不假，这么多年都不亲近，但伶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血亲，自己所有美好的回忆都与伶相关，甚至伶也曾因为护着自己被打得遍体鳞伤，而今她死了，就好像生命里有一部分直接被掏空，没有办法思考，没有办法呼吸。
　　仃缓缓跪在“尸体”旁边，距离太近，伶知道已经瞒不下去了，自己伪装拙劣而妹妹又不笨，兴许因为一时震惊没有看出破绽，可这么近的距离，抹在胸口的血假的不能再假，而且“死人”还要呼吸，再怎么控制胸腹部位也会起伏。
　　果不其然，仃刚跪下来就大声喊，“人还没死，快叫医生！”并随即开始了胸部按压。
　　急救手法还算标准，就是不能用在健康人的身上，伶直接被按到原地诈尸，坐了起来跟仃大眼瞪小眼。
　　小姑娘瞳孔紧缩，过了有一分多钟才缓缓反应过来，她满脸泪痕咬牙切齿，“你骗我！你跟粟桐联合起来骗我！”
　　“对不起。”伶笨嘴拙舌，但凡她口才好一点，都不至于这么多年在妹妹面前像个隐形人。
　　“骗你也得你愿意让人骗，我们才能得逞，”粟桐在这时候插嘴道，“既然你恨他，也没恨到想她去死的地步，那就好好坐着把话说清楚，不要动不动就玩什么避而不见，外角南什么形势你比我清楚，万一哪天她真的死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仃已经在暴怒的边缘，这时候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她狠狠瞪着粟桐，“你凭什么管我的事，又凭什么插手我跟她之间的关系，你根本不是外角南的人，想离开这里随时都可以走，而我跟她要一直留在这里，每一次看到她，我都会想起父母惨死的那天，剜心之痛，你代我受吗？！”
　　小姑娘的音调高，吼起人来有些刺耳，粟桐并没有因这几句骂就打退堂鼓，她微微皱眉，问，“你们的父母是伶害死的？”
　　其实早两天，从仃对伶的态度，还有伶的愧疚，以及相当少的只言片语中，粟桐就知道伶这个姐姐有事对不起仃，而能将小姑娘激到这种地步的，很有可能是因为伶做了什么事最终导致了家破人亡。
　　如小姑娘所说，粟桐确实不该管这件闲事，她刚开始也没想管——如果伶没有出现在这艘船上的话。
　　伶在这里说明尹茶茶也上了船，很有可能是收到了雷帝的生日请柬，正常情况下尹茶茶不该收到这份请柬，雷帝的生日再怎么大办也不会将这些边角料都请过来，她这里也不是良妲村，收到请柬是一种荣耀，没收到也不至于腆着脸皮来分一杯羹，会邀请尹茶茶，就说明雷帝在茫茫人海中看到了她。
　　粟桐、穆小枣与尹茶茶的关系比较复杂，尹茶茶又是个相当执着的人，她刚上船就派人刺杀粟桐，就算只是一次试探，也可见她胆大包天，而雷帝还在纵容她这份胆大，今日若不想个办法一举击溃尹茶茶的妄想，之后必定没完没了，粟桐已经不想再分出心神应付这些额外的突发状况。
　　更重要的是，雷帝已经查出自己的身份，也知道小枣儿入方舟的投名状并不作数，所以此番仍是卧底身份，尹茶茶爱的那个人叫“穆纤云”，她若知道小枣儿永远变不回穆纤云会不会走上极端谁也说不准……
　　所以粟桐不仅想给尹茶茶一个警告，还需要伶这样的人欠自己一份还不上的人情。
　　随着刚刚粟桐的一句疑问，仃的眼泪又开始止不住，小姑娘的情绪已经缓和了稍许，至少能忍着没有冲上来砍粟桐两刀。仃半跪在地上站不起来，她狠狠咬着嘴角，咬出了一层血，而伶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碰都不敢碰一下。
　　“你自己问她，你问问她为什么要放火烧死妈妈！”仃声嘶力竭。
　　事情被粟桐这个幕后黑手一点点推进到了这般地步，伶就是再怎么不善言辞，想不断逃避做个哑巴，眼下也不太可能。仃的情绪崩溃到这种程度，今天若没有一个结果，彼此关系可以说是永无修复得可能，甚至渐成末路兵戎相见。
　　粟桐还在这时提醒了一句，“仃已经不是个小孩子，现在的她能理解你，你也别让她再失去一位至亲。”
　　伶：“……”
　　她终于缓缓道，“关于父母的事，我至今也很疑惑。”
　　“嗯？”粟桐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个出乎意料的开场。
　　伶低着头，继续往下道，“大概五六年前，老饕时代的末期，整个外角南的局势已经开始不太平，校长与老饕之间的摩擦不断，几乎只剩下表面一层的合作关系。”她说着看了一眼穆小枣，“若没有她，不久之后整个外角南也会陷入至暗时刻。”
　　“我那时年纪还小，十二三岁，家庭还算幸福，懂事但还不够懂事，至少不如那些缺乏家庭庇护的孩子。当然，父母的工作也很稳定，不仅能供我跟仃上一所比较好的私立学校，还能另外请独立家教，唯一一点不对劲大概就是我们一家始终留在外角南，没有迁移。”
　　外角南很大，可再怎么大也只是一个城市，绝大部分的人留在这么一个罪恶横生的地方都是因为贫穷。因为贫穷，没有上过几年学；因为贫穷，跟不上信息迭代；因为贫穷，自卑敏感暴躁易怒，留在这里至少还有个房子可以住，有亲人朋友，要是道德底线不高，饭也吃得上，离开这里会活得更苦，所以他们没有勇气，而外角南也盛产活过今日没明日的亡命徒。
　　但伶家里的情况不同，父母工作稳定，显然都是有能力的，还知道注重女儿的教育，也不缺钱，这样的人出了外角南依然能养活自己，为什么不离开这个吃人的魔窟，难道他们也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伶的声音还在继续，“有父母的庇护，人难免就单纯一点。外角南受老饕和校长的管制，不仅是一些违法犯罪的勾当，就是正当能赚钱的产业也绝大多数都拿捏在他们手里，我当时以为父母是受了合同限制或者威胁身不由己，现在想一想，兴许我对他们也不够了解。”
　　--------------------
　　作者有话要说：
　　伶和仃的父母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非常重要~


第288章 
　　伶比仃还要大上不少, 她的自我认知中都是对父母不够了解，仃就更不必说，在小姑娘的眼里, 父母就只有一面, 就是在家里呈现的那一面，和蔼温柔, 离开家门后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仃确实一无所知。
　　这些话仃从来没有听自己姐姐说起过，自父母死后她们两个总是缺乏沟通, 父母离世之前这些问题又轮不到仃来操心, 于是小姑娘抹干了眼泪，她抱着双腿, 将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只，缩在床头柜旁边，没插嘴，情绪也没有继续失控。
　　“我记得那天是一月二十一日, 初春, 天气不太好，飘着点小雨，就算是外角南在这个时候也有些凉飕飕的, 要穿厚一点的棉袄才能顶住料峭春寒。大概是下午三点多钟, 爸爸妈妈忽然回到家里，慌乱地收拾行李要带走我和仃, 而平常这个时间点，他们都还在外面工作。”
　　这段记忆不太美好, 伶的声音发沉，目光也垂落下去, 看着地上留下的一小滩血迹。
　　仃也对此有相当深刻的印象，小姑娘又缩了缩，甚至不小心头撞在柜子上，发出一声不小的动静。
　　因为伶的停顿而略显空白的时间被这一声“咚”打破，伶很轻很轻地笑了笑，看起来似乎没有刚刚那般沉溺于悲伤之中了。
　　“我跟仃在父母的慌乱中十分无助，而他们也好像有难言之隐，所以任由我们无助并未开口解释。这个家住了有十几年，真正收拾起来，我才发现十几分钟，三个行李箱，就已经将除了被褥之外的所有东西装了进去。”伶小声问，“你们住了十几年的家也会这么空荡荡的吗？”
　　粟桐没办法回答，她在东光市租住的房间应该比伶的家还要磕碜，但彼此情况太不一样。
　　没遇到穆小枣之前，粟桐单身一个人住，上班连着下班，大部分时候回来刷个牙洗个澡就往床上一瘫，娱乐时间都挤压没了自然没有必要置办多余的东西。
　　加上她在东光不只一个家，父母留下的房子还在章台区空置，没有出租也没有卖，她小时候有不少东西堆在里面。何铸邦家有她的房间，现在成了仓库不假，偶尔粟桐想回来住，收拾收拾也像模像样，她初中、高中和大学的一些“财产”现在用不到了，就放在何铸邦家。
　　除此之外粟桐在市局还有一个行李箱。
　　所有的生活轨迹东拼西凑都放在一起，也能制造出杂而不乱充满温馨的家，可是伶一家四口，包括两个孩子在内十几年的东西都能塞进三个行李箱中……就算是型号最大的行李箱，也有点过于简约，听起来就像是早早做好了准备，一直保持着警惕状态时刻准备逃亡。
　　“爸爸妈妈开车带着我们进了一个类似避难所的地方。”伶的故事还在继续，“那是一个小木屋，而我们住在地下室。整个房子的结构很奇怪，地上部分不到五十平，年久失修破烂不堪，地下部分却如同钢铁堡垒，空间非常大，还有新鲜的物资储存，很显然在我们到来之前，这里有人细心布置过。”
　　粟桐本以为伶的父母都是死在家中，而她们姐妹是从家中逃脱，眼下看来却并非如此。他们找到了安全屋，有吃的，有行李，还有人帮忙提前布置，为什么最后却落个凄惨下场？
　　就在这时，始终保持沉默的穆小枣却忽然开口道，“五年前我们的卧底任务有一个结束的契机，一对在校长手底下担任重要职务的夫妻主动提供线报，校长与老饕原本打算就外角南现在的状况达成和解，老饕主动加入校长这一方，当然，现在知道了校长的背后是方舟，老饕要加入的其实就是方舟，但当年的我们认知尚有局限性……”
　　老饕的组织因为穆小枣这些卧底的长期浸入，最后两年已经明显式微，经济和实力上都比不过逐渐崛起的校长，与其后面落个尸骨无存，不如趁现在手里还有筹码，先跟校长谈一场生意，而这场生意连穆小枣和郑光远都被蒙在鼓里。
　　这对夫妻给出的情报非常重要，唯一的要求就是保证他们的安全，从外角南接他们一家去往东光市。穆小枣作为当时在外角南的卧底之一，也收到了保护证人的通知，只不过她的工作重心仍是在老饕身上，为防老饕与校长联合，必须赶在协议签订之前收网，穆小枣分身乏术，保护证人这个任务自然落在了其他同事的身上。
　　再后来，穆小枣重伤入院生死关口徘徊了好几天，等她恢复之后任务早已结束，整个外角南的局势也趋于稳定，而她的身体无法适应突击队高强度的训练，便选择退伍回归校园完成学业……此时穆小枣怀疑伶和仃的父母就是当年那对提供线报的夫妻。
　　房间门已经被庄语顺手关上，除非大喊大叫，否则客厅里那双耳朵应该听不见她们此时的对话，处于某些顾虑，穆小枣的声音仍然放得很轻，“你们的妈妈是不是姓陈，祖籍在东光市？“
　　一瞬的沉默之后，伶点了点头，“妈妈常跟我说起东光市有多好，外公外婆就在东光市的乡下，家里有几亩农田，房子后面还有一条河，天暖和一点就可以下河摸鱼。”
　　“你的父母应该就是当年提供线报的人，而你口中描述的金属堡垒则是警方建在外角南的安全屋……这样的安全屋并不多，也不是每个人都知道方位，启用前需要向上报告，就连我也对此不太了解。当初的设想应该是先让你们一家在安全屋里呆两天，解决完老饕之后，整个外角南陷入混乱，才好将人接出来，否则路上的风险太大，离开外角南之前就有暴露的可能。”
　　穆小枣说得这些话在填补伶这么多年来的疑惑，她作为当事者，很多时候只是被推着往前，父母的守口如瓶让伶至今不了解前因后果，而随后穆小枣又道，“安全系数这么高的地点是怎么被发现的？”
　　“是因为我。”伶承认道。
　　“当时我已经猜出父母如此仓皇是为了逃命，所以全程没有反抗也没有提出疑问，直到进了安全屋才稍稍放下心来，”伶继续道，“当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金属制的房子就是安全屋，放松靠得仅仅是一种直觉……安顿好的第二天，我偷偷出去了一趟。”
　　虽说伶在外角南比同龄的孩子少了一份危机感，可她很聪明，十二三岁忽然卷进从未有过的困境中，也没有张皇失措，按道理来说她不会无缘无故离开安全屋。
　　于是粟桐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的手机落在了车上……没有关机。”伶很轻很轻地回了一句，“我那时候刚开始接触物理也看过不少电影电视剧，我知道金属可以阻隔手机信号，也知道一个没有关上的手机意味着对方随时可以找到我们。”
　　仃那时候贪玩儿，姐姐要出去她也吵吵着要出去，两个小姑娘偷偷摸摸离开了安全屋，就在即将靠近车辆时，伶却发现这里已经被人捷足先登，而为首的女人正拿着自己的手机。
　　“随后这些人就闯进了地下室，兴许是因为楼梯口狭窄不便通行的原因，下去的人并不多，很快我跟仃便听到了枪声，随后是惨叫声，直到这时爸爸妈妈还没有死……他们遍体鳞伤，被人从底下扔了上来，随后那领头的女人以处刑的方式在背后将他们枪杀。”
　　伶回想起那天的场景，枪声仿佛再一次响起，她全身颤抖，好半晌才道，“我知道他们杀了爸爸妈妈之后，肯定会来追我们，坏人最擅长的就是斩草除根，为了保护仃，也为了我自己，我在木屋外放了一把火，随后就带着仃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她说着苦笑了一声，“爸爸是个老烟鬼，家里因为这件事吵过无数次，我身上的打火机还是前一天撞见他抽烟时没收的，没有想到关键时候竟然救了我跟仃一命。”
　　外角南再怎么雨水充沛，冬天也难免干燥，木屋本来就容易起火，何况这种荒郊野外到处都是落叶和枯草，一点火星就能成燎原之势。
　　“其实有一部分手机即便关机也能进行定位。”粟桐安慰了伶一声。
　　当年伶也未经世事，慌乱之中即便冷静也只是虚假的冷静，她没有办法达到一个成年人的标准，也不该用“万无一失”来要求她。逃亡的路上伶已经做得足够好，既要担心父母又要安抚妹妹，开着的手机在这种时候显得无关紧要，被她遗忘也很正常，仃实在不该因此憎恨她。
　　“你撒谎！”蜷缩成一团的仃却忽然大叫起来，“你撒谎！你放火的时候妈妈还没有死，她只是受了伤，是你活活把她烧死的！”
　　处刑时只有一声枪响，杀得是爸爸，就在这个间隔中伶放了火，火势瞬间漫延，屋里健全的人只能选择撤退，而她们的妈妈受了重伤跑不出来，加上杀手原本就是来取性命的，至于是枪决还是火刑都无所谓，自然也没有救人的道理。


第289章 
　　伶又沉默下来, 她不能否认自己犯下的罪，即便那样做是为了保全自己和仃的性命。
　　外角南雨水充沛湿气重，水泥房子还好, 若是木屋很容易生蛇虫鼠蚁, 地板也很容易被泡烂，所以底下都会做一层架空, 大概小半米高，木屋里没有什么家具和电器，那天伶跟仃就躲在架空的屋底, 靠着一个圆形未做处理的洗衣机排水孔, 偷窥着屋内的一切。
　　兴许是因为角度的原因，倒在地上的妈妈一下子就看到了排水孔中小姑娘们的眼睛, 她一直在示意伶带着妹妹快点跑，可是这种荒郊野外，两个小女孩儿怎么跑得过有车有枪的好几个成年人，随后火便烧了起来, 借着风势, 借着枯草与木材，当察觉到浓烟时火焰已经要吞没整个屋子，她那时便知道自己不用再担心了。
　　伶甚至会趁着有人抽烟时来点这把火, 烟气和落在枯草丛中的火星都会留有浓烈的味道, 继而掩盖了角落里这一把刚刚成势的火灾。
　　后来屋子里发生了何事伶并不清楚，她只顾拉着妹妹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往车开不进，枪瞄不准的密林里跑。跑了很久很久, 天都黑了身后也没有人追上来，伶猜想应该是自己离开之后, 妈妈又做了什么才导致这些人错失了追捕的良机。
　　仃抱着双腿缩在床头柜前，她呜咽着，似乎在说什么话，可是哭声太大话音不准，实在听不懂。
　　场面短时间无法收拾，不过看现在的情况，仃的心里虽然还有疙瘩解不开，至少不像之前将厌恶写在脸上。其实小姑娘也明白，那会儿她姐姐处于两难之中，要么陪爸爸妈妈一起死，要么救自己一起离开……伶永远会选后者，爸爸妈妈也永远会选后者，仃的身上寄托了太多的爱，她的生死不由自主，无从拒绝。
　　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不等处刑人开枪之后再放火，至少让妈妈死得时候没有那么痛苦。
　　粟桐船舱里的动静实在不小，就算关着门也能惊动不少人，她提前掐了掐时间，卢娜和辰月比预计晚到了十分钟，等打开门看到粟桐完好无损时，两个人却不怎么惊讶。
　　“这是怎么回事？”卢娜问。
　　房间里的乱是布置出来的，不过布置过程中粟桐和伶都很尽心，俨然是一副经过了大战的模样，粟桐堵在门口冷冷笑了一声，“怎么回事？这句话应该我问你们才对吧……我是受雷帝邀请，有正式的邀请函，作为客人上了你们这艘船，但现在却有人在船上偷暗杀我，请问这就是雷帝的待客之道吗？”
　　粟桐言辞当中毫不客气，而且上来就是一通抢白，根本不给卢娜任何插嘴的机会。无法插嘴自然无从推诿，卢娜只好先低头道歉，“船上的安保工作还在布置当中，尚未达到宴客的水准，您受到偷袭当然是我们工作上有所疏忽，只是不知道偷袭您的人是谁？”
　　卢娜话音中忽然泛上来了一种杀气，很明显她是想将锅都甩到尹茶茶的身上，只要帮粟桐报了仇，她就没了抓着不放的理由，那这一次试探对于尹茶茶来说是失败的，但雷帝却十分成功，甚至还能置身室外，坐收渔渔翁之利。
　　谁知粟桐又笑了笑，“偷袭暗杀我的是一位故人，我已经跟她达成了和解，答应不再继续追究。我能与她达成和解并不是你跟雷帝的功劳，我还是希望你们能给我一个交代。这样的事发生过一次，说不定就有第二次，而我眼下能够与暗杀之人达成和解，下一次情况如何可就不一定了，还是说雷帝邀请我上船，就是为了取我性命？”
　　“不敢不敢。”卢娜赶紧道，“你放心，我们会尽快布置好船上的安保系统，这两天也会派人来贴身保护，绝对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卢娜相当会说话，刚刚还是粟桐占据上风，她便以“缺乏保护”为由，要安排两个贴身的保镖，大大限制粟桐她们的自由度，粟桐也不急，“那就多谢了……哦，还有，房间现在已经乱成了这个样子，我希望卢娜小姐能派人过来收拾一下，破损的东西包括沙发都需要替换，另外我想再跟雷帝见一面，有些事我想问问她。”
　　“收拾屋子、替换家具都没有问题，只是要跟雷帝见一面的话，我需要提前做些安排。但白小姐放心，我一定会尽力而为。”卢娜还在称粟桐为“白小姐”，一时之间让人捉摸不透是雷帝尚未将粟桐的身份明确告知她，还是卢娜怕引起更多麻烦，所以绝口不提。
　　粟桐点头：“那就有劳卢娜小姐了，收拾房间的时候，我跟仃会暂住在隔壁，若有事也方便找。”
　　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认这个隔壁是穆小枣的房间，而不是庄语的房间。
　　话说到这里，卢娜跟辰月都失去了继续留下来的借口，粟桐已经跟杀手达成和解，还客客气气交给卢娜两件任务，一件是收拾房间，另一件就是安排与雷帝的会面。卢娜原本秉承着过来挑事的态度，让尹茶茶、郑光远和粟桐这些人相互牵制，彼此都焦头烂额，也就没有精力再管其它事了，结果眼下先焦头烂额的却是自己。
　　“鹬蚌相争”的布置非常精巧，可惜释放出来的信号也让粟桐了解到一件事——
　　她们的调查之中肯定有一部分戳中了雷帝的痛点，才让她不得不出手干预，阻止深挖。
　　应付完卢娜之后，粟桐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这才双眼一眯，缓缓将门阖上。
　　她刚刚跟伶在布置现场时，让伶针对沙发划了好几道口子，这种小沙发只够两个人坐，一个人躺下来大半条腿都伸在外面，所以几道口子就足够让整个沙发看起来惨不忍睹，修都很难短时间修成原样，也就是说卢娜派人来更换家具时，沙发是一定要被搬走的。
　　卢娜刚刚应该在想：沙发被破坏成这个样子，里面的监听器有没有被发现？所以整个人略有些心神不宁，否则她处理眼前的状况应该会处理得更好，至少也要让伶这个当事人出来对峙……卢娜想将水搅浑有无数的办法，却不该让自己的心境受到影响。
　　“小枣儿……”粟桐没有把话说完，穆小枣便轻轻“嗯”了一声，“先把两个小姑娘的情绪安抚好，之后的事我们慢慢处理。”
　　伶跟仃还在卧室里呆着，她们父母的离世虽与穆小枣关系不大，可两人毕竟是因为泄露校长和老饕的行动计划才被杀，若没有这份情报，老饕与校长真的达成合作关系，甚至让老饕加入方舟，那现在外角南的局势如何还很难说，穆小枣的卧底任务到现在能不能结束也有待商榷。
　　仃已经渐渐不哭了，她还是维持刚刚的姿势没有动，但与伶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很多，话已经说开，现在需要的就是时间去治愈，粟桐左思右想，伶犯得错都不能算是错，那是绝境下的本能和一个十二三岁孩子能做到的全部，这都要苛责的话，那世上人各个罪孽深重，粟桐觉得自己也不能例外。
　　“你先回去吧，”粟桐开口对伶道，“现在这个结果尹茶茶也不好怪你，至于仃这边……你给她一点时间。”
　　“好。”伶没有强制要求留下来，她这次有任务在身，而这个任务是刺杀粟桐，而不是修复自己与仃的关系，若是再不回去，尹茶茶就要生疑了。
　　尹茶茶本来就是个十分好怀疑的个性，遭穆小枣背叛后性格更加扭曲，动不动就觉得身边人要弃她而去，所以明明是个□□组织，却有着严格的上下班制度，来晚点都视为意图不轨，尹茶茶不至于杀人，但肯定是要有所处罚。
　　讲完了那大段的故事，伶又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她刚起身准备离开卧室，便听到仃闷闷的声音道，“明天一起吃晚饭吧。”
　　伶的脚步瞬间顿住，她没有转身，只是很轻很轻地应了一句，“好。”
　　小姑娘愿意松口，已经算是个极好的开端，连粟桐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其实追根究底，仃对伶的恨是因为彼此之间所有感情都定格在父母去世那一年，之后便因为种种原因，无人打破僵局。
　　以粟桐的计量单位来核算，那时仃不过八岁，难以理解过于复杂的事情，而今被迫式再度回想当年，顺理成章开始体谅别人的苦衷，自然也无恨意可言。
　　伶走之后，粟桐又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等仃彻底地恢复过来。
　　小枣儿和庄语先回去了，小枣儿是为了收拾沙发和床铺，粟桐的卧室没怎么遭破坏，但血点子撒了不少，被褥半掉在地上，仃情绪失控踩了不少下，尽管将就将就还能睡，可实在没有必要将就，万一卢娜安排的人没有及时更换，粟桐还能被小枣儿收容。
　　庄语则是为了跟着穆小枣，向她打听些事情……刚刚在粟桐的舱房中，庄语一整个云里雾里，短时间难以理清所有的人物关系，需要一次额外的补课。


第290章 
　　小姑娘大概是觉得自己在众人面前又嚎又哭过于丢脸, 所以老半天都是一个缩头乌龟的姿势，粟桐也不着急，她抱着枕头盘腿坐在床上一声不吭, 仃好几次都想将头抬起来看看她是不是睡着了。
　　晚饭结束已经快九点, 随着伶的出现，后面跟着的一连串事情全都解决完没有一两个小时恐怕下不来, 因此仃推测这会儿已经是午夜，安逸无聊的氛围中，是人都难免打瞌睡, 粟桐的生物钟又在良妲村得到了强制性矫正, 夜还是能熬，但是会十点之前就乖乖上床, 这导致仃对粟桐有一个不太正确的认知。
　　小姑娘冷静下来之后觉得很尴尬，她小声开口问，“睡了吗？”没有得到粟桐的回答，她便小心翼翼抬起了头, 只见粟桐睁着眼睛, 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似乎是不聚焦，但小姑娘这会儿太敏感, 呜咽一声, 又将头给埋了下去。
　　粟桐正在分神回想刚刚发生的事，仃的动作和呜咽声将她拉回了现实, 粟桐忍不住笑，“你刚刚又打又骂又嚎啕大哭的时候可不觉得自己丢脸。”
　　“……”仃以屁股为轴心, 将自己转了一圈，背对着粟桐不想搭理她。
　　“放心吧, 我们现在内外交困有比嘲笑你更重要的事，所以你刚刚虽然丢脸，但实在不值得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哭这么久也累了吧，我们去小枣儿房间休息休息。”粟桐这话不怎么中听，却着实安慰到了小姑娘，她扭过头，认真核实了一遍，“你们真的可以将这件事一带而过？”
　　“骗你干什么？”粟桐说着从床上跳了下来，她拍了一下仃的后背，“走了，地上脏，去隔壁吹吹空调，洗个热水澡。”
　　粟桐的表现过于自然，仃也忍不住跟着自然起来，小姑娘暂时将所有烦恼抛之脑后，挪着步伐跟在粟桐身边，去蹭穆小枣的舒适环境。
　　自家舱房被打砸糟蹋成那副模样，空间再大也显得像个垃圾场，穆小枣这里就让人舒心很多。因为户型不同的原因，乍一眼小枣儿的房间甚至更为通透，大面积的玻璃门和阳台，采光应该相当不错。即便是晚上，门一开，河面上忙忙碌碌的灯光映入门窗，再加上晚风习习，不需要空调都能吹出一派祥和。
　　当然，有些事不能细究，譬如河面上那些灯光到底在忙些什么，再譬如吹进来的晚风为何有股奶香味。
　　除此之外，小枣儿房间里也有一个沙发，两人坐，放置在客厅中央，与粟桐舱房里的一模一样。
　　此时庄语正在煮咖啡，咖啡机是穆小枣的特殊要求，比起茶她更习惯喝咖啡，而粟桐跟庄语那里则会定时送一些茶叶……这些都是卢娜的额外安排，穆小枣留意过，其它人并没有这样的待遇。
　　不过半夜煮咖啡这是打算通宵的意思啊，粟桐抱着穆小枣的腰，窝在沙发里窝成一团，“我不喝咖啡，我待会儿还要和小枣儿睡觉呢！”
　　庄语：“……”母胎单身二十几年，她被粟桐理直气壮的“睡觉”弄了个脸红无措愤愤不平，“又不是煮给你喝的！”
　　房间里过于紧绷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粟桐还是半埋在沙发中，她问，“刚刚我们的动静实在不小，卢娜和辰月都过来了，薛莹他们就住在不远处，怎么不见开门看看？”
　　薛莹并非安静老实不招是非的人，或许在雷帝的船上，她别的闲事可以不管，但涉及到穆小枣和粟桐的问题，再怎么也得探头看一眼吧。还有蔡士德，他腆着脸硬着头皮跟上船就是为了打听情报，而这个情报的成分中既包括薛莹也包括雷帝，整天宅着不出来，一副独善其身的模样怎么搞情报？
　　“兴许是他们开门张望的时候，我们房门紧闭没有发现？”庄语等在咖啡机旁适时提出猜想，随后她自己又摇了摇头，“既然要凑热闹哪有开门之后什么都没凑着就缩回去的道理，那不等于没凑热闹吗？”
　　“所以啊，这种情况十分古怪，薛莹跟蔡士德两个人自从上了船，就跟隐形了一样。雷帝对蔡士德动手属于正常操作，毕竟他这个人曾经是卫立言的心腹，而今投靠过来必然有所图谋。”粟桐想了想又道，“如果我是雷帝，我不会立刻收拾他，卫立言的心腹啊，绑起来严刑拷问，以蔡士德这种贪生怕死的行径，还不把卫立言祖宗三代的事情都供出来？”
　　“还有薛莹，薛莹是雷帝的朋友，也不是说朋友就不能抹杀，而是在良妲村的时候整个外交南都知道薛莹是雷帝的朋友，还收到了她的生日请帖，到时候宴会上不见人影，岂非显得雷帝这个人无情无义。”
　　粟桐已经早早掌握了外角南的生存法则，即便心狠手辣杀人无数，表面功夫也得做足，坏名声只能在懂行的人群里传播，外角南这么大，多的是不懂行的人，这才方便招兵买马。
　　卫立言和法老都舍不得自己的名声，何况雷帝这种名声本来就不差的，没必要为了一个薛莹就葬送。
　　“……雷帝可以逼问蔡士德，从他口中套出有关卫立言的秘密，卫立言又不傻，他应该深知蔡士德的品性，怎么还敢放这样的人遍地跑？”穆小枣也在戳穿漏洞。
　　怎么说呢，就好像在蔡士德这件事上，不管是雷帝、薛莹还是卫立言，大家的脑子都集体下线，让这个人活泥鳅般钻来钻去，左右逢源，各种必死的环境中都能活下来。
　　客厅中密谋的声音不算太大，可是粟桐跟穆小枣就坐在沙发上，不管说什么都可以清晰地传播出去，仃实在不明白，她们在明知这种沙发有问题的情况下，怎么还能如此光明正大的讨论。
　　就仃听来，这些推论可不只是说说而已，很有可能真实情况就是如此，这要被雷帝听见了，还不得采取行动？雷帝一旦采取行动，那调查起来不是难度翻倍，对这些人有什么好处？
　　仃纳闷归纳闷，却也知道这些人所有莫名其妙的行为都有依据，说不定此时此刻就在算计雷帝……这种高端局连尹茶茶都不一定有入局的筹码，自己这种老实孩子最好旁观，不要牵扯其中。
　　自经历过刚刚的事，仃留下了点心理阴影，她们姐妹两的感情从破裂之后到现在一直处于拉锯状态，这么多年都没个定论，周围的人也尝试过帮忙，其中梨花出力最多，结果却是越修复，两人的关系越远，几乎到了不可调和的程度。
　　原本仃也以为这就是结局，终其一生没办法再回到两小无猜的时候，结果今天，就在刚刚，粟桐硬是将原本还有一点的姐妹亲情彻底截断又重新织补，冒着巨大的风险不仅翻出了一笔旧账，还让仃开始体会姐姐当年的苦衷。
　　不管是仃还是伶，亦或她们身边的亲朋好友，都缺乏不破不立的狠心，粟桐是局外人旁观者，她没有什么情感上的顾及，所以才能用出雷霆手段，仃因此发现粟桐也是个硬茬，干起正事来凶的很，直接堵死退路，还是将人心畏缩的退路堵死，这可比开枪杀两个人可怕多了。
　　“这么晚去敲薛莹的门好像也不太行，她到时候死不开门，第二天推说是睡着了，我们也无可奈何。”粟桐叹了口气，“还是错过了时机……应该趁着最热闹的时候，来个捉奸在床的，薛莹想躲都躲不过去，甚至能来个三方对峙。”
　　这三方就是自己这一方、还有卢娜和薛莹。
　　三方对峙说到底不过心理博弈，只要有一点心虚就会瞬间露出破绽，薛莹这么个野心勃勃的人关门谢客了两天，她没暗地里动些手脚，粟桐完全不相信。
　　“明天她若还不上门我们再采取主动，”穆小枣也觉得薛莹过了太久的安稳日子，让人心里有点不爽。
　　粟桐在沙发中调整了一下位置，她轻轻打着哈欠闷声问，“既然所有事都可以堆到明天再干，那为什么有的闲杂人等还留在你房间里不出去，这么晚了大家都不用睡觉的吗？”
　　庄语：“……”
　　她觉得粟桐在针对自己，可一时之间又抓不住把柄，毕竟这房间里的闲杂人等又不只自己一个。也幸好，庄语自认是个知情知趣的人，她想了想，只接了一杯咖啡随后端着准备离开，“不在这里碍你们的眼了，明天有事记得敲门。”
　　最大号的挡箭牌已经退出战场，仃也乖巧起身，“我还是回去吧。虽然客厅和粟桐的房间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但我的卧室全程关着门，应该没什么问题。穆小姐这里是单人间，不好收容两个人，这沙发……我又睡不习惯。”
　　沙发虽小，可仃也是个还没开始抽条的小姑娘，稍微蜷一点整个人就能完全缩到沙发里，况且这沙发是定做的，舒适有支撑材质也好，完全不影响睡眠。仃不习惯，是因为她知道沙发里面藏着监听器，她不会说梦话，可还是怕睡着之后不由自主，泄露出致命的秘密。
　　--------------------
　　作者有话要说：
　　麻/古当中会添加大量香料呈现奶香味。
　　眼睛看起来好多了，没有前两天那么肿了……春夏真的眼部疾病高发！！各种炎症各种过敏！！


第291章 
　　最后, 穆小枣的房间中只剩下两个人相互依偎，粟桐像是睡着了，双手环抱着穆小枣的腰, 头枕在她大腿上, 眼睛闭着不动弹，只在小枣儿要起身时, 被她拽住又按了下去。
　　“今天这么热，又在外面暴晒了好几个小时，不洗个澡吗？”穆小枣问。
　　“……”正在耍赖皮的粟桐睁开眼睛, 她没有什么过分的洁癖, 但也受不了流了一整天的汗，衣服都贴在身上的感觉, 这会儿汗虽然被空调吹干，大概是心理原因，总感觉有哪里黏糊糊的不舒服，不提还好, 一提, 粟桐满脑子都是要洗个美滋滋的热水澡。
　　“可是好累啊，”粟桐还是窝在沙发上，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想动，要小枣儿亲亲才能爬起来。”
　　“幼稚。”穆小枣一边说着, 一边俯身亲吻了粟桐的额头，“走吧, 浴室的空间够大，两个人也绰绰有余。”
　　粟桐抽回一只手捂住了领口, “咦，洗澡还要两个人一起洗，小枣儿真腻歪。”
　　穆小枣没理正在沙发上“矫揉造作”的粟桐，而是趁她收手的间隙站起身来，“我去拿衣服放水了，你要是想单独洗澡可以再拖延一会儿。”
　　难得有点空闲时间，粟桐当然舍不得浪费，她将自己滚了半圈，脚先落地然后缓缓将上半身支撑起来，“等我，我跟你一起！”
　　庄语和仃离开房间时已经是下半夜，等洗完澡再上床，凌晨都过了一大半，实在没什么精力继续折腾，所以粟桐只是规规矩矩抱着穆小枣躺在床上，新换的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最适合安眠，奈何这一觉睡得实在是短，三点多才上床当然是原因之一，还有另一方面的原因是大清早外面就吵闹了起来。
　　比起采光，粟桐的房间要稍微差一点，比起隔音，则是穆小枣的房间要差一点，而外面的吵闹声也并非单纯是人在说话，还“哐啷哐啷”的，似乎是在搬运什么东西。
　　粟桐与穆小枣都是警惕性太高导致的睡眠质量极差，别说是这种程度的吵闹，就是卫生间水龙头没关好，偶尔发出的水滴声都足够将人吵醒，粟桐平躺在床上想了想，“卢娜不会是想用这种办法把我们折磨到神经衰弱吧？”
　　“我们现在就是她的瓮中之鳖，根本不需要搞得这么复杂，况且人的精神力虽有上限，却不至于短短一两天没睡好觉就直接崩溃，”穆小枣戳了戳粟桐的腰窝，“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粟桐叹了口气，没怎么挣扎就从床上爬了起来，为防错过这阵动静，整个人衣服没换脸也没洗，直接拉开舱门倚在门框上冷眼旁观——是辰月正在更换隔壁房间中的家具。
　　雷帝这一脉的工作效率向来很高，更换家具这种事昨天晚上就能够完成，只是因为时间太晚，有些东西临时也找不到替换，所以才拖到了第二天早上。
　　当然，游轮上被吵醒的不只粟桐一个人，可以说除了薛莹跟蔡士德，其它只要住了人的房间门都开着，就连总是睡不醒的仃都一脸哀怨的表情，她撇头看见粟桐，便挂着相挪到了粟桐身边，“不管房间里的东西是坏的还是没坏的，他们都打算重新换一遍，连我那床被子都不放过。”
　　仃冷笑了一声，“连我都知道他们这是蓄意报复。”
　　“报复就报复吧，”粟桐看得很开，“反正游轮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想报复也只能捡这些无关紧要的地方报复……进来吧，我们洗漱完去吃早饭。”
　　提起早饭仃瞬间就不困了，这游轮上的环境压抑冷漠，饭菜点心却是一等一的好，就连水果都新鲜的很，像是特供的，仃以前的爱好里并没有“吃”这一桩，后来才发现是自己年少无知，根本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错峰就餐”的命令已经从昨天就开始实行，并且早饭比较特殊，大部分人都想在房间里吃，哪怕是工作人员，也喜欢派两个代表过来直接装盒拎走，所以餐厅人少的可怜，零零散散还坐不满四桌。
　　薛莹跟蔡士德依然没有露面，时间一长倒是不觉得惊讶了，在雷帝的游轮上饿不死，有服务人员会比照着一日三餐的时间来敲门，只要说声在房间吃，就可以直接送货上门，就算没有这项服务，每间舱房里还备着矿泉水和各种零食，只要想宅着不动，两三天不做补充都没什么问题。
　　“不知道是我们先去给薛莹找不痛快，还是雷帝先来找我们的不痛快，”粟桐还是对枣泥糕情有独钟，一碟已经吃完，追加的第二碟也有一半进了她的肚子，“……也不能怪雷帝，是我提议要见她一面的。”
　　庄语就坐在粟桐对面，她是最后一个起床的人，仃受遣派去敲门时，庄语还躺在床上发呆，并无声咒骂那些扰人清梦的无耻败类。她有些轻微的起床气，眼下看来还好，刚刚却把仃吓了一跳，小姑娘还以为自己会成为庄语手底下的牺牲品……怪不得那两位老狐狸推着自己来敲门。
　　非自然起床导致庄语的胃口不太好，她从大学开始就不太爱吃早饭，这种坏习惯上班之后纠正了稍许，但也只是隔三差五会路过包子店买两个包子，吃与不吃全凭心情，所以此时庄语用叉子糟蹋着炒面，半晌才强行塞了几口，而这几口单纯是因为庄语不想浪费食物，没有丝毫享受美味的感觉。
　　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引起了粟桐的注意，粟桐问，“怎么了？没精打采的。”
　　庄语欲言又止，她像是在心里衡量些什么，最后还是决定松口，“之前你们一直旁敲侧击地问我，我来外角南有什么任务，出于职业素养我本来应该守口如瓶，可是这两天我想了又想，外角南的局势不容乐观，继续隐瞒兴许会连累你们也陷入困境。另外，我与上峰断开联系之前，他也提醒我必要的时候我可以自行做主，不用凡事上报等下一步的通知。”
　　粟桐跟穆小枣都在静静地听，而仃则挪动了一下屁股，将自己跟庄语也拉开了一段距离——但凡以这种语气开口，说这么严肃的话题，那就证明接下来的事必定非常棘手，仃已经摸出了当中的规律。
　　她原本以为庄语跟自己一样，是个偶尔打打下手的局外人，现在才发现，庄语之所以跟自己混在一起，单纯是因为心地善良，想着要给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单独相处的时间。
　　“大概两个月前，盈州市警方在郊区的一个老旧自建房中发现了低浓度的硫化氢气体，气体导致近八人中毒，其中一人经抢救无效死亡。刚开始警方以为中毒反应是由废弃的农药引起，随着调查深入，却发现了液态硫化氢储罐堆放时留下的痕迹，后来又抓住两个参与这次储罐运输的人，都带有明显的外角南口音。”
　　庄语说得这些事在粟桐和穆小枣眼里并不稀奇，东光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甚至更加复杂。只不过东光市的硫化氢已经全部查封，半个月前，穆小枣在海边仓库中参与方舟会议时，也证实过这一点，否则薛莹他们不会急着想办法要从其它地方走私。
　　听刚刚庄语的意思，好像盈州发现了液态硫化氢的痕迹，却没有能将其查封，也就是说盈州市内，正有大量可致命的液态硫化氢不知所踪。
　　事件的恶劣程度已经远远超出所料，除了庄语，还有不少人投身这一次的行动中，整个盈州市都在悄无声息地进行搜查，掘地三尺也要将这些东西挖出来。而庄语因为有卧底经验并且能听懂外角南语，甚至在调查蔡士德的过程中，庄语对外角南的各个头目和势力分布范围了如指掌，所以被选中进入外角南，试图从另一个角度来解决这件事。
　　庄语的时间并不多，所以她之前才会冒险进入“闹市”——当然，并不是那些普普通通买卖东西的闹市。
　　情报在外角南属于硬通货，有时候两三句话就能卖出好价钱，但情报有其特殊性，除了金钱，还能就价值进行一换一，这就意味着情报的买卖体系必须牢牢抓在一个人的手里，防止秘密外泄，造成严重后果。
　　庄语去的便是买卖情报的闹市，也是在这里，她遇到了危险，最后被雷帝所救。
　　在情报市场中，庄语并没有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时间并不因此停止，她越来越担心这件事的走向，更担心当年姐姐和爸爸遭遇的苦难会有人再承受一次，甚至规模更大，后果更加惨痛。
　　等庄语的话音落下，圆桌周围安静了一瞬间，她们已经习惯于小声说话，但餐厅毕竟是个公共场合，不太适合商讨秘密，谁知道这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和耳朵，也是因为庄语有这方面的担忧，所以话说得比较隐晦，这倒让粟桐更加为难——
　　不能放心说话又如何告诉庄语不必担忧，短时间内盈州市绝对不会有危险。


第292章 
　　罐装的液态硫化氢不仅在东光市出现, 也在盈州出现，并且都在人体上进行试验，甚至一度避开警方的追捕, 这两者间的模式不说一模一样, 至少有四五分的相似。
　　如果在背后组织的都是同一批人，只要东光市的计划被耽搁, 盈州短时间就没有危险……他们如此处心积虑，想做的事肯定异常轰动，如果错过良机不能同时引爆而是分了先后, 就会引起其它地区的戒备, 再想成功便会难上加难。
　　所以粟桐认为，除非将幕后策划人逼到绝境, 不得不先下手为强，否则他们不会提前计划对盈州动手，而眼下形势敌暗我明，调查了这么久真相仍然蒙着一层薄纱, 显然离绝境三万八千里, 那些人不至于自断后路。
　　庄语将这些堆积在胸口的话全都吐露个干净，她知道除了仃这个外角南土生土长，并未离开过这里的小姑娘兴许听不明白, 粟桐跟穆小枣一定心中有数, 哪怕事情并未得到任何解决，庄语还是觉得心上一宽, 没有之前的忐忑不安感。
　　并且，粟桐的安慰也很有效果, 她这个人看起来不怎么样，还经常会有些行为让庄语措手不及, 却不得不说粟桐身上有种独特气质，嘴上说着，“你不像个好人”，当事情得不到解决时，心里却多少会对她有些依赖，总觉得粟桐会想到办法解决困境。
　　就在这时，辰月在餐厅——准确说是舞厅门口露面，她先是跟门外的保安说了些什么，随后径直走向粟桐和穆小枣这一桌，于是粟桐在桌子底下戳了戳小枣儿，“看来我想见雷帝那件事已经有结果了。”
　　穆小枣轻声道，“我担心雷帝会在‘单独见面’这件事上做文章……你不太懂外角南语，她们安排的翻译也非百分之百可信。”
　　“我是要单独见雷帝，但身边总要配一个完全可信翻译吧，”粟桐已经想好了，“若是‘要跟雷帝单独谈谈’这件事里，雷帝自备了翻译，那也不能厚此薄彼。雷帝要跟我抠字眼，我就跟她抠到底。”
　　粟桐可不是什么好欺负的愣头青，她一旦站稳原则的脚后跟，就必然不会再后退半步。
　　舞厅有些太大，餐桌又放得不太规律，所以辰月绕过来还花了不少时间，她的确是来通知粟桐“已经安排好这一次与雷帝的会面了”，同时正如穆小枣预测，辰月想堵死粟桐多带一个人的想法，她恭敬道，“最近船上越来越热闹，雷帝的身体不好，不能耗费太多心力，而昨天事多，她几乎通宵，还希望白姑娘能一个人前往，若有事要说最好也速战速决。”
　　伸手打不了笑脸人，辰月的态度很好，只是说出来的话不怎么中听，若粟桐只是一个在外角南兢兢业业打着小工的头目，此刻面对雷帝的手下，心里自带了畏惧和不敢反抗，兴许这时候就自愿闭嘴做了冤大头，但她自小生活在更加平等的氛围中，来外角南时间不长，还没学会顺从，所以不接受这种程度地旁敲侧击要求妥协。
　　粟桐笑了笑，“我想见雷帝，却不急于一时，她身体不好还是要多多休息，我一个外来的客人千万不能给她添麻烦……这样吧，时间另做安排，等雷帝休息够了，身体也恢复得七七八八再说正经事也不迟。”
　　辰月：“……”
　　她的确希望粟桐在这件事上能做些让步，但不希望粟桐如山体滑坡，不只让步甚至拔腿就跑，以至于问题一下子得到解决，只是解决方向非常糟糕。辰月瞬间有些慌了神，她愣了足足几秒才稳定心神，“但雷帝的时间已经做好了调整，这时候再说不见有些不合规矩。”
　　“这样啊……”粟桐有些苦恼，“若是因为我破坏了雷帝的安排似乎也不太好，这样吧，我只带一个翻译就够了，你也知道，不带翻译的话我跟雷帝根本无法交流。”
　　辰月又是一阵无语，只有短短两句话，粟桐就忽然转守为攻，刚刚还是她自己在提议“单独见面不要带人”，这会儿却成了粟桐占理，辰月被顶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地方，她迫不得已地点了点头，“最多只能带一个翻译。”
　　“那小枣儿跟我一起去吧，”粟桐不给辰月任何思考的机会，继续向前逼迫了一步，“这会儿去找其它翻译未免浪费时间。”
　　等辰月反应过来时，她过来请的人已经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她失去了主动权，也失去了拒绝的机会，这时候再开口双方面子上都会挂不住，辰月只能保持沉默，她决定甩个锅，维持现在这种状况到卢娜面前，让自己头顶上的人去想办法解决。
　　辰月与卢娜不仅是上下从属的关系，两个人小时候还同住一条街区，辰月是小区一霸，年龄区间正负不超过三岁的都打不过她，而卢娜身材瘦小，全都仰赖她的保护，后来卢娜得势又从尘埃中捞了辰月一把，两个人才有现在的生活……交情深就意味着可以坑，这要换成别人，辰月可不敢逾矩。
　　兴许是因为时间太早，一部分的人还没起床，另一部分的人则叫了早饭在房间里吃，所以走廊中没什么声音，更没有人影，连平常随时可见的船舶员工们都隐匿了身形，以至于这段路莫名有些冷清。
　　穆小枣跟在粟桐身后，她今天不是主角，而是一个不需要有过多自我想法的翻译，尽职尽责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可以了。穆小枣大概能猜到粟桐在这时候约见雷帝大概是什么原因，这两天的所见所闻多而细碎，没有一条清晰的脉络进行串联，而雷帝始终隐居幕后，无法得知她的态度，所以粟桐不得不主动出击。
　　跟着辰月走了大概有十多分钟，游轮的体量虽不小，但也经不起这样一轮一轮地绕，正常人这时候都会觉得自己是个冤大头，除了增加点微信步数外都是在做无用功，粟桐却没有丝毫抱怨。
　　她知道，雷帝这样的人缺乏安全感，即便不像卫立言要造个堡垒，让自己住进去不蜕壳，至少也有个“狡兔三窟”之说，总是呆在一个地方不动弹，对于外角南那些受过专业训练的杀手来说，简直是个活靶子。
　　绕了个晕头转向后，辰月才开始走正规路线，这次雷帝的舱房就在员工宿舍旁边，几乎看不出来是个舱房，若非卢娜站在门口等着交接，粟桐还以为这地方是仓库之类的功能间，不能住人。
　　卢娜也没想到会迎面而来三个人。
　　在她印象中，辰月各个方面的能力都不错，雷帝偶尔也会安排些疑难杂症让辰月去处理，请粟桐过来这种任务简直轻而易举，换成个十岁的孩子都能完成，结果辰月偏偏任务失败，她还一副“老娘就是办不到”的理直气壮。
　　不得已，卢娜只能迎上来小声问，“不是说白姑娘要单独约见雷帝吗？”
　　“我是要单独见雷帝啊，”粟桐很是正经，“只是因为语言不通，需要带一个翻译。”
　　卢娜刚想说“我们已经安排好了翻译”，然而尚未开口，便听粟桐继续道，“我当然是信任雷帝，也是信任卢娜你的。只不过在翻译这件事上我不敢马虎，万一词汇有疑议，而翻译是局外人，因为不了解情况所以做了错误的判断，导致我跟雷帝谈得不是很合拍，甚至关系破裂……为了避免这样的严重后果，我也要负点责任是吧？”
　　粟桐茶里茶气，卢娜：“……”她开始明白辰月为什么没能完成任务了。
　　卢娜几乎到了嘴边的话一个急转弯，她现在只能假好人做到底，“既然白姑娘已经有了万全的准备，我们也不好多说什么……快进去吧，别让雷帝等急了。”
　　还是相同的敲门方式，门童没有换，这男人虽然看起来力气不小，是经常锻炼的样子，但皮肤偏白，是在外角南这种地方也缺乏充足日晒导致的，粟桐甚至怀疑他可能二十四小时不轮班睡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为雷帝打工。
　　这次的舱房比较简洁，没有门做阻隔，而是一块石头打造而成的巨大屏风，屏风横隔在房间正中，只在上方留了大概十厘米的缝隙，完全能够遮挡绝大部分人的目光，同时屏风相当厚重，每次搬动至少需要三到四位成年男子，以至于粟桐乍一眼看到房间中如此壮观的场景，暗暗觉得雷帝想见人一面也不容易，还得提前布置这种麻烦的东西。
　　卢娜准备的翻译就站在屏风旁边，是个比仃大不了多少的女孩，个子不矮，喜欢低着头，不敢正眼看人，身上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从裙摆到胸口有四朵黏连的太阳花，简洁大方，头发也仔细编织过，就粟桐看来是一个人无法完成的复杂程度。
　　半大的姑娘有些怯懦和自卑，见客人来了也不敢开口应对，还是雷帝道，“这孩子从七岁就跟着我，整整八年，胆子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内向，但粟队长放心，她做个翻译还算绰绰有余。”
　　--------------------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是520呀，有出门过节的吗？


第293章 
　　外角南对年纪的算法比较奇怪, 粟桐一时弄不清面前这位小姑娘究竟多少岁……七加八等于十五，仃做自我介绍时，也说自己十五岁, 可她看起来比眼前这位明显要小, 既是因为个子，也是因为脸上的稚气更重。
　　这位翻译小姑娘在外人面前拘谨的很, 幸好声音还够大，不至于身处在翻译的职位上还嗫嚅吞字，她道, “雷帝让你们随便坐。”
　　房间里缺乏照应的人, 雷帝是不可能亲自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倒茶送水，小姑娘也不能擅自离开岗位, 容易有话听不清，至于粟桐和穆小枣……她们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什么东西都不熟悉，接水的地方都要找半天, 因为有石屏相隔, 说不定还进不去。
　　于是雷帝一向周到的待客之礼出现了疏忽，就好像粟桐跟穆小枣进入房间的那一刻就失去了客人的身份，被雷帝有针对性地防范着。
　　粟桐道, “我们昨天离开过游轮, 辰月是您的下属，想必已经将我们这一路的见闻都上报, 自然不必我再多说。”
　　雷帝“嗯”了一声，她又咳嗽起来, 只是这次的咳嗽声没有上一次中气十足，听得出她在尽量避免全身用力。
　　“我们在卫立言的玻璃厂中发现了小股反抗者势力, 我怀疑卫立言跟这些人有所勾结。”粟桐的思维像是忽然间直来直往了起来，连穆小枣都在翻译这句话时忍不住向她看了一眼，当然这一眼是带着笑意的，倘若眼下没有外人在场，穆小枣大概会笑出声音。
　　听闻此言，雷帝稍有沉默，她随后道，“你们去的玻璃厂位于我势力范围的边界处，虽是卫立言的产业，却也受过我的资助，我相信他们不是反抗者，只是玻璃厂为了保护自己的正常运营，组建的一小支防卫队伍，为了壮大声势才有所谎称。”
　　雷帝这话乍听好像没什么问题，只是经不住推敲，且不说粟桐在玻璃厂中发现的狙击子弹，一个工厂单独组建的防卫队伍，怎么会用得起狙击□□，又怎么能培养出心思缜密的职业狙击手？单只谎称反抗者一点就绝不可能。
　　反抗者革命军就算有，在外角南也是极少数，从实力、精神认知和觉醒程度来说，他们现在绝对不敢明面上宣称自己就是反抗者，三大势力包括雷帝在内又不傻，在外角南进行反抗是在反抗什么？一股势力从出生开始就针对自己而来，不想办法扼杀在襁褓中，难道等它长大成人？
　　如此形势之下，玻璃厂的人是疯了，扯什么大旗不好，非要扯一张破烂无用还被万人针对的旗帜？
　　“哦，”雷帝愿意为了一个玻璃厂的人说谎，粟桐自然也不好咄咄相逼，她只道，“我们去的时候，整个玻璃厂都已经腾空，除了老弱病残，几乎没什么人剩下，不知道是谁将我们即将到达的消息透露，雷帝可要小心了。”
　　雷帝又在咳嗽，粟桐忍不住又加上一句，“不知您染上的是什么病，咳成这样最好还是要看看医生。”
　　“多谢关心，是早些年留下的旧伤又复发了，辰月或卢娜应该告诉过你我不能太劳累。”雷帝笑了笑，她的咳嗽声微微减弱，“是治不好的伤，会一直这样反反复复，医生说我熬不过三年，但现在早已超过三年……我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才每年生日都大操大办。”
　　外角南的传言之中说雷帝的身体不好，却没有说为什么不好，包括粟桐在内几乎所有人都默认是病，也是因为这病雷帝不能吹风不能见光，并且看起来没有什么威慑力，所以常年避人不见，却没想到是旧伤。
　　像雷帝这样身居高位的人，很多事都不必亲自动手，她受这种几乎致命的伤应该是尚未形成势力之前，可惜雷帝的过去就是一张白纸，整个外角南那么多会造谣的人，都没能造谣出一个相对说得过去的来历。
　　粟桐将刚刚拿到手的拼图接在了仍旧不连贯的线索上，她想了想继续道，“身体不好就不要做坏事了，退休吧。”
　　做翻译的小姑娘：“……”
　　雷帝：“……”
　　雷帝苦笑了一声，“人被世事推着走，刚开始以为自己能够抽身，谁知道根本身不由己。”
　　她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却全都吞了下去，只是叹了口气，“你要求单独跟我见面，不只单单为了说玻璃厂的事情吧？”
　　“当然不只，”粟桐言归正传，“除了想提醒您或许这条船上有正在泄密的人之外，还有另一件事想着重问一问……您并非外角南本地人吧？”
　　粟桐这几句发言屡屡让旁边翻译的小姑娘觉得为难，她没办法对雷帝如此不敬，说出这种完全属于试探的话。
　　这时候穆小枣就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作用，她比小姑娘直接，翻译得速度更快，导致小姑娘越来越紧张，整个人不断掐着手指，头都深深埋了下去，甚至不敢打断穆小枣的语句，只在最后重复一遍上述话语。
　　粟桐难免有些心疼这十五岁的半大姑娘，她已经算是相当优秀，无论外角南语还是普通话，发音都比仃要标准很多，甚至能达到伶的水平，这说明她有天赋并且努力，这样一个孩子都能自卑成这样，雷帝的教育方式恐怕出了大问题。
　　可惜同情归同情，雷帝的眼皮子底下，粟桐也不好鼓励人家姑娘离家出走。
　　针对粟桐刚刚的问题，雷帝好长时间都保持着沉默，就连咳嗽声都消停了很多，随着时间推移，粟桐心里生出了一种感觉，一种雷帝打算冷处理，并不会正面应对的感觉。
　　其实粟桐刚刚的问题问得很巧妙，她只是说雷帝并非外角南本地人，却没有明确指出雷帝来自哪里，外角南周边还有不少临近城市，她完全可以不避讳地列举一个，以粟桐现在的情况，也不可能去掘地三尺地查，可偏偏雷帝选择了沉默。
　　这种沉默就粟桐理解是一种默认，雷帝的身份恐怕比想像中更加复杂，或许她眼下根本不需要翻译在场，也能跟粟桐进行毫无阻碍地交流。
　　为了缓和眼下僵持的氛围，粟桐又主动开口，“我只是觉得您这艘船上以外来美食居多，外角南的传统风味只占据了不到十分之一成，另外您好像喜欢喝茶，房间里有残存的茶香……这些事引发了我一些好奇，也只是好奇罢了，您若觉得为难，可以不必回答我这个问题。”
　　兴许是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冷落客人，为了“报答”粟桐的体谅，雷帝又道，“你们房间里的沙发我会让人全部更换，原本这些东西就是为了防外人，而今既被识破，诸位也没有害我之心，我也不好继续当这个小人。”
　　“那就有劳雷帝。”粟桐并没有过多惊讶，她从一开始就不敢小瞧雷帝，利用窃听器让雷帝听到她想听的并加以利用固然是个好办法，但只要稍微有所疏忽，雷帝就会发现这些话里都是预谋。
　　既然窃听器已经被发现，那就没有必要继续存在，雷帝正好借此卖个人情。
　　彼此攻防滴水不漏，粟桐知道自己很难再从雷帝口中榨取有用的信息，她并不着急，至少这次还得到了一块拼图，随着这块拼图的加入，关于雷帝的事情好像渐渐有了一丝眉目。
　　忽然，穆小枣的声音没有跟着粟桐，在翻译的语句之外，她单独说了一句话，粟桐大概能听懂当中两到三个单词，也幸好穆小枣这句话不太长，听起来似乎是这个意思——“雷帝，你与我们之前有故交吗？”
　　回答穆小枣这个问题的是咳嗽声，剧烈的咳嗽比之前每一次都要严重，雷帝有一瞬间像是回不过气，咳嗽之后就是漫长死寂，粟桐向翻译小姑娘使了个眼色，让她过去看看雷帝是不是咽气了，小姑娘哭丧着脸摇了摇头，根本不敢有这种僭越的行为。
　　粟桐：“……”
　　她本以为尹茶茶已经很不擅长教导身边人，特别是年纪小一点的，所以刚见到仃时活脱脱一个死人脸，看着好像全身长刺不好招惹，其实情绪都写在脸上，非常好懂，没能适应外角南这种险恶环境。
　　结果雷帝比尹茶茶犹有过之，眼前这小姑娘怯懦成这样，偏偏又是雷帝一手拉扯，她要是终身不下船，受雷帝庇护也还好，一旦下了船，恐怕就是风暴中心。她知道的秘密会使她成为各方争夺的目标，偏偏她还没有自保的能力。
　　正当粟桐感叹这样的孩子不该长在外角南时，与她仅一屏之隔的雷帝终于发出了声响，粟桐为自己的走神付出代价，狠狠吃了一惊。
　　“我身体有些不舒服，两位先行离开吧……”雷帝声音闷闷的，她又道，“小蝶，去叫戴医生过来。”
　　穆小枣与粟桐都没有死缠烂打的习惯，更何况默认也是认，最重要的一块拼图终于到手，隐隐似乎能窥见躲藏的真相。


第294章 
　　雷帝这次默认了很多事, 她与穆小枣或粟桐有旧，她并非外角南本地人，甚至还主动告知她很久以前受过伤, 致命伤, 导致整个人病恹恹的，活不久。
　　前两者雷帝或许会有误导的可能, 至于受伤不似作假，屏风能够遮挡视线不能阻拦气味，雷帝剧烈咳嗽之后,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后面发生的事粟桐跟穆小枣就不清楚了, 雷帝经常换舱房，就是为了避免自己的方位被有心人获悉, 所以约见都是私下的，就连叫医生，也不会弄得兵荒马乱人尽皆知。
　　既然无法干预雷帝的后续行为，离开舱房后, 粟桐跟穆小枣便慢慢往自己的住处走, 这次没有辰月在前面催促，也不必打一通腹稿，思索着要问什么问题才能获取什么样的答案, 所以两个人都不着急, 彼此保持了一种默契，在理清线索之前都没有率先开口。
　　游轮空间不小, 有意为之地缓慢使她们两能在这个空间内外闲逛半多小时都不至于重复，今天风和日丽, 早上气温也不太高，走廊尽头的舱门没有关上, 从甲板处吹来一些风，没有黏腻潮湿感，反倒添了几分清爽，堵在粟桐脑子里的滞涩感都被这阵风稀释，她想了想，终于打破了过于安静的氛围，“雷帝在否认她与玻璃厂的关系。”
　　穆小枣没有想到粟桐将注意力放在了这件事上，她笑了声，“我还以为你会问我，最后跟雷帝说得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小枣儿，你也太小瞧我了。我虽然接触外角南的语言时间还不长，但有周围环境的影响加上你跟仃地悉心教导，短句里面一两个单词我要听懂并不困难。”粟桐得意时会很不明显地挑一下眉毛，她自己没有照着镜子比照过，所以这种放松状态下的小习惯，可能只有穆小枣一个人清楚。
　　“那你就不奇怪我为什么会有此一问？”穆小枣将手伸出去，等着粟桐握上来……雷帝的舱房空调温度开得太低，呆久了实在有点冷，而走廊中太阳照不进来，门估计也是刚开，后半段还是有种沁入式的阴寒。粟桐只有掌心是热的，她将穆小枣的手指一团，藏在了最温暖的地方。
　　粟桐摇了摇头，“不太奇怪，雷帝屡次释放出一种信息，明里暗里告诉我们她与内角南甚至是东光有些关系，与玻璃厂中的反抗者组织也牵扯不清……尽管她在舱房中隐晦否认了这件事，可于我而言那些话却实在算不上是否认。我只是奇怪，这艘船是雷帝的船，船上所有人应该都是雷帝精挑细选，她说话为什么还要拐弯抹角，是坏朋友交太多，不会直来直去做人了？”
　　“兴许是雷帝也害怕自己身边有眼睛吧。”穆小枣的手指在粟桐掌心不安分地挠痒痒，面上却一本正经道，“卫立言跟法老彼此提防，都害怕自己的身边人其实已经被挑拨背叛，Ken先生私底下完全不敢跟法老有所接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三大势力之二在彼此算计时，难道会忘了一旁看热闹的雷帝？”
　　到也解释得通，但粟桐始终觉得有些不对，“小枣儿，雷帝这次的请帖已经发到了卫立言和法老手里，你觉得他们两个会登船吗？”
　　穆小枣提出的解释不过当中一项可能，她自己也在思索其它导致雷帝行为异常的原因，所以粟桐的犹豫并没有任何不信任的成分在。
　　看着粟桐若有所思的模样，穆小枣又笑了一声，“我觉得不会，雷帝的面子是很大，只不过庆祝生日这种毫无利用价值的事，卫立言跟法老遣两个地位足够的人，带上丰厚礼物也就够了，没必要自己冒这个险。”
　　“确实。”粟桐点头，她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穆小枣，“小枣儿，你比以前爱笑多了。”
　　“是么？”穆小枣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有一丝笑容挂在眉目上未曾落下。穆小枣其实不用摸也知道自己正在笑，大概还是那种不经意不明显的笑容，能够化开一点骨子里的毫不在乎，仅此而已。
　　穆小枣在分局人缘不太好的原因，也包括她的笑容总是不见热闹，正常人笑一笑多少显得和善，穆小枣不一样，首先她的笑容不易被看出来，其次笑容里透着的是不可捉摸，反倒将距离拉得更开。
　　雷帝的船上总有不少装饰物，从中世纪的盾牌，到锃光瓦亮的船锚……穆小枣侧目，旁边挂着的船锚反衬出她半张脸，穆小枣这才发现自己还会有这样的表情，面部肌肉松弛，嘴微微抿成一条线，从中间向两端翘起，而杏仁眼稍稍眯起来，像半个月亮，是如此明显的笑意。
　　穆小枣怔愣，她驻足，站在船锚前良久不动弹，粟桐随着她的目光一起看向当中倒影，“怎么了？”
　　“感觉自己越来越生动了……粟桐，我这个表情是不是有点傻气？”穆小枣问。
　　粟桐歪着头仔细品鉴，“没有啊，当着我的面是可爱，要是当着郑光远、卫立言、法老这一干人等的面你摆出这副表情，我包管他们能吓出一身冷汗，活活做三天噩梦。”
　　穆小枣：“……”她掐了掐粟桐掌心的软肉。
　　似乎在一瞬间，穆小枣脸上的笑容更深，眼角眉梢都是压都压不下去的欢喜。
　　这走廊虽然清净，也不至于老半天无人经过，外来者的视角中，这两个人就像脑子不太好，对着墙上一个装饰用的船锚傻笑。
　　离开走廊就是甲板，今天天气刚刚好，风清爽，棉絮状的大块白云飘了个漫天都是，时不时就吹过来一片软和和地将太阳遮住，投下的阴影让人很舒服，三十度左右的气温只要不是体力活，也不会有太多的黏腻感，粟桐瞬间有种七窍都被打通了的感觉。
　　“小枣儿，那好像是卫立言的车。”粟桐指了指岸上。
　　卫立言的势力范围主要在市中心，这里的路修得四通八达，开车反而比乘船要方便。卫立言这次的声势不小，看起来似乎重视雷帝这次的生日宴更甚于良妲村。
　　车是刚停，卢娜下船主动迎接，代表卫立言的标志在最后一辆车上呈现更浓郁的颜色，粟桐怀疑卫立言本人就在现场，可当车上的人都下来时，却没有发现卫立言的身影。
　　“卫立言排场足够，看起来像是在给雷帝面子，不过……”穆小枣不用继续说下去，就连船上不太了解情况的搬运工人，都觉得这场面气派有余领导力不足，卫立言派来参加宴会的人竟然都穿着黑西装，带相同的墨镜，没有一个能拿上台面的重磅人物。
　　粟桐：“……是Ken受重伤，蔡士德又叛变之后，卫立言无人可用了吗？”
　　“应该不至于，卫立言好歹也是整个外角南最令人忌惮的势力，手底下的心腹股肱不至于凋零的只剩两个，其中蔡士德还早早失去了信任。”穆小枣紧紧盯着最后一辆车，“那里面好像还有一个人。”
　　“不会是卫立言吧，”粟桐叹气，“若真是他，那外角南的局势可就越来越奇怪了。”
　　所有奇怪的行为都会围绕一个最基本的逻辑打转，粟桐总觉得这个逻辑近在眼前，只是缺乏了最关键的东西，总是抓不住。
　　然而，直到卢娜迎接仪式落幕，带墨镜的人将恭祝雷帝生日快乐的贺礼双手奉上，随后有一半上了船，另一半回到车上准备离开，最后一辆车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粟桐一时之间觉得好奇，“如果是别人，这一套流程走下来，绝不可能安心呆在车上，连点表示都没有，这个人应该就是卫立言。可一来雷帝面子再大，没有利益引诱的情况下，卫立言怎么肯冒险来参加一场除了热闹一无所有的生日宴，二来他既然人就在车上，又为什么不直接下车登船，竟然跟着车队又回去了？”
　　卫立言做得这些事完全没有道理，给雷帝面子给了一半，怕死保命也只保了一半。
　　“明天就是雷帝生日，先看看情况再说。”穆小枣用手肘顶了顶粟桐，“还有精力干点别的吗？”
　　“啊？”粟桐承认自己不纯洁，她脑子不受控地胡思乱想了一阵，“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有一堆事没有结果，我们这样不务正业不太好吧……”
　　穆小枣静静看着粟桐，粟桐的声音越来越心虚，越来越心虚，她喃喃道，“小枣儿，你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是不是？”
　　“你想什么了？”穆小枣纯洁地眨了眨眼睛，“我又不是粟大队长肚子里的蛔虫，怎么能时时刻刻知道你的想法。”
　　粟桐把脸往穆小枣背后一藏，学着鸵鸟埋头，“小枣儿你捉弄我……你是想趁这个时间去看看薛莹跟蔡士德吧？”
　　“是啊，难道粟大队长不这么想，还是你有更重要的事待办？”穆小枣一本正经。
　　粟桐：“……”她怕被人看见通红的脸，头埋得更深，像是打算在穆小枣背后将自己的鼻子挤兑平。


第295章 
　　“粟桐这个人脸皮时厚时薄, 薄的时候特别不经逗，还容易翻脸。”
　　穆小枣在市局対粟桐不过耳闻，两人尚未正式见面前, 就有包括郭瑜在内的一干人等给她打过这样的预防针。穆小枣那会儿还老成持重, 并不认为自己会跟顶头上司大队长开什么玩笑……然而时过境迁，人人都有対未来稍显草率的时候, 穆小枣也不例外。
　　粟桐大概是觉得尴尬，从甲板进走廊，再从走廊到薛莹门口这段时间, 她只是拉着穆小枣的手不松开, 但也不主动说话，得穆小枣问一句, 她才答一句。
　　“生气了？”穆小枣的脚步停在薛莹房门前。
　　“没有。”粟桐跟着穆小枣停了下来，她是真的没有生气，话音里还能听见轻微笑意，她郑重其事, “只是在反思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
　　穆小枣没接话, 只听粟桐继续道，“办公室恋爱原本就要注意很多细节，我们的职业又比较特殊, 弄个不好害人害己。”
　　“你不会现在后悔了吧？”穆小枣捏紧了粟桐的手指, “我占有欲极强，你要是敢后悔……”
　　“小枣儿啊, 怎么在你心里，我又爱生气又经常翻脸不认人？”粟桐加倍反思自己的德性, 职业带来的责任感太强，粟桐难免认为是自己给小枣儿的安全感还不够, “我单纯觉得自己是个俗人，跟你在一起的时候经常思绪乱飞，这样不好……至少险境之中这样不好，小枣儿要及时纠正我才行。”
　　穆小枣：“……你阴沉沉想了半天就为了这件事情？”
　　“这件事可不小，”粟桐认真，“我曾一度认为我与你之间唯有这道鸿沟难以逾越。”
　　自从彼此在一起后，粟桐便很少纠结这个问题，穆小枣从来也不知道当初在医院，粟桐忽然対自己爱答不理，就是出于这个原因，她怕一个人的感情会拖累两个人，想在萌芽阶段就自我终结。
　　“小枣儿，我仔细想过了，在双方的感情里，不能单由一个人来做决定，”粟桐的脑筋转过弯来，没有陷入理性和感性相互抵制的怪圈中，“小枣儿，我曾经畏惧一份近在咫尺的爱所带来的变故，现在却不怕了，我知道你是我的安全索，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会拉着我。”
　　说完，粟桐挽上穆小枣的手，在她左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就像我会拉住你。”
　　穆小枣还没反应过来，粟桐就敲响了薛莹的房门，之前无论怎么敲都没人搭理的房间，今天却忽然积极起来，敲门声尚未中断，里面就有动静传出，薛莹像是慌乱中碰倒了什么东西，“哐啷”一声就摔在门前。
　　针対刚刚粟桐的一连串行为，穆小枣本有很多话要问，可是粟桐奸猾的很，直接上手中断了穆小枣的“继续追究”，所以当薛莹打开门时，直面了穆小枣的怨恨。
　　“是你们啊。”薛莹像是有些失望，她脚边是一个躺倒的茶壶，里面装着的都是开水，近三十度的室温中还能看到水汽蒸腾。
　　“你不希望是我们？”穆小枣说着，朝自己背后看了两眼，“你在等人？”
　　薛莹立刻否认，“没有……你们进来说话吧。”她表现得过于紧绷，可不像没有的样子。
　　多年的审讯经验在提醒粟桐，这时候的薛莹最容易被攻陷，她已经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只要稍加压迫，言谈举止中就会露出破绽。虽说再老的江湖也有失足的时候，薛莹会在雷帝的船上沦落到这种状态，粟桐却觉得有些古怪。
　　雷帝是薛莹的朋友，还是老朋友，达不到生死之交，也能给这段关系打上个“极好”的标签，否则雷帝不会在这个时候收留薛莹，薛莹也不敢投奔雷帝。既然关系好，雷帝又愿意给薛莹提供保护，哪怕外角南没有放下戒备这一说，薛莹的心理防线也不至于溃散到这种程度。
　　薛莹舱房的格局跟穆小枣的差不多，只是面向不一样，宽敞通透，不怕周围有高层建筑的遮挡从而终日不见阳光，就粟桐看来是舒服的很。只是没想到薛莹大白天就将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一点阳光不透，连灯都只开了寥寥两盏，还不是客厅的主灯。
　　“你把自己隐藏起来，是在害怕什么？”穆小枣打量了一圈薛莹房间里的布置，见沙发都是老旧皮沙发，便知道这里没有另一双耳朵也没有另一双眼睛。
　　薛莹并非粗心大意之人，她也会着重观察类似的东西，看她现在这副神经兮兮的样子，这房间应该相対正常，否则她早待不下去了。
　　穆小枣继续道，“你就这么畏惧雷帝？”
　　薛莹已经将地上的茶壶捡了起来，此时正半跪着用抹布擦拭水痕，她始终低着头不看穆小枣，手有点抖，即便是这样全封闭的环境，薛莹也像是惶惶不安，不敢给出一个明确答复。
　　她小声嘀咕着，“外角南远比你我想象中复杂。”
　　穆小枣不知薛莹从何而来这样的结论。
　　“夫人”的威名在外角南也算响彻多年，当初甚至能跟卫立言一争天下，按理说薛莹志气不小，対外角南也相当了解，不至于重新回到这里才短短半个多月，她就忽然失去所有野心，整个人都有点疯魔，连话都不太敢说。
　　接着薛莹不再重复刚刚的言论，她将脏水挤到旁边的桶中，问，“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
　　“老朋友想叙叙旧罢了，”穆小枣也没有说实话，她拉着粟桐坐在沙发上，“明天可就是雷帝生日了，作为客人，我们也该有所表示……你既然认识雷帝多年，想必知道她的爱好。”
　　薛莹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缓缓叹一口气，“我认识雷帝，却不了解她，何况你们是外来的客人，即便不准备贺礼，雷帝也不会有所怪罪。”
　　才说了短短两句话，薛莹就有赶人的意思，“我劝你们这几天能呆在舱房里就尽量呆在舱房里，没事不要出来乱逛，雷帝这次生日宴请了不少人，船上乱的很，你们两个在外角南又得罪了不少人，弄个不好就不能全身而退。”
　　穆小枣：“……”她向粟桐看了一眼，两人都很茫然，
　　薛莹不是个好人，她当初强迫穆小枣从东光市启程来到外角南，就是为了监视方便，关键时候还能当作手上一枚棋子。穆小枣有一定的利用价值，这一点她们双方都明白。
　　所以穆小枣対薛莹而言就是个物件，苦口婆心劝告一个物件“最近有危险，你好好藏着，保重安全”实在很不対劲，简直有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意味了。
　　穆小枣正待往下问，薛莹房间外再度传来敲门声，薛莹手一抖，差点将水桶打翻。
　　“来的是什么人，我们要避嫌吗？”穆小枣轻声问。
　　“最好避一避……你们先去房间里呆着吧。”薛莹说着站起身来，她将抹布丢入桶中，手又在衣服上稍稍擦了擦。
　　薛莹的反应速度已经不慢，门外的人似乎还是不太满意，进门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怎么耽误这么长时间？”
　　“打翻了水壶正在收拾，弄得到处都是脏水，手总要先洗一下。”薛莹再怎么恐慌神经质，也不是刚到外角南的愣头青，她知道如何长久地保护自己，也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什么话，所以帮穆小枣和粟桐遮掩了过去。
　　而在卧室中，粟桐却摇了摇头，“是卢娜的声音……薛莹瞒不过去的，这艘船上到处都是雷帝的眼线，光是走廊就装了好几个摄像头，薛莹开门让我们进来这件事除非不做，否则就一定会被发现。在被发现的情况下薛莹还进行隐瞒，她是有意为之，还是真的心态崩了开始胡搅蛮缠？”
　　卧室门只是虚掩，并没有严丝合缝地关上，外面的声音透过这条缝能够清晰完整地传入，穆小枣道，“薛莹的声音里可没有一点情绪崩溃的意思，相反，我看她冷静的很，要崩溃也不急在这一时。”
　　这就意味着薛莹说谎是故意为之，她在同时哄骗卧室内外的两帮人，只不过这个哄骗方式有些拙劣，倘若给薛莹更多的时间，倘若她的心理状态并非如此岌岌可危，兴许会有成功的可能。
　　客厅里又传来声音，“薛老板也是外角南的老人了，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想必你心里有数。”
　　卢娜竟然没有追究薛莹的谎言，更没有到卧室将躲着的两个人揪出去，她匆匆来了一趟随后匆匆离开，只在离开时又补充了一句，“晚饭过后雷帝想见你一面，你做好准备。”
　　房间中重新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薛莹拼了老命擦地的声音，她刚刚那些明知故犯的谎言，就是希望卢娜能发现穆小枣和粟桐，好有一番“鹬蚌相争”的热闹可看，可惜偷鸡不成蚀把米，卢娜根本没有搭理她。
　　“虽然我更喜欢疯了的薛莹，但在不知道她为何而疯的情况下，我到宁愿她维持几分清醒。“穆小枣轻声叹，“这船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能将薛莹这样的人逼到这种程度。”


第296章 
　　当粟桐和穆小枣从卧房中走出来时, 薛莹仍旧半跪着在擦拭地板。
　　一年到头能让雷帝请上船的人不多，舱房又有保洁人员定时打扫，实在谈不上脏, 薛莹擦第一遍就已经将灰尘擦得干干净净, 所以现在完全是在做无用功，况且这地砖还是磨砂面的, 连个锃光瓦亮的最终效果都达不到。
　　“雷帝究竟是什么人，她只是要见你一面，就能让你紧张到这种地步。”穆小枣站在薛莹身边, 居高临下看着机械般重复同一个动作的女人。
　　“我不是害怕她。”薛莹说完沉默了一阵, 又补充了两个字，“我不仅仅是害怕她。”
　　“你是说雷帝背后还有另外一股强大的势力？”穆小枣很会抓重点, “卫立言都很难让你绝望，这股势力竟然可以在短短半个月里让你认命？”
　　薛莹全身一颤，粟桐怀疑她想到了刚刚卢娜的警告，所以立即住了嘴, 无论小枣儿怎么旁敲侧击她都不发一言, 甚至还拿着抹布专往粟桐和穆小枣的脚底擦。
　　“算了，”粟桐出声道，“她被吓成这样, 肯定是什么话都不愿多说, 反正明天就是雷帝生日宴，该发生的说不定今天就会发生, 我们静观其变。”
　　说完，粟桐半蹲下来, 她抓了一把薛莹的胳膊，“你现在是逃犯身份, 应该回东光市接受法律的制裁，所以必要的时候可以寻求我们的帮助。我不能保证你会活着离开这里，但我会尽力而为。”
　　薛莹：“……”
　　她万万没有想到，在这种绝境之下给自己“送温暖”的，居然是粟桐这么个曾遭自己利用的陌生人。
　　其实薛莹已经知道了粟桐的身份，她毕竟有个基本盘在东光市，手底下无数混混流氓，将粟桐的照片广撒网似得抛出去，总有一两个人能将她认出来，然后进行信息收拢，这个过程需要一点耐心和时间，也需要强大的信息网，所以薛莹也是不久前才得到结果。
　　她看着面前关上的房门，瘫坐在地良久不能动弹，这一瞬间方才感觉到自己的一生都是笑话，永远在为别人做嫁衣裳。
　　蔡士德就住在薛莹旁边，既然人已在这儿，不顺便探望一下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所以粟桐想了想，还是决定跟小枣儿一起，打扰别人的清净。
　　可奇怪的是房间里好像没有人，粟桐刚开始还徒手敲门，后来手太疼又按了五下门铃，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拦下过路的服务人员询问，他们也都表示疑惑，七点左右的早饭和十点左右的客房服务蔡士德都没有应答，他虽不是受雷帝邀请的客人，但服务人员也不敢得罪，都以为他还在睡觉没有起来。
　　截止十点没有起床都很正常，可现在已经是大中午，人是会饿的，难不成蔡士德打算睡一整天？
　　还有……粟桐平摊手掌凑近底下的门缝，房间里没有开空调，一点冷气都感觉不到。
　　今天温度不算高，早上可能还没有三十度，可这会儿太阳明媚，体感温度绝対能达到三十五六，船舱闷热，不开空调实在说不过去，况且电费什么的都算在雷帝头上，蔡士德根本没必要省这个钱。
　　等服务人员离开后，粟桐跟穆小枣才交换过一个眼神，穆小枣负责撬门，粟桐打掩护，很快两个人便身形一闪，进了蔡士德房间。
　　蔡士德的房间比薛莹更加昏暗，不仅窗帘都拉着就连灯都没有开，好在窗帘再厚也不是墙，阳光明媚的情况下微微透了一点光进来，足够看清屋内的陈设。
　　粟桐留在客厅里，她背贴着门以防忽然有人闯进来，而穆小枣则径直走向卧室。
　　卧室门紧闭，里面像是用什么东西顶着，穆小枣撬开后一下子竟没推动，“粟桐！”她轻轻喊了一声，“好像有尸体。”
　　雷帝这艘船上只有宴会厅、走廊一类的公共场所使用中央空调，各个舱房的恒温系统则相互独立，方便住宿者自己调整适宜温度，更甚者客厅与卧室都是两台不同的空调。
　　眼下蔡士德客厅里闷热的厉害，像个蒸笼，卧室却冷的渗人，森森扑了穆小枣一脸，而粟桐离卧室门还有一段距离，仍然感觉到了这股寒气。
　　粟桐就近搬了把椅子抵在客厅的门把手后，而穆小枣已经开了卧室的灯。
　　里面确实有一具尸体，人死应该没多久，身体温度不算低，并且死时正対着门，尸体刚刚好挡在门后，才导致穆小枣一下子没能推开。
　　粟桐进来时穆小枣正在检看尸体，确认是蔡士德无疑，尸体表面没有明显外伤，粟桐跟穆小枣都不是法医，但常年接触这些东西，难免能学到点皮毛，在市局首选听取专业人士的意见，在外角南这种地方，绝地三尺都挖不出一个专业的法医，只能靠这点经验进行判定和推测。
　　“尸体出现部分尸僵，”粟桐扯了一部分的床单裹住手指，她捏了捏蔡士德脸、脖子和上肢，“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五个小时，从现在往上推也就是吃早饭的时候蔡士德被害身亡，另外刚刚的工作人员也说早饭时间敲门无人应答。”
　　粟桐之所以推测是被害而非自杀或突发疾病，是因为房间里空调温度开得太低，遥控器上显示只有十六度，蔡士德穿着单薄，短袖短裤，他没有采取任何防寒措施，死亡位置与遥控器又相隔太远，粟桐甚至怀疑是在蔡士德死后，房间温度才被调低，以防他腐化速度太快，气味很快散发出去。
　　当然，关于市内温度的推测只能起个辅助作用，并不能排除蔡士德因为怕热将温度调低等主观原因，粟桐确定他是被人所害最关键的证据，还是蔡士德死亡后的姿势，以及客厅当中的陈列。
　　她刚刚搬椅子卡住客厅门时，就发现椅背最上端有被东西多次敲打后留下的痕迹，而这个痕迹刚好与门把手契合。也就是说蔡士德生命的最后阶段，他曾试图逃离房间，但是因为门把手被卡，而他又处于濒死阶段虚弱无力，最终抵门而亡，凶手则在蔡士德死后搬走椅子并离开了房间。
　　“小枣儿，你能看出他的死因吗？”粟桐问。
　　穆小枣已经将尸体翻转查看了一遍，除了没有明显外伤就连最基础的中毒反应……譬如口吐白沫，全身痉挛，指甲变色等状况一概没有出现，就好像蔡士德好好的，主动放弃了呼吸。
　　穆小枣摇了摇头，“得交给法医进行解剖才能有结果，可惜……”可惜现在完全没有这个条件。
　　粟桐苦笑一声，“我开始想念郭瑜了。”
　　能知道蔡士德的死因当然好，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为何而死，又为何上船的时候不杀，偏偏这个时候杀，还将空调温度开得这么低，明显是不想在短时间内被人发现尸体……当然，如果仅仅是不想被人发现尸体，杀人之后绑上石头往河里一扔更无后顾之忧，还省去了很多麻烦，可见凶手这么做是希望有人能找到尸体的，但不是现在。
　　“按现在的腐化速度以及房间的密封性，一天左右不会有强烈的味道传出，但只要空调一关，以三十几度的高温闷一闷尸体就藏不住了……难道凶手是希望这颗雷在明天生日宴开始后引爆？”粟桐实在有些受不了房间里的寒冷，她搓了搓手臂拉着穆小枣回了客厅中。
　　现场能勘察的地方都做了简略勘察，出于一些职业素养以及対凶手行为逻辑的好奇，粟桐并没有选择关闭空调或升高温度，她甚至在离开卧室后还很贴心的将门关上，除了尸体已经发生部分尸僵，保持之前的姿势挨在门上这一点有些难以实现之外，其它基本还原。
　　粟桐继续道，“从房间里的陈设以及蔡士德毫无防备的死亡来看，应该是熟人作案……蔡士德孤身一人上了雷帝的船，唯一算熟悉的只有薛莹，但说实话，蔡士德会対薛莹毫不设防吗？我看他恨不得抓紧一切机会，要除去薛莹这个‘老朋友’。”
　　蔡士德不是省油的灯，他这个人在一次次背叛中提升自己的地位，养成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习惯，别说是薛莹，就是每天的客房服务，他估计都保持着戒备心，要杀他实在不容易。而比杀蔡士德更难的，是被他承认为朋友，能近身，能让他毫无防备，能在悄无声息中要他的命。
　　“小枣儿，你觉不觉得好像所有人都有秘密，戳一下便蹦出点没头没脑的线索来，而我们两个身处其中，既像是自主行为，又像是被什么力量在推着向前走。”粟桐搓了搓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真怕我哪天向薛莹靠拢，也变得神神叨叨。”
　　“先回去吧，我们不能在这里久呆。”穆小枣握住了粟桐的手，因为久病方愈的原因，粟桐更加怕冷一点，一会儿功夫手指尖都冻青了。


