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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不住就不藏了
　　作者：汽水鲨鱼
　　文案：
　　失业那天邵止岐喝闷酒喝到半夜，直到昏灰的眼前突然被打了个响指，抬眼看到一个齐耳短发的女人冲自己微笑，隐约可见她天蓝色的挑染在发丝间摇晃。
　　“有兴趣接份工作吗？刚好我也一无所有，算是有缘。”
　　邵止岐接过女人递来的名片，那上头印着“苏昕”二字。
　　这时候她还不知道,这声响指将会彻底改变她的生活。
　　/
　　三年后，被家族收回海外事业，一无所有归国的苏昕重新拿回了属于她的一切。彼时她重建人脉，手下精英无数，业界人称笑面魔鬼——但站在她身边的永远只有当初在街上捡到的邵止岐。
　　如今她仍是苏昕的私人助理，帮她料理身边一切琐事，偶尔还会兼职保镖。
　　三年间苏昕要她做什么她都会认真照做：
　　要她自律健身，她便一天不落，甚至还学了三年泰拳。
　　要她从零学起业界规矩，熟记联系簿上的每个人名，她都一一做到。
　　要她听话，要她跟紧，要她抱紧喝醉的自己回酒店房间……
　　不知不觉中，自邂逅时诞生的爱已如野草般旺盛，催生火星。
　　在爱即将燎原的那一刻，邵止岐递上了辞呈。
　　因为，“再这样下去就糟糕了”。
　　——明明是要冷静一下的邵止岐却在践别会第二天于酒店房间内醒来，淋浴间里有人，但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直到她看到了自己的前顶头上司擦着头发出来，如往常一般下命令：“去洗澡。还有，把衣服穿好。”
　　随后苏昕又想起什么，她拿起烟先不点，把玩着说：“差点忘了——我得好好夸你一句。”
　　烟擦上火，燃起橙色那一刻，苏昕轻轻说：
　　“喜欢我的事能瞒我三年——邵止岐，你可真够厉害。”
　　/
　　表里不一的忠犬助理x控制欲极强的工作狂上司
　　日更，晚九点
　　封面来自@勺比饭桌Table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近水楼台
　　搜索关键字：主角：邵止岐；苏昕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当助理不如当小狗
　　立意：勇于挑战，困难终会被克服。


第1章 
　　窗外的阳光在邵止岐眼皮上跳，产生热意，晃得她不得不睁开眼，醒了。
　　醒了以后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手一摸就知道这是酒店的割绒地毯。她醒的时候手臂还紧紧箍住了枕头，很用力，枕头几乎被她压变形。哪怕松开以后也陷进去一块，难以回弹。
　　邵止岐疲惫地支起上半身来，裹在身上的白色被单滑落，皮肤接触空气，她打了个哆嗦，微微发抖。
　　——酒店房间，关于昨晚模糊不清的记忆，消失的衣物。
　　邵止岐抬起沉重的手臂，轻触了下喉咙，那里传来强烈的干涩感。又揉了下疼得几乎要撞破皮肤的太阳穴，稍微一想就知道自己昨晚大概是喝太多了。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荒谬感也油然而生。因为这是她人生中头一次醉到这种程度。
　　她深深叹息，心想：邵止岐，你疯了。
　　不就是因为昨晚她没来吗？
　　自暴自弃到这个地步……不值得的。
　　邵止岐以掌覆脸，洗脸似的揉了好几把试图让自己清醒，冷静一下，尽力把前上司那张脸从脑海里剔除出去。然而越努力就越失败，她意识到在这个点醒来并不只是因为阳光的干扰，而是因为体内的生物钟规定了她——前上司下过命令：八点整到岗。
　　准确来说是在八点那一刻推开她办公室的雾面玻璃门，要见到她人，向她汇报工作。
　　所以邵止岐已经养成了天亮那一刻睁眼的习惯。平日里她起得更早一些，那时阳光没此刻猛烈，她简单洗漱过后便换上速干衣，一路晨跑到公司，去食堂吃点早餐，再去健身房淋浴更衣。没有会议的话就不需要化妆，稍微打点下自己就好了。
　　然后回到工位整理好文件起身，长舒一口气，最后推开那一扇门。
　　三年来一向如此。
　　哪怕体内的生物钟还记得，但邵止岐却清楚明白：自己今天不会再见到她了。一个月前她递交了辞呈——她先是在公司专门开发的办公软件上提交了手续。两小时后，在外出差的前上司便在最底下的电子签名框上写下了「同意」，以及她的名字：苏昕。
　　笔迹干净，利落。
　　似乎没有丝毫犹豫。
　　但工作上的交接很繁琐，一个月后邵止岐才彻底清空了办公室，上交了工牌——其实也就是昨天的事。
　　那之后部门的同事硬要请她吃一顿饯别饭，邵止岐本来是要推脱掉的。她从来都不喜欢这种热闹的社交场合。更何况她如今是要离开这个环境，那么社交的必要性也就没有了。
　　要拒绝的时候，不远处的电梯门叮一下打开，邵止岐抬眼便看见熟悉的西装外套一掠而过，那一件黑色的廓形外套是邵止岐两天前从苏昕专用的洗衣店里拿回来的，苏昕很爱穿这种耐看又干练的衣服。
　　如今它再次从眼前经过，熨得平整干净，宽松的下摆搅动空气，很清淡的香水味仍然柔和，而且萦绕不去，让邵止岐忍不住把指尖收进掌心，压抑住情绪。
　　苏昕并没有和她搭话，就这么一段通向办公室的路上她已经接了三四个电话，手不停在蓝牙耳机上长按操作。过去三年的每一天都如此，忙碌异常，不曾中途停下。只不过今天她身后跟着的已经不是邵止岐，一个神色紧绷的女人正抱着笔电紧跟苏昕。
　　昨天以前她还只是跟在邵止岐手下的实习助理，但现在……
　　“立马就上任了啊。”
　　明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苏昕不可能会留出助理职位的空缺，可同事无心的感叹仍然让邵止岐觉得刺耳。
　　她扭头垂眸，沉吟了片刻，忽然抬起脸问：“饯别会的时间和地点？”
　　就当是为这三年好好画下一个句号。
　　然后，尽管可能性几乎为零……也许她会来。
　　几小时后，餐厅包厢。邵止岐听着已经喝大了的同事用包厢自带的卡拉OK唱起长到似乎没有尽头的情歌串烧。
　　音箱的质量很差，麦克风的爆破音在包厢里环绕，电流声滋滋，同事们借酒发散着平日的压力，只想把气氛炒到最高。邵止岐的耳朵和脑袋都在发疼。
　　可她仍然巍然不动，只是默默坐在那。吃了一个多小时的饭，她那件黑色衬衣的扣子还是维持原样，一排纽扣系到了最上面，下摆还是掖在高腰西裤里。就连袖子也没有因为包厢里过足的暖气而像其他人一般撩起来。
　　似乎所有的热量嘈杂一靠近邵止岐就被吸走了——就算周围已经吵到她自言自语了一句「没来啊」也没人能听见。
　　这时背后滴答，邵止岐扭头看着深黑色的窗外，雨线交织，滴落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的痕迹。
　　正如谁都没有听见她的声音，也没人发现外头下雨了。只有邵止岐呆呆看着雨幕，片刻后她把手伸出，开掉了她今晚的第一罐啤酒。然后是第二第三罐……接着是洋酒、气泡酒，最后再狠狠干下一口白的。它们混合着灌入胃袋，邵止岐的记忆也戛然而止。
　　想到这里，邵止岐终于起身。她本来要站起来的，结果突然被淋浴间那头传来的水声吓了一跳。她瞬间跪在地上，膝盖陷进地毯，手也小心翼翼搭在床沿，露出了一对警惕的眼睛。
　　等一下。
　　邵止岐的眼睛慢慢化开警惕，转换为一种愕然。
　　这里还有别人？
　　刚醒来的迟钝大脑终于开始运转，回过神来时邵止岐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
　　完了，我和别的女人睡了。
　　然后是：
　　——苏总知道了会怎么看我？
　　如决堤般，邵止岐的思绪接连涌出：不就是因为昨晚她没来吗？邵止岐你真的至于这么做吗，喝醉了找人开房？你是真的破罐子破摔了么。苏总她会不会因为这种作风问题开除我——不对，我已经离职了。
　　邵止岐猛地意识到自己压根没必要担心这些问题。因为她已经离职了，也因为她根本就没必要跟前上司解释这些。
　　但现在是怎么回事，对方明明是先醒的却还留在这里洗澡……如果是自己先醒的话绝对会独自离开，绝不节外生枝。
　　水声此时减弱，邵止岐才终于意识到现在是千载难逢的逃跑机会，再不走就要和对方打上照面了，麻烦事会接踵而来的。
　　所以她忙站起来，不得不拽起地上的被单，像一尊古希腊的雕塑似的堪堪遮住了自己的身子。邵止岐迅速扫了一圈室内，试图找到自己的衣服和随身物品。
　　寻找的时候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找到沙发那边的时候她想起什么，同时一个疑问浮现：
　　为什么我认为对方是一个女人？
　　邵止岐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居然把对方默认为女性。是因为自己的取向吗？不，不对。
　　对方是一个女人。
　　就算记忆模糊，但一种感觉还残留在心头。对方一定是女性，触觉还残留在指尖。
　　她记得，她曾搂住过对方的腰肢——瘦，纤细。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瘦，摸起来较为匀称，似乎有为了保持健康而定期锻炼，但仅限于此。
　　换个人也许不会这么想，但邵止岐不仅坚持了三年的健身，私下还练了泰拳。训练一天不落的结果就是她的身体比一般女性还要强壮一些。邵止岐的体脂率天生低，于是手臂肌肉用一两年就可以练得很漂亮，身材也是。
　　所以上班的时候她习惯穿较为低调，不显身材的黑色，不然就太显眼了。哪怕前上司和她说这样的身材不多给人看看蛮可惜的，但邵止岐还是不太习惯。
　　所以偶尔她也会因为忘记这种近年来的新变化而控制不好力度——大概昨晚也犯了错。
　　她记起来了一点，对方当时就坐在那边的单人沙发上。邵止岐发现自己与沙发啊，床啊这种舒适体验绝缘，倒是对地板很青睐。所以她当时也是半跪在地上，趴在对方的膝头。非常努力地用手臂环绕住对方的腰，几乎是紧紧地箍住。因为不想松手，她用牙齿咬掉、解开了对方的细腰带，把自己的脑袋挤过去，张嘴。她没太注意力道，以至于对方不满地哼了一下，手抓着她后脑勺的碎发说：“听话，轻一点。”
　　她照做了吗？
　　邵止岐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更多，最后只有耳朵滚烫，因为她大概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所以应该是没有听话，不然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原来我喝醉以后会变成这么糟糕的人？居然会对不认识的女人做出那种事。
　　邵止岐现在又震惊又郁闷，还有些愧疚。无论对方是否愿意，醉酒后做出这样的行为都是不恰当的。因为她并不清醒，根本无法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起责任。更何况她现在还在延续这种自私心理，一心只想着要赶快离开。
　　大致找过一圈后，邵止岐有些束手无策了。这间酒店的房间干净得好像已经被人收拾了一遍——除了她睡觉的那块地毯外。邵止岐紧皱眉头，眼神飘向了淋浴间：
　　难不成是在那里？
　　邵止岐神色复杂起来，但还存着一丝侥幸：也许是放在了门口的镜面衣柜里。是有这个可能的，也许她喝醉了也会下意识遵守前上司的命令：入住酒店后，一定要把第二天的衣服准备好，挂在衣柜里。
　　一想到这里就浮现出了一段昨晚的记忆，邵止岐记得自己进门时确实打开了衣柜，把什么放了进去，还拿起衣架挂好——
　　那是一件黑色的廓形西装外套。
　　她突然像是被什么击中，有些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但又随即打消念头：那是一种很常见的款式……
　　然而记忆更加鲜明，她猛地想起当她挂好衣服，甚至还认认真真拍了拍好抖落灰尘时，身后传来对方的一声轻笑：“真搞不懂你是真的醉了还是装的。”
　　不可能。
　　邵止岐浑身都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就在这时淋浴间的门开了，邵止岐心跳一滞：水声什么时候停的？
　　然而她此时已被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定住，能做到的也只有勉强地想：我现在看起来一定十分狼狈。
　　但同样，她根本没办法去注意其他。
　　因为从淋浴间里出来的人她认识，太认识了。那是三年来她几乎每天都能看见的人，看似触手可及却又无比遥远，永远地走在自己身前。只要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动作——邵止岐就能知道她想要什么。她以为三年已经足够了解对方，可她做梦也想不到对方会出现在此时此地，很随意地披着浴袍，擦着头发，见到自己这幅蠢相后，她发出一声和昨晚一样的轻笑，不太像嗤笑，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苦笑。
　　而邵止岐此刻只能笨笨地想：
　　太好了，我没跟不认识的女人睡觉。
　　“邵止岐。”
　　下一秒她的前顶头上司苏昕和平时一样唤她，邵止岐下意识挺起背应道：“在的。”
　　苏昕垂下脑袋，湿漉漉的头发遮住她脸庞，发丝间她的双眼若隐若现。以前还能通过手头工作猜想苏昕的想法。但此时此刻，邵止岐一点也不知道苏昕在想什么。
　　有可能是因为苏昕此刻在想的不是工作，而是自己。
　　头一次。
　　邵止岐的心脏突然像是被揪紧。
　　“算了。”
　　看了一会眼前变成块木头似的邵止岐，苏昕好像忽然放弃了什么。她走到那张单人沙发前坐下，还挂着点水珠的大腿从浴袍分叉处伸出，叠在另一条腿上。
　　苏昕从紧挨着沙发的桌面上拾起一盒烟，是她自己带来的烟，已经被拆掉了，里头少了好几根。苏昕修长的食指指节敲了两下烟盒底部，便有一根烟滑落至她另一只手的掌心，被她轻巧地夹住，捏在指间。
　　烟是拿到了，但她没有立刻点上，只是放在手里慢慢把玩，指腹很轻地摩挲着白色的烟身。
　　好像不说点什么邵止岐就会一直站在那里，苏昕觉得她杵在那有点烦人，就夹烟下了道命令：“洗澡去。不用调水温，应该正好。你的衣服在淋浴间的脏衣篓里。”
　　苏昕似乎想起了什么愉快的事，她嘴角挂起邵止岐最熟悉的那种微笑，但更淡一些，几乎看不出来。
　　邵止岐露出困惑的神色，但难以察觉，只有眉毛微皱。虽然她现在根本猜不透苏昕的想法，但苏昕倒是一眼就瞟到了她的表情变化，然后一如既往读出了邵止岐的想法。
　　苏昕的嘴角更加上扬了：“是你自己扔进去的。很了不起，睡着前还能记得爬起来把扔在四处的衣服一件件放进脏衣篓。”
　　这算是表扬吗？
　　邵止岐看起来冷冷淡淡的，连眼睛都不抬一下，手却狼狈不堪地拽了拽身上的被单。她尽力避免去细想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心里却难以抑制地涌出些雀跃。
　　苏昕还是没有点烟。烟在她手指间翻飞，她扫了眼邵止岐的手，摇摇欲坠的被单，垂在小麦色肩头上的乱发。最后她只是盯着邵止岐这个人。在她的注视下，邵止岐努力平复心情，一步步挪向了淋浴间，很是希望苏昕可以不要再盯着她看。快走到淋浴间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后头传来煤油打火机的清脆开合声，烟看来是终于点上了。
　　在她身后，苏昕低头看着手里的烟慢慢燃起橙色，仿佛呼吸般地开始燃烧。再抬头的时候她看向邵止岐的后背，被单没能掩实邵止岐经受过锻炼的高大身材——记得她在简历上写的是身高175。但苏昕总认为她谎报了，应该很接近180。
　　谎报的没准也不止是身高。
　　苏昕又突然笑了下，叫住她：“等一下，我忘了件事。”
　　“得好好夸你一句才行。”
　　这语气莫名带着一种尖锐的攻击性，邵止岐有点不敢回头，可是苏昕一唤她就很难不去看她。这种习惯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恐怕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改掉。
　　她回头，看到几乎是咬着烟嘴的苏昕轻轻说：“喜欢我的事能瞒我三年——邵止岐，你可真够厉害。”


第2章 
　　邵止岐三年来头一次无视了苏昕，她只是默默转身踏进淋浴间，再轻轻关上了门。
　　门彻底关上后邵止岐的背就用力压在门上，她大口地呼吸，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几乎感觉到全身都在微微发颤，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感到寒冷。
　　邵止岐把脸埋在手掌心，无论哪里都针扎似的发出一阵阵滚烫热意，苏昕的几句话就像把她丢进了烧热的油锅，在里头噼里啪啦的作响，难以忍受。
　　偏偏邵止岐是疼也不吭一声的性格，她慢慢把手放下了，就只是抵在门上，脊骨因为过于用力而隐隐发疼。被单一点点脱落，掉在了地上。邵止岐低头看着被打湿的掌心，原来泪水已经无声无息地落下了。
　　被发现了啊。
　　邵止岐怔怔想着这一句话。苏昕出现那一刻她就有了这个预感。但那发直球来得实在猛烈，到现在她才反应过来一点，眼前也就渐渐模糊。她哭的时候忽而又想起什么，双脚从缠绕在一起的被单里挣扎出来，给门迟来上了锁。
　　很清脆的一声，不知苏昕会不会听见。听见了，又会不会意识到她现在正在哭。
　　她的话，一定能知道吧。
　　邵止岐打开了淋浴头，已经调到合适温度的热水淋了下来，浇在她头上，顺着身子而下。她忙着洗掉自己的泪水，在热气朦胧里逐渐理清了头绪——苏昕知道了，但她是怎么知道的？不可能是被人告知的，现实生活中没人知道她喜欢苏昕。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她自己。
　　也有可能是她酒后吐了真言，但邵止岐心里总有股莫名的不安。片刻后她探身出来，从脏衣篓里取出自己的衣服。
　　身上挂着的水珠滴滴答答掉在地上，邵止岐从口袋里迅速取出手机，湿透的手在黑衬衫上蹭了下好碰手机。蹭的时候她突然皱了下眉，取出那件衬衫嗅了嗅，有一股微酸的难闻气味。
　　我昨晚……
　　邵止岐头皮一阵发麻。
　　该不会吐在衣服上了？
　　这时邵止岐升起的第一个念头是：
　　糟透了。
　　苏昕有洁癖的。
　　第二个念头才是：
　　糟透了。
　　我也有洁癖。
　　我一会怎么回去？
　　水声还在嘀嗒，吵得人心烦意乱。
　　邵止岐烦躁地滑动屏幕，眉头微蹙。她很少有这种七零八落的感觉，捡不起任何一种清楚的态度面对这些事。更别提当她打开微信以后看见一个星标加置顶的头像边上有一个红点。
　　还是学生的时候邵止岐偶尔会瞥见同龄人设置的微信置顶，这是一种很明显的示好行为，无论对方是否知道。对本人而言这还成为了一种无时不刻的暗示：她他他们对你很重要，你需要时刻看到。
　　但邵止岐不做这事。她甚至会刻意避免去做，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的感情隐藏得更深一些。
　　因为她喜欢上的是一个不可能回应自己的人。
　　所以当她看见那个头像是熟悉的大海夜景时，邵止岐的心脏几乎停滞。
　　邵止岐忍了整整三年没把苏昕置顶——哪怕把顶头上司置顶是有助于工作的。但她还是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看见苏昕不仅被置顶，旁边还加了颗煞有其事的星星，更重要的是，「苏昕」——苏昕用的是她自己的名字作昵称，邵止岐用的也是自己名字。现在它被改成了：
　　我的女神。
　　邵止岐忽然放下手机仰望天花板，犯人怎么看也只有自己了。她对这个事实感到绝望。
　　问题是直到现在苏昕的头像边还有一个红点，邵止岐迟疑了下才点进去，发现这条未读消息是昨晚零点的时候发来的。
　　我的女神：你现在在哪？
　　邵止岐顿感不妙，因为她一点进去就看见了自己在上头狂刷的好几十条消息，窒息感扑面而来，邵止岐用另一只手按住人中才敢硬着头皮往上滑，一口气滑到她前天的记录，那是她和苏昕最后的工作联系，再往上就是极其简洁的工作交代内容，往下，从昨晚的九点开始，内容如下：
　　邵止岐：老板，老板。
　　邵止岐：老板，我好像有一点喝醉了，我感觉我要做出绝对会后悔的事了。
　　邵止岐：老板，可是没人拦我，我已经拦了自己三年了，我有一点累了，我不想再拦了。
　　九点的时候苏昕应该还在开会，所以没回。哪怕是最后一天，邵止岐也清楚前上司的行程安排。她按着人中的手指开始用力，她真搞不清楚昨晚的自己到底哪根筋搭坏了——老板？她头一次这么叫苏昕。她平时一般都是极其克制地用「苏总」称呼，和公司其他人一样。
　　快十点的时候自己又开始发消息。
　　邵止岐：老板，您是不是在开会？对不起，您一会看到手机肯定会觉得很烦。因为我发的这些信息不在你的行程表里。按理说我的存在从今天起就会彻底消失在您那个厚厚的本子里了。
　　邵止岐：虽然我也不确定我的名字之前有没有出现过。
　　邵止岐：应该有吧，您让我去给你买咖啡，打理衣服的时候，应该也会写一小行字：私事，邵止岐。工作事项上您不会写我名字的，你会挑更重要的名词。
　　邵止岐：虽然好多人说，这很奇怪。我都跟了您三年却还在负责这些私人琐事，不过我觉得这很正常。老板早上爱喝黑咖，什么都不要加。冰块可以加。老板只有喝咖啡的时候能加冰块。其他时候不准。老板不喜欢滑溜溜的料子，喜欢扎实的布料，喜欢简单清爽的配色。老板的公寓两天请人打扫一次，有一次阿姨请假您叫我去，其实没有什么可打扫的，老板的公寓干净得像没有住人……
　　邵止岐：还有，老板不爽的时候会摸一下耳垂，这个时候还好，稍微打断一下的话老板就冷静了。但是老板忽然微笑的话就不好了，这时候我只能默默退出去关上门，为老板面前的人祈祷。
　　隔了几分钟，昨晚彻底喝醉的自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邵止岐：我好像跑题了。
　　再下一条消息间隔了二十来分钟。
　　邵止岐：不对。
　　邵止岐：应该从来没有出现过我的名字。老板一定只会写「私事」两个字。
　　邵止岐：写我的名字，很多余。
　　邵止岐：苏昕不会做多余的事。
　　称呼的改变意味着她已经彻底不清醒了，邵止岐的脸色僵硬。「做了绝对会后悔」的事在她面前徐徐展开，而且仍未停止。
　　最后快到零点，邵止岐的这些碎碎念就像是在蓄力积攒起了这三年来的感情，蓄力条终于满了，大招在零点整的时候准时发出。
　　邵止岐：苏昕。
　　邵止岐：你才没大家说的那么了不起。
　　邵止岐：因为你连我瞒了三年的秘密都没有察觉。
　　邵止岐：你好笨啊。
　　然后，零点零一分，苏昕回了消息。
　　我的女神：什么秘密？
　　喝醉了的邵止岐大概是一直开着屏幕，停留在那个页面。所以看到消息后就秒回，是一条十秒的语音。
　　她点开来，被掩盖在周围水声中，从手机里传出来的语气像是快要哭出来似的颤抖，沙哑：“苏昕。”
　　“我……我喜欢了你整整三年。”
　　苏昕没有再回。然而邵止岐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她打过去了一个语音电话——苏昕居然接了，通话时间大概有5分钟左右，是苏昕先挂掉的电话。最后就是那一条邵止岐没有看到的未读消息：
　　我的女神：你现在在哪？
　　邵止岐看到这里的时候终于打了个哆嗦，她把手机放到洗漱台上，一转身又钻进了淋浴间，重新沐浴在热水下。她撩起额前的头发，紧闭双眼，把昨晚的一切都慢慢串了起来。
　　首先，邵止岐根本无法想象那个苏昕看到这些信息时会作何感想，她猜想苏昕大概率会庆幸这个身怀沉重感情的下属已经辞职，今后不必再有任何交集。然而这就和现状冲突了。
　　因为苏昕来了。她现在就在这里。
　　邵止岐努力控制住自己好不去想自己在那个语音电话里会说出什么更惊人的话。按理说最惊人的告白已经说完，她还能说些什么？
　　再结合后来发生的事……以及现状。她当时说的话应该直接导致了苏昕问她现在在哪。哪怕到最后也没有得到回答，苏昕也通过了其他方式得知了邵止岐的所在。这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邵止岐，冷静，冷静点……”
　　在水声中，邵止岐不停揉着额头，试图用最合理的解释还原昨晚的一切。
　　如果是苏昕……是那个工作狂的话……对了，一定是因为她在语音里说了什么和工作有关的话，肯定是胡说的，但苏昕不放心，所以才打算亲自来找她当面确认。
　　等找到自己以后，苏昕发现这人已经完全喝醉，根本无法交流，也许邵止岐还死缠烂打了一番——她现在根本没法想象喝醉酒的自己到底会做出什么。无奈之下苏昕只好开了附近酒店的房间，把她带到那里……
　　“好。”
　　邵止岐关掉淋浴头，她吐出口气，认为自己已经还原得八九不离十。
　　现在最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是：
　　她们做了吗？
　　邵止岐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就忍不住心脏猛颤。
　　昨晚在这个房间里留下的残破记忆好像已经暗示了答案，但也不一定，也许只做了那一件事。邵止岐抽出一条干毛巾擦头发，昨晚苏昕揉着她头发的触感再次浮现——像做梦。
　　她从没想过苏昕会那样亲密地触碰她，也没想过自己能对她做出那样逾矩的事。太奇妙了，她甚至未曾对任何一个人做过那样的事。舌在温柔舔舐，连鼻尖都湿润，泪也掉下。邵止岐暗自记住三年的气味萦绕整个世界，闭眼的话感官会更加敏锐、清晰。黑暗里手臂紧紧环抱住的人是自己的前任上司，是三年来第一次的擅自冒犯，也是第一次感受到那个从未有过破绽的苏昕正在微微颤抖，难得示弱。
　　她甚至连一点抗拒的意思也没有，只是语气责怪，听起来像在斥责一只咬坏沙发的小狗。
　　邵止岐光是回想就有些手脚发麻，几乎要陷进那样柔软的美梦里。她不得不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清醒过来，擦干身子后把衣服从脏衣篓里一件件扒拉了出来。
　　她先穿上了勉强可穿的衣服，最后手捏着那件衬衫盯了半天，慢慢卷成一小条放进风衣的大口袋里。她决定干脆里头只穿着作为内衣的人字背心出去，外面风衣系得严实。
　　打开门的时候邵止岐小心翼翼地先探出了个还在滴水的脑袋，她现在可没工夫吹头发。她往那张沙发上一看：没人。走过去可以看到桌上的烟灰缸里堆着一点烟灰，这似乎是苏昕曾到过这里的唯一证据。
　　邵止岐终于松了口气，苏昕果然已经走了。还留在这的话实在是不像她的作风。毕竟现在已经七点多了，她肯定很忙……那她为什么要等自己醒来以后才走呢？邵止岐有些困惑，她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外面天气转凉，邵止岐收拾好东西后裹紧风衣准备离开这里。
　　她上电梯的时候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她整个人都垮着身子缩在皱巴巴的深色风衣，脑袋低垂，留到肩的发尾湿着贴在皮肤上，心情也很不爽快。发生的事太多太强烈，一团乱麻的，她到现在还没能彻底接受。
　　还好电梯里没人，她可以一个人独享自己的狼狈。
　　电梯到一楼大厅开启，邵止岐步伐匆匆，她先去前台问了下自己入住的那个房间是否已经办了退房，对方果然说十分钟前就已经办好了，意料之中的邵止岐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后转身便快步走出了酒店的旋转门。
　　当刺眼阳光的热意渗透全身时，邵止岐心想再荒唐的事也会结束，疯狂的夜晚终于告一段落了。
　　就在这时一辆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车窗半开，里头露出一对熟悉的眼睛。
　　“上车。”
　　苏昕似乎提前把控好了邵止岐出来的时间，不然她出来得也太凑巧了点。见邵止岐呆在原地不动，苏昕叹口气，她解开安全带，向这边探了探身子，手从车窗里伸了出来，用力拽住了邵止岐的衣摆，意料之外的强硬。
　　“邵止岐，上车。”
　　“我送你回家。”
　　邵止岐的高大身子立刻哆嗦了下，她脱口而出，仿佛真心不解：“为什么？”
　　苏昕扭头看向前方，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舞，使之微颤，还将几抹亮色偷偷藏进她泛着乌黑的头发。没来得及上妆的素颜干净如水，这一幕让邵止岐的心也跟着疯狂乱跳。
　　这样的苏昕轻轻哼笑了下，回道：“昨晚不是你打电话给我，求我接你回家吗？”


第3章 
　　昨晚九点，苏昕正在和纽约那边的工作室开视频会议。屏幕那头的办公室白昼如常，阳光明媚，而苏昕正独自一人坐在公司的会议室里，拉开一点的百叶窗外夜幕深沉：临垠市的夜景十分漂亮，灯光闪烁代替了星空，作为一线城市的繁华可见一斑。
　　对方停止了演讲，苏昕把手里的笔「啪」一下按在桌上，用流利的英文针对方才的幻灯片展示提出一个又一个尖锐的问题。
　　听对方回答的时候，苏昕又夹起触控笔的手指正在缓慢摇晃，内容有太多冗杂的部分，她正在忍耐自己转笔的冲动。
　　十点多的时候会议结束，但苏昕马上又点开另一个链接，和另一家海外工作室开始视频。
　　既然公司接下来的策略是要重新挑战海外市场。那么她的业界数据库也需要重新构建，更新信息：如春笋般涌现的新人新公司全部都要看一遍，这样才能掌握第一手的动向，灵活决策。
　　三年间会变的事物太多了，苏昕非常明白这点。她从那时的一无所有到如今重新取回自己被夺走的一切，也花了三年有余。
　　为了避免和家里传统的出版公司直接竞争，她始终没有像以前那样扩大自己的事业。而是以小而精的多个工作室聚合模式开辟新的受众。
　　金羊毛（Golden Fleece），以美工设计高端且风格化、交互性极高的电子报刊产品瞬间惊艳市场。苏昕为了打响公司的初期名气，还与认识的知名艺术家合作，付出了极高成本的几期产品当时甚至被人评价为电子艺术品。
　　除此之外的变化就是：不断出现又消失的人。她主动屏蔽剔除的人，也有自己选择递出辞呈，转身离开的人。
　　快到零点的时候苏昕才结束了今天安排的所有会议。其实再安排一些也不是不可以，但这样就会导致作息絮乱。苏昕对自己的时刻表安排得很细致。
　　离开会议室的时候她顺手关了灯，低头查看手机。因为开会前设置了免打扰模式，她直到现在才看到一个拳击手套的头像被顶到了最上面——今天以前这个头像还是置顶之一。因为她需要及时处理工作上的很多安排。但今天以后置顶被取消，这个头像很快就沉下去了。
　　此刻，那些难以置信的红点消息让苏昕差点以为这人被盗号了。
　　邵止岐发的？
　　就算看清了苏昕也还是不信。
　　不可能。
　　但她点进去后就不这么想了。接下来的十分钟，苏昕背靠着会议室的墙壁，单手抱臂，另一只手慢慢滑动手机屏幕。
　　在这个昏暗的空间里她把邵止岐发的每一条消息都认真看了下来，然后停在对方最后一次发来的消息上：
　　苏昕。
　　你才没大家说的那么了不起。
　　你连我瞒了三年的秘密都没有察觉。
　　你好笨啊。
　　手机屏幕的光微弱地打在苏昕脸上，她先是锁上手机，靠在那揉了下眉间，叹息泄出一声，伴随轻轻一句自言自语：“要问吗？”
　　反正人已经离职了。
　　不问更省事。她明天酒醒了就会后悔吧。
　　苏昕沉默片刻，然后偏头「啧」了一下。
　　但她居然说我笨？
　　哈，已经不归我管的人胆儿就是肥啊。
　　想到这苏昕就再次打开手机，啪啪敲出一句：什么秘密？
　　苏昕并不喜欢这样的意外，以至于一发生她就会浑身不舒服，甚至不快。为了驱散这种心情她快步走在公司寂静的走廊里，自动感应灯随着她的步伐一盏盏亮起，略有些荒芜地打亮四周。
　　苏昕的背影往前走，时间来到零点零一分。这时她忽然停下，举起手机迟疑了下，把音量按到最低才将其贴近耳畔。
　　在这近在咫尺的距离里，是快要哭出来似的的颤抖声线：“苏昕。”
　　“我……我喜欢了你整整三年。”
　　按理说音量这样低，声音是几乎听不清的。但一旦意识到它的内容是赤诚到极致的告白，手机话筒处传来的声音突然间震耳欲聋，发出一种震荡般的轰鸣声。甚至让苏昕猛地拉远了手机和耳朵的距离，几乎是伸直了手臂。
　　但为时已晚，苏昕的那只耳朵已然沾上了爱意，变得滚烫而赤红。
　　邵止岐紧接着打来了语音电话，在走廊里回荡着一波又一波令人心烦意乱的提示音。苏昕的背影看起来难得犹豫，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似乎在想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难不成我真的很笨吗。是我太迟钝了？不，不是。
　　她接起语音，叹气。
　　是这人藏得太好了。
　　“老板！”
　　过于热烈的呼唤让苏昕忍不住揉着太阳穴往前走，同时她从内侧口袋里拿出另一只手机，给几个下属发起了消息，询问他们今晚聚餐的地点。
　　“邵止岐，你是不是喝醉了？”
　　大概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还是苏昕第一次碰上邵止岐醉成这个样子。
　　并不是说这人千杯不醉。其实邵止岐这人看起来还是蛮容易醉的，起码在苏昕心里是这样。只是她不常喝酒，平时一直用着「我要负责开车送苏总回去」的理由挡酒。
　　更何况自己也不是那种恶劣的领导，有灌人喝酒的癖好。
　　“老板，老板……你、你有看到我发的消息吗？”
　　答非所问是醉鬼的刻板行为之一，苏昕就没想着能听到一个老老实实的回答。比起这个她更不习惯邵止岐称呼自己的方式。感觉怪怪的，老板？听着……
　　“老板，老板，求求你。你……你可不可以来接我回家啊。”
　　好像撒娇。
　　苏昕停住脚步，她终于有空似的看向了走廊窗外的夜幕：临垠市位于三面环山的平原地带，天气好的时候能在高楼间隐约看见连绵的群山，隐没在辽阔的地平线处。
　　心情逐渐平静，苏昕试着说服自己：
　　已经很晚了，她早就该开车回家，洗个澡，吃一点药，然后上床睡觉，保持至少五个小时的睡眠。这才是她现在最该做的。她呆立的时候邵止岐还在讲话。
　　她话好多，简直像变了个人。
　　但苏昕耐心倾听。
　　“老板，我——我以为你今天也会来……会来饯别会上看我一眼，对我说句，辛苦了，邵止岐，你这三年来做得很棒！这样、起码，我会觉得，作为一个助理，我也派上了好大用场……可是你没有来。你没有来，是不是说明我其实真的只是一颗可有可无的螺丝钉？虽然我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了……但是，可能是喝了太多的酒，而且现在只有我在这里，风很大，雨还在下……阿嚏。外面特别冷，我也不知道我在哪，我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你和我搭话的那个时候，我坐在路边，然后你问我要不要去你手底下工作。邵止岐就这样成为了你的螺丝钉。不过现在……现在不会再有人来了。苏昕，我有点儿不知道要往哪走了。你接我回家吧，苏昕，不回家也可以，把我接到哪里都行，把我扔在半路上也行，只要你来接我……”
　　说到一半的时候邵止岐已经开始哭了，她嗓子本就喝哑了，哭的时候更沙哑，断断续续的音节每个都像是要被吞没一样，很勉强地发出来，用力地附着上极强烈的情感色彩。
　　苏昕又慢慢拉远了手机，伸直手臂，最后拇指按了下红色的挂断键。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后拿起手机发出去一句：你现在在哪？
　　发送出去后她才回过神来。想也知道不会得到回应，但苏昕想要的答案已经从刚才联络的那些下属口中得到了。
　　该死。
　　苏昕来到地下停车场钻进车里，用力关上车门。她揉着太阳穴暗骂一句，心想苏昕你可真是活该。
　　偏偏这时候心软。
　　她开车前往饭店地址途中还在想这人是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是不是不该来的，把她扔在那独自冷静下才正确。但她随即又不满地想邵止岐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冷血了——虽然她的确没有去那个饯别会，但那单纯是因为她以为邵止岐根本不会去参加那种社交。
　　她也从不觉得邵止岐会希望自己去。
　　在饭店周围转了两三圈，最后苏昕终于在某条街边找到了坐在马路牙子上的邵止岐。看到她那一刻苏昕产生的所有犹豫瞬间都消失了——主要是因为这人看起来真的很可怜，整个人都被雨淋湿了不说，她还抱着膝盖坐在那，耸起的肩头缩得很紧，像一只被淋湿的稚鸟。
　　总觉得此情此景在三年前也看过一次，但苏昕已经无暇回忆。她想都没想就撑伞冲过去，想把这人直接拎起来打包扔上车，结果邵止岐一抬眼看见自己就慢慢张开了手臂，刚才还那么多的话现在倒是不说了，就巴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眼睛里盛着泪水，装着委屈。
　　“苏昕，抱……抱一下我。”
　　苏昕抱着胳膊，伞柄被她手臂夹得很紧，低垂的脸庞居高临下俯视邵止岐，面无表情。
　　那么，苏昕她抱了吗？
　　她冷笑：怎么可能。
　　邵止岐抓了抓举在半空中的手指，无助的眼神耷拉下来，声音低落、沙哑：“求求你了。”
　　那么，苏昕她抱了吗？
　　伞的阴影忽然遮住了邵止岐的身子，挡住了纷飞的雨丝。
　　她抱了。


第4章 
　　现在想来，那应该是苏昕后悔做出的第一件……不，应该是继开车来找邵止岐后的第二件事。
　　她抱了——走进邵止岐张开的臂弯中，手轻轻落在她的肩头。她先前几秒还跟不敢碰似的，直到手指触到苏昕的身子，确认她不是醉酒的幻影后才大胆抱了上来。
　　这只湿漉漉的大型动物环住了苏昕的腰，脑袋靠在她怀里。苏昕本来还有些后悔，想松手前低了下头，顿时愣住：本以为邵止岐会把脸埋起来，没想到一低头就看见一双淌过雨水的清澈眼睛。刻薄点说就是蠢蠢的，还……还有点可爱。
　　这念头升起瞬间就被苏昕打消——因为她被彻底黏住了。
　　死都挣脱不开邵止岐的手臂，她箍得紧，苏昕顿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没想到当初要她健身锻炼后会有这么一天，到头来她自己居然还吃了苦头。
　　“够了吧？松开。”
　　苏昕皱眉，厉声斥道。邵止岐慢慢前倾，倚靠在她身上。沉。而且她衬衫还有点臭，估计是喝太多吐在那了。有洁癖的苏昕皱眉。
　　她很少用这种语气和邵止岐讲话，对方清醒的时候非常注意言行举止，也能及时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变化，平日里的表现几乎毫无波动，听话且守规矩。
　　然而此时此刻的邵止岐却一口回绝：“不要。”
　　邵止岐，行啊你。
　　苏昕扯了扯嘴角，不满一点点累积，她捏起邵止岐脸颊用力：“再不放我就——”
　　话说到一半她又想起自己已经不是这人的上司了，也就是说此时此刻的她没有任何威胁邵止岐的有效手段。
　　然而真的一个都没有吗？苏昕又想起了这人发来的消息。
　　所以她深吸口气，淡淡续道：“我就讨厌你。”
　　邵止岐立刻松开了手，垂着脑袋。她说：“对不起，不抱了。对不起。”
　　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势掩盖。
　　接下来的邵止岐就跟一个提线木偶似的，苏昕说什么她就做什么：站起来，上车，用毛巾擦一下身子，你家住哪？
　　她以前是知道邵止岐住哪的，但后来她搬家了，苏昕也就没有再问。因为没有必要。
　　老实照做每件事的邵止岐偏偏到了要回答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不吭一声。到底是不是真醉了？难不成是装的？苏昕用力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又看了眼身上被弄湿的衣服。
　　于是车子打亮前方的雨幕，在深夜开向了附近的酒店。
　　从现在开始，苏昕给这个醉了的邵止岐——她的前助理下定论，就像在列出她今晚犯下的一条条罪状。
　　一，醉了的邵止岐会表现得非常喜欢我，喜欢到不肯放开。
　　连在大厅里开房的时候邵止岐都捏着苏昕的衣角不放。进房间以后她先是跟一个一定要走完一整套规定流程的机器人一样帮苏昕把外套放好，还拍两下，苏昕见状以为她酒醒了，结果下嘟囔：“不要走好不好，苏昕，再呆一会……”
　　苏昕听到后反而有点想笑：“我走？明明要辞职的人是你，说要走的人也是你。”
　　邵止岐立刻无力地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她小声说「对不起」，苏昕不知道她是针对哪一件事。她觉得邵止岐没什么对不起自己的。
　　二，醉了的邵止岐很会利用我的同情心理得寸进尺。
　　本想抽根烟再走，结果烟刚点上，那个因为被自己说了臭。所以慢吞吞脱掉衬衫，很规矩地放进淋浴间脏衣篓里的邵止岐又默默走过来跪在地上，抱住了自己，几乎要钻进自己心脏似的用力。
　　她力气很大，苏昕有些推不开。但对方到底是喝醉了，如果是清醒的邵止岐自己肯定推不开，但现在可以。
　　苏昕把她推开以后一低头又对上了那张可怜兮兮快要哭出来的脸庞，她下意识命令：“低头，别看我。”
　　邵止岐接收到命令，立即低下头。趁这个机会苏昕狠下了心，她拿起包打算走，刚一起来就看见这人居然开始默默掉泪。
　　算了，把烟抽完再走吧。
　　她又坐下，叹一口气，吸了口烟，徐徐吐出来。
　　但是邵止岐还在哭。
　　而且一点哭声都听不到。
　　憋坏了怎么办？
　　苏昕放下手，烟耷拉在半空中。
　　最后她说：“过来。”
　　低着脑袋的邵止岐于是又一点点挪过来，膝盖蹭过地毯，上半身又趴在苏昕腿上。这下能切实感觉到了：滚烫的体温和不易察觉的啜泣颤抖。苏昕知道自己会后悔，因为她选择了默许。每一步都默许，以至于最后发展到了脱轨的境地：她揉着邵止岐的头发，膝盖夹紧、贴住邵止岐烫烫的耳朵，最后又忍不住摸了下那只耳朵，忍不住弯腰，颤抖。
　　另只手里夹着的烟已经燃到尾巴，烫到手指，但她来不及吸上哪怕一口。
　　三，醉了的邵止岐不爱睡床，就爱睡地板——睡相很烦人。
　　凌晨的时候苏昕用房间里的咖啡粉泡了杯咖啡，优雅抿了一口，然后坐在那敲起平板电脑，处理工作。她是睡不着了，就干脆彻夜保持清醒。
　　而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则躺在一旁的地毯上呼呼大睡，偶尔还抱着枕头滚来滚去，哼唧几下，苏昕觉得此时此刻的体感非常像养了只狗，所以她忍不住轻声斥：“邵止岐，你是狗吗。”
　　本意是想让她安分点，结果邵止岐跟说梦话似的回应：“汪……”
　　很好。
　　苏昕嘴角抽动，下了第四个结论：
　　醉了的邵止岐是狗。
　　车里安静得可怕。邵止岐整个身子都恨不得缩在座位角落，看着窗外风景。她进车的时候甚至都不敢坐副驾驶，直接拉开后门钻了进去。
　　苏昕没回头，只是从副驾驶座上抓起什么往后一扔，邵止岐低头一看，是一件柔软干净的棉麻衬衫。
　　“你里头什么都没穿吧。”
　　被苏昕看穿的邵止岐小声说了句「谢谢」，她脱衣服前突然犹豫了下，这种程度的话她并不会害羞，只是想起昨晚苏昕什么该看的不该看的应该全都看到了，脸颊不由得迟来有些发烫。
　　把这些念头赶走后她利落地脱掉风衣，穿上了衬衫。码数正好。
　　看来是新买的。
　　邵止岐摸着崭新的衬衫料子，有点惊讶于苏昕会记得她的码数。助理的私人信息对工作没任何帮助，苏昕也许只是靠直觉去挑选的。
　　上路以后苏昕问她家住哪，邵止岐说了个地址，苏昕听到后沉默了下，似在自言自语：“真的吗？”
　　说完她自己好像也觉得好笑，于是就笑了下，轻轻说：“邵止岐，我现在真不知道你说的话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邵止岐本来就已经很坐立不安了，苏昕说出这话以后还抬起手揉了揉耳垂——邵止岐看到以后顿时连跳车的心都有了。
　　有够糟糕。
　　看来她的前任上司现在心情很不爽。
　　邵止岐这个角度并看不到苏昕的下半张脸，后视镜里只露出了一对神情淡淡的眼睛。车子拐角的时候苏昕扭头，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后视镜里的邵止岐：大个子很不安地蜷在那，手攥成拳头放在膝头，垂着脑袋不敢抬头，像被罚不许滑滑梯的幼儿园小朋友一样，感觉很不安，观感上她忽然变得好小，就这么一小条挤在后座上。跟昨晚看到她的时候一样。
　　好可怜啊。
　　和昨晚不一样的是苏昕此刻勾了下嘴角，她其实只有一点点不爽的心情突然好了些。
　　不过，以后还是得注意一下。要不是邵止岐昨晚发来的消息，苏昕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不爽的时候原来会摸耳垂。
　　过了会邵止岐好像又鼓起勇气了，她有点想问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就轻轻喊出几个音节：“苏总……”
　　正好在等红灯，苏昕扭头微笑：“怎么了？”
　　看到这个微笑后的邵止岐立刻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没什么，没什么。”
　　只有胸口快速起伏，耳朵也跟烧红了似的。
　　眼睛还以平时三倍的速度在眨。
　　两只手的手指都紧紧捏着袖口不放。
　　把这些细节都尽收眼底后，苏昕噙着这样的微笑看向前方。正好绿灯，她踩下油门，心想糟糕——
　　骗小狗有点好玩。


第5章 
　　车又行驶了一段时间，期间两人沉默，苏昕又不开电台——她没有这种容易干扰自己的习惯，也没那种闲心听音乐。
　　这种习惯此刻对邵止岐来说是种刑罚，她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看着窗外，车窗里倒映出的眼睛充满祈求：快到吧快到吧快到吧……
　　苏昕途中又看了眼后视镜，扬了下嘴角。
　　明明路上畅通无阻，车速却极明显地慢了下来。
　　邵止岐现在两只手都搭在了把手上，简直是翘首以盼。她感觉自己的后背都被汗浸湿了。
　　当车子终于到了她刚才对苏昕说出的地址后，邵止岐待机已久的手扒住把手往下一按，顺带着往外使劲一推——门没开。
　　车又缓缓加速往前走了。
　　苏昕不说话，邵止岐头皮发麻，一句话都不敢多说。车绕了一圈又回来，邵止岐这才听见苏昕那徐徐传来一句非常克制的：“邵止岐，这地方离最近一个小区也得开车十多分钟才到，附近也没车站。你嘴里是不是没一句真话。”
　　后视镜里的邵止岐板着一张脸：“苏总，我每天早上都跑步的。”
　　苏昕揉了下太阳穴，踩油门的力度又重了些。
　　她绕到第四圈的时候才开口：“你要从这跑回家？”
　　“是的苏总。”
　　——以前都没发现，她前助理可真难搞。
　　苏昕想捏耳垂的手都伸到一半了，最后还是放下。终于又一次绕了回来，这回车终于慢慢停在了路边。
　　这附近有一个绿化做得很好的环形公园，小路铺得平整，确实很适合跑上一圈。
　　天知道邵止岐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苏昕也懒得猜了。她打开车窗靠在那，让秋风裹着点清早的凉意吹进来。邵止岐偷偷看她，看她额前发丝扬起，看她那只好看白皙的手摸着耳朵，抚好头发。
　　没听到开锁声的邵止岐这次已经学聪明了，她老老实实坐在那等着苏昕开门。很久之后——可能也只有几分钟，她听见一句：“周日中午十二点，翠华苑，我请你吃饭。”
　　见邵止岐看了过来，苏昕补充：“饯别饭。”
　　这么突然？
　　莫名不安的邵止岐甚至还有点推脱：“苏总……我那天还有一节两个小时的泰拳课，上课的地方离那里很远，来不及。”
　　苏昕把手放在方向盘上，食指打着节拍，她压着火儿问：“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邵止岐很认真地想了想：“那天晚上七点以后。”
　　她又撒谎了。她就不想去，所以说了个苏昕肯定没空的时间段。邵止岐知道她这段时间都会和海外的工作室开线上会议。
　　结果苏昕居然说：“好。地点？”
　　邵止岐垂眸，看着自己已经慢慢平静，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处有很浅的茧子。她毕竟不是专业的拳手，茧子不厚，只有摸上去的时候才能察觉到些许粗糙凸起。
　　过了会她才回答：“甲子东路地铁C口旁边的麦当劳。”
　　邵止岐没有抬头，几秒后才听到苏昕轻轻一声：“好。”
　　车锁开了，咔哒一声。邵止岐推开车门，探出身子那一刻被风糊了一脸，她手拨了下头发，眯起眼睛抵御阳光。
　　这时她似乎听见车里的苏昕说了句话，她猜测可能是：再见，邵止岐。或者是：你昨晚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想到这她庆幸风大吹跑了话语，车在身后缓缓开动，离开了。
　　邵止岐目送车消失在视线尽头，被风刮走的那句话残叶般卷上天空——不知何时，也不知到底会不会传达到对的地方。
　　那句话是：“邵止岐，翠华苑的位子我一个月前就订好了。”
　　所以你对我而言并不仅仅是一颗螺丝钉。这一句话苏昕没说出口。说出口的话误会会加深，她已经知道邵止岐的心意了。所以，少说，不说。她想表明的仅仅是这句话的字面意思而已。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冷血。
　　苏昕只是想解释这点。
　　站在街边的邵止岐慢慢收回了视线，肩头逐渐放松，她忍不住大叹一口气。
　　终于还是结束了，无论如何苏昕也不太可能又兜一圈停在她面前，邵止岐简直如释重负。她转身抬头一看，忽然发现这次苏昕停车的位置变了，眼前是一排早餐店。
　　这时一个电话打进来，邵止岐一看，惊得手机差一点就脱手掉进脚底的下水道。
　　是苏昕打来的。
　　哪怕邵止岐心里有多么不情愿，手还是会下意识秒接，接通后便听到了苏昕的声音：“宿醉后不要剧烈运动，吃点饭歇一天。你面前那家包子铺味道不错，素三鲜最好吃。”
　　说完就挂，邵止岐愣愣看着变回锁屏界面的手机屏幕，又在原地呆立十几秒后才终于迈步踏进那家包子铺。
　　坐下来开始吃早点以后邵止岐一直在思考：为什么苏昕这么执着于和自己吃一顿饭？为什么还要和自己有所联系——她想半天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苏昕打算到时找她兴师问罪，为昨晚的事彻底做一个了解。
　　她喜欢苏昕，直到现在也喜欢。所以邵止岐肯定是想要再见到苏昕的。但无论如何不是周日，也不是下个周末。那样相隔的时间太短了。这完全和她辞职的理由相悖。
　　在邵止岐的计划里，她起码要远离苏昕至少三个月才能达到目的。
　　谁知道离职后第一天就出了这种事。想到这，刚叼上包子的邵止岐又开始疯狂后悔。
　　大清早的，邵止岐坐在长餐桌一手按着隐隐发疼的额头，另一只手伸向那两笼素三鲜包子，一个接一个地消灭掉它们。
　　刚出酒店时湿漉漉的头发此时已经干得差不多了，邵止岐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擦干净手以后再往后一撩头发，那双墨色的眼眸终于露出了坚定的神色——可惜是决心逃跑。
　　她给苏昕发微信说：苏总，抱歉。我临时有了安排，吃饭的事之后再商量吧。
　　发完了邵止岐在聊天页面停了半秒，想着要不要改掉备注。可是苏昕大概不会再发来消息了，点进头像去修改备注这件事需要邵止岐极大的勇气去克服羞耻——所以还是，算了。她说服自己：苏昕的头像会慢慢沉下去的，如同时间会帮她理清思绪，整理好最真实的心情。
　　之后她点开其他软件，边喝剩下的豆浆边看起机票和酒店。这是之前当助理的工作之一，所以她看得很有效率，几分钟内就选好了，要订票的时候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邵止岐点进去，眼皮跳了下。
　　我的女神：周日晚上七点，甲子东路地铁C口旁边的麦当劳。我等到八点。
　　邵止岐看到这就知道自己是非去不可了。并不是因为她怕苏昕，毕竟她已经不是对方的下属了。主要是因为她不希望浪费苏昕的时间。绝不是因为她怕苏昕。她也不想让苏昕一个人在麦当劳里等人。真的不是因为她怕苏昕。


第6章 
　　从包子铺到家的路程不远，邵止岐吃饱喝足还是决定徒步回家。路上她把苏昕的话复述给自己常聊但是从没见过面的网友Summer听，也只有和网友才能谈这种事。
　　她简单说了下苏昕要请自己吃饯别饭的事，其他前情都没提，也不可能提。
　　和前上司疑似上床，咬确信犯……
　　邵止岐忍不住打个哆嗦，有点不相信做出那些事的人是自己。
　　她突然觉得自己现在这个行为很像对神父告解。
　　虽然这位网友一点也不像庄严肃穆的神父。
　　邵止岐见对方没回，知道她现在大概在地球某一处风景极好的地方快乐做自己，也就先专心赶路了。
　　Summer是邵止岐大学时期在网上认识的网友。当时邵止岐计划毕业后去国外自由行，发了很多帖子询问。但她语气冰冷，回复无趣礼貌，像是一个和社会舆情彻底脱节的老年人，帖子很快沉底。直到一个热情洋溢的回复乍然出现：“这些地方我都去过！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细聊？我不是骗子哈！”
　　“真的不是骗子！”
　　这个昵称叫作Summer的网友马上又在自己的回复下跟了一条，邵止岐起初还有些奇怪，后来才知道Summer当时也以为邵止岐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太，又聊了几天后她才知道邵止岐是个大学生，当下就发来几条语音大叫着说「你骗得我好惨啊！！你才是骗子吧勺子」。
　　「勺子」是邵止岐在那平台的昵称。
　　Summer在平台上本来就有不少粉丝，经常发一些国外美景和vlog，一段时间相处下来邵止岐就感觉到这个人的性格十分热情活泼——有时候可能过于活泼了。
　　这种性格对于冷淡内向的邵止岐来说倒是正好。所以两个人成了朋友，时不时会聊天。
　　Summer知道邵止岐的回复冷淡是因为她人就这样。所以变得不甚在意，会随心所欲发旅游照片和视频过来，邵止岐会很认真地点评几句。偶尔Summer旅游没信号，经常十天半个月才突然冒出来和她聊几句，几年下来居然还能保持联系。
　　更不要提Summer似乎对她和前上司的关系有着非比寻常的热情。
　　更直白点说就是，她很八卦。
　　邵止岐到家的时候Summer才回复，她第一句话就是感叹：你怎么还是那么怕你上司。
　　Summer：哦不对，前上司。
　　Summer：等等，那你为啥还怕她？
　　邵止岐见了很是郁闷，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脱下衣服全都丢进洗衣机。最后她把苏昕送的那件衬衫很小心翼翼脱掉叠好，像店里展示的那样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换了身新衣服后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件衬衫，抱着手臂，答非所问：你说这件衬衫我要还给她吗？
　　Summer：衬衫？
　　勺子：她给我买的，尺寸正好，穿着很舒服。
　　Summer：留着呗，你那么大只，适合你的衣服她只能拿来当睡衣吧。
　　邵止岐稍微想象了一下苏昕穿这件衬衫的样子——几乎连半秒都撑不住，她脸红起来，然后继续捧着手机敲字。
　　勺子：我不怕她。
　　邵止岐又开始找补。
　　勺子：我只是习惯了听她的话。
　　连Summer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邵止岐的嘴硬了，过了会她开始敷衍：对对对，你就是听话，太乖了，估计你前上司也惊奇，这么乖的下属怎么突然就辞职了。
　　邵止岐看到这句后顿了下。她捏着手机，眼神瞟向那件衬衫。
　　有时她也不懂苏昕到底如何看待自己。只是一个下属的话，那她昨晚根本没必要过来不是吗？更没必要留到今天早上。
　　但朋友的话，也不太算。三年来她们几乎只有工作上的联系。或许是介于上下级和朋友间的距离。但也仅仅是因为自己这份工作的特殊性，使她比一般人要更了解苏昕。
　　至于爱情？
　　邵止岐靠在那，手放在屏幕上慢慢打字。
　　勺子：我喜欢她三年的事。
　　勺子：她已经知道了。
　　邵止岐连想都不敢想。
　　果不其然Summer马上就发来了我靠三连，她问怎么知道的，邵止岐简明扼要回答：意外。
　　Summer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小心翼翼问：她知道了，但还是邀你去吃饭啊。
　　邵止岐的心情很沉重：嗯。
　　Summer：那完了，根据你这几年来对她的侧面描述。
　　Summer：我感觉她这是要跟你说清楚以后彻底拜拜啊。
　　邵止岐看到后长叹一口气，扔掉手机揉着眼睛。这也是她现在的担忧：讲求效率，永远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的苏昕是不会把这种麻烦事拖很久的。如果她发现了什么，并决定要正视以后……无论什么麻烦都会被迅速解决掉。
　　“就不能再给我点时间吗？”
　　邵止岐最后只能如此喃喃自语。
　　三天后的周日，从早上磨蹭到下午，几乎想把每一件事都往后推的邵止岐内心焦虑到了极点。唯有上泰拳课的时候心情才畅快一点。
　　做挥拳顶膝等练习时她几乎想把心里的郁结都发泄出来，结果动作总是太用力，反而被教练训了。
　　“小邵，你今天心很乱啊。”
　　她递毛巾的时候邵止岐低声说了句「抱歉」，汗水蒙了眼睛，她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毛巾里。太累了，连声音都听得模糊。她隐隐约约听见教练笑着说：“你看，不管平时你能把情绪藏多好，拳打起来就知道不对劲了，你现在肯定状态不好。今天要不早点回去吧。”
　　邵止岐放下毛巾，抓了把头发很勉强地站起来：“没事的教练，继续吧。回去的话我的状态会更不好。”
　　邵止岐说的是实话，要她回去等到晚上七点简直是要她的命。教练见状只好继续给她上课，不断给她纠正平时完全不会犯的错误。
　　下午邵止岐回家冲了澡，看了眼时间：非常充裕，就算睡上一觉都足以赶到约好的那个地点。
　　所以邵止岐直接趴床上睡着了。按理说她下午最多只睡一个小时，但一般二十分钟就醒了。但今天不知怎的，也许是因为刚上完课太累了，又或许是她的心理暗示实在太强，「不想去」这句话困住她的身子，直到天色转暗……
　　邵止岐在傍晚的时候睁开了眼睛，她迷茫看着窗外的暮色一阵发呆，几秒后她一下子坐起，头发翘起几根，差一点就这么滚下了床。
　　已经六点多了！
　　邵止岐换衣服的时候浑身都不舒服起来，甚至有点想吐——这种过于异样的的生理反应并不是源于要和苏昕见面的紧张。而是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要违背和苏昕的承诺了。
　　邵止岐在傍晚街道上狂奔，甚至坐地铁的时候也在不停看手机，就在她连换乘去哪边都搞得晕头转向时，邵止岐终于承认：
　　我就是很怕苏昕啊。
　　怕到七点四十她从C口跑到明亮的麦当劳门口，看见窗边坐着的那个熟悉身影时突然就没了力气，全身松垮，几乎就要跪在了地上。不过她还是坚持软着腿，一步步走进去，非常费力推开大门。
　　苏昕脱了外套放在旁边位子的椅背上，应该是给邵止岐留的。她今天穿了件咖啡色的亚麻衬衫。邵止岐想了想还是坐在另一张没放衣服的椅子上，她已经跑出了汗，有点怕碰到苏昕的衣服。
　　坐下的时候她发现苏昕点了份套餐，已经吃完了。苏昕这时才放下手机说：“本来是给你点的，但我太饿了。”
　　邵止岐还在努力平复呼吸，她想维持表面上的镇静，所以没能及时开口说话。苏昕倒是没看她，这让邵止岐松了口气，她伸手揉了下自己紧绷的脸，脸被风吹得有点僵，得使出揉面团的力气才能好上一点。她把手放下的时候还攥了攥拳给自己暗自鼓劲。
　　不知为何苏昕突然嗤笑了下，邵止岐看过去的时候她却站起来说：“说好的请你吃饯别饭，我去给你点单。”
　　她走得太快，邵止岐根本来不及拒绝。她伸手拿了张餐巾纸想给自己擦汗，一抬头却看见眼前的玻璃窗直接反射出了自己的表情：呆滞，不可思议。
　　突然知道了苏昕刚才嗤笑的原因。于是这张脸瞬间产生了强烈的动摇与羞耻。
　　邵止岐两只手分别抓着两张纸巾擦着刚才跑步出的汗。但总感觉汗越擦越多。
　　终于取餐回来的苏昕把餐盘放在邵止岐面前，邵止岐「谢谢」两个字还没说完就愣住。因为餐盘上是一个插着彩色旗子的迷你汉堡，一份小薯，一杯中杯饮料，以及一只装在塑料袋里的玩具。
　　我的前上司给我点了一份儿童套餐。
　　邵止岐很想说点什么，但她一抬头就看见玻璃倒影里的苏昕正在微笑，让那个苏昕等了四十分钟的事实突然又如山般压在心头。
　　于是所有话被堵住，邵止岐最后吐出来的只有一句：“谢谢苏总。”


第7章 
　　被苏昕盯着吃饭的感觉实在太奇怪了，邵止岐把手伸向汉堡的时候都很僵硬，手指颤颤巍巍拔掉了汉堡上的旗子，一只手就把汉堡抓起来，期间又偷偷看了眼对面窗玻璃映照的苏昕。
　　她单手捧着脸，一直看着自己，看不清脸上表情，但邵止岐浑身都不自在。之前一起吃饭的时候苏昕一般是边吃边处理工作，浏览文件，就这样还是比吃饭已经很快的邵止岐先吃完，早早坐在一旁继续工作。
　　可是现在，苏昕正看着自己。
　　不是工作，是自己。
　　邵止岐难以消化这个事实似的动作缓慢。见邵止岐迟迟不吃，苏昕误会了她的意思，想到什么：“对了，你健身。”
　　“就当是欺骗餐。”
　　毕竟我本来要请你吃的可不是这种垃圾食品。
　　邵止岐抬眼看了下对面玻璃映出的苏昕，她还在微笑，感觉笑容里传达出了这种含义。
　　她只好乖乖吃了，好在儿童套餐的份量很小，就是画面看起来有点搞笑：快一米八的女人坐在窗前耸着肩头吃小汉堡，薯条不沾番茄酱，几口就吃完了。剩下的可乐她没敢喝，热量太高。苏昕单手捧着脸颊，用眼神示意：“喝吧，是苹果汁。”
　　邵止岐顿时有种被家长监督着吃饭的错觉，她把脸凑过去，一口气喝完了苹果汁。
　　对习惯清淡饮食的邵止岐来说还是太甜了，简直腻到了嗓子眼儿里。
　　她全都吃完以后眼神就飘向了那个玩具，里头好像装着一只毛绒小狗。
　　“想要？”
　　苏昕正捏着手机回消息，她眼睛都不抬一下，但确实是在跟邵止岐讲话。
　　麦当劳这个点没多少人，这一排窗边的座位只有她们两个。邵止岐先是环顾了一圈四周，然后收回视线，非常轻微地点了下头。
　　按理说苏昕应该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但她似乎预料到了，所以邵止岐的眼前立马出现了苏昕的手，她一把抓住那个玩具，塑料袋发出些声响，苏昕的声音在说：“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果然来了。邵止岐忽然紧张起来，后背发麻，心脏像被攥紧。
　　“邵止岐，那天晚上的事你记得多少？”
　　邵止岐这几天也有在努力回想，但最后还是只能记起来一点。对苏昕做的事，几个画面，一些残留的感官体验，最清晰的当然还是聊天记录。她又垂眸，视线投向放在腿上的两只手。
　　她一逃避就会看手。
　　苏昕早已锁上了手机，静静看着一旁的邵止岐。
　　她还是不敢看自己。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苏总。我喝太多酒了。”
　　苏昕叹口气，她撩起一把头发别至耳后：“我们已经不是上下级关系了，邵止岐。”
　　邵止岐垂着脑袋不讲话。苏昕等她回答的时候慢慢觉得眼前这个前助理简直比现在雨将下未下的沉闷天气更让人郁闷。烦躁升起，就好像是往大海里扔石头，想听个响儿吧，结果每一颗刚一触到水面就被无声地吸了进去，彻底消失不见。连一次回应都没有。
　　这样下去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
　　苏昕把那个玩具拿起来，找到开口后撕掉，两个手指伸进去夹出那只玩具——确实是一只毛绒小狗，棕黑色相间的毛发，脑袋很大。
　　苏昕知道这款玩具叫大头狗，好像是很多年前麦当劳出的玩具，今年这段时间重新贩卖了。这个系列有十几种狗，苏昕刚才买单的时候特意挑选了这只：
　　杜宾犬。
　　她捏着小狗放到眼前，和邵止岐的脑袋重叠，她捏一捏，食指摸了摸小狗的额头，软软的，很舒服。
　　和你很像。
　　苏昕眼前浮现出那晚趴在膝头的邵止岐：头发柔软，乱乱盖着情不自禁的脸庞。偶尔能瞥见她咬住下唇的牙齿，有点尖。手伸过去的话好像会留下齿印。烂醉如泥的眼睛里掉出眼泪，滚烫地渗出已经压抑好久的感情，淋湿了她长长的睫毛。
　　那个平日里收住一切情绪的可靠助理，如严丝合缝的一间门窗锁好紧闭的房屋。但那天好像来了一场龙卷风，呼啸着席卷而过，那间房屋最后只剩下了龙骨，一览无余的室内什么都不剩，只有一只趴地上的杜宾小狗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靠近的时候还能听见：“苏昕，抱我，抱我。”
　　手伸过去的时候她就一骨碌钻进怀里，不走了，黏住了。
　　“苏昕，我真的很喜欢你。”
　　小狗是膝上的邵止岐，她脸颊蹭一蹭苏昕的腿，手臂终于放松，睡着了。苏昕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开始在长夜里抽一根根的烟，烟灰缸起了小山，窗外也终于天亮。那一刻她终于整理好思绪，认定了自己之所以脱轨的原因：
　　——心软而已。
　　但是心软也有限度，再这样下去只会变得麻烦。苏昕把手里的大头狗放下，她进一步逼问：“这才是你辞职的真正原因？你喜欢我，所以就要跑掉。你是回避型人格吗？”
　　苏昕想起以前的经历，如果是那样的话她可不想再遇见第二个。邵止岐看了看她，似乎还是不敢，要移开视线的时候她被苏昕一把捏住脸强行扭了过来：“看我。”
　　被捏着脸的邵止岐艰难说：“不是这样的苏总。”
　　苏昕手上更用力：“苏昕。”
　　邵止岐顿住，片刻后她说：“不是这样的苏昕。”
　　“我是怕您发现……”
　　苏昕凑近，眼神相对：“你。”
　　邵止岐觉得脸上好烫，不知道苏昕是否能感觉到，她双手抓紧膝头，慢慢地说：“是怕你发现以后把我辞退。主动辞职在履历上会好看一点。”
　　听起来很合理，但苏昕不能接受这样的理由。
　　她松手，把手撑在桌面，语气认真：“我不介意啊。”
　　邵止岐一愣，她脸上还有苏昕刚才捏的手印，有一点红，但很快就消失了。她呆呆看着苏昕抱起胳膊来毫不在意地说：“喜欢我的人很多，我习惯了。我对你待在我身边工作这件事没有任何问题。”
　　乍一听有些自恋，但事实确实如此，喜欢苏昕的人不光是在私下，职场上也碰见过不少她的追求者，甚至还有「粉丝」。所以苏昕这么一说反而极具有说服力。
　　你不介意……
　　这句话却换来邵止岐一脸纠结：“可我介意。”
　　苏昕眯着眼睛看她，似乎在思考抛出什么额外条件。僵持之间邵止岐坐在那，忽然慢慢感觉到心底发凉，甚至还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外头有人进来，门开刹那有什么顺着风飘了进来，刮到了邵止岐的身上——是雨丝。
　　又下雨了。
　　雨慢慢下大，邵止岐耳旁一遍又一遍响起苏昕的话。心底之所以发凉的原因已经琢磨过来了——原来苏昕已经拒绝自己了。那句话看似在挽留自己，言外之意也有：我不能接受你，但我仍然很赏识你的能力，希望你可以继续在我身边工作。
　　这对苏昕而言已是最直接的示好，最委婉的拒绝了。
　　但邵止岐办不到。
　　“我先回去开会了，你可以再考虑下，一周内给我答复。”
　　八点一到苏昕立刻起身，她看了眼手机，走之前想拍一下邵止岐的肩，但最后还是作罢。麦当劳外停了一辆专车，五分钟前就等在了那，邵止岐早就看到了。她看着苏昕裹紧外套上车，又一次目送车子离开，消失在雨幕中。
　　邵止岐低头，看着苏昕临走前放在她面前的大头狗。她小心翼翼拿起来放在掌心，看了半天之后把它用纸巾裹上包好，免得淋湿，再放进口袋里。
　　把餐盘倒掉后邵止岐也推开了门，秋雨很冷，哈气能看见白雾。她小跑着来到对面地铁的檐下，搓起手臂，不知在等什么，抑或只是在看雨。
　　灰蒙蒙的天，看不见一颗星星。云铺在夜空，好像云上藏着另一个世界，而云下是一片阴沉暗淡的人间。
　　躲雨的她把手放在口袋里取暖，食指摸着小狗的脑袋，另一只手拿出一包烟，是苏昕爱抽的款式。苏昕不知道，她不在的时候，邵止岐都会都会偷偷抽这款烟。
　　其实邵止岐没有抽烟的习惯，烟和打火机一般都是给苏昕预留的。这次出来得匆忙，她就没带打火机。她只是抿唇叼着那根烟，模仿苏昕抽烟时的姿势抱臂斜斜靠在那，回想那时的她都是怎样一副表情。邵止岐总是会这样不由自主地想到苏昕。
　　抬头看雨的时候她又想到了离职交接期间的一个阴天。但那天始终没下雨，下午四五点的时候楼里不开灯就很暗了。她在会议室里收拾资料，其他人陆陆续续离开，只剩她一个的时候，第一个离开会议室的苏昕又折返回来，进门，反手锁好。
　　会议室的灯已经关了，苏昕的脸在阴影中藏得严严实实。
　　“是因为那个传闻吗？”
　　邵止岐手上一顿，她抬眼，听见苏昕毫不畏惧地说：“说我是同性恋，所以才迟迟没有结婚的传闻。”
　　窗外大风呼啸，刮来什么用力撞在窗上。希望不是一只小鸟。
　　苏昕看着邵止岐，一字一句追问：“你的上司喜欢同性，你会觉得不舒服？”
　　是因为这种无聊可笑的原因，你才决定离职吗？
　　邵止岐无法回答，她沉默是因为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答案，她无法在继续隐藏爱意的前提下去诚实回答苏昕的质问。面对邵止岐的沉默，苏昕离开的时候只留下了一句：“那，抱歉。”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个月里苏昕其实或多或少表达出了挽留自己的意思。但当时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苏昕刚才是不是承认自己喜欢同性了？我的上司对我出柜了？为什么？
　　此刻才意识到某个更残酷事实的邵止岐不由得叹息，她突然很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带打火机，同时隐约看见不远处闪烁着灯光的报亭。哪怕雨在这时下大，砸在地上的声响如雷鸣，邵止岐也决定迈开步伐。
　　——但是要先把大衣脱掉裹成一团，好包住那只小小的大头狗，紧紧把它抱在怀里以后邵止岐便一头扎入雨中。
　　在雨里狂奔的时候她耳旁兀自响起一首英文歌，名字记得是「wish you were gay」。不过她擅自改掉了一些词。
　　在奔向能点燃火种的终点前，邵止岐轻轻哼唱着：我只是有点希望你是个异性恋。我希望你对我没兴趣是因为你的性取向，而不是单纯因为，我不吸引你。
　　真是奢侈的烦恼。


第8章 
　　报亭买来的塑料打火机火很弱，在小雨里摇曳。邵止岐换了根干燥的烟往前走，快打上的时候又熄了。不知不觉中她又走回了麦当劳门口，邵止岐想了想，感觉还是有点饿。所以走进去买了两个汉堡和一盒麦乐鸡。
　　反正今天已经破戒，再吃一点就当作发泄。
　　邵止岐耸耸肩，结了账。
　　因为她整个人都淋得湿哒哒的，一直在往下滴水，邵止岐就抱着纸袋走到外面街上，选了垃圾桶旁边的地儿坐下来。这里没人经过，人烟稀少，连着地铁的另一头比较嘈杂。
　　她把手伸向已经皱巴的纸袋子里，抓出一个汉堡的时候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即视感。就好像此情此景已经发生过了，而且坐的地方，点的东西也差不多。
　　邵止岐慢慢剥着汉堡油纸，咬下第一口的时候一下子就触发了普鲁斯特现象：舌尖的味觉，油炸食品的久违香味，沮丧的心情。这些全都带她回到了三年前的一个夏夜，刚被公司开除的邵止岐正坐在同一个地方吃汉堡。
　　因为喝了点酒，她莫名其妙觉得自己不配在明亮干净的麦当劳里头吃饭，就得在垃圾桶旁边吃才相称。已经开始吃第二个汉堡的邵止岐突然埋头在膝盖里不出声儿地哭起来，诸多委屈化作泪水打湿衣襟，她最后抽着鼻子抬头，眼前模糊一片，混杂着泪水的这个昏暗世界一点都不值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得这么努力——真的有这个必要吗？
　　有时再努力也没用的。遇上不公后没本事没背景到底也只能松手放弃，一觉被踹出来，被当成臭臭的垃圾没人要。
　　就在这时有人来到她跟前，圆头皮鞋的鞋尖对准邵止岐这边，一只手出现，中指与大拇指摩擦，轻快的响指「啪」一下扫开了阴霾。
　　“有兴趣接份工作吗？刚好我也一无所有，算是有缘。”
　　邵止岐抹掉眼泪抬头，看见一个短发齐耳的女人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对方笑吟吟看着自己。这个夜里只有夏虫在狂叫。女人耳旁天蓝色的挑染在邵止岐的眼前摇晃，一抹阳光似的打亮她眼底。
　　也打亮了她此后的生活。
　　三年前，邵止岐在大学毕业后就职的公司里遭到了不公平的待遇，被开除后每逢面试都会被hr询问上一次的离职缘由。她说实话，可信度太低，hr不信。就算信也会忌惮于那家公司在业内的影响力最后把她拒掉。说假话，她又不擅长撒谎。起码事后的圆谎会很难做。
　　最后她走投无路，只好打电话给了那天半夜在那家麦当劳前遇见的短发女人。
　　她打电话的时候很踌躇，手指对着名片上的数字一位位看过来，生怕打错。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大概是因为想到了接起电话的会是什么样的一个女人。
　　那天之后邵止岐经常会想起她，哪怕她递过名片后就走掉了。邵止岐还是会想起她爽朗的笑，轻快的一声响指，以及发间若隐若现的天蓝色挑染。
　　邵止岐为自己辩解：之所以总是想到，是因为对方是一个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女人。
　　电话拨通，邵止岐清清嗓子，坐正。她发现自己居然有些紧张。
　　电话响三声后就接通了，女人的声音似乎有些惊讶：“您好，请问您是……这样，是那天在麦当劳门口的……嗯，原来如此。看来我没有看错人。”
　　邵止岐有点结巴地说了自己的来意，对方应该就是本人，邵止岐对她的声音并不是十分熟悉，毕竟只见过一面。
　　“明白了。那就来这个地址找我吧，我简单安排一下面试。”
　　对方的谈话节奏很快，让人不由自主就跟着她进行下去。所以很难有思考的工夫，回过神来时她连电话都挂掉了。邵止岐看着便签纸上随手记下的地址，输入进电子地图后她歪头，在想是不是自己刚才哪里听错了。
　　“理发店？”
　　邵止岐喃喃。她又输入了一次，结果没变，是一家人均四位数的高档理发店，位置很偏，所以对方说错的可能性很小。
　　她思考片刻，缓缓环顾了一下四周：自从离职后她就没了收入来源，只能靠着一点以前攒下的积蓄很勉强地租下了这间位置还算不错的三十平米出租屋，租期是半年。半年内如果没有找到一份新工作，她就不得不回老家了。
　　回老家，就意味着要住在家里，受到家庭的庇护与制约。那样大概也没什么坏处，但同时也没有好处。
　　邵止岐从小就是听话的乖孩子，没什么自己想法，只是按部就班地走到现在。老老实实地长大，老老实实地学习，最后考上了临垠的好大学。毕业后她继续老老实实地努力……却来到了这样的下场，说实话，就算是她也会不甘心。
　　不然的话她也不会在那天深夜借着一点醉意爆发，然后就被这个女人抓住了机会，就像捡起一件丢在地上的垃圾一般自然的同她搭话。
　　但还是怎么想怎么不可靠。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还是不要太指望比较好。这么想着邵止岐把便签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打开笔记本继续看招聘信息。
　　看到凌晨的时候她忍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身处于一个黝黑狭窄的空间，怎么也动不了。
　　过了会她感觉到整个世界天摇地动，一抹蓝色摇晃，那个短发的女人出现了——明明只见过一次，可她的脸庞却分外清晰。她就是这样的人。邵止岐想。只见过一次就会深深记住的人。
　　女人俯视她，她捧着脸颊带着笑意，轻轻说：“怎么，你不敢来啊。”
　　邵止岐这才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什么。她变成了那张被自己揉成一团的便签纸，正静静躺在垃圾桶里。
　　到底是便签纸不想变成垃圾，还是自己不想变成垃圾，邵止岐已经分辨不出来了。她突然从梦里惊醒，擦了一把夏夜里渗出的汗水。
　　出租屋里没空调，她举步维艰地走出去戳了下放在地上的二手电风扇开关，不太好用，她戳了半天，外头蝉声很吵，闷热感愈演愈烈时心里忽然就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和麦当劳那天冲动式的借酒消愁不同，此刻的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反复想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个境地的，到底哪一步走错了？
　　如陷入一场冗长的梦境中，是噩梦，但醒不过来，唯有郁结沉重的感觉压住了四肢。现实就像是鬼压床一样按住了邵止岐，使她动弹不得。
　　回过神来时她发现自己正蹲在垃圾桶面前默不作声地哭，手里是揉皱了但已摊开的便签纸，她擦掉眼泪整个身子蜷起来盯着纸上那行字。
　　邵止岐闭上眼睛去回想那个女人的声音，令人舒适，讲话的语气和节奏，像风一样轻快。最后是她交给自己名片后仿佛知道邵止岐心情糟糕，有些醉了。所以难以去关注名片上的字，她特意又转过身来。
　　竖起的食指放在嘴前，女人缓缓张嘴，笑意淡淡，发出很清晰的两个音节——
　　“苏昕。”
　　一阵清爽的风就这样刮走了这个夏夜带来的所有沉闷、一切黏腻的触感，挣脱不掉的噩梦。
　　命运般为她指引方向。


第9章 
　　两天后邵止岐把一整套正装从衣柜深处里拿出来，借了邻居家的熨斗烫平整，再穿好。镜子里的自己略有些憔悴，这两天她都失眠了。
　　但理发店面试只能占一半的原因，归根到底还是天气太热——那台二手电风扇吹出来的风简直是在帮倒忙。邵止岐如此说服自己，压了压心跳加快的胸口。
　　没准最后只是一场闹剧。
　　没准那个叫苏昕的女人也是喝醉了才给出名片——后来接起电话的时候也还在醉。
　　坐公交的时候邵止岐不住升起这些念头，说服自己这场面试没什么好怕的。西装革履的她捏紧了拉环，身子站得笔挺，颇引人侧目。
　　就这样郑重其事来到了那家位置偏僻的理发店，邵止岐停在门口，还是有些踌躇。
　　邵止岐，上吧。
　　不要把这场面试当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但也不要太轻视。
　　她最后又整理了一下领口，迈步向前，从闷热的户外踏入了放足冷气的室内，向前台坚定地说出了苏昕的名字，询问她是否在这。
　　前台看了眼电脑说请您稍等一下。然后他打电话确认了一下，最后才说：“您上三楼吧，是尽头那间，308。苏小姐正在理发。”
　　邵止岐有点忐忑。一楼有几个客人正在理发烫头，他们投来些许好奇的视线。
　　邵止岐有点不安：虽说是面试，但地点是在理发店……真的有必要穿得这么正式吗？但疑问转瞬即逝，邵止岐知道的，自己最终还是会严格按照要求来——哪怕苏昕本人没有说，但她早已习惯扮演好规矩的角色。
　　她不太会变通也不懂什么叫「放松」，遵守规则的优先度要排在一切疑虑之上。
　　曾有人私底下说过这样的她无聊。但邵止岐无欲无求，被这些人避让讨厌……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的生活又不会为之改变。
　　但也有会被改变的时候，前公司的经历浮现于心头，轻浮的语气说：“不要老是绷着张脸嘛，真没意思，玩玩怎么了？”
　　邵止岐皱眉，强压下心里的不适。不能被这种恶心的回忆影响到今天的面试，她坐电梯到了三楼，发现这里很安静，走廊两侧有无数玻璃门，毛面玻璃挡住室内情况，确保了私密性，这里像是为VIP设置的包间。她走到尽头那间，轻轻吐出口气，下定决心后敲了三下，听到「请进」后就这样推开了门。
　　包间内，一位打扮时髦的中年女性正在为包在黑色理发罩里的女人修剪刘海，曾见过的齐耳短发被修得更短了些，碎碎的发尾掠过脖颈，发丝间的葱白耳朵若隐若现。就算门开了理发师也没有停下，剪刀的咔嚓声不断响起。
　　邵止岐慢慢走过去，从镜子里看见了正闭着眼睛的苏昕。又见到了。所以不是恶作剧也不是在开玩笑，邵止岐松一口气，她小声礼貌地开口：“您好，我是今天来面试的邵止岐……”
　　苏昕微微侧头睁开半只眼睛，见到镜子里的邵止岐后忽然勾起嘴角，心情很好的样子。
　　“你是第一个。”
　　她这么说，正打算找个位置落座的邵止岐吓一跳，呆在原地。
　　“穿正装过来的，这几天来你还是第一个。”
　　碎发掉在眼前了，苏昕吹了下刘海，那位理发师就贴心地转而修剪起她耳边的碎发。邵止岐这才注意到苏昕的蓝色挑染已经被剪下来了，她低头，为了缓解紧张试图在一片黑色里寻找蓝色。
　　“不过我找人也比较随便，他们不认真很正常，可以理解。而且今天的面试地点还是理发店，所以我没想到你会答应。”
　　苏昕又看了眼镜子里笔直站在身后的邵止岐。不只是人过来了，她对待这件事还这么认真上心……难不成自己走运了一次？不过话还是不要说太早。
　　“简单问个问题。说真话就好，我只是想确保你不是个危险的人物。”
　　邵止岐心脏一紧，她听见苏昕问：“怎么到了这个地步？”
　　这一句话就让邵止岐感到窒息，好像这些天来对自己的责问全部收紧成了短短一句，沉重地压在她肩头。然而同一时刻她对苏昕的不信任感却又消失了一点。
　　那些hr们，好奇自己境况的人们，总是会用繁琐的话语旁敲侧击，也许是好心怕戳痛自己，但有时邵止岐也会想：你直接问不就好了吗。没有什么不好讲的，我只是怕你们不相信，毕竟没有任何证据。没人想过会在生活里时刻留下证据，尤其是从来不做坏事的人。
　　但苏昕这一句话要抵一百句废话。怎么到了这个地步，甚至需要去依赖于一个陌生人抛来的橄榄枝？你就这么想要一份工作吗，是不是以前发生过一些变故，是不是因为，你在害怕什么？这些所有试探都轻飘飘来到邵止岐跟前，可她头一次不觉得难受。因为苏昕看起来并不在乎。
　　她好像要的也不是一个得力助手，毕竟路上随便一个人都行。只要稍微靠谱点就好。邵止岐察觉到她的些许意图，所以便第一次轻而易举张口说：“我在上一个公司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被迫离职，没有多少积蓄。临垠物价又高，半年内再找不到新的工作，我就要回老家了。”
　　她简明扼要回答，然后头一次看到有人会因为这种含糊的说辞露出满意的神色，苏昕叠在另一只腿上的腿轻轻摇晃起来，她没有追问不公正的待遇具体是什么，只是问：“回老家不好吗？”
　　这问题让邵止岐一愣，她怀疑地看向镜中的苏昕。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似乎有一抹狡黠掠过苏昕眼底。
　　她思考了下，还是决定诚实作答：“前两天我还觉得，回老家既没有好处也没有坏处。但是我现在就站在这里，拼了命也想留在这。所以我想回老家对我来说到底还是坏事，只不过这种事……一般很难承认。”
　　毕竟回老家确实是一条退路，而很多人早已处于退无可退的境地。
　　苏昕点点头表示理解：“这样。嗯，不过，还有半年。其实半年还挺长的，应该不至于现在就想立刻找到一份工作吧。”
　　邵止岐有点迷茫，她已经彻底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了。难不成她们现在只是在闲聊吗？既然苏昕具有消费这种高档理发店的经济能力……自己莫非只是有钱人的一个消遣？
　　还要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吗？
　　犹豫的邵止岐低头看着满地头发，理发老师正在扫地，沉默弥漫片刻，苏昕似乎并不着急。在那些黑色里，低头一直在寻找着什么的邵止岐终于发现了那几捧蓝色的挑染。
　　这样啊。
　　邵止岐恍然大悟。她抬起头看向苏昕，终于在此刻真正意识到：苏昕是认真的。
　　如果只是消遣，她根本没必要裁剪掉富有个性的颜色。
　　这样的行为就像是在表达决心：剪掉的自由，我不要了。
　　邵止岐于是开口回答：“因为出租屋。”
　　苏昕终于露出意外神色，她“嗯？”了下，邵止岐坦率且认真地继续说：“因为没钱，所以现在住的出租屋条件很差，连空调都没有。我想住上稍微好一点的出租屋，或者安一部空调。一想到要住在那里半年我就很难过，所以想早点赚到钱搬出来——”
　　还没说完她就听见苏昕轻轻笑了出来，她用手背掩着嘴巴，肩头发颤，过了会才停下来说：“不好说你这算吃不了苦还是动力充足……好，就当你过了吧。”
　　理发老师帮苏昕解开理发罩的时候邵止岐才发现苏昕穿的也是一套正装，黑色的宽松西装，里面白衬衫打底，就一场面试来说是合适的着装。
　　她转身来到邵止岐面前伸出手，笑了笑：“如果你还愿意来我这里工作的话……”
　　邵止岐垂眸看着苏昕，她用握手代替回答。沉默寡言，但很踏实的高个子女人——这样的形象牢牢刻在了苏昕的眼里。
　　可能还会有「虽然过于老实了，但还算可爱」这样小小的一行补充语记在她那本A7规格，一手便可以紧握，厚实记事本的其中一页。
　　它代替简历，让邵止岐成为了苏昕回国重启事业后招到的第一个正式员工。


第10章 
　　已经工作了一个多月的邵止岐今天收到一条Summer从西班牙发来的消息，她先是发来了一堆海岛风景美图，邵止岐熟练设置了免打扰模式，等个十分钟左右再打开，最后一条是：新工作怎么样？你都负责些什么啊。
　　邵止岐此时正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休息。拖把、扫帚之类的工具正倚靠着沙发，脚边的脏水桶里装满污水，塑料和纸箱们堆积着放在门口，无视掉这些的话，几天前还杂乱无序的会客室已然焕然一新。她刚才就是在干这个。
　　她拍了张照发给Summer，朴实的照片和上头漂亮的风景形成对比，Summer的回答带着惊呼：你就是个打杂的啊？
　　打杂的？
　　邵止岐歪头看着那行字，她稍微有点意外，不过仔细想一想对方好像也没有说错。自己就是个打杂的。邵止岐没怎么考虑过这份工作的性质。毕竟苏昕让她干什么她都干，她一句怨言都没有。
　　反正打到账户上的工资能花出去，能付房租，那么就够了。她认为自己不需要考虑太多。
　　不过还是得解释一下，也不是收拾房间这么简单就能概括的事。邵止岐擦了擦汗，她仰头喝掉矿泉水瓶里最后一滴水，慎重又详细地回复了Summer：只是今天在打扫，我们换办公地点了，有很多东西需要收拾。平时苏总也有带我出去开会，然后让我给她买咖啡，熨衣服……
　　Summer：这不还是打杂的！
　　是吗？邵止岐难得皱眉。这一个月的工作都没让她皱一下眉，Summer说的话倒是让她困惑起来了。
　　更要命的是她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纠结，直到Summer发来几句：干这些事你不会烦吗？我就很讨厌这种机械性劳动，把人当螺丝钉一样。你也知道，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辞职的嘛。
　　想起来了，Summer如今之所以过着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根本原因就是因为她在前司过得很痛苦。说是以前管理部门的领导人很好。但她升职以后就来了个只会压榨劳动力的主管，那段时间人人叫苦不迭。
　　单从网络上的交流就能得知：Summer是个天性放肆的人，要她这种人在那种环境下工作简直就是凌迟。
　　但那是Summer，不是邵止岐。
　　她站起来开始走到角落，拆起今早刚到的饮水机，准备去洗手间清洗一下再安装好。
　　手机就放在茶几上，上面是她刚发出去的两条消息。
　　勺子：你知道吗？
　　勺子：其实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面包厂流水线工人。
　　Summer狂发「哈哈哈」以为她在开玩笑，邵止岐却知道自己没有。对职业还没有明确认知，对社会也不甚了解的孩童时期，小小的邵止岐没有远大的梦想，也没有一定要达成的野心。
　　她真的在命题作文《我的梦想》里写了：「我的梦想是当流水线工人」。全无贬意。她就是觉得，她可以日复一日地做同样的事。
　　当然长大后她渐渐不这么想了。她知道了从事那些工作的人都是不得已为之，自己这想法叫何不食肉糜。但心底深处她还是觉得：自己不适合创作型的工作。当螺丝钉就可以。
　　就像是现在。助理的工作繁琐且麻烦，毫无趣味。但邵止岐仍然十分投入地工作，额头上刚擦掉的汗水又渗出。她人虽然生得高大，但细胳膊细腿儿的，低头拆洗的时候很费劲。
　　上学时间还会为了应付体育考试天天锻炼，但她只会完成必要的量。毕业后的那份工作也是在格子间里埋头作业，不知不觉中体力也已经差到这个地步。邵止岐叹一口气。
　　如果之后她那位上司还打算带着自己到处去上门商谈的话，那她可能得私下锻炼一番了。
　　洗滤管的时候邵止岐打开水龙头等待，听着水声她直起身子时伸展了下四肢，环顾四周是狭窄闭塞的洗手间，上头有一扇天窗蒙蒙亮着。外头是她刚才休息用的一间会客室，有沙发有茶几，都是邵止岐这几天布置好的。
　　此外还有两个房间，其中一个是苏昕的个人办公室，另一个可能是给邵止岐的。她不确定。
　　现在是下午三点，前两天早上她醒来后苏昕给她发了个地址，说换办公地点了，以后都到这里上班。以及：对了，你这几天就负责把那里收拾一下，记得签收快递，拆掉后看是什么，把它们都安置好。
　　说是换了个办公地点，倒不如说，这里才算是第一个办公地点。
　　邵止岐想起自己第一天上班的时候苏昕把她叫到一栋气派的大楼前，邵止岐抬头看着高耸入云的高楼，还以为自己真的走运了一次。结果苏昕一下车就拍着她肩膀，无情打消了她的念头：“不是这里。”
　　邵止岐这时还没习惯苏昕的超能力：她总能准确猜中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咖啡……”
　　苏昕来之前还嘱咐邵止岐买咖啡，邵止岐跟着她进了旋转门，略有点笨拙地把手里的纸质杯托递过去。邵止岐本以为苏昕对咖啡之类的会很挑剔，但给的要求倒是意外简单。黑咖啡就可以，苏昕只发来这样一句。
　　问题是，有两杯。
　　苏昕忙着往前走，她很少回头，黑色瘦削的肩头前后微微摇摆，走快一点的时候，跟在身后的邵止岐可以看到藏在苏昕黑发下的耳朵，一只浅蓝色蓝牙耳机正在闪烁白光。她右手按了下耳机，左手就这样往后伸了过来，纤细的手指碰到两杯摇晃的咖啡，苏昕这才回头，有点惊讶，又带着意外的笑意：“你还给自己买了一杯？”
　　邵止岐不知为何吓一跳，她从没有这么想过，于是慌忙解释：“不、不是的……苏总，您只说了要黑咖啡。所以我买了一杯热的，一杯冰的。”
　　苏昕眼神复杂，她隐去笑意，手指弹了下那杯冰的，里头的冰块传来咔啦声。
　　“今天想喝冰的。记一下，只有喝黑咖啡的时候才可以加冰。”
　　邵止岐点头：“我记住了。”
　　苏昕把那杯冰咖拿走后又说：“以后这种事，可以问的。不要害怕。”
　　最后一句有点莫名，邵止岐答应了一声。苏昕又说：“那杯热的你喝了吧。给自己买也没事的，别害怕。”
　　又说了一遍，更莫名了。但是邵止岐仍不敢问——不对，她开始为自己辩解：不是不敢问，是觉得没有问的必要。
　　她沉默着取出那杯热的放在手中，掌心瞬间温暖，她偷偷去看苏昕耳朵上那一点闪烁的白光。
　　她忍不住想，我一点都不了解这个女人。
　　正因为不了解，她才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距离感。这可能和邵止岐从小到大都未曾和谁建立过亲密关系有关。家人不必说，是与生俱来的陪伴。同学、朋友、同事……这些人只是和自己短暂地分享了同一段时光而已。
　　如今她常联系的对象只有Summer。就算是这种关系也只建立在网络上，网络也可以在瞬间缩短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但也仅仅止步于此。
　　“苏总，我想问您……”
　　电梯里，邵止岐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一概不知，大脑也一片空白，所以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苏昕头也不抬地看着手机回答：“嗯？是问工作内容吗？没事的，你就跟在我后面，偶尔拿出我让你带的记事本写几句话，装装样子就好了。别怕。”
　　第三次说了。
　　我难道在发抖吗？为什么一直在安抚我？邵止岐看了眼自己的手：才没有在发抖。她才不怕。
　　既然如此——邵止岐涌上一股冲动，她问：“那您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电梯里没有信号，那只蓝牙耳机的白光变成了红色。苏昕终于回头看她，嘴角扬起来，很细微、不易察觉。
　　“没什么，就是来刺探刺探情报。”
　　她轻描淡写带了过去，电梯缓慢上升。明明是忙碌的上班时间，这班电梯却一次都没有停下。尽管极其罕见，也许偶尔也会发生这种情况吧：恰好这一段时间内都没有人按下电梯的按键，只有19层的按键孤零零亮着，一分钟的上升时间，电梯在巨大的商业机器里孤立无援，顺着深邃如深渊的电梯井移动。
　　邵止岐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从现实世界裁剪出来的黑洞之中，和苏昕一起。
　　事到如今她才发觉距离感这东西确实存在。就在这半米的距离里，明明眼睛能看见苏昕的背影，耳朵听着她的声音，鼻间也能嗅到她的香水气味。但邵止岐却能清晰感知到：苏昕和自己身处于两个世界。
　　电梯门终于打开，苏昕迈步向前，这是一个义无反顾踏入荒芜之地的拓荒者，她身后躲在电梯里的是一只将要面对新环境，陌生的业界，还没有什么说服力的新上司。按理来说一定会感到不安与恐惧的小动物。
　　这只小动物，可能是一只小狗，可能是一头小牛犊。高大的她表面沉默镇静，灵魂却四肢颤抖，快要哭泣。
　　苏昕有可能已经发现了，也有可能和其他人一样被自己骗到。因为邵止岐从小到大都很会藏，她生来就是不动声色，不着痕迹的一个人。
　　至于这位新上司到底是如何想的，邵止岐并不清楚。最有可能的答案是她不在乎。
　　想到这里邵止岐抓紧手指。电梯门就要关闭，她心里在想：
　　我真的一点都不了解苏昕。可是，我——
　　电梯门逐渐关闭的那一条空隙之中，邵止岐也迈开步伐，义无反顾跟了上去。
　　我还想再听一次。
　　想听她说：别害怕。
　　邵止岐知道的，之所以紧张的心跳声会慢慢平缓下来。之所以愿意一次又一次跟上苏昕，是因为她知道，这句话的背后含义其实是：
　　有我在。
　　所以别怕。


第11章 
　　把饮水机安装好后邵止岐又去搬了几箱子瓶装水上楼，这栋办公楼虽然有电梯，但这几天正好在维修，邵止岐只好爬楼梯到7楼，几趟下来累得跟条狗似的坐在地上低着脑袋直喘气。
　　把水咕嘟咕嘟倒进饮水机里后她终于喝到了自己辛勤劳动的结晶——一个纸杯子里的矿泉水。
　　还挺甜。
　　邵止岐抓着空掉的纸杯坐在地上发呆。她没开灯，屋子里很昏暗，今天挂上墙的钟表轻轻滴答，她看了眼，居然已经五点了。
　　不管怎么说，收拾屋子这件事总算是告一段落。邵止岐伸懒腰到一半的时候听见指纹锁的滴滴声，门开以后她就这样坐在地上抬头，和苏昕打了个照面。
　　苏昕看着她关上了门，衬衣有些透汗，外套搭在手臂上。外头应该很热，她汗涔涔的额头上黏着发丝，微微喘气，估计也是爬楼上来的。
　　苏昕没问邵止岐为什么坐在地上，只是看了眼邵止岐昨天和师傅一起安好的空调说：“再调低点。”
　　邵止岐立刻爬起来去找遥控器，也不知道今早开掉后扔在哪了。记得邵止岐刚和苏昕说完空调安好了的时候她就说「热的话就开，不用问我」，再一次准确猜中了对面已经热得快晕厥过去的邵止岐心里在想什么。
　　本以为秋天都快到了，结果夏天如一头将死未死的猛兽仍然嘶吼着吐出最后一股滚烫的吐息，压榨着人们的汗水。会客室没有窗户，只有昏暗橙黄的光线从办公室的窗户那隐约透进来一点。邵止岐站起来的时候还有点犯低血糖，她晕乎乎地在会客室里走了一圈寻找遥控器，听见苏昕坐在沙发上，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苏昕揉着太阳穴陷在沙发里，早就没电的蓝牙耳机孤零零放在了茶几上，她的眼睛很缓慢地经过一圈室内，微微扬起眉毛，但是没出声。最后她抬起了头，也不知是盯着哪里，似乎是天花板的角落，她突然开口：“邵止岐。”
　　邵止岐应了声，遥控器怎么都找不到，她挠了下额头，这时候又听见苏昕懒洋洋没什么力气似的问：“你专业是什么来着？”
　　现在才问这件事是不是太晚了，邵止岐想着却立刻回答：“xx大学的建筑专业。”
　　“建筑专业啊……我记得那所大学的建筑专业很不错。”
　　真是大材小用。她听到苏昕笑了下，心里有了个不好的预感。
　　果然，苏昕说：“高材生天天在我这里干一些打杂的活儿，心里很不好受吧。”
　　看来是自己奇怪。邵止岐站定，她眯起眼睛去看办公室打开的那一小条门缝，似乎可以看见放在桌面上的遥控器染着黄昏的颜色。不光是Summer，甚至连苏昕都这么说，那么非常适应这种生活的自己反而才最奇怪。
　　“如果很辛苦，可以直接和我说。我有认识在建筑业工作的人，也许可以——”
　　邵止岐走到办公室前，一下子拉开了门，打断了苏昕的话。夕阳的光晕刹那间恍惚地笼罩室内，愈发深沉，几乎从淡橙色变成了犹如醇厚红茶般的色调，浸染这个空间。
　　“打杂很好，苏总。我喜欢打杂，让我打杂吧。”
　　她背对着苏昕说完这话，迈步走进办公室，从她第一天来到这里时就组装好的崭新办公桌上拿起了空调遥控器。
　　邵止岐犹豫了下，最后只谨慎地调低了一度，站在那又想了想，还是走出去问：“苏总，空调还要再低一点……吗……”
　　她声音小了下去，因为她看见苏昕正躺在沙发上沉沉睡着。就好像她们刚才那段话只是她的一段梦话。也许真是。一个月来苏昕都未曾说过这种话。只有今天，在下班时间后，马上就要进入夜晚的短暂黄昏中，她才借着疲惫说出了这话。
　　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邵止岐的回答。最好是听见了，所以才安心地彻底睡着了。
　　邵止岐蹑手蹑脚走过去捏起那件挂在沙发背上，快要掉下的外套，轻轻叠好放在茶几上，然后才转身蹲下来，看着近在咫尺的苏昕：她的鼻尖甚至还挂着一滴汗珠，慢慢蒸发掉。
　　这张双人沙发邵止岐是躺不下的，太小了，但是苏昕却刚好可以嵌进去，整个身子蜷起来，亚麻色的衬衣海浪一样层层叠叠，包裹住苏昕只有在睡去时才显得纤细脆弱的身体。
　　和她醒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邵止岐屏住呼吸，她闭上眼睛试图重现：
　　这一个月来她都跟随苏昕穿梭在无数部电梯里，那么多高楼大厦之间。她的上司一开始只是让她扮演一个小跟班的角色。是为了面儿上好看，邵止岐早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作用。身边有人跟随的话就不至于让自己陷入单枪匹马的状态，哪怕实质上就是如此。
　　邵止岐数次听见差不多的回答：“苏小姐，好久不见……听到您回来的消息我们都很高兴。”
　　“但是您也知道，我们这边和苏家有些生意来往，实在是没有办法——”
　　她隐约察觉到苏昕的家世很好，但由于一些原因，她现在和家里处于决裂的状态。但她并非一无所有，很显然，苏昕过去达到过某个高度。
　　有时候她们会见的是一些出版业的大佬角色，苏昕的态度也不让分毫：“我明白的。但我只是想问一些事……只有这种程度而已，您不至于连我个薄面都不卖吧？”
　　听到她这么说，对面才会勉为其难透露一点信息。
　　然后苏昕就会满意地微笑，点一点头离开，没有丝毫犹豫。有一次她随口问了下邵止岐有没有听懂，邵止岐很老实回答没有，但是她都记住了。
　　“你都记住了？”
　　苏昕回头扬眉，她显然是不信，于是邵止岐流畅地说出了刚才的内容，连小型企业的名字都一一记住，和印刷相关的数字也准确无误，苏昕听后沉默片刻，然后笑了下：“原来你这么有用啊。”
　　听起来像是一句自言自语，邵止岐还是接道：“只是记住了。但是我听不懂。”
　　她很诚实，苏昕却笑而不语。从那以后苏昕的态度确实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她开始详细告知邵止岐工作上的信息，教她有关出版业、印刷业的事，不再只是把她当做一件装饰品。
　　邵止岐真正感觉到这不是她错觉的时候是前些天的时候，她们又吃了一次闭门羹。回头时看见邵止岐眼神的苏昕又一次猜中了她的心中所想。
　　她笑着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在做的事没什么用？”
　　不是这样的。邵止岐听见她说。
　　“亲自见面更有诚意一些。更何况我现在连一个正经的公司都没有，只能算是成立了一个小工作室。只有你和我。亲自见面也让人更有压力，只是发一封邮件一条短信，对方完全可以假装没有看见。但是面对面的话就必须给出一个答案。答案代表态度。就算是避重就轻的回答也能给出一些信息：这个人不欢迎我，这个人代表的派系有立场。这些都是有用的信息。”
　　就在那天傍晚她陪苏昕参加饭局，那个白天避而不见的公司老总就坐在中间，邵止岐跟在苏昕身后的时候第一次察觉到苏昕身上散发出的不快，她也是后来才意识到：那原来是一次鸿门宴。
　　夹枪带棒的嘲讽在酒席间此起彼伏，那些大腹便便的男人们投来轻视的目光，他们领来的下属也实属可憎，淌着口水似的为了巴结老板而说出些更直白的伤人话——
　　“去到国外没有靠山，还不是得灰溜溜地夹着尾巴回来？”
　　“早点嫁人哪有这么多破事儿，是吧。”
　　大多被那些戏谑笑着的老板们打着哈哈过去，说些什么“属下不懂事，喝多了”一笔带过。
　　苏昕从始至终没有起太大波动，她仍然平静地做着一样的事：趁他们喝醉大意，套出许多动向。
　　直到那个老总开口说；
　　“这样吧，苏昕啊。咱们高傲的苏昕大小姐，你求求我，我就把这单子给你，让你有机会重新开始，怎么样？你现在缺的就是这个口子吧！”
　　那个老总酒过三巡，红着脖子发出粗重的呼吸声，他举着酒杯手一个不稳——或许是故意的，酒差点洒出来泼到苏昕的身上。就在这时邵止岐站起来插在他们中间，酒溅上她的肩头，湿了的一小片衣料很快上移——邵止岐站直以后可以俯视这包厢里的所有人，她对这个业界里的所谓大佬并没有什么畏惧心，大不了再换一份工作就是。
　　所以邵止岐只是俯视那个老总，一言不发。
　　包厢里一时间安静下来，直到被苏昕带着笑意的声音打破：“我差不多该走了。”
　　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四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她只是嗤笑了一声，很轻地说了句「猴子一样」，然后就转身离开——但这次有了细微的变化。邵止岐低头，看着苏昕扯住她的衣角，轻易地带她离开了这里。
　　一出饭店，外头夜色沉沉，闷热的空气被风稍微吹散了些。街道上车水马龙，灯光模糊起来，连成一片。
　　苏昕揉一揉眼睛小声说「我好像有点醉了」，她招手：“过来下。肩膀。”
　　邵止岐没遇见过这种情况，她不知道如何应对，只好听话。肩头凑过去以后苏昕就靠过来，就是现在她也从不穿高跟鞋，那双圆头皮鞋在地面上发出沙沙两声，然后苏昕的身子轻轻飘落，肩膀抵住了邵止岐的手臂。邵止岐后背绷紧，手指瞬间陷入掌心。
　　原来我们之间有这样明显的身高差。
　　邵止岐才意识到。
　　苏昕就这样靠在她身旁。两人无言地在街边伫立片刻，可能只有几秒，或许几分钟，又或许是近乎于错觉的永远。最后苏昕离开，她又站好，整理了下刚才出来时乱掉的发丝，回头看向邵止岐时露出的笑容一如她捡到自己那一天。
　　“邵止岐，你真的很有用。表扬你。”
　　苏昕是真的有点醉了吧，她踮起脚尖捏了捏邵止岐的脸颊，由衷感到高兴似的。那天她们一起坐车回去，两人都坐在了后座。
　　那个时候邵止岐还没有培养出和上司坐车时一定要坐在副驾的助理意识。尽管苏昕从来没说过这种要求，是她后来向助理前辈取经的时候才知道的。
　　所以这段记忆便显得尤为珍贵。她可以通过车窗的反光去看苏昕，可以近距离听苏昕眯着眼喃喃自语，她说什么：“邵止岐。原来你这么有震慑力，小看你了。邵止岐，不如你从今天开始健身吧，锻炼出肌肉最好，有了腹肌之后……虽然不会让你真的和谁打架，但感觉会……会很……”
　　还没说完苏昕就睡着了，邵止岐觉得自己的耳朵烫烫的，心脏也是。因为她意识到苏昕没说出口的那个词是「安心」。
　　哪怕只是醉话而已，邵止岐也从这一刻萌生出了想要锻炼的念头。她看着近在咫尺又好遥远的苏昕：苏昕就是睡着了也会注意着靠在座位另一侧，脑袋贴着车窗。刚才那一段短暂的接触就好像在做梦。
　　邵止岐把眼神收回来，两人之间的距离是空空的车后座。已经开始一点点了解这个女人，可是距离感却又愈发严重。她看向窗外，有一些话堵在心口，她不知道要如何说出来。
　　她知道这种陌生又沉重的心情只要睡上一觉，再见一次苏昕就可以复苏。但那天过后苏昕却要她去收拾新的办公地点。所以一连几天她没再见到苏昕，直到此时此刻。
　　夏末，猛兽要死去了。是下午五点五十，夕阳马上就要收回这种琥珀一样可以固定住时光的光线，空调冷气吹起堆积在门口的塑料膜，发出轻微声响。邵止岐慢慢跪在地上，听着苏昕传来冗长平稳的呼吸声，她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睡着的上司。
　　最后她收好手机，把手放在沙发边沿，按住，沙发坐垫下陷，连带着心口那股感觉就这么融化掉了，它们变成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苏昕，别怕。”


第12章 
　　那一夜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下，静静的夜，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兀自亮着灯，巷口传来流浪狗的狂吠，随后渐渐化作了呜咽。
　　安静的城市上，天空幕布缓缓挪动，星星醒着。地面上的水洼干涸之时，浓稠的黑夜混入几滴清水，慢慢扩大，染白了天空。时间就这么过渡到了刺眼的白昼，星星睡了。斗转星移，时间飞逝，直到一架飞机静止似的躺在化作了淡蓝色的天空上，拖起一道长长的机尾云痕迹。
　　这架飞机。它从临垠机场起飞，穿越云层，经过颠簸的气流，再徐徐降落于一座岛屿。没有时差，4小时的时长。而后另一架飞机起飞，从海平面扬起头来冲破空气，开始环绕半个地球飞行。16个小时的时长，昼夜不停，13小时的时差，冬令时。
　　要降落的时候邵止岐在眼罩遮住的黑暗之中，无尽的梦里，她听见苏昕说：“我先回去开会了，你可以再考虑下，一周内给我答复。”
　　如今七天已过，但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回复。她又逃了。新的电话卡按进新买的手机，除了生活必备的几个软件，也只是下了一个和Summer可以常联系的平台软件。提前和父母打了招呼，说是给自己放个假，要联系的话记得用新的号码。就连微信也不安装，最多在离家前把个人简介改成了「旅行中」。
　　然后两天前的清晨，邵止岐便背着一个黑色单肩包，拎着一个银色行李箱出门，锁上。就这样——
　　勺子：单恋冷静期从今天开始。
　　Summer：真的到纽约了？可以啊，不愧是你。
　　Summer：只要事关前上司，咱们勺子的行动力简直就是世界第一！
　　多少有点嘲讽的意思，邵止岐无视了她，收好手机准备过海关。一小时后她从行李转盘上轻轻提起28寸的铝制拉杆箱放在地面。
　　手机亮了，uber叫到了车。这种时候难免显得匆忙，好在邵止岐应对过无数这类场合。所以在她身上一点也看不见机场里常看见的慌乱姿态。她只是不慌不忙走向网约车的接客地点。
　　偶尔她停下问路，就连英语也通过上一份工作的各种出差和对接海外客户得到了锻炼，起码日常使用毫无问题。接到司机电话后她往外看了两眼：肯尼迪国际机场外的夜色浓浓，飞机降落前的梦又回溯，她好像只是从一个夜晚坠落到了另一个夜晚。
　　今晚风很大，邵止岐刚遮住肩头的中长发飞扬起来，有些碍事，她剥下手腕的黑色发绳，利落地绑了个小马尾，然后拍了下后备箱，车盖升起，她拎起行李箱放进去，最后又拍了下车盖。
　　回过神来时她已经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副驾驶的车门前，手刚要伸过去开门才意识到不对：已经不需要了。后座是空的。现在是，以后也会是。于是她转身钻进后座，被车子里的浓郁古龙水味呛得微微皱眉。
　　车子缓缓开动起来，离开立交桥下，闯入了一片视野开阔的深邃夜空中。邵止岐开窗，风扫起她额前的发丝。
　　这里的夜空太黑了，像是浸泡在了黑汽油里数万年。人类在这片天空下建立起了自己的国度，过往都城统统化为遗迹与土，又不知疲倦地诞生出新的文明，永夜通明的纽约城。
　　红色的航标灯在高楼屋顶闪烁，路灯与车尾灯的光照亮了邵止岐抬起时会显得有些天真的眼睛。
　　纽约是一座她从未涉足的城市，但仔细想想却很奇怪。她此前跟着前上司出国出差过许多次，航程遍布全球，然而——纽约，只有纽约。
　　苏昕似乎忘记了这座城市的存在，她选择的飞机从不在这里降落，甚至连转机都会选择更昂贵的机票，避开这里。
　　邵止岐不知道原因，她只知道：这里是苏昕绝不会出现的地方。她不会突然出现抓住自己，把她扔上车，逼问她。也许这个形象太夸张了点，但邵止岐这几天做了不少这种噩梦，猫抓老鼠的戏码屡次上演。
　　在这里，她终于可以安心地冷静。
　　车子驶入曼哈顿中城的隧道，跨越东河。星星一样的光消失，阴影笼罩在邵止岐脸庞上。她闭上了眼靠在车后座，试图入睡。
　　逃离的计划名为「单恋冷静期」，大概在几个月前逐渐成形，最终落实。
　　因为当时的事态已经变得非常糟糕——爱意已然燎原，烧得她难以忍受，让她不得不递上辞呈，避免自己陷入痛苦的漩涡中。
　　偶尔她也会想：这个时刻总是要到来的，也许萌生的时刻要更早一点，也许在她爱上苏昕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在这项计划里，邵止岐草率认为自己最起码需要远离苏昕三个月才能够得出结论。她想自己仍然是喜欢苏昕的，直到现在，此时此刻。但这份喜欢是否只是爱而不得后重重累积的一种执念？因为对方是自己的上司，这种关系上的不对等病态地营造出了一种爱慕心的错觉。是错的。
　　又或许和这些都无关。
　　也许我只是想逃走而已。
　　邵止岐喃喃。
　　车子驶出隧道，中城灯火通明。
　　从无法得到回应的单恋对象身边逃走，卸下痛苦，一头扎入一个陌生的世界，试图抽离出自己的感情。
　　终于，车在Arlo旅馆前停下。邵止岐这次选择了和她以往选择标准不一样的酒店。因为已经不需要那么做了。规整高档的五星级酒店极其昂贵，每晚要一千多刀。但服务齐全得体，设施完善，就是办公也很舒服。前上司习惯住这一类酒店。
　　不过Arlo旅馆也不算便宜，邵止岐无所谓，前上司在这三年里慢慢给她提高了薪资待遇，她又没有物欲，攒下来很多钱，现在的她只是想找个比较舒适的地方住上一段时间。
　　身后的车子缓缓开动，滑行离去的声音逐渐泯灭在夜色中。邵止岐站在深夜需要门卡才能打开的自动玻璃门前，等着前台出来为她开门。
　　这时远处的街道上传来易拉罐掉在地上的声响，铛一下，敲响了夜。它骨碌碌地从某处坡道一路滚落，在寂寥的凌晨一点悠悠回荡出了一种空灵之声，好似一缕幽魂正用招魂曲呼唤同伴。也许那易拉罐就是孤魂野鬼踢翻的。
　　邵止岐回头看去。这里视线逼仄，高耸的两侧大楼挡住天空，看不见一颗星星。也许不是易拉罐，是垂死的星星掉在了地上，疲惫不堪的邵止岐生出了许多离奇的念头。
　　自动玻璃门的开启打断了她的思路。邵止岐回过神来，拎着行李箱走进光明与温暖的空间。她很快办理好了入住手续，接过房卡，漫不经心地听着前台背诵起一长串入住需知，然后轻轻颔首说好，我知道了。
　　她转身离开，经过狭窄的走廊按下电梯。门扉打开，五楼按键亮起。深夜时分的电梯自然空无一人，上升期间也不会停下。邵止岐靠在角落里忽然感到一阵难以克制的疲惫，肩头几乎要融化成液体垂在地上，此时自己正身处于地球另一头的奇异感觉迟来地浮现，吃掉她的情绪，塞满了她的身体。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啊。
　　不知为何这句话忽然浮现出来，邵止岐发现自己居然正在叹息。空落落的车后座，小型的旅馆，黑洞一样却又孤身一人的电梯。进入508室后她在黑暗里虚空抓了抓手指，似乎是顺着肌肉记忆抓起了一件隐形的黑色西装外套，套在衣架上，放入柜中，拍打两下。
　　“邵止岐，六点叫我起来。”
　　房间某处传来了这样的声音，邵止岐的心脏重重一跳。她试图抓住那幻想中的模样，差一点就坠入了幻想——直到窗外尖声啸叫而过一辆救护车，扎破了幻影。闪烁的灯打在纱质窗帘上，照亮室内：
　　平整的queen size床铺塞满这个空间。谁都不在。邵止岐把肩头的背包扔在地上，行李箱放在原地不管，双手向后抚过头发，穿过去，解掉了发绳，缠起手指。
　　脱掉的大衣也疲惫地顺着她高大的身体下滑，一半搭在床上，一半耷拉着几乎触碰地毯。衬衫扣子一颗颗开掉，露出锁骨。胸口因呼吸加快而起伏明显，如一只受伤的小兽。
　　邵止岐的膝盖抵住了被单，挖出很浅的坑来，整个身躯就这么倒了下去——她是跪倒在床上的。侧躺的身子卷起来，手指解开了西装裤的纽扣。
　　“苏昕……”
　　离职前，只有独自一人的时候，邵止岐才敢喊她的名字。
　　她为苏昕打理好一切，回到自己的房间，定好闹钟，复习过一遍明日的事项后牢牢记在脑中，熄灯。
　　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邵止岐会像现在这样，闭上眼睛。缠在瘦长手指上的黑色发绳用力，勒出泛白的痕迹。
　　语尾带着呜咽。
　　“我很想、很想你。”
　　手指顺着平坦的小腹，继续向下伸去。


第13章 
　　Arlo旅馆，508室的门每早六点准时开启，把手的挂牌被翻转到「请打扫」一面，摇晃两下，归于平静之时电梯的门即将关上，空隙里是高大的女人身着灰色的跑衣，她轻轻拉扯了下第二只手套的腕部，遮住右手的运动手表，上面显示：纽约，4摄氏度，天气晴朗。
　　邵止岐快步向前走，自动感应门打开，她毫不犹豫跨过去——然后下意识遮住眼睛。
　　刺眼的阳光被大厦玻璃折射无数次跳进她眼里，邵止岐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出浅色，11月的高楼风吹起她发尾，很强劲。
　　今天的大都会阳光明媚。
　　邵止岐一边适应户外的温度，一边做起热身。她思考着接下来要怎么跑，但想到最后还是会交给直觉：总之躲着人少的地方，跑向中央公园的方向。
　　她的方向感不错，两三周下来也已经熟悉了旅馆周围的街道，这是一座担负盛名的城市，全世界无人不知，能搜罗到的信息也多得难以处理，还好邵止岐对这种工作很熟练。她在来之前就已经做过了详尽的调查。
　　偶尔她也会想，这样一座城市，到底为什么会让前上司如此避让？
　　哪怕是跑步，大脑清空，只剩下前进的路线和周边的景色，但邵止岐还是会时不时想到前上司。但她如今的进步已经很大了，一天里只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才想到对方，而且不会出现她的名字。只是一个很模糊的轮廓，一句话。
　　所以这个方向大概是对的。
　　邵止岐控制着呼吸的节奏，看着自己吐出的白雾渐渐消失在冷空气里，四肢逐渐发热，意识也更加专注。
　　她现在跑的这条路是公园大道，途经洛克菲勒中心，阶梯式的灰色高楼像是用乐高积木堆成。她眺望了下，确认自己跑的方向无误，心情再次沉淀，她想：冷静一下的计划也应该是正确的。
　　比起以前在对方身边，眼里无时不刻充斥着她的身影，也不得不一直想着她的事，现在这样好多了。感觉上就像是试着挑战自己的极限，想知道自己能在水下待多久。于是就憋住气一直等待，等待肺部空气消耗光的那一刻，结果却发现自己就这样慢慢沉了下去，甚至忘记了该怎么呼吸，产生这种错觉后她会被人猛地抓住手腕——
　　“我还以为你要寻死呢！”
　　邵止岐歪着脑袋，很不解：“我没有。”
　　我就是想试试看，我能在下面呆多久。小小的邵止岐微声说，伴随大口呼吸。她不知道对面的人们为什么那么生气，其实长大后的邵止岐也不甚明白。
　　那是小学时发生的事了，父母在城里给自己报了游泳班，邵止岐到最后也没能学会游泳。她始终领悟不到要领，模仿的动作姿势一下水就失效，身体只是像块石头似的一直沉下去，被同学或者教练发现后才被一把拽出水面。她从小就是这样的不得要领，不知道要去追逐什么，抓住什么。
　　在陆地上的时候就扮演人类，在水下的时候就当一只鱼，可以被环境渲染成各种形状和颜色。爱情也是一种环境。对她这样的凡人来说，爱情甚至可以算得上一种飞来横祸。如今她出水了，喘息着趴在泳池边缘光滑冰凉的瓷砖上，久违呼吸空气。她回到只有自己一人的生活，忽然想起自己其实是人类。
　　但是，人类原来是怎么生活的？
　　邵止岐跑过圣巴德利爵主教座堂，哥德式的纯白教堂非常耀目，繁复精致的花纹可以和显微镜下的雪花结构相媲美。从正面看的时候很像一只白猫的像素大脸，邵止岐掠过一丝这样的想法。她时常掠过无数碎片式的荒唐想法，最终只能被自己压下，因为她还有要扮演的角色。
　　沉默寡言，踏实安分。
　　不逾矩。
　　邵止岐的呼吸一快，节奏被打乱，步伐逐渐慢下来。回过神来时她才发现自己跑进了人群里，熙熙攘攘的各样面孔如一股不可逆的水流挟裹了她，劫持了她。她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和迷茫，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往哪一个方向去，出窍的灵魂飘出来，俯瞰着阳光明媚的大都市，看着人流里扮演人类的那条鱼——邵止岐。
　　“将来的事有考虑过吗？想上哪所高中，大学——”
　　“你到底想做什么？”
　　“就是，你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难道没有梦想吗？”
　　成为人类就必须回答这样的问题吗。
　　这样的话，还不如干脆只做一条顺着水流长大的鱼。那样的日子可能更简单一些。
　　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部，好痛苦。这时才觉得纽约的冬天实在面目可憎，自己这些天来都是怎么熬过来的？邵止岐弯下身子，扶住膝盖。她今天跑得太慢了，运动手表上显示的心率是90次分钟。也许是坏了。
　　连汗还没有跑出来，但她的手却在颤抖，胃部绞痛，刀割一样。按理说每天都是空腹晨跑，她早就习惯。怎么今天这么严重？是因为其他原因吗。因为冷静过了头，因为刷机太草率，出了BUG，回过神来的时候只剩下了恐慌发作。
　　——烟。
　　想抽烟。
　　邵止岐下意识摸了下口袋，然后才想起来自己其实没有带烟的习惯——起码不是为了自己带。她没有烟瘾，但此时此刻确实很想抽一根烟，以至于心脏都发痒起来。
　　邵止岐不得不强忍下这种心情继续跑完中央公园的路线，折转回旅馆以后对付了两口早点，那股抓挠人心的感觉才稍微好些。
　　离开前餐厅前邵止岐发现窗口处还贩卖洋酒。她也没有嗜酒的习惯，更别提上一次她喝多了以后闯出了什么乱子……她到现在都记不起所有细节。
　　她想想还是算了，快八点的时候回到了房间，一进门就看到了地上半开的行李箱，到现在也没收拾妥当，就那样放在过道里，每次经过的时候邵止岐都得迈出一大步才能跨过去——还好她腿长。
　　衣服和杂物略显凌乱地放在床上，桌面、椅背，窗台上趴着一只大头狗玩偶。
　　房间没有很乱，毕竟客房清扫员工每天都会来打扫。但邵止岐确实觉得自己这日子是越过越随便了。但是无所谓，反正没有人会看到。她不会看到。
　　这么一想自己可能也不算有洁癖。
　　邵止岐坐在椅子上，不知从那里扒拉出一根烟，手掌心的打火机点了两三下都没点上，邵止岐皱眉。又点了十几分钟，她最后还是放弃，把烟和打火机扔进垃圾桶，从行李箱里翻出了一套换洗衣物，拽出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被带了出来，滚落到了地毯上。
　　那是她的旧手机。
　　邵止岐没动，她只是看着孤零零躺在那里的手机。她用了三年的手机，是换了新工作后用第一笔存款买的，三年间还换了一次电池，按理说可以再用上一两年。但她却换掉了手机，这种举措类似于分手后剪短发，是在表决心。
　　可我居然把它带过来了。
　　也许只是错觉。邵止岐想。她以为自己已经冷静下来了，可这只旧手机的存在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让她的心脏时不时怦怦直跳，提醒她那三年仍然形影不离。
　　她盯了会那只手机，最终还是决定不去管它。
　　淋浴过后邵止岐有点困了，她踉踉跄跄走出来差点被行李箱绊倒，踩到那只手机，脚底硌得生疼。来到床边后拉下了卷起来的遮光窗帘，光线被遮挡，室内一片昏暗。然后她扑在床上，眯着眼睛定了个十点半的闹钟，客房打扫一般是这个点开始。
　　就这么一觉睡到十点一刻，邵止岐从床上爬起来提前按掉闹钟，慢吞吞地抓起一件件衣服穿好，贵重物品放在保险箱里锁上，最后再坐在行李箱上睡眼惺忪地往下压了压，「咔哒」一下扣住开关。
　　离开旅馆的邵止岐似乎还没彻底醒来，像在梦游。来到纽约的第二十一天，浮出水面后的第二十八天。她埋头走路，经过无数拐角，纽约大多餐厅十一点才开门。
　　终于来到一家已经开门的意大利餐厅前，邵止岐坐下后翻开菜单前说出的第一句话是「请给我来一瓶红酒，谢谢」。
　　508室的房间内仍然昏暗，银色行李箱旁的地毯上，那只旧手机不翼而飞。


