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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星摇光
　　作者：玄官
　　文案：
　　七年前，摇光公主萧佑銮意气风发，主政新法。
　　刚有成效，年迈的先帝见皇子平庸，担忧女主夺权，默许百官联名弹劾，将女儿封于淮南。
　　七年后，公主被召去京城。一路笼络人心，步步为营，向至高的宝座迈近。
　　“父皇，当年您不愿给我的，我就自己拿回来。”
　　唯一的意外，是进京路上收留了一个异族少女。女孩乖巧胆怯，绿眸翘鼻，还是个小哑巴。
　　在克服畏惧，学会说话后，小女孩会揪着她的衣角，用娇软的语气唤她“萧萧”。
　　也会用亮晶晶崇拜的眼神看她，每每落座都来她身边挨着蹭蹭，在广袖的遮掩下勾勾她的小指。
　　更是在被她故作凶狠的姿态吓退后，辗转又回到她身边，轻颤着把自己送进她怀里。女孩纤细的胳膊搂着她脖子，用哭音颤道：“我不是阿穆沁，我只做阿狸，是萧狸，殿下的阿狸。”
　　叫我如何不爱她。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古代幻想
　　搜索关键字：主角：萧佑銮，阿狸（阿穆沁） ┃ 配角：季环，严淮朗，半夏，顾满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淮南王与王妃的爱情故事
　　立意：身处困境，哪怕你得不到他人肯定，只要坚守本心，向理想奋进，也终究会守得云开，实现自我，赢得赞赏和青睐。


第1章 
　　阿狸一手举着枯黄的荷叶遮挡烈日，一手提着午食走在暴晒的田间。
　　今岁的夏日干旱少雨，庄稼长势不好，村里农户每日大正午都要走老远的路挑水回来灌溉农田，希冀着能挽救奄奄一息的作物，让苗穗能稍微饱满一些。
　　但阿狸从家里一路走来，所见田地里到处是稀疏打蔫的庄稼，她叹了一口气，恐怕家里的地也是这样子。
　　后侧一股柔韧的力道撞过来，女孩还未吃饭，又在烈日下步行走了许久，昏沉又疲惫，不察之下被撞得往前倾倒。
　　她手一松，扔掉遮阳的荷叶抱紧瓦罐。身后是几名牵着黄牛的乡间少年。
　　“小哑巴，去送午食啊？要不要我们带你一程？”
　　推倒她的少年站在路中间牵着牛，本欲上前搀扶。
　　但见少女爬起来，掸去衣服上的黄土干灰，默默退到一旁让出了道路。
　　少年还待开口，伙伴已经嬉笑打趣起来。
　　“小哑巴不领情啊，急着送饭回家见你那个傻子老公吗？哈哈哈哈哈……”
　　半大少年最是好面子，此时若开口为她说话，只怕连着他也要一起被同伴嘲笑。
　　他从兜里摸了几下，偷偷扔了点东西在地上，和伙伴笑闹推搡一番，结伴往田间去了。
　　等人走远了，女孩上前几步，道路中央赫然留下了几颗饱满的大青枣。
　　阿狸默默捡起青枣，抿了抿干涸起皮的嘴唇，用袖子内侧随意擦擦就塞进嘴里。
　　枣子脆生生的很新鲜，嚼两口口舌生津。不赶紧吃掉，一会儿让阿婆看见，只怕会叫她让给家里的男人。
　　田间跟前几日的情况差不离。
　　黄土凝固在作物根部结成一块一块，农人将辛苦挑来的水浇下去，呲溜一下就没了踪影。乡民愁苦的脸上挤出深深的纹路，就像脚底皲裂的土地一般。
　　“你这个懒蹄子，怎么现在才送饭过来？”
　　阿狸赶紧把手里用荷叶包好的瓦罐递到老妇手里。老妇接过瓦罐打开，里面的饭菜还透着一股井水的凉意。
　　饶是如此，老妇嘴皮子还是不饶人。
　　“慢吞吞的，再慢点绿豆水都要叫你捂热了！不知哪儿染得娇气病，下趟地还能中了暑气……”
　　妇人一边用尖利的声音絮叨，一边把饭菜分给歇下的丈夫和大儿子。
　　饭食大半分给了男人，剩下的干粮才与少女对半分了。
　　临垄的大婶听不下去，插嘴打断。
　　“万婶儿你可少说几句，这丫头平素帮你干不少活儿，你家田地和伙上的饭食，哪样不是她做？你家二小子也亏得她照顾，前些日累病了，这才休息了几天就来送午食？我要有这孝顺能干的儿媳妇做梦都笑醒。”
　　老妇翻了个白眼：“光说敞亮话，那我跟你换！把你家的丫头拿来换这哑巴你换不换？”
　　婶子似是噎住了。
　　自家刚收来的丫头又懒又泼，远不及阿狸乖巧好看又能干，但事儿不能这么算。
　　“你瞧你说的，这是你家二郎未来的媳妇儿，什么换不换的……
　　唉天老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慈悲下点雨……”
　　生硬转换了话题，临垄的婶子看了一眼低头啃着干粮的少女，回了自家的田。
　　阿狸安静吃着粗硬干噎的窝头，垂着头似是没听见。
　　大周百姓这些年的日子越发难过了。
　　空桑镇的百姓世代务农，听不懂秀才们针砭时政的话，但连年的天灾，朝廷一年重过一年的赋税，以及人伢子手里越来越多的“货物”和越报越低的价钱，也让村民们朦胧察觉了不安。
　　百姓有生存繁衍的本能，他们察觉到各种苛捐杂税的加重，正常的娶妻婚嫁也越发艰难，于是人伢子的生意越发兴隆。阿狸就是其中成交的一笔生意。
　　女孩以往的记忆已经遗失了，只依稀记得家中好像有两个哥哥，还记得自己曾经是会说话的。
　　她还有跟一个长相粗犷，打扮与大周百姓迥异，留着络腮胡、头上扎好多根辫子的爹爹。
　　他们的瞳孔都是绿色的。
　　少女是异族。
　　她绿色猫瞳一样的眼睛、微卷的发尾、比周围百姓更深的眼窝和薄唇，无不证明了她北地异族的身份。
　　大周建国的前几百年，跟北地异族绝大多数时间里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但随着王朝的腐朽败落，世家贵族醉生梦死耽于享乐，目光游移向北方，他们突然发现，北地部落的异族人有别于中原的独特异域之美。
　　北地人高鼻深目，马背上锻炼出的躯体精瘦紧实。
　　那儿的女子体态妖娆婀娜，男人则爽朗豪迈、高大健壮。
　　王朝贵族的欣赏喜爱催生出一条新的交易链，大周和北地异族的关系迅速恶化。
　　边境兵马和私兵掳掠异族贩往内陆为奴，北地的部落则时不时或复仇或抢劫袭扰王朝。
　　衍化到今日，贵族以拥有优质美貌的北地奴隶为荣。民间也受影响，一边新奇惊叹异族的容貌，一边又排斥鄙夷，视北地人为下等人。
　　阿狸被人伢子带到空桑镇时，翘鼻深目和猫瞳一样的眼睛，明晃晃表明了她的身份。
　　天灾和重税早已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来，乡民想方设法在不增加开销的情况下吸纳劳动力，最经济实惠的方法就是收“童养媳”。
　　混乱的时代，人是最金贵又最廉价的生物。
　　世家贵族公子，一人的开销便能养一座城。而在底层，有的人几文钱就能买来，每日扔些剩饭剩菜，养活后还能从日出劳作直至日落。
　　哪怕阿狸是后者，人伢子还是卖了她好久。
　　因为“童养媳”不是只用来干活的，乡民不希望他们的后代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最后是万家阿婆讲了价，给她的痴傻二儿子从人伢子手里换下了阿狸，只用了三个窝头和一囊袋的井水。
　　吃完午食，万老头咳嗽几声，大手抹抹嘴就下地了，万大郎从母亲手里接过碗。
　　“娘，我帮你收拾。”
　　老妇咧咧嘴，枯瘦刻薄的脸上显出几分慈爱。
　　“嗳好，累着了就去那头大树底下歇一会儿。”
　　说完扭头，对坐在田边握着干硬窝头慢慢磨啃的少女骂道：“还不过来收拾东西！二郎还在家里，这个点午睡也该醒了，你给我赶紧回去，再跟之前一样让他磕着碰伤了，小心老婆子扒了你的懒皮！”
　　万大郎软语劝了母亲几句，端着碗碟送到少女身边。
　　本就暴晒了一路，又只吃了几颗枣和这一点干粮，阿狸站起来一阵晕眩，单薄的身子晃了几下。
　　万大郎急忙伸手扶住她，手恍若不经意在她背上滑了滑。
　　阿狸站稳后立马抽身退了一步，接过碗碟放进瓦罐，手指指村落的方向，示意一番后转身回去了。
　　路上，几家相熟的农户也在田间吃午食，有人喊住阿狸递给她几碗水喝，总算让她把噎人的窝头咽下了。
　　看着绿瞳少女用手比划道谢离去，几个婶子大娘在她身后感叹闲聊起来。
　　“万家也算是捡到宝了，几个窝窝头就捡到这么勤快的丫头，可惜是个哑巴……”
　　“得亏是个哑巴！看那绿色的眼睛，跟精怪似的，要是会细着嗓子说话，那才真是妖精！”
　　“也是，俺家几个小子看到阿狸那丫头就脸红，但俺说这娶媳妇啊，怎么着也得是咱大周人，万一生出个绿眼睛的猫人来，往后到地底了都不好见祖宗……”
　　回到村尾的茅草院子，万二郎果然已经睡醒了。
　　他四五岁时高热烧坏了脑子，现在十八岁了，仍然只知哭闹玩耍，满地打滚。
　　阿狸这次送饭花了一个多时辰，万二郎午睡醒得早，把床褥滚到地上拖着玩，等她到家，好好的被褥已被扔到院子里的鸡窝中，灰黑一片脏得看不出原样。
　　偏偏万二郎傻归傻，孩童玩乐天性不减，看到阿狸回来抓着少女就要她陪自己玩。
　　等他玩累被哄去休息时都过了半日，阿狸筋疲力尽。傻子玩起来不知轻重，少女手腕胳膊或被撞或被捏，已是青紫一片。
　　还没来得及从鸡窝里取出被褥清洗，却恰巧撞上万家公婆从地里回来……
　　夕阳余晖下的茅草院里，衣着不合身打补丁的瘦弱少女挽着袖子，用细瘦青紫的胳膊搓洗着脏衣物，心里一阵不安。
　　自打来到万家，阿婆虽说嘴巴毒了些，待她其实并没有很差。但只要事情没做好，或是惹了祸，一顿骂是免不了的。
　　今天没顾好万二郎，毁了好好的一床被褥，阿婆却只是瞪了她一眼，太反常了。
　　阿狸洗完衣服晾在竹竿上，尽量放轻动作靠近堂屋，侧耳听屋内的动静。
　　“以前三个窝头换的，现在能涨到那么高的价？别是那癞皮狗信口胡说的吧。”
　　堂屋里只点了一小根蜡烛，昏暗的烛光里，万老头磕了磕烟袋。
　　“吴癞子在州府亲耳听到的，说是北边又在打仗，府城的官老爷都在骂异族狼子野心，侵我河山，举子老爷们心痛，日日在秦楼楚馆宿醉痛哭，青楼馆子里但凡是北地人，每日都是满客。
　　吴癞子说人伢子那儿好的货都在涨价，北地来的人货涨最疯，最便宜都能卖上二两银子。”
　　“乖乖，二两银子……”
　　妇人咋舌，又犹豫道：“但老二……他以后也就那样子了，我本想着养了那丫头几年，除了绿眼睛渗人其它也还挺好，是个能安生过日子的，卖到那种地方去，这不是丧良心吗？”
　　万老头吐出一口烟气，清了清嗓子，声音却仍然沙哑粗粝。
　　“老大今年都二十好几了……”
　　“俺知道，税一年年的加，临近几个村彩礼都要破天了，过几日我再去找媒人问问，之前的私媒干吃饭不……”
　　万老头打断了老伴儿喋喋不休抱怨的话。
　　“老大白日里跟我讲，说家里头没钱给他娶妇的话，要不就把那丫头给他。”
　　堂屋里顿时寂静了下来。
　　昏黄的日头早已落下，西边天上暗淡的云霞余光照不到这座小院子。
　　阿狸揪着衣角窝在窗棂下面，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老大中了什么邪！”阿狸听到老妇气急败坏的叱骂声，妇人在屋内把脚剁得震天响。
　　“当初都说了那丫头是给老二的，以后正经给他娶个媳妇，他想干什么？先不说伦理纲常，老万家以后要有个猫眼杂种我看你个糟老头子怎么见祖宗！”
　　万老头的语调倒是一直沉沉平平，没有变化。
　　“家里这般光景，给他好生娶一门媳妇怕是难，再说那丫头的脸，村里人怎么看的你也知道，若是留在家里，往后恐怕得出事儿。”
　　村里人怎么看？北地来的精怪。


第2章 
　　绿眼睛的哑巴刚到空桑镇时，满村乱跑的半大小子们都是拿泥巴石子边喊妖怪边砸她的。
　　几年过去，小哑巴长成了半大姑娘。
　　她一头卷发因为结成团难打理，万阿婆干脆一剪子都剪了。后面长出来的头发倒是顺直了许多，只是发尾枯黄分叉。
　　小女孩懂事乖巧，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过总垂着眉眼，脸上身上脏兮兮的，身形瘦弱爱避着人走。
　　但不合身的袖口和裤腿处偶尔会漏出白嫩的肌肤，额前碎发有时被风吹乱，高挺的鼻梁两侧，绿色猫瞳灵动惊慌的遮掩，都泄露了主人试图藏住的美貌。
　　村里的婶子叔伯们，虽然心底里鄙夷瞧不上异族，但遇到这用拙劣演技小心隐藏容貌的女娃儿，却也控制不住心软，偶尔舍点吃食行个方便。
　　更不用说那些已经长成的小子们，他们不懂什么叫“食色性也”，但也克制不住天然的爱慕之情，路上见到瑟缩的哑巴女孩，会互相推推搡搡凑近说些话。
　　阿狸害怕跟人打交道，每次遇到嬉笑搭讪的小伙子们，女孩总像只警惕的猫儿一样避到一旁，这种行为反而歪打正着，恰巧投了时人的心意。
　　乡民觉得她虽是异族，但可能是受了大周礼义教化，小小年纪就晓得礼仪廉耻，懂了“妇人德行”，虽长得如同精怪一般，也认同她是个“好姑娘”。
　　心底里瞧不上她的血统身份，表面也愿意行举手之劳稍微关照一二。
　　“村人怎么看的？村里谁不知道她长得漂亮招人，但这哑巴每次都避着外人走！那些泼皮汉子自个儿不撒泡尿照照！眼红我们老万家养了这么个闺女……”
　　阿狸还是头一次听万阿婆说好话维护她，却是在这种场景下，心情颇有些复杂。
　　万老头吸了一口烟，喉咙里一阵破锣般的咳嗽，咳完问：“这丫头是还不错，那老大怎么办？”
　　“……”
　　“要是以前，老大传宗接代，老二下半辈子有那丫头照顾，一切都好。但现在这时节年景，哪儿有钱给老大娶妇？
　　这丫头的长相你也知道，太招人了。近几年村里泼皮老在附近，等这丫头再长开一点，别说招外人惦记，孤男寡女的，老大不一定挨得住。”
　　万阿婆啐了一口骂道：“老大一向老实本分，就你这种贼老汉心术不正，把儿子往腌臜处想！我明天就拎一只老母鸡去找王婆子，上月她介绍那姑娘就腿有点毛病，其他都挺好，不挑了，这个月就把事儿定下来！等娶了婆娘，他心就定了！”
　　“你不挑了人家也要挑，别说婚聘大礼，老大成家了不得另起院子，家里哪儿还有钱？就算成了，要是还住在家里……”
　　万老头冷笑一声猛地咳嗽起来。
　　要是老大成婚了还住在家里，那丫头再长开一点，怕是要出事。
　　“……行了，你少吸几口，我，我明天就去找货郎帮忙，带那丫头去府城。”
　　院门嘎吱一声响了，阿狸不敢再听，连忙退到厨下。
　　刚生起土灶里的火堆，一只大手托着几颗红灿灿的山楂果递过来。
　　万大郎红着脸道：“俺刚在后山摘的，你尝尝。”
　　女孩缩到角落警惕地看着他，右手一摸握住了身后柴堆里的火钳，绿眸满是戒备。
　　男人见状悻悻的把果子搁到灶台上，摸摸右肩，前几日被她砸的疼痛还在。
　　“你放心，我再不会唐突你，昨天已经跟爹说了讨你做婆娘，以后不让旁人欺负你。”
　　等人走了，女孩漠然看了一会儿通红的果子，用火钳夹着扔进了灶火。
　　货郎是空桑镇本地人，早年间在州府和镇里来回跑倒卖货物，算是本地最大的走商。
　　这几年世道乱起来，他拉起了一个小商队，一行有个七八号人。偶尔镇子有人往返州府，意思一下付点车费，也能一起搭伴上路。
　　大清早天还是乌蒙蒙的，万阿婆就带着阿狸找到商队。却见已有好几个婶子带着自家女娃儿站在那里。领头的就是前几日刚从府城回来的吴癞子。
　　万阿婆登记的时候，阿狸扯了扯妇人的短打下摆。
　　她回头，少女猫瞳含泪，哀切的目光凄凄然看着她，粉嫩薄唇微张，无声恳求。
　　万阿婆硬下心肠，从少女手中抽回衣角，把两人的车钱交给货郎。
　　吴癞子摇摇晃晃溜达过来，黄豆眼在少女脸上睃巡着。
　　“万婶儿发财啊，我看你家这个质量最好，侄儿给你介绍一家好的馆子，保证比市价开得还要高。”
　　万阿婆一口啐到吴癞子脸上。
　　“我呸你个癞头鳖！要你这泼皮充好人！下三滥馆子里出入的腌臜泼皮，靠近老娘都嫌臭！我老万家养的姑娘是你能狗眼掂量的？”
　　货郎赶紧打了圆场，万阿婆在村里辈分高，平日里泼辣嘴臭谁都吵不过，老村长和里正都被她骂过。
　　吴癞子涨红着癞头，咬着牙悻悻避开。
　　万阿婆一把扯住准备离开的货郎，把从万老头那儿听到的话又打听了一番。
　　“吴癞子说的大差不离吧，听说是北地部落联合起来，攻下了咱大周好几座城，那些文人老爷们悲痛山河破碎，天天结伴跑去秦楼楚馆写诗痛哭，还抢着点北地来的妓子……”
　　妇人两边嘴角往下咧，皱纹越发清晰，又斜斜翻了一个不耐的白眼，显得那张本就不善的脸格外刻薄。
　　“胳膊上没有二两肉的酸迂文人，屁点本事没有，悲痛个屁，撅着个腚往窑子里钻还要找借口，我呸！”
　　货郎哭笑不得。
　　“万婶儿，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你想方便点在州府城门口就可以跟人伢子谈，省一笔进城费，进城的话……”
　　他看了一眼妇人身后垂头不语的少女，叹了口气：“进城价格能高些，最高的当然是……那种地方，其次是收北地下人的几位员外官老爷家。”
　　其实没多大差别，卖到馆子里和贵族老爷家，也就是客人数目的区别罢了。
　　万阿婆瞥了眼身后沉寂站着的少女。
　　天色已经开始发亮，女孩垂着眼眸，身上却似乎缠裹着沉郁的暮气。
　　妇人捏着从少女手里扯回的短打下摆，开口：“阿狗，一会儿你跟婶娘讲讲州府里那些老爷们，有没有……家中常年不招下人，大娘子凶悍泼辣的？”
　　常年不招下人，说明府里人口未减，主家就算不善也不是草菅人命的恶人。
　　府里大娘子有凶悍泼辣名声传出，那老爷定然被吃得死死的，不是花天酒地好色之人。这样的人家，收人肯定是按市价工钱，价格不高但也不会磋磨下人。
　　大名吴苟的货郎心领神会。
　　空桑镇并不大，货郎走街串巷这么多年，村里的孩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世道艰难，各家各户都不容易，就算这些女娃被卖，能有个好些的去处也是好的。
　　他从行囊里摸出几块麦芽糖塞到阿狸手里。
　　“成，一会儿婶娘带着阿狸跟我坐一个驴车，我把我知道的都跟您讲讲。”
　　沂州府周边乡镇通往沂州城的县道上，吴货郎的驴车货队带着同村进城的街邻，一共也才十来人。
　　路上又碰到周围村镇也要进城的乡民，为了安全便都结伴而行。最后热热闹闹竟汇聚成一个足有三四十人的小商队。
　　商队里，看上去正经带货物进城做买卖的反而不多，一眼看去，大半都是衣着褴褛带着半大儿女的贫户。有些甚至早早就在孩子衣领后插上了草标。
　　货郎一路留心警惕。
　　世道渐乱，盗匪横行，沂州城外早就流传有劫道的强人，他每次往返都聚起一大帮人也是为了安全。
　　现在都走到离府城最近的一个驿站了，想必已经安全，他放下心来。
　　此处驿站离沂州府城墙不过十几里，驿馆外支起的小茶棚里坐满了人，商队一行人也不准备歇脚，直接路过。
　　可还没行几步，茶棚里的一个汉子一脚踹翻桌子，茶水泼洒在车队前。
　　“哪儿来的进城野人，乌泱泱踩一地灰，都溅到爷爷们茶水里了！”
　　汉子们骂骂咧咧走出来拦住道路，手里捏着棍棒，为首的腰间挎着朴刀。
　　吴货郎心头一惊。
　　民间虽不禁刀枪，但真正持刀行走的，除了官府中人，只怕都不是什么善茬，难道是强人？
　　但转念一想，这可是沂州大城最近的驿站，哪有贼人敢在这里放肆？
　　“几位大哥，俺们只是附近乡镇进沂州城做些小买卖的走商，顺带捎了乡邻一把，不想打扰到各位。”
　　吴货郎上前赔笑道：“这样，各位的茶水钱我们请了，让店家再给上几壶干净的好茶，您看可好？”
　　挎着朴刀的疤脸男人晃到驴车前头，手一转抽出刀划破麻袋。其他同伙也有样学样，推开乡民就去解驴车货物。
　　走商是民间游商的一种，一般都是在乡镇和大县州府之间买卖交换小额零碎货物。
　　疤脸男人查看了一番，撇嘴。
　　“就这么点不值钱的东西，行了，兄弟们自己挑吧。”
　　这群痞里痞气的汉子们拉扯开乡民，把不值钱的货物随意扔地上，嬉笑着搬走布料、山货和野味。
　　吴货郎拦住想上前理论的同伴，不动声色地围拢妇孺。
　　车队这次是去州府进货，吴货郎出发前专门带了一堆不甚值钱的东西装满驴车，就是以防万一。
　　贼不走空，银票早已被分散藏在几个心腹的鞋底，只要人没事，这些货物损失了也无大碍。
　　这批货物毕竟不值钱，汉子们挑挑拣拣，还有些人似乎什么都看不上，不耐烦的沿着车队来回转悠。
　　一个尖嘴猴腮的黑脸男人没抢过同伴，看着一地杂乱的零碎，一脚踹翻了乡民的独轮板车。
　　车上顿时滚下来一个瘦弱的孩子，旁边扶着车的村妇急忙上前搂住了孩子。
　　黑脸汉子见村妇惊恐的神情，不耐道：“看什么看！一群两脚羊，穷得叮当响还好意思进州城做买卖！”
　　说到这里，汉子似乎想到了什么，大手一抓就把孩子从村妇怀里扯了出来。
　　用他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孩子的脸，“哈”地一声笑。
　　“我说你们这群野人混在走商里作甚，原是要去州府做人货买卖！”
　　他摩挲了一下孩子的脸。虽然皮肤干枯皴红，但擦干净脸分明是个清秀的半大丫头。
　　“正巧俺落草前死了婆娘，在寨子里日日睡冷炕，没得值钱的货物，这人货就当是你们孝敬我的哈哈哈！”
　　村妇听得这话回过神来，一把扑上去撕扯。
　　“爷！我家丫头是想送进城里大户家定契做工的，不是要卖！爷求求你，等回头拿到工钱再孝敬您……”
　　黑脸男人不耐烦拉扯，一脚把妇人踹到一边，妇人头撞到车脚，登时流出一大滩血来。
　　这动静瞬时引起了这群歹人同伙的注意。
　　本来货物不值钱，好些汉子只是兴致缺缺地看同伴们搬东西，留意到黑脸男人搂着的清秀丫头后，他们心里也打起了主意。
　　吴货郎本来拉着众人退避，不动声色把妇孺护到了身后，这时被一伙人推开，护在后面的女孩们被一个个抓了出来。
　　“爷！这都是附近乡镇的好人家，想带家里娃娃进城做工填补家用的，您放过她们吧！”
　　吴货郎硬着头皮站出来调解。
　　为首的疤脸男人一手扶刀，一手从哭闹的孩子脖颈后扯下一个草标。
　　“草标都插上了，还说不是卖人货呐？”
　　说完把货郎推了一个趔趄。


第3章 
　　吴货郎语塞，再看看倒在血泊里生死不知的村妇，回头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十几步外的驿馆。
　　却不料一个脸上刺了字的驿卒正靠在门边，嘴里叼着一根草杆，笑嘻嘻一副看热闹的神情。
　　他看到货郎恳求的神色，不仅不理睬，反而高声叫道：“疤哥，我看那货郎后边的老妇，把一个姑娘推中间藏起来了，只怕是好货，您不去瞧瞧？”
　　万阿婆身后衣衫一紧。
　　从那群男人踹翻桌子拦下他们时，老妇就察觉不对了，她把阿狸藏在背后，本想跟着吴货郎低调混过去，却不料被这充作驿卒的贼配军叫破。
　　几个恶汉推开众人，发现了目露惊恐的绿瞳少女。阿狸惊慌扯着老妇的衣服，嘶哑哀鸣，却还是挣扎着被抓了出来。
　　疤脸男人捏着阿狸小巧削瘦的下巴啧啧称奇：“竟然还有个北地女娃，难怪州府老爷们好这一口，绿眼睛高鼻子、小脸儿长得跟个妖精似的。”
　　老妇上前一步。
　　“万婶儿！”货郎急得用气音喊她。
　　先前以为破点财消灾就能完事儿，现在只怕是遇到了亡命之徒。
　　到了这一步，娃娃们已然保不住，万一再激起歹人的戾气，他们这队所有人都得把命搭在这儿。
　　万阿婆手往后摆摆，随即一巴掌拍向挣扎的少女。
　　“你这哑巴给我老实点！”
　　吼完阿狸，脸上挤出褶子笑凑到疤脸跟前。
　　疤脸皱了皱眉，问：“是个哑巴？你家的？”
　　万阿婆回道：“诶，是，好汉看上做娘子是她的福气。”
　　贼人们哈哈大笑。
　　“谁会找个北地婆娘做娘子啊，生个绿眼睛小杂种丢人吗？”
　　黑脸男人把怀里的女孩捆好了，扔到劫走的驴车上，随即凑上来戏谑地笑：“不过带回山寨，等当家的几位寨主用过以后，我们说不定也能尝尝滋味……”
　　老妇看着这些男人，他们看向阿狸的目光里既有不屑，又有贪婪下流的欲望。
　　她上前挡在少女面前，面色讨好又为难。
　　“这哑巴就是个异族下等人，几位好汉想要，给就给了，但是这丫头吧先前签了人家了，要去安抚使陈帅司的舅爷罗员外家做工，中人是俺们村的吴发财。”
　　吴癞子大名吴发财，他被万阿婆点名，当即一个激灵。
　　货郎都要给他万婶儿当场跪下了！怎么就扯到朝廷二品大员沂水东路安抚使陈帅司头上了？
　　他只不过在路上提了提沂州城里的几位员外老爷，顺带长舌说了罗员外有个妹妹被抬进帅司外宅给陈帅司做了小妾……
　　疤脸眯了眯眼，问道：“陈帅司，掌沂水东路全境兵民之事的安抚使陈同江？”
　　“老婆子我也不懂，就知道是要送到陈帅司舅爷罗员外那儿去，发财，你说是吧？”
　　吴癞子身子一抖，他常年在沂州城里浪荡瞎混，倒也有几分机灵劲儿，顺着万阿婆的话就接了下去。
　　“诶是是是，罗员外府上说要找个干净的北地丫头做下人，万婶儿正巧也想给这丫头找个差事，我就替她去罗员外府里跟管家报了名。”
　　抓着阿狸的两个汉子面面相觑，周围的强人听到这里都有些畏惧。
　　他们再如何心狠手辣、好勇斗狠，也不敢惹上跟朝廷官员沾边的人。更何况是掌管一路军务治安的二品安抚使。
　　疤脸大拇指摩挲刀柄没有说话。
　　见唬住了这伙人，吴货郎微微松了口气，正待上前打个圆场，吴癞子却在此时察觉气氛缓和，赖皮性子一上来就开始信口胡吹。
　　“俺听说罗员外妹妹很受陈帅司宠爱，才抬进帅司在外置下的私宅不到半年，就怀了一胎。罗员外兄妹俩是同母同胞，关系极好，这哑巴丫头说不准会被罗员外送进帅司宅子里去服侍他妹妹，这位大哥，您看还不如放了咱们，日后留一线好见面不是？”
　　吴癞子话音刚落，疤脸就呵呵笑起来。
　　万阿婆和货郎心里咯噔一响，恨不得撕了他这张胡说八道的破嘴！
　　跟帅司沾边的亲戚的丫鬟，这些落草贼人可能还会顾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放了他们，而吴癞子画蛇添足的一句话，直接把关系拉到帅司头上，则是把贼人逼到了绝地！
　　果然，刀光一闪，疤脸阴着脸手握朴刀，砍下了吴癞子半个脑袋。
　　他斜着眼冷笑道：“威胁我，帅司又如何？爷爷今儿就劫了人，把你们都杀了，皇帝老子都找不到我头上来！”
　　言罢，疤脸挥手示意，一群饿狼般的强人抄起棍棒刀剑就下手了。
　　乡民哪儿敌得过这群凶神恶煞的歹徒，登时就倒地一片。
　　万阿婆也被击倒，头发花白的老妇被歹徒踹了好几脚。
　　阿狸奋力挣扎，一口咬在控制她的歹人手上，男人吃痛松手扇了她一耳光。少女被打得眩晕了一瞬，刚回过神，就见黑脸汉子轮起棍棒朝老妇头上砸去。
　　她顾不得许多，啊啊两声扑到老妇身上闭目挡住。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硬质棍棒只轻轻滚落到阿狸背上。
　　少女回头，黑脸汉子脖颈上插了一支箭，箭头从后往前穿透喉咙，他喉头喘了几声，径直倒地气绝。
　　羽箭嗖嗖袭来，未有落空。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歹人们纷纷中箭倒地，一队黑衣甲士急骋而来，马蹄到处，白刃乱舞。
　　只几息，这伙歹人就伤残束手，被军士捉拿在地。
　　一辆黑色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无甚装饰，乍一眼平平无奇。但仔细查看，马车窗棂雕刻纹样精细，车帘是轻盈半透明的一整面鲛纱。
　　驾车的马气势雄壮，长鬃披散，柔顺飘逸，马目有神，四蹄轻盈点地。就算不是相马人也能认出这是一匹少见的骏马。
　　衣着华美的侍女跳下马车，卷起纱帘，车上下来一位身姿挺拔如青竹的女子。
　　她鸦发如瀑，眉眼精致如画，着一身月白长衫，领口绣金色云霞流月，下摆缀有云彩绣竹。
　　目光扫过伤残死去的商队，美人目露悲悯，转而看向压制在地的歹人，神色冰冷，垂眸低声。
　　“来人。”
　　四名黑衣甲士上前。
　　女子仍是垂目，声音清泠如玉石，却透着冷淡的霜寒之意。
　　“拿下驿丞。”
　　军士领命而去，一旁侍女面露忧色上前。
　　“殿下，您只是来沂州暂住，陛下的意思不明，还是不要插手沂水东路的政事才好。”
　　驿馆内一阵喧闹，一刻钟后，军士押着衣着凌乱、脸肿胀如猪头的驿丞出来。
　　“殿下，已分开审过驿丞驿卒，这厮与歹人是一伙儿的……”
　　这伙强人大部分是北边南下的流民和当地泼皮农户，平时就分散在沂州城外围，对往来州城的百姓敲诈勒索。
　　他们早已打点过城内底层士官，州府官员对此心知肚明，只是装聋作哑。就连这个驿丞都是歹人打点后任派而来，平日里通风报信，甚至帮忙筛选肥羊下手。
　　驿丞跪地磕头不止，萧佑銮回身从军士腰间抽出一柄长剑。
　　阿狸偷偷抬眼，觑见这个好看的女人脸上闪过一丝恍惚，明明嘴角温和上挑，阿狸却觉得她周身悲凉。
　　“父皇当年遗诏，令皇兄继位大统，把我封在东境，非诏不得出。七年了，北境战火连天，天子不管不顾，朝内官员亲亲相隐，只管揽财享乐，就连基层小吏都能被劫道蟊贼收买，害我百姓……”
　　她看向侍女，“半夏，你说，这个国家还有未来吗？”
　　军士和侍女急忙跪下，只剩萧佑銮一人持剑挺身玉立。
　　半夏膝行上前。
　　“殿下，陛下今次传召，专门赞许了淮南路政治清明，在您的治理下万廪千仓，粟陈贯朽。许是陛下革故鼎新，想召您进京问策呢？”
　　萧佑銮看着侍女，脸色淡然。
　　“许是吧。”但心里已是再明白不过。
　　她早看清这个同胞哥哥的斤两，虽不是残暴的君主，但耳根子软、懦弱无能，一门心思沉浸在诗书字画里。
　　若大周还处于百年前的清明盛世，有“志于道、忠于君、爱于民”的士大夫辅佐，这样的君主再差也不过止于平庸。
　　但到先帝一朝，满朝早已遍布腐败勾连的各色官员。他们欺上瞒下，贪得无厌。
　　萧佑銮当年主持的新法，就是因为他们的联手阻抗才失败，其后被先帝明旨赐封，实则流放至淮南路。
　　这些年来，朝政越发昏庸，令不达地方，天灾祸难也传不进高居庙堂的天子之耳，各地跟朝廷的联系只有越发繁重的赋税。
　　这时天子宣召，令在先帝时主持过革新的摇光公主入京，也难怪有人期许猜测是否皇帝有奋发之意。
　　萧佑銮心中冷笑。
　　指望自命风流、抱着美人端坐龙椅上的便宜哥哥？怎么可能。
　　他早已被朝臣架空，令不出皇城了。只怕是国库虚空，养不起那群蛀虫，这才把主意打到了物阜民丰的淮南路。
　　她的车驾前脚才出淮南，朝廷指派的新任淮南路转运使就到了，朝臣的贪婪嘴脸竟毫不遮掩。
　　萧佑銮走到跪伏于地的驿丞身前。
　　阿狸惊讶得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貌似柔弱的清瘦美人一手抓住驿丞衣襟，竟然毫不费力的挺直身躯将他拖行到乡人跟前。
　　“流民落草与你无关，是州府官员教化失职，但暗通贼寇，致使百姓蒙难遇害，”萧佑銮将长剑置于驿丞肩上，不理会他颠三倒四的求饶。
　　“孤饶不得你。”
　　寒光闪过，驿丞倒地，血溅在摇光公主月白色衣裙下摆，染红了青绿的绣竹。


第4章 
　　处理了驿馆事项，萧佑銮从护卫车驾的百人卫队里，分派了五十名军士围剿贼人巢穴，又安排军士和侍女安抚过民众，转身回了马车。还活着的乡人遥遥拜过摇光公主车驾后，商量一通，决定暂不进城，先将伤亡的同乡带回去安葬。
　　萧佑銮透过纱帘看向远处的乡人，淡漠的脸庞犹似落霜。百姓是温顺的，他们只需要有一点浅薄的空间就能存活。她看着几个刚丧母的孩子无措惊恐的脸，修长的手指掐进手心。
　　卖儿鬻女，家破人亡，这个国家就连这点活路也不留给百姓了。
　　侍女带着一个瑟缩的老妇靠近车驾行礼，“半夏姐姐，这位老妪想拜见殿下。”
　　半夏皱眉，“殿下是随便何人都能见的吗？”侍女圆脸，看起来年纪不大，被半夏呵斥后讨好地笑，示意被缠得没办法。受萧佑銮影响，摇光公主麾下的军士侍女从不随便呵斥百姓，谁知道遇到这么个缠人的老妇。
　　萧佑銮已听到动静，示意掀起车帘。半夏没好气地瞪了小圆脸一眼，回身态度温和对老妇道：“摇光殿下在此，有什么事说吧。”
　　万阿婆躬身讨好笑着，把身后怯怯的少女揪出来，半夏刚瞥过去就轻“咦”一声。
　　“公主娘娘，这是我家以前买的丫头，现在日子难过了，本来想送进州城里做工，但您也看到了，这丫头是个哑巴，又是北边的人……”万阿婆不敢往车驾上看，只偷偷瞄了半夏的脸色，见她面上没有厌恶只有好奇，这才壮着胆子继续说话。
　　“俺听人讲，北边的人在大城里，是要卖到那下三滥的地方去的。这哑巴勤快肯干，是个好丫头，俺们村人都知道。但家里真的养不起了……娘娘肯定是不缺人使唤的，但娘娘身边这几位姑娘多金贵，有一些粗活不方便的，也得找人干不是？这丫头勤快，什么都能干……”
　　玉白修长的手探出马车，琥珀色莹亮的眸子看过来，平日里牙尖嘴利的万阿婆顿时嘴打了结似的说不出话来。半夏心领神会，把绿眸的少女推上前。
　　广袖滑落到手肘的位置，白皙手臂在日光下越发如清润嫩滑的玉石。阿狸的下巴被轻轻抬起，女人柔软的手虚虚挪到她眼前，拂起了少女额前枯黄的碎发。
　　阿狸屏住了呼吸，眼前的女人眉目精致柔和，眼睛是清亮的琥珀色，嘴唇粉红莹润，即使止住了呼吸，一股淡淡的甜香也直往少女鼻中钻去。
　　环在脸旁的柔软远去，萧佑銮退回了车中。香味淡去，阿狸怅然若失。
　　“留下吧。”
　　阿狸跟着万阿婆被半夏带离了车驾，半夏从荷包里取碎银子，“你要多少？”
　　万阿婆虽不敢虚报，但也想争取一下：“老妇也不知道，听说城里是三两，这丫头长得好，您看着给？”
　　半夏被她逗笑了，“你这阿婆老实也不老实，小姑娘是个哑巴，而且这长相，留在你家也是个隐患，”半夏把手里碎银递过去。“喏，五两银子，这世道，多了你带不到家的。”
　　万阿婆目光扫了一眼不远处看着这边的同乡，爽快道谢接过了碎银。她转身扯下阿狸揪着她衣服的手，脸上难得流露出几分慈爱不舍来。
　　她拉着少女的手走到一旁。“好了，你以后乖乖跟着公主娘娘，忘了空桑镇，服侍好娘娘，明白吗？”阿狸摇摇头，恳切地望着万阿婆，清澈的绿瞳倒映着老妇的面容。
　　老妇看着泪珠大颗大颗滚落的少女，叹了一口气，额头深刻的纹路柔和下来，一向刻薄的脸竟也显得慈祥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即使当初买下阿狸只是用来当丫头的，但相处下来，女孩儿勤快能干，就像是一只乖巧听话的可人小猫儿，万阿婆嘴上不说，心里早把她当作自家人了。
　　“我生了两个儿子，没有闺女，这些年下来，你也就跟我闺女差不多了。老二是傻子，老大说实话也就是面相憨厚老实，性子太软弱，但凡他有点担当，我做主也就让你跟他了。唉，你长得太好，这世道太难，若是留在镇子上，那群虎狼泼皮的，老太婆护不住你……”
　　万阿婆用粗糙的手给阿狸拭泪，平日甚少说这些温情的话，现在讲这些她似乎极不自在。尤是如此，万阿婆还是耐着性子软语道：“莫哭莫哭，好囡囡，是老万家对不住你。我老太婆这辈子也就练就了一双眼招子，州城那些老爷没几个好的，你跟着娘娘好好过，对娘娘好，娘娘是个好人，她看得到的……”
　　半夏牵着少女，目送着乡人用驴车载着死伤者远去。老妇人帮着照顾伤者，一直背着身子坐在车上，等走远才似不经意间回了头，用手擦了擦脸。
　　“万婶儿，军爷说公主娘娘会在沂州城修整几日，你家阿狸跟着娘娘，老万家攀上高枝儿别忘了咱们呀！”
　　老妇甩掉手上的水珠，敞着嗓子开骂：“什么我家阿狸！那丫头卖断给娘娘家，跟俺家没关系了！你们嘴皮子给我放老实点，惹到贵人，娘娘怪罪下来烂舌根儿可别怪老娘头上……”
　　这头，半夏轻轻掐了掐少女的脸蛋，“好啦，莫伤心了，往后你就先跟着我……诶诶诶怎么晕倒了？秋实呢？快叫秋实过来看看！”
　　……
　　广阔的天空万里无云，如纯蓝色剔透的宝石一般，一尘不染。
　　“我的阿穆沁，纳蒙人的头顶明月，阿爸的汗帐明珠，骑着小马驹可别跑太远了，你阿妈会担心的……”珠翠与长发编织在一起的小女孩脸上洋溢着盈盈笑意，骑在火红的半大马驹背上。草原的微风带来清淡花香。
　　女孩开心扬鞭，马蹄踏过青草，踩碎倒映着蓝色天空的水洼，咯咯朗笑着向着一顶巨大的帐篷奔去。帐篷旁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他头顶许多根辫子交织成一束扎在脑后，对着女孩爽朗地笑着。
　　女孩刚扑到高大男人怀里，男人的面容突然幻变成满面皱纹的老妇搂住她。
　　“阿狸，那些什么异族低人一等的都是中原官老爷的屁话，你是北地人家的好丫头，也是阿婆这辈子见过最好最漂亮的姑娘，不要妄自菲薄。忘掉以前，忘掉空桑镇，跟着贵人好好活……”老妇不舍地摸摸少女的脸，随即抬手猛地将她推倒。
　　“阿婆！”阿狸从梦中惊醒，哑声睁眼，泪流满面。
　　“醒了？”
　　少女在软塌上醒来，身下是熏制好的上好皮草，柔软贴身，身上盖着丝绒薄毯，顺滑温暖。马车内部极为宽敞，窗棂设计也颇为巧妙。隔间纱帘的存在将前侧的日光遮挡，车内软塌这侧光线昏暗，阿狸一觉好眠。
　　而马车前侧窗棂半开，光斜射入内，投于书案旁。梦里婆婆提到的“贵人”正端坐在书案前，腰身挺直，手执一卷书静静阅看。
　　见她睡醒，萧佑銮从车壁暗格处牵出隐线一拉，帘外就响起“铛铛”铃响。行进的马车停住，半夏端着一碗香气扑鼻的鲜粥进来，车队继续前行。
　　半夏向萧佑銮行了一礼，径直走向后方软塌。
　　“你这身子不久前中过暑气，未曾调养，又没好好进食，这才导致气虚体弱，给我把粥喝了，里面的姜丝参须也都吃下去，”半夏把碗碟递到阿狸手里。“先吃上几日药膳，再让秋实给你把把脉，后面把气血慢慢补回来。”
　　阿狸推辞不过，只得老老实实喝粥。鲜香的肉粥喝进嘴里，软糯的白米粒与裹着蛋液的肉丝混合，滑嫩又美味。偶尔嚼到辛辣的姜丝参须，跟肉粥一起囫囵吞咽下去，浑身都泛起暖意来。
　　虽是盛夏，车内书案前放着一个冰鉴，散发着白雾般的寒气。半夏似是怕打扰到萧佑銮，等阿狸喝完粥，拉着她缩在软塌角落说悄悄话。
　　“你既然已经是殿下的人了，有些事情和规矩就得清楚。从今往后，你需得记住，你的主子、我家殿下是先帝御口亲封镇国摇光长公主，当今陛下同胞妹妹，大周东境淮南路之主。”


第5章 
　　镇国摇光公主萧佑銮，名传四方，在百姓口中是美名，在百官眼里则是恶名。
　　先帝至道七年，也就是二十八年前，大周东南境连绵暴雨，工部督建维护的堤坝在一个月内接连冲毁，河流改道，洪水泛滥。其中尤以淮南路受灾最重。当年秋收，大周二十八路州府中，淮河水位暴涨，淮南路万亩良田被淹，颗粒无收。
　　次年，朝廷赈灾粮款下拨，还未抵达东境，钱粮款项就被尽数掉包，户部刑部联合调查，结果却不了了之。后淮北大雨六十日，因地势较高，山洪大水归入淮河，流往淮南路。
　　当年，淮南路十七个郡城陷于大水，房屋尽数损毁，五千余人溺毙。淮南路转运使年底述职上报，五郡灾害严重、似有反意。
　　再次年，淮南路饿死者以万数，瘟疫横行，民不聊生。百姓被逼到绝路，流民饿汉揭竿而起。叛军闯入州府衙门杀了州官，淮南路至此，全境皆反。
　　至道十年，先太子领军平叛，在淮南路中了叛军流矢，不治身亡，先帝大恸病倒。是年六月初六，京师彩霞漫天。当日夜里，北斗第七星摇光星骤亮，星尾分出流光降世，贵妃于此时诞下公主。
　　司天台与护国寺联合占卜上报，言皇女不凡，实为破军将星临世，先帝大喜，病乃愈。
　　一月后，东境奏报，叛军首领于贵妃产子当日突发恶疾病倒，叛军群龙无首，各自为政争权。不出三月，朝廷大军击溃乱军主力，淮南路叛乱平息。
　　先帝由此极为宠爱这个女儿。当年改年号崇光，为女儿赐名萧佑銮，寓意将星护金銮，封摇光公主。其后力排众议，逾制将淮南一整路作为摇光公主的封国。
　　崇光十二年，摇光公主十二岁。这十二年里，公主几乎足不出皇城，君子六艺，诗书经略，都有各派高人传授。平日里先帝更是将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所授课业先生无不对公主交口称赞。
　　摇光公主十二岁那年，上表自请辞京亲往封地。小小的孩童站在暗沉恢弘的朝堂之上，语言稚嫩天真，面上却认真笃定。
　　“每岁述职，大周二十八路州道，独缺我淮南一路。每三年选官调任，淮南路任职官员不是失联便是考绩下等、碌碌无为……
　　现如今，淮南路成我国中乱土，士大夫对此地避之不及，朝廷更是无力掌控。摇光忝为皇室中人，淮南路又是父皇赐予我的封国，儿臣不才，恳请父皇恩准，亲往治理！”
　　小小孩童，大言不惭。群臣面上赞叹，心中却是嗤之以鼻。皇室之人，再是神童聪慧，这名声也要大打折扣。稚龄小儿，真让她去了，岂不显得满朝文武无能么？
　　再说了，淮南路虽名为公主封地，实则还是朝廷掌管。如今盗匪横行，破败穷困，暂时挤不出油水不好下口，但这偌大的一路之地，谁又舍得送到小儿手里？
　　眼见皇帝含笑不语，出言的官员也只是避重就轻，夸赞说些公主仁孝懂大义的空话，实则并不当真。
　　小女孩急了，“父皇总说我年幼，想要辅国安政，还需多学多看。但儿臣学了这么些年都只是空谈，如今想为国效力，淮南路又是儿臣封国，因何不可？”
　　见女儿认真急切的样子，皇帝心中好笑，又不愿直白拂了她的一片孝心，转头问道：“季相以为如何？”
　　老丞相季和章站在文官之首，一直没有出声。被皇帝点名了才出列躬身道：“淮南路自至道年间水灾和叛乱后，已过十二年，境内府衙颓败，百废待兴，至今未有起色。我泱泱大周，自不能放任不管。但如今北地边疆不太安稳，南面又有倭寇犯境，荆湖两路气候不稳，恐对秋收有碍，事有轻重缓急，还请陛下三思。”
　　季相开口了，百官也安静下来了。
　　是啊，别说南北两边的兵权，就是荆湖那么多富庶之地，哪一个抓到手里不比淮南路强？再说了，淮南路官制已经瘫痪，本就缺人，这时候出言挤兑小公主，万一陛下误解，点了自己去淮南，朝廷如今分不出精力，没有护军光杆子上任，只怕跟前几任一样命都要丢在那里。
　　几个心思不纯的官员偷偷看了季相一眼。还是老丞相稳重，十几年都没人拿下的淮南路，这小女娃能有什么本事，凭她那吹出来的将星转世身份吗？
　　“摇光公主一片孝心，再则淮南路实是公主封国，就连淮南首府也于崇光元年被陛下金口更名为摇光城。老臣听凭陛下定夺。”
　　小公主紧跟着季相的话点点头，眼巴巴看向金銮殿上。皇帝闻言有些恍惚，想到了当初司天台的进言。
　　摇光，破军星宿啊。
　　大周建国几百年，如今暮气沉沉，他也想过图强奋进，但连接成网，交织成布的世家官员，牵连包裹着整座皇城，密不透风，压得他透不过气又习以为常。摇光，这个被他拉出来当成祥瑞、向百官强调昭示皇权天授的女儿，难道真的能带来些许不同？
　　再差也不过如此了。皇帝心中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许，同意了女儿的谏言。
　　淮南路先前被水灾和叛军洗劫过一通，十二年来越发破败，民生凋敝，人口不足叛乱前的十分之一。摇光公主持皇帝亲笔诏令到了封国，直接推翻原有官制，淮南路各州郡不再向朝廷述职，而是集中到淮南首府，再由公主府汇总后转呈朝廷。
　　官制重建后，公主以私库做抵押，用十多年积攒的全部身家向朝廷抵押，免了淮南路五年的兵税杂役。随后又以国主名义颁诏，安抚百姓，重垦良田，继而兴修水利，重建州城。
　　六年后，萧佑銮十八岁返回京师之时，淮南路一年赋税已超两广总和。公主车驾所过之处，州郡百姓自发相送，行百里而不舍。
　　萧佑銮回京后，将述职奏章上呈先帝。先帝看着女儿六年来的作为，和淮南路目前的繁荣盛景，欣慰不已。就在先帝一片慈父之心，欲亲自为长女择婿时，摇光公主上书恳请改革，实施变法。
　　萧佑銮至今还记得，先帝将她的奏折留中不发，沉默端坐于龙椅上的样子。
　　昏暗的殿中没有旁人，已至暮年的帝王须发花白，双目反射着殿中烛光，犹如一头蛰伏的雄狮，被唤醒了胸中野望。
　　“……我大周二百年绵延至今，冗员复倍，又有世家大族联姻勾连，朝臣官官相护，贪污腐败。现内有朝廷积弊日重，外有邻强虎视眈眈，儿臣恳请，以淮南路为模板，变革法度，革除积弊，实施变法！”
　　先帝手按在奏折上，声音沉沉：“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朝野内外危机四伏，变法改革的呼声时有响起，朕也早有此心……只是没想到，领头上奏谏言的人是你。”说完帝王又恍惚一下笑了起来，“也合该是你。”
　　心爱的长女执拗要去封国，他阻拦不得，每年都遥遥关注照看，信马不断。淮南路算是在帝王眼皮子底下发展起来的。
　　一边是女儿才能卓著，大刀阔斧改革折腾，残败的一州之地如枯木逢春，繁荣昌盛；而另一边是暮气沉沉的皇朝，腐败不堪，冗官冗员尸位素餐。两相对比，帝王的心中早就积了一把火。
　　朝廷三品以上的大员大多互为朋党，不愿出头。年轻的臣子没有资历人望，担不起变法的重担。摇光虽然年轻，但手握实权，掌管淮南一路政绩卓著，又是皇室公主，身份是够了。
　　“你可想清楚了，摇光，这折子一发，你便首当其冲，无法回头了。”
　　萧佑銮伏于阶下拜行一礼，然后挺直身躯，韧如青竹，如玉脸庞神色坚定动人。
　　“治国之道，当简明法度，革除旧弊，父皇若行新政，儿臣愿为先驱！”
　　崇光十八年春，淮南路之主、摇光公主萧佑銮在大朝会上呈《上帝君言事书》，主张变法，被皇帝当朝悦纳。
　　新法主张清丈土地、保甲裁军，废除部分杂役，又实施新苗法，由官府出头，家境穷困的百姓可在农时向各地常平司贷粮，利息定死为二分，分别在夏秋两税时归还。
　　又裁减冗官，整治太学，严惩贪腐。只半年，刑部大牢塞满了六部官员，抄家查获的赃款就抵上了当年的国税收入，单是银两都填充了大半个国库。
　　夏，以御史台为首，百官谏言，弹劾摇光公主惑民乱政。御史中丞上书劝皇帝守祖制、废新法。
　　崇光十八年秋，大丰收，各地粮仓皆满。摇光公主上书谏言，于御史台外另立锦衣都察院。萧佑銮亲任都御史，其余锦衣巡查史从禁军亲卫中选拔，隐匿行踪巡视天下，专职监察大周二十八路官员。
　　当月，锦衣都察寻踪觅迹，重启至道八年的赈灾钱粮失踪大案，户部尚书，及沂州东路、京西路转运使落马，牵连官员近千人。先帝大怒，责令严惩，都察院领命，抄家五百户，落马三千人，杀八百京官。
　　崇光十八年冬至，两朝元老、文宗魁首的宰相季和章，率文武百官罢朝，跪于皇城外请废新法。季相亲自弹劾摇光公主，言其“牝鸡司晨、乱政祸国，锦衣都察院闻风进言，是奸邪作派，致使冤假错案四起，百官人人自危……”
　　萧佑銮记得崇光十八年的冬天，那年雪下得很大，整个皇城都很冷。皇帝躺在寝宫明黄色的大床上，殿里灯火通明，他佝偻消瘦的身躯半倚着枕头，花白的头发披散，双目浑浊，跟这座皇城一起散发着浓浓的暮气。
　　年轻气盛的公主靠近父亲，晶亮的琥珀色眸子似含着两束篝火，仍是斗志昂扬的样子。
　　“父皇，我已查到季相把柄了，季家长孙收受贿赂，卷入贪腐大案，他以权谋私，指使刑部门生暗地里销毁证据将人捞出来，还为姻亲陈家奔走，替女婿陈同江谋得沂水东路安抚使一职。这等假公济私的人怎当得文官之首、一朝宰相？”
　　“够了，不用再查了。”垂暮的老人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气虚声弱。
　　“朕明日下旨，废除新法，等雪停了，你就启程去淮南路吧。”
　　“父皇？”萧佑銮握住皇帝枯槁如爪的手，不解道：“您是担心朝臣的反对吗？可是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涤浊扬清、当断则断，我大周只有割去腐肉才能重获新生。”
　　她年轻的脸庞焕发出憧憬的光芒，踌躇满志。
　　“这些日子我都看清了，朝廷最大的积弊就是贪腐，腐败滋生了贪婪，贪婪勾连腐化了忠正廉洁的诤臣。我淮南路之所以政令通达，就是因为没有这些贪官污吏。此时百官因私利而反对新法，罢朝威逼，可马上太学学子与科举士人就要入朝，只需加恩新科进士，不怕百官不退。”
　　“你说得对，只是朕，没有时间了。”年迈的帝王喘了口气，把锦被往上拉了拉。
　　萧佑銮不解道：“父皇，您不是说染了风寒，暂无大碍吗？”年轻的公主这才意识到不对，急切呼唤道：“太医呢？太医！”
　　皇帝止住女儿的呼唤。的确只是风寒，但寒症侵入肺腑，年轻人可调理无碍，皇帝已经是个花甲老人了……
　　老人浑浊的眼珠转向女儿，面露慈爱之色。“是朕先前失察，将你拖入这般境地，如今声名受损，婚事有碍，你可怨父皇？”
　　摇光公主刚回京时，因淮南路治理有方，封地富饶，又得皇帝宠爱，是京城世家贵族眼中的好姻缘。可如今她虽在百姓口中声名良好，京师官员却对其侧目冷视，每日都有弹劾奏章呈上御前……
　　萧佑銮摇摇头，“儿臣不怨父皇，姻缘天赐，既非同路，自也不是什么好姻缘，”她担忧地替父亲掖好被子，“新法都走到这一步了，父皇，真要放弃吗？”
　　皇帝叹息一声闭上眼。“惜我儿非男身，江山无托，后继无人，你兄长才能平庸，若延续新法，定压制不住百官，到时朝野动荡，遗祸无穷……”
　　“那，父皇何不立我为太女？”萧佑銮握住老人的手。
　　老人睁眼好笑：“胡说八道，哪有立皇太女的说法。”见女儿神色认真，不似说笑，神色转而严肃起来，呵斥道：“自古以来，就未有女主当政的说法，牝鸡司晨，是乱世凶兆！”说罢推开女儿，“下去吧。”
　　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年迈的君王面色阴晴不定，耳边回荡着皇子跪地哭嚎的哀求声。
　　“司天台说的什么‘摇光降世，将星辅政’，儿子也想信啊！可外头谣言四起，说‘帝颛顼之母高阳氏，见摇光星贯月如虹，生颛顼於若水，摇光实是帝星’。太子哥哥已经走了，我是您唯一的儿子，可王妹如今有自己的封国，又在朝堂执政，儿子怕啊！”
　　第二日，皇帝下诏，撤新设半年的锦衣都察院。加封萧佑銮为镇国摇光长公主，即日启程，出发就藩，自此居于东境淮南路，非诏不得出。立摇光公主同胞兄长为皇太子。
　　次月，皇帝驾崩，新帝登基，废新法，改年号熙宁。
　　自此，摇光公主被封于偏远淮南路，销声匿迹，七年未出。


第6章 
　　“当今圣上是殿下亲哥哥，此次下诏召殿下进京，我们先在沂州城规整收拾一番，接下来就直接进京了。”沂水东路在京城汴梁东边，过了沂州城一路西去就是京师了。
　　“对了，你有名字吗？”半夏小声询问。小哑巴在车厢后面的软塌边跟她比比划划半天，半夏还是看不明白，干脆也不问了，按住小哑巴的手。
　　“嗐，看不懂，回头再说吧。你需要静养，本来你应该去侍者的马车里待着的，但那里减震效果太差，所以殿下特许你在这儿休息，咱们说话轻着些，别打扰殿下。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应该快到沂州城了……”
　　半夏在车内没待多久便下车了。阿狸缩在软塌角落不敢动弹，目光偶尔看向不远处，手执书卷的冷清女人坐在案前，身姿笔直，她视线似被烫到一般又立马挪开。
　　窗外逐渐掀起嘈杂声，萧佑銮抬眼瞥了一下缩在阴影里的绿眸女孩，顺着女孩怯懦的视线微微掀起车帘。
　　沂州城是万户大城，城墙修建得高大巍然。沂水支流被引入城外护城河里，河水湍急流淌，城门大开，丈宽的六座悬索桥架在流水之上。
　　半夏提前亮明身份，城门守卫恭敬地清出了道路，护送马车入城。
　　阿狸视线随着马车的前行沿路扫过。为了省去入城费，不少摊贩就在城外交易，然而最多的还是插着草标的孩子。领着这些孩子的不知道是父母还是同乡，他们长相不同，脸上却一致明晃晃写满了穷困。牙人背着手挑着，时不时捏捏孩子的下巴或肩膀查看一番。
　　阿狸怔怔看着窗外，她本来也要成为那一群商品的……
　　窗子掩上，打断了她的思绪。好看的公主娘娘从格子里端出一盘糕点，萧佑銮垂着眼看不清神色，“吃吧，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庙堂诸君造下的孽罢了。”
　　女人说的话阿狸听不懂，但精致的糕点推到面前，这是明晃晃的善意。一只小手小心翼翼伸到案上，摸走了一块糕点。
　　阿狸小口抿着软糯香软的白糕，女人安静看着书卷，并没有关注她，这让她自在了不少。她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在阿婆面前铺垫表现得来的结果还算不错，公主看起来不是个会磋磨人的。想着想着随手又摸了一块糕点，真好吃。
　　一名城门守卫领头带路，两队黑衣军士护卫左右，车队穿过喧闹的街市，一路直行到城南官邸。阿狸被半夏拉到后面侍人队列里，看着萧佑銮进了漕司衙门。
　　半夏是摇光公主的一等侍官，她既要忙着跟小吏确认公主下榻之处，又要安排侍人和护卫的排班等琐事。小哑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牢牢记住半夏叮嘱的要跟着她，于是就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大侍女进进出出。直到半夏在干净敞亮的宅子里满意地布置完后宅，一转身被小尾巴撞倒。
　　“唉哟！”半夏扶着腰站起来，“呀，忘了你还跟着我呐。”她一手支颌想了想，招手从路过的小丫头手里劫下一碟点心，把小哑巴拉到亭子里坐下，笑着摸摸她的头，“我估计还有得忙，现在日头正盛，你就在这里乘凉休息，乖乖待着吃点心，我晚点再安排你。”
　　阿狸看到碟子里一个做成鱼形的点心，扯了扯正准备离去的半夏。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然后双手握拳立于胸前，做一个猛虎扑食的姿势用嘴把点心叼起来，绿色的猫瞳扑闪扑闪期待地看向半夏。
　　半夏心里大喊可爱，面上却维持着淡然见过世面的表情。跟着半夏等她派活儿干的其他侍女围在她身后形成一个半圈，目光炯炯地盯着猫瞳少女。
　　小哑巴被漂亮侍女们盯得瑟缩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指了指自己。
　　半夏努力控制自己去想着还未安派完的活计，但还是克制不住，伸出两只手捏了捏小哑巴的颊肉。啊好软！
　　“嗯嗯，对，你像猫……嗯？你叫猫吗？阿猫？”
　　小哑巴摇摇头又点点头。“狸猫？阿狸？”
　　把名字告诉半夏的小哑巴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人走了。
　　半夏被小丫鬟们簇拥着走远，等走远确定不会吓着胆小小猫了，这群漂亮麻雀才开始叽叽喳喳。
　　“半夏姐姐，手感怎么样？”
　　“啊啊啊阿狸好可爱她那眼睛那鼻子！”
　　“她吃糕点也可爱！我想把我每日的份例糕点都喂给她！”
　　……
　　“好了好了！这几天每日活儿干最利索的，只要阿狸同意就能去捏她脸！”
　　正捧着糕点吃得开心的小哑巴后背一凉，感觉有些口干，赶紧喝了杯茶水压压惊。
　　萧佑銮在漕司衙门见到了几名州官。沂水东路转运使兼沂州知府王庆礼是先帝至道年间的进士，如今须发斑白，但保养得宜，看上去颇有威严。
　　王庆礼率一众州官在厅内设好宴席，行过礼，起身温言道：“月前礼部就传来消息，言说镇国长公主将要进京，会到我沂州城下榻周转，殿下七年不曾离开淮南路，淮南繁盛之景却早已传遍四方，可叹不曾亲眼目睹得见。”
　　常平司公事范满笑道：“王漕司虽未去过淮南路，但如今公主亲至，淮南路之主现身于此，问策商讨岂不更是便宜？”
　　萧佑銮推辞了厅内主座，随意坐在了西边塌首。“只要王漕司不嫌叨扰。”
　　“不敢不敢，再过两月才是各地州官陆续进京述职的日子，殿下可在沂州城安心住下，指导我沂水东路财赋政事，若能得两分淮南路之景，便是我辈之幸了。”
　　萧佑銮没把这话当真，这些州官嘴上花团锦簇，若是真在这里插一手政事，只怕第二日弹劾她的折子就送进京师汴梁了。
　　但听王庆礼这话头，京城里的意思是要她暂时待在沂州城。那她先前所料不差，圣旨宣她进京，只是想把她调离封地，好让派去暂管淮南路的官员清查揽财。帝国到底沦落到什么境地了？竟然让朝臣不要脸皮，明目张胆盯上镇国长公主的封地，难道是国库财政出问题了吗？
　　萧佑銮不动声色，微微侧头打量着一字胡男人。
　　“方才王漕司说，刑狱那边离不得人，提点刑狱公事还在当值，仓司范大人我也见过了，”她对范满点点头，偏头道：“那想必这位就是安抚使陈帅司了？”
　　美人肤色凝白如玉，明亮的琥珀色眸子在明堂里越发显得晶莹剔透、眼波流转 ，陈同江顿时呆愣当场，目露痴迷之色。
　　王庆礼心下暗骂，急忙站起来笑道：“是下官疏忽，这正是我沂水东路安抚使陈同江陈帅司。”他走到陈同江身边，仗着有书案遮掩，踩了他一脚示意收敛，继续说道：“也是我朝季老丞相的独女夫婿。”
　　陈同江连忙站起身来行礼，反应过来陪笑道：“不敢提及恩相，恐堕了岳父名头。”
　　态度一直温和的摇光公主此时却站起身来，冷笑一声：“你倒是有自知之明。”陈同江脸上笑意僵住了。
　　“孤在城外十里处都能遇着悍匪，你这一路安抚使怎么当的？”
　　席间气氛顿时冷凝。
　　脸上肉团团像个富家翁一样的仓司范满急忙站出来打圆场：“北境一直不太平，许是近期北边来的流民落草为寇，陈帅司还未顾及到，这伙恶贼当真该死，可有惊到公主车驾？”
　　公主完好无损站在这里，自然是无事，若非如此，范肉团也不敢跳出来打这个圆场。
　　萧佑銮嘴角挑出一个嘲讽的笑，没再继续叱责陈同江，转而对王庆礼道：“你是一路转运使，虽名义上掌财赋转运之事，实则处所一切行政治理事物等皆归于尔身，帅司无能，你便无失职之嫌吗？”王庆礼唯唯应是。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但孤既遇到了，自不能袖手旁观，匪徒自陈与驿丞有染，当场伏法，州府后续处理孤就不便插手了。”
　　宴席虽然开端气氛冷凝，但好在聊完政事，摇光公主说不插手就当真放开，提也不提，转而问起沂州夏日秋景、美食特色、风花雪月之事。
　　宴上也不禁酒水，还与一众官员赏评舞乐，倒也算是宾主尽欢。
　　宴罢，目送黑衣军士和美貌侍女接走摇光公主，一众州官这才缓下心来。
　　寒暄散席后，只剩漕司、仓司、帅司三位州路长官。陈同江靠倚在塌上，放松了心神。
　　“怪道都说镇国公主冷淡貌美，只可远观，怎是这么一副冷美人的性子？可惜可惜……”
　　范满听得头冒冷汗，连忙道：“陈大人噤声！”
　　陈同江不以为意，“此处只有我兄弟几人，京师季府传来的信你们也都看过了，摇光公主指不定就永居咱们沂州，还怕她区区妇人掀起什么风浪来吗？”
　　王庆礼看着陈同江的目光耐人寻味，沉声道：“摇光公主当年主政新法，若不是先帝年迈，后继无力，又担忧女主夺权，你以为恩相联合百官真能把她拉下来？”
　　王庆礼是宰相季和章较为得意的门生，陈同江虽然总仗着自己是季相的女婿横行霸道，倒还真有些怵他。
　　陈同江犹豫道：“只不过是一介妇人……”
　　“你口中的区区妇人，能在六年间将一路之地从无开始，治理成上等富庶之地，还能执掌重权，险些杀尽百官，你我要是放在七年前锦衣都察院还在的时候，别说顶上乌纱，人头都不一定能留住。”
　　陈同江额头冒汗，他凑上前来。
　　“王兄的意思是，公主要以盗匪一事，拿我开刀？”
　　他有些慌张，抱怨道：“北边来的流民越来越多，州府拿不出钱粮赈灾，那些穷汉刁民个个落草，压力都落在我这个安抚使头上，下面的人收孝敬钱收得痛快，除贼保管一个个缩在后头……”
　　“贤弟莫急，公主既然当场令人斩杀了勾结劫匪的驿丞，就代表她不会深究了，后头恭恭敬敬，只把人供起来就是了。”
　　王庆礼轻言安慰，又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背，继续道：“贤弟还需改改性子收心，师妹贤淑大度，你也不能耽于皮相、放纵女色，恩相可是只有这一个女儿。”
　　陈同江老脸一红，唯唯诺诺应允了。


第7章 
　　陈同江走后，王庆礼脸色一沉，“没脑子的蠢货！好色无能，把柄都送人手上去了自己还不知道！”
　　范满凑上前小心问道：“大人，那公主府里我们要安插人手吗？”
　　“不用，就让姓陈的顶在前头。”他眼皮子微垂，显得越发苍老阴沉。
　　“让你去抓的那些百姓，抓到了吗？”
　　“摇光公主救下的百姓被劫匪吓破了胆子，大多在城外就回返了，进城的只有几个，都抓到了。下民说话颠三倒四，不过口供都差不多，说公主身边的黑衣军士训练有素，能以一当十，驿丞还是殿下亲手杀的，一剑就把人脑袋削了！”
　　范满说到这里还有些惊魂未定，士大夫佩剑大多是用来装饰夸耀身份。早年间读书人还讲究习练君子六艺、仗剑演武，但现在，除了那些粗莽武将，哪还有文人执剑。
　　但这么一个看起来冷冷清清娇弱的女人，竟然敢拿剑削掉一个活人的脑袋！
　　王庆礼眼睛微眯。
　　“这有什么，摇光公主可是先帝亲自教养出来的，自小不仅有文魁大家授课，武艺也是军中宿将老兵传授的。别说这一个小小的驿丞，当年八百京官斩首，都是这女人监斩。”
　　当年多少外派官员战战兢兢，新法废除，公主离京后才敢回京述职。就是他，在路过皇城长堤外那片黑红夹杂糜烂碎肉的土地后，也连着做了几天的噩梦。
　　王庆礼回身斟酌道：“黑衣军士……当年都察院的锦衣巡查史都是从禁军中挑选的精兵，都察院解散后也未恢复军职，这批人只怕还握在摇光公主手里，镇国公主的名号不是虚的。这些日子抓紧把首尾都处理好，别让人发现。”
　　“是。”范满想想又道：“大人，还有一件小事，那些百姓说公主在商队里还买了一个人。”
　　“嗯？”
　　范满忙道：“哦是个北地异族人，小女孩，说是一个老婆子跑到公主车驾前，公主见了人后买下来的，许是收的丫鬟，您看？”
　　王庆礼微微皱眉，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淮南路万里之遥，摇光公主进京不可能带太多下人。他提前给公主备的宅子里下人就不少，中间插没插人手双方心知肚明。公主临时起意路上收个把下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查查吧，让那头府里安插的探子留意一下。”
　　出了府衙，才进马车，萧佑銮扭头吩咐秋实：“朝廷想把我拖在这里，接管淮南路，国库财政周转只怕出了问题。你传讯回去，盯着刚上任的淮南路转运使，他定会借机敛财，搬运我淮南库存，若是正常的年岁进贡或赋税转送，送进京入国库的话不用管，若是有世家朝臣插手中饱私囊，全部给我拦下来，记名，让京城驻守的黑衣暗巡盯着。”
　　“再派人去北境……”她叹了口气，扶了扶额角。“罢了，卫军羸弱是众所周知的事，就算淮南路全力供养，也支不起糜烂的边军，走吧。”
　　刚到征辟为公主府的宅子，才下车，墙角处就传来奶声奶气的猫叫。萧佑銮止住脚步，秋实会意找过去，回来时手里捧着一只狸花猫。奶猫估计才刚刚满月，小小一团还没有侍女的手掌大。
　　它毛发还不是很茂密，张着小小的肉垫四脚朝天扒拉着，半眯着眼，叫声倒是中气十足。
　　“殿下，这小猫儿浑身脏兮兮的，应是被母猫遗弃了，不知怎么乱跑到附近来了。”小猫在秋实手上乱动，许是饿坏了，别开脸一嘴叼住侍女的手指吸吮着，秋实呆愣了两下。
　　这条巷子处在城南最安静的地段。小猫年纪小还不懂要避着人，应该是饿极了，循声跌跌撞撞摸到宅子门前。
　　萧佑銮看着小猫眯眼吸半天洗不出奶水，在侍女掌中翻了个身，两只前爪扒着手指轻轻踩着继续吸吮，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柔和的笑意。
　　“养着吧。”
　　“殿下给它取个名字？”秋实小心捧着猫儿跟进了大门。
　　“一只小狸猫，就叫阿狸吧。”
　　进了宅子，里面的下人早已布置齐全。萧佑銮没管这些，径直去了书房。书房被半夏布置妥当，格局安置都是她习惯的物件风格。
　　经历过七年前的血腥变法，朝臣断不敢轻视摇光公主。现在既然觊觎淮南路，用圣旨把她调到离京师不远的沂州城，实则软禁于此，那安排给公主府的下人中定然有许多眼线暗桩。
　　半夏跟在萧佑銮身边多年，内宅管理是一把好手。有半夏在，后宅重要的地方如卧房书房肯定会有淮南路的侍女军士盯着，暗桩的手伸不进来。
　　小侍女将书房正中的冰鉴盖子遮了一半，掩去大部分寒气，再替她除去对襟外袍。萧佑銮披上鹅黄纱衫坐到书案前，提笔垂眸沉思。
　　自先帝过世之后，除了每年皇室节礼往来，朝廷似乎已经忘记了她。但这种明面上的忘记实质上也是一种忌惮。作为大周二十八路之一的淮南路之主，朝廷不可能不关注她。
　　先帝至道十年的东境叛乱，淮南路官员尽皆死绝。往后数年也无官员敢赴任，不是称病就是借故推辞，直到淮南路被先帝赐为摇光公主的封国。萧佑銮在淮南路，废除了诸司衙门，这些年来，阖路州府郡县的官吏百姓，只知镇国公主府，不闻朝廷诸君。
　　这本是严重逾制的事情。但她是女子，先帝疼爱长女，力排众议就还真将淮南路实封给了她，淮南路也就成了大周疆域里唯一一个实质上的国中之国。
　　没有经略安抚司，淮南路的军民人事朝廷一无所知；没有提点刑狱司，淮南路司法、刑狱以及百官监察之权全掌握在镇国公主府里……没有转运司，朝廷甚至不知淮南路财政情况。但即便如此，每年从淮南路送往京师的财赋国税都能排上大周全境前五。
　　萧佑銮将写好的信盖上私印，折叠泥封，心中微哂，也难怪朝堂诸君盯上淮南路。
　　“把信传给冬芜，让她照我要求探查北地部落的动向及各族情况。”
　　当年都察院解散后，锦衣巡查史的确被萧佑銮全盘接收了下来，只不过人手不多，这些年只能有选择的探查全境。北境本就不甚安稳，现在国库财政又出了问题，只怕真会影响边军，届时战火蔓延，又是百姓遭难。
　　一旁安静磨墨的侍女接过信，应声藏于袖中，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正要出去。
　　萧佑銮随口吩咐道：“对了，叫半夏不用给阿狸安排窝铺了，洗完澡把它送去我房间养着。”
　　茶碗碰撞声起，萧佑銮眉头微皱，半夏带出来的侍女不该这么不稳重的，她抬眸看去，侍女张着唇，眼微微瞪大，显出一副傻傻的吃惊状。
　　“不……不用给阿狸安排卧铺，叫她去……去您房中侍寝吗？”
　　不过是一只猫儿，怎用侍寝这种措辞？她不动声色打量了侍女一眼，小姑娘圆脸，颊上还未褪去稚气，眼睛似是惊吓睁得溜圆。许是年纪还太小，说话不稳妥吧，萧佑銮心想。
　　公主檀口轻启，拿起案上文书查看，不再纠结侍女的失态，沉稳回道：“嗯，以后就养在我房中。”
　　……
　　“半夏姐姐！半夏姐姐！”
　　昏黄的斜阳照射在庭院里，半夏插着腰正招呼军士搬运大件行李，闻声没好气地回头呵斥：“叫魂儿呢你！之前不是安排你去书房伺候吗？跑这儿干什么。”
　　圆脸侍女喘着气回话：“我替殿下来传话，已找白芍姐姐替我去书房伺候了。”
　　说完，她呼了一口气，站直身子，眼冒精光，上前一步握住半夏的手郑重道：“殿下有令，让你不用给阿狸单独安排床铺，从今以后，阿狸去殿下房中伺候，还有，今晚，让阿狸好好洗澡，洗干净了送去殿下塌上！”
　　半夏闻言登时如遭雷击，扭头望向庭院一角。
　　洗澡换了一身新衣的绿眸少女正乖巧坐在石凳上，怀里端着一盘切好的瓜果。她察觉到投来的目光，抬头看过来，半夏神情呆滞，圆脸侍女满脸兴奋，皆炯炯盯着她。
　　瓜果是半夏一刻钟前塞她怀里叫她吃的，但她都没怎么干活，在亭子里吃了一下午的糕点，实在吃不下了。
　　夏日夕阳的余烬也烤得人出汗，看着两人额上隐隐的汗珠，小哑巴歪头想了想，端着盘子凑上来，插着签子一人喂了一口胡瓜。
　　“谢谢阿狸，阿狸真好！”圆脸嚼着甜瓜美滋滋，小哑巴笑得也很甜，半夏看着脸颊洒上金色日光的少女，慢慢回过神来。
　　嗯，虽然肤色有点黑，肤质也差了点，但深目翘鼻，眼眸碧绿如清泉潭水，粼粼一笑甜美动人，头发盘了一个双丫髻，衬着绿瞳，越发像一只灵动可人的猫儿。这般山间精灵一样的美貌，难怪殿下喜欢。
　　殿下今年二十五了，以往也从未见过哪个公子哥儿能入殿下的眼睛，原来竟是如此，但我们这些女子不好看吗？为什么殿下不喜欢……
　　半夏摇摇头，甩去心里那点奇怪的酸意，不敢继续在背后编排主子。
　　她！镇国公主贴身一等侍官、淮南路摇光府大管家，以拳击掌，眼神坚定。不管怎样，只要殿下喜欢，安排！
　　于是，下午刚洗过澡的哑巴少女，现在又被抬进了浴房。
　　不同的是，傍晚的这次澡足足洗了三遍。第一轮清水，第二轮牛乳，第三轮是泡着花瓣草药的热泉，洗完夜色已经暗沉了。
　　阿狸茫然地裹在绸毯里，半夏亲自为她涂抹着精油，一边还念叨安慰：“殿下平日里看上去冷淡了点，实则最是心善柔软……”
　　说着顿了一下，神神秘秘凑到小哑巴耳边，“悄悄跟你说，殿下以前也从没有过……那个啥经验，你要是……那个啥嗯嗯疼或者怕了，就扑到她怀里哭，平时那些丫头们犯错，只要不是大过，跪在那儿干嚎殿下都心软。”
　　“对对对！”圆脸用锦帕替阿狸擦着头发，声音兴奋到发抖。
　　阿狸想到马车里，那个用莹白玉手轻轻托她下巴的冷清绝美的女人……扑到她怀里搂着哭啊……小哑巴脸红了。
　　吩咐卧房伺候的侍女把小哑巴裹得严严实实抬走，半夏站在浴房门口，双手交握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神情欣慰又感动。
　　圆脸侍女眼睛亮晶晶在一旁兴奋絮叨：“殿下一直不爱让人近身服侍，现在有阿狸就好了，以后殿下枕边身边，她可以贴身伺候，半夏姐姐你也能放心一些了！”
　　半夏听到这儿又有些酸，是啊，以后殿下最亲近的人就不是她们了……
　　“半夏，你在这儿呆站着干什么？”秋实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怀里还捧着一只用锦帕裹住的小猫。小猫身上的毛半干，嘴边还有一点奶渍，正咂咂嘴睡得香甜。
　　半夏本就喜欢这些毛绒绒的小动物，凑过去用食指从奶猫鼻子撸到头顶，“哪儿来的猫，你捡的？”
　　“嗯，殿下同意养在府里了，还给它取了名字，叫阿狸。”
　　“什么？！”
　　秋实纳闷地看着眼前瞪大双眼的两人，“怎么了？”
　　半夏猛一回头，凶巴巴道：“你给我把殿下原话说一遍！”
　　圆脸结结巴巴把事情重复了一遍。
　　秋实面露同情之色，“所以，我午时把脉的那名异族少女也叫阿狸，你们擅做主张，把人洗干净送殿下床上去了。”
　　“……”
　　作者有话说：
　　唉，单机第四天


第8章 
　　黑暗里，阿狸裹在丝绒薄毯里一动不动，她现在脑子里还是懵的。
　　先是半夏姐姐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一番，接着就被抬到浴桶里洗澡。纯白的牛乳就这么倒了满满一大桶啊，全都用来给她洗澡，太浪费了！还有香香滑滑的精油抹在身体上，她这辈子都没这么奢侈干净过。
　　只是半夏姐姐吞吐说的什么“侍寝”让她不解又害怕。
　　在空桑镇，她曾撞见过乡间野合的男女，那个女人一直在哭着挣扎，男人丑态百出，眼里满是淫邪的恶意，幸好万阿婆那时就在她背后。老太太当即破口大骂，骂走那对男女后揪着她的耳朵，告诉她未成婚就哄人做那档子事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可摇光公主是个女人啊，她怎么侍寝？暖床吗？阿狸伸了伸腿，身下丝绒触感凉滑舒适，冰鉴散发的凉气弥漫，室内一点没有夏日的暑气。这是夏天啊，公主不嫌热吗……
　　门吱呀一声打开，卧房灯光亮了，窸窣声响起，侍女替主人取下纱衣折叠挂好。
　　只听得清冷女声淡淡道：“下去吧，不用伺候了。”
　　阿狸缩了缩身子，把眼鼻都藏进毯子里，紧张极了。
　　萧佑銮刚沐浴过，乌黑头发从脑后拨到身前，早早安置好冰鉴的卧房较室外凉爽了许多，她脖颈额前散发着温暖的湿气。
　　淮南路送来的文书记载很是详尽。
　　寅春将整个公主府抓在手里，朝廷派去的转运使没有讨到一点便宜。在没有接到萧佑銮的命令之前，新任淮南路转运使成日在摇光城里瞎转悠，连州库的影子都没有摸到。
　　这些年来，萧佑銮培养的亲信很多，但寅春、半夏、秋实和冬芜四个人无疑是最得力亲近的。
　　她们四人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寅春与冬芜一内一外，辅佐主政。
　　冬芜掌镇国公主卫军--摇光军，这些黑衣军士的主体就是曾经的锦衣巡查史。受大周军制牵制，公主卫军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军中精锐。
　　寅春主政，淮南路官制虽然有变动，公主府取代了诸司衙门，但若按实权划分，寅春毫无疑问是除摇光公主以外的州府长官、实权第一人。
　　半夏和秋实则负责公主府内宅。半夏是公主府内宅大管家、一等贴身侍官，秋实精通医术杂学，领了供奉的名号。
　　这次离开淮南路，不止是朝廷旨意，萧佑銮也有心试试封国治下官员的本事。目前看来，淮南路诸般事宜皆井井有条、无甚疏漏，寅春和冬芜做得很好。
　　萧佑銮想到这里，不由又回想起方才侍女的表现。
　　她们跟书房伺候的圆脸丫头一样，神色古怪又带有奇妙的亢奋。她摇了摇头，半夏料理后宅的本事不差，但tiaojiao下人还是有所欠缺。
　　屋内寒气蔓延，萧佑銮不再多想，虽然习武体健，但连日奔波还是十分疲惫。她灭了烛火，只留下案前长明灯一盏，便回身上床。
　　侧身躺下，反手探向身后的薄毯，却不想摸到了一团温暖的绵软，薄毯下被她触到的那团还瑟缩抖了一下。萧佑銮立时睁眼起身，反手从床侧拔出长剑，寒光一闪，剑尖擦过长明灯火芯，火星飞过点燃床榻两侧明灯，室内瞬间又亮堂起来。
　　长剑挑起薄毯，“什么人……”
　　向来清冷稳重的摇光公主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薄毯之下，分明是一名侧身光裸的少女！她蜷缩着身体，侧着身遮掩住□□，瘦削的腰背弯成曼妙的曲线，弧度延展至腰臀，勾勒出少女美好的身姿。
　　突如其来的亮光刺眼，她一只手掩在胸前，另一只手遮住眼睛，等适应后才放下，眼睛睁开，现出碧绿如宝石般的眼瞳。
　　是午时收留的那名异族少女。
　　剑身一抖，毯子掉落盖住了少女的身躯，也遮掩了难得的姝色。萧佑銮难得有些狼狈慌乱，她额前掉落几缕碎发，耳根发红，冷言问：“谁派你来的？”
　　少女似乎有点无措，茫然望着她，小心翼翼地比出了两根手指。
　　二？二什么，两个人？不，半夏不可能犯这种匪夷所思的大错，由着一个大活人□□裸出现在她床上。而且按公主府旧制安排，卧房会有专职的两名侍女，不可能有外人随便闯进……
　　两个人，两名侍女？她们把人送进来的？
　　萧佑銮退后两步，握紧手中的剑打量床上茫然的少女，有半夏冬芜她们盯着，到她身边的侍女不可能有问题，中间一定出了什么问题……侍女有古怪，古怪最开始是书房的那个小圆脸，她当时叫她送信，让人将带进府的小猫养在卧房……
　　再回想当时的对话，“……洗完澡送去我房间”，“……侍寝吗？”
　　床上的少女缩在角落，把自己蜷在毯子里，正用猫儿一般的绿瞳怯怯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时候上哪儿去找做成鱼形状的糕点啊，小哑巴正苦恼该怎么比划自己的名字。
　　“阿狸？”
　　阿狸震惊抬头，绿瞳里是明晃晃的崇拜，满脸都是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比划呢！
　　萧佑銮嘴角抽了抽，侧头无奈扶额，右手一甩，长剑入鞘。
　　这叫什么事儿啊……
　　萧佑銮取来纱衣递给小哑巴，示意她先穿上，心里则暗自忖度着。
　　这本是一个巧合闹出的误会，但问题是，这里是离京师只有几百里的沂州城，不是淮南路。
　　一个北地异族的美貌侍女，众目睽睽之下被洗干净送到摇光公主床上，这种消息不用说肯定迅速传遍全府，只怕这时候消息都传到州官耳朵里了。
　　就算现在立马澄清，将半夏叫过来训斥一番，传言肯定也变为“侍寝丫头服侍不当，惹怒公主”。
　　反正“摇光公主好女色”这个帽子是扣稳了。
　　她叹口气，看小哑巴躲毯子里窸窸窣窣穿好纱衣，露出的纤细胳膊在半透明的纱衣下隐约可见，一层薄纱根本遮不住什么……
　　萧佑銮反身坐在床边角落，无奈解释道：“我先前不知你的名字，回府路上捡了一只狸猫，便给她取名阿狸，吩咐说把阿狸养在我卧房，想来是半夏想岔了，竟把你……”
　　阿狸听懂了，所以侍寝什么的一切都是误会。
　　她暗暗松了口气，转而又有些担忧。既然公主娘娘不需要她侍寝了，半夏她们会不会讨厌她，把她赶出去？
　　“本来误会一场，我叫来半夏澄清一番，她把你领回去重新安置就好。但现今情况特殊，我应要在此处长居，府内有各方眼线，这么一闹你势必进入多方势力眼中，加之你的北地身份，外貌又出众，后续只怕试探不断，会有很多麻烦。”
　　若是这么处理，这小女孩只怕永无宁日。
　　她只是公主随手救下的小小仆从，澄清之后赶出卧房，只做普通侍女，多方势力定会顺手试探。
　　若是不管，她定会受人觊觎欺负。若是管了，“摇光公主果然好女色”，“镇国公主对一个北地的美貌女子不一般”，针对小哑巴的猜度试探只怕就更多了。
　　萧佑銮又道：“若是私下处理，你先在这歇一晚，明日我叫半夏在房中另置一塌，明面上就把你调到卧房伺候，坐实了内宠身份，那些关注我的人只会觉得孤私德不修，将目光移开，不会为难你，只是这么一来，对你日后声名有碍……”
　　公主府的仆从侍女，在外界看来算是一种职业，摇光公主又是宽和的人。侍女到了一定年龄，是可以解了契正常嫁人的。但内宠就不同了。
　　贵族的内宠比同于猫狗宠物，主人疼爱的时候是人，失宠的时候就是人人鄙夷的物件，低人一等。内宠的下场，好一点被主人家正经纳入后院，除此之外，要么失宠后被主人家送人，要么赶出府邸，归入下九流。
　　阿狸在公主府肯定不会沦为这般下场，但被视为内宠，终究对声名有影响，日后不管如何，只怕都不能嫁入正经人家了。
　　萧佑銮细细跟她讲明了情形，告诉她摇光公主这个身份正处在漩涡中，给她分析这两种处理带来的后果，然后让她自己选择。
　　阿狸想起她见过的官老爷。
　　有一年春日，县令心血来潮去空桑镇出巡。农人花了半个月修整道路，险些误了春耕。镇上提前七日关集，店铺除尘自洁。当天清水洒路，闲人退避，声势浩大又隆重。
　　而这身份比县令贵重无数倍的公主娘娘，却在想方设法弥补她不经意间对自己造成的伤害。哪怕当事人并不觉得受到了伤害。
　　她又想起了万阿婆临别前说的话。阿婆看人真的很准，公主是一个心软的好人。她给公主惹了麻烦，公主还一直站在她的角度分析，替她着想。
　　小哑巴乖乖地比划指了指萧佑銮。
　　公主眉眼一挑，颇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笑了：“不用担心我，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只是多方牵扯之下，总是容易牵连到你们。”
　　阿狸坐在床榻角落，屈膝裹着毯子。萧佑銮说的两种选择后果她其实都不怕。
　　譬如前者，被试探欺负又怎么样呢？只要一日在府里，就算公主没有精力护着她，也还有半夏姐姐呢。再试探也不会有人扔石头骂她是妖怪，再麻烦也不会有人用龌龊恶心的眼神盯着她说些下流话。
　　至于后者她就更不怕了。半夏姐姐对她那么好，这里能吃到好吃的糕点、脆甜的瓜果，还有干净漂亮的衣服穿。阿狸喜欢半夏，喜欢替她把脉调理身体的秋实，也喜欢好看的公主娘娘，她根本就没想过要离开公主府。
　　她筹谋策划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脱离空桑镇那个虎狼环伺的环境，过上不再提心吊胆、吃穿不愁的好日子吗？
　　至于选择嘛。阿狸想到半夏给她洗澡的时候，絮絮叨叨说的那些话……
　　“殿下向来不爱有人贴身伺候，房里夜晚也没个值夜的人，晚上冷了热了魇着了我们也不知道，幸好现在有阿狸你在，以后殿下房里有人了我也放心一些……”
　　嘴硬心软的阿婆把她送进了好人家，她已然得偿所愿。但如今有更进一步的青云梯在前……
　　小哑巴抬眼看了看萧佑銮，下半张脸藏进毯子里，轻轻抬手拍了拍床。


第9章 
　　萧佑銮虽然很有些意外，但也没再多言。小哑巴跟她本就不是太熟，在她跟前总有些小心翼翼的样子。
　　床榻很大，阿狸乖乖缩在里侧，萧佑銮习惯侧躺着睡，但今晚背后有人，便直挺挺仰躺下来。她从小习武，半夏知道她身体健康怕热，因此夏日卧房冰鉴里总是放很多冰砖。
　　往日盖着薄毯睡觉很是凉爽舒适，但今天毯子盖在身边只着纱衣的光溜少女身上，萧佑銮既觉得别扭，又很有些凉意。
　　正考虑着要不要叫人再拿床毯子进来，旁边一只小手悄悄探过来，把薄毯分出一边搭到了她身上。
　　萧佑銮微怔，偏过头。小哑巴把自己缩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绿色清澈的眼睛，见她看过来，眼眸弯了弯，又分出一截毯子给她。
　　“睡吧。”萧佑銮嘴角微微上挑，闭上了眼睛。
　　……
　　腰间围着狼皮的小男孩牵着她，在丛立的帐篷间奋力奔跑，身后是一群呼喝着要抓住他们的大人。
　　男孩气喘吁吁地跑过一个圈着马的围栏，一把抓住她推进围栏旁的草堆里藏好。
　　“阿穆沁，你在这里躲好了千万别出声，等天亮了再去找阿爹他们……”身后抓着火炬的身影逼近，男孩急急抓起一把马草乱糟糟地盖住妹妹。
　　“记住，千万别出声！”说完转身跑走，跑出几十步一脚踢翻了火堆，火盆翻倒发出声响。
　　“人在那里，快追！扎固大人说了，死活不论，不能让他逃回去！”
　　白日还是友邻部落的慈爱叔伯们，此时凶神恶煞，手持长矛弯刀呼喝着从面前奔过。火光闪烁照耀在他们脸上，□□的上半身布满图腾，肌肉遒劲有如恶鬼。
　　小女孩捂着嘴泪流满面，躲在草垛里一动不动。
　　阿哥！
　　阿哥别走……
　　别走，我怕……
　　萧佑銮猛然惊醒，身旁的女孩不知何时挤到她怀里，蜷成一团瑟瑟发抖，手扯着她里衣一角，闭着眼蹙眉流泪。嘴唇时而张开似乎在说些什么，但却发不出声音来。
　　这是魇着了。
　　犹豫一瞬，她侧身隔着毯子将少女虚搂进怀里，轻轻拍她后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意：“没事儿，乖，只是噩梦罢了……”
　　夏日的天色亮得很早，东边天刚泛白，萧佑銮就睁开了眼睛。扭头，左侧蜷缩着一个面容还有些陌生的少女。
　　女孩鼻梁挺翘，嘴唇粉嫩透白，下巴小巧精致，是有别于大周人种的异族长相。
　　枕头被阿狸蹭到头顶，她小手虚握萧佑銮的里衣衣角，额头贴着她左侧胳膊，呼吸轻浅柔软的洒在手肘处，温暖湿润。
　　从阿狸手中缓缓抽出衣角，轻轻起身，看着少女无意识地往她的方向凑过来，蹭了蹭床褥继续沉睡，萧佑銮把薄毯给她掖好，转身出了内室。
　　半夏带着侍女已备好洗漱器具，忐忑地站在外间，见到公主出来，连忙捧来衣物，谄媚讨好地笑。萧佑銮挑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洗漱完毕，公主径直出了卧房，秋实蹲在廊下端着一个装了羊乳的碟子，小奶猫站在栏杆上埋头呼噜噜舔得胡子上全是白沫。
　　从服侍洗漱到现在，萧佑銮神色淡然，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怎么可能真的没事？殿下起身后一直沉默不言，而且床榻上现在还静悄悄躺了一个人呢！
　　半夏暗恨自己昨日忙昏了头，被一个小丫头带偏想岔做了蠢事。此时想了想，鼓起勇气指着小猫，期期艾艾开口：“殿下，这猫儿还送您房间养着吗？”
　　萧佑銮止住步子，没好气瞪了她一眼：“还送什么送！你们谁喜欢就养着吧，以后做事多动动脑子。”
　　走出几步后又停住，“这猫儿谁养，谁就自己再给它取个名字。”
　　阿狸缓缓伸了一个懒腰，蹭了蹭柔软的床褥，翻身想再多睡一会儿。然而身上薄毯绵滑的触感、身下床褥的柔软都让她觉得既舒适又陌生。
　　脸埋在褥子里，浅浅的呼吸里有清新氛氲的香气，深吸一口，芳香却又消失无踪。
　　这种香气，昨天在公主的马车里也闻到过……公主？阿狸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时辰已经不早了，阳光从只开了一角的窗外斜斜投射进来。室内光线昏暗柔和，安神的香炉和冰鉴摆放在一起，交织成清凉芬芳的冷气驱散暑意，难怪一宿好眠。
　　小圆脸闻声从外室探进脑袋，“啊呀，你醒了？衣服在床边，你自己先穿着，我去告诉半夏姐姐。”
　　阿狸呆呆坐起来，脱下半透明的纱衣穿上衣服。幸亏昨天洗第一遍澡的时候半夏教了她，不然这种柔软又漂亮的衣裳她还真不知道怎么穿。
　　半夏领一班侍女搬着软塌进来了，风风火火布置好后，对阿狸惭愧道：“是我昨日忙昏了头，被顾满这丫头带偏干了蠢事，对不住你。殿下吩咐我了，你日后就在卧房伺候，若是有什么事儿你还是找我，对外就说是殿下新收盛宠的丫鬟。”
　　被点名的小圆脸垂头丧气，明显被半夏责罚臭骂了一顿，此时耷拉着脑袋对阿狸好一通致歉。
　　但顾满年纪小，性子活泼，见阿狸红着脸摆手，当真不怪她，吐吐舌头一下子又精神起来。
　　趁着半夏在那头布置阿狸的卧榻，没注意这边，小圆脸鬼鬼祟祟瞅了瞅凌乱的大床，又绕着阿狸转了一圈，声音里带着探究的兴奋：“我的个乖乖！昨晚你真和殿下一起睡的？”
　　打理卧房的另外两名侍女立马目光炯炯看了过来。
　　见她红着脸点头，顾满双手交握，眼睛亮晶晶的，还待再问些什么，又一个侍女掀帘进来了。
　　“半夏姐姐，州府那头又送来几个侍女，怎么安排呀？”
　　半夏顿时把竖起来听悄悄话的耳朵收回去，转身，眉头一竖叉腰道：“沂州城的州官是怎么回事儿，这宅子里打一开始就带了一堆下人，现在又送人来，安插人手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那头传话说，是帅司老爷把后衙最漂亮的丫鬟都送来伺候公主了”，侍女挤眉弄眼道：“殿下说：‘府里的人事安排，都交给半夏，她最能干了。’”
　　内室里本就竖起耳朵听闲话的侍女们顿时笑作一团。
　　看来才只一晚，“摇光公主好女色，夜里招婢女侍寝”的传闻已经传出去了。
　　半夏有些羞恼，嗔道：“你们还笑！都怪顾满这死丫头，我也是昏了头才听她在那儿乱传话！”
　　半夏牵起少女的手，“你们在这儿好生打扫，阿狸的卧榻摆到那边，不要离殿下的床太远。”说完，右手指向小圆脸脑门，戳得她“唉哟”直叫唤。
　　“阿狸，记住了，这就是老惹祸的顾阿满，我有时候忙顾不上你，你就找她玩，你在这儿安心住下，往后有什么没做好的不懂的，我全罚她身上！”
　　听着侍女们的嬉闹，阿狸握紧了半夏的手，笑得很开心。
　　阿狸就这么在公主府住下了，日子闲适、快乐又充实。
　　许是年纪小，又被秋实把脉坐实了身子虚要调理，半夏怜惜她，成日里由着顾满带她玩，并不要她做些什么。
　　阿狸感激之余想要做好侍女本分，决心早晚服侍公主起居。
　　谁料房内伺候的侍女分工明确，端盆倒水、捧匣换巾，她一样都插不上手。阿狸手足无措呆站在一边，可怜巴巴的，浑似被主人踢开的小猫。
　　等到侍女退下，萧佑銮躺到床上，女孩眼睛一亮，跑上前把毯子展开，给女人严严实实盖好。
　　等女孩心满意足回去睡了，萧佑銮这才无奈地掀开毯子，只盖了腰腹处。
　　大夏天的，她常年习武，本就身强体热，室内就算有冰鉴，也用不着盖这么严实。
　　第二日，女孩睡过头起来，公主已然早起去校场演武了。还不等女孩懊悔下决心继续做好侍女的活儿，当晚用过晚膳后，秋实就送来了调养身体的补汤。阿狸喝了汤药，昏昏欲睡，直接睡到了第三天中午。
　　自那以后，每晚雷打不动一碗补汤，阿狸喝了以后必定一觉睡到天亮。
　　萧佑銮每日起来，看着旁边塌上睡姿百变的少女都会忍俊不禁，自己悄然出门洗漱，由着她睡懒觉。
　　等日头完全升起，半夏忙过一轮以后才来拎她起床吃早膳。
　　来回几次，阿狸也明白了公主和半夏的好意，再有顾满开导，知道公主当真不需要她们这些小丫头伺候。也就厚着脸皮每日喝补汤调理身体，心安理得睡到天亮了。
　　至于白日的时间，那就更好打发了。
　　半夏嫌弃小圆脸做事聒噪闹腾，把她调离了书房，安了个不伦不类的“轮转女婢”名号。顾满每日上午先去半夏那里报道，嘴里念叨着“半夏姐姐公报私仇”，然后从她那儿领走阿狸。
　　小哑巴上午跟着叽叽喳喳的顾阿满阖府乱跑，明面上是哪里需要人手就去帮忙，实则陪干活的侍女们聊天，跟在小圆脸后面混零嘴吃。
　　等到了下午，顾满再带着阿狸，先跟秋实养的那只差点与阿狸同名的猫儿玩一会儿，再去厨房将一盘盘降暑的瓜果凉汤送往各处，充分履行她“全府轮转”的职责。
　　到了夜里，喝过药膳，阿狸再被半夏送去卧房休息。
　　顾满本就是开朗惹人喜爱的性子，现在身后跟了个不会说话、乖巧安静如山间精灵一样的美貌少女，更是吃得开了。
　　才月余，顾满的小圆脸又圆了一圈，小哑巴脸颊上也长了肉，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阿狸跟着阿满玩得开心，与公主府的下人们也都熟悉了，偶尔就会有一些面熟的人拿着糕点饰品来向她套话，明里暗里问一些摇光公主的事情。
　　问的也都是些小事，譬如公主的爱好习性，或者从淮南路出来的军士侍女们的事情。
　　阿狸一律装傻，反正她是哑巴不会说话，别人问什么她就一通乱比划，没人能看懂。然后不管这些人是真的想讨好公主还是另有所图，扭头就把人报到半夏那里。
　　这厢阿狸好好调养身体，在半夏授意下由顾满带着每日在府里乱窜瞎玩，而公主府外，却不是那么安稳。
　　“……京师汴梁的黑衣暗巡传来消息，朝廷下令，禁军武卫分出二营屯驻在城外，贴告示禁止流民靠近京城，百丈之内，但凡有衣衫褴褛者踏入，皆乱箭射死。流民无法，只得往京师周边移扩，而离汴京最近的便是沂州城了。
　　现今城外已经围了好几千人，满是流民搭建的草棚，冬芜大人预计，入秋时沂州城外至少有流民四万。”
　　萧佑銮安静地站在阁道，看着廊下莲池，荷叶碧绿相连，铺满水面，池内蛙声阵阵，似在给这无边暑意呐喊助威。
　　“西边荆湖两路干旱至今，秋收必然大减，加上北境避战南下的百姓，届时城外流民何止四万。”
　　萧佑銮回身吩咐道：“派人盯着州府动向，尤其是仓储钱粮等赈灾事宜，城外流民情况也要关注，沂州东路政务我们不便插手，一切暗中进行。”
　　黑衣军士躬身领命而去。
　　脚踝处被毛绒绒的东西蹭过，萧佑銮低头，一只圆滚滚的狸花小猫在脚边一边蹭一边娇娇地叫。它胸前一团焰火形状的白毛，正仰着小脑袋，后腿一蹬，扒着裙摆就往上爬。
　　作者有话说：
　　单机第五天，有没有人看呀呜呜呜


第10章 
　　“白焰！哎呀白焰你别乱跑……啊，殿下！”
　　小圆脸登登登从廊桥那头跑过来，见小猫攀着萧佑銮裙摆正摇摇晃晃往上爬，吓了一跳，连行礼都忘记了。
　　阿狸紧跟在她背后跑过来，顾不得喘气，急忙半蹲下身子行礼，屈膝时还不忘扯扯顾满的袖子提醒她。
　　小猫爬到一半似乎力竭了，奶声奶气挂在腰间叫唤着，萧佑銮抬手托了一把，小猫顺着力道一鼓作气爬到她肩膀蹲着，仰着脑袋得意洋洋。
　　顾满大气不敢出，行了礼就开始请罪：“殿下恕罪，我和阿狸去秋实姐姐那儿找白焰玩，谁知道它不听话，吃饱了就瞎跑，惊扰到殿下了。”
　　因着胸前一团白毛似火，秋实便给小狸猫重新取名为白焰。
　　萧佑銮走到两人跟前，屈指在她额前一弹。
　　“我还不知道你，阿狸一向乖巧，你倒好，就带着她淘气胡闹。”
　　见公主没有生气，顾满捂着额头笑嘻嘻：“殿下偏心，明明是我们俩一起过来的，却偏偏就只说我！”
　　说完想要把小猫抱下来，但看小猫趴在萧佑銮肩上，又不太敢伸手，只用手肘挤了挤阿狸。
　　“阿狸，你把白焰抱下来，我去告诉秋实姐姐白焰找到了。”说完登登登又跑走了。
　　阿狸没来得及拉住人，顾满转头就跑不见了，她怯怯上前扭着手不敢抬头。
　　按理说，住同间房的两人应当已经熟悉了，但这一个多月以来，萧佑銮早出晚归，晨起归来都是在阿狸睡着时候。
　　萧佑銮每晚都能看见少女在塌上安静休息，因这一份同房的特殊，半夏跟她汇报府内情况时不时也会提一提小哑巴，她心底里对女孩就存了一份熟悉的亲近。
　　但阿狸见她见得少，跟半夏阿满熟悉了，对她反倒是尊敬居多。
　　萧佑銮笑笑，手虚扶在肩前，向她微微屈身靠近，小猫站不稳，以她的手为跳板，伴着一阵氛氲的淡香跃进了阿狸怀里。
　　香味像是一柄钥匙，打开了阿狸的记忆。
　　夜里深陷噩梦时，每日清晨醒来时，这阵似有若无的香味似乎都陪伴着她。陌生感瞬间消散，阿狸心头突然涌上一股亲近，这驱使她放肆起来，伸手抓住萧佑銮宽大的袍袖扯了扯。
　　萧佑銮有些意外地看着少女，小哑巴伸手扯了她的衣角，反倒把自己吓了一跳。
　　少女缩回手抱着小猫，绿色的眸子倒映着她的身影，透着些小心翼翼的亲近和试探。
　　萧佑銮语气放缓，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怎么了？”
　　萧佑銮比她高一个头，少女犹豫一瞬，一只手把小猫搂在胸前，腾出另一只手指了指她，又比划了一个走路的姿势，最后手收到耳边作出睡觉的意思。
　　小猫跟着乱动，探出爪子想扒拉萧佑銮腰间的香囊。
　　萧佑銮轻笑着拨开小猫的爪子，葱白的玉指逗弄了一会儿，才道：“不用担心，我每晚都有回去好好休息，只不过你睡着了不知道。好生调理身体，有事找半夏就行。”
　　见眼前的女人完整理解了意思，又温和地回应自己，阿狸胆子大了一点，手试探着指了指天空，绿瞳里带了一丝狡黠。
　　萧佑銮心中好笑，面上却认真点头：“好，我今后早一点回去休息，不弄太晚了。”
　　少女粉唇微张，眼睛瞪圆显露出惊喜，干脆继续比划了一通，萧佑銮依着她慢慢回答。
　　阿狸从没有如此酣畅淋漓的与人交流过，她把想说的随意比划几下，面前这个笑靥盈盈的美丽女人都能迅速领会，然后毫不敷衍、温柔地答复她。
　　“嗯，我一会儿先回书房处理些事情，稍晚些再用午食。”
　　“不着急，现在没有什么要紧的公务。”
　　“没关系，府内职位暂时无缺，你和顾满放心玩吧，需要你们做事的话半夏会安排的。”
　　“你报给半夏的那些人？嗯交由军士盯梢辨别，若只是投机就暂留，日后找理由打发出去，若是眼线的话，都有淮南路的人盯着呢。”
　　“喵喵喵，喵喵，喵。”
　　“白焰，你说的话我可就听不懂了。”
　　阿狸这才回过神来，缩回兴致勃勃还在比划的手，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暑意渐消，蝉鸣的声音逐渐从嘹亮高亢转为低沉。
　　沂州城不复往日的繁荣喧闹，城西的坊市有一半的商家都关了门，剩余的也都只开了活板侧门做生意。
　　街边的摊贩早已不见了踪影，大道两旁有被抢空的货摊，翻倒在地，一片狼藉。
　　街上行人结伴而行，步履匆匆。有衣着褴褛的人聚在狭窄的小巷里，他们骨瘦如柴，从角落里投来的视线活似冒着绿光，恶狠狠地令人心惊。
　　三位锦衣貌美的女子从城南最大的粮铺里走出来，门前守着的两名黑衣军士立马跟上。
　　一名军士拇指微挑，腰间长刀出鞘三分，刀身银亮的寒光闪过，暗处狼一般的视线这才不甘褪去。
　　高挑女子先上了马车，圆脸紧随其后，回头还不忘招呼一声：“阿狸快上来，这儿不安全，咱们先回府，粮铺会安排人手送粮到府里的。”
　　马车平稳行驶，窗帘掀起一角，一双清澈明亮的绿眸凝视着窗外，蹙着眉似乎有心事。
　　窗外行过的每一条狭小的巷弄里，都躺了或多或少瘦弱的人，他们有男有女，有的人怀里还抱着孩子。
　　听到声响，他们渴盼贪婪的目光投来，立刻又畏惧地缩回去。
　　马车外表刷了黑漆，车盖四角皆坠着铃铛，窗棂镂空雕琢，车幔上绣着华美的凤鸟，垂下的流苏在风中轻轻舞动。
　　即便是没见过世面的乡民，也能一眼看出马车主人身份的贵重。
　　顺着阿狸的视线向外张望，高挑女子开口道：“幸亏半夏姐姐想得周到，调了殿下的马车给我们，不然此番出来购粮，这些进城的流民都得把我们生吞了。”
　　说完，她拍拍少女的手背，安慰道：“阿狸别怕，没事儿的。”
　　少女摇了摇头，比划了一番，高挑女子看不明白，呆了一会儿，求助地看向对面。
　　顾满嘻嘻一笑挤过来，亲亲热热挽着她手臂。
　　“白芷姐姐我来告诉你，阿狸说，‘半个月前，街上还没这么多流民，外头的摊贩也热热闹闹的，店铺大多都开着门，现在都关门了，行人也少，躺在巷子里的都是难民。’”
　　小圆脸半猜半蒙转述了阿狸的意思后，转头也看向窗外萧条的街景。
　　“阿狸，前一阵子你在秋实姐姐那里复诊的时候，我出府了一次，就那个拐角的地方，原本有一个卖瓜果的铺子，摊主是一个老农阿伯。我当时看见，他好意送了几个果子给带小孩的妇人，回头那群流民就都挤过来，掀了他的铺子抢东西……”
　　拐角的地方现在只有断裂的板车木头等杂物，地上还有一滩不知原本是什么的黑红污渍。
　　“……等衙役兵丁过来，东西都抢光了，那老农倒在地上血流一地，额头破了一个大洞，早没气了。”阿满说着说着声音低落下来。
　　阿狸神情难过，手指指外面，又指了指肚子。
　　白芷摸着她的头，开口道：“这个我看懂了，阿狸是说，‘流民是因为饿肚子吃不上饭，实在没有办法了’，是吗？”
　　“才不是！他们是坏人！饿肚子就要去抢别人的食物吗？”阿满不满地嚷嚷起来，“阿伯心善，落得这个下场，最后连害死他的人都没找到，他们都是坏人！”
　　阿狸连忙比划解释：人饿到极点了脑子里只有食物，他们可能也不是故意的，可能是抢吃食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误伤了人才造成了这个后果……
　　然而比划根本比不上说话的速度，顾满没有再看她想表达什么，大声道：“他们就是坏人，不然州府为什么要把城门关紧禁止流民进来？
　　官府通告都说了，灾民进城会影响城中安定，伤害百姓，后续官府会想办法安置他们的。可他们还偷偷进来！你在府里，根本不知道这些日子，流民抢夺钱粮，害死了多少良善百姓！你就是因为以前跟他们一样才向着他们说话！”
　　白芷责备道：“阿满！”
　　阿狸颓然地垂下手，揪着自己的袖子，神色难过。
　　她的确以前跟这些流民一样，在卖到万家之前，她在难民堆里混了两年，挨饿抢食，奄奄一息，一点人样都没有。
　　直到遇见人伢子，擦干净脸，撩起脏兮兮的发帘露出碧翠眼眸，自卖己身，这才活下来。
　　顾满却没有住口，依旧忿忿道：“殿下还让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去买粮，捐给州府用来施粥赈济灾民，现在粮价越来越贵，我们买的粮都吃到这些害死阿伯的乱民肚子里去了！”
　　“顾满！你放肆！”白芷厉声喝道，顾满这才惊觉闭嘴，面色发白。
　　“殿下岂是你能以言语指摘的？仗着父辈余荫到殿下身边伺候，自己不学无术，口无遮拦肆无忌惮！等回府了，自行去领罚！”
　　白芷训斥完不再理她，握着身边绿瞳少女的手，柔声安慰道：“不要多想这丫头说的混账话，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不是居无定所、颠沛流离的异族难民，如今淮南路就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亲人。”
　　阿狸勉强笑了笑，视线担忧地看向顾满，小圆脸噘着嘴偏开头不理她。
　　天色暗沉下来，用过晚膳，去秋实那儿饮了汤药，又被安排着泡了药浴，阿狸周身被蒸得粉嫩嫩的才起身。
　　手上肘上等处的粗糙茧子已经褪掉，少女周身皮肤凝滑如脂，又有药膳调理得当，身子也丰盈起来，渐渐有了些窈窕曼妙的风韵。
　　擦去身上的药液，阿狸穿好洁白柔软的棉布寝衣。
　　秋实精通医术，又通晓诸般杂学，但不谙世事，根本没看出少女蔫蔫的有心事。
　　她把过脉，转身抱起已长大一圈的狸花猫嘱咐道：“后几天还是按照这个方子，每日睡前泡药汤，一周后我为你施针。”
　　顾满已被白芷带去半夏那里领罚了，阿狸一个人闷闷地回了卧房，却意外看见屋内灯火通明。
　　她这才想起，公主今日去州府赴宴。镇国公主虽然掌权执事，但毕竟男女有别，不便夜间在酒宴上逗留太久，想必是已经宴散回来了。


第11章 
　　书案前的美人鸦发披肩，身着银纹镶边的月白色抹胸，藏蓝的对襟长褙华美逼人，暗纹金线在体表勾勒出日出云海，她支肘撑着侧脸，白皙修长的手指点在书卷上滑动。
　　美人抬眸瞥了阿狸一眼，声音轻浅缥缈。
　　“你先去歇息吧，若是灯光耀眼，就灭了里间的烛火，我只在外间活动。”
　　半晌过后，萧佑銮放下了手中的卷宗，若有所思。
　　调理的补汤早就换了方子，没了安眠的功效。
　　这些时日她若提早回房，阿狸虽然不会说话，但时刻牢记着半夏的嘱咐。公主手边的茶盏凉了她会悄悄更换，每隔一两刻她会爬起来剪烛。夜深唤她先睡，小哑巴也会蹑手蹑脚抱一床薄毯放她身边再去睡。
　　而今天……萧佑銮看了看案左的茶盏，里面的茶水是凉的。
　　拂开帘幔进入卧房里间，光线被帘幔遮掩，微弱的一点烛火倒映在阿狸的绿瞳里。
　　小哑巴并没有躺下，她抱膝坐在塌上，小巧白皙的脚丫支在塌沿，茫然的看着卧房里唯一的光亮。
　　阿狸抬起头，外间亮堂的光似给美人身周投上了朦胧的光边，美人一步步走近，对襟长褙内束腰浅浅，勾勒出纤细腰肢。
　　萧佑銮侧身坐在少女身侧，按下她起身欲行礼的动作。
　　“今天出府购粮，遇到事情了？”
　　虽已入秋，但冰鉴还未完全撤去，阿狸只着了寝衣，卧房里间有些冷，但是搭在肩上的手是暖的。
　　她下意识往身边暖处靠了靠，犹豫一瞬，决定把白日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
　　“……所以阿满怪流民害死摊贩，迁怒于你，你心里觉得流民有错，又认为不该完全怪罪他们，心中矛盾难过，是吗？”
　　阿狸抱着膝盖，下巴搁在冰凉的手背上，迟疑又沮丧地点点头。
　　萧佑銮起身倒了杯温热的茶水递到她手里。
　　“顾满出生在淮南路，她记事时，淮南路诸事已步上正轨，她未经风雨，自幼被娇宠长大，性子颇有些天真烂漫。她父亲曾任我亲卫，这次便央了半夏带她一起出来见见世面。”
　　“在阿满眼里，世事非黑即白，嫉恶如仇，做了坏事就是恶人，要接受惩罚，何况是一条人命。爱屋及乌，憎与爱相似，阿满因为个人所做的错事恨上了这个群体，是她偏激了。”
　　萧佑銮转而看着少女，眼神温和，手抚在她头顶。
　　“但你跟她不同，你过过流民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你能感同身受理解他们，这没有错。错也不在流民，而在犯下人命大案的暴徒，官府定罪捉拿罪犯，人犯没有归案，这是官府的过失。”
　　少女眼底涌上一股热意，她低下头眨眨眼，挤掉眼中的泪水。
　　在被卖到空桑镇之前，她跟着人伢子走过好多路，从北边一路过来，人伢子手里的“货”越来越多，多少人能为了一口米一碗粥卖儿鬻女。
　　到后来手里的货多了，人伢子嫌他们吃得多，干脆每人只给一个米糠混杂的干面团，饿就喝水，她每日肚子里灌满水，走几步都晃荡，却还是不解饿，腹内绞得生疼。
　　“官府那头我会着人查问案件进度，”萧佑銮把冰鉴盖上，又将塌上薄被展开，温柔地包裹住少女娇小冰凉的身躯，“百姓遭灾，背井离乡，赈灾救济是官府和朝廷的职责，你们这些日子也替我奔走买粮，已经出了一份力，别的都交给我，不要多想了，睡吧。”
　　隔日，衙门正厅里，沂州东路转运使王庆礼王漕司端坐在首位，神态认真谦和。
　　“殿下宽和仁善，几次送来的粮草下官已令有司接收，与城中富户捐赠的粮食一并汇总，于城外设棚施粥。名单也一一记录在案，待秋收后，下官定上奏朝廷请求封赏。”
　　萧佑銮手指扣着右侧桌上的茶盏，“漕司此言，想是城外事态尚在控制之下，赈灾事宜井然有序？”
　　仓司范满忙笑道：“不瞒殿下，王大人早先就号召州府官员与富户一同捐款捐粮，且以身作则捐了八千石粮食，下官也捐了五千石，又遣了医者候在棚里，力求尽最大努力救治难民。城内也加紧管控，不让流民侵扰城中百姓，现今城内流民已驱至城北，设立窝棚供其居住。”
　　“哦？”萧佑銮眉头一挑，“每日仅午时、黄昏各一个时辰，设在北城外的三个粥棚，竟能活城外三万灾民？沂州东路的官员果然能人辈出，手段不凡。”
　　这女人果然私底下藏了人马。范满脸上的肥肉一跳，不自觉看向王庆礼。
　　王庆礼捻了捻胡子，范满挤出笑容继续道：“殿下有所不知，沂州城常备兵力不足，灾民大多不识礼数，哄抢践踏时有发生，粥棚设置少一点便于护持。”
　　鬼话连天。
　　萧佑銮冷笑一声。
　　“常备兵力不足？兵力当然不足，陈帅司命人把住城门，用入城税来辨别良民百姓，又派人满城抓捕先前进城的难民，人手全部用来驱逐他们出城去了。
　　城北流民暂住地？范仓司，你可有去北城看看，那里哪儿有新建的窝棚？”
　　范满肥胖的额头渗出油亮的汗珠，他僵住脸赔笑。北城是下九流住的地方，仓司大人上任六年，可从来没踏足过那块贫民窟。
　　王庆礼拧着眉头，看似忧心忡忡地发愁道：“殿下息怒明鉴，月前城外的确一切安好，但沂州离京城近，京师驱逐令下，灾民就近都来沂州了，短短几月间，城外就围了三万余人，每日还络绎不绝有难民涌来……”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陈帅司也是担心城中治安，外来流民越多，混入城中无所事事，只盯着打砸乱抢，这样的乱民如何还能怀柔安抚？”
　　萧佑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吞吞道：“漕司所言极是，不过西边旱灾未消又闹起了蝗灾，荆湖两路马上秋收，只恐秋后难民更多，这样压制怕不是长久之计。”
　　西边蝗灾？范满惊恐望向王庆礼，他却神色不变，看着萧佑銮道：“不知殿下有何高见教我？”
　　“高见谈不上，大灾之年，常平义仓可开矣。”
　　“大人！镇国公主果然知道了，她是冲着我们来的，完了！”范满头上豆大的汗珠滴落，惶然不知所措。
　　“慌什么！”王庆礼皱眉斥道，“大灾之年，上表朝廷请开常平仓是常例，她提这个很正常，别自乱阵脚。”
　　范满想想也是，擦擦汗冷静下来，刚坐下又弹起：“大人，现在城外灾民还可以压一压，但西边蝗灾一起，只怕荆湖两路秋收无望，届时灾民东渡，朝廷一定会下旨开仓的！”
　　王庆礼神情阴郁，背着手走到“公明廉威”牌匾之下，沉声道：“先拖着，命人速去打探荆湖两路流民及蝗灾的情况，有消息务必第一时间报上来！”
　　堂外日头下沉，半落入地平线下，夕阳余晖透过窗照在王庆礼紫红色官袍上，透出一股子阴渗渗的感觉。
　　他面容隐在黑暗里，吩咐道：“你这几日多去找陈同江，先稳住这个蠢货，让他松松手，别闹出人命撞到摇光公主手里。入城税辨良民，亏他想得出！若是真有蝗灾……事情闹大了，一路安抚使加上季相女婿的身份，他还能在前头给我们顶一顶。”
　　沂州城北居住的多为贫户人家，道路两旁都是窝棚平房。
　　这些房屋小院大多掩着门，巷弄里许多玩耍的孩童蹲在地上，远远看到有马车行驶过来，乌泱泱各自跑回家关上大门，竟是一点孩童的好奇心都没有。
　　偶有摊贩商铺挤在脏乱的民居中间，从屋檐斜斜探出不同的旗标。由外往里看去，店门开一半，内里黑黢黢一片，店家看见有人经过，露出半张脸，面上带着警惕的审视。
　　“殿下，我听说沂州下九流都集中在城北，怎地只见房屋不见行人？按理民居之地，尤其是贫户，白日里大多门户敞开，妇人洗涮孩童玩耍，进进出出的尤为热闹，这里怎地如此冷清？”
　　半夏凑在马车左窗前嘀咕：“莫不是流民的影响？那姓王的还说流民住在北边窝棚里，有官兵日夜巡视未惊扰百姓，嘴里没一句真话！”
　　“王漕司可没说谎，只不过巧言矫饰，避重就轻罢了。”
　　萧佑銮偏头看向另一边，少女趴在右边的窗户上，眼眸在日光下犹如上等的翡翠玉珠，透亮逼人。
　　顾满被半夏罚去厨下和浣洗房干活，阿狸不识字又不会说话，手语比划一般人根本看不懂，把她一个人留在府里跟人交流也困难。
　　加之她对外又顶了个“摇光公主内宠”的身份，今日随侍公主见州官，半夏干脆就把她也带上了。
　　小哑巴一向懂事乖巧得让人心疼，半夏跟着萧佑銮进衙门时就自己安安静静待在马车里，现在也一个人趴在窗前，蹙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狸看出什么了没有？”
　　少女放下手中揪着的帘子，她沉吟片刻，手举在身体一半高的位置，又做了一个关门的动作。
　　萧佑銮嘴角漫出浅笑，对半夏道：“你呀，掌事这么多年，还比不上阿狸的眼力。”
　　半夏一脸茫然。
　　公主府里，顾满作为阿狸相处最久的玩伴，最能从她的手语里猜出意思，其余人要想看懂，往往需要她思考比划许久。
　　萧佑銮按下了阿狸的手，摇摇头，替她解释道：“阿狸是说：若是流民劫掠，致使百姓担惊受怕、闭门不出，那孩童见到我们，不该是这种表现。”
　　流民劫掠，百姓闭门不出，孩童被父母影响惧怕生人是可以理解的。但他们有天然的好奇心，见到官员，见到权贵，见到这辆华美的马车，他们不该是害怕到躲起来。
　　车架从淮南路一路走来，半夏见多了乡民的敬畏。
　　但孩童更多是好奇，他们会躲远，然后悄悄探出头好奇向往地张望，而不是这样惧怕地一哄而散，像一群遇见天敌的小鸡仔一样，瑟瑟发抖地一头扎回窝里。
　　除非他们见到的，是伤害他们的人，或者，与伤害他们的人来自同一个阶层。


第12章 
　　马车转过一个路口，都靠近北城门了才看见所谓的“安置流民的窝棚”。
　　窝棚只有两排，搭靠在城墙底下，每个棚子用几根木头支起来，上面盖着篷布，下边铺着草席，草席与地面之间就隔了一层稻草。
　　城墙上站着几个卫兵，手里捏着干粮，嘻嘻哈哈地掰成几截一点点往下扔。看着墙下的难民匍匐抓起混了尘土的粮食往嘴里塞，爆发出阵阵嬉笑。
　　城门口倒是站了一队军容还说得过去的兵士，交叉的长戟闪着寒光。城门旁搭着一个凉棚，凉棚里两个桌子，两名执笔小吏。
　　城门内外进出的百姓皆要到凉棚里排队登记，面容愁苦地掏出铜钱上交。
　　凉棚侧后方不远是一柄巨大的伞盖，一个一字胡的俊朗中年男人仰头坐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身旁侍候着两名美貌婢女，一个蹲着捶腿，一个在一侧轻轻摇扇。
　　“陈帅司好享受，既亲临监督不误公事，又有美人随侍一派风流，倒是颇有文人风度，心思灵巧。”
　　陈同江急忙睁眼，欲行礼又被萧佑銮止住，“人多麻烦，勿行大礼。”
　　伞盖下桌椅茶案、瓜果糕点俱全。
　　待萧佑銮坐下，陈同江落座作谦虚状：“承蒙殿下夸赞，既是州府命令禁止流民入城，为了沂州城百姓的安稳，下官忝为一路安抚使，自当亲临不敢懈怠。”
　　阿狸站在萧佑銮身后瞪大了眼睛，悄悄看向半夏。
　　半夏哼笑一声，但面上神色不变，嘴唇微动轻声道：“你没听错，殿下就是在嘲讽他，这个傻子没听出来。”
　　“殿下千金之躯，怎地到北城来了？”
　　“我在府里待着烦闷，出来逛逛。”萧佑銮环视一圈，状似好奇道：“日前城内还有混进来的流民劫掠，惊扰百姓，不料陈帅司治下纪律严明、令行禁止，这么快就稳住了城中治安，先前倒是错怪了帅司，只是不知城外局势如何？”
　　到底是个妇道人家，离了封地在沂州无权无势，掌握不了局势，摸瞎关几个月就慌了。
　　陈同江抚着胡子有些得意，怜香惜玉的心思起来，声音柔和道：“公主切莫担心，城内流民已悉数抓捕，乖顺良善的安置在窝棚区，有兵丁看管，余下闹事的一律都逐出去了，我每几日轮换去各城门亲查巡视，定不会再有流民乱入惊扰到您。”
　　萧佑銮眉头蹙起，没有了上次见面时的清冷威严，状似柔弱道：“话虽如此，但城外流民愈发多了，帅司再是能干，沂州城的兵丁人数也有限，若有民乱，帅司便是首当其冲啊。”
　　她琥珀色的眸子柔柔看向对面，面上是真切的忧色，“安抚使掌一路军民之事，在此特殊时期，帅司就是沂州军民的顶梁之柱，便是王大人此时也没您重要，我来问询城外情况，就是怕流民日多，必然生乱，届时……”
　　陈同江脸色已然凝重起来。
　　摇光公主再是妇道人家好胡思乱想，也是一路的执政长官，她的担忧不无道理。
　　再良善的百姓，饿极了，人一多聚集起来也必然生乱。
　　沂州兵丁加上军户也不过万余，现今城外流民已聚集过三万了，再这么下去，一旦乱起来流民袭城，他一个安抚使就是拿来祭旗的！
　　就算逃过去，城破了，朝廷日后清算，他也是头一个！
　　他收敛起心中的轻视，“公主所言极是，不瞒殿下，城外流民已近四万人，这段日子每日都能聚拢来千人，且看趋势越来越多，城外值守兵丁汇报，流民里抢砸掳掠的一天好几百起，流血伤亡也颇多……”
　　陈同江越说越心惊，承平日久，沂州城的兵士都没多少见过血，而外面的流民再这么下去，个个都要成悍匪了！
　　他急忙讨教道：“殿下可有何良策教我？”
　　萧佑銮唇角闪过不易察觉的浅笑，柔声道：“我年纪浅，怎敢在帅司面前充大献策，只是见民乱危机袭笼在沂州城上方，心中慌乱罢了。”
　　陈同江这才放下方才问策时心中浮起的一丝忌惮。
　　看来摇光公主不过是被城外流民规模吓到，这才沉不住气跑来找他，遍观全州府，也只有手握兵权的他最能给予这个女人安全感了吧。
　　萧佑銮站起身，“与陈帅司一见，既知大人胸藏沟壑，心里有数，孤也就放心了。”
　　她回身招手，半夏捧来一个镂空雕饰的紫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摞契纸。
　　“这是我令人从城中粮铺肉铺采购的物资，都是我对府军的心意，帅司领府军护卫州府，实在是辛苦，望不要推辞。”
　　车驾走后，身旁随侍的管家捧着匣子面露询问之意。
　　陈同江骂道：“眼皮子浅的老东西，一些肉食米粮也值得你问，这吞了能值几个钱？那个匣子才是真正的宝贝！传令下去，镇国公主体恤劳军，日后见到公主府的人都客气点。”
　　“老爷，那刚刚公主说流民多了恐生乱的事儿？”
　　陈同江大手在两个美貌侍女腰间摸了一把，见美人羞红脸避开，这才不舍地收回视线，道：“好几万饿疯了的泥腿子在外面围着，我就是守着一大块肥肉的人，你说外面的贱民想不想撕了我冲进来？”
　　“啊！老爷，那该怎么办？”
　　陈同江眯了眯眼，眼下因长久放纵产生的青黑越发显得浮肿，他吩咐道：“备马，我一会儿去漕司衙门问问王大人，灾民围城，他这个州府长官准备何时上表开仓放粮，安抚百姓。”
　　马车刚驶出北城，趁着街角无人，一个瘦小男人钻进马车。
　　他贼眉鼠眼，透着市井的油滑奸腻，身穿缝补丁的布衣，俨然就是一个市井泼皮的样子。
　　阿狸惊叫一声，倒吸一口气，猛地窜到二人身前张开手臂，凶狠地盯着男人，犹如一只炸毛的小猫，把萧佑銮和半夏护在身后。
　　男人面上神色转换，那股油腻的泼皮气质瞬间消散，他并不进入车厢，只在门帘处笔直跪下，“见过殿下。”
　　原来是自己人啊。
　　阿狸猛吸进肺里的气这才喘上来，她剧烈地咳嗽，咳得胸腔腹腔喉管全在震动。
　　身后的人将她温柔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只听头顶一声轻笑，轻氲的浅香盈满了身侧。
　　她被搂着，腰身僵硬侧靠在公主肩上捂嘴咳嗽，只觉得倚靠的身躯娇软惑人。
　　半夏递过来一杯水笑道：“傻阿狸，这是殿下麾下乔装的黑衣暗巡，马车外面还有亲卫呢，哪有歹人能不动声色闯进来的。”
　　阿狸不好意思地直起身子，垂着头，脸红到了耳根。
　　萧佑銮接过茶杯放到她手心，揪了揪女孩粉红发烫的耳垂，摇头笑着止住了半夏的打趣。
　　兵士此时笔直跪在地上，行止再不难看出是出身军伍。
　　“殿下车驾一走，漕司衙门就有好几波人便装从侧门离开，鬼鬼祟祟绕好几个弯去了各大义仓，义仓守卫登时森严起来，尤其是常平仓，稍微靠近就有守卫喝止……”
　　半夏皱眉，“殿下刚提了开仓赈灾之事，后脚常平仓就守备森严，他们防的是打义仓主意的灾民，还是防的我们？莫不是义仓粮储不足？”
　　想到这儿半夏又摇头道：“不对，除了每年上缴国库的税银粮草和上供钱外，各地府库义仓皆由州府自行管理，只需汇总成册上报朝廷，我记得去岁冬芜收集送到淮南路的情报里，各地义仓所积不少啊。”
　　军士伏地接话道：“上峰手里有冬芜大人命人送来的情报副本：大周二十八路，去岁各路常平、义仓所积，共计有米二百九十七万八千石，钱二百二十三万五千贯，冬芜大人批注，其中绝大部分皆为虚报……沂州，州府账簿所载仓储粮食有米十七万五千石，上报朝廷之数为十三万八千石，实储不详。”
　　“流民都堵在城外，粮价虽然涨了粮铺却还开着，百姓不会铤而走险去劫粮仓，王庆礼防的是我。沂水东路的义仓一定有问题，只不知严重程度。粮仓出事是大罪，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遮掩，州府只怕不会开仓了……还要茶水吗？”
　　阿狸正捧着茶盏专心听他们说话，萧佑銮话头一转温柔问道，少女连忙摆手。
　　半夏二话不说又倒了一杯热茶把阿狸手里的空杯子换下来，这才问道：“可是，那些人再大胆，仓储半数总是有的吧，就算只有七万石，也不能守着粮仓眼睁睁看人饿死啊。”
　　萧佑銮想了想，偏头问道：“阿狸，你原来所在的那户人家有几口人？”
　　认真听着谈话的少女伸出了四根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根。
　　“唔，加上你一共五口人，那一石米够你们吃多久？”
　　小哑巴比了三、四两个数字。
　　“三、四个月，省着些差不多，”萧佑銮转向半夏，“正常一石米够三口之家吃上百来天，城外三万人，一个月，省着点施粥也就三千石不到，如果仓储有半数，开仓赈灾后再锁库，没有人会知道仓储虚报的事情，他们有什么好怕的？”
　　半夏明白了，她喉头发干，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家公主，声音喑哑干涩，“殿下……”
　　萧佑銮俯首垂眸掩去了神色，就算早知道萧氏的这片江山已经被腐蚀到糜烂，但心头仍是锥心的痛楚。
　　“按目前流民涌来的速度，王庆礼应该估算过，最终留在沂州的灾民人数会在七八万间，八万人，半年需要五万石米，就算施粥掺水，两万五千石多少也能凑合半年。
　　守着粮仓不敢让我查探，除非所有的义仓加起来，连两万石都没有。”


第13章 
　　马车又转过一个拐角，进入城中大道，阳光从窗外投射进来，照耀在她琥珀色浅淡的眸子上，萧佑銮嘴唇粉白，仿若一尊精致又脆弱的琉璃神像，温柔又悲悯。
　　衣角被扯动，她抬起头，绿瞳的小哑巴正担忧地看着她。
　　萧佑銮面色缓和，拍了拍阿狸的手背柔声道：“我没事。”
　　继而吩咐军士：“粮仓那边不必派人试探调查了，王庆礼是个老狐狸，不会随便让我们抓到把柄，我们人手不足，就全力盯住仓司范满，我倒要看看，常平义仓出事，提举常平司是干什么吃的！”军士领命而去。
　　回到府里，才转到后宅，庭院里老远就探出一个小圆脑袋，见到一行几人又缩了回去。
　　半夏没好气道：“躲什么？越发没有规矩！”
　　顾满不好意思地慢慢走过来，手里抓着比她还高一个头的大扫帚，期期艾艾行完礼才小声对半夏道：“半夏姐姐，我在扫庭院呢，没躲。”
　　半夏作势要走，“行，你忙，那我让阿狸去绣房帮忙。”
　　“哎先等下嘛，我有话想找阿狸说…那个…我想道歉的……”
　　萧佑銮轻笑一声，不掺和小姑娘间的矛盾纠葛，转头对阿狸道：“今日别玩太晚，晚间用过膳后去书房找我。”
　　阿狸仰首歪头，小巧精致的下巴微抬，卷翘睫毛忽闪忽闪的，明亮的绿瞳充满疑惑。
　　萧佑銮有些手痒，抬起捏了捏小哑巴的脸颊，这些日子的调理颇见成效，少女脸上长了些肉。
　　惊觉失态，萧佑銮不动声色收回手，掩在宽大袖袍下，手指微微摩挲，指尖似乎还残存着滑腻的触感。
　　她按下心头异样感觉，轻声道：“你晚些过来，我让秋实给你检查下喉咙。”
　　恭送公主离开，半夏起身就把阿狸拉到身边，也跟着摸摸她的脸。
　　“大周朝野糜烂，官场腐败，殿下身为皇室一员，每每见到官吏渎职都不能开颜，我们也没什么好法子开导，倒是阿狸你……”
　　顾满也凑了过来，眼神羡慕：“殿下待你真好，她都没有摸过我的脸！”
　　半夏挥挥手，“去去去，你这丫头只会瞎玩惹祸，带着阿狸玩可以，只不许再闹别扭。”
　　她转而对阿狸道：“现今局势不稳，灾民日多，沂州州官只怕从上到下没几个好的，殿下又要为百姓伤神劳心，我看殿下待你颇有不同，你得空便多去她那儿伺候。
　　再者，你不会说话，跟人交流有困难，但殿下跟你交流无碍，能得殿下怜爱，你的日子也好过一些。”
　　“阿狸有我护着，才没人欺负她。”阿满嘟嘟囔囔道。
　　半夏瞪她一眼，“我看就你爱欺负人！”
　　等半夏离开，顾满低着头站在阿狸对面，揪着手里的扫帚，吞吞吐吐想道歉却又说不出口。
　　阿狸上前拉住她的袖子，摆摆手笑得开心。
　　顾满也笑了，“什么啊，你笑得像个傻子！”
　　阿狸指着她，手指在嘴唇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弧。
　　“哈哈哈，我肯定笑得也像个傻子。”
　　两人笑过一阵，方才的别扭不自在也消失了。
　　顾满这才牵起阿狸的手，认真道：“阿狸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对你乱发脾气了！半夏姐姐批评我了，殿下也给了我淮南路的几地县志让我好好阅看，百姓无辜，我知道错了，不应该基于你受过的苦难而责怪你……”
　　“殿下说，出身和际遇是最不公平的，所以身处高位的人要常怀感恩之心，对因不可抗力而导致贫穷困顿的人们怀有慈善之意，而不是高高在上的指责别人，一个人违法犯错，不能放大到整个群体……
　　我爹爹是淮南路人，当年我娘死在乱民手里，他抱着快要饿死的我遇见了殿下的车架……若是先帝没有把淮南路赐给公主做封地，可能我和我爹现在也是流民，也可能早就死了……”
　　殿下啊，阿狸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鼻尖似乎还存留着那个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气，清冷又温柔。
　　“回头那几本县志我拿给你看！殿下还说让我教你认字呢，正好我们一起看，我教你识字……”
　　日头才沉下去，漕司衙门后院灯火通明，美貌女婢捧着精致菜肴杯盏，莲步轻移进入堂中。
　　堂内两排桌案坐满了州府官员。王庆礼一身青袍坐在上首，黑白交错的头发整齐束起，他手抚下颌短须，颇有威严。
　　陈同江换了一身文士袍，身形瘦削，笔直坐在左侧案首，微笑看着为他斟酒的美婢。
　　若不提眼下放纵浮肿的青黑，倒是要让人感叹一句“不愧是当初迷倒季相独女的陈玉郎”，风流俊朗，令人心生好感。
　　美婢将酒杯放于案上，烟波流转睨了他一眼，转身替了站在他两步远的执盏丫鬟。
　　陈同江眼睛在她腰臀上流连了好一会儿，这才收回视线，举杯笑道：“若不是范大人邀我，险些就错过王大人设的好宴了。”
　　范满坐在右侧案首，正好与陈同江相对，他一身锦衣紧紧裹在身上，比起官员来说，更像一个圆滚滚的富家员外。
　　他笑着告饶道：“陈大人可别乱讲，我可跟你说了，这是王大人特地设下款待您的酒宴，要是王大人误会我话没传明白，怪到我头上，改日我可要去陈大人府上讨酒要说法的。”
　　陈同江哈哈大笑，“玩笑玩笑，以范大人的身形要是去我府上吃酒，一顿可顶的上好几顿。”
　　这话就说得难听了。
　　但毕竟共事了几年，大家也都知道陈同江是个什么货色，也都跟着笑起来。只范满脸上肉团团的挤在一起，笑得有点僵。
　　王庆礼放下杯盏，堂下官员察言观色也都压低了声音。
　　“听说今日，摇光公主去北城门见了陈大人？”
　　“是。”
　　陈同江夹了一块水晶鸭肉放在碟子里，“公主见府军整顿治安辛苦，捐了一批米粮肉食犒劳军士。”
　　王庆礼眼睛微眯，“今日宴请的都是亲近同僚，摇光公主毕竟身份特殊，大家也怕麻烦，贤弟还请详说。”
　　陈同江不以为然，从怀里掏出一把折扇，展开摇了摇，好一派风度翩翩的雅士风范。
　　“守诚兄，我先前就说过，你待摇光公主太谨慎了，”守诚是王庆礼的表字，“不过是一妇道人家，人生地不熟，她再有能耐，这儿可不是淮南路，是咱们的地界。”
　　秋夜天寒，扇着扇着有些冷，陈同江打了个哆嗦，又将折扇插回腰间。
　　“禁军两卫守在京师百里处，流民全被赶往周边了，咱们离京城最近，围在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公主金尊玉贵的哪儿见过这场面，这才找我问问情况。”
　　“……不过，我说守诚兄，城外的难民越来越多，府衙设的粥棚每日顶天也就赈济千人，再这么下去，闹起民变来可不得了。”
　　王庆礼眉头一跳，沉声问：“那贤弟是有什么好主意了？”
　　陈同江嘴角一挑有些得意，像是胸有成竹就等人发问。
　　“沂州城靠近京师，承平日久，咱们遇到这事儿一时慌神想不到法子也是人之常情，我今日回府翻了岳父入中枢前的几篇文，有了好些心得。”
　　他得意洋洋继续道：“治理流民，需要梳理导流，顺民可登记造册，扩充外城，使其自行搭建窝棚安置，酌情纳入我治下。超出州城容纳能力的，可备上干粮使其前往其余城县，广而化之……”
　　“……所以说，趁着其余州城还未反应过来，咱们先联名上表朝廷开仓赈济，领了这个头功！守诚兄以为如何？”
　　堂下鸦雀无声，州官们面面相觑，皆心虚的看向堂上。
　　王庆礼现在看着这个蠢货就厌烦腻歪，不知道从哪儿偷了别人的策论就来夸夸其谈！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耐着性子道：“贤弟所言颇有几分见地，只是其余州府未有动作，我们先上表开仓，周围的流民岂不是都吸引过来了？我沂州哪有能耐赈济那么多人。”
　　陈同江被问得哑口无言。
　　范满见开仓的事被驳回，舒了一口气，正要端起酒盅。
　　陈同江绞着眉头，突然又想到什么，“不对啊，我们先上表开仓，其余州府一定会紧随其后，我们就开个头，届时……”
　　“诶诶诶我的陈大人！”范满端起酒盅离座，急忙走上前打断他的话。
　　“这可是漕司大人专门为你这段时间的辛苦设下的酒宴，这么多同僚都在呢，且多饮几杯！”
　　满堂官员登时附和上前，觥筹交错，一派热闹盛景。
　　等陈同江醉成烂泥，被送至客房后，堂下官员一涌上前，嘴里喷着酒气，有的脸上还带有醉酒的红晕。
　　“王大人，这可怎生是好！若是开仓，一切都瞒不住了……”
　　“是啊！大人，我全家老小上百口人，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要是被摇光公主知道……那个女人七年前杀的京官，血可是染红了整条皇城洛河！”说这话的官员七年前也是京官，他两股战战满是惊恐。
　　一名官员头发全白，满脸苍老褶皱，双目圆睁，眼神浑浊，瞳孔涣散，明显已经醉了。
　　他脑门通红，挂满了豆大的汗珠，踉跄上前一把揪住范满衣襟，急道：“当初是你拉我入伙的！我都说了不成不成，你们还威胁我！年后我就祈老致仕了，我孙儿也才刚刚启蒙！”
　　“行了！乱什么乱！”王庆礼不耐烦地暴喝一声。
　　官员们安静下来，范满从老人手里扯下自己的衣襟，走到上首旁垂手站着。
　　“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有我这个转运使兼首府知府顶在前头，你们怕什么？”
　　“可是……”
　　王庆礼眼珠一转，阴寒看过去，开口的官员对上他的视线，顿时噤若寒蝉。
　　“说是世道承平，你们还真当这是盛世华年，天子掌权，朝堂诸公辅政掌控天下了？世道多艰，乱民行凶，理由好找得很……”
　　说到这里，王庆礼似乎想到什么，嘿笑一声。
　　“再者，法不责众，你们以为其余州路就敢开仓不成？”