第297章 
　　自己的舱房终究是最舒坦的地方, 经过卢娜一番更换和忙碌，昨晚被粟桐和伶糟蹋的东西已经全部更换，房间里的陈设跟之前的差不多, 大概是因为临走前卢娜又让人重新打扫了一番的原因, 明亮度都得到了提升。
　　粟桐和穆小枣回到这里时，仃正在沙发上挖冰激凌, 小姑娘一头短发还嫌碍事，在头顶上扎了个揪揪，脖子和脸上的汗尚未擦干净, 一看就是从外面回来没多久。仃虽然处世经验不足, 不过现在有庄语跟着，大概率不会出问题, 所以粟桐也没跟她约法三章的定规矩。
　　听见开门的动静，仃转过身往沙发背上一趴，上下打量着两个刚从外面回来的人。
　　从蔡士德房间到这里的路途不算长，被阴森森的空调一吹, 有了个骨头里沁寒气的底子, 一两分钟的时间根本不足以出汗，所以在仃的眼中，粟桐跟穆小枣就像是什么活儿都没干, 干干爽爽地出门, 干干爽爽地回来。
　　“你们不会是跟雷帝硬生生说了……”仃抬头看一眼时间，“接近四个小时的话吧？”
　　“你又干什么去了, 今天也不算太热，能弄出这一身汗？”粟桐反客为主。仃在客厅而庄语正在卫生间洗澡, 可见她们的状况差不多。
　　仃又挖了一大口冰激凌，“我跟庄语去甲板上看了看, 凑了些热闹，也是刚回来没多久。”
　　她说着，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雷帝的面子是真的大，你们知道明天是什么人在外面负责警戒吗？”
　　“嗯？”仃这一番话倒是引起了粟桐的好奇，“不是雷帝自行安排？”
　　仃摇了摇头，“是警察，附近的警察几乎全部出动，就是为了在明天能帮雷帝镇场子。”
　　外角南的警察默认只能做些调节邻里纠纷的小事，对雷帝、暴君这些人会卖面子，也会攀点交情，不到万不得已，双方不会爆发冲突，可是为雷帝的生日宴站岗放哨，还是有些出乎粟桐预料。
　　“还有还有，”看到粟桐一脸震惊，仃又迫不及待道，“我在甲板上还看到了一个人……”仃声音拖长，卖了个关子才继续往下道，“就是我们去玻璃厂请神时遇见的那个男人，不只他一个，不少跟他穿一样衣服的人都上了船。”
　　怪不得仃热成这个样子，她应该是将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甲板上，现在阳光正好，甲板上没有遮阴处也没有空调，不消一会儿就能满头大汗。
　　“哦，对了，”仃骤然想起，“刚刚有人来问午饭怎么处理，我实在懒得动，就让他们直接送到房间来。”
　　对此粟桐没什么异议，船上的人已经越来越多，鱼龙混杂不宜出行，老老实实呆在自己舱房中才能避免状况发生，况且薛莹言犹在耳，叮嘱着“不要出门”。
　　仃汇报完了自己的见闻，反过来问，“你们呢，雷帝跟你们说什么了？”
　　“你真的想知道？”粟桐问她，“现在尹茶茶已经上了船，你知道的太多她到时候问起来，你是说还是不说？说吧，你对不起我们，不说吧又对不起尹茶茶。”
　　仃：“……”她还没来得及考虑这个问题，现在一想确实复杂。
　　不管是尹茶茶还是粟桐，都能算是她的救命恩人。要不是尹茶茶，她早在生死关那种地方把命弄丢了，但若没有粟桐，良妲村又足够她死一百次，还不只如此，没有粟桐，她可能到现在都学不会绝境之中冷静下来的技能，不是死在良妲村，也会很快死在其它地方。
　　救命有先后无轻重，仃确实两方都不想辜负。
　　“那我不想知道了，”仃将冰激凌往桌上一放，用手堵住了耳朵，“我一会儿就去洗澡，你们等我洗澡的时候再说话。”
　　本来就是为了冲去一身臭汗，干干爽爽换件衣服，没有正式洗澡的诸般流程，所以庄语前后只花了十几分钟就重新穿戴整齐，她眼看着小姑娘逃也似地冲进卫生间，只来得及提醒一句，“地上有水，你慢点！”随后便一脸莫名其妙，问客厅里的人道，“她怎么了？”
　　“没什么，”粟桐道，“小丫头忽然想起来要避嫌了。”
　　粟桐说话永远这样没头没尾，庄语已经逐渐习惯，她想了想，“仃已经将甲板上的见闻都说了吧，你们有什么想法？”其实她更想知道穆小枣有什么想法。
　　关于粟桐，尽管也谈不上熟悉，但至少相处过一段时间，脾气秉性有个基础了解。穆小枣就不一样，庄语跟她接触得实在不算多，大部分时候周围还环绕着一帮人。
　　见庄语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穆小枣也没有客套，她随口便道，“不管雷帝想干什么，一定是时机已至她才敢冒这个险，我在想，对于雷帝来说，什么样的情况才算时机已至？”
　　时机是一个说起来非常玄学的东西，雷帝当然不可能找人算个命，她应该是列举出了一系列的条件，当这些条件达到一半以上，并且最重要的几项全部满足时，就可以视为“时机已至”，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雷帝命不久矣，不管条件有没有达成，她都要在这段时间完成计划。
　　庄语忽然出声打破了寂静，“我实在看不懂雷帝，都是要死的人了，靠什么样的信念支撑着，又有什么样的最终目的？”
　　无论是财富、权力还是地位，都要活着才能好好享受，雷帝这副身子骨撑不了几年，况且她现在过得也不差，耗费心力动手脚布置计划，都会让她病情加重，对于雷帝来说得不偿失，要说是卫立言在幕后主使一切更能让人信服些。
　　“对了，你们这一天有什么收获吗？”庄语问。
　　她将笔记本放在沙发上，粟桐都想不明白，这人行李都快丢光了，连衣服都有不少是上船后才买的，怎么这笔记本倒还在。
　　在庄语面前倒不用藏藏掖掖，粟桐道，“蔡士德死了。”
　　“什么？”庄语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片刻后才长叹了一声，“我曾经追踪他追踪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将他视为工作重点，谁知他竟这么轻易就死了……怎么死的？”
　　“被人所杀，死因不明，”粟桐简略概括，“凶手不希望尸体被尽快发现。”
　　庄语要先进行一轮思考，然后才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粟桐有些好奇，“能看看你的笔记本吗？”
　　又不是日记本，当然可以外借，庄语直接递了过去，“你要是发现哪里有问题帮我补上也行。”
　　一人借来的笔记本却是两个人观摩，粟桐跟穆小枣的头凑在一起，从庄语的角度看过去这两人也没有太大的杀伤力，看起来和和睦睦可可爱爱，因为凑得太近，还会不小心磕一下额角。
　　庄语的笔记做得相当细致，人物关系列有了图表，不知道的地方则留有问号，更夸张的是连人物反应都做了描述，譬如：提及蔡士德的死亡时，粟桐接受度良好，像是早有预料。
　　“……”粟桐“嘶”了一声，“你这本笔记还是烧了吧，细节记录的太多，要是被别人捡走会出大事。”
　　庄语干得活本来就以保守秘密为先，要是在盈州她自己的办公室这些东西写一写也就罢了，只要不涉及机密其实无关紧要，但现在这种环境下，连跟人说句话，都要事后反思这句话说得对不对，这笔记本就成了定时炸弹。
　　“你不用担心，”庄语却道，“这里面的东西真假大概三七分，其中真实内容我之后还会用特殊方法进行加密，除了我自己，其他人即便拿到手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粟桐不信，她直接将那行记录自己反应的段落指给庄语看，“我若是雷帝，这一行字就足够了。”
　　庄语是学院派，她很年轻，刚毕业没几年，之前也执行过卧底任务，但多是短期，且限制在盈州市内，环境更为熟悉情况也比较简单，就连支援都是随叫随到，所以用纸笔记录线索是优点，关键的时候能够派上用场。
　　当初在内角南的酒店中，也是因为庄语如此谨慎的工作态度，以及这本笔记的帮忙，才让粟桐盯上蔡士德，也才引发了之后一系列的推测，最终令粟桐转变态度，主动接近穆小枣并跟郑光远形成了随时破裂的合作关系。
　　可是工作方法不能永远一尘不变，庄语尽己所能掩盖笔记本上有用的真实线索，大部分的犯罪分子也确实会因为害怕拿到假情报或看不懂密码而选择不冒险，但庄语的记录会有疏忽的时候，不排除万分之一的可能会变成利刃，回过头来要她的命。
　　粟桐顺着比划将那一行字全部涂抹成团，随后阖上笔记本还给庄语，“确实没有太多破绽……这是你的东西，还是需要你自己处理。”
　　接过笔记本，庄语忽然就想起“秦织萝”这个名字来，粟桐常说自己的行为习惯跟秦织萝属于同一体系，但原话是，“你很像曾经的秦织萝”。庄语以前不明白像就像，什么“现在曾经”，此刻才终于意识到，“曾经”的意思是自己比不上现在的秦织萝。


第298章 
　　庄语抱着笔记本, 说起来有些舍不得，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做好了选择，现在不过是跟自己的过去做个短暂告别罢了, 人嘛, 哪有不成长的。
　　“你这么在意我刚刚记录的那句话，是不是说明……”庄语话只问了一半, 对于房间里有窃听器这件事她仍心有余悸。
　　粟桐没有正面肯定却也没有否认，在这暧昧不明的态度中，庄语品到了一丝真相, 她点点头, “我知道了。”
　　仃要的午饭就在说话间隙中推了进来，品类比现场点少了很多, 毕竟这种送餐推车都是统一形制，早餐碟所占空间小，所以上下三层琳琅满目，而正餐譬如牛排一类则很占地方, 现在船上这么热闹, 客人们陆陆续续到达，也分不出精力多推两辆餐车，只能将就吃。
　　事实证明由俭入奢易, 由奢入俭难, 这顿午饭怎么都算不上寒酸，但总觉得吃起来没有那么尽兴。
　　“下午就别出门了, 大部分受邀而来的客人都会选择今天登船，外面现在是鱼龙混杂, 说不定还会遇到卫立言和法老的使者，到时候脸一拉闹起来不好看, 雷帝也不一定会出面维护。”
　　穆小枣想了想又道，“截止到明天我们四个人最好都呆在一起，没出事当然好，出了事彼此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庄语表示同意，反正粟桐这里是个双人间，主卧次卧只存在面向问题，床铺之类都一样大，躺两个成年人都有宽裕，何况仃只是个半大孩子，不占地方。
　　除此之外，粟桐这间舱房的面向不错，从主卧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甲板以及上下船的梯子，人员往来可谓尽收眼底，即便不出去也能掌握一些动态。
　　粟桐和穆小枣来外角南的本意并不是参加雷帝的生日宴，只是一步步被推到了现在，而今却觉得这生日宴参加得也不亏，外角南的局势，方舟的动向以及雷帝一连串的行为都好像有某种关联，本来还愁没有机会接近这些外角南的核心成员，谁知道从良妲村开始，就一直纠缠不清。
　　时间过得说快不快，庄语那本笔记也派上了用场，她最终还是将已经写好的内容都撕下来烧了，空白页面被穆小枣借用，专门记载来了几波人，分别是谁，叫什么名字，有些人连穆小枣和仃都未必认得，而庄语对外角南只是了解，她毕竟没有跟这些人打过照面，就更难认出来了。
　　“雷帝发出去的请帖可真不少，就一个下午的时间，半个外角南有头有脸的人都上了船，这架势都能比良妲村那时候了。”粟桐在良妲村长过见识，她虽不比穆小枣仗着一个良妲村村民的身份到处游走，所有人都能近距离接触个遍，但在祠堂的时候目光所及也算认识了不少人。
　　“我问过清扫客房的阿姨，”穆小枣道，“说今年是雷帝最为大操大办的一年。不过我想雷帝能如此大操大办，也是因为校长死后她跻身外角南三大势力之一，卖面子的人更多了，否则请帖发出去大部分的人只是看一眼就丢掉，她就是想大操大办也不可能。”
　　粟桐想了想，“所以小枣儿是认为外角南忽然出现这种大规模的动荡，先是良妲村改建港口的问题重新被提出，又是卫立言接二连三离开安全屋……都源于校长被捕？”
　　“校长被捕应该只是个大前提，在这个大前提下还有其它原因。”穆小枣坐在粟桐的床上。主卧的空间比次卧要稍微大一点，却也大不到哪里去，放不下多余的桌椅板凳，所以粟桐和穆小枣都只能坐在床上——
　　准确来说是穆小枣坐在床上，粟桐半躺，头枕着穆小枣的大腿，手里还翻着一下午的劳动成果。
　　“看出什么来了？”穆小枣问。
　　粟桐苦恼，“看出头疼来了。其实这份名单除了邀请的人太多之外没有任何问题，就算真有问题雷帝也不会放在台面上人人都能看见，所以有或没有这份名单都无关紧要，我其实更关心另一件事。”
　　她说着，将笔记本阖放在胸口，手还交叠着，一副安详入土的模样，“外角南的警察怎么会主动帮雷帝看家护院？我们在玻璃厂看见的那帮人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船上？还有……雷帝是不是真的跟外角南的反抗者有所关联，若真有关联，又是什么样的关联？”
　　“你这可不只一个问题了啊，粟大队长。”穆小枣帮她按了按太阳穴，粟桐没有偏头疼的毛病，不过心理上的头疼有时候也会跟生理上的头疼搅合在一起，很难界定区分。
　　穆小枣又道，“雷帝的生日宴只有一天，明天一过，该了解的不该了解的都会有个结果，说不定我们也快离开这里了。”
　　“说起离开……”粟桐忽然睁大了眼睛，她翻身坐了起来，“小枣儿，你还记得我们出发去玻璃厂的那天，游轮附近停了不少车辆和小型船只吗？上面都绘制有雷帝的代表图案。”
　　穆小枣点了点头，粟桐继续道，“我们刚刚的注意力都在上下船的人员身上，却没有注意这些车辆和船只不见了很大一部分！”
　　“而这不合常理。雷帝大张旗鼓地准备生日宴，安保人手本来就紧张，警察的介入略微缓解了这种人手上的紧张感，但也不足以让雷帝放松警惕……她平常都需要这么多人在周围保护，怎么大事来临之前反而不需要了？”粟桐的声音还在继续，而穆小枣已经走到了窗户前，正在静静留意外面。
　　室内开着空调，原本的温度非常舒服，随着穆小枣打开窗户后吹进来的热风，刚刚好的适宜气温被打破，一瞬间热得令人窒息，得缓解一会儿皮肤表面才能适应。
　　“说起来好久没有看到茶茶了，”穆小枣这话有点牛头不对马嘴，“伶曾经说茶茶就在这条船上。”
　　伶是跟尹茶茶一起上船的，应该是尹茶茶收到了请帖，她知道穆小枣也被雷帝邀请上船后便急于动身，所以速度快于大部分人，在昨晚就登上了船。
　　尹茶茶这个人的占有欲令人发指，她早早就派了人来刺杀粟桐，却能耐着性子不见穆小枣，倒是很令人不解。
　　穆小枣一度认为尹茶茶对自己只有亲情，就像自己对她一样。
　　毕竟当年的茶茶年纪太小，性向都尚未明确，对一个大她不少的恩人萌生情爱欲望真的很难理解，但而今茶茶已然成年，是个穿着性感勇于表达自我的大姑娘，穆小枣并不迟钝，她看得出来这份情，只是无法回应。
　　穆小枣知道，对于尹茶茶来说，也不需要自己的回应，这姑娘从小就有满腔血性，飞蛾扑火宁死也不放弃，除非有更加庞大的利益摆在面前，抑制住了尹茶茶的一时冲动。
　　是什么人给了茶茶这样的利益诱惑，而茶茶又要用什么来交换？
　　穆小枣学着粟桐的样子叹了一口气，“本以为这两天我们已经忙得厉害，从早到晚每时每刻都安排得满满当当，谁知有人比我们更忙，暗地里动了这么多手脚，一时之间千头万绪，竟整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说完，穆小枣就回过身往床上一倒，将头埋进了被窝中，“趁前半夜没事先睡一觉，后半夜兴许就没有整觉可以睡了。”
　　小枣儿在外从来不会露出这样孩子气的一面，她总是冷静自持，连穆小枣本人都忘了自己也没到四五十岁，需在晚辈面前以端庄示人的年纪。此刻房间里没有别人，粟桐比她还要不修边幅，睡衣半耷拉着，盘腿而坐托腮发呆，心情便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等她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蜷缩进了被子中。
　　空调温度略有些低，睡觉的时候被子盖到肩膀以下刚刚好，粟桐走过去将窗帘都拉上，室内的光线瞬间便昏暗了下来。粟桐身上的睡衣仍然耷拉着，她是个成熟且有风韵的女人，柔和的鹅蛋脸，锋芒毕露的桃花眼……不算太瘦，也有些身材，只不过每个人认识她后，都会忽略了外在的表象，对她的人格和能力保持敬畏。
　　穆小枣睁开眼睛，笑着看向粟桐，“大白天的，拉什么窗帘？”
　　“明知故问。”粟桐也笑，她话音一转，偏不向默认的地方发展，“你我睡眠都浅，不拉窗帘睡得着吗？”
　　穆小枣笑意更深，她将被子一拉，整个人都被闷在了里面，从被面轻微地起伏和泄露出来的笑声中能感觉到穆小枣的开心，而粟桐则蛄蛹着，将自己塞进了穆小枣的怀中，她轻声道，“单人床实在太窄，抱着你才能睡着。”其实背后留着大片的空白，再怎么狭窄的单人床也不至于让两个人挤成一坨。
　　穆小枣伸手拍了拍粟桐的后背，“担心吗？明天的事。”
　　粟桐先点了点，随后又轻轻哼了一声，“倒也不是特别担心，反而有种雀跃。”
　　“怎么说？”穆小枣问。
　　“雀跃这一切能够看到尽头，也雀跃于你在我身边，”粟桐将胳膊抽出来，好环抱着穆小枣，“因为你在我身边，所以再大的风险都像是平常不过的日子，很心安。”


第299章 
　　粟桐房间的门没有反锁, 仃刚走进去就立刻退了出来，而庄语正在外面等，受限于气氛, 庄语不自觉将声音都压低了, “这么快就出来啦，里面什么情况？”
　　仃的表情一言难尽, 她反应迟钝般过了一会儿才捕捉到庄语的问题，“那两个人居然睡得着。”
　　“睡着了？”庄语看了看时间，“还不到六点睡什么觉啊……我还以为她们是商讨问题太过投入, 所以半天不见出来呢。”
　　“你说她们这么早就睡觉是不是有什么原因？”仃思考过后得出一个自认为有道理的结论, “穆纤云我不了解，但粟桐是真的很爱失眠, 正常时间都睡不着，大下午太阳尚未落山就补眠太违背生活节律了……今天晚上她们不打算睡觉了？”
　　庄语后知后觉似得严肃起来，“你看着年纪小，遇事倒很警觉。她们两个应该是料定今天晚上会出事, 所以先睡一觉, 不管晚上出现什么情况都有精力面对。”
　　仃算是猜得不错，但比较片面不完全，庄语在此基础上补充了目的, 随后她又道, “我们两个最好也回去睡一觉。”
　　小姑娘有些为难，她本来就精神充沛, 别说熬一个通宵，就是了两个也能很快恢复, 庄语感叹了一声“年轻真好”，又道, “你要实在睡不着可以找点事做，我听说你在外角南也是一方势力之主的心腹，原本跟着粟桐就是为了监视她？”
　　庄语要是不提这一茬，仃自己都快忘了主职任务，大概是心生愧疚，仃想了想，“那你们睡觉，我回去看看我家老大有什么吩咐，回来的时候你们要是还没醒，我就在沙发上将就着也睡一会儿。”
　　就这样，仃跟庄语兵分两路，很快粟桐这间还算热闹的舱房就冷清了下来，门房紧闭，俨然一副闲事不理的模样。
　　仃其实知道尹茶茶的舱房是哪一间，不只她知道，粟桐、穆小枣甚至庄语都知道，毕竟伶已经来刺杀过一次，粟桐总得从她嘴里套出点东西来，才不枉费自己被“刺杀”这一回。
　　跟粟桐她们相处久了，仃反而害怕回到尹茶茶身边去。相较卫立言和Ken先生那样的人，尹茶茶已经算是个不错的老板，只要不违背她的利益，尹茶茶不会禁止身边人私下交朋友，也不会有过激行为，动不动就先除掉再说，所以尹茶茶能给人些许安全感，在外角南这种地方已属难得。
　　仃以前觉得很满足，但现在觉得远不满足，她在粟桐这里体会到了平等，就再也回不到当初自称为奴的时候。
　　尹茶茶这次带来的人并不多，除了伶就是梨花，伶擅长搏杀，梨花擅长火器，这个配置也算安全，仃作为一个知根知底的人，一看就知道尹茶茶是以全身而退为先，她这次是真的没想搞事情。
　　门铃只响了一声，舱房中便有人问，“谁啊？”
　　“是我，”仃莫名的有些紧张和局促，“梨花姐姐，我回来汇报工作了。”
　　开门的果然是梨花，她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烟，没有点火，封闭的船舱中开着空调也不好点火，否则周围都是呛人的烟气，尹茶茶还好说，她不介意身边人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但伶一定会从她的手里把烟抢过去，捻灭在烟灰缸中，然后冷冷瞥上一眼。
　　伶不喜欢人抽烟，无论男女老少，也无论是什么烟。
　　“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梨花对仃一向很照顾，她将烟收回口袋中，直直盯着眼前的小姑娘看了好一会儿，“穆纤云她们欺负你了？”
　　仃摇摇头，“没有啊。”
　　“那你怎么现在回来？”梨花像是跟“仃重新回来”这个话题过不去，接二连三的询问，问得仃满头问号并开始怀疑自己，“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梨花沉吟，“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你应该知道明天就是雷帝的生日宴，这样的大人物就算过生日也不单纯，肯定会牵扯出一大堆的是非。即便真的是太平日子，没有是非，你呆在穆纤云的身边也比回来安全，茶茶现在毕竟是一方之主，因为良妲村的事很多双眼睛望了过来，情况难免复杂些。”
　　“为什么要在背后说我坏话？”茶茶就坐在梨花身后的沙发上，刚刚的聊天内容她能听得一清二楚。
　　仃从梨花身前探出头来，她一时之间想不出自己该摆出个什么样的表情，明明离开茶茶身边不久，却仿佛过了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仃已经回不去当初的一张死人脸，哪怕还能摆出点冷漠的样子，眉梢上依旧留着点意气飞扬。
　　尹茶茶将手里的茶杯放下，她招了招手，示意仃走到自己的面前说话，“怎么忽然回来了？”
　　“粟桐那边都在补眠，我见无人留意就先溜回来了……”仃不擅长说谎，干脆也没有说谎，她又道，“在粟桐房间里看到姐姐时，我就知道您也登船了，只是不知道您为何始终不露面？”
　　尹茶茶倒是能明白小姑娘的意思，“你是觉得我不去见穆纤云有些奇怪？”
　　仃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我不去见她有两重原因，其中一重不能跟你说，另一重是因为我觉得太过殷勤也不好，得彼此留点空间。”尹茶茶也算得上性情中人，从不否认自己的偏爱，甚至丝毫无所谓的让所有人都知道。
　　仃：“……”
　　情情爱爱的事于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来说，一切都只是刚刚萌芽，即便如此仃也知道这种欲擒故纵的方法只有两厢情愿时才能奏效，也就是说尹茶茶故意拉开距离只会让穆纤云觉得有阴谋，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既然已经回来了，跟我说说这几天粟桐的动向吧。”尹茶茶很不想将粟桐和穆纤云并排提起，所以一般情况下都是单个拎起来说，好事都给穆纤云，监视这类的坏事都压在粟桐身上。
　　——————————————
　　晚九点，粟桐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难得小枣儿还没有醒，粟桐不想打扰她，便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静静地躺在床上。
　　阳光能够穿透的窗帘对于月光而言就有些厚重了，尽管天气晴朗月色皓洁，也只是让窗帘看起来稍微亮堂些，而这种亮堂并不能投射进房间，因此骤然睁开眼，四周黑黢黢的完全不能视物，等过了一会儿粟桐回过神，才勉强能看清近距离的一些东西，譬如穆小枣的睡颜。
　　穆小枣的长相素雅，却并不寡淡，否则当日在木天蓼小区也不会一下子就撞入粟桐眼中，夏日里一切的热闹都只能给小枣儿做个底衬，她就像一棵松柏，在满目繁花中与众不同。
　　“呼吸真轻啊。”粟桐小声道，她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小枣儿的，“能遇见你真好。”
　　“有什么好的，”穆小枣在粟桐怀中醒了过来，她掐一掐粟桐的腰，“没有我的话，你此刻应该在东光市市局，有保温瓶里装着的甜腻咖啡，有张娅徐华整理好资料交到你手里，还有何叔偶尔喊你回家吃饭，工作量虽大，却也有秦织萝帮忙，更不必担心某一天死在外面，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小枣儿，小枣儿，”粟桐笑着想打断穆小枣，然而她的小枣儿从来说话不留情，一旦想戳谁的心字字句句精准还不留缝隙。如此近的距离粟桐只能亲了亲穆小枣的鼻尖，用一时错愕让穆小枣的话音停了下来，“小枣儿，你不要自责，也不必觉得东光市便比外角南来得好。我现在在这里，是我自己的选择，也该由我来承担后果和责任，就像爱上你这件事，我也曾瞻前顾后，但小枣儿，我现在已经过了瞻前顾后的阶段……我做过权衡，我义无反顾。”
　　穆小枣的手环抱着粟桐的腰，她的鼻尖被亲得有些痒，忍不住抬起眼睛来紧紧盯着粟桐。
　　粟桐又笑了笑，“小枣儿啊，我发现我们两个连睡觉的时候都想将对方抱在怀里，呈一副保护欲过剩的状态……这是个坏习惯，容易将彼此的半边身子压麻。”
　　穆小枣当然知道粟桐说这句话的深意，可她还是问了一声，“你手臂压麻了？”过了一会儿，穆小枣又道，“我总是想保护身边的人，有什么计划需要冒险时便习惯性孤立自己也孤立别人，弄个不好就是□□。当年做心理测试这一项差点不及格，所以我当不了突击队的队长，会把自己害死。”
　　“别说是当年了，良妲村的时候我就发现，小枣儿嘴里说着信任我，面对大事仍然会把我排除在外，自己去面对，”粟桐很是不满，“我都把小枣儿规划到自己的未来里去了，结果小枣儿连‘自杀’的时候都不告诉我一声。错过了跟你告别的机会，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还以为我死了你会殉情呢，”穆小枣的眼睛在黑暗中也是亮晶晶的，不知从何处聚来的光，“结果只是想跟我告别啊？”
　　“总是要告别的，”粟桐想了想，“我爸爸妈妈都是离开家就再也没有回来，没有正式的告别，就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想把那声‘再见’补上去，我不希望与小枣儿之间也留有遗憾。还有殉情的事我也想过了，从良妲村的时候开始想，想到现在虽不算久，却也有了一个结果……”


第300章 
　　黑暗中说话, 所有的感官都得到了放大，穆小枣能清晰听到粟桐的呼吸和心跳声，这两者没有偷懒的意思, 活得很健康。
　　粟桐的声音在她耳边继续, 安静缥缈，像是一团棉花, “何叔王婶虽然有何思齐，但我要是真的死了，他们依然会难过, 而我也糟蹋了这份养育之恩。还有我的阿姨和外婆, 她们很多年前已经失去过一次，我不忍心让她们再失去一次。人生在世, 除了爱情，还有诸多牵累，所以我不能殉情。”
　　粟桐的回答倒是在穆小枣的意料当中，她也有相同的顾虑, 一旦涉及到生死, 很多从前没有想过的问题都会浮现出来。
　　“可是小枣儿，我虽不能殉情，却能殉职, 我若追随你们的脚步, 为这世间的公理正义而死，爱我的人会因此伤心, 但他们知道我的荣光所在，比起伤心, 会更为我自豪。”
　　说着，粟桐又亲了亲穆小枣的鼻子, “同理……要是我死在小枣儿前面，你也不必太伤心。”
　　穆小枣在静静地听，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叹息，只是将粟桐抱得更紧，紧到胸口贴着胸口，仿佛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映照在窗帘上的除了月色还有灯光，明天就是雷帝的生日宴，这场生日宴并不仓促，只是因为上船的人实在太多，在舱房全部住满的情况下要彼此协商，各方首领不可能全部仰仗雷帝的安保人员，但他们带上船的保镖也不宜多，每张请帖控制在三个人以内，三个人可以住一间舱房，如何睡雷帝不管。
　　剩余的人可以回去，也可以在运河上雇条渔船或在车里呆一天，雷帝同样不管。
　　粟桐和穆小枣已经换好了衣服，外角南太阳毒辣，这就导致昼夜温差可以达到十几度，夜晚出行最好是穿长袖，再怕冷一点的披个外套都不为过。
　　离开卧室之前，穆小枣还帮粟桐检查了一番左手，过敏反应已经消退了很多，手指能够活动但无法承担精密操作，右臂上的老疤也脱落了不少，尚未脱落的也几乎没有影响……
　　粟桐这伤已经是大半年以前的事，按道理来说血痂早该脱落了，只是因为这伤特殊，是受刑而来，校长在伤口处涂抹过腐蚀性药物，光是清创就经过了两轮，加上当时粟桐伤重濒死，身体恢复异常缓慢，她苏醒后还有一次伤口感染，才导致有些地方至今尚未脱痂。
　　“还疼吗？”穆小枣问。
　　“不使劲按已经不疼了，就算这一块没有受伤，只是寻常皮肤，手劲太大也会青紫，这么想想，其实这伤已经好了。”粟桐碰了碰自己手臂上的老疤，嫌弃道，“就是太丑。”
　　“是勋章。”穆小枣亲了亲粟桐的指尖，“万事小心。”
　　晚上九点半，粟桐与穆小枣从舱房中推门而出，整条船比想像中还要热闹，甲板上可谓灯火辉煌，就在这一片灯火辉煌中，偶尔会看到几个眼熟的身影，有卢娜有辰月，也有外角南的警察以及玻璃厂的工人。
　　后两者不是靠脸识别出来的，不管是警察还是工人都有一套容易分辨的制服。
　　外角南的警察出现在这里还好理解，毕竟他们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说是要保护雷帝的安全。这种保护应该在雷帝的预料之外，否则卢娜跟辰月不会这个点了还在甲板上跟警察交涉，像是在临时划分保护区域。
　　而玻璃厂的工人出现在这里着实怪异，玻璃厂是卫立言的产业，距离雷帝再近，也不好大张旗鼓登上雷帝的船。还有，据之前种种迹象观察，玻璃厂远远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们若是外角南的反抗者，并且受到雷帝的帮助，这时候更不该出现在这里，除非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不再隐瞒身份。
　　粟桐跟穆小枣的出现并没有引发太多的关注，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关键人物们都太忙而甲板上人来人往，一时之间很难留意到专挑无光处行走的两道影子。
　　“既然有两方人马目的不明，那就先想办法搞清他们的目的。”粟桐隐身在黑暗中道，“在数量上，这两方人马占主导地位，一旦船只出海孤立无援，这两方人马代表的立场甚至可以左右整艘船的动向。”
　　穆小枣点了点头，“我去找玻璃厂的人，你先回房间叫上庄语，以你们两个的身份跟警察対话会比较方便……庄语能听懂外角南语，也能做简单交流，让她给你当翻译。”
　　粟桐苦笑，“还是得多学一门语言，不然离开了你离开了仃，竟然有点寸步难行。”
　　她们两个睡醒之后就发现仃离开了舱房，小姑娘在这条船上还有个去处，就是尹茶茶身边，她很有可能是回去后被那边给留了下来。仃虽然算不上是茶茶的左膀右臂，也是她一手拉扯，现在回去是理所当然，粟桐相信小姑娘知道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所以也不反対她在这个时候回到尹茶茶的身边。
　　直到明天生日宴结束前，粟桐这里都会兵荒马乱，没有时间照管仃，不管仃的适应能力有多强，她都是第一次面対现在这种情况，并无自保的能力，在尹茶茶的庇护之下可以减少部分危险。
　　等粟桐重新回到舱房时，庄语也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她刚在卫生间洗了把脸，鼻子上还挂着水珠，粟桐的忽然出现把庄语吓了一跳，捞了一把水差点泼在粟桐脸上。
　　之所以说这个“差点”，并非因为庄语收手及时，水尚未撒出去，而是因为粟桐闪得好，水只是擦身而过。
　　“你倒是躲得快。”庄语擦了把脸，“刚从外面回来？穆小枣呢？”
　　“论起受惊后的反应，你比小枣儿还是差远了，这都躲不掉，以我爱作死的精神，现在早就半条命都没了。”粟桐倚在门框上，“我跟小枣儿认为船上有两拨人马目的成谜，想分开进行调查。”
　　庄语“嗯？”了一声，她的目光绕过粟桐，四下打量了一圈，“你不怕这话被人听见？”
　　“雷帝已经知道我们发现了监听器，她不会再动这样的手脚，”粟桐补上一句，“相同的手段用两次是在小瞧雷帝，当然我跟小枣儿也対房间进行了搜查，确实没有发现异常。”
　　虽然対庄语而言，已死的粟桐更像个符号，没有缺点，履历完美的让人尊崇，而活着的粟桐未免太有人气，缺点不少，优点也有，过于平分秋色，以至于庄语幻想破灭，“因爱生恨”，但活着的粟桐也是粟桐，加上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庄语充分相信她的判断。
　　“那就走吧。”庄语回房间，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把军刀装入口袋中。
　　从口袋向外掏这些东西当然不方便，很有可能被别人识破从而先下手为强，但是除了口袋又没别处可以装可以隐藏，这是不得已要冒得险。
　　粟桐静静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并没有阻止，有时候安全感确实需要依靠，庄语带着军刀不一定是要用，只要贴身放着就足够了。
　　“现在船上的两拨人马分别是之前接触过的玻璃厂工作人员，他们很有可能代表着外角南的反抗势力，另一方是警察……小枣儿现在的身份不适合接触官方人员，所以要由我们两个出面。”粟桐将基础情况告知庄语，“你在进入外角南之前应该跟官方有所联系，他们怎么说？”
　　庄语摇了摇头，“外角南与其它地方相互割裂，彼此没有沟通，包括司法系统，所以卧底们踏足这里都是冒着九死一生有来无回的危险。”
　　“……是吗？”粟桐不由自主地想起穆小枣来，小枣儿第一次踏足外角南是在八年前，那时的她还相当年轻，花样年华，就已经深入虎穴，在外角南这种地方与魑魅魍魉共存，为的就是捣毁老饕的组织，在最阴暗处守护光明。
　　“不是吗？”庄语好奇，“那你为什么要来外角南？”
　　“为了活着回去，”粟桐与庄语大眼瞪小眼，“为了将小枣儿将你都活着带回去。”
　　庄语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倒是很乐观。”
　　已经是深夜，甲板上的人却一点不见少，粟桐靠着庄语半生不熟的外角南语找到了负责这次安保工作的警察，他叫里达，因为家庭构成的原因，竟也会一点普通话，所以双方交流起来没有想像中困难，最多有时候像是耳背，互相“啊？”“啊？”“你再说一遍。”
　　里达的年级已经比较大，四十开外近五十，脖子、脸、手臂露出来的部分有陈年伤痕，没有粟桐的面积大，也没有那么深，但伤痕分布不均，看起来就像是一年一年的积攒。
　　“你们是警察？”里达问。
　　庄语点了点头，“准确来说她是刑警，而我是国安警察……”职业的介绍涉及太多术语，庄语有些说不明白，她最后叹了口气，又重重点了点头，“是警察。”
　　里达：“……”是警察就是警察，他也不明白刚刚庄语那一大通的废话到底解释了些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三百章啦~撒花
　　我都没想到会写这么长！！


第301章 
　　粟桐本以为自己的外角南语太差, 在这次的谈判过程中就是一个旁观者，靠庄语偶尔输送一些线索，谁知这两人面対面却是里达在用蹩脚的普通话, 而庄语在用蹩脚的外角南语, 粟桐瞬间就不太需要翻译了。
　　里达又道，“我并没有接到要跟你们合作的命令……”他沉吟片刻, “这样吧你们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身份吗？”
　　庄语在进入外角南前为防身份败露产生危险，所有证件都没有带在身上，粟桐更不必说, 她一个假死脱身, 至今还不能光明正大使用“粟桐”这个名字的死人，所有一切都是伪造。
　　里达见两人为难, 便起身准备离开，“不能验明身份我也不敢跟你们合作，想必两位能够理解。”
　　“等等，”粟桐忽然出声将人留下, “我有一份材料, 是薛莹在到达外角南之后托人対我的调查，上面关于身份有详细记载，这是我唯一能拿出手的证明。”
　　里达年纪不小, 肯定在外角南就职多年, 而薛莹失意远逃他乡才半年有余，他们两人之间未必存在交集, 但肯定有所听说，所以里达微微地震惊之后便点了点头, “我要先看看。”
　　资料是上午去薛莹房中参观时随手顺出，薛莹也没有阻止, 上面的内容她已经看了一遍又一遍，即便没有那几张纸薛莹也一样倒背如流，她直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自己多年经验竟然栽在粟桐手上。
　　同时薛莹却又清楚，粟桐的一步步接近都有预谋，当中的层层试探和所冒风险并不小，若自己从一开始就知道粟桐的身份，那她在最初阶段就会选择抽身，不会深入到这种程度。
　　薛莹精通两种语言，但毕竟成年之后在外角南的时间更长，所以文件资料用得也是外角南文字，里达看得懂。他飞快翻了两页，随后从中挑出一张照片対着粟桐比照了两眼，“我知道校长落网这件事，也知道这件事背后源于一个警察的锲而不舍，那个人就是你？”
　　“谈不上，”粟桐想了想，“最初查不到校长踪迹时我也想过算了，放着眼前的案子不管，去追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有违初衷，是很多人在替我分担责任，我才能继续不放手。”
　　里达有一瞬间的沉默，之后才道，“东光一定是个很太平的地方，你们都很好。”
　　他的语言系统很奇怪，有时候能说出“锲而不舍”这种成语，难度不算高，但日常対话里也不常用，有时候语序又过于简单，听起来前后重复，有点别扭。
　　“所以你是承认我们的身份了？”粟桐问。
　　里达点头之后又是摇头，“这份资料确实有力，薛莹的情报网也一向强大，按道理来说我应该相信你，但是……”
　　“但眼下是雷帝的生日宴，你们要负责周遭警戒，即便认同了我的身份，很多事情也不能透露，”粟桐戳穿了这一层窗户纸并表示理解，“您放心，我们原本也不想牵扯进这一系列的事情里，这次与您联系，只是有个非常表面的问题想不通，另外还要为自己谋条后路。”
　　大概是粟桐的说法比较新奇，加上里达这个人还算和蔼可亲，双方有商有量，并没有脸一拉，将话说到无可转圜的地步。
　　里达问，“你有什么问题？我先听听，未必回答。”
　　“警察的职责应该是维护社会治安秩序，保障公民人身财产安全，雷帝未曾经过判决，只能称之为犯罪嫌疑人而非犯罪分子，但证据也算确凿，不将她逮捕归案兴许是外角南的一项传统，基于社会现状，你们也无能为力，可是她一个人的生日宴，出动这么多警察进行护卫……我着实不太明白。”
　　粟桐倒是毫不留情，这话没有指责没有辱骂，却让里达一时难以开口。
　　像这样的长句，里达理解起来比较艰难，等他全部消化完毕后却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了三个字，“你不懂。”
　　粟桐微微皱眉，她不明白里达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自己是不懂外角南的形势，亦或不懂他们的良苦用心。不等粟桐深思，里达又道，“保证雷帝生日宴能够正常举办至关重要，我们也是在履行职责。”
　　在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回答后，里达又放宽了语气，“你们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是什么样的后路？只要我能帮的上忙义不容辞。”
　　“……”粟桐开始郑重打量里达。
　　里达的言行可以说是典型的外角南警察，有一腔热血，能力也不错，但受限于环境所以奴颜媚骨，甘愿屈居在卢娜之下，凡事受她安排，偶尔还要组织几句奉承话，时时刻刻赔着笑点头哈腰。
　　但刚刚那几句话却说得意味深长，甚至有些不为人知的坚定。粟桐原本抱着物伤其类的同情心，在外角南这种地方当警察除了莫大的勇气，还要能屈能伸，尊严都受到了极大的挑战更遑论其他，现在却忽然感觉到如里达这般的人，最不缺的就是信念，正是因为这份信念，他们才能坚持至今，而这次护卫雷帝的生日宴似乎也与他们信念有关。
　　粟桐的心向下沉了沉，她收回打量的目光，“如果这次雷帝出海，行至中途有什么意外，希望您到时候能捞我们一把。”
　　“哦？”里达经历过风吹日晒的脸上有些不符合年纪的皱纹，笑起来时皱纹的痕迹更深，“出海也不一定会出事……如果出事一定捞你们。”
　　这种承诺本就唯心，粟桐也不可能白纸黑字让里达画押，以示绝不后悔，所以她只是稍一点头，“好，我相信你。”
　　里达因粟桐的这一句相信忍不住笑了笑，“那你们现在可以先回去了吗？”里达道，“你们走之后我还要跟卢娜做一番解释呢。”
　　粟桐会心一笑，“那就祝你们这次的任务圆满成功……庄语，走了。”
　　庄语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合格的翻译，但至少会派上点用场，谁知粟桐跟里达相谈甚欢，只偶尔会有一两个词需要庄语的解释，大部分时候她只是在旁观。刚开始庄语还有点失落，当话题深入到一定程度，失落感就从庄语心上不动声色地流走，她眼角余光落在粟桐脸上，并怀疑粟桐是想到了什么，所以才这么干脆地要撤离。
　　庄语安静地跟在粟桐身后，她不是穆小枣，没有跟粟桐在隐秘处十指相扣的习惯，庄语更喜欢落后半步，她观察着粟桐的背影，半晌之后才忽然开口，“现在去哪儿？”
　　“去跟小枣儿汇合。”粟桐猛然回神，“抱歉，一时忘了身后还有人。”
　　庄语并没有计较粟桐的“忘记”，她也算略微了解粟桐，平常都是警惕性极强，能让粟桐忘了自己正近距离跟着，可见该给的信任粟桐丝毫没有偷工减料……一时之间庄语竟有点感动。
　　“怎么了？”粟桐见庄语半晌没有说话，便问，“你若有其它事尽管去做，不必一直跟着我。”
　　庄语摇摇头，“我刚进入外角南没多久，便被雷帝请上了船，自此困在这艘船上哪儿都去不了，対外角南现在的形势了解的不多，甚至还不如之前毫无接触的你。”
　　不了解便不能擅自行动，这点工作经验庄语还是有的，她又道，“这段时间你可以随意支使我。”
　　庄语能说出这番话来着实在粟桐的预料之外。她一向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即便対外角南的情况不熟悉，庄语也更倾向于自己调查而非仰赖别人，除非她认定粟桐可信，并愿将性命交付。
　　“愣着干什么？”庄语拍一拍粟桐肩膀，“刚刚可是你说要将我将穆小枣都活着带回去的，我难得天真一次，你不会后悔了吧？”
　　粟桐笑道，“我还不至于自己说得话转眼就撇个干净……走吧，小枣儿可能早就回去了。”
　　实际上穆小枣比粟桐要慢上一步，她面対的情况虽不复杂面対的人却很刁钻，不像警察具有的身份认同感，玻璃厂这些员工很难凭身份接近，穆小枣靠得是套关系。
　　两天前她们进入玻璃厂时曾跟里面的人产生过交集，留下来照顾老弱病残的男人显然有一定的地位，否则也不会有库房的钥匙，并能做主将存货相让甚至可以另开一条产线，而穆小枣这次的最终目的就是跟那男人再见一面。
　　穆小枣的靠近既有预谋，自然不会让自己出现在男人面前时还対他一无所知，短短半个小时，穆小枣已经打听到男人姓秦，按外角南的年龄算法今年三十一，算得上是很年轻，但周围人都会尊称一声秦爷，玻璃厂他是大股东，并且他跟雷帝联系密切，这次上船也是秦爷的安排。
　　不过，玻璃厂这些人并非单纯的员工，要撬开他们的嘴很不容易，穆小枣能打听到这么多东西已经是上限，就连“秦爷”都是一个默认的叫法，他的真实姓名早已被人遗忘，问也问不出个结果。


第302章 
　　当初在玻璃厂见秦爷时, 他的态度十分友好，甚至在辰月的压迫下，显得有些谦卑, 但现在却拽地二五八万, 坐在椅子上拿鼻孔看人，却因为穆小枣站着显高而他坐着偏矮的原因, “拿鼻孔看人”就变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尊崇仰视。
　　“你怎么来了？”秦爷看着穆小枣，说话的语调很是不客气，“卢娜竟然会让你来见我。”
　　穆小枣并不介意他此刻的态度, 该有的涵养穆小枣给足, 不过冷漠感是穆小枣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她无意示人却在每一道眼神中泄露, “我做事不必经过卢娜的批准。”
　　稍停片刻，穆小枣又道，“雷帝宴客的范围可真不小，连你们都请上了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玻璃厂是校长的遗产, 他被捕后应该受卫立言的统辖, 而……”
　　穆小枣抬头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刚过五分钟，离雷帝的生日还有大半个小时, “而明天雷帝的生日宴上会有卫立言遣派的代表出席, 你们如此大张旗鼓，就不怕被卫立言发现？”
　　单个儿的一张脸兴许无法辨别来历, 可是玻璃厂的员工都成群结队穿着制服，卫立言遣派而来的代表若连这都能忽视, 恐怕会因为过于草包命不久矣。
　　“这一点就不牢穆姑娘操心了，”秦爷很明显是知道穆小枣的身份, “外角南人人视你为叛徒，与你说话要留十二分的心眼，若不是雷帝收容，良妲村后你这条命早就保不住了。怎么，明天是雷帝的生日，你还打算在这个时候挑拨离间？”
　　秦爷的挖苦都摆在台面上，没有丝毫掩饰，而除了他，外角南大部分人也都是这么想的，穆小枣是背叛者还不是单纯的背叛者，她背叛的是整个外角南。说到底蔡士德换几个主子都还有人敢用，而穆小枣别说谁敢用，就连她重新在外角南出现这件事都掀起了轩然大波，导致人人自危。
　　穆小枣很虚心地接受这番指责，“秦爷抬举，我五年前就离开了外角南，至今仍有这样的影响力连我自己都想不到，难不成是外角南的统治者们一年不如一年，所以还将我的事挂在嘴边，怕受我这样一个局外人的算计？”
　　秦爷：“……”
　　他并非被穆小枣噎住一时说不出话来，而是因为穆小枣说了一句实话，他无从反驳。
　　当年老饕与校长双分天下时，外角南达到了鼎盛，双方都不愿矮上一头，各自领域中经济、人才、科技、教育……都得到了全面的发展，虽然老饕与校长都有各自擅长和不擅长的部分，但大方向上都做得不错。
　　老饕死后，校长痛失对手，加上年岁渐长，也不再像之前进取，外角南开始进入一段停滞期，再后来校长被捕，三足鼎立却没有形成良性竞争，反而相互算计相互剥削，而今的外角南摆在面前，让一些从鼎盛期走过来的老人长吁短叹。
　　外角南的统治阶层已经一年不如一年，很多能看清真相的人开始谋求新的出路，秦爷就是其中之一，他自己都默认的事实又如何能反驳穆小枣地嘲讽？
　　“咳，”秦爷咳嗽一声，准备岔开话题，“我们为何会出现在这艘船上不用告诉你原因，姑娘也不必觉得去卫老板那儿告上一状就能釜底抽薪……外角南早就不是你认知中的外角南了。”
　　穆小枣将眼神压薄，略微显得没有那么咄咄逼人，她道，“多谢秦爷指教，那我就先预祝你一切顺利能够平安下船吧。”
　　话是好话，却不怎么中听，秦爷只是笑了笑，他背靠在椅子上看着穆小枣离开，心里清楚只是接触这一小会儿，已经违背这条船上的规则，待会儿就会有人过来查岗，自己要先预备好说辞。
　　甲板上依旧是灯火通明，穆小枣怀疑整条船上根本没有人睡觉，外面这么大的动静，能睡着就不容易，即便睡着了估计短时间又会被吵醒，多亏这条船是雷帝的财产，无人敢擅动，否则如此搅人清梦，早就翻天了。
　　刚过午夜，穆小枣原本想回舱房找粟桐，谁知半路上就碰了个正着，粟桐站在船舷右侧，河面上的光亮不过东光市中心，漫天星子只有略暗的被吞没，大多数还是能以肉眼观测。
　　粟桐与穆小枣之间隔着数米距离，视野范围被拉得很大，星光皆入眼，人微小的仿佛天地之间一粒尘埃。穆小枣知道粟桐正在看着自己，散去无人知的尘埃之心忽然沾上了烟火气，她垂目笑一笑，随后伸手掸了掸身上可能沾着的香烟味，一步步走到粟桐面前，“晚风舒服吗？”
　　“还行，就是太热闹了，显得浮躁。”粟桐实话实说，她也在笑，“我让庄语先回舱房了，怕小枣儿忘了还有个人在这里等你，所以出来堵着……小枣儿，我不会让良妲村的事再次发生了。”
　　穆小枣：“……”
　　在她印象中粟桐一直很豁达，不管什么事最多郁卒半小时，之后便活蹦乱跳。当初在良妲村的时候也差不多，粟桐心上挂不住事，彼此很快把话说开，只是穆小枣没有想到粟桐自此便在小心翼翼地照看着自己，适宜驱散心上那一点忽如其来的“不如同归于尽”。
　　穆小枣几天之前还觉得若自己一死，能将外角南这些人连带着一起下地狱是笔划算的买卖，现在重新审视，却发现并不值得，这些人不值得自己同归于尽，也不值得让粟桐伤心。
　　“对不起，”穆小枣诚心认错，“我让你这么担心吗？”
　　“不比你担心我来得少。”粟桐倒是有点自知之明，她牵过穆小枣的手，“我可是在庄语面前夸下了海口，说要带着你们平安回去。”
　　穆小枣笑，“警察是不能给这种承诺的，容易给自己造成不必要的心理负担。”
　　“庄语当时一脸打算死在这里的绝望，我要是不捞她一把，以那种心态即便很大概率能活，她也会把自己害死。”粟桐与穆小枣渐渐走远，声音也变轻变薄，跟她们尚有一段距离的卢娜忽然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即将消失的背影上……只是卢娜的眼神过于空洞，连辰月都以为她只是微微出神。
　　粟桐的舱房现在成了会议室，先回来的庄语已经烧好水泡好茶，她的本意是喝杯浓黑咖啡好通宵，可惜咖啡机在穆小枣的房间里，她一时半会儿进不去。
　　等粟桐与穆小枣回到房间时，似乎已经交换了一轮意见，粟桐有些心事，膝盖差点磕在椅子上都没察觉，还是穆小枣拉了她一把，将粟桐从膝盖青紫的边缘拯救了回来。
　　“她怎么了？”庄语问。
　　“有些事在她脑子里没办法串成一条线，”穆小枣将粟桐摁在沙发上，“过一会儿就好了。”
　　庄语本来是将信将疑，结果穆小枣话音刚落，粟桐便回过神来，她端起桌上的浓茶喝了一口，猝不及防间香气抵上了鼻子，把她呛得咳嗽起来。
　　“你放了多少茶叶啊！”粟桐这才想起往杯底看了一眼，房间里重新置办的这一批马克杯都自带陶瓷过滤网，茶叶压在下面都快压成茶饼不出水了，这一克大几百的东西被庄语当高末使，她还理直气壮，“这样□□的浓度才高。”
　　粟桐：“……”她竟然才发现庄语重度依赖□□。
　　大概是粟桐表现出来的嫌弃太明显，穆小枣笑了一声，重新找了一只空杯子将茶水稀释好递给粟桐，“先润润嗓子。”
　　“小枣儿……”粟桐有些感动，她当着庄语的面亲了亲穆小枣，“爱你。”
　　一杯水而已，去餐厅吃饭服务员能不间断地续上好几次，哪里值得感动？庄语实在搞不明白热恋中的人。
　　“你们出去一趟有什么收获？”庄语道，她实际上是在询问穆小枣，粟桐那边庄语全程跟随，该听的都听了个七七八八。
　　“可以肯定的是秦爷——我们之前在玻璃厂遇到的那个男人就是秦爷，秦爷并不怕被卫立言知道自己带人出现在雷帝的船上，甚至有可能这件事已经通过了卫立言的批准。至于为什么雷帝会容忍这么大一支队伍，还不是自己属下形成的队伍登上船，一时之间我还想不出原因。”
　　穆小枣道，“你对外角南的情况也算了解，可以群策群力。”
　　至于警察那边的情况，庄语相信粟桐已经跟穆小枣有过交代，轮不到她来操这个心。
　　“秦爷这个名字倒是不错，听起来就像是混□□的。”粟桐大加赞赏，“我是觉得他能左右逢源肯定不是靠一己之力，必须得雷帝与暴君同时给他发通行证才行。”
　　雷帝与暴君都是相当多疑且谨慎的人，秦爷能同时受双方信任几乎不可能，除非当中有什么厉害关系不为人知。而这个“厉害关系”必然十分重要，可以说是一切问题的关键。


第303章 
　　“那现在怎么办？”庄语问, “总不能因为猜不出当中关键就一直闭门谢客钻牛角尖吧？”
　　“当然不能。我们刚刚的行为已经打草惊蛇，卢娜、辰月还有船上一大堆的耳目并非摆设，很快就会有人找过来。”粟桐话音未落, 房门便被敲动, 听声音是辰月。
　　庄语站得地方离门更近，她用一个眼神征求同意后才打开了舱门, 果然是辰月，却又不仅仅是她。
　　“怕你们今夜无聊，所以找来两个朋友相陪。”辰月之前并没有显示出太多的缺德天赋, 本以为她是外角南少有的正常人, 现在看来离正常人还差一大截，因为她带来给粟桐解闷的人分别是尹茶茶和郑光远。
　　然而不管是粟桐还是穆小枣甚至庄语都没有显露出一丝惊讶, 穆小枣还问了她一声，“雷帝也太重视我们几个了，这么怕我们到处乱走，直接杀了抛进河里不是更痛快, 难道外角南还有谁会阻止雷帝吗？”
　　辰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很显然她也没有办法回答，所以匆匆鞠了个躬就先行离开，将有恩有怨的五个人放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粟桐叹了口气, “先进来吧, 都在门口杵着也不好看。”
　　尹茶茶和郑光远其实并不清楚自己半夜被叫起来扔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好在这两人的反应都不慢, 就刚刚穆小枣反问辰月的那段话中能听出自己就是个工具人，这个时候被搬过来纯粹是为了限制某些人。
　　“你们又干什么了？”尹茶茶对着粟桐总是没好气。
　　她已经丝毫不见外地坐到了沙发上, 还搂着穆小枣的胳膊，又陡然转换了一种温柔态度, “这是人家的地盘，最好还是收敛一点。”
　　而郑光远没有茶茶的厚脸皮，他思考片刻，最后还是找了个角落先站着，将眼前的形势搞清楚再决定要不要搅和其中。
　　毕竟对郑光远来说，穆小枣虽是东山再起的希望，可要是东山再起之前就将雷帝得罪个彻彻底底，又会导致得不偿失，他需要在当中找一个平衡点，防止玩着玩着把自己玩儿进去。
　　粟桐被尹茶茶鸠占鹊巢后也不着急，她坐在靠穆小枣一边的沙发扶手上，穆小枣怕她翻下去，便分神揽着粟桐的腰。一时之间主动和被动分得清清楚楚，将尹茶茶气得够呛。
　　“我们可什么都没做，”粟桐适时开口，“只是单纯觉得一天之内船上多了好些人有点不踏实，所以出去闲逛了一圈，顺便打听打听这些人的来历。”
　　经过粟桐这么一解释，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外角南的人本就一个个诡计多端，粟桐她们是从外地来的，没有人上船都未必能安心，何况眨眼之间涌上来这么多陌生面孔，不懂规矩随意打听来历也属正常，反倒是雷帝这一方反应过大有点奇怪。
　　尹茶茶顺着话音道，“那你们查出什么来了？”
　　“你倒是擅长空手套白狼，”粟桐还看不出尹茶茶那点小心思，她道，“我要是告诉了你，你就跟我们是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到时候雷帝怎么对付我们也会怎么对付你，你想好了真要知道？”
　　尹茶茶：“……算了，你自己找死吧，不要连累我。”
　　虽然粟桐说得好像不怎么危险，也不是什么大动作，但能惊动雷帝，大半夜的去将同为客人的尹茶茶和郑光远拉过来当工具人，好限制粟桐她们的动向，可见弄个不好确实会没命。
　　“话说雷帝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尹茶茶疑惑，“我要是有雷帝的权势，不必顾虑这个顾虑那个，我就直接把你杀了然后绑块石头沉河，尸体烂透了都浮不上来。”
　　粟桐完全不在意尹茶茶每句话里都藏着的杀机，她甚至赞赏道，“这句话说得倒是没错，我给你找了一大堆的不痛快，你不能动手杀我是因为有顾虑，雷帝这么大的权势也不杀我，难不成也有顾虑？”
　　尹茶茶不明白雷帝会有什么顾虑，在外角南能够牵制她的不过两个人，一个卫立言一个法老，而这两个人在良妲村的时候就起了杀心，若非当时受制，后来粟桐与穆小枣又收到请帖上了雷帝的船，未必能活到现在。
　　所有条件堆叠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雷帝不仅没想杀这两个人，甚至还在暗中保护……
　　但这个推论完全不符合逻辑，雷帝有什么必要保护这两个人，粟桐和穆小枣兴许有利用价值，但这个价值远远低于风险，雷帝也没有办法保证自己能够独善其身，否则也不会这个时候把尹茶茶他们叫过来，妨碍调查进程。
　　房间里所有的勾心斗角都暂时终结，估计雷帝都想不到，关于自己为什么不杀人的问题反而成了纽带，连尹茶茶和郑光远都一时陷入其中。
　　“我还有一个问题，”穆小枣忽然道，“雷帝跟暴君的关系到底怎么样？”
　　尹茶茶不明白，“据我的观察很一般，卫立言完全可以不给雷帝面子，也确实在好几件事上双方没有达成和解，有过碰撞还闹出过人命，后来雷帝就学乖了，只在卫立言需要的时候做个和稀泥的和事佬，双方不再有真正意味上的冲突。”
　　才短短几天时间，尹茶茶的普通话就越说越好，显然是当年打下的底子够坚实，这几天又努力锻炼过口才，所以进步非常明显，几乎没有任何磕绊的地方。
　　对于尹茶茶的话郑光远却不是很赞同。
　　他跟法老的关系更近，而法老与卫立言不合外角南人尽皆知，校长尚未倒台前，他们就冲突不断，也因此法老的行为被放在显微镜下，很多事情不方便自己出面，郑光远就派上了用场。他多次介入过这段纷争，而卫立言跟法老一旦针尖对麦芒到一定程度，雷帝就会出面，所以郑光远勉强可以算是半个局内人。
　　“我是觉得雷帝看起来好像是个工具人，但每一次卫立言下不来台，跟法老之间必须有所伤亡时，雷帝一定会出现这点非常奇怪，若没有人通知她请她到场调解，即便雷帝的情报网已经探知，她也不能出面，否则就做不成隐形人……”
　　郑光远的说法也算有理有据，况且他还补充道，“法老是不会主动跟雷帝联系的，据我所知法老对雷帝的评价不怎么友善，他也一直想着要削弱雷帝的势力，所以两者关系比较僵，就算法老邀请雷帝也未必到场。”
　　“……”尹茶茶本以为自己的地盘虽小，但这么多年一直留意着上层建筑的动向，对他们的事也算了解，现在才发现自己看见的不过是表象，是暴君、法老和雷帝想让人看见的表象，而外角南绝大部分的人应该跟自己抱有同样想法，简直愚不可及。
　　“所以卫立言跟雷帝的关系应该还不错，法老也大概知道这一点，每次雷帝出现他们都会卖一分面子，我跟小枣儿上了雷帝的船之后，另外两个人也就不再针对。”话既说到这里，粟桐也就不再藏着掖着，“就我看来，雷帝的实力可能远远超过我们的预料。”
　　“可是……可是……”尹茶茶一着急，语言转换就有点跟不上，她吞吞吐吐道，“可是雷帝为什么要隐藏实力？没有理由啊。”
　　现在的外角南默认是三分天下，而雷帝就是当中的三分之一，若说她是不想做这个出头鸟，当初就该彻底隐形，不参与所谓的三分天下，既然参与又不登峰造极那是图什么，在下面给卫立言和法老当垫背？
　　庄语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形式的“群策群力”，先不说尹茶茶，毕竟她势力范围太小，庄语之前没有做过十分详细的调查，但郑光远她是知道的，外角南除了暴君、法老和雷帝三大势力之外，最值得关注的就是郑光远，他毕竟继承了老饕的遗产，在外角南多少算个人物。
　　这种人物大街上看见了都避之唯恐不及，将他拉进队伍并当着他的面商量一些重要对策，还时不时征求他的意见，简直……庄语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觉得自己还是资历浅经验少，没有见过这种阵仗。
　　粟桐却表现得很自然，她想了想又问郑光远，“除此之外你还发现过其它异常吗？”
　　“不多了，”郑光远思索，“法老也不是每一次都用得着我……就我看来雷帝很会把握分寸，每次介入的时机都刚刚好，不排除外角南至今还能维持表面太平的原因就是雷帝，否则卫立言跟法老早就鱼死网破了。”
　　郑光远这句话给了粟桐一点灵感，她道，“只要雷帝一直处在这个位置上，她就上能干预卫立言和法老的冲突，下能纵观整个外角南的局势。小枣儿，雷帝是不是在享受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
　　这个问题穆小枣难以回答，她们自上船之后跟雷帝一共就两次会面，中间还有遮挡物，只能听见雷帝做过处理的声音，无法分辨她的表情和反应，而外角南鲜少有人见过雷帝真面目，她这个人始终藏在迷雾当中，让人琢磨不透。
　　--------------------
　　作者有话要说：
　　儿童节快乐~
　　这个月应该能完结啦~我好快乐！！


第304章 
　　最终咖啡机还是从小枣儿的房间挪到了粟桐房间, 庄语还顺手将窗帘拉开，凌晨一两点，河面上船来船往灯光不歇, 热闹之下却是无从掌控的危机感。
　　尹茶茶刚被拖过来时还有些困意, 现在困意早已消散，她一双眼睛像是机敏的猫, 藏在抱枕后面留意所有人的动向，似乎在权衡一些东西。
　　“雷帝是不是私下找过你，并愿意跟你达成一笔交易？”还是穆小枣了解尹茶茶, “我不会强迫你说出双方交易的全部内容, 只问这项交易是否与我有关？”
　　尹茶茶下意识要否认，目光扫到穆小枣的一瞬间又吞吞吐吐起来, 她也不是没有办法当着穆小枣的面撒谎，毕竟当年做双面间谍尹茶茶也做得很愉快，她只是没有办法在固定的事情和固定的眼神中欺骗穆小枣。
　　大概是经过了好一轮的心理建设，尹茶茶才嗫嚅道, “有一半关系。”
　　穆小枣并不觉得意外, 虽说尹茶茶生性极端，却也并非完全没有脑子，只顾自己高兴, 雷帝能让她变成一个纯粹的工具人, 让闭门锁户就闭门锁户，让半夜起床就半夜起床肯定得支付高昂费用, 这个费用不一定是金钱，也有可能是权力、地盘之类的硬通货……如果还给了尹茶茶自己往上加条件的机会, 她肯定不会放过穆小枣。
　　承认归承认，尹茶茶却没打算毁约, 她甚至还提醒道，“迄今为止，我还站在雷帝一边，刚刚那些话我会经过衡量继而向雷帝报告……辰月叫我过来原本也是图这个。”
　　泄密是件大事，正常情况下应该杀人灭口，可惜尹茶茶摆明态度后却更不好下手，雷帝的眼线雷帝的船，在这儿杀人灭口等于递刀给雷帝，谁也不会这么蠢。
　　尹茶茶又道，“你们要是觉得我在这里不方便，我现在就去卧室呆着，门一关，你们声音压低，我自然什么都听不见，听不见就不好向上报告了。”
　　这倒是个掩耳盗铃的好办法。
　　粟桐笑了笑，“那到不用，雷帝要是真有计划，生日宴是个最好的时机，就算我们真能接触问题核心，这么短的时间中也很难有所布局，雷帝不会顾忌。”
　　所以在明知粟桐和穆小枣正在调查自己的情况下，雷帝采取得行动仅仅是派两个人来监管，甚至不做禁足处理。
　　粟桐这句话几乎实锤雷帝会在这次生日宴上有所行动，否则根本无法解释她此时的宽容。
　　尹茶茶缓缓举起手，“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雷帝到底想干什么？她在外角南也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果这还是她隐藏实力的结果，那雷帝也根本不用怕被蚕食吞并，她何必冒险打破这份安逸？雷帝看起来也不是个野心勃勃的人。”
　　这一点粟桐也解释不清，她想了想，“兴许雷帝远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她既懂得隐藏实力，又怎么会无端暴露自己的最终目的。”
　　尹茶茶默默翻了个白眼：“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一堆废话。”
　　除了尹茶茶对粟桐的态度不怎么样，郑光远也在找穆小枣的不痛快。彼此都是冤家，雷帝这样安排不可谓不好，只是忽略了人性的前提，她根本想不到恨归恨，尹茶茶和郑光远有更大的图谋，所以恩怨可以暂时放下，专心琢磨她的所作所为。
　　“几点了？”郑光远忽然问。
　　庄语下意识看了眼时间，却忽然发现有点不对，“凌晨三点……手机信号被屏蔽了。”
　　外角南的基建一般，信号一直不怎么样，打个电话都得辗转几个位置，因此粟桐在跟张娅取得联系后，通话频率放得很低。
　　而雷帝这艘船上信号更差，一直断断续续，舱房和甲板勉强，走廊里是一点都照拂不到。鉴于这种情况，庄语一开始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这会儿拿出手机才发现信号已经断开很久，不管怎么找都没用，应该是被动屏蔽了。
　　屏蔽信号是另一重的佐证，说明雷帝确实要有大动作。
　　刚刚还一切尽在掌握的尹茶茶逐渐有些不安，种种迹象都表明雷帝不仅要有动作，恐怕还是大动作，但她带上船的人包括仃在内一共三个，枪不过两把，关键时候根本无法保命。
　　人在担忧的时候想象力难免天马行空，“我听说雷帝往年生日皆会开船出海，她不会是想在生日宴后把船凿沉，让我们所有人淹死在海里吧？”
　　“……”粟桐戳了戳穆小枣，“茶茶不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吗？怎么脑子好像有毛病。”
　　尹茶茶知道粟桐这是在磕碜自己，她轻哼了一声背过身去。
　　“雷帝生日宴就算不露脸，她肯定也要想办法亲自出席，还有这条船上基本都是雷帝亲信，她想将船凿漏，这些亲信包括她自己都有死亡风险。况且雷帝双腿瘫痪……这条应该是真的，法老与卫立言的情报网不是吃素。一个瘫痪的人沉入水里只有死路一条，想救都很难。”
　　粟桐道，“她也不能将亲信和自己都撤出去，一旦撤离，等于告诉所有人船有问题，你还会呆在这里吗？”
　　穆小枣接着粟桐的话继续道，“另外凿漏船存在过程，有所准备的人容易逃出去。我要是雷帝，不计后果也要杀人的情况下就用炸药，一瞬间的事，根本来不及逃生。”
　　尹茶茶背后一凉，庄语端咖啡杯的手也晃了又晃。
　　粟桐和穆小枣的话不能连起来听，连起来容易让人陷入一种混乱状态，搞不懂雷帝究竟是打算放过这条船和船上的人还是打算同归于尽，所以最终粟桐总结道，“我们对雷帝的了解实在太少，几次见面也没有搞清她是谨慎亦或疯狂，所以两种可能性都不能排除。”
　　说着，粟桐又叹了口气，“查案最忌经验主义和没有证据的武断，除了上述两种状况外，还不能排除雷帝原本是个谨慎小心的人，唯独这次冲动行事，或者她筹谋多年，就是为了眼下的一网打尽……”
　　光是此刻列举出来的可能性就已经五花八门，还有许多隐形条件可能导致不同的结果，不只尹茶茶听得头疼，就连郑光远都皱着眉，他从一声不吭的状态中回过神，“可惜现在不是查案，事情尚未发生的情况下我们还有自救的方法，如果雷帝真的打算弃船，周围有我们的人总好过没有。”
　　“我们？”穆小枣看向他，“师兄在外角南的根基已经被人连根挖起，现在有的不过是一张藏宝图，而外角南向来弱肉强食，师兄上船的时候还是一身伤……现在想弄条船随雷帝一起出海，你没有这个本事，攀交情是想借茶茶之力救你一命吧？”
　　郑光远并不否认，他的脸皮一向厚，并且作为老饕身边的亲信，很多年前他就知道尹茶茶内心有一股占有欲，这股占有欲是针对穆小枣的，具有排他性，所以尹茶茶对粟桐的态度一直很差，她要是真的准备好船只，自己的优先权肯定排列在粟桐之前。
　　另外郑光远又自诩了解穆小枣，毕竟视为对手这么多年也算知己知彼……郑光远清楚粟桐若是不上船，穆小枣十之八九也不会上尹茶茶的船，到时候情况复杂，爱恨情仇如狂风，一股脑地掀起来，尹茶茶就没工夫在意其它事，自己肯定能浑水摸鱼。
　　如意算盘打得响，连尹茶茶都能听到拨弄算盘珠的声音，但小姑娘无所谓，她要用郑光远来制衡穆小枣和粟桐，就像当年老饕做得那样。
　　彼此之间没有什么忠诚度可言，雷帝相中的也是他们相互算计这一点，而现在的粟桐和穆小枣根本给不出足够的利益让所有人齐心，合作必然崩盘，所以雷帝才放心让这几个人同聚一处不设耳目。
　　庄语刚刚还觉得雷帝棋差一招，此刻才发现自己结论下得太早。
　　房间里所有人都沉默下来，煮咖啡的煮咖啡，倒水的倒水，尹茶茶作为半个熟人，本质上也没太多仇怨，所以自由发挥，跟客人没什么区别，郑光远更加讨人厌一点，他被挤兑在墙脚拄拐杖站了会儿实在吃不住累，直接坐到了地上。
　　穆小枣的头挨着粟桐肩膀，“我睡一会儿，天亮了或者他们走了再喊我。”
　　粟桐小声问，“不回房睡吗？”
　　“不了，睡不了多久也不一定能睡着，你在身边就好。”穆小枣换了个挨着的姿势，她微微闭上眼睛，在明知周围有很多目光不坏好意的情况下竟然产生了几分困意。
　　外角南的天亮的很快，凌晨的时候粟桐还看到了无数星子，可见天气晴朗不见阴云，太阳一旦升起，天就会随之亮堂起来，从三点半到五点半满打满算不过两个小时，但实际上穆小枣和粟桐的休息时间并没有那么长，她们是在一阵敲门声中被吵醒的，来人是辰月。
　　辰月带来一个消息，说是暴君已经上船，他想见蔡士德这个叛徒一面，这才发现蔡士德已死，而船上的监控显示粟桐与穆小枣是最后进入蔡士德舱房的人，在这件事上她们要给一个合理交代。


第305章 
　　这是摆在台面上的栽赃陷害, 连郑光远都不相信这两个人会在雷帝的船上杀人，杀得还是一个毫无威胁性可言的小角色，但偏偏能做出证据确凿的假象, 加上辰月的咄咄逼人, 以及暴君和雷帝两座权力的大山，粟桐跟穆小枣瞬间就落入一个百口莫辩的境地。
　　在庄语印象中至少粟桐并非这么粗心的人, 能被这么算计属实第一次，她本以为粟桐和穆小枣会有什么后手，结果这两位却直接站起身来, 穆小枣甚至还揉了揉惺忪睡眼, “既然人已经死了，你们又怀疑是我跟粟桐动的手, 总要给我们一个辩驳的机会……对了，尸体能看一看吗？”
　　穆小枣的反问直接让辰月哑然，她事前设想过两种情况，其一是歇斯底里地否认和求饶, 毕竟这个时间点在雷帝的船上杀人, 不沉河都对不起雷帝的声望；第二是冷静的否认，并拿出相关证据，反正房间里除了庄语都是些利益相关者, 有证据辰月也会直接销毁。
　　谁知现在的情况是两样都不靠, 而辰月在接受这项栽赃嫁祸的任务时，上面的吩咐也很奇怪, 只需要限制粟桐和穆小枣的行动，在恰当的时机将人放出来即可, 并没有处以极刑的意思。
　　所以穆小枣提出这样的问题之后，辰月一时之间摇摆不定, 难以决策。
　　“怎么，我跟粟桐现在最多算是犯罪嫌疑人，一个辩驳和查看现场的机会都没有了吗？”穆小枣冷冷笑了声。
　　辰月思索片刻，“辩驳可以，现场就不必去了，人如果是死在你们的手里，让你们再进一次现场岂非送羊入虎口。“
　　穆小枣倒也不是那么坚持，“那现在怎么办，雷帝亲自审问还是你先严刑拷打？”穆小枣说着，眼皮子微微压了下来，将一双偏圆的眼睛压得狭长冰冷，她的表情分明没有变，却让辰月感受到了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直到此时辰月才终于将“死神穆纤云”和眼前这个穆小枣画上了等号，那曾经是外角南很多人的噩梦，连雷帝提及她的名字都会稍稍停上一停。辰月也瞬间跟着严肃起来，她如实道，“今天是雷帝生日宴，船上比较忙碌，暂时不会处理这样的突发情况，所以我会先将两位关起来，等到船上的热闹散场兴许雷帝会亲自过问。”
　　滴水不漏地答复，像是提前套好的词，“在这段时间里，两位完全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另外我会派人看守门口，希望两位宴会结束之前不要让我为难。”
　　“这个规则不难遵守，”穆小枣将刚刚那一刻暴露出来的危险气息重新收敛，恢复到人畜无害的舒适区，“以后说话可以直来直往一些，好避免误会……刚刚我还以为雷帝是打算杀人灭口呢。”
　　辰月：“……”过于直来直往，这话她没法接。
　　除此之外，辰月本身也疑惑于雷帝为什么不下杀手，搞这种形式的栽赃陷害不就是冲着要人命去的？况且杀人不费力，粟桐先放一边，她身上有伤，手还包扎着，战斗力有限，光以穆小枣论，她再厉害能厉害到什么程度，一两个人制不住难道十个人还制不住？再说杀人再麻烦也不过是短痛，养虎为患可就是长痛了。
　　可惜辰月跟着雷帝的时间还短，执行过一些重要任务但算不上核心，她也深知在外角南的保命之道，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知道的就算知道了也要立刻忘记，既然这是雷帝的命令，她就算顶着一脑袋的莫名其妙也要执行到位。
　　“本来是想另找个地方进行关押，但现在整条船上绝大部分的舱房已经有功能性分配，所以两位仍是住在这里，其他人包括我在内，除非有雷帝的命令否则不得靠近。”
　　辰月这句话明显是在针对尹茶茶和庄语，特别是庄语……只不过庄语现在的身份还是雷帝的客人，辰月对待客人的态度不能太直白，于是又道，“三位请跟我来，为了弥补刚刚的情急冲撞，会有一份小礼物相赠。”
　　庄语为势所逼只能回头看了看粟桐和穆小枣，并最终在辰月的半胁迫下离开了舱房，随后便有两个人闯入房中，将所有窗户检查一遍并加上了另外的锁，随后房门也被关上，粟桐趴在锁眼部分听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也用了另外的锁，再高的手法从里面恐怕也捅不开。”
　　这种手段摆明了是针对穆小枣，穆小枣并不觉得奇怪，她只是端着咖啡杯，“看来我给他们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阴影啊。”
　　“还没到外角南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想的，”粟桐坐到穆小枣身边，“那会儿关于外角南是提也不能提……受着肩伤去找任雪，结果几句话就搞得自己过呼吸发作。”
　　穆小枣：“……”
　　困在两室一厅的房间中哪儿都去不了，时间却好像一下子富裕了起来，粟桐也尝了口黑咖啡，也不是不能喝，就是太苦了点，她还是喜欢加糖加奶。
　　“粟桐，我忽然发现你也挺记仇的。”穆小枣很认真，她瞳孔圆圆地看向粟桐，“这么久的事了还翻出来说。”
　　粟桐“嗯”了一声，“小枣儿知道就好，我啊，会一直念叨一直念叨，让你想忘都忘不掉。”
　　穆小枣：“……”她笑着问粟桐，“一直是多久啊？”
　　“那要看我这辈子还有多长。”粟桐兀自出神，因为心不在焉的原因，手机械化地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整条舌头浸在黑咖啡的苦味中，粟桐拧着一张脸，默默将咖啡推远了。
　　穆小枣知道粟桐有心事，她自己其实也千头万绪，雷帝此刻的限制行为加剧着一种不安，并摆明是要留着粟桐和穆小枣的性命以作他用。
　　夜晚的色彩逐渐褪去，粟桐拉开了窗帘……阳台的窗户也重新上了锁，这种锁对穆小枣来说轻而易举，只是打开后外面并非平地而是水，运河上船只来往密集，从这里跳下去很有可能刚冒头就被撞死，不冒头除了窒息还有被螺旋桨卷入的风险，总之不到万不得已，不是求生的好办法。
　　“昨天听卢娜说九点之前所有受邀人员都会登船，”粟桐环顾船只周遭，“雷帝倒是很会做生意。她也知道自己一旦出海，肯定有很多人内心存疑，势单力薄的情况下需要让心腹雇船在身后紧跟，而这条河上雷帝的闲船占一半，转眼已经全都租出去了，还是紧俏货，看来能够提不少价。”
　　穆小枣听着粟桐的话，忽然开口道，“还想着赚钱那就是没打算同归于尽。”
　　粟桐却没有再出声，她的目光停留在错落的旗帜上，经过良妲村的洗礼，加上她还不错的记忆，能从当中辨认出好几个眼熟的纹样，其中就包括卫立言和法老，但奇怪的是雷帝并没有给自己留下太多退路，护卫船只能数到二，还都是些小型渔船。
　　即便被关在舱房中，还是能感受到船上的热闹，这份热闹越来越高涨，直至九点达到巅峰，半个小时后便是船身微动，看样子是要出航了。
　　粟桐和穆小枣百无聊赖，一个躺在沙发上，一个搬了张椅子坐在窗户前，雷帝的生日宴果然隆重，驶向公海的同时燃放烟花，青天白日只能看到炸出来的光点看不到烟花的实际样貌，但听声音这烟花应该华丽的很。
　　此时的庄语正混在人群中充当眼线，船上的安保可谓滴水不漏，十步一岗五步一哨都不足以形容，宴会厅已经对外开放，午饭自助，重点放在下午七点之后的那场晚宴上，但庄语深刻怀疑凭船上这种微妙关系，能不能撑到晚上无事发生。
　　“……怎么法老也露面了？”庄语眉头紧蹙，她端着香槟躲在角落中，外角南这些巨头她这也是初次谋面，不过执行任务之前，庄语就研究过他们不同角度的照片，所以能一眼就认出来。
　　当粟桐和穆小枣说起卫立言或许会上船的时候，庄语已经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些人放着“家里”的正事不干，上一搜孤立无缘的船，庆祝一个无关紧要的生日，难不成雷帝真能拿出整个外角南最具诱惑的利益，就算卫立言和法老也欲罢不能？
　　除了权力分割，庄语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东西值得卫立言和法老冒这样大的风险。
　　所以最后她得出一个玩笑般的结论：雷帝打算让出自己手里所有的经济、人力和土地，而卫立言和法老想要瓜分，就必须上她这条船。
　　但随后庄语又自顾自摇了摇头，就算雷帝说愿意放弃自己手上所有的东西，卫立言和法老也不可能轻易相信，更不可能东西还没到手，就先冒生命危险。
　　想着想着，庄语无奈叹了口气，她发现还是人多比较好，至少个个能说出个一二三条来，光是她自己在这儿瞎琢磨，半天也不知道能不能挨上一点真理的边。


第306章 
　　交际应酬推杯换盏, 开放的宴会厅像是打算全天候营业，各种音乐随意切换，大概是为了烘托气氛, 大多嘈杂喧嚣, 庄语以前听都没有听过，另外她也怀疑宴会厅位置不算偏僻, 这么大的动静粟桐和穆小枣即便是关在舱房中也多少能够察觉。
　　人群中混了一会儿，庄语便退了出来，她不是个过分爱好热闹的人, 更何况音乐的声音过大震得耳朵有些难受, 再不出去喘口气，她怕自己也陷在外角南的纸醉金迷中。
　　然而一出来才发现宴会厅里的人不少, 外面的人更不少，有跟她一样在透气的，也有警惕性极高，正在巡视观察的, 可是放眼望去, 属于雷帝的警卫却很少，卢娜不在，就连辰月也不在, 主管这一片警卫工作的是个中年男人, 庄语见过他，之前去玻璃厂的四个保镖里算他一个。
　　在庄语的记忆中, 这个男人从来没有说过话，像是天生的哑巴。也不是说哑巴就不能干好安保工作, 只是宴会厅里大部分都是客人，对这艘船的架构都不了解, 可能去个卫生间都要问一声，让一个不开口的哑巴来负责这件事，未免有点强人所难。
　　另外，庄语很快又发现宴会厅周遭除了法老没有一个是专属于外角南的大人物。
　　卫立言已经上了船，辰月诬陷粟桐和穆小枣时话音中有所透露，庄语从舱房中出来后，也在甲板上远远撇见过一眼。
　　若说卫立言是因为跟法老关系不好，两个人不想同处一个空间，所以没有来宴会厅，可外角南还存在其他非边缘势力，以郑光远为首，少说也有四五人，而这些人也通通没有露面。
　　当初老饕的倒台和校长的被捕，都引发过权力纷争，校长因为有方舟做后台加上本身实力不弱，所以才能大面积侵吞老饕的势力而不被击垮，即便如此，仍是出现了郑光远和尹茶茶这样的小股势力。
　　卫立言并没有校长当年的实力，他的夺权伴随着各种各样的阴谋诡计，所以校长留下的偌大江山真正落在卫立言手里的不到六成，剩下的都被拆解，一部分归附法老，一部分融入雷帝，还有一部分自己独立出来。
　　若是能将独立出来的这一部分全部招揽，那也是相当庞大的数目，确实可以称得上是外角南的第四大势力……难就难在如何招揽。
　　庄语还记得粟桐跟她说过良妲村的情况，当时卫立言就想在祠堂内来个斩首计划，可惜没能成功，现在的雷帝不会想复刻这个斩首计划吧，要不然怎么除法老之外整个外角南势力范围稍大一点的头目都失去了踪影？这摆明是打算各个击破啊。
　　可是……庄语又想了一想，外角南这些人都不是好惹的，良妲村的时候险些吃了大亏，眼下他们敢上雷帝这条船，并随之出海，应该有所防范根本不怕雷帝忽然翻脸。
　　想着想着，庄语突兀地叹了口气，她之前不觉得粟桐这个搭档好，眼下孤身一人置身热闹当中，很多事亟待处理，忽然就觉得粟桐这人还不错，至少关键时候能排得上用场，何况还买一送一。
　　就在庄语从宴会厅里钻出来透气，并最终打算在船上绕一圈，看看能不能碰到其他势力首领打破她的猜想时，关在舱房中的粟桐和穆小枣确实感受到了宴会厅里的动静。
　　舱房的隔音只限于门窗全部关紧，且所谓动静只是单纯人为，像这样被音响放大的重金属音乐，总会从缝隙中渗透进来，想忽略都难。
　　已经有人推着餐车过来送了一顿午饭，还算丰盛，甚至让粟桐觉得有些浪费，她重新走到了窗户前，手里端着刚泡得茶。船继续向前开，在九点之后的三个小时中，游轮以不紧不慢的速度驶出运河开始入海，周围百米范围内跟着十艘以上的小型渔船，由于粟桐现在自由受制，能观察到的范围比较有限，所以十艘以上是个保守估计，也有可能远超这个数字。
　　“小枣儿。”在窗台右侧，阳光的死角处，粟桐眉头紧锁，她目光所及河面上皆是金鳞般的波纹，那是一层层由微风吹拂和船只移动构成的纤小浪花。
　　这条运河人工开凿直通大海，几乎能称之为江，可见外角南也曾经有鼎盛辉煌的时候，若像而今一盘散沙还游离在国家政府之外，完全无法完成这样的巨大工程。
　　“小枣儿，”粟桐又喊了一声，“这些船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在外角南，能供养船只的人并不多，所以大部分都是雇船，要给一定的佣金。为防雷帝下手，即便雇了雷帝的船也要更换所有的工作人员，所以手底下要没几个精通轮船知识的人，就只能另选目标，将希望寄居在暴君和法老的身上，这两家同样是船运大户，也有闲船可以外租，粟桐特意点出来的几艘虽改变了旗帜，但船身仍留有卫立言和法老的标记。
　　只是……“小枣儿，卫立言会不会太过无保留了。”粟桐放眼望去，至少她能看到的船舷一侧，绝大部分原属于卫立言的小型商船都改换门庭，只给他自己留了一艘远远跟着。
　　“从卫立言亲自随车过来送贺礼开始，这整件事都透露出不合情理，”粟桐沉吟，“卫立言对雷帝的态度不仅仅是忍让。”
　　“……是恭敬。”穆小枣轻声接了一句。
　　明明无处可寻的风忽然扫了粟桐一脸，所有没想通的事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突破口，粟桐倒抽了一口凉气，“小枣儿，我们都默认卫立言是校长培养的继任者，毕竟他掌控了校长留下的大部分产业，却没有想过，万一校长早已开始培养继任者了呢？他手眼通天看人极准，应该知道卫立言弱点太明显，容易受威胁遭利用，怎么会将多年心血交托在这样一个人的手里。还有蔡士德，他恐怕不只是卫立言的一步棋……”
　　蔡士德死亡的时间点太过凑巧，偏偏在粟桐和穆小枣对他身份起疑的几个小时后。
　　“小枣儿，你还记得卢娜在良妲村时的反应吗？”粟桐又道，“无论谈判桌上进行到哪一步，她都能将自己置身事外，只在卫立言和法老关系僵化到一定程度时，才出声调和……倘若卫立言给雷帝面子，仅仅是因为他不想跟外角南的第二大势力闹僵，需要有人从中调和的话，卫立言当时都已经布局，要将祠堂中人一网打尽，撕破脸都是必然，还怕什么闹僵不闹僵？这个面子也给的太大太虚伪了。”
　　“……还有，”很多话都依次在粟桐脑海中显形，“刚才辰月说卫立言已经上船，想见蔡士德一面……他居然不只送贺礼，还亲自登船。雷帝以利益为饵，付出高昂的代价或许值得卫立言拿出一份好态度，但他不会卑微，更不会冒生命危险来赴一场生日宴。可别忘了当初良妲村的诱惑都不够，卫立言原本的目的是屠杀大半个外角南的势力之首……而当时外角南的上层建筑中，只有雷帝不在现场。”
　　不仅如此，整个外角南的局势早已尘埃落定，该瓜分的全部瓜分干净，根本没有多余的残渣留给雷帝，加上郑光远之前的描述，粟桐认为雷帝与暴君关系还行，并且实力深不见底，外角南三大巨头之一也不过是她给人看的表象。
　　若说雷帝是从前任校长时期就开始暗中发展，以校长的心机和敏锐度，怎么会毫无察觉，以至于自己倒台后，这条潜龙能有一飞冲天的机会，不仅得到自己的部分领地，还勉强跟卫立言形成三足鼎立的关系？
　　“你怀疑雷帝才是真正的现任‘校长’？”穆小枣直切要害。
　　粟桐没有应声，此时的安静就等于默认，而这个刚刚得出的结论又牵引出另外的问题，穆小枣道，“可当时雷帝一方损失惨重，甚至在法老之上，若雷帝才是继任校长，卫立言作为她的下属，为什么要屠杀这么多的自己人？”
　　两人同时沉吟片刻，粟桐随后道，“两种可能。第一，卫立言野心极大，不会安分守己，他在台面上当这个众矢之的总要为自己谋将来，所以趁此机会打击报复，削弱雷帝，妄图取而代之。”
　　“第二，为防雷帝身份暴露，她跟卫立言假戏真做……但第二种可能的前提是雷帝或卫立言知道这次的斩首计划不会成功，否则整个外角南皆落入雷帝手中，也无所谓身份暴不暴露。”
　　当然，也有可能两种情况皆存在，卫立言厌倦了自己在明雷帝在暗，明明手掌权力，仍是被人强压一头，而雷帝预料到良妲村的斩首行动必然以失败告终，因此容忍了卫立言的以下犯上。
　　“这就解释得通了。”穆小枣站在粟桐身后，也凝视着周围紧跟的渔船，“卫立言这段时间的急躁，以及各种不符合他风格的行动模式，一切的一切都是雷帝在背后推动，而雷帝之所以急则是因为她时日无多。”
　　尽管知道打开窗户也没有办法走出这个房间，粟桐还是找来工具将锁孔捅开，湿润的海风拂面，没有了那层玻璃的遮挡，视野范围也得到了扩张，粟桐将船舷一侧的场景收入眼中，她们刚刚地推测得到了佐证，至少粟桐没有看到更多悬挂有暴君旗帜的渔船。
　　这若不是卫立言布局失当，跟上来的船只未能左右均衡环顾全局，就是卫立言出于一些原因根本没有安排后手……他是雷帝这一伙儿的，能掌管明面上的事务多少也能算是心腹，所以他不需要额外保护。
　　而眼下已经到了雷帝的收网阶段，他们也放弃了之前的遮遮掩掩。