第14章 
　　午后，阳光肆意的纽约街头，邵止岐不时抬起的眼眸里湖水般倒映着高挂的大厦塔尖。
　　在那些外国人看来，邵止岐只是个把手插在大衣口袋的亚洲女人，踩着黑色的马丁靴，向前走，步伐飞快，好像一定知道自己会在哪里停下。但她其实不知道。
　　她的脑袋有点晕沉，身体也发烫，跟浸泡在热水里似的。她喝酒不上脸。
　　但邵止岐认为自己掌握好了度，只有微醺的程度。然而回过神来时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坐在了地铁的长椅上。
　　纽约地铁的站台脏乱，通道入口聚集着几个披着报纸的流浪汉，苍蝇嗡嗡萦绕，灰色的老鼠如一团黑影似蹿过。这里有一股人类腐臭的气味。
　　列车咣当着从隧道冲出，把轨道沟壑里的积水溅起一些。浑浊的空气搅动，带来的一股河水气味竟然还要更清爽一些。邵止岐低头盯着鞋底踩到的一块口香糖——最好是口香糖，邵止岐小心翼翼抬起脚，还好没被黏住。
　　邵止岐没想坐地铁，但坐在这里，好像不立刻起身搭上眼前这班刚进站的列车，就会立刻被这只自重工业时期苟活下来的钢铁怪物一口吃掉。刹车时发出刺耳的声响似乎是怪物在尖叫，邵止岐捂住耳朵逃离这个燥热窒息的站台，一头扑入车厢。
　　这班列车就这么轰隆隆地开进了东河，冲出隧道的瞬间窗外掠过一片赤红的暮色，原来已近傍晚。
　　数十分钟的时间。跨河的列车顺着轨道没入下城，布鲁克林大桥的两座桥塔连起了璀璨银河。桥与河被镶嵌在列车长方形的车窗里，宛如一张张16mm胶片电影镜头。
　　而邵止岐昏昏欲睡，全然没有被眼前的美景打动。
　　酒精似乎麻痹了她的神经，对周围一切无知无感，好像现在的她才是最真实的她。车到站的时候倒是胃先叫了起来。所以她起身下车，在河边找到一家购物中心，哈着气钻进温暖的室内。
　　外头的天色已经沉淀化作靛蓝色，邵止岐晚餐时就喝了一杯酒，她揉揉发涩的眼睛，努力制止自己再喝下去。
　　酒足饭饱，现在才算是微醺的状态吧？邵止岐的心情轻飘飘的，又想抽烟了。她一摸口袋发现多出一个新的打火机和一包烟，可能是白天买的，她不记得了。另一个口袋里装着她那只旧手机，邵止岐的手指碰到，像被烫到似的飞快收回。
　　为什么要把它带走？
　　邵止岐不知道。可能是为了销毁，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她就这样坐电梯来到购物中心的户外露台，这里可以俯瞰远处的风景。
　　夜渐渐深了，河对岸的纽约城中心如幻影般迷人。直到此刻邵止岐才觉得白天晨跑时的强烈动摇终于消散，以东河为界，这里和对岸的城市是两个世界。在这里她可以呼吸了，一切都很静。如闪着光亮的水波，如那两座交相辉映的布鲁克林大桥与曼哈顿大桥，它们好像一对绝对不会倒塌的永恒象征意义，桥的脊背上缓缓流过一串光的河流。
　　邵止岐盯着那道车流在风中耸肩，用手护烟，几下就点燃了。
　　烟一入口就是陌生的味道，不是自己抽过的口味。不喜欢，但是也不讨厌。和今天遭遇的一切是一致的感觉。邵止岐吐出一口烟看着它飞往白云翻滚的天空，本来想吐烟圈的，但她怎么也学不会。
　　烟消失后她的眼神下移，突然看到河边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巨大立方体似的玻璃建筑，那是简的旋转木马。已过六点，它只剩个封闭完善的壳子伫立在那，和旋转木马的梦幻一点也沾不上边。
　　前上司那样的人，会愿意坐上旋转木马吗？
　　邵止岐似乎怎么也想象不到那样的画面。她甚至连前上司的身影、面孔都记不起来了……记忆里一片模糊，像是暂时性患上了心盲症。
　　风景也有点看腻，她手里的烟被风吹得几乎熄灭，邵止岐于是背过身往里走，看见对面居然是一整层的办公空间，朝向邵止岐的这一面墙全是落地窗，在这里办公的员工大概每天都能看到纽约城的美景吧。
　　——那样的话他们也会变得和自己一样无感、麻木吗？邵止岐凑过去看，里头已经空无一人，偌大的办公空间内只有一排排惨白的灯亮起。
　　她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工作经历，毕业后曾就职的那家公司也承接过办公楼的设计施工，邵止岐也有参与。所以她难得用起以前的专业视线端详室内的结构和装潢，发现和记忆里大差不差——哪怕身处于地球另一头，也会产生既视感。
　　甚至，不止是这一层办公空间。
　　她还产生了其他的既视感。
　　“好，那么今天就打扰了，谢谢您愿意抽出时间来见我。”
　　前上司的营业微笑在转身后即刻消失，邵止岐跟上她极快的步伐，离开了她们所在的办公室。
　　那是邵止岐成为那间小小工作室的助理后，经历的第一个春天。那天也是某次不愉快商谈结束后的一个下午。冬天的寒冷逐渐消散之时，她为前上司推开了门，一同步入户外的连廊。
　　门口有几个正在偷懒抽烟的员工，他们斜斜看了两人一眼，疲惫地吐出口烟。
　　“你收工吧，回家睡个觉，我晚上有个饭局。”
　　前上司慢慢走在前方，她蓄起的头发已至肩头，跟在她身后的邵止岐看不见她的表情、动作，只能看到一缕烟慢慢升起。
　　前上司停住转身，靠在连廊的栏杆旁。她单手抱臂，轻轻抬起下巴，毫不费力地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
　　“好的，苏总。”
　　邵止岐知道她的言外之意。有饭局，所以需要准备「逃跑计划」，她得配合。她一会回去一定要好好睡上一觉，以防不时之需。
　　“还有什么要向我报告的吗？”
　　邵止岐本想说没有，但她突然迟疑片刻，前上司扭头看向她的时候收烟，换了个方向，避免烟吹到邵止岐那：“怎么了？”
　　被盯着看了，邵止岐只好犹豫着说出口：“苏总，我练出腹肌了。”
　　前上司就这么夹着烟静滞了十几秒。然后她低头吸了口烟，飞散的发丝遮住她的嘴角，邵止岐看不清她的表情。
　　最好不是生气。邵止岐想。
　　前上司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板着一张脸：“这是什么值得报告的事吗？”
　　“不值得。对不起苏总。”
　　邵止岐立刻回答，语气平静，听起来毫无歉意。
　　对方显然已经习惯邵止岐的这幅性子，她又默默抽了会烟，眼神飘回邵止岐脸上：“真练出来了？”
　　原来是不相信我吗？邵止岐突然走近一步，神色非常认真，语气也很诚恳：“是的。您要看吗？我没有说谎。”
　　前上司移开视线，短促回了句：“不错。”
　　等烟只剩下一小截了，她才开口说：“不必了。”
　　烟终于灭了，她们又一起往前走，尽头是另一栋办公楼。这一条连廊就好像一条进度条，加载着从左往右去，走着走着晴朗的天突然就暗下，总是走在前方的人也不见了。只剩下邵止岐独自一人往前走。
　　进度条加载完毕，她回到了现在。大风呼啸，吹得她耳朵发疼，好像碰一下就会掉了。邵止岐站在那，转身便看见高高的悬索连着桥塔，低头是一排排的木板，脚踩着的缝隙里可以依稀看见高架桥上的车流，高度令人心颤。
　　远处看的时候她有时会觉得这座桥太突兀了，像是从现实世界里撞出来的一尊庞然大物。然而此刻她就站在这，好像她自己也从现实一跃而下，掉进了这里。
　　她正站在布鲁克林大桥的尽头。
　　也不知是何时走完的，是醉意又如反刍般翻涌上来了吗？邵止岐意识到了什么。她呆立片刻后猛地迈开步子，像是为了一次又一次倒流时间而奋不顾身地扑进了桥的行人道，那一根进度条，过去。
　　今晚的布鲁克林大桥上就这样出现了一个为了制造出时间机器从而不断埋头前进、不断折返的女人，大桥两侧的钢索像是巨大的笼网把她死死网在回忆中，她在口袋里的左手紧紧抓住那只旧手机，压抑着某种不寻常的冲动。运动手表上显示的心率每次达到90次分钟后都停了下来，怎么也无法突破。
　　果然是坏了。邵止岐想。明明已经很累了，明明心跳如此地快，她却像上了发条似的不肯停下，手表上的心率也不曾变化。
　　第七次折返的时候她成功了，她又回到了那个春日午后，她们一起往前走，她们分别。邵止岐回到家里睡过一觉，然后等待着。她在深夜时分果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接通后无人应答，邵止岐在心里数着七秒，电话挂断。
　　七秒意味着「逃跑计划」的开启。
　　邵止岐早已穿戴整齐。她出门钻进前上司给她配的车里，发动引擎的时候看了眼微信：没有任何新消息。一般是这样的。前上司不想被任何人发觉自己要逃跑的计划，所以不打字，只是拨出一个电话。
　　然后邵止岐打开了一款叫作Zenly的软件，这是某天前上司要她安装的，还绑定了两人的身份，一打开就可以看见她唯一的好友——前上司的头像出现在地图某处，不仔细看的话会以为是纯黑色。实际上是某处的大海夜景，波涛汹涌。
　　那个头像悬浮着微微晃动，等待她踩下油门一点点靠近，最终邵止岐的拳击手套头像和大海夜景头像碰撞到一起，擦出火花，燃烧起来。
　　虽然是工作，但每次看到这个效果邵止岐都忍不住心都烫起来，好像烧的是自己的心脏。
　　车停在饭店门口，邵止岐冲进去开始演戏。她努力演出焦急的感觉，但前上司每次都说她演技拙劣，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太假了！话是这么说，她也从来没有说过要终止这个逃跑计划。
　　邵止岐稍微一问就知道是哪个包厢了，她颇有气势地推开门，大踏步冲进去，对着座位上百无聊赖还得挤出笑容的前上司说：“苏总！请您快点跟我回去，公司有事需要您尽快处理。”
　　至于是什么事邵止岐从来都没想好。因为前上司会立刻站起来说不好意思，工作上的安排，推不掉，有几份计划书还得写。诸如此类的借口。一套说辞行云流水。
　　然而一出饭店她就开始抱怨今晚饭局如何无趣，而且没用，以至于她忍不住喝了点酒。逃跑计划就是当前上司喝了酒开不了车，以至于会被一些别有用意的男性说「我送你回去吧」，又疲于应对的时候准备的。
　　邵止岐默默听着为她打开车门。她很喜欢这个有点喝醉的前上司。因为只有这个前上司才会和她抱怨，叫她开快一点，说她好困，想要睡觉。
　　会变得非常可爱。
　　于是邵止岐就开车到附近的酒店，她先一个人跑进大厅开了间大床房，然后就带着房卡跑回来，从车里拦腰抱出前上司——前两个月还办不到这种事，但现在已经勉强可以了，而且前上司很轻。再锻炼个一年半载，举举铁……应该就更加轻松了。
　　把前上司抱到了房间里的大床上，轻轻放下后邵止岐为她脱下外套，帮她卸妆。把她衣服叠好放在一旁的时候，躺在床上的前上司仰头看向邵止岐——正当邵止岐以为她睡了的时候突然就听见一声：“看看腹肌。”
　　邵止岐的手一滞。
　　“快点。”
　　前上司催了起来。邵止岐这才慢慢挪过去，她慢吞吞把手伸向衬衫下摆，前上司半眯着眼睛嫌她太慢，居然还说什么：“你白天的时候不是还很积极吗？”
　　邵止岐这下没话说了，她眼一闭，抓住衬衫往上一撩——说是腹肌，其实更像是马甲线，但能隐约看到腹肌的轮廓，只练了几个月的话这个程度还算可以了，邵止岐刚想辩解一番就听见前上司满意地笑了笑：“好。”
　　什么好？哪里好？是表扬吗？
　　邵止岐刚想追问，低头一看愣住，前上司已经合了眼睡去，发出很轻的呼吸声。邵止岐低头看了她一会，最后放松肩头，叹了深深一口气。
　　走之前她把房间收拾好，什么都打理好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站住了会，最后折返回来，手悬在前上司的头发上许久，到底还是没有落下。
　　最后她只是垂着眼眸轻轻说了句话，代替再见：“晚安，苏昕。”
　　——苏昕。
　　第十次折返的邵止岐突然在桥中央停下，以为浮出水面后再也不会想起的那个确切名字突然出现，变得分外清晰，像是用蜡烛的火光在烤墨纸，逐渐显出了深深的颜色。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好像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掌心里这只旧手机。
　　因为抓得太用力，开机键不小心被按下，屏幕亮起，邵止岐突然生出一种冲动：
　　把它扔进河里吧！
　　她作势真的要扔出手机——如果晚饭时多喝了一杯酒大概真的就会脱手了。但理智让她稍有迟疑，就在这时手机彻底开机，一个电话突然打了进来，邵止岐吓得差点没抓住手机酿成真的意外，她忙用双手抓稳，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她呼吸一滞。
　　手指仍然顺从着惯性，点了接通。
　　对面没有应答，她也没有。大风中耳朵就算贴着手机也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邵止岐默默数着数：七，六，五……
　　在这个过程中，她那只似乎坏了的运动手表屏幕上的数字开始波动。晨跑时是90次分钟，在布鲁克林大桥上暴走十遍后也仍是90次分钟。
　　三，二，一……
　　电话被挂断。
　　在接到苏昕电话的七秒间，邵止岐的心率达到了100次分钟。
　　她低头看着屏幕许久，手指点开了Zenly，她想着不可能，想着大概是打错了，想着那七秒应该也是自己数错了。然而地图加载完毕之时，大海夜景的头像在曼哈顿某处跳了出来。


第15章 
　　曼哈顿上东区，第五大道，不夜城的概念在此处最为强烈。再往前走一点就是纷杂的时代广场。深夜，人流依旧。全方位的入侵式霓虹灯牌镶嵌在无数高楼大厦上，流光溢彩的LED屏幕照亮整个夜晚，如临白昼。
　　某处稍静的路边矗立着一栋高楼。早些时候这里豪车经停，一家大型出版社公司在这里举办了一场低调的酒会，邀请了许多业界人士前来参加，其中就包括昨天刚落地纽约的苏昕。今天的她将代表金羊毛亮相。
　　昨天落地的时候苏昕还没什么实感，最多也就是对纽约过低的气温感到不满，无论何时她都讨厌这里的冬天。
　　直到此刻，苏昕跨进大门，场内众人纷纷投来视线，如无数隐形的箭矢飞来，有好奇的也有带着敌意的，还有些人露出忌惮敬畏的神色。这些视线全部被苏昕轻而易举地消解掉，她露出微笑，心想好久不见，纽约。
　　我回来了。
　　她踩点到，接下来就是一系列形式化的礼节，长长老套的祝词，听得人昏昏欲睡，最后是纷纷举起的高脚杯，掌声。
　　酒杯轻碰，发出叮当声响。
　　——其实都差不多。无论是三年前三年后，无论身处国内还是国外。要做的事并没有任何变化。
　　苏昕假意抿酒，只是润了下红唇。
　　几波必要的应酬结束，苏昕给这次酒会下了定论：没什么用。唯一的作用就是给她的回归舞台开了个好头，一封邀请函总比不请自来要漂亮一些。
　　此时八点刚过。苏昕偏头，对着因为不适应长途航班而面色苍白，还没有调整过来时差的助理李楠说：“回去休息吧，明早把整理好的资料给我就好。这种场合，你本来就不需要跟着我的。”
　　李楠愣了下，说：“可、可是邵助理……她之前都会来的。”
　　离职交接期间李楠作为见习助理跟在前助理身后观摩学习了一段时间，大概是彻底折服于前助理的工作能力，她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这个月以来也总是处于过分紧绷的状态。
　　苏昕有些无奈。李楠已经非常优秀了，不然自己是不会挑中她的。有一个可靠前辈是好事，但一直笼罩在对方的阴影下就不是了。
　　这时服务员正好经过，苏昕下意识拿起托盘上的一杯红酒，本来没有想喝的。毕竟她都要李楠回去了，到时没人照应。但不知怎的，也许是想到了某人所以心情变差，她的嘴唇微启，喝了一小口红酒，味道不错。
　　接着她幽幽说了句：“是她做太多了。你没有必要模仿她。作为我工作上的助理——这种社交场合，除非我有确切的目的。不然你还不如呆在房间里好好休息，准备明天的行程。”
　　语气到最后变得强硬，李楠也很会察言观色。她当下闭嘴，微微躬身后便转身离开了。
　　她离开后苏昕又喝了口红酒，酒会虽然无聊，但这次上的酒还算好喝，很合她的口味。她边喝边观察四周：这一层铺着红色地毯的酒会大厅里流淌着古典乐队的现场伴奏，人们碰杯交谈，偶尔伴随低笑。
　　传统出版公司的酒会就是这样的，遵循西方上流社会的礼仪。太束缚，苏昕一向不喜欢这种场合，无论身处于国内还是国外。
　　她今天甚至连礼裙都懒得穿，只是换上了一套更昂贵的简练西装。也符合这里的规矩，只不过还表达出了她的态度：不妥协、不迎合、不献媚。
　　这也是为什么她现在更喜欢跟年轻的公司合作，少点繁复礼节，聊起天来更轻松。当然，她也更占上风。
　　更别提这里还碰见了不少当年的熟面孔。
　　苏昕看见一个男人正举杯靠近，她感到一丝烦躁。
　　看来接下来会发生不少没有必要的应酬。
　　“苏，好久不见。”
　　身着一套墨绿色西服的金发男人微微欠身，露出微笑。地道的纽约口音。苏昕忍住不露出厌烦的神色，把酒一口干掉。
　　“还以为艾欧娜禁止你们和我搭话。”
　　她放下空掉的酒杯，勾起嘴角，嘲讽似的说。男人耸肩：“那是她和你的恩怨，和我们无关，哪怕我现在在她手下工作也一样。其实不少朋友还是希望能和你再合作一次。”
　　“朋友？”
　　苏昕轻轻重复了一下这个单词。她又拿了杯酒，小幅度地摇晃了下，看红色的酒液发出光泽。很漂亮。
　　“我在这里没有朋友。”
　　三年前的一切历历在目。因为利益倒戈的那些「朋友」最后都成为了那个女人的帮凶，够残酷。她嗤笑。昨日还一同规划过美好前景，说要携手并进的人们扭头就统统沦为了一次性的合作伙伴。当然被利用了的人是自己。倒也不是因为天真，只是掉以轻心了。
　　所以她讨厌这座城市。以至于三年间她一次都没有重回，连经过都会生出恶寒。因为一想到纽约她就会想起她的不眠鸟早已成了他人的嫁衣。
　　苏昕忍不住露出嫌恶的表情，男人见了暗自心惊，他知道自己不该再待下去了。
　　走之前他还想说点什么补救：“苏，你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金羊毛在他们眼里已经和不眠鸟处于一个梯度了。恭喜你，重回宝座。”
　　他举起杯子想和苏昕碰杯，苏昕靠在桌前，手压住桌面，独自仰头又喝光一杯。然后她举起空杯笑了笑：“抱歉，已经空了。”
　　见男人露出难堪又不敢多说什么的复杂神色，她略有些满意。当然这还不够，远远不够。这才刚开始而已。男人离开后苏昕把第二杯空杯放在桌上，她低头盯着空空的玻璃杯在想：今晚到底还会有多少阿谀谄媚的人想靠近自己？
　　这种时候可真希望「逃跑计划」能重启一次。
　　苏昕又忍不住把第三杯酒举到嘴边。
　　只不过很可惜。那个演技拙劣的演员已经从自己身边逃开了。
　　牙轻轻咬了下杯沿，「咔哒」一声。
　　还写着什么「旅行中」。
　　真让人恼火。
　　苏昕喝光第三杯酒。
　　酒会直到深夜，看起来这些人还没有要散场的意思，大家都喝了些酒，正处在兴头上，反而两两一对结伴跳起舞来。苏昕很反感这种被迫和人紧贴的社交活动，她余光又瞄到谁向自己走来。想也知道是来邀舞的。
　　已然疲于应对的苏昕干脆拿起一杯酒，后退几步藏入人群，她的步伐轻盈又有些不稳，确实有点醉了。两分钟后她来到一处无人的露台，身后的落地窗帘微微晃动，隔绝开了令人窒息的社交环境。露台朝向一个小型公园，终于安静了。
　　也不算完全安静，今晚的纽约风很大，11月茂盛火红的枫树在公园里摇曳，生出些黑暗的影子来，压过枝叶的风带来些许声响，沙沙的。苏昕把又一次空掉的高脚杯轻轻放在地上，背靠着露台栏杆，从口袋里拿出烟盒。
　　她敲了几下烟盒底部，发现里头也像地上的酒杯一样空空如也。
　　这时候如果前助理在，恐怕只要把手往旁边一伸就能得到一根干燥的烟与打火机。一次都没有落空过。
　　苏昕把烟盒收好，垂下了手。
　　也不是没想过，那个前助理似乎为自己做了太多，早就超过了一个助理的职责。不过苏昕这几年实在太忙碌，实在没有闲暇去考虑那些。
　　她后来甚至还说服了自己：前助理担任的职位实际上是私人助理，包括处理工作与生活上的一切——毕竟她一开始就没有给过对方一个正经的岗位头衔。
　　这工作听起来就很累，可前助理完成得实在太好，而且不埋怨，以至于后来完美地嵌入了苏昕的生活。当苏昕被自己说服后便主动提出要给她加薪，前助理反而困惑地歪头问：“苏总，我做什么了吗？”
　　我只是尽我所能地完成了一份工作而已。
　　苏昕从她的表情里读出这样的意思。她信了，信了三年。可能自己心底仍然藏着一点愧疚。所以给她的待遇也就越来越好，以至于到了公司里无人能比的地位。
　　第一次的时候还会疑惑，后来每次加薪，前助理都只会淡淡点头说：“谢谢您，苏总。我会好好干的。”
　　最后一次加薪是前助理递交辞呈后的一个月里，她还问了前助理有没有找好下家，是否可以透露出一点信息，那边的岗位待遇如何……无数旁敲侧击，不经意的提问背后其实只藏着一个问题：你到底为什么要走？
　　迟钝的前助理，直到离职前的最后一天都没有意识到这点。
　　是喝了酒才变得糊涂，闯出大祸，顺便还给出了答案。
　　自己现在大概也喝多了酒，苏昕低头看着手机拨号界面不知何时打出的一串数字。她记忆力一向很好，而且逃跑计划实施了那么多次，她就是把手背到身后都能打出这串号码。
　　也不知道她跑到哪里旅行了。苏昕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悬着。第七天到的时候她给前助理打了个电话，结果是「对方已关机」。苏昕不再做多余的尝试，她那天想着：可以，好。那就这样吧。恐怕也不会再见到了。
　　好聚好散。
　　算好散吗？
　　苏昕捏了捏冻僵的手指，她能感觉到醉意在引出她的情绪。她的真心话。
　　——事到如今还是觉得窝火。她对前助理窝火，也对自己窝火。怎么就没有发现？又不是三天，是三年啊。醉酒以后那么破绽百出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在那三年里藏得那么好？不应该。她肯定有露出马脚。
　　寒风吹得她瑟瑟发抖，酒精也有点派不上用场了，一阵强风经过的时候苏昕缩起肩头打了个喷嚏，再抬起脸的时候发现电话居然已经拨了出去。她并不慌张，因为她知道对方不会接。前助理可能早就换了手机，开启了新的生活。
　　藏起来的感情被那样发现，紧接着又被断然拒绝。谁会好受？苏昕觉得自己真是好笑，就这样还想留她在身边，为自己工作。未免也太自私了点。
　　——然而几秒后，电话拨通了。
　　苏昕对着接通的屏幕眨了眨眼，又看了遍号码：没错。是前助理的手机号。然后她慢慢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屏住呼吸，还是只能听到风声，对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是似曾相识的场景，她曾经这样做过许多次。
　　在地球另一头，既视感浮现，她屏息了七秒然后挂断，低头呆呆看着手机沉默片刻。
　　对面可能，不是她。
　　苏昕弯腰拿起放在地上的高脚杯，重新走进酒会中。
　　就算是她，也不会来的。
　　逃跑计划早就搁浅。演技拙劣的高大演员每次都会非常配合，却面无表情地说出准备好的台词。为了增加可信度，苏昕后来还指导她用动作代替台词，扮演好焦急的下属。所以有些场合前助理会直接抓住苏昕的手腕，稍稍一拉，苏昕就迈开步子跟她走了。
　　如今想来那大概是前助理努力控制好的力度。因为苏昕总是想起她喝醉那天搂抱自己的感觉。太过猛烈，让人喘不过气。
　　一小时后酒会终于散场，谁都看见苏昕喝了酒，又是独自一人。于是一个接一个殷勤地凑上来询问要不要送她一程。苏昕说不必，她已经叫了车。她说自己还有地方要去，不必陪同。她说……最后她说累了，只是摇头。她喝酒了就会犯困。
　　“苏，我送你到附近的酒店吧。你看起来很困。”
　　来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金发男人追上了她，如此表示。不想碰见熟人也有这个原因，知道太多就甩不开了。牛皮糖一样。苏昕还是摇头，然而他穷追不舍：“就当给我个机会赎罪。”
　　苏昕半抬起眼看他：“赎罪？我们很熟吗？”
　　她笑了下：“我连你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男人哑然。其实苏昕并没有针对他。她说这话的时在想不光是这个男人的名字，她会忘记很多人的名字。大多数是刻意的，因为她记性很好。只有确定自己再也不需要了，她才会故意把人的名字都忘掉，清空过往。
　　所以前助理的名字忘掉也是自然。只是前助理而已。只是前助理就好。
　　她推开大门往外走，男人连忙又跟上来，他的声音被风吹跑：“苏！那我来给你叫车吧，我叫来的车更专业，更安全一些。”
　　苏昕只给他了一个背影。她还要迎着风往前走，突然就被男人抓住了手腕，苏昕一惊，她回头露出一个冷到冰点的眼神，男人下意识松开手，道起歉来：“不好意思，是我冲动了。”
　　死缠烂打到这个地步，苏昕也察觉到男人的心思并不仅仅是为了「赎罪」。他想和自己更进一步，就是做得太心急，太拙劣了。
　　上流社会也不过如此。苏昕冷笑，身子却因为冷风冻得发抖，男人见状忙脱下外套——可他自己也只是穿了西装，想为苏昕多添一件衣服的行为未免显得有些多余。
　　苏昕刚想抬手拒绝，突然就听见了隐藏在风里的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能听见，所以已经够近了，影子就落在自己跟前，伸出的一只手护在苏昕身前，挡住了男人递来的外套，另一只手则自然地在苏昕肩头披上一件大衣，很温暖。
　　演员限时返场，台词迟来说出：“得走了，苏总。还有工作需要您来处理。”
　　有两只手攀上了苏昕的肩头，慢慢推着她向前走，如同一座靠山般把苏昕拢在了坚实的怀里——喝醉的时候，她总是会这样让自己靠着。等附近没什么人了，她才会把自己横抱起来，再放下的时候苏昕就会陷入一张柔软的大床，妆被卸掉，衣服也被换下，灯关了，可以沉沉睡去了。
　　被遗忘的名字浮现。回想起来每一次好像都是这样，黑暗中听见脚步声从门口又回到床前，片刻后在半睡半醒间，她总是能听见邵止岐轻轻对她说：“晚安，苏昕。”
　　想来那应该就是邵止岐为数不多露出的一次马脚，一次破绽。
　　可那语气实在太温柔，苏昕总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第16章 
　　大风中，现在。邵止岐为苏昕打开计程车的车门，看着苏昕委身钻进去，坐在最里侧的车窗旁。
　　邵止岐站在原地扶着车门，她顿了顿，仍然有些难以置信。
　　我是在做梦吗？
　　她呆呆地想。
　　这辆车是她在布鲁克林大桥打到的，车子到达Zenly显示的位置后停靠在路边，邵止岐通过车窗远远看到了苏昕。一个金发的男人正和她交谈。
　　只身一人的苏昕，在大楼之下深邃的夜里微微颤抖，好像不马上走上前确认，她就会被风吹跑，成为泡影。
　　看到这一幕的邵止岐抓住心口，那里久违感到了什么，心脏抽得厉害，如同打开电源的水泵，不断输出滚烫的血液流遍五脏六肺。
　　她压住自己的心情，递给司机小费，让他在原地等一会。一开门就被大风吹得彻底清醒过来——李楠去哪了？这个问题升起，邵止岐停住，皱眉。
　　李楠不在苏昕的身旁。但是，她应该在的。是苏昕让她走的吗？李楠比自己优秀许多，是名牌大学毕业，专业对口，履历也漂亮得很，她之前实习的时候几乎一直在埋头记笔记，是个很认真尽职的人。这里是纽约不是国内，她作为助理更应该时刻跟在上司身边。
　　如果是苏昕的命令……能说得通。所以苏昕本来就是想自己一个人回去？
　　还是说……是因为她身边的那个男人，所以才特意打发掉了助理——
　　在想什么，邵止岐。
　　犹豫只有闯入强风之夜，裹紧大衣，入戏。
　　苏昕给你打了电话，不是吗？
　　过去的记忆随风而至：“接通后不许说话，等着。五秒的话是不用来，隔十分钟给我回个电话。六秒是要来，但是时间未定。七秒……七秒是快来接我，我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七秒是快来接我。
　　邵止岐逆风前行，但她每一步都切实地往前走去，逐渐和苏昕拉近了距离。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邵止岐看到男人强行抓住苏昕手腕后便知道这又是一例纠缠事件，她趁苏昕回头那一刻大踏步上前，脱下大衣，披在了苏昕肩头。
　　“得走了，苏总。还有工作需要您来处理。”
　　动作和话语都太过于自然地做出来，说出口。因为已经发生过太多太多次，她根本不需要刻意去做就能够回到过去，无数个披上大衣，说出台词的瞬间。那时她还是苏昕的助理。
　　但此刻，当她下意识要关上计程车的车门前往副驾驶的时候又顿住，好像才回到了现实。于是她没有关上车门，反而转身钻进了后座。
　　车子再次开动驶过深夜的第五大道。司机询问目的地，邵止岐迟疑了下，她扭头打算询问，话还没出口就看见靠在车窗旁的苏昕抱臂，她慢慢斜过来一眼，两人对视，沉默。
　　二十八天不见，苏昕的头发又长了一些散在肩头，她今天上了全妆，西服也是更昂贵的款式，看来她刚才参加的酒会档次比较高。换句话说就是，她会比平时更疲惫，心情更糟糕。
　　难怪是七秒。
　　邵止岐没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直到苏昕突然双手捂住鼻子打了个喷嚏，她才如梦初醒般地问：“苏总，您住哪？”
　　苏昕没回答，她整个人缩在邵止岐的大衣里也还是有些发抖，邵止岐马上对司机说：“暖气开高一点，谢谢。”
　　她说这话的时候苏昕拿出手机打开Zenly，她不常使用这款软件，最多要呼唤邵止岐的时候才会看一眼，确保她身处于能驱车前往自己位置的范围内，然后才会拨出电话。
　　很神奇的是她每一次打开都会发现邵止岐就在这个范围内。之前只觉得她敬业，如今想来又有了别样的含义。
　　她点开邵止岐的头像查看。她没和其他人绑定这东西，毕竟本质上涉及到隐私。然而邵止岐离职以后她也没想起要和对方解除关系。Zenly有一个功能是会把用户近期常在的地点标记为家，一个小房子的图钉。她找到邵止岐的「家」，然后开口说出一个地址。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立刻调转了方向。
　　邵止岐僵硬地回头，强压下吃惊：“苏总？”
　　苏昕顿时往后一靠，邵止岐的卡其色大衣像个巢把她拢了起来。她额头抵着车窗，眯上眼睛说：“困，睡一会。”
　　然后她就彻底不搭理邵止岐了。邵止岐看看她又看看司机，欲言又止，最后还看了看车子前进的方向——苏昕刚才说出的是Arlo旅馆的地址。
　　为什么啊。
　　邵止岐极少有这种抓狂的时候，事态彻底脱轨，头皮瞬间发麻，和她那天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醒来后的感觉如出一辙。
　　她根本就不知道苏昕想干什么。为什么不回酒店，为什么偏偏要去我住的地方？她明天难道没有工作吗？不可能。好多问题盘旋在邵止岐脑中，作为前助理的本能此刻盖过了另一种惶恐不安的情绪，她刚要开口询问就听见苏昕像在说梦话似的嘟囔了一句：“是苏昕。”
　　错过了时机，邵止岐张张嘴，到底把所有话都咽了下去。
　　是苏昕，不是苏总。
　　邵止岐愣愣地想：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和苏昕的关系变成了平等的？
　　早已熄灭的什么忽然添上了新的燃料，惶恐不安的底色是蠢蠢欲动。
　　车子停在旅馆前，邵止岐下车看到旅馆大门后突然想起什么，顿觉不妙。她身后的苏昕从另一侧开门出来，车子一停她就睁开了眼，也不知道刚才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车门关上后苏昕一转身就看见邵止岐站在门口发呆。
　　“邵止岐，我很冷。”
　　她走过去抱着手臂说，邵止岐这才回过神来，她忙抬脚进旅馆，刷了下卡后进入一片明亮的空间。
　　里头很暖和，身后的苏昕终于叹了口气，冻僵的四肢慢慢缓和了过来。
　　然而邵止岐又站着不动了。怎么回事？苏昕皱起眉。而且这感觉也很新鲜。平时都是邵止岐跟在她身后，她偶尔才回头吩咐几句。而今晚的她都是跟在邵止岐的身后，任她带自己前进。
　　会不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苏昕若有所思。
　　因为我一直都走在你的前面，所以我才没有机会好好地看你，也没能发现你的感情。
　　但她现在不想考虑太多。她太累了，酒还喝了那么多，现在站着都很费劲，正在勉强自己不去依赖邵止岐。戏已落幕，再靠近就不太合适了。
　　“邵止岐。”
　　等了太久，苏昕真正烦躁的时候只会说个名字，邵止岐微不可察地抖了下，她头也不回地迈步：“这边。”
　　她领着苏昕去坐电梯，脸上露出了懊恼的神色。这下可糟了，她住的可是大床房。如果苏昕真的要睡在这里怎么办？个别客房清洁服务是不会碰私人物品的。万一她那些乱扔的衣服被看到，苏昕一定会觉得她是一个很邋遢的人。
　　——太糟了。
　　进电梯的时候邵止岐按了下5楼，她刚才还蠢蠢欲动的心情荡然无存，嘴角耷拉得厉害，肩头低垂。站在她身后的苏昕看向邵止岐这边，她慢慢扬起眉毛，低头笑了笑。
　　到5楼电梯门应声而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安静狭窄的走廊里。不知为何邵止岐总感觉自己浑身都不太舒服，站在门前刷卡的时候她终于知道了原因：因为苏昕跟在身后。不是身前，而是身后。
　　为了宣泄出这股难受，邵止岐用力推开了门——看到乱扔在到处的衣服都被叠好放在了桌上，床上整齐铺好，一如她入住时的样子。
　　邵止岐松了口气：太好了，这次来打扫的客房服务很周到。
　　苏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还以为会更乱点呢。”
　　怎么听起来还有些不满。
　　邵止岐心一颤。她不擅长说谎，所以也没有反驳，只是心虚地把手伸过去开灯，又对苏昕说：“苏……苏昕，你先去洗个澡吧，要是感冒的话，不好。”
　　「苏总」又差点脱口而出，还好及时纠正了过来。必须得适应新的称呼了，邵止岐对自己强调。
　　苏昕单手脱掉了邵止岐的大衣和自己的西装外套，经过邵止岐身边的时候直接把衣服塞到她怀里，顺便说了一句：“怎么不好。”
　　邵止岐抱着衣服看着苏昕进了卫生间。她小声回答：“因为会影响你之后的工作安排。”
　　工作安排？
　　苏昕笑了下，她开了灯，回头看了眼邵止岐：这人抱着一堆衣服，就这样直愣愣站在那，没什么表情。
　　苏昕看起来是要说点什么，她眼里有邵止岐看不懂猜不透的情绪。她好像是在寻找什么，找线索、找痕迹。但她到底还是失败。邵止岐从始至终都很安静，毫无波澜，没有裂痕。
　　为了引出什么似的，她突然开口说：“感冒了也挺好。”
　　邵止岐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的前上司可是一个工作狂——怎么可能会说这样的话？她呆立之余苏昕背过身去，一声不响地开始解起衬衣的扣子。
　　门是推拉式的，苏昕就这样背对着邵止岐，左手轻轻一剥——衬衣就从肩头滑了下来，顺着肌肤脱落，逐渐露出一片雪白。手拨过后颈，如墨水般倾洒而下的黑发轻轻落在后背。如今的苏昕已将头发蓄到了这个长度。被堪堪遮住的肩胛骨形状在发丝间若隐若现，弧线漂亮。
　　苏昕的右手则搭在把手上，用力。逐渐关闭的玻璃门发出滑动的轻微声响，在衬衣彻底脱下掉在地上的那一刻，邵止岐移开视线，门彻底合拢。
　　淋浴头打开，水声渐起，雾气蒸腾。片刻后，哗啦啦的水声盖住了一句轻轻的：“我要是感冒了，你是不是就不会逃走了？”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邵止岐已经打开房门，逃似的来到走廊，耳朵滚烫，心在扑通，指尖几乎没进掌心。
　　邵止岐垂着脑袋深深叹息一声，连叹息都带着颤抖，心里想着她今天看来得睡在大厅的沙发上了。


第17章 
　　苏昕擦着头发从卫生间里出来，一眼就看见自己的衣服已经好好挂在了对面半开的衣柜里。屋子里半个人影都没有，苏昕嗤笑了声，她走过去从外套里拿出手机，屏幕里躺着一条邵止岐十多分钟前发来的消息：你睡吧，我又开了间房。
　　撒谎。多半是睡在楼下大厅了。
　　苏昕捏着手机不知在想什么。她最后也没回邵止岐，把头发吹得半干后依次关了灯，经过桌前的时候她随手拿起一件邵止岐的衬衣，慢慢解开了浴巾搭在椅背上，手穿过衬衣的袖子，发现到头了也还是多出一截，穿好后衬衣的下摆在膝盖处摇晃。
　　苏昕走到窗边。她的手在系纽扣，另一只手慢慢拉下卷帘，盖住薄纱窗帘，外头一片黑色，隐约有光，非常安静。苏昕低头，看见窗台上趴着一只似曾相识的大头狗。
　　“带过来了啊。”
　　苏昕低头拿起那只大头狗，笑了下。小狗实在太小了，是一只掌中之物，手指一合拢就几乎看不见了。
　　另一只狗就没这么省心了，几乎每次都会尝试逃出掌心——她怎么总是遇上这样的人。
　　苏昕伫立在窗边沉思。大学时期她也遇见过这种一不小心没看住就会逃掉的人，甚至也曾想过把对方永远圈养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她终究还是没能做到。
　　如今想来那并不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她也早就走出当初的感情。只是偶尔也会反省：自己的控制欲是不是太强了点。
　　在工作上这种控制欲是好事，可以帮助她一步步达成目的。但是在感情上，没人喜欢被当作一只宠物看待，不是吗？她失败过一次，三年前失败过第二次。如今这种源于本性的恶习故态复萌，被一次又一次逃掉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如果是邵止岐的话……
　　苏昕的手指渐渐包住大头狗，收紧、再收紧，手指陷进柔软的黑棕色布料，将其压缩得愈来愈小。刹时耳畔响起了邵止岐沙哑的哭腔，滚烫有力的拥抱，大段大段的文字，令人吃惊的消息数量。
　　在寂静的长长走廊，话筒里毫无预兆地扔出了一枚感情炸弹，轰隆隆地在苏昕耳朵里逐字爆炸：“苏昕。”
　　“我……我喜欢了你整整三年。”
　　苏昕的手猛地松开，棉花慢慢回弹，扁掉的大头狗逐渐回到了原样，放回了原处。
　　她后退一步，放弃似的躺倒在床上，灰暗天花板上隐约有一道细细的裂痕。这些天住在这的时候，躺在这张床上的时候，邵止岐也有盯着那道裂痕入睡吗？
　　她是否也会感到困惑，心想——搞不懂，苏昕对我到底是怎样的想法？明明不喜欢我却硬要挽留我，甚至打电话给我，跟我到这里来……她到底为什么要这样百般地折磨我？
　　苏昕闭上眼睛。压抑住的扭曲欲望阴魂不散，如果不用工作这块石头好好压住，就会在稍作喘息的片刻逃出来，迫不及待地抓住那些试图逃离自己的人与物。
　　更何况这次的逃犯还是那个三年来一直跟在身后的人。邵止岐早就伴随着无限入侵生活的工作一起渗入了她的世界。
　　所以，我也搞不懂。
　　那道裂痕似乎越看越深，越看越突兀。苏昕一边注视，一边默默地想。
　　搞不懂我想抓住你到底是因为控制欲在作祟，还是这三年来的习惯仍在发挥作用。
　　还是说，我真的对你抱有好感？
　　苏昕掖住领口，鼻尖埋入邵止岐的衬衣里，刚才穿上的时候就闻到了，这样子闻更明显——这气味令她回到过去。
　　那是重启事业的第二年夏天，周日下午，天气很热。当时金羊毛的规模已经扩大不少，也租用了其他的办公空间提供给其他员工，但独栋商业楼的7楼——这间工作室仍然只有苏昕和邵止岐会来。也容不下其他人。
　　这间工作室用于招待客户，所以需要随时保持整洁。苏昕不常来，她一般会在周末或者工作结束的某天晚上过来整理资料，休息片刻。
　　那天她出差归来，马不停蹄地从机场打车到工作室。因为有个之前交情很好的老客户决定和自己再次合作。所以晚上需要临时布置一下工作室，准备好几套企划案以便商谈。
　　她想了想还是没给邵止岐打电话，毕竟是周日。平时使唤她已经够过分了，周末还叫来她工作实在是太不厚道。
　　到了工作室以后苏昕热得直扇手，她开了空调往下调温度，空调不住发出「滴滴滴」的声响。与此同时身后门开，苏昕一回头就看见面露惊讶的邵止岐。
　　“苏总？”
　　于周末出现的小助理此刻穿着黑色运动背心，胸口起伏，肩头挂着一条毛巾，头发也湿漉漉的。
　　难得撞见她刚运动完的样子，苏昕扬眉打量了一下：邵止岐的额头——锁骨，还有小腹都淌着晶亮的汗水，像烤得刚好渗出水分，新鲜出炉的焦皮面包。这样的邵止岐浑身散发着一种如羚羊般健康野性的气质。
　　苏昕的眼神迅速收回看向邵止岐的脸：“怎么，大周末主动来加班？”
　　邵止岐拿起毛巾擦了擦汗，她认真解释，说话的时候还在轻喘：“不是的，苏总。我偶尔会在附近跑步，终点一般都是这里。这样跑完了我可以顺便过来收拾下屋子，整理资料……”
　　苏昕点点头：“懂了。就是来加班的。”
　　那就不怪我了，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
　　苏昕勾起嘴角，邵止岐歪头，她困惑的时候会露出呆呆的表情。
　　苏昕于是飞快跟她说了下晚上的商谈，已经对这方面工作十分熟悉的邵止岐用行动代替言语，直接拿出手机开始拨电话。她好像从没想过要拒绝。
　　如果客户还没吃过饭就不一定会在这里商谈。所以需要提前订位，邵止岐拨出了餐厅的电话后就往自己的办公间走去，那个剩下的小房间清理过后就留给她了。
　　聚精会神打电话的时候邵止岐走得很慢，来到空调底下时苏昕见她打了个哆嗦，想到她身上的汗水大概还没干透，于是手指上移，把温度调高了。邵止岐全神贯注在电话上，没有注意到空调的声音，就这么走进了办公间。
　　如果公司以后发展到需要租用整栋大楼办公的规模……
　　苏昕若有所思。
　　设立一个带淋浴间和更衣室的健身房应该不错。
　　她刚打算回办公室准备资料就看见邵止岐匆匆跑出来说了句“苏总，我——我身上臭，我先回去冲个澡……”苏昕立刻叫住她：“邵止岐。”
　　站在门口的邵止岐回头，见苏昕招了招手：“你过来。”
　　她很听话，走过去停在离苏昕半米的地方，苏昕无奈，又招招手：“近点啊，我会吃了你不成。”
　　邵止岐的表情难得产生变化，一脸纠结：“苏总，我很臭。”
　　看来是因为闻过了，所以才觉得不太妙。苏昕觉得好笑，既然邵止岐不敢上前，那她自己过去就好了。她过去的时候还顺便把挂在沙发背上的包拿起来，从里头掏出一瓶还未拆封的香水塞到了邵止岐的手里——下意识闻了下，只是单纯的汗味而已，一点都不臭。
　　“多喷点就能掩盖汗味了。而且你晚上不用呆太久，毕竟是周日。我认识那个客户很久了，也不必太紧张。”
　　她说完就转身进到办公室里，没再去关注邵止岐。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的，她吩咐完以后就会干脆利落地回到工作上。但这次她刚一进门就想起了什么。所以又一次转身来到门口，发现邵止岐居然还站在原地呆呆看着手里的香水。
　　苏昕没多想，她扶着门说：“出差的时候我在商场看到这款香水，试了下，感觉很适合你就买了。本来就是要送你的，不用想着要还给我。”
　　邵止岐看向她。太阳移动，苏昕背后的窗外挥洒下一片阳光，光束如探照灯般打进来，笼罩在一片午后暖阳中的邵止岐慢慢扬起嘴角，太温和的笑意，她像一只乖顺的天使，两只手抓着仿佛化身为十字架的那瓶香水，极其虔诚地说：“谢谢苏总。我会好好使用的。”
　　她说她会好好使用，衬衣的气味证明她好好遵守了自己说出的这一句话，直到现在。苏昕躺在508室的大床上拢住衬衣的领口，鼻尖充斥的气味是一款清冷的木质调香，这是当时苏昕对邵止岐的印象。沉默寡淡，一棵大树。但现在的她又嗅出了点别的。前调是一种淡淡的玫瑰香——它化作「喜欢」这个单纯的字眼，浪漫的词汇，不现实，稚嫩，梦一样。
　　苏昕躺在那渐渐陷入了睡眠，梦里能嗅到后调：一股雪松的气味，猛烈的木质香，像在大雪皑皑的森林里发现一座小木屋，吱呀推开门，壁炉里的柴火正熊熊燃烧，带来温暖。
　　从那天以后，那款苏昕觉得合适所以便随手买下的香水彻底成了邵止岐的气味。她在不知不觉中带给了邵止岐太多太多影响，回过神来时已罪孽深重——所以，她真的有能力回应那份承载了满满三年的感情吗？
　　天蒙蒙亮起的时候苏昕睁开眼，她揉了把脸，叹息：
　　实在是太重，太多了。
　　苏昕作出决策，她起身看了眼时间，五点多。这个时间还来得及回酒店。她简单洗漱了下换上自己的衣服，出门，来到一楼大厅。
　　离开前她还是在大厅里走了一圈，很快就发现缩在角落沙发里的邵止岐。她蹑手蹑脚走过去，结果一靠近就发现邵止岐正坐在那低着脑袋睡觉，面前的茶几上笔记本半开，黑着屏。
　　看来她应该是打算坐在这通宵。毕竟睡在大厅沙发上并不合适，只不过最后还是忍不住睡着了。
　　苏昕轻叹，泛上点愧疚。她把自己从房间里带出来的毯子轻轻披在了邵止岐的肩头，又看了会这人安稳的睡相：和醒着的时候没两样，就是一直闭着眼而已。
　　苏昕静静地看，不住地想：
　　明明马上就得走了，再不走就赶不上今天安排的第一场会议。明明刚才都已经决定要离开，要把这一切当作从来都没有发生过……明明对自己说过了：
　　实在搞不懂，就不要再深究了。
　　苏昕，你要吃第三次败仗吗？
　　苏昕后退一步，她终于还是决定转身。就在她迈步向前那一刻，邵止岐的身子发寒似的颤抖了下，她难受地皱起眉毛，脸也发红，毯子从肩头滑落。
　　还没走出几步，苏昕就听见后头传来了一声：“阿……阿嚏！”


第18章 
　　邵止岐只觉得脑袋发热，像处在半睡半醒的梦世界里。梦里有只冰凉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睁开眼看见两三个苏昕叠成了重影。果然是做梦。苏昕出现在梦里是很常见的一件事，邵止岐没有大惊小怪。
　　梦里的苏昕拽了下她的手：“站起来，邵止岐。”
　　邵止岐于是慢吞吞站了起来，苏昕抓着她的手在前头走，这是熟悉的画面，邵止岐垂着脑袋看向自己被紧握的手，亦步亦趋。
　　进电梯，出来后她们沿着长长的走廊一直往前走，邵止岐又冷又热，每走一步都艰难，还不停打着哆嗦。在门前停下后苏昕的手伸过来在她身上乱摸，邵止岐本来已经很热了，这下脸颊更是发烫，她嘀咕了一句：“春梦？”
　　苏昕的手停滞了下，又很快恢复正常，从邵止岐的口袋里拿出房卡，滴的刷了下门，使劲儿推着邵止岐肩头进去，一路把她推到床前，想把她推倒在床上却发现这人死站着不动，叫半天也不应声。苏昕最后放弃了，她没好气地说：“是春梦，所以你赶紧给我躺下。”
　　邵止岐这才脱掉鞋子爬上床，动作慢得跟只蜗牛似的。她跪在床上回头，迷迷瞪瞪地看了半天苏昕，歪歪脑袋，真心困惑地说：“这次我在下面？”
　　苏昕扯扯嘴角，又气又无奈又觉得好笑，她心想邵止岐你最好是真的发烧，不然你就惨了。
　　她拿出刚才上楼前管前台借的耳温枪，用酒精棉稍微擦了擦，然后鞋都来不及脱就单腿压上床靠近邵止岐——这人刚才问完以后就慢慢趴下来，跟只靠着尾巴睡觉的小狗一样蜷起身子侧躺在那，把脸埋在手臂里。
　　怎么跟喝醉了似的。
　　苏昕也没多想，她凑过去伸手，在邵止岐的头发里找着那只耳朵，对邵止岐此刻体温来说过于冰凉的手指微触又掠过，很痒，但是凉凉的又很舒服。当苏昕的手终于捏住邵止岐耳朵时她顿时发出「呜」的一声，苏昕听了嗤笑：就你？
　　她左手捏住了邵止岐发烫的耳廓，往外轻轻掰了下，把耳温枪的探头伸进去，长按测量键，等待滴声响起的时候她左手又忍不住捏了捏，邵止岐的耳朵现在简直红透，之前那个晚上她就捏过趴在膝盖头的邵止岐耳朵，又软又好捏，烫烫的触感更好，小绒毛覆在耳廓一圈，软趴趴的小狗耳朵。
　　滴声响起，苏昕松手，恋恋不舍。她看了眼测量出的数字：383度。
　　果然发烧了。
　　苏昕叹口气，有点儿愧疚。她觉得邵止岐感冒是因为她昨晚把大衣给了自己，紧接着还在楼下大厅熬了一宿。
　　所以这次不是心软。苏昕对自己说。是愧疚。
　　她马上站起来拿起手机订药店的外卖，看了眼送到时间起码要半个小时以上，又看了眼现在时间：刚过六点。她下单后退出来进微信，踌躇了下到底还是给李楠发了条消息：感冒了，帮我取消一下今天的行程。不用来房间找我，你就当放了天假。
　　发完她转身进了卫生间开水龙头打湿毛巾，又拿上一条干燥的回到床前。
　　邵止岐还维持着先前的姿势趴在那，脸埋在手臂里，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这样不好擦身子，苏昕扳住她肩头把她身子翻了过来。一看果然已经睡着，就是眉毛还皱起，纠成一团。
　　她先拿起干燥的毛巾擦了擦邵止岐脸上的汗水，手指顺便揉了揉邵止岐纠结的眉毛，让她放松下来，舒展开来。
　　手指接着下移解开几个衬衫的纽扣，胸口果然也湿漉漉的沾着些汗水。苏昕低头停了几秒，但还是拿起了毛巾，飞快擦了圈邵止岐的脖颈，然后沿着锁骨伸入薄薄的衣襟。
　　邵止岐衬衫里头还穿了运动内衣，裹着她的胸。苏昕的手带着毛巾在她衣襟、内衣里到处抹了一遍，毛巾蹭过肌肤吸收汗水。所到之处的触感让苏昕不禁又意识到：
　　邵止岐的身材本来就高挑且匀称，健身后还逐渐长成了这样同时具备柔软和强韧的好身材。所以不得不承认这样一点——
　　她的前助理在外表上具有十足的魅力。
　　但自己也不是会轻易动摇的人。她是会承认邵止岐的魅力，但这并不代表什么，客观事实而已。简单擦过一遍后苏昕迅速抽出手，拿起另一条湿毛巾轻轻盖在了邵止岐的额头上。
　　肉眼可见苏昕松了口气。
　　完事后她起身拿起手机，点了份早餐。眼下也没有其他事可做，处理一会工作也可。
　　心里虽然这么想了，但苏昕没动。她站在床边抱着手臂，静静凝视了会邵止岐，然后突然俯身又捏了捏邵止岐的耳朵。
　　也不能说一点动摇都没有。
　　苏昕的手指抚过耳廓上的小绒毛，抚第五下的时候她听见发抖的呼吸声，苏昕挑起一边眉毛，她勾起嘴角，另一只手伸向皱巴巴的衬衫下摆，中指和食指隔着层纯棉的面料往下压，沿着幻想中的腹肌痕迹抚了抚。又是一阵几乎压抑不住的急促呼吸声。
　　装睡呢。
　　苏昕没意识到自己心情突然变得很好。
　　好像只有喝醉发烧，理智丧失的时候，邵止岐才藏不住感情。这种时候她就不会像清醒的时候一样一直忍着、忍着，沉默。扔进去的石子被吞掉没有任何回应。
　　她还想玩下去，不过以防万一，苏昕还是拿来耳温枪又测了下邵止岐的体温，长滴一声后她一看：385度。高了02度。
　　还是先放过她吧。
　　苏昕抬起手后退，本就有的愧疚感又深了一层。
　　也懒得戳穿病人在装睡的事实了，苏昕坐在椅子上看起手机。躺在床上的邵止岐这才敢睁开一只眼睛。
　　她刚才差点就没憋住哼出来，以至于眼睛都忍不住流了点泪水，模糊了视线。一片虚影里她看见苏昕的身影。
　　邵止岐确实睡了几分钟，但苏昕给她擦身子的时候立刻就醒了。哪怕隔着一条毛巾，一件衣服，苏昕的触碰也让邵止岐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像被一只手一头按进水里顿时无法呼吸，巨大的感情伴随触摸把她淹没，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果然梦再怎么说也只是梦而已。现实带来的刺激太大了。
　　换句话说邵止岐已经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她刚才对苏昕是不是说了什么很可怕的话？
　　还是不要想起来了。
　　太丢人，邵止岐有点想哭。她忍不住又闭上眼睛吸吸鼻子，苏昕好笑地看过来一眼。
　　怪可怜的。
　　愧疚和愉悦这两种情绪交杂，苏昕摇摇头，把注意力转到手机上，没事的时候她一般会浏览市场信息，看看股市之类的。可以做的工作很多。
　　这时邵止岐又睁开了眼睛。两人正好错过。这回邵止岐睁开的是两只眼睛。眼睛眨巴了好几下，似乎要把苏昕的模样刻在眼里，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这不是梦，是现实，苏昕真的没走——她是不是以为我是因为她才感冒的？
　　邵止岐忍不住生出些许庆幸和心虚。她知道自己感冒的主要原因肯定是布鲁克林大桥上迎着大风狂走的那几个小时，和苏昕其实没多大关系。不过很值得。如果不是突然感冒发烧，苏昕一定会一个人走掉，然后再也不会出现。
　　我了解她，所以我知道的。
　　就是现在，苏昕也很有可能下一刻就起身离开，赶去工作。
　　沉重的困意袭来，邵止岐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渐渐的，她整个人像是沉入了火山深处，灼烧着、煎熬着。但那是物理上的痛苦。在心理上邵止岐是快乐的。岩浆冒出一个又一个的气泡，象征着她膨胀的心情。所以她知道自己将会做一个好梦，睡一次好觉。
　　不知沉沉睡过去了多久，在难以捉摸时间的黑暗中她隐约听到门开门关，然后是塑料袋落在桌面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有人叫了她一声，但她没力气回，那人也就不叫了。又睡了一段时间。外头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好像下雨了。但很快就停。一片安静。
　　脚步声靠近，冰凉的手贴上额头，她听见谁说：“邵止岐，吃一点东西，把药喝了再睡。”
　　她说不要。是她自己说的吗？她醒了吗，还是在说梦话？邵止岐分不清。
　　那人叹口气，几乎哀求似的说：“听话。”
　　那个人——苏昕。她的前上司，她之前从来没有过这样卑微的语气。是因为在愧疚，所以才会低头。邵止岐有了一个很坏的念头。她咬着唇无力地说：“苏昕，我好难受。我——我还能好起来吗？”
　　她希望这般虚弱的话语能刺进对方的心里，扩大那份本不该存在的愧疚心。原来我也能坏成这样，邵止岐升上一股负罪感，但很快就被盖过——因为苏昕在她身旁坐下，抓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说：“会好的。”
　　“那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更任性的话，得到的回答仍然是：“好，不走。”
　　她听见苏昕笑了笑，在邵止岐绞尽脑汁想出下一个任性要求前问：“还有什么想要我做的吗？”
　　有的，有的。一定是有的。
　　邵止岐在心底举手呐喊。
　　可我为什么现在想不出来？是因为生病了吗。
　　那好亏。
　　要是能想出来一个就好了。一个更得寸进尺的愿望……
　　这个时候，是不是她说什么苏昕都会答应呢？
　　梦的黑暗里于是逐渐出现一个光点。光点逐渐扩大，成了个大大的光圈晕染着黑暗的空间。它在逼近，由远及近的音乐声逐渐响起，欢快又梦幻。那光圈朦胧成一片，最终覆盖全世界，最后瞬间变得清晰：巨大的方形玻璃建筑内，彩灯点亮，童话故事里的马儿正在互相追逐，跑成圆圈。
　　邵止岐低头许愿，把那愿望说出了口，投向现实。
　　很快她便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里听见了轻轻一句「好」。是稍有点无奈，最后还是妥协的语气。太难得，以至于在邵止岐耳朵里听来这语气已经近乎于溺爱，像在给小孩糖果般的奖励。
　　这样的苏昕柔声说：“等你好了，我们就一起去坐旋转木马。”


第19章 
　　听到苏昕这么说，邵止岐突然就有些想哭。平时的话一定能忍住的，但现在生病了，她实在没有力气去藏。
　　被埋起来的感情统统抛了出来，随着掉下的泪水打湿了被单。就是这样她还是不出声，只是动作迟缓地坐了起来，抬起的一对眸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泪。
　　邵止岐看着苏昕，嗓子哑哑地说：“吃饭。”
　　果然，发烧中的邵止岐几乎是在依靠本能宣泄情绪。看着这样的她，苏昕更觉得自己做了坏事，她本来想说「哭什么？」的，但立马又觉得这样是不是太凶，邵止岐现在难受，可能哭出来更好受些，所以只是默默给她递过去几张纸巾。
　　邵止岐一张接一张给自己擦泪，苏昕看着莫名觉得邵止岐的父母应该很是省心，从小就不必担心她会任性。
　　这时微波炉热好了苏昕早上点的那份外卖，是附近的中餐，清粥。拿出来后稍有些烫，她把粥放到床头柜上摸了下耳朵散热，邵止岐已经埋头吃起来了。
　　她倒是一点也不怕烫，一口一口慢慢吃，苏昕见了不由得问：“有胃口吗？”
　　邵止岐摇摇头，但是继续吃。
　　“不用勉强……”
　　苏昕正要这么说，邵止岐又摇了摇头。
　　“要吃完。”
　　她这么说，跟赌气似的。也不知道又触到她哪根弦了——可能她爸妈也不省心，苏昕觉得邵止岐的童年时期一定有这么一段情节：
　　太乖太听话的小邵止岐被吩咐什么都会做到底，要她打扫一下房间的话她肯定一声不吭就去做了，也不喊累也不放弃，要吃饭了还跪在地上攥着抹布擦地，简直执拗。
　　苏昕于是忍不住问了句：“邵止岐，你在家里会帮忙做家务吗？”
　　邵止岐吃完最后一口，把勺子放进碗里盖上盖儿，压实了。
　　她揉揉发涩的眼睛，吃饱了就困了，苏昕适时递上早就准备好的温水和退烧药，她看都不看就吃药喝水，一仰头吞下去。苏昕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递了什么不能吃的邵止岐都会直接塞进嘴里。
　　“会的。”
　　她边说边缩回被子里，两只手捏着被角，眼睛迷迷瞪瞪的，都快睁不开了。
　　“但、但是……我爸妈，不让我多做……他们，还、还会说我……”
　　果然。苏昕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想象中的那个小邵止岐变得更清晰了。
　　结果这问题反而勾起了邵止岐不好的回忆，或许是因为生病无限放大了负面情绪，她顿时委屈起来，脸皱皱巴巴的，感觉又要哭出来了，苏昕忙抽出几张纸巾，人刚凑过去就听见了平缓的呼吸声，邵止岐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不知道这下子能睡到什么时候，苏昕抓着一大把纸巾苦笑。她伸了个懒腰，屋子里为了让邵止岐能睡个好觉所以拉着窗帘，也没开灯，很昏暗。现在刚过中午，时间还早，苏昕拿出手机思考了下，决定了。
　　她出门的时候带上了外卖垃圾，稍打理了一下屋子，是以前邵止岐会做的事。真罕见，居然还有自己照顾别人的时候。上一次如此悉心照顾别人是什么时候了呢？苏昕若有所思。门关上后她把挂牌翻过来，「请勿打扰」那面亮了出来，微微摇晃。
　　傍晚，邵止岐终于醒了。她睡出了一身汗，但是一睁眼就觉得自己已经好多了。她以前就不怎么生病，开始健身以后就算生病也好得很快，就这点来说她确实要感谢要自己去健身的苏昕。
　　想到苏昕，邵止岐起来拿耳温枪测体温的时候看了看屋内。滴声响起的时候她露出失望的神色，但她不意外。耳温枪被放到桌上，上头的数字是367度，已经退烧了。邵止岐垂着肩头进淋浴间冲澡。
　　闭眼让水流覆上自己眼睛的时候她想：苏昕那么忙，能让她抽出小半天照顾自己已经是很难得的事了。
　　自己对苏昕来说并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她现在已经深刻意识到了。
　　换句话说，就算……就算她不会喜欢自己。
　　邵止岐的手搭在开关上，关掉。
　　我们，是不是还可以当朋友？
　　这是邵止岐从未想过的事。但是，你真的办得到吗？她又听见自己问。还没来得及回答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门开，吓得邵止岐一用力又开了喷头，水猛地浇下来，邵止岐被刺激得闭上眼睛，水声中她听见苏昕在门外叫自己：“邵止岐。”
　　邵止岐被水袭击得够呛，一时间无法应答，眼睛里进水了，眼皮发涩，她只好闭着眼睛去摸开关。
　　苏昕等了会又问：“邵止岐？听得见吗。”
　　好不容易调整好呼吸了，邵止岐正要回答就听到卫生间的门被打开，这时她刚好摸到开关一按，眼睛明明已经可以睁开了，但她觉得自己还是别睁开比较好。
　　淋浴间的玻璃上应该会蒙着一层水汽，最好看不见自己一定要看不见自己……邵止岐这么想着却发现进来的苏昕一句话都没讲——她是不是听错了？苏昕其实没回来，她刚才幻听了？
　　“苏昕？”
　　邵止岐还是不敢睁眼，她犹犹豫豫开口，这才听见一声：“嗯，我在。”
　　你在怎么不出声。
　　邵止岐抹了把脸，过了会她终于敢睁开一只眼睛，眼前玻璃上一层水汽，她松口气，果然是看不见。与此同时卫生间的门又被关上，苏昕走了。紧接着又传来一声门开门关。
　　她怎么走了？
　　邵止岐赶紧开门出去，被冷得打了个哆嗦，正要离开卫生间的时候一扭头就看见镜子上有一行红色字迹。她眯眼靠近，发现是用口红写下的数字：506。
　　506？
　　邵止岐湿着头发歪头，水滴落在地面，她完全忘了自己感冒刚好，就站在那想了一下，然后刚冷却下来的体温又慢慢升了起来。
　　不会吧。
　　邵止岐这下彻底慌了，也不怕着凉，她拽出一条干燥的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穿衣服的时候也慌张，半天穿不进去长裤还差点绊一跤，最后干脆套了件T恤穿了条短裤就开门出去，气喘吁吁地站在隔壁506室的门前抬起手，刚要敲门又犹豫起来。
　　可是506这个数字怎么想都是隔壁房间的意思，可是这可是那个苏昕——
　　苏昕为什么要住进她隔壁？
　　情况发展太快，邵止岐大病初愈脑子不太灵光，她站那又想了半分钟。如果不是门突然开了她恐怕还可以接着想下去。
　　出现在眼前的苏昕看见她以后嘟囔了句「果然」，然后立马就注意到了邵止岐现在的样子，她上下打量一番，表情变得很不好看：“邵止岐，你作死呢？”
　　她说话的时候邵止岐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她穿了件灰色T恤，水渗进衣里边，打湿了一片。苏昕看到了什么后突然飞快收回视线，她低声说进来，邵止岐知道自己做错了，就一声不吭跟着走进去。
　　进去后苏昕扭头在衣柜里找吹风机，她翻找的时候邵止岐也不敢说话，但她确实瞟到了地上的一个行李箱。
　　黑色的小型行李箱，是苏昕短期出差旅行必带的物件。它出现在这里，也就意味着——
　　邵止岐终于回过神来。
　　苏昕真的要住在她隔壁。
　　“答应你的，我不会食言。所以在你感冒彻底好之前我都会照顾你，刚才回去处理了几件必须做的工作，顺便和李楠打了个招呼。我就当是给自己放了两天假。”
　　又有多久没给自己放过假了呢？找到吹风机的苏昕找了个有插座的地方。她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趁这个机会放松下也不是不行。
　　“喏，你自己——”
　　苏昕插好了电，拿着吹风机一回头就看见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地上的邵止岐，她还抱着膝盖仰头，眨巴着一对天真的眼睛。
　　苏昕沉默地低头看了会地上的邵止岐：“……”
　　坐在地上的邵止岐心里直打鼓，但她还是勇敢地回望了过去。
　　她现在是病人。虽然烧已经退了，但苏昕不知道。而且她现在又不舒服起来了，绝对不是在找借口，她没准又发烧了。总之她现在是病人，病人需要照顾，病人自己一个人吹不了头发。
　　绝不会食言的苏昕自然只能坐在床边，邵止岐背靠着床，坐在这给她吹头发正好。她的手穿过邵止岐湿漉漉的头发，令邵止岐忍不住发抖。不是痒，是意识到苏昕的手正触摸着自己的头发。
　　吹风机的温度和风量都按到了MAX，邵止岐享受了半分钟苏昕的吹发服务，然后吹风机突然静止不动，几秒后她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烫。”
　　她捂着被吹热的脑袋回头，看见面无表情的苏昕慢慢露出一个微笑，她另一只手伸上来，久违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不好意思，好久没照顾人了，不太熟练。”
　　苏昕翘起二郎腿，她俯身揉揉邵止岐热乎乎的半湿头发，动作很温柔，语气带笑意，但邵止岐却想：
　　好像得意忘形了。
　　要是在职场上听到这语气，邵止岐下一秒就要为苏昕面前的员工默哀了。但如今这里并非职场，苏昕也不再是她的上司。所以更糟糕。
　　前上司的低声细语此刻在邵止岐耳朵里听起来却好像恶魔在低语，发抖根本就是本能反应。
　　更别提苏昕眯起眼睛的下一句是：“体谅一下，忍一忍，好吗。”


第20章 
　　把头发吹干后苏昕就把邵止岐按回了508室，她双手一推肩头，邵止岐就跌坐在了床上。
　　苏昕抱臂说：“今天就别出去了，饿吗？”
　　邵止岐摸了摸肚子，她摇头，苏昕点头：“饿是吧，给你点外卖，一会放你门口。现在冷吗？”
　　邵止岐迟疑着摇头，苏昕又点头：“冷是吧，给你温度调高一点。”
　　苏昕说完就进来按了下遥控器，调高了空调温度，放下的手机锁好前显示出了纽约的今日天气，夜晚降温。明天似乎还会下雨。
　　“想吃点什么？”
　　苏昕随口问了句，但邵止岐已经不敢轻易回答了，她嘟囔了句「都可以」，默默转身爬上床，盖上被子以后又忍不住去偷偷看站在门口的苏昕：她靠在墙边单手抱臂在点外卖，门口没开灯，现在天已经暗了，手机屏幕的光打亮她的脸庞。
　　邵止岐看了很久这个苏昕，她的心脏又擅自加快。洗澡时那个声音又响起：当朋友，真的可以？
　　怎么不可以？
　　现在这个相处方式，不就是朋友吗。
　　邵止岐的手指捏紧被角。苏昕起身对她摇了摇手机说：“点了麦当劳，这个快。一会到了给你放门口，先别睡，吃完了吃药，然后再睡。”
　　苏昕连这种叮嘱说起来都像在给下属下命令。而那个每次都会好好作答的前下属现在却一声不吭，她坐在床上微微低着脑袋，好像有点消沉。
　　那对眼睛单纯在看自己。
　　她有意识到这点吗？
　　苏昕挑眉：“邵止岐？”
　　邵止岐这才回过神来歪头：“嗯？”
　　苏昕抱臂，手指在手臂上打节拍，她在犹豫，但又有点摸不清这人到底在想什么。病好了她就清醒了。清醒的邵止岐又开始藏。
　　问出口的话没准会变成自寻烦恼。
　　苏昕正在计算得失。
　　邵止岐见她不作声，眼睛反而慢慢亮了起来。邵止岐不计算得失，邵止岐只觉得苏昕现在的犹豫是一个机会。她小声说：“苏昕，你不用把麦当劳放门口的。你有卡，进来就好。”
　　苏昕打节拍的手指停了。几秒停顿。邵止岐听见她说：“没必要，邵止岐。我会敲门。”
　　好像这么说太生硬，苏昕注意到了，但她是故意的。不这么说的话不行，她知道自己因为愧疚造成的一味退让会带给对方不该有的希望。
　　邵止岐已经变得贪心，她察觉到了。
　　苏昕后退一步彻底躲在阴影里，邵止岐再也看不到她了。
　　“免得被你传染。如果我也感冒的话会很耽误工作，我想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
　　她转身离开，留下一句：“邵止岐，晚安。”
　　门关上以后邵止岐才轻轻回答：“晚安，苏昕。”
　　她就这样低头坐在床上很久，直到听到敲门，叩了三下。她慢吞吞下床开门，地上是摸着还热乎的麦当劳纸袋。
　　邵止岐扭头去看隔壁，走廊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她低头拿起纸袋发出很大的响声，在怀里抱紧，纸袋瘪掉。
　　回房间后邵止岐乖乖吃完了苏昕给她点的套餐，饮料被换成了牛奶。邵止岐把药塞进嘴里，捏着盒子一口吸光了牛奶。再关灯上床，她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想隔壁的苏昕现在正在做什么。
　　在工作吗？还是在休息。既然她说要把这两天当作放假，也许现在会享受一点私人时光。
　　已经有了睡意的邵止岐想到这里才发现：她好像从来没见过放假的苏昕，不工作的苏昕。她在朋友面前也会是她所熟悉的那样吗？一定不会吧。起码，她肯定不会用那种严厉干脆，宛如命令的口吻讲话。
　　但是，这是我的原因。
　　药效起了作用，邵止岐沉沉睡去前想：
　　是因为我喜欢苏昕，告了白，她才会那样生硬地对待我……是我的错。
　　如果我不喜欢苏昕，也许我们就可以成为更长久的朋友……会变成这样吗？
　　邵止岐仍不知道答案。
　　朦胧中她翻身抱紧枕头。邵止岐睡觉有个习惯，她喜欢在床上放好多枕头，最好随便一摸就能抓到一个。所以她其实很喜欢住酒店房间，因为床上配有许多蓬松白色的大枕头，很柔软，抱在怀里会忍不住收紧，压实。
　　深夜。在她熟睡的时候，房门传开刷卡解锁声，悄悄地开了。有人轻轻走近，她低头察看邵止岐。但是看不清脸，她的手指伸过去，捻起邵止岐的发丝，这下看清了。
　　睡得很香嘛。苏昕笑笑。
　　还以为自己说的那番话会让她失眠，看来是自己多虑了。她起身看了眼桌上：被折好的麦当劳纸袋和空掉一半的药片。看来很听话。
　　以防万一还是量完体温再走吧。耳温枪已经还给前台了，总不能一直借用。苏昕从怀里取出一根刚买的水银温度计。虽然要等，但好在没有电子滴滴声，不会吵醒邵止岐。
　　她俯身凑过去，想把温度计探入邵止岐腋下。不是很难，她穿着T恤，从袖口伸进去就好了。更何况她还抱着枕头，这个姿势正好。但温度计一夹进去邵止岐就发出呓语，可能是被冰到了。
　　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但睡着的邵止岐一下子松开了手，手在摸另一个枕头，她摸到了什么，和枕头的触感很相似，但不一样。自然，睡着的邵止岐没有这个意识，她一用力就把新的枕头抱在怀里，这枕头好大，不仅怀里充实，连脸颊都能触碰到软乎乎的枕头。
　　又柔软，又温暖。
　　邵止岐蹭一蹭枕头，她真的好喜欢怀里的这个枕头啊，柔软又舒适，气味也好闻。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她因此做了个非常香甜的美梦。5分钟后她腋下的温度计被抽出来，37度。还好没有发烧。苏昕叹息，却不是因为松了口气。
　　她试着挣脱了下邵止岐的手臂，无果。
　　叹息是因为这人抱得太死了。
　　邵止岐的手臂正好揽着自己的腰身，她的脸颊埋在苏昕胸前，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微颤。苏昕低头看着她，突然甩了甩温度计，夹在自己腋下。
　　顺便测一下而已。
　　苏昕想。
　　这样就得再等个5分钟。这5分钟里她非常难得地没有想到工作。虽然已经说了要给自己放假，但独自一人的苏昕还是会下意识拿起手机，取出平板看文件。
　　这么看来她好像已经变成了一个十分无趣的人，就是偶尔得到的闲暇也不知道该如何支配使用。
　　只有在邵止岐面前的时候，苏昕才稍稍从那个状态里挣脱出来。毕竟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认真地应付谁的喜欢了。只是追求的话倒很常见，她一般都会直接拒绝，平时杜绝得也很彻底。
　　但这种暴露后仍然藏着掖着，几乎察觉不到的小心爱恋……仅仅是应付都花了很大的精力。可能是因为她知道这份爱有多纯粹沉重。
　　她很慎重，因为她怕自己会一时大意。
　　时间到了，苏昕取出温度计，看了一会那上面显示的温度。邵止岐的手正好放松，她后退一步离开，把体温计轻轻放在桌上，离开了508室。
　　体温计显示的水银柱来到了371度。
　　好险——
　　苏昕回到房间，背靠着门心想：
　　好险，差一点就要发烧了。
　　心底有个声音响起，带着嗤笑：发烧？你担心的真是那个吗。
　　苏昕感到头疼。偏偏是这个时候。声音的主人是自己的一部分灵魂，但是更年轻。很偶尔的时候这个二十岁出头的苏昕，大学时期常被人称作学姐的自己会不打招呼地突然跑出来，像是天使与恶魔的结合体，说一些能够刺痛到麻木心灵的话。或许就是真心话。因为这个苏昕要比自己大胆、冒险得多。她不会自欺欺人。
　　苏昕揉着太阳穴，语气无奈：“你闭嘴啦。”
　　心里的那个苏昕学姐背着手：我不。让我来提醒你一下，你想说的应该是这句吧：好险、好险。我差一点就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今天就这么在邵止岐的怀里睡去，似乎也不错。”


第21章 
　　隔日邵止岐一觉睡到了晌午，她是被饿醒的。醒来瞬间她就知道自己的病彻底好了，胃口恢复，现在饿得要命。但她又有点不想接受这样的现实，所以不舍得从床上起来。
　　病好了，苏昕是不是就要走了。
　　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昨天短暂下了一阵子，今天好像会持续一段时间。纽约的冬天本就湿冷，邵止岐看向窗外阴阴的天气——窗帘什么时候被拉开的，苏昕来过了？
　　可能是来查看自己状态的。邵止岐愣愣看了会，这才注意到窗台上的大头狗不见了。
　　大、大头狗！
　　苏昕送我的狗！
　　邵止岐一骨碌爬起来，去窗台仔细看了看，确实不见了。她又在屋子里转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倒是在桌上发现一根水银温度计。所以苏昕肯定是来过了。她站在那急得团团转，后头传来开门声，邵止岐一扭头就和拿着几个袋子的苏昕面面相觑。
　　苏昕反手关上门，邵止岐还没来得及装就被戳穿：“已经彻底好了吧？找什么呢。”
　　邵止岐来不及沮丧，她现在满脑子大头狗：“狗、狗……”
　　“嗯？”
　　苏昕把袋子刚一放下，邵止岐就冲到她面前抓着她袖子说：“狗丢了！”
　　邵止岐刚醒，头发乱糟糟的，衣服还是昨晚的灰色T恤和短裤，有点邋遢的样子，急切的情绪表露在脸上，上一次看见她这么明显表达情绪还是告白那天夜晚。
　　苏昕一愣，她花了几秒处理邵止岐的话，然后肩头开始微颤，她低头掩嘴，低垂的眼里流露笑意。再抬眼的时候捏了捏邵止岐肩头，安抚似的说：“狗在我的房间里睡觉，不用担心。”
　　“在你房间？”
　　邵止岐疑惑。她歪着脑袋，几缕发丝垂下来。一个月没见的邵止岐头发又长了些，没修剪过，眼睛都快遮得看不见了。
　　狗……不是，是邵止岐。邵止岐看来得去修剪下毛……不对。
　　苏昕的思绪差一点被那只大头狗带跑了。
　　是邵止岐该去理下头发了。
　　“对，在我房间。今早来给你测了??温，本来还想开窗通风的，但外面下雨，太冷了。开窗的时候不小心飘进来几滴雨沾湿了大头狗，我就把它拿回房间吹干了。”
　　苏昕边说边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份外带。她说早上自己去了附近一家餐厅吃饭，把多点的餐品打包带了回来。邵止岐有些失望，她要是早些醒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和苏昕一起去吃饭了。
　　邵止岐吃那份外带的时候速度格外得慢。不应该，她吃饭一般很快。苏昕瞧出点不对劲，邵止岐的眼神还躲躲闪闪的，就是不看自己。苏昕到最后干脆不看手机了，锁上，然后翘起二郎腿，威压感升起，她直视邵止岐：“有话要说？”
　　邵止岐嚼着意大利面条，现在根本是食不知味，魂不守舍的状态。被苏昕点名了她才猛地抬头，见苏昕在看自己，又很快低头。
　　把嘴里的东西都咽下去了她才回答：“没有……”
　　苏昕挑眉：“邵止岐。”
　　邵止岐的脑袋更低了：“就是想问，你是不是马上要走了。”
　　我的感冒已经彻底好了，那你是不是就要离开了。因为你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不是吗。
　　颤栗微微在心尖复苏，苏昕难以察觉地皱了下眉。可能是因为太罕见了，苏昕如此说服自己。印象里那样木然沉默的一个人如此表达出好感，不是化作一颗威力巨大的炸弹，就是像现在这样，默不作声地渗入心里，纯粹的感情沉甸甸的，烫得可以融化一切，腐蚀生锈的东西。
　　说实话她现在很想说：是，我该走了，你把饭好好吃完，然后自己好好照顾自己。这两天的一切都是一场意外，不要太在乎，对你我来说，这并不意味着什么。不要误解，不要多想。不要……
　　以为自己有希望。
　　苏昕把发丝别到耳后，白皙的耳廓微微红着。
　　她说：“我明天退房。”
　　邵止岐下意识失落，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明天？”
　　“嗯，明天。因为我答应过你了啊。”
　　苏昕叹一口气，心声到底只是心声。她倒希望自己是个忘性大的人。很可惜，她的记性很好。
　　所以她说：“病好了就带你去坐旋转木马，我是这么说的吧？”
　　邵止岐微微张着嘴巴，有点傻。她眼里倒映的苏昕此刻有些陌生——因为她的笑容和自己平时见到的并不一样。很像，但是不一样。这笑更像是三年前她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发间染着蓝色挑染的苏昕对自己流露出来的那一个。那时的苏昕如一阵风般任性又自由，稍不注意就会被牵着鼻子走。
　　那时的苏昕重返现实，好似曾经埋葬的灵魂苏醒，邵止岐什么话都说不出。她只能低头，用力点一点头。她怕自己一说话就要露馅了——此时此刻疯狂跳动的心脏绝对会从喉咙里蹦出来，苏昕见了兴许会后悔。所以忍住，忍住，要镇定一点……邵止岐放在腿上的拳头攥很紧，苏昕轻笑：“邵止岐，别忍了。”
　　然而她本人还在嘴硬：“我没有在忍。”
　　用的助理口吻，尽量平淡了。苏昕摇头失笑，也不再追问。她只是转身说要回去换一身衣服，还说：“你吃完了冲个澡，准备下我们就出发。”
　　她走以后邵止岐才站起来，刚才起床时的郁闷心情一扫而空，她攥着拳头蹲下来，实在忍不住了，她一下子做了三十个俯卧撑才消耗掉了体内迸发出的热量，结果越做越开心。要不是一会要出门，她估计得出去绕着中央公园跑个几公里才能平复。
　　下午雨势变小，甚至不需要撑伞，是最好的漫步时间。邵止岐和苏昕就在这个午后出门，天阴阴的，见不到一丝阳光。邵止岐下意识以为苏昕要打车，她站在了街边，扭头却发现苏昕径直往前走了。
　　“怎么？不是要走到地铁站吗。”
　　苏昕回头看她，不知道是不是邵止岐的错觉，她总觉得从刚才开始站在自己面前的并不是那个苏总，金羊毛的CEO，被业界称为笑面魔鬼的狠角色。她不是自己的前上司，不需要恭敬相待。自三年前就存在的距离感随着呼吸吐出的白雾消散了，效率为上、工作第一的相处方式彻底不再管用。
　　这样的苏昕，她更捉摸不透。
　　但是……
　　邵止岐迈出步伐，深吸一口清洌的冷空气，雨点击打在她身上，节拍如她的心跳，很快。
　　她喜欢这样。
　　她们一同漫步在雨中的大都会，从28号街走到34号街的十分钟内还是习惯性地一前一后。途径帝国大厦的时候邵止岐为了带路，已经慢慢和苏昕并肩前进。
　　她过去从未想过能有这种时刻。周遭这一个月来已经见惯了的景色甚至都焕然一新——上帝何时重塑了这里的一切？
　　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构筑出了一个巨大的箱庭世界，行人变得十分渺小，就算抬头也只能窥见一小部分的天穹。铅灰色的天空一片雾蒙蒙，慢慢掩住了那些建筑物，将其边缘抹掉、模糊化，愈远的建筑就愈是要消失似的。
　　举目望去皆是一众幽灵般的海市蜃楼。这是一个征兆。过马路的时候苏昕向右边跨了一小步，她轻声说，邵止岐，要下雪了。
　　邵止岐便从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这一幕似乎又回到了过去无数个下雨下雪，太阳暴晒的时刻。她从苏昕的身后跨出一步，撑起雨伞，终于有了和苏昕并肩的机会。而此刻她不需要跨出一步。她只需要按下按钮，伞面便猛地张开吃掉两人的身体。
　　悄然飘下的雨夹雪掉在黑色伞面上，绿灯，最后一辆车滑过面前，轮胎留下一道痕迹。并肩的两人迈步，走过斑马线上的每一步都踩在渐渐显现的薄雪上。于是两道裸露出柏油马路的黑色脚印也逐渐出现，又很快被白雪掩埋。
　　邵止岐抬头，试图辨认自己两天前见过的景色：
　　远处的洛克菲勒中心，参天的GE大楼被风雪淹没，圣巴德利爵主教座堂的白色塔尖如古老传说中的一幕，抛在身后的帝国大厦塔尖在环顾四周确认方向时还会偶然显现。世界是无数的幻影之景，红色航标灯仍在雪雾中高频闪烁。
　　纽约之前有这样漂亮吗？
　　邵止岐的视线下移，见到雪花沾上苏昕的发丝，睫毛像是结霜了似的。
　　有这样漂亮吗？
　　邵止岐怔怔地重复着。
　　她们走得不快，甚至算得上慢。苏昕平时走路是很快的，邵止岐想也许是因为天冷地滑，所以她才走得如此缓慢、如此小心。
　　苏昕的肩头蹭着她的手臂。自己正被依靠着，邵止岐难以抛却这样的念头。她有点紧张了，心跳加快。
　　本来马上就能到达先锋广场的地铁口。但是邵止岐控制不住脚步，她带着苏昕绕了远路，甚至背道而驰。还好纽约的地铁口很不显眼，几乎埋藏在那些高大的建筑脚手架下，躲在人群里，伪装成大楼。
　　她们兜了一个大圈子经过布莱恩特公园，这个时候苏昕一定知道她们在背对布鲁克林大桥走了。但她没有出声制止。走过圣巴德利爵主教座堂后来到51号街的地铁口，窄窄一条入口，邵止岐边靠近边觉得纽约的地铁就是一只怪物。这样的地铁口也如同怪物贪婪张开的一张大嘴，吞吃掉一个个好似误入的行人，将他们卷进光怪陆离的世界。
　　不知道苏昕会如何看待这一幕，她还会选择乘地铁过桥吗？邵止岐想。近旁的下水道处传来列车经过的轰隆声响，如雷鸣在脚底掠过，地面在轻微震颤。
　　邵止岐收伞时苏昕伸出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说：“我还是头一次坐纽约的地铁。”
　　语气是轻描淡写的，应该也是事实。在邵止岐的记忆里，苏昕平时都是打车或者有专车接送，在海外一般是酒店和办公地点两点一线，没有其他路线。邵止岐有点发愣。她明白苏昕把手递过来的用意，正因为明白，她才会吃惊，甚至不敢相信。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手伸过去，轻轻捏住苏昕的手。
　　她是这样的小心翼翼，苏昕却不。她反手覆上邵止岐的掌心，手指穿过她的手指间隙，扣紧手背。
　　居然是十指相扣。


第22章 
　　邵止岐就这样牵着苏昕的手，一起踏入了这座曲折幽深的地下城。陡峭的楼梯，惨白的灯光打亮廊道，广告牌上全是涂鸦。明明是在潮湿又寒冷的空间里行进，邵止岐却只觉得手心发汗，苏昕牵得好紧。
　　来到站台上，邵止岐抬头辨认列车方向，在这座大迷宫里就算是调查详尽的她也很容易走丢。她们并肩站在一起，等着列车从隧道出现。而苏昕的手仍未松开，不仅是此刻，还是上车后，直到坐下。她的手都未曾松开。
　　列车过桥前的一站有一对情侣上了车。车厢里没有很多人，大家神色冷漠，低头做着自己的事。那对情侣就落座于对面不远处，邵止岐注意到他们是一对同性情侣，两人戴着同款式不同颜色的手套，十指相扣。
　　邵止岐愣愣低头，看着自己和苏昕紧握的手，心想在那些路人看来，自己和苏昕是不是也是那样的一对情侣呢？
　　列车进入隧道，对面的车窗里倒映着苏昕低垂的脸颊。她似乎没有看到那对情侣。是的，是因为没有看到，所以才没有松手。
　　当车窗里的苏昕突然抬起眼睛那一刻，列车冲出隧道跨越东河，掩在雪中的布鲁克林大桥黝黑神秘，悬索细细密密分隔开灰色朦胧的天空，仍然看不真切。邵止岐不敢扭头，只是看着车窗，那里始终倒映不出苏昕。
　　无论如何，手还是牵着的。她没有松开。
　　在约克街下车后本该直接前往旋转木马，可是苏昕没有说，邵止岐也就没有提醒。为了撑伞的邵止岐终于和苏昕松开了手，手掌心立刻变得冰冷，她可惜地轻轻叹气，苏昕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抱着身子说：“太冷了，我要买件衣服。”
　　这个苏昕随心所欲，自我奔放。她这么说了，真的转身迈步，钻进一条商店街里。这时候雪已经堆了细细一层，成了有些肮脏的雪泥，很滑。邵止岐有点慌张地撑起伞跟在她身后，生怕她跑出伞底下，被雨雪打湿，甚至还慌张请求她走慢一些。
　　丹波区确实很好逛，店铺明亮的橱窗里不时出现漂亮的衣服和有趣的小玩意。走走停停一小时，途中她们经过一个宽阔的十字路口，这里是一个有名的拍照地点，不少旅客都会站在这里和背后大楼间的布鲁克林大桥合影。
　　“要拍吗？”
　　已经买了件藏蓝色大衣的苏昕抱臂站在马路沿上思考，她自言自语出声，然后回头看邵止岐：“你拍照好看么？”
　　没有想过苏昕会提出这种要求，邵止岐一愣，然后很犹豫地说：“我不知道……”
　　苏昕看着她，扬眉好像在怀疑：“你不知道？”
　　她笑了下说：“还以为你会拍得很好，毕竟……”
　　毕竟什么？
　　好像有个藏得好深的秘密已经被苏昕发觉了。不，不对，她肯定不知道，她只是猜的。邵止岐矢口否认。她现在知道了我的感情，所以才会这么猜测……猜我会偷偷地拍她，把照片私藏起来，上锁，再上锁。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邵止岐心虚地移开视线。
　　——我只敢拍你的手，你的背影，你的鞋子。
　　除了很久以前拍下过的那张睡脸，其他的照片就是拿给其他人看，也没有人能认出那是你。
　　但邵止岐不会撒谎。而且她想拍，所以她回避了那个意有所指的问题，只是说：“我会努力。苏昕，我会努力把你拍得很好看。”
　　这好像并不是她想要的答案，苏昕眯起眼来摇头失笑，似乎觉得扫兴。邵止岐刚要拿出手机就听见她说：“只是开个玩笑，我不拍。走，我有点饿了，你知道附近哪里有好餐厅吗？”
　　果然这个苏昕实在是过于随心所欲了。邵止岐只好又把手机收起来，莫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她不明白。
　　她带苏昕去了自己曾去过的那家购物中心吃饭，就是在这家购物中心的露台上，她记起了从前的事，然后趁着酒意跑去布鲁克林大桥上走了十次。
　　想来也只是前天的事，但现在——
　　现在苏昕居然就坐在自己面前，吃自己尝过的饭菜，喝同一个牌子的红酒。
　　邵止岐能感觉到有一种冲动逐渐有了重量，化为更具体的形状。但她努力抑制着，甚至酒都没有喝几口，因为她不想酿出大祸。但是面前的苏昕一杯接着一杯，她的脸颊逐渐红润起来。和不胜酒力的自己不同，酒量很好的苏昕属于很容易上脸，但又会很快消退的类型。
　　“你怎么不喝。”
　　要结账的时候苏昕这才注意到了邵止岐的克制，她故意这么问，嘴角带笑，邵止岐有些局促不安，刚要回答就听见苏昕说：“噢，对。你是一杯倒。邵止岐，你好弱。”
　　语气带着嘲笑，邵止岐心想苏昕这是喝醉了吗？这么快？然而服务员把账单递过来的时候苏昕的手却又非常迅速地接过，手指夹着张卡放在账本里，语气也变得理智清醒：“信用卡，谢谢。”
　　邵止岐被搞糊涂了，她看看苏昕又看看空掉的大半瓶酒，服务员把账单和卡送回来的时候苏昕签字划小费，攥着笔的手也很稳定。
　　应该还没有醉。
　　按照自己以前的经验，苏昕才不会这么快就醉。
　　邵止岐下了结论。她们出了购物中心后天色已经彻底黑下，终于要前往不远处的旋转木马了。走到一半苏昕突然开口说：“有点想抽烟。”
　　她说完就看着邵止岐，眼神似乎在询问她什么。具体是什么邵止岐是猜不到的，但她胜在周到。她调转了一个方向，沿着一条踩出的小路来到了Pebble Beach，铺着鹅卵石的岸边。这里风好大，但胜在视野开阔，风吹过人，抚过河面，空气久违得清爽。
　　邵止岐递过去打火机和烟，苏昕噙着笑接过，手掩嘴挡风，很快就点起了烟，她的动作轻快熟练，还带有一丝优雅的美感，是邵止岐无论看多少次都无法模仿的。
　　苏昕徐徐吐出一口烟，让那缕烟被风带走。她扭头看向邵止岐，问：“你不抽？”
　　邵止岐下意识回答「我不抽烟」，苏昕的视线下移，看着她手里的烟盒，挑眉。邵止岐这才注意到烟盒里就剩了一半的烟。
　　肯定不是现在才发现的，邵止岐莫名想。苏昕一定很早就发现了自己也会抽烟的秘密。她不作辩解，只是低头也抽出一根烟来。打火机还在苏昕手上，她叼着烟凑过去，刚要伸手就看见苏昕把手里夹着的烟拾到嘴边，轻轻咬起来。
　　苏昕走近了一步，距离瞬间缩短，触手可及。她微微踮起脚尖，抿着嘴唇，垂眸，认真又严肃。像在衔一颗星，几乎是要接吻的错觉——近在咫尺的距离内，苏昕的烟和呼吸都能感觉得到。她那根燃着橙色的烟头若即若离地触到了邵止岐的烟，火亦或是热量给了过去，悄悄燃起了邵止岐的烟，一缕烟慢慢升起来，和苏昕的烟交织在一起。
　　苏昕抬眸，对上邵止岐的眼睛。
　　雨夹雪在这一刻渐渐歇止。
　　熟悉的烟草焦味灌入口中，渗入，过肺，最后成为了呼吸的一部分。邵止岐率先移开视线，别过脸轻轻把烟吐了出来，她在强压心跳的时候却听见苏昕好像真的感到困惑似的说：“邵止岐，你真的喜欢我吗？”
　　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是风太大造成的幻听。邵止岐看向已经撤步离开，站在一旁的苏昕，她单手抱臂，熟悉的姿势，吐出个漂亮的烟圈，但很快就被风吹散。
　　邵止岐张张嘴，一股心情郁结在胸口。她的感情明明是已经暴露的事实，可是她却没有勇气清醒地说出：是，我是真的喜欢你。如果不是怕你会感到沉重，我甚至可以对你说，苏昕，我很爱你。
　　然而她没有说，她只是低头又吸了口烟。
　　她还是在习惯性地藏，冲动地逃，胆小鬼似的躲。不承认，不主动。
　　也许晚饭的时候应该多喝一点酒的。邵止岐想。
　　烟的火光在夜里亮着一小点。两个光点挨着，静静燃烧。
　　她们站在这，慢慢抽烟，听着风声。看河景与大桥，和对岸的城市夜景几乎在这一刻瞬间拉开一段骇人的距离，不仅仅是长度上的距离。明明白天时还身处于对面那座巨大的箱庭城市里，如被搅拌进了拥挤的沙丁鱼罐头。站在这里观赏那些高楼的感觉就好像在看许多棵巨大的榕树，它们像是一整片雨林遮盖了一切，蔓延扎根在泥土里的树根是无穷无尽的人类欲望。
　　然而这里水声依旧，河边没有一盏路灯，只借用了对岸城市的光，桥上的灯，河中粼粼的波光。树影婆娑，风则借用树叶奏起沙沙的乐曲。路人的脚步声也像是从很遥远的的地方传来。
　　远处的河上停着一艘船，不知是不是一艘游船，看着很落寞。
　　那两点火光都依次熄灭的时候，苏昕说：“走吧。我们该去坐旋转木马了。”
　　她转身离开，背影给邵止岐的感觉就像是那只落单的船。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有什么随着烟的燃灭一同随风散去了，就像是那一捧被剪掉的天蓝色挑染。限时的任性叛逆因夜晚降临、雨雪停止而消失不见，因最终还是要回到既定道路上而被迫成熟地收回。装回了大人。
　　也许她就是那只船，邵止岐想。苏昕是一艘没有船锚的船，总在前方行驶，不知疲惫。她把自己逼成了一生飞翔，只要落地就会死掉的无脚鸟。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这个稍显特别的苏昕或许是这几年来头一次靠岸，头一次落地。


第23章 
　　回到路上的两个人又变成了一前一后地走，雨雪都停了，不需要再撑伞。但是风大起来。明明顺风在走，邵止岐却觉得自己十分吃力，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抵抗。她知道那是什么。她知道的。
　　经过路灯，苏昕的影子被拉长来到邵止岐眼前，她往前快快走起，想追上那道影子，但苏昕好像也加快了步伐——像是回到了平时，那三年里的走路速度。她不得不加快、加快，可还是追不上。
　　最后影子停住，邵止岐差一点撞上苏昕的背影。她抬头，看见眼前的旋转木马熄了灯，被关在方形的玻璃罩子里。
　　“关了啊。”
　　“是的。”
　　两人又伫立了一会，河边的风太大了，苏昕耸肩说：“那没办法了，走吧。”
　　她走得轻易，好像今天一直为之前进的目的地根本不是这里一样。也许真的不是这里，那么到底是哪里？邵止岐跟上她经过曾走过的一条条街，最后又步入了约克街的地铁。再次站在站台上的时候她们隔着一点距离，看着不同的方向，曾经十指相扣的手都放在了口袋里，冻僵的手指依靠自己的体温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偏偏这时候列车延迟十多分钟，邵止岐看着手机上的地铁软件，下一趟列车在无边无际的等待里终于到来了。
　　她们踏上列车的那一刻，苏昕突然说：“邵止岐，如果我没拉你去逛街，吃饭，抽烟……也许我们还能坐上一趟旋转木马。”
　　她可能想说抱歉，邵止岐猜。但她又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列车缓缓开动，邵止岐发现这节车厢里没有人。明明是有名的景点，这节车厢怎么会只有她们两人呢？尽管极其罕见，也许偶尔也会发生这种情况吧：恰好这一段时间内都没有人坐上约克街这班列车的这节车厢，只有她们。
　　邵止岐开口，打破沉默：“苏昕，我可不可以换一个愿望。”
　　邵止岐站在坐着的苏昕面前，手紧紧抓住座位旁的杆子。
　　“苏昕不会食言，对吗？”
　　她低头俯视苏昕，苏昕没有抬头。
　　列车还在幽深的隧道里前进，轰鸣声渐起，有什么要苏醒了似的。
　　苏昕开口：“你说。”
　　旋转木马已经关门，巨大的玻璃建筑封住了梦幻，希望，一丝可能性。列车这时突然冲出隧道，邵止岐在这一刻下定决心抓住藏在心里那股成形的冲动，她决定主动出击。
　　这一次，就算没有喝醉没有发烧，清醒的邵止岐也暂时拥有了可以撞破一切的勇气与爱。
　　予爱。
　　邵止岐的手轻轻落在苏昕肩头，另一只手的食指勾了一下苏昕的下巴，苏昕自然而然就扬起了脑袋，闭上了眼睛。这是一个不必言说的愿望。
　　乘车时间全程三十分钟，列车跨越东河需要十分钟。列车在这十分钟里没有停下也无法停下，它咣当摇晃，车窗外的夜景和布鲁克林大桥没有了观众。它们成为了观众，在那小小的四方形车窗里看到俯身的邵止岐微微偏头，低垂的眼里是闭眼的苏昕。
　　邵止岐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从现实世界裁剪出来的黑洞之中，和苏昕一起。
　　吻的时候苏昕的手一开始是放在腿上的，后来她手升起，捧住了邵止岐的脸颊，似乎是要她再往下一点，这样亲得舒服。邵止岐听话，弯腰。鼻间萦绕着苏昕的气味。苏昕喷的香水量极少极淡，每年还会换一次香水款式，今年的更淡，不这么近几乎闻不出来，是一股桂花般的清香。昨晚的梦里她好像也嗅见了一样的气味。
　　她感觉到那只捧住脸的手松开，往下移动，捏住了她的领口。亲的时间越长，越是深入缠绵，苏昕手指的力度也在加重，捏出深深的褶皱。
　　苏昕途中睁开过一次眼睛。触碰到邵止岐的眼神后她又忍不住闭上。就像是抬眼直视太阳一样，没有办法坚持，实在太刺眼了。邵止岐放在她肩头的手慢慢挪到苏昕的后颈，轻轻扶住，像是捧着一件宝物般。
　　列车冲入隧道，陷入黑暗之时突然就停下了。纽约地铁就是会这样。突然的延迟，突然的停下。邵止岐已经习惯，而苏昕却不懂。她不懂，也许是在不安，另一只手也就攀上邵止岐的大衣，抓住衣襟，太用力。
　　邵止岐想起身解释，但嘴唇刚一离开就被苏昕咬住。似乎在说：继续吻，不许停。似乎这样就够了，似乎这样就能安心。苏昕的手也渐渐松开。
　　片刻后列车重新启动，终于进站。两人分开，邵止岐稍稍喘着气，心说：
　　——果然，不可能。
　　她知道那个声音是对的。
　　不可能的。
　　要我和苏昕做朋友，不可能。
　　尤其是尝过一次亲吻的现在。没有破碎的记忆和不清醒的状态。她好好地尝过了一次，那么就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她再也当不回苏昕的助理，也无法成为苏昕的朋友。
　　眼前只有两条路：追赶那道似乎永远也赶不上的影子，抑或是掉头离开。
　　就这么两条。
　　列车开门，零零散散的几名乘客上车，车厢内的时间流速回到了正常速度，不再相对地太快，使十分钟转瞬即逝。
　　邵止岐直起身，她看着已经随着列车到站而恢复冷静，看起来根本不像刚结束一次长长亲吻的苏昕。几乎找不出破绽，但是有一个漏洞——
　　她不敢看自己。
　　苏昕的手机嗡了下。邵止岐现在才发觉苏昕这一整天都没有看手机处理工作，一定是特意嘱咐过李楠了，那么现在为什么会接到电话？是紧急情况吗。
　　苏昕从包里拿出蓝牙耳机戴上，这通电话没有显示来电人，她接通那一刻听到对方声音后立刻挂断，甚至直接扯下了蓝牙耳机，一脸嫌恶。
　　明明还没到终点线，苏昕却站起来说：“我在下一站下车。”
　　下一站是第二大道。邵止岐想问，苏昕却说：“我有个想去的地方。你不用跟来。”
　　苏昕现在的表情很寻常，淡淡的，甚至过于冷淡了。邵止岐这才迟来地想我是不是得寸进尺了，又在想那个来电人到底会是谁。
　　站起来的苏昕低声说「让一下」，邵止岐下意识后退一步，她又有点想挽留苏昕，抓住她的手腕——可这样又和纠缠她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她把手收回，垂在身体两侧。在列车进入站台，慢慢放慢速度的时候，苏昕背过身去，迈步——只是踏出了一步。
　　停住的苏昕背影说：“邵止岐，你听好。我可以当我那时说的不是七天，而是一个月。离一个月的期限还有几天，你想好了再告诉我。不必是和以前一样的职位，你可以和李楠一起分担工作……总之，我想说的是——”
　　“你要回来吗？”
　　——回来，继续当我的助理。
　　邵止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知道这是一种妥协，她知道这不是彻底的拒绝。但她还是感到有什么落空了，她刚被点燃的熊熊火焰就像是被冷水扑灭，庞大的爱重重摔碎在地上，四肢也随之被抽走了力气。
　　这感觉似曾相识，就像是回到那个下定决心辞职，离开苏昕，好好冷静一下的深夜。那是几个月前。在计程车上睡着的苏昕被她抱在怀里，还在睡。
　　电梯里，苏昕徐徐醒来，不知是不是真的清醒了。她抬眸看了下邵止岐——她的助理正一动不动盯着电梯上升的数字，高大而镇静，和往常一样。
　　实际上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实际上她的助理正极力压抑着对怀里上司的爱。那只爱的猛兽几乎要冲出来淹没一切。忍着、忍着。藏好、藏好。她对自己说。
　　就在这时苏昕伸手捏捏她的脸，然后侧头，手搂住她肩头，呼吸打在邵止岐的锁骨上，她下巴扬起，嘴唇和邵止岐的耳朵若即若离。
　　她喃喃自语，伴随轻笑说：邵止岐，你真是一个好助理。
　　说：要是你可以一直在我身边就好了。
　　说：你能不能当我永远的好助理？
　　——那一刻爱化作黑色的火焰，如一只面目可憎的丑陋怪物。它就这样瞬间吞噬了一切，给了一份绝望的虚无。邵止岐当时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把苏昕送进房间。苏昕大概不记得这件事了，她喝醉时睡着就是会说连她自己都不记得的话。但梦是人潜意识的体现，是真心话。所以她早该知道的，那个时候就知道了，现在知道得更清楚了。
　　邵止岐知道苏昕想要什么。她不想要她的爱，她只是想要回到以前的生活，有个周到，任劳任怨，懂事，可靠的助理。站在车厢里的她渐渐泛上点绝望。如果说几个月前是自顾自的绝望，现在则是彻底的绝望。她不懂为什么那样一个吻都无法证明些什么。
　　于是邵止岐很快就给出了答案，甚至不需要等到那个截止日期，她断然说：“苏昕，我办不到。”
　　苏昕当即颔首：“这样。”
　　然后她果断转身下车，列车关上门，缓缓前进离开。站台上的人影和列车上的乘客交错而过。一切结束了。两条路的结局最终是掉头离开，就应该会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艰难，她早该知道。
　　“就该，是这样的。”
　　——可我到底为什么会站在这里，而不是那辆远去的列车之上？
　　邵止岐低头，看见自己站在站台上的双脚。掉下的眼泪啪嗒啪嗒，打湿了她的鞋尖。
　　邵止岐不计算得失，她被猛兽支配，在爱的洗衣机里旋转晕眩。唇上还残留着温度，鼻间仍有桂花清香，衣领被紧攥的褶皱尚存。十分钟的亲吻在她身体心上留下了痕迹，使她固执起来，像一把钥匙咔嚓开掉了锁，锁头从虚空中坠下，狠狠撞碎了那份忐忑不安与畏首畏尾。
　　思绪渐渐清楚，不再混乱、绝望。现在的她只知道自己的勇敢使她刚刚得到了一个清醒的吻。那一个吻还在燃烧，化作一股柔和的推力，在耳畔催她迈开步伐，像一阵强劲的顺风，推她的肩头。
　　但这一次追逐，不一样。
　　邵止岐迈步向前，甚至奔跑起来。
　　因为她不会再藏。


第24章 
　　邵止岐快步跑上狭窄的楼梯， 站在地铁大厅里左顾右盼。
　　大厅的灯光惨白微弱，照得室内阴暗，入眼是开裂斑驳的墙壁和带有污渍的地面， 裸露出来的管道在天花板上错综复杂。匆匆晃过几道人影，但都不是她。
　　邵止岐的视线模糊， 不知是什么渗进了眼里。她咬了咬嘴唇，再次迈步以一种几乎冲撞的速度出了闸口，从地下通道来到第二大道的街头，斑马线对面是那道熟悉的人影， 她几小时前买的那件藏蓝色大衣在深夜几乎难以辨认，让人莫名生出一种焦急。邵止岐跑得更快。
　　她刚跑到街边红绿灯就变了标志，禁止通行。邵止岐猛地刹车，站在原地开口喊， 声音回荡在纽约空旷的夜里：“苏昕！”
　　对面的红绿灯下，苏昕愕然回头，她没想到邵止岐会跟上来。她以为她会乖乖回酒店， 以为她不会再跟上来了。
　　刚才车厢上发生的事是一个句号， 不是么？苏昕对出乎意料的事总是感到不快， 甚至是厌烦，可是她面前有个例外。这个例外在一个月前的半夜出现， 又在一个月后的今晚再次发生。
　　对面的邵止岐站在那， 她喘着气， 两只手垂在身旁用力攥拳，指尖陷进掌心。斑马线有十米的距离。那一头的苏昕抱臂，紧紧搂住自己的身子。她呈现出一种戒备状态， 夜风吹乱她的头发， 飘散的黑色发丝遮住她脸庞， 露出一对皱眉的眼眸。
　　在无法预估秒数的这段时间里，邵止岐慢慢平复呼吸，她看不清苏昕的表情，她只知道她没有走，她停住了。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邵止岐忽然深吸一口往后撤退几步，本来没动的苏昕突然放下手，下意识也后退了几步。
　　但她们后退的原因各不相同。
　　邵止岐后退是为了冲刺，为了一蹬，奔跑着前进的时候每一个脚印都用力踩上一道白色的斑马线。而苏昕后退是为了躲避。她意识到了自己即将面对什么，如同提前预知了陨石到来的瞬间。要正面迎接这样巨大的能量是不可能的，她下意识想，甚至感到了恐惧。
　　“等一下，邵止岐！”
　　眼看着邵止岐就要硬生生撞上自己，苏昕伸直手臂竖起手掌，禁止她前进。邵止岐很艰难地刹车，跟个不倒翁似的在原地摇晃好几下才彻底停住。
　　“你是想把我撞飞吗？”
　　苏昕惊魂未定，她放下手，扯了下嘴角。
　　邵止岐看着她说：“不是的，苏昕。”
　　“我是想抱住你。”
　　多么诚实，仿佛回到了那个告白之夜：坦白的邵止岐脱口而出无数藏起来的话语，纷纷扬扬的感情压得她喘不过气，发不出声。
　　苏昕抱住自己的手臂开始发紧。她意识到眼前的邵止岐突然变得不一样了。只隔了十几分钟而已，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对，现在是要考虑这件事的时候吗？
　　她立刻收住动摇，不为所动的样子，一堵无形的墙壁隔在她们中间，车子滑过行人路过，只有她们两个人伫立在街头，邵止岐慢慢平复下来呼吸，可心跳仍然很快。她没有想好之后的计划，也不知该如何继续。她真的很不擅长在清醒的时候做冲动的事，在面露后悔之色前，苏昕率先开口：“可以啊。我可以让你抱。”
　　邵止岐一愣，看向她。
　　对上的是一双似曾相识的，狡黠的眼神。
　　甚至还有丝笑意。
　　“我让你抱，但你得回来当我的助理。”
　　苏昕的话让邵止岐的心又冷却下来，她低着脑袋刚想要回绝，苏昕立刻又补充说：“不是正式的助理，假扮一下就好，就现在。我需要有个人陪我。”
　　她由衷感到烦恼似的叹口气：“我现在得去见个麻烦的家伙。”
　　邵止岐歪头：“麻烦的家伙？”
　　苏昕点点头：“嗯。我目前还不知道那人的目的，多少有些被动。不过她既然专门找到了我的联系方式，就说明她真的很想见我一面。我们已经三年不见，我还挺好奇她会对我说些什么。”
　　只是打了一个电话就能让苏昕立刻下车，邵止岐对那个人的真实身份感到愈发好奇。「三年」的这个时间点也很凑巧，想到这里的邵止岐显然已经上钩，苏昕满意地看着邵止岐露出犹豫的神色，她又洒下诱饵：“陪我去的人选……如果是作为助理的邵止岐，很合适。怎么样，来做一笔公平的交易吧。今晚你陪我去，好好演戏。结束后，我就让你抱一下。”
　　苏昕说着伸出手，露出邵止岐在商谈时经常会看见的那种友好微笑，象征交易即将达成，我们将建立一段愉快的合作关系。只不过这次合作的内容听起来怪怪的。
　　可是邵止岐脑子里一直回荡着「我就让你抱一下」这句话，还没来得及细想她就伸出手握住苏昕的手，有点冰凉，因为自己的手太烫了。
　　“合作愉快。”
　　苏昕低头轻笑，这时邵止岐才回过神来。她意识到自己步入了陷阱，这真的是一笔公平的交易吗？苏昕明明知道她一定会答应。哪怕她已经想到了这一步，可邵止岐还是心甘情愿地说：“合作愉快……苏总。”
　　从此刻开始，邵止岐又把自己嵌进了三年来的框架里，几乎如鱼得水。她挺胸抬头，努力把刚刚才汹涌澎湃的爱都塞回了高大的身材里。但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藏得彻底了，她这次塞得好吃力，差一点就失败。
　　“所以，苏总……我们要去哪？”
　　苏昕只用一个眼神示意，邵止岐就拿出手机开始打车，她等着听到一个地址，苏昕却开始喃喃：“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就说了一句「老地方见」……唉，还是一如既往的夸张。如果习惯没变，这个点，她现在应该在看歌剧。”
　　推断结束，苏昕说出结论：“所以我们去百老汇的大都会歌剧院。”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大都会歌剧院前，两人下车。歌剧院位于林肯表演中心内，三栋巨大的方形建筑围绕着一块覆盖着人工草皮的广场，最中央的那栋建筑有五扇高大的拱形大门，里头透出橘黄色的光亮，富丽堂皇。
　　眼前一切都在夜幕下静静矗立，人流不算很多，看来今晚的歌剧早已结束。
　　苏昕快到的时候在车上回拨了一次电话，然后立马挂断。下车后她再也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站在原地拢紧大衣，很不耐烦地嘟囔：“又冷又饿，又冷又饿……你今天要是敢跟我开玩笑，你给我等着……”
　　看来苏昕和对方关系很恶劣，邵止岐这么想着，不远处有一辆车停下，她看了眼手机，走到路旁来到车前：“对，是我。谢谢。”
　　她从车窗接过两个纸袋，来到苏昕旁边说：“苏总，我在车上点了外卖，看了眼配送时间加上现在已经很晚了，所以只能点到麦当劳……”
　　她说着就把热乎乎的纸袋递过去，苏昕看了邵止岐一眼：她是不是进入状态太快了点？不过眼神落到麦当劳上的时候她又突然笑了出来：“在国内吃就算了，怎么在这里还天天吃……我这一个月吃麦当劳的频率好像有点太高了。”
　　没办法，这个点还想快捷地吃到东西，可选的太少了，又不一定会好吃。麦当劳是最好的选择。
　　邵止岐闻言立刻收回纸袋：“那我吃。”
　　苏昕瞪了她一眼：“谁说我不吃了。我要吃，你点了两份？”
　　邵止岐点点头，苏昕就招招手让她跟自己过来。两人落座于广场前的一排石头座椅上。苏昕也没想过自己大半夜的时候会跑到这种地方，还坐在这里吃麦当劳。她边吃还边偷偷去看一旁的邵止岐，她两只手捧着汉堡，吃得很香也很干净。她吃饭的时候向来安静，几乎意识不到她的存在，让苏昕做什么都很自在。
　　苏昕一根根吃着她自己那份薯条，心想不仅是让人感到自在，而且还过于周到了。明明没有直说，她却先一步点了外卖。很少有人可以做到这个份上，哪怕是李楠。就算李楠做了自己三年的助理，恐怕也只能止步于工作上的帮助。
　　她早该清楚，这种级别的尽职尽责是有原因的。
　　她也承认，她就是不舍得这样舒服顺当，早已成了习惯的生活。
　　以为在车厢上的自私表现会让邵止岐对自己感到失望……按理来说。任何一个现实又有理智的人应该都会知道自己的希望渺茫吧。而邵止岐又不是那种情商低下的人。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她的计算错误了吗？
　　苏昕默默吃着薯条想道，太入神，连马上就要见到一个讨厌家伙的不快也差一点忘记。直到一辆复古车型的红色敞篷车徐徐飞到路边，那头火红卷曲的头发在夜里也很鲜艳，像烧着了似的。长着雀斑的外国女人摘下普拉达的蝴蝶形墨镜，她嚼着口香糖，袖子卷起、抓着方向盘大叫：“瞧瞧是谁回纽约了！”
　　邵止岐吃完了汉堡，咬着麦旋风的勺子讶异看向那边，而苏昕则一把抓住一个纸袋，把它用力揉成一团。隔着几米的距离，她像是投球手一样扭腰抬腿，手肘升起，纸团被捏成了球，紧接着手臂后摆前抛，形成一条平行线。
　　苏昕做出了一个十分标准的投掷动作，纸团瞬间猛地掷出，邵止岐的眼睛跟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的纸团，耳旁好像响起了一声「全垒打」的激动解说声。那个纸团最后准确无误砸中了红发女人的额头上——“嗷！”
　　苏昕咬牙切齿说：“你是连一丁点廉耻之心都没有么，居然还敢来见我。”
　　车上的女人摸了摸额头，纸团再怎么砸也不会很痛。她开门下车，一点也不在意地张开手臂，敞开的呢子大衣下是一条红裙，明明是这么冷的天？邵止岐听见苏昕在嘀咕：“又穿成这样来看剧……太显眼了。”
　　女人就这样气势非凡地大步走来，好像马上就要给苏昕一个大大的拥抱。吃惊归吃惊，邵止岐仍然遵守了诺言，尽力扮演好一个助理的角色。她站起来挡在了苏昕面前。
　　女人好像这才注意到邵止岐的存在，她个子也很高。所以看见站起来的这个亚洲女人居然比自己还高以后着实有些吃惊，以至于摘下了墨镜仔细去看邵止岐。
　　这个红发女人有一对极浅的绿色瞳孔，脸颊上有些雀斑，嘴唇有点薄，是典型的白种人长相。但不知为何，当邵止岐毫不畏惧地对上她的视线，女人忽然莞尔一笑时，邵止岐觉得这个女人和苏昕有一点像。
　　具体是哪里像——
　　“你好，我是艾欧娜?伊森。你是苏的助理？”
　　她伸出手来要和邵止岐握手。哪怕知道对方只是个助理，这个叫艾欧娜，显然和苏昕平起平坐的女人也毫不吝啬好意。这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是邵止岐曾在苏昕身上体会到的，她低头看着那只手，刚要抬起手就被苏昕拦截：“别握。邵止岐，她是敌人。”
　　邵止岐立刻放下了手，沉默以对，像是接收到命令的一只凶狠大狗，就差呲出牙齿了。艾欧娜一脸新奇地看着她的反应，然后说：“苏，你在哪里找的助理？她太棒了，太棒了——外形就很完美，是我喜欢的类型。她上一份工作莫非是模特？你一个月给她多少工资？”
　　苏昕冷冷回答：“三年不见，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艾欧娜耸肩，她后退一步去看苏昕，歪着脑袋勾起嘴角：“当然不是。我是来见你的啊。这么说，你应该已经做好回来的打算了吧，不然你是不会重回纽约的，我知道。”
　　苏昕嗤笑一声：“你当然知道。”
　　“毕竟当初把我赶出纽约的人，不就是你？”
　　突然到来的事实冲击让邵止岐愣了下。她串起那些蛛丝马迹，意识到导致苏昕三年前回国不得不重启事业的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个艾欧娜。
　　难怪苏昕那么讨厌她。
　　邵止岐理解了现状，她的态度也更加紧张。
　　她们最后不会打起来吧？
　　邵止岐悄悄改变姿势和位置，隔在她们两人中间。哪怕三年来她跟着苏昕经历了大大小小各种场合，但这种剑拔弩张的场面还是第一次。她没有相关的经验，只好尽力隔开两人。右手边苏昕，左手边艾欧娜，两人好像没注意到邵止岐的不安，仍然进行着唇枪舌战。
　　艾欧娜先是悲伤地说：“我没有要赶你走的打算，苏……是你自己要走的。”
　　紧接着她又眉飞色舞起来说：“不过你放心，我把不眠鸟打理得很好，业绩翻倍，市场份额也多了不少。所以我不认为我会输给你。或者我们也可以干脆不当对手，你应该明白，在业界没有永远的敌人。”
　　苏昕冷笑：“噢，然后呢？然后再过个三年，等你放我冷箭，再趁机把金羊毛吞吃干净——你是这个打算吗？”
　　艾欧娜顿了顿，她沉默片刻，突然抓着头发大叫：“噢！老天……苏，你为什么一定要摆出这种态度！我来这里不是要和你吵架的。当然，吵架一直是我们的相处方式……但我不喜欢现在这样的。你对我有敌意，苏。可你明明知道我当时那么做的用意。”
　　艾欧娜是一个举止夸张，性情多变的人。难怪苏昕会说她「夸张」，还说她「麻烦」。确实是这样没错。不过邵止岐也察觉到艾欧娜是一个非常真诚的人，她说的每句话像是舞台上的台词，偏偏又饱含真情。邵止岐这时忽然知道苏昕为什么这么恨她却还要来赴约了。
　　——亲自见面更有诚意，面对面的交流总能得到信息，哪怕对方的立场是相反的。这是苏昕当初说过的话。再恨的人也如此。
　　邵止岐也是现在才意识到苏昕来纽约的真实目的——她要扩大金羊毛的海外市场。早该想到的，她离职前的时候苏昕就在忙这件事。
　　艾欧娜显然也早已想到了这点：“我知道你为什么愿意来见我，你想问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不过我还是那个想法，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做敌人。你想要的东西我都会提供给你，就像当初那样，你依靠我家里的门路打入了这里的市场……我现在还是可以给你提供这个契机。哪怕你不原谅我。”
　　她这话说得诚恳，邵止岐认为苏昕在计算利弊后也会选择接受。但苏昕没有回答。
　　沉默弥漫，艾欧娜又笑了下说：“金羊毛，来源自那个希腊神话，对吗？所以你是需要我的——你需要伊阿宋和英雄们，苏。如果你要把自己当作美狄亚，那么你就会需要。”
　　这话终于让沉默的苏昕有了反应。她抬眸，很缓慢地摇头说：“艾欧娜，不要混淆视听。我们当时是合作关系，谁也不欠谁。当初是经验尚浅的你求的我，让我帮你做企划案，利用我的经验制作出了一批受众精准的杂志，所以不眠鸟才能成功打入市场。请你搞清楚这点。是的，我确实把自己当作了美狄亚。因为当初是你利用了我，是你因为我得到了好处，最后也是你背叛了我。”
　　苏昕字字珠玑，眼神坚定。本来颇有气势的艾欧娜垂下肩头，她语气弱下来说：“你的记性还是这么好。但是，我真的没有背叛你……我只是觉得，那样对你而言是更好的结果。”
　　如果说刚才的苏昕只是单纯的生气。但此刻的苏昕则露出了厌恶的表情。明明指向人不是自己，邵止岐却忍不住觉得害怕。
　　苏昕也能表露出这么厌恶的神情吗？邵止岐的心在发抖。原来厌恶到了极点，苏昕会突然变得如此冷漠。漫不经心的，眼里几乎没有艾欧娜的影子。
　　平时的苏昕会把情绪控制在冷静和亲切混合在一起的状态里，但绝对不会是冷漠。哪怕她会严苛地斥责下属，她同时也是一个无法让人讨厌的上司。俗一点说，她是一个有人情味的上司。
　　但现在的苏昕不是。她割掉了情绪，变得冷酷。可能比纽约的冬天还要冷。艾欧娜也感觉到了这点，她明明比苏昕要高。但在邵止岐眼里，苏昕已然在俯视她。
　　“我不需要被保护，艾欧娜。”
　　苏昕淡淡地说，不再添加一丝感情，而是在陈述事实。
　　“我要的东西，我会自己争取来，保管好，以及——夺回来。”
　　她碰了下邵止岐的肩头，迈步踏入夜色。路边停着一辆刚到的车，是她让邵止岐提前打好的。和艾欧娜的会面，她只给了十五分钟。
　　黑发的苏昕最后一次回头，对着红发的艾欧娜轻笑：“艾欧娜，是伊阿宋需要美狄亚才能拿到金羊毛。而对美狄亚来说，金羊毛虽是至高无上的宝物，也是她本来无需冒险的囊中之物。”
　　大都会歌剧院前，黑色的计程车静静开动，留下那辆红色敞篷车，以及一个久久呆立的身影。
　　艾欧娜最后低头，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已经被对方禁用的称呼——她的中文全名，也在这一刻才敢说出口：“苏昕，你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邵止岐离开前还不忘把剩下的垃圾装进纸袋。身为苏昕的「助理」，她得负责做这些事。但是另一个纸袋已经被苏昕扔到艾欧娜车里了，剩下一个没吃完的麦旋风没地方放，她只好拿着跟苏昕上车。
　　车开动了，邵止岐这次坐的副驾，她默不作声地低头看着麦旋风，苏昕则疲惫靠在车窗旁，抱臂问：“还没吃完？”
　　邵止岐「嗯」了下，她很轻地叹一声：“但是都化了。”
　　没有指责的意思，但苏昕莫名觉得是自己的错。一分钟前她还在纽约的大风之夜跟艾欧娜那个女人打嘴架，讲到最后也只是冷冰冰地收尾。现在车里很安静，暖气很足，她却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让邵止岐的冰淇淋化掉而有些坐立不安。
　　“再给你买一个。”
　　她这么说，邵止岐的手停下。她正在拿着勺子搅拌那坨化掉的冰淇淋，奥利奥碎掺杂在白色里，她盯着那些黑点，更小声地「嗯」了下。
　　当计程车顺着西62号大街，经过哥伦布环线时，它临时改了路线。于是车子拐弯进入第八大道，按照乘客的指示，车在拐角处的麦当劳前停下。苏昕和邵止岐下车，这家麦当劳身后有几幢直入云霄的摩天大楼，玻璃镜面似的反射着天空夜色，一片浓郁深沉。
　　进入明亮的麦当劳室内，苏昕点了个麦旋风回来和邵止岐一起坐在窗前的座位，看着窗外的世界：有些萧条的街道，有醉汉偶尔走过，捏着酒瓶大叫她们听不懂的语言。
　　邵止岐终于可以安心吃她的饭后甜点了，苏昕单手撑着脸，余光看着舔勺子的邵止岐。她揉了揉藏在发丝里的耳垂。邵止岐不知道，除了极度不爽的时候——心软下的瞬间，苏昕也会揉一揉耳垂。
　　她逼迫自己移开视线，开口问：“不眠鸟的事，你以前知道么？”
　　邵止岐如实回答：“知道一点，都是被动听说的。我没有主动查过。”
　　苏昕问她为什么，邵止岐就说：“如果是必要的事，您会告诉我的。”
　　确实是这样没错，真是完美的回答。苏昕笑了下，感觉像是回到了过去的时光中。但她又有点想揭开什么，所以若有所思地问：“那你觉得那个叫艾欧娜的女人，怎么样？”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太笼统了，不像是苏昕会问出来的。说明她只是随口一问。
　　但邵止岐不会随口作答。她偷偷看了眼苏昕，犹豫再三后说出来的是：“我现在还是您的助理吗？”
　　意思是，答案会根据她现在的身份而定。
　　苏昕扬眉，她终于觉得有趣，就说：“嗯，现在还是。等我们走出麦当劳后就不是了。”
　　邵止岐于是继续履行承诺，老实回答：“我觉得她提出的交易很诱人，也以为您会答应。像您以前说的那样，从她愿意抽出时间来专门见您这点就足以看出诚意。艾欧娜女士确实会给您提供帮助——我想她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
　　苏昕轻轻笑出来：“真是符合助理身份的回答啊。”
　　然而邵止岐下一句话却是：“再是作为一个助理的个人判断，我认为艾欧娜小姐的工作能力应该和您不相上下，她应该也是一个相当优秀的领导——”
　　她还没说完手里的麦旋风就被苏昕夺走，听见苏昕扬起声音说：“邵止岐，你可别被她骗了。”
　　“艾欧娜这个人只是看起来亲切大方而已。实际上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在不怀好意地想些什么，天天说一套做一套，阴晴不定，傲慢自私——你受得了吗？今天她觉得你不错，说很喜欢你，明天估计就会把你一脚踹开，刁钻你，让你去做一些难以忍受的苦活儿，好让你自己放弃。你受得了吗？”
　　“我受得了。”
　　邵止岐静静回答，她的眼睛里是停顿片刻的苏昕。她们的眼神交汇，十秒内一动也不动。这十秒里苏昕又过了一遍自己刚脱口而出的话语，似乎不仅仅是在说艾欧娜。她意识到邵止岐大概真的可以应付艾欧娜那个女人，而且走出这个麦当劳以后，她也真的可以去应聘艾欧娜的助理职位。对她来说，那是当下最好的就业选择。
　　而艾欧娜也一定会因为邵止岐当了自己三年的助理，毫不犹豫地选择接受她。
　　苏昕张张嘴，她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她被邵止岐的诚实击败了。她有点郁闷，手抓住勺子吃了一大口麦旋风，邵止岐看看她又看看那根勺子，欲言又止。耳朵率先有点红起来。
　　“还你。”
　　又吃了几口，苏昕把麦旋风塞回邵止岐怀里，邵止岐低头一看：没剩几口。所以她今晚大概就是吃不到一杯完整的麦旋风了。
　　“作为我的助理，邵止岐，你这话说的还真是有点忘恩负义。”
　　这是仅限在这个麦当劳里才能讲出的话。苏昕也入戏。她说：“艾欧娜是背叛了你的上司，把你上司辛辛苦苦建立的公司吃干抹净的敌人。就算是这样你也愿意在她手下工作吗？”
　　我刚才有说我想在她手下工作吗？邵止岐有点困惑，但她还是垂眸先回答了问题：“可是，如果不是她背叛了您……苏总，我们不会相遇。”
　　她抬起眼睛，眼里全是真诚的心情，毫无半分作假成分。对戏的人水平之高，苏昕竟难以继续下去。她罕见地在工作之外的时间感到气馁，也许今天是该结束了，已经发生了太多的事——太多计划外的事。她很久没有过这样的生活了。
　　她叹口气想结束对话，结果邵止岐继续说：“所以，在她手下工作，没准也是一种报恩。”
　　虽然这话的本质是在说艾欧娜让邵止岐和她相遇了，邵止岐很感激。可苏昕就是不爱听这话。可能是因为邵止岐的语气依旧那样冷静，好像在说的是别人的事。
　　与其说是因为艾欧娜而感到窝火。不如说，她只觉得眼前这个巍然不动的邵止岐很让自己恼火。
　　苏昕的理智在劝自己别跟邵止岐一般见识，她没准还是故意气你的——她可知道怎么气你了，不是吗？快点走出麦当劳，赶紧上车吧，让这个荒唐越轨的夜晚结束。然而有个更年轻的声音却说：告诉她，告诉她！
　　苏昕，你明明知道你只要说出这句话，邵止岐就会被你打败。
　　苏昕自小生活在需要竞争才能得到自己那一份的环境里，她被培养起来的那份强烈好胜心随着年龄渐长，经历愈加丰富后，已经渐渐消失在了她的生活里。
　　没必要一定分出高下，让对方服输。那是太幼稚太年轻的时候才会在意的事。但此时此刻那股冲劲儿又翻涌上来，年轻的苏昕又在撺掇她：快说，快说。
　　而邵止岐此刻仍在扮演公正诚实的助理角色：“按照您的看法，艾欧娜小姐这样的人虽然个性十足，但作为上司应该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而且她对我很满意。她还夸我——”
　　——简直是在往火上浇油。
　　明明已经是个大人了，但很抱歉。
　　她屈服了。
　　苏昕伸手捏耳垂，扭头看向正在舔勺子的邵止岐，忽然微笑着说：“邵止岐，艾欧娜是我的前女友。”
　　勺子啪嗒一下掉在桌上，最后一口冰淇淋融化，邵止岐一脸惊愕，大脑一片空白。
　　说实话她直到刚才为止都处于一种置身事外的心态里。毕竟她心里清楚自己已经不是苏昕的助理了。艾欧娜和苏昕的对峙与她的事业相关，与自己无关。
　　但是，但是——
　　邵止岐从未有过这种心情，像是沉睡的感情被激烈地唤醒了，思绪如烧开的水在疯狂冒泡：
　　苏昕和艾欧娜小姐——小姐？为什么要管她叫小姐？叫艾欧娜就可以了，没必要这么客气礼貌。她浮现出苏昕和艾欧娜牵着手走在纽约街头的画面，以恋人的身份共进晚餐，彼此身穿黑色和红色的长裙，在大都会歌剧院里看歌剧，偶尔在黑暗的幕间深情对望。苏昕会坐在艾欧娜那辆拉风的红色敞篷车里和她飞驰而过每一条邵止岐今天和苏昕走过的街道。只不过艾欧娜不会像自己这样卑微、小心翼翼，对苏昕给予的每一份主动都感到无措，甚至躲避。她会大胆接受，张开手臂，用力拥抱住苏昕然后捧着她的脸庞给她一个又一个亲吻。苏昕不会因为艾欧娜生了病才愿意陪在她身边，她们被「爱情」这条纽带连接，陪伴也是理所当然。甚至不是简单的爱，她们的爱和她们的事业与梦想揉杂在一起，她们不会分离。
　　无数个纷杂的念头接连而至，如喧嚣的风声。
　　所以纽约之所以是苏昕避让的城市。不仅是因为她在这里的遭遇，更因为艾欧娜在这里。所以苏昕之所以接到电话，甚至是刚和自己接吻以后就赶来赴约，是因为对方是艾欧娜。所以苏昕之所以给公司起名叫金羊毛是为了复仇，是因为她们的过往——她是美狄亚，艾欧娜是利用了她背叛了她的伊阿宋。她刚才就该发觉的。神话里的美狄亚是因为深爱伊阿宋才会给出自己的力量。
　　她们之间有那样多的过往，夹杂着爱恨的关系，从今往后也会因为工作继续纠缠不清……
　　她要怎么比？
　　“邵止岐！”
　　邵止岐身后传来苏昕的呼唤。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冲了出来，站在街边，在深夜的冷空气里大口喘气，试图镇静下来此刻仍在爆炸诞生的无数思绪和难以压抑的痛苦与绝望。
　　她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那是因为今天太特别。今天的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在提醒她：这是一段转瞬即逝的限定时光，是沙子般抓不住的纽约大幻梦。与此同时又发生了这样多的事，刺激出那样多的感情，它们不加节制地统统灌进叫做邵止岐的玻璃樽内。二十多年来单调苍白的人生使她阈值过低，容器窄小得可怜。于是水就轻而易举满溢出来，她几乎要被撑破。
　　她在想自己本来就那样无望的爱为什么还要屡次三番经受这种打击？自找苦吃。邵止岐摇摇头，不断重复。你只是在自找苦吃。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肩头被碰，邵止岐固执地用力，站在原地不回头不转身，仍然垂着脑袋。她觉得这样的自己真是让人生厌。但是那人没走，反而靠近。
　　苏昕的皮鞋踩在邵止岐的影子上，她站在她跟前，喘着气，轻下声问：“邵止岐？”
　　“邵止岐，你说话。”
　　苏昕催促，她想得到一声再简单不过的回应，但邵止岐偏不给。她不想再给了，她现在就想把全部的感情都藏起来。因为那些感情太苍白无力，太单一了。这爱卑微到了地心，比不上。原来难过到极点的时候，泪是流不出来的。心脏像是被撞碎了，所以眼泪就往身体里流，修复着破损的心。
　　“唉……”
　　苏昕叹息。看来她已经拿自己没有办法了。邵止岐想。那么就走开吧，让这一天彻底结束，你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今晚的结束就是真的结束了。把我所有的幻想掐灭最好，就当我从来没有从那辆列车上下来一样。也许真是如此也说不定，也许我根本就没有下车，只是钻入了一个更幽深黑暗的隧道里。那样没准还更好。
　　邵止岐成了没有回应的一具空壳。她等着苏昕彻底离开，却又慢慢听见苏昕自言自语似的说：“我们已经从麦当劳里出来了啊。”
　　话音刚落，苏昕的那双皮鞋就抵住了邵止岐的鞋尖。这一刻邵止岐耳畔又响起谁在说「苏昕从不食言」这句话。苏昕的手攀上邵止岐的手臂，顺着肩头抚过来到她后背，和另一只手碰面，手臂于是收紧。
　　苏昕抱住了邵止岐。她还踮起脚尖，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靠着她。冰凉的手伸入邵止岐发尾，放在她的滚烫后颈上，安抚似的揉一揉，使人镇静。
　　邵止岐仍然不动，可她分明听到了什么开裂的声音，又有什么随着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打起气来，逐渐膨胀。她的固执被融化，自卑被盖过，作为火引子的嫉妒被扑灭，绝望分别被一个吻一个拥抱消解，空壳注入灵魂。苏昕埋在邵止岐的胸口，语气微弱又焦急：“抱我啊，邵止岐。”