第14章 
　　顾满被半夏罚了不少活儿，说是带着阿狸玩，实则小哑巴帮着她洒扫了庭院，又去浣洗房打下手。
　　小圆脸从没亲手洗过衣裳，亏得阿狸帮忙才通过了管事娘子的检查，管事娘子见她干活利索，很是夸了小哑巴一通。
　　等一通忙乱后，日头就下去了，还来不及去看看顾满手里那几册县志，俩小姑娘一起用过膳后，阿狸急忙冲洗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就往书房跑。
　　进了书房，萧佑銮正坐在书房里间，秋实抱着她的宝贝猫儿站在一边。
　　萧佑銮放下手中的书册，见小哑巴还在喘气，轻笑一声，把一碗乳白色的汤食推过来。
　　“这是秋实为我做的汤膳，给你留了一碗。”
　　阿狸这些日子跟在公主身边，因为年纪小身子骨又弱，有些好东西公主或者半夏都会吩咐多备一份给她。
　　偶尔有少见的好食或者补物，萧佑銮也会私底下留给她。
　　阿狸乖乖坐到脚踏上靠着萧佑銮的裙摆，端起碗慢慢喝。鲜香暖热的鱼汤缓缓下肚，胃里暖烘烘的，激起一身热意。
　　萧佑銮看着猫儿一般依恋地倚靠在她腿边的绿瞳女孩，垂眸轻笑，心底泛出一股暖意。
　　阿狸先前最依赖半夏，顾满不在的时候，她就待在半夏不远处看她操持府务，府里眼线或是单纯想攀关系的人靠近她，她都一概不搭理。
　　似是认准了公主麾下的都是好人，进府这些时日，除了顾满她们，她只搭理淮南路的人。
　　但这府里十之八九都是外来者，她像只炸毛警惕的绿瞳小猫一样排斥其他人，也难怪半夏老担心她被人欺负。
　　经过这段时间相处，小猫现在更喜欢黏着她。
　　夜晚在卧房，她看书办文，小猫就半躺在脚踏上靠着她看画本，睡着了她再抱她回塌上。
　　偶尔出门，有什么话想说，小猫就揪揪她的衣角引她注意，半夏第一次看见的时候都吸了一口冷气。
　　她本是不爱与人近距离接触的，对这女孩似乎纵容亲近太过了……
　　萧佑銮站起身，把案上书卷竹册整理一番，没再回身。径直到秋实面前，接过小猫白焰，走到一旁椅子上坐下。
　　秋实示意少女张开口，仔细看过后又用手在她脖颈处捏捏按按。
　　阿狸听从吩咐，气从喉出发出“啊——啊——”的声音，眼睛却不自觉瞄向另一边。
　　萧佑銮垂眸坐在檀木椅子上，长裙袭地，小猫窝在她怀里翻身露出肚皮，任由女人修长白皙的手指抚过胸腹间的柔软毛发，享受地发出“呼噜噜”声。
　　阿狸想到前几日，顾满晨间来找她时，看到公主临走时捏了她头上双丫髻的小揪揪。
　　公主那时眉眼弯弯，笑着说她的发髻像猫耳朵。顾满那日全天都在她耳边嘟囔着羡慕，而她现在看着白焰，也羡慕了。
　　“殿下所料不差，阿狸的喉骨完好，经络血肉也都是完整的，并无缺损。”
　　秋实检查完，回头看着白焰在她家公主怀里开心打滚，没敢上前把小猫抱回来。
　　而阿狸已经走到萧佑銮身边，一只手又揪住了她的衣角。
　　“之前夜里，你梦魇时似乎说过话，我那时睡意朦胧，醒来没听到便以为是错觉……”
　　那是好几个月前的事，阿狸都快忘了。
　　她只记得是很可怕的噩梦，半夜泪流满面地醒来缩在毯子里抽泣，女人穿着洁白的里衣起身安慰她。
　　温暖又滑嫩的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她在淡香里安稳睡去，后来便再也没有梦魇了。
　　“白日在马车里，你被暗巡惊到也发出了声音，我便想着让秋实看看，说不准你的哑疾能治好。”
　　秋实点点头，“既是能发声，喉咙又完好，那阿狸应是能说话的，哑疾许是心魔作祟。”
　　萧佑銮回首，阿狸一只手牵着她衣角，绿色的眼睛在灯下如璀璨的翡翠，直勾勾瞪着她怀里翻滚乱蹭的小猫。
　　以为小哑巴也想抱抱小猫，她起身把猫放进少女怀里。
　　白焰似乎对换了一个人有些不满，挣扎起来。
　　阿狸颇有些手忙脚乱，秋实赶紧上前，从她怀里接过小猫，右手顺滑地在猫背上来回撸了一把，心满意足，这才继续道：
　　“也就是心病，既然梦魇时说过话，那阿狸幼时应是能说话的，许是经历什么变故有了心魔，幼时的失忆与哑疾应该都是这场变故导致的。”
　　萧佑銮看向少女，小哑巴又依偎在她身边，手悄悄牵上她衣角。
　　北地异族的少女孤身一人被卖到中原腹地，还能有什么变故？
　　萧佑銮有些心疼，摸摸少女的头，转而问秋实：“那阿狸还能说话吗？还是说要先治这个心病？”
　　“这倒不用，既是能说话，正常开口就是了，她这情况是变故开始时不敢说话，后来慢慢忘记自己会说话，时间久了也就不会说了。现在是要学着开口发声，说得多了自然而然也就好了。”
　　萧佑銮偏头看向身侧，小哑巴眸子亮晶晶的正傻乎乎冲她笑。
　　她忍不住唇角跟着上扬，手指轻轻勾挑了一下少女精巧的下巴，语带笑意，声音氤氲动人：“听到没？多开口，日后就能流畅说话了。”
　　过不多久，荆湖两路蝗灾的消息就随着灾民的东渡传扬开来。
　　沂州城外流民暴增到五万人，从驿站信马那儿传来的消息，西边至少还有八万拖家带口的灾民，正往东边行来。
　　附近州县开始下令驱逐流民，严防死守禁止灾民入境。
　　沂州离京城最近，被禁军驱逐的灾民大多都涌来这里了。
　　陈同江此时焦头烂额，大步行走在陈府内宅回廊上。
　　几个跨步，下人还未来得及通报，他掀起帘子就进了卧房。
　　“夫人，岳父那儿真的没有消息吗？城外的刁民都冲击城门好几次了，守城将士伤亡不小，巡城卫队都被我抽调去守城门了，再这么下去，为夫的安抚使一职迟早叫人扒下来！”
　　季环穿戴华贵，发髻繁复雍容。
　　单看脸颊，佳人面若皎洁明月，目似流水含情。可视线下移，美人面容虽美，但周身赘肉横生，腰身宽大，身形肥胖。
　　她头微微扬起，看似高傲，却又像是虚张声势般强装高傲。
　　身为三朝元老、文官之首的季相独女，丞相夫人年近四十才有了这么一个女儿，自是呵护纵容无事不应。
　　等长到择婿年岁，季环虽有骄纵名声在外，但才学卓著，又美貌惊人，实是京城百家大族都想求娶的好姻缘。
　　季相本已看好了新科才俊、大族公子，谁料女儿跟一个名落孙山的落魄文人有了首尾。季相虽然命人压下了这桩丑事，但原本谈好的婚事也不了了之。
　　就在季相发觉女儿已被老妻骄纵得不成样子，没有好人家愿意结亲时，陈同江上门拜师了。
　　陈同江是京师陈氏大族旁支，名不见经传，但有一身潇洒俊朗的好皮囊。
　　季相考校了一番，虽然对其才学不甚满意，但在老妻和女儿的缠磨下，还是捏着鼻子认下了这个弟子。
　　陈同江拜入季相门下后，娶了丞相独女，再三年，新科被点了探花郎，自此春风得意，直上青云。
　　京城贵女圈子都唏嘘传言，说季环是安心相夫教子，自愿隐于内宅，这才淡出了视线。
　　谁知多年后，美人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季环推开丈夫殷勤搀扶的手，把自己挤进椅子里，宽大的檀木交椅被她填的满满当当。
　　她哼了一声，语带嘲讽：“你还知道回来，怎么？遇到事了外头的狐媚子帮不上忙，所以来求我？”
　　陈同江面上笑容不变，他上前一把搂住妻子，摸到她腰间一团团软肉，粗圆的腰身根本环不住。他瞳孔微缩，闪过一丝厌恶。
　　男人赔笑道：“夫人说的哪里话，夫妻一体，外头那些人算什么，我心里自然是只有你的。”
　　季环嗤笑一声，但也没有再推开丈夫。
　　“环儿，我们夫妻这么多年，你为了子嗣四方求医，落下病症才至今日这般模样，我又何尝不心疼你？你看外面的女人我有一个带回府里的吗？”
　　季环态度软和下来，头靠到他肩上。
　　“你是不是在怨我？这么些年了，我都没诞下一个孩子，要不然，你就纳几个清白人家的良妾吧，总不能因为我断了陈家的香火。”
　　陈同江心中嗤笑，这女人也就嘴上说得好听，实则一点妇人德行都没有！善妒又无所出，他在外头快活快活都被管着，真纳人进来，搅翻了醋坛子，季相能让他好过？
　　他捧起妻子的脸，深情道：“别胡说，我早对你承诺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就算没有孩子，以后过继一个就是了，只是如今看来，为夫只怕陪不了你一世了……”
　　季环皱眉，“你又说不吉利的话！你是我丈夫，季相的女婿，谁敢动你？”
　　想了想，她又安慰道：“大不了这一任任期到了，我跟爹爹说，咱们调回京城，再从族中过继一个孩子好生教养，省得你做这劳什子安抚使，天天在外奔忙劳苦，总不归家。”
　　“环儿，我早就说过，我志在安民，不愿进中枢。”男人叹了一口气，“而且，只怕这一任官我都做不完了。”
　　他把头埋在妻子胸腹间，显得有些软弱。
　　许久不见的丈夫、平日里的帅司老爷此时脆弱地依靠在自己怀里，季环心头不由升起怜爱，手抚在丈夫脑后。
　　男人在她怀里闷闷道：“城中守备兵力不足，若是城门被乱民夺下，后果不堪设想，城外可是有足足五万流民啊！过几日我派人将你送回京城，那里安全……”
　　“那你呢？”季环抓住他的手。
　　“我是安抚使，我若逃了，那可是死罪。”
　　季环蹙眉：“谁说要你逃了？一路安抚使，朝廷重臣，自然要有担当，怎可弃城而走？”
　　陈同江讪讪道：“啊那我会错意了，夫人的意思是？”
　　“我先前就跟你说过，姓王的不是什么好人，你少跟他混在一起。旁事不沾，只管牢牢抓紧手里兵权就是了。看这几日城外情形，现在正是你立功的时候。”
　　季环细长的凤眼微挑，眸子里闪烁着亮光，语气激昂振奋。
　　“上策就是府兵接管州城，开仓赈粮，你照着我先前跟你说的，梳理导流，顺民可登记造册……”
　　“梳理导流，顺民可登记造册，扩充外城，使其自行搭建窝棚安置，酌情纳入我治下。超出州城容纳能力的，可备上干粮使其前往其余城县，广而化之……我早都记住了！”
　　陈同江不耐地打断了她的话，这些话他在衙门里说过，根本没人赞同，都给他堵回来了，这女人就喜欢瞎卖弄！
　　“守诚兄向来万事妥帖，无有过错，我岂能无故夺权上官？”
　　季环语气放软，柔顺劝说道：“这怎么能算夺权？只是要你积极一些罢了，此次赈灾若能圆满，可是大功一件！你不是不想进中枢吗？有了这番功绩，日后外放，你能更上一层，一路主官都有可能，不用像现在一样，头上还有人压着。”
　　陈同江越发不耐。
　　“府军接管州城不就是夺权！你总撺掇我做这些危险的事情，得罪同僚，得罪上官，日后谁还愿提携我？”
　　季环叹了一口气，眼中光芒散去，平静下来，语气寡淡。
　　“那就下策，你不要出头，还跟之前一样就是了。局势越发恶化，州府再袖手不管，摇光公主定会出手的。你到时不要与公主对着干，姓王的老谋深算，你小心别被他拿去做了替死鬼。我一会儿给爹爹写信，你也上表朝廷请求援军，流民多了生乱，几千府兵可拦不住城外几万人。”
　　陈同江这才开怀点头，“是极是极，还是请朝廷多派些援军最好。”
　　见妻子起身去书房，他顺嘴又加了一句。
　　“知道你看不惯守诚兄那副作派，但他在沂州经营这么多年，在离京城这么近的地方都能翻云覆雨，欺上瞒下，岂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撼动的？你们这些妇人，总把镇国公主当作楷模崇拜，视若神祇，她调理民生是挺厉害的，但这过江龙出了淮南，无兵无权，与守诚兄对上，讨不得好。”
　　季环漠然转身离去，背对着丈夫不再多做口舌之争。但想到那个人，眼中闪过精芒，嘴角挑起柔和笑意。
　　那可不一定。


第15章 
　　马车在半路被逼停。
　　陈同江刚敷衍完妻子，等信寄出去了，正赶着要去衙门向同僚夸功，顺带商量守城一事。此时车骤停，他掀起帘子不耐道：“本官有要事，闲杂人等不知道拖走……殿下？”
　　萧佑銮一身黑色骑装、暗红披风，领口金线蔓延全身，用暗绣纹上了云霞朝日，在日光下暗纹流光，越发显得美人容颜如玉，身形婀娜。
　　她身后左右整齐列了四名黑甲军卫，手执长刀，披风猎猎，寥寥数人列出了一整支军伍的煞气。
　　公主一手握着缰绳，靴子轻轻一踢，枣红色的高头骏马便哒哒上前。
　　骏马居高临下对着帅司大人喷了一个响鼻，美人眸光流转，漫不经心，“城外生乱，城中人心惶惶，陈大人急匆匆的，欲往何处？”
　　陈同江行礼勉强笑道：“近日城外颇乱，下官这便要去州府与诸君商议良策，不想因此拦了殿下的路，殿下先请。”
　　“不急。”
　　缰绳一扯，骏马甩着脖子绕马车行了一圈。
　　“昨日东门被乱民夺了一刻，事平后陈大人怒气冲冲奔往府衙，待到深夜，悄悄从侧门而出，星夜赶往常平司，一夜未出，今晨回了府，不到一个时辰又出来，现在匆匆往府衙行去……”
　　萧佑銮似笑非笑，“昨日夜里可是发生了什么？”
　　想到昨日铺满桌案的关于镇国公主的情报，想到范满愁眉苦脸告诉他的那些事情，还有王庆礼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陈同江背心渗出了冷汗。
　　消息灵通至此，镇国公主身边果然还藏了一支暗卫。
　　七年前这个女人能站在朝堂上变法辅政，令满朝京官战战兢兢，风气一清，而今，她也能面上云淡风轻，实则摸清一切，掌控全局。
　　美人黑色骑装上勾勒的金色霞纹，仿佛是深渊中的厉火，正张牙舞爪地向他袭来，就像情报里记载的一样，将犯下大过的官员悉数焚尽，不留情面。
　　陈同江一个激灵，待要解释一番，摇光公主似乎又失了兴趣，策马与车身交错而过，一行军卫紧随其后。
　　“也罢，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沂州的政事我不过问，陈大人忙吧，”马蹄微顿，美人回首，斜睨的浅淡眸子似结了一层透明的寒冰，“只一条，守身持正，心系百姓。守着你的路别行岔了，莫被孤抓到把柄。”
　　府衙内堂，窗外的日光照不进内室，堂内昏昏暗暗。
　　陈同江来回走动，暴躁如雷。
　　“你们为什么要告诉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如今五万多灾民围城，指着粮食救命，你告诉我粮库是空的？
　　本来暴民就一直在冲击城门，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外面五万人立马全部暴动！”
　　他喘着粗气，眼珠泛红，靠在椅子上喃喃道：“这本来跟我就没关系，我没有染指过义仓，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同江站起身。
　　“对，跟我没关系！摇光公主肯定已经查到什么了，她如今虽不辅政，但顶着先帝御口亲敕的镇国封号，事急可代天子伐乱臣，我可不想跟你们一起死！事情都是你们做下的，我现在出了这个门，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他刚迈出脚步，暗室内的官员一拥而上把他拖住。
　　陈同江拼命挣扎，“放肆！我是朝廷命官，一路安抚使，堂堂二品大员，你们干什么！”
　　他被按倒在椅子上，见挣扎不脱，又软语哀求：“我不会去向公主告密的，你们只要放我走，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王庆礼沉沉笑了起来。
　　他从堂内上首主座站起，慢慢踱步到陈同江面前，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弯腰问：“怕死啊？”
　　王庆礼古怪地笑，“早就知道你是个靠女人的蠢货，只是不知道这么蠢。昨天没反应过来，傻乎乎的就听话回去哄你娘子给季相写信搬救兵，今天见了文书里那个杀了八百京官的女人一面，就吓破胆了？”
　　陈同江恶狠狠地盯着他，王庆礼不以为意，吩咐道：“放了他。”
　　众人松手，陈同江原本整齐的锥髻偏到一边，头发散落一片，他忿忿地揉着被抓痛的手腕。
　　“想置身事外？你以为，治下的军民府兵，粮饷差补都是哪里来的？”
　　陈同江惊恐抬头，王庆礼伸手为他扶了扶歪掉的发髻，轻声道：“对，都是常平司从义仓里调出来的。”
　　范满在他示意下站出来，肉团团的脸上仍带着往日和善的笑意，但这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
　　他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在陈同江惶然的目光里开口。
　　“陈大人到我沂水东路上任两年零三个月，州府每月皆按时发放府军粮饷，但奇怪的是，帅司大人共计有一十三次，从各大义仓以府军饷银的名义调用钱粮，共计挪用米十二万三千五百石，银九万七千八百九十三两，手书在此，一一登记在册。”
　　大周军制，州城可设府军八千，每月粮饷由安抚使手书申请，州府确认后发放。
　　但往往府军人数并没有那么多，每月全额申请后，安抚司从上到下层层盘剥后才发放到府军手里。
　　陈同江当然也偷偷侵吞过粮饷，但只是经手刮一层油水，万不可能有这么多。粮饷侵吞过万，这可是能牵连全族的大案。
　　“不！你们害我！”他扑到范满身前揪住他领子，厉声道：“是你，我每月都是向府库申请，根本没有额外从义仓调粮！”
　　范满掰开他的手指，“你当然没有，只不过……”
　　他凑近到他耳边轻声道：“府库早就空了，咱们只能从义仓调啊。”
　　“你们……”
　　陈同江满目骇然，“你们竟然连府库都搬空！挪用义仓钱粮肥己，贪婪勾结还敢擅动府库，渎职害民，自私自利！你们简直丧心病狂！”
　　陈同江喘着粗气，身形颤抖瘫倒在椅子上。
　　内室十几名州官面面相觑，有人面红羞愧，有人不以为然，还有人开口唾骂。
　　“你陈帅司又好得到哪儿去？攀附权贵，贪财好色，胆小无能，你当初的探花郎、现今的安抚使都是怎么得来的，以为我们不知道吗？”
　　王庆礼止住了堂下官员的喧闹，声音轻柔平缓。
　　“本来，府库义仓来回腾挪，每年春秋二税一收，大家填补运作一番也能照应过去，谁曾想流年不利，遇到了难民蝗灾，碰巧镇国公主也领旨暂住我沂州……”
　　他踱步行到陈同江身后，一只手压到后者肩上。
　　“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贤弟，不要想着怎么把自己摘出去了，咱们要齐心协力，想想怎么把盖子压好，别被人掀开。”
　　陈同江神色阴晴不定。
　　良久才颓然道：“……消息不能走漏出去，现在就指望着我手下的兵能守住城门，安定城池，粮饷必须照实发。”
　　“这是自然。”
　　他猜疑地看向范满，其余官员目光也投过来，眼里满是试探怀疑。
　　范满忙道：“先前漕司大人号召城内富户捐粮，公主也捐了不少，这些赈灾粮款我让人截留了大半，足够府军撑上半年。”
　　王庆礼转身回了上首坐下，陈同江冷眼看众人一一落座。
　　“西边荆湖两路蝗灾肆虐，后续还有数万流民在路上，单靠守是肯定守不住的。所以双管齐下，一来我们联名上表奏请援军，二来，昨日夜里本官请了帅司回府，央季夫人亲笔，恳请季相看在女儿的面子上，调派厢军来襄助女婿。”
　　许是面子已经撕开，众人听了这话，探究揶揄的目光毫不掩饰的投在陈同江脸上。
　　他咬牙暗恨，平日里就算知晓别人背地里瞧不起他靠女人上位，但还从没有真切感受过这般□□嘲弄的目光。
　　陈同江脸上青红交替，愤然开口：“蝗灾难民，守城援军，说得倒轻松，这么闹一番，今年秋收必定大减，就算城不破，我看你们怎么遮掩空荡的库房！”
　　他看向上首的目光担忧中又带着恶意：“知府大人，今年的秋税转运，年底的上供银，你准备怎么跟朝廷交代？
　　届时交不上去，回头京师派人来查，府库的事一样遮不住。”
　　朝堂之上安坐的阁老重臣才不会管你收成如何，哪一年收归中枢的财赋比上一年少，当年的考绩就是下等。
　　若是少得多了，按这些年的循例，这一路州府所有官员在吏部的考绩都得玩完。
　　王庆礼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看起来并不担心。放下茶杯时，堂下担忧讨论的官员已重归安静。
　　他镇定平和，音调轻飘飘泛着阴冷。
　　“交代？弄出个大场面，把事情掩过去不就行了。”
　　怎么遮掩？
　　“京师援军到的时候，正巧暴民冲破城门烧杀抢掠，乱民猖狂放肆，抢夺烧毁了府库和粮仓，罪不容恕，合该镇压清算……
　　我们送来援的厢军一个大功劳，他们为我等作证库房尽毁于乱民……”
　　“至于陈帅司担心的另一点，”王庆礼眼皮抬起，目光阴狠，“有人偏要追根究底送咱们去死，正好一了百了，管他什么王孙贵胄，一场大火，烧它个干干净净。”
　　陈同江打了一个寒噤。


第16章 
　　一行人策马从公主府后校场大门长驱直入，萧佑銮把缰绳递给马童，目光投向场内。
　　两名一并身穿白衣骑装的少女正骑着矮脚小马在场内奔走，旁边一个军士在旁护持。
　　“哎呀不行，这马一点都不听话，王叔，阿狸的马看起来比我这匹乖多了！”
　　女孩拉扯着缰绳，小马只是不理，温顺地跟在军士的马旁边，偶尔上前亲昵地蹭蹭母马的脖子。
　　军士笑道：“阿满小姐，你刚跟阿狸小姐换马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女孩扭头看去，阿狸抿着嘴笑，摸了摸身前小马柔顺的鬃毛，轻扯一下缰绳，小马乖顺地走过来与顾满并肩。
　　阿狸拍了拍顾满的肩膀，示意她照着军士教的姿势动作慢慢来。
　　顾满撅着嘴嚷嚷起来：“太难了，我学不会嘛！明明我也是照着王叔的要求做的，马儿就是不听话！”
　　她想了想，眼珠一转，伸出一只手揽向阿狸。她还坐在马上就这么靠过来，把阿狸吓了一跳，赶紧驱马并上去免得她栽倒。
　　两匹小马性格温顺，贴在一起倒也没互相排斥。
　　顾满大大咧咧揽着她肩头，“阿狸，你一学就会肯定有什么窍门，秋实姐姐不是让你多开口说话吗？正好，你把你骑马的窍门跟我讲讲。”
　　自从知道阿狸能说话，但要多开口练习，半夏就吩咐下去了，府里的侍女下人老远见到小哑巴都会招呼一声，引她开口。
　　顾满尤甚，天天都要问她一些难以比划回答的问题。
　　幸而小圆脸本身就是个叽叽喳喳的多嘴麻雀，催促几句就忍不住自己接话自说自的，也让阿狸松了口气。
　　但奇怪的是，不管他们怎么引怎么逗，阿狸喉咙口就像堵了一口气，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若不是殿下和半夏都听见过，阿狸都以为自己那天在马车里发出的惊呼只是错觉。
　　秋实对此也毫无办法，告诉她一切都是埋藏在心底的心魔作祟，只要克服心病，正常说出第一句，后面一切就简单了。
　　但这第一句话，不管阿狸想说什么，都如呼出去的空气一般，出口既散，浅淡无声。
　　校场上，军士突然调转马头，肃容挺身，向着某个方向挺直行礼。
　　顾满回头望去，放开阿狸，兴奋道：“啊殿下回来了！我不要再学了，都学了一下午，我要去服侍殿下！王叔快教我怎么下马，诶阿狸你别跑那么快，等等我呀!”
　　话音未落，身旁的小马早已放开蹄子，顺着鞍上主人的心意，掉头奔跑而去。
　　萧佑銮唇角上扬，立于原地，看少女策马向她直奔而来。
　　小马在她侧前方两步远轻嘶一声，扬蹄精准止步，一丝灰尘都没溅到她靴子上，马背上的少女赫然已是一名娴熟的骑手。
　　女孩白衣齐整，胸前微鼓，腰间束带勒出细腰，黑发高高束起。
　　停得急了，长发连着发尾扫到身前，拂过翡翠一样清亮的绿眸，高挺的鼻梁，最后从扬起的粉唇贝齿间滑落。
　　整个人都溢满了欢喜。
　　一下午都在马上，军士还没有教怎么下马，阿狸翻身下来趔趄了一下。
　　萧佑銮疾步上前扶稳她，手贴在阿狸背上，交织出温暖的热意。
　　“下马时不要急，抓稳缰绳，身子贴近马身，重心稳了方才安全。”
　　萧佑銮轻柔嘱咐道，眼尾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情。
　　顾满登登登跑过来，喘着气行礼。
　　萧佑銮收回手，淡然问：“早前就听半夏说，你闹着要学骑乘之术，现今学得如何了？”
　　顾满挠挠头不好意思，方才阿狸是策马，自己却让军士帮着下马跑步过来，殿下怕是心里明镜一般，只是打趣她。
　　但她脸皮厚，嬉笑道：“阿狸聪明嘛，一学就会，我学了大半日，马儿就只在原地打转不听话。”
　　萧佑銮闻言若有所思。小哑巴这般娴熟的马术，可不是现学就能学来的。只怕幼时便有人教过。
　　但即便是马背上生活的北地异族人，也只有贵族家的孩子才有机会从小骑马。毕竟马儿成长不易，孩童学骑术，不仅需要合适的小马，还要有专门护持的人。
　　小圆脸凑上来亲热地挎着阿狸的胳膊。
　　“我刚才还说呢，定是阿狸偷偷领悟了什么技巧，想让她告诉我，可巧殿下就来了。”
　　俩小姑娘牵绊间，衣角被人拉扯，萧佑銮抬眸看去，小哑巴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牵上了她的袖子。
　　“殿下，冬芜大人令顾青山送了邸报来，正在前厅候命。”
　　“啊！”顾满眼睛亮晶晶的。
　　萧佑銮失笑，“你们父女也许久未见了，去吧。让青山先歇歇，用膳以后再去书房见我。”
　　“谢谢殿下！”顾满欢呼一声，“阿狸你跟着殿下伺候，白芍姐姐你快带我去见我爹！”
　　小圆脸风风火火拉着来人就跑了，萧佑銮不禁摇头。
　　“小满这个咋咋呼呼的性子，不知让他父亲和半夏多头疼。”
　　还不都是殿下纵容惯着的，阿狸调皮地扯着她衣角晃了晃，眉眼间笑得开怀自在。
　　萧佑銮佯瞪她一眼，食指轻轻点到她额心嗔道：“怎么，如今你也跟着小满学，不怕我了是不是？”
　　这话只对一半。
　　在府里生活的这些日子，阿狸发现淮南路的侍人们看上去尊卑之分并不严明。丫鬟们偶尔还敢跟公主撒个娇谈笑几句，反倒是半夏的威严颇重，侍女们最是怕她。
　　但私下里顾满悄悄告诉她，大家其实最是畏惧公主，不是惧怕，而是敬畏。
　　阿狸倒是与她们相反，开始还畏于公主的身份地位和摄人的美貌，稍稍有距离感。但相处久了，见到公主私底下的温柔体贴，反而从心底里跟她亲近起来。
　　并行进了内室，萧佑銮把小哑巴招到面前，“已过半月了，还是没法说出话来吗？”
　　见阿狸沮丧地摇头，萧佑銮走到书案前坐下。
　　“这些年不说话，一时之间打破桎梏的确也不是那么容易，看刚刚小满缠着你开口的样子，过于急躁了。”
　　萧佑銮从笔架上挑了一支狼毫笔。白皙玉指执笔，蘸了墨汁，笔走龙蛇，行云流水写下了一行字。
　　“听说你已学了不少字，过来看看。”
　　阿狸走到她身边，白纸黑字，一幅错落有致、方正娟秀的小楷映入眼帘。这可比阿满那一爪子歪扭的字好看多了！
　　看着小哑巴毫无遮掩的惊叹之意，萧佑銮笑道：“怎样，都认识吗？”
　　阿狸连忙点头，这些字都学过了，全是她们几个的名字：半夏、秋实、白芍、顾满……还有——阿狸。
　　女人靠得那么近，轻柔耐心地逐字念出来，示意她跟着读。
　　但不知怎地，她的心思似乎越飘越远，身旁浅淡的香气飘过来，清爽的竹香里似乎又带了一点牛乳的醇香，就如公主的人一般，时而冷清，时而妩媚惑人。
　　“……阿狸。”
　　小哑巴猝然回神，萧佑銮惊讶笑道：“怎么，我的声音催眠么？”
　　原来已念到最后了，阿狸红着脸摇头。
　　“还是念不出声吗？”
　　阿狸想了想，不好意思说自己走神了，仍旧红着脸摇头。
　　美人支颌想了想，提笔又写下三个字。
　　“认得么？”
　　女孩摇头。
　　“萧佑銮”，她一字一顿，偏头对着小哑巴一笑。
　　“我的名字。”
　　阿狸确信自己听到冬日暖阳洒落到雪上的声音，清泠温柔，虽然现在还只是秋季。
　　“我出生那年，淮南路叛乱，正巧母妃分娩那日，乱军首领突发恶疾，叛军战败，其后不出三月，叛乱平息。父皇由此认定我为破军天降，以摇光作为封号。”
　　“父皇很疼我，我想学什么他便找名师，想要什么他也悉数依我，甚至是御案上的奏折，我也能随意翻阅，直到有一日，皇兄受人教唆，在寒冬亲手把我推进御花园的寒池里。”
　　小哑巴皱起眉头，手攥紧她的衣角。
　　“我躺在紫宸殿内室里，听到皇兄哭着辩解，说嫉妒我得宠，怕父皇有立太女之心，父皇呵斥了他，‘三纲五常，天地人伦，一个女人怎么可能继承帝统？摇光出身皇族，又有星宿之相，在朝野民间皆有美名，如今皇室衰败，日后若要施重典治国，她便是出头的最好人选。’”
　　“父皇那天跟皇兄说了很多，都是我没听过的话，我印象里，他对皇兄说‘为帝之道，在于平衡，如今朝堂巨贪大蠹盘踞，皇族式微，要想延续帝统，终有一日会与朋党对上，帝不可涉险，你妹妹就是最好的缓冲，朕如今的疼宠，都是对她日后的弥补……’
　　那时我才知道，萧佑銮，就是萧氏之人护佑金銮的意思，我的存在是为了护佑我父我兄，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回头见小哑巴碧翠的眸子里满是心疼担忧，公主散去了眼里的漠然荒凉，轻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和你说这些做什么，来，我教你识字。”
　　阿狸凑得很近，几乎要将女人的胳膊抱到怀里，鼻尖墨香和清浅的竹香交织混合在一起。
　　“萧、佑、銮。”女人一字一顿。
　　“……萧”,少女声音微哑，艰涩开口，如锈蚀多年的铃铛，撞出了第一次声响。
　　女人眼中含笑，继续引导：“佑。”
　　阿狸张了张口，心头好似哽了一口气，不愿意她将后两个字吐出来。她索性摇头不说话了。
　　“嗯？说不出来了吗？”
　　不应该啊，秋实说过，只要小哑巴克服心中芥蒂，正常开口讲哪怕一个字，后面就通畅了。
　　萧佑銮正想着要不要把秋实叫过来，再给女孩把脉看看，阿狸扯着她的袖子晃晃，皱了皱鼻子。
　　“萧……萧，后面，不想，说嘛~”
　　小猫无师自通，在最后加了一个娇娇的叹词。


第17章 
　　她平日里宽和纵容，淮南公主府里的侍女偶尔也会凑过来卖乖。
　　但从没有一人敢靠过来挨着她，像只爱娇粘人的小猫一样，扯着她的袖子挨挨蹭蹭，用婉转的尾音甜甜撒娇，明亮的眼眸布满亲昵敬慕。
　　公主心口软成一滩水，抬手轻轻揪一下小哑巴弹滑的脸，轻柔道：“怎么？不想说就乱喊，嗯？”
　　见她并没有生气，阿狸大着胆子环住她的双腿，下巴搁到女人膝上，仰首歪头弯着眸子试探道：“萧…萧？”
　　萧佑銮两指捏住她的颊肉，惩罚似地往中间一挤，女孩的嘴唇就嘟了起来，看着有些委屈。
　　“殿，下？”
　　女人温柔浅笑一声。
　　“没大没小，要是叫半夏听到了，小心她罚你。”
　　阿狸把头埋到女人膝上，缠人地娇娇道：“萧萧，我，私下喊。”
　　前厅偏房里，一个瘦弱汉子端着一碗面条吸溜着，顾满围着他呱唧呱唧说个不停。
　　男人放下碗抹抹嘴，露出嘴唇上一道醒目疤痕。
　　“好了满满，出来前就跟你说了要管住嘴，还是这么聒噪，半夏大人没嫌你吗？”
　　小圆脸不满地蹦到父亲背上勒住他脖子嚷嚷：“才没有呢！半夏姐姐可喜欢我了，我规矩学得可好了，在外人面前才不会多话！”
　　门口探出一个脑袋，顾满眼睛一亮，“阿狸快来！我跟你介绍，这是我爹。”
　　跑上去把人牵进来，“爹爹，这是阿狸，我刚刚跟你说过的。”
　　男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吊着八字眉，也是一张圆脸，面容颇有些丧气。嘴唇上一道长长疤痕，倒给他增添了一股凶悍。
　　他身形瘦弱，能看出之前洗漱过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行了一个晚辈礼，还没开口，顾满就把阿狸拉过来，笑嘻嘻道：“你别怕，我爹嘴上那条疤是先帝时在淮南路躲叛军自己不小心磕的，他胆子可小了不敢打架，跟着殿下以后做了暗巡，专职刺探消息。我刚还和我爹说到你啦！”
　　这还不多话！呱唧呱唧把亲爹所有事情都倒出去了。
　　男人无奈地看了女儿一眼，转而对阿狸慈祥道：“满满都跟我说过了，这孩子跳脱顽皮，多亏阿狸小姐照顾。”
　　阿狸连忙摆手，正欲张口，顾满抢话：“才没有呢，我也照顾阿狸，这些日子都是我带她玩！”阿狸赶紧点头。
　　顾青山瞪了女儿一眼，“我还不知道你！”
　　见顾满鼓起脸颊不乐意了，阿狸急忙插嘴道：“顾叔，殿下，见你。”
　　阿狸开口后，第一时间就想告诉顾满，正巧殿下要召见顾青山，自告奋勇领了传话的差使过来。
　　顾青山听完肃目，点点头整理衣冠，一声“有劳”后就跟着门外的侍女走了。
　　“啊！”
　　等父亲走了，阿满瞪着眼睛这才反应过来，惊叫一声。虽然女孩的声音还有些艰涩沙哑，吐字不清，但确确实实出声了！
　　顾满惊喜上前拥住少女，“阿狸你说话了！太好了，你多说几句，不不不，你叫我名字！”
　　“满满。”这次吐字清晰圆润，声音娇娇软软的。
　　“啊！阿狸你声音好好听，咱们一起去秋实姐姐那里用晚膳……你多说些话，我还有好多想问你呢！”
　　阿狸点头，殿下也嘱咐让她去秋实那儿再检查看看。
　　“诶，殿下怎么让你说出话来的？殿下好厉害！阿狸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是叫我吗？”
　　两个字在阿狸舌尖滚了滚又咽下去，她红着耳根拉了顾满一把，“走啦，饿。”
　　顾满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哦哦，好，吃饭！刚看我爹吃面我早就饿啦，晚上咱们请厨娘做点心，庆祝你会说话……”
　　萧萧~
　　嘻~
　　“……北部边境燃起战火，异族已南下侵我国土，边军糜烂，一触即败，难民南下，但黄河难渡，加上西边过来逃避灾荒的流民更多，所以我们收到的战报延后了。”
　　“冬芜大人知道后派暗巡紧急打探消息，异族南下的原因是边军走私北地人口，掳掠异族美貌男女贩至内地，且行径越发明目张胆，导致边境矛盾激化，常有械斗纷争。
　　半年前，北地最大的八个部落举办了篝火祭神礼，推举石察兰族可汗呼兰特为共主，联合南下，沿路官员望风弃城而逃，幸有告老还乡的虞老将军在，收拢溃兵集结厢军，现将异族拦在了铜陵关外。”
　　萧佑銮听着顾青山的禀报，微微蹙起眉头。
　　“北地异族都打到铜陵关了，朝廷竟然没收到消息？”
　　顾青山灌了一大口水，连忙咽下回话。
　　“京师的暗巡说月前有好几封加急文书通过军驿传入皇城，但后续一丝波澜也无，应是朝中有人压下了消息。”
　　说到这儿，顾青山微微压低了声音。
　　“现今总管皇城暗巡的是秦肆大人，他说有能力压下北境战事这么大的消息，至少也是三位辅政大臣之一，且，季相一定知晓。”
　　白芍坐在萧佑銮右侧，提笔迅速记录着顾青山背出的情报。
　　她笔尖抬高，皱眉开口：“殿下，季相默许瞒下北边的消息，是何道理？不应该将消息发出，传令天下，调遣支援吗？”
　　萧佑銮靠在桌案边，凝神看着白芍记下的文字，几缕发丝垂散在颊边。
　　“父皇过世前曾经说过，‘季相是国朝最后的柱石’，三朝元老，一国丞相，他瞒下北边的消息，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大周已腐朽倾颓，摇摇欲坠，再也承不起这个消息了。”
　　白芍唬了一跳：“怎么可能？”
　　顾青山摇摇头，道：“白芍小姐一直跟在殿下身边，所以不了解外面的情况，小人之前待在淮南路，也以为外头的世道跟咱们淮南路一样安定太平，被外派到京城才算是开了眼……”
　　说到这里，他小心地抬眼觑了一下公主的脸色。
　　萧佑銮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顾青山这才敢继续开口。
　　“京城贵人们大多住在东城永福坊那块，咱们为了便于获取消息，在东市外有一个宅子，我在那里住了一段日子……”
　　“永福坊那一块真是神仙地，歌舞升平。白日里世家贵族的府邸前人声鼎沸，穿着锦衣缎袍的贵人们意气风发，或乘坐香车宝马横行于街巷，或呼朋引伴驭马去郊外踏青。
　　那些从我面前经过的公子哥儿们，被奴仆侍女们簇拥着，个个光彩照人，他们足下的马镫在阳光下都光亮得耀眼，仿若新磨的铜镜。
　　夜里，永福坊灯火通亮，街道上都被火光照耀得恍若白日，世家各府轮流设席置宴，辗转赴宴的皆是朱绂紫绶的大臣将军，酒宴的佳肴肉香在老远的巷子外都能闻到……白芍小姐没见过那幅盛景吧？”
　　白芍摇摇头，颇有些向往道：“我不像半夏姐姐她们，自幼跟着殿下，见识过京城的繁华盛景，咱们淮南路虽然富足，但还没有这种气象。”
　　“我原本也跟你一样，被这富贵派头镇住了，以为这就是盛世之景、太平之象。”
　　顾青山苦笑一声叹口气，接着道：“这幅夜夜笙歌的景象一直延续到今日，可豪门之外，无数户人家活不下去，或卖儿鬻女，或自卖其身……城北的平康里妓坊，塞满了新收的雏妓，每日黄昏各大妓坊开门，门口都堆了许多快饿死的女孩儿……
　　就在前日，我动身来沂州时，那些被禁军拦在城外百里处，流连哀嚎的流民中，已有人食人的景象了。”
　　“我本来什么都不懂，出来闯荡见识了几年，跟着秦肆大人读了几本书，见识了京师大城的繁荣富贵……”
　　顾青山转向白芍道：“但我是真怀恋淮南路啊！”
　　“咱们淮南路没有令人艳羡潇洒的大族公子，但也没有纵马行凶的刁奴恶犬，更没有喝得酩酊大醉的御史廷尉和逼死百姓的衙役差官……
　　咱们的牢里关着的都是真正的戴罪恶人，而京师大牢中，几乎全是冤屈破家的黎民百姓!
　　一个永福坊，满京城的京官贵人，他们的富贵奢华，是京师甚至天下的黎庶百姓供出来的！”
　　白芍听得义愤填膺，又犹疑道：“荆湖两路是鱼米之乡，现在都干旱闹蝗灾了，十几万流民奔涌而来，明年只怕要闹大粮荒，那群朝官还敢不管不顾，只顾自己享乐？”
　　话刚出口，白芍就想到了答案。
　　大粮荒即便饿死数十万百姓，也饿不到贵人身上。白芍默然。
　　萧佑銮叹了一口气。
　　“京师已然糜烂至此，其余几路的首府只怕也跟沂州城一样，好不到哪儿去。此时北边战事的消息若流传开，只怕天下立马就乱了，季相所虑老成持重。”
　　公主面无表情，思索了片刻嘱咐道：“青山，辛苦你了，歇一晚明早便动身。暗巡在天下铺的盘子太大，人手严重不足，你先去铜陵关看看情况。”
　　“我怕承平太久，铜陵关的粮草也被人贪腐挪用了，虞老将军是百战悍将，但毕竟是武官，心眼耍不过那些文臣。
　　若是孤不幸言中，你以我的名义去联络上他，请他千万支撑一二，后续粮草淮南路给他供上。”
　　顾青山立马起身半跪行礼，“殿下，卑职歇息半日已然足够，这便启程！”
　　萧佑銮对他点点头，回首道：“白芍，你再拟一封文书回淮南，叫寅春把朝廷派的那个转运使软禁起来，淮南路全境戒严。”
　　她走到窗前，看着廊桥下枯败凋零的莲池，“世道要乱了。”


第18章 
　　次日，流民大规模冲击北城门，陈同江甚至把巡城的官差衙役都调去了北城。
　　沂州城卫杂乱低沉的脚步和集合喊声穿过街巷，径直汇向城北。沿路的民居大门紧闭，商店粮铺早都关门了，许多百姓躲在家中搂着饿极哭闹的儿女流泪祈祷。
　　萧佑銮一身便服，一行人早早去了北城，此时从内侧登上城墙。刚一上去，顾满就惊叫一声。
　　此处离正城门有百米远，以城门堡檐为中心，城外乌泱泱成扇形挤了一大帮衣衫褴褛的流民。偶有强壮一点的汉子站在后面，推着身前瘦成骨头架子一般的人往前挤，被推搡的人一边往前挤一边发出痛苦的叫喊。
　　城内的守卫也一个个列队站在门后，用各种东西堵着大门。
　　城外破败瘫倒的窝棚里站出来的流民越来越多，他们加入冲城的队伍，城门发出巨大的咯吱声响。
　　站在堡檐下的陈同江怒骂一声，招来一队弓箭手，站在墙上直直往下射箭。
　　城门前不一会儿就倒了一批哀嚎的难民，但身后的人却不管这些，仍是往前推挤。受伤的难民惨叫着，城门前淌了一地殷红的血。
　　顾满揪着阿狸的手不敢再看，低下头叫道：“啊有人围过来了！”
　　成扇形涌向城门的人群中，分了一小撮过来。最前头是一个搂着孩子的瘦弱妇人。她太瘦了，打了补丁脏兮兮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
　　她的孩子比母亲高了一个头，应该是个男孩。看不清长相，两颊瘦得凹陷进去，头发脏乱打结，嘴唇干裂起皮。
　　少年紧贴着母亲，一起虚弱地挪到墙角下，抬起眼祈求地看向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小群同样缓慢走动的难民。
　　顾满不忍地回头，“殿下，我们能舍些吃食给她们吗？”
　　阿狸扯了扯她的胳膊，视线停在城下那对母子身上，碧绿的眸子里一片空茫，似乎在回想些什么。
　　“不行，满满，会害死她们的。”
　　妇人身后的人围过来了。
　　他们瘫倒靠在墙上，有人用无力的气声喊着：“贵人，求求您舍些粮食吧。”还有人躺在地上，手抓着树皮慢慢咀嚼着，更多的人只是躺在那里，用空洞无神的双眼看着城墙。
　　顾满知道阿狸的意思，这么多人，别说她们随身带的那点吃食，就是府中所有的粮食都给出来，也是杯水车薪。
　　真要是现在舍粮，无异于是给饿狼群中投一块肉，率先抢到的人绝对活不下去。
　　少年在妇人怀里瘫软下去，妇人抱着他摔倒，轻轻摇晃几下，仰头绝望嘶吼一声，随即咳嗽起来。
　　声音有如撕开的麻布，听着就让人心悸。泪水糊开脸上的脏污，孩子躺在她身边一动不动，妇人冲着墙上磕起头来。
　　顾满眼中含泪，祈求道：“殿下！那个妇人的孩子要饿死了，我们救救他们吧！”
　　半夏挪开视线，闭上眼睛，再睁开眼中已是清明，她皱眉呵斥：“顾满，你懂点事儿！我们救不了这些人。”
　　萧佑銮扫视身后。
　　黑衣军士身姿笔直，纹丝不动。摇光军跟随她多年，见过惨烈的事情太多，城下之景动摇不了他们。
　　秋实面无表情地看了一圈墙下，神色平静站到她身后。
　　半夏佯装镇定，扭过头，手里攥紧帕子，压根不敢再往城下看。分明是强压怜悯，故作冷静的样子。
　　见萧佑銮看过来，阿狸则用水汪汪的绿眸回望。
　　“我以前……路上一起的，两个朋友，一个抢食，被打死，另一个饿死了。”
　　这是她被人伢子卖到中原路途中发生的事情了。
　　顾满担忧地拉住她的手，阿狸摇头，有些伤感。
　　“就是，想到她们了。”
　　她抬眸看向萧佑銮，笑着唤了一声“殿下。”
　　眼里满是亲近信任。
　　萧佑銮叹了一口气，摸了摸阿狸的头，对顾满道：“仅此一次。”
　　身后军士闻言领命，一人取来一大包糕点，往侧面走了数十步，抓着糕点伸出墙外让下面的难民们看见。
　　糕点承扇形往远处撒了出去，原本走路歪歪扭扭的流民登时如饿狼扑了出去，近些率先抢到的人，抓起地上的糕点连着泥土就塞进嘴里。
　　只有那个妇人抱着孩子，静静地坐在原地无声流泪。
　　萧佑銮身旁，腰上早已缠好绳索的两名军士见状，翻身一个起落就踏着墙面而下，不待难民们反应过来，一人抱起一个，反手攀着绳索就被拉了上去。
　　除了秋实没动，几名侍女登时围了过去，给母子喂水喂糕点的都有。
　　近看才发现，妇人怀里的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因为委顿在母亲怀里才显得年纪有些小。
　　阿狸给少年喂了好几次水都喂不进去，顾满连忙回头叫道：“秋实姐姐快来看看，这个孩子是不是死了？”
　　妇人正就着水吞吃着雪白的糕点，闻言立马呛到，一边咳一边扑到儿子身边。
　　秋实得到公主首肯后这才上前，垫了一张帕子给少年把脉，完事把帕子脏污的那面折在里侧收好，淡然道：“没事儿，饿晕了，就着水把糕点捣烂，直接掰开下巴给他喂下去就行。”
　　妇人看着自己和儿子蹭到几个美貌姑娘身上的脏污，不敢再劳烦她们，用沙哑的声音跪谢后，讨了一个竹筒。自己捣碎糕点加水，搅成糊糊喂儿子。
　　城门处传来喊杀声，原是门开了一条缝，守卫手握长戟从门缝对外乱戳。流民乱了几刻后，抛下城门前的一地尸首退去，血渗进城门前的泥土，一地暗红。
　　陈同江这才抹着额前的汗觍笑着过来行礼。
　　“方才守城，未来得及给殿下请安。殿下何必亲临险地，也亏得守住了，不然若是有个万一，下官难辞其咎！”
　　萧佑銮嘴角勾起，目光却有些冷。
　　“陈帅司过谦了，如今城外流民已愈六万，照此情形，半月后怕有十万难民围城，现今城中守卫满打满算也就八千，后面还要仰仗帅司。”
　　摇光公主这么说，一定是收到了情报，十万难民！
　　陈同江额汗直冒，只觉眼前一阵阵发晕，京师虽然离得近，但行军事多繁琐，季相收到信再调军过来，再快也要一个月！
　　见萧佑銮转身走下城墙，陈同江转身追了上去，跟了两步，他伸手按在阶梯旁的墙砖上，急道：“殿下……”
　　身后公主的侍人已经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妇人从这几句言语里窥见贵人的身份，吓得大气不敢出。半夏示意后，这才敢唯唯诺诺跟在抱着儿子的军士身边下了城墙。
　　等一行人走过，半夏最后一个离开，经过陈同江身边屈膝行了半礼。
　　“帅司，与其求我家殿下，不如回去好好想想，若不开仓放粮抚民，沂州城还能撑多久？”
　　精雕的车厢宝盖下，纱窗掩上，前帘凤吐流苏。萧佑銮看着上车就开始忙活的少女，唇角扬起。
　　阿狸打开暗格取出温热的茶点搁在公主案前，又急急窜到车厢里面，从小塌上拿出毯子展开铺在她膝上。
　　虽还未入冬，外面的秋意已然重了。刚外面又起了大风，颇有些凉，公主今日没带斗篷，半夏在城墙上还嘟囔自责了几句呢。
　　萧佑銮把阿狸按住。女孩仰头，碧翠的眸子水汪汪的，声音软糯糯的。
　　“外头，冷呢！”
　　白皙的双手从袍袖里伸出来，捧住她的脸，带来好闻的浅淡竹香。
　　女人声音含笑：“谁更冷？”
　　阿狸的脸被温暖又柔软的手贴住，一时竟分不清脸上的热意是从自己身体里散出还是眼前人传过来的。
　　萧佑銮把膝上毯子拿起来，抖开裹到少女身上，这举动几乎把她揽在了怀里。
　　阿狸被香气包裹，看着眼前纤细修长的脖颈，突然想伸手摸一摸公主说话间带着振动的喉骨。
　　“那对救上来的母女就在后面车驾上，我让秋实去照料着了，你怎么不和顾满一起去看看？”
　　小哑巴之前眼巴巴地看着她，分明也想跟顾满一样求她救人的，但又怕她为难不敢开口。人救上来以后也一直和顾满忙前忙后的照顾，明明十分在意，但上马车时却又爬上了她的马车。
　　阿狸贴着萧佑銮腿侧靠过来，软软道：“把脉，放心。”指的是秋实。
　　秋实医术高明，人既然已经救下，秋实也说没有大碍，那就大可以放心了。
　　阿狸说长句还不是很流利，她在萧佑銮面前总会不自觉把句子缩减，反正公主总能理解她意思。
　　“满满大嘴巴，情光……况，会和我说的。”她只想待在公主身边。


第19章 
　　厢壁被敲了两下，半夏掀开车前的流苏钻了进来，看见阿狸裹着毯子贴在公主身边，有些意外。
　　“咦，阿狸你没跟小满在一起？”
　　少女扫了一眼身上的毯子，靠在公主身侧缩了缩，心虚地瞄了案前的茶点一眼，慢吞吞道：“满满和，姐姐都不在，我来服侍殿下的……”
　　虽然毯子在她身上，但给公主倒了热茶，也算服侍到位了……吧？
　　半夏也没在意，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转而回禀道：“殿下，陈同江听到我说开仓放粮，面色青白交替，含糊其辞，极是敷衍。”
　　萧佑銮托起茶盏，轻吹一口，白雾缭绕。
　　“应是王庆礼抓住了他的把柄，把他也拖下水了。”
　　“这群狗官！如今常平粮仓仓储不明，转运司、常平司和安抚司三司长官沆瀣一气，城外那几万难民可怎么办？”
　　半夏忿忿然，忽而又想起什么。
　　“对了，不是还有提点刑狱司吗！提点刑狱公事是赵洪临，赵家可是被先帝赐过‘廉正传家’匾的家族。赵洪临在沂州百姓口中风评极好，平日里也只待在府衙里办公，除了例行往来，不与跟其他州官交际，看着跟王庆礼他们不是一路人……”
　　半夏期待道：“殿下，我们要不试着从他下手？”
　　萧佑銮抿了一口茶水，垂眸把杯盏送到阿狸手中让她捧着暖手。
　　这个傻瓜，忘了加入茶包，泡出来的这壶茶就只是煮开了的花瓣露水。
　　“提刑司掌司法、刑狱、监察之职，赵洪临在沂州城待了这么多年，肯定知道不少。如今还能保住官位，独来独往置身事外，摆明了是跟王庆礼达成共识，自己明哲保身，两不相帮。
　　一个抛下了监察职务的刑狱公事，跟小小的知事判官有什么区别？”
　　半夏听公主说完红了眼眶，一手握拳扣在身侧，愤愤不平。
　　堂堂刑狱公事，畏惧上官权势而闭目退缩，不能督治奸佞、保任廉能，算什么检法长官？
　　半夏从小就被贵妃派到摇光公主身边伺候，见识的都是皇城的富贵。后来跟公主去淮南路治理封国，也没受过什么苦，反倒见识了百姓的苦难困顿。
　　她和秋实一行四人，是眼看着淮南路在公主治下，从荒野千里、饿殍满地逐渐恢复过来，从无到有建起一座座人丁兴旺的大城的。
　　淮南路的官员是从基层选□□的，是公主甚至她们四人一个个挑选出来任命的。
　　半夏自己亲眼见过，淮南路的小小判官，就敢越级上奏弹劾长官。被罚薪打了二十板子杀威棒后，那个脸颊黢黑的文官挺着笔直腰杆，站在公主面前侃侃而谈。
　　即便背后衣袍渗血，腰背发抖，那名判官也还是声音洪亮地参了冬芜一笔。只因为掌淮南全境军事的冬芜大人手底下，有一支卫队练兵踩毁了小片庄稼。
　　冬芜事后还向她们抱怨，说那个小判官逼得她严整军纪，罚了整支卫军，勒令其向百姓赔偿道歉，并保证于农时去村里帮忙；她还在繁忙公事之外，抽空熬了几个大夜跟公主写了千字的悔过书……
　　可出了淮南路，离京师仅百里的偌大沂州城，堂堂提刑司长官，竟就眼看着州府上下狼狈为奸、祸害百姓，州府郡治烂成这个样子，只顾明哲保身置身事外！
　　半夏气得眼眶发红，嘴唇紧抿，径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灌下去。当即被呛得咳了好几声，瞪大了眼睛对阿狸道：“你给殿下泡了一壶清水？”
　　少女本担忧地看着她，经此一问，也瞪圆了翠绿的眸子呆了一会儿。
　　“啊！”捧起手中的茶啜了一口，果然是白水，又呆呆地仰头望向身边的人，圆溜溜的眸子似乎在软糯糯地控诉她“为什么不提醒我啊？”
　　萧佑銮看着注意力被转移的半夏。大管家将满腔情绪抛诸脑后，正急急地履行自己的职责，把清水倒到地板暗格下的水盅里，放好茶包重新沏了一壶香气四溢的清茶。
　　萧佑銮心疼又好笑。
　　手下最得力的四个人里，半夏跟她最久，未经风浪，心思也最是澄澈柔软。遇到人心鬼魅魍魉之事，也最容易陷进情绪里。
　　往常不知道怎么安慰，都是靠她自己排解难过，或是事物纷繁、有顾满她们牵绊分散她心思。
　　现在倒是又多了一只伶俐可爱的小猫，乖巧淘气皆能排遣烦忧。
　　想到这里，萧佑銮揉了揉阿狸的头。
　　少女乖巧地贴靠在她身旁，听着半夏唠叨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身为贴身侍女要注意的各种事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手悄无声息又揪上了公主的衣角。
　　公主不动声色，捧着新沏的茶喝了一口，舌尖一滚，腹内暖意漾开。
　　接下来的日子对阿狸来说，乏善可陈。
　　流民本大多聚集在沂州城北，但西边荆湖两路的几万难民也逐渐到了，聚集在西门附近。陈同江只好又分了一部分守备力量去往西城。
　　好在新来的几万难民长途跋涉而来，都是瘦骨嶙峋的骨头架子，没有冲城的力气。但北城门却又被流民攻陷了多次，城门守卫伤亡颇大。
　　又过几日，西城门外的难民倒下一片，似有疫病发生，沂州城不得已封了西门，只余东门与南门进出。
　　沂州疫病的消息传出来，其他地方的商队不敢过来，城中百姓人心惶惶，商铺关门歇业，不几日就有□□掠事件发生。
　　州府不得已全城戒严，但城中守备力量严重不足，戒严的号令根本无人听从，城中纵火抢砸的乱象频频发生。
　　安抚司衙门官员焦头烂额，商议一番后，陈同江求到了公主府。
　　摇光公主接过城内巡防一职。自此早出晚归，有时甚至歇在衙门里。
　　阿狸虽然住在公主卧房里，但三五日都见不着她一面。半夏也忙碌起来了，因着外面的乱象，严令禁止侍女们出门。
　　侍女们被关得无聊，一群小丫头就会由顾满领头，去找救回府里的那个妇人玩。妇人手巧，经常能用零碎布料做出憨态可掬的玩偶来，小丫头们都喜欢这个。
　　半夏把府邸偏门的一个独门小院安排给他们了。这座小院子临近街道，原本是这座府邸的下人房之一，离内宅很远，通过一个小门与府宅相连。
　　小院子里坐了七八个偷闲听故事的小丫头。
　　恢复了正常饮食，这对母子的身体早就缓过来了。
　　妇人看上去年近四十，颇有风韵，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据她说，她娘家姓吴，夫家姓严，原是荆湖南路一个小镇的夫子，逃难路上为了给母子俩换口粮，被乱民打死了。
　　直听得小丫头们唏嘘不已。
　　吴氏颇有些见识，讲了些路上的见闻、和从丈夫嘴里听过的志怪演义。故事从她嘴里讲出来妙趣横生，众人围在院子里听得入神。
　　只阿狸一人走神，顾满撞了她一下。
　　“哇！阿狸你以前说蝗虫能有半个巴掌那么大我还不信，吴婶婶竟然见过更大的，一大片地顷刻间就连着草都吃光，太吓人了……诶你想什么呢？”
　　阿狸嗯嗯敷衍过去，心思却还没转回来。
　　她右手掩在袖子里，左手伸进去摩挲着手腕上一个还未完工的简单珠链。这是公主给她的。
　　自从一周前的夜里，她摸黑坐在公主床前的脚踏上等睡着以后，第二天在自己塌上醒来，枕边就放了一串红绳手链，绳上串了一颗圆润黑亮的珠子。
　　那以后，只要公主晚上回来过，她第二日醒来，手链上就会多一颗珠子。
　　阿狸左手仔细摩挲着手链上五颗黑亮圆润的鲛珠，眼睛晶润水亮，只觉心头饱胀，充斥着一股陌生的甜蜜热意。
　　“你不对劲！”
　　阿狸吓了一跳，顾满不知何时跑到她跟前，两眼直勾勾盯着她。
　　抬眼一看，其他的小丫头们也都目光炯炯，只有吴氏目光慈爱，似是心知肚明，略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阿狸你刚刚在想什么？走神那么久？”
　　顾满带了头，其余的小丫头们也七嘴八舌地插话。
　　“对对对，眼睛还水汪汪的！”
　　“想着想着还傻笑起来呢！就像这样……”
　　“娘。”
　　俊美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庭院门口，声音低沉悦耳，犹如品质上好的编钟回声。
　　是吴氏的儿子严淮朗。


第20章 
　　周遭逼人的视线褪去，纷纷转向了那少年，阿狸松了一口气，扭头看去，少年腼腆站在门口，脸颊微红。
　　他一身干净的浅色团领衫，腰间束带，身形挺拔修长，样貌俊美。
　　隔着遥远距离，少年弯腰团团行礼，直起身后拘束道：“我去后院校场给军爷帮忙回来，不知道小姐们在这里，冒昧打扰了。”
　　几名丫鬟脸已经红了，眼睛却不自觉地往他脸上瞥。
　　顾满不惧生，背手上前绕着他走了一圈，啧啧称奇。
　　“之前见你脏兮兮的，没想到洗干净换一身衣服以后这么俊，吴婶婶人好看，生的孩儿也好看！”
　　吴氏眉眼舒展开，笑道：“我儿长相随了他爹。瞧我，跟你们聊着聊着就忘了时辰，本还说教你们扎布偶顽的，谁想什么都没完成！”
　　她站起身来，“看这时辰，到膳时也做不完了，你们一会儿怕还要当差，要不下回再来我这儿？”
　　大周虽没有前朝那么守旧落后，况且现在青天白日的，男女相处也无碍。但毕竟都是未婚儿女，又借住贵人府上，这一院落的小姑娘，儿子回来了，还是避开为好。
　　更何况公主殿下还有好女色的名声呢。吴氏心中腹诽忖度着。
　　阿狸她们也顺着她的言语站身，顾满领头笑着告辞。
　　“好啊，我一会儿正好还有差事，吴婶婶手艺好，等闲了再来玩儿。”
　　有几个丫鬟却犹犹豫豫的站着没动，其中一个胆大的开口问：“满满，我们下午不当值，想跟着吴婶婶做些针线活儿行吗？”
　　顾满皱着鼻头，鼓着小圆脸没好气道：“你们留下来烦的是吴婶婶，问我作甚？我才不管你们，哪天传到白芍姐姐她们耳朵里，又要笑我充大，说我霸道拿乔了！”
　　留下的人笑成一片，既是她们先提起了，吴氏也笑着应允。
　　严淮朗目送顾满几人往内宅方向走去，随后踏进小院。
　　先对着几个侍女微笑点头，转而跟母亲招呼道：“娘，你和几位姑娘在院中坐，我去给你们沏些茶水。”
　　留下的丫鬟中有几个互相使了眼色，胆大的开口打趣：“严小哥，我们来了你躲去偏房，我们岂不是成了恶客？”
　　少年温润礼貌，红着脸只是道歉。
　　一个年纪小的丫头扯了扯吴氏的衣襟，“婶婶，严小哥会做布偶吗？若不然让他与我们一起，也好多扎几个顽。”
　　“他会倒是会，只不过咱们一堆女眷，他一个男儿，怕你们不自在……”妇人微微有些犹豫。
　　见状，方才跟顾满拌嘴的丫鬟道：“这有什么，都是在府上做工的，严小哥又才束发年纪，还未及冠，清天朗日的，咱们可不是前朝那个迂腐的风气，讲究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
　　其余丫鬟也七嘴八舌附和。
　　见状，母子也不多推辞。
　　严淮朗便加入进来，老实地另搬了椅子坐在母亲身边，垂着头认真扎布偶，翻飞的双手虽不白皙，但指节分明。
　　身姿挺拔的俊秀少年，本身就是一道风景，引得小丫头们时不时看着吴氏说些闲话，好正大光明地觑一眼她身边的少年。
　　不多时，话题就引到了少年身上。
　　“严小哥，你在校场做工习惯吗？累不累？我听说侍卫殿下的黑衣军士都在那儿习演武艺，所以校场每日都要修整清扫，给马匹擦身喂食，十分辛苦。”
　　少年老实回答。
　　“校场领头的张叔说我还在长身体，没给安排重活，我每日用过早膳去做工时，校场已经整理洒过水，军士的晨演早结束了，我还没有见识过黑衣军士演武呢。”
　　一个嘴快的丫头抢话。
　　“严小哥这可弄错了，校场领头的不是张叔，是王隼侍卫，他是公主的亲卫，平日除了晨演，还负责府内守卫换防，所以常看不见人。”
　　“哪有！上次满满和阿狸在校场学骑马，就是王隼侍卫亲自教的……”
　　“那是满满和阿狸嘛，一个是淮南路的人，一个是公主的……当然跟咱们这些人不一样！”
　　“你敢编排这个，小心传到半夏姐姐耳朵里……”
　　等丫鬟们叽叽喳喳闹过一轮，少年这才微微蹙眉，担忧道：“这些我倒是不清楚，平日活计都是张叔安排，我便以为他是校场的管事……不知有没有不经意怠慢了王隼侍卫。”
　　“我懵懵懂懂的，也不知道公主府里的事和规矩，几位姑娘能不能教我府中人事的安排，免得我跟先前一样两眼摸黑，万事不通。”
　　少年用清朗的声音央求，这些也不是什么秘密。几个丫头脸微红，争相说着自己知道的事情。
　　“我知道的也不多，半夏姐姐是大管家，总揽府务分派活计，我只是洒扫丫鬟，只知道王隼大人负责换防值守……”
　　“我在厨下帮工，殿下身边有个会医术的侍女，听说领的还是供奉衔，但凡殿下入口的膳食都要由她过目，她还养了一只狸猫儿，可机灵了……”
　　严淮朗点头温润地笑。
　　“我知道，是秋实姑娘。当初我母子就是有她看诊才好起来，也幸得有姐姐你告诉我她在厨下，改日我也好知道去哪儿谢她。”
　　被道谢的丫鬟脸颊飞红，仓皇害羞地看了他一眼，低头扎着手中的布偶，努力表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还有书房！书房是白芍姐姐管着的……”
　　“绣房的管事是青芝姐姐!”
　　……
　　等送走了这些抱着布偶叽叽喳喳的丫头们，已是黄昏之时了。
　　严淮朗回头，吴氏略有些犹豫，思忖良久还是开口：“朗儿，你今日问的这些，下次不要再打听了。”
　　少年笑着安慰母亲：“娘，我问的这些也不是见不得人的秘密。”
　　“就是因为不涉及私密，我才由得你问，但毕竟有刺探的嫌疑。公主救下又收留我们，一应吃穿用度府里都有安排，不求回报，咱们要知恩，有什么活计，你听安排认真做就是，不要探问太多。”
　　严淮朗直视母亲的眼睛认真应允。
　　“殿下救了我母子二人性命，恩同再造，孩儿问这些只是为了心中有数，日后定谨言慎行，尽心尽力。”
　　吴氏这才欣慰点头。
　　严淮朗扶着母亲回房，闲聊间似是不经意问：“方才先走的几位，领头的是不是在城头求殿下救我们的顾满小姐？”
　　“对，满满性子开朗、活泼喜人，这些日子戒严不能出府，阿满就带头领着小丫鬟们到我这儿玩，时不时还送些糕点过来，公主身边尽是善心人，咱们要知恩。”
　　“嗯，是。那她身后那位绿眸的小姐，想必就是阿狸姑娘了，听说她是殿下的……房里人？”
　　吴氏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怎能背后编排殿下！”
　　但这里就母子二人，她知道儿子向来有分寸，也没过多责怪。转而想起那个绿眸高鼻、五官灵巧动人的美貌少女走神时，眼中含蕴地动人波光，吴氏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她是过来人，当年也与丈夫情深意笃，阿狸那一派怀春少女的模样怎能瞒得过她。看来传言是无误了，但这女子与女子……吴氏虽觉得离经叛道，匪夷所思，但也不好多说什么。
　　“以前你爹常说，遍观天下，只有淮南路是人间乐土，总想寻个时机全家一起搬过去，但故土难舍一直没动身。七年前公主在京师主持变法，杀了八百贪腐京官，咱们州的官员吓得削减了私加的杂税，你爹在外面喝得烂醉，回家还大叫痛快……谁曾想咱们真有一日见到公主，你爹却已经不在了。”
　　吴氏抹了抹泪，正色对儿子道：“朗儿，公主人品功绩如何，咱们百姓最清楚，恩人的私德你不可置喙！”
　　严淮朗俯身称是。


第21章 
　　摇光公主接过沂州城内巡防治理一职后，以官府之名派小吏出面联络商贩，贴出告示，定期分批次开放东西两市进行买卖。
　　府军大多被帅司府调去守城了，只给她留了一百来人，皆是些轻微伤残或油滑怕死的老兵头。她便以各坊市为划分，用物资配给来招募民兵。
　　民兵队组建起来后，留下的一百府军被打乱重组，安插到民兵小队里，日夜轮替在城中巡逻。
　　民兵组建没几日，粮油铺子有人捣乱，西市的民兵抓了一队人，战战兢兢地报到公主府里，说领头抢铺子的是转运司一位同知大人的亲随胞弟，躲到衙门里去了。
　　当即就有一队黑衣军士领命出府，径直去衙门抓了人送到提刑司问罪。
　　第二日那位同知被牵连降罪，坊间贴出安民告示，首犯判鞭刑，推到西市前被一百鞭子抽得奄奄一息，告示上还印了知府大印。
　　如此几次，泼皮都缩起脖子做人，家中物资紧缺的百姓也愿意出门了，坊间风气为之一清。
　　十余天后，城外已有近十万灾民围城，城中严刑峻法之下，虽恐慌情绪不减，百姓生活倒还安稳，没有民乱迹象了。
　　这日，阿狸跟着顾满去绣房帮忙，手中帮忙抱来的一团棉布才放下，手就被人握住了。
　　“你这手比刚来的时候可细腻柔滑太多，再养养就好了。”
　　在绣房帮过几回忙，阿狸知道的已经不少了。
　　譬如专给殿下做日常衣物的绣娘，手都是从小保养的。如今年过半百，手上肌肤还宛如婴孩一般。
　　就是因为最顶级的绸缎丝绒柔滑无比，手稍微粗糙一些就会勾丝起线。
　　从箱子里取出这类的布料也需要手柔滑的侍女去做，譬如顾满。像阿狸这样的，只能帮忙拿一些棉布锦衣。
　　“是啊，等你手养好了，我们就央着青芝姐姐让我们摸摸殿下新做好的衣服，绣房李姑姑的双面暗绣可是一绝，殿下有几件就是暗绣，越是昏暗的光线下越是闪流光，可好看了！”
　　青芝笑着睨了顾满一眼，松开阿狸的手。
　　“我丑话说在前头，绣房虽然归我管，殿下的衣服你想摸还得去亲问李姑姑，我可不敢开这口。”
　　有本事的人一般都有脾气，李姑姑脾气尤其大。
　　除了摇光公主，她绣好的衣服要是被谁摸摸乱了一点针脚，她能板着脸骂得人钻进土里。
　　顾满吊在青芝胳膊上说好话卖乖，阿狸心里甜甜的，没敢告诉她殿下每件新衣都许她私底下悄悄地摸。
　　青芝无奈地抽出胳膊，拍拍她脑袋答应了。
　　“行行行，我只帮你去李姑姑那儿说好话，可不能打包票……诶白芍怎么没来？我还说请她下午来一趟，帮我润笔写封家书寄回淮南，书房这会儿不应该是没什么活吗？”
　　顾满嘻嘻笑着打趣：“什么家书还要润笔啊，怕不是要写给姐姐的未婚夫婿？”
　　青芝的未婚夫婿也在淮南路当值，婚事年初才订下。
　　青芝红了脸捏她鼻子：“就你最能，嘴皮子不饶人。”
　　“好了好了我不讲就是了嘛，刚我去拿糕点，听厨下的人提了一嘴，说殿下刚回来去了书房，白芍姐姐应是去伺候笔墨了。”
　　青芝蹙眉道：“好几日都没见到殿下了，今天好不容易白日空闲了回来，又要去书房忙公事，真是比在咱们淮南路还要辛苦……”
　　“都怪沂州城那些没用的州官，只知收贿贪腐，之前殿下发觉不对去质问，他们敷衍了事，现在遇上事了忙乱无措，还要咱们殿下去给他们料理帮忙。
　　听说之前城中抓的好几波抢掠的流民，领头的都跟那些贪官的走狗有关系！”
　　闲聊了这一通，得知公主回来，阿狸坐不住了。
　　绣房这儿也没自己什么事，她便告辞说要去厨下看看。顾满想跟她一起去。被阿狸找借口推脱。
　　标志性的绿瞳显现在厨下，才说两句，管事就顺利地把要呈给公主的参鸡汤交给阿狸端走。
　　沿着廊桥走来，老远就看到王隼和另一名面生的黑衣卫守在书房门口。
　　黑衣卫正要拦人，王隼止住他，笑着跟阿狸打了招呼放她进去。
　　阿狸在那名陌生黑衣卫略吃惊的眼神下莫名觉得脸热，喊了一声“王叔”，吐了吐舌头，端着托盘稳稳地踏进房门。
　　走入内厅，绕过帘帷，屋内有五个人。
　　白芷在右侧的小案上写着什么，萧佑銮坐在上首，左边是一个身着文士袍留短须的中年男子，下首站着两个平民装扮的短打汉子。
　　之前听半夏安排布置厢房时说过，这个短须男人应该就是前几日从淮南路来的策士郭庶。
　　好几日没见到公主了，她清减了好多。这么想着，阿狸上前几步。
　　萧佑銮笑道：“我还道外头有什么急事，王隼才放人进来，没想到是你。”
　　说罢，示意她把参汤端到郭庶面前。
　　“郭先生这几日也辛苦了，从淮南路疾行而来，正解了我用人之急。”
　　郭庶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着绿眸少女。看她放下汤碗，也不好奇看他一眼，半点不停留地径直到公主身边坐下。
　　少女依赖地坐在上首脚踏边挨着，公主也不让她退下，全然不设防地摸摸她的头，低头轻声说了什么，少女乖巧点头。
　　郭庶想到先前听到的流言，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什么。
　　“先生先前说的我已考虑过了，暗巡的确能护佑我出城，但沂州城内数十万百姓，城外十万难民，孤不能抛下他们，此事不必多言。”
　　郭庶连忙放下空碗，擦擦嘴道：“沂州城内虽已安稳，但城外如今有十万流民，城守每日减员，这么下去，城门必定撑不了多久。
　　殿下既已下决心，那我们就不能放任事态发展了，只是……”
　　萧佑銮抬眸，郭庶目光在她身边的少女身上点了一下，示意不好叫外人听去。
　　阿狸正抱膝坐在她身边认真听着,知道郭庶在质疑自己的可信度，抬头望向公主。
　　她手轻轻安抚般压在少女膝上，对郭庶微微点头。
　　“没事，你说。”
　　“如殿下所言，在下观测这几日，州府上下官员沆瀣一气，遇事推脱，只知抱团推责，若是事态进展下去，半月之内城必破。在下到达之前已想过，以殿下的性子，定不会抛下民众自己离开，那在下一定会劝公主夺下知府之权，执掌州府，开仓赈济……
　　可谁料沂州州官如此大胆，天子脚下竟敢搬空常平义仓肥己，这么一来，就算是夺权也无济于事，粮仓已空，府库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空荡荡的库房，根本无法赈济百姓，压下即将到来的民乱……”
　　见他还是兜兜转转，萧佑銮打断他的话。
　　“不用拐弯抹角。”
　　郭庶站了起来，走到堂下又回转身来。
　　“沂州城是整个沂水东路的首府，常平仓在此，流民只会被吸引过来，越聚越多。粮仓府库被这些蠹虫硕鼠侵占搬空，要想抚民就得把这些东西再拿回来……”
　　郭庶的眼睛亮得吓人。
　　“在下辞官投入公主门下不过三年，见识过殿下惊人才智、治政大才，佩服得五体投地，只叹当年未入中枢，且遇良主太晚，未见识到崇光变法的盛况……”
　　“盛况？百官都传我萧佑銮狠辣无情、歹毒恶妇、牝鸡司晨……”萧佑銮淡着眸子垂首，望进两汪碧绿的水泊，阿狸的手又攥上了她的衣角，神情关切担忧。
　　就像是一道熨帖的温泉包裹在身周，萧佑銮弯了弯眸，握住了攥紧衣角的手。
　　“你直言便是。”
　　郭庶看向上首的目光急急垂下，心里对异族少女的存在又重重圈了一笔。
　　“若想短期内掌控州府，安抚难民，只能夺权，抄家，杀人。”
　　“且抄家名单里，必定大多都是州府四五品以上的官员，沂水东路转运使、沂州知府王庆礼，排首位。”
　　原本专心于书案的白芍笔顿了顿。
　　“王庆礼可是一路转运使、州路长官、朝廷一品大员……”
　　“对，但同时他也是巨贪大蠹，这群贪官污吏中最大的后盾和保护伞，”郭庶飞快扫了上首一眼，对着白芍继续道：“有王庆礼在，这些官员就是连成一体的，这不是咱们的地盘，我们对抗不了一整个州府。”
　　白芍喏喏道：“可是，就算殿下有镇国封号，没有天子诏令，也不能擅自捉拿一路长官，这可是，位同，谋反啊。
　　郭策士，如今不是先帝时候，京师朝堂对殿下向来就十分忌惮，如今殿下不在淮南路，本就危机重重，若是插手这么做了，岂不是授人以柄？就算成功了，拿到沂州官员贪腐的证据，化解城外十万难民的饥荒苦难，朝廷会念着殿下的好吗？”
　　不会，朝堂诸公只怕会抓着这点把摇光公主拉下来，然后兴高采烈地吞了淮南路。
　　郭庶默然，片刻欠身拱手道：“如此，在下只能请殿下早日出城，各地暗巡已陆续于城外集合，有亲卫护身，安全无虞，请殿下返回淮南路。”
　　谈来谈去竟是又回到了原点。
　　萧佑銮垂首，半晌，叹了一口气，抬眼轻笑一声。
　　“子辽，你不老实。”
　　郭庶听到这话，心头一跳，跪下请罪。
　　萧佑銮踱步下行，淌着金灿流霞的黑色裙摆映入郭庶眼底。
　　“你们虽说是我的幕僚策士，但在淮南路，寅春与你们接触最多，她每旬都需向我汇总一次幕僚堂的情况……你知道她怎么评价你的吗？”
　　郭庶头微微垂低。
　　寅春，那个姿色平平身材也平平的女子，却有一双令人望而生畏的晶亮鹰眼。
　　她代替萧佑銮抛头露面，如果说摇光公主是淮南路的实权王爵，那寅春就是官民心照不宣的执政长官。
　　入幕僚堂的策士，是淮南路各州各郡县官员的预备役，但他郭子辽，从来就不满足于只做一个普通的官吏。
　　“‘郭庶，无父无母，无家无室，崇光十一年进士，曾任荆湖南路姚平县县令，熙宁元年辞官游历四方，熙宁四年投入淮南路，其人心思诡谲难辨，目的不明……’”
　　萧佑銮轻声复述了寅春报给自己的信。
　　“幕僚堂里人才济济，你隐匿其中，不求上进，诸君献策上表时，你安坐堂下；同侪被任命为官时，你裹足不前。此番天子召我入京，诸多策士上表皆愿随行，而你，还是隐在人群里不策不言。
　　直到今时，我滞留在沂州城，荆湖两路饥荒蝗灾并行，数十万难民东渡，北地异族动乱南下，这个时机你请命来我身边，撺掇我行大逆之举……”
　　言罢,萧佑銮微微俯身，在他耳边轻声低叹。
　　“从龙之功，你倒是敢想啊。”
　　如惊雷在耳边炸响，郭庶胸中如擂鼓般震响。他抬起头来，再不隐藏自己的野望，目光炯炯，野心昭昭。


第22章 
　　萧佑銮直起身，示意远远跪着的两名变装暗巡先下去。
　　白芍见状会意，搁下笔，拉着阿狸也告退。
　　少女鼓着腮不情愿地走两步，回首，剪水双眸眼巴巴地看向上首。
　　萧佑銮轻笑：“你刚不是劝我忙完了进碗参汤吗？去厨下吩咐一声，我一会儿喝。”
　　阿狸这才高兴起来，应了一声，开开心心跟着白芍走了。
　　裙摆翩跹，萧佑銮笑意褪去，折身回上首坐下，半张玉白的脸隐于暗中，看不清楚神色。郭庶跪在堂下，心中如擂巨鼓，忐忑不安。
　　殿下既然让旁人退下，是不是意味着他所料不差……公主也想过，那个位置？
　　“七年前，季相率百官罢朝，不入皇城，跪在洛堤上请废新法，先帝召我入太和殿中……”萧佑銮垂眸，话头一转，“你如何看崇光变法？”
　　郭庶下意识看向堂上，犹豫半晌开口。
　　“在下昔时任姚平县县令，知府贪婪，每岁以各种名义收取杂税，盘剥百姓，荆湖南路提点刑狱公事与其同流合污，收贿后视若罔闻，监察一职如同虚设。
　　殿下自主政变法，朝廷邸报才传入在下治内，知府当即就召回了派来索钱的官人，州府奢华宴席绝迹，各府衙内勒马……
　　当岁秋收，秋税足额收取以后，百姓家家有结余，崇光十八年虽不是丰收大年，但新法实施不到一年，却是在下为官后年景最好的一年，只可惜……”
　　斜射进房内的日光洒在身周，端坐高位的摇光公主如一尊沉默的神女像一般，仍是静默不言。
　　郭庶见状，大着胆子继续道：“在下为官七年，所见世道崩坏，达官贵人歌舞升平，百姓民不聊生，殿下主政变法，有志之士莫不摩拳擦掌，皆以为是中兴之始。
　　谁料新法施行不到一年便废止。在下于熙宁元年辞官后周游天下，目之所及，贪官污吏愈发肆无忌惮，欺上瞒下，各路盗匪横行，州郡间饿殍成双……
　　如今又过七年，殿下，积重难返，大周已是病入膏肓，单是荆湖两路今年蝗灾一起，明后两年必定中原粮荒，再加上北地战事，天下，要乱了。”
　　室内半晌无声，郭庶一颗心七上八下越吊越高。
　　他不会看错了吧，难道真如世人所说，镇国长公主忠心昭昭，别无二心？也有可能，摇光公主毕竟封号镇国，被先帝一纸遗诏封在淮南路七年，当今天子一召即出，这明明就是奉诏体国、忠心耿耿的模样。
　　更何况她本就出身皇族，当今天子还是她同胞兄长……
　　直到郭庶想得额头直冒冷汗，萧佑銮这才慢吞吞开口：“大周立国三百年，从未有女主持国之说。”
　　郭庶瞬间心定，眼中爆出精锐锋芒。
　　“武周代唐时，大唐也无女主先例。”
　　萧佑銮轻笑一声，站起身来。
　　“扯远了，你身为策士，既已献策夺权抚民，便好好想想，沂州城这一府官员，从上至下，抄家拿人是怎么个章法，如何下手。”
　　走出门前，她顿住脚步。
　　“回头去信给寅春，你调出幕僚堂，以后就跟在孤帐下为军师。”
　　言罢又轻笑道：“孤设了幕僚堂这么多年，今日才出了一个郭子辽。”
　　郭庶激动上前几步，整整幞头，又理了理衣衫，对着公主背影行叩拜大礼。
　　阿狸去厨下传话后，只等公主忙完。等得无聊，就近跑去秋实的小院找白焰玩。
　　许是万物有灵，小狸猫知道是公主救下的它，除了作为衣食父母的秋实，最喜欢的就是往摇光公主身上蹦，对其他人倒是爱搭不理。
　　今天也是一个样，只顾自个儿咬着一个半新不旧的布偶打滚撒欢，不怎么搭理阿狸。
　　布偶的样式一看就知道是吴氏做的。
　　阿狸抓着布偶逗弄了它一会儿，秋实推门进来，阿狸一个不留神，手中布偶被白焰叼住抢走，它三两下窜到矮墙上，揣着爪子抱住布偶趴下，眯着眼睛就开始给自己舔毛。
　　秋实走到墙边抬手摸白焰柔软的背毛，被它拍了两爪子也不介意，盯着布偶问：“那个严淮朗你熟吗？”
　　阿狸好奇走上前。
　　“白焰的布偶是他送来的啊？”
　　“嗯。”
　　“也不算熟，之前满满带我去吴婶婶院子玩，他正巧回来就见到了。”
　　秋实转过身面无表情盯着她，阿狸也不怕，秋实在公主面前也一直是这幅古怪样子，大家都习惯了。
　　“那天我和满满先走了，但还有几个人留下说要跟吴婶婶学做布偶……”
　　少女凑到秋实跟前，神秘兮兮地低声道：“是不是他有问题？我怕那些侍女乱说话，离开后就悄悄报给半夏姐姐了，她说没关系不用管。”
　　秋实看着少女凑过来，绿眸瞪圆了，贼兮兮地像只干了错事心虚的小猫，手有些痒痒又不敢摸，干脆把白焰抱起来从头抚到尾尖，白焰转过猫脑袋不满地喵了一声。
　　“没事儿，他应该是从那几个小丫鬟嘴里问了府中的一些事，不是什么秘密。”
　　想到布偶内塞的一些荆芥，秋实又道：“严淮朗来找我道谢，送白焰的布偶里加了荆芥碎末……哦就是大部分猫会喜欢的一种草药，殿下与你亲近，你平时在外要注意一些，若是碰到了什么东西察觉不对就来找我。”
　　少女瞬间如临大敌。
　　“难怪白焰这么喜欢这个布偶，对它有坏处吗？”
　　阿狸担忧地摸摸白焰的下巴，小猫舒服得眯起眼呼噜噜叫，爪子还勾着布偶不松开。
　　“量少没事儿。”
　　秋实换了一个抱猫的姿势，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阿狸的手。
　　“你不是这几天老问公主什么时候回来嘛，我刚去后宅请了平安脉，殿下现在得闲。”
　　阿狸瞬间猫也不玩了，急急打个招呼就蹦蹦跳跳出了门，往厨下跑去。
　　在二门那里正好截住送膳的侍女，从她手里接过托盘，阿狸开开心心走向内宅，转个弯就不见了身影。
　　侍女这才垮下脸上的柔美笑意，神色难看。庭院里只有洒扫的几个小丫头在，一个样貌普通的婢女从阿狸消失的拐角走过来。
　　“乔芷，阿狸又从你手里截走递给公主的膳食了？”
　　洒扫的丫头们应声：“是啊，阿狸刚刚说她顺路去找殿下，帮忙送过去。公主这个月的膳食厨下安排阿芷姐姐送，但殿下这月忙，总不回府，偶尔几次回来也是阿狸去厨下拿，阿芷姐姐这个月也能清闲一下啦。”
　　旁边丫鬟拍了拍她，“你傻啊，清闲有什么好！这可是给公主送膳，难得的好机会，若是被公主看中提拔到身边，那可是一步登天！”
　　“话是这么说，可我胆子小，见到殿下就战战兢兢的害怕，而且不是听说公主喜好那什么……”
　　婢女打断了小丫头们的闲话，稳重道：“还不都去干活，闲话传出去，半夏姐姐收拾你们我可不敢求情。”
　　“哎呀好姐姐，咱们都是一道后进府的，就自己人私底下说说嘛。”
　　等小丫头们散去了，婢女回头笑道：“快把你那难看的脸色收起来，回头叫淮南路的人看到了，以为你对她们不满呢。”
　　乔芷绞着手里的帕子。
　　“我就是不满！她一天天跟着顾满乱晃，闲就去扫院子啊，殿下好不容易回府，她巴巴地就抢我的活计去献殷勤！”
　　婢女叹了一口气，“你啊，别置气了，淮南路的人牢牢把着府里各职，咱们后来的只能在管事手底下老实干活，也就阿狸是个例外。”
　　她凑近拉着乔芷的胳膊往回走。
　　乔芷眼睛里冒着火，“什么例外，咱们谁不知道，那绿眼睛的异族妖怪本来是要被人卖往那等脏地方去的，是公主心善才买她下来，她自己不要脸爬了殿下的床！”
　　“噤声！这也是你敢随便说的？”
　　乔芷嘟囔道：“本来就是，殿下的名声都被她玷污了……”
　　“你快可别说了，”婢女看了看周围，见没有其他人，压低声音，“她既能干出这种事，心思就不简单，现在可不黏着殿下讨好去了？咱们这些老实的啊，就是下人的命，半夏姐姐是赏罚分明、料理内务的一把好手，咱们好好干活，说不准哪天也能出头。只不过啊，肯定比不过阿狸就是了，人家现在可算半个主子。”
　　“什么半个主子，她一个女人，公主还能纳了她不成？”
　　婢女吃吃笑得古怪。
　　“女人怎么了，公主喜欢就行。现在阿狸这个样子，半夏把她供起来，顾满哄着她玩，吃穿用度都是上等，有机会跟着殿下出去，就是知府老爷见到她也要点头笑笑，跟外头那些大老爷后院的良妾夫人有什么区别？哦还是有区别的，殿下可比那些老爷们温柔好看多了。”
　　乔芷越走越慢，心思浮动。
　　“好姐姐，你先前在大户人家待过，有没有听说……这女人，怎么服侍女人？”
　　“怎么，想知道？”
　　婢女斜眼挑了她一下，绕着她走了一圈，乔芷面色不自然地别了别耳边碎发。
　　“那绿眼睛小结巴的异族风情的确吸引人，不过我瞧着，阿芷你样貌一点不比她差，尤其是身段……至于女人之间，跟男女那点事儿也没啥区别。”
　　婢女凑到乔芷耳边悄声道：“回头寻个人少的地儿，我给你讲讲。”


第23章 
　　才进内宅园子，远远就看见水榭亭子里凭栏站着一个人。夕阳的紫红柔光洒下，给美人镀上一层金边。
　　只见庭中人身姿绰约，亭亭玉立，庭外甲士单手执剑，目光如炬。
　　阿狸双手端着托盘，小步疾走到庭中，将参汤放下。一手抄起旁边挂着的斗篷，一手提着裙子小跑奔上台阶，几步就跨到了萧佑銮身边。
　　萧佑銮应是刚刚沐浴过了，脸色看起来红润柔和，气色也好了很多。
　　她头发半干松松束起，柔顺如一捧堆叠的黑色锦缎。脖颈后还有一些水汽，白皙的侧颈上贴了几根长长的湿发，女人看起来清减了许多，里衣领口微微敞开，湿发顺着线条分明的锁骨延伸进衣领内。
　　阿狸不敢再看，展开斗篷给她披上，转到女人身前，挡住从身后吹来的凉风，微微踮起脚给她系着斗篷的带子。
　　系着系着心神就散了，阿狸比萧佑銮矮大半个头，夕阳余晖从她身后照过来，照亮斗篷系带后边精致分明的白皙锁骨。
　　视线微微上挑一点点，是公主粉白色饱满光泽的唇，再上一点，精巧的鼻尖，挺翘的鼻梁……然后是明亮温柔的琥珀色眸子，眼眸水润，透着浅浅的笑意。
　　阿狸不知怎地面颊发烫，不敢再乱看，垂眸系好带子，回身把参汤端过来。
　　汤碗放下，萧佑銮含笑道：“我才挥散侍女，得闲一人赏赏落日秋景，你这小管家婆就找过来了。”
　　她摸摸阿狸的耳朵，见是温热的，捏了捏才松手。
　　“我自小习武身体康健，吹些凉风无碍的，倒是你，身子才养好，秋凉可得注意。”
　　阿狸贴过来，抱住她的胳膊撒娇。
　　“我身子好着呢！听说衙门的伙食不好，你肯定没好好吃饭，人都瘦了……”
　　小哑巴现在说话倒是不磕巴了，只是字句之间偶尔不能流利转换，有些含糊黏腻，语音拖着长调，显得格外娇气黏人。
　　“你晚上也不回来歇息，半夏姐姐说衙门的卧榻又硬又冷，窗棂也不牢固，一起风就乱响，根本睡不好……”
　　少女声音越说越低。
　　说得好似她亲眼见过似的。萧佑銮轻笑：“到底是谁睡不好？”
　　“阿狸睡不好。”手又悄悄揪上女人的衣摆。
　　“又魇着了？”萧佑銮了然，抬起手摸摸她的头。
　　阿狸点头又摇头，最后歪着脑袋把侧脸送到她手心里贴着。
　　“开始做了噩梦，萧萧给我这个以后就没有啦。”
　　看着少女亮出来手腕上的红绳珠链，萧佑銮微笑着牵起她的手，摩挲了手链两下后替她解下来。
　　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了一颗新的圆润黑珠子穿上去，再给她系回腕间。
　　“城内抚民事项已迈上正轨，接下来帅司府循例就是，我不用再去官衙了……”
　　阿狸看着女人修长的手指动作着，黑色的珠串手链越发显得那双手莹白如玉，修长好看。等她系好松手时，阿狸下意识手指抬起一勾，攥住了她的小指。
　　“殿下！”
　　萧佑銮手一顿放下，宽袖自然下垂遮住了两人勾连交错的手。
　　“阿狸也在啊。”
　　半夏走上台阶，“刚刚服侍的下人报给我，说殿下沐浴后也不穿斗篷大氅，站在水榭吹凉风，好在阿狸来了……殿下，秋日傍晚这会儿气温最是凉的快，沐浴后可不能贪凉。”
　　“我哪儿有那么娇弱，阿狸方才也是，不听我分说，直接就把斗篷给我裹上了。”
　　半夏给少女投去赞赏肯定的一个眼色，上前几步低声道：“殿下，郭策士持令召王隼和白芍，把沂州城所有州官的情报都调了出来，正在暗房里阅看。从附近几路州郡召集来的暗巡都待在城外，但沂州戒严被围，咱们的人暂时进不来。”
　　“让他们散了回去，藏好身份，以后用得上。现在人手不够，硬碰硬是送死，且容易波及无辜百姓，得不偿……”
　　隐在袖袍下的手一颤，小指被人勾着动了动，继而四指都被握住。
　　萧佑銮话语卡顿了一下，身旁绿眸的少女却面色坦荡地依偎在她身旁，迎着她的目光送上甜美的笑意。
　　萧佑銮垂眸，掩去眸中神色。
　　“……只要不掀了义仓的盖子，我的身份还能周旋一阵。你传话出去，我要知道沂州城上下大小官员的所有消息，为人处世、喜好私事、内宅交际……越多越好，一旦探查到消息，郭先生那边也送去一份，我要找个支点，破了他们这个贪腐交织铸造的铁板。”
　　虽说策已出，但过了几日，计却迟迟未曾定下。
　　淮南路经营这些年，总归不可能把摊子铺到全天下。
　　沂州离京城近，暗巡自然重点都放在京师了，沂州城的这些官员的情报倒真没多少。顶多只有几位长官的履历，下层官吏只知道个名姓大概。
　　王庆礼在沂州城待了多年，从转运副使做到知府，最后升到沂水东路转运正使兼沂州知府，悄无声息搬空府库粮仓，治下人口户数连年下滑，但每年的考绩却从没跌出过上等。
　　这样的经营手段，老奸巨猾，必定已经牢牢把控了沂州城上下。
　　提举常平司仓司范满，跟王庆礼是多年的同窗，自从调到沂州来之后就一直留任。跟在王庆礼身后忠心耿耿，两人还是儿女亲家，连接颇深，向来焦不离孟、沆瀣一气。
　　提刑司提点刑狱公事赵洪临，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一门心思只在刑狱之上，但他司法只司百姓商匠。
　　对民不受贿赂、铁板无私，但官员犯事，一律推去衙门请知府定夺。
　　安抚使陈同江更无甚可言，季相独女的夫婿，平步青云全仰仗岳父威势，恶无大恶，贪仅小贪……
　　这四个人，王是首恶大贪，范满早就投入麾下，两人绑定在一起牢不可破。
　　宪司赵洪临是只缩头乌龟，自诩文人清高、铁骨铮铮，不愿同流合污，却又惧于王庆礼的权势只想明哲保身，肯定不愿受挑拨下场，站在明显处于劣势的镇国公主一方。
　　那就只剩下陈同江了。
　　陈同江是一路安抚使，掌军事民政，手里有兵权，在沂州城任职不久，跟王庆礼勾连不深。季相是三朝元老、国之重臣，□□出来的女婿弟子就算不成器，也不会是大恶之人。
　　综合来看，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陈同江不知怎么被王庆礼拉拢过去，最近见着殿下都缩着脖子避开，跟看见猫儿的老鼠似的，前几日求到府上，请教完城内换防的事项后立马就告辞，一副心虚胆怯的样子。
　　以前他见到殿下，恨不能眼珠子都掉出来……”
　　白芍俨然一副瞧不上他的样子。
　　郭庶顶着熬了几夜的红眼睛，沉吟道：“我知道这个人，也看了暗巡汇总的资料，他是京师陈氏大族的旁支，起初籍籍无名，但后来凭相貌声名鹊起，闻名京师，有陈氏风流玉郎一说。
　　他才学不显，拜入季相门下娶了季小姐之后才有起色，能力平平，性子怯懦，他决计没有胆色卷入如此巨大的贪腐案中，定是有什么把柄被王庆礼拿捏住了。”
　　萧佑銮摇摇头。
　　“陈同江太蠢了。军事离不开粮和饷，这两道被漕司仓司握住，稍微动些手脚，他扭头就能钻进套子里。”
　　白芍把一些隐秘僭越的文书投入火盆里烧掉，一边扭头询问：“陈同江不是好色吗？他被王庆礼设计拿住，咱们也设计套他，等他中计了再威胁卸掉他手中兵权如何？”
　　郭庶心底摇了摇头，这是他查阅过陈同江的资料后第一个想到的计策，也是第一个否掉的。且不说殿下会不会同意，这美人计的人选一时也不好找。
　　再说了，他本就好色，见过及收用的美人不计其数，这个节骨眼儿上，什么样的美人能让他卸下防备？
　　“好色只是私德有亏，他被王庆礼拿住再一吓，自己就能把自个儿唬住，站在同党的角度维护那波人。”
　　萧佑銮抬眸看过去，“就算我找个宫婢侍女诬他下手，顶多就是朝服颜色变一变，而贪污义仓府库，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儿，他不会妥协松口的。”
　　白芍吐了吐舌头。
　　“城外形势越发严峻，流民饿死众多，甚至有啃食尸骨、交换孩童的迹象，再良善的百姓，一旦迈过了那个坎，都可能会成为最凶残的暴民，城卫守不了多久了。”
　　萧佑銮转向郭庶。
　　“流民一旦入城，不仅城内百姓受害，常平仓无粮的事情也掩盖不住，但州府官员仍是浑浑噩噩一派平静的样子，除非他们另有打算。”
　　白芍闻言一惊，疑虑道：“殿下的意思是……”
　　“城破是必然，他们如此镇定，除非已经有消息，朝廷援军不久便至，所以即便城破，也只需加强衙门守卫，任由入城暴民祸害百姓，他们大可安稳坐等援军。至于粮仓的事情……”
　　郭庶面沉如水。
　　“一场大火，暴民动乱、祸害城中百姓，难民劫粮、放火烧毁义仓府库……把所有的事情都推脱出去，州府官员只是失职，被朝廷降些罪名就可脱身，日后还能择机再起……”
　　白芍手一松，文书全部砸进火盆，焰火稍弱片刻转而熊熊包围窜起，迅速舔舐焚毁盆内的纸张。
　　她咬牙怒骂：“老谋深算都琢磨这些去了！这群狗官真是好算计，真真是丧心病狂！”


第24章  倒V开始
　　虽形势危机迫在眉睫了, 但急也急不出什么好法子。萧佑銮宽慰了郭庶几句，但新上任的军师不愿头一次献策就失败，转头又扎入坊间探听消息去了。
　　秋日夜凉, 床上已换了薄被, 窗户微微掩上，只留了一道小口通风, 窗外有微弱的亮光, 那是值夜的侍女。案几上的香炉里燃着宁神的香，烟气寥寥弥散开来, 室内悄无声息。
　　“殿下，您睡了吗？”不远的塌上支起一个小脑袋, 对着床的方向悄悄问道，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外头值夜的侍女听见。
　　“还未，怎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一会儿，少女把被子披身上, 趿拉着鞋子跑到大床边。
　　她在脚踏卧下，偏转身子双手扒着床沿，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夜里静悄悄的, 少女压低的声音也格外清晰动人。
　　“我听到你叹气啦，萧萧你不开心吗？”
　　萧佑銮轻笑一声：“我没有叹气, 只是吐了一口郁气。”
　　她往里挪了挪, 空出外侧的位置, “别在脚踏上待着, 凉。”
　　阿狸也不知怎么就突然好高兴, 嗯了一声就爬起来, 身上披着的薄被滑落也不管, 径直钻进了床上的被子里。
　　萧佑銮身子僵住了，少女在她侧肩蹭蹭，娇娇地在她耳边呢喃一句“萧萧你好香啊”，转而乖巧地退开。
　　阿狸不喜欢枕枕头，她把自己往下缩缩，侧枕着弯曲的手臂，仰头直勾勾地看着她。
　　看着留在脚踏上的那一毯孤零零的薄被，萧佑銮收回视线，仰躺过来盯着上方的纱顶流苏，脸有些发热。
　　“好了，睡吧。”
　　“睡不着，萧萧你不开心，是因为外头的事烦心吗？”
　　萧佑銮摇摇头，不愿多说，阿狸却因着她的纵容更大胆了一些，伸出右手扯了扯她的袖子。里衣本就宽松贴身，由着少女平时攥她衣角的劲儿，衣服都得被她揪开。
　　萧佑銮只好侧过身来面对着她，无奈地按住她的手。
　　“我没有不开心。”
　　昏暗的内帷里，阿狸的绿眸犹如一颗璀璨的猫眼石，她皱了皱鼻子，温暖湿润的鼻息扑打而来。
　　“阿狸又不是笨蛋！北城天天都抬回来好多伤员，城外灾民越聚越多……半夏姐姐前几日安排收拾行李，东西打包到一半又拆了，我知道，你是要留下来帮沂州城里的百姓和城外的十万难民对不对？殿下，”女孩再凑近一点，脸都要贴到她肩膀上，“你是我见过最最好的人。”
　　萧佑銮失笑，一根手指轻轻抵住她的额头不让靠近。
　　“少给我灌迷魂汤，你当我不知道，半夏、顾满和青芝她们，个个都是你嘴里见过最好的人。”
　　“不一样嘛，萧萧是最最好的！”
　　女孩眨眨眼睛。
　　“府里所有人对我好，都是因为萧萧，因为殿下愿意收留我，护着我。”
　　萧佑銮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就算没有我，他们跟你接触以后，也都会喜欢你的。”
　　阿狸摇摇头。
　　“原来在空桑镇，很多人也对我很好。邻居方婶婶，在婆婆骂我的时候会出言维护我；镇东的芦花姐，看到有男孩欺负我，会赶跑他们带着我玩；镇长家的二郎会塞给我肉饼，说婆婆打骂我的时候就去找他；还有家里的大哥，我去厨下烧火烫伤了也会偷偷出门给我买药……”
　　女孩抱住了她的胳膊，头轻轻靠过来。
　　“但我听过方婶婶在溪边浣洗衣服时跟人讲，说我是绿眼睛的蛮夷妖怪，城里像我这样的都在妓坊待着，万家养着我做童养媳不划算，以后万一窜了血脉对不起祖宗……
　　芦花姐的丈夫是镇子里的木匠，有一次进城做工没拿到工钱，家里去闹才发现，她丈夫在沂州城包了一个妓子，那个妓子也是北地人，芦花姐找到万家打了我一耳光，是婆婆把她骂走的。”
　　萧佑銮想象着这个安静乖巧、娇娇小小不会说话的女孩子，被平日里唯一一个愿意带着她玩耍的姐姐找上门来，迁怒打骂后缩在角落无声落泪的样子，有些心疼地抚上她的脸。
　　阿狸依赖的用脸蹭了蹭萧佑銮的手心。
　　“镇长家的二郎，他有大娘子，说只要我愿意给他做小，天天都有肉饼吃，我知道什么是做小，镇子上有佃户的女儿给城里老爷做小，老爷的大娘子把人打死了送回来，佃户家哭着收敛了女儿的尸首，镇上的人背地里还要骂他女儿下贱……
　　还有万家大哥，他当着万爹爹的面说喜欢我要娶我，可他说了这话的第三天，我就又被卖了。”
　　阿狸抱住了萧佑銮的胳膊，看着女人温柔水润、含情疼惜的眸子，眉眼弯弯贴靠过来，反倒是先安慰起她来。
　　“我被卖之前万家也是对我很好的。万爹爹不管我，万二郎是病人，只有饿了或者发病的时候好打人，其余时候只要顺着他就没事。婆婆喜欢骂人不打人，家里有饭食也不饿着我，先前有人说要买我做小也被她骂了出去……”
　　“他们对我好，我认真地做活，烧水做饭洗衣裳……可是殿下，我什么都没为你做，你就对我很好了。”
　　女孩想了想仰起头，“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萧佑銮把她揽进怀里。
　　这叫什么好？只不过是没有投射恶意，没有无缘无故的欺凌打骂，没有贪婪的□□鄙夷，在女孩眼里就是对她好了。
　　也难怪府里的侍女府卫喜欢她，这么一个孤身从欺凌里爬出来的女孩，用乖巧甜美的笑意讨好着周围的所有人，纯真，无辜。就像路边挨过来一只无害的小猫小狗一样，谁不喜欢？
　　但这样的喜爱是对无害的猫狗，而不是平等的人。
　　阿狸把脸埋在公主胸前，近距离盯着眼前女人精致的锁骨一动都不敢动，鼻尖所触香香软软的。耳边的声音清泠如玉石敲击。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阿狸，不是所有的东西都需要交换，也不是所有的好都要有原因。你之前说喜欢水榭的夏风，喜欢花房繁育的兰芝香味，喜欢夜间的圆月，夏风、兰花和圆月并没有做什么，它们只是存在而已。被喜欢是不需要理由的，只要接受就好了。”
　　阿狸偷偷吸了一大口香气，心跳得厉害。
　　摩挲着手腕间的珠链，“所以，殿下只是，喜欢我吗？”
　　察觉到头顶的轻柔呼吸顿了一刻，但阿狸还是等到了耳边肯定的回答。
　　“嗯。”
　　阿狸感觉耳朵里痒痒的，似被人灌进了蜜，甜意直直窜进了心底。
　　可甜蜜之余又突然觉得不好意思，她在萧佑銮怀里撒娇般地蹭蹭，呢喃道：“我也好喜欢萧萧……不对，最喜欢萧萧。”
　　萧佑銮耳根泛红，身子往里挪了挪。
　　“好了，再磨蹭今晚不用睡了。”
　　阿狸翻身躺好，才安静了一会儿，女孩不知怎么开心地笑出声来，萧佑銮无奈地看过去，女孩赶紧捂嘴，眉眼弯弯又贴过来。
　　“我想到婆婆了，婆婆说城里官老爷们的内宅复杂，我肯定待不下去会吃苦头的，还专门跟货郎叔伯打听了州府老爷们的情况，想挑个好点的主人家……
　　没想到我最后进了公主府，阿满说公主比官老爷们的官儿还大，婆婆说的不对，我一点儿都没吃苦头呢。”
　　萧佑銮被她一通乱七八糟的话说得想笑，伸手侧揽着给她掖了被角又轻拍几下，女孩自顾自傻乐了一会儿，乖乖闭上眼睛睡了。
　　室间恢复沉寂，悄然无声，只有寂静的夜风从半掩的窗间挤进来，吹散香炉上寥寥飘起的烟气。
　　萧佑銮似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睁开眼睛侧首看向身旁。
　　女孩已经睡着了，她眉眼柔和，唇饱满粉嫩，扬起一抹自然的弧度。似是察觉到身边气息的变动，女孩鼻翼动了动，无意识蹭了过来，额前轻轻抵靠在她肩上，继续睡得安稳。
　　算了，明日再说吧。萧佑銮唇间漾起浅笑，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巳时刚过，王隼领命把郭庶从一大片竹简书海里挖了出来。郭庶匆匆赶到书房，就看见那个被传为内宠的异族少女正依偎在公主身边。
　　摇光公主今日一身金丝纹边的淡青色对褙长衫，月白色抹胸，腰间束带盈盈，两耳下坠着亮红色宝石耳坠，绿眸少女则穿着松绿色绫罗长裙。
　　二人一高挑一纤细，一清冷一甜美，皆是朱唇皓齿，容颜秀丽。若不是都为女子，郭庶倒是要击掌赞一句“好一对璧人”。
　　郭庶行过礼，萧佑銮摆摆手，示意他就坐。
　　上首旁就近置了一个小书案，白芍执笔正在记录着公主二人的对话，一个小丫鬟把白芍已经记下的满满几页纸捧起递给郭庶，上面是简略的州府官员情报。
　　不是暗巡搜集来详尽规整的信息，而是市井里闲聊一般的谈话语句。
　　郭庶正纳闷着，只听得上首安坐的摇光公主温言道：“你方才说，那个罗员外在外自称是安抚使陈帅司的舅爷？”
　　少女娇娇软软开口：“对呀，是货郎叔伯跟婆婆悄悄讲的，我在婆婆身后听到了。他说年初到州城进货，在酒楼听到罗员外亲口说的。”
　　郭庶猛地抬头，目光炯炯望过去。


第25章 
　　阿狸也不理堂下灼灼目光, 目光只放在公主身上。
　　“货郎叔伯还说，罗员外有一个同母同胞的妹妹，去年末被抬进陈帅司在外置下的私宅里, 不到半年就怀了一胎。”
　　萧佑銮视线挪向堂下, 与郭庶对上，笑道：“郭先生只怕是几夜没有安眠了, 阿狸的来历想必先生也已了解过, ”她安抚地摸摸女孩的头，阿狸冲她依恋地笑。
　　“先前收养阿狸的婆婆怕她流落到刻薄人家去, 向走街串巷的货郎打听了城中大户情况，都被她听在耳中。先生若还想知道什么, 大可问问她。”
　　郭庶对少女行一揖礼，径直发问：“阿狸小姐，敢问你口中的货郎叔伯是何人？”
　　“是镇子上的阿叔，大名唤做吴苟，听婆婆说他自小就走街串巷做买卖, 后来有积蓄组了一个走商商队，总会到沂州城进货，再运到附近乡镇去卖。”
　　“若是我没记错, 阿狸小姐到殿下身边也有四个多月了？”
　　少女偏头看着萧佑銮点点头抿唇笑，公主也忍俊不禁, 亲昵地捏捏她的脸。
　　郭庶移开视线, “那算算时间, 你……您口中罗员外的妹妹, 现在少说也该有四五个月的身孕了, 在下这便遣人去坊间探问一番。”
　　不出两日, 探问的消息就汇总回来, 郭庶进了二门，远远就看见下人簇拥着公主坐在湖边亭子里。
　　几个淮南路的侍女都在，绿眸的异族少女也混在其中，女孩们在廊道上站了一排，笑闹着往水里洒饵料，湖中锦鲤巡游，水面上几只白鹅晃着尾巴尖，游来游去地抢食。
　　郭庶走进亭子里，示意身后跟着的小厮把一卷纸册呈递上去。
　　小厮穿着灰青色盘领衣，弓着腰献上书册，半夏把东西接过去，抬头轻咦一声，“是你？”
　　萧佑銮本坐在亭边围栏前，支颌托腮看着廊下游动的锦鲤，闻声回首，小厮刚好抬头撞进她眼里，只见是个唇红齿白的皎皎少年。
　　少年见了她的面容微微怔住，眼中闪过惊艳，旋即回过神慌忙跪下请罪。
　　“殿下，先前跟您请示过，我把城门前救下的母子俩安置在外府做工了，这小哥儿就是那个孩子。”
　　半夏笑着介绍，“他身体好后倒是个知恩图报的勤快人，总在各处帮工，想必今日被郭先生抓了壮丁。”
　　郭庶呵呵笑着。
　　“半夏小姐说对了一半，前几日这孩子给我送了茶水，我见他谈吐有致，手脚利索，就问了几句，没成想竟还是诗礼之家，又见他只在院中轮转做些杂活，就干脆让他留下给我帮忙了。
　　这几日下来，他悟性颇佳，好学上进，我房中杂乱的文献资料被他整理得井井有条……”
　　说着，他欠身对半夏长揖一礼，“现既见到了半夏小姐，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若是府中不缺人手的话，可否把这孩子就调到我身边去？”
　　半夏笑着点头。
　　“我之前还想呢，严小哥识文断字，做些杂活屈才了，现在好了，”半夏转身对着小厮，“只要他本人同意，郭先生有了得力的帮手，严小哥也能能跟着学些东西，倒是两全其美。”
　　少年立马俯身下拜：“严淮朗愿意，多谢公主，谢过小姐，谢过先生！”
　　郭庶见状心里暗暗点头，识尊卑，懂分寸，通礼仪，少年家教甚好。
　　府里的事公主向来交由半夏处理，也不再过问，少年起身退下两步在郭庶身边安静站好。萧佑銮一手托腮，一手懒懒地翻看桌上纸册。
　　廊道上几个侍女见亭中公主似乎在处理正事，也都放轻了谈笑声。
　　半晌，书册翻遍，玉白的手阖上册子按住，萧佑銮面向亭下唤道：“阿狸，过来。”
　　女孩笑靥绽开，登登登跑进来，碧翠的眸子晶莹如水洗过的宝石。还没等公主开口吩咐，她径直雀跃到她身边坐好。
　　不识尊卑，太过放肆，这规矩……郭庶目光望向半夏，只等她开口责问。
　　淮南路镇国公主府里的人都知道，半夏大管家最重规矩，铁面无私，尤其涉及到跟殿下有关的事情，更是不容怠慢。
　　半夏咳了两声，换下了殿下面前微微有些凉的茶水，避开了郭庶的目光。
　　笑话，殿下都没说什么，她插什么嘴，又不是傻。
　　再说了，好不容易有个能把公主从校场书房拉出来偷闲休息的人，疼着宠着给她家殿下增些人气儿，她可感激死阿狸了好么！
　　萧佑銮把桌上的碟子推向一旁，阿狸半点不客气，捡了一个糕点塞进嘴里，好奇地看着郭庶。
　　公主一只手按着册子，食指屈起在石桌上敲了敲，示意由他开口跟少女解释。
　　郭庶嘴角抽了抽，无奈道：“阿狸小姐，我们这几日在城中打听过了，无论是询问家仆还是交好的人家，皆说罗员外并无姐妹，更没有怀孕一事。”
　　阿狸偏头疑惑道：“诶？货郎叔是说的罗员外，城东鹿鸣巷的沂水茶商罗员外，货郎叔伯还说他家茶铺斜对门就是沂州布行商会呢，是不是你们找错人了？”
　　郭庶肯定道：“是有这个人，这些信息是没错，但罗员外是独子，且跟陈帅司素无往来，就连罗氏茶行供茶给衙门，也是通过他一个在常平司供职的好友牵的线……阿狸小姐，你是不是弄错了？”
　　“没有啊，叔伯亲口说的，他说话算数，从不骗人，你们再查一查，肯定有的。”
　　“货郎吴苟确有其人，是在沂州城做了十来年的有名走商，附近商会的人都知道他，其人风评颇佳，素有诚信一说。四五个月前他率商队在城外遇到悍匪，恰巧被公主救了，就是你遇到殿下的时候。坊间说那次之后，城外越发不太平，加上流民东渡，劫掠事情时有发生，为了安全，吴货郎已经几个月没来州城了。”
　　郭庶顿了顿，抬起眼皮子看着少女，“阿狸小姐，你再想一想，是不是你，记错了。”
　　阿狸这才明白过来。既然已经确认货郎诚信，眼前这个人只差指名道姓说她撒谎了。
　　女孩扭头急切道：“我没、没有记错，是尊，真的！”
　　她急得说话都结巴了，手抓住萧佑銮的胳膊，“萧萧你信我！”
　　半夏干干地咽了一口唾沫，仰头望天，脑子都要炸了，前头是误会才把阿狸送进了殿下房里。现在私底下的称谓都类似卿卿了，这回不是误会了吧……
　　萧佑銮耳尖发烫，按住乱动的少女，之前虽然纵着她，但女孩有分寸，即便是亲昵地叫她“萧萧”也只是在无人的时候，外人跟前还是称呼得体的，没成想现在一急……
　　见公主只是不言，女孩越发急了，她想分辩，偏偏一急起来喉咙口就像被堵住了一样说不清楚话。
　　她张张嘴，想着那个姓郭的就这么在公主面前指责她说谎，公主不说话，可能也相信她是个撒谎精，心头骤然便涌起了天大的委屈，眼睛一酸就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泪。
　　如同碧绿的湖泊下起了大雨，雾蒙蒙的。
　　珠泪直往下淌，女孩哭得一噎一噎地喘气，翠绿的眸子却固执地对着她，倒映着她模糊的身影，显然是委屈极了。
　　萧佑銮再顾不得自己的羞赧，一手抚上少女的脸，轻轻搂着她，用柔软的巾帕给她拭泪。低声哄道：“我没有不信你，把你叫过来只是想着暗巡没查到消息，可能是漏了什么，唤你来再问问情况……好了不哭了，哭久了一会儿眼睛要不舒服了。”
　　郭庶被晾在几步外，垂头不语，头皮发麻。
　　哄好了抽噎落泪的女孩，萧佑銮拿给她一块糕点让她慢慢咬着，这才转向郭庶。
　　“郭先生，我大致翻阅了一遍，阿狸给出其他几户人家的情况，暗巡查探到的消息可有出入？”
　　郭庶躬身：“大致无差，阿狸小姐记得货郎说的其余八位城中富户、官员，家中境况和风评虽与坊间流传不同，但探查下来，吴苟所言才是实况。”
　　“只有罗员外的情况与阿狸小姐所说不同，”他转而面对少女，“罗员外发家于十多年前，陈帅司来沂州上任也不过三年，且在任期间，罗员外既未暴富，也无横财，平素并无来往……在下也不是指责小姐说谎，只是，想寻个真相罢了。”
　　阿狸扭过头，把自己往公主身上又靠了靠，头抵着萧佑銮的左肩，手里软软的糕点像是磨牙一样慢慢抿着。
　　方才哭狠了，现在还缓不过来，女孩时不时还会抽噎一下，但摆明了不想理他。
　　萧佑銮收到了郭庶求助的目光。
　　“坊间传言货郎诚信，且他的话既已验证大半，没道理在这上面跟万阿婆编造撒谎。”
　　这是认定女孩全盘转述了吴苟的话，没有添油加醋说谎了。
　　“孤记得，季环的情报归列在季相名下？”
　　淮南路校事府里存放规整了暗巡搜集的所有情报，季相作为重臣，相关的亲人弟子都归列在他的名列里。季环虽嫁给了二品大员、一路安抚使，但档案也没有移挪到陈同江一列。
　　白芍疾步上前回话：“是，陈同江妻子季环，少时骄纵任性，因着当年跟落魄文人的一桩首尾致使婚事蹉跎。嫁给陈同江后倒是收心于内宅，专心服侍丈夫，对其情深意笃，但近些年似乎身体出了点问题……”


第26章 
　　“五年前, 季环由于不明原因身体发胖变形，不再参加京中贵妇宴会，命妇背后都在议论这事, 她受不住闲言碎语, 央了季相将陈同江调离中枢，随丈夫来沂州上任。
　　这几年相府陆续有从大江南北延请名医, 私底下送到沂州城给女儿看病, 暗巡探了几个大夫的话，相府似乎下了封口令, 大夫的口风很紧。”
　　“不过，”白芍压低声音, “有暗巡混到其中几个大夫的医馆做学徒，探到大夫熬药的残渣和开的药方，偷出来给秋实看了，她说季相之女应是不孕，寻的是调理宫房的法子。”
　　“所以, 季环如今身子不孕，陈同江又好色重欲……”
　　萧佑銮若有所思，她低头柔声问：“阿狸, 你记不记得吴货郎还说过罗员外什么事？”
　　女孩慢慢咬着糕，依偎在她肩上仔细想想, 还是摇摇头。
　　“那, 货郎有没有说他从哪儿的酒楼听到这个消息的？”
　　“啊！”
　　经她提醒, 阿狸似是想到什么, 支起身子, 连忙把剩下的糕点塞进嘴里, 拍拍手掸去点心碎屑。
　　“西市！”蹦出两个字就被噎住, 急忙抄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大口茶水。
　　刚喝完就看见茶杯上淡红被抹去一半的唇印，她未涂口脂……意识到这是公主刚刚用过的杯子，阿狸脸颊发烫，似被呛到一样剧烈地咳起来。
　　萧佑銮无奈地顺着她的背，“慢点，不急，慢慢说。”
　　阿狸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眼睛水盈盈的，瞄了她一眼立马移开视线，目光游离道：“我想起来了，货郎叔伯说过，他那次是来州城倒杂货，然后跟商会好友去酒楼吃酒，应该是西市。”
　　西市有全沂州城最大的杂货集市。
　　她目光偷偷移到女人鲜艳殷红的唇上，饱满娇艳的唇瓣轻启，朱唇皓齿，宛如玫瑰含雪。耳边玉石之声如清泉击石，清泠动人。
　　“……要避着季相的人，他们自然是在私底下进行，去查，从城西各大酒楼下手。”
　　郭庶领命带着严淮朗下去了，萧佑銮偏过头，阿狸还呆呆看着她，不由失笑道：“回神了，想什么呢？”
　　见女孩垂下头只是不说话，耳根通红，萧佑銮抬手揪着她的耳垂揉了揉，轻笑一声：“还委屈着呢？策士心思大多曲折古怪，遇事总把人往坏处想，等事情了了我叫他给你道歉，嗯？”
　　阿狸知道萧佑銮误会了，但要解释又说不出口，想想都觉得害羞，随即呜咽一声，伏在她怀里撒娇不出来。
　　半夏牙根都软了，背过身，瞪了廊下一眼。
　　看着廊下几个同样惊掉下巴的丫鬟回神后如鸟兽散的样子，半夏这才重拾威严，调整心情好受了一些。
　　毕竟殿下再是喜欢谁，她半夏不都是站在身边吗？只是心里仍不免酸酸的，殿下都没这么温言软语哄过她，唉……
　　找到切入口再去查，陈同江所有掩藏的事情直接被掀了一个底儿掉。
　　城西酒楼虽多，但临近西市、来往货商常去的就一家。
　　菜品不算上等，但好在价优量大，且位置优越，来往的行商匠人在闭市后常在此歇脚，吴货郎的商队就是如此。
　　暗巡顺藤摸瓜查到这里，发现这酒楼是陈同江一个随从的私产。
　　每旬西市大集，散集后罗氏茶铺收摊，伙计都搬着东西回去了，家住城东的罗员外却不急着回去，都会去这家小酒楼坐坐。
　　“……陈同江身边有一个叫陈穗的随从，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伴读，专门为他打理这件事，酒楼就在陈穗名下。罗员外的妹妹其实是姓罗的两年前从江南买来的瘦马，tiaojiao后托陈穗搭线送到帅司府，怀孕后安顿在陈府私宅里，罗氏现今已怀胎七月有余。
　　自把罗氏被送给陈同江后，罗员外就把收茶的价格压得极低，别处来沂州城卖货的茶商都被府军盯住了，茶商只要把茶卖给罗家茶行以外的铺子，就会有府军去捣乱搜查，长此以往，其他的茶行想收茶只能自己外出进货，罗家茶行一家独大。”
　　“陈帅司给罗氏安排的私宅在燕尧巷里，那座宅子临近人家的下人似乎跟私宅的下人都熟识，卑职觉得有蹊跷，就深挖了一下，发现整条燕尧巷的房产全挂在陈府下人名下。
　　且巷子里先后住了六户人家，全是年轻貌美的独居妇人，有三户和罗氏一样怀着身孕，两户带着孩子，一小儿一岁余八个月，一小儿五个月。”
　　半夏瞪着眼睛，瞠目道：“燕尧巷离陈府就只有两条街，季环真是被他瞒得死死的，还真是灯下黑，谁能想到置外室置到门口的……陈同江倒是玲珑心窍都放在这上面了。”
　　白芍记到一半，将狼毫笔尖伸进墨池里蘸蘸。
　　“我看资料里，季相之女虽早年刁蛮，但不是说遇见陈帅司之后收了性子，小意温柔，安居于内宅一门心思服侍夫君吗？那姓陈的还这么小心怕什么？”
　　郭庶用扇子敲敲手心，眯着眼道：“若是旁人倒没什么，可陈同江是老丞相的女婿，季相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若不是女儿坏了名声，且看上陈同江的皮囊一门心思要嫁过去，姓陈的哪有机会娶老丞相的女儿？
　　现在丞相之女为了给他陈家生儿育女，四方求医连身子都熬坏变形，他养外室还弄出私生子，季相知道了，怕是要扒了他的皮！”
　　白芍推开写满字的纸张放边上晾着。
　　“郭先生，咱们既已握住陈同江的把柄，可是要收网了？”白芍已经在脑海里构思递到帅司衙门的拜帖了。
　　事情既已查明，计就定了。
　　郭庶不复先前的焦灼，抓着这个把柄，不怕陈同江不就范，只还有一点需要斟酌一二……
　　他沉吟片刻道：“陈同江既做出这种事，季相若是知道定不会轻饶了他，仅凭这点，不怕他不反水倒向我们。
　　只是，季氏当年能为了他，忤逆父母抛下身份坚持下嫁，焉知如今不会为了丈夫拦下父亲的怒火保住他呢？若是他能哄好夫人，这点威胁对他而言，也就不算什么了。”
　　半夏摇摇头。
　　“这倒不用担心，先生和白芍都是在淮南路才追随殿下，有所不知也是正常。”
　　“我和寅春等四人都是贵妃挑选出来跟着殿下的，尤其是我，自小贴身侍奉。”
　　“先帝曾为殿下专门开设太学女班，季环是丞相之女，与众朝臣贵女一同，伴殿下入学启蒙。我随侍殿下也进了女学，认识了季环，说起来也算得是一并长大的幼时好友，知道她的性子。人再怎么变，本性总是不改的。”
　　她说道这里顿了顿，有些事情算是秘闻，但眼下众人都是公主心腹，也算不得外人，想想便还是继续说了。
　　“老来得女，季相又忙国事疏于管教，季环这个人就被丞相夫人宠坏了，又刁蛮又任性。你们想也知道，先前她喜欢一个落魄文人，为了给心上人扬名，做得出把人家诗文刻印成册、满城分发的事儿来。
　　那酸书生家贫，她怕直接接济，伤了心上人的脸面，还敢打着公主的旗号说是贵人赏识，把自己的私宅假作公主赏赐送给他。酸书生还真当是公主器重他，写了一篇谄媚的颂文当众拦了公主驾辇献上，可把我们恶心坏了……老丞相知道后，押着她跪在先帝面前给公主赔罪，殿下大度，没跟他们计较，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半夏撇撇嘴，显然是现在想起来还生气。
　　郭庶闻言不解，皱起眉头，就季环这满脑情爱的痴态作派，半夏还让他放心，他哪儿放得下心来。
　　“郭先生，你当年远在荆湖南路当县令，也听说堂堂季相之女迷上落榜书生，最后坏了名声匆匆下嫁陈氏旁支子弟的事情吧？”
　　郭庶蹙着眉捻了捻胡子。
　　“不错，传言还说两人有了首尾，珠胎暗结……”
　　他话止在这里，没有再多说，那些传言揣测太过于不堪，背后道人闲话长短不是君子所为。
　　“后来季相之女下嫁陈氏子弟，时日久了，流言慢慢也就散了。”
　　半夏看向上首，见萧佑銮微微点头应允，她才叹了口气道：“这是真的，季环当初的确怀了身孕。”
　　“事已至此，季相疼爱女儿，本来已经松口，默认此事了，谁料那书生竟是有发妻的。秋闱放榜都几个月了，不见丈夫消息，那妇人就找了过来，一路探听消息，径直找上了丞相府。
　　那时正值沿海倭寇祸乱，季相那几日都宿在宫里，丞相夫人跟着太皇太后去佛庙礼佛去了，相府无人做主。那日深夜，季环孤身找上公主府，敲开大门时下身已然见红，原是她自己私下找了游医，吃猛药把胎儿打掉了。”
　　白芍惊叫一声，捂住了嘴。
　　“事后，我家殿下和季相联手把消息压下了，现在想想，这些年她不孕，想必就是那次吃药吃坏了身子。”
　　半夏转过身面对着郭庶。
　　“季环虽然满脑子情爱的，仗着是丞相之女率性大胆、肆意妄为，但她性子执拗，爱恨分明。孩子打掉，季环在咱们府里养好身子后，找来书生的妻子问了许多事情，得知他们有一对儿女，无父母长辈在堂，家中一直是妇人照顾子女，缫丝做工供丈夫读书考举。她听完后沉默不语。
　　回相府以后，季环令人绑了那书生，硬生生杖杀，又给了妇人一千两的银票，许诺日后有难相府可援手一次。
　　那妇人也是个性子刚烈的，只言说这等薄凉之人，不配为夫为父，往后就当丈夫失踪，此行寻人无果，当即就揣着银票回乡了。
　　郭先生，这样的女子，你觉得事发后，她还会被陈同江哄过去吗？”
　　郭庶一时默然，心中唏嘘不已。
　　半晌，向上首拱手道：“殿下，在下已无疑问，如今外头事态越发危急，在下愿请命前往安抚司，以燕尧巷之事为胁，游说陈同江反水！”
　　萧佑銮却在此时微微摇头。
　　“不必去找他了。”
　　“殿下？”
　　“送拜帖，盖私印，明日夜里，孤亲去陈府，见往日故人。”


第27章 
　　沂州的秋夜露重湿寒, 才下马车，阿狸就打了一个寒噤。
　　她缩了缩脖子，连忙回身扶公主下马车, 感受到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柔荑仍是温暖干燥的, 这才放下心来。
　　见少女依旧腻在公主身边，半夏已是见怪不怪, 径直上前, 迎上了陈府门口等候多时的侍从下人。
　　陈府灯笼高挂，中门大开迎客, 迎客的管事里依稀有几幅熟识的面孔。
　　一个相貌讨喜的青年管事领头利落行礼，直起身来笑容爽朗。
　　“我家小姐接到帖子后可高兴坏了, 说殿下来沂州城好几个月，一直忙于公事，小姐如今又是内宅妇人，不便外出叨扰，一直没找到机会相聚, 今番总算如愿了！昨日收到拜帖，立马安排将府里布置了一通，只等殿下车驾到来。小姐已置了酒宴在后堂, 请随小的来。”
　　进府后行了一段路，才过二门, 豁然情景全换。
　　石子铺陈的道路两边全是阿狸没见过的珍奇花卉, 清香盈鼻。五步一盆景, 十步一花灯, 烛光从灯笼罩子中透出来, 两旁山石盆景里就映上了栩栩如生的异兽影子。
　　偶尔袭来晚风, 烛火摇曳, 异兽也随之灵巧舞动起来。
　　阿狸跟在公主身边，面上布满了惊叹，只觉眼花缭乱看都看不过来。
　　萧佑銮烟波流转，扫了一眼庭院，手就近抚上廊下一顶莹亮花灯，摸了摸灯的底座，似触动了什么机关，咔哒两声，灯笼外壳如莲花花瓣绽开，晶莹剔透。
　　灯笼内里还有一层薄纱罩着烛火，纱上剪了几个透明的小人儿，薄纱转动起来，小人的影子投射到影壁上，无声动作舞了起来。
　　摇光公主明亮浅淡的琥珀色眸子倒映着烛火，幽幽感叹一声：“阿环有心了。”
　　半夏眼里闪过泪光，眨了几下掩去眸中伤感，向一旁惊呼赞叹的绿眸少女解释。
　　“这些盆栽花卉都是京师名家栽培出来的珍品，既挑气候也挑水土，只能养在京城郊外的珍奇园里，算得京师一绝。
　　这些奇灯也是顶级匠师的作品，每岁霜降时，在京师南郊，各大商铺会联合起来举办走兽花灯会来庆贺秋收，我随殿下去淮南路就藩封国，已是七载未回京师，七年未见京城故园盛景了。”
　　领路的管事十分机灵，早就放慢了脚步任一行人赏景慢行。此时闻言回头。
　　“半夏小姐离京七年眼力依然不减，我家小姐在殿下刚到沂州时就记挂了，说殿下离乡多年，现京师近在咫尺，思乡之情定然更深。于是上月霜降前就安排小的回京，等走兽花灯会之后联络商家，购下了这批备用的崭新花灯，又连盆带土从珍奇园里买了些还未开放的花卉备着，只等有机会了请殿下来观赏，就只担心这些花儿熬过了花期也等不来殿下……
　　不知是不是奇花有灵，知道殿下要来，可巧一股脑儿地就都开了！”
　　半夏笑着打趣：“我还当谁嘴皮子这么利索，才想起来你，当年你家小姐和我家殿下一同开蒙进学，偷偷躲出去玩时，那个打掩护一通歪理把夫子说懵的是不是你？”
　　管事笑着拱拱手，“不敢不敢，季回当年也是年幼不晓事，陪小姐胡闹后可挨了好一顿板子！”
　　一路说说笑笑，半夏跟季回寒暄回忆了一些往事，倒是去了初见的生疏之感。
　　萧佑銮见阿狸惊叹流连不舍的样子，干脆也牵着她慢慢走，由得她专心观景。走走停停，从二门到后堂的路足足走了一刻钟。
　　陈府跟公主府差不多大，但风格却完全不同。公主府的陈列富贵堂皇又偏向于清雅大气，进了陈府后堂，入目则侧重于富贵华美。
　　堂内灯火通明，亮堂如白昼，堂下站满了两排伺候的下人。
　　上首塌中间放了一个案几，把塌隔成两边，左侧首座让出来空着，右边坐了一个体态臃肿的女子。即便体型略有些肥胖，女子面容五官仍是美的。
　　她懒懒倚在塌上，下巴挤了两层肉，面上一股子高傲的贵气。
　　堂下管事模样的婆子迎上来行礼，喜笑颜开道：“我家老爷看到帖子时还不敢相信呢，没想到主母真和殿下是旧友！殿下和主母这厢好好叙旧，老爷就在前厅，有什么事儿吩咐老爷的，有婢子传达！”
　　婆子这边殷勤备至，上首的胖女人却根本懒得起身行礼，抬抬眼皮子就当打招呼了。
　　“哟，摇光公主得罪了满朝文武官员，被发配后不好好在封国待着，跑到沂州来干什么？可别说真的是奉旨，诏你进京的圣旨是陛下被我爹劝谏后赌气发的，你大可以置之不理。”
　　萧佑銮也不跟她计较，径直坐到了左边塌上。
　　见气氛明显不是要叙旧的和睦样子，管事婆子登时僵在堂下，大气不敢出。
　　“我可不知朝中情形如何，陛下既下旨召我，为人臣子的自当奉命。”
　　季环嗤笑一声。
　　“假惺惺的，当我不知道，先帝遗诏‘镇国公主非诏不得出淮南路’，陛下此举只怕正和你意，打破了先帝给你施加的最后一道枷锁。
　　怎么，在淮南路作威作福，到了沂州也想弄权，碰壁了就来找我给夫君吹枕边风？”
　　堂下候着的陈府下人头皆垂得低低的。
　　“不能是孤来看望同窗故友？”
　　“同窗倒是同窗，故友？我可没忘记你在课上当着夫子面抽我的那一鞭子。”
　　“那是你倚仗身份，欺凌弱小在先。”
　　“谁让她们背后嚼舌根被我抓到的，再说了，你抽我的那一鞭子就不是在倚仗身份？”
　　萧佑銮摇头，不再与她胡搅蛮缠，她却似舌战胜利般得意起来。
　　季回苦着脸劝道：“夫人，先前您还特意布置府里，说要迎接殿下，这见到人了，怎么还拌起嘴来。”
　　婆子僵着脸也附和季回，干干地赔笑相劝。
　　季环懒懒的。
　　“你们知道个什么，摇光公主金尊玉贵，被发配到淮南路那乡下地方，好不容易来了我沂州大城，作为东道主，我可不就要布置一番请公主赏看？
　　若是在京城，我还要筹办一场盛大的花会，遍邀当年好友参会呢。那时候说不准还能给公主相看到合心意的夫婿，也免得我大周镇国长公主一大把年纪了还无归宿，给皇室蒙羞不是？”
　　摇光公主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但堂内气氛沉郁，下人们愈发心惊胆战。
　　季环却得寸进尺，继续不怀好意道：“哟我都忘了，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的朋友也都有家室了，还得多邀些人。只不知公主喜欢年轻的还是成熟一点的？年轻的也行，只不过殿下已不是二八少女，年纪差太多了说出来不太好听，年纪稍大一点的如何？丧妻鳏夫也有好的……”
　　话未说完，一捧茶水迎面兜头浇下来，女孩碧翠的眼眸燃起怒火，她胸口剧烈起伏着，之前被半夏压着学过的那些礼仪全忘了，一手握着茶杯，另一只手的指头几乎戳到季环鼻子上，气得说不出话来。
　　季环瞠目结舌，呆愣当场。发髻朱钗上沾着茶叶花瓣，衣服也湿了一大块。
　　半夏眼疾手快，一把将女孩拉到身后，先声夺人，厉声叱责道：“季氏你好大的胆子！殿下念及昔日情谊，叙旧拜访，你竟言语冒犯，以下犯上！”
　　季回冲上来一把将塌上的斗篷披到季环身上，盖住胸口濡湿显得透明的地方，扭头对着堂下呵斥：“还不都下去！主母与殿下旧友相见，你们杵在这里做什么！”
　　说完转头赔笑：“殿下息怒，我家小姐口无遮拦惯了，实则并无坏心。”
　　继而对着被半夏护在身后的少女冷眼道：“只是不知这位小姐是何人？我家夫人好歹是朝廷二品大员之妻，又是从二品诰封命妇，被你泼茶水羞辱，是何道理？”
　　见堂上闹起来，堂下众人哄的一声头也不敢回地散去，管事婆子见状混在人群里也出去了。室内亮如白昼，转眼堂下空空如也。
　　阿狸怒目圆睁，跟季环两相瞪着，只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胳膊被人抓住，周身一动，被拉进一个香软的怀抱里。
　　萧佑銮揽着她无奈地轻笑：“你啊，真是……”
　　抬眸望向对面，“行了，现在没人了，你还作妖给谁看。”
　　季环嘟囔一声，拿帕子沾沾脸吸去茶渍。
　　“季回快把镜子给我拿过来，我下午才上的全妆，可别被这丫头一杯茶给浇花了！唉，亏得杯子里不是开水！”
　　季回应了一声，利落地转向内室拿了一面铜镜出来，蹲在她面前捧着。季环对镜整了整发髻，回头没好气道：“笑，还笑！没看见我头上那一脑门的茶叶么！”
　　半夏笑得直不起腰，揉着肚子“唉哟”了几声后才上前，帮她拈走头上沾着的茶叶和花瓣，一边还嘲笑道：“这可不怨我，谁叫你嘴皮子那么疯，使眼色又使得晚，我还没来得及接你的戏就被人抢了。”
　　阿狸眨了眨眼睛，茫然地仰头回看公主。
　　萧佑銮轻笑着从她手中拿下攥得紧紧的茶杯。
　　“阿环算是我幼时的伴读，打打闹闹一起长大，表面看十分不和，再加上我与季相政见相左，外人便以为我们关系不好……”