第307章 
　　行进中的船速度算不上是很快, 但风仍然显得强劲，粟桐就站在硕大的窗户前，头发被风撩起, 没有什么唯美的感受, 相反发际线都快被吹高了一层，眼睛也有点儿睁不开。
　　穆小枣忍着笑从粟桐侧后方将窗户关上, 风与嘈杂声被阻隔的一瞬间，视觉、听觉甚至触觉都好像重新回归，吃了一嘴头发的粟桐用手抓抓, 随意扎了个马尾, “还是这样比较方便。”
　　自穆小枣认识粟桐之后，她只剪过一次头发, 还是在小区楼下看起来就上了年纪的小理发店里随便剪得，打薄并削去了一点发尾，长度上有了更改，发型几乎不变, 扎高马尾时由原先过肩到现在的齐肩晃悠, 成熟的风韵下增添了几分元气，就像掐着最柔软的羽毛尖从穆小枣心上扫过，以至于她不得不想些其它事来分散注意力。
　　“粟桐, 雷帝在暗卫立言在明的格局, 是在校长离开外角南并被捕之后才形成，也就是说校长从最开始就预料到自己这一趟可能再也回不到外角南, 于是先给自己的继任者铺设好了道路。”
　　穆小枣挪开自己的眼睛，她从小冰箱中翻出牛奶和方糖, 一边说话一边帮粟桐调制咖啡，“但他如此布局, 应该不只是单纯想要保护雷帝。”
　　雷帝有心机有手腕，身边也有死心塌地的助手，她要是一跃成为外角南的校长未必会吃亏，并且雷帝手上的权力若是和卫立言合并，想要吞并整个外角南简直轻而易举，没有必要搞得各方势力星罗棋布，除非隐藏在背后还有一个更深的目的。
　　“是方舟。”粟桐道，“他们之所以一明一暗可能是为了试探和迷惑方舟。”
　　说着她又倒抽了一口凉气，“小枣儿，我终于想明白为什么雷帝要冒风险收留薛莹，而薛莹又怎么会在短短时间内精神近乎崩溃了。”
　　雷帝愿意收留薛莹，并非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在外角南这种地方只有利益关联，薛莹拿不出交换条件或她本身没有利用价值，雷帝估计都想不起还有这么个“朋友”。
　　外角南其实比想象中要纯粹，所有人都不必猜想彼此之间有几分真心，只要这份关系以利益和物质相维系，就可以明确知道强弱关系，值不值得以及终止时间，少了很多的虚伪表面。
　　而薛莹被雷帝看中，既是因为她来自东光，方舟眼下的核心所在，也是因为薛莹已经被方舟吸收，她是方舟与外角南相互沟通的桥梁，雷帝想以第三人的身份接近方舟，刺探方舟的内斗情况，伺机而动。
　　“……小枣儿，”粟桐已经从窗户前离开，她端着咖啡杯倚在沙发上忽然道，“船是不是降速了？”
　　游轮很平稳，外面也没有大风浪，几乎感觉不到行船时的颠簸，但如此明显的降速还是能被身体感知。
　　穆小枣抬头看了一眼，“已经航行近四个小时，应该是到公海了。”
　　“那雷帝的行动也该拉开序幕，让我们看看演得到底是哪出戏了。”粟桐又灌了一口咖啡，杯子不够大，咖啡又垫得太多，即便加了奶和糖仍然压不下浓郁的苦涩，就连穆小枣也不是很喜欢……粟桐理解不了庄语対咖啡的爱。
　　而庄语此刻不仅不知道粟桐対自己味觉上的质疑，还没有□□的陪伴，她手里只有一杯香槟，庄语酒量不差，但比起微醺时的欢愉，她现在更需要清醒的头脑，酒精……哪怕是一杯香槟中蕴含的酒精都会令人麻痹，因此庄语只是端着不喝。
　　她是个颇为陌生的面孔，雷帝这艘船上的工作人员也不见得各个认识庄语，更何况外角南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陌生感既给庄语带来了方便，让她不管出现在哪里，有什么轻微地反常行为，都不会引起太多关注，同时也让庄语难以融入周遭环境，不管是谁要说话时，都会选择离她远点。
　　除了宴会厅，其它地方也是狂欢与热闹排在优先位置，庄语能在这些人身上看到一种近乎狂热的气息，今朝有酒今朝醉和破罐子破摔已经不足以形容，庄语怀疑他们都吸食了毒品。
　　毕竟在外角南这种地方不碰毒品的人少之又少，而这种以狂欢为主的场合本就属于毒品传播的沃土，庄语什么都不敢吃也不敢喝，就是怕一不留神就中招。
　　船的行驶速度已经很慢，甲板刚开放没多久，这里空间更大，人员再怎么聚集也不会有挤压逼仄感，庄语找了个角落站着，旁观不断有人嗑药上头，下饺子般往海里跳……关于这一点雷帝事先有所防范，刚减缓速度就放了救生艇下去，时刻准备捞人。
　　能做出这种荒唐事的除了极少部分装疯卖傻讨命活的聪明人，那就只剩下真荒唐的底层，他们可能跟尹茶茶一样，只有一村一镇的管辖权，这辈子也没有能力往上爬，因此大脑放空，雷帝说是生日宴，自己又被所依附的权力名正言顺弄上了船，那就专心玩乐挥霍，毕竟谁都明白自己只是炮灰，现在还不找乐，以后就没得找了。
　　与此同时，庄语还发现四周跟着的渔船商船比雷帝这艘游轮降速更早，现在已经远远甩开了一大截，肉眼很难观测到甲板上的情况，但好似这些船上都没什么人。
　　庄语转了一圈也没有找到自己想见的人，她将香槟随手一放，刚准备往走廊里钻就被忽然出现的辰月拦了个正着，“姑娘打算去哪里？”
　　庄语：“……”她面不改色，“这里太吵，我喝了酒又吹了点风，头有点疼，想回舱房休息。”
　　辰月凑近，在庄语身上闻了闻，“你身上一点酒味都没有，喝酒，喝在哪里了？”
　　庄语从这种不必要的严谨里看出了些许端倪，辰月应该不是忽然出现，她恐怕已经暗中盯了很久，刚开始出于一些原因，辰月并没有将自己关起来限制自由，但随着时间推移，在各种利弊的权衡下，还是做出了更加保险的选择。
　　于是庄语更加冷静，她抓了抓在风中凌乱的短发，“如果雷帝打算把我也关起来，那不妨直说，我毕竟是粟桐和穆小枣的朋友，摆脱不了帮凶的嫌疑，又承雷帝救命之恩尚未报答，不管雷帝打算怎么处置我，我都不会反抗。”
　　庄语这句话是半中半洋的混合体，而辰月属于听力堪堪够用，但不太会说普通话的类型，她隐隐觉得庄语这句话是在讽刺自己，但庄语偏偏顶着一脸的真诚，从面部表情上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为了不耽误功夫，辰月只能略过这一点，将任务继续往下推进，“那就请庄姑娘随我来。你放心，宴会结束之后粟桐和穆小枣兴许会接受审判，但我们一定会放您平安离开。”
　　庄语“哦”了一声，却并未当真。
　　可能是怕两间舱房离得太近，粟桐、穆小枣和庄语能够隔墙传递信息，因此庄语并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跟着辰月绕了一圈，最后在船尾位置找了个空置的小仓库。
　　大概辰月也觉得这个地方太过磕碜，实在拿不出手，所以连假惺惺的客套都省了，她关门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只留庄语在各种零部件堆积的仓库中生出隐隐担忧——
　　困在狭小空间中出不去就意味着一旦遭遇船难就不好逃脱，并且这间仓库连窗户都没装，粟桐和穆小枣若是逃出生天能不能在偌大的船上找到自己？
　　庄语曾以为自己是个心大的，也早就做好了为工作牺牲的准备，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跟粟桐相处久了，竟然信了她的邪，这样的境况中偏有一点希望不灭，觉得自己能活着回到盈州，再不济也能将查到的线索传递出去。
　　忽然，庄语在阴暗的环境中听到了枪声。
　　仓库的门不算厚，这种堆杂物的地方也不用太过隔音，门上下有缝可以透气，声音自然也顺着飘进来，很轻，能听得出做过消音处理，只是因为离得太近，仓库在船尾，宴会厅和甲板周围的音乐很难影响到这里，而庄语又在寂静中收心，所以一下子就捕捉到了这点动静。
　　听到枪声的一瞬间，庄语就凑到了门口开始努力嗅，开枪大多时候为了杀人，杀人肯定会有血腥味，庄语知道不管死的是谁，都会很快被清理，海中央想毁尸灭迹太简单了。
　　就在庄语凑近门口的一瞬间，浓烈血腥味扑面而来，她下意识看了眼脚底，确定没有血漫进来这才小心舒了口气。大概十几秒之后，庄语又听到重物落水的声音，她脑海里甚至能想像到鲜红的血在海水中晕开，就像刚捕杀了一条鱼。
　　这是个危机已至的信号，庄语期望粟桐跟穆小枣能够看见。
　　粟桐和穆小枣并不瞎，加上关押她们的舱房在游轮的中半段，血色还没有被海水稀释到完全看不到的程度，绸带般抻了老长，但此时粟桐和穆小枣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一抹红色上，因为她们也听到了枪声，还不只一下。
　　这些枪声比庄语听到的要稍晚一点，是在船尾抛尸，血色逐渐晕染开之后，船上的人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于是一场屠杀悄无声息地展开了。


第308章 
　　这些枪声并没有谨慎地使用□□, 听起来放肆嚣张，很短时间里即便粟桐和穆小枣不仔细分辨，也能感觉到空气中充满了炙热的血腥味。夏天温度高。气味能传得更远, 更快, 穆小枣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听这动静, 似乎在一间舱房一间舱房地进行清理。”
　　枪声由远及近，血腥气也从原先的若有若无到几分钟后的无法忽略，粟桐已经进卧室将她缴获所得的枪支, 以及手工打磨的餐刀都取了出来, 这点武器在外角南根本不足以立身保命，但是粟桐信奉一条准则：“没有枪, 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
　　她将耳朵贴紧房门，随后用手向穆小枣示意有人靠近，外面有一场短暂交锋, 粟桐心里起疑, 她极小声道，“看守我们的两个人都是由辰月安排，属于雷帝手下, 如果现在是雷帝在进行大清洗的计划, 双方沟通之后直接开门就行了，怎么会爆发冲突？”
　　“嘘……”穆小枣按了一下粟桐的话音, 她也将耳朵贴在门上，“似乎是三方人马。”
　　从门外的对话以及杂乱的枪声中, 穆小枣能听出至少三方人马在进行交涉。除了门口的看守外，其它两方意图不明、来历不明……对话信息太少并且时常被更大的动静掩盖, 断断续续听不清楚。
　　“来了！”穆小枣忽然道。
　　门随后被打开，乍然出现的面孔并不陌生，此人也算反应迅速，但从开锁、推门到走进来毕竟有一个过程，他刚踏足这里，太阳穴就被枪口顶住，粟桐道，“小枣儿，关门。”
　　进来的既然是熟面孔，那就意味着转瞬间就能衡量出此人的价值，粟桐对面前这个筹码很满意，除此之外她也清楚被挟持的人质肯定捏着底牌有话要说，否则不会有这样的胆子第一个进入舱房。
　　果不其然，穆小枣关门的动作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人质一个眼神，便制止了手下人的妄动。
　　“秦爷，没想到才几个小时，我们就以这样的形式再见。”关上门后，穆小枣就成了谈判的主体，粟桐的枪仍然近距离抵着，她随身带着窗帘上的绑带，直接反缴绕上几匝，捆住了对方的双手。
　　秦爷穿得还是工作服，但那种高傲冷漠的气质却得到缓和，配得上这身衣服所带来的质朴感受，当人变得没那么讨厌时，表现出来的诚意也才有几分说服力。
　　秦爷道，“粟队长放心，我之所以先闯入你的房间，就是为了彼此能面对面交谈，避免冲突，也不带胁迫意味。”
　　“粟队”这个词从秦爷口中透露，可见他已经知道粟桐和穆小枣的身份，彼此第一次见面不过两天之前，粟桐跟穆小枣的资料并不好查，就连薛莹也是后知后觉，而秦爷看起来没有并这么大的权势能一挖到底，更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一挖到底，除非有人将调查结果直接告诉了他。
　　穆小枣心念一动，她道，“你果然是雷帝的人。”
　　谁知秦爷却摇了摇头，“我不是雷帝的人，我跟她更像是一种合作关系……雷帝一直对我们的行动进行资助，此时船上正在进行的计划也是雷帝为了让外角南回归和平做出的努力……”
　　“等等，”穆小枣打断秦爷的自说自话，“你倒是将自己的地位抬得很高，可迄今为止你依然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秦爷，不管你是不是自愿沦为人质，你现在的生死都掌握在粟桐手中，所以说话不要绕圈子，粟桐听不懂这里的语言，耐心耗尽或是觉得拖延时间过于危险，先开枪解决你这个麻烦我可不管。”
　　秦爷对粟桐的处事手段没有丝毫了解，他不至于单纯到穆小枣说什么就信什么，但套用自己的经验去思考，难免会受限于外角南常有的“不分青红皂白”……外面枪声四起，血腥气一轮一轮铺天盖地，而自己故弄玄虚，还让大批人马在外面包围舱房，任谁都会起杀心。
　　于是秦爷不再遮掩，“你们应该听说外角南存在一股势力专门打击犯罪，试图让暴君和法老这样的人在这里绝迹，恢复外角南以往的和平……我就是这些人的代表，而玻璃厂则是我们的基地。”
　　穆小枣反问，“雷帝也经营违法的买卖，你们却接受她的资助？”
　　“……相较外角南其它统治者，雷帝已经算是相当开明，也不会滥杀无辜，况且我们独木难支，总要有个后台撑着。”秦爷也像有点过意不去，这话越说越低，中气不足。
　　穆小枣充当翻译的角色，将秦爷的意思明明白白告知粟桐。
　　粟桐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奇怪，她像是在打量秦爷，但眼神却没有停留在秦爷的身上，类似于思考时一种下意识的动作，而粟桐因为沉溺于这种状态，瞄准的枪口都稍有偏移，离开了致命的范围。
　　为防秦爷发现粟桐此刻的异常，穆小枣继续开口，分散他的注意力，“就算雷帝的处事手段与外角南其它势力不同，但他们的本质却没有任何区别。你跟雷帝合作不过是驱虎吞狼，等外角南没有人能够制约雷帝的时候，她一回头就能把你侵吞，你要拿什么来跟雷帝抗衡？”
　　秦爷原本就觉得理亏，面对穆小枣的质疑他表示，“雷帝不仅资助我们，她本身也是我们之中的一员，甚至连组织的建立都是雷帝一力促成。她要是单纯想侵吞外角南，根本没有必要培养我们这样一群人，论势力人脉远远不成气候，还在不断拖累她。”
　　这句话倒是有些道理，像秦爷这样游离在外角南所有势力之外，为了另一种目标而奋斗的人若是早成气候，被雷帝握在手中当枪使当然是利大于弊。可要是散沙一群，还需要雷帝付出人力物力支援统筹，并且短时间内看不到任何进展，钱投进去都打了水漂，非但不能帮到雷帝，反而是寄生拖累，没有几分理想主义的天真，怕是做不到这种程度。
　　粟桐已经回过神来，她跟穆小枣交换过一个眼神，于是穆小枣将计就计，“你独自一人进房间是想跟我们谈什么？”
　　秦爷：“……”他猛地出了一身冷汗，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莫名其妙就将主动权交了出去。
　　“我知道两位的身份，也大概知道两位来外角南的目的，所以想跟你们做个生意。”秦爷勉强找回一点底气，只是底气这种东西一旦被打破就很难聚拢，他看着有点半上不下，完全是在打肿脸充胖子。
　　“你知道我们来外角南的目的居然还敢跟我们谈交易？”穆小枣轻笑了一声，“你没有先去跟郑光远打听一下，跟我们做交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吗？”
　　穆小枣这句话针对的当然不只是秦爷，还有藏在秦爷背后的雷帝，郑光远毕竟是雷帝请上船的，而除了郑光远之外还有薛莹和尹茶茶……几乎外角南所有了解粟桐和穆小枣的人都已经被雷帝拉拢。
　　有这样一个资源库不可能摆着浪费，所以穆小枣才语带嘲讽，嘲讽秦爷不过是任人摆布的工具。
　　秦爷一时语塞，幸好他已经逐渐冷静了下来，应对不像刚刚那么毛躁，“我们与郑光远不同，郑光远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我们是为了整个外角南的利益，等事态平息之后，两位就算想依法逮捕，我也绝不反抗。”
　　这话有点大义凛然的意思了，穆小枣又是一笑，她给旁人的笑容总是停留在表面，就连眼角弧度都没有丝毫变化，“既然是交易，那就存在利益和代价，你先把话说清楚，我跟粟桐会考虑接不接受。”
　　秦爷原本自信满满，他人多势众，背靠雷帝，这里又是雷帝的船，穆小枣和粟桐为势所逼，哪怕仅仅为了保命也该什么条件都先答应，谁知穆小枣丝毫不管外面的乱象，竟然说要“考虑考虑”。
　　“怎么，秦爷的时间很宽裕，现在不开口是打算再等会儿？”穆小枣的语气冷冷淡淡，她甚至还给秦爷倒了杯茶，可惜秦爷双手被捆，杯子就在面前，可他只能干看。
　　“我的时间其实不多，”秦爷守着自己的底线，不再被穆小枣带着走，“外面的枪声已经响过一轮，该杀的该关的接近尾声，而两位的工作就是为我们这次的行动收尾。”
　　“怎么说？”穆小枣问。
　　“外角南即将成为雷帝，成为我们的外角南，但得不到承认的统治终有隐患，我们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秦爷这句话可听不出正统，倒是隐隐藏着野心。
　　穆小枣微一点头，“我明白了，不过……我跟粟桐只是基层，你们想名正言顺多的是出路，这个出路却不在我们身上，是雷帝太抬举我跟粟桐。”
　　这句话倒没有粉饰意味，且不论粟桐和穆小枣在外角南没有执法权，就是有，又能大到哪里去，怎么给雷帝一个名正言顺？
　　等小枣儿翻译完之后，粟桐槽了一句，“我要是有这个本事，直接让他们这些人滚出外角南不是更简单。”


第309章 
　　秦爷根据表情分辨出粟桐的不屑, 他补充道，“你们肯定觉得雷帝和我都疯了，能提出这样的要求, 但实际上我们想利用的并非权力, 而是你们作为证人的价值。”
　　秦爷的话可信度不高，穆小枣却没有揪着不放……如果只是做证人, 实在没有必要冒着与人交火的风险闯入房间，恢复粟桐和穆小枣的自由，直接等到一切平息, 再把两个人提出来加以利用, 不是比现在安全很多？
　　穆小枣想看看秦爷到底搞什么鬼，于是稍退了一步, “那你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
　　“我能给你的远比你想像中要多得多，”秦爷看起来有些得意，“首先你们来外角南无非是要调查方舟，我可以给你们一份关于方舟的完整资料……至少是雷帝这些年能接触到的全部, 其次雷帝和我会保证你们毫发无伤的离开外角南。”
　　“……”即便是穆小枣在这样的条件之前也有一刻忍不住的动心。
　　秦爷又问, “如何，这笔交易成不成立？”
　　“我承认确实很诱人，”穆小枣坦诚, “可惜你人微言轻, 很多事不能做主，我要如何信你？”
　　话题隐秘地绕回原点, 如果秦爷没有投靠雷帝，时刻需要仰人鼻息, 那这些事他完全可以做主，而现在的情况则像他是雷帝一个微不足道的手下, 没有丝毫能拯救外角南的迹象。
　　秦爷又是一阵语塞，幸亏他早已想好了应对方案，因此没有出现大片空白，“我现在就是要带你们去见雷帝，我说得话不算数，雷帝说话总有几分斤两吧？”
　　门外又响起了一阵枪声，像是刚刚退却的另一方人马重整旗鼓，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击，秦爷虽然做事不厚道，但他手底下这些人却相当勇猛，粟桐甚至能从交错的枪声中听到坚定的意志，因此秦爷带来的人虽不算多，却在近乎压制的枪火中坚守，短暂的交锋后，还是对方暂且撤退。
　　粟桐示意穆小枣：“先去见雷帝，我们也趁此机会观察一下船上的情况。”
　　穆小枣微一点头，秦爷紧绷的表情这才稍有放松，他客客气气道，“那就请两位松开我的手，我现在就带你们去见雷帝。”
　　既然决定要走出舱房，就得做好直面危险的准备，粟桐不仅松开了秦爷的手，双方还讨价还价，最后换来了一把枪和两个装满的弹夹，这把换来的枪归了穆小枣，而弹夹平分，粟桐的射击成绩一向很优秀，只是缴获的枪支与常用类型差别很大，而穆小枣当年受过这一类的专门训练，各种枪支都曾经手，相较之下粟桐需要一定的容错空间。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本就很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粟桐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重回良妲村外的神庙中，只因一场阴谋和屠夫取乐的心态，整个神庙里尸体叠了两三层，冤魂齐聚神像之下，冲天的血腥气似乎在诘问世道不公。
　　被秦爷留在门外的一共有八个人，现在八个人已经死了三个，还有两个身受重伤，这种情况下根本带不走，只能先把人拖进舱房，短时间能够保命。
　　按秦爷的说法，雷帝此时在控制室，而船上的骚乱一方面来自于雷帝的布局，另一方面则是卫立言的反抗，同时外角南的警察们要维持秩序，所以眼下是三方交火，处处透着杀机。
　　穆小枣奇怪，“我记得雷帝有规定，这次上船，一人最多带两到三个保镖，就算卫立言权势通天不敢得罪，多带了一些人马，也根本比不过雷帝才对。雷帝可是这艘船的主人，若没有压制所有人的信心，她也不会选在这个时间点动手。”
　　秦爷支支吾吾，不想回答穆小枣这个问题，而穆小枣更像是明知故问，现在好几条证据都指向雷帝，她有近七成以上的可能就是继任校长，如果是继任校长，那雷帝与卫立言就没有必要拼个你死我亡，除非卫立言被权势迷了眼，野心日渐庞大，利用自己明面上的身份不断拉拢渗透，以至于雷帝身边都有他的眼线和心腹。
　　当初卫立言就是凭这一招将薛莹踢出局，现在也依然可以用这一招趁雷帝尚未恢复身份前，杀她个措手不及……一旦雷帝恢复身份，她就是名正言顺的“校长”，卫立言想再动手，能并且敢追随他的人恐怕屈指可数。
　　毕竟卫立言手中的势力都是“校长”所有，他不过代管。
　　挪动速度比想像中还要慢一点，但比刚刚好的是三方人马真正产生冲突的只有两方，外角南的警察还算守规则，他们更倾向于拉架而不是搅和，并且粟桐还很快发现警察的人数很少，像是仅有几个在船上打游击，出现和撤退十分灵活，可是按一天前的情形来看，外角南的警察没有倾巢出动也来了很大一部分，远不止眼下寥寥几个人。
　　说是都牺牲了也不太像，这一路走来并没有看见多少警察的尸体。
　　“小枣儿，你问他一个问题，外角南凌驾在雷帝之上除了卫立言还有法老，卫立言就不说了，雷帝打算怎么对付法老，还有法老人呢？不会是已经死了吧？”粟桐其实并不相信法老已经被杀，此人也是外角南少有的老狐狸，逼不得已的时候他大概会直接跳船，反正几百米之外有他的船队，捞人还来得及。
　　穆小枣将这些话重复了一遍，秦爷大概没想到穆小枣会这么直接，他犹豫了一下才道，“我只负责保护两位，其它事不太知情。”
　　穆小枣：“……”
　　看起来秦爷这地位比辰月还不如，完完全全一个“外臣”，之前还将架子端得那么高，颇有点使诈迷惑别人的感觉。
　　穆小枣和粟桐都不再言语，她们为了节省子弹，大部分的混战都没有参加，秦爷跟他带来的人都非常尽心尽力，粟桐能从他们身上看到些难得的坚忍不拔，只有心中存一股信念者才能如此奋不顾身前仆后继。
　　刚刚在舱房中时，尽管秦爷口口声声说他们就是外角南的反抗者，要给外角南带来永久的和平，但粟桐不是太相信，她甚至从秦爷的话中推断出了另一种可能，而今粟桐又怀疑自己推断有误，秦爷这些人确实不像利己者。
　　离控制室已经越来越近，秦爷的人死伤惨重，一种不对劲的感觉油然而生，粟桐拉了一把穆小枣，“如果我们两个真如秦爷说得那么重要，为什么直到现在没有接应？而且小枣儿……卫立言的人似乎在增多，就好像我们不是在突破重围，而是往重围之中深入。”
　　船上的主控制室与宴会厅相隔不远，属于一条大路上的岔道，秦爷带领这个方向说是主控制室也没问题，但穆小枣更倾向于宴会厅，她有种四面八方都在挤压宴会厅的感觉，其中她们这一路的速度更快，如同尖刀，即将插到关键部位。
　　穆小枣向粟桐递了一个眼色，粟桐会意，她猝然拉住秦爷，左臂将人抵在墙上，右手掏出餐刀架在他脖子前，秦爷因窒息感和刀口的威胁没有挣扎，他紧张兮兮地看着粟桐，“大敌当前，我们可不能内讧啊。”
　　秦爷倒是很会推卸责任，他将现在的情况全都归结于粟桐的多疑，并强调内讧的坏处，却绝口不提自己做了什么，引发了这种猜忌，而穆小枣代粟桐开口，直接戳穿秦爷的假面，“你是要把我们引去宴会厅？宴会厅里有什么，雷帝让你过来保护我们并非需要证人，而是有另外的目的吧？你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我跟粟桐绝不会再前进半步。”
　　秦爷吞吞吐吐，半晌没有完整说出一句话……在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他还是决定闭口不言，若不是这个秘密相当重要，秦爷宁死也不肯透露，那就是连他也不知道雷帝这么安排的目的。
　　穆小枣更倾向于后一种，毕竟之前种种迹象都表明秦爷他们不过是雷帝豢养的一个宠物，雷帝确实付出了心血，但宠物并不需要知道主人的动机和目的。
　　“秦爷，你该知道外角南这个地方有多凶险，你要是不能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我跟粟桐就只好先撤退了。”穆小枣话音刚落，秦爷就打量了一番自己所处的环境。
　　他的人或死或伤，大部分已经掉队，而今跟着他的只剩两个，各种状态也远不如粟桐和穆小枣，真动起手来绝对会吃亏。秦爷深知她们就是在等这个机会，这个可以摆脱束缚自由活动的机会。
　　“请两位姑娘明白，就算是死，我也一定会阻止你们……”秦爷的话尚未说完，粟桐就忽然抬起手臂，压住了秦爷的脖子，利用气绞的方式 ，十秒左右就将秦爷放倒，就连拐角处放哨的人都没来得及反应。而当他们发现秦爷不对劲时，粟桐和穆小枣已经左右开弓，一人针对一个，前后半分钟，所有桎梏全部卸下，她两甚至还把人往最近的舱房中拖了拖，然后将门一关，不至于昏迷阶段让人补了刀。
　　--------------------
　　作者有话要说：
　　雷帝设了一个很大的局，现在的都还只是皮毛，连主角猜到的也只是皮毛~
　　不过大家推理前可以加入一个先决条件，就是雷帝时日无多~有评论已经发现这一点啦


第310章 
　　秦爷毕竟是雷帝派出去的一招棋, 对雷帝来说，粟桐和穆小枣的存在相对重要，所以她跟秦爷之间保持着紧密联系。
　　秦爷那边刚失去消息, 雷帝已经发现了不对劲, 她依然不喜欢露面，这艘船甚至整个外角南的局势都在她掌握之中, 她也不需要露面，秦爷失去联系的地方离主控制室不远，辰月很快就受到雷帝的调派前往查看。
　　交火声已经渐渐平息, 主控制室和宴会厅周围原本该是最热闹而凶险的地方, 随着粟桐和穆小枣的消声灭迹，这里也被一种荒凉感充斥, 交战双方都以防御为主，不再爆发大规模地冲突，所以辰月的动作很快，她也知道宴会厅里的人并没有实力跟雷帝抗衡, 刚刚只是被逼到绝境时营造出来的“回光返照”, 而这种“回光返照”是专门给粟桐和穆小枣看的。
　　她在雷帝指定的地方寻找了一圈，最后推开了舱房们，秦爷刚从昏迷中清醒, 他的喉咙被粟桐顶了那一下引发的窒息感异常痛苦, 咳嗽非但不能缓解甚至会加剧，他的口腔里一度充满铁腥气, 但幸好粟桐下手很有分寸，痛苦归痛苦, 没要秦爷的命，嗓子还能说话, 只是略微沙哑。
　　辰月的出现始料未及，秦爷赶紧环顾四周，试图找到粟桐和穆小枣的身影，然而小小的舱房一眼望尽，那两人早已离开并且去向不明。
　　“你把人弄丢了！”辰月也发现了事态的严重性，“你将雷帝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弄丢了！”
　　秦爷脸色煞白，他试图为自己辩解，辰月却直接堵上了他的嘴，“你有什么话直接去跟雷帝说，我还要帮你收拾烂摊子。”
　　眼下最重要的并不是追究秦爷犯了多大的错，而是要找到粟桐和穆小枣的下落，这两个人关在舱房里辰月都觉得有点不踏实，眼下得到了自由，在整条船上乱逛，谁知道她们会介入什么事，并做出怎样的选择。
　　秦爷也深知自己任务失败造成了多大的乱子，说实话他至今都没反应过来，船上这么乱，到处都在死人都有枪声，在自己的保护下，粟桐和穆小枣至少是安全的，而雷帝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也确实很看重她们两人，这个时候接受雷帝的安排不就行了吗，非要自己冒生命危险是图什么？
　　当然，这些话秦爷不能当辰月的面说出来，辰月已经很火大，现在船上的形势发展是在雷帝的掌控之中，却在她自己的意料之外，很多东西猝不及防，而雷帝有些话也不明说，导致辰月一度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现在粟桐和穆小枣又跑出去添乱了，她头大如斗，看秦爷的目光都像要杀人。
　　粟桐和穆小枣都是侦查和反侦查的专家，而船上大部分的摄像头都在交战中第一时间被人用枪支打爆，想利用监视器寻找行踪几乎不可行，而粟桐和穆小枣也确实如辰月所想在整条船上销声匿迹，一时之间根本查不到任何踪影。
　　将秦爷和他的人塞进舱房之后，粟桐本来是想先去寻找庄语，自己人还是在眼皮子底下呆着放心点，可是现在手机信号遭到屏蔽，硕大船只暂时还没有找到庄语留下的提示线索，因此只能转换目标先去寻找船上消失的警察。
　　外角南的警察当然比庄语好找，他们是一个组织，有大量的人员，虽在此时有一部分不知去向，但还剩下一支打游击的队伍，这支队伍也弄出了一些动静，循着动静去找几分钟之内就接上了头。
　　这些警察的警惕性很高，他们还不知道粟桐和穆小枣的身份，将二者视为雷帝的手下，在拐角处打照面的一瞬间，双方差点爆发冲突，还是粟桐反应迅速，她瞬间垂下枪口双手举过头顶以示无害，而穆小枣也尽快道，“我们之前跟里达碰过面，是自己人，若是不信可以向他核实。”才短暂避免了一场你死我亡。
　　穆小枣这些人完全眼生不认识，粟桐却有点印象，当中有位受轻伤的警察道，“我知道你是粟桐，里达曾经答应过你，一旦这艘船上出事，他会拉你一把。”
　　这点信息就完全足够证明粟桐与他们并非敌对关系，否则里达也不会做出这样的承诺。这个时候不是敌人就能当成半个朋友，于是这个警察又问，“之前流传一则谣言，说卫立言有个手下死在了船上，雷帝的两位客人存在重大嫌疑，其中一个似乎就叫粟桐……之后这两人便被雷帝暂时关押，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说来话长，”穆小枣将路上的遭遇高度概括，“我们也是雷帝计划中的一部分。”说完，她反问，“你们的人呢，怎么只剩下这几个了？”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面前几个人的痛处，最后还是那受伤的警察叹一口气，“我们中了雷帝的圈套，现在大部分人都被囚禁，我们还是侥幸逃脱的。”
　　明知雷帝相当棘手，上船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凡事谨慎以求无错，却还是猝不及防被捅了一刀。雷帝毕竟是在争斗环境中成长起来的，能与她交手的人都是外角南一时翘楚，若不是雷帝要统管全局，事情太多太杂，她身体又不好，透支精力的情况下难免有些许疏漏，恐怕连这点人都逃不出来。
　　“知道剩下的人在哪里吗？”穆小枣继续道，“我们现在势单力薄，这点人只能在危机边缘游走，不能真正介入这场纷争。但是不介入其中，我们就没有办法真正接触到雷帝的底线，逼她做出错误判断，所以我想先把你们的人救出来。”
　　受伤的警察有些讶异，“你该知道在外角南就连我们也是不可信的，警察也有可能会跟卫立言或雷帝达成合作关系，你把自己的目的摆在台面上告知我们，就不怕遭到我们背叛？”
　　“不怕，”穆小早笑了笑，“不是因为你们的职业，而是我跟粟桐慢慢发现外角南真正的反抗者有组织有纪律还有广大的群众基础，短时间内很难形成，而民间组织想要偷偷摸摸达到这样的规模不被实际掌权者们发现，也几乎不可能，反倒是你们这样的警察从一开始就符合所有的条件。”
　　“在外角南这种地方选择成为警察，你们从一开始就具备反抗精神，而外角南迄今为止所有的掌权者都低估了你们的存在，也不会想到早已适应了这里种种潜规则并选择顺应的警察，才是真正打破规则的人。”
　　“……”
　　周围一片安静，粟桐觉得大家僵在这里单纯说话有点儿不安全，这艘游轮虽大，却经不起地毯式的搜索，而自己跟小枣儿一旦失踪时间过长，雷帝必然会采取措施，因此她道，“我们边说话边移动，不能一直呆在某处。”
　　关于穆小枣地推测，包括受伤的警察在内既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他当刚刚的话题不存在，直接绕开道，“雷帝将人关在哪里我也不太清楚，我们这一小撮人逃离之后，她肯定做了预防措施。不过我们也不是吃素的，兴许会中雷帝的圈套，但不会让雷帝将便宜占尽，大概十分钟之前，我们就发现另一波人留下的记号，顺着记号就能找到他们下落。”
　　“如何肯定不是雷帝想来一个瓮中捉鳖？”穆小枣问。
　　“不可能，这个记号只有少数人知道，原本就是危机之中我们相互联系的一种方法。”受伤的警察很有自信，“况且雷帝也没有必要这个时候还算计我们，比起瓮中捉鳖还不如直接追在我们屁股后面碾过去，就这几个人能抵挡多长时间？对于雷帝来说构不成威胁的事物，她懒得浪费精力罢了。”
　　看来就目前的处境这一小批人马已经做过了充分的分析，知道自己优势所在，穆小枣也就放下了不必要的担忧，她道，“如果要救人，我们的动作一定要快，雷帝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她不知道我跟粟桐会第一时间去救你们的人，一旦她反应过来，加强戒备，那整条船上的局势就会重新掌握在雷帝手中，我们再也没有取胜的机会。”
　　无言的默契在人群中扩散，粟桐因为语言障碍所以选择了殿后的任务，穆小枣则在前面探路，虽说她们对外角南的警察存在一定的信任度，但这并不代表粟桐和穆小枣能完全融入其中，各方都有各方的目的和手段，也不排除自己会成为牺牲品，当然要有所防范。
　　以防被人发现，这些记号留得并不密集也没有规律，并且都在隐秘之处，寻找起来相当艰难，所以进展缓慢，十几分钟队伍仍然在走廊中瞎绕，连一向以冷静著称的穆小枣都开始有些隐隐地焦躁。
　　她能感觉到雷帝的人已经越来越近，至少有三方人马呈现一个三角形，不断压缩她们的活动区域，现在还能勉强躲开，再有十分钟别说躲开，恐怕会迎面撞上。
　　而目前最近的一次遭遇，粟桐几乎能看到辰月的半张脸，若不是她反应迅速，让所有人装死的装死，隐匿的隐匿，那一瞬间，辰月只要早点偏过头，所有人都会就地暴露。
　　穆小枣在一片死寂中几乎能听到自己猛烈的心跳声，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危险近在咫尺的汗毛耸立感，恐惧的战栗和兴奋的战栗难以区分，五年前经历的种种再一次充斥脑海。
　　--------------------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里有些猜测已经非常接近真相了~细节和动机还有一定的出入，但最终目标只差一点点


第311章 
　　粟桐早早就发现周围的枪声已经停顿了有一段时间, 整艘船安静的几乎能听到三米开外的脚步声，这种安静令人忐忑，也让粟桐越发笃定她们从舱房被救出来后的激烈和热闹大部分都靠气氛营造, 而雷帝之所以这么做, 就是想一步步将自己和小枣儿诱入陷阱。
　　前进中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粟桐执行的是殿后任务, 大部分时间要注意队伍后方的情况，当她听到急促的呼吸声时，那受伤的警察堪堪走到粟桐面前连说带比划, 还没比划完, 粟桐就知道是小枣儿出事了。
　　已经很久没有发作的过呼吸在这种致命时刻来势汹汹，比粟桐以往撞见的每一次都强烈而急促, 小枣儿心跳过速，手心和额头都是冷汗，短短时间里整个人就手脚麻木难以支撑，粟桐几乎是冲了过去, 半跪着将人抱在怀中, 她稍稍掩住小枣儿的口鼻，让她每一次的进氧过程变慢，呼吸频率迅速降低, 同时小声道, “慢下来，慢下来……小枣儿, 不管你看到什么想到什么，都有我在你身边呢, 你别怕。”
　　“雷帝……雷帝……”小枣儿的话被呼吸声搅和得四分五裂，她的手几乎痉挛着拽紧粟桐的衣服, 仿佛即将溺死之人怀抱浮木。粟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先调整呼吸，有什么话等你恢复了再说。”
　　粟桐反应及时，几分钟后穆小枣的状况就得到缓解，随后粟桐让队伍继续向前，她留下来再等小枣儿一会儿，如果赶得上，五分钟后粟桐会沿着记号找到队伍，赶不上或者救援出现阻碍，粟桐便会制造出一些动静，将大部分人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这边。
　　当然，这一番话粟桐是靠着几个简单词汇和肢体语言表达出来的，大概是急中生智的原因，竟然很快就让对方明白了当中的意思。
　　辰月的搜索确实速度很快，但粟桐跟穆小枣只是两个人，只要不断在这艘船上游走，即便困难不过大海捞针，辰月一时之间也拿她们无可奈何，粟桐又让小枣儿休息了一会儿，穆小枣的呼吸已经逐渐恢复正常，手脚的麻木也在褪去，此时她安静的有些可怕，粟桐没有急着追问小枣儿刚刚过呼吸发作时说得那两句“雷帝”是什么意思，反而轻声道，“小枣儿我们先换个位置。”
　　这片区域辰月其实已经搜索过一遍，因为早早被粟桐发现并指挥队伍躲过一劫后，附近走廊很长时间内保持一种安稳状态，正好可以让穆小枣恢复，此时辰月又在进行第二轮地搜查，听动静即将搜到粟桐和穆小枣所在的仓房。
　　穆小枣摇了摇头，“我们不必躲了，就让辰月直接带我们去见雷帝。”
　　粟桐蹙眉，“我们现在在雷帝的眼中还有利用价值，但这个利用价值不必跟她面对面，即便我们现在被辰月抓住，十之八/九也见不到雷帝。”
　　她想了想又道，“小枣儿，我怀疑雷帝是想用借刀杀人这一招——借我们的手，铲除卫立言和法老，还有外角南另外几个大头。只要仇恨都集中在我们两个外人的身上，到时候雷帝以复仇的名义再杀掉我们两个，她便可以名正言顺掌控整个外角南，当初法老在良妲村打得也是这个主意。”
　　“嗯。”穆小枣轻轻应了一声，“在这个计划里就算是杀人灭口的阶段，雷帝也没有必要来见我们两个，但是我现在已经大略猜到了雷帝的身份，她非见我不可。”
　　穆小枣的斩钉截铁让粟桐隐隐有些担忧，她问，“你不会认识雷帝吧？”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我的一位故人，一位已死的故人。”穆小枣说这句话时一直抓着粟桐的手，她手指冰凉，像是将粟桐当成了汲取温暖的港湾，而言语和目光中的阴冷又让粟桐狠狠心悸。
　　粟桐原本想继续追问，可她又觉得此事恐怕并非只字半语能够说清楚，而辰月已经近在咫尺，于是她选择了沉默，只是将小枣儿的手握得更紧
　　舱门半掩，没有完全关上，推门门进来的不是辰月，而是辰月手底下负责搜索的一位小队长，他在看见粟桐和穆小枣时愣了一下神，随后赶紧让人上前搜身和控制，并经由通讯器向上汇报，“人已经找到，重复，人已经找到。”
　　粟桐大概能猜到自己在雷帝这个计划中的重要程度，可是当辰月领着一大帮人从门口涌进来时，她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粟桐自嘲，“要不是现在五花大绑，倒是能感觉到一点雷帝对客人的热情，热情的有点要命。”
　　粟桐和穆小枣的逃脱是目前最大的变故，而雷帝也针对她们两个改变了战略，由原先的引诱入彀，让粟桐和穆小枣为了生存心甘情愿地杀人，变成了强制执行，不管她们愿不愿意，今天卫立言和法老一定要死在她们手上。
　　外角南这种地方讲究的就是一个“义”和一个“忠”字，传统又保守。所以老饕倒台之后，就连校长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想吞并郑光远，就是怕郑光远手底下的人采取报复行动。
　　雷帝想要笼络人心和名正言顺，就不能让跟着卫立言和法老的人生出任何怀疑，还有谁会比当初在良妲村已经暴露出杀机的粟桐和穆小枣，更适合这一次借刀杀人的行动，又有谁会比两个孤立无缘的外乡人更容易直接灭口，一了百了？
　　“你告诉雷帝，我想在死之前见她一面，”穆小枣对辰月道，“我已经知道了雷帝的身份，她若不见我，我自有办法让她到死都活在悔恨当中。”
　　这段时间的接触让辰月对穆小枣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这个原属于外角南的死神不常说狠话，也不会拿身份压人，可一旦把话放了出来，那就说明她有筹码，若是今天穆小枣见不到雷帝，说不定真会让雷帝余生活在悔恨当中，这责任辰月负不起，所以她还是向上面发出了请示。
　　这个请示发出后便陷入了漫长地等待，连辰月都怀疑是不是通讯器的信号中断，正打算重新联系时，卢娜的声音才从另外一边传了过来，“带穆小枣过来，雷帝愿意见她一面。”
　　“粟桐呢？”辰月赶紧问，“继续控制在这里等穆小枣回来，还是先把她扔进宴会厅，跟卫立言他们厮杀去？”
　　又是漫长地等待，但这一次的等待时间稍稍短一点，没有挑战辰月的耐心，“先扔进宴会厅，她能活下来算她的本事，活不下来也能消耗对方的人力，并且……”卢娜的声音在通讯器中听起来有些不像她自己，连语气都因模仿雷帝而失真，“粟桐要是死了，必然能激发穆姑娘的复仇欲，到时候稍派几个人给她打下手，卫立言和法老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辰月没有避人，所以卢娜说得这些话粟桐和穆小枣都听得清清楚楚，穆小枣的脸色沉了下去，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粟桐伸手拦了一下，“没有用的，雷帝能答应见你一面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小枣儿你放心，我一定会坚持到援兵到场。”
　　粟桐笑了笑，她笑起来总是很好看，满眼盛放磊落和坦荡，永远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小枣儿，你说过会相信我的。”
　　穆小枣的心忽然之间安定了下来，她也在粟桐认真的目光中笑了起来，“好，我试着相信你。”
　　接收到上面的指示后，辰月很快就开始了安排，她决定兵分两路，因为穆小枣是主动要见雷帝，她半途而废的可能性不大，因此大部分的人手都放在粟桐这一边，就连辰月自己都要陪粟桐走这一趟。
　　粟桐有些无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主谋，带着一堆保镖去收拾残局呢。”
　　由于主控制室和宴会厅相距不远，又是一条主路的两个方向，因此离开舱房后又同行了一段时间才真正分道扬镳，而这次来自宴会厅方向的压力明显变小了很多，粟桐更加认定之前那一拨对抗只是在做戏，一方面迷惑自己跟小枣儿，另一方面是在削弱秦爷的势力。
　　关于这些事，秦爷一脉明显被蒙在鼓里，他们的天真和坚定让其成为消耗品，雷帝并不在乎这些人死了几个。而秦爷只承认自己跟雷帝有合作关系，却不承认自己是雷帝的手下，可见他有些骄傲在身上，而这些骄傲就是雷帝下手剪其羽翼的原因——
　　秦爷的人不算少，不死个一大半，雷帝怎么会安心。
　　“我能问个问题吗？”粟桐道。
　　辰月没有理她，语言不通只是她们之间微不足道的隔阂，辰月是怕成功在即，她一搭理粟桐又会旁生枝节。
　　然而粟桐长了嘴，就算辰月没有任何搭腔的意思，她也可以自言自语，“雷帝想借刀杀人，现在看来这把刀指的自然是我跟小枣儿。但我们出现在外角南是一次巧合，雷帝卡这个时间点有可能是觉得这把刀已经磨好，可是她的身体状况这么糟，万一临死之前都没能等来我跟小枣儿呢？”
　　粟桐歪着头看向辰月，“雷帝想拥有整个外角南，而我们这样优秀的人选又一直不出现，她总要有个备选方案吧？”
　　--------------------
　　作者有话要说：
　　雷帝的计划目前进行到第二层，真正的目的还要过两天~但是身份要揭露了！


第312章 
　　辰月的内心被这短短几句话搅得混乱不堪, 她就知道不能让粟桐开口，一开口肯定会生出枝节。
　　其实辰月也曾怀疑过这个问题，粟桐和穆小枣的出现是外角南许久未见的新闻, 她们被雷帝盯上很正常, 被雷帝利用更加正常，可是在良妲村的事件之前甚至很久很久之前, 雷帝已经开始着手布置这一次的生日宴，也就是说，雷帝在不知道粟桐和穆小枣出现在外角南的情况下, 也有办法进行这个借刀杀人的计划。
　　雷帝毕竟是三大势力之一, 跟在她身边受她指挥的人无数，要在其中挑几个去解决卫立言和法老不算太难, 唯一的不同就是这两个人动手时不能有录像信息，而粟桐跟穆小枣可以全程被记录，她们不是雷帝的人，动手是出于“自我意愿”而非“雷帝指使”, 这也导致粟桐和穆小枣是雷帝最满意的刀。
　　而辰月此时思索的重点在“不算太难”的己方人选上。
　　这些人不宜多, 多了最后灭口阶段容易有漏网之鱼，能力不能差，先不说船上那些被卫立言安插和策反的人, 单单是他跟法老的贴身护卫就很难搞定, 肯定都是些层层筛选后留下的精英，还有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雷帝对这几个人的了解程度。
　　只有细致入微的了解, 雷帝才敢将这个任务托付，才不怕出变故, 也才能在发生变故时第一时间弥补，这是三重保障, 从毫无波澜的顺利完成到出事之后的亡羊补牢，都必须在雷帝股掌之中。
　　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人在辰月脑中迅速过筛子，最后能留下来的包括她自己在内只有八个，而将条件再收紧就只剩下三个，这三个人里没有辰月，但是有卢娜。
　　无论辰月怎么排查都有卢娜。
　　她一时之间有些窒息，卢娜跟着雷帝已经很多很多年，从双方都籍籍无名开始卢娜就一直是雷帝的左右手，但在雷帝眼中她并没有多重要，就连培养卢娜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我快就位了，”粟桐晃了晃自己被绑起来的手，“是不是该解开，并给我配发点儿武器了？否则我就是进去，也只是从你们的人质变成了卫立言的人质，一点作用都发挥不上。”
　　辰月行尸走肉般帮粟桐解开了镣铐，又将她原本的随身武器交还给，随后想了想，辰月将穆小枣所属的那部分也一并递给粟桐，“以后说不定用得着。”
　　“那就多谢了。”粟桐活动了一下手腕，随后又对枪支子弹进行了快速检查，“现在是我一个人进去，还是你再派两个人跟着我？”
　　“你自己进去就行，卫立言现在对你和穆小枣恨之入骨，你如果不能尽快杀掉他，就会死在他的手上，希望你好自为之。”陈月说着，忽然叹了口气，“我再奉送你一些信息，卫立言的人已经所剩不多，并且大部分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你要是乔装成给卫立言带话的信使，说不定能够活着走到他的面前。”
　　辰月又笑了笑，“不过雷帝既然看重你，认为你跟穆小枣能够在这样的环境中，成为杀害卫立言和法老的凶手，那就说明没有我的提醒，你自己应该也有办法活着混到他们身边……凡事小心，不要死得太窝囊。”
　　“原来你的普通话说得这么好。”粟桐微微有些惊讶，“难为你在我们面前一直装作半懂不懂的样子。”
　　刚刚才开始了解的人以及短短几句话，构成了最后的告别，粟桐最后向辰月借了一个大喇叭，她还虚心接受了刚刚的提议，抄着喇叭就开始喊，“卫立言你那儿有一个能听懂我说话的翻译吗？雷帝托我给你带句话。”
　　喇叭声音虽然具有穿透力，但其实算不上尖锐刺耳，只是因为船上安静，距离不远，加上卫立言原本就神经紧张，所以粟桐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喇叭声响的那一刻，他还打了个哆嗦。
　　自从在良妲村吃了亏，卫立言回去后就立马给自己配备了翻译人员，这翻译人员就是郭彦。
　　虽然卫立言对他的信任只有一半多，加上翻译要近距离给卫立言服务，所以郭彦现在更像是一个文职人员，身上没有配备任何杀伤性武器。
　　本以为这趟出差只要自己做好工作，得到卫立言的赏识，就能突破现在的桎梏，继续向上爬，结果却是陪着卫立言陷入这等绝境之中。
　　郭彦是从底层打拼上来的，他没有借助任何人的恩惠，成为暴君的手下也只是因为校长被捕，他原是校长的部署，顺利成章并入卫立言的势力当中，所以论忠心也是有一点，但不足以让他替卫立言去死。
　　此时的郭彦知道，想要活命，就必须跟雷帝合作。可惜他人微言轻，之前也没有跟雷帝打交道的经验，这艘船上更缺少一个能替他联系雷帝的外人，所以到现在都一筹莫展。死亡的脚步越逼越近，郭彦的压力也就越来越大，直到此时粟桐的出现才打破了僵局。
　　这样的绝境之中，郭彦没有其他的选择，他必须将粟桐视为雷帝的使者，因此除了尽职尽责的翻译之外，还添加了自己的感情，劝说卫立言道，“我明白你吃过此人的亏，想把她杀了来给自己出口气，可是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粟桐现在代表的是雷帝，她一死，我们就真的没有机会活着离开这条船了。”
　　卫立言是一个自尊心过剩的人，他权势在手，自尊过剩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现在沦为别人阶下囚，为了尊严牺牲一切包括性命值不值得……就连卫立言本人都要放在天平上称一称，况且郭彦还挺会说话，他在最后加码了一句，“只要活着，就能东山再起。卫老板手里有那么大的权势。还怕不能卷土重来？”
　　在内外两重恶魔絮语的引导下，卫立言忍一时之气，他转头看向法老，“你认为如何？”
　　法老的状态与卫立言有些不同，比起挣扎和绝望，他要显得更加愤怒。
　　法老身边带着的人没有卫立言多，但好在个个都是精英，所以相比之下损耗更少。
　　刚开始船上没有枪声，只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时，法老还觉得自己只要能离开宴会厅，就算是跳海也能被自己人救回去，但现在他已经不会天真地抱有这种希望。
　　雷帝使用□□，说明她还有所畏惧，怕惊动周遭船上的人，可一旦枪声暴露，并且这么长时间都无人来救，那就说明雷帝已经将跟上来的船只都收拾干净，等人来救不切实际，眼下他们的生死都掌控在雷帝的手上，不由自己做主。
　　不管是卫立言还是法老，都没有想到他们碰撞摩擦了半辈子，在这种时候居然成为了战友，为保全自己和对方的性命出谋划策。
　　“在放粟桐进来之前，我有一句话要说。”法老前思后想，最后决定坦诚，“其实这一次雷帝的筹划，我也有所参与。当时她给我发出的邀请是——双方联手合二人之力先推翻暴君，之后所有的一切我与雷帝四六分账，我六她四。”
　　之前法老与雷帝的接触不算特别多，他其实早有二人联手的心思，只是因为不知道雷帝的想法而屡次搁浅，现在雷帝主动抛出橄榄枝，法老焉有不接的道理。
　　并且他自认为手上的势力比雷帝稍大，而雷帝的胃口不足以同时吞下自己和卫立言，当然雷帝想要长久，也不可能联合卫立言先吞并自己，三足鼎立还是稳固结构，一旦天平倾斜，卫立言的实力再度壮大，外角南只剩下雷帝能够抗衡的情况下，她会瞬间被吞并。
　　所以直到现在，法老都没有想通雷帝忽然发难的原因，以她的实力怎么能够同时吞下自己和卫立言，并将双方旧部消化干净。
　　“因为雷帝才是外角南名正言顺的校长，而我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一个傀儡，老校长留下来替她吸引炮火的易耗品。”卫立言苦笑了一声。
　　当然这样的对话只存在于法老与卫立言之间，其他人分散四周正在警戒，粟桐的喇叭声还在宴会厅外没完没了，而卫立言和法老至此才终于明白，不管是被捕的老校长，还是现在这个新校长，都布下了一个完整的局，整个外角南终究还是会回到他们手中。
　　“请粟桐进来吧。”卫立言吩咐道。
　　他明明不算老，却意气尽失，仿佛一夕之间就有了好几根白发。
　　照理来说，粟桐在这里应该不怎么受欢迎，她打着“雷帝托我带句话”的名号，而现在宴会厅里都是些被雷帝算计到一无所有的人，谁知待遇还算可以，卫立言也没有打算把人骗进去再杀，相反，包括郭彦在内的几个人甚至表现出了一种殷勤，他们非但不记恨粟桐，还像是觉得粟桐来晚了，恨不得在她脚底下铺条红毯来迎接。


第313章 
　　粟桐并没有因此就放松戒心, 她知道自己只是假借雷帝的名号，更知道宴会厅里这些人真正期待得是什么，一旦他们发现自己无法满足期待, 笑脸相迎的待遇就会瞬间远去, 卫立言和法老说不定还会气的把自己剥皮抽筋。
　　粟桐在进门的一瞬间就稍加打量过四周，就宴会厅这点人当然谈不上任何部署, 卫立言和法老现在能做的只有将前后门死死看紧，所以绝大部分的队伍都被安排在与门窗相关的位置上。
　　真正留在他们身边起作用的保镖卫立言是两个，法老只有一个, 而除了他们之外, 这宴会厅里还有大大小小两三个头目，人员虽少, 但粟桐也不能保证自己偷袭就能够一击即中。
　　两把枪两个可以替换的弹夹，粟桐没有三头六臂，一旦她忽然发难暴露目的，卫立言和法老就没有留她活着的必要。
　　粟桐在很短的时间内推演了一轮假设, 最后还是决定按兵不动, 先看看再说。反正雷帝对她的任务没有进行任何时间限制，理论上粟桐想拖到天荒地老都没什么问题。
　　“只有你一个人来了？”卫立言道，“穆纤云呢？”
　　“她说她发现了雷帝的真实身份, 好像还是一位故人, 所以要去找雷帝单独谈一谈，我就先过来了。”粟桐坦诚的有些不可置信。但她这一番话也同时引起了卫立言和法老的兴趣, 卫立言又道，“雷帝是穆纤云的故人？若我没有记错, 雷帝是在穆纤云离开外角南后，才成为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头目, 而外角南像她这样的人一巴掌拍下去，十个里面能拍到四个，穆纤云怎么会认识她？从哪里认识她？”
　　卫立言的疑问也是粟桐的疑问，她笑一笑，“我不知道，我被雷帝和小枣儿赶过来解决你们这边的麻烦了。”
　　坦诚归坦诚，事实也是事实。可经过粟桐这么一说，里面多少有点儿暧昧不明的感觉，就好像穆小枣和雷帝是关系特别亲密的朋友，粟桐也随之沾光，谈不上是雷帝的心腹，也至少是个能说上话的人。
　　与此同时，粟桐也在卫立言的话中捕捉到了一点细节，渐渐的，她虽无法准确推断出雷帝到底是谁，但一个设想浮现脑海，而所有的细节和线索都在向这个设想靠拢。
　　而另一边，穆小枣确实在跟雷帝单独说话，她们之间没有门也没有石制的屏风相隔，但雷帝依然没有露脸。她坐在轮椅上，蒙着一层黑纱，残疾不是作假，因为她的左腿从根部就空荡荡的，主控制室有风，轻轻吹一下，长裙飘动就能看见左腿位置明显瘪下去了一块。
　　雷帝将所有人都打发了出去，她因为体弱多病，加上行动不变，很少会这样没有遮拦的单独跟人说话。当然为防穆小枣突然发难，将雷帝劫持为人质，卢娜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此时的穆小枣手脚皆被绑在椅子上，行动的方便程度恐怕还不如雷帝，这两人要是真打起架来，完全是菜鸡互啄，而雷帝只要叫上一声，自然会有人冲进去救她于水火之中。
　　“我以为你死了。”这是穆小枣开口说得第一句话。她并没有一直打量雷帝，仿佛来这里的路上穆小枣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所以不需要将目光过多的放在这个从头裹到脚的女人身上。
　　这一次雷帝没有用变声器，她只是深深叹了口气，“我也当自己已经死了。”
　　沉默了很久，穆小枣才重新开口，“我本以为见到你会有很多话要说，结果想了很多，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只问你一个问题，五六年前，校长手下曾有一对夫妻，这对夫妻泄露了老饕即将与校长结盟的秘密，并最终在安全屋中被杀。安全屋的位置，是你泄露出去的？”
　　“不只是我泄露，那对夫妻就是死在我的手上。”事已至此，雷帝已经不想再做任何隐瞒，她也知道隐瞒无用，穆小枣能问出这样一番话，就说明事实已经无从抵赖。
　　穆小枣第一次来到外角南是在八年前，那时的她即将成为卧底，长期潜伏在老饕身边，除她之外，这个长期的卧底任务中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后来穆小枣跟粟桐争吵时，曾提起的那位死在外角南尸骨无存，扫都扫不起来的战友。
　　不过这位战友并不是突击队中的一员，她原本是一位警察，十二岁前生活在东光市，后来随父母搬迁到盈州，早穆小枣一年就已经进入外角南开始了卧底任务，为了让穆小枣能够更快适应这里的环境，此人便成了她的半个老师。
　　尽管那时候的穆小枣还很青涩，是菜鸟无疑，但她已经知道在外角南这个地方自己就是个孤岛，即便是她的引路人也未必不存私心，准备阶段还好，一旦开始接近老饕，穆小枣与这位“老师”之间就断开了所有深层次的联系，直到任务收网，老饕死，组织溃散。
　　当时的情况一片混乱，枪炮声接连响起，穆小枣都是被人救回去的，后来打扫战场，发现了此人炸成两段的左腿残肢，于是默认牺牲，自此外角南多了一个蒙头盖脸，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雷帝。
　　“粟桐在东光市抓到一个叫彭九的人，他为了得到郑光远的藏宝图，先是捣毁郑光远在外角南的根基，随后又追去了东光市。据他交代，郑光远留在外角南的组织中有一个人肢体残疾坐着轮椅，却是郑光远的心腹，这个人也是你吧？”
　　明明是疑问句，穆小枣却说得很笃定，“以彭九的脑子，绝不可能从你手中捣毁半个组织，除非是你纵容默认，并且做了个幕后推手。”
　　“我现在甚至有些怀疑你的左腿是在混战中被炸断，还是你故意留下，为了得到一张死亡讣告。”穆小枣苦笑。
　　关于穆小枣的这番话，雷帝依然没有反驳。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吗？”雷帝道，“我还以为你会对这个问题更感兴趣。”
　　穆小枣摇了摇头，“人心要变，总有一万个理由，或许是因为潜伏得太久，为权力和金钱所腐化；或许是在外角南跟这些人处出了感情，比起背叛他们，更想融入；又或者只是一句话让你觉得很有道理，一步错就踏进了深渊，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我不需要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只要知道你曾做过并会一直这样下去就够了。”
　　雷帝沉默良久，穆小枣本以为话已至此，雷帝也不是一个死缠烂打的人，她不会再进行一些没有必要的解释。谁知雷帝忽然开口道：“我是一个实验品。是第一批被诺亚选中进入集中营，进行心理干预的孤儿之一。”
　　雷帝愿意说，穆小枣也不会无礼地打断她，只听雷帝的声音继续道，“你肯定很奇怪，考公做警察都是要进行政审的，我如果是被诺亚培养出来的孤儿，怎么能通过政审进入警察系统，并被安排了长期卧底这么重要的任务。”
　　穆小枣想了想，“你说你是孤儿，既然是孤儿就可以有身家清白的养父母。”
　　隔着面纱，看不清雷帝的表情，但她似乎是笑了笑，语气都有些许的变化，“直到八岁，我都还在老校长的训练营中，我说的这位老校长你没有见过——不是在东光被捕的那一位。他是诺亚的元老，也是方舟的基石，还是想到拿孩子下手的第一人，就连ken先生都是在学他。”
　　“后来一位缉毒警察以生命为代价，刺穿了老校长的根基，让他郁郁而终，同时也把我从外角南这个地方救了出去……那位缉毒警察，就是粟桐的妈妈。”雷帝又笑了笑，这次的笑声很明显，不需要添加任何猜测，“我对她又爱又恨，爱她将我救出去后，给了我一对世界上最好的养父母，却又恨她明知我来自地狱，非要将我拉上去沐浴阳光。”
　　“其实想来我也是自讨苦吃，你们应该也见过那位呆呆傻傻的甜点师了，我将她接上船，只是因为她会做那道枣泥糕，就连这个时候我还派两个人早早送她下了船，怕她被卷入这场风波中。”
　　雷帝又在咳嗽，话说了太多，便显得胸闷气短，她的确是活不久了，过完这一个生日，最多只剩三个月的寿命，而这一次不会再有奇迹发生。
　　穆小枣不明白，“你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了多久，就算能统一外角南又如何，也做不了几天霸主。就算你是想死前拿回校长的身份，也有更多更好的办法，或者你直接告诉卫立言自己只剩下最多三个月的寿命，他恐怕不会介意拿出三个月的时间，陪你玩一个盛世太平的游戏，只要最后你能答应将校长的位置名正言顺地传给他。”
　　“你连这个都知道了？”雷帝苦笑，“当你和粟桐在外角南露面时，我就知道你们会是我最大的对手，也是这场计划中最大的变数，所以我思前想后，最后打算利用你们两个，将变数转化为眼下的优势。”
　　“合情合理的安排。”穆小枣赞许。
　　雷帝摇头，“那我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计划太大，涉及人员太多，破绽就会一个套着一个。你最初也是最大的破绽，就是派人杀了蔡世德，而蔡世德就是我跟粟桐为你专门下的一个套。”


第314章 
　　雷帝对蔡士德动杀心, 是因为粟桐和穆小枣已经怀疑到了他的身上，蔡士德作为卫立言安插到雷帝船上的眼线，却没有得到任何形式的制约, 说得冠冕堂皇一点自然是因为他客人的身份, 深思就会发现雷帝并不认为蔡士德会对她造成任何实质上的影响，也不介意蔡士德打听她这边的情况, 转而告诉卫立言。
　　当时监听器还在粟桐的房间中，穆小枣和粟桐的对话全部被雷帝获知，即便后来粟桐划破沙发的行为让雷帝知道监听器已经暴露, 但那会儿的蔡世德已经成了烫手山芋, 杀或不杀都会留下巨大的隐患，而雷帝又正好缺一个正当理由, 能在生日宴当天将粟桐和穆小枣囚禁起来，所以蔡士德最终还是成了牺牲品。
　　自蔡世德这件事开始，粟桐和穆小枣就隐隐觉得雷帝与卫立言之间并不是那么单纯的关系，一旦这条思路拓展出来再去求证, 就显得简单很多。
　　穆小枣没有给雷帝一个逃避的机会, 她将刚刚的问题重新问了一遍，“你的身体这么差，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吞并外角南？”
　　雷帝笑了笑, “外角南从来不缺统治者, 我现在只是要除掉卫立言和法老，并没有说一定是我爬上那个高位。我知道你对方舟也有一定程度的调查, 那你该知道外角南对方舟而言是相当重要的退路，一旦这里陷入混乱, 方舟就会想尽办法从中分一杯羹，但是校长被捕之后, 方舟的内讧还没有得到解决。”
　　“即将累死的骆驼身上，再压一根稻草，你猜会怎么样？
　　雷帝并没有将话挑明，但穆小枣已经明白了当中的深意，她很好奇，“我知道校长一直想和方舟割席，但不管怎么说，你们现在的身份还是方舟一员，一旦失去这个后盾，你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你就这么恨方舟？”
　　雷帝再也没有回答穆小枣这个问题，反而是招了招手，扬声道，“卢娜，你进来。”
　　卢娜原本就离得不远，雷帝只要音量放大，叫一声她就能听见。雷帝道：“你亲自送穆小姐去宴会厅，不要让她耽误我们的计划。”
　　卢娜垂目应了一声。
　　穆小枣现在这个身陷重围五花大绑的状态，就算跟雷帝近在咫尺也是无能为力，既然雷帝要主动要送她去见粟桐，穆小枣也不是个死钻牛角尖的人，她甚至还跟雷帝道了声谢，解绑后就跟着卢娜向宴会厅的方向移动。
　　穆小枣与雷帝叙旧的时间有些长，粟桐已经深入虎穴近半个小时，辰月带着自己的人就蹲守在不远处。宴会厅的大门紧闭，听不到任何动静，所以辰月也不知道事情进展到哪一步了，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没有动静反而是个好消息。
　　粟桐假借雷帝的名义，能唬住郭彦这些没有什么忠诚度，且求生心切的人，却唬不住卫立言和法老，他们两个也知道粟桐现在是唯一的希望，但希望归希望，该有的防备一样不能少，所以粟桐身上的枪和弹夹都被搜了出来，手腕也被细绳绑住，绑得过程中郭彦还在不断道歉，说他也是身不由己，必须得听从卫立言的安排。
　　粟桐忽然发现郭彦也算是一位能屈能伸的人才，在良妲村的时候，他在粟桐的手下吃过亏，甚至这亏吃得有些窝囊，但现在他却好像把这些不愉快都抛诸脑后，真心实意把粟桐当成是一个救命之人。
　　突然粟桐的脑筋转了一个弯，她想起雷帝最终的目的是在自己和穆小枣杀人之后，再打着复仇的旗号，灭口的同时于外角南笼络人心，树立威信。可是宴会厅现在大门紧闭，卫立言和法老又是聪明人，早就将这里所有的摄像头全部破坏。
　　没有任何证据如何证明杀人者自己和小枣儿，又如何证明雷帝不是随便拖两个人来栽赃嫁祸，除非这房间里还有一个隐形的摄像头没有被发现，否则不是浪费了雷帝这一番苦心，还平添许多波折。
　　况且被捕的那位校长狡猾异常且宫于心计，他应该知道卫立言是放在台面上的人，时间一长肯定会孕育出不该有的野心，所以他要给雷帝留下随时可以扳倒卫立言的筹码，同时卫立言一方还必须安插专属于雷帝的眼线，这眼线不止一条，能团团将卫立言包围。
　　粟桐最后将怀疑的目光落在了郭彦身上。郭彦也算是老臣，他能到现在的位置离不开校长地提拔，要说忠于谁，郭彦肯定愿意将更多的心思花在校长身上……不管是已经被捕的老校长，还是即将继位的新校长。
　　当然，这一切还不仅仅是粟桐的假设，刚刚搜身时，郭彦明明已经摸到她藏着的餐刀，却没有戳穿，只是将枪和弹夹没收。
　　宴会厅有一样好，就是环境不错，有吃有喝，还陈列着无数张桌椅，站累了能坐，坐累了能躺，对峙时间太长还能两桌并一桌，好好睡一觉。
　　此时粟桐就被安排坐在卫立言的对面，她身后站着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想换个舒服的姿势都会被人按着肩。
　　“雷帝派你来究竟是有什么话要说？”卫立言应该是有些心虚，毕竟他并非正统而是夺权者，在外角南除掉背主的叛徒则是件过于名正言顺的事。
　　粟桐的脑子在飞快运转，她代表雷帝根本是无稽之谈，卫立言现在这么一问，粟桐当然要就地组织语言，同时还不能留白太久，否则在场所有老狐狸肯定能看出当中破绽。
　　粟桐在拖延时间，她在等自己的一线生机。
　　“雷帝跟我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没有听懂什么意思，但她说只要我转述出来，卫老板自然会明白的。”粟桐切入点不遵常理，她继续道，“雷帝说她没有统治整个外角南的野心，现在这么做也只是为了自保，若不是卫老板先算计她，事情也不会进展到眼下这一步。”
　　关于雷帝才是校长正统的事，卫立言并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他清楚自己现在拿捏在手里的只有身份，这点优势一旦雷帝扯出校长的大旗，就会消失殆尽，自己这一方的支持率也会迅速下降。自老校长被捕之后，他培养的那些心腹根基不深，人数不够，根本不能和校长抗衡。
　　刚刚粟桐要开口的一瞬间，卫立言已经意识到来不及屏退左右，幸好粟桐带来的这些话模棱两可，除了卫立言这个清楚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当事人，以及法老这个刚刚选定的盟友，便再也没有人能够听出当中深意，卫立言因此大大松了一口气。
　　粟桐就坐在卫立言对面，当然能够留意到他脸上这点细微的表情变化，卫立言对自己的松懈就是粟桐想要的结果，她又道，“现在的情况就是雷帝凭一己之力，就将您、法老还有外角南其他首领都困在了这里，只要雷帝不发话，你们就不能活着走出去。雷帝想用你们的性命，一人交换两样东西。”
　　卫立言急忙道：“什么东西？”
　　“第一，她要拿回原本就属于她的权力，第二她要你低头认错。”粟桐这番话并没有讨好卫立言，她心里知道，自己现在讨好卫立言，反而会引起怀疑，雷帝已经一步步将所有人都被逼到了绝境，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卫立言苦笑了一声，“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那我就不知道了。”粟桐耸了耸肩，“我不过是个传话的小人物，你跟雷帝之间的恩怨自然还是要你们自己处理。另外，雷帝还说她想要法老手中五分之二的地盘和经济。拿这些东西来换法老您一条性命，对您来说也很划算。”
　　法老只是冷冷笑了一声，没有搭话。
　　五分之二的地盘和经济……等雷帝恢复校长的身份后，手上的底牌会让她成为一个比卫立言更加可怕的存在，到那时候，法老依然逃不过一个死字。
　　粟桐提得这些条件卫立言和法老根本不可能答应，粟桐原本也没想让这两个人答应，一但他们松口同意，粟桐就得安排他们与雷帝的会面以及下一步的权力交接，可这些有的没的都是粟桐在胡编乱造，离开宴会厅后全都不做数，更没有所谓的下一步。
　　“当然，雷帝还说您二位若是有其他想法，或是讨价还价，都可以告诉我，只要合理，她也会酌情考虑。”粟桐胡诌的能力炉火纯青，兴许是因为环境过于压抑，又或许是精神长期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整个人已经疲惫不堪，卫立言和法老都没有看出任何破绽。
　　听到自己还有讨价还价的机会，卫立言和法老都开始蠢蠢欲动，卫立言暂且另说，雷帝其实很对不起法老。她先以联合对付卫立言为借口，将法老骗上了船，在法老另有防备的情况下，还是中了雷帝的陷阱，外角南虽然尔虞我诈，但做生意却讲究一个公平公正，雷帝毁约在先，法老自认为可以拿这一点来回绝，至少限制雷帝的无礼要求。
　　可怜这些人到现在都没弄清楚雷帝的最终目的，也难怪会输到一无所有。


第315章 
　　卫立言还在规划自己的求饶策略并盘点手上剩下的筹码, 法老已经先下手为强，他确实列出了几条雷帝能够接受的条件，针对地盘和经济的讨价还价也不是太过分, 连粟桐都震惊于法老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的退让, 这些话要是提前让雷帝听到，说不定法老可以逃过一劫。
　　可惜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何况雷帝胜券在握的情况下也根本没有必要讨价还价，整个外角南，她想要什么都可以直接取, 完全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
　　时间比粟桐想象中要慢上很多, 宴会厅宽敞，为了阻隔外面窥伺的目光, 所有窗户都有遮挡，粟桐半夜进到这里，现在却仍是半夜，只有十一点半和十二点的区别。
　　法老的诉求已经说完, 卫立言作为一个叛徒, 他也知道粟桐没有办法做主，因此想直接跟雷帝见面，只要能见上一面, 之后是死是活卫立言都愿意接受。
　　粟桐：“……”
　　她知道自己的拖延工作只能做到这里, 若是此时再不离开跟外面候着的辰月联系，法老和卫立言就会立刻发现破绽, 果不其然，法老见粟桐仍然坐在原地, 身上既没有通讯设备，外面的人也不打算接她出去, 便道，“你不是雷帝的信使吧。”
　　当初雷帝将船上这些人划分在不同的区域中，为的就是各个击破，而法老所占就是宴会厅，当诸如卫立言这类人的羽翼被剪除的差不多之后，雷帝又像赶鸭子似得，将他们全都赶入宴会厅，刚开始卫立言和法老都认为这是一个信号，意味着雷帝即将发动总攻，然而等来等去，只等到了粟桐。
　　以当时的情况来看，粟桐的出现也算合情合理，雷帝将所有人聚集在一起，不是要杀人就是要谈条件，粟桐既然代表雷帝来传话，并且说得有鼻子有眼，便默认她是来谈条件的，但随着时间流逝，粟桐身份的暴露就意味着雷帝并不想跟宴会厅里任何人谈条件，于是只剩下一种可能……她是来杀人的！
　　粟桐已经对宴会厅里的情况做过了详细评估，雷帝还算厚道，被驱赶到宴会厅里的人加起来不足十个，若之前推断正确，那这几个人里还有雷帝的眼线，加上见风使舵，手上虽然有点东西，但无所谓谁做外角南的霸主，也无所谓自己是独立个体还是组织首领的散兵游勇，剩下包括卫立言和法老在内，大概只有四到五个人需要着重对付。
　　若这些人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粟桐还可以试一试，但外角南这种地方人人刀口舔血，雷帝这种上了年纪还养尊处优的人也很难一下子放倒，更何况他还带着保镖。
　　小枣儿若是在这里，加上郭彦的忽然反水，粟桐还有点胜算，但现在她孤身一人，郭彦又是一副除非你们确定能赢，否则我会隐藏到最后的坦诚态度……单打独斗，粟桐又不是机枪，再说机枪还有盲区，她现在动手基本等于找死。
　　果不其然，法老的话音刚落，就有一把枪直直对准了粟桐的太阳穴，这么近的距离，粟桐完全能听见子弹上膛拉栓的声音，有那么一刻粟桐确实觉得自己已尽人事，剩下的都要看天意愿不愿意成全，甚至还在心中苦笑了一声，觉得此番一语成谶，小枣儿和救援要是再不出现，真的要以身殉职。
　　然而，就在粟桐目光扫到卫立言表情的一瞬间，她忽然就有了求生欲，反正是拖延时间，言行不必拘束也没什么框架，那为什么不能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等等！双方都是受害者的情况下，兴许我们有谋求合作的空间！”
　　粟桐的声音又快又重，她深怕自己这句话还没说完，卫立言就亲自扣动扳机送自己离开，然而她精准的判断力在生死关头起了作用，半天枪声都没有响起，而郭彦已经微微变了脸色。
　　枪仍然顶在头骨的薄弱处，卫立言示意粟桐继续往下说。
　　“雷帝确实没有托我带话，我也的确是受雷帝的指派来跟你们过不去，但你们应该也能看出现在的形势，雷帝送我进来，不过是希望我们之间拼个鱼死网破。”粟桐缓过一口气，语速也略微降了下来，“雷帝需要有眼线，才能及时掌握宴会厅里的情况，而据我推测，她是想借我跟穆小枣之手杀掉你们之后，再以复仇为由杀人灭口……这一点法老您应该清楚，当初在良妲村您就曾因此逼迫过小枣儿。”
　　“你说这里有……”郭彦承担着翻译的工作，卫立言问出口的是“你说这里有眼线？是谁？”，郭彦实在没有办法做到面不改色得重复，他从粟桐的眼神中读到了太多信息，譬如，“你已经暴露，还用再隐藏吗？”
　　一旦将卫立言这话翻译出来，自己就一定会暴露，反正粟桐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为了拖自己下水，什么话都能说出口，可是不翻译暴露得会更快，单是一个犹豫，就引来卫立言的皱眉，再迟疑片刻怕是等不到粟桐的出卖，这把枪就会抵到自己的胸口。
　　郭彦明白，卫立言和法老都不是好对付的人，而法老身边跟着的保镖未必就是单纯的打手，经过良妲村的事件后，卫立言知道连夜招个翻译法老就不知道？
　　于是郭彦硬着头皮将卫立言的意思表达个清清楚楚，与此同时，他的手也已经攥紧了随身枪械。
　　“眼线就是郭……”粟桐话音未落，郭彦就拔枪射向粟桐和卫立言，一方面他打算自救，另一方面郭彦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也不让粟桐活下去，既然都要死那就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人攻破，穆小枣的身后跟着里达和十几个穿警察制服的人，事前卫立言和法老没有听到任何动静，而现在敌众我寡，完全没有抵抗的空间，几秒之内前后门以及整个外场就被控制。
　　而内场刚刚响起三次枪声，这么近的距离，两个相互静止的人，卫立言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脸部中弹，一瞬间向后仰倒，残存的意识令他回敬一枪，这一枪毫无视野可言，完全是休克前的本能反应，子弹贴着粟桐后肩擦了过去，衣服撕裂刮伤了皮肤，留下一道鲜血横流的伤口，而更致命的是郭彦那一枪。
　　粟桐就知道自己一旦开口郭彦就会采取行动，所以话刚说到一半，枪声未响她整个人就猛地抱头向下蹲，郭彦这一枪瞄准的是胸口心脏，若是打中就没有生还的机会，可惜粟桐躲了过去，而卫立言没有再给他补刀的机会，那擦着粟桐肩膀的一枪直接自下而上贯穿郭彦的下颚骨从脑后方又射了出去，整个头部都被子弹搅和的一团乱。
　　似乎只是一眨眼，整个宴会厅里的局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粟桐以一己之力让郭彦拉着卫立言同归于尽，而穆小枣已经带着外角南的警察完全控制住现场，就连法老都开始举手投降。
　　法老原本也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他的身份、血统和爵位意味着外角南的警察拿他无可奈何，即便他会因此失去一些利益，但至少把命保住了，更何况警察也不会得寸进尺到雷帝那种地步，妄图侵吞他所有的身家。
　　穆小枣快走几步来到粟桐身边，三声枪响几乎都贴着粟桐，因此她的精神紧绷，肾上腺素飙升，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受伤流血，反而是耳鸣占据上风，粟桐好长一段时间里都听不到外界的声响，随后，她尚未聚焦的目光看着小枣儿向自己走来，身体却一时做不出任何反应。
　　穆小枣也不着急，她坐在粟桐身边等了大概两分多钟，粟桐才缓缓回过神，她苦笑一声，“这次风险冒得太大，没有下次了。”
　　穆小枣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粟桐，就在粟桐以为她生气了的时候，穆小枣却忽然道：“我就知道无论什么样的情况，粟大队长都有办法闯出来。”
　　粟桐一时之间愣住，她从来没在穆小枣的口中听到过这种话，记忆里小枣儿一直是保护者的身份，只要她在，就不希望任何人冒险，当初在东光因为这种事，两个人争吵过无数回，这还是小枣儿首次如此平和并笃定的相信自己。
　　刚刚在生死线上绕过一轮的人轻轻笑出了声，粟桐这才觉得肩膀火辣辣的疼，她刚牵动背部肌肉就立马苦起一张脸，“小枣儿，帮我简单包扎一下吧。”
　　宴会厅里的人并不多，看到穆小枣和警察出现的一瞬间，大部分都丧失了斗志，而最能挑事的卫立言此刻躺在地上，头部中枪，生死不明，郭彦作为雷帝的眼线又已经咽了气，要控制场面可以说是轻而易举。穆小枣与粟桐说话的短暂时间里，里达已经将所有人都做好安置，大部分都带上了手铐蹲在墙角。
　　粟桐从刚刚就觉得很奇怪，被穆小枣带过来的这些警察身上该有的东西全都有，警棍、电%击%枪、手%枪、子弹甚至手铐和医疗箱。之前明明说他们是中了雷帝的圈套受到监%禁，需要外人去救，既然是监%禁，怎么会容他们随身携带这么多的杀伤性武器，而不没收？
　　粟桐因此回头看了穆小枣一眼，穆小枣摇了摇头，“我跟里达也觉得这件事颇有蹊跷。”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已经有一种六月份可能完结不了的感觉了……


第316章 
　　监%禁这件事不大可能是里达与雷帝合谋, 就算是合谋，雷帝也不应该如此大摇大摆的让他们保留身上这些东西，否则这个阴谋一眼就能被人看穿。
　　并且里达还告诉穆小枣, 当时在良妲村外阻截卫立言车队的就是他们, 并拿出了相应的证据。
　　尽管秦爷说自己是外角南的反抗军时，也曾提及参与过良妲村外的行动, 而玻璃厂内被糟蹋的六芒星旗帜，以及散落的子弹壳，似乎能够印证他这一说法, 却经不起推敲。粟桐和穆小枣都不是好糊弄的人, 甚至连庄雨当时都觉得不太对劲。
　　这些东西更像是临时布置，表面虽然显得残破, 但在外角南这么温暖潮湿的地方，它们被扔在垃圾堆或泥土中，好几天都没有生出霉菌，摸在手上甚至没有一种滑溜溜的触感。
　　而秦爷最大的破绽则是在仓库中暴露, 借助阳光的角度, 粟桐能够在灰尘中看到一些细小的反光颗粒，而那些颗粒与花窗玻璃被打碎后留下的碎屑极其相似。
　　并且在粟桐和穆小枣需要的花窗玻璃旁边，常年堆积的尘土被削去了浅浅一片, 这就证明在她们进入玻璃厂之前, 这仓库就堆积了不止这几片花窗玻璃，由于时间紧急, 加上玻璃太大不好搬运的原因，导致进出仓库时打碎了一两块, 即便后续做过清理，也很难将这些碎屑全部清理干净。
　　究竟是什么样的花窗玻璃这么怕被粟桐和穆小枣看见？其实不用细想都知道, 这些玻璃应该跟东光市大有牵连，一旦被她们两个人发现，这家玻璃厂的性质就会被重新定义，也就很难营造之后的假象。雷帝和秦爷都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所以那天雷帝通过监听器发现粟桐和穆小枣的意图时，他们就开始了紧急布置。
　　若说之前还只是怀疑，当秦爷带着人在这艘船上出现时，粟桐就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并非外角南真正的反抗军，而是从属于雷帝的势力，只不过后来观察秦爷，又觉得他似乎并不认同自己是雷帝的从属，更像是真正觉得自己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外角南。
　　最后，再加上雷帝没有没收里达这些警察们的装备来看……粟桐忽然压低了声音，“小枣儿，这会不会是一个三层套？”
　　穆小枣问：“怎么说？”
　　“只是一种感觉。秦爷原本是说要借助我们两个人，来让雷帝名正言顺地统领外角南，当然，后来证明这只是一个谎言，实际上雷帝想借我们的手杀了卫立言和法老，最终对整个外角南进行清洗和拉拢。但这其中有两个疑点，一来雷帝重疾在身，已经活不长，她就算统领外角南也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可能还要更短；其次她在□□这些警察之后，没有采取任何实质性的伤害行为，就算雷帝是不想自己在这一轮的立威后，因为伤害警察导致更大的阻力，也不该毫无防范，除非她从一开始就想将这个功劳让给里达他们。”粟桐道。
　　现在整个外角南的巨头绝大部分都在警察的掌控之中，而雷帝之所以会在她这条船上痛下杀手，肯定是先做好了准备，粟桐和穆小枣在前一天的晚上就发现周围保护雷帝的船只和人员全部消失，眼下看来，这些人恐怕被分为两队，其一针对海面上跟过来的商船和渔船，尽速让它们掌控在自己人手中。
　　其二便是在卫立言上船之后，手机信号被屏蔽的情况下，以雷帝也就是校长的身份联系曾经的老臣，趁着此时群龙无首，迅速在岸上展开一场清洗运动，也就是说即便现在卫立言还活着，完好无损，即便外角南这些巨头没有在船上被逮捕，他们回到自己的领地后，生存空间也会被挤压，雷帝无论是客观还是主观，都已经成为整个外角南势力最大的人。
　　而现在她愿意将一切拱手相让，外角南所有的统治者都已经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短时间内肯定无法东山再起，接下来只要处理得当，外角南就会一步一步恢复到以往的状态中，或许还会有犯罪，且犯罪率很高，但至少不会嚣张到眼下这种状态。
　　如果能够这么解释，粟桐也就明白了秦爷和他手底下那些坚定的理想主义者为什么愿意为雷帝豁出命去，他们兴许知道自己并不是外角南真正的反抗军，而是雷帝塑造出来的一个假象，但是他们的确想让外角南变得更好，想让一切回到他原本该有的模样，因此毫不畏惧死亡。
　　“小枣儿，雷帝将自己的身份捂得这么严实都能被你看破，你对她肯定非常了解……在你印象中她是一个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吗？”
　　穆小枣沉思片刻，最终回复了一句，“是。”
　　现在雷帝已经达到了她的目的，整艘船大部分都在警察的控制之下，并且他们已经开始向控制室的方向前进，最多半个小时就会包围主控制室，而雷帝如果真的想让这一切就此结束，为外角南根除校长和方舟的势力，那最后一步就是自己的死亡。
　　在雷帝的层层安排下，除了粟桐和穆小枣没有人知道外角南巨头被清，并将功劳交予警察的就是雷帝，所以此时的雷帝仍然是一面旗帜，只要她还活着，外角南这些人就永远不可能收心，特别是那些校长留下来的老臣，他们自以为是在帮雷帝恢复校长的身份而铺路，实际上却是雷帝在同时削弱己方和敌方的势力，他们是忠于雷帝的，只要雷帝还活着，他们就会一直想着东山再起。
　　而校长的名号在雷帝死后就断绝了，她还年轻，没有培养下一代的继任者，而不管卢娜还是辰月亦或雷帝的其它心腹，都还远不够资格。
　　“说起来，我跟里达他们的相遇似乎也不是凑巧。”穆小枣已经帮粟桐包扎完了伤口，好在肩膀部位只是划破了一层皮，血流得不多，对粟桐来说也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伤。
　　当穆小枣从主控制室离开时，雷帝只派了包括卢娜在内的三个人护送，主控制室离宴会厅不远，加上辰月还有一支队伍埋伏在宴会厅周围，正常情况下这些人完全足够，但就在粟桐和穆小枣引开大部队的时候，这艘船上的警察已经分批获救。里达率先组织人手对穆小枣和粟桐进行救援，其它人则继续搜索舱房，等大部分都汇合后则向主控制室方向进逼。
　　跟着里达的人虽不太多，对付穆小枣身边的三个护卫绰绰有余，甚至没有用到枪械，而随后在穆小枣的调配下，又将辰月的小队包了饺子。辰月比较难对付，而穆小枣又怕枪声惊动宴会厅里的人，从而威胁到粟桐性命，所以耗费了一点时间，否则早在粟桐第一轮拖延至无话可说的情况下，就能闯入宴会厅。
　　“如果雷帝真的想以自己的死亡为这件事画上句号，那她现在就该动手了。”粟桐站起身，“去主控制室周围看看？”
　　“不对……”穆小枣的脸色却忽然一变，“我刚刚去见雷帝的时候，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甚至轮椅旁还放着医疗箱跟救生衣。如果她真的想死，身边怎么会出现这么有求生欲的东西？况且装死的方法有很多种，只要雷帝能从外角南消失，从此下落不明，斩断所有人的念想，那她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何况我认识的雷帝十分擅长爆破。”
　　“你是说……”粟桐话音未落，穆小枣就立刻将里达叫了过来，“赶快组织人员撤退！我怀疑雷帝还有后手。”
　　现在他们这些人也算是同生共死过，里达对穆小枣存在一定的信任度，听她这么一说，里达的神经瞬间紧绷了起来，他的反应力不错，组织能力更强，将撤退的消息进行扩散的同时，迅速让宴会厅里所有人向船舷一侧靠拢，并将多余人手放出去满游轮的搜寻救生衣和救生艇。外角南毕竟是一个沿海城市，此时船上的人大部分都训练有素，不说个个会游泳，至少一大半都精通个狗刨，掉进海里一时半会儿也淹不死。
　　而粟桐和穆小枣却与里达的方向背道而驰，她们向主控制室移动，一路逆着人群，临出发前粟桐还拜托里达一件事，在他们到处搜寻救援物品时，帮忙留意一下庄语的行踪，按之前粟桐发现的痕迹，庄语应该就在船尾附近……自昨天分别之后，庄语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而里达与庄语有过一面之缘，彼此还鸡同鸭讲说过话，加上庄语也是警察，同类相惜，里达答应了粟桐的请求。
　　被包围后的主控制室比想象中还要安静平和，里达并没有将所有人全部撤走，主控制室周围还留有五个持枪的警察，在没有人反抗的情况下，五个警察就足够将这些人都限制在一个不算宽敞的空间中。
　　雷帝剩下的人手并没有想象中多，辰月的小队已经被全数控制，秦爷的人又基本消耗殆尽，船上的安保工作原本是由警察、秦爷，还有辰月三方负责，人数不少，完全够用。而雷帝大部分的人手则留在岸上，或混入周遭渔船对其进行控制，她身边的心腹其实并不多，辰月被捕后，雷帝可以说是孤立无援。
　　见是粟桐和穆小枣过来，为首的警察没有过多阻拦，就放她们进去了。