第25章 
　　计程车于深夜停在Arlo旅馆前， 苏昕从车子里出来后便看见头也不回的邵止岐率先刷了卡进门。她关上车门后迟一步跟上，刚刷开的玻璃门在她眼前闭合，苏昕下意识后退一步， 看着两层玻璃内的邵止岐渐行渐远，她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里。
　　苏昕咬了下嘴唇。她的手不知不觉抚上另一边的肩头， 那里还残留着十多分钟前邵止岐留下的触感。
　　明明是自投罗网，明明也不是第一次被邵止岐抱，怎么会变成这样。苏昕难以释然地放下手，拿出门卡刷了下。她进旅馆后步伐放慢， 本以为邵止岐已经先上楼了，没想到一到电梯门口就看见电梯敞开，邵止岐的一只手挡着门，她垂眼， 不说话。
　　苏昕顿了下，再次迈步向前，转身背靠邵止岐， 邵止岐松手， 电梯门关上， 开始上行。
　　沉默弥漫的半分钟。
　　苏昕有些不自在。这很稀奇。就是邵止岐告白后的第二天她面对邵止岐都不会觉得尴尬。反而充满试探的好奇心， 还想把她留在身边。但是现在不一样。她单手抓着手臂， 如芒刺背， 好像能感觉到邵止岐的视线，抑或是她内心藏着的巨大感情。
　　这一股感情平时是无法被唤醒的惰性气体，而那一个拥抱激活了气体的活性， 使之无限膨胀塞满这个空间， 让苏昕有些喘不过气。
　　电梯门终于开了， 两人依次出来，苏昕停在506室的门前，她把手放上门把，感觉到邵止岐经过她身后，停在了508室的门前。她微微张嘴想说一句晚安，那样似乎就为这个计划外的一日假期彻底落下帷幕。终于一个句号。
　　可是真的要说吗？「邵止岐」三个字在嘴边徘徊，苏昕又在思考自己是否要冒这个风险，她觉得一说出口邵止岐也许会往这里又踏出一步。到时候该怎么办？她是不是真的，不应该再心软了？
　　还好先开口的人是邵止岐。
　　她说：“苏昕。”
　　苏昕转过去看她，发现她一直在看自己。
　　疲惫的身体迟钝地泛起一些涟漪，苏昕发现自己居然在屏息。
　　邵止岐，你想说什么？
　　苏昕听见自己在问，但是她没有开口。她不敢开口。
　　她好像能预料到邵止岐接下来要说的话。大概率是第二次告白，因为天亮之后她就会离开这里，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不过苏昕不确定。因为她十多分钟前已经失败过一次，再往前的几个小时她也失败过一次，她没想到邵止岐会下车，跟上来。
　　在那辆列车上她也失败过，两次。一次是她抛出橄榄枝后被毫不犹豫地拒绝，一次是邵止岐在她预料之外说，我可不可以换一个愿望。
　　再往前的最大一次失败，大概就是没有发现她原来爱慕自己。
　　明明不应该的。邵止岐的性格应该很容易被预测才对。
　　苏昕颔首，她等待。她认定这一次应该不会了，邵止岐还能说什么？已经没有其他契机和变数了。就在这一条长长的走廊里，她们两人的手都紧攥把手，马上就要推开门说再见。
　　没有任何可能性。苏昕已经慢慢修复好了那一个拥抱带来的影响，轻轻吐出口气准备说出拒绝的话语，而邵止岐却开口说：“我……我今天很开心。”
　　苏昕一愣，那些拒绝的话被瞬间打散。又猜错了。
　　邵止岐不敢看她了，她低着脑袋小心翼翼继续说：“今天我没有喝醉，也没有生病，我很清醒。我们也不是上下级的关系，除了晚上那一小段时间我扮演了一次你的助理。但是大多数时候，我只是你认识的一个人。我……我也不知道我算不算你的一个朋友。我们从白天走到夜晚，去了很多地方，吃了饭，看了风景，还一起抽了根烟。所以，所以……”
　　像是一只毛绒绒的爪子伸了出来，肉垫啪地一下按在苏昕的心上，然后被一下一下扒拉着，轻轻抚摸着。
　　“所以，苏昕……今天算是一场约会吗？”
　　邵止岐抛来的问题真挚，苏昕觉得是自己屏息太久才会脑袋发晕，嘴也不利索了：“邵止岐，你这人真是，真是……”
　　话尾消失在一声叹息里。苏昕转身按下门把匆匆进门，邵止岐吃惊地看着她消失在眼前，传来门缓缓关上的声音，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呆立，过了好一会她才反应过来：
　　苏昕这是逃走了。
　　没能得到一个清楚的回答，邵止岐有些气馁，可她又松了口气，因为她没有听见确切的「不是」。
　　她甚至感到心满意足，回到自己房间后就一头栽进柔软的床里，蜷起身子抱住枕头，很用力地箍紧、再箍紧，似乎是想把什么揉进自己的心里。她那张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笑意。
　　邵止岐自身就是能被苏昕彻底激活的惰性气体。她能感觉到充斥全身的感情升温变滚烫，如赤红的火山弹一样溅射出来划过夜幕。
　　是不是可以再彻底一点呢？
　　邵止岐升起一个念头。
　　刚才只是把藏住的感情，稍微透露出来了一点点而已。
　　仅仅是这样都能让苏昕落荒而逃。
　　那如果她把感情全都释放出来呢？就像是让火山彻底喷发。
　　那样严重的自然灾害，如果不提前遣散周围居民的话，可会酿成大祸……
　　邵止岐嘟囔着因为困意而不知所云的话，趴在枕头堆里沉沉睡去了。此刻，只隔着一堵墙的506室，苏昕正在拿冷水洗脸。然后她双手撑着盥洗台，几乎支撑不住似的肩头拱起，低头喃喃自语：“不行，不行。”
　　再这样下去不行。
　　多少年没有体会到这种危机感了？苏昕久违感到不妙。对她来说邵止岐这人已经从可靠的助理逐渐变成了一个一靠近就会被吸进去，充满未知性的兔子洞。
　　——所以她不符合标准，苏昕清楚的。
　　她拿来毛巾擦了把脸，回到房间，从行李中拿出那本小小的厚重记事本翻看起来。上面不仅仅是她的行程，还记录了她认为十分必要，所以每换一本都要写下的信息。这种行为是在重申，为了不忘本质和初心，也是为了让自己固定下来，不要轻易摇摆。
　　她翻到那一页，文字写得很简略，只有她自己读得懂。在角落，那行字的含义是：
　　可预测，稳定，有用，达标。
　　所有的要素最后指向一点：可控。
　　这是她对恋人的评判标准。
　　说是她对人生的追求也不为过。她要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里。多年前还没有意识到、承认自己是同性恋的时候，她甚至会以自己为筹码去寻求合适的，可利用的结婚对象。后来她选择付出代价脱离家族，离开国内。那时起她便开始彻底以这个标准看待那些追求自己的人。
　　艾欧娜就是非常符合标准的人。
　　要说她对艾欧娜的预测也只出错过一次。那一次也不能算出错，她本可以预料到的，只是掉以轻心了。艾欧娜那样野心勃勃的人，最后确实会选择「背叛」自己，做完一切后再对苏昕说：以后由我来庇护你，苏昕，你不必再努力了。
　　苏昕瞬间产生了生理性的反感。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说？凭什么否认我努力到现在获得的一切？你是谁，你只是我的一个恋人，一个合作对象而已。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从那一刻起她就把艾欧娜彻底列入了黑名单里。连今晚接到电话，听到她的声音时都感到恶心。就是这么彻底。
　　她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恨，因为她的傲慢是被更巨大的傲慢生下来的。
　　生在传统的大家族里，压迫性的环境，不被赋予期望的人生。身为女性被打压看低的社会，位于职场上的每一分、每一秒……
　　我都厌恶到了骨子里。
　　苏昕的指尖抚过她曾经用力写下的钢笔字。
　　所以我要规避一切风险，选择更可控的恋人。而不是一个无法预测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举动，说出什么话，甚至能把感情藏住三年，表里不一的家伙——
　　可是，可是。
　　“所以，苏昕……今天算是一场约会吗？”
　　邵止岐轻轻说，毛绒绒的爪子按住了苏昕加快的心跳。兔子洞。她抓着记事本，手指很用力，几乎发疼。邵止岐是她的兔子洞。一旦踏进就会进入一个光怪陆离不可思议的世界，她轻而易举引出苏昕多年前的那个年轻灵魂，冲动又自由，处于不可控的叛逆期。这个灵魂对她当前的事业来说，全无好处。
　　实在太疲惫了。她想闭上眼睛睡去，但是又不敢。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闭上眼睛就会回到一片黑暗的某个时刻。这个时刻邵止岐的吻落下来，有些生涩，但是很努力，她的手在苏昕肩头，沉甸甸的。
　　这个时刻她听见邵止岐的胸口传来咚咚的心跳声，是不久前那一刻，她把脸埋在那里，等着邵止岐如她预料般给一个很用力的拥抱。可是她没有。
　　她给了一个轻到几乎感知不到力度的拥抱。
　　闭上眼的现在苏昕似乎还能感觉到那只掌心轻抚过后背，像是怕她受伤一样。因为邵止岐知道自己的怀抱有多么滚烫。仿佛被一朵云包裹住了，她忍不住揪紧邵止岐的衣襟，颤抖地呼吸，压抑心情。包裹住自己的云也渐渐轻颤，开始形成雨水，有什么啪嗒一下掉在苏昕肩头。
　　黑暗里回忆里下起雨来，苏昕最终还是睡着了。在梦里她被一双大手捧起，眼睛睁开，邵止岐的脸庞近在咫尺。她意识到自己是一只狠狠摔在了地上的鸟儿，而且没有双脚。鸟儿从空中坠落，一生即将结束，它本来是要死了，翅膀渗着鲜血，五脏六腑都破碎。但它不会死的。因为邵止岐捧住了它，邵止岐抱住了她。邵止岐的睫毛颤抖，结出一颗颗饱满晶莹的泪水，里头饱含爱意。她眨眼，一颗泪水掉下，苏昕抬起鸟喙，甘之如饴地饮下了这颗泪水。


第26章 
　　天亮了， 一个计划外的荒唐之梦终于结束。506室的门轻轻关上，行李箱滚动的声音拖曳，电梯下行， 两张房卡都还给了前台。
　　玻璃门开两下，一个身披大衣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
　　两小时后， 邵止岐慢慢睁开了眼。她坐起来愣了几秒，然后从床上冲出去，想套件衣服出门却怎么也找不到她那件大衣，邵止岐只好就穿着T恤出去， 站在506室门口正要敲门——最后还是放下手，凑近把耳朵贴上去。
　　悄无声息的。
　　邵止岐平复好呼吸，她站直，低头看着自己的赤脚。她连鞋都来不及穿就跑出来了。
　　应该， 已经走了。
　　明明没有敲门，明明没有询问前台，但邵止岐就是这么觉得。苏昕肯定已经走了。她垂着脑袋回到房间， 这时才迟来觉得身体是如此的疲惫不堪。不是因为昨天从白天一直走到了晚上， 邵止岐的体力完全承受得起。
　　她扑进床， 把脸埋在被单里头。
　　是因为昨天发生了太多她这一生都未曾经历过的事。一颗糖果，一次巴掌， 然后又是一颗糖果。如此反复。来到现在， 她发现那些糖果其实还是后劲儿很足的慢性毒药， 现在一点点吞吃着她的身体。
　　邵止岐觉得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就好像被炮弹轰击的战壕，无数个深坑宛如月球表面。要恢复过来应该需要很长时间。等彻底恢复了，她还能鼓起勇气， 拥有足够的动力去追逐苏昕吗？邵止岐的脑袋发木， 她又趴了会儿才慢慢爬起来， 本打算冲个澡换身衣服，又临时改变了主意。
　　晨跑吧。
　　邵止岐决定下来。
　　出出汗，没准状态会好一些。
　　苏昕在的这几天她都没有好好运动。现在病彻底好了，不能太懈怠。虽然邵止岐锻炼的根本原因是因为苏昕，但如今她已经不会去想这些习惯到底是不是属于自己的了，它们就是自己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更何况她想她是喜欢运动、喜欢跑步的，起码这样就可以清空大脑，从痛苦里挣脱出来片刻。
　　她跪在地上，打开行李箱翻找速干衣，找到一半又想起刚才没找到的大衣。如果今天太冷的话还是得穿。她站起来去翻找，这下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她的那件卡其色大衣。
　　——我昨天是穿着它回来的吗？
　　邵止岐站在屋子中央开始自我怀疑。她昨天没喝酒，按理说不会遗失任何记忆。而且她也不希望忘记昨天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个细节。大概是因为她心底认为自己已经不会再经历一遍那样一天了，所以她很相信自己的记忆。
　　最后她只能做出一个结论：
　　苏昕把她的大衣拿走了。
　　感到不可思议的邵止岐慢慢环顾四周，突然有个念头出现。
　　等一等。
　　她拿走的只有大衣吗？
　　邵止岐看到了空落落的窗台——昨天苏昕说大头狗在她房间后她们就立刻出门了，她还没有拿回她的狗！这可比大衣重要多了。邵止岐又冲出去，这下真的一口气到了一楼，上气不接下气地问506室是不是退房了，她有东西落在那。
　　前台显然对她和苏昕有印象，她微笑着点点头说：“是的，那位女士已经办理了退房。如果要找东西的话，我们可以把房卡暂时借给您。”
　　邵止岐松了口气，又感到一股空虚的沮丧。苏昕真的走了。她默默地想。也许她直到刚才心底留还残存着一丝希冀，但此刻现实告诉她：你猜的没错，苏昕已经不在这里了。
　　前台把506室的房卡递给她时邵止岐又迟疑问：“请问，那位女士——她走的时候是穿着一件卡其色的大衣吗？那件衣服对她而言可能有些太大，我想您可能会有印象。”
　　前台扬眉，她稍稍回想了下，最后点头说：“是的，她确实是穿了一件有些宽大的卡其色大衣离开。”
　　所以苏昕趁她睡着的时候又进了一次508室。
　　偷偷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是带走了一件大衣。
　　为什么？
　　邵止岐垂头丧气地站在电梯里，那股令人分外难过的后劲儿又大量生产出来，她好不容易走到了506室的门前，突然犹豫了。
　　明明知道门后已经空无一人，可她还是会忍不住想，如果苏昕还住在里面……她缓缓刷卡，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她想起上一次进来还是苏昕先开的门。当时的苏昕露出了无奈的神情。邵止岐下定决心一下子打开了门，里头整洁得好像根本就没有住过人一样。这个点，客房服务应该还没有开始才对。
　　她走进去，没走几步就停住，因为她看见铺好的平整大床上，那一片白色里有一小点——她的大头狗小小一只，躺在床的正中间，显得更加迷你。
　　——好像被她准确预料到了起床后的每一步行动。
　　邵止岐和大头狗面面相觑，她慢慢跪倒在床前，趴在那，手臂伸直，抓住了那只小狗，露出一对失神的眼睛。那对眼眸里映着被邵止岐的手指一下一下抚摸的大头狗，它看起来也很悲伤。也许是邵止岐的错觉吧。她一边摸一边自言自语：“小狗，你能告诉我吗？你昨晚呆在这里的时候……苏昕，她有说什么吗。她是不是表现得和以前一样，立刻就回到工作上了？还是说，她和以前不太一样。她有没有说我的事情？她有没有失眠，有没有……”
　　邵止岐不说话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缺乏想象力，她无法想象苏昕动摇时会是什么样，也无法想象苏昕会被自己影响。所以她最后只是慢慢闭上眼睛，在很淡很淡的一股桂花香里睡了很长又好像很短的一觉。长到好像有三年那么久，短到又只有半小时，她被客房清洁工叫醒，房卡交还后便带着大头狗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回到了现实。
　　经过卫生间时她看见镜子上残留的口红，这一刻邵止岐突然彻底从梦里醒来了，她想抓住又抹去什么似的走过去用掌心抹掉了「506」，使其变得模糊不清，成了一团红色。而后她踉跄地后退几步，扭头换上了运动衣，冲出去久违跑了十公里。
　　回来后冲了个澡，邵止岐擦着身子出来，单手抓着马克杯倒满水，泼洒在镜子上，让红色彻底消失。而后她出去吃早午饭，订了张时间最近的电影票。
　　两个小时后电影结束，她又在大街上晃荡，大衣没了只能穿件皮夹克，冷飕飕的。所以她进了家大型商场，买了件黑色翻领大衣。饿了，她钻进一家日料店吃饭，半开的手卷寿司拿不稳就会往下掉馅料，邵止岐总是吃到自己的头发，她才意识到自己头发已经好长了，很碍事。但她也没心情去打理。长就长吧。
　　傍晚邵止岐回到旅馆，手里提着一打啤酒。邵止岐觉得自己现在应当算彻底失恋，喝点酒没有问题。但是她酒量似乎变好了，喝完两罐也很清醒，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喝酒的次数变多，她逐渐适应了酒精。
　　喝掉第三罐，她的手用力捏瘪罐子，扔向垃圾桶也没投中，罐子敲击了一下垃圾桶边沿掉在地毯上，滚了几下，和刚才投的两罐挨在了一起。
　　此刻的邵止岐慢慢拉起了卷帘，坐在窗台上把双腿搭在床上，开了窗。傍晚的风呼呼灌进来，吹起她的长发。她的手里攥着两只手机。一只新的，一只旧的。
　　喝酒是为了壮胆。喝多一点是不是就有勇气给苏昕发消息，打电话了？喝多一点，是不是就敢打开Zenly，去看苏昕现在的位置了？她每次海外行程都很短的，现在可能已经回国，也可能因为这几天的耽搁延长了行程，还呆在纽约，都有可能。
　　邵止岐双手捧起大头狗，很认真地对它讲话。
　　“你说，她把你留给我，是不是也说明了什么？我总觉得是这样的。唉，可是我太笨、太迟钝了……怎么什么都搞不清楚。如果换一个人在她身边陪伴三年，是不是早就放弃，早就追到了……”
　　邵止岐又自顾自生起气来，她果然还是有点醉了：“但是我还没有开始追。苏昕也不会那么好追。”
　　她刚刚下定决心不会再藏，苏昕就离开了。是机会在眼皮子底下溜走，她没有抓住。
　　邵止岐心一横，按下了旧手机的开机键。但是没有反应。无论怎么按都没有反应，就是插上了电源线也没有。
　　是寿命终于到了吗，还是纽约的天太冷，冻坏了？
　　邵止岐愣愣看着这只伴随了自己三年的旧手机。
　　——放弃吧？
　　她听见这只手机对她说话，黑掉的屏幕里是自己一向维持平静的脸庞。那张脸终于开始产生变化。
　　你看，我都坏掉了。
　　旧手机说。
　　你说，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一切就是要结束了。你的心意就是传达不到，你们不合适。命运说你们不合适，不要想了。
　　邵止岐瞬间把手机扣住。但是声音没有停：
　　三年啊，要谈早就谈上了！这是自己消沉的某天，Summer怒吼着发来的一条语音，她后来还发过一条：如果你觉得你不行，你配不上她，那她到底能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啊？
　　这个问题曾经没有答案。她想不出答案。但现在，一个张扬的红发女人从脑海里猛然跳了出来。
　　和昨晚不同，有另一种陌生的情绪覆盖上来，用振奋人心的底色替代了那股酸涩嫉妒。
　　邵止岐猛地站起来，脚碰翻了地上的空罐。咣一声。
　　——艾欧娜是苏昕曾经的恋人。
　　无论苏昕现在如何厌恶她、排斥对方，但这个过往确实存在。有那么一段时间，邵止岐一直仰望的那个背影曾经接纳过他人。这是货真价实的事实，而不是一日限定、像梦一样的一个愿望，一笔交易。
　　如果能多了解了解这个人，知道苏昕接纳她的原因，那我……是不是也能离苏昕更近一些。
　　甚至，我是不是也能像艾欧娜当初那样，成为苏昕的恋人？
　　邵止岐的醉意瞬间全消，在迷雾中，她似乎终于看到了一丝可能性。


第27章 
　　不眠鸟出版社位于百老汇大道的兰登书屋大厦， 这是一座55层的摩天大楼，邵止岐抬起头仰望，一眼竟望不到楼顶， 它只是无穷无尽地拔地而起，遮挡天空， 具有压迫感地俯瞰世界。
　　听说这是纽约第77高的建筑物。
　　邵止岐低头，她的手机屏幕上显示了这栋楼的搜索结果。
　　此情此景让她想起三年前上班第一天，她抬起头看眼前的高楼，以为自己走运了一次， 但是苏昕下车拍拍她肩头说，不是这里。
　　她滑动屏幕，切回了不眠鸟（Sleepless Bird）的词条：
　　不眠鸟出版社于三年前被大型出版集团企鹅兰登收购，搬迁到了这栋大楼里。不眠鸟主要出版儿童文学、插画、绘本、童话等题材， 分季度将其整合出刊，全美畅销的系列刊名为《不眠鸟与玫瑰夜》、《不眠鸟与巨人泪》……
　　该出版社以个性且多元化的作品质量出名，不接受陈词滥调。不仅限于美国本土作品， 它的全球视野使之具有无穷的包容性， 主打的标语是——“让孩子们接受世界的一切， 让接受了一切的孩子们改变世界”。
　　邵止岐知道是谁决定的这条标语。按照时间倒推，不眠鸟被收购的那一年正是苏昕离开纽约的时间。她的不眠鸟却最终没能接受她自己。
　　邵止岐再次抬头仰望这栋摩天大楼， 在想当时说出「不是这里」的苏昕， 心里是作何感受？
　　她会不会想， 虽然不是这里，但我也曾拥有过这一切。
　　邵止岐徐徐吐出口气，心迟来发出钝钝的痛觉。她锁了手机收好， 毫不犹豫迈步向前。旋转玻璃门映出她的身影：邵止岐穿着前几日买的那件黑色翻领大衣， 藏住笔挺的西装， 内衬是专门浆洗好的白衬衫，搭配一条黑色的领带。
　　进门时后是一片棕色的木质格调，她经过圆桌来到前台的时候看了眼墙上挂的钟表：7：55。时间掐得正好，她和艾欧娜约的是八点整。
　　两天前她在网上找到了不眠鸟的联络信息，准备给招聘用邮箱投递简历。她来纽约后闲来无事就一直在修改添补这份简历，是来到这里后才迟迟想起了要找新工作的事。
　　放三年前邵止岐的单薄简历很难帮她找到一份体面的对口新工作。无论去哪都绕不开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辞职？”
　　三年后的邵止岐在金羊毛积累了大量经验，已经知道该怎么成熟地应付这种问题了。与此同时这家突然崛起的公司已经吸引了业界许多人的视线，不止一个人一家公司发现了她的能力，她私下收到过数封邮件想来挖她墙角。苏昕大概也有察觉到，所以才会不停给她加薪提高待遇。
　　编辑好简历，发送邮件前最后过了一遍的邵止岐才发觉自己这三年居然做了不少事，甚至还单独负责过几个小的出版项目。当时她也没想过能不能做到，就是苏昕让她去做，她就去做，遵照了苏昕给的每一项指示，她就做到了。
　　那个时候苏昕是不是就已经考虑过自己未来的职业生涯？邵止岐看着这几个针对性极强的项目，皱眉。这几个项目拿出来，加之金羊毛的履历，她不愁在出版业界里找到一份新的工作。
　　她应该没想那么多。邵止岐又否认。苏昕当时分身乏术，又不够信任他人，邵止岐是唯一的选择。是在冒险。幸好这个助理每次都很好地完成了她下达的任务。
　　不过，邵止岐从没想过自己要在国外投递简历。她的原定计划是在这里度过三个月的时间后回国，按照她到时的心情决定下一步。
　　现在想来她的计划也很草率，就算她摆脱了助理身份，好好冷静下来后也仍然喜欢苏昕，可没有了助理身份的她——苏昕愿意给她一个机会吗？
　　这么说现在反而是歪打正着。邵止岐又刷新了一遍邮箱，没有回信。按照原计划她就是毫无希望，但现在她起码有了个目标。一个参照物。
　　看着邮箱页面，邵止岐心想自己是否太过心急，不眠鸟规模如今也很庞大，就是正规的招聘流程也需要几天处理。想到这她正打算合上笔记本去吃饭，结果手机却响了。
　　她没多想就接起来，耳旁传来了抑扬顿挫、如同在念舞台剧台词般的声音：“中午好，苏的前助理。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失业了。人事把邮件转给我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呢！所以你是认真的吗？”
　　果然很像。邵止岐压下吃惊，默默地想。这种谈话的节奏和苏昕不相上下，很容易落于下风。突然打来电话的这个行为可以看出她比苏昕更加大胆。一般人肯定会自乱阵脚。可惜邵止岐是个例外。对方不是苏昕，她一点都不怕。
　　所以她很稳很慢地回复：“是的，艾欧娜小姐，我斟酌再三，认为在不眠鸟工作是我目前最好的选择。”
　　艾欧娜在电话里沉默片刻，然后她笑，她的笑带着愉悦，又藏着一份捉摸不透：“那么，你的眼光很好。不眠鸟很欢迎你这种人才的到来。”
　　——哦对了，但面试姑且还是要的。所以请你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准时到。
　　艾欧娜挂掉电话前的最后一句话让邵止岐环绕了一圈大厅内。现在马上就要到八点，艾欧娜给的地点就是这个大厅。但此刻人来人往，他们看起来都有自己明确的目的地，只有邵止岐站在原地，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接着，钟表上的时针来到八点，同一时刻电梯门「叮」一下打开，火红头发映入眼帘——从电梯里快步出来的艾欧娜踩着细高跟，穿了条白裙，披着酒红色的羊毛大衣，如一只捕猎的狮王兴致冲冲朝呆立的邵止岐走来，一把抓住邵止岐的手臂说：“走！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邵止岐连一句话都问不出来就被她拽跑，大厅里无人在意此情此景，看起来像是早已习惯。高跟鞋的踩踏声响彻大厅经过旋转门来到户外，邵止岐被拽跑的过程里有两个想法：她穿高跟鞋为什么还可以走这么快。她力气怎么这么大。
　　路边停着那辆红色的敞篷车，邵止岐好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果然艾欧娜松手按了下车钥匙，她开门坐进去撩了一把被风吹乱的红发，扭头拍了拍主驾——是的，她坐的是副驾。
　　“身为苏的助理，你一定会开车。载我一路，我要去圣保罗做礼拜。”
　　艾欧娜坐在那对邵止岐说。她下指令是默认对方一定会答应的，且毫无谈判余地。邵止岐慢慢反应了过来，打开车门上车后她还有点犹豫：“艾欧娜小姐，您确定？”
　　“怎么啦，你在担心什么？应对这种突发事件也是助理的职责之一吧！让我来看看你会怎么应对。这是面试的一环。”
　　苏昕说的果然没错，艾欧娜确实是一个刁钻古怪的女人，不过邵止岐也只是慌张了几秒，她立刻发动引擎踩下油门，握住方向盘看向前方，从未在这个城市开过车，她先是谨慎地把速度维持在二十迈，头一次看敞篷车，风掠过她耳旁，很吵。
　　艾欧娜看了眼她的动作说：“很熟练嘛。”
　　邵止岐淡淡回答：“这是最基本的。”
　　“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很熟悉这里的道路。但你是第一次来吧？简历上写你跟了苏三年，她对这地方可恨透了。还是说你以前来过？”
　　艾欧娜的试探风格看来是闲聊里套话。邵止岐目不斜视地回答：“不，这是我第一次来。”
　　她又补充：“但是来之前做过详尽的调查，这也是最基本的。”
　　艾欧娜没有再问。她低头滑动手机，过了会突然说：“邵止岐。”
　　在等红灯，邵止岐闻言有点吃惊，下意识应了句：“我在。”
　　她吃惊的原因是那天打电话的时候艾欧娜还抱怨过：“shaozhi……七？你的名字真的很难发音，你知道吗？”
　　然而现在，她的发音几乎完美。
　　“以前苏教过我几句中文，但是太难了，有那个时间不如花钱请一个会多国语言的助理，比如你这样的。不过我很会模仿，经常骗到别人。你上当了？”
　　艾欧娜看着邵止岐问。从刚才到现在，这个高大的女人都一脸平静，一点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是很可靠但绝不会放心留在身边的类型，艾欧娜的眼神渐渐危险起来。
　　绿灯，但是纽约人根本不看路，邵止岐等着最后一个行人走掉才踩下油门，回答：“是的，艾欧娜小姐，我上当了。”
　　她这种不泛波澜、故意无趣的语气让艾欧娜禁不住抱起手臂，扬眉，意识到这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所以她继续说：“我知道几个中文单词，邵止岐，听起来像是中文的勺子，数字的七。你有英文名吗？”
　　学生时期是有的，谁都会为自己取一个英文名。但是苏昕第一次带她去国外出差的时候曾要她保留自己的中文读音，她说有时候这也会表达出你这个人的态度。
　　所以邵止岐诚实说没有，艾欧娜勾起嘴角：“那么对我来说很不方便。我决定叫你Spoon。这个名字如何？Spoon？”
　　明明已经这么叫了却还要特意询问，真是恶趣味的人。邵止岐看了眼地图导航，她默默等了几秒，然后才说：“如果面试通过，我想我可以接受这个称呼。”
　　艾欧娜突然笑出声：“Spoon，你真是滴水不露。”
　　邵止岐歪着脑袋，看起来没听懂的样子说：“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艾欧娜看向窗外，突然大叫一声：“停车！”
　　邵止岐被吓了一跳，但她还是控制住自己没有猛踩刹车。车缓缓在路边停下，艾欧娜很惊讶：“很沉着嘛。”
　　邵止岐的心脏确实被吓快了，但很快就恢复平静，她看向艾欧娜：“应该的。”
　　“看来你的工作能力确实不错。”
　　艾欧娜点点头，然后她的笑容褪去。
　　“但是我不信任你，Spoon。”
　　邵止岐一顿，她下意识回答：“艾欧娜小姐，我也不认为我能立刻取得您的信任——”
　　“不是这个问题。”
　　艾欧娜烦躁地打断了她。
　　“Spoon，我看不透你。但你很有能力，而且你的前上司是苏。所以我知道你可以胜任这份工作。说实话我一开始以为你是苏派过来当卧底的人选。但我很快否认。因为苏不会做那种事，她是一个做事风格很正派的人。而且你这么完美，苏不会放过你。”
　　“就算事实真的是那样，我也会欣然接受你。这样我清楚你的底细，你的想法，你的目的。但你的意图不是那样，对吗？”
　　艾欧娜的语速很快，但最后几句她放慢了速度，加重了力度。邵止岐神色依旧，她颔首问：“您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还在演戏。
　　艾欧娜哼了下，她摇晃了下手机说：“你猜我是怎么知道苏的手机号码？很简单的，以不眠鸟理事的身份联系金羊毛就好了。是她的现任助理接的电话，确认了我的身份后才给了号码。而那个助理不是你，Spoon。那晚你和苏站在一起的时候你已经离职了，对吗？我后来又去确认了一次，苏确实只有一个助理。”
　　“我身边心怀鬼胎的人很多，我本来是不介意这点的。但是你和苏有关，苏是和我……好吧，是她一手建立的不眠鸟。但现在她带领金羊毛重回战场，拒绝了我的盟约。如今你又是一个游离在金羊毛外却仍然被苏信任的人，所以我必须要搞清楚：你来不眠鸟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艾欧娜眯起眼睛，她那双绿眸直刺邵止岐的内心——她动摇了吗？
　　邵止岐垂眸：“我想要找一份新的工作，艾欧娜小姐。就这么简单。”
　　不，她没有。
　　艾欧娜咬了咬后槽牙，看着巍然不动的邵止岐，心想好吧。虽然接下来说的话大概率十分冒犯，但她愿意承担这个风险。她喜欢冒险，喜欢挑战。总之她决定使出压底的杀手锏了——这是她基于邵止岐的简历，对苏的了解，以及那一晚的所听所见所得出的一个猜测。
　　艾欧娜把视线慢悠悠投向前方，太阳移动了，这一片变暗，一辆自行车飞速驶过。她喜欢开敞篷车，感受阳光和风。但太吵、太没有隐私也是缺点。这也许就是代价。在城市开敞篷车就是为了引人注目，她自己是清楚的：她天生喜欢成为焦点。
　　邵止岐有点担心在这里停太久不太好，她重新发动引擎，车向前移动的那一刻她听见艾欧娜轻描淡写说：“Spoon，你知道吗，苏当时就是坐在我的这个座位上，和我接的吻。”
　　——油门儿猛地踩下，红色敞篷车像一只火箭冲了出去，在纽约街头横冲直撞，像是要和太阳比赛似的追逐那片移动光斑。艾欧娜惊愕地看着那位完美的、看似毫无弱点的助理在这个瞬间外壳破裂，有什么从她执拗的眼神里飞了出来，和极强的风势一起吹乱艾欧娜扬起的红发。
　　她猜对了！
　　但是——艾欧娜抓住车门和安全带，她看到仪表盘上猛飙到40迈的数字后立刻破口大骂：“Fuck！”


第28章 
　　事实证明邵止岐的车技十分高超， 就算她暂时失去了理智，红色的敞篷车也能灵活行驶在多变的街道上，偶尔顺着坡道一跃而下， 艾欧娜不时尖叫。
　　前方出现障碍物时艾欧娜眼前一花，还没看清那是什么， 邵止岐的手便飞快打起方向盘——这是辆手动档的车子，她另只手偶尔切手动挡，脚踩离合，车子变速甩尾， 轮胎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艾欧娜再定睛一看，车子早已闪过障碍物，重新飞驰在道路上。
　　再这样下去就要身后就得跟来几辆警车了， 没准还会真的出车祸——这可是她的爱车！艾欧娜猛扑过去手按住车喇叭，长长的「哔」响彻天空，邵止岐这才惊醒过来， 车速减慢， 直到完全停下了， 喇叭声才止住。
　　艾欧娜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她摔回座位， 歇了会等待精神恢复， 一分钟后她就坐起身回头环顾四周， 确认没警车跟来后一把抓住了邵止岐的领子狠狠说：“你是想谋杀我吗？！”
　　邵止岐举手作投降状，她看起来倒很冷静，一点也不像是刚在飙车的人：“没有的， 艾欧娜小姐。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
　　艾欧娜再也不吃她那套了， 她下手更用力， 邵止岐的领口被拽得厉害，她简直是咬牙切齿：“Bullshit。”
　　邵止岐无辜地说：“可是，艾欧娜小姐，是您先说的。”
　　至今从未体验过如此镇静的倒打一耙，以至于艾欧娜都愣了下，不知如何反应。邵止岐继续说，她面不改色：“是您先挑衅的我。”
　　“你是说这是我的错？”
　　艾欧娜气极反笑，她正要反驳突然意识到：噢，还真是她的错。
　　她确实知道自己在冒险，但她不知道自己冒的是生命危险。
　　这谁能预料到啊？
　　“Spoon……我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还真没见过你这样的。”
　　艾欧娜瞬间松手，她整个人都虚弱般倒回座椅上，顺便按下座位键躺倒看头顶的蓝天白云。她现在非常需要安静地休息一会儿，调整下心态重新审视旁边的人。
　　她已经不觉得邵止岐只是个来自金羊毛的单纯小助理，苏昕派来的卧底，一枚可利用的棋子了。
　　她现在只觉得邵止岐是一只表里不一的危险怪物，根本无法预测的一枚不定时炸弹。
　　她想到这里，大概知道了苏昕的想法。
　　原来如此。
　　她躺在那勾起嘴角。
　　片刻后艾欧娜抬起手，竖起食指：“圣保罗礼拜堂。”
　　邵止岐看着地图说：“只隔一条街了。”
　　艾欧娜于是抬起第二根手指：“你一会把车开走，车库的位置我会告诉你。”
　　邵止岐点头：“好的。”
　　艾欧娜最后竖起第三根手指：“你喜欢苏？”
　　邵止岐终于不再对答如流，她顿住，像突然死机的一台机器。
　　似乎过了很久，邵止岐才重新启动，轻轻回答：“是的。”
　　艾欧娜扭头，看见邵止岐的眼里全是诚恳：“我喜欢她。”
　　只有这一刻。艾欧娜想。只有这一刻的邵止岐才是表里如一，最最真实的。其他事她无法确认真伪，但这件事可以。眼神举止不会说谎。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邵止岐所有的行为逻辑也就完全说得通了。
　　“你喜欢苏，干嘛来我这工作？她知道了以后会恨死你吧。”
　　不过还是要确认一下，艾欧娜若有所思地说。她很直接，简直是一针见血。邵止岐也皱起眉毛。艾欧娜发现只要一提到苏昕，她的表情才会发生些许变化。
　　“是这样的。但是——”
　　艾欧娜打断她：“但是你觉得你没希望，所以跑来接触我，像在抓最后一根稻草。你觉得靠近我就能变相地靠近苏。嗯，这个思路很好，但是……”
　　艾欧娜坐起来，她单手捧脸，笑得放肆：“我也认为你毫无希望。”
　　「咚」地一声，有什么重重落在了地上。300克。是一颗心脏的重量。它击碎地面进入地心，引发地块运动，持续喷发的红火山瞬间化作压抑危险，无法预知何时爆炸的灰色火山。灰火山的蘑菇云会覆盖一切。艾欧娜饶有趣味地观察邵止岐的变化过程：很难察觉，但是气质确实发生了变化。
　　这样的邵止岐瞥过来一眼，慢慢开口：“为什么？”
　　不知是因为冷或兴奋，还是真的被邵止岐震慑到了，艾欧娜觉得自己全身都泛起了鸡皮疙瘩，但她笑意更深：“因为你不符合标准。Spoon，你这个人很好，很优秀，外表也优越，看起来这么深情，谁爱你都不奇怪。但是苏不会爱上你的。苏这个人会选择的伴侣是——”
　　话说到一半，艾欧娜闭上了嘴。她突然觉得不说会更有趣，而且说了也有点丢脸。这样不就承认对苏昕来说自己也是一个可控对象吗？她可不喜欢那样。
　　当年她想要证明自己一次的后果甚至直接导致了她们的分手，而且无法挽回。
　　因此艾欧娜可以断然下结论：“总之，不会是你。”
　　因为你既不可控——连我都无法预测，也没有足够的利用价值，比如和我对等的家世背景。
　　艾欧娜想到这，又觉得搬出这种条件的自己有些可悲。她自嘲地笑了笑，一股尖酸刻薄的心情使她开口说：“不过你看上去确实是个很合适的床伴。啊，莫非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因为苏会找你解决她的生理需求。所以给你造成了错觉，以为她真的会爱上你？”
　　邵止岐猛地抬眼看向她，那双眼睛里有怒意悲伤和不解。她很难过，艾欧娜感觉到了。她更难过于自己无法反驳，艾欧娜也可以理解。她觉得自己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下一秒却听见邵止岐很小声说：“我们没有做。”
　　艾欧娜一愣：“嗯？”
　　她在说什么？
　　“我们有过不清不楚的一夜，但我现在能确认我们当时没有做。能确认的只有一次亲吻，一次拥抱。只是这些。对现在的我来说，只有这些就够了。我有这些就不会轻易放弃。”
　　邵止岐重新发动车子，这一次速度很慢，她慢慢开过这条街，侧脸恢复平静、带着不知哪来的坚定。
　　——多么纯情又天真的人啊，这世道上还有这种人吗？真是稀有物种。艾欧娜由衷地想。她有一种被此刻阳光更热烈的什么照耀烫到的错觉。
　　和已经屈服于现实，背对苏昕离开的自己不一样。哪怕没有希望，这个人却还能蕴含如此庞大的热量，简直取之不竭。
　　这让她生出一种莫名的嫉妒，艾欧娜是不会压抑心情的人，她依靠直觉生存，很快就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于是开口说：“那么，你想和我打个赌吗？”
　　车停在礼拜堂门口的街边，邵止岐熄了火，她歪头：“打赌？”
　　“对，打赌。就赌那一丝丝的可能性。只要有就算你赢。如果一丁点都没有就算我赢。我赢了你就别想走了，要一直留在不眠鸟，当我的助理和苏的敌人。哦，你要是愿意当我的床伴——也不是不可以。”
　　邵止岐顿时打了个哆嗦，似乎光是想到那种可能性就觉得可怕，她嘟囔：“不可能。”
　　有种被羞辱的感觉，艾欧娜扯了下嘴角，压下不爽继续说：“如果你赢了，我就告诉你苏对伴侣的标准是什么，如果你愿意，我还会帮一帮你。反正我和她已经彻底不可能了。这个赌无论是输是赢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损失，所以你不必担心我食言。”
　　邵止岐沉默了下，问：“可是，怎么判断输赢？”
　　艾欧娜扬起嘴角：“放心，我一定会为这个赌注准备一场盛大的舞台。”
　　她说这话的时候感到一阵心潮澎湃，想起自己大学时曾经做过戏剧社团的导演，举办过几次成功的演出。此刻她打算重拾旧业，一个崭新的、充满戏剧性的舞台已然徐徐拉开了帷幕。
　　听起来那会是一个荒唐又大胆的计划。但邵止岐却觉得这个狂妄的艾欧娜一定会办到，因此她低头，沉思。
　　艾欧娜在等待的时候解开了安全带，整理了下刚才飙车时吹乱的头发和衣服，又看了会手机。做完这些后她听见邵止岐说：“艾欧娜小姐，您是不是觉得我连一丝赢的可能性都没有？”
　　艾欧娜打开车门，关好，站在地面上。她背对着邵止岐回答：“是。我认为你不可能赢。”
　　以为她会反驳，没想到邵止岐却承认：“我也觉得。”
　　“但是，我还是要赌。”
　　因为这样我就没有退路了。
　　成为苏昕的伴侣，或者是她的敌人。邵止岐决定把自己逼进更加极端的岔路口。
　　她知道那个可能性很低，但不是完全的零。虽然几乎看不见，但绝不是零。她再笨、再迟钝，最后还是能反应过来。如果她真是一个笨蛋，也不可能在苏昕身边呆三年。
　　艾欧娜仍然背对着她，能听见她在轻笑：“好。那就再一次——这一次是真的，欢迎你来到不眠鸟。”
　　身后的车子重新发动，艾欧娜迈步向前一刻听见后面传来邵止岐的声音：“但是，艾欧娜小姐，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和您说。”
　　“不止是一次亲吻，一个拥抱。”
　　邵止岐的语气淡淡，好像才想起来这件事似的。
　　“离开的时候，苏昕偷偷拿走了我的大衣。”
　　她留下这句话便驱车离开，而艾欧娜迟迟转身，一脸惊愕。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中了陷阱，也不敢相信邵止岐刚才说出的话。
　　——怎么可能？
　　艾欧娜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重新稳定情绪，认为邵止岐是在撒谎，是为了让她动摇。苏昕是不可能做出那种事的，她摇头否认。身体接触是一般人都会有的正常生理需求，是为了模拟亲密关系，得到满足感、舒缓压力的安慰剂。然而拿走对方大衣这种行为不一样。甚至，苏昕和她交往时都没有做过这种事。所以不对劲——不可能！
　　艾欧娜咬住嘴唇，最终还是决定将赌注贯彻到底。
　　但她的心底深处仍然不得不承认这么一件事：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么邵止岐的可能性已经从0变成了000001。


第29章 
　　一个月后来到12月， 年末的纽约洋溢着浓郁的圣诞气息。11月底在洛克菲勒中心点灯竖起的25米圣诞树仍然耸立，5万多只LED彩灯通过电线缠绕在这颗巨大的云杉树枝上，大如梅西百货的商场为了刺激消费早已将橱窗装饰成红绿配色的圣诞主题， 公园和广场上经常可以见到贩卖特定商品的圣诞市场，人流络绎不绝。
　　一架飞机闪烁着信号灯坠入这座城市， 徐徐降落。它曾掠过第77高的摩天大楼，此刻17层，某扇窗内是一间气氛严肃的会议室。西装革履的白人男性皱眉看着手里的企划书，他摇摇头， 开口英腔，语气压低：“艾欧娜女士，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背对窗户，坐在长桌首位的红发女人翘起二郎腿， 撩了把头发，重新抬起看向男人的那对绿眸如同毒蛇竖起的瞳孔：“怎么不会是您搞错了呢？罗德先生。刻意隐瞒成本数据的是您，不是么？是您想占我们便宜呀， 您知道的， 现在， 就现在——”
　　女人抓起桌上的合同，两只手把它撕掉， 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纸张撕开的声响。
　　“就算我们决定撕毁这份协议也不奇怪。哦， 好像已经撕掉了。”
　　她把撕毁的合同随手扔掉， 坐在她一侧的高大女人立刻接住，上一次没接好导致纸张乱飞满屋子都是，让她捡了好久。这次她学聪明了。
　　男人露出难堪的脸色， 他刚要说话就被女人打断：“但您怕的不是这个， 对吧？您怕的是我们把这件事暴露出去， 让你们的信誉降到最低，没人敢和你们做交易了。您不愿意这种事发生吧？特别是这个特殊时期。”
　　女人压低声音，笑眯眯地说：“听说您身上的债务又多了不少。”
　　男人猛地露出痛苦的表情，他攥起拳，平放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似乎响起了终场铃声，比赛落幕。
　　好了，又击败一个。
　　红发的女人——艾欧娜靠在椅背上，用眼神示意一旁的助理，在她这么做之前邵止岐就已经把准备好另一份新协议递到男人面前。晚一点他也许就会醒悟过来，冷静下来，到时候就迟了，所以必须及时。她还递过去一根钢笔。男人接过，垂着头签好字，艾欧娜这才完全放松，她颔首指示另一个助理：“送客。”
　　那个助理把人送出去后邵止岐也要跟出去，艾欧娜开口：“Spoon，你留下。”
　　邵止岐顿了下，她心里不情愿，但还是转身，一扭头就看见艾欧娜站起来，脸上挂着笑：“陪我出去。”
　　邵止岐面无表情走过去，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为艾欧娜披上——这是她要求的。她今天着装稍微规矩了点，穿了套紫色的女士西装。因为今天是「开会日」。
　　每周一次，艾欧娜会把所有的会议都集中在这一天，她穿梭于这座楼层和纽约其他的摩天大楼，像是擂台上的选手一样挨个击败对方。在不得已的时候也会使阴招、作弊，刚才那段对话都算是低级别的了。
　　擂台下的邵止岐经常看得一阵讶异，然后艾欧娜就会趴在围绳上说：“这才是常规操作。Spoon，你在正派人士身边呆太久，是苏把你保护得太好了！”
　　大概能用一句中文俗语「身在福中不知福」来解释自己曾经的情形，但邵止岐懒得开口。她确实生出对苏昕的感激，除此之外惊讶归惊讶，她不会因此感到生厌、无法接受。
　　无论如何，工作上她都可以应对得很好。艾欧娜作为上司的工作力度和苏昕相当，唯一区别是更加劳神费力。因为她太任性，不像苏昕会把持好工作量，让员工保持身心健康——艾欧娜会真的随心情把员工逼过极限。就比如把难以压缩在一天的会议数量都挤在一天内风风火火完成，临时又因为舞台剧的加演撂挑子说我不去开会了，全给我推掉。
　　邵止岐现在是真正理解了苏昕当时的话。每一句话都精准描述了她眼前的这个女人。
　　那些都可以克服，比较难缠的是现在这种情况。
　　邵止岐垂眸，艾欧娜迈步向前，高跟鞋掷地有声。这是另一种区别。苏昕在职场时会尽量拭去自己的女性特质——主要是一些刻板印象：不穿高跟鞋，不穿裙装，饰品精简，香水味很淡。艾欧娜则是她的相反面。她在不眠鸟的办公室里有一个专门的衣帽间，里头全是高订裙装，高至天花板的鞋柜里挤满了奢侈品牌的高跟鞋。
　　跟在她身后的邵止岐可以感觉到艾欧娜走出门后投来的诸多视线——不仅是大本营，这一个月来她带着自己前往了各种场合，似乎是要昭告天下似的高调。每逢她出场，那股馥郁的鸢尾花香就会极具有倾略性地席卷而来。
　　这是她最不适应的：以前自己可以扮演隐形人，这毫不困难。但在艾欧娜身后，她会被迫进入万众瞩目的舞台。
　　所谓的「刁难」就是指这种时候吧。
　　邵止岐现在也找到了应对这种场合的技巧，她低垂视线，余光跟着艾欧娜的高跟鞋影子，耳畔似乎能听见低语：“就是她？那个从金羊毛来的助理……”“真有艾欧娜小姐的作风，什么人都敢留……”「谁能告诉我，我们算是和金羊毛正式宣战了吗？」
　　诸如此类的流言蜚语在这个月里屡见不鲜，艾欧娜看起来毫不在意——或许这就是她想达成的目的。邵止岐知道的，她这个新上司过激又恶趣味，一定巴不得快点把这个消息散播出来，最好早些漂洋过海，传到苏昕的耳朵里。
　　邵止岐也相信：苏昕一定已经知道了，自己成为了艾欧娜的助理。
　　但她没有做出任何举措。
　　想想也是正常的。是一个前下属找到了新的工作，仅此而已。这份工作对苏昕而言意味着邵止岐成为了敌人，所以什么都不说也是合理的。
　　但是，这样真的就可以了吗？
　　艾欧娜站在办公室门前，邵止岐踏出一步为她开门。当她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无意识举动后邵止岐突然感到了一阵恐惧：难不成她就要这样习惯新的生活，新的工作了吗？
　　“艾米丽呢？”
　　艾欧娜站在她奢华的办公室里叉腰，左顾右盼，邵止岐站在门口迟疑地回答：“艾米丽小姐说她等得太久了，不想再等了，她让我转告您——”
　　邵止岐叹口气，语气平静地复述：“「让你和你的一大堆工作见鬼去吧！」她是这么说的。”
　　是刚才那场会议开始前的对话，邵止岐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艾欧娜立刻捧着脸颊作哀嚎状尖叫：“不要啊！”
　　这个月的第五个。邵止岐默默记数。不过那些人有些是艾欧娜的床伴，有些则是她的约会对象。但无论对象是谁她都会照样爽约。所以出现在她办公室的新面孔也就络绎不绝。
　　持续了半分钟发狂后她放下手，若无其事走到办公桌前拆开一次性筷子，拿着一根筷子敲了敲桌上高级日料的盒子：“你也吃点吧。”
　　“我就不必了。艾欧娜小姐，我已经点了午餐。”
　　说着邵止岐就打算退一步关门，艾欧娜咬了咬筷子头，她突然说：“哦，对了——忘记和你说，苏过两天应该会来纽约。”
　　邵止岐的动作停住，极不自然地僵持片刻，她终于还是走进来，关上了门。
　　艾欧娜夹起一块寿司——作为一个外国人而言她很会用筷子。夹住的寿司蘸了下酱油碟，然后往芥末堆里狠狠一滚，邵止岐每次看到都会忍不住心惊：这个人是没有味觉吗？
　　“果然每次一提到苏你就变得有意思了。”
　　艾欧娜说完就吃下这块寿司。嚼东西的时候她不说话，就只是用手示意了下，邵止岐走过去站在办公桌前，也拿起一份筷子拆掉，什么都不沾地夹起一片刺身放入嘴中。
　　她嚼的时候艾欧娜吞下食物，开始说话：“是为了参加跨年的新年酒会才来的。酒会每年一次，主题不一。举办者也是轮换制度，实行邀请函制。被邀请者包括全球各地的出版商，相关的企业等等。苏如果想正式宣布自己的归来，最大化她的存在感，那么这个场合是最合适的。”
　　艾欧娜也夹起一片刺身，她眯起眼睛笑：“然后，你猜怎么样？今年的举办者是兰登书屋——也不知道是谁把我的兴趣爱好传到了股东那里，反正他们要我来策划举办这次酒会。你说，是不是正好？”
　　邵止岐只吃了一片刺身就放筷，她明白艾欧娜的意思，正是明白，她才会开始紧张。
　　“届时要做什么，我会详细告知你的。反正也没剩几天了，再不告诉你就来不及了。不过我还是想问……Spoon，你确定要参加这次舞台，把我们的赌注贯彻到底吗？”
　　艾欧娜也放筷，她双手交叉放在脸前，那对眼睛露出怀疑的神色。
　　尽管邵止岐会因为苏昕露出破绽，可余下时间她实在是太平静，简直滴水不露。艾欧娜偶尔会有种错觉，以为她其实是在演戏，她也许就是来当卧底的，对苏昕的爱意也只是演出来的而已。这么多年来她也不是没见过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就算不赌了我也不会开除你哦，多一个助理总归是有好处的。现在的生活也不错吧？没准比你在国内更好。怎么样，不然就——”
　　邵止岐抬眸，很认真地回答：“我会参加。我还是要赌。”
　　简直是斩钉截铁的态度。
　　艾欧娜扬起微笑，她很满意。不仅如此，一提到苏就会话多的邵止岐反而问：“您为什么会这么问？我看起来像是动摇了吗？”
　　她自己没发现吗？
　　艾欧娜有点惊讶。
　　那么该从何说起呢。艾欧娜思考了下，最后说：“因为你没问。”
　　邵止岐歪头：“什么意思？”
　　艾欧娜颔首，直截了当回答：“因为你这一个月来从来没有主动问过我苏的事。伴侣的标准是我们的赌注，也确实只有我——起码在纽约只有我最清楚。但你还可以问些别的不是吗？我以为你会做这种旁敲侧击的小手段，你看起来也不笨。所以我想，你也许是放弃了。”
　　然而眼前的邵止岐一脸呆相：“为什么要问？”
　　艾欧娜有点傻眼：“什么意思，苏的一切，她的过往——这些东西你难道就不好奇吗？”
　　邵止岐更不解：“为什么要好奇？”
　　她是反问机器人吗？艾欧娜恼了。她扬起声音说：“Spoon！我想我们对伴侣——不对，是对爱情这个概念的理解有偏差。你这样不对劲。不是光爱就够了，它不是一种单纯的感情，爱情没那么简单。爱情是具有杂质的浑水脏河，和纽约地铁没两样。长相，地位，家世，性别，种族……这些条件都是掺杂在其中的杂质。你了解那三年里的苏昕，但你不了解那之外的她。万一那之外的她具有一些你不会喜欢的杂质呢？哈，我感觉我像是在对砖墙讲话……你爱上苏难道没有一个原因？”
　　邵止岐愣愣回：“我不知道。”
　　接下来一句让艾欧娜几乎要把刚拿起来的筷子又扔下去。
　　因为她说：“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爱上她了。”
　　艾欧娜两只手一起揉太阳穴，她揉了会又瞪邵止岐，语气充满挑衅：“你难道不想知道她除我以外有过几个前任，甚至是床伴？”
　　她知道东亚人比较传统内敛，会介意这种事，希望女性保持「纯洁」。这也是一种条件。当然西方也有这种观念，所以她知道自己现在纯粹就是在撒火，不该利用这种东西当武器的。然而这话仍然像是打在了棉花上，邵止岐淡淡回答：“我不想知道。”
　　说完这话邵止岐又细细过了遍自己此刻的心情，甚至还有点困惑：我应该好奇，然后感到嫉妒吗？
　　是很奇怪的一件事，邵止岐认为自己的嫉妒是有条件的，它必须围绕「自己」才能产生。那晚知道艾欧娜是苏昕前女友以后，邵止岐之所以产生了那样激烈的情绪。除了因为那天太过于特殊，所有情绪都被轻易挑了出来，也是因为她联想到自己无法和苏昕做到那些恋人般的举动，那是她梦寐以求的。被艾欧娜挑衅时也如此，她因此感到难过，甚至是深深的自卑。
　　但只要和自己无关——比如苏昕有前女友这个事实，这是一个很正常的事。如果有天被第三人突然告知了这件事她也只会默默接受，把这个信息添进脑子里。
　　实际上在整整三年里她也从来没想过要去主动搜寻苏昕的过往，她就是不会去产生这种欲望。无论这些过往到底是什么模样，没有它们便没有现在的苏昕，所以她不嫉妒。她再次确认这点，然后语气诚恳：“我只知道我喜欢苏昕。”
　　艾欧娜顿时哑口无言。
　　她觉得自己判断出错了。她很少这么承认。她想着自己不该以常人的角度看待邵止岐这个人。起码在感情方面不可。
　　邵止岐没有那些「常识」，约定俗成的规定也不适用于她。
　　这么看，邵止岐反而更像是……
　　她思维灵活，很快就切换成另一种角度看待邵止岐，这么一来就能理解了。
　　——为什么要问呢？没必要问。因为小狗不会在主人每天回家以后盘问她这一天都干了什么，也不会好奇主人的过往。比如她过去还养过几只宠物，那些宠物是不是都是同自己一样可爱的小狗，主人爱它的程度是不是最深的。小狗——在人类文学中烘托成了爱之殿堂的小狗只知道门开了，熟悉的气味出现，尾巴也就忍不住翘起来摇来摇去，小狗满脑子只想扑进主人怀里。它也会难过，因为偶尔会意识到自己无法像另一个人类一样让主人开心，无法让主人停止落泪，它会嫉妒那个人类。邵止岐就是这样的小狗。
　　艾欧娜这下连饭都不想吃了。也不是不饿，就是饱了。邵止岐的话塞满了她已经不再有的纯粹天真。所以她只是抬起手，食指甩着车钥匙，不知看着哪里自言自语，抑扬顿挫的语气像是在念诗：“好吧，好吧。没有办法，我们大人就是这样的，我们不缺浪漫关系，想要的话可以连一天空窗期都没有。不合适不愉快了就解散找下一个，大家合作愉快，过时不候。我们没有那么多深情可供支配。我们是会疲倦的人，爱情对我们只是生活的调味品。”
　　听到这话的邵止岐抬头，歪着脑袋。
　　看着这样的她，艾欧娜突然低头笑了笑。还是有弊端，小狗是因为无知才无畏，不是吗。当然，她会赢，所以邵止岐会一直保持无知。真可怜。
　　这时艾欧娜甩着的车钥匙突然脱手，一个弧线来到邵止岐手里，她说：“接下来的行程不用跟我。但我晚上要参加一个私人聚会。八点把车开到洛克菲勒接我。”
　　邵止岐点点头，艾欧娜摆了摆手，她即刻站起来离开——直到此时此刻，她还不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她处理余下工作后回到艾欧娜临时租给她的高级公寓，在公寓配套的健身房里健身一小时左右，然后吃点沙拉，淋浴更衣后便来到了七点。
　　艾欧娜的那辆敞篷爱车停在一间私人车库里，从公寓可以步行到那。把车开出来后邵止岐仍然不太适应——或者说不太喜欢路人投来的视线，偶尔还会有人拍照，所以她会穿一件风衣戴上兜帽。
　　车子很快开进洛克菲勒建筑群，这是一座城中城。她停在一座大楼前等待片刻，还有十五分钟到八点，这时一条短信发来，是艾欧娜：三十层。
　　艾欧娜发短信的风格倒是异常简洁。邵止岐知道了她的意思，于是把车子开进地下车库停好，保安看见这辆车后甚至都不会拦她。从车里出来后她脱掉风衣塞进手套箱里，取出艾欧娜的大衣外套。
　　每次来接送艾欧娜的时候邵止岐都会穿着艾欧娜为她订制的西装，是收腰显出身材的纯黑色西服，缀暗红花纹，连带高领的毛衣都是一袭黑色。
　　也许和以往着装相比太华丽，也太具有压迫性了。而且她没怎么穿过这种这种款式，一开始邵止岐还有些不适应。
　　艾欧娜本还想让她穿高跟鞋，邵止岐穿一次就作罢：太难走了。于是她守住这个底线，俯视艾欧娜淡淡说：艾欧娜小姐，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艾欧娜这才作罢。
　　她就这样坐电梯来到第三十层，手在调整银色袖扣。电梯上升异常迅速，很快来到顶楼。正好八点整，电梯一开门邵止岐就看见身着露背抹胸长裙的艾欧娜背影，她听到开门声后便回头对自己微笑，那笑容让邵止岐涌上一丝不好的预感。
　　“我的助理到了。那今天就这样。跨年夜见，苏。”
　　艾欧娜的对面，穿着椰黄色西装的女人抬眸，她今晚盘起了头发，碎发抚着她不常露出的白皙后颈，一串深蓝的珠链点缀她身着的浅色。那对眼睛轻轻扫过出现的邵止岐。扫过她的着装，扫过她为艾欧娜披上外套的手，最后扫过她的眼。那对次次回望的眼眸，如今看向的不再是自己。


第30章 
　　这一刻周围的声音都减弱了， 像是被捂在被子里似的闷闷作响。艾欧娜鲜艳的颜色被抹掉，身边的人都消失，只剩下一袭黑色如夜， 气质陌生的邵止岐站在那。
　　她眼眸低垂，手从艾欧娜肩头放下， 抬起眼缓缓地看向了苏昕。像只护主的漆黑大型犬，不会像小型犬一样乱叫，只是沉默不语地凝视。原来别人是这么看待邵止岐的，苏昕突然意识到了。她确实能带来一股压迫感。
　　现实中不过01秒， 无人察觉到这01秒的对视，01秒后她们的眼神就会错开，不曾存在过一样。这一刻苏昕嗅到熟悉的香水味，超级雪松。它渗透而过艾欧娜的鸢尾花香， 化作空气中的颗粒侵染而来，每一粒都对准了苏昕，进入她鼻腔瞬间唤醒她的一些秘密记忆。
　　什么秘密？金羊毛的总裁苏昕摇头否认：我没有秘密。
　　撒谎。二十岁的苏昕用手指缠着挑染的蓝发， 噙着笑意。
　　她说：
　　你不是偷走了一件大衣吗？
　　——循着这一句话与鼻间嗅见的气味， 过去轰然而至。先是一天以前， 机舱内。离落地还有两个小时，苏昕从极不安稳的梦里醒来， 她头疼欲裂， 心跳飞快。
　　她试图让自己清醒， 于是摘下了降噪耳机和眼罩，不知为何冷汗频出，眼神也无法聚焦。机舱内的顶灯都关了， 是人为模拟的夜晚， 只剩下了飞机的轰鸣声， 这时她发现自己的嗅觉突然失效，什么都闻不见了。
　　苏昕吃力地打开机窗，渗出一抹光亮有些刺眼，她又猛地关上，本想张口叫李楠，结果她发现自己居然喊不出声音。
　　她按了按发出尖锐痛楚的心口，被扼住喉咙似的难以呼吸。发作了。还是在最糟糕的时间地点。
　　精神上的痛苦和身体的疲惫致使她不断急促呼吸，她弯下腰，另只手在脚旁的单肩包里摸索着什么，手抖得厉害，汗水渗进她眼里，看不清楚了。她勉强摸到一片塑料药板，掰出两粒扔进嘴里，没水，也来不及要，她硬生生吞进去，胶囊生涩地卡在喉咙里，要吞咽十几次才坎坎坷坷下去。也不知道是否会有效果，但她已经恢复了点力气，能站起来按呼唤铃了。
　　几分钟后空姐来到面前，递给她热水，询问她还需要什么。苏昕摇头接过，猛地灌下几口后觉得药效在起作用，又开始发抖——她才发觉冷气开太足了，她原来是冷的。空姐见状询问她是否要添一条毯子，苏昕本要答应最后却决定摇头：“谢谢，但是不必了。”
　　我有我的毯子。
　　空姐走后苏昕从包里拿出一件大衣。是她刚才找药的时候碰到的——什么时候装进去的？她甚至想不起来。这件卡其色大衣的尺寸和她不合，穿着太大了。但是披上后就像是一条裹住全身的毯子，她埋在里头，下半张脸几乎都没进去，看不见了。
　　我的毯子有令人安心的气味。超级雪松，是一款香水的气味。
　　她慢慢调整好呼吸，不再急促了。她又感觉到了睡意。她做一个梦。做了一个自己成为了梦游患者的梦。梦游患者下床出门，用另一张房卡刷开508室的门。蹑手蹑脚靠近衣柜，轻轻取下那件卡其色大衣抱在怀里，然后转身离开，门在背后关上。
　　梦游患者醒来时已经回到了临垠，自家客厅。这里干净得像是没有住人——谁对她的居所曾说出过这样的评价，确实如此。苏昕把行李箱留在原地，身上披着的大衣因为长途航班逐渐失去了气味，变得无味。她于是从官网上订了十瓶超级雪松，加急快递，隔天就到了。
　　她拆开包装拿出一瓶，打开喷洒在大衣上，留香半天再穿，气味更接近。此刻是凌晨两点，她陷在客厅的单人皮质沙发上，穿着这件大衣。就只是穿着这件大衣。她心底清楚，只喷香水的话还是差了一点，不过安慰剂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能等同于真货。但这样要比掉进兔子洞里好很多，她是这么认为的。
　　每日天亮，苏昕会把大衣放进衣柜深处，上好锁：衣柜一层锁，卧室门一层锁，大门一层锁。最后，心房一层锁。
　　大衣变成了她的秘密，无人知晓，层层加密。她白天做演讲听演讲，大大小小的屏幕上出现汉字数字英文，无数字符在她的瞳孔里闪烁排满。她不曾歇息片刻。晚上她步伐匆匆流连于必要或不必要的饭局，摆出笑脸，伸手微微躬身，握手，松开。她禁止自己喝酒，烟也没有时间抽，忙碌一天后开车回家，每每都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撞上画着禁止通行的交通告示牌。
　　可能就是撞上了。每天都撞上一次，她坐在撞得稀巴烂的车子里想抽根烟，手往旁边一伸却摸到一件大衣。她的秘密。苏昕深深叹一口气。她脱掉西装外套，脱掉衬衫，脱掉所有，若不是洁癖大概可以全部脱掉。此刻只剩下单薄的内衣，她披上大衣，肌肤感知布料的粗糙，想起某一日的幻梦，一个小心翼翼的拥抱。
　　这辆报废的车子是她的心之投影。偶尔能抽到根烟的时候，苏昕就像是坐在疮痍满目的废墟里，虚虚夹着根烟，一缕烟飘到半空中。她的双腿交叠，疲惫弯腰，几乎趴在腿上。烟被她紧紧夹起、不住燃烧，烟头缓缓高抬，对向天空。她垂着脸，双腿缓缓摩挲，回到某一个被舔舐的夜晚，大衣的气味带给她更深的错觉和刺激。
　　烟几乎燃烧殆尽，烟灰猛地抖落几下掉在她的手指上，很烫很疼，但是苏昕一时间无法顾及。她猛喘几口气然后吸了最后一口只剩一截尾巴的烟，烟就这样掉在地上，彻底灭了。
　　幻觉就这么消失了。苏昕回到现实。现实是一间像是没住人的居所，干净、空白。没有点灯，一片昏暗。她从那件秘密里脱身而出，有些瑟瑟发抖。工作用的电话在深夜时分响起，她必须接，必须站起来，必须迈步。这迈出的一步像是主动踏入了泥沼，苏昕慢慢沉下去，沼泽没过头顶，看不见她了。
　　这艘巨大的邮轮从年少时起就一直在向前开，没有脚的不眠鸟在名为人生的囚笼里原地打转似的飞呀飞。
　　——在临垠飞往纽约的航班上，落地前三十分钟，苏昕终于醒过来，她把气味再次消失殆尽的大衣脱下收进包里，把吐出来的秘密又吃进去，裂痕瞬间恢复，抹上去的尽是一些廉价的替代用填料。但无妨，别人看不出来就无妨。
　　她从飞机上下来后本来是要直奔酒店休息的。但是临时塞进来一个私人聚会，里面有她想结交的合作对象。于是苏昕让李楠临时安排好今晚的行程，要以十五分钟为刻度地安排。
　　六点十五分聚会开始，他们在洛克菲勒某栋大楼的顶层碰杯，这次供应的自助餐很难吃，每一道菜都没有任何味道。连酒也不符合苏昕的口味，偏酸了，她的舌尖发涩。不该的，这酒她以前喝过，应该很甜才对。
　　六点四十五分她和目标相谈甚欢，名片交换，她们握手表示将来一定要合作一次。或许是社交辞令，但起码对方的态度并不推拒，一切看起来正在顺利推进。七点整，艾欧娜来到会场。
　　她穿着深紫色长裙，毫不拘束地大踏步而来，喊着「苏」看起来那晚的对话几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苏昕毫不犹豫转身给她一个背影，艾欧娜耸耸肩，走到一半转而和其他人攀谈起来。
　　没有人和她说过今晚艾欧娜会来。但不是故意隐瞒，谁都知道她如今和艾欧娜是敌对关系，知道的话最起码会走漏一点风声。
　　苏昕举起本不想再喝的酒杯，还是抿了一小口。
　　也就是说，她是临时起意要来的。
　　看来她别有用意。
　　苏昕敏锐地注意到这点，随即又想深了一层：不对，这个聚会她今天才「意外」得知，还刚好有她在意的合作对象参加。实在太凑巧了。或许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陷阱。
　　但能是什么陷阱？对如今的苏昕来说，一切都牢牢掌握在她手中，已经不会被轻易夺走什么了。
　　她高傲地维持着这个想法直到八点钟，来到电梯间准备离开，李楠跟在身后。艾欧娜追上来站在她面前。有够难缠的，苏昕面无表情听她说些废话，然后电梯门开，一抹黑色的高大身影来到眼前。超级雪松。她的秘密。那件大衣。
　　邵止岐。
　　01秒过了。
　　苏昕收回了视线，她不应艾欧娜的话，只微微颔首，连一个假笑都懒得给。艾欧娜饶有趣味地看着她，没能看出什么，邵止岐的出现并没有让苏昕动摇半分。没意思。艾欧娜耸耸肩，她转身进电梯，邵止岐转身跟了上去。
　　电梯门关，邵止岐在门彻底关上那一刻抬起了眼睛，她看见苏昕移开视线，看见她左手抬起抓住了右臂。一个月没见，她那只抓紧的手似乎更加清瘦了。还有，明明不是很重要的场合，为什么要上全妆？是为了掩盖什么痕迹吗。
　　还没有观察完毕电梯就已经冷漠地关闭。邵止岐与艾欧娜离开，她们不在这里了。这时苏昕才再一次看去。周遭声音清晰起来，她放下紧抓的手，李楠的声音小心翼翼：“苏总？我们叫的车也到了。”
　　苏昕点点头，又说：“我们回酒店。”
　　李楠一愣：“回酒店？可是您不是说这里的自助餐很难吃，所以一口没吃，要去那家餐厅——”
　　苏昕重复：“我们回酒店。”
　　李楠顿时不吭声了，她默默安排好了新的行程，取消预约。
　　两人坐专车回上东区的瑰丽酒店，途中苏昕一声不吭，没有看手机也没有询问任何信息。李楠有点坐立不安，她偷偷去看后视镜里的苏昕，发现她居然只是静静看着窗外。
　　这时李楠收到一条信息，她查看后小心翼翼开口：“苏总……您要我找的那款香，不仅官网缺货了，其他地方也暂时货源短缺。可以买到，但是得等一个月——”
　　“没必要了。”
　　苏昕开口说，李楠一愣：“不用买了吗？”
　　“对，不用买了。已经没有用了。”
　　苏昕简短回答，不作任何解释。李楠心想今天的苏总好像有些不太想说话，也许是飞机上没有休息好。
　　到酒店后两个人各自回房休息，进门前苏昕似乎又回到了平时的状态，她语速很快地吩咐了几件关于明天的事项，李楠一一记住，表示没有任何问题。苏昕点头进了房门，李楠这才松了口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走廊一时静悄悄的。约莫十分钟后苏昕的房门又开了一次，她轻轻关上门，手里抓着一件卡其色的大衣。她坐电梯下行，从里走出来的时候步伐更快，脚步声更用力。
　　皮鞋踏过铺满双色大理石的大堂，经过旋转门出来后，苏昕扑入风和夜色中寻找，左顾右盼。她很快就找到了目标——一个藏在巷子里的大型垃圾桶。苏昕走近后单手抬起垃圾桶的盖子，毫不犹豫把大衣丢了进去，转身，一次都没有回头。
　　她从始至终都很安静，但垃圾桶的盖子如一张大嘴落下合上那一刻发出了一阵颇有回音的巨响，被风轻轻一吹似乎化成了一个单词，听起来极像「叛徒」二字，消散前又宛若一声闷闷的呜咽。


第31章 
　　12月31日， 洛克菲勒建筑群19栋摩天大楼的其中一栋，顶层。虽然比不过GE大楼的高度，但站在这里仍能够隐约看见远处的帝国大厦， 中央公园，将整片上东区收入眼底， 包括下方那颗巨大的圣诞树。圣诞节已过，1月份它就会被切割成木材离开此处，跨年夜是它熠熠生辉的最后一次机会。
　　顶层的主会场大厅铺满了白色的地毯，点缀米色的圆餐桌， 这种过于单调的搭配是为了今晚的主题。策划者艾欧娜?伊森在酒会开始入场前站在会场中央，她抬头看着刷白的穹顶，很满意地喝了口香槟。
　　“艾欧娜小姐，设备已经确认过一遍了， 没有任何问题。「舞台」已就绪。”
　　金发的助理低头示意，艾欧娜手下有十来个助理分别担任不同职务，对她来说可以用的人越多越好， 替换率也极高， 唯一的缺点就是她会记不清这些人的名字。
　　她捏着香槟低低地笑， 似在自言自语：“「舞台」是就绪了，演员呢？”
　　会场有一面墙铺着巨大的玻璃， 能够眺望远处的风景。在工作人员们仍在场内各自忙碌准备的这个时刻， 除了独自酌酒的艾欧娜以外， 仍静止的一个身影就站在窗前，她抬头看着高高的天空，那里明亮广阔， 她的眼眸里就倒映着这样令人向往的世界。
　　“Spoon。”
　　艾欧娜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邵止岐没有回头。
　　“Stand by（就位）。”
　　邵止岐收回视线， 垂眸，她还是穿着艾欧娜规定她穿的那套纯黑色西装，几乎像是一套制服了。这套制服象征她的身份，她的胸带帕是鲜红色的，代表「不眠鸟」。不眠鸟的Logo是一只衔着赤红玫瑰的鸟儿。
　　同样的色系也出现在艾欧娜本人身上，塔夫绸面料的猩红色长裙将将拖地，褶皱间的光泽鲜艳，她像一枝盛放的玫瑰，不怀好意的危险，但又散发致命魅力。邵止岐看着她，低头：“艾欧娜小姐。”
　　演员上台，不眠鸟的小助理今晚将紧紧跟随，见证结果。艾欧娜感到激动，她高举手中的香槟，在开场之际用一句话拉开舞台帷幕：“那么，《笼中鸟》正式开演！”
　　大厅墙壁上，一只古老的钟表同时发出了报时的声响，久久回荡在耳边。大门即将正式开启，届时尊贵的客人们会交付一张张红色的邀请函，依次进入会场。
　　此刻距离零点，还有八个小时。
　　今年的跨年酒会似乎和往常的不太一样，在场不少人都隐隐产生了这样的共识。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次酒会的策划人是那个伊森家族的小女儿——狂妄自大、野心勃勃的艾欧娜小姐，如今不眠鸟的掌权人。她今晚不闹出点什么事来才奇怪。
　　所以晚宴一开始，他们就在忐忑不安地等着某个「惊喜」出现。然而会场里一直没什么动静。实在太平静了，那个艾欧娜甚至连致词都没说，就只是穿着她那条猩红色的长裙，分外醒目地走过白色地毯，和每一个大人物握手交谈，笑意盎然。
　　简直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大家都在暗自揣测艾欧娜的用意为何，还有她身后那个助理——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是「她」的助理吧？暗流涌动，窗外天色也已暗下。距离零点还有六个小时的时候大门开启，又是一批宾客到来，人群里传来低语：“他们怎么会来？难不成……”
　　他们指的是那些新出现的东方面孔，有些新入业界来见世面的年轻人轻声询问，长辈给出了答案：是那个苏家。苏家在本国本是以传统出版业起家。但在全球纸媒没落的如今他们也早已掉转业务重心。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仍是值得结交的对象。
　　“但是他们本家从来没有要往海外发展的迹象……难不成他们终于要改变策略了？这是大新闻啊。”
　　有人在问，又有人回答，声音隐没在人群中：“有迹象的。您忘了么？三年前的不眠鸟，不就是他们出手……和艾欧娜一起……造就了现在的不眠鸟。一直有传闻说不眠鸟现在最大的持股人既不是艾欧娜也不是兰登书屋，而是苏家。”
　　诸如此类的讯息流淌而过，直到被打断：“是谣言。不管怎么说我都不会让到那个份上的。”
　　不然的话，我的「背叛」岂不是毫无意义了？
　　艾欧娜骤然出现在议论中心，只一句话就让那些说话的人们闭上了嘴巴移开了视线。她站在稍远的地方，对这次收到邀请函前来参加酒会的苏家代表人微微颔首，扬起嘴角。夜幕已然彻底降临，那一面玻璃窗外是璀璨如银河的城市夜景，华美的吊灯亮起。还有五个半小时。
　　她还没来。
　　艾欧娜环顾会场，一杯接一杯喝酒。她身后空着的位置突然被填上，缺席了一小时的邵止岐踱步而来，她整理好衣襟，小心翼翼看了眼艾欧娜：很好，她没发现。
　　“休息结束了？”
　　艾欧娜不回头地说。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但艾欧娜似乎只以为她是去休息了，邵止岐紧张过后松了口气：“是的。”
　　“现在起不允许你离开我半步，毕竟另一个女主角很快就要到场了。”
　　谁都以为艾欧娜是在故意吊人胃口，只有艾欧娜自己知道：她是在等人。
　　就那么一个人。
　　距离零点还有五个小时的时候大门又开了一次。因为要事迟来的最后一波客人们陆续到来。艾欧娜对客人们的到达时间有很大的宽容，毕竟不是每个人跨年之夜都有时间。她自己此前都爽约过几次。
　　在这些人里，末尾，大门几乎要被服务生关上那一刻，逐渐缩窄的门缝之中出现了一抹群青蓝的身影。
　　众人纷纷安静，甚至不禁屏息。
　　认识她的人有许多。如果她只是像往常那样出现并不会带来这么多瞩目，她大概也深谙这点。所以今夜才会换上一袭长裙，盘起头发。丝绸包裹住的腰身纤细，荡领优雅，刺绣纹路的鱼尾裙勾勒出她平时不会展现的身体曲线，这种反差魅力带来的震撼简直是一枚轰鸣炸弹。
　　这恐怕是一则策略性的行动。艾欧娜明白。苏昕就是这样的人，虽然不至于像自己一样到了不择手段的程度。但她知道怎么做最好，所以哪怕心里并不情愿，也会委曲成全。
　　就像她会参加那些无趣的饭局聚会，也会为了扩大存在感，成为不被忽视的焦点，在最突出最有影响力的场合穿上长裙，钻入套子里释放无穷的魅力。艾欧娜自己当年就是撞见这样的苏昕才坠入了爱河。
　　艾欧娜默默观察全场反应，见已经有些人已经往她那边走去的时候低头笑了笑。
　　——这下，主角终于就位。
　　艾欧娜也终于举起高脚杯，清脆地敲击几下，终于开始致辞：“各位贵宾，晚上好。虽然有些晚了，但我相信你们的等待是值得的。今年的宴会不仅仅是一次例行公事，一个主题单纯为了庆祝新年的休闲活动——当然，我们会庆祝。但是不仅如此。我希望今夜能够带给大家一次无与伦比的沉浸式体验——一次「演出」。”
　　果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大家的注意力顿时被她吸引过去。
　　“我想身在纽约，想必大家都体验过，或者是听说过Sleep No More。这是一出交互性极高的戏剧表演，每一个观众都能够成为舞台的一部分，和演员进行互动。很可惜我们身处于这样宽敞明亮的空间，没办法带给大家足够的沉浸感。只能说，我尽力了——”
　　人们这才发现一些伪装成宾客和服务生的工作人员突然现身，他们推动着不知藏在何处的滚轮式道具，在刻意留出的空地顷刻间拼装出一个个小型圆形舞台，搭配音响和灯光，还搭建出了临时围墙，将大厅分割成了数十个半封闭式的房间。
　　但每个人都看得见艾欧娜，因为她踏上了可以层层升高的舞台装置，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举起酒杯，立式麦克风就在她身前，把她的声音传遍会场：“酒水仍在供应，晚餐取之不竭。每一个舞台都会接连不断地上演一幕幕经典戏剧，看腻了的话就请去另一个房间看看吧。在零点到来前，我衷心希望你们可以好好享受这场视听盛宴。”
　　打亮整个会场的吊灯这时突然全部熄灭，只剩下了每一个舞台上的灯光，氛围瞬间升起，每一个宾客先是面面相觑。但很快就因为专业演员的表演而彻底沉浸在了一个个独特的世界里。
　　莎士比亚的经典戏剧接连上演，改编自古希腊神话的壮丽篇章层出不穷。当然也有新鲜奇特的现代剧本既抽象又让人难以自拔。小小的舞台上无法承载一整个故事，但仅仅一个场景还是足以再现的。
　　不知道艾欧娜在多少剧本里夹带了私货，很难说，没准每个都有。
　　苏昕默默看着眼前上演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红发女人倒在黑发女人怀里，黑发女人哀嚎痛哭，询问她为何如此对待自己。无可奈何，她最后喝下毒药倒地，覆在红发女人身上。而这时红发女人正好徐徐醒来，她呆呆看着死去的黑发女人，手颤抖着伸向了还剩下一半的毒药瓶子。
　　苏昕也跟随情节一口喝掉了手里的酒，可惜那不是毒药。因为她看见阴影处有个熟面孔正向自己走来。
　　还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张脸了。
　　苏昕冷笑，来到她面前的是苏君言——大她十岁的长兄，苏家如今的代言人。也许是。她很久不关注家里的情况了。
　　“不知道多少年没见你穿裙子了。”
　　苏君言向她举杯，补充了句：“很惊艳。你应该多穿。”
　　一上来就是这种身处于上位者的语气。苏昕皱眉。她抬起空掉的酒杯，周到的服务生主动上前为她倒满。但她不喝。因为苏君言在举杯示意。他等了片刻发现苏昕没动，苦笑了下自己喝掉了酒，然后抿了抿唇说：“昕昕，必须要这样吗？你知道——”
　　苏昕面无表情说：“我有点反胃。”
　　苏君言顿了下，改口：“苏昕。”
　　“苏女士。”
　　苏昕再次纠正。苏君言叹一口气：“苏……女士。你知道，其实家里一直都想你回去的，我们没必要决裂成这个样子。”
　　太好笑了。好笑到苏昕真的笑了出来，甚至肩头微颤。她今夜已经因为这样的着装感到无比束缚了，苏君言的言行让她更加不快，她挑眉：“怎么，这次又看上金羊毛了？”
　　苏君言终于也皱眉：“不眠鸟的事。我们当时向你提出交易了。那是合理的，但你拒绝了。你当初去海外的计划不也是我们资助——”
　　“你们资助？”
　　苏昕差点又笑出来。
　　“你们怎么都这样？骗骗自己可以，别真的把记忆都篡改了。我在国内发展的时候确实用了家里的人脉，但仅此而已。去海外就更不必说，我孤立无援，从零开始。在纽约的时候你们甚至不打一声招呼就把我在国内发展的事业全都吞并了，不是么。苏家只想吃老本过活，从未想过冒险一次。不够吃了，就拿走本来扔给我的硬骨头，还舔得津津有味。”
　　苏君言的语气沉下来：“苏女士，不要忘本。那里好歹是生你养你的地方——没有苏家，哪来的你？”
　　苏昕若有所思地看着苏君言，他的厚脸皮和艾欧娜有的一比。不过他的恶是出生自带的，属于既得利益者的原罪，而且他没有这个自觉，只是理所当然地站在了代表者的位置上。是她怎么往上爬都得不来的优越感。
　　所以相比而言她还是更厌恶眼前的这个男人，话语也就脱口而出：“我想你比我更健忘。不如让我来帮你回忆回忆过去吧？是你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没办法和家里交差，最后盯上了不眠鸟——你亲生妹妹一个人在海外打拼出的成果。你暗地里和艾欧娜联系，要她背叛我，孤立我，把我赶走。事成后你还没有来得及庆祝就发现艾欧娜其实根本看不起你，她早就偷梁换柱，摇身一变成了不眠鸟的主人，又背叛了你。你恼羞成怒的语音可还存在我的邮箱里，是艾欧娜给我发的。虽然我根本就没兴趣打开。”
　　重击。苏君言脸部抽搐几下，好在他很快稳住。但挤出来的笑真是比哭还难看：“苏昕小姐，请你嘴上留德……不要逼我们。”
　　“逼你们？我有说什么吗。”
　　苏昕是真的好奇，她只是复述了一遍苏君言自己做过的事而已，甚至没有添油加醋，怎么就不留德了？
　　她的长兄，好脆弱。
　　“我这次来纽约就是为了开展苏家往后的海外业务，我本是想着我们是血亲，以后有机会能够合作……但你的表现真是让人失望。不要任女人的感性支配你，到处树敌挑衅，要理性点。我们以前不是教过你的吗？”
　　苏昕看着他，她没回答，只是仰头喝掉酒，酒液淌过喉咙，她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深深的无力。
　　这是一场无效的对话。她从根本上知道这点，因为对方并没有把她放在同一位置上进行对话。
　　她遭遇过无数个这样的时刻。当她穿着裙子，脚踩高跟鞋的时候，对方的眼光是看待一个女人的眼光，而不是一个合作对象，一个有能力的年轻总裁。
　　苏君言作为她的兄长并不会以那种异性眼光看待她，但无疑仍带着一种轻蔑。「女人的感性」？现在究竟是谁在失控。苏昕真想反问。那是苏君言身处环境导致的固执偏见，而这种轻蔑伴随她长大，直到三十岁后的现在才逐渐减轻——而此刻，这种无力感卷土重来，让她只觉得可笑。
　　该说的话都说了，没有再交谈下去的必要。
　　苏昕歪头，挂起嘲讽的笑。
　　——你不懂。你不会懂的。树敌挑衅？想过吗，假如你一开始就身处于全是「敌人」的世界呢。
　　人类之间也许可以达成理解，但彼此扮演的「角色」注定无法互相理解。假如利益产生冲突，那么就只能彻底碾压才能达成目的，不是吗？
　　所以苏昕只留下一句：“迟了。现在的你们没有任何合作价值。”
　　而我的金羊毛会把习惯于傲慢的你们杀得片甲不留，吞吃干净。
　　她转身离开这个房间，步入另一个房间。她本是想脱离那个过去的环境，摆脱掉那种可厌的无力感。没想到她步入的只是另一个令人窒息的环境。这里是只有白人男性的世界，他们顺从舞台主题，带着一张张纯白色的面具看着闯进来的这只群青色小鸟——只能看见一双双的眼眸在凝视自己，但苏昕并不怕。她挺胸抬头，不屑于戴上那种廉价的面具。
　　她多年前头一次到纽约后面临的就是这样的世界。她不怕这些人，她只怕自己退缩不前。
　　有人来到她身边，轻声赞美她今晚的着装，真是美丽，你是我见过最美的人。她也戴上面具，笑着说谢谢。只不过这张面具是紧紧扒在脸上的真皮面具，几乎摘不下来，和皮肤黏连。男人问我们是否有机会出去共进晚餐？苏昕竖起食指放在嘴前，她说「嘘，安静」，面具在笑，在她眼里倒映出的不是人而是一个器官。
　　演出结束她再次离开，流连于一个个房间的她就好像在无数囚笼里往返。台上是《美狄亚》，被背叛的公主决心复仇，在恨里成为自己。台上是《美杜莎》，被玷污的女人化作怪物，却拥有了力量，对每一个前来斩杀自己的「勇士」施以反抗了凝视的石化魔法。接下来的台上是——
　　回过神来时苏昕站在了黑暗的角落。这条花费数月订制的长裙把她约束得愈来愈紧，她疲惫得寸步难行。
　　台下是《笼中鸟》。
　　现实比舞台更残酷。因为她没有魔法也无法真的化作可怖的怪物。她只能站在这，一点点靠自己迈出双腿，一点点往前挪。她来到一个新的房间，拿起一杯酒，嗅一嗅，什么气味都闻不见。她拿起一份蛋糕，吃下一口，一丝丝甜味都感觉不到。比前几天更严重了。她今晚没有要李楠跟来，药的话……也没有带。自己正处于一个孤立无援的状态，苏昕迟来意识到：原来现在的我很绝望。
　　就在这时眼前的舞台亮了，她抬起眼，看见湖中升起一个老人，他举起金斧头银斧头，以为是改编自那则经典寓言的剧本，没想到他对女人说的是：“那么，你想要的究竟是最理想的事业，还是最理想的爱人？”
　　这是什么？
　　这么多个房间，苏昕还没有见过这种轻率的改编，道具都不改一下的。很像是某人心血来潮大笔一挥的产物，果然身边传来了一句：“如何？你有考虑过这件事吗，苏。”
　　艾欧娜不知何时来到她身旁。或许她一直都在，只不过是躲在暗处观察。苏昕放下食之无味的蛋糕，她冷冷说：“最理想的爱人是指你吗？那我的答案很简单——”
　　“不不不，当然不是我。”
　　艾欧娜背起手，抬起下巴说：“再看看那个演员。你不认得她么？”
　　苏昕一愣，她看过去，这才发现站在那个湖中老人面前的女人居然是邵止岐。
　　她披了件斗篷似的大衣，还戴上了兜帽，所以一时间没有认出来。
　　邵止岐在沉思，好在兜帽遮住她半张脸，观众们没有发现这个演员的演技是如此蹩脚。苏昕不知道剧本的发展，但她好像知道邵止岐接下来的台词会是什么。因为是邵止岐。她别过脸，听到邵止岐用坚定的语气说：“我要——”
　　就在这时所有舞台的灯光熄灭，音乐停止。全场陷入黑暗，艾欧娜伤脑筋地说：“时间也太不凑巧了。没听到下面的台词，你是不是很可惜？”
　　苏昕想说并没有这回事，但她现在又发不出声音了。有什么攫住了她。艾欧娜凑近，苏昕嗅不出她身上的香水味。她听见艾欧娜在黑暗里说：“接下来该你上台了，苏。你要做出选择。天空是最理想的事业，大海是最理想的爱人。我会把魔杖交给你。你选择天空——我知道你不打算和不眠鸟合作，但如果我愿意把部分股份出让给你呢？你就是在和你自己合作。这也是你心目中最理想的情况吧。我想你不会拒绝。”
　　苏昕余光瞥见一个舞台正在她们身边搭建，是能够升高的那种。她垂眸，哪怕对答案有所预料，但还是问：“大海是什么？”
　　艾欧娜勾起嘴角回答：“大海是最理想的爱人。深情，纯粹，无任何附加条件爱你的人。唉，连我都被烫伤过好几次了。所以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她的珍贵。如果你选择大海，那么就会失去天空。你将失而复得一切，杀死那些傲慢。如果你选择天空，那么就会失去大海。我会拥有一个非常能干的助理，把她压榨得一点都不剩。”
　　苏昕无动于衷，她低头，不知道是不是在思考，如往常般计算得失。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苏昕轻轻问，这个问题在意料之中，艾欧娜取出手机低声说：“我不会骗你的，苏。你现在的选择也代表你的态度。我已经提前放出去了消息，在场的重要人物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你点亮那一刻，合同就会草拟出来，如果我不签字，我会失去我的信用。”
　　她调出邮件和合同，苏昕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眸看着艾欧娜，这个野心勃勃的伊森家小女儿，此刻的所作所为无疑透露出一件事——
　　苏昕笑了下：“看来你现在是黔驴技穷了。”
　　艾欧娜的脸色一僵，她维护极好的外壳裂出条缝。毒蛇，女王，野心家，大反派——很多人都会为她冠以这样的头衔，她也极为受用。但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需要做得更好。无论是自我要求，家族期望，还有外界看法，她都必须这么做。但是她已经维持在这个阶段太久了，她必须得到一个新的契机。
　　好巧不巧，苏昕回到了纽约。好巧不巧，她还带来一只忠诚的小狗。
　　这些，全都在这一刻被苏昕彻底看穿。
　　艾欧娜苦笑，她轻巧地转移了话题，将焦点从裂缝上移开：“无论如何，请你好好考虑。”
　　“你还有一分钟的考虑时间。”
　　条件都已经明确地告诉演员，接下来就要看她的即兴发挥。艾欧娜又重新振作，看起来容光焕发，她知道，最后的重头戏要到来了。
　　黑暗中再次亮起聚光灯，舞台搭建完毕，她走上去，苏昕跟上来。两人站在舞台上升起，红裙与蓝裙形成鲜明的颜色对比，艾欧娜站在麦克风前对台下的人们说：“我知道，我知道。大家都意犹未尽，有些演出还没有结束。放心，零点后演出还会继续，大家可以自行决定去留。但现在离零点只剩下一个小时了，我们必须要开始倒计时派对了！在这之前，我想请金羊毛的CEO，苏昕女士上台，为我们用这根魔杖点亮这个陷入黑暗的会场。”
　　苏昕的出现让许多人议论纷纷，多数人感到困惑：她们两人不是已经闹翻了么？少数人在推测：她们曾有过一段浪漫关系，或许是复合了也说不定！
　　预料到这些的艾欧娜此刻露出满足的笑。这是她的一点小心思：她骗了邵止岐。她并不觉得自己和苏昕毫无可能，她认为自己仍有机会。就算苏昕选择了大海，此时此刻的同台也说明她们不再敌对。
　　而那些大人物则静静看着苏昕，沉默不语，等着她的选择。这个变动很有可能会大大影响接下来的业界，他们会提前做好准备。
　　苏昕上前，露出微笑：“很荣幸我能有机会点亮这个会场，为大家送上新年的祝福。非常感谢艾欧娜女士——”
　　她突然关掉了麦克风，淡淡地说：“你给我多少股份？”
　　艾欧娜一愣，她没想到在这个关头被逼迫的人竟然变成了自己。然而此刻已是骑虎难下，台下等着的人太多了。艾欧娜无法不回应这些人的期待，这是表演型人格的缺陷。她咬牙说：“我的一半。”
　　苏昕摇头：“不够。”
　　艾欧娜的嘴唇都快咬出血了，她突然觉得苏昕和她决裂时说的没错，她就是太自大了，她根本没想到苏昕在这种时候还能想着和她谈判。
　　“给你，多一点点。”
　　挤出来的话让苏昕终于勾起嘴角，但她还是说：“多五个点。”
　　艾欧娜放弃了，她叹气说：“好吧，好吧。”
　　当她说出这话的时候才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又猛地抬起头，然而苏昕已经打开了麦克风说：“那么我就先预祝大家新年快乐，希望你们都能得到幸福，得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
　　她毫不犹豫举起魔杖，按下上面的开关。藏在会场角落的设备全部打开，「天空」是关键词。这些设备发出的光束投影在天花板、墙壁，地面上，世界瞬间变成了蓝色的幕布和翻滚的白云，人们顿时发出了惊叹，倒计时则投影在那面玻璃墙上，此刻离零点还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艾欧娜甚至来不及掩饰高兴，她大叫着：“果然！苏，你果然——”
　　苏昕先一步关掉了麦克风。她歪头：“你高兴什么？我以为你根本不会怀疑我的选择。”
　　——对哦。艾欧娜这才反应过来。从一开始她就觉得苏昕不可能会选择大海，那她现在为什么感到了狂喜？难不成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产生了危机感，认为苏昕有可能会爱上邵止岐，所以会选择大海吗？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苏昕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她肯定会选择事业啊。
　　艾欧娜没发现自己已经全然放松下来，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苏昕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她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却还是觉得没有必要。她只是觉得有一个人被骗得好惨。这个赌注根本就不公平，艾欧娜做这种事从来不安好心，她是知道的。
　　不过，这么一来就彻底结束了。
　　苏昕走下舞台，没有再理会艾欧娜。她走进这个自己亲手点亮的天空舞台，却发觉自己累得无法振翅。那些遮挡用的墙壁还在，她往前走，像在走一个怎么都走不完的迷宫。投影造成的错觉好像天空一直在绵延不绝地延伸。实际上她被困在了这个巨大的空间里，飞不出去。
　　她回到刚才的房间里，发现舞台已经暂时落幕。人们脱离了观众的身份，成为宾客、商人，又开始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没有意思。又变回了一个无趣的酒局。
　　她实在太累了。
　　连倒计时都没有确认，苏昕扭头就走。她认定自己在这里待不到零点，甚至还产生了一种待不到新年的错觉。
　　她想往那个大门走，还是怎么也走不出去。迷宫，天空，囚笼。表面上的主题派对已经结束，然而里面主题《笼中鸟》仍在上演，一直都在上演，从她出生起，上演到现在。她大学时期也曾有过越轨的一段时间。但她最后还是成为巨大邮轮，鸣着汽笛往前开去，也不知何时会撞上冰山成为第二艘泰坦尼克号。
　　她突然想：自己现在岂不是在后悔吧？
　　——因为她眨眼时每一次闭上眼都会在黑暗里看见一片大海，那是近乎于黑暗的一片大海。是她很久以前在网上看见的一段视频：巨浪拍岸的海盗岛，毗邻大海的建筑物被高高扬起的海浪一次次狠狠拍击，一些海水溅到窗子里——她向往这样的场景，她想住进那个房间里。那是她的乌托邦。所以她下意识截图，把它换成了头像。
　　如果她选择了大海，此刻会是怎样的结局？
　　那会是一个happy ending吗。而不是这样一个可预见的boring ending。
　　她终于走到那个大门处。服务生为她开门，她听见沉重的开门声，木头蹭过地毯，很黏腻沉闷的摩擦，如同她的步伐。
　　顶楼的电梯下到一层要好一会，期间李楠发来消息说车叫好了，马上就到。苏昕没回。她要放下手机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她的心突然猛跳，手迟疑了下按了接通，接起听见艾欧娜的声音后又慢慢泄气。
　　“苏，你去哪了？快到零点了——回来吧。你现在既是金羊毛还是不眠鸟的领头人，很多人都想见你。你不是选择了天空吗，那就飞啊！要不知疲倦地飞啊，这不是你曾和我说过的——”
　　语气愈发激动的艾欧娜显然是喝了太多，加之刚才的表演让她此刻处于过分兴奋的状态。
　　苏昕打断她：“邵止岐在你身边吗？”
　　艾欧娜一愣：“Spoon？她在啊。我们下台后她就一直跟在我身后，怎么，你没看见她么？是因为选择了天空，所以眼里就再也容不下——”
　　苏昕这回直接掐掉了电话。她抬头看着电梯的数字变小，轻轻呢喃：“Spoon啊……”
　　还挺可爱。很亲密。
　　她当初怎么没想到这个昵称？
　　算了。想到了她也不会说出口的。她什么都不会说出口。
　　电梯门开后苏昕走过大厅，离零点愈来愈近了。所以大厅里除了值班的前台外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她自己孤零零的脚步声，一直响起，空空回荡。
　　她推开大门来到户外，今年最后一天的夜晚格外冷酷，她呼出雾气，搂住自己的时候才意识到她只穿了条裙子。
　　她揉着泛起鸡皮疙瘩的手臂，冷得直哆嗦。在原地等了十多分钟，期间艾欧娜又在打电话。不停地打，她最后干脆关机。
　　还好李楠叫的车马上就到了。苏昕有点意外，这次的车居然是一辆SUV，不知道李楠是在哪叫的车。她有点磕绊地走过去，不常穿的高跟鞋让她脚很酸痛，估计是因为时间特殊，李楠叫来的车不够专业，司机也不下来帮忙开车门，苏昕倒是不太在意。
　　她拉开车门那一刻听见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看居然是艾欧娜和她的几个助理。
　　“苏！”
　　苏昕心说这人居然醉到了这个地步么？没想到会专门跑出来挽留自己。她正要转身踏步迎上，却听见艾欧娜发疯似叫着：“演员！我的演员！为什么，不可以，这是不被允许的……我的演员居然跳下舞台了，fuck，全都乱套了！”
　　以为是醉酒后的胡言乱语，苏昕却在此刻听见身后传来沉沉一声：“苏昕。”
　　是一个多月未曾听见的声音。冷风把这声呼唤吹到苏昕耳朵里，渗进她皮肤，唤醒她的嗅觉，如同鼻塞突然间好了，所有好的坏的，存在的不存在的气味都回来了。她闻见酒，冷空气，电梯里残留的各类香水，纽约的臭下水道，SUV的汽油，艾欧娜的慌张，死去多少天的圣诞气息，机舱里的密闭空气，诊断开药时医院里的消毒水，家里的烟，快要到来的新年，超级雪松。
　　苏昕回头，看见坐在驾驶位的邵止岐伸出了手，她刚才那声呼唤似乎是在完成未说出口的那句台词。
　　湖中老人问：请问你是要最理想的事业还是最理想的爱人？
　　邵止岐摇头。她说我都不要。我要「苏昕」。
　　艾欧娜问苏昕：你要选择天空还是大海？
　　邵止岐知道她的回答。她打一开始，一个月前就知道。和艾欧娜是否不怀好意无关，她就是太了解苏昕。那个苏昕，就算她喜欢大海，可最后还是会点亮天空。那就是苏昕，她喜欢的苏昕。所以邵止岐并不会感到悲伤。
　　所以邵止岐干脆脱掉了戏服，把它塞给一个和自己身高相当的助理，要他戴好兜帽，跟住艾欧娜，说这是艾欧娜小姐的要求，不遵守的话她会发脾气的。她真的很不擅长撒谎，说这话的时候脸烫得很，但她还是努力说了下去。
　　就这样，主角之一彻底出戏，演员毫不犹豫跳下了舞台，发动提前租好的车子趁十二点结束前来到楼下静静等待，像是来接灰姑娘离开的南瓜马车。她也没想到自己能这样快地接到苏昕。这让她感觉到了命运。
　　邵止岐于是更加努力，想抓住这股冥冥之中的命运。所有的爱与等待与急迫使她用一只手用力按着座位支撑自己，身体前倾，另一只手拼命伸出，张开手掌，微颤。
　　这时艾欧娜他们已经冲出门外，她大喊：“苏！苏昕！不要走，回来！你就是那只不眠鸟，你飞不出去的，你——你必须一直飞，带着我飞……”
　　邵止岐不受影响地盯着苏昕，她很清醒，清醒地流露出大量感情，这一刻她的模样和一个年轻叛逆的灵魂重叠，她开口，颤抖的声音和滚烫的泪水一齐掉在苏昕的世界里：“苏昕，你，你拿走了我的大衣，不是吗？”
　　她继续说，帮那个灵魂补完后半句话，坦白出了苏昕的秘密：“所以——”
　　所以你需要我。
　　不是吗？
　　苏昕低头，邵止岐的那只手在她眼里突然变成了一只船锚。
　　心里的她喃喃说好久不见。于是，就这样，现实里的她抓住了邵止岐的手。
　　车门关上，车子猛地向前冲去，把天空呀鸟呀艾欧娜呀什么的全部都甩在了车后。
　　说起来，为什么一定要选一个呢？
　　为什么不能都要？
　　邵止岐飞快打着方向盘，SUV闯入茫茫夜色中，聚集了数万人的时代广场那边传来倒计时的轰然巨响，时间跨入新的一年。还留在原地不知新年到来的艾欧娜狼狈不堪地喘息，她守住底线没有掉泪，维护好形象。最后她拦住要打电话叫车的助理说：“不必。”
　　她输了。
　　笼中鸟被释放了出来。她的舞台落幕，那只群青色的鸟儿既能够翱翔于天空，也可以低飞过大海。
　　原来她在不知不觉中也成了鸟儿的囚笼。
　　车子离喧嚣愈来愈远，车子里更加安静。脱掉高跟鞋的苏昕蜷在座位上，她盘起的头发散掉，凌乱地耷拉在瘦削肩头，遮住低垂的无措眼眸。
　　她就这么抱住冻红的双腿，慢慢揉肿起的脚踝，趴在膝盖上轻轻问：“邵止岐，我们现在要去哪，要做什么？”
　　邵止岐用手背拭去不停掉下的眼泪，简短回答：“我们要离开这里。要逃跑。”
　　要开这辆车载你起飞，要你不必再勉强自己振翅。
　　我没有很大的野心，苏昕。我不要保护你，我办不到，我很弱，酒量差劲，还止不住哭。我只想你能在这里，歇息片刻。
　　这个，我想我办得到。


第32章 
　　从洛克菲勒中心那颗巨大圣诞树前离开后， 这辆纯黑的切诺基驶过街道，一栋栋摩天大楼被抛在身后。刚过零点，聚集了庆祝人群的地段非常拥堵， 切诺基不时停下，这个时候邵止岐的手紧紧抓着方向盘， 也不说话，也不大敢看副驾驶。
　　她现在格外紧张，手心冒汗，心跳极快， 还因为刚才哭得厉害，眼睛酸涩不堪。情绪一时是收不住的，邵止岐一想到自己本来的计划是开着这辆车一路风驰电掣离开这里，潇洒地留下一排车尾气——心情就沮丧得很想再哭一通。
　　想到这里的时候鼻子又忍不住一酸。她的泪腺原来这么发达吗？邵止岐觉得自己的大脑现在已经很冷静了， 就是控制不住身体。
　　这时候苏昕突然开口：“这辆车什么时候买的，艾欧娜给你配的？”
　　邵止岐没马上回答。她现在一开口肯定就得哭。她深吸几口气暂时忍住了，说着说着就哭出来的话也太狼狈了：“不……不是。是我租的。”
　　“不是租车行只剩下了SUV， 是你自己要租？”
　　苏昕这么问， 邵止岐知道她的言下之意是什么。比起轿车， 后备箱容量大，更全能， 可以应对各种地理环境的SUV更适合长途旅行。于是她的心又加速。居然还能跳得更快， 她看了眼自己的运动手表：120次分钟。明明此刻身处的环境这么安静舒适……这次手表一定是真的坏了。
　　她不说话， 苏昕轻笑了下：“邵止岐，你是要把我载到荒郊野外吗？”
　　邵止岐过了会，慢慢开口， 承认：“是。”
　　都说要带你逃开这一切了。
　　这一次我想做得更加彻底一点。不是仅限一晚， 一天的幻梦。我想延长那样的时间， 直到极限。
　　邵止岐还是不去看苏昕，只敢看放在仪表盘上的大头狗，它随着引擎的颤动微微摇晃。她不知道苏昕现在是什么表情，但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知道苏昕今晚的着装——当时她看见那一刻就飞快移开了视线。然而苏昕优雅又惊艳的模样已经烙印在她眼里。而现在她和那个女王一样的人距离得更近，简直近在咫尺。
　　不能看，绝对不能看。她怕自己的心跳飙升到需要抢救的地步。所以，这是为了自己好。
　　“如果我拒绝呢？”
　　苏昕果然说出这话。邵止岐又深吸口气，她抿抿唇，把泪水又憋了回去。
　　她用行动替代了话语——「咔嚓」。邵止岐把刚才匆忙上车所以没能锁上的车门全给锁了。
　　邵止岐别过头去看车窗外的大型连锁店，车流终于动起来了，外头响起几声长长的车喇叭，人的叫喊声，一时间几乎听不到她的声音：“绑架。”
　　旁边没回应，可能没有听到。邵止岐维持着这个僵硬刻意的姿势又重复了一遍，更大声：“苏昕，你没有拒绝的权力。我现在是在绑架你。”
　　本想用强硬点的语气说，结果一大声她忍住的泪水又有点要飞出来，以至于说到最后又变成了微弱的哭腔。但是就漏出了几个字而已，苏昕应当没有发现……正庆幸地这么想，旁边传来衣物摩擦的簌簌声，一只手飞快来到邵止岐脸前——她是在车窗的倒影里看见的。那只手一把捏住她的脸，硬生生把她扳了回去。
　　“好好演，邵止岐。”
　　邵止岐差点忘记呼吸。眼前是一对她未曾见过的眼眸，原来刚才上车以后的苏昕，一直都是这样一副表情吗？要是早一点发现就好了。那双眼睛并不冷静，不是工作时的苏昕。也不刻意亲切造出笑意，不是休息时的苏昕。更不淡漠无谓，不是推开拒绝自己的苏昕。
　　这个苏昕的眼眸像破碎了一样。上车前的她就有一种被击沉的错觉，此刻则更明显。有什么把她砸碎了，化作纷纷扬扬的玻璃碎片从天而降，成为一场冰雹，降临到一片乌黑的湖水之上，搅动起平静的一切。就是这样她也没有掉泪。邵止岐突然想到自己悲伤到极致的时候是流不出泪的，那如果苏昕一直都不流泪呢？
　　那她岂不是一直都很悲伤。
　　想到这里邵止岐便开口说：“苏昕，我要绑架你。”
　　是更坚定的语气。虽然眼泪还在掉，但她仍继续：“你现在已经成为了我的人质。不要试图抵抗，为今天我筹备了一个月，还坚持天天锻炼……总之，你逃不走的。”
　　感觉也没多大威胁力度。邵止岐没太在意，她搜肠刮肚想着绑架犯还应该说些什么，下意识看向苏昕后又大脑一片空白，半个字都讲不出来了：群青色的裙摆耷拉在座椅上，几乎吃力地掩着她因为靠近而微颤的长腿，荡领处一片雪白。但邵止岐最关注的却是苏昕发抖的肩头，就好像只湿漉漉的小鸟缩起翅膀，躲在眼前。
　　她忙去按空调，同时苏昕松手坐回去。她慢慢笑了下，很轻地回答：“那可真是太糟了。”
　　落在湖水上的玻璃碎片全都沉下去，消失不见。
　　苏昕决定接受这个绑架的命运。她认为自己是被迫的。没有办法，谁叫她掉以轻心，抓住那只手，上了绑架犯的车子呢？
　　但是，也太爱哭了。邵止岐好像听见苏昕又嘟囔了一句。但她没能听清楚，因为后头响了喇叭，她连忙开起车子，手忙脚乱的。余光里她看见苏昕的手伸去扯了两三把纸巾，又回来扶住邵止岐的脸庞，认认真真给她擦起眼泪。
　　苏昕的动作温柔到邵止岐觉得自己像是落入了一个甜蜜到让她反而更加想哭的流沙陷阱里。如果她的运动手表有警报功能，那么现在应该已经刺耳地响起来，成为这附近最吵的车载音乐。
　　“那你绑架我当人质是有什么目的吗，补充下设定。”
　　看起来是满意了的苏昕好像并没有真的满意。邵止岐感觉自己像个被临时检查假期作业的小学生，她装作有事要干的样子探身去看路况，这几条街上的人都玩疯了似的，有警车停在路边维护秩序，避免场面过于混乱。
　　本以为这人会支支吾吾说些什么应付过去，没想到两只手抓住方向盘抵在上面的邵止岐突然猛地刹车按喇叭——前头有个不看路的醉鬼正和伙伴们嬉笑着经过，苏昕一时之间被吸引去了注意力。然后在喇叭声里听见一句：“目的是追到你。”
　　苏昕的手顿住。喇叭声结束，车又往前开。邵止岐没有重复，苏昕也没有追问。她就是继续给她擦眼泪。当邵止岐的所有泪水都被纸巾吸走时，车也终于离开了拥挤的第五大道，如邵止岐期望的那样冲进1月1日的黑夜。远处的哈德逊河绽放出好几朵盛大烟花，它们打在河与桥上，绽开，星星点点的光照亮水与天空——以及车里人的眼眸里，不停闪烁。
　　断断续续的堵车，对话时不时发生。
　　“Spoon。艾欧娜是这么叫你的？”
　　“是的。”
　　“不好听。以后再遇见她，别应了。”
　　“好。但是——”
　　“怎么，你喜欢这个称呼？”
　　“不是的。我是说，我想我不会再见到她了。”
　　说到底邵止岐并没有办理正式的入职手续。她扮演助理，艾欧娜扮演上司，等待赌局结束的那一刻，一切尘埃落定时再真正决定去向。
　　苏昕看向窗外。
　　“最好是这样。”
　　空调让车内温度上升，暖和起来了，副驾驶的座位慢慢往后倒去，苏昕往后头一看才发现车后座居然还放着不少行李。
　　“后备箱里也有？”
　　“嗯。我的放在后头，你的放在后备箱里。”
　　“你什么时候去拿的我行李。”
　　“傍晚的时候。我大概知道你会几点出酒店，然后偷偷跑出会场去酒店。是我骗李楠说我回来上班了，我说谎在先，她才把行李交给了我。”
　　“你撒谎时的样子一定很好笑。”
　　无法反驳。邵止岐现在想起都有些害臊，还伴着些对李楠的愧疚。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一件事。
　　“苏昕？”
　　“嗯……”
　　“我，我的那件大衣……你——”
　　“扔了。”
　　“这样。”
　　苏昕把座位几乎放平，眯起眼睛，抱起自己。虽然不冷了，但是还不够暖和。半睡半醒间一件黑色的大衣落在她身上，盖住她，带来她熟悉且视之为安全毯的气息。她懒懒抬起眼睛看了眼身旁的人，司机，绑架犯，前助理。邵止岐。邵止岐专注开车，黑色西装的胸口处还有一条鲜红色的手帕，真够刺眼。她嗤了一声。
　　“把那身衣服脱了。”
　　“什么？”
　　“脱了。然后扔进垃圾桶。随便找一个就行。纽约很多垃圾桶，很好找。”
　　邵止岐不作声。她搞不清苏昕是不是认真的。
　　苏昕很不满意：为什么不马上听话照做？哦，对了。因为你已经不是我的助理了啊。你没有必要听话。哼，是这么一回事。那是我的问题。喝醉的苏昕不会说胡话，半睡半醒的苏昕也不会。但是既喝多又困乏的苏昕就会说一些。应当算是梦话。她听见邵止岐问她为什么，她闭上眼睛说：“因为我不喜欢。”
　　她睡着后片刻，车在一条和刚才比稍显萧条的街道旁缓缓停下。从车上出现一个女人，她穿着条宽松肥大的灰色睡裤，一件白T恤，回头看了眼后座上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行李和熟睡的苏昕，打了个哆嗦，连忙迈开步子跑到那个大型垃圾桶旁，把手里那套昂贵的高定西装毫不犹豫扔进去，再揉着手臂哈出白气，快快跑回了车上，关上车门。
　　她重打引擎，开车前一刻又忍不住看了眼身边的苏昕。只有这个时候邵止岐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去看。
　　被掩盖在黑色大衣里的苏昕睡得很乖，凌乱的发丝现在慢慢顺了，耷拉下来遮住她的睫毛，几根落在她有点发红的鼻尖。
　　邵止岐想了想又轻轻去翻后面的行李，拿出一套化妆包来，取出卸妆油和化妆棉，尽可能轻地为苏昕卸下精致的全妆，最真实的苏昕在她的手下一点点显露出来。她看着那两道深深的黑眼圈和疲惫不堪的面容，终于知道了几天前在那个私人聚会上遇见的时候，苏昕为什么也罕见地上了全妆。
　　是为了掩饰这个啊。
　　邵止岐最后为她擦一遍脸颊，这些事她都做过很多次了。所以可以在不吵醒苏昕的前提下清理干净。整理好化妆包放回原处后，邵止岐发了会呆，手还是没有忍住，伸过去触了下苏昕的脸颊。
　　还是冰，但是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希望能把手上的温度渡过去一些，邵止岐的指腹摩挲几下苏昕的脸颊。她感到害羞，自己的脸先热了起来。
　　苏昕大概是真的睡熟了，她脑袋一歪，嵌进了邵止岐热乎乎的掌心，又慢慢挪动，脸颊在她掌心蹭一蹭。一股又痒又疼的心情升起，一种鲜有的痛楚告知邵止岐：你恐怕现在正在心疼她。这让邵止岐又想起傍晚她趁艾欧娜应酬，偷偷从会场溜了出来，去找李楠要行李的时候。
　　李楠一点也没有多想，甚至都不需要邵止岐主动说谎就高兴地说：“你要回来了？我就知道，苏总肯定不会让你走的。”
　　邵止岐没想过李楠居然是这么想的，她有点惊讶，李楠已经在主动帮她搬行李了，俩人一边搬一边聊，李楠见她开的是SUV就问：“前辈，你是要跟苏总去旅游吗？”
　　一下子就被看穿的邵止岐有点不知所措：“我——我们是这么打算的。”
　　李楠比她反应补充：“那太好了。苏总现在连周末都不休息，谁知道她都多久没给自己放假了。上一次来纽约她好像请了两天假，但那之后就忙得更凶了。”
　　邵止岐沉默，她不想太高看自己对苏昕的影响，应该是因为金羊毛近期开展的海外事业，她才会异常繁忙。
　　搬最后一趟行李的时候李楠把一个单肩包递给邵止岐说：“这里头是苏总的药。我还想着今天给她送过去的，她不要我跟，我就很担心……可那是苏总，你也知道。我有什么资格为她担心呢？”
　　邵止岐接过单肩包，她愣愣问：“苏总，她……什么时候开始吃的药？”
　　她从来没见过苏昕吃药。
　　“好像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就是最近太忙，吃的药也变多了，就让我记着，提醒她吃。”
　　说着李楠就拿出手机说要把这些吃药的事项发给邵止岐，邵止岐接收后过了一遍，她越往下滑，心就愈发隐隐作痛，一个决心也更坚定。
　　要离开的时候李楠突然满含泪水抓住邵止岐的手：“前辈，苏总，苏总她真的太累了，我好怕她突然……可是我不敢说。你要跟她说。”
　　邵止岐当时还不知道苏昕会不会上她的车，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回应李楠的请求。然而，伴随着愧疚，她最终还是点头，她说好，我会说的，我会让她好好休息，再把她安全地带回来。你放心。
　　那仅仅是几个小时前的事。
　　邵止岐打起方向盘，上匝道走495号公路。车子越是远离喧嚣人群，越是没入黑暗，那一份暗藏的决意就愈是强烈：跑啊，跑啊。逃吧，逃吧！要把过去的痛苦都甩在身后，让爱与恨重新归零，积攒的泪水全都随风带走，沙漏翻转，机会重来，车子飞驰而过46、23号国道，最后开进80号州际公路。轮胎沿无限延伸的白线前进，黑色切诺基载着邵止岐和苏昕向无穷无尽的天空，不知疲倦驶去。
　　——接下来要开始的是一场计划外的公路旅行。是一次爱的冒险，也是一段不知期限的悠长假期。