第28章 
　　摇光公主幼时有夫子大家为其启蒙开学, 先帝顺带也恩准朝臣家差不多大的女孩儿作为公主伴读一同入学。
　　季环比摇光公主小两岁，身为大周文人魁首、一朝柱国的丞相之女，被丞相夫人宠坏了, 自小就性子霸道。
　　摇光公主更是先帝掌珠, 天之骄女。
　　开始时两人对上，萧佑銮不喜季环刁蛮霸道, 季环看公主高傲孤冷不顺眼, 针尖对麦芒，互相都无好感。
　　学堂里, 夫子讲学的进度自然以公主为标杆，摇光公主天资聪颖, 很快就把其他人落下一大截，只有季环勉强还能跟得上进度。
　　孩童最是纯真也最是心眼狭小。
　　公主是天家之女，惹不起，聪慧夺得夫子和百官赞赏也就罢了。可季环明明是众所周知的蛮狠霸道不讨喜，偏偏也能因为课业被夫子和家中父母赞赏。
　　渐渐的, 其余女孩便开始厌恶排挤起她来。
　　直到有一天，摇光公主晨起刚到学堂，就瞧见季环压着一个女孩儿打架, 情急之下，抽出腰间金鞭就甩了她一鞭子将二人分开。
　　季环当即爬起来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随即眼眶发红, 哭着跑了。
　　其他人围着被打的女孩儿叽叽喳喳嘘寒问暖, 事后口径统一, 都说是季环欺负人, 季相也勒令她赔礼道歉, 季环犟着不从最后被罚相府禁足。
　　后来被打的女孩儿不知怎地突然病倒卧床。
　　季相由此被攻讦教女不严, 虽有政敌借题发挥之嫌，但季相还是气恼于女儿的刁蛮妄为，再加上季环以往劣迹斑斑，诸般事态汇聚到一起，老丞相怒上心头，欲行家法，算总账好好管教女儿一番。
　　季环被家令持家法打得皮开肉绽，丞相夫人拦都拦不住，是小小的摇光公主带亲卫闯进去，拦下了相府家令。
　　小小的皇女挡在伴读身前，令亲卫呈上调查汇总的证词口状。季相一边翻看，一边听半人高的皇女板着脸，引经据典、义正辞严驳斥着丞相作为父亲的不公。
　　“《荀子》言：庸言必信之，庸行必慎之，畏法流俗，而不敢以其所独甚，若是则可谓悫士矣。言无常信，行无常贞，唯利所在，无所不倾，若是则可谓小人矣。【注①】
　　阿环虽不能称为悫士，但长短不加掩饰，率性自然，以情自竭，耿直爽快，可谓直士，不会无缘无故打人行凶。”
　　“孤派人调查了事情起末，是那陈家阿贞行小人之事。陈阿贞平日里就心口不一，内外两面，人前扒高踩低，人后说长道短、妄口巴舌。这次因大考失利而嫉恨，偷偷在课前栽赃阿环舞弊，被当场抓住，阿环气愤之下才与其厮打起来。”
　　“丞相贵为百官之首，当知‘公生明，偏生暗’【注②】，阿环打人是她不对，但孤当时情急已经甩了她一鞭，姑且算是责罚。之后她被丞相禁足，惩戒已是过了，如今不辨是非，仅凭一面之辞就偏听偏信，不分青红皂白再行家法，实乃不公！”
　　这席话说完，丞相抚着胡子还没说什么，一直咬牙忍痛不出声的季环倒是趴凳子上哇哇大哭起来。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丞相没再多罚女儿，反回头递折子参了公主一笔。
　　率亲卫硬闯相府，就是先帝也不好偏私，罚了摇光公主半年的俸禄，禁足三月。
　　“……后来公主就不怎么去学堂了，一心扑在淮南路治理封国，后续参政又与我父亲对上，政见不和。
　　而我呢，仗着我爹的身份混在京师贵女圈子里瞎玩胡闹，欺男霸女继续当我的纨绔，那时候满城贵女谁不知道镇国公主瞧不上我。”
　　季环唉声叹气。
　　萧佑銮笑意渐深。
　　“你少来，我每次回京述职，你哪回没有偷偷传信非拉我出皇城瞎逛的？好几回你玩忘了时间，皇城落锁，我还要央求銮廷卫去内廷，找我母妃拿手令开门。”
　　季环嬉皮笑脸挤过来。
　　“谁叫你老跟我爹爹吵架，我要是明着找你玩，老头子又要跟我吹胡子瞪眼。”
　　半夏一把按住她，被她如今庞大的体型带得往前窜了两步。
　　“欸你别乱动，头上茶叶还没捡完呢！”
　　阿狸弄明白了前因后果，知道季环竟是公主旧友，方才的口舌恶语只是演戏，为了找借口挥退下人，不好意思地连忙站起来赔罪。
　　萧佑銮笑着把她拉下来坐着。
　　“不用赔礼道歉，这家伙素来口无遮拦，我懒得与她争这些口舌，你倒是替我出了一口恶气。”
　　季环顿时止住动作，凤目斜睨萧佑銮怀里揽着的女孩。
　　“哟，这就护上了，这丫头就是传言里你宠得不行的那个异族小妖精？高鼻绿眼小脸儿的，还真怪好看的。”
　　萧佑銮低头摸了摸阿狸的头，把那场荒唐误会讲了一遍。
　　季环拍了一下塌上的案几哈哈大笑，案上的茶杯被震得咣当作响。
　　“半夏啊半夏，当年我娘还总说，摇光公主身边的大丫头老成持重，办事从不出错。没想到你也干得出这事儿哈哈哈！”
　　半夏白了她一眼没做声。
　　笑了一会儿才慢慢止住，季环拿帕子擦擦眼角。
　　“那你就由着这传言发酵不管了？总归影响你名声，你也这个年纪了，婚事……”
　　萧佑銮摇摇头。
　　“你是知道我的，这些年都这么过来了，我一直也没心思，不聊这个。你呢？你这身体……”
　　贵女不像平常百姓家，衣食住行皆精致舒适，命妇更有专门的医官大夫调养身体，就算富态一些也不可能肥胖到身体变形，全无美感。
　　季环怔了一下，淡然道：“没什么，你也知道我当年落胎伤了身体，这几年用来调养身体的药有些副作用。”
　　萧佑銮怕言语触动伤心事，也不再多问。转移话题道：“刚刚的两排下人是怎么回事？你大婚时我已被贬到淮南路，自此断了联系，也帮不到你什么。可是夫家待你不好？你竟连下人都要防着？”
　　提到这个，季环脸上漾出了笑。
　　“你当初偷偷给我添妆送的东海珊瑚树就帮了大忙了，我娘至今说起抬嫁妆时的那颗珊瑚树还脸上有光。至于我夫君……”
　　她抿了一口茶，拉半夏在身边坐下，半夏也不推辞。
　　“我当年什么情况你们也知道，哪有好人家愿意要我？都是我不孝，我娘身为丞相夫人，超一品朝廷命妇，还要拉下脸四处赴宴给我物色夫家……
　　照他们的找法，都是大族门第，我这残花败柳之身，若是嫁过去，想不受冷眼不被磋磨都要靠父亲的照应，想夫妻和美那是做梦，二老一大把年纪了，只怕要为我操一辈子心，就是百年入土了也不安稳。”
　　“就在那时我遇到了陈同江，他一陈氏旁族落魄子弟，没什么心眼本事，性子也优柔寡断，眼中那点小心思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索性想想，他倒也是不错的选择。
　　我若嫁过来，就是父亲不在了，也能有把握拿捏他，二老也放心。再说了，他长得不错，一张俊脸，对我也不差。这些年下来，虽有些好色的毛病，但掌握分寸，从不让外头那些女人闹到我跟前。而我因着当年的荒唐事一直无所出，心中也有歉疚，相处下来夫妻也算和美。”
　　话虽如此，季环面目分明还是沉郁落寞的，这句“夫妻和美”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
　　“那些下人就是另一回事儿了，”她觑了觑萧佑銮的脸色，“摇光，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别生气。”
　　“你曾说过，生平所愿唯有荡清寰宇，扫灭贪官污吏，还世道清平，百姓安乐。可这世道却愈发不堪了，我听过游商将淮南路盛景，大周其他的地方却早已糜烂腐坏……”
　　“我跟着夫君来沂州三年，陈同江是个傻子看不出来，沂州府衙上下早被王庆礼把持了，我耳提面命盯着，也只能让夫君握好兵权，不被姓王的拉下水。
　　我给父亲也去过信，他说王庆礼在沂水东路经营太多年，构建了庞大的关系网，牵一发动全身，朝廷有心无力，只要姓王的没明着造反，不管闹出什么事儿都有一大波官员保他。”
　　见萧佑銮面色没什么变化，季环便接着继续说。
　　只有贴着她的阿狸感受到了萧佑銮胸口轻微的起伏薄怒，少女乖巧窝在她怀里，把手塞进她手心握着。
　　“……前些日子难民围城，夫君神情有异被我问了出来，粮仓府库原来早已被贪空，姓王的在过去三年还暗中设计，令范满将府军的粮饷补给支出重新造册，把贪污义仓粮库的事栽到我夫君头上，他无计可施，只得投到王庆礼那边。
　　我听说了你最近奔走，游说开仓赈济的事情。但州府上下官员已经连成一体，有如铁板一块，势必要压下粮仓无粮的消息，你来我这里，陈同江和王庆礼都盯着呢，我主持中馈，能调开别府眼线，可我夫君的人避不开啊。”
　　所以季环做了这场戏，才能挥退下人单独叙旧私聊。
　　半夏皱眉道：“可那头围着十万流民，不赈灾干守着，万一城破了，城内的百姓怎么办？”
　　“所以我前些日子给父亲寄信了，想必不出半月应该有厢军前来解救，”季环转头面向萧佑銮，“摇光，如今情况只能救一边。要么破城，流民活沂州官民皆死，要么就守到厢军来，流民杀败四散，我城中百姓活，这是两难的事，所以我一直未给你去信，不敢见你。”
　　萧佑銮垂眸，在宽袖底下握着阿狸柔软的手，食指轻轻挑着她腕间的珠链。
　　“还有一个法子。只要有粮了，难民自然不会作乱，听从安排整顿安置。”
　　萧佑銮抬起眼皮看向季环，目光凛冽冰寒，杀气腾腾。
　　她这幅样子季环见过，七年前的皇城外，清澈湍急的洛水被染红那天，摇光公主监斩时就是这个表情。
　　“只要沂州官员，把府库粮仓侵吞的东西，悉数吐出来。”
　　“阿环，帮我。”
　　作者有话说：
　　注①②，出自《荀子》不苟篇，悫（què）士，质朴诚实之士。


第29章 
　　季环笑了起来, 回头看着半夏。
　　“你瞧瞧你家主子，还会说玩笑话了，这是想跟全州府的官员对着干……不, 沂州城是沂水东路首府, 摇光是要跟整个沂水东路作对啊。”
　　室内沉寂，无人接话。季环的笑容逐渐隐去。
　　“摇光, 你认真的？”
　　萧佑銮没有直接回答她。
　　“我刚来沂州城就发现了, 州府上下被王庆礼把控严实，各府被他穿成筛子。陈同江草包一个, 兵权军事却牢牢掌握在手里，王庆礼丝毫不能沾染, 背后一定有人指点。
　　如今形势至此，我要想掌控沂州，让局势按照我的意愿进行，就要先夺过兵权。策士把目光盯在帅司府，但我知道, 站在陈同江背后的你才是核心。”
　　“你高看我了。谁不知道，季相之女，残花败柳之身, 刁蛮任性，不学无术, 季相一辈子高风亮节, 勤政爱国, 唯一的污点就是教女不严……”
　　“那不是你。”
　　萧佑銮斩钉截铁。
　　“京师学堂里, 我的课业是父皇制订的, 只有你跟得上我的进度, 你的悟性天资, 就是放到国子监也是佼佼者。只不过在一个男人身上栽了一跤，你为了让丞相夫妇不再担心，才收敛锋芒下嫁为人妇。”
　　“阿环，你还记得我们七年前一起商议的国事和策论方略吗？”
　　萧佑銮恳切地看着她的眼睛。
　　“在淮南路，我将我们的预想一一都实现了，你是我见过最棒的谋士。”
　　季环眨了眨眼，长睫剪去眸中的暗光。
　　萧佑銮站起来。
　　“我认识的季氏阿环，傲对豪门，慈于百姓，一身风骨。当年足不出户就能与我一同制订方略，把淮南路官制全盘推翻，助我安抚百姓，重建封国。
　　如今国朝倾颓，北地战火已燃，西境蝗旱侵袭蔓延，就连京师最近的这沂州大城都围了十余万难民，大周已岌岌可危。
　　眼下百姓深陷水火，满目皆是贪腐官吏，她不会视而不见，说些什么城墙内外只能救一边的劳什子鬼话！”
　　季环仍是垂首不言。
　　半夏扯着她的衣袖，急道：“阿环，你不是说过，想有一天自己也做出一番为国为民的大事，让世人知道，你不止是丞相之女吗？可你现在困于内宅，真的甘心？”
　　门外咚咚两声响，一个下人掀帘进来。
　　“夫人，老爷往内堂来了。”
　　萧佑銮止住半夏的劝说，站起身来，阿狸立刻会意，乖巧从侍人手里取来斗篷，给她披上系好。
　　季环抬眼歪头盯着她。
　　“怎么，这就放弃，不再多劝劝我了吗？”
　　萧佑銮轻笑一声。
　　“人心善变，但根骨不移。我的阿环心性坚定，从不困于流言，不在乎世俗眼光，你见我之前怕是已经打定主意了。”
　　季环唇角翘起。
　　“可你现在才来，想必是已有万全的把握说服我就范，且相信跟着你，会让我比现状更好。今天来怕是只想看看我有没有移了性情，还是不是你记忆里的季阿环……”
　　她摇摇头，“萧摇光，你总在一些旁枝末节的小事情上心软，若是没查到什么，确信我过得还不错，你是万不会来打扰我如今生活的。”
　　季环转而面向半夏：“还有什么东西，给我吧。”
　　半夏愣住，下意识取出信递过去，季环接过信，看也不看，不动声色藏进袖子里。
　　陈同江此时已经几步跨进来，连连请罪道：“内子口无遮拦惯了，若有冒犯到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季环瞬间脸色一变，摆出一副不耐烦的刁蛮样子，皱眉对丈夫呵斥道：“好歹是朝廷二品大员，你窝囊给谁看！”
　　萧佑銮冷冷瞥了一眼，不发一言甩袖而去。
　　陈同江赔笑送去门口，继而回身哄道：“夫人！那可是镇国公主，虽说在我沂州无兵无权，但毕竟是一路之主，就算再不受朝廷待见，也是天子同胞，皇室公主。
　　你好歹客气些，不是说旧友相见吗？昨日收帖后还把府里布置得美轮美奂，今日怎地见面如此不愉快？”
　　季环懒懒往后一靠，冷嗤一声。
　　“她七年都窝在淮南那乡下地方，旧友见面，我是好心给她看看故园盛景见见世面，谁想公主殿下不领情呢。”
　　陈同江眼珠一转，心下疑惑方解。
　　好心？只怕故意布置一番向公主讽刺炫耀呢，看来摇光公主和丞相之女自小不对付的传言是事实，王漕司的担忧只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
　　想到这里，陈同江缓言细语哄了妻子一番，这才回身往漕司衙门报信去了。
　　季环冷冷看着丈夫的背影，取出了怀里的信。
　　半夏在马车里挑开窗纱往后看看。
　　“殿下，你和阿环不愧是青梅同窗，多年好友，心有灵犀，我还真怕她拒绝我们。到时候跟姓陈的摊牌，拿出那些丑事来，阿环是他的妻子，怕是脸上不好看。”
　　萧佑銮摇头道：“你看轻她了，就算郭庶拿那些事游说了陈同江倒戈，阿环也不会羞恼迁怒到我身上。
　　你们都只看见她为一个书生毁了清白，又屈尊下降到陈家，便以为她是那等被才子佳人话本迷惑的妇人，但寻常妇人做得出她这等离经叛道的事情吗？”
　　半夏若有所思：“您是说……”
　　“若真论心思诡谲，她是我见过的第一人，她不在乎世俗眼光，你以为那男人迷惑利用她，毁了她声名清白，其实她只是不在乎。她找不到方向和生活的意义，便只能自己寻欢找些乐子。”
　　萧佑銮说到这儿叹了一口气。
　　“真正说起来，是我毁了她。她若是困于内宅，可能也只是一个聪颖一点的京城贵女罢了。是我，我把淮南路的图景铺陈在她面前，方圆万里的大好河山，空白一片，任人施为，她隐在幕后，与我一起，从无到有重建了一路国土。如此一来，如何还能安然回去做内宅妇人？”
　　“圈养的幼虎，一旦见过了苍莽山林，就再也回不了园林。七年前我被发配回封地，她又何尝不是心灰意冷，自愿嫁人把自己关进了内宅。”
　　半夏半蹲下来，手按在她膝上。
　　“殿下，这如何能怪您？她若是一头幼虎，困于囚笼就是最大的悲哀。”
　　萧佑銮清浅一笑，不再多言，侧首道：“可惜了阿环置下的好宴，若不是陈帅司闯进来，想必还能让阿狸尝尝京城地道的佳肴。”
　　女孩把自己往她身边靠了靠，只是不语。
　　萧佑銮察觉到她的情绪，温柔问：“怎么了？”
　　她不自觉噘了噘嘴，软软的话语里含着难以察觉的委屈：“你的阿环……”
　　萧佑銮一愣，有些茫然，“嗯？”
　　“她有丈夫，不是你的阿环，而我没有……”
　　这话乍一听，还以为是少女怀春，羡慕那男女情爱。
　　萧佑銮听了，还未尝清心中蓦然涌上的苦涩情绪，女孩接下来的话瞬间又带起了她另一腔柔软思绪。
　　“阿狸没有，阿狸没有丈夫，我才是殿下的阿狸，萧萧的阿狸。”
　　她怔然看着女孩微扬的脸，碧绿眼眸里是全然无保留的亲近依恋，心中似注入一腔热泉，热涨满满的。
　　“嗯，我的阿狸。”
　　捏捏女孩精致小巧的下巴，阿狸嘻嘻一笑，顺势栽进她怀里，被她长袖一揽，兜住背，像一只心甘情愿扎进怀中的小猫，扬起脸眼眸弯弯，语气娇甜。
　　“我才不想在别人那儿吃什么地道菜肴呢，回去了我和萧萧一起用晚膳好不好？”
　　“好，以后我亲自带你，去京城尝地道美食。”
　　半夏摸摸脖子上细密的鸡皮疙瘩，拼命压下上扬的嘴角，把自己往角落又缩了缩。
　　深夜，陈同江喝得醉醺醺回府，路过正房，见灯还亮着，嗤笑一声，转而去了厢房。斥退随侍的下人，摸黑脱下外袍，内室里灯光骤然亮起，吓了他一跳。
　　正待呵斥时，定睛一看，季环端坐在内室床上，头上珠翠都已卸下，面无表情看着他。季回则弓着腰站在一旁，方才就是他点的灯。
　　陈同江笑骂一声：“你这厮，悄无声息点灯吓我一跳，夫人在这也不通报一声。”
　　他揉揉眼，拿起一旁架子上的巾帕浸水擦擦脸，柔声道：“夫人怎么还未歇息？为夫在知府那里喝了些酒，回得晚了怕打扰夫人歇息，想着就在偏房睡一晚来着。”
　　季环看着他清理一番。
　　洗了脸，男人面目精神许多，剑眉星目，短髯修剪整齐，姿态挺拔，这么多年过去，京师玉郎的风采不减。
　　“夫君方才去衙门走得匆忙，有些话儿还没说完，晚上摇光公主拜府，提了一嘴想借兵的事儿……”
　　陈同江哈哈大笑。
　　“这些咱们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如今我沂州官员连成一体，公主非想着赈济城外灾民，哪儿来的钱粮让她搅弄？
　　庆礼兄说得对，这女人啊，不安于室就容易贪权坏事，她明明猜到府库义仓的情况，偏想着把盖子揭开把事情闹大，老老实实做她的公主不行吗，还借兵，借给她抄了咱们的老底儿嘛？”
　　季环沉下眼。
　　“你也说过，是姓王的设计了你，府库义仓咱们根本没沾过，此番站队以后，你可就被绑上贼船了，王庆礼这种大贪，你真要跟着他，视外面数十万百姓性命于不顾？”
　　陈同江撇撇嘴，满是不以为然。
　　“不然还能怎么办？粮仓全是空的，怎么赈济？事已至此，不把事情压下来，王庆礼垮了，我的仕途也到头了。”
　　“也可以借兵给公主，抄了这伙贪官，救济十余万百姓，也算将功赎罪了。”
　　陈同江唬了一跳，“夫人！”
　　他几步上前，一屁股坐在季环身边，“你说什么呐！可是公主游说你说的？”
　　“公主若是从我手里借了兵，到时候强行开仓，州府要想把事情压下来，两方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事情闹大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吃力不讨好，何必多此一举。”
　　他搂着妻子的腰，温柔道：“夫人向来贤淑聪慧，自我来沂州，全凭夫人献策才让我把兵权掌牢，不至于被王庆礼那厮架空权柄。若是当初听你的，不贪那点小便宜，也不会落入他们圈套，夫人所说总是对的。
　　然今时不同往日，摇光公主想抄家济民，不说能不能成，她只要这么施行，反手就能被人弹劾，扣上杀官造反的帽子！”
　　“不行，这女人既然有这想法，定是打定主意，要跟我沂州府上下官员作对了！我手里握着兵权，她定不会放过我，我明日得再去衙门一趟。”
　　季环避开他的怀抱，往旁边挪了挪。
　　“去做什么？当耳报神，给那伙子贪官报信吗？”


第30章 
　　“夫人！”
　　陈同江语重心长, “我现在跟知府他们在一条船上，摇光公主既已亮出獠牙，我自然要与同僚们商议对策。”
　　“不必去了。”
　　季环懒懒地瞥他一眼。
　　“你既然说我总是对的, 那就听我的, 从今儿起，断了跟那起子人的联系。明日手书下令, 就说摇光公主接过城中巡防后, 沂州城治安渐稳，足见殿下之能, 现帅司衙门能力不足，自请让贤, 公主民心所向，望接过守城一职，护我百姓。”
　　陈同江急道：“夫人，这事儿不能这么干，我的仕途……”
　　“与我何干？”
　　他握住妻子的手, 殷切道：“环儿！我们夫妻一体，不是说好了安稳做完这一任我就调回中枢，咱俩生几个孩子, 陪在岳父身边好好孝顺他老人家吗？这是他王庆礼和摇光公主之间的博弈，咱们何必掺和进去呢？”
　　季环抽回自己的手。
　　“我以前想着, 你虽然空有一身皮囊, 没什么本事, 仗着我爹提携, 有些贪财好色的小毛病, 但心肠是好的, 愿为百姓做些实事, 勉勉强强也能做个好官。
　　现在才知道，原来你跟他们也没什么两样，没有盘剥百姓做下大贪大恶的事，纯粹只是因为胆小怕事罢了。”
　　见陈同江还要在说什么，季环直直打断他。
　　“不必多说了，明日你就称病闭府，明早我派季回过来拿你的手令。”
　　陈同江笑得勉强，“若是我不同意呢？”
　　季环起身俯视着他，神情不屑。季回察言观色，几步走到外间唤了一声，房门开启，进来四个人。
　　两个下人守在外间没进来，还有两人走上前向季环行礼，唤一声“夫人”后垂手站在堂下待命。
　　这两人，一个是陈同江身边时常去衙门下令跑腿的亲随，一个是府军副将。
　　“你不同意也无妨，钟将军听命来府里领了帅司口令，捧印信去请公主掌府军，也是一样的。”
　　钟副将这才弯腰对他行礼。
　　“末将受大人传召，明日便领命出府。”
　　这是明明白白要把他软禁起来了！
　　陈同江脸色难看，之前刚来沂州初任安抚使时，他被钟副将为首的兵油子耍了几次，连季相女婿的名头都不好使。
　　这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最是刺头，桀骜难驯。还是用了季环的法子狠狠操练了他们一番，才折服了他们。
　　后来闹了几次大的匪患，季环又插手献计，他被拂了面子心里不耐烦，敷衍一番没有再采用，钟副将却漂漂亮亮地剿了匪。
　　他本以为是钟副将擅用兵有才能，只怕是那时开始，姓钟的就被季环笼络住了！
　　他心里暗恨，早就知道这女人不安于室，竟还背着他跟外面的人有勾连！
　　想着想着突然心里一咯噔，季环以往虽说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但不会那么生硬地冷言以对，今晚却格外的冷漠不耐，一点夫妻间的温情也无。
　　见她起身要走，竟是真的就要将他软禁起来，不听他多言，不由心中忐忑。
　　他小心观察着季环的脸色，试探道：“夫人，你是不是还听公主说了什么？”
　　季环止住脚步，冷漠回过头。
　　“说什么，你是指燕尧巷那六户人家么？”
　　一直悬挂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轰然坠下，陈同江反倒松了一口气。
　　方才的季环太陌生了，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好似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若是因为知道外室的事情跟他赌气才如此，倒是好理解多了。她再是强势爱插手政事，也总会顾忌丈夫的面子，小意温柔，婉转行事，想必是知道这个以后气狠了。
　　“环儿你先别生气，那些女人怀孕是意外，但既然有了我陈家的骨肉，我也不好不管，不信你过去看，孩子生下的女人都被我打发走了。
　　我母亲年纪渐长，就盼着我能延续香火，咱们好几年没有动静，她老人家也催得厉害，有了那些孩子，你也能少些压力。那些孩子我派了家仆养在别院里，至今都没上族谱，就是怕你知道了误会，想着找个时机告诉你。”
　　“告诉我，怎么，你还指望把孩子接进府养在我名下？”
　　“怎么会！他们只是搪塞我母亲的，你好好将养身体，等咱们有了孩子，这些私生子也就是给口饭的事情，你可别为了别院里的事与我置气，转投公主的事儿还是要小心斟酌的……”
　　季环似笑非笑，季回挡在两人中间不让他继续靠近。
　　“陈同江，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我跟你置气？真是笑话！”
　　她推开季回，走上前抚着丈夫的胸膛。
　　“嫁给你也有六七年了，我一直都努力做一个合格的主母，你好色贪欢，只要给我面子，不闹到我跟前，惹出私生子的麻烦来，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用食指点着陈同江的胸口，一字一句道：“因为，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你不喜欢我，也不在乎你有多少女人，反正你吸引我的就这幅皮囊，再加上知进退懂分寸，床上功夫也不错，我对你还算满意。
　　你当我不知道你讨厌我？看着你强忍厌恶，还得床上床下的讨好我，我就喜欢这个调调。但你不应该置外室闹出私生子来打我的脸！”
　　“怎么，你真当我爱你爱得入骨才嫁你？不过是为了家中老人放心，让他们知道我嫁人了，过得安稳平静幸福，就跟寻常妇人一样。世上哪个男人不好色，只要尊重嫡妻，其他都是小节。
　　可现在呢？你明面忍着厌恶讨好我，背地里闹出好几个私生子，还有脸说疼我，无后咱们就去族里过继？过继谁，你那几个私生子？然后老的小的一起扒着我爹吸血？我爹娘养我这么大，可不是叫我受委屈的！”
　　季环把陈同江推了一个踉跄，不理他难看的脸色，转身出去了。
　　出房门走到廊下，看着先前布置的奇灯长廊，季环抬手遮住眼睛，奇灯旋转着打来的流光从她指尖淌过。
　　两行珠泪滑落，汇聚到下巴尖上滴落。昭示着方才说的那些狠话，只不过是故作高傲罢了。
　　她脸上浮起怅然的笑意，苦涩又落寞。
　　“我看信的时候还笑摇光优柔，把这等消息留到最后，生怕伤着我的感情，真把我季阿环当成深宅妇人了。现在才知道，她什么都看透了，七年的夫妻共处，哪能真没有感情……
　　季回，你说，老爷是不是在我身材走形以后才与我离心的？我们当初也是真的好过的，是不是我不美了，性子太过于霸道，才……”
　　季回移了一下身形，站在风口挡住冰冷的夜风，心疼道：“小姐，您这些年看了多少大夫，喝了多少汤药？还不是为了给他陈家诞下孩儿才变成如今这样，怎么能怪到自己头上？是这姓陈的不识好歹！”
　　季环苦笑一声，表情逐渐重归冷漠。
　　“罢了，这深宅妇人的日子我也过够了，还不如就跟摇光闯一闯，看这七年她有没有长进，值不值得我把一切都押上去。”
　　隔日，府军钟副将持安抚使陈同江手书招摇过市，众目睽睽之下在公主府外，跪请移交城防军卫。
　　至此，沂州城府卫及新设立民兵队伍共计八千余人，悉数落入摇光公主手中。
　　漕司衙门里，范满一身绯红官袍，如同红色的大肉圆子急急砸入内堂。
　　“王大人！大人，陈同江那厮转投向镇国公主了！兵权悉数落入公主手里，这可怎生是好？”
　　“急什么，”王庆礼把手中的信报折好收起来，“她想开仓就让她开，无粮的消息传出去，不出两日城就要被绝望的难民踏破。我倒要看看，她手里八千兵士怎么跟城外十万暴动乱民抗衡！”
　　“叫大家各自回府，家丁严阵以待守好家门，嘴都封严实了，等城破，难民洗劫过之后，奏报还不是我来写。法不责众，朝廷不会想撕破这个口子的，先熬过这一轮再说。”
　　这厢州官守好家门，各自闭门不出，州府行政几近瘫痪。那边萧佑銮却顾不得那么多，派钟副将领了一队府军，绕过知府等领头的长官，直直闯入中小层小官吏的家里赶人。
　　看着钟副将凶神恶煞把人从家里提溜出来，兵士押解成一长列赶去各大衙门办公，小官们欲哭无泪。
　　“钟将军，别人也就罢了，下官只是常平司一小吏，仓司范大人不在，现在州府粮库的情况明眼人也都知道了，我来衙门也无事可做啊！”
　　其余小吏附和道：“是啊钟将军，现在形势危急，城外流民暴动情况愈发危重，知府大人都闭门不出了。相识多年，你何苦为难我们呢？”
　　钟副将油盐不进。
　　“镇国公主有令，其余不论，各大衙门需谨守本分，各司其职，即便长官不在，各个位置上也需有人顶上。再说了，”他环视一圈，“王大人他们手眼通天，不怕日后清算，你们跟着做下这等抄家灭族的大罪，怎么敢安居家中高卧的？不趁着此时殿下用人之际好好表现，将功折罪，日后等着被推出来做那替罪羔羊吗？”
　　众人面面相觑，一人出声：“话虽如此，但公主摆明了要掀开这层盖子，消息一漏，流民暴动，城怎么守得住？届时衙门就是乱民首要冲击之地，我等若在家中安守门户，家丁严阵以待，说不准还有活路。”
　　“将军，将军！”一黑甲信兵策马而至。
　　“钟将军，公主有令！各处只留几人，其余人马皆抽调去城门处！”
　　“可是城门危急？”
　　信兵扫了一眼互相搀扶倚靠的小吏们，对钟副将正色道：“方才暴民攻城事急，眼看就要失守，公主亲上城墙对城外流民许诺，压下了暴民情绪。”
　　黑甲信兵清清嗓子，放大声音。
　　“公主说，她以镇国长公主的身份，已接手沂州军政，请城外百姓允三日整顿安排，三日后，沂州城开城放粮，赈济百姓！现抽调城中人马于城门处集结，公主要率军士一同前往常平仓开仓取粮！”
　　官吏们一片哗然。
　　官员之间早就传开了，不管有没有参与贪墨，皆知粮库无粮，只瞒着百姓兵丁。摇光公主现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掀开这层罩布，就不怕满城哗变？
　　须知府军的粮饷也才只发了这月的，下月还无着落呢！
　　钟副将脸色阴晴不定，暗骂一声，指派了一名副手接过职责把官员们押送到衙门里，自己领着余下的人马赶赴城门去了。


第31章 
　　紫红色的斜阳映洒下一片昏黄的暖光, 给水榭上的人投下长长的影子。
　　把完脉，季环收回手，把粗壮的手臂藏进袖子里。秋实转头从一旁的丫鬟怀里抱回睡得昏天黑地的狸猫, 白焰已经长到快有小臂长了, 尾巴绕一圈侧身蜷缩着，睡得直打呼噜。
　　“没什么大碍, 只要停了你那活血暖宫的药, 我再开一副方子照着吃，正常吃饭运动, 能减下来。”
　　一旁候着的管事季回这才缓了一口气，脸上扬起笑。
　　“有秋实小姐这话小人才放心, 那些大夫谁都不肯给个准话，只一味的开些不出错的方子，每日好几碗苦汤药，小姐不爱喝，可不喝又怕断了疗程情况恶化, 愁得我……”
　　秋实瞄了他一眼，语气中带了笃定的神气。
　　“你们求的这方子，定是哪家珍藏的古方, 专为妇人调养宫房，孕育子嗣, 极是有效。可副作用就是急切地让女体吸收营养, 以供日后胎儿成长所需, 所以身体才会走样变形。但用得起这药的人家非富即贵, 看重子嗣传承, 他们怎么敢贸然劝你停药误了今后受孕？”
　　她对着季环不客气道：“当年流产大出血, 我保你命时就说过, 猛药伤了身子，以后怀胎不易，但好好调理总有好的一日。结果你急功近利，不知从哪儿找来这古方，把自己调养过剩。
　　本来几年前身子就已经养好了，这么一弄调理过头阳火太旺，反而又不易受孕。这次把药停了，周身的肉减下来，保管什么事儿都没有。”
　　原来自己身子早便好了，竟是这些年过于急功近利才导致一连串后果。季环不由心头泛酸，百感交集。
　　她摇摇头。
　　“不想这些了，孩子不孩子的我也不做指望，摇光说说你，你怎么想的？如今全城人心哗然，惶惶不安，两日后你该怎么办？”
　　昨日镇国公主亲领府兵直抵常平仓，斥退拦截的几个兵丁，公主府的黑衣甲士手起刀落砍断门锁，一脚踢开了仓房大门。
　　前仓里一袋袋粮搬出来，军士一刀插上去，虽好几袋都是陈米，依旧是让府兵们激动不已。这些粮食不仅是城外流民的命，也是沂州百姓的底气啊！
　　可没多久，一刀插进去，粮袋里涌出的就变成了黄沙。
　　很快，兵士惊慌的喊叫声此起彼伏。
　　“殿下，前仓只有外侧粮袋里装的米，后面粮袋都是黄沙！”
　　“东仓也是！一半陈米，一半黄沙！”
　　有士兵跑过来，把肩上的粮袋摔到地上，沉闷声响起，袋口摔开，滚落出几块石头。
　　“西仓里装的全他娘是石头！一袋米都没有！”
　　守仓的卫兵瑟缩地挡在最大的主仓门口。
　　“铿锵”一声，萧佑銮从甲士手中抽出长剑。
　　“让开！”
　　长剑直指，卫兵直面着镇国公主冰冷的眸子，她身后簇拥的府军手抓粮袋里的黄沙和石块，虎视眈眈盯向这边。
　　寒意从脊背直窜上脑门，义仓卫兵战战兢兢往两侧退开。钟副将上前，粗暴把人拨开，和几个健壮的伍长一起合力推开主仓大门。
　　大门吱嘎一声打开，灰尘张牙舞爪从内向外涌出，主仓内黑漆漆一片，日光似乎都照不进这空洞的巨大仓库。
　　一个矮壮凶悍的伍长进去，红着眼出来，从喉咙里喷出一口浊气。上前几步，揪住守仓卫兵的衣领恶狠狠问：“主仓里的粮呢！”
　　“小……小人不知，小人只是领命看守粮仓，其余诸事一概不知啊！”
　　萧佑銮沉着脸，“把人压上，随我继续去府库。”
　　沂州城是沂水东路首府，除了常平仓设于此，还有大小十余个小义仓。
　　一行走来，看着押解的守仓兵丁队伍越发庞大，而偌大的仓库里没有一个是满的。直到暴力破开府库大门，银饷和贵重物品的货架上积满了灰，存放的全是些破旧损坏的物件，百米外的粮库照样空空如也。
　　钟副将大骂一声，瞪着一双虎目，从卫兵里揪出一个人来。
　　“老仓头！别他娘给我瞎扯淡！你家仓司跟陈帅司说过，册上仓储虽是虚数，但一半还是有的，你看看一路行来的所有仓库里，可有多少钱粮！”
　　府军茫然无措，有的冲进仓库里乱跑乱寻，有的哀哀哭泣，还有的抓住守库的卫兵逼问毒打。这可是一路首府，离京师仅百里的繁华沂州啊，库房空荡如斯，怕是连小小郡城都不如！
　　他们大半人都是家中顶梁柱，全家老小指着自己粮饷度日。府库这般境况，下月的粮饷从哪里来？
　　何况城外还围了十余万灾民……不，粮仓无粮的消息一传出去，城外就是十万乱军了！
　　一位文士打扮的先生施施然穿过乱糟糟的府兵，长身行礼。
　　“殿下，义仓粮库的仓储已统计完了。”
　　周围兵士逐渐安静下来，瞪着眼听这人说话。
　　“现今储量米二千余石，现银三千余两……”
　　……
　　季环收起秋实写好的药方，觑着萧佑銮的脸色。只见女人支颌坐在栏杆边上，唇角含笑看着廊下锦鲤嬉游。
　　“钟策跟我说了，你把州府的情况公布后，当场只下了一道形同虚设的封口令，让这些兵丁散去，明日晚再集结。
　　现今城内流言纷纷，人心惶惶，全靠你的声望和先前抚民治城的威严撑着，明日若是再不拿出个法子，只怕不等后天期限到，流民还未攻城，城中守军就要哗变了。”
　　“这就是我的目的。”
　　萧佑銮回眸看她，唇角微挑。
　　“我要的，是满城的军民站在我这边，随我杀官抄家。这可是形同造反的大事，不被逼到绝境，再凶悍的兵丁都不一定能迈过这个坎儿。
　　若不把这层罩子揭开，明明白白嚼烂了讲给全城百姓听，告诉他们不杀了这群大贪，死的就是他们，谁敢跟着我做这一步？就凭我镇国公主的名头，能说服离皇城仅百里、天子脚下的百姓吗？”
　　女孩登登登跑过来依偎在公主身边，手里捧着取来的鱼食，萧佑銮对她柔和一笑，捻起一小撮洒在池中，看鱼儿争相抢食。
　　季环点点头，“你心中有数就好，可要防着那起子小人狗急跳墙。”
　　转而看到女孩腕间不经意滑出的满串黑珠手链，微微一怔，走上前捉住她的手腕细细端详。
　　只见手链串了满满一条，黑色珠子大小相似整齐圆润，互相挨得紧密。日光穿透黑亮的珠子，在手腕上洒下紫蓝色的暗光，间或能看见串起的红绳，色彩交织着，显得细细的手腕又滑润又艳丽。
　　季环瘪瘪嘴酸道：“你对这小丫头倒是好，这是当年南海进贡给贵妃的一串黑曜石珠链吧，我记得你当时可喜欢了，后来玩闹扯散后丢了好几颗还哭得不行，剩下的都珍藏起来了，我让你送我几颗都不愿意。现在倒好，一股脑给这丫头全戴手上了。”
　　阿狸听得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萧佑銮只是甜美地笑。
　　她莫名有些脸热，偏过头不自在道：“阿狸长相本就颇有异族风情，又是绿眸，最是适合这些重色彩的装饰……”
　　见季环抬头轻点着女孩月白色精致的外衫，目带揶揄之色，话都说不下去了。只能恼道：“你府里什么东西没有，偏爱盯着我的！”
　　“嘻，我现在盯着的是人可不是珠子，也是你的东西？”
　　“你，人怎么能与物等同？”
　　女孩却在此时拆她台，悄悄把手塞进她手心，“我也是萧萧的！”
　　季环哈哈大笑，萧佑銮羞恼地用另一只手点着阿狸的额心，眼含笑意，嘴上凶巴巴道：“小姑娘家插什么嘴，把你惯得，去找你那群小姐妹玩去！”
　　阿狸挽着她的手晃晃，吐吐舌头，笑嘻嘻地跑掉了。
　　季环不由叹道：“我倒是头一次见你与人亲近至此，便是近身服侍，半夏寻常也贴不了你身。”
　　萧佑銮看着女孩跑去廊下逗刚睡醒的狸猫玩，眼中含着自己未能察觉的柔意。
　　“她是个天真纯善的好姑娘，母妃那时若是顺产，我夭亡的妹妹应该也有这么大了。”
　　“只盼你真当她是妹妹才好。”
　　萧佑銮回头，季环目光明亮了然。
　　“我与你同在皇城长大，后宫这种事屡见不鲜，若是两厢情愿还好，若是一方当真，另一方只是做戏……摇光，你别忘了那位班婕妤。”
　　萧佑銮默然，她怎会忘，那位是贵妃同乡，尸骨还是她替母亲前去收殓的。
　　班婕妤在先帝后宫十余年，本分老实，从不出头，只偏安于一隅。
　　崇光十四年的大选，后宫进了新人，皇后自先太子去世后就一直卧病在床，宫权掌在贵妃手上。
　　贵妃想到自己的同乡孤身一人住在偏远宫室，难免孤寂，就安排了一个低位淑女去与她作伴。不出半年，二人情同姐妹，出入成对。
　　贵妃看出端倪，派人叫来班婕妤私下提醒，彼时十四岁的萧佑銮想要退下，被母亲摇摇头搂在怀里。
　　“世事洞明，人情练达，我只盼我儿练就一双慧眼，不为人所欺。”
　　彼时的贵妃雍容华贵，善意劝班婕妤：“莫要陷太深，你年岁不小，那女孩才二八之年，全无定性，若是情意真还好，若是只姐妹亲近，日后情意生变，恐伤着你。”
　　班婕妤目光灼灼，看着殿外扑蝶嬉闹的女孩儿满眼深情。
　　“我知姐姐疼我，但我自及笄进宫以来，心如止水，浑浑噩噩。直到见了她方知世事多姿多彩，皇城内安宁幸福。情之一字最是磨人，情意既起，岂是我想就能斩断的……”
　　贵妃目送班婕妤离去，轻轻叹息一声，萧佑銮牵着母亲的手，小大人似的仰头道：“母妃，你是因为班婕妤和那个浅薄的李美人关系好而不开心吗？”
　　“你才见了几面，怎么就说人家浅薄？”贵妃捏捏女儿的鼻子。
　　小摇光皱皱鼻头，晃掉母亲的手，得意道：“父皇才夸过我会识人。刚那个李美人，进殿后东张西望，惊叹连连，虽姿态纯真不假，但话语里暗带嫉妒，眼中饱藏贪婪，拜见母妃后又时时追捧奉承，不值得班婕妤亲近来往。”
　　贵妃摸摸女儿的头。
　　“人有我无，本就是值得嫉妒的一件事，怎能以此评判他人？摇光，李美人不是坏人，只是普通人罢了。但正因为她是普通人，母亲才为你班姨姨担心。”
　　“她清冷一世，有个知冷知热的枕边人当然好，只怕的是所寄所托如流水，奔流无转回。”


第32章 
　　见女儿歪头苦思不解的样子, 贵妃笑着蹲下来。
　　“摇光，你是皇室公主，天生不凡, 日后身边定会围绕好多人, 驭下之术有你父皇教你，你自己领悟掌握, 母妃只希望你能自制守我, 若遇见心仪之人，不要被情爱冲昏头脑。
　　你可待他好, 但万不能迷失本我。”
　　“他若年长于你，你要看清他的心意, 他待你情意可真，是否只是贪恋你的身份、容貌亦或是身体？他若年幼于你，少年的爱恋不可捉摸，如风如花，四季可变, 更不要轻付爱意。”
　　萧佑銮皱着眉摇头：“母妃我不懂，这么麻烦，我自小立志匡扶社稷, 造福百姓，才不需要这些情情爱爱呢。”
　　贵妃噗嗤一笑, “傻话, 这可由不得你要不要。”
　　她笑容渐淡, 目光悠远。
　　“摇光, 若有那么一日, 你不确信你与所爱之人的未来, 就点清了先退一步, 等看清了再说。”
　　“班婕妤就是没看清，陷得太深了。”
　　其后不出半年，李美人陪班婕妤拜见贵妃时偶遇先帝，而后承欢，得帝宠晋位昭仪。
　　三月后，后宫有嫔妃嫉恨，将二人先前之事捅出，帝怒，李昭仪为示清白，借班婕妤名义邀先帝相见，又事先将她灌醉。
　　一年后，班婕妤自尽。
　　萧佑銮事后还问过母妃，班婕妤殿内清冷凄寒，分明是一个与世无望的凄凉人，可为何偏偏选在这个寒冬时节离世，她的死会不会有蹊跷。
　　贵妃告诉她，班婕妤选得就是这个前后不沾的时间。她生生熬了一年，没有人会把她的离世与李昭仪联系起来了。
　　季环看着她，似要寻求什么保证。
　　“摇光，你不是那等享乐当下的人，你太长情容易较真了，我不放心。那丫头才多大？及笄了没有？十五还是十六？她现在黏着你，不过是依赖罢了，中原人向来歧视异族，她跟在你身边舒适安逸，自然是喜欢你的，那两年后呢？
　　若有一日，她说自己看上了谁，想要嫁给谁，大着肚子求你成全……”
　　看着好友脸色发白，季环缓了缓语气。
　　“你对她的感情已越界了，这条路不好走，你至少要确定，她对你的感觉是一样的。”
　　萧佑銮移开了看往廊下的目光，眼皮微垂。
　　“我知道了。”
　　接下来，萧佑銮沉默了不少，反倒是季环跟半夏秋实她们叙旧聊得愉快。阿狸偶尔担忧地窜到公主身边问问，她只推说赏景，淡然笑笑敷衍过去。
　　郭庶从陈同江那处拷问了一些事情过来汇报，萧佑銮目光转到廊下的少年身上。
　　严淮朗跟着郭庶奔走这些时日，颇得赞赏，已被郭庶收为门下弟子了。如今相处日长，少年长相俊秀，公主府的侍女们都很喜欢他。
　　少女沐浴在昏黄的霞光里，月白衣衫投映着晚霞。她薄唇润泽，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点缀着两颗璀璨的翠绿宝石，站在俊朗少年身边，连发丝都盈着柔光，犹如山间精灵降世。
　　又好似民间流传的才子佳人话本，佳偶天成，仿若天生一对。
　　女孩专心听着少年说话，仿若不经意地挪动脚步，挡在少年身前，阻隔住了她打量少年的目光。
　　萧佑銮垂下眸子看向水榭之外。
　　池中锦鲤成群，两条离群的鱼儿在远处嬉游打闹，周身遍布斑斓美丽的花纹。然而亲昵并行游了片刻，体型小一些的鱼尾鳍一摆，终是汇入了鱼群中。
　　只留下最美的那条锦鲤停滞在鱼群之外，它呆了片刻，转而孤身游向了池塘深处。
　　萧佑銮目光随它远去，攥紧手心，嘴唇咬得发白。
　　在陈府待了大半天，离开的时候，萧佑銮目光略过阿狸，扶着半夏的手进了驾撵。半夏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冷硬，退了一步道：“殿下，我去跟季环再打个招呼。”
　　转身时小声对少女道：“殿下情绪不高，我去后面跟秋实挤挤，你好好替殿下纾解一下。”说罢使了个眼色就跑了。
　　阿狸爬进车厢，见萧佑銮靠在窗边看着已快沉入地下的夕阳，神色淡淡，看也不看她一眼，莫名觉得委屈。
　　马车顿了一下，缓缓向前平稳行进。车内香炉点燃，茶水香气氤氲四散，火候恰到好处，少女熟练做完这些事，又轻车熟路从车厢内侧塌上取来毯子，展开铺在女人膝上盖好。
　　盖好后还磨磨蹭蹭的，这边折一下角那边扯一下褶皱，脑袋瓜埋在她跟前晃来晃去。
　　萧佑銮这才把目光收回，落到眼前人身上。
　　就在女孩第一百次把膝上的毯子扯歪又摆正时，萧佑銮伸手按住了她。
　　“都晃半天了，这是在做什么。”虽是问句，语气却不是疑问的。
　　女孩手被按在她膝上动不了，干脆俯下身把脸侧搁到她手背上贴着。
　　“殿下不开心吗？”
　　“没有。”
　　阿狸瘪瘪嘴，抬起脸来，萧佑銮正待收回手，女孩却反手把她双手扣住，委屈道：“那你刚才在陈府一直不理我，都不和我说话。”
　　萧佑銮目光从交握的双手上移，女孩仰面看着她，碧绿的湖泊倒映着她的影子。她喉头滚动几下，这才发出声音。
　　“我在想阿环，我与她幼时相交，七年前断了联系，如今相见，有些感叹世事无常罢了……”
　　她觉得脑子有些乱，思绪似游离在一侧，听着自己的声音说着从未想过会是自己口中说出的话。
　　“我在想，没有人能一直陪着谁，即便是父母亲人，儿时好友，再如何亲密的关系，终究也不能相伴终老。父皇母妃过世，兄长忌惮我，朝臣猜忌与我，便是夫妻，如阿环和她丈夫，世事变幻，最终也是形同陌路。
　　若论志同道合，亲信下属倒是一直在我左右，可这种关系终究游离于身外，百年后，一抔黄土，孤身黄泉……”
　　“有我陪着殿下！阿狸和萧萧一起，永远都不会分开。”
　　萧佑銮一边唾弃着自己的卑鄙，一边垂眸低声诱哄道：“阿狸，你没有明白，很多人都陪着我，秋实、季环、半夏、顾满、王隼等等，但你和她们不同，你是独一无二的，如果你离开我……”
　　“才不会！”少女急切地否认，翠绿湖泊荡漾出耀目柔光。
　　她把自己送入她的怀抱，萧佑銮只听见咫尺之内，女孩窝在她怀里，用娇娇软软地语气道：“殿下才不明白，我喜欢半夏姐姐她们，但萧萧才是最最重要的那个，比我自己都重要！”
　　说完用额头亲昵蹭蹭她光洁的下颌。
　　“你刚刚还在亭子里看吴婶婶的儿子，不要看他嘛，”女孩不满的噘嘴，抬手圈住她的脖颈，吐气如兰，“我把他挡住，你去看鱼儿都不看阿狸，明明是阿狸比较好看的对不对？”
　　萧佑銮闭了闭眼睛，真是要了命了，到底是谁在诱惑谁？
　　“对。”
　　“那殿下以后都看我~”
　　“好。”
　　“萧萧也不要不开心，阿狸一直陪着你~”
　　“……”
　　“阿狸，你要知道，往后你若要嫁人，就不好陪在我身边了。”萧佑銮声音有些哑，眼中氤氲着少女看不懂的柔光。
　　女孩被她琥珀色澄清的眸子吸引，只觉得自己要被溺毙在这一汪清泉里。
　　“那我就不嫁人一直陪着殿下。”
　　女孩想了想，又歪头道：“或者嫁到你身边，就跟青芝姐姐一样，听说她未婚夫就是殿下卫军的将官……”
　　女人心头如一泼冷水浇下，僵住的身体往后退了一退，自嘲地笑笑，伸手拿过案几上的茶盏，这个动作逼得女孩离开了她的怀抱。
　　“殿下？”
　　阿狸看着她将一盏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女人娇艳的红唇被茶水润湿后抿上，神色已经恢复到往常的沉静淡然。
　　女孩只觉得自己仿佛说错了话，心中慌乱得厉害。
　　她糯糯地再唤一声：“殿下。”
　　女人却移去目光不看她，食指屈起敲敲车壁，马车停下来。她起身下了马车，回头时，女孩茫然看着她，眼里满是惶然无措。
　　她软下脸色，柔声道：“饿了便自己拿糕点吃，我方才想起，有些事情还需要找郭先生商议一二。”
　　看着公主移步上了另一辆车，方才软语安慰她的样子似乎与往常别无二致，仿佛真的有什么急事。阿狸稍微放下了心，但摸着腕间的手链仍是心内不安，仿若遗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第33章 
　　又经过一夜, 事态发酵，城内民众人心惶惶。
　　之前组建的巡逻民兵都是各坊市推举出来的，算是城中各方代表。天还未亮, 民兵各队什长搀扶着坊间有威望的宿老长者就候在了公主府外。
　　州府粮储仓库都是空的, 长官们都缩在豪华牢固如碉堡一般的府邸里关紧大门躲着，始作俑者想想都知道是谁。
　　衙门里办公的官吏都是公主派人押出来的, 百姓就算用脚底板想都知道如今只能指望谁。
　　一队黑衣甲士打开大门, 见到朦胧晨雾里候在府外乌泱泱的人群也不惊讶。分出两人带人群绕道从府邸后门进入校场。
　　校场周边围了一圈火把，亮如白昼, 对比照显得才透出微亮的天空乌蒙蒙的，似还在深夜。
　　正中高台上插了一副巨大的北斗鸾凤旗, 火光中，七颗星辰尾部的破军星尤其耀眼，上面顶着龙飞凤舞的“摇光”两个大字。传说镇国公主的摇光旗上绣的字是先帝亲笔，台下百姓私下交头接耳，不知是不是这二字。
　　两侧兵器架子被挪走, 站着两列军容整齐，盔甲锃亮的黑衣甲士。摇光公主此行所带的一百卫军，全在这里了。
　　侍女下人搬来座椅请坊间的长者安坐, 不出半个钟头，只见校场陆续集结了一队整装戴甲的将士。
　　这是府军的将官, 以府军主将陈同江的副将钟策为首, 身后还有二十余名校尉。
　　大鼓被敲响, 节奏凛冽威严, 全场肃然, 长者们握着手杖也颤巍巍地站起肃立, 这是军阵战鼓。
　　一名银甲女子走上高台, 她腰跨长剑，身形高挑，容颜如玉。琥珀色眸子冷冽扫视全场，睥睨生威，令人不禁肃然。
　　战鼓停歇。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注①】。孤为淮南路之主，本不该过问沂水东路内政军民之事，奈何国土遭灾，难民东渡，安抚使陈帅司提请支援。孤忝为皇室中人，受万民供奉，如今万民有难，自当义不容辞。
　　沂水汤汤，孤困于淮南七年不出，竟不知天子脚下有此等巨贪大蠹！吞没钱粮，贪食府库，以至于灾害之下，城外十万灾民，不得救助，卖儿鬻女，易子而食，此等人伦惨状就发生在一路之地的煌煌首府外！”
　　摇光公主唤人押解几名小吏打扮的人上前，小吏战战兢兢跪倒在地，自陈身份，分别是常平司和转运司的底层官吏，负责记录各仓储余量，每年汇总查点、登记造册。
　　令其背出粮库仓储，他们只是结结巴巴不肯实言。
　　王隼从甲士队首出列，一脚把他踹倒。
　　“启禀殿下！卑职率府军民兵一同查点，州库册子上尽是虚数谎报，全库余粮累加，也不过陈米几千担，不说赈济百姓，就是府军下月粮饷都发不出！”
　　参与清查库存的士官脸色沉沉，没有理会同袍的询问。
　　“沂州城长官不仅贪墨州库，现今难民围城，只等开仓放粮，他们却闭门不出，渎职只求自保，把满城百姓置于水火之中，流民暴动破城只在顷刻之间！”
　　台下军民百姓安静下来，目光灼然看向高台之上，摇光公主扫过众人，音色朗朗，肃清寒夜。
　　“《韩非子》有言：使鸡司夜，令狸执鼠，皆用其能，上乃无事【注②】。而今臣不密其身，官不恤于民，沂州城危如累卵，孤既执掌军权，便以镇国之名，行杀伐之道！贪官污吏吸食百姓血肉，孤便要宰硕鼠以肥仓，杀州官以利民！”
　　晨风骤起，天地似有回应。摇光公主披风猎猎作响，凝视一双双愤怒血红的眼睛，目光转向府军将领那边，放轻了声音。
　　“三日时间，诸君想必也各有思虑，无论是为自身着想，还是州城官员威逼利诱，此番一行孤不做逼迫。若想退出，这便请去，只盼诸位将领能自省此身，为将者，‘生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注③】，孙武此言，君可当得哪条？”
　　校场静默片刻，无人动弹，偶有骚动者，皆被军民怒目而视，几位市井长者甚至手持拐杖，瞪着熟识看着长大的军官后辈，似是后者稍有动静就要抄起木杖打过去。
　　摇光公主站在上首，注视台下动静。良久，唇边绽出笑意，此时天边泛明，日头初起。
　　“既如此，列队，敲战鼓，集合府军，随我去城南官邸，抄家拿人！”
　　黑甲卫令行禁止，府军敲响集合鼓号。半夏带着侍女穿行在校场间，端着暖热的茶水糕点劝颤巍巍的长者前往内堂休息，等待府军消息。
　　有几位柱杖老者正揪着士官校尉的衣服，怒目规训，也被侍女好言劝走。
　　高大的枣红骏马被马童牵来，它垂首把头往公主手上送。
　　萧佑銮拍拍马头，右脚靴子踩进马镫里，一个利落翻身就跃上马背。骏马甩甩头在原地兴奋踏了两步，一个明媚的绿眸女孩端着托盘稳稳跑了过来，身后小圆脸紧跟过来，捧着一根金鞭高高举起。
　　“殿下，这是驱寒的参姜茶，您润润嗓子。”
　　萧佑銮微微俯身从顾满手里取过金鞭，抬眸瞥了阿狸一眼，目光沉静淡然，无甚表情道：“不用了。”
　　缰绳一扯，马听话的转头走了几步。
　　待离女孩远一点，金色长鞭一甩，马蹄作响，血红披风扬起，黑色洪流紧跟而上，校场集合的兵民也握紧武器紧随而去。
　　马蹄溅起的灰尘在女孩两步外落地，半点没有沾染到裙摆上。女孩端着托盘，眼神落寞。
　　顾满上前两步，挽着她的手向校场大门的方向感叹道：“殿下方才的训话可真是厉害，我都热血沸腾，恨不能抓一把朴刀跟上去杀贪官了！走啊阿狸，咱们去帮半夏姐姐安置宿老们，天气冷了，可不能冻坏长者。”
　　走了两步止住，女孩扯住伙伴的袖子：“满满，你说殿下是不是讨厌我了？”
　　顾满不解：“这话从何说起？”
　　“殿下昨日回府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我送去的晚膳也叫转交给白芍姐姐……还有今天，早膳也是厨下另叫送去的，我送的姜茶也不喝。”
　　顾满哭笑不得拍拍她的肩，鼓着脸假装凶巴巴，“想什么呐，你是在炫耀吧？”
　　随即接过她手里的托盘。
　　“殿下以往惯例就是一人用膳，就你是个例外，去书房那是忙公事，至于姜茶，殿下可讨厌姜的味道了！以前秋实姐姐说秋日易染风寒，每次送的参姜茶十次有九次殿下都是不喝的。”
　　顾满叽叽喳喳说着闲话，阿狸顺着她的话头岔开了话题，只眼神又往外看了一眼，心头梗着的节一点也没有松开。
　　殿下是不爱姜的味道，但以往她送去的姜茶，都会含笑抱怨几句，一口饮下的。
　　范满坐在知府官邸后堂里，脸上写满纠结，语言又止。
　　他和王庆礼是儿女亲家，如今外头形势危急，王家家丁雄壮，又拉拢了不少衙役差兵看守，范家就干脆和儿子全家一起搬了过来。
　　范满看着棋盘忖度良久下了一子，王庆礼轻笑一声，随之落子于一处。
　　范满惊叫一声：“大人，你什么时候设的局？我这大龙刚成就被你斩了！”
　　王庆礼瞥他一眼，把手里的黑子扔到棋盘上，哼道：“在你走神慌乱的时候。”
　　范满笑得黏腻，擦擦圆团团肉脸上的汗珠。
　　“是下官不经事，心里头止不住的发慌。”
　　“有什么好慌的，我已传信给朝中几位大人，京城周围几路是什么样子他们也不是不知道，若是袖手旁观让我被摇光公主拉下马，我就干脆掀了桌子，把其他几路的根底全亮出来，看那些老大人怕不怕民乱国亡！”
　　听他这么说，范满犹如吃下定心丸，笑得真诚了许多。
　　“大人处事向来思虑周全，咱们这几日私下派人接触，威胁送礼，府军校尉大半都被拉拢过来了。没有那八千府军，摇光公主带着一群不足千人的民兵能成什么事儿！
　　下官就怕城门守不住多久，那疯女人把府军都撤了，还跟城外乱民约定什么三日之期，今日就是最后一日了，明天城必破啊！”
　　王庆礼点点棋盘，“再来一局。”
　　范满赶紧收拾，捡走桌上的白子。
　　“不过是再舍点钱财罢了，今日晚些传讯给那些校尉，让他们整顿团营，把府军都调过来驻守到城南这边。城破就破了，不用担心，算算日子，来援的厢军也快到了。”
　　范满诶诶诶应了几声，高兴笑着捡走白子。王庆礼大手一招，把所有黑子揽到自己这边，刚先手下了一子，只听外头轰隆一声响。声音刚过不久，一个管事急急跑进来。
　　“老爷，不好了！公主率军攻打咱们府邸了！攻城锤都用上了，府门已经破了！”
　　范满一下跳起来，棋盘被他身体带翻。
　　他惊叫道：“不可能！咱们花了十万白银买通了大半的校尉，她哪儿来的人手？兵库的武器是怎么拿出来的？”
　　军制有规定，府军校尉半数以上的将领反对时，不可领用兵库的重型器械。
　　王庆礼脸色难看，打断范满的话，径直问：“府外什么情况？”
　　管事满头大汗，苦着脸语无伦次。
　　“府军大半怕是都来南城了！小的趴墙上看时，十六个校尉全在外头，公主先前组建的民兵队也都混在府军里面，有几个面熟的，应该是咱城南哪户人家的老头跑出来了，站在公主边上对咱们喊打喊杀的，乱七八糟！
　　哦还有几队黑甲卫领头，分兵往其他大人的宅子方向去了，我看他们手里连□□都有！”
　　范满惊慌回头，只见王庆礼摔了杯子，面色沉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民意！该死！”
　　作者有话说：
　　注①：出自《论语·泰伯》；
　　注②：出自《韩非子·扬权》；
　　注③：出自《孙子兵法》


第34章 
　　府军和民兵虽带着愤怒冲击了城南官邸, 但官老爷们平日高高在上，虽有镇国公主坐镇，大部分人心中对州官还持了敬畏, 于是进内宅拿人的差使就都交由了黑甲卫。
　　王庆礼开始还威逼利诱, 但见甲士不发一言，除了听令行事外根本不搭理他, 只得铁青着脸闭嘴了。
　　府军一家家查抄过去, 内宅里成群的如花美眷惊慌失色，呵斥躲闪, 偶有人心生邪念，有黑衣甲士盯着也不敢动歪心思。
　　随着查抄出来的东西一点点堆高, 缴械跪地的下人穿着精致棉衣束手出来，一间间庞大隐秘的地窖被发现。
　　偷偷围观的民众见公主府军果然秋毫无犯，只查抄官员，传递消息也都渐渐涌了过来。
　　南市早已经关闭了，市集前头的大广场, 商铺摊子撤得干净，黑甲卫干脆就在此简单设了一个大校场。
　　前头摇光鸾凤旗下置高台，红旗猎猎, 摇光公主站在旗下，玉面含怒, 银甲晃眼, 手把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 看着台下堆叠越来越高的金山珍奇。
　　查抄出来的官员则被绳子缚着, 绑成一排推到台前, 面对台前百姓。
　　校场中央, 板车推着金灿夺目的奇珍异宝一车车倒在地上, 堆起座座小丘。
　　“报！沂水东路提刑司判官肖裘，家中私库藏绫罗一千匹，软烟罗三百缎，银一万八千两！领命取一车示众！”
　　柔顺精致，一看就是价值千金的上等绸缎被倒在地上，夺目耀眼，灰尘沾染上面十分醒目，百姓一边心疼抽气，一边对着被绑到一旁垂首的判官怒目而视。
　　“报！沂州同知李宿，家中内室有一张金器融铸的纯金大床，重逾千斤……”
　　兵士空手来报，一名官员掩面往后退了一步，兵士向他狠狠啐了一口。
　　“报！沂州府经历王二茅，家里供了两尊等人高的金佛，家中器具皆红木所制，查抄银票八千两……”
　　兵士身后板车上缓缓推过来一个人形器物，上盖红布。虽然听了通报已有心理准备，但红布拉扯，秋日暖阳照下，一尊金灿灿惟妙惟肖的金塑笑佛仍是刺伤了群众的眼。
　　有百姓随手抓起地上泥块砸过去怒骂道：“你王二茅不过是个区区七品府经历，原来住在我家隔壁，不过三年前贿赂运作一番，披上了官皮，平日收发校对一下文书，也能贪出几尊金佛来！狗官！”
　　“报！沂水东路转运使、沂州知府王庆礼府邸内，又发现暗室一间，藏金元宝三千余，银砖八千块，领命装一车示众！小人回转时，白芍小姐说还有一间密室，里面放了古册奇珍，皆是可传家的千金宝物，价值连城，怕见风损毁，不便装车示众。”
　　板车一倾，又是一地金灿夺目。巴掌大的金元宝，小臂长的厚重银砖，碰撞着滚下来叮当作响，也敲得百姓怒火冲天。
　　群情激愤，校场中央的钱财器物越堆越多，从四面八方闻讯赶来的民众也愈发多了，把校场围得满满当当，只空出兵士的行进通道。
　　时近正午，查抄的命令停止了，板车队也停下，府军五步一人，十步一岗地罗列在南城街巷戒严。
　　正赶来的百姓犹犹豫豫的结伴赶到校场，只见校场中央金灿夺目堆起了许多座珍宝小山，惊讶地交头接耳，继而愤怒不已。
　　一名白衣美貌女子在黑衣甲士护持下疾步赶来，手里捧着一摞册子奔上高台。
　　甲士们随即罗列散开，以正中广场上的宝山为中心，把校场撑出一个规则的大圆。百姓疾步往后退，敬畏地看着身前黑甲森严、纹丝不动的将士，低声议论着。
　　这就是传说中镇国公主在淮南路亲手建立的摇光军黑衣甲士，曾将大周东境沿海的海盗血腥镇压，赶去海外。淮南路外的百姓只听说过他们以一当十、精锐英武的事迹，倒是从未见过。
　　摇光公主端坐在摇光鸾凤旗下，佩剑横于膝上，从白芍手里取过册子，询问几句后，一手抓住剑柄站起身来。
　　台下百名黑甲将士见状，无人下令，一同持戟重重击地。地面巨大的闷声震响，扬起一片浮尘。原本激愤唾骂的百姓登时安静下来。
　　银甲丽人走下台，百姓从甲士间隙里偷偷瞄过来，只见公主玉面含煞，表情冰冷，绕着宝山走了一圈。完毕后停在台下被绑缚的州官前。
　　“孤本以为，一个上午时间足够了，谁成想，竟是才轻点查摸了一半。幸好，范仓司私藏的账簿为我的文吏省下不少功夫。”
　　白芍在公主身后屈膝一礼，范满脸上的肉都在发抖，颤声哀求道：“殿下……”
　　萧佑銮没理他，反手把剑插回腰间，从白芍手里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账簿点着名。
　　“同知，州判，通判，教授，训导……”
　　每念及一个，身后押着的府军就伸手把对应的官员推出来。
　　“府知事，同知知事，通判知事……呵，难怪首府之地竟能被贪墨至此，感情是州府从上到下层层盘剥连接，竟是一个干净的都没有。”
　　萧佑銮合上册子，看着校场中间摇摇头。
　　“多的我也不说了，你们既厚颜无耻干出这种事情，我便再怎么训斥唾骂，也无济于事。校场中央这些只是城南官邸私藏物件的十之一二，传令，查抄之物悉数分类，归于库房，既是从百姓身上盘剥所得，就一一给我吐出来。
　　另，方才册子上记录的官员，连同州府衙门长官，一同问罪下狱，其余人等即日起各归其位，各司其职，戴罪立功。”
　　府军押解大部分官员离去，王庆礼止住脚步，回头眯眼。
　　“摇光殿下，我事前已思虑周全，拉拢府军大部分将领，但唯独漏算了民心，只怕你当初治城组建民兵义勇时就有计划了……下官棋差一招，认栽。
　　但你煽动民意，裹挟府军夺权，问罪朝廷命官，此为僭越大不敬，置朝堂与天子为何地？我是完了，你就不怕日后朝廷清算？再说了，你以为这天下就我沂水东路如此吗？”
　　萧佑銮看他目光阴狠，全无悔意，心中薄怒面上却不显。如此有恃无恐，不知道他背后还牵连了京师多少豪门，站了多少高官。
　　“孤不过是一路之主，管不到天下，就是你沂州，也只是撞到我手里，孤看不惯罢了。”
　　言罢语带厌恶。
　　“寒窗数载，一朝为官，理应辅国安民，竟全然忘却出身，贪蠹食禄，只知肥已。民众罹难也闭门不出，抱头露臀，为自保苟活而丑态百出，简直是毫无风骨，斯文扫地！孤不屑与汝分说！”
　　王庆礼脸色青黑，羞愤怒目，却被边上扔出的一滩烂泥糊了一脸。周边登时跟着飞出烂泥瓦块砸过来，伴着百姓唾骂，押解的府军再不客气，推搡他往牢狱走去。
　　这边群情激愤，那厢高台之下，遗留的官员被兵士解开束缚的绳索，活动手脚不敢大动。面面相觑之下，皆望向在场职位最高的宪司赵洪临。
　　州府官员几被一网打尽，沂水东路转运司、常平司等衙门里的官员也押走了不少，留下的大多是提刑司的官员。
　　赵洪临上前两步，与萧佑銮并肩看向那边狼狈押解而去的罪官，转而面向她长揖一礼。
　　“殿下一心为民，下官敬服，愿率提刑司支援赈济，日后若朝廷问责，我等也愿为公主作证，指证贪官！”
　　萧佑銮抬起眼皮看他，“宪司有话不妨直言。”
　　赵洪临这才起身开口：“此番抄家问罪，人心惶惶，殿下既有名册可证我等清白，是否能还回余下官员的家财府邸，也好安百官，呃……我等之心。”
　　余下几十名官员听到这话，都神情期盼看过来，却不想公主冷笑一声，眼神冰寒。
　　“清白？且不论不同流合污算不算清白，你提刑司袖手旁观，坐视硕鼠祸民，就没有渎职之罪？赵洪临，你自己说，身为沂水东路提点刑狱公事，你的职责是什么？”
　　“下官，掌一路司法、刑狱和……和，监察。”赵洪临涨红了脸，羞愧不已。
　　“若你提刑司履职了，他王庆礼有这个本事一手遮天？开始碍于情面，不想拂了同侪面子放过贪蠹之人，接着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后来，干脆司法只司民，监察一职如同虚设，现在贪官下狱，你们有脸顶着清廉的帽子来请孤安尔等心？”
　　赵洪临唯唯诺诺退回官员行列中，一行人脸皆是猪肝色，有人羞惭垂首，有人叹息以袖掩面。
　　百姓涌到另一边还在追打押解的贪官，没注意到这边。
　　萧佑銮语气放缓，站到一众官员身边轻声道：“百姓最是良善，你沂州的提刑司多年来虽渎职于监察一职，司法也偏袒官吏，但与民间而言却是执法威严，断案公正。今日抄家拿人，还有乡邻求到跟前，言提刑司爱民，赵宪司清正，若是提刑司官员有错处，请孤从轻发落。”
　　“赵洪临，你扪心自问，可对得起沂州百姓？对得起你万民爱戴送葬的祖父，和先帝赐予你父亲那块‘廉正传家’匾吗？”
　　赵洪临双目含泪，跪地长泣。
　　“臣知罪，愧对先帝，羞见家中先贤！圣人言：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注①】。枉我饱读诗书，竟不知自成帮凶，还沾沾自喜，自诩出淤泥而不染！”
　　言罢伏地叩首，哽咽道：“百姓错爱，殿下仁慈，臣惭愧！”
　　见有百姓注意到这边，犹犹豫豫回望过来。其余官员也面露惭色，萧佑銮扶起赵洪临，轻声道：“君子当慎其所与处者【注②】，尔等久居鲍鱼之肆，未与之同化，也算是守身持正，君子所为。府邸当归还诸君，但抄没所得，充入府库，就当是个教训，其余孤便既往不咎。”
　　一众官员拜谢，再无二话。
　　作者有话说：
　　注①②：出自《孔子家语》


第35章 
　　罪官押走, 百姓回到校场，摇光公主重上高台。
　　“今日在场百姓，当有沂州商户人家, 尔等自回家去, 今日晚些时候，府衙会遣人拜访。提刑司提点刑狱公事赵洪临何在？”
　　赵洪临此时已整理好衣冠, 闻言上前肃目回禀：“下官在！”
　　“今日由我做主, 在场百姓做个见证，面前堆积的这些宝物钱财暂不归入府库, 交由提刑司代管，专用于购买粮米药材, 救治难民。至于城中司法巡防，则按战时例归于府军管辖。
　　孤非沂州官员，此番应陈帅司所请接管府军已是违例，赵宪司，沂州城就交到你手上了, 可莫再让百姓失望！”
　　摇光公主把兵权交回到钟策手上，摇光鸾凤旗拔起，银甲丽人翻身上马。临走前似又想到什么, 马头一转。
　　“也请诸位商家在与州府买卖时体谅一二。以往王庆礼等人销赃是怎么卖于你们的，孤不做追究, 但此番是为赈济, 不说将功折罪, 也是救人性命的一桩功德, 价格上还请多做考虑。
　　当然, 州府若有强买之嫌, 大可去我公主府敲门告状, 孤为你们做主。”
　　言罢，一甩金鞭，马蹄踏踏，佳人身形矫健驭马而出，红色鸾凤旗跟上，甲士紧随其后，如一股黑色洪流呼啸席卷而去。
　　说是放权，摇光公主竟是当真放手不管了。
　　当日下午，赵洪临才能立显，把州府剩余官员整合分派至不同的岗位，州府各衙门登时重新运作起来。有清点查抄贪墨所得充入府库的，有去联络各商家平价购买粮食供给的……
　　钟策也是
　　但二人每行一步，稍有更改决策，都自发派人通报至公主府，尽管摇光公主对沂州城治理再不发一言，仍是坚持通传。
　　跟城外难民约定的三日过去，第四日清晨，饥肠辘辘的难民忐忑守在城门外。
　　清晨日出时刻，当有人怀疑有人唾骂痛哭之时，布满乌黑干涸血迹的破败城门咯吱一声，缓缓打开了。
　　领头出来的是领着一队府兵的钟策，钟副将亲手扛着从公主府借来的摇光鸾凤旗。
　　难民见了旗帜精神一震，瘫倒在地的流民艰难站起来，原本痛哭的人也安静下来，自发让出道路退到两边，眼中爆出希望的光芒。
　　府军押着一列足有好几百米长，放着粥桶菜盆的板车队行驶出来，钟策看着两旁干咽着口水红眼睛却让开路的难民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他握紧旗杆，还真怕一出来饿疯的灾民就疯狂扑来，到时候场景一乱两方冲突，十万难民他们可挡不住。
　　但庆幸之余，看着道路两侧安安静静瘦如枯骨，衣衫褴褛满脸灰土的人们，还有乌泱泱人群里依稀能瞥见的残缺尸身，钟策心中又止不住难过起来。
　　若是粮仓有粮，若是早能赈济，若是换一任知府州牧，若是公主……不能想了。
　　公主府，萧佑銮站在庭院里，披着墨色鎏金斗篷听俊朗少年回话。
　　狸猫白焰跳上她旁边的桌子，往她身上一靠，毛绒绒的脑袋直往她手边蹭。萧佑銮用两根修长的青葱玉指点到白焰头上，从前往后为它顺着柔软毛发。
　　白焰立马瘫倒在桌子上，喉咙舒服地发出呼噜噜声响。
　　“……宪司大人怕城内百姓有抵触情绪，请了坊间宿老和百姓去城外帮忙施粥，亲眼看看流民境遇，也在城外设了几处义诊点，老弱妇孺及重病者，可接入城内医馆救治。
　　至于住宿，州府出资，请了工匠在外头勘测，划出一块好地，初步搭一个外城的轮廓建窝棚，工人则由衙门在城外贴告示以工代赈，报名者众。
　　城外难民已初步稳定下来，城内也没什么不满，所言皆是痛骂王、范等贪官，或是对殿下的溢美之词。”
　　萧佑銮勾起食指挠挠白焰的下巴，小猫享受地眯起眼睛。
　　“事态既然稳定下来，就把人手往外分派，多看看周边各郡县的情况……”
　　绿眸的女孩把沉重的椅子拖到公主跟前，抬起脸对她讨好一笑，打断了她要说的话。萧佑銮抬眸看她一眼，移开目光坐下，白焰伸了个懒腰，一跃跳进她怀里卧好。
　　女孩羡慕地看看小猫，搬来小凳坐到她身边靠着。女孩刚挨到她身侧，萧佑銮身子就顿了顿，抬起手臂一手揽住白焰，一手抚摸它光滑的毛发，避开了和女孩的触碰。
　　“子辽的弟子逻辑缜密严谨，提炼情报精简准确，我看不久便能独当一面了。”
　　严淮朗抬头腼腆一笑，嘴角陷下两个酒窝，躬身退到郭庶身边，站直身体。少年俊俏谦虚，长身玉立，就是垂眼站在那里都是一副悦目的风景。
　　郭庶满意地捻须笑笑。
　　“淮朗聪慧好学，总说想早日为殿下效劳，但他才学尚浅，经历不够，还要多加刻苦才是。”
　　闲话几句，候在院下的几名侍女乖觉地上前添茶。走到公主身前倒水的侍女杏色长裙，红色腰带，弯腰倒水时微微倾身，露出莲粉色的抹胸一角。
　　添完茶，也不忙着离开，她轻轻福一礼，头微垂，眼上挑，似畏惧又害羞道：“殿下，您晨时用膳便没用多少，现快到午时了，可要婢子摆膳？”
　　萧佑銮手一顿，抬眼望去，侍女似惊觉失言，跪下慌忙道：“婢子并无探听之意，只是这几月殿下的膳食厨下都交由婢子运送，这才留心注意到了。”
　　“送膳？我好像没见过你。”
　　乔芷咬咬下唇，当然没注意到。公主前段日子忙得看不见人，偶尔回府几次，这个绿眼睛的猫眼女孩直接跑去厨房截胡。这两日好不容易能送膳到书房，她又进不去，都是白芍出来接取的餐食。
　　好在白芍出言解围。
　　“这两日是她送膳到书房，我接过去了，你好像叫……阿芷是吧？”
　　“是，奴婢乔芷，是沂州本地人，原住城西，家境贫寒，家中六口人，祖父母在堂，并有父亲和兄嫂。后来父亲背靠旅店开了一间杂货铺子，慢慢有了起色，便送我去念书识字，这才有机会被选进大户人家做工。”
　　似怕回了话就要被挥退，侍女一股脑把自己的情况全兜了出来。
　　幸好公主似乎起了兴趣，开口问：“背靠旅店开杂货铺该如何营收？来往商旅住宿饭食不是皆在旅店酒楼么？”
　　见公主垂询这等民生之事，乔芷连忙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出来。
　　“殿下有所不知，行商之人出门在外，最是怕麻烦，若是新到一地，想打听靠谱的商铺倒货总要费一番波折，偶尔还会上当受骗。家父的铺子开在旅店旁，那些旅人总会优先到我家铺子里看看问问。”
　　“若是商人，有些为图方便，见我家收货价格适宜，手头货物就是压点价卖也是愿意的，家父再倒卖出去，能挣个差价；有些走南闯北见识广的大商队，想找老字号大商铺交易，我父指点一下使其少走些弯路，也能结个善缘，探听些外头的消息。家里铺子小，但从大商队口边流出一些物价变动的消息，也足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小赚一笔。”
　　萧佑銮闻言轻笑。
　　“子辽看看，当真是不能小觑百姓智慧啊，乔父虽是小民，心思却灵巧过人，从小店做起，养活一家老小，令人敬佩。”
　　郭庶抚掌赞叹，附和道：“最妙的是不引人注意，也不受监管，若是旅店酒馆，人来人往，一旦营收高了难免惹人注目，招致嫉恨。杂货铺一般开设在市井小巷，背靠旅店，旁人见了只会以为店家不擅经营，定是勉强维生，真乃大智若愚！”
　　见父亲被公主和谋士夸赞，乔芷心里也是欢喜，说得越发多了。
　　“是呢！民间常言：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我家穷困时族里亲戚冷眼旁观，后来家境好了也只以为是我做工贴补出来的，我哥哥娶妻生子，一家人和和美美，那些亲戚也没有上门打过秋风，都盯着族里别家开店的。”
　　严淮朗这时也开口接过话：“我家镇上也有一间靠旅店开的小商铺，店主是个带着孙子的婆婆，以前幼时不懂事，我和学堂伙伴嘲笑老人家头脑昏花，店里少客白做生意，我父亲制止后训斥我，说老人家是有处世大智慧的人。
　　果然，荆湖两路刚有流言闹灾时，老人家提前关了铺子找上门，问我家要不要跟她一起包车迁去淮南路……”
　　俊朗少年说着说着眼中含泪。
　　“我父本还在犹豫，淮南路虽好，但毕竟离家万里，故土难舍，我又刚好病了，只好放弃。谁料后来物价飞涨，蝗旱两灾齐至，行路艰难，父亲为了救我，也死在了逃难路上。
　　今日听乔小姐说了，才知我父高瞻远瞩……想起这些不免伤心，望殿下和师父原谅我的失礼。”
　　见少年揖礼起身，眼眶发红，格外使人怜惜，郭庶抚着他的背唏嘘不已。萧佑銮本来若有所思，此时也抛开所想，温言安慰他。
　　只阿狸坐在一旁安静听着，许是说到父亲只能想到一个意图卖掉她的万阿公，并不能感同身受，心中毫无波澜。
　　但看着萧佑銮跟乔芷说完话又去安慰落泪的俊美少年，心中莫名烦闷。


第36章 
　　吃完午食, 阿狸一个人在园中闲逛到下午。因为午后公主施恩让府里众人休息半日，此时府内见不到多少人，下人们都要么结伴出府玩, 要么躲回房中午休去了。
　　少女从水榭溜达到凉亭, 又逛到花园，最后在假山后头屈膝坐下, 支着下颌闷闷不乐。
　　萧佑銮这两日都歇在书房, 今天上午一直在跟郭先生商谈，她溜过去服侍, 也没能插空说上话。后来公主与乔芷他们闲谈，她从小长在村镇, 州城市井的事儿更插不上嘴。
　　尤其是吴婶婶的儿子，好好的男儿说着说着就哭，公主还离开她身边去安慰少年。想到这里，阿狸鼓了鼓腮。
　　好不容易等他哭完，该用膳了, 公主又说这些时日大家为沂州事项奔忙辛苦，施恩放半日假。午膳摆宴招待府里大小管事、甲士将领还有郭先生等，阿狸和顾满她们只是小丫鬟, 入不得席上，只让后厨加菜。
　　女孩只得眼睁睁看着殿下去了后堂。
　　阿狸揪了一把地上微黄的草叶, 心头烦闷, 神情恹恹的, 碧绿眸子似乎也蒙了尘。
　　乔芷本就是摆宴的侍女, 跟去席上也就罢了, 严淮朗什么也不是, 厚着脸皮也跟着郭先生去了, 凭什么她就不能去。
　　吴婶婶人那么好，她的儿子可真不讨人喜欢！
　　“真的有你说得那么好？”
　　“当然了！殿下的宴席，自是珍馐美味，不同凡响。”
　　“可厨房不是说了，咱们午时的餐食跟宴上是一样的嘛，都是大厨掌勺，就是花样没那么多……”
　　“呃……就算是一样的，有殿下坐主位的宴，能跟你们私下分食一样么？而且，殿下命人专门上了淮南路的特色菜品，还劝我尝尝呢！”
　　阿狸听出来了，这个如花孔雀一般炫耀的声音就是乔芷。
　　她往后挪了挪，侧身把手按在假山上，竖起耳朵贴在山石缝隙里偷偷听着。
　　“那你一定离公主好近！快给咱们说说，公主真人怎么样？前几日我在府后远远见着公主路过，那一身银甲泛着光，就像威风凛凛的女将军，跟话本里说的神女天降下凡一样，老远就唬得我下跪行礼，被小桃儿她们取笑了好几回呢！”
　　“殿下本就是皇室贵胄，前几天惩治贪官下狱，说是女将军也不算错。”
　　乔芷得意洋洋，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殿下在外人面前是清冷了一些，私下里可平易近人了，她还问了我家世门第，夸我爹心思灵巧，虽是小民却有大智慧呢。”
　　“呀，那阿芷你是得了公主的青眼了！”
　　“阿芷姐姐长得那么好看，我早就说了，公主要是注意到你肯定喜欢！”
　　“公主要是喜欢阿芷了，阿狸怎么办啊？”
　　假山后的叽叽喳喳停了一瞬。
　　“哎呀，公主殿下是什么身份？难不成只能让那北地来的绿眼睛霸着？”
　　“就是，阿狸先前的待遇够好了，前些时日在府里横着走，我有几个一同进府的姐妹，也不知怎地得罪了她，被她告到半夏大人那儿，隔几日人就被赶出去了。现在轮到阿芷姐姐得了公主青眼，看她还敢不敢目中无人！”
　　乔芷闻言皱了皱眉。
　　“半夏大人是殿下的亲信，一向处事公正，你那姐妹不一定是个好的，你这话说出去可别叫人以为殿下府里没有规矩，随意处置下人。”
　　那头只听女子声音笑着告饶：“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别生气，哎呀这就护上啦，阿芷姐姐忠心护主，咱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乔芷哼了一声。
　　“既是殿下的身边人，当然要多为殿下着想，前头是那绿眼睛运气好先遇着公主，才迷惑了殿下与她亲近，等往后相处久了，殿下就知道谁才是真正好的了……”
　　府后校场此时没什么人，萧佑銮的坐骑云骓正凑着大脑袋从她手里咬走草食，就是不肯自己去食槽里吃。
　　马童拿着刷子想上前给它梳毛，云骓尾巴一甩，身子一侧，不耐烦地把他顶开。
　　萧佑銮从侍女手中托盘里又抓了一把草食，摊开掌心由着马儿舔食。
　　“云骓的脾气还是这么大，您不亲自喂还就不吃了，难为马伯，急得不得了跑来汇报，还以为它绝食是病了呢。”
　　萧佑銮无奈低笑，对着一旁束手瑟缩站着的老人柔声道：“老先生不必自责，我当时命人请您来照看马儿时就查问清楚了，您是沂州最好的马伯，非您专业不精，只是我这马儿脾气大了些。
　　原来在淮南路时孤经常会骑着它任由奔跑驰骋，自打来了沂州，多数时候都是下人去遛马，前几日骑它出行，也就往返了几趟州府衙门，想是跑得不尽兴，跟我闹脾气了。”
　　云骓抬起脑袋动了动耳朵，萧佑銮见它只挑着草果吃了，掌心里留了大半的马草豆子。洗了洗手，专挑了几块瓜果捻起喂到马儿嘴边，云骓打了个响鼻，这才低下头继续吃起来。
　　马伯看着青色近黑，皮毛泛着绸缎一般的流光，性子却骄纵高傲如孩童的骏马，不由感叹道：“小老儿相了一辈子的马，还是第一次见如此通人性的马儿。不瞒殿下，我等相马爱马之人，马就是至交知己，云骓没事儿就好。”
　　说完，老人笑呵呵地看了一会儿，见云骓胃口大开，并无旁的不适，便告退巡视马厩去了。
　　吃完了一托盘的食料，云骓甩甩脑袋，鬃毛服帖顺滑地甩到一边，一副不满足的模样。侍女听令下去再备一盘瓜果来，萧佑銮也挥退马童，亲自给云骓梳理起毛发。
　　云骓的不满很快被主人抚平，乖巧地歪头顶在她的手心，萧佑銮笑着放下刷子，摸摸爱马的头，却听着一阵迟疑的脚步声止在身后。
　　回头，女孩正用那一双湿漉漉的绿色猫瞳无辜又热切地看着她。
　　她回过身，手无意识地轻轻抚摸马儿，口中淡淡道：“找我有事么？”
　　又是这等疏远的语气。阿狸眸中的光暗淡了一瞬，余光瞥见她刚放下的硬刷，拿起来学着她刚才的动作，一边给云骓刷洗起来，一边撒了个两人都心知肚明的谎。
　　“府里放了半日假，我也没事可干，正巧逛到这儿见着殿下了。”
　　没有人会闲逛到平整空旷无甚可看的校场上散心。
　　刷马也能算个体力活儿，要下大力刷掉马身上脱落的毛发和灰尘碎屑。小姑娘哪有什么力气，手上动作轻飘飘的，云骓身上被她刷过的地方痒痒的，就要发性子撞人。
　　萧佑銮一手轻抚马头，一手按在马颈上暗暗使力。
　　云骓感受到主人对在自己身上挠痒痒这人的维护，不满地打了个响鼻，把头送到她手里示意要多摸摸。
　　阿狸浑然不知马儿的不满，手上扫灰一样的轻轻划着，越发漫不经心，一边慢慢凑到公主身边，直到二人衣衫相连才停下来。
　　“殿下吃过晚食了吗？”
　　日头偏西，离日落约莫还有一个多时辰。
　　萧佑銮偏过头不看她。
　　“我一会儿回书房用膳。”
　　“哦，那殿下今晚什么时候回房歇息啊？您已经好几日都歇在书房了。”
　　女孩微微噘嘴，语气娇软状似抱怨。
　　“白芍姐姐今天还找半夏姐姐拿钥匙开库房，取了几床软褥，说铺在书房卧榻上方便殿下休息。但沂州的贪官都抓起来了，我听说民政之事都步上了正轨，哪里还用殿下再那么辛苦忙碌啊，是吧殿下？”
　　萧佑銮垂下眼眸。
　　“沂州事的确已是尾声，但我插手毕竟有越权之嫌，还需要查阅史料，找些过往循例好上折子跟朝廷交代。你不用等我了，晚上早点歇息，若是一人怕黑就去找顾满睡吧。”
　　身旁微微靠着的娇软身躯顿下了，耳边传来细细的时重时轻不规律的呼吸声。
　　转过头去，女孩垂着头，眼泪正啪嗒啪嗒往下掉，嘴角抿着下弯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碧绿双眸里弥散的浓重水雾却遮掩不住。
　　萧佑銮僵在原地，除去之前几回少女梦魇哭泣和委屈落泪，还是头一回见她这么难过。她手刚摸过马儿，不好给她拭泪，只能先放缓声音问女孩怎么了。
　　见女人手指屈起微抬又放回马身上，竟是半分都不曾靠近，预想中的亲昵安慰根本没有。原本的三分委屈三分做作四分试探登时化成十成的辛酸不安，阿狸松开硬刷，抬手呜咽大哭起来，手在脸上抹几下，泪水没有抹掉，反而是手上沾染的灰土蹭了一脸。
　　脸上抹着灰色的道子，眼泪汇在莹润的鼻尖和下巴上滴落，挺翘的睫毛上都挂了细碎的泪滴，声音哽咽，胸膛随着呼吸起伏抽噎着，浑似一只被抛弃的可怜小猫。
　　萧佑銮又心疼又无奈，手臂展开，把女孩半拥到怀里柔声哄道：“好了好了，先不哭，告诉我怎么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女孩睁着雾蒙蒙的眸子看着她，眼角垂着，伤心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你是不是也不想要我了？”
　　萧佑銮喉头一滚，回避着女孩的问话：“怎么这样说？”
　　“你这几天都避着我，晚上也不回来，你跟别人都好好说话，就是不理我，我哭你也不靠近我了，你是不是要喜欢别人了？”
　　阿狸不愿意念出可能被她喜欢的“别人”的名字，但不念不代表不想，严淮朗和乔芷的名字在女孩舌尖滚了滚，她呜咽两声又哭了起来。
　　萧佑銮的藏青广袖长袍的前襟被女孩泪水浸湿了大片。
　　理智拉扯着，终究是心疼占据上风，她拈起袖口，用柔软干净的内侧轻轻擦着女孩的泪，低声道：“我刚刚给云骓刷洗，手上脏了，不是不想靠近你。”
　　“那这几天呢？”女孩猫瞳睁得大大的，脸颊湿润，固执地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
　　阿狸：半夏姐姐之前说的话好对哦，只要抱着殿下哭她就会心软~
　　半夏：？？？
　　半夏：哦我好像是说过……但你之前没有人敢这么干。
　　啊不知道哪位小可爱帮忙在哪儿做了推荐，一下子见到了好多热情的新面孔，每一条评论我都有认真看，谢谢谢谢谢谢（海豹拱手）~


第37章 
　　如果有人问阿狸跟谁最要好, 她会说是阿满。因为她跟顾满近乎无话不谈，俩小丫头在一起的时候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她会和顾满一起说闲话, 会说她乍见世面的不安自卑, 会说旁人对她的善言恶语。
　　但无话不谈里也有藏着未说出口的小心思，那就是摇光公主。
　　她喜欢只有她二人时萧佑銮看她的神情。
　　摇光公主会专注地凝视她, 嘴角微微柔和上挑, 眼尾舒展出柔和的魅意，琥珀色明亮盈柔的瞳孔就似这深秋的落日暖阳, 和煦温柔又绵长。眼眸倒映出这个绝美女人眼中所见的所有影像，而这影像里满满填充的全是她, 是怯懦胆小的她，是绿眸异于常人的她。
　　而现在，女孩重新拥有了这绵柔到让她战栗的眸光，她微微偏着头，把脸靠向了女人玉白的手心。
　　萧佑銮犹豫一瞬, 终究还是摩挲手指，小心地擦去她脸上被泪水润湿的污渍，反问她：“这几日怎么了？”
　　阿狸被这温柔的目光注视着, 脸上轻柔的触碰让自己产生一种颠倒似梦幻的感觉，这感觉明确告诉她, 她是被眼前人珍视爱重, 置于心尖的珍宝。
　　这种爱重让她抛去了先前的忐忑不安, 女孩娇软控诉着：“你这几天都躲着我, 不和我一起用膳, 晚上也不回去休息, 跑去书房睡……我问过白芍姐姐她们, 沂州现在局势都安稳下来了，公文权柄你也都交回府衙，她们还说你忙，分明是骗我！”
　　倒不是白芍骗人，只是地位不等，上位者随意说的一句敷衍话，旁人总会替她圆了细节周旋。
　　只是这女孩较真，非得从旁枝末节去揪一个答案，但托词终究是托词，先后的态度变化，不止她本人，就是旁人也能看出来。
　　关切和亲近的消弭，怎是一个忙字就能推脱过去的？想必她这几日态度的转变，让逢高踩低的人看在眼里，使女孩在府内无缘无故受了委屈。
　　萧佑銮想到这里暗自叹了一口气，本就是自己一腔空付的情思徒伤心神，何必要牵连这无辜的女孩。
　　她把女孩拉到一旁干净的水池旁，先洗净了手，再浸湿帕子给她轻轻擦拭脸颊。
　　“是我不好，这些日子忙着沂州赈济的事情，又有杂事扰乱心神，冷落了你。”
　　见女孩的脸擦净了，皮肤桃粉细腻，眼眶微红，碧翠含波，直勾勾地盯着她。萧佑銮强压下心头的悸动，移开了目光。
　　“以后不会了，我已考虑过，恰巧你在，便征询你的意见。过几日，等城外草棚搭建好了，难民安顿下来，我预备选个黄道吉日，选址设宴邀请沂州各官员大户。一来流民之灾已过，可摆流水盛宴安军民之心，二来……
　　阿狸，你若愿意的话，我便在宴上当众认你作义妹，自此昭告天下，从今往后，你便是淮南路摇光府的小姐，你意如何？”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你就该当场答应啊！”
　　顾满用食指点着阿狸的额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是殿下说，结义不是小事，叫我好好考虑一番的……”
　　顾满痛心疾首。
　　“那可是殿下要认你做妹妹啊！还考虑什么？你也不好好想想，先前在府里被人说酸话，不就是因为你半途入府，又是异族的身份被人看低吗？是，有殿下的爱护，半夏姐姐护着你，那起子人惹不到你，可这些日子殿下忙起来，排挤你的人还少了？
　　你若是成了殿下的义妹，就是整个淮南路的小半个主子，咱摇光城堂堂正正的小姐，身份贵重的皇室贵胄，一步登天了都！还有什么好考虑的？要是殿下施恩给我这个机会，别说是认义妹，就是要我改名换姓过继过来，我爹都愿意！”
　　顾满手舞足蹈，神情夸张，青芝笑得不行。
　　她本来在织机上细细检查着绣房新绣出来的纹样，此时也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点着顾满的鼻子道：“青山叔要是知道你背后这么编排他，小心他收拾你！”
　　顾满做了个鬼脸，青芝笑着转头也劝阿狸：“这的确是好事儿。不止是满满说的，你先前在府里受人排挤，不单是因为殿下偏爱受人嫉恨，还有名声的原因。‘内宠’一事也就我们几个知道内情，晓得是误会，但旁人不知缘由。
　　咱们淮南路的下人里有觉得你邀宠媚上，败坏殿下名声。其余后头进府的认为你以身体上位，不耻于此等行径。但若是殿下当众认你为义妹，这些流言便不攻自破，往后你身份贵重了，殿下和你的名声也清白了。”
　　阿狸本来心里就千万个愿意，只是萧佑銮当时说话的神情太过于认真珍重，眉眼温柔中又带了一丝无奈地凄然，使她心头涌上的欢喜里夹杂了一丝莫名的抗拒。
　　似乎心底里有个声音在劝她好好考虑，不要一口答应而后悔。但后悔什么呢？她一时也想不明白。
　　现在顾满和青芝都这么劝她，她便也抛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抗拒。
　　见阿狸被说服，顾满兴奋极了。
　　“哎呀，我顾满的好姐妹马上就是殿下的义妹了，二一添作五我也要成皇亲国戚啦！”
　　顾满一手欢欢喜喜拉着阿狸，一手拉着青芝乱晃，一个劲儿说今晚要抵足而眠聊个通宵。
　　青芝被她闹得头疼，打趣一般地赶她们出去，让跟个猴儿一样的顾满别碰花了绣房里珍贵的绣品。
　　顾满被嫌弃了也不恼，乐呵呵牵着阿狸就往自个儿卧房走。
　　“到时候阿狸你的身份可就不一样了，你还没见过咱们淮南路吧？我告诉你可繁盛了！特别是咱们摇光城，你是没见过，昌昌大城，煌煌首府，我敢说咱们淮南路的首府绝对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那是殿下亲手参与规划，在废弃残存的遗址上重新筹划新建的城郭……嘿嘿我先不说，等咱们回去了你亲眼看！”
　　阿狸听着顾满卖关子，心生神往。
　　“不过有一个可得说在前头，你成了咱摇光府的二小姐，到时候选内城的院落住址可得叫上我，我帮你选一个好的！”
　　阿狸抿嘴微笑，摇摇头，“我像现在这样，只跟着殿下就好。”
　　“那怎么行？别说今后咱们回家，就是现在，你要是身份一变，也得另居别院了。殿下的义妹，地位等同于郡主，哪能还像丫鬟一样睡在塌上啊。”
　　见少女蹙起眉头不乐意的样子，顾满笑着晃晃她的胳膊。
　　“你现在只是没见过，觉得跟殿下住在这府内卧房里舒适，等回淮南路了，偌大的摇光城，看到那些华美煌丽的院落，你肯定就愿意了，到时候自己可别挑花了眼！”
　　顾满说到这里，又得意洋洋起来。
　　“咱们摇光城跟别的地方不一样，淮南路是殿下的封地，摇光城的筹建就是以王城的规模建起来的，整座摇光城，就是殿下的公主府！”
　　阿狸吃惊，见顾满得意点头，捂住了嘴巴。整座首府都是殿下的王城，那岂不是相当于沂州这么大的城市都是公主的府邸了？
　　“你要是去了就能看见，摇光城的城墙正大门上，写的是‘敕造镇国摇光公主府’，整座王城都是公主殿下的。
　　城分内外，外城给军民官员借住，居民只有居住权，即便如此，淮南路其他州郡的百姓还是挤破头想往外城搬。内城则是公主住所，内廷重地。”
　　顾满拍拍阿狸的胳膊。
　　“内城那么大，你怎么可能还跟着殿下住呢？就连半夏姐姐她们都有自己的院落。你以为我们为什么那么怕半夏姐姐？她管着公主府邸内务，在咱们淮南路，她管的就是大半个首府！
　　啊说远了……殿下认你作义妹，就是洗清了你‘内宠’的污名，以后自然是姊妹如何相处，你们便如何相处，也不妨碍日后婚嫁。”
　　“婚嫁？谁婚嫁，殿下吗？”
　　阿狸脚步钉在了原地，眉头蹙紧，心思莫名慌乱起来，语气无措道。
　　顾满斜视她，半晌无语。
　　“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听人说话啊？殿下才不担心婚嫁呢！别看外界总是编排殿下不从时令天意，都二十五六了还不成婚，但若有一日殿下想尚驸马了，只要放个口风，满大周的才俊都能踏平摇光府的门槛。
　　我说的是你啊笨死了！你再是貌美，有北地人的身份，想嫁去正经人家就不易，但名声清白了，又有殿下做后盾，日后婚嫁也容易些……诶诶诶，阿狸你去哪儿？”
　　后堂上房厅内，季环头上用彩凤朝珠钗绾着游仙髻，一身镂金大红金边褂裙，衬得整个人都珠光宝气的。
　　她踱步看着室内摆饰装潢，又凑到堂下绛色雕花九龙屏风前细细瞧了片刻。
　　“半夏果然是个能干的，当时沂州官员选定这宅子给你时，我派季回过来看过，就是个空宅，没想到这上万里路的行程，才几辆车的行囊，她竟能生生给你布置出这么一座轩昂壮丽的府邸来，啧啧，真了不起，可惜不是我的丫头。”
　　萧佑銮换了一身淡青袍服，红色冠带松松把长发束起，腰间系一块寒玉，体态风流婀娜，身姿挺拔坐在楠木交椅上，探手拂袖给邻座倒了一杯茶水。
　　“你要在半夏面前这么说，她铁定要跟你急眼。”
　　季环从她身前绕了一个大圈入座，不客气地端起茶杯。
　　“我可不敢，半夏姑姑不比当年，跟您一样，主子眼界高了，身边掌事的大管家气度也不一般。”
　　萧佑銮被她逗笑，虚点她笑道：“阴阳怪气老半天了，好好好，季大小姐几日不见，体型消减了不少，如今体态丰腴妩媚，肤如凝脂，绰约动人，可比天仙。”
　　季环搁下杯子，拿一双凤眼瞪她。
　　“你早发现了还不说！就看我跟个开屏孔雀一样在那儿晃半天，好玩是吧？”
　　萧佑銮连连告饶，只笑着回她：“秋实每每诊脉回府后都会告诉我你的脉象近况，我早有预料了。”
　　说完收了笑意，认真道：“这次见了才真正放下心来，你在堂下多走几圈，便让我越发瞧见了当年那个骄傲的季环影子，只是不舍得拆穿，想多瞧瞧罢了。”
　　季环闻言有些伤感。
　　“我当年也没料到会落得这般痴肥的模样，体态变形肥胖以后，就像个移动的肉山，走几步都喘气，也是停了那药，调理了一段时间后才得轻松。
　　现在每日多走走路，身子上的乏累也轻多了，不敢说恢复如初，能像个正常人我就满足了。”
　　“听说你派人把燕尧巷那几个外室接到府里了？”
　　“陈同江日日派人到我跟前哭诉情深，我把那些孕妇母子打包跟他呆一块儿去，也免得到我跟前膈应。”
　　“你这性子总是不能软和一点，本是他对不住你，心存愧疚，回头以为你拿孩子威胁他，记恨你怎么办？今后这夫妻还做不做了？”
　　季环撇撇嘴：“我就是容不得沙子，他不喜欢我，行，横竖是我先头做错过事儿，一副残败身子嫁了他，心有亏欠，但他在外头闹出这一窝大肚婆打我的脸，就别指望着我顾他的面子，说什么夫妻，我还嫌他脏呢！”
　　她烦恼地偏头，满头珠翠慌得人眼花，听着珠链碰撞的声音，季环忽地又笑了。
　　“摇光，你记不记得我当年在你府上流产大出血的时候，你跟我说的话？”
　　萧佑銮不自在地端起茶水抿了抿，咳两声道：“那么久远了，谁还记得。”
　　季环却托腮笑盈盈看着她。
　　“我记得啊，你那时候哭得可伤心了，求我不要死，说男人靠不住了，我就跟着你，我爹若是被你斗倒了你养我，情郎若是伤了我的心你替我报仇……
　　怎地，现在劝我夫妻和睦了？”
　　“不是劝你夫妻和睦，是让你处事和缓些。你是长情重情的人，夫妻多年，你面上再是果决断情，心里真抛得下？若是真下定决心跟陈帅司义绝，你早便搬出陈府，去信京城，与季相商议和离了。现在和缓些，后头还有回转的余地。”
　　季环眸中黯淡了一瞬，转而抛开话题，调笑道：“不说我这些烦心事儿了，你那小狸奴呢？怎么说？”


第38章 
　　“……”
　　“怎地, 真要认作义妹，断了心思？”
　　萧佑銮偏过头，目光虚虚落在面前的紫檀雕花案几上, 不言不语。
　　“摇光, 你可想清楚了，你认她为妹妹, 虽不上皇室册牒, 但毕竟礼法上定了纲常伦理，以后可不好转圜了。”
　　萧佑銮无奈轻笑一声。
　　“先前还是你说, 她对我不过是雏鸟恋长的依恋罢了，叫我不要陷进去, 如今我要断了念想，你又来劝？”
　　季环定定看着她。
　　“我只是不想你后悔。”
　　萧佑銮叹了一口气，“有什么好悔的，你说得对，我救了她, 她依赖信任我，视我为亲长，既如此, 我便做她的亲长。”
　　“也许，她只是太小还不懂, 若是你引导……”
　　萧佑銮打断她的话语：“那我与王生何异？”
　　季环怔住。
　　王生, 就是季环多年前杖杀的那个书生, 也是她大出血流掉的那个孩子的父亲。旁人取笑丞相家的小姐败坏门第, 有辱家风, 委身给一个破落文人, 但作为好友如何不知, 当时年少不经人事的女孩是如何被那男人引诱的。
　　丞相夫人溺爱女儿，季相心在朝堂，好友摇光公主又去了远在万里之外、书信不便的淮南路治理封国。
　　只是半年的空窗，纯真骄傲、伶俐聪慧的相府贵女就被一个年近三旬的男人趁虚而入，循循善诱，用长了她近一轮的阅历和谎言哄骗，堕入情网，声名狼藉。
　　季环甚至至今都不能确定，那段感情最初到底是真的爱情，还是被那个男人引诱而出的好感崇拜。
　　“阅历，地位，年龄，甚至是同为女子的身份，都是可利用的便利，我可以诱哄得到她，也可以圈养她，然后呢，促成下一个你，而我则变成自己恨不能手刃刀剐的另一个王生吗？”
　　萧佑銮看着季环，眼眶泛红，玉白纤长的手紧握成拳。
　　季环不由有些失神，眼前似乎又穿回到多年前，自己躺在公主府的大床上，浑身浸透冷汗，腹中剧痛，下身不停淌着血，寒意透骨。
　　医女交替端着血水盆穿行不止，室内灯火通明，萧佑銮眼睛红肿，哭着求她不要闭眼，大滴的滚烫泪珠从上方滴落到她脸颊，带来寒夜里唯一的热度。
　　她身份贵重的好友，外表清冷心底温柔的公主啊，何曾那么失态过。
　　季环叹了一口气，起身拥住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
　　“做什么拿自己跟那种人比，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萧佑銮深吸一口气，额头抵着好友还有些微鼓的柔软腰腹，声音里透着软弱。
　　“我已经想清楚了，既为亲长，我便拿她做妹妹，护持她长大。若日后她有人品端正的心仪之人自是最好，若不然，便一直养在身边，终归也算是另一种模样的白头偕老了。
　　家国糜烂如此，乱世初显，我不知道今后能护佑多少人，当年没护着你，也没护住母妃……”
　　说到此，她声音微微哽咽。
　　“但若能护住心上人一世，也不算白活一场。”
　　季环低头，手抚上好友乌亮如漆的秀发，凤眸低垂，温柔道：“如此，我倒很是嫉妒她了。”
　　“殿下。”几步外传来少女清亮的呼唤。
　　两人分开，季环转头看过去，只见阿狸手掀着帘笼站在不远处看向这边，绿眸清亮澄澈，目光耐人寻味的在她身上打了个转，一瞬就勾连到好友身上，少女的脸上立时绽开明媚的笑靥。
　　萧佑銮收拾好情绪，只眼眶还有些红，坐在椅子上，双臂展开接住了雀跃奔来的女孩。阿狸屈膝半跪在她身前，细细端详着她的神色，面上是肉眼可见的担心关切。
　　季环被女孩不动声色挤到一边，回身去一旁坐下。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阿狸摇摇头没有回答，关切道：“殿下，你的眼睛……”
　　萧佑銮眨眨眼，笑着拂去女孩欲触碰她脸颊的手，反手将其按在膝上。
　　“我与阿环闲聊，讲到年少的一些事情，有些触动罢了。”
　　见她不愿多说，阿狸有些沮丧。是啊，她与殿下相识太晚，又怎比得上季环和公主幼时相交的情分呢？
　　季环见状，眼珠子一转，放下手中茶盏，探身过来靠在萧佑銮肩上。
　　“方才还跟我说要请我帮忙筹办一场宴会以安民心，届时宴上再认个妹妹，怎么，摇光，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丫头？”
　　都见过好几面了，还明知故问，萧佑銮知道季环又要作怪，没有理她。季环也不恼，认真瞧了女孩几眼，嘴角一弯。
　　“倒是个标志的小美人儿，你能多个妹妹也好，那萧氏皇族里，就没几个有人情味儿的，一水儿都是冷心冷肺。”
　　萧佑銮觉得好笑。
　　“你这个促狭性子，总是没几句话就刺一刺人，怎么，我不是萧氏族人？”
　　季环眼波流转，身体歪了歪故作柔媚地横她一眼，亲昵道：“我俩什么交情，在我这里，你和别人能一样么？你既想认她为妹妹，那她往后也是我妹妹了，小阿狸，以后萧摇光欺负你，找你季环姐姐知道么？”
　　阿狸瞅着季环搭在公主肩上的手，抿唇不说话，心底却暗自涌上一股妒意。
　　自她入府以来，与公主逐渐亲近，虽在外不显，但她内心知道，公主待她从来都是不同的。
　　这份不同体现在人后，隐藏在日常的关注里。
　　殿下偶尔会孩子气地跟她抱怨某份公文“不说人话”、冗长空泛；会关注到她冷暖饥寒后悄悄照顾；会夜里含笑听她絮叨琐事，温柔地给予回复；会闲时亲手提笔教她认字学文……
　　公主将她从幼时颠簸流离、被人倒卖的噩梦里拽出来，视若珍宝地搂在怀里。所有的一切，方方面面表现出的独一无二，都助长了阿狸的骄纵自信。
　　她媚上的名声在府里甚至整个沂州城中传得最难听的时候，顾满为她打抱不平，半夏怜惜她声名有辱，但她背靠着公主的爱惜，从来没觉得委屈过。
　　有时候，她随公主出府，撞见有心人淫邪的揣测目光，公主事后带着歉意将她揽在怀里安慰，她甚至会一边为玷污了殿下名声而愧疚，一边心头窃喜。
　　这可是声名赫赫，百姓爱戴如皎皎星辰的摇光公主啊，而这颗星辰，却温柔地收敛光芒，自甘蒙尘，梦幻一般地落入了她的手心。
　　但季环横插了进来。
　　阿狸明知这份妒意来的不合时宜，但心头还是酸得厉害。
　　季环是季相独女，与公主一起长大，交情深厚。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也知道外界传闻不实，季环实则才华横溢，明珠蒙尘，就连淮南路的崛起重建，背地里都有季环的献策。
　　阿狸又抬眸在季环身上转了一圈。
　　月前初见时，这位相府小姐满目病容，体态走形痴肥，全无美感。但经过秋实经手的方子调理，现今的她虽比平常女子略胖了些，但明显气色红润康健，自信动人了许多。
　　只见现在的季环，腰身虽还有赘肉，但骨肉匀称，体态丰满，细眉轻挑，凤目含情，靠在公主身上，巧笑倩兮，活生生一个高傲娇俏的丰润美人。
　　而萧佑銮怜她体弱，怕她歪倒，一只手虚扶在她身后，少女看着，只觉得格外碍眼。
　　“殿下才不会欺负我。”阿狸垂下头闷声道。
　　季环敏感察觉少女抬眼时那抹微妙的敌意，心思一顿，起了促狭心思。
　　“那可不好说，当初刚认识的时候，我不知道吃了她多少闷亏，后来关系亲近了，她暗地里为我出气，给几家爱欺辱人的小姐使绊子，人家到头来还感恩戴德谢她，心眼儿蔫儿坏了。不过那些年里，也就我知道她背地里什么样子，说出去谁都不会信……”
　　好友打趣间，季环心眼儿弯绕着直把话题向她俩的旧事上带。
　　没讲几句，女孩的情绪就肉眼可见的越发低落，手指绕上了公主的衣角绞着。她的语气越是亲昵，女孩投来的目光越是莫测。
　　季环心神定下，确信那丝敌意不是自己的错觉。再看萧佑銮的模样，全然不觉，只以为女孩在乡野长大，听这些大族贵女的生活琐事让她拘束不自在，便不动声色地把话头往别处拐。
　　这真真是当局者迷了。
　　季环看着两人越发觉得好笑，少女情绪不佳写在脸上，好友嘴上敷衍附和她的话，实则满目关切尽在女孩身上。
　　她洞若观火，干脆声音一停，哼一声止住话头。
　　萧佑銮转头看来，季环站起身回望过去，似笑非笑地用下巴点点少女。
　　“我也不在这儿讨人嫌了，你一双眼招子全在情妹妹身上，跟我说话全然敷衍不过心，等我回头把宴会给你招呼好了，只看到时候能不能得殿下看顾怜惜吧。”
　　言罢迤迤然离去，走到堂下屏风拐角处回望一眼，只见少女低眉顺眼，状似情绪低落地倚靠过去，好友正满目柔和低声说着什么。
　　女孩摇摇头，揪着她的衣角，浑似只流浪归家委屈的狸猫儿，轻颤着把自己送进她怀里。
　　季环不由在心里暗赞一声“高明”，随即转身离去，忍不住笑着叹息。
　　萧摇光啊萧摇光，你对外再是冷静自持，慧眼明晰，也没想到一物降一物，到头来栽到了一只小狐狸精的手里。


第39章 
　　季环走前抛下的那一句戳破人心思的“情妹妹”属实让萧佑銮有些猝不及防, 她有些羞恼，表情不显，脸上热意却蔓延至耳后。
　　她略忐忑地瞅了瞅少女的神色, 目光交接, 阿狸的绿眸漾出碧波涟漪，脸上是纯粹的欢喜, 欢欣于她的关注, 喜于二人的独处，除此外并无半分异样。
　　只是亲近罢了。
　　萧佑銮略微放下了心, 可随即心头涌上苦涩无奈。果然，她只是视自己如亲如长, 即便是偶尔表现出一丝令自己欢喜的酸妒表现，也不过是小女孩的独占欲罢了。
　　收拾好情绪，她套上了长姊的身份。
　　“不喜欢阿环？”
　　萧佑銮接住女孩靠过来的身躯。
　　“我俩多年未见，她性子又太过于自我，容易忽略旁人的感受, 但也没有太多弯弯绕绕的心思，说了和我一道把你当成妹妹，便当真是如此想, 等熟识后你就知道了。”
　　女孩摇摇头，低声道：“我不想做你妹妹了。”
　　萧佑銮一怔, “为什么？”
　　阿狸揪住她的衣角, 声音闷闷的：“满满说, 我做了你的妹妹, 以后回了淮南路就要分开住, 还要各自婚嫁……”
　　女孩瑟缩着把自己送进她怀里, 额头靠着她肩膀, 侧脸贴着她脖颈，不自觉地蹭蹭。
　　萧佑銮身体僵硬，少女暖滑的脸颊贴着颈侧，丝绒一般的触感传来，她浑身泛起一阵酥麻。
　　“萧萧，我不想和你分开，你不要嫁人好不好？”
　　努力压下心头疯长的侥幸，萧佑銮眸中氤氲着暗光，手轻抚在女孩背上不敢落实。怀中乖巧倚着她的娇软身躯，却安静催生着她心头的妄念。
　　“我对世间男女情爱无甚兴趣。再则，你若嫁人也必是要开府别居的，总归还是要分开。”
　　“那我也不嫁人了。”
　　“……”
　　女孩搂着她的脖子急急仰头道：“你不信我？”
　　见阿狸的眼眸氤氲着雾气，肉眼可见的伤心起来，萧佑銮心里的野望不断叫嚣增长。
　　“说什么傻话，你又怎么知道日后不会遇得心爱之人？”
　　女孩依偎在她怀里。
　　“那也没有你重要！”
　　女孩揽着她的脖子，认真保证：“我知道，平常人总觉得，一纸婚契，把夫妻牵连绑定在一起，就是世上最最亲近的人了。但我也见过乡间好多夫妻，貌合神离的，有的最亲近的是父母，有的是子女兄妹，殿下，不管以后如何，反正我肯定跟你最最好！”
　　萧佑銮心里又是酸又是甜，笑着把她搂进怀里。
　　“好。”
　　她是这样的纯率自然，感情真挚，自己如何能对她诉说那般的心思，再次把她拉进惶惑不安的境地？
　　罢了，就姊妹吧。
　　公主府将要在西市大集自费设宴的消息已传出去了。收到请柬的不仅是州官，还有军将和民间宿老，就连城外流民里稍有些威望的都有被邀请。
　　据传，正搭建的高台是宴会场地，周围还会设流水席，不能说全城百姓都有份，至少来的人都能有碗肉羹喝。
　　此言一出，先前大灾下的悲戚气氛荡然无存。城内外百姓对此津津乐道，皆道淮南富庶，极是期盼。
　　萧佑銮把摆宴事项交给季环，说财项支出找半夏支取以后就万事不管了。季环忙得昏天黑地，直把她恨得牙痒痒。
　　这天，打发走了第十波找她拿主意的坊市搭台工匠后，季环换了一身更削瘦合身的留仙裙，美滋滋对镜自揽一会儿，气势汹汹奔去找萧佑銮算账。
　　闯进堂内，萧佑銮正在跟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布衣庶民说话。见她过来，抬眼笑着打了招呼。
　　在外人面前，季环一向端得住架子。她对人点点头，径直去侧边坐下。
　　乔芷忙上前倒了茶水，然后退回公主身边。
　　布衣老伯弓着身，在下首椅子上不敢坐实。他半边屁股悬在外头，瑟缩抬眼瞟了季环一眼，似被珠光宝气刺到，立马低头，继续老实回话。
　　“……俺家情况就是这样。”想想又加了一句，“若是这丫头做错了事，万事都听凭公主吩咐。”
　　乔芷不依道：“爹！我在家都和你说过了，殿下只是关心民事，对咱家生计感兴趣，请您来问问罢了，你怎么总往我做错了事想。”
　　老伯一直唯唯诺诺的，只这时抬头瞪了女儿一眼，显出几分父亲的威严。
　　“公主面前没大没小！”
　　萧佑銮笑着摇摇头示意无碍，认真看着老伯道：“您不要多想，孤也不做过多周旋，只径直问一句，可愿阖家投向淮南，入我麾下？”
　　老伯惊讶抬头。他年过四十，面容黢黑，身形瘦弱，微微驼背，颊肉松垮，蓄着乱糟糟的短须，额头有几道细纹，看起来就是坊间随处可见的庶民，十分不起眼。
　　“俺何德何能……何德何能敢为公主效力啊！”
　　说完又瞪了女儿一眼，把她跃跃欲试要说的话堵回嘴里。
　　乔芷微微一梗，对父亲翻了个白眼。以往在家里不知说了多少次世道乱，只有淮南路还算乐土，想搬家又没有机会。现在公主垂询问一问，他倒摆起架子了。
　　多好的机会啊！
　　公主轻笑示意他放松些。
　　“乔伯不必惊慌，孤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听令爱所说，您白手起家，在世人眼皮子底下，丝毫不起眼的建起一间生意兴隆又消息灵通的铺子，心生敬意，一时兴起就命人去查了查您的过往。”
　　老伯这才抬起眼正视堂上，目光不避不闪与她对望了几瞬。又微微低头，询问道：“殿下，可否让小女回避一二？”
　　乔芷不明所以，但公主一个眼神投来，便老老实实退下了。季环则安坐不动，杵在那里全然不把自己当外人。
　　萧佑銮知道她本来就爱瞧热闹，好奇心被激起，真让她回避，回头还要闹自己。便也默许她留下了。
　　见女儿出去，堂下的男人仰头，眯起的眼睛睁开，目露精芒。神色一变，瞬间像换了一个人，方才的胆小气质变得干练起来，完全不是方才那副市井怕事小民的模样。
　　他正色开口：“殿下知道了？”
　　“嗯。”
　　季环一头雾水，“知道什么了？”
　　萧佑銮笑着解释。
　　“我派人去州府调来乔老伯的户籍并调查了一番，老伯二十多年前娶妻，生下一双儿女便去北境边镇服兵役去了。八年前因腿伤卸甲还乡，回来后见家中赤贫，便把积蓄全部拿出来租赁了一间小铺子。不出三年，全家从城西搬来了繁华城东，家中置了百亩良田。”
　　季环追问：“然后呢？有什么问题吗？”
　　还不兴人白手起家了？
　　“没什么问题，只不过，”萧佑銮视线挪到男人身上，“官府户籍册里所载，乔大勇身高六尺三寸，面白无须。肤色可以晒黑，胡须还能生长……但，乔伯，您就算佝偻着身体，怕也足足有七尺了吧？”
　　季环扭头看去，原本佝偻着身体的男人此时腰背挺直，瘦弱的身躯立马显得精壮高大起来。
　　“孤再深挖了一下，乔大勇当初服役不是单独去的，还有一位同乡，这位同乡自小市井长大，与人械斗失手杀了人，干脆便与乔大勇一并投军去了。而巧的是，这位同乡身高七尺二寸，肤色黝黑，右臂有一道胎记。”
　　杀过人啊，季环悄悄把椅子往萧佑銮旁边挪了挪，眼睛不自觉瞥向男人的右臂。
　　“不用看了，暗巡在市井亲自探过，这位乔伯右臂上有一道灼伤，正巧是胎记所在之地。孤又命人打探了乔伯与乔家翁婆的关系，传回来的情报能汇总凝练成一句话，如今的乔大勇与年迈的父母，互相敬重，客气有礼。”
　　没有哪家子女能与父母互相敬重，客气有礼的。除非是外人。
　　萧佑銮取出一本册子扔到他面前桌案上。
　　“再加上派人去北境调出了乔大勇和你的军中记录，推测一番也就知道了。”
　　男人叹了一口气，“公主殿下明察秋毫，名不虚传，草民叹服。”
　　“那孤应称呼你为何？乔大勇，亦或是……”
　　男人挺直了身躯，抬头时上身笔直，双目明亮有神，全然不见方才的老态。
　　“乔家高堂也认可了，您还是唤我乔大勇吧。”
　　据他所说，离乡之后，他与真正的乔大勇一同投军，历经几番生死，成了莫逆之交，结为异姓兄弟。
　　“殿下收到的北境情报里应该都有记录，乔兄一直是戍卒，我后来受上官器重，做了斥候。本来再过一年，乔兄就能服役期满还乡。我身上背着命案，不能回来，他还笑着说没什么大碍，等我日后有了孩儿，还可做个儿女亲家，全然不在意我身上背的麻烦。”
　　男人面容微微含笑，陷入回忆。
　　他自幼就是孤儿，混迹市井，孤苦伶仃。现在认了这么一个兄弟，连带着还有乔家一众亲眷，心中极为欢喜。从此越发上进起来，越是危险的活儿越抢着干，想多得封赏，日后有机会给乔父乔母和侄儿侄女买些好东西。
　　功绩越积越多，上峰越发看好他。好的斥候除了天赋，后天培养实在太难，北军也不愿费那个精力钱粮。巧的是他便是那极少数有天赋的人，其后就如鹤立鸡群，迅速获得上峰青眼。许多敌后的情报搜集任务便都压在了他身上。
　　等有一次履职去敌后待了半年，终于赶在兄长退役前回来时，乔大勇已经死了。
　　“军镇通报说他怠慢上官，延误军情，当场伏法。边境的戍卒，一年不知道死多少，有这个通报就算是交代了。没有抚恤，没有人联系他家中告知亲人，一个人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了。我连他尸首都不知道在哪儿。”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到的唯有取出自己全部积蓄，假作抚恤寄往乔家。没想到去了钱庄，报了自己名字，拿到的却是双倍的钱财和乔大勇的一封信。
　　原来先前，他可敬憨厚的兄长以为退役回乡前等不到他回来了，便把自己的积蓄留下了大半，告诉他拿着这些钱在边镇娶个姑娘成家。不要那么拼命，孤苦伶仃一个人让兄长记挂。
　　还叫他不要忘了娃娃亲的约定，往后有机会，乔大勇会带家人来北境看他。若还是过得没个人样儿，别怪他这个兄长骂他。
　　他捏着那封字迹歪扭丑陋的书信，堂堂七尺的军中汉子，蹲在钱庄门口哭得撕心裂肺。


第40章 
　　可乔大勇死了, 唯一会关心他的亲人也没有了。
　　“我私下调查找到了乔兄同一班的戍卒，本想寻得兄长的尸骨，没想到从他嘴里问到真相。通报里说的延误军情全是杜撰, 我兄长只是尽忠职守, 看守城门，没成想遇到游击将军渎职, 偷带一队兵士出城抓了异族女子回来。”
　　北地异族相貌与中原迥异, 颇有异域风情，大多美貌。抓些异族人贩卖至中原腹地为奴, 已是边军高层这些年心照不宣的揽钱手段了。
　　但这毕竟是军中严令禁止的事。若是报上去，游击将军擅离职守, 亲自去干这种买卖，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乔大勇性格忠厚耿直，当场拦下了这队人马，直言要报上去，被游击将军当场击杀。其后便是这条军中通报。
　　他当时得知真相, 怒火冲顶，揪着同班戍卒就要去找军正理论。谁料到了地方，戍卒畏惧改口, 连他自己的上峰也叱他目无法纪，诬蔑上官, 按倒打了他二十军棍。
　　“我一直闹着要为兄长伸冤, 被上峰传报给那位游击将军知道, 他领人把我打了一顿, 扔到了乱葬岗, 我的腿伤不是战伤, 是那时留下的。”
　　季环听到这里火冒三丈, 愤而拍桌，厉声问：“那名游击将军叫什么名字？我这就给我爹写信，不扒了他的皮誓不罢休！气死我了！”
　　男人摇摇头。
　　“不用了，我从乱葬岗爬出来养好伤后，蹲守了数月，摸去军帐抹了他的脖子。”
　　他神色平静，面向上首。
　　“殿下从军中调来的记录，后面应该只记载了我顶撞上峰，被打二十军棍后便消失了。兴许还记载我做了逃兵。”
　　萧佑銮微微点头，询问道：“所以之后，你便逃回了沂州？”
　　他点点头。
　　“我为乔兄报了仇，无处可去，又想到乔兄死后只消了军籍，家中尚且不知。就一路冒名顶替了他的身份，想把我二人这些年的积蓄送回给二老。”
　　“本来还怕乔家二老不信，谁成想，乔兄在每旬寄回家的书信里都提过我，二老哭过一场后，便真拿我当了自家人。”
　　说到这里，他语气愈发柔和了。
　　“那时，乔家家徒四壁，乔兄妻子早已病逝，家中只余两位老人和一双还未成人的儿女。我又是身份见不得光的罪徒，二老便与我商量，自此顶了乔兄的身份过活。”
　　季环听得眼泪汪汪。
　　“所以这些年，你便把自己当成乔大勇，替他奉养父母，照顾子女？”
　　男人摇摇头。
　　“算不得替，我本就孤身一人，全无牵挂，在边镇也是他照顾我，乔兄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他当年服役离家时一双儿女还不晓事，只把我当作生身父亲。”
　　他看向萧佑銮，公主会意点头。
　　“放心，此事孤不会宣扬出去，乔芷也不会知道。”
　　男人俯身拜谢。
　　事情始末既已清楚了，萧佑銮旧话重提。
　　“乔伯，那现如今，你可愿率领乔家投我淮南路，入我麾下？”
　　他闻言先是激动，随即犹豫了一瞬，不是很自信。
　　“放眼天下，殿下治内最是太平，前些日子流民围城，二老在家中担惊受怕的，现今有机会搬去淮南过安生日子，草民自然乐意。只是……”
　　他忐忑道：“殿下麾下人才济济，短短数日，就能搜寻到如此详尽的信报，草民只怕远远不如。”
　　男人往日自诩算是顶尖的斥候，但公主麾下暗巡的效率之高，实在令他自愧不如。
　　萧佑銮轻笑道：“我也不需要你去卖命做回老本行，只对你这经营商铺、搜集来往情报的能力有些兴趣。孤欲新设一商部暗巡，以你为首，你到我麾下后转入暗线，再从淮南拨款与你，你负责将这杂货铺开至天下，每岁收集南北情报，定期汇总到摇光城即可，如何？”
　　他顿时如梦初醒，恨不能抽自己一耳光。
　　自己老本行是斥候，回了沂州凭直觉背靠旅店默默无闻开了杂货铺子，习惯性搜集南北情报，进出货赚些差价。竟从没想过，这是一条多好的情报路子！
　　既不像青楼酒馆一样引人注意，又能接触走南闯北消息最灵通的客商，还能闷声赚不少钱。
　　他登时信心就有了，抱拳挺胸：“是卑职糊涂，愿为殿下效劳！”
　　既定了主臣名分，“乔大勇”犹豫一下心痒道：“卑职想着，能否有机会见见殿下麾下精锐暗巡？希望请教一番，这么多年，还第一次有人能摸到身边探查还不被我察觉的。”
　　更何况还近身查看了他右臂情况，这可真是打脸丢人。
　　萧佑銮眉眼弯弯，笑意绽开，“你且翻开面前那本册子看看。”
　　男人捡起了这本收录了他和乔大勇军中情报的册子，打开，怔了一下，不解抬头。季环见他神色古怪，凑过去瞄了一眼。
　　“咦，《纪效新书》？”
　　萧佑銮摇头笑道：“我一周前通过乔芷讲述才知道你，北境离此万里路程，便是飞鸽信马星夜不停，也不可能一周内往返调出你二人的档案来。”
　　“那您？”
　　“是有暗巡去试探过你，但你太过警觉，他们没敢打草惊蛇。右臂灼伤痕迹是从乔芷嘴里问到的，至于其他，都是从你身边人入手搜集得来的消息。”
　　“再者，你从边境回来后，极少去城西老宅，扮成乔大勇周围人却毫无察觉，定然是沂州本地人，且与他十分熟识，又有乔家二老为你掩饰，这才瞒天过海。这些线索，足以将人选锁定在当年唯一一个与他一同投军的人身上。至于这本北地来的情报册子……”
　　“她就是在诈你！”
　　季环插嘴道。
　　“真狡猾！从头到尾她都没说过北地的情况，全是在引导你自己讲，太奸诈了！”
　　乔大勇不管心里怎么想，反正面上的表情是敬佩不已的。
　　“那您，直接就跟我讲了设立商部暗巡这等秘事，不怕卑职不愿意，回头将此事泄露出去吗？”
　　萧佑銮点点册子，“你不会。”
　　“你若不愿入我麾下，就不会在以为孤看了北地发来的情报后，剖析往事，洗脱自己逃兵的污名。
　　不管你以前叫什么名字，现在，乔大勇，你就是我淮南路商部暗巡统领，直属于孤，由淮南路兵马统帅冬芜分管。”
　　男人翻身单膝跪地，大声应是：“卑职领命！”
　　乔大勇挺直胸膛走了出去。外间依稀传来父女交谈声音。
　　“阿芷，你在殿下身边好好服侍，俺回去跟你爷奶说，咱回头搬去淮南！”
　　“诶！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爹你和殿下说什么了？咦，爹你背能直起来啊？”
　　“行了行了，快进去伺候殿下。”
　　“殿下才不在意这些小事呢。”
　　半夏不在，知道公主平日性子宽和，乔芷也不急，只拉着父亲一惊一乍。
　　“爹，原来你这么高啊，好像看起来还年轻了好多！”
　　外间在吵闹，季环托腮看着萧佑銮道：“刚刚话说得好听，那乔大勇要是真不答应，只怕你也还有后招吧？”
　　萧佑銮但笑不语。
　　季环“啧”一声，“萧摇光，你可真是一点没变，愈发老奸巨猾了！”
　　“看来给你派的事情还不够多，你还有闲心跑来我这儿听故事？”
　　季环被这话激起来时初衷，叉腰兴师问罪道：“好你个萧摇光，原来是故意的！把这一摊子事儿丢给我，自己在府里享清闲！”
　　萧佑銮扶额笑起来，这下糟糕，一时嘴快，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季大小姐可不好哄。
　　她笑着倒了一杯茶水亲自送到季环手里。
　　“季小姐喝杯茶消消气，消消气。”
　　季环坐回椅子上，接过杯子斜睨她。
　　“你那破宴，做什么闹得声势浩大、全城皆知，现在外面都说淮南路富庶太平，你镇国公主财大气粗……”
　　“好处全是你的，百姓向往淮南路，对你感恩戴德，只有我累死累活在那儿操持！”
　　“我这也是为了你啊。”
　　季环闻言气个好歹，手点向她，“为了我？我倒看看你还能如何舌灿莲花！”
　　萧佑銮支颌看着她温柔的笑。
　　“你先前几年因为身体原因待在内宅，从不出来走动，沂州城官员命妇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再者陈同江在外风流又不敢纳人回府，外界传你善妒貌丑，猜测良多。你现在容貌恢复，难道还要关在内宅不见人吗？”
　　季环闻言怔了怔。
　　她本就是相府贵女，性格张扬外放。少女时貌美聪慧之名传遍京师，后来嫁给陈同江，为子嗣吃药，身体变形痴肥庞大，骄傲如她便再也不想出门见人。
　　现在身体好转，一路兵权也握在手里，便如虎笼的锁链大开，她如何还愿意待在笼子里？
　　如今这场大宴，的确是极好的机会走到众人跟前。
　　季环语气弱了弱：“那，你好歹给我个帮手，哪能就做甩手掌柜？这样，把半夏调给我帮忙，我就不与你计较了。”
　　萧佑銮心中好笑。
　　当年她就爱与半夏斗嘴争个高下，真把人调过去，只怕她天天都要摆架子，支使半夏干些小活儿，尾巴尖儿能翘上天。
　　她可不想半夏跑到跟前哀怨地看着她抱怨。自己这个大管家什么都好，就是每每都能絮叨得她头疼。
　　“我前段时间忙，多亏了半夏替我操持府中事物，现在好不容易才能歇会儿。”
　　季环眉头一竖，心疼大丫鬟先前忙碌，就不心疼她现在忙乱吗？
　　萧佑銮连忙话头一转，安抚就要炸毛发飙的好友。
　　“再说了，你也要考虑京城那边啊！”
　　季环又是一愣。沂州设宴关京城什么事儿？
　　“你想想，多年未有音讯，你如今操持大宴，在京师旧友眼里，可不就是重新露面的信号？当年那些贵女都成了命妇，做了多年主母，只怕最擅长的就是交际置宴摆排场，你堂堂的丞相之女、汴梁明珠、当年的京师第一美人，沂州离京城如此近，你重新露头的话该有多少人关注？”
　　季环幽幽插一句嘴：“当年唯一一个赞同我是京师第一美人，你排第二的贵女，你偷偷使计让她弄丢了课业，被先生罚哭了好久……”
　　“咳咳，这不重要，那时不晓事，都过去了。”
　　萧佑銮不自在的咳了咳，把话题继续拉回来。
　　“你再想想，那些人都盯着你，我若把半夏派过去，或者给你遣些帮手，这宴你置办得再好，当年那些与你不睦的贵女，岂不都要说你是借着我的帮忙才办好，实则并没什么本事？”
　　季环被她说得头一仰，志气高涨。
　　“我季环是什么人！当年京师圈子里，谁不知道我处事稳妥？未出阁前，相府可是我掌着的！就这一场宴还要靠人帮忙才能办好？笑话！”
　　她高傲地盯着萧佑銮，鼻子一哼。
　　“当我不知道你在激我？哼，等着！我不跟你计较，也不用你瞎插手，回头看吧，这场大宴你季姐姐保管置办得风风光光！”
　　说完，季环趾高气扬，风风火火去西市监工去了。
　　作者有话说：
　　萧佑銮：唔，其实阿环也不是很难哄。


第41章 
　　转眼便到了西市大宴这日。
　　全城百姓一多半都跑来城西看热闹了。不说能不能吃到流水席, 喝碗汤沾沾公主府的贵气也好。
　　西市广场早早就被清理出来，搭了高高的露台，高台上首插了一柄红色大旗, 不用详看, 沂州百姓只需扫一眼就知道，那上面绣有金色的鸾凤和北斗星辰, 是镇国公主的摇光旗。
　　台上置了两排宽长的木桌, 桌上早早摆了瓜果，皆用精雕的银盏装盘, 间或摆了各种芬芳沁人的瓶花。长桌足有三四丈，桌上铺着空青色的精美绸布, 看起来大气又庄重。
　　露台中央请了城中最有名的杂戏班子，包了他们全天，从卯时起就开始表演。露台周围四个方向也搭有高台，不同的戏班在上面表演，力求所有到场的百姓, 都能观赏到。
　　天微微亮，西市上已经挤了好多人。广场上几步远就有搭起架子，上面摆着不同品种的怒放鲜花。花盆上缠红绸彩带, 喜气洋洋。
　　四通八达的每一条街都有做吃食的摊贩，所有的食物到开宴时都可供百姓免费食用。
　　铺子里也开着门, 但货物都清空了, 摆着许多桌席。偶有人们好奇走进去, 就听店家笑着招呼, 说公主府出钱, 所有的铺子今天都征召来摆宴做流水席了。
　　而最引人瞩目的, 还是西市门口三尊巨大的鼎。鼎下架起熊熊火堆, 人站在鼎下，还没有火堆高。
　　每尊鼎旁的架子上都站了四个人，手持长长的耙子搅拌着，鼎内传来鲜美肉羹的浓香。
　　还未到开宴的时候，三座大鼎下却排满了好几长队的人。
　　百姓好奇挤过去，就见排前头的人从美貌侍女手里接过木碗木勺，走到鼎前，架子上的壮汉手持长长的大铜勺从鼎内一舀一倒，就见木碗里盛了满满一碗喷香的肉羹。
　　汤面浮着微黄的油花，大块的肉堆在碗里。
　　那些人端着碗，眼含喜意走到一旁狼吞虎咽，外围的百姓咽着口水走上前询问。
　　“嗨，先前公主府不是说了置宴嘛，但场地有限，就算是流水席也不能保证所有人都能吃到，于是公主殿下大手一挥，就在这西市口架了三尊鼎，里面烫着滚滚肉羹。
　　前头那漂亮的姑娘看到不？那是公主从淮南带来的侍女，她说这鼎啊会从卯时烧到酉时，保证一整日的供应。想吃的百姓排好队，一人一碗呢！吃不饱继续排队，每人都有！”
　　人群顿时哄闹开来。先前公主府设宴百姓也只是感兴趣讨论，但全城这么多人呢，许多人也就来凑凑热闹，并不指望真的能吃上。
　　但现在看来，这么大的鼎，还陆续有军汉抱着大木桶将早已在别处提前烧好的滚烫肉羹加进鼎里，看来当真是要宴请全城人了？淮南路竟是富庶至此？
　　来不及想那多了，周围人呼朋引伴赶紧排队。
　　端着碗在一旁吸溜的人也不忘鼓着腮帮子提醒。
　　“一会儿吃完要记得把碗放那边洗洗，不可带走，后头人还要用的！卫军都守着呢，进西市的人只可吃，不可带走任何东西，抓到可是要重罚的！”
　　日头逐渐升到头顶。
　　西市摩肩擦踵，到处都是人。每条街布置的街景都不同，衣着打扮各异的百姓在其中穿行惊叹。
　　有人早早在铺子里坐好就等开席，有人在各个吃食摊铺前流连，直问什么时候才能吃，小贩笑着摆手叫等等。
　　但更多的人还是汇聚挤向西市口上的三尊大鼎，老实排了十几条长队。
　　不乏有人插队或者偷摸想藏起碗勺的，要么被府军毫不留情地揪出来，要么被人举报推了出去。
　　萧佑銮站在城西高楼上俯瞰西市，季环在一旁抱着肩。
　　“说了都安排好了，你还不放心，府军调用了一大半，每条街道都有人守着，保管一切井然有序。先前也贴出告示，叫前来的百姓不要带贵重钱财，就算有偷盗小贼，那么多兵丁在，多数也能镇住场子。”
　　“除了西城，其他地方也要有人值守，餐食派人按时送去，不能光顾着这里。”
　　“行啦我知道，”季环仰头斜睨她，“不仅如此，城外也都通知到了，就连医馆里伤重不起的人，都有派人送去肉羹。”
　　说罢，她得意洋洋。
　　“反正有你兜底，我只联络各路商贩，居中调度。这城内外支出，请戏台班子的钱，包下西城所有商铺摊贩的费用，以及赶工做的大鼎、近万套木碗、彩绸花卉、搭台的钱……哦还有府军的额外补贴，可都得你出钱哦，我可一点儿没为你节省。”
　　知道好友辛苦操持了大半个月，都是为了自己，至于这可劲儿花钱的模样，也只是为这段时日的忙碌出出气罢了。
　　萧佑銮笑着告饶：“是是是，还有季大小姐的劳工费，且先记下，来日必还。”
　　说完，她抬手往身旁一招。
　　“阿狸，来。”
　　绿眸少女一身白青素衫，身缠流纹纱巾，额间坠了一颗红亮宝石，腕上系一条黑亮珠串，娇美动人。被公主招呼，连忙雀跃上前牵住了她的手。
　　萧佑銮对她温柔一笑，回头吩咐：“时辰到了，开宴吧。”
　　只听四面的角楼钟鸣振响，西市各酒楼店铺同时展下红绸。一队黑甲卫从人群中轻缓有力地辟开一条通路，直达广场高台。
　　乡绅宿老先上台，其次是官员及家眷便装前来，最后才是淮南路众人。
　　公主一行人不多，除了末尾坠着的两名魁梧军卫，前头只四位气势逼人的貌美女子。
　　半夏作为一等侍官，这种场合理所当然随侍主人身侧，站在公主左后方。
　　季环退了半步，站在公主右后方。
　　她打扮一如既往的珠光宝气、富贵逼人。但她如今体态恢复，美艳动人，百姓摄于她的艳丽气势，只敢偷偷用余光打量她。
　　公主与季环比，周身没有珠翠的点缀，乍一看不如季环耀眼。但细细打量，却凭空让人觉得威严庄重，更显摄人气魄。
　　她轻施粉黛，琥珀色的琉璃眸子看起来浅淡疏离，一根碧翠玉簪绾起长发，身披黑金斗篷，一手扶着腰间长剑，英姿大气。
　　偶尔目光扫过，与路旁百姓视线对上，竟使人不由想起“将星临世、神女天降”的传言，心生敬畏，退上半步。若不是人多拥挤，真恨不能当场跪拜。
　　但奇的是还有一名绿眸的异族女子，看起来年岁不大，面容小巧精致，一颗通红宝石坠在眉心，与碧翠眼眸相映成辉，越发显得绝美俏丽。
　　这少女是什么人？竟能被公主左手牵着，并肩步往高台？
　　不提台上台下的百姓心里泛嘀咕，消息灵通的官员心中更是腹诽：这种场合都能哄得公主带上她，看来这内宠的本事不小啊。
　　赵洪临则视若不见，只领头带着众人上前行礼。
　　一番客套后，公主转身面向百姓。
　　“孤自幼长在京城，后又去了淮南，这些时日客居沂水东路，与我沂州城百姓也是缘分。既是做客，本不该随意插手惹人厌烦。奈何流民遭灾，百姓罹难，一路州府竟有巨蠹硕鼠祸民。后得安抚使陈大人盛情所求，这才不得已插手。”
　　陈同江表情尴尬地被夹在官员中央。此时，身后的钟副将不动声色踩了他一脚。
　　这一脚可不轻……他登时脸色大变，脑门疼出汗来，挤出扭曲的笑容对公主拱手陪笑。
　　萧佑銮从半夏手里接过杯盏。
　　“今日盛宴，不只为犒赏压惊，也是孤代淮南路军民，为我同胞作贺。”
　　“一贺府库钱粮追回，百姓温饱无虞，城内外不至于刀兵相见。”
　　赵洪临端起杯盏应声：“下官也代军民，谢殿下垂怜，出手救我百姓！”
　　台下众人没跟上，稀稀拉拉附和：“谢殿下救我！”
　　一杯酒饮尽，半夏续上斟了第二杯。
　　“二贺大贪落马，祝沂州今后吏治清明。”
　　这次赵洪临还没开口，另有机灵的官员抢了他的话。
　　“再谢殿下为我等百姓整顿吏治，除掉贪官，还我沂州朗朗青天！”
　　台下百姓合声整齐了许多，皆七嘴八舌道：“谢殿下除贪官！”
　　第三杯酒，萧佑銮高举杯盏，唇角含笑。
　　“此次盛宴，由我淮南做东，邀请好友季环小姐帮忙，置办流水宴席，今日不做限制，来往军民当饱腹。孤在此放言，若有残羹冷炙或不尽欢者，可报到我摇光军卫之处，自有补偿。”
　　台下哄然。
　　不仅置办一日的流水宴宴请全城百姓，竟还放话不尽欢饱腹，尽可索赔？淮南路该是富到什么地步啊？
　　“于此三贺，愿沂州百姓如我淮南，不兴兵乱、不蒙天灾，安享太平！”
　　这厢愿景实实在在戳中了百姓心底的渴望。
　　不等台上人接话领头开口，台下的百姓已然热泪盈眶，齐声高喊，声震云霄。
　　“谢殿下！愿我等安享太平！”
　　世道昏暗太久，若是往日，有人拦住台下百姓问愿望，他可能会说：“愿官老爷怜悯，今岁少些杂税。”亦或是“愿风调雨顺，少天灾人祸。”
　　但总结出来，不过是两个字，“太平”。
　　而从今往后，再有人问台下百姓，心愿为何？问沂州军民，期盼府衙如何？天下如何？只怕回答就是四个字，“宛如淮南”。