第317章 
　　主控制室的大门紧闭, 穆小枣敲了两下只说了声“是我”，门便从里面打开。明明已经是四面楚歌的情况，卢娜対雷帝依然保持着一种恭敬, 她开完门之后就回到雷帝身边垂手而立, 雷帝此时仍然显得十分冷静，但粟桐和穆小枣都不觉得奇怪, 一个能做下这种局的女人，即便死亡也不能令她有任何程度上的动摇。
　　在雷帝的面前放着一盏刚沏的茶和一盘枣泥糕点，她还是用黑布遮着脸, 在身份已经暴露的情况下, 雷帝依然不希望任何人看见现在的自己。她是一个叛徒，与穆小枣还不同, 当穆小枣结束所有的任务之后，她还能回到光明面，而雷帝如浮萍，早已无家可归。
　　除此之外, 控制室里还有三个保镖以及另外两个穆小枣没有料到会出现的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 活人是郑光远，他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需要拄着拐杖, 并且脸色非常不好看, 像是被人抡拳揍了一顿，此时正缩在角落里, 看起来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而雷帝的膝盖上则摊放着被郑光远视为退路的宝藏图, 只不过眼下被雷帝画了一个大大的“×”。
　　死人则是薛莹，薛莹的脑袋被人开了瓢, 血还是新鲜的，单就现场的状况来看，给薛莹脑袋开瓢的人应该就是她自己。
　　雷帝正在吃茶点，微微亮的阳光从海面上升起，透过窗户就只剩下稀薄一层，于她而言，这好像是一个普通的早晨，近在咫尺的血腥味都没能打断雷帝的好心情。她吃东西的姿势非常优雅，微微掀起面纱一角，直接从里面将食物递到口中，当残渣掉在衣服上时，卢娜还会替她轻轻掸一掸
　　“你们回来的不是时候。”茶点已经吃得七七八八，雷帝抽出手帕擦了擦嘴角，“我原本是真的希望你们两个能够平安离开这艘船。”说完雷帝忽然招了招手，示意粟桐向前走两步，让她看清眉眼。
　　“你与你的母亲长得实在不太像。”雷帝说着一口正宗的普通话，“但是眼神非常相似。”
　　粟桐微微皱了下眉，她不知道雷帝和小枣儿曾经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雷帝跟自己有什么样渊源，而雷帝的话音还在继续，“你知道我为什么是校长的继任者，却无比痛恨他和外角南这个地方吗？”
　　不等粟桐回答，雷帝又道，“当我被人所救，离开外角南时，曾有过一个短暂而美好的家庭，那真的是一束光，一束我这辈子都不该拥有的光。我跟他们相处了五年，直到校长再次找到我。”
　　雷帝忽然阴沉了下来，“醉酒的肇事司机撞上我养父母的车，三个人同归于尽，这当然不是一个意外，醉酒和诱导精神病人去解决麻烦，本来就是方舟惯用的手段，不需要动机，有时候在法律上还会得到轻判。而养父母死后，我接受了心理干预，却是校长安排得心理干预，从此我又被拖进了地狱之中。”
　　“我们的目标应该是一致的，都想捣毁方舟，但我曾是你们之中的一员，知道警察绝対不会跟我合作，也不认同我的做事手段，所以从今往后我们各凭本事。”
　　雷帝话音刚落，船上就忽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即便爆炸很远，产生的震动仍然让粟桐和穆小枣的脸色稍变。
　　雷帝卡得这个时间点刚刚好，船上仍有几处摄像头没有被破坏，而主控制室正好能看到所有监控的情况……里达已经向外撤出小部分人，并且他们所在的区域处于船舷右侧，而发生爆炸的地点则靠近船尾，就连爆炸规模都事先经过计算，远不到让船沉没的地步，倒像是在催促里达他们加快动作。
　　突然而至的爆炸声仅仅只是让粟桐和穆小枣有一瞬间的迟疑，下一秒她们就意识到雷帝想借助爆炸装死，好进行她的下一步计划，于是身体近乎本能的做出了反应，穆小枣去拦截雷帝，阻止她接下来的动作，粟桐则转身，拦住了蜂拥而来的卢娜和其他人。
　　尽管她们的反应速度已经非常快，仍是稍慢了一步。
　　雷帝这艘游轮已经跟她跟了很多年，船体本身经过各种各样的改造，就在她的轮椅底下有两块钢板，按动开关就会忽然下陷，没等穆小枣跟上去，钢板又迅速恢复原状，随即又是一声巨大的爆炸，而这次的爆炸离主控制室已经越来越近。
　　穆小枣知道，这是雷帝想要一不做二不休，将这艘船上一切有关于她的部分全部销毁，即便以后有谁不甘心想要查找她的踪迹，能捞到的也只是几块沉底的破船板，再也还原不出当时的真相。
　　其实近在咫尺的距离，穆小枣竭尽全力兴许能够能追上雷帝，但一来人的反应会受客观环境的影响，二来当雷帝说出那句“我们的目标是一致”时，穆小枣的内心受到了触动。
　　她熟悉雷帝，雷帝也同样熟悉她，否则穆小枣不会在雷帝的计划还差最后一步时，就追上她，而雷帝也不会只剩最后一步计划，才被穆小枣追上。
　　于雷帝而言，粟桐才是她所有计划中的变数，她料到了一旦校长被捕，方舟的内乱开始显露痕迹，穆小枣凭借当年在外角南做过长期卧底的经验，就会被重新启用；她也料到了，一旦穆小枣来到外角南，就会让外角南的局势发生改变，但她没有料到粟桐会与穆小枣相遇，更没有料到她们之间会存在一种无言的默契。
　　在这之前，雷帝已经花了几年时间来布置，为的就是一层一层将穆小枣困住，在她身体越来越差的情况下，雷帝还是凭一己之类设计出了雏形，如果这一次是她跟穆小枣单独対弈，雷帝肯定自己能赢，可惜天不遂人愿，穆小枣的手上有粟桐这颗心甘情愿的棋，她们逼近得太快，雷帝必须要不断修正计划，缺乏休息使她的身体一度透支……
　　所以两天前辰月去请粟桐，曾说起雷帝身体抱恙，并非全都是托词，雷帝当时的健康状态确实很差，而她为了这一次的计划，其实已经提前将身体调整到了最佳状态，可还是经不住连日来的损耗。
　　穆小枣明白雷帝这么拼命的原因，她甚至觉得若无责任压身，独守在无可救药的外角南近十年，亲眼看见老饕倒台之后还有校长，校长被捕却出现了更多的压迫者，曾拥有过美好的亲情又被人一朝摧毁拽回地狱，兴许自己的行为会比雷帝更加恐怖和极端。
　　穆小枣与任雪与雷帝走着完全不同的道路，但五年前的任雪五年后的雷帝却几乎等同穆小枣的知己。
　　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也曾是方舟的实验対象，当年那一起针対穆小枣的绑架案，现在想来实在有点不対劲，东光与外角南相距千里，绑架犯在尚未暴露的情况下，竟然一路带着肉票翻山越岭，最后甚至放弃勒索，转手就将生病的穆小枣低价卖给了外角南的人贩子。
　　所有的行为都吃力不讨好，不符合犯罪经济学，而那绑架犯明明具有反侦查能力，在全市搜索的情况下还能潜逃，说明他也不是会犯低级错误的新手。当初这件案子是由何铸邦负责，何铸邦也曾认为背后恐怕有更大的牵连，可惜随着绑架犯的落网以及深入调查后的一无所获，这件案子最终封存。
　　穆小枣一直是个相当坚定的人，她只是因为缺乏部分情感，偶尔会显得过于冷漠，不像是人，倒像是一尊雕像，只可远观。但也因为这些原因穆小枣能够理解雷帝，充分的理解就会产生不必要的共情，“从善如登，从恶如崩”这句话即便是対穆小枣这样的人也同样适用。
　　“小枣儿。”粟桐已经察觉到了穆小枣的迟疑，就在屋内发出动静后，控制室外的警察就冲了进来，目前包括卢娜在内的几个人都已被制服，粟桐这才有时间回头，她压低声音又喊了一遍，“小枣儿！”
　　粟桐知道这世间有两根绳子死死绑着穆小子的双手，试图将她拽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如果说自己是其中一条，那另一条此时就被雷帝拽在了手中。如果小枣儿未曾与自己相遇，如果小枣儿这一次仍是孤身闯入虎穴，在外角南这个地方浮沉，兴许雷帝就能得逞，
　　世间的罪恶总要肃清，在守规矩的人眼里，有守规矩的办法，在深入过罪恶的人眼里，却只有不守规矩的办法。雷帝想要拉穆小枣入伙，利用的就是她们本质上的相同。
　　关于穆小枣的过去，是一段粟桐错过且永远无法再参与的遗憾，但不知道为什么，粟桐突然想起自己屡次说过要让小枣儿相信自己，相信自己能够给她带来安全感，也相信自己每一次的冒险都留有后手，不会让小枣儿去收尸让她伤心。
　　穆小枣在改变，从曾经几个月跟新同事都说不了几句话，逐渐开始与周围的人打成一片；从紧绷神经，缺乏信任和安全感的优等生，变得会放手会退让……小枣儿不会一直都站在悬崖上，仿佛一阵风就能让她坠入万丈深渊，所以粟桐眉眼稍展，含着笑意又叫了一声，“小枣儿。”


第318章 
　　粟桐话音刚落, 随之又传来剧烈的爆炸声，整个船身开始晃动，三番两次的爆炸终于伤到了船体本身的完整性, 没有下一次的冲击, 这艘游轮也已经撑不了多久。
　　穆小枣回过神，她一抬眼便看到粟桐的目光不远不近不打扰地落在自己身上, 心里浅浅甜了一下，这才开口道，“爆炸声是两分钟一次, 我们要在这两分钟内尽快撤出去。”
　　说话的同时人员已经开始向甲板上移动, 粟桐先走一步，穆小枣紧跟其后, 然而这一次穆小枣却疏忽了，就在大部分人踏上甲板的一瞬间，气浪火焰还有碎铁片扑面而来，一切都快得猝不及防, 穆小枣整个人都被掀翻, 后背重重撞在操作台上，剧痛让她模糊的意识有了一瞬间的清明。
　　趁自己还没有完全晕过去，穆小枣跌跌撞撞冲出了控制室, 半个甲板已经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船也在向一边倾斜，朦胧的视野中, 穆小枣似乎看到了卢娜的尸体，她的腿与身躯分开两边, 手中紧攥着一个小小的引爆器。
　　远处似乎有船正在驶来，挂着鲜红的旗帜, 船头上站着一个身姿提拔的男人，看不清面貌，但那一身衣服很像吴思明……穆小枣眼前漆黑，最终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
　　消毒药水的味道充斥鼻腔，穆小枣从噩梦中惊醒，就在睁眼的一瞬间，她的头像是被人用钉子楔进去狠狠搅了一下，穆小枣不得不闭上眼睛静静缓了一会儿。
　　就算穆小枣不用眼睛也知道这里是医院，应该还是外角南或者周遭城市最好的医院，她刚刚睁眼的一瞬间就发现这是一个单人间，此时闭上眼睛，周围又显得十分僻静。医院里的药水味的确有些浓厚，但也遮挡不住花香，穆小枣怀疑自己的房里应该插着几束百合，香味才能如此清晰。
　　随后穆小枣便听见了开门的声音，进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似乎是医生：“她比较幸运，爆炸发生的时候应该处于边缘地带，所以现在只是脑震荡、骨折和一些玻璃碎片伤，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至于其他人……”
　　医生似乎叹了口气。
　　爆炸场面不可遏制得从穆小枣脑海中翻涌而出，她几乎能再度看到那些冲天而起的火光，扭曲的空气，以及扑面而来的硝烟味。时间仿佛定格，穆小枣在这些精密的记忆中寻找粟桐的身影，却无论如何都搜寻不到，她不敢想象粟桐要是在爆炸的中心会怎么样。
　　“你已经醒了吧？”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因为过于特别，才发出第一个字音时穆小枣就辨认出了它的主人。
　　头还是又疼又晕，穆小枣阖了会儿眼，她不想被外人看到这一刻的崩溃，稍稍调整好心态后，才“嗯”了一声，她问，“来的怎么是你？”
　　“你进外角南已经有一段时间，消息闭塞，东光发生的事应该大部分都不知道吧？”吴思明继续拖着他沙哑的嗓音，“方舟因为内斗出现了极大破绽，目前暴露出来的五位奠基人也就是实际掌权者，除了已经被抓捕的校长之外，又死了两位，据我所知这两个人都是被校长暗杀……”
　　吴思明现在说得话很不符合他的身份，上一次穆小枣见到他，他还是方舟内部的处刑人，几句话就将高文旭出卖，直接导致薛莹杀人抛尸，而眼下他就像是跟方舟划出了界限，语气中甚至有些如释重负。
　　“但奇怪的是校长已经被捕大半年，他根本没有机会也没有办法与外界产生联系，并且据我所知，校长虽然不满于现在的方舟，有意脱离，独自掌管外角南，却不至于早早安排好杀手，自己被捕之后才启用……他如果真有这样的本事，就应该将矛头对准粟桐，毕竟是粟桐夺走了他的一切。”
　　吴思明对粟桐似乎也有一定程度上的了解，“说起粟桐……我们还没有找到她的下落。”
　　“尸体也没有找到？”穆小枣直切要害。
　　吴思明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他说话的时间一长，嗓子就会越来越低沉，就像逐渐拉不开的风箱，要歇上会儿用水润一润，“没有。”
　　穆小枣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当卢娜按下最后一颗炸弹的引爆器时，整艘船勉强还能维持原状，没有四分五裂，被炸死的人不管是最终落水还是留在甲板上，都会有些散落的肢体，如果当中没有粟桐，那她仍然存活的概率相当高。
　　渺小的希望也聊胜于无，穆小枣的心这才重新安静了下来，她忍着头疼和恶心，“我不了解东光，你不了解外角南……雷帝就是继任校长，她城府极深，也极度痛恨方舟，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
　　“你跟粟桐就是被她割伤的？”吴思明问。
　　“是。”穆小枣没有过多的言语。
　　她有些不想面对吴思明这个人，之前逢场作戏，双方都带着假惺惺的面具，所有仇怨都能摆在台面上，当成可以利用的工具，穆小枣和吴思明才能做到坦然。
　　但现在情况发生了改变，穆小枣之前就对他的身份起疑，现在吴思明出现在外角南，跟她说了这些话，不必过多解释，穆小枣就已经得出了结论——吴思明是一颗暗子，当“方舟”还是“诺亚”的时候，他就潜伏其中，这么多年没有浮上过水面。
　　吴思明的身份意味着穆小枣不可能再向他下手，可是自己的爸爸又是死在吴思明的手上，虽说报仇只是穆小枣拿来迷惑他人的一种手段，但也并不意味着她就能跟杀父仇人和睦友好的相处下去。
　　穆小枣现在很希望粟桐能够在自己的身边，哪怕只是坐在床头，让自己能够牵一牵她的手，心里也会稍稍舒服一点。思及此处，穆小枣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粟桐一声“混蛋”，没出现在自己的病房也就罢了，还生死不明，让自己这么个伤患牵肠挂肚。
　　“谈正事之前，先说一说你的父亲吧。”
　　吴思明也知道这是一个无法规避的问题，它会始终横亘在自己与穆小枣的心上，不说清楚，彼此心中始终扎着根芒刺，现在或许感觉不出来，但总有一天会成为彼此矛盾的激发点，而这样的矛盾绝不能出现在任务之中。
　　穆小枣却忽然话音一转，“你刚刚说方舟内讧严重，掌权者之间也出现了自相残杀的情况，但方舟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组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既然潜伏这么多年，已经深入组织内部，是不可多得的重要卧底人员，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让你浮上来？你的身份暴露了？”
　　穆小枣并没有睁开眼睛，即便缺乏了观察细节时最重要的一项感官，可是从刚刚吴思明的言谈中，她并不觉得是身份暴露让吴思明退出了卧底行动。
　　“方舟已经千疮百孔，而我潜入方舟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搞垮它，而是为了调查一个人。我已经能够掌握这个人的行踪，加上方舟现在内部不稳，到处乱咬人，而警方也开始组织联合行动，希望这一次能够一举捣毁方舟……出于各种各样的考虑，先让我浮了上来。”吴思明这个时候倒是真正做到了不违反保密规定的知无不言。
　　“你调查的是什么人？”穆小枣奇怪。
　　“你可能听说过当年‘方舟’还是‘诺亚’的时候，第一次冒头就是在盈州高校运动会上犯下重大血案，导致不少学生家长和老师或死或伤或落下终身残疾，但在这一次大案之前，他们还做过其他各种各样的试验。”
　　吴思明停下，又喝了一口水。
　　穆小枣能够忍受他破风箱一样的嗓音，她发现吴思明说话的流畅度，也不像当初在方舟内部做卧底时那么的欠缺，就连吞字的现象都好了无数倍，除了他的嗓子遭到破坏，导致声音实在不够好听，并且时常需要喝水外，几乎跟正常人没有太大的区别。
　　吴思明继续道：“最早的一起甚至可以追溯到近二十五年前，那时连‘诺亚’这个组织也不过是个概念，还在打基础尚未成型，初代校长……也就是最后逃去外角南郁郁而终的那位尚且年轻，他的主要活动区域就在东光市一带。”
　　“第一起儿童失踪案并未得到社会的广泛关注，当时人贩子盛行，都以为是个例，就在警察竭力搜索的48小时内，竟然又接二连三发生超过五起儿童失踪案，一时之间整个东光市只要有孩子的家庭全都胆战心惊，上学、放学的路上家长丝毫不敢松懈，就连学校都加强了戒备。然而三个月后，这些孩子全都平安回到家中，因为年纪小又受到了惊吓，之后警方的所有问询，几乎都问不出任何有效线索，于是这件案子也就成了悬案，至今未能告破。”
　　穆小枣问：“记者没有后续的跟踪报导吗？”
　　“虽没有盈州高校运动会案那么恶劣，但这桩案子也造成了不小的社会影响，记者肯定会继续留意这些失而复得的家庭。”吴思明点了点头，“后来各家记者断断续续跟踪报道了五至七年，当年那些孩子也从幼儿园、小学逐渐成长到青春期，结果无一例外，全都出现了心理问题，其中一位还有非常严重的暴力倾向，甚至开始虐杀猫，狗等小型动物。”


第319章 
　　吴思明说起的这桩案子听起来的确很像方舟的行事手段, 他歇了一会儿，又继续道，“之后几年, 东光以及周围几个相邻城市又陆续发生过好多起针对青少年儿童的案件, 年纪也一步步从六七岁调整到了十五左右，最大的也尚未成年。”
　　也就是说盈州高校运动会的屠杀案是这个试验的开始可能也是最后一环。
　　在将目光落在青春期这个年龄段之前, 方舟还曾就各个年龄段的孩子做过试验，末了才得出最优方案，然后选取了盈州高校运动会这样一块“实验田”, 在这块实验田里选取大量样本, 通过观察这些样本后几年的行为模式来给这些孩子分类，以确定什么样的性格、什么样的原生家庭……受此事的影响最大。
　　“而我潜入卧底最初的目的, 就是为了调查开始此项实验的人！”
　　“不是校长？”穆小枣疑惑。
　　“校长只是在资助这项实验，他提供人力物力，却不亲自干涉，所以准确来说此人只是校长手下一个头目, 可即便没有校长他也会找到另外的办法来进行实验, 方舟现在的很多人才都是通过他制定的方法来培养，你所知道的朱简就是其中一位。”吴思明解释。
　　“此人年纪应该在六十上下，方舟内部称他为‘智者’, 据我所知, 他最后一次露面是在市二中发生火灾的那天。”吴思明对这个人确实了解甚深，就连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什么时候, 什么地方都了如指掌，可是当穆小枣问起此人姓名, 长什么模样，吴思明又接连摇了摇头, 他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真正见过他。”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此人常常以老师的形象出现，兴许在他还没有成为方舟一员时，就已经开始留意孩子们的一举一动，并从中发现规律，加以利用。
　　“问你一个问题。”穆小枣沉默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道，“他有没有可能通过社会面的遴选，挑出几个最有潜力的孩子从小进行培养？”
　　“非常有可能。”吴思明点头，“你想到什么了？”
　　穆小枣其实头疼得非常厉害，又疼又晕，只要稍一思考就会生出恶心感，随后五脏六腑都会抽痛，连动都很难动一下，但穆小枣还是狠狠咬了下舌尖，新鲜的痛感总是能够吊起脑子里那根弦，让穆小枣的思路恢复清晰。
　　“这项实验涉及各个年龄段的青少年，最后将目标定在十五岁左右，一来是这个年纪正处青春期，情绪不稳，心态变更，加上来自学校和家庭的压力，就很容易受外界环境的影响。二来，十五岁左右已经算是一个小大人，一旦纳入麾下，后续培养不需要耗费太多时间，很快就能投入使用。但如果从更小的年龄下手，按道理来说应该更容易产生依赖的感情更方便控制，只不过耗费的时间也更长，变数更多，考虑到收益和回报，所以最终选定十五岁这个年龄段，并不是说他们就此放弃从小培养。”
　　“而雷帝曾跟我说，她很小的时候就受到了校长的监/禁，后来被人救出外角南，在东光和盈州曾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可惜后来她又被校长重新找到……校长能够追着雷帝不放，说明她很早之前就已经爆发出了潜力，这些孩子与东光市二中的不同，与盈州高校运动会上的也不同，他们虽然都是实验品，却耗费了更多的精力来培养，也更得组织的看重。如果这一切都跟那位智者有关，而他又时常自认老师……我怀疑这些孩子就是由他教导长大。”
　　当时孩子们的年纪很小，按雷帝的说法，她离开外角南也才几岁，加上在这里毫无自由，也接触不到外界的人，孩子们的行为习惯多多少少都会受到唯一一位老师的影响，成年了也很难甩脱他的影子。
　　“当时在雷帝的船舱中，我总是能闻到一股茶香，雷帝很喜欢喝茶，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在没有泡茶的情况下，仍是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只能说明雷帝使用了香水或其它东西来维持这股味道，而这股茶香，我在另外一个地方也曾闻到过。”
　　吴思明问，“哪里？”
　　“东光市……但我现在还不能确定。”穆小枣正要继续往下说，护士推门进来了，“探望时间到，病人现在的状况还不稳定，需要休息。”
　　吴思明短暂犹豫了一会儿，最后道，“那我先走了，关于穆东明……我们还是要找个时间好好谈一谈。”
　　穆小枣没有回答，咬破舌尖引起的疼痛已经开始不起作用，晕眩一轮一轮地攻占高地，倘若护士没有提前进来，穆小枣自己也会请吴思明离开。
　　其实从见到吴思明的那一刻起，穆小枣就开始怀疑自己当年是否看到了真实情况。
　　目击者的证词并非完全可信，这几乎是所有刑警都明白的常识，角度、光线、心理状态以及记忆力等等等等都会出现歪曲事实的情况，当年穆东明被杀的时候，小枣离他有一段距离，受到行人的遮挡，很多细节完全看不见，所以她这些年来也一直在寻求真相，而不是咬定吴思明就是那个真正的凶手。
　　穆小枣躺在床上，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在心里又骂了粟桐一声“混蛋！”需要她的时候，偏不在自己身边。
　　“粟桐，我们这次还没能好好告别，你要是敢真的死了，我就当你是个不守承诺的骗子，不仅恨你，我还要倒退回去，从此以后不再相信任何人。”穆小枣意识抽离还记得要狠狠赌咒发誓。
　　她在这次清醒之前，已经昏迷了整整两天，这两天海上的搜救行动一直没有停，却始终没有找到粟桐的尸体，因为她的确没有死。
　　当卢娜按下最后一颗炸弹的引爆器前，粟桐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她手里紧攥的小东西，她即刻出声预警，当时穆小枣还在主控制室的船舱中，粟桐清楚，这个距离，加上主控制室的舱门厚重，半阖的情况下能够抵消炸弹大半的威力，所以小枣儿没有生命危险，她只需要纵身入海保全自己。
　　沉入水中的速度太快，加上随之而来的冲击，粟桐只记得自己在水中划拉了几下就被巨浪拍晕，迷迷糊糊中还呛了水，窒息感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窒息之后无法自救，粟桐仰面向海底沉去，只来得及想，“今天天气真好，阳光能深入海水……刚刚出门的时候应该跟小枣儿说再见的，怎么忘了呢。”
　　粟桐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此刻身在何处，她一睁眼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有些过分安静，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她第一反应是先验视自己的伤，就目前能够感觉到的就有肋骨骨折和腿部骨折，可能还有肺部感染等一系列看得到，看不到的损伤，但令粟桐最讶异的是她身上插着大大小小无数根管子，即便再安静的情况下，都该听到仪器工作的声音，但围绕她的始终只有一片死寂。粟桐怀疑是爆炸的时候，自己离得太近，鼓膜有所损伤，造成了暂时性的耳聋。
　　在她周围没有医生，也没有护士，狭小的空间看起来就是一个笼子或者棺材，灯开得很暗，粟桐也没有嗅到医院中特有的那股药水味，长年累月能沁入棉花里，让被褥都不太好闻。她怀疑这里是家私人诊所，还是打着让客人“宾至如归”招牌的高级私人诊所。
　　她心里暗暗觉得不好，看现在这种情况，救自己的人应该是既不希望自己一命呜呼，却也不想真的施以恩惠，看起来更像是留自己一命好做他用。
　　正当粟桐的心思辗转不定时，外面的人大概是发现她醒了，先是进来一个医生打扮的对着粟桐就是一顿检查，又进来一个护士帮粟桐重新更换了吊瓶，粟桐能感觉得到这些人并不是要将自己完全治好，只不过吊着一口气不让死罢了，否则不会放着粟桐此刻的耳聋管都不管。
　　眼下这种境况换成他人难免忐忑不安，但粟桐从小就心眼儿特别大，既然现在还活着，既然对方也没想要自己的命，甚至还请了医生，住着不怎么宽敞的私人病房，待遇怎么看都还算不错，那就先不要在乎什么有的没的，即便短时间内不能把身体养好，也多少恢复一点，现在这个样子，别说是弄清楚对方的目的，就是逃跑都起不来身。
　　过来给粟桐诊断的医生大概也知道她是被绑架非自愿，因此一直在留意粟桐的表现，甚至还准备了镇定剂，如果粟桐开始挣扎，就直接给她打一针。谁知这个病人倒是很乖巧，不挣扎，甚至不动弹，只是一双眼睛跟着医生的动作转来转去，像是在说“你轻点儿，怕疼”，要不是她此刻的气管插管还没有拔，估计这些话就不是用眼神传达，而是直接嚷嚷了。


第320章 
　　粟桐在这家私人诊所待得时间并不算特别长, 五天之后见她恢复得还不错，主人家就像急着要去做什么事，直接搞了一辆小型的卡车, 把她连人带病床都挪到了上面。
　　粟桐到现在为止仍然没有见到自己的救命恩人, 每天都是相同的医生和护士在围着她转，这些医生和护士当着她的面除了病情, 几乎不说话，就算说话，粟桐现在也根本听不见。
　　她跟小枣儿学了一点唇语, 但实在只算入门懂一点皮毛而已, 句式短或者唇形夸张的情况下，还能知道对方表达的意思, 一旦对话复杂，涉及一些专业术语，加上对方说话不怎么张嘴，那粟桐就完全是两眼一摸黑。
　　就粟桐现在该不该被搬运的问题, 医生之间相互吵过架, 粟桐当时正在挖面前的土豆泥，她感觉自己像是看了一场默剧，除了面前两医生实在过于温文尔雅, 没有动手打起来之外, 其他还挺有意思——
　　鉴于双方说话的口型，好几个词语粟桐都能轻易认出来, 她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已经离开了外角南，现在应该是处于内角南或者盈州其它地方。
　　当她被搬上卡车之后, 又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就到了机场，贵宾级的待遇在时刻提醒粟桐这可能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坐上私人飞机, 该说不说，心里还有点儿小小的激动。
　　其实从半夜出发的那一刻，粟桐就明白救自己的人是雷帝。
　　当游轮发生爆炸时，在海上航行的船并不多，除了外角南的警察就是雷帝，粟桐还不像穆小枣那么幸运在甲板上陷入昏迷，一直等到吴思明带着船队前来救援……如果是外角的的警察，既不可能找一家私人诊所把粟桐放进去，更不可能才两三天的时间，就急吼吼的像是要去干什么大事，先用卡车，后用私人飞机。
　　即便知道自己是落在了雷帝的手上，粟桐也没有丝毫的慌张，她知道雷帝救下自己是一种巧合，可是所有的巧合对雷帝而言都有利用的价值，所以短时间内自己并没有生命危险，说不定雷帝还会尽职尽责，把自己的伤治得七七八八，反正她本人身体也不好，随行的人中总是要有位高明的医生。
　　另外，粟桐还能感觉到雷帝这一次的目标直指东光，虽然老校长是在外角南扎根发家，方舟的雏形“诺亚”也是在外角南形成，但追根究底，这一切的起因都在东光市。
　　粟桐更加清楚，只要小枣儿活着，她也会尽快回到东光，在东光还有案子没有了结，过去了这么长时间，想必市局已经取得了重大突破，小枣儿作为一个了解当中内情的人，接手后面的工作合情合理，所以她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养伤，为了再一次地相逢。
　　雷帝在自己的生日宴上耗费了非常大的精力，加上坐救生艇从游轮上逃出时被风浪侵袭，以及之后各种周车劳顿，身体终于到达了极限，飞机降落的第二天，原先围着粟桐转的医生和护士就日渐变少，她甚至还被送进了一家疗养院，粟桐的伤势虽重，但也只是头两天比较危险，用卡车转运的时候，两个医生在那儿争论，争论的就是粟桐现在这个生理状态能不能随便搬运，后来发现没有什么大问题。
　　既然没什么大问题，死也死不掉，那像之前一样，找一家私人诊所或酒店，把粟桐塞进去也就足够了，没有必要进这么好的疗养院，除非是雷帝本人需要足够的休息。
　　说实话粟桐还有点怕雷帝会就此断气，当然，作为阴谋家，雷帝死也就死了，粟桐顶多会觉得她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可是现在，雷帝回东光恐怕有更深层次的原因，粟桐不知道她的目的，就像有一颗定时炸弹始终埋在东光市的地底，随时都会爆炸，与其以后毫无防备，还不如现在由雷帝亲手引出来。
　　事实证明雷帝能活到现在绝对不是一个巧合，她的生命力非常顽强，若不是各种并发症使身体已经衰竭到根本无法修复的地步，就这点儿瘫痪加咳嗽，她能再活个六七十年。
　　穆小枣的伤势没有粟桐严重，恢复得也比粟桐更快，但她却晚粟桐一步回到东光市。
　　公海附近的救援行动在三天之后基本就已停止，因为粟桐的提前预警，甲板上的幸存者比想象中要多，整整三天时间，不间断地捕捞和救援，已经将周围海域都搜了个遍，连尸体都拼拼凑凑能得到个大概，依然没有粟桐的身影。
　　穆小枣能下床走动后的第一件事，就在打听粟桐的下落，周围人有意相瞒，所以各个语焉不详，只有吴思明像是懂她的心思，每天都会过来告诉穆小枣调查进展——也就是还没找到粟桐的踪迹。
　　当所有的救援行动停止以后，警方又进入过周遭渔村进行询问，得出的结论同样不尽人意，毕竟雷帝生日宴那天除了她本身的游轮，周围还跟了大大小小十几艘船，远远看到这个阵势，所有的渔民都会绕道，有的甚至返航，所以发生爆炸时，没有任何私人渔船在附近。
　　穆小枣知道，如果还是没有粟桐的下落，那她十之八/九落到了雷帝的手中，不管雷帝要做什么，只要粟桐人还活着，那这个结局就不算太糟。
　　在穆小枣住院期间，里达还代表他的所有同事来送过花，由衷感谢穆小枣和粟桐对他们这一次行动提供得帮助，另外里达还告诉穆小枣，整个外角南所有的犯罪组织都受到重创，加上卫立言已死，雷帝在爆炸中下落不明，其他头目也或死或伤或被抓，整个外角南群龙无首，一盘散沙，在搜救的三天时间里，他们至少打掉了一半以上的犯罪团伙。
　　穆小枣觉得此事没有这么简单，外角南三巨头里现在还剩下法老，法老不是没有野心，也不是没有地位，他的身份让警察们即便将他逮捕归案，很快也要还他自由，到时候整个外角南的罪犯都会投奔他的麾下，哪怕达不到当年校长全盛期取得的成就，也会成为顽固分子，久而久之外角南仍会退化到以前。
　　“这一点您不用担心，”里达将花插在穆小枣的床头，“法老已经死了，船上发生爆炸的时候，气浪将他从船舷掀了下去掉入海中，当时场面一片混乱，我们没能及时将他捞上来，导致法老溺水而死。”
　　穆小枣沉默了一会儿，只回答了两个字，“是吗？”
　　“穆小姐应该知道我是警察，也是外角南隐藏许久的反抗者。我们不敢明里针对暴君、雷帝和法老的势力，但会暗中跟他们较劲，所以有时候手段不太光彩。只希望我们这一代人过后，新来的警察们心中能够秉持正义，像你们一样活在阳光底下。”
　　里达送过来的是太阳花，又大又占地方，两支就挤满了花瓶，送病人实在很不像话，但此刻微风吹拂，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这两朵太阳花上，让穆小枣想起里达佩戴的警徽上，也有一朵常开不败的太阳花。
　　“哦，对了，你们的朋友，那位叫庄语的姑娘，她很聪明，船尾发生爆炸时，仓库的门因为冲击力和高温严重扭曲，她从里面挤了出来，并成功被我们的人发现。只是因为她当时所在的地方离爆炸点太近，手脚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她的求生欲很强，目前人虽在加护病房，却已经脱离危险期……她也在打听你们的下落。”
　　里达要是不提醒，穆小枣其实已经忘了庄语这个人，她本来就人情淡薄，和庄语又不是太熟悉，粟桐在时还稍微好一点，眼下一大堆的信息奔涌而来，穆小枣自己的伤还没有痊愈，偶尔头还是很晕，除了粟桐的下落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任何事。
　　“我离开外角南之前会去见她一面。”穆小枣道，“在此之前还希望你们能帮我隐瞒粟桐的事，让庄语能够好好养伤。”
　　里达点了点头，“这本来就是举手之劳。”
　　提起庄语，剩下的熟人便一股脑的从边边角角里被穆小枣给翻找了上来，郑光远的尸体早两天就被捞了上来，他当时离卢娜很近，整个人被炸得不成样子，只有小半张脸能够辨认出郑光远的身份。由于他这个人老奸巨猾，后续还进行了指纹识别，确认死的人就是郑光远。
　　所以穆小枣看在过往的交情上，只单独询问了一下尹茶茶的情况，得到的答案却是尹茶茶当时不在游轮上。
　　“别说我们没有看到，救援队没有看到，就连宴会厅里面幸存的那些人也没有看到。不止尹茶茶，还有尹茶茶身边那几个小姑娘都不在游轮上。”
　　“那他们去了哪里？”穆小枣沉声。
　　“我们也正在调查。”里达叹了一口气，“你好好休息吧，我听他们说你这几天就要回去，希望你能够一路顺风！”


第321章 
　　外角南的事务很快就了结了大半, 吴思明和穆小枣不能在这里耽误太长的时间，因此出发日期定在一个星期后，穆小枣的伤势稍有恢复, 不再走两步路就往地上栽, 庄语也从加护病房挪了出来，再有一个星期, 她会被送到盈州市医院继续接受治疗。
　　庄语身上主要是烧伤，为防感染需要加倍小心，其它地方到还好, 清醒之后一天比一天精神足, 她还自嘲以前羡慕粟桐手臂上有疤，像个老警察, 现在自己也搞了一身，算是能摆脱菜鸟的称号了。
　　穆小枣临走也没有将粟桐的情况告知庄语，只针对盈州的事情对她解释了个大概，人类的本质就是内耗, 方舟现在受到重创, 若无人牵头，短时间内不会针对外界进行袭击，毕竟眼下他们既没有这个精力, 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可以调用, 盈州市的危机不算迫在眉睫，这段时间的调查重心可以放在寻找罐装硫化氢上。
　　这些话即便穆小枣不说, 盈州市内应该也有所安排，将外角南的情况上报之后, 庄语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可以专心养伤。
　　但……庄语不是一个粗心的人, 以粟桐的性格直到现在没有露面肯定有问题，而穆小枣还屡次绕开了有关她的话头，这让庄语几乎可以确定粟桐若不是已经遇害就是下落不明，连重伤正在接受治疗的情况都不太可能。
　　庄语明白有些窗户纸不能捅破，有些现实在双方心知肚明的情况下，也不必血淋淋挖出来非要探讨个为什么，怎么会。
　　穆小枣离开的时候没有告诉庄语，庄语估摸着也就是这两天，既然以后还有再见的机会，就没有必要纠缠于送别的仪式，抬头看一眼外角南的天，就算是彼此隔空致意过了。
　　重回东光宛如隔世。
　　穆小枣第一时间没有回市局，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还需要接受治疗，何况她刚结束了一次卧底任务，脚刚落地还没有站稳就薅过去干活儿这种丧心病狂的事，就连何铸邦也干不出来。
　　他原本想准穆小枣三天假，后来想了想把三天又压缩成了两天，何铸邦一边唾弃自己压榨劳动力的行为，一边又无奈于现状。虽说市局不算特别忙，忙到缺人，但真正涉及到眼前这个案子的警察却不多，能在这个时候顶上大用的更少，就算何铸邦真的想让穆小枣先歇个十天半个月，各种各样的事情仍然会围绕上来，穆小枣就是想躲也躲不掉。
　　市局对方舟的调查进展有些出乎穆小枣所料，她原本以为这大半个月的时间里，方舟因为行动屡次受挫，加上内讧不止，肯定会有所收敛，逐渐隐匿下去，想抓住他们的狐狸尾巴得掘地三尺。方舟太知道如何哲保身了，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多次打击，都打击不到重点，还让他们继续逍遥法外。
　　但目前的情况却不是如此，方舟似乎想抽身，却抽身失败，被警方连续钻了好几个孔，从缉毒、抓捕地头蛇、打掉地下赌场等等一系列行动中不断减小方舟的活动范围，当然警方的种种做法也引起了方舟的反扑，只是他们反扑的动静越大，露出来的破绽也就越大，反而陷自己于不利。
　　其实方舟沦落到现在这种地步，穆小枣并不觉得奇怪，这个组织过于庞大冗杂，内部的缺陷确实不小，只是因为当初统领方舟的人们过于有能力，加上方舟还是新兴组织时拥有不少死忠，而今内部人员早就换了一茬又一茬，家族裙带以及利益分配方式，就像一个小型社会走向终点时所必然呈现的状态。人心不齐，就会在内部分出党派，继而产生割裂，倘若修复速度跟不上割裂的速度，整个组织也就走到了末期。
　　雷帝是当年方舟培养起来的一个实验品，被他们灌输了无数名为“忠诚”的思想，而今这个实验品却仍然想着要终结方舟，当中出现的问题可见一斑。
　　粟桐没有跟着穆小枣一起出现在东光市，只有清楚内情的人觉得奇怪，尤其是何铸邦，他为了配合这一次的行动，几乎闹了个妻离子散，有时候家里人个性过强本事太大也不见得都是好处，何铸邦在局里压得住，有不服气的拿出威严来也就是了，在家只能以理服人。
　　然而道理还没说出口，王萍就道，“粟桐自小养在我们身边，论感情绝对不比亲生的孩子差，这么多年的老夫老妻了，我也了解你，年纪上来看着好像没了脾气，变得温温吞吞，其实凶得很，真要是想做些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小桐的死是伪造的吧？”
　　何铸邦：“……”
　　他原本以为至少能瞒上个十天半个月，到时候粟桐就算还没有回来，时间上也差不多，谁知三天就是极限，粟桐还比预料中回来的晚，甚至不知死活。
　　现在的情况有些复杂，在粟桐“死”后五天，这个消息实在隐瞒不住，何铸邦给写了讣告，通知亲戚朋友以及局里大部分人，但由于粟桐的阿姨在外省，又要照顾她痴痴呆呆的外婆，为防刺激到她们，何铸邦选择隐瞒了下来，这期间阿姨也给粟桐打过电话无人接通，何铸邦只得撒谎说粟桐最近在执行一个秘密任务，得保持通信静默。
　　既然死了一个刑侦队长，为了迷惑敌人，总得装模作样积极进行调查，最后线索都指向穆小枣，何铸邦甚至还安排了搜捕行动，眼下穆小枣出现在东光市，市局为她重新正名，但粟桐却没有露面……她是死还是活？穆小枣究竟有没有杀了粟桐？她要是还活着，穆小枣都已经任务结束，粟桐还有什么隐藏的必要？
　　这一连串的问题都能添加到“情况复杂”里，一时之间连何铸邦都无法解释，最后还是穆小枣给出了解决方案，她将自己的推测告知何铸邦，何铸邦也觉得在救援及时且后续捕捞全都跟上，大部分人的尸体已经找到，就算没有找全的也至少捞上一部分的情况下，粟桐仍然下落不明，便极有可能是被当时在场的人救走，在她真正露面之前，一方面要尽快搜查雷帝的下落，另一方面也要等粟桐主动联系。
　　而粟桐尚未露面的现阶段，只撇清穆小枣与暗杀计划的关系，其它一概不多做解释。
　　穆小枣本来就是个很冷峻的人，当着她的面谁也不敢说三道四，加上她离开之前，跟张娅、徐华他们也有了感情基础，因此这种耍无赖的交代方式起了一定作用，短时间内没有人质疑。
　　而吴思明并不受市局管辖，他更像是因为卧底时间久，了解方舟内部的许多事，所以在这次的联合行动里显得格外重要……只不过他会出现在外角南，并及时伸出援手还是令穆小枣觉得很奇怪。吴思明能够全身而退并不容易，方舟也不会允许他这样一个漏洞在外面招摇过市，内讧归内讧，穆小枣不相信方舟没有派人封口。
　　吴思明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藏起来规避风险比成天在外面乱跑要长命的多，吴思明不会这么任性，也不该让他这么任性，除非他在外角南露面是有别的原因，截至目前为止，穆小枣还没有看破这个“别的原因”。
　　给穆小枣放的两天假很快就已经过去，期间，何铸邦已经在安排人员跟穆小枣进行工作上的交接，这些交接人员当然包括张娅还有秦织萝，秦织萝不用说，她是二队队长，这段时日承接了不少一队的工作。
　　至于张娅……粟桐离开之前，将不少资料都整理给了张娅，之后也是单独一部手机专门跟她联系，可以说张娅有一半的行动都是受粟桐指挥，不过当时的粟桐并不在东光市，受视野所限，难免会在细节上有所疏漏，这点便要靠张娅自己去灵活机动的弥补，迄今为止张娅一直做得不错，秦织萝当着穆小枣的面还夸了她两句。
　　离开东光满打满算近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张娅变得沉稳了许多，事情在她手上显得很有条理。
　　目前张娅已经调查过被焚毁的仓库和那位饱受怀疑的心理医生，并顺着各方线索抓到了当时在仓库里开会的人员之一，此人名叫左功，外号“狼头”，原先在外省主要经营温泉会所、歌舞厅和酒吧，并从事贩毒、洗钱、□□等违法犯罪活动，同时，左功他手底下还有一帮流氓混混，平常时候帮他拉皮条偶尔料理一些不懂规矩的人。
　　张娅调查得非常细致，她还从中翻出一张老案卷，当时有位姓陈的姑娘在左功的酒吧遭人□□，根据调查，在这起□□案发生之前，至少还收到过三到四起类似的报案。
　　左功头上有保护伞，加上各种社会压力，女方大部分都接受调解，在这样绝望的环境下，有些收了微薄的钱，有些则单纯因为被威胁……而这位姓陈的姑娘相当勇敢，她非要死磕到底，左功先是找人顶了罪，半年后陈姑娘的父母在散步时被醉驾司机反复碾压致死。
　　后来扫黑除恶期间，左功为避风头逃至外角南并待过一段时间，两年之后随着方舟的迁移来到东光市，虽然现在过得没有以往滋润，但在方舟的庇护下，也做了一个小头目。


第322章 
　　张娅在做这段报告的时候, 显然义愤填膺，“醉驾和酒驾分明是方舟用来杀人的一种手段，但依照现在的法律最后判死刑的却少之又少, 十个里面有一半就很不错了, 就像被撞死的人是活该。还有当初针对□□案，很多都写着受害人自愿接受调解……这是刑事案件, 先不说能不能调解，就算是能调解，自愿和不自愿这个结论又是从何得出？把刀架在脖子上逼我跳悬崖, 我也只能跳下去。”
　　“哦, 对了，根据左功的交代, 我们还顺藤摸瓜抓到了当时在仓库里的另外三个人，不过左功的级别太低，这三个人就是他能接触到的极限，之后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张娅将手里一个文件夹阖上又翻开另外一个, “至于那位心理医生李家青……他不一定是在暗处操纵青少年心理健康状态的主谋, 但肯定有所参与。”
　　就目前的情况看来，李家青更像是放在明面上的一颗棋子，就是让他来吸引周遭所有不善的目光, 而真正能够做到这一切的人却隐藏在李家青的阴影之下, 名与利皆和他无关，但其实李家青所有的行为都受他指使。
　　“有调查过李家青身边的人吗？”穆小枣问。
　　“调查过了, 目前还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们都是通过正规渠道招聘而来, 并且李家青的工作室人员不多，因为不给交社保和公积金的原因, 今年还辞职离开了两位，现在包括李家青在内就只剩三个人了。”
　　“……”穆小枣没有想到李家青或者说方舟会这么磕碜，手底下那些贩%毒、制%毒、违法犯罪的流氓混混不给交社保、公积金也就罢了，正规上班的竟然也要贪这几百几千。
　　“虽然那两个人在年初就已经辞职离开，但是为了调查李家青，我还是找到他们进行了相关了解，据他们所说，李家青似乎也没什么十分出格的行为，作为老板，他单纯的小气、麻烦、琐事多，还喜欢装逼，一天到晚西装革履，动不动就要接受采访，哪怕对方是什么材料都不能提供的自媒体。他住要住最好的房子，车也要开豪车，但其实李家青手上并没有太多钱，公司进账根本经不起他这样挥霍。”张娅尽职尽责。
　　其实不必秦织萝夸，穆小枣已经从她的身上看见了粟桐的影子，短时间内就能收集到这么多的线索，并将日常事务处理地井井有条，要不是有张娅在一队辅助秦织萝，她恐怕再优秀也会焦头烂额。
　　这些线索都是在粟桐和穆小枣离开东光市后才调查出来，所以张娅优先进行了报告，她最后才提到刘雨欣……刘雨欣脑子里的内容提取得很顺利，现在已经是收尾阶段，密码同样在破译当中，只不过涉及密码的部分已经是机密，整个市局必须得是支队长以上的级别才能获知。张娅推测应该是有了不小的进展，这两天都不见专家们喝咖啡熬通宵了。
　　张娅和秦织萝前来交接工作之前，何铸邦就有所叮嘱，说是穆小枣刚刚结束任务，又大病未愈，刚来上班的第一天不要让她太过操劳，所以简单汇报完工作之后，张娅就把文件夹交给穆小枣，依依不舍说了声，“那不打扰副队休息了。”就忍着满肚子疑问，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秦织萝却在这时留了下来。
　　穆小枣与秦织萝谈不上朋友，她们两个连交集其实都少的可怜，大多还是靠粟桐在中间起个缓和的作用，介绍完这个，介绍那个，加上同在市局工作，勉强碰过几次面，算是熟人，没有深交。
　　穆小枣没有想到秦织萝会在这个时候留下来，她若有所思地像是在打量自己，穆小枣有些奇怪，她问，“秦队长还有其他话要说？”
　　秦织萝摇了摇头，“我只是感觉你回来的时机很凑巧，目前虽只是说你跟粟桐的死关系不大，却没有交代粟桐到底怎么回事？我虽与她理念不合，但彼此之间勉强能算是朋友，以我多年的工作经验，加上对粟桐的了解，她是不是真的死了我都持怀疑态度。”
　　粟桐曾经嘀咕过秦织萝的教条主义，正常人执行任务，最多最多只有两个备用方案，一个正式方案，秦织萝不同，她是一堆正式方案和一堆备用方案，连记都记不住。所以秦织萝作为后盾，那是人人都想要，可以媲美萧何、李善长，要是在前面冲锋陷阵，都就显得顾虑颇多，有时候会错失良机。
　　秦织萝心思缜密，这一点毋庸置疑，她此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穆小枣并不觉得奇怪，也不想着辩解。秦织萝自己也知道市局这么安排自然有它的原因，没有必要一直纠缠，她只是想了想，在最后道：“你好好养伤，粟桐曾经跟我们这些老朋友们说过，你经验丰富，能力也很强，可在市局毕竟是个新人，必要的时候让我们多多照顾。我是一个重承诺的人，答应过粟桐的事，不管她是生是死都会做到。”
　　穆小枣：“……”
　　她好像生来就没有什么朋友，永远孤身一人，也习惯了孤身一人，却没有想到粟桐连这都替她考虑好了，没有朋友，就硬塞给她几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做朋友，就算粟桐再也回不来，有这些人的存在，也不会让穆小枣重新陷入独行者的困境中。
　　她笑着，轻轻道了声：“谢谢。”
　　市局的交接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展开，穆小枣身上的伤还没恢复，就开始操着大当家的心，粟桐却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疗养院的伙食极好，粟桐甚至油然生出了一种“这伤再重也不亏”的快乐。据她这两天的观察，收容自己的疗养院应该也是方舟的财产，而雷帝在这里还拥有另外一个身份，这个身份既非“校长”也非“雷帝”。
　　正如自己和穆小枣所料，校长因为想让外角南尽快脱离方舟的掌控，所以没有将雷帝的身份暴露出来，也就是说方舟内部根本无人知晓雷帝就是校长，她更像是在外角南被卫立言控制之后，不得已需要找到另外一个盟军，便与方舟一拍即合，成为方舟留在外角南的眼线，也成为方舟制约卫立言的工具。
　　当雷帝来到东光，她便摒弃了以往的身份，所以即便她光明正大的活着，只要不再用“雷帝”这个名号，那在外角南的那帮人就无从得知“雷帝”也就是“校长”还活着，最起码也是个爆炸中失踪。
　　但令粟桐想不明白的是，雷帝留在外角南有相当大的利用价值，可当她来到东光市就成了一枚不值钱的棋子，雷帝是靠什么让方舟到现在都对她另眼相看？不仅帮她调养身体，就连粟桐这么个方舟的冤家都得到了接纳。
　　还有……当时校长到东光肯定有非常重要的事，可惜后来行踪被市局掌控，开始了为期好几天的追捕工作，这段时间校长根本没有机会跟人碰面接头，所以不管他来东光有什么目的，都处于未达成的状态，否则东光市在表面上也不会这么太平。
　　粟桐怀疑雷帝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继续校长的计划，不过她会在这个计划上动点手脚，粟桐现在连这个计划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更不明白雷帝打算动什么手脚了。
　　雷帝的健康问题一直反反复复，她也知道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长时间的调养只能使她的状态稍有恢复，没有办法弥补身体上的损伤，否则以雷帝在外角南的权势，不至于到现在还是这副病歪歪的样子。
　　既然这病是痼疾，已经治不好，雷帝也不会执着于浪费自己余下的所有时间，将它耗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她更清楚穆小枣要是没有死，能脱身的第一时间就会从外角南赶到东光市，穆小枣清楚知道自己的底细，也颇为了解自己，若是不尽快完成眼前的目标，下一次交手结果还未可知。
　　所以粟桐在疗养院才待了两天，就看到周围形形色色的人来了又去，而这些人都是来找雷帝的。他们都不像是成熟的犯罪分子，既不懂反侦查防偷窥又不能表现出十足的底气，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他们即将做坏事，因此满脸心虚。
　　粟桐还认出了当中几位，他们都是东光比较有名的人物，要么顶着老师、教授的头衔，要么是企业家或青年创业者，有些上过报道，有些经营过自媒体，还有些单纯是因为粟桐的工作而有所接触。
　　雷帝是个相当细致的人，她应该清楚东光之于粟桐就像外角南之于自己，就算不能了解当中的一草一木，但人见得多了，总有几个熟脸。粟桐现在还是她的囚犯在她掌控之中，只要雷帝不想让粟桐看见这些人，那就多的是办法，既然雷定没有这么做，粟桐就有理由怀疑这些人只是雷帝计划中的点缀，远远没有触及到核心。


第323章 
　　当然, 粟桐在疗养院的收获还不止这些熟面孔，东光是一个相当大的城市，基础建设异常发达, 这家疗养院粟桐也曾经来过, 当时是为了调查一桩致二死三重伤的恶性伤人案件，犯案团伙儿之一就有直系亲属住在这家疗养院中。
　　不过这桩案子发生在五年前, 期间疗养院做过了翻新，整个规模都扩大了一倍多，虽然还不是行业顶尖, 在东光市也能排得上号, 而粟桐靠在窗户前，望向疗养院的活动空间时, 在紫藤架和健身馆周围都发现了花窗玻璃的痕迹，其中健身馆的建筑形状跟市二中礼堂十分相似，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捐赠。
　　粟桐能感觉到这些在外角南只是精神寄托的东西，到了东光就好像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迷信再进一步就变了邪%教, 这些来来往往的人属于各个阶层，几乎没有什么共同点，大部分看起来也很难因为钱踏入犯罪的深渊, 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每次来见雷帝时, 胸口都会别着一枚胸针，在阳光的照射下, 胸针璀璨夺目，与白老师的那枚异曲同工。
　　兴许这些年雷帝曾经往返过东光与外角南, 但她肯定在外角南待得时间更长，那里才是她的主战场, 所以粟桐并不认为市二中以及东光连年翻涨的青少年犯罪率与雷帝有直接关联，不过鉴于这些花窗玻璃的来源，粟桐转而认为那藏在背后対青少年进行犯罪诱导的人跟雷帝颇有交情，说不定这段时间他也曾出现在疗养院中。
　　粟桐现在忽然很想念庄语和她的笔记本，这时候要是将来过疗养院的人全都记下，然后采取最笨的办法一个一个进行排查，说不定很快就能锁定目标。况且这时候出现在疗养院，并和雷帝有过交集的人，就算并非搅混水的幕后主使者，也肯定抱有其他目的，有一个算一个先进行盘查总不冤枉
　　可惜粟桐现在深陷困境，她只能隔着窗户向外看，整个房间稳固如铁桶，不仅加了很多道锁，还派了人轮流站岗，加上粟桐这一次也是伤筋动骨，到现在都不太能站起来，要干什么都得把自己先挪到轮椅中，她也就暂时安分守己，没有搞事情的打算。
　　这期间雷帝曾经过来看过粟桐一次，那时粟桐的身体状况还很糟，一天有十八个小时都是昏昏沉沉在睡觉，粟桐甚至怀疑她用的这些药物中有镇定成分，后来随着伤势逐渐好转，粟桐的精神也好了不少，她有时候觉得人类真是顽强，自己这副身体颇有点儿缝缝补补又三年的意思，不知道再长个十几二十岁会不会也搞得跟雷帝这样，因为身体虚弱即便没什么大病，也一直都在死亡的边缘徘徊。
　　又过了几天，渐渐的疗养院就安静了下来，不再有什么人来往，就算有，一整天下来粟桐能看见的也不超过两三个，混在正常的探视人群中毫无异常。
　　平静并不意味着事情即将结束，反而昭示着雷帝已经布置周全，接下来就是执行阶段。粟桐隐隐觉得心惊，据她这几天的观察，三教九流数十个人还只是自己能看到的一部分，若是加上没有看到的，这个数字可能已经上了百。上百人说多不多，可潜伏在东光市内一旦全部发动起来，不管他们要干什么都能造出不小的声势。
　　按道理方舟收集的液态硫化氢已经在市二中全部被查处，这东西対他们的计划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一环，可以直接导致行动中止，可雷帝刚到东光就试图搞一番大动作……难道她这一番大动作与方舟无关？还是说他们已经转变了目标，不再需要大量的硫化氢气体？
　　粟桐的脑瓜子转得飞快，她又发现自己的推测不太成立。方舟为了这个计划在市二中潜伏了很长时间，不惜杀人灭口，甚至还曾在人体上做过相应的实验，若是现在说废止就废止，前面所有的准备工作岂不是全都付诸流水？而重新开始新的计划又要做各种前期准备，付出大量的人力和金钱成本，这又不是大街上抄把刀随机杀人，况且市局进行联合行动都要各方协调，方舟内部如此不合，连令行禁止都难，换个新计划岂是上嘴皮碰下嘴皮就能做到的。
　　疗养院中舒适又安静，粟桐作为雷帝的人质，平常与世隔绝也不受打扰，偶尔会有医生或护士进来替她检查一下康复状况，并且一日三餐定时定点有人送过来，不愁吃喝又不为生计所忙，粟桐就空余出了大量的时间来胡思乱想。她一点点将自己掌握到的异常填补进方舟的计划中，可惜与外界接触太少，导致粟桐対现在的局势了解得不太清楚，大部分的推测都停留在初始阶段，无法找到线索来佐证。
　　粟桐也曾试图发挥自己能说的优势，跟看门的保镖、进来的护士打听一些情况，但这些人不知道是事前受到了雷帝的示意，还是单纯的又聋又哑，不管粟桐说什么他们都毫不搭理。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第五天，雷帝的身体状况似乎缓和了不少，当粟桐一如既往喝着牛奶，守在窗户前时，忽然看见有人推着雷帝到花园里晒太阳……推轮椅的人粟桐见过，就是那位出现在书中页上的李家青李医生。
　　这还是粟桐第一次看到李家青本人，正常情况下，照片总是比真人要规整一点，但是李家青不同，就算是活动状态，他本人看起来也十分的平面化，穿着西装，带着墨镜，连领带都一丝不苟。他跟雷帝这个组合看起来十分古怪，一个像是准备赴一场宴会，另一个从头到脚蒙着黑纱，不像是晒太阳，这天打扮成这样出来，倒像是在蒸桑拿。
　　雷帝身体又不好，搞得粟桐差点大喊谋杀。
　　李家青跟雷帝的肢体语言不算亲密，却明显认识，李家青対雷帝好像还有一定的服从性，粟桐远远看着他们进了紫藤花架。
　　从粟桐的房间望出去能够看到大半个活动区，而紫藤花架在活动区的正中间，繁华炽烈，蝴蝶没看见几个，蜜蜂却到处乱飞，托这片花海的福，偶尔还会有几只一头撞在粟桐房间的玻璃窗上。
　　李家青似乎察觉到了来自粟桐的目光，他在往紫藤花架走的路上回头看了一眼，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很快就诧异地将眼神收了回去。粟桐觉的李家青这种神态上的变化应该是来自雷帝的提醒，只不过彼此距离隔得有些远，粟桐眼神再好，留意表情这种细微的东西也有可能出错。
　　进了紫藤架，受周遭物体的遮挡，粟桐就很难捕捉到两人的身影，她不得已叹一口气，随后伸手在窗户上敲了敲，想着迟早有一天要把这东西给打碎了。
　　対粟桐来说雷帝是个相当神秘的人，连小枣儿都没有向她透露太多，而対方舟内部的人来说，雷帝也同样琢磨不透，当然，她在东光有另外的名号，李家青称呼她为“主教”。
　　这是一个明显带着暗示意味的称呼，若是粟桐能听见，立刻就会琢磨出不対劲的地方，可惜彼此相隔太远，双层的玻璃窗隔音又不差，别说听见谈话声，就是风掀起树枝砸上来也只有闷闷的动静，况且此刻粟桐还聋……
　　于此同时，穆小枣也在张娅整理出来的文件中，第一次看到了“主教”这个名号，就挨在李家青的照片下面。据张娅的调查，李家青在方舟内部很可能被称为“主教”。
　　不单单是粟桐会认为这个名字具有严重的暗示意味，穆小枣也是瞬间捕捉到了细微之处，她迅速翻阅整个档案，然而里面关于主教的描写并不多。张娅是有意要往下推进，只是时间不够，加上调查难度很大，所以取得的成果并不理想。
　　在这份文件里，穆小枣看不出李家青的重要性，他更像是一个执行者或是洗钱的人。在他这里，顾客预约的心理治疗简直贵的离谱，半个月就能洗出数百上千万，対他这么一个人员寥寥，连社保和公积金都不交的小公司而言，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
　　还有不管李佳青搬家搬到哪里，哪里的民事和刑事案件就会呈现小高峰，什么高空抛物，什么砸人车窗，什么酒醉闹事……但大多追查之后，也只能拘留三到五天，似乎并不恶劣的事件忽然聚集到同一处，也难免会引人注目，张娅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详细记录了李家青搬入新小区后，三公里半径内所有的异常。
　　一旦穆小枣进入工作状态，时间就好像变得很快，上午是工作交接，下午她将拿到手上的档案全都翻阅一遍后，天色就已经渐暗。市局这两天很忙，即便到了下班时间，要么出外勤的还没有回来，要么就留在各自的座位上，有些组长甚至还想临时开个会。
　　正常情况下，穆小枣作为副队留在办公室继续熬夜很正常，市局哪有不熬夜的，但她现在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来上班都是支队长在赶鸭子上架，时不时还发出几声闷咳，大家听了心里都不太好受。


第324章 
　　徐华偷偷摸摸打了个电话, 半个小时后又偷偷摸摸下去了一趟，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大堆吃的喝的, 他先是招呼着但凡要熬夜的一人给发了一杯拿铁, “都是家里做的，不一定比品牌好喝, 但肯定也差不到哪儿去。”
　　然后他又做贼心虚般将一个保温瓶放在穆小枣的桌子上，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小时候换季也经常咳嗽，我妈炖的冰糖雪梨特别有效。”
　　穆小枣从文件夹中抬起头来, 她静静看着眼前的保温瓶, 片刻之后道了声“谢谢。”
　　徐华早就走远了，他这个人也是有点厚脸皮在身上的, 这会儿正在大声吆喝着，“你们饿死鬼投胎啊，蛋糕都不给我留一块！”
　　“副队，副队。”而张娅手里端着两块蛋糕, 她凑近递给穆小枣一块, “黑巧的，不太甜，我之前吃过……粟队说你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穆小枣忽然就有了一种落到实地的回家了的感觉, 但同时, 那些被她强压下来的思念就像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她在这里处处都能看到粟桐的影子, 一有契机这个人就开着火车从自己心上轰然轧过。
　　穆小枣在市二中装死之前，曾经给了郭瑜一大把糖, 并请求她关键时候能把这些糖交给粟桐，可是刚刚当穆小枣拉开自己的抽屉, 那些糖剩下的部分都在里面堆着。这么热的天气，糖却没有化，应该是郭瑜不久前才放进来的，上面还压有一张纸条，“你交代的任务我已经全部完成，还有这些剩下的……粟桐不在的时候，你自己记得吃。”
　　郭瑜跟粟桐是欢喜冤家，吵吵嚷嚷了十几年，还是有新的话题可以互怼，连带着穆小枣和郭瑜的关系也比较奇怪，说同事还可以，朋友就完全谈不上，加之穆小枣跟粟桐的性格完全不一样，大部分人都不会选择跟穆小枣开玩笑，郭瑜又经常口是心非，当她对上穆小枣的时候，两人之间经常生出尴尬。穆小枣将这一把糖交给郭瑜，她知道郭瑜收下也是看在粟桐的面子上，与自己相关性却不大。
　　所以穆小枣万万没有预料到会在自己的抽屉里重新看见这些糖，更没有料到上面还放有这样一张纸。
　　她喝了一口保温瓶里的冰糖雪梨，丝丝甘甜缓和了干涩的喉咙，穆小枣所有的忐忑和躁动都被瓶中的冰糖雪梨，桌子上的黑巧蛋糕，以及抽屉里那一把水果糖安抚，她重新全神贯注于手上的案子。
　　很快穆小枣就从当中发现了一点东西，李家青每次搬家的都是有规律的，乍看起来从章台到舞阳，从高档小区到普通住宅，似乎没什么关联，但只要从地图上将这三个地方圈出来，就会发现它们全都挨着淀北与京华路。
　　对熟悉东光市的老司机而言，淀北与京华其实是一条路的两个不同路段，这条路一直是事故高发地段，大概八年前还曾有一位明星在这里出车祸当场死亡。随着科技的发展，各种摄像头。交警巡逻还有语音提示。这些年事故发生率已经下降了很多，眼下也没有高潮复发的迹象，但李家青三次搬家甚至连他的工作室都在这条路附近绝对不是巧合。
　　“张娅。”穆小枣喊了一声，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抬眼时窗外已经黑沉沉一片，张娅正打着哈欠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穆小枣清泠泠的声音一响起，她便不自主得挺起了胸膛，“到！”
　　低迷的气氛被张娅这声“到”打破，剩下的人大概也察觉到天色太晚，继续熬也熬不出个结果，还不如明天早点起来，干脆也就趁着这个时间散了。穆小枣也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张娅，晚十点多，张娅明显已经熬了好几个大夜，眼下有些青黑，□□都开始不起作用，哈欠一个连着一个，但穆小枣出声一喊，张亚还是很快就位，她凑过来问：“副队，怎么了？”
　　办公室的墙上就贴着两张东光市地图，穆小枣指了指李家青所在的三个位置，问：“你有没有查过这三点附近是否存在可疑之处？”
　　张娅毕竟还年轻，经验少，她逐个排查过李家青住所周围的情况，却没有将这一块块的区域联系起来，穆小枣此时一提张娅才觉得不对劲。
　　如果说李家青租房的目的是为了离工作室更近一点，那他完全可以围绕工作室寻找住所，但现在看起来虽是在同一条路上，往返距离却一次比一次远，甚至从现在的地点出发，去李家青的工作室还要经过非常拥堵的地段，同价位明明可以租到更方便的房子，况且李家青又不缺钱，何必这么为难自己。
　　张娅沉默了一会儿，“我现在就去查。”
　　“等等，”穆小枣将她拦了下来，“此人行事非常谨慎，既然能隐藏这么久，就算查，恐怕也不是今天晚上几个小时就能查清楚的，你先回去休息吧，养足了精神明天继续。”
　　“副队……”张娅之前一直有点儿怵穆小枣，只要当着穆小枣的面，张娅就不敢犯错，不敢多说话，更不敢讨价还价，基本上有些像是指哪打哪的工具人。此时穆小枣这番话让张娅颇为感动，若不是穆小枣的拒人早已刻在了骨子里，一两句话根本打不破，张娅几乎要冲上去给穆小枣一个大大的拥抱。
　　得寸进尺是人之常情，既然穆小枣在自己的面前表现出了颇为通人情的一面，张娅就忽然鬼鬼祟祟起来，她压低声音，小心问穆小枣，“队长最后一次跟我通电话的时候，还说是跟副队你在一起的，现在你回来了，队长呢？她还要留在外角南处理其他事情？”
　　穆小枣：“……”
　　她“嗯”了一声，“算是吧。”
　　“那队长有受伤吗？”张娅关切，她解释，“因为副队你是受着伤回来的，我听人说当时伤的还挺严重，而凭我们粟队喜欢舍己为人的精神，应该也不能全身而退吧？”
　　“她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穆小枣含糊其词，“离开外角南的前几天我们就已经分开了，各自处理各自的事情。当时外角南的情况很乱，我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打听。”
　　这话的漏洞很大，张娅又不是傻子当然不相信，她将声音压得更低，“副队你是不是跟队长吵架了？感情上的问题？”
　　穆小枣知道张娅问这些单纯出于对粟桐的关心，不知道内情的人都因为粟桐尚未“死而复生”，而穆小枣就已经重回市局并且恢复职务，而感到一头雾水，张娅是知道一些内情的，她只会觉得更奇怪，但偏偏张娅问得这些问题，穆小枣一个都不能回答。
　　她语气一冷，“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跟粟桐之间无论公事还是私事目前都在保密阶段。”
　　“哦。”张娅打了个寒噤。
　　她明白粟桐在穆小枣的心里占据着非常重要的地位，既然穆小枣这样说，至少证明队长短时间内应该没什么大事，张娅也就放了心，“那我先走了，副队也早点儿下班。”
　　张娅过分开朗，穆小枣被她弄了个哭笑不得，谁知她人刚离开办公室还没十分钟，又火急火燎冲了回来，气喘吁吁道，“我可能……我可能知道李家青为什么要选这条路了！”
　　灵感就像忽然而至的阵雨，张娅刚走到自己的小电驴前就被砸了个猝不及防，她放在篮筐里的包都忘了拿，急吼吼就往楼上跑，甚至嫌电梯太慢，爬楼时一步两台阶。累了个半死。
　　穆小枣给她倒了一杯水顺气，同时道，“仔细说说。”
　　“大概十天前，我们抓到左功的时候，他刚从这里出来……”张娅指了指地图上的挨着淀北路的一块区域，“天屿疗养院。根据我们对李家青的多次跟踪调查，他也曾出入过这里，再仔细想想，李家青多次搬家离他的工作室越来越远，离天屿疗养院越来越近！”
　　天屿疗养院虽然不是一个人人都知道的地方，穆小枣却对它十分熟悉。当年穆小枣在外角难受了重伤退下来之后，曾在天屿疗养院修养过三个月的时间，不过那时的天宇疗养院还不如现在规模庞大，收费也不是太贵，它以基础设施完善和服务好著称，在业内有点名气，但因缺乏宣传所以暂时无需求的人基本都未听说。
　　张娅在自己的桌子上飞快翻了翻，翻出一张纸条来交给穆小枣，“这是天屿疗养院对外开放的时间表，抓捕左功前搞来的，副队如果要去的话得分便衣还是亮身份，如果是便衣就需要提前预约。”
　　天屿疗养院的探望规定非常严格，共分三个时间段，上午10点~12点，下午2点~4点，晚上7点~9点，每人每次探望不能超过一个小时，并且探望时不允许带进任何东西。这简直不像是一个花钱住进去的地方，倒像是把人关起来，然后用严苛的管理方式来对里面和外面的人进行管控，否则一个住一天就要花费数千元的康复疗养院，居然还有这么多规矩，岂不是拿钱买了个受罪？
　　而参观条件比探视更严格，上午下午加起来还不到两个小时，并且每次只安排接待五位客人，一家康复疗养院旺季预约竟然能排到两个多月后……
　　--------------------
　　作者有话要说：
　　这次不会分离很长时间，很快就会重逢了


第325章 
　　“帮我预约一个时间, ”穆小枣道，“越快越好，若是……”她迟疑片刻, “明天预约不上我会动用私人关系, 到时候你准备一下，跟我一起去疗养院看看。”
　　“好。”张娅知道自家副队很着急, 这些案子自从接手以来就像一汪深水压在所有人的头上，只要尚未破获，就不能伸出头去呼吸, 导致大家都憋着一口气沉在水里, 工作效率虽然加强了好几倍，不过支队长也说在这种高强度的压力之下, 容易把人压垮，可能案子还没告破，这市局就要损失一大帮的人才。
　　“那什么，副队……”张娅嗫嚅了一下, 还是决定劝一劝, “预约需要时间，现在都十点多了，打电话进去疗养院也不一定会接, 要不今天就到此为止, 你先回去睡一觉，明天早上我就将结果告诉你。”
　　现在立刻下班开车回到家也近十一点, 洗洗刷刷十二点还不一定能上床，穆小枣睡眠质量差, 又短又浅，她这一晚上根本休息不了多长时间。张娅劝完之后, 又小心翼翼添上了一句，“等队长回来的时候，副队要是又进医院了，那多惨啊！支队长他都觉得不能在市医院给你们两个人办张VIP，都対不起贴进去的钱。”
　　张娅这些年跟着粟桐，有她手把手的教，别的有没有学会穆小枣不太清楚，但说话的语气还有逻辑倒是学了个十之八九，穆小枣冲她眨了眨眼睛，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将手里的资料全都阖上，因为她发现不止张娅在劝自己，就连支队长都开始探头探脑，做贼似的在往她们办公室里看。
　　“强人所难”一直是何铸邦的做人准则，有时候不逼一逼都不知道大家的效率可以这么高，但何铸邦到底不是周扒皮，也不想薅自家人的羊毛，案子实在推进不下去，或是有人太过为难自己，何铸邦就会第一时间出面加以阻止，不惜在关键时候给人放假。他确实很希望手上的大案要案能够尽快告破，以防犯罪嫌疑人在逃窜期间做出更多丧心病狂的事情，但也不希望追查过程中自己人先倒下。
　　穆小枣无奈谈了口气，“知道了，我现在就回去休息。”
　　“副队今天自己开车过来的吗？这个时间点地铁已经要停了，公交剩下的班数也不多，经过市局这边的更少，要不坐我的新车回家？”没有公共交通还可以打车，张娅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想亲眼看着穆小枣回家，防止副队趁自己一个不注意，连夜出了外勤。
　　“你还是算了吧，早上撞见你是开电瓶车来的，电瓶车载人违反交通安全，你一个警察，不要知法犯法。”何铸邦最终还是走了进来，“之前粟桐将新地址告诉过我，由我送你回去吧。”
　　何铸邦已经将穆小枣视为半个自家人，就算不是自家人，穆小枣也是刑侦一大队的副队长，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上了一天的班，脸色惨白的令人心惊，何铸邦总该対她的生命安全负责，甚至还提议“要不回去之前路过医院挂个急诊号？”
　　“不用了，直接回去吧，”穆小枣摇了摇头，“医生诊断过，我已经没什么大事，能逐步恢复工作……你们，也不要太担心。”
　　“哦哦，那就好。”何铸邦并不擅长跟穆小枣相处，当初穆小枣刚来市局的时候，就一度严肃到何铸邦都不敢招她进办公室，直到粟桐出现缓和了彼此之间你敬礼来我还礼的尴尬。现在不比以前，何铸邦已经开始能够摸透穆小枣的性子，但他仍然不擅长跟穆小枣相处。
　　何铸邦的车就停在楼下，这车开了不少年，已经有了点儿岁月的痕迹，不过何铸邦年纪上来之后，以前伤筋动骨的地方经常疼，腰病脊椎病更是家常便饭，他已经养生好几年，不抽烟，不喝酒，所以车上没有什么异味，老旧是老旧一点，坐着还挺舒服。
　　让支队长给自己开车多少显得不太自在，不仅仅因为职位高低，更加因为何铸邦是粟桐的叔叔，自己的长辈，穆小枣从小情缘淡薄，跟父母的关系都没有处明白，更别说家里那些好几年不碰面的亲戚，所以何铸邦与穆小枣相处的过程中，何铸邦感觉到的是尴尬，而穆小枣感觉到的是无错。
　　何铸邦见穆小枣站在车门边不动弹，忍不住感叹了一声，“你这个样子真像粟桐小时候。还记得我第一次去粟桐阿姨家接她回东光，她也这样呆呆地対着车门，我问她是不是舍不得离开自己的亲人，你知道粟桐说什么吗？”
　　穆小枣下意识便问：“她说什么？”
　　“她说是有点儿舍不得，前一天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阿姨抱着她直哭，既不想耽误她上学，又怕她独自一人在东光受委屈，她就想阿姨対我这么好，我怎么舍得离开她？”
　　何铸邦下意识用上了粟桐的语气，但他学得实在不像，有些笨拙和滑稽，让穆小枣微微笑了起来。
　　“不过当时粟桐站在车门前不进去，主要还是因为她觉得我太严肃。我那时刚熬了两个大夜，满脸的胡茬，头发也又脏又乱，活脱脱是电视上反派的模样，又凶又恶又不好相处。”
　　说完，何铸邦替穆小枣打开了车门，“我那时候才第一次觉得养孩子这么难，不能跟以前一样不修边幅。”
　　“是吗？”穆小枣犹豫片刻，她似乎出神在想着什么事。
　　何铸邦在等，他没有催促穆小枣，自穆小枣上一次受伤入院，甚至是后来假死卧底，她的妈妈由始至终没有出现过。刘艳秋是个大忙人，何铸邦能够理解，她毕竟要管理一个庞大的企业，可穆小枣是她唯一的女儿，前后两次遭遇也非单纯小事，就算刘艳秋日理万机，也该抽空过来看一眼，何铸邦不相信穆小枣的家庭环境会如此冷漠。
　　从当初将自己弄得邋里邋遢去接粟桐的“人贩子”，变成了现在成功养大两个孩子的中年男人，何铸邦也算有点经验，他能够感觉到穆小枣対于这件事情非常介怀，只是生长环境以及后来的受训经历让小枣已经习惯了喜怒不行于色……她的介意和期盼几乎无人得知。
　　当然，何铸邦也不是没来由开始注意穆小枣。粟桐第一次将穆小枣带回家时，何铸邦曾经拉着粟桐在他做木匠的小房间里说过悄悄话。
　　粟桐认为何铸邦跟王萍不管怎么说在她心目中都是非常合格的家长，除了做饭难吃点，物质和爱从来没有短缺过，粟桐没有父母，童年却也一样过得很富足，小枣儿却不同。
　　人世间有很多种爱，当中不少是粟桐没有办法给穆小枣的，譬如亲情，譬如父爱和母爱。小枣儿身上有太多的缺口要填补，所以粟桐曾经恳请过她的何叔王婶，“我这辈子非她不可，所以她也算是你们的半个女儿，如果哪天我不在，安慰小枣儿这种事情就拜托了。”
　　何铸邦怀疑这话当中有道德绑架的嫌疑，可惜王萍第一次见穆小枣时，就爱这文静漂亮有书卷气的小姑娘爱的不行，家里买了荔枝都由原先“给粟桐留一份”变成了“给粟桐小枣单买一份，人不回来就上班带过去。”
　　第一次养孩子，难免都会犯各种各样的错，只是有些家长会改正，有些不会，何铸邦说这话的意思就是在安慰穆小枣，她只是有一个犯了错不太会改正的家长。但何铸邦这个人不太直白，以前粟桐就经常吐槽：“我何叔说话鬼才听得懂。”王萍因此很不服气。
　　正在这时，忽然有一辆早就停在市局门口的车隔着道闸杆闪了两下远光灯。这车是冲着穆小枣来的，除了亮远光灯的意图很明显外，还因为这车价格不菲，要是没什么家底并且在市局任职的人，无论是谁开恐怕都有点腐败的底可以查。
　　“好像是来接你的。”何铸邦道，“要不要去看看是什么人？”
　　连穆小枣自己都觉得很奇怪，这辆车非常高调，不太像是她蒋伯伯的风格，在东光市内，穆小枣认识且会来接她的有钱人有且仅有蒋至道一个。
　　她这位蒋伯伯有时候会热情的过分，当初穆小枣大学毕业并进入分局工作时，曾经想自己租个房子，但由于工作性质以及卧底经历，使穆小枣并不能找人合租，她早出晚归会打扰别人休息，而一些未清的旧账也容易带来危险，后来蒋至道听说了这件事，死活要将闲置的房子交给穆小枣打理，想拒绝都难。
　　所以这次穆小枣从外角南回归后，蒋至道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前来探望，已经令穆小枣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见穆小枣不上前，车灯又闪了两下，她微微将眼一眯，思量片刻后还是走了过去，这里毕竟是市局，何铸邦又在自己的身后，不算毫无支援，这辆车上的人就算真的想干什么，也不敢如此光明正大。


第326章 
　　在穆小枣靠近之后, 车窗就被摇了下来，蒋至道坐在驾驶位上，穆小枣这位蒋伯伯十项全能, 就是不太爱开车, 正常情况下都靠司机接送，他这个年纪又是个老板也不太需要亲自开车了, 在穆小枣记忆中她蒋伯伯可能只会为两个人坐上驾驶位，一个是自己，另一个就是刘艳秋。
　　“何叔你先回去吧, ”穆小枣道, “是家里人来接我了。”
　　何铸邦跟蒋至道在医院的时候曾经见过面，即便彼此不算知根知底, 也多少清楚对方的身份，既然穆小枣这么说了，何铸邦便点一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等何铸邦转身离开与自己形成一段距离, 穆小枣才拉开后车门坐了上去, 正如她所预料，车上还有另外一个人，正是刘艳秋。
　　穆小枣已经快忘了自己上一次与她相见是什么时候, 刘艳秋的忙众所周知, 而穆小枣自幼就没有任性可言，她从不问刘艳秋在忙什么, 竟然连一点看望自己的时间都抽不出来，相反, 此时刘艳秋出现在这里，反而让穆小枣觉得当中大有文章。
　　车平稳的行驶在道路上, 没有人说话，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蒋至道咳嗽一声，“小枣刚结束任务回来，又上了一天班，想必是累了，要不先回去休息休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蒋至道在外也算是叱咤风云，他经营酒店，人脉极广，却在这小小的车上不仅给人当司机，还当得小心翼翼，生怕哪一句话说的不对，让本来就紧张的气氛再度降到冰点。
　　“你累了吗？”刘艳秋问。她的语气有些不自在，关心穆小枣关心的好像例行公事。
　　穆小枣也不介意刘艳秋这样的语气，她微微摇了摇头，“还好，市局的人对我很照顾，这一天都很清闲基本上没做什么事。”
　　“哦，那就好。”刘艳秋话音一落，车内令人恐惧的寂静又笼罩了下来，蒋至道算见过了不少风大浪，这会儿却忍不住的头皮发麻。
　　他想了想，又重新起了一个话头，“那现在是回家，还是送小枣去自己的住处？你们母女很久没见了，要不还是回家吧？”
　　刘艳秋：“好。”
　　穆小枣：“不用了。”
　　两句话当空撞在了一起，僵硬尴尬以及稍许的窒息感瞬间弥漫在狭小空间内，蒋至道已经不是头皮发麻这么简单，他简直想弃车逃跑。
　　作为穆东明曾经的战友，穆小枣的半个亲人，蒋至道对她十分照顾，自然也很了解刘艳秋跟穆小枣的关系。蒋至道也不是没有想过办法，他组过局，请到这个请那个，半年一次，至少要让母女两碰个面，也曾在刘艳秋的面前说穆小枣的好话，在穆小枣面前说刘艳秋的难处，反正就像个和事佬，尽己所能的去修补。
　　可蒋至道终究只是一个局外人，他并不清楚刘艳秋和穆小枣之间出了什么问题，怎么会一步步变得如此疏远，也不知道从何下手，才能化解彼此心结，所以每一次都找不到重点。譬如眼下，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反而加快了关系的破裂。
　　“为什么不想回家？你现在这个样子要独自一人生活的话，难免有些不方便。”刘艳秋僵硬着语气。
　　穆小枣倒是很平和，“就算回家我同样是独自一个人生活，如果请阿姨帮忙打扫，做饭，我现在住的地方也一样可以请。”
　　刘艳秋：“……”
　　她将目光从窗外划过的路灯上收回，落在穆小枣的身上。在刘艳秋曾经的印象中，穆小枣仍然是个孩子，什么都优秀，什么都不需要操心，刘艳秋的生意越做越大，也曾想过让穆小枣回来跟着自己慢慢学习，慢慢接手。可是这孩子从小就志不在此，并且信念坚定决不妥协，强求恐怕会让双方陷入鱼死网破的境地。加上刘艳秋年纪不算太大，也不急于找个接班人。
　　她第一次觉得穆小枣已经长大，是在五年前，穆小枣刚结束一次长期的卧底任务。她从外角南回来时受着重伤，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满了管子，连头发都剃去了一半。有人当着刘艳秋的面，叙述着穆小枣的丰功伟绩，叙述着她是怎么杀出重围，怎么捣毁了一个国际犯罪组织……刘艳秋只有一种感觉——我的孩子长大了，羽翼丰满，却非自己织就。
　　她原本以为优异的物质生活，还有自己这样一个母亲，会是穆小枣的底气，自己在下面托着，穆小枣才有所谓的成就。可是当刘艳秋反应过来时，她发现自己根本无关紧要，穆小枣也根本不需要自己。
　　有时候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时间绝对不会从头再来，况且从头再来一次，刘艳秋知道自己还是会做不好，她这个母亲当得非常失败，只不过穆小枣不太介意罢了。
　　刘艳秋想一想，自己完全是靠着穆小枣的不介意，才能继续维持一个母亲的身份。
　　“我听你蒋伯伯说，你谈恋爱了？对方跟你一样是个姑娘，还在市局工作？”刘艳秋忽然想跟穆小枣多说几句话，她又轻声重复了一遍，“竟然是个姑娘？”
　　穆小枣面不改色，“她叫粟桐，是刑侦一大队队长，不客气的说，你们现在还能见到活着的我都是因为她。”
　　穆小枣提起粟桐的时候，声音微微拔高了一个度，透着自豪、得意与思念，刘艳秋在不太了解穆小枣的情况下，仍是受到了感染，她静静看着穆小枣，“你很爱她？”
　　“是。”穆小枣斩钉截铁，“我很爱她。”
　　“那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见见。”刘艳秋又道。
　　这一次穆小枣在很长时间里都没有接话，正当刘艳秋还想再问时，穆小枣开口道，“粟桐下落不明。”
　　气氛一下子又沉重了起来，刘艳秋忽然觉得自己与穆小枣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彼此根本帮不上忙。
　　“没关系，既然只是下落不明，说不定找着找着就能找到，能让你这么在乎的人，不会那么容易出事。”话说着说着，刘艳秋安慰人的感觉就没有刚刚那么僵直不自在了，她又道：“跟我说说这个粟桐吧。”
　　穆小枣根本没有想到有一天刘艳秋会关心自己的感情生活，更没有想到她会因为自己，对另外一个人产生兴趣。
　　眼下刘艳秋既然问了，穆小枣又正好需要一个宣泄的窗口……她不能对吴思明说起粟桐，他们之间只有公事公办，穆小枣甚至不能出现一丝退缩和软弱，感情剖白更加不合时宜。也不能在市局说起粟桐，粟桐此刻还处在假死阶段，没有几个人知道她去过外角南，而如张娅、何铸邦，他们已经被担忧塞满，穆小枣也不想继续增添这份焦虑。
　　直到现在，穆小枣都压抑着心中的感情，她需要一个抒发的契机，正好刘艳秋又在这时问起。
　　关于粟桐，穆小枣有太多的话可以说，不全是赞美，有时候她也会愤愤的“哼”一声，“粟桐是个不令人省心的混蛋。”
　　蒋至道开着车，随着气氛的缓和，关于粟桐这个话题的展开，他没有继续询问车后座的两个人要回哪里，而是直接开向了刘艳秋的别墅。
　　刘艳秋从来没有见过穆小枣散发出如此充沛的感情，仿佛提起粟桐这个名字，穆小枣整个人都被点亮了，她那双眼睛在黑夜中隐隐有光。
　　刘艳秋很遗憾她没能早一点认识粟桐，现在就算有满腔的好奇心，短时间内恐怕也见不到这位下落不明的人。她甚至忽然间有些害怕，粟桐影响了穆小枣太多太多，若是下落不明往更坏的方向发展，穆小枣该怎么办？粟桐若是那枚照亮穆小枣的太阳，如何保证这颗太阳永不坠毁。
　　“你是不是觉得爱上粟桐会有太多的不可控，也不是件太美好的事？最近出了好几桩大案，粟桐又是大队长，需要时时深入危险，即便这一次能够逢凶化吉，下一次呢，还会不会这么幸运？我在感情上这么依赖她，若粟桐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穆小枣看穿了刘艳秋的心思，她长长叹了一口气，“你放心，粟桐为我铺好了路，即便今后她不在我的身边，也有其他人，更多的人，会替她照顾我，我已经不像当年那么孤立无援。”
　　刘艳秋：“……”
　　穆小枣说起的“当年”是穆东明刚死的时候，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刘艳秋不得不在穆小枣最需要她的时候离开东方市。那会儿的穆小枣还年幼，亲眼看到自己的爸爸被人枪杀，刘艳秋不在身边，她连可以依靠的亲友都没有，是怎么撑下来的穆小枣自己都快忘了，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后来穆小枣人情淡薄，便是那会儿打下的基础。
　　“有一件事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忙。”难得穆小枣主动，刘艳秋点了点头，“你说。”
　　穆小枣道：“天屿疗养院你知道吗？我需要一个参观的名额，时间越快越好。”
　　“怎么了？跟你手上的案子有关？”商场如战场，刘艳秋驰骋这么多年未曾失手，城府自然极深。穆小枣这句话来的突兀，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也不需要进疗养院，更何况穆小枣要的还是参观名额，刘艳秋一猜就是跟案子有关。
　　“不一定。”穆小枣不愿多说，“我自己这边也会预约时间，如果能够预约到，这不需要你的帮助了。”尽管穆小枣不太知道该怎么跟她很长时间都不碰一次面的妈妈相处，但还是尽量做到了克制有礼，刘艳秋能够感觉到彼此之间拉开的距离，这段距离有如雷池难越。


第327章 
　　这些年间, 天屿疗养院已经一跃成为行业前几，想要预约时间便衣潜入，对于一个普普通通的刑警而言颇有难度, 正常情况下肯定要寻求场外支援, 或许是靠家里的门道，或许是朋友伸手, 或许是社会上的积累……穆小枣有这一层关系要是浪费了，粟桐肯定会觉得暴殄天物。
　　刘艳秋当即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随后告诉穆小枣, “明天早上十点可以吗, 要不要再提早？”
　　穆小枣：“……”她已经习惯了刘艳秋的沉默和冷淡，有时候在蒋至道的安排下母女会面吃顿饭, 两个人都可以半小时只寒暄一句话。穆小枣虽不认为刘艳秋会拒绝自己的请求，但动作这么快，以及今天一连串关心的话，都让穆小枣感觉有些不自在。
　　“十点差不多。”穆小枣点了点头, 很快刘艳秋就跟电话里的人敲定了时间, “明天十点之前，我会让人到天屿疗养院门口等你，你一到就会收到邀请函, 另外我还要了三张, 以防你有同事要跟着。”
　　这件事由刘艳秋亲自过问，穆小枣相信肯定不会出问题, 她“嗯”了一声，“谢谢。”
　　“你其实不必跟我这么客气。”刘艳秋将手机收了起来。
　　穆小枣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跟刘艳秋面对面说上这么多话了, 记忆中唯一一次好像还是在穆东明被枪杀之前，当然, 穆东明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家的家庭氛围就比较凝重，穆小枣和刘艳秋的关系沦落到这般地步，也不全是因为穆东明的死。
　　穆小枣也曾在蒋至道这些亲朋好友的口中听说过她父母的爱情故事，从如何相遇、相知，到最后结婚。但在穆小枣的记忆中，她的父母总是聚少离多，兴许爱情也是有的，可对于那时的穆小枣而言太隐晦的东西，小孩子看不出来。
　　“小枣。”刘艳秋出声，她似乎想伸手碰一碰穆小枣露出来的伤口，最后还是停在了适当的距离外，“我会在东光呆上很长一段时间，工作也没有以前那么忙了，你要是愿意可以搬回家来住，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也尽量开口……”
　　穆小枣冲刘艳秋眨了眨眼睛，她有些迷惑不解，可有些话就是堵在胸口问不出来，所以穆小枣只能又淡淡重复了一遍：“谢谢。”
　　车里的气氛相较之下已经好了很多，即便此刻安静下来能感觉到的也是单纯的安静，而并非压抑。不等蒋至道第三次起话头，已经到了小区门口，刘艳秋常住的这间独栋别墅在东光市的高新区，穆小枣上高中之后才买的，大半时间空置，刘艳秋经常出差不回来，穆小枣也是住宿舍，只请了一个阿姨定期打扫。
　　这么多年没有回来，房子中的陈设跟当初离开时也没多大区别，刘艳秋不太喜欢置办东西，穆东明死后也没有一个管家的人，所以开门之后的陌生感没有扑面而来，反而让穆小枣心生怀念。
　　夜已深，无论是刘艳秋亦或穆小枣都明白彼此的相处模式已经根深蒂固，非一个晚上就能修复，因此也不勉强，回家之后各自洗漱睡觉，穆小枣甚至有一瞬间害怕刘艳秋会拉着自己促膝长谈。尽管在穆小枣的记忆中，刘艳秋不会干出这种事，但她今天整体表现都很异常，穆小枣摸不透。
　　就算一整天什么事都没发生，穆小枣的睡眠状况也会令人担忧，更何况这一天发生的事并不少，从工作到家庭……穆小枣的房间十几年如一日，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既然是青春期住过的地方，难免会留着各种各样的黑历史，有些连穆小枣自己都忘了，这会儿跟她面面相觑，即便周遭没人，也让穆小枣好一顿尴尬。
　　她原本想将这些东西都收起来，以后粟桐要是过来看见了，多少会忍着笑，但收着收着又停了下来，粟桐总是说对自己的过去了解太少，这房间里的一切对穆小枣而言难免有些羞耻，但也是构成她过去的一部分，留着以后让粟桐摸摸碰碰也好。
　　偶尔的收拾总会让人发现一些当初忽略掉的东西……穆小枣在抽屉里找到一个巴掌大的抽绳小口袋，这个口袋是当年她还在市二中上高三时，一个请来演讲的教授分发，一共十二个，里面的东西大同小异。
　　临考之前，大部分学生的压力都很大，甚至传出抑郁自杀的消息，为了给高三学生们进行有效的心理疏导，才请了一位据说在业内颇有声望的心理学教授。即便是现在回想起来，穆小枣也不得不佩服那位教授的煽动能力，几句话就能让原本低迷的氛围重新活跃起来，一节课闭，不管是不是三分钟热度，大部分的学生都跟打了鸡血似得埋头苦学。
　　这种影响虽是正面，却让穆小枣隐隐有些不安，学校的本意是心理疏导，让考生们能够正确面对成功和失败，不必一味的勉强自己，但在这教授离开之后，一种“我如此努力还考不上”的绝望感情也在逐渐漫延。
　　好在当年市二中的升学率在省内也数一数二，基本所有人都有个或好或差的大学上，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穆小枣那时候虽有些敏感度，可毕竟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也没有而今成熟，所以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现在想起来，那位教授的行为动机和目的都非常可疑。
　　因此穆小枣打开口袋，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了桌面上。
　　这种小口袋并不稀奇，是教授来学校演讲时，专门发给志愿者的，穆小枣帮忙布置过礼堂，所以也得到一个，里面都是些小玩意儿，什么橡皮、贴纸、胸针……“噹”的一声，胸针砸在穆小枣的面前，玻璃材质璀璨花哨，在台灯底下呈现天使的模样。
　　有一瞬间穆小枣像是被冷水从头淋到了脚，从心底里泛出一种被人掌控在股掌之中的森寒，她也曾见过这个小口袋中的东西，只是没打开过自己的。穆小枣对贴纸胸针之类的不太感兴趣，而当时收到过小礼品的同学除了贴纸花样不同，其它基本一致，而胸针也是定做的一套，除了穆小枣这枚，其它都是校徽。
　　代表时间的指针已经缓缓指向凌晨一点，穆小枣掏出手机想给张娅打个电话，她知道作为刑警，张娅肯定24小时待机，可刚刚结束一天繁重的工作，加上一直熬夜的原因，即便此时手机乍响，张娅估计也起不来，随后穆小枣的脑海里又列举出来的人选也不太适宜，这反而让她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冷静了下来。
　　她是在高三时期收到的胸针，这就意味着方舟内部一直有人在注视着自己，那之后自己进入外角南卧底的事此人知不知道，他若知道，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眼下看来“智者”与“校长”类似共生关系，当年老饕与校长在外角南平分秋色，对于方舟来说老饕的加入会壮大组织的力量，同时在外角南与校长形成制衡关系，即便校长想一家独大脱离方舟，实力上也不允许。
　　所以穆小枣卧底期间，关于“老饕即将与校长达成合作”的消息，兴许就是在校长的安排下被泄露，收网行动被迫提前，老饕的势力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最终被校长蚕食，令他能够迅速壮大，脱离方舟的野心也日渐增长。
　　这一切最终形成了环，而所有人包括穆小枣自己，都在这个环中。
　　手机孤零零放在桌子上，穆小枣敲了敲屏幕，还是在半个小时之后爬上了床，她的头又开始一顿一顿的疼，出院时医生也曾叮嘱她这段时间要好好休息，穆小枣还算听话，她只是睡不着，并非恶意熬夜。
　　其实穆小枣这个电话真正想打给的人是粟桐，只是现在粟桐下落不明，手机也早就遗失，穆小枣只能看着通讯录里拨过去也无人接听的号码，最终选择了放弃，有什么事只能留着明天到局里再说……她眼下即便不是总负责，关于方舟的一些信息除了吴思明，也没有其他人比穆小枣更加清楚，调查的重心全都放在刑侦一队，穆小枣自然也就成了核心人物，她随之陷入了一种无人可商量的困境中。
　　而粟桐的情况也差不多，她是更为客观性的“孤单”，每天来疗养院“探视”雷帝的人越来越少，粟桐想看个热闹都渐渐看不成了，她仍然听不到日常的声音，对周遭细节的观察全靠一双眼睛，也因此发现了许许多多有趣的事情，比如雷帝下半身行动不便，上半身却不是想像中那么僵硬，她有很多小动作，喜欢摸指甲，即便带着手套也挡不住她摸指甲的热情。
　　再譬如雷帝的肢体语言跟几个月前的小枣儿很像，冷漠、孤傲、拒人千里，并且她这段时间最常做的是发呆，粟桐经常能透过玻璃窗看到雷帝在阴凉处，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
　　夏天已经过去了大半，现在已经不如大暑的时候热，可雷帝一身黑，捂得严严实实，就算阴凉处也不见得舒服多少，粟桐不明白她这样找罪受的原因。