第33章 
　　车窗开掉窄窄一条缝， 漏进来一些来自高速公路上的风，呼啸着抚起苏昕的发丝，使她的睫毛微颤。风声渐大， 她睁开眼，醒了。
　　入眼是绵延的电线， 延伸至遥远的地平线，天际相接。天还没亮，恍惚间如坠深海，摩天大楼般的障碍物全都消失， 开阔的视野下一望无际，什么都一览无余。窗外掠过矗立在路旁的独栋房屋，点缀着广告牌、高高的电线杆，还掠过了无数枯黄渗红的树枝， 遍地的杂草，远处始终有一道沉睡野兽般的山体线条。
　　我正睡在一辆车里。
　　苏昕垂眸，看见了披盖自己身上的这件黑色大衣， 她入睡得太快太沉， 竟一下子睡到现在。不知是时隔多久没有依靠药物入眠了。可能是因为车开起来时产生的轻微颠簸让她像是躺在摇篮里， 大衣的这股气味则是母亲的奶味。她的手也在不知不觉中抱住了这件衣服，风灌进来有些许寒冷， 所以上面一层又加盖了一条毛毯。但车里开足了暖气， 如果不是因为车窗外的风， 她甚至会觉得太热。
　　眼往旁边移去，车载屏幕上显示着时间，现在是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
　　眼睛继续移动， 这一次上移。披了件飞行员皮夹克的侧影动也不动， 几乎像一尊肃穆的雕塑。她的袖子卷起露出小麦色的小臂， 线条分明，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易抓住方向盘，偶尔微动，偶尔松一松，似乎是太累了。这样的举动证明这尊雕塑此刻仍是清醒的。
　　——新年酒会，关于昨晚痛苦不堪，又荒唐离奇的记忆，出现在眼前的切诺基和邵止岐。
　　苏昕抬起沉重的手臂，轻触了下喉咙，那里传来强烈的干涩感。
　　她又抬起右手，揉了下疼得几乎要撞破皮肤的太阳穴，这时一个保温杯适时来到眼前，苏昕默默接过，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谢又见到一只拳头伸过来，翻个面儿摊开来，是一颗胶状醒酒药。她平时吃的那种。
　　“谢谢。”
　　苏昕接过，吃下后喝水，缓缓让醒酒药经过喉咙后她发呆似的看着窗外，最终还是忍不住心想：苏昕，你疯了。你有想过你这辈子会如此突然地开始一场公路旅行吗？
　　还是说，我现在其实是在做梦？
　　已经彻底清醒的苏昕不禁疑惑起来。此刻身处的环境和不知目的地的旅途让她生出一种抽离出现实的割裂感，她单手抱臂继续揉太阳穴，闭上眼睛思考，过了会徐徐开口，声音都有点哑：“邵止岐。”
　　邵止岐不回答。
　　苏昕加重语气：“邵——止——岐。”
　　邵止岐闷闷开口：“不。”
　　苏昕挑眉：“不什么？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知道。”
　　邵止岐看起来更不开心了：“你清醒了，想回去了。金羊毛还等着你来指挥进军，现在的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够了解我的。
　　苏昕低头，藏住笑意。再抬头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邵止岐：“谁说我要走了。”
　　还是得不时敲打下这人才行。苏昕正色：“就算我说要走，你会放我走吗？嗯，我记得我现在好像是被绑架了。”
　　邵止岐才想起来这件事似的，她短促「啊」了下，然后犹犹豫豫说：“可是……”
　　这人真不上道。
　　苏昕啧了下，邵止岐不敢说话了，她肩头甚至都缩一下，很难讲到底谁才是被绑架的人。
　　就这样又陷入沉默，切诺基已经开上了86号公路。苏昕对美国版图只有一个大概印象，只知道她们在往西边开，但对她们的目的地一点概念都没有。也猜不到。当然了，毕竟她选择踏进了兔子洞，能猜到才是怪事。
　　不过，如果我现在开口问的话。
　　苏昕把脑袋靠在一旁，慢慢升起座椅。
　　邵止岐这人一定会老老实实回答的。
　　但那样有什么意思？
　　苏昕又忍不住勾起嘴角，这次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现在窗外的风景都是光秃秃的土坡，颜色也焦黄，再过一个月大概就会渐渐生出绿色。车子忽然慢慢减慢速度，在一个红色的STOP告示牌前缓缓一拐，进了一家红顶的加油站，前面是空旷的停车场，周围一圈铺地柏，负责点缀不多的绿色。
　　这个点不需要排队，邵止岐把车开进去。美国都是自助加油，当然，她这一个月来早就习惯。
　　她没多想，开锁下车，走之前站在车门前，把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然后颔首对苏昕说：“那边有一家商店，还有一家赛百味，所以应该也有……你去吗？”
　　她的小心暗示让苏昕笑出了声，她说：“去。”
　　然后又立刻说：“我去的话就会叫车回纽约，你想好了。”
　　她坐在那颇为享受地看着邵止岐停顿的动作，她边看边猜想邵止岐接下来会怎么做。是干脆关门锁好去加油，还是因为担心公司的事放自己离开？她总是忘记每当自己开始猜测的时候，邵止岐则会突然下定决心做意料之外的事。这一次也是。
　　30秒后邵止岐突然又钻进车里，关门锁好，她没坐下。反而径直冲向苏昕，整个人压上去把手伸向苏昕身下，苏昕吓了一跳，她以为邵止岐还要靠近，没想到距离又被拉远，因为座椅靠背又慢慢躺平。
　　“到后面去。”
　　很少见，邵止岐用这种命令的口气和自己说话。苏昕心头一紧，她突然意识到：不好，邵止岐演技虽然差劲，但她这张面瘫脸实在太适合演这种角色了。沉浸感很强，苏昕居然有种自己真的被绑架了的错觉，她还没来得及起来就被邵止岐干脆一把搂住腰，扔到了后座上，一堆行李中间是一只衣衫不整的小鸟。
　　“SUV的话，后侧和正后方的窗户，外头看不见的。你把裙子换掉，现在很冷。”
　　冷冷的语气说出来的是贴心的话语。苏昕又不怕了，她坐在那抱着腿歪头：“我的衣服在后备箱里。”
　　“你穿我的。”
　　苏昕扬眉，心里莫名有股异样的感觉。她耸肩说好吧，然后把邵止岐的大衣揉成一团，扔向跪在副驾驶座位上的邵止岐，邵止岐低头忙接过，再抬头看见的是背过身来挑起下巴，当着邵止岐的面一点点自己褪掉群青色长裙的苏昕。
　　布料顺着身体掉落在她的腿上，勾住小腿，耷拉在座位上，还没脱完她就看见邵止岐突然站起来然后脑袋和车顶发出巨大一声“嘭！”紧接着她就好笑地看着邵止岐捂住脑袋徐徐弯腰俯在座位上，她装出一幅颇担心的样子要凑过去：“没事吧？”
　　邵止岐维持着这个姿势伸直手臂制止了她的靠近：“没——没事！”
　　接着她按着座椅按钮使其缓缓上升，像一块遮羞布似的挡住了她的狼狈不堪。
　　接下来的几分钟内她听着苏昕一边笑一边换下衣服，翻找行李，发出簌簌声。脑袋瓜还在嗡嗡作响，邵止岐非常看不起现在的自己。
　　“好了，走吧。”
　　有只手伸过来揉了揉邵止岐的头发，又是一声笑：“好像肿起来了。”
　　邵止岐慢慢坐起来，看见苏昕挂在靠背上，手还放在她脑袋上，嘴角带笑。
　　“真的吗？”
　　那个冷漠的绑架犯瞬间消失了。演员本人是一只委屈小狗，她耷拉着嘴角，苏昕笑眯眯回答：“假的。好了，快走。我快忍不住了。”
　　她很直接，反而让邵止岐脸红了。她忙解锁，苏昕自己开门出去，邵止岐又跟上去，这才注意到苏昕换上的是她的棉麻衬衫，从车里出来时她又披上邵止岐的黑色大衣，一条做旧牛仔裤快拖到地上，很宽松，苏昕就拿了条细皮带几乎快扣到最里端，才算勉强能穿。
　　虽然全都穿成了oversize却依旧很合适。她的前上司既适合漂亮的裙子也适合这种帅气打扮。
　　“翻了几件都挺好看的，邵止岐，你的衣品不错。”
　　苏昕走在前面，摇晃着手臂说话，听起来很愉快也很轻松，她拖曳着邵止岐塞在包里的一双拖鞋，在空旷的加油站里踏出脚步声来。
　　跟在后面的邵止岐摸摸心口，她很开心，哪怕她并不懂什么叫衣品好。日常穿衣时她不会多想，买的衣服都是低调的纯色，最简单朴素的设计款式。所幸苏昕是喜欢这种风格的，所以她才会被表扬。
　　邵止岐的心里也有点悸动。她从没想过苏昕有一天会穿上自己的衣服走在身前，梦寐已久的一个愿望突然就实现了。
　　这个，这个是不是就是情侣间会做的事？太难以想象了。
　　邵止岐努力平复好这种心情。旅途才刚刚开始，现在就高兴成这样……怎么可以？
　　她们先去赛百味点了两份套餐，苏昕从厕所回来后问了句：“你不去？”
　　邵止岐拿起一份三明治咬了一大口，入口是腌黄瓜和鸡排的浓郁香气。她一连吃了好几口，是真的饿了，昨天起就没怎么吃饭，满脑子都是计划能否成功，苏昕如果不上车怎么办？诸如此类的担心。
　　“我一会去。把你锁在车里以后再去。”
　　她不急，苏昕睡着的时候她也停车去解决过。苏昕坐在她对面拿起她那份三明治，表扬似的说：“继续保持。”
　　虽然知道她是在表扬自己自觉遵守了人物设定，但邵止岐还是下意识觉得自豪。这也是之前工作留下的后遗症：她会因为上司的表扬而自满得意，心情也变得轻飘飘的。
　　这一刻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的工作时光，苏昕攥了攥手指，很不适应，总觉得少了什么。所以她抬起眼睛问：“我的手机呢？”
　　她刚才换衣服的时候就在找手机，但是没有找到。果然邵止岐说：“我藏起来了。”
　　苏昕喝了一口水，似乎在思考什么。邵止岐以为她在想工作的事，于是小心翼翼开口说：“我给手机充上电了，用充电宝。然后回了几封邮件，几则消息……目前没有很要紧的行程。毕竟是新年，大家都在放假。李楠也说她会把之后的行程重新排一下……”
　　说着说着又像是在作报告，苏昕没有多想，唯一一个念头是她睡得可真死，邵止岐肯定是抓着她手开的锁。不过她也不觉得邵止岐会拿她手机做什么坏事。比起这个，邵止岐的话反而让她产生了一个新的念头。
　　不错，就这么干吧。
　　苏昕满意点头，这个预料之外的反应让邵止岐反而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有烟吗？”
　　苏昕突然这么说，邵止岐去拿烟，结果一摸才想起自己昨天换了身衣服，烟和打火机拿出来后不知道扔在哪了。
　　她苦着张脸回答：“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为什么你都要哭出来了？苏昕无奈地看着不能有求必应的邵止岐坐在那，跟犯了大错一样低着脑袋。
　　她又说：“没事，就问一下，反正在加油站里也抽不了，还得出去抽。”
　　代替香烟，她拿起一根薯条叼在嘴里，咬着摇晃几下，终于决定开口问：“邵止岐，你不是漫无目的地开，对吧？你有一个目的地。”
　　她只想知道这点。邵止岐恢复过来，点点头：“有的。”
　　她不追问，邵止岐好像也不打算告诉她。这样很好，苏昕更满意了。她一点点吃掉这根薯条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说：“那么，你该不会以为这一路上我们都会很顺利吧？旅途一定会出现大大小小的状况，不是吗。”
　　像在暗示什么。这家赛百味里没开空调，邵止岐冷得一哆嗦——也可能不是冷的，是怕的。她小声说：“我没这么觉得。”
　　她也预想了许多突发情况。比如车子爆胎，没油，甚至被人砸破窗子偷钱偷行李，被警察pull over，对天气路况掌握不清楚导致意外……这一个月来邵止岐有不少天失眠就是因为考虑这种小概率事件，担心到甚至想直接放弃。
　　“总之你别想太顺利。我现在又困了，邵止岐，我要睡觉，还要吃正餐。很不巧，你载上的这个女人吃不了苦，必须得舒舒服服的才愿意跟你走。所以你要给我找一个酒店。今天我绝对不想再睡车上了。”
　　其实睡得很香，但苏昕现在绝不会承认这点。她语气故意很重，颇任性。邵止岐张张嘴，挠挠脸，最后低头乖乖说：“知道了。”
　　——万万没有想到，这趟旅行的最大BOSS居然是苏昕。但也应该是她，邵止岐早该料到。
　　她一整个三明治很快吃完，看着苏昕剩了一半的三明治发呆。苏昕直接把半个三明治推到她面前：“可以。”
　　都不用问的。邵止岐默默抓起来吃。都吃完收拾干净后苏昕本打算往外面走，却被邵止岐叫住：“等一下。”
　　她回头，看见忘记带烟和打火机的邵止岐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几瓶药，药放在了桌上，她轻轻说：“2，5，7。”
　　苏昕站在那不动，她看着有些污渍的桌面上站着的洁白药瓶，邵止岐每说出一个数字，手指就在瓶盖上点一下。标签都被苏昕撕掉了，就用马克笔写着数字：2，5，7。是她早饭后需要吃的药。嘱咐李楠的时候也是说的这些数字，应该是她交代的邵止岐。她果然也是一个好助理。
　　这个时候已经快七点，外面天亮起来，亮得很慢，光晖透过窗户玻璃一点点吃地板，椅子腿儿，再到桌面，触到药瓶。
　　再到笔直坐在那的邵止岐。
　　逆光的苏昕迈开步子走过去，手一把抓起药瓶，旋开盖子倒在掌心，邵止岐把刚才剩下的水递过来，站起来。
　　苏昕依次吞下仰头喝水，喝完了发现这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她低头，两人近在咫尺。苏昕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想问，但她也知道苏昕不会说。所以她只听见一句：“给我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你就会入住一个干净整洁的房间，好好睡上一觉，吃到一份味道不错的正餐。”
　　满足你，也是我这趟旅途的最终目的之一。
　　邵止岐说完就抓起苏昕的手，把药收好后就一起往外走。这一次是苏昕跟在邵止岐身后。她知道邵止岐又入戏了，但是她没有。
　　现在牵住她手的不是不允许她离开的一个绑架犯，而是那个真切喜欢自己的邵止岐。而这个邵止岐在想——明明想到了那样多的突发情况，担心这次旅途会带来种种不好的结果，那么，为什么还是要上路？
　　没剩下多少的药瓶在她的口袋里摇晃，发出轻微的咔啦声响，那一份决意化开来，成为了清晰的心声。
　　上路后是否会遭遇危险，发生意外，一切尚未可知。
　　但是再不把你带走，你一定会溺死在沼泽里。
　　我不要那样。


第34章 
　　苏昕进车后邵止岐把车上了锁， 戏做到位。然后她开油箱盖，刷信用卡，选择好油号后拔出油枪插入油槽。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苏昕就在车里头看着， 她仰头躺在座位上静静盯着窗外的邵止岐，她单手插兜另一只手稳稳抓着油枪， 扣下扳机自动喷油了以后就松开手。很熟练的样子。
　　应该是在担任艾欧娜助理的时候习惯的，她很爱开自己的车子跑来跑去。苏昕想。之前自己和邵止岐在海外出差时一般都会约专车接送。
　　车外的邵止岐正在发呆，一阵风经过吹起她已经和以前比太长的发尾，她的衣领， 她的背影挺拔，像一棵橡树。
　　让人感到安心。
　　苏昕轻轻叹气。
　　没想到这个邵止岐很快转身看向了车内。然后很明显的一愣，因为她和苏昕对上了视线。
　　苏昕立刻移开视线坐起去按起车载设备， 不停调节电台按钮，一直切换频道。
　　过了会车门打开，扑进来一股冷空气， 外面天已经彻底亮了， 邵止岐钻进车里关门， 系安全带，然后看向苏昕说：“你之前都不听的。”
　　现在播放的是一首乡村摇滚， 这辆切诺基的音响效果不错， 女歌手的嗓子很厚实， 电吉他流淌在车内，节奏感很强。
　　苏昕缩进毯子里闭眼：“我现在想听了。”
　　邵止岐打起引擎，车子渐渐醒了过来， 发出轻微轰鸣声。苏昕以为马上就会上路， 她在黑暗里等了会发现车子没动， 于是忍不住睁眼，发现邵止岐正看自己。
　　“怎么？”
　　邵止岐靠在那，又听了会歌，这好像是个乡村摇滚电台，下一首还是。
　　“换一首？”
　　苏昕没动，这一首显然比刚才激烈，苏昕的眉头慢慢蹙起来，药效在发作，她现在困得不行，还又不能通过工作让自己精神起来。她平时都是这么抵御药效的，但是最近越来越忙，越来越累，工作也有点不起作用，此刻更是支撑不住，不得不睡了。
　　音乐吵得头疼，她轻轻发声：“嗯……”
　　邵止岐手立刻伸过去关掉电台，等了会，下定决心似的说：“那个，苏昕，对不起。”
　　突然的道歉让苏昕又睁开眼，见邵止岐的手张开伸过来，一片黑暗降临，覆住她的眼睛。邵止岐的掌心干燥又温暖，有力的手指抵在苏昕额头和太阳穴处轻轻按压，偶尔把她发丝顺到耳后，碰一下她们刚才出去时被冻红的耳朵。虽然已经慢慢暖和起来了，但苏昕的耳朵还很红。
　　苏昕没有躲也没让她停，她闭上眼睛享受。以前也不是没有想过要让邵止岐给自己按摩，不过还是觉得那样太超过了，邵止岐没有义务做这种事的。
　　但她现在又有点后悔。睡意袭来，理智渐去。自私的心思也就暴露出来，再也压不下去。
　　反正邵止岐一定会答应的，要是能早些享受到这份力度就好了。
　　“苏昕。”
　　黑暗里邵止岐小心翼翼开口，苏昕把头偏过去，实在是睁不开眼了，她只能很微弱地回应：“嗯？”
　　“你，你刚才……是不是在看我。”
　　哦，原来是在琢磨这事。苏昕莫名笑了下，邵止岐有时候会生出这种过于纯情，以至于让人无法预测的反应，很容易让她感到愉快，也会刺激出她想要做恶作剧的玩心。
　　她把手从毯子里拿出来，抓住邵止岐的手腕，还是不睁眼，只轻声说：“在看你啊。”
　　说完这话苏昕终于睁开一只眼，在指缝里去看耳朵和脸都红起来的邵止岐，她眼眸低垂。
　　她愈发愉快，与此同时感觉到一种和刚才相似的不快。所以她刚才才会不停调试电台转移注意力。
　　苏昕多聪明，这情绪一升起来她就知道原因。因为她了解邵止岐也了解艾欧娜。自己尚且如此，艾欧娜肯定更加不会放过这种好玩的机会。她比自己恶劣多了，毕竟她可不会克制。所以苏昕很难不去想这个有一点可爱的邵止岐是不是也会被艾欧娜玩得团团转。
　　想到这里她松开手，邵止岐也终于得到机会收手，转过身重新开起车子，驶离了这家加油站。
　　车内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发生，开车的那人正不停揉烫烫的耳朵想要尽快镇静下来，另一个人本是想睡的，可是心情却愈发不快，而且揉耳朵那人绝对察觉不到。
　　如果气氛有颜色，那么邵止岐所在的半边空气一定是粉红色，快乐得不行。而苏昕所在的另半边空气则是黑色的，她狠下心来要睡，打算在梦里暴揍艾欧娜一顿。
　　无论如何这辆车还是重新上路了。切诺基从加油站所在的86号公路开上了390号公路，邵止岐改变了既定路线。因为她的第一顺位是满足苏昕的要求。她尽量保持方向一致，醒了的天空渐渐过渡到湛蓝，世界很朴实得只剩下了蓝色天空和灰色道路，再就是两旁的杂草枯树。邵止岐一夜未睡，但她状态很好。开长途车这件事本身非常适合她的性格，她觉得自己可以一直开下去。
　　就算要她去睡觉估计也睡不着，她太兴奋了——只要看一眼旁边睡着的人就能办到这点。
　　但这样开下去是不行的，无论如何也不能疲劳驾驶。所以临时设立一个中间站一是为了满足苏昕，二也是为了让自己也得到充分休息。
　　到达东部小镇杰纳西奥的时候下起了小雨，噼里啪啦打在车玻璃上，天也阴起来，看来今天不会是一个大晴天。邵止岐停在路边订旅馆，先订了两晚，房间富裕，她犹豫了下还是订了两间房。
　　订好后车子继续前进驶入城镇。灰色的柏油马路旁时常掠过几块农田和窜高的杂草丛，高大的橡树长得参差不齐，歪歪斜斜地零散落在路边，远处还能见到几颗孤零零凋谢的红枫。
　　进入主街后房屋多了起来，这里房屋多是抹平的灰红色调，很矮，刚才订旅馆的时候邵止岐还看了眼这座小镇的简介，看起来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朴镇子。
　　车在同样是红砖灰顶的旅馆停车场内停下，邵止岐的手本要伸过去叫苏昕起来，最后还是放下，她先自己出去办理入住手续，拿上房卡后回到外头，雨下大了，邵止岐站在屋檐下想了想还是冲出去，跑到车边拉开副驾驶的门，想着要像以往那样抱起苏昕。但一靠近就听见苏昕说了句梦话：“可恶，邵止岐。”
　　邵止岐身子一僵，苏昕很快自己就醒了。她醒了，揉了揉眼睛，几秒钟确认了下现在的情况，然后就笑了，是坏笑。她张开手臂不说话，就直勾勾看着邵止岐。
　　邵止岐实在没有办法。除了搂住苏昕把她抱起来以外——她还能有什么别的选项？
　　就是，好久没有抱苏昕了。把她抱起来的时候邵止岐觉得自己有点吃力。苏昕绝对是更轻了，她感觉得出来。是自己疏于锻炼了。邵止岐责备自己。
　　更让她分神的原因是：此刻的苏昕没喝醉也没在睡，她搂住邵止岐肩头，很清醒地一直仰头看她，没什么表情，十分冷静。那么自己也不能太慌张，邵止岐努力装得很平静——大概吧，到了屋檐下的时候苏昕说：“放我下来。”
　　现在是白天，旅馆里大概也有人。所以邵止岐老老实实把她放下，苏昕站好后伸个懒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邵止岐把两张房卡给了苏昕：“三楼。我搬一下行李，你的房间在最里头。”
　　“我的房间？”
　　苏昕慢慢重复了一遍，然后扬眉。
　　“你开了两间房？”
　　邵止岐已经走出几步，准备去搬行李了。她没太听清苏昕的话，只是下意识应了一声。
　　片刻后邵止岐提着自己和苏昕的两只行李箱回到旅馆门口，这家旅馆没电梯，她两只手提起行李箱一节节爬上楼梯，这时候她又觉得自己其实没退步，是苏昕对她的干扰太严重了。
　　到三楼后她敲了敲苏昕的房门，没想到打开门的却是隔壁。
　　邵止岐一回头就看见苏昕探出一个脑袋说：“进来。”
　　邵止岐好像有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果然她一进去苏昕就说：“我睡这间。”
　　但是——邵止岐话还没说出来就看见苏昕坐在床上压了压床垫：“两个人够睡。”
　　好的，意思很明确了。
　　邵止岐的头发、肩头都被细雨淋湿了，她站在那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呆呆看着眼前一幕：这家旅馆有一百年的历史，天花板很高，天鹅绒的窗帘和壁炉相称，贴满了古典花纹的墙纸，房间虽然小但是布置温馨得体，木质的古董家具贴着墙壁陈列，外面还在下雨，她心爱的人坐在柔软的米色大床中央。
　　从车里出来时苏昕穿的是昨晚的细高跟，此时她摇晃着小腿，鞋尖挂在她脚尖，摇来摇去、摇来摇去，最后咚地一下掉在了深绿色的地毯上。
　　有一种心脏瞬间缩紧的感觉。
　　邵止岐更加动弹不得。苏昕的两条腿耷拉在床边，她低头看了下说：“邵止岐，我脚疼。”
　　昨晚她自己已经揉了半天，现在传来的是延迟的酸痛感，邵止岐于是走过去——她觉得自己现在像是变成了没有线的提线木偶，无形的线是苏昕的话语。但她明明没有下明确的命令。如果是之前的邵止岐，应该不会做出这种逾矩的行为：
　　她拉来一把椅子坐在床前，把苏昕的脚轻轻放在自己腿上，手抚上她的脚踝，苏昕的眼神突然就从邵止岐的手移动到了窗外，去看雨在玻璃上划出痕迹，听滴滴答答的声响，感觉到邵止岐的手指在按压她的脚踝和脚底。
　　邵止岐的手很温暖，融化她双脚上的冰冷。这让苏昕莫名想起一颗烤红薯的温度。
　　那是小时候的一个冬天，那时她会和哥哥们一起上学。哪怕家里有条件开车接送他们，但为了继承「吃苦耐劳」的传统，他们不得不在天还没亮的时候爬起来，步行一小时去上学。如果反驳，多会被一句「你已经比其他人幸福太多了，知足吧」打回去。
　　如果一路上有人可以聊天，那么也不算太痛苦。但苏昕的那几个哥哥会玩一种很幼稚的「无视游戏」：他们永远都走在前面，热烈地聊一些她听不懂也插不进去的话题，甚至不会回头看她一眼。如果试图加入聊天，她会被当成一团空气。
　　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那些处于青春期，瞬间窜高的哥哥们就好像成为了说另一种语言，活在另一套规则下，另一个世界里的巨人们，他们的眼睛看不见自己——小小的苏昕有时甚至会产生这种错觉。
　　她置气，就干脆站在原地不走了，但仍然，没人回头来找她。大雪茫茫，不再有一个人影出现在她的视线所及范围内。她到底还是得自己迈开步伐，在雪里吃劲地走。
　　苏昕冻得浑身发疼，手打哆嗦，家里也不许他们戴手套，不许加衣，单薄校服外就一件羽绒服。因为：“老祖宗当初就是在这种条件下每天冒着风雪，艰苦求学，这才有了你们现在的生活……为了把这种精神延续下去，你们一定要好好体会老祖宗当年的心情，把家业发扬光大”。
　　老祖宗当年那么辛苦，是为了让我们再吃一遍苦吗？难道不是为了让我们更快捷达到他当初的目的？苏昕一直想仰起头询问那些大人，但她到底还是不敢。所以不开口的代价就是她每次走到最后，都会变成这样。每一天的早晨都由痛苦不堪开启。但这天不太一样。
　　这天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卖红薯的小车，带袖套的老奶奶正站在一旁。平时她不被允许靠近这里，父母说这种食品不安全，没有保障，不可以吃。这时候又不讲求「吃苦」了。苏昕把话都咽回去，做一个乖乖女。苏家的小女儿，人人都期望她成为大家闺秀。
　　她颤抖着身子走过去，老奶奶招呼了她一声，她回头看见老奶奶从炉子里拿出一个烤红薯，说着「不要你钱，莫冷到起了。来，吃点热和的噻」，然后笑眯眯地把红薯塞进了苏昕手里——那时手里感觉到的温度让冻僵的一切都化开来，冬天原来也能如此温暖，现实似乎也不尽是残酷的事……在冰冷无味，被束缚、被忽视的童年里，这一颗红薯的温暖是她为数不多接受的纯粹好意。并没有其他目的，就是单纯想让这个小姑娘暖一下身子，所以她一生难忘。
　　这也是此时此刻邵止岐的手带给苏昕的感觉。
　　但最后她也没有吃掉那颗红薯。苏昕想起来了。她仍然在遵守规则，不敢去违背父母的命令。滚烫的红薯都捂冷了她也没吃掉，又不能浪费粮食，那又是另一条规矩。所以只能偷偷喂给学校里的流浪猫吃。
　　想到这里她开口：“好想吃烤红薯。”
　　以为自己已经开始习惯这个苏昕的随心所欲了。但邵止岐还是没能预料到她下一句话会是这么一句。她还真的认真思考起来到底要怎么在这个美国东部小城给苏昕搞到烤红薯吃，食材应该不难，问题是做法……苏昕终于看向她，看到她的表情后笑了出来：“开玩笑的。”
　　这一句话打破了当下的沉默，她好奇地看着邵止岐按脚的手法，问：“你应该不是乱按的吧？”
　　邵止岐没多想，她现在非常聚精会神：“不是。这个月我经常去唐人街按摩，偷偷默记下来他们的手法，穴道的位置，还有其他按摩的顺序……”
　　她没注意到苏昕眯了眯眼睛，她刻意压下情绪，毫不在意地问：“怎么，艾欧娜要你去偷师速成，好给她按？”
　　那女人恐怕能做出这事，苏昕一点也不怀疑。丝毫没察觉苏昕情绪的邵止岐却说：“是我自己想学的。”
　　邵止岐抬眸，她直视苏昕，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想在旅途期间给你按摩。之前工作的时候，我经常看见你揉肩头，你还要我给你贴过好多次膏药贴，所以我想这么做。”
　　邵止岐态度真挚，眼神诚恳。
　　苏昕扬眉，恍然大悟：原来一小时前的按摩只是一次试探，这次也是。邵止岐的话又让她自惭形秽，对莫名不快的自己感到一种厌恶。她真的很不喜欢情绪失控的感觉，所以，嫉妒——她讨厌自己嫉妒。这让她觉得自己落了下乘，不再是游刃有余的那一方了。
　　她下定决心要彻底收好这种情绪，起码不可以再对邵止岐发泄——她什么都没做错，不是么？或许唯一做「错」的事是爱上了自己。想到这苏昕收回脚，淡淡说：“就这样吧。谢谢，已经舒服很多了。”
　　邵止岐愣愣看着落空的手。她慢慢把视线挪到苏昕脸上，突然开口说：“苏昕，你是在生气吗？”
　　她尚不能敏锐察觉出「嫉妒」、「吃醋」这种感情，因为她没想过苏昕会有。这种有限的认知只能让邵止岐迟迟察觉出苏昕在不高兴。
　　苏昕挑眉，都说要收住了，但她却开口说：“是有一点。你知道我生气的原因吗。”
　　应该不会知道。果然邵止岐摇头，她想了想问：“因为我订了两间房？”
　　唉，傻子。
　　苏昕叹口气，但她心情又好了些。很矛盾，苏昕的愉悦总是伴随愧疚，大概是因为她总体还算个好人。所以欺负邵止岐的时候会反省一下，然后继续再干。
　　“那是因为……你在想工作上的事？”
　　邵止岐又小心翼翼发问。她这么一问反而让苏昕有些惊讶地发现自从赛百味出来后她还没想过工作上的事，就好像电脑被切换成了另一种系统模式。哪怕工作还占据着这台机器巨量的储存空间。但是切成旅途模式后CPU便不再疯狂运作，风扇逐渐安静下来。
　　但不考虑那些事不代表它们不重要。
　　那个在赛百味想到的点子又跳了出来，它是一个可以既要都要的好办法，就是有点费邵止岐。要继续欺负下去吗？
　　毕竟不这么做的话，她就没办法继续旅行了。
　　所以苏昕开口：“如果我说是，你会放我回纽约吗，绑架犯小姐？”
　　角色扮演似乎又开始了，邵止岐坐立不安起来，满脑子在想到底该怎么办，人也就很难融入到角色里。她低头想了想说：“其实我还没有想好这次旅行的结束时间。”
　　她很诚实：“如果你接下来的工作很多也很重要，那就早一些放你回去。如果还可以再久一点，那就尽量延长这个时间。”
　　苏昕叹口气，她想要的并不是这样的回答。但她知道邵止岐太贴心，她绝对不会真的强迫自己留在这里。她清楚事业对苏昕来说有多么重要。
　　但仍然，苏昕不喜欢做二选一的题目。哪怕这就是一个很矛盾的事，很难做到两全，可她就是想做到，所以她才会说：“那你帮我不就好了。”
　　邵止岐愣住：“什么？”
　　苏昕抱起手臂，勾起嘴角：“字面意思。你跟了我三年，知道我的行为处事方式，扔给你的项目就没有失败的，所以你不必太看低自己。李楠也会帮你，而且我不会就当个甩手掌柜……核心的工作我会监督你完成的。”
　　苏昕想了想，打了个响指：“对外就说苏总要给自己放个长假，让金羊毛和不眠鸟的首席执行人邵止岐小姐代替她处理事务。”
　　她笑起来。
　　“毕竟现在不眠鸟的最大持股人是我……所以严格来说，嗯，邵止岐，欢迎你回到我的身边。”
　　她这么说，邵止岐的心里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兜兜转转又如磁铁般回到了原位。苏昕竖起食指继续说：“半个月。如果你能帮我处理事务，这个假期就有半个月，两周长。如何。”
　　她颇有自信地抛出这个交易条件，邵止岐心算了下，然后说出出乎意料的话：“一个月。”
　　没想到邵止岐会讨价还价，苏昕有些吃惊，听邵止岐认真地回答：“一个月的假期。我会帮你处理事务，替你远程开会，整理资料，你的笔记本也带过来了。一个月的话，你不会错过太多。所以就一个月，苏昕，你要好好休息。”
　　明明是自己受益的事，她却露出了这样恳求的眼神，这让苏昕更觉得自己卑劣。她这么想，也就叹息出声：“邵止岐，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亏欠你太多。”
　　不如说已经欠很多了。听到这话邵止岐眨眨眼，她说：“可以不欠那么多的，你给我加班费就好。”
　　苏昕一愣：“你要工资吗？当然可以的，我会打到你的账户上——”
　　邵止岐摇头：“不要钱。”
　　她郑重其事地说：“要亲亲。”


第35章 
　　邵止岐本想说的是「要一个吻」， 话到嘴边她又临阵退缩。一个吻太正经，感觉上好像一定是要伸舌头的，太……刺激。邵止岐不敢如此直接索要， 所以最后她选择说「要亲亲」，结果话说出口又脸红， 感觉自己像个想买玩具所以才撒娇的小孩子。
　　亲亲的话亲哪里都行，脸颊额头，或者轻触一下嘴唇。这么说是因为邵止岐想慢慢来，不是怕自己承受不住。就是想慢慢来。
　　再慢也没事， 只要能一点点往前挪……那么就算有所进展。邵止岐偷偷抬眼去看苏昕，发现她正若有所思看自己，勾起嘴角反问：“就要个亲亲？”
　　什么意思？这个要求太过了？还是没有？邵止岐犹犹豫豫：“嗯，对……对。就要一个亲亲。”
　　苏昕笑了：“好。那就从现在开始吧。”
　　邵止岐傻傻问：“开始什么？”
　　苏昕站了起来， 吓得邵止岐一缩，苏昕伸了个懒腰把手伸过来——只是拍了拍邵止岐的肩头说：“开始加班啊。好了，你先收拾下， 我去洗个澡。”
　　邵止岐看着她转身离开， 进了浴室关门， 身心这才渐渐放松下来，靠在椅子上。
　　总算是安顿下来了……吧。邵止岐从昨晚起——不对， 是从一个月前起就紧绷的弦终于在此时此刻断开了。现在不在路上了， 现在身处于一个舒适的房间内。也没有其他人在， 没有聚光灯，是仅仅两人的空间。
　　浴室那边隐隐传来水声，很催眠。
　　邵止岐的眼皮子开始打架。
　　终于可以……好好地……
　　到达极限的这一刻实在来得太突然了， 像是从半空中突然被抛下。彻夜开车的疲惫也终于涌现， 把邵止岐逐步吃进睡梦之中。她眯起眼睛心想就睡一会， 就睡一小会……一会还得加班，所以现在她必须得睡一会……
　　半小时后苏昕从浴室里出来时看见的是整个身子瘫在椅子上，歪歪斜斜睡着的邵止岐。她嘴角上扬，裹着浴巾上前，眼里流露出一丝怜爱。她决定不叫醒邵止岐，只是带着要换的衣服悄然离开这间房，隔壁的门开了又关。
　　中午十二点，邵止岐睡梦中换了个姿势，然后差点就从椅子上跌倒。她揉着眼睛爬起来，摸摸饿瘪的肚子。只是睡了三四个小时，她还是很困，脑袋晕晕乎乎的，非常沉重。她上半身转而趴在床上，看见外头阳光猛烈——雨居然停了。她眯眼睛晒了会太阳，这才迟迟想起一件要紧事。
　　“苏昕。”
　　邵止岐回过神来，她叫了一声，在想苏昕是不是走掉了的时候门打开，苏昕穿着邵止岐的黑色大衣走进来，见邵止岐趴在那就低头笑笑：“这么正好。”
　　邵止岐还在犯困，她没站起来，就抬头去看苏昕。苏昕洗过了澡，她不用旅馆酒店里的沐浴乳洗发水，一般都用自带的。自带的沐浴乳是柚子味，很清爽，有点甜，第二天就会散味，但当晚香味一般会很浓，萦绕不去。
　　她把怀里的纸袋放在桌上，邵止岐闻到一股面包香味，又看见一打啤酒和一瓶葡萄酒出现，苏昕回头看了眼邵止岐说：“酒是我的。别想。”
　　“我没想喝。”
　　邵止岐闷闷地说，苏昕看她困成这样也不继续说了，她拿出一片烤得刚好的切片吐司，抹上点附赠的果酱，走到床边直接塞进了邵止岐嘴里：“先吃点再睡。”
　　邵止岐听话咀嚼，两手捧着吐司慢慢吃。但是现在阳光太好了，窗帘也没拉上，全笼罩在她身上，暖洋洋的。邵止岐简直是边吃边睡，眼睛都睁不开了。苏昕扭头本来是要去收拾行李，看见邵止岐这副样子后就颇感兴趣地抱起手臂观察：吃到最后只剩了吐司边边，邵止岐再啃两下，脑袋终于支撑不住似的掉在床上。
　　“唉……”
　　苏昕突然抬头叹口气，揉了揉耳垂。本来还打算做点别的，现在她满脑子只想做一件事。
　　已然成为梦居民的邵止岐隐约感觉到有人在触碰自己，捏着她肩头要她上床，她就慢慢爬到床上，躺倒。有人为她脱掉了靴子袜子，甚至帮她脱掉了白T恤，因为已经沾上过雨水，脏。那人好像有洁癖，还把她脸上的面包屑都给挑下来了。她好像本来还想脱自己的裤子……最后邵止岐听见那人伤脑筋地叹气，嘟囔了一句「再做下去就是职场骚扰了」，裤子也就作罢。
　　所以邵止岐上半身此刻就穿着一件Calvin Klein的棉质运动型内衣，夏天跑步的时候她也会穿类似的运动背心出去跑步，所以那人倒也习惯。她感觉到那人的双手轻轻笼起她的长发，梳理好，发丝穿过她的指缝，很舒服。她又听见一声呢喃：“都这么长了。”
　　头发整理好了，一根手指点了点她的肩头，像在施魔法。
　　“过来，躺在这里。”
　　又听见这样如同咒语般的呼唤，邵止岐的四肢也就不自觉动起来，挪到那人的怀里，脸颊碰到她的大腿，好柔软。一股本能似的习惯涌上来，邵止岐张开手臂搂住她的枕头——那个人被用力抱住的时候发出一声「嗯」，又是一声叹息。
　　醒了？
　　苏昕低头看了看邵止岐，然后失笑否认。
　　——不可能。就是睡着了才会这么大胆。邵止岐这人就是这样的。
　　这个角度可以看见邵止岐的胸口渗出些汗，汗珠掉进弧线里。苏昕移开视线下移，又见到她小麦色的腹部正在起伏，像一块痕迹模糊的巧克力板，她迟疑了下，还是伸手过去摸了几下，这算是她第一次亲手摸到邵止岐的腹肌，就是很柔软，一点都不硬。当然也不可能是硬的，毕竟是肚子。苏昕取笑起自己的荒谬幻想。
　　邵止岐睡得香甜，感觉会睡很久。苏昕躺倒在枕头里，看向阳光明媚的窗外。她抓起手边一本书，刚才出去买吃的时候还随手买了一本英文精装书，是《傲慢与偏见》。很厚实，看起来可以读很久，然而她读到第35页的时候就闭上了眼睛，轻而易举睡去了。
　　傍晚时分邵止岐徐徐醒来，她好像做了一个美梦，梦见自己居然躺在苏昕的腿上睡着了。但是醒来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躺在床上。
　　换下衣服，披着黑色睡袍的苏昕坐在椅子上，正在操作不知何时从行李里拿出来，已经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她微微摇晃着从袍子里撇出的一条腿，桌上那瓶葡萄酒已经开了塞子，高脚杯里盛着一点红色酒液。
　　是工作状态的苏昕。
　　邵止岐坐起来，呆呆看着想。她太熟悉现在这样的苏昕了。
　　苏昕听到动静也没回头，她说：“洗澡去，洗完了过来接班，我把要做的事都整理出来给你了。”
　　邵止岐下意识也应了声：“好的。”
　　苏昕举起酒杯喝掉最后那一丁点酒，说：“加班的时候这么和我讲话，可以。除此之外的时间，你不必这么拘谨。”
　　话是这么说，也不是说改就能改过来的。
　　邵止岐觉得自己办不太到，如果要和工作扯上关系，那她必然会回到这种状态。不知道之后能不能改过来，她现在根本无法想象到一个月后会变成什么样。
　　邵止岐这才下床打算去拿换洗衣服，这时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衣服被脱了，她的脸色立刻变得怪异。
　　所以那个梦，难不成是真的？
　　邵止岐看向苏昕，张张嘴。她想问，但有必要吗？把那段记忆当作一个美梦也很好。只是，如果那真的是现实……
　　邵止岐抱着一种复杂的心情进门洗澡，换了身衣服出来后看见苏昕已经躺在床上读书。
　　看来是时候开始加班了。邵止岐就这么湿着头发坐在桌前操作起电脑和平板，苏昕给她整理的文件井井有条，只需要按照指示做就好了，这是邵止岐最擅长的事。
　　大家现在都在放假，包括李楠。所以这几天工作不算太多，主要是协调之后的行程，先解决排不开的会议安排。邵止岐很快投入到工作里，她一旦聚精会神就容易忽略周围的环境，这也是她能把事情都干好的一个重要因素。
　　这期间桌上出现了一盒15寸的披萨，已经少了一片。还有两瓶矿泉水，都已经拧开了。不知何时湿漉漉的头发已被吹干，肩头披上了一条薄毯。
　　近零点的时候邵止岐轻轻吐出口气，摘掉了降噪耳机，她想：今天就差不多做到这里吧。
　　今天的工作和此前做的都不太一样，是以自己为主导的任务。所以她需要投入十二分的精力去学习、习惯。之后的效率应该会高很多。
　　说起来，苏昕不是说她会监督我吗？是因为今天的工作不是很重要，所以才……
　　桌上已经收拾干净了，只剩下一瓶没喝完的水。邵止岐想着回头看去，这才发觉房间里就桌子这头点着一盏灯，其余全都熄了。
　　昏暗的床上躺着一人，她似乎已经睡去，邵止岐起来时小心翼翼。但还是不小心带动椅子发出了一点声响。床上的人立即苏醒过来——苏昕绝大多数时候极其浅睡，她没有动，邵止岐只能听见一声沙哑的慵懒语气：“结束了？”
　　邵止岐点点头，又觉得苏昕大概看不见，所以开口说：“嗯，你继续睡吧。”
　　苏昕不再作声，好像又睡着了。邵止岐小心翼翼合上笔记本，关上了台灯。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她摸黑靠近浴室，关上门洗漱了一番，换成了睡衣出来后再关灯。她靠近那张床，越走越觉得自己心跳声在加快，很大声。
　　邵止岐的膝盖终于跪上了床，抵着床单前进，最后来到苏昕的身边。她躺下，平躺，连被子都不敢进。反正也不是很冷，她想。就这么睡也可以。邵止岐闭上眼睛后片刻，在安静的黑暗中，耳畔兀地传来一声轻笑：“怎么，第一天就愿意打白工啊。”


第36章 
　　靠近苏昕的那只耳朵瞬间烧了起来， 邵止岐整个身体都绷直了，就跟块铁板似的，要催动起来很吃力， 与此同时苏昕还在催促：“邵止岐，快点。”
　　快点， 快点做什么？对对，是要加班费。是要一个亲亲。邵止岐脑子乱乱的，她僵硬地直起身子，转身， 低头——窒息。黑暗里是一对纯粹看向自己的眼眸，空气变了，交融的视线让时间变慢。十多秒后邵止岐才反应过来，她忙转移视线却看见挂在沙发背上的黑色睡袍。
　　心跳更剧烈了。
　　再这样下去就会忍不住吞口水的， 她不想要苏昕发觉。于是俯身在苏昕额头上快快亲了一口，接着扭头趴在床上， 背对着苏昕蜷起身子， 巨大的心跳声让她的太阳穴都跟着颤抖， 脑袋嗡嗡的，邵止岐甚至不敢呼吸太快， 那样也会被苏昕发现。
　　她就这样默默呆着， 背后的苏昕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亲了， 过了会邵止岐听见轻轻的笑声在背后传来，还是那种实在抑制不住的笑声。邵止岐开始脸红。好不容易停了，邵止岐还能听见她又想起来似的漏出来几声笑， 伴随一句：“唉， 你这人真是。”
　　苏昕总说这样的话。邵止岐， 你这个人真是——真是怎样？邵止岐总听不到下半句。她也不敢多问，问了的话苏昕估计会反过来戏弄她。
　　对，戏弄。
　　邵止岐的身体蜷得更厉害，她的背部绷紧露出线条。她才发觉原来自己也会埋怨苏昕，居然敢产生这种心情。也许以前也有过，但她向来是个迟钝的人，很多时候产生的心情如果无法当即发散出来，那么就会潜伏起来，很久后才懂。
　　苏昕总是喜欢戏弄我。
　　看我手忙脚乱，惊慌失措。
　　她很坏。
　　而且是只针对我的坏。
　　邵止岐闭上眼睛，抱怨莫名又化开来变成另一种心情。
　　这应该也算是一种特殊对待。
　　邵止岐又有些开心起来。
　　终于止住笑后，苏昕最后低声询问：“这样就行了？”
　　过了会邵止岐才闷闷地回答：“这样就行了。”
　　于是房间里重新归于平静，邵止岐慢慢呼出口气，尽量把它掩饰成呼吸而非叹息。
　　其实说谎了。
　　邵止岐还是没盖被子。她想抓个枕头抱住，但这间房里只有两个大枕头，什么也抱不到，好难受，空落落的。她更想叹气了。
　　亲都亲了，再后悔也没有用。原本想亲的位置是嘴唇，也不只是想接吻。这是正常的，对吗？因为她喜欢苏昕。所以她想要更进一步。就连按摩的事也说谎了。才不是那样单纯的想法：想为苏昕驱除疲劳……也有一部分的私心，是因为她想触摸她。
　　我这么想过分吗？
　　邵止岐试图得到谁的理解，可惜这里只有她和苏昕，对方似乎睡着了。她侧躺着抬起手，看着这只手，白天时曾为苏昕按过额头，抱起过她，揉过她的脚踝。这只手也曾为苏昕的肩头后颈贴过许多片膏药贴，每一次苏昕都会用指尖在自己皮肤上划出浅浅小小的十字痕迹，告诉她就贴这里，不要贴歪。邵止岐便听话地站在她身后，看她解开衬衫的扣子，褪一半，露出肩头和半个背。
　　每每此刻她都不得不给自己催眠：不要乱想，我是苏昕的助理，是助理。不要乱想，我们都是女性，她的身体和我的一样，没什么大惊小怪。不要乱想，请把她当作公共更衣室里遇见的同性。
　　催眠往往会在她的手触碰到苏昕肌肤的那一刻彻底失效，然后她掌心发烫，心脏缩紧。是和今天类似的心情。每逢此刻邵止岐的心脏都会猛地缩紧。可能类似于心疼，但不准确。是确切意识到苏昕这个人真的存在，她不是单恋者擅自创造出来——一个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虚无缥缈的形象。
　　毕竟，偶尔会发生这样的事：单恋者如愿以偿后发现对方并不是自己心中所想象的那样。于是爱意迅速冷却，她立刻抽身而出。
　　每每触碰到真实的苏昕时，邵止岐的心脏都会像这样猛地一缩。她会下意识变得小心翼翼不敢继续，不是怕幻想破灭，而是怕自己的爱不够，接不住现实里的苏昕。她的肌肤她的触摸，这一切都太真实，太过于刺激了。
　　这也许就是做梦太多的弊端吧。
　　想着苏昕大概是睡着了，邵止岐终于敢叹出一口气。过了会她也困了，闭上眼睛感觉到睡意袭来。她开始幻想，幻想自己如果有勇气的话是不是就能更加大胆。这样的话她也能够真的得到一个亲吻……毕竟，毕竟她今天很努力地加班了，所以她也值得更多，不是吗？
　　没人回答。
　　但有一只手抚上了邵止岐的肩头，为她盖上了被子。
　　“会着凉。”
　　苏昕很轻地讲话，带着点困乏的沙哑。
　　邵止岐感觉到那只手来到她的脸颊旁，微微一扳，邵止岐被这份力气牵引似的翻过身来，带着柚子味儿的黑色发丝坠在她脸上，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一个吻掉了下来，像一片落叶轻飘飘覆在邵止岐唇上，主动从梦里脱身而出的苏昕是真实的，触手可及，嘴唇柔软。像是在道一声晚安的吻和在地铁上那个不一样。这个吻更温柔。
　　“晚安，邵止岐。”
　　分开后苏昕说，像是在安抚邵止岐似的。邵止岐睁开眼，已经习惯黑暗的眼里倒映着苏昕，她的睡衣居然是自己的T恤。
　　是行李里没她的睡衣吗？不应该。邵止岐不知道为什么苏昕会穿她的衣服睡觉，可能只是随便抓了件衣服出来而已，没必要多想。
　　这时邵止岐发现自己还不想说晚安，她看着苏昕躺下来，缩回被子里，想了想：“苏昕。”
　　苏昕已经闭眼了：“嗯？”
　　邵止岐踌躇一下，她还想说点什么，残存的余韵仍然震颤着她心尖，于是她很真诚地说：“你吻技好好。”
　　苏昕突然睁眼瞟了她一下：“是不是不困？不困可以起来干活，消耗下多余的精力。”
　　邵止岐立刻躺平拉起被子：“很困，很困了。晚安苏昕。”
　　第一天就这样落幕。入睡时她们仍然距离好远，明明同盖一条被子却互不接触，背对而睡，乍看之下就好像两个意外共床的陌生人。
　　——只有久久无法平静的心跳声能够揭露真相。
　　第二天起来后邵止岐一早就去退掉了隔壁的房间，顺带又加了一天。除了加班外邵止岐现在还得考虑一下怎么好好规划这一个月的行程。她庆幸自己鼓起勇气要来了一个月的时间，不然的话，半个月还是太勉强。她想去的那个最终目的地，去不成。
　　再加上苏昕还会给她出难题，邵止岐心想自己必须为此多做准备了。
　　苏昕比她起得早，邵止岐回房间后在窗前看了眼，底下就是停车场，她看见苏昕坐在半开的车门里正在一本记事本上写东西。邵止岐站在这看不太清楚，但她觉得那应该就是那本记事本。她偶尔会看见苏昕翻看那本非常厚重又小巧的本子，还在上面写一些什么。但是她工作的时候是不会拿出来的，邵止岐之前在那个小小的工作室里见过她在办公室半开的门缝里写字，又或者是酒店的房间里，她会躺在那双手抓着记事本仰看半天，也不写字，就是读。
　　说不好奇肯定是假的，但邵止岐认为那应该是苏昕的日记本，私密性很强，是她绝对不能干涉的领域，所以她什么也没说。苏昕似乎也察觉到了，所以她后来也会光明正大在邵止岐面前拿出来，也不解释，也不给看。
　　这几天也没有在工作。
　　邵止岐想了想。
　　会是在写有关我的事情吗？
　　她低头看着，却始终想不到苏昕会写些什么。
　　等苏昕收好本子了邵止岐才下楼，正好在门口和她碰面，苏昕停住脚步：“正好。载我去吃饭，我想吃顿正经饭，你答应过我的吧。”
　　邵止岐点点头。今天的天气非常晴朗，没有一点要下雨的迹象。她就载着苏昕在平凡的小镇子里开来开去，找一家看起来味道会很不错的餐厅。
　　邵止岐偶尔也会思考要怎么能让苏昕放松下来，有人说所以放松就是要尽可能地浪费时间，有一定道理。但邵止岐想苏昕要是想到自己即将浪费时间没准会更加焦虑，更没办法放松。这是一个涉及到深层心理的问题，邵止岐对此束手无策。她决定目前还是不要想太多，尽可能满足苏昕就好。那就是她的心愿。
　　开车途中苏昕偶尔会举起手机拍照，手机是她要的，邵止岐直接给了。绑架犯与人质的游戏似乎结束了，车里是两个单纯的游客。
　　邵止岐信任苏昕，但苏昕并不信任自己。所以她把电话卡??给邵止岐说：“不然我怕我忍不住。”
　　毕竟已经是多年来的习惯了，苏昕很了解自己，手机一握住她就想开始工作再戴上那副蓝牙耳机，简直成为了她的本能。
　　杰纳西奥比起一座小镇更像是一座村落。古老悠闲，冬日阳光在这里一览无余，十字路口的干涸喷泉上方有一个小小的青铜天使雕像，每一个过路人的脸上都带着安逸，还有一丝新年的喜气。
　　最后她们选择在当地一家餐厅吃午饭，老板把餐盘放下的时候把她们看作了旅客，随口说了句这附近有一颗巨大的白橡树，可以去看看。
　　邵止岐点头道谢，老板走后苏昕抽出一张纸巾握住黄铜皮的啤酒杯，她喝了口扬眉：口感醇厚，很不错。邵止岐要开车不能喝酒，她只能喝可乐，然后探头问：“要去吗？”
　　这里的菜单没什么特别的，美国小城美国餐厅，还能吃什么？苏昕点了份最经典的芝士汉堡，邵止岐点的炸鱼薯条。
　　汉堡味道很扎实，费下巴。苏昕吃得也很干净，几乎不沾酱汁，就是沾上了一点也轻巧用纸巾擦掉。她看窗外，切诺基静静停在路边突兀立出朴实风景，有辆汽车停在路边，下来一对白人情侣，他们依偎在一起闯进这家平平无奇的餐厅，男人招手要了两个芝士汉堡。
　　这一刻苏昕觉得杰纳西奥是这么一座小城。有人从州际公路上下来仅仅是想要吃个汉堡，也有人远道而来只想在乡间静静休憩，她是哪一种？
　　苏昕收回视线，看了眼邵止岐，这个人一口气喝了太多可乐，正在时不时打嗝，打完了还会害羞，偷偷看过来一眼怕苏昕嫌弃。
　　“都可以。”
　　她又喝了口啤酒，没有在笑，语气随性。
　　“都听你的。”
　　这话让邵止岐的心脏莫名酥麻起来。是因为苏昕从不说这种话，就好像把一切都交给了自己。邵止岐的手在桌下攥拳，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吃过饭还早，邵止岐驱车前往老板口中的那颗巨大白橡树，一路上她明明可以问路。但邵止岐想既然是地标，那么应该靠自己就能找到。
　　车子慢慢开出了城镇，向渺无人烟的地方驶去。苏昕打开车窗，遥望天空下的山巅，暌违多年地感觉到了时间的质感，绵延不绝的景色穿过她伸出的指缝，吹过她那一双很久没有眺望过遥远地平线的眼眸。
　　药效又起作用了，和平时比，她这两天真是睡了很多觉。虽然加起来也就刚刚到达一般人的睡眠长度。这次她就小睡了一会，醒来后风景无二，她下意识拿起手机想看看新闻——就算不用工作，身为现代人也会想刷手机。
　　点进网页才想起来电话卡已经被拔掉了，她手于是摊开，示意：“我想看点东西打发时间。”
　　她本意是想连个热点之类的，结果邵止岐却直接递过来她自己的手机。苏昕一愣，这只手机是邵止岐新买的，需要密码。她也没拒绝，反正是邵止岐主动给的。她又不会乱看。
　　苏昕想了想，自己先试了几次密码，邵止岐这时才想起来：“密码是……啊……”
　　苏昕得意对她扬了扬手机，已经解锁了：“邵止岐，你真好猜。”
　　她笑起来的样子像一只耀武扬威的小老虎。解锁的事没有让邵止岐太吃惊，但苏昕的笑却让她不禁移开视线去看路。再多看一秒就会彻底看呆，会发生事故的。
　　不如说，已经发生了。
　　邵止岐叹口气，有点郁闷又有点羞。看来她的心思全暴露了。
　　密码是早上刚设的。就1月1日，0101。是她带苏昕出逃的一天，在零点前或者零点后——她不太记得了，总之是在入睡前得到了温柔一吻的一天。
　　值得纪念的一天。就是昨天。
　　邵止岐默默许愿，希望明天也能有机会换掉密码。


第37章 
　　邵止岐的手机密码就应该很好猜。
　　苏昕坐回去， 心情还是很好。
　　如果是以自己为中心的生活，那么密码也就那几个。苏昕的生日，她们相遇的时间， 如果邵止岐是会实时换密码的类型，那么也可能是第一次接吻的那一天。在苏昕心里邵止岐就该是这样好猜， 所以关键时刻出现的计划外行动才会让她格外吃惊，不知所措。
　　终于猜中的苏昕总算感到了一丝安心，像把什么牢牢攥在了自己手中。虽然她心里也知道这算是一种恃宠而骄， 很不公平。
　　邵止岐心想还好她现在得专心开车，不然肯定会不知如何反应。
　　苏昕随手滑动了几下邵止岐的手机屏幕，几个必要的APP，锁屏壁纸都是默认的， 很没意思，她想了想，说：“我想给你换张壁纸。”
　　邵止岐看着前面就回了句：“好。”
　　她没多想， 过了会才迟疑问：“换什么壁纸？”
　　苏昕玩起手机回答：“拍到满意的再说。”
　　还要自己拍。
　　邵止岐完全不知道苏昕要换什么壁纸， 不过这一个月她们应该会去到很多地方， 也许是漂亮的风景照，又也许是……邵止岐在后视镜里偷看了眼苏昕， 她正垂眼滑动屏幕。
　　其实现在换也行。身边就有漂亮的景色。
　　这情话说出来太土太直接， 邵止岐自个儿先红了耳朵， 决定还是专心开车。
　　车开进了蜿蜒的山谷里，入眼一片浅浅的绿色，再过几个月应该就会回到郁郁葱葱的状态。十多分钟就开到了拖车住宿区， 虽没找到那棵橡树， 但邵止岐瞥到了湖水的颜色， 她就把车停在这里，和苏昕一起下车，经过一片参天高的树林，顺着小径来到一座细长的湖前。
　　苏昕举起邵止岐的手机接收信号，然后把屏幕给她看：“叫手指湖，一共有11根，这座叫科尼瑟斯。”
　　十一根清澈的淡水湖在纽约州内排列开来，途径无数城镇聚落。能在这里遇见一根，许是幸运，是计划外偶尔会带来的惊喜。她们在草地上站了会，邵止岐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跑回去说：“你等我一下。”
　　苏昕也就站好。邵止岐这一去还挺久，二十分钟她才回来，背着两三个包说：“不止是行李，我还买了很多露营用具。这个是露营椅，这个可以煮开水，加上茶包的话……”
　　不在这里做点什么就太浪费美景了。邵止岐忙活了半天见苏昕只是看着，就抬起头说：“帮帮我。”
　　这人是怎么做到一句话既像命令又像恳求的？苏昕觉得神奇。她走过来帮邵止岐组装好两个露营椅和折叠桌板，把气炉放上去。倒进两瓶矿泉水，连上气罐开火，等待水烧开。这期间苏昕整个人陷在露营椅里发呆。很少见她发呆，邵止岐很想知道她在想什么，苏昕像是知道她的想法似的笑起来：“我在想你准备得确实很充分。之前说你认为旅途会很顺利，是我说错了。”
　　邵止岐低头，嘟囔了句：“又是超能力。”
　　苏昕：“嗯？”
　　邵止岐坐下说：“我一直觉得你有超能力，可以预测人心，我在想什么，你全都知道。”
　　苏昕仰头看纯净的天空，她很久之后才回答：“训练出来的而已。不是什么超能力，是技能。从小练到大。到了现在，会面几次后基本可以把人猜得八九不离十，每见一次扫描一次，在脑子里做成了数据化的样本预测行为举止。有一次见面就能看穿的人，比如三年前在麦当劳门口捡到的人。也有三年里见过无数次也看不穿的人，比如现在就坐在我旁边的你。”
　　这时水烧开了。
　　邵止岐没有找到时机继续这段对话，她想继续，因为这很罕见：苏昕主动对她说了过去的事。正因为罕见所以她才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默默想原来自己在苏昕眼里是这样的。
　　两人一边喝着茶包泡开的水一边赏湖景，吃掉了刚才打包的冷汉堡，要走的时候苏昕说了句「好像住在湖边也不错」，自言自语，但是邵止岐听见了。
　　她们收拾好东西回到车上，又开始寻找橡树。整个下午都是寻找橡树之旅，但最后还是没能找到，期间她们还路过了当地的飞机博物馆，进去参观一圈后苏昕让邵止岐给自己在大飞机前拍照，刚才在湖前也拍了，邵止岐非常郑重其事拍了好几十张，用的自己手机，苏昕见了相册很无语：“你干脆录像算了。”
　　结果邵止岐眼睛一亮：“可以吗？”
　　还是算了。感觉这人会录很长很长时间也不停。
　　苏昕当即收走手机迈步往前走。
　　邵止岐拍的确实不错，因为都很不错。所以她也选不出来哪张风景照当壁纸。
　　看来得挑选很久了。苏昕想。
　　到晚饭时间，邵止岐上车后宣布投降：“不找了，回去。”
　　对此苏昕也是：“好，听你的。”
　　惹得邵止岐又去多看一眼苏昕：她正坐在那读那本笨重的《傲慢与偏见》，车窗半开，扬起她发丝。
　　听我的。
　　邵止岐又默念了句，嘴角轻轻扬起。
　　晚上她们在一家更正式的餐厅吃饭，点了两份牛排，苏昕又点了红酒，她点完了滑着手机说：“这附近好像还有葡萄酒厂。”
　　真去了的话苏昕不知道会喝多少，邵止岐移开视线不太想接这个话茬。
　　这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短信。邵止岐看见苏昕迅速锁上手机，她还给邵止岐：“不看了，吃饭。”
　　邵止岐觉得奇怪，但是苏昕既然这么说她也就没再看，两人专注吃饭，餐厅里放着留声机，音质不算好，但是质感显得更重，氛围很好。
　　晚餐时苏昕喝了不少红酒，她揉揉发红的脸靠在椅子上，用自带的酒精湿巾擦手，很细致很缓慢，一根根擦下来，低垂眼眸，匍匐一层水汽。她喝太多了。
　　邵止岐结完账后回来，看见这样的苏昕莫名心跳加快。擦完手的苏昕见她回来了，也就站起来——结果一站起来就踉跄了，邵止岐往前迈一步扶住她，这个苏昕像是没了骨头，烂泥似的吃着邵止岐半边身子，她今天穿的还是昨天那身搭配。
　　邵止岐的衣服，柚子香、酒气还有自己的气味成了苏昕的新香水，邵止岐低声说：“要不要抱你。”
　　苏昕摇头：“不要——不许。不许你抱。”
　　像在生气。喝醉了？应该不是。邵止岐一头雾水，但还是听话地搀扶苏昕回车上。开车经过一家商店前苏昕要她停下，说：“给我买一本书。”
　　“你那本读完了？”
　　邵止岐有些惊讶地问，苏昕又摇头：“没有。但我喜欢换着读。”
　　好吧，又是在戏弄自己。邵止岐心里头攒起一股儿冲动。不是生气，就闷闷烧着，像是在预谋反击。看见苏昕那张醉醺醺的脸蛋儿后她又蔫儿了，乖乖下车跑去买书，挑了本一样厚的也没看书名，从店里出来后天已经黑了，她钻进车里想给书，苏昕却靠在那睡着了。
　　邵止岐叹口气，低头一看书名，是《安徒生童话》。
　　适合睡前看。
　　邵止岐冒出一个念头。
　　开车回到旅馆，邵止岐摇醒了苏昕，突然发现这家旅馆的名字叫做大树旅馆——门口也确实栽有两棵橡树。难不成那颗白橡树是指的这家旅馆吗？
　　原来目的地就是她们的起点。
　　苏昕徐徐醒来，她酒醒很快，现在脸也不红了。她揉揉眼睛问：“几点了。”
　　“七点。”
　　邵止岐解开安全带，苏昕想了想：“看来你今天得工作到很晚。”
　　邵止岐露出苦笑。确实，今天的量和昨天差不多，昨天晚饭还是边干活边吃的，今天恐怕得熬夜了。
　　本以为苏昕会放过她一天，没想到她点点头说：“嗯，我会给你泡咖啡的，好好工作吧。”
　　真是残酷的老板。
　　邵止岐无奈地笑了下，但她并不意外。苏昕要是让她去休息，她会觉得苏昕酒还没醒。
　　进旅馆时苏昕说她早先在旅馆的餐厅里看见过咖啡机，要去琢磨下怎么泡。邵止岐这时才知道她是认真的。
　　和苏昕在大厅分开，独自回到房间的邵止岐想到什么，她把苏昕的药翻出来看，摇了摇，皱眉。昨天就发现了……她摇了摇药瓶。果然有几瓶已经快吃完了，可能明后天就不够了。
　　她抓起手机给李楠发消息，但转念一想李楠大概也不知道那些药的名字。不过问一下总没坏处。发完了她才发现有未读短信，应该就是刚才晚饭时发来的。
　　她点进去，看见发信人是艾欧娜以后皱起眉。
　　艾欧娜：恭喜，你赢了。我现在把赌注的奖品发给你。
　　她又发了好几条，有长有短，看起来是随性而发，但把该涉及到的信息都交代清楚了。邵止岐越看眉头越皱，最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把手机放在桌上，锁好。
　　原来如此。
　　邵止岐站在桌边，思考了很久，越思考越觉得肩头沉重，心脏揪得慌。这时她又想到苏昕当时应该是看见了艾欧娜发来的第一条消息。但她为什么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问？不应该，她应该会很自然地询问：艾欧娜为什么会给你发消息？赌注是什么意思？全都给我从实招来。
　　语气也会变得更强硬，邵止岐几乎能想到那个画面。
　　难不成……
　　邵止岐生出个念头，但她不敢相信，于是立刻打消。
　　这时门开了，苏昕拿着一壶咖啡出现：“来，先尝一杯。”
　　她的笑容难得如此爽朗，带着点得意。邵止岐有些看呆，随后化开一个温和的笑，把刚才发生的事都暂时抛之脑后。
　　对现在的她来说，脑袋已经挤满了这个月的行程，如何满足苏昕，完成她下的难题。那些太遥远的东西……再说吧。
　　也许是本能地察觉到了那些文字的重量，内里蕴含的遥不可及。所以邵止岐选择了背对它们，直面身边的苏昕。是逃避，也是直面。
　　一个月的时间，够想出答案吗。
　　她呷了口咖啡，苏昕亲手泡的咖啡味道确实不错，不过邵止岐也没有可对比的样本，反正是苏昕泡的，还能难喝不成？
　　苏昕盯着她等回复，邵止岐表示：“好喝。”
　　苏昕看起来很开心：“我上学时很喜欢自己泡咖啡的，毕业后就没时间了。这一个月我都会给你泡的，反正时间很多。”
　　时间很多。
　　邵止岐盯着空掉的马克杯心想。
　　时间真的很多吗？
　　可以是还有一个月，也可以是只有一个月了。
　　如果想不出来答案的话，怎么办。
　　邵止岐摇摇头，驱散念头，把马克杯伸过去：“再来一杯。”
　　语气像是要续酒，苏昕被她逗笑，给续了半杯：“喝太多不好。要加牛奶吗，还是糖。”
　　邵止岐看着她，轻轻说：“都要。都给我加吧。”
　　再香醇的咖啡也会让舌尖泛起苦涩。她现在有点无法忍受了，所以想喝点甜的。
　　喝过咖啡，洗过澡后，邵止岐正式开始了今天的加班，苏昕坐在沙发上看书，她看见邵止岐给买的那本新书后嘟囔了句：“童话？你把我当什么……算了，安徒生也不错。”
　　她翻阅起来。邵止岐今天没戴降噪耳机，能偶尔听见翻页的声音，很让人安心。深夜的时候苏昕坐起来去洗澡，她无法忍受自己一身酒气入睡。要不然就干脆别睡，比如邵止岐彻底喝醉那天。
　　邵止岐回头提醒她吃药：“有几瓶药快吃完了。”
　　苏昕点点头，她把药就水吞下，看起来不为所动：“知道了。”
　　没有要她去购买的意思，那么应该也不是很要紧的药……邵止岐松口气，回去继续工作。
　　今天的苏昕似乎学会了如何悠闲度日。所以洗澡的时候也想尽量延长时间，提前给浴缸放满水，泡了三十分钟才出来，又挑了一件邵止岐的大T恤当睡衣。挺舒适的。而且她平时穿的睡衣也不太合适，她怕邵止岐睡不着觉。
　　更何况上头留着邵止岐的气味。
　　虽然邵止岐现在就在身边……真是舍近求远了。
　　苏昕明知道这点却还是不打算说。她爬上床继续翻书，一点也不困。她此刻才发觉自己对时间的感知是错位的，以前用工作填满就好，现在她根本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
　　这才第二天而已，慢慢习惯。
　　她试图说服自己，但是紧绷的生活节奏如今瞬间松懈，她躺在那发呆，过了会又开始看邵止岐的背影，好像永远都在那里不会变。
　　苏昕忽然产生一种冲动。她知道这冲动是什么，是人都会有的需求，但她很快就压下去。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又爬起来翻书，凌晨一点左右她好疲惫了，侧躺在床上想睡却又睡不着，她知道自己这时候该吃点药了，不是平时吃的那种，而是偶尔失眠严重会影响工作时才吃，可以即时起效的药片。
　　想起来去吃药的时候邵止岐却正好结束了工作。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回头看了苏昕一眼——该死，她为什么下意识在装睡？邵止岐也就蹑手蹑脚起来去了浴室，出来后她更小心，只有上床的时候才感觉到她的重量带来的床垫下陷，邵止岐凑过来，手抚过苏昕的鬓发，见她熟睡也就躺了回去。
　　能感觉到对方离远了。体温和气味都远去，两人在床上的距离仍然很远。苏昕睁开眼，听见邵止岐嘟囔了句：“忘记多拿个枕头了。”
　　然后她就彻底安静，没有为了拿加班费而叫醒苏昕。她是个好孩子。苏昕默默地想。
　　可我不是。
　　那边传来轻微的鼾声，苏昕心想她可睡得真快。但邵止岐确实很辛苦，交给她的工作负担很重，苏昕是清楚的。
　　不过这也说明邵止岐应该是真的睡着了。苏昕扭脸去看邵止岐的睡脸。她挪过去，在想如果现在的邵止岐是在装睡，大概就……全都暴露了。希望睡着了。就算不是，也应该不是坏事。
　　邵止岐喜欢抱着枕头睡觉，这是她的习惯，如今苏昕已经知道。所以她压低腰身，像一只身段柔软的黑猫，一骨碌钻进了邵止岐的怀里，代替喵声轻轻说出的是：“有枕头。枕头在这里。”


第38章 
　　邵止岐做了个梦。她梦见自己正走在一座繁茂的热带雨林里。热、非常闷热， 热得她吐出舌头散热，脚下的藤蔓在不知不觉中顺着身体攀爬而上，卷一卷， 把她紧紧抱住，勒住她的腰部。本以为性命堪忧， 然而藤蔓没有更用力，这个力度刚好，邵止岐居然觉得满足。
　　邵止岐之所以喜欢抱着枕头睡，是因为她喜欢被什么紧紧环绕， 甚至有一些压迫的感觉。这会让她觉得安心，像是空无一物的心里被填满了。
　　半睡半醒间她睁开眼，好像看见有谁埋在自己胸前，黑发柔软， 她的手指不自觉伸进去，轻轻抓了抓，再捻起几撮， 令人心满意足， 怀里的人下意识蹭蹭她胸口， 缠绕在腰间的手臂再一次收紧。
　　邵止岐皱皱眉，她又闭上眼睡了过去， 回到那个热带雨林。又在这里漫步了不知多久， 那些藤蔓忽然纷纷回到地面， 彻底消失了。跌坐在地上的邵止岐怅然若失，她左顾右盼起来，一片黑暗。这下连热带雨林都不见了。
　　她又醒了， 怀里空荡荡的， 她侧躺着看见苏昕坐在床边的背影， 手指顺过有些翘起的头发，沐浴在微微晨曦中的苏昕察觉到什么似的扭头，在瞥到她侧脸边缘的那一轮轮廓光晕前，邵止岐闭上了眼睛。
　　——做梦。肯定是做梦。
　　她又下意识否认。可她这两天否认的次数太多了，多到她终于想：真的是做梦吗？人一天哪会做这么多梦。真的是错觉吗？距离这么近，就是错觉也会瞬间意识到，不是吗？假的永远变不成真的，真的则会不断露出马脚。
　　心脏紧缩，她意识到了什么，手攥紧。
　　会吗？
　　邵止岐自问。
　　万一，会呢。
　　她决定打个赌。
　　如果苏昕下一刻会来到她床边，那么，那些就不是梦也不是错觉。
　　邵止岐闭着眼睛，黑暗里听见苏昕的脚步声，非常轻。她去了浴室。邵止岐松一口气，又在想：我为什么会松口气？
　　我不该感到失望吗。
　　好像哪里不对劲。邵止岐琢磨着这种陌生的心情，苏昕洗漱的声音从浴室里传来。十分钟后她出来经过桌子，拉开椅子——正当邵止岐以为她要打开笔记本查看自己昨晚工作的时候，床垫微微往下一沉。
　　空气搅动，清香由远及近，来到邵止岐鼻前。
　　一只手摸上邵止岐的脸颊，冷冰冰的。膝盖碾过被单，俯身，发丝垂落，邵止岐鼻子发痒。她想打个喷嚏，这时感受到呼吸。很轻。一呼，一吸。那只手正在扒拉她的头发，听见一句嘟囔「真的太长了」……而后感觉到谁的嘴唇微启，薄荷味。在即将亲吻那一刻邵止岐睁开眼捂住苏昕的嘴：“不可以！”
　　苏昕睁大眼睛：“唔？”
　　邵止岐一翻身滚下床跑去了浴室：“我——我还没刷牙。”
　　只留下跪在床上的苏昕愣了半天。然后她慢慢起身，撇开视线，揉了揉发烫的耳朵。
　　“傻瓜。”
　　邵止岐洗漱出来后苏昕恢复原样，她今天终于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穿着件衬衫坐在沙发里敲笔记本，见邵止岐来了她冷冷看过来一眼。
　　加班费还给吗？
　　邵止岐这话被苏昕这一眼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收下尾，顺便检查下你这两天的工作。”
　　苏昕又切换了模式，盯紧了屏幕，好像根本不是刚才那个偷偷摸摸的早安吻犯人。
　　邵止岐站了会，终于鼓起勇气说：“那我去跑会步，给你带早餐回来……”
　　说完她就忙不迭迈开步子跑了出去，手机都忘带了，怕走丢，所以邵止岐不敢跑远。她草草绕着周围跑了五六圈，回旅馆的餐厅打包了一些自助餐点。
　　回到房间后苏昕揉着眉心，看着邵止岐放在桌上的餐盘低声说了句「谢谢」，气压很低，邵止岐忍不住站直了，听苏昕开口：“邵止岐，你昨天除了工作是不是还做了其他的事。”
　　邵止岐一愣，她昨天的确还安排了她们接下来的行程，做了很多计划：“嗯，对，我还……”
　　“不想听。”
　　苏昕合上笔记本，走过来把它塞进邵止岐怀里，声音有点冷，像在训斥：“今天两个会议的参会人都是第一次合作，要告知的事很多，你会用掉很多时间。这个就算了。是我没有提前告诉你。但你昨天的工作没有全部完成，还和会议一起排到了今天，你是想通宵么。”
　　邵止岐犹豫了下，但还是诚实地说：“我知道。我就是想今天全部完成，我觉得我办得到。”
　　苏昕抬眸看向邵止岐：“就是按照我的效率，全部完成都需要一整天。”
　　生气了。
　　邵止岐抱着发烫的笔记本，小心翼翼说：“苏昕，你不用担心，就是通宵了我也会……”
　　“我不是因为这件事在生气。”
　　苏昕揉揉太阳穴。
　　邵止岐傻傻问：“那是因为什么？”
　　苏昕从桌上抓起一个牛角包往外走，背影留下一句：“你得用掉一整天来处理。”
　　重复的话。邵止岐歪着脑袋，苏昕离开前又叹气，声音很轻：“没准，是在对我自己生气。”
　　邵止岐似乎意识到了她生气的真正原因。今天的她比以往要敏锐，怀里的笔记本更烫，烫到她的心口。可能不是更敏锐了，邵止岐打开笔记本心想。
　　是苏昕变得更明显了。
　　手指摸上键盘开始打字，心随着噼里啪啦的声音疯狂颤抖。
　　中午苏昕带饭回来了，她看起来已经不生气了，脸有点儿红，不知道是不是又喝了点酒。用锡纸包住的汉堡啪一下放在邵止岐手边，邵止岐吓了一跳——她已经开始会议，不过没开视频和声音，戴着降噪耳机。
　　她扭头发现苏昕抱起手臂站在她面前，歪头看着她，看了很久。果然是有点醉了吧，邵止岐逼迫自己去认真听会议内容，但苏昕的注视又让她坐立不安。最后她还是忍不住回头又看了眼，发现苏昕张嘴开始讲话。
　　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但看见她的口型似乎在说：邵止岐。这三个字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接着是：我，要，给，你……ji，jia——奸？
　　在说什么？
　　邵止岐愣住，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耳机里的人声上了。
　　然后她看见苏昕转身，去包里拿出什么，拆掉了包装，那居然是一把剪刀。苏昕抓着剪刀向自己走来——「咔嚓咔嚓」，邵止岐仿佛能听见剪刀开合的声响。
　　邵止岐一下子摘掉了耳机，把笔记本的声音调至公放。
　　“我要给你剪头发。”
　　终于听到了，苏昕说出这话，勾起嘴角。
　　“放心，只是剪短。你现在看路、吃饭什么的都很不方便吧，还是说你喜欢现在这样？喜欢的话我就不剪了。尊重你的喜好。”
　　苏昕这么说，邵止岐立马说：“要剪，确实很麻烦，我要剪。”
　　苏昕满意地点点头。接下来的会议时间，邵止岐一边记笔记，认真听对方说话，偶尔开麦回应，身后传来咔嚓咔嚓的剪发声，脖子里塞着毛巾，地上铺着一层报纸，上头撒满了碎发。
　　没想到我会在这种地方剪头发。
　　也没想到是苏昕给我剪发。
　　邵止岐又闭麦，后头的头发好像剪完了，坐在床尾的苏昕站起来，手指撩了下邵止岐的发尾，现在刚过肩头，很清爽。
　　“还差刘海。”
　　她腿一迈站在桌和椅子中间，挡住了屏幕——邵止岐下意识张开手臂扶住桌沿，倾身去看笔记本上新切换的PPT，正好把苏昕围在怀里。苏昕下意识一缩，她低头看邵止岐的发旋儿，她发质纤细，用手呼噜起来还是蛮过瘾的。
　　邵止岐这么一带苏昕几乎是坐在了桌沿上，她轻声说「要发言的话打字」，邵止岐把双手放上键盘，专心致志听对方讲话。
　　与此同时苏昕微微俯身，银色的剪刀竖着快快剪起邵止岐的刘海，稍稍遮住眉毛就好了，不然太傻。她没给人剪过头发，这是第一次。但她心情畅快，嘴角也忍不住勾起。
　　快剪完的时候有几根碎发掉进邵止岐鼻子前面，这时正好合作人在询问关键事项，绝不能含糊。可是邵止岐想打喷嚏想得已经小声「啊」了十几下，手也打不成字，喷嚏马上就要打出来了——苏昕的手一下子按住她脑袋往自己胸口一摁，闷闷的喷嚏打出来，苏昕转身按住打开声音的空格键：“好的，没有问题。但预算这边应该仍有协商余地，您能把去年的市场调研结果，对，就是刚才那页调出来一下吗。”
　　手指离开空格键，再次静音。对面愣住，因为没想到会听见苏昕的声音。邵止岐也愣住，因为她还埋在苏昕胸口。很柔软，而且……
　　心跳，很快。
　　邵止岐抱了一会，苏昕接着又和对方聊了几句，手敲了下键盘直接结束会议。然后她立马双手推开邵止岐，露出嫌弃的表情：“鼻涕沾上去了？”
　　其实没有，但邵止岐还是傻傻点头。
　　苏昕立刻起身离开：“别回头，我要换衣服。头发剪完了，一会洗一下，吹干净，省得枕头上都是你的碎发。”
　　邵止岐应了一声，身后便传来衣物簌簌声，接着地毯上的报纸也被收起。邵止岐这期间一边准备下一场会议的内容，一边按着脉搏……仔细对比了一分钟。
　　苏昕刚才的心跳，好像比我还快一点。
　　邵止岐松开手，她难以抑制地吐出口气，那种陌生的心情再次流遍全身使她微颤。她不敢去想，她怕真的想了，那就成真了。
　　可是，我为什么会……
　　邵止岐还是一头雾水。
　　之后工作时需要用到手机，她点开短信，艾欧娜的消息还停留在最上面。她看着那一栏，没点进去。
　　是因为抵触才不想点的。
　　邵止岐意识到。然后她知道了，胸中这股颤栗的心情来自于昨晚的那几条短信。它们带来的滞后性影响被苏昕今天的一举一动，每一句话都激活，这现象愈发严重，让她心情混乱。
　　今天工作繁多，她只能见缝插针去思考这件事。中午以后苏昕又出了趟门，这下晚上才回来，带着一份晚饭。说实话邵止岐的心很痒，很想跟苏昕一起出去兜两圈。但是趁苏昕不在她才能一边开会一边光明正大整理假期行程，不然苏昕看见又会说她。
　　苏昕回来后就一脸无趣，洗过澡后坐在沙发上边读书边喝前两天买的那瓶酒，已经快喝掉三分之二了。邵止岐往嘴里塞了个苏昕给她买的塔可，好不容易咽下去问：“你下午去哪了。”
　　“叫了辆计程车在镇子里转了圈，去了几个旅游景点，有个葡萄酒庄。去了，尝了，还订了几瓶好酒寄到国内。”
　　苏昕头也不抬地回答。
　　“没有现买？”
　　邵止岐随口问了句，她以为苏昕会直接买酒回来，看来她也知道自己最近喝酒喝太多了。
　　“买了啊，放车里了。”
　　苏昕理所当然回答，邵止岐无奈。以前苏昕对酒精还是能不喝就不喝的态度，因为会影响工作。但现在似乎就没有这个禁忌了。
　　“对了……药。你让李楠买了吗。”
　　苏昕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邵止岐有点意外：“还没有，我以为不是很着急……而且上头没标签，如果你需要的话——”
　　“不。没事的，不用。我自己来。是我忘了，你们不知道药名。”
　　你可以告诉我的。
　　邵止岐把后半句话憋了回去，但苏昕已经戴上耳机，采取了拒绝交流的姿态，她只好作罢。
　　开会到十一点左右，邵止岐终于结束了今天的加班。苏昕说的没错，确实有几家第一次合作的公司需要更长时间的磨合，要交代的东西太多了。看来以后还是得多问问苏昕……这么想着她摘掉耳机回头，看见苏昕已经换上睡衣——邵止岐的T恤，跪在地上翻行李，取出了一盒药。
　　“这个是什么？”
　　邵止岐出声询问，苏昕吓了一跳。她慢慢扭头，回答：“治失眠的药。起效很快。”
　　“你最近失眠很严重？”
　　邵止岐有点意外，按理说休假不应该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吗。而且就算失眠了又怎么样。
　　“明天不用早起工作，就算失眠也没事的。”
　　她的话颇有说服力，苏昕若有所思看着她，最终放下了药片。这种药吃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她决定听一次邵止岐的话：“知道了。”
　　邵止岐见她重新回到床上，伸手去够书，这时她突然想起了昨天那个念头，于是站起来说：“那——我来给你讲睡前故事吧。”
　　苏昕书还没翻开，她看邵止岐的样子像在看傻子：“你在说什么？”
　　“昨天买的正好是安徒生童话，适合当睡前读物。苏昕，我来给你助眠。”
　　邵止岐说干就干。她立刻去洗漱，回来后爬上床，因为要读书所以一下子拱到了苏昕身边，距离感猛然缩近，苏昕看了眼兴致勃勃的邵止岐，没阻止。
　　邵止岐探身过来问：“你读到哪了？”
　　“都读过了。”
　　苏昕板着脸回答，邵止岐心想也是，安徒生童话基本家喻户晓。她说：“那就指名一篇。”
　　你就这么想给我读睡前故事吗，苏昕终于苦笑了下，她的手指在目录页随便一指：“这篇吧。”
　　“好。”
　　邵止岐捧着书翻到那一页，是《海的女儿》。她轻声阅读起来，非常标准的发音，不地道，但是标准。当初苏昕带她第一次去海外出差时发现这人口语还是差很多。所以有空没空就给她开小课，如今矫正过来的发音很清楚，起码苏昕自己听得很舒服。
　　而且，是邵止岐的声音。
　　邵止岐的声音也一直都很清楚，语气舒缓。像她这个人不偏不倚，极为公正。苏昕慢慢把身体重量压在邵止岐肩头，她感觉到睡意了。
　　“We shed tears of sorrow， and for every tear a day is added to our time of trial[1]”
　　英文的话得读很慢才能流畅自然，邵止岐终于读完，她扭头问还要不要再读一个的时候苏昕的手抚上来，捧住她脸颊，抬下巴，给了个绵绵的亲吻。因为困了，所以每一次回应都很慢很慢。邵止岐的心仍在颤抖，今天一整日都未曾停下过。
　　分开的时候邵止岐看着她，喉咙被扼住似的，她张嘴，很困难地说出：“苏昕，你是不是……”
　　“这个，是昨天的。”
　　苏昕打断她，眼睛低垂，不去看邵止岐。
　　“还有，今天的。”
　　她抬眸的时候邵止岐却移开视线，她低头看着书，翻页，小声说：“今天就先，这样吧。还要再读一个故事吗，这个怎么样，《坚定的锡兵》——”
　　苏昕骤然和她拉远距离，她语气冷淡，兴趣缺缺：“不了，我已经困了。睡吧。”
　　台灯熄灭，苏昕躺好。邵止岐摸了摸心口，那种陌生心情得到了喘息，渐渐消失了。她甚至泛上点庆幸——为什么，她为什么会因为苏昕的突然冷淡感到庆幸？
　　她把书放回桌面，去浴室洗了把脸，心想苏昕如果心情不佳，她今晚应该可以喘息片刻……但这个想法升起时她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抵触苏昕的接近。
　　就如同她对艾欧娜那些短信的态度一样。
　　邵止岐摇摇头，甩去这些不安的念头。她擦干脸，关灯，回到床上，闭上眼睛。不知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睡了还是醒着，她处于一种模糊的状态里。这时她感觉到有什么碰了下自己的小指。
　　“离那么远。”
　　——苏昕的声音。是现实里传来的，她在抱怨。
　　“我冷，过来睡。”
　　那股心情仍在作祟，但邵止岐还是闭着眼睛靠近了苏昕，和她几乎挨在一起，暖意交融。距离终于彻底消失。苏昕那边更暖和，因为她暖了很久的床。但邵止岐的体温更高，不知道苏昕会不会后悔，房间里其实挺暖和的，她真的冷吗？
　　伴着这些思绪，邵止岐终于陷入沉睡。苏昕似乎也是。她这一次没有做梦，没有任何画面出现，就纯粹是转瞬即逝，她慢慢睁开眼，于半夜醒来，想去上个厕所。
　　一睁眼她就看见怀里黏着什么。邵止岐低头，迷迷瞪瞪看了半天，在思考自己到底醒了没有。思考无果，她决定先下床去上厕所。
　　从厕所回来后邵止岐站在床边，看着苏昕趴在她那一侧，霸占了她的位置，枕着她的枕头，黑色发丝缠住脸颊，宽大的T恤领口垂落，露出个瘦削的肩头。
　　邵止岐无言地站了会，然后默默绕到苏昕本来睡的那一侧上床，躺好，闭上眼睛。
　　大约一分钟后。
　　“……”邵止岐猛地睁开眼睛。她一下子坐起来，又去看看一旁的苏昕。现在她彻底醒了，睡不着了，失眠了。
　　满脑子都是苏昕在怀里的模样，那份触感。
　　苏昕用的是根据她发质专门调制的护发素，每次洗完后头发都柔顺乌黑，手指埋进去像在抚摸丝绸，那正是此刻残留在邵止岐掌心的触感。她把脸也埋进邵止岐胸口，鼻尖顺进胸口深处，呼吸很轻，扑在肌肤上痒痒的。苏昕的手指甚至还松松地抓住邵止岐搂住她腰身的手臂，一只腿勾住她的腿，以至于身体紧紧贴合，把自己整个人都藏在了邵止岐的臂弯里。
　　像是住在树洞里的一只松鼠，把身子蜷起来，贴着伴侣而眠，毛茸茸地填满空间。不断的回想与不断的添补细节让邵止岐浑身泛起迟来的鸡皮疙瘩，心脏咚咚直跳，一件她再也无法忽视的事实彻底揭露，可她却没有想象中那样喜悦。因为她好像要明白今天困扰自己一天的陌生心情到底是什么了。
　　她居然在害怕。
　　邵止岐慢慢垂下肩头，坐在那久久无法回神，最后她下床从椅背上抓起大衣和手机，站在桌前片刻，拿起那本《安徒生童话》，迟疑了下，又拿起那瓶还剩三分之一的葡萄酒，转身离开了房间。
　　出门时天还很黑，凌晨四点。邵止岐出旅馆后打了个寒颤，站在门口有点茫然，她看着旁边的橡树挺拔隐没在夜色里，不远处的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车子。方才还沉浸在温暖与柔软中，好像是一场美梦。此时此刻却又冷得要命。
　　邵止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就是觉得没了困意，躺在那张床上，再和苏昕共眠的话，就会被恐惧吞噬。
　　她来到切诺基前，从大衣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按了下，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上，关门。开了空调，车窗开一半，再把顶灯打开。
　　然后翻开《安徒生童话》，阅读起《坚定的锡兵》。
　　这是小时候就读过的童话，邵止岐知道内容。正是知道，她才想读。锡兵对小舞蹈家的爱慕单纯又猛烈，以至于无论遭遇如何坎坷的命运都没有动摇。邵止岐想起了艾欧娜发来的短信，她又把手机拿出来放在书本中，躺在——“啊！如果我能带着那位小女士和我一起。哪怕这里有两倍的黑暗，我也不在乎[2]”的英文段落上。
　　她的手指缓缓滑动明亮的手机屏幕，一条条信息再一次撞入眼中。
　　艾欧娜：Spoon，苏自小生活在一个传统严苛的大家族里，她是一个习惯且擅长苛责自己的人，却不会像我一样会对外展示出一种侵略姿态。她的攻击力是对内的。我察觉到了，所以我犯了一个错误。关于她的过去，我想你应该不希望从我口中听到。请你去主动询问她。输了的我没有资格对你们指手画脚。
　　艾欧娜：请你把这些话看作我在抱怨，我在说我自己的经历。苏禁止自己被感情把控，越轨失策，所以她的标准是可控的伴侣。我不想承认这点，但我和她交往时，她并不十分投入。我心知肚明：她只是在扮演「伴侣」这个角色。她欣赏他人欣赏我的一切，同时巧妙藏起真话。因为她觉得没有那个必要。说实话，也许现在这个状态更好。现在她起码是真心恨我，这样比对我毫无感觉要好多了。
　　艾欧娜：所以可控、可预测。是她对理想伴侣的个性标准。这也意味着没有意外和惊喜，必须和爱情无关。爱就意味着失控。另一种条件是能够为自己所利用的人脉。所幸现在的苏已经不太需要那玩意了，你很幸运。如果你遇见的是三十岁以前的苏，她不会看你一眼。
　　艾欧娜：我想你已经发觉了一件矛盾且麻烦的事。因此我不羡慕你，Spoon。苏上了你的车，作出了越轨的行动。所以她一定察觉到了那000001%的可能性，那就是坠入爱河。如果她爱你，那么你就是不可控的。如果你要符合标准，可控，那么她其实就不爱你。
　　邵止岐单手开了酒塞，抓着酒瓶一口口喝。顶灯照着她泛红的眼圈，她的手指按着纸张，又一点点移动过那些字母。
　　“Farewell， farewell， O warrior brave，Nobody can from Death thee save[2]”
　　再见了，再见了。勇敢的战士。没人能从死亡中拯救你。
　　就算你能克服种种，来到现在这个地步，你还是会被无常的命运扔进火中，燃烧的火焰是锡兵的爱，你的爱。
　　此时此刻，旅馆的三楼，某扇窗的窗帘晃动，一个人影出现，视线的终点是那辆点起灯，亮着一小点白光的切诺基。
　　艾欧娜：我后来反复复复想过，但我想我没有任何办法。我击碎不了苏背后的现实与顽固的念头。那么你呢，Spoon，你怎么去战胜那些固执的念头？
　　就凭爱吗。
　　这是艾欧娜发来的最后一句。
　　邵止岐合上书，她揉揉酸涩的眼睛，低头发呆。
　　手边的酒全都喝掉了，一下子喝得太多，回过神来时掌心已经淌满了泪水。她这才消化完了艾欧娜的短信，赌注的奖品。恐惧生于这里。
　　她皱皱眉，突然苦笑摇头，心想自己的爱好像也没那么坚不可摧，她现在坐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因为她居然开始动摇了。从温暖的被窝，仰慕的人身边逃开，钻进小小的空间里一个人读书，喝酒，反复咀嚼那几条短信。
　　就好像她这三年一直在攀登一座塔，一架通天长梯。而她想过的最遥远一步也就是和苏昕在一起。被她爱。
　　现在她就站在这，来到了终点。然后她抬起头——发现接下来居然还有路，天梯仍在无限向上延伸，那一部分在云层之上，唤作苏昕的过往。如此沉重的过往，凡人从未想过要去攀登到那样的高度，准确点说是邵止岐从未想过那个可以攀登的人选真的会是自己。
　　要是能真的如一只勇敢小狗般跑到终点，一无所知地达成happy ending就好了。就像是收到短信前的她，因无知而无畏。可是她现在知道了：天梯根本没有尽头，令人绝望地延伸到宇宙外。要前进的道路如一条州际公路般无限延长，路上没有出现任何告示牌。所以她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最后到底能不能抵达终点站。
　　这几天的自问再一次循环。
　　她真的能到达那个终点吗？
　　她能找到那个答案吗？
　　她办得到吗？
　　她……配得上披荆斩棘数十年后，若无其事地用金黄色勋章掩盖无数伤口的那个苏昕吗？
　　怀里的触感随着醉意重回，那是邵止岐日思夜想的爱，今晚它终于有了实体，似乎触手可及。
　　邵止岐终于相信，那个苏昕大概真的有可能回应她的爱。所以她感到害怕。她好像无法成为那样坚定的锡兵，就算被火烧掉身体也留不下一颗闪亮的锡心。哪怕她的小舞蹈家也随风飘到了她身边和她一起焚烧。她甚至产生一股冲动想要启动引擎逃离这里，从无穷无尽的自我怀疑里脱身而出，奔驰在旷野之上，不管了。
　　醉意也放大了这种心情。也许不该带酒下来的，邵止岐靠在椅背上，沉重呼吸。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一看，朦胧且模糊不清的视线里是一封没有标题的邮件，邮件内容三个字，一个名字，一声呼唤：邵止岐。
　　邵止岐点进去，那个邮箱她认得。被拔掉电话卡的手机没办法打电话发短信，邵止岐的这只手机也没有安装微信，收不到对方的消息。
　　邵止岐轻轻吐出口气，伸手关掉了顶灯，就当作自己已经在车里睡着，这样就不必回复了。她想着便躺下，闭上眼睛。手机又响了一声。
　　她忍耐了十多分钟，最后还是叹一口气，想着不一定要回复，只是看一眼，说服自己后便举起手机。光太亮，她眯起眼睛去看，又是同一个邮箱发来的，没有标题，内容是两行字：
　　邵止岐，我做了一个噩梦。
　　我梦见你逃走了。
　　邵止岐瞬间扣住手机，闭上眼睛。她听见一个声音说：
　　邵止岐，你喝了很多酒，你现在不清醒，睡吧。等天亮了再来处理这件事。冷静一点，请再冷静一点，想好你到底要什么，想好你能办到什么。你最初的想法很单纯也很简单，就是要让苏昕好好休息。因为你爱苏昕，你看不得她身陷沼泽。所以你仍然认为这个方向是对的，是一定要走的，你们要再次上路，对吗？说对。
　　对。
　　但现在你感到恐惧，发球机器吐出了一万颗球你的一万次回击都挥空，以为万振终于要出局，你要被逐出这个击球场了，这时那只机器的身后却突然升起月面，一颗坑坑洼洼的巨大球体逼近。是你梦寐以求的回应。你这才发现原来你从未挥空，你的一万次挥击全部都是全垒打。人对巨物生出恐惧，你突然对爱也生出恐惧。那么，该怎么办？
　　邵止岐，好好想想。
　　这一句话是用苏昕的口吻说出的，似乎这样便极具说服力。邵止岐却只觉得头疼欲裂，是喝多了，也是因为自己从未诞生过这种情绪。要是以前谈过几次恋爱就好了，那她是不是就知道现在该怎么做了？可是她没有那样的经历啊。苏昕会知道吗，这时候该怎么做。苏昕会体谅她吗，因为她经历过，所以也会理解——
　　手机响了第三声。
　　邵止岐慢慢抬起手，眼睛感到刺痛，一开始看不太清楚，后来她才看清。
　　第三封的邮件，内容是：
　　邵止岐，不要走。
　　——三声「邵止岐」是三声狗哨，唤醒渺小人类心中的小狗之爱。有人说人类，人类怎么能和小狗比拟呢！A说这是高攀，B说这是对人格的侮辱。这问题若是抛给冲出车子的邵止岐，她恐怕也只会歪脑袋说：对不起，我也不知道。
　　“不过，有那么一个瞬间，我觉得……”
　　话筒给到多年后的邵止岐，采访她过去的事。她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但还是坐在那垂着眼睛，认真回忆了很久，然后笑着说：“我就像是锡兵一样燃烧了起来。但是我没有留下一颗锡心，我留下的是一只棕色的迷你杜宾犬，我的大头狗。它躺在火炉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叫声，像是在哭，乞求谁能抱它一下。这时我发现原来我成为了那位小舞蹈家，窗户半开，我随风飘起来——”
　　——推开门，用后背关上门，往前走，每一步走得坚定，来到窗边，那个人的身前。然后双手升起捧住她的脸颊。她主动把手伸上来揉着我的脑袋，安抚我也是在安抚她。我尝到了一点咸味。从不哭的人哭了，那一滴泪是钻石。我把钻石舔进嘴里，吃掉，化作锡心。她在喘息间压低声音说，邵止岐，我想我是有点喜欢你。我说我知道。她凑过来还想要一个吻，我按住她的肩头说，今天的加班费已经还清了。
　　“不能再给了？”
　　月光倾泻下来，眼前的苏昕难得皱眉，不是不满，而是委屈。
　　我摇头。我说不可以再给了，苏昕，我有很多事还没想清楚，脑子也嗡嗡响，你给的东西，和你有关的东西都化作了浓稠的冒着泡泡的液体，不断不断从我那尊跟大头狗一样小的容器里快溢出来，我快承受不住。
　　所以你慢慢给，好不好，把我轻拿轻放，好不好，今天就到此为止，好不好。
　　她说：“好，知道了。”
　　她又确认一遍：“但你现在不会走了，对吗。”
　　我点头。
　　我庆幸自己没有直接和她说：苏昕，我对你的爱感到了害怕。我想跟肉食动物谈过恋爱的草食动物一定能明白我——我爱苏昕但我也怕被她吃掉，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被吞进肚子里的邵止岐到底是会被腐蚀消化掉还是被永恒囚禁？
　　而我不说，苏昕也一定明白。她什么都明白，所以才会知道我为什么逃走，在车里又发生了什么，所以才会忍不住给我发邮件。
　　之所以奋不顾身回到这里的另一个原因是我意识到苏昕已经什么都经历过了。所以她才会做那样轮回般的噩梦。因为她爱的人似乎一定会逃，一定会背叛。
　　——话筒离开，要醒来了。邵止岐摸了摸发烫的耳朵，低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但是……当时，当时我果然还是想再亲她一下。”
　　当一只老虎趴下来，在你面前瑟瑟发抖，掉泪，扒住你衣角不希望你离开，声音也低下来，沙哑带哭腔时……你明知道她是只老虎，可眼前一切实在具有迷惑性。
　　就是一只兔子也会不自量力想，我就是要亲她一口，让她知道我在害怕，但我也很爱她。


第39章 
　　天亮后邵止岐退了房， 回到车上时见苏昕一手拿着空掉的药瓶一手操作手机，可能是在联系专人购买。
　　在国内买再寄过来的话就算是加急空运也得好几天才能到，不能在这里直接买？是处方药吗。
　　邵止岐想着走过去， 察觉到邵止岐靠近的苏昕立刻锁上了手机。
　　昨晚的事还残留痕迹，两人神色都不太自然， 上一次亲吻距离现在不过四五个小时，为了今天的旅途苏昕最后说要睡觉，邵止岐同意。当然最后到底有没有睡好就是只有她们自己才知道的事了。
　　邵止岐上车抓住方向盘，深吸口气， 脑子里本来想的是「好，要上路了」，结果下一秒蹦出来的一句是：
　　苏昕说她喜欢我。
　　脚于是猛踩油门，车子出得突然且迅速， 苏昕正在系安全带，她身子往前一倾差点撞到前面，她扭头皱眉， 但没说什么。
　　邵止岐一只手揉揉脸， 挡住脸庞：“对不起。”
　　车子行驶在乡间小道上， 邵止岐忙稳下心神，快冷静下来的时候又听见一句：
　　那个， 应该算告白吧。
　　——车子于是差点就撞上路边一棵橡树， 还好附近没人， 邵止岐猛踩刹车同时听见旁边一句怒吼：“邵止岐！”
　　邵止岐缩缩肩头：“对不起。”
　　苏昕都有点气笑了，她还想说几句，看向邵止岐的脸庞时沉默下来， 意识到了什么。
　　她别过脸去， 没再继续。邵止岐松了口气， 警告自己别再分心了，起码开车的时候不许。她重振精神，驶出镇子后上了63号国道，大约行驶了半小时左右进入了杰纳西县，经过了一家甜品店，像是一座糖果屋。苏昕看到后说：“停在这吧，我想吃点甜品。”
　　邵止岐说好。这家甜品店孤零零地开在路边，门前两颗大枫树，和电线杆一般高的一盏路灯孤零零站在那。邵止岐把车开进停车场的时候看见那家店的招牌上写着「奥利维亚的甜品店」，塑成蛋糕和冰淇淋形状的霓虹灯在闪烁，墙壁是竖条棕木板与白砖墙，像站在糖霜上的姜饼人小屋。
　　停好后苏昕很快就下车，邵止岐要跟上去的时候被她制止：“邵止岐，你昨晚是不是没睡。”
　　邵止岐站住，过了会才点头：“嗯……”
　　“在车里睡会儿，半小时后我出来叫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苏昕这么说，邵止岐乖乖回到车上，摇下车窗：“我想吃冰淇淋，巧克力味的。”
　　“知道了，去睡吧。”
　　苏昕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进了甜品店。
　　这一下就彻底安静了。邵止岐靠在椅背上，慢慢放下座椅，甜品店的桌椅旁有窗户，有什么万一的话苏昕会看见，所以不用太担心……而且，这附近除了车以外，也没有人来……
　　邵止岐一边想一边打起瞌睡。她也不算一宿没睡，只是凌晨发生的事带来了太大的冲击。她躺在那，眯起眼去看车窗外，一望无际的蓝天送来一阵阵微风，钻进一小条的窗缝里。闭上眼，耳畔最后只剩下哨子般的风声，她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很踏实。
　　醒来时苏昕已经回来了，副驾驶的车门半开，她舒展双腿，腿上放满了包装精美的糖果、饼干，脚底下是几个纸盒子，里头估计是泡芙蛋糕之类的甜品。
　　邵止岐愣愣看着，不知道苏昕为什么要买这么多。苏昕正在剥一根棒棒糖的糖纸，露出一颗撒上糖粉的蓝色球体，苏昕刚要吃它就发觉邵止岐醒了。不仅醒了，还死死盯着自己手里这根棒棒糖。
　　苏昕试着摇晃了下棒棒糖，邵止岐的眼睛跟着它走。
　　她无奈：“猜中是什么口味的就给你吃。”
　　邵止岐想都没想就回答：“蓝莓。”
　　苏昕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运气好。”
　　邵止岐含糊道。她伸手过来要糖，苏昕有点不能接受这个理由。但还是颇不情愿地把棒棒糖用力放在邵止岐手掌心，这时她听见邵止岐碎碎念似的说：“因为今年是桂花，三年前是蓝莓……”
　　苏昕心一滞，她看向邵止岐，对方已经捏着棒棒糖放进嘴里，低头专心吃糖。
　　邵止岐的话让她想起来自己居然忘了一件例行公事。她轻轻顺着她的话说：“是去年是桂花。今年应该换了，按理说跨年过零点后我就应该格式化去年的一切。”
　　自从多年前，前往海外发展后，苏昕每年都会这么做。换手机，换香水，清空相册，重要的文件保存在云端。连住处都会清理一遍，所以她的屋子才不像住了人。是一种贯彻了断舍离的生活方式。
　　就如同回国后剪掉挑染。对苏昕来说这是表露决心的手段，一种钢印。
　　“那你今年本来打算换什么味道的香水？”
　　邵止岐问，苏昕想了想：“我本来打算……”
　　她突然停下，扭头去看邵止岐，发丝微微摇晃：“邵止岐，你喜欢什么味道？”
　　爱的月面悄然浮现，苏昕紧盯的眼眸里倒映出说不出话的邵止岐，邵止岐噎住了似的回答：“我喜欢……”
　　苏昕凑近，追问：“你喜欢？”
　　邵止岐垂着脑袋，投降了，她说出实话：“都可以。”
　　我没有什么偏好的气味。
　　但我偏好苏昕。所以只要是苏昕身上的气味就都可以，都喜欢。
　　邵止岐想把这话说出来，结果视线刚一对上苏昕就扭头伸手关上车门，很用力一声，座位上的糖果都发出了声响。她下巴一抬，示意邵止岐去看仪表盘上：“再不吃就化掉了。”
　　邵止岐才看见仪表盘上放着一杯巧克力冰淇淋球，就挨着她的大头狗，一起躺在前面。
　　邵止岐忙接过来，道谢，慢慢吃起已经有些融化的冰淇淋。
　　香水的话题已经过去，苏昕别过脸，松口气：还好阻止了邵止岐。
　　真要命。
　　苏昕按下车窗透气，邵止岐吃完冰淇淋又含上那根棒棒糖，准备开车离开。苏昕这时又拆开一个包装袋，里面是一袋子海绵糖，似乎是当地特产，蜂蜜味的，应当会很甜。
　　苏昕捏起一个来，用牙轻轻咬住，入口甜蜜。但是，没有想象中甜。她皱眉，偏执地又拆开一袋新的，这袋是裹着厚厚一层酸粉的水果软糖，她舔舔嘴唇，扔进去一块，碾碎撕开——依然还是，能尝出味道，但是不够。
　　那么，应该还好。起码味觉并没有消失，只是减弱了。苏昕稍松口气，但无法完全放心。
　　戒断反应有很多种，作用到个体上的反应复杂多重，无法简单概括。对苏昕来说最普遍的反应就是突然丧失味觉和嗅觉，就像几天前那样。
　　因为对某种气味猛地感到排斥，所以需要定期更换香水，沐浴乳，洗发水……又因为常去的餐厅去太多次，无论多喜欢的菜肴也会变得入口就吐。就算是刚吸完烟也会对烟味过敏，跪在垃圾桶前干呕……这种忍一忍熬一熬就可以过去的痛苦填满了苏昕的生活，如在身体上不经意间发现的细小伤口，后知后觉感到刺痛。
　　所以苏昕不认为自己是生病了。她只是受了点小伤而已，不必太在意。比她痛苦的人多的是。她没时间痛苦，她可以克服。她对自己这么说。
　　平时的话用工作把这些痛苦压成密度极大的薄薄一片，敏锐性磨损，钝感力变强，以至于每次发现时已然太迟。感官上的变化成了警钟，所以她才买了这么多糖果用来测试味觉。
　　在这种反应变本加厉前，药必须尽快到。
　　无法再用工作搪塞的苏昕急切起来。虽然还想说服自己一切尽在掌控中，但她已经失去了信心。
　　因为她说出来了，就在几个小时前。
　　她承认了自己对邵止岐的偏爱。
　　一直不说出口的话似乎还能勉强隐瞒。但一说出来似乎就成了事实，成了定论，她无法违背。但此刻她还在坚持，死撑，顽固地饰演昨天凌晨以前的那个角色：邵止岐的单恋对象。
　　因为她清楚记得邵止岐的态度。
　　冷掉的被窝，退后一步，只一个吻就够。可是怎么能够？但苏昕不想逼邵止岐太紧，不然她会再次逃开。「没人喜欢被当成宠物」这句话像是一种不断飞旋着回来，扎入心头又穿过去，带着血肉在半空中飞舞的回旋镖，几乎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她要克制。这种感觉不同于工作上的负担。工作的话，她尚且可以通过列出清单，一项项周密完成，解决问题。但回旋镖的穿刺如千万根绵密的针噗嗤一下渗入皮肤冒出血珠，化作一种无法消解的苦闷、压力，让她此刻味觉失灵。
　　再加上她一点也不想放任自己，又失控成昨晚那个样子。那很难堪，很狼狈。那不是她。
　　但她心里其实很清楚，已经回不去了。
　　要怎么办。
　　曾勉强维持的体内化学水平已经悄悄失衡，苏昕咬碎嘴里的糖果，酸甜的味道甚至在口中渐渐消失。这时候车子引擎发动，邵止岐偏过头去看后视镜，打算把车倒出来。苏昕叹出口气，是对自己感到失望的态度。
　　她低声说：“等一下。”
　　邵止岐看向她：“怎么了——”
　　话语戛然而止。苏昕起身时腿上的甜品包装纸，糖果糖纸全都掉了下去，簌簌落落。苏昕的手捏住邵止岐的脸庞，固定住了。
　　她和邵止岐额头贴贴，这种时候邵止岐居然还死咬着棒棒糖不放，不知道因为紧张还是害怕。苏昕又想笑又有点恼火，她昨晚也没怎么睡，又断药，她发觉自己脾气变差了。所以她斥了声：“张嘴。”
　　邵止岐真是个傻子。要她张嘴她就张嘴，什么都不考虑，也不管嘴里还有一根差点就要掉下的棒棒糖。苏昕身子往前一探，另一只手捏住棒棒糖的塑料棍，重新塞进了邵止岐的嘴里，然后送了一个吻过去。舌尖触到了棒棒糖的味道，蓝莓味弥漫开来，而且——
　　很甜。
　　苏昕闭上眼睛体会。
　　真的好甜。
　　邵止岐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她和苏昕的嘴唇各自亲吻糖球，嘴唇若即若离，蓝莓味儿充斥于鼻息间。其实她是想扔掉棒棒糖直接亲苏昕的。但苏昕偏偏捏着棒棒糖不放，而且还仔细调整位置始终让棒棒糖隔在她们中间。
　　所以她只好退而求其次，专心舔棒棒糖。一开始节奏很快，苏昕就拽了下她领子说：“耐心点。”
　　于是节奏变得缓慢又温柔。苏昕的手慢慢往下，手指捏住邵止岐的衣角，这似乎成了她的习惯。
　　只要把棒棒糖吃完，我就能直接亲到苏昕。邵止岐执着地想。彼此呼吸加快，空气黏稠、带着浓郁的甜。
　　在糖球变成一小颗，快要全部融化、消失的时候，苏昕却骤然拉开距离，起身离开。
　　她舔了舔嘴唇，想到了什么，于是勾起嘴角命令：“看看舌头。”
　　邵止岐马上张嘴，吐出舌头。苏昕观察了几秒，像是给宠物检查舌苔颜色的兽医一样满意地点点头，做出诊断：“嗯，是蓝色的。”
　　你的舌头也应该是蓝色的。邵止岐愣愣地想。她还没来得及想这个吻意味着什么，苏昕便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只给邵止岐留了个看不到情绪的后脑勺和一句淡淡的解释：“就当是透支了今天的加班费。”
　　以及。
　　“邵止岐，你现在欠我一根棒棒糖。”
　　所以。
　　“还给我的方式，要和加班费一样。”


第40章 
　　蓝莓味儿还残留在舌尖， 几乎挥之不去。邵止岐平复心跳，在想苏昕总是如此突然，好不容易压下情绪后再看过去， 她又是那样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邵止岐的错觉。
　　邵止岐刚想开口就想起自己凌晨时也干过差不多的事。是她制止了苏昕， 所以她没资格说这话。
　　取而代之的，邵止岐发动起车子，这回很小心，生怕心情又驱使她冲动。车又开上63号国道后换成了90号州际公路， 苏昕眯起眼睛靠在一边说要睡觉，邵止岐说好，到了我叫你。
　　下一个目的地不远，开两小时左右就能到。是先去还是先入住酒店？后者的话更近， 一小时就能到。邵止岐看了眼旁边熟睡的苏昕，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目的地。
　　切诺基从田野环境渐渐驶入布法罗的城区，这里比杰纳西奥繁华一些， 也被称作「水牛城」。这时候稍有点堵车， 邵止岐抓起手机订酒店房间。难得来了这里， 果然还是订高级一些的……邵止岐正要下单，看见客房数量后又犹豫了一下。
　　她思索再三， 最后还是按了加号， 订了两间大床房。
　　但这次她有明确的理由， 无法让步。
　　酒店规定下午四点后入住，得在外面解决午饭。快到的时候邵止岐停路边，想一个人下车去餐厅买饭， 但又不太放心， 最后还是决定叫醒苏昕。她手刚要伸过去苏昕就徐徐醒来， 她眼睛半睁，晃晃悠悠撇过来一眼，上下打量起邵止岐，说了句：“给我带一杯黑咖啡。我会醒着。”
　　连一句话都不必说，邵止岐收回手，点点头后下车。这家餐厅里买不到黑咖啡，她等餐的时候就跑到隔壁咖啡馆买了两杯咖啡，一杯热的，一杯冰的。回到车上时她两手拎着两个袋子递给苏昕，苏昕已经清醒了，她翻看咖啡袋子，看了眼邵止岐。
　　似曾相识的情景。这一次邵止岐边发动车子边说：“你明天要来例假了。”
　　用的陈述语气。苏昕垂眸看着袋子里的咖啡，然后把两杯都拿出来放在车载杯托上。
　　“应该不会来的，你喝热的那杯吧。”
　　苏昕开始拆外带的袋子，车往前开，车内微微晃动，冰咖里的冰块发出碰撞的清脆声音。
　　“要吃的药变多了以后，例假也不规律了。应该会推迟一段时间。”
　　邵止岐在后视镜里看了看苏昕，把想说的话压在心里。如果想说，苏昕会说的。她说服自己。镜子里的苏昕正在翻袋子，邵止岐提醒：“有鸡蛋三明治。”
　　她知道苏昕也该吃腻这里的油炸食品了。但是没办法，毕竟她们现在进行的并不是米其林餐厅巡礼。苏昕要是实在忍不了了，她只能翻一翻各大美食排行榜，想想怎么规划出一条能经过那些好评餐厅的路线。
　　还好邵止岐自己对吃食不挑剔，就是口味清淡惯了，可能不太习惯吃重口味、油腻的，不过忍忍也能吃，她不挑食。
　　“今天是住酒店还是睡在车上？”
　　苏昕吃三明治的时候问，邵止岐回答：“酒店。”
　　这趟公路旅行蛮让人享受的，苏昕默默想道。她之前看过几部公路电影，以为这一路上跋山涉水，最后会变得灰头土脸，非常艰苦。不过也是，这趟旅行的目的是让自己放松，变成那样苏昕恐怕会当场跳车站在公路边竖起大拇指，搭便车回纽约。
　　苏昕的沉默让邵止岐会错了意，她小心翼翼扭头问：“还是睡车上？”
　　毕竟这样好像更有公路旅行的氛围。
　　苏昕立刻摇头，用眼神警告：“不，就睡酒店，睡大床。”
　　开玩笑，能睡酒店为什么非要睡车上？
　　到了不得不睡车上的时候，她也不是不可以。自找罪受就算了。
　　三明治快吃完的时候苏昕眯起眼睛，迎面抛来金灿灿的阳光，很温暖，非常刺眼。她抬起手想打开遮阳板，突然惊讶地扬起眉毛。因为她在视线尽头看见了一片白雪皑皑的景色，途径的树都结满了霜，苏昕还隐约听见了湍急的水声。
　　她立刻反应过来，知道这一站是哪了。
　　同时她也意识到，这一站恐怕是邵止岐原本计划的第一站。只不过受到自己的阻碍才临时在杰纳西奥歇脚了三天。
　　切诺基路过连接美国与加拿大的彩虹大桥。道路旁建筑物疏松排列，并不显得拥挤。1月份的游客不多，甚至有些许冷清。
　　邵止岐把车开入园区，解释说：“好像是因为冬季，活动几乎都停办了，而且气温太低，一会出去的时候我们得穿羽绒服。你行李里有吗？如果没有的话，可以穿我的——”
　　邵止岐突然絮叨起来，苏昕噙笑看她，眼角微微扬起：“我带了的，别担心。”
　　她说出这话时车子正好开过那湍急水流的来源之处，苏昕打开车窗，手搭住，有些许急切地看过去——尼亚加拉瀑布在冬季仍然声势浩大，降温下雪时瀑布会从下至上冻住些许，但挡不住水流。今天的峡谷覆着一层雪，水面盖着厚厚一层雪和浮冰，岸边雪上扎着深色的桦树林。积雪不厚，坡上露出褐色土壤，一眼望去有些单调冷酷，好在瀑布的如雷轰鸣拯救了一切。
　　这种景点苏昕姑且还是有所了解的，不如说，她非常了解。就像是她的微信头像一样，惊涛骇浪扑上建筑物的瞬间她便渴望置身其中，站在腐朽的房间里被海浪带走。她渴望被震撼、被入侵时那种浑身颤栗的刺激感。所以她才会如此喜欢这种能带给人巨大冲击感的景色，以至于会在私底下搜刮这种景点的各类信息，看照片、看视频。像是为自己编织梦境。
　　邵止岐是知道，还是巧合？
　　苏昕摇摇头，心想这种事她和谁都没有讲过，应该是巧合。尼亚加拉瀑布很有名，它是世界七大景观之一，位于北美洲五大湖区。自驾游来这里，很正常。
　　开车没办法靠太近，邵止岐把车停在一座教堂前的停车场里，翻出羽绒服和两件雨衣，还有一双靴子，解释说：“以防万一。”
　　苏昕也就乖乖穿上了靴子，披上蓝色的雨衣。这种雨衣其实就是防水的长风衣，直接穿出去也没事，还能保温。邵止岐那件是黄色的，她像一个醒目的移动警示牌，苏昕见了很想笑，掩下笑声后在心里呢喃了句：可爱。
　　两人下车，外头果然很冷，估计已经降到零下了。但好在太阳出来了，阳光灿烂，体感上倒也没有想象中冷。
　　邵止岐戴着手套举起手机，通过实时地图辨认方向，她往前走几步忽然顿住。因为衣角被拽了，回头看见戴上了雨衣兜帽的苏昕低着脑袋，帽檐遮住她的脸庞，黑发垂落。
　　拽住邵止岐衣角的苏昕不说话，她就是抓住。她没有手套，露出的手背冻得发红，邵止岐下意识用另只手卸掉苏昕的手，抓在手里，低头看了会，问：“冷吗？”
　　苏昕「嗯」了下。
　　邵止岐又问：“怕走丢？”
　　这次慢了点，但苏昕还是「嗯」了下。
　　邵止岐笑了。她逐渐发现前上司在工作上虽然非常干脆果断，但这种时候却又别扭得不行。吃棒棒糖的时候也是，明明直接说想亲她就好了。
　　凌晨时那个有点委屈的苏昕在天亮后又全副武装起来，竖起墙壁。这带来一种既视感。非常强烈的即视感，让发觉这点的邵止岐有些惊讶。
　　这样的苏昕简直就像是……
　　邵止岐一把抓住苏昕的手，塞进雨衣口袋，毛茸茸的手套裹住那只冰凉的手，揉一揉掌心、手指，想让她尽快暖和起来。苏昕叹一口气，呼吸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两人因此并肩前进，走一段路后便进入尼亚加拉瀑布州立公园的闸口，公园一年四季免费开放。她们顺着围栏走，瀑布上方的河床涌来一波又一波的白色浪花，邵止岐查看手机上显示的地图，先去的是86米高的观景塔。
　　这座由铝钢铁和玻璃建造而成的青色方塔只露出一个塔顶，它坐落在瀑布底部，岸边。从峡谷悬崖长出的混凝土观景台直接穿过方塔延伸出去，那边聚集着一些游客。到时候可以直接坐塔内电梯来到底部。
　　这个季节岸边都是光秃秃的土壤，春夏季节来估计会更漂亮。已经不止一次想象过更温暖季节的时候来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了。但邵止岐并不后悔，她认为能看到的就是最好的。
　　走上观赏台的时候邵止岐感觉到苏昕的手突然抓紧她的，很用力。她明白为什么，因为眼前景象实在壮观。
　　尼亚加拉由三座瀑布组成，位于加拿大安大略省境内的马蹄瀑布，是主瀑布，其次是位于美国纽约境内的美国瀑布，以及美国瀑布旁的一小座新娘面纱瀑布，落差为120尺，从岩面倾斜而下时宛若一张新娘面纱，由此得名。这是一幅流动不止的画卷，是永生的动态。在人人都试图抓时间沙子，追逐永恒时，这种景观便容易让人升起一种信仰之心。
　　从这里可以看到一条漂亮的横切面，这三座瀑布从空中岩面纷纷垂直坠落，跌入厚雪覆盖的陡峭岩间，挂下形状各异的冰柱，又悠悠然升腾起一片朦胧的水汽，似仙境。
　　在水雾外可以隐约看见对面的高楼大厦，自然与城市的对比撞出不现实的割裂感，邵止岐又感觉到苏昕的手指蜷起来，躺在她掌心，微微颤动。她有些发呆，竟然一时之间无法去专注美景。
　　看景、看景。她提醒自己。
　　不要看苏昕，看景。
　　这么想的时候她又去看了一眼苏昕，这时她呆住。苏昕的侧脸安静，嘴角勾起。她的眼眸里倒映着巨大的瀑布，睫毛颤抖。这一对眼睛缓缓移动，瀑布变成了邵止岐的脸庞。两人对视了一秒，接着苏昕立刻移开视线，她转身，把手从邵止岐的口袋里抽出来，蓝色的雨衣背影远去，邵止岐听见她语气轻盈：“过来邵止岐，我们再靠近点。”
　　跟在苏昕身后真是久违了。她们坐电梯而下，磕磕绊绊走过峡谷间的陡峭台阶，小心翼翼摸着发霜的扶手踩上积雪，来到峡谷底部，踏入被瀑布打湿的观景栈台。一个黄色和一个蓝色的雨衣帽子戴上，轰隆隆的水声在耳畔不停炸裂，苏昕靠得最近，水雾弥漫，雨衣上啪嗒掉着河水。
　　邵止岐跟上去的时候听见她好像在讲话，但她听不太清，于是大声说：“苏昕！我听不见！”
　　苏昕回过头来，雨衣的帽子随着移动缓缓掉落，她的发丝飞出来，那对眼里再次倒映出邵止岐。邵止岐走近她，现在能听见了：“邵止岐，你知道吗，尼亚加拉（Niagara）的名字由来是印第安人取的。在印第安语里「Onguiaahra」的意思是「巨大的??」。因为他们在见到瀑布前就听见了持续不断的打雷声，所以取了这个名字。这种命名方式很有趣，对吧？”
　　苏昕说完本要转身回去看景，可是身体突然动弹不得。她就像是被钉死在那，和邵止岐对视。
　　苏昕背后的瀑布依旧伟大得好像另一个世界的产物，神的手笔，来自一万年前冰河时期的自然遗产。相比之下苏昕实在显得太渺小了，水流轰击下她听见一声清脆的，似乎有什么牢靠的锁被击碎的声响。似曾相识的场景，又一次。
　　这样的苏昕简直就像是什么呢？邵止岐往前一步，抓住苏昕的手往怀里带，心跳声比瀑布还大，但她知道那不是自己的。
　　是苏昕的。
　　这样的苏昕就像是以前的她，藏不住。虽然试图徒劳掩饰，但终究还是藏不住。
　　邵止岐闭上眼睛，低头的时候听见一句投降般的低叹，**奏起乐声，精灵在溅起的晶亮水滴里如诗人般吟唱：峡谷亲吻天空，波浪互相拥抱；暖阳抚抱大地，月光吻入大海。但这些接吻又有何意义……如果你此刻不肯吻我？[1]
　　水声轰隆，雾气掩没拦边，碧空下现出一道彩虹，对峡谷瀑布而言只活刹那的人类一个俯身，一个踮起脚尖。
　　“那么，如果在亲吻前就听见了持续不断的巨大心跳声，你该如何命名这种心情？”
　　谁在发问，老师下发了随堂小测。
　　答案好像再简单不过，教室里唯一的学生举起手，她坐在第一排正中央，正对讲台，高高的个子能够挡住所有人的视线。
　　“老师，我知道。比瀑布还来势猛烈的事物是——”