第42章 
　　公主为百姓祝酒作三贺后, 便放言开席了。
　　季环瞥了丈夫一眼，径直跟着萧佑銮去了上首，命人额外在旁添了一小塌落座。
　　陈同江许久未见妻子, 此时见她身形消减, 艳光四射，不由呆怔住了。
　　早些年, 他容貌俊朗, 有玉郎之称，而季环妩媚动人, 对他也温柔小意。
　　刚成婚时，外界但凡有不好的言论入耳, 妻子每每体贴入微，愧疚非完璧嫁他，他也会软语安慰妻子。
　　他一直都知道，外头那些人说的不过是酸话。就算季环白璧微瑕，没有家世加持, 只凭身份相貌、才学姿容、性情方略，想娶她的人也比比皆是。
　　他摘得这颗明珠，也阖该爱护有加。
　　所以成婚早些年, 夫妻二人互相敬重，生活和美甜蜜, 从来没红过脸。
　　那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陈同江瞳孔微微发散, 想起来了, 是直到婚后三年, 季环的肚子还未有动静开始的。
　　彼时他已是探花郎, 身后有贤妻时时出策帮扶打理, 在外又有岳父门生提拔, 一路在中枢顺风顺水。时日久了，不免有些飘飘然。
　　他是京师陈家的旁支子弟，自小被母亲养大。陈母性格强势，娘家早已破败，又只得这一独子，自是看他看得极重。
　　偏偏他娶的是京师贵女、老丞相的掌上明珠。季环虽对丈夫温柔小意，可性子却不是那般低声下气会讨好人的。
　　陈母年轻时服侍公婆，现在年老了，儿媳身份地位太高，不能时时服侍问安，本就十分不满。但看在她能给儿子前途助力的份上也就忍了。
　　但婚后几年肚子还没有动静，这她可忍不了。
　　陈同江事业青云直上，受众人追捧，又被母亲在背后念叨久了，也开始觉得季环好则好，无所出却是一个大缺点。
　　“我儿！外头有人在传，说季环可能为前头那野男人怀过一胎又流了，怕不是那时伤了身子现在怀不上？这妇人真不知廉耻，生不出孩子还拖累我儿名声！”
　　他不耐烦地呵斥母亲：“都说了是流言！您怎么还信？”陈母讪讪闭嘴，但这话终究还是刺进了他心里。
　　其后与同僚相聚，醉后有美姬拉他留宿，半醉半醒间他便留下了。
　　事后季环与他闹了一场，那是婚后两人第一次红脸争吵。
　　他口不择言戳破了往事，责怪妻子当初不自爱，丢了他的颜面，如今又几年未出，致使陈家无后。
　　季环顿时怔住，神情沉郁下来，眼眶泛红。他有些后悔，但话既出，又拉不下脸来道歉，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再后来，就是季府大江南北延请名医调理身体了。
　　药吃下去，季环的身段一天天发胀变形，全无美态，日渐令他厌恶。而找美姬这种事情，有了一次便会馋第二次，他逐渐冷落敷衍妻子，夫妻二人慢慢离心，渐行渐远。
　　“……陈大人，陈大人？”
　　“嗯？”陈同江回了神。
　　“赵宪司率提刑司官员已去敬了殿下，也该您领头，带我们安抚司去了。再说，论起远近亲疏，当初可是您先向殿下投诚的，尊夫人又是殿下好友，他提刑司的人倒是会献殷勤。”
　　公主现在明显更青睐提刑司的官员。
　　说完，身旁的官员看向上首侧位，语带艳羡。
　　“大人自来我沂州后，尊夫人便鲜少露面，没想到竟是殿下好友，还是此等佳人！不仅如此，一人就能操持这等大宴，全无疏漏，想必主持中馈也是一把好手，陈大人真真是好福气！”
　　陈同江闻言强笑，神情恍惚。自夫妻离心后，他便再没有关注府中了。此时回想起来，府中内务的确从没让他操心过。
　　其余官员的内宅跟个筛子一样，王庆礼轻易便能掌控动向。而他陈府这里，除了自己行事不密，被姓王的发现他瞒着季环养外室的事，府中动向王庆礼一概不知。
　　就连公务上都有季环替他把关，王庆礼想拿捏他只能在粮饷上作假，设套让他往里钻。
　　举起杯盏上前祝酒，陈同江眼神歉疚地望向妻子。季环却没理他，侧头与半夏微笑着说话。
　　萧佑銮出言打断了他的目光。
　　“先前多亏帅司大人为百姓着想，深明大义，阖该孤敬你一杯。”
　　陈同江有些羞愧，垂首躬身：“不敢不敢，下官被王庆礼设套构陷，险些误了百姓，多谢殿下出手。”
　　酬酢完又交谈几句，安抚司众官员归位，陈同江还站在原地踟蹰。见季环仍旧不看他，犹豫几瞬，想到后宅里的那几个女人，终究叹息一声回位了。
　　酒过三巡，陆续还有人往城西流动，热闹不减反增。
　　一众官员、乡绅宿老，再加上流民首领，见公主气势威严却不摆架子，喝上头了也不再拘束，一个个接连不断地上前敬酒。
　　即便是每次只喝半盏，萧佑銮也喝进了不少。
　　何况时不时还有小孩子兴高采烈地端着肉汤跑到台下，隔着护卫，像个小大人一样远远地拜拜公主，她便也端坐笑着抿上一口回敬。
　　渐渐的，百姓胆子也大了，一群凑一窝过来喊一声：“殿下千岁万安！”换得公主回笑举杯，便欢呼一阵喜笑满足离去。
　　如此一来，菜肴没吃几口，酒却喝了许多。
　　阿狸一直乖巧矮身坐在萧佑銮身侧，此时不由探出一只手，揪住她的袍袖，小声担忧道：“殿下，你喝太多了，少喝点酒呀。”
　　萧佑銮已是微醺，偏首看向少女，原本浮于浅表的笑意深入了眼底。
　　她目光微怔，靠近一些，手抚上少女的侧脸，食指轻轻挑起她额间的宝石吊饰，拇指印上去，像是一个盖棺定论的绵长深吻。
　　女人周身清浅的竹香夹杂着微微的酒气，琥珀色的眼眸有如两坛陈酿的美酒，阿狸只觉得心跳极快，几乎要溺毙在这一汪眼波里。
　　“是啊，你提醒我了，险些忘记还有件事要做。”
　　阿狸还来不及辨别出她笑容里夹杂的一丝涩然，公主已然站起身，挥退高台中央献艺的舞者。
　　“今日除了此宴，孤还有自身的一桩喜事想与诸君分享。”
　　“想必众位也知道，自先帝起，我皇室便人丁稀少。不论夭亡，父皇膝下序齿的只有先太子、皇兄与吾。”
　　“孤没有姊妹，自小便是一人。后来皇兄继位，孤去了淮南，身边再无亲眷。此番来沂州，竟似天赐一般，得遇珍宝。”
　　她唇角含笑，把身侧少女牵过来。闭目再睁开时，眼中清明漠然，已再无犹豫。
　　“这是阿狸，乖巧可人，孤与她一见如故，现望诸君在场做个见证，我便在此，认她做……”
　　“报！”
　　远处军士大喊一声，拨开众人上前，单膝跪地：“殿下！西边一支人马正急急往沂州奔来，初步估摸约有千人！”
　　他犹豫一下，还是说道：“卑职瞧着衣着甲胄，似是京师禁军！”
　　禁军此时来作甚？若说是先前州官向朝廷求援求来的援军，也该是就近调派的厢军啊！况且也不会只有这点人。
　　再则，禁军护卫皇城，轻易离不得京，此时前来，必是有紧急之事！莫不是公主拿了一众大贪，朝廷问罪来了？
　　台上台下骚动慌乱起来。
　　萧佑銮眉间微皱，转向一旁：“帅司，借你手下人马一用。”
　　说罢也不等他回话，直接吩咐钟策。
　　“钟副将，你速调五百人去城外拦截，孤身边甲卫也去几人，禁军到后，只许十人入城！就说是孤的命令，沂州刚经波折，百姓杯弓蛇影，不论禁军为何而来，都不可惊扰百姓。”
　　钟策和王隼领命而去，公主回身笑着安抚众人。
　　“孤一言九鼎，既说大宴要摆一日，那便是禁军也不可打断。诸位安坐，便于此陪我一同等消息。”
　　台下清出一条长路来。
　　不出两刻钟，一队人马就飞驰奔跑而来。除了领头的黑甲卫，后头的人马皆锦衣覆身，外披制式甲胄，果然是禁军。
　　为首的将领一身银甲，远远就翻身下马，长跑上前单膝跪下。
　　“昭勇将军宋成毅，拜见镇国长公主！”
　　待到一行人行了大礼，后头才姗姗来迟了两名宦官。领头的气喘吁吁下马，见前头武将大礼参拜，神色惊疑不定。
　　“宋将军，禁军是天子亲卫，除陛下外，怎可叩拜他人？”
　　说完，他眯眼看向公主，“这可是僭越！”
　　半夏上前一步呵斥道：“你又是何人？见殿下不拜，内廷是怎么教你的？半分规矩都没有！”
　　宦官这才示弱行了一礼。
　　还待逼问，宋成毅转身笑道：“王公公听我分说，当年殿下组建锦衣都察院时，各锦衣巡查史可都是从禁军里调的人。那时我虽未入选，但殿下也对我等有教导之恩，算是半师，现在不过是补上当年的师礼，王公公也要追究吗？”
　　王太监冷哼一声，这才不做追究。继而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道诏令，登上高台。
　　“奉相令，及诸辅政大臣言，秋寒露重，冬日将至，陛下染恙病倒，不能理事。现恰逢大冬祭，特召请镇国公主进京，代天子行祀礼，即刻启程。”
　　大周四年一大祀，定在年关之时，每次主祭必得是皇帝或太子主持。现在皇帝病倒，按理应选皇子，怎么都轮不到她这位长公主。
　　萧佑銮也不多问，只关切道：“皇兄病情如何？”
　　“宫中传话，陛下病情来势汹汹，现已无大碍，但还需静养。”
　　王太监插嘴道：“这是三位辅政大臣联合下的诏令，还请殿下即刻启程，莫误了大事。”
　　萧佑銮只轻轻瞥他一眼，并未开口，只接过诏书细细观看。上面的确盖了先帝赐给三位辅政大臣的印信，还有丞相的相印。
　　在皇帝没有出言驳回时，包括季相在内的三位辅政大臣联合下的命令，效应等同于皇命。
　　萧佑銮阖上诏书。
　　“辛苦王公公与诸位将士了，孤已知晓，且容我几日收整行囊再动身。”
　　王太监皱眉道：“三公诏令，比同皇命，殿下岂可怠慢？”
　　“公公言之有理，但此番非比寻常，前几日，孤以镇国之名，拿下了沂州知府王庆礼并一众贪腐州官，此行进京还需带上他们，送交刑部有司问罪，实难立马动身。”
　　王太监不知此事，乍听此言吓了一跳。本待驳斥几句，但嘴唇蠕动间，想起公主曾在皇城留下的煞名，闭上了嘴。
　　怎地都过了七年，这位主儿还如此跋扈？天子脚下的州府，堂堂一品大员、封疆大吏，说拿就拿了？这阖府官员都是干什么吃的？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犹豫一瞬，罢了，还是不要横生枝节，一切等把人接进京了再说。
　　王太监语气柔缓了下来，温声道：“这朝廷重臣，殿下怎可轻易拿人？既如此……那便，便宽限两日吧。”
　　说完犹豫看向宋成毅，武将豪爽道：“末将只领命接迎殿下，其余诸般事项斟酌，但由公公做主！”
　　这贼憨厮！


第43章 
　　虽说后面来了禁军和颁诏的太监, 令人心生疑虑。但摇光公主安坐高台，镇住了那个傲慢的太监，即便公主一行人提前离席, 大宴也还算圆满。
　　只是酉时宴散后, 百姓结对离去，免不了商议一番今日的景象, 鄙夷一下那个前倨后恭的太监, 再为公主前路担忧。
　　“先前公主领兵在城南抄王大贪家时，姓王的说, 殿下用民意裹挟府军，问罪贪官, 是僭越之举，朝廷日后会清算的，今天禁军来不会就是为这吧？”
　　“我刚听前排的人说传的是相令，皇上病了，要请公主代为主持冬日大祭……”
　　“这你也信？皇上病了还有储君太子, 哪儿有叫妹妹替代的道理？我看啊就是忌惮公主，把人哄进京了再算账。要我说，咱沂州毕竟不是公主封地, 她一个女人夺权乱插手做什么，越俎代庖……唉哟谁打我？！”
　　人群喧闹起来, 百姓今日吃饱喝足, 也不急着回去, 见有热闹可看, 立马围了一大圈。
　　手持木杖的老汉怒目相对, 指着先前交谈的闲汉, 高声叱骂。
　　“打得就是你！要不是殿下慈悲, 不忍百姓受苦，我沂州此番要死多少人？还说什么夺权僭越，公主两回出手，都是帅司衙门不济事，求上门才答应的！一次是城中骚乱出策安民，再就是抄了贪官取回粮款赈灾，哪一回不是立马就把兵权交回去？”
　　老汉越说越气，抄起木杖继续打过去，一边打一边骂：“瞎了你的狗眼！殿下为咱们担了这么大的干系，还自掏腰包置大宴安抚民心，你这闲汉吃饱了抹抹嘴，不感激便罢，现在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闻得前因后果，人群躁动起来。
　　“打得好！打的就是你这没良心的白眼儿狼！”
　　“若是殿下不得好，咱们老百姓头上压的全是王大贪那种人，我看你去哪儿哭！”
　　这厢群情激愤，那头萧佑銮已经回了府，暗地里招了禁军小将问话。
　　“宋将军被那太监看得紧，实在没法来拜会殿下，卑职替将军向殿下请罪。”
　　萧佑銮也没有多追究。
　　再深的交情，七年的时间也足以变一变了，更何况当年与宋成毅只见了几面，组建锦衣都察院时有过几次武艺上的切磋指点。
　　下午大庭广众下的一拜，就把关系定性在以往指点武艺的半师之恩上，引起王太监的警觉，杜绝了她私下拉拢接触的可能。
　　那一拜传出去，有王太监佐证，他便撇清了以往的交情。从此以后，在朝臣眼里，宋成毅只是耿直知恩可拉拢的武将，与她摇光公主自不是一路人。
　　果然，谁都不是傻子。这些年过去，宋成毅能升到正三品昭勇将军，心思也不简单。
　　虽然撇清了关系，宋成毅倒还是个圆滑周到的，派了这小将来请安。萧佑銮领他的情。
　　“京师到底出了何事？大冬祭日子还远，再者皇兄病倒了还有太子监国，为何急招孤入京？”
　　“此是相爷他们的考虑，卑职也不是很清楚，只是……”
　　小将说到这里，神色沉重起来：“殿下，荆湖两路蝗旱两灾侵袭，今秋颗粒无收，荆湖两路的军民，反了……”
　　朝廷是半月前才接到的消息。
　　荆湖两路向来是鱼米之乡，大周的粮草重地，也是最富饶的上等州路。
　　两个月前，由于蝗灾袭境，秋收无望，荆湖南路首府的百姓跪请知府赈民。府衙随即贴出告示，言需半月清点筹划。
　　结果没过几日，州府小吏发现衙门空了，州路长官竟接连潜逃，只留下空荡荡的官邸。
　　等百姓壮着胆子砸开粮库大门，粮库里存放的竟全是沙土。首府的百姓一反，战火迅速蔓延全境。
　　其后消息传到荆湖北路，引起百姓恐慌，荆北的官员无论怎么辟谣通告，都无人相信。
　　一日，荆湖北路安抚使在城中纵马时，被一群自命为义军的狂徒当街拦路，拉下马来活活砸死。
　　这伙人旋即振臂高呼，当即煽动聚了一大群人去了衙门。
　　“荆湖北路的其余官员还算尽职，粮仓府库皆是满的……”
　　萧佑銮闭上了眼，后面的事情小将不说她也知道，杀官劫库是大罪，何况杀的还是二品安抚使，更是罪同谋逆。
　　这伙人不管真是心怀叵测的乱民，还是慌不择路的良善百姓，到这一步，都是犯下了死罪的大逆之人，已是走到绝路。
　　果然……
　　“……乱民干脆闯进衙门杀了所有官员，开库分粮，不出半月，叛军规模迅速壮大。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听说荆湖两路周边也不安稳了，现在成规模的叛军已经有五路，已会师结盟，一并往汴梁行来，议定谁先攻破京城，叛军就以谁为尊。”
　　小将说得嘴干，抬眼觑了觑公主的神色。本以为公主闻得此事，就算没有震惊，至少也会愤怒。
　　谁料上首的绝美女子竟是面无异色、平静淡然，此时琥珀般透亮的眸子回望过来，也只是深渊一般沉寂，有如一汪深邃不见底的湖水。
　　小将神情一窒，慌忙低下头去。
　　“召孤入京的诏书是何日下的？”
　　“今日寅时。”
　　几位阁老只怕是一夜未睡，天未亮就下了这道令，紧急调了禁军赶来沂州宣令。
　　“半月前，荆湖两路叛乱消息传到朝廷，再到今日凌晨阁老们颁诏，中间还发生了什么？”
　　“好像也没别的。”
　　见公主视线盯在他身上，小将浑身冒汗，绞尽脑汁努力思索。
　　“就是，就是朝堂上吵了好几日，陛下一怒之下病倒又好转，其他的末将就不知道了……”
　　见再问不出什么，公主便放小将回去了。
　　第二日叫来半夏和郭庶，安排府中事项。
　　明日清早就要动身入京，走得急，只能按事急程度来安排。
　　“这封诏令来得蹊跷，只怕前路凶险，此番进京就不用带太多人马了，调一半军卫护送大家回淮南。”
　　萧佑銮想了想，又道：“沂水东路籍贯的侍者，给银两遣散，若有无二心且愿入我淮南的，时间不多，今晚便收拾，明日可携亲眷与我淮南路侍者一起走。”
　　当然，这些人只是顺路被军士护送到淮南路，届时自谋生计，入不了淮南首府的。
　　只这些粗略吩咐，半夏心中已有详尽安排，沉声应是。
　　萧佑銮又转向郭庶。
　　“子辽此番也不用陪我进京，汴梁形势不明，你跟在我身边太过显眼，去了也束手束脚。你留在沂州与乔大勇一起构建商部暗巡这条线，不用急着铺大，稳扎稳打，先跟京师的黑衣暗巡接上头。
　　此事目前是绝密，除了孤与冬芜等人，万不可与他人谈起。疑人不用，吸纳人手时要好好把关，宁缺毋滥，这一方面要多与乔大勇商量。”
　　安排好一切后又已是深夜，萧佑銮去了书房，把白芍之前记录的情报文件过目了一遍，一边看一边扔进火盆。
　　门吱呀一声响，回头，乔芷提着餐盒走了进来。二八少女，肤白貌美，婀娜多姿。
　　“殿下，厨下安排的宵夜，是好克化的粥食，您用一些？”
　　萧佑銮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
　　“嗯，放下吧。”
　　粥碗菜碟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案上，乔芷看着女人高挑的背影，她抿了抿唇道：“殿下，您此次进京能带上我吗？”
　　萧佑銮偏过头看向她，“此时回淮南的名单半夏应该已经安排好了。”
　　“嗯，”乔芷旋即低下头，“但大家都想跟着殿下。”这说的是淮南路来的侍者，乔大勇已投入公主麾下，乔芷也早把自己当做淮南的一份子了。
　　“我就是怕你们都这么选，才让半夏来安排。如今不比当年，若是太平时节，带你们一起进京看看也无妨，只当游历玩耍，长些见识，但如今京师形势凶险，你们还是回淮南的好。”
　　“您都说凶险了，可身边就带这么几个人……”
　　“你们又不会武艺，跟着做什么？”萧佑銮笑笑，又道：“再说，京师是我故里，我进了皇城，还怕没有人伺候不成？”
　　“那阿狸呢？与殿下一起还是回淮南？”乔芷酸道。
　　萧佑銮一怔。
　　她一直不愿回想承认。
　　昨天白日里，认亲的事被军卫打断，她有无数次能重接话头，甚至有官员奉承问起，她也只作不见。
　　不过是鼓起的勇气被戳漏后，再也不能蒙蔽自己。她不愿意，不愿意与女孩做这什么劳什子的姊妹，不愿意用礼法把她和阿狸框定住再也近不得一步。
　　她甚至心头冒了一股火气。
　　气季环戳破自己自欺欺人的心意，气阿狸懵懂纯真的喜爱和靠近，气自己的卑劣与欲望。甚至在心底里，恼恨未来可能会站在阿狸身边的那个男人。
　　就连宴后直到今天，她也一直把自己锁在诸般事项里。怕的就是一旦得闲，满脑子便都是那女孩的身影。
　　一双光裸柔滑的手臂从腰间滑过，揽住她纤细的腰肢，柔软的身躯随即紧贴到身后，萧佑銮一颤，立马回身避开。
　　只见乔芷红着脸只穿了肚兜，大片肌肤裸露，外衫搭在一边交椅上。
　　萧佑銮微微皱眉，“这是作甚？”
　　见公主皱眉似是不悦，没了方才的温和，霎时间好似变了一个人，周身气度沉郁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乔芷顿时脸色发白，慌乱跪下请罪。
　　“婢子该死，殿下恕罪！”
　　见乔芷穿着单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女人沉声道：“衣服穿上。”
　　见她裹上衣衫还在惶恐发抖，萧佑銮眉头紧皱。
　　“你父亲入我淮南后，半夏应该告诉过你，当初阿狸入我卧房是阴差阳错的一场误会，今日你怎地也犯了糊涂？”
　　乔芷抖抖索索瞅了眼她的神色，萧佑銮放缓了神色，“你实说我便不生气。”
　　那就是现在生气了！
　　乔芷一个哆嗦，立马开口：“我想跟着殿下去京城我爹也同意了但我爷奶不让叫我一起去淮南找个婆家嫁了好生过日子但我不想就这么早早嫁了于是想着要是服侍殿下殿下兴许就同意我去了……”
　　这姑娘一口气还挺长……
　　萧佑銮心中好笑，转身走到案前坐下，下巴轻点示意她也落座。乔芷坐了个椅子边边，随时能跪下的样子。
　　“你是不想嫁人，还是不想现在随意嫁人？”
　　“婢子，婢子现在还不想嫁……”
　　“嗯。你喜欢女人？”公主冷不丁发问。
　　乔芷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不是”，说完又瞧了瞧她脸色，小心翼翼道：“殿下我还是喜欢的……”
　　萧佑銮轻哼，又浅笑一声：“年纪不大，胆子不小。”
　　“行了，孤知道了，你还小，什么也不懂，家中不顾你意愿冷不丁就叫成婚是有些不妥，但家人也是疼惜想照顾你。此事需得你自己回去跟家里商量，除了你父亲，若是爷奶兄嫂都同意了，孤就让你去。”
　　“殿下此言当真？”乔芷兴奋地站起来。
　　“孤何时言而无信？不过……”萧佑銮回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水润温柔，颇有些无奈。
　　“下次可不许如此了，孤心有所属，你也当自尊自爱，日后会有合适你的男儿出现。”说到这儿，她微微摇头，“可别让人占了便宜后悔。”
　　乔芷喏喏道：“婢子，婢子想着，都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也能占你便宜。”
　　乔芷想了想，不知怎地脸突然红得厉害。
　　“好了，下去吧，顺带叫秋实来一趟书房。”
　　乔芷走到门口，突然回头。
　　“殿下，其实是府中有人教我这样做的，婢子不知是不是她成心诱导，但回想起来似乎有些不对劲，她是本地人，还说自己孤身一人，全无牵挂，准备跟去咱们淮南，有可能是心怀不轨的探子！”
　　“你自去报给半夏就是。”
　　都走到门口了，乔芷犹豫一下，又回头小心翼翼问：“殿下，您说的心有所属，是不是阿狸？”
　　萧佑銮叹了一口气，抬头无奈道：“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多话？”
　　乔芷吐吐舌头，不敢再问了。
　　作者有话说：
　　不知名密探（存疑）：乔芷！过河拆桥，你是不是玩不起！


第44章 
　　隔天清早, 公主不欲惊扰百姓，卯时不到，天还未亮, 府中人马就静悄悄分了两队往城门行去。
　　季环坐在萧佑銮马车里透过窗往外看。自从筹宴开始, 她就一直搬到了公主府住着。
　　“你也是真忍心，看看, 这点火光下, 都能看见这一群貌美女婢哭红肿的眼，都想跟着你去京城, 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揶揄完了，季环把窗纱落下, 心知好友是不想身边人涉险。
　　“我爹的信昨晚也到了，跟你一样，叫我在沂州老实待着，不许回京，只怕京城现在颇为危险。”
　　她用手肘撞了一下身旁人。
　　“诶, 你要不跑吧？出城以后就回淮南，你是皇女，他们也不敢拿你怎么办。”
　　萧佑銮瞥了她一眼, “怎么跑，我站在城门口振臂一呼, 季大小姐领着八千府军云从响应, 杀出禁军与我一起反了回淮南？”
　　季环干干一笑：“哈哈, 玩笑话, 玩笑话。”
　　转而面对另一边两人。
　　“你们俩好好看着她, 别让她涉险, 过了这多年, 世事变幻，京师的旧景旧人早就变了。只看我爹这些年都不把陈同江调回中枢，由着我在外面，就知道京师波诡云谲，不是什么善地。”
　　“还用你来叮嘱我？”半夏横了她一眼，只有阿狸在一旁乖巧点头，显而易见把她的话放在了心里。
　　萧佑銮看了女孩一眼，没再多言。
　　半夏把青芝顾满她们都放到回淮南的名单里了。秋实和白芍还有用处，半夏便安排她俩留下跟随进京，但对阿狸的安排她颇有些犹豫。
　　方才试探地带女孩一起上了公主车驾伺候，见萧佑銮没有驳回，便也默认公主同意女孩一起去了。
　　那厢回淮南的车队里，郭庶语重心长劝着自己器重的弟子。
　　“朗儿，你若是跟着公主去京师，被人盯着反而束手束脚，不如就随为师留下，在外头接应。”
　　严淮朗对他拱手：“弟子知道老师好意，但殿下只带侍者和甲士进京，身边都没有旁的人手，弟子跟着，就算束手束脚，好歹也能为殿下挡些暗箭，尽一点绵薄之力。”
　　郭庶心中暗急。
　　你跟着去了京城，顶多打些下手做个亲随，能尽屁的力！少年人就是血气方刚，想一出是一出，劝都不好劝。
　　在殿下身边，顶天了混个亲近脸熟，还以为这样就能有好前程。
　　但郭庶在淮南观察多年，早便看明白，殿下驭下看似亲和，实则最看重能力。
　　若是跟他留下，商部暗巡前景远大，未来盘子铺开，可是能成为殿下手里暗藏的底牌存在，不比服侍左右做个亲随强？
　　可商部暗巡之事隐秘，还在筹划阶段，除非确定加入，否则不可轻易告知。郭庶想了想，没有对弟子和盘托出，只是看向吴氏，示意她劝劝。
　　吴氏犹豫些许，对郭庶歉意笑笑，转而面向儿子。
　　“郭先生说得有道理，你跟着先生是能为殿下做更多事情。但殿下的封国人才济济，就算没了你，郭先生也能找到得力的帮手，你不是必须的。
　　可殿下进京，身边却缺使唤的人手。我妇道人家不懂，也知道京城如今虎狼环伺，朝堂之上对公主并无善意，只怕公主去了极其危险。你认真心细，若是跟去了，为殿下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也是极好的。”
　　听吴氏这么一说，郭庶也沉默了。
　　是啊，他考虑到弟子留下能有更好前程，但没想到，公主仁和将众人遣回淮南，自己却亲临险境。
　　主家涉险，为人臣子的怎能只顾己身？
　　想到这里，郭庶便也心中放开，不强求了。
　　只听吴氏继续道：“你大了，有自己的思虑，为娘这便跟着去淮南，你也不用担心我。凭心抉择，留下跟着郭先生做事还是随公主进京，只看你自己想法。”
　　严淮朗对老师恭敬拜下，起身，少年俊朗挺拔，神情温润有礼，目光却坚定笃然。
　　“弟子知道先生好意，但淮朗心中铭记，殿下对我母子有活命之恩、恩同再造。如今老师不缺我，殿下身边却乏人手，弟子愿随侍公主左右，即便处境危险，虽死不怨！”
　　马车还未行至城门口，远远就看见乌泱泱一大团火光。
　　本以为是禁军将士堵在那儿等着，靠近一些才发现，竟是衣着各异的寻常百姓。领头站着身穿板正官袍的一众官员，并一些面熟的宿老乡绅。
　　城门边上还摆着长长的一列囚车，王庆礼等人都在里面。
　　公主见状下了马车，赵洪临领头上前，当着王太监的面向宋成毅递上了一摞文书。
　　“宋将军，此是本官令提刑司众人走访查探，汇总整编的证词口供，以原沂水东路转运使兼沂州知府王庆礼为首的一众贪腐官员，罪证尽皆在此。禁军押送罪官至刑部后，烦请将军代呈，刑部若有疑虑的，尽可遣使来我沂州查证！”
　　那日城南抄家，提刑司一众官员被公主训诫后，赵洪临回府对着家中高悬的“廉正传家”匾呆坐了一夜。
　　第二天主持赈灾之余，专门征辟了一队办案好手，各方探查搜集贪腐官员的罪证及供词，为的就是防止朝廷日后清算，对公主不利。现在果真派上用场了。
　　他寒窗数十年，一心继承先祖遗志，成为祖父那样万民称颂的好官，再不济，也要与父亲一样，不堕赵家廉正清名。
　　可在沂州这些年，他自诩清高置身事外，对百姓断案是公正了，却坐视国之巨蠹诞生，险些铸成大错，害了满城百姓，醒悟后已是羞惭悔恨。
　　如今摇光公主这般贤明的国主，就要去往京师，眼见前路似是虎穴龙潭，他如何还能坐视不管，任由奸佞迫害忠良？
　　他面向公主，真诚道：“殿下，我身后百姓皆是自发聚集，为殿下送行。望殿下前路通畅，安危无虞！”
　　说完，他不经意瞥了王太监一眼，浑似漫不经心道：“我沂州宿老昨日便找上衙门，想联名签一份万民颂言书赠与殿下，被下官驳斥了。”
　　“殿下为我沂州军民做主解难，朝堂诸君又不是老眼昏花。再者，若真有变故，奸人蒙蔽上官，欺瞒天子，我沂州离京城颇近，届时万民再表谏言书不迟！”
　　一小太监忿忿道：“你指桑骂槐说谁奸呢！”
　　一旁提刑司判官模样的官吏哼了一声，“我们大人说的是囚车里的奸佞大贪，是你自己对号入座，自取其辱！”
　　小太监还欲争论，被王太监狠狠瞪了一眼。
　　没眼色的东西，眼见公主被万民拥护，这时候出头岂不是给他找事！
　　萧佑銮笑着回了半礼。
　　“孤谢过父老厚爱，此次客居沂州，也是缘法。中途受帅司相请插手州政，幸而不辱使命，结果还算圆满。”
　　“赵大人，”她转向赵洪临，“现沂州暂且交由你掌管，还望不负军民，以前任府君之事为鉴。”
　　“是，下官尊殿下诫令！”
　　言罢，目光又与好友相接，季环微微点头，示意她放心。
　　就算赵洪临不济事，日后有变，沂州乃至整个沂水东路的兵权还在她手上，京城百里腹地的这颗粗大的钉子，已是打上淮南烙印了。
　　见公主态度坚决，沂州官民也不好相送。只眼巴巴见着公主马车一出城，外头驻守的禁军便一拥而上，把整个车驾队伍围得严严实实。
　　纵然身处威严的禁军之中，王太监心里还是没底，身后百姓是看不见了，可城外还有好几万流民呢！
　　赈灾过后，流民安置井然有序，有的入城，有的散粮去了别处，可还有好几万在外城就地驻下了啊！
　　现今沂州外城的轮廓已经建起，俨然是一个新的外墙城郭的雏形。
　　然而今日外城的搭建停工，数万流民就这么站在两边火光之下，用难舍的目光静默着为公主送行。
　　那视线倒映着火光，灼得禁军将士都浑身不自在，仿若自己接走公主，就是干了什么恶事的歹人，莫名一阵心虚。
　　天蒙蒙亮。
　　“总算要上官道了。”王太监擦了擦汗。
　　先前一路上从流民中穿行，禁军行伍鸦雀无声，他可压抑坏了！
　　“宋将军，快走快走！前头分叉口就跟淮南车队分开，咱们争取早些赶到京城，还能吃上午食！”
　　可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山呼海啸。
　　“恭祝摇光殿下千岁万安！谢殿下活我军民之恩！”
　　红日于此时在天边探出小半个头，音浪回响，余音阵阵，直至惊起远山晨雾里的飞鸟。
　　囚车里，王庆礼脸色铁青发白，宋成毅勒马眯起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太监脸色一阵变幻，继而面上堆起和善笑意。
　　“宋将军，长公主乃皇室贵胄，身份尊贵，不好多加催促奔波。我看咱们呀也不要太急，既是接到人完成诏令，就按着殿下的速度慢些走，你看如何？”
　　“王公公此言极是。”
　　才上官道，马车停下，外面就传来王太监阴柔又和善的声音。
　　“殿下，可要下车歇息一番，与近臣好好叙别？官道通畅，宋将军身负上命，后头路上可能就不方便停了。”
　　马车帷帘被半夏拉开，公主端坐里侧似笑非笑。
　　“有劳王公公，叙别就不必了，先头都有安排，只烦劳公公请禁军侍卫让开，放我一名近侍过来。”
　　“欸，好好，这宋将军也太没有眼色，虽说是为了护卫殿下车驾，也不该围得这么严实，闷到殿下了可不好，杂家现在就去说说他！”
　　半夏嗤笑一声，见阿狸睁着圆溜溜的猫儿眼看着王太监的背影，似在疑惑此人为何前后态度反差如此之大。
　　她放下帷帘轻笑道：“逢高踩低、察言观色、趋利避害，皇城里的宦官大多如此，等你跟着殿下入京后就知道了。”
　　听得半夏此话，萧佑銮抬眸欲言，见女孩亮晶晶的眸子看过来，贴到她身侧只等她开口，想想还是咽下了要说的话。
　　不一会儿，秋实手里捧着一个匣子，掀开车帘进来。
　　“殿下，这是您昨晚要的东西，我已分门别类都整理好了。”
　　她把匣子递给半夏收好，扭头对着阿狸道：“走吧。”
　　女孩愣住，“去哪儿？”
　　秋实看了公主一眼，面无表情道：“跟我们一道回淮南啊。”


第45章 
　　少女猛然扭头看过来, 萧佑銮避开了她的目光。
　　碧绿的湖泊逐渐氤氲起雾，女孩固执地看着她。
　　“我不走，我要跟你一道去汴梁。”
　　萧佑銮却不看她, 视线浅浅勾画着紫檀木几上精雕的璃龙纹路, 口中平静道：“京中形势不明，你们跟着我只是徒劳涉险, 我被人盯着, 万一有差池，护不住你, 便是白白丢了性命……”
　　“我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朝堂之上波诡云谲，动辄就是万劫不复, 你若跟着去了，只会令我分心。”
　　“我不想走……”女孩恳求道，声音已是带了微弱的哭腔。
　　萧佑銮终于抬眸看她，琉璃一般的琥珀色眼眸明亮却淡漠。
　　“我带的人各有用处。王隼领着甲卫，半夏为我打理诸事, 白芍是我校事府知事，有过目不忘之能，各方情报都熟记于心, 更何况还有京师暗巡，以及我曾在京中布下的诸般暗手……你跟着我能做什么？”
　　她什么都不会, 的确什么也做不了。
　　女孩吸了一下鼻子, 擦去溢出眼眶的泪珠, 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哽咽着, 努力让声音清晰：“可我, 我不想走, 我想和你一起, 我不会拖后腿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会我就去学，我会有用处的……”
　　言毕手攥上了女人的袖角，公主平整的袖口顿时如瓷器般被扯出几道裂纹。
　　半夏揪了自己一把，这才憋下了即将出口的话，心疼得直抽抽。
　　阿狸你个败家子，知不知道这一扯，殿下这身价值千金的暗绣流纹飞凰裙就废了！她才刚被季环敲走了一大笔钱……
　　“殿下，你让我陪着你吧，我不要一个人去淮南……”
　　秋实此时面无表情接道：“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一起回去。”
　　半夏狠狠掐了她一把。
　　傻子！这种时候接什么话！
　　秋实不满地看了她一眼。
　　被秋实打断，阿狸竟是不管不顾伸手抱住公主，只知胡乱的哭。
　　“就是一个人！就是一个人！殿下不要我了我就是一个人，呜呜呜你不要赶我走……殿下你就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女人垂下眸子，声音艰涩微哑：“阿狸，你听我说。”
　　女孩脸埋在她肩上，滚烫的泪珠滴落在她锁骨间，不听她说话，只是呜呜地哭。
　　“殿下你说过的，会一直和我在一块，不会分开的，你说过喜欢我的你骗人……”
　　萧佑銮抓住女孩的胳膊把她从怀里挖出来，看着女孩微肿婆娑的泪眼，恨声道：“是，我喜欢你！可你知道我是如何喜欢你么？”
　　女孩看着她微红的眼睛怔住了，旋即瞪大了双眼，只觉得周身知觉抽离。所有的触感全集中在了唇上。
　　她的公主，吻她了。
　　便如春日繁花，冬季暖阳，温热的唇齿相接间，尽是芬芳的清雅竹香。明明无甚味道，公主的唇上只有香气，呼吸亲近，阿狸却觉得这香气里满溢着噬骨的甜，直叫她几欲软倒下去。
　　还未等她回神品味，唇上的暖热已然离去，她险些就循着公主离开的方向凑过去了。此时周身感触一一归位，阿狸这才惊觉心跳得厉害，双耳中满是自己蓬乱的心跳声。
　　“你应该离我远些的。”公主哑声道。
　　她的眸子此时也是湿润的，温柔的，甚至温柔得有些忧郁。
　　“我对你的感情并没有那么干净澄澈。”
　　“我与你说过水榭的夏风、兰芝的芳香、夜间的圆月，它们被人喜欢不需要理由，只要接受就好。可我发现自己原也是俗人，”女人声音微哽，“我希望夏风、兰芝和圆月能回应我。”
　　她直视着女孩的双眸，“阿狸，我希望你能回应我。”
　　“就如同你曾遇过的那些卑劣的人一般，我对你有欲望。”
　　“我曾庆幸你不懂，怕你知道了会厌恶于我，可又恨你不懂……”
　　阿狸仰头看着她，心乱如麻，想说话却又说不出口，眼泪却是止不住地流，哭得比刚才还要汹涌。
　　她哭得打嗝，手揪着面前人的衣襟，却不肯移开视线，只不停道：“殿下，殿下……”
　　萧佑銮垂下眸子，掩去方才的失态，轻柔地把女孩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对不起，是我不好。”
　　“我本以为可以克制住，只把你当作妹妹的。”
　　“是我卑劣下流，枉读诗书，辜负了你的信任。”
　　女孩挣扎起身，正欲反驳，颈间便是一麻，顿时昏倒在女人怀里。
　　秋实此时挣脱了半夏箍紧她的双臂，不解地回头瞅了她一眼，旋即上前，从公主怀里接过昏倒的女孩。
　　公主温柔地看着昏睡的少女，用拇指为她拭去眼角的余泪，抬眼看向秋实。
　　秋实点点头，“殿下放心，我不会死在阿狸后头的。”
　　“……”
　　萧佑銮无奈道：“那倒不至于，只是叫你替我多照顾她一二，回淮南的一路都有暗巡接应，朝廷目光都在我身上，应该没多少人会去为难你们。”
　　说罢，她放开手，目光留恋地抚在女孩眉眼之间。
　　“路上，她若是因厌恶而不愿去我摇光府城，也不用强求，在入境后给些盘缠便放她走吧，淮南毕竟比别处安稳太平，我也能放心一些。”
　　秋实点点头，掀开车帘，外头已有人接应，便就此扶着女孩离去了。
　　再回头看向另一边，半夏正缩在角落里，俏脸通红，眼睛睁得溜圆，目光炯炯，竟也眼角含泪。
　　此时见公主看向她，便把自己又往角落里缩了缩，警惕道：“殿下！您就是亲我我也不会走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
　　萧佑銮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作者有话说：
　　沂州篇就结束啦。
　　这本书不是大长篇，毕竟第一次写作，我怕笔力驾驭不够。
　　前面写沂州写得详细主要是想把人设立住，再则由点及面，侧面给大家展现一下这座王朝的腐朽倾颓，然后就是公主和阿狸的情感萌芽发展。
　　谢谢大家陪我~后面京城和天下篇交织在一起，节奏会快一些。
　　虽说疯狂搞事业，恋爱还是要谈谈的hhh。
　　还是晚上六点，大家京城见~


第46章 
　　大周立国三百余年, 京师汴梁一直是皇朝最耀眼的大城、世家百姓心目中最向往的太平处所。
　　即便到了如今，隔几日就有背插耀眼黄旗、身负重大军情的传讯骑兵甩着鞭子直入皇城，京城百姓也早已见怪不怪, 早早退开让路。
　　君不见, 京师百里外，遍地枯骨, 流民苟延残喘。幸有朝廷下令, 禁军两卫驻扎在外阻拦难民入京，保我京师太平。
　　宋成毅和王太监先前也是这么想的。
　　出发去沂州时, 快马加鞭。昭勇将军与掌事王公公被簇拥在禁军将士中间，意气风发, 如洪流般呼啸而过。官道两旁的流民就如同深秋的枯草，焦黄不起眼。
　　而如今返程，随着公主车驾缓行，百无聊赖，视线被迫投向了道路两旁, 入目竟满是惊心悚然。
　　同样是流民，同样衣衫褴褛、瘦若枯骨，沂州城外的难民身子能挺立起来, 眸中有亮光。而京城外围的这些人，浑浑噩噩四处横倒, 只本能循着声响看向官道来处。
　　目之所及, 皆是暮气沉沉。
　　宋成毅叹了一口气, 驱马上前与拦截城外的禁军卫营交涉。王太监则不发一言, 默默行到公主车驾旁随行。
　　车窗纱帘拉开, 公主不知何时已换了一件外衫。
　　王太监凑上前, 和善道：“殿下, 已是申时了，日落前咱们应能进城。”
　　“今日冬至吧？”
　　“欸，是。”
　　“孤记得今晨出沂州时，道有白霜。冬至有霜，腊雪有望……”看着官道一侧的难民，公主轻叹一口气，放下了帘子。
　　王太监微怔，脸上笑意滞住了。
　　禁军卫伍只将人送进城便回城外兵营去了，只有宋成毅和王公公等人随公主车驾进城复命。半夏率着其余侍人扈从沿着汴河去了城东镇国公主的旧日府邸。
　　公主则车驾不停，径直行过城内宽敞大路，过桥，直奔皇城。
　　斜阳落下，漆黑马车踏着余晖入城，悄无声息汇入车流。汴梁百姓平日见多了权贵，便是豪门将相的香车宝马都见了不少。乍一眼看到这辆马车，目光也只是漠然滑过。
　　偶有人猛然惊觉，似想起什么，再回头已找不到马车影子。只能拉着同伴私语。
　　“我方才看见一辆马车，通体漆黑，四角铃铛，上头宝盖隐约是只凤凰的形状，还有车幔也是，似是绣着五彩凤鸟，还坠着流苏！”
　　同伴嘲笑道：“龙衔宝盖、凤吐流苏，那是王侯公主的象征，皇上膝下都是皇子，这汴梁城哪儿来的公主？”
　　“我大周可还有一位长公主……”
　　同伴沉默片刻，从回忆中惊醒，怅然道：“那位殿下怕还在淮南呢……”
　　话音未落，一长串囚车摇摇晃晃驶来，粗略数数，至少有百十来人，若是站在道路中央，前后都看不到头。
　　囚车长列两边各一排黑衣甲士押送，每八辆车才分得两名士兵。这队军士虽人数极少，但队列仪容却极为整齐威严。
　　若是站在街头往后看，这两列甲士的抬步走姿竟是完全一致，靴子踏下，猎猎有声。
　　还不待百姓疑惑这是哪儿的犯人，竟如此声势浩大的押解进京。
　　只听得人群里一声惊呼：“这不是沂水东路的官员吗？我认得排头几个，那个瘦的是沂州知府、沂水东路漕司王庆礼，胖子是仓司范满！”
　　这下可热闹了！
　　沂州城距京师极近，出了中枢，王庆礼算是离得最近的一位封疆大吏，再加上他是季相门生，不说有多了解，但这名字对京城百姓来说确实也算如雷贯耳。
　　“乖乖，知府啊，一品的转运使，犯了什么罪竟被关进囚车里抓起来了？怎地一点风声也没有？”
　　正在百姓谈论好奇间，知情人解释了沂州境况，街头巷尾登时一片轰然，七嘴八舌都传开了。
　　“镇国长公主回京了？”
　　“那位‘破军天降’的摇光殿下？”
　　“皇城洛堤外那片黑土地，听说就是七年前公主监斩八百贪官染出来的！”
　　“我以前还以为姓王的是好官，年年考评上等被吏部贴出来嘉奖，竟是连赈济的救命粮都贪，真是狗官！”
　　“吏部考评你也信？咱们京师的府尹不也被年年嘉奖么？”
　　“嘘，噤声，不要命了你！”
　　……
　　几名打扮普通的寻常百姓挤出人群，互相对视一眼，迅速撤离。
　　马车过洛堤就到了皇城，萧佑銮下车，与宋成毅和王太监客气道别。
　　“公公请。”
　　王太监斜着眼看宋成毅，“昭勇将军不去向阁老复命吗？”
　　宋成毅笑道：“殿下已然进了皇城，末将职责便完成了。公公横竖也要回宫，烦请顺路代我交令。”说完点点头，翻身上马竟是走大路直奔城外了。
　　王太监顿了半晌，拂尘一甩，“走吧。”
　　“公公，您不去跟大监汇报吗？”
　　“报什么？姓宋的也说了，公主既入皇城，杂家的使命便完成了。”
　　“可您不是说摇光殿下在沂州邀买人心，广受爱戴，要提醒几位阁老小心么？”
　　王太监带着徒弟走在空无一人的内墙宫道上。天昏暗下来，宫墙的影子遮住二人。
　　“杂家一直自认没什么良心。太监嘛，子孙根也舍了，祖宗都不要了，还谈什么良心。”
　　王太监站住了身体，看着旁边的徒弟，“柱子，你是怎么进宫的来着？”
　　小太监犹豫道：“我，我爹在城外被贵人的马踢死了，我娘……就卖身养我，后来她得了病没法子，就把我送进来了，但收人的公公说我年纪超了不肯要。还是您心善才叫我留下的。”
　　“我算什么心善，杂家手里的人命不晓得几多。”王太监哂笑一声，旋即垂下眼。
　　“杂家跟你不一样，三十多年前被世家公子戏弄，糊里糊涂就净了身。路走死了干脆就进了宫。”
　　“别这个表情，”王太监瞅他一眼，“那公子哥儿早死了。”
　　“我以前觉得，这贵人其实跟咱们有点像，你贵的时候才是贵人，但你不一定会一直贵下去，一旦贱了，丑态百出，比我们这些阉人都不如。”
　　“但现在觉着，有些人，她站在那里就是贵人，也阖该贵上一辈子。”
　　王太监佝偻身子，把拂尘搭在肘弯，双手笼在袖子里笑起来，笑得慈祥真诚，像个民间的老富家翁。
　　“杂家这种人没有良心，但瞧见有心的人，也不想着去害她。”
　　见徒弟似懂非懂的样子，王太监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打了一个哆嗦。
　　“走走走，冬至了夜里凉的很。反正杂家完成了任务，他姓宋的跑了，杂家可不要抢着去做那恶人。”
　　前头引路的小太监只闷声往前走，步伐快得像要跑起来。
　　萧佑銮眼波一转，在他跑远之前出声叫住：“几位阁老都在么？”
　　小太监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转身跑回来颤声请罪：“是，是，三位辅政大臣皆在候着殿下，殿下恕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见公主也没有过多追究，小太监松了一口气，吸取教训侧着身子只领先了两步。
　　“你当差不久吧？刚进宫？”
　　他垂着头小声回话：“是，奴婢两日前才被调过来……规矩，规矩还没学全，谢殿下。”
　　萧佑銮若有所思，旋即如闲聊般随意道：“既是规矩没学全便调来，那便不是你的错，这般匆忙，你现在是在哪儿做事？前头当值的人呢？”
　　公主态度温和，小太监心下也放松了一些。
　　“前头的人我也不知道，我们本是新进上来的一批小太监，还没学多少，前两日突然就调了一批出来当值。奴婢算是御前传话的，只是陛下现在养病，殿下回来了，便派出来接迎殿下去见阁老。”
　　前两日啊。算起来，宣她进京的诏令也是前两日紧急下的。
　　萧佑銮心中记了一笔，再不多深问，只聊些闲话。
　　到了内阁，互相见过礼，丞相季和章推让上首位置。萧佑銮笑着摆摆手，坐到了次位。
　　“多年未见，殿下风姿不减，一如当年。”
　　季相历经三朝，现已年逾古稀。他须发尽白，身形枯瘦，官袍未遮住的面颈和手上显着老人斑。
　　老丞相腰杆挺拔笔直，双目有神。尽管如此，看到年轻的公主，却也免不得心中叹息服老。
　　七年前，摇光公主还是锋芒毕露、赤忱冲动的年轻人。
　　她给皇朝带来一阵飓风，力求荡清寰宇、还世道清明，却没有顾及到飓风同时带来的危害，考虑大周还能不能受得起这种折腾。
　　而现今的殿下，沉稳内敛，温和宽仁，周身气派竟压住了绝美的容貌，看起来更像一位不怒自威的圣明君……国主。
　　季和章垂下目光。
　　“殿下在沂州的行事处置，朝廷并没有收到奏报，如今沂水东路难民的安排已步上正轨，殿下意欲何时上表交代？”
　　萧佑銮笑着往后靠了靠，手扶在太师椅的扶手上，仪态轻松。
　　“相爷的消息倒是灵通。”
　　季相掀起眼皮，眼神锐利：“毕竟不是所有地方，都如淮南路一般，不受朝廷委任，不尊天子号令，宛如国中之国。”


第47章 
　　“封国可不就是国中之国么, ”公主避重就轻，“再者，朝廷新指派的淮南路转运使还在我摇光城里安然居住, 丞相这番指责可是无甚倚仗。”
　　再这么扯下去可就是无谓的口水仗了。
　　季相沉默, 不再逼问。
　　“至于交代，是要有个交代。但事出有因, 孤是应帅司府所请, 不忍见百姓罹难，这才出手。不然若是袖手不管, 只怕又有人弹劾我渎职，奏请罢免先帝赐予的镇国封号了。”
　　左相兼吏部尚书卢升之捻了捻须。
　　就是这样才棘手。
　　摇光公主在沂州, 每一步都打着为人所请、不得已的幌子行事，兵权到手是不得已，抄家拿人是不得已，逾权开仓放粮也不得已！
　　更不提用宴请全城的大宴来展现淮南豪富，邀买人心, 那三尊灌满肉羹、热气腾腾的巨鼎现在还立在沂州西市口上呢！
　　便是问罪也没有苦主，赵洪临献上的罪状口供一应俱全，王庆礼等人的罪怕是定死了。这几人, 下手就罢了，还被人如此轻易便抓到把柄, 也太不中用了！
　　想到这里, 卢升之瞟了眼季相, 陈同江是季相女婿, 王庆礼是他的门徒学生。唉, 相爷这次也是被淮南一巴掌打到脸上, 声名蒙羞。
　　萧佑銮似笑非笑, “不如这样，就等沂州诸位官员的奏表呈上了，互相佐证，孤再亲去向皇兄请罪？”
　　那还有何罪可言！
　　“既如此，便请殿下暂且在京城住下，臣等改日去请陛下拿主意。”
　　说完，季相移开了目光。
　　“至于大冬祭，若陛下好转了，自然由陛下主持，若不然，可能还要拜托殿下。”
　　萧佑銮回到府中，书房已悄然候了一人。
　　甫一相见，来人便跪下了。
　　“秦肆拜见殿下，卑职已于黄昏命人暗中流散了殿下回京的消息，但想着过犹不及，便只稍微提了王、范等人的罪证，没敢太深引导。”
　　“嗯，沂州离京城近，捎带而过即可，自有有心人去探问，你做得很好。”
　　萧佑銮旋即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你怎亲自过来？”
　　她周围探子极多，秦肆是京师暗巡的统领，摸进公主府暴露身份的危险极大。
　　秦肆神情悲痛：“殿下，顾青山传回了消息，北边虞老将军病逝，铜陵关，破了！”
　　萧佑銮皱起眉头，虞老将军是百战悍将，虽年纪大告老，但几月前将北地异族拦在铜陵关外时还身体健壮，能亲自提刀跨马迎敌，怎突然就病逝了？
　　“就如殿下先前所料，承平太久，铜陵关将士军纪败坏，粮草也是滥竽充数。边境南下溃逃的厢军兵士被虞老将军集结后都留在了铜陵关……”
　　铜陵关一下子聚了那么多士兵，粮草几日便耗尽。幸好顾青山带着摇光公主的手令赶了过去，得知富庶的淮南愿全力供应粮草，这才压下了险些哗变的守军。
　　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淮南路远在千里之外，粮草送达还需时间，铜陵关几十万军民可撑不到那时候。
　　顾青山便紧急联系了暗巡，消息传到京城，正巧沂州与京城之间的通路又被十几万流民阻断，事态危急，实在来不及遣人告知公主拿主意。
　　秦肆便擅做主张，调了京师周围几路所有能抽动的银两资金送去了铜陵关。
　　“这批钱银先送去救急，另有暗巡把消息传回淮南，都已经联系上寅春大人调动物资了……”
　　秦肆恨恨道：“可恨铜陵关守将贪婪！竟对这笔钱动了心思！”
　　虞老将军毕竟已经告老致仕，铜陵关有朝廷委任的将军在，他不好插手太多，便由守将出面联系商户购粮。
　　谁想守将跟黑心粮商勾结，妄图侵吞这笔钱财，便用霉变的陈米充作军粮。
　　“将士吃了军粮有的拉肚子，有的说味道不对闹起来，老将军不明就里，为了安抚军心，便搬去营中与将士一同吃住。老将军身体再康健，也不是年轻人了，不过半月，便腹泻不治而亡。
　　其后军中哗变，虞老将军独子提刀率众杀了那守将，但钱银已被转移不见踪迹，又没有粮食供上，百姓军士纷纷逃了，铜陵关就此告破……”
　　一代老将，竟死于此！
　　萧佑銮大怒，拳击桌案，一声震响，坚硬的紫檀木案登时四分五裂，茶具散落一地。
　　秦肆慌忙跪下。
　　她拼命压抑心中的怒火。
　　“蠹虫！文臣毫无风骨，武将也不知廉耻！军中宿老前辈，为国征战一世，竟被害得不能善终！”
　　她胸口起伏，闭目平息愤怒。
　　俄顷，才冷声道：“而后呢？”
　　秦肆咽了一口唾沫，垂头道：“虞老将军独子杀了那守将，留下遗书，说虞家世代忠良，他杀了守将形同谋逆，有违家训，已是不忠不孝。再则老父征战沙场落得如此下场，他也心灰意冷，当晚便挥刀自尽了。”
　　公主沉默，只听他言说。
　　“虞家现今便只剩下老将军的儿媳和不满十岁的小孙儿，我们人手太少，做不了什么，只能护送母子俩先返回淮南。”
　　秦肆说到这里伏地拜道：“想必殿下已经知道荆湖两路叛乱的消息了，卑职请罪！”
　　“半月前暗巡与朝廷前后脚收到西境叛乱的消息，但彼时铜陵关有变，顾青山手里有殿下手令，卑职就想着，荆湖的叛军已有厢军去拦截，但北边铜陵关若是失守，之后中原门路大开，再无阻拦，便优先把人手调去了北边，只派了一人乔装去给殿下送讯。”
　　秦肆愧疚道：“其后铜陵关破了，北地人分了好几个部落南下，既要护着虞家母子俩，又要探查北边各部落动向，人手更紧，卑职便疏漏了这一头。直到十多天后见沂州还没有回信，这才察觉不对。遣人去调查发现，信报并未送达沂州，中途出了变故，那名暗巡死在了劫路盗匪手里。”
　　萧佑銮问：“虞家母子现今如何？”
　　“有顾青山等人护送，应无大碍。”
　　“牺牲的暗巡抚恤不可克扣，收敛尸骨一并送回淮南安葬。京师是中原腹地，信报周转中心，你此次铜陵关安排虽妥，但情报漏传，又考虑不当致使一名暗巡枉死，记大过一次，自去领罚。”
　　秦肆愧疚伏地：“是。”
　　“去把白芍叫来，你出府的时候小心，不要被人戳破行踪。”
　　秦肆退下，白芍和半夏很快带着一队侍者进来。
　　半夏见室内狼藉，慌忙上前查看，见公主周身完好无伤，这才松了一口气，命侍者收拾堂下残破的桌案杯盏。
　　萧佑銮看着侍者屏声息气悄然收拾忙活，目光寒冽冷然。
　　“让王隼盯着刑部，沂州罪官一行人不许有人捞出来！”
　　两人垂首屈膝应是。
　　“今日见三位阁老，他们避重就轻，半点不提战乱之事，只用大冬祭来吊着孤，意图让我安心在汴京住下，此事不合情理……”
　　前朝帝王好大喜功，喜欢登高封禅。
　　大周立国后，皇室先祖深感这种行为劳民伤财，便用四年一度的京师大冬祭代替。自此流传下来，大冬祭祭天祀祖，也算是帝王权威的象征。
　　现在阁老们话里话外的暗示，只差明说叫她在京城安心住着，今岁大冬祭就让她来主持。显是认定她权力欲旺盛，意图用此等莫大殊荣来诱惑她。
　　可西境和北地动乱至此，朝廷压着消息哄她住下，到底意欲何为？
　　怕淮南跟着反？不至于，淮南离京万里，就算立马反了危急度也远不及西边和北边。
　　再则她是皇室长公主，天下皆知先帝爱重长女，破格实封了一地给她。
　　朝廷虽忌惮，但从没在她手里讨到便宜。百姓不知内里的暗流和博弈，明面看来，便当真以为朝廷也尊重公主，把她供起来秋毫无犯。
　　淮南路若是此时莫名其妙的反了，她在天下经营多年的声名威望即刻便要付诸流水、荡然无存。
　　她又是女子，只怕届时世家文人带头，她立马就要压过叛军乱臣臭名昭著，成为天下间人人唾骂、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朝廷不怕她反，那把她请来京城，是为了什么？
　　若要淮南勤王救驾，路途遥远也来不及。难道是见她在沂州邀买人心，干脆就接来眼皮子底下看着，用她的威望来稳定民心、压制骚动？
　　公主摇头不再多想。
　　“白芍，你把京师这段时日的情报汇总，就从半月前西境荆湖两路的叛乱开始总结，直至今日孤入城。按时间线从前往后捋一遍置于我案上。”
　　“孤过几日进宫觑见陛下。我倒要看看，西境叛乱，北地异族南下，一并袭往我中原腹地，他这个天子是怎敢躲进深宫，不闻不问的！”


第48章 
　　“殿下……殿下！”
　　女孩骤然惊醒, 然而环视一圈，自己身处在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中，身边并无那个熟悉温柔的倩影, 只有顾满在一旁睁着大眼睛照看她。
　　“殿下不在, 已经带着半夏姐姐她们进京去啦！”
　　顾满把毯子给她掖好。
　　“方才秋实姐姐把你架过来吓了我一大跳，原来只是睡着了。嗐, 你可真能睡, 你先跟我们一起回淮南，殿下有正事要忙, 咱们就回淮南替殿下把家里守好，不让她分心。对了, 你先前不是一直想见见咱们摇光城嘛，这次回去就……”
　　女孩坐起来，拉着顾满的袖子急切道：“我不要回去，我要去找殿下！现在离开多久了？还能不能赶上？”
　　顾满叹了一口气，小小的圆润脸蛋难得正经严肃起来。
　　“知道你舍不得, 自你入府以后就没跟殿下分开过，我们也舍不得啊，但殿下是有大事要做的。她这些年步步为营, 操劳政事，现在正是关键时候, 我们可不能跑去给她拖后腿！”
　　阿狸垂下了头, 继而又抬头道：“我知道了, 那秋实姐姐人呢？”
　　“在另一辆马车上呢。”
　　女孩拂开毯子爬起来, 掀起帘子蹦下去, 转眼就不见了。
　　留下顾满在后面惊呼：“哎呀你慢点小心啊！马车还没停呢！”
　　秋实正拿着一个布偶蹲在角落逗白焰玩儿。
　　小猫翻身躺在马车底板上, 毛绒绒的肚子朝天, 左右灵活扭动，胸前白毛也似舞动的火焰，四只爪子动来动去。
　　马车微停了一下，绿眸的女孩爬进来。
　　秋实看她一眼的当子，布偶就被白焰叼过去了。她低头把小猫抱到怀里，回身坐下。
　　“殿下说了，外头不安全，你就是想离开也得等到了淮南再说。”
　　女孩一怔，“殿下要赶我走？”说完眼眶又红了。
　　秋实纳闷地看她，“你厌恶殿下还想要留下来？”
　　“你乱讲什么，我什么时候厌恶殿下了？”女孩生气地瞪着她。
　　“殿下说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好一会儿，阿狸抿抿唇，“她怎么安排的，你都跟我讲一遍。”
　　“殿下昨天晚上把我唤到书房，叫我把身上各种药都整理整理给她备上一份，我人就不用跟着去京城了，和黑甲卫一起护着你们回淮南。”
　　说到“你们”的时候又瞥了她一眼，显然对主君这种说法存疑。
　　“那殿下为什么说我讨厌她？”
　　“你长得好看，自己说以前在乡下受人觊觎，那些人让你觉得恶心。”
　　说到这儿，秋实耿直道：“可现在殿下挑明了喜欢你，想跟你睡觉，你难道不讨厌她？”
　　阿狸顿时脸颊飞红发烫，双目盈润，两只手揪着裙子结巴起来：“你……你别乱讲，什么睡觉不睡觉的……”
　　“我才不讨厌殿下呢！”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跟蚊子叫似的，“我也喜欢她……”
　　秋实皱起眉头显然是不理解：“那你干嘛还跟殿下讲要嫁到她身边，跟青芝一样找个亲卫将领成婚？”
　　阿狸哽住了，原来根结竟是在这里。
　　难怪殿下后来不跟她亲近了，总是躲着她，原来是那时候……女孩心里又是酸又是甜，只恨现在人不在跟前，让她扑到对方怀里好好解释一番。
　　殿下啊殿下。
　　想到这儿，她又恨不得抽那时的自己几耳光。收拾好心绪，水润的眸子看向秋实，嘴唇张开颤几下，干脆不解释了。
　　“反正我不讨厌，是殿下误会我了，你放我去京城，我要亲自跟她说。”
　　“不行。”秋实斩钉截铁地拒绝。
　　“先不说这是殿下的命令，再则现在也分不出人马护送，而且殿下要我护着你，我就不能让你一个人瞎跑。”
　　“我也不是现在就要走，”女孩认真道，“殿下关心这整队人马的安危，我不会让她失望的。”
　　“我只是想着，京师现在不是很危险么？为了保持信道通畅，保护殿下的安全，淮南肯定会暗地派人马往返京城，到时候就捎上我，我骑术好，能吃苦，不会拖后腿的。”
　　“而且你医术高明，既然是贵妃娘娘从小放到殿下身边的，那说明京城里就有人曾经对殿下下过手，现在你跟着我们回淮南，公主又回到那个地方，身边没有个技艺精湛的医者在，你就不担心吗？”
　　见女孩思维严谨沉稳，浑似变了个人一般，秋实不禁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殿下疼我怜我，你们也都照顾我，我虽没有一技之长，但也不是真的纯真不晓事。”
　　没有理会秋实的讶异，女孩屈膝抱住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视线虚虚投在地上，目光失焦。
　　“我从记事起就在中原流浪，后来留在了空桑镇，真是什么都不懂的话活不到现在的。只不过到了殿下身边以后，日子过得安逸，不用费这些心思。”
　　“当初我在难民堆里流浪的时候，那个人伢子是我实在没办法挑的，他手腕上有一条拙稚的绳链，应该是有孩子。”
　　她说到这里，眷恋地摸了摸自己腕上的紫黑色珠串，唇角绽开甜美的笑意。
　　“果然，他家里有个小女儿，别的人伢子是哪里卖的价钱高就去哪儿，只有他不会去那种脏地方做生意。
　　但入了这行的人，开始再怎么被逼无奈，心最后也都黑了。他看得紧我跑不掉，便偷偷帮另几个有家世的孩子逃了，果然那些孩子的亲人恨极报了官，他被通缉急着逃跑，路过空桑镇万家，都没收什么钱，几个窝窝头加壶水就把我留下了。”
　　“万家也是，我看出来阿婆嘴硬心软心肠好，我便听她话，乖乖做活，过得虽不算好，但也不坏。甚至后来万大郎对我起了心思，二老也没有迁怒我，虽拿我换些银子，但也没想着送我做小，往脏地方扔。”
　　“但殿下我看不懂，她是从一开始，就真真正正的对我好。”
　　女孩舒了口气，歪头看着秋实笑，眼睛亮晶晶的：“她是真的喜欢我啊。”
　　阿狸在中原流浪的那几年，也不是没见过心善的贵人。
　　譬如大户人家的小姐，权贵世家的夫人，书香门
　　于是在确定公主就是这类人的那天夜里，她躺在公主的床上，决定巴上这个新遇见的好人。
　　“半夏姐姐和阿满她们是好人，但都依偎在殿下的羽翼下，我既然有机会，为什么不在这颗大树身上攀高一些？”
　　果然，只要不犯错，乖巧伶俐，与世无争无害，她在公主府里过得极好。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心变了，变得不满足、开始贪心了。
　　“殿下多温柔啊。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做些小动作贴近她，她开始不习惯，偶尔会避开。但她那么好，我夜里惊醒几次，稍微表现得无助些，多黏她一些，掉点眼泪，她怕我难过，也都纵着我。”
　　“我也要谢谢半夏姐姐和阿满，是他们给我的机会。”
　　“但我是真的没有想过，也不敢奢望，殿下竟会喜欢上我，真正的喜欢我。”
　　阿狸笑着笑着又眨下几滴泪来。
　　她的殿下啊，即便是喜欢也还是克制温柔又小心翼翼的，就那么什么也不说，把她放在身边宠着，甚至宠到那样贬低自己来吓她离开。
　　秋实的手从白焰头顶撸到尾巴尖儿，斜着眼看她。
　　“要是半夏知道你这些话，怕是要后悔把你送到殿下身边。”
　　阿狸擦擦眼泪，把腕上的珠串珍惜地藏进袖子里。
　　“你不会说的。”
　　女孩手往白焰头上摸去，被秋实抱着猫儿避开。阿狸也不在意，笑得狡黠。
　　“半夏姐姐跟在殿下身边，沾染了殿下的悲悯，白芍姐姐是温柔，青芝姐姐良善，满满纯然天真……只有秋实姐姐你--”
　　女孩歪着头问：“我一直在想，若是殿下没有吩咐，开始是我，然后是严淮朗，你会主动去把脉救人吗？”
　　秋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看吧！”
　　阿狸双手一摊，支在身体两侧，脚尖跟着马车的行进灵巧地晃动起来。
　　“除非你确定我对殿下有恶意，不然你是不会多管闲事去跟半夏姐姐说这些的，你也有自己的秘密，被我看出来了。”
　　“你跟正常人不一样，你是真的冷心冷肺，毫无悲悯之心。殿下把你放在身边单独算做供奉，不让你多跟外人接触，想必也是知道这一点想保护你，让你能融进正常人里，不叫人惧怕。
　　现在被我看出来了，这样我俩都有小秘密了，心照不宣嘛。”
　　阿狸冲她俏皮的眨眨眼，有些得意道：“而且殿下要你护着我，我现在是殿下的心上人，你更不会说破了。”
　　女孩说完嘻嘻一笑：“殿下喜欢我~”
　　秋实白了她一眼，抱着白焰开始赶客。
　　“知道，你都说好几遍了。去你自己的马车跟顾满待着吧，少在这儿烦我。我手里的药都给殿下了，既是要回返京师，我趁着这段时间再做点。”
　　女孩下了马车，站在车前掀着帘子还不放心地叮嘱道：“若是有消息就告诉我啊，你可别又后悔了瞒着送我回淮南。”
　　秋实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把扯下了车帘。
　　“我是殿下的供奉，负责她的脉案身体，要不是因为你，我现在早就在京城殿下身边伺候了。”
　　作者有话说：
　　前面有小可爱问过阿狸是不是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我都不敢说话……你们太精明啦，我提过几次，但不敢太明显，把线埋得有点深hhh。
　　阿狸自到中原以后的生存环境就决定了，她不可能真的纯然天真是个傻白甜啦~
　　只不过先前在沂州，啥也不用操心，什么都有公主和半夏顶着，她做个快乐的小米虫就行。遇到委屈掉几滴猫泪公主就心疼她，这种环境谁还动脑子嘛！
　　本文暂且又名《原来只有我顾小满一个人是傻白甜》


第49章 
　　皇帝身体欠佳, 已是好几日不曾上朝理事了。这几天百官事务都是交至内阁，由三位阁老一并处理。
　　天蒙蒙亮，摇光公主便直奔皇城宫室。不料还未靠近紫宸殿, 便被从内阁赶来的官员拦住。
　　领头的是御史中丞罗崇盛, 他板着脸，鹰钩鼻, 鼻梁两侧有两道深深的纹路。
　　“殿下擅闯宫门, 是何道理？”
　　“孤今日只是以妹妹的身份来探望兄长，并不是来拜会君王, 尔等拦路又是为何？”
　　罗崇盛上前两步拦住去路，拱手弯腰。
　　“陛下身体欠佳, 殿下虽是皇室贵胄，思亲情切，然天地君亲，主臣之别犹在血脉之上。陛下未有召见，还请公主退下。”
　　皇城内臣子不可携刀剑, 公主此时虽手无寸铁，却仍气势迫人，她逼近两步, 殿前禁卫猛然拔刀对上。
　　“当初是皇兄亲自下诏，令我出淮南, 然事后孤竟无故被阻沂州长达半年之久也无下文, 现三公相命以大冬祭为由召我进京, 又不叫我面见天子, 陛下安危不明, 就连监国的太子都不叫我探视, 尔等到底是忠臣还是乱党？”
　　“今日要不让我见到陛下, 孤便以皇室镇国之名，号令内廷禁卫随我一同入殿，确认帝君的安危，让开！”
　　禁卫听到此言面面相觑，刀尖犹豫垂下，怀疑的目光投向众臣。
　　若说外臣闯殿自是不妥，可公主提出的诸般疑问也的确有蹊跷。
　　皇帝自前些日子病倒后一直未在人前出面，诏命口令都是旁人传达，令公主进京的诏书也的确是三公丞相盖印下发，不见玉玺之印。
　　公主此时担忧陛下出事也是在情理之中。
　　罗崇盛见守殿将士面露怀疑，就连身旁官员也隐有忧色，不由暗自心急，这女人倒打一耙咄咄逼人，实在可恨！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身后传来温和相唤：“摇光，切莫担忧，你皇兄此时安好，只是的确不方便见你。”
　　公主微怔回头，周身气势散去，迎头揖礼：“摇光见过皇嫂。”
　　季相站在皇后身边，对罗崇盛点点头，示意众官退去。
　　进了大殿，皇后带着萧佑銮远远看了一眼。
　　只见内殿大床上躺了一个人，透过帷帐和帘笼，有侍者扶起皇帝。
　　皇帝身体似是极虚弱，只唤了她一声便猛地咳嗽起来，侍人连忙抚背端茶，皇帝气若游丝：“朕此疾过人，实不方便见你，朝堂之事暂时交托丞相，你先安心住下咳咳咳，其余的皇后与你说吧。”
　　去了旁殿，侍者捧来孔雀尾羽在身上扫了一遍，又放入火上烤烤，再来扫，如此几番，才将尾羽烧了。
　　见侍者退下了，萧佑銮皱眉道：“嫂嫂，皇兄到底患了何病？”
　　皇后神情哀切：“这事原是我做主瞒着你的，怕你担心，你不要怪罪相爷他们。”
　　“先前荆湖两路叛乱的消息传进京，陛下一急之下病倒，本来无甚大碍，调理调理便是了，谁料北边铜陵关破的消息又传过来了！”
　　皇后见她丝毫不惊讶，显然早已知晓。摇光公主消息竟灵通至此，她心底暗自忌惮悚然。
　　“陛下当场吐血，他怕朝臣担心，忍着只说无事，晚上没叫人伺候，谁料夜里发起热来，秋寒霜重，染上了寒疾。太子孝顺，先前听到父亲身子有碍就担心，第二日老早便来问候，也传染了病症，现也在东宫休养。”
　　皇后说完抹抹泪。
　　“太医说陛下性命无碍，但万不可再操劳动怒，需要慢慢调理。我就做主叫来了相爷商量。现在外头战事危急，若是天子和储君都病倒的消息传出去，岂不更是人心惶惶？
　　正巧你就在不远的沂州，是天子同胞妹妹，又是储君亲姑姑，历来在军民百姓中声名极好，威望也高。诸位阁老便与我商量，先将陛下和储君的消息瞒住，再把你接进京转移视线，倘若事急，有朝中诸臣在，又有你稳定人心，先将眼前危机渡过再说。”
　　皇后拉着公主的手握住，真挚恳切道：“摇光，如今国朝危急，但有不测，皇室覆灭便在顷刻。你是皇室中人，你皇兄每每在我面前夸你忠君爱民，淮南路政通人和，如今既来了京城，自不会袖手旁观的吧？”
　　萧佑銮温和笑道：“嫂嫂说哪里话，都是自家人，我当然不会犯糊涂。再者，当年我从寒池里爬出来，还是嫂嫂悉心照顾，救了我一命。”
　　皇后欣慰笑笑。
　　“哪儿谈得上照顾，只是刚巧遇到，叫人及时去请太医罢了。”
　　说完，又不安道：“那时的谣言你可别放在心里，你皇兄那日在上书房伴驾，此等恶事断然不会是他干的！”
　　公主垂下眸子轻笑：“嫂嫂说的哪里话，父皇自来疼我，皇兄也待我不差，怎会做出此等事儿来？再则，我身边那名被人收买作伪证的恶婢不也是畏罪自尽了么？”
　　她清亮的眸子里满是和煦，“嫂嫂，我会帮皇兄守好江山的。”
　　等送走了公主，皇后捂着胸口道：“嬷嬷，我这心里头总有些不安。”
　　身旁女官上前安慰：“娘娘慈母心肠，担忧太子殿下，心中自是不安。唉，陛下也是狠心，留娘娘担惊受怕……”
　　皇后摇摇头，皱着眉头叹息道：“他不顾念我就罢了，我只盼皇儿安好，就是对不住摇光。唉，当年就对不住她，如今又算计她，本宫心里也不落忍。”
　　“君君臣臣，她一个女子，能得先皇爱重，压在陛下头上那么多年，陛下都忍了，如今为国效力也是应当的。”
　　皇后点点头，“也是，叫宫中各处看紧了，陛下和太子处更得尽心留意，别让人把消息走漏出去。”
　　“是。”
　　回了城东旧日府邸，半夏出来相迎。
　　“命人去查这半月京师世家高门的动向，西境和北地的战乱能瞒住百姓，瞒不住豪门，京城如今表面上风平浪静，肯定是被朝廷压下了什么消息。”
　　说到这儿，公主看见半夏身后一道熟悉的身影，笑道：“可别是偷跑出来，你家中同意了？”
　　乔芷吐吐舌头。
　　“殿下放心，我家里人都同意了。
　　我跟爷奶说，现在跟着他们去淮南，人生地不熟的能找什么好人家？还不如随侍殿下挣个体面，到时候就算不能在殿下身边找到好归宿，等咱家站稳脚跟了，再谈婚事也更便宜。”
　　公主摇头笑着离去了。
　　半夏回头看着她打量了一会儿。
　　“看不出你还有点小心思，这样，给你派一个活儿干不干？”
　　“半夏姐姐尽管吩咐！”
　　半夏笑道：“先别忙着答应，这活儿既容易又不简单，你做得好了，日后回淮南去校事府与白芍做个同僚都可。”
　　“啊？我也能做官？”乔芷睁大眼睛惊道。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白芍便是校事府知事，我淮南的执政长官和军马大统帅皆是女子。”
　　半夏说到这儿叹了一口气。
　　“不过女子官吏倒也不多，这世道，单是识字这一项，便不知阻了多少聪慧女子的路，便连咱们淮南，也不敢明目张胆跟天下儒学对着干，只能在摇光城内廷里为女子私下开设小学堂。”
　　“你家中开明，你爹送你读书认字，便是比过了天下大多数女子了。”
　　“殿下用人不论出身，若是早些年，你来殿下身边出头还容易些。
　　当年贵妃为殿下从新晋宫女中挑了十二名侍女，如今我四人已是站上淮南高位。现在殿下身边不缺人手，幕僚堂也做起来了，淮南各处选官都有自己的章程。而侍者大多没有一技之长，殿下又没空再教导你们，你们做到头也还是侍婢，出头极难。”
　　乔芷此时好奇道：“那贵妃挑的其余八人呢？”
　　半夏瞥了她一眼，“命皆折在了这皇城里。”
　　“啊！”
　　“不然为何自我踏进京城就如临大敌？在我前头，殿下的贴身女官是另一位姐姐，事务调理干练妥帖，我远不及她……”
　　半夏神情悲伤。
　　那位姐姐跟她关系极好，当年殿下年幼，那位女官随侍左右，目睹了还是皇子的当今圣上从假山后突然窜出，亲手把妹妹推进寒池，然后惊慌失措地跑了。
　　随后公主病倒卧床，女官心中忿忿，在先帝探望昏迷的公主时，出首告发皇子。先帝叱责说皇子当日伴驾，并未离开御驾。
　　等公主醒来时，那名女官已是留下一封认罪绝笔，自陈受人指使诬告皇子，便悬梁“自尽”了。
　　半夏摇摇头晃去眼中悲伤热意，继续道：“但如今殿下明面上可调用的人手少，我便给你一个出头的机会。这几日你和严淮朗多带几名仆役去城中各处采购，见着府中缺的但可自行做主买下来。”
　　“买，买东西？”乔芷瞠目结舌。
　　这也叫出头机会？
　　半夏笑道：“你也听到殿下方才的命令了，我们传话出去容易，但暗巡查到消息送进来难，你们在城中游走，自会有人把情报想法子通过你们递进来。”
　　“递消息是一方面，还有一个任务，你给我盯紧严淮朗。”


第50章 
　　乔芷吓了一跳, “他有问题？”
　　“倒也不是有问题。”半夏摇头。
　　“他能被郭先生看上收作弟子，自有他的过人之处。
　　先前在沂州就有人报到我这里，他从小丫头那儿打听一些算不得机密的府内人事, 又故意用无害的荆芥藏入布偶送给白焰, 引起秋实注意，坦然展现自己的小心思, 无害又聪明, 看上去是个可用的人才。”
　　“只是现在不比在沂州，府里必须都是知根知底的人, 除了你和他，其余人全是我从淮南路带出来的, 我不能让殿下身边藏有任何隐患。”
　　“难怪，”乔芷若有所思，“我之前在沂州就看见了，府里好多小丫头都喜欢他俊朗温和的外表，现在想想, 围在他身边的大多都是沂州籍贯的下人。”
　　半夏微扬起头，笑容有些骄傲：“那当然了，从我手底下调理带出来的丫头, 怎么会这么肤浅，轻易就被人外表所惑？她们都有分寸, 再是年少慕艾、好感亲近, 心底里也持了一分警醒。”
　　说到这里, 她叮嘱乔芷：“这话我也提醒你, 天底下样貌出众的人大抵有两类, 都不好惹。
　　一种是有家世背景护着, 身后有人, 常人惹不起，就如陈同江那种。当年的京城玉郎，再是蠢，有家世和相爷女婿的身份护着，旁人也要给三分面子。
　　其二是有能力的，不虞是聪明还是狠辣，旁人轻易不敢惹。
　　无背景又没本事的，早死在阴沟里了。”
　　说完她又把话转回来。
　　“严淮朗被郭先生看入眼了，那他就算是第二类人。沂州时候咱淮南的人能混在小丫头里盯着他，现在再盯着就太明目张胆了。毕竟已跟着殿下，若他是个好的，被发现难免会寒了人心。”
　　“姐姐放心！交给我吧，我会好好看着他的！”乔芷打了包票又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我也是半道才加入淮南的，那姐姐是也查过我，认可我是个好的了吗？”
　　真是要死了！一直都有人暗中盯着，那前些日子晚上去书房找殿下，岂不是都被人知道了？
　　半夏哼一声斜睨着她，“你也是个胆大包天的，衣衫不整从殿下房里出来，当我不知道？”
　　“要不是查清了你乔家祖孙三代，又从市井搜集了你乔芷从小到大的阅历作派，知道你性子泼辣大胆但根底不坏，那晚外衫刚解开的时候就有人把你按倒拖出去了！”
　　乔芷捂脸羞道：“姐姐再别说，我知道错了！”
　　见她显然又羞又愧，半夏放过了她，缓声道：“但严淮朗与你不同，吴氏一眼便能看透，是个温顺知恩的良善妇人，但严家原先情况如何现在暂且查不到情报。
　　只知道严父兄弟两家人一同逃难失散，严父身死，其余都是吴氏母子说辞，少年外表温良有礼，却无其余情报佐证人品，放在殿下身边我是不放心的。”
　　“郭先生性情诡谲，当年在幕僚堂，暗巡花了两年时间去大江南北摸他根底，寅春又亲自盯了他许久才确认可信。严淮朗能投了他性情被收为弟子，定也不是个简单的人。”
　　乔芷听着半夏这些话，心中澎湃起伏波澜壮阔。
　　这等情报铺陈，殿下的身边层层蛛网严密过筛，就跟传奇话本里的人物一般！她乔芷竟也能插入这画卷里做个人物！
　　她信心百倍，浑似要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一般，脆声回应。
　　“半夏姐姐放心！我保管把事情干得漂漂亮亮的，不让你和殿下失望！”
　　说完便雄心勃勃地下去安排了。
　　于是午食过后，严淮朗便不明所以地被安排与一群漂亮女婢逛街去了。
　　拥挤的市集中挤过，才行了几步，少年便顿住了步伐，乔芷本就分了一份心神在他那儿，此时回头发问。
　　严淮朗歉意笑笑，小声道：“刚我提着这些东西换手，察觉怀里多了一本小册子……”
　　乔芷眼中爆出精光，立马强压下兴奋。
　　“噤声！这是咱们出来除采买以外的另一桩任务，别大惊小怪的。”
　　见她贼眉鼠眼强装镇定，少年老实垂首，掩去了眸中笑意。
　　只回想方才经过的拥挤路段，想了许久也找不到那个将册子塞进怀里的人，只能暗赞一声淮南人才济济了。
　　夜里，公主府明堂之上，外围人手撤去十丈外守着，不许有人接近。
　　堂内烛盏皆明，桌椅木案皆已全部挪走，只在正中横了一张三丈长的雕花屏风。屏风足有一人高，上面贴了一张长长的白绢。
　　白芍身躯挺得笔直，一手提袖，一手执笔悬空，正在一边念一边于绢上书写。
　　“以半月前荆湖两路叛乱消息传入京城为起始，第一日，朝堂闻讯，五路叛军集结，袭往京师。”
　　“第二日，天子惊吓抱病，微恙，朝堂诸君争执不下。
　　第三日，季相拍板谏言，使调往京师周边解流民之围的厢军改道，前往西境荆湖两路平叛。”
　　“第六日……”白芍径直写着，严淮朗上前接话。
　　少年摊开手中小册，翻开至标记的那页。
　　“暗巡情报交代，第六日，国舅奏请入宫，被陛下叱责一番后灰头土脸出了宫。”
　　白芍待他说完，继续道：“第八日，铜陵关破，北地异族入关，分三股势力南下。九日，京师暗巡接到消息，十日，黄旗驿马直入皇城……”
　　白芍写完了，屏风上后面几天的内容间留白空了不少。
　　“朝廷压下了铜陵关消息，第十一、十二日，陛下接连招国舅觑见，第十三日夜里，阁老星夜进宫，十四日凌晨，三公相令相召，令公主进京。”
　　严淮朗继续翻阅册子，缓缓道：“
　　公主踱步到屏风前，看着白芍依严淮朗所言，把空白一一补上，轻声问：“陛下第二次发病是什么时候？”
　　“消息说是第十日，铜陵关破的驿报传入皇城时。”
　　“那这消息最早是什么时候传出来的？”
　　白芍思考了一瞬，回道：“若是婢子未记错的话，情报记载最早是十四日凌晨，阁老下令诏殿下进京时当众说的。”
　　萧佑銮指尖点在屏风上，缓缓向后滑动，嘴里轻言斟酌思虑。
　　“西境叛乱，天子受惊，其后铜陵关破，天子召国舅，再二日，世家暗中南逃……接着，阁老丞相令孤入京，并于此时同步传出天子和储君前两日就病重卧床的消息……”
　　公主语气转为阴沉：“好你个萧世宁，父皇当年真是瞎了眼！”
　　满堂噤声跪下。
　　萧世宁是当今天子的名讳。
　　萧佑銮转入堂上坐下，目光寒冽冰冷，扫过堂下众人，见严淮朗半垂着头，神情似是恍然又不敢信。
　　点名道：“淮朗，你来说。”
　　少年犹豫一瞬，伏地下拜：“我年幼无知，只有些许猜测，耸人听闻，若是不对，还望殿下恕罪。”
　　“小人想着，天子怕是，携储君一起，混在世家之中，弃京逃了。”
　　王隼抬头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堂堂一国之君……”
　　少年垂下头温言道：“荆湖两路叛乱，陛下应还只是慌乱，再则季相已做安排，调厢军平叛，国舅于第六日奏请入宫，只怕便是想劝陛下和太子南下退避，这才被天子叱责出宫的。”
　　“想必随即铜陵关破的消息才是吓倒……呃惊到了陛下。所以陛下才会接连两日召国舅进宫，我看暗巡情报里，陛下第二次召国舅赏赐了不少物件，还派了銮廷卫护送，应是那时携太子混入其中出了皇城。”
　　少年抬眼往上觑了一眼，公主沉着脸并未发话，便接着自己的揣测继续往下说。
　　“第十三日各大世家簇拥着天子出城逃了，当天事发，皇后娘娘应该也是知道了，这才星夜请了各位阁老入宫商议对策……”
　　话说到这里，这猜测已是有六分可信了。
　　白芍瞠目结舌。
　　“这……这，皇后和丞相三公可都还在京城啊！”
　　想想又默然，也是，要是皇后和三公之一知道，他也跑不掉了。
　　“天子抛下臣民，弃京而逃，这等消息爆出来，可是天大的丑闻，不说前线将士动摇军心，便是叛军异族也要振奋精神，直往汴梁扑来！怪道皇后要与阁老们一并压下这等消息，慌忙把殿下请进京城安定民心。”
　　半夏仰头看向上首，只见公主摇摇头。
　　“我此前进宫并未亲见天子，皇嫂只让我远远地看了一眼，单凭声音无法确定便是本人。”
　　她站起身，走下堂前。
　　“再则前几日有御前行走的小太监带我去内阁，交谈间谈及宫内新轮换了一批还未□□好的宦官侍人。若想知道猜测是否属实，查证一番便是。”
　　说完公主转身吩咐道：“紫宸殿和东宫必然把控严实，也不用白费心力去探查了，只命人去查，陛下身边近侍宦官是否少了一批人，近日朝堂官吏可有缺位，再有先前护送赐给国舅物件的銮廷卫踪迹。”
　　“南边有国朝旧都，他萧世宁鼠胆南逃，必定还会带上班底想再建一个小朝廷，继续做他的天子美梦。”
　　“但丢了的东西，皇兄，你想再捡回来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第51章 
　　另一头, 护送虞家母子俩的暗巡跟回淮南的车队联系上，同一时间，寅春派出的新的暗巡也到了。
　　顾满才跟父亲团聚了一会儿, 顾青山便把虞家母子交托到车队里, 又将先前在铜陵关受伤的兄弟们安顿下来，转身点上了几名军卫跟着新统领准备调转去京师。
　　阿狸得知消息的时候已过了一会。她急急找上营地一角, 顾青山正和秋实面对面坐着, 旁边还站了一个矮胖的杂役妇人。
　　见一个绿眸的美貌少女过来，妇人不起眼地瑟缩了一下, 提着水壶往篝火上架着的锅里加了些水，然后安静退到了角落。
　　秋实此时话已说得差不多了, 正在收尾。
　　“你看行吗？”
　　顾青山手摸了摸后脑勺，为难道：“可殿下是要你护送阿狸姑娘回去……”
　　少女连忙插话：“我回去没什么，可秋实姐姐医术高超，京城那地方遍地是虎狼，万一有人下药什么的, 殿下身边没个靠谱的医者在多危险啊！”
　　顾青山就是担心这个，“那你……”
　　“殿下要秋实姐姐护着我，那自然是她去哪儿我去哪儿！”
　　顾青山语塞, 说来说去这俩姑娘就是要违令去找殿下。
　　秋实他也知道，自来就性子古怪, 似乎除了殿下的安危什么也不放在眼里。
　　哦, 现在她在乎的还多了一只猫儿。顾青山瞅了瞅她怀里睡得四仰八叉的白焰。
　　再就是阿狸, 就算没有闺女顾满那个大嘴巴, 他们这些暗巡私底下也知道, 殿下出淮南以后身边收了一个绿眼睛的异族小姑娘, 宠得厉害。
　　他挠了挠头皮, 扭头道：“我也不知道该咋办了，大人您看呢？”
　　阿狸吓了一跳，只见一直不起眼站在角落的矮胖妇人摆摆手。
　　“哎呀，别把棘手事儿推给我啊。”
　　她上前两步，见阿狸好奇看着她，笑眯眯慈祥道：“阿狸姑娘长得真俊！我们要是不带你去，你待如何？”
　　女孩歪头看着妇人的眼睛，会意道：“那我就找机会，偷偷自己溜出去！”
　　妇人一摊手，“那我就没办法了，老顾你看呢？”顾青山叹了一口气。
　　不提顾满怎么依依不舍地和父亲及好姐妹分别，这边一行人扮做逃往京城的难民就上路了。
　　阿狸坐在驴车上，换了一身宽大做旧的麻布衣裳，打扮得像个小子，好奇望着身边的妇人。
　　“大人，你是顾叔的上峰吗？也是殿下手底下的大官儿？”
　　妇人摆摆手。
　　“不敢当不敢当，我是暗巡十八巡司司长之一，您唤我孙三娘就行。我本来负责咱淮南东边沿海事宜，但沿海的大海盗早就被殿下打退了，我只是收尾，现在手里活儿干完闲得慌，冬芜大人就把我派出来了。”
　　女孩立马换了称呼：“那孙婶婶跟殿下很熟吗？”
　　见女孩眼睛亮晶晶的，孙三娘笑道：“不敢说熟，当年淮南百废待兴，殿下顶着压力先去沿海选人练兵，正巧路过俺们渔村。我夫家那时刚被海盗砍死了，我又只是个会些缝补的妇人，真真是走到绝路，都想好等入夜后放一把火，母女二人共赴黄泉……”
　　彼时摇光公主穿着银甲路过村子，招了一队民兵之后看到她，停住了脚步。
　　“这是你女儿？”
　　“我在你眼中看到了绝望和赴死的心。”
　　“你死都不怕，还怕什么？我麾下有一只人马，入营先给一笔买命钱，粮饷皆是上等，你来不来？”
　　然后便是出生入死，步步高升，女儿如今已经长大成婚生子，在淮南某郡做了个小文吏。
　　女孩听得入神又崇拜，“殿下麾下尽是英豪巾帼！”
　　妇人哈哈笑：“我若是巾帼，淮南就是遍地英豪了！”女孩郑重点头，直把妇人逗得大笑。
　　返回的路比来时的路难走。
　　此时西边荆湖两路叛乱的消息已经传开，再加上北边似真似假的战败消息，短时间内各地生乱，四处皆是落草的大盗劫匪。
　　现在回京城的路已经被多个盗匪窝点占了，南边幽幽一大片湖泊，无法，一行人只能从北边绕路。
　　一日赶路间，远处传来骚乱，顾青山使了个眼色，扮做老实巴交的老农上去探问。不多时，只见百十来人挥舞着套绳骑马奔来，大多人竟是马鞍马镫都没有，嘴里叽里咕噜说着蹩脚的官话。
　　顾青山急忙混在人群里回来，跳上驴车一甩鞭子。
　　“快走快走！是北地人！该死，他们这群马背上的蛮人，四条腿跑得快，竟已行到这里了！”
　　没跑多远，一个套绳骤然就套到了奔跑的驴身上。一扯，驴“昂哼”一声侧倒，带着板车一并翻到地上。
　　等阿狸爬起来，只见暗巡们乔装的驴车已都被掀翻了。
　　这群人马靠近，完全不理地上的人，只欢喜地砍开驴身上的牵绳，高声欢呼，阿狸这才看清这伙人的样子。
　　他们高鼻深目，瞳色较浅，有男有女，衣服样式古怪。女人野性健美，肤色蜜黄，男人大多□□上身，有的胸前还刻有怪异的图腾纹样。
　　阿狸低下头，压抑住心头涌起的复杂情感，他们是北地人，她与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一个□□上身、背纹苍鹰的男人手一挥，套绳落到驴脖颈上，毛驴乖顺地被扯走。他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缩在顾青山身边的孙三娘，不屑地用古怪腔调骂了一句“丑八怪。”
　　扭头便要走，只听为首的男人打了一个呼哨，叽里呱啦说了什么，他不满地骂了几句，回头指着顾青山一行人说：“你！你们！东西都收拾好，跟我走！”
　　孙三娘使了个眼色，暗巡各自乖觉扶起倒地的板车，收整好跟上了骑马的男人。
　　这群人似乎分了几个派系，背纹苍鹰的男人跨着马，踢踢踏踏地走到同伴身边抱怨，一个女人轻轻抽了他一鞭子，骂了几句。
　　他忿忿住口，又回到人群边上，用蹩脚的中原话道：“老实点！东西送到了就放你们走，北地的汉子才不像中原人狡猾，坏透了！”
　　同行的女子又抽了他一鞭。
　　阿狸和秋实被暗巡们夹在中间，一路不起眼地走到了一个村子边上，远远能见着一座大城的轮廓。
　　天阴沉灰蒙，还有两个时辰便要天黑了。
　　身边有难民倒下了，身上纹鹰的汉子似吓了一跳，叽里呱啦一通后反应过来，问：“怎么回事？他怎么了？”
　　为首的男人注意到这边，回头跟汉子吵了起来，见说不过他，一鞭子便抽到顾青山身上，“你！去看！”
　　顾青山回转过来，八字眉耷拉着，显得愁容满面。他畏惧瑟缩道：“老爷，那人年纪大，许是饿晕了。”
　　为首的男人从腰间抽出刀来。
　　汉子立马挡在他身前，吼道：“塔勒，这是我的俘虏，你别乱动！”
　　塔勒看着他：“明天就要赶到集合地，日落前必须要进那座城！戈尔，这是共主的命令。草原上年迈的老狼，只要跟不上队伍，都会自己去死，更何况这是一只老羊！”
　　“共主又怎么样？共主又不是我们纳蒙部落的汗王！”
　　塔勒自打被调来这一队做临时首领，戈尔总与他打对台，现在又当众顶撞他，禁不住暴怒起来，提起鞭子就往一旁的顾青山身上抽去，几鞭子就见了血。
　　戈尔见状虽然不满，但也没有阻止，同部落的女人眼露不忍，别开脸去。
　　又抽了几鞭子，孙三娘扑到顾青山身上大哭。
　　“老爷，我当家的身体不好，你们就饶了他吧！”
　　一旁的女人见状甩鞭缠住了他的手，“够了塔勒！你要杀了俘虏吗？”
　　为首的男人这才罢休，勒马踏了几步，眯眼，甩鞭从人群里卷出一个体型纤细的少年。
　　“上回打赌你输了，这个少年就当抵债……怎么是个女的？”
　　马上的女人一愣，一鞭子甩掉她头巾，阿狸长发飘落，还不待塔勒看清她长相，戈尔上前推了他一把。
　　“早就说了，不换俘虏，那边的驴送你三匹，滚远点！”
　　塔勒阴狠看他一眼，牵起驴率着前头的北地人先走了。
　　等他走远，马背上的女人一下子蹦下来，冲上前撩起阿狸的发帘怔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孙三娘见此，哎哟哟地叫起来，阿狸立马滑不留手从女人手里溜出来，扑过去喊：“婆婆！婆婆你怎么样了？你要是有事，我怎么跟夫君交代啊！”
　　女人听到这话又是一愣，戈尔上前搂住她的腰。阿狸先前早把自己脸蛋抹上黑灰，看不出容貌，他也根本没怎么留意。
　　“卓娜，你弟弟虽然说想娶中原女人，但人家嫁人了，我纳蒙好男儿不能抢别人的妻子。”
　　卓娜反手狠狠掐了他一把，“那个女孩儿，是绿眼睛！”
　　话一出，各人心思浮动。
　　孙三娘脸色不变，只抱着女孩“哎哟”呼痛，阿狸垂下头，暗巡有的手已摸到腰间，秋实食指一搓，指缝迎风洒出一片细微的粉尘。
　　戈尔松开妻子跑了过来，想伸手又不敢，干脆弯下腰仰头看着少女的眼睛，见真是绿眸，表情既欣喜又小心地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心里暗叹了一口气，又套上了乖巧小猫的皮，脸上浮起柔顺讨好的笑。
　　“这位大哥，我……我夫家姓萧，我叫萧狸。”


第52章 
　　“怎么是个中原人名字？”
　　戈尔皱着眉不满, 女孩害怕得往妇人怀里缩了缩，卓娜赶过来一把将丈夫推开，和善笑道：“你瞧, 你长相跟她们都不一样, 应该是咱北地草原的人，我家汉子是怕你在中原受了欺负才改名, 不是凶你。”
　　“我叫卓娜, 你原先的名字叫什么？”
　　女孩摇摇头，一双澄澈的绿眸纯然又乖巧, 见女人和善，似乎也放下了一点点戒心。
　　“我没有受欺负呀, 以前流浪的日子是过得苦，但幸好遇到了我夫君，他对我极好，我又没有名字，后来嫁给他就随了夫姓, 这是我婆婆和公公。”
　　说到这儿，女孩用身躯半挡在孙三娘面前，哀求道：“姐姐, 我婆婆公公也是好人，你不要打他们好不好？”
　　看着女孩哀求的目光, 卓娜心软极了, 满口答应, 随即拉着丈夫走到一旁叽里呱啦一阵, 又派了一个人策马往前头大城里奔去报信。
　　又回过头来安慰女孩道：“你别怕, 中原恶人在草原拐了我们好多好儿女, 按这儿的话说, 咱们就是老乡，后头你就跟着我，我保护……”
　　见女孩躲到妇人怀里缩着，显然是不愿意跟这些人分开，卓娜硬生生话头一转：“……你婆婆公公既然是好人，我也不为难他们，你把家里人指出来，我保护你们。”
　　阿狸指了指孙三娘、秋实、顾青山，再指了三四个人，孙三娘捏了捏她胳膊，女孩就停下了。
　　“这些都是家里街邻亲戚，可能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人，但以前婆婆怕我受欺负，只在这几个人家往来，我认得的乡人不多。”
　　卓娜也不多问，呼喝一声，就有人拖来一个完整结实的大板车，另有一人献出自己的马，给马套上绳子拉车，请阿狸他们上去。
　　这群北地人大半围着他们，一小部分驱使外围的百姓，一同往前头大城行去。
　　板车上开始无人说话，行了一会儿，细小的声音传入耳中。
　　“阿狸姑娘机灵，给了咱们周旋的余地，大伙儿各自把身份记好。”
　　阿狸眼珠一转，只见孙三娘嘴唇微动，借着马蹄和车轮滚动的声音遮掩，正悄声说话。
　　北地的这群游牧人就骑跨在一旁两步远的高马上，时不时有人偷偷瞧一眼阿狸的绿眸，却没一人发现孙三娘的小动作。
　　“……李盘一家是左邻，刘婶是右舍的寡妇，我三家籍贯皆在沂水西路临苍郡竹叶村，我还是孙三娘，老顾你姓萧，秋实是小姑。咱家儿子在京中从商，上月村中来了恶匪，我三家便商量一起搬去京城。
　　叫外围的兄弟们藏好身份接应，另派人把消息传回淮南，请冬芜大人再派些人马，北地异族已有部落悄悄来到中原腹地，我担心殿下那头的安危。”
　　沂州城陈府，陈同江疾步进了上房，看见妻子柔若无骨地靠卧在上首贵妃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慢慢翻着。
　　间或打个哈欠，佳人眼角泪光粼粼，凤眸斜挑他一眼，浑似没看见似的又垂下眸子。
　　但这一眼，仿若勾走了他的魂魄。
　　就是这种眼神！
　　当年初见，季环这道高傲骄纵的目光眸色，勾人心魄，直叫陈同江做了几晚的春梦，念念不忘。后来抱得佳人，更是恨不得时时捧在心窝里。
　　他上前两步，满目情深，叹道：“环儿，你终于肯回来了。”
　　季环支着颌角，懒懒翻书，“怎地，我不能回来？”
　　陈同江苦笑一声：“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这些日子你一直待在公主府不回来，为夫也见不到你。”
　　他坐到塌边，身子贴近。
　　“府里这些糟心的人事我都已打发出去，环儿，我是真的悔改了，你我夫妻多年情意，你便当真忍心说抛就抛？”
　　季环斜睨着他，目光疑惧道：“你竟是这种人，打发出去？那几个孩子不论年岁大小，可皆是你亲生孩儿，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就这么把人打发了？”
　　陈同江慌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我把他们送我娘那儿去了！有那几个孩子挡着，也免得她总插手咱们夫妻房内事，惹你心烦。”
　　“哦，那就是送回京城了？”
　　男人犹豫一瞬，没说话似是默认。
　　“你还瞒我！”季环冷笑一声。
　　“我派人去送节礼，回报的人说你京师陈家一半的宅子都空了，婆母更是不在！”
　　说着说着，季环红了眼眶。
　　“姓陈的，你要是不想过直说，趁早一拍两散，当我季环心中念你，舍不下么！”
　　陈同江慌了，心中又慌又喜。
　　时近年底，虽夫妻争吵，但妻子私底下还备了节礼送回去，是不是说明她心中有他，此时拉不下脸与他和好，实则态度已经软和了？
　　男人心疼地为妻子拭泪。
　　“环儿，我不是有意瞒你，实则是主家有一件大事要做，要是成了，我陈家便能更晋一层！你也知道京师现在不太平，我娘许是跟着主家一起躲出去了。”
　　“去哪儿了？”
　　“这……”
　　“你若是拿我当妻子，便不会事事瞒我，好，你陈氏主家的事我不多问，反正我嫁的是旁支的你，可现在婆母的下落也不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拿我当一家人？”
　　他真是许久未见妻子这般梨花带雨柔弱温顺的模样了！夫为天，妻诸事不晓，可不就要惶惑不安？
　　他又是得意又是心疼，软下心肠，“环儿，我只与你说，你可不要讲与外人听。我娘他们，许是去了南边旧都。”
　　“听见了？去报与摇光。”
　　帘下闪过一道黑影出去了。
　　陈同江悚然一惊：“那是谁？你……”
　　季环坐起来，嗤笑一声：“不知该说你们胆大还是胆小，撺掇君王弃京逃跑，蝇营狗苟，鼠目寸光！”
　　男人脸色难看：“环儿，五路饿疯了的泥腿子叛军袭京，厢军能挡多久？还有北边马背上的异族，铜陵关破，中原门户大开，那群凶煞随时可能出现在京城脚下，若是不逃哪有活路？”
　　想知道的已经套出来，季环懒得再与他掰扯。
　　“方家给了你陈家什么好处？”
　　“……这些年，岳父在朝上越发排斥世家，中枢大半官员都是寒门小户，”陈同江抱怨道，“陛下许诺，等南朝立起来，大部分的官员都从我们世家中遴选，方国舅说若是陈家鼎力相助，太子妃就是陈家的。”
　　说到这里，陈同江眼睛一亮。
　　“环儿，届时我就是新的国舅！你也是皇亲国……”
　　“啪！”
　　男人捂着脸不敢相信，季环目带厌恶，眯起眼揉了揉掌心，“凭你也配说皇亲国戚！”
　　“瞒着天下百姓，撺掇君主南逃，谁稀罕你这南朝！”
　　“你……你敢打我？季环！我是你丈夫！”
　　季环似笑非笑，“怎地，你还要教我夫妻纲常之道不成？姓陈的，我把你当回事儿，你才是我丈夫，我不把你当回事儿，你就什么也不是！”
　　男人大吼一声红着眼扑上来，内室窜出来一人，一脚便把他踹到堂下捧腹哀嚎。
　　钟策上前，拧着上峰的胳膊把他反绞压住。
　　季环冷眼看着。
　　“竟还真敢动手，呵，这就是你陈帅司的男儿气概？”
　　“押下去关起来！钟将军，淮南的支援已经到了，明日取帅司将印，将整个沂水东路的将领调来，全部换成我们的人，若有不从者，皆杀！”
　　等钟策领命下去，季环环视一圈，撇嘴。
　　“这陈府真是哪儿哪儿看着都不顺眼，季回，季回！姑奶奶不住了，把东西再打包收拾，我们搬回摇光那儿。”
　　临近大城，远远就有一个小男孩骑着小马跑过来。他约莫七八岁，一头浓密的卷发，上身围了精美硝制过的白狼皮，骑术精湛地停在车前。
　　只见他翻身站在马背上，一跃就跳进了板车里。
　　“哪个？哪个是我阿姐？”
　　话音未落，他便精准地站在阿狸面前，对上了少女的绿眸。呆了一会儿，又好似有些不好意思，扭捏小心地问：“你就是我阿姐莫？”
　　阿狸躲进了孙三娘怀里，戈尔哈哈笑着把小男孩拎起放回马背上，卓娜笑道：“哲赛，你阿姐失踪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她哪儿记得你。”
　　说完又是用北地语言叽里咕噜交流起来。
　　进了城，孙三娘一行人被安排在了城南外围的一间小房子里。
　　深夜，一人蹲伏在门口的阴影里哨戒，其余人熄了灯围坐一起。
　　被唤做李盘的汉子正在回话，他听得懂北地语。
　　“白天卑职听他们交流，这伙人应该是北地派出的一支前锋哨探，大队人马还在后头。”
　　孙三娘沉吟片刻发问：“先头就听说北地八大部落举办篝火祭神礼，推举了石察兰族可汗呼兰特为共主，这支人马是哪一族的？”
　　李盘低声：“我听着他们的话，应是石察兰与纳蒙两大族的人都有，为首那个叫塔勒，是呼兰特的人，看着我们的戈尔和卓娜是纳蒙族的，这两边似乎不太对付。”
　　“这两族都是大部落，互相不服也是正常，北地选的共主也就是名义上的首领，各部族的人实际还是只听从部落可汗的命令。这么看来，”孙三娘望向女孩，“阿狸姑娘许是出身纳蒙族了。”
　　阿狸垂下了头，掩去了万般心绪。
　　族人和血脉相连的亲长么？可她此时，却为什么更思念殿下……


第53章 
　　一大清早, 小男孩就探头探脑跑过来窜门了。
　　阿狸问他：“你为什么觉得我是你姐姐？”
　　她在中原待了这么多年，仅凭绿眸就能认定亲缘么？未免也太武断了。
　　男孩摇摇头，显然是笃定, 想亲近又有点生疏不敢。
　　“北地部落, 只有咱纳蒙人里出绿瞳，尤其是咱家。”
　　这话掷地有声地透着自信骄傲, 显然这个“咱家”不是寻常人。
　　孙三娘他们本想再套些话, 谁料小男孩年纪虽小，人倒是机灵。有些话问得深了, 他就嘻嘻一笑，只对着阿狸叫姐姐装傻。众人只得作罢。
　　只留下小男孩围着绿眸少女转着圈儿发问。
　　“阿姐, 你原来住哪儿？”
　　“阿姐，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儿吗？”
　　“阿姐，姐夫他人怎么样？对你好吗？”
　　姐夫啊……说到这个阿狸可就忍不住了。她脸红红的，任由男孩把她拉到外头豪华的帐篷里说话。
　　于是日落时分，一个头上许多小辫汇聚扎在脑后的虬髯大汉奔来。他也是绿瞳, 身披斑斓虎皮，脖颈套着狼牙项链，威风凛凛。
　　正当大汉目光急切, 甩开身后上千人马，掀开帘门冲进儿子的帐篷时, 就见到小儿子眼睛亮晶晶地惊呼道：“姐夫这么厉害啊！”
　　女孩仰着头笑靥盈盈得意道：“那当然了！”
　　“阿穆沁！”巴绰尔站在夕阳余晖下, 眼含热泪。
　　便如一阵雷鸣轰响, 女孩脑中似有一扇门户打开……
　　绿草蓝天, 草原河谷沿岸驻扎了上万顶帐篷。最巍峨高大华丽的王帐门前, 站着慈爱的母亲。
　　小小的她咯咯笑着, 被英俊的少年搂在怀里, 骑在马背上于谷间驰骋奔跑。威武的父亲披着狼皮策马站在山崖上朝下大喊：“泰尔斯，把你妹妹护好了！”
　　少年放声回道：“父汗放心！就是我摔了也不叫阿穆沁掉一根头发！”
　　等女孩回过神，她正被父亲搂在怀里泪流满面，挣脱开，她仰头问：“阿爸，阿哥呢？泰尔斯哥哥呢？”
　　汗王巴绰尔惊喜焕发的容颜垮下，皱纹弥散，脸色灰败。
　　这么多年没见，阿狸惊觉，记忆里威风凛凛的父亲，草原上赫赫有名的纳蒙族汗王，此时已是位年过半百的老人了。
　　“……你失踪后半年，泰尔斯的尸体就在一处戈壁崖底找到了。”
　　少年似是从山崖跌下，浑身骨折，竟看不到一块儿好肉。巴绰尔悲痛欲绝，一双儿女失踪，年幼的小女儿生死不知，大儿子找到，却已天人相隔，这是怎样的人伦惨状。
　　再过半年，就连心爱的妻子也悲伤病逝。纳蒙汗王巴绰尔，自此孤家寡人。
　　“阿爸一直没有放弃找你，部族里找不到，就到整个北地找，找了十多年，整个北地都没有你的踪影。这些年，多的是咱们北地儿女失踪，我估计着你就是和他们一样，被该死的南人拐到中原了！
　　所以今年草肥的时候，石察兰族可汗相邀篝火祭神，选出共主向中原报仇，阿爸就去了。石察兰的可汗呼兰特当年帮我找你们出了不少力，我便支持他做了共主。”
　　说到这里，巴绰尔热泪盈眶，一把又将女儿搂进怀里。
　　“苍狼火神庇佑，可叫我找到你了！”
　　小男孩在一旁也眼泪汪汪。
　　阿狸扯了扯父亲的衣服，“阿爸，那弟弟是？”
　　男人一把将儿子也搂进怀里。
　　“泰尔斯死了，你阿妈也过世了，这是我后娶的妻子生下的孩子，叫哲赛。他阿妈是你姨母，可惜生哲赛的时候难产也死了。”
　　阿狸怜惜地摸摸男孩的脸，哲赛乖乖地喊一声“姐姐”，她轻巧应了。
　　找到了可汗的小公主，整个纳蒙族人都喜气洋洋，当夜便在城南露天办了一场篝火宴。许多火堆上架着烤架，北地男女捉双成对，围着火焰载歌载舞。
　　屠羊宰牛，抹上北地带来的香料，每一头烤好，哲赛都会切上一块围着姐姐递过去，叫她尝尝家乡的味道。
　　间或还有不认识的族人舞到跟前，对着汗王的小公主热情洋溢地唱上一首她听不懂的颂歌。
　　“阿姐，中原人养的牛羊肉味道不好，等咱们回去了，我挑小牛小羊烤给你吃，比这味道好多了！”
　　小男孩嘟着嘴絮絮叨叨，阿狸的目光却一直望向另一边，直到看见孙三娘一行人被请到角落落座，有人送上肉食酒水这才放心。
　　巴绰尔对中原人的观感极差，但是知道女儿自打去了“竹叶村萧家”就没吃什么苦，便也发话将孙三娘他们当做客人招待。
　　现在看来的确没有怠慢。
　　塔勒带着石察兰族的汉子走过来，他手里拿着大酒囊，再没有昨日的暴躁阴狠，看起来就是个爽朗的草原汉子。
　　“昨天不知道你的身份，没认出来，阿穆沁别怪你塔勒哥哥。”塔勒笑着请罪，仰头就把整囊酒灌了下去。
　　哲赛小心在姐姐耳边介绍：“他是扎固大人的义子，扎固是共主呼兰特的亲弟弟。”说完撇撇嘴，“扎固的义子可多了，他是不太受宠的一个。”
　　酒囊空了，塔勒挺起健壮的胸膛，酒液从脸颊滑落到下巴，又滚到蜜色的胸前肌肤上，顺着肌肉轮廓滑下。
　　他亲切道：“我听说阿穆沁以前的事情忘了许多，那记不记得是谁把你拐到中原来的？塔勒哥哥这就叫人去抓了他们给你出气！”
　　哲赛小大人似的叹气：“姐姐那时候太小，不记得啦，只记得阿爸和泰尔斯哥哥。”
　　夜里，谢绝了巴绰尔和哲赛给她布置新的卧房或帐篷的心意，阿狸还是回了孙三娘等人的小房子。
　　刚一进去，几人便站了起来看着她，神色复杂。
　　孙三娘还是那副和善样子，只嘴上改了称呼：“阿穆沁公主。”
　　女孩叹了一口气：“孙婶婶，我原先也不记得自己身份，去到殿下身边真的是巧合。”
　　他们当然知道，殿下身边每一个人都有详细建档。
　　这绿眸女孩虽幼年事不详，但从落籍空桑镇开始，十多年的成长经历全被查得明明白白，就连她跟顾满说过的话都被查证过，不可能是处心积虑的探子，更何况她的身份还非同寻常。
　　但就是这份非同寻常……
　　孙三娘干脆不绕弯子，直接道：“阿穆沁公主，您身份尊贵，我们现在既然落到这步，都是天意，也不怨什么，任凭处置。先前藏在外围的暗巡您也认识，一个没跑，都在这儿老实待着。只求您能放秋实小姐出去，秋实小姐去到殿下身边，至少能保殿下不被小人算计受伤中毒。”
　　妇人言罢神情低落沮丧：“摇光公主是我淮南路的天，我们没用，帮不上殿下的忙了。”
　　秋实抱着白焰坐在角落，冷眼旁观。
　　先前遇到北地人，小猫被惊走不见了，今天见他们都是汗王的客人，又是小公主的朋友，便有人不知道从哪儿把白焰找到送来了。
　　阿狸咬咬下唇，上前拉住了妇人的手。
　　“孙婶婶，你别说这样的话，不管我是阿狸也好，阿穆沁也罢，只要我活着，就永远不会伤害殿下。”
　　“我方才问过了，北地人南下，在铜陵关以后就分兵了，他们倒是没有打到京城的想法，而是分成了几股势力四下劫掠些物资牲畜送回草原，马背上的民族，在咱们中原住不惯。”
　　说到这里她低下头。
　　“我晓得中原和北地这几十年互相视作仇敌，草原人一路南下，虽只是劫掠复仇，但我阿爸他们也杀了不少南人。我没有殿下的才智谋略，不知道该如何化解这份仇恨，但有我在这里，也能劝他们少犯些杀孽。”
　　“你们的身份并没有暴露，若是想走，我明天就让人送走你们，但如果信得过我……”
　　她仰起头：“我阿爸他们接下来会去丰州跟其余部落的人马汇合，丰州就在京城北边，你们跟着一起走，更快也更安全。”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待在这儿只怕互相也不自在，于是说完就要离开，留给他们思考的空间。
　　孙三娘却于此时叫住了她，脸上笑意更真切柔和了些。
　　“姑娘，你既是这么说，就还是愿意做我们萧家的媳妇了？”
　　刚刚还镇定平静的少女登时立住，红霞漫上脸颊，绿眸不自在地看向地面，扭捏道：“啊婶婶，那个，婆婆……”
　　众人脸上含笑，孙三娘上前拉住她的手，歉意道：“阿穆沁小姐，您对殿下的心意昭昭，是我们多心了。”
　　“原先也是我的错，殿下是淮南军民的主心骨，她疼您，让秋实小姐送您回淮南，但我自作主张，为着殿下的安危着想，带上了你们一起去京城，我跟您道歉，后头见到了殿下我自会去请罪。”
　　少女笑着捏紧妇人的手：“孙婶婶放心，我知道的。”
　　她看了周围一眼，“莫说是你，若有一日殿下有危险，一边是你们所有人，一边是她，我也会毫不犹豫选她的。”
　　明明嘴上是这般不含情面的话，众人却显而易见地放下成见，气氛顿时和睦起来。
　　秋实于此时插话，扔给了少女一个瓷瓶。
　　询问的目光看过去，秋实平静地摸摸白焰的肚皮。
　　“解药，水缸里放一厘化开就行。今晚篝火宴上的人都中了点小毒，不解也没事儿，就是有些麻烦。”
　　说完她头一抬，理直气壮道：“不是你说我冷心冷肺、毫无悲悯之心吗？眼见着你跟他们是一伙儿的，我不能下点毒准备逃跑？”
　　众人面面相觑，却见少女并未生气，脸上却笑开了。
　　“好，解药我只给我族人用，先前那个石察兰族的塔勒甩鞭子欺负我们，我给青山叔出气！”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真的真的很讨厌取名字……所以剧情大概勾勒出来的时候头等大事就是想名字。
　　阿穆沁过世的哥哥名字本来想好叫□□斯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也要屏蔽，变成口口斯，可把我郁闷的，想半天也想不出啥替换的。
　　谢谢朋友的猫，给了我一个泰山压顶，就叫泰尔斯吧hhh


第54章 
　　“相爷, 铜陵关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外头都传得沸沸扬扬的，您可得给我们一个准话儿！”
　　“是啊，先前北地异族南下的时候, 内阁把消息瞒着就罢了, 横竖有虞老将军在，异族都被拦在关外。可如今附近几路的厢军都被调到西边荆湖两路平叛去了, 再无能抽调的兵马。外头皆传铜陵关已破, 虞老将军战死，如今中原门户大开, 朝廷可不能再把消息瞒着了！”
　　阁内官员争论着，有人注意到了坐在一旁一直不发一言的公主。
　　“摇光殿下可有北境的消息？”
　　萧佑銮看向上首端坐的几位阁老。
　　“我淮南地处偏远, 孤此次入京身边所携人马也不多，并不清楚北边的境况。
　　只是这几日民间传言沸沸扬扬，皆言城外已现铜陵关方向过来的难民，想必北边的消息并不是空穴来风，孤今日来此, 也想请丞相解惑。”
　　季相盯着她目光冰冷，公主回望着他，神情坦荡, 丝毫不惧。
　　朝廷是命人瞒下了北边的军报，可摇光公主入京没几天, 铜陵关破的消息就被宣扬得满城皆知, 他可不信这跟公主府没有关系！
　　“今日小朝会便是想与诸位同僚共同商议此事。
　　虞老将军不幸逝世, 铜陵关的确几日前便破了, 如今异族分了几股势力南下, 来势汹汹。北边各路兵马已然溃散, 京师附近厢军也去了荆湖两路平叛, 如今抵御异族的人马从何处抽调，还需朝廷拿出个章程来。”
　　现在哪儿还有能用的兵马！总不能抽调各路驻地的几千府军吧？更何况北边战事传扬开，各路都要人马保全自身，谁肯响应调令？
　　先前流民生乱围城的时候尚不能守好府城，还需向朝廷求援。如今正经起了战事，那些府军更派不上用场了。
　　阁内有些官员坐立不安，面色慌乱。
　　难怪这几日朝中下令戒严，城中各世家大族也无异议，闭门不出。
　　只怕那些往日鲜衣怒马的豪门公子都早已提前得知消息，各自躲出去了！
　　只恨自家根底不牢，消息不灵通，竟是只能错失良机，被困于京中！
　　吏部尚书卢升之咳了两声，压下了阁内骚动。
　　“本官与兵部张侍郎求证过，如今附近各路兵马大多抽调去了西边，若想再调军需得往东南方向调，行军路程长、耗时久，远水难救近火。
　　但若是往近处看，京城内外还驻扎了二十万禁军。”
　　禁军守卫皇城，是天子仪仗，象征皇室威严。
　　禁军都出动了，岂不是向天下昭示，大周已到存亡之际，而满朝文武无能，竟是要调用天子亲军？
　　史书上若是记一笔，堂下站着的官员，一个也别想落得好名。
　　莫说堂内文官沉默，就是禁军总督威武将军李辽都不发一言。
　　此时御史中丞罗崇盛站出来，上前一步，皱着眉头道：“诸位还在考虑什么？莫非要等异族蛮人打到皇城脚下，叫天下人瞧朝廷的笑话？
　　难道我等区区声名比京师百万百姓还重要？”
　　“李将军，你可还有什么考虑？”
　　李辽暗中叫苦，既被点了名，只得起身拱手道：“禁军卫营向来只听天子调令，既陛下卧病，朝事暂交于内阁，臣便尊诸位阁老吩咐。”
　　再是不情愿，也只有这一个选择了。总不能真叫异族打到京城。
　　商议完，百官无二话，内阁命禁军从六营十二卫里抽调出四营七卫，即日便启程北上，迎击异族。
　　散朝后，百官退散，季相当众出言留下了公主。
　　此时已是午后，冬日日短天阴，阁内烧着炭盆，温暖如春，但光线昏暗。
　　三位阁老与公主相对而坐。
　　“殿下，如今形势危急，禁军抽调十几万人北上，但异族分了兵，东北一带恐顾及不到。淮南地处东南，可否请公主调动封国内的卫军，北上解我国难？
　　早便听闻殿下摇光军的威名，盘踞沿海数十年的海盗倭匪，都能在短短几年内剿灭，想必抵御北地异族也不在话下。”
　　只见公主摇头推脱，不肯接过这顶高帽子。
　　“丞相过誉了，先前左相才言，‘远水难救近火’，淮南地处偏远，行军速度再快只怕也难短时间内解围，再则我只是区区公主，军制所限，领地里的卫军才多少人？调不出多少人马。”
　　卢升之眯起眼睛：“殿下谦虚了，淮南沿海，既是击溃剿灭海盗，不算内陆兵马，公主定然有一支非同凡响的水军，沿海走水路北上，只怕比禁军的行军速度还要快上不止一倍。”
　　他与罗崇盛对望了一眼，御史中丞接话道：“公主是淮南之主、天子同胞，京师危急便是殿下危急，淮南若是出兵抗击草原，也算是勤王救驾了。”
　　话说得好听，那淮南若是不出兵，等北地人打到京城脚下，便要把孤推出来挡灾么？
　　萧佑銮心中微哂，广袖遮掩下手握成拳。
　　“若要淮南出兵，也无不可，但孤有一个条件。”
　　“陛下下令，昭告天下，晋孤为，淮南王。”
　　裂土封王，好大的野心！
　　大周自立国以来，早便废除了分封制，三百年未出一个真正的王爵。现今皇室子弟的封地，说是封地，实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皆归属于天子。
　　君不见前朝之鉴，诸侯各自为政，天子名存实亡。
　　手握实权的公主，和手握实权的王爵，可不是一个概念！
　　摇光公主一介妇人，竟有如此野心！果真是牝鸡司晨，胸怀不轨！
　　不等三位阁臣驳斥，公主轻笑一声。
　　“三位大人先别急着反驳，大家虽都说淮南是我封国，但实则也只是我一介公主的封地罢了，实则还是归属于朝廷管辖，孤也说了，公主的卫军能有几人？就算出兵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可若是王国，从史书中循例，国中卫军规模可翻上几番，虽然淮南目前兵将不多，但我民众却甚是勇武。届时孤可发王令征兵，百姓云从，勤王杀敌，岂不更能解我北境之难？”
　　巧舌如簧！罗崇盛被气个好歹。
　　若是为王，只怕给了你名正言顺的资格，把淮南那不知藏了多久的大批暗军转上明路！
　　七年前崇光变法，就是他领着御史台率先向先帝谏言“守祖制、废新法”，并弹劾公主祸民乱政的。
　　女子本当恪守本分，恭谦卑弱，料理后宅。可摇光公主却仗着自己出身宗室，先帝宠爱，权力欲旺盛，不尊天道，不嫁人生子，当年撺掇先帝变法，致使百官人人自危。
　　本以为过了这些年，性子恭顺了些，没想到却丝毫未改，竟还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他站起身袍袖愤然一摆，手持笏板，厉声道：“公主此言大谬！我大周立朝以来，何曾有过封国之举？你于淮南裂土封王，想置天子与何地？”
　　公主此时态度也冷下来，语气冰冷寒声道：“罗中丞与孤谈祖制？”
　　“好，那我问你，大周建朝三百年，何曾有过中原门户大开，道路通畅，异族能打到皇城脚下的时候！”
　　“天子亲军前去抗敌，你要有脸谈祖制，现在就该去太庙，撞死在先帝灵前！”
　　罗崇盛胸膛如鼓扇，面色青红交替，似是就要厥过去，卢升之赶紧扶他坐下。
　　季相此时直视公主双眼，沉声发问：“若是公主为王，淮南能有多少兵马？”
　　循史书旧例，历朝历代，王爵封国的军制也只有万人。可君不见，前朝乱世，那些镇守一方的诸侯军阀手里，兵马远远不止十万。
　　公主闻言舒缓了神色，轻笑道：“毕竟王令还未下，届时响应的人能有多少，孤也不知呢。”
　　据史书记载，大周熙宁七年冬月，天子于皇城病榻前亲自下旨，晋封镇国摇光长公主为镇国淮南王，由内阁传旨，昭告天下。
　　而昔年民间广传的流言也于此时在暗地里兴起。
　　“当年淮南王降世当日，京师彩霞漫天，夜里摇光星骤亮，星尾分出流光落入皇城，贵妃诞女……”
　　“司天台和护国寺的高僧都占卜过，报到先帝那里，说淮南王可是破军天降，将星辅国呢！”
　　“可我听读书人讲，帝颛顼之母高阳氏，见摇光星贯月如虹，生颛顼於若水，摇光其实是帝星啊……”


第55章 
　　萧佑銮展开手里明黄色的诏书, 白芍在旁细细阅看。
　　“殿下，传旨的太监说天子卧床，这封诏书是皇帝口述, 内阁代笔, 说辞还当真是滴水不漏呢。”
　　新鲜出炉的淮南王面带嘲讽笑意。
　　“那又如何，你可见过诰封圣旨盖传国玉玺的？”
　　白芍一愣, 上前细看。果然, 诏书最后加盖的宝印上赫然写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大周皇帝有天子六玺和自古传下来的传国玺。皇帝玺印自有礼仪规制，诏书不是想用哪一玺就用哪一玺。
　　行诏敕封用“皇帝行玺”, 赐诸侯王书则用“皇帝之玺”【注】，传国玺平时不使用, 只作为皇权天授、帝室正统的信物。
　　现在一则封王的诏书，竟加盖了传国玺印，看来他萧世宁跑的时候把天子六玺都带上了。但传国玉玺由掌玺令看管，动用会惊动内阁，所以被他放弃了。
　　传国玺啊。
　　萧佑銮把圣旨交由白芍收好。
　　“沂州那边怎么说？”
　　“季小姐说从姓陈的嘴里套到消息, 世家的确去了南边旧都，方家以太子妃之位为饵，诱了陈家下水。”
　　说到这儿, 白芍撇撇嘴。
　　“还国舅呢，撺掇天子储君南逃, 把皇后亲妹妹扔在宫墙内, 方居焕真不是个东西！”
　　萧佑銮摇摇头：“若不是他萧世宁有此心, 方国舅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就劝动。”
　　“传信给寅春, 淮南下王令, 出兵。”
　　白芍捧着明黄圣旨, 盈盈一笑, 下拜道：“臣尊令，恭贺我王！”
　　随着摇光公主封淮南王的消息传出去，天下局势也进一步糜烂。
　　荆湖两路的叛军有厢军拦截，朝廷开始还打了几场胜仗。
　　但没过多久，叛军里出了一位人物。
　　他自号慈公将军，放言天子被奸臣蒙蔽，致使百姓遭灾，打出“除佞臣、清君侧”的名号，以义军之名矛头直指左相兼吏部尚书卢升之。
　　皇帝是天子，有如神明，自来端坐皇城高高在上，也没听说有过劳民伤财的诏令。皇权天授，百姓遭难自然不是天子的过失。
　　季相百官之首，文豪大儒，又是三朝老臣。这几十年来，世家豪门如一座座大山压在百姓身上，但季相当权以来，提拔了不少非世家出身的寒门子弟。在民间文人口中，老丞相的名声极好。
　　那便只能是左相卢升之的错了！
　　左相出身世家卢氏大族，又是吏部尚书，如今朝廷派往各地的官员勾结贪腐，致使百姓民不聊生，天灾频起。听说北边虞老将军战死也是被朝廷指派的守将所害。
　　官员的任免考核皆由吏部负责，慈公将军把卢升之定死在欺君奸佞的位置上，倒正中百姓心坎，激起了民众怨愤。
　　打出了名号，再与朝廷大军对上，慈公将军命人与平叛厢军后方的城池联系接应，从百姓口中问出厢军补给。其后派人劫了辎重，散给了满城百姓。
　　再趁朝廷领军将领勒令百姓交粮时散布流言，激起军民对立，再于此时攻城，果然大败厢军。
　　自此慈公将军隐隐成为义军之首，甩掉朝廷其余几路大军后，直扑京师汴梁。
　　北地异族破关后，似乎并不齐心，分成了好几股势力南下。
　　北地与中原审美迥异，生活习性也天差地别。
　　好些异族人不爱进中原的大城，反倒在乡野奔走，劫些家牲家畜，偶尔攻城杀人，听说也是因为此城有许多北地抢来的奴隶妓子。
　　西边北边乱成一锅粥，南边东边倒还算是太平。
　　中原锦绣腹地的百姓纷纷避难逃走，大多都逃往了淮南。
　　自从淮南之主、传言帝星降世的摇光公主晋封淮南王之后，一纸征兵王令从京师传出，淮南义勇响应，登时便多了十万新军！
　　不等外界揣测新军战力，淮南竟直接便调用了这批人马。
　　其中四万淮南新军北上，所向披靡，横扫大周东北国土。
　　原本有一支北地部落自入关后就不尊共主呼兰特的命令，离队在此劫掠，结果遇上淮南军伍，几乎被杀尽灭族。
　　还有四万士卒被派往淮南周边驻守，不拦百姓，只剿趁机作乱的绿林悍匪。偶尔听闻百里内有拖家带口投往淮南的流民队伍，军卒还会整队前往接迎。
　　剩下的两万新军与淮南原本的守军重组摇光卫军，集结成一支五万人的军伍西进赴京勤王。
　　京城近日的气氛愈发压抑，刚过小年，临近春节，却连一丝节日喜庆的氛围都没有。
　　城东镇国公主府已经换成了王府牌匾，淮南王从白芍手中接过一张半掌长的谍报纸条，展开看完。
　　她微微出神了片刻，清亮的眸子看向堂下。
　　“淮朗，去信给你师父，叫他代我问问，北地语言里，阿穆沁是什么意思。”
　　严淮朗也不多问，躬身温顺下去了。
　　等他走了，白芍接回纸条焚烧前看了一眼。
　　“殿下，孙三娘只在沂水西路留了这条消息，整队人马就失踪了，要不要派人往北去找找？”
　　萧佑銮垂下眸子：“不用了。”
　　“三娘留下此言，定然是阿狸的身份在北地非比寻常。三娘这次带的人手齐备，又有秋实在，她俩的能力你清楚，不会吃亏的。”
　　“反倒是京城这里形势更复杂些。陛下的行踪我们暂时要与朝廷一起瞒住，但凡泄露了消息，军心萎靡，叛军异族定然振奋，京师立时便不保……”
　　门外传来声响，半夏匆匆进门：“殿下，宫里来人了，皇后娘娘说年节将近，请您入宫暂住，筹备大冬祭事宜！”
　　半夏面带忧色。
　　此时此刻，入宫容易出宫难，西边叛军将至，北边异族肆虐，现在叫淮南王进宫，只怕就是想拿捏住淮南勤王的军伍。
　　但銮廷卫跟着太监一起来传旨，根本不容拒绝。
　　萧佑銮站起身，命人取来王爵袍服。
　　“此番入宫带不了多少人，王隼与白芍随我进宫，半夏你在外策应，若京中有异动，孤许你便宜行事的权力。
　　这些日子观察下来，严淮朗应无异心，他思维缜密严谨，是一位合格的谋士，有子辽之风，遇事斟酌相询，可用。”
　　半夏会意点头。
　　可用，就是止于谋士，不可放权。
　　进宫先去拜见了皇后。
　　方皇后态度仍是亲切和善，姑嫂二人奉承寒暄一番，皇后便劝淮南王在宫内安心住下准备冬祭。她没有提皇帝的身体，萧佑銮也没有问，皇后便心中有数，淮南王应是知道天子混进世家里南逃的消息了。
　　虽不知消息是从哪儿泄露出去的，但看淮南王此时温和的态度，想必也是知道轻重，愿意帮助朝廷粉饰太平，方皇后也松了一口气。
　　出了宫殿，萧佑銮站在廊上远眺，回身对引路的太监道：“去内阁。”
　　太监垂首为难道：“殿下，此时阁老们应是已散了小朝会，各自出宫了。皇后娘娘已为您安排好宫室，您要不先去歇息？”
　　她不再与这太监多说，提步往内阁方向走去。
　　“你与皇后说，孤与朝廷联手，陛下的名声是保住了。但若是想仗着本王的名头行事，就此将孤软禁起来，那便等着叛军和异族攻破皇城，一并殉国，放弃这大好河山，由着陛下在旧都另立南朝吧！”
　　萧佑銮在内阁一盏茶还没喝完，三位阁老便到了。
　　双方心知肚明，淮南勤王的大军上路，朝廷是断然不会放她跟卫军汇合的。
　　此次淮南王进宫，只怕也是阁老向皇后谏言，把她接入皇城放在皇后眼皮子底下软禁起来。
　　王爵是从一品，丞相是正一品。萧佑銮却安坐不动，也不见礼。
　　最重礼节的罗中丞不再耍嘴皮子叱责她跋扈，三人各自落座。
　　“京师危急，殿下何以教我等？”
　　淮南王放下茶盏，抬眼道：“季相原先是何打算？陛下与储君皆不在，凭孤与诸位阁老，是可为君王扫尾，做到瞒天过海，可之后呢？”
　　话既已说开，也没有必要追究淮南王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了。
　　三位阁老颓然，显然皇帝弃京南逃的消息对他们这些忠心老臣打击颇大。这段时间为了瞒下消息也是耗尽了心力。
　　“殿下既已知晓，我等的商议便也不瞒您了。”
　　卢升之叹了一口气。
　　“丞相殚精竭虑，这些日子几无好眠，还是由下官来说吧。”
　　皇帝去了旧都，他自己也知道这种事情要是爆出来，立刻便要威严扫地，所以逃到南边之后也没有宣扬身份。只住进了旧都行宫，然后派人进京跟相府联系上了。
　　事已至此，几位阁老也别无他法，只能劝天子先隐瞒身份保护好自己与储君。
　　京城是皇都自然要守，若是守住了，就派遣护军悄悄接天子回来“病愈”。若是守不住，再宣告天下，皇帝携臣民于城破后退守南边旧都。
　　萧佑銮心中冷笑，面上淡漠发问：“你们想怎么守？”
　　如今西边那个所谓的“慈公将军”把厢军甩到身后直扑京城，异族在北边虎视眈眈，就凭京师这几万禁军守城么？
　　卢升之咳嗽一声，一张老脸难得有些红。
　　“这不是有殿下淮南的卫军么？”
　　萧佑銮似笑非笑。
　　“哦，皇兄‘病倒’，孤出面，以淮南王的名望压制民心骚乱，再以本王为挟，迫使淮南勤王守京，诸位阁老倒是好打算。孤若是不愿呢？”
　　老丞相领头俯身跪下，摘去官帽，伏地，露出花白的头发。卢升之与罗崇盛也在丞相两边跪下，各自垂泪。
　　老丞相上身挺得笔直，只看着她不语。
　　这怎么当得起！
　　萧佑銮立马站起避开，皱眉道：“丞相这是作何？”
　　“老臣知道殿下委屈，只盼殿下看在天下军民的份上，救我皇朝百姓！”
　　作者有话说：
　　注：大周用玺参考《隋书礼仪志》，古代天子用玺的确是有礼制规定的。我查到明清皇帝的玺印有二十五六个就离谱……
　　那个啥，晚上还有一章，不过存稿已经掏空啦，明天开始就不能双更了……啊啊啊对不起我手速好慢上周存稿就快没了，下班后写写写又撑了几天，现在撑不住了呜呜呜


