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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尘
作者：花唱
简介：
【百合，架空历史，非双“洁”。Be。】 ＊ 当沉沦的花魁在深夜遇到第一缕阳光，将军为她带来糕点，酒和战马。 不说情话，只道晚霞。 她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也从未得到过这样的心，一时间便乱了。 ＊ 大家都认为将军是冷峻的，冷清的。 高贵的眼睛俯视所有景物，并不怎么和人说话。 可将军成为将军之前，也曾是洁白妙年，微扬风发，提起弓剑就是一个飒飒天下。 “回头成一笑——清冷几千春。” ＊ 因为曾被轻贱，所以不敢接受礼物。 “现在你或许还恋慕我的外表。可倘若有一日，我容色衰残，风姿不再，你还爱我吗？” 将军用她的名字回答：“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 ＊ 将军用生命为她换回不敢妄想的自由，给她以万物回春的勇气。她如释重负，无限感激。可当她回头，想要拥抱她的救世主的时候，为她移山填海的人却不见了。 ＊ 将军留下好多话。告诉她去做没有线轴的飞鸟，没有品种的鲜花。 将军说，你有名字，不叫花魁。 我认识你，我记得你。 “菊花开，菊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 将军是位女将军。 ＊ 又是飒爽一个秋。 “有没有那么一段日子，走夜路都不怕黑的啊？” “有，她给我盛大的黄昏。”

春欢
　　今日一早天空昏暗，浓云密布，色如沉铅。人便言要大雪。不过片时天上微红，有长风吹云，果然厚雪一场。
　　雪花松软如棉絮搓扯，纷纷扬扬，飘飘而下，恍若天降鹅毛。楚京百姓见之称奇，走路也带上了三分高兴。一日过后，街巷屋瓦上俱挂了雪，柔软，轻盈，好像洁白的羽毛。
　　大雪于大楚而言是个好兆头，人人都欢喜。因为当朝皇帝皆有一特点：喜祥瑞，奉鬼神，好方术。这祥瑞嘛，就是美丽的吉祥瑞兆从天而降，比如甘霖，彩云，大雪。
　　君上喜欢的就是民下喜欢的，见了异象都高兴，觉得这是上天对自己辛勤劳苦的肯定。而某一些异象更是被特殊对待，例如大雪。
　　数年前，正月初一，也是一场大雪。当今皇帝陛下得数丈黄绫于一殿顶吻兽之上，上书祥瑞之言，内云受命于天。今大楚皇帝陛下替天守盛世太平，必得岁岁昌盛，千秋万代。皇帝见此大喜，以为天书降临人间，此乃真龙天命也！
　　遂命人铺纸排墨，大笔一挥，下诏命定每年正月初一为天正节，朝廷官员可延假至年节第十日，楚京百姓可饮酒七日，前五日不设宵禁。每年的这几日，都是全国上下的庆祝热潮，京城百姓的盛大狂欢。
　　今日便是天正节的第一日，也是初一，正当贺岁。
　　时间：冬。
　　地点：楚京。
　　人物：且听下回分解。
　　＊＊＊
　　春欢楼中正当客忙。廊下新声巧笑，廊上按管调弦，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已是黄昏近，笑语喧。酉时早过，楼中宾客如云，座无虚席。堂上红衣女子一曲唱罢，抱琴起身，扬着笑脸盈盈一拜，又赢得满堂喝彩。碎银或整银暴风骤雨般砸向那木制的漆红色戏台子，在台面上敲出一阵阵咚咚的震响。
　　老鸨听着那一声一声沸反盈天，震天撼地的银子响笑得合不拢嘴，赶忙招呼着接客。楼里摩肩接踵，人头攒动，门口的鸨母亮声高喊道：“姑娘们接客啦！”
　　夕阳一落，将整座大楼照得金碧辉煌。
　　这是全楚京现在名气最大的一座楼，内外是完全两副不同的景象。楼外冬寒，楼内春暖，一派春风得意、喜气洋洋之色。
　　“见客！”门口吆喝着喊堂。
　　花女抬头一看，见是几位锦衣玉带的公子哥，头几人看着还面熟，立刻上前接待。能在天正节期间的春欢楼占得一席之地的都不是寻常百姓，她见几人衣着光鲜，气势不凡，心中更加仔细不敢怠慢，笑脸泡好茶亲自奉上，点烟摆盘，陪着公子哥们嬉戏弹唱。
　　“原来是傅公子。公子可是有一阵没来了，奴家还以为公子忘了奴家呢。”
　　那傅公子哈哈大笑，一手搭了过去：“哎呀，怎么会呢，想你还来不及......”
　　花女也笑，目光转到他旁边那人脸上，好奇道：“这位公子倒是面生，是傅公子的朋友吗？”
　　那傅公子大笑着搭上晁燮的肩膀：“来来来，给你介绍介绍。这位是晁家公子，晁燮，也不怪你看着面生，他确实没怎么来过。”
　　花女听见“晁”字，心下悚然一惊，再看晁燮的目光便带上了几分惊惧。晁燮却仿佛一无所觉，安坐如山，怡然自得地微微笑着。
　　楼里一派热闹，公子名流品茶听曲，摇头晃脑，逍遥自在。
　　青楼妓院，是嫖客与小姐之间以金钱交换鱼水之欢的服务交易场所，也称为鱼乐圈。入楼可享受美酒佳肴，音乐歌舞，以及鱼水之欢。这春欢楼便是全京城第一青楼，是文人墨客，官宦世家，富商巨贾乃至平民百姓最常来的娱乐场所。
　　“哎晁燮，你没见过水霜霜吧？那花魁可是一向的千金难求，我在窦妈妈那儿排了好久都没点到她......怎么，今儿晁哥要不要点她，一睹佳人风采？”
　　被叫到的那人坐在红漆木椅上，看似慵懒地抬起眼睛，实则目光中藏着一点隐隐的小兴奋，像是也在期待着什么一样。
　　提议的那人一看他神态便知道他心动了，又怂恿道：“那水霜霜多少人想要，机会难得，不如先下手为快......”
　　晁燮的父亲是凉州节度使，晁家更是楚京巨贵，以他的背景多半能当场点到水霜霜，到时候他也能近距离一赏美人风华。
　　台上抱着琵琶的花女正准备弹奏下一首曲子，下面几层楼便安静了下来。这时候晁燮玩味般地轻轻念道：“水、霜、霜。”
　　他这不大的一声，倒是让周围静谧一瞬。
　　而后响起更大的喧哗。
　　不少人开始议论他念的那个名字。
　　“水霜霜，楚京花魁水霜霜......”
　　“风华绝代水霜霜，倾国倾城水霜霜......”
　　一个声音突兀地插进话题中来：“诸位仁兄，你们说的这个水霜霜......她是什么来头啊？很有名吗？”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过了几秒，一人笑道：“一看阁下就是个外地人。”
　　那人衣冠富贵，大约是个商人。他面色稍红，还是坚持问道：“我确不是本地人，这不是正当天正，进京过节嘛。诸位可否与我说说，这水霜霜，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好像大家都对她很感兴趣，竟一齐议论了起来？”
　　“水霜霜，她可是全京城......哦不，全国最有名的花魁啊！”
　　另一人续道：“全楚京皆知，几年前水左相水松臣获罪下狱，水家抄家，相府的千金大小姐自此辗转勾栏妓院，最终流落到了春欢楼中......想那楚京第一美人，舞若天仙，从前也是多少人可望不可即的相府千金，竟就此成了青楼里的玩物。此事可是轰动朝野，举国皆知......”
　　那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啊，我倒是知道这件事，只是没想到那水家大小姐如今唤做水霜霜......”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她本名叫做水雨月，年少时一舞倾城，冠盖京华名动天下......霜霜是后来她进了春欢楼，窦妈妈给她取的艺名。引的大概是诗经里的那篇《蒹葭》，水一方，白露霜，倒是清冷难言，别具一格。毕竟谁不想要曾经对全京城的男人都不屑一顾的千金大小姐服侍自己呢......”
　　“说到《蒹葭》，诸君可知这水家曾经还出过另一位奇女子，比这水雨月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人插嘴，面上神秘莫测。
　　“你是说那......”
　　“嘘！”一男子一手抵唇一手指天：“那可是天家的人，你想掉脑袋吗？！”
　　提的那人也有些懊恼，轻轻自扇了一个嘴巴：“看我，一时竟失了心志......”
　　有人唏嘘道：“唉，那水霜霜曾经好歹也是多少君子好逑，现如今倒成了京城笑柄......”
　　这一句立即引来周围人的围歼：“话不能这么说啊，路可是她自己选的，再怎么可惜也比不上人家自己乐意啊？骨子里不还是个千人骑万人乘的下贱货......”
　　“什么就自己选的了，她不是被卖进来的吗？”
　　另一人讽刺道：“是，她是被卖进来的，她若真是性子刚烈，一早就该自尽明志了，怎么还会活到现在任人羞辱？况且她自己在楼里也肯卖力啊。近几年的评花榜上，您这位高洁傲岸的‘君子好逑’可都是赢得了头牌，占得了花魁的位置呢......”
　　那人急道：“你这人怎么胡言乱语呢，我何时说她高洁傲岸了？我只是觉得——”
　　几位一直未发一言的文雅男子皱起眉，出言调解道：“几位莫要动怒，莫要有辱斯文......在座各位哪一个不是名门望族，还望各位慎言......”
　　说话间，一妇人抱着手炉自外入内。三角眼，吊梢眉，着一身绛紫色的衣袍，外面覆了一件暗红色大氅。春欢楼众人见她纷纷躬身行礼，小姐们也都福了一福，神色俱都甚是恭敬。有个小姑娘刚还和旁边人打打闹闹，见了这人却只有垂头闭口的份儿，因着年龄尚小，还未完全学会掩藏神色，微垂的面上便露出了点畏惧来。
　　妇人瞧也不瞧小姐们一眼，只握着手炉立在门口，自有手脚麻利的姑娘过去为她除去大氅，小心地收了起来。她不过说了一句“今日外面忒冷”，姑娘们立刻都恭恭敬敬地接过话，嘘寒的嘘寒，问暖的问暖，仿佛怕说晚了就会被拖出去做掉一样。
　　“妈妈，这是今日的花名册......”阿茶款款地走过来，将手里的簿子奉上。
　　春欢楼的领头老鸨姓窦，大家也喊她窦妈妈。这窦妈妈就是春欢楼背后实际的掌权者，就算是与春欢楼合作的那家人也要让她三分薄面。这些年来，窦妈妈渐渐将权力往回收，对方许是有了旁的事分神，算是默认了她这一行为，基本不再插手春欢楼内务，只按季收一收分红。
　　窦妈妈接过名册瞧了两眼，见最顶端落着李香香三个字，满意地笑了一笑。她又往下找，半天没找到目标，于是随口问道：“水霜霜今日竟不在吗？”
　　阿茶温婉道：“回妈妈，您忘了，您与水姐姐约好了的，姐姐今日休息......”
　　窦妈妈一双吊梢眉挑了挑，道：“今儿可是天正节，这么大的日子，楼里都忙得腾不出手了，她还要休息？”
　　阿茶低眉道：“水姐姐今早便说身体不适，需要休息，怕是难以露面了。”
　　窦妈妈把花名册丢了回去，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吊梢眉吊得更高了。
　　“净会护着她。”
　　小姐们小心地赔笑道：“有阿香姐姐和阿茶姐姐在呢，妈妈还怕生意不红火吗？阿香姐姐近来可是越来越妩媚了，春欢楼一半的客人都是冲着她来的......”
　　窦妈妈冷笑一声，道：“那是因为水霜霜现在不好约了，不然你们便瞧，还有谁会看你们一眼。”
　　众人赔笑称是。
　　窦妈妈又道：“去个人问问她。今儿个可是天正节，春欢楼的大客基本上全来了，花魁不露面像什么话。”
　　待窦妈妈走后，众花女们你看看我看看你，小声议论道：“谁去？”
　　阿蕊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我不去我不去，水姐姐最讨厌别人干涉她私人时间了，这不是上赶着找骂嘛。”
　　阿茶无奈道：“你都能想到的，姐妹们自然都能想到，那到底谁来开这个口啊？”
　　众花女摇着水蛇腰对望片刻，都瞧见彼此眼中的抗拒。花魁在这一众花女中相当受宠，她平日里有多艰难大家也都是瞧见了的，没人愿意去打搅她。
　　见大家都不说话，阿蕊仰着头，小心地朝台子上偏偏脑袋，语调相当调皮：“阿香姐姐呢？”
　　众人眸中浮现惊喜之色：“怎的竟将她忘了！也对，楼里的姐妹中，平日里和水姐姐关系最好的可不就是阿香姐姐了吗！有她去，水姐姐断不会生气的，到时妈妈问起来，我们也有交代。”
　　阿茶自告奋勇道：“我去和阿香说罢。”
　　“姐姐姐姐，等等我姐姐，阿蕊也想去！”阿蕊一连串道。
　　阿茶本已走出去两步，闻言便停下，低眸瞧了她一眼，笑道：“也成，走罢。”
　　那台上女子妖姿冶容，招摇多姿，是极张扬的模样。她媚意里带着浓重的脂粉气息，周身色彩浓重，金缕翠衣，彩绣辉煌。
　　“寻我做什么？”阿香妖妖娆娆地笑道。
　　阿茶递过去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娟子，阿香接过来，娇笑着与她道了声谢，细细地沾了沾额角的碎汗。
　　阿蕊张嘴就要说话，被眼疾手快的阿茶一把捂住，冲惊诧的阿香笑笑，温言道：“是这样，按例水姐姐合该休息才是，但今日毕竟是天正节，窦妈妈便想让水姐姐下来露个面......”