第41章 
　　她们离开公园后上车， 邵止岐做的第一件事是开空调，接着两人脱掉雨衣，叠好塞进袋子里。下午一点， 离入住时间还差三个小时。
　　邵止岐不说话，苏昕也不说话。她不问邵止岐接下来要去哪， 似乎真的把一切都托付给了邵止岐。去哪里，她都可以。
　　邵止岐准备充分，她有诸多备选方案。就好像这趟旅途当作了一颗参天大树， 笔直粗壮的树干是主路线。无论苏昕如何捣乱，她都会确保这条路线的方向是对的。那些分出来的细密枝桠便是沿途的风景名胜，甚至一家餐厅， 一座博物馆。
　　在旅馆埋头做计划的时候邵止岐已经渐渐明确了自己的想法：她想把苏昕的时间填满，代替往日紧促的工作，用一个又一个接踵而来的目的地让她无暇顾及其他。
　　所以接下来的几天至关重要， 不然她的计划总是太容易被打断。这么想着的邵止岐驶入18号公路， 沿着安大略湖的南部边缘行驶。
　　很可惜， 湖景被路旁高大的树木掩盖，看不清楚。邵止岐本以为可以看湖景才选择的这条路线， 看来计划做得还是不够充分， 她有些惋惜。
　　好在现在天气不错， 一条条连接在电线杆上的纤细电线微垂，分割掉飘着蛋花儿白云的浅蓝色天空。掠过的树枝间偶尔还是能瞥见比天空颜色要深一些的湖色。
　　刚才上车时空调开得太高了，车里现在很暖和。苏昕窝在座位上， 回暖的时候渐渐发觉自己对这辆车子似乎生出了些许依赖。上车时她冻得要命， 巴不得快些回到车上， 打开车门看见车后座上凌乱放着的行李时她居然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车里乱糟糟的一切好令人安心，让她忍不住笑。
　　这感觉就好像是……
　　是一个字，那个字她有点不敢说出口。苏昕就这么发起呆来，她鼻尖还红红的。
　　“今天阳光很大，遮阳板是不是不太够用？而且窗户也会透光，如果之后要睡在车里，隐私性很重要。”
　　邵止岐突然开口，商量的语气。
　　“我们在这停留几天？”
　　苏昕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邵止岐想了想：“至少三天。我需要三天。”
　　苏昕这时还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她点点头：“那我在网上看看，买点材料，可以做几组遮光窗帘。”
　　邵止岐说好，然后她又说：“补给也快吃完了，水还剩下半箱。”
　　苏昕动作很快，她已经拿起手机在浏览网站。如邵止岐所说，切诺基上装满了所需补给。不仅有两人的行李还有必要的工具装备，食物补给包括压缩饼干，巧克力等，还有一箱矿泉水，准备得相当齐全，所以苏昕这几天才过得这么舒服。
　　她「嗯」了下，把一件件商品点选后加入购物车时，那个不敢说出来的字出现了。这一次她无法阻止：
　　苏昕觉得这辆车，很像是一个「家」。
　　黑色的切诺基是一辆小小的家，邵止岐建起这个家后邀请苏昕来住。如今苏昕也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她们彼此衔来筑巢材料，把这个家填充得很温馨，很充实。
　　明明半小时前的我们还在绝景前接吻，现在却坐在这里说些琐碎的事。
　　苏昕笑了笑，低头，剥开糖纸，吃下一颗硬糖。她抿唇，觉得这颗糖真是又酸又甜，要保持表情平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但是，感觉还不赖。
　　“订的酒店地址说一下，我买好了。”
　　“好，是……”
　　她和邵止岐断断续续聊着SUV的改造计划，时间转瞬即逝。这时车路过了一个拖车露营地，草地上停满了象牙色或是抹茶色的房车，各处散落着房屋。单看此处会产生身处于欧洲田园风格之中的错觉。切诺基在这里慢慢停下，因为这里可以看见漂亮且完整的湖景。
　　于是她们下车去看湖，知道了这片露营地的名字：雏菊谷仓露营地。太阳随着她们的前进而移动，屋檐的影子逐渐拉长。接近湖面时苏昕又搜了下「安大略湖」，知道了这座湖在冬季颜色多变，其名在易洛魁语里是「美丽闪光之湖」。确实，此处的湖水在此刻是一片蓝灰色的玻璃水面，像一大块雾蒙蒙的蓝宝石。
　　苏昕收好手机，问邵止岐觉得这颜色像什么，邵止岐想了想回答：“蓝猫。”
　　很形象也很可爱，这回答让苏昕轻轻笑了出来，快走几步来到邵止岐身前。苏昕的背影是她那件白色的加拿大鹅，邵止岐穿的黑色。是同款式，前上司当初直接买的两件，还问她要黑色还是白色，邵止岐想想还是选了更低调的黑色，前上司就吐出口气说「就知道」，她穿上了白色那件。而邵止岐则因为可以和暗恋的人穿情侣装而悄悄害羞。
　　回忆结束时邵止岐看到午后的阳光在苏昕肩头跳动，她的头发有些乱，应该是因为刚才沾上了瀑布的水，穿着雨衣又不方便打理。
　　湖岸边矗立着一组木质的滑梯秋千，还有两组长椅，粉刷上的颜色是天蓝。苏昕这时忽然转身伸手，手腕上缠着黑色发圈。
　　“帮我扎下头发。”
　　她这么说，邵止岐便跟上去，可是苏昕不停，她一边向后伸手一边往前快走，最后她跑了起来，嘴角扬起。
　　邵止岐也不出声叫住她，只是跟着她一起跑，开始追逐起前方的苏昕。
　　草地，湖面，天空。世界被分割成这三部分，好像也只剩下这三部分。两个黑白色的人影跑到滑梯和长椅旁，白色人影坐在秋千上，对着湖面摇晃起来，那黑色的人影步伐渐慢，最后停下。
　　邵止岐站在秋千后面，剥下苏昕手腕上的那条发圈，双手抬起，先不扎头发，手指不轻不重地按起了苏昕的脑袋。
　　这个角度她看不见苏昕眯起眼的享受神色。既然她没有阻止，那么邵止岐就继续。就这样按了十多分钟后她才为苏昕利落扎了个马尾，把碎发撩到那对极易冻红的耳朵后面，邵止岐揉了揉她冰凉的耳朵，默默发誓回去后一定要给苏昕买帽子和手套。
　　看了会湖景，拍了几张照后她们从岸边走回去，邵止岐突然听见袋子簌簌的声音，一回头发现苏昕居然把糖带出来了。她往嘴里又丢进去一颗，看见邵止岐的眼神后主动说：“啊——”
　　邵止岐下意识张嘴，一颗糖扔进来，她闭上嘴。好甜。苏昕笑起来：“甜吧。”
　　邵止岐点点头。
　　她们换了条路线经过露营地，邵止岐见苏昕心情很好，又想起来那天苏昕在手指湖前说出的呢喃，所以她突然唤：“苏昕。”
　　苏昕不时回头去看湖，她答应了一声，邵止岐很认真地说：“不然我们今天就住这里吧。”
　　苏昕愣了下，她正要问为什么，但很快就知道了原因。
　　——被看出来了啊。
　　苏昕低头，她抬起手指点点嘴角，可惜没用，嘴角还是在不听话地扬起。
　　“好，那就住这里。”
　　不管是睡车上，还是住在露营地的房车里，似乎都不赖。「不赖」这个词从公园回来后就屡次出现，苏昕忽然感到心里某处，有一根从多年前就一直紧绷的弦慢慢松了，她能接受更多的可能性了。
　　就算临时改变计划，车开到哪就睡在哪，心血来潮一时冲动，都无妨。迷雾散开一些，她好像更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
　　这时手机响了。是邵止岐的。但不一定打给她的的，邵止岐把苏昕的手机卡也塞进自己手机了。
　　她看了眼亮起的屏幕，又看了眼苏昕。
　　苏昕停下，扬眉：“怎么？”
　　邵止岐诚实回答：“是艾欧娜。”
　　然后又马上补充：“打给你的。不是我。”
　　如今她也察觉出前几天苏昕的不爽似乎与艾欧娜有关，所以她不敢让苏昕误会。苏昕表情没任何变化，只是伸手过来：“给我。”
　　邵止岐有点犹豫，苏昕笑了下：“你想帮我接？”
　　语气又有点不善起来。邵止岐忙说：“不是。但是，也不能说不是……”
　　苏昕皱眉：“说。”
　　邵止岐叹口气，很无奈：“只是觉得你接起电话以后就会开始工作，然后我们又会回到原点……毕竟，苏昕，你……你现在看起来很开心。”
　　我不想让你又紧绷起来，功亏一篑。
　　所以，不想把手机交给你。
　　苏昕的表情柔和下来：“我知道。我也知道你还是会把手机给我。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我只会答应最必要的工作。”
　　虽说艾欧娜专门打电话来这个行为就说明她有一些连她都无法轻易推脱的事，苏昕心知肚明，但还是这么说。邵止岐了然，她点点头：“那我先去问下房车能不能出租，睡在床上还是要好一些。我们一会在车上见。”
　　她说完就转身离开，身后苏昕接起了电话，语气在顷刻间变换，是苏总在说话：“我在度假。你最好是有急事。”
　　邵止岐走了一圈才找到挂着管理中心牌子的白顶房屋，进去后她询问了窗口的负责人员，对方表示只要是写着管理编号的空车都可以租。届时告诉他想住进去的房车编号就能办理入住。
　　邵止岐松口气，她说了谢谢后便离开，回到车上的路途里她途径了不少房车，不时打量几下，想找到一辆最满意的，一边看一边默默记下还不错的车子编号。
　　终于回到车上时已经是二十分钟后了，苏昕坐在副驾驶上，她默默看着步伐逐渐快起，最后甚至跑起来的邵止岐，苦笑了下。
　　邵止岐看见那笑后心往下沉了一下，她拉开车门，第一句话就是有点可怜的：“是不是不能住了。”
　　刚才还没这个感觉，邵止岐这么一说苏昕的负罪感瞬间就起来了。她抚着额头叹气：“嗯，差不多。她和我说了不眠鸟股东的动向，有些人提议让不眠鸟和金羊毛合并。但总公司不太同意。股东意见产生了分歧。很难搞。”
　　邵止岐连车都不上了。她就笔直站在那，攥着拳头，垂着脑袋。
　　看着很沮丧。
　　这下苏昕更心虚也更不敢去看她了。
　　“没有办法。金羊毛是我一手建立的，一直掌握在我手里，所以什么底细我都摸得一清二楚。但是现在的不眠鸟……我摸不透。艾欧娜已经帮我压了几天股份转移的事。但现在大部分人都知道了，我再不出面，容易压不住场面，失去先机。”
　　苏昕不断解释，但邵止岐一句都没追问。她就这么低着头想了会，然后忽然说：“知道了，回去吧。”
　　她说完就上车关门，把车开起来，调整路线准备开去酒店。苏昕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又忍不住开口说：“酒店的话，适合办公。到时候如果要开会也比较方便。露营地不太方便，位置偏僻，而且信号也——”
　　邵止岐打断她：“我知道的。所以我们回去。”
　　苏昕抿抿唇，车重新回到公路上时她突然叫了声：“邵止岐？”
　　邵止岐没回答。苏昕又叫了一声，邵止岐才开口：“是你想住在这里，所以我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但邵止岐却慢慢踩下了油门，仪表盘的速度渐升，到了很危险的数字，几乎要超过——但最后还是没有。邵止岐再冲动也会克制得很好。
　　苏昕不再搭话，只是默默扣上安全带。
　　不眠鸟的那群人很难搞。
　　苏昕看向窗外，捏了下耳垂。
　　但是邵止岐也很难搞。
　　下午四点刚过，切诺基回到了尼亚加拉公园附近的塞内卡酒店门口，在店外停车场停好。苏昕和邵止岐在车里稍微收拾了下行李，拎出两个行李箱。苏昕本来想拿自己的，邵止岐直接两个都提起来，也不说话，就径直往前走。
　　留在原地的苏昕愣住，邵止岐此刻流露出的些许强硬让她有些不安又有点，心颤。
　　虽然这几天她估计又要把自己嵌回那个克己的模式里，虽然确实有可能会回到原点，但是……绝不会是功亏一篑。
　　苏昕跟上去，稍稍带上自信，往嘴里扔进最后一颗糖果。
　　因为现在的她有邵止岐。
　　所以再累也没有事。因为还有加班费，睡觉时能成为互相的枕头。那么……
　　“其实也正好，你要处理不眠鸟的那些事，我也可以利用这里的设施，把金羊毛的工作都处理好。”
　　接过房卡的邵止岐转身，把其中一张递给苏昕。
　　苏昕接过时还没反应过来，邵止岐接着说：“金羊毛的工作有时差，半夜得起来开会，那样本来就会打扰你，更何况现在你也要工作。所以我开了两间房。”
　　苏昕马上就要开口，把那句「我不想这样」说出来，邵止岐很认真地继续说：“这几天我会把工作都提前解决，这样我就可以先不用加班了。”
　　苏昕闭上嘴，把话吞回去。
　　“然后，我们就能不受到任何影响地休一次假。”
　　邵止岐温和地笑起来。太过于正当的理由，以至于苏昕根本无法拒绝。她无法任性，因为她知道邵止岐加班的根本原因是自己。所以要怪也只能怪自己。
　　她只能说好，然后和邵止岐一起上楼，来到20层，出电梯后往前走，分别站在两扇门前，邵止岐对她说一会见，苏昕说好，一会见。
　　也只能一会再见一面，然后今天就见不到了。
　　门开门关，苏昕背靠房门，叹息。
　　嘴里的最后一颗糖果彻底融化，再也尝不出一丁点味道。


第42章 
　　晚餐是在酒店内的餐厅解决。在房间里休息后一阵后两人再见面， 看到彼此的模样后她们都愣了下，然后露出无奈的笑。
　　不仅都洗过了澡，还都换了一套衣服——也算是工作时的标准「制服」了：苏昕穿着那件西装外套， 金羊毛总裁。邵止岐没穿外套，她穿的黑色衬衣与西装裤， 总裁的助理。这一刻似乎又回到了以前。
　　“卡。”
　　落座后苏昕手一伸，邵止岐便把苏昕的手机卡递给她，这时邵止岐注意到苏昕居然还化了点妆，针型的耳饰摇晃。苏昕没打耳洞， 所以耳饰是夹在耳垂上的。
　　邵止岐发觉自己注视的时间太长了，还好苏昕正忙着装卡。她把回形针掰直了，戳进侧边的孔洞里，装卡凹槽这才弹出来。
　　装好了以后她抬眼， 看见邵止岐立刻低头看菜单，她挑眉，轻笑了下。
　　“邵止岐。”
　　邵止岐抓菜单的两只手一抖。
　　“帮我点餐。”
　　邵止岐的肩头松下：“嗯， 好。”
　　苏昕开始单手按着手机， 皱眉处理起那堆麻烦事。艾欧娜开始巨细无遗地给她报告不眠鸟内部的信息， 真是大换血，她叹口气， 但是她处理过比这麻烦的情况。所以还好。不管怎样她这次有一个利益一致的盟友， 而且暂时还不用去管金羊毛， 她信任邵止岐和李楠。
　　这两天大概率是要开一个「聚会」的，艾欧娜提议最好找个机会把那些能拉入她们这边的人都请到一个地方，好好磋商。
　　但那样动静也很大， 容易打草惊蛇。苏昕更倾向于逐个击破。单独会面的话， 她感到的压力也更小一些。药还得几天才到， 她必须管理好自己的身体状况。苏昕不希望自己成为那种没命享福的人。虽说什么是「福」，她还不太清楚。
　　回过神来时开胃菜已经上了，苏昕收好手机，拿起叉子颇没胃口地扒拉沙拉，这时她听见邵止岐小心翼翼问：“苏昕，你今晚是要去见人吗？”
　　叉子叉起一个番茄，停在半空。苏昕看向邵止岐回答：“不啊。怎么这么问？”
　　她拿起番茄，挡在嘴前，挡住上扬的弧度。
　　其实没必要，邵止岐根本不敢看她，也不知道是盯着苏昕身后的哪里，总之不是她的眼睛。
　　“就是，问问……开会什么的也没有？”
　　邵止岐又问，苏昕吃掉番茄，有点酸。
　　“没有啊。反正今天没有。但是明天应该会有……”
　　苏昕低头，手不自觉伸上来，食指挑弄了下耳饰，它又摇晃起来。
　　“但明天我不会化妆，也不会戴这个。”
　　其实出门以前苏昕甚至还想穿上那条群青色的裙子。可惜那条裙子不知道被压在了车子的哪个角落，想想还是算了。而且那样就太明显了，目前这个程度，刚好。
　　苏昕的话让邵止岐的耳朵「腾」地一红，她埋头吃沙拉，吃了会听见苏昕拿起手机的声响才敢抬眼，结果马上就和抓着手机的苏昕视线相对。
　　“啊……”
　　邵止岐傻傻出声，苏昕另只手扶住脸颊，侧头，轻轻说：“邵止岐，我现在很好看？”
　　邵止岐张嘴，毫无疑问的回答就要出口时服务员正好过来上菜，她只好戛然而止。上好菜后苏昕便安静切起牛排，没有要追问的迹象，邵止岐只好把话又吞回去，也举起了刀叉。
　　余下时间过得很快，邵止岐偶尔会抬头去看窗外，这个角度可以看见远处尼亚加拉的半圆形峡谷，白色水流仍在肆意倾泻。这时候她才会觉得时间慢了下来，窗玻璃倒映出苏昕优雅端正的姿态。
　　是很好看。
　　邵止岐在心里回答。
　　晚餐结束后两个人直接回房间，彼此今晚要完成的事都很多，没时间再耽搁。尤其是邵止岐，她恐怕只能天亮了才能睡上完整的一觉。
　　虽然邵止岐身体好，但这么折腾她，苏昕还是有些许愧疚。所以她没有再说什么，听邵止岐对自己说：“晚安，苏昕。”
　　苏昕在咬嘴唇，压下突然翻腾起来的情绪。
　　接下来的几天，我很有可能会没时间见到邵止岐——这种恐惧从未有过地攫住了她。可是要说吗，要做什么吗。如果邵止岐又怕了，怎么办。今天已经亲过三次了，每次都有借口。是昨天的加班费，还有今天的，以及那根棒棒糖的债。现在呢，现在好像没有借口可以再用了。
　　苏昕涌上来一股冲动想转身猛地上前两三步，拽住邵止岐的衣领，给她今天的第四个吻。她想听那个回答——想邵止岐在她耳畔低吟「今晚的你很好看」，她想让邵止岐的手臂有力地抱住自己。但此时此刻她不得不忍，因为允许自己一次任性，接下来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会打乱已经定下的计划，既定的规划是为了更好的结果。她该清楚，也该理智。
　　苏昕缓缓吐出口气，她不去看邵止岐，只是回答：“晚安。”
　　连名字都不敢说出口。那边传来进门的声音，她也进了门，然后虚脱般陷在沙发里。
　　烟点起一支，苏昕不抽，就是默默看着烟雾慢慢升起，飘散，烟味萦绕。黑色的焦边烤着烟头，在燃烧。
　　她叹息，苦笑出来。
　　要怎么忍？
　　像瀑布一样飞溅出来掩饰不住的感情到底要怎么压抑，怎样克制，才能熬过这几天？
　　苏昕起身来到窗边，开窗户，冷风吹起她的外套下摆，纤瘦的腰几乎摇摇欲坠。她夹烟终于吸了一口，仰头，把摇晃不安的烟圈吐向遥远的尼亚加拉瀑布，看它消散。
　　我真的不知道。
　　苏昕束手无策。
　　接下来的几天无疑是有落差的。1月5日，苏昕和艾欧娜开了一个长达两小时的会议，期间艾欧娜一直在试图打探出苏昕的所在地，苏昕直接问她居心何在，艾欧娜也直接回答：「为了让你出面，表达一下你的态度」。
　　为了避免艾欧娜又去做些没必要的事，她主动说：“把名单给我，我自己联系。”
　　艾欧娜夸张地叹气，说苏你不必这样的，这样亲力亲为可是会搞垮了你的身子——同时邮件送到，苏昕冷笑。
　　这一天苏昕自己叫的餐厅??，一下子忙到晚上，屋子里很乱，她叫了清洁工来处理，自己出门去酒店里走走。出门时她经过邵止岐的房间，计算了下，认为她应该还没有醒。毕竟昨天她是彻夜工作，早上七点多才去睡觉。这是和她一起工作的李楠告知她的。
　　当然，是李楠主动告知。苏昕不会问，所以她很庆幸李楠交代得很清楚——或许还有些可惜。如果李楠没有告诉她，那么她此刻一定会敲开这扇门。
　　落差就是指，像是从春天到了冬天。温度，对时间的感知，心情。
　　苏昕出酒店后叫了辆车，这家酒店离瀑布很近，十多分钟就能到。她来到昨天和邵止岐一起去过的观景塔，走上看台，静静看着夜晚的尼亚加拉瀑布，和昨天比水流少了一些，冻住的部分变多了。正在疑惑为何，雪便悄然下起，打湿苏昕的肩头。
　　还想发会呆——诞生这个念头的苏昕发觉自己居然开始习惯于发呆，渴望在紧促生活里得到片刻喘息。这大概不是什么好事。苏昕把那个松弛下来的自己抹杀掉，说服自己不是前几天的旅途和此刻落差太大。而是仅仅几日的旅途和她三十多年的人生落差太大。现在这样才是正常的。她得回去。
　　回酒店后打了几个电话，深夜临睡前苏昕又看了眼药的采购状况。真糟糕，在这边的话得开出单子才能买，但她没时间去看医生。国内的话又缺货……真糟糕。
　　1月6日她打车出门，不少人为了她专门来到水牛城，希望和她私下交谈片刻。在这个发达的现代社会仍有不少人习惯于遵循传统的会面方式，半个世纪以上的沉淀使这类人往往非常重要，苏昕不得不去。
　　半夜她疲惫归来，看着电梯里标注出的酒店设施，发觉上面标有室内泳池。太累的话去游一次泳也不错，她站在电梯里想。在国内的时候她就偶尔会去游泳放松。之前在车上的时候苏昕问过邵止岐会不会游泳，邵止岐局促回答：“我是旱鸭子。”
　　苏昕笑了：“怕水？”
　　邵止岐诚实回答：“应该是太不会害怕了。所以下水后只会沉底，游不起来。”
　　然后她说了自己小时候学游泳时发生的事，苏昕被她逗笑，不知是觉得那个画面好笑还是觉得小邵止岐可爱，又或者是在想邵止岐那时候就好特别。果然是她。复杂奇妙的心情最终化为一句欺负人似的：“那我一定要带你去游一次泳。”
　　当时邵止岐露出的强烈不安让此刻的苏昕也慢慢露出微笑。舌尖似乎渐渐生出些味道，她重获了些许味觉——昨天吃晚餐的时候就发现了，她这两天又开始食之无味。
　　经过邵止岐的房间时，她犹豫了下，在想要不要任性一次。她好像快到极限了。好奇怪，以前从不会觉得自己正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但现在的她却如此敏感。她变得脆弱了？不可以这么想。
　　犹豫间一条短信发了过来，苏昕点开来看。然后整个身子像是投降了似的垂落，弯腰曲背，老去，变小。
　　没事。
　　十秒后苏昕再次站直，挺背，扭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没事的。
　　她在行李箱里胡乱翻出护照，收拾到一半的时候跪在衣物堆里几乎揉碎了憔悴的脸。一墙之隔的邵止岐应该正在开会，苏昕突然在想三年里的她是否也是如此度过。
　　她自嘲地笑了下，自言自语：“我好像有点小看你了……邵止岐。”
　　1月7日，彻夜难眠的苏昕拖着行李箱离开酒店。艾欧娜安排接送她的司机已经到楼下了。苏昕没和邵止岐说自己的行程，反正最晚今天也能回来——尽管她上车的时候觉得再回到这里的那一刻简直遥遥无期。
　　轿车开过彩虹桥，检查过护照后苏昕进入了加拿大。是艾欧娜的主意，昨晚她发来的短信为她安排了这次酒会：你怕打草惊蛇，那就别在纽约见面了呗。反正有诚意的人一定会来的，正好我也想介绍几个加拿大的旧友给你认识。
　　说是旧友，但一定是她认为会对苏昕有所帮助的合作对象。苏昕并不觉得跨境这个行为有什么实质上的差别，互联网时代消息传播极快。但确实，她可以通过这次会面看出谁是有诚意的。苏昕于是答应了下来。
　　中午，苏昕来到了多伦多的天龙塔，之前在纽约境内观赏瀑布时隐约就能看见这座塔的模样。是这座城里最高的建筑物。
　　该塔顶部的旋转餐厅被包场三个小时，苏昕穿的西装，在这种谁都知道她的场合，她不需要刻意彰显自己的存在——她只需要盯住每一个来客的眼睛，推测出他们的用意。
　　就是这种场合也仍有不会看眼色的人奉承她说：“您那晚的裙装，真让人难忘。多可惜，以为今天还能再见到。”
　　苏昕回顾了一遍那晚的自己，确实出场惊艳。但她后来大部分时间除了在那些舞台间碾转，基本上还是在和宾客们交谈、碰杯。但还是会有这样的人，苏昕记得自己和他交谈过，可到最后他还是只记得她的美丽，忘记她的能力。
　　又或许他只是单纯以为这话会让苏昕开心。也许他本意是好的——
　　不。我不想忍了。
　　苏昕本就深受戒断反应困扰，她升起一股强烈的厌烦，摇头，冷笑：“其实我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穿裙子了，这样，也许您就会记得我说出的话。”
　　她还是给对方留了一个面子。谁都看出来今天的苏昕态度强硬张扬，打着鬼点子的一些人开始打消念头——起码不是今天。
　　这之后的苏昕变得异常敏锐又异常迟钝。敏锐是对周遭的环境，每一个人的视线，每一个人的琐碎低语，一切都成了嗡鸣的背景音。能听懂的人类语言反而成了黏稠的痛苦。仅仅是入耳、理解，便足以让耳朵与太阳穴发疼。
　　为了抵御这种排斥反应好继续回应对方，和到场的每一个人产生联系，如往常般建立信息网络，苏昕一次又一次仰头喝下红酒，香槟，起泡酒……所以她变得迟钝。迟钝是对自己的身体，她喝得不管不顾。
　　按理说喝酒后会发热，但是她反而感到些许寒冷，有些发抖。喝到最后胃里装满了酒精，麻木了神经。她开始发汗，注意力也无法集中。因为餐厅内的人太多了。那么多的人似乎像是无数个重影。就像是三十多年来出现在她人生中的种种障碍。
　　虽然产生了这样的错觉，但她仍然保持微笑得体的姿态。因为从她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虚与委蛇都已化作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就算每一段对话都把她肩头往下压了一毫米。但太细微，极难察觉。于是人来人往的顶级餐厅里无人发现苏昕的异样。
　　时间来到下午，酒会终于结束。散场后苏昕离开这里，和客人道别时忍不住把手抚上脖颈，逼自己压住呕吐的欲望。直到独自一人坐上车，关上车门，在半开的车窗里和最后一个人挥手道别，车窗彻底关闭那一刻她胃里便猛地泛上酸水，苏昕几乎想抠住喉咙把所有的酒都吐出来——十分钟后她也确实这么做了，专业的司机只是沉默地递给她袋子，没有多说一句话。
　　车再次经过彩虹桥，回到了酒店。最多离开这里四个小时而已。最多不见邵止岐也才三天而已。苏昕觉得自己真是小题大作。
　　把酒吐出来后她觉得自己好多了，回房间短暂睡了一觉来到傍晚。拉起窗帘时黄昏投进房间，苏昕坐起来，发了很久的呆。直到胃部传来猛烈如刀割的绞痛感后才记得打电话订餐。
　　但是现在她太饿太饿了，餐还要等一两个小时。于是她坐在地毯上，把前几天买的所有糖果甜品都翻了出来，洒在地上。海绵糖棉花糖水果软糖硬糖……已经不是尝不出味道的问题了，是尝到的全都是苦味。苏昕嚼着这些糖果组成起来的团块，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它们正在颤抖。
　　——好冷。
　　苏昕把这些糖果吞下去，补充了糖分，胃填满一些。她摇摇晃晃站起来，开门出去，坐电梯下楼，来到室内游泳池，决定游半个小时然后再回房间吃饭，处理余下工作，再尽可能地睡上一觉。这是她按照理智做好的的既定计划，非常合理，她一定要好好完成。
　　苏昕换上了纯黑色的三角式连体泳衣，毫不犹豫扑入了泳池——泳池里的水竟让她感觉到一丝温暖，但很快就因为适应而消散。难以呼吸的话就干脆不呼吸，憋住气沉下去。在水底，一片寂静。她的耳畔响起邵止岐说过的话，她说她会忘记呼吸而沉到底部，直到被人一把抓起来。那么现在呢，这个偌大泳池里只有苏昕一个人。如果她溺死在这里，没人会发现。
　　但是大概会有一个人非常非常伤心。
　　苏昕从水下猛地冒出脑袋来，她大口呼吸，胸口剧烈起伏。从水里出来，踩上瓷砖，披上浴巾，遮住身子。她走过淋浴间更衣室，走出室内泳池，赤脚踩在走廊里，留下一串湿掉的脚印。她来到电梯里，还是没有人。她似乎正在一栋荒无人烟的末日建筑里行走，身上湿哒哒地滴着水。亮起的按键熄灭，她到了。前进的目标毫无疑问，按照计划走的话是自己的房间。但她提前停下，敲三声门，等待。
　　一分钟。听见脚步声渐近，门打开，邵止岐吃惊地低头看向苏昕：她穿着泳衣，赤脚，发丝黏在白皙的脖颈和脸颊上，黑色泳衣勒住她瘦削的身体，每一次呼吸都是如此清晰可辨，鼓动鲜明。邵止岐突然无法呼吸，在她眼里此刻的苏昕就像是一颗被黑色胶衣包裹的心脏。
　　邵止岐问出声：“苏昕？你怎么——”
　　苏昕狠狠推着她肩头，使她步步后退，最后跌坐在床上，身后门缓缓合上，咔嚓。
　　走近时苏昕迅速看了眼还在开语音会议的屏幕，用力按下esc键退出，然后「啪」一下合上笔记本。然后她转身上床，捧起邵止岐的脸颊，她的手指还有些湿润，眼角也是。邵止岐不再关注她的着装了，她更关注的是：“你要……做什么？”
　　苏昕垂眸，跪在床尾，她的手扶起邵止岐的后颈，就这样顺势俯身低头，在她耳畔简短回答：“吃药。”


第43章 
　　第三十六分钟的时候苏昕抓住邵止岐的手腕， 她低声说「等一下」，邵止岐便听话收手。泳衣发出轻轻「啪」一声，重新覆上肌肤。她支起身， 说过来，邵止岐便跟上去， 可脚一沾地儿她整个身子差点软倒，苏昕在她身上留下的触感仍然清晰可辨，令她浑身颤抖，脑袋发热。但她一定要前进， 邵止岐的眼里现在只容得下眼前的苏昕，她的泳衣脱掉了一半，耷拉在腰间。
　　她们一前一后进浴室，苏昕随手扒拉了下开关， 淋浴头冒出冷水，她打个哆嗦，邵止岐手伸过去调整水温， 暖和了。
　　“我要洗一下再……”
　　雾气升起， 淋浴间的玻璃蒙上一层水汽， 里头穿出衣物落地的声音。好几声。
　　“你可以在外面等我。”
　　被水声掩盖，说话声隐隐约约。
　　没有回答， 只有一声带着点哭腔的：“苏昕。”
　　高一点的朦胧人影微微俯身， 抱住另一个人。两个人影融成一团。有什么势不可挡的情绪就要冲出胸口了， 一只手伸上来，揉了揉邵止岐湿漉漉的头发。这个动作比刚才要温柔太多，以至于让她被爱揉碎的心脏瞬间修复， 呜咽出声， 说出口的一句竟是忍耐许久的埋怨：“这三天……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她的怀里传来一声叹息。
　　是啊， 这个人，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我的过去，也不知道我吃的是什么药，更不知道我这几天的状态。
　　因为我没有说。我觉得不必说。
　　所以应该要埋怨我的，是我的错。
　　怀里的人伴随叹息，轻轻说：“在这几天里把工作都处理好了，我们就能不受影响地继续旅行……不是你说的吗。我不想打搅你。”
　　话是这么说，邵止岐的声音又急切起来，她这回真的哭了，眼泪掉了很多，和水混在一起：“可是，你来找我——怎么能算是打搅。一天里我们最起码可以吃一次饭，见一次面。明明只隔着一堵墙……”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面对苏昕的质问，邵止岐哑口无言。
　　是的，她也在踌躇，她担心隔壁的人忙于工作，对她的擅自敲门会感到烦躁。是的，哪怕她知道对方如今也有点喜欢自己。但那是休假状态的苏昕，她对进入工作状态的苏昕还是会感到熟悉的胆怯。
　　更重要的是，她怕苏昕的爱转瞬即逝，被工作这块膨胀的海绵吸走，没有她的位置了。
　　说到底她们只是经历了三天三夜的假期而已。捧起的鸟睡了一觉，马上又要起飞，回到天空后她大概很快就会忘记这份新的感觉，全神贯注振翅，忘记背后守望的巨人。邵止岐很害怕。她发觉自己最近似乎一直都在害怕，以至于拼命工作，想要驱散这种恐惧。
　　这个结果就是工作效率非常高，相应的，她一沾上枕头也就沉沉睡去，强迫自己不去找苏昕。
　　这样，苏昕的爱就成了薛定谔式的。只要不去敲门，她的爱似乎就永远处于存在或不存在的模糊状态里，邵止岐永远都存有一丝希望，她卑劣地选择停在原地。
　　邵止岐想到这又变得消沉，手也失去力度，顺着苏昕的腰滑落下来。但她的手一离开就被苏昕用力攥住，重新放回了腰间。
　　“好，那我们就算打平了。谁都不欠谁的。”
　　苏昕语气温柔下来，手指摸过邵止岐身上的痕迹，想起什么。于是又用邵止岐听不见的音量嘟囔了句：“大概还是我欠你更多一点。”
　　她搂紧邵止岐的腰，食指在她肌肤上缓慢画圈圈，感受水流经过，搂住的人开始微微发抖，哪里都好热。
　　“刚才有弄疼你吗。”
　　放任自我的三十六分钟，她对邵止岐做了很过分的事——起码她是这么认为的。快突破临界点的时候她终于稍稍清醒了，洁癖发作，她意识到自己游完泳后甚至还没有淋浴，那怎么可以再继续？苏昕极有自制力地停手，甚至还有些佩服自己。
　　邵止岐沉默不语，苏昕以为这是肯定的意思。所以泛上愧疚，她刚想道歉就感觉到邵止岐猛地抱紧了自己，身体紧紧相贴毫无缝隙。
　　苏昕的手指可以摸到邵止岐后背微凸起的骨头，她一节节摸下来，邵止岐把脸埋在苏昕湿润的肩头，闭上眼睛任由热水冲刷而过她的眼皮，她闭上眼。
　　“一开始，有一点。但我喜欢那样。”
　　苏昕一顿：“就算很疼？”
　　邵止岐「嗯」了下。
　　“越疼我就感觉……你越爱我。”
　　会让她逐渐相信苏昕的爱是真的，并不会转瞬即逝。那一份爱就在这里，成为了她身体上的痕迹。强烈的力道就必须要伴随剧烈的感情才能实现。毫无感觉便是没有任何驱动力，爱的反义词不是恨是不在意。邵止岐深谙这点，因此她一点都不难受。
　　所以那三十六分钟对她不是煎熬，是天堂。
　　也许她以后会不赞同这个偏激的想法。但现在她最缺乏的就是确信，所以她很诚实地继续说：“我反而觉得还不够疼。”
　　苏昕到底还是太温柔。明明手指都发颤成那样，把嘴唇都咬得发白，她到底还是没有对自己下重手。况且邵止岐觉得自己的忍耐度很高。所以苏昕的动作最多也只是有一点粗暴而已。
　　而且只做到了一半。比起身体上的疼痛，邵止岐只觉得心更疼。
　　苏昕沉默半晌，没有答话。邵止岐伸手挤了点洗发水出来，小声说了句「虽然是酒店的，但是味道很好闻，试一次吧」，苏昕默许，邵止岐就把泡沫抹上她的头发，用柔和的力道为她搓洗头发。
　　乖乖让她洗头发的苏昕终于慢慢反应过来，好像这才处理完毕邵止岐那两句话所包含的巨大感情，她笑了下，冷静下来，甚至能开玩笑了，她颇玩味地问：“邵止岐，难不成你有那种癖好吗。”
　　邵止岐的手指轻轻挠抓苏昕的脑袋，搓起泡沫，拢起肩头的发丝。
　　“不知道。”
　　她老实回答，现在她站在苏昕背后，所以就算害羞也不会被发现。
　　“没有做到底，所以不知道。”
　　她其实知道答案。和癖好无关，是温柔还是强硬——都无所谓。只要是苏昕就好。所以现在的她其实是在耍小聪明，暗示苏昕：她想做到底。
　　苏昕不可能不知道她的意思，但她只是闭上眼睛慢慢享受她的服务。邵止岐有点气馁。
　　差不多了，邵止岐取下淋浴头为苏昕冲洗头发，把淋浴头放回去的时候苏昕一手搂住她肩头，关掉淋浴头，另一只手按了几下沐浴乳，弄得满手都是。
　　她抓起邵止岐的手和她十指相扣，沐浴乳黏连了两只手的掌心，苏昕抬眸，眼神带有一丝挑衅。她低声说，继续啊，邵止岐。这一次她把主动权交给了邵止岐。至于是继续什么她没明说。是继续帮她洗澡，还是继续……看来也全部交由邵止岐决定了。
　　对此，邵止岐只能把手覆上苏昕的身体，手感滑腻柔软，她轻轻应下，心跳加快。但语气仍然严肃认真，像是在对待一件再重要不过的任务：“好的，苏昕。”
　　夜里十一点，苏昕的房间。她们两人正在吃晚饭，是刚送到的外卖。之所以换了房间是因为邵止岐的床……反正不太能睡了。总之需要换一张床睡觉。
　　苏昕把邵止岐叫到自己的房间，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现在也没必要再住两个房间。一进门她就累得埋在床上，简直可以预想到明早起来后身体哪一处会酸痛。首先是腰，其次是手腕。
　　“外卖到了，我下去拿一下。”
　　邵止岐一进门就这么说，然后她立刻转身出门。苏昕从被单上露出一对皱眉的眼睛。看着邵止岐离开时精神抖擞的样子她莫名觉得可气，这人甚至还记得要掐好时间点外卖，当时突然就把她晾在床上说了声：“对不起，等一下，再不点就过11点了。”
　　11点后没有几家外卖，酒店餐厅也关门了。所以她抓紧时间拿起手机点好了才继续。这可把苏昕气得够呛，她立刻捏起邵止岐耳朵说“趴下去！”不知所措的邵止岐马上俯身趴着，接下来就是欺负的时间。
　　气没完全消，此刻还多出来一丝淡淡悲伤。吃外卖的时候苏昕甚至整个人都瘫在了沙发里，动弹不得，她看着邵止岐正坐在桌前处理工作，仍然坐得笔直端正。因为临时的打断她不得不发邮件给参会人员解释自己断线的原因——当然不会说真话。键盘敲击声很迅速，邵止岐心情非常好，苏昕发现她居然还挂着微笑。
　　——火大。
　　苏昕默默移开视线，往嘴里塞了一个紫菜包饭，鼓起脸颊嚼了半天眉头也没舒展开来。她这是头一次深深感觉到了自己和邵止岐的年龄差距。
　　苏昕的身材匀称，看起来健康，因为她平时会保持最低限度的健身，也会定期会去美容院保养。初衷只是为了避免过于忙碌的生活搞坏身子。但她对工作的自律显然大于对自己身体的。
　　所以当然比不过。
　　苏昕眼前又浮现出方才邵止岐的身材，一些细节，覆上汗珠的小麦色肌肤。疯狂的呼吸节奏。融化掉的巧克力……充分锻炼过的身体耐力非常好，以至于一直认为自己在同龄人里算是保持状态较好的苏昕很不服输。
　　但事实就是她既没有像邵止岐那样保持锻炼，连基本休息都无法保持，又比她年长……那么比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是理所当然的事。苏昕说服了自己，开口问了句：“你怎么和人家发的邮件？”
　　她伸手去拿手机，半天都没听到回答，本来只是随口一问，苏昕这下觉得奇怪，邵止岐挠了挠耳朵说：“就是……网不好。现在才恢复。”
　　苏昕扬眉，但她也没太在意。她又问：“工作还剩多少。”
　　“差不多了，今天就能完成。然后就——”
　　邵止岐停住，她回头，看着苏昕说：“可以继续我们的旅途了。”
　　这话听起来真让人心情舒畅。苏昕笑了笑，她今天是没有要做的事了，只需要等着邵止岐结束工作。一个又一个紫菜包饭填满胃袋，豆腐泡菜汤喝下去，食欲终于被满足，舌尖辣辣的，味觉回来了。
　　和邵止岐在一起的时光填满了另种需求，得到了放松和欢愉，嗅觉回来了，酒店的椰子味儿洗发水气味确实好闻，邵止岐说得没错。苏昕甚至产生一种可以不用再去吃药的错觉。虽然她心里清楚，邵止岐的安慰作用是很大，但——
　　“苏昕，旅途开始前我们去看医生吧。让医生给你开药，把单子给我，我去给你买。不要再等了，不要再勉强自己了。”
　　邵止岐不回头地说，事到如今，就算没有解释，邵止岐也已经知道苏昕这几天经历了什么。「吃药」这一句话已然为她揭开答案。甚至让她责备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想起停药反应这种事。
　　苏昕看着她的背影，片刻后轻轻说了声：“好。”
　　她恢复理智，感到庆幸。
　　是啊，就按照邵止岐说的做吧。爱本身不能救人，但是爱可以推动人自救。要分清这个区别。
　　苏昕整理了一下茶几，邵止岐刚才吃到一半就去工作了，她就把她那份留好。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不时去看几眼邵止岐的身影，心想：
　　说来……她们现在算什么关系？亲过了，做过了。似乎已经有足够的理由把她囚禁在自己身边了。危险的念头果然立马升起，苏昕尽力压住。
　　还是问问邵止岐的想法吧。于是她问了，邵止岐抬起头想了想，回答：“那就，患者和她的药吧。”
　　她回头，腼腆笑笑，这个回答很谨慎，是站定的一步，不再往前走：“你就把我当作那些药瓶里的其中一个。是你先说的，吃药——”
　　邵止岐一想到那个场景又有些难以启齿。事到如今做都做了，怎么还能羞成这样？
　　“总之，我觉得这个关系很合适。”
　　意料之内的答案，她们想到一块去了。苏昕轻轻问：“那这瓶药里有多少片药，我可以吃多久？”
　　“一共有三十片，你已经吃掉了7片。”
　　所以这瓶药的保质期等于这场旅途的时间。
　　苏昕了然。她知道邵止岐为什么这么说。旅途结束后的事谁也说不好，兴许她们中途就吵了一架最后决定分道扬镳——虽说她想象不太到这样的场景。
　　她知道要给她们的关系下定性很难，奈何一直含糊不清也会让她感到烦躁，自己会对邵止岐怀有愧疚。所以患者和药，这种抽象又确切的概念就很合适。
　　毕竟旅伴太普通，她们的关系显然更深厚。上司与助理太约束，今天以后她们也可以暂时不用受到工作影响。床伴太俗，况且她们对彼此是有感觉的。伴侣又太超过，邵止岐怕她，无论自己做什么她都会一惊一乍、小心翼翼，显然还不习惯于自己的态度变化，而苏昕也怕她的掌控欲会吓跑邵止岐。
　　通俗一点讲，目前也算是观察期，服药再观察二十三天，看药效是否持久、是否仍然有效。
　　苏昕低垂眼眸，接受了这个状态，嘴角慢慢扬起。
　　虽说比起没有生命，冷冰冰的一瓶药，她更偏向于把邵止岐当一只大型服务犬。
　　这么说出口的话，邵止岐恐怕会排斥吧。
　　“为什么就不能把我当人？”
　　这样一句话响起。苏昕又按下了想把邵止岐当宠物看待的想法。起码，现在还不行。她知道邵止岐很喜欢自己，喜欢到成了习惯的地步。但是这份喜欢是否会因为真实而破灭，说不准。
　　这时手机嗡了下，苏昕看了眼，是艾欧娜。她开始头疼，心想不管艾欧娜这回给她发什么她都要发一条伪装成「正在度假，勿扰」的自动回复打发掉，结果一点开却发现这人发了条截图，配字：那只小鸟怎么样了，她没有受伤吧？
　　什么意思？苏昕皱眉点开截图，是一封邮件的截图——发信人是邵止岐，她抄送给了所有的参会人员。
　　那条邮件的内容是：
　　很抱歉今天给大家造成了困扰。窗外突然闯入一只小鸟，它好像受伤了，在我的房间里乱飞。我不得已才中止了会议。这鸟脾气很差，所以我耽搁了几小时才为它包扎好伤口。下一次会议的时间我会另行通知，届时我们会从中断的部分继续。
　　这场会议是半正式的内部会议，参会人员都是金羊毛和不眠鸟的部门负责人，这段时间按照苏昕的要求，为了促进沟通合作开了不少大大小小的会议交流情报。所以邮件内容本就不必拘谨，解释可有可无。最多让人奇怪一下邵止岐平时好像不是这种作风。
　　所以艾欧娜才知道这件事——虽然也能想象到她主动打探消息时的烦人模样。大概也只有她瞧出了端倪，所以特地截图给她看，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发来的下一条信息也颇有暗示性：几个小时？哇哦。精疲力尽了，对吧。
　　苏昕反手把这人拉黑，打算旅途结束那天再解除。接着她就是真的累得半死也要逼自己站起来，来到邵止岐身后，把手搭在她肩头，在她耳畔缓缓说：“脾气很差，是吗。”


第44章 
　　“七片药里明明有三片没有吃到。欺诈。三天的加班费也没管我要。不听话。”
　　领子竖起， 套上领带，系上那一刻却猛地收紧，往下一拽。
　　压迫感袭来， 身下人局促回答：“但是，今天下午……不算一次吗？”
　　“那次是应急手段。”
　　不满快溢出来， 积攒压抑的情绪泛上指尖，抚来抚去，就是不带力气，痒得难受。
　　“顶嘴， 再加上「脾气很差」——”
　　实在是难以克制，所以领带已化作项圈，牢牢铐住对方，苏昕低下声， 给她定罪：“邵止岐，你罪不可赦。”
　　该怎么偿还？
　　就用一整个夜来偿还。
　　隔天下午一点，邵止岐一个人趴在床上呼呼大睡， 她光着背， 被单裹着她下身， 床上很乱。房间电话突然铃声大作，邵止岐懵懵懂懂睁开眼， 坐起来， 甚不清醒地爬下床接起电话：“您好， 邵女士，您的包裹已经送到酒店大厅内，请尽快取走。需要我们给您送到房间内吗？”
　　前台礼貌地询问， 邵止岐抓着电话左右看了看， 苏昕不在， 房间里静悄悄的。她清醒了点，挠了下脖子回答：“谢谢，我这就下去取，不用送上来。”
　　大概都是苏昕前几天下单的东西，送上来还得再搬到停车场，麻烦。邵止岐挂掉电话后抓上几件换洗衣物去淋浴，进了浴室她一回头就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她顿住，张着嘴。
　　怎么全是……
　　整张背，她的大腿内侧，肩头，还有刚才挠的脖颈处。
　　全是。
　　邵止岐的脸烧红了，她立刻扭头不看进了淋浴间，拧开开关，热水浇头后她把脸埋进掌心，呜呜咽咽的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憋着叫唤。
　　“哇啊啊啊……”
　　看来是在叫唤。
　　浴室门没关，带饭回来的苏昕站在门口，她觉得自己不该趁现在回来的，好吵。于是她把邵止岐那份饭放到桌上后又离开，她离开的时候邵止岐还在叫。
　　终于安静下来，洗好澡了，邵止岐一出来就看见桌上出现了一份饭。
　　这饭刚刚就在吗？
　　邵止岐看了看室内，小心翼翼：“苏昕？”
　　无人应答。看来只是她刚才没看到而已。邵止岐松口气，换衣服的时候犹豫了下。因为要去楼下拿包裹改装车子，停车场里有暖气，穿少点也没事……所以她就只套上了件背心。
　　走之前她打算吃点饭顺便给苏昕发消息，抓起手机同时碰了下那份饭，饭的温度让邵止岐一愣，与此同时她看见苏昕发来的短信：叫完了再叫我回去。
　　——邵止岐，再次燃烧。
　　苏昕离开后去的是酒店自带的办公间，类似于学校自习室，隔间里配有台式电脑，适合工作学习。
　　她坐下后打开笔记本，继续处理起邵止岐剩下的工作。这些本来是邵止岐昨天要通宵完成的，很可惜昨天有个优先度更高而且更任性的任务霸占了她，以至于凌晨一点后她便疲惫不堪地睡去了。
　　苏昕也很累，但多年来的固定生物钟还是使她六点多睁开眼，一扭头就看见了趴着睡的邵止岐脸朝自己这边，抱着个枕头，半张脸都埋进去，一只手伸出来——握着她的无名指。
　　清早人心身体都有所麻木，但这一刻就像是一根琴弦被轻轻拨动，发出颤音，苏昕起身，很小心地收回手，邵止岐睡得熟，手没用力，苏昕很轻易就离开了。
　　还想着如果攥得紧，就睡个回笼觉。
　　苏昕看着邵止岐，最终还是为她披上了被子，再把她全身上下仅有的那一条领带轻轻解掉。已经皱皱巴巴的了，苏昕把它扔进垃圾桶，打开笔记本确认剩下的工作——今天大概能完成。如果是她来做的话。
　　苏昕立刻在脑中规划好了今日计划，简单洗漱后她抱起笔记本就走，在外头吃过早餐，开始工作，到饭点再吃中饭。她把打包的饭带回房间后就看见醒来在洗澡的邵止岐正在怪叫。于是默默把饭放回去离开，又回到工作中。
　　信息是发了，她怎么不回？
　　苏昕皱眉又看了眼手机，邵止岐还是没回。
　　虽然很想回房间确认一下，但眼下会议已经开始，她只好作罢。
　　下午三点左右，苏昕处理完了邵止岐剩下的所有工作，她吐出口气，发觉自己只要不处于那种和人面对面打交道，毫无放空、逃跑空间的情况，那么就不会恐慌发作。
　　只是单纯觉得累。好累。
　　苏昕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呆，突然又想起邵止岐还没回她消息的事。
　　她立刻拿起手机，一看，果然还没回。都两三个小时了，她不会又去睡了吧？
　　还是说……
　　苏昕的心脏快起来，每跳一下都疼。她想起昨晚自己对邵止岐做的事，似乎是把她全身上下都留了自己的痕迹，就差写上「苏昕所有」四个字了。是不是太过了，是不是暴露出来了……她的劣根性。果然应该压住的，太强的控制欲会使人恐惧，忍不住逃走——邵止岐如果是逃走了，怎么办？
　　苏昕当下离开这里，快步走上电梯，来到20层。两间房都打开看一遍：没人。而且行李也不翼而飞，苏昕慢慢调整急促起来的呼吸，又想起了什么，转身迈开步伐——这一次她几乎跑了起来。
　　她坐电梯下行，来到地下停车场，脚步声在偌大空间里回响，不时有车经过，不是黑色的车，不是SUV。当苏昕按照记忆来到迷宫般的停车场角落，慢慢停下时，那辆黑色切诺基的存在让她的心情渐渐平缓下来。
　　消失的行李箱就放在一旁，车门打开，邵止岐正跪在座位上安装窗帘。她系了个马尾，就穿着黑色背心和工装裤。但看起来不冷，反而热气腾腾的，裸露的肌肤上贴着几个创口贴——可以想象到她对着镜子边脸红边遮住痕迹的笨拙模样。这样的她还正好在拧螺丝，戴着一双工作用的尼龙手套，看起来像是一位极专业且认真的修理工，让人忍不住想多给点小费。
　　“好了。”
　　邵止岐小声说了句，她试着拉了下眼前这扇窗的遮光窗帘，能盖住窗户，这样就算要在外面换衣服睡觉休息什么的也能保证好隐私。她刚打算去拿手机，扭头就看见站在那不作声的苏昕。
　　“苏昕。”
　　邵止岐一看见她就扔掉扳手小跑过来，这时候她的马尾散了，发圈蹦出来不知飞到了哪里。越近她越慢下来，因为苏昕咬着嘴唇，看起来很难受。
　　“怎么了？”
　　邵止岐小心翼翼问，苏昕摇摇头，她深呼口气，吐出来，冷静地问：“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实际上是逼问，但她忍住了。邵止岐于是没有察觉到，她歪着脑袋回答：“我回你了。”
　　拿起手机一看，邵止岐扬眉：“都没发出去……知道了，停车场里没信号。”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手机屏幕的。所以她错过了苏昕忽然松弛的肩头，还有轻轻一声叹。再看过去的时候苏昕已经勾起嘴角，移开视线去看车：“你把窗帘都安完了？”
　　“嗯，停车场里有垃圾桶，处理起来挺方便的，你过来看——”
　　还没说完就有一双手捧上来，鼻尖碰碰，揉揉头发，苏昕笑着说：“好棒，邵止岐。”
　　邵止岐差点咬到自己舌头，两小时的体力劳动没让她体温升高多少，苏昕这一句夸奖让她难以招架，感觉又要燃烧了，苏昕拍拍她脑袋：“别叫出来，这里可是公共场所。”
　　邵止岐立刻闭上嘴巴点头，苏昕经过她身边去检查车子。不仅安好了窗帘，还买了小枕头放在座位上，行李也都整理过一遍，分门别类地放好。邵止岐正把从房间里拿下来的行李箱嵌进空位里，像填进了最后一块俄罗斯方块。这让苏昕非常满意。
　　“因为是租来的车……所以之前说的一些计划做不了，窗帘的支架是可拆卸的，我稍微琢磨了下怎么组装好……苏昕，我动脑子了。”
　　邵止岐突然话多起来，她解释完就一脸期待看着苏昕的背影，苏昕没回头，就说了句：“这样啊。”
　　邵止岐马上沮丧，又听见苏昕说：“你剩的工作我也帮你完成了。”
　　邵止岐一点也不意外：“我知道。你没在房间里，我就猜你是去工作了。”
　　真够了解我。
　　苏昕边想边环顾了一圈车内，然后她坐上去，侧身别过脸，这样邵止岐看不到。
　　“那你猜我现在要说什么。”
　　脚步声靠近，停在车门前，背后传来一声：“你想要我给你加班费，对不对。”
　　好聪明啊。
　　苏昕笑了笑，她等着邵止岐从背后抱住她亲吻她，一下。一下就会让她方才涌现的不安尽数消失。
　　她等了片刻，并没有等到预料中的拥抱，等到的是降临在脑袋上的一份重量，一双手从她背后伸出，抓住她的双手，为她戴上了一双柔软温暖的手套。
　　“给你买了帽子和手套。”
　　邵止岐打开车内顶灯，车子里很亮。苏昕抬头，对面的车窗玻璃倒映出戴着蓝色格纹针织帽和深蓝色手套的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邵止岐就摘下了她的尼龙手套，两声轻轻的啪嗒，手套掉在座椅上。而后，带着些许热意的手指扶起了苏昕的下巴，使她仰头，转身，与背后的邵止岐接吻——这一切都映在了那面车窗上，一览无余。


第45章 
　　分开后苏昕慢慢调整呼吸， 轻轻问：“然后，我们上路？”
　　邵止岐点点头，语气也跟着放缓， 带着坚定：“我们上路。”
　　于是苏昕上楼最后查看了一遍房间、邵止岐收拾得很干净，没忘记东西。她便来到大厅退掉房间， 交还了房卡后她转身推开门——真好，重启旅途第一天，万里无云，实在晴朗。
　　她呼出一口白雾， 眼前停了一辆切诺基。
　　时间掐得正好。
　　苏昕低头掩笑，邵止岐解掉车锁，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位后背那一刻觉得， 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感觉。
　　苏昕把车窗打开一小条缝，眯起眼睛，嘴角上扬。邵止岐看了一眼身旁的苏昕， 她也慢慢勾起嘴角， 车里升起两颗弯弯的月亮。
　　车行驶了一段时间后， 苏昕认出了这条路。她隐隐产生了一个猜测，但她不说。
　　默契要保持到最后。
　　一小时后车沿着18号公路经过安大略湖， 来到了雏菊谷仓露营地。要下车的时候苏昕老老实实戴上新帽子新手套， 嗅到了超级雪松的香味， 但很淡，邵止岐应该是散了会味才给她。戴好后她开门出来，站好后「啊」了下， 仰起头， 星星点点的雪飘下来。
　　是太阳雪。
　　她想起前几天下雪时， 夜晚，自己一个人站在观景台上，看了很久被冻住的尼亚加拉瀑布，又冷又难过，嘴巴泛滥苦味。
　　此时此刻邵止岐停好车，她匆匆说了句「等我一下」后就跑到远处的管理中心，动作很快，十分钟后她就跑回来拿着钥匙说——“3号车！”
　　邵止岐在太阳雪下向光跑来的身姿非常耀眼，几乎可以看见有一条金灿灿的大尾巴在她背后摇来摇去。苏昕揉了揉眼睛，心想今天阳光也太刺眼了，居然被刺激出了一滴眼泪。
　　看来最近用眼过度了。
　　这么想着的苏昕和邵止岐一起搬行李下来，结果手酸得不行腰也难受。她忍不住低吸了一口凉气，邵止岐立刻紧张：“我来拿就好。苏昕，这个，钥匙给你。你先去车里躺一会吧。”
　　感觉被「尊老爱幼」了。
　　苏昕又开始莫名不爽，那股倔强的不服输出现，她抱住一个行李袋说「我没事」，结果一抱起来也不知道这袋子里装了什么，简直是有千斤重，她几乎能感觉到腰部的肌肉拧成一团——疼！
　　苏昕一个踉跄。她整个人快被行李袋带到地上的时候被邵止岐一只手搂了起来，邵止岐的声音在脑袋顶上响起：“那个不用带，里头都是工具，放车子里就好了。”
　　不早说。
　　苏昕刚要开口就因为腰间传来的剧痛猛地闭上嘴巴。这时候开口绝对会疼得叫出来。但是不张嘴就没事，她很会忍。所以她只是勉强站起来，邵止岐把行李袋放回去，扭头问：“没事吧。”
　　“……”苏昕摇了摇头。
　　“苏昕？”
　　有点不对劲，邵止岐追问，苏昕抬起手示意她别过来，然后转身离开，走得很慢，而且姿势有点奇怪。
　　真的没事吗？
　　邵止岐有些担忧地看着苏昕离去的背影，她只好加快速度卸下行李，整理了一下这两天需要用的东西免得再回车上拿。这时她想了想，也不用那么复杂，把车开进去不就好了。于是她又把行李装回去上车，开向3号车。
　　苏昕走得极慢，所以当她看见邵止岐开着车经过她的时候差点就想张嘴说“你跟我开玩笑呢？”3号房车离得不远了，但按照她这个速度还得再走几分钟，苏昕心想自己是怎么落到这个地步的，果然是自傲的惩罚？可谁知道她会闪了腰……
　　闪了腰。
　　突然到来的事实冲击让苏昕陷入绝望：已经到这个年纪了？不应该的。只是最近没有好好运动身子而已……不，正因为如此吗？所以昨天的剧烈运动让她的腰部变得脆弱了？这个原理成立吗，请成立。不然的话……
　　苏昕陷入迷思，全然没有听见脚步声渐近，对方甚至跑了起来，最后她来到苏昕面前蹲下，扭头看向她，虚空抓了抓手说：“苏昕，我背你过去。”
　　苏昕停下，她看着邵止岐的后背，看上去非常好躺，应该也会很稳当。但她总觉得接受了这份好意就代表承认了她……很弱……随便搬个行李都会变成这样……
　　苏昕甩头往前走：“不。”
　　邵止岐蹲在那看着苏昕继续一瘸一拐往前走，她站起来挠挠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跟上苏昕，伸手过去：“那牵手可以吗。”
　　“邵止岐，就几百米了。”
　　苏昕好笑地看向她，邵止岐不收回手，还是举着，一直一直看她。
　　苏昕最后移开视线，把手伸了过去，身子稍稍倚靠在邵止岐身上。
　　就剩几百米了，邵止岐陪明显在忍耐什么的苏昕慢慢走完。然后帮她开门，等她进房车后才跟进来。房车内设备齐全，空间细小狭窄，一眼可以望到尽头处的床铺。因为是露营地的车，不需要开出去，内部改造会偏向于宜居而不是方便移动。
　　“床好小。”
　　苏昕脱掉鞋走过去，小心挪动身子不牵扯到腰，坐了下来。真的很小，比之前睡过的酒店大床要小一半多。苏昕睡觉很规矩，床小对她而言不是问题，问题是现在有个一米八还健身的邵止岐得挤进来。
　　“你要不睡地板吧。”
　　邵止岐站在车内的各类设备前查看，打开冰箱后她抬起头，突然扬眉，看了眼苏昕又迅速收回视线，可怜巴巴地回了句：“挤不下一个我吗？”
　　硬要挤倒也不算挤不下。
　　苏昕往后摸了摸，坐上去后她发现床比她想象得要宽敞一些，贴车身那面有一扇可以关上的车窗，抬头去看，玻璃外的雪下大了。
　　更何况她只是开个玩笑，怎么可能真让邵止岐睡地板。但是邵止岐的反应让苏昕犯了老毛病，她低头揉了揉腰，说：“好像真的睡不下。邵止岐，你太大只了。”
　　故意用的埋怨语气，感觉能看见邵止岐委屈的表情。苏昕勾起嘴角等待，没想到听到的却是一句：“那我就睡地板上吧。”
　　嗯？
　　苏昕一愣，她抬眼看见邵止岐的背影走出车外，刚才起她就鬼鬼祟祟的，在干嘛？苏昕忍着腰疼转身跪在床上，扒着车窗往外看，发现邵止岐正抱着几瓶没见过的酒回车上，她思考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把酒藏进后备箱里。
　　这人。
　　她是有多不想我喝酒？
　　苏昕又想笑又想生气，邵止岐转身回来的时候步伐都轻快了。苏昕忙坐回去，腰又一阵剧痛。
　　“我给你预约了一家私人诊所的医生，没有办法插队，所以就临时塞进来了这个行程。”
　　虽然也有私心，想完成没有实现的愿望。
　　邵止岐回来后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解释，苏昕半躺在床上看着她：“这几天药也会到。还有去看医生的必要吗？”
　　邵止岐的动作停住，她蹲在那，似乎在思考要怎么说，要怎么说服苏昕。
　　最后她决定鼓起勇气，把心里话都讲出来：“我觉得有。李楠说你上一次去看医生已经是一个多月前了，这期间你把自己逼得太狠，可能现在的处方已经不合适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么想是不是对的……但是，苏昕，你在工作上什么都亲力亲为，什么都想搞清楚……那你的身体，你为什么反而不想搞清楚呢？”
　　邵止岐说最后一句话时抬眼直视苏昕，苏昕被彻底驳倒，她叹口气，只能说：“你说得对。”
　　自己真是越来越听邵止岐的话了。
　　苏昕没发觉邵止岐还在看着她，她拿起手机的时候才看见这人呆着不动，拿开手机：“怎么？”
　　邵止岐站起来，一步一步靠近：“苏昕，你从刚才起好像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苏昕立刻警觉：“你别过来。我就是想躺着歇会儿，别在意我，你——”
　　邵止岐跪上床，弯腰，看看苏昕，又往下看，每一分每一寸都要扫描过一遍似的，苏昕产生一种罕见的羞赧，她抬手想拍一下邵止岐的脑袋叫她别看，结果一起身腰又作痛，她「呜」了下跌在床上，邵止岐眨眨眼，慢慢开口：“苏昕……你该不会是真的闪到——”
　　“你敢。”
　　苏昕瞪着邵止岐，她马上闭嘴，看了会熬过这波痛劲儿的苏昕，邵止岐想了想，转身从行李里拿出一条毛巾冲热，拧半干，正好湿润，她捧着毛巾走过来说：“你趴着。”
　　苏昕看了眼邵止岐，很认真，饱含的情绪是想让苏昕舒服一些，仅此而已。于是她照做，趴的时候邵止岐还给她塞过去一个小枕头，这样趴着舒服。接着邵止岐撩开苏昕的衬衣下摆，把热毛巾敷在那上面，顺便看了看：“只有一点点肿。很疼吗？”
　　苏昕趴着，看不见她的脸。她埋在臂弯里的声音闷闷传出：“比刚才好一些了。”
　　“那可能就是肌肉拉伤。很快就会好的，我练泰拳的时候经常会这样。”
　　邵止岐松口气，这么说。虽然做过热身，也把教练的话记在脑子里了。但练拳的时候一上头还是会用力过猛，导致肌肉拉伤。
　　“是吗？你当我助理的时候，我从来没看出来过。”
　　苏昕这么说，邵止岐坐在床边搜腰部肌肉拉伤的案例和处理手法，以防万一。她很专心，话语便不经意：“当然。我不会让你看出来的。”
　　“我很会藏。”
　　事到如今再听到这话，苏昕只是悄悄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是啊，你很会藏。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如今不管是你还是我都很难再藏住感情，它化作无数个小细节，每时每刻都忍不住泄露出来。
　　所以：“晚上……还是睡一张床吧。”
　　邵止岐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住，她脸颊开始燥热，似乎联想到了什么，身体上的那些痕迹也在发热。
　　她知道苏昕这话的另一层含义，因此她小声说：“但你的腰……”
　　她偷偷看过去，趴在床上的苏昕抓来一个枕头把脸埋进去，那一只发红的耳朵在发丝间若隐若现。
　　“我不动就好了。”
　　她这么说，又埋怨似的动了下腿，碰了下邵止岐。
　　“反正你一点都不会累的，不是吗。”
　　邵止岐呆了许久，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心想苏昕怎么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语气上没有什么变化，但却能讲出这样的话，唤醒她昨晚的记忆……她所了解的苏昕慢慢变幻形状，逐渐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只愿意把肚子露给她看的老虎。
　　邵止岐又忍不住又看苏昕，结果发现埋在枕头里的苏昕也悄悄露出了一只眼睛，正看向自己。
　　眼神碰撞。几乎是同一时刻，邵止岐张口回答：“不会。我不会累的，苏昕。我来动就好。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什么都做。”


第46章 
　　临近傍晚， 苏昕正把车开回露营地，车灯打亮渐暗的景色，沉入湖底的太阳为紫粉色天空染上晚霞， 白天下的雪已经停了。
　　车子驶入草坪，颠簸了下， 苏昕回头看了眼放在车后座上的食材器具，都是去附近小镇里买来的。
　　这几天一直是邵止岐负责开车，实际上苏昕也不是不会开。她随身携带国内驾照和翻译后的认证，以防不时之需。再加上酒都被邵止岐藏起来了……包括她自己买的。所以她今天一滴酒都没喝， 终于坐上了这辆切诺基的驾驶座，抓上方向盘——第一件事就是调整座椅高度和距离。
　　驶离露营地后苏昕就停下翻找了一番邵止岐下午藏在车里的酒，结果怎么也找不到，看来是趁自己下午小睡的时候转移了阵地。
　　换句话说， 自己找酒的行为大概也被她猜到了。
　　苏昕又回想起这件事，不动声色地咬了咬后槽牙。
　　车里本来就有一些邵止岐昨天订的食材调料。但她觉得不够， 似乎是因为看到露营地自带的烧烤炉后临时起意， 问苏昕想不想吃肉。
　　苏昕本来吃得就不多， 药还没有到，她没有什么胃口。只是邵止岐眼睛实在发亮， 令人无法拒绝， 苏昕才说「好」， 看着邵止岐已经系好围裙的模样后又说：“我去买。”
　　老让邵止岐负责全部也不大好。倒也不是愧疚，就是，她好歹也算个成年人……腰部的不适也缓解许多了， 她二话不说出门去开车， 傍晚时分才回到这里。
　　下车后苏昕拎起两大袋子往3号车走， 她嗅了嗅，几乎有些感动——空气里弥漫着中餐的浓香，这几天下来，实在想念。这边的中餐又针对当地口味进行了改良，吃是可以吃，但不好说是记忆里的味道。
　　但是，邵止岐做的饭……她没有吃过。
　　会好吃吗？
　　苏昕其实有点期待。
　　3号车的窗帘拉开一半，里面隐隐透出光亮，车门敞开，邵止岐正忙上忙下穿梭于3号车和户外划出来的野炊场地，以及那间白屋顶的管理中心。这里白天本来还开着绿色的遮阳伞。但现在伞被收了起来靠在车旁，应该是邵止岐做的。
　　苏昕走过去，邵止岐正抓着锅柄，把里面炒得正好的蛋炒饭盛到碗里。米饭是她自己买的，碗是房车自带的。管理中心的房屋是公共空间，带厨房，做饭就比较方便，房车里做饭的话油烟味儿散不掉。
　　唯一缺点可能是管理中心有些远，邵止岐怕饭凉了，一炒完就端着锅冲出来跑到这里——这是苏昕推测出来的，邵止岐把最后一粒米饭都刮进碗里后擦了擦额头上一层细汗，看见苏昕以后她笑笑：“回来得正好。”
　　苏昕看了看炒蛋饭的量，折叠桌上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奶油扇贝浓汤。她觉得已经够吃了，不过还是没把这话说出来。她不想扫兴。
　　“我去收拾一下厨房，那个，肉的话我们就在这里直接烤吧，好不好，苏昕？”
　　邵止岐把所有东西都整理、摆放好了，接下来只要把肉放上网架，炭火甚至都烧得正好。
　　“这个人是不是……太能干了。”
　　苏昕刚点头邵止岐就急不可耐地跑回管理中心，看着她在夜色中远去的背影，苏昕苦笑着说出这句她三年前就已知晓的话。
　　她一个人坐下来，从袋子里拿出偷买的啤酒，单手开掉后泡沫涌出来，她坐在折叠椅上喝了一口开胃，看起桌上的蛋炒饭，舔了舔唇。
　　就吃一口。
　　苏昕拿起勺子，这边的房车里自然不可能自带筷子。
　　就先尝一下味道，现在天这么冷，一会凉了的话多可惜。
　　说服了自己后苏昕舀了一勺蛋炒饭。邵止岐做的蛋炒饭不是那种花里胡哨，放很多食材和调料，颜色非常重的蛋炒饭。估计也是碍于食材的限制，总之看起来很健康。米粒裹着淡淡的金黄色，只撒上葱花。简单至极，几乎能想象到入口后的清淡，苏昕一口吃下，咀嚼，扬眉。
　　“好吃。”
　　苏昕放下勺子，喃喃自语。
　　温暖的食物在她体内化作一股无形的力量，让她居然有一点想哭。本该迟钝的味觉被激发了出来，变得分为敏感，几乎能尝到每一颗米粒上的鲜咸味，蛋的香味，还有热量。
　　简单的味道太柔和，可它比那些重度的甜辣酸都更有效果。苏昕捏了下发酸的鼻子，在想怎么会，从小到大都未曾在家人身上体验过的这种温馨感，居然被邵止岐的一份蛋炒饭刺激了出来。
　　邵止岐跑回来以后正好撞见苏昕喝下最后一口啤酒，她「啊」了一声，嘟囔一句：“果然还是买了。”
　　苏昕把啤酒罐扔进垃圾袋里，哼了声：“别管。”
　　邵止岐撇撇嘴，不作声。苏昕发现这人真是越来越不怕她了。她走过来想把袋子里的肉拿出来，苏昕阻止了她：“先吃饭，不然都凉了。这些肉就当夜宵吃。”
　　说的也是。
　　邵止岐也就坐下来，拿起勺子的时候她顿了下，突然说：“苏昕，你刚才是不是偷吃了。”
　　苏昕肩头一颤，没回答。
　　“你的勺子上有一粒米。”
　　邵止岐探头过去说，苏昕立刻抓起勺子吃了口饭，然后装作一般般的感觉说：“很好吃。”
　　“那就好。我喜欢吃口味淡一点的，怕你不习惯。”
　　邵止岐很容易就被移开了话题，她笑起来，苏昕莫名有点愧疚，她清清嗓子重申：“是真的很好吃。邵止岐，我很喜欢，有机会的话多做。”
　　邵止岐「哦」了下，苏昕这时还没察觉出这人在想什么，她耳朵倒是红得很快，过了会邵止岐小声说：“多做，多做什么。”
　　苏昕正打算去尝一口汤，邵止岐这话让她差点呛到，一抬眼就看见邵止岐眼神闪躲，脸红耳朵也是。她呆了好久才意识到邵止岐这人居然在开黄腔，而且还是那种很俗的双关。按理说她肯定会觉得无语，但是——完蛋了，苏昕居然觉得这个邵止岐有点可爱。
　　所以她喝完汤以后先说：“汤也很好喝，像餐厅里的味道。如果真的是，我想我每周都会为了这碗汤专门去一次那家餐厅。”
　　很高的评价，邵止岐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苏昕继续说：“你想做什么？”
　　没想到球又打了回来，邵止岐本来就后悔自己说了那话，苏昕这么一问她连头都不敢抬，好半天才结结巴巴说出一句：“做、做饭……”
　　好怂。
　　苏昕愉快地看着邵止岐埋头干饭一句话都不敢说的样子，在想自己之所以没有反感也是知道这人连说这种话都是下了莫大决心，鼓起勇气后才敢把内心的欲望稍微透露出来些许。
　　或许她和邵止岐都不是那种擅长表达的人，只能通过行动和别扭的话语才能使人察觉。是实在藏不住了才变成这样的，不是吗？
　　苏昕轻轻叹口气，她意识到自己对邵止岐的感情或许已经不是「有点喜欢」了。
　　“好喜欢。”
　　邵止岐听见苏昕的声音，抬起头，发现她正仰头看着天空。
　　“把伞拿走就是为了这个吗？”
　　苏昕问，邵止岐也跟着扬起下巴，去看漫天璀璨的星空在露营地上方苏醒过来，来自宇宙的碎宝石俯瞰安大略湖旁边的这一片草地，静静守望这两个看星星的人。
　　“我好喜欢，邵止岐。”
　　断句真是一门艺术。哪怕不是那个意思，邵止岐的心还是漏跳一拍。她「嗯」了下，说：“就是想让你看到这个。”
　　苏昕会稍微放松一些吗，只一瞬也好，从那些令普通人不堪重负的工作里解放出来——她会松口气吗。
　　邵止岐心想自己这几天算是变相体验了苏昕平日里的工作压力，虽然只能算是冰山一角。她只是做了一些线上工作而已，而对苏昕来说那些线下的酒会饭局，重要的策划活动，进入内部项目组精确把控、管理每一个细节……那些才是最让人辛苦，又根本无法退缩的。
　　如果说旅途一开始她只是一个一味想把苏昕拉出泥沼的人，还残留着些许无知的傲慢，此刻她却深深知道：这么多年来都如此度过的苏昕已然和泥沼成为了一体，根本没有办法干干净净剥离出来。但哪怕只是露出嘴巴也好，她想让她透透气。
　　这个夜晚她们一齐被星空，湖水，篝火环绕。为了消食她们沿着湖畔一前一后散步，月光下分不清谁在前面，谁在后面。老旧的栅栏有时会断掉一处，几棵砍倒的腐朽树干堆积在这里，水沫扑上石堆，坐在孤零零的码头上就可以让脚尖亲吻冰凉的湖水——邵止岐这么做了，她手里抓着一罐啤酒。是苏昕说的：“你要是不想让我喝，那就自己喝掉。”
　　似乎另有用意，但邵止岐一口答应下来。这已经是她喝的第二罐了。
　　她有点微醺，听苏昕在身后问她——也许问了，也许没有。湖边风很大。她问邵止岐，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我。邵止岐笑了下。艾欧娜也问过这话。当时她怎么回答的来着？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了。很莫名其妙。其实她也搞不懂，好像是一见钟情，又好像是朝夕相处后渐增的好感，累积到了再也压不住的厚度。那么有一个契机吗？喜欢的契机。苏昕的声音这回和湖水掺杂在一起，邵止岐眯起眼睛，回想。
　　回想时她好像听见苏昕拿出什么的簌簌声，又听见一声嘟囔「太暗了」，不知道她在做什么。这时邵止岐已经想起来了，她站起来转身，赤脚沾湿码头上的木板，留下脚印。
　　在月光下，湖水边，邵止岐看向举起了手机的苏昕，风吹起她发丝和大衣的衣领，因醉意而藏不住情绪的邵止岐一点点吐露出有关过去的真心话：“其实我以前想过离职，苏昕。很早的时候，我听别人稍微提起了你的家世，你辛苦的过去，更难熬的现在。但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我只是想，我帮不到你。虽然我知道你当时刚被背叛，所以信不过其他人，这才想随便抓一个人来打下手，就算没什么用也可以……可是我就想，既然你的事业已经再一次起步，总有一天我的存在会失去必要性。但我始终下不了决心，因为我很自私。你给我的薪水丰厚，你给我的工作我都能适应，你作为上司对我很好。如果我离开你，大概就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工作了。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的。”
　　这样的心情，苏昕应该是知道的吧。她什么都知道，因为她有超能力。任何一个逻辑正常的普通人都不会愿意走的。邵止岐挠挠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又没有野心……所以我一直很怕你把我赶走，把我开掉，我又回到垃圾桶里。你有理由这么做，我不会怪你，所以我一边害怕一边做好心理准备，也许明天上班你就会把我叫到面前，听我汇报完工作，然后说，邵止岐，谢谢你，一直以来都辛苦了。那么，你就干到这个月底吧。我天天都做这样的噩梦。”
　　“直到有一天——”
　　有一天，邵止岐跟苏昕去开会，对方是她熟人，整个会谈气氛基本就是在聊天，双方都很轻松，苏昕聊到一半想起一件急事，就吩咐邵止岐去做。邵止岐离开后才想起自己没问清楚，她走得不远。于是又折返回去，站在门前准备敲门的时候，她听见那个熟人问：“所以，是因为什么原因离职？”
　　多熟悉的问题，那些hr们几乎都会问过一遍，以至于邵止岐一听到就知道她们在谈论自己。
　　“没问。”
　　苏昕的声音，她听起来丝毫不在意，和面试那天表现出的一样。
　　“你也知道，女人遭遇的不公正待遇，大多是不便于言说的。”
　　熟人也是女性。她们彼此沉默了一段时间，对方最后还是开口说：“还是问问吧，以防万一。唉，无论做了什么，那公司也太不厚道。要不是你去问，她估计还蒙在鼓里……怎么，你还没告诉她啊。”
　　苏昕似乎在抽烟，她停顿许久才回答：“不告诉。没必要。她现在是我的助理了，看起来也没有想离职的心思，干活也很卖力，很负责。我很喜欢她。所以为什么要告诉她？我很自私，告诉了她没准就走了，知道不是自己能力不足才找不到工作，是因为那公司背地里动手脚，传谣言。”
　　对方好像觉得好笑，笑了好几声才继续：“你自私？你自私还帮人家澄清。等她以后知道了，岂不是更没有留在你身边的理由，跑得更快了。”
　　苏昕也笑了下，语气不清不楚：“我不会轻易放她走的。”
　　站在门外的邵止岐这一刻瞬间攥起拳头，心脏突然跳好快，她不得不张嘴呼吸，好像被一张渔网抓捕上岸的鱼。在这之前，这条鱼都在大海里漫无目的地游啊游，不知道为什么而活。但渔网缠绕住她身体的那一刻她好像知道了。模模糊糊的人生从此有了清晰的影像：那是从未见过的清澈天空和一抹蓝色的挑染。
　　而回忆到此处的邵止岐看向苏昕。离职两个月后的现在她们就站在这里，面对彼此。
　　于是邵止岐用最温柔的话语复述出一句话，伴随轻笑：“苏昕果然不会食言。”


第47章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邵止岐酒醒了，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房车前的草地上，身下铺了格子餐布，一睁眼满世界都是星星， 皮肤上的热度逐渐散去，她有点冷， 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醒了？”
　　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自然的背景音伴随烤火声，只有3号车还在亮灯，篝火还在燃烧。
　　邵止岐坐起来， 回头，看见苏昕正坐在燃着篝火的折叠炉后，静静地在抽一根烟。她脚下，露营椅的椅子腿儿旁有瓶喝光了的葡萄酒， 还有三四罐啤酒。她注意到了邵止岐的视线，开口，嗓音有些沙哑：“不许说我， 邵止岐。我就喝了一点， 剩下都是你喝掉的。”
　　苏昕发出很轻的一声「啵」， 嘴唇接触烟身，吸了口烟， 吐在半空中， 漂亮的烟圈， 手指把烟灰掸在燃烧的篝火里。火光映得她整张脸时不时亮起，噼啪的火星子在夜里闪烁着鬼影般的光，时而明亮时而黯淡。
　　邵止岐坐在那呆呆看了好久， 直到苏昕这根烟都抽完了， 她才迟迟说：“苏昕。”
　　“嗯……”
　　苏昕从始至终都垂着眼， 没有回望。
　　邵止岐揉揉眼睛，又眯起眼睛，才看见苏昕的膝头放着一本书，但她一直都没有翻页。
　　她想说点什么，有关喝醉时发生的事。但她最后还是选择问：“你饿吗？”
　　苏昕终于抬眼，她好像笑了下。
　　“你饿了。”
　　邵止岐挠挠脸，承认：“我饿了。”
　　“来，烤肉。”
　　苏昕掐灭烟头，扔掉后起身，回房车从冰箱里拿出邵止岐已经处理好的两盘肉，它们已经串好了。苏昕买的份量不多，她不怎么饿，主要是给邵止岐吃。
　　她把网架又放上，压住篝火。邵止岐过来搭把手，接过烤肉的活儿，站在苏昕身旁时她小心翼翼说了句：“苏昕，我刚才喝了好多……我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苏昕瞥了她一眼，又很快别过脸，像是在隐藏什么。她嗤笑一声。
　　“还以为你酒量变好了，怎么还是一喝多就失忆。”
　　邵止岐低头专心烤肉，她嘟囔：“我能想起来的。”
　　“是吗。那离职那晚发生的事，你想起来了？”
　　苏昕又倒出一根烟，挑眉问。邵止岐背对着她不吭声，看样子是没想起来。
　　“我们那天，做了？”
　　邵止岐用非常不肯定的语气问，那时没敢问出口的话终于问了出来。身后脚步声靠近，传来踩实泥土的轻微声响。叼着烟的苏昕经过她，走远，邵止岐去看她伸了个懒腰，伸到极致又「啧」了下，转而扶起腰揉了揉，回头，见邵止岐正看着自己，她蹙眉，不满化作一句：“邵止岐，你喝醉以后很乱来，你自己知道吗？”
　　什么意思？乱来？哪种乱来？
　　那晚残存的记忆确实揭露了她喝醉后会变得很大胆、很坦率。所以邵止岐一直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到了底，就像是苏昕对她做的那样。不过那晚她们的关系仍然维持在前上司和前助理这个范畴，所以她觉得自己不会太过分。
　　更何况她喝醉了啊。醉了的话也不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是吗？大概只是感情的尽情宣泄，却不懂得如何用言语、行动表达。
　　苏昕自言自语了句：“不记得也好。”
　　这句话音量很小，邵止岐没有听见。她听见了苏昕说：“我去湖边走走，抽烟。肉烤好了你先吃。”
　　苏昕摆摆手，邵止岐看着她走远，一直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苏昕换了身衣服。
　　与此同时她闻见一股糊味。
　　“啊……”
　　她忙低头，把烤串拿出来，打算拿小刀刮掉烤焦的那面，她刮的时候努力镇定情绪，可是办不到，一想到刚才发现的那一件事她心就静不下来，用的力气也大，把一整块肉都快刮下来的时候她才注意到，自己右手的虎口处有一圈浅浅的牙印。
　　“……”稍微想起来了一点。邵止岐垂着脑袋，站在那，很安静。过了会一声喃喃自语被风吹散：“要道歉吗？”
　　——换了一身新衣服，嗓子有些沙哑，不想被看见脸庞，还有虎口处的牙印。
　　这些线索拼成一个模糊的画面，是苏昕偏头死死咬住她的手，在凌乱发丝下恶狠狠瞪过来的一眼。
　　“邵止岐，你好可恶。”
　　这句话从记忆里回溯而来，令此刻的邵止岐忍不住身子发颤，因为她知道她把苏昕弄哭了。这话也令坐在码头上抽烟的苏昕皱眉低头，用手背擦了下还泛着一点红的眼眶，刚才哭得有够狼狈，还好邵止岐不记得。
　　就算记得她大概也会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甚至会感到震惊——那个苏昕居然哭成这样。她大概会十分愧疚吧。但苏昕知道自己哭的原因不是因为邵止岐不听话。是她太听话了。她本能地注意到苏昕真正想要的东西。所以她就给予，毫无节制地给，几乎可以把一个普通人淹没，又几乎让苏昕彻底相信她。就如同正式离职那一天的后半夜。
　　那么就揭开谜底吧，她们到底有没有做？
　　答案是没有。
　　邵止岐抱住苏昕的时候苏昕拿她没有办法，她心软掉，突然自我放弃似的说：“你想对我做什么？”
　　喝醉的邵止岐一直答非所问，所以她的回答也许不是基于这个问题的，也许只是在说醉话。
　　因为她说：“我想爱你。”
　　——可靠、有用是打开苏昕心门的第一把钥匙，心软是第二把，但还有一道门。第三把钥匙没人拥有过，因为苏昕认为它不存在。她不需要这种会失控的弱点。直到那天晚上有人抱住她，她小声请求：“苏总，可不可以摸摸我的脑袋。”
　　苏昕摸了。
　　她又说：“苏总，可不可以夸夸我。”
　　苏昕低声说：“你做得很好。”
　　最后她说：“苏总，我不要再当助理了……”
　　“我想当你的小狗。”
　　就是这一句话让第三道门现形，压抑数年的占有欲解开桎梏冲了出来，简直一发不可收拾，她狼狈不堪地花费数日去解决那一晚的意外，却又被纽约深夜那一则接通的电话唤醒猛兽，从此缰绳脱手，项圈反手束缚了自己的脖颈。就这样她开着那辆生锈破旧，寿命已有三十年的老车一路撞入了危险的公路，路牌和电线杆歪斜，天空是赤红色的，闪烁着警告似的火光。站在码头上的邵止岐用话语衔接起三年来蜿蜒曲折却从未间断的一条爱之河，最后化作一颗金黄色的果实，果肉饱满，她吃下去，满口溢香，以至于还想吃第二口。
　　以至于想要延长这份时间，这趟旅途的期限。
　　她三十多年来的人生规则正在分崩离析，逐渐瓦解。
　　当苏昕终于实实在在地意识到这点时，她开始本能性地抗拒，甚至躲掉了邵止岐落下来的亲吻，咬了她的手，骂她邵止岐，你好可恶。真的好可恶。她甚至有点恨起来。是恨自己还是恨邵止岐她已经不记得了。她恨她出现太晚，面对的是这样深陷泥沼无法坦率，过于别扭的自己。但她又清楚如果邵止岐出现太早，她们会擦肩而过，毫无交集。
　　——好矛盾。让我们无法坦率的原因导致我们生出了爱。是这样的一个我你才会喜欢，是这样的一个你我才不敢轻易承诺，不敢把你网在我身边。邵止岐，原来我害怕。我怕你靠近后对我感到失望，你深爱的那个苏昕也许不是我。如果燃烧的爱一下子就熄掉怎么办，因为我的刚被点起，还在熊熊燃烧。
　　“怎么办啊，邵止岐。”
　　峰顶，压抑的心声冲破禁锢，从口中吐出。
　　说好只是患者和药的。
　　乱作一团的思绪已然随着生理反应爆发，苏昕脸颊上淌着泪水，抬头看房车的天窗上漫天的星星，邵止岐过来舔掉她脸上的泪水，让她想起自己曾说过的话，想起以前曾经历过的事。
　　她想起有人曾和她说，我要当你世界里同你一样的人类，我不想当那些动物。我要和你站在对等的位置上，我不要你保护。也有人说，我心疼你，我想保护你，让我来当你的主人吧！我会永远宠爱你，让你不再受伤，就当一只笼中鸟……
　　抽完烟的苏昕回到露营地，3号车前。桌上摆着用锡纸包好的烤串，应该是留给苏昕的。邵止岐正在那堆炭火里用炭火夹扒拉什么。
　　苏昕走过去问她在做什么，邵止岐说你等一下，等一下。她一边把烫到的手指伸向耳垂揉一揉，一边把埋在炭火里的两团东西都扒拉了出来，掉在地上。
　　邵止岐蹲在那拿夹子又捣鼓了半天，把外面两层锡纸都剥开，露出里面的皮，戳一下，露出金黄色的馅儿来，飘出一股香甜可口的气味。
　　“成了！”
　　邵止岐听起来很高兴，她拿来餐巾纸包住一颗红薯，举起来，双手捧起递给苏昕，眼神发亮，带着歉意，但还是发亮。比那些星星漂亮多了。
　　“对不起，苏昕，我，我好像把你弄哭了。对不起，我就记得这个。所以，好像是为了给你道歉……喝醉的我才给你烤了红薯。因为你说过，你想吃。我之前就下单了，一直藏在车里，本来想早点做给你吃，但一直没有机会。能一次成功真是太好了……所以吃吧，吃吧。”
　　邵止岐细细碎碎念叨着这些话，苏昕把红薯接过来，掌心瞬间覆上一份滚烫，热气萦绕视线，她接过来的好像不止是一颗红薯。
　　在白雾热气中她看向邵止岐，她正捧着另一颗红薯，小心翼翼地扒开皮，一副想吃又怕被烫到的样子。但她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咬了一口，还没咬下来就被烫得缩回脑袋，吐出被烫到的舌头散热，这样的她让苏昕又想起那段话。
　　——有人说要当她世界里的人类，和她平起平坐。有人说要当她的主人，她的保护者。
　　而邵止岐说，汪。


第48章 
　　1月9日， 七点。生物钟唤醒了邵止岐，她是在车内睡袋里醒来的。
　　窗帘都拉上了，但拉得不严实， 有几缕阳光因此透了进来，邵止岐眯起眼睛回想自己睡在这的原因：昨晚吃过红薯后苏昕说她想一个人睡， 床太挤了，而且她的气儿还没消。她语气生硬，听上去是认真的。邵止岐低头看着苏昕嘴角残留的红薯渣，小声说好， 手伸过去想帮她取下来，苏昕偏头躲过了她的手。
　　我真的有那么过分吗。
　　邵止岐眉毛撇下来，维持着这个委屈的表情收拾好户外的东西，回房车里换衣服， 洗漱，然后抱着一条苏昕扔过来的毯子来到车门口。关灯后她站在原地回头，室外微弱的月光微微照亮她的脸庞， 房车尽头的黑暗里传来一句：“晚安。”
　　本来以为能上床的， 结果苏昕还是没有心软。
　　邵止岐揉了揉睡僵的脸， 深深叹息。她从车里出来后发现3号车车门紧闭，窗帘掩实， 看来苏昕还没起。一般来说苏昕都会比自己先醒， 记忆里都是她起床的背影， 或者是穿戴整齐正在做些什么的身影。她感到稀奇，来到房车旁试探性喊了句：“苏昕？”
　　没有回应，看来苏昕是真的没起。
　　邵止岐挠挠脸， 她又站了会， 早晨的冷风吹过来一阵， 她搓搓胳膊，扭头看了会平静的湖景，太阳已经升起。但厚重的云层遮住天空，风又大起来，今天的天气似乎不太好。
　　她眺望远处的时候忽然眯起了眼睛，看见岸边那个秋千上，坐着一个人。
　　邵止岐想都没想就跑起来，但跑到一半又慢慢停下，她有点迟疑：也许苏昕就是想一个人呆会。每个人都有过这种时候，需要一点自己的时间来处理思绪。又或许只是发呆。邵止岐不想做一个太烦人的家伙。
　　比起这个，还不如先准备一下早餐。
　　所以她回到营地忙活起来。因为知道苏昕不在车里，她也就进房车收拾了一番，看了眼那张床：被子整齐叠好，枕头上没有凹陷。苏昕昨晚真的睡了吗？
　　不仅如此，邵止岐发现自己没什么可收拾的。房车里连昨晚的生活痕迹都消失了。除了地上两个锁好的行李箱，几乎和刚入住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这让邵止岐想起苏昕在国内的住所。那个地方也是，让人感觉不到有人住过，放进影视作品里甚至会被观众质疑场景过于悬浮。
　　她把这里整理了一遍吗，为什么？是洁癖发作了，还是……
　　邵止岐发现垃圾桶里还残留点痕迹：是两个白色药瓶，已经空了。
　　也许又是停药反应，所以才没有睡好。
　　但好像不仅如此。
　　邵止岐眼前又浮现出穿着群青色长裙的苏昕，穿着泳衣的苏昕。她们都有一对相似的眼神。
　　还有，昨晚那个咬住她手的苏昕。
　　邵止岐摸着虎口被咬的位置，牙印已经彻底消失，就是触感还残留。
　　“邵止岐，你是不是觉得我好脆弱。”
　　突然的，一句话从遗忘的记忆里跳出来，是属于昨晚的。质问语气，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邵止岐闭上眼，能够感觉到眼泪的温度。但那时的她没有回答，她正忙着做其他事。
　　再睁眼，已然清醒的邵止岐自言自语了一句：“不是这个词。”
　　也许可以那么说，但不够准确。
　　邵止岐出来生火，把锅架在上面，打了三个蛋进去，加了一把芝士和少许葱花，一份蓬松的煎蛋饼做好。当作食粮的吐司拿出四片，把煎蛋饼放上去，铺上洋葱和香肠，一个挤番茄酱一个挤蛋黄酱，最后压上吐司，两份三明治完成。
　　邵止岐清理、收拾器具的时候苏昕回来了，她打了个哈欠，站在折叠桌前。桌上两份三明治上分别点着不同颜色的酱，应该是让她选择。她抱臂思考了一会，邵止岐正好洗好碗从车里出来，甩甩手上的水，听见苏昕说：“我想每个都吃一半。”
　　邵止岐当然说好。她们分食了三明治，喝了咖啡，结束收尾的时候天空已经大亮，云稍微散开了些，一束耶稣光从云隙处撒下来，投射在广阔的湖面上。
　　尽管没有商量过，但两人似乎都已心照不宣地知晓：她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快吃完的时候邵止岐收回眺望湖景的视线，发现苏昕一直在盯着自己——准确地说，是她的手。
　　她是用左手抓的三明治，就剩下一小口了，右手则放在膝盖上，清理时过了水，外头又冷，风大，手的关节处冻得生红，不时要揉搓一下才能缓解。
　　想到这邵止岐又忍不住揉了揉手指，苏昕于是开口：“手。”
　　她马上听话，把手伸过去，放在苏昕摊开的掌心。苏昕的掌心合拢，捏住邵止岐的手给予温暖，食指的指腹抚过虎口处，似乎记得自己昨晚留下的痕迹。
　　视线上挪，从邵止岐的手顺着小臂而上，经过衬衫来到胸口，锁骨，脖颈，再往上一点点，就是嘴唇。
　　这时苏昕飞快收回了视线，同时抽出手起身：“去给你拿手套。”
　　邵止岐本想说不用了，她马上就要吃完，但苏昕已经离开了。她只好坐下来，想了一会，然后露出苦笑。
　　果然不是脆弱。
　　接下来行李装车，打扫干净营地，最后把钥匙还给了管理中心。邵止岐上车后关上车门，把手抓上方向盘，轻轻吐出口气，抬眼去看后视镜里靠在座椅背上，偏头望向窗外的苏昕。
　　“还在生气？”
　　她小心翼翼问，苏昕在镜子里淡淡看过来一眼，又慢慢收回去。
　　“没有，不生气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三明治很好吃。吃完那个就不生气了。”
　　所以她直到早上都还在生气啊。
　　邵止岐摸了下鼻子，庆幸地想还好自己没有跑过去打扰她，还好是先做的早饭。
　　“对不起，苏昕。我以后会注意的。”
　　邵止岐打起引擎，这时候苏昕又看了她一眼，不过这次不是看的镜子。
　　“注意什么？”
　　邵止岐准备倒车出来，她手上停顿了下，说：“注意……不喝太多酒。”
　　苏昕侧头：“那如果我要你喝呢。”
　　车的动作很缓慢，邵止岐欲言又止。当车驶过露营地的时候她回答：“如果你要我喝，我会喝。但是我会准备好手铐，把自己先锁起来，然后再把钥匙给你。”
　　这样就不会欺负你了。
　　最后一句很小声，苏昕笑了下说：“好，就这么做。”
　　这时邵止岐察觉到什么，和早上很类似。她敏锐抬头，在后视镜里捕捉到了苏昕的眼神，她抿起唇，苏昕便立刻移开了视线。
　　邵止岐眨眨眼，有一点意外。
　　车开出露营地来到18号公路上，这次继续往前开，邵止岐对此只说了句：“想去个地方。”
　　不知道多久到，苏昕眯起了眼睛。注意到的邵止岐心想果然，苏昕昨晚没有睡好。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经过一座桥，跨越了一条叫作提琴手肘的河流，切换成98号公路后慢慢靠近安大略湖，进入一个小型码头旁的停车场。环绕在周围的都是白色的房屋，水上漂浮着白色的游艇，有辆红色的拖车停在路边。
　　最后车子停在栏杆边，紧挨着一条汇入大湖的河流。苏昕还在睡，邵止岐就先悄悄出来，小心关上车门打算趁苏昕睡觉偷抽一根烟。结果烟刚点上就听见身后传来关门声，看来苏昕还是被她吵醒了。邵止岐叼着烟回头，像是被逮到了一样，满脸心虚。
　　苏昕正在伸懒腰，见邵止岐露出这个表情后感觉自己成了抓包的大人，忍不住被逗笑：“怕什么，想抽就抽啊。都是个大人了。”
　　邵止岐挠挠脸。没办法，抽烟这件事她一直都是瞒着苏昕的，这是一个背地里的秘密，和喜欢一样。所以很难改。
　　她之前还很怕抽烟的事被苏昕发现后，她对自己的印象会变差。哪怕她心里觉得苏昕大概也不会太在意这种事，但她自己很在意。
　　听苏昕这么说后邵止岐才小心翼翼低头吸了一口，结果还笨拙地咳嗽起来，有些丢脸，这下更像个新手了。
　　苏昕彻底笑出声。她大步走过来，夺走邵止岐手里的烟，把脑袋凑过去，轻轻吸了口烟，发丝垂在邵止岐的手上，很痒。然后她的手不知不觉就攀上了邵止岐的肩头，别过脸，把烟吐在邵止岐的身后，顺便看向远处的视线尽头，那里有一座刷上白棕色油漆的灯塔，现在天空上的阴云彻底散开了，过于标准的蓝天和灯塔像是一张会收入官方默认系列的壁纸。
　　想着苏昕就要去拿手机，但此刻她先是抬起头，眼睛立刻对上了正低垂眼眸的邵止岐。被抓包的人似乎变成了自己，苏昕移开视线，把烟放回邵止岐的手指间，后退一步，转移话题似的说：“你一开始想去的就是这里吧。”
　　但没想到途中会路过一座露营地，而且苏昕喜欢那里。所以就彻底放弃目的地，在那里住下来。
　　邵止岐「嗯」了下，她看着手里的烟又迟疑，想了想还是继续抽，跟上已经迈步向前的苏昕，问：“先去看灯塔？”
　　苏昕说好，她们便走上草地中间的蜿蜒小路，靠近灯塔，在介绍牌前驻足，知道了这座灯塔叫作橡树果园灯塔。
　　苏昕拍过几张照后她们便走上木质的地板进入灯塔内部，爬上楼梯来到看台。站在这里，靛青色的水面如一块柔软的布料，带着轻微的褶皱。
　　靠着栏杆的苏昕又伸过来一只手，邵止岐把烟又递过去。在这里的一段时间，这根烟就这样由两人沉默地分享完毕，最后递给苏昕的时候邵止岐第四次看见苏昕的那个眼神，她接过烟的时候甚至差一点被烫到。
　　邵止岐在此刻终于确信：眼前的这个人，她仍在负隅顽抗，否认心声。
　　于是要离开这里的时候，邵止岐率先迈开一步，背对苏昕，抬头看着天空说了句：“从今天开始就没有加班费了啊。”
　　这话让她身后的苏昕微微睁大眼睛，邵止岐仍然没有回头，只能听见她的声音在继续：“苏昕，你可以直接说的。”
　　此刻连风声都听不到。天空晴朗万分，水波温柔，无人经过。橡树果园灯塔上的两个人距离在拉近。
　　“说，你想吻我。”
　　“坦率一点。”
　　邵止岐终于转身，这一刻她直视向苏昕的眼神。对了，就是这个眼神。简直表露无遗。无论是跨年夜的苏昕还是需要紧急「吃药」的苏昕，抑或是昨晚的苏昕，现在这个苏昕，在邵止岐看来都不意味着她就是脆弱的。是人都有脆弱的时候，不是吗？更何况苏昕讨厌变得脆弱的自己。她厌恶他人的同情施舍，习惯性排斥这些。在更加了解她过去，切身知晓她平日状态的此刻，邵止岐好像更能体会到苏昕的心情了。
　　哪怕只是千分之一而已，邵止岐都知道了——这个别扭的前上司，其实她只是在动摇而已。
　　虽然还是无法知道她到底在动摇什么，到底在为什么而发呆、失眠，移开视线，克制自己，强制禁欲。但邵止岐觉得再怎么样，一个吻应该还是可以的。
　　一个吻没有那么难说出口，但对苏昕来说大概也不简单。毕竟在没有了任何正当借口的现在，只能用最直白的那一句话来索要。尽管对邵止岐来说，从苏昕对她说出「喜欢」那一刻起就不再需要任何借口了。所以她才会感到奇怪，但最后还是决定耐心等待，就像此刻。在漫长的时间里她看着苏昕，慢慢生出一种等待学步的儿童摇晃着站起来，向自己蹒跚走来的错觉。
　　眼前的苏昕最终还是移开视线，她耳朵变红，手背到身后，大概在紧紧攥拳。她小声说话，这个时候突然起风，把她那句好不容易说出的话吹走，邵止岐没有听见，就说：“什么？”
　　结果苏昕会错了意，以为她是故意的。她瞬间看过来，皱眉看着邵止岐，猛地上前一步，拽住她衣领。可在扬起下巴碰到邵止岐眼神那一刻又蔫儿了似的垂下脑袋，额头抵在邵止岐的胸口，这个距离下就算是心声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承认了：“我是想亲你，邵止岐。”
　　不止是这样。
　　“我还想你现在能抱住我，我有点冷。”
　　言听计从的前助理把手环绕过来，搂住她。她叹一口气，深深的。
　　“我想……你现在可以吻我了。”
　　于是照做，一个带烟味的吻从天而降，清醒的接吻唤起邵止岐更多的昨晚记忆，哭过一次的苏昕抓住她的手腕，邵止岐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还湿润。余颤不止的苏昕被她舔掉了眼泪，咸味在舌尖复苏。
　　这样的苏昕咬唇说：“邵止岐，你是唯一一个。”
　　唯一一个什么？醉醉的邵止岐歪着脑袋，很无辜的表情，看了让人上火。
　　苏昕深吸几口气：“唯一一个见到我这副模样的人。如果你醒酒后忘掉了现在发生的一切，我会生气。”
　　原来生气是因为这个原因，不是因为她欺负了她。
　　“还有，你醒来以后，我大概会变得不一样。不，应该是变回了平时的样子。那个时候，请你……求你。邵止岐，求你握我的手，给我一个拥抱，最好吻我一次。我心里一定是想那么做的。可是理智会回来……我又会想不通这样简单的事，回到这么多年来的套子里。那个时候，你一定要说……”
　　此刻唇分，邵止岐把脸埋在苏昕的肩头，把她几乎按进自己身体里似的用力，环绕住腰的手臂收紧。
　　邵止岐很听话。她听苏昕的话，也听自己的话。这一刻她暂时忘掉了恐惧与疑难，就只是想说：“苏昕，我真的好喜欢你。”


第49章 
　　从灯塔下来后， 两人走在湖滩上，这里布满鹅卵石和大块不规则的乱石，成为了这座码头的防波堤， 走起来沙沙作响，很有意思。
　　散步的时候还能见到岸边的石缝里残留着些许积雪， 偶尔有一整颗枯树干横着倒在湖滩上，有个金发小女孩坐在一棵树干上，背对湖畔。她的父母正在给她拍照。
　　所以这里还是有人的。
　　苏昕不自觉看向自己的右手——这只手正紧紧和邵止岐的左手相牵。
　　不知怎的，她有些无法直视这个画面， 被他人注视到的时候也稍显排斥，脸颊有点……燥热。邵止岐对此倒是十分坦然。毕竟刚才从灯塔下来后把手伸过来的人是她，是她想牵手。而苏昕则一声不响地接受了她的请求，把手递了过去。
　　所以也没办法说什么：我不想牵了， 我害臊。
　　和坦率不坦率的无关，单纯是不想看见邵止岐失望的表情。
　　苏昕只好别过脸去看湖，抑住一声叹息。
　　和邵止岐手牵手在湖滩上散步， 这感觉实在是太像一对热恋情侣。光是这么想就让苏昕的表情不自然起来， 有些扭捏、微妙。而想到同一件事的邵止岐脸上却浮现出微笑， 看起来心情很好，眉眼都流露着笑意。
　　不过她也注意到了苏昕的异样。邵止岐看了看身旁的苏昕， 从刚才起就看不见她的脸了， 这让她有一些想念， 心声化作行动，她捏了捏苏昕的手，把脸凑过去， 唤了一声：“苏昕。”
　　苏昕无动于衷， 像是在装没听见。邵止岐于是继续：“苏昕， 苏昕。”
　　她这才不情愿地扭头，垂着眼答：“怎么了。”
　　邵止岐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得意忘形，但是她决定继续。
　　她眨眨眼问：“你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也会像这样和当时的恋人牵着手，一起散步吗？”
　　苏昕的回答是：“你觉得呢。”
　　如果有，她应当会承认。所以她没有和其他人这么做过。但她也没有直接否认，那么……应该是做过这种事，但是本质上不一样。
　　在邵止岐以前的自虐式想象里，苏昕是会做这种事的。但如今她觉得就算看起来是那样的。但苏昕大概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给予对方满意的回应，这样就能转换成为自己所用的助力。她只在不考虑爱的前提下才会谈恋爱。
　　换句话说，她们此刻这种微妙抽象的关系恰恰说明：她们之间有爱。
　　这就是艾欧娜曾说过的，「矛盾且麻烦」。
　　那时的邵止岐尚且感到绝望，此刻的邵止岐听到苏昕回答「你觉得呢」，却又生出一种小小的满足感。
　　或许是因为她已经开始真的相信，自己之于苏昕是独一无二的。
　　苏昕不就是那么说的吗？「你是唯一一个见到我这副模样的人」。
　　那，再得寸进尺一点，是不是也……
　　“邵止岐。”
　　耳畔一声叹息，苏昕忽然松开了手，停住。邵止岐回头去看她。
　　“我想和你坦诚一件事。”
　　大概是灯塔上的拥抱与亲吻稍微打开了苏昕紧闭的嘴巴，她觉得自己应该要说出口了。是昨晚失眠的原因，以至于天稍微亮起后就出门，坐在湖边的秋千上发呆。
　　“我大概，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
　　苏昕冷静地说，口齿清晰，似乎在背诵早已打好的腹稿，剥离掉了感情，和工作状态重叠在了一起。
　　就算她现在知道自己喜欢邵止岐，但有些事还是要说清楚。正如同她因为自己无法回应邵止岐的爱却又想把她关在身边，所以感到了愧疚和烦躁一样。她的欲望和理智无时不刻在打架。
　　哪怕邵止岐会因此失望，她也要说。
　　应该说，正因为如此，她才要说。
　　不然一定会两败俱伤。
　　苏昕深吸口气，继续说下去：“邵止岐，我……我并不是我表现出来那样，那么理性清醒的人。我以前也干过一些傻事，因为深陷爱情而产生了扭曲的心理，因为爱而耽误了自己的时间。用现在的话说，我说不定还挺恋爱脑的。总之，我很麻烦。你现在喜欢我，可是以后就说不准了。等你意识到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以后你就会厌烦我，甚至害怕我。因为我只会变本加厉。这是警告，邵止岐。我警告你三思，不要对这样的我——”
　　苏昕竖起的防御姿态充满了尖刺，如一颗海胆。邵止岐很认真地在听，听完后她考虑了很久，久到那颗海胆的尖刺慢慢软化，每根刺都有些不确定地在想“她该不会真的……”警告明明是她自己说出来的，临了她却怕邵止岐真的听进去这个警告。
　　还好邵止岐没有。还好邵止岐是邵止岐，她接收了这段话所包含的所有信息，提取出来的却是：“苏昕，原来你已经这么喜欢我了。”
　　她两只手一起抓住苏昕的手，心满意足地扬起嘴角，笑起来。她又低着脑袋，很诚恳地说：“我——我确实还是有些害怕。真的很害怕。因为我没有见过那样的你，也想象不出变本加厉的你会对我做什么，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站在你身边，配不配得上你，能不能化解那些你肩负的过去。所以我想……”
　　邵止岐松开一只手，挠了挠眉毛，说出那么多坦率直白的话。直到现在她才稍微感到了点害羞，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说出的话很大胆，很不寻常。
　　但这句话，她其实已经说过一次了。
　　两个多月前的半夜，喝醉的邵止岐搂着苏昕说：“苏总，我不要当助理了。我想当你的小狗。”
　　此时此刻，没有这份记忆，保持清醒的邵止岐又一次说出这话，重走了一遍通往苏昕心底的路，踩上一道脚印的痕迹。她不知道这道脚印是自己的，也不曾低过头，就是往前走，鼓起勇气说：“苏昕，我就想当你的小狗，行不行。”
　　我还不敢当你的恋人，也不想当。我害怕，我没资格，我一想就发抖。但是小狗可以。就算是演戏也好，我想暂时当一只能勇敢无畏，只需要一位爱主人的小狗。这样好像就轻松一些，可以肆无忌惮爱了。
　　苏昕沉默，她低头看着邵止岐握她的手。邵止岐以为她不愿意，觉得这太超过。一般来说确实都会排斥，觉得「不正常」，她好奇怪。邵止岐也不懂什么才算正常，她没有任何参照物，也不想再去找参考了。其他人爱上的人又不是苏昕，要怎么对比？如果苏昕没能出现在那个夜晚捡走她，她也许会谈上一场「正常」的恋爱，也许不会谈，就这么随波逐流来到最后，成为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底的人。
　　无论怎样她已经遇见了苏昕，所以再假设也只是纸上谈兵。无论怎样她的人生已经受到了苏昕太多的影响，她想邵止岐这个人已经成了一艘忒修斯之船，每一块零件已经在三年里逐个更换，涂抹上颜色，最终成为了一艘蓝色的飞艇，往前开去，不回头。
　　“就算，就算只是假期限定的……也不可以吗？就像是我们一开始扮演的绑匪和人质，只不过这次变成了小狗和主人。苏昕，我知道我演技很差，但是我会努力——”
　　邵止岐有些急切地说，苏昕摇摇头，嘟囔了句：“不会差的。这恐怕是你适合的角色了。”
　　随后她抬眼，像是在确认：“假期限定，而且是演戏。对吗？”
　　邵止岐愣了下，不知道苏昕为什么要这样问。这句话似乎和苏昕危险的本质有关，邵止岐发现自己变得更敏锐了。因为她看见苏昕的眼神后，那条不存在的狗尾巴突然颤抖了下，耷拉着，夹在腿中间。
　　苏昕的眼神好像在说，这可是你自找的。
　　邵止岐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因为这行为等同于飞蛾扑火，像亲手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但她不后悔，因为飞蛾扑火是写进基因里的本能行为，强烈的好奇心也一定会驱使人类打开魔盒，驱使邵止岐渴望体验一次——
　　苏昕多次警告的那个「后果」。
　　对邵止岐来说，这种新奇的感觉简直可以算作她迟到了十多年的叛逆期。
　　于是苏昕终于笑起来，她也变得坦然，轻轻说：“好啊。那就这么办。”
　　——所以1月9日，中午，橡树果园灯塔旁的湖滩上，这一天离长假结束还有半个多月，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苏昕伸出了手，掌心朝上，她轻声唤：“邵止岐。”
　　邵止岐就把手搭在她的手掌心上，苏昕的手合拢握紧，一如某天她捏住的那只大头狗，她压抑的掌控欲是一杯浓稠的黑色墨水，邵止岐直白坦诚的请求就像是一滴吸管里的神奇药水，挤压一下滴管，一滴药水坠进去。就像是奇妙的化学实验一般，黑色液体瞬间变得清澈透明，让人不再痛苦难过，甚至自责愧疚。苏昕只觉得清爽舒服。
　　因为眼前这个人是自愿的，不是吗？
　　我已经警告过你那么多次了，可你还是愿意握上这只手。
　　那么……不要怪我。
　　苏昕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挠了挠邵止岐的下巴，摸摸她偷偷变滚烫的脸颊。重新回到了主导掌控的一方，她的心态变得游刃有余。曾无数次幻想过的场景如今真的就要成为现实，又令她忍不住勾起嘴角。
　　这一次并非上司，身为主人的苏昕下达了第一道命令：“来，叫一声。”
　　邵止岐放在她掌心的手便握成拳头，像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她垂眼，很小声地回应，声音都因为害羞而有些发抖：“汪。”
　　契约成立。


第50章 
　　在当地的餐厅解决了中饭后她们回到车上， 途中苏昕反手抓住了邵止岐的手，邵止岐低头看着苏昕紧握的手，和刚才截然不同的力度， 连苏昕脸上的表情好像都发生了变化：不自然消失了，剩下的是理所当然。
　　已经开始了啊。
　　邵止岐没头没脑地想。
　　她已经把自己置身于一个「危险」的处境， 但就此刻而言，她很满足。
　　而且，她习惯于这样的感觉。和当助理的时候很相似，但是本质上是不一样的。
　　她们就这样重新上路， 一直沿着90号州际公路向西南方向行驶，经过水牛城的时候和送货的司机在路边碰面，牛皮纸袋里是苏昕的药，暂时解决了燃眉之急。回到车上后邵止岐抓着纸袋不给苏昕， 就只是看着她，恳切地说：“我想看看。”
　　苏昕扬眉：“为什么？”
　　邵止岐异常认真：“我想知道主人的身体状况。”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脸先红了，但她还是努力把话说完， 因为她现在已经意识到苏昕肩头的负担比她想象得还要重千倍。
　　艾欧娜发来的那几条短信已经从未知的恐惧化作这个纸袋里的药。如今她也成为了其中一瓶。既然要产生效果， 那么就要知道症状。
　　苏昕歪头笑了下， 似乎感到满意，便说：“看吧。”
　　邵止岐松口气， 她打开后仔细查看药的标签， 拿手机搜索， 神色变得愈发凝重，最后她把药都放回去，轻轻呼出一口气。
　　沉思片刻， 她说：“苏昕， 去看医生吧。”
　　她凑过去， 语气稍有些急切：“果然，我——我觉得我能做的很有限，有些事还是要专业的医生来判断。这些药都是一个多月前开的了，你应该定期去做诊断的，对吗？我们去做诊断吧，你昨天答应我了的，对吗，对吗。”
　　苏昕竖起食指，阻止邵止岐继续：“停。”
　　邵止岐顿时闭上嘴巴，眼前的苏昕露出无奈的神色：“我没有说过不去吧。”
　　邵止岐挠挠脸：“是没有。”
　　“之前只是抽不出时间……现在的话，当然没有任何理由不去。你预约的时间是？”
　　邵止岐「噢」了下，她有些开心，拿起手机确认，报告说：“本来还要几天才能看到，但是那边诊所给我发邮件说，前面排队的人取消了预约，今天就能看到。但如果赶不到的话就把机会给其他人了。现在开过去的话，时间应该正好。”
　　这么恰好吗。
　　苏昕有些怀疑。她看着轻松起来的邵止岐发动车子继续开上了90号公路，眯起眼睛望着前方路旁的指示牌，又拿起邵止岐的手机确认地图。
　　最后她开口：“邵止岐，我们该不会要去克利夫兰吧。”
　　肉眼可见邵止岐抓在方向盘上的手指颤抖了下，苏昕冷笑了一声：“克利夫兰诊所的周医生，对吧。”
　　邵止岐突然伸手按了下电台，车内响起音乐。
　　苏昕伸手关掉电台，车内再一次安静。
　　“邵止岐。”
　　邵止岐抿嘴，她头皮发麻，手攥着方向盘几乎泛白。
　　“你管艾欧娜问的医生？”
　　苏昕是知道的，除了纽约当地的私人诊所，艾欧娜一般还会去克利夫兰诊所定期咨询。当初她和艾欧娜还在一起的时候，艾欧娜载她来到克利夫兰，本以为是来度一天的假，没想到车门一开就是诊所大门——“苏，我认为你的精神状态很差，你必须需要接受治疗，不然的话，你会——”
　　还没听完她的话苏昕就转身离开，头也不回。她直接和艾欧娜冷战了半个多月。对她来说当时的每分每秒都不允许被浪费在这种地方上，她在国内也未曾看过心理医生，并不觉得自己有这种需求。她甚至觉得需要定期去看医生这个行为就是在浪费时间。
　　就算艾欧娜的初衷是为自己好，但直接默认她需要治疗这个行为，苏昕无法忍受。
　　她想到这里皱眉，邵止岐在后视镜里看见了，她忙开口：“不是。我没有问她，是我自己打电话预约的。但我确实利用了我担当艾欧娜助理时了解到的信息，再结合我们的旅行路线，最后才决定预约的克利夫兰诊所。”
　　“没有撒谎？”
　　苏昕瞟了她一眼，邵止岐挺直背：“绝对没有。”
　　也是。她怎么敢撒谎。
　　苏昕脸上的不快稍稍散去一些，她打开车窗，望向窗外，自言自语似的说：“原来只是巧合。”
　　听到这话的邵止岐看了她一眼，她想说点什么，嘴巴刚张开就听见苏昕说：“困了，睡一会。”
　　果然，苏昕一吃药就会变得嗜睡，邵止岐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嗯」了一声。
　　四小时后车子驶入克利夫兰市区，直奔诊所而去。中途断断续续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的苏昕还是一脸疲倦，看得出她昨晚确实没睡，邵止岐试探性问她要不要在这里歇脚一天，她摇头，生闷气似的回答：“不要。看完医生开完药就走。我讨厌这里。”
　　邵止岐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她说好，车子停在了诊所旁的停车场里。她们下车后并肩往前走，这时候苏昕才和她说起之前发生在这里的事，邵止岐默不作声听着，苏昕说完以后又警告：“不许说什么，「她也是为了你好」这种话，听到没有？”
　　邵止岐移开视线：“我没想说。”
　　苏昕哼了下，她又问：“那你现在在想什么，邵止岐？”
　　她强调：“这是命令。”
　　主人的命令。
　　邵止岐还不太习惯，所以红了红脸，最后她坦诚地回答：“在想，你和艾欧娜果然不合适。”
　　苏昕顿了顿，为这个意料外的回答苦笑：怎么又忘了，邵止岐向来无法被预测。
　　她们这时进入大厅，邵止岐报了名字，前台领她们来到等候室。等候室布置得非常舒适，色调令人心安，沙发前的茶几上摆放着水杯。邵止岐看起来比一旁的苏昕还坐立不安——她在想自己是不是等在车里比较好。
　　苏昕正在看手机，她没在工作，就是随意浏览一些新闻，不时瞟到一旁的邵止岐在不停翻杂志喝水，非常让人心烦意乱。
　　因此她开口：“邵止岐。”
　　被叫到的邵止岐立刻站起来：“好，我，我回车上等你……”
　　苏昕无奈：“你给我坐下。”
　　邵止岐有些失望地坐下来，苏昕勾起嘴角：“你这么想回车上？”
　　邵止岐犹犹豫豫的，最后还是点点头。
　　苏昕就说了个「好」，邵止岐马上又要坐起来的时候听见她说：“就在这等着我。”
　　邵止岐小声说：“万一你要咨询很长时间……”
　　“不会很长的。”
　　苏昕毫不犹豫回答，邵止岐只好彻底放弃。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坐立不安。明明来咨询的人不是自己，紧张的人应该是苏昕不是吗？怎么害怕的人变成了自己。
　　邵止岐从来没做过心理咨询，她在想一会医生来了会不会问她什么有关苏昕的事，或者咨询途中把她叫进去询问，到时候她要怎么回答？她也没有面对过心理医生，她连心理咨询师和精神科医生都分不清楚，只是给苏昕预约的时候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她对心理咨询的概念就是美剧里鸡飞狗跳的一家子安安静静坐在医生面前说出自己的问题，最后又弄得一团糟。
　　万一她也支支吾吾什么都说不出来，反而搞砸了咨询，该怎么办。
　　就几分钟的时间邵止岐已经想到了非常远的地方。直到一个亚裔面孔的医生敲门进来，应该是邵止岐预约的周医生。她显然会讲中文，这也是邵止岐考虑到的。
　　她简单自我介绍了一下后说明自己是负责这次咨询的心理咨询师，根据这次咨询的结果可以再去咨询精神科医生调整用药详情，开出新的处方单。说到最后她看了看苏昕，又看了看邵止岐，颇有些迷茫地询问：“请问，哪位是苏女士？”
　　苏昕站起来，微笑：“是我。”
　　这位周医生点点头，然后又问：“您预约的是个体咨询，对吗？还是改成了伴侣咨询……”
　　她显然有些困惑，邵止岐身子一僵，这一刻她终于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了：她害怕对方问出这样的问题，害怕她们刚刚确立下来的新关系在第三者面前暴露出一种不可靠性，甚至会被拥有专业执照的人审视为「不正常」。
　　说来也是，在这个社会上，人与人的关系无非分为朋友，伴侣，同事……等等。都是确切明白的，而不是像她们这样复杂又不稳定的。
　　邵止岐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苏昕仍然保持微笑，她毫不犹豫地说：“这位是我的家属。”
　　家属。
　　邵止岐张张嘴，心口仿佛被抚平。
　　“是预约的个体咨询，她只是想陪我过来而已。”
　　苏昕后来说了些什么，周医生又说了些什么，邵止岐已经听不清了，她满脑子「家属」两个字，曾发生的不安与动摇统统消失，最后她和看着苏昕对自己挥挥手和周医生一起走进办公室，她瘫痪似的坐回沙发上，揉了揉脸。
　　“我是，苏昕的家属。”
　　邵止岐忍不住傻笑起来。她又回过神来，心想也是，她是她的小狗，那么说成是家属也确实没有错。苏昕早就想到了吗？还是……
　　手机嗡了一下，邵止岐拿起来看，发现是苏昕发来的短信：回车上休息吧。大概一到两小时后出来。可以去超市买些补给。
　　邵止岐看着这条短信，终于在此时此刻意识到苏昕刚才为什么要她留在这里，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周医生出来以后才允许她回去。
　　就是为了说出那句「她是我的家属」啊。
　　邵止岐垂着脑袋，吸吸鼻子，又揉了揉开始发红的鼻尖。爱哭鬼一个人在等候室又掉了眼泪，这点，苏昕也一定预料到了——因为大衣的口袋莫名多出了好几包手帕纸。
　　苏昕——她的主人。哪怕接下来要去接受咨询治疗的是她自己。但她也仍然会记得要安抚她的小狗，要她别怕，别怕，等我回来，然后我们再一起回家。


第51章 
　　晚霞弥漫在克利夫兰的湿润空气中， 均匀地铺撒在天空上，从伊利湖畔看去的城市天际线逐渐在暗色中亮起，库亚霍加河将其分为东西两区。尽管过去这里曾迎来过工业上的辉煌， 但如今这座稍有些没落的森林之城已然学会释怀，迎来了平凡一日的缓慢落幕。
　　苏昕从诊所里走出来， 来到停车场里。切诺基停在角落，她走过去站在车的一侧观察，发现车窗全都拉上了黑色的窗帘。
　　但是后座有扇车窗没有拉严实，苏昕就往里头望， 隐约可以看见把椅背放下来，躺在座位上呼呼大睡的邵止岐。副驾驶上堆积着好几个纸袋，看来是已经去过一趟超市了。苏昕见状笑了下，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然后毫不犹豫敲了敲车窗。
　　“咚、咚。”
　　邵止岐立马惊醒，她睁开眼，茫然无措地坐起来， 揉了揉睡乱的头发， 擦擦不存在的口水， 缓慢地环顾了四周后才看到苏昕：她站在车前背着手，嘴角微上扬， 眼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某种陌生感情。
　　邵止岐来不及去细看， 她马上解锁了车门， 但是苏昕没有绕一圈来到副驾驶座，她反而拉开驾驶座的门，迈步上车， 坐在了邵止岐的两腿中间， 她的怀里。
　　苏昕「嘭」一声关上了车门， 拉上窗帘，前挡风玻璃也有安装磁吸窗帘。但这次没拉，前面是停车场的绿色屏障，很严实，什么都看不到。苏昕回头去看邵止岐，向后靠，枕在邵止岐的肩头，要求：“坐的时间太长了，帮我按按肩。”
　　还没睡醒的邵止岐花了几秒处理现状。然后她揉揉眼睛，甩甩脑袋，最后说好。她抬起两只手缓慢地为苏昕捏起肩膀，苏昕发出声音：“嗯……可以再用力一点。”
　　邵止岐莫名心跳加快，她想着不过是按摩而已，不要乱想，同时听话地加重力度，揉得外套皱起，苏昕叫她停一下，手伸起来要脱外套，结果又放下。
　　“帮我脱掉。”
　　她一点也不想动了的样子，邵止岐就小心翼翼帮她脱掉外套，是用指尖捻起来的，苏昕看到后嗤笑：“怎么，嫌我脏？”
　　“不——不是，那个，不是。”
　　邵止岐结结巴巴。这纯粹是她之前的遗留习惯，帮喝醉的苏昕在酒店房间里脱掉衣服时她都是这么做的，生怕吵醒苏昕，被她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
　　她不知道苏昕对此心知肚明，纯粹是在逗她玩。她又说了几句故意带着埋怨的话，把邵止岐解释得脸都红了才作罢，笑得很肆意。最后她躺在邵止岐怀里，享受了一会邵止岐给她的按摩，这才想起来似的说：“我不知道我们下一站是哪，所以没让护士帮我发处方给药房，只是要来了单子，喏，给你。你来帮我订。这上面有些和我正在吃的重叠了，综合下来要吃的种类少了。邵止岐。医生说按照我现在的状态，并不需要吃那么多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昕讲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舒缓，很轻，懒洋洋的。
　　邵止岐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她无法去想别的，因为苏昕正靠在她的肩膀上，别过脸，鼻尖蹭过她的脸颊，她的耳朵。苏昕的手若即若离地抚摸着邵止岐的脸颊，她轻声唤「邵止岐」，邵止岐脸颊滚烫，负责按摩的手停下来，搂住怀里的苏昕，收紧。她小声地应，很微弱，心里的快乐正在膨胀，因为苏昕说：“说明你真的派上了很大用场。”
　　甚至还有一句低声的「good girl」。主人在夸奖，邵止岐于是忍不住感到快乐。
　　然后——苏昕继续。几分钟后邵止岐才终于意识到成为苏昕的小狗到底意味着什么。比方说苏昕这句话的含义理所当然是「谢谢」，她在表达对邵止岐的感谢。如果没有达成契约，很可能就是这样一番景象：苏昕坐在副驾驶座上，把处方单递给邵止岐，微笑着对她说：“邵止岐，真是多亏了你。谢谢。”
　　官方且疏远，是理智清醒的苏昕。平日里的苏昕。
　　但现在不是这样。
　　如今是不言分说，直接坐在了怀里的苏昕，她的手落下来，抓住邵止岐的右手手腕，手指摸过她的指关节，从一旁抽出一条酒精湿巾，极其细致地为邵止岐擦拭右手：
　　冰凉的湿巾穿过指缝，缓缓摩挲、擦拭，抹过邵止岐的指甲和指腹，每一根手指都照顾到，最后再用没有添加酒精的湿巾稍挤出点水分来擦拭一遍。
　　清洁结束后苏昕点了一下邵止岐的食指，又点一下中指。邵止岐脸无法更烫，因为她知道这是一道命令。挡风玻璃外的天色正好彻底变暗，苏昕把她的手平放在自己的小腹处，掌心能感觉到小腹的呼吸起伏，在柔软的衬衣下是温暖的体温。
　　传来一声纽扣解开的轻微声响，在这个狭窄的空间内分外清晰。
　　苏昕扬起头，靠在邵止岐的肩头，轻吻了下她的脸颊，说：“伸进去。”
　　结束后苏昕下车去抽了根烟，邵止岐清理了一下座位，等她回来时正好清理完。苏昕随手摸了摸邵止岐的头发夸她很能干。至于是怎么能干邵止岐就暂且不问了，她脑袋现在还晕乎乎的，很难彻底清醒。
　　——苏昕说的对，确实不一样。
　　邵止岐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苏昕，这一次她甚至看不见苏昕的神情。但从语气和她抓住邵止岐的手腕进行主导的动作来看。哪怕做的事是一样的，但她的体验却和之前几次完全不一样。
　　之前的苏昕明显仍在忍耐、克制，她会怀有愧疚，问邵止岐会不会疼，问她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但现在的苏昕不会。说的也是，为什么要问呢，邵止岐是一只小狗，小狗不会讲话，小狗只会听话。所以做就是了。
　　这让邵止岐最后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不住发呆，以至于苏昕叫了她半天都没反应。
　　“邵止岐。”
　　苏昕无奈，她拽了下邵止岐的袖子，邵止岐这才反应过来，苏昕歪头：“你是不是有点累了。”
　　陈述语气，邵止岐傻傻点头说好像有点。
　　苏昕就要她去坐副驾驶，她来开车。邵止岐甚至没太听清，只以为她要自己让开。所以就直接往后一骨碌滚到了后座，苏昕揉着太阳穴回头看倒在一堆行李里，跟喝了酒一样还在发呆的邵止岐，她叹息一声，心想下次还是不这么突然了，这个邵止岐果然招架不住。
　　虽说她也没有其他参照对象。
　　苏昕把发丝撩到耳后，动摇转瞬即逝。
　　这样的自己，说到底也只释放给了邵止岐而已。
　　就刚才表现来看，她只是招架不住……但没有排斥。
　　还好。
　　苏昕松了口气。她把车倒出来，打开地图。虽然讨厌这地儿，但她对这里很熟悉，知道哪家餐厅好吃，比较有特色。她下意识开始规划路线，油量见底，她还打算去一次加油站。这时她突然想起来这趟旅途的计划者应当是邵止岐，于是回头正打算开口问：“邵——”
　　她发现邵止岐居然就这么倚靠着行李箱睡着了。
　　苏昕叹口气，放弃似的转回去。她决定按照自己的想法来。
　　怎么办，看来以后得循序渐进了。
　　苏昕打起方向盘，但又觉得好笑。
　　她明明觉得这次已经够循序渐进了。
　　切诺基熟门熟路地穿越在克利夫兰的夜晚街道上，最后停在一家餐厅前。这是克利夫兰当地比较有名的家族餐馆，历史悠久，就餐形式类似于国内的食堂打饭，她们拿起托盘时感觉分外亲切，店内装潢又很温馨，钢琴背景音是现场伴奏。算是一顿氛围不错的正经晚饭。
　　刚睡醒的邵止岐打着哈欠要了两块鸡排和一些蔬菜，又盛了一碗免费供应的沙拉。苏昕也有点饿，毕竟刚才也算是体力消耗，所以晚上吃的也比平时多一些。
　　由于两个人都很饿，所以这顿晚饭比较安静。苏昕时不时去看酒水菜单，这个视线被邵止岐捕捉到，她眨眨眼：“想喝就喝，晚上我来开车。”
　　苏昕低头看着菜单，过了会才说：“不喝了。医生说我有酗酒倾向，要我注意。”
　　其实说得更委婉，主要是建议她不要用酒精搭配吃药。苏昕一下就听出来了言外之意。被点出来的那一刻她想起邵止岐偷偷摸摸藏酒的样子，想起邵止岐从不直接说「少喝点酒」，但眼神里却流露出担心与不情愿。所以她决定克制一些，控制住，戒酒恐怕有些难，先从少喝一顿开始吧。
　　邵止岐听她说出这话后愣了会，然后慢慢浮现出笑容，说：“好，那就不喝。”
　　苏昕也笑了笑。邵止岐这人看起来对自己百依百顺。但她有自己的脾气，会生闷气也会偷偷藏酒，像那种过于懂事聪明，每逢八点就用湿润润的鼻头拱着还在玩手机的主人去睡觉的小狗。主人要是不去睡，她就坐在客厅里等着，等着，最后趴在地上自己睡着。
　　太乖了。
　　苏昕想着就眯起眼睛来笑，这次更明显。邵止岐根本不知道她脑海里现在是一副什么画面，她觉得苏昕这个样子就好像在思考接下来要怎么玩弄自己，于是身体忽然微微发起抖来。有点恐惧，但不只是恐惧。
　　不知不觉中苏昕在她心里的形象已经有了一些本质上的变化，对此邵止岐暂时还没有意识到。她只是红着脸不停幻想——幻想她的主人一会要怎么对待自己才肯善罢甘休。