第56章 
　　萧佑銮手握成拳。
　　“先帝时新法施行, 您也是劝我为百姓着想。孤这些年也想明白了，崇光新法的确冒进，当年虽有成果, 但朝臣世家反扑极大, 若继续施行，必定会天下大乱, 您所虑的确持重老成。”
　　“可按您的筹谋, 徐徐图之，这些年为朝廷暗中输送替换新血, 满朝风气可有一新？寒门良士入朝，不出一任, 便被世家拉拢腐化，不从者皆被排挤……您□□出来的弟子，有几个能当得爱民廉臣？就连相爷自己，也处在这一滩浑水里斡旋，不得干净！”
　　季相面色颓败。
　　“相爷, 事到如今了，若孤想改制，您还要阻我么？”
　　罗崇盛率先站起身来, 面色惊疑不定。改制可不是变法改革，这是要推倒一切重来, 就跟当年的淮南一样！
　　想推翻朝廷重组, 这不是想改朝换代么？这难道不是谋逆？
　　“那天子呢？”
　　见萧佑銮不答, 老丞相苦笑一声, 双手捧起官帽重新戴上, 站了起来。
　　“皇帝是国君, 储君为国本, 殿下，您若要改制，置天子于何地？届时这天下，还是陛下的天下么？”
　　他脸上神情淡去，重归肃然。
　　“老臣受先帝所托，守我皇室江山，护我大周百姓，便不会由得旁人叛逆篡国！”
　　“旁人，孤是旁人……呵，又是这样。”
　　萧佑銮抬起手扶额苦笑。
　　“我若是男儿，今天站在这里说这番话，相爷还会叱我为叛逆么？”
　　“便因为我是女子，我便不是正统，父皇不愿以我为储君。”
　　“因为我是女子，哪怕与皇兄一母同胞，哪怕比那个废物强上千万倍，哪怕掌了权，这个朝廷，也只会排斥，把我当作一个弄权的女人，是么？”
　　罗崇盛上前叱责道：“真是荒谬！女子怎可为君？枉我昔日还以为殿下虽贪恋权势，但爱民体国，竟不知你有如此大逆不道之念！呿！妖星惑国！”
　　见丞相默许他令人来押走自己。萧佑銮闭目，斩断了心头最后一把枷锁。
　　再睁眼。
　　“既如此，孤愿配合内阁。
　　但诸位阁老先前所虑欠妥，若想守住京城，只凭几万禁军，只怕等不到我淮南勤王的军伍。”
　　季相抬手止住来人，听她继续说。
　　“沂水东路安抚司日前已集结了全路兵马将领于沂州府城，算起来也能凑出几万人，若是天子下一道罪己诏安民，周边各路岂能再只顾己身？左右各凑一凑，兵马便有了。”
　　卢升之与罗崇盛对视了一眼，这倒也是个法子。
　　只是……先前矫诏封公主为王已是过了，现在若不经天子就下这道罪己诏，日后陛下清算，经手的人只怕一个都活不了。
　　见阁老犹豫，萧佑銮再次开口。
　　“也不用你们为难，甚至不用矫诏，天子病重昏迷，这道罪己诏就以孤的名义代天子下，盖淮南王印和传国玺，既有效应，日后皇兄若是怪罪，也只能怪在本王头上，与阁臣无关。”
　　季相眯着眼问：“殿下有何条件？”
　　她垂下头，漠然道：“条件有三。”
　　“一，此次随孤入京的沂水东路众罪官即日问斩，罪状公之于众，孤答应了沂州城百姓惩治巨贪，便要做到。”
　　“可。”
　　“其二，这道罪己诏，孤以淮南王，或皇妹的身份颁发都不够，需得以摄政名义。”
　　季相皱了皱眉，卢升之抢道：“只能以摄政名义颁这一次令，其后诸般事物殿下不可插手！”
　　萧佑銮看他一眼：“本就是为了这一道令才加持的身份，自然不会真的摄政，再者，孤想插手，内阁会许么？”
　　季相抚须想了想，“其三呢？”
　　“三，罪己诏由孤亲自拟。”
　　“内阁要审。”
　　“这是自然。”
　　等皇后得知消息时，淮南王要代天子下罪己诏的消息已传开了。
　　“娘娘，已令人探听了消息回来，应该不会牵扯到储君身上！”
　　方皇后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太子的名声可不能有损！”
　　她抬头接着问：“那内阁都在争执什么？还不赶紧把诏书发出去，召各路人马进京护驾？”
　　嬷嬷上前几步轻声道：“娘娘，听说淮南王代笔的诏书，不仅以陛下的名义检讨归咎己身，还痛骂了内阁朝臣，话语，呃语气颇有些偏激，内阁表示不满淮南王也不准大改，说若是轻描淡写来糊弄天下人，她就不盖王印，正僵持着改措辞呢。”
　　方皇后冷笑一声：“这时候朝臣倒是知道要脸遮掩了，江山动荡，以至于要天子下罪己诏来回揽人心，他们还想把天下大乱的锅全推皇室身上？想得美！”
　　她吩咐道：“去传本宫训示，忠良之辈当以国为先，现天子下诏罪己，是贤德圣明之举。我大周皇室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皇帝为京师百姓着想，朝臣也当共赴国难，自省己身，不可蝇营狗苟、只顾自身清名！”
　　“摇光虽权力欲重了些，但是个好的，若江山保住，日后太子登基，应谢谢这位姑母，太庙中当有她一席。”
　　再几日，赶在除夕之前，由摄政镇国淮南王代笔，天子下诏罪己，内阁传旨，昭告天下。
　　“朕登基七载，自在享乐、宠幸佞臣，致使贪官得志，百姓罹难，世家大族奢靡成风，公子豪门游幸无度！以至于言路闭塞，民生凋敝，灾异讁见而朕不悟，众庶怨怼而朕不知【注①】。今西境蝗旱相袭，逆贼直逼京师，北境草原蛮族凶残，南下害我百姓，皆朕之过矣！”
　　“朕虽失德，获咎于天，然此皆朝臣奸佞误我！百官勾连贪腐，蒙蔽天子，使朕上不闻天灾，下不见难民，以致今日！现今悔之不及，念及百姓无辜，只盼诸路卫军有如淮南，闻诏即起赴京，救我国难。”
　　“若事有不谐，朕愧对先祖，愿披发去冠赴死，只盼乱军异族勿伤我百姓一人。【注②】”
　　此诏一出，顿时天下振动，四方军民皆感泣，叹皇帝仁和圣明，骂佞臣谗惑上听，蒙蔽了圣天子。
　　幸而天子英明悔悟，周边各路皆有军民请愿赴京救驾。无论州路长官心中作何想，至少都派了兵马出来。
　　至于天子为何突然下诏罪己、自省改正，就连今年的大冬祭也说劳民伤财不办了。
　　念及不久前摇光公主刚进京，封王诏书才下不久，此次罪己诏后又有淮南王印，百姓嘴上不言，心中也不由叹服，赞一声果然是天降贤王了。
　　周边各路凑了凑，倒还真凑了几万人马出来，再加上留守的几万禁军，约莫也是一支十来万的军队了。
　　北边异族有禁军拦截，东边淮南勤王的卫军正赶过来，西边又有这十来万人马布营，京城原本惶惶的人心暂时是安稳下来了。
　　淮南王在深宫住下，皇后派了一众太监宫女看守极严，不让她轻易接触外界。
　　一日，皇后亲来宫殿探望淮南王。还不待萧佑銮行礼，皇后一把笑盈盈地将她托住。
　　“这几日叛军兵临城下，被各路联合的大军拦住了，摇光，可真是多亏了有你。”
　　萧佑銮温和笑道：“皇嫂过誉了，此皆军将之功。”言罢又关切问道：“城外战况如何？”
　　皇后拉着她坐下。
　　“有胜有败，你举荐的那位昭勇将军宋成毅，果然是名悍将。他领兵后十分勇武，独领了一支军伍，竟是在百里外剿了增援的近万叛军！”
　　说完又笑道：“还有你淮南卫军，已到沂水东路了，算算时间，三五日便能到达京师。届时与大军汇合，拖住叛军脚步，等到西境平叛的朝廷大军回返，前后夹击，定能一举歼灭逆贼！”
　　淮南卫军快到了啊。
　　白芍站在一旁，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欣喜起来，萧佑銮却面色不变。
　　皇后见状笑道：“摇光，听到好消息怎么也不见你开颜？”
　　见淮南王清亮的眸子直视自己，皇后双目躲闪，避开了她的视线。
　　“此番你可是大功臣，安心住着，等太子病愈了，我带他亲自来见你。你多年在外，太子还未见过你这个亲姑姑呢！”
　　说完，皇后手一挥，下人端来一碗玉白浓香的鱼汤。
　　“你在淮南住了多年，想必口味早已变了，最近住在宫里，宫人前些日子报上来，说你用得少，胃口不好。
　　本宫就命人从万里之遥的淮南取活水温养，进了一批海鱼过来，这几日才到，你尝尝看味道可正？”
　　萧佑銮垂下眼看着这碗散发着袅袅热气的浓汤。
　　“皇嫂有心了，现是冬日，前几日刚下了雪，这鱼儿一路运过来当真不容易。”
　　“是，你快尝尝看！”
　　她抬眼看向殿内，皇后带了一整列宫侍，一半都是膀大腰圆的宫嬷嬷，殿外也站了不少銮廷卫。而白芍站在她身侧，见她看过来，不明所以，眼神询问。
　　萧佑銮垂下眸子，将鱼汤一饮而尽，笑道：“谢谢皇嫂。”
　　皇后又拉着她闲谈了一会儿，这才满意退去。
　　人刚走，淮南王垂下眸子，视线沉寂，吩咐道：“白芍，把秋实留下的那匣子拿过来。”
　　“看看标签，把没有禁忌的所有毒的解药，都给我取一份。”
　　白芍大骇，抱着匣子扑过来。
　　“殿下，您？”
　　只见淮南王端起一旁的茶杯，突然手颤了颤，杯盏滚落摔得粉碎。
　　“母妃当年跟我提过，宫中有禁药‘七日’，无色微苦，刚服下时只会筋骨乏力几个时辰，其后再无异样，五到七日内暴毙，虽良医也查不出死因。”
　　作者有话说：
　　注①：“灾异讁见而朕不悟，众庶怨怼而朕不知”，引自《续资治通鉴宋纪九十五》，徽宗罪己诏。
　　注②：化用《明史本纪卷二十四》庄烈帝遗书“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
　　庄烈帝就是大家熟知的大明崇祯皇帝啦。
　　那个啥，再说一次哦，因为存稿耗尽，从明天开始每天一更，更新时间18：00，呜呜呜明天你们还会在的对不对……


第57章 
　　白芍珠泪滚滚, “怎会如此？”
　　她慌忙在匣子里翻找，“殿下，您先服下催吐的药丸, 快！”
　　萧佑銮按住她的手, “来不及了，皇嫂方才与我交谈许久, 现在只怕毒已扩散……”
　　白芍颤着手挑出几个瓷瓶, 取出药丸看淮南王服下。
　　她声音气得发抖，站起身恨声道：“好一个蛇蝎心肠的皇后！婢子这就去找她！不, 婢子现在把消息传出去，这么一个阴狠毒辣的妇人, 不配为后！”
　　萧佑銮扯住她的袖摆，竟被她带了几步，身形晃了一下。
　　白芍慌忙回身，含泪扶着她坐下。
　　萧佑銮温和道：“你现在去做什么，送死么？无凭无据的, ‘七日’是奇毒，只怕太医院的院使院判都查不出，何必捅出去自取其辱。”
　　白芍泪眼粼粼道：“那该怎么办, 殿下……”
　　“对我下毒，无非是因为京城之困眼看便解, 我如今又在军民心中威望颇高, 内阁默认, 皇嫂也怕我威胁帝统。淮南卫军一到, 我便如龙入海, 她再也无法将我软禁宫中。”
　　说罢她苦笑一声：“嫂嫂……果然这皇城中的人, 到了最后便只会使阴险手段。”
　　闭眼, 再睁开。
　　“我现在中了剧毒，在他们眼中已是将死之人，你一会儿便去请辞出宫。就算是为了撇清关系，她也再不会拦我了。”
　　白芍抹抹泪，应声去了。
　　还有一日便到丰州城了，阿狸急忙跑到孙三娘他们那儿报信。
　　巴绰尔好不容易找到了女儿，本想把她接到身边好好亲近了解一番。女孩开始还很乐意，可叙旧没多久，汗王就把话题转到了女儿那所谓的“夫家”身上。
　　族人从这一行人嘴里都各自询问过了，他们说的都对得上。而且这段日子相处下来，萧家人对女儿看上去也是真的不错。
　　但失而复得的掌上明珠，才回到身边就得知嫁了人，换作哪一个父亲心里都不舒服。对那素未谋面的女婿充满了敌意。
　　再加上小儿子跟姐姐挺亲，天天骑着小马驹围在姐姐的马旁边转悠，想听她谈谈姐夫。
　　女儿就绿眸亮晶晶的，只说些夫婿多么能干富贵，打下一大片家业对她又如何好的话，再又讲讲她夫君身手高超、武功盖世的空话，引得小儿子一阵崇拜惊呼。
　　巴绰尔更是心头不满，在一旁高头大马上撇嘴。
　　还威风凛凛、武艺高强，当是说故事呢，只怕这便宜女婿是个油嘴滑舌哄小姑娘的浪荡子。
　　阿狸进了马车。因是纳蒙族的客人，孙三娘他们早就换了这辆舒适宽敞的大马车。　　“婆婆，我阿爸说明日就能到丰州城了，进了丰州，离京城就不远啦！”
　　说完，女孩瘫坐在车厢里舒了一口气，靠着秋实摸了摸她怀里的猫猫头。
　　“唉，阿爸又在问我夫君的事，开始还能讲些空话敷衍一下，可说着说着问得深了，又不能细讲，殿下做的都是大事，随便说一点都知道不是普通商人，我都快扛不住问了。”
　　顶着寡妇名头的刘婶揶揄道：“谁叫您开始就把殿下的身份套进去，若是编个普通商人，我们也还能为您周详一二，便也不用为难了。”
　　暗巡最擅长的就是编造一连串的虚假身份融入当地，套取情报。
　　这些年的训练和经验，淮南在大江南北不知道埋了多少备用的身份。只要给一个时辰，他们立马就能凭空捏造一个假人出来，便是去当地查也查不到破绽。
　　可开始的时候，哲赛问姐夫是什么样的人，阿狸想也没想毫不犹豫地就套进了公主，公主那是什么样的人，她的人品事迹套进哪一个身份模子里都格格不入。
　　没辙，这个夫婿的为人只能由着女孩自己编了。
　　阿狸红了脸，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哲赛问的时候，下意识地就代入了殿下。但要她现在换，编一个假的出来她又不乐意。
　　“哎呀婶婶，我又不像你们训练过，要是编一个假的，今天信口胡说的明天就忘了，立马就被戳破啦！”
　　见众人只是笑，显见不信她这番说辞，少女羞红脸躲到孙三娘身后了。
　　孙三娘笑着止住了众人的揶揄。
　　“明天就到丰州了，殿下那边情况也不知怎么样……”
　　李盘视线往车外探了探，回头道：“殿下已然封王，淮南勤王的卫伍也快到京城，熬过这段日子就好了。”
　　顾青山却没有他这么乐观。
　　“就是这样才叫人担心，朝堂众人本就把咱们殿下视为眼中钉，殿下就带着那么点人在京师周旋，先是封王，再是代天子下罪己诏，这一桩桩做下来，皇帝哪还容得下殿下？”
　　“殿下说过，若想从敌人手里拿到好处，要么就用压倒性的权力威逼，要么就切中其痛处，用利益来交换。但无论哪一种，必定会致使敌人恨意加深，愈发疯狂。”阿狸担忧道。
　　“罪己诏以后，她在百姓中的声望都传到我们草原人这儿了，想必皇帝会更加忌惮……”
　　孙三娘把目光放在喃喃皱眉的少女身上，“淮南卫军还有几天就到了，这几天是关键时候，阿穆沁公主，还需要你帮忙。”
　　夜里，草原人就地驻扎，在野地搭起来一大群帐篷。
　　正中间簇拥着一顶巍峨的王帐。帘门被掀开，巴绰尔抬头便笑开了。
　　“先前就说叫你来这儿歇息，阿爸的王帐旁边专门给你留了位置，应有尽有，可比你在那群南人中间舒服多了！”
　　只见女儿抿着嘴唇，头上珠翠与乌发编制在一起，耀目动人，神情却不开怀。
　　巴绰尔皱眉问：“怎么了？那群中原人给你脸色看了？”
　　纳蒙族小公主找回来，族人开心都来不及，只有这群南边人，面上不显，心底指不定七弯八绕地排外使脸色排挤人！
　　巴绰尔想到这里，脸一沉就要翻身叫人进来问罪。阿狸见状赶紧一把抱住他粗壮的胳膊。
　　“不是不是！阿爸，不是他们，是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把父亲按下来坐好，她蹙起眉低头难过道：“阿爸，有一件事情我开始瞒了你，现在不知道怎么说……”
　　“这有什么！你直接讲。”
　　“我开始见到戈尔和卓娜他们，还以为是坏人，所以就瞒了一些事情，关于我夫君的……”
　　巴绰尔见女儿胆怯抬眼看他的神色，一副小心翼翼怕他生气怪罪的样子，慈父心肠瞬间软了下来。
　　哲赛是个顽皮的小子，每每闯祸皮上天他都舍不得责罚，而娇怯疼爱的女儿这些年不在他身边，该是看别人脸色遭了多少罪！
　　他放缓了语气，一向粗粝的大嗓门轻声细语。
　　“你夫君怎么着都行，只要对你好，阿爸都不在乎！你若是不喜欢他，咱北地可不认同中原的婚约，你若是喜欢非他不可，就带着去咱们草原，我亲自为你们主持，再办一次婚礼！”
　　“谢谢阿爸！”女孩甜甜地唤了一声，笑眼弯弯，继而凑到父亲身边小声说话。
　　“其实，我夫君不是普通的商人，他是为淮南王干活的将官！”
　　巴绰尔愣了一瞬，问：“就是前不久那个被封为淮南王的女人？那个手下军队灭了察柯班族的中原公主？”
　　“对呀！您前头不是还夸了她吗？说她年纪轻轻，就拼出了一大片事业，很了不起。至于那个被灭的部落，我听说他们在大周东北境乱杀无辜的人，这才撞到淮南王的军队手里……”
　　说到这儿，女儿小心翼翼问：“咱们部族跟他们关系好吗？”
　　巴绰尔不以为然。
　　“谈不上关系好不好，打过交道。察柯班人就是一群不听话的鬣狗，反复无常，草原部落没几个喜欢他们的。
　　你说你男人是那个淮南王的手下，那他干得怎么样？受器重吗？”
　　见父亲关心这个，阿狸结结巴巴道：“啊，就，挺厉害的，很受器重，淮南王身边离了他不行……”
　　“那就不好办了。”巴绰尔皱起眉头。
　　女儿喜欢，他怎么也得为女儿把人给弄过来。
　　“这样，都交给阿爸，共主呼兰特想打进中原都城，咱们其他几个部族先前都不愿意耗费这个精力，若是女婿在那个女人手下，打这一场也不是不……”
　　“不行！”阿狸吓了一跳。
　　“阿爸不能打！殿下对我很好的！”
　　“嗯？你认识那个淮南王？”
　　她也不敢再胡乱掰扯了，生怕父亲想为她把莫须有的夫君抢过来而去跟公主对上。
　　“认识的！殿下她，我……我在萧家待着，殿下对我最好！就是因为她喜欢我护着我，其他人才对我好的。”
　　阿狸扯着父亲的狼皮大氅。
　　“阿爸你答应我，不要跟她对上，她是女儿很重要的人，”说着说着眼眶含泪，绿眸里直酝雨云，“若没有她，我根本不可能再见到你，你和她都是我顶顶重要的人，如果你们都成了敌人，我，呜……”
　　巴绰尔环着扑到怀里大哭的女儿僵住，浑似一只被吓到的大狗熊，笨手笨脚地劝：“好不哭不哭，阿爸都听你的，不跟她对上，本来打仗也不是什么好事情，就是这女婿……”
　　阿狸抹抹泪仰起头。
　　“这简单呀，阿爸你让我公公他们去京城见我夫君。仗打到这一步，咱们跟中原朝廷也结下梁子了。您也看到了，殿……淮南王的军队有多厉害，轻易就灭了草原一族，要是后面对上再打起来，最好的结果也是两败俱伤。”
　　“您也说了这次来就是为了复仇，中原咱草原人住不惯，虽然抢了那么多牲畜，但害了不少无辜的人，部落里也有伤亡……再这么打下去，何时是个头呀？”
　　“还不如就止在这儿，跟殿，通过我夫君跟淮南王联系上，看看她那边是个什么想法。若是两边都陷在战争的泥淖里，对咱纳蒙族有什么好处？若说复仇，叫中原朝廷来整顿，救回咱们的族人，不比我们蒙眼瞎跑在人家地盘打拐子强？”


第58章 
　　“若是中原朝廷只是表面哄着咱们答应, 背地里不管这个呢？”
　　“肯定不会！”
　　只见女儿神情骄傲，自豪道：“殿下悲悯善良，聪慧善谋, 她肯定会管这个, 而且一定能想出好法子解决！”
　　巴绰尔不说话，心里头默默腹诽道：开始是女婿, 现在又多了个淮南王, 中原人果真是奸猾，把我巴绰尔的女儿哄得死心塌地, 回头倒要看看这淮南是个什么地方！
　　京师城东淮南王府，白日里, 半夏寻了个由头，已是请了不少医者来看。后来惊动了大内，皇后听说淮南王身体不适，倒是大方地将半个太医院的人都派来了。
　　当然，所有的医者都没看出毛病, 只说淮南王许是水土不服，胃口不好。
　　半夏此时正气急败坏地站在堂内怒骂：“这个秋实！好端端地跟着暗巡瞎跑什么，现在找也找不到人！暗巡都是干什么吃的！”
　　白芍眼睛肿得跟个桃子一样, 又开始从头一页页翻着暗巡送来的北边情报。
　　淮南王叹了一口气。
　　“好了，半夏, 找人的事交给暗巡。西边的情况如何了？”
　　“您的身体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那孤便把手头诸事都放下, 就等暗巡去北边寻人么？”
　　萧佑銮无奈道：“真说起来, 是我的错, 我叫秋实送……回淮南的, 你若是要气就气我吧, 别跟自己怄气。”
　　半夏扭开了脸, 藏住自己布满血丝的眼，心中难受。
　　“您总是这样，照顾旁人，自己却涉险，也不想想，淮南如今诸事步上正轨，多少人都指着您呢！若是您出了什么事，我们这些人怎么办？淮南怎么办？”
　　“出来前我把安排都与你们四人说过了，此番涉险，一是为了天下，为了孤的野望，二来是想看看淮南官员的能力。
　　这大半年来，就算我不在，淮南一切不也井然有序么？只不过……出了一点小意外罢了。”
　　半夏咬唇。
　　是啊，小意外。
　　她要是知道当初收留女孩的小意外竟会演变到今天这个局面，她就是拼死也要把那个异族少女从殿下身边拉开！
　　萧佑銮笑道：“别哭丧着脸，找人的事有暗巡在办，城外如何了？我听说淮朗献策，昭勇将军宋成毅几日前来信，说要投我淮南，可有此事？”
　　半夏点点头。
　　“是，殿下向内阁举荐了宋将军，他在城外立了功，剿灭了来援的万余叛军，手里握了近万人马。
　　阿环给我来信，说淮南勤王卫军几日便至，钟策领着沂水东路的军队虽来了城外，但城内咱们手里没有人马，您孤身在皇城太危险，必须要拉一支禁军卫伍握在手里。府里商讨的时候，严淮朗便请缨去游说宋将军了。”
　　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只过了几日，宋成毅就派手下送亲笔信前来，说愿投入淮南王麾下。
　　还未多聊几句，外头就报郭庶从沂州城过来了。
　　郭庶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打扮，唇上还粘了假胡子。他步入内室，下拜行礼：“参见我王。”
　　起身后，他笑道：“先前听到殿下封王的消息，我就想来京了，但那时乔大勇身边离不开人。后头印有淮南王印的天子罪己诏昭示天下，我便知道殿下身边定需要更多人手，正巧沂州的商部已搭建好，臣便跟着暗巡分部来京城了。”
　　说完，他抬头看向半夏，一旁的白芍头埋得很低，掩去红肿的眼睛，半夏也早已收拾好了神色。
　　“半夏大人传去沂州商部暗巡的急令已经收到了，正巧商部前两日从来往货商处有收到消息，我顺路过来传送情报。
　　因着西北地域肆虐的异族部落被咱们淮南军队剿灭，草原人正在收缩聚集，北边来的商人说看样子，异族人在往丰州方向移动。”
　　说到这里，他瞧着半夏眼下的乌青，探问道：“怎么，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位一等侍官微笑起来，除了眼下的青黑和眸中血丝，面容一如往常。
　　“没事，我听说有一支暗巡队伍在北地失踪了，所以有些担心。殿下，郭先生既带来消息，婢子便下去安排了。”
　　半夏走后，郭庶回过头来，将沂州最近的安排悉数汇报了一遍。
　　“……沂州现在有季环小姐，她住在您的府邸里，赵洪临见此，态度倒很分明。朝廷每每传令，他都会留一份副本送去季小姐那里。季小姐说他爱民情真，人倒不是个迂腐的，若是……应会向着我淮南。”
　　“几天前季小姐又与我说，殿下身边现在没有兵马，勤王大军即刻便至，要防着朝廷下暗手，叫我来京城为殿下做个说客，游说几支禁军卫伍，在下便过来了。”
　　“那依你之见，孤拉拢哪一支卫伍为好？”
　　“禁军左骁卫昭勇将军宋成毅。殿下与他往日有半师之恩，现今有提拔之德，他又立了战功，不仅掌城外一万兵马，城内也有左骁卫八千人在他手上，是极好的人选！”
　　郭庶说到这里，只见淮南王笑开，点点他道：“子辽，你与你那爱徒倒是心有灵犀，他已然做到了。”
　　又聊过几刻，见夜深了，萧佑銮看他脸上隐现疲惫之色，便止住话头，劝郭庶先下去休息。
　　临走前，郭庶又想起什么，回身道：“殿下，您先前差淮朗去信问我北地语中，‘阿穆沁’是什么意思，我问过乔大勇了，他说是指‘汗帐明珠’或‘汗帐明月’，听说草原有个大部落汗王失踪的女儿就叫这个名字。
　　他在北境做斥候时深入过草原，那位汗王像疯了一样在北地找女儿找了十多年。”
　　郭庶离开后，白芍抬起头，眼神询问，萧佑銮摇头：“先不要和半夏说，她要是知道了，定会抽调大批人马往北边找，形势不明，贸然跟异族接触，容易滋生事端。万一有差池，便是亡族灭种的大恨，两族之间再也解不开。”
　　而且，那女孩既然已找到了亲人，想必也不愿与她再有瓜葛了。
　　她掩去眸中神色，“白芍，我一会儿写封亲笔信与你，若孤不幸，你再将信交给半夏，届时将孤遗体火化……”
　　白芍眼泪又下来了，淮南王无奈道：“暗巡的本事你清楚的，只是以防万一，我怕半夏感情用事，这才交托给你。”
　　“殿下不要说这种话！您定会逢凶化吉的！”
　　萧佑銮叹了一口气，拿出巾帕递到白芍手里，示意她擦擦眼泪。
　　“我知晓你心中难受，但这次出来，你与其他的侍官不一样，你不仅是我的侍婢，还是淮南路的官员，效忠于我的同时，也要考虑淮南的百姓。”
　　“秋实和三娘在一起，三娘能力卓著，会想法子与我们联络上的。我不过是做最坏的打算罢了。
　　孤若不测，你传我命令，秘不发丧，我摇光府届时护佑百姓、退守一方。你把我手令交到寅春手里，她会明白的，到时只看中原逐鹿，等局势明了了，再择明主相投。”
　　隔日清晨，郭庶休息了一夜，才起来，就听说严淮朗在厅内候着了，便赶紧招来弟子说话。
　　“我昨儿听说了，殿下在京师手中没有合用的兵马，是朗儿你使策说服了宋将军，令他率八千左骁卫投入淮南麾下。这几日若京城有变，左骁卫定能派上用场，届时你便是立下大功！”
　　见老师欣慰地夸赞他，少年的脸上却不见喜色。
　　他犹豫道：“老师，其实弟子这次有些冒进了，急于立功，开始联络宋将军的时候，他不愿见我，我就使了点手段……”
　　郭庶不以为然。
　　“这有什么，策士为主君效力，不论阴谋阳谋，正大光明还是狡诈阴诡，只要达成了主君所求，且无后患之忧，便是好的谋士。你初次献策，又亲自筹划，能成已是不易，谁还会苛责你，殿下在我面前也只是夸你！”
　　少年人眼睛亮了一瞬，“殿下真在您面前夸赞我了？”
　　郭庶本想先开导弟子再详问过程的，但见他神情异样，心中微动。
　　“你……与殿下？”
　　严淮朗垂下头，“殿下近日心思皆在朝堂之上，弟子就想着为殿下分忧，能多做一些事情……便是她不知，也是我一番心意。”
　　只见郭庶摇头，心中好笑。
　　淮南王容颜绝美，身居高位，举止有度，风采卓然，也难怪少年人心生向往亲近之心，也是常理。
　　他本不欲说破，少年慕艾，只是一桩无所依托的好感罢了，以后回想起来也不过是年少时风过留痕的美好记忆。
　　但转念一想，心中却另有斟酌。
　　淮南王作为主君样样都好，他自到淮南以后，对这位主公挑不出一丝毛病。但只有一桩事一直横在他心头。
　　且不论殿下日后会不会更进一步，只看当下，淮南王二十五六的年纪，膝下却无一人能承嗣基业，总是会让众臣子心生不安。
　　但凡人主，私德如何下臣不可置喙，但主君无后，淮南王那个好女色的传闻还是让他心存顾虑。这次来，见那个绿眼睛的异族少女不在，他属实松了一口气。
　　但若殿下真的不爱蓝颜好红妆，日后江山无子嗣相承，总还是叫人心怀担忧。
　　郭庶打量着弟子。
　　少年人面容俊朗，身姿挺拔，也不是张易之一流的荒淫小人，若是能入殿下之眼，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试探道：“殿下至今无所出，身边也无伴侣，淮朗你人品出众，若能得殿下青眼，也是一桩美事。”
　　严淮朗抬头，向来守礼温润的面容不禁带上了意外的喜意：“老师您支持我？”
　　郭庶捻了捻短须。
　　“算不上支持，一切都且看殿下的心思。
　　不过我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青云之路有万千，世间少不了攀附靠女人做垫脚石起家的男人，但淮南王可不是那等好拿捏的寻常女子，就算日后殿下有了王夫，淮南也只会认她一个主君。”
　　离开了老师的内室，严淮朗看着廊下结苞的梅枝，只觉天朗气清，这严冬寒气竟也沁人心脾。
　　从沂州到京城，他眼见着摇光公主从一个略显僭越的公主成为名正言顺的王爵，最后摇身一变，在天下人眼中套上摄政贤王的外衫，这等谋略心机，他早已叹服没有二心。所抱有的不过是崇拜恋慕罢了。
　　他若真有机会得淮南王青眼，既能抱得美人归，日后要是打下这江山，天下都是他血脉孩儿的，他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行过回廊，与路上撞见的侍女小厮打着招呼，偶有女婢打趣道：“严公子心情颇佳，遇到好事了？”他笑着回道：“承姐姐吉言。”
　　此时身后却闻得有小丫头唤他：“严公子，外间有一个汉子找你，说是先前受你相托为殿下做事，牵线去找昭勇将军的。”
　　他眼神冷下来，笑意温和：“好，我这便过去。”
　　严淮朗打了个招呼，带着找上门的人出了王府，与来人一边交谈一边沿着汴河闲逛。
　　汴河水面上波光粼粼，前些日子下过小雪，雪早化了，河边湿地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
　　两岸满是做生意的街贩，摊子上冒着阵阵白气。偶有妇人抱着一盆衣服或菜食行到桥下，就着冰凉的河水涮洗起来。
　　走过了几条街，已能望见城门了。严淮朗带着人步入桥洞之下。他看着不远处的行人和渐渐行过来的船家，转身面向来人。
　　“叫你收尾的事情已完成了？”
　　面前痞里痞气的汉子嘿嘿一笑：“小爷放心，过手的人都不知道，只以为是宋将军的政敌下的单子，给他个教训罢了。”
　　说着，他颠了颠手里接过来的荷包，显然挺满意，抬头笑道：“本来我们是不接这种涉及达官贵人的单子，更何况宋将军又在城外为咱百姓抵抗乱军呢，更不好在这时候打搅他家人。”
　　汉子抬起头，叹道：“但既然是淮南王府的要求，想必是摇光殿下别有打算。”
　　他把银子收好，拱手告辞：“我们这种下城游侠儿，此生能有机会为淮南王效力也是福分，日后若有机会，王府再有差遣，小爷尽管来找我！”
　　言罢回头便走，却见河中一叶小舟靠了过来，他刚警惕地望过去，腰间便是剧痛。
　　还未扭头，严淮朗站在他背后，抽出匕首又捅了他一刀，随即把人往前一推，汉子的尸身便倒到船上。
　　小厮站在船头，用脚踢了踢船板上的人，周围行人凑过来围住，挡去了周边的视线。
　　严淮朗拱手：“还请回禀宋将军，害他妻小的恶徒就是以此人为首，只可惜淮朗无能，没有查到下单子的人。”
　　小厮回了一礼，笑道：“哪里，将军说了，左不过是那些眼红我宋家的烂人，严小哥及时出手救下主母和小姐已是大恩，再则在您的帮助下，其余歹徒也尽皆落网，就是这家伙险些叫他跑了，又亏得您帮忙把人找出来。
　　我家将军说，以后同在淮南王麾下做事，便与公子互相照应。”
　　严淮朗笑着应了。
　　作者有话说：
　　嘛，说一下，严小哥儿是事业线，不会插进小情侣中间的。
　　（悄悄bb，我以前追文也被晃过，嗐我知道那种痛苦……）


第59章 
　　巴绰尔把女儿的话听进了心里, 如今北地人已经打到中原腹地，若是再继续推进，只怕真会结下不死不休的大仇。
　　再者东边淮南王的军队已经灭了一族, 虽说察柯班族草原人也不怎么瞧得上, 但就这么被剿灭了，说起来还是怪让人忌惮的。
　　于是巴绰尔便在到了丰州的第一天, 同意孙三娘带上一两个人去京城拜会淮南王, 卓娜带一队草原人护送，先探个底看看这位中原公主的态度。
　　队伍刚出丰州, 就见到一伙儿破破烂烂的穷走商拉着车往丰州行来。乱世里，若论胆子大的还得数商人。
　　孙三娘骤然出声：“卓娜姑娘！我足上这鞋不是很合脚, 这几天已经磨了好多水泡，实在是撑不住了，能不能劳您送我去那商队看看有没有卖草鞋的，我想换一双。”
　　也不是什么大事，这段时间相处得也不错, 卓娜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
　　却见孙三娘走向商队，询问了一番以后，买了一双新鞋, 又不动声色跟货商聊了几句。
　　“您说我这包货的烂布啊？嗐，现在物价上涨, 水布的价格高了, 前头在大城里一家杂货店看到店家清货, 这些烂布是他家小儿胡乱涂画弄废掉了, 低价半卖半送, 我就收了来包货。我看价格实惠还收了不少, 婶子看你面善送你点！”
　　孙三娘看着手里包新鞋的旧布料, 一阵心惊肉跳，抬头看着卓娜道：“卓娜姑娘，我突然想起点事儿，我们中原人讲究礼节，你们这么空着手去见淮南王只怕王爷不高兴，咱们先回转回去，我得跟阿穆沁公主商量一下！”
　　卓娜心里暗自念叨南人扭捏作态不豪爽，这边孙三娘返回后立马便奔向了西边的高坡，那里是纳蒙人集营的地方。
　　掀开帐门进去，秋实正让阿穆沁抱着白焰，手里拿着刷子给猫儿刷毛。
　　刘婶守在帐门旁，孙三娘冲到秋实身旁：“‘王有难七日’，这是什么意思？”
　　秋实一怔，放下手里的刷子，“王有难，七日？”
　　“对。”
　　她站起身，看向一旁凝重道：“殿下中毒了，禁药‘七日’，服用后五到七天必死，我留给殿下的解药解不了这个。”
　　阿狸闻言心头猛地一沉，心跳声骤然加急，整个人慌得厉害，头脑却迅速冷静下来。
　　她把白焰抱到胸口，似乎这样就能压下慌张的心跳，少女呼吸急促，嘴里却十分平静。
　　“你解毒需要什么？”
　　秋实看着她：“银针和药殿下那儿都有，我还需要狼牙粉，纳蒙汗王脖子上那串狼牙的质地就极好。”
　　“我一会儿就去找我父汗拿，还有呢？”
　　“消息传出来也需要时间，不知道现在是
　　听得此言，阿狸再也坐不住了，她手一松，怀里的白焰吓了一跳蹦到一边，不满地喵喵叫，然而少女已然冲出去掀开了帐门。
　　“卓娜姐姐！咱们族里谁骑术最好？谁的马最好？”
　　卓娜被她的神情吓住，“我和戈尔的骑术都很好，去岁草原大比我拿了第一，最好的马有好几匹，都是可汗的，怎么了？”
　　秋实跟了出来，阿狸一把将人拉过来交给卓娜。。
　　“姐姐，我求你，先不要问，请去我父汗厩里挑几匹好马，送我小姑去京城！来不及解释了，你们先走，路上有什么都听她的，算我阿穆沁欠你们一个大人情！”
　　她回头对秋实道：“你先赶着去，我去找父汗拿狼牙，立马就跟上！”
　　说完扑上去攥着秋实的手，握得她手发疼，眼中压抑着暗雷一般的情绪。
　　“不论如何，你一定一定要把她救下来，她不能有事。”
　　京中气氛越发压抑，西边叛军虽没有来援的人马，但京城附近小规模的悍匪绿林都被慈公将军吸纳了过来，叛军规模越发壮大，朝廷连吃了好几次败仗。
　　再加上半数世家逃跑的消息逐渐压不住，百姓人心惶惶，渐渐也开始有人往南逃。
　　宋成毅派人暗中联系淮南王，言说城外局势焦灼，叛军规模日益壮大。而朝廷军队大多是周围几路凑出来的未经战事的羸弱府军，有的州路甚至阴奉阳违，派出来的都是些老弱的兵油子，跟叛军比明显处在下风。
　　明眼人都能看出城破在即，现在只能指望淮南勤王的大军。朝廷几次派人到王府探问，可淮南王只是称病不出，内阁又不敢放权，跟皇后商量了几日，决定贴出告示，携民众南逃。
　　告示一出，不提百姓心中作何想，至少在城外叛军和皇室两边选，京师的大多数百姓还是在期限前收拾整理好财物，准备随天子往南奔赴旧都。
　　历来叛贼大多穷凶极恶，对峙了这么久，叛军在荆湖两路攻城烧杀也犯下了累累血案。慈公将军名号是有一个慈字，谁还敢真指望他慈呢？还不如跟着朝廷的队伍，至少应该能保住性命。
　　朝廷告示南巡动身的前一天夜里，身披紫貂大氅的淮南王站在王府正厅，她隐忍轻咳两声，藏下手心的血迹，白芍在旁担忧地看着。
　　她对侍女轻轻摇头，面向堂下众人。
　　“淮朗，你老师我派往别处了，你便持孤的王令去禁军，能调动多少人就调多少人，护送城西的百姓往东走，淮南卫军已至沂州接应。”
　　“殿下，那您呢？”少年抬头担心道。
　　她摇头不答，“王隼，你去联系秦肆，密切注意京师十二道城门的动静，不仅是叛军，还有各处异动的盗匪乱民，更要留意北边部族动向，谨防异族人趁火打劫。”
　　“最后，联系宋将军，左骁卫按兵不动，遵从朝廷号令。其余暗巡盯着朝廷南巡的队伍，孤在城南等他们。”
　　天未大亮，由禁军卫营护送，京师往南探路的辎重大部队就已出发。快正午时，西边叛军便发起了总攻，西城外喊杀震天。
　　王公贵族们心惊胆战，本来拖着不敢先走，怕丢了面子，但听着城外战阵厮杀的声音心中害怕，有些达官贵人便也厚着脸皮跟上了队伍。
　　午后，皇城的队伍终于也出现了。銮廷卫与部分禁军营卫一道，将民众远远隔开。正中的马车行列周围簇拥着高门贵族，甚至隐约能看见阁老们的车队。
　　百姓在外围远远跟着，只能依稀瞅见鲜亮甲胄中间的华丽马车若隐若现，车幕翠羽为饰，华盖覆顶，便知那是站在皇朝顶端的贵人。
　　只听得西边传来震响，喊杀声越发大了。
　　皇后坐在銮驾里捂着胸口提心吊胆，一旁女官连忙安慰：“娘娘切莫心慌，已快到南门口了，相爷阁老们都在外头，等出了城，禁军环簇着加紧脚步，咱们立马就能甩掉这伙子逆贼！”
　　却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大喝：“淮南王奉皇令相召，禁军止步！”
　　季相铁青着脸上前，一旁自有官员替他喝问：“殿下从哪儿得的皇令？”
　　只见银甲昭昭有如激流奔涌，登时涌上四散开占据了四通八达的街道。
　　此时皇室銮驾正行到城南的三通大道上，皇城车列外围是阁老重臣，再往外是豪门贵族，其余再向外就是摩肩接踵，挤在一起乌泱泱的百姓。
　　禁军左骁卫于这时插入，便以路口为中心，呈放射状将南巡的队伍隔开。
　　宋成毅一马当先，迎着季相的目光调转马头让开，露出身后青黑色的骏马。
　　马儿踏了踏前蹄，走上前来。背上那人一身银灰色大斗篷，兜帽遮脸，斗篷下隐见绣了金线的羽缎。
　　放下兜帽，赫然是称病多日的淮南王。
　　只见淮南王神色淡淡，唇色苍白，香腮如雪，隐然就是一副病容。她手握成拳，放于唇边咳了两声。
　　“皇兄心系社稷，先前下诏罪己时便与我说，若是京师守不住，便派兵将护送百姓平安出城，他身为天子，当以身作则，势与江山社稷共存亡……”
　　左骁卫穿插在官员百姓中间，将淮南王的话语传了出去。
　　季相心中咯噔一声，就听淮南王继续说道：“孤那时还以为皇兄只是有感而发，竟不知真有今日，他怕城破百姓遭难，亲守皇城殿后，令诸臣百姓先走，国有仁君，实乃社稷之福，百姓之幸。”
　　话音未落，左骁卫已把话传了出去。诸臣百姓登时轰然私语。
　　御史中丞罗崇盛脑瓜子一嗡，扶住一旁小厮站稳。
　　天子早已南逃避难了，淮南王此时说陛下留守皇城，这是想做什么？
　　“但孤既已知，便不能放天子亲临险境，此去南下自有沿路官员接应，禁军当留下一半，随孤助天子守城。”
　　罗崇盛咬着牙根暗骂奸王。
　　“殿下此言差矣，陛下已卧床多日，此时御驾在此，与皇后一并护着百姓南巡，殿下怎能说天子还在皇城呢？”
　　说完使过眼色，禁军卫伍顿时收拢严密，似防她闯阵见驾。
　　若是真较量起来，只要守好御驾，不让这点左骁卫的人马闯进来掀了御帘，等出了城，淮南王当众惊扰天子，再治她一个大不敬的罪名！
　　却见淮南王笑了笑，并没有动手的打算，只是放声对着御驾问道：“皇嫂，你来说，皇宫里留守的是谁？车上的又是谁？”
　　“皇兄一片慈父之心，送您与我太子侄儿南巡避难，嫂嫂忍心将兵马全部带走么？”
　　皇后在銮驾里心慌得砰砰跳，手捏着身旁女官忙不迭地问：“怎么办？嬷嬷，她在威胁我……皇儿和陛下要我选一个，怎么办，我怎么能选！”
　　妇人抱住她：“娘娘别慌，外头有阁老周旋，您咬死了陛下和太子都在车中，众目睽睽之下她闯不进来的！”
　　皇后定下心正准备发声，又听得帘外一名武将粗豪的嗓门先说了话。
　　“启禀阁老，陛下的确留在了皇宫里，本来叮嘱末将等娘娘出城安全后再告知诸位大人，既淮南王有心，末将愿率右翊卫留下护驾，便于此宣示陛下口谕。
　　‘朕如今病重，储君业已长成，江山有继，朕身为天子，当效仿先祖坐守国门，岂可弃京而逃？若京师有变，还请诸位大人辅佐储君于旧都临位，守我河山！’”
　　说完，皇后听得帘外人走近几步，高大的身影印在帘上，恍若凶厉靠近、露出獠牙的恶鬼。
　　“娘娘，末将愚笨，您看这口谕可有遗漏？”


第60章 
　　方皇后捂着胸口冒了一身冷汗, 淮南王的人站在帘外，她若在此时否了这道口谕，立马帘子就会被掀开, 天子储君的丑事即刻就要大白于天下！
　　届时皇室还有什么脸面？她皇儿还怎么能坐稳储君的位置？难道由得这队伍里其他的皇子挤掉她的孩儿么？
　　她想想丈夫, 想想方家，最后再想想自己。亲兄长和丈夫能将自己抛下, 若是儿子储君的位置也被人替了, 她今后还有什么指望？
　　还不如就顺着淮南王的话说了，摇光恨这个兄长, 现在要在天下人面前咬死了天子还在皇宫，抹去南边萧世宁的皇帝身份。
　　她若是顺着她的话接了, 至少还能保住储君。
　　想到这里，她掐着女官的胳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将军说得都对，圣谕未有疏漏，陛下英武仁善, 不愿抛下京城及周边的百姓，嘱咐本宫和阁老们先护着储君南下……”
　　“皇后！”季相险些咬碎嘴里仅剩的半拉牙齿。
　　方皇后此时却在帘子后战战兢兢地发声，声音略显卑弱讨好。
　　“摇, 淮南王，你……陛下还有什么旨意吗？”
　　只见淮南王温和笑着摇摇头。
　　“没有了, 孤只是想着, 陛下身边还得再留一些军伍护驾, 这才来见皇嫂, 既然杨褚将军愿率右翊卫留下, 加上宋将军的左骁卫, 也够了。剩下的禁军卫伍便护着皇嫂南下吧。”
　　说完, 她面向百官万民。
　　“今日京师遭难，天子亲守皇城、不退半步，孤身为皇室中人，皇兄亲封的摄政镇国淮南王，自然也当留下，辅佐圣天子。
　　只愿我大周臣民此行南去顺遂抵达旧都，莫辜负陛下心意。方才巨响诸位也听到了，西城已破，京城危难，且去上路吧。”
　　拦在城门口堵路的左骁卫于此时让开，只见几丈宽的城门与角门全部大开，臣民百姓眼含热泪，对着皇城的方向遥遥下摆，口呼“万岁”，又对淮南王揖礼，随后拥挤着抹泪出城。
　　三位阁老铁青着脸站在一旁，偶有不知情的官员以为阁老忠君，得知天子还在皇城，无法抛下皇帝南逃，也只是叹息一声便悄悄跟在御驾后走了。
　　淮南王长身玉立，坐于马上，等大队人马出了城，这才调转马头，隐去对着军民百姓浮现的笑意，淡漠开口。
　　“几位大人不走，是要留下来与京城共存亡么？”
　　若是真放愿意放他们离去，倒戈的禁军卫伍便不会虎视眈眈地站在他们身边了。
　　季相垂下身子，老态毕现，颓然哀求道：“殿下，可否许我等护送‘天子’南下？”
　　萧佑銮脸上浮现嘲讽的笑意。
　　“相爷在说什么呢？一个不存在的人，你们怎么护送？”
　　自然是在世人眼中，护送“皇帝”这个身份南下。
　　她一扯缰绳，云骓会意踏了踏前蹄。周围将士出列围住了阁老们的车驾。
　　“罗中丞，卢尚书，孤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若是想走，现在还可出城赶上队伍。”
　　“至于陛下，今日城破，天子势不从贼，于皇城自焚，季相留下，亲自为陛下收敛了尸骨。”
　　话音刚落，只见皇城方向燃起滚滚浓烟，继而听得城外还未走远的南巡队伍里传来哀哀哭声。
　　淮南王嘴角含笑。
　　“‘皇帝’已死，城外‘机灵的百姓’已经知道了，陛下勇武刚烈之名想必已刻在天下人心里了。走吧相爷，还需要您拟一份诏书将此事昭告天下，盖上相印与玉玺呢。”
　　季和章猛然抬头，只见一个太监捧着一个匣子，点头哈腰躬身上前。
　　“殿下，杂家方才从掌玺令那儿‘捡’来了这个印信，如今娘娘和陛下都不在，便只能交给您了。”
　　淮南王笑着接过玺印，“多谢，辛苦王公公了。”
　　罗中丞目眦欲裂，怒骂道：“阉奴怎敢！”
　　王太监甩了甩拂尘轻飘飘瞥了他一眼。
　　识时务者为俊杰。
　　殿下当着京师百姓的面坐实了天子坐皇城，就相当于昭告了天下：皇帝就在皇城里，勇武刚烈，誓死不退。
　　若是旧都的那个皇帝再亮出身份，谁还肯信他？
　　谁会信先前内阁传旨、加盖了传国玉玺的罪己诏是假的？
　　性烈刚毅、壮烈殉国的陛下怎么可是是假的？重诺守信的淮南王口中镇守皇城的天子怎么可能是假的？皇后亲口承认留守在皇城的丈夫又怎么可能是假的？
　　王太监不屑地看了季相一眼。
　　再有你季相背书，亲手收敛的‘君王遗骨’……层层加码，皇帝本人的死活他不知道，但这个身份，今日就定死在皇城了！
　　想到这里，王太监又庆幸地呼了一口气。
　　幸好他反应快，立马就决定偷了传国玺投诚，刚得手，那个叫杨褚的将军就紧盯了他一眼，他还怕被揭穿，没想到竟是殿下早就安排好的人！
　　季相闭了闭眼，再睁开，颓然看向淮南王：“殿下，您这是要覆了这大周江山，害你亲兄长父子成仇啊……”
　　皇帝的身份已死，可本人还活着，群臣再如何辟谣拥戴天子，如何能推得翻淮南王、季相、皇后以及传国玺一并加持定死的身份？
　　百姓只认储君，皇帝想临朝便是名不正言不顺，在天下人眼里就是群臣推出来窃国的假皇帝。可若是拥立太子，皇帝还活着怎么可能让太子登基？
　　届时这天家父子两人相看生厌，顷刻便要成仇！
　　卢升之此时站起身便走，被罗崇盛下意识揪住：“你去哪儿？”
　　他不敢抬头见同僚，对淮南王拱手道：“谢殿下饶我一命，罪臣选择南下。”
　　罗崇盛踉跄两步，上前扯着他衣领恨声道：“你怎么能逃？你怎么有脸南下见陛下？”
　　卢升之甩开他的手把人推到一旁，“没有陛下了！”
　　“在天下人眼里，皇帝已经死了！”
　　他喘了两声，抬头看向淮南王：“殿下，罪臣家族都在南边旧都，此番回去后便请辞再不出仕，先前……若冒犯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罪臣日后会约束族人，卢家自此隐世不出。”
　　萧佑銮点头轻笑：“族长请自便，日后若有意，可来我淮南安居。”
　　卢升之点点头叹了口气，上车带着卢氏留在京城剩余的人走了。
　　罗崇盛倒在地上僵了片刻，抬头看着淮南王眼冒恨意，怒骂道：“妖星！妖星惑国！先帝要是知道有今日，便不该叫你生下来！奸臣逆贼……”
　　杨褚把他一脚踢倒，屈膝，甲胄压在他喉咙处。
　　罗崇盛气道被堵，顿时说不出话来，脸憋得通红，手乱抓乱舞，痛苦挣扎。
　　淮南王驱马走进，居高临下看着他。
　　冬日的阳光并不炙热，但午后的日头从淮南王肩上探出，映得女人发丝都耀着金光，刺得罗崇盛睁不开眼。
　　“历朝历代都有一些忠直之臣，他们受人敬佩，青史留名，罗大人是御史台的长官，向来铁面无私，直言善谏。当年变法，就是你率先领着整个御史台参孤的。
　　说实话，那时候我对您既恨又敬佩，把您视作史书中魏征一流……”
　　说到这里，她咳了两声。
　　“但我这次进京见到了你，却只觉得可怜。”
　　“你困守在自己的纲常伦理里，看不到孤眼中的天下，你自以为忠臣耿直，可排斥孤的手段，跟朋党排斥异己又有什么分别？”
　　见老臣脸憋得青紫，几近窒息，淮南王挥手，杨褚这才起身。罗崇盛摊在地上捂着脖子猛吸了一口气，剧烈喘息，痛苦呼吸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你也不过是腐朽皇朝上一条烂得不彻底的根须，可有可无。孤不杀你，便只叫你看着，你效忠的这座王朝在孤手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说完驱马掉头走向季相，罗崇盛咳了几句，愤然还待开骂，却见女人头也不回。
　　“世人都道孤性子好。但没有人知道，皇兄推我入寒池，我暗中记了他十多年，今日便在天下人面前抹了他身份，好叫他做个不死不活的隐形人。
　　皇嫂给我下毒，我就逼她在臣民面前丈夫儿子二选其一，再送去被她放弃的丈夫身边……”
　　“杨褚，你记着，从现在起，罗大人骂孤几个字，你就去罗家杀几个人，杀到最后不够的话，姻亲补上。”
　　杨褚跪地大声应了，一双牛眼只盯着头发花白的老臣子。罗崇盛脸色红白交替，嘴唇蠕动颤抖着，随即胸膛猛地起伏几下，翻着白眼厥了过去。
　　季相面色灰败地看着她走近，站了起来，眸子也浑浊了，似是一瞬间老去。
　　“殿下杀了我吧，老臣向先帝许诺过，我在一日，大周便在一日，相印就在袍内，您可踏上老臣的尸体拿！”
　　却见淮南王摇头笑道：“相爷也不用威胁我，您知道孤对你向来钦佩，在这一滩烂泥里斡旋谋划，支撑这腐朽的皇朝，您能力是有的，若是换在百年前，定也是史书留名的贤相。”
　　“我答应了阿环，不会杀你，但您若是用自己的死来威胁我，想必阿环也不会怪我。不过何必要闹到这般地步……”
　　她于马上探出手，“相爷，您自己把相印交出来，孤派人把你及夫人一并送到阿环那儿，您就当致仕安享晚年，孤答应你，你活一天，孤就不杀那对父子。”
　　老人定定地看了她半晌，颓唐地把印信放在她手上，垂下头。
　　“还望殿下守诺，那毕竟是您血脉至亲……”
　　却听得年轻的淮南王轻笑一声，扬鞭策马而去。
　　血脉？呵，笑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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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殿下！叛军已过汴河, 踏入西城了！”
　　西城滚滚烟起，隐约能听到厮杀哀嚎。
　　萧佑銮在城东坊市前立马，皱眉道：“城西百姓是最早安排疏散的, 那边都已经布置好了, 按理说叛军进城便会被拦下阻路，为何却没见到动静？”
　　又有报讯的探马上前, 甲士跃下马, 单膝跪地。
　　“城西急报！已尊王令，西城百姓尽皆护送往东, 各高楼前几日便疏散挖松地基，只等叛军入城, 暗巡便动手炸楼封路拦人，为百姓撤离争取时机。
　　但半个时辰前，城西的百姓不知怎地又回了大半，正好与破城的叛军对上……暗巡不敢炸坊市，怕误伤了百姓, 现今大批民众都堵在西城，叛军急着攻向皇城，见人就杀, 城西宛如炼狱！”
　　来不及梳理先前计划的疏漏，萧佑銮点了左骁卫和右翊卫的人马, 转身就要奔赴西城。
　　严淮朗此时从东边策马奔来。
　　少年意气飞扬, 大声道：“殿下, 淮南勤王军伍已到, 就在东城外候着了！西城已破, 京师危急, 还请王驾出城！”
　　淮南王止住步伐, 却于此时吩咐道：“正好，淮朗你去传令，摇光军拔营，随孤去西城平叛！”
　　严淮朗翻身下马，上前一把拦住了王驾去路。
　　“殿下！君子不立危墙，不涉险地，您病未愈，城西危险，还请王驾挪步出城！”
　　宋成毅也上前劝阻：“殿下仁德，但王驾是我淮南军民根本，还望殿下保重己身，有右翊卫护送您出城，末将这便带左骁卫去西城拦截叛军！”
　　萧佑銮被近臣劝下，向东欲与城外摇光军汇合，但兵马才行了几条街，她便皱眉停住，“前几日不是提前派人街巷传讯，于今日集合百姓护送出城么？”
　　街道上怎还有这么多拖家带口携大件行李的百姓？
　　城南已走了大批人，可越往城东走，大道两旁还挤满了忙乱的百姓。他们提着大包行李舍不得撒手，偶尔板车相撞卡住，物件掉落还要争吵一番。
　　西城的喊杀惨叫声隐约传过来，有人心疼扔下大件，拉着家人往东边逃，可堆积扔弃的行囊堆在路边绊倒了后来人，百姓出城的效率极低。
　　“淮朗，孤先前叫你疏散百姓，这是怎么回事？”
　　淮南王凌厉的目光看过来，严淮朗心头一惊。
　　“先前王令传下了，许是百姓节俭，舍不下家件故土，这才效率低了些……”
　　见淮南王目光越发冷冽，他声音逐渐降低。
　　“殿下在城南跟朝臣对峙，耽误了不少时间，再撤离只怕来不及，若是被叛军追上缠住，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你就想着把百姓驱往城西，堵住叛军进城的路？用上万人的性命换孤安然出城？”
　　严淮朗头垂得极低，跪在马前：“殿下若要罚我我也认了，炸坊市封路虽能阻挡几刻，但叛军大队人马入城，又能拦下多久？万一殿下被追上怎么办？
　　但若是有百姓堵路，让殿下出了城与摇光军汇合安全后，大军调头杀过来救下百姓也是一样的……”
　　“所以你便为了孤的安危，怕这一个万一，就叫万余百姓用血肉之躯堵在街巷掩护孤出城？”
　　少年听出她的不忍，抬头，只见马上佳人目光痛惜，神情失望难过，马头一转，竟是要调转往西。
　　少年慌了，膝行上前几步。
　　“殿下，淮朗知道错了，但如今朝廷指望不上，百姓安危皆系于您一身，您千金之躯怎可涉险？若您要怪，也请出城以后再责罚我，淮朗认罪，愿为受难百姓披麻戴孝，任人唾骂！”
　　“淮朗，你今天为了一个主君涉险的可能，就能将近万人的性命抛下，以后若是为官，治下有十万、百万人呢？
　　这世间，人不是独立的个体，你放弃的一个人，他可能还有关系亲近的三四个亲族、上十密友，你毁的就是那十多个家庭。当把人视作可权衡的数字，手里过的命多了，掌刀的人渐渐也就麻木了。”
　　“再说了，你不关心这些素未谋面、没有交集的百姓，便也不在乎你师父了么？”
　　少年悚然一惊，仰头，只见淮南王面带怜悯。
　　“此次城西炸楼封路的计划，便是由子辽执行，他带着一队暗巡就在西城。你驱使百姓去街巷堵路，他无法施行计划，此时应与百姓一起，落到叛军手里了。”
　　说完，淮南王命人去城外摇光军中传令，自己则调转马头，扬鞭，领着军伍浩浩荡荡回返西城去了，只留下严淮朗目光怔然，失魂落魄。
　　才至西城，远远就看见一个似是叛军将领的大汉跨在杂毛马上，他膀大腰圆，身穿不合身的甲胄，手中双斧乱舞。
　　似是杀得兴起，他哈哈大笑，纵马由着性子驰骋乱砍，只往人多的地方去，留下一地残肢。
　　身后一群叛军步兵也穿着不知从朝廷哪路官兵身上扒过来的甲胄，跟在大汉身后捡漏，遇见还未断气哀嚎的百姓，笑嘻嘻上去就割了左耳塞进腰间兜里，只等战后统计战功领赏。
　　萧佑銮见状怒极，左右一看，便从马旁一将士手里夺过铁枪。
　　将士猝不及防，下意识握紧枪杆，不想淮南王力气极大，铁枪从手中抽走，硬生生刮走了手心里的一层皮。
　　将士捂掌吃痛，惊诧地看着马上的主君，只见她扯下斗篷，抛给身旁的女婢，精瘦窈窕的身躯舒展开，掂一掂铁枪，对着那彪蛮的叛将一把掷了出去。
　　云骓四蹄踏了踏稳住步子，铁枪呼啸而去，一眨眼间，就见那汉子被巨大的冲击力捅落马下。
　　他胸前被铁枪穿透，斜钉在地上，挣扎扭头回望，见是一寒冽怒容的女子，面带诧色，还未开口，头一偏便气绝。
　　百姓和叛军很快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杨褚大手一招，鲜红的北斗鸾凤旗立起。
　　先前已杀到西城的宋成毅回头一看，心中既酸又感动，连忙护住百姓且战且退，往旗下汇集过来。
　　萧佑銮叫杨褚分一半的兵马去接应左骁卫，言罢拍马前行，云骓路过那死去的将领身边时，纵蹄一跃，只见马背上矫健的身躯一矮身，便从那将身上拔下了铁枪。
　　云骓仰头长啸，便如一颗乌亮的流星直往敌军冲去，叛军立时分出两队过来迎上，两名敌将领着十余骑左右夹击，持刀舞剑而来。
　　萧佑銮手握铁枪，马匹交错间挺枪先刺下一人，随后仰躺马上，握枪横舞了一个枪花，就把周遭几人扫落马下。身后禁军铁骑跟上，补刀杀了落马的敌军。
　　她翻身而起，提枪再次杀进重围，交手不到三个回合，又杀散敌军，铁枪如飞舞银蛇，四下挥动狂舞，便又是几人落马。
　　一名叛军将领心悸欲退，被她察觉，枪杆横挡，推开一众刀光，云骓会意冲出去，萧佑銮挺枪便刺向将领心窝。不料枪头已有些钝了，卡在他胸骨上拔不出来。
　　周围叛军见状呼喝一声一齐杀来。
　　杨褚大急，瞪着牛眼鞭子猛甩，马儿痛呼疾奔，眼见来不及驰援王驾，却见包围圈中那女子将枪柄一拉，卡住的死将尸首便被她从马上硬生生拖过来，她从叛将背上拔出一柄长剑挡住袭来刀光，左手反手从腰间抽出短匕，一挥便抹了来人的脖子。
　　随即短匕入鞘，从来人手上又夺了一把长剑，手持双剑乱舞劈砍，顷刻间便又杀了一队骑兵。
　　杨褚此时领兵赶上，见主君所向披靡、杀散敌军，却只胸膛起伏、发丝微乱、额上出了些薄汗，锦衣沾上的几道血迹全是敌人的，不由瞠目结舌道：“我滴个亲娘！”
　　却见淮南王回首漠然望了他一眼，杨褚立马肃目挺胸，对着畏惧退开的叛军暴喝一声：“淮南王王驾在此，谁敢放肆！”
　　叛军两股战战，面面相觑又退了几步。
　　那身手卓绝的冰冷美人把手中长剑扔到马下，右手往旁一伸，就见有机灵的将士恭恭敬敬又递了一柄铁枪到她手里。
　　淮南王目光冷冽，众目睽睽之下挽了一个枪花，不发一言，上身微微后倾，再次掷出铁枪。
　　只见敌军阵脚骚动，铁枪穿透旗兵身躯，带动他往后拖行几步，撞砸到旗杆上，敌军一面大旗登时咔嚓倒地。
　　叛军大骇，又闻得这队禁军身后传来轰鸣脚踏，如有地震，地面碎石惊起。远远听得有大军齐声高呼，有如雷鸣声响：“淮南摇光军勤王护驾！恭迎我王！”
　　城外朝廷大军此时听见声响，也俱都振奋起来，两相夹击，叛军立时就乱了。城外“慈公将军”帅旗一动，叛军就如退潮的江水，奔涌而去。
　　淮南王于此时下令，左右禁军登时催马上前堵上了城门，城内叛军已是吓破了胆，四散奔逃。
　　萧佑銮命王旗留下，宋成毅收拢清扫残垣，安抚百姓，杨褚护送王驾与摇光军汇合。
　　才走过几条街，就见一大片乌云安静袭来，在街巷中汇聚又分开，从民巷瓦舍间清扫包裹而过，间或听见街巷闷声惨呼，便留下几具叛军尸首。
　　这是淮南勤王的军队。黑甲军向着王驾所在地汇聚而来，轻缓柔和又迅速地将主君纳入云朵中心，杨褚等人都被排挤在外。
　　萧佑銮被包裹在熟悉的敬慕目光中，她下了马，黑甲里步出一名黄裙女子，她容貌寻常，但一双杏眼讨喜又可爱，唇角不笑自扬，一眼看去便叫人心生亲近。
　　半夏紧跟在黄裙女子身后，欣喜道：“殿下，秋实找到了！”
　　萧佑銮先对她点点头，再看向黄裙女子，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
　　“你来了。”
　　她盈盈一礼，“臣冬芜，见过主君。”
　　“后面的事便交与你了。”
　　言罢，淮南王手一松，腰间短匕掉落，喷出一口热血，迎面倒下。
　　作者有话说：
　　摸索中，试着写了写打斗场面，自己行文看不出好坏，只觉得打架好难写哦，叹气。


第62章 
　　冬芜慌忙上前把人抱在怀里, 内圈的黑甲骚动一刻立时围紧恢复平静，外围的禁军没有察觉到一丝异样。
　　半夏揪着秋实过来，冬芜摆摆手吩咐道：“杨褚和宋成毅他们没见过我, 我贸然出面只怕他们心有顾虑, 你先去安抚他们，秋实留下。”
　　“季相软禁在相府, 不许他与外界接触, 请季环小姐进京。”
　　“叫白芍拟一封天子遗诏，盖传国玺与相印, 大意就说储君南巡，京城这边不太平, 太子年幼，就放在旧都由皇后教养。国赖长君，京城诸般事宜，日后皆由淮南王摄政安排，太子若想临朝, 等长到能亲政的年纪再说。”
　　“殿下毒发病倒的消息先瞒住，即刻起，摇光军接管皇城, 禁军既已名存实亡，城外朝廷大军就重新整编, 新设一军殿前卫, 入驻原先禁军营地……”
　　“暗巡回拢, 从今天起, 别说下毒, 我要殿下身边方圆百米, 一只苍蝇的来历也清清白白！”
　　萧佑銮知道自己在睡梦里沉浮。
　　沉下去是燥热难耐的火海, 浮起来是骨头都泛冷的严寒。偶尔处在交界处，又是遍身的刺痒疼痛。
　　只有梦里才有会这般奇怪的体验，也只有在梦里，才能看见那女孩红着眼，嘴角扬起惊喜的笑意，甜甜唤她“殿下”。
　　阿狸头上一道乌发与翠羽坠饰缠成一条小发辫垂在肩前，眉眼还是那般甜美明媚，只瘦了一些，见她醒来，既欣喜又担忧地望着她。
　　萧佑銮怔怔看着少女的绿瞳。
　　“阿狸……”
　　“嗯，殿下，”女孩凑近了一些，关切道：“你有没有不舒服，身体难受吗？要不要喝水？”
　　萧佑銮却没有回答，素白的手虚弱抬起，女孩连忙握住，顺着她的力道，由着女人的手背在侧脸摩挲着。
　　“我又见着你了。”
　　女孩有些茫然。
　　“只有今天你是在笑的，”女人眼神温和水润又忧郁，“之前几次你都在哭，求我放你走……”
　　她好似明白殿下的意思了，殿下啊。
　　女孩伏下身，更靠近了一些，把女人的手往脸上按了按，低声呢喃道：“殿下，是阿狸，真的阿狸，不是梦，我说过要一直和你在一起，我回来了，不会再离开的。”
　　她鼓起脸，还想撒娇抱怨一下女人先前的狠心，竟是问都不问她的意见就将她送走，可殿下竟是应了一声抽回手，揽住她的腰就将她抱住。
　　阿狸贴到她身上的瞬间便软了，身前柔软相贴，鼻子凑在女人颈间，尽是清雅竹香。女孩悄悄收回下意识支在床沿的手，任由自己陷下去，跟女人贴得更近。
　　胸前怦然的心跳交织在一起，熨帖得人心头都暖暖的。
　　“殿下……”
　　“你叫我什么？”
　　女孩眉眼弯弯，唇角翘起，“萧萧~”
　　女人把她搂得更紧。
　　“我这些日子好累，夜里也睡不好，总是会梦到母妃……”女人声音轻轻地抱怨，透着一股少见的柔弱，听得女孩直揪心。
　　“母妃过世后，宫里一直是皇嫂带着我，可我中的毒，是她亲手捧来的……我其实不怪她……但我好想你……”
　　女孩鼻子发酸，想抬头瞧瞧她，却被女人按住后脑，把她按在自己颈窝里。她便顺从女人的心意，老老实实在她怀里趴着。
　　“殿下，我也想你，以后不要把我推开了，就叫我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耳边不再有动静，她慌忙爬起来看看，却见女人已经皱着眉睡去了。
　　心疼地给她把被子盖好，外间帘响，已有人进来了。女孩站起来，轻嘶了一声，手扶在腰间，走路姿势古怪地迎上去。
　　“嘘，殿下方才醒了一次，刚又睡下了。”
　　秋实上前看了看淮南王的脸色，开始把脉。
　　“怎么样？那串狼牙够不够用？不够的话我得赶紧传话给我阿爸，这种成色的狼王牙齿再要就得跟其他部落换了。”
　　秋实把完脉，把女人的手轻轻放进锦被里盖好。
　　“毒暂时压住了，但拔毒是个长久的过程，殿下此次不仅肠胃受损，因着昨日上阵杀敌，气血一激，毒更是渗透了周身经脉，幸而底子好，能养回来，不过殿下现在身子垮了，要受几年罪。”
　　说完她看着女孩别捏的站姿，“我一会儿给你一份药膏，你涂在大腿内侧，近日别骑马了。”
　　冬芜从进来起便冷眼瞧着女孩的神态举动。
　　这绿眸的异族少女自被殿下看入眼里后，便在摇光城挂上了名。她和寅春私下里来回揣摩情报，不知猜了多少次，本以为就是个菟丝花一样惹人怜爱的精致可人儿。
　　没想到却是这个坚韧性子。
　　秋实提前她近一个时辰出发，几百里的路跑了一整天，中途只停了一次。可这女孩从纳蒙可汗那里磨来狼牙项链后，竟是与秋实前后脚到的京城。
　　她还记得绿眸少女眼中的亮芒，她风尘仆仆的，甫一下马就软倒在地，抖着腿扶马站起来，从怀里珍重的掏出狼牙，非得亲手把项链交到秋实手上，这才闭眼昏死过去。
　　医者给她看后只说是脱力，等女孩醒来后，爬都快爬不起来了，也还是要人扶着来见殿下。
　　冬芜掩下眼中的思量，抬头笑道：“阿穆沁公主，您的族人刚刚来了几个人，我不好接她们进来，遂遣人将他们安置在驿馆了……”
　　“啊，我一会儿就去见他们，应该是我父汗见我一个人骑马跑了担心，这才叫人跟过来的。冬芜姐姐，他们没有跟你们起冲突吧？”
　　见女孩小心翼翼看向她，冬芜杏眼含笑。
　　“不敢不敢，殿下看重您，您喊我名字就好，就是他们在前头闹着要见您和‘萧驸马’，我开始还摸不着头脑，后头三娘的消息传过来才弄明白，就把人糊弄过去了，您后头还得跟他们解释解释。”
　　女孩脸颊爆红，低头讷讷应了。
　　“……就是有件事情，关于殿下的身体，还想与阿穆沁公主商量一二。”
　　女孩闻言立刻抬头，认真听她说话。
　　“城外叛军虽然退了，但主力并未大挫，再加上西边朝廷大军败了，叛军规模愈发壮大。
　　殿下现在是主心骨，她卧床的消息必须瞒住，但若就在皇城休养，久不露面必然会引发有心人猜疑，再加上南边知道殿下中毒，必然也会寻觅时机做些小动作散发流言……”
　　冬芜看着女孩道：“所以殿下一定要找一个旁人能接受的理由不露面，皇城闲杂人等太多是不行的，我想着，丰城离京师近……”
　　女孩吓一跳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虽能劝动父汗，但那儿可不只有纳蒙一个部落，其余几大部族也在往丰城聚集，北地人对中原成见颇深，就连我的族人也是相处了一段时间才接受的孙婶顾叔他们，殿下怎么能过去？”
　　“自然不是把殿下送去犯险。”冬芜见她想也不想就拒绝，脸上笑意真切了许多。
　　“异族犯境中原，占我城池，王驾坐镇京城不能坐视不管。我欲遣一军攻下丰城，对外宣称殿下亲自征讨，驱逐异族，实则暗地里将殿下送去丰城休养。”
　　“那就是要与我草原人开战了？”女孩抗拒道。
　　冬芜叹了一口气。
　　“我们两族之间的仇恨，是几十近百年互相纠葛慢慢结下的，若论起来都有错，但不管怎么说，北地侵我中原，我淮南绝不会坐视不管。
　　但你大可放心，我查看了情报，北地部落住不惯中原房屋，就如你们纳蒙人，大多都在丰城郊外西边高坡上搭帐篷驻扎。此次出兵，淮南人马不会大动干戈，只是护送殿下入城，将城内北地人驱逐出去，让殿下在离京近一点的地方找个由头休养。”
　　话说得轻巧，可北地的部族零散还未聚集过来，只有纳蒙族老老实实听共主的命令先到了丰城。大批淮南的精锐士卒过去，真打起来，怎么敌得过？
　　这话如果是殿下说的她信，可这位淮南的兵马大元帅说出口，她怎么听怎么觉得在哄人。
　　冬芜看她神色又笑了笑，有一双晶亮杏眸的人说话总会让人觉得真诚。
　　“阿穆沁公主，我没有必要诓你，你只看我淮南军伍，若是真要翻脸，强攻也拿得下丰城，只是不想徒增伤亡杀戮。
　　再说，纳蒙可汗不是想与淮南王联系么，殿下亲自去丰城，互相联络也方便，还更显诚意。”
　　女孩垂下头想了想，看着她道：“我要跟族人商量，先回去请示我父汗，若他同意了，城中人马自会撤出去。”
　　“好。”
　　“我们一直驻营在丰城西边的丰泽平原，补给采购不能断供，也不能暗地里叫人截断我们与北边的联系。”
　　冬芜笑道：“公主放心，届时就当是邦国建交来处理，敌人有敌人的对待方式，朋友自然是另一种待遇。
　　不过到时候北地人想易货就得按正常采买来进行，不可强夺，当然，价格上淮南也会安排人对接处理，必不会叫你们吃亏。”
　　女孩想了想又加了一条：“还有，我要随时能见到殿下，你们不能阻我。”
　　“公主是我淮南与北地和平建交的桥梁，当然可以，不过殿下醒来之前，你能不能见她都要看医者的意见，秋实负责殿下脉案，她同意就行。”
　　作者有话说：
　　签约了，激动，今天命令存稿箱多吐一章！晚六点见（叉腰）
　　好复杂啊，搞不懂，各种申请啊规定啊榜啊V啊等我下班了慢慢看（絮絮叨叨）
　　。


第63章 
　　京师西城已是毁于战火、一片狼藉了。坊市坍毁了大半, 原本的街巷道路被杂物楼屋的残屑掩盖，几乎看不出西城原本的轮廓。
　　走几步就能见到断肢残臂，有百姓哭着喊自己的亲人名字, 期盼听到回应, 也有沉默的士卒从废墟中挖出尸首，盖上白布, 等专人来清理抬走。
　　再往外走, 偶尔还能看到某处突然燃起浓烟，喊杀声起又歇, 那是被堵在西城内四散躲藏被发现清扫的叛军。
　　严淮朗浑浑噩噩地在西城转悠，失魂落魄。
　　自从知道老师在西城被重回的百姓打乱计划, 困于敌军后，他出城给淮南卫伍报了信就急忙赶了过来。
　　等他来到城西时，淮南王已率众与城外大军夹击，击败了叛军。但先前留守西城的暗巡因为计划打乱没能及时脱身，被叛军发现, 当作寻常百姓杀了不少。
　　而他赶到时，就听说当时情急，郭军师为了拖住一支叛军, 把人引到一座挖空大半的架子下面，炸了剩余的地基, 与叛军一起被埋到了废墟之中。
　　他跟着兵士一起疯狂挖掘找人, 最终才在一个土坑里找到双腿炸断、奄奄一息的老师。
　　严淮朗走着走着就掉了泪。他不敢跟上去求医者救人, 甚至不敢像一个真正的弟子一样围在老师身边尽孝。
　　他有什么资格呢？
　　是他刚愎自用, 自作主张, 把百姓当作盾牌哄来西城送死, 却害了自己的恩师。
　　是他能力不够, 处事不密，未了解殿下的全盘计划，只看到了边角就一意孤行，辜负了视他如己出的老师！
　　他站住了脚步，愤恨地踹了一脚身旁的街墙，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墙轰然倒塌。
　　若不是他站得不够高！若不是他蠢笨！若不是他只是一个小小不起眼的策士！他怎会不知道殿下的全盘谋划？不知道老师就在这里？
　　谁想手上沾血？谁不想站在高处仁慈悲悯？谁不愿像淮南王一样操控全盘，高高在上，受人敬仰？
　　但他有什么资格？
　　他严淮朗筹划了这么久，却只是个执行命令、不能随意行动的棋子！一个小小的谋士，连主君的计划都不知道，行差踏错一步，就酿成大错！
　　他喘息着痛悔又不甘心，身后传来清亮的拔刀声，猛一回头，与一小队逃窜的叛军对上。
　　对方惊疑不定，严淮朗收整情绪抹抹泪，飞速想着脱身的法子，却听对面领头骑在马上的汉子轻咦一声，迟疑发问：“是淮朗吗？”
　　严淮朗一怔，那汉子大喜，冲上前拉住他：“真是你！先前严先生过世，乡亲们也走散了，后来你大伯找到了我们一起加入义军，总在念叨你，生怕你们母子出事，今日可算找着了！”
　　严淮朗从记忆里翻了翻，当初一起逃难的乡民中好似是有这么一张面孔。
　　“我大伯他们都还活着？”
　　“唉，嫂夫人和侄子没抗住，饿死了，将军心灰意冷，这才领着我们加入义军。对了，你知道城中小门在哪儿吗？这群朝廷狗腿子咬太紧，咱们得赶紧走！”
　　严淮朗疑道：“什么将军？”
　　“哈哈哈，你还不知道，如今大江南北声望颇高的义军领袖‘慈公将军’，就是你亲大伯！义军原先是一盘散沙，将军识文断字，又考过举，泥腿子们都服他，后来打过几场胜仗，新加进来的统领文人也听他的话，咱们又是最快打到京城的，各路义军便都递了消息愿尊他为首了！
　　要不是这该死的淮南王，京城只怕现在都拿下了！将军传令退兵，咱们汇合退回西边，先把后方的朝廷走狗都赶走，守好大本营，跟淮南的帐日后再算！”
　　“快走快走，别被淮南王的人马捉住了！”
　　“叔，我知道一条小路出城，我指给你。”
　　少年捡起一根棍子在地上画图，汉子一把拉住他，“磨叽什么？你上马指路，我们一起走！”
　　见少年犹豫，汉子急得上前拉住他。
　　“前头你们运气好没出事已是大幸，现在天下大乱，你难不成还想留在京城，和你娘一起做个平头百姓遭罪？
　　好男儿志在天下！你大伯如今执掌义军，非同小可！他平时总念叨你，你去了义军就是少将军，还犹豫什么！”
　　几十万义军，大周西境的大片国土啊。
　　少年的心砰砰直跳，淮南王也才是一路之主，可他亲大伯立马就要坐拥整个西境了，何况弟弟和伯母都去世，大伯只有他一个亲侄儿了……
　　远处传来声响，他一把抓住缰绳上马，“叔，你们随我来！”
　　汉子跟上，“诶好好好！嗯？淮朗你娘呢，我们要不要先去接她？”
　　少年回头，笑容明朗，不带一丝阴影：“我娘在安全的地方，城中危险，我带你们出城，先去拜会大伯！”
　　天色阴沉，天空飘着小雪，三万沉默的淮南黑甲军军容肃整，铁骑森然，挡去凌冽的朔风，护送一列华美的车队驶向丰州。
　　平整厚实的帘布挡去车外的风雪，巨大的车厢内置了一张软塌，雕花装饰，案几香炉俱全，仿若一间精美袖珍的贵族卧房。
　　塌上的女人双眼紧闭，眉间蹙紧，额上布满冷汗。她身上盖了薄毯，被一名绿眸少女半抱在怀里，旁边一人给她把脉，另一人面上满是焦急，端着碗给她喂药。
　　“昨日不是说毒压下了，今天怎又反复？殿下咯了好几回血，就是不见好转，这可怎么办！”
　　见药喂不进去，淮南王闭眼闷哼一声，嘴角又渗出血来，半夏端碗的手都在抖。
　　阿狸抱着女人心疼得落泪，拿着巾帕轻轻为她擦去嘴角的血迹。萧佑銮额上的冷汗汇聚到下颌滑落，滴在女孩的手上，却似烫到了她心底。
　　秋实眉头紧缩。
　　“昨天毒只是暂时压下，按理不会发作得这么快……‘七日’的毒方定然被改过，原先我想定的拔毒方案也得跟着改一改。”
　　她抬起头看着女孩，“你们族里此次南下带了沙彤石没有？”
　　女孩抹抹泪，“那是什么？”
　　“一种微毒的少见矿石，能入药，是北地的特产。我听说北地贵族身上的图腾纹身大多都是用沙彤石磨成粉后刻到身上的。”
　　她若有所思，“我好像有印象，之前卓娜去王帐领了一条巴掌大细长的红石头，在王帐门口磨成粉后端走，给戈尔描过背上的鹰纹。不过那东西好像有专人看管，不能随便拿，殿下拔毒需要这个吗？”
　　秋实点点头。
　　“沙彤石是少数只有北地才有的东西，所以草原管控很严，价值千金，轻易流不到中原。这东西有一个特性，磨成粉后半个时辰药性就会流失，只能作为平常染料，你必须得取一块整石出来。”
　　她又瞥了旁边一眼，“半夏，药再不喂下去，凉了效用就差了。”
　　阿狸面色为难，正待开口，半夏颓丧接话：“我没办法，根本喂不进去！殿下牙关紧咬，便是从唇间渗一点药液进去也不见咽下……”
　　说完，目光移向少女，阿狸不明所以地回望过来，半夏若有所思，眼神移动，刚盯到她唇上，秋实便捏了一根银针，在淮南王侧颈点了一下。
　　女人紧闭的双唇微启，勺上的药液顿时流了进去。
　　半夏喉头滚动，咽下了要说的话，骂了她一声傻子，老老实实喂药。只秋实被她骂，又被瞪了几眼，摸不着头脑。
　　阿狸换了一条干净的巾帕，在女人唇角蘸去漏出来的药液。
　　“我虽最近才回到族里，知道的不多，但也看出来，族里有些规矩极严。
　　沙彤石的储量是够的，想要的都能去取，但是每一个人都必须在王帐前把它磨成粉了才能端走，就连哲赛为我父汗去取也不例外……”
　　半夏插话：“那如果我们诚意去换呢？”
　　秋实摇头。
　　“我娘以前教我认草药毒虫时就说过，中原见不到沙彤石，就是因为北地众部落有个共同的传说，说沙彤石是苍狼火神的恩赐，不可当作货物买卖，换不来的。”
　　她转向阿狸，“我们假作淮南王的使者，去纳蒙部落做客吧。”
　　半夏瞪大了眼睛：“你疯了！现在两族还处在战争对立中，怎么能送殿下去敌营里冒险？万一被人拿捏住，半个中原都交出去了！啊……阿穆沁公主我不是说不信任你……”
　　阿狸方才也被秋实说的话吓了一跳，听她这么讲先摇摇头，“我知道的，半夏姐姐，没事，你说得对。”
　　“虽然我父汗不是那等暴虐有野心的人，他也想与中原交好、早日平息战事，但若是殿下身份暴露了，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再说了，各族现在都在往丰泽平原这边聚集，到时候部落多了，更难遮掩……”
　　“那就更要抓紧了，”秋实若无其事道，“趁着现在只有你们纳蒙族，我们作为使者先去拜会汗王，假装殿下带着大军进城了。半夏你在前面应酬遮掩，阿狸取了沙彤石磨成粉立马端进帐篷入药，等殿下醒了，咱们再一起回丰州‘复命’……”
　　半夏被她说得心动又犹豫，秋实继续道：“我改动的解毒方子必须要沙彤石入药，你拖得久了殿下有危险，等后面草原部落聚集了更难办。”
　　半夏看向把女人半抱在怀里的女孩，正色问：“阿穆沁公主，若是殿下去了纳蒙部落，您……”
　　阿狸立马举起手发誓：“我一定会用性命护住她！”
　　半夏咬咬牙，掀帘出去了。


第64章 
　　半夏的动作很快, 一群女婢上前将马车外比较明显的垂坠饰品换掉了，只是须臾，华美壮丽的车驾外表便成了一辆普通略显富贵的马车。
　　摇光军行进速度不减, 将官不动声色地调来一小队精锐护军, 从王驾车队里将这辆马车护了出来，改道往丰城西边高处平原去了。
　　药服下, 淮南王不再咯血了, 阿狸这才放心地把她扶下来，为她掩好被子。
　　“秋实姐姐, 若是拿到沙彤石，给殿下拔毒需要多久？”
　　“一周一次, 两个多月吧。”
　　“这么久？”女孩瞪大了眼睛，“那殿下岂不是要在族里待两个月？”
　　“对啊。”
　　“你方才怎么不跟半夏姐姐说？她肯定以为一次就行了，拔完毒立马就能回来。
　　秋实理直气壮：“我要说了，她敢让殿下去吗？”
　　“再说了，不还有你嘛, 半夏不知道你部族的情况，但我在纳蒙族里也待了那么长时间，看得出来, 你们北地的人早就想回去了。住又住不惯，气候也不同, 水土都不服, 抢了一堆的牲畜物资也送不回去。
　　被拖在战争的泥淖里, 现在我淮南王军出来了, 打又打不过, 跑也跑不掉, 你父汗也骑虎难下, 不然哪会轻易就放咱们出来？”
　　女孩垂下头看着女人难受的睡颜，手抚上她紧皱的眉头。
　　“先前劝我阿爸的时候，他那么轻易就被劝动我就知道，族中伤亡不小，他也不想再打了。但我还是胆心，殿下现在这个样子……”
　　女孩吸吸鼻子，抬起头看着秋实，认真道：“既然决定要去，你放心，我不会叫殿下出事的！”
　　“不过话说回来，你确定沙彤石有用么？还需不需要别的？”
　　秋实将手里的银针在烛火上烤烤，认真擦干净放入布袋里。
　　“当然有用，‘七日’是我娘研制出来的毒方，最对症的解法就是用沙彤石，但解药难寻，所以后来换了其他做替代，解法弱了许多。”
　　“啊？”阿狸惊住了。
　　秋实把烛火吹灭，瞥了她一眼。
　　“有什么好惊讶的，我娘是先帝时宫中的医女，我的医术是家学渊源。医毒不分家，我娘这一脉的毒术其实更强。”
　　“‘七日’是她偶然研制出来的，却不知被谁偷偷泄露了出去，用在了后妃争宠上，事发后被牵连，判了腰斩。那时贵妃掌宫闱清算，跟我娘许诺保下我，又允我收敛她尸骨，我就跟了贵妃，被派到殿下身边。”
　　秋实现在还记得母亲抱住她说的话。
　　“你天生冷情冷性，比旁人更专注，但也更难与人建立羁绊。娘若是不在，最担心的便是你……”
　　六七岁的小女孩依偎在妇人怀里，眼里没有孩童的稚气天真，只有纯粹的漠然，对生死毫无眷念。
　　“娘，那我跟着你一起死不就好了，反正人终归要死的，早死晚死都是一样。”
　　妇人目光悲戚，等求得贵妃承诺后，她拉着女儿跪在地上，指着华贵女人牵来的玉雪可爱的小女孩。
　　“娘要你发誓，磨炼家学技艺，认摇光殿下为主，今生好好活着，护持公主平安到老。”
　　阿狸听得入神。
　　“我不是不懂感情，只是比常人看得淡些罢了，我娘用命求我好好活着，我就一定会护好殿下，与她一起终老，再去地下见我娘。”
　　秋实把针袋小心收好。
　　“贵妃早已在宫中禁了‘七日’，如今手里还有这方子的，只有我爹。当年我爹娘同在太医院当差，我娘判了腰斩，他也被牵连下狱，后来失踪，我还以为他死了，看来是偷了我娘的医经后投了国舅方家被保下了。”
　　“你放心，当年他的医术就不及我娘，现在这改了方子的毒药‘七日’，我也能解。”
　　临近丰泽平原，使者来拜会的消息已经遣人送回族里了，巴绰尔派了小王子哲赛出来迎接。
　　哲赛小大人一样认真与半夏等淮南王使者见了礼，转头拉着阿狸到一边咬耳朵：“阿姐，姐夫来了莫？哪个是姐夫？”
　　卓娜笑着接话：“哲赛，客人还在呢，阿穆沁说萧驸马病了来不了，随着淮南王进城养病去了。等驸马病好了，丰州又近，有机会见着人。”
　　“卓娜姐姐你也没见到我姐夫吗？”
　　卓娜心中念叨着谁愿意见那个病歪歪的中原小白脸驸马，但奈何小公主喜欢，当着阿穆沁的面，嘴上却和善。
　　“没，听说驸马是淮南王器重的臣子，平日事情多，特别忙，我就在南人那里待了两天，没见着。”
　　使者到的当晚，巴绰尔就准备了露天宴会来欢迎。宴进行到一半，阿狸才入席，坐到了父亲旁边。
　　巴绰尔看着女儿染红的手笑道：“刚刚哲赛说你去领了沙彤石，要不要阿爸帮你在族里找几个手艺好的女人来帮忙纹图？”
　　阿狸从弟弟手里接过烤肉。
　　“不用啦，淮南使者里有我认识的姐姐，跟她说好了她帮我纹的。”
　　巴绰尔就点了点头，中原人在艺术技艺这方面的确甩了草原一大截。
　　女孩又想了想，这几个月少不得还要取几次沙彤石，还得多找几个借口。她眼珠子转了转，转身巴在父亲粗壮的胳膊上。
　　“阿爸，我今天选的纹样不好看，背上画了又擦掉没纹，您帮忙给我多挑几个图案啊！”
　　巴绰尔爽朗笑起来：“行！阿爸帮你挑，沙彤石染到身上可不好擦，你背上肯定都是，这玩意儿有点毒，你可要等过几日再碰！”
　　这么一说真是正中下怀！少女欢喜地应了。
　　晚宴露了个面，半夏就找了不胜酒力的借口，令几个酒量好的将士陪酒，与阿狸一起离席，回了可汗为淮南王使者安排居住的帐篷。
　　已是深冬腊月，丰泽平原上十分寒冷，帐篷内分了里外两间，阿狸在外界脱下了外衣，抖了抖身子就往里跑，刚进去就撞见秋实准备给淮南王拔毒。。
　　只见女人去了外衫仰躺在干净的皮毛毯子上，脸朝外，眉微蹙，睫影映下，乌发散开，没有平日的清冷和威严，显得柔弱又妩媚。
　　她下身盖着薄被，上身双臂裸露，只着一件湖蓝色抹胸，乍一眼看去有如美人春睡，凝脂的肌肤在烛火下似在莹白发光。
　　女孩心跳得飞快，下意识就反手把掀起的厚帘压下挡住里间风光，半夏跟在她后面正准备进来，迎面被厚重的帘布糊上脸，“唉哟”痛叫了一声。
　　等半夏再掀开帘子，愣了一下，看了心虚的女孩一眼，一面心领神会吩咐外面人守好不许进来，一面似在自言自语地碎碎念叨。
　　“我当是什么呢，以前殿下身边能近身伺候的就我们四个，什么没看过，现在倒好，上个药都不让看了……”
　　阿狸被她说得红了脸，喏喏站在帘布旁不敢挪步。
　　秋实手中调着药液，叫半夏帮忙为淮南王翻身，令主君趴伏在毛毯上，露出莹白的后背肌肤。半夏手轻轻一拉，系于女人颈后的抹胸系绳就开了，女孩越发垂头不敢看了。
　　“傻站着干什么，过来帮忙啊。秋实要拔毒，我来给殿下擦身子，你按住殿下叫她别乱动。”
　　女孩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吩咐什么她便做什么。
　　“把殿下的头发拂到一边，一会儿银针在背上拔毒，别扰了秋实视线。”
　　柔顺黑亮的乌发从指间滑过，带着淡淡的清香，女孩心猿意马。
　　“把殿下的头垫高一些，对垫你腿上，按住殿下的手……”
　　抹胸已解开，半夏把女人的头微微扶起时，隐隐能看见身前起伏的柔软曲线，湿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腿上，女孩僵住了身子，背心发热冒汗。
　　“你放心，殿下被毒腐了筋骨，现在浑身虚弱，力气不大，叫你按住她的手，只是怕她一会儿疼起来乱动，银针扎错了位置……”
　　她轻轻环住女人的手腕，心虚又心疼。
　　视线似被引诱下移，看见女人肩背莹润流畅又柔美的线条，还来不及体会心头涌上的陌生燥意，就被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疤痕引走了目光。
　　她克制不住地伸出一只手在女人背上虚虚描画着，心疼问：“这些伤是怎么回事？”
　　半夏却没她心里七弯八绕的复杂心思，手直接覆了上去，摸着一道道陈年伤痕指给她解释。
　　“殿下从小习武，这几道是小时候练武伤到的，这是在淮南平乱受的剑伤，这是海盗头子放的暗箭贯穿伤，不仅是后背，身前还有好几道呢……”
　　阿狸抿唇把半夏的手拉开：“秋实药调好了，半夏姐姐你快去拿毛巾！”
　　等侍官离开了，少女舔舔嘴唇，看着淮南王背上被半夏触碰过的肌肤，伸手飞快地顺着轻摸了一遍，等收回手时才发觉心跳得厉害，指尖残存着女人肌肤滑腻的触感，她手按着淮南王的手腕，不自觉地环着又摩挲了一下。
　　抬起头，只见秋实一手拈着银针，一手端着药钵，看着她神色复杂。
　　“你放心，我洗了手，只银针拔毒，不碰殿下。”
　　阿狸脸发烫：“你是医者，该碰的时候当然要碰。”
　　顿了一下又道：“就是别乱摸……”


第65章 
　　一根根银针在药钵里沾了沾, 裹上红色的药液，往女人背上穴位一道道刺进去。女人闷哼一声，身上肉眼可见疼出冷汗, 手攥紧身下毯子痛苦挣扎起来。
　　阿狸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按着女人的手，颤声道：“殿下忍一忍, 很快就好了……”
　　半夏连忙用毛巾擦去她背上渗出的汗, 也帮忙按着淮南王的手臂。少女俯下头，侧脸贴着女人的鬓发, 在她耳边软着嗓子柔声劝慰：“殿下，阿狸在这儿呢, 我知道很疼，有我陪着你呢，你别动好不好？”
　　只见女人呼吸粗重，虽眉心还是紧皱的，但却渐渐平静下来。秋实每扎一根银针上去, 女人的身躯微抖一下，阿狸就觉得这针似是扎在了自己心里。
　　银针扎完，密密麻麻的寒光在淮南王白皙的背脊上颤动, 秋实一根根拈动，阿狸直起身子, 盯着这一片针丛, 双目在烛光里反着碧翠的光。
　　她幽幽发问：“你跟你爹感情怎么样？”
　　秋实拈针的手顿了顿, 随即面无表情道：“没什么感情, 我爹怨我娘没给他生个儿子延续香火, 不怎么管我。”
　　时间到了, 秋实按顺序把针抽出来, 银针末端已由红转变成黑色，扔进药钵里滋出一阵浓烟。
　　“你手里有没有他解不了的毒？”
　　秋实把银针小心翼翼拔完，抬起头看她一眼。
　　“就算有，要想混进方家精准地找到人毒死或杀掉，也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为了他不值当，殿下不会同意的。再说了，”秋实低下头，把装着毒针的药钵扔到一个废弃的布袋里，“虽然我不在乎，但我娘若泉下有知，不会想我弑父的。”
　　半夏从一边端来水盆，阿狸从她手中接过，把干净的帕子浸透热水再绞起，为女人轻轻擦拭着背脊，再把薄被拉上，给她温柔盖好。
　　手拂起女人汗湿的额发，她神情温和，目光柔暖，语气却冰冷。
　　“那便算了，不用你，我自己来，明天我会请父汗起笔拟一封建交文书，麻烦淮南暗巡帮忙，递去呈给南边朝廷，你只告诉我，你爹叫什么名字。”
　　翌日，阿穆沁一大早就爬起来跑王帐里去了。见姐姐和父亲有正事要谈，跟在姐姐背后的小尾巴哲赛乖乖地避了出去。
　　半人高的小男孩正是好奇皮实的时候，他正百无聊赖地瞎逛，突然想到了那一伙儿淮南王的使者。自从姐姐带着公公婆婆回到族里以后，他就对南人十分好奇。
　　因着近百年来屡屡有草原人失踪被掳到南边，北地人大多敌视中原。
　　哲赛以前虽没见过中原人，心底却也是讨厌的。但姐姐身边跟着的一伙子人却颠覆了他的印象。
　　那个姓孙的婆婆，人和善又温和，还有萧青山大叔他们，看起来除了样貌迥异，就跟北地的普通人差不多。
　　他们并不是凶神恶煞的坏人，见到族里的人受了伤，会以自己的经验教他们抓草药治病。看到可爱的小孩子，还会花好多时间做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送出去。遇见北地人不熟悉中原物件闹了笑话，也会笑着指出来，如同热心的部落邻居。
　　巴绰尔南下后的态度也很暧昧，他一面因女儿和族人的失踪而愤恨迁怒中原朝廷，一面南下时又拘束族人不要枉造杀孽。
　　尤其是察柯班族乱来遇到淮南王军被灭族后，其余部落有兔死狐悲警惕愤恨的，有不以为然觉得他们活该的，巴绰尔却在夜里拉着小儿子念叨。
　　“哲赛，你姐姐受了不少苦，多年未见，阿爸本来担心你们关系疏远不亲近，但现在看来，你是个好孩子，阿爸心里高兴。以后你也要跟你阿姐保持好关系，遇事多为她着想，让着她知道吗？”
　　“我知道，男子汉大丈夫，我会保护好姐姐的！”
　　巴绰尔笑着胡乱撸撸儿子蓬松的卷发。
　　“不止因为这个，我纳蒙族想在中原全身而退，只怕还要倚仗你阿姐。”
　　男人抓起腰间挎着的大酒囊猛灌了一口。
　　“呼兰特野心大了，他不仅想做咱北地的共主，还想打下整个中原做那天可汗。哪儿有这么容易。以前是中原人欺人太甚，但这一路打下来，阿爸心里也不好受。说是复仇，仇人的影子在哪儿？呼兰特篝火祭神的时候说南人百年间犯下的血债，这次就向他们讨回来，可我们杀过来，讨到仇人身上了吗？南人的大官贵族造的孽，都是让寻常百姓还了。
　　唉，阿爸也不是同情异族人，自己族人都顾不过来……”
　　哲赛似懂非懂抬头，眼神纯真道：“我知道！阿爸之前说过，中原人的朝廷坏透了，不仅对咱们坏，对自己的子民也坏，现在我们打过来，南人百姓不仅被自己的大官欺负，大官造的孽我们来寻仇也落到他们头上了，这么说起来，他们也挺可怜的……”
　　巴绰尔摸摸儿子的头，欣慰道：“你懂这些，以后就知道要善待族人，做一个好可汗了。”
　　言罢，他把儿子搂到怀里。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跟呼兰特他们一起联合南下到底对不对。共主的野心已经蒙蔽了自己的眼睛，咱们千百年来一直在草原游牧，突然一下子来到中土，真能适应中原生活吗？若说以前，也不是没有游牧民族统治中原的。但那些前辈是什么样子？
　　阿爸也读过几本中原的史书，咱们的游牧前辈有自己的官制，是经过了多年的演化摸索出一套体系和统治方法，他们的文化甚至演变到能包容融合其他民族，他们是曾在马背上生活，但也能下马安家铸建一个稳定的朝廷。”
　　“而咱们呢？咱们的祖先几百年前才迁移搬到北地，我们的语言甚至没有图像文字，还得学中原人的文字。就连先祖的事迹和历史都只能靠图腾或者传说口口相传，每岁还得看时节赶着迁徙的牧群搬家……先不说能不能把中原打下来，打下来之后呢？
　　让呼兰特去当皇帝做他的天可汗梦吗？就算我们七八个可汗加上祭祀愿意屈尊给他当臣子，能凑出一个朝廷吗？然后呢，怎么管天下？怎么选官？怎么制定律法断案？怎么修建工事建造城池？哪一样我们会？
　　中原不是草原，我们连种地农耕都不会，个个都是直肠子，在北地跟南边的商队做生意都能被人骗，待在这儿能做什么？”
　　哲赛脑子都被父亲说糊涂了，小王子先前还真没想过这些。
　　纳蒙族也算是北地最大的部落之一，族中好几万人，都是马背上直来直往的豪爽儿女。平日里有磕碰摩擦都一笑而过，大不了摔跤打一架。遇到解决不了的大事，一起跑到王帐前请祭祀或者可汗定夺，王帐里的人发了话，不管结果如何大伙儿都无二话。
　　可汗就像是狼群领袖，说一不二，每岁最操心的事情也就是看准节气时机下令部落迁徙了。
　　“开始是中原没反应过来，我们才能顺利打过来，但现在，南人反抗力道加大，咱们伤亡也大了，阿爸当初是脑子发热，冷静下来咱们也已经陷在中原不好回去了。
　　我去探过其余几个部落可汗的话头，他们也挺为难的。进吧南人抗击力度大了，不好打，别看中原人自己乱成一团，遇到咱们这些外人，还是团结一致的。若是族人结队的数目少了，在南人的田野间跑跑马都可能失踪，运气好过个几天能在沟沟里找到尸体。
　　可退吧也不好退。咱们已经到了中土腹地，呼兰特拉拢了几个大部族盯着，单独回去别说得罪他们，日后在草原咱纳蒙族就得落一个胆小的名声，再也抬不起头，而且中原这么多人，回去一路上又是匪又是兵，能不能有一半人活着回到草原都说不好。”
　　巴绰尔双手把着儿子的腋下，像举一只小狼崽儿一样举到跟前。
　　“所以希望就在你阿姐身上。
　　咱们在中原都是外人，北地这次南下的队伍加起来顶天了不到三十万，中原有多少人？他们一路军民都有几百万了！南人有句老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真要是打急了，别看中原动荡内乱，各路军队要是动手，头一个就向咱们开刀！
　　南边现在威望最高、兵马最精锐的是淮南王，你姐夫在她手下干事，我叫族里悄悄分散问了你阿姐身边所有人，你阿姐和姐夫跟淮南王关系不错，纳蒙族若是私下里能跟她交好了，以后多条退路。”
　　想到父亲说过的这些话，哲赛转了转眼珠，扭头往淮南王使者的营帐那边跑过去了。
　　才到营外，就见守卫的甲士往内做了个手势。小男孩跑到他跟前，惊叹又羡慕地瞅了瞅甲卫身上漆黑锃亮的甲胄，这才仰头问：“我可以进去找秋实姐姐吗？我想和她的小猫白焰一起玩。”
　　甲卫扭头，一名侍女从帐篷后走出示意，他便点点头退了一步。
　　哲赛没见过军阵是什么样子，但他一路走进来，却被这股子肃穆的气息压住了，只觉得草原先前举办篝火祭神选共主的场景，都没有这一个小小的营地来得威严气派。
　　他又是新奇又是兴奋，东张西望地跟在侍女身后走着，拐过好几道帐篷，这才走到了营地中心。
　　就看见一个披着银鼠大氅的陌生女人坐在大帐门口的火堆旁，她怀里抱着已长成大猫的白焰，身边围了几个人，昨晚篝火宴上见过的那个叫半夏的使者头头正展开一条披帛裹到她肩上。
　　女人抬眸看见了他，她唇色略显苍白，声音悦耳得如同春日草原雪山淌下的溪水清流，琥珀色的眸子荡出柔和笑意。
　　“是哲赛王子吗？”
　　哲赛红了耳朵。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谢谢大家，你们都好好啊，谢谢你们的评论和营养液，我才坚持到现在。
　　写了二十多万字了我的天，以前都不敢想，我毕业论文才几万字……
　　还有昨天签约到今天给我投雷投手榴弹的小可爱，我真是美滋滋地把你们的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hhh，谢谢认可和鼓励~


第66章 
　　红着脸说明了来意, 女人素白的手抚了抚怀中的狸猫，白焰歪着头闭眼翻了个身，柔软的腹部朝上, 四爪蜷缩在她怀里, 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小男孩羡慕地看着，“白焰好喜欢你啊, 我先前抱它玩, 它都不让我摸肚子。”
　　女人笑道：“你现在可以来摸摸看。”
　　哲赛跑到她跟前蹲下，手小心地摸着白焰柔软的腹毛, 鼻尖嗅到一股清雅的淡香，红着脸问：“姐姐, 你也是淮南王的使者吗？我昨晚好像没看到你。”
　　“嗯，我身体不好，昨晚在休息，所以没能去赴可汗的宴。”
　　小男孩了然可惜道：“我父汗昨天叫人杀了最后几只带到中原的小羊羔呢，你没有吃到太可惜了, 这样，等我回草原的时候你留给我一个地址，我以后叫人给你送几只过来, 小牛小羊你更喜欢吃哪一种？我们那儿还有别的，你想吃我都叫人给你送, 中原人爱新鲜野味, 但我觉得还是牛羊肉最好吃！”
　　萧佑銮笑着咳了两声, 脸上泛起病态的红。
　　“那就先谢过小王子了。”
　　男孩扭捏地晃了晃身子, “你叫我哲赛就行。”
　　说完又悄悄瞅她一眼, 低头看看自己身上, 男孩收回手蹲着闷闷不乐。
　　“怎么了？不是说要和白焰玩吗？”
　　哲赛郁闷地看了看她绵软干净的大麾, 懊恼道：“我其实有好看的衣服，也很勤换的，但是草原人白天总是要乱跑跟马儿打交道，怕弄脏所以平时都穿的旧衣裳，今天没换……”
　　就见女人轻笑一声，右手伸出给他理了理裹在外衫上的灰狼皮。
　　“这有什么，我练武的时候也穿的骑装旧衣，若是不见客的时候，穿旧衣反倒更舒适自在。越是掌家人口多，越是要节俭，哲赛是名合格的王子呢。”
　　“诶你也会武术吗？”
　　“是啊，怎么，哲赛想切磋一下吗？”
　　男孩跃跃欲试，但又看看她摇头。
　　“是觉得我在吹牛？”
　　哲赛头摇得更厉害了：“不是不是，我族里好些女人也都很厉害，每年的大比也有女人夺冠，只是姐姐你现在病了身体不好，还是算了……”
　　等阿狸闻讯跑来时，就看见哲赛身上灰扑扑的，像只小牛犊一样冲过去，女人身体微侧，手中木枝点在男孩肩上，哲赛肩膀一麻，一只手便垂了下来。
　　哲赛大跨几步，张着另一只手直扑过去，女人脚尖翩然，只一个回旋，木枝借力打在腿弯，男孩就扑通又趴到了地上。
　　小男孩翻身爬起，毫不在意拍拍膝上的灰土，兴奋地大声道：“再来！我不信连你衣角都碰不到！”
　　看见女人好端端站在那里，长身玉立，阿狸还来不及惊喜，就见男孩又做出摔跤起势的动作，还要往女人身上扑，便立马冲过去一把将他抱住。
　　“哲赛，你做什么？”
　　小男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阿姐，这个姐姐好厉害！我和她打赌，要是能打落她手里的武……树枝，就算我赢，她就送我一套合身的黑甲！”说着又嘟起嘴，“可惜我太弱了……”
　　女人扔掉了手里的木枝，轻笑：“哲赛王子没有赌赢，彩头自然就没有了。”
　　眼见男孩失落却懂事不蛮缠，她又道：“不过今天也多谢王子陪我活动筋骨，这个彩头就当礼物吧。但合身的甲胄制成需要时间，这样，我叫人去为你量一量体格，一个月后给你送过来可好？”
　　“真的吗？”哲赛雀跃蹦到她跟前仰头问。
　　“自然是真的，不骗你。”
　　小男孩开心地绕着旁边的黑甲卫兵转了一圈，萧佑銮笑着问：“样式或颜色你有想改动的么？”
　　“没有没有，跟这个一样就好啦！”
　　哲赛又蹦了回来，咧嘴笑道：“姐姐你真好！你叫什么名字？我回头跟我姐夫说，叫他在淮南王那里替你说好话，我姐夫是淮南王亲信，很受器重的！”
　　阿狸大羞，红着脸赶紧捂住弟弟的嘴，“别在……别乱说话！”
　　羞涩间却没注意到女人闻言微怔，嘴角笑意敛去，垂下了眸子。
　　女孩牵着弟弟的手，面上假模假样地正式道歉，然后再跟半夏请辞，一双剪水绿眸却投在女人身上舍不得挪开，萧佑銮却没有看她，只笑着跟哲赛告别。
　　阿狸有些失落，走出几步后听到咳嗽声，担忧回头，却只看见女人进帐的背影。
　　“阿姐，那个姐姐叫什么名字啊？”
　　“你问这个做什么？”
　　男孩牵着她的手，“阿姐你就告诉我嘛，她那么好看又厉害，哲赛喜欢她！”
　　阿狸好笑地戳了一下他额头。
　　“才七八岁的小孩子，知道什么叫喜欢？”
　　哲赛不服气道：“小又怎么样，我会长大的！”
　　说到这儿，他想了想，担忧问：“她看起来那么虚弱，一定是病得很严重，阿姐，是不是其他的使者欺负她、对她不好？要不等她病好一些了，你帮我跟姐夫递个话，请淮南王把她派到咱们这儿当使节吧？”
　　话一出口，男孩又摇头，“不好不好，她看起来那么精致好看，肯定不习惯草原生活，不愿意去咱们那儿的……有了，那就叫她做我师父，就算她不去咱们草原，以后有哲赛给她撑腰，别人就不敢欺负她了！”。
　　“放心，淮南王的使者都对她很好，是中原朝廷的坏人伤害的她，不过阿姐会为她报仇的。”
　　阿狸心里暖融融的，把弟弟搂着往回走。
　　“我先前还担心你们会不喜欢她呢，是阿姐多虑了，她那么好，哲赛喜欢她，以后若是阿爸认识了她对她有成见，你也会帮阿姐为她说好话的对不对？”
　　“嗯！”
　　帐篷里，秋实把瓷碗端来，从女人怀里接过了白焰。萧佑銮微微皱眉，喝下了一整碗苦涩的汤药。
　　半夏递过来一碟蜜饯。
　　“……冬芜在京师坐镇，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
　　“暗巡精锐已经调过来暗中替换了来往商旅，纳蒙族中每日的往返商队全是我们的人。孙司长和青山叔他们已经融入了纳蒙部落，他们明面上的身份只是普通逃难的百姓，所以不方便来拜会您。
　　但他们已经摸清了北地人驻营的规律和营地图，图纸和消息已经传到丰州淮南王军的手里，大军随时能拔营奔袭。北地人不通军阵，只凭一腔悍勇，这块营地到处都是漏洞筛子，咱们的人穿插来往，要破的话容易得很。沙彤石若是咱们有心，也不是拿不到，依我看来，您不必还待在这儿……”
　　女人拈起一颗蜜饯送入粉白的唇中，压下了舌根的苦意。
　　“不必动用大军，纳蒙可汗既然愿意让出丰州城，那他便看清了局势，是有远见能交流的人。交战只会恶化形势，把一个可能成为朋友的助力逼成敌人，这是不智之举。
　　北地和中原本就不是什么解不开的世敌死仇，以邦交的名义派来使者，是一步好棋。”
　　萧佑銮身形晃了晃，方才只是站起来略微活动了一下筋骨，现在便觉有些头晕，半夏见状连忙上前扶她坐下。
　　“沙彤石对北地人意义非凡，有专人看管，取用皆有记录，就算我们的人能偷到，也会打草惊蛇。日后事发，纳蒙可汗必定对我们产生成见，暂时先这样，不要动手，我在这儿休养，等好一些了，便亲自去见纳蒙可汗。”
　　半夏点头起身，“如此，我就传消息出去，叫每日来往的‘商队’再多遣一些！”
　　说到这里，半夏又感叹道：“若是不动手，沙彤石就只能指望阿狸了，幸亏有她帮忙周旋。对了，还有一件事，先前她为了替孙司长和青山叔遮掩身份，跟可汗说在中原流浪时是他们家收留的她，还许……”
　　“是阿穆沁。”
　　“嗯？”
　　女人抬起头，正色平静道：“以后不要叫阿狸了，她不再是公主府里的侍者阿狸，而是北地纳蒙族的阿穆沁公主。”
　　说完掌心摊开一招，白焰就从秋实怀里蹦下来，一跃又钻进她怀里卧好，头顶在她手心乱蹭。
　　“先前收留她只不过是举手之劳，当不得什么。反而是拜我所赐，令她在沂州声名蒙羞，后来……又冒犯了她，是我无礼。她这次不计前嫌救了我，日后淮南当敬重于她，视为上宾，不可再嚼舌根。”
　　半夏张口欲言，却欲言又止，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应声出去了。
　　夜里，阿穆沁又摸到了淮南王使营地前，军卫正待通报，正巧秋实提着食盒路过，把女孩带进去了。
　　“下次拔毒在一周后，”秋实看了她一眼，“不过我知道，殿下醒了，大晚上的你肯定又要跑过来。”
　　她笑眯眯地也不反驳，跟在秋实身边一连串地发问。
　　“殿下今天身体怎么样了？毒发作了吗？疼吗？她……她有没有提到过我？”
　　秋实一板一眼回答：“好一点了，没发作，疼不疼不知道，她自小就这样，贵妃过世以后只要是醒着从不叫疼。”
　　说着看她一眼，“提到了你，说你救了她，以后我们淮南视你为上宾。”
　　女孩鼓了鼓腮，怀疑道：“就说了这个？没提别的？也没说要见我？”
　　秋实在前头笔直带路，“你自己去问不就知道了。”
　　到了主帐前，秋实把盛放药碗的食盒递给她，叮嘱道：“你出来的时候记得把白焰帮我抱出来。”
　　“你干嘛不自己去抱？”
　　秋实斜着她，答非所问：“殿下今天抱了白焰大半天。”
　　女孩闻言咬了咬唇：“……好。”
　　作者有话说：
　　说一下哦，明天还有一章，后天就入V啦，谢谢大家，文案放了倒V公告，公告是模板，我想改又不敢，老老实实一字未动搬上去了……
　　有种刚入职装乖的感觉hhh


第67章  倒V结束
　　进了帐中, 阿狸不知怎地有些紧张，先脱下了皮毛外衣挂在外间，又抖了抖身子, 哈了哈手心, 等手暖了这才提起食盒掀帘进去。
　　帐内两面立起的画壁隔出了两侧小间，中间烧着银丝炭盆, 内间温暖如春。
　　坐在上首案几前的女人内着一件青色单衣, 腰间束紧的五色宫绦显出蜂腰，外披一件斗纹金线鹤麾, 鹤势螂形，挺身坐于塌上垂首批阅文书。旁边一只调皮的猫儿卧在她腿旁, 一只爪子按在她大腿上，另一只爪子勾着宫绦耍弄着。
　　帘响后就没了动静，萧佑銮抬起头，只见帘门口，绿眸的少女手提食盒, 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女人搁下笔。
　　阿狸脸上不自觉绽开笑靥，走到塌前，屈膝跪坐在坐垫上, 从食盒里取出闻起来就泛着苦意的药汤。
　　“殿下，这是你今晚该喝的药, 我从秋实那儿接过来的。”
　　萧佑銮不发一言, 接过汤碗一饮而尽, 被烫得微吐了一口气, 眼眶涌出热意又忍下, 咳了起来。阿狸慌忙上前, 把白焰挤开, 手轻抚女人的后背给她顺着气。
　　白焰蹦到地上不满地“喵”了一声，回到一旁的猫窝里伏下开始舔毛。
　　“殿下，你慢点，是被呛到了吗？难不难受？我闻着味道有点苦，”女孩担忧地蹙起眉，“忘记问她们蜜饯在哪儿了，我去给你拿一些……”
　　“不用，”她拦下欲起身的少女，又咳了几声，“不劳烦你了，阿穆沁公主先前帮忙护持我手下暗巡，又救了我性命，是孤的恩人，这些事情叫我身边侍者做就行了。我回头会吩咐秋实，端药送食这种事怎么能让你来做……”
　　阿狸听她一口一个“阿穆沁公主”的叫，只觉得刺耳，仰起水润的眸子伤心道：“因为我现在是北地纳蒙族的公主，我阿爸是入侵中原的异族可汗，殿下就要跟我生疏了吗？”
　　萧佑銮避开了她的碰触，但女孩的手又精准揪上了她的衣角。
　　“我不是与阿穆沁公主生疏，只是身份位置不同，相处自然也要有相应的礼节。”
　　女孩不满地凑到她跟前，半蹲下来按住女人的双手。
　　“殿下的礼节就是担心京城危险，不与我商量便一意孤行把我送走么？什么也不和我说，也不问我，就跟秋实讲，说到了淮南放我走，你想要我去哪儿？便当真做好再不见我的打算了吗？”
　　萧佑銮想抽出手，但甫一发力便感觉筋骨酸软，挣脱不开。女孩察觉到她的挣扎，连忙张开手把她抱住，头抵在她肩上越说越委屈。
　　“现在也是，明明前些天还好好的，你还说过想我，今天却又这样冷下来与我生疏，我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萧佑銮听着女孩哽咽委屈的控诉，心里也不好受。
　　再听她说起前几天的事，朦朦胧胧好似想起了一点。
　　但那时半睡半醒，以为自己在梦里，意识模糊中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隐约只记得可能是有些羞耻的撒娇胡话，现在回想起来都耳根发烫，更是无从辩解，只好任由她抱着，偏头看向一边。
　　“我，那时候……脑子不太清醒，若是跟先前一样冒犯了你，我向你道歉……”
　　阿狸退开一点，直视着她的眼睛伤心道：“所以你先前说过的话便都不算数了吗？说喜欢我也是假的？”
　　她绿眸里大滴的眼泪滚出，哭得喘了一下，又努力憋住，用纤细的胳膊搂住女人的脖子，把自己送进她怀里。
　　“我不信，你骗人！”
　　女孩胸膛起伏，似是怕她跑掉，搂得更紧了一些，热烫的身体贴在她身上，又哭又喘，颤声问：“你是不是讨厌南侵的北地人才这样？你若是不喜欢，我就不做纳蒙族公主了，呜呜我跟着你回淮南……我不是阿穆沁，我，我以后只做阿狸，是萧狸，殿下的阿狸！”
　　听她哭得厉害，萧佑銮又心软又酸涩，手扶到她背上。
　　“好了，没有讨厌你，你找到了血缘至亲，他们待你好，我为你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因这个迁怒疏远你。”
　　阿狸手抬起揪着她的衣襟贴得更紧，脸埋在她肩窝里只是抽泣。女人认栽地叹了一口气，抬手搂住她。
　　“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阿狸，你若是想呆在中原，我王府里永远有你的位置，若是想回草原，便告诉我，你喜欢的那个男人是谁，我派他随你一起去草原。”
　　女孩在她怀里打了一个哭嗝，挂着两行泪仰头呆呆地看着她：“什么男人？”
　　“哲赛不是说他姐夫在我身边做事么，你喜欢的是哪一个？王隼、颜青还是周文易，或是其他人？”
　　萧佑銮心中列了一大串未婚将士或暗巡的人选，又一一否了，其间大多数的男人女孩应该都未接触过，最有可能的还是王隼，或者她在离开自己身边后认识的暗巡，譬如李盘等人……
　　王隼年纪大了些，李盘样貌太普通，颜青倒是年轻有为又身手不凡，但似乎淮南还有未婚妻在等着他……
　　想到这里心头涌上一阵无力感，年纪大、样貌普通又如何，便像是她父皇和朝臣一般，只因为她不是男子，就杜绝了她所有的可能。
　　谋国倒罢了，她还能筹划一番，不过是比男儿艰苦一些。可感情上，她如何能谋得过天性人伦？
　　颓唐间，却见女孩急急从她怀里挣脱开，哭也不哭了，声音也不抖了，半干的泪挂在脸上，将她从自厌的深渊里拉扯出来。
　　“都不是！没有没有，我，我当时是想给孙婶和青山叔他们遮掩身份瞎说的！说我是他们儿媳，丈夫在你身边做事……”
　　女孩羞涩地看了她一眼，咬唇低头藏进她怀里，不叫她看见自己发烫的脸。
　　“我当时还说了，我夫家姓萧，我叫萧狸。”
　　“……是‘肖孤云野鹤’的肖，还是‘萧闲隐洞天’的萧？”
　　女孩脸埋在女人肩上往她脖颈间爱娇地蹭了蹭，声音轻轻的。
　　“是萧佑銮的萧。”。
　　这次换她怔然了，女孩双手交叉抱着她的脖子，凑到她耳边说话。双腿也分开蹭到了她怀里，萧佑銮搂着她怕她掉下去。
　　“我跟哲赛说，他姐夫特别厉害，长得好看，武艺高超，手下统领了好多人，他就总念叨着想见姐夫，却不想叫殿下误会了……”
　　女孩说着说着挺起身子巴在她身上，“不对啊，先前族人随我一起去京城的时候还跟冬芜姐姐嚷嚷着要见萧驸马，弄得淮南的侍者们都知道了，个个看我眼神都古里古怪……”
　　阿狸噘起嘴幽怨地看着她，嘟囔道：“我还以为你知道了呢，原来半夏姐姐她们谁都没说，却不想你会因为这个疏远我……”
　　萧佑銮这才想起，半夏好像提过一嘴，她那时刚听哲赛说了什么姐夫，还以为是哪个男人，心烦意乱便打断没仔细听。
　　女孩伏下身子再凑近一点，四目相对，脸颊上泪痕还在。
　　“我晓得了，殿下以为哲赛说的姐夫是指别人，所以生气了，”绿眸里带上了狡黠的笑意，“殿下，你是不是吃阿狸的醋了？”
　　萧佑銮目光游移，只觉耳根发烫，头微侧，长发垂下遮住了耳朵，掩饰道：“乱讲什么……”
　　见女孩越凑越近，嘴角忍不住上扬笑得开心，女人不自在地伸手抵住了她，“哭哭笑笑的，花脸小猫。”
　　说着，女人眯了眯眼似想到什么，轻轻揪住她的颊肉，尾音上挑。
　　“方才还哭得抽噎打嗝，你倒是说止就止住了，好啊，长本事了，在我面前耍心眼装哭是不是？”
　　女孩嘻嘻一笑，扑到她怀里撒娇不出来：“那也是殿下疼我，没有装，刚才是真的伤心嘛！”
　　“好了，”萧佑銮拍拍她的背，“时候不早了，快回去休息。”
　　她双手下移搂住女人的腰，不满道：“你又赶我走。”
　　萧佑銮直视着她的双眼。
　　“不是赶你走，我的心意你已经知道了，别笑……”
　　女孩努力憋住上扬的唇角，眼眸却弯弯的藏不住笑意，萧佑銮脸上带了少见的羞色。
　　“既已说开，我也不想多做掩饰了，阿狸，我心悦于你。这世间百种情爱，千般交际，自母妃过世后，我本也不做指望了。
　　我从小就不是任何人的首选，父皇、兄嫂、朝臣，哪怕是淮南，直至今日，封地里也还有零星士人暗地诟病女主当政。
　　我经营名望，吸引四方才士相投，即使如此，像郭先生这样的谋臣，也是游历天下四处挑选后才选的淮南，但凡中原有第二个淮南，哪怕差一些，他也不会选我这个女主。”
　　“但你不同，阿狸，我希望成为你的首选，你的伴侣，你的唯一。”
　　女孩立马就要回答，却被她笑着掩住唇。
　　“不忙着回答我，你今晚先回去好好想一想。”
　　“女子之间的羁绊本就亲密，我不希望你被我误导，你想好了明日再来告诉我……”
　　女孩拉下她的手，捧在自己心口，目光赤忱。
　　“殿下，你在害怕什么？是阿狸表现的还不够明显不够好吗？”
　　她这次没有抽回手，感受着少女热诚勃然的心跳，目光垂下。
　　“我以前不懂，先帝后宫里，自在平静生活多年的班婕妤，为什么会在李美人出现后有如换了个人一般绽放出惊人的活力与美，又在李美人得帝宠后郁郁寡欢，迅速凋零逝去。”
　　“阿狸，若是求不得便罢，可如果你予我了，日后情意生变，”女人抬起清亮湿润的眸子，目光凄切，“我受不住的。”
　　阿狸眼眶泛酸，上前搂住她，轻声道：“好，我今晚回去好好想清楚，明早再来见你。”
　　等出了主帐，女孩把白焰递给了秋实，冷声问：“乔芷来了没有？她在哪个帐篷，我有事找她。”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入V了，心情复杂。从明天开始，诸位就是我老板了，我本职工作是甲方来着，在这儿马上认一堆小老板心里头还怪复杂的hhh
　　明天还能见到你们对不对？


第68章 
　　翌日晨时, 萧佑銮醒来难得赖了会儿床，躺着呆怔了片刻。
　　许是毒腐了筋骨，整个人懒洋洋的, 裹在被子里不愿动弹。但转瞬又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她耳根发烫提起被子蒙住了脸。
　　帘响了，“咦, 殿下还在休息, 安静点，文书一会儿再送来。”
　　女人把脸露出来, 唤了她一声。
　　半夏连忙上前扶她起来。
　　“殿下，吵到您了吗？”
　　明明已经拔了一次毒, 可女人却觉得周身筋骨越发酥软，虚弱无力，提不起劲儿来。
　　半夏从侍者捧来的盆里绞起热腾腾的巾帕递给她，看着昔日动作利落精神的主君如今面色苍白虚弱，不由心疼道：“殿下, 是京师传来的消息，不是什么急事，您要不再多睡一会儿。”
　　萧佑銮接过帕子, 敷了敷脸，“不必, 把药和早膳端来吧, 京城那边有什么消息？”
　　“王军接管了京城, 寅春派来的淮南臣子已然到了, 六部如今是个空架子, 只有一些没来得及跑的小官在, 冬芜干脆就在王府重新搭建了一套班底, 叫我淮南臣子不入六部，她说顶着朝廷官员的皮子做事终归是不自在，还不如就此打出淮南的名号，堂堂正正的用摄政王的名号辅政。”
　　萧佑銮点头道：“就这么办，若是套了朝服，麾下人马便又被桎梏到朝堂之上与那群腐儒纠缠了，从今往后，淮南与南朝划清界限，行令印玺皆盖王印，京师不尊旧都之令。
　　若是南边朝廷有异议，告诉他们，淮南只尊天子，不认百官，储君何日登基临位，淮南便何日对南朝俯首称臣。”
　　这就是死结了，已死的皇帝还活着，太子怎么可能登基？若是有威望出众，能劝服皇帝退居幕后的人出现，倒还有那么一两分可能，可有这样身份和地位的人只剩下皇后了。
　　但方皇后在朝臣和百姓面前为了保儿子弃了丈夫，皇帝只怕恨毒了她，怎么可能听她的劝放弃权势去做那虚无缥缈隐形的太上皇？
　　半夏笑着应了，俄顷又担忧道：“殿下，您昨晚没歇好吗？眼下都有乌青了。”
　　女人对镜自揽细细端详着，神情有些不自然：“嗯……可能是择床，把脂粉拿来遮一遮吧。”
　　她昨晚辗转失眠了半宿，怎么可能睡得好？
　　等阿狸手里抱着一个包裹跟在半夏身后掀帘进来时，就见精致明艳的女人身披青色鹤麾，挺拔如青竹，她站在平铺的疆域图前，侧首认真听将士汇报着什么。
　　“……淮南与京城之间的道路已扫清，东北方向的摇光军也在西进，大周四分之一的疆域已纳入淮南治下，只是难民四散，境内有多股盗匪横行，寅春和冬芜两位大人想请王驾定夺，是继续西进平乱，还是先稳定东境，抚民杀贼。”
　　女人手在疆域图上点了点。
　　“南边旧都不用管，异族这边我来想办法，至于西边叛军，他们裹挟民意，来势汹汹，西境此次遭难，百姓怨愤极重，叛军打出起义锄奸的名号，正是万民拥戴势大之时。先暂缓西进，不要与他们对上。
　　叫大军驻守边境，另派小股卫军清扫境内乱民，先把东境经营稳定下来。”
　　将士恭敬应是。
　　“另叫人去回了冬芜与寅春，不管是京师还是旧都，若有朝臣世家想暗中相投，都可允了，但若是只转换个名头就想来孤麾下重新掌权，那是做梦。我不需要第二个大周朝廷，我要的，是一个全新的，说一不二、完完全全执于掌中的新朝。”
　　女人浅施脂粉，描画了眉眼，唇上也抹了艳红的口脂，看上去神采动人。她侧首一眼就看到了目光炽热的女孩。
　　阿狸发顶有一缕乌发与柔蓝色珠链一起编了一根小辫坠下来，末端缠了一道白羽。萧佑銮知道，这是北地习俗里可汗公主较为正式的装扮。
　　女孩换了一身火红的狐皮袄，皮毛外沾了剔透的细小水珠，她眼波从女孩身上带过，假作不经意地问半夏：“外头下雨了吗？”
　　见主君关心自己，半夏有些感动，摸了摸略有些湿意的袖摆。
　　“我和阿穆沁公主过来的时候突然下了小雪，身上沾了点，没淋湿，不过京师留守司天台的官员报给王府，说接下来只怕会有暴雪。”
　　女人点点头，吩咐道：“天冷下雪，道路许是会结冰，你替回程的将士安排一下，马也要顾好。”
　　说完又看向将士，“天气越发严寒，更不适合行军了，今年的腊雪只怕不少，一不留神就要闹雪灾，叫东境尽快平定路匪，淮南要开始准备过冬赈济事宜。”
　　半夏点点头，端起空食盒带着甲卫走了，帐内只留下两人。
　　见帐内暖和，阿狸把狐皮袄脱了，打开包裹抖出一张大狼皮褥子跑过来铺到靠椅上。
　　“殿下，这是我从王帐里找的，你快试试看暖不暖和？”
　　萧佑銮被她勾住小指，缓缓拖到椅子前按着坐下。她本就披了鹤麾，又坐到柔软狼皮上，就像陷进了柔软的云团。
　　“秋实说你身子弱了会畏寒，下雪了更要注意不能着凉，”她捧起女人的手合握住，眼眸弯弯，“现在是你的手更冷了。”
　　萧佑銮嘴角含着温润的笑意，“还记着以前的事呢？”
　　“殿下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她歪着头脸贴到女人手背上，嘟囔道，“我昨晚做了个梦，梦到你又不和我说，把我撇下，夜里带着侍人拔营悄悄走了……”
　　“我怎么走，你跑乔芷那儿守了大半夜，快天亮了才离开，本来今早是她送膳，结果人一大清早就请了假，你对她做什么了？”
　　女孩得寸进尺赖进她怀里，“我就是找她说了几句话，你干嘛这么关注她？”
　　“你这不讲理的小猫，我关注的是谁？”
　　萧佑銮气笑，揪了揪她的鼻子，阿狸吐了吐舌头，笑眯眯地抬头看她。
　　“殿下，我听你的话，昨晚已经想了一晚上了……”
　　女人放下手，眼神躲闪，脸颊微红，“……嗯，然后呢？”
　　“你方才喝过药了么？”
　　“喝了。”
　　女孩搂住她的脖子，绿眸晶亮热切地看着她，不叫她避开，“那药，苦么？”
　　她抿了抿唇，“有，有一点。”
　　女孩再凑近一点，鼻尖抵上，“阿狸来之前，喝了一点蜂蜜，殿下要不要尝尝？”
　　不等女人回答，她错开鼻尖，已是吻了上去。
　　女人没有说谎，她刚喝了药，舌根还残留着苦意，阿狸也没有说谎，她来之前特意灌了一大口蜜，险些齁到了嗓子。
　　满腔的甜意和热爱被舌尖顶着送过去，搅散了苦涩的药味，交织成缠绵的深吻。
　　须臾，萧佑銮闷哼一声，侧过脸避开，唇从她嘴角划过，女人眼神水润，红着脸微微喘息着，“你……从哪儿学的？”
　　女孩搂着她的腰不答，轻喘着啄了一下她红软润泽的唇，撒娇道：“你把乔芷从身边调开好不好？”
　　女人轻笑一声，手抚在她脑后又吻了上去。
　　“咳！”
　　两人慌忙分开。
　　女人呼吸有些喘，坐在垫着狼皮的靠椅上，鹤麾挂在身上半落不落，内里衣襟已经被揉乱，领口扯开了一点，露出精致的锁骨。她把大麾拉住，脸颊微红，目光莹润闪躲。
　　“半夏，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阿狸从她身上蹦下来，却又舍不得离远，贴在女人身边，手还勾着身旁人的袖子。女孩垂着头，脸红得厉害，不知为何有些心虚，结结巴巴道：“半夏姐姐，我，我没听到动静，不知道你来了……”
　　半夏脸比她们更红，心情复杂地看了耷拉着脑袋的少女一眼。自己动静小，她把殿下按着亲动静倒是挺大……
　　“殿下，纳蒙族的人来找阿穆沁公主，说北地有几个部落到了，可汗叫她与哲赛王子一起去接迎兄弟部族。”
　　女孩拉着她的手不舍，才刚心意相通，如何能舍得下心上人去见那些劳什子陌生人？
　　萧佑銮红着脸替她把唇上的口脂擦去了，又把狐皮袄给她裹上，“去吧，我又不会跑，你离开了故土十多年，才刚回来，汗王想把你介绍给家国故人，这是应有之谊。”
　　女孩把头顶在她颊边蹭了蹭，学着她以往的语气叹了一口气。
　　“唉，真是没办法，那你不要瞎跑哦，外面好冷的，若是想要什么就让人去找我，我叫人给你送过来。”
　　女人笑着回复：“好。”
　　走到帐外，天空已是搓棉吹絮的大雪，视线只能看到几丈外，地上雪积了一寸。女孩打了个哆嗦就要回头，被半夏一把拉住。
　　“卓娜在栅栏那儿，她说其他几个部落的人快到了，可汗他们都在等你呢，你干嘛去？”
　　“殿下……”
　　半夏白了她一眼，“要你提醒，外头冷我不知道么，殿下身体有我们看着呢，‘主母’快去忙你的事情吧！”
　　阿狸红了脸，小心地瞅着她的脸色，“半夏姐姐你别这么说嘛，你生气啦？”
　　半夏撑起伞遮住头顶，挽着她踏雪往营外走去。
　　“我生气什么，殿下身边是你也好，总比以后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阿猫阿狗强。”
　　女孩连忙点头：“姐姐说得对！”
　　半夏哼了一声，斜睨着她：“我警告你，以后再说或做什么伤了殿下的心，我可饶不了你！”
　　“嗯嗯嗯不会不会！”
　　到了营帐口，女孩从她手里接过另一把伞就要出去，半夏拉了她一下，神色复杂。
　　“那个，你要是有空的话过几天去我那里，单独过来，我，嗯……找几本画册给你，别跟旁人说。”
　　作者有话说：
　　萧佑銮：你……你从哪儿学的？
　　阿狸看向乔芷，乔芷看向密探（存疑），不知名密探：没想到我还能以这种方式再出场一次……
　　下一回，
　　萧佑銮：……你又是从哪儿学的？
　　阿狸看向半夏，半夏看向贵妃陵墓方向。
　　淮南王一等贴身侍官、未来的凤仪女官半夏大人，因为今天见到的那幕冲击所致，直到晚年也坚定不移地站后攻帝受呢。


第69章 
　　朔风夹着鹅毛大雪呼呼刮着, 巴绰尔带着一双儿女站在营地高坡上。身后是亲近的族人或长老。
　　阿狸头上戴着大雪帽，缩着脖子坐在马上，鼻尖冻得通红。幸好半夏与她分别前塞了她一个手炉, 捂在怀里暖融融的。
　　马背上很快也积了一层雪, 阿狸伸手把鬃毛上的雪拂去，巴绰尔瞧见了, 勒马走到女儿侧面挡住了风口。
　　他本就身形健硕, 披上了一层灰狼斗篷后更像一头魁梧的巨熊了。哲赛看了看父亲，也乖乖跑到姐姐旁边给她挡雪, 只是他身形矮小，风打着旋儿从他身上绕过, 根本不起作用。
　　见小男孩懊恼地缩着脑袋，阿狸驱马与他并在一起，笑着掀开弟弟的皮毛雪褂，不由分说地把手炉塞进了他怀里。
　　突然，巴绰尔大声打了一个呼哨, 对面传来鹰啼一般的回应。不一会儿，雪中冲出几队人马，为首的有三人, 两男一女。
　　左边的男人年纪看起来有些大，头发被帽子盖住, 额间勒了一个狼头抹额, 鼻子旁有两道深刻的皱纹。
　　右边的女人看上去年纪也不小, 额头有轻微的细纹, 脖子上围了一张小小的火狐皮, 狐狸头咬住尾巴, 正巧卡住脖子。
　　而中间的雄壮男人正值壮年, 策马冲了过来，于马上一把抱住巴绰尔，在他背上猛捶如擂鼓，就如两头大熊玩闹，瞧着便吓人。
　　“巴绰尔，好兄弟，阿穆沁找到了？在哪儿？叫我见见侄女！”
　　阿狸踢了踢马肚上前，巴绰尔给女儿介绍：“这是巴什克族的图伦可汗，也是我的好兄弟，这是她妻子萨吉娜，也是伦哈尔族的可汗，更是北地唯一一位女可汗！”
　　阿狸听到这儿，崇拜地瞧了瞧萨吉娜，女可汗被女孩惊叹的目光愉悦到，笑道：“巴绰尔，这么大的雪，说了叫你不要来迎我们，阿穆沁和哲赛还小，万一冻着了怎么办？”
　　图伦可汗连声附和：“对对对，我们快回去，进帐里暖和一下，别冻到孩子了。”
　　巴绰尔却笑着拉了兄弟一把，等头上戴着狼头抹额的老者跨马过来，他斗篷一展搂住女儿肩膀。
　　“这是咱们北地第一大族石察兰族可汗呼兰特，也是我们推举的草原共主，那些年阿爸在北地找你找得辛苦，也多亏了他帮忙！”
　　阿狸乖巧甜笑着喊了人，大伙儿这才一齐回了营地。
　　进了营区下马，巴绰尔先领着几位可汗介绍了一下营地布置，又指给他们看纳蒙族提前为兄弟部落预留的位置。
　　图伦踩着雪不解问道：“营地里那么多南人是怎么回事？巴绰尔，你可别被南人迷惑了！”
　　他们一路行来，好几个帐篷里都有中原人面孔出入，甚至还有草原人大咧咧帮忙牵着驴车往里走，身旁中原人笑眯眯揣着袖子在一旁说话的。他们一路从北打过来，南北异族针锋相对，可没见过这么和谐的景象。
　　巴绰尔摆摆手：“这些都是货商，跟在咱们北地做生意的商人一样！”
　　北地贫瘠，而中原地广物博，产出丰富，草原上盐铁器物都需要和中原交易，所以货商在北地地位高且极受欢迎。
　　图伦这才放心，萨吉娜却更心细一些。
　　“但这些商人也太多了吧？商人逐利，我们哪儿有那么多值得换的？”
　　戈尔在一旁笑道：“萨吉娜可汗有所不知，我先前也是这么想的，但后来才知道，商人跟商人也不一样，他们分地域的。”
　　“这还是收留我们公主的好心肠南人告诉我的，咱们草原上跟商队易货，那叫买主市场，供过于求，所以价格被压得极低，咱们得求着人家过去。”
　　“在中原腹地就不一样了，我们要是在这儿卖北地特有的东西，这叫卖主市场，供不应求，价格抬得高，人家要过来求着咱们卖！”
　　“在这所谓的卖主市场啊，咱们如果有想买的一些平常货物，商队会顺路带过来，价钱也低，哪儿像草原，从货商手里买寻常东西价格都要翻上好几倍……”
　　说着说着，戈尔得意洋洋。
　　“那南人婆婆还教我们，有商队来了，咱们就装着手头货少，舍不得卖，后头还会有更多的商队来出更高的价呢！族里好多人都因此赚了不少，你瞧着吧，你们来了，后头的商队也会越来越多的，咱们买上一批回头一起带回草原，族里能好几年不愁呢！”
　　图伦听得满眼冒光，萨吉娜也心动了，呼兰特却于此时笑着插了一嘴。
　　“所以纳蒙族才退让了好不容易打下来的丰州城，接纳淮南王使者？”
　　巴绰尔叹了一口气，“共主，不是我巴绰尔胆小，但察柯班族的前车之鉴你们也看到了，碰见淮南军队的主力，没僵持一天便溃散，半月被杀尽灭族，如今可是淮南王亲率的五万大军袭来丰州，我纳蒙族此次南下才带两万人，怎么敌得过？”
　　“再说了，察柯班就是鬣狗，贪婪又残暴，这才激怒了淮南王，咱们先前说好的，南下就是报仇，劫些物资回去，现在要是跟中原人拥戴的贤王对上，真结下了死仇，往后草原还能安生吗？”
　　呼兰特笑着拍拍他的肩。
　　“巴绰尔兄弟，我不是怪你，只是你突然把打下来的城池让出去，其他部落的人来问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好向大家交代。”
　　巴绰尔挠挠头，掀起王帐的帘子惭愧道：“是我的错，您是共主，做决定前应该跟你说一声的。”
　　呼兰特抢在他前面先走进去了。
　　“不怪你，咱们以前各部落都是各自为政，不团结，这才被南人欺负，现在拧成一股绳，我作为领袖，大家日后习惯就好了。”
　　阿狸本以为宴会都是大同小异的，领头的先说几句话，大家便畅饮饱腹、各自欢乐。就跟以往殿下设的宴，和后来族里举办的篝火露天宴会一样。
　　但今儿却不是。
　　能容七十多人的巨大王帐里，样貌和善的草原共主坐在主座上首，先叫他弟弟扎固举起酒囊歌颂苍狼火神，单是祝酒颂歌就足足唱了一刻钟。
　　女孩看着这个光头的矮胖子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她悄悄问弟弟：“哲赛，这个扎固跟阿爸关系好吗？”
　　哲赛趴到姐姐耳边小声道：“听说他性格豪爽爱交朋友，以前跟各部落可汗都走得近，和阿爸关系也不错，后来好像犯了什么错，呼兰特可汗把他打了一顿，他出来得就少了。”
　　说到这儿，小男孩撇撇嘴，在姐姐怀里嘟囔：“反正我不喜欢他，之前有个伦哈尔族的小伙伴和我偷偷讲，说他是个顶顶坏的恶人，叫我远离他。”
　　颂歌唱完了，呼兰特笑着与左右两边坐着的三位可汗敬酒，他手抬得高高的，缅怀先祖，又回忆了草原这些年来受到南人的欺压剥削。
　　“……幸而找到了阿穆沁小公主，巴绰尔兄弟也了了一桩心事，可还有千千万万的北地同胞被掳到中土受苦，还有一笔笔血债在南人头上！这些血债里，甚至还有巴绰尔兄弟悲痛而亡的爱妻，他的长子、俊朗豪迈的草原好儿郎泰尔斯！
　　这一桩桩一件件，咱们都要向南人的朝廷讨回来！”
　　不仅是前头坐着的三位可汗，帐内草原儿女纷纷举起酒囊附和，连身边小小的男孩也激动地跟着呼喝，举起自己从商队淘换来的小酒盅想一饮而尽。
　　却不想酒盅被姐姐按住，哲赛不解抬头，阿狸眼神莫测，轻笑着摇头：“你答应了阿姐不喝酒的。”
　　夜里，丰泽平原上大雪一直没止歇，雪积了有三寸高。几百顶帐篷内燃着火光，那是搬进帐内的篝火盛宴。
　　塔勒敞着怀提起酒囊过来笑着搭讪。
　　“哲赛，男子汉怎么能不喝酒喝羊乳呢？”
　　阿狸手搭在弟弟肩上，绿眸清澈笑着回他：“是我不让的，哲赛年纪小，长身体，多喝羊乳比较好。”
　　塔勒看向她，露出两行洁白的牙齿。
　　“阿穆沁公主，好些日子没见了，你还是这么明艳好看，之前……病了没跟你们同行真是太可惜了！”
　　阿狸有些想笑又忍住了。
　　先前可不是因为他们病了才没一块同行，而是秋实下了药。塔勒在初见面时带着一队人把顾青山抽了个半死，她为了出气便只给纳蒙人喝的水里投了解药。
　　第二天拔营时，听说这一支石察兰族的人有大半拉了裤子，腹泻不止，场面实在是太狼狈了。。
　　偏偏除此以外又没别的什么症状，他们便以为是水土不服，吃坏了肚子，只好留在营地休养，让纳蒙人先走一步。
　　塔勒毫无察觉，关心道：“今晚都没见你吃什么，是没有胃口吗？中原人养的牛羊是味道不好，听说你们族里牛羊都吃完了，我们那儿还剩了几只草原小羊羔，要不我去现杀了烤给你？”
　　阿狸正待摇头拒绝，又想起殿下还未尝过北地羊肉的味道，她肠胃被毒坏了，大鱼大肉吃不下，只能慢慢调养，羊羔肉细嫩，若是炖汤许能吃下。
　　于是便接受了，女孩甜甜道谢：“谢谢塔勒哥哥，只是我现在没什么胃口，能不能送给我一只活的，我想先养几天。”
　　塔勒柔和地看着她，闪耀的篝火下，俊朗的脸庞有如精雕的石像。
　　“你若是养着，我倒不希望你杀了吃它，多养些时候，你看着小羊羔就能多想到我。”
　　等把人敷衍走了，阿狸舒一口气，回头就见弟弟盯着她。
　　“怎么了？”
　　哲赛歪头问：“阿姐，姐夫有塔勒哥哥俊吗？”
　　女孩两手揪住弟弟的脸揉搓：“你想说什么？”
　　哲赛嘴都被姐姐扯得变形了，还是老老实实认真道：“我没见过姐夫，但是塔勒哥哥在草原上是公认的好儿郎，他身材好，长相俊朗，功夫也不错，前岁的草原摔跤大比还拿了第三名，喜欢他的姐姐可多了，我看他好像喜欢你，如果……”
　　“没有如果。”
　　阿狸两手往中间一挤，哲赛的嘴巴就被挤住说不出话来。
　　“你姐夫可比他好多了！”
　　她想了想，凑到弟弟耳边悄悄道：“你姐夫长得特别好看，高挑又温柔，香香软软的！”
　　等姐姐放过了他，哲赛揉揉脸眉头蹙起，光滑的脸蛋皱成了个小老头。
　　作者有话说：
　　小王子今日苦恼之“我姐说姐夫香香软软的，噫我想了想有点吓人”。
　　&
　　暗巡十八司第七巡司司长孙三娘近日接到密令，要求配合向异族安插人手护卫王驾安全。一周后圆满完成任务，且递出豪言：“来多少人我都能接下！”
　　隔日，孙三娘轻车熟路晃悠到王帐附近，一路暗中跟各商队进行日常接洽传讯，偶尔还笑眯眯地与认得的异族人打招呼，直夸草原儿郎豪爽又英勇、善良又亲切、声名远扬，被夸得心花怒放的北地汉子个个挺直胸膛，迈着勇武的步子去商队帮忙卸货去了。