第328章 
　　尽管在粟桐看来, 雷帝从来没有离开过疗养院。她的活动范围甚至只限于活动区和自己的房间，但粟桐仍然能感觉到隐隐有暴风雨在东光市内酝酿。雷帝的目的总是很难猜，粟桐也并不认为她冒险回到东光, 是为了继续方舟起草的恐怖袭击, 不过雷帝的做事手段通常不计后果，在外角南那艘游轮上, 她牺牲了秦爷、卢娜、辰月还有其他不知姓名的手下……现在回想，甲板上最后一声爆炸还是粟桐的噩梦。
　　这些人都陪伴了雷帝很多年，对她忠心耿耿, 然而在雷帝眼里也不过是为她铺路的垫脚石, 雷帝在东光没有这么多的牵绊，如果真的要放手去做什么事, 不可避免的连带伤害就足够让无数个家庭陷入绝境。
　　就在粟桐发呆时，她面前的玻璃窗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雷帝的轮椅正对着粟桐，她知道粟桐现在听力受损, 正常分贝都难以捕捉, 所以伸手在窗户上写了几个字，“这两天来看我的人你都记清楚了吧？”
　　粟桐的眸色一暗，她反问,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只是提醒你这些人都收到了方舟的鼓动，都能成为我的助力, 只要我想，就可以方方面面地侵入东光市, 让你们警察就像没头苍蝇。”
　　作为一个大反派，雷帝说这些话时应该充满了得意才对, 但是就粟桐此刻的观察，雷帝表现出来的暮气沉沉根本不像枭雄，到像是在跟粟桐这么个半陌生的人交代后事。
　　粟桐作为多年老警察，别的优点没有，大道理总会说上几句，她想劝雷帝不要铤而走险，不值得，但随即粟桐又觉得劝了也是白劝。
　　以雷帝现在的身体状态能不能活到今夏结束都是个问题，她没有求生欲，也没有任何需要牵挂的人，而雷帝的成长环境大部分时间都不需要遵纪守法，道德与法律也从来没能拯救过她，现在跟她谈要安分守己，要珍惜生命，市局会给她带来想要的公平显得太晚太晚，雷帝根本不会，也不能回头。
　　当初粟桐第一天当警察的时候，她何叔就曾说过，人生在世有很多时候力不能及，作为警察更是要牢记这一点，你是执法者，也是普通人，常常体恤，始终正直，这便已经很好了，不要将自己看得太高，也不必放得太低，个人有个人的苦和难，个人有个人的迫不得已，管不过来也救不了，这才是常态，倘若尽了全力就不必再回头看。
　　“问你一个问题，”粟桐听不见声音，但她刚聋没几天，尚未丧失说话的技能，只是因为听不见自己的发音，所以语调难免有些奇怪。她思考了一下，继续道：“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雷帝又在玻璃上写：“快了。”
　　粟桐对这个答案明显很不满意，“一两个小时也是快了，一两天也是快了，若相较一辈子十年也可以算是快了，我因为你在外角南经历了不少事，再怎么也算是个熟人吧，说话何必这么不清不楚。”
　　粟桐与雷帝的立场不同，所谓故交也是勾心斗角算计着对方的故交，没多少真切的感情，粟桐却说的好像彼此曾相依为命过。
　　“我开始知道小云儿为什么喜欢你了。”雷帝在这段话的末尾画了一个笑脸，来表达自己的情绪。
　　粟桐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个养在玻璃缸中的吉祥物，只要做事不过分，雷帝一时半会儿就不会要自己的命，因此即便遭人囚禁，粟桐依然活的自信潇洒，她也笑了笑反问雷帝，“小枣是小枣儿，您是您，两个不同的人怎么会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雷帝觉得粟桐这是纯粹在跟自己抬杠，而且是说一句杠一句，一句不落，这还是在粟桐耳朵听不到的情况下，她现在若身体健康无病无痛，恐怕回应会更加犀利，接都接不住。
　　雷帝以为自己会生气，几年前她还能露脸见人的时候，脾性大得很，可现在与粟桐的对话却让雷帝打心眼里有些怀念，自从她带上这层黑色的面纱，所有的情绪都不再外漏，话也越说越少，当对面是穆小枣这样的熟人时，还得用上变声器。
　　卢娜兴许是唯一能够亲近雷帝的人。她端庄听话从来不问目的和代价，雷帝给她的任务再艰巨，卢娜都能完成，她什么都愿意给雷帝，就连死亡都可以坦然面对，可卢娜与雷帝之间依然缺乏交流，更多的时候卢娜只是静静站在雷帝身边，她就像一根蜡烛，悄无声息的燃烧着。
　　如果可以，雷帝其实舍不得卢娜沉入海水，相依为命这么多年，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只有卢娜可以信任，但也基于这种关系，甲板上的炸弹只有卢娜可以引爆，而其它人在生死面前难免退缩犹豫，雷帝不敢冒险。
　　人在叹气时，肩膀难免会往下沉，粟桐看得出来雷帝情绪受到了影响，但她更加明白雷帝是当着自己的面故意没有防备，一方面自己关在这儿，像动物园里的猴子，雷帝这个饲养员都要隔着落地窗写写画画，被完全限制的自由意味着粟桐现在毫无威胁。
　　另一方面也意味着雷帝的自信，她的计划已经布置妥当，接下来的几天内就要施行，她已经不需要掩盖自己的情绪。
　　“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你，”粟桐由衷赞叹，“要是你心甘情愿为方舟卖命，兴许我们要再耗费几个月才能有现在的收获。”
　　雷帝倒是有不同的想法，“方舟已经是强弩之末，即便是我也救不回来，何况还有你们站在方舟的对立面。”
　　双方说得都是实话，只是鉴于眼前绑架者和被绑架者的关系显得有些假惺惺，所以说完，雷帝自己先笑了，“明天我要出去一趟，原本想带上你的，可有不少人坚决不同意，所以还是要委屈粟大队长在疗养院多呆几天。”
　　这种客气话粟桐并没有当真，她想了想，“出不出去都是次要，反正这里有吃有喝环境还好，我主要是想知道雷帝你的计划。”
　　雷帝：“……”她没有想到粟桐会这么直白。
　　“等过两天再告诉你，现在还不是时候。”雷帝的回答也同样让人摸不着头脑，隔着一扇落地窗，两个人相视而笑。只不过人心隔肚皮，粟桐跟雷帝都知道彼此有深意，却未必知道是什么深意，在交锋拉开序幕前，总要给对方一点遐想的空间。
　　对粟桐来说，在疗养院的日子就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若要劳动心思，去揣摩雷帝的计划或正在暗处发展的事态还好一点，否则就是纯粹的无所事事，疗养院甚至还提供点餐服务，粟桐只要开口说想吃什么，下一顿必然备好，再贵也有人买单，要不是自己正处于被囚禁的状态，粟桐都觉得对方是在贿赂自己。
　　前几天粟桐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当中，补眠补得太充足，导致她现在睡不着也不觉得疲累，而整个疗养院灯火通明，只要粟桐不将窗帘拉上，室内即便不开灯也不影响视物。在雷帝离开之后，粟桐隐隐看到有几个人穿过活动中心，男性穿着不明，但女性似乎一身礼服，裙摆设计非常明显。
　　粟桐现在是个聋子，高分贝勉强能听到，距离一远，隔音玻璃一装，她就感觉不到任何的音乐声，但是看这些人的穿着，疗养院中似乎正在进行一场热闹的聚会，先不说疗养院中多是身体欠佳需要休息养护的病人，怎么能热热闹闹地举行舞会，就是这个时间点粟桐也想不明白，大半夜的有什么好庆祝？
　　但很快粟桐就意识到自己想错了，正在疗养院中进行的似乎不是一场舞会，这些人来得快，散得也快，并非个个穿着十分隆重，她刚开始看见的那些人似乎是刚刚从酒宴上下来，就立刻奔赴疗养院，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粟桐觉得这帮人真是不消停，有什么重要的事非要今天晚上进行一次集会，并且根据小枣儿所说，她第一次参加方舟内部的会议时，场地隐秘，并且人人能不露面就不露面，除了接受审判的高文旭之外，其他包括薛莹都带着面具。这么森严的制度，让粟桐认为，即便是方舟内部供职在东光市的人也未必彼此都认识，眼下这般大规模的集会完全违背了方舟的初衷。
　　粟桐知道市局咬得很紧，方舟内部又出现了无数道裂痕，这个组织已经岌岌可危，可要说绝望，应该还不到绝望至想放弃的程度，雷帝这次回东光说是方舟在做最后的挣扎粟桐兴许会信，但要说是为了灭亡前狂欢作乐，粟桐打死不信。
　　雷帝不是这样的人，方舟也不是这样的组织，否则它不会成长为一个犯罪帝国，经过了这么多年才显出颓败之势。
　　等匆匆而来的人又接连散去，粟桐才躺回床上打算睡一会儿，她还是没有拉窗帘，为防自己有热闹没能第一时间蹭上，这疗养院里实在太精彩，给粟桐一种“足不出户能知天下事”的错觉。


第329章 
　　雷帝大概是第二天一早, 粟桐还没有起床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疗养院，因为整个疗养院的戒备都松懈了下来。当雷帝在时, 看守粟桐的人连门都不让她碰, 雷帝离开之后，大家悬在空中的心就舒坦了许多, 粟桐甚至能自己滚着轮椅挪到门前，从护工手中接过早餐。
　　疗养院的早餐很丰盛，一小块牛排、煎鸡蛋、银耳汤和炒肚丝, 种类虽多, 分量不大，一个人吃其实刚刚好。粟桐出去接餐盘的时候, 略微观察了一下门外的环境。
　　天屿疗养院很大，各个区域都有不同的职能，粟桐是雷帝搞进来的，待遇不是最好也是中上, 她所在的这栋建筑并非特别大, 一眼望过去走廊对面大概有五个房间。现在正是配送早饭的时候，由于疗养院严格限制家属的探望时间，所以基本工作都由护工完成, 这也给粟桐提供了窥视的机会……这里的入住率竟然比粟桐想象中还要高, 对面五个房间至少四个有人。
　　粟桐放风也就放了半分钟都不到，看门的保镖就示意她赶紧回房间, 雷帝对粟桐有过特殊的交代，她现在既是囚徒也是贵宾, 保镖们请她回房的态度都恭恭敬敬，生怕有不周到的地方。
　　粟桐也没有愚蠢到现在喊救命, 先不说康复治疗院中有几个是身强体壮可以救她出去的人，粟桐已经在房间里被关了好几天，外面天天都有人守着，防贼似的防着她，但凡有眼睛的都能看出粟桐的自由受到了限制，却没有一个人多嘴问一问，更别说报警，让专业的人过来了解情况，所以即便粟桐现在大喊救命，也就落个打草惊蛇还徒劳无功。
　　疗养院看起来就像是方舟留在东光的另外一个大本营，里面兴许会有真正的病人，但肯定少的可怜。就譬如粟桐刚刚开门的时候，正看到自己斜对面一位拄拐的中年男子，这男人姓袁，应该刚放出来没有两年，曾因为故意伤人罪入过狱……案子并非粟桐负责，所以对面的男人没有见过这位刑侦队长，否则雷帝在场，骚乱恐怕也难以避免。
　　粟桐长长叹了口气，她知道罪恶是没有办法阻止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整个东光市近一千万人口中，哪怕穷凶极恶者万里挑一，都能挑出千百人来，千百人引诱千百人，监狱里教育三年根本比不上思想滑坡的速度，只是大部分人都活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罐头中，运气好的话一辈子平平安安，最多也就是遇到小偷和骗子。
　　可是不要向罐子外张望，一旦窥见了这个世界的原貌，就要开始担惊受怕了。
　　因为雷帝不在，连带着每天来找她的人都不见踪影，粟桐显得百般无聊，趁着上午加餐的功夫，她要了一瓶鲜牛奶，两个布丁，一如既往坐在落地窗前打量疗养院里的建筑、生活不能自理的病人、护工以及来探望的家属、参观的宾客……经常会有带着胸针的人混在里面，粟桐一看就知道他们是来跟雷帝通气的。
　　雷帝今天不在的消息肯定提前放了出去，所以粟桐一个早上都没看到类似的胸针，却一眼撇见了人群中的穆小枣和张娅，以至于一口牛奶吸到鼻子里，不久前刚呛过海水的肺又疼又痒，让粟桐咳了个死去活来。
　　“小枣儿怎么来了？是有什么线索指向天屿疗养院，她查到这儿来的？”粟桐的咳嗽声还没完全消停下来，脑子就忍不住地想，“雷帝知道今天小枣儿会出现在天屿疗养院吗？她若知道，为什么要在今天离开，她若不知道，为什么要在今天离开？”
　　粟桐原本以为雷帝将自己救下是为了手上能多一个筹码，先不说以此来威胁小枣儿，就是市局也会处处掣肘，既然是一个可以长久利用的筹码，不到最后一刻，雷帝就该藏着掖着不能拿出来示人，那小枣儿今天会到天屿疗养院来，难道纯粹是一个巧合？
　　所有的计划都难免中途出意外，对此，粟桐深有体会，她最擅长的也就是随机应变，同样是人，雷帝的计划也不可能次次从头到尾完美执行，有漏洞出意外都不奇怪，让粟桐如此震惊的是这个漏洞未免太大了点，不像意外，倒像故意为之。
　　穆小枣和张娅随着人流移动，天屿疗养院的宣传工作跟几年前没有什么区别，仍然烂得一塌糊涂，负责讲解的工作人员年纪轻轻，看起来纯纯是想打个暑期工，对疗养院内部的情况有些了解但不精通，表面问题还好说，涉及到材料之外的他就开始一问三不知，张娅努力了半天，也没有问出关键有用的线索。
　　问不出来那就要靠自己观察，张娅的眼睛向来很灵，她此刻还不是在前面带路冒头顶风遮雨的那一个，所以经常有大量的时间去关注细节，粟桐也有意培养她这一点，没有直接将自己的行事法则强加给张娅，而穆小枣也对张娅很放心。天屿疗养院每天招待的参观人员很少，并且有规划好的特定路线，这些路线大多都是在公共区域，一旦偏离航向，解说员就会出声劝阻，如果单纯的口头制止无用，保安会过来立刻采取强制措施。
　　为此，穆小枣需要在前面给张娅打掩护，她的几张请帖都是刘艳秋前一天晚上搞来的，穆小枣反正是看不出任何区别，但大概票面上写了VIP之类的暗号，整个天屿疗养院内的工作人员都对她表现得非常客气。穆小枣也是现在才知道刘艳秋早早就在天屿疗养院为自己预定好了床位，并且这么多年一直续约，钱款是一年一结，这期间只要穆小枣出了事需要长时间修养，她就可以立刻搬进来，享受最好的待遇。
　　这些安排刘艳秋从来没有跟穆小枣说过，每一次穆小枣出事，她都表现得好像一点都不关心，连看都未必过来看一眼。穆小枣再聪明，也只能基于现实进行合理推测，母女之间从不沟通，就导致穆小枣一点点都不了解刘艳秋，而刘艳秋也同样不了解穆小枣。
　　“副队，你想什么呢？”张娅穿着小裙子，头顶架副墨镜，一副老油条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已经在天屿疗养院预定好床位，今天来不过实地考核。
　　“想我手上这邀请函的来源。”穆小枣的声音混在解说员的背景介绍下，显得有些模糊。
　　张娅跟着做贼心虚起来，“这邀请函不是伯母搞来的吗？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发现天屿疗养院有什么问题，副队，你想大义灭亲也不急于一时嘛，万一伯母很无辜呢。”
　　穆小枣：“……”
　　张娅非常不会安慰人，这话说得穆小枣都想伸手捂她的嘴。
　　离她们不太远的地方，粟桐整个人都快贴到了玻璃窗上，不管雷帝是出于什么原因选择在今天离开疗养院，也不管小枣儿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双方汇合并将自己从这里救出去，总比落在雷帝手里当人质要好的多。所以粟桐还是拿出了不少求生欲，一开始打算敲窗，尽管粟桐耳朵不好，她也知道这个方法不太行，动静一大，小枣儿隔这么远未必能听见，但守在门口的保镖肯定第一时间就冲了进来。
　　于是粟桐回过头来在房间里找了找，疗养院整体的色彩运用比较素净，床单、被罩、枕头套这些要么是白的，要么是浅蓝，都不够引人注目，最后粟桐将目光定格在了窗帘上。
　　疗养院的拼色窗帘一半呈现蒂芙尼蓝，另一半是爱马仕红，一看就是不缺钱且受到了窗帘商的极力推销。橙红色显眼的很，没有阳光时可能普普通通，阳光往上一晒，甚至有种淡淡粗糙的荧光感，粟桐将窗帘一扯，像举了个旗帜在落地窗前狂舞。
　　队伍里有人率先看见，他怀疑道：“这康复疗养院里还收容精神病人吗？万一控制不好，那普通病人还有亲属家眷，甚至包括我们本人不都有危险？”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顺着望过去，张娅拉了拉穆小枣的衣服，“副队，我没看错吧……那是……那是队长？！”
　　连穆小枣都一时愣住，她怀疑过这家疗养院有问题，在不确定也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不想打草惊蛇，所以这一次才会选择便衣潜入。作为一个在东光市潜伏这么久，仍然没有被警方挖出来的重要机构，疗养院的防备实在不该如此懈怠，让自己和张娅混进来也就罢了，竟然还将粟桐囚禁在如此显眼的地方。
　　这不免使穆小枣觉得当中有阴谋，可不管有什么阴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里又是东光，并非外角南，穆小枣和张娅的潜入事前也曾通知过市局其他人，这次行动并非毫无支援，而粟桐又谨慎，若这疗养院真是一个陷阱，而粟桐是陷阱中香甜的奶酪，她一定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引诱穆小枣奔赴而来。


第330章 
　　张娅轻声问, “怎么办，要救队长吗？”
　　“救。”穆小枣斩钉截铁，“我亮身份, 你趁机向局里打个电话请求支援, 让他们第一时间调人将天屿疗养院的所有出入口封堵……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让我们的人自己小心。”
　　“是！”张娅话音刚落, 就稍稍落后一步，从人群中脱离了出来，穆小枣则同时拿出证件亮明身份, 年轻的解说员可能到现在除了办身份证都没有去过派出所, 更没有跟警察打过交道，所以短暂发愣, 他还重复问了一遍，“你是……你是刑警？！我犯什么法了吗？”
　　穆小枣：“……你不要紧张，目前有一起案子的线索正指向天屿疗养院，我们在进行调查, 至于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我们会在调查之后有一个明确的结论。”
　　周围瞬间就吵吵嚷嚷了起来，各个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穆小枣知道自己不该大庭广众之下亮明身份, 会将事态复杂化, 也会引起群众恐慌，可是粟桐就在不远处扯着窗帘无声呼救, 穆小枣对疗养院的情况不熟悉，所以不敢让粟桐离开自己的视线, 幸亏张娅任务完成的很快，她刚挂断电话就冲了过来控制场面, 好让穆小枣能够□□救人。
　　很明显，粟桐此刻的行为虽然是聋子演默剧，却仍然惊动了门外看守她的保镖。隔着一扇玻璃窗，穆小枣眼睁睁看着两个保镖先自己一步进入了房间，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从背包中掏出了配枪，两层玻璃应声碎裂，粟桐也聪明的很，小枣儿把手伸进背包的一瞬间，她就用窗帘将自己包裹住，
　　天屿疗养院什么都好，窗帘都比一般家庭里用的要厚重，碎玻璃砸在上面一点没事，粟桐甚至还抓了几枚做“暗器”，朝着其中一个保镖的脸砸了过去。
　　耳朵听不见有一样好，这种距离枪声也像装了□□，又沉又闷，一点都不吓人。
　　保镖们实在没想到会半路杀出个陈咬金，更没想到以粟桐现在这个状态，居然还有反击的能力，两分钟不到，场面就得到了控制，穆小枣将两个保镖铐在桌腿上，随后赶紧来检查粟桐的情况。
　　粟桐的手刚刚抓过碎玻璃，因为缺少防护，掌心有好几道口子正在渗血，她见到小枣儿的嘴动了，应该在说什么话，可是当穆小枣半蹲下来，替她清理伤口时，粟桐能看见的就是一个头顶，她知道自己装傻也没用，于是主动交代道：“小枣儿，我的耳朵在爆炸时震坏了，听不见你说话。”
　　穆小枣挑碎玻璃的动作一停，她抬起目光看向粟桐，“……你气死我了知不知道？”
　　这几个字的唇形很明显，穆小枣还特地放慢了语速，可是有人偏偏耍赖，“我听不见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张娅已经算是稍有经验的刑警，公共区域聚集的人虽不少，不过各个一脸懵逼，被枪声吓到的就有好几个，他们显然不清楚疗养院的真实底细，面对眼前这种状况，却也没表现出太多的反抗行为，张娅高声说了几句，“是警察办案，不要惊慌，请随我到旁边登记姓名和住址，很快就可以放大家回去了。”人群逐渐有了秩序，所有人排成一条长队，跟在张娅身后去做例行登记。
　　目前整个东光市所有派出所都处于备战状态，张娅一个电话打到市局，立刻就近调度，五分钟的时间内好几辆警车就将天屿疗养院团团包围，所有出入口都被封堵，张娅和穆小枣作为首批到现场并进行执法的警察，需要进行临时交接，粟桐推着轮椅混在里面，活像是个凑热闹的普通群众，一点也没有将自己视为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救护车随后没多久也到了现场，粟桐不情不愿被推了上去，张娅这才松了一口气。自家大队长的精神看着还不错，可是这从头到脚一身伤，手背还插着留置针，耳朵听不见，腿脚不利落的样子实在吓人的很，张娅已经算是跟了粟桐很长一段时间，之前粟桐半死不活躺在床上靠机器活着时，她也没觉得这么吓人……大概是因为躺在床上的粟桐有种可确定性，张娅并不担心她继续作死。
　　穆小枣自然跟在粟桐身边，自家这气死人的大队长现在行动不便，耳朵又听不到，要自己去挂号、检查、跟医生沟通根本不太现实，而疗养院中的情况穆小枣也不担心，刚刚何铸邦来过电话，说他跟秦织萝都在赶来的路上，有这两尊大佛压阵，加上张娅从旁协助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整个天屿疗养院的守卫情况都很薄弱，任何一个有经验有实力的绑匪，都不会将自己的重要人质关在这里，穆小枣怀疑就算现在市局将整个疗养院翻个底朝天，也肯定翻找不出什么线索。
　　方舟最擅长壁虎断尾，而雷帝在外角南时又能做到上下步调一致，再艰难的任务都能短时间完成，两相结合，恐怕在今天早上雷帝离开疗养院时，这里就成了空壳，她没有把粟桐带走，很有可能是希望粟桐回到市局。
　　若是穆小枣不了解粟桐，再进行一番没有道理的推测，就会形成看似契合的逻辑链——雷帝是故意这么安排，让市局救回粟桐，继而粟桐重回岗位，好与她内外策应。
　　现在系统内部自检，已经揪出了好几个有问题的警察，尽管这些调查具有保密性质，也不妨碍人心有些浮动，穆小枣推测雷帝就是想利用这一点，让粟桐短时间无法参与案件调查，但这解释不了雷帝放人的原因，何况粟桐现在这个健康状态，即便不招人怀疑，何铸邦、秦织萝和自己也都不会让她重返岗位。
　　零零碎碎的检查查了有半天时间，医院里人来人往，粟桐现在听不见声音，说话时语调古怪并非什么大事，主要她无法将音量控制在别人听不见的范围内，而有些话又不能光明正大的说，所以粟桐就只能等，等检查全部做完，小枣儿跟医生做了些交涉，这两天粟桐可以回家观察，如果两三个月内鼓膜穿孔不能自愈就要进行手术。
　　其它伤势用医生的话来说就是接受过专业治疗，虽未痊愈，但也不需要住院了，只不过腹部的刀口要注意防感染，可以每天来医院挂个水。
　　游轮爆炸事件发生至今也有个十天，粟桐坠海之后伤势严重动过手术这一点她是有印象的，不是大手术，半个月时间基本就能恢复，否则雷帝也不会带着她从盈州赶到东光，刚开始几天乏力嗜睡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粟桐乖巧的坐在轮椅上，穆小枣推她才走，不推，她就一脸茫然地眨着眼睛，医院人太多，即便能看清医生的口型，也保持在两句话就被人遮挡住的频率里，她又不精通唇语，读了还不如不读，粟桐也不知道哪句说得自己。
　　在穆小枣眼中，傻不愣登的粟桐有些可爱但更多的是可怜，她恨不得大庭广众之下捏住粟桐腮帮子，要她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受伤了……人又不是铁打得，怎么经得起不要命的折腾。
　　穆小枣很自责，当时在外角南她没有捞到粟桐，才导致粟桐被□□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雷帝有没有虐待过粟桐……尽管粟桐看起来恢复得不错，但受伤之后还没养到到唇红齿白的程度对穆小枣来说就是虐待。
　　连粟桐都理不清楚小枣儿现在是因为生闷气所以不说话，还是因为说了自己也听不到所以不说话，反正小枣儿安安静静的带着粟桐检查完了所有的项目，然后开车打算带她回家。
　　穆小枣原本想跟粟桐回舞阳区的大平层，后来想了想自己的工作很忙，市局一时半会儿歇不下来，熬夜都很平常，粟桐现在走路都成问题，身边不能没有人，所以最后还是决定回刘艳秋的别墅。
　　刘艳秋这次回东光大部分时间都会呆在公司和家，属于两点一线不会乱跑，听蒋至道说最近公司运转良好，销售额可能还会实现阶段性突破，不需要刘艳秋这个董事长操太多心。蒋至道还说自穆小枣上一次出事假死，刘艳秋便起了休假的心思，现在正是时候，她回东光也是冲这个目标来的，估计再有一两天，手里的工作安排完就可以轻松下来。
　　有刘艳秋在家，然后请一个护工一个阿姨，粟桐就能好好养伤，穆小枣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刘艳秋看到粟桐会是个什么态度……穆小枣从小没有过太多离经叛道的行为，至少表面上看是个乖孩子，唯一一次大概就是选择保留学籍去参军，然后就搞到遍体鳞伤的回来，而刘艳秋也习惯了穆小枣的省心，几乎不参与她的人生规划，但粟桐不一样，普天之下大概只有王萍觉得粟桐乖。
　　以刘艳秋的冷淡端庄精英范，应付粟桐大概会应付个焦头烂额。


第331章 
　　粟桐坐在副驾驶, 听觉的丧失令她有些忐忑不安，加上窗外的景色越来越陌生，东光市高新区仍在建设当中, 是以后的发展重心, 所以房价虽然贵，却没有现在的市中心甚至章台这样的老区来得繁华, 刘艳秋的别墅又买在比较僻静的地方，于是粟桐越看越觉得自己把小枣儿气疯了，她终于决定要杀人抛尸。
　　幸好车开着开着, 就进入了灯火通明的区域, 别墅僻静是真，周遭基础设施全都不落加上离园区近, 所以到处都是公司、写字楼和来上班的人，渐渐也有了不少生气，粟桐忽然就反应过来，自己可能要去见家长了。
　　“小枣儿, 你不厚道, ”粟桐往座椅里面缩了缩，“我当初带你回家的时候可是盛装打扮，现在要去见伯母, 你看我像个什么样子？”
　　粟桐可怜兮兮, 完全是个被人捡回家的流浪猫，身上穿着一套宽松病号服, 纯白色，介意的家长看到了都会忍不住皱一下眉, 而粟桐知道刘艳秋的底细，她老人家也算是整个东光最成功的企业家之一, 生活上肯定有一些讲究，自己就这么出现在伯母面前……当初直面校长，粟桐都没这么大的心理压力。
　　穆小枣原本想说“后座有个纸袋子，你要是觉得太丢脸，可以蒙在头上”，又忽然记起粟桐现在听不见声音，自己在开车，又不能完全把脸侧过去，她话说了也等于白说。穆小枣眼神忍不住一冷，既是因为粟桐，也是因为令她受伤的人。
　　很快就到了家门口，刘艳秋这个时间点还在公司，大概两三个小时后才能回来，粟桐大大松了一口气，她讨好似得挽上穆小枣的手，哄着生气的人道：“带我参观参观呗。”
　　“先去休息，等你的伤好了，我再带你四处看看。”读唇语只能读到个意思，至于当中情绪，穆小枣就算表现出来了粟桐大概率也感受不到，这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棉花还傻兮兮地问你疼不疼。
　　粟桐见穆小枣一整天都不太开心，就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惹下的祸，她用尚完好的那只手揉了揉穆小枣的脸，并压着嘴角往上一推，“医生都说我没什么大事，休息休息就能活蹦乱跳。而且我也不是完全听不见声音，你要是大声吼，我勉强能听到一丁点。”
　　粟桐这番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穆小枣就咬牙切齿，“你现在已经是中度耳聋，若是加大音量对耳朵造成二次伤害，那就真的要进行手术了。”
　　粟桐怂巴巴，“知道了知道了，小枣儿别生气了嘛。”
　　穆小枣被她气笑了，忍不住一把将人拽进了怀中，粟桐的下巴放在穆小枣肩膀上，单手拍了拍她的后背，穆小枣似乎说了些什么，粟桐有感觉，但是正常音量的聊天她都听不到，何况这般轻声细语。
　　粟桐也不想盯着小枣儿的唇让她再重复一遍，她喜欢此刻的肌肤相亲，小枣儿身上暖洋洋软和和的，不像自己，闷了这么长时间，都闷成白面馒头了，隔夜的那种。
　　粟桐半挂在穆小枣的身上，这么大一间别墅就算什么都缺也不缺房间，只是大部分都空置，床单被褥没有晒没有铺，哪怕粟桐不是病人也是客人，让她睡冷硬的床板总不太合适。
　　况且穆小枣还有私心。
　　“小枣儿，我被雷帝留在身边这么长时间也不是白留。”粟桐不是不能走，只是腿脚还不太灵便，站一会儿或有人搀扶的情况下不需要坐轮椅，她此时脸朝下由站到坐再到趴，像是打算将自己溺死在与小枣儿的亲近感中。
　　“尽管我觉得雷帝有些行为非常奇怪不好揣度，但有些事实客观存在，还是可以作为判断的基础。”粟桐的嗓门扯得老高，穆小枣都快被她吼聋了，她自己也就能听到一点点，还十分不清晰，为防粟桐的嗓子喊劈，穆小枣先倒了杯水递过去，又示意粟桐慢点轻点，自己能明白她的意思。
　　粟桐一直是个挺要强的人，尽管表面上不太看得出来，她又懒得在犯罪分子面前也要强，所以跟着雷帝时，她全当自己是个一点声响都听不到的聋子，可当着小枣儿的面，粟桐还是希望自己能跟之前一样，不说尽快复工，帮小枣儿分担压力，至少不要成为她的压力。
　　“粟桐，”穆小枣半蹲在粟桐面前，她的辫绳在之前的打斗中绷断了，此时头发披散下来显得五官精致人又温柔，尽管她声音很轻，但穆小枣知道粟桐看得懂，“我们以后是要长长久久在一起的，不只工作，还有生活，我已经在学着全身心的信任你依赖你，你也一样……粟桐，你不能这么双标啊。”
　　“小枣儿……”粟桐扁了扁嘴，吧唧一声亲在了穆小枣的额头上。
　　穆小枣可不接粟桐糖衣炮弹似的攻势，“本来我都想通了，你伤成这样也是无可奈何，卢娜抱着必死的决心引爆最后一枚炸弹，你又正好在甲板上，完全躲不过去……真正让我生气的是你今天徒手抓碎玻璃的举动！你别想糊弄过去。”
　　粟桐又亲了一下，亲到了眼角，继而是鼻尖，反正她知错不改，屡错屡犯。那种情况下，让她眼睁睁看着小枣儿打架自己袖手旁观，根本不可能嘛。
　　穆小枣：“……”
　　她真是又气又想笑，刚才那种胸闷的感觉反而消散了许多。粟桐也没有得寸进尺，当她意识到小枣儿的情绪缓和之后，才慢吞吞开口道，“我在疗养院中看到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有头有脸，即便是我之前没有见过的，我猜他们在东光市也发挥着重要作用。”
　　“我们在外角南的时候，曾经见过玻璃工厂，即便在雷帝和秦爷的安排之下，大部分的花窗玻璃已经运输出去隐藏了起来，地上遗留的痕迹仍然昭示那座玻璃厂的重要性。东光这些建筑商所用的花窗玻璃应该就是从外角南进口或走私，这种纹路的花窗玻璃能在东光市如此流通，肯定具有一定的利益关联，不管是方舟还是雷帝都不会做无利益的事。”
　　穆小枣点一点头，她问粟桐，“你还记得李家青吗？张娅对李家青进行过非常透彻的调查，他肯定是方舟的一员，位置却不一定高，我感觉他更像是当初屈居高文旭手下的郑光远，很多脏活累活都由他来负责，所以上面的人不用露面。市局想要放长线钓大鱼，暂时没有针对李家青进行抓捕工作，而是派人暗中跟踪留意。”
　　“有跟踪出新的线索吗？”粟桐问。
　　“除了他曾进过天屿疗养院外，其它暂时还没有，”穆小枣道，“不过李家青到过天屿疗养院的事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我亲眼看到他跟雷帝见过面，还称呼雷帝为‘主教’，”粟桐将“主教”两个字咬得很重，“我知道方舟内不少人都喜欢给自己取一个外号，大部分时候大家都以外号相称，就算被警方抓住也不知道其他人的真实姓名，对审讯调查造成一定的干扰。而这些代号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像校长，像智者……可是主教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还有，雷帝在外角南与方舟勾结，是打着受卫立言压迫的旗号，方舟也只是将她当成一个制约一个眼线，安排在外角南这个地方。那为什么雷帝在方舟内部的地位会如此之高，现在卫立言都已经垮台了，雷帝还有什么价值？”
　　很多事情想来都是不通情理，当这些不通情理的事都安放在雷帝一个人身上时，就显得正常起来，她本人就是一条逻辑链，同时连通着外角南和东光，也连接着校长与方舟。
　　粟桐因为不了解了雷帝，即便知道哪里不对，一时之间也看不出准确的漏洞，此时有穆小枣这个了解雷帝的人就在面前，简直是不问白不问。
　　“自我见到雷帝，她就一直是这样闷头盖脸包裹得严严实实，之后我耳朵受了伤，又听不到她的声音变化，里面的芯子即便换个人也察觉不出来，小枣儿，你能确定现在的雷帝就是我们在外交南遇到的那个雷帝吗？”
　　穆小枣不知道粟桐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不过她回到东光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雷帝，所以也无从判断。
　　粟桐又道：“说不定雷帝与主教是相互独立的两个人，在外角南与方舟勾结的是雷帝，但一直在方舟内部效力的人则是主教，主教的地位不一定比得上校长，但肯定也举足轻重，她负责鼓动人心，在东光市三教九流的人物中挑选最合适的进行培养，至于培养来做什么，我光是想一想就背后发凉。”
　　贩夫走卒在东光这个城市中占有很大的分量，雷帝约见功成名就的企业家时粟桐并不害怕，她更担心的是基层力量，雷帝要是将这些人动员起来，别说市局，整个东光所有执法系统都会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中。
　　--------------------
　　作者有话要说：
　　目前全都是粟桐的推测，至于雷帝和主教是不是一个人之后会细说~


第332章 
　　雷帝裹成现在这个样子, 别说样貌，连身材都能伪造，她在外角难的时候, 若迫不得已跟人说话都要隔着门, 这就意味着即便门里的人换了十几个，只要声音听不出来明显变化, 那雷帝永远都是雷帝……至于声音这一项也并非不可伪造，雷帝的肺不好，经常咳嗽, 咳嗽多了便声音沙哑, 精密仪器能发现不同，人耳却未必, 况且粟桐还听不到。
　　当然，这只是理论状态，照穆小枣与雷帝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况看，芯子并没有换, 而粟桐将雷帝与主教理解成两个人也是为了更好的解释现在的情况, 即便是一个人，也不妨碍她兼顾两种身份……说实话，粟桐更相信是一个人两边来回布局, 她见识过雷帝的手段, 能让市局做了这么长时间没头苍蝇的，不敢说只有雷帝, 但她肯定能算一个。
　　雷帝这样反复经营大概率就是为了离开外角南后，在方舟内部也能立足, 而对于方舟的人来说，雷帝只是一个合作对象, 彼此交流不算多，若隔门相谈，可能连雷帝的装扮都不清楚，至于她是怎么换一个身份都能爬到现在这种地位的也不难理解，有校长在前面为她铺路，一来是方便外角南一系掌控方舟，另一方面也是防止雷帝其实是继任校长的身份被识破后，他们会处处受到方舟的提防，内部便无人可用。
　　粟桐道：“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是那藏在暗中尚未露面的智者更加可怕，还是一直在我们周围晃悠，甚至死过一遍的雷帝更加可怕。”
　　正当粟桐趴在床上垂头丧气伤春悲秋的时候，穆小枣忽然道，“楼下有开门声。”粟桐瞬间就来了精神，“不会是伯母回来了吧？”
　　穆小枣看一看时间，“阿姨通常是早九点过来打扫，中午离开，若需要做饭，那晚上也会来一趟，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不一定是我妈。”
　　粟桐这才松了口气，“小枣儿，你家明明有保姆房，为什么不干脆让阿姨住到家里来，这么一趟趟跑怪累的，也浪费阿姨的时间。”
　　“刘艳……”穆小枣中途改口，“她因为要忙公司的事情，经常出差，大部分时间都住在酒店里面，我在外面租房也不常回这个家，所以阿姨一个星期来打扫两趟就够了，频率很低，没有必要住进来。”
　　这也方便阿姨找其它活儿干，她每个月进项不少，打扮时髦手脚勤快，跟刘艳秋保持着长期的合作关系，穆小枣也很喜欢她，否则当初装死隐藏，也不会将关键性的线索留给阿姨，让她转交粟桐，最后事实也证明阿姨值得托付，她不仅完成了这项至关重要的任务，交给粟桐的纸张后来经过检查，独有穆小枣和粟桐两个人的指纹，阿姨看都没有打开看过。
　　正当粟桐准备出去打一个招呼时，穆小枣又突然拉住了她，“上三楼了……这个时间点，阿姨通常不会上三楼，是我妈回来了。”
　　粟桐就像只鹧鸪，刚支棱起来又耷拉了回去，她在同辈之中人缘很好，混得风生水起，却不怎么得长辈的喜欢。以前在分局的时候，大队长和局长都对她意见颇多，上学的时候，老师也看她不太顺眼，经常将她竖为反面典型，但粟桐反思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坏事，情书是别人硬给她的，错过一遍的题即便老师讲解过了，她也不能保证下次一定做对，还有模棱两可的答案为什么要极端化的选一样……
　　总而言之，除了何铸邦和王萍，粟桐实在不太讨长辈们的欢心，她自己也不太在意这件事，唯独刘艳秋不同。刘艳秋是小枣儿的妈妈，理论上要比蒋至道还要亲一些，而就粟桐之前的观察，小枣儿跟自己的亲丈母娘实在不熟，而自己对刘艳秋的了解也少得可怜，这会儿耳朵听不到人说话，导致随机应变的能力都降低了，偏偏眼下又是第一次与刘艳秋见面
　　即便粟桐并不拘泥于传统，她仍然想给穆小枣的至亲留下一个好印象。
　　穆小枣说是不常回这个家，对家里人的作息时间表和行为习惯倒是了解得清清楚楚，进门的人的确不是阿姨，电梯大概上到三楼，便听到刘艳秋在走廊里问，“小枣是你回来了吗？”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穆小枣心上划了过去。
　　有别墅钥匙的人不多，除了穆小枣与刘艳秋母女，只剩阿姨和蒋至道，非打扫时间阿姨不会到处乱走，蒋至道也不会平白无故选在空无一人的时候来到这里，并上至三楼。三楼三个房间，一间空置，一间留作书房，另一间就住着穆小枣，这个时间点刘艳秋根本不需要问，毕竟除了穆小枣不会有其它人出现在别墅三楼。
　　不过这种奇怪的感觉尚未来得及引发穆小枣的关注，刘艳秋就开始敲她的房门，而粟桐紧张的要死，躲在穆小枣身后苍蝇搓手，但凡这里是一楼客厅，而粟桐又腿脚利索，说不定就翻窗跑了。
　　穆小枣替粟桐拉了拉衣服，示意她放松没什么可紧张的，随后便打开了门，让刘艳秋与房间中央的粟桐来了个对视。
　　刘艳秋不愧是商场老手，她没有觉得惊讶，相反十分冷静地打量一眼粟桐，随后问穆小枣，“这位是你的同事？怎么伤成这样了？”
　　“介绍一下，她就是粟桐。”穆小枣倒是一点都不拐弯。
　　刘艳秋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这“传说”中的人，更没想到粟桐这么狼狈，唇上惨白没什么血色，脸、脖子都有擦伤，手也包扎着……完全是一副刚刚跟人拼过命的模样。
　　“粟队辛苦了。”刘艳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先寒暄两句总是对的。
　　粟桐想不接话，她因为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语调上总是有些奇怪，现在开口难免会给刘艳秋留下个不太好的印象，可是完全不接话也不行，自己毕竟是晚辈，又是小枣儿的女朋友，伯母当面道辛苦，自己嗯都不嗯一声也太没礼貌了。
　　于是粟桐尽量少说话多用肢体表现尊敬，她堆着笑微微鞠躬，“伯母好。”粟桐本人是一腔真挚，可惜表现出来就不太对劲，假惺惺到穆小枣牙疼。
　　刘艳秋是个大老板，坐到她这个位置上的就算不喜欢别人溜须拍马，每天经历最多的也是溜须拍马，员工在电梯里偶遇她时，不管熟不熟，也不管愿不愿意，多少都要假装些表面客气，密闭的空间中刘艳秋尴尬，员工自己也尴尬，都恨不得对方先下去。
　　粟桐这会儿就像个指着刘艳秋吃饭的公司员工，甚至更加拘谨，反正刘艳秋在她的身上一点都看不到穆小枣说得那些美好品质，第一印象很平常。但刘艳秋也知道，看人不能光凭第一眼的感觉，也不能限于表面，所以挤了半天，又挤出一句话，“伤成这样去医院看过了吗？”
　　“看过了，谢谢伯母关心。”粟桐又鞠了一躬。
　　她一直坚持不懈地拉着穆小枣，试图让自家女朋友帮忙化解一下尴尬，哪怕粟桐缺失了听觉，也能感觉到此时房间中的气氛不太稳当，自己跟刘艳秋都有种硬着头皮上的意思，全都是些断头话，一问一答就没下文了。
　　穆小枣却觉得很有意思，不想这么早救粟桐远离苦海……粟桐的朋友从东光、盈州排到了外角南，一两天就能领一个新面孔在自己面前晃悠，人缘好的仿佛中央空调。穆小枣在感情方面是比较冷漠，但这并不代表她不会暗暗吃醋，难得见粟桐这个人精如此仓皇，穆小枣偏要等一等才来缓和气氛，尽管她自己跟刘艳秋的关系也就那样。
　　刘艳秋曾对粟桐抱有极大的好奇心，而粟桐也是拉进她跟穆小枣之间距离的唯一话题，所以刘艳秋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她搜肠刮肚后又问，“你们晚饭吃了吗？”
　　粟桐连午饭都没怎么吃，她被救出来之后就一直在医院排队检查排队检查，中间穆小枣出去买了点面包两个人分了，之后就再也没吃任何东西。粟桐在天屿疗养院每天的营养摄入都有固定标准，时间也规律的不行，她又是个身体在努力恢复的病人，导致今天中午那两口面包根本不够吃，现在已经饿的有点眼冒金星。
　　刘艳秋问出这句话后，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的回复，但是能从粟桐的眼神中读到了深切的渴望，使她整个人比刚刚要鲜活很多。
　　粟桐跟穆小枣不一样，穆小枣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喜欢表现在脸上，而粟桐分情况，当她觉得没有必要隐藏时，旁人很轻易就能看出来。就像现在，刘艳秋总要在两个孩子身上得到个饿或不饿的回复，小枣儿跟刘艳秋别别扭扭，她就算硬撑到明天早上，也大概率不会示弱，粟桐就代她示弱，反正自己现在是病人，好吃懒做简直天经地义。


第333章 
　　刘艳秋终于笑了, 她道：“我也是刚回东光没多久，家里冰箱没存什么东西。我现在就打个电话叫点儿吃的过来先垫一垫，晚饭让你蒋伯伯来做, 他今天原本是想叫我们去凝枝园的, 但现在多了一个粟桐，看她的样子似乎也不能长时间应酬, 还是在家简简单单弄点儿家常菜就好了。”
　　“谢谢伯母。”粟桐这会儿又乖巧嘴甜起来。
　　“不客气……你先休息吧，小枣儿，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有事要跟你说。”刘艳秋现在满脑子都是疑问。
　　譬如前一天晚上穆小枣才说粟桐下落不明, 结果今天就能把人带回家，这中间怎么都得有个过度吧, 还有，粟桐是怎么伤成这个样子的？她是刑侦大队的队长，需不需要回去述职，还是这段时间就要待在别墅里？如果是后者, 刘艳秋就要做些安排, 她自己实在不太会照顾病人。
　　“照顾病人除了请护工，还有日常打扫做饭的阿姨，需不需要再请一个营养师？要不要进行康复训练？我看粟桐刚刚半个人都搭在你的身上, 要借力才能站稳, 如果腿脚也有伤，防止长时间坐和躺导致的肌肉萎缩以及其它各种慢性病, 最好还要请一个康复师……”当刘艳秋将这一股脑的问题都问出来时，穆小枣看着她愣了愣。
　　刚才在屋子里时, 刘艳秋的面部神态几乎没有变化，穆小枣以为她对粟桐最多是有点好奇心, 只要见到了人，将这份好奇心打发过去，刘艳秋很快就会恢复以往的态度，却没有想到她的妈妈冷静只是一层伪装，内心早就装满了东西，房门一关就开始往外倒豆子。
　　刘艳秋又道：“你这么大了，以前有没有交过男朋友或者女朋友我都不知道，你也从来不跟我说，更不会把人带回家，难得今天能见到一个活的。”
　　穆小枣：“……”这话听起来不大聪明。
　　“你不要搞得那么麻烦，粟桐短时间内不会回到市局继续工作，但肯定会有很多人来找她了解情况，家里的陌生面孔太多反而不方便。”穆小枣兴许能感觉到刘艳秋身上的变化，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还是几句话堵住了刘艳秋的关心。
　　说完，穆小枣就打算回自己房间，“晚饭到了记得喊我们一声。”
　　就在门即将关上时，刘艳秋忽然道：“我曾经去看过你。”
　　穆小枣的指尖搭在门把手上，半晌没有拧下去，刘艳秋在她背后深深叹了口气，“你五年前刚从外角南回来的时候我去看过你，不久前你肩膀受伤入院我也去看过你。”
　　“是吗？”穆小枣苦笑了一声，“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刘艳秋一下子被问住了……她的性格内敛，更像刻板印象中的父亲角色，不擅长表达，但这并不是刘艳秋每次都没有陪在穆小枣身边的主要原因。
　　“你跟我之间最主要的问题并非冷漠和距离感，而是偷偷摸摸相互猜忌，”穆小枣通透，“你来看过我，但我不知道，这件事就没有意义……我还是先回房了。”
　　刘艳秋有没有偷偷摸摸粟桐不清楚，但她自己现在肯定是做贼心虚，小枣儿跟着刘艳秋出去后，粟桐就将耳朵贴在门边上，要是两人吵架的声音够大，说不定勉勉强强能捕捉到只言片语，事实证明粟桐低估了自己耳背的程度，也高估了小枣儿和刘艳秋的吵架方式……自己跟小枣儿闹别扭的时候还会大小声，而她们母女之间大多时候像是在冷战。
　　“听的高兴吗？”穆小枣无奈地看着粟桐，“难得你有这样的毅力，腿不疼了？”
　　粟桐被抓了个正着也不慌，她笑着：“疼还脱力……你抱我回去。”
　　粟桐看着不胖体重却不轻，穆小枣没受过伤的情况下以她的身体素质要抱起来并不难，可现在算是两个病秧子，粟桐也舍不得让穆小枣下死力气，她所谓的抱就是将自己塞进小枣儿怀中，半挂着只几步路挪到了床上。
　　刘艳秋叫的外卖很快就送过来了，包装过度，乍一眼粟桐还以为里面装着金银财宝，拆开之后发现装的也不过是寻常鸡汤。就在粟桐吃肉的这段时间里，小枣儿出去接了两个电话，随后回来告诉她局里一会儿会派人过来了解情况，而天屿疗养院已经被掘地三尺，搜了个彻彻底底，可惜除了看守粟桐的两个保镖外，没有其它可疑人物。
　　那两个保镖中有一个聪明点，硬说自己是粟桐的救命恩人，将她关在病房中也只是为了粟桐的健康着想，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他将自己树立为正面人物，不管是面对媒体还是之后的审判，都有个辩护理由。
　　另外一个就没这么聪明，面对审讯使用着老一套的摇头闷声一问三不知，但他异常顽固，期间还试图咬舌自尽，被张娅科普了一套“别说你咬不断，就算真的咬断了，现代医学发达，你长十根舌头全部咬断也能救回来，顶多自己受点罪”，他才舍得放弃。
　　长时间审讯加上审讯外对两个人的调查，兴许能够得到一些东西，但时间不定，能挖出多少也不定，所以找粟桐这个当事人了解情况是有必要的。穆小枣原本预计明天才会有人找过来，结果晚饭时间秦织萝和张娅就到了别墅区。
　　粟桐精神很好，一点都不觉得累，垫了下肚子之后又征得穆小枣同意，在她的房间中翻翻找找，了解些过去留下的痕迹，这就导致粟桐更加兴奋，连蚊帐上的花色都要扯着分析分析。
　　关于那枚胸针的事，穆小枣已经跟粟桐说过，粟桐认为那藏在暗中的智者盯上穆小枣肯定有原因，总不至于是大街上撞着一回，见小枣儿面善，就决定当个缠人的冤魂，至于这个原因，刘艳秋说不定知道……这只是粟桐的一种感觉，她现在是旁观者清，只可惜不敢说出来，否则就是在原本已经很糟的母女感情上压石头。
　　毕竟粟桐是来加入这个家，而不是来破坏这个家的。
　　说实话，粟桐对刘艳秋的印象并不差，她作为母亲或有一定程度的失职，但丈夫死后，抛下年幼的小枣儿见都没有见上一面这点非常奇怪，粟桐左看右看，刘艳秋都不是个如此绝情的人。
　　鉴于刘艳秋身份特殊，有些问题可以直接问，可她要是不愿说，粟桐和穆小枣也不好强求，因此决定放一放，先将今天的事处理好再说。
　　秦织萝和张娅是作为先头军，一方面来看看粟桐，另一方面也有公事在身，按张娅的说法，下班后何铸邦会带剩下的人过来……粟桐为此跟刘艳秋道了歉，这毕竟是别人的家，并非什么公共区域，真是来查案的还好，自家人也往这里凑多少不好意思。
　　秦织萝一直知道穆小枣在粟桐身边，这么长时间两个人都没露面，肯定是去医院做过了详细检查，所以不担心粟桐的健康问题，况且粟桐看着确实不错，甚至还翻出一本手语书在临时抱佛脚，秦织萝严重怀疑等粟桐学会，她听力早恢复了。
　　关于天屿疗养院的事，粟桐又仔细交代了一遍，顺便把秦织萝也拉进了“横竖有些不对”的深渊，雷帝的所作所为如此反常理，选在今天清空疗养院肯定是因为昨天刘艳秋搞邀请函的事被她知道了，刘艳秋是穆小枣的妈妈，不得不防一道。
　　既然清空，又为什么单独将粟桐关在房间不做安排，为了不惊动粟桐，雷帝甚至将看守她的保镖都留在原地，整个天屿疗养院照常经营，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似乎就是在等着穆小枣今天能到疗养院中将粟桐给救出去。
　　雷帝这么做是图什么，将粟桐救上来，替她治伤疗养，要是放在手上做个人质还好，毕竟有利用价值，不管是穆小枣亦或市局，都会投鼠忌器，可眼下简简单单就将粟桐放归，总不能是出自完全的好心眼吧。
　　粟桐并不怀疑雷帝曾经有过好心眼，但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连情感都未必留存，更谈不上什么心软，再说，粟桐有什么地方值得雷帝心软？她们之间最多是一回生二回熟最最普通的交情。
　　“对了，还有一件事，”粟桐只要想起雷帝还有其它的目的就皱眉，现下眉头皱得更深，“小枣儿救我出火坑的前一天晚上，雷帝曾经找到我并问了一个问题——这些天来疗养院的面孔你都记住了吗？我也有想过雷帝这么问的原因，因为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出去，所以当时只以为雷帝这么问是想昭示她的强大，整个东光都在她掌控之中。”
　　“然而今天见到小枣儿之后，我就推翻了这种想法……雷帝安排这些人进疗养院，并一个个让我看清了脸，会不会是想借助市局的力量进行抓捕，打压方舟的同时继续破坏方舟的计划。”


第334章 
　　“那今天雷帝为什么又要让所有人从天屿疗养院撤出去了。”张娅捧着纸笔, 粟桐说一句她就跟着记一句，中途还会给秦织萝看一眼，“不说所有人, 但凡有一半留在疗养院里, 我们张网这么一抓，不是比之后单个去找更加简单, 况且队长的记忆也会有错嘛。”
　　话音未落，就被粟桐用手语书敲了下额头。
　　“雷帝不管要干什么，都要先将自己摘出去, 否则短时间内就会引起方舟的怀疑。她是想跟方舟过不去, 又不是要跟市局合作，这两者之间有着本质区别。”粟桐道, “本来听小枣儿说你这半个月的工作完成的很好还想夸夸你呢，现在收回，你呀，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雷帝更想要的是鹬蚌相争, 当市局忙着抓人, 难免会疏忽一些细节，好方便于雷帝自身的计划，所以她选择让粟桐记住每一个面孔, 却绝对不会打包相送。
　　“另外有一件事, 我跟小枣儿商量过后还是决定告诉你们。”粟桐继续往下道。
　　她将穆小枣的那枚胸针交给秦织萝，“高三的时候一位心理学教授送给小枣儿的, 那位教授很有名，网上可以搜到一大堆关于他的资料, 我跟小枣儿都认为他很有可能就是智者。”
　　秦织萝的眼睛都亮了一下，市局之前有得到过智者的情报, 此人阴险狡猾心机极深，跟校长一明一暗相互配合，连方舟内部其它奠基人都极为忌惮。
　　老校长之前在方舟内部的地位其实比较尴尬，他是奠基人、元老，本来也算是领导人，却不管是哪个头衔，他都位居最末，对外人来说兴许还可以，但在方舟内部确实不够看，这也是新老校长越发想脱离组织的原因。
　　之后有了“智者”的加入，校长实力得到大幅提升，可惜此人始终笼罩在迷雾之中，就连吴思明都没见过他的真面目。
　　然而粟桐的话还没有说完，“当小枣儿发现这枚胸针时，她就已经上网查了这个教授的资料……三年前，他因为肝癌过世。”
　　秦织萝：“……死了？”
　　“确确实实死了，他在业内非常出名，明面上就教过不少学生，可谓桃李满天下，他死后举办过盛大的告别仪式，还有媒体到场进行记录，之后遗体又捐献给了东光医科大学做大体老师，不可能造假。”粟桐说得这些简直是在逐个往上叠buff，这就是一个僵尸那也死得透透的，绝对不可能再爬起来。
　　秦织萝一时语塞，“那如何肯定此人就是智者，我们得到的消息是智者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一个月前的市二中。”
　　“不知道，我跟小枣儿也在纳闷这件事，”粟桐没有故弄玄虚，“此人并非智者好像是眼下唯一的解释，但我们两个还是倾向于认为校长能够继任，一代传一代，而智者原本就是教育大家，他也很有可能为自己也准备了学生。”
　　秦织萝性格稳重，有时候稳重到让粟桐觉得毫无乐趣可言，就连听到这么个既令人震惊又头疼的消息她也是八风不动，只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叮嘱张娅，“都记下来了吗？一会儿回局里开会要用。”
　　粟桐：“……滚吧滚吧，跟你聊天半点意思都没有。”
　　秦织萝面不改色，冲着粟桐膝盖上的淤青戳下去，“以后有事不要求我。”
　　“我不，我就求你。”粟桐反正脸皮厚，“我跟小枣儿这次在外角南遇到一个年轻的国安警察，叫庄语，她跟以前的你特别像，也喜欢抱着个本子随听随记，但她人比你好玩，经逗，逗了也有反应，最可爱的是不记仇。”
　　秦织萝对着粟桐翻了个白眼，她拉起张娅准备回局里，“今天发生的事虽不多，但现在已经把你救出来了，之前许多资料和案卷都需要重新整理归纳，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赶紧把伤养好，回来跟我交班。”
　　粟桐读唇语本就读的艰难万分，秦织萝这一连串话她看到一半就疲累了，后面“巴拉巴拉”一连串她全当不存在，只拱一拱手“好走不送”，气得秦织萝想让她伤上加伤。
　　秦织萝和张娅的提前到来将穆小枣的时间规划冲击得支离破碎，导致晚饭时间被推迟，何铸邦与蒋至道又来了一次史上最尬的见面，参与这场尴尬的还有刘艳秋，双方家长中只有王萍心大且乐观，一点都不受凝重氛围的影响。
　　“话说你只是穆小枣的伯伯吧，还是毫无血缘关系的伯伯，在这儿装什么亲家长。”何铸邦的人缘和礼仪都算不错，他之前在医院跟蒋至道见面时，双方客气话说了一箩筐，其实那会儿彼此就心知肚明，一旦危机解除，压力缓和，双方铁定处不来。
　　蒋至道气愤于眼前人早自己一步知道两个小辈的关系，所以餐桌上谁也不让谁，以茶代酒要拼个你死我活……蒋至道是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能不喝酒就不喝酒，何铸邦是养生巨头，没往茶里放西洋参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粟桐和穆小枣隐隐料到会是这么个情况，饭菜都单独匀出一份端到房间里缩着不露面，王萍是个自来熟，她向刘艳秋打听完两个孩子的方位，又征得同意，就自己摸上去了。粟桐虽然不是她老人家的掌上明珠，纵容溺爱的一塌糊涂，但是粟桐上次的装死，这次的失踪都让她忐忑不安，现在伤成这样回来，哪有不心疼的道理。
　　房门竟然没有关，穆小枣知道现在是探望时间，楼下的家长们较劲归较劲，过会儿肯定会上来看看，万一分成了两三波，开门关门的始终麻烦，还不如留一条缝，敲敲门就可以进来，也不妨碍她跟粟桐好好休息。
　　王萍并没有推门而入，她只是顺着门缝看向屋内。
　　微黄的灯光落在粟桐的身上，她正在吃晚饭，或者说正在耍赖。白天的时候，粟桐在天屿疗养院为了跟穆小枣打配合，曾经抓了一大把碎玻璃朝保镖们扔过去，掌心划了几条浅口子，流得血不多，医生也说了没什么事，大概两三天时间就能结疤，一个星期就完全脱落痊愈。但她现在偏偏装的生活不能自理，非要小枣儿给自己喂饭吃。
　　王萍看的既心酸又宽慰，心酸于粟桐在自己面前从未有过如此放松的一面，这孩子凡事听话乖巧，从不强求，别说掌心一点儿小伤就装作生活不能自理，她就是右手断了，恐怕也要坚持自己吃饭。
　　宽慰于而今的粟桐再也不是全身紧绷，时刻处在备战状态，眼下的她如此放松，吃个饭都要跟小枣吵吵闹闹，甚至还挑食，芹菜不吃，青椒不吃，小枣儿硬要往她嘴里送，她就装哭哀嚎。
　　王萍静静在门口待了一会儿，最终什么都没做就退了出去。她不想打扰小情侣的自由时间，相反，王萍还到餐厅将何铸邦给拎走了，只拜托刘艳秋给粟桐带句话，让她有时间或者伤势缓和了，记得回家里看看。
　　何铸邦被灌了一肚子的水，此时一晃还有声音，他附和着王萍的话，“今天回去就把粟桐的房间收拾出来，她要想回家也有地方住。”
　　刘艳秋这栋别墅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热闹过，她也有些朋友，却很少约到家里，都是去外面的酒店、茶楼等等附庸风雅的地方，也不像何铸邦跟王萍这么真性情。跟刘艳秋往来的人要么是有合作关系，要么就有事求她，粟桐的这对“父母”不一样，他们跟刘艳秋基本产生不了交集，今天来完全是为了两个孩子，自然也不必谈条件讲规矩，刘艳秋也跟着放松了很多。
　　穆小枣吃完下来送碗筷时，才发现家长们已经散了伙儿，她原本都已经做好了迎接枪林弹雨的准备，结果这么轻易的散场，到让穆小枣有些忐忑，她甚至主动拉着秋艳秋问了句：“你没有为难人家吧？”
　　刘艳秋跟穆小枣大眼瞪小眼，刘艳秋给气笑了：“在你眼里我的气量这么狭小啊……粟桐她妈妈上去看了你们一眼，回头就走了，还让粟桐有时间常回去看看。倒是你蒋伯伯拉着人家爸爸不依不饶，两个人灌了有四茶壶的水，这会儿在卫生间里呢。”
　　穆小枣原本想告诉刘艳秋王萍并不是粟桐的亲生母亲，再想一想还是算了，虽非亲生，但王萍待粟桐认真细致全心全意，是不是亲生已经不重要了。
　　说完这些话，刘艳秋又忽然尴尬起来，“你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今天是要跟粟桐……睡在一起吗？”
　　有些事对家长而言本该看破不说破，否则自己尴尬，小辈也不知该怎么回答，穆小枣却显得理直气壮，“当然了，粟桐跟我睡眠都浅，一点声音就会惊醒，只有在彼此身边才能心安。”
　　刘艳秋：“……”她记忆中的穆小枣不能说脸皮子薄容易害羞，却至少情绪内敛，好恶都不常表达，这么光明正大说出“在彼此身边才能心安”这种话还是第一次。


第335章 
　　东光市五年前就开始禁止建造和买卖独栋别墅, 刘艳秋的房子买得早，所以不受影响，而独栋别墅除了清净之外, 还有着面积大的绝对优势, 无论主卧、次卧还是保姆房甚至地下室，都宽敞方正采光好。而穆小枣一人拥有两间房, 一间卧室一间书房，大部分的杂物堆到书房后，卧室显得更加气派, 光衣帽间就抵得上粟桐所租房子的一半面积。
　　她现在真正有了种傍上富婆的感觉, “照这么看，我是不是能少努力十年？”
　　“你能结束刑警生涯吗, ”穆小枣顺着粟桐的话往下说，“路上遇到偷手机的贼你都控制不住自己要去追，少努力十年是指八十岁躺平躺到九十岁？”
　　粟桐扁扁嘴，“那人学坏还不简单的很。”
　　“那你什么时候学坏了告诉我一声, 我拿你去冲业绩。”穆小枣将灯关了, 黑暗中粟桐感觉小枣儿拉住了自己的手慢腾腾写着，“你要是真的累了也没关系，休息十年不算长, 我还养得起。”
　　粟桐将自己的头埋进穆小枣的颈窝中, “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直到把穆小枣念烦了，亲一口道, “睡觉！”
　　这一夜过得踏实且安心，自粟桐失踪之后, 穆小枣只能依靠她留下的点滴痕迹活着，这些痕迹短时间内能被当成安慰剂使用, 但时间一长效用就会降低，穆小枣也不清楚自己到那时候要靠什么继续坚持。
　　粟桐需要先养伤，市局的工作仍然由秦织萝和穆小枣替她分担，所以第二天一早粟桐还在睡梦中，穆小枣就已经开始起床洗漱。长时间的生物钟让粟桐在这个时间点也稍微清醒了一会儿，但身体实在过于疲惫，似乎只说了声“路上小心”，粟桐又重新睡了回去。
　　这一清醒是再也没有办法进入深度睡眠。七点过后，粟桐大部分的时间就在做梦，梦中光怪陆离，有一个全身漆黑的木桶，在粟桐面前滚来滚去，清醒时兴许认不出这是个什么东西，可在睡梦中粟桐却一口咬定这就是雷帝。
　　爆炸一轮一轮围着雷帝蔓延，火焰扑面，梦中的粟桐直愣愣站在原地，她没有阻止雷帝放火烧毁一切的举动，但也没有参与其中，似乎只是一个纯粹的旁观者，在旁观这一场盛大的烟花表演。
　　粟桐一下子惊出了冷汗，她睁眼时刘艳秋正在偷偷摸摸往房间里送早饭，两人面对面撞了个正着，互相看了一会儿，粟桐先是想说“小枣儿已经上班去了，明天您可以早点儿来”，想想觉得不对，又打算问刘艳秋今天为什么不去公司，然而最后真正问出口的却是“早饭是伯母您亲自做的？”
　　穆小枣曾向粟桐强调过多次刘艳秋不擅长厨艺，唯一不糊锅的大概只有白开水，所以当两个常年在外的人回家之后，或是阿姨，或是蒋至道，或是蒋至道请来的厨师朋友负责一日三餐，刘艳秋和穆小枣只管吃就行了。
　　刘艳秋没有回答粟桐的问题，她只是一脸严肃地坐到了粟桐身边，半晌都不说话，就在粟桐以为刘艳秋会拿出几百上千万的支票甩到自己脸上，然后叫自己离开穆小枣时，刘艳秋却忽然道：“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粟桐下意识便问：“什么事？”
　　“小枣并非是我的亲生女儿。”刘艳秋道。
　　粟桐刚刚确实脑补了一番豪门的狗血情节，但狗血的方向显然不太对，导致她以为自己读唇没读对，强烈要求刘艳秋将刚刚的话再重复一遍。
　　刘艳秋无奈，只能再度道：“小枣并非是我的亲生女儿。”
　　粟桐现在满脑子都是问号，当初还不熟悉的时候，她有认真查过小枣儿的资料，一些任职经历是机密文件查不出来，其他倒是了解的七七八八，并没有任何资料写明小枣儿是被收养的孤儿。
　　粟桐赶紧从床上爬了起来，她指了指刘艳秋的嘴，道：“我现在听不清声音，要靠读唇语，您慢点说，防止我看错。”
　　刘艳秋点一点头：“按理说我应该将这件事直接告诉小枣的，可是每次看到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并不是一个孤儿被收养的故事，而是近三十年前的一桩迫不得已。而今案子已经要收尾，潜伏卧底的人浮上了水面，我也没有必要继续保守这个秘密了。”
　　近三十年前，穆东明还活着的时候他们这支小队最主要的就是负责海外行动，突击小组包括年纪最大的蒋至道和最小的吴思明一共八个人，他们也是首批发现方舟这个组织的人
　　当然，那会儿的“方舟”还不叫“方舟”，甚至连“诺亚”都不是，它是犯罪者们的构想，是一个一旦完成，就足够在国际立足，并与所有国家治安系统相抗衡的伟大目标。
　　方舟现在已经现出了颓势，但在这个构想中现在的方舟也不过是十分之一甚至二十分之一的体量，事实证明犯罪帝国没有办法无限制的扩张，当达到一定程度，它就会自己凋零。
　　近三十年前，粟桐的妈妈还没有挖到校长这条线，而校长的主要根基扎在东光，同时发展自己在外角南的势力，让外角南一个人间乐土潜移默化的成为他掌心玩物。
　　当时虽发现了这个国际组织的痕迹，却不关穆东明他们的事，只要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上报就可以结束这一次的任务，谁知不久后“智者”这个人就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当中。
　　上报修养后的半个月，穆东明再次接到任务，是一次跨国联合行动，对方持有重武器，而穆东明的小队负责解救被贩卖的孩子，这些孩子普遍年幼，最小的不过两岁，像货物一样被装在渔船中，不少已经染病，而贩卖他们的人就是“智者”，据船老大交代这里只是货品的一部分，是被“挑剩下的一批”，至于另外一部分，也就是“被挑上的一批”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后来的几番调查也是毫无结果。
　　但这件事并没有不了了之，循着船老大这条线索追下去，最终发现他隶属于一个犯罪团伙，而这个犯罪团伙就是方舟的前身。
　　一些事情都有了关联，而那不着边际的组织和贩卖人口的智者都成了隐患，最终决定派吴思明也就是吴启泰潜入卧底，吴启泰幼年丧父少年丧母，家里也没有其它的亲戚朋友还来往，加上他是队伍里的爆破手，对组织而言是稀缺人才，容易打进高层。
　　当时谁也不知道这次卧底任务会持续多久，只知道他们面对的组织神通广大且凶残，而吴启泰那会儿刚结婚还未满两个月，他的妻子深明大义，并不怕直面危险，可是为了无辜且不知道始末的家里人，他们商量之后决定离婚。
　　“小枣儿是吴启泰的女儿？”粟桐皱眉，话至此，她已经能够明白刘艳秋到底想说什么。
　　粟桐接着又问：“吴启泰既然离了婚，那他老婆，小枣儿的亲妈，应该带着她生活才对，当初两个人选择离婚是为了不拖累家里人，可见他们与女方父母的感情也相当好，不至于照顾不了这个孩子。”
　　刘艳秋叹了口气：“事情要如此简单就好了。组织的能耐很大，若是伪造身份，难免会出现一些漏洞，吴启泰便会不受信任，甚至得面临多次的试探，随时有生命危险。所以最后的计划是他们这只小队趁执行任务时，将重伤的吴启泰抛下，给吴启泰一个顺理成章对信仰产生动摇的理由，即便他的背景、人物关系依旧存在，他也依然是个极好的拉拢对象。”
　　既然人物关系还在，那离过婚的前妻依然是吴思明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分，何况当时她还怀了孕，肚子里的孩子明显是属于吴启泰的，组织为了能够更快更好地掌控吴启泰，便决定要抓他的妻儿来做人质。
　　这期间穆东明他们担任保护工作，数次瓦解组织的阴谋，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这支小队损失惨重，穆东明的跟腱也受了伤，自此以后走路略有些跛，交接完任务之后他选择了退伍。
　　“之后半年陆陆续续整个小队还活着的人都散了，许荞，也就是小枣儿的亲生母亲在吴启泰卧底后的第八个月到了预产期，然而就在分娩时，组织又再度派人潜入，想同时将虚弱的母亲和孩子都抱走。当然他们这一次的计划也没有成功，可许荞生下孩子之后不到半小时突发羊水栓塞，耽误了救治，死在医院，为了保护小枣的安全，便谎称羊水栓塞导致母子都没救活。”
　　“其实这个孩子被送到了你跟穆东明的手里，也就是现在的小枣儿？”粟桐深深吸进了一口气，怪不得小枣儿那么早就会被人盯上。
　　粟桐甚至有些怀疑当年小枣儿遭到绑架，自东光被运到到外角南就是为了让吴思明能见到穆小枣，从而确定她的身份，但吴思明利用了一些方法最终撇清，所以小枣儿失去利用价值，最后才会沦落到大型卖场差点命都没了。


第336章 
　　“你为什么要将这些事情都告诉我？”粟桐苦笑, “即便是我也没有办法向小枣儿开这样的口。”
　　刘艳秋依然没有回答粟桐的问题，她垂下目光轻轻笑了笑，“我那时还年轻, 刚得到小枣儿这个女儿的时候, 我就信誓旦旦打定了主意，会给她所有的爱, 并且这辈子只有她一个孩子。但我这个母亲仍然没有尽到责任，没有照顾好她。”
　　“东明死后，吴启泰悄悄联系过我, 为防他暴露, 我们约见的地点偏远，在组织触手很难渗透的地方, 可这也导致我一来一回浪费了不少时间，以至于小枣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在她身边。”
　　刘艳秋又叹了口气，她静静地看着粟桐, “我见过你跟小枣的相处模式, 她依赖并且信任你，就连我这个妈妈也没有得到过小枣的这些感情……吴启泰在卧底期间多次破坏方舟的行动，立功无数, 现在他已经完成卧底任务浮了上来, 总不能让小枣和他一辈子都不相认。而我又是个自私的人，我想把亲情还给小枣, 可要由我这个养母将真相告诉她，又怕再度拉远彼此距离, 我承担不起这样的风险。”
　　于是粟桐就成了最佳中间人，刘艳秋知道她不会伤害小枣, 粟桐会想出一个最优方案来告诉小枣这件事。
　　“抱歉，”刘艳秋这番甩锅甩得粟桐猝不及防，幸好她也没有端着一副心安理得的姿态，甚至还给粟桐出主意，“你要实在觉得为难，我也可以帮你把吴启泰给约出来，有他本人在场的话，很多事更容易说清楚。”
　　粟桐赶紧摇了摇头：“吴……思明在场反而会给小枣儿增添压力。对小枣儿来说，吴思明身上的杀人罪还没有完全洗脱，况且他杀的还是小枣儿心目中的父亲，我不想小枣儿为难，更不想她牵扯进这一堆的麻烦里，我得替她清理好了才行。”
　　刘艳秋很显然对粟桐的这个回答非常满意，尽管小枣并非是她的亲生女儿，她这些年做母亲也做的有些失败，但刘艳秋仍然希望穆小枣至少在一样事情上能够得到幸福……父母出生已经由不得穆小枣选择，粟桐这个爱人却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
　　粟桐苦笑着，“在这以前，我跟小枣儿之间几乎没有秘密，我什么都敢跟小枣儿说，因此可以理直气壮的要求小枣儿信任我，现在这么大一口锅扣在我头上，我想避都避不开，也不清楚小枣儿知道后会跟我生多久的气。”
　　“你放心，小枣要是跟你生气了，我肯定会从中调和。我养育了小枣这么多年，她跟我再不亲近也不至于一句话都不听我说，阿姨站在你这边呢。”说完，刘艳秋还将餐盘往粟桐面前推了推，“快吃快吃，对病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补充营养。”
　　粟桐自受伤之后胃口就一直很好，而刘艳秋端上来的早饭一看就并非出自她老人家的手笔。馒头白白胖胖，煎肉和蔬菜也都香味扑鼻，只是粟桐藏着满腹的心思，一时之间有点儿吃不下去。
　　刘艳秋想了想，又忽然道，“刚刚的秘密你最好还是在痊愈前告诉小枣，你现在受着伤，小枣看你的眼神充满了歉疚，就算生气估计也气不了多久，要是等你的伤好了再说……”
　　粟桐和刘艳秋想起穆小枣冷淡起来的样子，齐齐打了个寒战。
　　“伯母，你也这么怕小枣儿啊？”粟桐打量刘艳秋，“小枣儿常跟我说你是个大忙人，也不怎么把她放在心上，当初小枣儿肩膀受伤的时候，我还埋怨过你为什么不来看看她。”
　　刘艳秋对粟桐了解不深，没有表现出肢体上的拘谨，但也确实没有什么真性情，粟桐甚至怀疑刘艳秋在家里的感觉只比在公司稍微和蔼那么一丁点儿，对待自己和小枣儿这种“亲戚朋友”，也只比对待员工亲切那么一丁点儿……几乎可以忽略不记的一丁点儿，大部分还是处于公事公办的范畴，唯独刚刚打冷颤的时候非常真实。
　　刘艳秋没有想到粟桐会如此直率，她愣了愣，像是自我辩解又像是怕粟桐误会，“我去医院远远看过小枣，当时很多人都守在小枣身边，我就没进去，小枣每次看见我都是冷冰冰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沟通，与其在受伤的时候还去加重她心理上的负担，不如远远看一眼，知道人没事就好。”
　　粟桐在馒头上掏了一个洞，正往里面塞煎肉和蔬菜，“您确实没有给小枣儿增添负担，她连您来过都不知道，负担小的连妈都快没了。”
　　刘艳秋：“……”她被粟桐说了个哑口无言。
　　粟桐之前对刘艳秋保持着尊敬，所以客套礼貌一分不少，自听闻刚刚的秘密后，她便暗暗替小枣儿打抱不平，自家小枣儿刚生下来就成了局中人，说是保护其实更像欺瞒和利用，而吴思明和刘艳秋甚至周遭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应当，他们甚至不让小枣儿知道她自己时时刻刻都处在危险之中。
　　尽管粟桐明白当年那些人也是无奈，卧底方舟牵扯太大，吴思明是长线，一旦暴露不仅自己丢命，还会连累其他人，之后也不能得到准确情报破坏方舟的计划，所以穆小枣必须得牺牲。
　　明白归明白，不影响粟桐口头上替小枣儿讨回公道。
　　为防粟桐再说出什么令她无言以对的话，刘艳秋主动站起身，“你先吃，我去公司一趟，今天会提早回来。”
　　“伯母慢走！”粟桐喊出了公公的气势。
　　处于话题中间的穆小枣此时正在市局开早会，秦织萝是主讲人，她昨晚没有熬通宵，不过也到十一二点才下班，针对那位给穆小枣胸针的老教授她进行了调查，并重新提审了白云依白老师。
　　白云依拥有一枚徽章，这枚徽章虽然没有做成胸针的样式，但上面的纹样与穆小枣手中的那枚一模一样……粟桐昨天将这些细节都告诉了秦织萝，瞬间将整个案子都推动了起来。
　　白云依果然认识那位老教授，甚至尊称他为老师，每次提起都面露尊敬，甚至认为“老师”治好了自己的病，没有老师就没有现在的自己。
　　当秦织萝问及她是否知道老教授已死时，白云依却选择了沉默，秦织萝的审讯技巧并不差，对面的人一沉默她就明白老教授已死的事并非秘密，包括白云依在内的这些“学生”应该都知道。
　　白云依对老教授过于死心塌地，像她这样的人一多形成势力，就会成为不稳定因素，甚至于老教授死后这是第三年接近第四年，白云依仍然愿意完成任务，可见在方舟内部还有能指挥她们的人或办法。
　　“我之前并不认同老教授就是智者的说法，可是连夜对白老师进行审讯之后，我就觉得你跟粟桐的猜想兴许没错，老教授的确是智者，他虽然死了，仍然能通过某个人控制局面。就像老教授曾经跟校长是一对最佳搭档，新晋的这位跟雷帝同样配合完美，东光恐怕有大事即将发生。”秦织萝显得忧心忡忡。
　　穆小枣却摇了摇头，“你没有去过外角南，也没有跟雷帝真正交过手，对她还不够了解……雷帝的身体状况已经非常差，如果这位新任‘智者’与她配合良好，雷帝绝对不会继续消耗精力，否则能不能看到计划成功都是未知数。另外雷帝光凭一个人就可以掌控全局，她远比我们想像中还要缜密细致，但同时雷帝与方舟之间矛盾重重，她不一定会为方舟做事，如果新任智者忠于方舟，双方恐怕难有合作。”
　　“可惜我们手里没有任何证据去证明雷帝与智者的关系，更无从得知东光上千万人口中谁才是那个隐藏幕后的智者。”秦织萝叹了口气，她转而又问穆小枣，“你对雷帝如此熟悉，又在外角南待了一段时间，是否有更多的线索？”
　　穆小枣略微思索之后回答道：“有倒是有，雷帝也是被智者培养出来的孩子之一，与他相处多年，所有的行为习惯都受智者影响，所以身上难免残留一些痕迹。雷帝喜欢用一种茶香，这种茶香我在东光市也闻到过。”
　　“如果是香水或者常用的熏料，就算品牌味道都一模一样，也证明不了什么。”秦织萝并不是在否认穆小枣，她只是力求完善。
　　穆小枣否认道：“这种味道在市面并不常见，得用上好的茶叶经过多道工序完全脱水然后研磨，再加入檀香与沉香还有少量薄荷，并且得确保这些东西的味道居次，茶香还是首要。”
　　“制作工艺说起来好像并不繁琐，真正上手却要困难许多，并且一个人也无法保证每次做出来的味道都一模一样，肯定会因材料的品质、制香时的温度、湿度以及分量多少而有细微差别，况且我也不是在其它无关紧要的地方闻到这个味道。”
　　“那是在哪里？”秦织萝问。
　　“市二中副校长的办公室。”


第337章 
　　市二中有三位副校长——缪知舟、许向阳和郑沅, 年纪都不是太小，说他们跟智者平辈儿，秦织萝兴许会信, 可要说他们是智者带出来的学生, 那就有点儿不太可能了。
　　就目前掌握的这些资料来看，不管是方舟、校长还是智者都喜欢掌控年纪更小的群体, 一来这些孩子虽然成熟，却也容易受人教唆，青春期生理状态的不稳定性使心理状态同样不稳定；二来年纪小意味着刑罚轻, 近些年才将承担刑事责任的法定年龄调低, 在十几甚至二十年前小孩子简直是天生培养来犯罪的材料。
　　穆小枣继续道，“之前缉毒大队发过来材料中曾经提到过几人之间的复杂关系,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缪知舟处于关系网的正中央。”
　　当初穆小枣拿到狙击枪，去执行枪杀粟桐的任务时，高文旭曾经说过一句话, “等到了现场自然有人会帮你。”当穆小枣找好了方位, 粟桐却始终待在礼堂中，找不到射击的最佳角度时，却有人将粟桐从礼堂引了出来, 而那个人正是缪知舟。
　　现在想来种种疑点瞬间汇聚, 一切有因，有果, 有逻辑，但没有证据。也就是说, 即便将缪知舟抓捕拘留，二十四小时内也不得不放人。
　　穆小枣忽然起身, “我回家一趟……粟桐跟缪知舟接触的时间更长，她那边兴许会有突破。”
　　秦织萝点了点头，“那我安排人手针对缪知舟进行布控。”说实话，比起放穆小枣回家，她更希望粟桐能尽快回归岗位，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歇。
　　由此可见市局上下一脉都喜欢压榨同事。
　　粟桐本以为自己活着离开疗养院住进小枣儿家，会有一段清闲日子，吃吃零食看看新闻，最多会有护工过段时间就来喊她下床活动活动筋骨，防止长期卧床引起并发症，谁知大早上刘艳秋就往她脑子里灌进一大堆有关小枣儿的秘密，让她一点空闲都没得上。
　　此时房间里只有粟桐一个人，负责打扫做饭的阿姨在楼下跟护工说话，粟桐如果身体不舒服或者需要人帮忙，直接按铃就可以了。她毕竟年轻，也没有到生活不能自理的程度，比起无微不至的照顾更需要私人空间，连请个护工粟桐都觉得小题大做，更不可能让人家二十四小时围在身边。
　　即便只有自己一个人，粟桐也并不觉得无聊，房间里装着一台尺寸稍小的电视，对床上的人来说这个尺寸和距离刚刚好，粟桐离开东光已经有段时间，回来后又一直被雷帝□□，根本没有机会仔细了解东光现在的形势。虽然小枣儿、秦织萝以及张娅都略有透露，但一方面她们受规定约束，不能说太多，另一方面也希望粟桐能好好休息养伤，这段时间就不要劳累工作了。
　　东光市作为一届省会，肯定拥有自己的地方频道，频道还不少，数一数约有七八个，其中新闻综合、科教频道和生活频道都会播放一些东光市内的民生民情。地方频道少有突发新闻，所以大部分时候都用录播，录播就会有字幕，粟桐即便听不见声音也可以靠底部字幕来了解情况。
　　自刘艳秋离开后的半个小时内，粟桐就靠着电视得知东光市公安局十天前组织过一次“惊雷行动”，这次行动同时针对线上和线下的赌博案件，最终打掉线下赌博窝点共计十二个，回收经改造过的游戏机九台，app三种，所有查扣的涉赌资金加起来近三千万。
　　而查处的十二个窝点中有两个针对未成年人，赌博方式也不限于传统的麻将棋牌……电视里主持人正在提醒广大民众远离赌博，同时父母也不要忽视孩子的精神需求，粟桐却深深叹了口气。
　　明眼人都看得出犯罪分子无孔不入，他们设计、引诱，一步步铺设台阶，别说未成年人，就是成年人也很难挣脱……十二个窝点里只有两个是针对未成年人的，剩下十个还不都是些自认为有控制能力的成年人。
　　东光市已经很尽责，每半年就要进行一次全民普法运动，即便这样也只是让犯罪率稍有下降。其实想一想也并非完全没有过好时候，东光甚至全国的犯罪率都呈现一种两头翘的情况，二三十年前犯罪率高，之后安稳过十几年，而现在又开始复苏，相反法律却越来越宽松，只要没死人就以双方调解为先，就连死了人也可以出具谅解书。
　　有时候粟桐甚至觉得法律还不如自己这样配枪的刑警更具有威慑力。
　　可是法律就是法律，一页页不会说话不会行动的死物，公安局、派出所、辅警、刑警、民警、交警等等等等是它延伸出去的手和脚，公检法同时赋予它生命力……怕得不过是生命力的消磨，让死物重新沦为无用的死物。
　　东光市再怎么热闹，一个月里的大新闻能有一桩就已经很不错了，所以粟桐看了一个多小时的综合频道，也没有其他新鲜事。
　　综合频道的无聊不影响科教频道的有趣，并且东光市的科教频道并不以说教为主，它更多的时候是在做采访和研究。
　　譬如今年年旱，要如何引水灌田才能避免浪费，节约成本，还有最近两三个月只要有雷雨，闪电就会劈向一间民房，迄今为止已经劈中三次，也算小概率事件，专家会跟记者到现场转悠，提出猜想和解决方案，最终发现是这户人家最近装修，三层楼没有来得及装避雷针，周围又种有两棵高达十二米的香樟树，树冠茂盛，具备遭雷劈的绝佳条件……总之乱七八糟或科学或迷信的事都能在这个频道找一个立足之地。
　　雷帝想要在东光进行一番大动作，这就意味着她已经在暗中进行布置，所有违背常理的情况都有可能是关键线索，而群众遍布东光每一寸土地，借助他们的眼睛来留意不正常的事，总比自己一个人查来查去方便的多。
　　不过这种方法全靠凑巧，东光每天发生这么多事，总不至于桩桩件件都去采访都能上个电视，而粟桐除了碰运气之外，也是因为她现在没有其它途径。
　　正当粟桐一筹莫展时，竟然真的有一则奇闻引起了她的兴趣。
　　大概半个月前，有晚归的渔民在一间空置许久的民房前看到了蓝色的鬼火，紧接着他就忽然兴奋，眼睛刺疼，伴随着意识模糊，当走出那一段区域后不久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整期节目一共采访了五个人，都是说看到鬼火，然后出现类似症状，回到家后就变成了没事人，而他们经过的那间民房据说是凶宅，房屋主人一家四口都被人杀害，死相极惨，目前只剩一个患癌的老人家还在城里接受治疗，也活不了多久了。
　　自此整个村镇都没有人敢经过这里，深怕被鬼缠上，节目组随后对现场进行了调查，然而不管是记者还是专家都没有出现任何症状，刚开始他们还以为这种情况必须要晚上经过才行，毕竟“鬼”哪有大白天出没的道理，可节目组整整蹲守了两个通宵都没有异常，之后又跟踪报导了一个星期，都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于是专家推测是因为土壤中磷化氢含量高，天气炎热时，磷化氢燃烧呈现蓝色鬼火，至于为什么会有头晕眼疼的症状，则是因为多日劳累。
　　粟桐：“……”
　　倒也解释得通，但总觉得哪里不对，首先土里的磷化氢从哪里来，这里是间民宅又不是乱葬岗，哪怕一家人都死在这儿，总不至于也葬在家门口吧？还有经过这里时一个人头晕眼疼可能是因为缺乏休息，各个头晕眼疼就怎么看都不是这个原因。
　　忽然粟桐灵光一闪，她总觉得电视里出现的这个民房在哪里见到过，之后又是什么一家四口惨遭杀害……像这样的大案子，市局肯定有所接手，而刚刚采访时邻里也说凶杀案就发生在不久前，最近东光的确不太平，可凶杀案发生的几率也不太大，再将范围缩小成“一家四口”就只剩死在木天蓼小区的孙济果一家人。
　　当初对这桩凶杀案进行调查时，张天晓那边曾经做过一个非常完善的PPT，当中就有一张孙济果老家的照片，跟刚刚电视里出现的那栋房子几乎一模一样！
　　本来这栋房子是孙济果的母亲一个人单住，患癌之后，老人家被接到了城里接受治疗，房子便空闲了下来，缉毒那边是怀疑孙济果曾用自己这间房子来做一些实验，毕竟乡下人口流失严重，房子周围又多是田地，独门独栋无人干扰，再加上此处离市区不过一个多小时车程，距海边也近，半小时能有个来回，简直是理想的实验室。
　　孙济果出事之后张和尚带人去搜查过他的老家，却没有发现什么线索，但比起“孙济果没有利用自己的老房子从事违法犯罪行为”张天晓更倾向于这位老教授做过，他死后或者死之前，方舟就暗中对这间老房子进行了清理，所以找不到任何痕迹。
　　后来也确实证明孙济果一家的死半是意外半是预谋，吸毒的人控制不住自己发疯砍人，另外方舟还直接安排了杀手……既然要拆这座桥了，自然得将相关证据全都销毁。
　　--------------------
　　作者有话要说：
　　东光市版走近科学