第52章 
　　吃过饭后天彻底黑了， 车开到加油站加满了油。因为邵止岐知道接下来要开很久的车。
　　车又开起来，开出克利夫兰后人造灯光逐渐变得稀疏， 自然的黑暗降临，苏昕打开顶灯调节成橙黄色， 她看了眼车内拥挤的景象：邵止岐在超市进了不少货，几乎把这个空间塞得满满当当，她下意识说了句：“是房车就好了。”
　　然后她意识到什么，看见后视镜里邵止岐的认真眼神后她忙改口：“开个玩笑。SUV就够了， 真的，够了。邵止岐，不用换成房车。”
　　邵止岐「噢」了一下，她心里又在纳闷苏昕怎么猜得这么准。
　　苏昕则松口气。她知道房车更舒适更像一个家， 可那样就太舒适了。现在这种有些不便的处境就很好，会让她意识到她们正处于一段悠闲但偶尔会稍显紧迫的长途旅行，这趟旅途是有一个最终目的地的， 等结束了， 她就要回自己真正的家， 回到现实生活中去了。
　　此刻她看着眼前无限延伸的90号公路，这条贯穿东西部的州际公路似乎暗示了下一站， 虽然策划者自己这次倒是率先问了出来：“苏昕， 你想去芝加哥玩一圈吗？”
　　她语气试探， 看来可去可不去，她拿不定主意。苏昕一点也不犹豫：“不想。不用在那订酒店。”
　　意思就是直接开过去，不停留。邵止岐点点头：“好， 那我们今天开夜车。”
　　苏昕扭头去看邵止岐：“也没有必要彻夜开， 累了的话就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停车休息， 睡一觉等天亮再开。”
　　其实她本来还想说自己可以搭一把手，两人轮换开车。但这样她就得知道目的地，邵止岐显然不想说，所以她回答：“好。我累了就停。”
　　她这时又把车停路边，最后细细看了一遍地图，嗯，就沿着90号公路往前开就好。确认过后她正要锁起手机，突然有个电话打进来，邵止岐看见来电人后眼皮跳了下，她立刻挂断，扭头去看苏昕——她正抱臂坐在那，挑眉：“怎么不接？”
　　她，她没看到吧。
　　邵止岐紧张得吞吞口水，回：“是——是诈骗电话。”
　　苏昕「哦」了下，邵止岐正要松口气就听见她说：“打回去。”
　　邵止岐傻眼了：“啊？”
　　“打回去，邵止岐。我正好有点无聊，让我跟诈骗犯聊会天。”
　　苏昕挂上一个笑，邵止岐看看她又看看手机，三十秒后她突然把手机一股脑儿塞到苏昕手里，紧接着打开车门下车，站在那哈着白气讲话：“那你聊，你打。我去抽根烟。”
　　她说完这话就关上车门，本想轻轻关但风太大，以至于关上的感觉像是在摔门离去——吓得邵止岐肩头都哆嗦了下，难以想象车内的苏昕会做何感想。
　　完蛋了。
　　邵止岐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她大衣都来不及穿，冻得抖抖嗦嗦走到一条小道上，站在垃圾桶边摸了半天才发现自己也没带烟和打火机出来，最后只好绕着几栋房屋跑了一圈，就当是夜跑了。
　　差不多十五分钟后她才回去，钻进车里关车门的时候她注意了下，这次是轻轻关上的。一旁的苏昕叼着一根没点火的烟，还是抱着手臂，说话的时候那根烟上下摇晃：“怪了，烟和打火机都在车里啊。你管陌生人借的烟？”
　　邵止岐看了眼仪表盘，她的手机正安安静静躺在上面，看来电话已经打完了。
　　邵止岐缩缩脖子，没敢说话。她冻得手指都僵硬了，苏昕就伸手把空调调高一度，接着她说：“艾欧娜女士让我谢谢你。”
　　刚把车开起来的邵止岐一顿，车也跟着一颠。
　　“说谢谢你，把她没能做成的事做了。还有，原来你是用艾欧娜助理的身份预约的时间。不然艾欧娜也不会知道咨询的事，还特意打电话过来。”
　　苏昕哼了一声，她之前的猜想果然成真了。就知道不会这么恰好，这种过于刻意的巧合是艾欧娜的拿手好戏，其根本动机就是想让人自己察觉出来不对劲。
　　邵止岐小声解释：“因、因为不这样的话，有可能约不上……”
　　苏昕又冷哼了一声，态度表现明显，邵止岐连起这几天来的线索，突然开口说：“苏昕。你是在吃艾欧娜的醋吗？”
　　说完她猛地捂住嘴，听见自己的心声在大喊：邵止岐，谁给你的勇气！
　　听到这话的苏昕慢慢瞟过来一眼，嘴角上扬，居然微笑着回答：“在说什么？我这人从来都不会对人吃醋的。”
　　邵止岐松手刚要说「那就好，是我多想了」，苏昕的笑容更甚：“但你不是人啊。你不是我的小狗吗？”
　　邵止岐的手都放在车把手上了，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开门逃走，等冷静下来后才回来——最好是等苏昕也冷静了再回来。而预料到这点的苏昕笑了下，她靠在那，过了会只说了句：“看前面，好好开车，接下来，保持安静。”
　　最后是一句成功率百分百的魔咒，能让所有命令都强制执行。
　　苏昕扭头看着邵止岐，轻轻地咬住牙齿发声：“Spoon。”
　　从苏昕嘴里说出的「Spoon」真是别有风味，她的口音偏英式，语气像在克制着训斥自己。邵止岐忍不住微微发抖，嘴巴像是被封上了一样。她心想奇怪，真是太奇怪了。艾欧娜叫了她一个月的Spoon她都没这种感觉。但是苏昕只叫了一声，她就下意识夹起尾巴做人……不对。
　　应该是夹起尾巴做狗。
　　接下来便迎来了一段漫长的无话旅途。切诺基开出俄亥俄州，从东部时区过渡到了中部时区，时差为一小时。苏昕戴上耳机听了会播客，邵止岐就轻轻开了电台。一小时后苏昕摘掉耳机拿出书来开，邵止岐犹豫了下要不要关电台。但她嘴巴还是上锁的，犹豫半天干脆把手伸过去，这时苏昕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不用」，邵止岐便收回了手。
　　又过去一个半小时，车在路边停下，苏昕单独下车去邻近的小镇里解手，回来时边走边抽烟，烟被她抛在身后，被风卷着飘上了天空。
　　来到路边，邵止岐也在靠着车身抽烟，她听到脚步声后便起身回头，深邃的苍穹下是一车一人一条蜿蜒公路，远处连一座山都没有，只有浅浅的一层植被，实在太开阔。苏昕缓缓吐出最后一口烟把这副绝景笼罩在烟雾之中，似乎这就变成了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境，一伸手就会消散，抓不到。
　　然而等烟雾都散去了，邵止岐也仍在眼前，呆呆回望这里。
　　多奇妙，苏昕想。
　　她竟身处于梦境之中。
　　上车后苏昕眯起眼睛说睡一会，邵止岐还是不吭声。会不会憋坏了？苏昕睁开一只眼，唤了声：“邵止岐，可以说话了。”
　　邵止岐这才微微张开嘴，但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苏昕就闭上眼说：“说晚安。”
　　邵止岐就说：“晚安，苏昕。”
　　苏昕便靠在窗边，随着车子如摇篮般的颠簸中满意睡去。
　　大约三小时后车缓缓停下，拐进一个公路休息区。这个休息区距离芝加哥城区较远，车位都是空的，就她们这一辆切诺基，休息起来比较安全。
　　车停好后邵止岐揉揉困乏的眼睛，关掉顶灯后出门，很小心关上车门打算去上个厕所。她刚站起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邵止岐？”
　　邵止岐停住，苏昕的声音沙哑且微弱：“快点回来。”
　　外头本来是有些冷的，听到这话的邵止岐却热起来。她揉揉发烫的脸应了声「好」，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苏昕——然后她突然跪上座位把车窗的窗帘都拉上，包括挡风玻璃上的磁吸帘子。
　　这样就没人能看到苏昕了。现在这个苏昕的睡相根本是毫无防备，邵止岐一点也不想分享给其他人。
　　现在已经是1月10日的凌晨了，又度过一天。旅途还剩下二十天。邵止岐上完厕所出来后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看远处蒙在一层薄雾里的月亮发了会呆。明明刚才还是困的，现在却清醒得不得了。
　　要起身的时候她又自言自语了起来：“是只剩下二十天了啊。”
　　三分之一的时间已然度过，如今回想过来简直是转瞬即逝，仿佛昨天她才抓住了苏昕的手，带她驶离洛克菲勒中心。然后她们离开纽约市内，途经加油站，来到了杰纳西奥，这是第一个旅途中的意外。随后她们接吻，去找橡树，去看细长的手指湖。无数个预想之外的事件发生，几乎演变成一场场轰轰烈烈的事故，最后她们重新上路站在尼亚加拉瀑布前——是邵止岐原本计划的目的地之一。再沿安大略湖往前开，经过雏菊谷仓露营地，那天没能住成，她们最后回到了酒店，度过三天烦闷枯燥的工作日。
　　然后，然后她们做了。
　　邵止岐捏了下发烫的耳朵，在后悔自己怎么没带烟出来。不过抽太多大概也不好，苏昕有时候喜欢烟味，有时候又会突然表现得非常厌恶，刚才抽过烟后她直接开掉车窗散了很久的气味。
　　再是住在露营地的一天一夜，美好得仿佛在记忆里化作了一块蓝宝石，和那晚的星空一样恒久，和湖面一般安逸。
　　“最后，我变成了苏昕的小狗。”
　　邵止岐开口说，不知道是对谁说。总之语气神色非常认真，似乎真的在和谁对话。
　　“要入戏，邵止岐。”
　　她闭上眼拍拍脸颊，劝自己争气一点，不要当个木头演员，不要让苏昕失望，扫兴。她可以办到的，苏昕都说她很合适了，所以怎么不行？她下定决心后又站起来，往停车场走。
　　快走到的时候切诺基的车门也开了，苏昕站在车旁，撩了把头发，对着走近的邵止岐招招手，邵止岐也就快走，最后跑了起来，冲到苏昕面前——好像之前也有过这么一次，当时苏昕立刻伸直手臂，竖起手掌让她停下，要她和自己保持距离。而此时此刻苏昕没有伸直手臂——她张开手臂，两只手甚至还小幅度招了招，似乎在呼唤一只小狗的飞扑。
　　于是，邵止岐也就这么做了。然而这只小狗并不是「小」狗，她的心态可能是，但是体型绝对不是。所以她把苏昕撞了个满怀，踉跄得几乎要倒在身后的灌木丛中。邵止岐把苏昕稳住，搂紧，把自己嵌进苏昕带着车内温度的温暖身体里，她突然埋在苏昕肩头开始呜呜咽咽的，刚睡醒的苏昕吓了一跳，她想推开邵止岐肩头看她怎么了。邵止岐偏偏死死抱住她不放，她问了好几遍才听见邵止岐断断续续说：“我，我……我在演戏。我是小狗，我没哭，不是呜……是汪，是我在学狗叫……”
　　苏昕哭笑不得地摸摸邵止岐的后背，一直抚上来又顺下去：“好，好。你没哭，你是在学狗叫。来，多叫几声给我听，很可爱，我想多听一听。”
　　这话让邵止岐哭得更厉害了，苏昕只好叹气苦笑，她一边说着「爱哭鬼」，一边抬起头来看着芝加哥郊外的天空，遮住月亮的云雾彻底散开，一片空净。
　　哭声也渐渐歇息，夜晚重回寂静。片刻后，苏昕再问，语气耐心：“邵止岐，为什么哭？”
　　带着哽咽的回答是：“因为感觉太幸福了。”


第53章 
　　哭过一番后邵止岐红着眼睛， 看着苏昕肩头被自己眼泪打湿的一小片布料，小声说：“对不起苏昕，我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苏昕毫不在意地伸手揉揉她脸颊， 用手指抹掉最后一滴泪，说：“没事。邵止岐的眼泪不脏。”
　　她又确认：“哭好了？”
　　邵止岐把哽咽压下去， 点头：“哭好了。”
　　苏昕又最后顺了一把她的后背，跟她说：“去车里睡吧。我去一趟洗手间。”
　　邵止岐看着苏昕走远离开，直到消失在建筑物里，再也看不见以后她才打了个哆嗦上车， 关上车门。
　　但她躺好的时候又不困了，可能是刚才哭得太激烈，脑袋反而清醒起来，现在的邵止岐只想等苏昕回来。
　　大约半小时后苏昕才回来， 她拉开车门的时候有股淡淡的桂花香水味，看见睁着一双大眼的邵止岐后吓了一跳：“你怎么还不睡？”
　　邵止岐看着她：“你去抽烟了。”
　　苏昕「嗯」了下上车，关车门。车里现在没开灯， 很昏暗， 她扭头去看邵止岐， 黑暗中是一分钟的无言对视。
　　苏昕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突然就不困了，是不是。”
　　一只冰凉的手靠近邵止岐， 邵止岐用余光抓住那只手， 用力地渡过去一份掌心的温度。
　　她轻轻回答：“不困， 还有点饿。”
　　苏昕笑了下：“就知道。嗯，我也饿了。做点东西吃？”
　　于是凌晨时分，邵止岐把车开到一块空旷的地方， 打开后备箱搭了个简易的露营棚顶， 挡一下风沙。她把酒精炉拿出来， 点上火烧开水。等的时候她让苏昕去生一下折叠炉里的炭火，她想把剩下的两颗红薯烤了。
　　包完一颗的锡纸后她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教苏昕怎么生火，刚一扭头她就看见篝火升起，炭块正猛烈燃烧。
　　苏昕正坐在露营椅上叠腿俯身，把玩着一根已然完成使命的吹火棒，一脸无趣，好像根本没意识到生火对新手来说其实是一件颇有难度的事。
　　邵止岐只好默默转身回去，心想那可是苏昕，有什么事能难得倒她？
　　不过，除了工作的时候以外，应该也没有人会去拜托她做什么吧。邵止岐想。就连刚才吩咐苏昕的时候她都有些不习惯，总觉得不该开口的，所有事都应该自己来负责才对。直到苏昕主动问有什么她可以帮忙的，她才让她去生火。
　　是不是，还能任性点，把一些事交给苏昕。起码在这个假期里是可以的吧，毕竟没有工作要做了，就算是苏昕也会感到无聊……想到这里邵止岐开口：“苏昕。”
　　苏昕看向她，篝火的光影在她脸上变幻。
　　“泡一下茶。”
　　她胆子大起来，这话比起请求更像是命令，苏昕挑起眉毛。但还是起身去拿杯子和茶包，把煮开了的热水倒进去，升腾起一团雾气，带起一阵红茶香气。
　　苏昕喝了口自己的，把邵止岐那杯递给她，邵止岐刚要结果却发现那杯子离远了。
　　她抬眼，见苏昕噙笑说：“要说什么？”
　　邵止岐一下子就畏缩了，她小声说：“谢谢苏昕。”
　　苏昕摇头：“还有。”
　　邵止岐更小声：“辛苦了。”
　　苏昕嘴角更扬：“还有。”
　　邵止岐绞尽脑汁都想不出第三句了，她最后只好说：“对不起。”
　　高个子垂着脑袋，她的影子被篝火光亮投得长长的，尽头处的身影渺小起来，怪可怜。
　　“我得寸进尺了。”
　　苏昕这才满意地把杯子递过去，走过邵止岐身边时悠悠说了句：“记住我们现在的关系，邵止岐。”
　　她在身后重新坐下，而站在那的邵止岐捧着热乎乎的杯子仍然心有余悸，她吸吸鼻子心想好可怕，苏昕刚才的影子——她只敢看她的影子，那道影子就像一只捕猎状态的大老虎，几乎能看见那条高高竖起的尾巴。
　　老虎捕猎时会竖尾巴吗？
　　可能是太累太困，邵止岐已然不太清醒。
　　红薯要烤一个多小时，苏昕又在读书，邵止岐则在后备箱里翻找，吵得很。苏昕忍不住要戴上耳机的时候听见邵止岐一句「找到了」，回头一看她上半身几乎都埋在行李里，从行李里举起的一只手抓着一袋棉花糖。
　　“先用这个垫垫肚子。”
　　邵止岐用筷子扎上棉花糖，坐在另一张露营椅上，放在篝火上烤了几秒就拿起来，稍微烤出焦皮就行，棉花糖很容易烤糊。苏昕也放下了书，静静看她烤棉花糖。
　　邵止岐烤完的第一颗棉花糖理所当然递给了她的主人吃，主人咬了一小口，烤化的棉花糖带着一股焦香，变得软乎乎黏哒哒的，很甜也很好吃。主人很满意，她招招手邵止岐就凑过去，蹲在主人腿边，得到的夸奖是揉头发和低声一句「做得好」。
　　邵止岐忍不住眯起眼睛，慢慢跪坐下来，上半身趴在苏昕的腿上。她这下是真困了，觉得自己简直能趴在这睡着。因为真的很舒服，篝火声令人安心，火的温暖抵御了寒冷的郊外之风，人的温暖通过脸颊穿递过来，苏昕的手指探进她的发丝间，缓慢又轻轻，鼻间萦绕一股桂花香。
　　“邵止岐。”
　　快陷入梦中的时候邵止岐好像听见一声呼唤，她努力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内是一颗刚烤好的棉花糖，已经喂到了嘴边。
　　邵止岐下意识睁开嘴巴咬住，烫得她又张嘴吐舌头，看见就此远离的棉花糖被头顶的人吹了好几下才再次降落，这回声音更清楚了：“吃了再睡。忍一忍。”
　　苏昕好像对饿着肚子睡觉有执念，总要她吃了再睡。不过位置对调的话她应该也会这么做。邵止岐咬住棉花糖，嚼着甜甜的味道嘟囔：“知道了，忍一忍，忍一忍。我不睡，要是睡着了就……就不是苏昕的小狗了。”
　　苏昕轻笑：“这是你说了算的事吗？”
　　邵止岐立刻摇头：“不——不是。是苏昕说了算的事。”
　　苏昕沉默了下，似乎在看邵止岐，而后又移开了视线，不知道在犹豫什么。
　　或者说，是在克制什么。
　　第三颗棉花糖烤好，她又递给邵止岐，邵止岐掐了把自己的大腿，稍微清醒了下，她一口吃掉这颗滚烫的棉花糖，同时听见苏昕说：“是不是，不该叫我苏昕。”
　　什么意思？
　　因困乏而迟钝的邵止岐愣愣想了好一会儿，苏昕提示：“小狗要叫什么？”
　　邵止岐毫不犹豫开口：“主人。”
　　她懂了，于是低下头，乖顺地说：“是主人说了算的事。”
　　苏昕呼出一口气，手放在了邵止岐肩头，用了点力气，使得邵止岐又趴回苏昕腿上，看不到苏昕此刻脸上的表情——要是看到可就糟糕了，那样她就会意识到自己的主人究竟有多么动摇。
　　苏昕甚至不得不承认：此刻的自己恐怕已经有些上瘾。
　　是错觉吗。
　　苏昕挪开掩住脸庞的手，叹息，压抑住疯狂的心跳。
　　总觉得陷入了另一场泥泞之中。
　　不同的是这场泥泞是她自甘堕落，甚至不想离开。
　　烧的第二壶水这时候开了，苏昕本想起身去倒水。但邵止岐却用力抱住她，不要她走，苏昕刚要命令她松手就听见她说：“手指湖。”
　　苏昕侧头，追问：“手指湖？”
　　不确定这个邵止岐是不是清醒的，还是已经半睡半醒过去，在讲梦话。苏昕耐心等她的下一句话，是在停顿了的一分钟后：“我们在手指湖的时候，因为水烧开了，所以你被打断，没有继续说。”
　　苏昕回忆了一下，这几天来邵止岐的一言一行记得清晰，她自己的却很模糊：“我说了什么？”
　　“你说了你以前的事。”
　　邵止岐始终不抬头，就趴在苏昕腿上抱住她的腰，苏昕把手掌心覆在她的脑袋上，揉一揉。
　　“你想知道我以前的事？”
　　她想起什么：“你之前不是说没有那个必要知道吗。”
　　记得是带她去见艾欧娜那一天说的。果然，她记得邵止岐说的每一句话。
　　“身为你的助理，是那样没错……”
　　虽然小狗也不会问这种事。所以邵止岐才迟疑了一分钟，不知道到底要不要问。是不是不合适，是不是逾矩了，是不是会冒犯。
　　可还是想问。和好奇心无关，邵止岐只是想更多地了解苏昕，解决掉未知的恐惧，让自己更能派上用场，生出更多的勇气来，能够为她分担一些苦痛。
　　现在的邵止岐已经做好了攀登云顶之梯的觉悟。
　　而感觉到这份觉悟的苏昕也就靠在椅背上，又吃掉一颗棉花糖，不曾减弱的甜味在舌尖泛滥，黏稠的口感和此刻内心的感觉一致，蜘蛛网一般的爱正在撑满心房。
　　这时候红薯烤好了，邵止岐不情不愿离开，和苏昕一起剥开锡纸，喝一点茶水，安安静静吃过夜宵后苏昕重新躺回露营椅，勾了勾手指，邵止岐把垃圾收拾了一下，又凑过来趴在她腿上。
　　苏昕准备好了，她开口：“那就先讲个烤红薯的故事。”
　　跳舞的火光之中，苏昕慢慢讲起多年以前的某一个冬天，小苏昕的童年一角。时间像旷野上笛子般的风声，永不停歇，不断流逝，带走一个又一个冬天，卷走一份又一份煎熬，推动那个小苏昕长大成人，铸成了现在的样子。
　　讲到后来她听见邵止岐叹气，整个身子也跟着一动，她问她为什么叹气，邵止岐沮丧地说：“我应该早点问的。”
　　苏昕笑了：“你早一点问，也许我就不会说了。我会觉得没有说的必要。”
　　邵止岐终于抬起头，她那对眼眸露出困惑，里头闪烁着一点火焰，宝石一样。
　　苏昕的表情变得更柔和：“你看，我在这样连轴转的生活里根本无法喘息片刻，吃下去的药缝缝补补着我走一步缺一块的身体。我偶尔也会变得迷茫，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不明白有些话要说。我总是习惯性地吃下来一切，心想没有必要抱怨，无需浪费时间，要做有意义的事……我都是这样过来的。”
　　邵止岐好像懂了，她点点头：“这个，这个心情我明白。因为我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直到那天遇见了你。”
　　苏昕看她：“遇见我？”
　　她的小狗又点头，用非常坚定的语气说：“对，遇见你。不是你在路边捡到的我吗？如果没有你，我现在也还是一只流浪犬。没有家，没有爱，没有一个目的地。”
　　是这样的吗。
　　苏昕愣愣看着又低头趴回去，似乎说完才感到害羞的邵止岐，在想她现在到底是在演戏还是在说真话。又或许一切早已假戏真做。
　　她的话让苏昕这才意识到：原来邵止岐的小狗使命并不是二十四小时前突然降临，也不是两个月前辞职时的醉酒行为所致，那个决定性的时间点比她想得还要早很多。
　　——原来三年以前就已经注定：此时此刻的她会拥有人生中第一只小狗。
　　苏昕低头看着邵止岐，把手伸了过去，她感觉到邵止岐捏住她的手在轻吻，她把最后一颗棉花糖吃下，口中溢着甜味。
　　这时她想，如果把此时此景告知以前的苏昕，说：三十多岁的你会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公路旅行，策划者甚至不是你自己，带你逃走的人是你的前助理，你的下属，一个富有魅力却不自知。虽然表里不一，但对你非常忠诚的年轻女人。
　　你会相信吗？
　　大概能想象到年轻气盛的苏昕会摇头失笑：你在跟我开玩笑么？醒醒酒吧。我怎么可能会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彻底觉醒取向，忙于开拓事业的苏昕则会断然说：不可能。我根本没有那个闲心去谈情说爱。
　　不过，如果要说给那个冬天里的小苏昕听……她大概会揉着冻红的手指，吸吸鼻子，很单纯地笑起来，如释重负地说：那就……太好啦，原来以后会有那样一个人可以这么这么爱我。
　　就在这一刻，三十多岁的苏昕也突然感到肩头一轻，好像有什么随着邵止岐慢慢打起的鼾声离开了。它会留在这片旷野上，和无数个旅人的心声一起化作无尽的风。当天再次亮起，引擎会重启，轮胎也会转动起来碾过道路，这一次她们真正地抛掉了那些纠缠烦人的东西，于这里带走的只有一丝残存的棉花糖味道。


第54章 
　　天徐徐亮起后切诺基再次出发， 一路沿80号公路向西行驶，几乎不转弯，只是一味直行， 再次跨越了一整个中央时区，进入山区——一整片的西部原野。
　　穿越80号公路的前十多个小时里她们途径了大大小小的都市城镇， 沿途景色也在变化，植被明显多起来，柏油路被土地替代，还留有些许道路痕迹， 自然终于夺回了它该有的存在感，这种感觉在进入内布拉斯加州后更加明显。邵止岐选择的公路路线主要遵循了网络上找到的一篇游记，这样可以正好经过四个州的首府。
　　但其实今天也可以稍稍更改路线，如此一来就有机会探索那片全美面积最大的内布拉斯加州国家森林， 在那扎营住几天也是一个选项。
　　但是……
　　“邵止岐，我想洗澡。”
　　爱干净的主人撇过脸看向窗外，拿湿巾用力不停擦飘进来后粘在车门上的风沙， 邵止岐心想苏昕虽然没有明确对露营表示过排斥， 但她肯定在忍。在雏菊谷仓露营地的时候她因为腰疼没洗成澡， 当时只能擦擦身子了事。昨晚在车上睡，也没有那个条件。
　　苏昕现在肯定浑身上下都难受， 巴不得拆掉所有湿巾擦一遍身子。邵止岐是这么想的， 临时拐入一个叫做Gretna的西部小镇， 随便选了家旅馆让苏昕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当然她也得洗——“讲求效率，所以干脆一起洗。”
　　苏昕是这么说的。
　　在这个镇子解决了中饭后， 车又开上80号公路穿梭在一块一块拼接的田野上， 慢慢在一座建筑物前停下， 石堵墙上生着杂草，在午后晴空下，猛烈的阳光倾洒在这座只剩下木质龙骨，覆上一层玻璃血肉的天主教教堂，可以清楚看见里面两列宽敞的座椅，木架框住了蓝天白云与原野，还有不远处停着的一辆切诺基。
　　邵止岐踩在砖石地面上，站在讲台前转身，看见苏昕抬起手机，她以为在拍照，身子僵住片刻，结果苏昕一直举着。
　　“在拍照？”
　　她微微侧头问，苏昕点头，她眯起眼睛——邵止岐身后的窗玻璃正好洒下一束阳光。此情此景十分眼熟，好像过去也曾见过，被笼罩在光里的邵止岐。这一刻逆光的邵止岐穿着黑衬衣，下午有些热。所以大衣挂在手臂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脖子，苏昕停止录像，她低头去看刚才拍下来的三十多秒视频，竖屏，镜头略摇晃，朦胧的光线里是一袭黑衣，身姿挺拔的邵止岐。她看起来不像真人。
　　站在教堂里的她莫名想起很久以前有人管她叫天使，因为她那时还有余力当老好人。事到如今如果她还是天使的话，那么邵止岐——邵止岐恐怕就是恶魔。恶魔抓住她的脚踝，把她拖下了天堂，让她自甘堕落，在这个空旷神圣的地方里，于阳光下踮起脚尖抓住恶魔的领口，忍不住接吻，光明正大地渎神。
　　接着她们继续往前开，经过一大片一望无边的草场，路过尖峭的岩石景观，有两块突兀的巨石耸立在远方，听说那是当年西部拓荒者的地标，引领方向，宛若荒原上的一座灯塔。进入怀俄明州的大草甸后天已黑透，怀俄明的大风吹起山包上的一排排风车，今夜就在夏延一家汽车旅馆落脚，天亮后就向那黄金之州驶去。
　　紧紧相拥的一夜后，来到1月11日。
　　因为手机没有及时调整时区，所以七点的闹钟在这里的五点响起，不知道是谁的闹钟，一阵渐起的鸟声瞅瞅。这是非常罕见的情况，因为不管是苏昕还是邵止岐都会在闹钟响起前睁开眼睛。此时她们茫然起身，发呆似的看着陈旧的旅馆房间，外头天还是黑的，弹簧床垫吱呀作响，苏昕刚睁开一只眼就立刻搞清楚状况——她一把搂住邵止岐的腰，哑着嗓子说：“还可以再睡会。”
　　邵止岐还傻乎乎愣了半天，理解完现状后她迟迟「噢」了一声，又倒回床上，把怀里的苏昕搂紧。
　　过了会，有人开口：“邵止岐。”
　　迷迷糊糊的回应：“嗯？”
　　苏昕问：“那是你的闹钟？”
　　邵止岐停顿了好久才回答：“嗯……”一声轻微的「哼」消失在柔软的睡梦里。这个梦里，闹钟残留的鸟鸣化作好多只群青色的小鸟，在野牛成群的草甸上成片飞舞，从洛基山脉而下的阵阵山风温柔指挥起鸟儿们的舞步，它们最后旋转着冲向黎明即起的天空，溶化在那片无尽的深蓝色中。
　　回笼觉一下子睡到了中午，两个人睡眼惺忪地洗漱穿衣，退房出门去吃了份简单的早午餐，吃到一半邵止岐咬着块面包停顿住，苏昕在喝汤，她见邵止岐不动了，桌下的脚碰了碰她的大腿：“怎么了。”
　　餐厅这个点人很多，到处是刀叉磕碰的金属声，人声，很嘈杂。所以邵止岐的声音淹没在噪音中，带着温和的笑意，苏昕能勉强听到她在说：“你吃的比平时多一些。”
　　这话让苏昕也跟着一顿，她停下了，邵止岐又低头继续吃。苏昕笑了下，摇摇头，在想这个人怎么总是搞突然袭击。
　　车再上路，熟悉的标志牌出现——仍然是80号公路。她们似乎要跑到这条公路的尽头才肯停下。距离那一道古老的洛基山脉愈来愈近，切诺基进入犹他州，行驶在大大小小的山谷之间，邻近盐湖城的时候山路崎岖，需要七拐八弯才能惊险通过，几个大坡让睡醒的苏昕下意识抓住邵止岐的胳膊，但她一声不吭。
　　当三面环山身处于大山谷之中的盐湖城终于出现在逐渐开阔的视线中时，她才轻轻松一口气。但手指还紧紧抓着邵止岐的袖子，邵止岐低头看了眼，笑了下。
　　苏昕立刻收回手，看了她一眼：“邵止岐。”
　　邵止岐正色：“我没笑。”
　　苏昕眯了眯眼睛，邵止岐的侧脸打上一层光，很柔和很漂亮，她扬起嘴角轻轻说：“原来苏昕也会害怕。”
　　苏昕当然会害怕。
　　苏昕在心里这么说，嘴巴上却不说。她抱臂坐回去，硬邦邦说了句：“今天住酒店，开两间房。”
　　邵止岐很不解地问为什么，苏昕看向窗外，小声说：“歇两天。”
　　曾经迟钝的邵止岐如今也有所成长，她没追问，反正耳朵已经先红了。她只说了个「好」，把车开入盐湖城。
　　1月份，还有些冬雪覆盖在山峰之上，80号公路旁的滩涂地上布满晒出的盐，白色与白色遥相呼应，使眼前明亮过分。
　　盐湖城，生长扎根在这片谷地上的繁荣城市紧靠着那片大盐湖，听说运气好，遇到天气不错的日子，这座湖畔能在冬季变成一面澄净的天空之境。
　　但显然不是今天。
　　切诺基开到那附近的时候，两人都有些兴致寥寥。近年来盐湖干旱问题严重，下午又多云转阴，阳光甚少，看不出什么美，就是一座湖一片湖滩，加之阴沉沉的天空。
　　她们甚至都没下车，草草开过一圈后便直接回到城里，入住了酒店。
　　所以今晚是分房而睡——不过半夜三更还是有人偷偷开了邵止岐房间的门，她专门多拿了一张房卡。半夜醒来的苏昕也没有想做什么，她就是感觉缺了点什么，想抱着什么睡觉。
　　是近墨者黑，是恶魔传染给她的恶习！
　　苏昕爬上邵止岐的床，邵止岐当了一天司机总是睡得很沉，基本上不会醒来。她钻进热乎乎的被窝，恶魔的怀里。
　　所以才不得不抱着这人睡觉，然后就能做一个好梦，抑或是一夜无梦，总之睡得舒服。
　　清早醒来的邵止岐面对怀里突然出现的苏昕一点都不意外，也是一种成长。她顺顺苏昕的背，稍微感觉有点热，但还是没松开手。
　　她就这样抬起下巴去看窗外蒙蒙亮的天，外头好像下了点小雨，又好像只是草坪上的洒水机器在运作。清晨一切都朦朦胧胧的，不甚清晰，薄纱般的窗帘被空调时不时吹出的暖气带动，如一尾梦中的金鱼，透明的扇形尾鳍搅动平静的水，曼妙摇晃。
　　邵止岐在这样朦胧的感知下等待着调整过时差后的闹钟响起。但她没看时间，所以不知道具体还剩下多久。这时怀里的苏昕也徐徐醒来，她睁开眼，看了下清醒的邵止岐，眯一眯，最后又闭上眼埋在她胸口，收紧了手臂，双腿缓缓夹住邵止岐的一条大腿，腰身慢慢摇晃起来，磨着邵止岐的身体。邵止岐懵懵地想原来怀里也有一尾金鱼。天蓝色的金鱼正在水中晃动鱼鳍，移动得很缓慢，因为才刚醒，所以先慢慢来。
　　“几点了。”
　　苏昕闭着眼睛问，声音就在耳畔，呼吸一下一下打在邵止岐的脖颈处，很痒，像是那片柔软的尾鳍拍打在了肌肤上。
　　邵止岐手脚有些发麻，似曾相识的感觉，像是被束缚，被网住，被压制住。是她已然有些上瘾的感觉。
　　这导致她半天才回答：“不……不知道。”
　　不知道？好。邵止岐听见苏昕一声笑，她捏住自己的手腕，放在她的背上，说，邵止岐，摸摸我。
　　与此同时她的腰身动得更厉害。
　　鱼鳍摇晃得更快，把清水彻底搅乱，带起一条条波纹。
　　这一切变得更像是发生在清晨的一个清醒梦。但苏昕的一句话却让邵止岐觉得这场梦已经快要醒来，所以要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因为她说的是：“闹钟响起前，不许你停。”


第55章 
　　午后雾蒙蒙的， 切诺基驶出盐湖城，离开这片谷底，继续沿80号公路向西进发。这一天车窗外的景色变化最大——从盐湖城出发时景色是符合1月的冬季， 公路穿过山谷，掠过一段段覆雪的道路山坡， 和清早渐起的雾色掺杂在一起。如果雾再浓点或许会给人一种再也出不去的错觉。
　　还好两小时后雾色散去，内华达州分外空旷的寂寥世界闯入眼帘，是干燥单调的秋天， 看不到几株稍微有趣点的植物，甚至连地形都千篇一律，开阔平坦，几乎一条直线。
　　“好像没有多少人住在内华达州的北部。”
　　事先做过调查的邵止岐像一位尽职导游为苏昕做解说， 她想到什么拿起手机，现在进入了太平洋时区，得调整好时差避免闹钟问题再次发生， 吵醒两人美梦。苏昕对这类信息往往毫无兴趣， 只是淡淡看着窗外这片灰黄色的土地。邵止岐发现了， 她的前上司大概只对工作充满热忱。
　　现在的话，也许还有一个自己……这么想是不是太自大了些？
　　邵止岐又在后视镜里偷偷看苏昕， 苏昕突然看过来一眼， 她单手撑着下巴， 勾嘴角：“好好开车。”
　　这一趟下来邵止岐不知道被苏昕说了多少次「好好开车」，但是每一次她的语气都稍有变化。第一次是警告，有些许冷淡， 第二次仍是警告， 但是会透露出不快， 些许真心。第三次，第四次……慢慢的这句话失去了警告意味，变得温柔起来，声音更轻，像是在安抚邵止岐，让她耐心点，等一等，几小时后车停下，到时候我会给你奖励。
　　哪怕这只是邵止岐的擅自幻想，但她确实会慢慢安下心来，专心开车。
　　车途漫漫，苏昕在做自己的事。邵止岐则开了电台，音量调至最低，交响乐飞出开掉的车窗，飘在空中。
　　「好好开车」，邵止岐的思绪像是一根隐形的手指，从上到下，轻轻顺过了整齐放置在抽屉里的回忆档案夹，纸张翻飞，按关键词索引使她逐渐回溯到了过去，回到了苏昕第一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那是入职后的某个冬夜，应当也是1月份的一个傍晚。当时金羊毛终于有惊无险地完成了几笔大单，新的社交网络也初步建成，苏昕根本没想过要举办什么庆功宴放松一下，她乘胜追击排好了未来三个月的行程。那天在工作室里加班后她们两人一前一后从楼里出来，晚风轻拂，夜幕低垂。
　　苏昕突然停住转身，扔给身后的邵止岐一把车钥匙，扬起下巴示意停在路边的一辆车。
　　“送我回家。”
　　她背过身后低下头捏了捏眉心，露出些疲惫。邵止岐用两只手接住车钥匙，抓紧，想说点什么的样子，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就这样跟着苏昕上车，这辆车内弥漫着新车的气味，稍微有点呛鼻，苏昕让邵止岐把车窗都打开，邵止岐听话照做。然后她死死抓住方向盘，心情忐忑不安，半天都没动静。
　　苏昕坐在后座，她等了会，终于意识到什么，出了声：“邵止岐，你会开车么。”
　　她语气很疲惫，因此没多加掩饰，几乎有些质问的感觉。邵止岐立马耸起肩头，她摇头：“我——我会开。”
　　苏昕靠在那，她又耐心等了会，车子这才慢慢开起来。
　　但是，太慢了。
　　而且停停顿顿的。
　　苏昕本来头就有些疼，她揉了揉太阳穴——这一幕被邵止岐捕捉到，她一直在偷偷看后视镜。紧接着她就听见苏昕说：“邵止岐，好好开车。”
　　邵止岐瞬间手指发麻，她犹豫了半天，车前方是灯火通明的街道，人变多，车也变多，偶尔还有自行车飞驰而过……
　　不行，我办不到。
　　邵止岐猛地踩刹车，车停住，苏昕刚要发作就听见邵止岐说：“苏总，对不起，我驾照是高中毕业后考的，之后根本没开过几次，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其实也没忘记太多，就是上路经验太少了，她实在害怕。
　　后视镜里的苏昕扬起眉毛，这时候的邵止岐总有一种过度的危机感，生怕苏昕觉得她没用把她轻易开掉，所以她马上补充：“给我几天，苏总，我会把车练好的。”
　　苏昕叹了口气，邵止岐一听完了，苏总不满意，苏总要另找一个会开车的助理了。她坐在那六神无主的时候苏昕果断开门下车，再拉开邵止岐那侧的车门，冷下声说：“下来。”
　　邵止岐哆哆嗦嗦下车，站好后苏昕已经进车关上门，她握上方向盘的时候发现邵止岐还在车外傻站着，苏昕又叹口气：“邵止岐，上车。”
　　本以为车会这么开走的邵止岐回过神来，她连忙上了车，坐在后座。苏昕系好安全带后利落地挂挡开车，驶入邵止岐刚才不敢闯入的车流之中，游刃有余。因为疲惫干脆单手扒拉着方向盘，静静行驶在街道上，她不回头地说了句：“好好看，回想一下。”
　　邵止岐于是看得十分认真，她全神贯注看着苏昕的手，看着看着她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满脑子只剩下了那只纤瘦白皙的手在昏暗中微微挪动，她的手指在皮质材质上摩挲，非常缓慢。邵止岐忽然移开视线，这时苏昕问：“没什么机会开车，那当初为什么要学。”
　　很少见，苏昕居然开了个话头。应该是为了驱散疲劳保持精神开车，邵止岐也就老实回答：“父母说，考驾照总是没有坏处的，以防万一。”
　　虽说她当时根本想不到哪里会有「万一」，也觉得大概率不会有。
　　没想到多年前的那个「万一」会出现在这里。
　　苏昕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打节奏：“就这样？”
　　邵止岐犹豫下才说：“还有，高三放暑假前，班里很多人都说要去学，所以我也就随大流去学了。”
　　其实这个才是主要原因，大家都说这个时间点最适合学车，那么就学。哪怕她觉得自己长时间内都不需要。但还是每天五点爬起来坐公交去驾校学开车，隔几天就吐一次，习惯了有好一些。但每次站在回程的公交上她也确实会想：值得吗。
　　苏昕闻言终于点了点头，露出点微笑：“挺真实的，看来是真的考过。”
　　邵止岐一愣，她这才意识到苏昕刚才在套话。原来苏昕其实不太相信自己有驾照，以为自己在撒谎逞强——确实也有这个可能，如果是为了保住职位。
　　如果我再精明一些，再圆滑一点，没有选择说真话，那苏昕一定会把我看穿，然后在心里摇头，默默减分。
　　邵止岐生出点后怕，她揉了揉脖颈小声说：“我有驾照的，苏总。”
　　苏昕笑了下：“嗯，知道了。”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路过苏昕家的小区，苏昕颔首说：“记住这个位置，以后你要把我送到这里。”
　　邵止岐忙不迭说好，然后她才反应过来：“以后？”
　　苏昕把车停在路边，拿上包下车，把车钥匙扔进车窗，正好掉进邵止岐的怀里，她头也不回往小区走，留下一句：“这车给你配的，今天开走还是明天开走，随你，总之给你两周，好好回忆好好练，不然……”
　　她若有所思说：“我就得专门雇一个司机了。”
　　邵止岐立刻扒着车窗探出脑袋说苏总我会好好练车我一定会的，她的话被风吹走，苏昕的背影渐行渐远，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事后每次想到这里，邵止岐总觉得自己当时又陷入了苏昕的另一个陷阱，偶尔也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好骗了。
　　不同的是这次她开口问了，刚把耳机摘下的苏昕听她说完，然后别过脸，不回答。
　　“苏昕？”
　　邵止岐叫了一声，苏昕还是沉默。
　　睡着了？
　　邵止岐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追问。要不然就算了，可能苏昕已经忘了那时发生的事。正当她把注意力转回开车上时，她听见苏昕轻轻笑了下：“你就是很好骗啊。”
　　邵止岐的手猛地攥住方向盘，她有点后悔自己怎么会问这种蠢问题。
　　这下可好，又给了苏昕捉弄自己的机会。
　　很好骗的邵止岐抿抿嘴巴。
　　除了这段小插曲，今日余下时光如窗外风景一般波澜无惊，入夜后车在内华达州北部的城市里诺停靠一晚，这里的晚上除了赌场设施外基本没什么灯光，苏昕对这种投机活动没任何兴趣——话是这么说，晚上她和邵止岐打了两小时扑克牌，各种玩法都试了一遍。
　　除此之外这个夜晚也什么都没发生，原因很简单：“12号，第一天……好了。延迟了这么多天啊。”
　　邵止岐坐在床尾，双手抓着手机记录什么，躺在床上的苏昕刚想坐起来说自己真的没事，邵止岐一转身就把她按回床上，说着「我去给你买杯热巧」后就出门了，苏昕躺在那一想到半小时前的景象就觉得荒谬。她只是在卫生间里随意说了句「来了」，邵止岐立马回应，伴随一道靠近的脚步声：“例假吗！”
　　不然呢。
　　苏昕还没来得及吐槽门就打开一条缝，邵止岐抓着一包随身携带的日用卫生巾递进来，苏昕道谢后接过。过了会又伸进来一只抓着止疼药的手，还有一只抓着保温杯的手，苏昕这时连卫生巾都还没撕开，她无奈：“现在不用。”
　　邵止岐两只手缩回去，过了会她犹犹豫豫说：“但是，你不是会疼的类型吗，那药还是早点吃比较好……”
　　苏昕揉了揉太阳穴：“我是说，我现在在卫生间里，等我出去以后再吃。你别守在门口了邵止岐，出去！”
　　最后一句用的训狗语气，脚步声响起，邵止岐立刻走远。
　　当然她出来后邵止岐立刻迎上来按着她回床上休息，回想到这里的苏昕又觉得很好笑，本来因为经期而烦躁的心情也慢慢压下去一些。
　　说来，邵止岐原来知道我是会疼的类型。
　　苏昕有些惊讶。邵止岐此前身为她的贴身助理，知道经期是理所当然的。但她很有分寸，顶多就是会随身携带卫生巾和热水。邵止岐是月底来，这是苏昕自己问的，她会给女性下属每个月放一天例假假期，邵止岐本来是第一个享受到这种待遇的下属——毕竟当时就她一个人，但邵止岐却说自己来例假不疼，所以不需要。
　　“这和疼不疼没有关系。”
　　苏昕正要说服邵止岐接受假期，邵止岐却一脸认真说：“可是，我一个人呆在家里会比呆在苏总身边工作更难熬。”
　　她这么说了苏昕才放弃，但还是要求她如果难受就请假回去，假期是带薪的，不必担心。
　　这么说完后邵止岐却没回答，她小心翼翼看了眼苏昕，突然问：“那苏总是会疼的那种类型吗。”
　　苏昕顿了下，她思考片刻，最终还是回答：“不，我也不会疼。”
　　撒谎了，实际上她是会疼的。但是她能忍住，十几岁的时候还有过因为压力大精神状态太差，以至于疼得一整夜睡不着，冷汗和泪水一起掉落的时候。但现在已经能掩饰得完美无缺，什么都看不出来。
　　说来也是，她要掩饰的痛苦太多，从青春期开始忍受的经痛似乎就不值一提了。
　　然而刚才的邵止岐却让她吃止疼药……所以她其实知道自己会疼。
　　是之前自己偷偷吃药被她看见了？不可能，她只会在没人的时候吃。
　　苏昕躺在那，闭上眼睛，熟悉的隐隐痛楚从小腹处传来，以前习惯性忽视的痛苦，却因为过于无微不至的照顾而明显起来，她迟来意识到也许自己掩饰得也没有多好，起码邵止岐看得出来自己在疼。
　　带着一杯热巧，抱着一个纸袋回来的邵止岐一进门就看见苏昕似乎睡着了，她蹑手蹑脚靠近，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把手放在苏昕的手上，轻声唤她醒来，要她吃点东西，就着热水吃药，然后再睡。就如同苏昕此前对她做过的那样。
　　睡眼惺忪的苏昕吃了点东西，就热水吃过药后又喝了几口热巧，邵止岐看着对方和平时好像没有区别。但在她眼里显然要苍白憔悴一些的脸庞，悄悄拿出手机把闹钟取消，打算一会等苏昕睡了再把她的手机闹钟也取消掉。
　　临睡前她收拾好一切上床，拉上被子的时候已经熟睡的苏昕像是具有趋光性的动物一样本能靠近邵止岐的身子，带来热意，手臂顺势环绕，腿也熟练地缠上，这种被束缚的感觉让邵止岐想起今早在盐湖城旅馆发生的事，她脑子里瞬间掠过无数学习过的经前症状，其中有一项就是激素升高。对有些人来说，那方面的欲求会变强。
　　原来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邵止岐一边作结论，一边又擅自脸红。
　　这段关系的结成时间还太短，苏昕又不坦率，总不把话说太明白，她只会用突然的越轨行为或寥寥几句话透露出些许感情。所以邵止岐当然会感到揣揣不安，不如说，一下子就适应才很奇怪。
　　这条科学证据间接揭露了苏昕的真实心情，也许不是百分百正确。但有一定可信度，邵止岐借此感到一丝不敢置信，以及：
　　——真好。
　　她搂紧苏昕，毫无杂念地想：
　　真好，苏昕选择的发泄对象是自己。


第56章 
　　1月13日的中午苏昕和邵止岐吵了一架——严格来说也不算吵架， 是邵止岐提议今天在里诺休息一天后再出发，语气都是小心翼翼的，彼时正坐在餐厅高脚凳上的苏昕举起一杯红茶， 她垂眸轻轻吹着红茶的雾气，轻嗅， 皱眉。
　　早知道带自己的茶包来泡了。
　　她把茶杯放下，换了条腿叠起，看了眼窗外平淡的街景，心想如果在盐湖城那种地方休息一天也就罢了， 还能去峡谷转一圈看风景，总之不会太无聊。
　　这里就算了，不上不下的，离加州都这么近了， 没必要在这里停留太久。
　　毕竟时间是有限的。
　　苏昕想到这里，果断拒绝——她拒绝的方式也很特别，先说出口的是：“邵止岐， 我是你的什么？”
　　邵止岐就坐在苏昕旁边的高脚凳上， 她面前的餐盘早就空了， 面对苏昕的质问她紧张低头，半天才回答：“主人。”
　　很好。
　　苏昕满意点头， 伸出手， 掌心朝上。
　　“你是我的什么？”
　　像是在做服从性测试， 邵止岐把手放上苏昕的掌心，攥拳。
　　她小声说，狗。苏昕非常缓慢地点头， 最后是一句：“那你要做的是什么？”
　　邵止岐好像懂了， 身为苏昕的小狗她只需要做一件事：“听话。”
　　因此下午车又启程， 终于进入内华达州和加州的交界处西尔瑞山区，碧绿色的南塔霍湖坐落于此。邵止岐调查时知道这段路很难开。如果下雪了，雪积得很厚就得给车上雪地链条或者换成雪胎，不然很难刹车。
　　还好这几天没有下雪，但山路实在蜿蜒曲折，而且车也多起来，有时候得看好前后的距离，把控好速度转弯，这一段山路让邵止岐属实是捏了把汗，苏昕本来还有些困意，这一程路也没能睡着，偶尔会抽出纸巾给邵止岐擦擦汗水，不说话，避免干扰到邵止岐。
　　一小时后车终于开始驶入下坡，这下景色又开始飞速变化——那些仅剩的积雪彻底消失，点点绿意盎然起来，有一丝早春的气息在这里萌芽，80号公路的旅途即将到达尾声，这条公路横跨东西部，穿越了一年三季，最终驶入黄金海岸的方向，奔向太平洋。
　　然而切诺基快到达旧金山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个意外：轮胎爆了。彼时车刚驶过一个城镇，离旧金山还有一小时车程。从旅途开始前就在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发生的意外是爆胎，很普通的意外，解决方式也很简单，换上备用轮胎就好了。是这种程度的意外反而让邵止岐松了口气。
　　她当下准备换上一身方便活动的衣服，找出千斤顶换轮胎。从车子里出来舒展筋骨的苏昕环顾四周，仍然是一片又一片延展的西部草原，这时她看见远处突兀冒出的一个亮黄色「M」形广告牌，她估算了下走过去大概需要十五分钟，又去看了看坐在车内换衣服的邵止岐，就这样坐着看她干活也没什么意思，加州阳光猛烈，一天前还处于冬日，此时此刻的气温却有十五度左右。
　　苏昕想了想，决定下来。她和邵止岐打了声招呼说去买点吃的，顺便上趟厕所，邵止岐应了一声，要她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打电话。
　　于是苏昕就沿着长长的公路往前走，来到麦当劳前时她已然出了一身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气候暖和起来还出了些汗，隐隐作痛的小腹也舒缓了许多，没有以往那样难受。麦当劳里还挺凉快，苏昕点了两份套餐，默默等待，乘凉片刻。
　　大约三十分钟后她抱着满满一袋子回到切诺基所在的地方，把两杯可乐放在车头。蹲在车尾的邵止岐显然也已来到尾声，轮胎换好了，剩下只需要卸下千斤顶就好。
　　这时气温已经升高到十七度，邵止岐热得不行，她只穿着运动背心和牛仔裤，皮带扎紧，把她腰身勒出弧线。这位年轻强壮的修理工正摘下手套擦汗，站起来时不小心把污渍蹭到了脸上，可能是一下子太热，她还没适应过来。所以就扶住膝盖喘了几口气，马尾在她脖颈上晃动，小麦色皮肤上渗出闪亮的汗水，它们顺着背沟滑落，掉进她的腰带处。
　　此情此景让苏昕微张的嘴巴紧紧闭上，甚至抿成一条忍耐的直线。她想起自己以前读过的一篇短篇公路小说，是米兰?昆德拉写的，叫什么她已经忘记。一股兴致慢慢扬起，她重新抱起麦当劳的纸袋，拎着两杯可乐走近，对邵止岐说：“不好意思，请问一下——”
　　邵止岐作业很专心，根本没发觉苏昕已经回来了，当她看见苏昕后正打算问她怎么了，却听见苏昕用一种拘谨客气的语气说：“您是要去旧金山吗。”
　　邵止岐愣了下，她傻傻看了苏昕半天，挠挠脸，那片污渍被她一抹，面积扩大了。
　　“是……旧金山。没错。我是要去旧金山。”
　　眼下她只好先单纯回答了苏昕的问题，苏昕闻言笑起来，似乎松了口气：“那真是太好了。我和朋友约好在这里见面，但他迟迟不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从早上起就一直坐在那家麦当劳等他，下午的时候我放弃了。所以我现在在等一辆愿意载我去旧金山的车。”
　　邵止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意识到又一场戏拉开帷幕，在这场戏里苏昕是一名陌生的搭车客，而她则是一名刚修好车子的……司机？只是司机吗，邵止岐看了看自己的打扮，苏昕才不管她有没有跟上节奏，她只顾着演自己的：“您能载我一程吗？就到旧金山。我会给报酬的。”
　　“报酬？”
　　邵止岐愣了下，她心想这该不会是那种角色扮演吧。
　　她脸还没来得及红起来苏昕就说：“您出了很多汗，现在应该很热、很累吧。我刚好买了两份套餐，您要一份吗？”
　　苏昕的语气和「您」这样的称呼让邵止岐心里升上一种奇妙的感觉，苏昕从来不会——也绝对不会这么对她说话，所以她好像也慢慢入戏，更何况她只能听话，不是吗？
　　“我要一份，我是很饿，我愿意载您一程，这位——呃——这位美丽的小姐。”
　　邵止岐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人物设定，这样就能和平时有所区别。在这个设定里她是会欣然赞美陌生女人美貌的直率修理工，人很好，嗯，对，人很好才会答应陌生女人上车。这样逻辑是通顺的，邵止岐自顾自决定下来，完全没发觉苏昕轻微地「哼」了一声。
　　把最后的工作完成，收拾了一下车内行李后，阳光跑远，起风了，感到些寒冷的修理工套上一件衬衣，披上夹克，邀请搭车客上车来吃饭。
　　邵止岐敞开了车门好通风，这段时间变得很安静，她抓着汉堡大咬一口，时不时会去偷看副驾驶的苏昕，她正捏起一根根薯条，慢慢地吃。
　　陌生人之间略显尴尬的对话开始了。
　　“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搭车客头也不回地问，她喝了一口可乐。
　　“邵……我姓邵。”
　　修理工还有些局促不安，她结结巴巴回答，搭车客点点头：“好，那我就叫您邵小姐吧。”
　　“我姓苏，您叫我苏小姐就好。”
　　邵止岐说好，她想了想，直接问：“苏小姐是要去旧金山玩吗？您刚才说，本来要等朋友来接您去。”
　　苏昕闷闷不乐地「嗯」了一下，接下来要说的事似乎是难以启齿的。
　　做足了心理准备后她才淡淡回答：“本来是这样打算的。我那位朋友，其实是我的恋人。今天是我们一个月的纪念日，但他没有出现。所以我大概是被甩了。”
　　“被甩了？”
　　邵止岐不敢相信：“您这样的女人也会被甩吗？那他的要求也太高了。”
　　苏昕这时给过来一个不清不楚的眼神，她在微笑。但有一瞬邵止岐觉得那几乎能算是冷笑。
　　“邵小姐对初次见面的人很亲切啊。”
　　苏昕保持着这个微笑，眯起眼睛徐徐说道，邵止岐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她回过头咬汉堡，总觉得如芒在背，心想她们难道不是在演戏吗，是不是要解释一下，还是继续演？
　　她顿了下，决定继续：“嗯，我朋友都说我是……老好人，讲话也不懂分寸。如果冒犯到苏小姐了，请您直说。”
　　这么讲应该没问题了吧。
　　邵止岐有些忐忑，不知不觉中她似乎真的成为了「邵小姐」，害怕自己的话会让「苏小姐」不开心，甚至当下拂意离去。
　　没想到苏昕却说：“没事啊，邵小姐多夸，我爱听。”
　　苏小姐原来是这种设定吗？
　　邵止岐挠挠鼻子，现在汉堡也吃完了，她把油纸揉成一小团塞回纸袋，关上车门，想再多了解了解这位苏小姐，于是又问：“我能问问苏小姐的年龄吗，还有，您是做什么的？”
　　苏昕慢慢撇过来一眼，轻轻说：“邵小姐想知道的话，是不是得先自己回答一下这些问题。”
　　邵止岐不好意思起来，她又想挠鼻子，结果苏昕突然抬手调整了下后视镜，邵止岐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有好大一块污渍，她想抽一张湿巾擦脸。但到处都找不到，奇怪了，湿巾不是就放在挂档杆旁边吗？
　　她边找边回答：“我……我是旧金山一家汽车修理厂的员工，现在正要回家，今年，我……二十七岁了。”
　　糟糕，她有些慌张，一不留神就说出了真实年龄，邵止岐刚想补充几句就看见苏昕双腿上放着的湿巾——她什么时候藏起来的？
　　苏昕——这位陌生的搭车客，苏小姐，她缓缓抽出一张湿巾，转过身子来，俯身，微扬起头，食指和拇指轻轻捏着那张在阳光下有些透明的湿巾，距离拉近，冰凉的湿巾触上年轻的修理工脸颊，极缓慢地为她擦拭那块污渍，显露出原本干净清爽的脸庞。未曾经过爱情考验的修理工难以呼吸。因为苏小姐的睫毛微颤，阳光使她的瞳仁变浅，柔顺的黑发夹在她那只白皙的耳朵后面。苏小姐的呼吸多么微不可察，如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桂花香。
　　——如果此刻不抓住不抱紧的话就会轻易消失，修理工猛地生出这样的冲动，却自卑地想自己的衣服沾上了尘土，她的手又粗糙，脸方才还如此肮脏。苏小姐看起来很爱干净，她一定不愿意被这样的自己碰到。
　　所以邵止岐没有动，而苏小姐在此刻面不改色说：“我今年二十六岁。”
　　邵止岐愣愣说：“比我小一岁啊……”
　　二十六岁的苏小姐。
　　她没多想，苏小姐却瞪了她一眼：“怎么，不信？”
　　邵止岐猛摇头：“没有没有……我相信，我相信。”
　　好吧，二十六岁的苏小姐年轻气盛，不掩情绪。所以要谨言慎行，不然会到处踩雷。
　　“我没有固定职业。大学毕业后到现在我都没有什么想做的，我对未来什么都没想好，所以我没办法回答你。”
　　脸擦好了，苏小姐拍拍邵止岐的脸颊，动作轻率，邵止岐几乎下意识地想：看来苏小姐确实天真，确实年轻，说出的话也确实……让她有些许亲切。
　　应该只是随口说说，没有参考什么原型吧。
　　邵止岐有些迟疑，不敢确定。
　　“邵小姐，没什么事的话就请开车吧。天要黑了，不是吗，我想早点进城，好好休息。我身体不太舒服，现在不是很想说话，接下来就麻烦您了。”
　　哪怕流露出了疲惫，苏昕也仍然扮演着苏小姐靠在了窗边。看来这场戏还将继续，也不知道如何结束，但邵止岐踩下油门，决定奉陪到底。
　　——话是这么说，当十分钟后苏小姐突然想到什么，勾起嘴角说：“但是邵小姐、苏小姐什么的话好像太客气了，又不是在拍电影，叫得我好累。既然我们差不多大……”
　　邵止岐瞬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提前降速，如她所料，耳畔传来了一句颇玩味的：“那我这么叫你应该也很合适……可以吗。”
　　“姐姐？”
　　高速公路上不能刹车但是邵止岐在心里猛刹车，一股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出现伴随严重的鸡皮疙瘩，非常恰当地形容出了她此刻的诡异心情。
　　和年龄无关，单纯是苏小姐——不对，是苏昕这个人就和「妹妹」这种形象毫无关联，邵止岐相信就算她真的遇见了二十六岁的苏昕也会这么想：这个人是从童年期直接进化到成年期的存在，她只有被叫姐姐的份儿，绝没有她叫别人姐姐的时候。
　　于是这声音在心底持续了好一阵子邵止岐才消化好了，她虚脱般缓缓回复：“不……不行。”
　　语气几乎恳求，要不是在车上她现在简直能跪下来说：“叫我什么都行，只有姐姐真的不行。”


第57章 
　　傍晚时分， 80号公路之旅终于来到了尾声，跨过旧金山的海湾大桥后便是它的尽头。
　　原来看起来怎么也跑不完的这条公路也是有尽头的。
　　不知道多少人会在来到这里时升起这样的念头，当然也包括那辆切诺基内的两个人。
　　这辆风尘仆仆的切诺基横跨了北美洲大陆， 从东海岸的纽约开始来到此处，尽管这里还不是真正的终点。不如说这才算开始。当然， 那是邵止岐的计划。就今夜而言，这辆车载着的并非邵止岐和苏昕，而是邵小姐和苏小姐。
　　暮色沉沉，深蓝色的天幕在一半处变浅， 是太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海湾大桥上两万五千盏装饰灯光照亮即将到来的黑夜。据说今年三月份，寿命本来只有两年的这些「Bay lights」在撑过了12年后即将退役，那么能在此之前驶过这条灯流也算是一件极其幸运的事。
　　邵小姐本想提到这件事， 但一看到身旁沉沉睡去的苏小姐后便闭上了嘴。
　　吵醒这位熟睡的年轻搭车客，好像会被揍。
　　邵小姐挠挠眉毛，越来越小心谨慎， 把车窗也关掉， 最后一缕海风被阻绝在外。
　　车就这样一路保持安静驶进了旧金山市， 驶进了1月13日的夜。
　　旧金山湾区面朝太平洋，气候相当多变， 但整体温暖如春。但事前做过的调查让邵止岐不敢掉以轻心， 虽说每座城市的犯罪率都不可能为零， 但她在搜索旧金山市的旅游经验时看到「小心车窗被砸」这种话的几率太高，所以她不敢把车擅自停在室外。
　　搭车客还在睡，中途她醒了一下， 问邵止岐还有多久到， 邵止岐不清楚她是要到哪里， 只好搪塞了句「快到了」，搭车客「嗯」了下就又睡过去。虽然很想提醒一句：这样真的好吗？我们今天才刚认识，你就在陌生人的车上睡成这样，就算我也是一名女性……还是提高警惕比较好。
　　但邵止岐最后还是没说。她觉得没必要入戏到那个份上。
　　换句话说如果这是现实，那么她一定会把对方摇醒，提醒她还是要小心一些比较好。
　　“如果是现实，我恐怕早就让你下车了。”
　　邵止岐自言自语道。
　　她把车开入一个高级社区，社区内是成排的公寓，驶入私人车道，在停车位停好车后她一个人出来，给这次入住的民宿房东打了通电话后办理好入住手续，拿到了密码锁的密码。
　　回去后她看见苏昕靠在车旁，天色昏沉，苏昕把手伸进大衣的口袋里，咬着一根烟在摇晃，邵止岐走过去下意识问：“要火吗。”
　　苏昕摇摇头：“不用。叼着玩而已，我不会抽烟。”
　　有些困惑的邵止岐锁了下车门，这时苏昕已经把烟摘下来，烟在她手里翻飞，像是在玩转笔：“不抽烟，不必要时也不喝酒……二十六岁的我就是这样的。”
　　嗯？这场戏终于要结束了？
　　邵止岐试探着问：“苏昕？”
　　顺便一提，邵止岐明确表示「姐姐」这个称呼不可以后，搭车客失望地说：那还是不变了，就邵小姐，苏小姐。
　　好像还隐隐听到她别过脸后嘟囔了句「没意思」，当时的邵止岐决定当作没听见。
　　当她把苏小姐的真名说出来后，苏昕露出了疑惑天真的表情：“苏昕？那是谁，邵小姐，您是不是开车开得太累了。”
　　她又看了看身后的独栋公寓，问：“这是您家吗？”
　　她演技真好。
　　邵止岐叹口气，知道自己还得陪苏昕演下去。
　　但刚才穿帮的也是她吧？
　　邵止岐心想这位苏小姐还真是任性，那么稍微报复一下应该也没事。
　　邵止岐拦在苏昕面前，伸手抓住她的手，苏小姐的手有些冰冷，她下意识揉搓了一下，苏昕皱眉：“邵小姐。”
　　语气警惕冷漠，能预感到下一秒手就会被甩开，邵止岐转而捏住那根烟，将其轻轻抽出苏昕的手心，背对苏昕点上烟，吸一口，呼出去，然后夹着烟回头说：“苏小姐现在是单身，没错吧。”
　　苏昕扬眉，眼前的邵止岐神色自若，和印象里的工作状态重叠在一起——自然是爱意暴露前的工作状态。可能有些细微的区别，毕竟邵助理绝不可能会像现在这样微微扬起嘴角，礼貌又过于主动地说：“那我可以邀请您共进晚餐吗。”
　　苏昕不由得想如果自己真是二十六岁，会不会被邵止岐骗到。哪怕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也愿意和她走。
　　——大概还是很难。苏昕不坠爱河，没有理想型这种东西。所以邵止岐就是再出色也没有用。
　　只不过。
　　苏昕把手背在身后，那上面还残留着邵止岐留下的温度。
　　她微笑：“当然，我很乐意。”
　　共进晚餐还是愿意的。
　　两人徒步离开社区，在街边路过一家热闹的餐馆，门口的看板上用粉笔写着各类当地海鲜美食。邵止岐眯起眼来仔细甄别，因为苏昕对某些海鲜过敏。不过都来到湾区了不吃点海鲜好像也不合适，邵止岐看的时候听见苏昕问：“邵小姐，你在犹豫什么？”
　　她下意识回答：“因为你……啊，不是，是我的上司。我那个修理厂的上司对海鲜过敏，和她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会习惯性去看菜单……”
　　说到一半苏昕就拽着她袖子进了大门：“我不是你修理厂的上司，不用太在意这些，想吃这家的话就吃。”
　　邵止岐看了看她：“但是——”
　　“如果我也吃不了，会直接说的。”
　　苏昕扭头对她认真说，邵止岐这才闭上嘴巴。
　　两人等了片刻后落座，旧金山的地势起起伏伏，恰好这家餐馆位于较高处，坐在窗边的位置能够看见远处起伏的双子峰，更远处的高坡上坐落着层层叠叠的住房高楼，在夜里亮起一片模糊的光影。
　　在刀叉与餐盘轻碰的声响中，邵小姐与苏小姐的对话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邵小姐的上司听起来真够麻烦的，对什么食物过敏，自己说出来不就好了。”
　　晚餐时的苏小姐颇具攻击性，甚至一声不吭就扔掉了「您」的称谓。
　　邵小姐盯着眼前的那盘龙虾肉，叉子停在半空中。
　　“这些都是我自找的，和上司无关，她不知道的。因为这些事都是我职责之外的琐事，也不该我来负责。因为我总是在想，这样也许可以稍微减轻一点上司的负担……所以才做了。”
　　苏小姐疑惑：“为什么会那么想。”
　　邵小姐回想了一下：“一开始是因为……就是第一次发觉上司对某种贝类过敏的时候，是因为她泛起了红疹，我看见了，就问她有没有事，她看了我一眼，好像在意外我居然比她先发现。然后她就要我去包里拿药，接着一边和对面谈笑风生一边在桌下倒出药来，就水喝下。在场除我以外，没有人察觉。”
　　邵小姐低头继续说，一把叉子出现在她面前，插进一块最大的龙虾肉里，举起来。
　　“所以我就想，上司之前是不是也这样掩饰了过去，而那时连我都没有发觉。所以后来忍不住去干了很多多余的事。”
　　甚至不想上司发现，只是在长久的观察后列出一个过敏单子，尽量预定餐厅的阶段杜绝任何过敏的可能性。
　　说到这里，对面举起来的那块龙虾肉来到了邵止岐的盘中，她愣了下抬头，看见苏昕别过脸，揉了揉耳垂说：“我对龙虾过敏。”
　　说谎，你明明不会。
　　但邵止岐却笑起来，她小声说谢谢，乖乖吃掉了这块龙虾肉。
　　“看起来你很喜欢你的上司嘛。”
　　苏小姐后又这么说，她心情好像也变好了，没那么有攻击性。邵小姐刚想点头，又想着今天老被这个搭车客牵着鼻子走。果然还是想反击，于是她摇头，很认真严肃地回答：“不，我很尊敬她，但我对她绝没有那种想法。”
　　苏小姐愣了下：“一点都没有？”
　　她试探着问，好像在给挽回的机会。
　　然而邵小姐坚决摇头：“没有的。”
　　她斩钉截铁回答：“因为上司不是我的理想型。”
　　肉眼可见苏昕的表情变得很不好看。虽然其他人看绝对没有任何变化，但邵止岐就是能感觉得出来。
　　气氛不一样了。
　　她打个哆嗦，但还是说服自己现在是在演戏，演戏而已。
　　苏昕应该不会当真吧？
　　她小心翼翼去看苏昕，苏小姐举起酒杯，抿了口酒说：“这样。”
　　接着苏小姐问：“那您的理想型是？”
　　又变成「您」了。距离感果然有所拉远。
　　邵止岐有对策，邵小姐的回答是：“我不喜欢比我年长许多的。比我小一点比较好，就比如苏小姐这样的。”
　　这样应该没问题了吧，这样说的话，说明邵小姐喜欢的是苏小姐。也就是苏昕本人。正当邵止岐为这个解释有些得意起来的时候，苏小姐微笑：“这样啊。原来邵小姐喜欢年纪小的，那我在车上的时候叫你姐姐，你怎么不愿意？”
　　——啊。
　　出BUG了，邵止岐不由得看向窗外，然而苏小姐紧追不放：“这么说，当时邵小姐还不喜欢年纪小的，现在就喜欢了？”
　　就不能放过我吗。邵止岐在心里嘟囔着，犹犹豫豫回答：“我……我只是不习惯被叫姐姐，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我。”
　　苏小姐笑得更明显：“也从来没人这么叫过我。但我想体验一下。邵小姐？”
　　意思很明确，但邵止岐觉得过去绝对有人叫过苏昕姐姐，或者是学姐这类的称呼……不知为何邵止岐觉得叫「姐姐」比喊一声「汪」，甚至叫「主人」还羞耻，怎么回事。难不成她已经习惯当苏昕的狗了，变成人以后反而不适应？
　　无论如何她现在已经骑虎难下，邵止岐深吸几口气，颇为难地喊出来：“姐……姐姐。”
　　这一刻气氛又变了，而且比刚才还明显。邵止岐真的开始打哆嗦，因为苏昕眯了眯眼睛，她攥着的刀叉忽然竖起，对准邵止岐的方向，这一刻邵止岐感觉自己被瞄准了，被盯上了——作为猎物。
　　但半秒后苏小姐就笑出来，她放下刀叉，单手撑着下巴：“和你相比，我确实不适合叫人姐姐。你叫得真好听，邵小姐，很合适。真羡慕比你年纪大的人，可以听到你这样叫自己。”
　　这话像在暗示什么，邵止岐不由得咳嗽一下，喝了口水顺了顺嗓子才得以回答：“确……确实很可惜。”
　　接下来的话题又绕回了邵小姐的那位上司，苏小姐对她似乎很感兴趣。她说邵小姐，你看起来很疲惫，抱怨也是散发压力的一种方式，正好我只是一个搭车客，你有什么想对上司说的坏话都可以尽情对我说。
　　“就把我当树洞，当垃圾桶……说吧。”
　　苏小姐一边说一边为邵小姐空掉的高脚杯倒满了酒，邵小姐本来只喝水的，不知何时被她怂恿着喝起了酒。
　　“抱怨？抱怨吗。对上司的抱怨，呜……”
　　邵止岐真心想不出来。她喝过酒后大脑就开始迟钝，苏小姐追问：“肯定是有的吧，连一个都没有吗。不可能的，人无完人，不是吗。”
　　邵止岐揉着鼻梁想了半天，最后终于想起来一个：“有——有一个。”
　　她对气氛的敏锐度也变差了，也没看见苏昕又揉了耳垂，这次带上的态度并不一样。
　　“我上司，她，她人很好。真的很好。我生日的时候她会给我送礼物。”
　　开头并不像抱怨，苏小姐决定耐心等待。微醺的邵小姐伸出手指，一根根扳着，数着：“我的生日在夏天。第一年我刚上班，她给我买了一件西装，我后来就只穿这件。第二年她知道我在练泰拳，就给我买了一对拳击手套，颜色很正，打起来手感非常好，我很喜欢，就拍下来当作微信头像……第三年是一瓶香水，是之前出差时送过的款式，因为我说我，就喜欢这个气味。她才给我买了第二瓶。”
　　果然，喝醉的邵止岐会变得多话。苏昕短暂抽离出角色这么想，然后又化身为苏小姐：“怎么听起来都是好话。”
　　邵小姐大声起来，好像生气了：“你听我，你听我说！就是这点不好。因为我的上司，她对每个下属都这样！她人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一开始我以为只有我有生日礼物。但后来我才发现那是因为当时她只有我这个下属。之后下属多了，虽然做不到给每一个下属买单独的礼物，但她一定会准备小蛋糕，贺卡之类的。如果是对接次数很多，非常了解的下属，她也会像给我买礼物一样给他们送生日礼物。好几次甚至还是吩咐我去买的。”
　　苏昕眨眨眼，有些惊讶。
　　但邵止岐已经停不下来了，她手旁刚倒满的酒杯又空了。
　　“就是这点不好！呜……就是这点不好。我以为我，我是特别的……但其实我不是。我是一枚螺丝钉。虽然上司不会把人看作螺丝钉……但是，我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早于其他人成了她的下属而已。只不过是运气好，运气好而已……”
　　邵小姐哭起来了。
　　苏昕揉揉太阳穴，心想不该问的，本来只是想捉弄一下邵止岐，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那么要做点什么挽回吗？干脆地结束这场戏，带着邵止岐回去？
　　她正要开口的时候邵止岐突然抹掉眼泪说：“但是，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苏昕吓了一跳，邵小姐问她：“您还记得仪表盘上的那只大头狗吗？”
　　苏昕忙不迭点头：“嗯……记得。是车里那只，对吧。”
　　“对。”
　　邵止岐吸吸鼻子，苏昕给她递过去一张餐巾纸。
　　“那个是辞职以后，上司送给我的。辞职后她还送了我一件衬衣，再加上那只大头狗……不是为了体恤下属，维持好工作上的关系，是专门送给我的礼物。”
　　苏昕扬眉，然后静静看着用两只手捂住纸巾擤鼻涕的邵止岐，很久后才说了句：“这样啊……难怪。难怪你那么喜欢那只大头狗，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它。”
　　这顿晚餐吃到现在只剩下餐后甜点了。邵止岐点了两球冰淇淋，苏昕点了份栗子蒙布朗。餐上来后邵止岐好像有些清醒过来了，她揉揉眼睛，偷偷看了下眼前在专心吃甜点的苏昕。
　　没有发觉？
　　邵止岐松了口气，她揉了揉脸颊，试着找回醉酒时的状态，用含糊不清的语气说：“然后，然后呢……苏小姐，我还觉得，像我上司那样的人，这世界上就不可能有人能配得上她。”
　　苏昕的勺子挖了口蒙布朗，停住一秒就被送入口中。
　　“怎么说？”
　　问话的人显然还是苏小姐。
　　“就是觉得……没有。所以后来上司和我说她是同性恋的时候，说实话，我有些吃惊。虽然我知道，不一定是谈过恋爱才能知道自己的性取向，但她坦言时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有过喜欢的人了，才会如此确切地和我说，她喜欢同性。”
　　那时苏昕给她的感觉确实是这样。说来自出生后就认定自己喜欢同性，几乎没有动摇过的例子大概并不存在，大家都生活在默认所有人都是异性恋的社会里。如果不是后天慢慢摸索出来，那就是对一个具体的同性突然产生了感觉。
　　邵止岐是前者。她向来只对同性有感觉，认定自己不可能爱上男性。很早就知道了自己的性取向。
　　苏昕绝不是这样的。邵止岐很清楚这点。结合苏昕的家世，邵止岐认为那个过程对苏昕来说一定非常煎熬，很不好受。但她仍然成为了现在这样会和下属直言自己性取向的人，虽然……
　　“我的上司……她和我坦白的时候，还以为我会反感同性恋……说不定她还挺迟钝的。对，这应该算第二个缺点。”
　　邵止岐想到这，也不知道是不是酒真的喝多了，她说出这话，苏小姐轻笑了一声：“也许吧。”
　　如今的苏昕重新审视眼前的邵止岐，在想自己确实迟钝。如果真要以那种眼光来看待眼前的这个女人——她定能看得出来：邵小姐是女同性恋。
　　怎么变成邵止岐就不行了？
　　苏昕觉得很神奇。
　　“所以，苏小姐，您觉得呢？您觉得，像我上司那样的人，到底是怎么发觉的性取向？果然还是因为遇见了一个女人，让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喜欢同性吗？”
　　邵止岐忽然看着苏昕，口齿清晰地说。这一刻苏昕知道了她其实是清醒的，这是一件她很想问的事。也许是心血来潮，也许是预谋已久。总之，现在有了机会，她就想问出口。
　　她变得想了解自己了。
　　为了消除恐惧，减少未知。
　　哪怕手还在发抖，肩还在颤。
　　苏昕注意到了，所以她开口回答：“虽然我不知道你的上司是如何发觉了自己的性取向。但我可以给你分享一下我自己的经验。也许有参考价值。”
　　然后甜点收走，苏昕斟满了桌上两盏空杯。一瓶酒喝完，夜渐渐深了，两人从这家餐馆出来，兜兜转转地上坡下坡，临近的公园走走停停，发了些汗，最后又去了家酒吧，两人坐在吧台上，用英文点酒，用中文聊天。
　　苏小姐点了杯橙色的鸡尾酒，邵小姐不胜酒力，只点了杯生啤。
　　她们聊天的内容围绕着苏小姐的「初恋」，是真正的初恋，动了情的那种。苏小姐用「沈小姐」来称呼那个女孩。对，女人有点不合适，那是个很胆怯的女孩。苏小姐抿了口酒，这么说。
　　她浅浅提及了一些过往，和沈小姐如何结识，如何拒绝了她的喜欢，又如何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原来在欺骗自己。但为时已晚，沈小姐早已爱上他人。
　　就是这么一个错过了的故事。
　　按理说这样的故事多少都带着点遗憾，毕竟是初恋。但苏小姐的语气听起来却一点都不遗憾，甚至太释然。以至于她嘴角扬起的时候，邵止岐总觉得她是在讲别人的事。
　　所以，哪怕邵止岐今夜初次知晓原来那个苏昕也有爱上过别人，而且是真的很爱，和艾欧娜的例子不一样，不是为了谈恋爱而去谈恋爱，但她却没有感到丝毫嫉妒。
　　和那一晚爆发了的自己不同，现在的她甚至只是垂着脑袋，淡淡说了句：“原来还发生过这样的事。”
　　她认为这是个好的迹象，证明她已然不再害怕，相信苏昕有在爱自己，所以她可以不怕，不嫉妒。苏昕给予她的东西是独一无二的。
　　但苏昕显然不这么认为，她盯着毫无反应的邵止岐，舔舔嘴唇，突然别过脸把剩下的鸡尾酒一口气喝掉。
　　然后她说：“邵小姐。”
　　邵止岐差点忘了她们还在演戏，她忙答应：“苏、苏小姐？”
　　苏小姐直视向她：“你今晚可以带我回家吗。”
　　不是「我今晚可以借住在你家吗」。
　　而是「带我回家」。
　　邵止岐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她吞吞口水：“可以是可以……”
　　她想到什么：“但是，苏小姐现在是不是——”
　　不对。邵小姐不可能知道苏小姐的身体状况。而且那样不就默认了她们回去后会做那种事吗？
　　是自己想做，所以脑子里才塞满了这种下流的邪念。不要误会，邵止岐，干净一点。
　　邵止岐甩甩脑袋好像真的要甩掉那种念头似的，苏昕笑而不语，她扭头想去喝酒，才想起来酒已经喝完，最后只好咬着吸管，发泄似的狠狠咬。
　　邵止岐怎么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皱眉想。
　　是不如之前喜欢了吗。
　　虽然，早就料到会变成这样，但是——
　　一不小心咬坏了吸管，此时此刻的苏昕完全没意识到：
　　她已经醉得不行了。
　　半小时后邵小姐叫了辆车，带着苏小姐回了自家——是理论上只能停留两夜的「家」。
　　坐车时醉醺醺的苏小姐揽着她肩头轻轻问：邵小姐，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只是想去你家借住一晚吧。
　　邵小姐的心跳猛地加快，她彻底入戏，以至于当苏小姐说出“如果是你的话，一夜情也不是不可以”这句话的时候，她好像真的跌进了一个刺激的陷阱，头皮发麻，四肢发热。比真的醉了还要神智不清。
　　片刻后车来到她的「家」门口前，苏小姐看起来已经恢复理智，很冷静、很清醒的模样，邵止岐松口气，又有些失望。
　　她按下房东给的密码后打开了门锁，一进门是一间客厅，卧室有两间，都可以住。二楼也可以住人，但这两天是空的。所以这栋房子里此时就她们两人。
　　屋内没有点灯，窗帘也拉着，非常昏暗。苏小姐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客厅，躺进沙发里，看着门口的邵小姐出门去拿行李。
　　如果是平时的话她现在应该已经清醒，除非太困。但她现在不困，所以才觉得自己确实已经醒酒了，应该是这样没错……
　　但当邵止岐拿着行李箱回来，把大门关上锁好后，沙发上的苏小姐突然招了招手：“邵小姐，过来，过来一下。”
　　她语气分外柔和，邵止岐忍不住走过去，走到一半又听见她说：“可以带指甲刀过来吗。”
　　指甲刀？
　　邵止岐愣了下，她小声说好，转身去行李箱那边翻找了半天才找出来一份工具套装，里面配有指甲刀。
　　她取出来，来到苏小姐身边。这时苏小姐已经伸出了手，掌心朝下，稍稍垂着，语气有些任性地说：“给我剪指甲。”
　　邵止岐愣住，虽然想问，但苏小姐的指甲确实有些长了。于是她拿来垃圾桶放在跟前，一只手捏着苏小姐的手，另一只手捏着指甲刀为她啪啪剪着指甲，剪完了还会用指甲刀的磨砂面为她打磨光滑。
　　剪的时候邵止岐还忍不住观察起来：苏小姐的手比自己的小一些，手指比她纤细，和她一样属于指节分明的类型，指根处有小小的月牙，邵止岐的指腹会忍不住轻抚那里。
　　她垂头看着这双手，心想这样一双手动起来应该也很灵活——这双手就算小时候有练过钢琴也不奇怪。苏小姐看起来家境很优越，也许是因为这点，她的性子才有些任性，以至于霸道，会让一个只认识一天的人为自己剪指甲。
　　想到这里，邵止岐便直接问了出来。如她所料，苏小姐小时候确实有练过钢琴。
　　十多分钟后，两只手的指甲都剪好了，苏小姐看起来很满意，她翻着面儿去端详自己的手，邵止岐则揉了揉眼睛。从刚才到现在室内都一直没开灯，她专心做一件事后又容易忽略环境。
　　虽然适应了以后是看得见的，但在昏暗里为人剪指甲还是有些费眼睛。就当她站起来想去开灯的时候，苏小姐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开口：“邵小姐，你还记得我刚才在车上和你说的话吗。”
　　邵止岐动作一滞，她突然意识到苏小姐为什么突然要求她剪指甲了。
　　不如说，她早该知道。
　　还能因为什么？
　　“但是好可惜……我现在的身体不太允许。”
　　那是自然。她来例假了。
　　邵止岐不敢转身，而苏小姐则站起来，她用刚剪完的指尖推着邵止岐的肩头往前走，慢慢地走，最后来到一间卧室前，要她开门，邵止岐开了，她们走进卧室，卧室的门被苏小姐用后背猛地关上。
　　当苏小姐把邵止岐压在窗台前，她身后厚重的窗帘跟着摇晃时，邵止岐还忍不住有些慌张地说：“苏、苏小姐，那个，您——”
　　虽然不是不可以，但邵止岐一想到苏昕此前的所作所为就忍不住有些害怕，以至于本能地抗拒起来，这下完了，这举动彻底激怒了这位年轻气盛的苏小姐——
　　“您什么您，叫什么苏小姐？邵止岐，你就是这么对待一个只认识了一天的搭车客？夸她漂亮，说她是自己的理想型，还愿意带她回家。平时没看出来，原来你这么会玩。”
　　领口被拽了，邵止岐的两只手撑住窗台，她靠在那摇摇欲坠，苏小姐——不对，站在双腿中间的女人已经变回苏昕，她双手抓住邵止岐的领子给过去一个恨恨的亲吻，把她嘴唇咬得发疼，亲了一会后她又松开了一只手，那只手顺势解开邵止岐的衬衣扣子和皮带。从午后积攒到深夜的欲念于此刻迸发，邵止岐垂眸，看着自己方才亲手剪短后又细致打磨过一遍指甲的手指伸进自己敞开的衣襟，她颤抖地叹息，意识到自己已如被老虎咬住脖颈的猎物——结局已经注定。
　　要被吃掉了。


第58章 
　　半夜的旧金山下了场暴雨， 屋子里很闷，邵止岐翻了个身，轰隆一声雷鸣， 她吓得睁开眼，发抖。
　　住一楼， 雨拍打在玻璃和地面上的声响格外强烈，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邵止岐侧躺在那，看自己的手指动了动，说明是现实， 她能控制自己。
　　梦醒了。她松口气，因为刚才做了个噩梦，残留的不安让她的心跳比平时更快一些。也有雨时闷热，气压低的原因。这种时候邵止岐才会想起自己体质原本很敏感， 容易受到气候影响，三年前开始规律锻炼后才好了一些。
　　大概是因为这段时间天天开车，作息不固定的缘故吧。
　　还久违做了噩梦。
　　邵止岐慢慢坐起来， 大口呼吸几下， 胸口跟着动， 被单滑落，她低头， 看见身上有些浅浅的痕迹：抓痕， 明明剪短了， 但指甲还是能挠到人，那肯定。咬痕，集中在手上， 大概明天就能消掉了， 明明再咬的用力点也没事。还有些不轻不重的掐痕， 现在已经全都不见了。
　　当然还有吻痕，大概留在邵止岐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苏昕喜欢在自己身上留下这些痕迹，尤其是她做主动一方的时候。目前有愈演愈烈的迹象，邵止岐阻挡不住。
　　想到这里，她才发觉床上就自己一个人。
　　邵止岐缓慢地挪动脑袋，视线在不大的卧室里扫过一遍。厚重的窗帘挡住月光，室内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但是门虚掩着开了条缝，邵止岐挠挠脸，爬起来套了件T恤，开门走出去，来到客厅。
　　客厅要冷一些，更清爽，也许是因为开了窗，窗帘在飞舞，风很大，把雨一同吹进来，一道闪电掠过天空，客厅也就顺势亮了一刹那。
　　苏昕穿着白衬衣，披了件黑色的西装夹克正坐在沙发里，抱着她那台笔电在敲字，轻微的键盘敲击声，屏幕的电子光照亮苏昕的脸庞，她垂眸，非常专注，耳朵里塞着耳机，大概开了降噪模式。
　　邵止岐站在门口，她挠了挠胳膊，去看客厅墙壁上挂着的钟表：凌晨四点四十九分。
　　邵止岐把手搭在墙边，她赤脚踩着地面，脚趾头缩一缩，在迟疑。
　　但是……
　　邵止岐还没决定要不要开口，这时风吹到她脸上，她「啊」了几下，实在忍不住，她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苏昕立刻抬眸，摘掉耳机，同时合上笔记本放到茶几上，一套动作过??速，有种心虚的感觉。
　　她站起来的时候邵止岐才发现她那件白衬衣是自己的，苏昕好像已经养成了穿她衣服的习惯。所以有些长，衣摆在她大腿处摇晃。这样的苏昕来到邵止岐的面前。
　　“怎么醒了。”
　　她冰凉的手指摸上邵止岐的脸庞，带了点力度，似乎在强迫她看自己，不要去看其他——比如茶几上的笔电。不要问，她的眼神在这么说。
　　邵止岐于是回答：“刚才那声雷，好响啊。”
　　语气傻傻的，苏昕笑了出来：“原来你怕打雷。”
　　邵止岐立刻摇头：“我不怕的。可能是因为今天住一楼，然后隔音效果也不好，然后，然后……”
　　苏昕静静看着邵止岐在解释，最后她作结论：“你就是害怕。”
　　邵止岐不吭声了。过了会她才说：“因为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
　　苏昕边问边推着邵止岐进屋，邵止岐有点抗拒：“不行，我还有事要做。我想去上个厕所……”
　　苏昕无奈，她只好跟着邵止岐去洗手间，邵止岐进去前回头，说：“苏昕，你能帮我个忙吗？”
　　苏昕抱起手臂：“说。”
　　邵止岐神色认真：“帮我去车里看看大头狗。”
　　苏昕本想追问下去，但邵止岐说完就进了洗手间，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她站在原地叹口气——或许也是松口气，分不清楚了。
　　她转身，先去把茶几上的笔记本放进行李箱，然后才拿出条裤子穿上，穿上后才发现是邵止岐的，根本穿不了，两只脚都踩上了裤腿。
　　没办法，她翻出一条宽松的短裤，也是邵止岐的。她把松紧带拉出很长一截，扎紧腰身后绑了个蝴蝶结，然后才用力推开大门，车道就在旁边。所以她也懒得拿伞，就是得淋几秒的雨。
　　她抱住自己步伐极快地靠近车，弯腰俯身，眯起眼睛去看车内的情况：大头狗就躺在仪表盘上，安安静静的，在车外的自己倒是被雨淋得分外狼狈。
　　苏昕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好给邵止岐交差。接着她搓着胳膊回到大门口，外头还蛮冷的，她甚至能哈出点白雾。
　　密码是多少来着？苏昕回想了一下，手伸过去的时候大门自己开了，站在门口的邵止岐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拉她进门，苏昕不小心撞上她的胸口，听见低低一句：“怎么不带伞出去。”
　　苏昕感到情绪渐起，热起来了。她轻声说：“就几米，没必要。”
　　邵止岐的手搭在她肩头，揉揉她的外套：“都湿了。”
　　大概率是因为冷，苏昕吐出口气，在颤抖，她把手机拿出来给邵止岐看照片：“大头狗在车里睡觉。你放心了？”
　　邵止岐低头去看，她发尾垂下来，苏昕抬起头，手搂住了邵止岐的腰。这一切都是不知不觉发生的，她本人甚至没有这个意识。
　　“嗯，放心了。”
　　邵止岐松口气。
　　“可以睡了。”
　　苏昕挑眉：“邵止岐，你做的噩梦该不会就是……”
　　邵止岐点点头，一本正经：“对。我梦见大头狗丢了，然后我们怎么找都找不到，甚至不得不原路返回，在每个停靠的地方都找了一遍，最后甚至还回到了纽约……”
　　她开始回想：“然后你说，你说不找了，有什么可找的。一只大头狗而已。虽然你嘴上那么说，但是你在手机里下了好多淘二手的软件，最后给我买来一只一模一样的，还骗我说这就是那只大头狗，你找到了。”
　　苏昕勾起嘴角：“然后你就开始哭，是不是？你大哭起来，说着，不是这只，不是这只。虽然一模一样，但你就是知道，不是同一只——”
　　邵止岐很惊愕：“你怎么知道。”
　　唉，我怎么会不知道。
　　苏昕停不住笑，她靠在邵止岐的肩头，忍不住摇了摇头。
　　“我能想象到。”
　　如果大头狗真的丢了，邵止岐绝对会哭。而且找狗的路上她还会边开车边哭，以至于苏昕看不过去让她去后面看，她来开车。也许假期剩下的十几天都会用来找狗——啊。
　　苏昕停住笑，她眨眨眼，抬头：“哭是因为大头狗丢了？”
　　邵止岐点点头，她突然说了句「站在这里会冷」，然后推苏昕进屋，举止可疑，和数十分钟前的苏昕差不多。
　　所以苏昕知道了。哭的原因不只是因为大头狗，也因为她意识到旅途就要结束了。是这样的一个噩梦才会让她跟着一声雷鸣醒来，让她有些不安，害怕大头狗真的丢了，接下来就得去找狗了。
　　虽然现实里的自己大概会在丢狗那一刻就开始四处网罗买到一只二手的，而且要一模一样，然后偷偷放在行李箱里装作才找到一样拿给邵止岐，而且绝对不会让她起疑，不会让她再哭。
　　对此苏昕有十足的把握。
　　上床前邵止岐说里头有点闷，苏昕就去把窗户开了。但这样雨声就会很吵，尤其是对睡在靠窗一侧的邵止岐来说。
　　不过邵止岐说没事。她躺好，侧头看着站在床前换衣服的苏昕，看她脱掉沾湿了的外套，解开衬衣几个扣子，撩了一把头发。她里面是没穿内衣的，好在这件衣服很大，可以完全盖住她的身材。脱掉短裤的时候苏昕听见邵止岐说：“还有16天。”
　　她好像在自言自语：“但是，真的有16天吗。”
　　苏昕的手一顿，手指捏着松紧带往外轻轻一扯，系好的结散掉，短裤掉在地上，她转身上床，把挂在脚踝上的短裤甩走，身子向前挪动，她倒在邵止岐的怀里，被子贴心地拽上她肩头。
　　“有吗，苏昕。”
　　邵止岐的手指揉了揉苏昕的耳垂，和自己不一样的高温烤着她的耳朵，苏昕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搂住邵止岐，听窗外声势浩大的雨砸在地面上，想象着这座城市外，雨水掉进太平洋海中的情形。
　　她说，不知道。
　　邵止岐叹息一声，整个身子都好像往下压了压。一个月果然还是太长了吗。苏昕听见她在喃喃自语。我不想你藏起来，偷偷摸摸地工作，那样好累。邵止岐哑着嗓子说。这些话好像都是她睡着后在梦里听见的。所以，不一定是真的。
　　但是……
　　她听见自己声音说：“我能想象到。”
　　所以，就算不是现实而是做梦，苏昕也清楚：邵止岐是会这么想，也会这么说出口。
　　因此是不是梦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会让邵止岐感到伤心，而更难过的是：她甚至知道邵止岐会懂事地装作没有看见。因为她理解苏昕，也理解公司的现状。所以苏昕对此没什么能做的。她感到一种罕见的无可奈何，这感觉抓挠着她的心脏。她在邵止岐的怀里有些失眠，所以又爬起来去外头屋檐下抽了根烟，越抽她越难过。
　　她在想：苏昕可以单打独斗，把一块前景不佳的硬骨头也能啃出滋味来。就算独自去到海外也能白手起家，从零打造自己的国度。哪怕摔进谷底，回到国内重启事业，最后也总能达成目标，把什么都紧握在手里，几乎什么都能办到——她曾有过这样的错觉。
　　直到此时此刻，1月14日的凌晨，她把烟踩灭，丢进路旁的垃圾桶里。雨变小了，她站在屋檐下双手捂脸，慢慢揉搓，疲惫的眼睛泛出些酸涩的液体，那错觉彻底消失。
　　她想苏昕从不食言，什么都办得到——可是她无法让邵止岐和噩梦无缘，让她不再难过，不再不安。这些她都做不到，正如雨不会如她所愿地停，天不会瞬间晴朗，也许还要阴雨绵绵地持续好一阵子，她无法阻挡这些不可抗力，她什么都做不到。


第59章 
　　醒来后也还是阴天。邵止岐坐起身发呆， 她看了看窗户，睡前苏昕开了条缝，现在缝隙更大了， 雨比夜里小很多。但是风大， 窗帘也被呼呼吹得摇晃。
　　她看了眼身旁背对自己而睡的苏昕，松口气。
　　看来苏昕也不是超人，还是得补觉的。
　　邵止岐把自己手机的闹钟关掉，看眼时间才七点多。她踌躇了下， 还是轻手轻脚起来，决定去洗个澡。
　　在这种湿冷天气下洗个热水澡是很舒服的事，邵止岐忍不住闭眼叹一口气。浴室里有用过的痕迹，看来昨晚苏昕在她睡着后已经洗过一次， 但她睡得太熟，完全没被吵醒。
　　吹干头发出来后她听见客厅的厨房那边传来动静，邵止岐走过去， 看见穿着她那件衬衣的苏昕在做早饭。
　　是做早饭吧？
　　因为开了风扇， 稍微有点吵， 邵止岐靠近的时候苏昕没发觉，她从橱柜里拿出黑胡椒， 在两盘荷包蛋上利索拧两圈就放了回去， 一盘一个加一根香肠， 另一片是连在一起的两个，两根香肠。接着咖啡煮好了，她倒上。一杯倒满了， 另一杯只一半。
　　然后她把手撑在桌面， 颇为苦恼地思考了一阵， 最终还是决定拿出一小袋糖包，撕开来倒进很满的那杯里。
　　“原来你喝咖啡会加糖啊。”
　　苏昕肩头一抖，她扭头去看一脸新奇的邵止岐，忍住了想拍她脑门的冲动。
　　取而代之的，她疲惫地叹口气：“别吓我，邵止岐。”
　　邵止岐困惑地歪脑袋，她只是真心感到惊讶。在她的印象里苏昕是从来不会给咖啡加糖的。
　　是以前没发现，还是她突然变得嗜甜了？
　　邵止岐走过去拿起两盘早餐，随口问了句：“哪盘是我的。”
　　苏昕抓起咖啡跟她去餐桌那边：“两盘都是我的。”
　　早餐和咖啡放下，椅子拉出来。
　　邵止岐坐在苏昕对面，若无其事：“那我的早饭就是咖啡了。”
　　她好像突然才想起来：“车里还剩了点吐司，我吃那个好了。”
　　苏昕捏着搅拌勺搅拌起她那杯加了糖的咖啡，她揉着太阳穴心想自己现在真是越来越分不出来邵止岐到底是无意识还是故意的。
　　无意识是因为她确实说得出来这话——如果她们还维持着此前的关系，疏远冷静的邵止岐自然会说，那么我吃车里的吐司就好了。
　　但现在她觉得邵止岐大概率——不，99%是故意的。
　　所以她在桌下踢了下邵止岐的腿，很不情愿地把份量大的一份挪到邵止岐对面。
　　邵止岐看看早饭再看看苏昕，语气惊讶：“给我的？”
　　多拿的一把叉子瞬间扎在盘子上，再递给邵止岐。
　　苏昕冷冷说：“喂狗的。”
　　邵止岐这才打住，她小声说了声「谢谢」后就再也不敢吭声，安安静静吃她那份早饭。
　　八点多的时候邵止岐收拾碗筷，打扫了下房间，她们预计今天退房。但如果天气状况不好，可能还得多住一天。
　　在她忙活的时候苏昕从房间里出来，叫了声「邵止岐」，彼时站在厨房里满手都是泡沫，正在洗露营用具的邵止岐回头，看见一袭群青色长裙的苏昕后顿时屏住呼吸，脸都憋红了她才想起来人是要呼吸的，这时候她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会冷的吧。”
　　倚靠在门边，还穿上了高跟的苏昕单手抱臂，她等半天等来的是这句。顿时无语，但又觉得这个回答很邵止岐。所以也就没说什么，只耸肩说：“没事的，我会穿件衬衣，然后披上大衣。你那件深色的应该很搭。”
　　说着她返回房间，出来的时候果然穿了件浅色的格纹衬衣，稍微有点松垮，搭配这件勾勒出身体曲线的鱼尾裙非常合适，撇去了一些优雅矜贵，多了悠闲慵懒的气质。
　　“反正天也不会马上晴，不如趁这个时候出去逛逛。”
　　她这么说，邵止岐却紧盯着她的高跟鞋，苏昕开口：“哪里有问题？”
　　邵止岐挠挠眉毛，然后才发现自己还没洗手，她忙回去把手洗干净，洗的时候她说：“你平时不穿高跟鞋的，上次在会场里站了几小时脚都肿成那样，今天要是得走一天肯定不好受。”
　　她说完这话就觉得苏昕怎么可能想不到，一定是想到了还决定要穿，为什么呢？她眼前又浮现出方才的苏昕，只不过有了更多细节：耳饰戴上，脖间一串项链，手腕是干净的，苏昕身上不会有超过两处部位有首饰，是邵止岐此前观察出来的。以及，她化了妆，头发稍微打理了下。
　　还有最明显的，明明气温骤降但是穿了裙子，甚至还穿上了不方便走路的高跟鞋——
　　“啊……”
　　这一幕似曾相识，在尼亚加拉住过的酒店餐厅里，她也遭遇过这种情形。
　　而那时苏昕的态度很明确——其实也不算明确，就是又别扭又忍不住透露一点真心话：
　　因为是你，我才愿意。
　　邵止岐不由得出了声，她忙甩掉手上的水，擦一擦，回到房间的时候看见苏昕已经坐在床尾脱掉了高跟鞋，正换上运动鞋。
　　苏昕抬头和门口的邵止岐对视，邵止岐气喘吁吁问：“你——你换鞋了？”
　　苏昕一脸理所当然：“换了啊。你说得对，确实不方便走路。所以换了，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的话你肯定不会说这么多话。
　　邵止岐心知肚明，但苏昕已经站起来拍她肩膀说快点出来，我在外面等你。她也只好急匆匆换上衣服出门，一出来她就把自己那件大衣给苏昕披上，披上那一刻她搂住苏昕的肩头，在她耳畔轻声说：“很漂亮，很漂亮。”
　　为了增强说服力她还说了两遍，苏昕扭头去看她，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有呢？”
　　还有？邵止岐愣了下。她挠挠脸，看外头还在下小雨于是把伞撑起来，苏昕主动走进伞下，两人迈步向前。叫的车停在社区门口，得走一段路。
　　邵止岐想了想：“还有，我很高兴。”
　　苏昕好像不满意：“你当然会高兴。”
　　也是，感觉在说废话。可是夸她漂亮不也是废话？这是一目了然的事。那么苏昕到底想要什么？邵止岐真心困惑，她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会，仿佛在解答试卷的考生。
　　当助理的时候苏昕都没给过这么棘手的问题，而且答错了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会有吗？
　　邵止岐忽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惯性认知中。
　　为什么一定要有后果？
　　助理也就罢了，做错事确实会损失惨重，资金流失，降低信用。
　　但现在她不是助理。
　　更何况昨晚的搭车游戏也证明了……就算惹恼了苏小姐，最「坏」情况也只是被她压在床上当狗，被抓被挠被咬，被欺负。
　　也不是不能接受。
　　想到这里，邵止岐空着的那只手突然抓住苏昕的，苏昕别过脸，终于露出点满意的笑。
　　关键从来不是说了什么，而是做了什么。
　　然后邵止岐说：“我，我现在心跳比平时还快。因为……”
　　还是会羞耻的，但邵止岐决心习惯。
　　“因为主人愿意为我精心打扮……是为我吧？”
　　邵止岐又不确定地问，结果苏昕却说：“不啊，我自己想打扮一下而已。”
　　——是那种问了就不承认的陷阱啊。
　　邵止岐颇后悔，甚至真的觉得是自己想当然了。但在尼亚加拉酒店的时候苏昕可不是这么说的……所以应该，还是陷阱？
　　苏昕笑着看了看很踌躇的她：“我一个人打扮好像也不太公平，一会去商场里看看，也给你试几件衣服。”
　　她们站在车前，邵止岐收伞弱弱说：“不用了吧……”
　　苏昕钻进后座，抬眼：“你说什么？”
　　雨掉进邵止岐脖颈，她打个哆嗦：“没有，没有。”
　　她也钻进去，和苏昕并肩坐在一起。这时候她们的手还牵着，慢慢变成了十指相扣。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眼她们两人，随意和她们攀谈起来。大多是邵止岐在聊，她确实也想听听本地人的意见，再规划下今天的行程。
　　聊到最后司机问：“你们是情侣吗？”
　　邵止岐一顿。
　　司机看起来并不在意，他开了车窗，不时去看窗外，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填充下无聊的工作时间而已。苏昕大概也不在意，她从刚才起就戴上了耳机，应该没有听见。所以这辆车里就邵止岐一个人几乎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说。
　　算了，速战速决，就说是好朋友……反正苏昕听不见。再晚点没准就会被听见了。
　　邵止岐鼓起勇气正要开口，又想既然如此说是情侣也未尝不可吧？
　　“是，我们是情侣。”
　　邵止岐张张嘴。
　　说话的不是她。
　　她扭头，看见摘掉耳机的苏昕打开一旁的车窗，车子已经快到渔人码头了。打车是对的，旧金山的坡高得像悬崖。要是邵止岐负责开车估计脖子会酸痛。
　　现在灌进来的风是海风了，倚靠在车窗旁的苏昕没什么反应，司机也没什么反应，就是推荐了几个适合情侣去的地方。只有邵止岐呆呆看着苏昕。
　　八点四十五，天色仍然昏沉，码头附近雨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不必撑伞。她们在这里下车，看到渔人码头标志性的螃蟹地标牌后苏昕拍拍邵止岐肩头：“过去，给你拍照。”
　　邵止岐就站在牌下，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也不动，像是个雕塑一样站在那，连个笑容都没有，看得出来很不习惯，很僵硬，很紧张。
　　但是苏昕拍得很开心，她早知道邵止岐这人不擅长拍照。
　　邵止岐摸不清苏昕的性子，这么一拍她就没了机会去问车上的事。偏偏接下来苏昕还很积极地扯着她袖子去逛街。渔人码头就是一个海滨广场，39号码头有很多店铺餐厅，类似于一条商街，站在码头处远望大海可以看见那座鼎鼎有名的海上监狱??，但苏昕表示对参观监狱无半分兴趣。
　　那么对她来说，最感兴趣的景点应该就是——
　　“扑通。”
　　趴在木头码头上的一头黑黝黝的海狮入水发出声响，邵止岐松口气：“太好了，还是有几只的。”
　　本以为还没到春天，今天天气又这么冷会看不到，还好。
　　苏昕拿起手机，她噙着笑意开始录像，先拍码头上憨态可掬的海狮们，它们百无聊赖趴在码头上等太阳出现。接着镜头移动来到邵止岐脸上，她站在那，没发觉自己被拍，整体气质和刚才比没了紧张。她本来在看海狮，但过了会就慢慢抬头去看海上的阴云，好像也变成了一只在祈祷阳光快到的海狮。
　　苏昕心里一动，她停止录像，出声：“邵止岐。”
　　邵止岐回头，看见苏昕伸出手：“过来牵我。”
　　她小跑过来牵上苏昕的手，这一刻她听见苏昕说：“就当是补偿。”
　　“补偿？”
　　两人牵手走在这条街上，可能是因为天气不好，又比较早，游客不算多，有些店铺也没开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咸气味，包括了身后海狮们的动物气味，大海，还有那些刚上岸的海鲜产品。
　　苏昕没有直接回答，她拿起手机滑动：“这里是条商街，那边的码头可以上船参观，附近还有海洋馆，还好我对螃蟹不过敏，中午就去吃蟹肉吧。下午打车去金门大桥转一圈，旧金山差不多就可以了吧。”
　　苏昕在三十秒内安排好了接下来的行程，邵止岐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这个步调她熟悉，是工作时的苏昕。她甚至知道对方接下来要说出的那句话：“要争分夺秒，不是吗。”
　　邵止岐下意识说：“还有16天，我们不用那么——”
　　苏昕也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云层。
　　“邵止岐，也许没有16天的。”
　　邵止岐闭上了嘴，她低头。
　　她看起来并不意外，实际上也是。她每一天都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也许公司发生了什么意外，苏昕不得不回去处理。也许没有意外，但是想先人一步抢占市场就得先飞。然而当苏昕真的把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仍然难以轻易接受。
　　毕竟谁想从美梦里轻易醒来？
　　昨晚撞见苏昕在工作的那一刻，她仍然捂住了眼睛，装作没有看见，因为她真的不想醒。
　　“所以……精心打扮是为了补偿我吗。”
　　她们一直往前走，邵止岐终于开口，语气闷闷，也不去看苏昕。
　　苏昕没回答。
　　“早上给我做早餐，说要出来逛一逛，安排好行程……”
　　苏昕张张嘴，她想说什么，但是邵止岐不给她机会：“在车上说的那句话，也是为了补偿我吗？”
　　是的，我们是情侣。
　　原来是安慰奖。
　　苏昕抓紧邵止岐的手，她皱眉，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往日清晰的思路现在搅成了一团，她陷入了一个死胡同，没有离开这里的捷径。
　　雨又下起来，一辆雨中巴士掠过，「滴」一声长鸣。
　　再次安静下来后，苏昕能想到的补救方式也只有：“如果你想的话，那剩下的16天里也可以——”
　　“可是我们没有16天了啊。肯定没有了，不然你不会和我这么说的。”
　　邵止岐自顾自地说，然后她笑了笑：“不过没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我从带你逃离纽约那天就知道，我们很可能会提早回去。”
　　苏昕眉头更皱，好像有什么被邵止岐糊弄了过去，她产生了这种直觉。但是邵止岐却看向她，揉着她的手说没关系没关系，她还说就今天一天就好，我们是情侣了，对吗？你说的，要补偿我。所以今天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我会重新排好行程，大不了我们回程坐飞机就好了。这样就能省下好几天来，这样我就能带你去……
　　话语戛然而止，又被打断：是从天空飞过的海鸥，几声嘹亮的叫声响彻云霄，在沉闷的阴雨天里，这样的叫声只留下了一丝丝的孤单。
　　什么都没能打破，什么都不能唤醒。
　　而邵止岐却更加用力地抓住苏昕的手，她往前走，带着苏昕的身子向前，那个背影和往常无二。
　　“苏昕。”
　　没有回头的邵止岐这么说。
　　“我好高兴。”
　　“毕竟这是我第一次谈恋爱。”
　　“我应该高兴的，对吗？”
　　苏昕看着前面那个在这场忽然下起的雨里发抖的背影，心想：啊，她一定是哭了。
　　——正如雨不会如她所愿地停，天不会瞬间晴朗，也许还要阴雨绵绵地持续好一阵子，她无法阻挡这些不可抗力。如今她已知晓这其中最难阻止的是什么。
　　是小狗的眼泪。


第60章 
　　在苏昕的安排下， 她们两人在三小时内就把该去的景点都逛了个遍。首先在渔人码头浅浅走过一通后便去了水族馆，出来后步行至附近的广场坐铛铛车，一种体型可爱粉刷漂亮的有轨缆车， 经过的坡路起起伏伏，驶过九曲花街， 这个季节没开花，入眼只有单调的树丛，也没有太阳光，看着很不起眼。
　　大概就是因为这点车里也没多少人。苏昕和邵止岐肩并肩坐在一起， 捧着咖啡。这是上车前邵止岐买来的，递过来的姿态仍是作为助理，稍有些恭敬拘谨，两只手各自拿着一杯冷的一杯热的， 然而这次苏昕的手刚要伸向冰咖啡就被邵止岐躲掉，她眼神示意热的那杯，苏昕笑了笑：“都第三天了。”
　　她手又伸过去， 邵止岐又躲。
　　苏昕看着她， 两人僵持片刻后听见苏昕「哼」了声， 很轻微，接着她手拿走那杯热拿铁……是热拿铁。邵止岐从不给她买热拿铁的。
　　“我还加了包糖。”
　　邵止岐小声说。
　　“甜一点。”
　　苏昕舔掉白沫， 在想邵止岐是不是已经发现了她的秘密。从之前狂买甜品糖果到现在咖啡加糖， 邵止岐肯定对这个突然嗜甜的前上司感到了奇怪。
　　但她没有问。
　　不知道是贴心还是……她在等我自己说。
　　苏昕感觉到舌尖淡淡的甜味在加重， 但只有一瞬。很快她又喝不出什么味道来了。
　　铛铛车的座位是半开放式的，像是那种游乐园的游览车，不挡风雨， 所以手里捧着这样一杯热饮还蛮舒服的。苏昕又喝一口， 在想邵止岐买咖啡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考虑到这一点。
　　就算尝不出味道， 但热度却可以保留。
　　她们中途换乘好驶过加利福尼亚街，这当然也是苏昕的决策。从刚才起一切都是交由苏昕来掌控，邵止岐只需要跟上她的步伐。
　　在这条街去看车尾那一侧即是陡峭的山坡轨道，沿途耸立高楼大厦，街边从旁生出的古老大树。这种高低差带来的折叠错乱感据说也用到了电影《盗梦空间》里。当苏昕随口说出这种信息的时候，邵止岐就知道这一切显然不是刚刚才安排好的，她早就准备妥当，好应对不测的天气，骤然缩短的行程……也许她半夜起来就是为了做这个工作。
　　邵止岐沉默不语，只是顺着苏昕的手指望去车头方向——这一次是仰望。仰望那厚重的云层塞满了灰色的天空，让人有些喘不过来气，作用在邵止岐身上的效果就是让她整个人都蔫蔫儿的，像雨天里翅膀沉重的鸟类，邵止岐还小声解释说真的只是因为天气……
　　“因为天气才这样的……”
　　苏昕不去看她，只是把手掌张开，邵止岐的手覆盖在上面，十指相扣，已经开始习惯和她牵手了。这一次是她带着残留的热饮温度暖和邵止岐冰凉的手，邵止岐没再抬头，她盯着两人紧握的手看，另一只手上喝光的空杯里只剩下了冰块，在铛铛车的摇晃中发出清脆的咔啦声。
　　到站，步行至商业区。苏昕没忘记自己早上说的，拉着邵止岐的手就去商场给她买衣服，带她去女装区，走走停停了半天，途中苏昕看了她好几眼也没开口，最后邵止岐只好自己说：“你是不是想让我试裙子。”
　　苏昕眨眨眼：“不喜欢？反感？排斥？我能理解的，我也会这样——”
　　“不啊。”
　　邵止岐毫不犹豫回答。
　　“我只是很少穿。所以不太习惯而已。”
　　苏昕扬眉：“这样啊。那你身边的人……比如你的父母，不会想让你多穿穿裙子，好让你「有个女孩子样」吗。”
　　她说得漫不经心，邵止岐一下子听出那个在成长岁月里经常被说这话的人究竟是谁。
　　但她摇头：“我家还好。同学也只会说我的风格不太适合……学校里也没有过必须穿裙子的场合。”
　　其实还是有的，邵止岐想到初中时参加合唱比赛，班里为男女生分别定制了裙子和裤装。但她当时就已经快窜到了一米七，裙子暂时订不到那么大的，硬塞也可以但是会短一截，很影响整体观感，所以班主任就建议她穿裤装。
　　如今想来邵止岐倒觉得那恐怕就是为自己将来穿衣风格定下基调的关键点，而后她也尝试过女装，当时她瘦，有的尺寸不合当时勉强能穿。但相比宽松舒适的男装而言，女装的束缚很多，勾勒出曲线的不少，而且口袋——她真的很想吐槽这点：“穿裙子的话要装东西该怎么办？”
　　她真心实意向苏昕发问，苏昕笑起来：“对嘛，所以根本就不实用，只是符合大众审美的漂亮而已。不仅是裙子，女装的裤子也没多少口袋，有的甚至还只是假口袋。有时候我也想穿那种工装裤呢，感觉会很方便，不用天天拎个包。”
　　邵止岐看着苏昕，忽然隐秘地笑笑。上一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学生时代。但那时大家并不是很在意这点，只说「男女有别」。但这个「有别」邵止岐到现在也不知道是「有别」在哪里。
　　“不过，我还挺羡慕你的。你根本不需要经历自我审视、怀疑，甚至是自责的阶段。对你而言从一开始就已经是最合适、最舒服的状态……而我花了二十多年才找到这样的状态。”
　　不过花二十多年就找到应该也算幸运了。苏昕嘟囔了一句。她突然脱掉大衣给邵止岐转了一圈，裙摆微微扬起，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苏昕漂亮又张扬，她勾起嘴角说：“还是很好看的，对吧。”
　　邵止岐都有点看呆：“嗯……嗯，很好看，特别好看。”
　　她无法说出什么特别的赞扬，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复述。但那样已经足够，苏昕低头，撩发至耳后，耳朵红红的。然后她抬眼说：“是我觉得好看，觉得喜欢才穿的。不是因为要配合什么场合，不是因为什么迎合又功利性的目的……嗯，也不能说没有。还是有一点私心……因为我想要让你的眼睛就停留在我的身上。”
　　很难得的，苏昕看向邵止岐，说出了一句不能更坦率的话。这一刻邵止岐在想这个到底是苏昕一直藏起来的自我，还是她多年来早已忘却的自我。无论如何她终于重见天日，不需要依靠角色扮演就能袒露真心，这样的苏昕让她忍不住动心，忍不住移开视线，捂住脸说：“已经……很成功……了。”
　　她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苏昕凑近她，带着笑意：“那你也试试看？”
　　“嗯？”
　　邵止岐不知不觉中就落入了陷阱，眼前苏昕突然举起两只抓着许多只衣架的手——邵止岐这辈子从未试过的款式出现在她眼前，问题是……
　　“你，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拿的？”
　　明明刚才一直都在一起。
　　邵止岐一脸惊愕，苏昕已经抱起她的手臂前往试衣间：“试试嘛，试一试。不会不答应女朋友的请求吧？”
　　苏昕忽然搬出来的限定身份让邵止岐无从反驳。更何况她也说了并不排斥尝试……但是。
　　“这个！这个是什么，这个布料也太少了。这个是能穿出去的吗，这个，还有这个——”
　　试衣间里不断发出这样的声音，坐在门外沙发上的苏昕哼着歌，心情很好的样子。除了一般的女装外她还塞进去几件私心想让邵止岐尝试的衣装，故意夹在衣服中间了。
　　因为是有名的内衣牌子，所以当然不可能穿得出去啦。
　　苏昕等了一会，结果试衣间里渐渐安静，彻底没声儿了以后她站起来：“邵止岐？”
　　“……”冲击过大了吗？
　　苏昕有些担心：“要我进去看看吗。”
　　里头立刻传来声音：“不，不用！”
　　果然还是进去看看吧。
　　苏昕像没听见似的靠近，她手伸到一半又踌躇：万一邵止岐真的很羞耻，不愿意让自己看的话……
　　这时衣帘动了下，从里头伸出一只小麦色的手在胡乱摸索，苏昕下意识把手递过去，那只手一把拽住了苏昕的手腕把她拉进试衣间。
　　一进来苏昕就忍不住扬起眉毛，邵止岐今天穿的牛仔裤，显然是刚脱掉又穿起来的，而且情况紧急她压根没穿好，皮带也没扣，耷拉在旁边，邵止岐踩着裤腿坐在凳子上，松弛的裤子皱皱巴巴露出点内裤的边缘，视线一上移就看见一脸急切不安的邵止岐手臂向后按着内衣的背扣——苏昕这时候有点想吹声口哨因为这个邵止岐真是太可爱，俯身坐在那的时候还死死按着背扣似乎怕掉，一脸羞赧，眼色闪躲，一秒眨好几下。
　　在那堆布料里她果然只挑了这件还算能穿的纯黑色胸衣，设计很简单就是经典的三角杯内衣款式，是苏昕意料之中的选择，不如说她就是为了让邵止岐接受这件才挑了那么多太离谱的。
　　但有一件事她显然预料错了：“苏、苏昕……”
　　邵止岐犹犹豫豫开口，手一直不肯松开。
　　“你给我拿的，好像小了一号……”
　　苏昕歪头：“嗯？什么意思？”
　　邵止岐脸更红：“意思就是，我有点扣不上……应该可以的，但我又看不见后面，我怕弄坏了，要赔钱。”
　　小声说「赔钱」两个字的邵止岐让苏昕仰头长叹一口气，她走过去帮邵止岐扣上扣子，心里嘀咕：居然预估错了？明明之前就算用目测也能猜准。嗯……看来有些事物只用看是猜不准的。
　　帮邵止岐扣胸衣的时候苏昕还能看见她发丝下赤红的耳朵，假装不小心碰一下果然滚烫。正当她笑着想连这件都能羞成这样，那她故意拿的那几件估计更不可能了。然而就在这时她听见邵止岐说了句：“等我。”
　　“嗯？”
　　苏昕扣好了扣子后退一步，正打算在镜子里欣赏这位新鲜出炉的内衣模特时，邵止岐大声起来说：“你你你、你多等等我。等、等我做好心理准备以后会……会全都穿给你看的。”
　　苏昕呆住，镜子里的邵止岐伸手揉揉耳朵，她移开视线，整个身子在凳子上缩成一团，像一株碰到后缓缓闭合的含羞草。
　　“毕竟，你今天是，是我的……女朋友。”
　　所以这点事，我当然会满足你的。
　　镜子里的苏昕慢慢扬起危险的笑容，移开视线的邵止岐全然不知情，她只感觉到苏昕狠狠揉了揉她的脑袋，接着就看见苏昕转身毅然决然离开了试衣间。
　　“苏昕？”
　　试衣间外没有回应。
　　她不知道出去后的苏昕根本无法回应。她重新披起了大衣，两只手抓起衣领把发烫的脸埋进去：
　　好险。
　　再多待一秒，她苏昕恐怕会犯下一些无法挽回的罪过。
　　在内心激烈的斗争过后，苏昕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叠起腿，手指不停敲击膝盖，看起来好像已经完全冷静了，她缓缓眯起眼睛，最后点点头，说出了一句：“毕竟试衣间是公共场合……嗯，不合适，不合适。”