　　阿香笑道：“原来如此，姐妹们竟是在为此事发愁。这有何难，我去与她说了便是。”
　　阿茶也笑道：“如此，妹妹代姐妹们多谢阿香姐姐了。”

花魁
　　水雨月坐在自己的房间里。
　　准确来说，这位据说是“身体不适”“需要休息”的花魁是斜斜地倚靠在大床床头，架在膝盖上的小腿白皙优美，赤足懒洋洋地在空中晃。
　　她手边摆着一盘深紫色的葡萄，涂着蔻丹的指甲抬了起来，轻轻摘下一颗，含着笑将其丢进嘴里。
　　大概是觉得味道甚好，花魁又饶有兴致地抬起了手。这次指尖先在其上触碰了片刻，轻柔如同抚摸情人的脸颊。
　　敲门声响起，水雨月眉尖稍稍蹙了一蹙，慢慢放下了腿。花魁揭开搭在腰间的一角被衾，扭身穿好了鞋，风姿摇曳地走到门边，懒洋洋地喊了一声：“是谁？”
　　门外一把娇媚的女声闷闷地笑着，即便不甚清晰，那慵懒和媚意却还是从门缝里一寸一寸爬了进来：“阿水，是我。”
　　水雨月打开门，斜倚在门框上，天生一股风流味道。
　　“原是你在外面。我当是谁，还以为是那老妖婆来说我下去陪客的。”
　　水雨月勾着唇，放松地与阿香笑道。
　　阿香被脂粉抹得雪白的脸当时就青了一层：“......”
　　她感觉自己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可能是个错误。
　　她开始后悔草率地答应阿茶她们上来劝说水雨月下楼了。
　　水雨月瞧她一眼便知了七分，搭着眼皮子懒笑道：“不会吧，连你竟也是来要我下去的吗？”
　　阿香就站在她对面，听着花魁水雨月用与平常与众人说话时一模一样的语调将这句话说出来，素来极擅与人交际的她一下子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心尖上仿佛被谁掐了一把，狠狠地拧出水来，一漫一漫的。
　　阿香大概也就沉默了一弹指的功夫吧，水雨月笑了笑，也并未放在心上，正打算揭过话题，阿香却飞快地与她解释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话到花魁唇边堪堪一转，略带犹疑地与鲜艳的口脂擦了一擦，便随着主人的心意慢慢滑了回去。阿香怕她不信似的，连珠炮一样喷道：“都是阿茶，还有阿蕊，窦妈妈与她们说要你下去，她们不愿来找你，便托我带话。只是我也不愿，就想着上来看看你，没有别的意图。”
　　阿香这么说着，心中陡生内疚，只得在心里诚恳拜道：这次是姐姐对你们不住，回头必定设法补偿。
　　水雨月笑道：“你我多年交情，又何必多言，我并未与你生气。还站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罢，正巧我这儿有一串上好的葡萄，你也尝尝。”
　　阿香笑道：“什么葡萄，这么好吃？你且留着自己享用吧，我该是无福了。阿茶替了我的班，我不能久留，该下去了。到时窦妈妈寻我不见，该是真的要大发雷霆了。”
　　水雨月与她笑一笑，道：“如此，阿香姐姐早些下去吧。”
　　“阿香姐姐”这四字又与其他字符不同，是自花魁芬芳的唇齿间咬出来的，拖着一点软绵绵的音调，吴侬软语般攀附过来，很好地熨帖了阿香因为忙碌多时而疲惫不堪的心。一片斜阳自窗间漫下来，在地板上晕出一片金色的光带。阿香漫不经心地瞧着那条金带子，口中只笑道：“又要撒娇。”
　　水雨月闻言眉头一挑，靠着门，扶着墙，咬着帕子冲她笑：“阿香姐姐~”
　　阿香全身几不可察地一抖，差点没喊出声来。又没有半点法子，无奈地娇斥了一声，转身往楼下走。
　　一步，两步，三步。
　　阿香回头。
　　水雨月还靠在门边，含笑目送她离开。见她回头，立时绽放出一个漂亮的笑容，与她单眨了下左眼。
　　阿香这次是真没撑住，画好的眉毛狠狠一跳。
　　她懊恼地闭了下眼睛，觉得不跟这人说道说道真是要被随意拿捏了。这火红了半边京城天的名牌子将腿一撑，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楼上女子，怒目圆睁，张口骂道：“大白日的，这是做什么？要是活腻歪了大可与我说，我帮你解脱......”
　　水雨月握着帕子笑得开怀，与她招手道：“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姐姐快快下去罢。”
　　阿香定一定神，又瞪她一眼，这才摇着水蛇腰，捏着红裙摆，款步踏下了红漆木铺就的木头楼梯。
　　＊＊＊
　　晁燮喊来老鸨，闲笑道：“请水霜霜。”
　　那老鸨仿佛对此情景司空见惯一般，也不答话，转身喊那老鸨头子：“窦妈妈！”
　　窦妈妈走了过来，先看了晁燮一眼，又看了他对面的那些公子哥们一眼，然后才道：“怎么？”
　　鸨母恭敬道：“晁公子想请水霜霜。”
　　窦妈妈眉毛一挑，却不应她的话，笑眯眯道：“几位爷，这是想请花魁吗？”
　　公子哥们没答话，纷纷望向中间的晁燮。周围人都暗自屏息，想看那横行无忌的晁家公子能不能请来花魁。
　　晁燮端坐不动，笑道：“对。”
　　众花女正暗自紧张，窦妈妈却笑得更奇怪了：“真是不巧，花魁今日说了，不约客。”
　　众花女：“......？？？”
　　您刚刚不还对花魁不下来见客的行为“颇有微词”吗？怎么现在还维护上了？
　　晁燮面色不变，斩钉截铁道：“出场费双倍。”
　　他端坐不动，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看得众花女皆为花魁捏了一把汗。
　　窦妈妈沉吟片刻，转头与一姑娘附耳道：“上楼，请花魁下来。”
　　姑娘恭顺福身，对几人盈盈一拜，道：“是。”
　　＊＊＊
　　“窦妈妈请姑娘下去。”
　　水雨月靠在门上，还是先前的姿势，先前的语调：“我不是说过，今日不接客的吗。”
　　小姑娘瞧着面生，眼睛也不敢直视花魁，但迫于楼下的命令，还是怯怯道：“窦妈妈让我来请姑娘下去，有位公子出了双倍的出场费。妈妈的意思是姑娘好歹下去一趟，毕竟今日是天正节，客人来得多，又都是大客，只愿一睹姑娘风采。妈妈知道姑娘今日身体不适，但姑娘若是不露面......多少不太好......”
　　水雨月沉默片刻，虽是极不愿下去，也不好与她一个传话的小姑娘为难，道：“罢了，我去换身衣裳。”
　　小姑娘如蒙大赦，立时退了一步，轻声关上了门。
　　水雨月在屋内静立片刻。
　　有一瞬间她脸上大概是失去了所有表情，好像常年戴着面具，乍地将它摘了下来，面部肌肉已经坏死了，不能适应新鲜的空气一样。
　　水雨月轻扯了下嘴角，算作一个活动的尝试。又伸出一只手，拉了拉眉梢，挑出一个完美的弧度。
　　葡萄安静地躺在床头的盘子里，晶莹的水珠从深紫色的珠串上滑落，仿佛一场无声的邀请。
　　花魁的姿态看着漫不经心，眼睛望着的方向却还是泄露了一点心思。她斜了一眼床上的葡萄，唇角皮笑肉不笑地向下垂，非常不积极的样子。与旁人不同的是，即使是这样嘲讽而负面的表情，出现在她那张脸上也是极好看的。
　　水雨月收回目光，抬起步子，款款走了几步，坐到了梳妆台前。
　　她抬眼望向对面的铜镜，细细端详着面前的女子。
　　不甚清晰的镜子里映出来一张倾国倾城的妩媚容颜。又因着那份模糊，将花魁的五官线条柔化了几分，显得里面的人妩媚非常。
　　她今年二十。
　　对于一个大楚的姑娘来说，已经有些老了。对于要靠青春年华吃饭的花魁来说，就更是如此了。
　　水雨月眸色沉了沉，与铜镜对望半晌，细细化起了妆。
　　来到春欢楼的第一个月，窦妈妈亲自教会了她化妆。
　　窦妈妈的化妆功夫是京城一绝，轻易不肯全部教与人去。但还好没有失传，被楼里重点培养对象水雨月学去了真传，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她很懂得如何能让自己那张本就是绝色的脸更加出彩，在哪里勾画能使优点成倍地放大。她也很懂得时下的审美，懂得人们爱看怎样的一张脸。
　　懂什么能无限地勾起人们的欲望，懂什么能让人发狂。
　　“姑娘，好了吗？”大概是时候有点久，门外的小姑娘不放心地催了一句。
　　花魁叹了口气：“就来。”
　　水雨月换好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香香已经完成了今晚在大堂的任务，她腰酸背痛，随别人一并退了出去。
　　窦妈妈交代了，今夜是花魁的主场。
　　春欢楼的姑娘们有一方独属于她们的小天地，平日里有大型活动的时候便聚集在这里，算是候场也算是观望。这儿沿边搭了一个小台子，做成半开放的式样，一面背靠墙壁，另三面挂着绢纱，轻薄雪白，影影绰绰地浮动着小姐们的倩影，很狡猾地抓住了客人的心。
　　台子上铺着软垫，帛枕一类的东西。阿蕊一见阿香来了，赶忙凑了过去，先塞给她一个枕头垫着，而后便叽叽喳喳地把她磨了个遍。阿蕊入楼晚，在楼里年龄最小，见的世面也少，整日里梳着小辫子，还尚未开身。这些也就算了，她嘴还最忙。
　　好容易回答完了阿蕊松针一般又绵又密的问题，阿香一屁股坐下去，软着身子发滞。阿茶坐过来，笑着给她递了一盏茶。
　　“润润喉咙吧，该是唱哑了。”
　　阿香勉力将身子往起支，一下子竟没能撑起来。阿茶笑笑，将茶盏送到阿香唇边。阿香道了声谢，就着她的手将茶水饮尽。阿蕊又凑上来问道：“对了阿香姐姐，我倒把这茬给忘了，你可上去寻水姐姐了？”
　　阿蕊个子矮，一双鹿眼圆溜溜直转，睁得大大的看着姐姐们，满是活泼与单纯。
　　“阿水啊，”阿香随口答道：“她呀，她最近够累的了，让她多歇一歇吧。”
　　大堂里的客人们已经等了好半天，有人不耐烦地嘟囔了起来。
　　“一个罪臣之女，青楼风尘还搞这么大排场，磨磨唧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新婚出嫁呢......”
　　有人反驳他：“花魁嘛，总还是有几分傲气的。要不是晁家公子出了银钱又出了脸面，你以为你能有这么大面子使唤得动春欢楼的头牌花魁啊......”