第338章 
　　正当粟桐出神的时候门把手忽然被拧动, 将她吓了一大跳，“谁？”
　　“我。”穆小枣开门进来了，“本来想敲门, 又意识到你听不见敲了也是白敲。”
　　粟桐完全没料到小枣儿会这么快就回来, 她此时还藏着满腹心事不知该如何开口，最怕见到的就是穆小枣本人, 可是当小枣儿真正出现在面前，她又只能强装镇定，问, “今天市局这么闲吗？这么早就下班了？”
　　“那倒不是, ”穆小枣坐到粟桐身边，她指了指粟桐的耳朵, “感觉怎么样？”
　　“比刚被雷帝救上来时好很多了，渐渐也能听到一点动静，不过我们这样正常说话的声音还是太小，基本听不见。”粟桐实话实说, 出于一些愧疚心理, 小枣儿现在问什么她都会实话实说。
　　粟桐要是下定决心要隐瞒一件事，就算是穆小枣也很难看出蛛丝马迹，何况她转移话题还转移得很快, 粟桐道：“我刚刚看电视看到一桩奇闻, 感觉跟方舟有脱不开的关系，你要是还回局里, 可以带上两个人去孙济果的老家看看。”
　　粟桐说着，将什么“蓝色火焰”“头晕眼疼”都跟穆小枣重复了一遍, 现在网络这么发达，电视虽已经将这一段播放过去, 网上搜一搜应该还能看到完整的节目片段。
　　然后她又问，“小枣儿，你有事找我？”一点思考的空隙都不留给穆小枣，就算穆小枣觉得粟桐今天有些反常，也只停留在怀疑这个阶段，完全没办法更进一步。
　　粟桐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算计过小枣儿，心里的愧疚抽枝发芽长成苍天大树，撑得整个胸腔都有些涨疼。
　　“我跟秦织萝都觉得市二中的问题还是很大，三个副校长中至少有一个跟组织存在牵连，目前嫌疑最大的是缪知舟，你跟他曾有过多次接触，兴许掌握一些线索，我想了想就先回来了。”穆小枣说着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收音机，“我知道你现在还听不见声音，但最近两个月会慢慢恢复，正好路上又看见了，就提前帮你买了下来。”
　　粟桐抱着收音机差一点就脱口而出——“小枣儿，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你不是刘艳秋亲生的！”
　　幸好关键时候粟桐把脸往收音机上一埋，这种老式收音机最上面有一排按键，膈人的很，粟桐“嘶”了一声，还是觉得现在案子要紧，要说也得等到晚上再说，那时候两个人，没有其它琐事牵累，说不定小枣儿好接受一点。
　　“说起缪知舟，我倒觉得这个人没有什么坏心眼，但也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毕竟当初贩毒的何虫是他学生，之后的林国华、林书荣也跟他有亲缘关系，就连捐献市二中礼堂的于老板都是他妹夫，他被这些人包围着，再傻再迟钝也会觉得当中有点不对劲。”
　　粟桐当然也记得自己中小枣儿那一枪前，是缪知舟的出现将她从屋子里引到了外面，但即便如此，粟桐依旧不觉得缪知舟有参与其中。
　　为防被人看出破绽，粟桐胸口的血包做的非常逼真，颜色、浓稠度甚至味道都近似人血，衣服内侧还贴了暖宝宝保持血液温热，一枪射入血飞溅，洒了好几滴在缪知舟的脸上，他当时的表情非常惊讶恐慌，根本不似作假。
　　“那你觉得市二中谁最有可能是方舟的人？”然而不等粟桐回答，穆小枣又道：“……是郑沅？”
　　“我也觉得是她。她跟缪知舟的关系很近，是邻里表亲，当初卧底市二中前，我们针对这几个副校长都做过调查，林国华是郑沅的前夫，何虫跟郑沅有没有交集不知道，目前看来何虫在上高中时郑沅尚未进入市二中……但小枣儿，你跟我都在雷帝舱房中闻到过一股茶香，这股茶香在市二中也有，连许向阳的衣服上都沾着一点点味道，而缪知舟是个大烟鬼，也是副校长中资历最老的，拥有独立办公室，许向阳没有沾上烟味，可见他跟郑沅在一起办公。”
　　粟桐摇了摇头，“所以我觉得看一个人有没有问题不能单靠关系进行推测。”
　　“三个副校长中我们只见过两位，卧底时间太短中途又出了意外导致我们并不了解郑沅，有机会还是要重回市二中看看，或许有新的发现。”穆小枣说着又撑头看向粟桐，“你要是能回市局就好了，跟别人配合我始终不习惯。”
　　粟桐老脸一红，她笑了笑，“那小枣儿还是要学着跟别人配合才行，等这一切结束我应该会调回分局……其实张娅不错，她确实需要再成长成长，不过成长速度很快，兴许再有两三年就能出师了，秦织萝也不错，她心细谨慎而小枣儿你有时候比较……疯，有秦织萝在旁限制我也不担心。”
　　粟桐本来不想用“疯”这个字眼，穆小枣在她看来都已经快没有缺点了，可是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其它词来代替，跟何况粟桐知道小枣儿不会在意。
　　穆小枣白了她一眼，“你最好争取争取留在市局，我这个人天生冷淡不爱交朋友，把我一个人丢在市局你会后悔的。”
　　粟桐：“……”
　　她嘀咕了一声：“蛮不讲理。”
　　“我打个电话给张娅，让她过来跟我汇合然后一起去市二中看看，如果秦织萝也在局里，就通过张娅通知一声，让她派人去孙济果老家仔细调查……能燃烧出蓝色火焰，并让人头昏眼花的很有可能是新一批硫化氢。”穆小枣对今天的收获还算满意，有市局这样一个强大的后盾果然不一样，调查速度都加快了很多，不像沦落外角南时，一切都要小心翼翼，甚至得听从雷帝的安排。
　　“你好好在家养伤。”穆小枣叮嘱完又强调了一句，“现在还不知道雷帝放你回来的原因，但我猜肯定没有那么简单。市局已经开始根据你提供的情报对出现在疗养院并佩戴胸针的人进行调查，目前情况很顺利，有进展的话我会告诉你。”
　　“嗯。”粟桐点了点头，“那你一切小心。”
　　粟桐在疗养院中看到的那些人并不难抓，他们在东光有头有脸，即便疗养院出事后，有人察觉到不对劲，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雷帝像是有意为之，粟桐知道除了这些颇有名望的人之外，还有建筑工人、环卫工人以及普通白领、服务员等等等等基层民众，但这些基层民众粟桐没有一个能看清脸的，他们大部分都会绕开活动区，不从粟桐眼皮子底下过，所以粟桐即便远远望见了，也只能分辨他们的着装服饰，至于问她人长什么样子，就是纯粹在为难她。
　　粟桐怀疑雷帝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她接下来计划需要这些人。可惜这些人已经涉及东光市的方方面面，不可能全市停摆配合调查，就算最理想的状态下真的能全市停摆，市局也没这么多人手。
　　“小枣儿，”就在穆小枣即将离开时，粟桐忽然出声喊住了她，“雷帝远比我们想象中更加狡猾，她布置这个计划已经布置了十几二十年，就算有什么疏漏也肯定非常小或者能及时弥补，我觉得在调查雷帝时，每一条线索我们最好都做一个假设——我们查到的究竟是真相，还是陷阱的一部分。”
　　穆小枣明白粟桐的意思，雷帝实在太擅长做局，有可能她们所有人包括市局，都在雷帝的计划当中，所以要格外小心。
　　接到穆小枣的电话之后秦织萝跟张娅就开始行动，张娅正好搭了秦织萝的顺风车，所以到的速度比想像中快，她是第二次进这种别墅区，第一次跟在秦织萝身后，直接亮了身份，一路畅通无阻，眼下这一次因为人生地不熟，也不清楚这种高档小区的运行方式，被保安扣押在了传达室。张娅来这里是为了跟副队汇合，并非办案，她也不想用警官证压人，只能规规矩矩等着穆小枣来认领，唯一一点可惜就是不能亲眼看看队长恢复得怎么样。
　　幸亏穆小枣也在等她，前后不过三分钟张娅就被解放了出来，她坐在副驾驶座上伸展手脚，“保安大哥还给我泡了柠檬水，就是太酸了不太好喝。”
　　“有时候还提供冰镇酸梅汤。”穆小枣笑，“我之前也在传达室里呆过。”
　　“这里不是副队你的家吗？怎么也进不去啊？”张娅奇怪。
　　“太久没有回来，门卫已经换了三个，我不是熟面孔，加上门禁卡更新换代过几次，我手上的早没用了，小区建设得早，更没有人脸识别系统，我被关在外面很正常。”穆小枣开着车，“我们现在去市二中，具体什么情况我路上告诉你。”
　　张娅原本想问“副队，你之前是有多久没回家啊，竟然连门禁卡都没用了……”结果又被穆小枣后半句话带歪，完全忘了这一茬，正襟危坐，等着副队给自己讲解目前的形势并分配任务。
　　--------------------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写得有点累，想请两天假~


第339章 
　　市二中已经放了暑假, 校园里空空荡荡几乎没什么人，连值班的老师都只安排了两个。穆小枣和张娅进入市二中，一方面是要在无人的状态下对学校进行搜查, 另一方面也是想得到学校的值班安排表, 再根据值班安排表去调查哪个时间段、哪位老师值班期间，市二中或者周边发生过不对劲的事情。
　　这段时间的风波搞得市二中人人身心俱疲, 老师们尤甚，他们未必不知道孩子们正在做着什么事，只不过有些懒得管, 有些不能管, 只有极少部分涉足其中，而尽职尽责的这部分往往还没有一个好下场, 渐渐的大家也就默认不干涉。
　　当值班老师见到来的又是警察，心里便下意识觉得不安，随后又是端茶又是倒水，丝毫不觉奇怪的问, “学校又出什么事了？”
　　穆小枣要的东西对老师们来说很容易提供, 随后她跟张娅又问了缪知舟跟郑沅的宿舍位置，据老师们说缪知舟是住在学校的，郑沅因为家离得近, 开车大概十几分钟, 所以没有分配宿舍。而宿舍的备用钥匙都放在值班室里，他们可以带穆小枣和张娅先看看缪知舟的住处。
　　市二中已经成立很久, 老师们的宿舍经过多年维修和建设也分为新旧两个部分，缪知舟住的是旧宿舍, 在学校的最后一排，一共五层楼高, 没有电梯，楼道狭窄。当初穆小枣和粟桐执行卧底任务时，住的却是新宿舍，两者看起来差别不是很大，但新宿舍却比老宿舍要宽敞许多，通风好灯也亮堂，至少没有种压抑的昏暗感。
　　缪知舟的宿舍在三楼，两室一厅，一卫一厨。主卧当然是缪知舟在住，次卧则是一个寄宿在他这里的学生，家里多少有点儿亲缘关系，但这孩子却未必想寄人篱下，他将房间收拾的太干净，被子都差点叠成规整豆腐块，但就一些细节看来这个孩子并没有洁癖。他是单纯害怕自己做的不好。
　　主卧同样没有反锁，大门敞开着，因为旧宿舍的通风采光都稍微差一点，东光市的夏天又比较潮湿，门窗要是关锁一个星期左右就会生虫长霉，更何况现在是暑假期间，可能一两个月宿舍里都没人进来，不仅不能关门，连窗户都要尽量打开。
　　至于刮风下雨天窗户开着也没什么关系，老宿舍这边没有人家会用木地板所以不怕潮，而所有窗户外面都会装一层蓝色塑料遮挡，延伸出去有个小半米长，雨水会直接泻在上面，除非台风，基本不会影响到家里。
　　缪知舟的宿舍就是非常普通的家，一张床，两个柜子，头顶一盏灯，床头一盏灯，柜子里放着不少书，还有些老报纸和小人书，纸页已经发黄，旁边是一个相框，缪知舟有妻子和女儿，妻子五年前因为工作安排出了国，女儿嫁人之后住在邻省，逢年过节才回家一趟。
　　这相框中是一张过年时候拍的全家福，背景是郊外两层的自建房，微微带到点院中央的柿子树，两位老人坐在中间，围绕他们的除了缪知舟这一家三口外还有不少其他亲戚朋友，看样子似乎做到了四世同堂。
　　“这位好像就是郑沅。”张娅指了指相框中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女人，这女人站在侧后方，照片虽然有点老略微褪色，但照片中的人脸还是能看得很清楚。
　　的确是年轻时候的郑沅，即便是一张已经规划好站位的老照片，也能看出她与周围所有人都不亲近，既没有勾肩搭背的举动，甚至还有意隔出了几厘米的间隔，就连笑容都显得僵硬，仿佛除她之外才是一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
　　不过有的人天生严肃，完全表现不出轻浮的快乐，并且郑沅在市二中的评价也是褒贬参半，有说她工作认真负责，教学水平高并且为人耿直的，也有说她古板固执，对待学生过于严厉的，但不管优点还是缺点都昭示出郑沅的确不太好相处，对外人是这样，对家里人也有可能这样。
　　由于房间不大东西也少，缪知舟的宿舍很快就搜查完了，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听旁边的老师说缪知舟最近还在看心理医生，他近距离接触过粟桐的“死亡”，多少会产生一点影响。
　　“你们觉得缪知舟这个人怎么样？”穆小枣问身后跟着的老师。
　　“缪校长这个人比较直接，但感觉没有什么坏心眼，我来学校才一年多，教得年级也不同，所以跟缪校长交集不多，对他的了解仅限于此。”这老师说话虽没有达到滴水不漏的程度，也确实两头堵不好再问。
　　“这房间我们已经看过，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缪校长要是问起，你照实告诉他市局刑警过来看过就行。小娅，我们走吧。”穆小枣招呼了一声，还在房间里拍照片的张娅立马跟了过来。
　　带路的老师很明显松了口气。
　　其实也难怪他，这几个月市二中发生了太多事情，现在已经草木皆兵，只要有警察过来心里就发毛，要是没查出新东西，就证明学校已经开始慢慢恢复正轨，心里自然也舒服一点。
　　“副队，我们现在去哪儿啊？还有那个缪知舟……这就算查完了？”张娅小声问。
　　穆小枣查案的方法跟粟桐完全不一样，以前张娅要是跟不上粟桐的步调，粟桐就会停下来向她解释几句，张娅理解能力还不错，几句话她就能反应过来，穆小枣却不同……张娅总觉得自家副队也有解释过，但自己就是没有能领悟到。
　　张娅懵懵懂懂跟着穆小枣上了车，很快她就发现按导航走是要往郑沅的家里去。
　　张娅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副队，郑沅跟刚刚那位缪知舟都是市二中的副校长，难道市二中又出事了，这次跟学生无关，却跟老师有关？刚刚开会的时候，你跟秦队说起过什么雷帝和智者，难不成这个智者也是方舟的人，你怀疑她藏身市二中？”
　　穆小枣没有立刻回答张娅的问题，她只是向张亚看了一眼，微微颔首示意张娅继续往下说。
　　张娅：“……”
　　她刚刚已经将自己能够猜到的全都倒了出来，单独跟副队在一起的紧张感令张娅急中生智，不管对不对，她又接着往下道：“副队觉得缪知舟没有问题，现在要去查郑沅，那就是说郑沅兴许有问题了？可市二中上上下下这么多老师，就连副校长也有三位，怎么只怀疑郑沅和缪知舟，却不管许向阳？”
　　说着说着，张娅“哦？”了一声，“是因为早上开会的时候副队已经缩小了范围？”
　　张娅毕竟只是个普通探员，有关方舟的事她所知有限，秦织萝也不像粟桐把她当徒弟，经常给她点力所能及的任务，所以很多时候她就像个工具人，负责配合与记录。譬如今天晨会张娅即便参与，也大部分时候云里雾里，她知道市二中三个副校长里兴许有一个跟方舟有关，但不确定是谁，刚开始怀疑缪知舟，之后又怀疑郑沅，现在看来郑沅的嫌疑似乎更大。
　　张娅已经没有刚刚那么紧张了，她怔怔地出神，似乎在想着什么事，穆小枣轻微笑了笑——粟桐说得没错，张娅确实很有潜力，培养培养以后是个顶梁柱。
　　转眼就到了郑沅的家，她已经跟林国华离婚，现在住的房子是她婚前财产，离市二中比较近，周围交通却不太方便，配套设施也一般，唯一的好处是买了这么多年，小区的管理依然不错，电动车和汽车没有乱停乱放，绿化带也没有踩踏痕迹更没有垃圾杂物，就连外立面都像翻新不久，颜色鲜亮。
　　同样都是老小区，郑沅住得这个地方比木天蓼大概好上五倍。
　　“小娅，我上去跟郑沅谈谈，而你先在小区里转一转，跟邻居们打听消息。”穆小枣之所以打电话去市局将张娅要过来，就是为了眼前这种情况。
　　尽管张娅还没有完全学会粟桐遍地交朋友的本事，人缘和讨喜程度也还算不错，穆小枣自己不太想跟陌生人打交道，粟桐不在的情况下张娅反而是个很不错的人选。
　　“是，副队！”张娅很有干劲，她急于在穆小枣面前展现自己，希望得到副队的赞许和肯定。
　　郑沅的房子本来是买给父母居住，二老也来过两三个月，实在不喜欢周遭氛围和城市环境，后来还是回了乡下，田地都租了出去，每天养养鸡鸭拿点退休工资和补贴，日子过的很舒服。
　　既然是买给父母，考虑到老人家的体力和腿脚，因此楼层很低。郑沅此时在家，除了她之外屋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而这个人穆小枣同样认识……她曾经让蒋至道代为调查过这个人，至少表面上没有查出他有什么违法乱纪的行为，而这个人正是林书荣。
　　“你是……”穆小枣没有见过郑沅，郑沅当然也没有见过穆小枣，甫一照面她还以为是邻居敲错了门。
　　“警察，”穆小枣开始走流程，“这是我的证件和警号，今天来是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郑沅看起来的确是个非常严肃的人，即便是在家里，她也穿着一身职业套装，整个人像是拘束在这件米色筒裙中，甚至连纽扣都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屋子里还没有开空调，穆小枣看着她都觉得热。
　　不过郑沅的态度并不差，她点了点头，示意穆小枣先进屋，又让林书荣去倒了杯茶，“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说吧，我能回答的会尽量回答。”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气，这种独特的茶香馥郁温柔，单论味道跟雷帝船舱中的一样，不过很明显雷帝燃香只是一种习惯，兴许是为了凝神静气，兴许是单纯觉得好闻，而郑沅比雷帝要细致很多，也更了解这种独特茶香，所以能做到味同神不同，明明是一样东西，在郑沅手中就是显得更有底蕴。


第340章 
　　“好香啊, ”穆小枣道，“郑老师真有品味。”
　　郑沅不太适应这样直白的称赞，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过奖了, 我偶尔闻到过一次这种香味，当时就觉得很特别很喜欢, 回来学着自己做了做，试了有十几种配方才配出一模一样的。”
　　“我妈这辈子就是太认真……您喝茶。”林书荣说着，将杯子放在穆小枣的面前。
　　穆小枣：“……”
　　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回复, 也就是说郑沅并非从谁身上学来的习惯, 这种熏香也并非别人给与，而是自己凭感觉实验出来, 如果郑沅说得都是实话，那几乎可能排除她就是智者留下的继承人，否则怎么会连熏香都得自己费心思？
　　但嗅觉很难被精确记录，郑沅如果想配出一摸一样的味道, 除了十几次的试验外还要反复论证, 也就是说在她成功之前，郑沅需要一次又一次不断对比两种味道，这就意味着原熏香的主人至少曾经就在郑沅身边, 她才会有这样的机会。
　　穆小枣的第一个怀疑对象是林国华, 他毕竟是郑沅的前夫，当初在沿海仓库开会时, 林国华头戴面具，他是方舟一员, 地位不算特别高却也不低，是个中上层领导, 如果是他跟智者有关，倒也说得通。
　　很快穆小枣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她跟林国华有过近距离接触，林国华的身上、车内以及随身物品上没有任何类似的味道。
　　郑沅倒也机敏，她在穆小枣第一次提及香味时就开始发现对方的关注点有些奇怪，作为一个警察进门之后不忙着问自己有关于市二中的信息，倒是三番五次提起熏香，对此物的关心程度有些超出预计，所以郑沅先问了句，“这味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穆小枣反应很快，她笑了笑，“只是很符合我的喜好，所以多问了两句，实在不好意思。”
　　“我这次来与市二中的关联不大，主要是想问问你有关于林国华的事。”穆小枣找上郑沅是因为她怀疑郑沅与方舟有关，甚至很有可能是调查许久的智者，但现在穆小枣却忽然转变了目标，她提起林国华，甚至还毫无隐瞒地看向林书荣，“这位就是您的儿子吧？”
　　在听到林国华这个名字时，郑沅的脸色忽然变得很不好，她双唇颤动，先打发道：“书荣你先回房间，我有事要跟这位警官说。”
　　林书荣已经是个二三十岁的大小伙子，人格独立行为自主，郑沅对待他却还是像在对待一个小孩子，遇到了事情就下意识先将孩子打发出去。林书荣也没有反抗，他只说，“茶壶里烧着水，待会儿好了记得灌进水瓶”就回身进了房。
　　听见门锁滑上的声音，郑沅才重重叹了口气，“他又惹什么事了？”
　　这个“他”指的当然是林国华，已经离婚的夫妻未必不能做朋友，但感情破裂肯定有原因，若是对方的消息还是从警察的口中得知，反应肯定好不了，郑沅已经算是很有修养。
　　“我们发现林国华跟一个犯罪组织有关，所以想跟你了解一下情况。”穆小枣跟着粟桐不学好，信口就来的半真半假听不出什么破绽。
　　林国华之前坐过牢也是刚放出来没有多久，家里的老人都八十来岁操不起心，被兄弟姐妹们接去养了，这么多年管不到他自然也不了解他。离婚之后郑沅已经不算是林国华的亲人，但彼此之前还有个林书荣联系着，加上林国华没有再婚也没有新的恋情，所以兜兜转转，不管郑沅喜不喜欢愿不愿意，警方要了解情况无非是找她或林书荣。
　　这也是郑沅烦透了的原因。
　　“我跟他离婚之后彼此就没什么交集了，”郑沅回答穆小枣的问题，“没离婚的时候我对他的事也不太了解，他在外面做生意，我在学校当老师，都不关心对方在干什么，对于我跟林国华来说，这场婚姻更像时间到了进行的一次合作，不管你们怎么问我，都问不出什么结果的。”
　　郑沅非常直白，穆小枣也相信她说得大半是实话，当年林国华出事的时候警方肯定已经揪着她一遍一遍地筛查，早就将她对林国华的了解榨取干净，没什么剩下了，而郑沅住得房子里一点都没有林国华的痕迹，两人分居已久，方舟内部又管理严格，郑沅大概是真不知道林国华最近在干什么。
　　但郑沅不知道，这房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兴许知道，于是穆小枣话锋一转又道：“林书荣跟他爸爸的感情怎么样？”
　　“不怎么样！”郑沅的面色骤然一肃，“我们的事从来都不告诉书荣，你就算找他也问不出多少东西。”
　　“是吗？”穆小枣其实不太相信郑沅这番说辞，她虽然不了解诶林书荣，也不了解他们家的复杂关系，但林书荣曾经做出过跟踪张娅的行为，一个遵纪守法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公民三番五次跟踪人民警察干什么？就算想报警路边的岗亭派出所，各区的公安局难道还不够用？
　　“能不能先叫他出来，我想直接问他几个问题。”穆小枣没有把话点破，她看得出郑沅虽然跟林国华的感情不好，却很在乎林书荣的感受。她这次来主要还是先行试探，没有必要一下子就将窗户纸捅破。
　　郑沅犹豫片刻，她大概是料定林书荣跟他爸做的事没什么关联，所以还是将人给叫出来了，“警察找你也了解点事情，你实话实说就行。”
　　林书荣看起来一点也不心虚，他比穆小枣想像中要镇定许多，也肯定不是郑沅口中那么纯良无辜，“穆警官，我知道你曾经派人调查过我。”
　　穆小枣单凭长相而言是有几分亲和力的，单纯进行询问和记录也不至于给人压迫感，此时林书荣带有挑衅意味的语言一出，穆小枣反而笑了笑，“只要你没有做违法犯罪的事，我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调查你。”
　　彼此之间气氛实在有些微妙，郑沅没有选择回避，她就像个监护人坐在林书荣的身边，原本是不想让林书荣有任何说错话的机会，结果现在郑沅搞得自己有些尴尬，她已经感觉到林书荣肯定跟这件事有些关系，可她不愿承认。郑沅是个“教育家”，她也知道林国华的公司不太干净，所以孩子跟着她的时间更长，在郑沅眼里，林书荣是她教育出来的“好孩子”，不可能犯错。
　　“我知道你们警察做事要讲证据，那我就预祝你们能够在我身上调查出一个结果，可千万不要无功而返。”从卧室里出来后，林书荣的身上就散发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自负，非常有侵略性，穆小枣甚至有一种感觉——林书荣根本不怕被调查，他的一切都是机密，受到了方舟的严密保护。
　　蒋至道的能耐穆小枣还是有些数的，之前曾拜托他对林书荣进行调查，除了身份、家世还有经常出入的场合外，几乎没有其它任何收获，蒋至道都突破不了这层防线，市局估计也要耗点时间和功夫，穆小枣甚至怀疑雷帝跟方舟就是想这样一点点给市局增加工作量分散精力，好最后达到他们的目的。
　　可是不查又不行，目前除了校长这条线以及吴思明长期卧底弄回来的资料外，他们手里掌握的东西还太散，没有办法贯通组合，所以不管逮着什么都要继续查，谁也不知道这一次的挖掘会不会就正好挖到了关键。
　　“林先生放心，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要么真的无愧于心，要么肯定会留下痕迹。”穆小枣说着，并不理会林世荣此时的挑衅，她就像是冰山上那层雪封，别说是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挑拨，就是林书荣真有本事让穆小枣动容，她也不可能表现在脸上。
　　“林先生，关于你的问题我们另说，现在找你是想了解你父亲的情况。”穆小枣过于公事公办到让林书荣一时看不出深浅，“刚才你母亲也说了，关于林国华的情况你们都不是太清楚，你能告诉我的尽量告诉我，若真的无话可说可以给我几个名字，我找他们了解林国华的情况也是一样。”
　　一下子就将林书荣堵得惊疑不定，他应该是知道一点内情的人，关于方舟，关于雷帝，关于他们正在进行的计划，很有可能林书荣自己就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所以他不相信穆小枣会这么轻易的放过自己。
　　穆小枣当然清楚林书荣在想什么，她故作糊涂，“怎么，林先生不愿意给？”
　　“那倒不是。”林书荣从茶几底下的抽屉中拿出纸笔，“我给你写几个名字，你可以找他们了解情况，具体能查出多少来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连郑沅都能听出这些话句句带刺，当着穆小枣的面她不好多说什么，至多在暗处拍两下林书荣，让他谨言慎行。林书荣看起来是很听郑沅的话，其实也不一定，不管郑沅在下面怎么提醒，他的态度都没有丝毫变更，像是要跟穆小枣阴阳怪气到底。
　　穆小枣收下了那张写了人名的纸，她起身告辞，“那今天就打扰了，以后有机会再见。”


第341章 
　　林书荣和郑沅就眼睁睁看着穆小枣头也不回的离开, 实在搞不懂这个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因为这対母子总是犹犹豫豫不说实话，穆小枣耽搁了不少时间，张娅已经在车上等着了, 车停在比较阴凉的地方, 双侧车门一开穿堂风还比较舒服。张娅有点心事，她将椅背放平, 正躺在上面微微发愣。
　　“起来回去了。”穆小枣敲一敲车顶，“你在小区里打听到什么了？”
　　郑沅这房子买的不亏，小区不仅绿化治安都好, 里面住着的人也不是很喜欢传八卦, 张娅绕了一大圈，又是夸狗聪明又是夸孩子可爱, 随后冒充自己是郑沅的学生，才勉勉强强打入其中。
　　由于郑沅不是个爱社交的人，所以邻居対她也不太了解，只知道她是个挺厉害的老师, 离婚多年有个儿子挺有出息, 还偶尔来看她，除此之外郑沅还颇为慷慨大方，逢年过节会送一些自制的东西给上下対门的邻居。
　　另外郑沅的生活非常规律, 每天都是家和学校两点一线, 她现在这个年纪虽不用自己带班却需要教课，市二□□课又严, 从早六点半的晨读到晚十点半的自习郑沅至少要跟一半时间，总之郑沅看起来实在不像个闲人, 每天生活如此规律起得早睡得晚，还有时间去搞点违法犯罪的活动。
　　而张娅之所以看起来如此纳闷, 就是因为她感觉副队的怀疑方向有问题，又或者郑沅隐藏得太深，这大半天就是在原地兜圈子，走不出令人窒息的迷宫。
　　穆小枣一回来张娅就来了精神，她将自己做的无用功都复述了一遍，随后问，“副队，你有查到什么吗？”
　　“郑沅屋子里用的熏香确实跟雷帝的很相似，她说是自己制作应该不是假话，两者之间略有区别，郑沅対这种香味做过改良。可是当我问及她在何处闻过此香从而进行仿制，她就变得吞吞吐吐，有意替人隐瞒。”穆小枣在上面兜的圈子比张娅还大，所以只捡了紧要的说。
　　张娅“啊？”了一声，“她能替谁隐瞒啊？林国华？林书荣？那也不対啊，这两人手里要是有好闻的香薰直接送给郑沅就行了，她还自己配，多此一举吧……”
　　穆小枣没说话，她也觉得此事有些奇怪，以至于対连接起“雷帝”和“智者”的茶香都产生了质疑。
　　雷帝的谨慎不必多说，她几乎不会让计划漏有痕迹，最多也就是手底下人执行时还不够仔细，譬如玻璃厂仓库门口那些遗留的碎渣，若不是粟桐这样经验丰富且心细的人也根本发现不了，既然如此，雷帝又怎么会在房间里用这种带有明显个人喜好的熏香，甚至还当着穆小枣的面……穆小枣清楚她的底细，要真的咬死了追查不难查出来，这几乎是致命的错误，雷帝就算有所疏忽也肯定不会疏忽到这个份上。
　　当年雷帝与穆小枣同为卧底时，雷帝也有用香水的习惯，香水直接喷在衣服上，比单纯的室内熏香更刺鼻且留香持久，所以之前穆小枣并没有留意到雷帝身上是否有这种淡雅茶香，否则早在船舱中第一次隔门聊天时，穆小枣就会发现雷帝是自己的老熟人。
　　连这点掩盖技巧雷帝都算计到了，也就是说她已经提前考虑过香味的问题，绝不可能是无意之举。
　　雷帝恐怕是想用这样的小细节来做局，她让穆小枣自己发现这点相关性然后顺着查下去，最后查到郑沅这边，目的是什么暂时还不能确定，有可能是单纯的误导，也有可能是雷帝与智者不合，想利用市局为自己除掉一个潜在対手。
　　“副队，副队。”张娅刚接了一个电话，她全程没有开口，陷入沉思的穆小枣几乎忘了张娅的存在，此时被喊回了神，穆小枣第一反应是：“粟桐打过来的？”
　　粟桐的听力比起刚刚在内角南得救时已经恢复了不少，但仍然听不见正常说话的声音，此时隔着手机，不管唇语手语也都不管用，所以张娅接了这个电话才会全程不开口，只能听电话那头的指令。
　　“队长问郑沅这边有没有查到什么问题，又说肯定是查到了，雷帝不可能给一条死路，毕竟人一撞死路就要回头。”张娅边重复粟桐的话边吐槽，“队长真是身残志坚，耳朵都聋了还要打个电话来问，我就算回答她也听不见，到时候又怪我声音太小。”
　　张娅说着说着给粟桐气笑了，“别人家师父要么温柔要么严厉要么幽默要么亲切，只有我的是个大冤种。”
　　穆小枣也忍不住笑，“大冤种还说什么了？”
　　“她嫌打电话不方便，让回去之后当面说。”张娅咬牙切齿，“然后就自顾自把电话挂了！”
　　冷静几秒后张娅又问：“调查结果能告诉队长吗？她现在还没有复职。”
　　“虽没有复职，却也没有停职，她只是‘死’了，”穆小枣提醒，“粟桐的状况比较复杂，资料文件也很难处理，所以需要一定的时间，加上她有伤需要修养，衡量之后支队长给她放了假。但她跟我一样参与卧底也经历过外角南的事，我虽了解雷帝，粟桐与我的关注重点却一直略有差别，所以告诉她可能会有更开阔的思路。”穆小枣道，“你放心，我会先跟局里报备一声，得到了允许再说不迟。”
　　张娅永远能从周围这些人的身上看到冷静和周到，但具体表现出来的形式又不太一样，粟桐总是殿后的那个，有她在下面托着，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心慌，穆小枣则习惯性在前面披荆斩棘，哪怕是瓢泼大雨也不会淋在张娅她们的身上。
　　向市局要一个授权不算太艰难，粟桐的确与此事关联极深，没有她的协助未必能尽快破案，另外穆小枣还做出了保证，她现在算是粟桐的“监护人”，粟桐只有在她或秦织萝的监护下才能参与部分工作。
　　等回到别墅，穆小枣跟粟桐说起这件事时，她满脸写着“好吃亏”，“有种平白让你们两长了我一辈的感觉。”
　　“知足吧，”穆小枣将材料铺在粟桐面前，“这些都是你要填的，填完我带回局里。”
　　作为刑警也不是成天都在外面跑，文字工作也有，还不少，粟桐现在当然不需要履行大队长的责任，穆小枣带回来的只是些临时文件，粟桐如果想协助工作就必须填写，她这已经算是特殊情况，市局网开了一面，否则按规定她现在还不能上工。
　　尽管粟桐也尝试过反抗，但她整体表现很老实，老实程度连张娅都觉得不太対劲，穆小枣就更加怀疑了，“你今天在家有发生什么事吗？”
　　粟桐：“……早上见过伯母了，我不小心开口损了她两句，之后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也就这点事了，其它倒没什么。”
　　说完，粟桐还颇为心虚得看一眼小枣儿，“你不会生气吧？”
　　穆小枣还是觉得不対，但粟桐掩饰得太好，极端环境中她都能靠这一手胡说八道来保命，所以穆小枣也辨不清真假。
　　就在穆小枣和张娅去市二中调查时，粟桐也没有闲着，她之前跟刘艳秋有过対话，但刘艳秋并没有提及穆东明的真正死因，只说穆东明死后她曾跟吴启泰相约见过一面，按理说吴启泰还在卧底期间，见这一面需要冒很大的风险，他既然非要见刘艳秋十之八九是为了解释穆东明的死因，既然如此，刘艳秋为什么不当着自己的面将话说清楚？
　　难道吴启泰真的是杀害穆东明的凶手，刘艳秋不好跟粟桐点明，也不好将此事直接告诉穆小枣，所以还让粟桐自己去解决……若真的如此，刘艳秋怎么会毫无怨气，这个时候还想让吴思明跟穆小枣父女相认。
　　粟桐在市局里面还有几个朋友，她先跟秦织萝取得了联系，在秦织萝的帮助下拿到了当年的卷宗。之前粟桐调查穆小枣时，就曾经翻阅过穆东明的死亡案卷，当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対。这是一桩悬案，至今未曾告破，但也难怪……吴启泰是潜伏在方舟内部的卧底，方舟対他有一层保护，系统対他也有一层保护，在他没有浮上来之前，这件案子只能是一桩悬案。
　　现在吴启泰已经浮上来了，这就意味着他想没有污点的继续工作，就得将这件杀人案解释清楚，若解释清楚就该有口供记载，案件重启后执法人员还能顺着继续往下查。
　　但此时案件信息没有任何更新，看不出是因为吴启泰目前专注于方舟的事情，暂时还没有対案件做出说明，还是他根本不想做出说明。
　　如果杀害穆冬明的人真的是吴启泰那该怎么办？就算他是因为卧底期间无可奈何，也一定会面临起诉，这还不是关键，关键粟桐现在已经知道吴启泰是穆小枣的亲生父亲，怎么向小枣儿解释她的亲生父亲当着她的面杀了她的养父，并即将面临牢狱之灾，甚至小枣儿未来的职业生涯都会受到此事影响。
　　粟桐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第342章 
　　老一辈做事就是喜欢这样藏藏掖掖, 他们保守秘密保守了太久，即便此时方舟陷入了即将被瓦解的泥沼，刘艳秋跟吴思明也依然忐忑小心, 生怕它东山再起。
　　粟桐知道自己在刘艳秋这里已经问不出更多的内容, 于是她想跟吴思明见上一面，刘艳秋答应了粟桐的请求, 但目前吴思明很忙，他知道方舟太多的秘密，也知道方舟在大部分城市布下的网点, 现在全国都开始悄无声息地进行潜入、抓捕和审讯, 方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雷帝大概也是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天屿疗养院是肯定保不住了, 与其等到警察布控将所有人一网打尽，还不如让她利用利用，所以那天穆小枣才那么轻易将粟桐救了出来。
　　接到刘艳秋的电话后，吴思明答应在三天内赶回东光市, 至于具体能约在什么时间就不知道了, 反正粟桐绝大部分时间还是要待在刘艳秋的别墅里好好休息，短短三天时间也不太可能出去折腾，所以不计较具体什么时候, 只说三天内吴思明必须回来一趟。
　　还有三天时间才能将事情完全搞清楚, 在这三天时间里，粟桐必须要隐瞒穆小枣, 她都郁闷的快去向医生请教“让病人这么操心真的好吗？”
　　这件事若换成别人兴许还真不行，刘艳秋眼光是真的不错, 她看出粟桐有这份能耐，才安心当起了甩手掌柜。
　　“队长, 你发什么呆呢？”张娅已经将这一天的调查做了简单概述，此时正喝着水，“我觉得郑沅问题不大，队长你怎么想的，说出来听听嘛。”
　　粟桐的想法跟穆小枣的差不多，都认为雷帝这样的人不会如此轻易暴露出致命的破绽，郑沅说不定只是个替死鬼，随后粟桐又问，“那林书荣是什么情况？”
　　“我怀疑受郑沅包庇的人就是林书荣。”穆小枣说得很明白，“除了林书荣之外没有人会让郑沅如此费心。”
　　郑沅的父母也是她生命里非常重要的人，只是这两位已经七老八十，身体一般，不算特别好，否则也不会早几年就将田地承包出去，更不可能违法犯罪还要女儿来包庇。
　　“邻里都说林书荣来得并不频繁，可他身上沾有浓郁的茶香味，面对面坐着我都能闻到。”郑沅屋子里的香气明显却谈不上冲鼻，一个不常来的人身上带的味道比房间本身还要重……穆小枣这句话可以说是一锤定音，受郑沅维护的人就是林书荣。
　　当穆小枣出现在郑沅门口并亮出证件的时候，她心里应该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不管穆小枣问什么，郑沅都带着三分可转圜，一旦话题即将扯到林书荣的身上，她便一带而过，试图掩盖。
　　林书荣是什么样的人，在外面做过什么样的事，郑沅未必完全没有感觉，她只是不愿意承认……这个经她一手带大，从小优秀孝顺的孩子怎么会跟他爸爸一样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
　　只可惜郑沅的经验还是太浅，她没有怎么跟警察打过交道，而穆小枣则接触过太多太多她这样的家属，所以绕了一个圈子，从林国华又绕回了林书荣身上，让郑沅防无可防。
　　“我没有见过林书荣本人，小枣儿，你觉得他配得上智者的称号吗？”粟桐又问。
　　穆小枣略微犹豫：“难说。”
　　“他还年轻，单凭今天给我的感觉是不懂隐藏，可要说他不冷静又不尽然，蒋伯伯对他进行过一轮的调查，没有查出林书荣的任何异常，哪怕是方舟站在他背后，也很难将所有痕迹清扫干净，况且方舟大半年前就开始自顾不暇。”穆小枣顺着粟桐的问题开始清理思路，“我认为要么是林书荣确实没有任何违法犯罪的行为，要么就是林书荣有能力给自己收拾残局……如果是前者，那说明林书荣是立出来的靶子，他愿意为真正的智者做这个靶子，如果是后者则说明林书荣有成为智者的潜力。”
　　林书荣这个人在穆小枣的逐步分析中变得越来越可怕，张娅缩了缩脖子问，“那他为什么要跟踪我？我不是个大人物，跟他也无冤无仇。”
　　这倒是个问题，林书荣跟踪张娅完全没有道理，要说张娅是刑警，可东光市这么多刑警，光市局两个大队的就不少，有比张娅年轻的，比她看起来更容易对付的，也有比张娅经验丰富，对案情了解更彻底的，张娅在这一堆的选项中过于平庸，对经验丰富的犯罪分子来说根本不是最优解。
　　“小娅，你还记得自己被跟踪前后经手过哪些案子吗？”粟桐问。
　　“我大部分时候都跟队长你泡在一起，帮你打下手，那段时间正在查木天蓼小区的案子，后来又有市医院医生跟方舟勾结，副队还因此中了一枪，我暂时顶替副队的位置，成为队长你的搭档，接着就是队长你在木天蓼小区租房的事……”张娅苦思冥想，“我干的活虽然杂，但每次都有队长或副队长在身边，而且参与的也不是核心部分，他就是盯上我也弄不到什么关键的东西。”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粟桐道：“要不找个理由传讯林书荣，让张娅去审。”
　　林书荣的身上挂着不少东西——有他身为方舟重要成员的爸爸，还有屡次跟踪警察的动作，都能成为传讯理由，到时候让他跟张娅面对面，行为举止中很有可能会出现破绽。
　　见穆小枣点了点头，粟桐随后又问张娅：“你现在属于当事人，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再另想办法。”
　　张娅倒是没什么不愿意的，林书荣虽然跟踪过她，两人却始终相距很远，并没有正面碰到，加上粟桐和穆小枣将事情安排得很妥当，给了张娅不少安全感，所以她并没有形成心理阴影。
　　“要是不问清楚他跟踪我的原因，我反而会睡不好觉。”张娅渐渐开始明白粟桐觉浅的原因，她当警察也没几年就已经开始积压满腹心事，还有林书荣这样的变态暗中跟踪，要是两年翻个倍，等她到队长这个年纪，十之八/九也睡不着。
　　“今天来不及了，明天或者后天吧，”穆小枣现在对市局的情况比粟桐了解的清楚，“也不知道秦织萝那边查得怎么样。”
　　从东光市市区到孙济果老房子那边光是开车来回就将近三个小时，所以秦织萝的动作比穆小枣要慢上不少，另外张娅跟穆小枣也没有她的电话，粟桐倒是有，可她的手机作为遗物，现在还封存着，而她脑子里记住的号码只有两个，一个穆小枣一个张娅，后者还是因为粟桐装死时作为跟局里唯一的联系不得不背下来的。
　　“再等一等吧，秦织萝肯定会跟局里联系。”粟桐清楚秦织萝的行事作风，“她跟局里联系后就会接着联系你，所以你很快就能得到消息。”
　　“我是你的副队，又不是秦织萝的副队。”穆小枣好笑，“你不打算回去复职了？”
　　“这不一样。”粟桐用手语比划道，“秦织萝要仰仗你对方舟的了解，肯定会凡事跟你商量。”
　　穆小枣拍了下粟桐的手背，“用嘴说，你又不是真的聋了。”
　　俗话曾说十聋九哑，很多耳朵听不见的人并非天生不会说话，只是无法确定自己说出来的字音对不对，也没有人有耐心长期引导教学，再加上手语的推广，所以渐渐就不开口了。粟桐这才聋了半个月，就如此偷懒，万一两三个月恢复不了还要做手术，别到那时候连怎么开口都忘了。
　　正如粟桐所说，秦织萝那边刚查到点线索就立刻给局里打了电话，然后通过局里又联系到了穆小枣，两个人也算有了彼此的联系方式，秦织萝正在开车回来的路上，她本来准备直接回局里，现在也是半路转弯，准备去找穆小枣汇合。
　　就因为粟桐在科教频道看了不足半小时的节目，秦织萝就得开上三小时的车去调查一间空置多年，都开始长杂草的老房子。科教频道的记者和专家虽然有经验，可他们毕竟不是警察，又只针对村里人的谣言进行推测，不知道前因后果似得广撒网当然查不出有效的东西，秦织萝带了两个技术人员到现场先查毒品残留，不出所料毫无结果，张天晓都将这里翻得底朝天，警犬都绕了好几趟，哪怕一毫克的毒品都根本藏不住。
　　秦织萝进门前就发现房子因为空置无人清扫，门外原本种花种草，也种些西瓜和韭菜的小田已经被野草占据，长了有半人高，大夏天的正是繁衍季，顺着地面裂缝开始往家里钻，蜘蛛马蜂之类的更不少，可靠屋子越近，杂草枯萎的越多，蜘蛛网上吊着死蜘蛛，还有不算大的青蛙被风干粘在水泥地面上。
　　针对这种情况，科教频道请过来的专家们也做出过解释，已经出了梅雨季，加上今年东光雨水不多，所以大家都赶在这半个月洒农药，可能是好心人见草都快漫延到屋子里了，所以随手喷了几下，总之又是看起来合情合理，但经不起推敲。


第343章 
　　普天之下有毒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 并且这老屋子里收拾得非常干净，不管有什么东西曾经储存在这里，现在都已经不见痕迹, 就算是秦织萝没有目的的广撒网, 估计也只能撒成科教频道，看起来有头有尾却是在关键周围徘徊。
　　所以思考之后, 秦织萝开始让技术人员检测周围硫化氢的残留情况，并随之发现所有枯萎的杂草都是先发生了根腐，然后逐步死亡……虽说动植物残骸在微生物的分解下也可能形成硫化氢, 但不至于让成片杂草枯死, 技检又挖了两大块土装进罐子里，准备回局里做进一步检测。
　　秦织萝随后又在村子里随便逛了逛, 这座村子毕竟是东光这种大型城市向下延伸的新农村，发展得很不错，人口老龄化初显，大部分的年轻人还是选择到城里去生活, 却也并非一点活力都没有, 村里临近就有厂房，再远一点的地方还有不少化工厂，工作岗位很多, 再加上村子靠海, 下面已经开始建设旅游度假村，以后恐怕会更好。
　　因为生活不错, 村子里的人精神也很富足，有些船工苦是苦了点, 挣得还行，也算有付出有回报。自建房两层常见, 家里人多，弄个三层的也不少，门口有花院子里有狗，不管认不认识秦织萝，见她过来都会招呼一声：“你是谁家姑娘啊，长得真好看哎。”
　　不足半天功夫，秦织萝已经了解到这间房子空置下来后就基本没有看到人出入，只在几个月前有过大动作，户主请人搬家，阵势不小，好多辆车从路口停到院子里，把房间里的家具都搬空了，现在里面就是四面墙，连把椅子都没得坐也是神奇。
　　不过这么大的动作后不久，便传出一家人全都惨遭杀害，村里人又是唏嘘又是觉得害怕，他们小地方十几年才难得发生一起命案，且多是冲动行凶，这种死全家的事简直闻所未闻，很难不怕。
　　秦织萝结合粟桐之前的调查报告进行推断，几个月前的所谓“搬家”应该就是方舟在进行清理，村子虽不至于死气沉沉却毕竟地广人稀，除非工作需要，大部分的人生活节律都非常好，大部分九点十点就睡了，十一点都算是熬夜，整个村子亮灯的寥寥无几，十二点除了狗还醒着，人基本都睡了。
　　刚刚秦织萝仔细看过，这间房子所有的窗户都是双层隔音玻璃，有两个房间甚至还加砌了吸音墙，噪音能隔绝百分之八十到九十，就算里头天天用钻头拉电锯，不走到院子里耳贴大门，估计啥动静都听不见。
　　眼见着天色渐晚，秦织萝和技检们到现在凉水就面包已经啃了一顿，剩下的不够再啃第二顿，此时该收集的都收集完了，剩下的部分可以找张天晓进行了解，缉毒那边毕竟留意这间房子很长时间，孙济果死后一个月查无可查才收了眼线，虽不一定知道最近的情况，之前总一样不落。
　　于是双方兵分两路，秦织萝去找粟桐她们，技检们则回局里化验土壤中的残留物。
　　从孙济果老家开车到经开区比去舞阳区要近很多，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压缩到了堪堪一个小时，粟桐料到秦织萝这么长时间肯定没好好吃一顿饭，所以求阿姨提前烧了一菜一汤，秦织萝过来可以先垫吧垫吧。
　　“秦织萝跟我一样经常饥一顿饱一顿，肠胃状况还不见得比我好。”粟桐说着又戳一戳穆小枣，“吃人家的嘴短，让她以后对你好点。”
　　阿姨毕竟是穆小枣家请的，即便给秦织萝做点吃的是粟桐周全，人情还是该记在小枣儿身上。穆小枣调进市局才几个月还没满一年，粟桐没来前她跟同事有壁，相互之间不怎么交流沟通，粟桐回来之后穆小枣又跟着埋头查案子，一半时间在医院，一半时间在卧底，眼下回市局仍然算半个新人，跟张娅徐华还有其它组长随着案件进程已经有了点感情，接下来要攻略的当然就是二队队长。
　　人饿了一天，水加面包的配套只能安慰肚肠并不顶饱，况且大太阳底下即便不是太热，食欲也会受抑制，来到穆小枣这里吹会儿空调喝杯水对秦织萝来说都是种休息，况且还有香喷喷刚出锅的饭菜。
　　穆小枣的房间并不小，就是四个人一挤加上零食、书和资料多少有些杂乱，幸好书房跟卧室有道门相连，秦织萝在书房垫肚子，穆小枣跟她说会儿话，粟桐则在卧室跟张娅对口型，争取提高自己读唇语的准确度，她现在要明白对方的意思很多时候要靠联系上下文，单靠读唇是读不清楚的。
　　“这饭是粟桐准备的吧，”秦织萝喝了一口汤道，“尽管她硬说是你考虑周到。”
　　穆小枣也坦然：“瞒不过你，我就算再周到跟你毕竟不熟，她还特地让阿姨少放盐，你口味清淡。”
　　“吃醋了？”　秦织萝抬头看了眼穆小枣，
　　穆小枣没有否认，“一点小情趣。”
　　粟桐是有点像个中央空调，人缘好，对这个同事不错那个也不错，在遇到穆小枣之前单身这么多年却也正常，粟桐擅于拒绝，有追过她的人两句话便被绕了出去，择偶标准又很奇怪，非要喜欢那种危险神秘的类型，搞个不好就是反派，她作为刑警又不能去监狱挑对象，还好什么锅配什么盖，这世上有一个穆小枣，偏偏让她碰到了。
　　“粟桐今天有事瞒着我。”穆小枣忽然又开口道，“她的眼神三番两次的回避，话题也尽量往正事上带，一点闲暇没有。”
　　秦织萝不仅是刑侦二队的队长也是粟桐的朋友，吃饭的时候唠几句家常并不为过，她被汤给呛了一下，“粟桐有什么事能瞒着你？她刚从疗养院出来就搬进你家了，腿伤那个样子上下楼都不方便，完全足不出户，最多也就走廊上转一转，她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我去市局之后，粟桐跟我妈单独相处过。”穆小枣是险恶环境中杀出来的幸存者，要是连这点察言观色都不会，当年在外角南就死千八百回了，粟桐已经算是很厉害，至少在她第二次掩饰之前，穆小枣没有发现任何破绽。
　　感觉到了书房的目光，粟桐抬头向小枣儿看了一眼，只这一眼她就明白自己暴露了，小枣儿大概率已经发现了问题，只是在等自己老实交代。
　　粟桐心里暗暗叫苦，这件事要她如何老实交代。
　　不知道秦织萝是一心要快点找到线索查清案子，还是想就近看个热闹，她前半段吃得慢条斯理，后半段虽不至于狼吞虎咽但明显增快了速度，加起来不过一刻钟她就已经吃饱喝足并将碗筷收拾好带下去放在水池边了。
　　秦织萝家里没请过照顾生活的阿姨和保姆，她不习惯让别人替自己洗碗，还是阿姨坚持了半天，最后拗过了秦织萝。
　　等秦织萝回来时，房间里的三个人已经团团围坐，给她留了一个靠门的位置，粟桐跟穆小枣作为市局最了解雷帝和方舟的人最好是全程参与，但因为粟桐身体状况不允许，打电话什么的也不方便，又暂未复职，所以在继续推进前先让粟桐参与进来开一个小会，然后再回局里进行统筹。
　　秦织萝有多年记笔记的习惯，现在已经不用笔和纸了，她单靠记忆将孙济果老家的情况复述了一遍，即便另外三个人并没有去亲眼看过，仍是能形成画面感。
　　张娅忍不住问，“秦队，你连野草开什么颜色的花都留意了啊，直接拍照片不就好了吗？”
　　“孙济果留下的这间老房子占地不小，想用照片完全记录进去有个全局视角太难了，大部分还是细节照片，我先给你们形成一个大体的结构，待会儿翻阅细节照片也好对应进去。”秦织萝毕竟是学院派，做这种报告简直得心应手。
　　“整个房子像是一片死海，就算从大规模‘搬家’开始，也已经空置了很长时间，然而没有蟑螂、老鼠甚至连蜘蛛蚊虫都很少，周围有发现大批量的蚂蚁尸体，我是怀疑这里存放过硫化氢并且因为储存条件不规范，若非泄露，就是故意进行了少量释放，甚至跟市二中情况一样，拿人做过实验，不过暂时没有发现尸体。”
　　因为提前在脑海里形成了房子的具体架构，所以秦织萝说起这些时很容易就将现场状况填补了进去。
　　东光市乡下的自建房大部分都是两层打底，一个巨大客厅采光很好，厨房和餐厅连在一起，然后是两个卧室，很多人家前后还各有一个院子，第二层的房间更多，家里四个老人一个孩子加一对中年夫妻都住得下。而硫化氢肯定要保存在避光阴凉的地方，客厅和餐厅肯定不行，这两个地方属于采光极好，厨房也不行，现在村里都用煤气罐，万一弄个不好，再加上高温和明火，那就是爆炸标配，方圆几百米都会遭殃。
　　“后院跟楼梯间查看过吗？什么情况。”粟桐问。
　　这两个地方最适合存放硫化氢，重点调查的话说不定能查到点东西。


第344章 
　　秦织萝已经不是缺乏经验的愣头青, 她第一时间就检查过这些地方，根据灰尘痕迹她断定的确有罐状物品曾经并排放置，如果真是硫化氢, 那在分量上着实打了一番折扣, 远不如在市二中搜出来的多。
　　“两种可能，第一, 方舟深谙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所以很早就挪了一小批出来，之前这座老房子在缉毒那边的监视下不好妄动, 应该是张天晓的人撤出之后又过了段时间, 硫化氢才运了进来，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第二, 方舟之前囤积的硫化氢已经全部被没收，他们又重新找到了运输途径，孙济果老房子那批就是刚囤积的。”
　　秦织萝继续道，“如果是第二种情况——东光市现在已经是备战状态, 所有进出货物都受到严格检查, 硫化氢之类的运输车更是全程掌控行踪，方舟是怎么搞到这批货物的？”
　　“我曾经在天屿疗养院里见过不少人，但这些人都属于中不溜的一批, 不算神通广大, 却也不是需要风吹日晒的劳动人民，雷帝让我看到他们的脸, 既是给市局增加工作量，也是因为他们可利用的价值不大。”粟桐倒是觉得并不奇怪, “方舟最擅长的就是怂恿鼓动和收买人心，甚至有可能暗地里在搞邪/教组织, 方便他们精神控制，一旦整个社会方方面面都被渗入，我们再小心也是防不胜防。”
　　最可怕的是警方根本不可能将这些人全都挖出来。
　　张娅在这个时候怯怯地举起了手，“这么多人连雷帝自己都记不住吧，他们没有一个小本子……若是没有刻意点名的小本子，那是不是说明我们的人混进去也察觉不出来？”
　　张娅确实聪明又灵巧，思维变通的很快，要管理这么庞大的一个组织以及这些被洗脑掌控的人，如果没有一个准确名单也不做最基础的登记，看起来似乎很安全，就算被警方抓住，也牵连不出其他人，方舟可以继续蛰伏，等待下一次的机会。
　　但这也意味着整个方舟如一盘散沙，关键时候混进来什么人都不知道，想脱离就脱离，想参与就参与，不像个存在多年有组织有纪律的大型犯罪集团，倒像一帮乌合之众。
　　张娅想了想又道，“我吧就一直怀疑刘雨欣的脑子里是不是就有这样一份人员名单。当初队长你曾告诉我刘雨欣脑子里的东西非常非常重要，方舟将它一式三份进行存放，若不是内部产生罅隙，几方人马争斗，刘雨欣落不到我们警方手里。犯罪集团吗，无非两样东西需要如此谨慎，要么是人员名单，要么是往来账目。”
　　张娅说这话就代表她认为刘雨欣脑海里的不太可能是往来账目，毕竟方舟近些年有一半时间都在内斗，大家都明摆着有自己的小账，就算要记，多少得折腾出三五六个账本，刘雨欣一个人怎么够。
　　“如果刘雨欣的脑海里真的是人员名单，那雷帝和方舟就要加快行动的速度了。”穆小枣认同张娅的推测，“一旦密码本被市局破解，他们所有的计划都会付诸流水。”
　　粟桐沉吟，还未等她开口，秦织萝就先道，“回局里后我会先去问支队长一声进度，我们要先将破解时间作为最后的底线，要是在这个底线前还不能破案，就真要看天意安排了。”
　　话题是越说越沉重，四个人像是拖着八百斤的秤砣在匍匐前进，粟桐想到那个场面就忍不住笑了一声，另外三道目光要么无奈要么茫然要么嫌弃，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咳”粟桐清了下嗓子，“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
　　只有张娅还有好奇心：“什么事？”
　　“雷帝用茶香为引，将小枣儿骗去找郑沅肯定有什么目的吧，单纯为了拖延时间那多的是办法，郑沅要是真的跟方舟无关的话根本不会被雷帝盯上。”反正粟桐现在闲的发慌，她就像个完全动脑子的后勤，时刻帮穆小枣她们弥补细节，“还有雷帝是怎么认识郑沅的，通过林国华还是林书荣……小枣儿，你曾说林书荣的身上也有很浓厚的茶香气，不是单纯一天就能从郑沅家中染上，会不会雷帝原本想引你见的人就是林书荣。”
　　穆小枣也是这么想的，之前张娅在小区底下探听消息，小区里其他人都说之前几年都没怎么见过林书荣，这几个月林书荣却来找郑沅找的很勤。邻里邻居们虽不太爱八卦，也不一定每次郑沅来都能撞见，不过他这个人颇有些年少成名的傲气，开得车也非常招摇，尽管东光市已经不缺有钱人，但遍地私家车里停一辆好看但没有实用性的跑车，多少还是会引人注目。
　　郑沅做了大半辈子的人民教师，她性格又严肃拘谨，短暂的相处中穆小枣已经能感觉到她管孩子管得很严，而林书荣又是个不受管的人，家庭矛盾不一定激烈，但肯定存在，而不管穆小枣有没有进入市二中，闻到那股用来布局的茶香味，林书荣都会想办法将矛头対准自己或郑沅。
　　穆小枣甚至怀疑林书荣是恨郑沅的，否则郑沅置身事外好好的，为什么要让她掺和进方舟这一堆的烂摊子里。
　　房间里的四个人原本都生活在桃源中，张娅的家庭自不必说，她父母疼爱这个女儿疼爱的很，尽管偶尔也会做错事彼此吵两句，最终都能放软语气很快和解，他们是张娅坚实的后盾，养成了她坚强勇敢偶尔也娇娇气气的性格。
　　秦织萝出生在传统家庭，爸爸是建筑工人，妈妈是车间主任，说来是有一点男女的偏见在身上，总是有一套姑娘该文文静静，学做家务生儿育女的理论，但也没有真的要给秦织萝生个弟弟，父母怕第二个孩子引来偏心，分去対秦织萝的爱，更没有剥夺秦织萝的梦想，甚至小时候吵架，都是因为秦织萝的成绩下滑。
　　粟桐更不必说，她父母走得早，留下来的全是些美好回忆，后来的王萍跟何铸邦也将她当自家孩子，还深怕初次为人“父母”，哪里做的不够好。穆小枣的情况要复杂一点，她跟刘艳秋感情不深，刘艳秋也确实样样欠缺，搞得自己像个陌生人，唯有保护穆小枣这一样刘艳秋绝不会输给任何一个亲生母亲。
　　自从开始调查方舟的案子，才发现这世上的家庭有千千万万种，只要加上点人为筛选，就会变成天生叛逆的孩子比比皆是，怨恨孩子的父母不胜枚举，而方舟利用的就是这一点。
　　秦织萝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天色不早了，我跟张娅先回局里，穆副队若有其它事要办的话就不着急，另外明天我会安排传讯，张娅负责审一审林书荣，看看能不能套出有用的消息。”
　　因为方舟的案子很大，所以现在是各方配合的状态，并非所有工作都压在刑侦这边，譬如硫化氢的去向就可以交给国安，否则市局早就被压垮了。
　　粟桐并不希望秦织萝她们离开，更不希望她们离开但是小枣儿留下。刚刚粟桐就觉得情况不太妙，小枣儿肯定是看出什么来了，现在不跟着回局里那就十之八/九要开口问因果，粟桐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在调查吴思明这件事上也没有丝毫进展。
　　秦织萝跑得飞快，没有丝毫要救粟桐的意思，房门关上的一瞬间，粟桐就像只受惊的猫，什么专业、冷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她大概能体会到犯罪分子被追捕时的惶惶不可终日了。
　　“小枣儿，”粟桐决定先下手为强，“你先别问好不好。”
　　穆小枣倒是没留意粟桐是个砍吊桥的大户，她这么一说，穆小枣就被堵在了吊桥另一边，“是刘艳秋対你说了什么让你这么为难？”
　　粟桐没回答，她从小就不喜欢看什么狗血剧，可一些套路还是弄得明白，自己这会儿回答“是”，然后又不愿多说，小枣儿很大可能会认为刘艳秋或因为性别或因为职业反対两个人在一起，那原本就不太健康的母女关系肯定是雪上加霜，弄不好今天晚上小枣儿就带着自己搬出去。
　　粟桐対刘艳秋的印象并不差，她也知道小枣儿嘴上不说，其实很在乎跟刘艳秋的关系……家庭伦理以小剧场的方式在粟桐脑海里演练了一场，穆小枣看着她出神的样子好笑，“查案子的时候都不见你认真成这样……她跟你说的事就这么棘手？”
　　“很棘手，等我理清楚了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粟桐也微微笑起来，她知道瞒不住干脆实话实说，“应该会很快有结果，我不会让小枣儿你忐忑太久。”
　　“神神秘秘。”穆小枣没有继续逼问，她相信粟桐有不能开口的原因。
　　刘艳秋毕竟不是个省油的灯，她若真想让人闭嘴，根本无需刀剑，两句话就可以让一个人进退两难……那毕竟是个多次力挽狂澜，带领企业杀出重围这么多年屹立不倒的人物，粟桐再厉害也比她少吃了几十年饭。


第345章 
　　案件的推进比想像中要顺利, 粟桐提及的几个熟面孔已经全部被抓，而随着他们的落网，李家青似乎有些慌张, 行为上出现了破绽, 而跟踪他的人第一时间留意到了这些破绽。
　　因为李家青现在是重点关注对象，所以每天至少有两个民警在他楼下徘徊, 李家青很谨慎，跟踪难度大，很多时候要拉开数十甚至百米距离, 还不能直接跟进建筑里, 有些地方不亮身份进不去，而有些地方太清净, 一旦跟进去李家青回头就能看见，这也是天屿疗养院能隐藏这么久的原因。
　　被粟桐认出来的几个人在东光都是有头有脸，面对警察也没有寻常普通人那么紧张，一看就是提前有过准备, 无论什么事都一问三不知, 只有在提及天屿疗养院、市二中等几个关键词时脸色稍变。
　　由于粟桐现在是唯一的人证，而警方在抓捕之后也没有办法拿出足够的物证将罪名钉死，只能暂时拘留, 等个24小时若再无推进至少有一大半人得重新放出去, 所以市局暂时还没有采取行动，打算先商讨出个影响最小的对策。
　　眼下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李家青和林书荣。针对李家青的跟踪还在继续, 而林书荣已经坐到了审讯室中，张娅隔着玻璃望向这个跟踪过自己的人, 能感觉到的只有陌生。
　　林书荣其实长得还行，加上他从小就严苛的家教, 举止气度都培养得不错，坐在审讯室已经等了十来分钟，仍然不见焦躁，只是喝喝水，留意留意周遭的陈设，偶尔也望向对面的玻璃窗。
　　张娅最讨厌对付的就是这种类型，镇定和老练都不像是装出来的，要从这种人口中套出点儿有用信息，那简直要费个九牛二虎之力，直接问肯定是没有办法，得旁敲侧击，还得攻破心理防线。就目前拿到手的这点资料而言，实在看不出有什么能够进行针对式审讯。
　　林书荣跟家里的感情不算太好，郑沅和林国华属于时间到了的合作婚姻，没有什么感情，只有事业上的互帮互助，刚开始几年还好，之后便是大吵小吵，纷争不断，林书荣应该没有过过一天舒坦幸福的家庭生活，之后就是林国华的甩手掌柜和郑沅的过度严厉，三个人的关系非常不健康，再上一辈就更疏远了，林国华的父母对郑沅这个儿媳很不满意，两家几乎不来往，郑沅这边则是因为孩子太多不受重视。
　　另外林书荣也没有结婚生子，甚至没有谈恋爱，想要用亲情、爱情来打动他几乎不可能，况且林书荣这种衣冠禽兽看起来也实在不像个重感情的人。
　　秦织萝去跟进李家青那边的情况了，此时站在张娅身边的是穆小枣，论起审讯技巧，穆小枣是会一点，但水平跟张娅也就半斤八两，穆小枣是卧底出身，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所以她擅长的部分不适合放在审讯室监控底下供人观瞻
　　“那副队我先进去了。”张娅道，“要是待会儿进行不下去，你记得捞我一下。”
　　其实不仅仅是张娅觉得有些忐忑，连穆小枣也认为林书荣不好对付，他身上有一种嚣张气，看起来似乎是做了什么都不想隐瞒，情绪变化都写在脸上，但其实为人心机深沉的很，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也知道该怎么利用可以说得话，这就显得林书荣非常难缠，而张娅每得到一个答案，还得费心思去想是真是假，值不值得相信。
　　见是张娅进来，林书荣一点都不惊讶，他的跟踪技巧很差，被发现完全是意料之中，而张娅作为被跟踪的人，当然是一个比较好的突破口，林书荣猜到了市局的套路，既然来了也一并配合配合。
　　“你应该认识我。”张娅在玻璃窗外时有些不安，跟穆小枣碎碎念了一大堆，可当她进入审讯室后，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林书荣甚至不得不忽略她的年轻，刚刚懒散的坐姿都稍微收敛了些。
　　张娅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向林书荣，她在整理手上的资料，整理了一会儿才从中抽出一张纸来，“我们速战速决。郑沅是你的母亲吧，她正在外面等着，说结束之后要接你回家。”
　　郑沅并没有来。林书荣有自己的住处，与郑沅相距半个东光市，即便郑沅觉得昨天事有蹊跷。开车过去看看，或打电话询问两句，也要一段时间，不可能这么快就赶来市局。张娅这么说，既是想通过提及郑沅的名字来留意林书荣的反应，也是给林书荣一个心理暗示，暗示他自己打算加快审讯速度。
　　林书荣的表情管理很不错，至少在张娅说出郑沅这个名字之后，他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点了点头道：“你们要是上午不放我出去，她会等到下午，再等到晚上，说不定还会等个通宵，的确是件很难办的事。”
　　张娅虽然说的是假话，林书荣不仅没看出任何破绽，甚至还觉得郑沅会来简直理所当然，作为一个妈妈，郑沅的控制欲令人窒息，这大概也是林书荣有两副面孔最大的原因。
　　“我可以实话告诉你，市局暂时没有查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也就是说你来只是协助我们公安部门的工作，我们甚至不会对你进行24小时拘留。”张娅说着，将刚刚抽出来的那张纸摊放在面前，似乎在照着读，“你应该认识郭宏这个人，据我们的调查，郭宏作为市二中的学生，成绩一般，所以经常去老师家上补习课，郑沅就是其中之一。”
　　林书荣摇了摇头否认道：“我工作很忙，半年都不一定能抽空去看看我妈，而这些学生去补课需要提前预约，通常都是休息日挑半天，我若要去看她，肯定会避开这些时间段……况且就算遇到，我也分不清谁是谁。”
　　“是吗，”张娅一点都不慌，她将手里的纸拎起来在林书荣面前晃了晃，“既然不认识那他怎么会坐你的车？”
　　林书荣难得皱眉，“什么？”
　　这张照片是两个小时前穆小枣从郑沅小区搞来的，光鲜亮丽的跑车停在小区里肯定会吸引很多目光，难保没有懂车的、爱车的和有些虚荣的，对他这些车产生兴趣。产生兴趣后，自然会拍几张照片作为留念，而这些照片甚至视频里虽是静止居多，但也有人对开起来的车更感兴趣，加上林书荣一共就没来几趟，所以小区摄像头不多，他这些车却次次都有记录可循。
　　穆小枣之所以能想到这一层，则因为她本身就是个爱车的人，以前不忙的时候也会看看车展，看看F1，林书荣既然每次都这么招摇，数百万本该停在车库里留着看的跑车随处开，那肯定会有人成为记录者，一旦什么东西被记录，那就很难不露馅儿了。
　　同时负责审讯的张娅也很聪明，她先告诉林书荣市局没有查到任何有关他违法犯罪的证据，就在对方松懈的一瞬间立刻提起郭宏……郭宏就算坐过林书荣的车其实也没什么，说他是好奇非缠着要坐坐就行了，反正现在是死无对证，尽管林书荣并没有被牵着走，一时倒也咬上了张娅的钩。
　　张娅继续道：“郭宏被杀案已经告破，不过他作为市二中的学生，跟多起案子有所牵连，从赌博、毒品到硫化氢……市二中查出液态硫化氢储存罐的事是个大新闻，各个平台都有报导想必你也听说过了，你作为市二中老师的家属不早不晚偏在这个时候跟郭宏有亲密接触，难免不引人怀疑。”
　　一张黑白打印的纸，从自己是怎么邀请郭宏，到郭宏开车门上车，再到车启动开上小区通道的应有尽有，这要不是视频截图就是连拍数帧，林书荣自己的一整张脸郭宏大半张脸都看得清清楚楚，否认已经没有必要。
　　“我当时并不知道他就是郭宏，这个年纪的孩子嘛，对车总是充满好奇，可能是觉得酷，所以想……”林书荣的否认方式跟张娅想得不谋而合，所以他话尚未说完就遭到了打断。
　　张娅道：“郑沅是个很好的物理老师，每个月来找她补课的学生都有数十位，不仅包括市二中，也有社会面其它即将参加高考的孩子，大家年纪都相差不多，那为什么只有郭宏能上去坐坐，其他人却没有这样的待遇？”
　　林书荣已经找回了自己的思路，刚要开口把责任都推到死人身上，譬如什么郭宏最难缠，别的孩子劝一两句就算了，所以最后只有他上车……谁知张娅又继续道：“因为郭宏的关系，我们已经申请到了搜查证，现在向你出示，之后我们会针对你名下的车辆进行搜查，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出示完搜查证，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进行搜查，穆小枣的手机全程开机，张娅这边对着她稍一点头，她便道：“可以了。”
　　电话那头连着徐华，他这段时间打小工简直得心应手，穆小枣话音刚落，徐华卷起袖子就开干，为此他甚至还向训练中心借了一条经验丰富的缉毒犬。


第346章 
　　市局对方舟的案子非常重视, 近一个月来大部分资源都向刑侦这边倾斜，徐华当然也不是孤身跟狗一起工作，还有缉毒犬的训导员以及三组另外一个愣头青。
　　林书荣是个有钱人, 关于这点徐华早就知道了, 他也不是没见过有钱人，自家副队就是一个, 张娅私底下给他形容过副队的家，独栋别墅，院子有足球场那么大, 旁边三公里就有湿地公园, 两个景区，就这还没有荒凉感, 基础设施配了个全套，医院、大型商场、写字楼……徐华还没去过，光是想想就觉得副队真难得，这么好的条件跑过来当警察受队长的长久压迫。
　　但穆小枣家的有钱还在徐华理解范围内, 林书荣的有钱就有些反人类了……他有一个专属巨大的地下停车场, 里面光上千万的限量豪车就有三台，这还是徐华用照片搜索后得出的大略数字，毕竟见都没见过的东西让他自行判断价值, 也过于为难人了。
　　“轻手轻脚轻手轻脚, 万一真搜不出来什么东西，到时候无罪释放回来, 我们亲爱的嫌疑人发现道划痕让我们赔，把我们四个卖了都赔不起。”徐华把鞋套都带上了。
　　徐华经验虽浅, 眼下这三人一狗的小队中他最了解这桩案子，所以离开市局前, 穆小枣把重担压在了徐华身上，要他多少查出点东西来，不然对不起粟队的牺牲。徐华觉得这话有点鼓舞人心的意思，但也有点不对劲，就好像粟队的牺牲跟自己有关似得。
　　穆小枣的话虽然说完了，徐华的手机却没有挂，他这边一旦搜到什么线索就要第一时间传达过去，而张娅此时还在审讯室不方便，所以穆小枣就成了坚实的后盾。
　　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跟副队配合行动，之前总有个粟桐在中间调和，张娅跟徐华也是跟队长更熟，这就导致今天多少有点紧张过头，徐华甚至因为分神，差点被上开的车门撞到下巴。
　　林书荣看表面更像是个坐办公室的斯文人，带一副黑框眼镜，镜架很细，所以不显得呆板，在听说警方已经开始搜索他的车辆时，林书荣也并没有显示出紧张，张娅知道他这样小心的人肯定会将所有明面上能搜到的东西全部销毁，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徐华那边的运气够好，罪证搜不到能弄一点可以问下去的话题也不错。
　　“除了明面上毒品之类的犯罪证据外，你再留意留意指纹、毛发和汗液。”穆小枣清楚徐华现在的压力很大，市局的审讯能不能继续都在指望他的工作，而徐华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承担过这么重要的角色，他内心必然惶恐忐忑，穆小枣能做的也就是稍加提醒，确保徐华搜查到位的同时顺带告诉他不要太慌，市局这么多人都在背后出谋划策，还对付不了一个小小的林书荣。
　　徐华也确实放松了一点，再怎么样还有副队给自己兜底，不至于让林书荣这条鱼游出去。
　　不出所料，缉毒犬几乎没有派上任何用场，它围着林书荣的两排车闻了个遍，最终确定车上没有毒品残留，想来也是，林书荣再怎么粗心，也不至于眼看着警方查到自己身上还一点准备都没有。
　　接下来就是对指纹和毛发的排查，林书荣虽然喜欢炫耀，几百万的车不管道路情况适不适合开出去，他都要现一现，可他这一车库还有不少经典限量，那就是摆着看居多，就算林书荣想，估计也就能门口转悠转悠，正经上路不太可能，而这几辆车也确实干净，除了纤微的灰尘，其它包括指纹都没有残留，徐华很快就重新选定了目光，他将重点放在其中三辆轮胎有磨损的车上。
　　林书荣是爱车之人，他这一车库的宝贝都经过专业的保养，一个个锃光瓦亮，按理来说轮胎不会沾泥，里程数少的话也不会有明显磨损，林书荣是喜欢炫耀，却也清楚这些车很多地方不适合去，所以有另外常用的代步。
　　之前穆小枣曾经说过林书荣跟郑沅之间的亲子关系比较不健康，在郑沅的眼里近三十岁的林书荣仍然是个孩子，一事无成，经常质疑他的能力，应该从未有过夸赞，所以林书荣急切的想展示自己的成功，他这些车别的地方都不去，也一定要让郑沅见识见识。
　　从林书荣的住处开到郑沅小区大部分时间走高架，即便不是高架，东光市的路也平坦宽敞，就算是下雨天都不一定能沾上淤泥，而当徐华打着手电一寸一寸检查车轮时，却从纹路间隙中挖下了成块、干涸、嵌入其中的泥条，乍看起来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线索，可是当徐华将自己的发现告诉穆小枣后，却迎来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徐华刚有点削减的紧张感再度泛滥，他小声对着手机道：“副队，林书荣是不是开车去过城外？”
　　其实徐华的猜测已经在大方向上，只是穆小枣想得更深，车里的泥能够嵌入这么深肯定是雨后进入淤泥地，平常情况下最多也就是车轮带层泥而已，并且林书荣并没有针对轮胎进行清理，可见他刚到过这个地方没多久，甚至很有可能是去郑沅小区的途中，或是从郑沅小区回家的途中转而去过这样的地方。
　　下雨、淤泥地、近几天、顺路……穆小枣的脑海中瞬间形成了一条线，“林书荣可能到过孙济果的老家！”
　　昨天秦织萝在孙济果的家门口发现过少量车辙印，因为下过阵雨的缘故，大部分的车辙印已经被破坏，幸好之前的闹鬼事件让孙济果的老房子人人畏惧，宁愿太阳底下多走几步路，也不想从门前过，所以车胎印只受到了风吹雨打并不杂乱，余下的部分很好分辨，秦织萝还拍照进行了记录，只不过当时怀疑车胎印是谁家在外的儿女归家图省事借了路，因此没有太上心。
　　穆小枣立刻要求徐华将泥土的样品保存，同时发回轮胎照片，随后用消息告知审讯室内的张娅可以将矛头对准孙济果和硫化氢，孙济果灭门案张娅曾全程参与，即便穆小枣的说辞没头没尾，张娅也清楚在新的消息到来之前，该用什么样的问题短暂困住林书荣。
　　做完这一切后，穆小枣才打了个电话通知秦织萝，要求将昨天她记录的车轮印跟今天徐华拍下来的部分做比对，胎痕也是痕迹学的一部分，先不说林书荣开得这几辆车在整个东光都少有，调查起来难度不大，就是轮胎的磨损程度都可以作为直接证据，证明林书荣曾经到过现场，只要比对成功，张娅那边就会势如破竹。
　　秦织萝的动作很快，她也很在意穆小枣这边的进展……可以说眼下只有林书荣这条线索看得见摸得着，其它都还在调查的路上或虚无缥缈。
　　穆小枣忙，秦织萝这一整天也没有闲着，照着粟桐脑海中的印象进行抓人并没有想像中那么简单，首先要有足够的证据，这些人可不是省油的灯，不是有自己合作多年的律师团队，就是自己精通法律，再不济也有一两个颇为知名的律师朋友，单个的目击者可不足以让他们配合调查，再说就算有目击者看到他们佩戴胸针出入天屿疗养院又如何，为自己以后生病修养考虑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
　　为此，粟桐都被秦织萝绑架到了市局，给她特地安排了休息区，粟桐唯一的要求是别让穆小枣知道，“你不知道小枣儿生气有多可怕，一张嘴就能不动生色把我说得好像应该手铐脚镣关进牢里，省的危害社会。”
　　秦织萝也不是很想知道。
　　鉴于粟桐现在还没有复职，最多只能算是个场外顾问，所以待遇还不错，除了有单独的休息空间，秦织萝还给她买了软垫和一堆吃的喝的，粟桐要是想挪动，她都亲自推轮椅。
　　说实话，即便不是为了工作，能让秦织萝这么忙前忙后围着自己转，粟桐就愿意天天来市局凑热闹，怎么都有种扬眉吐气的快乐。
　　为防打草惊蛇，秦织萝组织的这次抓捕行动事前开过会，进行时非常隐秘，并且在不知道能不能定罪的情况下，没有破釜沉舟，况且市局一共就这么大的地方，按粟桐所说前几天进出天屿疗养院的人少说也有一二十位，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抓这么多人进来，那一定会翻天。
　　秦织萝和粟桐横挑竖挑，最终选定了两个人，其一是个大学讲师，老家在外地，目前还是住教职工宿舍，暑假期间比较闲暇，在东光也没什么亲戚，另外一个是小公司的老板，继承遗产的富二代，年纪也不小了，却仍然喜欢混迹酒吧、舞厅，公司的事不怎么管，这种人人际关系异常复杂，往深了查即便跟方舟没有关系也肯定能挖出点什么，毕竟谁的人生经得起放大镜。
　　即便是精挑细选的结果，粟桐也清楚这两个人肯定不好对付，方舟纵使内乱，里面已经一团糟，但成员仍然坚守着严苛的制度，毕竟在市局不开口最多也就是查出证据无从抵赖后加重刑期，可要是背叛方舟，高文旭的下场还是好一点的前车之鉴。


第347章 
　　粟桐暗搓搓在角落里看着小枣儿进入审讯室又关上了门, 这才随后行动，市局的设计就是有这样不好，审讯室虽然比分局宽敞气派, 还有单面镜可以在外观察, 可几个审讯室都挨在一起，门要么对着要么相邻, 要避开个人难度不小，简直跟摄像头底下做贼差不多。
　　秦织萝不是很理解粟桐的做法，但现在是她有求于人, 就算粟桐现在想买个床躺市局里, 她也得出一半钱，所以做贼的时候秦织萝自然而然就成了望风的从犯。
　　第一个针对审讯的是大学讲师, 他姓卫，年纪不大，因为从小成绩优异留校当老师也顺理成章，人生轨迹几乎一眼就能看到底, 完全属于东光市再常见不过的普通人, 唯一突出的点也就是成绩好肯努力，其它实在看不出任何问题，在大街上面对面盯上半分钟, 粟桐跟秦织萝也不会发现这样一个人会跟方舟有所勾结。
　　刚开始坐在审讯室里的人还有些紧张, 秦织萝进去后他先是将人打量了一圈，随后肢体语言就放松了下来。秦织萝跟穆小枣一样, 单论外形温和亲切，没有任何杀伤力, 穿上制服还好一点，毕竟制服本身就带有一定的压迫感, 若只是便服，反倒容易助长犯罪分子的气焰。
　　“你知道自己被传讯的原因吗？”秦织萝上来就问，她是强硬派，跟张娅那种迂回包抄的方式不太一样。
　　男人摇摇头，“我从来没有做过违法犯罪的事，这两天也一直呆在学校没怎么出去，接触的人都少得很……”
　　他的话没说完，秦织萝就将那枚天使胸针抛在了男人的面前。胸针很小，秦织萝没有取得搜查令，也不好对他的住处进行翻找，所以这枚胸针并非是他本人的东西，而是秦织萝问穆小枣借过来充当一下审讯的道具，待会儿还要还回去。
　　“这枚胸针你应该认识吧？”秦织萝不给对方整顿思绪的空间，她直接道，“据我们调查所知，这枚胸针跟一个组织有关，而这个组织很可能从事违法犯罪的活动。”
　　秦织萝在办案的时候身上会有一种气势，跟穆小枣内敛似得森冷不同，秦织萝更像是火焰，是一种能被人看到的步步紧逼，有时候粟桐都觉得自己无法招架，更何况是一个只受到过理论教育，并没有实质经验的年轻人。
　　当秦织萝释放出善意或者仅是正常聊天，对方都应付良好，估计是方舟的教育中没有提到过严厉型的人民警察，加上男人本身就有点内向，暑假期间这么闲暇他都宅在宿舍里，被秦织萝这么诈两下，脸上已经有了些许破绽。
　　他梗着脖子强装镇定：“别硬说我跟犯罪组织有关，你要是有证据就直接拿出来，没有证据那我就在这里等二十四小时，你们是警察，总不能严刑逼供吧。”
　　“你承认这枚胸针是自己的东西了？”秦织萝筛选出自己想听的那部分，对面又很明显怔愣了一下。
　　这些反应不只跟他面对面的秦织萝看得清清楚楚，单面玻璃外的粟桐也看得清清楚楚，她忽然有了些想法……雷帝在东光的代号是主教，而这些人都佩戴有相同的胸针，甚至在查案过程中能够感受到很明显的精神控制。
　　智者在方舟内最大的价值就是提出了以青少年为基础，步步壮大组织的理论，这么多年实践下来也颇有成效，既然他这么擅长心理问题，很有可能也制定了一套方案，总要继续对十几年间已经长大的青少年进行有效控制才行，方舟又不是个想给社会持续输送人才的慈善组织。
　　这套理论既然适用于成年人，那就不能浪费，除了对当年那些孩子进行洗脑盘剥，也可以对其他人使用相同手段，渐渐的不再拘泥于一个小水塘，继而有发展成邪/教的趋势。
　　胸针就是邪/教成员的标志，而信教的人某种程度上都会表现出一定的偏执，他们必须遵守“教义”，也必须投入大量金钱，还有一个树立起来等同于神的形象。
　　如果粟桐所料不差，现在只要触犯男人心里的教义，并调查他的现金流，就可以得出直接有效的证据，就算不能证明他跟方舟有关，至少不必二十四小时就放人。
　　屋里屋外的人都是通过手机进行交流，粟桐能够看出来的东西秦织萝马上也得到了提示，她先向窗户外看了一眼，随后直接从审讯室中走了出来。
　　穆小枣要验车痕的消息跟粟桐决定查现金流的消息前后脚几乎撞在一起，秦织萝这是想不出来都不行，穆小枣要盯着林书荣的审讯现场，粟桐现在又是个坐轮椅的聋子，统筹不了任务，她之前还觉得忙归忙，一天总能挤十个小时休息休息，等粟桐回来市局走上正轨，十个小时还能再扩一扩，结果却是被粟桐坑得不轻，所有休息时间加起来能有八个小时就不错了。
　　“你别盯着我两眼冒火星，”粟桐柔弱可怜，“又不是我自愿伤成这样的，况且现在是你请我来协助办案，照道理来说我应该在家躺着吃补品看电视。”
　　“……”秦织萝跟粟桐之间还保留有客气的界限，不像郭瑜这个损友，粟桐要是当着她的面说这种话，郭瑜不仅毫无愧疚，还能接一句，“那你回去呗，我给你打车。”
　　秦织萝很明显被粟桐说得有些过意不去，她想了想，“我那儿还有点饼干，你要吃吗？”
　　粟桐：“……”秦织萝是带着点笨拙的，她不太会表达歉疚，所以也不需要太炽烈的言辞就能搞得粟桐无话可说。
　　“穆小枣那边的情况也有了些进展，我现在出去一趟，安排好工作再回来，你是跟我一起出去还是在这里呆会儿？”秦织萝又问。
　　现在出去说不定能跟小枣儿撞个面对面，到时候小枣儿一个眼神就能让粟桐骨子里的骄傲灰飞烟灭怂的有理有据。粟桐向来是知错……能改则改，不能改一定有不能改的道理，譬如眼下，粟桐也想规规矩矩躺在家里，但只要一想起雷帝这样的人，硫化氢这样的东西还在外面，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粟桐就根本躺不下去。
　　眼看着粟桐面露难色，秦织萝就大概明白她现在是不想出去，于是点一点头，“等我最多半个小时，回来给你带午饭。”
　　市局的忙碌氛围粟桐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她本以为自己会怀念，结果刚看到秦织萝连轴转的身影，她就瞬间想起自己熬夜的日子，感觉说怀念都对不起自己的身体。
　　林书荣的车轮胎跟秦织萝现场拍下的痕迹很快就进行了专业对比，两者契合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这至少能说明林书荣到过现场，接下来如果检出土壤中有硫化氢残留，林书荣就可以被拘留，不必一天后放他离开。
　　秦织萝那边也有相应的进展，她让人到银行调查了企业家和卫老师半年来的现金流，然后对这些钱一笔一笔的进行区分，最终得到两个大方向，一是天屿疗养院，这地方只要住上一天就是好几千的费用，一个月就大几万上十万，也没人关注交了钱是否真的有亲戚朋友或自己来修养过，简直是用来洗钱的绝佳场所。
　　二是李家青的心理工作室，他开得工作室并不大，因为一直接受各种各样的采访，加上李家青本人很擅于利用现在的网络，所以他也略微算是个网红人物，全平台粉丝量接近百万，体量不算太大，但对于李家青来说打开了知名度就可以提高价格，市场监管也很难说这么高的价格到底值不值。
　　而已经离职的员工曾说这里没有提升空间，也没有什么病人咨询，可是就账目来看，每天的入账多出账更多，就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就算李家青四十八个小时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也不可能接待这么多的病人，
　　两边的审讯室又重新热闹了起来，秦织萝尚未回来的时间里，粟桐透过单面镜一直在观察卫老师，他一会儿显得胸有成竹，一会儿像是又察觉到了什么，显得很忐忑，其中还有几次正正看向了面前的镜子，几乎与粟桐来了个对视。
　　但大部分时候他都将手放在左胸，口中念念有词，因为嘴型的开合太小，他也不愿真的发出声音，所以粟桐无法辨别卫老师念的是什么。直觉告知粟桐应该跟信仰有关，关键时候给人一根“救命稻草”也是□□能招收信众的原因之一，只不过这根救命稻草其实是鸩毒一盏，将人从浅层地狱拖入万劫不复。
　　粟桐在等……只要查出现金流的走向有问题，继而让这位大学里的讲师松口，那就可以针对粟桐看到的面孔进行全面抓捕，这么多人只要有一个能说出这两天齐聚天屿疗养院的目的，再不济指出□□头目，就是一项重大突破，而这些人如果没有实质性的社会危害行为，或许只是拘留几天，又或者交给司法系统轻判，大概率不会受到严惩。