第61章 
　　从商场里出来时一辆uber停在路边， 苏昕确认了下车牌号后就领着邵止岐去坐车。
　　说领着其实是直接拽着她袖子往前走。因为从试衣间出来后这个人一直捂着脸不敢见人，走在前面的苏昕挎着一两个袋子笑得满意， 虽然挑的几件裙子版型都不太适合邵止岐的身材，但其他的， 都很好。
　　“很好。”
　　始终维持微笑的苏昕在不久前毫不犹豫刷卡付款。
　　为苏昕叠起衣物放进包里的柜台小姐对她笑了笑，目送这位成熟得体的女士拽着那位低头遮脸。无论是脸庞还是耳朵都红得出奇的高挑女士离开了店内。
　　然后她开口说：“我觉得不是情侣。”
　　另一位同事走过来，她刚才不在：“为什么？”
　　“就感觉不是。”
　　她把那个说出来不太合适的想法按在心里， 但脸上倒是出现笑容。
　　比起情侣，感觉更像金主和她的……
　　那位女士购买的几件内衣和另一位女士的表情又浮现在眼前。
　　她轻微点头。
　　嗯，反正不像情侣。
　　那边苏昕和邵止岐上车后车直接开回渔人码头。但是换了条路， 这次可以途径金门大桥，顺路把这个景点打上勾，可惜阴雨天下的匆匆一瞥并不算尽兴， 但坐在面对桥那一侧的邵止岐仍然开了车窗， 风很猛烈， 苏昕眯起眼睛，在缩窄的视线里去看扒住车窗往外看的邵止岐， 她发丝飞扬， 今天一直黯淡的眼眸却发着小小的光亮。
　　此刻如果从车外望进来， 是否能够看见一座红色的悬索桥出现在那对眼眸中，那样一座小小的桥是否会被现实中的那一座更符合期待，而不是落空？
　　苏昕视线上移， 看着仍然低垂阴暗的天空。
　　她偏过头， 垂眸。
　　是我觉得， 落空了啊。
　　车停在渔人码头的一家餐厅前，邵止岐看看时间：十二点正好。因为实在太正好了邵止岐忍不住泛起一阵鸡皮疙瘩，三小时的游览行程被派得满满当当。但没有丝毫时间被浪费所以整个节奏并不紧迫。
　　她在此刻也终于确认了今天的行程全是苏昕提前安排好的。车是预定的餐厅也是，这家餐厅在yelp上排名很高，她看到过，不提前预订是吃不上的。
　　邵止岐久违意识到苏昕的工作效率有多么可怕。
　　然而天气变化莫测，苏昕是无法预判这点的。所以更可怕，这意味着她对每一个将抵达的地点都有自己的预判，也准备好了备选方案以防万一。
　　邵止岐回想了下：她们基本都在一起，所以苏昕一定是在邵止岐专心开车或者半夜起来时做的这些事。
　　“好辛苦。”
　　邵止岐嘟囔着，又莫名沮丧。服务员这时正好上菜，一份酸面包浓汤来到她们面前：这是一块巨大的酸面包，它中间挖空，注入了芝士海鲜浓汤，里面加满了蟹肉丝，是旧金山当地特色美食。
　　苏昕还在看酒水单，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点酒，她没听清邵止岐的话：“嗯？你说什么。”
　　邵止岐用叉子摆弄了下浓汤，转移了话题：“好像有蛤蜊，还有其他贝类……可能有你过敏的。要点一份去贝类的吗？”
　　“嗯……”
　　苏昕向后靠在椅背上，她望向窗外，海鸥低飞而过，码头上人来人往，现在雨是停的。于是有种所有一切都会凝固在这个晦暗中午的错觉，好像天永远不会再晴。
　　“点吧。”
　　她举手，向走来的服务员多点了一份，还点了瓶酒。
　　“反正今天的时间很多。”
　　她淡淡说，语气意有所指。邵止岐的肩头也垂下来，她知道苏昕的意思是今天一天她们大概都要滞留在这里，也许明天也是。
　　如果天不见好邵止岐是不会按照预定计划出发的。1号公路没有路灯，不适合夜晚出行，阴雨天的话视野也很差，没什么可看的。但这样下去就不知道要在旧金山待多久。
　　最难过的结局大概就是……
　　邵止岐呆坐在窗边，被雨声惊醒，看向对面单手在手机上打字的苏昕，她另只手正伸向酒杯，邵止岐趁她拿走前立刻把酒杯拿过来，在苏昕看过来的眼神中仰头喝掉了剩下的酒。
　　两人对视几秒，没人开口。苏昕率先移开视线，她轻轻把头发别到耳后，蓝牙耳机的电源正在闪烁白光。
　　就是突然一个电话打来，于是苏昕即刻购买机票，红眼航班在旧金山国际机场起飞，六小时后在肯尼迪机场降落。
　　简直可以想象到那样的情景。苏昕的话，一定会那么做。
　　邵止岐慢慢喝掉了酒，垂眸一声不吭。
　　按理说喝到这个程度话应该开始多起来了，可是这次没有。
　　苏昕中途把眼睛抬起来看了她几次，她张张嘴想喊她，但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最后作罢。
　　下午一点多，两人结账。从餐厅出来后邵止岐抬头一看：天色仍然昏暗。雨又下起来，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看样子今天是没办法再出发了。
　　她们站在屋檐下等待，也不知道是等什么。等雨停还是等邵止岐撑起伞来？谁都不知道。最后是邵止岐开口，她的声音在雨声中若隐若现：“四点前不续租的话就来不及了。”
　　说着她就要拿出手机操作，苏昕从刚才起一直想抽根烟。但来来往往客人多，所以她只是把烟拿在手里把玩。在邵止岐低头操作的时候她又是想开口说点什么的，可是到底能说什么呢？说什么都改变不了现状，不是吗。
　　一种从心底里生出的无力感渐渐浮上来，如远处的海水般淹没了曾经无所不能的苏昕。
　　这时，邵止岐的手机响了。
　　“是房东打来的。”
　　邵止岐歪歪头，她接起来，和对方聊了几句，然后说了句：“请等一下。”
　　她捂住手机对苏昕说：“房东说社区那边停电了，大概四点前能恢复，问我们有没有受到影响。”
　　苏昕捏着烟的手指突然猛颤一下，两次出现的「四点」似乎成了一道模糊的界限。是什么的界限呢？苏昕不知道。她的直觉告诉她：别放弃。
　　放弃？是吗，原来是我想放弃。
　　是我得走，是我擅自落空期望，又是我想放弃。
　　苏昕自嘲似的笑了下。
　　苏昕，你真是个麻烦的女人。
　　就在邵止岐和房东说「我们在外面，没事的。应该还会续租」的时候，苏昕突然把烟攥在手里，一把抓住了邵止岐的手腕。
　　邵止岐吓了一跳，她扭头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眸，苏昕终于开口：“再等等。”
　　苏昕说，再等一等。
　　也不知道是等什么，但是邵止岐好像能明白。她对房东道谢，没有说她们接下来的计划。她退出软件，收好手机，终于撑起伞和苏昕一起走进雨幕中，她们在码头漫无目的地行走，参观了一下海洋历史公园，走在船舶的甲板上，站在船舵前拍照。这时邵止岐想起什么似的问苏昕晕不晕船，苏昕摇头，邵止岐松了口气的样子，这让苏昕稍微扬起了眉毛。但她还是没问。
　　刚吃过饭，两人走到最后都有些昏昏欲睡。离开这里后她们在一条街的转角处找到了一家空旷的咖啡馆，室内天花板很高，环境整洁，面对街景的一侧落地玻璃窗上全是雨痕。
　　邵止岐买来两杯热饮放在靠窗桌前，苏昕坐在高脚凳上，打了一个哈欠。
　　“睡一会吧，我会叫你起来的。”
　　邵止岐见状说。苏昕揉揉眼睛「嗯」了一声。她们转而找了个沙发座，邵止岐脱下大衣叠好，放在苏昕面前当枕头。苏昕把手机插上咖啡馆的电源，看了眼现在的时间是「14：23」后就锁好，俯身趴在桌上。
　　邵止岐本来坐在她对面，她无所事事地发了会呆，看看菜单，不时去看睡着的苏昕。然后她站起来坐在苏昕身旁，偶尔喝口咖啡，吃口刚点的甜品，开始摆弄手机把最近大大小小的新闻都看过一遍，最后把所有常刷的平台都点开后也才过去半小时。
　　最后她点开了好久不用的社交软件，刷新一下，Summer的消息映入眼帘。
　　Summer：人呢！人呢！
　　这是1月初发来的消息。
　　Summer：我知道了。逃跑计划肯定是成功了，对吧。
　　Summer：好歹我也有帮你出谋划策，有没有成功就不能告诉我一声吗！
　　Summer：忘恩负义！
　　语气非常决绝愤怒，这是五天前发来的消息。
　　Summer：行了。我理解的。看来你们进展飞快，没时间搭理我，理解理解。
　　Summer：不过，你要是成了，我得和你坦白一件事，如果没成那我更得和你坦白了。
　　这是一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邵止岐感到好奇，她立刻回复：坦白什么？
　　不知道Summer现在在哪个时区，是不是已经睡了，邵止岐也没想马上得到回复。她又玩了会手机，中途去咖啡馆的图书角抽出几本书来看，去了趟厕所，回来后又点了杯红茶。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苏昕还在睡，她拿出手机发现Summer回了消息，点开时她看了眼时间：「15：34」。
　　还有二十六分钟。
　　邵止岐点开软件，心里在想这次估计又是Summer在故作玄虚骗她回复，她经常干这种事，每次都雷声大雨点小——
　　这时外头真的打了声响雷，像是整个云层都在震颤发声，邵止岐瞬间缩了下肩头下意识锁上手机，她先去看苏昕：只是动了下脑袋，还没醒。然后她才去看窗外——
　　邵止岐的眼睛瞬间睁大，她张张嘴，说不出话来。三十秒后她立刻低头退出软件去看天气，手已经伸向了苏昕的肩头。
　　——苏昕，苏昕。
　　苏昕在梦里听见有谁在叫她。她不常做梦，只有状态非常不好的时候才会。但今天不该如此的，她照常吃药，情绪稳定，邵止岐也在身边，那么为什么会做梦？梦里的苏昕把手贴上玻璃——她正漂浮在圆柱水缸里，她记得这里，是早上和邵止岐曾去过的水族馆。但在这里她不是苏昕，她是作为展品的美人鱼。美人鱼既拥有一条漂亮的鱼尾巴也拥有她这一生都逃不出去的巨大水笼，客人来来往往，她看见有一个人来到她面前，把手贴上玻璃，和她的手掌紧挨。
　　这个人是谁？
　　感觉好……熟悉。
　　美人鱼的尾巴轻甩，她靠近玻璃面，和那个她知晓姓名的人类面对面。这个人类有一对纯粹的眼眸。她不贪心，她只要一件东西。美人鱼看着她，觉得这对眼睛好眼熟。这对眼睛慢慢弥漫出窒息的悲伤，谁看见都会跟着掉泪。美人鱼在水中捂住脸庞，她想起来了！
　　她之所以被困在这里就是因为这个女人。她在海边的一家船坞工作，经常会站在码头上抽烟，发呆。美人鱼对她很了解，因为她日复一日都在做着重复性的工作。但她始终如一，神情坚定且安稳，让美人鱼时而动荡的心平复下来。
　　有时她会在起雾的时候攀上礁石，远远去看那个女人。有时她则会藏在水里，去看阳光把女人的面容折射到眼前，这时她会轻轻颔首，企图亲吻女人的倒影。
　　终于有一天她决定现身于女人面前——于是她与海底的女巫做了一笔交易，用她悦耳清脆的嗓音换来一天的赤足。但她凭借超高的谈判手段让女巫多赠送了一天使用喉咙的机会——因为她一定是要和女人聊聊天的，她才不要当个哑巴。
　　她上岸后立刻找到那个女人，真正站在女人面前美人鱼才发觉她比自己想象得要高大许多。但她毫不畏惧，甚至升起一些恶作剧的心思。因为她了解这个女人，她知道女人很善良，会用微薄的工资买来几条新鲜的鱼喂给街边的小猫咪，自然也会牵着自己的手去街角买来一双破旧的圆头皮鞋让她穿上，好不被石子扎破柔软的皮肤。
　　美人鱼时间紧迫，她只有一天时间，第二天的曙光一旦降临她就会化作泡沫。于是她牵着女人的手奔跑在大街小巷，她在水下时早已规划好了今天的所有行程，地图的话是通过晴天趴在礁石上，一边用望远镜去观察一边牢牢记住了这座小城的一切细节。
　　因为是今天刚学会走路，她的姿势还有些古怪，女人见了会轻轻地笑，美人鱼就会瞪她一眼，是真的在生气。女人便立刻止住笑，但她眼里始终噙着温和的笑意。
　　当夕阳西下，夜幕即将降临时，女人把她带回船坞，两人站在码头上看晚霞，她的手抚过美人鱼的黑发，红着脸说，你的头发摸起来很舒服。像……像海草。这在海底世界可不是什么好听话，美人鱼立刻气冲冲地拽住女人的领子踮起脚尖，她说，你怎么这么可恶？女人下意识闭上眼睛，以为会听见更多责难，结果降落的却是一个冰凉又柔软的触感。
　　她睁开眼睛，美人鱼的眼眸像海蚌里的珍珠，太美太漂亮。美人鱼亲她的时候站不稳，人类的双腿用起来真是太难了。女人便扶住她，扣住她后颈，给她一个更用心的吻。
　　这是第一个吻，夜幕降临后还有许多许多个吻。然后来到凌晨，美人鱼醒来。她知道自己得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她偷偷下床离开女人的小屋，慢慢走到岸边。这一刻她看着熟悉的大海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陌生和迷茫。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她真的希望回去吗？和女人的一天一夜似乎彻底改变了她这一生的规则，好像，不回去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这时天色开始变化，夜色逐渐消失。美人鱼回过神来，她忙奔向大海，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是她的名字。
　　不能回头，不可以回头！
　　绝对不可以！
　　美人鱼在此刻化身为俄耳甫斯抑或是罗得之妻，既然如此她的结局也已经注定：她按耐不住心中的爱意回头，双脚因沾上海水而一点点失去魔法的作用，回到了它们原本的模样，就在这时美人鱼看见衣衫凌乱，神色急切的女人眼中却露出惊恐与恐惧。
　　她后退了，她逃跑了。
　　当曙光将现，美人鱼呆立之时，出海的渔夫趁机洒下渔网捕获了她。谁都知道美人鱼身价上亿，谁都知道抓到的美人鱼不可以见太阳光，不然就会化作泡沫消失。于是美人鱼被关进暗无天日的水桶中，颠簸流离中她最终来到这家水族馆，在岁月里慢慢遗忘了那个女人，成为了一件珍稀的展品，失去了感知一切的能力。如今的美人鱼已经失去了嗅觉，味觉，听觉已经快只剩下嘈杂的耳鸣声。然而女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她为什么要来？她——
　　美人鱼隔着一层玻璃，看见女人张嘴，她用唇语说：
　　我一直在找你。
　　然后她问了个问题，美人鱼感觉到自己失去的感官全部恢复了。她点点头，女人便从卡其色大衣里拿出一把斧子，她双手握紧，然后扭动腰肢，手臂挥舞，用力一砍——
　　巨大水缸的玻璃出现一道裂痕。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那只向来沉静的美人鱼忽然像发了疯似的撞向碎掉的玻璃，沉闷却蕴含力量的「咚！」“咚！”和破碎声一并响起，这座巨大的水缸刹那间如一朵水花炸开来，水流轰地四散，女人张开双臂抱住那只美人鱼，她们紧紧相拥着逃离这座光怪陆离的水族馆，美人鱼贴着女人的胸口，听她加快的心跳，一点也不紧张、害怕。
　　她们一路逃亡，终于看到了一个尽头。水族馆的工作人员们对她们紧追不放。美人鱼是这里的招牌，怎么可能让她轻易离去。就在这时美人鱼发现女人爬上了一组梯子——就是在这里她才发现不对劲，就是在这里她意识到这一切好像不是真的。因为她发现水族馆突然变成了一艘潜艇，梯子的尽头是一个圆形的舱门，女人咬紧牙关带她爬到尽头，为今天她似乎锻炼得非常结实强壮。她开始旋转舱门的把手，下面已经聚集了一堆人，美人鱼似乎看到了许许多多熟悉但她刻意忘记的面孔。
　　吱——
　　舱门向外缓缓打开，光与风降临，美人鱼眯起眼睛，这一刻她脑海里不断回荡着女人站在玻璃外问她的那个问题。
　　她问的是：
　　不醒了，好不好？
　　美人鱼眼前的光芒逐渐强烈起来，似乎有什么化作了泡沫，融化在了太阳光中。
　　这个梦——这个为期一个月的漫漫长梦，可不可以，不要醒。
　　“苏昕，醒一醒，苏昕！”
　　苏昕缓缓睁开眼，但她又立刻眯起来，因为阳光太强烈了。她花了数十秒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猛地坐起来睁大眼睛，那一排落地窗前的街景笼罩在一片灿烂的太阳光下，云层散开来，天空肆意抛下一捧又一捧阳光。
　　邵止岐难得兴奋成这样，她站在窗前对着苏昕一会手舞足蹈，一会又自顾自转圈像在追逐不存在的尾巴。还未彻底清醒的苏昕却感到一阵梦残留的喜悦和悲伤。喜悦是因为她不会真的化作泡沫，悲伤是因为梦醒了。梦终究是要醒的。
　　但此时此刻她只想站起来走向那个让她在梦里又爱又恨的女人，把手轻轻放在她肩头，让她镇静一下，然后扬起嘴角，和回过头来的邵止岐齐声说：“出发吧！”


第62章 
　　飞驰在街道上的出租车踩过水洼， 溅出些水来，一个刹车停在社区前。邵止岐和苏昕在此刻分头行动，邵止岐回去收拾行李退房把车开出来， 苏昕则继续坐出租车去附近超市买补给，约好三十分钟后在超市门口见。
　　旧金山的太阳落山时间大概在下午五点二十五分左右， 还剩下一个多小时。
　　走在货架之间的苏昕不时低头滑动手机。虽然邵止岐没说，但她能猜到接下来的目的地。都到旧金山了，只有那条公路了。
　　她在地图里查看计算时间， 顺便把一包吐司扔进购物车里。扔进去那一刻她突然摇头失笑：真没想到自己现在会身处于旧金山的一家百货超市选购商品。
　　但她现在只有满心的雀跃和一丝急迫。六点五十分，她抱着几个大袋子从超市里出来，切诺基已经停在路边，邵止岐下来为她开门。接着她踩下油门出发， 苏昕看了眼导航，勾起嘴角：果然。
　　她伸手在导航上输入了一个酒店的地址：“今晚住这，我定好房间了。”
　　邵止岐苦笑：看来没什么好藏的了， 接下来的路线已经暴露。她本打算的是在公路旁找一家酒店入住。
　　开到酒店需要五十分钟左右， 正好。切诺基终于得偿所愿地离开了旧金山市， 它飞上了黄金海岸的最佳观赏轨道——1号公路，在辉煌的黄昏中贴着高崖行驶， 另一侧的太平洋海水一片闪耀， 波光粼粼， 苏昕颇满足地靠在那眯起眼睛，就算手机振动下，屏幕亮起收到好几条消息她也暂时不想管了。全神贯注开车的邵止岐也只是看了一眼， 没有问。在片刻宁静中苏昕说：“我晚上要给你讲个故事。”
　　“嗯？什么故事。”
　　苏昕低头， 舒展双腿， 伸了个懒腰。
　　“美人鱼的故事。”
　　夜幕降临时打开车灯，切诺基像一只坠入深海的手电筒，成为这条公路上一颗不断移动的稀有光点。
　　六点的时候车子驶入半月湾丽思卡尔顿酒店的停车场，这家酒店是庄园式的，远处就能看到耸立在高崖之上的那幢城堡剪影。现在天彻底黑了，车灯打亮了车道旁的大片草坪，酒店门口有片庭院和高尔夫球场，看不太清楚。
　　苏昕在邵止岐身前走，进入大厅后她迅速办理好手续，邵止岐还没站定就被她拽一下袖子：“走。”
　　于是她忙不迭跟上，坐电梯来到顶层一间海景大床房，苏昕走进去第一件事就是开窗开阳台的门，刹那间仿佛被凝固的沉闷室内灌进海风来，把这一整天阴雨天带来的郁结都一扫而空。
　　苏昕张开手臂，她闭上眼睛扬起嘴角，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之所以选择这家价格不菲的酒店就是为了这一刻。它面朝大海，在海天相接的壮丽景象映入眼帘后就会呼吸一滞，觉得自己恐怕是躲到了一个世界尽头般的地方。当苏昕想到这里时，身后脚步声渐近，有对手臂从她腰间伸出，搂紧她腰肢。裹在大衣里的苏昕回头，抬起下巴，和邵止岐接吻。
　　耳鬓厮磨了会，两人意图是要分开，但唇齿若即若离，带点不舍。苏昕抬眸去看邵止岐的时候心想：如果这里真是世界尽头，那么邵止岐就是她唯一会留在身边的小狗。
　　“饿了吗？”
　　她轻声问，邵止岐摇摇头：“不是很饿。刚才在咖啡馆里的时候我吃了很多，所以……”
　　“我饿了。”
　　苏昕不容分说，直接拉着邵止岐要去餐厅吃饭，临走前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侧身，肩头下滑，大衣就这样掉下来一半，露出瘦削肩头，群青色摇晃在眼前，她捏起裙角作礼，抬头笑笑：“邵小姐是不是应该穿正装来跟我共进晚餐？”
　　邵小姐说不出话。邵小姐傻傻站了好久。邵小姐最后直接背过身去开始脱衣服，她迎海风褪下一件件人类衣装，她的肤色使她在昏暗光线下乍一看多了分异域风情，那姣好健康的身体上就算多添上几道伤口都不会让人感到突兀。反而让人更好奇她的过去，她的身份。
　　身体上布满伤口，沉默寡言的神秘女人。如果今晚还会做梦，似乎能遇见这么一个人。
　　苏昕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她突然改变主意迈步向前，步伐急促有力。
　　“试试新衣服吧。”
　　“什……可是，啊，等，等一下。”
　　苏昕的手从袋子里取出了什么。
　　裸着上身的邵止岐立刻抱住自己，肩头耸起。
　　“反正外面会穿衬衫的，羞什么。”
　　“但是——”
　　苏昕逼近，她扫视邵止岐的时候心想：确实很适合扮演渔夫。难怪她会梦见那样的邵止岐。
　　“你不是我女朋友吗？”
　　“话是这么说。”
　　邵止岐犹犹豫豫的，眼神闪躲。苏昕泛上点愧疚来，又觉得如果是昨天的邵止岐估计会不由分说答应。因为昨天的她是小狗，小狗无条件听从主人的话，让穿什么就穿什么，就算不愿意只要搬出「你不是我的小狗吗」这句话就好了。
　　但现在她不能说。反正今天不行。所以苏昕叹口气。
　　要放弃吗？
　　她重新看向又些瑟瑟发抖的邵止岐，大概是因为海风吹的，苏昕走去关窗。背对邵止岐几秒后她转身带上了笑容。
　　放弃不了。
　　现在的她就是很想欺负邵止岐。
　　所以她说：“答应的话我来帮你换衣服。”
　　邵止岐有点困惑，苏昕随即补充：“说错了，不是帮。”
　　“是「服饰」您更衣。”
　　苏昕突然双手捏起裙角，这次作的礼不一样，带上了一份恭敬。
　　“客人，您意下如何？”
　　苏昕勾起嘴角，她挑眉，眼中映出的邵止岐生出了强烈的动摇。
　　那个苏昕，服侍……我？
　　苏昕简直可以听见此刻在邵止岐心里响起的心声。
　　——于是一小时后，酒店餐厅内出现了两个身着正装的女人。一位身着群青色长裙，另一位穿着一套西装。但她看起来却更加羞赧，举止有些别扭。总是在不安地扭动身体，似乎很不适应。
　　“怎么那么在意。”
　　在看菜单的苏昕笑了。
　　“邵止岐，我本来就没想过让你害羞。只是为了之后方便……吃饭的时候你就不能放松点吗。”
　　她语气无奈，邵止岐因为镇静下来开始不停喝酒，听到什么的她睁大眼睛：“之后方便……方便什么？”
　　苏昕突然按了下铃呼唤服务员。
　　“我想好吃什么了。”
　　她对邵止岐眨眨眼睛，那眼里流露出一丝狡黠。
　　“你呢，邵止岐？”
　　带有双关的话语让邵止岐肩头猛颤。
　　结果邵止岐在这顿晚饭上又喝多了。说来昨晚她也喝了不少，不得不搀扶她回房间的苏昕分外吃力，向来都是邵止岐搀扶喝多的她。但她可不会喝成这样也不会这么重，苏昕咬着下唇掐了下邵止岐搭在她肩头的手，心想今天以后得稍微控制点她了。
　　邵止岐平时不喝酒，如果因为自己染上这个癖好可坏了。
　　她会愧疚死的。
　　苏昕用胳膊肘抵开门，往前拖行几步把邵止岐扔上了床，她站在那咬牙切齿地喘了会儿气，又走过去给邵止岐脱掉外套，脱下来那一刻她又去看手里的衣服——刚才「服侍」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件衣服和她当年送给邵止岐的西装是同款式。
　　肯定不是同一件，因为很新。邵止岐应该是买了好几件一样的备用。
　　这人。
　　苏昕跪在床尾叹口气，她动作温柔了些，尽量不吵醒邵止岐。她一沾床就睡着了。
　　把衬衣剥掉后能看见一件带着蕾丝边的半透明内衣，苏昕的手迟疑了下，还是为她解掉扣子，邵止岐的背部有些浅浅的勒痕，苏昕的手指抚过去，感觉到热意从指尖传递过来。
　　明天再说吧。
　　苏昕收回了手。
　　她收拾了下衣服准备去洗澡，进浴室的时候停住，浴室的浴霸很亮很暖，她的背影是黑色的。一声叹息溜走，夹杂着些许沮丧。
　　怎么就睡着了。之前喝这么多的时候明明不会立刻就睡。
　　苏昕难得对自己感到了由衷的懊恼，淋浴时也在后悔。当她想到这里时突然皱皱眉，一个可能性升起。昨晚在餐馆的时候她就发现了，邵止岐现在会装醉。
　　变成坏孩子了啊。
　　苏昕关掉淋浴头，她若有所思，但最后还是决定不主动提起。她想装醉就装醉，想装睡就装睡吧。这说明她不想做，那么就不勉强。起码，作为女朋友的苏昕不会勉强她。当然零点一过她会做什么就另当别论了。
　　不过今天也挺累的，果然还是明天起来以后再说吧。吹起头发的苏昕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脸疲容，吹飞的发丝时不时遮住那对疲惫的眼眸。1月前的自己大概比现在更糟糕，除了疲惫还有无法很好掩饰的痛苦。但现在好一些了。那种泥沼般的痛苦渐渐被太平洋的海风，车窗外来自街道上的高楼风，尼亚加拉瀑布前的峡谷之风，以及安大略湖的晚风吹散。
　　现在要，好很多了。
　　苏昕关掉吹风机，系好浴巾推开门，随手按了下墙壁上的开关，卧室那头的角落亮了一排暖黄色的壁灯，苏昕抬眸，她一下子忘记呼吸。
　　邵止岐正跪坐在床上。
　　那张大床是全白的套装，无论是床单被子，还是枕头。所以小麦色的高挑女人跪在这张床的正中央简直就像双层蛋糕上那颗草莓一般突出显眼。那套她在试衣间里穿上后就把脸藏在手掌心，只敢露出一对粉红耳朵的蕾丝内衣此时此刻一览无余。刚才被苏昕解掉的扣子被她自己又扣上，勒出她的腰身。邵止岐的身材不适合穿那种覆面贴身的衣物，肌肉会比较明显，但这种蝉翼般衣料少的，就很合适。
　　更不要提她手里还紧紧抓着一条皮质牵引绳。
　　苏昕走过去，可以看到那只手的指节在剧烈颤抖，但绝对不是因为恐惧。是恐惧的话她不会走到这一步。苏昕来到床前，她俯身接过那条绳子，一点点绕在右手上，很缓慢，她贴紧邵止岐往下一拽，绳子另一端连在女人脖颈的黑色项圈上，苏昕把手伸过去，摸了摸项圈。她觉得缺块牌子。
　　她低声问：“什么时候买的。”
　　邵止岐先是吸了口气，然后吐出来。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能清晰看见一些变化。
　　“前几天。”
　　声音颤抖得厉害。
　　苏昕揉揉耳垂，很用力，几乎把耳朵都揉红了。她别过脸，手却继续收紧绳子，以至于让邵止岐的脑袋贴在了自己的腹部。她解掉浴巾，浴巾顺着她的身子滑落，耷拉在邵止岐的身上。
　　苏昕揉揉邵止岐的脑袋，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坏孩子。
　　她低头亲一亲因为猛烈袭来的羞耻感以及压不下的期盼，变得浑身滚烫的邵止岐。
　　你上瘾了。


第63章 
　　凌晨四点， 邵止岐从床上坐起来，她揉揉眼睛发出疲惫的叹息。她发现只要自己没喝到不省人事的程度，半夜一般都会醒来一次。每次醒来往往会伴随无与伦比的清醒和稍有些干燥的喉咙。
　　她下床想去喝水， 结果脚一沾地就发现自己不能再往前走一步了——她扭头看见一条牵引绳紧紧缠绕在床头，不知道打了多少个结。视线沿着那条绳往下一动， 她低头，感觉到了脖颈上的触觉。
　　项圈还没摘掉。
　　邵止岐把手摸上项圈，很轻易用手指解掉，那项圈就掉在了地上。
　　她并没有买那种给人用的项圈， 这个是她在超市里采购时路过宠物区买的。所以没有什么需要钥匙才能开的复杂设计，她自己就能摘掉。
　　记得这件事被苏昕发觉后还被嘲笑了半天，她说你就那么想当狗吗，嗯？邵止岐？邵止岐无从反驳， 她也反驳不了。她当时说不了话。
　　邵止岐摸了摸终于解放的脖颈站在床边，她回头看去，床上空无一人。
　　果然。
　　邵止岐耷拉着肩头。但她已经不会惊讶， 甚至觉得自己已然接受了很可能会到来的某个未来。
　　外头刮起风来， 住海景房的一点不好就是风声很大， 震得玻璃作响，呼啸的哨子声让人感觉如临海上。好在没有雨声， 她松口气， 又想起苏昕睡前讲的美人鱼故事。
　　拜这个环境和那个故事所赐， 邵止岐也做了一个和美人鱼有关的梦。
　　她梦见自己和那条美人鱼共乘木舟，那条美人鱼始终背对着她坐在船舷上，她的尾巴时不时没入水下。那几乎是一个永夜， 大概是因为邵止岐知道因为天一亮美人鱼就会化作泡沫， 所以她希望那是个永夜。随后天气骤变， 风雨交加。疯狂翻涌的大海化作一只无情大手，轻而易举地玩弄着那小小一只船。
　　船上的邵止岐拼命撑杆掌舵，在狂风暴雨中惊险地渡过一波又一波的浪潮，当那一道巨大如悬崖的海浪升起时，邵止岐知道，无济于事了。
　　然而坐在船舷的美人鱼却在这时回头，邵止岐看见她那张湿漉漉的脸庞后猛然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做梦。苏昕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她想起了那个睡前故事的尾声：她们打开潜水艇的舱门，阳光倾洒下来——然后呢？邵止岐记得自己问了这么一句。然后我也不知道，苏昕耸肩回答。
　　书上就到这里为止了吗？邵止岐抓着苏昕的手指，有些恋恋不舍地问。
　　苏昕笑了下：嗯，书上就到此为止了。
　　说完她伸手过来，掌心覆上邵止岐正在打架的眼皮，要她闭眼要她安静，要她好好睡一觉，零点已过，重新变回小狗的邵止岐睡着前听见苏昕最后说：“希望你能梦见后续，醒来后再把它告诉我。”
　　这句话响彻在这座大海之上，化作一道闪电打亮天空。做梦时毫无拘束的想象力让邵止岐在电光石火间知道了后续：女人抱着美人鱼来到甲板之上，泡沫在双手间倾泻下来，在美人鱼要消逝之际却天空瞬间阴郁下来，一场暴雨说来就来。她们一起跳下甲板，坠入水中，女人陷入昏迷。醒来后她发现自己身处于一艘小船。
　　她失神地看着那条美人鱼——她优雅地坐在船舷之上，此刻这条船像是一块危险的冲浪板立于海浪之上，美人鱼的手轻触激扬的水面，她整个人就要向那水下世界倾倒而去。她要回去了。在陆上世界受苦了这么多年，她得回去了。
　　拥有熟悉面容的美人鱼张嘴说了什么，邵止岐下意识伸手想抓住她。但为时已晚，美人鱼往后一仰，她就这么消失在深沉的大海中，再也不见。
　　“苏昕！”
　　在梦里的邵止岐没能在海浪之上抓住那条美人鱼。于是凌晨四点的她在半月湾的海崖上抓住了苏昕的手腕。那只手上还夹着燃着橙光的烟，因为过于突然的转身而晃出一道光的线条，一阵虚影。海风吹散两人的头发，脚底远处的海浪正在拍击岸边的礁石，永远不知停歇似的。
　　“怎么跑出来了。睡不着？”
　　苏昕笑了下。
　　“我就是出来抽根烟。”
　　骗人。邵止岐低头，看见苏昕手里抓的手机还在亮。
　　“邵止岐？怎么了。”
　　抓住苏昕手腕的邵止岐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所有话都梗在喉咙里，因为她想就算有一万句话想说又有什么用呢。苏昕不可能答应的，不是吗。风是直接打在她脸上的，她有些喘不过气，裹着大衣的苏昕静静看着她，等待。邵止岐好像知道她在等什么，她张嘴想说：
　　不醒了，好不好？
　　但这句话被一段手机铃声打断。邵止岐屏息。苏昕的手机一般都是振动模式，偶尔会开默认音效。有铃声就代表这个电话很特别，不得不接。当助理的时候，邵止岐听到这铃声一般会立刻给苏昕找一个可以安静打电话的场所。然后自己一个人出来，默默站在门边守候。
　　但现在的她不想走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正紧紧抓住苏昕手腕的那只手。苏昕接起了电话，踏出一步来到邵止岐的怀里，抓住邵止岐的肩头使她站在悬崖一侧，挡住风声。苏昕就这样窝在邵止岐的心口，额头抵住她肩头，暂时得到了一个能好好回电话的场所。
　　邵止岐离得太近，能隐约听到对话的内容。她慢慢皱起眉毛，「苏君言」这个名字似乎频繁出现。虽然是有铃声的电话，但苏昕听得漫不经心，还时不时玩着邵止岐抓住她手腕的手指，一根根给轻松扒掉，又一根根重新拨回来，最后她揉着邵止岐的手挂掉电话，仰头去看邵止岐，咫尺之间的距离。她轻轻地说：“得回去了。”
　　——明明不惊讶，明明觉得自己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现实。但真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邵止岐还是感觉自己的心跳慢了一拍，觉得海浪声再大也不过如此，不如苏昕这句轻到转眼就被风刮跑的话语要来得猛烈。猛烈到搅起她的心脏，一团血肉模糊。
　　她的手指自动松开，垂下来。这次是苏昕主动抓上她的手，问：“邵止岐，你刚才是不是有话要说。”
　　是吗？我……有要说的话吗。
　　邵止岐皱眉回想，好像是有的，有那么一句，但她忘了。因为不会得到回应，所以还不如忘记。所以邵止岐摇摇头，她说：“知道了。”
　　然后她扬起嘴角，笑着说：“我梦到那个故事的后续了。”
　　“就是那个美人鱼的故事。”
　　怕苏昕不记得，她补充了一句。眼前的苏昕抬起头端详了她许久，不知道是在判断什么。但邵止岐滴水不露。所以苏昕最后选择放弃，要知道这个人如果想藏点什么。如果不是她想说，又没有任何外力的话她根本就撬不出来。
　　这么一想，我办不到的事情还挺多的。
　　苏昕不易察觉地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她抓起邵止岐的手往前走，她走在前面一点，边走边抽烟，吐出的雾气很快就消散。邵止岐听她在身前问那么后来发生了什么，邵止岐开口说我知道了，我知道那个故事的原型虽然是安徒生童话，但你讲的版本却不来源于任何一本书，任何一个出自于他人之手的故事。这是你写的故事。也许是你的一个梦。你说女人带美人鱼走是想开启一场逃亡，弥补从前犯下的一个错误，给出爱。而我在我的梦里意识到那个女人去水族馆的本意也许并非如此。她是想要带美人鱼逃离那艘封闭逼仄的潜水艇，她也确实做到了。但那个世界谁都知道美人鱼碰到阳光会死，潜水艇位于一片汪洋大海之上。所以女人其实知道这场逃亡的终点是两个人一起坠入大海。
　　也许美人鱼能活下来，及时躲过阳光逃入水中。也许美人鱼率先化作泡沫，那么她们就能一起合葬。无论如何她活下去的几率很小，因为她不会水。她一碰水就会沉下去。
　　如果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就好了，也许有000001的概率会让她们都幸存下来。
　　还好那是一个梦，所以那可能性出现了。天色骤变阳光消失，女人在一艘小船上醒来，美人鱼就坐在船舷上。
　　结局说不上好，但却很现实。和女巫做了交易无法见光的美人鱼注定不能和女人长厢厮守继续这场逃亡。所以她选择在暴雨尾声独自回到了海里。
　　从此以后女人在海边看到的每一尾鱼鳍都能令她想起那只美人鱼——假设她还活着的话。这是醒来后邵止岐的幻想。她在出门寻找苏昕的途中无数次想是否能有一个真的两全其美的办法，还是说她们的相遇就注定是一个悲剧。她也不想放弃，可是她想不到任何一个有效的办法可以延长她们的逃亡她们的旅途。想到最后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在想美人鱼和女人的故事了。在美人鱼转身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故事而已。
　　因为美人鱼离开前说的那一句是：“邵止岐，我得走了。”
　　——所以你是明知故问，对吗？苏昕。
　　你不是想知道她们的结局。
　　你是想知道我们的。
　　邵止岐深吸口气，她迈开步伐来到苏昕身旁，和她并肩往前走。
　　“邵止岐？”
　　苏昕见她不回答于是扭头喊了声她的名字，邵止岐看着她，轻轻说：“结局是她们一起逃离了潜水艇，解除了交易的诅咒，坐着一艘小木舟在夕阳下驶向一座小岛，然后在那里度过了她们的余生。”
　　“皆大欢喜，皆大欢喜。”
　　苏昕想象了下那个画面，然后由衷笑起来。
　　“真好啊，原来是这样的happy ending。”
　　她扬起头看着璀璨的星空说：“我以前觉得这种结局很无聊。从此以后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但我现在觉得这种结局也很不错——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现实里永远无法达成这种皆大欢喜，两全其美的结局吧。
　　所以，这样也不赖。
　　她们快回到酒店的时候天都有些亮了，曙光初现。这一刻她们不约而同想到美人鱼回到大海前那一刹那的犹豫，回头吗？在这个疑问升起一瞬间她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回头。所以她回头了，所以她得到了惩罚。在跨入酒店大门的那一刹那两人于是开口呼唤对方名字，换来的面面相觑最后都只剩下一个无奈又遗憾的笑容。就是这一刻太阳在背后的海平面上升起。无论是邵止岐还是苏昕都清楚意识到：
　　结束了。
　　这场从1月1日凌晨开始的旅途在1月15日凌晨结束，是苏昕一开始定下的两周。邵止岐在这一刻想也许从一开始苏昕就精确拿捏了这场旅途的时长，她的任性要求到了最后只不过是一种自我欺骗式的欲盖弥彰。
　　她坐在床位，没了睡意，看着苏昕订机票。
　　“你好好睡一觉，起来后出发。去洛杉矶的话，天黑前能到吗？”
　　邵止岐算了下，然后闷闷回答：“中途不停留的话，可以。”
　　她拿起手机查看，然后切到备忘录里默默删掉事先准备的一项项行程，删到最后一项时她犹豫了下。那其实是本次旅途的最终目的地，她的初衷。所以字体加粗放大，画上了好几个感叹号，一行备注：一定要去。1月20日上午十点，准时出发。已出票。
　　写下这行备注的时候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不过真要追溯起来的话，大概一两年前邵止岐就有了这个想法，但始终没有机会付诸实现。
　　结果还是没能撑到一个月。
　　邵止岐低头不语，苏昕伸手过来揉了揉她头发：“邵止岐？你有听到吗。”
　　“嗯？”
　　她忙退出备忘录，苏昕无奈：“我问，车怎么办？要找个人开回去吗？”
　　邵止岐想了想，她小声说：“我得亲自还车……还到纽约那边的租车行。”
　　她看见苏昕的手机上正在显示洛杉矶飞纽约的航班，于是说：“不用订我的票了。我把车开回去就行。”
　　苏昕的手顿了下：“真的可以？”
　　邵止岐有些困惑：“怎么了吗？”
　　她这时还没懂苏昕为什么多问了一句，所以她很单纯地回答：“真的可以，不用担心我。累了的话我会好好休息，绝不疲劳驾驶。我们在纽约见。”
　　苏昕看了她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样。”
　　睡前两人聊了会天，邵止岐试探着问公司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要赶回去。苏昕轻蔑一笑，说是苏家有了动静，她的哥哥——苏君言确实要带着一批人脉资源来开拓新市场了。但业界并不看好他。苏昕早就埋好的线人给她通知了一些消息，不亲自回去处理的话会变得很麻烦。更何况苏君言当初和艾欧哪一起玩不眠鸟那一手的时候留下很多需要清扫的痕迹，必须要趁现在一同连根拔起，不然后患无穷。
　　苏昕的话多少有些含糊，她隐瞒了苏君言这些天做的一些下三滥手段，单纯不屑而已。她是希望能通过良性竞争让苏君言知道这里没有他的位置。但他来势汹汹，说不好将来局势会如何发展，没有底线的他又会不会再次做些出格的事来。
　　真是有够丢脸的。
　　苏昕这么想，又迅速否认：为什么还要为早就抛弃自己的本家感到羞耻？
　　邵止岐听后乖乖「嗯」了下，似乎接受了苏昕离开的缘由。她翻个身背对苏昕说要睡了，晚安苏昕。苏昕打开手机继续工作。一小时后她去看身边似乎已经睡着了的邵止岐，手越过她的肩头摸摸她的脸，确实已经睡了，但是——
　　苏昕收回手，搓了搓手指。
　　邵止岐的脸上，湿漉漉的。
　　她又变得好难过，好难过。这份难过无法轻易消解，就这么留在她的体内，钻进她的心里藏起来。
　　中午邵止岐醒了，短暂睡了会觉的苏昕跟她一起醒来。两人在酒店吃过午饭后再次出发，驶上1号公路。邵止岐小心地开在因为昨天下雨而有些打滑的路面上，每逢路过某处都会忍不住去想如果她们还有时间的话……
　　那么近两小时车程后她们会在这里停下，这里是17里湾，她们应该在这里拐进去走一走礁石海滩，去看古树。听说1月份运气好可以远远看见鲸鱼，还有海鸟、海狮……然后沿途——大概就是这个方向吧，十多分钟就能到达那座古朴精致的卡梅尔小镇，本来今晚应该是要在那里歇脚一晚的。
　　三小时后她又想：还好，连接峡谷的那座比克斯溪比大桥就算不停车也能驶过、看到。左侧是绿褐色的山峦起伏，右侧则急转直下，峭壁底部是灰白色的岩石，压在沙滩上，白色翻腾的浪花一波又一波冲向山坡，身后拖着如墨水般的碧蓝色海水。这段山路弯弯曲曲极其难走，还好天还是亮的，邵止岐全神贯注起来。终于两小时后车子经过了海象滩，这里应该也是要停一次的。这时候就是一段很长且没什么变化的海岸线风景。难怪许多人说跑到大桥处就够了，在后面只会产生审美疲劳。
　　但邵止岐并不挑剔。她知道时间有限，所以比起厌烦她更多是珍惜此刻。她觉得苏昕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就算困得直打瞌睡了她也努力保持清醒，邵止岐注意到了，她于是说：“睡一会吧，风景不变的。”
　　“我知道，但是，我……”
　　苏昕实在撑不住了，她吃过午饭后服了药，就算有这个心也没有办法。
　　三小时后车子驶过圣塔芭芭拉，此时天色开始渐暗，六七个小时毫不停留的车程即将结束，再开一个多小时就能到洛杉矶。而此时此刻她们已经离开了海岸线，她们失去了大海，时间像手中沙再也回不来。
　　说起来，她们甚至没能去沙滩玩一次。邵止岐看向苏昕——她醒来后就说要代替邵止岐开剩下的车程，不然实在太累。她看着苏昕又想：不过也好，自己不会游泳，就算去了沙滩也只能干看着……虽然，那样似乎也不错。
　　她呆呆看着开车的苏昕什么也不再想。不去看窗外，不去看眼前渐近的城市灯光。她就只是想看着苏昕。所以当车停下来的时候她甚至没能反应过来。
　　苏昕把车停好，她吐出口气：“真够累的。不知道你怎么坚持下来的，邵止岐，你好厉害。”
　　平日里听来绝对会开心的夸奖此刻却让邵止岐难以言喻。哪怕苏昕摸了摸她的脑袋捏了捏她的脸颊，她也是有气无力地说了句「没什么」。
　　“要进去吃个饭吗，机场里应该有能休息的地方。你订今晚的酒店了吗，还是别跑夜路了，你今天一定很累，我给你订个城里的酒店吧。”
　　苏昕说出这话的时候邵止岐才意识到她们已经到了，这辆风尘仆仆的切诺基正停在洛杉矶国际机场的地下停车场。
　　她什么都没说，就只是看着已经在订酒店的苏昕。她知道她们就要分别。
　　她以为这一刻感慨会许多，但千言万语最后就汇成这三个字：不舍得。
　　她真的不舍得。
　　“邵止岐？”
　　回过神来时苏昕正看着自己，她歪头，似乎叹了口气。
　　“你有话要说。”
　　邵止岐想摇头，可她办不到。她无法违背过于强烈的本心，所以她选择用带着悲伤的眼神回应苏昕。于是苏昕又深深叹口气。
　　苏昕往后靠去。她抱起了手臂，在思索什么。
　　最后她说：“邵止岐，我不得不回去，你知道的。”
　　她忍住去看邵止岐，怕会一发不可收拾。她选择继续说下去：“但不是因为什么，公司离了我就无法运作，没我不行——所以不得不回去，这种可笑的理由。其实是反过来的。是苏昕没有金羊毛——现在也包括了不眠鸟。是苏昕没有它们不行。工作已经成为了我的一部分，对我来说是实现自我价值的最佳路径。”
　　苏昕知道这种事邵止岐应该也是明白的。不然她此刻一定会开口挽留。
　　“所以没有什么外在的因素。苏君言的事也是，其实我毫不在意他，但我不敢过于自大。我上次就是这么失败的。所以说到底是我自私。是我什么都想要——又想要双脚又想要爱情，又想好好活着当一条美人鱼。但是现实并没有那样皆大欢喜的happy ending……虽然我很想有。”
　　苏昕从包里取出她在甜品店买的最后一颗糖果，剥开来，塞进邵止岐嘴里。
　　走之前苏昕最后一次久久注视向她。是最坦率的一次，也是最难过、最无力的一次。她说邵止岐，虽然我曾经不想承认，但我确实得病了。我尝不出味道，闻不到气味，就算现在也是。所以我很感激你，你伸出的手让我喘息片刻，得到了这么多年来都未曾有过的，最好的休息。我也得到了机会好好思考何为幸福。只是一味努力工作挣钱，获得名声，证明自己……好像都是不够的。永远不会够。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本来是懂的，后来却忘了。我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那种没命享福的人，我不要那样。所以回去后我会尽快找到一个私人医生，好好治疗。不喝酒，少抽烟，多睡觉。我想活久一点了，邵止岐。是你给了我这样的欲望。
　　“所以你等我回去，等我好一些了，来找你。好不好。”
　　邵止岐坐在车里，看着下车后站在车窗前弯腰俯身，把手伸进来揉她脸的苏昕。苏昕凑过来，邵止岐也凑上去，她们接了个长长的吻，然后邵止岐目送苏昕离开。她的背影和过去那无数个背影重合在一起，看起来是一样的，但邵止岐知道哪里不一样的。
　　她等苏昕走远了才低头抽泣起来。因为她知道刚才就哭的话苏昕一定走不了了。她知道怎么挽留苏昕，也知道开口的话结果会有所不同。可那只是今天的结果而已。明天苏昕还是会走，无论如何她都会离开。她的话那么明确果断，简直就像是那一天在离职手续上利落签下的名字。
　　是已经理解了的，彻底说开了的。
　　邵止岐的理智能够接受这样的结局，比起不知疲倦的苟延残喘她当然更希望苏昕能好好吃药治病，也希望她们之后能有一个更确切的未来。她现在都知道了，但理智仍然无法阻挡汹涌而来的情绪。她喘了好几口气才止住哭泣，觉得这样就可以了，她发泄够了，但她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天亮后她从洛杉矶出发，目的地是纽约。她换了一条路线，朝着一个方向一直开。但没有了任何动力后的邵止岐就如同这辆脏兮兮已然蒙尘的切诺基，燃料已燃烧殆尽。
　　她一个人在车子里或者是在旅馆单间睡觉时总会下意识去摸身旁的位置，然后每一次都会落空。开车时她也总会下意识开口喊苏昕的名字，问她能不能开电台，问她饿不饿，要下车吗，今晚想在这里休息吗。刚开始的两天里她常干这种蠢事，后来她习惯了，也就慢慢变得沉默。偶尔她会看一眼手机，那上面显示苏昕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平安到达纽约，再无其他。
　　在漫长孤单的单人旅途中邵止岐突然明白苏昕为什么会多问她一句，真的可以一个人开车回去吗。她不该信誓旦旦说可以的，她没有预料到这段回程的路是如此孤单难熬，以前她都是怎么一个人熬过来而且毫无知觉的？现在的她根本无法忍受，以至于只能变得麻木。逼自己在没有苏昕的一天醒来，逼自己前进。
　　不知过去几天，断断续续十分缓慢的旅途终于要来到终点。在路边汽车旅馆睡了整整一天后邵止岐最后在夜里出发，这次真的向纽约而去。
　　茫茫夜色中她疲惫地蜷起身子开车。明明睡了那么久，为什么还会如此疲倦？也许是睡太多了。半夜车子油量见底，她驶入一家加油站，没有多想——但下车后她一怔，发现这居然是1月1日那天她们经停的那家红顶加油站。
　　不对。
　　邵止岐揉揉眼睛。
　　不是同一家，但是很像。这里没有赛百味，所以不是。
　　本来走的也不是同一条路，所以不可能是同一家。但邵止岐还是有些触景生情。她加油的时候庆幸自己没走同样的道路，不然一定总是想哭。
　　这时她看见放在车子里的手机亮了下。她加满油后进车，点开来发现是微信——她困乏地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但没有，是苏昕发来的。
　　我的女神：看相册。
　　我的女神：选一张当壁纸。
　　我的女神：这样也算我没食言。
　　看着苏昕发来的文字，邵止岐突然很想直接给她打过去一个电话。她发现自己现在真是越来越贪心，苏昕主动发来的消息并不能缓解她此刻的情绪，反而让她更加难过。
　　但她最后还是压抑住了，只是回了个「好」，然后毫无防备地打开了相册——
　　不该打开的。
　　邵止岐想。
　　是从杰纳西奥开始的，从那时起苏昕就爱拿她的手机各种拍，她也会拿自己的手机拍，不过还是拿邵止岐手机拍的次数更多。邵止岐在相册里看见无数曾见过的美丽风光，看见自己意识到镜头时的动作表情总是很僵硬，没意识到的时候就还好。她还看见苏昕，苏昕要她拍的游客照，自己偷偷拍的。无论何时镜头前的苏昕都很自然舒展，和平时没有区别，是她正在想念的那个人。
　　那样美丽的日子，是不是不会再有了。
　　这几天来她一直克制住自己不去想的这句话最终还是随着一张张照片浮现，她有点儿害怕了。多少天前她怕苏昕的爱是那样汹涌让她难以全部接住，而此刻她怕那爱退潮，怕美好难以重现，怕这两周将成为她这一生最美好的旅行，不会再有更好的了。
　　邵止岐抓住手机弯腰，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手机在她胸口的位置亮着，三十秒后自动灭掉。
　　“啪嗒……”
　　外头不知不觉下起雨来，邵止岐最后抱着手机在车里不小心睡了过去。车子里没开暖气，她在几小时后的清晨被冻醒。醒来时雨下得更大了，加油站外雨幕重重。
　　邵止岐怕雨再大一些就得在这里停留一天，于是连忙发动引擎，打开暖气。把车开出去的时候她看了眼手机，发现苏昕又发来两条消息。
　　我的女神：别把我设置成壁纸。
　　大概三十分钟后又一条。
　　我的女神：锁屏不行。壁纸勉强可以。
　　邵止岐疲惫地笑了笑，是意料之中的反应。她把手机锁上再打开，锁屏是尼亚加拉的瀑布景象，解锁掉可以在各种软件后头看见一张苏昕侧躺在副驾驶座上睡去的背影。是偷拍照。虽然只有背影，但已足够。知道那是苏昕就够了。
　　睡着前的那份难过似乎被雨水和苏昕的消息洗刷干净，她的心情有所好转。所以剩下的车程也没有那样难以忍受，似乎已经熬过去了。切诺基在晨雾和雨里开回了纽约，久违的城市喧嚣，车子慢吞吞回到公寓的车库里。艾欧娜还算大方，没有收走那套公寓。
　　她在车库里卸下行李，拆卸切诺基上所有后来安装的挂件，包括那些窗帘。最后把它们堆在地上，开始清理车内。
　　做这一切的时候邵止岐总有些于心不忍，像在解剖一个与自己息息相关的部位，每动一分一寸就觉得难以忍受。曾经赖以生存，充满安心感觉的巢穴慢慢消失，成了一辆崭新的，将来一定会载上其他人的陌生车子。
　　邵止岐站起身，车库里更闷热，她擦了擦汗，呆立。
　　能够证明旅途存在的最有力证据，此刻也已经被她亲手还原成了最初的状态。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能，不能这么想。邵止岐摇摇头，争取不让自己有所好转的心情又急转直下。她坐上车一路驶到租车行还了车子，支付了清理费和轮胎费后她打车回家，中途下车买了一份麦当劳，在店里吃过后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恢复过来，是一个人开车的环境太沉闷了才会那样，邵止岐现在很确定。
　　回到公寓后她收拾起那些堆积的行李，把苏昕的行李整理出来单独存放好。在机场的时候她只带走了一个装着必备品的行李箱，留下的都是些衣服。
　　所有事都做完后仍然还是下午，窗外雨不止，眼下没什么事做，邵止岐就下楼去清理了一下邮箱，拿出一沓子广告和信封上电梯，一张张看，回到公寓后她站在玄关拆最后一封信，突然定住。
　　这时屋外还在下雨，雨声嘈杂。屋子里闷热，出门时她把灯都关了，现在很昏暗。似曾相识的场景带来似曾相识的苦闷。邵止岐看着信封里出现的两张船票，心想：啊，原来是今天。
　　1月20日于纽约港出发的玫瑰夜号邮轮可以在港口处取票。但一个多月的邵止岐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多要了一份邮寄服务，船票提前一天即可送到，她计划无论如何1月20日她们都要回到纽约，届时邵止岐会这么说：那么，旅途到此结束了——停顿三秒后她会从背后拿出这两张船票说骗你的。苏昕，其实我们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是的，我们要坐邮轮。我们要在上面度过两三个日夜跨越大西洋来到地中海，我们要在法国的圣马洛港口登岸，要去你一直以来都想要去的那个地方。你问我怎么知道的？很简单啊。你的头像不就是那里吗，你想去的那座海盗岛，我来帮你实现。
　　苏昕，我们要一起去。
　　我们本来可以一起去。
　　邵止岐碰了下手机，尼亚加拉瀑布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五点整，日期是1月20日。那艘邮轮已经鸣起汽笛远航。所以那无数「如果」、「本来」、「可能」如今都只剩下手里这两张揉皱了的过期船票，化作了一股迟到的钝击打在邵止岐的心口，使她慢慢蹲下来，抓着船票低头慢慢地哭，把一些不甘遗憾和无可奈何都滴落在地面，和雨同奏，如梦初醒。


第64章 
　　3月份， 临垠度过早春，褪去冬日寒气，这段时间的阳光总是很好， 暖和得让市民们纷纷脱下棉服，走过繁忙起来的大街小巷， 穿梭在冒出的诸多绿意之间，从树隙间漏下的光斑洒满林道。
　　站在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高大的女人穿着一件修身的斜扣西装，她单手插兜， 另一只手捧着一杯热咖啡往下望。她静静注视了会春意盎然的临垠，直到身后传来敲门声。
　　“请进。”
　　她立刻说，转身时把咖啡放下。李楠正抱着几个文件夹站在那。
　　“邵总，您过目一下这几份文件。”
　　女人走过来的时候顺手从办公桌上拾起钢笔， 接过文件翻看。已经提前看过邮箱里的电子版了。所以她只是翻阅了下确保一致性后就利落签上自己的名字，笔迹规整：
　　邵止岐。
　　签好字她把文件还给李楠， 然后说：“我下午去跟进那几个活动项目。行程再给我发一遍。”
　　李楠点头：“发了。今天两个书展一个宣传活动， 分别是三点， 四点，还有七点。车都租好了， 目前没任何问题。”
　　“好。”
　　邵止岐低头盖上笔帽， 两只手捏着这只钢笔缓缓旋转， 在漆黑的圆滑笔身上看见「Su」的镌刻后停住。
　　她头也不抬地说：“一定叫我邵总吗？”
　　邵止岐把笔放进西装口袋里，顺带叹了口气：“我还是觉得不习惯。”
　　刚才还恭敬十分的李楠抬抬眼镜：“不行的。如果私下和公共场合的称呼不一样，难免会有出错的时候， 引起误会。”
　　邵止岐挠挠脸， 她皱眉：“可是我们两个的职位是一样的， 我们都是苏昕的助理，没有什么高下之分。”
　　李楠摇头：“苏总虽然是这么说的，但你在她身边工作的时间更长，更有经验，合作伙伴也更熟悉你。我才进公司半年不到，资历太浅了，压不住场合，苏总不在的时候大家都把你当金羊毛实际上的代理人，对外还是要区别一下的。”
　　她抿唇：“而且你刚才是不是就把苏总叫成苏昕了。”
　　“好，好像是……”
　　确实会混淆，有点心虚的邵止岐只好接受这个现状。其实这样的对话已经在这两个月里出现了许多次，但每次都以邵止岐落败结束。而每次李楠都会在听到邵止岐自然而然直呼苏总大名时故作严厉，这才能忍住心底蠢蠢欲动的好奇心：
　　——前辈，你和苏总到底发展成什么关系了？
　　她在心里还是会称呼邵止岐为前辈。在李楠看来所有变化都始于苏总度假回来以后。当时苏总留在了纽约处理不眠鸟的事务，邵止岐音信全无，只留下李楠一个人处理曾经两人份的工作，那段时间她简直苦不堪言，也不敢和苏总提出任何问题。她以为邵止岐也跟着留在了不眠鸟那边。
　　直到1月底苏总给她打了个电话，她道歉说对不起，没有及时意识到你现在很辛苦。但是不必担心，我叫人过去帮你了，我批你两天带薪假，回家好好休息，不许接任何工作上的电话。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工作太多，不得不在家里办公的李楠蓬头垢面地抓着手机，那一刻差点就要哭出来了。
　　两天后她一脸清爽地来到金羊毛的大楼，迎面就遇上了苏总派来的「帮手」——不是哪个新人或者是陌生的同事，站在她面前的正是那位可靠的助理前辈。
　　邵止岐甚至刚下的飞机，她拎着行李箱，手上抱着大衣。她看起来有些疲倦，有类似经历的李楠知道她这是时差没调整过来，她刚要劝邵止岐明天再来上班，邵止岐却摇头，她打个哈欠揉揉眼睛说：“睡不着的，还是让我干活吧。”
　　接着她说：“苏昕让我回来和你一起处理金羊毛的工作，名义上是要提拔我们俩的职位。不过我们担任的应该还是她的助理，每周都要做定期报告……”
　　李楠点点头表示理解，她立刻走过去帮邵止岐拿行李和她一起上电梯，走的时候邵止岐还说：“苏昕说我们可以自由使用她的办公室，顶层那间。”
　　“我有办公室了，那间就前辈你用吧。”
　　李楠这么说，她说完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但她一时之间又想不出来。琢磨了好一会电梯来到顶层，她们一起出来时邵止岐说：“对了，苏昕她还说——”
　　李楠立刻打了个哆嗦，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邵止岐：“前辈，你管苏总叫什么？”
　　邵止岐张张嘴，她突然捂住嘴巴说：“啊……苏总啊。苏总。我叫的苏总。”
　　那个向来沉默寡言，可靠板正的邵止岐居然还能露出这种慌张的神色，甚至还结巴起来，李楠又觉得震撼又觉得新奇，最后她敏锐察觉到：
　　那个假期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更具体点说……
　　苏总和前辈一定发生了什么。
　　李楠非常动摇，但她连工作都忙活不过来，邵止岐回来后效率是成倍了但金羊毛也在拓展项目，所以她再好奇也还是打算优先工作。更何况她觉得自己和公司里所有人——包括邵止岐都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在茶水间里休息的时候她也从来不会参与到大家的八卦讨论中。
　　这么说其实也不太恰当。
　　李楠心想。
　　只是不会主动参与，保持好适中的距离。但她还是很乐意听一耳朵的。
　　所以她在这两个月来已经听过了有关苏总和前辈的无数八卦，通过一些风声自己也拼凑出了点东西。
　　——一开始绝对是纯粹的上司下属关系，李楠想。直到邵止岐没来由决定辞职那天才发生些许变化。当时大家都开始猜测邵止岐肯定是要跳槽。但苏总不让，甚至用了各种手段挽留。可邵止岐还是走了。走了以后她居然跳槽到了苏总以前创立的公司，在苏总的敌人手下工作。
　　有人质疑这件事的真实性，因为邵止岐平日里看起来完全不是那种会搞背刺的类型，然后就有人会用那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然而听到这话以后的李楠回到办公室看到的是邵止岐坐在苏总的办公椅上抓着一根钢笔发呆。第二天邵止岐则红着脸坐在那，穿着一件很眼熟尺寸略小的西装外套玩手机，办公间里有衣橱，她应该是从那里拿的。第三天她趴在桌上睡觉，手手摸着办公桌上的一个迷你玩偶——像是一只狗，李楠不太亲近动物，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
　　看不透，是真的看不透前辈的心。
　　每逢此刻李楠都会默默关上门，哪怕手头上有工作要问。但她还是选择尽量不去打扰邵止岐的午休时间。
　　她还是觉得那些八卦怪怪的，没有讨论到点子上。毕竟邵止岐都带苏总去度假了，所以她肯定是关心苏总的——前辈是个好人。
　　但李楠贫瘠的想象力根本想不到她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猜测是这两个人在假期里关系变得要好成为了朋友，不仅仅是单纯的上下属关系了。
　　其实这么想是最合理的，可李楠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3月份的现在，李楠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她面前的邵止岐已经回到办公桌前摆弄电脑，打算在下午出门前处理好这些事。她边点鼠标边嘟囔说：“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明确指谁，但李楠知道她说的是苏总。只可能是苏总。李楠这时想到什么：“上周我做例行报告的时候，苏总好像提了下她计划这个月回来，但没说时间，估计还没决定下来。”
　　邵止岐立刻抬头，她扬眉：“这个月会回来吗？”
　　李楠眨了眨眼：怎么回事，是错觉吗，感觉前辈的眼睛都发亮了，语气也上扬。
　　“我也不确定，她就是顺便说了下，就一句话，可能是我听错了。”
　　李楠连忙这么补充。她怕到时候如果苏总没回来，那前辈一定会非常失望和沮丧，自己绝对会愧疚。
　　“是吗……”
　　果不其然邵止岐又垂眸，她重新看向电脑，不经意间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
　　3月20日。
　　从纽约回来已经快两个月了。
　　等等。
　　本来要走的李楠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声响，她回头看见邵止岐猛地站起来，那对眼睛又亮起来：“生日是4月1日！”
　　她大声地说，助理经验才半年的李楠根本没她这么敏感。所以她花了好一会才意识到邵止岐说的是什么。
　　“苏总的生日吗？”
　　她有些惊讶地问。她没想过当助理还得记住这个。
　　“对，1号。所以她如果要回来肯定就是生日前后，不然的话……”
　　邵止岐翻看了一下行程安排。
　　“不然3月她应该是不回来的，因为没有那个必要。”
　　说出这句话的邵止岐慢慢坐下来，她肩头耷拉着、突然又低落。李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总觉得从纽约回来后的前辈连情绪起伏也比以前多很多。
　　但她觉得这样的前辈比以前更真实，没有以前那么强的距离感。因为她变得难以隐瞒自己的情绪。
　　当然这个现象只出现在和苏总有关的场合。其他时候的前辈和以往表现得毫无差别。
　　李楠很确信。
　　邵止岐开始低落后就不会再讲话了，这两个月来李楠直接把自己定位成邵止岐的助理，对她的观察都很细致，说不上把她性子都摸透了。但她还是知道要在什么时候安静离开的。
　　她离开后去茶水间打算喝杯咖啡，休息会，为下午行程做好准备。坐下来的时候她又忍不住想到邵止岐刚才的行为，那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的感觉又出现了，当助理需要记住上司的生日吗？这个是不是有点太超过了……
　　她想起之前苏总对她说过的话：“是她做太多了。你没有必要模仿她。作为我工作上的助理——这种社交场合，除非我有确切的目的……”
　　当时她还没多想，但现在这么一想，苏总这话岂不是在说：邵止岐并不只是我工作上的助理。
　　更贴身更私人，所以才需要记住生日吗？李楠坐在那思考了半天，直到有一个同事在她隔壁的隔壁坐下，李楠认出对方是老员工，她思索了下，开口问：“徐哥？我能问你个事吗。”
　　徐哥喝了口水：“嗯？咋了。”
　　李楠问：“你知道咱们苏总的生日是哪天吗？”
　　如果金羊毛的员工都知道，那就是因为她资历浅才会奇怪。
　　然而徐哥摇摇头：“这谁知道啊。不清楚。”
　　果然就是很奇怪。
　　李楠这么想，徐哥突然挤眉弄眼地说：“你问小邵不就行了，她肯定知道。”
　　原来大家都不知道苏总的生日，但都知道邵止岐一定知道。
　　李楠笑了笑，她正要说没事，看见徐哥那个表情后意识到了什么，她决定在这种事上首次动用脑筋：“那个……徐哥，那我现在也是苏总的助理，我是不是也应该记住她生日，然后给苏总送点礼物什么的，向前辈看齐。”
　　她下了个套，徐哥摆摆手，毫无察觉地回答：“没必要没必要，你跟小邵比啥！一般助理谁记生日还送礼物啊。而且苏总不收贵重物品的，小邵好像也只是送了小蛋糕什么的……”
　　说到这里，他小声下来说：“人家私底下送什么我们就不知道了。你就安心当个助理……别操心这个。怎么，你没听说最近那个八卦吗？”
　　抓到大鱼了！
　　李楠意识到自己即将听到埋得更深一点的八卦。但现在还不够，徐哥的眼神还透露着不信任。毕竟她和前辈一起工作的时候太多，徐哥肯定担心她会打小报告。
　　但李楠只是想把这俩月困扰许久的问题给彻底解决了好好投入工作，她一点都不想成为八卦的传播链之一。
　　所以她清清嗓子，继续下套：“我听说了一点……就是苏总和前辈的关系……有点那个，对吧。”
　　那个是哪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语气要到位，不然她就不会知道那个到底是哪个。李楠颇紧张地看着徐哥的表情，当她看见徐哥笑起来以后就知道自己通关了。但她万万没想到徐哥下一句是：“那可不，她俩绝对那个了。”
　　他挑挑眉，嘿嘿说：“你懂吧，就是那个。”
　　——李楠，她是一名优秀严谨的精英应届生，名牌大学毕业，进入金羊毛后除了不擅长应对上司以外能以专业的态度处理一切工作，缺点是太紧绷，总是给自己太大压力。
　　她从没想过自己工作以来的第一次破功是此时此刻，午休，茶水间，她差点就想拍桌站起，大喊：
　　所以那个到底是哪个啊！


第65章 
　　3月31日的清早， 邵止岐六点就睁开眼从床上爬起来。她睡不着，干脆现在就去晨跑，一路跑到公司。
　　失眠原因很简单：因为苏昕今天会回来。
　　这周是她负责给苏昕作报告， 除了苏昕外偶尔也会有几个高层一起旁听。当会议结束后那几个高层纷纷离开房间，只留下邵止岐和苏昕的屏幕。苏昕在离开前留下一句：“对了， 我31号回国。”
　　然后她下线，屏幕里的邵止岐半抓起手机开始查询航班。
　　虽然苏昕没说，但她已经准备好31号去机场接她了。邵止岐认为这是不必刻意说出来的事。
　　毕竟， 不包括视频会议的话，她上一次见到苏昕已经是两个多月前了。
　　邵止岐晨跑的时候久违感到心情畅快，天气也很好，温度适中， 她步伐也轻盈起来。
　　自洛杉矶国际机场分别，邵止岐回到纽约后就一直在思考要不要去找苏昕，又怕自己会打扰到她。毕竟她都说了， 要邵止岐等等她， 她会来找她的。所以邵止岐按耐住了。
　　后来苏昕一个电话过来问她可不可以回到金羊毛和李楠一起工作， 她语气有些无奈和愧疚，最后一句是：“我知道我现在没资格提出这个要求——”
　　“可以啊。”
　　邵止岐想都不想。
　　“反正我现在没有其他事要做。”
　　而且这几个月在纽约花了不少钱……旅签也要到期。从现实考虑， 她确实应该答应下来， 重回金羊毛。
　　还省去了找新工作的时间和精力。
　　邵止岐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但她知道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她无法拒绝苏昕。苏昕听起来很明显松了口气，她马上说那我给你订机票，你不用带走全部行李， 公寓会给你留着的。
　　于是隔天邵止岐就出现在肯尼迪机场， 安检口前。说实话她有些沮丧， 都要走了也没能再见到苏昕一面，好可惜。想到这里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急促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有人从身后一把搂住她，很用力。她低头看见环绕在自己腰间身前的手，攥紧了，抓着她的衣襟。
　　“不许回头。”
　　她的前上司——不对，如今得取消「前」了。她的上司把脸埋在她的后背上命令道。她的语气克制，又带着一丝任性。
　　“我怕你回头，我就不想让你走了。”
　　邵止岐很久后才回：“好。”
　　苏昕就这样抱了她好几分钟，然后松开了手，让她走。邵止岐往前每走一步都在想：好想回头。真的好想回头。可是回头又能怎样呢，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她们接下来都有一大堆的工作。知足吧，邵止岐。耐心等待。
　　她就这么走远，进了安检口。已经无法离开了，邵止岐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她过了安检后回头，看见苏昕还站在那里，她似乎有所预料地抬起手挥了挥，也许在说「拜拜」，邵止岐也招招手，她说——
　　她说不出来话。邵止岐揉揉模糊一片的眼睛，鼻子酸涩，到登机口前坐下了才止住眼泪。然后心想：你明明就是怕我哭成这样，才不让我回头。
　　那天蜻蜓点水般的再会在邵止岐眼里根本不够。所以她现在越跑越兴奋，越跑越开心，比往常快了十多分钟到公司，淋浴更衣后她就穿着衬衣出来，西装落在办公室里了。
　　一路上不少同事见到她都会问一声好。毕竟邵止岐现在相当于金羊毛的代理总裁，没有人不认识她。
　　之前当助理的时候她会把自己隐身，降低存在感。按理说会很不适应这种状态，但邵止岐现在觉得只有一点不习惯。大概是因为自己当过了艾欧娜的助理，眼下这种程度的变化简直只是洒洒水。
　　走到电梯间的时候她被人叫住：“小邵。”
　　除了严苛的李楠外大家还是习惯叫她小邵，这让邵止岐松了口气。
　　“怎么了吗？”
　　邵止岐转过去问，那人就说她刚才在一楼碰见李楠了，看着很着急，还问她知不知道邵止岐在哪，说是有事找你。
　　“有事吗，今天？”
　　邵止岐眼皮一跳。她好几天前就特意和李楠说今天的工作往后排一点，她傍晚要去接苏昕的。所以今天不该有那种急事才对。
　　她又看了眼时间：七点整。按理说还没到上工时间……但她一般都会早到，李楠也是。怎么急事这个点就得处理？
　　想着她也着急起来，和那人道了声谢后她拿起手机查看，发现李楠给她发了条消息，是一条链接。
　　到底什么情况？
　　邵止岐点开来跳转到页面，与此同时身后有人走过，窃窃私语传入她耳朵：“真的假的？是本人吗？她来咱们公司干什么啊。”
　　“谁知道，反正我要签名了。”
　　“我是有听说她和咱们苏总认识……是来工作的吗？”
　　这一刻页面打开，是百度百科。「段若溪」三个字跳入眼帘，连带一张毫无死角如建模般的写真照，简介里出现的「国际名模」四个字让邵止岐根本转不过来脑子，浮现出的第一反应是：李楠是不是发错链接了？
　　与此同时她眼前的电梯门打开，邵止岐抬头，一怔。
　　电梯里就两个人：一个李楠，她很认识，正抿唇站在角落，站姿僵硬。另一个人她刚认识，比那张写真照还完美的脸庞出现，是稍有些令人窒息的美貌。那位国际名模段若溪就站在金羊毛大楼的电梯里，和电梯外的邵止岐面面相觑。
　　早上七点半，顶层接待室，一片寂静，只有咖啡机运作的声响充斥整个房间，三张沙发一张茶几，李楠坐在中间——她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坐在中间。
　　她面前左边是挺直背端坐的邵止岐，右边是叠起腿动作随性的段若溪——那个三十岁后开始发力逐渐受人瞩目，最后从国内发展到了海外的名模段若溪。
　　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李楠想破脑袋也不知道为什么。被前台叫下去的时候李楠还以为自己听错名字了。她实在没准备过这种突发状况，所以就一边到处找邵止岐一边下楼，迎面就撞见刚摘掉墨镜的段若溪。
　　她见到电梯里有人就开口问：“请问苏昕的办公室在哪？”
　　李楠一抬头有些结巴，她在现实里还没遇见过这样漂亮的女人：“在……在顶楼。”
　　段若溪点点头：“知道了。”
　　说完她抬腿就要上电梯，李楠吓得赶紧凑上去阻止：“那个，等一下，您……您——”
　　段若溪站定，看着李楠。这时候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的视线，她看了一圈似乎知道自己正在引起骚动。但她还是巍然不动，甚至扭头对李楠说：“段若溪。”
　　她怎么在这种时候还能想起做自我介绍。
　　李楠一边头皮发麻一边说：“我是李楠，苏总的助理。那个，段女士，您来我们公司是？”
　　“这么说你就是……”
　　段若溪凑过来，毫不掩饰地仔细察看，最后她摇头：“不对，你肯定不是，听说那个人很高。”
　　李楠简直是一头雾水，但她听到段若溪提到「高」就意识到她要找的可能是邵止岐。这下她更着急了，在段若溪忙着给粉丝签名合影的时候她给邵止岐发了微信，结果刚发过去链接还没问她是不是认识这个人就听见段若溪说：“好了，我们上去吧。”
　　一个不留神段若溪就上了电梯，李楠连忙跟上去。然后在心里大叫这到底什么情况，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的，前辈到底在哪里，快救救我！
　　然后电梯一开，邵止岐抬眸，李楠这一刻的心情不亚于那天苏昕打电话来让她休息两天等邵止岐回去和她一起分担工作时感到的如释重负。
　　但她很快就轻松不起来了。
　　原因很简单：
　　邵止岐伸手，语气淡淡：“您好。”
　　段若溪伸手，语气也淡淡：“您好。”
　　握手问好结束后电梯里仿佛凝固了，李楠几乎打了个哆嗦——不是在害怕。
　　是冻的。
　　有些人在一块不会产生任何化学反应。有些人会激情四射火花四溅，也有些人——
　　咖啡机发出滴滴声，三个人同时想站起来去倒咖啡，李楠先一步站起来飞快逃离现场：“我来倒就好了，您们慢慢聊。”
　　她倒咖啡的时候继续想：
　　也有些人一遇上就像两座大冰山缓慢相撞——世界瞬间冻结凝固，她还恰好被挤在中间。
　　李楠好痛苦。
　　这时身后终于传来动静。
　　“段小姐这次是来拍我们旗下杂志社二十周年的纪念封面，对吗？是有什么渊源促使您答应这次拍摄吗？”
　　邵止岐还是靠谱的，她直接发问，李楠很感动。段若溪刚才只说了下要来这边拍摄，李楠连忙问了相关人士才知道确有其事，那是一家前两年被金羊毛收购的杂志社。杂志社那边正因为段若溪去了意想不到的地方而乱作一团。
　　段若溪「嗯」了下：“这家杂志在我吃不起饭的时候帮了我很多。”
　　言简意赅到让人难以追问。
　　邵止岐好像也没什么想问的了，总之问清楚来意就好。好歹是名人再招待下，接着送她去工作场合。李楠简直能猜到邵止岐的这个思路。
　　但她无法接受。她在心里拼命摇晃邵止岐的肩头：前辈，前辈你再加把劲啊，不要沉默好吗，算我求你了，再说句话吧。
　　李楠深吸一口气，把这些话都死死压住。她把咖啡放在茶几上坐下，听见邵止岐和段若溪同时说：“谢谢。”
　　李楠扯扯嘴角说没事，接下来是漫长的无言时间，只有喝咖啡的声音时不时响起。李楠看着墙上挂着的钟表心想：怎么秒针慢了这么多……不是，你们要是无话可说为什么不走？段小姐，你的拍摄很快就开始了吧。前辈，你平时明明很干脆的，为什么也来着不走了？
　　李楠坐立不安，李楠痛苦，李楠很想逃走。
　　“哦，还有。”
　　段若溪想起什么，打破沉默。
　　“我和我爱人也是在那家杂志社重逢的。所以她要我一定答应，把所有工作推掉都得答应。”
　　李楠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段若溪爱人的事。但她好像听说过。和大多数人不一样，她的爱人好像是……女性。
　　段若溪是同性恋者。
　　这时有什么点醒了从小直到大也不认识任何性少数群体的李楠，她看看段若溪又看看邵止岐，两人都若无其事波澜不惊，只有她在混乱中生出一句：
　　难不成，前辈也是？
　　等等，如果是这样的话。
　　有点那个的关系，岂不就是——
　　“是吗，那我确实需要感谢一下您的爱人，这样我们金羊毛才能和您达成合作关系。”
　　邵止岐的官腔简直滴水不漏，她继续说：“她今天也来了吗？”
　　段若溪放下咖啡杯：“没有。我家那位平时一般不出门。”
　　邵止岐点头：“这样。”
　　两人各自喝一口咖啡，然后再一起沉默。
　　“……”坐在中间的李楠还没从恍然大悟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就再次陷入这份窒息尴尬的沉默中，她捏着杯柄的手指都泛白了，还好五分钟后段若溪终于说：“我得走了。”
　　太好了！
　　李楠差点喊出来。段若溪站起来把手上的礼袋交给邵止岐：“给你。”
　　也跟着站起的邵止岐一愣：“给我的？”
　　段若溪点头，她又扫视了一下邵止岐：“应该就是你。你够高。”
　　李楠心想段小姐怎么又在讲那种一头雾水的话，邵止岐刚要问段若溪就继续说：“帮我把生日礼物带给苏昕，谢谢。”
　　李楠立刻看见邵止岐露出一种警惕的神色，但很快就压下来。她好像知道邵止岐为什么要把段若溪留在这里了。
　　段若溪也叫的也是苏昕，所以她们显然相识。看来前辈是想知道更多。
　　果然，还想套出点信息的邵止岐主动说：“苏总今天就会回国，您不妨直接交给她——”
　　“我知道。”
　　段若溪很平静地回答：“我知道她今天回来。所以我才一个人来这里。”
　　邵止岐忍不住问：“为什么？”
　　段若溪直截了当回答：“因为我和她关系很差。”
　　李楠和邵止岐同时呆住，李楠还稍微好点，她艰难开口：“您是说，您和我们苏总……关系不好？”
　　关系不好还给送生日礼物？
　　段若溪好像知道她们在想什么，这种问题她应该被问过好多次了：“我本来没那个意思，是苏昕单方面要和我竞争，当时很多人认为我们是死对头。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总之现在……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也算是老朋友了，所以顺路来送个礼物。说完这话的段若溪微微鞠躬道别，转身离开，李楠忙跟上去送她走。接待室里只剩下还在呆立的邵止岐一个人，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礼袋，在想那位年轻气盛的苏小姐好像并不只是单纯的角色设定。她真的存在。
　　邵止岐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刚好像和苏昕的过去短暂地接触了一下。


第66章 
　　傍晚邵止岐处理完手头工作， 和李楠打了声招呼后正打算离开，又突然想起什么折返到办公室拿走早上段若溪给的礼物。
　　听说段若溪下午就已经结束了拍摄。虽然她早上突然不见人影，把杂志社那边的工作人员急得够呛， 但好在她工作很配合，一点架子都没有， 邵止岐随便刷下朋友圈都能看见不少人发出了自己和段若溪的合影。
　　她到底和多少人合影了？该不会来者不拒吧。
　　坐进车里的邵止岐挠挠头，结合早上的经历她觉得段若溪这人真是有点古怪。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苏昕不待见她。
　　虽然很难想象，不过还是小心起见吧。
　　邵止岐决定把段若溪的礼物藏在后备箱里，先试探一下苏昕口风再决定要不要给出礼物。
　　她往临垠机场开去， 快到的时候看了眼航班信息，苏昕乘坐的飞机已经落地了，比预想中提前了不少。好在她原本就计划早来一步，所以勉强赶得上。
　　车驶过航站楼的时候邵止岐突然紧张起来了， 她生出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心情，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好好应对两个月未见的苏昕。
　　会发信息，打过电话， 也视频过， 但基本都是在聊工作。邵止岐想到这里意识到自己实际上是在不安。正如同那天午后她逐一拆掉那辆切诺基上的零件， 把车开回了租车厂，意识到能证明那段短暂时光的证据就这么消失了的时候。
　　真的很像只是做了场梦。
　　邵止岐驶入停车场， 手抓紧方向盘。
　　从纽约回来后她就不再喝酒了。就算去应酬也会说自己要开车回家， 不宜喝酒。她不像苏昕那样主动， 会为了谈判交易喝下一杯又一杯酒。她没有那样拼命，因为动力不足。
　　但她还是会在半夜惊醒，醒来那一刻总觉得自己还身处于某个汽车旅馆的房间里， 总觉得外头在下雨， 总觉得现在下床开门出去， 会在哪里找到手里夹着根烟在工作的苏昕。
　　这些残留的情绪终究随时间渐渐消失了。邵止岐偶尔会躺在床上伸出手，张开，手指间的缝隙外能看到灰色的天花板。她看着自己虎口的位置，在想如果当时苏昕咬得更狠一点就好了，最好把皮肤都咬破，流出血来，留下痕迹，不得不贴上创口贴。
　　邵止岐就去想象那里真的存在创口贴，已经破破烂烂得起了毛边，今天她终于决定撕掉。撕掉那一刻连带着生涩的痛意让那一小块皮肤重见天日。然后她看见血肉已经重生只剩道小小的疤痕，她会用大拇指慢慢摩挲那里，安心地叹口气。实际上，车里的邵止岐想。如果那一道疤痕真的存在于现实而非幻想，此时此刻的她大概不会这么不安。
　　她把车停好，下车锁门，明确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濒临极限。她猛地深吸几口气，大踏步向前。
　　好像有点赶不上了，她刚才找停车位花了点时间，苏昕效率又很快，应该已经在行李转盘处了。邵止岐默默在心里计算，直奔3号出口，脚步声踩踏在大厅里分外急促，如同她的呼吸。看到3号出口已经在陆陆续续出人后她加快步伐，就在她张口那一刻她听见一声：“苏昕！这边，这边！”
　　邵止岐停住。
　　她看见栏杆旁有三四个人凑在一起，她一个都不认识。有人不停挥手，还有人小跑着过去，接过苏昕手上的行李箱——是苏昕。
　　邵止岐站在那看着远处的苏昕撩了一把头发，素颜疲容尽显，可她笑意盎然，带着一种略有些陌生的清爽笑意。她好像在埋怨地说，你们怎么来了。那几个人便和她聊起来，每个人都是那样靠近她，举止亲近，没有人畏惧她。
　　她们都是苏昕的朋友。
　　邵止岐意识到了。
　　是自己一个都不认识的朋友。
　　也许因为今天是苏昕的生日，所以才特意来接她，也许她们说好了要聚一聚。毕竟自己也没有提前和苏昕说要来接送的事……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很正常。
　　明明是久违的重逢，邵止岐此刻却无法迈开一步。
　　明明走出去就好了。
　　走出去，让苏昕看到你，然后你和苏昕的朋友们依次打招呼，得体地邀请她们其中几个坐自己的车，这样不用太拥挤。和往常一样做一个贴心的助理就好了。
　　邵止岐的拇指又摸向那道不存在的疤痕。正因为不存在，所以她无法迈步。
　　她不存在。
　　这句话突然出现，拽住邵止岐的四肢，把她的心脏拽到地下，好沉重。
　　那个假期不存在，那一场梦只是梦，她当过绑架犯，游客，吃剩了一半的药瓶，小狗，一日限定的恋人，最后又回到了默认模式：苏总的助理。她的工牌甚至就在外套口袋里，她忘记拿出来了。什么都没发生，无数途径的公路风景，纽约大幻梦，录像带往后倒去发出呲啦声响，来到麦当劳里胆战心惊还试图掩盖爱意的那一场对话，大头狗出现。再往前，再往前就是她在陌生的酒店房间地毯上醒来，阳光在她眼皮上弹跳，前一夜的记忆支离破碎，她越轨了。
　　为什么这些就好像被轻易抹去了呢？邵止岐往后撤步，转身，甩不掉苏昕露出的那种表情。亲切又爽朗，她不曾见过。不对，是有幸见过几次。但那显然不是她所熟知的苏昕。所以能轻易抹去是因为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融入到苏昕的生活里。那种更私密的生活。
　　因为我以为工作就是她的全部，但那是片面的，是因为我只接触过那样的苏昕。
　　邵止岐离开时步伐变轻了，她不想被发现。她走得很快，那个高大的背影离去后变得更渺小，她似乎抬起了手臂，擦了擦脸上的什么。
　　她走远的时候苏昕和那几个朋友终于准备离开，人群四散向前走，其中一个娇小的女孩——实际上她就小苏昕两岁，她长了一张娃娃脸，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背着个托特包，看起来还像是个小女孩。
　　女孩率先回头，去看远处的那个女人。她刚才就发现她了。她露出困惑的神色：不是她吗？应该是的呀。顾晓夏说那个人比段若溪还高，平时有在健身练泰拳，所以看起来应该很强壮健康。和女孩亲近的人都很不一样，她亲近的人大多都是些昼伏夜出精神衰弱的人。所以气质才会很特别，应该能一眼分辨出来。
　　“我也没和她见过面，就只是在网上聊过。但你见到她一定能认出来的，你不是对这种事很敏感嘛！有点儿沉默寡言，看起来很老实，高高的，壮壮的——你肯定能认出来。”
　　也真亏她能靠想象脑补出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网友。沈墨墨回想起来。但是她靠那个描述，按照直觉认出来的女人却走掉了。
　　所以顾晓夏说得果然不靠谱。女孩叹了口气，心想应该还是自己看错了。
　　“沈墨墨，在看什么？”
　　苏昕回过头来问，其他人也招呼她赶快过来，被叫作沈墨墨的女孩挠挠头跟了上去，她与大家并肩的时候苏昕隐晦地四处看了下大厅，眼中流露出一丝失落，但很快释然。她想是自己没有说，所以才没有来。很正常。也许是在忙，那么可以理解。
　　但她的释然并没有维持多久。
　　晚上，苏昕从大学时期起相识的这几个老友们给她组了个局，美其名曰生日宴。但这伙人平时活动范围不在临垠。所以订的是那种海鲜大酒店的包厢，苏昕非常嫌弃，她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圆脸小周打断：“不许嫌弃！”
　　小周是苏昕大学同学兼室友，现在在当大学老师，算是这拨人里认识苏昕最久的人了。苏昕无法对她发任何脾气也没办法对这群人施展任何领导威压，她只好叹口气说：“行，行。我不嫌弃，不嫌弃。所以呢，你们给我带什么礼物了？”
　　她单手捧着脸颊笑问，她向来这么直接，围着酒桌坐了一圈儿的老友们也就见怪不怪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礼物，气氛吵闹起来，以往对发生在这种地点的酒局厌恶至极的苏昕忽然觉得订这种包厢也没有什么不好。所以还是要看来的目的。
　　“我，我先来！”
　　沈墨墨率先举手站起来，她抱着比她人都大的礼物嘟囔：“第一个给期望最低。”
　　“不好说，我现在还挺期待的。”
　　苏昕笑着说，沈墨墨立刻补充：“这，这是我和顾晓夏合送的！是她出的主意，你要是不满意就找她算账！”
　　这名字真是久违了，苏昕有点头疼起来：“她今年怎么想起送我礼物了？”
　　沈墨墨马上咳嗽几下赶快掩饰过去，把礼物塞到苏昕怀里。
　　“你、你回家再拆吧。”
　　她这么说，然后苏昕就当着她的面拆起包装纸：“不。”
　　我就不该这么建议。
　　沈墨墨非常后悔。
　　拆掉以后苏昕扬眉，看来还真不是沈墨墨挑的礼物，她往年送的礼物都挺实用的，比如按摩仪和蒸汽眼罩，估计是她自己也在用所以才送了。但今年的礼物却是一个很大的玩偶——苏昕沉默着摸了摸这只玩偶毛茸茸的毛发，捏了捏它耷拉下来的耳朵，许久才轻轻问了句：“这是什么品种的狗？”
　　沈墨墨回想了下：“好像是叫伯恩山。顾晓夏说这种狗最近很火，她恰好在旅游的时候看到这个，问我有没有认识的人过生日，她可以邮几个过来，很适合送人。”
　　她一口气说完心想沈墨墨你现在真是厉害了，居然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在苏昕面前扯谎。当然这是顾晓夏提供的说辞，她昨天睡前都还在练习。但说多了她觉得这说辞其实一点也不靠谱，可是顾晓夏却打包票说没关系没关系，苏昕就算怀疑，她也绝对想不到真正的原因！
　　真的想不到吗？
　　沈墨墨偷偷去看苏昕神色，然后有些惊讶地扬眉。
　　怎么会，苏昕原来还能露出这样的表情。
　　苏昕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她的手抓紧伯恩山的爪子，眼眸低垂，停滞的半秒是本来绝对不该存在的。起码不会现在这个苏昕脸上出现。
　　“谢谢啦，沈墨墨。我很喜欢这个礼物，替我传达给顾晓夏。让她不用打电话，我听见她声音就头疼。”
　　苏昕浅浅笑着说，似乎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很快就去接别人的礼物了。
　　沈墨墨则揉了揉鼻子，莫名有点酸涩。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看见过这样的苏昕了，她在想顾晓夏说得没错，苏昕确实猜不到她送这件礼物的真正原因，而且她大概在那件事上也是对的。
　　顾晓夏提到的那个人，大概是对的人。
　　就这样一轮下来送完了礼物，苏昕那张椅子旁边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盒子袋子，她们开始喝酒，开始唱歌——清唱。苏昕无法忍受这种包厢自带的卡拉OK音质，那样太吵了。
　　酒过三巡后她的笑容渐渐隐去，变得有些许安静，看着朋友们聊天，她们提起许多旧识的近况，那些人的名字就算出现了苏昕也不怎么记得，她知道的人很多，但真正记住的人很少。她喝一口酒想苏昕的世界其实很小。以前总想着要拼了命地扩张人脉。现在的话，这一个包厢里的人就可以了。
　　不对。
　　如果是那样的话，还差一个人。
　　苏昕沉默着拿出手机，她拨出一个电话放在耳畔等待。就在这时她发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脸上很古怪。
　　看我干嘛。
　　不知道电话何时接通，她用口型问。
　　这群人立刻跟拨浪鼓儿似的摇头，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
　　喝多了打电话……你谁？
　　你是苏昕吗？
　　她们记忆中的苏昕从来都是那个清醒到最后，把所有人都送回去，负责打理好一切的理智怪物。
　　但现在那只怪物似乎也终于累了，未上妆的脸颊微红疲惫，发丝有些凌乱地挡住浮起水色的眼眸，任谁看都有些不安的样子。
　　绝对是喝醉了。
　　每个人又这么想。
　　只有沈墨墨注意到她把那只伯恩山玩偶抱在了怀里，空着的另只手在摸狗的脑袋，非常顺手。
　　然后电话终于接通，每个人都下意识屏息想知道对面是谁，苏昕张嘴，她想喊一个名字。但当着这么多人面她居然感到了一丝羞意。就像是回到了那个和某人手牵手的早上。
　　根本不像自己。
　　所以她最后也没喊，就是哑着嗓子说了个地址——是这里的地址。她说完停顿了下，接着说：“你过来。”
　　几秒后她扬眉，语气不爽：“什么工作这么要紧？有我——”
　　有我要紧吗。
　　所有人都觉得除了这句以外苏昕不可能说别的。可那是苏昕。苏昕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所以她最后语气一转：“知道了。没事，我理解。这是你分内的事，你当然得做好。”
　　她语气听起来又正常了，就好像酒劲儿已过，她只是短暂醉了几秒。但在挂电话前苏昕还是以其他人听不到的音量轻轻地问了一句：“邵止岐，你没有忘记什么事吗。”
　　——比如来接我，比如带着你每年都会送我的小蛋糕过来，给我过生日。比如送我一份真正的生日礼物，我现在想要了，这次不会拒收的。
　　但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因为对方说，应该是没有的。所以她只是说：“这样。那你去忙吧，不打扰你。”
　　就好像对掉了往日的位置。也许是报应，苏昕想。以前忙于工作的人是自己，把事业优先于一切的人也是自己。谁能想到有一天她苏昕也会被人如此推开，以至于无从反驳。只能说她活该。
　　苏昕挂掉电话后停顿半秒，她察觉到了周围的视线。于是很快扬起一个无事发生的笑容对说：“本来想叫下属开车来接我们回去的，看来还是得找代驾——不是说好留一个人不喝吗，小周，你怎么回事？”
　　苏昕立刻转移了话题，一开始有些生硬。但她很快就熟练地抛出点饵料，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到别处，于是包厢里又渐渐恢复了嘈杂。
　　只有沈墨墨察觉到了什么，因为她有一种直觉性的敏锐。苏昕的心情很明显不一样了。变得有些消沉，甚至到了难过的地步，可能是因为酒精。
　　能察觉到这点也因为沈墨墨知道在场谁都不清楚的事，是顾晓夏告诉她的。再加上她还坐在苏昕旁边，不小心听见了苏昕最后说的那两句话。所以她好像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只不过任何不敢确信。
　　毕竟那可是苏昕哎。
　　沈墨墨皱眉看着苏昕不停喝下一杯又一杯酒，盯着那只在她怀里被搂到几乎变形的伯恩山。看着那只狗，沈墨墨下定一个决心，把「邵止岐」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这场气氛轻松的生日宴凌晨一点时才结束。大家好久没聚，嗓子都说哑了，纷纷说明明年轻时准能熬个通宵，现在凌晨一点就已经是极限了。苏昕也附和一句揉脸说这恐怕是她几年来喝得最多的一次。
　　尽管如此她还是记得提前叫来几辆车，好把人都送回家或者酒店。礼物的话暂存在酒店这里，明天来取。她只抱着那只伯恩山坐其中一辆车走，途径自家小区时先下了车，和朋友们道别后就对着车窗摆手，见车远去了她才往前走，步伐有些摇晃。
　　进小区后她没能撑到家里。不是身体上的难受，是从机场开始的郁闷化作一团污泥塞在她心口——是，她承认，她那个时候就没有释然。怎么可能释然。
　　苏昕走进楼下的儿童游乐区，坐在蓝色的滑梯上，缓缓缩起双腿，抱着那只玩偶，抱起膝盖。她理智上在想自己为什么半夜三更坐在这种地方不赶紧回去休息调整时差，这地方很脏的，你为什么要坐下？站起来啊，苏昕。
　　实际上她做的事是从包里拿出一个记事本，记事本是新换的，上一本已经写满，塞在行李箱深处了。她翻开第一页，那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了些默认事项，就比如那句：可预测，稳定，有用，达标。她对理想伴侣的铁则，是她依照惯性下意识写的。
　　此刻苏昕眯起眼睛，有意识地拿出笔，把记事本摊开来放在伯恩山的毛绒脑袋上，很用力地狠狠划掉这行她从小写到大的句子。她划了好多下，几乎填黑了那行字所在的位置，最后吐出口气，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明明已经是1号，明明都凌晨一点了。
　　苏昕揉揉干涩的眼睛，有点模糊了，是喝太多才视线模糊。她埋头写字，还是很用力，手指捏得泛白。这时她又抿唇吸了下鼻子，是夜里降温才吸的鼻子。最后她写完了，就把笔收好，向后躺在滑梯上，两只手抓住记事本举起来遮住天空，她眯起眼睛去辨认黑暗中自己刚写下的那一行被水晕开的字迹：
　　4月1日，天气晴转多云，星期六，我生日。邵止岐到现在还没有祝我生日快乐，我好讨厌她。


第67章 
　　4月1日， 天气多云，星期六，她生日。
　　早上六点邵止岐睁开眼起床洗漱， 烧开水打算泡咖啡，等的时候她坐在桌前发呆。
　　她凌晨三四点睡的， 醒来时半掩的笔记本还搁在身上，没电了，不知道是怎么睡着的。毕竟工作处理不完，只要想的话就可以一直这么做下去， 当作逃避。
　　是和上司截然不同的驱动力。邵止岐苦笑，听身后水开，开关弹起。她工作是为了逃避现实，尽量不去想苏昕现在在做什么， 昨天那场生日宴尽兴吗，是怎么回家的，有没有喝酒——是不是生气了， 因为她找借口没去酒店。
　　“我到底在干什么。”
　　邵止岐缩起身子， 自言自语。她现在有些清醒了， 就不由自主想起昨晚接到上司电话的时候自己干了什么蠢事。接起电话那一刻她隐约听见了苏昕所处环境传来的的嘈杂声响，心想自己去了又怎样， 她是一个格格不入的陌生人， 一个只在三年里见过片面苏昕的助理角色。哦对， 她们还有那半个月。可那半个月真的算数吗，不然的话苏昕为什么这两个月都没有表示过什么。对了，她说过， 说过要我等她。我等了啊。两个月已经很长了。我其实连两天两周都等不了。明明曾经藏过三年现在却如此没有耐心， 是自己的错。为什么苏昕能那么有耐心？果然还是因为——
　　苏昕没有金羊毛和不眠鸟不行， 那里面不包括她。她的生活里并不需要自己。
　　我是不是被骗了。
　　明知不该如此可当时的邵止岐却还是故意忽略了那些被爱的线索：那些真心话与藏不住的眼神，虎口的咬痕，泪水的滚烫。她拒绝了苏昕。此刻的邵止岐感到深深后悔，但是太迟了，错已犯下。
　　再理智客观地回顾一下，邵止岐成为上帝视角：昨晚的她就好像成了一只不知感恩地想反咬主人一口，然后再离家出走的宠物狗。
　　很不懂事，真让人讨厌。
　　邵止岐涌起一股自我厌恶。她把手臂撑在冰冷的桌面，显得佝偻且无力。
　　清晨一束光从客厅窗帘件招进来，烧水壶里发出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很快又慢慢安静下来，冷掉。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亮了下，邵止岐慢慢抬头，迟疑。
　　犹豫片刻后她还是决定抓起来看，心情像是等待放榜的考生。然而屏幕上显示是李楠发来的微信。她松口气却又矛盾地感到点失望。
　　点开来，邵止岐呼吸一滞，皱眉。李楠说苏总要带她去司水出差，大概要去一个月，这期间就交给邵止岐了，苏昕是这么嘱咐的。
　　这么嘱咐……那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讲。
　　邵止岐揉揉头发，她想果然，自己做错了事，所以受到了惩罚。但她还抱有一丝希望，所以发过去一条询问她们什么时候走。
　　李楠很快回过来一句：我们现在就在机场。
　　所以是今天就走。
　　邵止岐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着椅背，垂头怔怔看着屏幕上的对话内容。
　　就这样错过了啊。
　　邵止岐有点喘不过来气，但她又想自己这是自作自受。眼下似乎除了投入工作以外没有其他办法了，那么就工作吧。苏昕把金羊毛交由她负责，那么她就应该负起责任，好好完成每一份工作，不要分心，不要沉浸在这种情绪里……
　　4月2日，深夜，金羊毛顶层的办公室窗户仍在亮灯。不小心在书桌前又睡着的邵止岐醒来，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了。已经到2号了。有个声音这么问：邵止岐，你没有忘记什么事吗。
　　邵止岐支起上半身，困乏地回想。几分钟后她「啊」了下，想起自己忘记什么了。
　　“车上的生日礼物……得拿走才行。”
　　她嘟囔着。停车场里那辆车上一共存放着三件礼物。一件是段若溪的，一件是放了两天已经坏掉的小蛋糕，还有一件……
　　还有一件。
　　邵止岐慢慢趴回去，闭上眼睛。
　　还有一件礼物，能送得出去吗？
　　“反正，也没办法马上去……”
　　如果年底前还送不出去，那么就结束了。
　　要真的变成流浪犬了。
　　邵止岐嗫嚅着，呜呜着，再次躺回臂弯，逃避似的睡去了。
　　4月6日，天气晴，星期四，离苏昕生日已经过去四天。这天发生了一件事，把浑浑噩噩化作工作机器的邵止岐又一次唤醒。实际上那天发生了不止一件事。
　　按顺序说的第一件：早上十点Summer给她打了个电话。彼时邵止岐刚通宵完，正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百叶窗闭合拉上了窗帘，所以屋子里很昏暗，她叹息着翻身，趴在沙发上伸手扒拉茶几上的手机，摸了半天才摸到，她眯着眼睛去看刺眼的屏幕光，结果发现是个陌生号码。
　　是诈骗电话吗？邵止岐迷迷糊糊地想，她接起来放在耳畔，突然就听见一个咋咋唬唬的声音在大叫：“勺子！勺子！是你吗勺子！”
　　好像听过又好像没有的声音。
　　邵止岐有些清醒过来了，因为这人嗓门儿太大了，她耳朵都要震聋。她忙开了免提拉远距离，问：“您是？”
　　“我是Summer啊勺子，你怎么都不回我消息的，我还以为你怎么了。”
　　Summer？
　　邵止岐花了点时间处理这个信息。她现在想起来了，这声音确实是Summer的没错。她之前和Summer语音过几次。实际上和这人语音一次就印象深刻，根本忘不掉她令人头疼的吵闹。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
　　邵止岐真的有些头疼了，但是头疼说明不是做梦，那么眼下给她打电话的确实是那个网友Summer没错。可她在网上很注重隐私，就算和Summer聊天也不会透露任何关键信息，所有真实信息都模糊掉了。
　　按理说她现在应该警惕起来了，可是对方是那个Summer，邵止岐只有单纯的困惑。
　　“这个，这个说来话长……等下，所以你还没看到我发的消息喽？”
　　消息？
　　邵止岐回想了下，Summer之前好像是给她发了消息，但那天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对了，想起来了。那是在旧金山的最后一天。因为突然放晴了，她太高兴了，一下子就忘了要看消息。
　　现在她低头点开那个软件去看，果然有未读消息，时隔两个月她点开和Summer的聊天框，眼皮一跳。
　　勺子：坦白什么？
　　那是她问的最后一句话。
　　而Summer的回复是：其实我认识苏昕。
　　「苏昕」这两个字突然出现在Summer口中，邵止岐一下子愣住，她不由得往下接着看。
　　Summer：一开始我没发觉你喜欢的那个上司就是她。但是性格真的很像，所以我老是想到她。后来我就干脆把她当作我认识的那个苏昕了，一点也不违和，我还挺上头的，咳咳。
　　Summer：真正意识到她就是苏昕还是因为咱们做那个逃跑计划的时候，你说你上司微信头像是海盗岛，想把目的地定在那里。你还把图片给我发过来了。我一看就觉得眼熟，心想着不会吧，结果一翻发现苏昕的头像确实是一片黑色的大海。说实话要不是你说我一直以为那是个纯黑的头像。
　　Summer：抱歉啊，当时发现了也没有跟你说。我也不知道要不要和你说，你很注重隐私，我怕我说了你会拉黑我。不过我保证我之前不知道！
　　这事冲击有些大，邵止岐好久没出声，直到Summer试探说了句“勺子？”她才想起现在还在通话。
　　“我……我看见了。”
　　邵止岐挠挠脸。“说实话，我很震惊。我没想到世界这么小，你居然认识苏……苏总。”
　　不知为何她脱口而出的是「苏总」而不是「苏昕」，或许是她这几天一直在避免去想那个名字。
　　“我也很震惊啊！毕竟我时不时来找你玩的一个原因也是因为好奇——我很好奇你和那个性格和苏昕很像的上司最后到底会不会成。是我的老毛病了。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老毛病指的大概是八卦吧，邵止岐感觉能理解。不过对她而言Summer的存在也提供了一个三年来宣泄单恋的出口，所以算是各取所需，她不在意。这么和Summer说了后她明显松了口气，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哦对了，你这个手机号是我朋友给的，她前几天去金羊毛了，你应该见到她了，她还挺有名的。她当时加了苏昕助理的联系方式——不是你的那个。因为我求她帮我找你。后来她说她找到你了，还管那个助理要来了你的手机号。毕竟你肯定把软件消息都屏蔽了，再联系上你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先等一下。
　　邵止岐很震惊：“你朋友是段若溪？”
　　Summer到底是什么人？
　　Summer听起来很不好意思：“嘿嘿，是这样的。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们都是在大学认识的。”
　　邵止岐坐在沙发上脑袋嗡嗡响，这几天本来就过度用脑了，Summer这一通电话是打得她措手不及，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应。Summer似乎也意识到这点，她给了点时间让邵止岐缓会儿，过了一会邵止岐缓过来了，她慢慢问：“那你为什么这么着急联系我？”
　　总不能是为了让她看消息吧。那样的话明明等她哪天想起来看软件就好了。
　　Summer的声音突然离远，邵止岐好像她在轻轻嘟囔：“要怎么说来着？”
　　过了会她声音再次靠近：“嗯，对，是因为我知道你现在需要帮忙。”
　　轮到邵止岐一愣：“什么意思？”
　　“因为沈——不，不是。因为很奇怪啊，你后来都没回我。然后我看见苏昕发了生日宴的合照，里面没有你，我就猜，你们出问题了。”
　　Summer语气结结巴巴的，邵止岐本来能察觉到，但她现在满脑子想的是：
　　苏昕在朋友圈发合照了吗？
　　邵止岐皱眉。她没有这个印象。
　　“我有个朋友是画家，她之前听我描述你，就说很想画画你。当然，我只是说我认识一个网友，女的，特高！还健身，身材倍儿好，是她没怎么画过的类型，所以她对你特别感兴趣！”
　　邵止岐听得头疼。她想起来了，之前语音也是，Summer一开始还算正常，然后就会逐渐跳脱到她无法理解的宇宙外星球。她揉着太阳穴，看着天花板问：“画家能帮到我什么忙？”
　　Summer笑了下：“我经常在国外嘛，而且我也有、有点怕苏昕……咳，你别告诉她。所以就算我想帮你，但能做的实在太少。那个画家和苏昕很熟，是她的老友。怎么样，你可以和她做个交易，给她一次画你的机会，然后你就能和她商量一下——”
　　邵止岐断然回答：“我不需要。”
　　Summer叹口气，她好像早就预料到邵止岐会采取这种防御姿态。不如说她这个人的个性就是这样的，恐怕除了苏昕以外很难有人能和她拉近距离。就算是自己也花了很多年，前提还是不会见面的网友关系。
　　但她认为邵止岐需要。因为：“勺子，你一直都是在孤军奋斗啊。”
　　她叹口气，对面默不作声。
　　“一个人的话一定会钻牛角尖，一个人的话一定会原地打转。”
　　Summer难得小声起来，有些小心翼翼地说。
　　她不知道邵止岐究竟经历了什么，又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只是因为旁观了太多爱情，所以知道这份心情一个人是很难走出去的。得有个契机。巧合的是她手里就有个契机，现在就得看邵止岐那边有没有了。
　　她等了会，听见邵止岐叹口气：“我想一下。”
　　好像有戏。Summer忙说：“你慢慢想，慢慢想。”
　　明明是我要给你提供帮助，怎么紧张的人变成我了！
　　Summer不由得这么想。她很快就知道了原因：
　　因为在三年来断断续续的对话里，以及知道那个上司就是苏昕以后——
　　“我觉得你们两个真的很合适的。”
　　她忍不住把心里的话讲出来，对面没有回应。
　　“勺子？”
　　她不知道邵止岐那边正在给苏昕发消息。虽然和Summer认识了这么多年，但这个电话实在太突然，她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虽然这么说对Summer不太好，但邵止岐体感上就好像是接到了一通诈骗电话。
　　帮忙？助攻？天降一个苏昕的旧友？
　　哪有那么好的事。
　　邵止岐正在斟酌如何询问苏昕是否认识Summer和那个画家，打字时她问：“Summer？”
　　Summer忙回答：“我在我在！你想好了？”
　　“不是。我是想，你都知道了我的这么多事，那你现在也应该知道我的真名了吧。所以你的真名是？”
　　Summer毫不犹豫回答：“顾晓夏。我叫顾晓夏。字我打给你。”
　　邵止岐接着问：“那个画家呢？”
　　Summer——顾晓夏这时却犹豫了下，但她最后还是说：“那个画家叫，沈墨墨。”
　　邵止岐收到她发来的两条消息，把名字复制粘贴到苏昕的聊天框里。她们的对话还停留在31号那天，是寻常的工作信息。
　　顾晓夏在那头等了很久很久都不见邵止岐说话。她那边有时差，已经是深夜了，精神实在是支撑不住，她打了个哈欠问：“勺子？要是不行你就直说，你当我多管闲事好了！真的没事——”
　　“可以。”
　　顾晓夏愣了下：“啊？”
　　话筒里的声音十分清晰且坚定：“我要见那个画家。我可以让她画我，我也希望她能帮帮我。”
　　虽然我并不知道她怎么帮忙。老实说我也不觉得她能帮得上忙。
　　但此时此刻，那个画家就好像成为了邵止岐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总之先抓住再说。
　　顾晓夏“啊？”了下，很困惑：“真的啊？”
　　邵止岐语气听起来很闷：“真的。”
　　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保险起见顾晓夏多问了句：“为啥突然就答应了，想通了？”
　　“不是。”
　　邵止岐停顿了下，看着手机屏幕。她没能把那条消息发出去，所以语气变得更郁闷、更沉痛，甚至吸吸鼻子，像快哭出来似的哑着嗓子说：“Summer，我被苏昕拉黑了。”


第68章 
　　听到这话的顾晓夏震惊了数十秒， 然后她开口，语气十分同情，还小心翼翼的：“勺子， 加油。”
　　邵止岐都没心情回应了，她嘴巴瘪成了饺子皮， 眉头也紧皱，泪水好不容易憋了回去。
　　电话里的顾晓夏又说：“那个，那我就先挂了……祝你早日解决——最好今天就能解决掉这个难题。”
　　说完她立刻挂电话，根本不给邵止岐追问的机会。邵止岐呆呆看着手机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紧接着桌上的座机响了，她看看手机看看座机，迟疑了会才站起来去按接听键。
　　前台的声音在问：“邵总，有个叫沈墨墨的女孩在大厅说要找你。”
　　这也太快了。
　　邵止岐扬眉。
　　原来是已经到了， 所以才这么着急。
　　邵止岐让她等下，她看了眼今天行程，不知道得画多久， 能在午休前结束就好了。不对， 就算画不完也得结束。如果两小时都不够她也不觉得那人能带来更大帮助。
　　她安排了一间空着的会议室然后跟前台说：“让她去5号会议室。”
　　挂掉电话后邵止岐站在桌前仰头， 揉着眉心，叹息。
　　眼下明明是多了件麻烦事， 但邵止岐却一点也生不起气来， 可能是因为她现在认为顾晓夏不仅仅是一个未曾谋面的网友了。她认识苏昕——虽然还是有「诈骗」几率， 但可能性很低，邵止岐还是认为她可以信任。
　　不生气也可能是因为她没那个功夫。邵止岐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发出消息后收看到的那个红色感叹号。
　　几乎挥之不去。
　　邵止岐随手披上外套，整理了一下， 就这么阴沉着脸下楼， 顺着走廊走过一间间会议室。今天气温很高， 楼里空调还没有及时调整过来，很热。邵止岐忍不住扯了扯领带，因为烦躁不安的心情蹙眉，这一切都被从对面走来的沈墨墨看见了。
　　在她眼里看见的是一个高挑女人，和段若溪那种弱不禁风的不一样，这个女人——
　　她的泛红眼眸下还有深深黑眼圈，眼神也凶巴巴的。头发有些凌乱，她不止撩一把，指缝间倾洒下来的发丝掩住一只眼睛。那身黑西装笔挺，如一座大山般句有压迫感，她甚至还皱了皱眉，那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化作一种恐吓氛围。
　　然后她又在调整领带，单手开掉领口的扣子。
　　这一刻她在沈墨墨眼里简直如一只呲出牙齿、来势汹汹的大狗。一旦跨过警戒线就会进入攻击状态，狂吠加撕咬。
　　沈墨墨简直吓得一哆嗦，她下意识后退，在心里哀嚎：
　　——顾晓夏，你骗我！
　　这哪是伯恩山啊！
　　明明是一只恶犬！
　　她真的开始后退的时候邵止岐才注意到她，在她眼里那是一个很「稚嫩」的女孩，加引号是她会马上意识到对方并不是那种真的稚嫩的女孩，只是具有这样特别的气质。大概也受到了她穿衣风格的影响：及肩短发的女孩穿着一件宽松衬衫和及膝短裤。背着个挎包，还背着块和她人差不多大的画板。
　　被盯住了以后就吓得不敢动弹的女孩抓住画板的肩带，她低头，邵止岐加快步伐来到她面前，也低头——
　　好小只。
　　邵止岐不由自主生出这个念头。对方的脑袋顶都只到自己肩头。
　　“沈墨墨……小姐？”
　　邵止岐试探着说出来。这时她心里动了一下，总觉得能想起什么。
　　“是、是我。”
　　沈墨墨结结巴巴应，邵止岐颔首：“我们进去再说。这边请。”
　　她客气地指引这位小画家进5号会议室，再关上门。沈墨墨直接走到了离她最远的角落处，邵止岐见状有些困惑。
　　是她的错觉吗，沈墨墨从刚才起好像就有些怕她。
　　邵止岐不太理解，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她更困惑的是这几天见到的两个苏昕老友为什么都有点……古怪？她一直以为苏昕的朋友会是那种驰骋各种业界的精英领袖，正常一点的艾欧娜。但一个段若溪一个沈墨墨，再加上Summer——
　　每个人都太有「个性」了。
　　邵止岐在心里叹息：
　　这是不是也证明，她根本一点也不了解真正的苏昕？
　　屋子里又弥漫沉默，看样子沈墨墨是不会主动开口了。邵止岐站在椅子后头说：“Summer……顾晓夏，是您拜托的她吗？因为听了我的故事，所以想来画我。”
　　沈墨墨深吸几口气，似乎终于调整好心情，她点点头，小声说：“对。我喜欢画人像，如果认识了感兴趣的，能触动到我的人，就会下意识想去画他。邵老师也给我这种感觉，所、所以我才拜托顾晓夏来问你。对不起，这种事应该提前很多天问你的。”
　　所以是身为艺术家的习惯啊。
　　可以理解，邵止岐也就没那么警惕了。她放松下来，摇头说没有关系的，接着她歪头问：“邵老师？”
　　沈墨墨敏感地意识到这点，她紧绷的身子也跟着放松，觉得眼前的邵止岐似乎没有刚才那样可怕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一直都觉得你很厉害，所以一不小心就……”
　　也不知道说的是哪种「厉害」，是指工作能力呢，还是她对苏昕的感情？邵止岐不知道沈墨墨知道多少，但她怕沈墨墨又害怕。所以就点头说没事，然后也笑：“那我叫您沈老师好了。”
　　也许是因为这两个人的真正气场逐渐显露出来，不是大狗和怪人，而是小狗和仓鼠，那么气氛自然会柔和下来。邵止岐开始搬动会议室里的桌椅，给沈墨墨清出一片作画场地。
　　她干得很轻松，沈墨墨一开始本想帮忙。但她吭哧吭哧搬一把椅子的功夫邵止岐已经搬了五把，效率实在悬殊她决定放弃，不如就趁着时候观察一下邵止岐的动态——为了之后更好地抓住邵止岐神态来作画。
　　嗯，果然没怎么见过这样的人。
　　沈墨墨贴着墙站，看着脱掉西装外套开始挪桌子的邵止岐。她额头渗了些亮晶晶的汗水，撩起的衬衫袖子绷在小臂上，能看见那一道肌肉线条，太漂亮，沈墨墨简直就想马上在纸上临摹下来。
　　她想到这里就把包里的作画工具拿出来，再拿起画板坐下。过了会邵止岐把桌椅都挪到墙边了，她单手抓起一把椅子问：“沈老师，我坐在哪里合适？”
　　然后她一愣，因为沈墨墨已经开始埋头作画。虽然会时不时抬头看自己，可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现实中了，邵止岐能感受到。
　　她站了会，见沈墨墨大概真的进入创作状态了，只好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一下子无所事事起来，只能发呆。她坐在那呆呆看着沈墨墨背后的窗户，那儿很亮。
　　好久没有这么闲了。
　　过了会她肩头渐渐垂下，因为她想起来为什么这些天来都如此忙碌，以至于现在甚至能听到一直高速运转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停歇，发出减弱的风扇声。
　　因为一闲下来就会去想苏昕啊。
　　邵止岐终于还是开口：“沈老师。”
　　是趁沈墨墨抬眼观察的时候说的，沈墨墨「嗯」了下，继续作画。但终于有部分精神回到了现实：“怎么啦邵老师。”
　　“我——”
　　邵止岐迟疑了。她垂眸，听见因为睡眠不足而砰砰跳的心脏声。
　　“我想问，我们大概需要画多久？我下午一点的时候有一场会议。”
　　她又想了想：“以及，我能动吗？抱歉，这是我第一次给人当模特。只是手在动可以吗，我需要用手机处理工作。”
　　结果还是没能直接问出有关苏昕的问题。然而沈墨墨却笑了笑，眼神怀念：“好像啊，你们两个。”
　　邵止岐愣了下：“什么？”
　　沈墨墨举起手，伸直手臂，那根铅笔竖起来正对邵止岐。她眯起眼睛去打量，边比对边说：“你很忙，所以肯定画不完，我只打个草稿，再细致去勾勒我想画的部分就好。所以——嗯，肯定来得及。你可以看手机的，我不是那种追求完美复制现实的画家，我只想抓住你的神态，你的气质，你的……真实。”
　　作画时的沈墨墨和刚才的感觉截然不同，她明确知道自己的目标，似乎也清楚邵止岐的心理活动：“你刚才其实是想问我苏昕的事，对吧。”
　　邵止岐已经拿出手机，她低头，看见亮起的屏幕上是尼亚加拉瀑布的美景。
　　她不回答，沈墨墨就默认自己猜对了。她低头继续画，但话也不停：“我也画过苏昕的。当时她在大学外头租了公寓，我就是在那里画的她。那个时候她也是一边看手机处理工作，一边给我当模特。就好像上了几百圈发条的机器人，一直往前走，根本不会停。”
　　沈墨墨叹口气。
　　“画她的时候我甚至会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停。”
　　邵止岐没有接话，也没有追问。她静静地听，那个年轻的苏昕和她认识的苏昕逐渐重叠在一起。
　　或许也没有那样大的变化。
　　又只剩下笔在纸面上摩擦的声音。当沈墨墨又一次抬头的时候她看见了一张正在拼命忍耐感情的脸庞。她想也是，自己和邵止岐是初次见面，她肯定没有办法当着我的面哭出来。可是很不凑巧，做模特就是要被一直看着的。所以哪怕邵止岐此刻的心情已经激烈到无法忍受，在沈墨墨的经验里，露出这种表情的模特最后还是会哭出来的。
　　然而在后来的数十分钟中，她眼睁睁看见邵止岐成为了那唯一一个例外。
　　她每隔三十秒深呼吸，吐气，抓着手机的手指在飞快打字滑动，大拇指在作刻板动作一样抚摸右手的虎口，蹙起的眉头最终慢慢平复，所有外露的感情尽数收了回去，像被吸进了一个黑洞般。
　　确实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沈墨墨这么想，但这句话已经有了另一种含义。
　　这样会藏的人。
　　她不得不去想顾晓夏和她说的一些信息。她说这个人喜欢了苏昕三年。沈墨墨一开始才不相信。拜托，那是苏昕诶！苏昕怎么可能没发现啊。所以她一直跟顾晓夏说你绝对是认错人了，那个叫勺子的网友喜欢的绝对不是苏昕。
　　顾晓夏好几天后才回了她一句很突然的：万一是因为，她很会藏呢？
　　沈墨墨仍然很难想象到会有那么一个人存在。但此时此刻她信了。不能更信了。在笔下画出的那个形象也添上了一丝距离感——似乎永远也找不出这个人的真实，除非她主动说。沈墨墨产生了这种想法。
　　而这时，邵止岐主动说：“可我们不像。”
　　她锁上手机，把它放回口袋里。
　　“沈老师，我工作不是为了达成人生中的某一个目标，或者是为了证明什么，得到谁的承认。我没有那样的想法，也不会有。我工作是为了逃避，这样就可以不去想任何有关苏昕的事了。”
　　邵止岐说出这话，突然抬起头，用力皱眉，争取不让因为吐露实情而疯狂分泌的泪水掉落下来。
　　她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以为是这几天才开始的。但我才发现原来我这两个月来一直都在这么干。”
　　她眼神来到沈墨墨身上，带着一丝哀求：“能允许我隐瞒一些细节吗，沈老师？我知道的，顾晓夏一定把我的事都告诉你了。你对我的感情知根知底。但我还是没办法把这些东西全都说给一个陌生人听。”
　　沈墨墨不可能拒绝。她点头说好，又说：“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帮你的。顾晓夏是和我说过，无论什么你都习惯一个人消化，之前也没有谈过恋爱，我——我最能理解了。不和谁讲出来的话，心里的情绪就会变成一滩烂泥。有时候说一点出来都会好很多。”
　　邵止岐小声说「那就好」。她终于肯低头了，泪水于是就掉下来。说起来她明明这样爱哭，苏昕不在的时候她却根本不会想起来要哭。就像是忘记了人有哭泣这个功能一样。
　　沈墨墨的笔不停。画画本是为了当借口，但现在她却真的得到了一种刺激。擅于隐藏的邵止岐如果藏不住了。那么她爆发出来的情绪足以淹没敏感的沈墨墨。她画的时候邵止岐一直在说。她说她这两个月来之所以能像往常一样勤奋工作，全都是因为她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去想：
　　苏昕为什么还没有来找我？
　　因为我很听话，也因为苏昕从不食言。所以她要我等她，那么我就只能等。在公司里等，车里等，在家里等，在床上等。我只能等。等着等着就一定会生出这样难过的心情，等着等着就一定会忍不住想：
　　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是因为这样我才在错误的时间做了错误的事。但我不是故意的，不是……
　　可是苏昕一定对我很失望。所以，所以她才会拉黑我——
　　“等一下，苏昕她拉黑你了？！”
　　一直都在安静倾听的沈墨墨听到这句话后猛地站起来，连画板都摔在了地上。邵止岐惊讶地看着她抓着画笔疯狂挥舞手臂，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她确实跳起来了。
　　沈墨墨蹦蹦哒哒来到邵止岐面前，现在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怕邵止岐，她甚至忘记了社交距离凑过来看：“给我看看，快，给我看看！”
　　邵止岐的抽噎还没来得及停下，她吸着鼻子傻傻地拿出手机给她看聊天页面，沈墨墨一点也不在意邵止岐问出的那个怀疑她和顾晓夏身份的问题，她看见后笑得更厉害，又说：“看看朋友圈。”
　　邵止岐跟着做。果然，她这里看不见苏昕的任何一条朋友圈。所以她才没有看见苏昕发的生日宴合照。
　　因为这些证据彻底信服的沈墨墨起身站好，她抱起手臂，脸上洋溢着邵止岐看不懂的笑容：“太稀奇了，太不可思议了。苏昕居然会拉黑人！”
　　什么意思？
　　邵止岐非常困惑，沈墨墨见到后摇头失笑：“邵老师，其实来之前我也很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帮上忙。虽然我能感觉到苏昕很喜欢你，不然我就不会过来了。而且我相信你比我更知道。但是……我知道的，爱这种东西没办法量化，也很难证明。所以如果你感到不安，那我肯定什么都帮不上。”
　　邵止岐正要失落的时候沈墨墨马上又兴高采烈说：“但是现在不一样啦！因为连苏昕都没拉黑过段若溪，她俩可是从小到大的死对头，就是关系最恶劣的时候都没有干过这种事。但是她拉黑你了！”
　　听起来是完全不值得高兴的事，邵止岐忍不住挠挠头。而且，沈墨墨原来也认识段若溪？
　　眼前的沈墨墨兴奋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她边走边对邵止岐说：“就是再讨厌，再厌恶，苏昕也不会把关系断得很难看。她会处理得很巧妙。就算是她从小看不对眼的死对头段若溪她都没有拉黑，就算是她之前交的那个女朋友——叫、叫什么来着，就是红头发的那个，只要利益足够，她也会和对方握手言和。是不是这样？”
　　她这么问，颇有当老师的风范，邵止岐忙不迭点头，沈墨墨于是「唰」伸出手，这一次笔尖对准邵止岐。
　　“所以！”
　　沈墨墨的语气柔和下来，带着浅浅笑意。
　　“这说明你不一样。邵老师，你是特别的。”
　　沈墨墨说她眼里的苏昕对谁都很好，而对谁都很好就是都不好。这个亲切学姐般的苏昕是邵止岐不太熟悉的，现在的苏昕则更加一视同仁。但仍然，她恨谁讨厌谁在明面上都很明显，落到实际上做出的行为又非常理智。
　　而拉黑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属于她绝对不会去做的。那是过于明显的不理智行为。
　　“我记忆里的苏昕可不会做这种事。”
　　沈墨墨歪头笑着说，邵止岐看着她，心里那份刚见到她时的感觉又浮现。她忍不住问她记忆里的苏昕又是什么样的，沈墨墨想了想：“苏昕就像是那种越喜欢就越会藏着掖着的人。如果很珍惜就绝对不会说，她很能忍。”
　　她笑出声来：“所以你们就是很像啦。”
　　沈墨墨的话让早已察觉到什么的邵止岐终于想起来：
　　——那位苏小姐用「沈小姐」来称呼那个女孩。对，女人有点不合适，那是个很胆怯的女孩。苏小姐抿了口酒，这么说。
　　那位沈小姐是苏小姐真正的初恋。
　　此刻就站在她面前的沈墨墨。
　　但邵止岐什么都没有说，正如同沈墨墨也没有说。她们彼此都知道：不说更好。也没有必要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不过沈墨墨还是嘟囔了一句：“不过，苏昕的控制欲很强……如果你不希望她那样对你——”
　　邵止岐立刻打断她：“我希望。”
　　她一脸认真。
　　“我希望她那样对我。”
　　沈墨墨又笑了。她在想对呀，邵止岐是愿意的。正因为她愿意，所以现在是她在奔向苏昕，是她成为了对苏昕而言很特别的那个人。你的建议并不适用在她的身上。
　　沈墨墨决定住嘴了，她认为自己已经说得够多，而且也帮上了一点点的忙。
　　应该帮到了吧？
　　情绪都平静下来后她又开始继续作画，这之后她观察到的邵止岐都比刚才要轻松许多，眼睛虽然还是红的，可是她不再掉眼泪了。她现在没有在藏，但爆发力巨大的情绪已然化作一份温柔的爱。也许还是残存一丝不安，可是她现在知道了：
　　苏昕只是在向她传递信息而已。
　　只不过是有点别扭的那种，和那件消失的大衣有异曲同工之处。
　　不过，如果搞错了怎么办？万一她真的只是对自己生气所以才选择了拉黑，并不意味着什么……邵止岐心中残存的那一丝不安仍在发挥作用。
　　但现在她有人可以说。沈墨墨闻言立刻说：“那你就制定一个计划，一个陷阱，一个考验。”
　　邵止岐歪起脑袋：“考验吗？”
　　沈墨墨理所当然说：“对呀，考验！谁叫她用这种方式跟你传递不满，你也要还击才行！”
　　邵止岐还有点犹豫：“可是，本来就是因为我没有答应去酒店，而且也没跟她说生日快乐，送她礼物……”
　　“那不是因为她好久都不来找你吗，明明稍微安抚一下你都可以的。邵老师，我觉得你可以适当提出一些要求的哦。因为——”
　　已经到了时间，正在收拾画具的沈墨墨没有说完后半句话。因为她希望邵止岐之后可以切身体会到这句话：
　　因为她很爱你，所以你是可以任性一点的。
　　邵止岐把沈墨墨送到楼下门口，要走的时候她好像在街对面看见了一个穿着风衣的高挑身影，有些眼熟，是谁呢？
　　沈墨墨也看到了，她笑了下：“我女朋友来接我啦。拜拜哦，邵老师。”
　　认出那人是谁后邵止岐一点都不惊讶，一切都有迹可循，她猜到了。她点点头，最后说：“谢谢你，沈老师。”
　　以及——
　　邵止岐的表情终于彻底柔和下来。
　　“也谢谢你和苏昕错过了。”
　　和艾欧娜那时相似。正是你们遇见，你们错过，我才能在那个深夜遇见苏昕，我才能爱上她。
　　沈墨墨边往前走边挠着头傻笑：“嘿嘿……这、这说明——说明命运女神早就为她物色到了更好更合适的恋人嘛。”
　　沈墨墨由衷感到高兴，忍不住低头掩住笑想：
　　真是太好啦，学姐能遇见邵止岐。
　　她一定会幸福。