　　还有人做和事佬：“都少说两句吧，鸨母说就快下来了。”
　　楼内的嘈杂声渐渐暗了下去。片刻，一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在楼梯上轻轻地响。那人从四楼的楼梯往下走去，含着媚意的脚步声便从四楼的木头地板上一直缠绵到了一楼。
　　下到二楼时，雅座里的客人们望见了栏杆后显现出来的侧影，情不自禁地发出压抑的惊呼。那花魁一袭红裙，朱唇皓齿，墨发如丝。男人们不加克制的目光在她身上不住流连，口中啧啧有声，那人却恍若未察般，只是往下走。
　　她绕过楼梯的拐角，身影便出现在一楼众人的视线前。
　　水雨月往下递了一眼，在楼梯上略略停了一停，柔软的锦绣花鞋踩着冷红色的漆木地板。
　　惊呼声四下迭起。
　　冰肌玉骨，宛宛柳眉。行止翩然，风姿绰约，妩媚情态，非可语言。

美人
　　不远处众花女们聚集的小台子上亦是一阵叽叽喳喳的惊叹。尽管大家同处楼中，朝夕相对，早已经将彼此瞧过无数次，但每一次花魁出场，众人还是会被她深深惊艳，若是盛装出席更是会压抑不住地赞叹出声。
　　阿蕊这孩子没心没肺，也不知道该在客人面前保持体面的姿态，就那么无所顾忌地分腿而坐，过一会儿直接往旁边的台子上一趴，还将帘子掀开一半，好奇地向外看。
　　“阿蕊，回来。”阿茶朝她唤道。
　　阿蕊央道：“里面有些闷，这儿刚刚好，阿茶姐姐你就让我在这里待一会儿吧。”
　　阿茶没说话，阿香无奈道：“这样不大好，外面那么多人呢，你如何也不该将脸露出来，好歹把帘子放下。”
　　阿蕊可怜兮兮地回头冲她撒娇：“可是阿蕊想看看水姐姐嘛......水姐姐今天好漂亮的，还穿了上次大舞时的那件衣裳，鲜艳极了，像天上的仙女。”
　　阿香沉默了片刻，走过去一手将帘子拉上，只留了一条窄窄的缝，道：“这样可使得？”
　　阿蕊扁扁嘴，委委屈屈地答应了。
　　阿香坐了回去，微侧的脸对着那条缝隙。
　　大堂里不知是谁抑扬顿挫地叹了一句：“常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
　　隔着帐子，距离又远，声音传到这里已经有些飘忽，更显得可笑非常。阿香翻了个白眼，周围的姐妹们也都嗤之以鼻，一听这人腔调就知是个酸腐书生，多半还是新来的，如此没见过世面。
　　水雨月往下走动，红裙便轻而暧昧地抚过身后的漆木楼板。那身姿妖娆，步步皆生莲，离楼梯最近的几人便都紧张起来，手心出汗的攥紧了衣摆，心脏狂跳的绷直了身子。
　　青丝盘金缕，耳鬓绕红妆。
　　精致、漂亮，风华绝代的花魁。
　　水雨月款步走到戏台子上，理了理头发，瞧了一眼窦妈妈。花魁蝴蝶金钿下的眉毛微微一扬，眼睫顿时摇曳生情。
　　窦妈妈目视鸨母，一名老鸨便朗声笑道：“花魁水霜霜已经下来了，诸位大人、公子们可以开始了，出价最高者可博花魁一舞！”
　　众人如梦方醒，纷纷顺从地将手伸向了钱袋子。
　　水雨月恰到好处地笑着，抬手勾了一下发尾。这一笑妩媚多情，静立时风华绝代，引得人转不开眼。
　　“所谓美人者，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
　　这几样算是被水雨月占全了。
　　然而众人只见她从容光鲜，却不知花魁明艳笑容下是极力忍耐的痛苦。水雨月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紧紧地攥着衣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直握出一把冷汗来。
　　先前的妓院是楚京出了名的唯利是图，为了给小姐避孕强迫她们坐冰，使得她坏了身子，平日里极其畏寒。现下正是寒冬，楼外冰天雪地，大门也敞开着，一阵阵往里灌着寒风。众人穿得多，暖炉也不少，男客甚至还觉着热，可水雨月便不行了。小姐见客哪有穿着棉衣的，只着一件薄薄单裙，又下到了一楼，寒意轻易便钻进皮肤，直往骨髓里渗。
　　风一吹，连骨头缝里都酸疼得要命。
　　花魁笑得放松，阿香却察觉出来她正忍着冷，向姐妹们要了一个小巧的手炉，差人送了过去。水雨月握了手炉，身上稍暖，笑着望过来，眼里含了点感激。阿香与她笑一笑，一颗心稍稍放了下来。
　　只希望今晚快些完事罢，莫要让她忍受太多的痛苦。
　　晁燮又喊来了窦妈妈。
　　只是那老鸨头子现在面露难色：“楼中感念晁公子美意，只是霜霜今日并不接客。”
　　晁燮依旧微笑：“同样，翻倍。”
　　周围几个公子哥一阵惊呼，有人打趣道：“晁兄今儿个是势在必得啊！”
　　晁燮笑笑。
　　窦妈妈走向台子，她声音不算小，说道：“晁公子想要包夜。”
　　水雨月却没如她所想立刻应下，花魁今日好像格外放肆，袅袅娜娜地靠在栏杆上，姿态里透着一点被迫营业的懒散。她红色的裙摆在地上盛开来，妖妖娆娆地笑道：
　　“窦妈妈这么快就忘记我们的约定了吗？这几日我合该休息，现在下来见客已经是......给足您面子了。”
　　最后几个字被她压得有些低，没让其他人听见。水雨月说话的时候眼尾向上挑起，长长的睫毛弯曲出漂亮锋利的弧度。
　　花魁今日仿佛藏了反骨，时不时就凸出来一点，让窦妈妈硌得慌。
　　水雨月笑着，玩弄一缕头发：“今儿一早我便说过了，今日不接客。”
　　窦妈妈皱皱眉，耐着性子哄道：“是，我自然是没忘记合约，但是你看......今日也不是什么平常日子，还是双倍，晁......公子家中势大，这你也是知道的，你今日且先应下，明晚再补你休息。”
　　水雨月没说话，抬起一双狐狸眼，目光在场内轻快地逡巡着，最终定在晁燮眉清目秀的脸上。
　　晁燮风度翩翩地朝她点了下头，微微一笑。
　　水雨月眼尾上挑，形容放肆地冲他轻轻抛了个飞吻，看着像暧昧，却总让人觉得嘲讽。花魁唇角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对窦妈妈道：“不，行。”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正红色的千褶裙，走动间裙摆上便层层叠叠地散出漂亮的褶皱来，静立时也如盛开的大红牡丹，明艳妖冶。
　　别人或许不知，但她无比清楚，这人衣冠楚楚的外表下是怎样的一副禽兽心肠。
　　这人的父亲叫晁坤，本朝第一妖臣，以一己之力掌熏天权势。老东西也不知道用了什么迷魂药，一直深得皇帝恩宠。三年前，就是因着晁家的一己私欲，便将水家搅得天翻地覆。
　　来到春欢楼以后，许是受了酒光与欲望的浸染，她似乎忘记了很多东西。唯有这件事，她一直记着。虽然模模糊糊，好像快飘走了，但是水雨月始终将它钉在脑海里。每当暗涌的执念快要平息的时候，她就会让自己尽力去回忆每一个细节，回忆郁郁而终的母亲，回忆死于漫漫发配途中的父亲，回忆她族中无辜受累的千千万万，直到恨意重新汹涌刻骨，直到她重新爬起来应对日复一日的恶心工作。
　　灭顶之灾，不共戴天。
　　窦妈妈和她僵持片刻，率先退了一步。这么大的日子，总不好败了场面。小花魁最近是越来越坚持自己的主意了，今夜之后看来是要想些对策了。
　　没过一会儿，窦妈妈又来了。
　　“这回是陆公子点名要你，三倍的银子，你看看......”
　　水雨月一派轻狂地靠在一边，轻轻晃荡着小腿，嘴唇形成拒绝的形状，却又停了一停。
　　果不出窦妈妈所料，她不愿意接晁燮是因着那件事，但旁人便不同了。陆公子已经连续来了三日，每日都花最多的银子想要包夜，因着水雨月的假期被挡了回去，脸上本来就不好看。况且水雨月还欠着陆公子一个人情，更不好拂了他的面子。
　　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花鞋轻移往台下走，道：“我过去会会他吧。”
　　窦妈妈松了一口气，刻板道：“行，你差不多也该同意了，陆公子也是楚京富贵子弟，少摆你那副清高的臭架子......”
　　清高？
　　水雨月风情万种地抹了把头发，穿梭在声色场里认真地想，她清高吗？
　　可能在春欢楼往来的人眼中看来，一个如她这般脾性的花魁就叫做清高吧。
　　当婊子，一边说着不接客要自由一边又一步步爬到了花魁的位置；摆架子，一边琴棋书画附庸风雅一边又毫不手软地接着一盘盘银子。
　　在她看来，自己的这点“清高”真是令人恶心透了。水雨月漫无目的地抬眼向前看，看到的是一张张向外散发着□□欲望的无耻面庞。说她矜持，她又一夜一夜地做着最令人不齿的“职业”；说她放浪，她又会在午夜陌生男人熟睡的鼾声里掩藏泪水的痕迹。
　　到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
　　最开始水家那个天真烂漫，明媚热烈的小姑娘，早就死在黑色的鲜血里了。
　　“陆公子——什么风又把您吹来啦......”
　　水雨月走到一位锦衣公子面前，媚着声音笑道。
　　那人眉目狂放浓墨重彩，笑着拍了拍身旁的座位，道：“霜霜，过来坐。”
　　他身旁几位富家公子也起哄道：“霜霜就过来吧，陆哥可是等你很久了，也跟爷几个乐一乐......”
　　矜于花魁的身份，这时候她要故意停一停，而后依言慢慢荡着裙摆走过去，在陆公子身旁的座位上坐下。花魁身体并没有挨着他，只一只手臂轻轻挽上了陆公子的胳膊。
　　陆公子果然笑了起来，很愉悦地说：“霜霜明知故问嘛，还不是因为你迟迟不肯答应我的邀约，我只好过来跟你讨账了。敢让我等这么多天，赶紧想想要怎么赔罪吧......”
　　水雨月浸淫声色场所多年，早已磨炼得长袖善舞，此刻七情上面，手摇身送，熟练地编出合情合理又讨人喜欢的理由来应对他。
　　几位富家公子不知说了句什么，花魁仰首肆意地大笑起来，耀眼的缎面红裙上流动着火焰一般的光泽，明艳的妆容被灯火照得璀璨生华。
　　阿香和别人换了位置，现在正坐在一个很合适的角度。这个位置恰巧能透过那留了一条缝的帘子瞧见外面，并且正好对着陆公子。从阿香这里望过去，能瞧见花魁仰面大笑时拉出来的线条，从下巴起始向下缓慢勾勒，到流畅而脆弱的脖颈，最后隐没在胸前的布料里。
　　“公子莫要生气嘛......”水雨月摇了摇他的手臂，娇俏地冲他眨了下眼：“要霜霜怎么做，公子才能消气啊？”
　　“霜霜喝了这杯酒，我自然就不生气了。”陆公子把酒杯递到水雨月唇边，拇指有意无意地抵在杯沿上。
　　水雨月慢慢凑过去，将红唇挨上了荡着澄澈酒液的杯子。
　　陆公子抵着杯沿的手指顺势在她脸上摸了一摸。
　　阿香透过那缝隙瞧着，并不做声，也无甚波澜。
　　陆公子笑了起来，手腕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一抖，酒杯一斜，酒液就洒了出来，泼在水雨月胸前。
　　水雨月胸口一凉，全身都跟着打了个寒战。她这件裙子本就是齐胸的款式，露着一片雪白的肌肤，酒液打湿了胸口的布料，湿淋淋地贴在挺翘的胸脯上。
　　男人们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陆公子无声地翘了下嘴角，然后摆出一副诚恳的样子跟她道歉，只是无论是眼神、语调，怎么看都毫无诚意。
　　“对不起霜霜，这真是......哎，都怪霜霜倾城绝色，我刚刚看入了神，不小心竟洒了......不如霜霜先回房更衣，今晚我去给你赔罪......”陆公子笑道。
　　没人听不懂，都笑得更欢了。
　　水雨月若无其事地拿起手帕，微垂着头在胸口轻轻擦了擦，而后说了几句，站起身欲走。
　　陆公子忙拉住她的手，手指不住地在她柔滑的手背上抚摸，十分不舍的样子：“霜霜这就要走了吗？可别忘了今晚上......”
　　水雨月一笑，不露痕迹地把手抽了出来，道：“那就要看陆公子待会儿的本事了......”