第348章 
　　秦织萝做事之前习惯先做个安排, 着手才有条不紊。她说是半个小时就回来，实际上还早了七八分钟，银行那边喜欢扯皮, 哪怕是协助办案, 知道最后避免不了，也是有一堆申明要先说, 确保自己最后不受挂落，秦织萝也不打算再等，她先就拿到手的证据继续下一轮的审讯。
　　审讯室里的男人没有想到秦织萝还会回来, 看表情是被狠狠吓了一跳, 他见秦织萝的手上多出一沓材料，整个人显得更加紧张, 沉默了一会儿甚至没忍住开口问：“现在可以放我回去了吗？”
　　秦织萝没有回答，她只是将手里的材料理了理，整个审讯室包括记录人员在内都安静埋头，这种无声的逼迫反而使男人全身难受,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 始终落在秦织萝拿进来的几张纸面上，奈何距离太远字密密麻麻又太小，根本看不清个什么东西。
　　秦织萝又等了一会儿才笑道：“你想知道我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卫老师此刻已经满腔疑惑但是不敢接话, 秦织萝又道：“是你这几个月的银行流水……有时候钱款去向可以告诉我们很多东西, 譬如卫老师年纪不大，身体看起来还算健康, 为什么早早就将自己大部分的积蓄都花在了疗养院上？”
　　秦织萝在等男人自己组织语言，组织完了却又即刻打断, 不让他说出来：“花就花了，说不定是亲戚朋友住进去过呢？我们警方之前调查过天屿疗养院, 所以手上有一份半年来进出疗养院的人员名单，谨慎起见，我会将名单交给你，你认真看一遍，指出谁是你的亲戚朋友，我们会继续追查。”
　　这张名单是当初救粟桐离开天屿疗养院时顺便要来的，因为粟桐的状况类似于囚禁，不管天屿疗养院怎么狡辩，人是在他们这里发现的无从抵赖，所以该配合的调查一样都不能少，而卫老师并不清楚这一点，他既怕这张纸是秦织萝的诈术，又怕自己随便指一个人顺着查下去后，这个人跟他毫无关系，做实了他的谎言，因此好半晌都不动弹。
　　秦织萝又问：“怎么，是找不到熟悉的名字了？不着急，我很有耐心，你可以慢慢来……対了，现在时间近中午，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点个外卖？”
　　审讯室里的空调只有二十六度，粟桐穿着便服甚至有些冷，卫老师却起了一头的汗，天屿疗养院虽然是他们聚会的场所，可除了“教会”的核心成员，其它人都是这两个月才知道这个地方，频繁进出的时间更少，而且活动区域极受限，想四处张望都会被训斥不诚心，连建筑结构都没搞清楚，更何况是里面住着的人。
　　想着想着，卫老师就从“怕犯错被警察抓住把柄”变成了“我入会这么长时间居然还不得信任，连疗养院的全貌都没看清”。
　　邪/教的洗脑就是这样，一层一层将人的思想困在出不去的迷宫中，只能顺着他们画出来的路线步步向前，可一旦跳出迷宫，就发现我牺牲了这么多，可还是处在底层，“凭什么”“怎么会”，尽管还是逃脱不了精神方面的控制，但心里一定会觉得不痛快，这是最基本的人性。
　　这男人能年纪轻轻就读博留校当讲师，脑筋一定是不笨的，秦织萝给他留足时间发挥他自己的聪明才智。
　　外卖到的很快，现在已经不是订单高峰期，加上暑气渐消，平均配送时间都提了上来，秦织萝対粟桐确实很不错，她的套餐是所有人中最贵的，可是当秦织萝将东西拎到她面前时，却受到了粟桐的拒绝。
　　“我帮你也是有目的的，”粟桐坐地起价，“现在案子已经有了巨大的推动，我的功劳应该不小吧，只想换你也帮我一个忙。”
　　秦织萝一点都不惊讶，“是关于穆小枣的？”
　　“不只关于她。”粟桐轻轻叹了口气，“你应该也知道我最近在翻十几年前的一桩旧案，涉及这桩案子的人包括穆东明，吴思明……也就是吴启泰。吴启泰刚结束一段卧底任务，这么多年来他始终兢兢业业，而今方舟即将颠覆也是他在推动，但这桩案子始终是隐患，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很多问题都会随之而来，之后但凡有吴思明参与的案件都会受到社会层面的质疑，毕竟他可以被片面的定性为杀害自己前战友的凶手。”
　　粟桐说得这些都没错，她只是没有将穆小枣在当中处于什么位置明确告诉秦织萝。
　　“你要真的想查最好还是向局里提交申请，不然很多材料拿不到，你这也不是合法调查。”秦织萝想了想，“行吧，申请材料我来做，做完直接帮你往上递，至于能不能批下来我就不敢保证了，不过局长和支队要是问起来，我会尽量帮你说好话。”
　　粟桐感激涕零：“不枉我们认识这么久，果然是知己啊知己。”
　　秦织萝可不会放任粟桐称心如意，她又道：“你动作最好是快一点，穆小枣是看出你有事瞒着她了吧，不怀疑你不代表她眼瞎，该看见的自然会看见，你到时候应付不过去可别抱着我跟郭瑜哭，我们工作忙，懒得搭理你。”
　　粟桐一时语塞。
　　“你几句话就要换我帮你写材料实在太便宜你了，”秦织萝将手里的饭菜颠倒过来，“你吃我的，我吃你的，熬夜之前先补补。”
　　粟桐能拐到一个免费劳力已经很高兴了，当然不计较这顿午饭是两菜一汤还是一菜一汤，况且秦织萝做文字工作一向做得很漂亮，整个市局上上下下无人能出其右，只要她出马那十之八/九能申请下来，这会儿就是让粟桐啃白饭她都愿意。
　　“対了，穆小枣那边也有了不小的进展，她们发现林书荣曾经到过孙济果老家，并且在房子前停过车，至于去干什么暂时还不知道。”秦织萝说完又进了审讯室，她得趁卫老师动摇时抓紧审出个结果，要是错失了机会，让対方重新构筑心理防线，那今天做的所有铺垫都会功亏一篑。
　　果不其然，就在秦织萝将饭盒送到卫老师面前的一瞬间，他终于拿定了主意：“我是不会背叛主教的，等到大清洗那天，迷雾将笼罩整个大地，只有我们，只有我们这些经历过苦难仍然抱有信仰的人可以得到救赎。”
　　这番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动静非常大，隔着单面镜，粟桐耳朵还不太好的情况下依然感觉到声音，不得不说卫老师这么大把的年纪，中二起来还是不妨多让，这么羞耻的话他都能奉为圭臬。
　　更令人无语的是他表态完居然还敢吃秦织萝的外卖，也不怕里面下了毒，直接就给他毒死。
　　卫老师的确是一根硬骨头，死活啃不动，却并不代表今天一无所获。他刚刚大声表态，就是为了在动摇时提醒自己，这也是精神控制时一种惯用的手段，关键时候可以帮信众坚定思想，但此时卫老师这么一吼，已经可以肯定他的确被人洗脑，还有“主教”“大清洗”“迷雾”之类的关键词也很令人心惊，这対秦织萝来说已经是颇有收获。
　　何况卫老师现在都要靠背这种话来提醒自己，可见他的心理防线已经不堪一击，只等着秦织萝使出杀手锏。
　　“我看过你的简历，卫老师博士在读，主攻化学，那你应该比平常人更加了解硫化氢的危害吧？”秦织萝一边吃饭，一边毫无障碍的谈论这些，感觉只是在唠家常。
　　“宗教是神学，要真有一个能翻云覆雨的人要毁灭世界我没什么意见，但是凡人想借助科学的力量来行诈骗之事，非要说自己是神那就有点过分了吧。”秦织萝继续道，“你知道所谓的迷雾就是硫化氢吗？你认为你能在高浓度的硫化氢气体中成为幸存者吗？连实现神迹都要用最普通不过的化学药剂，你还指望自己能用玄学的手段从当中活下来？”
　　秦织萝几句话就问得対方哑口无言，卫老师深入其中的时间还不太长，他的第一笔转账是在两个月前，加上秦织萝已经让他有所动摇，否则他也不会大声念叨那几句来给自己增强信心……如果卫老师一直没有动摇的迹象，秦织萝就会转换另一种方法，并不一定要死磕。
　　此时卫老师嘴里不断念叨的话也被秦织萝一句句戳穿，拆解得支离破碎，他的信仰顷刻之间就有崩塌的迹象，作为一个化学博士，他怎么会不知道硫化氢的作用，只是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信仰是要用这样的方法来进行清洗。
　　其实卫老师并不在乎清洗的手段，他対这份信仰充满狂热，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洗脑中认为确实该来一次洪水冲刷地面，只有像他这样的人才能登上诺亚方舟，可是他也明白，必须保证自己是登上方舟的那批人才行，否则大清洗来临他也只会在痛苦煎熬中死去，而硫化氢是不可控因素，除非自己能得到通知，早早进入安全区。
　　在此事件中，卫老师也的确接到了通知，主教赋予他使者的身份，他是执行人之一。


第349章 
　　硫化氢中毒没有所谓的特效药, 治疗方法因人而异，更没有所谓的预防措施，一旦到现场进行毒气的释放, 即便带上防毒面具避免中毒又要怎么从现场逃离？
　　一个带着防毒面具的人在那种场合出现就是绝对的嫌疑人, 先不说警察会不会第一时间组织抓捕，受害者们的求生欲就足够将他生吞活剥, 防毒面具也会遭受哄抢。
　　硫化氢导致的中毒症状是以浓度来论的，想要达到最好的效果当然不能大街上通风处随意释放，否则怎么对得起这么长时间的布局, 如果是密封的场所, 车辆便很难进入，所以也不存在马上就能跑路的情况……方舟甚至没有给他们规划进出的路线, 也就是说聪明人会自己想办法，傻一点的就被坑透了，方舟完全是要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但如卫老师这样的执行者到目前为止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困境，就算到了最后一刻, 方舟也有办法对他们这些人进行欺瞒摆布, 让他们蒙在鼓里完成自杀式袭击，这对一个自诩与众不同，可以从大灾难中活下来并成为登上诺亚方舟的人来说简直是重锤一击。
　　“……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 你要问什么我会尽量回答。”卫老师终于说了这样一句话。
　　秦织萝跟粟桐心上的大石终于落了下来, 只要他愿意开口，不管能交代的东西有多少, 对市局来说都算是重大突破。
　　既然有了突破，之后的进展秦织萝会整理成文字给粟桐一份, 她也就懒得在这儿隔老远盯着人家嘴皮子看，盯得眼睛都有点干涩……粟桐偷偷摸摸将门拉开一条缝, 她留意着对面的情况，打算趁穆小枣还在忙，赶紧操控自己的电动轮椅冲出去。
　　这做贼的行为看起来挺符合“贼”这一行当的规定，但其实粟桐隐瞒的并不彻底，穆小枣是没看见她，可市局上上下下这么多人，粟桐又是个熟悉不过的面孔，秦织萝就算把她藏在墙里也会有人路过打声招呼，更别说只是找了个空置的会议室让粟桐待一会儿，只要穆小枣随便一问，她们两就根本藏不住，所以做贼其实只做了个表面功夫。
　　就在粟桐探头探脑的时候，对面的门忽然被拉开，穆小枣拿着手机与她来了个对视，粟桐“嘭”一声就把门摔上了。
　　穆小枣：“……”
　　她确实已经知道粟桐被秦织萝“偷渡”进了市局，不过秦织萝是个聪明人又是粟桐的朋友，加上她本身的性格原因，肯定会将粟桐照顾得很好，所以穆小枣并不是很担心，甚至有些纵容粟桐的“犯罪事实”，可面对面那情况就不一样了，穆小枣不趁机勒索粟桐，那就是白白浪费这大好机会。
　　所以穆小枣“嗯？”了一声假装诧异地敲开门：“粟大队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伤已经好了，还是家里两个人都看不住你？”
　　粟桐一下子就慌了神，除非公事必要，小枣儿已经很少会当面叫自己“粟大队长”，而一旦这样叫就意味着小枣儿正在生气，还是那种憋在心里的闷气，哄都哄不好，而作为一个刑警慌神的代价就是让对方完全占据了主动。
　　穆小枣又道：“耳朵不好腿也不便你居然还能出现在市局？有人帮你，秦织萝吗？”
　　粟桐一边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应该维护秦织萝的名誉，避免小枣儿在跟秦织萝交上朋友前两个人就先产生嫌隙，一边又觉得自己也很无辜，就是秦织萝连病人都不放过，死活将自己给接到了市局，否则也不会出这事。
　　“小枣儿。”粟桐将轮椅挪过去，整个人磕在穆小枣的身上，随后伸手抱住了她的腰……刚刚粟桐左右看过，四下无人。
　　“干什么？”穆小枣板着脸。
　　“你好严格哦，”粟桐开始翻旧账，“当初你肩膀受伤的时候还孤身一人去木天蓼小区救我，差点被人一枪打死，我现在只是来市局看看情况而已，又没干什么过分的事。”
　　粟桐越说越心虚，本来吵架的时候就最忌翻旧账，结果自己翻出来这旧账还会在火上添一把干柴……穆小枣当初冒生命危险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想给危难之中的粟桐传消息，告诉她外援已至。
　　穆小枣不说话了，她一开始的确只想逗一逗粟桐，只要秦织萝安排妥当，粟桐出现在市局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况粟桐自己也很有分寸，她是经常受伤不假，毕竟都是些不可避免的伤，又不是自己找死，现在将往事一提，穆小枣反而生出了万千种情绪。
　　粟桐现在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了，在外角南危难之时，双方没有多余的空闲来思考其它事情，所以爱与恨都像是即刻要完成的人生阶段，炽烈但缺乏深度，没有柴米油盐的实际只有亡命天涯的浪漫，小枣儿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晾着自己，再生气再无话可说的时候，还有即将面临的危险做调和，而现在有市局做后盾，紧迫感还是有，比起外角南却明显多了点温吞。
　　“粟桐，”好半晌穆小枣才开口道，“我受过的训练告诉我该做的第一件事是评估现场状况，而不是自己受着伤冲进去跟你同甘共苦，我知道我这样显得很不专业，可要是再来一次，我仍然会选择救你……只有我在你身边，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穆小枣在解释自己当初的行为动机，她爱上粟桐兴许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可是所有过程的最初都有一个起点，一个将粟桐与旁人区分开来的起点。
　　粟桐心里被感动的一塌糊涂，顺便想趁这个时候浑水摸鱼：“小枣儿谢谢你这么爱我，走，推我回办公室吧。”
　　穆小枣：“……”她想直接把粟桐从轮椅上抖下去，
　　粟桐接着又道：“话说明天也该发工资了，我现在还是带薪停职，等发了工资带小枣儿你出去吃饭，吃最好的。”
　　为了这顿吃的，穆小枣又把轮椅给放了下来。
　　“小枣儿，我想过了，我在章台区有一套老房子，爸妈给我留下的，拆迁了最好，不拆迁也能卖了换个新的两居室，我挣得还行，不贪污腐败在东光也勉强算是个中等水平，没有房贷压力可以过的很好，不需要租房，也不用老远住到经开区伯母的别墅里，可以物色一个不远不近的小家。我们上下班的时间也差不多，忙归忙，见面吃饭都不难。我不怎么挑食，西餐能吃中餐也能吃，大鱼大肉的很高兴，清粥小菜也不嫌弃，咖啡嫌苦就多加点糖，可可太甜就多倒点水。我晚上睡觉也不爱抢被子，不会打呼，一个人的时候会将头发散下来，不怕被压着，两个人我就绑起来，我可以接受有你之后生活里所有的改变。”
　　粟桐坐在轮椅上，被穆小枣推着向前走，周围的人来来往往也无所谓，反正大部分忙得很，不会停下来听粟桐说这一连串的话，“作为国家公职人员，兴许我们一辈子都无法结婚，无法拥有一个红册子，上下两排写着彼此的姓名，从此受法律的保护，但我自认说话算话，承诺不比千金也绝不廉价。”
　　细水长流似的告白说是甜，其实不比带着血腥气的吻，也不比肾上腺素飙升时的并肩作战，可就是一点一点顺着每个字渗进了心里，穆小枣原本推着轮椅向前，还特意绕了一圈，让粟桐看清楚自己的嘴型，“我这个人可是很计较的，针对你说的话，我永久保留执法权。”
　　粟桐坐在轮椅上傻笑，并一直笑到办公室，导致其他人既想过来慰问，又怕粟桐这是伤到了小脑，怎么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就在他们为大队长逝去的智商而感慨难过时，穆小枣解释说：“伤得很重但养得很好，除了腿还不能正常走路以及听觉不太灵光外，其它已经没什么问题。”
　　尽管粟桐这满脸傻笑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像，可副队在市局的信用度还是很高的，她既然这么说，大家也就这么信。粟桐之前为了避开穆小枣，没敢在办公场所露面，正式算起来此刻才是她装死之后的第一次诈尸，之前倒是有传闻说她还没有死，可是传闻归传闻，总要亲眼看到才能百分之百的确定，毕竟刑警办案就忌讳一个先入为主听信传言。
　　因为粟桐是骤然出现，什么欢迎仪式都没有安排，大家看到她的第一反应甚至是愣了愣，过了会儿才来确认这不是个高科技投影。大家也都是克制的人，大多选择围着转，多看两眼，少有动手戳的，粟桐威严不多，但还是有一点，打发道：“你们工作都完成了，今天不用加班了，一个个的这么闲？”
　　蜂拥而至的人又蜂拥而散，他们知道粟桐现在听不见什么声音，所以也没有废话，最缺德是将一副相框塞进了粟桐手里，这应该是她殉职的消息放出来后大家众筹裱起来的，半身像，警服穿戴整齐，目视前方正在敬礼，颇具“音容笑貌永远缅怀”的严肃。


第350章 
　　粟桐没有来办公室除了不想被穆小枣撞见之外另一大原因, 就是因为不愿感受这帮同事的“热情”，大家的性格要么严肃认真，要么又损又豁达, 温柔可爱的也有几位, 论起来占比有些小，就连这部分人现在也不是很想关心粟桐的身体状况, 毕竟她刚刚进门时笑得像朵花，一点都没在乎大家知道她死讯后心情有多沉重。
　　所以那副照片也算是现场进行的打击报复。
　　等粟桐接受完自己这片人的洗礼，还有剩下的部分正在来的路上, 郭瑜肯定是第一批, 她激动的不行还不能让人看出来，前两天粟桐刚被救出来的时候, 若非手头还有工作老严不放人，郭瑜早就一脚油门冲到粟桐面前去了。
　　郭瑜跟粟桐这么多年的情谊放在天平上称一称，就算胜不过穆小枣也轻不到哪里去，她之前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死活不愿承认粟桐已经殉职, 除非让自己解剖她的尸体，还执着的一遍遍提交申请，但架不住身边所有人都这么说, 就连何铸邦都进行了确认, 因此郭瑜光是哭就偷摸摸哭了好几次，电脑键盘上都是泪渍。
　　所以在她得知粟桐还活着后, 郭瑜就急火攻心，她冲过去看粟桐也不是一番好意, 老严之所以拦着她，除了工作外, 还因为郭瑜手持刀具，两眼冒光，不拦着点粟桐能在活着时被她解剖。
　　这会儿粟桐已经回了局里，别说老严，就是神仙都挡不住郭瑜来算账的步伐，而粟桐高危环境里呆久了，隔老远就能感觉到腾腾杀气，她缩着脖子将自己往轮椅中又塞了塞，努力表现出可怜和无助以及受伤后的虚弱，寄希望于郭瑜到时候能下手轻点，不至于将自己又送进医院。
　　“粟桐！”郭瑜抄着家伙，她五体不勤，打架的能力极差，属于不管自己有理没理，你要动手我就跑路的怂包类型，这会儿居然能单手举起一把圆凳子，看起来像是打算给粟桐当场开个瓢。
　　“她耳朵暂时还听不见，你要是喊她最好绕到面前，让她看清你的嘴型。”穆小枣仿佛一个看戏的人，而郭瑜属于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会儿人还站在门口，要是让她绕一圈到粟桐面前，还得摆好姿势让粟桐看清自己的嘴型，什么怒火都拱不上头了……郭瑜实在不甘心，到底试了试，粟桐看着她好奇问了句：“这么多椅子你还自己搬一把过来啊？”
　　郭瑜：“……”她原本只是做做样子，这一刻是真想往粟桐脸上抡。
　　“来都来了，椅子也带着，不坐一会儿再走？”粟桐实在会坑人，她又招呼穆小枣道：“之前秦织萝去孙济果老家好像带回来不少东西，其中包括两栖动物、节肢动物……之类的尸体，要不让郭瑜看看是不是因硫化氢死亡的？”
　　郭瑜给她气笑了：“我又不是兽医，再说节肢动物？嗯？”
　　穆小枣知道这是粟桐在转移话题，郭瑜又是个容易被带偏的人，前一秒还在跟粟桐计较，后一秒就怒斥粟桐怀疑自己的专业水平。穆小枣递了一份资料给粟桐：“这是对土壤、周边动植物进行的采样化验报告，技检那边刚送过来的，我看过了，的确是硫化氢。”
　　穆小枣就是因为接到了这个电话才会忽然推门出来，跟鬼鬼祟祟的粟桐打了个照面。
　　“我听秦织萝说林书荣的车胎印曾经出现在房子前，这份报告又能证明孙济果的房子曾经用于存放危险化学物品，看来林书荣短时间内是不可能离开市局了。”粟桐指了指门口的位置，“你不去协助张娅审讯？”
　　“张娅做的很好，有我没我区别不是很大，”穆小枣道，“我也只是给她打个下手。”
　　这对穆小枣来说已经算是极高的赞誉，连粟桐都想不到她会这么夸张娅，“这话可千万别让本人听见，小小的夸奖就好，张娅特别容易翘尾巴，当着她的面说这话她说不定会给你录下来每天回味。”
　　“队长，说我什么坏话呢！”张娅放大的脸忽然出现在粟桐面前，周围人要么捂嘴在笑，要么装傻充愣，包括穆小枣和郭瑜在内肯定是一早看见张娅过来连提醒也不提醒一句，就是为了给粟桐“惊喜”。
　　粟桐：“……没说你，说案子呢。”
　　她倒是理直气壮，张娅明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还有什么“夸不夸”“翘尾巴”的说法，被粟桐板正着脸一扯，张娅就开始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也不好，队长一点都不像说假话的样子。
　　“你这么快就出来了？我虽然没见过林书荣，可是按小枣儿的描述看，林书荣也是个挺难对付的角色，因为警方查出了车胎印就松口可不像他这种人会干出的事。”粟桐面不改色地继续道。
　　直至此时郭瑜才开始反省粟桐对付张娅的这一套是不是也用在了自己身上，怎么刚刚好好的在生气，莫名其妙就坐了下来，还莫名其妙开始偷笑。
　　“他当然不会松口，”张娅的表情瞬间就垮了下去，“他说自己只是要去别的地方，结果正好在孙济果家门口抛锚，还反问我说跑车地盘低，走农村自修的路本来就容易出事，抛锚不是很正常……给我气得够呛，又不能表现出来。”
　　“那你就放弃了？”粟桐故意激她。
　　张娅果然像只被揪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精神抖擞了起来，“当然没有！我只是让他先吃口饭喝点水休息休息，顺便出来找副队商量该怎么办。”
　　威逼利诱都没什么用，想从亲人下手都不太可能，林书荣根本不在乎他的父母，就连在郑沅面前展现出来的老实都属于一种表演，要是说父母教养你这么大，结果你违法犯罪要去坐牢伤他们心之类的话，只会引来林书荣的冷笑，以至于张娅完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突破口。
　　“林书荣的情况让我联想到一个人来，”穆小枣忽然道，“对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都不在乎，但为了某些利益，他们也能表现的好像常人，也有所谓的喜怒哀乐。”
　　“任雪。”粟桐接了穆小枣的话。
　　林书荣跟任雪要是一类人那就糟了，穆小枣跟任雪有过很长时间的相处经验，她知道任雪油盐不进，论聪明才智可能没有几斤几两，可要论嘴上的严实谁也比不过。任雪这会儿还在看守所里呆着，她知道警察办事需要谨遵法律和道德监督，所以什么话都不肯交代，原本因为她偷走郑光远宝藏地图的事，还能对任雪稍加制约，让她害怕郑光远会采取报复，现在郑光远都已经死了，只是凭着信息差还能隐瞒一段时间罢了。
　　“……方舟也是真的有能耐，选的这些人各个精神上都有点毛病，但凡正常点的都混不进去。”粟桐感叹，“现在想让林书荣开口说实话，除非我们手上有什么东西能够威胁到他，让他明确意识到离开市局，方舟就会对他下死手。”
　　说得容易做起来难，迄今为止对林书荣的了解都还是一层皮毛，别说他在方舟内部扮演什么角色，需要执行什么任务，为什么要配合雷帝的计划借助独特香气将自己暴露出来，就是此人有什么爱好，为人处世如何都还是一桩桩的谜题，需要走访排查，从他的住所开始到公司，再到亲戚朋友，这一圈下来没有个一两天估计搞不定。
　　而除了林书荣，秦织萝那边也有个难题，卫老师已经逐渐松了口，照他所说，方舟原本内定他是恐怖袭击的执行人之一，即便是炮灰，作为计划执行者而言，在一切实施之前，他也算是比较重要的人物，否则在这有限的时间里还要重新物色人选，平添压力。
　　可市局能查到卫老师的身上，完全是因为粟桐在天屿疗养院的时候受雷帝安排，亲眼看见了这个人，甚至不属于市局的劳动成果，完全是对方白给。高兴归高兴，多少是个关键人物，可越发让人搞不懂雷帝要干什么了。
　　粟桐正想着这一茬，秦织萝就从外面回来了，她要找的是穆小枣，结果率先看见了粟桐，一时之间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秦织萝自己也有点理亏，毕竟是她强行拉着粟桐这个病人来市局的，即便穆小枣心里有数，不被她撞见自己也就不必过多解释，结果现在倒好，此次事件里三个人全部到场当堂对质，秦织萝这会儿想转身离开都太晚了。
　　“秦队长。”穆小枣脸上有一层淡淡笑意，“既然来了，不坐下聊聊案子吗？”
　　秦织萝：“……”她感觉自己体会到了粟桐的恐惧。
　　“咳。”秦织萝迎难而上，她诚恳道歉：“的确是我把粟桐带到市局来的，瞒着你们所有人确实有些欠妥，以后我会注意。”
　　道歉还分为前后两句，带粟桐来市局秦织萝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只是瞒着人不太好，下次光明正大不瞒了……可见秦队长的诚实正经也不可信。


第351章 
　　秦织萝其实也有仰仗的东西, 她仰仗的是自己跟穆小枣还不太熟，穆小枣再生气，也不是那种会直接撕破脸皮的类型, 再说秦织萝自认很讲道理, 她去接粟桐的时候但凡粟桐稍加推托，秦织萝都会看在她伤势未愈的面子上暂且放过, 可粟桐完全是半推半就的态度，所以要怪也不能全怪在秦织萝身上。
　　穆小枣果然没有跟秦织萝计较，她只点了点头道：“应该也是粟大队长要求你偷偷摸摸, 单是秦队长的话做不出这样的事。”
　　粟桐：“……”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觉得小枣儿不应该叫自己“粟大队长”，应该叫“冤大头”。
　　秦织萝解决完自己的心虚后真的坐了下来, 不同于张娅的啃钉板，她这边进展的还算顺利，根据卫老师的交代，他们这些信徒一共分为三种, 也就是三个阶级, 排在最前面的卫老师没见过，他才加入其中没多久，贡献更谈不上多, 甚至尚未达到最次的第三等人, 没有头衔，统称为“信众”。
　　因地位低下, 卫老师经常接触的只有前面两种人，加上他最近在积极往上面挤, 彼此的交流就更多了，按卫老师的交代, “教会”选人往上升，社会地位和投入的精力金钱都只是当中一部分，还有其它的考核内容，有些人可能很久都提不上去，有些人几个月就能立在金字塔顶端。
　　而像卫老师这样的一旦向前进一步，就会更加痴迷“教会”，甚至一个月前，“教会”还进行一次辟谷活动，要求每个人至少熬住两天不吃饭少喝水，只要能做到的，就可以跟主教见面，做不到地位则会下滑，很多人都拼了命。
　　“一个月前？具体什么时候？”粟桐忽然揪着问。
　　“二十四号，怎么了？”秦织萝知道粟桐这是想到什么了，“二十四号开始辟谷，二十六号结束。”
　　“也就是说二十六号有不少人见过主教？”粟桐又问，“我跟小枣儿偷渡去外角南时遇到过一位船老大，他曾说不久前接待过一位腿脚不方便的客人，按时间推算这位客人应该就是雷帝，雷帝一个月前到过东光，随后又回到了外角南……可是真正的雷帝身体已经很差，先不说经不经得起这样的长途奔波和海上的风浪，光是卫立言这一关就很难过，他想从雷帝手中均分权力肯定时时刻刻盯着她的动向，要是雷帝真的离开了外角南，他还不趁机疯狂渗透。”
　　穆小枣在这时接口道：“我卧底期间曾经参与过方舟的内部会议，虽然此次会议只是针对东光这个城市，可是东光既然如此重要，作为方舟目前的心脏，参与会议的人地位却显得太低，薛莹这种弃子都是与会人员的巅峰，可以生杀予夺，现在想想实在不对劲。还有，我在现场露过面，众目睽睽，如果雷帝在现场肯定能把我认出来，应该从那时起，她就开始一步一步安排，在游轮计划展开之前，让我出现在外角南。”
　　当时仓库中有小隔间，除了薛莹、穆小枣和高文旭，其它人要么带着面具，要么就躲在小隔间中，除了声音，其它一丝一毫都不泄露，雷帝很有可能就在现场，除她之外说不定还有其它重要人物。
　　顿了顿，穆小枣像是忽然间有些头疼，她皱眉道：“粟桐，你还记得雷帝身边跟着的那个小姑娘吗？雷帝约你单独会面时曾用她当翻译……她应该很小就跟着雷帝了，我算了算时间，当雷帝还在老饕身边当卧底时，那孩子就跟她产生了交集，而我虽然没有见过她，却听过她的声音。”
　　“她当时还不会说普通话，声音幼稚脆生，不会卷舌，而我在仓库里也听过一样的声音，特征非常明显，只不过时间过得太久，她又说得普通话，所以我只略微耳熟，根本没有认出来，当在外角南重新听到这个声音时，我就意识到雷帝曾经到过东光市……只不过那会儿还不能确认雷帝的身份，也不知道她来东光是为了什么，而我们在外角南又孤立无援，只能暂且放一放。”
　　结合起来看，雷帝的行为有些过分矛盾，穆小枣已经露过面的情况下，她为什么要让随身带着的女孩儿出声，如果说在海边仓库，只是因为雷帝觉得这么多年过去，穆小枣又没见过那孩子，肯定不记得了，那在外角南呢？她船上那么多人，雷帝又准备多年，就只有一个翻译？都已经看到穆小枣了换一个不行吗，就非要让穆小枣将仓库中发生的一切跟雷帝本人联系起来？
　　“粟桐，我真的怀疑有两个雷帝了。”穆小枣叹了口气，“准确来说是雷帝拥有一个替身，这个替身的做事方法比起真正的雷帝要差上很多，所以不少时候会前后矛盾。”
　　找个人冒充雷帝并不难，只要身高胖瘦差不多就可以了，剩下的全部可以伪装，之前粟桐已经设想过这种情况，尽管结果上略有出入，却好像一步步都在印证有两个雷帝的说法。
　　真正的雷帝虽然在外角南，却时刻纵观全局，粟桐和穆小枣要吃亏也是吃在她的手上，另外还有一个替身曾到过东光市，她负责帮助雷帝延伸视线，甚至这个人很有可能认识穆小枣且知道她的重要性，所以穆小枣在仓库露面之后，关于她的消息才会第一时间传回外角南真正雷帝的手中，方便她完善计划。
　　“卫老师还说什么了？”粟桐充满求知欲的目光望向秦织萝。
　　秦织萝：“……他还说受主教邀请前往天屿疗养院的一共三批人，他属于中间那一批，你从落地窗中看到的也多是这一批人。另外，这批人里确实有像卫老师这样的三不靠，可也有阶级高一点为教会做出过贡献的，就好像是随机混杂，没有什么规律。”
　　“粟桐，”秦织萝的语气一沉，“方舟没有被发现我可以理解，他们擅长壮士断腕，全国各地都有网点，经验丰富，但如此规模一个□□，为什么也没有为人所察？”
　　粟桐认真想了想：“一来他们人不多，之前也没有大规模的聚集，而且教会吸收的人都非常聪明，狂热听话并且聪明，就算聚集，也是挑天屿疗养院这种地方，人少清净，又是方舟自己的地盘，非常好掌控。二来方舟图财，却不会连根拔起，以卫老师这段时间的花销为例，每个月投入天屿疗养院的收入其实只占总收入的一半，最多的时候也不过六成，虽然卫老师入会时间短，多少还是能看出点方舟的手下留情，暂时还不想将这些人逼上绝路。”
　　说着粟桐又叹了口气：“第三点则是因为我们自己的疏忽。”
　　粟桐说起的“我们”包括整个东光市所有的公安部门，就算教会吸收的人不多，就算没有大规模的聚集，就算方舟只割韭菜而非竭泽而渔，可只要教会存在，总会露出些蛛丝马迹，为什么没有被察觉被深究……兴许是觉得东光上千万人口里挑百人共有一个信仰，又没做出过激行为，不值得深究，兴许是压根就没看见这些异常，可是“防微杜渐”这个词已经被说烂了，却至今没有执行到位。
　　没有执行到位的结果就是眼下酿成的大祸，哪怕早期就开始留意观察柔和干预呢，组织社区批评教育普法教育呢……亡羊才知补牢，预防犯罪的作用却是一点都没起到。
　　外部的案件要查，可是查案子本身也是一个不断自检的过程，否则方舟和教会绝对不会是个例，以后还会发生更多类似的事情。
　　“我接着去审林书荣了。”张娅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钟表，率先打破了沉默的氛围，“不能给他太多的时间，不然审起来更麻烦。”
　　她嘴里还叼着面包——面包就矿泉水也是忙碌时的标配之一了，林书荣吃的比她好十倍。
　　“我也过去看看。”粟桐道，“迄今为止我还没有见过这个林书荣呢。”
　　林书荣是个看不出来疯的疯子，张娅急着回去除了不想给他太多的时间思索外，也是怕他有什么过激的行为，张娅曾见过林书荣这样的人，性格、环境、出身、脾气或有偏差，行为举止却很相像，阴沉沉的，闲适优雅，前一秒还在跟你谈笑风生，后一秒就爬上窗户从二十八楼跳下去，毫无征兆，想拦都拦不住。
　　这是张娅刚当上刑警时接手的第二桩案子，也是她职业生涯中送走的第一个活人，即便后来调整得很好，没怎么影响到张娅的正常生活，可到底留下了心理阴影，她现在最怕遇到的就是这种人，而此时直觉在张娅脑海中叫嚣，她总觉得林书荣也会有什么极端行为，不一定是伤害自己，也有可能算是伤害别人。
　　张娅将自己这番莫名其妙的感觉跟粟桐描述了一遍，她接着又道，“队长，我就是觉得林书荣这个人阴阳怪气的可怕。”


第352章 
　　阴阳怪气的人刚吃完午饭, 正在用餐巾纸擦嘴，动作过于浮夸连粟桐都觉得当中带着点表演性质。
　　仍旧是张娅一个人进去面对，粟桐和穆小枣隔着窗户望向里面, 林书荣做作完了才抬眼看向张娅：“你刚刚去做什么了？”
　　林书荣并没有什么反客为主的意思, 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要面对的不只是张娅一个人，只不过他已经在一间小房子里困了几个小时, 多少会对外面的情况产生好奇心，再说林书荣一直以为郑沅就在外面等着自己，他这个妈妈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左等右等不见自己出来的话肯定有话要说, 张娅这一遭出去说不定就是为了应付她。
　　说郑沅已经到了市局只不过张娅信口雌黄，她已经把这一茬淡忘了, 更想不到林书荣存着什么心思，所以只应付道：“跟你一样，吃了个午饭。”
　　林书荣的表情瞬间就有点不对劲，粟桐问身边的穆小枣, “怎么回事？”
　　“张娅说错话了。”穆小枣见过林书荣和郑沅的相处模式, 因此很快就察觉到了林书荣变脸的原因，“他对亲情有一种奇怪的占有欲，所以跟郑沅在一起的时候, 看起来好像是林书荣受郑沅的摆布, 非常听话，让干嘛干嘛, 其实是林书荣通过这种听话来操纵郑沅。郑沅这么聪明的人却对林书荣在外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对亲人强烈的控制欲导致林书荣不允许他们脱离自己的掌握，就譬如现在, 他自以为郑沅已经到了市局并因为自己而操心，这会儿就算不会着急上火, 也肯定要跟张娅过不去，结果张娅却说她只是出去吃个午饭。
　　“哦……”粟桐点了点头，“那小娅也不算说错话，要是不刺激林书荣一下，他估计还要摆出那副大少爷的嘴脸来隐藏真实想法。”
　　穆小枣用手机发过去一条消息，张娅打开看了看，消息十分简短，只写着：“告诉他郑沅已经回去了。”
　　“顺便告诉你一声，郑沅已经回去了。”张娅的反应非常快，“她原本是想接你一起回去的，但很明显你短时间内还不能离开市局。”
　　因为知道自己短时间离不开市局，郑沅就毫无疑义的先行回去这一点，林书荣是完全无法接受，就算出于教养原因，郑沅没有办法大吵大闹，至少也要表现出一定程度的愤怒和坚持，最不济也要彼此见上一面，这种毫不抵抗的放弃行为让林书荣十分恼怒。
　　张娅趁热打铁，“怎么，你有话要跟她说？”
　　“没有。”林书荣很快就收敛了表情，他甚至还能挤出一个笑容，“只是单纯觉得有些失望。”
　　“你失望？”张娅气笑了，“以我们现在掌握的东西，就算你什么话都不说也能对你进行拘留，你失不失望我不知道，但郑沅对你一定很失望。”张娅说着又拿出一份纸质报告，“孙济果的老家曾经存放过2.3类毒性气体硫化氢，最近郊外雨多，半个月来就放晴了三天，少量气体散溢后融入雨水，又随着雨水进入土壤，我们的技术人员已经在土壤和植物中得到了相应的证据，另外，我相信从你车轮胎上刮下来的泥土，也能论证你到过现场。”
　　这些都是物证，人证应该也不难找，农村自建房的小路上虽然没有摄像头，但是镇子上的大路却装得一个不少，林书荣的车这么打眼，摄像头捕捉到了截取视频肯定方便，另外还有目击证人……
　　林书荣明明有更加低调的代步车，却屡次因为炫耀给警方留下把柄，一时之间张娅都不知道他是真的过于虚荣，还是纯粹要把自己立为“细节决定成败”的典型。
　　特殊时期，林书荣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将车停在孙济果的家门前，即便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跟方舟有关，但只要目击者看到他进出孙济果家中，那就可以进行拘留……孙济果家里可是放着大量的硫化氢储存罐，他停留过、进去过，可能还看见过并且没有报警，这可不是“巧合”二字能够解释的了。
　　“拘留”没有办法对林书荣造成威胁，他听说的时候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反而在计较郑沅没有坚持要见自己一面这件事，粟桐跟穆小枣隔着镜面看向这个不太熟悉的人，并一致觉得他有问题。
　　“林书荣这个人看起来特别精明，做的事也不蠢，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一点都不慌，应对张娅也应对的很有一套。还有他那些车……以他现在的年薪来说，不吃不喝的情况下，一辆兴许买得起，一车库却是想都不要想，肯定是有额外的不法收入，并且这部分收入还占大头。”
　　徐华搜查车库时发回过视频和照片，市局至少一大队已经趁午饭时间传阅过，除了穆小枣之外，几乎人人倒抽一口凉气，东光市的有钱人不少，要想布置出这样一个车库来，那也是金字塔顶端的佼佼者，而市局大部分人都是普通家庭，不是本地的连房子都买不起，就算是本地人要么二三十岁还得跟父母一起住，要么为了节省通勤时间跟人合租，或者像粟桐这样多少算个大队长，工资水平还可以，单租一套一室一厅还在章台区附近。
　　粟桐继续道：“林书荣本人兴许很想将这些车都开出去，在郑沅的面前绕上一圈，他要证明自己的成功，除了拿出证据之外，必须得加上别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而郑沅看起来不像是个懂车的人，最多看造型觉得这车不便宜，至于贵成什么样，她不一定有概念。”
　　“可是林书荣想归想，这些不法收入却不能暴露出去，方舟也不会允许他这样的显摆行为，按道理是应该有一定的限制，但现在看来方舟倒像在纵容他的行为，这就有点不合情理了。”
　　穆小枣同样认为林书荣是有自制力的，方舟的纵容不该让他迷失自我，一次两次开这些豪车去见见郑沅也就罢了，怎么还会跑去郊外农村？这种车的底盘容易刮花，也不能适应乡间小路，弄个不好可能半天都开不出去。
　　林书荣还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管张娅拿出什么证据，他就是不搭茬，只在郑沅的事情上计较的很，张娅渐渐也能捕捉到一点他情绪起伏的关键，于是又开口道：“现在郑沅已经知道你被拘留的事，之后我们警方还会通知你的父亲林国华。”
　　果不其然，林书荣对这两个名字存在着相同的反应，他“哦”了一声，“那就通知吧，可以的话也告诉他一声我家里没人，也没请阿姨帮忙打扫收拾，冰箱里装了不少东西，拘留的时间长可能需要清理一下，能吃的他跟我妈可以带回去，不能吃的就扔了吧。”
　　这话说得实诚，一个挥金如土的大少爷都要入狱了还想着节约食物连张娅都觉得惊奇。
　　就在这时传来两下敲门声，秦织萝从外面打开一条缝探头进来，“李家青那边也有进展了，要来听听吗？”
　　因为审讯室分为内外两层，以墙壁和单面镜为屏，各自都有门能从走廊直接进入，所以秦织萝的贸然出现并没有影响到张娅，粟桐朝林书荣又看了一眼，想了想道，“走吧，他这边估计就这样了，至少今天很难有突破。”
　　李家青这个人已经进入警方的视野多时，他看起来没什么大用，暗搓搓搞一些洗脑的手段，也就是鼓动人去高空抛物以及打砸车辆，正经大事是一样不干，可就是这样一个边缘人物真正计较起来，却连通着很多事物……雷帝、天屿疗养院、心理控制精神洗脑、青少年犯罪率等等等等。
　　李家青的行为上一直没有什么收敛，之前在干什么被警方留意上之后他还是这么干，秦织萝一直觉得他这种人胆子特别大，哪怕接下来一个小时他就要去杀人，那在这一个小时内，李家青都能路过菜市场去买点今晚要做的菜。
　　粟桐和穆小枣离开审讯室后干脆没有回办公室，她两跟秦织萝直接窝在走廊中，除非有犯罪嫌疑人要接受审讯，否则走廊上几乎没有人经过，就算有大家也各自走向目的地，在走廊上停留的时间极短。
　　“天屿疗养院被查之后，李家青规矩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都是公司和家两点一线，除了吃饭和日常购物外几乎不出门，跟着他的民警们都有些气闷了。”秦织萝说着话音一转，“大概两个小时前，李家青去超市的路上跟一辆车并排行驶了近十分钟，而我们的人透过反光的玻璃似乎看到了雷帝的身影。”
　　雷帝这个人过于神秘，整个市局只有穆小枣一个人清楚她的长相，还是五六年前的长相了，其他人包括粟桐在内都对雷帝所知不深，目前唯一掌控的线索就是雷帝喜欢蒙头盖脸，秋冬季兴许还没什么特殊，可东光三十左右的温度里还有这样装扮的人属实不多，所以民警传回的消息中才说“似乎看到了雷帝身影”。


第353章 
　　雷帝现在也算是通缉要犯, 执行跟踪任务的民警不说各个经验丰富，至少也是老带新，既然看见了雷帝, 当然会随之采取行动, 所以他们一边跟市局取得联系，一边记下车牌号并紧随其后。
　　事实证明雷帝敢这么大摇大摆的出现在路面上, 肯定有十足的把握，民警们才跟了不到三分钟就把人弄丢了，随后交警大队通过监视摄像头继续跟踪, 却出现了多辆一模一样的□□, 而这些□□里却没有雷帝的影子。
　　前前后后就这么浪费了两个多小时，而两个小时前秦织萝还在审讯室里, 她也是刚拿到材料没多久，并且第一时间就跑过来跟粟桐分享了。
　　“不太可能啊，人眼兴许会有留意不到的地方，但摄像头遍布东光市的大部分道路, 雷帝所乘车辆的路线又没有经过特别偏僻的地方, 影像可以翻来覆去的看，出现这么多的□□最多可以干扰民警的跟踪，可是没有离开摄像头的范围就说明雷帝还在这几辆车上……”粟桐问, “车辆套牌也违法, 交警大队那边把所有人都扣下了吗？”
　　“都扣下了。”秦织萝刚说完又摇了摇头，“□□是扣下了, 可是当中也有一辆非套牌的正规车，交警截停后民警也赶过来看了一圈, 说是没什么特别，车上是一对父女, 女孩儿穿着连衣裙能跑会跳，跟雷帝一点相似程度都没有，所以交警那边给放了。”
　　粟桐：“……”要说这个处理方案错也是没有什么大错，正常时候都是这么处理，可要说对却也不对，现在是非常时期，说不定被放走的就是关键人物。
　　“好在民警的执法记录仪应该将对方的模样都拍了下来，另外我们也掌握了车牌号，如果被放走的人真与方舟有关，我们仍然可以追究，亡羊补牢也不算太晚。”秦织萝一开始就想好了补救的方案。
　　“之后呢，李家青又干什么去了？”粟桐问。
　　“进了超市，买了些洗衣液、牙膏之类的日用品，随后逛了一圈就回家了。”秦织萝继续道，“没看到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风险这么大，雷帝不会平白无故跟李家青见面，既然见了面，李家青接下来肯定有行动安排，他看起来好像并不知道自己在受警方的监视，但李家青又不傻，雷帝也肯定会提醒他，所以他有极大的可能是已经知道警察在留意自己，只是装作糊涂罢了。
　　既然知道警察在跟踪自己，那很多事其实并不方便做，如果雷帝的计划真的已经到了最后阶段，李家青肯定要想尽办法脱离监视，所以粟桐还没说话，秦织萝便道：“你放心，我已经加派人手，从原先的两个民警增派到了四位，并且八个小时一轮班，将李家青看得严严实实。”
　　因为有拦车截停的插曲，到过现场的民警就撤了下来不再执行跟踪任务，此时正在往市局赶，粟桐心里忐忑不安，求那放走的车上都是些陌生面孔，还是些能查到底细的陌生面孔，否则整个市局跟林书荣也差不多，都毁在小事上面了。
　　可惜粟桐的运气向来不好，郭瑜因为自己运气差，曾经挤兑过粟桐一句“黑鬼的朋友也是黑鬼”，结果这话就跟金科玉律差不多，就此赖上了粟桐，而穆小枣作为见过雷帝的少数人等，虽判断出那腿能着地活蹦乱跳的人不是雷帝，但表情也跟粟桐差不多的一言难尽。
　　因为被记录下来的人是尹茶茶。
　　雷帝总是坐着，仅剩下的一条腿肌肉早已萎缩，身高很难判断，就算是穆小枣曾经跟她一起共事，五年之间人的身高都会有一两厘米的差距，更何况是坐下来之后……因为腿受伤的原因，雷帝还经常穿长裙遮盖，裙摆往下拖了一大截，将脚面子都蒙住，现在想想尹茶茶确实跟雷帝的体格差不多，雷帝是因为身体不好，整个人显得很单薄，尹茶茶则是因为青春期在“生死关”中度过，吃了上顿没下顿，身体发育受挫，至今养不出几两肉，简直如出一辙的瘦削。
　　“小枣儿，尹茶茶也是雷帝？”粟桐今天倒抽了好几口凉气，肺都快撑炸了。
　　她们前脚刚猜测有两个雷帝，一个留在外角南掌控全局，一个则为替身，可以出现在各个城市，也因此，雷帝可以兼顾两重身份，在外角南不至于被卫立言替代，在方舟内也能站稳脚跟。
　　现在唯一的问题——怎么会是尹茶茶？
　　粟桐向穆小枣看了一眼，说实话她有些担心，尹茶茶毕竟是小枣儿救出来的，又带在身边手把手教了近三年，看起来好像是尹茶茶更依赖穆小枣，但其实穆小枣也将她视为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遭朋友背叛远比受敌人一刀更加刻骨铭心。
　　“怎么不会是尹茶茶呢？”却是穆小枣道，“甚至这个人必须得是尹茶茶……她要在东光市就将我认出来，然后借助良妲村的事让我主动接近，随后又被雷帝邀请登船。我们一直没有怀疑她，也不可能怀疑她，尹茶茶是我看着长大的老朋友，并且在这一连串的事情里她都处于被动，要不是我去找她，要不是与我有关系，尹茶茶就是偏远角落一个不知名的头目而已，谁又能怀疑到她？”
　　“可是这个头目比谁都要了解我，当初雷帝在老饕身边卧底时，她与尹茶茶也有不浅的交情。我离开外角南实在太久太久了，这五年多的时间里雷帝和尹茶茶还有没有联系有谁能够说清。”
　　尹茶茶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一个无法被替代的角色，她与雷帝合谋已久，当穆小枣在仓库会议中露面的一瞬间，就已经落入了这片为她编织的罗网，这大概也是雷帝会如此自信的原因，可惜千算万算尤有意外，穆小枣的意外是尹茶茶，雷帝的意外就是粟桐。
　　“雷帝炸毁船只的时候，茶茶早就已经离开，还将自己的人一并运走，不过进入东光还带着一家老小实在不方便，所以她应该是独自出发，身边最多会跟一个伶或梨花。”穆小枣看起来神色如常，还能如此冷静的跟粟桐分析案情，“茶茶是了解我没错，但我也了解她，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就算这五年来人事易改，尹茶茶的本质还是没变。“
　　尹茶茶有野心并且趋利，雷帝将外角南搅和成那样反手就是一个背刺，将地盘拱手交给警察们收拾残局，关于这一点估计连尹茶茶都没想到，但事情已经进行到了这一步，茶茶就算想后悔也已经晚了，她留在外角南继续挣扎也挣扎不出个结果，还会落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因此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而雷帝御下很有一套，她明白不能一直让尹茶茶失望，否则这枚最好用也最隐秘的棋子一定会生出二心，阶段性的好处肯定一样不少，只是穆小枣不明白是什么样的好处能够留住尹茶茶，这小姑娘野性十足不好欺负，雷帝也不一定能完全将她拿捏在股掌之间。
　　“既然车辆是一个线索，那就不管有没有用，暂且追查下去。”粟桐能做到大队长的位置除了老实巴交的工作之外，还是会一点人情世故的，“既然人是交警大队那边放走的，那我们这边就可以由队长出面，拉进关系的同时让他们帮忙搭把手。现在是非常时期，局里资源倾斜，什么都先准着我们，交警大队也通情达理，合作上应该没有问题。”
　　市局刑侦大队一共两个大队长，粟桐还没有复职，就只剩下秦织萝能够出面。秦织萝虽然没有粟桐那么好的人缘，但也因为性格原因不会跟谁产生不可转圜的冲突，加上今天这事交警大队那边的确存在疏忽。民警当时又要跟踪李家青又要留意雷帝，还要跟市局协调人手，已经尽己所能忙得不可开交，双方没能及时有效地进行沟通，秦织萝只要在认责时说一声各打五十大板，交警大队那边就会觉得不好意思，到时候再提一句需要帮忙，对方当然也会尽心尽力。
　　粟桐现在就是个甩手掌柜，她居然还幸灾乐祸似得拍了拍秦织萝的肩膀，“你好好工作，以后支队长的担子就指望你挑起来了……走小枣儿，我们把关于茶茶的影像再看两遍，你了解她，说不定能看出点东西来呢。”
　　刑侦一大队的办公室经过了前后三次的改版，一开始在二楼，一组一个办公室，粟桐跟李建春两人一个办公室，这种结构很不方便彼此沟通，外来的人也因为不了解各组成员结构和所调查的案件经常走错门，所以后来改成整个刑侦大队都处在一个宽敞的空间中，彼此以过道分割，粟桐跟李建春依然有独立办公室。
　　但渐渐的这种模式也显露出弊端，因为刑侦一队占据的空间太大，周围已经没有独立办公室，所以粟桐跟李建春离得很远，不管是沟通还是递交报告都很麻烦，最终队长和副队的办公桌也并到了同一平层，随后粟桐又规划出专属本队的吸烟室和队内会议室——她这会儿就是要拉穆小枣去空无一人的会议室单独呆上一会儿。


第354章 
　　尹茶茶每次假借做生意之名离开外角南的时间应该都不长, 并且只为了参加方舟内部的会议，根本没有自由活动乱走乱逛的机会，更不可能招摇过市, 在外角南以外的地方做出违法犯罪的事引来警方关注, 所以尹茶茶对东光市内的执法系统还颇为陌生。
　　粟桐陪着穆小枣将这段影像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尹茶茶梳着高马尾, 穿一件鹅黄到膝的连衣裙，她人本身就长得好看，只是在外角南的时候多少也算一方之主, 凡事要显得干练, 加上手头总有事要忙，所以在粟桐印象中尹茶茶总是休闲装的打扮, 只有上雷帝游轮的时候需要正式一点，换了西装四件套，却从来没有穿过连衣裙。
　　“这么看着才觉得茶茶真是年轻啊，”粟桐感叹了一句, “说是正在上高中的孩子都有人信。”
　　穆小枣没有说话, 她将进度条往前一拉，不到十分钟的视频又看了一遍。
　　“……”粟桐有时候话多，却也不是一个聒噪的人, 小枣儿既然不搭理自己, 她渐渐也就安静了下来，整个会议室用厚重的玻璃墙与外面分隔开, 只要不是什么巨大的动静基本都能被阻断，彼此之间不会受影响, 这就显得小小会议室内更加安静，粟桐的耳朵中捕捉不到任何一丁点的响动。
　　她知道小枣儿之前分析的话句句在理, 关于尹茶茶的事小枣儿也是真的了解，可是不介怀就完全是装出来的了，三年时间里，穆小枣在外角南孤立无援，却机缘巧合救了尹茶茶这么个孩子带在身边，连普通话都一个字一个字的教，还有些察言观色、做事手段……让她在外角南这种地方也能保持尊严的活下去，结果这次重回外角南，却被尹茶茶从背后捅了一刀。
　　粟桐跟尹茶茶还没什么交情，都觉得这一刀捅得结结实实有点疼，更何况是穆小枣。
　　粟桐想想又轻声叹了口气道：“看出什么来了吗？”
　　“你看这里，是不是飞机票？”穆小枣指着车后座。
　　影像还算清楚，可是大部分的镜头都对准了人，就算是探身进车搜查，镜头能扫视到的范围也很有限，有时候还会因为人无意识的动作出现遮挡，而穆小枣发现的机票虽是在后车座，却不是直接摊放在上头，而是竖着插放在缝隙中，搜查的人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就从车里撤出去了。
　　即便穆小枣将画面放大，也根本看不清上面的信息，她又道：“这张图要处理一下，尹茶茶是个嗅觉非常灵敏的人，她在这个时候买机票肯定有她的原因，如果能看清时间和地点，兴许对我们会有所帮助。”
　　穆小枣确实了解尹茶茶，可是还有另外一种情况的存在，粟桐压低声音道：“如果这机票已经用过了呢……小枣儿，我会让技术人员对这张图进行分析，可是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尹茶茶她……她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一定能够看出破绽。”
　　这话得粟桐咬咬牙才能说出来，她在外角南的时候就看出穆小枣跟尹茶茶的感情很不错，如果说穆小枣在遇见自己之前交过什么朋友，拼拼凑凑勉强能凑出三个，尹茶茶就能在里面占一个，穆小枣就算对她有防备，其实防备也不够深，否则在外角南的时候早早就发现自己被人推着走了，不至于到很后来才掌握主动。
　　穆小枣面如寒霜，大部分人都害怕她这个样子，就连刘艳秋也是能不惹她就不惹她，会议室外的人往这边看上一眼都开始谨小慎微的做事，生怕在副队的火气上浇油，只有粟桐又缓缓道：“你曾经跟我说过，尹茶茶个性很强，她清楚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就要牺牲什么，否则我被她扣押的时候也不能卖她一个人情，从而打消她杀我的念头。尹茶茶她不是背叛你，她只是两相权衡，在你跟权力之间做出了选择，虽然我觉得如有机会，她会两样都要。”
　　在尹茶茶的心里，穆小枣再好也比不上权力完全属于常识，连粟桐都看得出来，穆小枣当然也清楚，何况这次回外角南，穆小枣发现尹茶茶的情愫之后，还刻意保持了距离，两个人之间不温不火，尹茶茶就更加不会因为穆小枣而耽误自己的野心。
　　粟桐这话算不上安慰只是非常有道理，穆小枣瞥了她一眼，“你倒是想得开。”
　　“旁观者清嘛。”粟桐骄傲地扬起了下巴，“不过还是那个问题，雷帝在用什么诱惑尹茶茶？”
　　雷帝跟尹茶茶能有这样的默契说明彼此已经合作很久，在外角南的时候雷帝是三大势力之一，尹茶茶需要这样的靠山，后来算计穆小枣，雷帝必然要往上加码，兴许承诺尹茶茶更大的权力和前途，可是现在外角南是一锅粥，卫立言跟法老都落不得好下场，尹茶茶这种小头目更是别想有大动作，至于趁乱瓜分外角南也是想都不要想，外角南的警察可不像东光这么好相处。
　　既然如此，上当受骗过的尹茶茶怎么还会心甘情愿给雷帝卖命，雷帝还有什么能给她的？若全是威逼也不太可行，尹茶茶这种性子没有利益吊着，她说不定会破罐子破摔，找上穆小枣直接自首，到时候即便不清楚雷帝的目的，也能将她前几年的所作所为了解个半成，连方舟也不能幸免，雷帝以主教身份参与的会议必然少不得机密。
　　粟桐绞尽脑汁也想不通个答案，雷帝在方舟内混得不错，可到底不是奠基人，她更像是受器重的奴才，在方舟严苛的阶级制度下雷帝能给尹茶茶的非常有限，况且东光也不是外角南，划块地盘给尹茶茶让她自治的事想都不要想。尹茶茶离开外角南就失去了自己的本钱，她或许会做一定程度的退让，却不会毫无底线的退让。
　　“茶茶并不缺钱，”穆小枣道，“她在外角南的地盘虽然小，却是我当年留下来最有价值的一块，它毗邻良妲村，也有自己的小型港口，大规格的船停不下来，一般的商船渔船却很方便，对尹茶茶来说不管是自己做生意还是租借出去，都能赚上一笔。另外这个镇子也是周围最繁华的，只收保护费也能收上不少，尹茶茶暗中有雷帝做靠山，不必疏通上下关系，货物折损也微乎其微，所以她并不缺钱。”
　　金钱没有用的情况下只剩下权力，难道雷帝承诺给尹茶茶的是权？
　　权这东西比利更加难搞也更加复杂，而尹茶茶上当受骗过肯定会更加小心，雷帝如果不能令她信服尹茶茶绝对不会让步……方舟内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让雷帝居然能许给尹茶茶她想要的权力。
　　粟桐半趴在桌子上，她抬眼看了看时间，“以前总觉得一天很短，不小心就过去了，闲下来才发现一天时间还挺长，先有卫老师后有林书荣再加上一个尹茶茶也才堪堪混满上班时间。”
　　穆小枣顺着她的话音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的确是“堪堪混满”，还差一分钟才是真正的下班时间。
　　“要我送你回去吗？”穆小枣问。
　　“你送也行，秦织萝送也行，看谁有时间吧。”粟桐倒是不挑，“再不济我就坐张娅的小电驴……张娅家里就一辆车，全家混着开，她爸的工作属于干半年休半年，休那半年的时候车就归张娅，剩下半年骑小电驴，张娅妈妈的单位离老家更近，步行也就十分钟，所以没这方面的需求。”
　　粟桐唠着家常，把张娅家里的情况也跟穆小枣说清楚了，“所以这段时间要往狠了用张娅的话，得给她提供车辆保障，否则就她那小电驴从东光市这头开到那头都会抛锚。”
　　“那还是我送你回去吧。”穆小枣竟然还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秦织萝这么忙要抽出空估计得□□点之后，张娅更是不用想，这两个月东光市正在严查小电驴载人和头盔的佩戴状况，粟桐腿脚还不灵便，上下车都要借力，况且她还有这么大一个轮椅，别说是小电驴，就是带踏板的摩托车都没办法放。
　　“那……谢谢副队？”粟桐作里作气。
　　穆小枣：“不用谢，粟大队长。”
　　这还是穆小枣进入市局之后第一次准时下班，平常多多少少都会拖上几个小时，甚至通宵也有过，刑侦大队的其它人也差不多，加班完全是正常现象，所以当穆小枣拿起车钥匙说今天准时下班，所有人都投过来羡慕嫉妒的目光，粟桐跟在后面摇着自己的轮椅，“你们副队是为了送我回家，我一个伤患瘸着腿聋着耳朵还来操心案子，都要向我学习！”
　　粟桐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大家就开始四散而逃，等她说完办公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就算有也都聚在另外一头，粟桐这个人就是离开了想，回来就得经受她的压迫。
　　但此时也都是些玩笑话，粟桐对他们还是相当信任的，很多人都是有伸张正义的内在驱动，所以不太会偷懒。


第355章 
　　穆小枣送粟桐回家当然不仅仅限于回家, 路上还吃了晚饭，紧赶慢赶到别墅的时候也已经□□点。
　　刘艳秋提前给穆小枣打过电话，知道她们今晚不回来吃饭所以没有等, 不管是刘艳秋还是粟桐其实都偷偷松了口气, 饭桌毕竟是个相对亲密的场所，还要说话社交, 粟桐跟刘艳秋现在都有秘密瞒着穆小枣，饭桌上难免会显得笨拙拘谨，不知道该怎么沟通起话题, 所以还是分开的好。
　　秦织萝办事高效, 当天晚上就将材料全部写好提交了申请，第二天凌晨粟桐刚清醒过来就看到手机里一条信息, 是何铸邦发过来的，说她的申请市局已经接到可以批准，因为还差一点才满二十年，所以不需要提交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 并且这桩案子在当时算情节非常恶劣, 如果能够查清楚也是桩好事，唯一的疑问是粟桐为什么要重启这桩旧案？
　　粟桐担心自己的小动作被穆小枣看见，所以拖了很久没有回信息, 直到小枣儿洗漱完毕出门上班, 粟桐才回过去道：“穆东明被杀是一桩悬案，市局至今没有揪出凶手, 但我现在已经有了明确的指向和新的目击证人，应该可以查出些什么来。”
　　十几二十年前公共区域的摄像头还不像现在这么普及, 吴思明又训练有素，他要是近距离枪杀一个人几乎可以全身而退, 当年那些目击者也多是听见了枪声但没有看到开枪的人。
　　根据案发现场的情况分析，穆东明跟行凶者应该熟识，射入口在正面并且很近，寻常人遭遇枪杀毫无防备很正常，但穆东明同样训练有素，躲不开子弹总能出声示警甚至第一反应会去夺抢，可穆东明直到死亡前手里还抱着东西，可见他并没有任何警觉。
　　目击者的证词中也说看到穆东明是站着跟人说话，忽然遭受枪击死亡，只是没有一个人看到凶手的正面，并且枪击案在当时也是大案，绝大部分人听到枪声早就吓蒙了谁还敢抬头寻找开枪的人，之后想要还原枪手样貌更是个巨大工程，饱受惊吓的人胡编乱造的不少，连性别、年龄、身高都五花八门，警方之后又调查过穆东明所有的亲朋好友，而这些人的不在场证明都很牢靠，所以最后成为了悬案。
　　穆小枣怀疑开枪的人是吴思明也不无道理，他当时刚好就在东光，跟穆东明的交情令他完全可以靠近射杀，他还有胆量有经验，加上穆小枣本身就是目击者之一，或许因为年纪小，视觉角度和认知上都略有偏差，但不至于都是错的。
　　“你现在还没有复职，本来不该让你调查这桩案子，”何铸邦又发来短信道：“如果机会难得，错过现在就没有查清的机会了，倒是也能给你一定的执法权。局长和我的意思都是让你挑一个人协助，至少名义上看来他主你次，你暂时没办法行使的权力也有人可以帮一帮。”
　　“知道了，谢谢支队长的提点。”就算是微信消息，但只要涉及到工作，粟桐还是习惯称呼何铸邦为“支队长”而不是“何叔”，引得电话那头的人一阵语塞。
　　何铸邦又问：“听说你昨天来市局了？我请了一天假去医院，倒没遇上你。”
　　粟桐：“何叔，你身体不舒服啊？”
　　何铸邦感叹：“肾结石……你也知道我不怎么喝白开水，总是要加点茶叶，年纪大了嘛，就是因为这些习惯积累出不少小毛病。你也是，别仗着年轻不把身体当回事，等你四五十岁了这些伤筋动骨的伤说不定都会复发，全身疼都还是轻的。”
　　其实不必何铸邦念叨，粟桐又不是没见过年轻时过于拼命的刑警年纪一大就不得不退成文职，逢下雨天就头疼关节疼……她早就意识到一二十年后自己也会混入其中，心理准备已经有了。
　　信息发着发着何铸邦就开始有些不耐烦，他这个年纪还是更加喜欢用语音，考虑到粟桐的耳朵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自己普通话又不是很标准，语音发过去就算转变成文字也会有错漏，所以聊着聊着他老人家就来了脾气，干脆不说话了。
　　何铸邦的唠叨对粟桐来说只是一个插曲，既然没消息了她也就将手机扔到一边，开始专心致志地查阅资料。
　　穆小枣离开的早，经开区毕竟离市局太远，连早饭都得路上买了带过去，而粟桐在穆小枣起床后还假装睡了会儿回笼觉，所以她到现在也没有吃早饭，还因为过于投入的原因，刘艳秋走进来贴着门远远看了她一会儿，粟桐都毫无所查。
　　公司的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刘艳秋作为大老板需要操心的事虽然不少，但如此规模的公司只要运行起来，基本问题都会有人去解决，不一定非要刘艳秋插手，而到了非她不可的时候，那公司基本也就处于停滞状态，着急也没有用了。并且刘艳秋早早就动了休假的念头，她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处理工作，一切交接得有条不紊，到现在为止一天大概只有四到五个小时需要去公司，所以这大早上才能悠闲看着粟桐发呆。
　　粟桐对刘艳秋的印象不错，刘艳秋对粟桐的印象也还行，她刚知道两个孩子的关系时也曾想过这样好不好，对不对……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现在穆小枣和粟桐还年轻，就算住在一起也没什么，当年纪渐渐上来，周围的人就会开始猜测，“老姑娘”之类诋毁的词也会随之诞生，邻里邻居没事说起八卦都会是谁谁谁家哪门哪户两个姑娘住了一辈子，编不出什么难听的谣言也多少会“啧啧啧”的可怜一番，并立为反面典型，警告自家孩子那是“不正常”。
　　真正能理解尊重的能有几个，人的思想要是那么容易改变就不会百年过去还有封建大家族那一套了。
　　这种压力是无形的，它不会某一日飓风般地刮过来，而是随着年月渐渐累积，直到变成雪花，看到第一片的时候就已经身处其中避无可避，而这些雪花最终会压垮一个人的脊梁。
　　可是刘艳秋又不能打着“为你们好”的旗帜就去破坏这段感情，当年穆小枣遍体鳞伤从外角南活着回来时，刘艳秋对她的感情中除了母爱，更多了尊重，她尝试去了解穆小枣，并清楚知道自己的干预非但不能阻止两个孩子，甚至会成为她们生命中第一片和最后一片雪花。
　　思来想去，刘艳秋只能将心思花在考验粟桐上，如果粟桐值得，那往后风雪还有一个人能替穆小枣分担，如果粟桐不值得，那对穆小枣来说这段感情本身就是灾难，会很快就耗尽她的勇气，并最终将她吞没。
　　幸而到目前为止，粟桐表现得都很好，就连刘艳秋都不得不承认她跟穆小枣简直绝配，相似倒也不是完全相似，偶尔也会闹些小矛盾，总是有一个人愿意让步，不是我就是你。
　　粟桐一直盯着手机，时间长了脊椎和眼睛都不是很舒服，她刚抬头就发现余光中有个人影，心里着实吓了一跳，“……伯母，你站这儿多久了，怎么也不坐下歇会儿？”
　　“本来是喊你去楼下吃早饭的，结果看你这么认真就没出声打扰。”刘艳秋笑笑道，“你别看我年纪不小了，其实腿脚还行的，站这一会儿也不觉得累。”
　　粟桐看得出刘艳秋精力旺盛还不服老，否则叫自己下去吃饭这种事让阿姨或护工来就可以了，她作为发工资的雇主，没必要事事亲力亲为。
　　“已经这个时间点了？”粟桐有些不好意思。
　　“你身体还没好，本来就容易犯困，吃的药里也不知道有没有镇定成分，这个点其实很正常，”刘艳秋倒是给粟桐找了不少借口，“我刚进来的时候看到你已经醒了才觉得奇怪呢……看什么东西呢，这么入神？”
　　粟桐犹豫了那么一瞬间，随后也不隐瞒，“在看旧档案……有关于穆东明的。”
　　刘艳秋：“……”
　　她像是怔在了门前，半晌没有出声也没有挪动，直到粟桐从床上起来，伸手去捞柜子旁边的拐杖时，她才帮了把手并苦笑道：“是因为小枣那件事吧。”
　　“嗯，大部分是因为她，另外小部分则是因为想给死者一个公道。”粟桐很坦率，“小枣儿怀疑杀穆东明的人是吴启泰，我本来应该直接问您的，毕竟这些年您跟吴启泰还有一些联系，但是后来想了想您若知道真相早就该告诉我了，既然没提，那就说明这件事您也不太清楚或是有不能说的理由，我思索之后还是决定自己查。”
　　刘艳秋想过这个难题抛给粟桐之后她会有哪些打算，是直接说亦或委婉提及，就算要为穆小枣清理麻烦，将吴启泰叫过来问清楚也就行了，但她却不满足于此，甚至将旧案重启……其实这点也不难理解，吴启泰到底是犯罪嫌疑人，直接问他那万一说谎呢，毕竟谁会光明正大地承认自己杀人，就算有正当理由那也不行，而重启旧案不仅能消除穆小枣本身的疑虑，也能还吴启泰一个清白穆东明一个公道，更不怕以后突然暴雷。


第356章 
　　刘艳秋想了想还是开口道：“你也知道东明死后, 我曾经急着跟吴启泰见过一面，为此甚至抛下了小枣，而我急着见他就是因为我也怀疑东明是死在他的手上, 必须要问清楚才行。”
　　粟桐顿时聚精会神地看向了刘艳秋。
　　“吴启泰卧底这几年常常会受到组织怀疑, 他当时的确受到了指令要刺杀东明，毕竟东明曾是他的战友, 这个投名状的分量不轻，若是他能递上去自然可以巩固威信，组织内部看他不顺眼的人拿不住把柄也只能消停。”刘艳秋道, “可是吴启泰却跟我说杀人的并不是他, 开枪之人应该就站在他背后离得很近，当时枪响之后现场一片混乱, 而他不能在现场逗留以免被警方抓住，所以至今都不知道究竟是谁开的枪。”
　　刘艳秋其实跟粟桐一样，都觉得即便杀人者真是吴启泰他也不会承认，所以这些话前几天才没有直接说出来, 怕妨碍到粟桐本人的判断, 而在当年，刘艳秋还不知道这桩案子会变成悬案，她相信真相很快就会浮出水面, 若不是吴启泰干的警方会还他一个公道, 是他干得也会一命还一命，所以全程只是冷淡听完, 并没有愤怒过头。
　　谁知等啊等，这个真相十几年都没有等到, 还是落在粟桐的手上才能重启。
　　“我已经联系过吴启泰，他正好也有事要来东光, 所以原定三天现在只要两天，慢的话明早，快的话今天下午你就能见到他。”刘艳秋说着摇了摇头，“但我估计问他也问不出个结果，只是将我告诉你的这部分再重复一遍罢了。”
　　刘艳秋是商场上的老狐狸，公司上上下下甚至是合作伙伴想蒙骗她几乎不可能，但刑事审讯不一样，她到底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也不知道关键时候该说什么才能引导破绽，即便到时候吴启泰交代的跟刘艳秋所说一模一样，粟桐还是有办法继续往下问。
　　“……时间也不早了，先吃饭吧。”刘艳秋又笑了笑，“小枣跟我说过你胃不太好，三餐都要吃而且要定时，要是把你饿坏了我在小枣眼里的形象估计又要滑坡，你也知道我们两个关系，再滑就要到谷底了。”
　　粟桐倒是不知道穆小枣还跟刘艳秋说过这些事，她有些不好意思，“以前不好好吃饭落下的毛病，已经在改了。”
　　粟桐现在的状态还是坐轮椅居多，但她怕长久不动对身体不好，再说腿的伤不是很严重，拄拐也能走几步，所以在家的时候要不是长途路程，粟桐就不用轮椅了，刘艳秋很自然地帮她搭了把手，“过两天再去医院复查一下吧，骨头恢复得不好容易留下后遗症。”
　　粟桐点点头：“小枣儿已经定好了时间，这周四会再去一趟。”
　　“那就好。”刘艳秋跟粟桐都不是聒噪的人，正事说完再寒暄几句就没了下文，两人不尴不尬地进了电梯，这种家用型电梯的速度并不快，狭小空间中有些过于安静，幸好刘艳秋的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打破僵局，粟桐才暗暗舒出一口气。
　　刘艳秋接电话大部分时候都不会避着粟桐，她是个聋子，就算说话慢一点粟桐就能读懂唇语，那也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刘艳秋“嗯嗯啊啊”的回答又不在少数，不用特意回避，况且电话一般都是公司助理打过来的，粟桐看上去也不像要谋夺家产的样子……
　　但今天这个电话显然很不一样，说着说着刘艳秋的脸色就冷了下来，她全程几乎没开口，最后也只是将电话挂断随后叹了口气。
　　两个人早就走出了电梯，此时刘艳秋正站在客厅里，粟桐则被护工搀扶着先去吃早饭……因为房子的空间大，油烟之类又很难处理，所以餐厅和厨房是分开的，倒是跟客厅相连，而且分大小两个餐厅。小餐厅是家里日常吃饭用，只放着一张大理石台面，正常大小的桌子，大餐厅可以用来宴请宾客，圆桌，坐上十四五个人也不觉得挤。
　　早饭很丰盛，刘艳秋去楼上喊人时花费了不少时间，饭菜就一直用火温着，到这会儿也没凉，出于尊重和礼貌，粟桐没有先动筷，她乖乖坐着等刘艳秋一起吃，阿姨却道：“这里没这么多讲究，你先到了就你先吃，她要忙工作的话说不定两三个小时后才过来呢，到那会儿早饭都变午饭了。”
　　阿姨在刘艳秋家里已经干了很长时间，彼此关系一直不错，刘艳秋不在的时候整个别墅都是阿姨在管着，比起雇主关系其实更像朋友，听她这么说，粟桐便回头向客厅看了一眼，“那我就先吃了？”
　　刘艳秋还站在原地，看样子短时间内确实不打算过来吃饭，粟桐便先挖了一口炖蛋，目光却始终没有收回……刘艳秋的注意力都在手机上，她紧紧盯着似乎想从屏幕里抠出点什么来，神色甚至有些骇人。
　　粟桐并没有着急去问出什么事了，她知道若是跟自己有关刘艳秋不会隐瞒。在刘艳秋的眼里，自己是挡在小枣儿身前的一条缓冲带，为了起到完善的缓冲效果自然凡事要先行一步。
　　果不其然，粟桐这边刚吃完抹了抹嘴，刘艳秋就走了过来，阿姨跟新请来的护工已经到别的房间中去了，毕竟是多年老员工，很有点眼力劲，一看刘艳秋的神色就知道这件事小不了，能不掺和就不掺和。
　　“刚刚那个电话是吴启泰打过来的。”刘艳秋开门见山，“他说自己已经到了东光市，希望上午就能见你一面，但同时他也要求见穆小枣一面。”
　　“见小枣儿？见了他打算说什么？”粟桐整个人都警觉了起来。
　　吴启泰在粟桐印象中还算是个蛮正常的人，也有大局观，他跟穆小枣一共打过两次交道，前一次也就罢了，毕竟是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不能有过分突出的举动，第二次打交道的时候吴启泰已经浮上了水面，他要是想将真相都告诉穆小枣早就说了，根本不用等到现在，既然如此，为什么眼下又单独提出要见小枣儿，还如此迫切？
　　粟桐的第一反应是：“吴启泰遇到难关了？”人毕竟只有在渡不过的难关前才会展现出迫切。
　　“我也问过，”刘艳秋答道：“他说没有，就是正常想见见穆小枣，毕竟之前很多年都没有见过，现在也是隔着一层窗户纸什么都不能明说，满足不了他对亲情的渴望只能多看两眼安慰安慰。”
　　粟桐只在照片上见过吴启泰，若之前没人提起这一茬，粟桐是觉得他跟小枣儿没什么相像的地方，现在已经知道这份亲缘关系了，自然凡事都会往上面联想，似乎两人的眉宇最为类似，都有种淡淡的冷傲。
　　“……其实见一面也没什么事，”粟桐想了想，“工作上也是要有合作的，吴启泰这么急着回局里除了因为小枣儿，因为十几年前这桩案子，估计还有方舟的原因，甚至后者所占比重更大，拦不住也没什么好拦的。”
　　粟桐当着刘艳秋的面还能拿主意，刘艳秋也点了点头默认了这种做法，“那由你来联系小枣儿？”
　　“不急，等我先见了吴启泰再说。”粟桐又问，“他具体什么时候能到，直接来别墅吗？”
　　“最多一两个小时之后吧。”刘艳秋答，“需要我在现场吗？”
　　粟桐摇了摇头：“不用，您在反而不方便。”
　　吴启泰现在还不是犯罪嫌疑人，毕竟当年的调查并未留下太多有指向性的线索，找他只是为了了解一下情况，可即便是了解情况，刘艳秋并非警察，有她在终究有些不方便。
　　刘艳秋也很明白粟桐的意思，她想了想，将家里的钥匙直接交给了粟桐，“那我先去公司看看了，下午再回来。”
　　刘艳秋走之前又问了问粟桐的身体状况，见她大部分事物都能自理便让阿姨和护工都先行下班，整个别墅现在就只剩下粟桐一个人，她竟然生出了一些冷清的感觉。
　　何铸邦那边是希望粟桐找个人来协助，粟桐也趁机物色了一番……刑侦一队的人肯定是不能动，不管熟悉的不熟悉的都在小枣儿的眼皮子底下，弄个不好就会被她发现行踪，那就只能向秦织萝借人。
　　秦织萝的眼光还算不错，二队的规模虽然至今比不上一队，破案率也稍微差一点，但在人手有限的情况下仍然能够保证效率，无论是自己办案或者协助一队，都完成的相当出色，况且现在也是为公事，粟桐只要一开口秦织萝那边就安排好了。
　　此人名叫王越，资历跟徐华相差不大，甚至还要晚几个月，毕竟在这桩案子里粟桐说是协助，但还是以她为主，若是安排一个年纪大资历深有自己想法的反而不好办，秦织萝权衡之后找了个行动能力强但话不多的愣头青，几乎是指哪儿打哪儿，正好配合现在的粟桐。


第357章 
　　王越比吴启泰早到半个小时, 他跟粟桐实在不熟，整个人显得非常拘谨，一边对粟桐住这么大的别墅抱有好奇, 一边不敢开口多问。尽管粟桐的人缘一直很好, 可王越进市局这段时间她要么因为旧伤需要修养，要么因为查案子四处奔走, 王越都没怎么见过粟桐，就算见过也基本不打招呼。
　　他比粟桐想象中还要沉默寡言，从进门之后就半句话都不说, 粟桐问起他的资历, 经手过什么案子，他也多是用“嗯”“对”“有过”这种简短词汇来应对。刚开始粟桐还觉得秦织萝颇有良心,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来帮忙，几句话不到她就开始打蔫儿，觉得秦织萝是在报复自己。
　　“你来之前看过资料了吗？”粟桐又问。
　　这回王越倒是回答了一个长句子，“稍微看了一遍……好久的案子了, 还能查到什么东西吗？”
　　“我找到了一个人, 他当时就在案发现场，暂时只将他当成目击者处理，待会儿他就要过来了, 适当进行询问就行。”粟桐没有将吴启泰的身份直接说明, 王越的嘴巴再严论心眼多也比不上穆小枣，小枣儿八百个心眼子等着呢, 要是说明白了她肯定会有所察觉。
　　再说吴启泰也确实只能当一个目击者来处理，没有任何人证物证的情况下上来就说是“犯罪嫌疑人”, 多少显得太武断。
　　但光是一个目击者，就足够引起王越的兴趣。一桩案子里除非遭受威胁不得不隐藏起来的, 大部分目击者都会在最初几天被找到并录下证词，十几二十年人都熬老了忽然冒出来的少之又少，王越的经验不够多，今天这是头一遭查悬案，内心隐隐有些不安和兴奋。
　　吴启泰比想像中还要守时，一点都没让粟桐等，他穿了一身休闲西装，带副眼镜，多年的卧底生涯终究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整个人的气质亦正亦邪，但好在他的一双眼睛虽冷却没有敌意，这身打扮也是精挑细选过很合适……粟桐这才后知后觉，吴启泰除了是这桩案子中的目击者，她要审问的对象，还是穆小枣的亲生爸爸，自己的岳父大人。
　　可是当着吴启泰的面，粟桐却没有什么紧张感，比不上几天前初见刘艳秋时。她当前为了方便，阿姨和护工走后，就重新坐到了轮椅上，见到吴启泰的那一刻就先比划道：“我的鼓膜被震坏了，现在还听不见说话声。”
　　吴启泰对粟桐存有几分好奇，兴许是刘艳秋已经将她跟穆小枣的关系先行告知，所以吴启泰的目光大咧咧在粟桐身上停留了很久，两个人谁也不往客厅里挪，光是站在门口就站了两三分钟，王越纳闷儿的很，也不知道这两位在互看个什么劲儿，但他服从度很高，又生性不爱说话，所以也跟着杵在原地当木头桩子，直到粟桐说：“进来吧，小枣儿不在，去市局了。”
　　王越盘算着粟队口中的“小枣儿”应该就是刑侦一队的副队长穆小枣，可是她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单独提及？
　　吴启泰虽然在电话中说自己要见穆小枣一面，却也不急在一时，他清楚知道粟桐这次叫自己过来的原因，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所以最初的打量过后他就进了屋，并顺手将门给关上了。
　　天气有些阴，云连成一片呈烟灰色，完全看不见太阳，别墅的采光却相当不错，这么阴沉的天不追求分毫毕现的话也不需要开灯，只是门关上的一瞬间平白多了一种压迫感，粟桐看起来没什么，王越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还咽下口唾沫润了润已经开始干涩的嗓子。
　　“随便找地方坐吧，”粟桐道，“我也就是想了解些当年的情况。”
　　吴启泰这些年一直在方舟内部当卧底，周边的亲朋好友基本都断了联系，因此他知道刘艳秋家的地址却一次都没有来过，粟桐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在打量周边陈设，某种程度上说着也是职业病，吴启泰得对自己所处环境有个最基础的了解，待会儿发生什么事不管打架还是逃脱都比较方便。
　　随后吴启泰道：“把所有窗帘都拉上吧……你也知道我现在是方舟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想方设法要我的命，不谨慎不行。”
　　就算是现在，别墅外头也有保护他的人在乔装打扮，人不多，两三位，加上吴启泰本身良好的保命素养，至今这段日子只是偶有小冲突，还没有爆发生死较量。
　　其实也难怪，吴启泰选在这个时候浮上来自然是各方考虑的结果，方舟现在急着进行自己的“大计划”，内部又尚未稳定，并且随着时间推移暴露出来的破绽也越来越多，不少城市跟东光一样，近半年来组织了多次联合行动，让方舟的规模一缩再缩，即便吴启泰是个叛徒，是方舟要除掉的首要对象，也不得不往后压一压，派几个小角色去骚扰骚扰让吴启泰过不了安生日子也就行了。
　　窗帘全部拉上还没开灯之前，整个客厅充斥着一种空旷的黑暗，王越原本想着粟桐还在坐轮椅不方便，如果开关太高还不一定够得着，结果自己走了两步才发现根本不知道开关在哪儿，于是三个人在黑暗中默默呆了一会儿。
　　别墅的客厅不会一层一层的封顶，而是直通三楼，因此显得空间特别大，有一个主灯，平常也是开主灯比较多，最后还是粟桐摸了一会儿才有了光明。先不说王越，吴启泰跟粟桐都多少次死里逃生了，居然连先开灯再拉窗帘的事都没想到，由此暴露两个人表面上的轻松和镇定都是装出来的，说到底还是有些手足无措……一时之间全都陷入了尴尬。
　　粟桐说真的其实还好，当她意识到吴启泰对自己而言不只是目击者后的确生出了一点紧张，可这点紧张比起面对刘艳秋还是淡薄了许多，至于吴启泰……除了开灯之前那一阵黑暗，粟桐在他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慌张，这也算是一个老卧底的能耐。
　　“咳。”吴启泰挑了块独立在外的小沙发坐下，阿姨临走之前给做了一扎的蜂蜜柠檬茶放在茶几上，即便她们都不在，粟桐也能用柠檬茶来招待客人，清凉解暑还不寒碜。
　　“刘阿姨电话里应该告诉过你我们这次见面的原因吧？”粟桐问，她自认为语气还行，不至于冷硬但也保持警察的尊严，只是她现在还不太能感觉到声音，自以为的还可以听起来其实不怎么样。
　　鉴于粟桐刚刚已经做出了申明，吴启泰也觉得没什么关系，于是点点头：“我知道……是关于东明那桩案子吧。”
　　“不只是这桩案子，你在卧底期间至少刚开始几年应该不得方舟信任，他们会变着法子要求你表忠心，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除了穆东明之外，应该还有其它案子挂在你身上。”粟桐这话一出又是好长时间的沉默，吴启泰看着她非但没生气，相反还笑了笑，“你倒是有这个敏感度。”
　　“确实有不少案子都挂在我的身上，不过我都进行了解释和备案。”吴启泰知道粟桐问这些话的由头，市局目前能接手的只有穆东明这一桩案子，如果还能翻出其它旧账就可以并案调查，能省不少时间和功夫，对吴启泰本人来说也更方便，否则谁受得了隔三差五就得配合调查。
　　粟桐也就是这么一提醒，说到底她现在还没有复职，就算复职，吴启泰也不受她的管辖，她如果想找吴启泰了解情况都得填一大堆的申请表。毕竟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可吴启泰几十年卧底，他掌握的东西太过重要，针对方舟的行动还需要他，所以现在填的资料全就是些借用吴启泰的原因……就算之后要针对吴启泰卧底期间的行事作为进行调查，也得等方舟彻底翻不出浪来，不急于眼下一时。
　　而粟桐想尽快了结穆东明的案子就是怕以后查出来穆小枣跟吴启泰的关系，到时候小枣儿毫无心理准备，莫名其妙多了一个亲爹说不定还得因为自己的亲爹遭受牵连……
　　粟桐即便怀疑吴启泰，却也并不否认他这么多年来的牺牲，卧底对身心都是一种折磨，高压之下正常人一两年甚至半年就会受不了，穆小枣在外角南呆了三年已经是个中翘楚，而卧底方舟的难度并不比呆在外角南来的小，二三十年水滴石穿绳锯木断，吴启泰还能保持一个正常人的精神状态粟桐都觉得很了不起，除非意志坚定者否则早就疯的疯死的死要么就同流合污了。
　　所以粟桐想了想还是道：“我希望最终调查结果是还你清白。”
　　她这句话是真心的，吴启泰听得出来。
　　“粟队长是个好人……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说吧。”吴启泰喝了一口柠檬茶，“我一定知无不言。”
　　粟桐早上刚看过材料，之后又通过现场照片和目击者证词画了一幅图，粟桐有艺术梦想，奈何功底摆在那儿，为了节省时间她以火柴人为主角，一共画了四个人的站位。