第70章 
　　第二天雪停, 一大清早阿狸便爬起来了。她换了一身崭新的银狐镶红边皮袄，出了帐门，走一步, 雪便没过了小腿。
　　巴绰尔看到女儿的样子就笑道：“我的阿穆沁穿什么都好看！阿爸库存里还有几件好皮料子, 你去看看，有喜欢的只管拿去做衣裳斗篷！”
　　她笑着扑过去抱了父亲一下, 转身登登登跑去挑料子。
　　等挑好了, 女孩一手牵着羊羔，一手抱着一个小包裹, 羊皮小靴咯吱咯吱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又往淮南使者的营地方向去了。
　　到了主帐外, 正好撞见半夏端着食盒出来。
　　“欸？半夏姐姐怎么你来送餐？”
　　半夏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我们这次来，不好带太多侍女，本来就人手不够。也不知道是谁去送餐的侍女那里说了什么，她跑来我这儿哭, 说所有人都知道了她做的傻事，没脸见殿下，非要调往别处, 怎么说都不听劝。
　　现在找不到人替，我本来也是在帐内伺候, 只好兼了这活儿。”
　　阿狸红着脸, 期期艾艾道：“姐姐……”
　　半夏没忍住笑出了声：“行了行了, 快进去吧, 殿下刚用了膳, 方才还想出来赏雪, 被我劝住了, 外头冷，你盯着别叫她出来。”
　　“咦，你怎么牵了头羊过来？这瞧着像可汗先前接待我们时用的小羊，不是那次吃光了吗？”
　　“啊！”
　　阿狸赶紧把绳子递过来，“这是我从别的部落要来的，殿下不是肠胃不好用不得荤腥吗？我看它肉质细嫩，想着叫秋实看看能不能炖汤给殿下尝尝。”
　　半夏点点头接过去。
　　“这羊的确不错，行，我带去叫秋实看看能不能做进药膳里。”
　　说完看她一眼，目光飘移咳了一声，凑近小声道：“那个，画册我找出来了，你一会儿来我帐篷拿。”
　　萧佑銮一手拿着邸报，一边斟酌着往沙盘里插上小旗。
　　整座王朝疆域被浓缩至这一方沙盘上，占三分之一的东部领土已插上了象征淮南的黑旗，朝廷龟缩在南边占了一小块，西边有四路是叛军的红旗，异族的绿旗则从北边草原直达丰州，歪歪扭扭地杵在叛军和淮南之间，成了一道狭长的缓冲带。
　　腰间一紧，一道暖热柔软的身躯便贴到了背上，女人轻笑一声，侧头问：“昨夜可汗招待兄弟部落，王帐的火光映了大半夜，今早怎不多歇一会儿？”
　　“我想你了嘛！”
　　女孩双手环得更紧，下巴搁在她肩上，嗅着她发间幽浅的清香，视线越过去看着女人身前的沙盘。
　　“这是什么，中原目前局势吗？”
　　萧佑銮把她揽到身前，“嗯，我根据暗巡从境内各方传来的消息，在沙盘上重现了目前局势。”
　　女孩头往后微靠，后脑勺就抵在了她肩窝里，仰头认真听她说话。
　　“南朝除了占据天下大义，构不成威胁。为防他们狗急跳墙，我叫淮南王军围而不动，寅春守着南边，时不时添一把火，逼朝臣在萧世宁父子之间站队，等他们父子反目，两败俱伤，就是我淮南兵不血刃摘桃子的时候。”
　　说到这里，女人插了一面小黑旗到旧都之上。
　　“西边叛乱的起义军以‘慈公将军’为首，联合起来看似势大，但也不足为惧。
　　先前叛军煽动百姓，一路势如破竹，但古往今来，推翻旧制从来都不是打赢了就行。还需要一个内政班底来料理战场，安抚民众。叛军先前士气高昂，不过是把矛头对准朝廷，所有的内患一致对外转嫁，这才维持住了虚假的繁盛。不过……”
　　女人微微皱起眉，细细思索着：“按理来说，他们被击败退回西境，慈公将军没有军功威望来压制其余几路叛军，内部应该会有分歧矛盾才是。这些日子西边没有大乱，想来是出了什么变故……”
　　一根细嫩的手指点上了女人的喉骨，她微怔，低头柔声问：“怎么了？”
　　女孩摇摇头，再添了一根手指，感受着女人说话间喉骨的微颤振动，绿眸中碧波荡漾，“以前你和我说话的时候，我就想摸摸你脖子了，不过那时候不敢，现在嘛……”
　　阿狸眉眼弯弯，双手交叉勾住女人的脖子，凑上来亲了亲她的下巴。
　　萧佑銮温柔地看着她，眼眸也水润含笑。虽心意相通，胸怀坦荡，但从小接受的教养礼仪使然，青天白日里终究没有女孩这么放得开。
　　她有些羞赧，脸颊微红，抬手搂住了她，不再谈公事，转而关心起她来：“昨日见到了其他部落的乡邻，相处得如何？”
　　阿狸怕她站久了累，拉女人去软塌上坐下，一边闲聊一边把情况都告知她。
　　“昨天过来了三个部落，有共主呼兰特所在的草原第一大族石察兰族，还有伦哈尔族和巴什克族，巴什克族可汗图伦和伦哈尔族萨吉娜可汗是夫妻，他们是我阿爸的好兄弟，对我也挺好的，不过那个呼兰特，我觉得他可能不是好人。”
　　“怎么说？”
　　女孩头歪到她肩上，“他行事作派爱端架子，好似处处都要强调自己共主的身份。”
　　萧佑銮笑道：“他本就是草原共同选出来的领袖，但各部落独立惯了，只认部族可汗，共主就只是个头衔。这般落差之下，日常端架子强调一下身份也正常。”
　　“哼，我阿爸也这么说。”阿狸撇嘴，牵住了女人的手。
　　“还有，他昨晚还说南朝欠了草原血仇，要一笔笔讨回呢！”
　　萧佑銮看着她，“那你觉得呢？”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说了心里话。
　　“我也是恨的。”
　　她把头埋进了女人怀里。
　　“我恨害我幼年流浪中原的恶人，恨把我从难民里挑出来的人伢子，我也恨过阿婆，恨芦花姐，恨空桑镇的所有人……”
　　“我刚到空桑镇的时候不能说话，只能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讨好所有人。我知道万家已经是很好的人家了，婆婆嘴硬心软，没怎么磋磨我，乡邻们看我可怜，也会照拂我，镇上许多正经嫁过来的新妇甚至过得都不如我……
　　可凭什么呀，为什么我就得伏低做小？因为他们居高临下的施舍照拂，没有恶意伤害我，我就要感恩戴德吗？我也是好人家的孩儿，有疼爱我的爹娘哥哥，凭什么在中原就要低人一等，活得战战兢兢的？是我欠他们吗？我们草原人欠中原人的吗？”
　　女孩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萧佑銮沉默地搂着她。
　　可她很快便收拾好了情绪，似是怕心上人担心，仰起头，泪意和委屈已是掩下，扬起唇语气轻快：“但我后来就不这么想了。”
　　“我是没有错，可阿婆他们对我又何尝有过呢？害我离家流浪的不是空桑镇的乡邻，伤我族人的也不是大周百姓，草原南侵复仇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结下仇恨，伤害的还是两边的百姓。
　　而且……”
　　女孩爬到她腿上，亲昵地攀住女人的脖子呢喃道：“他们叫我遇着了你，只这一项，就足以消掉我曾经所有的委屈难过与恨意了。”
　　萧佑銮不由动容，直视女孩的眸子认真道：“你放心，我以摄政王的身份向你保证，日后不论如何，都会尽全力周旋，消除中土与草原之间的嫌隙隔阂，必给北地一个交代！”
　　女孩捉起她的手，掌心相对，五指穿插扣住，俏皮道：“只是以摄政王的身份吗？”
　　还不待女人回答，阿狸转而又似想到什么，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萧萧我和你说哦，巴什克族和伦哈尔族的可汗是联姻，在一起好多年了关系还特别好，萨吉娜可汗大图伦叔叔十几岁呢！”
　　“嗯，所以呢？”
　　女人笑着看她，阿狸嘟嘴赖进她怀里抬头道：“你也就大我七八岁，所以以后不许因为我年纪小就瞻前顾后地乱想，你怕我无定性，可世间也多得是年少定情白首不移的，萧萧，你相信我好不好？”
　　萧佑銮见她神色认真，眉眼清澈赤忱，心中泛起万千柔情，侧头抱住她，“好。”
　　接下来又陆续下了几场雪，多地都闹了雪灾。
　　南边旧都气候偏暖，没受多大影响。
　　西境叛军的占地则遭灾严重。荆湖两路千百年来一直是富庶之地，不想今年先是蝗旱两灾，再是大雪，多处州郡都闹了雪灾。大雪压塌屋脊，百姓冻饿而死者甚多。
　　叛军本是打着为民起义的名号，如今立足的根基不稳，境内开始骚乱起来。此时又是慈公将军出面稳定了局势，他一改往日温吞和善的样子，与境内大户世家翻脸，杀人灭族抄了许多富户，劫富济贫，用抄来的房屋银两物资赈济百姓，顿时压下了骚乱。
　　境内大户战战兢兢，百姓则欢欣戴德，皆言慈公爱民。
　　东境有王军领命除贼安民，淮南出资赈济，情况倒还稳定。
　　京城这边，殿前军虽是杂牌子凑到一起整合的军队，但北边不远处有淮南王率摇光黑甲精锐坐镇丰州，京城王府还有淮南兵马大元帅冬芜亲自统领指挥，殿前军与叛军对上打了几场胜仗，倒是有了雄师劲旅的样子。
　　几场胜仗下来，再有沂水东路率先投诚得到淮南支援，京城周边几路顿感压力、紧迫起来。
　　如今京城与旧都明明白白分割开了，南边也有流言传出，说皇帝没死，早在叛军和异族南下时就偷偷弃京逃到了旧都。百姓虽不知真假，但坊间只要有人提及都会被追打叱责是诬蔑天子、抹黑皇室，其心可诛。
　　大周各路封疆大吏一听就知道其中必有猫腻。
　　只怕传言为真，天子的确怯懦逃了。皇帝当初病得蹊跷，应是逃了以后阁老们为遮掩放出的假消息，却不想被淮南王瞒天过海钉死了身份。
　　可有淮南王作保，皇后亲口认定，又有季相收敛帝王遗骨，行诏盖玉玺和相印传告天下，皇帝到底死没死还重要吗？
　　如今各路长官担心的，只有夹在南北两朝之间如何谋得最大利益。可恨沂水东路的州官软骨头！率先投诚，逼他们早早就得站队……
　　各路本还摇摆不定，看着殿前军慢慢成形，正是心焦惧怕之时，恰逢大雪，百姓冻饿而死，民怨沸腾。没撑多久，京城周边各路州官便陆续暗中上表，投诚并求淮南支援了。
　　至此，王军进驻京城周边，中原腹地与东境连成一片，皇朝近一半的土地都插上了鲜红的北斗鸾凤旗，举目望去，皆为淮南王领土。
　　而此时的丰泽平原，北地异族逐渐聚集过来，除了被灭的察柯班族，七大部落陆续也都齐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谢谢各位小老板~谢谢大家的霸王票和营养液，收到打赏虽然很开心，但是站在读者的角度上其实性价比并不高，很感激大家，也请量力而行啦！


第71章 
　　雪已经停了好几日, 地上积雪却还未化去。
　　丰泽平原上，淮南使者营帐外不远，哲赛穿着一身黑甲, 抱着头盔站在雪地上神气十足, 仰头说道：“我觉得很合身诶！姐姐你觉得呢？”
　　女人扶着他的肩膀，小王子知道她身体虚弱, 也不等她用力, 体贴地乖乖转了个圈。
　　萧佑銮笑道：“哲赛穿上很帅气呢，要是喜欢就多穿一会儿, 晚些时候脱下来我叫人再改改。你这个年纪个子窜得快，现在合身几个月后就小了, 甲片间加上松紧带，还能多穿些日子。”
　　这边淮南王与小王子相处融洽，另一头半夏大侍官却拉着北地小公主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我先前怎么跟你说的？殿下我管不住，还指望着你能派上些用场，结果呢？雪才化了一半, 正是最冷的时候，她说两句软和话你就妥协放她出来了？你以前那个缠人哄人黏腻的劲儿呢？”
　　阿狸心虚地垂着脑袋：“这不是殿下说，在帐中待了这么久闷得慌嘛……”。
　　半夏点了一下她的脑袋气道：“闷什么闷, 我不晓得每日通风吗？你以前还知道掉几滴猫泪哄殿下心疼，现在反过来了, 她说两句话你就投降？”
　　女孩自知理亏, 耷拉着耳朵老实听训。
　　自从上回在半夏那儿偷偷摸摸抱了几本画册回去看, 阿狸失眠了好几宿。整个人就像是魔怔了一般, 没见着心上人还好, 见到了就立马联想到画册上的图样, 脸着了火一般羞得厉害。
　　淮南王对此一无所知。
　　萧佑銮自小接受的是最正统的贵族礼教, 言行举止一板一眼皆有风度。以前情深所致失态了几次，但现在与心上人情意相通，每日缠绵相伴贴近拥抱，偶尔无人情浓时忍不住唇舌相贴，耳鬓厮磨一番便已是满足，并不曾有更失礼的举动。
　　偏偏少女自己心虚。
　　前天夜里要给淮南王进行第二次拔毒，因着人清醒了，银针加身比昏迷时更加痛苦，她本来打定主意要陪在心上人身边的，却不想淮南王刚脱了外衫，阿狸见到她白皙的肌肤、抹胸包住的饱满、线条流畅的身形曲线，登时浑身发热、气血上涌流了鼻血……
　　女人本就有些放不开，见状又好笑又是羞，把外衫重又披上，叫秋实先给她看看，确定没事便让她先回去，不用守着了。
　　阿狸红着脸，回去就将册子扔进了箱底，脱鞋上床，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晚上做了一整晚光怪陆离的梦。
　　但到了深夜，女孩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悄悄点灯又爬起来把画册找出藏进被子里了。一夜无眠，无人知晓北地小公主夜里换了两回寝衣。
　　今天忍不住再跑来见心上人时，趁着半夏出去了，女孩浑身僵硬被女人抱住，只听她在耳边声音好听地叹气，柔声抱怨帐中闷得慌。
　　“雪停了好几日，想必都快化了，以前说带你去京城尝地道佳肴没去成，现在想与你一起赏次雪，若是要等我身子好，也不知道何日才能再有机会……”
　　就这么几句话，女孩就被哄得迷迷瞪瞪答应了。等回过神，女人已是神采奕奕披上了鹤氅，牵着她的手准备出帐了。
　　阿狸这才警醒方才是中了美人计，嘟起嘴拉住她刚想反悔，却见萧佑銮美目含笑，期待地看着她。
　　常人披上会显得臃肿肥胖的大氅到了她身上，却只觉得矜贵合身，美不可言。阿狸咽下了要说的话，喉中滚了滚，从内间取来先前在王帐搜刮的貂鼠大风领给她围上，又为她戴好雪帽，这才妥协了。
　　半夏还在拉着女孩絮絮叨叨地说话，一名兵士已奔过来单膝跪地，他看了站在主君身边的小男孩一眼，拱手回禀道：“大人，南朝使者从旧都过来拜会纳蒙族可汗，那边传来消息，说皇后病逝了！”
　　秋实抱着白焰上前跟主君解释。
　　先前淮南王中毒昏迷，阿穆沁公主请纳蒙族可汗亲笔，往南朝递了一封建交文书传达“善意”，但异族在中原无通畅的信路，便借了暗巡的手递去了旧都。
　　异族悍勇，一路打到了中原腹地，此时七大部落之一的纳蒙族主动递来亲善的讯号，若是能和平建交，不费一兵一卒解决问题，朝廷声望必定大涨。
　　于是南朝收到文书后极为重视，立马便派了使者过来，想与纳蒙族打好关系。
　　旧都的暗巡司长命人混进南朝使节的队伍里一起北上丰城，顺带送来了旧都这些日子的情报消息。
　　“……朝廷先试探地传出皇帝还活着的消息，可不管是民间还是其余各路官员皆不买账，哪怕传亲笔暗旨诏各路官员去旧都见驾，也没多少人理会。
　　皇，呃那位一直隐在大内，脾气越发暴躁了，告老致仕的卢左相进宫去劝了几天，总算把人安抚下来。百官商议提请太子监国，皇后垂帘，那位先隐于幕后……”
　　但这样终究不是办法，明明是皇帝，传旨下诏却得通过妻子，不论他做什么决定，名义上都是由太子代天子下达。
　　以前在汴梁，萧世宁虽然好美色享乐，爱把公事推给内阁相爷他们处理，可无论怎么折腾，只要国不亡，他就是这座皇朝至高无上、毋庸置疑的掌控者。
　　如今隐于幕后，妻儿明面上对他恭敬，百官心照不宣地执行他通过儿子下达的诏令，可这么一来，他还算什么皇帝？
　　若儿子再大一点，心野了，皇后能为了儿子舍弃他一次，就有第二次。朝臣到时候听谁的？他已被蛇蝎心肠的妹妹扒去了天子的光环，若是不能想办法握紧朝堂，只怕下场连罗崇盛都不如。
　　萧世宁心中紧迫，因为方皇后的原因对方家也存了芥蒂。
　　方家作为太子外家，一向跋扈排外，南下后陈家每每找上门要求践诺选陈氏女做太子妃都被推拒。
　　皇帝此时亲手向世家抛来橄榄枝，陈家便领着其他豪门欢天喜地地接了。国舅方居焕见皇帝通过太子之手提拔了许多世家，似是在专门针对打压方家，便去求见了皇后。
　　哲赛已经被秋实用白焰引着到一边玩去了，暗巡声音低沉：“没出几日，宫里就传出消息说皇后病死了，但我们的人有听到流言，说皇后的后脑塌陷，应是被人活活砸死的……”
　　“看来国舅与皇后交谈的话犯了禁忌，”淮南王摇了摇头，“何其不智也，在那等环境下还敢与兄长谈一些可能触怒天子的话，萧世宁毕竟当了七八年的皇帝，那等阴狠多疑的性子，谁知道他在大内偷偷安插了多少人。
　　方皇后在万民面前为保子而弃夫，回深宫到了皇帝的地盘，竟还敢放松警惕与兄长商议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想必是有宫人报到皇帝那里，萧世宁现在本就疑心重，加之先前恨皇后推波助澜弃了自己，一时恶念上头杀了发妻。
　　萧佑銮又问道：“除了皇后之死，南朝还有什么消息？”
　　“其余都乏善可陈，但皇帝前些日子似乎有破罐破摔，把事实用明旨昭告天下来归位的想法……”
　　消息很快被暗巡传回淮南，寅春以摄政王的名义与诸路联合上了一封折子，中转京城盖了玉玺，随后转呈南朝并抄送天下，叱责百官有架空太子意图抹黑皇室另立伪帝的谋逆之心。同时集结大军于南北边境处，南边百姓本就将信将疑，如此一来更是质疑南朝、惶惶不安。
　　没奈何，萧世宁只好打消念头，由得朝廷解释流言为假，进一步坐实了皇帝死讯。
　　“哦还有，”暗巡想了想又道，“南朝接到纳蒙部落的建交文书后，
　　萧佑銮愣了一下，转眼就想明白了中间的端倪联系，她有些感动，把女孩叫到身边，捏捏她的耳朵，笑着问：“汗王送去的文书里写了什么？这件事跟秋实商量过了吗？”
　　女人的手有些凉，阿狸把她的手捧到自己脸上暖着。
　　“我问过了，秋实说反正不是她亲手弑父，她不在乎。”
　　“可我在乎，谁都不许伤了你！”
　　女孩手伸过来，把女人脖颈间松垮的大氅系带解开又重新系好。
　　“建交的文书我请半夏姐姐找了几份番邦的模板摘抄了一点，然后说淮南的军队在东北边灭了我们的兄弟部落，我纳蒙族与淮南不共戴天。也知道淮南王蛮横跋扈，不服南人朝廷管，所以希望和朝廷联合起来共同对付淮南。
　　又听说淮南王身边有四大女官，其中一个的生身父亲藏在国舅方家，若是朝廷有诚意的话，就遣使节带着他的人头过来……”
　　女孩说到这里吐了吐舌头，“我也没想到南边朝廷这么……软弱又果断，立马就把人抓住杀掉送了过来。”
　　女人感叹道：“萧世宁没有骨气，连带着整个朝廷都是欺善怕恶的软骨头……”
　　此时闻得马蹄声响，一队高鼻深目的异族人踏雪出现在营外，只听巴绰尔粗豪的嗓门道：“阿穆沁，你又跑使者这边来了，刚刚南人朝廷的时节来拜访……咦，这位小姐是淮南王麾下哪位使臣，我好像没有见过。”
　　阿狸听到父亲的声音，身体的本能反应比大脑快，转身挡在女人身前遮掩道：“没，没谁，她，她叫，叫顾满！阿爸我跟您说过，她是淮南王身边的一名小侍官，与我关系极好……”
　　话音刚落，见周围淮南侍者将士身形未动，各做各的，神情淡然毫无波动，心里登时咯噔一声。
　　遭了，她反应过头，只怕欲盖弥彰，反而把殿下事先藏好的身份打乱了。。
　　正慌乱间，女人从身后握住了她的手，阿狸的心顿时定了下来。
　　只见女人上前一步，笑着向马上魁梧的大汉招呼道：“孤名萧佑銮，是大周摄政淮南王，此番不请自来，出使纳蒙族做客，还请汗王见谅。”
　　“啊！”哲赛惊呼了一声又捂住嘴，见场上诸人看过来，不好意思地挪开手小声道：“我就是突然想到，我姐夫好像也姓萧……”
　　真是个好小伙儿！
　　半夏揉了揉小王子的脑袋。


第72章 
　　消息迅速传出去, 有货郎热情的找进帐篷里，拉着交好的异族人去看新来的货物。路过别的商队还会上手摸摸，四指在货物上弹点着, 嘴中嫌弃、小声跟异族朋友传授些经商看货的门道。
　　若从高空俯瞰, 以纳蒙族的王帐为中心，货郎们走过的路线上, 穿插进各部落的中原商队迅速行动。他们不动声色地移动着方位, 看似凌乱，实则已在丰泽平原腾挪出数十条畅通无阻的通路, 直通营外。
　　压着大件货物的板车一辆辆驶到了营地路口边上停住，只要动手, 瞬间就能隔断篷区的通路。
　　商队里还有些瘦小和善的老者乐呵呵地闲逛，似是随意晃到了马厩附近，但也不靠太近引起异族人注意。
　　天冷，老者们手笼在袖子里，有的抓握着钉桩工具, 有的怀里藏好绊马索，神情亲切无害。
　　丰泽平原和丰州城之间的高坡上覆盖着皑皑白雪。突然，高处某块巨石动了动, 顶上伏显出一个人形来。只见这人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积雪，把身上带着兜帽的白色皮毛厚斗篷裹紧, 上前两步仔细看着远方。
　　看清平原上商队阵型变动展现的图像后, 他两根手指塞进嘴里一声呼哨, 四面坡地上同样看见图案的同僚纷纷响应。
　　确认无误, 一声响亮鹰啼从坡上传开, 丰州城待命的王军立马拔营！马蹄早已裹上厚布, 黑甲外也刷好了白漆。
　　八千骑兵先行, 人衔枚、马束口，不出一刻，已静悄悄到了高坡上。八名校尉勒马站定，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平原上一望无际的大小帐篷，只等前方营地传出讯号，便可冲去接应王驾。
　　在异族人的包围下，淮南王神情镇定自若，随着巴绰尔悠然迈进了纳蒙王帐。
　　卓娜和戈尔面上惊色未消，警惕地守在王帐门口，其余人散开。在纳蒙人不知道的角落，每一个见到淮南王真容的异族人身后，都有暗巡盯住了身影。
　　王帐不远处，顾青山走到了一个正在挑棉布的妇人身后。
　　“司长，消息都传出去了，人也盯住了，巴绰尔似乎没有把殿下消息传报给其余部落的想法。”
　　孙三娘笑着回头，提起布料在他身上比了比，“挺好看的，可以给你做一身棉衣。”
　　身后两个结伴买了皂荚和香囊的纳蒙女子路过，笑着跟孙三娘打了招呼，妇人也点点头和善地招呼了两句。
　　等人走远了，妇人弯下腰继续认真挑选着布料。
　　“不能掉以轻心，若是纳蒙族有一个人疑似要去报信，便立即动手。殿下早已提前做好了计划，若如此还出了疏漏，我第七巡司上下百死难辞其咎！”
　　王帐里虽然比外面暖和、不透寒风，但白日里未燃篝火炭盆，还是比不上淮南使者的主帐香暖舒适。
　　阿狸眼疾手快，在淮南王落座之前就把自己的垫子塞到了她位置上，哲赛见状，也把自己的软垫摞了上去。
　　巴绰尔看着传言里的中原摄政王被女儿扶着坐下，自己的一双儿女全都凑到她身边嘘寒问暖，心中颇是复杂难言。
　　草原人崇拜英豪，小王子早便听说过淮南王的事迹，再有亲姐姐天天在耳边念叨，心生神往，还以为这位王驾是个肌肉遒劲的女金刚呢！
　　却不想是这么一位先前有过交集，身姿挺拔却病弱、香香软软、武艺高超的漂亮姐姐。拿人手短，他身上还穿着她送的内衬柔软暖和的黑甲呢，小王子想了想，登登登跑到自己座位上，拿来心爱的狐皮毯子盖到这个姐姐腿上。
　　等等，姓萧，生病了，长得好看，高挑温柔，香香软软……
　　哲赛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丰州城已经让出来了，不知还有什么事情，才能让大周摄政王不顾危险、隐瞒身份来我纳蒙部落做客？”巴绰尔率先发问。
　　女人笑着回答：“汗王见谅，您想必也看出来了，朝廷不容于我，先前在京师孤受了些伤昏迷，需要用沙彤石入药，手下人一时情急，便自作主张，决定率大军奔袭丰州，从纳蒙族手里夺来这味药……”
　　沙彤石是北地圣物，苍狼火神的恩赐，不可买卖抢夺，南人若是想抢那就是死仇！
　　巴绰尔沉下了脸。
　　“是阿穆沁公主得知消息后，奔赴京城拦下了大军，求见我淮南兵马统帅，言两族交战，牵连受累的却是无辜百姓，并亲自作保会劝服纳蒙族让城，奉上沙彤石救我，这才安抚了孤麾下的将领。”
　　不用提醒，女孩迅速领会接话，抬头歉疚道：“阿爸对不起，是我自作主张瞒了你……”
　　“那时情急，殿下昏迷之中危在旦夕，淮南的精锐之师就要直扑丰州，可丰州只有我们不到两万人的部落，我想到了东北那边，怕咱们纳蒙步了察柯班族的后路……”
　　巴绰尔沉声接话：“所以你就骗我要纹图腾，去取了圣石给外人入药？”
　　女孩忸怩道：“也，也不是外人……”
　　巴绰尔一愣，就见淮南王从大麾下伸出玉白的手握住了女儿的手。
　　“汗王，若是我还醒着，断然不会同意大军开拔与纳蒙族交战的。”
　　女人恳切道：“想必她也与您说过夫家的事情，萧乃国姓，”她偏头看向身旁的少女，温柔道，“阿穆沁是我认定的，未过门的妻子。”
　　阿狸仰头怔怔地看着她，没想到她会在自己家人面前如此坦荡地说开，心头一热，鼻子发酸，泪意克制不住地盈润了眼眶。
　　巴绰尔猛地站起来，“不行！”
　　可汗虽然震惊下意识反驳，但先前听两人解释时产生的疑虑却就此解开。
　　难怪……
　　难怪淮南大军刚开拔女儿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急急忙忙就赶去了南人的京城；难怪她能劝动淮南的兵马大元帅，周旋纳蒙与淮南的关系；也难怪能借淮南的信路送文书去南边朝廷，甚至淮南还敢把昏迷的主君交由女儿偷偷送进族里治病……
　　等等！淮南人怎么敢的？除非还有人接应……
　　却见淮南王此时笑道：“想必汗王已经猜到了，不错，孙三娘与萧青山不是阿穆沁的公婆，而是保护她的淮南暗巡。”
　　巴绰尔背上惊起一阵寒意。
　　孙三娘等人看上去只是寻常妇人，怯懦胆小又良善，就连开始时对一切南人都抱有戒心的族中长老都对这个善良的村妇有好感，毫不设防。
　　仔细想想，这伙人几乎已是完全融入了部落，要是有歹意的话，别说普通族人，他这个可汗和王子哲赛都逃不开毒手。
　　这么一说，最近丰泽平原上往来的商队里，是不是也藏了不少这样的人？
　　巴绰尔越想越心惊。
　　“不出意外的话，丰泽平原外此时也已潜了万余人马接应，但汗王不必担忧，此不过是未雨绸缪。
　　我并无恶意，下令营外哨探不可传讯阻拦，任由汗王发现端倪长驱直入，此刻堂堂正正站在王帐内与您面对面交谈，这就是孤的诚意。”
　　巴绰尔缓缓坐下，开口先道：“阿穆沁，哲赛，你们过来。”
　　少女知道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不舍地看了心上人一眼，牵着弟弟乖乖走到了父亲身后。
　　见一双儿女听话，可汗神色缓了缓。
　　“你先前在使者里藏得好好的，现在叫我发现，有什么目的？”
　　可别说是来拜会岳父。有南人做女婿就罢了，竟还是南人的王爷，王爷也就算了，还是个女人……巴绰尔真恨不能当场抓狂。
　　“孤见北地各部族聚集，瞧着似乎有南下的想法？”
　　巴绰尔不答。
　　淮南王叹道：“先前与汗王商定丰州之事时，汗王明明也是不愿两方继续交战徒增伤亡的，难道之后便不顾部落儿郎性命了么？”
　　“那也是你们南人无礼在先，我们不过是复仇！”
　　“复仇复仇，仇上结仇。您便不想解决问题，了结恩怨，叫草原后世无忧么？汗王可别说想倚仗武力打服我们。草原若想崛起统治中原，至少还需要衍化百年。
　　不说中原，单我淮南，只要孤愿意不惜代价，将你们赶回祖地戈壁，灭了整个草原，您以为是什么难事么？”
　　巴绰尔闻言眼睛眯成刀子，凶狠道：“你大可试试看！”
　　女人轻笑，也不接他的狠话：“我自是不愿意闹到那一步，造成两族巨大伤亡，”她看向巴绰尔身后，“也不想叫我心上人伤心。”
　　“汗王若是愿意给孤时间，等我重整河山，不出三年，定给北地一个满意的交代。”
　　巴绰尔沉默片刻，开口却是赶客。
　　“先前淮南与我纳蒙族有约定，只要让出丰州城就秋毫无犯，现在看来倒是诚信。你混在使者里进来，的确胆识过人，中原人素来有‘不杀来使’的习俗，我既然同意接待淮南使者，也不能言而无信，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你救过我女儿，我只当不知你的身份，后面不管你是回去还是要在使者营地里继续待着都随你。不过若要留下来，自己身份暴露了有危险，我可不会管你！”
　　淮南王回了使者营地，半夏迎上来抱怨了几句主君瞒着她涉险的话，随即问她接下来的安排。
　　“不必走了，孤在纳蒙可汗那儿的身份已转入明路，巴绰尔是个能交流的人。叫暗巡多探探其他部族的情况。”
　　“殿下，您为何不直说日后对北地的安排来换取信任呢？”
　　萧佑銮摇头道：“还没到时候，我现在无论怎么讲都是空话，纳蒙可汗不会轻易相信的，一边是兄弟部落的号召，一边是我这个南人摄政王的空话承诺，他肯听我说便已是开明了。不急，慢慢来吧。”
　　随即想到什么，吩咐道：“日后常往王帐那边送些草原少见的礼物，若是可汗不收，就看看哲赛需要什么，无论是衣衫物件，新奇珍贵的都可，”她脸微红，“从我私库里走账。”
　　“殿下放心！”
　　半夏促狭地笑，“老丈人不待见，就先从小舅子下手，这翁婿之间的相处啊，古往今来都一个样！”
　　作者有话说：
　　《资治通鉴周纪三》有记载，战国时期，“胡服骑射”被写进历史教科书的赵武灵王，堂堂一国之君诈称使者，都不带卫队就跑去秦国出使刺探情报，隐瞒身份见到秦王嬴稷亲切交谈一番，最后大摇大摆回去了……这才是牛人啊。


第73章 
　　阿狸这几天都没敢去淮南使臣的营地, 时间全拿来安抚闹别扭的老父亲了。
　　因为幼年失踪，流落中原受苦，巴绰尔一直对女儿心存愧疚, 自她回到族中便百依百顺, 这次她帮淮南王也就罢了，毕竟也是为族人着想, 怕纳蒙族由此跟淮南对上, 步了察柯班族后尘。
　　但瞒着自己帮暗巡遮掩身份混进族中，虽然想想都能理解, 却也是真的伤了老父亲的心。
　　这日，女孩替巴绰尔敷衍走了南朝使臣, 转身想去王帐见父亲，回头却见石察兰族来了人。
　　光头的矮胖子扎固面上带着和善的笑意，走近前跟她打招呼，身后还跟着几个义子，塔勒也在其中。
　　扎固在各部落间的名声不错, 阿穆沁虽然回归不久，但身边有个听话又亲近姐姐的弟弟，早便了解了北地的许多情况。
　　譬如呼兰特共主的亲弟弟扎固, 爱结交朋友，与各部落的关系都很好。
　　草原环境艰苦, 不仅是气候, 每岁迁移或遇见狼群野兽, 各部落也会死不少人, 留下许多孤儿。孤儿会有族人们轮流接济, 但谁都不富裕, 一群半大小子们也只能维持饿不死的状态。
　　扎固二十多年间在草原四处游走, 见到失去双亲的孤儿经常会起恻隐之心，或是救济或是找部族长老商量接回石察兰族里。石察兰是草原第一大族，这些孩子跟着他会过得更好，部落的长老们大多都是同意的。
　　这些年下来，扎固没有成婚，反而认了不少义子义女。儿女长大后他会做主选好人家结亲，嫁出去的女儿们大多把石察兰族当作母族，对这个义父也是百般感激亲近。
　　男孩长大后反而没几个有出息的，有的一蹶不振唯唯诺诺叫人看不起；有的酗酒成了酒鬼，经常听说扎固大人的某个义子又喝得烂醉，夜里离群被狼吃了……
　　还有的娶妻生子后脾气暴躁好打人，被妻子找上石察兰族告状，扎固把义子们叫去臭骂了一顿，有人回去就疏远了妻子，还有人萎靡了一阵后死在了马蹄之下。
　　“……大人们都说，族里遛马的山谷远离营地，而且马群奔跑的声音那么大，老远听见了大伙儿都会避开的，那个人应该是自己想不开，走进山谷送死的。”
　　哲赛小大人一样摇头叹气。
　　“阿爸说，虽然扎固心肠好，收留了那些孩子，但失去双亲的孩子大多受过创伤，又离开了自己的部落去了别人那里寄人篱下，那几个人应该是偏了性子脾气古怪。”
　　阿狸观察着扎固身后跟着的七八个义子，约莫都是二十岁上下，个个俊朗出众，气质各异，只有几人眼神略有些阴郁，看她的眼神令她颇为不适。
　　“阿穆沁，上次在王帐里没顾上，现在叫我好好瞧瞧你，这么多年没见，果然出落成纳蒙王帐里的璀璨明珠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记不记得？”
　　阿狸腼腆地笑笑：“抱歉啊扎固叔叔，我除了父母和哥哥他们，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矮胖子慈爱地摆摆手，“那有什么，你离家的时候太小，不记得也是正常。”
　　说到这里又骂了一句“该死的南人拐子”，随后叹息道：“可惜你哥哥泰尔斯不在了，他是个多好的小伙儿啊。”
　　扎固叹了口气开始回忆。
　　“你们兄妹失踪的时候刚好是草原大比，因着那场盛事，不仅各族聚在一起，南人的商队也来了不少，这样才叫拐子钻了空子。可恨我那日喝多了睡得太死，不然若是早点发现，兴许能救下你们……”
　　阿狸安慰道：“扎固叔叔，我阿爸说，我和哥哥失踪后，石察兰族帮忙最多，您也出了大力，是我们纳蒙族的恩人，您别自责了。”
　　“什么恩不恩的，北地连成一体，兄弟部族出了事，我们还能坐视不管吗？你也别想了，现在回来就安心享福做你的小公主，若有什么缺的喜欢的，尽管跟叔叔说，我给你找来！”
　　说到这里，矮胖子慈爱地问道：“阿穆沁也快二十了吧，这些日子有没有遇见心仪的儿郎？叔叔这几个义子都还不错，你要是有心招驸马，可别偏心自己族人，也得给我们石察兰族的汉子们一个机会！”
　　女孩红着脸摇头。
　　“谢谢叔叔，我在中原已经许了人家……”
　　扎固听了一愣，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笑道：“那真是可惜了，不过也没什么，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若是以后不喜欢这个丈夫了再找也行，咱们草原可不认中土那套男尊女卑从一而终的破烂思想……”
　　塔勒此时出言了，他先跟小公主点了点头，才转向扎固道：“义父，晚辈之间的事情就叫我们小儿女自己解决吧，阿穆沁公主才回来，也得多适应一段时间。”
　　扎固看了义子一眼，若有所悟，拍拍他的手笑着点头：“对对对，你们年轻人自己去接触，我想起来了，先前就是你从南人里把阿穆沁认出来的是吧？”
　　“是，那时候见小公主样貌不像是南人，孩儿想着许又是一个被掳到南边的草原同胞。”
　　矮胖子欣慰地笑，“好好好，这也是缘分，那你陪着阿穆沁多聊聊，跟她讲讲咱们草原的事，我也不在这儿多碍事了。”
　　扎固把两人凑到一起就要走，女孩推拒，扎固却打趣道：“看来一个塔勒还不够，我多留几个哥哥陪你怎么样？”
　　他身后的几个义子竟也面露期待，跟她攀谈打招呼介绍起自己来，阿狸连忙摇头拒绝。
　　算了，一个总比一群好，她只得同意了。
　　塔勒陪着女孩一逛就是大半天，直到营地里燃起篝火才依依不舍地离开。阿狸松了一口气，把捧着的礼物随便找了个族里的姐姐塞人家怀里送出去。这些都是下午在营地里闲逛时塔勒从商队买的。
　　尽管女孩推拒了好几次，塔勒仍是她看了什么就买什么，弄得她后来只好埋着头什么也不敢瞧。
　　掀了帘子进入王帐，阿狸跑上前扑到父亲背上。
　　“阿爸，我今天真是累死了！”
　　巴绰尔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什么累的，塔勒多么好的小伙儿，耐心陪你逛了大半天，又买了那些礼物送你，你不喜欢？”
　　女孩从父亲背上滑下来。
　　“喜欢什么呀！我说了不要不要，他硬是要买东西塞给我，搞得我只好低头什么也不看，然后他又叫我不要害羞不好意思，说他就喜欢中土女人的温婉……”
　　阿狸埋怨道：“他就跟听不懂人话一样，我跟他说我有喜欢的人，他就说把我当妹妹，哥哥对妹妹好天经地义，若是我心上人这都要想歪，那就是心眼狭小，不是良配……”
　　巴绰尔打断女儿的话：“本来就是，我还没同意，她就管这管那的，难不成你以后跟我们草原儿郎都不能相处了？”
　　女孩连忙软下声音：“没有没有！我这几天都没去见她呢。”
　　她抱着父亲的胳膊，“阿爸，你明明知道我对那些儿郎没有兴趣的，何必硬把我往人家那儿推呢？”
　　“你都没相处，怎么知道不喜欢？”
　　“就是相处了，我才知道自己喜欢殿下的！再说，阿爸你觉得塔勒哥哥好，那你说他好在哪儿，跟殿下比，他强在哪儿了？”
　　“若说对我好，我自去了她身边后就没受过半点委屈。
　　在她还不喜欢我的时候，我做噩梦她会哄我，有好吃的她会惦记我。她是一路之主，每天那么忙，都有时间听我说话、关心我的冷暖温饱、教我识书认字，实在没空，也会吩咐别人照看我。
　　她喜欢我以后也是克制守礼的，对我的好跟先前一般无二，但在平日相处中却更注意，不再轻易唐突靠近我。后来她要去南人的京城，不想身边人跟着冒险还瞒着把我送回淮南。
　　可现在呢，塔勒哥哥抽个半天陪我逛逛街买东西，在你眼里他就比过殿下了吗？”
　　巴绰尔语塞，草原儿郎不拘小节，哪会像女儿嘴里说的那样，儿女情长腻腻歪歪的。就连他自己，在族人看来，可汗与两任妻子情投意合、恩爱和睦的表现，也只是平日想到了妻子就买买东西，不花心乱来就算尊重了。
　　他坐到虎皮大椅上生闷气，“这怎么能比，你们以后能有孩子吗？”
　　女孩跑到父亲身边坐下，认真道：“怎么不能比？”
　　“论身份地位，她是大周的摄政镇国淮南王，受人爱戴，手下的兵马数十万，领土比整个草原还大上几倍，阿爸若想在草原给我再找一个夫婿，任凭谁给她提鞋都不配。”
　　“论容貌年龄，她年轻有为，容貌也是绝美，您挑一个比她强的试试？”
　　“至于子嗣就更没关系了，我根本不想生孩子。女儿家生子是一道鬼门关，拦下了多少女人的性命，就说哲赛的阿妈、我的姨母，不也是难产过世的吗？
　　若说汗位继承，您还有哲赛这个儿子，我离家这么些年，现在都算半个南人了，可汗的位子就算您有心传给我，族人也是不服的。
　　这么说起来，她身份地位高，反而更需要一个继承人。可她都不在乎，愿意和我在一起，阿爸，您还要担心什么呢？”
　　巴绰尔抓住关键，“你也说她需要继承人，南人看重血脉传承，万一以后她反悔了，抛下你要找个男人成婚生子怎么办？”
　　女孩按下了乍听此言乱了一瞬的心跳，面上却保持笃定。
　　“她才不会！殿下最是重诺守信、一诺千金，”也不待巴绰尔反驳，继续道：“就算这样，我若是与儿郎在一起您就不担心这个了吗？负心薄幸、情意生变这种事难道还分男女？”
　　“再说了，若真有这么一天，我身后还有您和哲赛，到时候我就回草原，你们难道会不管我嘛？”
　　阿狸攀着父亲的胳膊晃着撒娇。
　　“父汗，阿爸，好阿爸！你就不要反对了嘛，我是真的喜欢她，在女儿眼里，满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好的人了！”


第74章 
　　帐中暖香怡人, 哲赛脱去外衫趴在毯子上，正兴致勃勃地逗弄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獒犬。
　　獒犬聪慧认人。它警惕地蹲下，匍匐往后退了几步, 见避不开这个陌生的男孩, “嗷嗷”奶叫了两声，扭头望向主人, 朝着她的方向摇摇晃晃跑过去。。
　　跑了两步摔个屁股墩儿, 小獒犬晃晃脑袋靠到主人腿边，这才老实蹲下, 抬起后腿开始挠痒痒。
　　女人把獒犬托起来，哲赛跑过来从她手中接过去, 小狗通人性，在男孩怀里安分下来。
　　“姐姐，真的把它送给我吗？”哲赛有些不好意思，“您已经送给我好多东西啦，这只小狗一看就神勇, 也是好贵的吧？”
　　萧佑銮笑道：“这小狗有雪狼的血统，勇猛聪慧又忠诚，这一窝有三只, 其余两只都被豪门预定了，这只品相最好、尤为脱俗, 我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便令人出手截下了。”
　　她伸出手抚摸了小狗的头, 狗儿亲昵地舔舔她的手。
　　“百姓养狗只为看家护院, 这等桀骜的狼犬若是关在内宅岂不可惜？还不如跟着你, 日后去了辽阔草原, 游牧猎兽, 才不负它的血统。”
　　哲赛抱着小狗实在是爱不释手，内心天人交战，虽然阿爸说了，不许被淮南使者收买，只当他们是平常客人，平日里要划清界限，可是……
　　小狗抬起头又“嗷嗷”叫了两声，乌溜溜的黑眼睛看着他，凑上来亲昵地舔了舔男孩的下巴。
　　姐夫……也不算是外人了吧？
　　这念头一起，哲赛迅速倒戈，凑到香香软软的姐夫身边说起了小话。
　　“父汗前几天还在气头上，阿姐不敢来找你，这几天阿爸气消了一点，我阿姐就叫我替她多过来看看……”
　　说到这儿，小男孩天真无邪地告了个小状：“阿爸还传讯给其他几个部族的可汗叔叔，叫了好多未婚的草原儿郎过来，这几天我阿姐每天都跟不同的人出去跑马闲逛，但姐姐你放心，哲赛是站在你这边的！”
　　“站什么？”半夏端着一盘温热的羊乳进来，哲赛亲热地喊了一声“半夏姐姐！”
　　半夏笑着答应，把盘子放到地上，小狗挣扎着跑下去舔喝着羊乳，哲赛也跟过去蹲在旁边看，一边看一边说着话。
　　“我以前也从商队手里买过狗崽，但草原危险，普通的狗打不过孤狼鬣狗，那小狗夜里被胡狼咬死了。
　　阿爸说草原上只有狼才能活下来，但苍狼火神是我们的信仰，不能轻易去捉狼崽来养，有过路商人说可以帮我带狼犬过来，但是价格太高啦我出不起，一只普通狼犬崽子的价钱都可以买十几匹好马了……”
　　“南北两边的商路没通，商人去一趟草原不容易，易货的价格自然也就水涨船高，若是两边建交了，日后商队来往方便，价格自然会平复下来，回归正常。”
　　萧佑銮走下来摸摸他的头。
　　“往后若是想要什么，你只管去信给我，我来想办法。”
　　哲赛笑嘻嘻地喊：“谢谢姐夫！”
　　女人脸染红霞，却还是笑着应了。
　　半夏在旁打趣着问：“先前送的礼物你都不敢收，说收了可汗会生气，这么一只小狗崽就可以了？”
　　哲赛摸了摸獒犬细软的毛发，“它才不是小狗崽呢，有雪狼的血统，就是狼犬，我们的信仰是苍狼火神，怎么可能拒绝得了嘛！就连我背上纹的都是一匹狼呢！”
　　说着哲赛站起身来，兴奋道：“姐夫，你要不要瞧瞧？别人都说我背上的狼头纹得最好，特别威武！”
　　哲赛扒开上衣背过去，只见小男孩细瘦的背上果然有一头勇猛的小狼，狼纹赤红，狼目桀骜不驯，栩栩如生。
　　萧佑銮笑着给他把衣服提上，“这可是大冬天的，你也不怕冷。”
　　“纹得的确极好，不过顺着肌理看，以后长大了图纹可能会变形，届时只怕要重新刺背再纹。为什么不跟其他人一样，小时候先绣个底样，等成年了肌肉长开后再纹刺？”
　　这样虽然孩童时背上难看了点，但随着年龄增长，背后图纹反而会越发清晰好看，就算长变形了，再修也更容易，还少遭些罪。
　　哲赛摇摇头，“以前大家都是像姐夫你说的这样，但后来扎固叔叔从南人手里买到了能轻易抹去纹路的药水，我们就小时候纹一次，图案长歪了成年后抹掉再纹一次。”
　　女人替他把衣领拉好，关心道：“可这么做，纹刺的疼痛不减，岂不是还要再遭一次罪？”
　　“是好疼的，但也没办法嘛，”小男孩叹了一口气苦恼道，“小伙伴们都这样，我也不能顶着背上丑丑的图腾出去啊，我是王子，他们会笑话我的。”
　　“幸好扎固叔叔的手艺好，下手特别轻，我都是找他帮忙纹的。”
　　“草原共主的亲弟弟还专门学了这门手艺啊……”
　　帘外请示后走进了一名甲士，“卑职周文易，见过主君！”
　　与哲赛的闲谈被打断，萧佑銮没有抓住脑海中一闪而过的一丝疑虑。
　　周文易是来汇报伪装成商队的暗巡在其他部落搜罗的情报。哲赛本来乖巧地就要避开，萧佑銮却毫不在意，把抱着小狗的男孩揽到自己身边坐下一起听。
　　“既然都叫我姐夫，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哲赛，你现在虽年纪小，但身为纳蒙王子，以后是要接过可汗位置的，这些部族之间的龃龉摩擦也要开始慢慢了解。
　　我们中原人常说要‘知己知彼’，从细枝末节抽丝剥茧明了真相，才能不为表象所惑，做出有利于己身的决定。”
　　在淮南使者的主帐待了一下午，听了满脑袋的各部族纠纷，小王子抱着雪白的小獒犬在用了晚膳后才回去。
　　纳蒙王帐里燃着火盆，为通风帘门开了一半，这么一来，帐内便有些冷了。
　　哲赛缩缩脖子，有点想念姐夫那香暖的营帐了，不准他收淮南使者的礼物，那他一会儿去阿姐帐篷里要一些银丝香炭，姐夫送给姐姐的，他拿就没事儿了吧？
　　“你抱着什么？不是说了不许拿南人的礼物吗！”巴绰尔瞪眼，摆出一张凶狠的脸。
　　哲赛遗传他母亲的黑瞳，阿爸和姐姐都是绿瞳，夜里这么看起来，父亲的眼睛倒有些像白焰的猫儿眼，小男孩也不怕，一手捧在胸前，另一只手护着就上前给父亲看怀里的小东西。
　　巴绰尔吓了一跳：“哪儿来的雪狼崽子？”
　　男人伸出熊掌一样的大手心疼道：“怎么这么小就落到中原来了？没娘怕是不好养活……”
　　小獒犬“嗷嗷”叫着就是一口，咬着巴绰尔的大手凶狠地撕咬不松口。但小狗乳牙只长了一点点，连男人的皮都没咬破，巴绰尔这才发现它不是狼崽。
　　“姐夫……啊不是，萧姐姐说这是带有雪狼血统的獒犬，送给我了，阿爸我能留着养吗？”哲赛仰头问。
　　雪白的獒犬还没有男人的巴掌大，被小男孩捧在手心里，咬住他的手不松口，呜呜叫着还在嘶吼，俨然一副护主的凶悍样子。
　　巴绰尔心里喜爱但又不好直说，“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问清了价格就把钱送过去。”
　　哲赛小心翼翼地看着父亲的脸色。
　　“萧姐姐说是送给我的礼物，她还说若是阿爸你执意要问价格，那就跟您讲，这只獒犬是极品，同窝的另外两只卖给中原世家大族的价格是八百两白银，您要是非得掰扯清楚，她就打个折，您送五十匹好马过去就行……”
　　五十匹好马！
　　巴绰尔梗住了，但再看看这只毛色纯白的雪狼獒犬的品相，又不得不承认这桀骜凶狠的小崽子还真不止这个价……
　　他恼羞成怒地撒开手，“她送给你的，为什么要我掏钱！”
　　说完，走回去坐下生闷气。
　　“我知道中原富庶，那个女人又是中原人的王，财大气粗，你干脆去给她当儿子，待在他们那儿别回来了！”
　　哲赛傻了眼，不知道父亲这是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气话。
　　巴绰尔抬头看他一眼，在闪烁的篝火照耀下，浑似一头生气的大狗熊。
　　“你阿姐喜欢她，为了劝我接受这么个女婿，不惜天天跟着不同的人出去逛，回来就跑我跟前挑草原儿郎的刺，只说这不好那不好，淮南就这好那也好。
　　你今天过去看了，我草原就当真一点也比不上她那里，值得你在一个破帐篷中一呆就是一天，饭也不回来吃？”
　　女儿顾及自己的想法，好几天不曾跟那边联系，今天早上忍不住偷偷叫弟弟过去看看，巴绰尔也就默许了。
　　谁成想往日野马一样四处乱跑的小儿子竟也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药，老老实实在那女人的帐篷里待了一整天，直到天黑吃了晚饭才回！
　　哲赛赶紧跑上前把小狗放父亲怀里，獒犬嗷呜嗷呜咬着男人的袖子，巴绰尔大手一翻，盖在了小狗身上。
　　“阿爸，是萧姐姐手底下的人跟她汇报一些事情，她拉着我一起听了，还跟我分析了各部落的情况，这才回来晚了！”
　　见父亲不说话默默听着，哲赛继续道：“我听她讲了才知道，原来伦哈尔族分了两股势力，有一个长老因为不喜欢图伦叔叔，所以不愿意萨吉娜可汗从巴什克族交易鲁藏花，反而从商队手里买了很多药性相似的草药种子准备带回去种……”
　　巴绰尔打断道：“这有什么，伦哈尔族大长老一直是亲近石察兰族的，他当年支持萨吉娜和呼兰特联姻，但萨吉娜和图伦相爱成婚了，所以大长老一直讨厌巴什克族。
　　部族之间有冲突或矛盾太正常了，等你以后长大了，这些事情我都会跟你说的。”
　　“可是萧姐姐还跟我说了很多其他的事情啊，比如萨布曼族跟伦哈尔族暗地里针锋相对，伊坦人想从石察兰族里分出去……”
　　“伊坦人想从石察兰族分出来？”巴绰尔眉头皱起。
　　察柯班族已被灭，北地还有七大部落和无数附庸的小部族。
　　伊坦族是附属在石察兰下的一支千余人的小部族，怎么会无缘无故昏了头要去得罪北地第一大族，想要自立门户？
　　这种消息一旦放出来，是对石察兰族名望的打击，共主呼兰特也不会放过伊坦人的。
　　哲赛认真点头。
　　“萧姐姐说，她叫人给各部落采购的物资分类，发现伊坦人买的东西最奇怪，他们分散开买了许多蓑衣雨具，还用族里的牲畜换南人的干粮腊货，甚至还跟商队签了契，用马匹换骆驼，交货地点在周朝与草原的西边交界……”
　　那时，淮南王叫人取出地图，她素手轻点，指给小男孩看。
　　“草原西边是一片苍林，春季雨水极多，再往西北走，便是一片荒漠，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北地异族几百年前就是从这条路迁来草原的……”
　　女人手抚在男孩头顶，“哲赛，你说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叫一个才千人的小部落，毅然决然地抛弃家园，卖掉维持生计的社畜马匹，不顾路途的艰辛苦难，返回贫瘠的祖地呢？”
　　“不要瞎想，那女人只是在向我们炫耀她们淮南多么强大，她的情报网铺得多广罢了，”巴绰尔把儿子搂在身前轻声叮嘱道，“这些话不要再与旁人说，知道么？”
　　儿子在怀里乖巧答应，可汗却抬起头，神情凝重，眼睛里倒映着篝火。
　　伊坦人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离开草原？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们发现，原本以为保护荫庇自己的部落大哥，其实是暗地里残害族人的恶鬼。
　　巴绰尔摸着儿子浓密的卷发。
　　“哲赛，今后淮南王送你礼物，你若是喜欢就收下吧。”
　　作者有话说：
　　我这么写着都觉得，追连载的读者好辛苦啊，看个剧情跟挤牙膏一样一截一截的，大家其实可以攒一攒再看（口是心非，小老板们每天来陪陪我嘛陪陪我嘛陪陪我嘛~）


第75章 
　　父亲态度的软化阿狸很快便察觉了。
　　她在父亲面前, 先是试探性地叫弟弟去淮南使者那边帮忙传话，再是挑几件成色极好的皮毛叫人送去给淮南王，最后更是假作不经意地问哲赛“你姐夫现在身体如何”, 巴绰尔开始听到时还吹胡子瞪眼, 后来干脆一听就闷头躲开。
　　可到了第三次该给心上人取沙彤石拔毒的时候，阿狸还在犹豫该如何开口, 巴绰尔却先说话了。
　　“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别误了疗程，叫南人以为是我们故意害他们的王。”
　　女孩眼睛一亮, 欣喜地扑上来抱了父亲一下，“谢谢阿爸, 您最好了！”
　　巴绰尔眼含笑意，胡子一抖，嘴上却别扭赶人：“去去去！在中原这些年，尽学着肉麻了，你可长个心眼, 别叫人吃得死死的！”
　　捧着沙彤石冲去了淮南使者营地，阿狸把东西递给秋实，两步就窜到女人身侧, 紧紧贴靠着牵住了她的手。
　　没见到的时候止不住地想她，好似堤坝截住了河流, 想念一点点堆积。可见到人了, 想念就如洪水决堤、奔流而出, 反倒更叫人难耐。
　　半夏极有眼色, 拉着秋实就去外间捣药, 把内室留给她二人。人甫一走, 女孩转身就把自己揉进了她怀里, 搂着女人的腰肢仰头献上浓烈又炽热的亲吻。
　　良久分开，阿狸喘得厉害，踮脚勾着女人的脖子，唇贴在一起，鼻尖亲昵地挨蹭着，萧佑銮轻笑一声，抚按着她的背脊，从女孩唇边顺着脸颊细密地朝上亲吻，最后吻到眉心。
　　阿狸踮起的脚落下，温顺地依偎进她怀里。
　　“汗王肯放你来见我了？”
　　“是呀，阿爸记得你要拔毒的日子，还叫我把沙彤石送过来。”
　　女孩仰头在她脖颈间满足地轻嗅，呢喃娇软道：“萧萧我好想你，天天都在想，你呢？这些日子在做什么呀，有没有想我？”
　　女人玉面染霞，低声应了。
　　“乱世尽出些野心家，那位北地共主呼兰特就是。草原人既已来到这里，轻易便不会退兵，即便是汗王现在态度软化愿意帮我，也不好叫他老人家出面受其他部族排挤。
　　所以这些时日我叫人搜罗了各部族间的情报，摸清了几个大部落间的龃龉不和，现今只看从哪儿下手。”
　　她搂紧女孩纤细的腰身。
　　“你放心，我会权衡利弊，虽说可能要挑拨引火，但也会掌握分寸。毕竟此时草原人内部翻脸闹大了，这是我中原腹地，一个不留神部落冲突便会波及整个中原，引发大混战。”
　　阿狸点点头，担忧地看着她：“你要操心草原人的事，又要顾着京城那头，可得注意休息，你身子还没养好呢！”
　　“好。”女人笑着答应。
　　“京城那边倒不用我过多操心，寅春在淮南盯着南朝动静，西边叛军也有冬芜守着，她掌兵事多年，极有天赋，叛军在她手里讨不着什么便宜……”
　　萧佑銮说到这里目中寒芒一闪。
　　西边叛军最近风格大改，慈公将军的行事狠辣了许多。东境有淮南全力支撑稳住，冬芜本想派殿前军试探西进的。
　　不想才攻下两座城池，慈公将军便领头抄了一城富户，将所有钱粮一半充公、一半散予百姓。整座城的大户人家被拖行游街，近千人身缚绳索牵扯在一起推出城挡在军阵之外，殿前军见此只得暂令收兵，传讯京城。
　　其后西境各地效仿，叛军在境内散布消息，言淮南军队与朝廷一样，皆偏袒权贵富庶，如今西进只是为了保护救下世家高门，不理百姓死活。
　　只义军与普罗百姓站在一处，与权贵不共戴天。若是义军败了，百姓分得的资产便要被殿前军收回清算，豪门重归高位。
　　此檄文一出，登时在西境内激起对立情绪，百姓恨富，平民恨官，就连租户佃农也恨起主家来。叛军占地里，偶有纠纷械斗，双方打得头破血流，将领去调解也只以家底丰厚来论，偏袒家境穷困的一方。
　　冬芜在寄给主君的信报里感叹，西境已然疯魔，律法沦为摆设。叛军推波助澜，百姓眼中无黑白，只认定为富不仁，遇见富户不论往日情谊善缘，扣下权贵的帽子便抢夺分产。
　　大户闭门锁户战战兢兢，平民泼皮横行无忌，不尊律法。数量庞大的良善百姓变成乱民，他们跟在叛军身后踏破富户门槛，捡漏伤人，排斥王军划定的秩序规则，殿前军西进受阻。
　　不欲再说叫少女担忧她劳神多思，萧佑銮转移了话题，“西边与南边现在僵持着，暂时不用担心，就是阿环那里出了点小问题。
　　她也不知怎么了，本来答应进京担职，后来听说季相和夫人留在了京城，便死活不愿离开沂州，非说要等到我回京了再过去……”
　　此时半夏与秋实在外间通报后进来，秋实捧着捣好的药问女孩：“你今天还要留下吗？”
　　她上回可是捂着鼻子落荒而逃了。
　　阿狸顶着两名侍官的目光红了脸，她强忍着羞意，勾住了心上人的小指，小声道：“银针拔毒很疼的，我还是想陪着你……”
　　拔毒流程不变，还是跟前两次一样银针刺背。
　　阿狸耳根发烫，背过去坐在塌边，红着脸听身后传来的窸窣声响。须臾，身后一暖，背上贴过来一个柔软的身子。
　　女人白皙的手臂从后面绕过来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秋实捻起银针，对准背上穴位刺下去，阿狸腰间一紧，女人身躯颤抖，在她耳边闷哼一声，湿润的鼻息打在女孩耳侧。
　　她顿时收回游移的心思，伸手按住腰腹间女人的柔荑，侧头关切道：“殿下，很难受吗？”
　　女人掩去眸中笑意，软声柔弱道：“是有些疼……”
　　“那，那怎么办？”
　　见女孩慌乱又心疼，萧佑銮将她圈在怀里，轻声道：“你与我说说话就好了。”
　　“说什么呀？”
　　“譬如说……这些时日未见，你在族里都做了些什么？见过哪些人？”
　　阿狸待要转身与她说话，背上与女人身前蹭了蹭，心头猛跳不敢动了，眼睛也不敢乱看，身子软下来，顺势窝在了她怀里。
　　女孩老老实实把见过每一个人的情况都交代出来，包括巴绰尔的意图，她跟那些儿郎们的相处，回去后跟父亲的交流，还有夸赞她的那些话。
　　萧佑銮下巴抵在她头顶愉悦地轻笑：“这般跟汗王夸我好，阿狸原来这么喜欢我啊？”
　　阿狸被她笑得心痒痒，挺起身回头与她四目相对，赤忱道：“你就是有这么好嘛！”
　　只见女人青丝斜揽到身前，露出圆润的肩头，眼眸清亮水润。似被蛊惑一般，阿狸正欲凑上唇去，视线越过她肩上柔嫩的肌肤，正巧对上了半夏亮晶晶的眼。
　　半夏低下头，女孩也慌忙心虚退开。
　　“你方才说石察兰族的塔勒，他是什么人？”
　　意识到还有旁人在，阿狸把头轻轻贴靠到心上人柔滑的颈侧，不敢再过多孟浪。
　　“先前我随青山叔他们一起折返来找你的时候，遇见了卓娜姐姐，塔勒那时就与他们一起。不过他有两副面孔，我不喜欢他。”
　　女孩的手悄悄爬上来勾住了女人的腰。
　　“第一次见的时候，他脾气暴躁又凶狠，用鞭子把青山叔抽了个半死，可现在在我面前就像换了个人，我阿爸和哲赛也都说他是个豪爽的汉子，根本没见过他那副暴戾的样子。”　　“前几天再见的时候也是，他在扎固叔叔面前与我攀关系，说先前他在流民里认出我是同乡，本想把我带走，但被卓娜姐姐阻了，后来相处的几天也老是与我强调这些，可事实根本不是这样。”
　　“孙婶婶怕引人注意，把我打扮成小子，我脸上也抹了灰，低着头不起眼，他怎么可能认出我来？
　　那时明明是他与戈尔他们闹了矛盾，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就挑中我，用鞭子将我从人群里卷出来……”
　　萧佑銮顺着女孩柔顺的乌发，若有所思道：“塔勒是扎固的义子，哲赛与我说，扎固收养了许多北地的孤儿，他身为共主的亲弟弟，竟为了孩子们少遭罪，亲自去学了刺青纹背……你跟他接触觉得此人如何？”
　　阿狸摇摇头伏在她怀里。
　　“我跟他也不熟，就觉着，他那些义子好像都挺怕他的。”
　　“就连塔勒也是，在他面前有意表现得跟我很熟的样子，还有其他的几个哥哥，都好像是盼着我点头过来献殷勤似的……”
　　说着她又犹豫道：“而且我总感觉扎固叔叔很面熟，我应该是记得他的，但就是想不起来……”
　　时间到了，秋实把沾了毒的银针取下，半夏捧着热巾帕替主君拭去背上细汗，又服侍她穿好衣裳，这才贼眉鼠眼地拉着秋实出去。
　　萧佑銮理着衣衫还在细思，静水一般的琥珀色眸子抬起，就见女孩扭捏上前，牵住了她衣角。
　　“怎么了？”
　　阿狸耳根透粉，小声问：“我今晚可不可以留下来呀？”
　　女人闻言微怔，继而脸颊微红，浅笑道：“我倒是愿意，可汗王知道了，怕又要对我有意见，”她牵起女孩的手吻了吻，眸子漾开笑意，“等岳丈接受我了，便再也无人能将我们分开。”
　　阿狸心里又是甜又是委屈，“那好吧，我明日再来找你……”
　　“不忙，”萧佑銮将她扯进怀里，封住了她的唇，轻柔的嗓音含在唇齿之间黏腻交缠，“你晚些再走，我一会儿叫人送你。”


第76章 
　　惊蛰时分, 草原七大部落共计近十万人已然齐聚丰泽平原。
　　平原上坐落了万余顶帐篷，各部族各自占了一块区域。草原人带不了多少辎重，全靠来往商队补给。南北如今虽成仇敌对, 但商队混杂在平原部落之间, 北地人对商人还算是以礼相待。
　　这日，纳蒙小王子不知又去哪儿跑了马回来, 沾了满身的尘土灰扑扑地混在小伙伴中间, 双眼放光地看着货郎在滚烫的石板上抖出一个跨马的糖人将军。
　　一群北地姑娘小子们惊呼赞叹着围在板车前，纷纷从兜里掏东西要与货郎交换。哲赛乖乖地排着队, 一刻钟后心满意足地换了一只糖浇成的大狼出来。
　　扎固不知从哪儿晃过来，身后跟着几个义子, 笑眯眯地与小王子打招呼。他一边说着话一边走上前，摸摸男孩的脸，亲切地为他拍打着身上沾染的枯草灰土。
　　“哲赛。”
　　清泠冷淡的女声响起，明明声音不大，却似百鸟群间一声凤啼, 瞬间压下了周围嘈杂。扎固循声扭头，便见一名气质出众的绝美女子正站在不远处，平静看向这边。
　　她身着一身青色狐裘, 脖颈间围了貂鼠毛领，面若白玉, 神色冷淡, 清贵逼人。身后左右各站着一名美貌女婢, 再往后两步远, 则是两名威风凛凛、目光悍戾的护卫甲士。
　　“姐……姐姐！”哲赛见到她高兴地唤了一声。
　　女人看向男孩的目光柔和下来, 嘴角微挑, “过来。”
　　男孩瞬间从扎固手中脱离, 兴高采烈地奔到女人身边，举起手里的糖画献宝一样给她看，“姐姐姐姐，你看这只狼是不是很像真的？我是照着你送我那只狼犬的样子描绘的，货商叔叔手艺真好！姐姐你要是喜欢的话我送给你呀！”
　　女人低头与他说了什么，哲赛点点头，她便伸出一只手压在男孩肩上，抬起眸子看向对面的光头矮胖子。
　　“扎固大人。”
　　扎固被她寒冽洞然的目光看得不自在，上前笑着招呼道：“想必这位就是淮南王的使者了，早就听说您在纳蒙部落这边做客，久仰大名，一直没见到真人。有机会也请您去我们石察兰族做做客……”
　　女人比他高一头，居高临下审视着他，将男孩往身后拉了半步与他隔开，神情冷淡疏离。
　　“有空自会前去拜会。”
　　她目光清澈透亮、冰冷刺骨，似能洞察人心，戳穿掩饰，刺破幽暗，剜出人心底的腐肉。扎固被她看得生怯，不由有些恼恨，不过是一名使节，傲什么傲？
　　丰州是有淮南王的五万大军，可草原人马更多，十多万北地儿郎打到中原腹地，连南边朝廷都派来使臣示好，你不服软便罢，还摆出一副瞧不起人的高姿态是什么意思？
　　他心里暗自又恨上了纳蒙人。
　　北地草原结盟时明明说好了同气连枝，巴绰尔却不向共主陈情请示，私下接纳淮南王的使节，这是根本不把他们石察兰族放在眼里！
　　扎固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不怀好意道：“我们草原半月后便会召开誓师大会，届时还望使者和南朝使节一并前来参加，见识见识我草原儿郎的勇武。”
　　说完转向哲赛，和善道：“叔叔还有事先回去了，我族里前几天得了几匹小马驹，你若是感兴趣就去我那儿挑一匹，叔叔给你留着。”
　　哲赛乖乖答应了，等人走远，仰头牵上女人的手，“姐夫，扎固叔叔是坏人吗？”
　　萧佑銮歪头看他，有些惊讶道：“怎这样说？”
　　小男孩跟着她一边走一边认真道：“他刚刚一靠近我，你就把我护到身后不叫他接近，一定是知道他是坏人了！”
　　她心里感叹小男孩的早慧敏感，竟与心上人如出一辙，又因着男孩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而觉得温暖。
　　她摸摸哲赛的卷发，温柔道：“嗯，我手下的人查到了一些东西，他，对孩子来说比较危险，以前……他有触碰过你么？”
　　哲赛懵懂地摇头又点头，“扎固叔叔纹刺的手艺好，一般只要他有空，我们都是去找他纹的，他就摸摸我的背，其他倒是没碰过什么……”
　　说到这儿又拉拉女人的手，萧佑銮矮身蹲下听他言说，男孩趴在她耳边悄悄道：“其实我们私下里也觉得他可能不是好人，有小伙伴说过他干过很坏的事，但那个伙伴后来失踪了……
　　我和阿爸提过，没有证据他也不信，只说是小孩子瞎想。扎固叔叔在草原救助过许多孤儿，名声太好了，没有人会信我们孩子说的话，我就和同伴们商量好了，必须要去找他的时候，就结伴一起去……”
　　女人眼中闪过愤怒的寒芒，厌恶地眯了眯眼，转而收敛神色站起来，牵起他继续往回走。
　　“哲赛做得对，以后离他远一些。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世间善人多，恶人也多。恶人若不在高位便罢，自有律法习俗约束，掀不起太大风浪，最怕的就是恶人得了特权，又有至亲权贵纵容，那便是一颗传播疫病、越长越疯狂的毒瘤，不知还要坑害多少人……”
　　夜间，丰泽平原正中间最巍峨华丽显眼的王帐里，点着好几盏明亮精致的烛台，一看就知是中原人的工艺。不仅如此，这间帐篷的内饰也与草原人的风格截然不同，各种雕花案几，方桌座椅，软垫脚踏……就连毯子都是南人的刺绣锦绸。
　　扎固跪在地上说着什么。缠着狼头抹额的老者沉脸静静听着，突然站起身来，一脚把弟弟踹倒。
　　“当年我费了多少心思才帮你把事情压下来！你竟还敢把手往巴绰尔家里伸？你是要把我石察兰作成全草原的公敌是不是！”
　　呼兰特脸色铁青阴沉，从腰间抽出鞭子，扎固一看，连忙干嚎着认错抱住兄长。
　　“哥我没有！真的没有！我哪儿敢啊？以前跟你解释过，当年我没对那俩孩子下手，是他们瞧见了，我没有办法啊！”
　　他抱住哥哥的腿，哭得满脸是泪，脸上挤成一团，“我对哲赛也只是喜欢，没有别的，就想亲近一下，不敢乱来的……”
　　呼兰特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近，阴恻恻地看着他：“你最好是不敢，把你那恶心的癖好给我藏严实了，挑些死爹妈的小羊羔也就罢了，要是惹到其他部族的可汗给我招来祸事，我扒了你的皮！”
　　扎固脖子被勒出一道深纹，甩着一张油腻的肥脸连连点头：“我知道的哥，我是你亲弟弟，你不能不管我……”
　　“要不是看你是我亲弟弟，十几年前巴绰尔在北地发疯找人的时候我就把你打死了，”呼兰特阴鸷地看他一眼，“回去把你那些义子管好，嘴捂严实，现在正是关键时候，从今天开始，不准去纳蒙族，多往其他部落走走攀关系，把你那好名声给我守住了！”
　　扎固趴在地上抖抖索索地点头答应，又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个淮南王的使节呢？她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南朝的使臣都知道见了巴绰尔之后再来拜见您，那个女人还傲得不得了，知道您是共主，连一件礼物都不送过来。
　　还有巴绰尔，明明您是共主，他还敢私下接待淮南王的使者，以部落的名义向南边递文书……”
　　“行了！别在这儿挑拨，巴绰尔是个直性子，想不到这些弯弯绕。我这个共主的身份想坐稳，少不得还要他支持，你以为其他部落的人就服我压在他们头上吗？都是阴奉阳违的独狼，只有他还算是真心知恩……”
　　说到这儿，呼兰特阴着脸又狠狠踹了弟弟一脚，“要是叫他知道当年的事跟你有关，纳蒙族得跟咱们拼命！尽给我惹祸！”
　　扎固抱头弱声反驳：“那要不是我，您也没机会施恩给他不是？”
　　呼兰特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你这段时间给我老实点，等我驱使着其他部落的人打下了中原，咱们石察兰就是这天下的主人，到时候我把那个女人赏给你，你想怎么出气都行。”
　　过了两天，阿穆沁小公主怕心上人待在营地里闷得慌，便跑去问了秋实，给淮南王披了一件厚实的大氅，把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带去平原上散心闲逛。
　　天下着细雨，惊蛰已过，气温只回升了一点，还是十分寒冷。平原上不见绿意，放眼望去只有枯木杂草，朦胧烟雨笼罩天地，尽是阴寒湿意。
　　可身边站的人搂着她为她撑伞，围着毛领的兜帽下是那样合她心意的一张容颜，鲜亮明丽，一切的一切都恰到好处地戳中她的心窝。便好似荒芜天地间的第一抹春色，带来动人生机。
　　女孩只觉得万物都带着春意，烟雨也漾着柔波，目之所及尽是缠绵缱绻。
　　女人把她搂得更紧，唇在她额侧贴了贴，轻笑道：“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趁着侍者和族人们把马牵到坡下没有留意这边，阿狸绿眸中眼波流转，舔舔嘴唇，握住女人的手把伞拉低，转身勾住她的脖子，垫脚便是一个绵长的深吻。
　　坡前马嘶鸣的声音打断了这场雨中缠绵，伞抬起，二人牵着手看向伞外。
　　只见烟雨中奔来一骑，来人伏低身子贴在马背上，神情愤恨阴郁，似也未料到坡上有人，来不及收拾情绪愣怔了一下，阿狸看清人后唤了他一声。
　　塔勒瞬间变幻神色收敛了情绪，他跳下马笑着打招呼，继而不动声色地眯眼打量了一下纳蒙小公主身边的出众人物，发现是个女人，便旋即毫无波澜地移开目光，眼神专注温柔地投在小公主身上。
　　女孩关切地问道：“塔勒哥哥，你脸和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塔勒偏着头，面色不自然道：“没什么，做活的时候碰伤的，”随后转移话题，“下雨外边冷，阿穆沁，要不要哥哥带你回去？”
　　这次被拒绝后他倒没有像先前一样死缠烂打，似是觉得自己浑身湿透有些狼狈，再加上脸上的伤不太好看，不愿意在小公主面前以这幅模样待着。
　　他从马侧兜里取出一件挡雨的皮衣上前硬塞给她，这才策马离开了。
　　女孩捧着皮衣看向萧佑銮，目中满是怔怔地无措，“殿下……”
　　她在空桑镇生活了十几年，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纯真小公主，没有活计能伤到脸和脖子，留下那样深的鞭痕与牙印……
　　那是虐待的痕迹。
　　女人叹了一口气，将她捂进胸口。
　　作者有话说：
　　虽然剧情早就设定好了，但写出来扎固还是成功地把我恶心到了……他活不了两章。
　　唉，我觉得最可恶的还是包庇他的呼兰特，草原也要开始收尾了。
　　而且，终于有小可爱发现扎固的名字早就出现过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在
　　（证明我有老老实实按着大纲走没写偏，虽然我的大纲都在脑袋瓜里存着没写出来hhh）


第77章 
　　塔勒大步流星地跟在卓娜身后, 被引着往纳蒙王帐的方向走。
　　青年蜂腰猿背，挺直胸膛，头上戴一顶杂色貂帽。目若朗星, 面上肌肤是健康的古铜色, 他笑容舒展开，露出洁白的牙齿, 一路与熟人温和打招呼。
　　偶有人问起去向, 他便笑着答“去见阿穆沁公主”，问话的人便心领神会地伸出拳头锤他胸口, 直言以后要请吃酒，塔勒不反驳, 满面春风地答一句“承你吉言”。
　　卓娜在前头走着，听到这些后面色古怪地回头，满眼同情地瞧他一眼，也不说什么，只闷头引路。
　　塔勒没注意到卓娜的眼神, 一边应付着熟人们，一边假作不经意地把小公主邀他见面的事传出去，在纳蒙人面前把二人关系绑到一起, 心中惬意地思忖着。
　　早知道脸上的那些鞭伤能换来阿穆沁的关注青睐，他先前便不遮掩瞒着了。
　　塔勒摸了摸脸上结的几道疤, 自从那天叫阿穆沁见到伤, 小公主似是担心他被人欺负, 回头就令人大张旗鼓地给他送去了伤药。
　　扎固以为纳蒙小公主对义子上了心, 立马就起了心思。石察兰族对外放出风声, 只说塔勒犯了错, 扎固这个义父一时气愤打罚了心爱的儿子, 还叫人专门传话到纳蒙族这边。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纳蒙王帐就送了不少的伤药和礼物过来，扎固一改这些天的暴虐，对他既是道歉又是嘘寒问暖，要他抓紧机会把小公主哄好。
　　塔勒面色不改，手握成拳攥紧。
　　这是他脱离石察兰族最好的机会了。巴绰尔本就欣赏他，只要叫阿穆沁喜欢他，只要小公主点点头，他就有极大的把握入赘到纳蒙族，逃离那个恶鬼的身边。
　　不用再忍着作呕的冲动匍匐在腥臭的帐篷里，不用卑躬屈膝忍受着石察兰贵族鄙夷的目光……也不用像那些已经熬到年纪的兄弟们一样，被扎固推出去联姻娶亲生子，然后时不时被叫回去敲打威胁，回家后面对妻儿的关心，心虚愧疚自厌直到崩溃……
　　他想着那些生前颓废自残活得跟烂泥一样的兄弟，再回想这几天扎固对他的和善，夜里其他帐篷传出的声响，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等闭目再睁开，按下心底的愧疚，握紧手心里的药包，双眼满是狠辣的坚定。
　　他要活着爬出恶鬼的手心，就得抓紧机会，纳蒙可汗只有这一个女儿，阿穆沁纯善美貌，他会对她好，会把纳蒙族看做自己的家，但不管用什么手段，这个女人，必须是他的。
　　被引到王帐侧边的大帐里，卓娜示意他自己进去。塔勒笑着道谢，掀开外帘门就震惊了。
　　这是可汗公主的帐篷吗？巴绰尔自己的王帐都没有这般奢华。
　　地上铺着绒毯，帐内篷布附了一层棉布，进帘两边就各置了一个炭盆，里面燃着他没见过的银丝火炭。炭烧得通红却无一丝呛人的烟雾，反而散着淡淡的甜香。
　　刚踏进帐篷就觉得热了，塔勒脱了皮毛外衣和貂帽，犹豫地挂到了一边的雕漆木架上，不确定这些精美的物件是不是用来挂衣帽的，还是说只是单纯的装饰。
　　他背心出了汗，掀开了内帘门。
　　内间香暖宜人，入目便是一扇宽大的精致雕花屏风，帘门被掀开，有屏风隔断，内间案几香炉上飘起的轻烟竟连晃都没晃动一下。
　　塔勒绕过屏风，便看见两名威武的甲卫站在内间堂下。
　　披着青金色斗篷的清贵美人坐于上首塌上，她一手支颌，正阅看着一本册子。身旁探出一个卷发的小脑袋趴在案几上，指着一行文字正说着什么。
　　旁边还半跪着一名女婢。
　　案几下钻出一只白色的毛团，颠颠地冲到堂下，抖抖肥嘟嘟的身子，毛发竖起，奶声奶气冲他哈气吼叫。
　　塔勒看着这只通身雪白的雪狼崽子有些吃惊，女人手上动作已然停下，抬眸望过来。哲赛此时也看见了他，挺直身子喊了一声“塔勒哥哥！”
　　萧佑銮拍拍男孩的肩膀，哲赛乖乖爬起来把小獒犬抱在怀里，又跟塔勒打了个招呼，站在他身边回头笑道：“姐夫，我一会儿再来找你玩！”说完便出去了。
　　姐夫？什么意思，这女人不是淮南王的使者吗？她跟纳蒙族关系很好的样子，是名字叫解傅吗？
　　塔勒心中胡乱思索着，南人的名字千奇百怪，这个名字也挺正常，听说中原历史上还有名人叫王姐夫的……
　　突然，一名甲士上前一步紧盯着他，手握腰刀，目光如炬，喝问道：“你左手握着什么？放下！”
　　身后也进来两名兵卫，虎视眈眈盯着他，塔勒正骑虎难下之际，只见那名像是女婢的侍者开口了。
　　“塔勒公子，不用看了，是阿穆沁公主替我家主君请你过来的，还请交出手里的东西，不要伤了和气。”
　　药包被手心热汗浸湿，塔勒一双警惕的狼眼盯着上首，“你是什么人？把我骗来做什么？”
　　“孤是中原的淮南王，至于和纳蒙族的关系……你方才不是听哲赛说了么？”
　　塔勒心里咯噔一响，却听女人继续道：“孤在纳蒙族中做客，查到了一些东西，扎固人面兽心、衣冠禽兽，罪该万死，有些事情想请塔勒公子佐证……”
　　塔勒面色瞬间涨得通红，正要发怒，却似想到什么，面容一霎那又变得惨白，“她，阿穆沁知道了？”他的嘴唇都在抖，“她知道我……给我送药是，是因为她知道了，可怜我，才……”
　　“这不是你的错，你们都是受害者。”萧佑銮垂下眸子低声道。
　　“扎固在北地活跃了二十多年，有呼兰特在身后护着，名声经营极好，没人知道他背地里竟是这样一张面孔，我即便查出来这些东西，也不足以取信汗王，需要你们口中的证词……”
　　塔勒垂着头不说话。
　　“孤对草原并无恶意，但石察兰族藏污纳垢，包庇扎固犯下这等丧尽天良、令人发指的恶事，我……”
　　“假的。”
　　女人的话被塔勒打断，青年仍是低着头，语气平静，手却在发抖。
　　“我不知道你们从哪儿听来的谣言，我义父是好人。他这二十多年来费尽心思抚养我们长大，殚精竭虑，为了照顾我们，至今未娶妻生子。他喜欢孩子，见不得孩童刺背受苦，还专门去学了刺青这门手艺……”
　　半夏皱着眉道：“你这人怎这么不识好歹？我们是想帮你从这个畜生手里挣脱出来，也是帮草原除去这颗毒瘤！”
　　“帮我？”塔勒猛地抬头，一双红眼恶狠狠地盯着上首。
　　“别他娘说得好听，帮我……你一个南人的王爷插手草原的事情，能有什么好心？还不是为了离间，想击破北地的结盟？”
　　他语调讽刺。
　　“呼兰特是共主，也是最坚定的主战派，一直觊觎中原，你们要想叫草原退兵，最先就要把他拉下马，这时候查到这个，也不过是食腐的野狗抓到羊身上的烂肉，兴奋咬紧不想松口罢了，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我管什么草原不草原，南北两边打起来人死光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告诉你，你查到的全是假的！我苍鹰塔勒，是草原上干干净净的一条好汉子！别想往我身上泼污水！”
　　塔勒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这番话，转身就要走，却被淮南王几句话钉在原地。
　　“自欺欺人，心里便会好受么？”
　　“脏的是他而不是你们。
　　孤的确有私心，但也是真心想除掉这等人间败类。要破了草原的联盟，从扎固入手并不是我唯一选择，朝堂有党争，部落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我大可以袖手不管。但对你和你那些兄弟来说，还有什么办法能摆脱他吗？”
　　塔勒红着眼喘粗气，若是有办法，他们也不至于熬到今天还不得脱身，天天在那个恶鬼身边奉承讨好!
　　那可是草原第一大族啊，扎固是石察兰族的贵人，是北地共主的亲弟弟，他们想逃也逃不掉！如果破釜沉舟把事情捅出去，他们这群族人眼里的好汉子还怎么在草原立足？
　　以往不是没有兄弟抛下脸面暗中与母族部落联系的，可有谁信？愿意相信，从石察兰手里接回族中遗孤的小部落，要么被狼群袭营，要么离奇遭难……
　　那些兄弟被抓回来的时候已经疯了，扎固甚至还敢在可汗们面前笑谈这件事，旁人只当那些是疯子口中说的胡话，感叹孤儿性格偏激，他这个义父当得不容易。
　　天知道他多少次在野外纵马哭吼，躲在帐篷里颤抖着干呕……他们是被苍狼火神抛弃的无望之人。
　　“你此时若不站出来，明天可能会有更多的孩子步你后路……就算你不在乎别人，可你那些同甘共苦、守望互助的义兄弟们呢？你们将与恶鬼纠缠，此生都挣脱不了束缚，在痛苦中挣扎。”
　　“我给你挣脱的机会，后日便是草原誓师会，明晚各族可汗齐聚，孤愿从中斡旋，不会叫这件事传开……
　　选择权在你，你若不愿出面，坚持要保这头豺狼，孤便放弃，从别处下手。你若同意，我便与你人手，今晚放手去做，我不要扎固这个人，随你们处置，明日你交来铁证，孤保你们性命。”
　　塔勒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扭头看向她，“你还要保证，这件事不能传得草原人尽皆知……”
　　“无论明晚结果如何，孤与各族可汗相见，保证不叫这件事传出王帐。”
　　“也，不要和阿穆沁说这些……”
　　淮南王点头：“好，她目前只以为你因是孤儿，在石察兰族被贵女虐待欺凌。”言毕又低声道：“你且放心，我不会叫她知道的。”
　　塔勒松开手，手中结块的粉包掉落地上，低头道：“您给我的人呢？”
　　“你只管回去，路上自会有人跟上与你接头。”
　　商定了一些细节，越谈越深，塔勒越听越心惊，却又暗自生出希望与期待，心口跳得飞快，胸中似慢慢燃起一团烈火。
　　他站起来就要回去。可走到一半又心生不甘，回首恳切道：“我想见见阿穆沁……”
　　他微微低头，“我知道自己不够格，但也奢望过有一天能挣脱桎梏……到纳蒙族来，她的眼睛就像是澄澈的纳泽尔湖，哪怕不配，我也想再见她一眼。”
　　俊朗的少年卑微地垂头祈求，似是想为自己无疾而终的单恋求一个结果。半夏目露同情，可淮南王却眼神一冷。
　　“塔勒，别试探我的底线。”
　　“阿穆沁身形纤细，当初乔装打扮成少年的模样被你挑中，一鞭子从人群里卷出来，你那时打的什么主意要我说破么？”
　　半夏不可置信地看过去，塔勒脸色一白，嘴唇颤动几下，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那时正为马上要与扎固汇合而烦闷恐惧，又与戈尔等人起了争执，瞧见流民里有一个体态纤细的陌生少年，顿时恶从心头生起。
　　曾经有义兄弟为了讨好扎固，也选过人献上去代替自己逃过一劫，他从来不屑于做这种事，但那回是真的生了恶念……哪怕没有造成伤害，即便对女孩上心后深夜自责悔恨，都抵消不了心头的歉疚。
　　他曾经是真的，抱有满腔的恶毒与恨意，对女孩甩出了那一鞭子，想拉着她一同见证世界的脏污罪恶，代替自己去承受痛楚。
　　他一直在众人面前强调当时是认出同族才出的手，洗脑的说辞说多了自己便也信了。
　　“若她被你推入魔窟中出了事……”想到可能会出现的结果，女人呼吸微滞，神色冰冷，“若她对你而言只是个陌生人，你会愧疚吗？”
　　“念在未造成恶果，我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她，但你也不许再出现到她面前。”
　　塔勒面色惨白，沉默地出了帐篷。
　　半晌，半夏感慨道：“我还以为他是污泥中艰难成长的好男儿，经受过如此折磨仍心存善念，对阿穆沁公主心生爱慕却求不得，是个招人怜爱的失意人呢……”
　　主君瞧她一眼，“难道不是么？”
　　半夏怔住，淮南王抚着手里的捧炉暖手。
　　“人大抵如此，一念善一念恶，哪有那般分明。若是身处险境，推一个陌生人去死便能多苟延几日，多得是愿意下手的人。”
　　少女从外间进来，半夏叫甲士把地上的药包用布包裹好清理带出去了。
　　阿狸刚走近就被她一把搂住，搂得太紧有些喘不过气，女孩在她颈窝趴着却也不挣扎，乖顺地问道：“怎么啦？你跟塔勒哥哥说什么了呀？我刚刚跟他打招呼他都没理我……”
　　“没什么，我与他说我是纳蒙小公主的驸马，叫他不许再打你主意。”
　　阿狸窝在她怀里闷闷地笑，“骗人，你才不会讲这些，”话虽这么说，但女孩还是心中高兴，仰起头啄了一下她的下巴，“明晚我陪你一起去参加可汗的聚会好不好？说不定见到其他可汗，我还能想起些什么。”
　　萧佑銮把她的头按在颈侧贴着，轻声道：“不要想了，以前的事忘便忘了吧，我已有计划，你安心在帐里带着，明晚结束了我就来找你。”
　　女孩正要撒娇不依，却听得女人含住了她的耳垂，手游走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喃喃道：“听话，明晚我歇在这儿……”
　　阿狸心口猛地一跳，红着脸软在了她怀里。
　　作者有话说：
　　王安石，表字介甫，嗯……草原人没文化。


第78章 
　　半夏吩咐人把药包销毁, 秋实抱着猫儿在一旁看着。
　　等药包燃成飞灰，白色药粉被烧成黑色掩埋后，秋实勾勾白焰的下巴, 这才出声问：“殿下一个人在帐中吗？”
　　“阿穆沁公主也在, 怎么了？”
　　“没什么。”秋实转身。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半夏赶忙追上去慌道：“怎么了怎么了？我看药包没拆开, 殿下隔老远也没碰到所以就没当回事儿……哎呀是不是有问题？走走走你快跟我一起去看看！”
　　秋实被她扯着走了两步。
　　“急什么, 这药没大坏处，”她仔细观看着半夏神情的转变, 大感有趣，“是用来催欲的, 使用要看剂量。药包湿了，药性许会弥散一些到帐篷里，旁人没影响，但殿下现在身子太弱，可能会有点效果。”
　　半夏拉着她猛然站住, 脸色瞬间红透，扭捏道：“啊，既然无事那就算了吧……你, 你也不用过去了。”
　　“我本来就不准备去。”
　　秋实看她一眼，溜溜达达走了。半夏反应过来, 叉腰指着她气道：“好啊你, 逗我好玩是吗！你给我站住！”
　　秋实抱着白焰一溜烟小跑不见了。
　　塔勒走出了纳蒙人的营地, 本还期待着有什么人马出现跟上, 但一路平静如初。他越想越冷静, 越冷静越怕, 心头炽热的火焰慢慢压低熄灭, 背心淌出了冷汗。
　　南人阴险狡诈，那女人该不会是诓他吧？
　　正胡思乱想间，已走到石察兰族的图腾旗下，一旁临时搭成的马厩里，有马奴正使大力将马往里推，马儿摇首顿蹄，长鸣乱踏。
　　塔勒皱眉，走上前呵斥：“下手轻点，别伤着马！”
　　见那奴隶跟聋了似的还在推，马儿身子卡在栅栏边摩擦痛嘶，他眉头一皱，从腰间取出鞭子，走上前把人往厩里一推，“听不懂我说话？”
　　那马奴抖抖索索跪在地上磕头，抬起头，面上小心翼翼，嘴上却平静道：“尊王诏，塔勒公子若有差遣，只管吩咐。”
　　塔勒背上登时溜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这个马奴……这个奴隶是他老早前从流民里挑出来的，不起眼又老实本分，跟他好久了，怎么会……
　　他神色惊疑不定，眼珠四处看了看，低声问：“你，你们的人有多少？”
　　“公子请放心，您帐篷外方圆百米，见到的南人面孔，尽可差遣吩咐。”
　　塔勒汗毛竖起，挺着满背的冷汗僵着步子走向自己帐篷，掀帘前回头看了一眼。
　　不谈其他，单是目之所及，石察兰图腾狼旗下，到处都有南人的身影。有充作仆役的南人奴隶，有躬着背亲切和善的南人商旅，还有推着板车赔笑搬货的瑟缩俘虏……
　　心惊战栗间，塔勒突然意识到什么，挺直了胸膛。我有什么好怕的？我现在是为淮南王做事，他们现在可都是我的人了。
　　他撕掉了常年刻在脸上的温和笑意，嘴咧得大开，忍不住笑了起来，直至笑得胸腔都在震动，眼里涌出热泪。
　　身旁帐篷里走出一个阴郁的青年，皱眉看着他，“塔勒，你发什么疯？蒙纳尔还躺在里面爬不起来，你别刺激到他！”
　　塔勒目光看向不远处扎固的帐篷，眼里冒着噬人的亮芒，他脸上带着狂热亢奋又古怪地疯狂笑意，一口晶亮的白牙闪着寒光。
　　“乌坦哥哥，你把兄弟们都叫到我这儿来，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特别是蒙纳尔，也带他一起过来……相信我，就算他现在爬不起来，等听到了这个好消息，也会高兴地跳起来的！”
　　北地誓师会的前夜，纳蒙王帐里，阿穆沁微笑着为父亲系好狼皮大麾，交谈间又细心地理正了他额头上的抹额，把白色的狼头扯到额心的位置。
　　哲赛抱着小狼犬站在淮南王身边看着，悄悄问：“姐夫，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惹我阿姐不高兴了？”
　　狗儿在男孩怀里奶叫了一声，冲着她摇尾巴。
　　萧佑銮轻咳了一声，“嗯……可能有一点过分。”说完伸手摸了摸小狗的头。
　　幼犬的毛发温软润滑，但还是比不上……想什么呢！暗中啐了自己一声，她收回了手，看着心上人的侧影。
　　与白羽珠链交织的发辫，粼粼动人的碧翠眼眸，翘鼻薄唇，精致小巧的下巴，再往下，是削瘦细嫩的脖颈，绵软挺翘、初具规模的曲线……手掩在身侧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指尖。随即惊觉失礼，她喉间滚了滚，不自然地垂下眸子。
　　女儿帮忙整理了仪容，巴绰尔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走过淮南王身边时哼了一声。
　　哲赛转了转眼珠，突然道：“啊我有事跟父汗说，外面冷，姐夫你待一会儿再出来！”说完对女人使了个眼色就跑出去了。
　　她走到少女身边，女孩却垂头折着巴绰尔换下的旧皮毛不说话。
　　“阿狸。”
　　她握住女孩纤细的手腕，摸到了一串珠链，眸中溢出笑意，那是她在沂州为她一颗颗串上鲛珠的手链，女孩一直戴着从未取下。
　　她勾起女孩的下巴，“生我气了？”
　　阿狸偏过头不敢看她，红着脸道：“没有。”
　　萧佑銮用一只手捉住女孩的手腕，身子上前一步，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侧头贴在她耳侧。
　　“是我不好，昨晚也不知怎地就昏了头，那样冒犯你，我向你道歉，你若是不愿，我再不会这样唐突……”
　　听她这么说，女孩反抱住了她，仰头望向她连忙道：“没有没有，我愿意的！”
　　话音刚落，就见萧佑銮轻笑，“阿狸愿意啊。”
　　她琥珀色润泽的眼眸如濯清露，漾出温柔的情意，女孩不由又羞红脸埋进了她怀里。
　　即便害羞至此，怕心上人误解，女孩还是抵在她肩窝语调软软的解释：“我，我就是有点紧张，而且那时候又听到哲赛在外面叫人的声音，怕他闯进来所以才……不是不愿意……”
　　卓娜在外间唤了一声，“小公主，可汗准备出发了，萧，使者再不出来就晚了。”
　　“我先随汗王去了，晚上再过来。”
　　“好，”女孩勾着她的手，有些不舍，“你还在养身体，草原的酒水烈，你能躲就躲，若是有什么，我和阿爸说过了，你就去他身边避一避……”
　　念叨着把人送到门口，掀开帘子，女孩凑到她颊边一记贴吻后退开，留下一句轻语。
　　“早点回来，我今晚把帐前值夜的人调开。”
　　女人被她这话勾得心底一颤，回头看时，帘子已然落下了。
　　丰泽平原今晚格外热闹。
　　明日就是誓师大会，营地中心燃起了一丛巨大的篝火，火光照耀下，北地人命令马奴刷洗马匹，手里抓握着南人俘虏一层层刷上蜜与香料烤出的喷香流油的肉排，满足地大快朵颐。
　　各部族人马混在一起聚于星空之下，摩拳擦掌，在狼旗下吆喝怪吼狂欢，手牵手一圈圈围坐开，绕着篝火与巨大的铜柱跳起幽诡的舞。
　　七位大可汗与各小部落族长集会的王帐就围着铜柱支起。
　　铜柱是呼兰特特地找南人商队提前一个月订制的。成品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精美又华丽的浮雕栩栩如生地复刻了祖辈的事迹。
　　足有三人合抱宽的铜柱上，生动再现了北地先祖是如何顶着酷热与饥寒，在苍狼火神的指引下，奇迹般穿过草原西边的荒漠、密林，从野兽口中逃脱找到新家园的惊险历程。
　　站在铜柱下，从红漆柱身由下往上看去，面前先是刷成冷白色的先祖枯骨，草原儿女们踏在祖辈堆叠的尸骨上慢慢朝上前行，最前方的老者手里高举着新生的婴孩，给铜柱顶端火红威武的狼神看。
　　苍狼火神狼头人身，胸前纹着各族图腾，大大的狼头搁在铜柱顶端，狼耳立起，毛发清晰可见。狼神睁眼垂首看向婴孩，也似乎俯瞰着整片营地。
　　这尊铜柱刚被运进平原之上时就引发了轰动，北地人争相前来观望，有年长的老者甚至含泪膜拜，泣不成声。
　　呼兰特当即便决定把誓师前的劳军宴摆在图腾神柱前，王帐则不设顶篷，围在神柱外，叫所有人都能看见图腾柱顶的狼神铜像。众可汗则在神柱下露天相聚，共谋南下。
　　趁着还没走近王帐，在纳蒙人看到自家可汗的欢呼声里，巴绰尔放慢了脚步，萧佑銮走到他身边，就听这位雄壮的汉子压低了声音。
　　“一会儿要是事情不对，你就躲到我身后，商量和谈用使者的身份就行，别傻不愣登的说你是中土王爷，不然他们联合把你扣下来，那时候我也保不住你。”
　　淮南王眸中闪过柔和笑意，“是，晚辈谢汗王体恤。”
　　再走两步，伊坦族长菲勒从一旁窜出来跟巴绰尔攀谈打招呼。
　　伊坦族是石察兰的附属小族，总人数不过千余人，老族长几年前病死了，新任族长菲勒只是个不满三十的小伙子，平素与纳蒙族并无来往。
　　可现在菲勒跟着他的样子，就好像是专门等着纳蒙可汗一起进场的样子。
　　巴绰尔想起先前淮南王借哲赛之口告诉自己的那些情报，若有所思的瞥了一眼这便宜女婿，却见她正审视查看着场地情况，此时满眼无辜地回望过来，装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狡猾的南人！巴绰尔瞪了她一眼后扭头，由着菲勒跟在自己身后一同进去了。
　　小族长们坐在靠近帐门的地方，大可汗的席位靠近铜柱，呼兰特的位置更是就在神像脚底下。
　　菲勒进帐后，老老实实坐到石察兰族那边了。附庸就是如此，得人庇护，却也再无独立席位。
　　萧佑銮被引到了纳蒙族对面，位置靠着南朝使节，巴绰尔皱了皱眉，看看呼兰特，还是没有说什么。
　　那名朝廷使节一脸震惊地看她坐到身边，如坐针毡，半晌，还是蚊子叫一般喊了一声“殿下”。
　　萧佑銮笑着应道：“陆大人，好久不见。”
　　使节犹犹豫豫，低头小声道：“殿下，下官不会乱说话的……”
　　她似是毫不在意，面不改色：“无妨，听说陆大人的独子去岁才娶了卢氏女，大人想必还不知，您儿媳不久前有了身孕，家中报喜到卢府，已卸任的左相卢升之还专门给淮南寄了信，好叫孤转告给您这个喜讯。”
　　使节身子抖了抖，垂头颤声道：“是，谢王驾告知。”
　　作者有话说：
　　去年隔离，无聊刚动笔构思这篇文的时候就想过，写一本女帝本纪，嘿~再来一本王侯列传，哦豁~最后整一个将相世家，搞个三部曲，致敬太史公hhh（不是）
　　现在才第一本我那“宏伟”的三部曲想法就被搁置，太难了，绞尽脑汁写权谋好累哦……
　　明天就是草原剧情的高潮了，诸位小老板请安坐，且看我能不能写好！摩拳擦掌搓手手！


第79章 
　　外间的篝火不知被人又加进了什么, 火柱腾一声窜起，熊熊燃了老高，火光映照在王帐的篷布上摇曳舞动, 激起草原儿郎们一阵欢呼。
　　帐内一团和气, 觥筹交错，族长们大口吃肉喝酒, 用北地的语言交谈着, 好不自在。独有一角坐着的几个南人安安静静，领头的一男一女位置相邻, 女人容貌极美，腰杆笔直, 被有意忽视也不在意，神情闲适自若。旁边的锦衣老翁却垂头躬身，一副谨言慎行的模样不敢动筷。
　　呼兰特心中狐疑，这南朝使节先前与他相处，言行举止也算是不卑不亢, 现在怎这幅小心谨慎的样子？
　　他笑听着外间的热闹，目光移过去，眯眼出声道：“早就听说淮南王的使节去了纳蒙族做客, 巴绰尔，这位使者在你那儿待了也有一个多月了吧？”
　　萨吉娜可汗笑着接话：“先前我也听巴绰尔兄弟说过, 早知道使者是这样风姿出众的美人, 我便该去拜访见见的。”
　　萧佑銮对这位女可汗点了点头。
　　呼兰特的问话被岔开也不恼, 笑笑不说话, 身旁自有附庸替他径直道：“若是淮南王使者想觍着脸劝草原退兵, 趁早还是免开尊口, 你们南人的朝廷已经求过了, 不好使！早知今日，当初对我们草原犯下累累血债的时候怎不想想后果！”
　　帐中有意营造的祥和气氛被打破，急性子的族长们也在附和，愤愤地怒视着这几张南人面孔。
　　舌战吵闹最是叫人头疼，女人叹了一口气。任由帐中众人叱责骂了一通，等泄愤指责声弱了她才开口。
　　“我不否认。
　　边军糜烂，中原朝廷管辖不力，贵族世家醉生梦死，百十年间，中土加之草原的痛苦不计其数，你们的敌视仇恨未可厚非……
　　但我中土百姓军民也深受其害，世家与朝堂豪门勾连，扭曲的欲望催生出黑暗，欲望无尽，你们受难，我朝无辜百姓就不遭灾吗？”
　　她看着叫嚣怒骂得最狠的一位长者道：“有南人拐了您孙儿，此番南下，你族人杀我中土百姓不下千人，你不恨作恶之人，反倒把气撒在无辜百姓身上，是何道理？”
　　老者啐了一口，骂道：“那是你们活该！南人狠辣歹毒，没有好人！”
　　女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若论好坏，难道还分种族不成？我中原有恶人，你草原就没有丧尽天良的暴徒？你们今天以复仇的名义肆虐南侵害我百姓。来日，我淮南是不是也能为你杀我无辜百姓而兴兵草原？”
　　“再者，想复仇，恐怕矛头还要调转过去，问问你们的草原共主，石察兰族藏了一只怎样的毒獠畜牲。”
　　他呼吸一滞，见呼兰特对他使了一个眼色，老者旋即掀桌站起，呵斥道：“你胡说什么！少在这儿挑拨离间，儿郎们与我把这个女人押出去！别扰了大家兴致……”。
　　“原来你知道。”
　　女人眼神冷下来，手从腰间抬起，寒光一闪，左手反手握匕一挥，抵于右肩，血从刃尖划落滴下，匕首随即恢复银亮，不沾一丝鲜血。
　　收刃入鞘。
　　“你知道吗，淮南查到你孙儿的下落了，他在南朝旧都一家大户里，为了救出人来，我淮南赔了八条人命。”
　　好利的短匕！
　　老者捂着喉咙倒地，口中发出嘶嘶的气音，听她此言似是不可置信，浑浊的双眼含泪而逝。
　　满座皆惊，桌案翻倒，食物酒水洒了一地。王帐不可携刀剑，众人抽出长鞭戒备，有精壮的汉子沉下脸，手一用力就卸下桌腿握在手里充作武器。巴绰尔心里暗骂，对身后的族人使了个眼色。
　　门口戒备的护卫见有人持刃赴宴，连忙转身掀帐出去叫人。
　　呼兰特端坐不动，抬手，帐中众人向女人逼近。
　　“我敬重你们淮南王，草原与淮南也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你身为使者，却无缘无故动手杀人，这件事我会叫人去丰州讨个说法。你束手就擒，还能少受点苦。”
　　巴绰尔疯狂使眼色，示意她先示弱顺从，不要顽抗，眼睛都快眨抽筋了，却见这便宜女婿对他点点头，镇定自若地看向共主。
　　“是要有个说法，不过，您只怕要先给伊坦人一个交代。”
　　话音刚落，菲勒抬手猛地拍向图腾神柱，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只听神柱顶端咔嚓一声响，狼首抬起，狼神双目噌的一声冒出两道火光，帐外看到的北地人顿时惊呼起来。
　　近万人在平原上乱喊乱叫，朝着王帐的方向跪地膜拜起来。
　　山呼海啸般的呼声掩住了帐中动静，柱身上的浮雕崩碎，菲勒身后五六个伊坦人立马伸手从铜柱中抽出刀剑，几下砍死呼兰特身边未设防的护卫，刀架在共主脖子上划出血线，把他按倒压到案前。
　　“都退开！”
　　草原大小领主面面相觑，继而面露凶光，巴绰尔大急，几乎要破口大骂了。
　　这个傻女婿！草原人桀骜不驯，只认自己部落的族长领袖，你叫人抓了共主又怎样？没见到呼兰特面不改色吗？你这样反逼得其他可汗站到他那边了！
　　帐门于此时掀开，走入一队石察兰族的精壮汉子，他们身上裹着厚皮草，风领往上拉遮住半张脸，个个腰间挎刀，皆是身形魁梧的高大武士。。
　　呼兰特见警戒的护卫叫来武士，大喜道：“伊坦族投靠了南人，不用管我！叫扎固派人去围了淮南使者营地，儿郎们，与我把那个女人拿下！”
　　只见这群武士听令立时分了两队，大队的武士从门口往两边分流，汇成一个大圈将帐中众人围了起来。
　　剩余的一小队气势汹汹拔刀，把人拨开向淮南使者冲了过去。临近那女人身边后却并没有拿人，反而转身背对围住那个女人，摆出一副警惕保护的模样，刀尖对外。
　　众人疑惑不解间，塔勒扶着一个跛脚汉子进来，这人一只眼睛好似受了伤缠着细布，脸上青紫肿胀，面上裹满了黄黄绿绿的草药。
　　他俩身后还跟了几个俊朗的青年，脸上表情古怪阴沉又亢奋。大小族长们认出来，那是扎固有出息的几个义子，草原上有名有姓的好汉子。
　　帐外拜狼神的声音太大，有人试探着大声问：“蒙纳尔？是蒙纳尔吗？你怎么伤成这样？”
　　跛脚青年只是不理，他右手拎着一个黑色包裹，似是身上也有伤，疼痛难忍。这短短几步间，咬牙跳着行走，额头渗出大量冷汗。
　　即便如此，他撑着兄弟，脸上还是带着激动与兴奋的表情，行到呼兰特面前，古怪地笑出一口白牙。
　　“可汗，义父在这儿呢！”
　　手一松，黑色包裹落地。从中滚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来。
　　人群骚动惊呼，呼兰特侧脸被按贴在木案上，瞳孔紧缩。地上那颗人头面容狰狞痛苦、死不瞑目，脸上肌肉扭曲，血肉模糊，双眼通红鼓涨，目眦尽裂，眼周围了一滩干涸的黑血。
　　蒙纳尔似是撑不住了，身体软倒，塔勒眼疾手快扶着他坐到呼兰特被按倒的几案上，扎固的头颅被塔勒捡起，抵在共主的眼前。
　　“认出来了吗，是你亲弟弟吧？哈，您怎么可能认不出来，是您护着这匹豺狼，护了近三十年呢……”
　　蒙纳尔喘了一口气，手搭在呼兰特脖子上的刀背压了压，共主闷哼一声，刀刃上又滑下一丝血。
　　“义父总说他最疼我，我这次也疼他，求几个哥哥昨晚别弄死他，今天让我与义父一起待了一整天，刚刚狼神抬头的时候才叫他断气，只可惜现在天冷，不然可汗见到我义父，还能感受一下亲弟弟头上的热气。”
　　他含着笑，残败的身躯透着古怪的生机，抬起没受伤的一只眼看向另一边，目中噙泪，眼神透亮。
　　“谢谢您，只是蒙纳尔现在实在没力气，等我好了，再给王爷磕头……”
　　塔勒领头，一群北地汉子走上前跪下，右手握拳锤上胸口，给女人磕了三个闷响的头。
　　这是草原最高等的礼节，帐中有明白的人已是避开目光，大多人却不明所以，惊疑不定。
　　图伦可汗扭头看着巴绰尔，疑惑道：“什么王爷？”他这么一问，巴绰尔被众人目光刺的背心一紧，支支吾吾的。
　　萨吉娜可汗扯了扯丈夫的胳膊，叹道：“想必是南人的淮南王爷，竟敢隐瞒身份潜到这儿来，果然人如其名，真是了不起。”
　　她随即又问：“淮南王现在控制了王帐，是想叫我草原退兵？您既然亲自来了，想必也不愿兴师动众，擅动刀兵，可不管是和谈还是交易，未免也太……何必要闹到这一步。”
　　“我草原十万人在这！还怕她一个女人吗？把她拿下，大周最富庶的一半土地就都到我们手里了！”
　　呼兰特脸压在案几上挣扎大吼，蒙纳尔抽出一把刀，刀尖粗鲁地塞进他嘴里压在他舌上，口中刺痛，刀上淌血，呼兰特顿时不敢动了。
　　萧佑銮顶着周遭敌视的目光，拍拍身前武士。他们扯下遮脸的巾布，让开路，竟然大半都是魁梧的南人面孔。
　　女人走到图腾神柱旁，“我本也不想把场面闹得这样难看，可非如此，共主不会给我开口的机会，也没人愿意静下心来听孤言说，就像以往的伊坦族一样，求助无门。”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对呼兰特身后的持刀青年点点头。
　　“菲勒，七位可汗如今都在这里，现在大家有心思听你讲了。”
　　这位年轻的族长把架在呼兰特脖子上的刀交到族人手上，左手握拳捶胸对她行礼，转身面露厌恶，一脚踢开了扎固的头颅。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我也想多写一点但是不行啊明天周五还要爬起来上班……


第80章 
　　帐外人声鼎沸、吵吵嚷嚷的, 高大的图腾神柱从王帐上方探出来，狼神铜像抬首，威严肃目, 凝视众人, 双目是闪烁的火光。
　　这是苍狼火神显灵，赐福汗帐诸王！
　　草原人热泪盈眶, 不敢上前打扰, 只能胡乱磕几个头，站起来呼朋引伴, 结伴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来取悦神灵。
　　王帐中却静悄悄，只有菲勒一声声如泣血般的控诉。
　　“……不止我伊坦一族, 这些年里消亡败落的小部落，大半都跟石察兰有关。”
　　“我阿爸临死前说了，他石察兰族凭什么在这几十年间成为第一大族？就是靠扎固在草原游走，专挑些小部落去‘发善心’收‘义子’，时机成熟后就暗地里制造意外杀了族长, 石察兰再用这些‘义子’的名义出面，将这些小部族招揽收为附庸……”
　　他转向一旁，“图伦可汗, 您记不记得五年游猎救过的一个小部落？”
　　图伦怔了怔，方才越听皱得越紧的眉头舒展开。
　　“啊有点印象, 好像是碰巧遇到一个部落有几百人畜陷进流沙, 我巴什克族出动了近千人才把他们拉出来。”
　　“伊坦族跟他们有交情, 他们族长跟我阿爸说过对您的感激, 还说等过了那年河汛期就投奔巴什克族……”
　　可汛期过了, 那支小部落在迁徙时, 路过石察兰领土就留下了。
　　菲勒语调低沉：“我阿爸去打听过, 他们被狼群洗劫了，族长一家惨死，剩下几百青壮带着老弱，没法跨越大半个草原找到巴什克族，只好就近加入了石察兰……”
　　没有族长的小部落，就像是失去了领袖的小狼群，被大部落吞并后的生活可想而知。
　　“这样被中途拦截加入石察兰族的小部落数不胜数，我阿爸查探到这些事情后，有一天告诉我，说他活不了多久了，他没有声张，背地里叫我对外也不要提及这些，以后若有机会就带领族人脱离草原返回祖地……”
　　菲勒落下泪来。
　　“我是个胆子小的，族里千余条人命压到我身上，扎固偶尔来我族里挑……挑人，我也不敢做声，只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躲开……我算什么族长？我就是个废物！”
　　他越说越激动，直到后来，七尺男儿放声大哭，扭头从一人手里夺过桌腿，冲到堂下对着那颗狰狞的人头乱拍乱打着，用劲之大，直打得人头砸进地里，头骨裂开，渗出可怖的液体来。
　　“我为阿爸报不了仇，我把族中孩儿推到豺狼怀里，我是罪人！”
　　菲勒形似疯癫，把那颗人头几近砸成烂泥，这才喘着粗气慢慢平静下来。扔下手中物件，一脚踩过那滩秽物，摇摇晃晃地走回去瘫坐在垂泣的族人身边。
　　众人沉默稍许，已是信了大半，有人却还是将信将疑：“口说无凭，你们伊坦族都已经投靠南人王爷，谁知道是不是在给石察兰族泼脏水？”
　　开口的是伦哈尔族的长老，草原人慕强，他向来亲近石察兰族，一直对自家萨吉娜可汗当年没有同意和雄主呼兰特联姻，选了莽直的图伦可汗而耿耿于怀。
　　一个神情阴郁的青年开口了：“大长老，我们给菲勒族长作证你也不信吗？”
　　众人默然，扎固手底下亲近的‘义子’几乎都在这里，还有一个被虐待伤成这样的蒙纳尔，再回想这二十多年来石察兰族的行事作派，扎固的行踪轨迹，一桩桩疑点牵连明晰，构筑成骇人听闻的事实。
　　乌坦阴郁晦暗的目光扫过众人，好些人都避开他的目光。
　　“塔勒，你看看他们，你昨晚还担心有人骂我们兄弟白眼狼，说石察兰族好歹养大了我们，竟还背叛草原引外人入室……有什么好怕的，以前在扎固那里，石察兰的人瞧不起我们，现在的处境又能坏到哪儿去？
　　“看啊兄弟，这些人里有好几个心脏的早都知道这件事呢……鞭子没打到自己身上，不觉得疼啊。”
　　“大长老，”乌坦勾着嘴角，不怀好意道，“您总是自居为伦哈尔族部落长老，对自家可汗忠心耿耿，那你知不知道，萨吉娜可汗上位前，你儿子还牵过线，想把不受前可汗看重的小王子介绍给扎固，只不过扎固胆子小，不敢动贵人……”
　　老人不可置信地扭过头，看着身旁明显心虚，结巴否认的儿子，顿时站起身一巴掌把他扇倒，“畜牲！”
　　乌坦眼里夹杂着疯狂的狠意，将知道的阴诡龌龊之事兜头全倾倒了出来，顿时帐中众人怒火冲天，揪着身边人喝问怒骂，大打出手。
　　南朝使节们小心移动步子，避开这群野蛮疯狂的北地贵族，挪到淮南王身后坐下，她身旁护卫的武士大拇指一挑，长刀出鞘三分。
　　女人偏头望过来，一群人对她讨好地笑，琉璃一般的琥珀色眸子平静移开，武士拇指挪动，长刀入鞘无视了他们。使节心中松了一口气。
　　乌坦看着帐中乱象，目光偏到了一旁，看着带领族人站在一边，似是镇定超脱于外的纳蒙可汗巴绰尔，嘴角勾起。
　　“哦还有纳蒙族，当初可汗唯一的一双儿女失踪，我记得石察兰族帮了不少忙？”
　　他语调阴柔，话里有话，众人安静下来。
　　草原人从祖地迁来时，纳蒙可是第一大族，就算现在几百年过去了，七大部族里纳蒙族也是排在前列，族中单是青壮就过了十万。
　　照先前说法，石察兰只敢找小族动手，扎固也不敢得罪大族……可听这话，纳蒙……
　　呼兰特是疯了吧？
　　方才被菲勒口中消息砸得懵圈，傻眼无措、呆呆看着帐中乱象的巴绰尔顿时一惊，心提了起来。
　　他瞪起眼睛，“你把话说清楚！”
　　呼兰特又“呜呜”挣扎起来，口中刀尖吐出，连忙抬头大喊：“巴绰尔兄弟，别听他说！他被南人王爷收买了，什么都编得出来！”
　　乌坦把他的头按着撞下去，嘴贴在案几上说不了话，一旁的蒙纳尔开口了。
　　“那年是草原大比，我才七八岁，刚到扎固身边，巴绰尔可汗也许还记得我，”蒙纳尔虚弱地笑了笑，“义父是挺‘喜欢’我的，那几天一直贴身带着我……”
　　“我那时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疼和怕，有一天碰见了泰尔斯王子，王子心地良善，”蒙纳尔垂下头，包裹伤眼的细布被浸湿，“他看我躲着哭不去见人，以为我被人排挤欺负，就说要与我做朋友，晚上带着妹妹来找我玩……”
　　扎固刚得了蒙纳尔，即便是草原大比，各族齐聚，夜间在篝火通亮、人欢马叫的营地里也忍耐不得，拖着蒙纳尔就进了帐篷，谁料事情被两个偷偷摸进帐篷的小鬼撞破。
　　“王子立马就拉着妹妹逃了，扎固害怕事情败露，叫手下人截断石察兰回纳蒙的路，悄悄搜寻找人，最后只找到了王子……”
　　小小的少年哪儿见过这等险恶之事，即便被抓住怕得发抖，被扎固好言恶语威逼，小王子也没有说出妹妹的踪迹，只愤怒地挺着胸膛，大声咒骂着这个平日亲近的叔叔。
　　少年还没到变声期，嗓音清亮穿透夜色。听到族人来报，说有别族的儿郎闻声找过来询问，扎固慌忙用手捂住小王子的嘴，跟族人交代编说辞搪塞外人，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小王子已经没有声息了。
　　蒙纳尔用手擦擦完好的那只眼睛，吸了一下鼻子抬头道：“您在戈壁崖底找到王子尸体，也是呼兰特善后以后，叫人引您过去的。”
　　呼兰特疯狂挣扎，嘴里慌乱喊道：“假的！他说谎！”乌坦使大力都按不住他。
　　“假不假可汗自己知道。满草原都听说过，泰尔斯王子是坠崖死的，浑身骨折，如果我说的是事实，王子被人大力捂死，他嘴上应该有淤青……”
　　巴绰尔一瞬间热血涌上头顶，大吼一声，犹如一头暴怒的巨熊扑上去，把乌坦一把挥开砸到武士身上一齐摔倒。
　　他大手一抓，呼兰特就被他揪住衣领提起来。
　　“泰尔斯才十岁！他把你当亲人！你怎么下得了手？”
　　呼兰特手抓着男人暴起的粗壮胳膊慌忙道：“巴绰尔兄弟你冷静，冷静，我怎么会对泰尔斯动手？我把他也当自己儿子的！我也痛心，但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们两族要是对上，草原就完了呀！”
　　他挣扎着解释，目光恳切：“你应该记得，我那时候把扎固打了一顿，他几乎被我打死，后来出来得就少了，每一年我都要他去泰尔斯墓前赔罪的，这些年我们两族守望互助，你但凡提了要求我大多都会答应……”
　　他越说越慌，巴绰尔胸膛起伏喘着粗气，脸色阴沉，恶狠狠地看着他不说话。呼兰特从未看过他这个样子，纳蒙可汗豪气爽朗，何曾有过这般暴戾凶残直欲噬人的神情。
　　巴绰尔牙关紧咬，挤出一句话：“我把你当兄弟。”
　　乌坦此时爬起来，即便被摔得浑身疼痛，阴郁的脸上却笑得开怀。
　　“是啊，共主也把您当兄弟，纳蒙族在满草原找小公主的时候，石察兰帮忙散出人手也在找，幸好小公主没被找到……”
　　巴绰尔怒吼一声：“我把你当兄弟！”旋即腰背一甩，如猩猩捶地一般把人奋力砸到地上。
　　桌案被砸得粉碎，呼兰特尾椎剧痛，大脑嗡鸣眩晕了一瞬，再睁开眼，就见暴熊一样的男人从伊坦人手里抢过刀。
　　香风袭过，原本安坐一旁的淮南王瞬间闪到上首，大氅掉落在座位上。
　　只见女人左手持刃，短匕刀背抵在肩上挡住巴绰尔挥来的刀锋。架不住他的大力，被压得稍微矮身，旋即右手探出，使一个巧劲便将刀夺了过来，随即借力侧身将人推开。
　　还不待巴绰尔站稳斥问，她看着一脸唯恐天下不乱的阴郁青年叱道：“够了！”乌坦立马闭嘴。
　　她随即转身，握柄一刀捅入了呼兰特的心脏。
　　“汗王与他都是草原人，北地一体，两族又都是大族，牵一发动全身，您不方便动手。孤是南人王爷，杀他天经地义，”她站起身，看向巴绰尔，“也当是我为泰尔斯和阿穆沁报仇。”
　　巴绰尔沉着脸看她，目光阴沉。
　　他的确不方便动手，若是真的亲手杀了呼兰特，就算事出有因，杀了一族可汗也是不共天的大仇，届时，两族好几万人在这平原上立时就会暴动火并，别说中土大乱混战，从此草原也不得安宁。
　　但若是现在不杀他，等其余可汗回过神来定会劝他罢手，这恶贼只需认错赔礼就能逃过一劫，叫他如何甘心？
　　巴绰尔咬牙忿忿看着女人身后死不瞑目的尸首，冷哼一声，瞟了一眼帐中呆愣的众人，抖了抖大氅，板着脸返回位置坐下了。
　　作者有话说：
　　好咯，写完喽~
　　今晚九点再来一章小情侣腻歪，本来是码给明天的。
　　但是看了一眼后台和评论……惭愧
　　为重伤倒地还替我续命的小可爱双更一次，哪天有机会再给另一位给我砸深水的霸总加更吧，只是不知道那位沉默寡言的霸总还在不在hhh


第81章 
　　懒洋洋的大狸猫眯着眼揣好前爪卧在皮毛毯子上, 小小的白狼犬精力旺盛，牙都没长全，“嗷呜嗷呜”地趴在猫身上, 动来动去, 就像挂着一只胡扑乱咬的雪团。
　　白焰被它缠得烦了，咧开嘴凶狠哈气, 一爪把它拍倒按住。小狼犬还以为大猫在跟它打闹玩耍, 被按住了也不消停，兴奋地在猫爪下拱来拱去。
　　哲赛趴跪在一旁看俩猫狗玩闹, 伸出手左右各摸一摸，嘴里念叨着：“阿爸和姐夫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狼神显灵都过快两个时辰了。”
　　淮南王与纳蒙可汗出发前就在王帐粗略商量过，今晚她以使者的名义去和谈商议，过程只怕不会太平和，巴绰尔便叫淮南王的侍臣暂且先搬到王帐这边，以免事情有变, 纳蒙还能庇护一下淮南的人马。
　　萧佑銮也投桃报李，提点了一下，叫纳蒙族提前做好准备, 一旦图腾神柱上狼神显灵，族人便回缩退避, 守好营地戒备。
　　族中长老开始还不懂什么叫狼神显灵。
　　等见到图腾神像抬首, 双目冒火光的时候, 长老们顿时浑身惊颤呆住, 周身热血沸腾, 随即想到淮南王的那番话, 好似迎头浇下一盆凉水冷静下来。
　　从狂欢的人群里悄悄唤回族人戒备, 又把孩童们召集到王帐附近，长老们商议一番，干脆将哲赛王子送进小公主的帐篷里叫淮南人一起保护起来。
　　阿穆沁摸摸弟弟的头，“已经午夜时分，太晚了，哲赛你先去睡，我在这儿候着。”
　　男孩摇摇头。
　　半个时辰前王帐那边传出了七大可汗的联名王令，叫草原各部族的人马立刻全部返营回帐篷里老实待着，不许逗留。
　　今夜狼神抬首显灵，草原人正是狂热亢奋的时候，神像脚下的王帐中传出命令，大家再是激动不愿也都老老实实听从了。
　　草原各族络绎回营后不出一刻，地面远远传来闷闷的震动。马背上的民族最是熟悉马儿，这种声响分明是有万马奔腾而来。
　　儿郎们在帐中闭目感知，俄顷震惊睁眼。
　　足底地面震动声逐渐加大，帐篷也慢慢跟着晃动起来，感官清楚探知有万马浩荡袭来，可耳中听得马蹄闷响，却连一声马鸣嘶叫也无！
　　似有一支从远方袭来的幽灵骑兵奔袭了过来，整个丰泽平原都在地动轻震。草原人躲在帐中，马蹄声在帐外响起，目标一致地奔向某个方向。
　　不一会儿，那个方向就传来惨叫痛骂，许多人大声哀嚎着喊话，似是同胞在求救，还不待帐内人听清，更多闷响的马蹄声一并涌向那里，踏灭又激起了更多呼声。
　　各族儿郎惴惴不安地守在帐篷里心神不宁，随即又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外面用北地语言重复着奔跑喊话安抚众人，似是各族可汗的王帐传令官。
　　“狼神昭示：草原有难，显灵诛邪！可汗有令，各儿郎不可出帐！”
　　丰泽平原上似乎真的有一支幽灵队伍，浑似草原上暗袭猎物的狼群，悄无声息地骑马奔袭杀人。
　　可那个方向，是草原第一大族石察兰族的营地吧？耐不住黑夜里的惨叫求救，有胆大的儿郎灭掉烛火，悄悄掀帘朝外看去，只见一股黑色洪流从营地间的道路上涌过。
　　偶有黑甲将士察觉路经的帐篷中投来的目光，头微侧。
　　偷看的人只能在惊魂一瞥里，粗略定格看清铁骑胸前甲片上大大的火红狼头，目光对上，马上幽魂黑巾敷面，只露出一双似苍狼神像一般目藏幽火的眼睛。
　　帐中人顿时呼吸一窒，赶紧放下帘子，心砰砰乱跳，嘴里念叨着“天爷！真是狼神显灵，派神卫军降世诛邪！”说着立马把同伴扯离门口。
　　哲赛歪着头问：“秋实姐姐，外面已经安静好一会儿了，姐夫的军队是不是已经把事情办完了？她和我阿爸要回来了吗？”
　　女孩的目光也紧跟着挪了过去，显然也是担心，想秋实多说一些。
　　白焰被小狼犬烦得翻了一个身，站起来抖了抖毛弓背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腰还没收回来，猫爪还开着花，就被秋实一把捞到了怀里。
　　“先前半夏不是派人报讯说了吗？我还是跟你们一起听的，一直和你们待在一起，我知道的你们都知道。”
　　只见少女咬了咬唇，“我知道，但我还是担心。”
　　秋实叹了口气，只好把半个时辰前传讯兵士的话重复一遍。
　　“殿下和汗王在王帐里一切安好，且和谈进展顺利，还揪出了潜伏草原几十年的豺狼大恶。蛰伏在外的护军收到了讯号，与草原众部落合作诛灭暴徒……”
　　正说着，白芍掀帘在门口唤道：“都还没睡吧？殿下和可汗回来了……”话音未落，姐弟两人就从她身边灵巧地窜了出去，带起了一阵暖风。
　　一出帐就被夜间的寒气激得打了个哆嗦。
　　哲赛定睛一看，只见平原上营帐道路间插满了火把，先前幽秘神诡的狼纹黑甲骑军已经不见踪影，草原六大可汗和大小族长及长老们齐聚纳蒙王帐前，簇拥围着一个身披青色狐裘大麾的清丽美人交谈。
　　阿穆沁牵着弟弟走到父亲身边时，淮南王正被众人围住，一一笑着答话：“您放心，孤从不食言，已有军队护送大批商队开拓了一条新的商路，人马暂歇于边境，可汗们返回时就可见到，届时固定商路，南北往来也方便，以后草原便不会愁货物交易不便了……”
　　“……营救一事还需要草原各族帮忙，与我淮南人手对接，最好能提供样貌体征。
　　目前掌握的情报里，流落中原的北地人大多都愿意回返草原与亲人团聚，已遣人救出大半，安置在了后方。
　　但有些已经成家的舍不得走，也不好强行掳人，后续自有我淮南官员与草原对接商量……
　　文书盟约里也会拟进相关条例，成稿后送与诸位参详阅看。”
　　交谈间，众人看见巴绰尔一双儿女走近，不由话语声歇，目露同情疼惜，一时气氛怪异。
　　巴绰尔情绪低落，红着眼将女儿搂进怀里，女孩不由疑惑道：“阿爸，怎么啦？”
　　萨吉娜可汗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哲赛的小脑袋，劝道：“巴绰尔兄弟，事情也过去了，你节哀，幸而阿穆沁没事也找回来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哪能知道身边就有这种恶人。
　　我们草原以后加深联系，结成盟约共同监督，南北也签订条约互为盟好，以后只不叫这种事情再发生就是了。”
　　图伦可汗也忙接着妻子的话道：“对对对，咱们也不多打搅你们了，巴绰尔你先好好休息，南下的石察兰族是剿了，但草原还有好几万人呢，咱们得多商量商量，回去后是怎么个章程。”
　　这话一出，许多人顿时目光闪烁起来。
　　石察兰是北地
　　淮南王说，她不觊觎草原，石察兰族剿灭后留下的资产分文不取，且愿与北地签订盟誓，结为兄弟之邦，也愿意替他们担下灭族的名声，那么，草原上剩余石察兰人的仇恨就落不到他们身上了。
　　到时候这十余万人马就都是乖顺的羊羔，与土地一样乖乖等待各部落分配……
　　想到这里，各部落族长们热血沸腾，也不愿继续在这里待着了，结盟的意愿已经明确，后面跟淮南王慢慢商量就是。
　　现在更重要的是北地人一起坐下来好好吵上一架，想想回去以后怎么分地盘了！
　　众位可汗长老连连接话附和：“对对对，不打扰你们，巴绰尔你和孩子们多聚聚，我们先回去商量……”
　　小部落抢不过六大族，大口的肉肯定吃不到，但能撇开一族就先撇开一个，虽然希望渺茫，但说不定今晚就能定下章程，趁着纳蒙族不在多捞点呢？
　　巴绰尔怎么不知道这些老兄弟的想法，心底暗骂，急忙开口：“女儿找回来了，我想什么时候聚都行！现在要商量草原大事，我纳蒙族怎么能不到场？”
　　图伦这才反应过来，傻眼道：“啊？今晚还继续商量？不睡觉了？”
　　萨吉娜可汗无奈地掐了丈夫一把，刚才还是他自己提起了这个话头，一大片肥美的土地和人马摆在面前，哪个族长还有心思睡觉？只怕在吵出一个大家都满意的方案之前，各族长都别想好好睡觉了。
　　一群人又吵吵嚷嚷返回营地中间的狼神王帐去了，临走前，巴绰尔看向淮南王，女人笑着摇摇头：“这是草原内部的事情，晚辈就不去插手了。”
　　巴绰尔满意地点点头，其他可汗族长们闻言也松了一口气，纷纷和善地与她道别。还有人热情地叮嘱她给伤口消毒，好好休息，白日再见。
　　阿狸听这话唬了一跳，等人走后急忙摸到她身边。
　　“你受伤了？伤到哪儿了？”
　　“没事，”女人抓住她乱摸的手，一把将她揽到怀里用大氅兜住，随即好似瞬间软了骨头一样压靠到她身上，深吸一口气喟叹道：“好累啊……”
　　阿狸猝不及防，被她压得退了一步，随后连忙抱住女人的腰肢站稳，旋即闻到一阵淡淡的酒气。
　　“怎么喝酒了呀？秋实说了，你现在身子不好，酒量也不比从前，喝下去身体解不了酒，容易伤及脏腑……”
　　女人低头寻了寻，堵住了女孩碎碎念叨的关心，草原烈酒的味道残留在她唇间，舌尖抵送，酿成微醺的淡香。
　　阿狸觉得自己也像是要醉倒了，却见女人唇微微挪开一点，贴着她的鼻尖抱怨道：“真累，今晚站了老半天，草原人豪爽是豪爽，但也是真啰嗦，嗓门也大，吵得我头疼……唔？”
　　女孩被唇齿间的湿醉淡香吹得迷迷瞪瞪的，手不由地一紧，把女人拉凑近来，身形紧紧嵌合在一起，唇舌勾缠。
　　哲赛在一旁仰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忽而眼前一黑，双眼被人蒙住。
　　半夏红着脸望向被大氅一裹、几乎连成一体的两人，再看了这半人高的小男孩一眼，暗道一声作孽。
　　“小孩子不要看！”
　　作者有话说：
　　小孩子不要看！