　　往戏台子那边走的路上她又被多人搭讪，只得挨个敷衍过去。所幸她深谙此道，一路过去熟练非常，丝毫不见疲态。水雨月手里拿着一只琉璃盏，杯中数次添酒，被她连哄带诈地弄掉了不少。最终还是窦妈妈把越来越多人的隔开，将她带回台子上，因为陆公子点了一支舞。
　　窦妈妈又道：“陆公子还是那句话，要你陪他一晚，三倍的底金，事后还有赠礼。”

白衣
　　雪早已停了。
　　万家屋瓦上覆着一层不薄不厚的白雪，边沿处露着一点黛青。只见皎洁白雪与廊下红柱、青色砖瓦、金黄灯火交相辉映，整座京城就在这层漂亮的雪帐中熠熠生辉。
　　春欢楼最高的檐角上挂着红色的宫灯。一共八盏，形制巨大，四面八方飞起的檐角上各悬一盏。上面绣的美人儿就在高高的风里旖旎地荡着，摇曳地晃着，眉眼之间顾盼生情。
　　乍一望去，盏盏宫灯盏盏人儿，眉目神态倒是和楼里的那位花魁有七八分相似。风一吹，灯摇曳，美人儿便仿佛有了生命般活动起来。远远望去，便好像是那花魁在肆无忌惮地扭着水腰，与瞧见的人眉目传情。
　　“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这灯也着实吸客，自从窦妈妈命人定制了这八盏灯来，四面八方，凡望见灯上美人儿的男男女女都要情不自禁地停上一停。有人手里的菜篮子落了地，有人嘴上的糖葫芦化了浆，甚至还有人忘了自家老婆就在身边，竟举步就往那青楼里走去。不少人呆立片刻后如梦初醒，立即开始摸身上各处藏的银子，摸到了便抬脚朝那风吹来的地方大步走去。
　　这是楚京中最繁华的一座楼。除去了它，这大楚的京城也是极其富丽漂亮的。天街星河，市井繁华，街市中人山人海，茶坊内巧笑新声，两旁的店铺酒肆彩旗招展。老板大声吆喝着估酒与君尝，算命的也一派仙风道骨地抚须唱着玄之又玄的神女歌。
　　有位提着糕点袋子的男子匆匆路过，却又驻足停了一停，似乎想听一听那充满魔力的歌声。他听了一会儿，表情愈加投入，瞧着算命先生口渴，赶忙去旁边酒摊上买了壶酒，飞快地捧回来递给他。算命先生接过酒壶饮了一口，咂吧了下嘴，接着先前的讲了起来。内容大概是从前有位金枝玉叶的小姐，她走起路来好像月华拂照，跳起舞来好像星辰流光。
　　小姐在最高的亭台楼阁上跳舞，红衣翩翩，春风渐渐。见者皆失色，人以为仙女，奉之若神祇。
　　那人听这算命先生没完没了地描述着小姐的风采，心里痒得难受，终于忍不住了，问：然后呢？
　　算命的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些许悲哀，坚持把千万风姿都唱完，而后轻声念道：终是神女堕了身，绝代佳人入了尘，楼阁片片都做了坟。
　　那人失望地走了。
　　“其实多年前，还有一位神女......”算命先生又迟疑地说。
　　“哎，你不再听听了吗？”算命先生朝他的背影喊道。
　　那男子头也不回地挥了挥空着的那只手，道：“不了，我家少主等着我呢。”
　　算命先生悲叹一声，又开始重复之前的神女仙姿。
　　布衣百姓三三两两地围在河边放灯，一双双手托举着凡人的愿望升上夜空。
　　象征着花好月圆、福运连连。
　　人流量最大的地方摆了座擂台，上有两名武士在争夺绣球。围观的男女比肩叠迹，或是举着花儿，或是举着糖儿，鼓着掌期盼地望着台上。许是武士搏击精彩，众人仰脸欢笑，周围一阵喝彩。
　　高楼上的小姐含羞带怯地下望。某一刻不知望见了什么，目光骤然一亮，禁不住攥紧了衣裳。
　　“凝儿可是瞧见了中意的郎君？”
　　她父亲诧异着，禁不住也朝那个方向望过去。
　　一人一身白衣，身后侍卫两名，三人安静地走在人声喧嚷的街上。
　　长风飘飖，吹落星如雨。落在她肩头，将她雪白的衣袍衬得更为辉煌。
　　这白衣女子生得极其俊俏、极其秀美。长眉玉面，眸若藏星，是一副十分英挺的清落模样。
　　白衣人身后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的狂浪，那人于是脚步微顿，如雪的袍摆稍稍一停。
　　“少主？”身后其中一个侍卫低声唤道。
　　白衣女子并没有应声，好像饶有兴致般地微微转首，眼角刚好瞟见了径直飞来的红绣球。
　　白衣人一双狭长的凤目微微挑起，脸上却没什么情绪。她戴着镶金白护腕的手臂只轻轻一抬，那颗精致的大红色绣球就在她清瘦修长的指尖上停了下来，快速而安静地旋转着。
　　于是鲜艳的红色在清冷的白色上面旖旎地荡。
　　众人望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异满场。
　　那人指尖上依旧托着绣球，半敛着眸立在那里。如庭前修竹，清姿昳貌，芝兰玉树。
　　高楼上的小姐望着那少年女子清澈挺拔的白色衣袍，霎时间脸红一片。
　　夜风吹起白衣人的长发，柔软地搭在额侧。大喜的绣球还在她指尖上匀速旋转，暧昧而轻薄。
　　两名侍卫瘫了脸。
　　侍卫中的一个男声说：“又，又又，又又又来了。”
　　另一个女声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看着比她家主子还冷淡。
　　男声轻快地说道：“打赌吗？少主会不会应下？我赌不会，你就赌会吧，赌注就是明天去冠芳斋排桂花糕的队——”
　　女声快速打断了他：“不赌。”
　　男声惋惜地啧了一声，道：“为什么啊？”
　　女声的声线略有一点高低的变化，应该是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头：“因为每次和你打赌，我都会很诡异地输掉。”
　　“什么叫很诡异......”
　　男声压着爽朗的声线笑了几声，他们的少主忽而微微一咳，两名侍卫就都不说话了。
　　满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爆发了更大的欢呼。
　　“嫁给她！嫁给她！”众人玩笑般地起着哄。
　　管她男女，这人面貌美好，衣衫俊俏，气质出尘，身手也清灵飘逸。最重要的是，她接到了绣球。高楼上的老爷有言，谁接到了绣球，谁就是今天的新郎官。
　　大楚重诺，出言有如风雷。
　　众人惊叹着白衣女子天人之姿风华绝代，喧闹声尽数随风灌入小姐耳中。于是高楼上的千金小姐望着下面清冷姣好的白衣人又红了脸，绯红色映在雪白的脸颊上，格外地鲜艳动人。
　　白衣女子垂眸敛睫，望了望指尖正红色的绣球。她却不欲多留，略忖了一忖，抬臂轻轻一击。
　　那大红色的绣球就旋转着飞回擂台，稳稳地落在正中央的花柱顶端，花心越转越慢，最终静了下去。
　　众人又嘈杂地起着哄，啧声叹惋着。白衣人在这片惋惜的浪海里微微低首，对着高楼上已然失神的小姐抬手一礼，转身离开。
　　留高楼上的红灯笼在夜风里飘飖不息。
　　＊＊＊
　　水雨月靠在春欢楼漆红色的柱子上，小腿轻踢，长裙一荡红霞。
　　窦妈妈的询问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一样，听不真切。
　　她忖了忖，想，算了，就这个吧。
　　她艰难地拼凑起早就被一个个夜晚磨得粉碎的傲骨，虚伪地停顿了一会儿。花魁总要有一定的傲气，不能那么轻易就答应了人。
　　停留的时间差不多也够了，水雨月堕落地张了张唇，一个“好”字呼之欲出。
　　她如今是花魁，可以自主选择过不过夜，和谁过夜。虽然窦妈妈一般的套路都是采取先利诱再威逼的方式使得楼里的姑娘们卖身过夜，但若是她咬死不从，以她花魁的身份，大概也是不会强迫她的。春欢楼的历届花魁都是有些傲骨的，头牌们大部分时候的营业方式都以琴棋书画为主，招揽的也都是附庸风雅的客人。
　　但她不太一样。
　　她即使成了花魁，依旧选择了银子来得最快，最能享受欲色的方式。
　　她正准备像往常一样答应下来，常年不见光的肺腑里却忽然冒出来一个小小的气泡。
　　就在那馊掉发臭腐烂流脓爬满虫卵回荡着苍蝇每一次嗡鸣的胸腔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说：你不是一个随便的人。
　　你是干净的。
　　你是骄傲的。
　　你也是众人仰望的神女。
　　在曾经。
　　气泡还是气泡，只能存留一瞬。很快就破掉了，小小地一炸，戳得她心底某处稍稍疼了一下。
　　她有什么可骄傲的，不早也向命运妥协。
　　水雨月的唇角挑起一点自嘲的弧度，只是很微妙刁钻的一个小小的弧。
　　干净有个屁用。
　　高贵给谁看啊。
　　她正要张唇答应，声音却忽然淹死在嗓子里。
　　不止是她，春欢楼里所有的人都一瞬间寂静下来。像热油里的面片有一瞬间的凝固，所有的沸腾都静止了，不动声色地悄然膨胀着。
　　因为门口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那人覆一件洁白的缎面披风，整个人雪一样的漂亮。

姑射
　　她背后是浓重的夜色，立在前面便显得清冷孤寂，几乎要和身后的夜色融为一体。
　　场子里清一色的男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张着嘴看她，有几位的口水沿着桌角滴滴答答。雄性的骚臭，欲色的眼神，恍若实质一样侵向白衣女子周围的空气。
　　这人生得又与寻常的漂亮姑娘不同。其他姑娘是园里的花，阶边的草，再美也是豢养的景物。这白衣女子却是浴火的凤，盘云的龙，容色极正，天生一股贵气。她面貌极其清落，如芙蓉出水，俏丽姣好。引得男人们纷纷注目，大多数纨绔公子们不约而同地开始幻想某些美妙的虚幻。
　　这不比清一色的美人新鲜多了。若是能征服，这辈子也值了。
　　白衣人恍若未觉，又或许是不屑去想，仪态清贵地站在那里，眼睛浮在人群上，寻人一样。
　　她其实不用怎么寻，那人很好找。
　　那人永远站在每一个场景的正中心。
　　白衣女子明净的的目光在场内染着铜臭酒色的东西和人物上扫过，最终慢慢停在花魁身上。
　　暮城雪隔着人山人海，遥遥地望着水雨月。
　　人群还愣着，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只是盯着她看。众花女也都傻了，愣愣地坐在台子上。
　　阿蕊张着嘴，是最先发出感叹的那一个：“这位姐姐可真好看、真美、真俊哪。”
　　向来温婉少言的阿茶也道：“我竟从未见过如这般模样的女子，便如姑射神人一般。俊俏非凡，却又美丽无双，英气凛凛，却又温文尔雅。像将军，是书生。”
　　阿蕊转头兴奋地看向阿香：“阿香姐姐年纪最大，见得最多，可也曾见过这般人物？”
　　阿茶不轻不重地斥责了一句：“这说的是什么话，阿香姐姐正当桃李年华。”
　　阿蕊也知道自己嘴快说错了话，竟就这样将女子最忌讳的青春光阴说了出来，飞快地吐了吐舌头，赶忙姐姐长姐姐短姐姐饶了我不晚地凑了上去。
　　阿香却没太在意这个，她的心神全被门口那人引了去。也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那人早有预谋，就是冲着水雨月来的。
　　其实也没什么，因为“慕名而来”那慕的名多是“春欢花魁水霜霜”。几年来她早已习惯，又哪里会因为这样一个奇怪的人而生出烦扰。可也不知今日是中了什么邪，阿香就是难以自控地去关注这白衣人，想知道她会和水雨月有什么样的发展。
　　一群惊呆了的鸨母齐齐扭过脖子望向窦妈妈，眼睛瞪得好像一排凝固的铃铛。窦妈妈毕竟见多识广，回过神来，心知手下这帮人大概是应付不来，只得亲自迎了上去。
　　她觑着白衣人那件干干净净且价值不菲的披风问道：“姑娘可是走错了？”
　　暮城雪没说话，靴子跨过门槛，如雪的袍摆微微一荡，朝里踏了一步，以此说明并没走错。
　　她静立异常好看，长身玉立，宛若花树堆雪，清姿却又胜雪。
　　白衣人背后的两个侍从跟着跨进门，面容这才露了出来。一男一女，俱腰悬佩剑，身形笔直。女子手上还提了两个纸袋，窦妈妈瞄了两眼，认出那是冠芳斋的糕点袋子，心中又添惊异，不明白谁来逛楼子还自带糕点。这二人尽管处于从位，却如前面的女子一般气度不凡，眉眼暗含倨傲，皆是一身的白。
　　窦妈妈捕捉到这三人眉宇之间天成的傲气，心知那并非一朝一夕能养出来的气质，不禁神色微动。好在她从行多年见多识广，抿出一个笑道：“这位姑娘，可是来拉铺的？”
　　拉铺，即逛窑子较为文明的说法。
　　暮城雪半敛着眸，闻言微微一怔。她并不了解这一行的暗语，一时间没有说话。她身后的两个随从对望一眼，竟也是面面相觑。看样子这三人不仅没逛过楼子，来前也是一点功课都没做。两个女子也就算了，怎的那个男侍卫竟也是一般纯洁，什么都不知道？
　　楼里有几个男人不加掩饰地笑了起来，他们靠得近，看得明白，相视而笑：“还来逛楼子呢，连行话都不知道......”
　　那女人却依旧安安稳稳地立在原地，丝毫不见窘态。
　　窦妈妈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这要是寻常家的姑娘，先不说能不能有勇气踏进青楼，在满楼的男人面前被嘲笑见识浅薄，怕也是要羞得当场跑掉吧？这位倒好，气场压人，跟皇帝驾临似的，一夫当关地把宽敞的大门给堵了个严实。
　　总不能让她一直这么堵着，窦妈妈于是便解释道：“拉铺就是点小姐，包夜。”
　　暮城雪恍然，终于开口低语，一把人似的清音：“哦，这样。”
　　听起来轻飘飘的。
　　窦妈妈：“......”
　　窦妈妈想骂人。
　　所以呢？您大爷似的就说了一个哦，这样，那您到底是点还是不点啊？
　　“您这情况......”窦妈妈为难道。
　　天正节的京城要点一个晚上的灯，广场上还有舞龙。
　　于是暮城雪整个人就被映在了身后的五色十光中。
　　暮城雪张口说话，凤目狭长：“不行么？”
　　老鸨才不管男客女客，只要给钱的都是爷：“自然是可以的，客官里面请......”