第358章 
　　粟桐画中的四个人分别是受害人穆东明, 站在他对面的吴启泰，据吴启泰所说位于他身后的开枪者，还有穆小枣。
　　四个火柴人的站位非常明确, 就连王越这么个不知道前因后果的也一眼能够看明白。
　　“说句实话, 我一开始的确很怀疑你，毕竟你符合犯罪嫌疑人的一切条件, 在开枪杀人方面又训练有素，就连地点都像是提前挑好的——公共区域，人多但不聚集, 方便隐藏的同时枪响之后慌不择路也不会形成拥堵, 一两百米外就是马路，还没有监控摄像头, 可是后来我看过了验尸报告又觉得不对劲。”
　　粟桐在火柴人的身上画了一道自下而上的黑线，“论身高，你比穆东明还要多出几厘米，以这个角度将子弹射入胸口也不是不可能, 但动作上始终有点别扭。”
　　确实, 射入角度太低，吴启泰至少要微蹲，将手压到胯部, 枪口向上对准左胸才行, 射击动作很不舒服。
　　一般挑中左胸射击就是因为左胸重要脏器多，特别是心脏部位, 穆东明就是因为子弹打中心脏当场死亡，即便是近距离射击, 要是以吴启泰的姿势进行也很难达到最佳效果，这个时候对准肚子反而更加方便, 这要换成一般人，可疑性就会大大降低，偏偏吴启泰有受训经验并且射击成绩非常优秀，即便角度刁钻古怪以他的能力也未必不能成功。
　　所以粟桐只能说自己觉得不对劲，剩下的还不敢断言。
　　“然后我们再说说这个躲在你身后的隐形人。”粟桐的语气轻微冷了下来，“他在小枣儿的视线盲区，如果此人不高，被你跟穆东明遮挡之后，在小枣儿这个方向是根本看不见的。”
　　这也是当初穆小枣的证词中完全没有出现这个人的原因之一，另外一个原因是吴启泰说谎，根本就不存在这个人自然也就看不见了。
　　“当时的警方根据现场情况、血液痕迹、射击残留物等等推断这是近距离射击，也就是如果这个人存在，他离你一定很近，你就没有任何察觉？”粟桐问。
　　吴启泰暗暗佩服粟桐的敏锐，他答：“那天附近似乎有什么庆典活动，虽还没开始，但人已经陆陆续续多了起来。我当时收到任务要除掉队……穆东明，如果毫无动作方舟肯定会对我起疑，所以我事先有个计划，说起来也巧，这个计划跟你们用来骗高文旭的差不多。”
　　当初粟桐是中枪装死隐入暗中配合穆小枣的工作，论枪法精准，吴启泰确实不会输给小枣儿，只要双方事前有过简单沟通，穆东明也不比粟桐脑筋差，自然知道该怎么配合。
　　吴启泰继续道：“无论事前做过多少准备，真正实施还是怕会有变故，所以我当时精神紧绷，都放在穆东明和小枣的身上，对周遭环境即便有所留意也只是分神留意，况且枪声响起后所有人跑得跑叫得叫，还有慌不择路撞在一起头破血流的，光是跟我擦肩而过的就不只十人，而我还必须第一时间撤出现场。”
　　现场人多粟桐也早就知晓，光目击者就几十个，证词相互不搭边，无形中反而增大了警方的调查难度。
　　“但有一点，”吴启泰微微蹙眉回想当天的场景，“在我背后的可能是个女人，我依稀闻到过洗发水的味道。”
　　男人普遍会剪短发，精致一点的就算各种养护都用上，因为面积原因味道也很难留存或传出去老远，留长发且精致的男人也不是没有，可在十几二十年前依然会显得很扎眼，太过扎眼的人不适合大庭广众之下开枪，即便能全身而退，盯着他看过的目击者会很多，而且形貌上也能说出个大概。
　　与之相反，一个女人留长发就没那么引人注目了。
　　吴启泰苦笑：“可惜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我只记得有洗发水的味道，具体是什么味道已经忘干净，连我为什么咬定是洗发水的味道都记不清了。”
　　“没关系。”粟桐也笑一笑，“您是前辈，风风雨雨独自面对了这么多年，肯定非常警醒，我先循这条线索查下去，若是死路就再回头，反正都是些必经的过程。”
　　说着，粟桐又将那张位置图翻到了最上面，她细思：“能不能大体推断出此人的身高。”
　　“可以试试。”吴启泰也跟着来了兴趣。
　　现在已经知道穆东明胸前的射入口是由下向上，至于角度当年的调查中也写得清清楚楚，枪械方面吴启泰是专家，他能针对角度给出一个最佳的射击姿势，而人的手臂与身高又存在比例关系，不能下定论，得出一个范围还不算很难。
　　但很快吴启泰就“嗯”了一声，他本以为开枪者如果是个女人，身高会在165左右，然而根据线索得出的理论却是此人不会低于170，男子里面算矮，若是个女人又略微高了点……对方也不可能穿高跟鞋，跑起来太不方便了。
　　“既然是线索指向，那就先以170左右为准，这身高还算可以，高挑却不十分突出，当天又是活动现场，大家都会打扮打扮，形形色色的人也多。”粟桐倒是不觉得奇怪，她已经不算矮，可还在上学的时候粟桐就发现朋友们一个劲向上窜，不说各个都比她高，也有小一半了。
　　身高能够作为参考，如果对方是个十八岁以上的成年女性，之后也不会有太大波动，头发就难说了，长变短不过一夕之间，短留长也只需要十几个月，现在都多少年过去了，发型肯定修改了无数次，早不能作为判断凭据了。
　　可光是身高也不行，170虽高挑，却还不是万里挑一，就算是万里挑一也能挑出几百个人来，再说谁知道这个杀人凶手是留在东光市内亦或潜逃他处。
　　“等等，”粟桐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当天附近有大型活动即将举办，那肯定会有摄影师到场，地方台，还有民间爱好者……活动尚未开始之前他们就要做好相应的准备，兴许有人拍到过现场的情况，我知道照片中肯定是杂乱的人群居多，枪一响便慌了神，不太可能捕捉到行凶的一瞬间，但之前的站位兴许有记录。”
　　不管能不能拍到吴启泰所说之人的正脸，至少先证明他没有说谎，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现在粟桐手里拿到的材料只是当中的一部分，剩下一部分秦织萝没有发过来也不方便发过来，她如果需要还是得到市局调阅，不过，在粟桐提出这部分设想之后吴启泰却没有丝毫惊惧深色，相反他还非常坦荡，粟桐越发松了口气，她的确是不希望吴启泰跟杀人扯上任何关联。
　　吴启泰这时候却怔怔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杯子上，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艳秋应该跟你说过往事了……穆东明曾经是我的队长，我们两个又是同乡，感情很好，彼此也相互救过几次，就连我老婆都是他介绍认识的，却没有想到他会因我而死。”
　　就因为方舟这桩案子，他先失去了自己的家，妻子东躲西藏因他而不得安宁，却至死不悔，女儿自出生便送给了别人抚养，到现在都不知道他这个爸爸的存在，之后又失去挚友，那血溅在脸上至今都能感觉到温热，而今这把年纪了回头想想，除了职责和人民，他谁都对不起。
　　“其实这件事不能怪你，”粟桐道，“方舟要暗杀一个人会习惯性派两个杀手，其中一个主谋一个补刀，当天藏在你身后的人兴许是经验不足，因看你迟迟不动手，所以先开了那一枪。我在市二中被小枣儿一枪命中的时候你除了监督，应该也负有补刀的职责，如果当时在场的不是您，我跟小枣儿总有一个要面临死劫。”
　　粟桐扯出一个笑容：“这么说来，您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方舟的制度也是一步步发展过来的，当年一件暗杀任务派两个人的规矩还不完善，所以有的时候通知有的时候就干脆不通知，两个人到现场后也未必就会碰面，反正完成任务各自回去报告就行了。
　　关于穆东明的这桩案子明面上是对吴启泰的考验，但方舟也确实想除掉他这个人，毕竟穆东明曾经针对方舟有过多次行动，破坏了他们不少交易还杀了他们不少人，这账不管拖了多少年总是要算的，只不过借助吴启泰的手能够事半功倍而已。况且真正动手的虽不是吴启泰，他只要说出自己曾在现场，就会是警方的首要怀疑目标，令他心寒本也是方舟的目的之一。
　　所以在当时那种情形下，吴启泰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不管他动不动手，穆东明都只有死路一条。
　　顿了顿，粟桐又问：“您是打算跟我一起去市局见小枣儿，还是我将小枣儿叫回来，您在家里跟她见一面……您跟小枣儿的关系我还没有开口告诉她，不过也就在这两天了，看您愿不愿意等。”


第359章 
　　吴启泰自然是愿意等, 他二三十年间都跟穆小枣毫无关系，现在忽然要揭露身份吴启泰本身也很紧张，他无法预料穆小枣会是个什么反应, 也无法预料自己会是个什么反应。
　　粟桐也能感觉到吴启泰的紧张：“你放心, 我不会把此事拖太久，现在形势紧张, 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意外发生，这些秘密我也不敢藏太久，怕日后双方后悔。”
　　粟桐这话说得不吉利, 吴启泰却并不忌讳, 他跟粟桐想得其实差不多，都怕出意外。
　　吴启泰又道：“我跟你一起去市局吧, 单独把小枣叫回来反而会引起她的怀疑。”
　　吴启泰去市局也有正事要办，两个人即便同时到达目的地，之后也要暂且分开，穆小枣又不会在楼下蹲守, 自然不会发现这一点, 况且粟桐这一趟还不准备见小枣儿，她更多的是想找到当年那桩案子的影像资料。
　　按粟桐的预计，一旦她将资料拿到手, 找到吴启泰所说之人的身影, 并且确定她所站位置和射击角度与穆东明所受枪伤完全吻合，自己就会转头回家, 等小枣儿下了班再将当年真相告知，然后征求小枣儿的意见, 吴启泰在东光逗留的这段时间可以住在刘艳秋别墅中，别墅房间多, 周遭地带开阔，保护吴启泰的朋友们也可以入住，反而比人来人往的酒店更加安全，万一有危险也不易牵累无辜。
　　阿姨跟护工这段时间就不要来了，刘艳秋本人也不用担心，蒋至道在附近也有房子，她可以借住几天，多年老朋友了，蒋至道这么多年对穆小枣额外照顾，大概率也是因为小枣儿的身世，他们几个人是生死之交，穆小枣看似不幸，身上却挂着无数人的希望和爱护。
　　当然这一切都要征询各自的意愿，粟桐也不是个□□者。
　　穆小枣比粟桐还要忙一点，昨天秦织萝已经跟交警大队进行了友好的交流，今天上午刚过一半，那辆逃脱的车就被重新逮了回来，只是昨天看到的两个人都不在车上。
　　司机被拦下来的时候一脸的懵逼，边解释自己绝对没有喝酒，边说证件齐全，完全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直到问起他昨天是不是把车借人了他才恍然大悟：“是是是，借我侄子了，他还是大学生，朋友来找他玩儿需要辆车代步，我就借他了……车完好还回来了啊，他有驾驶证的，几个孩子昨天也没喝酒，这是怎么了啊？”
　　大学生最多也就二十来岁，昨天下车的司机却跟原主人的年纪差不多，都在四十五向上，于是只能将侄子也叫了过来，据他说是朋友里有个富二代，开宝马过来的，特别拉风，他也就跟着上去了，没动家里的车，车应该在车库里停了一整天，直到晚上他还回去。
　　接着又去找物业沟通，调取地下车库的监控，结果是原主人的兄弟给开了出去，年纪和模样都对得上，可是连他也有话要说。
　　此人是开出租车的，在一个新兴平台上登记注册，管控不严，甚至不需要出示行驶证，现在油价越来越贵，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到弟弟的车停在旁边，占了人家的车位，就想着既能给自己省点油钱，节约成本，反正弟弟挣得多，不在乎这点油钱，又可以把车位空出来减少邻里纠纷，就这么用了一天的车。
　　尹茶茶对他而言不过是个打车的人，只是上车的装扮古怪了点，他当时特意询问了几句，尹茶茶答：“我多少也算个名人，怕被认出来遭粉丝围堵，所以才蒙头盖脸……”
　　尹茶茶长得过于好看，说是网红或明星完全不违和，他这个年纪成天跑出租的人根本没什么娱乐时间，电视都看得很少，不管尹茶茶是不是明星他都辨认不出来，所以就信了这番鬼话。
　　这一上午就在这儿绕来绕去，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查出来，还是穆小枣忽然问了句：“车后排有两张飞机票，是你们的东西吗？”
　　车主、车主侄子和车主兄弟全都茫然摇了摇头，他们最近都没有出行计划，谁也没有买过机票，也就是说机票是尹茶茶的东西。
　　之后又针对他们三个进行了一番底细调查，确实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所以教育了一番就打电话让家里人给领了回去，两兄弟在市局就吵翻了天，弟弟对哥哥擅自动用自己车辆占便宜的做法很不满，哥哥理直气壮觉得就一天而已，自己也是无奈之举。
　　家里都来接了两个人还在吵，弄得大家都很尴尬。
　　穆小枣跟秦织萝早就明哲保身，从这家长里短的闹剧中逃了出去，她们有更加关心的事——方舟的大计划即将收尾之时，尹茶茶为什么要买机票，她要去哪里？
　　照片处理虽然是技术活儿，但市局的人已经有了充分的经验，花了点时间就将结果送过来了，尹茶茶买的是国际机票，出发时间在两天后。
　　正好吴启泰已经到了市局并跟何铸邦通过了气，何铸邦带他来跟刑侦大队认个脸熟，毕竟穆小枣她们查得案子跟方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吴启泰正好可以帮这个忙。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吴启泰还没来得及认脸熟，那张机票的照片就已经塞进了他的手里，穆小枣问：“这个地方你有印象吗？”
　　前后也打过两次交道，按粟桐的说法一回生二回熟，这是第三次见面那就算是大半个朋友，况且吴启泰这次来就是为了协助工作，穆小枣这最多算是顺水推舟。
　　吴启泰接过照片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随后摇了摇头，他的嗓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沙哑低沉听不清楚，除了已经领教多回的穆小枣，其他人的心里都是惊了一惊，想不出吴启泰经历过什么，嗓子才能毁坏成这样。
　　吴启泰道：“方舟虽然励志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犯罪组织，但那终究是理想状态，实际上方舟发展到一定程度后就开始停滞不前，机票上这个地方就是方舟的漏网之鱼……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因为地理关系和建设理念的原因，除非几个有市场前景的西方国家外，方舟的主要活动范围还是在东半球。它本身已经过于庞大且根基不稳，伸出去的触手必须保证有回报才行，否则就是多此一举。”
　　吴启泰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方舟照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很多，尹茶茶去的就正好是其中之一。
　　穆小枣原本以为尹茶茶买了这张机票是因为任务原因，现在这种猜测得以推翻，尹茶茶应该不是执行任务而是要逃离东光，这就意味着两天之后是截止日期，尹茶茶卡得这个点，就是方舟行动的最后关键。
　　“可是尹茶茶为什么要离开东光市，她现在跟雷帝是同谋关系，是方舟的主教也是重要人物之一，无论方舟要做什么，她都应该置身安全地带掌控全局，而不是离开东光任由事态发展，不然怎么能在关键时候一举夺权，她离开东光不就意味着将所有东西拱手相让？”
　　秦织萝很是不解，她从穆小枣口中也大略了解到尹茶茶是个什么样的人，最简单直白的一点就是趋利性。尽管离开东光是在大型恐怖袭击之前最佳的保命方案，可尹茶茶作为内部人员，完全有更好的办法，既能留在东光，同时远离风暴中心，她飞去国外等再飞回来的时候方舟的计划早已尘埃落定，她很难再分一杯羹。
　　穆小枣也是同样地微微皱眉，“恐怕方舟这次进行的是无差别攻击，尹茶茶也害怕自己牵扯进这一番的无妄之灾中，比起争权夺利命还是更加重要。”
　　沉默了一阵秦织萝又道：“随着卫老师的开口，粟桐在天屿疗养院看到的一些面孔已经被我们逮捕，这两天会加紧审讯，希望能得出更多的东西，只是……”
　　只是时间紧迫，尹茶茶的这张机票定在后天，说是距今有两天其实满打满算并没有四十八小时，这么短的时间里不管干什么都透露出仓促，何况市局对这件事的调查还非常浅薄，怎么能在短短四十几个小时内就深入到能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秦织萝心里渐渐发冷，她发觉眼下做什么都于事无补，可要放弃挣扎，躺平迎接灾难的发生又不是秦织萝的风格。
　　“我这里倒是有点进展。”粟桐的声音忽然从门外穿透而入，王越帮她推着轮椅，看样子是他将刚刚办公室里的讨论进行了转达。
　　粟桐跟吴启泰需要兵分两路，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又不能开车，当然得由王越代劳。
　　王越协助粟桐办案这件事穆小枣并不知情，秦织萝谁也没有告诉，所以王越归队也只惊动了她一个人。既然王越已经回来了，那粟桐大概率是一起进了市局，秦织萝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她现在是粟桐的帮凶，既然是帮凶，当然要帮主谋善后，她本来以为粟桐是想低调行事，因此这会儿也被忽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第360章 
　　穆小枣先是看了王越一眼, 随后余光瞥向秦织萝，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问粟桐：“你有什么进展？”
　　“小枣儿, 我有件事需要提前跟你交代,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调查伯父被枪杀的那桩案子。”粟桐说着，将手里的档案袋往办公桌上一放, “根据当年目击者的指正，在小枣儿你看不见的角落中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而这个人非常可能就是当初开枪的凶手。”
　　穆小枣的眼神落在了吴启泰的身上, 她知道粟桐口中这位“目击者”就是吴启泰。
　　当年的场景虽然一片混乱, 但吴启泰的确是距离穆东明最近的人，他如果不是凶手, 就肯定会看见凶手，的确是最好的目击者。
　　粟桐的桃花眼向下压了压，目光锐利单薄，是火里淬出来的钢铁：“你们知道当时还有谁在现场吗？”
　　“谁在现场？”穆小枣问。
　　“任雪。”这两个字不轻不重地敲在所有人心上。
　　电光火石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从穆小枣脑海中闪了过去, 她没有深究任雪为什么会在现场, 反而问粟桐，“能确定吗？”
　　“近二十年前手机还不太普及，不像现在遇到个重要事件肯定会有人随手记录, 可那天商场正好有活动在附近举办, 不少摄影爱好者们专程赶过来，镜头捕捉到不少东西, 而经手此案的警察也很细心，几乎当时在场的所有照片都有留档。”
　　粟桐说话的间隙里, 穆小枣已经将档案袋打开，几十张照片中有五六张都扫到了穆东明, 前后左右各种角度，而任雪就站在吴启泰的身后，她带着墨镜穿一身干练的衬衣和牛仔裤，虽只有大半张脸，还是像素不太高的大半张脸，但只要熟悉她的人一看，就能确定是任雪。
　　那时的任雪还非常非常年轻，她身材高挑却比而今要稍微矮一两厘米，长发垂腰，如此青涩的年纪执行光天化日之下的暗杀计划，她也只是略微紧张，双手一直插在口袋里，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也难怪吴启泰因为分心，几乎没有注意到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任雪这么“优秀”的人不管在哪里都相当出名，不只粟桐和穆小枣，就连吴启泰跟王越都在怔神，吴启泰出入过外角南，他知道任雪的存在并不奇怪，王越就更不奇怪了，他在市局工作，之前任雪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就算没见过面，这个名字总该听说。
　　可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走了一重一重的路，却发现这好像是个圈子，走来走去能遇到的还是那些人。
　　穆小枣以为自己这辈子跟任雪不过两场交情，第一场是被人当货物一样挑来挑去，第二场就是老饕手下三年有余，无论前者还是后者，生死都掌握在别人的手里，凡事由不得穆小枣和任雪自己做主。穆小枣虽然厌恶任雪，觉得她做事手段未免过于残忍，有时候杀人单纯是为取乐，精神状态值得关注，但不存在更强烈的感情，以至于后来任雪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只要接触，就让穆小枣想起外角南的符号时，也只限于“符号”这种死物而已，个人恩怨是没有的。
　　穆小枣不知道任雪当年有没有看见自己，但穆小枣敢肯定，以任雪的性格，不管她知不知道穆东明跟自己的关系，她都不会手下留情，甚至于知道后下手会更狠。
　　任雪一直嫉妒穆小枣，嫉妒她在外角南经历过那些事后还有个家可以回，嫉妒穆小枣被找到得太早，甚至没有多出一个弟弟或妹妹来，她想毁掉原属于穆小枣的一切，所以穆小枣的痛苦只会让她更疯，没有所谓的情分可言。
　　“吴启泰是方舟的人，任雪也在执行方舟的任务……她不是老饕手底下的人吗？”粟桐一直拉着穆小枣的手，事情已经过去了很多很多年，但穆东明的死一直是小枣儿的执念，而此时众目睽睽，穆小枣已经习惯了隐藏心绪，粟桐便只能握着她的手，去感受那几不可查的颤抖。
　　“是啊，她不是老饕手底下的人吗？”穆小枣冷冷的、淡淡地笑了一声，似是自嘲，又似讽人，“我、雷帝、尹茶茶也都是老饕手底下的人啊。”
　　背叛这种事在外角南十恶不赦，穆小枣便因此招惹了许多耳目，可是现在想想，真心替老饕办事的人又有几个，就连郑光远不也单纯是为了他自己。
　　“如果任雪是方舟的人……”粟桐顿一顿又道：“那她就是方舟安排在郑光远身边的眼线，雷帝虽也是层埋伏，但她行动不便，出谋划策可以，真正执行任务的时候郑光远不会想将她带在身边，于是任雪就成了更好的人选，不管郑光远干什么都避不开方舟的耳目。”
　　“任雪盯上郑光远的宝藏图估计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对于任雪来说，钱是比感情更加值得依靠的东西，宝藏图在郑光远的手里她就只能沾一沾光，到最后肯定全都花在重建组织上，到底不是她的东西，可要是她取出来能独吞就独吞，独吞不了上交给方舟，方舟也绝对不会亏待她，不能四六分账恐怕也能混个二八或一九，即便只拿小头，对任雪来说也是笔不小的数目。”
　　穆小枣又道：“你还记得游轮爆炸前一刻，我们见到雷帝时，她的膝盖上就摊放着郑光远的藏宝图吗？”
　　粟桐点了点头：“上面标出了地点，还被打了一个大大的叉，当时郑光远整个人失魂落魄，我猜他是想用这笔钱来给自己买条生路，结果却被雷帝否决，并且明确指出自己知道郑光远的宝藏所在，甚至很可能已经搬运一空。”
　　郑光远做事非常谨慎，他除了自己谁也不相信，所以地图和位置是分开的两项秘密，只有郑光远本人才能同时知晓，后来在彭九和任雪的算计下，包括刘雨欣在内只有两个人掌握了这项秘密，彭九不在这两个人当中，他被任雪坑了，直到现在都没拿到关键性的位置线索，而刘雨欣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市局严密的保护网中，任雪又只是让她记住了地图，没有告诉她准确位置，因此能搬走郑光远这么多年积蓄的只有任雪。
　　雷帝要不是跟任雪早有勾结，怎么会对这张藏宝图如此了解，并且丝毫不上心？虽说郑光远在外角南的地位算一般，但三足鼎立之后，他也能算是第四第五股势力，并且郑光远以法老为靠山，却不只接一家的活儿，整个外角南论暗杀还是他的组织排第一位，所以钱挣得是不少，何况还有老饕的遗产……方舟现在又是动荡缺钱的时候，自然不会嫌少嫌多，有补充就算好的了。
　　“任雪与雷帝过从甚密，可是她在这件事里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秦织萝静静听了一会儿，她跟任雪没有太多的交情，一瞬间就捕捉到了要点：“现在人已经被抓了，还关在拘留所里没有移交，她身上的案子重重叠叠实在不少，判死刑估计都够死两三次，十几二十年一桩案子对现状没有任何影响。”
　　秦织萝说得也没错，任雪人就在看守所，查出来她跟方舟有所勾结又怎么样，现在郑光远都已经死了，谁还会计较这件事不成？
　　“我们的眼睛也是有死角的，拘留所就是死角之一，”粟桐却忽然道：“只要任雪还在拘留所里，那她就可能从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中隐身，譬如眼下……我们多久没有想起任雪这个人来了？”
　　包括秦织萝在内，几乎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确实，任雪是从孙济果家灭门案开始进入警方视线的，但她很快被捕，之后一半时间在医院一半在拘留所，随着孙济果案的完结，与她接触过的刘雨欣也被市局纳入保护后，她这个人就像从此消失了，方舟的事牵扯不到她，郑光远受人压制如丧家之犬也顾不上她，直到现在，借助穆东明被杀案，竟然才知道任雪很早之前就是方舟一员……
　　穆小枣甚至怀疑自己被绑架时遇到任雪都是一场早就谋划好的骗局，只是任雪接近自己肯定有什么目的，否则自己十来岁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的情况下，方舟和任雪为什么要费这个心。
　　粟桐却知道任雪的目的，他们绑架穆小枣原本就不是为了钱，勒索只不过是掩盖事实，更主要的是让吴启泰在外角南见到穆小枣，从而测试穆小枣的真实身份，一旦吴启泰有任何感情上的表露，穆小枣就会成为方舟手上捏着的筹码，吴启泰也会因此深陷其中。
　　只是方舟没有想到当年负责这桩案子的警察咬得非常紧，穆小枣刚进入外角南没有几天，何铸邦就展开了营救计划。方舟如愿让吴启泰在暗中见到了生病的穆小枣，尚来不及使穆小枣陷入更龌龊危险的境地，她就被解救了出去，而任雪在那时接近穆小枣应该就是为糟践她做准备。


第361章 


第361章 
　　“小枣儿, 我有话要单独跟你说。”粟桐勾了勾穆小枣的手指，穆小枣并不觉得惊讶，她之前就隐隐觉得粟桐有事瞒着自己, 但这件事瞒不了多久, 很快粟桐就会自己揭穿。只不过眼下的时机有点不对，穆小枣难免会针对此事胡思乱想。
　　穆小枣本来就是粟桐的副队, 她们两个之间有话要说是天经地义，吴启泰知道是什么事，更加不会不知趣地跟上去, 他回头对秦织萝道：“秦队长, 那我们也交换一下意见吧。”
　　刑侦一队所在的办公室比较简单，最初就是一个最普通的平层, 然后办公桌椅做好规划往里面堆，后来经过粟桐的提议，在里面隔出了几个功能间，虽不是以隔音为目的, 但隔音效果还算不错, 平常说话都传不出去，可今天粟桐格外谨慎也格外提心吊胆，总觉得当初应该把门跟两面墙都做成双层隔音玻璃, 里面就算大吵大叫也能完全阻隔。
　　粟桐有些紧张, 她抓着小枣儿的手无意识蜷缩了起来，甚至在穆小枣掌心留下了半月形的指甲痕, 穆小枣没有提醒她，她也因为粟桐的表现微微有些忐忑, 毕竟粟大队长的心胸一向很宽广，重重包围圈中也能谈笑风声, 少有这样溢于言表的紧张。
　　“小枣儿，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个时候坚持将旧案翻出来重新调查吗？”粟桐问。
　　穆小枣不是个自作多情的人，她笃定自己在粟桐心目中的地位，可是穆东明这桩案子并不着急，人都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再等几天甚至几个月都不成问题，眼下更加重要的还是方舟，哪怕粟桐闲着没事，也该将多余的心思收拢好好养伤，去查一件这么多年的案子总觉得很莫名其妙。
　　“是因为吴启泰的关系？”穆小枣的脑筋一转。从各个方面讲吴启泰都算是比较重要的人物，正好他刚回到东光，粟桐就查出个结果来……世上少有这样的巧合。
　　粟桐点了点头，“小枣儿，不久前伯母告诉我一个秘密，近三十年前的一个秘密。”
　　她将穆东明的小队是如何发现方舟的痕迹，如何选人卧底，吴启泰又是如何离婚，如何跟亲人朋友划清界限，直到那个孩子出生被交给刘艳秋抚养……所有她知道的东西都细致而缓慢地复述了一遍。
　　穆小枣全程没有说话，兴许她中途就发现了一点不对劲，又兴许这个故事直到尾声穆小枣才发现说得是自己，总之粟桐的声音已经停下来很久很久她还是没有动弹，一度让粟桐紧张到去探鼻息。
　　“我还不至于被这些事吓死。”穆小枣抓住了粟桐探完鼻息又打算去摸颈动脉的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而已。”
　　如果自己不是亲生女儿，那还有资格去怨刘艳秋的冷漠吗？怨了岂不是忘恩负义？若是不能怨，那她跟刘艳秋还算是正常的母女关系吗？从此以后是不是要客套起来，比起爱，尊重和感激才应该占据主流？那以后见了面是叫妈妈还是刘阿姨？
　　穆小枣是爱刘艳秋的，她兴许难过于自己每一次需要刘艳秋的时候，她都不在身边，可也因为刘艳秋是她的妈妈，穆小枣这样情感淡薄的人才会一次次期盼、等待和失望，换成别人穆小枣何来这么多念想。
　　她的傲骨是刘艳秋教养出来的，即便知道了真相，穆小枣也不想将这场养育当成恩德，感激涕零无以为报，只是敬爱更多了一重……不管血缘关系存不存在，刘艳秋一直都是穆小枣的榜样，穆小枣是在她身上学会的临危不惧宠辱不惊。
　　刘艳秋算一个，吴启泰算是另外一个，甚至是更难面对的一个。
　　吴启泰对穆小枣来说还很陌生，就算是前后打过两次交道，按粟桐之前教给穆小枣“一回生二回熟”的道理来算，勉勉强强算是自己人，有事求他可以更近一步当成朋友，而今这个年纪大点的朋友居然成了自己的爸爸，穆小枣心理素质再好，为人再有教养，也难免想骂脏话。
　　与此同时，穆小枣还能分神佩服一下吴启泰作为卧底的业务水平，她细致入微，观察能力已经非常突出，但之前除了觉得吴启泰的眼睛跟自己有些相似之外，完全感觉不出彼此之间会有这样一层的亲缘关系，可见吴启泰要是真的想隐瞒什么，光从他身上是看不出任何破绽来的。
　　对于吴启泰，穆小枣也是有几分尊敬的，近三十年卧底生涯，换做别人可能早就心灰意冷甚至是疯了，他却凭强大的意志力一次次地挺了过来，正因为穆小枣跟他有过类似的经历，更加明白当中不易……可要说这种坚忍是遗传导致的相像穆小枣又不是特别同意，她小时候的性格很倔，也爱哭会闹，若不是刘艳秋和穆东明以身作则，后来又经过不少大事，兴许穆小枣到现在还跟家里闹着别扭，叛逆心重又不服管。
　　“小枣儿，小枣儿……”粟桐又喊了两声，她的手还被穆小枣抓着，一直举在脖子附近，时间一长就累得不行，她也不是想打断穆小枣的沉思，只是觉得继续下去手脚可能会一样不方便。
　　穆小枣回过神，她松开了粟桐的手：“你们前几天鬼鬼祟祟的就是因为这件事？”
　　粟桐知道穆小枣这句话中的“你们”包括自己和刘艳秋，她应该一时之间还没考虑好对刘艳秋的称呼，毕竟亲爹还活着，当年也是为了穆小枣的安全才迫不得已将她交给朋友抚养……一个爸爸一个妈妈的叫怎么听怎么奇怪，吴启泰跟刘艳秋都有自己的家庭，有刻骨铭心的另一半，虽然他们表面上不会说什么，可心里多少会觉得别扭。
　　“还有他……”穆小枣又指了指玻璃门外的吴启泰，“他当这个目击证人你才会明确注意到任雪，毕竟任雪这么多年外貌变化也挺大的，那时候像素水平不高，几张照片里挤着不少人，一半还手抖糊焦，没有目标的话不一定发现她。”
　　不光是刘艳秋，就连吴启泰穆小枣也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统一用“他”来糊弄。
　　粟桐点了点头：“我到现在才能松一口气，之前都不敢面对你。伯母用这一招来考验我是真的狠，我要有一点做得不好伯母大概会觉得我配不上她完美的女儿。”粟桐羡慕：“她跟我提起你的时候，语气里全都是自豪。”
　　穆小枣觉得有些好笑：“你别学我蒋伯伯，当着我的面说她好话，当着她的面说我好话，成天当个和事佬。”
　　“我没有！”粟桐否认，“我肯定是偏心小枣儿你的。”
　　穆小枣是粟桐的“偏爱”，就算对方是刘艳秋，粟桐也做不到居中调停。
　　穆小枣忍不住向下拽了拽粟桐的耳垂，“那你还一声不吭地瞒着我！”
　　“这是小枣儿你的家事，情感这一块我没有办法帮你处理，只能让小枣儿你没有后顾之忧。”粟桐反正是知错了但不改，她又道，“虽然现在还不能完全证明吴启泰是清白的，至少可疑度下降了许多，并且我计算了一下身高、站位和弹道的比例，确实是任雪更有可能，吴启泰的话……姿势上会非常别扭。”
　　这其实不算是有两个犯罪嫌疑人，只有任雪不存在的情况下，才考虑吴启泰脑子有泡，也不管招不招人耳目，也不管射击准确性，非要拧巴着开枪，既然任雪存在，那吴启泰几乎可以洗清嫌疑，不过后面还需要他继续配合调查。
　　只有这样穆小枣跟吴启泰的相认才会毫无障碍，否则当年这桩案子会一直像根刺，始终横亘在穆小枣的心里。
　　粟桐想了想又道：“那我先出去帮你把他叫进来？虽然是工作时间，但十几二十分钟还抽得出来，而我去找秦织萝参详参详还有什么细节没有留意到，她现在也是焦头烂额了。”
　　穆小枣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眼神从粟桐身上挪开，落在了桌面上，粟桐因此笑了笑，她转动轮椅离开了会议室，吴启泰看着好像浑不在意，结果会议门才刚推开了一条缝他就迅速回头，深怕错失什么重要环节。
　　“小枣儿让你进去。”粟桐道，“她还在消化你们之间的关系，你别逼得太紧。”
　　吴启泰赶紧点头，他在外兴许呼风唤雨，可这会儿也就是个跟女儿离别多年的老父亲，举止失措的很，他准备了一箩筐的话要告诉穆小枣，譬如当年在外角南的时候，是他暗中通知警方，何铸邦才能准时到现场将穆小枣救出来，譬如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留意穆小枣的消息，也一直在暗中保护，谁知进门后穆小枣的第一句话却是问：“跟我说说我的妈妈吧……亲生的那个。”
　　吴启泰瞬间愣了神，愧疚和尘封的记忆蜂拥而来，吴启泰沉默片刻后以最稳重的声音道：“她坚韧、温柔、刚强、永不屈服，她是个英雄。”


第362章 
　　会议室的门一旦关上, 能透出来的声音属实不多，加上吴启泰的嗓子低沉沙哑，面对面要听清楚都很艰难, 何况是被阻隔后。粟桐并不为会议室中的人担心, 甚至眼下她注意力更多的集中在了秦织萝身上。
　　秦织萝看起来难得有些慌张，时间紧迫, 案情却尚未明晰，此事偏偏又干系重大，处理不好可能整个东光市都会遭遇重创, 各种因素叠加, 秦织萝还能保持绝对的冷静那就怪了。她也才当刑侦队长没有多少时间，刚开始那段日子何铸邦还叮嘱她要跟粟桐多学习学习, 而秦织萝也办过几起大案，只是都不及方舟牵连深远，这次如果能摸石头过了河，以后自然什么难题都不怕, 毕竟一个警察这辈子能遇到几次“方舟”。
　　“你现在是主心骨, 就算心里不踏实脸上也不能表现出来，”粟桐提醒秦织萝：“要实在撑不住就去卫生间去储物室，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心态调整好了再过来。”
　　秦织萝也发现自己的状态不对, 她努力稳了稳, “现在要从哪里查才能尽快挖出方舟的行动目的？”
　　“最简单的办法，就我们手里已经查到的内容进行分析, ”粟桐道：“既然已经是死路一条，那不妨回头看看。”
　　这是最基础的功课之一, 秦织萝要是心绪没有受到干扰，是应该第一时间就想到的, 因此她显得有些愧疚，粟桐却又道：“现在能想起来也不晚……首先我们要搞清楚两件事，方舟到底要干什么，目标又是哪里。”
　　“就现在调查的结果来看，方舟应该是想在封闭式的建筑内释放高浓度硫化氢气体，制造恐怖袭击，至于目标是哪里还不清楚。”秦织萝跟粟桐直接开始一问一答式的梳理。
　　粟桐：“但朱简……小枣儿的一位线人却说她曾经在方舟的仓库中发现飞机螺旋桨的痕迹，罐装的硫化氢非常招人耳目，就算人流量大的建筑内安保疏忽，要想将硫化氢运进来不被人发觉也不容易，若是直升飞机下抛却简单很多。方舟内部人才济济，势力范围也很大，找飞行员和停机坪应该不成问题。”
　　“那就奇怪了，卫老师交代说他是炮灰，是方舟安排的执行人，而这些执行人的最终目的应该就是运送和释放硫化氢气体，如果有飞机可以来一场轰轰烈烈的表演，那卫老师他们又何必存在，还让我们钻了孔子，从他嘴里盘问出不少东西来。”秦织萝又问。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粟桐沉吟，“之前在雷帝的安排下，我能够将这些人的脸看得清清楚楚，以我为媒介卫老师落网，随着卫老师的交代，这些参与□□运动的人都被一一抓捕归案，太过于顺理成章，并且是受雷帝掌控的顺理成章。”
　　秦织萝忍下倒抽凉气的冲动：“你是说雷帝这么安排另有目的？”
　　“这是疑问之一，我们先放在一边。第二点，林书荣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粟桐将问答继续向下推进，“小枣儿告诉我她跟吴启泰在外角南的时候曾经见过面，吴启泰这些年一直在调查智者的下落，据他所说智者行踪飘忽不定，方舟内部随时都会传来他的行踪和消息，而这几个月他却忽然失踪，直到不久前在市二中最后一次露面收拾残局。”
　　“本来最可疑的是市二中两个副校长，现在也已经排除，缪知舟应该只是察觉到了什么，出于责任感和好心出言提醒，但他并不敢直接把事情捅露，郑沅则是一心扑在工作上，留意到的东西恐怕还不及缪知舟。林书荣倒是很有可能，他是郑沅的孩子，比较亲近的同事们应该都了解，所以他忽然出现在市二中也不会引人怀疑，而方舟又很看重他，至少那一车库的经典限量寻常工资消费不起。”
　　秦织萝的怀疑更甚：“开着跑车招摇过世，这脑子看起来可不太聪明，这么容易就被警方发现并逮捕，方舟看重他什么？”
　　“要抓林书荣可不容易，”粟桐冷冷地笑了一声：“在他自投罗网前，我们有发现这个人的存在吗？”
　　之前都隐藏的这么好，为什么现在忽然脑子抽风，开始胡作非为吸引警方注意了？
　　“难道林书荣是故意的？”秦织萝也发现了不对劲，“这是问题之二。”
　　她抬眼看了下粟桐的表情，又道：“你这里还有第三个问题吧？”
　　“嗯，”粟桐点头，“是关于任雪的。”
　　“那么多年前任雪还是个愣头青的时候，就能分派到监督吴启泰，并帮他补刀的任务，之后又潜伏在老饕的身边跟雷帝互为援手，最终促成老饕与方舟的合作，虽然这个合作最终遭到了破坏。”粟桐说得很慢，像是在整理思路，“后来又是任雪摆布郑光远，使他成为方舟灭口的利刃，她就算不是个重要人物，也多少显得关键，方舟内部有严苛的规定，加上义字当先，任雪还在医院呆着的时候方舟就没想过要救人或灭口？”
　　任雪要是没有方舟做靠山，被警方逮捕后老老实实地走流程还算正常，可她跟方舟的牵连如此深远，对方舟来说救人有些困难的话杀人还不简单，粟桐可还记得当初转运刘雨欣时遭受到的巨大阻力。
　　“方舟对任雪的忽略的确不和情理，就好像她这个人完全不存在，这是第三个问题。”秦织萝已经做好了总结：“受雷帝安排，被抓进来的□□成员；主动招摇过市，被我们留意到的林书荣；还有一直在被方舟忽略的任雪……感觉一时之间拘留所涌进来不少人啊。”
　　任雪本来是应该进入司法流程先去看守所里呆着的，但她身上还挂着不少案子没有查清楚，这段日子市局又太忙没有顾得上她，所以任雪还处于拘留阶段，跟林书荣、卫老师他们都在一起……粟桐跟秦织萝的眼睛忽然对上了，“他们不会是，不会是要劫狱吧？”
　　粟桐觉得自己多少年都没听到过劫狱这两个字了，别说是现代监狱，就算是古代除非大规模造反，否则也很难从里面捞个人出来，拘留所虽跟监狱不同，但也不至于疏懒到可以任人出入，粟桐一瞬间觉得自己应该是错了，就算方舟里都是些疯子，也不该有这么离谱的想法，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解释？
　　雷帝送了这么多人进来，总不能是真的做慈善吧，林书荣自己入狱，总不能是真的愚蠢吧，并且雷帝与任雪已经合作了很多很多年，老饕时代和郑光远时代都是看得见的，在这之前有没有交情往来谁能知道，就连穆小枣与任雪的相遇也属于片段式，既不了解她的过去，也不知道她的将来。
　　“方舟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肯定不只是想劫狱，也可以说劫狱计划只是顺带……”秦织萝这么说，是因为她已经在短时间内将舞阳区的地图给翻找了出来，“拘留所离市局只有不到三公里的路程，方舟的目标会不会指向市局？”
　　劫狱并非小事，一旦开始执行必然会打草惊蛇，到时候市局集体出动雷帝却没有防范，就凭里头的几个人休想得逞，除非劫狱的同时整个市局已经自顾不暇，因此秦织萝才认为劫狱只是顺带。
　　尽管这种想法本身就很大胆，然而粟桐却没有反驳：“你这么说我倒想起一件事来。几个月前，孙济果家灭门案发生后不久，曾经有人送了一个包裹给分局，包裹内藏着炸弹，要了一个缉毒警察的命……当时李建春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的人自称是‘校长’。”
　　当然现在已经知道那个人绝对不会是校长，自方舟建成以来不过三任校长，初始那位已经被粟桐的妈妈给咬死了，后来继任那位又被粟桐给抓住，现在接受着最严密的监护。本来在方舟的计划里似乎劫校长的狱更有可能，但他跟方舟内部一直存在裂痕，想要独自掌控外角南，双方闹得很不愉快，现在就算救出来，外角南也已经沦陷，不再是他们的东西，方舟又何必废这个心思。
　　第三任校长就是雷帝，而李建春却说电话里的是个男人。
　　“这个电话应该就是一次警告，而所谓校长不过是方舟拉出来的一个由头，他们针对的恐怕不只市局，还有其它分局。”粟桐这么一说，事态更加扩大化，“各处派出所岗亭应该没有危险，方舟的人手也是有限的，否则他们也不会弄出个□□来招兵买马。”
　　正说着，穆小枣那边也结束了对话，吴启泰还是之前那副模样，感觉不出任何的情绪变化，三十年朝不保夕培养出来的职业习惯这辈子估计想改也改不成了，至于穆小枣也正常的很，面上蒙着一层司空见惯的冷淡……粟桐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将认亲当回事，感觉从头到尾最紧张的居然是刘艳秋和自己。
　　心短暂从刚刚的惊骇里抽离了出来，粟桐分神看向穆小枣，然而穆小枣的注意力却不在粟桐的身上，她的目光虚虚向前一些，似乎是在注意粟桐身后的一方桌角。


第363章 
　　穆小枣跟吴启泰在会议室里这么长时间也不全在认亲, 他们两都算是性子比较沉稳冷淡的，吴启泰虽有心要跟穆小枣修复亲缘，可当年再怎么无奈都是他抛弃的穆小枣, 所以现在就轮不到他主动了, 只能等穆小枣先开口。
　　就算是父女，自从出生到现在没有什么交集, 此时同处一个空间肯定会觉得尴尬，连说什么话穆小枣都没有想好，两个人着实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终还是以案子打破了僵局。
　　穆小枣现在最关心的话题之一就是“智者”这个人, 她已经能够确定自己因为吴启泰进入了方舟的视野，方舟几次三番的试探后, 随着穆小枣年龄的增长，她逐渐被智者留意上，所以高三时才会领到那枚胸针。
　　智者虽依附校长而生，但其实他这个人更加的阴森可怖, 也肯定培养了专属于自己的触手, 聪明人总是谋长远的，他依附校长，但校长出了事却也连累不到他。
　　智者已死这件事也不一定是假的, 从第一代校长开始, 两个人之间便有合作关系，现在校长都换了三位, 智者的年纪也上来了，人有旦夕祸福, 不因为他有多大的本事而变更，穆小枣只是认为智者这样的人就算死了也不会消停, 他留下的余波会继续席卷，直到被捕或死绝。
　　既然穆小枣以此起了话头，吴启泰只有接着，他这次来东光的主要目的也是协助工作，除了有些见外，现在说这个也不违反规定。
　　在吴启泰的口中，智者的神秘感比穆小枣这个局外人能感觉到的翻了一倍有余，一整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可能今天还在东光，明天就到了章辽，后天又直奔角南，行程这么满也不算特别奇怪，但怎么说智者也是个人，时间都在路上了先不说累不累，也根本筹划不出什么东西，这几乎是脚刚沾地就重新出发，实在不像一个大阴谋家所为，看起来到有点疲于奔命。
　　并且智者因为特殊性，吴启泰调查出来的东西始终有限，否则也不会在穆小枣这里才得知智者可能已死的消息。
　　“要想知道林书荣到底是不是智者也很简单，”吴启泰提议，“我多少还是掌握了一点点他的行动轨迹和时间，没办法精确到落脚地和几时几分，哪一天到过哪个城市总不难，只要跟林书荣的出行路线核对一遍那就行了。”
　　林书荣在这之前是自由身，想去哪里都可以，现在车票机票都已经实名制，要查他的行踪并不难，至于开车……周边城市还算好，可以开车过去，可章辽、角南都离得太远，开车得几天几夜，不太现实。
　　穆小枣离开会议室后心里还在盘算，直到粟桐拽了拽她的手指，示意穆小枣弯下腰，自己有话要问她：“你跟吴启泰聊得怎么样，没吵架吧……话说认亲不是该抱头痛哭一会儿吗？现在看你们两倒像革命战友。”
　　粟桐旨在小声耳语，可惜她听力受损，不太能精准控制自己的音量，虽说是压低了不少，可不到耳语的程度，周围的人还都能听到，穆小枣一把就捂住了她的嘴。
　　吴启泰因此有些尴尬，他想了想只能说：“眼下还是方舟比较重要，剩下的都可以等一等。”
　　至于办公室里的其它人大部分都没听懂这句话里的意思，就连知晓一点内情的秦织萝都以为所谓“认亲”，只是因为吴启泰跟穆小枣的爸爸是多年战友，他之前又被当成杀人凶手遭穆小枣怀疑，现在洗清冤屈所以两个人需要交交心，不管怎么说穆东明都是因吴启泰而死，他是该负起这份责任。
　　之前在会议室里没有培养出什么亲近感，倒是因为吴启泰这句解围的话穆小枣略带感激，她顺势就将话题绕回方舟上：“我跟他想核对一下林书荣的出行记录，以确定林书荣是不是我们要找的智者。”
　　核对出行记录并不难，在林书荣暴露出来后为了方便审讯，这些信息已经陆陆续续都进行了调查，调查结果就在秦织萝的手上。她回自己办公室找了找，很快就翻出一个文件夹来，里面就全是关于林书荣的资料。
　　“林书荣曾自信满满，以为郑沅或者林国华会来看他，结果这两人到现在都没有露面，”核对行程的事已经交给吴启泰跟穆小枣去做了，秦织萝便跟粟桐感叹了句：“他的态度也不如刚开始的强硬，才一天时间而已，感觉上老了十岁。”
　　其实也难怪，林书荣一看就是个控制狂，而最受他控制也最令他忐忑的就是郑沅和林国华，这两牵线木偶居然没有因为他的事采取任何行动，林书荣的自信和尊严都像是一朝被自己给击垮了。
　　“话是这么说，但郑沅没有出现还是有些奇怪。”粟桐听穆小枣描述过母子之间的关系，郑沅管林书荣还管的跟在校高中生一样，家里来了客人第一反应都是让林书荣躲起来，虽说是出于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护，可三十岁左右一大小伙子，在客厅撞见外人还要回避，倒显得像是上不了台面。
　　秦织萝叹了口气：“郑沅应该是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她现在不出面也未必是因为对林书荣的感情淡薄了，更有可能是觉得丢脸……林书荣对这份亲情的掌控终究还是输给了郑沅的面子。”
　　两个人一时都无话可说。
　　穆小枣那边也很快得到了结果，林书荣的行程信息不少，她跟吴启泰只往前倒推了半年就发现有一半多能够对上，仍是以东光、角南和章辽为例，当智者在东光时林书荣也在东光，当智者三天之内从东光到角南再到章辽时，林书荣也刚刚好到了章辽，只不过他会跳过当中的角南。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编织绳，有另外一股参与其中。”穆小枣已经核对完毕，她拽了一块滑动的白板过来，正在上头写写画画，“雷帝都知道找一个替身来为自己奔波，智者也不会蠢到凡事亲力亲为，只是不清楚林书荣和参入其中的那一股究竟谁为主谁为副，而那个人又是谁。”
　　“我刚刚跟秦织萝将最近发生的事都重新梳理了一边，共提出三点疑问，解答疑问时得出一个结论，不管是天屿疗养院里那些人，还是林书荣，这次被捕都存在一些故意的痕迹，他们很有可能是想混入其中趁乱救任雪离开。任雪在方舟这么多年，怎么也算得上是一个老人，安排天屿疗养院那些人去救她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林书荣为什么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掺和其中？”
　　粟桐的意思其实很明确，她怀疑跟林书荣相互配合的那个人就是任雪。
　　张娅刚从外面回来，听到她们这边在讨论林书荣也硬凑了过来，“粟队，你之前不是问我林书荣鬼鬼祟祟跟踪有什么目的吗？我仔细想过了，那段时间我处理的杂事不少，但很多都跟任雪有关，比如郑光远、刘雨欣……还有当初将任雪从医院转运出来时，我也跟过护送的车队，资历说不定还是里面最浅的，而那段时间我跑医院也跑得很勤。”
　　关于任雪的战线拉了很长，全程跟下来的除了两个队长就只有张娅，连徐华都中途参与了其它案件，林书荣真冲着任雪而来，这样的跟踪就不奇怪了。
　　“林书荣的行程里几乎都会略过角南附近，而任雪当时在郑光远身边留意他的动向，内外角南相距极近，对任雪来说还算方便。”穆小枣的眉头却并未因此而抚平，“既然要救任雪，当初她还在三院的时候动手会更加方便，就算一直都有民警看护，那也只是一两个民警，而劫狱……过于异想天开了。”
　　“还不只是劫狱。”粟桐又轻声道：“他们可能已经将东光市局分局都当成了目标。”
　　“……方舟这是疯了吗？”穆小枣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但仔细想想似乎没什么不可能，对于方舟而言，这次行动的目的不过是报复、立威、向全世界投下一个重磅炸弹，宣告组织存在的同时告诉所有人方舟的实力，对于方舟这样的集团而言，已经无需躲躲藏藏，扬名才能助他们打破瓶颈，达到当初建立方舟时的设想。
　　但是很明显，这个计划虽然一直在实行，可能已经筹谋了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可随着方舟的发展，内部矛盾的爆发，出现的破绽也越来越多。方舟已经千疮百孔，并不是执行这个计划最好的时候，可偏偏方舟已不能再拖，继续拖下去，多年心血能不能付诸行动都得另说。集团解体在即，他们需要一个巨大的声音来团结人心，所以不管是不是异想天开，也不管所受的阻力会有多大，眼下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雷帝，准确来说是主教……在其中应该扮演着统筹策划的角色，而以前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兴许是校长，他早就调用自己的关系不动声色地将雷帝安插在方舟内部，并保证自己一旦出了事，方舟就会选择主教来完成工作，雷帝因此能手掌大权，而方舟高层却完全不知道主教就是雷帝，也就是继任校长。”
　　穆小枣将关键的钥匙塞进了这个荒诞的计划当中。


第364章 
　　雷帝在推动这个计划的进展, 也因为她的重要性，方舟内部的争斗并没有往雷帝身上波及。这些人虽然争权夺利杀红了眼，相互拆台也不是一天两天, 却清楚知道目前这种情况下, 只有这个“大计划”才能拯救方舟，将内部矛盾转化为外部矛盾, 而执法系统遭受重创后肯定需要时间恢复，方舟就能抓紧机会收拾内部残局，同时这段日子实在被追得太紧, 毫无喘息之机, 他们也需要休整休整。
　　原本秦织萝还觉得查了这么久查得不过是层皮毛，随着一层层的问题被梳理透彻, 核心便慢慢暴露了出来，尹茶茶的机票买在后天，也就是说整个东光无论市局还是分局都只有一天的时间来组织行动，而这次行动也只有六七成的把握……说是六七成, 其实用了夸张的手法,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五成把握多那么一丁点，像是稳当的天平上落一抹浮灰。
　　毕竟这些逻辑看起来通畅却没有实据，这么短的时间里也根本找不到实据, 但不防也不行, 方舟的穷凶极恶大家都是感受过的，万一针对的就是执法系统那怎么办？
　　还有, 就算行动成功，能将任雪、林书荣他们拦下, 能将执行这次任务的犯罪嫌疑人全都抓捕归案，市局分局没有遭受重创, 自己人也没有牺牲，可依然接触不到方舟的上层，没有办法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些全都是令秦织萝愁眉不展的原因。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先做布置，短短一天时间，至少要在保障安全方面做到毫无破绽。”粟桐倒是很明白怎么调动秦织萝的工作热情，“这事需要市局、分局还有各个部分的协同合作，各种申请报告还有会议都会接踵而来……你今晚恐怕要通宵了。”
　　尹茶茶机票上的时间是最后的底线，她作为雷帝的替身，也是常年在外假扮主教的演员，不到最后一刻计划实施前她很难抽身，但市局如果要采取措施，一定要在最后期限前就全都布置好，若等到后天还兵荒马乱，那就一定会出问题。除此之外，他们所有的行动还要隐秘，绝对不能让方舟提前察觉到什么，即即便打草惊蛇不可避免，也一定要尽量拖延。
　　于是从现在开始，秦织萝、穆小枣甚至是吴启泰和张娅这些还在职的人都会陀螺一样地运转起来，粟桐倒是不用管什么事了，她现在没人送也不方便回家，靠着较高的自我管理意识，粟桐将自己安放在了会议室中，隔着玻璃一边思考这当中还有没有什么细节是自己没有留意到的，一边看着外面的人群忙忙碌碌。
　　从这会儿到最后期限已经不满四十个小时了，而四十个小时说短不短，毕竟也有近两天，说长也不长，这两天要解决的问题太多，光是如何动员市局分局，如何组织这么大的行动，以及如何不打草惊蛇就让人焦头烂额，这三大项里有无数的细节，要是一样一样全都列举着写下来，笔记本恐怕得用去一半。
　　幸好这部分压力不全是落在秦织萝和穆小枣的身上，何铸邦那边也在帮忙分担，甚至连局长副局长……一系列粟桐看见了就得端正仪容的大佬们并没有置身事外，市局一个会接着一个会，连饭都是粟桐这个后勤人员帮着定的。
　　就像粟桐说的那样，整个东光市的执法系统中至少有一半人都在连轴转，通宵的时候要么趴在办公桌上睡一会儿，要么就在会议室里凑合，连宿舍都没有回，粟桐却是在十点左右被抽出空的张娅送回了家，她开着穆小枣的车，明早上班再开回去，两不耽误。
　　张娅显然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闯了红灯，她这种习惯很不好，粟桐不得不压低了嗓音肃然道：“你要是想死就路边停车把我放下来，你要是想杀人就去找个心理医生干预治疗，开车在路上横冲直撞你还是个警察吗！”
　　粟桐对张娅很少这么严厉，大部分时候她都主张正向引导，张娅已经不是个孩子了，不需要人条条框框地教，所以她忽然说出这么重的话着实把张娅吓了一跳。
　　“对不起，”张娅放慢了行车速度，整个人都有些沮丧，“我只是……有些害怕。”
　　作为警察，的确是要冒不少风险，这点张娅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她连遗嘱都立好了，要将抚恤金都留给父母，她那点微薄积蓄则抽出一半来开席，让同事们都在自己的葬礼上吃顿好的，以此纪念多年情谊。
　　但可以预知的危险和意外跟此时面对的庞然巨物相比，忽然就微不足道了起来，张娅感觉到的不仅仅是对死亡的畏惧，还有一种从心底透出来的无助，她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东光市免于这一场浩劫，因此死亡都要往后稍稍，责任感的驱使才是张娅感觉到害怕的主要原因。
　　粟桐看着张娅……其实张娅在市局并不突出，刚进刑侦队的时候，还会给人一种胆小娇气不能吃苦的感觉，不少前辈都说张娅肯定干一段时间就坚持不下去，要么调岗，要么辞职，所以不愿意教，连一些同辈都觉得她身体太单薄，弱不禁风不可靠，所以不想跟她组队，而粟桐却在她身上感受到了责任感还有同理心。
　　粟桐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张娅时，她刚进市局还不到三天，那会儿粟桐正在忙一个案子，晚上□□点，忽然收到派出所的电话，说好像找到了一个目击证人，等粟桐赶到的时候，张娅正跟目击证人抱头痛哭。
　　证人年纪不大，才十四岁，亲眼看到杀人案后因为害怕始终不敢报警，既担心对方报复，又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无所适从。
　　这孩子放学之后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闯了两次红灯，差点被车撞上，正好张娅约了朋友在那附近吃晚饭，她察觉到这孩子有点不对劲，晚饭都忘了吃跟了一路，直到孩子情绪崩溃，蹲在没人的地方哭她才上去询问原因，刚开始小女孩不愿意说，脸色煞白，张娅还以为她生了病或是遭遇了不好的事情，心里又忐忑又难过，先出示了证件，然后表示想带她去医院看看。
　　张娅很有耐心，慢慢陪了有两个小时，一直在给女孩儿鼓劲、普法，并承诺会陪在她身边直到事情结束，女孩最终也回报了她的耐心和温柔。
　　这件事并非巧合，在学校女孩有老师有朋友，在家里有父母有亲人，上学放学见过她甚至擦肩而过的几十几百人里只有张娅察觉到异常，也只有她耐心询问不肯放弃，最后女孩说出真相，压抑已久的感情在哭声中爆发，张娅也忍不住一起哭，对于粟桐而言，一个新人警察有这些做基础就够用了，甚至绰绰有余。
　　身体单薄可以多吃加锻炼，胆小娇气也只是旁人偏见，张娅拥有的东西更加珍贵难得，于是第二天她就成了粟桐的徒弟，由粟桐手把手带着教。
　　“放心吧，天塌下来会去撑得人多了，数都数不完的。”粟桐轻声道，流转的灯光倒映在她眼里显得辉煌璀璨。
　　张娅一开始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随后恍然大悟般舒了口气，是啊，方舟庞大，看起来好像已经深入了城市的方方面面，但方舟才兴起多久，真正根植在东光市内的并非方舟而是警察。
　　特警、刑警、缉毒警、国安警察、交警、辅警……太多太多了，兴许是你的邻居，是你的租客或房东，是亲戚朋友，是孩子同学的家长，是曾经交流过的同好，他们都在行动，为的就是让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心甘情愿去撑着的人也多了，不仅是警察，还有东光市近千万的普通人呢……无名的英雄总会在至暗之时发出星点萤光。
　　两天时间不过弹指须臾，这两天小枣几乎没有回家，一直呆在市局，只中途回来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粟桐虽是病患，却没有一直享受优待，她白天的大部分时间也在市局呆着，等穆小枣或秦织萝回来给她总结会议概要。
　　她已经渐渐能感觉正常音量下的些许动静，大会议室里为了所有人都听清也会扯着嗓子说话，可对粟桐来说还是不够，读唇语也不现实，那么多人，三四个小时不间断的发言，就算粟桐的注意力能集中这么久，眼睛也受不了，况且粟桐还没有复职，按道理内部会议她本来就不能参加，只是眼下的情况实在太特殊太紧急，粟桐又在当中扮演着无可替代的角色，因此穆小枣跟秦织萝如果和她私底下通气也不会严格计较。
　　“我跟小枣儿还是分一组吧，”粟桐遗憾地拍了拍枪套，“我现在还不能申请配枪，小枣儿枪法准，在她身边我有安全感。”
　　说着粟桐一把抱住了穆小枣的腰，穆小枣也抱住了她的肩，两个人齐齐委屈着脸望向何铸邦。
　　何铸邦：“……”他不明白当初穆小枣是多正经一个人啊，怎么现在跟粟桐默契度这么高。
　　--------------------
　　作者有话要说：
　　这次是真的要完结了，还有两三章吧~


第365章 
　　整个市局正在紧锣密鼓做最后的布置, 何铸邦也有意让粟桐参与其中随机应变，有穆小枣在身边保护她，何铸邦也能稍微放心, 所以点点头, 算是默许了。
　　粟桐很留恋小枣儿身上的柔软和温热，特别是腰那一块儿, 隔着薄薄的衣料透出来，她像是有点紧张，肌肉绷紧了, 柔软中透着点坚毅, 穆小枣察觉到粟桐的拥抱正在收紧，即便风风雨雨生死之中也曾经闯过几回, 诀别的话都已经说烦懒得再说了，可每到这个时候心里依然会有些不安，穆小枣知道粟桐不能将这种情绪表现出来，只有抱着自己不肯松开的手泄露了秘密。
　　其实穆小枣自己又何尝不是忐忐忑忑, 她原本情感淡薄, 与唯一的亲人刘艳秋都误会重重，彼此之间冷漠到三年不见面，见面也只是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 所以曾经“无畏”, 可是现在有粟桐，有刘艳秋, 有吴启泰，还有市局里这些同事……粟桐在穆小枣贫瘠的内心播种施肥, 旱来浇水涝来修渠，所以现在“不舍”。
　　抱了一会儿粟桐却主动撒开了手：“干活儿了干活儿了, 老娘要去拯救世界了。”
　　这句话又轻轻在穆小枣心上撞击了一下，她忍不住笑，“那走吧，我的大英雄。”
　　从前一日开始，整个东光便既热闹又肃穆，好像在进行一次军事演习，一整天都有飞机在头顶逡巡，螺旋桨的轰鸣声让人不安，一开始还有凑热闹的举着手机站在大街上观望和拍照，时间一长就只剩下猜测，不少版本的谣言在网上流传，各个分局外围都拉了警戒线，只有派出所还在正常运行，整个世界透露出一种压抑，而这种压抑感一直在延续，在今天早上达到了高峰。
　　雷帝坐在自己的轮椅上，从天屿疗养院撤出来之后她找了间民宿住了进去，一开始民宿老板是不想接待的，雷帝身体不好整日病恹恹，又从头裹到脚，说是不能见光也不能吹风，老板是个做生意的，很怕客人死在自己这里，名声要是坏了等于埋葬财路，可一来雷帝坚持，说这附近有她的回忆，老板不敢跟她争执，怕她出什么意外；二来雷帝给得足够多，多到他可以直接将这个房间卖给雷帝。
　　雷帝已经是个要死的人了，人在临死前总是有一些倾尽所有都要满足的情怀，老板便以为自己是撞了这样的狗屎运，他每天都要接待不少客人，暑假更是高峰期，慢慢积累也算见多识广，这世界上本来就什么人都有，雷帝举止正常甚至算得上优雅，他就没怎么怀疑。
　　此时雷帝正坐在阳台上，手里握着一枚怀表，外角南的“上流人物”就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雷帝在其中混迹久了，也沾上一点习性……怀表还是新的，表面锃光瓦亮，看起来应该是到东光后才买的。
　　她所在的地方其实离市局很远，远到就算市局现在被人炸成废墟，她也得从新闻报道上才能得知，不过这地方却离机场和分局都很近，这次东光市的动静不小，所有的分局都在配合行动，从凌晨开始拉警戒线、巡逻、布控，两架直升机偶尔会在头顶盘旋，如此严密的防卫下雷帝却仍然显得不慌不忙，她将怀表凑到耳边，听时间一分一秒走动的声音。
　　而除了市局和分局的异常外，整个东光仍然在有条不紊地运行着。早八点半，上班高峰期，人人行色匆匆，他们不得不忽略头顶的声音和周遭氛围，昨天事情发展到最后，官方给出实战演习的解释并控制谣言传播，恐慌情绪虽得到纾解，但实战演习对东光市民来说也很陌生，他们半是畏惧半是好奇，还有身处其中的兴奋感，总之整个东光市的氛围都不同寻常。
　　八点四十，候机大厅里热闹嘈杂，尹茶茶乔装打扮混在人群中，她身边只跟了一个梨花，两个人都没有带行李，轻装简行，兴许是雷帝有心放她离开为她铺好了前路，又兴许是尹茶茶仗着自己半个“主教”的身份，动用方舟的各种资源早做了准备，总之她不仅买到了机票还检票成功，现在就等着半小时之后登机。
　　因为人多嘈杂，不少动静都可以被掩盖下来，尹茶茶忽然被人从后方钳制住，来人低声道：“我是警察，现在你跟着我一起移动，我说什么，你就要做什么。”
　　放弃挣扎束手就擒不是尹茶茶的行事作风，但此人对付她却很有一套：“我现在拿着枪，只要你行动上稍有不轨我就会直接动手，另外穆小枣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机关算计，你想得到的雷帝给你了吗？”
　　尹茶茶是在外角南长大的，而外角南的警察立于灰色地带，行事作风向来彪悍，开枪击毙个把犯罪分子简直家常便饭，而她为了能顺顺当当离开，不招惹是非，没有带任何能防身的东西，在加上“穆小枣”这个令她心虚的名字，居然真唬住了片刻。
　　负责抓捕尹茶茶的是秦织萝领张娅，粟桐进入外角南后，张娅是唯一的联系人，因此她能了解到一些外角南的人物和具体情况，其中就包括尹茶茶。
　　刚刚离开公共区域，立刻出现三四位身穿警服的人拥了上来，尹茶茶已经错失最好的逃脱机会，而梨花并不懂普通话，她在这种情况下只能听从尹茶茶的安排，因此也没有反抗。
　　整起抓捕行动安静快速，忙于出行的人们还在留意时刻表，候机大厅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尹茶茶确实像粟桐描述的一样好看，就连神色表情都分毫不差，她有些倔强也有几分邪气，看着人的时候瞳仁会微微上移，这种习惯在此时变得异常明显，是只长了獠牙的小狐狸。
　　秦织萝却没有跟她废话：“直接带人去市局，我们还要配合粟桐他们的行动。”
　　“去市局？配合粟桐的行动？”尹茶茶微微瞪大了双眼，她剧烈地挣扎起来，可惜双手都被束缚加上周围都是警察，挣扎显得十分无力，她嘶吼着：“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
　　论做事周密以及心思深沉，尹茶茶兴许比不上雷帝和穆小枣，可她毕竟在外角南存活了下来，而从东光出逃这件事她又十分小心，只要能离开这里，尹茶茶想要的多多少少都会得到。
　　秦织萝已经转身要离开，闻言回头道：“你假扮雷帝在公共区域出没的那天穿着一身没有口袋的衣服，机票不得已被你放在车后座，”秦织萝指了指自己胸口的执法记录仪：“被这东西拍了下来。”
　　外角南是没有这些讲究的，加上那天又是雷帝刚买好了机票交给她，尹茶茶还来不及找地方放就得出去执行任务……她的眼神因此慢慢暗淡，连挣扎的幅度也小了很多：“原来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原来我根本逃不出去！”
　　尹茶茶从始至终都在雷帝的计划内，她的利用价值在被捕的那一刻才算榨取干净，秦织萝透过玻璃窗望向不远处，她知道这件事还没有完，更大的考验还压在粟桐和穆小枣的身上。
　　一声枪响击碎了东光市清晨的忙碌，整个世界仿佛因震惊而停顿了片刻，随后枪声愈演愈烈，刚开始还有不要命想看热闹的，随着疏散和“关门关窗”的提醒以及四溅的血、中枪后的惨嚎……但凡全家人中还有一个脑子好使的，都会立刻配合。
　　枪声是围绕雷帝展开的，她显然也没有料到眼下的情况，手中的怀表因为捏得太紧而微微脱节，这不是个好东西，路边摊上二十块钱就能买一块，中间的轴原本就有些过分活络，甚至经不起雷帝这个病人的力道。
　　枪战除非实力相当且地形复杂可以东躲西藏，否则就是件速战速决的事，很快楼底下就被清理干净了，民宿为了追求文艺感，楼梯上铺着木质地板，因为夏天温度高湿气重，脚踩上去之后会有很明显的吱嘎声，雷帝知道上来的是两个人，其中一个应该是粟桐，她一条腿还不太能落地支撑，拄拐发出的动静与正常走路很不一样。
　　眼前发生的一切跟雷帝想像中完全不同，除去微微用力的手，她并没有表现出额外的慌张，甚至几分钟前雷帝就恢复了以往的姿态，她静静坐在轮椅上，等着即将到来的人。
　　今天天气很好，温度也不是太热，和煦的风从阳台上一阵阵吹过来，雷帝头上罩得是黑纱，两层，视觉完全透不过去但这种材质轻薄并不憋闷，风稍微大一点就会拂在雷帝脸上，勾勒出她的鼻尖和下巴轮廓。
　　其实粟桐觉得雷帝应该多晒晒太阳，总是这么憋着不见天日没病也养出毛病来了，况且雷帝也不是真的畏光怕风需要包成一团，她单纯是为了隐藏身份罢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是HE，我还是没忍心下手……原设定里是要死很多人的


第366章 
　　“累死我了。”粟桐确实废了好大的劲才从楼底下蹭上来, 她身上沾染着浓厚的血腥气，但很明显，她没有参与刚刚那一场混战, 血腥气只是在穿过现场时才碰到她。
　　穆小枣才是真正开枪的人, 雷帝在抬眼看到她的一瞬，就被那股肃杀之气沁入, 狠狠咳嗽了几声。
　　整个东光市看起来仍旧波澜不惊，远远能听到分局那边的警笛声，以及头顶不断巡逻的直升机, 嘈杂喧嚣引人注目, 却没有自杀式袭击，没有硫化氢, 甚至没有一声像模像样的的爆炸。
　　“你们找到我这儿来了。”雷帝感叹了一声，“比我想像中快了很多很多，甚至差一点就能阻止我的行动。”
　　粟桐已经老大不客气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她笑眯眯地看向雷帝, 桃花眼本就妩媚狡黠, 呈一条缝时更加突出了这种特质，她在穆小枣重复这段话的口型中摇摇头纠正雷帝道：“不是差一点阻止……现在几点了，你有听到这个城市不同寻常的声音吗？”
　　除了刚刚的短暂交锋, 整个东光再也没有任何杀人放火的动静, 雷帝因此下意识看了眼手中的怀表，即将脱落的轴并不影响钟表的运作, 紧迫感让时间的流逝变得快且不值一提……原来已经九点二十。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尹茶茶所乘航班的出发时间九点十分, 就是计划实行的最后期限。”粟桐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我知道你这样的人肯定还有后手, 为防我的同事们身处险境，所以我跟小枣儿才上来先见你一面。”
　　穆小枣也蹭坐在粟桐的身边，她手里依然握着枪，身体上的略微放松也没有缓和她泄露出来的肃杀感，倒是眼里也有丝笑意。
　　“其实我们差一点就要上你的当了，”穆小枣出声，她比看起来要平和很多，声音语气都是淡淡的，仿佛雷帝已经是瓮中之鳖，不值得她有情绪表达，“你是个很可怕的对手。”
　　当初在外角南，粟桐跟穆小枣孤立无援就曾在她的手底下吃过亏，可今时不同往日，雷帝在东光市拥有的助力也不多，方舟内部早已离心，就连这次的大计划也是各方制约，雷帝虽然是策划人执行者，却只拥有当中一部分的指挥权，粟桐道：“我曾经从校长的身上顺走了一样东西——红色按钮，当时我并没有想通这样东西的作用，可随着你们计划的铺开我倒是明白了，那红色的按钮就是启动硫化氢炸弹的重要工具。”
　　校长毕竟是方舟的奠基人之一，在主教接手之前，他又是这个计划的总负责人，就算地位再怎么边缘，这点权力还是有的，只不过方舟也不会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给他，加上这么多年高层的关系错综复杂，因此粟桐断定这样的红色按钮还有好几枚，必须要全部按下才能起效。
　　听下面的动静好像现场已经拉上了警戒线，所有人都退出一段距离，头顶装模作样的直升机也已经消失不见，分局平安无事，整个东光又进入到了正常的运作当中，雷帝下意识看了眼怀表，九点四十，这已经远远超过了她的计划时间。
　　粟桐像是没有看到她的动作，继续道：“我们顺着你给出的逻辑往下想了很多，救任雪，用硫化氢袭击市局和分局的确是方舟的计划，可最最基础的问题是，你怎么会帮方舟做这些事？你痛恨校长毁了你的家庭和生活，然而追究到底，真正将你逼到这个境地的却是方舟，他们剥夺了你的一切，榨取你的利用价值，就连你的人格都被践踏扭曲，但偏偏你小时候见过正直勇敢的人，有过温暖相随，你不是任雪那样的精神病患者，你会受环境的影响，所以你一辈子都在跟自己过不去。”
　　雷帝并没有遵照校长的意思继承他在外角南的势力并发扬光大，甚至将多年基业毁于一旦，让外角南重新回到可以整顿的初期，说不定再有五年十年，这地方就能恢复如初，既然如此，为什么到了东光雷帝就忽然帮着方舟做事且忠心耿耿了？
　　粟桐和穆小枣从一开始就认为雷帝有另外的计划，当推测进行到任雪这一步时，雷帝的动机就显得至关重要，她不太可能将目标定在市局，完美执行方舟的计划，那雷帝究竟是要干什么呢？
　　“据吴启泰所说，这半个月方舟的高层都陆续进入了东光市，他们非常看重这一次的大计划，当然不希望中途有任何意外发生。”粟桐托着下巴，好像百思不得其解，“方舟高层进入了东光肯定是要呆在绝对安全的场所，可尹茶茶作为你的替身，却迫不及待的要离开东光市，真是让人费解啊。”
　　“茶茶当然要赶紧离开这里，”穆小枣淡淡笑了笑，与粟桐一唱一和，“因为她知道你真正的计划，也知道自己留在东光市绝对不安全。你兴许并没有将自己的目标坦白告诉她，可茶茶本来就是个聪明人，又在做原本属于你的工作，只要稍微细想，难免会发现当中蹊跷——你真正的目标并非市局，而是方舟！你想趁这个机会将方舟高层一网打尽。”
　　雷帝做事向来不择手段不计后果，当时在外角南她的游轮上，粟桐、穆小枣还有以“保卫安全”为理由蹭上船的警察都是无辜之人，雷帝将船炸成碎片的时候也没有顾惜过他们的性命，对雷帝而言，这些都只是额外要付出的代价。而眼下那些硫化氢虽然能要方舟上层的命，可一旦泄露就很难管控，到时候被波及到的无辜之人可能比方舟上层的总数还要多的多，东光市也不得不进入一种停滞状态，直到这些危险化学品被处理干净。
　　这些事既已做过，现在否认也没有什么用，雷帝只问：“你们用了什么办法阻止他们按下按钮？”
　　她自认行动已经非常隐秘，就算方舟在自己身边安插了眼线，这么短的时间内也发现不了异常，何况雷帝也确实在按部就班地执行计划，只不过将硫化氢的位置稍挪了一下，还用了一些以物换物的障眼法，方舟因为内斗已经元气大伤，他们需要这一次的胜利，所以中途放弃是件几乎不可能的事。
　　“市二中有个学生叫作郭宏，我们用了他的办法。”粟桐想起来还忍不住感叹，“他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也清楚自己离死期不远，所以提前在车载电台点了一首歌，虽然我们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这首歌的含意，但这种方法倒是值得学习。”
　　如果采取广播和电视新闻进行通知，雷帝这边也会收到消息打草惊蛇，可她身体不好，连去见李家青这种事都要尹茶茶代劳，虽然不排除这是她在算计尹茶茶，但雷帝不便出行却是真的，况且眼下她只需要找个地方隐藏起来纵观全局就够了，凡事早就已经安排好，若到现在还需要抛头露面，那对雷帝而言就是准备不充分。
　　雷帝不动，在她身边保护的人十之八/九也按兵不动，听不到车载广播自然不会打草惊蛇，而除去方舟的成员外，其它人也不懂“雷帝”“主教”“方舟”“诺亚”等一系列名词的含意，都以为是广播中途插放了一则短小的故事，就算有些心思敏锐的察觉到不对也懒得深究。
　　自方舟中心从外角南开始向东光转移后，留在东光市内的方舟高层不少，分布在其它城市的也有一些，而这些人不会早早就出现在东光市，他们手底下的帝国庞大，事务繁忙，更有可能正在冲突之中，一堆的烂摊子需要收拾，同时他们也不能早早出现在东光市，大批量的人员进入只要有一个暴露的就可能集体暴露，现在警方查得严，所以大概率是分批小股。
　　别说外地来的，就算东光市内开车出行的也肯定不少，只要他们当中有人打开交通电台稍微了解路况，再加上密集的故事分布，但凡有听见的就会起疑心，紧接着疑心扩散……犯罪本来就是在践踏道德与法律，这些人能坐到现在的位置不可能是一帮子傻白甜，也不舍得拿自己的命来测试谣言真假，这个大计划又必须所有人都按下“同意”键才能奏效，但凡有一个犹豫不决，就会像现在这样，整个东光无事发生。
　　现在说起来容易，一天前光是这个方法市局内部就讨论了好几个小时，吃饭都端着饭碗在出谋划策，毕竟雷帝实在可怕，这次要抓不住她谁知道几年后会不会又孕育出另外的计划。
　　“你们眼里只盯着我，有没有想过方舟的人得以逃脱后会是什么后果？”雷帝的脸罩在黑纱中，看不见她的表情，说话的声音倒是略带嘲讽，“还会出现一个又一个像我这样的受害者。”
　　“我只知道现在不阻止你，立刻就会出现丢掉性命的受害者。”粟桐能懂雷帝的恨，她也曾因为方舟体会过家破人亡。
　　可是不阻止雷帝，方舟上层或许会被收割一空，那被波及的无辜之人呢，一两人就能导致数个家庭的破碎，爆炸外加大量高浓度硫化氢泄露可不止波及一两人啊，数百甚至上千人也有可能，还有事后冒着危险去处理现场的英雄们……他们又凭什么要为方舟为雷帝的怨恨陪葬？


第367章 
　　小小的阳台上因为两方对峙而显得风起云涌, 雷帝垂目，继续看着她手中的怀表，这经不起折腾的东西最终还是在她手上支离破碎, 雷帝忽然叹了一声, “如果我的对手不是你们就好了。”
　　穆小枣却因此摇了摇头：“是你一开始要选我跟粟桐作为利用对象的，你太了解我, 掌控我比掌控别人方便的多，可今日即便不是我跟粟桐，也会有其他人出现……你跟我都在外角南呆的太久太久, 在那种地方自己是孤岛一座, 所有人都是利用关系没有什么依靠，可而今我已经脱离那样的环境, 有人愿意站在我的身前，与我并肩，为我殿后，你或许可以赢, 但不会次次都赢。”
　　雷帝设局请君入瓮, 可惜自己已在翁中，她不是没有颠覆方舟的能力，她只是受限于自身的孤独, 若今日卢娜和辰月都在, 若尹茶茶没有跟雷帝离心，她未必会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甚至到此时她还在怀疑是身边人出卖：“东光市这么大，是因为茶茶你们才找到这里来的？”
　　“茶茶还什么都没说呢, ”穆小枣摇头笑着道，“是你用来算计茶茶的那张机票让我们找到这里。”
　　尹茶茶现在是雷帝的替身, 在计划实施之前，她都必须跟雷帝绑定，而茶茶在上飞机之前肯定会低调行事，在已经暴露过的情况下要避免再次被路上的摄像头捕捉，所以她一定会住在机场附近，至于雷帝，她需要掌控分局的动向，以确定警察们焦头烂额，没有精力关注自己真正的目的……机场和分局附近，路上摄像头少，周围清净，这些条件相互结合很快就能勾勒出一个区域。
　　而除了分局市局，派出所、岗亭、片警、辅警……深入基层的警察们也是维持东光市治安的重要组成部分，有他们在，这片区域只要半天时间就能缩小到一个建筑。
　　“另外我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仍是穆小枣主动开口，她跟粟桐上来这一趟的目的就是要劝雷帝放下屠刀配合调查，也是为了防止雷帝采取极端行为……楼底下的人虽多，但都没有跟雷帝打过交道，雷帝并非普通的犯罪人员，她的价值极高，也不是一两句狠话就能把她吓到，以往招数不太管用，若是让她感觉到冒犯，更有可能出现意外，都已经是收尾阶段，当然要以稳妥为先。
　　“刘雨欣——被方舟利用来做记录的小姑娘，她脑海里的东西已经在两天前被全部破译，我们围攻你的同时，方舟的高层也会被市局一网打尽。”穆小枣继续道，“你放心，他们都会接受法律的制裁，一个都逃不掉。”
　　这也是不能打草惊蛇的原因之一，只有市局分局配合着进入一片惶恐，好像所有行为大失章法，方舟的高层才会进入东光看这场好戏，他们当中不乏聪明人，可惜受到了整座城市与雷帝这个重要执行者的蒙蔽……又有谁能想到东光肯付出这样的代价，为的就是将方舟一网打尽。
　　“不仅仅是我们，北至章辽，南到盈州，所有的城市都在行动中，的确，方舟庞大，像蜘蛛网遍布各地，我们斩断它一根触手它还能再长出一根来，但这种生长速度也是有限的，只要将根拔除，方舟就会慢慢僵死。”
　　穆小枣有一种能取信于人的力量，不管什么话从她口中说出来都坚定有力，“你要是真的想报仇，跟警方合作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粟桐在她身边用力点头，还补充了一句，“你的病就算不能治，好好养着别动那么多心思，说不定还能撑个几年，至于你的养父养母我们也调查过，他们原本是东光人，后来因工作迁到盈州，过世之后由家里人将骨灰接回，安放在舞阳区的公墓中……你应该派人去看过他们了，我们的警员说墓前放着一大束的黄色菊花，你要是活在太阳底下，以后便能光明正大地亲自去祭奠。”
　　“真是美好啊，”半晌，雷帝才道，“可惜有时候人是一步错步步错，为了让校长和方舟信任并重用我，你们知道我做过什么事，杀过多少人吗？伶仃那对姐妹的父母只是其中之一，校长不喜欢叛徒，我就要为他抹杀叛徒，而我的养父养母……”
　　雷帝的语气忽然之间就温柔了起来，“他们善良真诚，不会让自己在生活里委屈，却也看不得别人受委屈，路上捡到了手机都怕丢的人着急，会守在原地等，我已非清清白白一个人，他们要是天上看着，恐怕也会因为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而难过。”
　　兴许雷帝也曾为自己感到难过，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因为年少时得到的爱被破坏只剩下了无尽的恨，可她偏偏又要靠这熊熊燃烧的恨意活着，到而今已经麻木到不会难过了，她原本就是方舟高层之一，是助纣为虐是不思悔改，是她最痛恨的那类人，连骨灰都不值得放在公墓中，污染她父母所在的那片净土。
　　“你们走吧，”雷帝道，“对我来说，要是不能亲自报仇要这些人在痛苦和悔恨中死去，我的人生就没有意义，被警方逮捕算什么好结局呢，拘留、审讯、起诉、上庭、一审、二审、判决、申诉、再申诉……到最后的处刑可能半年大半年，可能一两年两三年，死刑改判无期，无期再到有期。方舟为了保全我的政审清白，在卧底外角南之前我干干净净，那时我也有两条路可以选，你们猜我为什么还是疯了呢？”
　　警笛声从不远处的道路上传过来，尖锐急促，现在整个东光都是备战状态，警车走了一辆又过来一辆几乎没有停歇，穆小枣忽然意识到雷帝这番话的意思，她是方舟的一员，手上沾着血与他人无异，光是帮那位“智者”在市二中做实验散播极端情绪，创立邪神，建造制度，因此导致校园暴力攀升，一桩接一桩的刑事案件就注定雷帝心理状态上的割裂，她没有“自己”只有仇人，而身为方舟的一员，她本身就是该死的仇人。
　　穆小枣的心空茫茫飘了一会儿，她觉得雷帝很像自己，在外角南有两条路可以选，即便后来自己站在了正确的道路上，但外角南对穆小枣的影响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可逆，那两个选择也时时放在她的面前，诱惑她重新开始，而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见的越多，重新选择的念头也就越发强烈，离雷帝口中的“疯”不过一线之隔。
　　因为了解与相似，穆小枣瞬间就明白雷帝最后要做什么。
　　“粟桐，”穆小枣声音一沉，“我们走！”
　　因为雷帝挡着脸，粟桐看不见她的口型，光凭听力听了个支离破碎，什么意思都没搞懂，可此时穆小枣一说“快走”，她就立马察觉到了危险，蹦跶着就往楼下跑同时打开对讲机：“所有人疏散后撤！快撤！”
　　雷帝好像喜欢在自己的轮椅下面做个机关，巨大的爆炸追随着粟桐的声音在背后追了上来，粟桐怕连累双腿健全的穆小枣，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谁知下一秒又被紧紧握住，在外角南雷帝的游轮上，穆小枣已经失去过一次，她再怎么冷静这一刻也不想放开粟桐了。
　　巨大的推力将粟桐狠狠摔了出去，她也不知道自己磕在了哪里，整个人晕头转向了很长时间，好在雷帝这一次心存了善念，并没有想要拽着谁一起陪葬，爆炸只局限在小范围内，又等粟桐她们多走了两步……当粟桐将满身瓦砾抖落后第一时间就要找穆小枣，她们彼此的手还牢牢握在一起，相互之间这么一使力就拥抱了彼此。
　　“粟桐，我真的很庆幸能遇到你，因为你，我不可能成为任雪也不可能成为雷帝……”穆小枣轻声在粟桐耳边道，“我很庆幸在我发疯之前你为我建造了港湾。”
　　“啊？”粟桐茫然的像个没头苍蝇，“小枣儿你说话了吗？我被震了一下，感觉耳朵又不怎么管用了。”
　　穆小枣哭笑不得，她紧紧抱着粟桐，收拾残局的民警们从她们身边路过，医护人员上来问撞到哪里了，有没有哪里疼或不舒服，纷纷扰扰一个世间，热闹的让人无奈又心安。
　　——————————————————————————————
　　针对方舟的行动很有成效，一天之内几乎所有高层都被逮捕，东光市的硫化氢储存罐和绑定的炸药都在附近，也很快被搜寻了出来，其它城市没有这么幸运，但因为量少加上暂时没有爆炸的危险所以时间上得到了宽限，也大为松一口气，毕竟东光才是这一次计划的中心，其它地方更多的是响应。
　　穆小枣跟粟桐在经历过雷帝的自杀式爆炸后身体还算健康的那个又上了前线，另一个被扣押在医院里不让动，每天靠看些新闻打发时间……关于方舟的案子得到了各方关注，新闻层出不穷，各个方面的报道让粟桐也不至于那么无聊，她只是偶尔还会想起雷帝，想起那个聪明强大却也矛盾无比的对手。
　　雷帝的死显得草率却也是必然，粟桐只要想起她就会跟着思索雷帝到底能不能活下来，但最后多是死局，雷帝给自己一生画下的句号就是要如此轰轰烈烈，让她在医院或监狱里慢慢被病痛折磨殆尽，连粟桐都觉得有些不忍心。
　　市局收拾残局收拾了整整一个多月，这一个月里穆小枣跟粟桐聚少离多，粟桐的耳朵逐渐恢复，说话声音稍微大一点，她就能听见，医院也嫌她占床位，早就搬回了刘艳秋的别墅中，刘艳秋已经是半休假状态，每天带着粟桐散步、逛街、培养爱好，她大半辈子都扑在工作上，一闲下来反而什么都想尝试。
　　市二中重新开学，老校区已经全部拆了，正在盖新房子，铲车挖土时挖出了死去女孩儿的尸骨，方舟留下的痕迹虽然已经填平抹消，可影响还在，张娅负责这桩案子，因为有“校园纵火犯”陆云泰这个目击证人的帮忙，凶手确认得很快，才几天时间就有了结果。
　　粟桐和穆小枣的关系已经算是半公开，但市局迟迟不给一个“宣判”，粟桐因为身体原因，暂时还处于病假阶段，没有复职，她也一点都不着急，该犹豫的时候她已经犹豫过，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不打算后悔，接下来顺其自然就好了。
　　后来听说刘雨欣在接受专业治疗，病情稍有缓和，当初收养她的孤儿院可以照顾她到十六岁……像她这样的孩子几乎找不到愿意领养的家庭，十六岁后凡事都要靠自己，好在刘雨欣有特殊技能，以后也有用武之地。
　　又听说伶因为涉嫌多起犯罪案件被收押，之后又转为了污点证人，仃开始上学，她的理想是毕业之后去当警察，外角南并没有政审这一说，家里人清白与否影响不到她，兴许这个理想有朝一日真的能达成。
　　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媒体的报道中也是直接描述“一桩大案告破，粉碎了犯罪分子多年筹谋”，粗略一句话，很多人的努力和生平都被匆匆概括……粟桐独自一人去给纪渺扫过墓，等穆小枣忙完了又一起去看过雷帝。
　　雷帝最终还是安眠在养父母的身边，她的墓前放上了一束黄色的菊花，极尽纠结矛盾和璀璨的人生重新回归了宁静，她的终章已经落下，活着的人还有故事继续谱写。
　　--------------------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完结啦~以后如果还开文的话大概不会像之前一样日更，这本给我写得有点伤到了
　　谢谢大家的陪伴，有缘再见~


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