第82章 
　　已快到寅时, 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要天亮了。
　　帐内，秋实给主君右手做了清洁又上过药，便牵着哲赛带他去睡了。女孩留下给淮南王往手上缠干净的细布。
　　萧佑銮软在女孩背上趴着, 另一只手搂着她, 下巴搁在身前人肩上，话语里散着酒气。虽然眼神清澈, 语调却不似以往的沉稳清冷, 反而绵软温和地碎碎念叨。
　　“……我好说歹说把人都劝听话了，结果他们还要我一起向狼神盟誓, 喝下血酒才相信。我萧摇光平生重诺，一言九鼎, 竟还要割手放血，跟那个派匠人生造出来的假铜像起誓，拜的神像还是我自己瞎想胡乱画的。”
　　她头靠着女孩的脖颈不满地蹭蹭，阿狸的碎发被她蹭下来，拂到脸上痒痒的。她一只手被捉住上药, 另一只手搂着人懒洋洋地也不想动，便对着女孩纤白的脖颈不满地吹一口气，想把碎发吹开。
　　女孩被她吹得一抖, 脖子上起了细密的疙瘩。
　　“……还有岳丈也是，我好歹也算是他女婿吧？那把刀割了那么多人的手, 我想偷偷换把干净的, 他瞧见了还瞪我, 说刀是先祖流传下来的, 神圣不可替代, 不许我换……”
　　阿狸求助般看向半夏, 大侍女摆手无奈道：“殿下醉了就是这样, 神志是清醒的，该做什么做什么，但在亲近的人面前就会话多粘人又絮叨。”
　　半夏把淮南王的大氅抱起来。
　　“殿下上次喝醉我记得还是她十岁出头，那时是在宫宴上，殿下第一次沾酒。
　　贵妃被后宫的事绊住了没来，先帝赐了殿下一壶酒。殿下喝醉后开始也是一切正常，礼仪规矩半分不乱，陛下问什么都对答如流。可等陛下退席后，贵妃来了，殿下便抱着贵妃当众大哭，哭兄长排挤欺负她，哭课业繁重，还哭棍棒师傅太凶，操练太狠身上筋骨疼……”
　　半夏忍不住笑起来：“殿下一向懂事庄重，小小年纪也板着脸一举一动皆有章法，后宫的娘娘们少见她这幅撒娇粘人的样子，一个个心疼怜爱围着她哄了半天。等酒醒后，也拿这件事逗趣她，每每引得殿下羞恼躲去贵妃那儿不见人，还起誓以后再不沾酒了……”
　　半夏把大氅理了理挂在一旁，笑容慢慢散去。
　　“说起来，那算是殿下少有的违誓。”
　　“贵妃病逝，殿下入朝，便少不得应酬喝酒。但她每次不管喝多少，都从未失态，虽有时沉默了些，但酒后公事杂务皆能处理，我们就以为是她年纪渐长，酒量也锻炼出来了……”
　　半夏转身看向主君，眼中湿润噙泪。
　　“现在想来，殿下以往许也是醉过的，但她自来持重守礼，贵妃过世后如履薄冰，压抑着自己，身边再也没有能放下担子展露醉意的人了。”
　　淮南王此时也抬头看向了侍官，见她目含泪意，原本靠在女孩身上的身躯挺直，皱眉道：“半夏，怎么了？有人欺负你吗？”
　　半夏吸了吸鼻子，连忙眨眨眼散去眸中泪意，笑道：“没有没有，殿下快歇息吧，再一个时辰只怕天就亮了。”
　　说完她看向女孩。
　　“我们在殿下身边这些年，开始时少不得也是她的累赘负担，全靠她操心护着，现在殿下有你，能在你身边放下身上的担子，总算也叫我安心一些。”
　　等半夏离开了，女孩回头看，见她还皱着眉，不由柔声问：“殿下，怎么啦？”
　　萧佑銮认真道：“半夏方才哭了，怕是有人欺负她，我在想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得叫人来问问。”
　　女孩好笑地回身，把人按住，爬到她膝上晃了晃，“没有人欺负她，是你受伤了，半夏姐姐担心呢！”
　　“小心别掉下去。”。
　　女人连忙伸手把她揽住，思维被带着走，一根筋似的，神智既清醒又迷糊。此时疑惑被解开，又被带回受伤上面，便回复先前的状态，抱着她继续嘟嘟囔囔地抱怨。
　　“古时歃血为盟都是取牲血抹于嘴边，我竟不知草原的盟誓跟中土乡间结拜一样喝血酒，别人也就罢了，我和汗王的血也都混进去，像是要和岳丈在那假神像前拜把子，叫我心中怪不自在的……”
　　确定了，即便眼神清明，心上人也是真的喝醉了。
　　阿狸搂着她的脖子笑得发抖，窝在她怀里直不起腰来。萧佑銮不赞同地看着她，认真道：“这是很严肃的一件事情，怎么能笑呢？”
　　女孩又想笑了，抿着嘴忍住，上前亲昵贴贴她的脸，“好啦我不笑，你也别苦恼，我明天去和阿爸说，叫他不要真的以为跟你拜了把子噗……”
　　阿狸赶紧把脸埋进她颈窝忍笑，身子不停地抖。
　　萧佑銮似是信了，手抚在女孩背上正色道：“你不要去说，我跟岳丈之间的事情我自己解决。”
　　“我能感觉到，汗王虽然嘴上不说，但现在对我的观感应该不是很差，也不像先前那样反对了。父女分隔十来年，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若是在他面前替我说话，无论说什么，他心里定然会不好受。
　　岳丈对女婿的态度本就是一道考验，若是叫你出面，这便是舞弊取巧，即使通过了，只怕他心里也有个疙瘩，万一影响到你们父女之情，更是我的过失了。”
　　阿狸微楞，看着女人认真的神情，心中感动微暖，仰头道：“我阿爸不会想那么多的，他知道你对我好，态度早就软化了。”
　　女人抬手抚摸她的侧脸轻笑：“我知道可汗疼你，但长此以往，难免叫他心生芥蒂，我亲缘浅，汗王却是位好父亲，我不想叫他老人家伤心。
　　再说了，咱们在一起，你日后大多数时间定是要随我待在中原的，我拐跑了纳蒙的小公主，自然要表现好一些。我与岳丈之间的事情便叫我自己来吧。”
　　“好，”知道她是推己及人，不想叫自己也存了这份遗憾，阿狸鼻子微酸，眼眸湿润靠到她胸前，头抵着她下巴，“今后我们在一起，我阿爸就是你阿爸，哲赛也是你弟弟。”
　　虽然醉后絮叨话多又黏人，但淮南王毕竟身体未好，今夜又强打精神应酬许久，早便疲累难当。现在又是深夜将近凌晨，难免精神萎靡了许多，眼下都有了青色。
　　女孩看着便心疼，想叫她休息，萧佑銮被她拉到床榻边坐下，左右看看又站起来。
　　“我还未洗漱……”
　　“都寅时了，殿下，你再去洗漱一番天都要亮了。”
　　“可是，这是你卧榻，若是弄脏了……”
　　阿狸把她拉着坐下，“我都不在意，你怕什么嘛，再说了，萧萧身上一点也不脏，若是实在介意，你先歇下，明日床褥换过不就是了。”
　　“可是……”
　　女孩把她推倒，趴上来捉着她的手凶巴巴道：“还睡不睡了！昨天是谁说要歇在我这儿的？”
　　女人被她压着，倒是顺从也不挣扎，青丝散落在柔软的皮毛褥子上，犹豫地看她一眼，用绵柔的声音小声道：“可是，我想与你一起睡，刚从外面回来，总得擦擦脸和手吧？”
　　半夏在帐外不远处刚向暗巡交代完王令。
　　今晚的黑甲卫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去了，淮南王的身份明日就能转入明面，丰州大可正大光明派遣王驾的护军仪仗前来建交，她要叫卫军带一些东西过来。
　　这时见卓娜提着一个大水桶走过去，随口打个招呼道：“这么晚了还没歇息呐。”
　　卓娜点点头认真回答：“我把热水给小公主送过去就要回帐睡了。”
　　“什么？”半夏眼睛瞪得老大，“叫水了？谁叫的？”
　　卓娜不懂她为什么一副震惊的表情，脚步不停，把话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小公主啊，阿穆沁公主。”
　　半夏站在原地握了握拳头，这也太快了吧，还不到一刻钟呢！
　　旋即捂住胸口，阿穆沁也太过分了！殿下身子还没好呢！
　　帐中内室，女人坐在床榻边缘，右手有伤被干净的细布裹着，先前已清理消毒过，她便只安静地伸出左手，由着女孩握住，用热巾帕给她擦拭。
　　等擦过了，女孩又换了一张干净的帕子，上前靠在她怀里给她擦脸。萧佑銮双手自然上抬搂住女孩纤细的腰肢，顺从地仰头闭眼。
　　阿狸手上动作越发轻柔，棉帕轻轻抚过她的眉眼，顺着鼻再到唇，又从颌线滑到下巴，满腔的爱意终究没忍住，俯首亲了亲她的鼻尖。
　　女人唇弯了弯，睁眼，目中也含了清澈的笑意，她认真道：“阿狸，我感觉到了，你好喜欢我。”
　　面对心上人清澈直白的目光，阿狸有些难为情，只觉得腰后那双手犹如炙铁，烫得她腰背酸麻。
　　巾帕停在她耳后，女孩干脆又亲了她一口，皱着鼻子哼道：“那你不喜欢我吗？”
　　“喜欢……”
　　话音未落，女人用右手搂着她，左手游移攀到身前，翻身就把女孩压在了身下，湿帕掉落到床沿，灼热的呼吸洒在耳侧。
　　“特别喜欢，以前就喜欢，现在更喜欢……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阿狸呜咽一声咬住了唇，身子迅速火热滚烫起来。耳畔嗓音绵柔微哑，就跟那只游走的手一样在她心头点着火。
　　“我不爱凭空幻想未来，向来都是只定下目标，一步步制订计划做就是了，可于你身上却想了许多……”
　　“我想带你去尝京城美食，与你策马游历草原，看四季景色，带你去淮南见见我亲手筹建的州城郡县，到海边检阅水师……”
　　“我还想过，要你陪我一起去祭拜母妃，甚至百年后与你葬在一起，同陵而寝……狸儿，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阿狸意乱神迷，心口狂跳，扭头轻喘着就吻上了她的脸，“不贪心，殿下……阿狸想要的更多，只要是你，什么我都愿意的……”
　　“殿下……”
　　“萧萧？”
　　阿狸睁开眼，却见女人双目阖上，呼吸匀称，脸压在她肩侧已是入眠了。她又羞又恼，把半边身子从她身下挪出来。
　　“坏人！”
　　萧佑銮轻哼了一声，眉皱了皱，女孩赶紧又凑上去，由着她揽住了自己。
　　阿狸睁眼瞧了一会儿帐顶，叹一口气，扭头看着女人平和的睡颜，又是心软又心疼，嘟囔了一句：“萧萧你真是太讨厌了！”
　　替她把毯子拉上盖好，钻进她怀里也睡下了。


第83章 
　　自那一夜, 淮南王杀了北地共主呼兰特，说服众部落剿灭石察兰瓜分第一大族势力后，淮南王驾仪仗便从丰州出发, 大张旗鼓来到丰泽平原上。
　　这三十年来, 被扎固祸害过的孩子们大多已长成人，各自娶妻嫁人生子, 遍布草原。加之石察兰族影响太大, 与之来往有过交集的普通人数不胜数。
　　为了保护那些可怜人，也为防止事态扩大影响普通人的生活, 众位可汗族长便与淮南王商议过，下了封口令, 除去那日王帐里的人，此事在丰泽平原上就以神鬼诛邪的名义终结。
　　日后各族回到草原，面对石察兰剩余族人的质问，就将事情全部推到南人的谋划上，反正淮南王自己也说了, 淮南已灭过一族，虱子多了不痒，再加一个也无妨。
　　春日复苏, 百草初生。
　　北地人还沉浸在狼神显灵的激动里，再加上首领们花了大半个月商议了对石察兰领土的划分安排, 各族凭空增添了一大块肥美的土地, 又有南人王爷前来拜访, 南北建交和睦, 商旅往来络绎不绝, 其乐融融。
　　眼看不用再打仗了, 南人抱着诚意将流落中原的族人解救送来, 那个淮南女王爷被首领轮流接来做客，每每都送一些叫人大开眼界的精致器物，北地人把宝贝乐呵呵地收下来，豪爽待客，相处下来倒是对南人大为改观，直叹中原也是有好人的。
　　再一个月，清明前后，丰泽平原已是草长莺飞、生机勃然。
　　草原营帐中心踏了一大片空地出来，旌旗招展，南北两方人马齐聚，淮南王与各族首领共同签订文书，相邀天地为证，结交盟好，约定永不相犯。
　　会场气氛和睦喜庆，盟书签订完成后，南北各族纷纷举杯相贺，互邀庆祝。
　　萨吉娜可汗见一旁老者面色沉沉不见喜色，不由举杯走到他身旁劝慰：“大长老，莫再自责了，南北从此和睦休战，这是喜事啊。”
　　“我不是在为那不争气的儿子伤神，那个畜牲您该如何责罚就如何罚，我只听可汗定夺。”
　　长老从她手里接过酒杯，环视一圈会场，眼神警惕清醒。
　　“淮南王做事周全，各族都挑不出错来，哪怕咱们日后回了草原，狼神显灵的事情败露了，也总有人还是笃信的。再加上这些日子的殷勤走动，族人们对她也生不起恶感来。
　　就算她把石察兰出事的仇都揽了，草原第一大族被我们瓜分吞并，也再掀不起风浪，对她产生不了威胁。”
　　“可汗，您瞧瞧，就算是狂欢庆贺，淮南的人马也仍军容齐整、交接有序，值守的将士持枪鹄立，我草原儿郎这些日子没少称赞叹服。
　　等回了草原，石察兰族覆灭的真相揭露出来，淮南王的军队先后轻易便灭了我北地两族，有一个还是草原霸主，说起来怎不叫人畏惧？日后谁还敢跟她淮南作对？可恨为了瓜分利益，减轻石察兰的抵抗情绪，我们还得为她在草原扬名。
　　草原儿郎们本就慕强，再有中原富庶华贵被她捧到跟前吸引诱惑，日后北地更是要依附相亲，再也提不起抵抗之心了！”
　　萨吉娜沉默了一会儿，手搭到老者肩上。
　　“您所言，我们何尝不知呢？就连淮南王本人，那晚在帐中也是把话摊开说得明明白白，她杀了呼兰特，又愿意出人出力帮忙剿了石察兰，且不要一分一毫的利……这么大一块肥肉摆在身前，我们只要动心要了，她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大长老叹了一口气。
　　道理他都明白。
　　那个女人笔挺立于帐中，虽然话说得诚恳柔和，但她人站在那里，就是明晃晃的睥睨霸道。只看那晚人马皆缄口无声的精锐大军，就知道驳回她提议的后果。
　　明明答应才是最无害的共赢结果，可他还是不甘心。
　　萨吉娜笑着拍了拍老者的肩膀。
　　“大长老，不要想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知道那些事了以后，我是不想再见到呼兰特那张老脸了。
　　再说，签订盟书，至少能换来南北二十年的太平！商路现在也开了，淮南王看上去是个守诺的君主，她中原乱成一片，还有的收拾，咱们插一手也没什么好处，还不如安心等着回家接受那一大片肥美的牧草田地，安生过自己的太平日子！”
　　老者想想石察兰作为第一大族、盘踞草原百年所拥有的财富，握了握手里的鞭子也笑了。
　　淮南派来的官员还在路上，建交后诸般琐事还可等等，但族人的营救、通商、使节的交流等涉及大框架的事还得先沟通谈谈。
　　各族都有自己的小心思，正巧淮南王本人就在这儿，草原各族便像要抢人一般每日大清早就去淮南营外候着。
　　北地人直肠子一根筋，不像中原还知道要递个拜帖什么的，各族每日派一大堆人过来守着。
　　天微亮，半夏刚洗漱出帐就被一群人围住，叽叽喳喳大嗓门吼着某某可汗族长请淮南王去做客，吵得她脑瓜子嗡嗡响。
　　萧佑銮每日轮换去不同部落营帐里做客，她本就风姿绰约、气度不凡。现在身体逐渐恢复，偶尔还能对草原勇士们指点一手，麾下又带了那样一支令行禁止的精锐卫伍，外加口舌如蜜，善谋人心，直哄得各族交口称赞，草原儿郎们对她推崇备至。
　　淮南王去各族轮流做客，特意漏了纳蒙族，只叫半夏她们隔三差五送些礼物去纳蒙族里。
　　偶尔还命人从淮南中转丰州，大张旗鼓地派兵士押送珠光宝气的精雕器物运去纳蒙王帐，一众老兄弟们惊叹看着，大大满足了巴绰尔的虚荣心。
　　淮南这边，又是挑神兵利器送给王帐诸人，又是挑神骏异兽哄哲赛小王子高兴，还有一个不知为何，躲爹娘像鼠躲猫儿一样窝在沂州城不敢出来的季环远程胡乱插手，搜刮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当礼物送过来。
　　这女人被寅春支使着兜揽了京师周围几路的公务，叫冬芜卸任去领兵了。
　　朝廷官员大多都被带去了南朝，各路府军先前被淮南王那封矫诏的罪己诏抽调走，再由冬芜打乱后整编成殿前军重新入驻回来。
　　有兵马支持，季环又有淮南在后方兜底，轻易便架空了各路州府长官，安插淮南官员接手公务。
　　也不知道这女人百忙之中怎么还能有闲心，寄了一封闲信给淮南王，说按照她做贵女时候对南北审美的钻研，专门画了一幅王帐构造图，按照图中来布置，保管叫好友赢得岳父的赞赏喜爱。
　　不成想淮南王还真晚上抽空好好看了一遍后同意了，叫半夏照着图把纳蒙王帐翻新了一遍，整了个草原人从未见过的奢侈华美的浮夸样子。
　　阳光下，那一顶高高大大的王帐金灿灿的直晃人眼，半夏自己都觉得辣眼睛不想看，谁料草原人还真喜欢这个调调，翻新完后立马引发轰动，各族相继过来围观。
　　巴绰尔面上虽不显，但听着众人酸溜溜的夸赞，嘴上谦虚不屑，心里倒还是洋洋得意颇为受用。
　　淮南王与纳蒙族小公主的关系也就这么传开了，巴绰尔也不在意萧佑銮独独抛下纳蒙去其他各族轮换做客。
　　自家人跟外人能一样么？别人怕与这个强大的盟友没打好关系吃亏，他难道还怕女婿不向着自家人？
　　只这么一来，阿穆沁小公主日子就不好过了。
　　自那一晚亲近后，竟是大半个月都难与心上人独处。族中婶娘连带着大小伙子都帮她在外盯着，时不时偷偷跑过来打个小报告，哪一族的姑娘今天跟驸马多笑了一下，哪一族的寡妇跟驸马多说了几句话……
　　就连巴绰尔这几日也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嘴，大意就是淮南王人品也还不错，感情这回事也是要有来有往的经营，不能叫人家剃头担子一头热。
　　女孩听了气鼓鼓的躲回自己帐篷委屈抹眼泪，是她不想去见人的吗？！
　　那晚淮南王醉了歇在她帐里，巴绰尔
　　之后可汗又下死命令叫族人盯着，不许小公主晚上再偷偷去找她。
　　现在见两人许久也没机会见面，他反而又急了。当初到底是谁非要拦在中间反对的啊？
　　抹了眼泪又觉得自己矫情，闷闷不乐地又守了几天，终于等到淮南的臣子到来，小公主高兴地跑淮南营地那边去了。
　　淮南王一大早又被伦哈尔族接走了，淮南臣子们午后才到。
　　阿狸去了营区，火红的北斗鸾凤摇光旗下，男男女女站了一队人，大多数样貌普通，气质却俱都不凡。
　　半夏随身侍奉主君不在营地里，秋实……她是个不爱见人的，估计抱着猫儿躲在帐篷里钻研她那些毒虫药草，只留着白芍和周文易等一众亲卫在外面支应。
　　女孩刚一露面，一众官员目光炯炯就注意到她，人群几个眼熟的冒头，一个小圆脸高兴地蹦出来抱着她又叫又跳。
　　“满满！你也来啦！”
　　顾满身体拔高了一点，叽叽咕咕跟她聊了几句，把她拉到人群里得意洋洋地介绍：“这就是阿穆沁公主，之前在沂州就跟在殿下身边的！”
　　众人心领神会，皆笑着行礼，那意味深长的目光激得女孩红脸避了避。忽然绿眸凝住，阿狸担忧地上前，只见一个坐在四轮车上的熟人对她笑着点点头，他两股以下空荡荡的。
　　“好久不见了，阿穆沁小姐。”
　　顾满手里端着午食肉羹，把她拉到一个小帐篷里躲着，一边吸溜溜吃饭一边说话。要是被人发现她这般不像话的仪态，肯定要被罚，但奈何她和伙伴几个月没见，实在憋不住想说说话。
　　“你和殿下的事我都听说了，摇光府这几个月定期在收奇珍异宝往北送，大伙儿都在帮着王驾找礼物讨好岳丈呢！”顾满嘻嘻调笑着舀一勺肉羹放进嘴里，“啊好烫好烫！”
　　“郭先生啊？他那个样子……唉，先前叛军攻破京城的时候，他为了掩护撤离的百姓和暗巡兄弟，想与叛军同归于尽，虽然没死捡回了一条命，但双腿被炸断接不上了，寅春姐姐便叫巧匠为他做了一辆四轮车代步。”
　　顾满呼呼给肉羹吹气。
　　“本来是说叫他在淮南休养的，但是西边叛军前些日子递了信到淮南，寅春姐姐看了后把郭先生叫去商量，他便请命要跟着咱们一起过来，寅春姐姐也答应了。
　　伤成这样还跟着我们行远路，这一路可苦了他了，听说两股磨出了一大堆水泡，天天有医者去他车里上药，真是辛苦……”
　　用完午膳，阿穆沁手拉手牵着顾满，带小伙伴去族里逛了一圈，又带着她去见了自己弟弟，和小狼犬一起玩了一会儿，临到黄昏了才回去。
　　临近日落，巴绰尔看着俩女孩牵着手往回走，显然是要去淮南营地那边，王帐侍人想到可汗先前的禁令，不知道要不要去拦小公主，巴绰尔吹了吹胡子没说话，扭头钻进自己金灿灿的王帐里去了。
　　淮南王一般会在部族里用了晚膳再回，阿狸抿抿唇，想去主帐里等她，却不料被人叫住。
　　郭庶坐在四轮车上被人推着行近前来，“阿穆沁小姐，事关我淮南国本，在下可否与您谈一谈？”
　　进了侧帐，郭庶叫侍者先出去，帐中只留下他二人，郭庶开门见山。
　　“西境叛军给我淮南送来了和谈信，淮……严淮朗想必您还记得，他在京城之乱中走散被叛军掳走，却不想与您一样，也找见了亲人，现在的叛军首领、慈公将军严迥是他嫡亲大伯。”
　　郭庶看了一眼女孩。
　　“西境现今与我淮南对峙，百姓排斥王军，若是强攻只怕生灵涂炭，慈公将军来信，说他妻儿早逝，现今膝下只有淮朗这一个亲侄儿，听闻殿下也无王夫，愿与我淮南结为姻亲……”
　　女孩绿眸剔透晶莹，神色不变，似是不为所动，只静静听着。郭庶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
　　“信中道，若是淮南答应，义军愿俯首称臣，日后对上南朝，愿为王驾先驱。”
　　“你相信他们说的话？”
　　女孩终于开口，郭庶忙道：“自然不排除是缓兵之计，但淮朗暗地里也寄了信来，说他劝过慈公将军，也知道殿下对你的情意，不愿做这个恶人硬插一脚进来。但慈公将军坚持，怕投我淮南日后遭清算，叛军将领也担忧这个……”
　　“但还有一两全其美之法，殿下与您两情相悦，主君所喜，下臣自是不容置喙，可事关大业国本，您与殿下终究是不可能有孩儿，我等臣子也不免担忧……
　　可若是殿下不纳王夫，只孕一子……一来有后，大业可得承继，也能与您长相厮守；二来淮朗立下毒誓，淮南救他母子二人性命，他愿此生只得这一子，再不另娶，如此一来，也可安抚叛军，叫慈公将军等人安心归顺……”
　　阿穆沁面上毫无波动，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淮南官员也都是这么想的吗？”
　　“是。”
　　“那你与我说这个做什么，又不是我做决定。”
　　郭庶笑笑，“殿下既认定您，您日后怕就是我淮南主母，总还是要与您商议的。”
　　女孩此时却绽开笑来，笑容明媚毫无阴影。
　　“你撒谎。”
　　郭庶有些意外，眯起了眼。
　　“我知道，你这种想法肯定有不少拥趸，但一定不是多数。
　　殿下从无到有重建一路国土，虽性格仁善温和，周听不蔽，纳谏如流，但想想也知道，定然在淮南说一不二。我虽没见过淮南的执政长官寅春大人，但也不信她敢在这件事上抱团劝谏主君。”
　　郭庶笑了笑，不置可否。
　　“但凡人主，定然都是需要亲缘血脉来传嗣承业。何况殿下天纵之才，如今天下局势分明，有望登临大宝，更不可能例外……”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女孩打断了他的话。
　　“你这么笃定，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她说，要在我面前相劝，难道不是不确定才想着先劝服我吗？”
　　郭庶语塞……
　　等坐在淮南主帐里，女孩才委顿下来，心慌得厉害。方才义正辞严驳斥的话不过是虚张声势，她心里还是怕的，很怕很怕。
　　从来都是殿下就着她、等着她，那般小心翼翼地呵护她。她却没想过，若是爱着夏风、兰芝和圆月的那个人迫于局势，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了该怎么办？
　　不，她也想过，父亲曾经也说过，南人看重血脉传承，若是殿下与郭庶说的那样，需要一个孩子……
　　她只是下意识地逃避了这个想法，这个令她浑身惊惧战栗的可能。
　　可如今避无可避了。
　　帐外有些吵闹，帘子一掀，半夏走进来了，她笑道：“咦，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躲在这儿？可汗许你来了？”
　　见女孩精神不振，有些萎靡，她关切道：“怎么？遇到什么事儿了吗？殿下刚回来，被郭先生有事请过去了，你要是不舒服我现在去报给她。”
　　女孩摇摇头，“我没事，你不要去叫她，我就在这儿等。”
　　她像以前一样坐到了心上人的脚踏边，双手抱腿，下巴搁在了膝上安静等着，垂眸掩去了目中情绪。
　　她和郭庶约定好了，不会去影响殿下，叫她自己做选择，无论殿下的决定是什么，他们都会遵从。
　　她等她。
　　作者有话说：
　　我不短！我棒棒！


第84章 
　　淮南臣子们已经到了大半天, 天也快黑了，半夏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她处理忙活，还不待再关心多问几句, 就听到外面有人唤她。
　　女孩掩去面上的失意神色, 笑着推她出去忙自己的事。
　　半夏也不多想，点亮了帐内的琉璃连枝灯, 拿上进来取的物件, 叮嘱她有事就到门口叫人，转身风风火火出去了。
　　帐中又只剩自己一人, 阿狸回到脚踏边坐下，靠着床沿, 从塌上扯下一床薄毯披在身上紧紧裹着，毯子上有熟悉的芬氲香气，似是那人在身后搂着她，女孩俯首，把头埋到了膝上。
　　夜间逐渐凉了下来, 寒气从脚踏侵袭入体，女孩身体都僵麻了，也还是缩成一团一动不动。不知又过了多久, 帘门处才传来动静。
　　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嘱咐了几句，帘子放下, 女孩把冰冷的双手从地面悄悄收回, 捏起毯子裹住自己。
　　“阿狸？”柔滑温暖的手贴在她的手背上, “你在这儿待多久了, 手怎么这样冷？”
　　女孩也不说话, 垂着头, 小小的一团缩在脚踏上, 感知到她的靠近，勾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入她颈侧。女人应是刚沐浴过才回来，脖颈发间还带有温暖清新的潮气。
　　萧佑銮把女孩搂入怀里，手在她背上抚过，感知到寒意，连忙把她抱到床上用棉被包住。
　　“来了怎不叫人告诉我，下次便直接到塌上待着，不然着凉了怎么办？”
　　说完又懊恼道：“我该早些回来的……”
　　阿狸还是不答，搂着她脖子不说话，萧佑銮察觉到不对，把女孩的脸捧住抬起，不叫她躲开，果然看到发红的双眼和未干的泪痕。
　　她把女孩的双手放在腰后暖着，伸手替她拭泪，想了想，了然问道：“是不是子辽找过你了？”
　　这话一出，就跟戳破了一个水囊一般，女孩两眼一眨又滚下泪来。
　　“乖，先不哭，告诉我，他说什么吓到你了？”
　　阿狸抬起婆娑的泪眼，“你，你不知道吗？你刚刚不是见过他了吗？”
　　“他是有事找我汇报，关于西境战事的情况。冬芜那边已经领命把战线铺开，潜伏进入西境的暗巡也已到位，只等后方辎重补给跟上，随时便可开战……
　　我知道了，他把先前叛军送信的事情与你说了？”
　　“你，你……”
　　“这个郭子辽，”见她委屈得厉害，女人把她额发撩起，吻了吻她的泪眼，用干净的内衫替她拭泪，“是不是又与你说什么国本血脉？”
　　“他不敢在我面前提这个，怕我罚他，就拐着弯儿从你这儿下手。”
　　“自来人主临朝，无子嗣继，则人心不稳，又有我先前中毒一事，怕是吓着他们了。以前淮南也有过，文人谋士自命不凡，钻入牛角尖，抱团劝谏进言，要我纳夫尚驸马，叫我杀了一波……”
　　那时沿海刚刚平定，淮南诸事步上正轨，萧佑銮镇国公主的名号倒也陆续引来了不少谋士。幕僚堂初设，选士任贤还未摸索出一套章程，只能先全盘接纳以后再细细甄选人才。
　　境内安定下来，新来的人想出头。要么立功要么立名，总得先叫主君记住才行。如今功不好立，名却有捷径可寻。
　　淮南之主已到适婚之龄却不婚配，儒家有言，不孝以无后为大，这是现成的叫朝堂政敌攻讦的借口，忠臣直士就该直言劝谏。
　　于是一大批新晋士人抱团进言，请公主遴选夫婿。摇光公主那时本就对幕僚堂里混进来的腐儒朽士不满，她历来又恨朋党作乱祸国，见淮南臣子以劝她尚驸马为由，隐隐有结成一党的倾向。
　　这一派新党后来又与寅春暗中对上，不思为民，意图争权，不由叫她大为光火。
　　又一次，新党声势浩大、联名进言，其间甚至有人暗中勾连权贵推荐驸马人选，以“天理人欲”之言在民间煽动百姓，妄图裹挟主君就范，被暗巡抓住把柄，叫她既杀又贬了一大批人。
　　此后再无臣子敢这般逼迫国主，只能在细枝末节上旁敲侧击。
　　“子辽他们不敢对我明谏，又担心子嗣不定、国无承继，只敢通过你来隐晦劝我。莫哭了，这家伙，我明天去找他说理。”
　　阿狸还是不敢放下心来，窝在她怀里揪着衣角期期艾艾道：“那，严淮朗……”
　　女人摇头解释道：“只是刚巧有这么一个人撞上来，叫子辽拿来说了。”
　　“众臣想我淮南能早日有一位嗣君，但臣为主谋，嗣君的父亲在他们看来还有得挑，最好是无害温顺的纯良之人。我现在有了你，他们便只能退而求其次，随便挑一个就成。
　　以这个标准，除非我喜欢，不然，严淮朗要想活着做我孩子的父亲，西境的兵权得乖乖地全部交出来，可兵权交了，他还有什么资格做我王夫候选？”
　　“再者说，叛军前后行事大改，恰好是在严淮朗失踪的时间，此人小小年纪，性情阴诡狠毒，又是一个不好相与的野心家。
　　子辽单单把他拿来与你说，恰恰是因为不满这个人选，你想想，众人都知道你我关系，他跟你提及严淮朗，难道不是在跟你上眼药，叫你恨上这人？”
　　女孩瞠目结舌，这个郭庶，心思也太波诡了吧……
　　见女孩难过的情绪止住，又说得口渴，淮南王行到案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下，轻笑一声。
　　“这个郭子辽，性情诡黠又记仇，严淮朗之前擅做主张不听命令，害他失了双腿，又叛出淮南投了叛军，相当于背弃师门，他只怕心里早就憋了一把火。”
　　“渴么？”
　　女孩站起身摇摇头，棉被滑落，走过去撞进她怀里闷声道：“但是说来说去，你还是需要子嗣，我又不可能给你生一个……”
　　女人接住她。
　　“这有什么，我早已令寅春在淮南慈幼院里留心，寻些父母亲族尽皆亡故的聪慧孤儿，但她眼光高，暂未挑中，且待以后你我一同去看看。若是我要收养一个孩子，总也要你喜欢才行。”
　　“天地君亲师，自古以来我中原大地亲族观念太重，儒门归为百家正统，亲缘之念根深蒂固，士人莫不看重血脉，无可厚非。”
　　“可狸儿，你知道我的，”她捧起女孩双颊，吻吻她的眉心柔声道，“若论情，皇兄与我血脉亲缘最近，但他此时只怕恨不能亲手杀了我，你我虽无亲缘，然此生纠缠，若能白头，难道不胜过我那一众血亲？”
　　被心上人如此软语劝解相慰，阿狸怎还不知她的心意，心中温暖绵软，直欲溺进她那一汪含情温柔的眼眸秋波里。
　　可心绪一被抚平就忍不住作妖，扑进她怀里黏腻软语撒娇道：“姓郭的真讨厌，他和严淮朗都讨厌！”
　　忍了忍，没忍住，阿狸仰头看着她吐出心里话：“我开始都想着，若是你听了郭先生的话，真要……那我就先杀了严淮朗，再杀了他，你说过喜欢我，我就不容你同别人再纠缠到一起！”
　　虽这么说，女孩却小心地观察她的神色，预备着心上人一旦露出不悦的神色就改口装乖。却不料女人毫不在意她这种妒忌霸道的小心思，反倒笑着把她拉进怀里，从腰封上取下一块玉佩系到她腰间。
　　“这是我母妃留给我的一块暖玉，”系好后，萧佑銮看着她认真道，“我想了一下，子辽那边我还是不管了。”
　　“阿狸，你愿不愿意嫁与我，做淮南王妃？”
　　女孩眼睛睁大，只见女人上前揽住她腰肢轻笑：“子辽惹了我王妃生气难过，不用我去说，他自会找上门来给主母道歉赔礼，你说好不好？”
　　俄顷，她无奈道：“怎么又哭了？不愿意？”
　　阿狸赶紧摇头，吸吸鼻子，踮脚就凑上去吻她，直糊了她一脸的泪。
　　萧佑銮也知道她此时情绪定然激荡，也纵着她。却不料女孩越吻越深，呼吸不稳，手上也不老实起来。衣衫摩挲间一会儿就褪去几件，踉踉跄跄地勾着她退到了塌上。
　　女人按住她的手，低声道：“汗王许你留下么？”女孩不答，攀上她的脖子将人拉下。
　　过得一会儿，只听得柔和女声又问：“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女孩心虚地看着她支起身子坐直，手指揪住她的里衣下摆不肯撒手。
　　萧佑銮叹一口气，“定是半夏……”垂眸看向她，女孩躺在塌上扭过头，虽然抿唇不说话，却红着脸一副打定了主意的样子。
　　女人轻笑一声，握住女孩脚腕一用力，就将人拖了过来，继而倾身覆上。
　　阿狸口中惊呼声未出口就被堵了回去，旋即软下身子。
　　“把她给你的东西都扔了，”女孩的十指被滑上展开，又被覆盖扣住，“以后我亲自教你。”
　　即便双目迷离，浑身烫得厉害，阿狸却不忘抽空把人缠下来，侧头咬着耳朵低低道：“你……你又是为什么知道？”
　　女人在她耳边好听地低声笑：“你忘了，我在大内长大，深宫是这天底下人心最幽暗复杂、欲望深重的地方……”说完啄吻她的唇，“别乱想，只有你。”
　　“我是你王妃，吃醋也理所应当……”阿狸羞得厉害，周身染霞，却仍舒展温顺地躺在雪白皮毛上，把炙热的情意捧给她看。
　　她抚上心上人的脸，认真凝视，似在讨一个承诺，“那今后也只能是我……”
　　“好。”话语消散在唇齿之间。
　　帐中香暖，帐外春深。
　　作者有话说：
　　改了好多次了，凑合看吧（摊手无奈）


第85章 
　　这一觉睡得极为香沉。
　　等女孩醒来时, 只觉浑身酥软，丝滑的绒毯盖在身上舒适又温暖，直叫人懒懒地不想动弹。
　　琉璃连枝灯俱被熄灭, 光线昏暗感知不到时辰, 只从帘缝透入卧间的亮光察觉到，天色只怕已大亮了。。
　　帐内燃着香, 芬郁的宁神香也掩不过枕侧清淡宜人的浅浅竹香。
　　榻上慵懒的灵动美人如猫儿一般钻到毯子下翻了个身伸懒腰, 腰腹间却传来异样的感受，女孩脸一红, 躲在毯子下露出一双晶亮的绿眸猫眼。
　　却见室间昏暗，塌上空落, 只她一人，昨夜犹似一场动人美梦，如她前些时日恍惚夜见的春梦一般，醒时无痕。
　　可此时所处境地，身上痕迹, 分明哪一样都不是虚幻。
　　“萧萧？”
　　帐帘掀开一小角，一个气音在外面悄声发问：“阿狸，是你起了吗？”
　　“满满？”
　　“欸！”
　　见她果然醒了, 顾满这才一个人跑进来，卷起了窗格透光通风, 还贴心地放下了蝉翼纱窗。随后也不叫侍人进来, 自己鬼鬼祟祟地来回跑了好几趟, 亲手端送洗漱物件。
　　完事后, 她捧来衣物, 跃跃欲试道：“要我服侍你穿衣吗？”
　　这怎么行！阿狸连忙把自己缩进毯子里, “不用不用, 你放下我自己来！”
　　“哦……”顾满把衣物放下，颇有些失望地转过身去。
　　女孩趁机抓起衣服往身上套，迅速掩盖住身上令人耳红心跳的痕迹，想了想还是问道：“殿下呢？”旋即又欲盖弥彰地加了一句：“现在什么时辰了？”
　　她依稀记得晨时天未亮，环抱周身的暖滑软玉离去，那人将微凉的绒毯盖在她身上。但她彼时困得厉害、睁不开眼，下意识贴过去蹭到人怀里，不叫那人起身。
　　女人也顺从地将她搂住，毯子上拉盖住肩膀，在她颊上印下一吻，叫她安心多睡一会儿……后来捱不住困意，她便窝在那人怀里睡着了。
　　“巳时了，殿下起得早，带着半夏姐姐她们去纳蒙王帐了……”
　　“啊！”女孩骤然想起昨晚心上人说的话。
　　顾满回身笑嘻嘻地凑过来，兴奋地把住她的胳膊。
　　“半夏姐姐一早就把礼单收整好，跟着殿下一起带去王帐提亲了，我还说为什么咱们这次过来还要带那么多东西，原来是这样！我们都知道了，阿狸你要做我们淮南的王妃啦！
　　哈哈，王妃是我好姐妹，看我爹以后还敢不敢骂我！呃，只不过，往后我是不是要称呼你为主母了……”
　　闻听此言，女孩心中似有万千猫爪轻挠，淮南王妃啊……
　　还来不及叫心口蜜意荡漾开来，她想到什么，立马慌张道：“满满，快帮我梳妆，我得赶紧弄好了回去看看！”
　　阿爸好不容易才对殿下有了好脸色，她就在淮南主帐里过了夜，今早都没能回去，他定是又要生气了！可别叫他发火，把脾气撒到殿下身上。
　　到了金灿灿的纳蒙王帐附近，就见赤红带金的两列倚仗队伍候在帐外。远远一大群草原人围了一圈，指指点点，目露羡慕敬畏。
　　领头握旗的高大将士一身鎏金铠甲，头顶红缨招展，右手执剑，凛冽威武。其后是一列锦袍冠带的值事侍官，手执游龙风灯，身后是一扇巨大的曲柄龙凤黄金伞，华贵逼人。
　　仪仗卫官一眼便看见顾满和一名娇俏的绿眸少女携手行来，顿时王驾仪仗众人回身半跪，对着女孩行了大礼。
　　“阿穆沁公主。”
　　阿狸吓了一跳，拉着顾满退两步，顾满笑着把她推出来。
　　“你躲什么嘛！这是殿下的仪仗，专程拿来唬人的，许久不用了。寅春姐姐这次专门从淮南派了出来，你以后做了王妃，少不得也要摆摆这种派头！”
　　“免，免礼，请起。”
　　仪仗诸人起来了，女孩只觉得周围族人都在看着自己，又是羞又有些虚荣，脸烫得厉害。也顾不得腰腹间的酸胀异样，拉着顾满，迈腿就进了王帐。
　　帐中不似她预想中的那般剑拔弩张，气氛僵冷，反倒颇为和睦。王帐主座空着，众人只在两旁落座。
　　巴绰尔坐在左侧上首，额上缠着象征可汗身份的狼头抹额，身旁其他几个可汗都在，皆身着新衣相陪。
　　右侧以淮南王为首，也坐开了一列玉冠绸服的清俊官员。一名面若冠玉的青年礼官正起身执杯祝酒，此时见帐外来人，不由笑着躬身行礼，道一声：“小公主来了。”
　　顾满有模有样地端起架子，走到淮南官员身后的侍者列队中去了。阿狸红着脸回了一礼，再抬头时，只粗粗扫了一眼，目光就被右侧上首那人抓去。
　　这身许是淮南王的一套礼服，她从未见过，华丽庄重，冠袍带履，一应俱全。
　　只见女人眉眼如画，唇红齿白。内衫青色嵌流纹，蓝黑色腰封上挂着香囊玉佩，身披墨金色王袍，袍上暗纹时不时闪过流光，隐约似有星辰碎芒。王袍顶端镶了一圈银貂毛领，衬得人目若琉璃，越发显得清贵风流。
　　阿狸艰难地把目光从她身上撕开，乖顺地到父亲身边坐下。垂着头，感受着对面一列人投来的视线，目光垂下，身姿挺拔坐直，生怕抬眸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与她对上。
　　垂眸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她尽力保持美好的仪态，想给淮南臣子们留下一个好印象，就连身旁哲赛与她悄悄说话，女孩都不敢回答。
　　萧佑銮两指捏着茶盏，不由心中好笑。
　　昨夜才刚肌肤相亲的娇俏女孩，现在却红着脸不敢看她。就像是哲赛脚边卧着的那只半大白狼犬，见到了亲近之人，但知道场合不对，只敢耷拉着脑袋眼巴巴地缩在那儿，不免叫人心生怜爱。
　　她举起手中杯盏，一口饮尽。
　　阿狸端着身子装娴静，帐中吵闹说话声入耳却不过脑，只回想着以前见过的贤淑贵女仪态，从记忆深处搜刮出季环的身影学着，间或脑海里闪过一下心上人今天的样子……她可真好看啊……
　　冷不防被父亲一只大手按到了头顶。
　　“……我巴绰尔就这么一个女儿，场面不能小气委屈了她！”
　　其余可汗也笑着附和。
　　“就是，巴绰尔兄弟的女儿，也是我们整个草原的小公主，可不能太寒碜！”
　　“是极是极，南北结盟本就是喜事，现在再加上纳蒙嫁女，正好趁着我们都在，热闹热闹多好！”
　　礼官笑着答话：“这是自然，我淮南迎妃是大喜事，主君与主母的亲事定然要昭告天下、普天同庆。三书六礼，必定万事俱全！”
　　巴绰尔皱皱眉头。
　　“你们南人的礼仪又繁琐又复杂，乱七八糟磨磨唧唧的，我不要求你照着我们草原的规矩来，但也别整那些。看起来是庄重了，实际也就走个流程，成婚以后不敬发妻不恤子……胡作非为的多得是！”
　　“纳吉请期什么的我们不信这一套，届时就跟南北结盟一样，天地神明共鉴，众位草原兄弟也一起做个见证，若是阿穆沁以后在你淮南受了委屈，”雄壮的男人说到这里瞪起眼睛，目露凶光，“到时候我可不管什么盟约誓言，我们纳蒙族跟你淮南拼命！”
　　“这……”礼官语塞，回首求助般看向主君。
　　只见淮南王毫不介意，笑着点头应允了：“就照汗王说得办。既如此，趁着草原众叔伯兄弟皆在，亲迎定礼便抓紧安排，仪式你们看着做些精简，届时就在这丰泽平原上，我淮南接迎王妃。”
　　女孩脑袋晕乎乎的，抬头看着族中长老跟淮南礼官一来一回地争吵商量，吵了一个下午，婚期就这么定在了两月后。
　　“嫁娶是大事，两个月时间也太赶了！”礼官据理力争。
　　长老不以为然。
　　“有什么赶的？我们草原娶妻，看对眼了，两方父母亲族同意，拜过狼神献了祭品，互相交换礼物，当晚就进帐篷，南人就是麻烦！
　　你们不是喜欢挑日子吗？两个月后就是中土的端午，干脆就定在那天，正巧夏日河汛快到了，我们还要赶着回草原呢。”
　　“不行！”礼官斩钉截铁，“杨公忌日忌婚嫁，怎能把嫁娶的日子定在那一天？不行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们夏日还要赶回草原迁徙，晚了草就不肥了！”
　　草原人烦躁了，有人大着嗓门吵起来：“你们也忒不爽快了，照我说，拜一拜狼神就行了，整那么多虚头巴脑的干什么！”
　　礼官擦着额汗看向王驾，淮南王端起茶杯避开了他求助的目光，草原人的嗓门她早就领教过，既然设了礼官，这时刚巧能派上用场。
　　知道主君这是又要当甩手掌柜了，礼官被吵得两眼冒星，咬咬牙，坚持道：“礼不可废！端午肯定不行！可以再晚三天，定在芒种那日，不可再早了！”
　　草原人吵吵嚷嚷几句，见这瘦鸡崽儿一样的南人官员颇有雄鹰的坚毅精神，咬死不松口，也便都嘟嘟囔囔接受了。
　　送走了热情的叔伯们，阿狸又摸到了淮南王身边，悄悄把手塞进她王袍下牵着。
　　如今已然定情，婚事也摆上明面，两有情人结伴出去逛逛，在草原上算不得忌讳。巴绰尔瞄了一眼两人，面色不辨喜怒。
　　女孩连忙道：“阿爸，我们去平原上逛逛，一会儿就回来，我和您一起用晚膳！”
　　巴绰尔又斜了淮南王一眼，女人也开口认真道：“汗王放心，孤稍后亲自送阿穆沁公主返回王帐。”
　　巴绰尔不置可否，只瞪着一双熊眼问道：“你叫我什么？”
　　萧佑銮一怔，旋即含笑唤道：“岳父。”
　　巴绰尔冷哼一声，转身钻进王帐去了。
　　作者有话说：
　　唉，试探的小手刚刚伸出就被挡了，凌晨三点爬起来改，早上六点半又被打回来，也是新奇的体验呢……


第86章 
　　如今阳春三月, 清明刚过，丰泽平原上鸟雀飞舞，满眼青葱绿意, 一派盎然春光。
　　“淮南王孤身入敌营, 狼神军降世诛妖邪”的传言不仅北地人津津乐道，更是被暗巡传播出去。
　　丰州城有摇光军驻守, 镇国摄政王本人也亲临平原, 再有南北休战盟约、结为兄弟之邦，四散逃难的百姓便也陆续回来了。
　　观望了一段日子, 见平原上真举办了浩大的盟约仪式，有乡人试探性地回返村落。
　　偶遇高鼻深目身形魁梧的草原人时, 还不待百姓惊散逃走，却见草原人骂一声“怎么南人到处都是！”旋即率先扭转马头去别处跑马了。
　　后来人们才知道，淮南官员与北地各部落约定的条款中有一项，若是草原人跑马伤及百姓或农田，便在当岁商路税务中抵扣处罚。
　　以往南北交易, 都是靠着胆大的商队翻山越岭、躲避边军、东躲西藏才去到草原，货物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而今开放商路，有官府指定护送商队走大路去草原, 淮南还特遣官员与部落商量，将部分常见的大宗交易必需品的价格抑制定死在一定区间, 淮南只按岁收取商税, 这对草原来说无疑是件大喜事。
　　但有几个部落还没返回草原, 就因跑马误伤农田, 商税加了几笔, 虽说比以往还是划算, 但看到其余部落与淮南商议的货物定价区间比自己低, 几位族长还是不虞地生闷气，好好罚了族人一通。
　　由此一来，北地人倒开始避着南人百姓走。
　　但回返定居的百姓越来越多，避无可避，慢慢地也开始有草原汉子操着一口蹩脚的官话，问乡间百姓哪里能跑马，乡民畏畏缩缩地指给他们，魁梧的壮汉再道一声谢离去。
　　如此这般，异族面孔互相见多了，接触也多了，南北不同人种之间倒是相处和睦起来。
　　皮毛如绸缎一般乌亮的骏马信步朝坡上走着，偶尔低头嗅一嗅草地上的小花。
　　阿狸坐在淮南王身前，俯身摸了摸云骓顺滑的鬃毛。马儿抬头打了一个响鼻，昂首走上了坡顶。
　　从高处往下看去，平原上错落着荒废的农田，田间杂草丛生，倒伏零乱。
　　好在已有农人回返劳作，部分耕地已插上齐整的秧苗，远远看去，乡民身后留下一道道齐整的禾苗，尽是勃然生机。
　　握住搂在自己腰间的手，女孩向后靠了靠，仰头望向身后的人。女人下巴贴了贴她的前额，柔声问：“怎么了？”
　　“淮南迎我做王妃真的没问题吗？”阿狸有些不安道，“现在正是你……关键时候，反对声会很大吧？后面再对上朝廷和叛军会不会对你有影响啊？”
　　“害怕了？”
　　女孩摇摇头，摸上王袍上的毛领，柔顺地贴伏在她胸口，听着心上人勃然有力的心跳声。
　　“我听白芍姐姐她们说了，西境叛军现在声势浩大，百姓也抵制王军，若是真的开战，咱们淮南的大军只怕伤亡不会小……我又想了想先前郭军师与我说的话，西境严淮朗他们递了那样的信件，一来是持了几分妄念，二来也是知道对上你讨不着好，也是真的存了求和之心。
　　既然如此，兵不厌诈，我们婚事刚定，可他们不知道呀，要不然先回信同意，哄得他们减轻防备，兵不血刃地拿下西境……你笑什么呀？”
　　女孩不依地鼓腮看着她，萧佑銮笑着用袍子把她罩到怀里。
　　“是，小公主说得对，我该如何做呢？”
　　“我不知道呀，就是提个方法，该怎么弄你和谋士们想法子呀！”
　　“说得有道理，只是孤怕那未过门的王妃暗地里又生闷气。”
　　“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爱胡乱拈酸吃醋的人。”阿狸不满地用脑袋撞了撞她肩膀，旋即又贴到她颈侧。
　　“你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如今草原这边也算是解决了。南边朝廷空占着名头，只等时机就可一触即溃，只有西境叛军还有着大批兵马，一日不解决你便一日放不下思虑，劳神伤身。
　　能与你成婚固然欢喜，但我更希望你能早日达成所愿，婚事放一放也无妨的。”
　　萧佑銮心中微暖，把她搂得更紧，也不再说笑了。
　　“不用担心，我皆有思量。西境与岳父这边不同，必须得打过一场。”
　　“子辽他们此行过来，时机刚好。气候已回暖，适宜行军，若是顺利的话，你我大婚之时，西境就该传捷报了。”
　　届时，淮南王要迎娶一个女人做王妃的消息应该才传遍天下，又有平叛捷报相传，阻力该是最小的时候。
　　虽然千百年流传下来的人伦习俗决定了，她二人若想厮守成婚，阻力无论何时都不小。
　　不提朝堂贵族，单是民间发对的声音也定不会弱。百姓最易被煽动，权柄口舌都掌在读书人手中，百家学子接受一个女人颠倒尊卑掌权已是不易，再接纳另一个女人做主母撼动人伦，更是违了礼教根本，只怕民间反对声浪更大。
　　她如今还未触及至高权位，麾下土地暂时还以淮南为根本，淮南她已经营多年，说一不二，她纳妃娶妻，纵使官员百姓有异议也能压下。
　　若不趁此时成婚，待日后平定西境，众望所归时再言娶妻，只怕不仅压不住反噬，大业也要功亏一篑。
　　她素手抬起，抚摸女孩弹滑的脸颊，轻声问道：“昨晚之后，身体可有不适？”
　　以往白日里明明自己才是大胆的那个，心上人反而守礼拘谨，谁曾想现在斜阳还挂在地表之上呢，她竟问出这样的话来！
　　阿狸大羞，捂住她的嘴，连忙凑到她肩上，看身后一众亲卫离得远听不见，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我们还在外面呢！”
　　女人闷笑，把捂在唇上的手拉下，头微侧，耳畔珠坠垂下轻晃，连带着唇边的笑意，一并晃得她神魂颠倒。
　　“得偿所愿，食髓知味，便忍不住总是念想。”
　　她凑到女孩红透的耳边轻叹道：“还有两个多月才能迎你为妻，唉，真叫人等得心焦……”
　　日头坠落一半，淮南王果然守信将小公主送了回来。两人话别分离，全无异样。可分开几步，纳蒙人就见到阿穆沁公主停住步子，回身又走到那中原王身边，踮起脚在她耳畔说了什么。
　　说完，淮南王还未有什么反应，小公主却似羞极，转身便跑了。
　　少女的情意总是这般真挚灼热，炙得她心底发烫，还不待回神，身后传来咯吱轮响。
　　“殿下，京师传来消息，辎重粮草已悉数到位，只等王驾诏令，大军即可奔赴开战。”
　　转身，已然面色淡漠，淮南王静水一般的眸子盯住郭庶道：“暗巡那头呢？”
　　“尊王令，一切就绪。”
　　淮南主帐中间立了一扇巨大的屏风，上面赫然是一副山川图，图前站了几名淮南官员，执笔在图上勾画着。
　　淮南王凝视着地形图，不发一语。她身旁站着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女子，袍服上绣有云雁，女子面容冷肃，看上去颇有些凶厉。
　　“臣不同意军师所言！”
　　“阴谋诡计终是小道，若是按郭先生说的，离间挑拨，招安叛军，慈公将军等叛将首领的确诛灭，但招降的叛军将领呢？犯下罪责一笔勾销吗？
　　累累血债，大逆之人，轻易就纳入麾下，天下人怎么看我淮南？再者，降将杀也杀不得，用也用不得，难不成还把他们好好供起来？
　　依臣之见，就叫冬芜大人放手施为，一力降十会，大军推进，破西境绰绰有余！”
　　郭庶摇摇头不赞同道：“谭大人此言差矣，一力降十会，岂不闻还有‘一巧破千斤’？”
　　“我淮南王军压境，目前看来的确是占据上风。然叛军数十万众，又有乱法惑民，劫富杀官，正是百姓拥戴之时，贸然对上，即便胜，只怕战后伤亡也不小，何必要冒这个风险？
　　不若就使计，遑论阴谋还是小策，只要得用，叫他们火并起来自相残杀，总也好过我军伤亡。再不然，安抚纳降，重金悬赏，愿意投诚者，舍些爵位安抚，过得几年天下人淡忘了，秋后算账再是不迟。”
　　“再说了，叛军本是乌合之众，现今慈公将军严迥上位，我不信其余几路俱都服他！还有严迥那侄儿……”
　　郭庶垂目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裤腿。
　　“明明各路起义联合时各有头领，严迥能力出众压服众人奉他为主也就罢了，可半路蹦出来一个严迥侄儿，自诩少将军，俨然把西境当成他严家的私产领地了，余众如何服气？”
　　郭庶抬起头。
　　“如叫暗巡助我谋划离间，臣可担保兵不血刃，拿下西境！”
　　两人一左一右看向淮南王，只等主君定夺。
　　萧佑銮回身坐下，道：“你二人所言皆有道理。”
　　言毕看向郭庶。。
　　“子辽，若我甘为大周之臣，镇国之王，自此与南朝划分界限，南北分治，你之策便是极好的。既平了西境之乱，又使我王军保存主力，不叫多添伤亡。”
　　“可我要的不仅仅如此，孤要江山俯首，天下太平。既许了你从龙之功，那你便要替孤想想，天下平定之后该如何治世？江山不是夺来就结束了……”
　　点到为止，郭庶如当头棒喝、瞬间警醒。
　　先前冬日大雪前，冬芜率王军试探向西推进，叛军败退丢了几城。严淮朗献策，叫慈公将军麾下人马抄了富户，将抄得钱财一半充军一半散与百姓，大户人家被捆绑推于阵前，逼得王军退兵。
　　其后又是冬日雪灾，西境遭灾尤其严重，为了稳定民意军心，叛军更是变本加厉，率军杀了大户劫富济贫。更有一纸檄文，激起官民对立，百姓仇权恨富。自此西境律法沦丧，百姓只红眼盯着街邻，但有露财便蜂拥抢夺。叛军对此袖手旁观，美其名曰“顺从民意”……
　　百姓疯魔，叛军富了，西境也越发萧条了。叛军将领何尝看不出这是一条狂欢的末路，然走到此等境地，也无法回头。这才有许多人暗地里接洽淮南甚至南朝，想谋一条后路。
　　郭庶先前就是看穿了这点，才提出离间之计，且笃定会有成效。
　　但主君的提点瞬间叫他回过神来。王驾谋的是天下啊！
　　若是南北分治，纳降叛军也就罢了。
　　可日后殿下登临大宝，西境也是国中土地，百姓被叛军放纵豢养成虎狼，□□抗法，全无秩序，再治只怕极难。
　　还不如此时就下重典，大军压境碾过去，杀服了，打老实了，既向天下人示威，又省得以后再劳心治理。
　　念及此，郭庶在轮车上挺直身子，请命道：“臣愿随军出征，冬芜大人领兵平叛，臣入暗巡相佐，谋划敌后之事，定叫他逆贼主营生乱，不得安生！”
　　“准。”


第87章 
　　荆湖南路首府, 叛军已然占据了州城府衙，慈公将军严迥则入住了知府官邸，将这座华美的宅子据为己有。
　　严淮朗从二门处转出, 直奔宅子后院的仿江南图景小园林。脚步匆忙, 路过庭树清溪，惊走珍禽小兽, 踏上朱栏回廊, 迈入水榭庭中，听得耳畔环佩和女子娇笑, 少年不敢多看，躬身下拜, 垂首唤了一声：“大伯父。”
　　慈公将军严迥看起来年纪约莫五十许，一把美髯长及胸前，眼下略微浮肿。
　　严迥自幼父母就亡故了，留下兄弟二人自小相依为命。
　　父母还在世时，严家兄弟两人俱被二老送入学堂读书, 先后都中了秀才。后来高堂病逝，家境衰落供不起束脩。
　　严迥身为大哥，长兄如父, 又有学堂老师感叹幼弟天资过人、有望及第，便自然接过了家中担子, 退学做工供弟弟读书。
　　家中有了些许积蓄后, 严迥转而开始经商。许是真有天赋, 又加之头脑灵活, 严迥迅速发家, 把生意做大, 几年间严家就成为镇上有名的富户人家。
　　幼弟也不负所望, 一路顺风顺水，省试登科，严家一跃迈入进士高门。
　　更难得的是严家兄弟两人兄友弟恭，是难得的和睦人家。
　　严家二郎性情刚直，在京中准备殿试时遇到高官衙内当街欺辱士人，便怀了一腔赤忱的书生意气站出来抱打不平。随后那衙内公子记恨，派人将他打到卧床，自此误了殿试，排名只归入二等。
　　严二郎愤愤不平要去报官，岂料官官相护求告无门，又有座师惜才提点，叫他不要与权贵对上……一来二去，少年人心灰意冷，户部录名也不去报道，就此返乡了。
　　回了家乡，兄长得知原委也不怪他，做主叫弟弟娶了妻，又花钱替他捐了一个虚职，再盖了一间私塾，由着他去做了夫子。
　　从此兄弟二人互相照应，兄长从商置业，弟弟教书育人、埋头做学问，严家也算是当地受人敬仰的大户门楣。
　　只可惜一场蝗旱大灾，不仅家道中落，更是家破人亡，半辈子的积蓄尽皆散去，妻儿兄弟也俱都身死……
　　严迥看着弟弟留下的唯一骨血，目露慈爱道：“之前就与你说过，都是自家人，来去自如，不必拘束，你想来见我直接过来便是，何必还要叫人通传，没得叫人见了外道生疏！”
　　少年人腼腆笑笑，目光孺慕道：“大伯父疼我，如今父亲不在，您在我眼中就如生父一般。但尊卑有别，您身为义军统领，身份不同以往，朗儿也阖该守些规矩。”
　　说完，视线往水榭内几名美貌女子身上瞥了一眼，垂下头掩去了目中神色。
　　“你就跟你父亲一样，太过拘礼都显得死板了，”话虽如此，慈公将军笑着捋了捋长髯，显然颇为满意，“这个时辰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是，伯父，淮南王的信使到了，他们还送回了我母亲。”
　　严迥喜道：“弟媳竟也安然无恙？甚好甚好，叫你母亲先好好歇息，我改日再去探望！”言罢又问：“淮南王使态度如何？”
　　严淮朗笑着答话：“伯父放心，他们态度恭敬顺从，暂无异样，我叫人把他们安顿在驿馆了，今日天色将晚，您不若明天再见使者，让他们等等心焦。
　　也好叫人知道，慈公将军是与淮南王平起平坐的存在，可不是咱们义军求着议和。”
　　严迥笑着点头，接纳了侄儿的建议。
　　等人走了，一旁的美人腰肢一扭就坐进了慈公怀里，捏着嗓子嗔道：“将军，我们不好吗？您忙公事也就罢了，还要抽空去看不知哪儿冒出来的黄脸婆弟媳……”
　　说完，其他的莺莺燕燕也围过来，香风环绕，纷纷接话道：“是啊将军，您总是偏心少将军，如今看来，怕不是心有杂念，爱屋及乌吧？”
　　严迥哈哈大笑，由着一众美人在他脸上印着香吻，左右大手一张就搂住好几人。
　　“可别乱说，我那弟媳出身书香门第，虽家境败落，人品却是再贞烈不过，我素来敬仰，你们也不可放肆。”
　　说完，他收回手摸了摸怀中女子的腰腹，目中含有隐晦的期盼。
　　“严家子嗣不丰，我前头的娘子和孩儿没有福气，我也只剩淮朗这一个侄儿，自然要对他多加看顾。但如今不一样了，我好不容易打下了这份基业，你们各自加把劲儿努力，若是谁的肚子有了动静，谁就是本将军的正牌夫人！”
　　一众姬妾结伴离去后，廊下站着的一个瘦小驼背的老仆才上前，他端来一盆干净的温水，严迥就着他的手在盆里挤出湿毛巾擦脸。
　　“你打听清楚了，淮南使者里真有淮朗先前拜的老师？”
　　老仆抬起头，露出一张普普通通老实巴交的脸。
　　“是，将军，不仅如此，少将军今日还将他老师请进府里待了大半日，听说出来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随后又亲自安排淮南使者下榻驿馆，等招待完毕后才赶来这里的。”
　　严迥眯着眼睛看他，“你消息倒是灵通。”
　　“先前奉上全部身家投诚时只说想求个前程，这段时日倒是古怪，天天不是给本将军后宅姬妾献殷勤送礼，就是盯着少将军的府邸动作，现今更是明目张胆的盯人上眼药……一介商旅，手伸得倒是长！”
　　严迥自己就做过商匠，最清楚这些逐利的商人心理。商户大抵看重的，除了命就是财，许多人为了财，连命都敢栓到裤腰带上。
　　先前西境下了檄文，将百姓矛头牵引到权贵身上，吓到了一大批人。许多富户倾尽家财向叛军投诚，这人就是其中一个。
　　起初他还颇不起眼，突然有一日就开始上蹿下跳，频频往将军府后宅送礼。严迥开始还以为他跟那些投机的商人一样，妄图叫女人吹枕头风来得利。
　　商人百般心窍，任谁都知道他们口中的倾尽家财投诚上供的水分有多大。
　　可后来，这人竟出手豪富，对他后宅的女人一掷千金，令人为之侧目。有下属还暗中揣测，这商人莫不是失心疯迷上了慈公将军的姬妾？
　　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直叫人以为他后宅里藏了怎么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我给你机会为本将军效力，不是叫你盯着少将军胡乱挑拨的！”
　　老仆打扮的商人急忙跪下求饶，坦诚忠心。严迥笑着踢了踢他的手臂叫人起来。
　　“行了，你也用不着怕，再跪可就折我寿了。”
　　他给商人掸了掸身上的灰土。
　　“我叫人到你身边顺藤摸瓜查过，消息也报上来了。你十多年前服役去了边境，后来不知怎地消了军籍失踪，改名换姓从商打下了这么大一片家业，也是不容易。想必当年边军糜烂黑暗，上官欺凌压迫，你在军中也是受了不少苦才逃的……是吧，乔大勇？”
　　商人大惊，立马抖着身子又要跪下，严迥笑着把住他胳膊。
　　“可别，我叫人问过，有知道你家情况的，都说乔家还有高堂二老和一双儿女。只可惜天下大乱，听说都失了踪影，我妻儿也俱亡于战乱，你我倒也是同病相怜。”
　　“乔老弟，我那姬妾也姓乔，是你失散的女儿吧？你我有这层关系，私底下就莫跪了。人伦天性，你为女儿做打算，淮朗如我亲子，后母继子，你警惕他也是人之常理。”
　　乔大勇羞愧道：“将军体恤明察，小人惭愧！我离乡多年，未尽人父之责，如今好不容易找到女儿，一时鬼迷了心窍……少将军弱冠之年，与我孩儿差不多大，小人这才多关注了些。不过将军，小人查探的消息句句属实，不敢瞒报！少将军虽是您血亲，但也不是亲子，总也得防一手!”
　　严迥目光一转，掩去眼底暗芒，摆手道：“无妨，淮朗为人如何我是知道的，你不要多言了。”
　　随即又回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乔老弟，你我也算半个翁婿了，以后别再偷偷摸摸地送东西，想女儿了就派人传报一声，自去见人就是，本将军也不是那等铁石心肠之人。”
　　乔大勇感激地揖了一礼，随即抬起头小心翼翼道：“那小人可否出府前去见见孩儿？”
　　严迥哈哈笑道：“你倒会借坡下驴，去吧去吧！”
　　乔美人将人迎进厢房，门一关脸色就垮了。
　　“你在搞什么！先前不是说好了，你给我提供银两，我在将军这儿为你说好话护住你的商行……现在扯什么父女？万一将军问起来，我怎么答得出细节？”
　　乔美人坐到椅子上发愁。
　　“早知道我就不收你东西了，上了贼船，要是被将军发现以为我与你合伙骗他，只怕也要把我填了荷塘去做泥肥！”
　　见她面容愁苦，乔大勇却神色自若，镇定道：“怕什么？你籍贯在京西路，直言就是了，甚至都不必撒谎。”
　　“叛军只能查到我与子女失散，其余一概不知。中土这几十年那么乱，我离家后年幼的女儿失散，流落漂泊到京西路被好人家收养，这有什么问题吗？你只告诉我身上哪个地方有胎记，以后若是有人细问，对得上说法就是。”
　　乔美人抓住他的话头，狐疑道：“你管义军叫叛军？你到底是什么人？”
　　旋即转念一想，看着一旁的丫鬟道：“我就说，哪有这么好的事找上我。我就一乡野愚笨村妇，长得不错被献进来当个玩意儿，一不识字二不会绣花，怎么会有人巴巴地找上来投靠，又给钱又送礼，还正巧叫我遇到手巧会打扮的丫鬟，硬生生堆成个大美人儿……果然世间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那不起眼的小丫鬟轻轻地笑：“夫人哪里愚笨了，分明是精明得很，心里如明镜一般。只是我家主君名号却是不好现在告诉您，您只放心就是。”
　　乔美人靠在椅子上，闻言放松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们既然不装了，说明将要动手，背后的确还有人，而不是就几个小喽啰在这儿瞎蹦跶……”
　　“现在前边淮南王的军队压境，西境人心惶惶，义军将领们再蠢也不会此时生事。你们要么是朝廷的人，要么是淮南的人，”女人撇撇嘴，“我一个都得罪不起。”
　　“反正不管怎么说，我还有用处。若是不跟你们合作，我就得跟刚进来时一样受人白眼磋磨，说不准哪天就死了去做花肥。”说到这儿她翻了一个白眼，“就一个后宅院子，整得跟皇帝后妃争宠一样……”
　　“跟你们合作我还能继续享享福，回头跟你们主子说一下，不管怎么，用了我好歹留分情面，日后给我条活路，不求大富大贵，能活个人样儿就行。”
　　乔大勇倒是对这个印象里肤浅贪财的女人改观不少，正色道：“你放心，这事我就能做主，回头许你一个自由前景。”
　　丰泽平原上，秋实刚把一个包裹交由人快马递送出去，就去了主帐外通报。银线连入帐中，拉扯一下，牵动内室一串挂铃振动轻响起来。
　　淮南王披着薄毯，侧头看向风铃，女孩伸手勾住她脖子，呢喃道：“谁呀。”
　　“要么是西边的情报，要么是子辽要的东西秋实做好了……”
　　“你不专心！”女孩嘟囔着把人拉倒，“要是重要的事情肯定不会拉一声铃就作罢了。”
　　她转身攀到人身上，昏暗的内室里，毯子裹住两人，不叫湿热黏腻的暧昧气息溢散出去。
　　“阿爸这几天翻来覆去地变卦，今早又说照南人习俗，大婚前不可见面，我叫戈尔大哥他们帮忙缠住了阿爸才能偷偷溜出来，一会儿我就要回去了，你还不专心……”
　　女人犹豫道：“可你前几天才，我怕伤着你。”
　　阿狸把人拉下来，红着脸嗔道：“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走了！”萧佑銮忙笑着把人搂紧，捧着脸啄吻安抚羞恼的准王妃，左手摸到榻边的隐线后一扯，外间的帐帘上瞬间垂下了一面红色木牌。
　　值守的侍官看见了，起身走到帘外。
　　“秋实大人，帐中传令，殿下在忙公务，非急事勿扰，您可一个时辰后再来。”
　　秋实看向帐外不远处，小男孩正穿着一套合身的黑甲跟白狼犬摔跤，周围还有几个甲卫笑着给他指导鼓劲。
　　哲赛被扑倒了也不在意，兴奋地爬起来继续，察觉目光后看过来，举起手高兴地跟她打招呼。
　　“秋实姐姐，下午好啊！”
　　公务啊。


第88章 
　　夜里, 郭庶坐在四轮车上，叫侍人推到庭中一人独酌。冷白月光下，偶尔一阵夜风, 吹得他文士袍下摆乱晃。
　　肩上一暖, 有人悄无声息来到身后，把自己余温尚存的外袍脱下为他披上, 看着他空荡荡的裤腿, 神色愧疚。
　　“老师，都是我的错, 才害您失了双腿，悔不听您教诲, 刚愎自用，险些酿成大错。”
　　“快穿上，别凉着了。”郭庶把身上袍子拉下递回去。
　　“白日里不已把事情说开了吗？可别再跪下请罪了，我如今这样子可扶不起你。”郭庶笑着打趣，旋即又道：“你是我弟子, 徒如子，师若父，我又如何会怪你。再者说, 那群嗜杀暴虐的凶徒已被你寻机处死，也算是替为师报过仇, 就不要把此事再放到心上了。”
　　在他示意下, 严淮朗披上衣服, 走到身后, 为他推着轮车于庭中漫步。
　　“你当时被叛军裹挟, 胁迫出京, 幸而阴差阳错与亲人相认才活下来, 这般辛苦，就不要自责了，”郭庶缓缓说道，“听你讲慈公将军虽是你亲伯父，但麾下将领不服你的仍是多数？”
　　严淮朗脚步慢下来，声音苦涩。
　　“我只是伯父侄儿，终究隔了一房，他待我疏离。众人虽捧我为少将军，可慈公将军从未当众认过这个称谓，只私下里说说，也不过是想安我心罢了。
　　没有伯父明面上的支持，众人闻弦知音，还是对我这个少将军保持观望态度，敬而远之。”
　　郭庶背对着他，眼带讽刺。
　　“照你这么说，在此也不得志，不如与我回去如何？”
　　只听少年人脚步一顿，继而犹豫推拒道：“弟子自是愿意在恩师左右侍奉尽孝的，可我身边眼线极多，伯父毕竟无子嗣后继，看我看得极严……”
　　他说到这里，意识到此言前后不一致，慈公若是待他疏离又怎会在他身边派人手看护？
　　便立马转移说法道：“将军只盼着有亲子，但在弟弟出世成人前还需要我这个侄儿在前头顶一顶少将军的名，安抚众人，叛军自是不会放我离开的……”
　　“而且，老师，殿下那头应该也收到信了。淮南想平叛西境，有我做内应，总比兴师动众擅动刀兵要强。殿下当年救我母子，淮朗一直铭记母亲教导，现在正是报恩时候，有我在此劝慰一二，说不得能叫义军放下刀戈，投降议和。”
　　“只可惜弟子根基尚浅，在叛军中还无甚权柄，若是我能继承慈公将军的位置掌权，便可立马号令全境束手，恭迎王军，这样一来，也算是报答殿下当初活命之恩了。”
　　郭庶神色莫测，也不回头，笑着拍拍肩上弟子的手。
　　“为师知道你一片诚心，你的信殿下已经阅看过了，但淮南臣子争吵不定，还未有一个结果。叛军起义兴兵虽出师有名，但毕竟是谋逆大罪，若同意信中所求招你为王夫，在天下人眼中毕竟不好看。”
　　那就是有戏了？严淮朗心中一跳，探问道：“那殿下的意思呢？您觉得呢？”
　　郭庶倚到轮车靠背上，回首安抚弟子。
　　“殿下还在犹豫，因着淮南臣子对你这叛军的出身颇有微言，支持联姻招降议和的人并不多。
　　不过你也知道，殿下一向仁善，自执政后，向来以百姓为先，若能兵不血刃拿下西境，只怕思虑再三也是会同意的。”
　　严淮朗放下了一半的心。他搜集过这些年的讯息，摇光公主自来在天下人眼里都是仁和恤民的形象。当年掌刑杀官、后来夺权开仓，桩桩件件都是先有佞臣贪官逼迫祸民在先，继而王驾震怒提刀。
　　许是因为妇人天性，总天生持有一丝柔和，不愿咄咄逼人先起争执，不如男儿果敢刚毅。
　　他便是看准了这点，才生了这般心思。
　　淮南只认长公主一人，淮南王也执掌了半壁江山，叛军眼看正行往末路，他虽在两边都算不上什么大人物，却正巧能做一个纽带。
　　对淮南，只用舍一个王夫的位置就能白得一大块疆土，何乐而不为？对西境，拥戴一个即将成为淮南王夫的人成为真正的少将军，更是一件划算的事情。
　　日后就算叛军被淮南打散整编，一群无权无势、背井离乡的无根之犬也只能牢牢围靠在他这个王夫身边，互为犄角依靠，他严淮朗在淮南也能一跃成为一派首领新贵，而不是徒有空名的王夫。
　　有一副英俊的皮囊，再有近水楼台，他只小意温柔、浓情蜜意，又有哪个女人能抵挡住这般情爱环绕？
　　就算摇光公主非平常妇人，不为所动。但为人君者，行事所为需考虑全局，摇光公主是一名合格的主君，不会凭喜好意气用事。他这个王夫身后有万人拥戴，这女人也免不得要屈尊降贵，委身与他。
　　届时也不用他争权夺势，虽名义上王为主，夫为辅，颠倒人伦，但实则夫妻共主，他便是淮南的无冕之王……
　　想到得意处，不免心潮澎湃。
　　“我以往也是颇为看重你，只是你出身略显低微，有些可惜……不过后来我也想开了，淮南如今蒸蒸日上，殿下身份也日益尊贵，放眼天下，若谈门当户对，这匹配的人选也找不出几个。照此看，只要条件不错，殿下喜欢，其余也都不是问题。
　　朗儿你是我的弟子，知恩图报，又相貌堂堂，与殿下也相熟，此次若能促成西境归降，大功一件，便也抵了出身上的不足了。”
　　严淮朗闻言大喜：“老师当真如此看？”
　　郭庶捻须笑道：“这是自然，我平生所愿便是投效明主，筹谋天下，如今大业过半，有你在便能跃进一大步。且不提还有你我师徒一场，我不帮你帮谁？”
　　一对师徒各怀鬼胎，心思各异，明面上却是相谈甚欢。
　　等人走了，郭庶看着少年人意气风发、昂首阔步的背影，冷下脸嗤笑一声。
　　“痴人说梦，以前倒没看出是这么一个淫邪阴毒的性子，藏得倒是深，待他如亲子的嫡亲大伯也能张口就来地抹黑诬蔑，简直不为人子！”
　　他挥了挥手，廊下阴影里有一人凑了过来，从他手中接过了两瓷瓶药丸。
　　“分辨清楚，药丸分红白两种，红色的是堕假胎的，递去给乔统领，可以动手了。”
　　他抬起眼冷笑道：“小小年纪想得倒是极美，那我就从根上掐了你的妄念！”
　　说完郭庶又细细叮嘱。
　　“让暗巡们在坊市间布置，只放些似是而非的流言循循诱导就行。慈公府里有乔统领混进去就够了，叫你们司长别再安插人手，把别人当傻子糊弄。之前送个暗巡小丫头到慈公姬妾身边就险些被人查到根底，可莫再打草惊蛇。
　　乔大勇那是老天爷赏饭吃的本事，我们商部也就他一人成功混了进去，旁人可做不到他那般……”
　　回了府内，严淮朗先去母亲那儿问安。
　　“娘，你怎还没睡？”
　　吴氏目露忧色，“你去见你师父，郭先生可有说什么？”
　　“能有什么，师父与我许久未见，白日里只说了一会儿就被老师催着去找伯父回话，夜里才有时间再去找他老人家叙旧……”
　　吴氏打断他的话：“朗儿，你随你大伯父一起寄到淮南的信，郭先生未反对吗？”。
　　“您，您知道了？”
　　“婚姻大事，我是你娘，你持了此念想求娶殿下，难道不应该告诉我？”吴氏皱着眉头，严肃地看着儿子。
　　严淮朗见此，拉着母亲坐下温和笑道：“娘，这不是大伯的建议吗？我只是还没来得及与您说。您既然已经知道，我也就不瞒您了，我对殿下心生爱慕，是有向往之心，并无冒犯之意。”
　　吴氏忧心忡忡。
　　“先前在沂州，你也不是不知道，殿下身边有阿狸姑娘，我去了淮南后，也听说殿下封王以后与阿狸姑娘情投意合。你老实告诉我，有没有存了以叛军大势裹挟威逼殿下与你联姻之意？我自来就教导你要知恩图报，你父亲也是赤胆忠心的坦荡君子，如此言传身教，朗儿，你可不能存了歪心！”
　　少年按住母亲的手，半蹲下诚恳道：“娘，你放心，孩儿不是那样人。”
　　“若得公主下嫁，我自会待她好，就如父亲待您一般。您先前不也说过，许是她未经历过这才行岔了路，女子与女子终归不是正道吗？若是公主愿意，一来日后家庭美满，二则又有您这样的一个好婆母，不比她跟女人厮混晚年膝下无人，凄凉无依强？”
　　吴氏本就觉得，摇光公主一介女子，身份尊贵抛头露面也就罢了，可与女子厮混也太过于离经叛道。但尊卑有别，加上历来所受教养又叫她不好说什么。只能牢记恩情以图后报。
　　现在若真如儿子所说，能叫公主下嫁，想想似乎也是件好事。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是个温和守礼又有担当的好孩子，再者有她盯着，决计不会让公主受了委屈。如此一来，既能将公主掰回正道，又可叫她不至于今后遇人不淑，嫁入豺狼门第。
　　想到这儿，她又犹豫道：“那郭先生怎么说？”
　　母亲此言便是动摇了，严淮朗志得意满，“老师当然是支持我的。”
　　“历来谋士最怕卸磨杀驴，最喜掌权、得主君盛宠不衰。淮南王性子和善，前者他不怕，但眼见着主君众望所归，他能不怕被后来人挤走吗？有我这个弟子做王夫，至少能保他晚年……”
　　“不可这么说你老师，娘之前在沂州见到了，郭先生虽放荡不羁、心思诡秘，但对公主忠心耿耿，对你也是真好，视若己出，怎能这样揣度人心？”
　　少年心中嗤笑，这世间人人利己、趋利避害、各怀心思，真正的忠诚直士老好人都跟他那早死的爹一样化作灰土了。
　　嘴上却认真地听母亲教训，笑着应了。
　　不出几日，叛军在将军府节堂议事时，一名将官提及京西路驻扎的淮南军队，似乎隐见大军调动，甚至还有黑甲摇光军的影子。
　　堂下将官争吵，有担心王军西进的；有摇头不信直道使者刚来，定不会开战，只是虚张声势的；甚至还有鲁莽提议主动出击的……
　　却在此时闻听外间隐隐有吵闹声响，严迥不满地喝道：“外面在吵什么？不知道本将军与众将在议事吗？”
　　下人瑟缩进来通报：“回大将军，是乔翁送来了几箱掺杂了金叶子的铜钱，乔夫人派人在府里分发撒钱，说是有孕了，叫大家一起沾沾喜气。”
　　“什么？”严迥猛地站起来，面容惊喜交加。
　　“请了好几个医者，都把脉确认了。”
　　堂内反应快的已经开始贺喜了，严迥嘴咧开拱手敷衍了一圈，一甩下摆，急匆匆就往内宅方向去了。
　　堂内众人谈笑感叹，只道“天公送子，不叫慈公将军绝后”，严淮朗也在人群里笑着附和。
　　谢绝了诸将相邀共聚宴饮，俊朗少年只言说要回府侍奉母亲，换得众人一片赞叹，随即便乘坐马车回去了。
　　往日清冷的街道上今天倒有不少人，马车在人群里行进缓慢。没行几条街，就听见外面拥挤的人传来嬉笑欢呼声。
　　“李兄，你抱着什么？我听说将军府后门有人散钱，可是真的吗？”
　　“你怎现在才知道？快去快去，将军夫人有喜，慈公将军即将有后，后门那一条街都有人撒钱，我还得了一只银锞子呢！”
　　“不是有少将军吗，将军府怎还兴师动众的？”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现在的少将军是慈公将军的侄子，大家尊称罢了，现在怀的这个才是将军亲子，怎能一样？”
　　“那难怪将军府喜成这样，摆了一条街撒钱！我也得赶紧去……”
　　交谈声音远去，马车窗帘一角掀起，窗外喧嚣吵闹、喜笑颜开的各色面孔刺入帘内，车中人摔下帘布，手脚冰凉。
　　作者有话说：
　　暗巡没那么牛啦，只是一个正常的、普通的、效率稍稍高一点的谍报军事机构。
　　哪怕在前文，大家细想也能发现，暗巡从未起过什么关键作用，貌似就是传讯快一点，消息灵通点……（这么说好像暗巡其实没啥大用hhh）
　　前文乔大勇专门给了他一章篇幅是有用的，他是老天爷赏饭吃的斥候。
　　没有细讲的是，前文在沂州专门设立的商部暗巡投了大批假扮商旅的间者到西境，但严迥也不是傻子，只有乔大勇成功混进去了。
　　上一章大略提了提乔大勇怎么混进来的，其余细节留白略过，我觉得没必要赘述，要是什么都写出来不就跟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嘛，届时只怕能混百万字了hhh


第89章 
　　半夏身着春衫迎上了一列车队, 晴空烈日照得她额上出了薄汗，见为首的马车停下，她赶紧爬了上去。
　　“早便有人报上来, 说不知哪家贵女直奔草原而来, 连丰州城都没进，许是来找殿下的, 我还猜会不会是你。果不其然, 大老远一看，这马车花里胡哨的, 一瞅就是你的风格。”
　　半夏刚进马车，就见一丰腴的妇人缩在车内软榻, 见她进来把毯子往身上又拉了拉。
　　“你这是怎了？都立夏了还穿这么多，不嫌热？”半夏奇怪道，顺手又把窗布拉起来通风。
　　立夏都已过了几日，平原上绿意正浓，花开正盛, 鸟雀小禽都出来了。
　　时不时还有母兽带着小禽从田埂陇上跑过，只要不祸害庄稼，农人也不驱赶。
　　气候虽不算炎热, 但白日下的艳阳还是灼得人浑身冒汗，直叫人恨不能换上夏衫。这精致马车里的华贵妇人却倚在披了厚皮毛的榻上, 身上盖着大皮衣裳, 许是穿得多了她也觉着热, 叫车内置了冰鉴, 徐徐冒着寒气, 车内又闷又凉, 看起来甚是古怪。
　　开了窗, 沁着花草香的凉风穿透马车，半夏这才觉得好受些，走上前就要拉开妇人盖着的大皮衣裳。
　　“季阿环，你又胖了，可别犯懒病，多少富贵病都是这么窝出来的！春夏之初就该多出去走走，心情畅快了身子也自在。你瞧瞧外头的景色布置，红旗彩带，硕果盆栽，许多都是听闻我淮南大喜，百姓自发布置的……”
　　季环把毯子抱得紧紧地不肯动，下巴点着帘外的几个仆妇给她使眼色。
　　“我不是派人传信跟你们说好了嘛？这些时日我身子不爽利，丰泽平原上春色正好，秋实也跟着摇光在这儿，我便也过来散散心养病，顺带帮帮忙。”
　　传什么信？
　　半夏狐疑地看向窗外车旁那几个仆妇，仆妇们察言观色觍笑着跟淮南王的近侍行礼，随即避开留出空间叫自家小姐与淮南侍官叙旧。
　　这么看来，这些人应该是京城相府的下人。
　　先前季相被淮南王下令软禁在京城相府，萧佑銮就派人去给季环报了信。
　　她本想着把好友接回京城，一来父女团聚，叫季环好好安抚一下老臣之心，也全了他们父女之情；二来季环也可以出面理事，一展胸中抱负，让季相也能看看女儿的才华本领，摒弃陈腐旧念。
　　谁料季环开始答应得好好地，还回了一封直叫人牙齿都酸掉的肉麻书信，感激好友对父亲的处置，拍胸脯保证回京后一定劝服老父，叫他不要胡乱插手给淮南添乱。
　　随后就没有动静了。
　　半月后季环再给好友寄信，话语间就是吞吞吐吐的，只说暂时不方便去京城。
　　淮南王担心出了什么事，派人去查问。报回来的消息说京城之变、朝廷南迁后，季环以淮南之臣的名义明掌了沂水东路的兵权，直接插手军政之事。
　　沂州长官赵洪临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其后殿前军入驻京师周边，寅春把各路政务暂时交由她周转。
　　季环自此走到台前，手段强硬，大刀阔斧地重新委任官员。
　　仗着有淮南王给她撑腰，朝廷龟缩在南边也管不到这里，京师周边几路几乎成了她的一言堂。
　　提拔谁家全凭喜好，选派官员皆是蝇营狗苟之辈、钻营谄媚之徒。
　　哪一个世家膝盖最软，送的礼物最多，哪一户豪门最是溜须拍马，不要脸皮……只要哄得她高兴了，她便予取予求。
　　各路世家豪门暗地腹诽她狐假虎威、横行霸道，但也只能背地里骂一骂。
　　观望久了，见淮南当真任由着这妇人胡来，驻军也听她使唤，没奈何，也只能虚与委蛇，夜里闲时聚一聚骂声贪婪恶妇，明面上也得堆起笑脸抢着去逢迎奉承。
　　时日久了，某些心思活络的还变着法子打各色旗号去接近她，有俊美的才子入了她眼，连带着家族也多得了些好处。其他好钻营的家族闻弦知音，也开始明目张胆的送些美少年过去。
　　季环把这些家族叫去好一阵骂，随后又从中提拔了一大波人。自此众人心照不宣，情势愈演愈烈。
　　萧佑銮听到回报后，笑骂她胡来荒唐，但也探知她心意，晓得好友打的什么主意，摇摇头不管她了。
　　“你在沂州不是过得快活吗？这时候跑过来，莫不是季相得知了你那些荒唐事，提着家法要教女，把你吓得躲出来了？”
　　季环挪了一块位置叫半夏坐，一双凤目挑起，千娇百媚、风情万千地白了她一眼，直把半夏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还好意思说，我惹了一身骚都是为谁？”
　　“现在天下局势分明，只等人来挑破，你家主子心黑着呢，万不会落人口舌，保不齐哪天悄悄地就把南边那对父子拉下马。到时候谁来奏请改朝？要知道率先提请的人可是要担千古骂名、万人所指的。
　　你们淮南的人个个都跟着摇光学，明面上全装的是正人君子，谁都不好出面，怕叫人以为是摇光背地里指使，给主君面上抹黑，那脏活可不就要别人来干？”
　　“各路军政大局有驻军看着，战时例权柄归于军中，舍出去的这些官衔皆是虚的玩意儿，都是哄人高兴的镜中花月，正好拿来串联起一大批身居高位有权有势的逐利小人。
　　我把他们胃口养起来了，等时机一到，摇光只要下令，我就能暗示叫这波人奏请改朝，再有你们暗地里推波助澜，何愁大事不成？”
　　何况季环此时只是暂领政务，等万事落定，她提拔的官员大可由淮南正式属官顶上，这群投机之辈以临时委任的名义撤掉，到时候任谁也说不出错处来，只会拍手叫好。
　　“就算没有你帮忙谋划这一出，殿下也会想别的法子。天底下追名逐利的人何其多也，何苦叫你把自己名声搭进去？”
　　说着半夏又怕她心有芥蒂，担心道：“照我说，你也不要因着相爷的事心存不安才自污做这些，殿下既然留下相府，自是有她自己的打算，丞相的性命无关大局。
　　再说了，殿下自来敬佩相爷，又与你有幼时的情分在，总不会叫他晚年难度，用不着你参谋这些。你瞧，说是软禁，相爷如今走走逛逛的，只要不往南朝跑，不跟旧都联络，谁会真的束缚他不成？”
　　“你别胡思乱想，我可不是为了老头子才做这些……权柄就是要这样才好玩，”季环不以为意，懒懒地依在靠背上，“名声算什么，我又不是摇光，还要背负在意这些，我活着就只要高兴。”
　　说完她又噗嗤一笑：“你可不晓得，看着一群自诩忠直的高门君子大义凛然地指责你狐假虎威、卖弄权柄，旋即背地里贴靠过来，为着一点子嘴上嗤之以鼻的权势利益跟你摇尾乞怜，又丑态百出地钻营哄你开心，这才是人生最大的乐事啊！
　　唉，趁着能玩的时候玩一玩儿，等以后大业定下，这些人可就不好再留着逗趣了……”
　　“我可不懂你这种古怪的趣味，”半夏给她倒杯茶，旋即又问道：“这么说来，是不是你做过火了，叫相爷在京城知道了这些事，这才派人过来看着你的？”
　　季环听她这话不满道：“你还说呢，我开始还以为摇光说软禁就是真的软禁，至少也会叫我爹老实待在京城，没成想老头子哪里都去得。几天前我娘派了这几个仆妇过来，说我爹听说京城周围几路都是我在治理，老两口要一并来沂州看看……
　　我哪能叫他们来？陈同江在地窖里都被关成了一个疯疯癫癫的脏老头子，叫他俩看到女婿被我弄成这样还不得气厥过去？”
　　“所以你就装病跑过来了？不止是姓陈的，你后院里那几个美少年呢？可别告诉我一并带过来了。”
　　半夏说着，脑袋就要探出去看看，季环一把将她拉了回来，理直气壮道：“我就带了几个合心的，怎么，只许豪门公子纳美貌侍婢，我季氏阿环就不能收些俊美男儿了？”
　　“我才懒得管你！”半夏斜她一眼，“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大小也算是淮南之臣，我现在忙得要死，你既然是犯懒病跑过来，就别想躲清闲，殿下还有一个月大婚，要忙的事情太多了，你可得帮忙！”
　　“哎哟哟，”季环歪倒到半夏身上耍赖不起来，“什么懒病，半夏姑奶奶，我是真的病了，来求王驾垂怜，请秋实大供奉帮忙瞧瞧的！”
　　“你快起开，重死了！”
　　见半夏一脸不信，季环鬼鬼祟祟地拉上了帘子，掀开毛毯，把淮南王一等侍官吓得惊叫一声，手颤巍巍指着她，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你……简直太胡来了！”
　　侍人已经通报了季环的到来，淮南王身边跟着臣子一边交谈一边回了主帐。
　　进了帐篷，帐内有好几人在，萧佑銮看见抱着大猫的季环怔了怔。
　　“……殿下大婚的消息传出，淮南只有零星异议传出，下层官员皆派了人盯住，掀不起大风浪来。但淮南之外还是有许多非议……”
　　补子上绣有仙鹤的冷肃女官对着季环点点头。
　　“沂州城有季大人做主，重新启用了那几尊青铜巨鼎，淮南施羹，叫百姓沐我王恩典，寅春大人也借此向沂水东路颁令，言王迎妃乃是大喜事，感军民相贺祝福，特免今岁春税同庆。其余几路闻得此令，又有驻军盯着，也无人敢明着在坊间非议了，大体上言论向好……详细奏报前几日已呈王驾案前。”
　　“那封折子孤看过，”淮南王笑着摇摇头，“去岁蝗旱大灾，又逢兵乱，冬日也遭了雪灾，今年春税能收得多少？秋税才是大头，免去春税……寅春倒是狡猾。”
　　又说几句，女官告退，萧佑銮走到季环身前站定，皱着眉道：“你是不是又胖了？先前补得太过，反烧了脏腑，秋实不是叫你好好减减吗，你又乱吃药了？”
　　见女官走了，半夏才走上前气道：“吃什么药！殿下你看她，太荒唐了！”
　　说着双手齐上，从季环怀里拉扯几下把猫儿夺了过来，季环反手徒劳扒拉着，没有把大猫留住。少了白焰遮掩，她心虚地低下头，鼓起来的小腹再也藏不住。
　　萧佑銮退了一步，望向一旁，秋实点点头，确认道：“她怀孕了，五个多月。”
　　作者有话说：
　　啊，我都没想到，昨天那章把小可爱们气到了，吓得我点开评论区呆呆看了半天又不知道咋回复（瘫倒）。
　　其实吧，严淮朗就是个不择手段、纯粹利己的野心家，我主要是想写严母吴氏，但又不好着过多笔墨喧宾夺主。
　　吴氏的设定我代入了某些催婚的长辈亲朋，人是真的善良盼你好，但是思想也是真的陈腐，叫人又爱又恨……没写出那种感觉激起大家厌恶反感，可能笔力还不够吧（捂脸）


第90章 
　　“五个多月, 这孩子是你和谁的？陈同江？”
　　“呸呸呸！什么晦气话，跟他没关系。”季环虽然心虚，听了这话却立马反驳。
　　“那是谁的？”萧佑銮皱着眉头, “算算时间, 应当是在我从沂州进京前后了，你……简直胡闹！”
　　季环干巴巴地虚着眼睛笑：“我那时候不是跟姓陈的翻了脸嘛, 把他跟那一大堆姬妾凑了一堆。虽然死了心却也着实被恶心够呛, 然后……我也没什么征兆，吃睡都没问题, 开始以为是胃口好胖了一点，腹部长了些肉, 到四五个月了突然显怀，这才知道怀了……”
　　“是谁？”萧佑銮沉着脸逼问道。
　　“钟策？”
　　季环缩着脖子摇头。
　　“季回？”
　　一旁屏住呼吸的青年管家吓一跳，赶紧跪下：“不是我不是我！小人哪敢冒犯小姐！”
　　“赵洪临？”
　　季环绷不住了，小心翼翼地把好友扯过来坐下，卖乖道：“嗳呀你别气, 我没被人胁迫，你不要问了，就是随便玩玩……”
　　说着说着又耍性子蛮缠起来：“欸欸不许骂我！你管人家是谁呀, 我肚子里就是我的！”
　　萧佑銮扶额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不是骂你, 你这……罢了, 你现在想怎么办？
　　陈同江都被你关疯了, 丞相夫妇要是到了沂州, 过不了几天就得知道你夫妻俩的事, 你瞒得过谁？”
　　说着, 她细思道：“要想把事情压下来, 叫这孩子有个出身，就得假作这就是陈家的骨肉，陈同江不能留了……”
　　“那个，摇光，”季环扯扯她袖子，期期艾艾道：“这孩子我本也不想留，这次来就是想叫秋实帮忙拿掉的。”
　　萧佑銮愣了愣，她知道好友先前为了要个孩子吃了多少苦，受过多少累，如今怀上了怎还不想要？
　　“其实我对孩子也没什么执念，以前是姓陈的他娘总催，我爹娘也期盼，我又是独女，就想着生一个安长辈的心。可现在吧，说实在我还没当娘的打算，生养一个孩子要言传身教，担的责任太大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半夏把白焰又放回她怀里叫她抱着暖手。
　　“也是，现在这孩子生下也不好瞒过去，叫人挖出根底日后也艰难。而且你这做娘的都不期待，就这样仓皇地迎来孩子降世，也是不负责任。”
　　她抬眼看向主君，“殿下，您看呢？”
　　“我看什么，”萧佑銮瞥了她一眼，“这孩子跟我又没关系，她自己想好就行。”
　　季环的态度是明确了，这孩子不要也的确对她更好，萧佑銮正待就此事敲打再说她几句，秋实却插嘴了：“那个，我把过脉了，这胎最好还是不要打掉。”
　　“为什么？”
　　秋实看向季环，她平常说话都似不含情感，平平淡淡就事说事，这次倒隐隐有些责备。
　　“当年你吃了游医的猛药大出血时就伤了身，我说过慢慢将养会好，但总归伤了底子。现在你怀的这胎月份有点大，想打只能再下猛药催产，对你而言过于危险了。
　　我哪怕拼尽全力，最好的结果也只是保住你的命，但日后恐再也无法生育，如果再坏一点……”
　　可能母子俱亡。
　　半夏双手交握，季环沉默一瞬抬头笑道：“许是先头作孽，这孩子又找回来赖上我了。”
　　“罢了罢了，生就生吧，唉……”
　　事已至此，虽然麻烦了一些，但这孩子生下来也不会有太大影响。届时冠上陈姓，对外只宣称是季环与陈同江的孩子，运作一番，淮南势大，倒也能掩人耳目。
　　季环歪在软榻上坐没坐相，半夏看不过去，给她背后塞了一只靠枕叫她坐好。
　　慵懒的丰腴贵妇看着好友下令也不动弹，懒懒道：“真烦人，有了这孩子，我只怕一辈子都要跟姓陈的绑在一起了。”
　　说完，摸着肚子叹口气：“孩儿啊孩儿，你真是害苦了为娘。”
　　半夏忍了忍，抓起毯子扔她身上骂道：“这怪谁？胡作非为，你真是自讨苦吃！”
　　纳蒙王帐旁新围了一个方圆十丈的围栏。
　　照着北地习俗，大婚之前淮南得把礼物堆满了整个围栏，摊开给所有人看。跟中原人抬嫁妆的寓意差不多。
　　大体流程是这样，可这次大喜要嫁的是纳蒙的小公主，草原人私心作祟，对一个南人做女婿心有忿忿，于是便把栅栏围得大了一些，算是一个隐晦的下马威。
　　淮南的礼官活儿也办得敞亮，都不用请示王驾，直接就叫了一队兵卫，夯实地基，以围栏为中心，扩充百丈找了中原工匠搭建了一个高耸入云、漂漂亮亮的露天高坛！
　　高坛以大理石为基，青石板做阶，拔地而起。中间一座庙宇，立了一尊高大的苍狼火神像。庙宇前有一座能容纳上千人的汉白玉广场。广场正中心插上了一柄猎猎迎风的鲜红色北斗鸾凤摇光大旗。
　　广场四周则铸了八个图腾高柱。若逢阴雨天气，只要取来雨布，以图腾柱为支点，立时就能在神庙周围支起一大片挡雨的篷区。
　　礼官话也说得漂亮。。
　　“淮南与草原结为姻亲，此处既可作为我王的迎妃台，也可继续留下给后世做个见证，象征了北地与草原的友好盟约。
　　日后若是北地有意与我中原往来，住不惯州郡房屋，此处恰好离京城近，做一个据点也是极好的。”
　　这些时日，纳蒙可汗最爱做的事情，就是每天日头最好的时候，叫上几个老兄弟到这片高坛上逛一逛。
　　看着其余部落的老兄弟土包子一样在白玉栏杆上摸一摸，听着四周悬挂的风铃清脆震响，再瞥一眼广场上络绎不绝运上来的锦绸华缎、珠翠珍宝、良禽走兽。
　　淮南侍人们毕恭毕敬地给他行上一礼，再去分门别类把礼物堆放摆好，见着别族在边上束手束脚惊叹的样子，巴绰尔别提多得意了。
　　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肯大发慈悲，叫女婿在这迎妃台边、他这个老丈人眼皮子底下跟女儿聚一聚。
　　阿穆沁小公主已经换上了轻便的春衫，发辫缠着珠坠，下摆坠着流苏。她侧坐在云骓背上，也不说话，靴子在空中交替俏皮晃着。
　　萧佑銮看她一眼，笑着上前抬手给她系靴子上的系带。
　　明明是自己坐在马背上瞎晃把系带晃开的，女孩却偏偏憋着也不说，只故意脚尖乱晃。被心上人老老实实捉住靴子，认真系上带子，就像是一只莫名其妙矫情闹别扭的小猫，瞬间被人安抚下来。
　　“好了。”
　　此话一出，女孩双手在两边马背上一撑，一跃便跳了下来，萧佑銮连忙张开手把人接住。
　　阿狸刚巧被她搂进怀里，顺手就勾住女人脖子在她怀里乱蹭。
　　“离大婚还有近一个月呢！时间过得好慢……阿爸最近有没有又想法子难为你？”
　　“没有。毕竟是长辈，我恭顺些，又去拜见送些礼物，满足一下他老人家的虚荣心，倒是比你这只醋精小猫好哄。”
　　女孩退开一点气鼓鼓地看着她。
　　“谁叫你也不跟我说，季环姐姐明明已经来了好几天，住在你那里我都不知道！还是卓娜她们悄悄来报信，说你帐篷里住进了一个陌生的南人女子我才知道……”
　　女人笑着牵起她的手，用一只手把缰绳甩回云骓背上，马儿通人性，乖顺地跟在两人背后漫步走着。
　　“陈同□□，季相他们都在沂州城待着，阿环这胎又不能打掉，只好叫她在我那儿先待一段日子。等孩子生下来后再放出风声，统一口径，把时间往前推一推，好歹能糊弄过去。
　　世道对女子苛刻，她又是有夫之妇，不论前情如何，这孩子的身世摆在那里，外人一旦知道了……”
　　萧佑銮摇头，“叫那起子儒生文人共情代入女子的处境是不可能的，就算是季相之女，别说出面为官，阿环此生都别想抬起头来。”
　　女孩此时却似想到什么，停住了脚步，拉扯着淮南王也站住，“怎么了？”
　　“那那个孩子呢？季环姐姐准备怎么办？虽说不是陈家的血脉，但这孩子生下来，就相当于她这辈子都跟陈家绑到一起了，即便再嫁，所有人都知道她与姓陈的曾有过一个孩子，她忍得了这个？”
　　萧佑銮叹了一口气，显然也是头疼好友的荒唐。照季环的性子，孩子如果真生下来还有得折腾。
　　“这得看她自己，先生下来再说吧。”
　　夜里，季环被半夏拉着在营地周围散心。她显怀后身子沉重，越发涎皮赖脸不爱动。但秋实又说她吃得多，不多运动只怕最后胎位不正有危险。
　　没奈何，半夏每天忙完后都要拉着这条软骨蛇出来溜达一圈。
　　“你就跟个要冬眠的乌龟一样，怎么懒成这样！”
　　“好啊半夏大侍官，我可还没傻到听不出来，你是不是在骂我是王八？”
　　“呸，你倒是会自己联想！”半夏没好气地看着半挂在自己身上的人，“就叫你走几步，又不是要你的命！早知道今天，你当初还荒唐不？”
　　“唉，早知道今天，我就找秋实再拿点避孕的药了……”
　　“你！”
　　见真的好似把人气到了，季环赶紧支楞起身子站直。
　　“哎呀开玩笑开玩笑，别气别气，不就是走路么，你且看我今晚走几个时辰给你瞧瞧……”
　　“半夏姐姐！”
　　绿眸的女孩俏生生地站在拐角处看着她们微笑，半夏收拾好情绪，把胳膊从季环手里抽出来。
　　“阿穆沁公主，这么晚了有事吗？殿下正在听谭大人汇报西境的情报消息，你要找她的话先去帐篷里坐一会儿。”
　　说完又调笑道：“按说这会儿应该要改口了，就且叫我多占占便宜，等大婚后再叫您主母。”
　　“姐姐！”女孩红着脸嗔道，继而看向季环，“临近大婚，我也不方便在这儿久待，今晚过来是有几句话想跟季环姐姐说。”
　　半夏询问的目光看向身旁，季环笑着撩了一下额发。
　　“行啊，正好一个人瞎逛也没意思。”
　　她推着半夏道：“你今晚不是还有事儿没做完么？快走快走，有人陪我了，淮南王妃亲自陪我晃悠，这可是难得的福分。”
　　半夏把披风给她，又叮嘱了几句，再跟女孩打了个招呼才离去。
　　季环抱着肩斜睨着她，“说吧，什么事儿？要你大晚上在这无人的地方堵我。”
　　“哎呀季姐姐，”女孩上前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手，“就是好久没见了，我来和你打个招呼嘛！”
　　“正巧你过来，我尽地主之谊陪你逛逛，顺便聊一聊增进感情……”


第91章 
　　时近端阳佳节, 淮南王即将大婚迎妃的消息已传遍天下。大周泰半领域疆土俱都张灯结彩，共庆喜讯。
　　民间主流虽不甚赞同，偶有宿老儒生不满而诟病几句, 但因着是贤王的喜事, 又有淮南颁下的免税令在前，也不反对, 只敢背地里议论一番。
　　再几日, 中原各地显现异象祥瑞。
　　淮南出现通体雪白的白鹿瑞兽，京西路也有许多人在林间见着一只斑斓白虎, 虎啸山林，巨大无匹。
　　这虎也不怕人, 有偶遇的百姓被吓倒在地，瑟瑟发抖，这大虎却只气定神闲地走上前挨个低头嗅嗅，啸鸣一声，转身奔入山林不见, 留下一众人跪拜庆幸。
　　淮南王所在的丰泽平原上，接连几日天空都出现了璀璨红霞。消息传入京师，有耄耋老人恍惚忆起, 直言二三十年前，贵妃诞下摇光公主那日傍晚, 京城也是彩霞漫天。
　　此言一出, 立时激起京城一阵热议, 百姓津津乐道, 只说当年司天台和护国寺高僧都占卜看过天象, 淮南王是天下星宿临凡, 神女降世……
　　再有京师皇城传出消息, 紫宸殿不知从哪儿爬来了一条七八丈长的大蛇，静悄悄地爬上了宫殿檐角。王府的人不敢怠慢，连忙叫了侍人小心翼翼把大蛇引了下来，捆绑缚好，用软轿抬着送归山林。
　　大蛇从皇宫抬出那日，京城街头巷尾都轰动了。
　　卫军艰难地从人群里辟开通路，百人卫队中间抬着一个绑缚红绳金线的大笼子，笼子里是一条盆口粗的金线黑蟒。
　　大黑蟒蛇懒洋洋地趴在笼子里也不乱动，偶尔吐吐蛇信动一动，蛇头方向对着的百姓就惊呼一声：“黑龙看我了！黑龙看我了！”
　　等护送黑蟒的卫队在京城北边的山林放生了大蛇，跟随去看了全程的百姓回来津津乐道。
　　“那神兽黑龙贵气十足，只见笼门一开，立马平地刮来一阵狂风！神龙在原地盘旋了几道就待飞天，但人太多，神龙怕动静太大伤到了周遭百姓，犹豫了一会儿，对咱们点点头转身往北边密林游进去了……”
　　路过一群书生，有人听不下去了，出言道：“那是你们想多了，蛇行本就是蛇首晃荡，盘旋游走，刮风也是碰巧，密林春夏之交起风不是常见之事么？不过是一条蛇，扯什么神龙飞天，此等悖乱之事，愚民之说也！”
　　见有人反驳，那布衣百姓面子上挂不住，反驳道：“又不止我看见了！你问问周边人，京城至少几千人都见着了！”
　　“怎么不是神龙？那么大一条黑蛇，悄无声息爬入皇城，盘踞到金銮殿上，宫里没一个人看见，不是神兽是什么？”
　　有人接话道：“对啊，我们还都看见了，那黑龙离去的时候，为什么哪儿都不去，直奔着北方？可不是因为淮南王在北方的丰泽平原上？”
　　见人群有人附和同意他的话，那布衣底气又足了。
　　“就是！淮南路有白鹿降世你们不信，旁近的京西路近千人遇到白虎瑞兽你们还是不信，丰泽平原上十几万人见到的满天流霞也还是睁眼瞎一样看不见，照我说，你们这些酸文人就是不要脸，那句话叫什么来着……‘世人皆醉我独醒’，装什么瞎子呢！”
　　那文人气红了脸，“朽木不可雕也！”
　　“纯白异兽虽少见，平素也有，碰巧被人遇见了而已！至于白虎灵性不食人，如今春夏时节，鸟兽复苏极多，它吃饱了不伤人也是正常！晚霞缤纷更是常见，非要扯到神明异事，尔等不是愚昧是什么？”
　　“那当年司天台和得道高僧都说摇光殿下是星宿下凡，天降异象你作何解？”
　　书生哑口无言，周边伙伴有拉拉袖袍劝他息事宁人的。
　　“守诚兄，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们还是走吧。”
　　那书生惊道：“贤弟，你莫不是也信这等愚民之见吧？”
　　那人避而不谈，“造化之迹，谁敢言非鬼神之功也？我等所见，毕竟有限，岂及得上司天台诸官及护国寺高僧穷极一生专研所得？走吧走吧……”
　　见说走了一派文人老爷，先前那布衣又重拾话头，得意洋洋道：“看吧，照我说这就是祥瑞临凡，神明指示。古有汉高祖挥剑斩白蛇，今有黑龙降世覆金銮！黑龙可是水属……我滴个娘乖乖！淮南好像是属水的……”
　　周遭轰地一声炸开，百姓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直兴奋得红光满面。
　　神鬼之说的流言最是传得快，不出几日，大江南北便已传遍了。
　　旧都行宫里，身穿明黄帝服的男人一脚踹向了御案。桌案沉重，只被他踢动了两步，上面搁的玉壶杯盏倒是歪了下来跌得粉粹。
　　他收回腿，脚底生疼虚虚站着，重心移到另一条腿上，怒骂道：“这个目无君上的贼妇！”
　　“她想做什么？一个女人，还想覆了江山不成？也不想想！她也是皇族中人，不思为君报国，传些似是而非的假祥瑞，她还想当皇帝不成？”
　　十来岁的少年跪在他面前瑟瑟发抖。
　　“父皇息怒，这许也不是姑姑的意思呢？所谓祥瑞之说，说不定是愚民自己瞎传的……”
　　男人抓起笔洗砸过去，“蠢货！”
　　“天南地北传遍了，不是她授意还能有谁！滚出去，看见你就心烦，跟你那愚笨的娘一样……”
　　少年畏畏缩缩地退下去，退到门边正待转身出去，萧世宁又道：“朕拟一道旨给你，你颁发出去，遣使发明诏责问淮南！问问萧佑銮，她这个长公主是不是真的持了不臣之心，怎敢放任流言溢散愚弄百姓的！”
　　“还想娶一个女人，真是恶心，也不怕天下人笑话！”
　　少年垂着头应下，等出了内殿，才呼了一口气。
　　廊下候着的老宦官凑上来一看，连忙取出干净的帕子给他按住额角，又擦了擦淌下的血，心疼道：“殿下，陛下怎么又发脾气了？就是发脾气也不能对着您啊！”
　　皇帝最近脾气越发大了，又疑神疑鬼，稍有不顺就质疑下人对他不敬、心向太子，眼里没有他这个正牌天子，宫内每隔几日就有被暴怒的皇帝打死的侍人抬出去。
　　少年疲惫道：“如今北边姑姑势大，父皇被她害得只能躲在宫内见不得人，心里憋闷也是难免的。”
　　“那也不能对您动手啊！您可是储君，陛下亲子！”
　　那又如何，方皇后还是他发妻呢，不也被他活活砸死了。
　　少年想到这儿打了一个寒颤，若不是姑姑当初在京城定死了父皇身份，把他过了明路，只怕皇帝早就把他这个储君废了。
　　但转念一想，要不是姑姑的谋划，把皇帝的身份做死了，他父皇就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天家父子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太子对这个亲姑姑的观感颇为复杂。
　　“殿下，国舅今天又来东宫候着了，说方家已经联络了其余好几个世家，就等您下定主意了。”
　　太子垂下头，心中天人交战。
　　“大伴，孤落不定主意，这是我亲父啊……若叫百官知道了，该如何看我？一个弑父弑君之人，如何能赢得民心所向？”
　　巾帕被血浸透，这太监仔细看了看，见太子额角不再出血，这才拉着少年往东宫方向走。
　　“陛下性子愈发残暴，您可别忘了当初娘娘是怎么死的……您是天下人认定的储君太子，陛下看您不顺眼，他活一日，就不会叫您安生一日，您也别想登上那个位子，只会夹在群臣与陛下中间两头受气……”
　　“可陛下若是大行了，您登基为帝，谁还敢说什么？您可是连淮南王都认定的储君，天下人心目中的太子。陛下的身份见不得人，老奴说一句僭越的话，就算……也称不得弑君，他在天下人心底早便薨了，何必要拖累您呢？”
　　少年面上犹豫，似被说动，可心里却在思虑。
　　古往今来，皇室操戈、父子相残数不胜数，胜者的确无人敢置喙。可那都是精兵强将、主强臣弱的君王啊。
　　如今朝廷龟缩于一隅，他那个野心勃勃的姑母在北边虎视眈眈，群臣与皇室掣肘，一并忌惮着淮南，皇室若于此时出现丑闻，便立时被百官握住把柄落于下风。
　　届时他便只能是百官手里对抗淮南的傀儡天子，而那个姑母只怕也乐见于此，随便就能找到借口，南下清君侧、诛佞臣。
　　旧都朝廷如今悬于银丝之上，维持着薄弱的平衡。而淮南根本不用操心，看着他们战战兢兢地过活，只待皇室行差一步就可一口吞下南境。
　　太子长叹一口气闭上眼，这残破的江山，任他是秦皇汉武转世也无力回天啊。
　　“再议吧，我先去见舅舅。”
　　“可您头上的伤？”
　　“不用管，先这样。”
　　就是要招摇过市，叫人看看如今居于深宫的皇帝是何等暴虐不慈，能以仁孝之名博得同情，换来一些助力也是好的。
　　荆湖南路首府，严淮朗压着火气奔到驿馆，推开门直冲进去。
　　“老师！外界皆传淮南王即将迎妃，在丰泽平原上与北地联姻，您可听说了这消息？”
　　郭庶放下手中的书信，抬起头叹一口气，“我也是将将才知道。”
　　“唉，殿下真是胡闹，诸多同僚也寄了信与我，皆言主君一意孤行，劝服不得。”
　　“那我……那您不多劝劝，夫妻相伴才是人伦天理，她如何能与一个女子婚嫁？”
　　郭庶看着有些急切的弟子，手转动着车轮子就要过来，严淮朗连忙上前跪下，不叫老师自己艰难靠近。
　　郭庶摸着弟子的头，叹道：“这些我又何尝不知，但殿下终归是主君，我等臣子只能相劝，又不能威逼。”
　　“可是……”
　　“淮朗，殿下是主。”
　　严淮朗闭嘴，面色变幻，俄顷又不甘心地低声道：“弟子明白。可是如此一来，我伯父他们没了指望，淮南与叛军只怕非得打上一场了，我担心您在这里的安全……”
　　这算是威胁吗？
　　郭庶心中冷笑，面上和煦道：“这有什么，我主即将大婚迎妃，若是慈公将军愿率众归降，也算是献上大礼贺喜，殿下定会既往不咎的。”
　　严淮朗握紧了拳头。
　　端阳佳节，将军府置了酒宴，慈公将军娶妻得子双喜临门，专程请了一众将领。
　　严淮朗站在内室，手掩在袖中，一边跟伯父说话，一边任由下人们听伯父之言，挑了一件衣衫为他更衣。
　　“朗儿，我听说你这些时日与淮南使臣走得颇近？”
　　“毕竟有师徒之谊，我那老师腿脚不便，我就多去探望了一些。”
　　严迥慈爱地笑笑，上前拍拍侄子的肩膀。
　　“你母亲把你教得极好，温良知恩，是个好孩子。我也听说了，那淮南王将要迎妃，世间不如意事常有，既是无缘，日后自有好人家女子配你，也免得你入赘过去受人白眼。”
　　严淮朗诧异道：“伯父不觉得荒唐吗？”
　　“这有什么荒唐的，”严迥不以为然，“此是私德，再说了，这等惊世骇俗的事情淮南都能叫天下人认可，压下反对声潮，那也是种本事！”
　　“我前些年从商见多了，越是乱世，经营活得好的老人和妇孺越是不可小觑。”
　　说到这儿，他瞥了眼侄子，“这世间最轻视女子的反倒是读书人，占据了礼教大义，轻易便排斥瞧不起女人，可把控话语惧怕女子沾染文气的也是他们。”
　　“就如你爹娘，你娘何等的好女子，她当年家道中落，一人撑起了吴家满门，教养弟妹，奉养老人。你爹文采卓然，她嫁与你爹后，敬慕夫婿、举案齐眉，可相处日久了，也沾染了一些腐气，总把自己看低。。
　　你成人长大，她现在待在内宅里也不出来，只说为夫守节，不见外人，何至于迂腐至此？”
　　严迥苦口婆心道：“你瞧瞧外头，别说淮南那边女子为官、抛头露面，就是这荆湖两路，也多的是操持家业的女人。你回去也劝劝你娘，越是在内宅待久了，只怕日后越发固执偏执，我严家不是那等迂腐人家。”
　　严淮朗不知心里作何想，反正面上是答应了。
　　严迥走上前，看着侄子刚换的新衣，满意地笑道：“我新娶妻室，几位姬妾也皆有孕，双喜临门，又值此端阳佳节，就再凑一件喜事！走，我今日就与众人再介绍介绍，叫人看看我义军少将军的风姿伟仪！”
　　严淮朗愣住了，“伯父？”
　　“怎么，没想到？”严迥抬手给他理了理领口，拍拍他的肩膀。
　　“义军众将都是与我一起打出来的好兄弟，你半途才加入，匆忙领了少将军名号，只怕众人不服，我便也一直不敢开口。”
　　“后来你献策助力，又屡番奔走，压服境内骚乱，大家也都慢慢认同你了。我早有此心，想将你立做继承人。”
　　“伯父，可是您后院里……”
　　严迥摆摆手。
　　“等你弟弟妹妹生下来，再至成人，那得要多少年了？你是个好孩子，基业交到你手上我放心，叫我孩儿们做个富家翁便是。
　　再说了，以往二郎还活着的时候，就与你这个兄长颇为亲近，我难道还怕你这个做兄长的薄待弟弟妹妹不成？”
　　严淮朗心中感动，跟在伯父身后穿过庭中走向后院。路过园中清溪时，往栏边一靠，一颗红色的药丸便落入了水底。
　　及至后院，大宴已经摆开，诸将领都笑着站起来招呼道：“将军来了！”
　　“将军，酒肉喷香，你再不来我等就忍不住了！”
　　严迥笑骂道：“还当自己是流民饿汉不成，胖成这样还敢叫馋！”那汉子只嘿嘿地挠头笑。
　　“慢来慢来，今日设宴缘由诸位想也知道，但还有一事需报与众兄弟知晓。”
　　严迥笑着招招手，俊朗的青年人压抑心中的激动走到他身边。
　　“我视如己出的嫡亲侄儿严淮朗，人品出众，胸有韬略，诸将也了解，今日趁众兄弟都在此，我……”
　　“将军！出事了！”
　　满身尘土的传令兵闯进园内，冲上前大声道：“淮南于今早发兵攻城，已攻下三城，现在正直奔首府而来！”
　　严淮朗心一惊，连忙问：“百姓都在城中，他们行军如此快，连百姓性命也不顾了吗？”
　　那兵士闻言面色惊惧道：“此次是淮南王亲军黑甲卫做前锋，直呼领王令平叛，百姓若挡于阵前，则视作逆贼同党，杀无赦……”
　　西境百姓开始还欺摄政王仁慈之名，有些胆大的泼皮先前尝到过甜头，还想上前叱责淮南军旅心向权贵，不顾百姓擅起战事。
　　岂料黑甲骑军马不停蹄，从城中长驱直入，只绕房屋，不避行人，手中长矛寒凉，军马威武，一连撞死数人。
　　百姓这才知道怕了，也不论是谁家屋铺了，翻墙就往房子里躲。
　　只听得城中千军万马浩浩荡荡，外头惨叫声连连，兵营方向传来震天的厮杀声，不过小半个时辰，前军骑兵就杀败驻守叛军，穿过一城奔赴下一地。
　　中军跟上，后头殿前军步兵姗姗来迟，接管城防，于大街小巷中张贴抚民告示。嘹亮的喊声此起彼伏，在城中回荡。
　　“王令杀贼，今接管城防，百姓当安居家中，自有司民主事于街巷清查登记，若有趁乱劫掠骚动者，视为乱党，严惩不贷！”
　　泼皮无赖们心有余悸，躲在角落瑟瑟发抖，有遭难的大户则泪流满面，喜极而泣，开门坐迎王军。
　　一众将领惊乱而起，就待慈公下令，立刻回去整备兵马迎敌，严迥面色沉沉正待开口，却见内宅火起。
　　不几时，一众下人惊慌失措连爬带滚地冲进院中。他们身带血迹，衣衫凌乱，有人鞋子都跑掉了。
　　“将军！有一大伙贼人从后宅闯进来了，他们见人就杀，把几位怀孕的夫人都杀了，又放了一把火，掳了乔夫人走了！”
　　后门把守的门子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一手还捂着头，满脑门的血捂也捂不住。
　　“将军，是淮南的人！我认出来了，就是淮南使者，其中有个没有双腿的人还藏在马车里往外看，被我瞧见了！”他看了一眼严迥身边的青年，随即移开目光，“乔夫人被抓上马车，他们一伙子人就都跑了……”
　　严迥看向侄子，严淮朗慌忙道：“伯父我不知道！我不晓得淮南使臣包藏祸心！”
　　话语间又有兵卫慌忙来报：“将军将军，方才淮南使臣一大波人要出城，城守见他们身上有血不敢放人，他们就杀了人闯出去了！我们不敢对上，远远派人坠在后面跟着，守将叫小人过来报信……”
　　严迥身形晃了晃站稳，面色沉静道：“慌什么！”
　　“各卫将军即刻回去，调兵前去迎敌，骑兵讲究一个势，若不把淮南前锋截住，那便所向披靡，只怕不出几天就能打到这里！
　　此时只怕淮南已过石门瞰了，其后还有一道断龙涧，马行不快，是迎战骑兵绝佳之地，一定要把淮南黑甲截断在那里！”
　　“淮南使臣调一小支卫伍去追就行，追不上也没事，主要先调军阻断前线大军！”
　　廊下有大嗓门的武将骂道：“是谁说淮南仁义之师的？我呸！一边遣使，一边发兵，实在阴险！”
　　“好了！欲擒故纵，趁人不备，兵者行诡道本就无可指摘。”
　　他看了一眼满脸惶恐的侄儿，软下声音道：“我知道这些事定与你无关，淮朗，你随我与众将一道……”
　　“将军，小人从少将军换下的衣服里发现了这个。”
　　见一个下人捧着一颗红色的小药丸上前，严淮朗方寸大乱，“不是，我没有放在衣服里！”
　　言毕立刻惊恐闭嘴，面色发白，“不对，我是说，这不是我的！”
　　已离去的众将脚步顿住，严迥看向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作者有话说：
　　准备收尾啦~


第92章 
　　吴氏劈头盖脸地打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巴掌扇得通红，一边打一边流泪骂道：“我和你爹以前是怎么教你的？纲常伦理，是非黑白, ‘士不可以不弘毅’, 当温良恭谦、恪守本分！你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妇人推搡他几下后大哭，“我把你教成这个样子, 愧对先夫, 我还活着做什么！”旋即就要往旁边廊柱撞去。
　　严淮朗慌忙膝行上前抱住母亲的双腿，哀哀泣道：“娘, 孩儿没有想下手，真的没有！我把那药都扔掉了！伯父待我如亲子, 欲立我为继承人，我做什么去害弟弟妹妹们……这是淮南的诡计，是老师他狠心害我啊！”
　　吴氏恨道：“旁人撺掇，那也要你真的起了歹念坏心！你若是守身持正、秉心忠贞的君子，任谁设了套子, 你钻得进去么？”
　　见儿子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吴氏又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哭什么！敢作敢当，知错要改。照你说, 你险些一念之差害了你伯父妻儿，幸而悬崖勒马未亲手铸成大错, 那你怕什么！你只告诉我, 不许隐瞒撒谎, 事情到底是不是你干的？你有没有与人合谋插一手？”
　　严淮朗立马挺直身子赌咒发誓：“孩儿真的没下手！孩儿也是被淮南那些人蒙在鼓里！”
　　吴氏这才放心, 抹泪道：“既如此, 事情便还有转圜余地……儿不肖母之过, 我自会先去给你伯父请罪。
　　权势遮人眼、迷人心, 此次以后你当吸取教训、收心思过，再不许起歹念妄心！若不然去了地下，我母子二人还有何面目见先祖？”
　　慈公将军与众将商议许久，调兵布阵筹划至深夜才回府，身边都还跟着几名心腹将领。
　　此时听下人来报，说交由母亲看管的少将军被吴氏执家法狠狠责打了一顿昏倒。府里大夫看过，都说少将军是被打得狠了，背脊淌血淤肿，需要趴着静养。
　　严迥叹了一口气，叫人请弟妹相见。此时，撒钱雇人跟着兵士一起去沿着淮南使臣踪迹找女儿的乔商也回来了。
　　才见面，吴氏就跪倒在地请罪，垂泣道：“是我管教无方，才叫淮朗变成这个样子，我对不起亡夫，对不起大伯，也对不起严家！”
　　几名将领识趣告退。
　　等人走了，严迥忙将吴氏扶起来，安慰道：“弟妹别想太多，我也没有怪你们，此是淮南挑拨离间之计，想叫我义军失和、互相猜忌。我派人查过了，朗儿所言属实，园内池底的确有他扔掉的药，下人从他衣服中搜出来的应该是郭庶栽赃藏到他身上的。”
　　说完他又叹道：“毒谋郭庶这个人我早有耳闻，向来奉行的是莫测诡道，听说早前拜入淮南王麾下，也不知怎么成了残废。如今看来，果然行事狠辣。”
　　只怕在出使前，淮南收到他们寄去的信时他就打定主意设下了毒计，意图搅乱义军阵脚。
　　打着议和的旗号过来，先用王夫的名号迷了严淮朗的心，把他胃口撑大。再是淮南王大婚的消息传遍天下，给踌躇满志的年轻人狠狠浇上一盆凉水。
　　正巧他后院姬妾怀有身孕，更是被他抓住这点再行蛊惑，父亡漂泊的年轻人乍得富贵权势，又被吹捧飘然，怎舍得骤然失去一切、一无所有？
　　也怪他，先前没有早点跟侄儿把话说开，叫他患得患失、终日惶惶不安，被人趁虚而入。
　　“郭庶鼓动淮朗对我妻儿下手，定是做了两手打算。
　　若是朗儿真动了手，事情便再无转圜。
　　他是我认定的继承人，比同亲子，出了这种人伦丑事，我这个慈公将军立时便威望大失，诸位将领也必然失和、分崩离析，淮南此时出兵谁还有心思御敌，定然一触即溃。
　　就算淮朗秉持本心不被蛊惑怂恿，郭庶瞅准这个时机冲击府邸劫走我妻儿，只留下淮朗一个子嗣辈，这盆污水泼上来，可真是洗也洗不清！”
　　吴氏泪流不止道：“我一直对郭先生尊敬有加，淮朗也把他奉为亲长，他怎么能这样害我儿啊！”
　　门外有小厮进来报道：“将军，少将军方才醒了，挣扎着爬起来在门外负荆请罪呢！”
　　一行人急忙走到门口，就见到身穿洁白里衣的男儿伏于阶下，他面色苍白，身后绑着藤条，背上更是渗出了一大滩血迹。
　　严淮朗抬起头，目中含泪，气若游丝：“淮朗本无颜见伯父，但男儿应有担当，事情因我而起，自当来此向伯父请罪。”
　　说完跪伏呜咽道：“可我真的没有与淮南合谋害伯父姬妾孩儿，还望伯父明察啊！”
　　见儿子狼狈如此，吴氏面露不忍，却还是狠心别过头去。
　　严迥连忙上前解开侄子背缚的藤条。
　　“你说的话我已叫人查证了，伯父信你……”
　　一直站在一边冷眼不说话的乔商却于此时忿忿道：“是，少将军在园子里走着走着就迷途知返，扔掉了毒胎的药，淮南人长了千里眼，知道打算落空，掐准时机冲府杀人远遁，给少将军泼脏水！
　　又恰好找准地方，劫杀了有孕的几位夫人，随即府里人轻易便找到少将军丢掉的药，为他洗刷冤屈！”
　　周围听到的下人闻言都忍不住面露鄙夷看向严淮朗，这是哄傻子呢？
　　严迥喝道：“闭嘴！乱说什么！”
　　这臊眉耷眼的商人却倔强地拧开头，红了眼眶。
　　“小人求请少将军恕罪！
　　我女儿被人劫走生死未卜，不是您与淮南人一起筹划的苦肉计！您清清白白，是我女儿活该没福气！我一介布衣平民、低贱商贩，自是做不得将军的丈人！”
　　老实又听话的卑微小民啊，虽有自己的小心思，但自从找到女儿，发现女儿跟了他，便把大半身家都奉了上来，此后全心全意为他打算。
　　现在女儿与未出世的外孙遭难，胆小怕事的商人更是顾不得遮掩，急得把余财全部拉到街上，当即凑了一大队人马找上踪迹去追人。
　　如此一片拳拳慈父之心，支撑着难得一见的硬气，怎能不叫人心头发软唏嘘？
　　说到底还是亏欠了他乔家。
　　严迥一时也被他堵得没了脾气。
　　吴氏此时才知道这人是谁，愧疚道：“原来是乔先生，听说令爱被淮南掳走了，我想着，既是大费周章把人掳走，想必就不会轻易再害人性命的……”
　　商人扭转头去不理她。
　　严淮朗跪着移动身子艰难拜行一礼。
　　“伯父、乔翁翁，都是淮朗的错，引狼入室，害了伯母。为表心意，请伯父允我将功折罪，我愿和乔翁一起追缉淮南凶徒！
　　乔翁把人追丢可能是因为不了解，但我曾在沂州跟师……跟郭庶学习过淮南暗巡常用的一些伪装伎俩，大致知道怎么堵截更容易追到人，请……”
　　“你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去追人，到底是想追到人还是趁机想放人走？”
　　乔商怼了这句话后，见慈公将军面露不悦之色，又旋即气弱起来，嗫嚅两声不服气地闭嘴了。
　　吴氏此时接话：“乔翁说的也不无道理……”说着上前气恼地又给了儿子一掌，“行差踏错一步，叫人再相信你该有多难！”
　　“求伯父信我。”严淮朗伏地落泪。
　　严迥静思片刻，道：“为今之计，你是我义军少将军，必要洗脱身上污名。如今局势，不叫你出面，只怕众人当真就把你当成大逆恶徒了，今后便再也抬不起头来。
　　可若叫你去追击淮南使臣或上前线督军，万一事有不协，所有的错处不顺更是全部落你身上，辩解不得。可两军交战，淮南势大，怎可能一帆风顺？
　　唉……”
　　他扶起侄子斟酌道：“你便去押送辎重吧，此是稳妥之功，定不可出差错！”
　　再两日，淮南黑甲骑军行至断龙涧，溪水湍急，大军勒马止步扎营，似在等待什么指令。
　　叛军众将严阵以待，正疑惑间，当天深夜，就见后方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大军骚动不安，就见火光的方向冲过来大批衣着凌乱赶着牛车的百姓，夜间光线不明，只见得昏昏夜色里，似有无数人影。
　　打头的人有些眼熟，有将领大声喝问：“乔商，你不在后方待着，跑战场上来做什么？”
　　小民富商这几日花钱如流水，在后方出重金悬赏淮南使臣踪影，现在全境皆知他是被掳走的将军夫人亲父。
　　只见那商人骑着马惶惶然冲过来，一边还大喊道：“不好了！淮南兵马不知怎地绕到后方，刚烧了辎重粮草杀了少将军！现在又追过来了！快逃啊！”
　　身后一众惊慌失措的百姓跟着闯入军阵，只闻听得溪涧对面人马嘶鸣，显然后方滚滚火光浓烟已经激起对岸注意。
　　这似乎就是淮南骑军等待许久的时机讯号，大军瞬时开拔，马鸣嘶吼，千军万马涉水而来！
　　顾不及身后闯阵的百姓，叛军将领怒骂几声，大声吼道：“都与我调头对战！军正何在？速速遣一队人马前去驱散民众！若再有闯阵者，杀……”
　　话音未落，一只短小的弩尖便穿透那将的脖颈，刹那间倒地便亡。
　　身着深色布衣的百姓们惊慌地汇入军阵中，四散开来，袖中寒光闪过，四周传令镇压的将领陆续倒下。
　　才过几息，有警觉的兵士看出端倪，大喊道：“小心，他们不是百姓，是……”喊声戛然而止，叛军中帐大旗倒下。
　　叛军越发惊惧慌乱，帅旗下，一银甲大将骑马迎上几步，见为首几骑奔来，皱眉下令。
　　“营中凡未着甲胄者，乱刀砍死，不可扰我军心！”
　　旋即喝问道：“乔大勇，军阵中不可乱行！你速速下马，老实去一旁待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等惶恐害怕的几人惊魂未定地缓身下马，大将拍马上前问：“你莫不是追着逃跑的淮南使臣到了这里？这伙子人脚程怎这么快……”
　　远处有斥候骑马奔袭大喊：“将军，后方并无什么人！只有许多牛马尾巴上缠了着火的杂布在发狂奔跑，这才激起了许多尘土！”
　　那将微楞，心头暗叫不好，就见五步外老实束手的几名百姓抬手便射出一圈暗弩，当场便一阵惨叫倒下几人。
　　乔大勇袖子一甩荡出一道四爪勾绳，瞬间嵌到那将肩上，他转身抬脚绕绳猛地一踏，绳子绷紧，那名将领就被扯落马下。
　　周围兵将眼见不好，正待来救，乔大勇身边几人回身抽出短匕，一刀扎到身后马屁股上，马儿吃痛发性撞开包围，几人趁机也甩出勾爪把大将缠住，用力把人拖了过来。
　　乔大勇反手从腰间摸出短刀，扑到那将脖子上环一圈就摘了脑袋。扔掉头盔，提发举起死不瞑目的大将头颅，男人厉声大喝：“镇国淮南王麾下、商部巡司司长乔大勇，奉王令除贼！现敌将枭首，降者不杀！”
　　周遭一片哗然。
　　主将身死，副将正待开口，却见包围圈中一人窜出，翻身上马，勒绞提刀又捅死一将，他把身前余热尚存的尸首推落马下。
　　只听得一声闷响，这人目光凶厉，直盯着退入兵将包围中的副将，“不尊王令者，杀无赦！”
　　不远处，水声渐大，马踏上岸，地面震响，黑甲骑军如奔雷般撞进军阵，双方交战、杀声如雷。
　　前营人仰马翻，军帐倾倒，兵将被黑色洪流蚕食吞噬。至于中军……
　　副将环望过去，这群扮做百姓的暗巡虽未造成大伤亡，但却引起了不小的骚乱。
　　前有黑甲沉沉的精锐骑军如刀砍菜般杀进前营，后有火光熊熊人影瞳瞳的黑烟漫天，营中将士持刀胡乱奔跑。不几息，只听得一声尖啸，四面交相响应，寒光四闪，淮南前军还未杀进中营，叛军旗下将士反倒持刀乱舞挥砍起来……
　　营啸了。
　　副将白着脸，“撤兵……”
　　“将军？”
　　“还留着等死吗？走！”
　　石门瞰高坡上，火把照着草地一片通亮。冬芜一身窈窕青甲远眺着地平线那头，眼中倒映着赤红火光。
　　“西境稳了，请先生代我回去向王驾交差：冬芜不能亲迎王妃，便拿这西境国土为我王作贺。”
　　她转身，嘴角噙着笑意，“先生从龙之愿又近一步矣。”
　　郭庶坐在轮车上，探身往面前沙盘插上了一枚黑红色的小旗，旋即笑叹道：“可惜军中无酒，不能与冬芜大人共饮一杯以慰我胸中快意。”
　　“断龙涧已过，自此我淮南黑龙升天，贵不可言。”
　　作者有话说：
　　我已经在开始想完结感言了，这可比大婚好写……（趴倒）
　　可恶，我还孤寡，女鹅们都要结婚了！


第93章 
　　端阳已过, 芒种时节，丰泽平原上本应正是耕种忙碌的时刻，却见得平原上耕田空荡, 泥泞的乡间路上反倒车来人往, 百姓各着新衣喜气洋洋。
　　从东边的丰州城、南边的京城方向行来的车队络绎不绝，百姓暂且搁下了手中农活, 成群结队扛着沙袋、拿着铁锹到来往官道边候着。
　　前些日子下了连绵的细雨, 乡间道路泥泞，不是很好走。
　　偶有兵士押送的珍奇货车陷入泥淖, 身着红衣锦袍的俊俏礼官便擦着汗唤一声，身旁候着的百姓就抱着板子涌上来垫到车前, 放下沙袋铺路，帮忙护送推车。
　　有道路不通亦或人手不够的时候，身缠红布的兵士吆喝一声，也有不少百姓涌来搭把手。
　　礼官随后就笑着拿出一沓画有精致纹样的纸张，一边拱手分发, 一边道：“累乡邻帮忙，此是凭证，待我王大婚后, 只管拿着去丰州城，王府自有谢礼奉上。”
　　有百姓不知是乖觉客套还是假意推辞不要, 礼官也只是笑着往人怀里塞。
　　“烦请拿着吧！大家心意我王也知晓, 但是一码归一码, 总不能叫大伙儿白忙一场, 待日落时分会有喜饼沿此官道大路分发, 若是有心诸位可于那时再来……”
　　半夏一身轻薄绸衫站在高坡上, 手遮于额前挡住刺目阳光。
　　“司天台倒还是有几分本领, 说芒种天晴便当真雨停了，前几日连绵的大小雨只不停歇，可愁坏我了。”
　　她远眺着平原上大批长龙车队，和如细小黑蚁般遍散各处的民众，回首道：“都盯紧了，虽说没有强制叫丰泽平原停了耕种，可我看今日芒种农事都停了，别是下头的人揣测上意、曲意逢迎，强制误农引发百姓不满。”
　　身后官员笑着安慰她：“大人放心，孙司长都叫人暗中盯着呢，此是百姓自发停农。”
　　“再者告示也传达下去了，王驾大婚后，会有殿前军分散帮农，把今日误的农活都补上。且今日帮忙者日后还可拿着凭证去州城领王府谢礼，双管齐下，目前未闻有刺耳抱怨之言。”
　　“那就好。”
　　半夏取出巾帕按了按额前，沾去薄汗。
　　“你再叫一队人往官道上跑跑，确保京城过来的迎亲礼队万无一失。时辰也都得踩准了，我也去丰州看看殿下的仪仗有没有疏漏……”
　　等官员领命去了，一旁其他几个侍官推搡笑着打趣。
　　“半夏姐姐行事严谨、从未出错，难怪殿下器重姐姐呢！我们还得多学学……”
　　半夏瞪她们几眼道：“我忙得一个人要掰成几瓣用，你们还有心情讲玩笑话！”
　　“殿下大喜，我们心中高兴嘛！再说了，寅春姐姐从淮南内廷调派了大半侍人官员过来，人手够用，姐姐你居中调度就行啦！”
　　听着她们的劝，半夏叹道：“我又何尝不知道，但毕竟是殿下大喜，叫我怎么能放心安坐……不行，我再去把流程走一遍，看看有没有问题。”
　　半夏走了几步，顿住回身又吩咐道：“再叫人去看看季小姐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她这个人就好瞧热闹！跟她说，昏时行礼大典有她的位置，可别叫她由着性子乱跑！”
　　往岁芒种，丰泽平原上耕农忙种，不论晴天或是阴雨，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今年芒种，淮南王迎妃大婚，平原吵吵嚷嚷热热闹闹的，忙中有序，晴空上浮云奔涌，日头也走得飞快，转眼就到了黄昏时刻。
　　草原人聚居的营地里，巴绰尔头戴狼王抹额，发辫缠束到脑后，换上一身威风凛凛的汗王袍服，站在金灿灿的帐篷前迎客。
　　一行草原可汗族长们拥着他笑呵呵地往迎妃台走。
　　巴绰尔先前心中也暗自嫌弃过南人，觉得他们虚荣浮夸，总爱矫揉造作搞些乱七八糟的虚礼撑面子，可临到头来，自己却越来越享受这些了。
　　单是看这恢弘雄伟的百尺汉白玉高台，就叫纳蒙族这些日子享了多少风光！
　　台下络绎已到了不少南人面孔，草原人看南人大多都一个样，非是相熟之人，其余都脸盲分不清。
　　但一眼看去，只观气度也知这群互相攀谈、年纪从青壮到老迈不等的南人俱都不凡。
　　巴绰尔他们刚到，这群锦衣简装的官员便人精一般凑过来，找准人拱手恭贺。
　　“臣等京西路知府、转运使、安抚使……”
　　“沂水西路、晋阳路官员……”
　　“见过纳蒙及草原诸汗王！愿南北邦交和顺、盟约永存，也贺淮南王与王妃和合大喜，百年齐眉！”
　　此皆是归顺淮南的几路州郡长官。。
　　眼见淮南蓬勃做大，隐有问鼎天下之势，各路晚些归顺的州路俱被殿前军接手，大批官员被架空，正是胆怯心慌之时。
　　恰巧淮南王娶妻，可不都得赶紧来送礼恭贺拉拉关系。
　　至于淮南王娶一个女子？这有什么大不了，如此大张旗鼓，岂不更说明了王驾对王妃的重视？趁机赶紧奉承一下王丈人，说不准日后还能在王妃面前混个脸熟。
　　巴绰尔被捧得心情舒爽。
　　这群人他虽一个都不认识，但一听就知道都是中原的大官。南人官员就是有文化，舌灿莲花引经据典，说的话听起来就有档次，哪像草原人，拍马屁粗俗直白、俗不可耐。
　　听着一群大官吹捧奉承，王丈人身心舒畅，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南北面目迥异的两波人就此其乐融融，和善地融聚到了一起。
　　吉时将到，平原东边从丰州城行出了大批人马。
　　黑甲缠红绸的军士扩路，一群美貌侍女沿路笑盈盈地分发喜饼，接过喜饼的百姓有忍不住香气咬一口的，惊呼一声：“是肉馅儿的！”
　　旁边人道：“我这个是果仁的，也好吃！可我还是想吃肉……”话没说完，面前伸过来一只拿饼的莹白小手。
　　只见一个面容亲切的圆脸小侍女站在肃立的甲士旁边对他一笑。
　　“叔，我这个是肉馅儿的，送给你啦！”
　　大队人马从路中间敲锣打鼓奏着喜乐而过，随即是抬着迎妃轿辇，执火红王旗、举金瓜黄钺的王驾仪仗行来。
　　再然后是一身金绣红衣、外披黑金斗篷、发缠红带簪玉钗的清贵女子。左右跟了几名俊俏傧相，身后又有金童玉女捧着锦簇的鲜艳花团，当真是一派神仙气象！
　　只见这气质卓绝脱俗的女人身姿挺拔，腰封赤黑，袍服上隐有流云星斗，行进间衣衫摩挲，披风流彩。她面容气质冷冽，唇角含笑淡去了几分叫人畏惧的威仪，所骑青黑大马阔步仰首、神骏非凡。
　　这便是淮南王本人了吧！
　　有好事胆大的混在人群里喊了一声：“恭贺淮南王新婚大喜！”
　　只见马背上的女人目光移来，晶莹透亮的琥珀色眸子望定众人，人群一窒，她点点头，流出笑意。虽听不清说什么，但观她口型，分明是“多谢”二字。
　　人群霎时炸开，鼎声沸腾，周遭百姓喜形于色，七嘴八舌兴奋地大声贺喜，喧闹喜庆的气氛直冲云霄。
　　高高兴兴在前面散喜饼的顾满离人群近，一下子被炸得脑门嗡嗡，吓得吐吐舌头，溜回迎亲队伍中去了。
　　行进到迎妃台下，一众官员霎时围了过来，张口就是喜庆话，长篇大论地献上贺辞。
　　萧佑銮被他们吵得头疼脑胀，但这些都是已归顺的州官，无有大错，先前一直被架空晾起来心内惶然，此时贺喜也是一片好心，阖该安抚一二。
　　她也不摆架子，只笑着应酬回话，一一问过诸官名姓。
　　台前热闹一阵，突然闻得一声响亮钟鸣，震响四方，报时官站在台边嘹亮大喊：“吉时已到，请王驾登台迎妃！”
　　身后傧相立时上前替淮南王笑着迎客开路，台上一群草原汉子也下来接迎，领头的是一名神气十足的小男孩，他脚边跟着一头威猛的雪白狼犬。
　　萧佑銮摸摸男孩脑袋笑道：“哲赛，你这头发弄了多久？”
　　小男孩本是一头凌乱卷发，今次头发顺滑服帖地梳起扎了一个揪揪在脑后，只怕花了不少心思。
　　哲赛笑嘻嘻地牵着她的手登阶上行。
　　“半夏姐姐叫我想办法把季环姐姐留在帐篷里，但她就是耐不住性子想往外跑，阿姐就请她帮忙弄我头发，耗了整整一天呢！姐夫你闻闻香不香？她说把自己的头油全用我头上了……”
　　侍人簇拥着王驾行至台上，步入汉白玉广场，远远就见狼神庙宇前站了一群千娇百媚、华服盛装的曼妙女子。
　　草原女郎马背上生活，身形大多窈窕多姿，加之高鼻深目、气质迥异于中原，又平添了一分异域魅惑风情。此时皆换下骑装着华裳，更是叫人移不开眼。
　　可即便如此，也无人能夺去正中那位身穿吉服嫁衣，明眸皓齿、巧笑倩兮的女子风采！
　　淮南礼官跟北地祭祀长老沟通商讨许久，才定下了融合南北风俗的嫁娶婚仪。这身嫁衣也是这套新礼的产物。
　　周遭官员连连抚掌赞叹着王妃姿态仪容，簇拥王驾上前。萧佑銮笑看着女孩，惊艳的目光几乎不能从她身上挪开。
　　阿穆沁小公主就站在那儿，嫁衣绣有流纹凤鸟，垂下流苏颤颤，这套吉服不似中原嫁衣一样宽松，反而贴身显出了曼妙身段。
　　没有红盖头遮面，彩饰与乌发编制在一起，珠翠垂于额前坠坠，衬托得碧翠的一双猫儿眼越发剔透流萤。
　　女孩一见到她便笑了，忍也忍不住，打从心眼里的高兴，真想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抱住她，头埋于心上人颈间嗅一嗅香气，再勾缠献上绵密的深吻。
　　可此时不行，从今日起自己就是她的妻子了。王驾身后还围了一大群臣子呢，总得矜持稳重，维持住自己准王妃的仪态。
　　女孩便只好抿着唇笑，但眼底里晶亮的笑意溢出来，藏也藏不住。明眼人一眼便能瞧出，但大家也未说破，只心领神会地、被小王妃传染上一脸的松快笑意！
　　巴绰尔看着小儿子牵着淮南王走到女儿跟前，本还有些伤感，见女儿纯然的依恋快活，便也忍不住笑了。
　　他胡乱撸一撸儿子滑顺的脑袋，转身领头进了狼神庙宇。
　　大殿正对着的就是好几丈高的巨大狼头神像，神像前摆了天地香案，巴绰尔坐在左边，身旁还设了一个位置，司天台的天官跪地用锦绸托举着一道灵牌，这是从京城护送请来的淮南王生母——贵妃的灵位。
　　右边则是位高权重亦或是关系亲近的观礼宾客。
　　大礼官唱礼三拜，庙宇外还有小礼官大声复述喊话。
　　“一拜天地狼神，愿神明庇佑，国泰民安！”
　　台外平原上驻守的万千兵将抬起重戟顿地，齐声大吼：“南北盟好，国泰民安！”
　　“二拜高堂亲长，愿先祖瞑目，亲长长寿！”
　　王庭侍官们笑着传令，四方挥洒喜饼金钱，鲜花挥洒铺地。
　　“三拜对礼相敬，愿王与妃携手百年，恩爱白头！”
　　二人起身相视莞尔，萧佑銮拉紧手中红绸，相对的那绿眸少女便被一步一步拉扯着心甘情愿走近，直到两人越靠越近，衣衫相接，双手交握。
　　女孩笑眯了眼，轻声唤道：“殿下。”
　　手被她握得很紧，萧佑銮也微笑启唇：“爱妃。”
　　此时台外四处鞭炮齐鸣，噼里啪啦炸开了人群欢呼。
　　日头挂在西边将落未落，丰泽平原上燃起无数篝火，草原人少见这种大场面的喜庆事，俱都欢欣鼓舞，遑论身边是谁，拉起就围着火堆开始载歌载舞。
　　狂热的欢喜是会传染的，更何况还有大批商队运来酒肉，不论种族之异、身份之别，万余人俱都就着夕阳晚霞、喜饼鲜花狂欢起来。
　　迎妃台边栏前，郭庶坐在轮车上捻须笑看这场盛世欢庆，抬头，望向天边五彩缤纷的灿烂晚霞，他扬唇目露异彩。
　　“杨褚，你看天边那道云彩，像不像龙蛇翻腾？”
　　粗鲁的汉子瞪起牛眼看了片刻，道：“奇了怪了，先生您这一说，我瞧着还真有点像！旁边还有一道横贯过来的云束，头尖尾宽，倒像是横插过来的流星……”
　　“这不就得了，速去传令，今日我王大喜，又有天降异彩，”郭庶拍了拍栏杆，摇头晃脑继续道：“龙蛇翻腾、帝星临凡，也该以酒肉劳军，叫军民同庆！”
　　杨褚脑袋转过弯，随即嘿嘿一笑挺身道：“末将得令！定把话传出去，叫这丰州数十万人都瞧见，知晓我王今日大喜，天降龙腾异象！”
　　作者有话说：
　　保佑明日不锁，阿弥陀佛（合十）