　　暮城雪迈步朝里走去，轻轻抻了抻衣裳。披风浮云般勾勒出一副修长的身材，她里面穿的还是白衣，束一副月白色祥纹宽腰带，袍摆如雪浪般在腰带下面延伸开来。
　　她走动时很是不同，具体哪里不同，众人又说不上来，只觉那衣袍覆在她身上便显得斯文极了，飘逸极了。缎面上甚至流动着灼灼光华，素色烟光，高贵不凡。一众自诩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们禁不住去瞧，又大觉羞惭，纷纷垂下了眼，躲避着彼此的目光。
　　两名侍从跟了上去，这一男两女就在春欢楼腌臜混沌的大厅里穿堂而过。
　　水雨月还愣着。
　　声音忽然远去，色彩逐渐暗淡，周遭的一切在花魁眼中变为黑白，唯一有光亮的是正朝这边走过来的那个人。
　　她不似一般姑娘家打扮——银冠束发，身姿挺拔，白袍白靴，玉带封腰。披风上以银线绣着漂亮的流云压纹，里面的白衣也有隐隐的暗纹。一身贵气的装束让她整个人显得英挺而俊美，五官眉目和脸庞线条却又显出属于女子的柔美清丽，漂亮极了。
　　水雨月把恋恋不舍的眼睛从那人过分干净的白衣上挪开，目光却又不受控制地飘到那女子面上，不禁又是一愣。
　　蓝天白云，清山秀水。
　　她未曾见过这般干净好看，舒展自然的相貌。
　　男人们也一齐望着她，窃窃私语。花女们同款窃窃私语，只不过音量略“不知收敛”了些，大概......全楼都能听见吧。暮城雪初初露面时，花女们便听说来了个女人，还特别好看，于是全被勾起了好奇，一致要求拉开帘子朝外面望一望。反正现在外面的人一定都在看那女人，多半不会注意到她们，便将帘子打开些也是没事的。
　　于是花女们趴在台子边沿朝外望，互相说着“悄悄话”。
　　一花女扶着脸花痴：“要是能被这位姑娘看上，也是不错的啊......”
　　阿蕊看得眼珠都要掉下去了：“她皮肤好白啊，居然和水姐姐一样白......”
　　阿茶反驳道：“不对，我觉得这位姑娘的皮肤要更白些。你瞧，便同雪上照了光似的......”
　　阿蕊道：“那大概也是因为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衣衫吧......”
　　“天啊，这衣服真是好看，也不知道是在哪里裁的啊。”
　　有人好奇地问道：“哎，你们说，如果是个姑娘的话，是不是会更温柔一些啊？”
　　一听见这话，小台子上除了阿蕊外的所有人俱都兴奋了起来，连心思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阿香也被这句话拽了回来，支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听着。
　　另一人道：“是个姑娘的话，应该不会像男客官那样粗暴吧......我上次接了一位男客官，那叫一个怜香惜玉，事后足足疼了半个月呢......”
　　外面一半男人红了脸。
　　“那当然啊，姑娘家的，也讲究干净，没有汗臭，反而还会很香呢！”
　　另一半男人黑了脸。
　　窦妈妈神色一暗，三角眼冷冷扫了过去。小姐们瞧见了，瞬间便没了声音。
　　窦妈妈面色稍缓，回身问道：“姑娘可是要......”
　　人呢？？？
　　窦妈妈一愣，赶紧回头往前看，这才发现暮城雪早就目不斜视、傍若无人、脚步坚定地直直走向了那块站着花魁的戏台子。
　　窦妈妈一双三角眼顿时便撑了起来：“！！！”
　　上来就要睡她的王牌！
　　全场也是哗然一片。
　　白衣人自小台子边走过，送来一阵清风。她路过楼里那些衣衫半露、光艳袅娜的小姐时，清正的眼神连半分波动都没有。有几个小姐有意无意地轻轻甩了甩手中的帕子，一阵香风便大胆地递了过去。而暮城雪毫无波澜、四平八稳地迈过了一路的香风，目标明确地走向尽头的花魁。
　　小姐们失望了，齐齐叹了一声。
　　“唉，我的命好苦，刚被一阵清风裹着，还以为遇到了救赎。”
　　“也是，这般清绝的人物，自然要花魁来配。”
　　暮城雪继续往前走去。路过那群公子哥的时候，被其中一人伸脚挡了一下。暮城雪视若无睹，稳稳迈了过去，而后立定，半敛着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傅公子大概是没料到这姑娘居然能从容淡定地在自己脚上跨过去，一时间愣了半晌，而后狠狠皱起眉，起身讥笑道：
　　“你一个女人，跑到男人待的地方干什么？看清楚，这里是春欢楼，不是姑娘家来的地方......就先不说别的，花魁水霜霜也是你能点的？”
　　暮城雪开口说话，声音还是那样干净，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白水一样没有情绪：
　　“与阁下何干？”

十倍
　　她说完这话就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那傅公子却不像她这般镇定。他好歹也是京中贵游，竟当着一众人等的面被一个女人如此羞辱，顿时变了脸色。他也不顾会担上背后偷袭和以男欺女的骂名，勃然而起，暴戾的拳风直直袭向暮城雪的肩头。
　　今晚全京城多少男人翘首以盼都得不到的花魁水霜霜，怎能被你一个女人占了去？！
　　众人一阵低呼，这位出手的傅家公子可是将门之后，家风悍勇，自小便接受严格的训练，更兼性格强横，武功在楚京诸多军阀大族的年轻一代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那白衣女人怕是非死即伤。
　　台上的水雨月跟着心里一紧，拢在红袖里的手指不禁悄悄攥了下袖口的布料，想要擦掉掌心的冷汗。
　　她甚至也觉得奇怪，说不上来心脏处忽然传来的悸动感是什么。
　　她感觉自己看见一片干净的雪从藏青色的苍穹上向下落。它慢慢朝她落下来的时候好漂亮，让她心里牵牵挂挂，生出些喜欢来。忽然间却起了一阵风，就要将那片雪刮跑了，而她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暮城雪并未转身，半垂着凤眼优雅地侧了一侧，避开了后面凌厉的攻势。她身后一直安安静静的女侍陡然一动，未出鞘的长剑“铛”地一声敲在傅姓公子的手臂上。那一下没多少声音，沉闷闷的，却伴着一阵骨头不断碎裂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众人无声沉默。
　　那女侍动作干脆利落，反手又是一推，让他闭了嘴。
　　傅公子捂着手臂踉跄两步，正巧摔到暮城雪面前，疼得说不出话来。
　　他感觉剧痛从这只手臂的桡骨一直推到肩膀，再蔓延到四肢百骸。
　　女侍回剑收势，归到那白衣人身后。动也不动，只是笔直地立在那里，腰上悬着那柄尚未出鞘的长剑。她旁边的男子甚至都懒得动弹，抬一下眼皮斜了下旁边站好的人，嘴角微微一勾，看着倒像是个嘉奖她忠心护主的意思。
　　那傅公子的手臂全靠另一只手吊着，手掌无力地垂落，软得撑不起来。
　　见过他的人都说，他于习武极有天赋，在年轻一辈中他也是武道上的翘楚，甚至可以与上一辈相抗十余招不在话下，然而刚刚出手的只是一个女侍卫而已。
　　众人对视，俱是目光悚然，哑然无声。
　　暮城雪撩起眼皮，淡道：“你遮住光了。”
　　傅公子被迫和她对视，闻言一怔，脸色青白交加。他浑身不可自抑地因为剧痛发着抖，片刻后，他捂着手腕慢慢往回退了一步，极其没有尊严地坐下了。
　　他旁边几个站着的人也都跟着齐刷刷坐下了，看样子倒像是腿软了跌下去的。
　　晁燮方才稳坐如山，这时却探身关怀道：“傅兄且先去医馆瞧瞧吧。”
　　旁边人也附和：“是啊是啊，早些去了，也许还有得治。”
　　那傅公子面上挂不住，又难以忍耐手臂的剧痛，在身边人劝说下灰着脸走了。
　　窦妈妈眼尖，瞄见这白衣女子右手有异，竟佩了一样东西，以细绳穿过中孔挂于护腕之上，心中又是一惊。此物名韘，是射箭时佩戴的扳指，用以辅助勾弦，保护手指，通常是习武的男子所佩。何时见女人戴过？
　　暮城雪无事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直到英挺的靴子踏上了漆红色地板，方严肃而矜持地开口道：“你。”
　　问得像一位故人。
　　水雨月：“？？？”
　　“你愿意么？”
　　水雨月：“............”
　　窦妈妈：“............”
　　全场哗然。
　　水雨月惊呆，涂着胭脂的红唇茫然地微张着，瞪着一双狐狸眼看面前干净漂亮的女人。
　　愿意什么？上床吗？
　　对面那白衣女子说这话的时候毫无欲念，容色正肃，仪态端整，语气清淡，好像只是在和礼部的大人们讨论皇上今日该穿哪件袍子上朝。
　　那边陆公子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晁燮的脸色更是难看。周围几个公子哥也呆了一瞬，而后赶紧安慰道：“晁兄别担心，这也不知道打哪里来的女人，看样子脑子还有点问题......”
　　周围的男人们也都对这个女人指指点点。
　　“这是在干什么？”
　　“不知天高地厚......”
　　“这怕不是个傻的吧？”
　　“一个女人，怎么跑到青楼里来了？”
　　暮城雪的声音在这样嘈杂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干净。她微仰着头看台子上明艳的花魁，目光清澈。方才还是面若霜雪，此刻却如皓月初升，云散天开。
　　她又问了一遍，阿香莫名其妙地察觉到那声音里带了点小心翼翼的温和。
　　“水雨月，你愿意与我相处一晚么？”
　　忽然被叫到本名的人恍惚一瞬，艳丽的目光一下子拉得很远。
　　水、雨、月。
　　这个名字好遥远，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称呼她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叫呢？
　　这人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喊她作为花魁的艺名水霜霜。
　　她唤她的本名，她生下来就被冠上的名姓。
　　她们距离很近，花魁能看见她披风里面的白衣上用银线绣着漂亮的凤凰压纹。
　　这人哪里都显出尊贵来。
　　“我......”
　　水雨月茫然地眨眨眼，惯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一张嘴好像被粘上了，再说不出其他的字来。这时候她发现脑子还能动，于是便崩溃地想：这都什么玩意？
　　两个女的？？？
　　暮城雪很有耐心地立在那里，第三次开口，却是冲窦妈妈说的：“十倍。”
　　她声音传到远处时已经显得有些轻飘模糊，听到的人却俱是惊愕哗然。
　　自暮城雪露面并表现出要点花魁的意思后，陆公子就一直毫无波澜，优哉游哉地看了她两眼就自顾自喝酒去了，一副压根没将那女人放在眼里的样子。此刻他忽然听到那个“十倍”，表情却明显愣住了，手里的杯子倾斜着，滴滴答答地向外溢着酒液。
　　从自信到震惊的不只他一个人，坐在另一边的晁燮也立时臭了脸。众人脸色皆是不好，震惊地望着独自立在那里的暮城雪。
　　全京城皆知，水霜霜自从当选春欢楼的花魁后，就已经过了需要用拉客来提升身价的阶段。现在的水霜霜可以拒绝大部分她不愿意接的客人，并且全城的男人不会因她的冷淡就知难而退，反会愈加疯狂。能被她选中的客人，不仅要有钱有势，更要有能让花魁看得上眼的才华。
　　然而有些春欢楼的熟客也发现，水霜霜似乎很喜欢银子。一般来说，翻的倍数越大，就越容易获得花魁的青睐。
　　按照行里的规矩，客人所付的底银全部属于春欢楼，小姐们一分也捞不到。能到她们手里的是客人私下里打赏的小费，小姐们得了小费就得赶紧藏好，以免被搜查的龟公发现。青楼的小姐们吃住都要依靠春欢楼，等于从生命到生活全部都与青楼结结实实地捆绑在一起，想走都没办法走。
　　而像春欢楼这样的青楼则又与常例不同。窦妈妈极有眼光，想得也更为长远。为了比衬花女们的地位，从而激发其胜负欲，会在翻出的倍银上按照一定的比率分给小姐，以拔高春欢楼生意的质量。
　　但是真的，还没有一个人，为了一个小姐翻过十倍的银子。
　　凭着楼内小姐个个风姿绝色，春欢楼的底价都挺高不可攀。翻一倍就已经是相当阔绰了，毕竟没人会傻到拿差不多半套房产的价值来换和一个□□女人的春欢一度。
　　而暮城雪立在那里，无视了所有的声音。她一身气宇轩昂的安静，清美得像饮下了冷寂的星光。
　　身着白衣，风姿秀秀，雅言昳貌，气质独绝。如庭下芝兰玉树，又如堂上不息风雪，周身的气度压过场内无数名门子弟。
　　窦妈妈听见那个十倍，目光顿时一闪，疯狂冲台上的水雨月使眼色。奈何那向来颖悟绝伦的头牌花魁此刻只知道傻愣愣地低头看着下面的女人，一点反应也没有。
　　窦妈妈快急疯了，心里一阵呐喊：管他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十倍的银子啊！对方就算是只鸡今儿晚上你也得给我应下来！
　　水雨月垂首望着暮城雪出神，漂亮的狐狸眼里倒映着女子一尘不染的白衣。
　　窦妈妈正想过去提醒她，堂下众人便看见倾国倾城的女子仿佛一下子回过神来，将身子俯在深红色的漆木栏杆上，手指在上面扣了扣。
　　花魁一只皎洁的小腿懒散地向后轻踢，荡起裙摆一绘嫣红。她形态轻慢，红裙肆然，于是阿香一颗心也像那条裙子一般，被她的脚跟勾了起来，高高地悬在空中。
　　阿香告诉自己，水霜霜不会接受一个女人的。
　　然后水雨月张口，红唇烈焰，如火如荼。花魁懒洋洋的妩媚声音响起在整个春欢楼里：
　　“好啊。”

王女
　　阿香不知道自己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正巧阿茶喊她玩牌，她赶紧换上一副惯用的笑脸，荡着香风过去了。
　　得到回复的暮城雪连个波动都没有，不悲不喜地转过身看着老鸨，说：“答应了。”
　　句子简洁得连个主语都没有。
　　窦妈妈一愣，当即笑道：“自然，今晚花魁就是您的了。不过现下花魁已经应下一舞，那边的陆公子先交了银子的。”
　　她没有指明是哪位，只一双三角眼朝陆公子的方向瞥了一下，暮城雪闻言却微微一顿，随即将目光移过去，掠过一众人等，精准地落在陆公子脸上。
　　她眼神里还是什么也没有，好像在看回荡在尘世间飘飖不息的风。陆公子被她那凤眼轻飘飘一瞧，却无端升上来一个寒颤。
　　暮城雪清清冷冷地注视了他片刻，就将眼睛挪开了。窦妈妈以为这一掷千金的女人会说那我再出点银子，取消舞蹈赶紧入房，不成想那女人转过头，却和刚才的冷淡行为极不相配地询问花魁的想法：“你想跳吗？”
　　窦妈妈：“？？？”
　　你问她做什么？
　　水雨月也懵了，半晌才胡乱点点头，乱七八糟地应：“想啊，就跳呗。”
　　花魁的惊愕一点也不比那老鸨少，是啊，你问我做什么？
　　这么大的节日，花魁跳支舞不是应该的吗？
　　难道她说不想的话，就可以不跳吗？
　　很可惜她突然且荒唐的想法没法得到印证，暮城雪面上无波无澜，好像别人说什么都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影响，她也没有特别的喜恶一般。白衣人半敛着眸，对窦妈妈说：“我看。”
　　窦妈妈嘴角抽动了一下，道：“您请等一下，龟公，给这位女公子上座！”
　　于是暮城雪便在一众男人吃人的目光中旁若无人地坐下了。
　　窦妈妈留心观察，发现这人不仅长相清正，眉眼澄净，周身气质也真是正气凛然。她站立的姿态和走路的步伐都不是常人应有的样子，有一点军事化的气息。只是面相实在柔美，肢体也十分柔软，身上也并没有看得见的疤痕。而且她还是个女子，所以几乎没人往那个方向怀疑。
　　暮城雪松了松系带，身后的男子便上前一步，抱着他家主子的披风退到一旁，女侍拿出一块锦缎，铺在椅子上，两个随从比肩而立，俱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看着一个比一个冷酷。
　　暮城雪坐了下去，左右瞧了瞧，对窦妈妈道：“有些冷。”
　　窦妈妈一愣，转头看了眼龟公：“上暖炉。”
　　龟公差人搬了一个暖炉放在暮城雪旁边，然后就听见这位随意道：“不够。”
　　这龟公又与其他龟公不同，是窦妈妈身边最红的亲信，除了窦妈妈，哪里被女人使唤过，心中自然不忿。他觑着窦妈妈的脸色，憋着气又搬过来三盆，绕着暮城雪摆了一圈，跟供神一样，就差往里插几根香了。
　　周围男子暗暗发笑，嘲讽这女人体弱如斯，进个楼子竟然搞这么大排场，着实可笑。
　　龟公心里正得意，却见暮城雪撩起眼皮子，朝戏台子那边抬了抬下巴：“热了，拿远些。”
　　龟公：“............”