第69章 
　　在司水待了两周， 苏昕把要事基本都处理完了。其实根本用不了一个月，哪有那么多事。
　　她来这里出差的本意是想过来「威胁」下本家，通知一下你们再不警告一下苏君言， 她一点情面都不会给他留。一开始她还是把苏君言当良性竞争对手看的，只要不耍手段她也不会在意。
　　可惜他不给苏昕面子， 处处给她下绊子，不是扰乱市场定价就是虚假宣传。除了拉拢来几个向来看苏昕不爽的「同伴」外他只是在消耗本家的信用和金钱。
　　而且他显然忘记了，纽约是苏昕的主场。
　　所以也该警告一下了。苏昕回国前就这么决定下了这场司水之旅。如果本家不听， 苏君言还要贯彻那种进攻方式。那么她就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灭他的嚣张气焰。留他到现在是苏昕的仁慈，念着那一点亲情她才会回到这里。
　　这件事最多花三天就解决掉了。以不速之客的身份闯入几场酒局，久违回家和爸妈吃饭， 和父亲没什么可聊的，他向来不满自己忤逆本家的所作所为。就是母亲会摸摸她眼角，眼里流露出几分心疼。苏昕就抓住她的手， 笑着说她现在很充实， 不必担心。
　　接下来就是拉拢司水这边她本来就有所联系的合作对象， 开会，去厂子考察……要做的事等于标准流程。说实话李楠都不必来， 她一个人就够。
　　本来她要叫来的也不是李楠。
　　是夜， 苏昕坐在车里看窗外司水从小看到大的街景， 她刚从堂姐家里回来。在司水她有间公寓，不过她没和李楠说，只是和她一起住酒店。前几天行程基本结束后她就让李楠回临垠， 接着自己一个人退房， 回到那间公寓。
　　她站在许久未归的家中抱臂思考半天， 最后想到的居然只有拜访堂姐这一件事。
　　苏昕在老家能叫出来的亲朋好友实在是少。毕竟她很排斥在本家扎根的地方发展自己的势力，多少会受到制约。就是考虑到这点才安排的司水行程。为期虽然是一个月，但两周就能完成所有，也没有多少人需要拜访，那么接下来的时间要做什么呢？
　　苏昕把脑袋靠在窗边，眼里闪烁而过灯光。
　　——自然是要陪小狗玩了。
　　她拿出手机，但始终不开。她不想开，因为她知道自己会看见什么。
　　但她不开，手机却自动亮起，漫天星空映入眼帘。苏昕自己知道是哪里。不过她们当时一同目睹过许多星空。所以她会同时一下子想起许多地点，许多回忆。是安大略湖上的星空，还是1号公路旁，那座峭壁之上的？都有可能，都令人怀念。
　　苏昕解锁接起电话，是李楠。回临垠后她照常和邵止岐一起工作，偶尔给她汇报。这段时间来汇报的人都是她，苏昕开始怀疑邵止岐是不是还没发觉自己的冲动之举。她甚至会想不如趁邵止岐还没发现把她加回来算了。但如果她已经发现了……那也太丢脸，她才不干。
　　生日祝福和道歉一个都没得到，绝对不加回来。
　　苏昕态度坚决。
　　她半听半发呆，李楠汇报结束后她说：“好，辛苦了。”
　　要挂电话时她听见李楠突然深吸口气，然后叫住她：“苏总。”
　　“嗯……”
　　苏昕有些困了，她垂着脑袋，揉眼睛。
　　“明天那个书展不是前辈负责的吗，但她临时请假了，要我替一下她。因为是比较大的变动，我以前也没有单独负责过这种活动……所以和您说一下。”
　　车子这时候稍有些颠簸地停下，红灯。苏昕拨了下挡在眼前的发丝：“没事，我觉得你现在应该能胜任。有问题去问她好了。如果她请假没时间，那就来问我——”
　　反正我这几天很闲。
　　苏昕差点说出这话。随即她才抓住重点：“邵止岐的请假理由是什么？”
　　怪事，邵止岐可从不请假。
　　难不成她要来找自己？
　　苏昕揉揉耳垂。
　　但她没想到李楠下一秒说出来的却是：“请假理由……您稍等下，我看看她怎么写的。好像是……「相亲」。”
　　接下来是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那头的李楠以为信号不好，她看了看手机，明明还在通话，可对面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试探着问：“苏总？”
　　她马上听见对面平静地问：“你知道对方是谁吗。”
　　李楠结结巴巴回答：“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
　　毕竟是前辈的私事。
　　这话还没说出来苏昕就打断了她。她的语气虽然是平静的，但咬字清晰到用力：“问清楚。”
　　说完她挂电话，眯了眯眼睛，让司机改变目的地。她现在不想回家了。
　　她想喝酒。
　　到家附近的一家酒吧以后她才去看手机，虽然理由并不充分——可以说她根本没有理由去问邵止岐的相亲对象到底是谁。但李楠还是听话地给她发来了相亲对象的名字：葛天华。
　　苏昕点了杯鸡尾酒坐在吧台，她抿了口，看着那个名字皱眉。
　　她以为邵止岐是受到家里的压力去相亲，这种事在她们这个年纪很常见。只不过邵止岐居然会因为这种事请假，甚至还是通过李楠她才知道——这让苏昕稍有些不爽。
　　只是抿一口的结果是一杯都空了，苏昕不得不承认：好吧，不是稍有些不爽。
　　是非常不爽。
　　而且葛天华这个名字让她有些眼熟，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于是她又点了一杯伏特加，烈酒下肚她舔舔嘴唇，这一刻她脑子飞速运作起来——想起来了。
　　葛天华是葛氏建筑公司的公子哥。因为是自家企业，所以靠关系混了个闲职，在公司里作威作福，飞扬跋扈。
　　听说他今年要结婚了啊。
　　苏昕又砸在桌面，和酒保说：“抱歉。坏了我赔。”
　　她又点了一杯酒精度数更高的，喝得她咬起下唇，露出牙齿。现在她满肚子的火儿已经不是针对邵止岐的了，是那个葛天华。
　　她之所以知道这个人是因为三年前她在路边捡到的助理就是因为这个人渣才被开除。葛天华对当时刚毕业的邵止岐有所企图。因为被邵止岐拒绝才怀恨在心，散播谣言甚至动用关系开掉了她。甚至离职后都不放过她，以至于短时间内没人愿意雇用谣言缠身的邵止岐。
　　——所以一定不是单纯的相亲。
　　苏昕咬牙切齿。
　　这个男的，肯定是以为邵止岐不知道谣言的事，要拿什么要挟她。不然的话邵止岐绝对不会去见他。
　　但他有什么好要挟的呢？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苏昕当初已经调查清楚了。纯粹是葛天华单方面纠缠而已。不过传谣并不一定需要证据，甚至只要他们单独出现在一个场合就足以被有心之人当作证据，再添油加醋一番就可以了。
　　苏昕眯起眼睛。结合葛天华今年要结婚的那个消息，她好像能猜到邵止岐的意图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
　　“笨狗。”
　　她抓起包就走，站路边等出租车，操作手机。一辆车停在她跟前，她坐进去，司机问她去哪，苏昕头也不抬地回答：“机场。”
　　然后手指按下支付健，订了一张今夜的红眼航班。
　　目的地是临垠。
　　随后她松口气，靠在椅背上，把没说完的那句话轻轻说出来。
　　“你明明可以来找我的。”
　　车子就这么朝着机场进发。几小时后，一架飞机起飞，划过夜空。
　　——第一道考验，clear。
　　对葛天华来说4月15日是个好日子。起码一开始是这样的。他坐在郊区一家偏僻的餐厅里，窗边位置。这家餐厅是他熟人经营的，位于郊区的话适合掩人耳目，不远处有家宾馆。当然他每隔半年才来这边一次，太常来的话容易被盯上，这种场合他在市内有许多个。葛天华很谨慎。
　　他等待片刻，窗外驶过一辆车，停在餐厅外的停车场。看到从上面下来的那个女人后他笑意更深。女人穿了件黑色的牛仔夹克和高腰牛仔裤，露出一小截肚子，妆容漂亮，这是葛天华第一次见她化妆——不是那种商务用的。她妆容精致，搭配了饰品，头发也打理过。
　　在经验丰富的葛天华面前这一切都显露无疑——女人打扮是为了自己。葛天华得意洋洋，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这一切开始于几天前，4月10号。他携未婚妻出席一场酒会，在场都是各界有名有姓的人物，他父亲要他在这里结交些人脉，好好经营一下形象。
　　毕竟结婚了，就该「踏实」下来了。父亲的暗示让葛天华很不屑：老头，你自己都还在外头鬼混，还想要求我？
　　但他也不蠢，自然会听话，做做样子。毕竟他未婚妻程妍家世显赫，能攀上高枝是他走运……不对，是他「有能力」。葛天华嗤笑。二十岁出头的千金被家里保护得太好，几句甜言蜜语就能哄到。他外形也算不错，出手还阔绰，这么多年来几乎没有失手过。
　　仅有的那么几次就像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很不舒服。
　　但现在日子过得这么爽，等结婚后就更不用担心了，程妍家里注重名声，肯定不会让她离婚，所以他只需要忍这么一会儿。
　　本以为今天和往常一样，笑着扮演那个众星捧月的「公子哥」形象就好。他以前实在嚣张，现在稍微正常点风评就一下子好转，真是轻易。始终嘴角带笑的葛天华捏着一杯香槟转身，然后就在不远处看见了她。
　　邵止岐。
　　葛天华这辈子接触过太多女人，能在第一眼就想起名字的简直少之又少。邵止岐算一个。因为她就是那极少数拒绝了自己的女人。
　　此刻这个女人就站在那，身姿挺拔，一袭笔挺西装，过肩长发简单扎了个马尾，和记忆里一样淡漠，疏离——像是和世间一切没有联系。
　　对葛天华来说这些词全部都化作一句话：
　　富有挑战性。
　　他记得当时自己还不懂欣赏这种女人的魅力，只觉得这女人气质特别，「品相」不错。除此之外她看起来很孤僻，就算对她做点什么应该也不会闹大。所以他出手了，伸出的手被毫不犹豫甩掉，带着一份决然态度。葛天华一愣，那对向来无情绪的眼眸生出些厌恶，他则为了挽回颜面似的轻浮地说：“不要老是绷着张脸嘛，真没意思，玩玩怎么了？”
　　现在的葛天华则认为这种女人之所以具有吸引力就是因为她会露出那种神情。如果她同意太快，自己反而会立刻失去兴趣。毕竟太容易得到的奖牌也就没有任何含金量。如今过了三十岁的葛天华深以为然。
　　他立刻找机会来到邵止岐身边，靠近途中他也打探到了消息：原来邵止岐如今是那家金羊毛的代理总裁，真是厉害，一个女人居然能爬到那个位置上，金羊毛的董事长一定很「青睐」她。葛天华笑笑，在他心里邵止岐又贴上一个「女强人」的标签，使他更加蠢蠢欲动。
　　当邵止岐看见他的时候，葛天华明显感觉到她从上到下细致打量了下自己。她不可能不记得他，但葛天华还是礼貌地说：“你好，邵小姐。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邵止岐缓缓点头：“当然记得。”
　　这就是对话的开端。之后葛天华对她在葛氏建筑公司的经历避而不谈，只恭喜她如今事业有成。既然她没有回到建筑业界，那就说明她并不知道自己当时被拒绝后作出的报复行为。不过被开除的原因确实是因为他，葛天华认为自己现在需要的是营造出一种已经洗心革面的形象，重塑邵止岐对自己的印象。
　　不过，不管他如何努力，邵止岐都兴致寥寥。就算他对当时的行为道了歉，她也只是颔首说：“没必要的。”
　　她看起来真的毫不在乎。葛天华难得感到挫败。但就算不在乎她也不会说「没关系了」，葛天华隐隐感觉到邵止岐的难度高了不止一个级别。
　　就在他有点扫兴想走的时候，他随口说了句自己要结婚的事，还说如果你有空可以过来参加，届时会举办很隆重。邵止岐听到这话才抬起眼：“你要结婚了？”
　　葛天华心里一动。难不成邵止岐刚才一直在故作清高，其实已经开始在意起自己了？倒也是，这种浪子回头的剧本向来受欢迎。
　　他微笑着说：“是的。六月份的时候举办婚礼，那边那位就是我的未婚妻。”
　　邵止岐若有所思：“你们感情很好？”
　　是在试探我们之间的可能性吗？葛天华保持微笑回答：“当然。我们性格很合，也门当户对。这简直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
　　是早已说过无数次的说辞，对葛天华来说简直如行云流水般顺畅自然。
　　邵止岐看着远处的程妍，自言自语：“她看起来很年轻。”
　　“我是在她大学期间认识她的。当时我们就一拍即合，私定终身。”
　　当葛天华说出「她今年刚毕业」的时候，邵止岐缓缓把视线放在他身上，头一次。她似乎在犹豫什么，数十秒后她轻轻点头决定。然后把手机拿出来，说：“葛先生，要加个联系方式么。”
　　她语气淡淡，听不出丝毫情绪。
　　“我想和你多聊聊。”
　　葛天华简直是欣喜若狂，他知道这个行为意味着什么信息。
　　意味着他多年来的那根刺终于要软化消失了。
　　4月15日的中午，此时此刻那个邵止岐就坐在他对面。葛天华笑眯眯地看着她——几乎是色眯眯的了。但他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他和熟人打了声招呼，这家餐厅被他包了场，现在就他和邵止岐两人。邵止岐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则皱了皱眉。
　　“对了，你把外套放在那边吧。还有手机。我们好好吃顿饭，不要受外界影响嘛。”
　　葛天华的眼睛几乎不离开邵止岐，邵止岐感到些许不适和抗拒，他看在眼里，心里更愉快。
　　邵止岐问：“为什么？”
　　“就是之前也有些人想接近我……但其实另有目的。她们会在衣服里藏录音笔，还会在手机里安装那种软件。我不喜欢那样的。邵小姐。只是简简单单吃顿便饭，为什么要搞这么复杂呢？”
　　他笑着说，邵止岐看着他，最后叹口气，脱下外套，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打底衫。她轻声说话，似在不甘：“你真的变了很多。”
　　当时的你是只鬣狗，现在的你是一只……披着狐狸皮的鬣狗。
　　我应该考虑到这点的。
　　葛天华根本没工夫去琢磨她的语气。他只顾着看着眼前的邵止岐，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露出鬣狗本色。邵止岐的身材很好，是健康之美，和他平时接触的那种娇弱白瘦的类型完全不一样，实在「勾人食欲」。
　　外套手机收走后他们真的就只是吃了顿饭，似乎没有其他目的。就算是手机上的聊天记录也仅仅是约饭而已。是谁看都觉得非常正常的对话，但邵止岐知道不是这样的。此刻一切都只是假象。如果葛天华真的洗心革面了他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远离市区的郊外。他也不会包场，让邵止岐完全处于被动。这些手段在如今的邵止岐看来简直都一清二楚。
　　虽然有保险措施，不过邵止岐还是感到一丝不安。她在桌下揉揉自己的指关节，搓一搓。回忆一些练习过上千遍的动作，再看了眼葛天华：道貌岸然的登徒子，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脸色苍白略有浮肿，肚子有点大了，大概能想象到他四十岁后的样子。
　　不过，不能大意。对方毕竟还是有体格差的男性。不一定会输，但也不确保能赢。
　　而且真那么做的话，她的计划就全都失效了。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因此邵止岐忍耐。她一直忍着，忍着。就算吃过饭后也忍着，上了葛天华的车也忍着。她穿好衣服拿回手机后就想在车上套点用意明显的话，可葛天华简直滴水不漏。真麻烦。邵止岐看着窗外，眼神在搜索什么，但看到的只有毫无变化的郊区风景。
　　然后车在一家其貌不扬的宾馆旁停下，到了这种时候葛天华都没说什么能作为决定性证据的话。他们一起下车进宾馆，邵止岐颇有些惊愕。这家宾馆的内部装潢不亚于任何一家室内的大酒店，葛天华注意到了，他笑笑：“我朋友开的，我也有投资一点，还不错吧。”
　　这话隐含的意思就是你已插翅难飞——邵止岐能感觉到。因为是朋友开的，所以他甚至不需要开房，也就不会留下记录。邵止岐叹口气，她觉得自己这是要彻底失败了，也就站定说：“葛先生。”
　　葛天华转身：“怎么了，不要在这里站着，我们上楼再聊。”
　　她语气更加冷静：“请问我们上楼是要做什么呢。”
　　事到如今她只能采取最直接的套问方式，此前间接地套问都没有派上用场，最直接的当然也不行：“聊天啊，邵小姐，不然还能干什么？”
　　葛天华以为她是临阵退缩了，也就靠过来，手伸出：“对了，外套的话就留在这里吧——我不是不信任你，邵小姐，是我以前被骗过太多次了，谨慎一些总没有坏处的。邵小姐，来，我帮你。”
　　他手已经放在邵止岐肩头要帮她脱下外套，另一只手也忍不住抚上他垂涎许久的腰身，背被碰到那一刻邵止岐几乎就要抬起手来抱架，等着刺出一发直拳——
　　可这时她又犹豫，如果事情闹大了怎么办。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名声，她现在考虑到的是金羊毛的名声。
　　邵止岐后悔了。不该这么做的。就算提前考虑了许多，但她好像还是太天真了点。
　　葛天华已经把她的外套脱下来，扔到了一旁大厅的沙发上。这家宾馆也像那家餐厅一样空空如也，他放在邵止岐腰上的手没松下来，甚至还想往下伸去。邵止岐这下彻底忍不了了。她深吸口气捏拳，想着只要控制好力度就行——她就要伸出手的瞬间，身后的大门处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葛天华一愣，明明都打点好了的，今天怎么可能会有客人？
　　他立刻伸回手装作无事发生，等那个客人走过去。结果那个客人没走过去，那道脚步声是冲自己而来的。葛天华意识到这点后一回头就被迎面扇了一巴掌，痛得他大叫一声，对方也跟着甩了甩因为用力过猛而火辣辣的掌心，接着她扭身对邵止岐说：“揍他一拳。”
　　不速之客补充：“不会留下证据的。除非他承认要和你开房，所以录像绝对不会存在。”
　　最后她轻轻说：“邵止岐，上。”
　　于是邵止岐明明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已经跟着命令而动，她攥拳把双手放在眉前，抱架，把自己的身体想象成一扇可以左右开合的门，迈出前脚，跟上后脚，刺出的拳击标准且吃劲，手指似乎要伸到最远方——实际上是揉着被扇红的脸，还没反应过来的葛天华脸面。
　　下上，几乎晕眩了半秒，大脑空白一阵后眼冒金星，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泪水黏住了他的眼皮。
　　太疼了，感觉鼻梁都断了。
　　朦胧的视线里他看见有谁蹲下来，把什么纸片一样的东西纷纷扬扬洒在他脸上，他听见那个客人——是个女人。那个女人以一种近乎残酷的语气说：“你那位无辜的未婚妻不该在你这种人渣败类上浪费一丁点时间。所以葛天华先生，如果你在三天内不退婚并且滚出临垠，我就会把我手上搜集了多年的证据全都发给你的亲家，还会顺手发到网上，曝光一下你这么多年来的行径。”
　　葛天华揉掉眼泪抓起一张又一张纸片凑近了看，确实是他这些年来和许多女人的合照，但他仍在嘴硬：“你他妈谁啊！我只是和她们在吃饭聊天，仅此而已！这些能算什么证据，你等着，你根本就不知道你惹上了谁——”
　　“我不知道我惹上了谁？”
　　他很想看清那个女人的真容，可实在太痛，他根本止不住哭，眼前反而越来越模糊。他听见那女人轻笑了一声，说：“不过你说得对，今天以前我确实没有决定性证据，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实锤。不过今天就不一样了。”
　　“今天，你要挟三年前被你骚扰造谣的员工和你开房上床。不然就要动用你家的势力阻止她重回业界——”
　　葛天华哭着大叫：“你放屁！瞎他妈扯什么鬼话呢？！”
　　“就算事实不是这样，我也可以让事实变成这样。这种事你也很顺手的，对吗。毕竟我现在手头上有你带她进宾馆的照片，也有你把手放在她腰上、脱她衣服的照片。我知道这家宾馆不可能存有录像，所以这份证据是独一无二的。”
　　女人俯身，在不住颤抖的葛天华耳畔轻声说：“所以，三天。葛天华先生。我给你三天。”
　　当葛天华只能在地上不断扭动着身体痛哭流涕，甚至不住请求原谅的时候，起身的女人——苏昕就已经知道，这里没有其他事可做了。
　　她又揉揉发疼的掌心，转身要走时看到一旁傻站着的邵止岐，眉毛一挑。这下压力给到这边，轮到邵止岐颤抖了。
　　“走啊，邵止岐。”
　　苏昕哼了声，把邵止岐的外套从沙发上抓起来，发泄似的一把扔到邵止岐怀里后就迈步往前走，头也不回。邵止岐连外套都来不及穿就跟上去，苏昕走太快了。她抱着衣服走出宾馆，心里一边害怕一边小声说：
　　第二道考验，clear。
　　其实应该还有第三道，其实还要再装装样子。然而她余下的计划在看见苏昕走向的那辆车后全都烟消云散。那辆车就停在路边，是一辆黑色的SUV，具体到牌子的话，那是一辆切诺基。
　　苏昕按了下车钥匙解锁，车的转向灯快闪两下，喇叭响了一声，邵止岐的鼻子瞬间涌上酸意，浑身的颤抖此刻不是因为害怕不安，而是因为高兴。
　　并不是一模一样的同款车——邵止岐就是能认出来。
　　那是她们的切诺基。


第70章 
　　久违坐上这辆切诺基后， 苏昕便载着邵止岐飞上高速公路。她也不开导航，看似是漫无目的地开，去哪好像都无所谓， 邵止岐也不知道她们此刻到底身处何处。
　　不过目的地对现在的她而言大概也不太重要，因为从刚才起邵止岐就一直在哭。
　　看见切诺基的时候她只是鼻酸哽咽， 还能忍住。被苏昕催促上车后她一把拉开车门，一眼就看见了车内熟悉的装潢，苏昕甚至把她卸掉后放在纽约公寓里的窗帘挂件全都重新安装上了。这一刻简直像是时间倒流，邵止岐的泪水这下是彻底憋不住了。
　　上车后她大约哭了十多分钟后才停， 窗外景色早已变得陌生。邵止岐抽噎着抽出几张纸巾擦了擦眼泪。然后她偷偷去看后视镜的苏昕，似乎被察觉到了——苏昕看着前方问：“哭够了？”
　　要这么问的话，肯定还是没有哭够的。
　　但邵止岐不敢这么说， 她吸着鼻子小声说哭够了。苏昕踩油门加速，不说话。邵止岐好几次想说，但苏昕一言不发而且面无表情， 她也只好缩着肩头低头， 一副做错事的可怜模样。
　　不知开了多久， 前方终于出现服务区。苏昕打方向盘拐进去，在停车场里停好， 开车门出去， “嘭！”地关上车门， 吓得邵止岐一哆嗦。她也想跟着出去，手刚伸过去车门就被拉开，苏昕把她按回座位上， 脚一迈上车， 反手关车门， 跨坐在邵止岐的身上，然后拉上车窗窗帘。
　　是似曾相识的场景，邵止岐不住眨眼。因为化了妆，所以一哭睫毛膏就全花了，她眨眼都觉得黏糊糊的，好吃力。
　　苏昕看着这样狼狈不堪的邵止岐，伸手捏她脸，冷哼一声：“有这个功夫打扮得这么漂亮，设计这种幼稚的陷阱，就没时间直接来见我是吧。”
　　邵止岐语塞。她无法反驳，而且她现在莫名紧张，脸也好红——毕竟，毕竟这是她们时隔快三个月的重逢。狭窄的空间和亲密的距离，触手可及的人。明明身处国内却因为这辆切诺基熟悉的一切把那场梦带到现实，让邵止岐的心脏缩紧，呼吸带着颤意，连手心都开始发汗，指尖没入掌心。
　　看着这样的她苏昕不免叹口气，她轻声说：“我怎么教你的。”
　　“要冒险的话，至少要准备三种退路，两道保险。”
　　她指的是葛天华的事。邵止岐很清楚，也承认自己没有做足准备：“我小看他了。我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三四年前，总以为他会露出至少一次马脚。”
　　“概率确实不低，是可以一试。但你要知道他有家里兜底，能把真正恶劣的事隐瞒得很好。不然程家那边也不会一无所知地同意这门婚事。做老好人要有个限度，邵止岐。”
　　苏昕不清不楚地笑了声，不知道是称赞还是责备。邵止岐看了她一会，突然说：“可你也是知道的。”
　　她了然地说：“不仅仅是知道。如果是你的话，你也会这么做。所以你才会过来帮我，就算我们都不认识他的未婚妻。但我们都觉得有必要揭开他的真面目。”
　　苏昕歪脑袋：“你怎么知道我不认识程妍。”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的邵止岐笑了：“认识的话你早就阻止她和葛天华订婚了。”
　　苏昕耸肩：“还算你聪明。”
　　邵止岐又想了想：“不过，你有一件事说得不太对。”
　　她注视苏昕，一字一句说：“我是有第二道保险的。”
　　除了最简单粗暴的给上一拳外，邵止岐的最后一道保险就在眼前。
　　苏昕好像知道她的下一句话是什么。正因为知道她才会伤脑筋地叹气，觉得自己真是正正好好掉进了陷阱里，而且还是自愿的。
　　“苏昕，我的最后一个保险是你。”
　　邵止岐深吸口气，慢慢说：“我，我一直在思考怎么能让你来见我。但一直想不出一个能保证你一定会来的。直到前些天我在酒会上碰见葛天华，知道他要结婚后才定下来现在的这个。但我有点贪心了，明明是冒险居然还想一石二鸟。我害怕，但我不是怕计划失败，无论如何我能保证自己脱身。我是怕你不来，所以才忽略了太多，差一点就失败。”
　　现在的邵止岐还有点哽咽，但是语气坚定，每句话都清晰可辨。
　　这么说的话，与其说邵止岐今天的打扮是为了让葛天华不起疑心，不如说是为了和自己见面。
　　苏昕的手早就不是在捏着邵止岐的脸了。是轻轻捧着、抚摸。有点可惜，没能好好看到打扮精致的漂亮小狗。
　　邵止岐脸上花掉的妆容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不忍欺负。但苏昕还是要说：“想那么多，为什么不直接来见我。”
　　邵止岐小声下来：“可是，可是你把我拉黑了。我怕你不想见我。”
　　苏昕笑：“你发现了啊。”
　　“邵止岐，我只是拉黑了你的微信而已。手机号没有，邮件也没有。既然你都发现了，为什么还不来见我？”
　　已经说了三遍的「为什么不来见我」让邵止岐意识到什么。是她早就清楚，只不过不敢百分百相信。但现在她确信了，于是轻轻侧头：“所以你拉黑我原来真的只是为了激我。”
　　因为彻底放心了，所以她忍不住笑笑，轻声说：“苏昕，你好别扭。”
　　苏昕脸色一僵，她猛地俯身靠近，抓住邵止岐的领子：“是啊，我就是很麻烦一个女人。这种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她语气甚至有些急切，好像在生气，又似乎在等待什么。邵止岐没有正面回应她的话，她知道这种时候自己不管说什么都是错的。所以她只是低头，伸手，手指轻轻碰了下苏昕的身子，小心翼翼的：“苏昕，我现在可不可以抱一下你？”
　　还有几乎听不见的一句：我有点忍不住了。
　　苏昕气笑了，她说：“随便。”
　　于是下一秒她被邵止岐环腰用力抱住，如坠火山。阔别已久的怀抱一次又一次收紧，把她关进比这辆车还要小的空间里。但不是笼子，苏昕闭上眼睛想。不是那种用于幽禁的东西。是什么呢，她额头抵住一个有力度的东西，在那里她听见一下又一下心跳声。原来如此，她被关进了邵止岐的心脏里。意识到这点的苏昕甚至有些喘不上来气，满足感几乎要溢出来，思念就这样被填满了。她不住想：差点，差一点就忘了。原来被一大份爱紧紧包裹着的感觉是这样的。连心都痛痛的，像烧红了的炭，眼泪也如灰烬掉下，烫到指尖。
　　黑暗中她听见邵止岐说：“苏昕，我真的很喜欢你——很爱你。三年前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变。”
　　接着她又说：“对不起，其实那天我去机场了。但是我看见你和你的朋友们在一起，所以我害怕了。我应该走过去的，应该和你说的。对不起，我没有及时祝你生日快乐，没有送你小蛋糕，其实我还准备了其他的生日礼物……对不起苏昕，我没有直接来见你。”
　　要说的话全部都说出来了，邵止岐松口气。她说完就打算放手，苏昕还没有原谅她，她不敢太得寸进尺，结果趴在她胸口不抬头的苏昕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说：“再抱一会儿的。”
　　邵止岐的手又放回去，落在她的后背。她有些微颤的后背上。
　　胸口也跟着烫烫的，湿漉漉的。
　　抱了一会儿后苏昕拿脸颊蹭蹭她衣服，抬起手似乎在擦拭什么，邵止岐看不到，只听见她突然笑：“诶，可是我看你现在好像更喜欢工作。”
　　邵止岐对此闷闷回答：“你不在，我得用尽全力才能应付现在的工作，不然我干不好。苏昕，我不是你，没有那么厉害，也很难坚持。如果这不是苏昕的金羊毛，我早就辞职了。”
　　这应该是她第一次直接说出自己对这份工作的想法，而苏昕听起来并不意外，她只是问：“我回来会好一些？”
　　虽然苏昕看不到，但邵止岐还是点头：“会好一些。”
　　她低头，轻声：“不管是对我，还是金羊毛——都会好一些。”
　　拿公司当借口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呢？明明就是她需要苏昕。
　　苏昕沉默片刻，说：“可是我还回不来。我起码还得在纽约待半年才能处理好那些事，然后才能平衡好两边的生活。”
　　就算没有抬头，苏昕也知道邵止岐此刻一定露出了非常难过的表情，就算没看到她的心里也有些疼，还有些愧疚。当然还有一丝丝的愉快。她恍然发觉自己的性格恐怕已经变得十分恶劣了，她喜欢看到邵止岐在喜欢的漩涡里挣扎痛苦，哪怕与此同时自己也在心疼。可她一想到这份喜欢是来源于自己，是自己给予的，那么伴随痛苦的就是愉悦。这种恶劣癖好一直存在，只不过自从那天喝醉的邵止岐趴在她腿上，对她露出那样朦胧不清又深深沉迷的眼神以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如今她决定坦然接受这一点。
　　苏昕深吸口气，开口说：“那么，邵止岐……我要给你提供一份新的工作岗位。”
　　就像是回到了以前那样，这是一份围绕苏昕展开的工作。只不过这次目的更明确，而且和金羊毛无关。因为苏昕一直都知道邵止岐对这份工作并不热爱，她是被推着走上这条路的。所以哪怕她作为下属很有用，苏昕也决定要让她离开。
　　准确地说是离开金羊毛。
　　因为邵止岐从此以后会留在自己身边。
　　医生也是这么说的，不是吗？她说苏小姐，做出选择就意味着有得有失，你也可以都要，但这样就会每个都少一点。如果你能接受，那就这么做。如果你深思熟虑后知道了自己最想要什么，那股潜藏在你心底的感情让你摇摆不定——实际上，当你产生这种情绪的时候，你恐怕已经知道了答案，不是吗？你想要抓住她，想把她留住。那就去做。顺从内心，跟着最真实的你去走。
　　所以苏昕抵在了邵止岐肩头，用手揪住她的领子，哑着嗓子质问：“邵止岐，你知道这样一来，你就是我的什么了吗？”
　　邵止岐还没有得到足够提示，她傻傻回望苏昕回答：“是私人助理吗，还是，还是宠物……”
　　此刻苏昕终于起身，她抬眸，那对湿润的眼眸里只盛着邵止岐一个人。笨蛋。她叹息一声：“邵止岐，可能我们已经走得太远，以至于忘记还有那么一个词叫作恋人。”
　　又或者是爱人，伴侣，女友……随你想怎么叫，总之就是这样的身份。但又不止于此。正因为我们是从更遥远的地方回到这里，所以才能包含所有这些含义。角色扮演不仅仅是一场游戏，是我们对彼此的理解和深入，对一个人的不断解构又重组，它们最终落回同一个地方，成为邵止岐和苏昕。
　　“而且这一次——”
　　为了不让邵止岐感到不安，苏昕继续补充，抓住邵止岐的手，用脸庞蹭一蹭她的手背，像在标记自己的气味，盖一个认证用的章子，挂上一块写有住址和主人名字的狗牌：“这一次，不是限定。”
　　她眼睁睁看着邵止岐的泪珠又在涌出。但她自己也同样，所以她没办法继续说话，只能抿唇心想：
　　邵止岐，虽然我无法承诺这个期限的长短，但我希望它可以很长、很长。
　　如果可以，最好长到你的一生。


第71章 
　　傍晚的时候苏昕把车开回了临垠的家， 在服务区哭累了的邵止岐一上路就沉沉睡过去了。苏昕中途下车去买了份饭，回来的时候邵止岐都还没醒。大概能想象到邵止岐为这个计划加上应付平日里的工作消耗了多少精力，所以苏昕也就没有叫醒她。
　　到家后邵止岐才徐徐醒来， 她过了会才认出这是苏昕家的停车场，苏昕对此也没说什么。好像回她家是默认的一项行程， 所以不需要解释。
　　她拿起包下车，邵止岐忙跟上，还有些没睡醒地跟在她身后。她上电梯按楼层，邵止岐就站她背后， 贴着墙站，距离很远。苏昕皱一下眉。
　　这时电梯门正好开了，一对男女嬉笑着走进来，他们两人手牵手紧挨在一起， 并肩而站，苏昕被他们稍挤到了后面一点。
　　这时苏昕感觉到邵止岐迈一步来到身边，情侣的楼层比她们高， 所以她们得先出来。于是邵止岐低声说：“麻烦让一下。”
　　苏昕低头笑了笑。那对情侣有点讶异地抬头看了颇有威压感的邵止岐一眼， 下意识就让开到了后面。而苏昕趁这个时候一把抓住邵止岐的手， 这下轮到她们两个手牵手紧挨在一起，站在那对情侣前面。
　　然后电梯门开， 苏昕就这么牵着邵止岐的手来到家门口前， 要开门了才松手， 嘴角始终上扬，心情很好的样子。
　　进门后邵止岐一眼看见随手放在客厅的行李箱，知道了苏昕大概是今天才飞回来， 就因为她。邵止岐的心里不免泛上一些愧疚。
　　“衣服。”
　　苏昕在她身后换鞋， 邵止岐下意识伸手接， 苏昕也抬手，两人的手碰到一起，苏昕愣了下，然后无奈：“让你把衣服给我。”
　　邵止岐没太懂，但她还是脱掉外套递给苏昕，苏昕抱起自己和邵止岐的外套往衣帽架上一放，拍了拍，理好。然后她又伸手：“右手。”
　　邵止岐把手给过去，苏昕捏住她手掌端详半天，看见指关节有些淤肿后就叹口气：“疼也不知道说。”
　　她的手抚上去，邵止岐缩一下，不止是因为苏昕的抚摸，更因为她进门后的所作所为让邵止岐颇有些不适应。但她不讨厌。她就是有点困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当苏昕推着邵止岐坐沙发上，她拿来医疗箱准备为邵止岐的手上药缠绷带，这时邵止岐也不住想：
　　我可以享受这些吗。
　　而捏着邵止岐的手，在她的指骨上用棉球小心抹着碘酒、上药的苏昕则悄悄抬眸，看见邵止岐的表情后笑了下：“可以的，邵止岐。”
　　邵止岐心在加快脸在发热，她小声说：“又是超能力？”
　　“不是超能力。”
　　苏昕稍有些用力地按了下棉球，但邵止岐一直都没有反应，好像不知道疼似的。但她接下来说出的一句话却能够轻易让邵止岐脸红耳烫：“是猜你大概在想可不可以。至于是什么可不可以，我也不知道。不过不管是什么，都可以。”
　　肉眼可见邵止岐的动摇如一场正在发生的超小型地震。因为是仅限于一人范围内的超小型，所以无人伤亡，算是幸事。但这一个人可就惨了，她被苏昕捏住的手都有点在发抖。因为呼吸不太顺畅所以不得不微微张嘴喘气，眼神也早已游离，不知道飘去了何处。
　　苏昕见状分外愉悦。她想着现在天还没黑，饭也没吃，还是不要再逗下去了。今天够累的了，她得分配好精力才行。于是苏昕点到为止，帮她缠上绷带时邵止岐才慢慢恢复过来，不过余震还在继续，她还是不敢看苏昕。
　　邵止岐皱起眉看着自己被缠绕严实的手，嘟囔了一句：“没这么严重的。”
　　苏昕对这事本就有点不满，她冷笑：“怎么，还装上硬派角色了？”
　　邵止岐心想真的不严重，她没有在逞强。但一对上苏昕眼神她又什么都不敢说了。这么看她才不硬派，哪有硬派角色连对视都不敢。
　　苏昕还不轻易放过她：“你到底怎么想的邵止岐，你是现代人吗？就算最后的保险其实是我，普通人应该也不会想到要一拳揍飞对方吧。我可看到了，你在我来之前就摆出架势了。你就是那么打算的，是吧。”
　　邵止岐无法否认，而且她还有些心虚。苏昕见她不说话意识到什么：“什么意思，你以前真在道上混过？”
　　这样倒可以解释她为什么这么皮糙肉厚的，疼也不吱一声，跟铁打的一样。
　　邵止岐忙解释：“不是——不是。是之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所以这次才想到，觉得实在不行我还可以上手。”
　　苏昕这下更好奇了，可邵止岐好像不怎么愿意说。她不想说苏昕就更想问了，不如说这样一来她根本不可能放过邵止岐。
　　追问下苏昕步步紧逼，最后直接跨坐在邵止岐身上夹住她的腰，两只手捏她脸下了最后通牒：“说！”
　　邵止岐这才结结巴巴说那是她去年回老家的时候发生的事。当时邵止岐被家里人擅自安排了一场相亲，等到了才知道是要和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吃饭。
　　结果那个相亲对象对她动手动脚的，说的话也很越线，说什么「劝你一句，别再健身了，你看你，一点女人味都没有了」，到这里邵止岐尚还能忍受，结果结账的时候他眼神猥琐地又说了句「但是骨盆大还挺好生孩子的」，当下邵止岐把帐结了，说出那天除了自我介绍外唯二的两句话。
　　第一句话是：“我请客。”
　　第二句话是：“医药费我也会付的。”
　　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她就一个上步垫脚，顶膝，腰胯拱起姿势漂亮（邵止岐叙述的时候甚至着重说了自己当时动作有多么多么标准，一副很想要表扬的样子。但苏昕没理），她的膝盖直撞对方腹部，刹那间她又撤步回来装作无事发生，微微躬身后就离场了。
　　据说那个相亲对象直接跪倒在地上半天没起。但也没造成什么伤势，所以没有找上门来报销医药费。可能对他来说被女人打成那样在小地方是很丢脸的一件事吧。
　　不过从那以后老家再也没人敢给她介绍对象了。就连她父母也闭口不谈谈婚论嫁的事。
　　倒是省事了。
　　她这么结了尾，看着坐在自己身上的苏昕简直乐不可支，笑得肩头都在发颤。她不知道哪里好笑，结果苏昕笑得更厉害，揉着渗出眼泪的眼角说：“邵止岐，你说不定还真是个硬派角色。”
　　笑的时候她逐渐搂住了邵止岐，最后喘着气，下巴轻轻落在邵止岐肩头，歇息片刻。邵止岐越过她的肩膀，能看见剧烈起伏的后背在慢慢放松。
　　她犹豫了下，还是把手伸过去，放在苏昕背上，安抚似的摸一摸，心跳逐渐同苏昕的一个频率。
　　——不管是什么都可以。
　　所以，她可以这么做。
　　邵止岐别过脸去吻早已准备好的苏昕，手抚上她的背，撩起一点衬衣，动作明明十分轻柔。可她这时才觉得自己受了伤的右手有些隐隐作痛，大概是因为此刻感官已然无限放大，以至于每一个举措都令人难耐。
　　耳鬓厮磨间她听见苏昕断断续续问：“嗯……邵止岐。”
　　邵止岐趴在她脖颈处，很乖。她轻声说：“我在。”
　　“我现在才想起来……昨天，李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你在相亲……”
　　邵止岐突然张嘴咬了下苏昕的耳垂，她猛地缩起一下，被电到了似的。这个反应反而说明她猜对了，苏昕笑着摇摇头，按住了邵止岐的手腕，推远。两人相隔十五厘米的距离，苏昕感觉自己就像是在缠紧锁链，好控制一只饥肠辘辘的猛兽慢一点吃肉。
　　苏昕慢慢调整呼吸看着邵止岐，她又否认了自己。
　　不对，可能更像是揪住贪吃小狗的后脖颈，把她提起来，教她不用猛吃，饭管够，可又不得不对上一只湿漉漉的无辜眼神。
　　“回答我：所以李楠知情，对吗？她跟你是一伙儿的。”
　　小狗立刻叫唤起来：“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是我威胁的李楠，她迫不得已才答应配合我……”
　　骗谁呢。苏昕又推，现在两人距离二十厘米远。
　　“那你说说看，你是怎么威胁的人家？”
　　邵止岐一下子语塞。她实在想不到自己有什么能威胁到李楠的。最后她只好承认：“是我求她帮帮我的。我说我做错了事，苏总正在惩罚我，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下，让苏总主动来找我……”
　　听着真委屈啊。
　　苏昕低头笑笑，手还是推着邵止岐，不让她靠近自己。过了会她觉得邵止岐也平静下来了，嗯，很好，局面控制住了。刚才明明说要分配好精力的，一不小心又要失控。
　　毕竟阔别三个月，苏昕大概能想象到就这样继续下去会演变成什么局面。
　　“你都这么说了，李楠她应该能猜到我们的关系了吧。”
　　听苏昕这么说，邵止岐回想了下：“她好像之前就猜到了，所以一点也不意外，也很乐意帮我。她还说自己一定会守住秘密，不让我们的事成为茶水间的八卦……虽然我已经辞职了。”
　　她这么说了，苏昕却看着她不说话，过了会邵止岐怕她冷，把刚才脱掉的衣服盖在她肩头，这时候苏昕说：“邵止岐，还有离职交接呢。”
　　邵止岐愣住：“啊？”
　　“起码得再呆一个月吧。和上次一样，离职交接要一个月的。然后我就放你走——这是身为苏总下的命令，听到没有？”
　　邵止岐没有拒绝的选项。她有点困惑地看着苏昕，点头说好。而苏昕则不住微笑，心想一个月应该够茶水间八卦传遍公司了。不过到时候还得示意一下李楠……可以透露，但别太多。
　　外头天色渐渐暗下，两人在沙发上也呆够了，不然这样下去很容易控制不住。苏昕拍着邵止岐身子要她起来去热饭。终于得到命令有事可做的邵止岐立马站起来，屁颠屁颠地跑去厨房热苏昕买来的饭，还顺便打开冰箱看了看，果然什么都没有。她又转身看了看室内的环境，装潢贯彻了极简风格，除了灰尘外简直一干二净。可以说这个家简直毫无生活痕迹。
　　不过现在就不一样了。
　　因为我来了。
　　想到这里的邵止岐又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因为苏昕也没有说要和自己同居，没准只是允许自己在这里过一夜。
　　谈恋爱的话应该也没有一上来就同居的吧。那样进展太快，对，太快了！
　　邵止岐点着头说服自己，她以前来过这里，大多是帮苏昕处理杂事，做饭倒是头一次。
　　说是做饭也不过是把外带的饭回锅热一下，邵止岐准备的时候找不到围裙又不敢乱翻。虽然不穿也行，但她还是走出去问了下：“苏昕，家里有围裙吗？”
　　苏昕去洗澡了，她的声音在浴室里不清不楚：“围裙？应该有。在洗碗机旁边的柜子里。找不到就是没有。”
　　邵止岐说了声好后正准备回去，突然看见苏昕放在沙发上的手机亮了起来，铃声响起，是不得不接的电话。
　　她边走过去边喊：“苏昕！你手机响了！”
　　浴室那边刚传来水声，苏昕的声音听得更不清楚：“电话？那你帮我……”
　　我可以接吗？可是这个，这个是有铃声的那种——我从来都没接过的。
　　邵止岐有点不安，她要拿起的时候又听见苏昕声音大起来，几乎是在叫喊：“不对！不许！邵止岐，你别管，就放那，不许看！”
　　为时已晚，邵止岐已经接起了电话，这下挂断也不合适了，她只好硬着头皮和对方聊下去，是纽约来的跨洋电话，跟几桩不眠鸟的生意有关。邵止岐很快表示自己是苏昕的助理。虽然她本人目前不在，但她可以代为转告。
　　对方闻言颇为惊讶，似乎从没想过这个电话的接起人会是苏昕以外的人。不过他也认得邵止岐，所以还是把要传达的信息说了下去。
　　邵止岐一边听一边拿自己手机记笔记，几分钟后她挂断电话吐出口气，心想还好自己接起来了，这个电话听上去还是蛮重要的。
　　她又检查一遍笔记，完善了一下句子，最后退出备忘录的时候有半秒能完整看见自己的壁纸：在副驾驶座背对自己的苏昕。每次看到邵止岐都会产生一股隐隐的心动。然后她扭头去看另一只手上苏昕的手机，一下子愣住。
　　好奇怪，电话挂断后手机似乎直接解锁了，按照功能被分好类的应用遮住了壁纸，那个壁纸比邵止岐的可直接多了：
　　因为那是赤脚站在码头上的邵止岐。她正对镜头，身后湖光夜空，她笑得温柔，风吹散她发丝，拂过她微醺滚烫的脸颊。那是她诉说出自己是如何确信自己爱上苏昕的一刻。邵止岐说，苏昕果然不会食言。那个不坦率的苏昕不仅记得这一刻甚至还设成了壁纸，通过每一次解锁加深这句话的力度。
　　当苏昕胡乱裹着浴巾，身上还湿哒哒滴着水从浴室里跑出来的时候，她看见的是又在呜呜哽咽的邵止岐，这人抱着两只手机离嚎啕大哭就差一步。苏昕知道自己迟了一步。
　　不过比起无语她更多是羞耻，甚至忍不住用手背捂脸。明明当初还嘱咐邵止岐不许这样那样干，自己倒是先换上了这种壁纸——太丢脸了，万一连邵止岐自己都没有这么干呢？
　　她觉得邵止岐没看见自己，正打算偷偷溜回浴室的时候听见邵止岐叫住她：“苏、苏昕……”
　　苏昕红着脸转身，她小声：“干嘛。”
　　邵止岐拿着她手机给她看，她断断续续用哭腔说：“你看，我、我还能直接解锁你的，你的手机……你这个是，人脸、解锁，对吧。所以，你——”
　　糟了，苏昕觉得自己脸都要烧起来了，她抓住浴巾咬牙切齿，心想苏昕啊苏昕，壁纸算什么？你明明还有更羞耻的事被邵止岐发现了，你怎么才想到？
　　“你——你到底是哪天偷偷拍的我，我、我都不知道……呜、呜——哇——”
　　这下可好。
　　苏昕揉了揉滚烫的脸，苦笑。
　　她的邵止岐真是一个超级爱哭的硬派角色。


第72章 
　　吃过晚饭邵止岐收拾好碗筷， 打理了一下行李，还清理了一下屋子，苏昕则开始工作。白天那些事就好像一场巨大的龙卷风呼啸而过， 刹那间席卷一切但过后似乎了无痕迹，一片平静。就这样很快来到深夜， 邵止岐洗好澡出来，苏昕就说要熄灯了，她这时又指挥起邵止岐去换床上三件套。
　　她半个多月没回来，也没来得及叫钟点工， 所以床上也难免积灰，她受不了。趁邵止岐忙活的时候苏昕悄悄换上一袭睡裙，邵止岐换好后正好大灯灭了，就剩一盏角落的立式台灯， 卧室里染着昏暗的光线。
　　邵止岐转身，看见苏昕的手捏起透明摇晃的裙角，她手一松， 那裙摆就如同游动的水母般轻飘飘落下， 笼住苏昕的双腿， 让她的身体在薄纱间若隐若现。
　　邵止岐呆立半天没有任何表示，像中了石化咒。苏昕有点没耐心了， 她步步紧逼， 邵止岐甚至下意识往后退， 跌坐在床沿上撑住刚换上的床单，按住，床垫下陷一块。
　　苏昕的膝盖抵在邵止岐的两腿之间， 跪在床上， 她的手抓住邵止岐的手腕， 放至自己腰间。明明晚餐没有喝酒，此刻的邵止岐却好像喝醉了，脑袋晕乎乎的，简直天旋地转。她听见俯身的苏昕低声说，这是回礼。
　　回礼？什么的……回礼？
　　邵止岐脑子被搅得乱糟糟的，她甚至感觉自己一直在耳鸣。苏昕笑了，她继续说，是你把牵引绳主动交到我手里那晚的回礼。做得很好，我还想要。不过一味索取也不好，所以要礼尚往来。连调情都有理有据，令邵止岐根本无法反驳——主要还是因为苏昕说完就突然咬了一下邵止岐的耳垂。然后像只怕烫的小猫一样吐出舌头抱怨：“烫死了。”
　　当邵止岐的手被苏昕一路引导着，碰到了她裙下大腿上的腿环时，邵止岐知道自己看来是完蛋了。苏昕是认真的。她们两个总有一个今天要疯掉，目前是苏昕占上风，她还拎着她的项圈。但邵止岐现在离失控就差一线，所以之后的事，不好说。
　　最差——或者说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两败俱伤，明天请假。
　　苏昕从司水回来的一个月后，春去夏来，5月中旬过完立夏后来到小满，地处北方的临垠在5月20日这天难得下了场雨，邵止岐于这天正式离职——她同时辞去了金羊毛和不眠鸟的工作，得到了一份新的职位，性质上和私人助理有点像，晚上也和那种「宠物」差不太多。至于薪水是要比以前少一些，但这份工作包吃住，工作量也少了一半。出差的话另说，总之要比之前过得轻松许多。
　　邵止岐这次两周就差不多交代完了工作，剩下半个月则是在适应新工作的环境。她发现离职交接本来就不需要一个月之久。所以她第一次离职显然是有某人在暗中阻挠。
　　这么想来那最后一个月的工作量确实不是一般大……
　　想到这里的邵止岐偷偷看了眼副驾驶座上的苏昕，决定当作不知道。苏昕刚连着开完三场会议，此刻她靠在一旁，座椅几乎放平，她抱着手臂沉沉睡着。邵止岐开着切诺基来接她回家。包吃住的地方就是新上司的家。
　　她后来也有问过苏昕这辆切诺基是怎么运过来的，苏昕言简意赅说是海运。而且是邵止岐飞回临垠后就去租车厂着手买下了。运输手续比较麻烦，最后花了两个多月才抵达临垠。
　　“虽然之后还得飞纽约，去全球各地出差……但你听好，邵止岐，我们的家就在这里，所以切诺基也就在这里。”
　　苏昕这么说，邵止岐很认真地点头，表示铭记于心，绝不会忘。
　　正式离职后的第二天还举办了一场小小的饯行会，比第一次的人数稍少一些，人员精简但全是熟人——因为这个局是苏昕组的。她提前一个月就预订了翠华苑的包厢，并且勒令邵止岐这回不许不去。
　　而邵止岐这一次也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进包厢后也没有上一次那样难熬，大家只是在普通吃一顿饭。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挺难熬的，因为每个人看她们的眼神都笑眯眯的，非常和蔼。而且她们不敢这么看苏昕，于是邵止岐一个人承担了所有，整场下来耳朵就没恢复过正常的肤色。
　　除了金羊毛的老员工外，李楠也在。不知为何苏昕的几个老友也专门过来蹭了顿饭吃，美其名曰「见见小邵」。据说沈墨墨回去后把邵止岐是一顿夸，搞得她们也很想来见见这个苏昕——呃——「专属私人助理」。
　　同事们则通过这一个月来的茶水间八卦差不多都知道了她们的关系，所以不必说。但那些老友们呢。邵止岐偷偷去看苏昕眼色，似乎在暗自期待什么，因为她自己不敢说。
　　然而那群老友早就眉来眼去的，似乎已经知道了所谓「私人助理」到底是什么。甚至有人摆手说「情趣嘛，我们懂」。
　　等喝了点酒后她们就开始围攻邵止岐问各式各样的问题，邵止岐刹那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初高中的教室里被女生们围着问对象的八卦——只不过当时她都是旁观者，而且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被采访者。
　　所以她们也知道了。
　　邵止岐有些失望，她偷偷去看苏昕，但她没有反应。邵止岐轻轻叹口气，心想好吧，默认她们在一起的话应该是更好的，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步骤。
　　应该是好事。
　　“诶，小邵啊，苏昕生日那天是不是给你打的电话？”
　　她们每问一个问题邵止岐就吃一口饭，点一下头。
　　“小邵啊，你俩……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
　　邵止岐一脸迷茫，不知道她们指的是什么，只好回答：“是三年前——不对，应该已经是四年前认识的了。”
　　又到一个夏天，又过一年。
　　“这么早！行啊苏昕，你可真会藏——苏昕？”
　　大家颇震惊地看着苏昕居然吃光了一碗米饭并且还在夹菜。众所周知苏昕胃口小，平时应酬也基本不动筷子，聚会才会吃几口。苏昕瞟了她们一眼：“干嘛？”
　　小周直接问她今天怎么这么饿，苏昕冷笑一声，那几个老员工不由自主跟邵止岐一样移开了视线不敢吭声：“邵止岐有毛病。”
　　她说邵止岐变态，这几天天还没亮就抓她起来晨跑，烟酒藏起来，不到万不得已不给抽，备的一日三餐也开始按照科学营养配比准备，和以前比难吃多了——邵止岐此刻轻轻插嘴：“我最近在备考营养师证书，你看，你现在是不是胃口很好。有用的。”
　　苏昕拍了下桌子，吓得全桌人噤声，也只有小周敢说：“哎呀，我觉得给小邵八百个熊心豹子胆她都不敢这么做。是谁要求她监督你的啊。”
　　苏昕低头吃菜，突然就收起了威严，小声说：“是我。”
　　在座几乎所有人都在想：我就说。不然那个邵止岐绝对不敢。
　　“不过你为什么要去考营养师的证书啊，也是苏昕总要去你考的吗？”
　　过了一会那些人终于散去，坐在邵止岐身边的李楠忍不住问，邵止岐摇头：“不是，就是有时间，想考，又能帮上苏昕，我还可以多一项技能。”
　　“哟，还挺有危机意识啊小邵。”
　　一个叫赵玉竹的苏昕老友就坐在邵止岐另一侧，她是苏昕成立的第一个工作室的成员，讲话大大咧咧，比较没分寸。她凑过来，就算是她也知道压低声说：“技多不压身，以后好找出路是吧，我懂你。”
　　李楠没听懂：“什么意思？”
　　她们身后幽幽传来一声：“她的意思是如果我把邵止岐辞退了，踢出家门，她现在多学一门技能，以后就免得流落街头。”
　　李楠张张嘴，这并排而坐的三个人同时感到不寒而栗。
　　苏昕的手搭在赵玉竹的肩头：“竹子，是不是不安好心？我想起来了，当初从工作室第一个跳槽的好像也是你啊。”
　　赵玉竹好歹也是在苏昕手头底下工作过的人，过去的记忆复苏，她猛摇头说不是不是没有没有，然后立马站起来说要去给谁敬酒。
　　她逃走后苏昕哼一声，压力给到邵止岐这边：“我之前好像没听说你考证书是为了多学一项技能啊。不是说为了配合我健身才去学的吗。”
　　邵止岐看看她，又看看正在缓缓旋转的桌上转盘，上头摆着的几瓶酒——包括一瓶茅台，她好像都喝了点。都喝了点所以控制不住嘴巴，苏昕正是注意到这点才过来控制住局面。然而她没想到邵止岐喝得真的有点多。不仅没听出自己给的台阶，还醉醺醺地又抬眼去看苏昕：“嗯，是得多学一门，我还想再、再找份兼职，存一点钱……免得，免得哪天，你不喜欢我了。”
　　这下全包厢的人都听见了，苏昕的老友们先是露出谜之微笑然后才别过脸不让苏昕看见，而老员工们则先别过脸才敢笑。苏昕本来没喝酒，现在她看起来也跟喝了二两似的，脸烫得要命。她伸出手指着邵止岐命令：“从现在起只许说好和不好。”
　　邵止岐傻呵呵笑着说好，一点儿也没被威胁到的样子。
　　这样根本不解气。苏昕开始磨牙：“如果真有那天，那我就要把你送走，送得远远的，最好送到去国外工作，我可不想看见你。”
　　这下邵止岐终于蔫儿了，她委屈地说：“不好，不好。”
　　看她这样苏昕就知道这顿饭吃得差不多了，主角都醉了，还吃什么践行饭？但现在才晚上八点，一伙人还没聊尽兴，老员工和自己的狐朋狗友们搭上了可是件麻烦事，身为上司的威严——苏昕看了眼邵止岐：她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皱着眉头，很难过、很委屈的样子。
　　算了，没有就没有吧。
　　威严这东西只要在工作场合就能重建的。
　　苏昕立刻遣散了饭局，这伙人果然找下一个地点去聚了，苏昕也没管她们。临走前小周还过来专门问了她一声：“苏昕，那个事儿……解决了吗。”
　　苏昕看了眼身后站着的邵止岐，她低头不语，一直在揉怎么也睁不开的眼睛。
　　“嗯，差不多。程家那边是一定要解除婚约的，但程妍果然会被那个男的哄骗，以为他被栽赃，谢谢你给的证据。”
　　她这么说，小周也松口气，拍拍苏昕肩头：“没事没事，帮上忙了就好。多亏你那个思路是对的，也幸好程妍在我们大学。葛天华不可能刚好在没上过的大学里认识程妍，一定是通过她身边朋友认识的。对她来说给再多陌生人的证据也比不过一个熟人的。这样也好，希望她以后能擦亮眼睛。”
　　苏昕笑了笑：“那就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了。”
　　她也对小周说：“这次谢谢，欠你一次。”
　　“可以啊，苏总欠我的一次人情——”
　　她还没说完就被苏昕打断：“除了当你伴娘什么都行。”
　　小周咋吧了一下嘴，苏昕又说：“要不然你婚礼上别请伴郎，让我和邵止岐当你们俩的伴娘。”
　　本来只是想开个玩笑，结果小周还真说：“可以啊，我考虑下。”
　　苏昕刚要发作就看见小周眼神里的笑意，于是两人相视一笑。挥手道别时小周听见站在苏昕身后的邵止岐好像终于清醒了一点，她抬起头，那对眼眸亮着包厢里的灯光，很纯粹。她小声说：“谢谢你，小周姐。”
　　小周摆了摆手，她离去的背影最终消失在大厅旋转门外，然后苏昕伸手，邵止岐把手叠上去。
　　十指相扣。
　　邵止岐刚要张口问，苏昕就看着她：“刚才我怎么说的，只准说什么来着？”
　　邵止岐闷闷不乐地闭嘴，憋出几个字：“好，不好。”
　　“对了。”
　　苏昕很满意。回家时没喝酒的她负责开车，车驶入夜色之中，苏昕时不时去看邵止岐，似乎很在意什么，见邵止岐昏昏欲睡，最后终于睡着了——她更满意了，而且变得放心，车开得都快起来。当邵止岐醒的时候发现她们正身处一个陌生的停车场——不对，邵止岐慢慢认出来了。
　　“苏昕？”
　　她迷茫地去看苏昕，苏昕正一如既往在看手机。见邵止岐醒了她关掉顶灯下车，动作利落，伴随一句：“快点，马上要登机了。”
　　邵止岐还一头雾水，以为自己没清醒，怎么一觉醒来会身处于临垠机场。但她还是跟着苏昕去拿行李箱——她什么时候整理出来放进去的？邵止岐根本不知道。不过就苏昕的效率而言很可能是趁她洗个澡做个饭的工夫就全准备好了。
　　两人拿出行李箱后苏昕找来的代驾也刚好到，她把车钥匙给对方，并对邵止岐担忧的眼神表示：“没事，我和她认识很多年了，别担心。”
　　接下来四十分钟可谓是争分夺秒——但也没有那么着急，因为只需要跟着苏昕，拎着两个随身行李箱在机场里埋头走啊走就能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登机口，上飞机。这次是直飞，所以接下来是漫长的19个小时，已经来到夏令时，时差为12个小时。邵止岐早已清楚她们的目的地是哪里，但她没有问。
　　凌晨五点她们降临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入夏的夜不冷不热，大概是11摄氏度左右，和起飞前的小雨临垠不同，这里仍然有些干燥，邵止岐一下飞机就开始喝水。苏昕也发现了，邵止岐这个人非常容易受到气候影响。所以她下飞机以后就拽着邵止岐去买水喝，随便吃点填饱肚子，邵止岐很容易饿的。
　　在飞机上睡了一宿，她们现在还很精神。坐约好的出租车迎着黎明进城，而苏昕从下飞机的时候起就在跟谁打电话：“嗯，我知道了，辛苦你了。好的，我们一会见。大概一小时后就到。她身体还可以吧？嗯，太好了，谢谢，我知道了。”
　　苏昕的语气听起来非常礼貌和气，没有一点谈判时的肃杀之气。所以对方肯定不是工作上的合作对象。但邵止岐根本猜不出对方会是谁，难不成她在纽约也有老友要聚？讲的是英文，所以是外国友人吗？
　　这么说，之所以饯行会上没有说——是因为她在纽约也安排了一场聚会吗？
　　邵止岐有些雀跃，所以她在车上小心提问：“苏昕，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啊。”
　　“哦，去你的公寓。”
　　苏昕理所当然说，然后靠在座椅背上，脑袋一歪枕在邵止岐肩上。她们并肩而坐，不再有谁需要坐在副驾驶的规定。这个姿势也很顺手，因为刚才19个小时的飞机旅途，苏昕也是这么一路上睡过来的。邵止岐还会贴心垫一个小枕头，让苏昕睡得舒服。
　　“邵止岐，我和你说啊……”
　　苏昕的声音渐渐轻了。她即将步入睡眠，所以羞耻心也被困意瓦解掉。
　　“你回国以后，我就把家搬到了你的公寓。后来，我就一直住在那里。”
　　——她就这样睡着，只剩下一个心颤不已的邵止岐。她不清楚为什么苏昕到现在才肯跟她讲。她的现任上司怎么这样？如果早一些时候说，或许她也不会不安——算了，就当她大人有大量，作为苏昕的不限定恋人，这种程度的不坦率她自然是要包容的。
　　毕竟……
　　邵止岐低头看着熟睡的苏昕，忍不住摸摸她头发。
　　这样不坦率的苏昕也很可爱。
　　车进入曼哈顿中城在邵止岐曾住过的——也是艾欧娜分配给她的公寓楼前停下。可以想象到苏昕对艾欧娜说她要霸占这间公寓时她的反应，好一点的是只被她一个人嘲笑指点，坏一点的恐怕这件事早已传遍了纽约：那个不眠鸟的苏居然必须要睡在助理的家里才能安心！
　　这么一想邵止岐更决定绝口不提这件事。
　　她心里偷偷高兴就好了。
　　邵止岐叫醒苏昕后去拿行李箱，苏昕揉揉眼睛开始打电话，可能是在跟刚才那个老友联系，她指示邵止岐先把行李搬上去，邵止岐照做。
　　公寓楼前面是一片有些坡度的街道，夏天街道旁栽种的树们终于都绿了，在清早的晨光中陷入一片自然的朦胧之中，空气都变得清新。公寓楼对面还有一个绿化公园，平日里能看到很多狗狗在这里跑来跑去，很治愈。邵止岐提着行李箱正要进楼的时候听见苏昕突然大声叫住她：“勺子！过来，来！”
　　勺子？叫我吗？
　　邵止岐有些奇怪，但她还是立刻转身往苏昕站着的地方快步走去。结果她还没走过去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什么，有什么小小的喘着气的吐着舌头的动物从她身后窜出来了！小小的爪子啪嗒啪嗒踩过砖石地面，踩过那些绿叶，急匆匆地几乎不顾一切，邵止岐眼睁睁看着这只小动物奔跑过去扑进蹲下来的苏昕怀里，眼睁睁看着苏昕揉着它毛茸茸的卷毛脑袋笑得开心：“乖，乖，勺子……你有没有想我？”
　　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嘭」的两声，站在公寓门口的高大身影孤零零站在那里，行李箱歪斜倒在地上，邵止岐看上去受到了极大打击，她颤颤巍巍说：“勺、勺子？”
　　而那只听力极好的卷毛小土狗立刻扭头，它「汪」了一下挣脱出苏昕的怀抱，啪嗒啪嗒这回朝着邵止岐的方向奔跑而来，最后用力一跃，奋不顾身扑到了邵止岐身上——
　　“咔嚓……”
　　苏昕就这样丝毫不费工夫地拍下了小狗勺子扑倒了大狗邵止岐的一张极具动态感的照片，她看着这张照片颤着肩头笑，感觉到所有的重担似乎都被彻底驱散，接着毫不犹豫把它设置成了锁屏壁纸。


第73章 
　　给大狗小狗拍完照后苏昕让邵止岐先带着勺子上楼， 她则收好手机，走去和带狗过来的寄养人表示感谢，还和对方聊了会天。
　　见苏昕一时半会不会结束， 邵止岐也就听话地带勺子进楼。看起来勺子对这地方也很熟，一进楼它就小跑几步直接走在了邵止岐前头， 站在电梯前坐下等待。邵止岐看着它，挠挠头，实在不知道怎么应对这样一只小动物。
　　等上了电梯她才小声对勺子说：“这里本来是我家，我知道路的。”
　　说完她自己叹了口气， 觉得自己好幼稚。幸好苏昕不在这里。
　　一人一狗进家后邵止岐放下行李箱开始收拾行李，而勺子一直跟在她身后。不知为何它从见面起就对自己很有好感的样子，按理说它更熟悉苏昕吧？虽然邵止岐也不知道苏昕养了它多久。
　　可是这样是正常的吗，邵止岐伤脑筋看着身后吐着舌头摇着尾巴， 紧跟不放的勺子，蹲下来的时候它还会拿湿漉漉鼻头拱她的脚。
　　邵止岐感觉很新鲜，过了会她终于开始主动摸勺子了， 刚才勺子所做一切行为似乎只是在吸引邵止岐的注意力——“摸摸我！” 邵止岐好像能感觉到它的意思。果不其然， 邵止岐的手一伸过去勺子就把脑袋撞进她掌心，那种新鲜的感觉立刻化作一股愉快， 她在想苏昕平时摸她是不是也有类似的体验。
　　过了会她听见门开声， 一人一狗同时探出脑袋去看， 苏昕站在玄关换鞋，一低头就大叫：“邵止岐！”
　　这下该是叫我了。邵止岐起身跑过去，然而勺子也跟着跑过去——好的， 因为是邵止岐的「勺子」， 所以也没有办法。邵止岐叹口气接受这个现实。
　　到了以后苏昕手一指：“你看地上。”
　　邵止岐低头， 她「啊」了下。
　　地上一串小狗的泥巴脚印，浅浅的，看着还有点可爱。
　　“以后进家门第一件事是给狗擦脚，知道了吗？喏，湿巾在这。我先处理工作，你一会记得去储物间拿狗粮，寄养的阿姨说她早上还没吃饭。”
　　苏昕吩咐完就躲着脚印进屋了。邵止岐以为勺子会跟她走，结果勺子只是抬起脑袋看自己，好像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过了会它抬起一只爪子，感觉在说「我就说你忘了件事吧」。
　　邵止岐一点也不觉得麻烦，她甚至忍不住笑起来，抽出湿纸巾蹲下来，给勺子耐心细致地擦四只小爪子。连食物都不需要喂关系好像就培养起来了，再添了次粮和水，接下来吃饱喝足的勺子更是分寸不离邵止岐，以至于换了身衣服，出来坐在客厅办公的苏昕看见以后，觉得自己在纽约这几个月简直是白养这狗了。
　　邵止岐边收拾边问：“苏昕，你怎么认识的勺子？”
　　这个问法好像怪怪的，而苏昕回答也很简单：“路上捡的。”
　　邵止岐感觉到勺子支起身子趴在她背上，跟挠痒痒一样拿爪子抓挠她的背。
　　她歪头：“我是问这个勺子。”
　　苏昕的回答没变：“路上捡的。”
　　她边敲键盘边补充说明：“那天晚上堵车，看见街边的垃圾桶在动，过了会垃圾桶倒了，一只小土狗从里头钻出来，脏兮兮的，嘴里咬着半个烂苹果。我就下车把她接走了，带去医院检查，身体倒是健康，可能是从哪里跑出来的。才一岁多，还是个女孩。”
　　邵止岐很意外：“然后你就把她接回家了？”
　　有洁癖的苏昕能让流浪小狗上车都很稀奇，更不要提养她了。养狗是很费精力的。虽然邵止岐也没养过，但她是这么听说的。
　　苏昕顿了下，可能注意力在集中，过了会她才回答：“我当时本来想的是把她送到当地收容所，不过洗干净以后蛮漂亮的，而且收容所里狗太多了，好像一定时间内没有人领养就会被安乐死。勺子也不是什么纯种狗，不知道什么品种，所以——”
　　苏昕露出点无奈：“我一开始是不得不把她接回家的。”
　　原来苏昕在纽约的时候还经历过这些事。邵止岐笑着看着现在摇着尾巴跳进空掉的行李箱里，转了一圈坐下来，认真看着邵止岐的勺子。
　　卷毛小土狗在歪脑袋，邵止岐忍不住低声说：“应该带回来的。”
　　不过她给苏昕打电话视频的时候从来没听见过狗叫，苏昕对此表示勺子在她工作的时候非常安静，几乎不叫。而且她一直都避免让邵止岐知道，因为——
　　此刻她的视线从屏幕上挪到躺在地上的邵止岐，勺子正趴在她胸口舔她的脸。
　　苏昕叹口气，心想算了算了，是她失策。
　　本以为邵止岐会稍微吃点醋，结果却变成这个样子。
　　虽然也不意外。
　　苏昕笑着摇头。
　　狗和狗之间就是很有共同语言的嘛。
　　“那我不在的时候……勺子是不是帮上了很大的忙？”
　　邵止岐背对着这边问，苏昕看着她，默默点头，说：“嗯……”
　　确实帮上了很大的忙。实际上她决定留下勺子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医生说，一个人住的话养一只宠物会好很多。但苏昕一直觉得自己绝对不会养宠物。一是她有洁癖，二是养狗很耗精力，她根本不可能去养一只狗。
　　“只能说，幸好是小型犬。”
　　她嘟囔了一句，邵止岐没听清：“嗯？你刚才说什么了。”
　　苏昕说没事，没说什么。她心里回答还好勺子不是大型犬。大型犬一只就够了。而且就算是小型犬，才一岁的勺子也精力无限，苏昕记得自己第一次遛狗的时候半条命都要没了。
　　但相应的，看见勺子精疲力尽却还是吐着舌头乖乖让她擦爪子的样子，苏昕因为工作积攒的压力和焦虑也少了些许。偶尔身处于那种无法离开的酒局。除了去想邵止岐以外她也会去想家里的勺子。这两者的作用配合药物，让她这几个月来的生活质量保持在平均线上。
　　“勺子，勺子！”
　　已经收拾完行李的邵止岐开始跟勺子在家里追跑打闹。苏昕揉揉太阳穴，在想是不是自己一个人去书房办公比较好。
　　而且，她必须得提醒一下：“邵止岐。”
　　邵止岐和勺子应声停下，两对眼睛都亮晶晶看着苏昕。
　　很难说出接下来的话，但苏昕还是铁下心来说：“并不是说，我们家从此以后就要养狗了。我是计划给勺子找领养人的。”
　　邵止岐立刻皱眉，有些难过：“为什么？”
　　勺子也「呜呜」地低下了脑袋。
　　感觉自己像个罪人。
　　苏昕扶额，她叹口气：“因为半年后我们主要还是在国内生活，工作。不会常来这边。这次回国我是请人来照顾她。如果次数太频繁，还不如直接找一个当地人抚养她。”
　　邵止岐张嘴要说什么，苏昕立刻说：“太远了。不管是坐船还是坐飞机都有风险，勺子会吃苦。我想你也不愿意那么做吧。”
　　确实是这样。邵止岐闭上嘴，默默摸着勺子毛茸茸的身子。
　　但邵止岐还没放弃：“但是，也不一定，对不对。是计划这样做。不是一定要做。”
　　确实是这样。实在找不到靠谱的领养人的话也不是不能继续养着勺子。
　　苏昕叹口气，还是没有给准信：“再说吧。”
　　果然只是想让她先有一个心理准备。
　　邵止岐松口气，完全忘了自己和勺子不过认识几个小时而已，现在已然变得难舍难分。
　　不过，如果只考虑勺子的生活环境……
　　邵止岐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膝头的勺子，它突然叹口气，整个身子往下一瘫。
　　她把手放上这只小小的生命，感受掌心的温度，心跳的咚咚。
　　也许还是找一个能一直在家的领养人，对它来说会比较好。
　　苏昕静静观察着这边，垂眸，没有再开口。
　　中午苏昕出门去和人吃饭谈生意，邵止岐就在家里打扫、备饭，还有健身，继续复习营养师的知识点。
　　打扫的话其实叫钟点工也行，苏昕也倾向于花钱叫人来做，她一开始就说过，她不需要邵止岐做这种事，邵止岐当时嘟囔说感觉自己更像是被包养的了。
　　苏昕倒也没否认，她眉毛一挑说反正我不需要，叫人来做可以，但如果你想也可以自己做。当是在尽室友的义务也好。
　　而从小就对做家务展现出非凡热情的邵止岐当然也就做了下去。除非当天陪苏昕的行程较多，她一般都会尽好职责。
　　从今天开始这项职责也包括了和勺子有关的一切活动。
　　所以她一天过得也非常充实。和之前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要丰富很多，所以邵止岐一点也不会累。
　　傍晚苏昕回家，两人在家里吃了份清淡的营养餐，邵止岐给勺子开了罐外卖刚送到的罐头。苏昕看了撇嘴说「狗都比我吃得好」。但她属于那种嘴上抱怨但仍然严格要求自己的自律型。这种话带她去晨跑的时候邵止岐听多了，现在甚至还产生了点耐受力。以前听到这话她大概会吓得使劲哆嗦，而此刻她抬头去看餐桌上在吃饭的苏昕，叫她：“苏昕。”
　　苏昕在吃西兰花，她很没劲回答：“嗯？”
　　邵止岐站起来，站在苏昕背后，俯身，嗅了嗅。
　　“你是吃过饭回来的吧。”
　　邵止岐淡淡一句话戳穿了苏昕的掩饰。她咳嗽几下，捂住额头：“没有的。”
　　邵止岐背着手，居高临下看着苏昕：“而且还喝了点酒。”
　　苏昕咬着叉子移开视线：“真的没有。”
　　邵止岐摇头，很失望：“苏昕，这样不好，会功亏一篑的。”
　　勺子吃饱了走过来，抬起脑袋看她俩对峙。
　　邵止岐看了会窗外浓重的黄昏天空，在思考。苏昕慢吞吞吃那半个西兰花，在逃避。然后她听见邵止岐突然开口说：“是我对你期望太高了，对不起。”
　　苏昕一口把西兰花塞嘴里然后把叉子拍在桌面上，「腾」地站起来用食指戳着邵止岐肩头把她逼得逼逼后退：“我能做到！不许这么说，邵止岐，你等着，一会吃完饭我就去跑步，还有——”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邵止岐一脸笑意，知道自己中计可她控制不住。所以只好死死咬住嘴唇又坐回去继续吃饭，这一刻她知道自己算是被邵止岐琢磨透了。
　　苏昕对邵止岐实行奖惩制，非常管用。而吃过好几次亏的邵止岐终于意识到对苏昕实行奖惩制是行不通的。挑衅最管用。这招是她在床上悟出来的。
　　于是饭后她们踩着落日余晖去中央公园慢跑，还带上了勺子顺便遛狗。按理说饭后不该剧烈运动，所以邵止岐最后还是没让苏昕跑，只是肩并肩手牵手，一起沿着小径慢慢走过绿意盎然的草地树林，好好散一场步，看勺子先被大狗追，一会它又嗷嗷叫着把那只金毛撵得满地跑。
　　“我一开始以为你们两个挺像的，但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苏昕看着这幅画面，勾起嘴角，十分感慨地说。邵止岐的心情有些复杂，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怎样。毕竟她说这话的时候邵止岐手里还提着勺子刚生产的便便塑料袋，不知道要扔在哪里。
　　人和狗狗果然不一样。
　　邵止岐想。
　　此刻接真正接触了小狗的邵止岐认为，是自己高攀了。能在一天内就释放出如此纯粹爱意感染身边人类的动物，果然只有小狗可以。
　　不过，我也不差。
　　邵止岐看着身边的苏昕，晚风吹她的头发，她注意到了邵止岐的视线，也感受到了什么。那是独属于邵止岐的爱意感染。于是她的眉眼柔和下来，凑近，揉了揉邵止岐的头发，在满天晚霞下给过去一个亲吻。
　　“对了，周末时间空出来，我带你去逛街，你那套助理西装穿了三四年，该换一身了。6月份我们有个酒会要参加，然后——”
　　走回家的时候苏昕抓起邵止岐的手，捏着她手指头数着接下来要做的事，那些本来会通过邮件发送的严密行程。如今都在回家的路上通过苏昕细碎的话传达给了邵止岐。看来这个夏天就要在纽约度过了。邵止岐安静听着，这么想。她另一只手拿着狗绳，累得气喘吁吁的勺子在她脚边也一声不吭，就吭哧吭哧埋头走，小小的身子左右微微摇晃。
　　此刻她们在走一段上坡路，邵止岐眯起眼睛去看收走最后一抹夕阳的天空，沉淀下一片令人安稳的深色。之所以安稳也因为她们离家只有几百米，甚至能看见公寓楼的影子。家，邵止岐默念了一下这个词。中文念一遍，英文也念一遍。她们到家后苏昕接过邵止岐手上的狗绳，很熟练地在门把手上打了个结，先推邵止岐进屋去洗手，然后再让她去给孤零零乖乖等在门口的勺子擦爪子。把勺子解放以后它立刻跑去喝水，而苏昕则在厨房里不知道在忙活什么，这一刻邵止岐又呆呆站在昏暗的玄关处，又念一遍中文，一遍英文。家。她重复。
　　第三次重复的时候是晚上八点。邵止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八点档的美国真人秀时不时爆发出语气夸张的台词，勺子在她膝盖上睡得香甜，茶几上摆着一瓶红酒和几碟苏昕准备的小菜。酒的话苏昕只准喝半杯，邵止岐喝了两三杯。苏昕坐在沙发另一头，她刚打完一个电话回来，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捏着邵止岐的手给她涂透明指甲油。邵止岐感受着冰冰凉凉的触感，也没有问苏昕怎么心血来潮，就是偶尔会把视线从电视上收回来，去看一眼有些疲惫但又认真的苏昕，她穿着自己的大号衬衫斜坐在那，很放松，很懈怠。邵止岐又去看一眼腿上的勺子，卷毛小狗睡得发出轻轻鼾声，偶尔舔下黑色的鼻子。
　　邵止岐想她不得不重复第三次。虽然只是一个雏形，但毫无疑问，所有家的要素已经齐全。这是邵止岐和苏昕的家，如今还添了一只小狗。虽然一家三口是第一天，可邵止岐好像已经瞥见了未来无数个日子的模糊幻影。白天那股本以为消失的心情浮现，她开口，而苏昕却早就有所预料地打断她：“答应你。”
　　邵止岐一愣：“答应我？”
　　苏昕没有马上回答。她先吹了吹邵止岐的指甲，盖上指甲油的盖子，把手伸过去，先揉了下邵止岐的头发，再揉了下勺子，然后才笑着说：“答应你不给勺子找领养人。嗯，其实刚才接的电话是我在纽约的朋友，她正好搬家，地方够大，说我们不在纽约的时候，她可以帮忙照顾勺子——她会把她当自家小狗养。”
　　因为知道邵止岐接下来的反应，所以苏昕马上笑眯眯地接着说：“想表达感谢的话，一会就有机会了。”
　　邵止岐吸着鼻子问什么机会，她到现在好像还没意识到——正如同那个给苏昕剪指甲的夜晚。直到苏昕点了点她的手邵止岐才反应过来：
　　她刚涂了指甲油。
　　所以，所以……
　　“还有，现在不许哭。存着眼泪，一会再用。”
　　苏昕摸着自己没有涂指甲油、前几天也刚剪过的手指，如此勒令道。她就这样化解了邵止岐本来就要降临的猛烈泪雨，让邵止岐揉了揉眼睛，而勺子也从梦里醒来，睡眼惺忪看着两个人。也许是她，也许是它，她们都在想：真好、真好。当初捡到我的人是苏昕。所以我才拥有了这样一个温暖的，好得不能再好的家。流浪时曾做过的美梦，如今都已化作现实。
　　真好、真好。


第74章 
　　至少要在纽约度过一整个夏天， 所以邵止岐在6月份的酒会到来前还有许多事要做：添置购买许多杂货物件、家具电器，目标是把已经存有两人一狗痕迹的公寓布置得更有生活气息，同时还要保持整洁干净。
　　后者不是很困难， 苏昕生活习惯非常简洁了事，而且一如既往忙碌， 平时在家的时间不多，在临垠的时候邵止岐就发现了，和苏昕同居实在是一件根本没有任何弊端的事。让她绞尽脑汁想一整天都想不出来一件。
　　可能会有那么一件：如果她能赖床一次，早点到家——如果她能多呆一会就好了。
　　有时她半夜凌晨才到家， 这时候邵止岐一般会安顿好勺子后开车出去接她。如果苏昕不在市内，邵止岐就会远程为她叫好车，帮她订好酒店。如果是助理时期大概会义无反顾地开车出门。无论有多远都要到达苏总身边， 但现在苏昕说过了：我喜欢既在乎我又有自己生活的邵止岐。还有，不需要那么担心我。相信我。
　　邵止岐当然会选择相信。
　　所以她决定不去做一个整日盼望苏昕归家的室友，在搭建小家的同时她仍然在学习营养师的相关知识， 精进烹饪技术， 希望在保证营养的同时味道也不错。幸好苏昕和自己的口味差不多。实际上只要是她喜欢的， 苏昕就一定喜欢。
　　邵止岐还熬夜给苏昕订制了一份详尽且弹性的健身计划，争取让她的状态保持在最好的状态， 不要过劳。有时候邵止岐觉得自己没准都够格去当健身房教练了， 但她对给苏昕以外的人做这些事没有丝毫动力。
　　尽管如此她还是找了一份兼职， 好在这份工作只需要上半天班。如果纽约的业务情况不错，她还会考虑把业务拓展到临垠。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周末的时候苏昕会带她出去逛街， 去百货商场买些衣服饰品， 苏昕似乎越来越喜欢打扮邵止岐了。偶尔邵止岐会觉得自己成了苏昕的洋娃娃， 被她随意摆弄。夜晚的卧室成了试衣间——各式各样的衣服，可以穿出去的、不可以的，她都为苏昕试了一遍。
　　有一天她们甚至还给勺子买了一件蓝色的狗狗裙和一件黄色的小雨衣。因为前天下雨，勺子没有雨衣，邵止岐给它用塑料袋做了一件临时雨衣，刚套上去它就扭头哼唧一下，怎么拽狗绳都不愿意出门。
　　“她觉得太丑了。”
　　苏昕抱臂，认真这么说。
　　邵止岐有点不信：“她真的会那么想吗？我觉得很可爱啊。”
　　苏昕摇头，更认真：“我也觉得很丑。”
　　所以她们后来才专门给勺子买了衣服。事实证明它就是不喜欢塑料袋。邵止岐觉得那可能是因为她一直在用同款塑料袋装垃圾。所以它会下意识抵触垃圾袋的气味和样子。对此邵止岐非常理解。
　　偶尔苏昕也会跟邵止岐开车去郊区的宜家、Target等百货商场添置大型家具，这种需要一起做决定的时候她往往不会缺席，除非实在排不开行程。比起单纯的逛街，邵止岐更喜欢这种周末行程。在偌大空旷的仓库式商场里推着购物车一起往前走的邵止岐和苏昕更像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伴侣。
　　“家里的沙发已经够多了。再多太挤。”
　　苏昕推着购物车，准备往前走。
　　“可是这个能容纳四个人。”
　　邵止岐不走，她坐在一眼相中的蓝色沙发上，可怜巴巴看着苏昕。
　　苏昕揉揉太阳穴：“你，我，其他两个呢？”
　　邵止岐垂眸：“勺子听了会伤心的。”
　　苏昕嘴角抽搐。她有点后悔给勺子取名叫勺子了。邵止岐现在真的很会利用这点偷偷说出自己的小心思。
　　“而且以后我还想养猫。”
　　邵止岐略有些天真地看着苏昕，苏昕不走了。但不是因为要同意，是因为要数着手指跟她说：“邵止岐，别以为养猫比养狗轻松。是，猫不用遛。但是猫会掉毛，我们如果有人对猫毛过敏的话会犯鼻炎不停打喷嚏，猫的活动范围很大，基本上什么地方都能跳上去，而且好奇心极其旺盛，什么都想碰一碰。如果是品种猫的话，肠胃还很弱……”
　　苏昕还没说完就看见邵止岐一脸笑意。她收手，一脸警惕：“干嘛？”
　　邵止岐把手撑在柔软的沙发上，笑着说：“我都还没有做过这么详尽的调查。”
　　苏昕立刻别过脸撩头发，她小声说这些都是常识，邵止岐，是你没有常识。邵止岐紧接着又问：“那你对猫毛过敏吗？”
　　苏昕迟疑了下，摇头：“不过敏。”
　　邵止岐点点头：“我也不过敏。”
　　然后她就不说了，就笑眯眯看着苏昕。苏昕本来马上就要说出的拒绝卡在嗓子眼儿里，最后化作一声叹息：“先加购物车。如果之后，家里客厅还有空间的话……就买。”
　　邵止岐小声欢呼了一下，她立刻站起来跟苏昕走掉，心情好得不得了。这就是为什么她喜欢来这里。每当她和苏昕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拌嘴吵架，最后又回归于平静时，她都能深切体会到她们的人生如今已然紧紧缠绕在一起。起码在可见的未来中，她们会在一起。
　　时间就这样来到6月某一天，周日。邵止岐的兼职时间不固定，这可能是这份工作的唯一弊端。早上六点她醒来，吸光的窗帘掩住阳光，在闹钟响起前她想确保苏昕能有不受任何干扰的完整睡眠。
　　她轻轻起身，要下床的时候被身后人一把揽住了腰，沙哑的嗓音很软，是平时很难听到的语气：“别走。”
　　邵止岐揉揉发痒的胸口，她一鼓作气就要起来，结果那手臂跟藤蔓似的紧缠不放。
　　“邵止岐。”
　　开始命令了。
　　邵止岐身子僵住。
　　“不许走。”
　　苏昕这个人总是这样。邵止岐叹气。不许，不可以，你敢。短促的命令有着不容分说的威压感。如今那焊死的规则已然松动，螺丝一个个掉下来，所有规则溶解在柔软甜蜜的关系里——并不是说，习惯了，所以产生了耐受，不动心了。
　　而是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命令，更是苏昕在任性，在不坦率地撒娇。所以她知道怎么应对更好。
　　就比如转身，塌腰，捧住脸庞，鼻尖相对，蹭一蹭，亲亲她嘴角。因为苏昕说早上起来没刷牙前不许亲嘴。所以她只能亲亲嘴角，亲亲她在黑发间露出的那只耳朵。
　　“求求你了。”
　　邵止岐知道怎么应对更好：比苏昕更任性一点，更直接地撒娇就好了。
　　然后她的室友就会慢慢松手，扯起被子挡住脸，伸出的一只手驱散她，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快去刷牙。”
　　邵止岐笑了下，她知道这句话是有后半句的。
　　洗漱过后她换好衣服，勺子已经等在门口了，今天它穿了那件蓝色的裙子，尾巴翘起来，正襟危坐，看见邵止岐后尾巴就开始猛摇。它每次都是邵止岐的第一位客人。
　　邵止岐背上包，出门前按照约定回到昏暗的卧室里。她刚跪在床上，苏昕就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搂住她的脖颈，压她的肩头，要她往下、一直往下。邵止岐吻她的时候尝到了蓝莓的味道，就知道她肯定从床头柜里上拿了口香糖，嚼完才肯亲自己。这种偷偷藏起的举措让邵止岐心脏紧缩，和苏昕在一起的每一天，她都能时不时尝到如蓝莓般让她喜欢到心悸的味道。
　　“别忘了酒会是今天晚上。所以，早点回家。”
　　苏昕亲完又如一只归巢的寄居蟹慢慢缩回被子里，只留下一句困乏的话语。邵止岐说好，轻轻的，再对她更小声说，一定。
　　一定会早一点回家。
　　邵止岐蹑手蹑脚退出来，关门。昨天苏昕是凌晨回来的，今天她不需要再外出，希望她能好好休息。接下来就是邵止岐的工作时间了。她牵着勺子出门，步伐轻快地经过两条街来到一家私人车库，输入密码解锁，大门缓缓开启，里头是一辆车身上画着许多狗狗爪印的小型巴士。
　　“勺子，你先上。”
　　邵止岐开掉车门，勺子蹦蹦哒哒跳上去，今天它也要坐在第一列。邵止岐笑笑，走过去为它系安全带。安全带是扣在它背带上的。
　　“坐好了吗？”
　　邵止岐发动引擎，抓住方向盘，扭身朝着勺子问。
　　“汪！”
　　听话的勺子直到现在才发出今天第一声叫。非常响亮，简直打亮了邵止岐这一整天。
　　“好。”
　　邵止岐咧嘴笑笑，她挂档踩油门，巴士就这样驶出车库，迎来清晨曙光，车身上一行「DOG BUS」分外醒目，邵止岐也嘟囔了一句：“狗狗巴士试运营第二十七天，加油邵止岐……出发！”
　　接下来的两小时内，邵止岐开着这辆狗狗巴士到访了许多户人家，接到了十多只狗狗，邵止岐一一为它们扣上安全带。当然，这些都是熟人的狗，一开始也不过三四只而已。但一两周后预约接连而至，甚至已经开始有她根本不认识的客人找上门来了。
　　狗狗巴士的工作很简单：早上接狗，直到下午五点为止带狗狗们去公园疯玩，吃饭，找一个朝阳的地方停车，让它们在车上晒太阳睡一觉。虽然听上去很简单，是份令人羡慕的工作。但这段时间下来邵止岐也体会到了诸多不易。
　　比如每一只狗都有独特的进食方式，甚至还会挑食，必须一一记住，还要提前一天在冰箱里准备好一些狗要吃的生食。有些狗的耳朵很大，比如比格犬，它的耳朵跟两片扇子一样，得用手捏起来它才好吃饭。
　　虽然大多数狗都是好孩子，但有些狗很容易生气。哪怕邵止岐和狗的相性很好，她也跟不少狗吵过架——或者说是单方面不被理睬。
　　不过只要始终耐心，不断去给予爱与好处……到目前为止邵止岐还没有遇到过非常不好相处的狗。
　　如果以后业务扩大了，不知道会不会遇见那样的狗。
　　午后，狗狗们吃饱喝足在座位上四仰八叉地躺着打呼噜时，邵止岐也会靠在椅背上，把手伸进麦当劳的纸袋里吃薯条，抓着一个油纸包裹的汉堡肆意做些对未来的遐想。
　　五点前邵止岐会给主人有洗澡意向的狗在车库里洗个痛快澡，没有的则提前送回去。每只狗要到家的时间也是不固定的，得提前排好行程。把最后一拨狗送回去后，邵止岐存好日结的工资，带勺子离开车库，锁上。五点半，现在是邵止岐要回家的时间了。
　　邵止岐一进家门就看见苏昕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似乎在学什么，茶几上铺着一层报纸，上头放着很多瓶瓶罐罐。她一抬头看见邵止岐就捏住鼻子嫌弃：“一股狗味儿。洗澡去。”
　　邵止岐自从开始这份工作后苏昕就经常这么说，她没有表示反对，只是时不时会这么嫌弃。第一次听的时候邵止岐还捂住了勺子的耳朵责备她怎么可以这么说，苏昕对此表示：“勺子没味儿。除了勺子以外的狗，狗味儿都很重。能闻见。”
　　明明身上应该只有狗狗香波的气味。苏昕这人就是在双标。
　　邵止岐忍住了，直到今天也没有说出这话。
　　“先冲一下就行，然后呆在浴室里，别出来。”
　　苏昕在客厅喊了一句，邵止岐给勺子擦完爪子后便听话照做。她洗完拉开浴帘后看见苏昕已经把那堆瓶瓶罐罐转移到浴室里，她还搬来两个小板凳。为了防止勺子进来她用背关上门，对揪住浴帘莫名有点害怕的邵止岐莞尔笑了下，愉快地说：“来，给你染个头发。”


第75章 
　　两小时后， 某家高档酒店的会场，沉重的木质大门再一次缓缓开启，众人纷纷投去视线：
　　苏昕和邵止岐并肩而行， 她们今天各自都穿了两套稍显高调的高定西装。邵止岐穿的是深黑色，苏昕则是藏蓝色。她们的长发在肩头微颤， 发间的天蓝色挑染若隐若现——苏昕的自然点，因为她是后染的，邵止岐观摩过了一次，上手也就更熟练。邵止岐的蓝色多一点， 也许有些太多，发尾染着星星点点。因为负责操作的苏昕是第一次给人染发，没有把握好度。
　　但那是细节，不会有人在意的。苏昕如此为自己辩驳。邵止岐其实不郁闷， 她照镜子的时候觉得很好看，甚至觉得苏昕大概是故意的。如今苏昕这个人在她心里已然代表蓝色本身。所以染蓝发就好像染上了她的颜色， 她的痕迹。邵止岐很喜欢这种感觉。
　　不过邵止岐还是搭腔问了句：怎么不会有人在意？
　　而那时的苏昕单手捧起她的脸， 端详了片刻， 然后满意点头：“因为我的邵止岐很漂亮，足以盖过任何瑕疵。”
　　这恐怕是苏昕最坦诚的一次称赞了， 以至于邵止岐直到现在还在回味， 嘴角很难抚平。
　　而且最近苏昕真的很喜欢说「我的邵止岐」这句话。
　　步入会场的两人吸引来了很多人的注意， 走上前来寒暄交谈的人接连而至，而邵止岐还在试图辨认这场酒会的性质。
　　好像在场的每个人她都认识，不然就是眼熟， 但是各个行业的都有……也有不眠鸟的许多同事高层。甚至还有她今天刚见过的几个狗主人。她的客户一开始也都是苏昕给她介绍的。邵止岐越来越迷茫， 在想自己到底是以一种什么身份来到这里， 又能为苏昕做些什么。
　　苏昕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呢？一定是因为我有用。是因为今天会很晚散场，她必须喝酒，所以才叫我来吗。那也没有必要提前那么多天就和我说吧？那么是因为，叫一个人跟在后头会更有底气一点，就像是一开始自己被应聘的理由。
　　邵止岐胡思乱想了很多，以至于慢慢又落在苏昕身后，回到了她曾经非常习惯的那个位置上。
　　那个苏总的助理角色。
　　甚至连艾欧娜也来了。但罕见的，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迎上来对她们张牙舞爪。她只是远远地隔着人群，对着向那边看去的邵止岐高高抬起手里的酒杯，像是在向她示意。然后她一口饮尽红酒，转过身去，不再回头。
　　那一刻邵止岐好像听见了一道红色幕布落下的轻微声响。
　　像是宣布结束，又像是什么被用力推开来——如一扇沉重的木质大门，就是她和苏昕刚刚一起并肩走进来的那扇。
　　“苏，恭喜你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有一个似曾相识的金发男人站在苏昕面前，邵止岐皱眉，下意识抵触。这种反应一定是有缘由的。邵止岐继续回想，终于认出他是那个在大楼前纠缠苏昕的男人，那是她和苏昕久违在纽约重逢的夜晚，她刚从布鲁克林大桥赶往曼哈顿。
　　她忍不住发出些许不快，但她自认为自己藏得很好。然而苏昕却侧头，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
　　“没想到一年不到，你不仅重回宝座，甚至还拿回了不眠鸟。不愧是你。”
　　也是似曾相识的恭维，听得人耳朵生茧。苏昕倒没了之前过于明显的厌烦，她不为所动，只随性说了几句客套话，语气轻松：“还好，还好。不过我记得，我好像没有邀请你。你知道这是一场什么性质的酒会吗？”
　　邵止岐虽然不快，不是很想注意这场对话，但她还是竖起耳朵想知道答案。
　　那个男人显然有一瞬的窘迫，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耸肩：“苏的私人聚会早一个月前就下发了请柬，已经是众人皆知的事了。而且虽然你发了请柬，但进入会场却不需要查看。所以我想，这是一场开放的酒会，不是吗？你在招募携手共进的伙伴，所以我来了。”
　　自鸣得意的语气，真让人恼火。
　　然而捏耳垂的人却不是苏昕，这个小小的习惯如今已经转移到了邵止岐的身上，她别过脸，捏捏耳垂。
　　苏昕举起酒杯，在倒影中看到她的动作，隐秘地笑了下。男人仍在纠缠不清，试图把对话延续下去。说实话她很想掉头离去，但那样也太难看。她不希望在今天发生这种事。如果可以的话倒是希望邵止岐可以帮她挡一下……
　　正当苏昕这么想的时候，男人踏出一步，几乎是在苏昕的耳畔说：“苏，如果可以，今晚散场以后……”
　　他的后半句话更加微不可闻，递过去的手指间夹着一张卡。一张房卡。苏昕瞬间扭头躲开他的悄悄话，然后感到一股向后的作用力：一只手轻轻抓住她的手腕，让她往后退了一步。
　　再抬头的时候邵止岐已然站在自己面前，她的背影挡住了那个男人的。
　　那个男人忙说：“抱歉，是我失礼了。您好，我记得您是……苏的助理，对吗？”
　　然而邵止岐却没有马上回答。她迟疑了。苏昕看着她的背影，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握成拳头。苏昕仿佛能看见邵止岐那张她夸过美丽的脸庞上出现了茫然无措、犹豫，还有一丝隐隐不安，一缕湛蓝的发丝会掉在她额前。她在犹豫。
　　这些情绪，本来是不该有的。
　　她想邵止岐此刻应该正在驱使自己摆脱身体和心理上的惯性，努力去回想这两个月来的点点滴滴，从枷锁里挣脱出来，再把那个已经能够对自己任性的邵止岐揪出来——可是这种事，她本来不需要去做的。
　　因此苏昕开口：“她不是我助理。”
　　邵止岐紧攥着的手突然松开，耷拉下来了。
　　“她是我爱人。”
　　苏昕毫不犹豫且坚定地说出这话——在八点到十一点的这三个小时里，她把这一句话重复了许多次。所以你是知道的，我想要什么。你一向知道。红着鼻子的邵止岐在心里偷偷说。她想起吃饯行饭那天自己以为藏好的沮丧和失望。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她们的关系，所有对话都建立在默认她们在一起的基础上进行，所以她没有得到这一刻。
　　她要的这一刻一点也不含糊、模棱两可，它分外清晰，如一件已经签上彼此姓名的文件。是归档了的证据。是事实。它被复制出许多份来，化作苏昕口中的一句句话，来到现实世界，渗入邵止岐的手指，如细线驱动起她的四肢。她牵上苏昕的手，甚至搂住她的肩头，在后半场的舞会中邀请她，问她是否能和自己共舞一曲。
　　“你知道吗邵止岐，我本来很厌恶这种社交活动。”
　　话是这样说，可苏昕的手却握住了邵止岐的。
　　“但我还是把它加了进去。”
　　因为我想，和你的话，大概会不一样。
　　——所以没有扬起的裙摆，难以忍受的肢体接触，无所适从的焦虑与压力。
　　此时此刻只有一对爱人，在灯下起舞。
　　虽然这种事可以说，也可以不说。
　　但既然你想要，你渴望，你需要。
　　那么邵止岐，我就要给你最好的。
　　酒会的意图在这样一遍又一遍的介绍下揭开了，所以是为我开的——邵止岐终于明白了。一次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私人聚会，携伴参加也再正常不过。明明知道是这样的，但邵止岐还是会忍不住想哭。还凑过去问苏昕怎么办，苏昕就给她塞酒，说今天我负责开车。
　　喝酒怎么能是解决办法呢？我喝得越多明明会越想哭。
　　难不成，难不成苏昕就是想看我哭吗？
　　我的爱人很爱哭，苏昕是想大家都知道这么一件事吗。可是那样好丢人的，不好、不好……
　　邵止岐这么想，却又一杯又一杯喝了下去。十一点多的时候酒会早早散场，邵止岐十点多的时候就已经喝得迷迷糊糊了。她只能记得苏昕牵着她的手带她离开，带她上车，在车子里擦她的眼泪，帮她解开领带，散一散热。然后车子开起来，开出了中城，忽然驶上了一座跨河大桥。邵止岐打开车窗，扒着窗沿感到些许熟悉——想起来了，她抬头，盖在车流上方，被铁网包裹起来的布鲁克林大桥，她曾来来回回在大风中走过好多次，也曾低头去看下方的车流，觉得心颤，觉得难过，甚至涌起一股冲动，想把手机扔下去。
　　此刻想起就好像发生在昨天。邵止岐感觉到苏昕的手拽着她衣摆，要她坐好，太危险。邵止岐坐回去，揉揉吹僵的脸颊，笑笑：“我知道你要带我去哪里了。”
　　她又自言自语：“可是，可是现在太晚了，都要零点了。”
　　因为去过了一次，所以邵止岐知道：旋转木马应该早就关闭了。
　　但车还是停在了路边，苏昕和邵止岐两人一起站在那座简的旋转木马前，看熄灯的设施被关在方形的罩子里时，似在沉睡。
　　此刻的邵止岐好像已经清醒，她愣愣看着眼前一切，看河景，看远处的纽约城市，看苍穹星星，看身边发丝被风吹乱的苏昕。
　　残存的醉意和几乎没有区别的处境让邵止岐产生一种强烈的错觉：
　　也许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里。
　　可能，时间就凝固在了那一天：苏昕答应了她，病好后一定会带她去坐旋转木马，然后她们就会再次分开，再也不见。她们当时的关系就只到那里。所以那天她们站在这里时都知道：都知道这就是了，是最后一天。她们站在旋转木马前的时候心情大概既是复杂的，又是庆幸的。因为这么一来就不会有一个明确的句号宣告结束，这么一来就可以用一个吻来代替旋转木马。
　　如果这错觉是真的，那么从站在这里以后发生的所有事都只是邵止岐一个人的幻想。她站在这里的十几秒任由思绪翻飞，飞快度过了7个月，掠过冬春来到又一个夏天，单相思患者经常做这种事，不是吗？会幻想自己和对方度过的一生，想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想到最后。
　　如果她们的故事真是如此书写的，那么邵止岐大概会非常痛恨那个写下这个故事的神明。
　　所以，是这样的故事吗？
　　——就在这时，邵止岐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因为她看见苏昕的手指如碎掉的雕像，活起来了。
　　与此同时凝固的时间齿轮被两股力量推动起来，开始按照常理运作。但一开始还很慢，时间的流速非常缓慢，她看着苏昕抬起手，嘴角慢慢扬起。她看见她脸颊旁的发丝掺杂蓝色——醉意褪去，邵止岐终于清醒：那时的苏昕并没有挑染，不是吗。
　　时间刹那间恢复了正常的流速，邵止岐回到现实，看见苏昕站在她面前，举起手打了一个响指，就在这时她身后的旋转木马亮起所有灯来，打亮了夜幕和河水。欢快如童话世界般的伴奏声起，每一只马儿都奔跑起来，如梦如幻。
　　“你看，苏昕从不食言的。”
　　苏昕挑起嘴角，这么说。抓住邵止岐的手腕，带她轻而易举推开门，进入这个童话世界。虽然只有几分钟——苏昕和邵止岐一起坐在一只白色的小马上，她靠在身后邵止岐的肩头，扬起脑袋和她讲话。
　　“虽然只有几分钟，那也算数的，对吗。”
　　她笑着这么说，邵止岐搂住她，她才抽抽嗒嗒说，算数的，当然算数的。
　　“那就好。”
　　苏昕松了口气，放心地说。
　　“还有，邵止岐。”
　　零点已过，可以说了。
　　“生日快乐。”
　　在纽约度过的第一个夏天，遇见你的第四个夏天。
　　终于能好好为你庆祝的第一个生日。
　　从此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个。
　　“还算是不错的生日礼物吧？”
　　小马跑到了面对河与桥的另一头，景色摄人心魄，可邵止岐只顾得上哭，只顾得上说不是不错，是非常——非常好的礼物。然后她又听见苏昕问：“那，我是不是可以问了。”
　　“问、问什么？”
　　苏昕终于把那个她已经在意好久的问题说出了口：“所以我今年的生日礼物——不是小蛋糕的那件，到底是什么？”
　　她真的好想知道。
　　邵止岐搂紧她，在她耳畔说一个1月20日曾发生过的秘密。她终于说出来了，像是在梦里蹬一下地面，轻轻飞了起来，把曾经脱手飞上天空的那个蓝色气球又抓在了手里。然后她说，她果然还是想去，她想完成苏昕的愿望。那一定是自己能给苏昕最好的礼物了。
　　“苏昕，我们要一起去。”
　　——玫瑰夜号邮轮将在一次于纽约港出发，时间是12月25日，圣诞夜，它将鸣着汽笛跨过大西洋，来到地中海，从圣马洛港口登岸，我们的目的地是那座海盗之城。
　　当邵止岐在书房伏案写作，用苏昕的那只钢笔把这句话写在日记本的最后一行时，她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时间：已经两点多了。勺子正黏在她脚边睡觉，她吹了吹纸面后才把日记本合上。虽然一开始是想学苏昕把一些值得记下的事都总结一下，结果写着写着却变成了一篇回忆性质的故事，从6月写到了12月，终于在邮轮旅行开始前一晚写到了这个节点。
　　这六个月的点滴也有记下来，但这一本上的是单独且完整的故事。苏昕只知道她在写日记，但不知道她把她们从去年秋天到今年夏天的一切都完完整整保留了下来。邵止岐也没有想过要发表，或者打在电脑里保存一份。她只是想亲手写一遍。
　　这样的话记忆就会随着字迹复苏，甚至还会梦见那一幕幕场景。是人为制造的走马灯，也是一场为期六个月的热身。
　　这么一来，那封信一定会写得更好。
　　她起身的时候勺子也醒了一下，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都不肯回窝睡觉。它这几天都很黏人，大概是因为看到她们在收拾行李，所以明白自己又要和她们分开了。邵止岐蹲下来摸摸它，小声说：“这回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就在阿姨家里乖乖等我们几天，好吗勺子。”
　　勺子舔舔她掌心，终于晃晃悠悠离开，去窝里睡觉了。
　　邵止岐本想就这样关灯回屋睡觉，苏昕最近的睡眠质量好了很多。就算她偷偷跑出来写日记也不会发觉。或者她发觉了，但也没有说什么。邵止岐觉得后者更有可能。
　　她走到书房门口想了想，觉得明天上船以后大概就没有时间写东西了。所以还是先开个头吧，觉的话明天上船后再补。苏昕今天除了收拾行李也一直在工作，她在争取把之后几天的工作都解决掉，然后好好享受一场久违的假期。
　　所以邵止岐又坐了回去。她没有翻开日记本，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白色信纸，小心翼翼摊开来，又拿起钢笔。
　　她抬起头思考片刻，发了会呆，又翻阅了几页放在桌上的《旅游必备法语手册》，十多分钟后才终于决定下来，笔尖触碰到了纸面，写下那封信的第一句话：“致我的爱人，苏昕——”


第76章 
　　致我的爱人， 苏昕：
　　这一封信写给你，可我不知道你何时才能看到。
　　12月25日的凌晨，不算时差的话正好是七天前， 我在我们的家里终于开始着手撰写这封信。但我开了十三次头，总因为墨水沾多了， 字写得不够好看，没想出足够完美的句子……这样那样的理由作废了十三张信纸。我把它们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揉着脸想：先这样吧，明天再说。
　　结果一登上邮轮我就彻底忘记了这件事。你也知道， 做梦的时候总是很难得才会意识到自己在做梦，除非梦就要醒了。1月1日的凌晨，我终于提笔继续写信。
　　我是被海浪声惊醒的，而此刻你仍在熟睡。下船后的你就像回到了真正的故乡， 我想那是因为你梦寐以求的这个避世乌托邦在你的幻想和梦里也终日与海浪声相伴。所以对你来说，和海水有关的任何声音都能成为令人安心的摇篮曲。在邮轮上的三天两夜， 你也睡得很沉。
　　关于这封信具体要写些什么， 我仍然犹豫了很久。在提笔前我坐在酒店的椅子上， 看着桌面上摊开来，因为潮湿有些卷起的信纸在发呆。窗户半开， 窗帘在轻轻飘动， 涛声依旧， 冬天的风在徐徐地吹。
　　我的背抵在椅背上，扭头去眺望窗外汹涌的英吉利海峡，海水逼近建筑物， 浪打在发霉变深、有些腐朽的墙壁上。前夜抬高至涨到十多米的海水已经在慢慢褪去， 凌晨四点左右会降至几乎0米， 然后再次徐徐升高，吞没滩涂，化作巨兽，又在早晨九点左右达到顶点，再次降落、后退。
　　这样的周期性潮汐是这座海盗之城的日常，也是你所渴望的。一直以来你都渴望这样有震撼力的愿景能够冲垮你多年来的麻木心灵，如拍击海堤的浪潮，让你全身心彻底放松下来，不用再顾其他。
　　我们在康卡勒吃生蚝的那个夜晚，你也提到了这件事。我想我应该把你说的话记录下来，这是这封信应该做的。你允许自己在这个短暂的假期里破戒，可以久违多喝些酒，我看着你把扁酒壶里的龙舌兰倒进酒杯，扔进去冰块，倒点水，倒点果汁，喝得脸颊微红。你看着我浅笑说，邵止岐，你的爱也是这么一回事。
　　你又用小刀轻巧刮了一下生蚝的内壳，生蚝轻而易举滑进你的嘴里，你舔舔嘴唇，知道我不懂，所以为我解释：你的爱也有和海浪不相上下的震撼力，是几乎一样强大的力量，你让我成为了圣马洛潮汐岛上的那座古城National Fort，或者那座更大的岛屿圣米歇尔山，它们突兀耸立，在五六点钟潮涨到一定程度后就会被彻底隔断，成为孤岛孤城，只得远观。
　　你说你一直以为我也是那样凶猛庞大的海水，足以颠覆一切，冲垮世界。
　　但是你现在来到这里，觉得我更像是一股无形的潮汐力，来自天体运行催生而出的一种神奇力量。
　　你说我不是海水，但我能让海水褪去又涨起，我能挟裹强风暴雨而来，甚至酿成灾难，让你苦恼不已，也曾觉得我的出现搞砸了你的周密计划。但正因为有了潮退你才看清楚了周围的世界，你知道除了一望无际的大海天空外原来鸟儿可以着陆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你看见远处那座海盗之城圣马洛，三面环海的过往堡垒环绕着长用于抵御海盗的古老城墙，那连绵的沙滩上堆满了海螺贝壳，海提上断断续续并排着3000多根数米高的树桩，在过去它们被用作防波堤。如今的它们被海浪和时光剥去枝桠，有些倾斜有些倒下，被潮汐带走，剩下的忠诚士兵们留下斑驳的树皮和树结，不知疲倦伸向天空。
　　你也很像那个，那种树桩。很像很像。
　　你眯起眼睛，在彻底喝醉，要求我抱你回酒店前说出这话。
　　我抱着你坐进出租车，车慢悠悠路开过海岸线，我开掉车窗，望向海边。也许我也喝醉，产生了错觉，我看见有一只麻雀似的小鸟停在固执耸立在沙滩上的那根孤零零树桩之上，它们一起化成一道虚影，转瞬间消失不见。与此同时你侧头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写到这里，我好像找到了感觉，知道要怎么继续写下去了。不需要非常完美，也不需要字迹漂亮。实际上从窗外飞进来的雨丝已经把信纸打湿，晕开了几个字。现在的我认为把这封信一直写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把这样的你和我一直记录下来，也是我决定写下这一封信的理由。
　　……
　　两年前你说，冬天去布列塔尼真够吃亏，想夏天再来一次，不用畏惧冬日的寒风凛冽，可以迎着太阳光在沙滩上踩下脚印。所以我们真的来了。
　　3月份的圣马洛是潮汐季，据说海浪差最高可达13米高，你很期待看到这样的画面，清早抓着我去看海，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我们落荒而逃，和海浪奔跑——对不起，我把你丢在了后面，因为我不会游泳，你知道的。就算你试图教会我，还让我每天晚上在床上练习蛙泳姿势，我还是不会。
　　和开车不一样，我觉得只要世界末日不会发生，那我应该不会有「万一」要游泳的紧急情况。但我不敢说出来，你一定会举出许多极端例子让我尽快学会。我只能也在这封信里祈祷，比起学会，我希望你能尽快放弃。
　　这个夏天的假期是你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前文也提到过，这两年你的事业在全球范围内发展很快，本来规划好的假期一次又一次被取消、延后。就算是你也有些应接不暇，被压得喘不过气，我能够看出来。医生也说，你应该休息一下了。所以我想哪怕只有两三天也好——我偷偷和李楠接洽了一下，慢慢排出了三天的空闲。不知道你有没有察觉到。
　　时间很紧，所以我们这次坐飞机降落法国，再坐几小时火车进入布列塔尼地区，入住圣米歇尔山上的酒店，租了辆车子在城里乱逛，骑自行车在晴朗滚烫的太阳光下驶过一条条小道。
　　你一有压力就会不自觉吃很多甜食，试图测试自己的味觉是否正常，好让自己安心的习惯。所以我们这趟旅途吃了很多很多张可丽饼还有很多软糖，我现在觉得肚子里塞满的都是可丽饼和那些奶油水果。
　　在挂着狗狗招牌的冰淇凌店前你给我买了支甜筒，我吃的时候你偷拍了我一张，我其实发现了。所以很紧张，鼻子上都沾上了冰淇淋。你连笑我的时候都不忘记按住连拍。我都知道。
　　你来之前又剪回了我第一次见你那晚的齐耳短发，在颠簸的路面，我可以看到你的发尾在轻快地摇晃，只看背影的话，似乎是把过去的那个你剪出来，贴在了我眼前：在这座法西小城，海边，圣山上。也许这就是你年轻时在做的梦。
　　明天我们就要又一次离开这里了。也许每两年都可以来这里度假一次，每年都来的话就会很快腻了的。你睡前和我这么说。但我知道你这么说其实是因为你无法确保我们可以再来。为了不食言，你没有把话说满。尽管如此我还是对你说，一定会再来的。你嗯了下，搂住我，和我说晚安，邵止岐。睡着前你最后一句是今天的落日真的很漂亮，好像一辈子也忘不掉。所以我在被海浪声吵醒时又爬起来继续写这封信，把那颗掉在几根防波树桩中间的橙色落日写下来，还试图画了一下。记得我们转身离开时，我好像又听见了啁啾鸟鸣。
　　暂时在此搁笔。太阳马上就要升起，你要醒来了。
　　……
　　我又成为了你的助理，在三十六岁。你病倒了，就是写信的现在我好像也能听见你在家中休养的咳嗽声，所以我接手了你的工作。在你倒下前我就打算这么做：替你做一些我能代劳，你暂时办不到的工作，一个人飞往世界各地。
　　我们大概有两三个月没有见面，今天我的代理工作就要结束，你的病也已经好了大半。我持续了很久的梦魇终于可以消散，但仍然不能松懈。
　　你在电话里一直都很抱歉，觉得你干扰了我的生活，我说没有事，苏昕，我把它当另一份兼职看待。实在不行你可以多给我点工资。
　　但其实我知道是我在强迫你。我对你的身体情况如今了如指掌，是我在害怕。我才三十六岁。我还想和你过许多个夏天。我知道如果我不说，你还会把自己当机器人，熬过一个又一个晚上。
　　我们还是很有默契，所以你没有点出我的恐惧，只是笑了一阵，听起来还是有些虚弱，有点沙哑，你轻轻说：好，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我相信你能做到。
　　……
　　步入四十岁以后我一直觉得和你在一起后的时间过得飞快，一个夏天又一个夏天，实在太快了。年轻时度过的时间有这样转瞬即逝吗？我把这个感受和你说了，你煞有其事给我讲了一些心理学的理论，说人就是会这样的，现在的一年在你的人生中是四十分之一，那么自然比以前的二十分之一要快许多。我看着你，问你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么觉得的。
　　明明刚才讲得头头是道的人是你，你却移开视线说：我的话，一直都觉得人生过得很快，像不会停的旋转齿轮，上满发条的玩具。直到和你一起开始旅行的那个冬天以后，才觉得时间终于慢了下来，回到了应该正常的速度。
　　所以人生的维度因人而异，很不讲理。我对你说。Spoon在我腿上睡觉、打呼噜，轻轻地喵。它黑色的尾巴偶尔打在我的手背上。让我想起过去勺子曾给过我们的温暖触感。对它来说一生的维度大概是人无法想象的，对Spoon也同样。
　　也幸好不讲理。你挨着我坐下，给我递来一杯热茶，继续：正因为不讲理，所以邵止岐当年存了整整三年的爱才会无限膨胀，逐渐超过我三十年的恨，而且时至今日还在延续。
　　你笑着说完，那一刻我看见你眼角泛起的皱纹，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我喜欢时间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迹，那是我在见证你一生的最好证据。Spoon被我的动作弄醒，它睁眼看了我们一下，尾巴拍了拍我们叠在一起的手。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想到一句话，当时应该和你说的——不仅仅是时间过得飞快，我还有种自己终于长大了的感觉，真正浮出水面，长出双脚，站在了地面上。那一刻其实很早就到来了，但当时我却觉得好晚。不过对我们两人来说，应该是刚好。
　　爱上你的时候，我的人生维度真正发生了变化，从那以后，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
　　这种事，我想你早已心知肚明，所以我根本不必说出口。
　　……
　　不知多久前起，我已经不在信里记录具体的日期年份了。并不是变得健忘，只是单纯觉得，我已经不在乎那些东西了。无法否认的是随着年龄渐长，我写作的速度已经下降了许多。不过我的思绪还不算迟缓，至少还有心气和你吵架。
　　话是这样说，但我已经忘了我们吵架的缘由，只记得你冷哼一声，用力摔上了门。到这个岁数，我似乎也很难再做出什么冲动之举。我甚至想，等你冷静下来就好了，到时候我们再慢慢聊。但这次你却整整三天没有和我说话。我好像有点想起来了，就是因为我的这个态度你才会生气。
　　但我表面上仍然保持镇静，直到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我在客房一个人入睡，感觉有人抱住了我。但那不是你。或者说，不是现在的你。那个你才三十多岁，头一次意识到抱住一个人入睡是一件多么令人安心的事。你收紧了手臂，我的心跳在加快。真的是梦吗？我现在很怀疑这点。我想是有一种奇妙的力量把我带回了那个过去。我看见年轻的我坐在那辆令人怀念的切诺基里在翻一本《安徒生童话》。我记得这个时候。
　　那么，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梦里我坐在一束光下，一只话筒来到我身前，采访者十分好奇地问。我知道我这是在做梦，一场采访我过去的梦，试图在提醒我：你忘记了什么，要想起来。那个声音来自过去的我。所以我认真回忆了很久，然后笑着说：“我觉得，我就像是锡兵一样燃烧了起来。但是我没有留下一颗锡心，我留下的是一只棕色的迷你杜宾犬，我的大头狗。它躺在火炉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叫声，像是在哭，乞求谁能抱它一下。这时我发现原来我成为了那位小舞蹈家，窗户半开，我随风飘起来——”
　　——推开门，用后背关上门，往前走，每一步走得坚定，来到床前，她果然也没有睡着。我坐在她身边，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我对你说对不起。你一如既往垂眸问，还有呢。我俯身过去，给你一个我们彼此间再熟悉不过的长吻，你也如往常一样揉着我的脑袋。我尝到了一点咸味。好久不哭的人哭了，那一滴泪对你而言是罕见的钻石，你把钻石舔进嘴里，吃掉，化作一声安心的叹息。你压低声音说，邵止岐，我不想我们就这样变得麻木。我说我知道。她凑过来还想要一个吻，我顺从她，最后说，那么，我们离开这里吧。
　　所以我们打包好行李，做了细致的计划，你本来就已经在计划退居二线，所以时间正好。我们离开了曾以为会深深扎根的家，但我们都知道我们总有一天会回来。就算不回来也没有事。因为世界很大，我们想去的地方太多太多。我在布置舒适的房车里写完这段话后就打算和你再次开始一场公路旅行，这一次再没有紧追不舍的现实，只有向前无限延伸的道路。
　　事到如今那只兔子已经不怕那只老虎了。她睡在老虎的背上，和她呼吸同步。
　　这一封信或许就要写到这里了。
　　虽然很想写一段结语，画上一个句号，但这件工作我已经在多年前交给了二十八岁的我去做。她负责开头结尾，而中间部分则让每一段时间的我来填充。如果遇到什么值得记录的话，关于你的什么事，我都会写下来。然而写到这里我伤脑筋地看着档案袋里那几百张信纸。好吧，看来有关你的事，我几乎都想记录下来。应该用打字记录的，我现在有点后悔。不然的话，可以写下更多。
　　虽然从二十八岁到现在，我时常担心自己是否能好好写完这封信，我和你会不会分开，不再相见，我写下的这个结尾是不是难以实现。但现在看来我都有好好做到，希望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可以摸摸我的脑袋，好好夸我一句：邵止岐，你办到了。
　　或者说，是我们办到了。
　　……
　　太阳快升起，所以我必须在你醒来前尽快写完，请见谅，字迹会有些许潦草。
　　我之所以想写这封信，是想写一个比我们相识相爱更完整、更彻底的故事。如果我有穿越时空的能力，我恐怕会想从你出生开始写起。但现在我只能通过我对你的了解去幻想那样一个你。
　　你在一个不被期望的环境里出生，被钉死的社会规则固定在了一个根本不是你的角色之中。现在想来那大概就是为什么你热爱和我在角色扮演的游戏里化身为一个又一个角色。在你自己掌控的戏里，苏昕是自由的。
　　而对生来幸运……至少是在自我认同方面，比你幸运许多的我而言，这种挣扎我很难切身体会。尽管我也曾经遭遇过这种不公，但我缺乏野心，你的反抗却那样强烈，带着不甘和被吞没的恐惧感，是很浓重的蓝色，只一眼我就忘不掉。你的手指拨过挑染成蓝色的发丝，站在悬崖峭壁跳入大海，坠海重生，群青色的鸟儿飞上天空。
　　你就这样带着那抹蓝色撞进我曾经无趣单调的人生大厦，甚至撞碎了一切，透明的玻璃再重新组合已经彻底成了蓝色，成了飞艇，成了邮轮，成了天空和大海。你让邵止岐的爱诞生，让我拥有和潮汐引力能够相提并论的超能力。是你说的，就在几小时前，1月1日的零点，跨年那一刻。
　　你说邵止岐，你总说我有超能力，但我想你也有。你拥有让我掉泪的超能力。然后你埋在我肩头，抓住我的手腕，轻轻央求我先不要离开。你在我耳畔说新年快乐，用最温柔的语气。你的眼泪滚烫，让我耳垂燃烧。
　　最后你说，许一个愿，邵止岐。苏昕不会食言，所以，许个愿吧。
　　我说我要好好想一想。实际上我不打算对你说出来，我要写在这里，当作这封信，这个故事的结尾。如果你能看到这里，那么这个愿望大概已经实现：
　　苏昕，我希望我们能够白头偕老。但我不确定我们的未来是否能有那么美好。你看，现在的我才二十八岁，你在我身后熟睡。海盗之城永不止息的海浪声仍在窗外哗哗作响，声势是那样浩大，几乎能颠覆世界。怕你醒来，所以我回到床上继续写这段话，而你突然翻身来到我怀里，一把抱住我的时候我忍不住鼻子一酸。现在晕开的字不仅仅是因为雨水了。
　　所以果然，我还想有生之年做你的小狗，你的邵止岐。我想先你一步离开，因为那样你会一直看着我睡去，再不醒来。但如果你不愿意，那么我会努力活到一百岁。然后握你的手，和你说最后一声晚安。
　　这就是你一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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