第94章 
　　大礼已成, 暮色将至，接下来便是彻夜狂欢了。
　　虽说草原不讲谢客之礼，礼成了新人直接进帐就行, 但中原礼仪却不可这样。淮南礼官据理力争, 闹洞房省了，但保留了敬酒环节。
　　一对新人被簇拥着出了庙宇。
　　迎妃台中央广阔的汉白玉广场上桌案横竖纵横, 摆了九九之数, 足足容了上千人。
　　宾客接连入座，美貌的侍女童儿们穿着鲜艳红服, 面上带着喜庆笑意，手捧红盘餐碟在座位间穿行。
　　哪处酒少便去添上, 哪处瓜果取用了便去补全，力求王驾婚仪圆满，叫宾客尽欢，为豪富淮南扬名。手脚那个利落劲儿，任谁见了也要连声夸赞！
　　婚宴上来者皆是客。
　　纳蒙小公主依着中原礼仪, 晨起梳妆辛苦，又疲累站了大半日，如今礼成, 便由淮南侍者接请送往喜帐休息，谢客的事情交由驸马就行。
　　临走时, 小王妃在王驾手心不舍勾的那几下, 直叫稳重的纳蒙驸马变成了心猿意马的马。但没奈何, 淮南王还要与广场上众宾客敬酒谢礼, 也只能先按下心中悸动。
　　金童的活儿叫小舅子哲赛抢了。
　　俊俏男孩端着酒壶亦步亦趋, 他倒是有眼色, 牢记使命紧跟在姐夫身边, 每去一列席案前，都要踮脚看看她手里的酒盅，及时地倒上酒液。
　　可就是太过于尽心了……
　　小舅子个儿矮，有时杯中还有酒他看不到，急急忙忙就跑上前斟满，逼得王驾每次都得灌下满满一大杯，苦不堪言。
　　最后还是巴绰尔看不过去了，眼见女婿脚步都有些虚浮，他大手一拉就把傻儿子拉开，换了淮南的金童出马，这才叫王驾喘了一口气。
　　等淮南王和王丈一行人走到最后一列时，入眼便皆是淮南臣子了。自家人无需过多礼数，萧佑銮主动叫人把酒斟满，一饮而尽。
　　季环披了一件宽大的纱衫，大大的披巾从两肩垂落盖住膝上趴卧的大猫，再加之她体态丰腴，又有周围一众女官侍婢遮掩，倒也不引人瞩目。
　　酒盅反扣到桌案上，淮南王还没开口说什么呢，季环倒先呜呜呜就抹起眼泪来。
　　淮南主君娶妇，王驾迎妃，众人还沉浸在喜事的激动中，被她这么一哭倒是打散了情绪，抓而伤感起来。
　　半夏吸了吸鼻子，眨去眼中湿气，拍拍她胳膊：“殿下大喜的日子，你哭什么劲儿？”
　　“我……我就是心中百感交集，摇光，摇光你也终于成家了，你一路走来不容易，我心中怪感慨的，嫁女儿是不是就是这感觉？又激动又伤感又舍不得……”
　　被她这么一通胡言，伤感气息顿无，众人啼笑皆非。淮南王与臣子们相视而笑，也不再说什么酸话，十多年的主臣之谊又岂是几句话能叙清的？
　　韬光养晦数载，一朝起势惊天，一切尽在不言中。
　　眼见时辰差不多，再闹下去只怕更是没完没了。广场上已有人喝得兴起，举杯离座。
　　中原人还有一份矜持在，这一大圈豪爽的北地汉子们可不管这些。
　　在他们看来，纳蒙驸马称得上是自己人。
　　这些日子跟淮南王打交道也相熟了，算是豪爽合得来的朋友。本就结了盟约，再加上这一层姻亲关系，那没得说，自家兄弟姐妹，举杯交错尽情畅饮！
　　半夏赶紧使个眼色，淮南一大波侍者起身去拦人，她赶紧轰走已凑到旁近的亲朋近友，就要扶着王驾去喜帐。
　　一等大侍官的威望不是虚的，半夏脸一板，凑热闹的兵将官员们就打着哈哈笑嘻嘻回去了。
　　过来时兴高采烈，没单独敬到淮南王也不失望，被半夏大人瞪一眼反倒得意，一伙子人喜气洋洋勾肩搭背地回去落座。
　　巴绰尔收到女婿求救的眼神，也哈哈大笑着勒住几个可汗兄弟的脖子，叫纳蒙男儿一起帮忙拦人。
　　“行了行了，我女婿不比你们这帮糙人，今天高兴，我纳蒙的汉子们撒开陪你们喝！”
　　喜庆不论身份，只有新人与宾客之别。欢笑喧闹又玩笑过一场，周遭众人才哄闹着放人。
　　季环混在侍从里一起离了席，她毕竟有孕，需要休息，这种喧闹场合待不了太久。
　　走到华贵堂皇的金红喜帐前，季环笑着跟好友道别，萧佑銮关心两句，这家伙还不领情，连连摆手。
　　“你可少管我些，你家那小狐狸精王妃还等着呢，去晚了叫她心里记我一笔，我倒没什么，她以后若变着法管教孩子那就是我作孽啦！”
　　季环扔下这一句没头没尾的玩笑话，笑着把好友直往帐里推。见萧佑銮抓住话头追问，她还装傻说腰疼要回去休息，言罢矫揉造作地扭着腰肢就走了，叫萧佑銮看了直摇头啼笑皆非。
　　喜帐也是淮南礼官专门请工匠设计造起的。
　　这座大帐外表是一顶占地几十丈的巨大帐篷，里头却是按王宫各殿来进行规划布置的。顺着金、紫、红三色锦线织就的华美绣毯往内行去，最里间就是一间缩小的寝殿。
　　掩上寝殿帘门，身后就贴上了一具柔软的身子。
　　女孩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在她颈侧嗅了嗅，旋即脸贴上她肩，语气娇糯道：“你喝了多少酒啊，头晕不晕？”
　　旋即一声惊呼，便被人搂住打横抱起，步进去放上大红婚床。
　　萧佑銮就这么覆着压在她身上，鼻尖在女孩侧颈勾滑，启唇，湿气夹杂着些微酒气洒在她光洁的肌肤上。
　　“喜酒不醉人，又有半夏先前特意换了我这边的酒，度数不高，算不得烈，我感觉还好。是不是酒气很难闻？”
　　脖颈间痒痒的，叫人忍不住想瑟缩，可女孩强忍冲动，呼吸加深，身体舒展，把白皙的颈置于她灼热的目光下，温顺地躺着。
　　见她要起身，阿狸连忙抬手勾住她的脖子。
　　“没有没有，好闻的。”说完还仰头亲亲她的下唇，笑容里酝了醇醇情意，“我就是怕你喝多了身子难受。”
　　萧佑銮俯身笑着抱紧自己的王妃，手环上她的腰背搂得很紧，一边在女孩耳边低声道：“我母妃以前曾玩笑问我日后想如何嫁人，她提前帮我置办嫁妆，我说普普通通就好，不要劳民伤财。”
　　说着支起身歪头看她，一手揽着身下人的腰，一手支肘抚过她脸旁乌发，描述小王妃的眉眼。红烛柔光下，一双琥珀色眸子柔得似要滴水。
　　“那时万没有想到今天，嫁妆变成聘礼，我会娶一名女子为妻，竟满心都想着要风光大办，普天同庆，热热闹闹地哄你高兴欢喜……”
　　她俯下头，唇舌绵软共舞交缠，话氤氲在齿间，连带着夹杂酒醺的香气。
　　“狸儿，爱妃，告诉我，今日大婚，你心中欢喜吗？”
　　阿狸解下头上珠饰，晃晃脑袋，乌发便如瀑般散开，发尾晃荡，幽幽挠得人心痒。她目光柔媚，握住萧佑銮伸来的手，吻了吻压到枕侧。
　　头侧靠着伏到身下人肩上，亲亲她的嘴角又退了回去。
　　“我欢喜啊，这辈子再没有今天这般快活了，”她把压住的手拉到自己身后叫人把自己搂着，绿眸晶晶亮地看着萧佑銮，双臂缠住她的脖子卖乖道：“你要是再答应我一件事，那我便更欢喜了！”
　　“萧萧~今天换我来好不好？”
　　且不论淮南王如何据理力争、巧舌如簧，终究还是没有抵得过王妃歪缠。
　　浪潮涌来时，她下巴扬起，双目迷离含波，修长玉指难耐地抓紧身下吉服红毯，女孩喉咙滚了滚呆呆地看着她，旋即贴上来吻她夸她美。直把堂堂王驾羞得藏进毯中不见人。
　　阿狸没意识到危险，扯着毯子腻上去嘻嘻笑道：“萧萧你羞什么嘛！是真的很美很好看，你别藏呀……”
　　等缓了一会儿，萧佑銮掀开毯子将她一把兜住，低声威胁道：“再笑你今晚就别睡了！”
　　却见小王妃在毯子里还是吃吃地笑，精准找到她的唇凑过去，轻咬：“不睡就不睡，我不怕，我喜欢的呢……”
　　“这可是你说的。”
　　淮南王眯起眼。。
　　红烛长明，明丽美艳的小王妃呜咽着一次又一次哭花了脸，直蹭了心上人一脸泪，却在浪涌时绷着身子抱着她犹自逞强喃喃说“喜欢”，甚至后来疲累到睡去，手还紧搂着她不放。
　　萧佑銮好笑又心疼，心中柔得厉害，叫水为她擦洗后，吻吻她的睡颜，便也搂着妻子睡去了。
　　帐中温香，帐外漫天星斗，篝火欢腾。丰泽平原上鸟雀欢腾、笑语花开，南北百姓交错融汇在一起载歌载舞，依稀是一派盛世之景。
　　作者有话说：
　　麻了


第95章 
　　翌日清早, 淮南王正待起身，怀里一团就蹭过来把她压住。
　　“你歇一会儿，我起身去外面看看。”
　　阿狸闭着眼睛缠住她, 脸埋进她怀里, 将醒未醒的，声音带有喑哑的鼻音。
　　“天都未亮呢, 再睡会儿, ”女孩把头蹭到她颈侧，“我听半夏姐姐说了, 按律官员大婚都可有五日假，你便连三日都不予我嘛？”
　　萧佑銮笑着抬手把她拥住, “先前与你说好的，自然不会反悔。”
　　“这三日我抛下杂务，就与你在丰州赏平原夏景，朝霞落日，随后送走岳父他们再去京城, ”她手抚怀中人背脊，“我只是起身去看看外间情况，习惯晨起了, 总不好赖床太久。”
　　“不嘛！”阿狸缠着她左右打滚，毯子边角被滚到身下压着, 二人身体相嵌紧紧贴合, 裹在毯子里动弹不得。
　　萧佑銮哭笑不得, 无奈地由着她歪缠, 只在脑内过了一遍将行之事。
　　西境主力已被击溃, 剩下的只交由大军碾过去就行, 接任抚民的官员也都在京城待命, 随时便可动身接手，诸般事项有条不紊推进。
　　大婚及收尾之事也有礼官制订条例，半夏居中调度做主。照着规矩来，就算劳动民力，之后也能补上，不会激起百姓怨愤。
　　再便是南边朝廷了。
　　儒门士人大半跟了过去，若是行雷霆手段举旗压服、强行收复，文人喉舌如刀剑，武力镇压只怕后患无穷。
　　历来腐儒酸生最是固执，顽固守旧，虽掀不起什么大浪，但真动手开了杀戒，难免留下一个酷烈的名声，得不偿失。
　　若是师出有名、或在那父子之间推一把就好了……
　　这些事情不是朝夕之事，她大略拟了框架，又想起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昨晚阿环与我提了下她孩儿的事情，但语焉不详，你是不是与她说了什么？”
　　女孩清醒后一直在毯子里黏着她乱动，闻听此言肉眼可见地心虚起来，眼神飘忽，老老实实窝着不动了。
　　“也没说什么，就是那个孩子的处置，我与她商量了一下……”
　　明明与她无关，这俩人能商量什么。季环不说，摆明了是王妃的主意，就等着她亲口跟王驾讲呢。
　　“与我有关？”
　　迟早都要说的，小王妃头钻出来枕在她旁边，慢吞吞道：“之前郭先生不是跑来跟我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嘛，大意就是子嗣不定人心不稳那一套，你也与我说了，寅春姐姐在淮南留意，但善堂里暂时没有她满意的人选。”
　　“我也想过了，被送入善堂的孩子，大多命苦，先不说亲长还在不在，单是看个人状况，要么身有残缺宿疾，要么就是家贫饥瘦、麻木胆怯。若想看出根底秉性，总得先养养再说……可这么等下去，等身体养好的时候这些孩子大多都已经记事知事，不是白纸一张了。”
　　“寅春姐姐他们想要的，是能干干净净打上王府烙印、清白又健康的孩子，如此一来，便最好是父母亲族不详、无后顾之忧的初生婴孩。”
　　这么一来，只体健无病这项，都得去掉大多数平民弃子，需得多往士族贵门中去寻。
　　可世家姻亲勾连、血缘错综复杂，谁都不知道高门弃儿日后会不会蹦出一大堆亲属。血脉这东西最是说不清，有人嗤之以鼻，就有人笃信亲近。万一选个孩子一切都好，日后有亲族找来，她认还是不认？
　　“……单是这些考虑，寅春姐姐都要斟酌细思，自然是怎么挑都不满意。”
　　阿狸贴近靠在萧佑銮颈侧，手攀上她的肩。
　　“现在季环姐姐意外有了这个孩子，生下来就得与陈家一辈子绑定在一起，她也不愿意。你也说过，季环姐姐生性洒脱不羁，因着身体缘故不得不要这个孩子，日后生下了，母子之间只怕还有得磨，既然如此，这个孩子何不交由我们养？”
　　“季环姐姐本想打掉孩子，所以瞒得死，知情人几乎没有，你们又是好友，知根知底的，我们抚养孩子她也放心。
　　如今局势分明，天下人多在观望，我俩成婚我心中自是高兴欢喜的，可是这样一来，王嗣一事更是会被南朝拿来攻讦……”
　　见萧佑銮面色不虞，女孩右手下滑抱住她。
　　“我只是跟季环姐姐提了提，她就一口答应了，现在只看你点不点头。
　　我知道你不想夺人子嗣，可现在非常时期，继承人可慢慢遴选，日后再议，但对上南朝之前，王驾膝下必要先有一个孩儿安麾下臣民之心。”
　　说着女孩翻到她身上，双臂搂住王驾的脖子，粘乎乎地在她脸上乱蹭乱亲。
　　“我就是提个建议嘛，你要是觉得不好，不答应也不许沉着脸生气，我害怕……”
　　这哪是害怕她怪罪的样子，分明是在耍赖撒娇。
　　萧佑銮被她亲得没了脾气，把人按住不叫动，女孩最后还在她唇上贴了一下才老实下来。
　　“我不生气，只是你不该瞒着我就去与阿环说这些，这般考虑还是欠妥。”
　　“照你这么说，我淮南大可以背地里派暗巡悄悄去寻些艰难度日的临盆妇人，给她家里金银珠宝，又锦衣玉食好好养着。别说是普通百姓，乱世里落难的世家愿意的只怕也大有人在。
　　可你忘了还有一层人伦天性。”
　　“造物让女子怀孕生子，既是一种恩赐也是一道牵绊。多少妇人本可以脱离苦海，却因为慈母天性，为了孩子甘愿节衣缩食受婆家打骂磋磨，这是圣人都无法理解的事情，只能归功于造化诸天的安排。”
　　“这个孩子是给阿环带来麻烦，她现在厌烦不想要，焉知孩子出世后不会心生怜爱不舍？届时她心有芥蒂想反悔，又是一桩麻烦事儿。”
　　萧佑銮手抚上怀中人光洁的背脊，知道她这时候是在细思，阿狸乖乖趴伏在她身前，不出言打断心上人的思索。
　　“不过依你所想，若能成倒也不错……我改日去与阿环好好商量，且做两手打算。待孩子生下来，若是女孩儿，且她那时还愿意，便斩断这孩子与旁人的所有联系，抱到我们膝下养着，总不会亏欠了这孩子。”
　　“若是男孩儿呢？”
　　“那就不管了，她要是喜欢就自己养，不喜欢交给季相夫妇或是丢给南边陈家。男子天然地位超然，若是第一个养在我膝下，不论以后我收养满意的王嗣是谁，谁都争不过他。”
　　萧佑銮叹道：“我若能成事，继任者必定也得是女子。若能承袭三代，以后世道定论，女子与男儿能平等了，嗣君是男是女也就无所谓了。”
　　说到这儿，她拍拍赖在怀里不起来的懒猫儿王妃。
　　“把衣衫穿上，该起了。”
　　阿狸在她怀里挪了一下又不动了，嘴里碎碎，又似撒娇又似故意地胡言乱语：“哼！假正经，现在知道叫人家穿衣服，你自己衣裳穿得好好的，夜里怎不替我也穿上？
　　肯定是想着方便占便宜。现在便宜占够了就叫人家自己起，脱的时候怎不见你叫人家自己脱？喜新厌旧，才一晚就成糟糠之妻了……”
　　“……”
　　也不知道是谁夜里睡得乱滚，清洁的时候就不老实，死死抱着她不松手。淮南王倒是想帮王妃把衣服穿上来着，那也得人听话才行啊。
　　白焰睡觉都比她安分。
　　萧佑銮叹口气，老老实实拿过衣服伺候笑嘻嘻的王妃穿上，换来好几枚香吻，倒也不亏……
　　闺房之乐，闲话少提。
　　草原河汛将至，巴绰尔等一众北地首领也不再多待，皆要赶着回去迁徙部族。
　　于是在大婚后没几日，众部落便陆续告辞，由公主和驸马亲自相送，一个个乐呵呵地拖着好几大车中原特产礼物回去了。
　　巴绰尔是最后走的，他身形壮硕浑似一头威猛的大熊，莽汉子说不出中原官员口中那等煽情的好听话，只当着女婿的面安慰扑到怀里不舍的女儿。
　　“没事儿，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现在商路通了往来书信也方便。中土生活是舒服，但也比不过咱们草原自在，要是你在这儿过得不好，只管寄信给家里，阿爸亲自带着族人来接你！”
　　这是在警告自己了。
　　淮南王笑着上前道：“岳父只管放心，现在中土还有些乱，等天下稳了，日后我经常遣人接您、哲赛及各位叔伯兄弟来中原做客，虽不敢打包票，但淮南永远是欢迎草原兄弟的。”
　　巴绰尔看了看她，认真道：“即便是我们莽直的北边人也看出来了，你所图非小……能顶着压力娶了阿穆沁，足以见你真心。你不像你爹和哥哥一样是混账东西，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北地跟中原打了几十年交道，中土这几任皇帝的秉性他门儿清，再加上不知从哪儿又打探了女婿跟她那皇族家庭的关系，情况都摸清楚了。
　　纳蒙可汗表情嗤之以鼻，显见对那死去的亲家公颇为鄙夷看不上。
　　他翻身上马摆摆手。
　　“以后有需要的只管开口送信，中原是锦绣之地，但思想陈腐的老古董也多，别人欺负到头上了别再忍着一味逞强！人手不够打不过了跟家里说，草原凑一凑，二十来万人马还是能凑出来的……”
　　谢过岳丈好意，又跟依依不舍的哲赛小舅子约定好，等中原平稳下来再接他来玩，淮南王搂着王妃的肩膀站在高处，看着巴绰尔一声呼哨，千余草原儿女响应怪叫。
　　马蹄踏踏，尘土飞舞，伴随着夏日的鸟叫蝉鸣，留在平原上的最后一支部落也拔营离去了。
　　“我们是不是也要回去了？”阿狸仰头看着身边的人，明媚笑道：“你说过的，要带我去京城四处走走，赏阅美景、尝遍地道佳肴的。”
　　淮南王牵着妻子的手并肩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笑道：“你倒是记得清楚，日子长着，我们长相厮守，还怕以后没有机会？”
　　却见王妃摇摇头，挽住她的手臂晃晃，面上表情一本正经，绿眸里却满是绵绵的情意。
　　“才不呢，就是要趁着刚刚大婚，叫你这些日子多陪我在京城四处逛逛，见一见你长大的地方。
　　如若不然，等到你忙起来又没有头，再想清闲就要到天下大定了，那时候……”
　　她绕到淮南王身前站定，手背到后头歪着脑袋看她，俏皮地踮一踮脚。
　　“陛下，您可还能再陪臣妾去市井，如寻常夫妻一般闲逛么？”


第96章 
　　宣阳坊丁字路街角有一家卖羊肉包子的小摊铺, 祖孙三代都在这儿做小食，一做就是十来年。
　　外地新来的可能不知道这道美味，但京城本地人都馋这一口。年前京城大乱, 摊主一家和许多京师百姓一样都逃了出去, 可叫留下来的街坊邻居想得厉害。。
　　眼见着摇光黑甲击退叛军，殿前军接管周围几路, 逃出去的百姓还在观望。
　　可后来各地天降异象祥瑞, 据传淮南王有狼神卫军助阵，孤身一人劝退上十万凶恶的北地蛮族。再有芒种时节迎娶草原公主为妻, 大雨骤停、彩霞遮天，西境万民授首……
　　百姓津津乐道, 直呼天命所归，原本逃出去的民众便也陆续都回来了。
　　直至今日，京城早已恢复往日秩序。
　　街道老树成荫，战火损毁的痕迹早已消散不见。东西坊市繁华喧闹，高楼林立, 层台累榭错落有致。酒楼坊间才子佳人聚会高歌，言谈间尽是欢声笑语。
　　来往官道小路畅通无阻，走商胡商云集。城内巡守将士每一个时辰准时换防路过, 一身黑甲威严庄重，直叫人心内安稳。
　　看着蒸笼上汽, 灶火滚沸, 摊主刘二擀着手里的面团招呼一声, 他婆娘就捧着一叠牛皮纸过来。
　　揭开笼屉, 浓浓的白雾升起散开, 妇人一边问着排队的客人需求, 一边利落地用牛皮纸包好几个羊肉大包子递过去。
　　队伍往前移动着, 很快轮到一名娇小的女客。相貌和善讨喜的小圆脸瞪着溜圆的眼睛叹道：“叔、婶儿，你家的生意也太好了吧！我两刻钟前就来排队了，直排到现在才轮上！”
　　身后排队的有接话笑道：“一看您呐就是外地来的，这刘家羊肉包子在京城开了几十年，这个点来买，排两刻钟还算短的！”
　　小圆脸“哇”了一声，“那肯定很好吃了！婶婶你帮我多包几个，先来上五个再说。”
　　刘二婆娘笑着摇头，给她包了三个。
　　“再多就不行了，周围乡邻捧场，我家包子卖得紧俏，每人每次最多三个，总得叫想吃的都尝尝鲜！这包子馅儿大，你这个头儿吃一个就饱了。
　　承惠，五文钱一个。”
　　“啊早知道我就再拉个人来一起排队了……”
　　小圆脸懊恼道，摸出十五文铜板给妇人看看，随即丢进一旁装钱的大瓷碗里。
　　“婶婶你有所不知，我家主君是京城人，离家好多年了，刚娶新妇，正带着主母一起逛京城，想再尝一遍故土风味，想到了你家，就叫我来买给主母尝尝鲜。我们几个丫鬟还想跟着饱一饱口福呢。”
　　刘二把手里刚包好的一笼新的生面包子换上去，笑道：“大姐，那就再送她家一个吧！”
　　小圆脸喜笑颜开地道谢，不理这个“送”字，又数了五枚铜板叮叮当当扔进碗里。
　　身后排队的笑道：“你这刘二，平日里好说歹说不愿多卖，今儿倒是爽快！要不也多卖我一个？”
　　不待丈夫说话，泼辣的妇人先笑骂着呛回去了：“你这懒汉，平日里吃朝食就晚，今天多卖给你，明天你又起晚了我可就卖给别人了！”
　　那汉子连连讨饶，刘二这才笑道：“这妹妹主君新婚，多卖与她一个，也算是我老刘家一片祝福心意了。”
　　说着说着，队伍里相熟的人也打开话匣子纷纷议论起来。
　　“这么说来，淮南王也是前些日子大婚呢……”
　　“嗐，娶得还是个女人！”
　　“女人怎么了？先前的京兆府府尹老爷倒是个男儿，抬了十几房姬妾，逼死了好几户人家，你还想着那死鬼官老爷吗？”
　　“我就说说嘛，府尹被推去闹市口斩首的时候我家还放鞭炮了……”
　　“欸刘二，你说淮南王会不会也吃过你家包子？”
　　“哎哟那可是我的福气，不敢想不敢想。”
　　“说不定呢，王驾虽说好多年都在淮南待着，但也是咱土生土长的汴京人啊！”
　　刘二眼皮子一跳，急忙抬头看看买包子的那小丫鬟。
　　只见小圆脸双手捧着接过自己婆娘递过去的包子，凑上前闻了闻，双眼笑成一条缝忙不迭地道谢，一副馋得不行的样子。
　　刘二便暗骂自己异想天开，但小丫头转身要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了一句。
　　“妹妹，你家主君有没有叫你去买大安街的袁记烧鹅？”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又道：“他家不久前刚搬到大宁坊后街去了，你要是去的话可别找岔了走冤枉路。”
　　顾满笑眯眯地道谢，走了几步看到人，挥挥手跑上去挽住。
　　“白芍姐姐，抄手你买到了吗？京城人都好热情啊，人也好好，刚那买包子的大叔还给我指了几家店的新址，怕我走了冤枉路……”
　　白芍把手里的食盒打开，示意顾满把包子放进去。
　　“买到了，在最底层放着呢。校事府来了消息，我得去谭大人那儿看看，你先把东西送过去，顺带带这位将官去给殿下复命。”
　　在临街一家酒楼上房的靠窗雅座，顾满把食盒里的美食都取出来，最后抽出底盒，端出两碗油亮的抄手，香气顿时四溢。
　　用小碗分餐，一众侍人美滋滋地品尝佳肴，顾满囫囵吞了一个咸香鲜弹的抄手，满足地叹道：“怪道秋实姐姐总挑嘴，淮南的菜肴偏甜，的确少了这股子鲜味……欸秋实姐姐你住嘴！羊肉包子只有几个，你留我一半！”
　　阿狸掐了小半块馅料满满热气腾腾的羊肉包喂到萧佑銮嘴边，淮南王抬眼，见众人偏过头，眼观鼻鼻观口老老实实吃东西，便笑着启唇吃下了。
　　摇摇头推拒掉小王妃兴致勃勃地投喂，她替妻子把颊边的发绾到耳后，叮嘱道：“这些小食尝尝就好，可别吃太多撑着了，一会儿还有菜肴要上。”
　　随即转向堂下将士，这名穿着布衣常服的兵将低头，开口回禀道：“殿下，西边王军围了荆南首府，西境各处已派官员接手抚民……叛军派人向南朝送出了降书，言愿卸甲缚手，归顺朝廷。
　　冬芜元帅近日收到了南边传来的诏书，言朝廷受了叛军降表，加封慈公将军严迥为武宁将军，令其镇守荆南，命王军退兵。大元帅派人回请王令示下：此役，还打么？”
　　“叛军起义，西境乱政，如今一纸降表，摇身一变就成了驻守一方的朝廷命官，当真讽刺，怪道说‘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言毕，淮南王目光冰冷、怒极反笑道：“我本来留了萧世宁一条命，没想到他不藏头露尾地躲着，还敢到我跟前招摇作死。
　　还有叛军，孤给他们活路，围而不攻，只等纳降，竟还敢做些小动作，私联南朝，真当孤是泥人性子好拿捏了！”
　　一旁的王妃将手送到她手心里，十指交握软语劝慰她道：“你自来步步筹谋，声名经营极好，他们自然以为声名大义就是你的软肋。君子欺之以方，犯不着为这些小人置气嘛！”
　　萧佑銮手紧了紧，按下心头怒火，扭头对堂下兵将道：“你传我王令，昭告天下。孤给严迥三日，若不束手开城，便下令强攻，届时违抗者皆杀，我淮南拒不纳降。
　　就算他率众出城降了，即便顶着南朝官员的名头，先前犯下的罪责也要一一交有司拿问，不可徇私枉法。”
　　“西境先前乱政暴法，犯下累累血债，现在朝廷恕其谋逆大罪，孤镇国摄政，给叛军活路，便也不予追究。但披上官皮就还是大周臣子，一码归一码，杀官害民、祸害良善……阖该依律处置，别妄想逃脱罪责，一笔勾销！”
　　那将士领命将去，回头又犹豫道：“还有一事，季相从沂州回来了，想求见殿下。”
　　“老丞相这些日子行踪如何？”
　　在淮南王示意下，顾满用牛皮纸包了一个羊肉包并一只烧鸡给他，士兵推辞不得，诚惶诚恐接下了，低头道：“按王令示下，只要不与南朝联络，相爷行进无阻。四方消息也会有校事府斟酌汇总后誊抄给他送去一份。”
　　“相爷开始只收下不说什么，后来会主动问些消息，随即动身去京师周边各路府衙探察。偶尔也会参谋各州政事，颇提了些中肯的建议……”
　　萧佑銮目光洞然，了然笑道：“既如此，时机便到了。今晚请相爷来府，孤见见他。”
　　荆湖南路，茫茫黑甲陈列于首府城外百里，驻营安扎。便如这黑夜中也显眼阴沉的乌云一般，压在满城叛军心头。
　　下人领着一身黑色斗篷的人进了内室，严迥坐在主案前不辨喜怒。下人垂首行礼退下，堂下人放下兜帽，“伯父。”
　　“你伤好了？”
　　“好差不多了。”青年人摸了摸脸上狰狞的刀疤，“您叫我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严迥身穿甲胄，手按在身前书信上，抬头看他。
　　“朗儿，在你看来，伯父待你如何？”
　　一场死里逃生，直叫青年脱去了先前的轻狂浮躁，变得稳重起来。
　　“若没有伯父的筹谋和暗中相护，先前押送粮草时我就死在淮南恶贼手里了。若没有伯父力排众议的提拔与看重，别说丢失粮草，只先前郭庶的计划，便足以叫我万劫不复……伯父对我有大恩，淮朗今生无以为报！”
　　“不，你能报。”
　　严迥看向侄子，“朗儿，伯父病急乱投医，走了一步昏棋。”
　　“淮南势大，义军不敌，但我好不容易打下这片基业，怎甘心拱手让人？眼见三方鼎力之势将破，淮南平了西境接下来就是南边朝廷。我料想南朝必定心急如焚，就将降表递去了南边旧都……”
　　严淮朗不解道：“伯父此计甚妙，南朝不是已经受了降表下诏叱责淮南吗？叫淮南与朝廷先对上，我们左右逢源退居其后，任由他两方争斗，岂不渔翁得利？”
　　严迥站起身，严淮朗这才发现慈公将军不仅身穿甲胄，腰间还佩剑。他这身装扮已好多日了，就是防着淮南大军攻城，就可随时亲自上阵督战。
　　走到堂下，严迥颓叹道：“这不过是理想情况罢了。淮南王仁和宽善之名传遍天下，我本指望她好名、爱惜羽毛，没想真惹她动怒……”
　　“是我失策没有顾虑周全，左右逢源也要有旗鼓相当的实力，我被权欲迷了眼，义军如今是要在淮南王手下求活图存，怎能再使伎俩惹恼她？”
　　“淮南如今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若是三日内不开城归降，便再不纳降，要血洗全城，我数万将士，一个都不许活……”
　　严淮朗唬了一跳，“她，她就不怕被人扣上酷烈的骂名？”
　　严迥苦笑道：“古往今来，但凡人主者，哪有真正慈悲的。你想想如今局势，她造势已成，仁义之名大成，此时张贴此令昭告天下，反倒是补足了霸道之名。
　　历来王道，仁与霸缺一不可，你且瞧着，此令一出，百姓只有畏惧崇敬的，谁会因此而诽谤她酷烈？只怕皆要骂我等不识好歹，逼得贤王动怒……”
　　“那……那怎么办？”
　　他拍拍侄子的肩膀，慈爱道：“为今之计，便只能叫你救我了。”
　　“你先前在淮南就留了一个做事不择手段的印象，后来到我麾下，献计也多酷烈阴诡……朗儿，伯父与你不同，我名号为慈公，向来在诸人心目中就是慈和大度之人，此番失察耍了诡计，若是传出去，就算降了淮南王，散尽兵马做回普通百姓，日后只怕也叫淮南暗巡盯着，处处束手束脚落不得好……”
　　严淮朗听着听着心中警铃大作，汗毛倒竖，刚要退后，腰腹便剧痛，被人从身后捅了一刀。
　　刀尖抽出，他痛苦倒地，捂住腰间，挣扎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嫡亲大伯。
　　只见对面那人面容仍是那般和善亲切，看着他身后持刀的汉子点头道：“你亲手把他人头带去城外，交给淮南军师郭庶先生，说降表递给南朝非我本意，是少将军擅自做主……
　　此番送上此子人头，代表了本将军态度，严迥心慕淮南已久，愿投入王驾治下做一小民，只盼淮南王慈悲应允……”
　　严淮朗脸贴到冰凉地砖上，竟隐约又想起此生第一次杀人时的情景。
　　少年袖中藏刃，从背后偷袭杀了那豪爽助他的游侠儿，那汉子温热的尸首被他冷酷无情地推进船舱里……
　　他意识模糊，苦笑喟叹一声，颈间刺痛。
　　报应啊。
　　作者有话说：
　　啊，存稿箱忘了定时，不是整点，不开心。


第97章 
　　古朴的马车由一众黑甲护卫行进在官道上, 帘子掀开后便再也没放下。一旁老仆上前询问后回复兵卫，兵卫策马行到红色鸾凤大旗下的车驾里。
　　“大人，相爷无事, 只说马车里闷, 开帘看看沿途风景。”
　　面容冷厉的女官浅哼一声，视线扫过官道两旁的耕田, 田间稀疏的人影看见车队便立时惊散躲了起来。
　　女官嘴角漫起嘲讽的轻笑。
　　“那就让外头的护卫散开一点, 叫相爷看清楚沿路的景象。”
　　旧都宁城十里外已有接迎官员候在城外。车队刚停，一名约莫五十来岁、身着深绯色官袍的官员便领头上前见礼。
　　“下官陆明仲见过相爷！太子殿下本待亲自来城外接迎丞相, 被百官劝住了。殿下有言：相爷长途跋涉辛苦，还请回府暂歇, 明日再进宫觐见不迟。”
　　季相也不推辞，与礼部诸官同僚叙旧后大致问了问，知道储君安好，便跟着来接人的季氏族人回去了。
　　陆明仲转向旁边身穿青色官袍、补子上绣云雁的女子，和善笑道：“谭大人请, 礼部接到消息后便专门遣了人日日查探消息等候，我们也估摸着淮南车队这几日就要到了。”。
　　瘦削矮小的女人比这一众官员都要矮大半个头，气势却稳稳压住。她不卑不亢, 肤色棕黄偏黑，脸上皴红, 皮肤比在场的一些男性官员还要粗糙, 看起来更像是底层出身的农官。
　　“有劳陆大人, 此番奉我王令, 一来依相爷心意送他回旧都, 二来北方战事停歇, 西境叛乱也大致平定, 摄政王也阖该向朝廷交令。
　　还有其三，大行皇帝遗诏嘱托我王辅政，太子殿下监国，皇后娘娘教养储君。先前娘娘突然病故，我王担忧储君，便遣我等使臣代她这位姑母来探望侄儿，总不能叫人欺储君年少，架空了太子……”
　　睁着眼说瞎话，淮南王此时派使臣能有什么好心？只差明言撺掇天家父子俩打起来了！
　　诸位官员对这皇室内部的龃龉暗争心知肚明，又不敢明说，嘴上打着哈哈想糊弄过去。
　　只陆明仲脑门儿青筋乱跳，苦不堪言。
　　宫里那对天家父子眼见就要争权争到明面上来，此时淮南遣使过来，谁都知道不怀好意。礼部官员互相推脱，任谁也不想接这苦差事。
　　可这档口儿，不知是谁在尚书跟前进言推举了他，说他陆明仲先前去丰泽平原做过使节，差事办得圆满，又与淮南王有些情分，此时出面再恰当不过。
　　礼部尚书发了话，上峰立时喜笑颜开地把活儿丢给了他，陆明仲推辞不掉，只能苦着脸接下了。
　　“谭大人误会了，有淮南王镇国摄政，百官怎敢欺太子年幼？皇后娘娘实是突发恶疾，没救回来……”
　　女官煞有介事地点头道：“料想也是。”
　　随即转移话题问：“娘娘停灵够久了，大行皇帝的梓宫也还停在京城，礼部及百官还需早日为陛下上谥，拟出一套合规制的葬仪表来。再择吉日，我淮南与旧都朝廷一道，将大行皇帝与娘娘的梓宫一起请入皇陵安葬。
　　总得叫陛下早日入土为安。”
　　来了。
　　陆明仲心里暗暗哀叹一声“苦也！”
　　人说图穷匕见，这淮南女官人瘦瘦小小的，行事怎如此不讲究？这图还没展开就开门见山，只怕宫里知道又要开始闹腾了……
　　季相自进了城就下车步行。
　　季氏在旧都有宅邸，老爷子知道路，也不急着回去，只绕圈子在城内四处看看，一路沉默寡言。
　　一旁族内的俊秀公子见家主不展颜，凑上前小心翼翼问道：“伯祖父，您回来了不高兴吗？是不是北边淮南王扣下了伯祖母和环姑姑，用她们威胁您了？”
　　空有皮囊，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老头子皱着眉看隔房的晚辈一眼，都不想搭话，想了想还是耐着性子问：“你如今可有任职？”
　　见长辈垂询，似乎问到得意处，这公子挺直腰杆、容光焕发，配上腰间环佩，头上金冠，浑似只趾高气昂的大公鸡。
　　“侄孙月前得太子殿下赏识，领了禁军副统领一职，麾下三千人，现在东宫当值！”
　　季和章眉头皱得更紧。
　　“那你遇事就该多思多想，太子殿下赏识你什么？为何要用你？用你做什么？”
　　若当真是器重，东宫侍卫统领不应该时刻候在储君身边护卫周全么？轻易便允假出来接迎亲长，摆明了是太子在向他这个丞相伯祖父示好。
　　“啊？殿下说我文采风流出众，所以把我调到身边了。”
　　在北边见多了能干务实的官员将领，老头子现在见到这种脑内空空的世家公子便觉得难以忍受。随即呵斥道：“你文采风流，所以被调去做亲卫武将吗？你给我回去就辞了差使，好好研习武艺！真是丢人现眼……”
　　“动动你的脑子，淮南扣我妻女做什么？”
　　祸不及妻儿，那位若真是这样的性格人品，朝廷也不至于被逼到这般地步！
　　走到鹿鸣巷，正巧迎面遇上几名官员，袍服青紫不等。这些都是族里正当值，听到家主回来后告归的族人。
　　老头子指着侄孙对匆匆赶来的族人道：“你们也别总把心思放在朝堂上，修身齐家之后才是治国，也要多费心神教养家中子侄！”
　　一群叔爷辈的族中长辈恭恭敬敬垂手应是。
　　等回了府邸，一行季姓官员簇拥着老头子先拜祭过祖上先贤，这才进了主屋大堂。
　　众人接连回话向家主补充言说朝廷南迁后的诸多事宜，这些在北边大多都有淮南校事府汇总消息给他看过，老相爷摆摆手打断他们的话。
　　“民生如何？”
　　“我随淮南车队一路南行，见乡间耕田虽少有人迹，也幸而未荒废。但一眼看去，禾苗青黄，少有人巡护，细看农事也是敷衍。
　　城内倒是热闹，然许多店门前红绸未摘，显见是新盘的铺子……”
　　商铺大多新开，老丞相一看便知城内皆是虚假的繁盛。内中门道，但凡有执政经验的州官都知道其中蹊跷。
　　太平世道，百姓安居乐业，城中稳定的老商铺就会居多。新盘转租开业的酒楼铺子多了，便说明关门倒闭的商户更多，城中经济不稳，民生凋敝。
　　更何况还有城外广阔的耕地良田，农为国之本。历来司农的官员考核最是严谨，且民以食为天，如此双管齐下，农户都无心于农事，显见朝政不稳，都已影响到了下层百姓。
　　淮南治下可不是这样……
　　老丞相沉沉叹了口气。
　　一名红色补服的中年官员抱拳道：“族叔，这已是多方博弈的最好结果了。”
　　他年纪看上去不大，眉间已有好几道深刻的纹路。
　　“您也知道，世家势大、人口也多，抛下了汴京的万亩良田来宁城这里，家业再大也禁不起全族近万人坐吃山空的挥霍啊……”
　　更何况大周立朝几百年，大小世族岂止百家？
　　那么多家族随着朝廷蜂拥搬过来，旧都大世家有旧产，可还有那么多新贵呢！资源有限，自然就要扩张吞并了。
　　世家之间的互相倾轧容易引发众怒遭排挤，于是各家便心照不宣地把目光投向下层百姓。城中商匠的店铺私产，城外广袤的农田耕地，便如此被悉数吞并转化为贵族土地。
　　良家农户失地便只能去做佃农，不仅要交春秋税，还要向主家交地税租钱。大周律法又有规定，每岁收成官府只按田地收成比纳税，余粮皆归主家，佃户得多少全凭主家安排。
　　“世家配合默契瓜分田地私产，陛下，呃太子殿下要靠世家支持对抗淮南，且这些年国库和皇家私库也都见底，若是交由世家去折腾，效率总比指望天下各州缴税要强……”
　　所以朝廷对此便睁只眼闭只眼，由着世家祸害百姓了。
　　“我们和许多大人也商量过对策，但世家势大，根本撼动不了根基……”
　　尤其是先前，世家护送皇帝和太子南下有功。后来天家父子对上，又各自向朝臣世家示好，前后便许了颇多官位出去，朝堂之上世家势力立马便抱团壮大起来。
　　季和章花费了两朝时光，用门下几代人的心血精力，挑拨联合从朝堂瓦解剔除出去的世家这便又重新站了回来。甚至因着利益扩张、彼此之间不需要对上，世家朋党团结得比以往更坚实牢固。
　　堂内气氛沉郁，季氏入朝的官员年纪最轻的才三十许，发冠间已隐见白发了。
　　“族叔，非是我等坐视，如今局面朝上朋党派系林立，我们实是尽力了。
　　先前与世家就大争过一次，我们不惜暴露自己联合诸多官员，又请了告老致仕的卢左相出马，想在大朝会上奏请太子颁旨遏制世家与百姓争利。
　　左相本不情愿，是我等三翻四次上门跪请才打动他，他虽出面但也提前相告说此举定徒劳无功。果然如他所料，大朝会反对声巨，民间被世家煽动，险些闹出民变……”
　　说是民变，谁又知是不是世家私兵呢？百年来，投身大族隐匿私藏的人口不计其数。这些小规模的民变，既是世家的反抗，也是威胁。
　　不仅如此，皇室也与世家有百年通婚的血缘联系，各族族长连番进宫在天家父子之间游说大哭、赌命效忠。
　　再加之朝臣高官之间也有牵扯不清的姻亲联系，威胁分化拉拢，清正的官员是有，但多少也要顾及家族未来，联合起来与世家相抗的联盟逐渐被瓦解，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季和章静静听着，面无表情。
　　尽人皆知，老丞相忠君体国，一辈子在朝堂与诸党奸佞、贪婪世家周旋，为的就是把这些人逐出朝廷。
　　老爷子行的都是阳谋，在世家中间挑拨交易，各族也都心知肚明。但相爷抛的饵太诱人，各族每次都心甘情愿地吞下然后排挤牺牲掉别家。
　　就如先帝时天灾四起，季相为了叫朝廷的赈灾款顺利地拨到地方，便与各大世家商量。许诺若是将豪门方氏安插的漕运大臣换成季氏门下清流子弟，赈灾款就交与民间船队承运。
　　各家本就眼红方氏仗着国舅身份独吞漕运大饼，欣然答应，隔天那名漕运大臣就离奇身亡。
　　相爷都不用自己做什么，世家的手就推了他中意的人选一把，在皇帝问询接任人选时，各党官员不约而同举荐了那人。
　　把巨贪方家从漕运上一劳永逸地踢走，代价只是诸世家从赈灾款上一次性刮走一层油皮。
　　相爷之能，可见一斑。
　　当然，后来赈灾款被沿路官员与盗匪联合劫走，致使淮南全境举旗叛乱，几年后被先帝作为封地赏赐给摇光公主，那就是后话了。
　　季和章安静坐着，不发一言，好似一尊沉沉的塑像。几十年谋划的心血一朝成空，怎么也不该是这个态度吧？
　　堂下诸人面面相觑，有人犹疑唤道：“族叔？”
　　老丞相这才动动眼皮子，垂下了视线。
　　“我都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避开堂下人的关切，老头子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我明日进宫觐见，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自去销假做事，怎可因私废公？都不必管我，回去吧。季椿留下。”
　　人都走了，老仆上前，就见老相爷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茶水中漫开了一大片乌黑的血。他方才端茶原来并不是为了喝，而是掩饰吐掉口中涌上的乌血。
　　季椿惊叫一声：“相爷！”连忙伸手接过老者手中的杯子。
　　老头子按住他的手，靠到椅背上，不让他去唤医者。在相伴大半辈子的老仆面前，季和章才卸下了一身重担，显出一个古稀老人应有的老态。
　　他手脸布满了老人斑，不再尽力挺直腰板，缩着背垂下头，就是一个干瘪颓累的老头儿。
　　“是我无能，百般筹划成空，愧对先帝……”
　　老仆跟他年纪也差不了多少，这么些年陪伴，也算半个老兄弟了。季椿走上前蹲下捶着萎靡老头儿的膝腿劝慰道：“老爷，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您操劳一生，已是尽力了。”
　　季和章却摇摇头看向他，面色神情似哭似笑：“不，是我无能……”
　　两道浅浅的浊泪溢出，老人的泪水不似年轻人那般清亮，只黏黏地流到枯瘦面颊上鼻翼两侧就干了。
　　“淮南王驾说得对，我此生谋划注定失败。世家世家……我季和章竟还想将世家逐出朝堂，还天子与百姓一片朗朗天地，可叹我季家，却早已成了贪蠹世家的一员！”
　　老仆被他此言惊到，不赞同道：“咱们季家虽是大族，怎么会跟那起子人一样？几位侄老爷心思端正，爱国护民，秉持我季家风骨，您怎这样说？”
　　季和章闭上眼，脸上漫出苦笑。
　　“若真想与世家大争，大可先发夺人。不管结果如何，私下劝谏君王下明旨定论就是了。
　　就算世家反扑，抱有破釜沉舟之心坚守就是。朝廷怕淮南，世家就不怕与朝廷撕破脸皮，引淮南王军南下吗？
　　这般大张旗鼓地上朝谏言，不过是族中子弟自甘堕落、心怀鬼胎！与各大世家同流合污、勾连做戏，想把我这些年隐在朝中的清党官员诈引出来罢了……”
　　老丞相睁眼，双目浑浊噙泪，周身暮气环绕，悲痛不已。
　　“世家朋党如贼，我自诩清流魁首、一身文人风骨，却不料监守自盗，家中养出了一群虎豹豺狼！”


第98章 
　　自季和章去了南朝, 王军收复西境，淮南王便把重心放在了西境抚民农耕之事上，也不理会南边情况。
　　朝廷与淮南似乎达成了微妙共识, 南北分治, 互不理睬。
　　西境几路新上任的执政长官，皆是淮南直接委派的。他们刚到任时, 直把荆湖几路官衙留守幸存的小官吏们吓了一跳。
　　只见新上官们有男有女, 年纪有大有小，除了几名知府仪表皆堂堂, 其余陪同上任的官员大多精瘦黢黑。
　　有的一口官话带着地方腔调，说急了还蹦出几句方言, 叫人听不明白。
　　炎炎烈日下，本地官员们汗流浃背陪着上峰去田间察看。田地里正当值的稻农左长抖擞精神连忙指挥着农户做活，力求在上官面前露个脸。
　　有认得那左长的正待在新知府面前夸上几句，就见知府身旁时不时蹲到垄沟边摸摸看看的干巴巴瘦猴儿官员站起来。
　　精瘦老头儿皱着眉头望过去，用他们只能听得半懂的村话骂了一句：“整瞎球！田哪能捏咯样子灌！”
　　说完把那身簇新的官袍下摆塞进裤腰, 挽起袖子脱了皂靴，对着那边高声呵斥着，光脚就下了地。
　　新知府对周遭目瞪口呆的官员笑道：“陈大人农户出身, 熟读《汜胜之书》，极擅田间事, 自被选拔成农官后, 每到一地必亲力亲为往田间探察劳作, 是我淮南农官中的佼佼者！”
　　言罢抚须道：“此番接任, 也是本官运气好, 摇光府将陈大人分到了我这里。本官这几日也看了, 荆湖真不愧是鱼米之乡, 雨水充沛，气候适宜，今岁秋收若不满仓，真是愧对王驾栽培！”
　　本地官员连忙收起了面上异色，接连夸赞附和。
　　新知府摆摆手，将司农的官员留下，其余官员分了两列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也辛苦诸位这几天陪我巡视治下，农事有农官，咱们这些不懂的门外汉就都交给专人处理吧。
　　安抚司官员何在，先前分流关押在本府治下的叛军如何？”
　　左边本地官员里一人出列回话：“下官原安抚使司副使，本州分管了两千叛军，由殿前军二营与府军合并的州军一道，将逆贼暂时看守关押在城外兵营里。”
　　知府点点头，右边几名女官站了出来。
　　“这是即将入驻提刑司的几位大人。”
　　“京城日前传下王令：荆湖叛军由各地官衙自行查问罪责。若是被裹挟从贼者可酌情轻判，判罚后重归良籍。
　　大逆祸民及至穷凶极恶者，刑罚审判皆由提点刑狱司核实后，整编汇总成案卷送呈京师审核重断，七日内若无异议驳回便可自行处置。”
　　新知府看着几位女官拱手笑道：“居其位，安其职，本路提刑司就交由几位大人了。”
　　几名女官年纪不等，本地官员见状连忙见礼。本以为其中一名面容严肃年龄偏大的女官为长，却不料旁边不起眼的年轻女子才是众人之首。
　　这女子看上去也就双十年华，鹅蛋脸，笑起来颊边还有一个梨涡，言谈说话间滴水不漏。
　　“还望安抚司诸同僚与我等行方便，提刑司大牢毕竟空间有限，后续查案问询少不得还要再麻烦各位大人……”
　　那副使连忙答应，却见淮南官员那列里好几人插话笑道：“也得请宋大人与我们行方便，如今百废俱兴，各工程道路俱都缺人，提刑司若有罚判劳役的，可得送到我们这儿来！”
　　知府笑着摇头：“司农的不在，你们倒会瞅准时机抢人！我可得替农官他们说句话，宋大人，有服劳役的还请多看顾看顾田间。
　　西境今岁收成缺了一季，现在就指望下一季了，总不能我们来了半年，年底过冬还要指望淮南接济……
　　届时咱们各路一起述职，在王驾跟前比不过别人，那可就抬不起头丢人了！您得先顾着大家的面子……”
　　左列官员们听着淮南众人说笑，心思各异，面上倒都是其乐融融。
　　不管情不情愿，看淮南这些官员的样子，今后只怕再不能渎职躲懒，必要务实上进了。虽感慨哀叹，心中免不了也对将来升起了一丝向往期盼。
　　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寒窗苦读一朝为官，但凡读书人，谁不曾立下过匡扶社稷、调养民生的宏伟志愿呢？
　　虽不知何时丢掉了那份初心，但此时拾起，与诸多同道一起再扶江山，也为时不晚吧？
　　淮南王麾下，除去西境，其余诸路倒还太平无事。只以沂州为首，突然有一天，沂水东路露布扬旗，大张旗鼓、浩浩荡荡地往京城递了一封万民劝进书。
　　此书由八面长绢拼合而成，第一封白绢上，用朱砂大字求请摄政贤王临四海、御寰宇、登宝座，其后七匹百尺长绢上，密密麻麻用各种笔迹写满了不同名字。
　　此举一出天下震动。
　　劝进书敲锣打鼓送进京城，皇城百姓争相围观。
　　据传王府内淮南王见到白绢后震怒，摔盏痛骂沂州官员荒谬，陷己于不义之地，又下令叱责沂水东路官员谄媚阿谀，劳动百姓、伪造民意……
　　一气之下撸了大批官员的帽子。
　　可随即沂水东路官员连番上折子辩解，直说是百姓自发联名，众官只是安排递上，不敢扭曲民意。
　　继而沂州知府赵洪临亲自奏请回京，带来了淮南王还是镇国公主时，在沂州宴请见过的宿老大户联名书，告解民意。
　　京城接下来可就热闹了。
　　其后数月，各地陆续有官员或百姓联名发起奏疏劝进，淮南王下了严令，再有劝进者，视同谋逆下狱。
　　随后当真褫夺下狱了几路官员，不仅剥夺官位，还革除了功名，如此才止住此风，也压下了广大儒门学子和部分州郡百姓暗地里的反感腹诽。
　　再几月，淮南王膝下突然有了一名新生孩儿。不管外界怎么揣测，淮南只言是王与妃之女。
　　多方势力无论怎么查探，都查不出王女来历，这孩子好似就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王女满月、京城欢庆时恰逢秋收，西境谷熟爆仓。
　　荆湖百姓欢喜涌至官衙门口拜谢父母官。被一众官员婉言劝回时，不少百姓感激之下口不择言，欢呼“王驾万岁，天予王女，佑我秋收”。
　　喊声震天，官员阻拦相劝的声音淹没在人群里，音浪直传八方。
　　京城百姓津津乐道。
　　“听说荆湖几路的官员战战兢兢请罪的折子送进京城，王驾知道怪不到他们头上，把自己气病了呢……”
　　“欸欸欸你们可别瞎说，殿下只是躲进书房生了几天闷气，才没有生病呢！”站在队列里的小圆脸听得忍不住了。
　　前后的人互相笑着挤眉弄眼使眼色，前头的人笑眯眯地回头道：“顾满小姐，我们又不在王府当值，就只能听人家瞎传，你知道得多，跟我们讲讲呗？这样，你要是讲了我就跟你换位置……”
　　小圆脸警醒起来，捂着耳朵直摇头，“不说不说，你们都坏，就想引我开口，我要是说多了回去又要受罚！”
　　说着，她眼睛滴溜溜地看了看前头，精明道：“再排几个就到我了，才不用跟你换！”
　　小圆脸爱吃刘二家的羊肉包子，每隔几日总来排队。她嘴巴甜，长得又讨喜，周边的街邻婶娘们早跟她混熟了，都喜欢这个在富贵人家当值的小丫头。
　　后来有一日排长队跟婶子们唠嗑时说漏了嘴，言及家里管事们不听话，惹主君发火。周围叔伯知道她是贴身伺候主母的，怕她被迁怒，纷纷给她出主意，小丫头只笑嘻嘻地不在意。
　　隔几日再来排队买羊肉包子时，小丫头脸上就带了伤。
　　她自己说是学骑马摔下来磕到了，但在场众人心里都是不信的。深宅大院里，一个侍奉主母的小丫头，怎么会学骑马呢？
　　这小姑娘撒谎都不会，只怕是被主家虐待了不敢说。
　　律法有规定，但凡在大户人家做工，都要签契书，不能随意责打。就算卖身为奴，做错事了可罚，但也没有把孩子打成这样的道理！
　　就是王侯将相，随意责打家中仆役，也是违背道义法条，要被人弹劾的！
　　京城人安居乐业，生活无忧了，互助热心的邻居也就多了。这些婶娘叔伯们上了心，路上遇见了都会打个招呼看顾一二。
　　一次有人去东城办事，碰巧遇到了小圆脸。本想打个招呼，就见小圆脸招手从巡防的卫队里招来了一名黑甲卫。
　　要知道，现在巡城的卫队换了规制，一班十人，多为衙役，少见黑甲。
　　黑甲是淮南王亲卫，一般出了人命才有人敢去街上拦请。
　　男人见小圆脸拦了一名黑甲卫，指手画脚说了好一通话，心中担忧，怕小姑娘出事儿。正巧手头事情也不急，看顾满走了就跟上了。
　　他对这边的路不太熟，小姑娘蹦蹦跳跳走得快，才拐过几条小巷走进大路，瞬间就被人从身后按倒。汉子痛得大叫，手被鹰爪般的铁手扭到身后，背心被人踩住。。
　　“看起来是个布衣百姓，不知道是哪边的探子，”黑甲卫皱眉，“可此人周身筋骨僵硬，不像是有武艺的样子。”
　　精巧的绣鞋踩到面前，来人弯下腰，小圆脸惊奇道：“咦，这个探子我好像有点面熟，但又想不起来……”
　　男人赶紧仰头，黄豆眼眶痛出了泪，“是我是我！丫头，刘二羊肉包子，我总在那儿买！咱们见过好多次！”
　　“啊！”顾满赶紧摆手叫甲卫把人松开，扶他起来。
　　“哎呀，叔我还以为你是歹人呢！您跟在我后头怎么不出声呀，对不住对不住，您找我有事儿吗？”
　　男人扶着腰扭扭，畏惧地看了一眼方才把他像小鸡崽儿一样按住的甲士，往女孩身边靠靠，小声道：“我来东城办点事儿，瞧见你跟黑甲卫说话，你没事儿吧？要不要叔帮你去官府叫人？”
　　小圆脸哈哈笑着连连摆手直叫误会。
　　“没事儿没事儿，我就是去路上叫人跟我回来搬个重物……”
　　叫黑甲卫帮忙搬东西？
　　男人吓一跳，这才发现，自己从小巷刚拐进来的这条大路极宽极严整，脚底下踩的是大理石宽砖。
　　抬头一看，这条街就开了一个丈宽的紫黑色檀香木门，显见是某大户人家的后门。
　　门前两尊雄伟卧狮，门柱刷着红漆，左右各站着一名黑甲壮汉，目光警惕地看向这边。
　　东城，黑甲武卫看门，主君初夏时大婚，侍婢都能上马学骑术……
　　我滴个乖乖……
　　小圆脸笑着走到门前，回头招招手道：“叔，谢谢你关心，我没事儿。天儿热，您既过来了，就到府里门房处坐坐，吃些瓜果吧！”
　　顾满的身份就这么被人知道了。
　　后几日她又去买羊肉包子，众人开始还有些胆怯让位，小圆脸想排队，身前人却哄然散去，她只好先买了再道谢离去。
　　再后来，有人请她吃包子，她推辞不掉也接受了。
　　如此几次三番，有一天，小丫头耷拉着脑袋被一个漂亮的侍女领过来了。
　　那女官给众人赔礼。
　　“给诸位街邻道歉，府里才知道这丫头在外头不守规矩，好物紧俏排队天经地义，哪有仗着身份插队的道理。”
　　女官训斥小丫头：“今天你插队，明天白拿东西，后天是不是就要强抢了？”
　　周围人壮着胆子替可怜巴巴挨训的小姑娘说好话，那女官却摇头道：“乡邻们好心，但我等侍人却不可仗着王府出身胡来。”
　　在她严厉目光下，小圆脸哭丧着脸从荷包里掏出一小块银锞子放到包子铺里。
　　“这次就罚你，今日在场所有人的包子钱都由你支付，叫你得个教训！”
　　等女官走了，刘二娘子把银锞子推回去，众人也都劝她收回去，小圆脸连连摆手噘嘴道：“叔叔婶子们可都饶了我吧！要是再叫府里姐姐知道，只怕不是罚我今天买单，你们下个月的羊肉包子都得我包下了！”
　　众人被她说得笑起来。
　　“快快快，排队排队，”小圆脸雀跃张罗着站到队伍最后，踮脚张望大声道：“我好几天没吃了，可馋得很……今儿我顾小满请客，刘叔你得专门为我包一个皮薄馅儿足的大包子！”
　　自此后，附近街邻便不再畏惧，只拿她当自己人。
　　今日小圆脸又来排队买包子吃，周围人都亲近地跟她攀谈闲聊。
　　“顾满小姐，王驾真被西边百姓气到了？”
　　“唉，太子在南边旧都活得好好的，淮南王是太子亲姑姑，也的确不好那什么……这些劝进的人也真是，这不是把王驾推到火上烤吗？我听说不少地方的老头和书生都在骂淮南王呢，特别是南边，骂得可难听……”
　　众人叹气，姑母若是下狠手夺了亲侄子的江山，说出来的确不好听，也难怪那些儒生老头子骂得那么难听。
　　淮南王也是倒霉，一心一意为朝廷打算，却被人忌惮……现在被架到火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要是太子没了多好……打住。
　　小圆脸叹了一口气。
　　“可不是被气到了么，王驾好几天饭都吃不好，还是主母抱着王女去开导的……”
　　据传王妃相劝后，淮南王写了一封折子递到南边朝廷，追问大行皇帝葬仪进度，又奏请储君登基。
　　折子发出去后，萧佑銮看着妻子怀里胖嘟嘟可爱的婴孩，送过去一根手指，婴儿四指蜷缩有劲儿，把她食指捏得紧紧的，直对着她咯咯笑。
　　季环在一旁嫌弃地看着。
　　“可算断奶了，这小祖宗哭起来魔音绕梁三日不散，再和她待下去我要被折磨疯！”
　　萧佑銮摇摇头，“你还真不适合当娘。”
　　“我可没当娘，你们俩才是！”季环赶紧撇清关系。
　　淮南王也不跟她斗嘴，转头问道：“大军辎重都备好了？”
　　这可比孩子有意思！季环凑上来道：“要出兵了？你准备以何种名义？”
　　小娃娃见她凑过来，骤然变脸哇哇大哭起来。季环对小孩子没耐心，这婴孩也对“奶娘”不客气。
　　王妃赶紧把孩子往怀中一带，一边轻柔哄着一边回身靠进淮南王怀里。
　　萧佑銮笑着把人连同孩子一起搂住，回着好友的话：“劝进的人越多，南边那父子俩便越心急焦躁，再有季相在……”
　　季环了然接话：“我爹那牛脾气，定然会劝储君登基，‘大行皇帝’入陵。”
　　“萧世宁不会甘心就此尘埃落定的，到时候……”
　　季环站起身道：“我与你一起去！万一狗皇帝被我爹劝得起了杀心，老头子身边才带了几个护卫，我可不放心！”
　　作者有话说：
　　一百章整完结正文！


第99章 
　　“见过太子殿下！”
　　面生的小太监缩着脖子行了礼, 半垂着头朝上瞥了一眼，小心翼翼道：“相爷，宫内那位, 召您前往觑见。”
　　季和章闻言心头暗叹, 把手中书册放下，站了起来。
　　身旁坐着的蟒袍少年连忙也站了起来, 面色不安道：“季相一会儿还会再过来吗？”
　　“孤……孤还有些不懂的地方想向您请教。”
　　玉冠锦衣、腰间金色腰封的少年面容恳切, 目光孺慕。
　　“皇祖父还在世的时候常与我说，‘季相乃国之柱石, 才高八斗，更有一身文人风骨’, 以往您事务繁忙、操劳国事，孤也不敢叨扰，如今有机会，还请丞相能不吝赐教。”
　　季和章口称不敢，与储君恭敬奏对, 心头却免不了升起一阵厌烦疲累。
　　他要是答应一会儿再过来，只怕深宫里待着的皇帝也要找托词又宣他过去，一轮轮较劲相邀, 没完没了。
　　这父子两看生厌、针锋相对，局势已至白热化, 再有淮南煽风点火, 世家朋党林立争权, 放眼望去, 国朝之中竟是看不到一丝光明前景。
　　老丞相自从来了旧都, 头几日还好, 天家父子二人对他俱都以礼相待。
　　重归朝堂, 老相爷为振民心与淮南相抗，偶有激进一些的廷议进言，触及世家利益引起反扑，有皇室在身后鼎力支持，世家倒也退让三分，叫朝堂上维持了诡异的平衡。
　　只是过不了几日，季和章就发现，这父子俩对他近乎无底线的纳谏退让，实则只是讨好拉拢。
　　他成了皇帝与储君之间争权的筹码。
　　这种礼遇是一道饵，皇室抛出来了，是必要得到回报的。
　　哪怕你是为了他萧家的江山在朝堂天下间周旋，这父子俩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自私地慢慢诱逼他站队。
　　日头西沉，又在宫中斡旋耗了一天。
　　老丞相挺直腰背，手持笏板走出宫门，在季椿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季和章进了马车，这才佝偻身子放松下来，老仆给他捶肩缓解酸疼，他用疲累的声音吩咐道：“改道，去卢府。”
　　卢升之自离开京城，果然就跟他向淮南王保证的一样，辞去官位归田，安心做他的田舍老翁。
　　其后更是约束族人，卢家大多青壮也都陆续寻了理由辞官。
　　哪怕后来朝臣联合与世家相争，求到家门口，这位前左相也只是把名号借了出去，并未实际出面插手朝堂政事。
　　卢升之把季相请到内堂，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可爱小女娃睁着乌亮的圆眼睛，乖巧听爷爷的话跟客人行过礼，然后抱着他的腿撒娇。
　　卢老爷子蹲下去，听孙女在耳边说话，随即乐呵呵地答应了什么，小娃娃这才高兴地蹦出去了。临走前还不忘礼貌地跟客人道别。
　　季和章目光随着小女娃的背影跟出去，似在追忆怀念着什么。
　　卢升之倒了一杯清茶，搁在桌子上推过去。
　　“相爷公务繁忙，每日都要进宫伴驾，今儿怎么到我这儿来了？”
　　季和章收回了目光看向他：“你倒是清闲，儿孙绕膝，颐养天年。”
　　卢升之避开他的视线，自己捧了茶小口啜着。
　　“不然又能如何呢？我一大把年纪了，身子骨禁不起折腾，”他看过去语气关切，“相爷比我还年长，也当注重调养，多加休息。日日往宫里跑，铁打的人也吃不消。”
　　才几日未见，老丞相更是消瘦得厉害，皮包着骨头，只眼里一股精气神支撑着，叫人瞧了就替老丞相的身体揪心。
　　但那宫里每日三催四请的，怎么推得掉？
　　瞧着是皇家器重礼遇，可老头子七十好几了，日日这么游走在那父子俩中间周旋调解，明眼人谁看了不摇头叹气？
　　季和章默了一会儿，俄顷才道：“陛下今日召我，话语间的意思，是想再试试回返朝堂。”
　　先帝当年设了三位辅政大臣。
　　季相是三朝老臣，地位及年龄都居长，罗崇盛性子太过于偏激刚正，卢升之是个温吞老好人，性子圆滑好打圆场，三人互补合作，这些年也处下了极深的交情。
　　罗崇盛虽然被淮南王发话留了一命，但王驾显而易见是厌了这执拗偏激的老头儿。罗家怕老人家再犯驴脾气，真的惹恼淮南王连累全族，子孙接连上阵苦求无果，便把他关在了家中。
　　虽衣食无忧，但终究是被儿孙软禁了起来，一辈子说一不二的偏执老头很快精神气就垮了，现在人已经有些糊涂了。
　　放眼天下，能再叫季相说说心里话的人，也只剩一个卢升之了。
　　“还在京城的时候，陛下与太子父慈子孝、全无芥蒂，陛下一片慈父之心，储君也灵敏好学、聪慧上进……可如今，父子二人几成仇敌，互相算计提防。”
　　只说今天，太子跟他暗暗诉苦，言谈话语之间隐藏挑拨，尽是对父亲的不满怨愤。
　　而皇帝对储君更是再无一丝慈意，拿先帝之言和大义压他，逼季相站队。
　　季和章只觉心头有如一块巨石梗着，说不出的沉闷积郁。
　　卢升之斜看着他不说话。
　　“我今日在陛下跟前还提了提往日东宫旧事……”
　　本来是想着忆往昔，叫皇帝软化态度，回想起旧日父子情谊。却不料皇帝勃然大怒摔了笔洗，斥问他为太子说话，是否目无君上，也想着拥立太子。
　　虽然后来皇帝冷静下来，道了歉，把事情轻描淡写揭过去了，但季和章心中终究留下了阴影。
　　皇帝心结如此之重，只怕是解不开了。
　　“陛下向来顺风顺水、刚愎自用，岂是那么好劝解的？”
　　卢升之叹了口气，唤下人摆晚宴上美酒。
　　“淮南调兵遣将、虎视眈眈，保不齐哪日王驾就要亲率大军压境，兵临城下，陛下此时还想着与储君争权，何其……”
　　卢升之摇摇头。
　　“只苦了相爷您居中调解周旋。
　　今日暂不谈这些，我与相爷作陪喝一杯，算是迟到数月的接风宴了！”
　　季和章心情烦闷，年纪大了胃口也不好，喝些酒就饱了一大半，更不想吃东西了。
　　空腹饮酒，再加之酒入愁肠，更易惹人醉，不几时，老头儿就醉得不省人事。
　　见状，卢升之叫人扶着季和章在家中客房歇下，自己走上前，从季和章袖袍里缓缓搜寻摸出了一道宫令牌。
　　“这块牌子可比先前陈家寻的那枚权限大，送出去吧。”
　　他掂了掂手里的牌子，递给一旁的下人，转而看向醉倒的老头儿，面露愧色叹息道：“相爷啊相爷，此乃天意啊！我卢家若想不就此没落、保住世代荣光，少不得也要准备投名状，对不住了。”
　　醉得昏沉，但酒喝太多，睡再熟也免不了要起夜。
　　季和章被卢府下人服侍更衣后，回来又睡下，没一会儿，在床上翻身起来问道：“外面是什么动静？”
　　似乎府外远远有喧闹声，窗纸上还隐约印上了火光。季和章趿拉着鞋，披上外衫走了出去。
　　庭间侍奉的人忙上前劝他回去睡下。
　　“相爷，是北城街道那边走水了，救火兵已赶了过去，您回房歇息吧。”
　　季和章点点头，回身走了两步又止住，皱眉正待静听，下人见状连忙又要开口说话，被老头察觉不对严厉呵斥道：“闭嘴！”
　　只听得北城方向隐隐有喊杀声，再一瞬，府外有人大声在叫“相爷！”喊了一声又消失，似被人捂住了口鼻。
　　周围下人只笑着说外头喧哗，老丞相许是听错了。
　　季和章摸了摸腰间，面色一变，沉着脸整冠束带提脚就往外走。
　　才走到二门，闻讯赶来的卢升之就把人截住，身后跟着一群家丁。
　　卢升之看着老头儿阴沉的脸也不作辩解，就这么点时间，已经足够聪明人把事情想明白了。
　　二人对视一刻，卢升之叹一口气，让开了路。
　　“就如相爷所想，殿下亲率王军已入北城了，您现在去，在皇宫门口应该能截住人。”
　　“相爷，下官并未算计您，今夜本也是该由我们几家带着令牌诈开城门的，只是刚巧您过来了，您手里的宫牌自然更好使……”
　　那是太子为了方便请丞相时时进宫请教专门赐下的令牌。
　　季和章猛地站住，对着卢升之的脸就啐了一大口，痛骂道：“乱臣贼子！”
　　卢升之也不躲，拦住家丁任由老丞相离去，这才从下人手里接过干净的帕子擦脸。。
　　“相爷，您是耿直忠臣、悍不畏死，可这满朝文武、百官将相，连带着皇宫大内，只有你一个季和章啊。”
　　季相匆匆忙忙地来到卢府门外，发冠都跑散了。候在门边的下人吓了一跳，十来人涌上来把老爷子扶上马车。
　　“太爷，卢府说您喝醉睡下了不叫我们打扰，我们正准备回去，您怎么突然跑出来了？”
　　来不及解释，季和章掀起车帘望向北城冲天的火光，忍着酒后的头颅眩晕，急忙吩咐道：“速速赶往皇宫！外面怎么回事？”
　　老仆连忙为他整理仪表，一边细细汇报：“半个时辰前北城就有动静了，家里人去探消息，说是淮南大军有如神兵天降，突然就到了城外……
　　坊间巷尾都在传，说大行皇帝宾天已逾半载，皇后也接连过世，帝后停灵不葬，太子恐怕也被奸臣所害，凶多吉少，淮南王如今亲率大军是来匡扶社稷……”
　　季和章一侧太阳穴传来阵阵抽痛。
　　怪道淮南派来使臣大张旗鼓送他南下回旧都。
　　那谭姓女官，除了开始呈递一封奏折，请礼部感觉拿出一套皇帝丧葬入陵的安排，其后就再无音讯，反倒天天在宁城瞎逛下馆子买东西。
　　原来淮南的筹划早就完成了。
　　淮南使者先前南下时，命令队列慢走，绕了一个大弯，说夏季炎热，路途辛苦，便挑着往密林走，只早晚赶路，白日夜间都休息。
　　老丞相正巧也想看看南边朝廷治下百姓情况，也未多想。
　　这么看来，只怕那时候淮南早就提前规划好了路线，在使臣队伍里安插了许多暗巡人马，一路上分散拔掉了朝廷各处兵驿，偷偷换成了自己人。
　　再加上暗中联系投靠的京城世家、豪门官员，淮南王率军，神不知鬼不觉摸到旧都附近也不是难事……
　　季和章越想越心惊。
　　阳谋与诡计并行，每一步都有先机筹划，洞察人心。
　　当初国库虚耗、财政周转不灵，淮南接连几年都是足足地送上春秋国税及上供粮。
　　此等豪富自然惹来贪婪垂涎，这才有皇帝纳谏，废先帝禁令，诏摇光公主出封地，改派转运使去淮南任职。
　　此时想来，这种毫不掩饰的夸耀富庶，真的不是淮南故意显露的吗？
　　再有摇光公主在沂水东路招揽民心，直接将京城百里外的腹地归为淮南中转据点，化成自己死忠。
　　就连如今劝进、请王驾登御宝座，都是沂水东路率先奏请。说不定这些也都是早就谋划好的。
　　更不提用淮南出兵驱逐北地蛮族这个诱饵，来跟朝廷换取一个空有名头的王爵头衔，逼得内阁暗示皇后，要在勤王卫军到达京城前除掉她。
　　“七日”，多好的名字。
　　季和章向来厌恶皇宫里这些恶毒妇人们研究出来的诡毒。但这次不一样。
　　服用后五到七日必死，且查不出死因，只能归为猝死。那时淮南王在王军保护下猝死，谁也怪不到朝廷头上，富庶淮南全境及数十万精兵强将皆归于朝廷。
　　多美好的图景啊。
　　而他季和章掺和进此等阴诡毒计里，愧对天地圣贤，愿来生给淮南王做牛做马赎罪。
　　本以为她真中了剧毒将死，再无威胁，却不想都是假象。
　　淮南王苦心谋划、逆来顺受，只为了骗得朝廷南迁、一封罪己诏安民，然后夹带私货，一举逼死“皇帝”，名正言顺窃得摄政权柄。
　　那时结局就定了。
　　天家夫妻不睦、父子成仇。世家抛家弃产，只能重新划分地盘，旧都朝廷就像一个养蛊场，养出诸多新的逐利朋党……
　　大周的棺椁已经打好，淮南王只用等着他们跳进去，然后阖上盖板，随着大行皇帝和皇后的梓宫一起，埋入皇陵。
　　如此多智近妖……季和章心中惊惧，直冒冷汗。
　　摇光公主自淮南封地出境后，所思所想所行皆环环相扣，不留一丝漏洞……这哪里是破军天降、护佑金銮的将星，这是亡国妖星啊！
　　已有黑甲卫兵骑马在斜巷奔走呼喊，叫百姓安心居于家中，淮南王军今夜进宫护驾，接管旧都宁城。
　　听闻北城的动静是淮南王军，原本惴惴不安的百姓都从床上爬了起来。但毕竟有宵禁，都不敢出来。但有些胆大的已经兴奋地开门开窗往外张望了。
　　有趴在院墙上观望的，瞧见城中大道上飞驰而过一辆古朴的马车，还不待看清什么，马车就奔向皇城方向去了。
　　那人只好回过头，兴致勃勃地跟邻居吹嘘交流，不忘提了提那辆精美的马车，和从车窗外瞥见的、一闪而过的流泪老头儿。


第100章 
　　马蹄踏响, 甲胄铿锵，火光照耀着黑色长龙从北城方向游袭而来。
　　战马扬蹄顿足嘶鸣，明亮火光里, 淮南王一身黑金色斗篷, 面容冷冽如玉，在甲卫簇拥下出列上前。
　　宫墙上站满了人, 在老丞相的示意下, 守宫墙的禁卫对着下面大声喊：“储君此时安坐宫中，淮南王私自领军到此, 便当真要持不臣之心、行篡逆之事吗？”
　　无人理会墙上叫嚣，宫门前黑甲将官出列喝道：“丞相可在？我王请丞相上前一叙！”
　　季和章走到墙头处, 对墙下行拜一礼道：“请王驾止步。”
　　萧佑銮手抬起。
　　顿时，骑兵勒马，甲士肃静，各兵将持枪斜对，两辆冲车固定着粗大的攻城锤被推了上来。
　　身后步兵从甲士间隙里流水般穿行上前, 手持大盾齐声拄地后倾。
　　随后弓步手上前，单膝跪地，持弓的手搁在大盾之上, 弓弦半开，箭尖直指宫墙之上。
　　淮南王身前身后十丈内, 护卫的皆是寒芒利刃。
　　从墙上居高临下看去, 黑压压万余人鸦雀无声, 只有火把烈焰噼啪燃烧的声响, 和战马偶然打的响鼻。
　　这浓浓墨色的深夜之中, 宫墙前的几里地, 熊熊火光从漆黑的民居大道蔓延汇聚而来。
　　然近前的火光照耀之下, 枪头箭尖锋利，万点寒芒明锐，大军静默森森，却是万籁俱寂，直令墙上众人毛骨悚然。
　　身后有宫内派来的小太监慌忙跑来探问情况，这才打破了叫人心颤的沉默。
　　深夜赶来救驾的官员们在墙上面面相觑，皆躬腰缓言好声劝道：“请王驾退兵吧。”
　　却见淮南王手抬在身侧未动，轻笑一声。
　　她声音不大，墙上众人只好摆摆手互道安静，探出头竖起耳朵听她说话。
　　“孤筹谋走到今天，便再犯不着与尔等周旋，徒费口舌了。”
　　话毕，冲车准备就绪。骑兵呼喝持枪提缰，战马骚动，甲士们跟着大喝一声，握剑躬身。
　　弓步手手臂使力，弦拉满月，蓄势待发。
　　“三息内投降开城，孤纳降既往不咎，负隅顽抗的话……”
　　她笑得温和，却叫墙上人胆战心惊。
　　“孤不介意踏着尸山血海入皇城。”
　　话虽如此，淮南王却并没有等上三息，手轻轻挥下，第一波箭雨便嗡鸣啸叫、抛射了出去。
　　好似一道反涌斜灌的瓢泼大雨，密集羽箭避开了墙上众人，抛洒进宫墙之内。
　　听着从头顶擦射而过的“嗖嗖”声响，墙上人抱头缩脖连忙蹲下。
　　却听得身后殿群梁柱上“笃笃笃”插满了羽箭，宫道上奔跑躲避被误伤的宫人禁卫发出阵阵惨叫。
　　这哪有三息！
　　季和章惊怒交加，双手把住墙砖向下吼道：“殿下缘何不守诺？！”
　　话刚出口，季和章便想到缘由。
　　开弓没有回头箭，弓步手弦既拉满，为防伤弓伤臂，这波箭雨是必要放出的。只是看主君意向射向哪里……
　　还不及多想，下一瞬宫门前发生的事，更是叫他目眦欲裂。
　　却见淮南王不答话，目光冰凉寒冽，手再次抬起，弓步兵领命，羽箭上弦，再次搭弓开箭。
　　只是这一次，箭尖下移，对准了墙上诸人。
　　“二。”
　　再一个字，便击溃了墙上众人的心理防线。
　　季和章不待再说什么，就被人按倒在墙头。
　　老爷子头磕在墙砖上昏昏沉沉，脑后一抽一抽地疼。
　　他听着身后宫墙内传出的阵阵哀嚎，耳边有人喘着气大声颤抖喊道：“殿下息怒！我等这便开门迎进王军，还请王驾稍待！”
　　他便看见墙下那女子嘴角上挑，似露出一道嘲讽的笑，晶亮的琥珀色瞳孔旋即移开不再看他，侧头右手放下。
　　弓步兵箭尖下移松手，箭雨“笃笃笃”射到宫墙壁上，激起一阵闷响。
　　他听见周围的人庆幸地松了一口气，压住他的人继而也咚咚咚地跟着跑下去，跟人合力开宫门。
　　季和章脑袋昏沉得厉害，老头子颤巍巍地爬起来站在墙头，透过密集的羽箭看见脚下宫门被打开，衣着鲜亮的官员和禁卫将领躬身赔笑，上前跪地接迎那女人，只觉一切皆荒诞不可信。
　　他环视周边深沉的夜色，“是梦吧……”老头子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等醒来时，季和章恍惚看见女儿在身边。季环握住老头子颤巍巍伸向她脸颊的手，喜道：“爹，你醒了？”
　　季和章这才清醒过来，抽回手，在女儿搀扶下艰难站起身，“我睡了多久？”
　　“才过了半个时辰，爹，您不要管了，回府去休息吧，娘还在京城等你回去呢……”
　　老头子看她一眼，转身奔向了宫内，季环止住周围甲士拦截的动作，叹了一口气。
　　“叫他去吧。”
　　季和章顺着大队火光跑进东宫大殿，紧守在外的一列甲士认得老丞相，且上峰吩咐过不用拦，便眯了眯眼。
　　视线从他全身刮过一遍，确认未携刀刃，放他进去了。
　　殿内两列黑甲卫肃立在大殿两侧，淮南王坐在殿首宝座上，手肘支在宝座扶手，托腮冷眼看着堂下。
　　萧世宁披头散发警惕地站在角落，身前围了一圈瑟缩反水的禁军护卫。
　　跪坐在地上的少年率先看到他，带着哭腔喊道：“相爷！”随即胆怯看了上首一眼。
　　皇帝明黄袍服凌乱不整，发冠歪斜，当初弃京南逃都没有这么狼狈过。
　　他手里拄着一柄宝剑微微有些气喘，从散落在脸旁的发丝不难看出，皇帝方才定然拿剑挥舞妄图逼退众人。
　　淮南王看了闯进来的老爷子一眼，出言道：“都下去吧。”
　　殿内宫人和禁军侍卫如释重负，扔下手中武器，自缚双手出门了。
　　萧世宁长相肖似先帝，虽年近不惑，皮肤松弛，面生戾气，但相貌颇为俊朗。这兄妹二人眉宇间倒还有些相像。
　　皇帝握剑的手紧了紧，色厉内荏：“摇光，你大逆不道，目无君上，朕是你亲兄长！”
　　说完又软下语气道：“朕知道，你心里怪父皇偏心，但母妃她偏爱你啊！这些年，朝堂从未插手过淮南政务半分，朕何曾对不住你？”
　　“你还是不懂。”萧佑銮摇摇头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母妃从未偏心。你说她偏疼我，那我问你，她平素的谆谆教导，你可还记得哪句？
　　兄长，你自来什么都有，坐拥四海，父皇对你宠溺至极、予取予求，却把你养成个自私自利的性子。你自诩天之骄子，万物中心，事事都需合你心意。。
　　我为你父子挡去多少明枪暗箭，你却连母妃对我的疼爱都容不下。
　　若是没有她，今天我不会与你坐在这儿好好说话，旧都宁城必将化为火海，以慰我胸中怨愤。”
　　淮南王起身，从他面前经过，萧世宁手中长剑一抖，看着甲卫犀利明锐的双眼，终究还是没敢动。
　　他叫住胞妹，嗫嚅道：“王妹，你，你欲如何？”
　　淮南王在侄儿跟前站定，少年抬头，乖顺叫了一声：“姑母。”
　　季和章也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
　　“相爷，”萧佑銮打断他的话，“事到如今了，你还要违逆我么？”
　　不知是心魔作祟还是身份大变使然，季和章现在看淮南王，只觉她平静面容犹似沉渊深海，威严莫测，神圣不可冒犯，忙垂首道：“陛下是您兄长，太子是您亲侄，朝廷南迁时您曾与老臣承诺过，不会弑杀血亲的。”
　　淮南王浅笑一声，这老狐狸。
　　她是说过，可那句话还有一个前提，就是要老丞相活着。人老成精，他不想死，也不想叫他效忠一辈子的君王有事。
　　“孤犯不着亲自动手。”
　　她抬眼看了一下面前少年，这家人，骨子里流淌着一脉相承的凉薄之血。
　　“你母亲当日亲手端给我‘七日’剧毒，孤便叫麾下供奉重制了两份，遣人分别呈到了你父子手中。本来想着，任意一方动手之机，便是孤攻城之时……”
　　届时这天家父子二人，一个身死，一个是弑君弑亲之辈，哪一个都翻不起浪来。
　　淮南王走至门前回首，看向殿内目光游移心虚的二人。
　　“却不想父子连心，你们竟同时下了手。也好，省得我再劳心了。”
　　身后宫殿大门阖上，淮南王看看西落的皎皎明月，唇角勾起往廊下而去。
　　皇兄，你说得对，母妃的确更偏爱我。
　　贵妃当年困守深宫十余年，满腹才学只能用来争宠夺爱。
　　先帝折断她的羽翼，得意洋洋地将这只凤鸟囚禁起来，跟养蛊一般任由愚昧的燕雀们攀咬撕扯她，致使这名才华横溢的女子郁郁而终。
　　她反抗不得，便教会了自己的女儿如何隐忍、如何耍弄人心私欲。
　　权欲迷眼、人皆逐利，禁不起怂恿撺掇。简单的先予再夺，豢养私欲，仅是失去的恐惧就足以叫人疯狂……
　　季环快步迎了过来回话：“殿下，宫内已经清扫了一遍，大多束手就擒，冬芜领人在清点名册……”
　　她听见身后东宫大殿里呵斥打骂的声音，担忧道：“我爹不会受不住吧？”
　　萧佑銮看她一眼。
　　“殿内埋了人马看着，不会叫相爷出事的。只不过，他老人家若这样还要忠于那对父子，我可就没有办法了。”
　　季环笑嘻嘻：“这你放心，我家老爷子我知道，忠孝节义是他奉行的铁律，这一幕无异于摧毁他心中操守，他宁愿皇帝父子死在他跟前也不会再向着他们。”
　　说着她抚掌道：“遭了，可别叫老头子气死！我得去看看。”
　　走了两步，淮南王叫住好友：“若是相爷万念俱灰，便与他说，孤替萧家许季氏一门三相。当然，他要是不乐意，非得殉了这一朝以全君臣情谊，那就当我没说。”
　　季环顿住了脚步。
　　这几百年，季和章是季家出的第二位丞相……
　　她目光晶亮兴奋，语气恶狠狠道：“陛下放心，老头子要是阻了我前程，别说族里叔伯长辈，我娘都能找过来生撕了他！”
　　《楚史-本纪》详细记载了太宗摇光女帝生平，包括她身为前朝公主坎坷的前半生，和于乱世中开辟太平乐土、为大楚建国打下基础的后半生。
　　书中有言：开国太宗皇帝，前朝末帝胞妹、大周镇国长公主、摄政淮南王是也。
　　大周熙宁末年，国朝倾颓，淮南王力挽狂澜，于国朝北境击退异族、平定西境叛乱，安稳疆域国土。
　　然朝廷诸老庸碌、奸臣当道，欺储君年少、私立伪帝。
　　丞相季和章秘密奏请淮南王南巡护主。及至王军救驾进城，储君与伪帝相争、互搏而亡。
　　帝仁善慈孝、圣明昭昭。中原一统无主，诸臣世家共请尊为皇帝……天下大定，太宗都洛城，追尊生母为宣献德仪高皇帝，迁出大周皇陵，重排帝室族谱。
　　大楚立朝五百余年，女主当政居多，其后逐渐由帝制过渡到君主立宪。
　　期间革故鼎新，这座王朝始终屹立于大陆之巅，衍化出百家流派，诞生了数不清的名臣将相、大家文豪……
　　但史书记载信息冗余，且许多事情都繁简缩略了，后世学者钻研之余，不免也要往野史里找上一找。
　　譬如有一本已经失传的《大楚开国记事杂谈》，有些事情与正史能佐证对上，但大多数时候记载内容过于惊世骇俗，并不为世人取信。
　　据悉，这本书中有记载：太宗之女并非亲生；太宗昭皇后年少时落魄，在摇光女帝还是前朝公主时被侍人进献于房内服侍……
　　然尽人皆知，昭皇后是北地异族公主，绿眸绝美，怎会流落到中原成为内宠侍人？
　　毕竟野史杂谈，徒惹人饭后闲谈一笑耳。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
　　（&有番外，一两章吧，增增补补讲讲登基以后帝后一家及身边人的事情。）
　　（&对我就是不想写登基大场面，因为要写又是罗里吧嗦一大堆。瘫倒.JPG）
　　（&正文都完了看到这儿的还不出来让我贴贴嘛？）


第101章 番外一
　　北斗元年六月初六, 是圣天子登基后
　　坊间上下皆张灯结彩，准备迎接天子诞辰。
　　前些时日帝后携手一同去拜祭了天子生母高皇帝，仪仗浩大又隆重。这次女帝诞辰, 礼部诸官及各世家都铆足劲儿奉迎讨好, 希望在皇帝面前留个好印象。
　　旧官世家里，有些前朝贵族因识时务, 算有拥立之功, 天子登基后功过相抵，又献出万贯财业, 勉强保住了清名家宅。
　　可更多的世家鱼肉百姓、欺压邻里，犯下的累累恶行都有暗巡一一记录在册, 小罪可免，大恶就难逃清算了。
　　各世家夹起尾巴做人，就等着圣寿节露脸，却不料天子否了礼部献上的折子，说太过招摇, 兴师动众，恐劳民伤财。
　　先前登基大典已花销巨大，后又有高皇帝迁陵, 马上又要迁都，各桩各件都是开销。虽司天台报今年天象分明, 应无大灾, 但也该居安思危、常备不懈。
　　皇帝虽这么说, 但也没有过多责备, 感官民之心, 叫内阁拟了一道诏令颁布天下。
　　“……咸使天下诸路自行欢庆饮乐, 只不许动用州府库房, 官员也可休假三日。”
　　女帝坐在龙椅上听女官念内阁拟的诏书，季环一身绯色官袍，坐得板板正正的。
　　念完，女官将诏书呈送到御案前叫天子过目，萧佑銮点了点诏书末尾，笑道：“你倒是会想，自行欢庆饮乐……”
　　诏书这么颁下，皇帝登基后第一次过圣寿，民间必要庆贺，可若不动用州库，花销从哪里来？上一轮严查清算刚过去不久，民间不敢顶风作案从百姓手头捞油水，那就只能世家大户出血了。
　　季环晃晃脑袋，头上珠翠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她哼一声不以为然道：“世家大族百年来不知道囤积了多少好东西，一个个装穷叫苦的谄媚钻营，明里一套暗里一套，当人不知道呢？”
　　季环自己就是出身世家，要论起来，旧朝季氏算得上存留贵族里最大的豪门了，所以她本对大族没什么抵触，可现在言谈话语间，已是十足厌恶忿忿。
　　淮南王在前朝时大多时候性子温和仁善，大周旧官本以为她在淮南也是如此。
　　摇光帝登基后，朝堂大半都是淮南出身的官员。几次朝议，皇帝从谏如流，即便臣子之间争论不休、大打出手，殿前失仪，女帝也随和笑笑不予追究。
　　前朝旧臣本来松了口气，心思继而有些活络，却不料世家还未钻营伸手，皇帝就点了季相之女季环做了新相。
　　这下朝堂世家及上京赴考的新科士人就炸了，朝野劝谏，士子也联名上表反对。
　　丞相可是百官之长、天下士人心之所往的楷模，辅佐君王总领朝政。
　　天子坐朝堂，丞相辅社稷，相位怎能交到一个女人手上？
　　虽说论身份地位，季环是季相之女，论交情，她又是天子潜邸时的好友、淮南旧臣。可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资格坐上国辅的位置？
　　就算皇帝心有芥蒂，不愿意提拔前朝旧臣，那也大可以点任淮南臣子为相，不说别的，淮南幕僚堂里多得是文豪大家，再不济，那毒谋郭庶也能顶一顶。
　　丞相的位子，怎么也轮不到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甚至据传少时贞洁被污、清白有损的女人头上。
　　季氏一族刚丢了前朝相位，此时如同天降大饼，欢欢喜喜。季环却没料到好友承诺的相位竟是要给她。
　　她本以为萧佑銮当初那话是为了安抚自家固执的老爷子，许诺会从季氏晚辈中挑选人选。季环正在着手从族中过继子嗣到膝下，叫老爷子安心在家里抚养外孙。
　　季环还在发怵不安，惧怕自己不能胜任、辜负君王而陷入惶恐，舆论民情却尽皆涌上朝堂直指天子。
　　隔日大朝会，百官联名进言，本以为皇帝会收回成命，却不料女帝笑着翻了翻谏书，叫金銮侍臣把折子交到了站在阶下的季环手里。
　　季环忐忑地打开看了看，顿时一股怒火窜上脑门。原是言官搜罗了民间士子文人对她的评价，里面不乏有对她的攻击之言。
　　若是对才学的质疑也就罢了，大多数污言秽语竟都集中在她的品性德行之上，甚至还有人翻出她的过往，不知从哪儿得知她曾发胖臃肿，骂她无盐之女不知廉耻，觊觎相位异想天开……
　　季环火冒三丈撕了那封折子跟言官对骂起来，引经据典骂得那官员气得发抖，直指着她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被季环抓住痛脚，揪住他衣领推到阶下，逼他把话当着君王再说一遍。
　　那言官立时惊起一身白毛汗，面色吓得惨白，跪于阶前颤抖叩首。
　　女帝倒是没计较，只笑着看向阶下。
　　季环一身环佩珠翠装饰，富贵逼人，却恶狠狠地四处瞪着，犹如一只斗出凶性的大公鸡。
　　“季卿，你也考虑几日了，意下如何？”
　　季环头扭过来，目光坚毅，正身朝上坚定道：“陛下若给，臣就敢领！季环谢吾皇恩典！”
　　至此尘埃落定，见皇帝主意已定颁下了皇令，淮南众官立马退让领命，好似先前极力反对的不是他们一样。
　　余下臣子见孤立无援，冒头的又被皇帝当庭夺了官身，立时便声歇退缩了。
　　百官这才发现，淮南原是主强臣弱。女帝说一不二，一旦下定决心，便无人可违逆。
　　民间士子再有对皇令不满者，直接便有吏部尚书下令，叱其质疑皇命目无君王，废除今科功名，且接连三科不予录用。
　　立时便压下了朝野内外的反对浪潮。
　　但季氏一族跟世家旧臣和高门士子的梁子就此结下了。
　　宫内侍人端上解暑的瓜果，季环看向天子，女帝下巴一抬示意她随意取用，她这才伸手插了一块冰凉的甜瓜塞嘴里。
　　“你，您可别以为他们先前捐了一大批钱粮出来，现在叫苦就是真的穷了，我还不知道他们。不想法子趁着这时候从他们兜里再套一波出来，世家有钱有粮还怕没人？迟早还要闹事。”
　　说完又狠狠道：“一个个在那儿装穷，背地里弹劾我骄奢淫逸，当我不知道呢？我季家自己的家业经营，又不是贪腐所得，我偏偏要穿金戴银气死他们！”
　　“还敢找到我爹那里去告状，呸！我不把他们的皮刮下来就不是季氏阿环！”
　　女帝笑着持印盖在内阁拟的诏书上，接了一句：“这些事你看着办就行，不过圣寿节朝廷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太吝啬了不成样子。
　　这样吧，就开朕私库，那日着銮廷卫及摇光军仪仗往周边各路巡视一圈，另叫太常设乐，礼部引百戏，旱船走索等杂技巡游，只叫热闹一场便是了。”
　　夜里回了寝宫，女帝换了帝王常服，蹑手蹑脚进了内殿，上前便拥住了摇床边纤瘦窈窕的佳人。
　　任由身后人在自己脖颈间落下绵密亲吻，随即向后微靠，佳人手还缓缓晃着摇床，身形已乖顺靠入了她怀里。
　　皇后仰起头吻了吻她的下巴，轻声问：“用过膳了吗？”
　　“用过了，你派人送的膳食量刚刚好，我与季卿一起用的。”
　　萧佑銮眉眼温柔，上前看着摇床上吸吮手指熟睡的可爱女婴，俯身吻了吻婴孩眉心，笑道：“北和今日倒是乖巧，睡得早。”
　　看过孩子，她搂着妻子的腰出了内间，身后自然有侍人进去看着皇女。
　　半夏此时提着一个小餐盒进来了。见主君回来，不待她问便躬身道：“陛下回来了！娘娘，我把小殿下的夜膳拿来了。”
　　“半夏姐姐，你一会儿先回去休息吧，餐食交给值夜的宫人，北和睡着了，不知道何时才醒呢。”
　　半夏瞬间气就提起来了，用气音小声道：“小殿下睡了？那我先去瞧瞧她再回去。”
　　萧佑銮看着半夏小心的样子，不由摇头道：“看来等北和记事了，咱们要对她严厉一些，瞧半夏她们这幅宠孩子的样子，别宠出一个小霸王来。”
　　半夏原本是她的贴身侍臣，照理来说，主君登基为帝，她便是大内的总管，一步登天。可她自己却不在意这份殊荣，见到皇帝周围万事俱全、井井有条，竟请命去皇后身边服侍，一并也能照顾皇女。
　　萧佑銮见她真心，便允了她心意，御口亲封她为大内凤仪女官。皇后尊敬她，再则身边也不缺人伺候，日常便由着只叫她照顾皇女。
　　御池殿里，汤泉往上冒着洁白水汽，萧佑銮乌发半湿垂在身前，趴在池边歪头含笑，看着皇后将干净的衣衫抱来用锦帕裹好放在一旁榻上。
　　随即绿眸的女人褪去纱衫，只着轻薄亵衣布下汤池。
　　她替帝君绾发，一边聊着家常。
　　“北和今日走得稳当多了，秋实把脉说她身强体健，养得极好……”
　　“说起来倒是奇怪，秋实她们四人年纪差不多，你好像单单只跟她最要好，也只在唤她时直呼其名，这是为何？”
　　皇后翠绿的眼眸闪过一丝狡黠，“我不告诉你！”发绾好了，她拿起湿巾帕给帝君擦背，
　　“问这么多做什么呀？我不也是直呼你的名字嘛，萧萧~”
　　凑到耳边这么轻唤一声又退开，萧佑銮被她压低软魅的声音勾得心头一跳，正待转身就被人轻轻按住。
　　身后人嗔笑道：“为你擦背呢，别动！”
　　聊着聊着，她问道：“季环姐姐那边怎么样了？”
　　“憋着一股气呢。
　　言官世家及儒门学子先前闹得那一出，是真把她得罪了，两边对上还有得闹，朝中每月弹劾她的折子跟飞絮一样。但那些折子要过内阁，她都能看见，便越发铆足了劲儿针锋相对，每日花枝招展跟个斗鸡似的……”
　　“那老相爷呢？我听说有士子联名找到老相爷那里，要他出面教女？”
　　季和章先前亲眼见证前朝末帝父子相残，大受打击，一蹶不振。
　　季环去信给丞相夫人，又劝服了族里，若是老相爷这时心灰意冷撒手人寰，不管怎么样，季环至少也要丁忧三年。且他在族里的辈分太高，其他小辈少不得也要披麻戴孝。
　　新朝初立，最是要在皇帝面前露脸挣体面的时候，这当口老相爷出了什么事，就是要拖累全族败落！
　　季氏满门上下，主脉旁支几百口人，个个跪求哭诉。
　　大周朝覆灭，季和章忠节没能顾全，如今孝义岂能抛下？没奈何，想绝食寻死的老头子只能劝自己女帝也算前朝皇室中人，先帝血脉未断，然后扒了几口饭。
　　在死亡边缘走过一遭的人往往更想活，季和章不想死了，干脆闭门不出和丞相夫人在季府开辟一块小菜园种地写书、钻研学问去了。
　　“老相爷毕竟是文魁，门人学子和天下士人找上门来，他开始听了还很气愤，觉得阿环有辱门楣，要派下人把她叫回来关门教女，还想逼她辞官……”
　　是丞相夫人知道后，止住了府里下人，然后抄起棍子领着一群家丁，把上门来告状请老丞相教女的人俱都打了出去，随即季府关门谢客。
　　女帝想到这儿忍不住笑出声来。
　　“阿环与我说了她娘的想法。
　　丞相夫人是慈母心肠，一生所想皆为儿孙。当年阿环名节被毁，她又是独女，丞相夫人怕她老无所依，顶着流言蜚语各处赴宴打听京城未婚的好儿郎……”
　　为什么许多洒脱无拘的人最终都会妥协于血缘至亲？那是因为你对她再恼再恨再烦，心底里却知道，这人是的的确确无私无所求地希望你好。
　　哪怕你嫌她眼界低，嫌她无知吵闹啰嗦，但你知道，若有神明降世，许她能用命换你一生安康，这世间许也只有她不会犹豫。
　　所以季环为了叫母亲安心，挑了一个最好拿捏能叫母亲放心的夫婿。也是为了母亲不担忧她晚年孤苦，将自己造作成那般痴肥的样子，就为了得一个子嗣。
　　可今天，女儿有了锦绣前程，又有君王看重，位极人臣，什么好夫婿子嗣能抵得过这个？季环要是能坐稳相位，那就能一辈子不用寄人篱下风风光光的！
　　老了还怕晚年穷苦落魄？还怕没有数不清的族中晚辈争相到她膝下奉承供养？
　　季和章要是逼女儿辞官，重新变回那个声名狼藉的丧夫寡妇，别说相伴互守一生的夫妻情意，他立马就是老太婆这一辈子的大仇人！
　　女帝笑着摇头道：“慈母之心啊，老相爷何曾见过枕边发妻那个样子，被老夫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再不敢说什么。”
　　谈笑过一会儿，便又谈回到孩子身上。
　　“北和如今已会走了，差不多也该学说话了吧？”
　　皇后轻笑一声，扔掉手中巾帕，贴在女帝背上，在她耳边趴着说话，声音湿糯娇粘。
　　“叫你没时间陪我们母女，北和今日会叫母后了你都不知道……”
　　“当真？”
　　“虽然吐字还不大清晰，可实实在在对我喊母后了呢！”
　　萧佑銮回头把得意的绿眸女人搂进怀里，任由她不老实地乱动乱蹭，笑道：“是我不好，正巧圣寿节朝中放三日假，我也去信草原了，届时我们一家三口北巡，有哲赛做向导，咱们去边境草原逛逛。”
　　阿穆沁睁大碧翠的眸子惊喜道：“真的吗？”
　　“朕金口玉言、一言九鼎。”
　　萧佑銮手上使劲把人拦腰抱起来，沿着石阶走出浴池，步向殿中软榻，留下一路滴着水迹的湿足印。
　　女人白皙的足尖在空中轻巧晃晃，甩去水滴，“我们身上还没擦干呢，”言毕从怀里起身咬住女帝的唇，她喃喃道：“而且今天该是轮到我，萧萧你耍赖！”
　　被轻柔放到塌上，萧佑銮笑着吻吻她的鼻尖：“是啊我耍赖，就今天，好不好？”
　　绿眸的女人左手上移抚摸心上人的脸，右手解开了颈间系带，下巴轻抬，吻上了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
　　可恶，本来想着快完结了慢慢修文，结果上榜要更新满字数，我原定的两章番外还得加个一两章……
　　不管，之前答应过霸总加更的，多的就当我补上了（瘫倒）


第102章 番外二
　　北斗七年某个秋日, 皇女课业结束，刚踏出文华殿，就见皇后正笑靥盈盈地站在廊下。
　　“母后！”皇女惊喜地唤了一声, 冲过来牵起她的手, “母后今日怎么过来了？”
　　皇后给女儿理了理衣袍，碧绿的清澈眸子里满是笑意。
　　“我替陛下过来瞧瞧你。她国务繁忙, 近日无空见你, 每晚睡前都要念叨几句。”
　　“真的吗？”年轻的皇女脸上散出喜意，“母皇这些日子都没来看过儿臣, 女儿还怕是自己不争气，惹陛下失望了。”
　　皇后牵着女儿的手一同回去, 一边走一边疼惜笑道：“怎么会，我和陛下膝下只你一人，怎会不疼你？方才见你走出文华殿情绪不佳，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也未有什么……”
　　见皇后目光温柔关切，皇女瘪瘪嘴：“是陈夫子啦, 这几日轮到她授课，总是在课下到我身边旁敲侧击，说上行下效, 天子与同为女子的您成婚，民间也多有效仿。男女和合才是天道, 现在坊间颇有微词, 言说夫不娶、妻不嫁, 长此以往, 有碍子嗣繁衍, 国家昌盛。”
　　陈家。
　　皇后眸中冰冷寒意转瞬即逝。
　　她停住脚步, 蹲下摸着女儿的脸, “北和也是这么想的么？”
　　皇女摇摇头。
　　“孩儿调出了往年各路户籍汇总册通查了一遍，自母皇登基以来，我朝百姓休养生息、安居乐业，人口经年大涨，直至去岁，只京城百姓就较熙宁年间翻了一番，夫子此言有失于偏颇。”
　　皇后欣慰地笑笑：“常言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你能想到自己查证，陛下知道了定然高兴。”
　　她站起来摸摸女儿的头。
　　“陈夫子出身旧日京师陈氏高族望门，陛下厌恶世家跋扈，欺压百姓，早便罢黜不用了。但念及豪族传承经年，各有底蕴文才，又担心闲置生事，这才让各家自行举荐，轮换来给你授课。也是想着让你多见见这些各怀鬼胎的人，明辨是非，保守本心，从中汲取自己所需要的东西。”
　　皇女似懂非懂。
　　“难怪陛下规定，世家送来的文士只许为我授课三日，教过的夫子过了三日便再也不能来我跟前。
　　先前有几位夫子言谈不俗，儿臣喜欢还求去母皇跟前，也被驳回了。过些时日再回想，他们的言辞策论也不过尔尔，比不上几位常授课的老师，只不过是有心逢迎，故作姿态罢了。”书屋 ㈧㈦㈠㈥㈧㈢㈠㈤㈤
　　“这就是陛下在教你识人了。”
　　皇后牵着女儿的手在官道上往回走，一众侍臣女官退了几步把母女独处的空间让出来。
　　“世事繁乱纷杂，千人千面，有人爱红妆，有人爱豪侠，真论起来，异性相吸还是大流。
　　说什么上行下效，陛下爱我，便会对全天下爱同性的人另眼相待么？若如此，朝堂之上便个个都是龙阳磨镜，单这项，季相和寅春大人的官袍头一个便要撸下来。”
　　“再者，陛下是君主，此时我是女子为后，有人诟病违反人伦，可这人伦不也是前人制订出来的？若我是男儿，便不会有人说我不思进取、媚君献上不配为后么？”
　　“北和，他们今日能向你进言说女子相爱有违人伦，焉知他日不会劝你谨守女子本分，不要与你堂兄弟们争储？需得知道，我中原几千年的历史，除了武皇则天和陛下，男主当政才是主流。”
　　储位未定，想起这些日子上蹿下跳的那几个堂兄弟，皇女神色莫测，握紧了拳头。
　　“儿臣明白了，先前见陈夫子温和有礼，儿臣想着同为女子，她的进言就不免多听了些，现在听母后一说，便想起了，劝女子卑弱恭顺的《女诫》，可也是才女班昭写的。”
　　见皇女表情冷然、沉静细思，神色间颇有女帝的影子，皇后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女儿的脸。
　　她不是小孩子了，身后还有那么多人看着呢！
　　小大人一瞬破功，扑进皇后怀里扭捏撒娇，良久抬起头，眸色亮晶晶道：“母后，我听说陛下这几日在接见外公那边的使者，今日应该会早些回来吧？儿臣能去拜见母皇吗？”
　　皇后温柔道：“当然可以，我一会儿去紫宸殿看看，你母皇要是闲下来了便唤人去叫你。”
　　把女儿接下学后回了寝殿，皇后想了想，先去浴池洗漱了一番。
　　等披着半干的湿发出来，正巧女帝也下朝回来了。不用一旁侍臣伺候，她上前接过了冠冕。
　　萧佑銮叹了一口气，径直倒靠在软塌上。
　　“北地众部落又闹起来了，今日朝上，岳丈那边的人马吵得最凶，朕又不能拉偏架，也不好拂了他老人家的面子，只能做个和事佬调停劝慰，明日还得要你去安抚安抚，我若说几句重话，只怕老人家骑着马就从北地跑过来了。”
　　皇后轻笑一声，把近侍挥退，等人都走了，一把蹦上来挂到女帝身上，皇帝赶紧揽扶着她的腰怕她滑下去。
　　这七年间，女帝手段老道，喜怒不形于色，威压日盛。帝王的身份就是一座神坛，庸人坐上去都会被无数人顶礼膜拜，何况是一名合格的君主，更是要被臣民视若神明圣主。
　　权力天然就会给人增添一道无形的光环，叫人敬畏多过于亲近。就连相伴长大的近侍好友，也隔着君臣之别，再不能随意说笑。
　　萧佑銮偶尔坐在龙椅之上，接受百官跪拜，见昔日好友恭敬称臣，心内偶尔也会闪过恍惚空寂之感。
　　幸而回了深宫，还有一个鲜明活泼的人陪着她。那个女人是她日渐成熟尽显风韵的妻子，是端庄大气与她并肩的皇后，也是她能与之枕边呢喃、尽诉衷肠的伴侣。
　　上天对她何其眷顾，叫她能成为母妃的孩子，又叫她能遇着她。
　　皇后可不知道眼前人顷刻间心头便翻涌过万般情绪，只察觉腰后的手更紧了一些，笑着蹭了蹭女帝的鼻尖，唇息交织在一起。
　　“谁叫你先前跟阿爸约法三章，说我中原与北地部落自此秋毫无犯，互为友邻的，要是纳入治下为臣，你便也不用这样烦恼了。”
　　萧佑銮托住她的后脑便是一记绵长的深吻。
　　良久，妻子乖巧地趴在她脖颈间，喘息着亲亲她衣衫凌乱间露出的分明锁骨，听她在耳边轻叹。
　　“哪儿有那么简单，北地各大部落无数小部族，随时令节气在马背上迁徙奔走，若想纳入治下必得教化几代，先让他们从马背上下来，适应马下农耕生活，这是长远之事，不能急躁……不提了，今日你在宫里过得如何？等忙过这几日，我便带你去郊外散心。”
　　“我今日去接了北和下学……”
　　女帝一怔，坐起来。
　　“这些日子忙于国事，险些忘了去关注北和的课业，多亏有你。”
　　她披上先前脱下的墨金色帝袍，道：“我去看看她，旧党近日不太安分，朕那几个侄儿最近也被人撺掇着上蹿下跳，我预备过些时日便让北和接触政事，她虽小，但也该走上人前，叫众臣瞧瞧了。”
　　说到这儿，又叹道：“阿环也是，唉，我本想着叫女学低调一点，新科取士先选拔一小波人，循序渐进形成定例……”
　　皇后笑道：“今科甲等大多都是女子，倒是把我也吓了一跳呢，听说民间对此还津津乐道。”
　　女帝神色复杂，颇有些一言难尽的样子。
　　“那是因为她去游说了许多往日皇城贵女，如今大族的主母们……”
　　结果张榜的时候，满朝文武和各大世家这才发现，金榜首列的名字，大多竟是妻子姊妹，甚至还有家里的老封君……直叫榜前人仰马翻。
　　最让人啼笑皆非的是，许多被家主派出来守榜，意图为家中小姐招婿的家丁们，竟是目瞪口呆地在榜上看到了小姐和主母的名字。
　　旁边酒楼传出娇声欢呼，有性子泼辣的贵女推开窗户，对着榜前家丁喊道：“你们回去告诉我爹！他若非逼我嫁金榜才俊，就给我找名字排在我前头的，别信口胡吹什么青年才俊！”
　　不提那些朝臣大族听到夫人女儿甚至母亲的榜上名次比自己当年还高是怎么个想法，但是听到下人传报小姐在市井被百姓报喜恭贺，大手笔撒钱时，却也说不出责备的话来。
　　此是应有之理，等报喜的官差上门，府里少不得也要备下打赏的喜钱。
　　嗯，名次挺高，光宗耀祖……各家家主没忍住，板着脸叫来管事，吩咐把赏银包大一些。
　　“虽说登科的女子愿意录名进吏部的不多，但也不少，倒是录入了好几个挺着大肚子的妇人……
　　还未授官，朝臣也不好去针对她们，只盯着阿环不放，每月弹劾官员的折子有一半都是在说她的，”女帝揉了揉额角，叹了一口气，“尽给我惹事。”
　　“还不是陛下护着，季相才有恃无恐。”
　　女帝笑了笑，摇摇头：“不说了，我去看看北和课业，今晚就不回来了。”
　　“真的不回了么？”
　　回身，绿眸的女人正咬唇歪头调笑着看她。腰间系带一扯，松松的束腰便落了地。
　　“我还想着，陛下今日好不容易得闲早早下朝，专程去泡了浴汤，三洗三出，就如当年沂州初入陛下府邸一般……”
　　女人浅笑一声。
　　“第一轮清水，第二轮牛乳，第三轮是泡着花瓣草药的热泉……”
　　随着话语声落，衣裳也一件件下滑落地，转瞬间便不着寸缕。
　　女人手腕翻转，不知从哪儿取出一件头饰戴上，红亮的宝石坠在额间，与碧绿眼眸交相辉映着。
　　萧佑銮认出来，这分明是当年在沂州设大宴时送她的那串额饰吊坠，不知怎地又被女人翻了出来。
　　她腕间还带着那一串紫黑色的鲛珠手链，愈发衬托肌肤莹白细嫩。
　　“陛下，要不要来闻闻看，阿狸身上的气息与当晚比，可有差异？”
　　女帝喉间滚动，眸中笑意温柔，怕她冻着，外袍敞开，上前一把将她包揽在怀里，于她颈间轻嗅一阵。
　　“便还与那晚一样，并无不同。”
　　“陛下得分辨清楚了，还有别人对你投怀送抱过，可别混了气息。”
　　萧佑銮在她头顶闷闷地笑：“醋坛子，你既知道，就应该清楚，那晚乔芷只是昏了头，我与她可什么都没有。”
　　怀中人轻哼了一声。若不是知道这个，而且乔芷也早已嫁人生子，她才不会轻易就把这桩事情放过去。
　　手从前襟滑过，绕着圈儿钻进帝袍。萧佑銮把女人抱起，进入了帐中。帘帷遮掩，朦胧间，满室香暖。
　　只听帐内几声呢喃细语，轻喘之后调笑道：“陛下不是说要去看看北和么，不去了？”
　　琥珀色的眸子温润地与绿眸对望，她低头亲亲妻子的鼻尖。
　　“朕深思熟虑一番，北和日后自会有伴侣情郎相伴，朕还是留下来陪着皇后吧。”
　　说着气息向下，“怪道阿环总说，你就是一只披着小猫皮的狐狸精，装着乖巧，现在想来，还是丞相更会识人。”
　　女人双臂缠上她的脖颈，绿眸迷离呢喃道：“陛下再说下去，天都要亮了！”
　　星斗初上，皇女眼巴巴地守在一桌菜肴前，近侍进来传道：“殿下，凤仪女官到了。”
　　小女孩眼眸一亮，“半夏姑姑，陛下和母后过来了吗？”
　　半夏看一眼满桌菜肴，暗道一声“这两口子真是造孽”，搂着孩子道：“皇后娘娘命我来传话，陛下今日招待北地兄弟部族，多进了些酒，夜寒风大便不过来了。”
　　看着女孩眼中失落，半夏心里直念“阿弥陀佛”，一边软下声音。
　　“陛下睡前还命人拿了殿下近日课业阅看，直夸有进步呢。”
　　“真的吗？”女孩语气兴奋道。
　　“那还有假？明日晨时我来接您去与陛下、娘娘一并用早膳，膳后陛下带您上朝，殿下不日就要临政了。”
　　女孩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振奋开心极了。
　　“我知道了！母皇是圣明天子，对我寄予厚望，儿臣一定不会懈怠，努力上进的！姑姑姑姑，您留下与我一道用膳吧！”
　　作者有话说：
　　麻了


第103章 番外三
　　凤仪女官沉默地走在宫道上, 走着走着，几滴珠泪滑落滚到地上，她止步, 按住胸口平复呼吸, 趁着无人取出帕子擦了擦眼睛。
　　再迈步转过弯，正巧遇上要出宫的几位命妇。
　　互相见礼过后, 其余几名夫人先走一步, 葛平侯夫人留下来拉着她到一旁说悄悄话。
　　半夏先嘱咐周边宫人将她照顾好，避免磕碰着, 再替她把斗篷系好，这才开口道：“小满, 你这一胎怀得不稳，娘娘不是说了叫你在家安心休养么，怎么今日又进宫了？
　　我说回来时怎么像是瞧见葛平侯的马车候在宫门口，想来是你夫君下朝等着接你呢。”
　　顾满挺着大肚子忙按住她的手。
　　“半夏姐姐我没事儿，你一会儿先去看看皇后娘娘吧！”
　　半夏一愣, “娘娘怎么了？”
　　小圆脸嫁人也十多年了，父亲和丈夫皆是实权武官。她如今做了十年的当家主母，早已褪去了面上的稚气, 稳重成熟，体态大方, 言语气势尽显雍容。
　　但在亲近的人面前, 一时担忧, 还是显出了几分焦灼急意。
　　“方才我们在娘娘那儿, 前朝传来了草原急报, 说纳蒙大可汗半月前被惊马踢到, 头磕到石头上, 已昏迷半月，眼看就要不好了……”
　　半夏大惊，巴绰尔年已花甲，先前哲赛来信跟姐姐抱怨过，说父亲三天两头就有个头疼脑热的，但就是不服老，一大把年纪了还喜欢四处跑马。
　　皇后身为国母，也不能随便就去草原探视亲人，只好在太医院花重金聘了几名御医去看看，没成想御医一到草原，就遇到了这事。
　　“娘娘当场就晕了过去，都惊动了陛下，我们出来的时候娘娘已经醒了。但今日正巧南边沿海与贼寇的战事消息传来，内阁都在候着陛下呢，娘娘便强打精神把陛下劝回前朝了。”
　　顾满愁容满面，忧心忡忡的，“我瞧着娘娘像是承受打击后的强颜欢笑，我们又不好在宫中久留，陛下也忙顾不过来，姐姐你快去瞧瞧吧！”
　　得知此事后，半夏便风风火火地去了帝后寝宫。
　　外间侍人见她来了，连忙使眼色告诉她皇后情绪不佳，小声告诉女官，说陛下和众命妇走后，皇后就把自己关进了大殿，不许人进去伺候。
　　半夏进了内殿，就看到女帝御案宝座的脚踏上缩着一个赤脚的女人，她去了翠冠，披散长发，着一身织金云龙凤袍，抱着双腿坐靠在那儿，头埋在膝上。
　　半夏忙取来毯子给她披上。
　　女人抬起头，脸上一点血色都无，碧绿眸子如泉眼一般静静淌着珠泪。
　　见到来人，她一头扎进半夏怀里哭道：“半夏姐姐，族里刚刚又传来消息，我阿爸没了……我不孝顺，小时候走丢害阿妈为我担惊受怕郁郁而终，现在阿爸过世，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算什么女儿啊！”
　　看着女人嚎啕大哭，半夏心中也不好受，忙轻拍着她的后脑温言安慰：“这怎么能怪您呢？娘娘，大悲伤身，世事无常，老可汗想必也不愿叫您这般难过的……想必陛下还不知道汗王过世的消息，我去叫人请陛下过来。”
　　欲唤人时却被按住，“娘娘？”
　　只见双眼红肿的女人泪眼婆娑地摇头，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我下了懿旨封口，我阿爸过世的消息先瞒着陛下。”
　　“倭寇与海盗联合袭我南境沿岸，太女都亲自上阵去南边领水师作战，这是我大楚立朝以来最大的一场战事，不容有失，我怎能叫陛下因我分心，误了军民国事？”
　　她垂下头，一滴滴泪珠滴到膝上氤湿了凤袍。
　　“我不仅是陛下的妻子，我还是大楚的皇后，要对万民负责的。”
　　“陛下常说，父汗待她有如亲女，比她生父还要好，”泪淌得愈发汹涌，“方才她来就答应我了，明日就派禁军护送我去草原探望父汗……”
　　皇室出行必是声势浩大，护军随行的，尤其是帝后的仪仗。
　　别说现在这个时候，就是平常，也没有叫一国皇后穿越半个中土兴师动众去给父亲奔丧的道理。女帝一口答应这个，就已经是要抗下大半个朝野的压力了。
　　若是父亲过世的消息传出去，值此特殊时期，陛下重情，与岳丈关系有如亲父女，再加之担忧她，必是左右为难。
　　若是先论国事，难保不会有人背地里腹诽帝王无情，不顾孝道，可先顾岳父丧事就更不可能了……不管怎样，必有人揪住话柄兴风作浪。
　　还不如就由她瞒着陛下，做这个恶人。
　　想到这儿，皇后又淌下泪来。至亲离世，却要瞒着枕边人，她不免觉得委屈。
　　半夏鼻子发酸，心疼地把皇后搂住。
　　“好，我一会儿就去安排，明日我陪娘娘一起去草原。”
　　沿海战事焦灼拉长，海盗与倭寇神出鬼没，沿着东南漫长的海线袭扰。若想剿灭必得出海，水师起初颇吃了几场败仗。
　　女帝与内阁商讨安排勤务辎重，从各地调动兵将换防，务必守好三千里长的海岸线，防止贼寇上岸袭杀内陆渔民百姓。
　　直至深夜，女帝才回了寝宫。此时内殿烛火昏暗，萧佑銮以为妻子睡下了，洗漱后轻手轻脚上了床。
　　刚躺下，枕边人就钻入她怀里把她搂住。
　　萧佑銮强忍疲惫，轻声道：“朕已下了令，你到草原后有需要的只管派人跟我说，若是战事缓和平息些，朕便亲自去看……”她叹了一口气，知道这是空话，“朕着实抽不出空来，你去了草原，岳丈有什么消息随时告知我。”
　　“嗯。”
　　察觉妻子似乎情绪不对，还没问，皇后便先搂紧了她。
　　“陛下放心，哲赛后来又遣人来了消息，阿爸已经好转了。”
　　“那就好，等他醒了，替我跟他老人家道个歉……”
　　话未说完，女帝便已沉沉睡去，却不知妻子在她怀里，咬着衣襟逼自己止住哭腔，泪流满面。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两个月便过去了。
　　内阁小朝会结束后，诸臣拜退，季相留了下来。她与皇帝隔案而坐，端着茶水问：“草原那边有消息吗？皇后娘娘可有说什么时候回？”
　　“嗯，一切都好，只汗王年纪大了，想叫女儿多陪些日子，皇后具体归期还未定。”
　　话虽如此，女帝心里却不免有些焦躁。
　　夫妻十余年，她们从未分别这么久。现在每日回去，侍人再多也只觉得宫殿空落落的。夜里枕榻间是暖的，心头却似空了一块。
　　皇后去了草原，只每月传回消息报一声平安。
　　她一点也不好。
　　但她是帝王，可不能把这种想法表露出来惹人笑话。
　　萧佑銮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文武百官怎么感受不出来。自从皇后离开，没几日女帝脾气就阴晴不定起来。
　　以往发火，回去歇一晚第二天总能心平气和，可如今就像一盆焦炭，火星子一点就着，直叫百官这些日子提心吊胆、兢兢业业生怕惹帝王发火。
　　季相慧眼明晰，按理说应该能看出帝王此时言不由衷。她今日却未察觉，反而状似不经意问：“那半夏有什么消息传回吗？”
　　嗯？
　　萧佑銮狐疑地看向她。
　　女帝潜邸时身边的四大女官，寅春如今是吏部尚书，秋实任太医院院使，冬芜是辅国将军。三人皆在朝中任职，京中也有自己宅邸。
　　除了一个冷心冷肺的秋实，一心扑在医毒之术和猫儿身上，其余两个皆已婚嫁，只有半夏留在深宫。
　　帝后商量过，总不好叫她一辈子待在皇城做侍官，总也得有自己的生活。于是赐了她皇城跟脚下一座大宅子，虽然被她推掉了。
　　但帝后的亲近信任可见一斑，于是家中有未婚郎君的许多豪门都盯上了她。
　　在又一个自诩对她一见钟情，休掉发妻表白非卿不娶的男人出现后，半夏跟季相打了招呼，把皇城外的家安进了相府。
　　相府大得很，前后好几进，就一家三口并季环从族中过继收养的几个小孩子。季和章被老妻管着不许他去前堂找女儿麻烦，老爷子一气之下，干脆大门一闭，每天专心教养带孙子。
　　前庭就季环一个人住，早出晚归的，老夫人怕她寂寞，最近又试探地提了提纳几个夫侍。
　　这是最近才流行起来的风气，民间虽诸多批判，但关起门这么干的贵女倒不少。毕竟对看重血脉的世家来说，女儿肚子里爬出来的，肯定是自家孩子。
　　老夫人先前跟季和章闲聊谈起时还颇不赞同，现在到自家女儿这里却觉得此举甚好。
　　季相日理万机，操劳国事，纳个知情识趣的儿郎怎么了？想男主外女主内也得看本事，以她女儿如今的身份地位，瞧中谁那就是抬举谁！
　　季环被母亲烦得只想躲出去，她早过了见色起意、知慕少艾的年纪，现在满心思扑在政事上，忙得恨不能不睡觉，哪有心思去见俊美儿郎？
　　再说了，甘愿做夫侍的男儿，不是心怀鬼胎就是胸无大志，她现在既瞧不上，也没有闲杂心思来应酬这些人。
　　于是半夏跟她商量的时候，季环忙不迭地答应，转头跑去叫老夫人放心。两个知根知底都无嫁娶之心的好友搭伴过日子，总好过盲婚哑嫁。
　　不知道老夫人心里怎么想的，老封君欲言又止、面色古怪，反正再也没有给女儿张罗婚事了。
　　季环欲盖弥彰道：“她是凤仪女官，娘娘的消息应该是她传回来的吧？”
　　“你又跟她吵架了？”
　　季环有些恼：“怎么就是我跟她吵了？”
　　“你嘴巴毒得很，总是得理不饶人，半夏性子那么好，还能她自己把自己气跑了不成？”
　　季环心虚理亏道：“我不就是忘了她诞辰嘛，她至于气得跑出去几个月不理我……”
　　萧佑銮若有所思，“她诞辰我记得是前两个月月初，是不是李侍郎约你出去逛灯市的那天？”
　　丞相恼羞成怒，“陛下倒是明察秋毫，那你怎么不想办法把你家皇后哄回来？”
　　见女帝明显愣了一下，季环怀疑道：“不是吧，你真没察觉到？”
　　“……察觉什么？”
　　“两个月，不仅北地暗巡那边没有消息，皇后也只给你报了平安……我以为你心里有数。”
　　北地若无事，暗巡便只旬月定时汇总一次消息，这一季往京城送信的时间还没到，本来也很正常。
　　但问题是，皇后去了草原。国母临境就是天大的消息，北地就算风平浪静也不可能没有奏报呈上御案。
　　除非皇后亲口下令，不叫北地暗巡送消息给他。
　　皇后有事瞒着她。
　　草原出事了。
　　阿穆沁公主裹着狐裘，一大早又去了前任纳蒙可汗巴绰尔举行天葬的戈壁崖前，一站又是一两个时辰。
　　女人碧翠的眼眸盛满了忧郁悲伤，望着空寂辽阔的戈壁滩，和天空盘旋的孤鹰，她叹了一口气。
　　转身，脚步止住，眸中溢满了泪水。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只见那人风尘仆仆，披风和长靴上还有灰尘泥痕，面容疲惫，琥珀色瞳仁旁还有几道血丝。
　　萧佑銮走上来，把妻子拥入怀里，声音沙哑。
　　“莫哭，莫哭，是朕不好，我身上沾了灰尘，本不该这么狼狈来见你，但我忍不住了，我好想你。”
　　怀里人揪着她的衣襟哭得一颤一颤的，她瘦得厉害，肩背摸起来只剩一把骨头。女帝只觉得妻子的泪落在自己脖颈上，有如滚烫的铁水，烫得她心都揪了起来。
　　“陛下……你不要怨我，我不是故意想瞒你的……你现在过来，南境战事怎么办？会不会对你影响不好？”
　　女人慌忙抬起头，泪还未止住，便握着她的手慌忙道：“我还是影响到你了，陛下，我阿爸的丧事已经结束，哲赛的接任礼也完成了，我现在就跟你一起回去……”
　　萧佑銮捧起她的脸，隐忍道：“是我影响了你，我忽视了你，我是大楚的帝皇，但不是你的君王，不是你的丈夫，我们是平等的，你是我的妻子，我也是你的妻子。”
　　这一路的奔袭路程上，萧佑銮想了很多，是她的错。
　　她忘记了，权力具有排他性，这个国家只能有一个被捧上神坛的君王，哪怕皇后，也只是她的附庸。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有无数人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的妻子，剥离掉她身上人性的部分，把她捧上神坛的同时，也在隔绝掉她于尘世的爱恨情仇。
　　把她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圣明”君王。
　　她在前朝致力于将女人从后宅解放出来的时候，她的妻子正被关在深宫，穿上“国母”的光鲜外衣，被教成一个人偶，一切为她着想，摒弃自我，把所有的欢笑爱意捧给她，孤寂苦闷留给自己。
　　她早应该察觉的，在皇女成为储君走出深宫后，在妻子越来越粘她却不敢在外人面前显露的时候，在皇后热衷于询问身边人的安排，希望认识的人都有一个好归宿的时候……
　　但她被前朝的事情牵绊了心神，被妻子乖顺粘人却懂事的情意蒙住了眼，忘记了深宫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忘记了母妃曾对她说过的话。
　　“摇光，后宅是幽诡又最有情意的地方。男人们一边把妇人关进内宅，热衷于看她们争斗，又乐于瞧见妻妾和睦，人们总说女人善妒，但放眼望去，大家主母多半是不妒的。
　　有时候甚至还会主动替丈夫纳妾，她们那般乖巧迎合，你晓得为什么吗？有的是不爱，但更多是因为爱，也因为寂寞。”
　　她跟那些男人有什么两样。
　　“陛下……也是我的妻子吗？”书屋 ㈧㈦㈠㈥㈧㈢㈠㈤㈤
　　萧佑銮吻去妻子的泪，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对。
　　“当然了，我在你面前不是君，不是什么陛下，只是你的妻子。是我这段日子忽视了你，我应该与你一起用三餐，应该在你睡前就回去，应该在你伤心的时候在你身边……
　　我谋国是为万民都是骗人的假话，我不是什么仁慈贤王、圣明天子，我也是野心家，我不喜欢有人压在头上……”
　　“狸儿，我很自私的，我活着是为了自己，我心悦你，我活着也因为你。”
　　她把妻子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以后我若再在你面前自称朕，不管在哪里，你就当众打醒我。”
　　她的皇后终于笑了，吸吸鼻子，抽回手。
　　“这怎么成样子，你是帝王啊。”
　　说完，她把手又触到女帝的颊边，手指轻抚缓缓移到唇上，在青天白日里，轻轻地、俏皮地、试探地落下一个轻吻。
　　“再说了，我也舍不得。”
　　萧佑銮用绵密的吻吮去她颊上的泪，笑道：“这有什么，我在妻子面前摆架子，当家主母生气难道不应该么。”
　　见皇后愁容散去，眼底不见苦闷，萧佑銮心放下了一半。
　　可说笑过一阵，就听她的妻子问道：“你这时候跑过来，朝中之事该怎么办？南边战事还未结束呢……”
　　她知道，心结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解开的。一日为君，就注定余众皆为臣。她们永远都不可能如寻常百姓夫妻一样。
　　“北和已经率军剿了倭寇与海盗主力，余下的不足为患……”
　　她握着女人的手，认真道：“狸儿，你再予我一载，国事已然迈上正轨，只要接任者不是无能庸人，有阿环她们，总不会叫我心血徒付。”
　　这是要……
　　皇后慌了，“陛下，北和还小，您……”
　　她把妻子揽住，“我去淮南治理封国时也才十二，北和已然十五岁，临政七载了。”
　　“届时不是直接就禅位与她，我先带她亲政一载再放权，以后也不会就万事不管了。”
　　“那，以后呢？”
　　帝后携手走下了戈壁断崖，“哲赛的妻子不是刚怀孕吗？到时候啊，我们就先来草原看看外甥，然后再搬去淮南定居可好？
　　我带你去瞧瞧淮南，我的第二个故乡，那个许久前便答应过你，却还未带你去过的地方。”
　　碧翠的眸子漾开笑意，便如戈壁之后那映入眼底的葱翠草原，充斥着勃勃生机。
　　“好。”
　　半夏牵着马站在坡下，笑看一对璧人走来，不由感叹道：“瞧着陛下与娘娘的样子，我也想找个心上人携手了。”
　　“您不是跟季相……”
　　“呸呸呸，瞎说什么！我跟她才没有关系！”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
　　瞎唠嗑，写一写感言。
　　刚构思这个故事是去年十一前后，我工作性质需要经常出差，但是从20年开始，因为大家都知道的原因，出差经常有限制，所以闲暇时间也多了。
　　上学时候语文老师会教写作模板，说最好是说明文，照着模板套。我不喜欢，我偏偏就爱写记叙文，编故事，写得好老师也不管我。
　　不过大学以后除了写实验报告和论文，再没动过笔了。
　　我还记得刚构思这个故事的时候，并没想过要发出来，但慢慢写到三四十章不想写了，惰性嘛。
　　写一半放弃，构思的世界刚刚开始就丢掉又不甘心，所以我发出来了。如果有同好，有人喜欢鼓励，我想我应该能坚持下去。
　　开始每天双更完全是因为存稿多。
　　但没人看，我也好多天没动笔，想着存稿箱吐空了就结束。
　　但存稿快空的时候突然多了好多熟面孔，真的有人在认真看，在追更诶！甚至还有投霸王票的！
　　兴趣和认同叠加在一起，真的就是我后期每天码字的动力了。然而后者还要更叫我高兴。
　　我的工作总是时忙时歇的，下班晚上码字写得累了，就会回头再看看评论和投雷的小老板们。
　　将心比心，甲方都不想遇到一个中途跑路烂尾的乙方是吧hhh
　　这本书开始时其实只有粗纲，到草原截止。因为连作者本人都没想过能写完。
　　但是因为有你们在，这个我心底勾画的小世界圆满了，也希望在你们看来，这个世界也还算看得过去。
　　鞠躬。
　　谢谢你们，无论是从头到尾，还是已经中途离开的大家，我都感激你们的陪伴。
　　谢谢最开始留评鼓励我的鸽子、帅宝、未岛海晴等等小可爱，也谢谢投雷留评叫我受宠若惊的稷下、伯仲之间、金火、木曰、睡觉、M、Jkrz1、Zake、Leo、水月无间、野马、洛师、牧云、二代机、言颂、不刀你、秃头（宝我真不想这么称呼你hhh）、彩虹糖老师~和好几串数字（？）等等等等等等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一一谢不过来了……
　　还有我的小萌主，贴贴重伤为我续命的小可爱和叶染青。当初叶老师这个生面孔突然沉默地连投俩炸弹，吓得我上班开会还偷偷登后台，害怕是有人投错了hhh……真的很感激认可！
　　留评的小老板名字我或许记得、或许面熟，但还有更多我不知道的读者，默默地订阅支持，我也应该在这里认真地谢谢你们！
　　当然，肯定有不喜欢这个故事、不认可我文笔的朋友，我也感激你沉默离开，没有留下片语恶评。
　　另新文已开，背景东方玄幻，存稿才十章，我慢慢写，不大可能跟这本一样前半本维持双更。
　　这本是女帝，新文则是一个光怪陆离的，关于情义、侠义与道义的东方仙侠百合故事。
　　如果大家有兴趣就请移步看看，不喜欢的话咱们江湖有缘再见啦！
　　权谋于我而言不是很简单，需要慢慢构思。所以新文先换个题材试试，王侯要再下一本了。
　　我写不来搞怪，也想不出各种奇思妙想的设定，只想讲好一个故事、描绘我脑海里存在的世界，如果你能在这里得到片刻的愉悦与放松，就是我的莫大荣幸啦！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成人之美，叫我开心地写完这本书，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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