　　众人：“............”
　　你事儿还能再多点吗？
　　毕竟是窦妈妈都要恭敬以待的客人，龟公不敢有怨言，挪完了炉子就憋憋屈屈地往主子身后一站，只在心里暗自咒骂。拿一个你嫌冷，拿几个你又说热，怎么能有这么事儿的人呢？你要冷就把那披风穿上啊？再者你说你冷，怎么出来也不拿个手炉？瞧你穿戴华贵不凡，难不成还用不起小小手炉吗？
　　众人只当暮城雪是矫揉造作无病呻吟，暖炉便按照暮城雪“时冷时热”的指示往戏台子那边挪了挪，甚至在台子周围隐隐成环。
　　正在准备大舞的水雨月忽然察觉一股暖意靠了过来，近乎一个拥抱，慢慢将身边的寒冷驱散。她顿时感觉好了不少，骨缝里的酸楚也散去许多，本来不济的精神也添了三分活力。
　　龟公为暮城雪上茶：“客官，请慢用。”
　　暮城雪没动，身后女子自怀中取出一个锦盒，里面居然装着一只杯子。她将那只贵气非凡的杯子取出，又用自带的茶具煮好了茶，细细烫过一遍，这才斟上了茶，撇去浮沫，轻轻推到暮城雪面前。
　　暮城雪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龟公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众人再次被这位的惊人之举惊呆。
　　什么意思，嫌弃他们用过的杯子呗？连壶都要自带一个新的，你干脆别进来啊？
　　有人想要发难，被身边人怼了一下，指了指断手的傅公子。
　　窦妈妈一而再再而三被这人刷新眼界，只得亲自走过来，笑着问道：“不知这位姑娘贵姓？”
　　暮城雪没有看人，眼睛只专注地盯着台子的漆色，随意地张唇，稀松平常的语气好像在说午后下的一场小雪：
　　“暮。”
　　大堂一片安静。
　　现在众人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了，是惊恐。
　　窦妈妈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问道：“什么？”
　　暮城雪没再说话，依旧盯着台子上的地板，专心致志的样子好像那上面将要开花似的。
　　倒是她后面的男侍卫笑道：“妈妈耳朵不好？我家主子姓暮，朝如青丝，暮成雪的暮。”
　　窦妈妈：“......”
　　她听见了。
　　她只是不太敢信。
　　因为暮是当今皇帝陛下一家子的专属姓氏。
　　本朝的开国皇帝比较傲娇，建朝后下令全国与皇帝同姓者一律改姓。好在天底下姓暮的本来就少，诏令下后也都陆续改了姓，至于祖宗，也就只能那么放着了。
　　现在天底下拥有暮字作为姓氏的，除了几个死藏着不改的，就只剩下皇族了。可如果是没有改姓的，怎么可能蠢到公然在天子脚下说出自己的姓氏？那不是主动给皇帝陛下奉上一碗九族羹吗？
　　饶是窦妈妈眼界之广，也禁不住被这奇怪的女人搞得直冒冷汗。
　　台上的水雨月伸出手，阿茶自旁边走上去，给她递了块青铜面具。水雨月指尖挑了一下锦带，而后将那半块青铜面具覆在左脸上。
　　乐师开始奏乐。
　　花魁向来是青楼里最抢手的货，一舞自然千金难求。众人紧紧地盯着台上的女人看，神态如痴如醉。晁燮刚刚在窦妈妈那里碰了一鼻子灰，饶是满腔不悦却也得忍着，仔细观看水霜霜的舞蹈。
　　暮城雪目力极好，能清晰地看到那半块青铜面具上繁复的花纹，以及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花魁旋身的时候身上大红色的裙裾如牡丹花盛放。
　　花魁唇角弯起笑意的时候身后的灯光也跟着摇晃。
　　花魁的一举一动都透着魅惑的风情。她美得好像天边的朝霞，又如同森林深处的妖精。花魁姣白的手掌贴着节拍击打在鼓面上，红鼓顺着她咚然作响。那鼓点带着魅惑人心的魔力，场内无人不为之疯狂。红绡紫绫铺天盖地落在舞台上，铺了一地的金碧辉煌。水雨月就踩着地上昂贵的绫罗绸缎跳舞，雪白的手臂忽起忽落。
　　暮城雪的目光缓缓拉远，映像仿佛和逝去的时间重叠。
　　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水雨月的舞姿包含百态，风格也切换自如。她随意地轻摇水袖，舞出一片摇曳婀娜，一时如落叶般凄美翩翩，一时又如朝阳般昂扬激越。
　　花魁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却掩不住那双情态婉转的狐狸眼。媚眼含情轻轻一眨，那张凝聚了造物者所有恩赐的脸上便陡然起了变化。青铜面具割裂了人面，半边冰冷半边妖冶。
　　丝竹之声达到高潮，水雨月踩着鼓点，伸手在脑后一拽。宽袖随着动作滑落，一截雪白月光甩过。漂亮的金钿头在金属的鼓沿上解体，清脆地击碎了最后一个高亢的音符。
　　花魁站在台上，唇边勾笑，微微喘息。
　　有人为之倾倒，有人为之癫狂，经久不息的掌声和喝彩风暴般挟裹了整座大楼，如同连绵不断的烟花炸响。
　　窦妈妈让手下的姑娘先带水霜霜回房，自己则稍候片刻，亲自领着暮城雪上楼。名义上是对这位特殊的客人的重视，实则是观察和揣度。
　　暮城雪不知有没有察觉，总之没有要开口催促的意思，慢悠悠地一层层往上走。窦妈妈原以为她等了许久该是很急，不成想这人半敛着眸，闲散地拎着纸袋子一步步走得慢慢，甚至还会优雅地打量打量周围的陈设。
　　就这样一层层终于上到了四楼，龟公给她开了门，然后暮城雪和她的糕点一起走了进去。
　　水霜霜的门在她背后合上。
　　窦妈妈没有立时离开，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龟公凑过来问道：“妈妈，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她真的姓......那个姓？”
　　窦妈妈好半天没说话，直到龟公小心提醒，这才缓缓开口道：“当今陛下有一长兄，受封为苏王。这位苏王爷无心朝政，倒爱山水书画。传言说苏王曾于数十年前得一古籍，上言古代机关术秘诀精要，苏王沉迷于机巧工艺，学会了高超的制造技艺，甚至有人猜测他还掌握了早已失传的木甲术......后来苏王就建立了如今的天下第一商行——和光商行。”
　　“那这位......”龟公张大嘴，又谨慎地闭合，问道。
　　“和光堂的大名，天下人尽皆知。我听闻这位商行的东家没有儿子，只有女儿，是为王女。看此女周身的气度，该是和光堂的少主。”
　　龟公一惊：“竟是王女？那这位王女，可有封号？怎的从未听说过？”
　　“陛下对于封地一向吝啬，我从未听闻哪里竟还有一位郡主。不过倒是听说苏地有一位王女，人多尊称为安阳殿下，多半就是这位了。”
　　窦妈妈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还听说，三年前西夷的那场大战，陛下封了一位校尉。这人叫隋波，没半点军功在身，竟平白封了校尉，直接上了战场。”
　　“隋波？就是那位箭神，封远将军隋波？”龟公惊诧道。
　　“正是。”
　　“后来呢？”龟公追问。
　　窦妈妈想起那白衣女子手上佩戴的韘，神秘一笑：
　　“后来自然是夺回了西阳关。听闻这场战争中，许多机巧立了大功。有人说，那些机巧战术就是这隋波操控的。军中说他常佩一枚面具，黑色鬼面令人胆寒。又说他左手寒冰右手烈火，被大楚和胡族奉为‘寒火神’。此子了得，精通兵法心思缜密，骁勇善战天纵奇才。不但能使异能机巧，身手亦是不凡。他箭术绝佳，是骁勇的催决之将，先后射死胡人两员出类拔萃的统帅。还有人说他箭附天灵，长箭一发就能召唤天雷......”
　　龟公眼神一动，小心猜测道：“莫非这隋波就是......”
　　窦妈妈诡秘一笑：“谁知道呢。”
　　龟公好奇得不得了，央道：“妈妈就告诉我罢，小的回去给妈妈煮茶......”
　　窦妈妈睥了他一眼，满意道：“成。我也是无意中听一位贵人说过，这封远将军，也就是箭神隋波，极有可能是个女人，还是天家的女人......”
　　龟公奇道：“天家的女人怎么可能上战场？”
　　“啧，那贵人说，这隋波神通广大，果断骁勇，是退敌不可多得的人才。你想啊，说战中机巧立了大功，和光是做什么的？不就是研究那些机巧的嘛。那些玩意儿我们哪儿懂，迄今为止，多少人想要模仿和光的机巧，也只是学去了皮毛。据说和光最厉害的机巧可以自己行动，跟真人一样！”
　　龟公骇然：“竟有这样的事？”
　　窦妈妈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和光的东西便让他们的少主来操控自然是最好的选择。苏王毕竟是位王爷，陛下总归有些忌惮，不好给他兵权。这隋波就没事了，她一介女流，建再多的军功也是徒劳。”
　　“都说他面容粗鄙，丑陋不堪，所以佩以面具遮掩。”窦妈妈一笑：“我看未必。这隋波极有可能就是个女子，所以才不得不用面具遮掩。”

殿下
　　花魁水霜霜的房间，是全青楼的花女中最好的一间。
　　窦妈妈怕她没听到暮城雪的姓氏，私下里已经跟她暗示了暮城雪的身份，嘱咐她好生伺候着。水雨月在心里漫无目的地猜测着，依旧穿着跳舞时的红裙坐在床边，含着笑看她。
　　暮城雪踏了进来，瞧了瞧周围的陈设。
　　不愧是天潢贵胄，这王女一双凤眼贵气得厉害，随便扫一扫都是睥睨天下的气势。
　　她往里走去，衣衫浮动。水雨月依旧打量着王女的面容，思量着这般容貌该用何方书画可以描绘。长眉横提，斜飞入鬓，她的眉却不是用眉笔画出来的长和提，而是天生那派英气。眉转角处却又是线条柔软，不输花魁妩媚。面颊削瘦，薄唇浅淡，瞳孔清幽胜雪，一双凤目狭长。
　　水雨月在春欢阁里浸淫多年，早就练出了一身青楼女子待客的本事。即使她是整座楼里最高傲的花魁，也不可以耍脾气干晾着客官。她于是妩媚一笑，问道：“客官想做些什么？是先唱个曲儿，还是客官想再看一段舞？”
　　对方声线清冷，干脆拒绝：“不必。”
　　水雨月一怔，以为她想直接办事，难免带了点厌烦，只是掩饰得很好罢了。花魁于是笑道：“铺盖都是新换的，客官且先寻个地方歇下，暂容小女子沐浴。”
　　她此时脸上还带着明艳的妆容，含笑的唇角只勾了一勾，那一小方空气便暧昧了起来。
　　这么快？虽然她跳舞的时候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到底是第一次接待女客，下意识就想找个借口拖一下。
　　刚刚跳完舞，沐浴很正常，也不算拖吧。
　　暮城雪瞧了她一眼，水雨月就觉得自己的心思被这人发现了。但对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径自开始脱衣服。
　　水雨月：“......”
　　她一时僵住。
　　准确来说，暮城雪只是解下了腰带，然后除下外袍，仔细地叠好，并腰带一起放在凳子上。
　　她里外都是白衣。脱衣服的时候，干干净净的白袍子就在水雨月面前绽放开来。
　　花魁就在这满室银白色的荣华中被晃了下眼。
　　她很快回过神，笑着问：“客官想要沐浴吗？”
　　暮城雪穿着中衣走动，清冷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点衣料摩擦的碎响，一下一下地挠着她的耳朵和心脏。
　　“你先吧。”
　　然后她就走到矮几旁，用眼神指着蒲团问：“可坐否？”
　　水雨月：“......自然，客官随意就好。”
　　好客气啊。
　　暮城雪拢了下长发，又拂一拂袍子，从容地掀起来跪坐下去。
　　水雨月招来丫鬟放水，带着一点茫然走进浴室。
　　浴桶盛了一半，丫鬟将一把粉红色的花瓣撒了进去，铺在水面上。水雨月不喜沐浴时有人在旁服侍，丫鬟也熟知她的习性，径自转身离开了。等她穿好衣服出来以后，花魁便如楼里众人先前一般，再次被暮城雪震惊了认知。
　　暮城雪居然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蒲团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她定睛一看，是自己那本前朝的诗集。
　　真恬静啊。
　　水雨月目光下移，被她翻书的手吸引了视线，这才注意到她右手上佩戴的扳指。玉器以皮质细绳连接到护腕上，细细的深色搭在微微突起的掌骨上，线条弯曲的弧度流畅而优美，挟带着一点肃杀的气息。
　　暮城雪见她出来，就自动自觉地放下书去沐浴了。
　　水雨月心中略感无奈，果然再正经也还是要办正事的。
　　暮城雪这一洗就是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她穿着一件雪白的薄裙出来，裙摆在靴子前面一晃一晃。暮城雪随手披上中衣，径直冲坐在床上的水雨月走过来。
　　她此时已经摘下了束发的银冠，漆黑的长发尽数披在肩背上，只拿一根白色带子低低拢着，显得整个人有点随意的懒。白裙裙摆有如莲花一般不断散开聚拢，将她衬得恍若天仙。
　　那人越走越近，墨发白裙，清美绝伦。水雨月心脏不听话地砰砰直跳，一手搭着小腹，一手扶着床头，身子呈柔弱无骨之态。她调动面部肌肉挽出一个妩媚的笑容，将眼尾熟练地上挑，魅惑人心的眼神荡了过去。
　　她身旁小窗半敞，窗屉要关不关地搭着窗沿。雪白薄纱被夜风顶着，时不时便暧昧地晃荡两下，极衬眼前之景。
　　这幅画面任谁看了恐怕都要骂一声狐狸精现世，当真是惊心动魄，摄人心魂。
　　只是下一刻，暮城雪相当矜持地把她路过了。
　　头牌花魁水霜霜：“......”
　　暮城雪走到几案前，拿起刚刚那本书，然后坐到了床上。水雨月坐在床里，暮城雪坐在床外，中间安静地空着，两人分占了一张大床。
　　即使是在床上，这人也端着脊梁，仪态清贵，分毫不乱。
　　水雨月：“............”
　　她堂堂春欢楼的头牌花魁，吸引力难不成还比不上一本书？？？
　　于是暮城雪便听见近在咫尺的女人轻着妩媚的嗓子问自己：“客官......都不做点什么的吗？”
　　暮城雪抬首看她，眼神干净澄澈。
　　小王女认真说道：“我先前问你，愿不愿意和我相处一晚，你说好。”
　　她说话的时候唇珠上下滚动，落在水雨月眼中便成了漂亮的彩绘，引得她盯着那小小一滴不眨眼地看。
　　所以她花了那么多银子，就真的只是在花魁的房间里跟自己，相处一晚上？
　　什么也不干？？？
　　“我想看书。”暮城雪说，她想了想，满脸清白、自持地补了一句：“姑娘自便。”
　　“......”
　　说的好像她很想色情一样。
　　水雨月心情复杂地学着暮城雪也拿了一本书，坐在床里怔怔出神。
　　暮城雪看了看她，又说了一遍：“你自便。”
　　她想了想，加了一句：“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对方既然都这么说了，水雨月索性也不在那装淑女了。书哪天都可以看，但放松的机会却不是每天都有的。她随手将书放到一边，下地趿鞋开门点餐一气呵成，托着果盘回来的时候没忘了朝暮城雪抛一个飞吻。
　　“多谢客官美意，小女子却之不恭——”
　　水雨月放开了，轻佻地笑道。
　　暮城雪没眨眼地盯着她看了片刻，不出声地呼出一口气。
　　小王女放下书卷，穿上靴子，下地在外袍里翻了翻。
　　她转身朝斜歪在床上的水雨月走过去，把一个纸袋子递到花魁面前：“桂花糕，适才在冠芳斋买的。你且尝尝，看看可还喜欢。”
　　水雨月又是一愣。
　　窦妈妈在某一个起了大雾的清晨告诉水雨月，花魁水霜霜喜欢吃桂花糕。
　　这话说得很奇怪，水雨月想了半天，结果头疼欲裂。她茫然地思考了一会儿桂花糕是什么，才回忆起一点味道来。
　　她尝过一点，发现自己确实很喜欢吃。
　　从窦妈妈那里“无意间”知道她爱吃桂花糕的人很多，知道她专爱吃冠芳斋的桂花糕的人也不在少数，特意排大队买来问她喜不喜欢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她于是对暮城雪露出风情万种的笑容：“小女子谢过客官。”
　　暮城雪眼神干干净净地问她：“可否不喊我客官。”
　　这称呼太多人用了，而且她觉得，挺不好听的。
　　水雨月为难道：“在青楼里，小女子若是不喊客官......”
　　那喊什么？
　　这白裙女子抬眸，安静道：“我叫暮城雪。”
　　暮、城、雪。
　　水雨月下意识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皇家贵胄暮城雪。
　　她笑道：“小女子不敢僭越......您可受过封号？”
　　“未曾。”暮城雪忖了忖，道：“我居于苏地安阳，人多以此唤我。”
　　水雨月张了张唇，尝试着唤了一声：“殿下。”
　　水雨月又道：“安阳殿下。”
　　这四字过于顺当，仿佛不是第一次出口。
　　暮城雪却在发怔。
　　她想起来一些旁的。
　　某年某月某日，有人坐在她腿上，裙摆散了一地，娇声唤道：“殿下~”
　　她没有反应，那人便继续唤，笑吟吟的：“安阳殿下~”
　　大概回忆得有点久了，水雨月迟迟等不到回答，尝试着挥了挥手：“殿下？”
　　暮城雪回过神来：“也好。”
　　她也没为难水雨月，脱了靴子，穿着那件一尘不染的薄薄白裙坐回床边。
　　水雨月望着面前的纸袋子，发了一会儿的呆。
　　会给她带东西的客人不在少数。
　　许多时候，能约到她的客人为博美人一笑，自会在来时备点礼品，在痴缠后的次日清早送给她。什么样的礼物都有，但大体也跑不了那几样：宫中赐下的美食，边疆进献的美酒，名贵的胭脂水粉，大家的一幅字画。而她也会如客人所愿，送上妩媚的笑容。
　　相比之下，这袋糕点显得那样的简单。
　　却又干净得厉害。
　　它不是在那样欲色的光晕和凌乱的床铺上被送出的，它也不带有任何利益交换的性质，对面的人仿佛并不期盼自己给出些什么，甚至拒绝了她暗藏的邀请。
　　就像傍晚黄昏日落，行人归家的时候，路过街边老店，会想起来给家里人带的一份心意。自然稔熟，不带丝毫虚伪。
　　水雨月拈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禁不住弯了弯眉眼。
　　花魁屋里暖炉更多，烘得周围暖洋洋的。
　　暮城雪有点热，将手掌搭在被面上汲取凉意，问：“好吃吗？”
　　水雨月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舒适得直叫唤，她眯眯眼又点点头，冲她眨了一下狐狸眼，笑道：“多谢殿下费心。”
　　暮城雪于是敛眸整袖，打开了第二个纸袋子，自己也吃了起来。
　　水雨月笑容渐渐凝固：“......”
　　？？？
　　敢情她就是个试毒的？
　　其实不然，暮城雪只是出于礼貌，让她先尝而已。

坠子
　　暮城雪吃东西的时候看着很乖，一口一口，闲适自在。貌似吃得优雅，实则进度飞快，不多时便吃完了一块桂花糕。然后她拿起第二块送入口中，再次以优雅而诡异的速度咀嚼咽下，然后是第三块，第四块......
　　水雨月看得目瞪口呆：这是在她屋里吃饭呢？
　　花魁心里惊诧得不得了，面上却还得维持着惯常的妩媚笑容：“安阳殿下来前，竟没有用哺食吗？”
　　暮城雪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拿手帕沾了沾唇角，而后姿仪高贵地慢慢叠着帕子，说：“用过了。”
　　水雨月无言片刻，又怕她噎到，于是下地净手，而后准备倒茶。之前她有幸观摩了暮城雪喝茶的全过程，猜到这人大概是有洁癖，于是四顾问道：“殿下的茶杯在何处？”
　　暮城雪疑惑地看着她：“你这里，没有？”
　　水雨月：“......殿下先前不是自带茶具吗，我这茶具已经给......”
　　她神色一时空白，迷惑于自己这话说的竟如此自然，好像面对这人就不能容忍什么了一样。
　　暮城雪问：“什么？”
　　水雨月恍惚一瞬，很快回过神来，续道：“我这茶具，已经给很多客官用过了。”
　　暮城雪问：“你没有杯子吗？”
　　“我用你的便可。”
　　水雨月神色空白，一片混乱：“......”
　　她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吗？她的唇舌口脂也早就被那些腥臭侵染了啊。
　　这位出门要自带杯子的皇族贵女不嫌她脏吗？
　　暮城雪见她迟迟没有动作，后知后觉地小心问道：“你可是嫌弃我，不愿与我共用一个杯子？”
　　水雨月：“......怎么会，我是怕安阳殿下嫌弃我。”
　　暮城雪认真道：“我不嫌弃你。”
　　水雨月已经无力发愣了。她走到茶几前，拿起自己用的杯子，烫了一遍后细细斟上茶。
　　这位洁癖的小王女自然地接过去一饮而尽。
　　“多谢。”
　　水雨月虚弱道：“殿下不必言谢......”
　　暮城雪口头上毫不坚持：“我会注意。”
　　然而水雨月发现这人在这方面是个痛快悔过坚决不改的性子，有一套固执得可怕的礼节，并在这个夜晚给予了她最大的尊重。她心情复杂地坐了回去，暮城雪也拾起书，看得比将要春闱的举子还要认真。
　　已过人定，小王女放下书，清清冷冷地问：“熄灯吗？”
　　看着并没有要脱衣服的意思。
　　这就睡了？真的睡了？什么也不做？？
　　这么清心寡欲的吗？？？
　　水雨月望着对方淡如清风的眉毛，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暮城雪便将手腕上的射具拆下来放在几上，却将颈上的玉坠子珍之重之地挂在床头。那坠子倒很奇特，外面包着金丝，做成镂花的纹样。水雨月从未见过这样的坠子，心中好奇，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一句：“这玉坠子如何外裹金丝？”
　　暮城雪垂眸，手指抚摸了一下了金片，道：“此玉已碎，我托一位老先生以秘法相复。虽难免改了模样，所幸还可佩戴。”
　　水雨月心里惊奇，她一个一掷千金的王女，居然苦心修复一块碎掉的坠子，并且日日戴着。看来很是喜欢，或是不同凡响的人送的。
　　“安阳殿下，很喜欢这坠子吗？”
　　暮城雪半敛着眸，答非所问道：“是一位很重要的人相赠。”
　　水雨月以为她说完了，就要灭灯，没想到这次居然还有下文：“你没有赠予过别人，这样的坠子吗？”
　　水雨月心中一动。好像什么地方有弦音颤了一下。她本能地想要抓住，那声音却再没有了。花魁回忆无果，心中沮丧，眼神茫然道：“不记得了。”
　　暮城雪顿一顿，眸色沉沉。
　　水雨月倾身过去想要灭灯，暮城雪却长臂一伸，先一步灭掉了烛火。她衣服薄薄的布料极轻地擦了下花魁的耳畔，让人一瞬红了脸。
　　水雨月忍着想要抬手去捂脸的冲动，镇定自若地躺了回去，与这奇怪的嫖客相互礼让道：“多谢殿下。”
　　暮城雪亦点了点头，严肃地回了一句。
　　今晚明月很亮，盛在雕镂朱漆的木窗棂中。水雨月合拢了窗屉，将月亮隔在外面。她上床卧下，却看到暮城雪一手垫在脑后，略支着头颅，正凝望着自己。
　　目光好似凝望浩瀚的星海。
　　“殿下？”水雨月不确定地问道。
　　王女漆黑的眸子里卧了一弯月光。
　　暮城雪静静地看了几瞬，随即道：“歇息吧。”
　　水雨月应了，将那一床被子盖在二人身上。暮城雪将被子扯均匀了，便闭上了眼睛。
　　她卧在水雨月榻上，依旧是一身的白，干净得像三九寒冬枝头上冷寂的落雪。
　　水雨月悄悄转头，打量着旁边人冷冽精致的侧脸。
　　窗外是清冷的夜色，这人身影也冷冷烟烟的。
　　水雨月等了一会儿，觉得这人该是睡着了，便不出声地支起身子，悄悄凑近了些，细细端详着这人的面容。这一看就是半晌，待她惊觉了自己在做什么，立时瞪大眼，悄悄卧了回去。
　　花魁闭着眼，脑海中却不住地浮现在暗夜里瞧见的一副容貌，容貌上的细节。
　　她闭眼时气场又是不同，少了点英气，多了些温柔。面容清美，犹如月光，长长的睫毛安静地歇在眼睑下，像精致的羽毛。
　　这人美得不似凡间人物。若也是春欢楼的花女，她倒是当真要担忧一下这花魁之位还能不能坐得稳当。
　　本该在腐锈的汗水和漫长的疲惫过后迅速进入沉睡的夜晚，她却一身轻松地躺在床上，鼻端萦绕着身旁女人身上很好闻的，清雪一样的淡淡香气。
　　水雨月想，对方足够尊重自己，她有钱还轻松，何乐而不为呢。
　　花魁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忽觉一阵寒冷，人稍稍一激灵，就清醒了过来。
　　水雨月今晚忘了件要紧事。时值寒冬腊月，夜晚之寒难以抵御。即便屋中摆了不少暖炉，受着宫寒的她也难以忍受这样的长冬漫夜。
　　以往若是接客，那大可不必担忧这个问题。若是不接客，就灌上数只汤婆子助眠。但今日遇见了暮城雪，还以为如往常一般，就没提前准备汤婆子。谁知这位竟是个奇葩，自个躺在床榻上睡得舒舒服服，倒把她撇在一旁。
　　水雨月侧头看了看暮城雪，忍着哆嗦盯了她半晌，感觉这人应该是睡熟了，便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弯身想要穿鞋。
　　鞋跟还没挂上，手腕先被人攥住了。
　　“安阳殿下？”
　　“嗯。”
　　暮城雪闭着眼，迷迷糊糊的。
　　源源不断的温度从手腕传来。那人体温并不高，但明显比冻得直发抖的水雨月要舒适许多。接着是一阵布料摩擦的碎响，那人好像是坐了起来，随手取过一件衣裳，稍稍停顿了片刻，谨慎地披在她肩头。
　　温暖罩了下来，水雨月好受了些。她手指触到那布料上陌生的暗纹，察觉出这并不是自己的衣裳。
　　“做什么去？”
　　暮城雪的声音比熄灯前要朦胧一些，沾了些许黑夜的哑。
　　水雨月踟蹰片刻，尚没想到可回答的话，又听身后人问道：“可是觉得冷了？”
　　水雨月没能让自己更体面一些，只能抖抖索索地说：“安......安阳殿，殿下见笑了，我——”
　　暮城雪弯身穿靴：“汤媪在何处？”
　　水雨月软声答道：“箱子里。”
　　她无端端地想，若是别的客官发觉她冷了，早该搂上来人力发热了。暮城雪却不同，不仅说话的内容一本正经，还将这句话问得......相当的岁月静好，莫名给她一种她们正在居家过日子的奇异感觉。
　　暮城雪点了一盏小灯，下楼寻人烧水。阿茶刚伺候着客人睡下，肚腹空空睡不着觉。她瞧那人睡得死猪一般，便下楼来寻些吃食，两人在正巧碰上。阿茶心中很是惊讶，因着这人性质奇特，点的又是花魁水雨月，便没忍住好奇，问道：“客官这是作何？”
　　这位皇家贵胄外面只披一件素白中衣，裙摆在衣服下面若隐若现。现下除去配饰，长发半挽，一只手却还是很板正地置于身后，端正道：“烧水。”
　　阿茶知道她大概是第一次来，想着又是水雨月的客人，便自告奋勇道：“小女子为客官领路。”
　　暮城雪道过谢，不多时便拎着一铫子开水回了房间。

蕊茶
　　阿茶的住处在三楼，拿着吃食也要回房，却又撞上了魂游物外的阿蕊。
　　小姑娘正对着走廊哐哐撞大墙。
　　阿蕊有夜游症，大半夜的经常在楼里逛荡，甚至还跑到街上去过，次日寻出去的阿茶愣是没想明白她怎么从全封闭的大楼里跑出去的。大家都时常为她这毛病心惊肉跳，生怕她哪一日便遭了人的毒手。楼里的小姐们若是哪位哪夜没有接客便要阿蕊过去，一同住上一晚，次日夜里若是有客了便再换个地方，免得她大半夜的乱跑而不自知。
　　今夜却比较特殊。今日因着过节，楼里客满，无人将阿蕊领了去，这小姑娘便抱着被子回了自己房间。她也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为了不让姐姐们担心特意关好了门，结果半夜还是自己出来了。
　　“阿蕊！”阿茶惊叫一声，赶忙过去把直直冲着大墙撞的阿蕊拦下，伸手扒拉扒拉小姑娘的眼皮：“怎的竟又跑出来了？”
　　阿蕊这孩子有些奇异，毛病还不同于常人，她梦游之时若是有人呼唤还能直接醒过来，便如现在一般。
　　阿蕊茫然地望望四周，很快便明白了我是谁我在哪儿正在做什么，软绵绵道：“是阿茶姐姐啊，我......”
　　阿茶温婉的眉眼少见地染上了焦急，快速道：“我不是嘱咐你闩好门，怎的又跑了出来？你可知今夜楼里有多少人，多少危险？姐姐们平时教给你的，难道都忘了吗？”
　　阿蕊乖巧点头，一连串道：“阿蕊没有忘，姐姐们的教导阿蕊都记得，阿蕊有闩好门，不知为何还是出来了......”
　　阿蕊低着脑袋，一件一件诚心悔过，阿茶心中一软，伸手抚了抚阿蕊的发顶。她低头望去，发现小姑娘还没穿鞋，光着一双嫩白的脚站在地板上。
　　“......跑出来又不穿鞋，你怕不是要气死我。快些回房去，免得着了凉......”
　　阿蕊抬起脑袋，满眼委屈地冲她哭诉：“阿蕊孤独，阿蕊寂寞，阿蕊孤独寂寞冷。阿蕊想和姐姐说说话，阿蕊今晚自己一个人睡，好孤单哦。”
　　“......”
　　阿茶又心软了，一时间再说不出斥责的话。
　　这话就是放屁了。阿蕊每日都和姐姐们钻一个被窝，还是轮换着来的，不定期随机翻牌。今夜和水姐姐，明夜和阿茶姐姐，后日又和阿香姐姐......
　　姐姐们又是一个赛一个的温宠。众人都将这小姑娘当成宝，早将她惯坏了，所以难以适应今夜孤枕空眠。此刻见了阿茶倍觉亲切，拉着人不乐意回去。
　　“咦？阿茶姐姐这是要去哪里？”阿蕊迅速转移了话题，一脸的机灵劲儿。
　　阿茶脑子里回荡着“阿蕊一个人睡好孤独”和“只想和姐姐说说话”，一时竟忘了这小姑娘是每日换妃到处爬床，哪儿来的所谓“孤独寂寞冷”。她望着阿蕊可怜巴巴的神态，便不忍心赶这可怜的小姑娘回房，于是便顺着她的话头，抬了抬手里的木头托盘：
　　“饿了，便去庖厨中寻了些吃食，好歹填填肚子。”
　　阿蕊瞧见了糕点，立时精神了不少，伸手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小姑娘想起来晚上那位气质卓绝的女子，便拉着她呜呜啊啊地问有没有瞧见那位。
　　“适才倒是瞧见了，说是下来寻热水的。大概是屋里太冷，灌汤媪用的。我领她去了庖厨，打了一铫子热水便回去了。”
　　阿蕊一听见暮城雪方才现身又激动了起来，鼓着脸几乎要把口中糕饼整个喷出来。阿茶听她说得含糊，无奈地瞪了她一眼，将盘子放到一边给她顺气。好容易大块的糕饼咽下去了，阿蕊一张口，喷了阿茶一脸的饼渣。
　　阿茶：“你......”
　　阿蕊见自己闯祸了，赶紧拼命往下咽，惊慌道：“阿阿阿阿茶姐姐，这这这这我不是故意的，你莫要生我的气，我这就为你擦拭干净......”
　　她说着，踮脚抬袖就去抹阿茶的脸，倒将阿茶一张清秀的俏脸抹了个均匀。
　　阿茶眼睛不由自主地闭了闭：“我......”
　　“对不起对不起，姐姐，姐姐我......”阿蕊惊慌道。
　　眼见小姑娘还要再抹，阿茶没好气地攥住她的手腕，居高临下地斥责道：“阿蕊又长了一岁，这是不得了了。整日里与我们没大没小也就算了，现在都敢喷我了？就不怕姐姐们打你吗？”
　　阿蕊知道阿茶不会与她真生气，笑嘻嘻道：“阿茶姐姐最疼我了，哪里舍得打阿蕊呀。就算其他姐姐们真与我生气了，阿茶姐姐也会护着我的。况且阿蕊还小，阿蕊才十三岁，阿蕊不懂事，阿蕊什么都不知道......”
　　顶着一脸面渣和口水的阿茶低头望着这小姑娘，耳朵里又听着她口中装乖卖惨的话，简直没脾气了。
　　斜对面的阴影里有人看不下去了，牙疼似地嘶了一声，以帕掩唇咳嗽道：“咳咳咳。”
　　两人同时回头，三人在黑暗里大眼瞪小眼。
　　阿茶简直不能理解：“不是，大半夜的，你们不好好睡觉，都跑出来做什么？”
　　阿香理直气壮道：“你不也跑出来了？”
　　阿茶想起自己出来的目的，遂反驳道：“我那是腹中饥饿，出来寻些吃食......”
　　阿香酸溜溜道：“吃食不知阿茶妹妹吃没吃到，这活景观倒是看得姐姐我饱了胃肠。”
　　阿蕊奇道：“什么活景观？”
　　阿茶脸上泛红，好在黑夜与她遮掩，一伸手把阿蕊拽了回来：“小孩子家家的，少管大人的事。”
　　阿蕊回头不服气地瞪她：“你也才比我大了四岁！如何便是大人了？”
　　阿茶闻言一愣，在原地立了片刻后缓缓走到她面前站定，用下巴虚虚点了点小姑娘的额头，而后冲她笑道：“便只比你大一岁——我也是比你大，是你的姐姐，教导你许多。”
　　阿茶这时候与她贴得极近，近到阿蕊能瞧见她眼下还未卸净的脂粉，上面有东西亮亮的闪着光。阿蕊盯着阿茶长长的睫毛发怔，小脸忽然飞上嫣红。
　　阿香倒吸一口凉气，生无可恋地转开脸望着别处。她觉得自己今天晚上吃的不是饭，是糖水，又甜又黏，能给人泡化了。
　　“喂，那边那两位，能搭理姐姐我一下吗？”
　　阿香闭着眼睛，跟盲人一样仰着头，有气无力道。
　　阿蕊撇下阿茶，颠颠儿跑过来问道：“姐姐这是怎么了，怎的黑夜里竟还闭着眼睛？”
　　阿香与她笑笑：“姐姐眼睛疼。”
　　阿蕊茫然道：“眼睛疼？这是为何？”
　　阿香尚未答话，倒先被阿茶撇了一眼，于是笑道：“见阿蕊关心我，姐姐心里暖和，这便不疼了。”
　　阿蕊大喜，道：“那我以后一定再多关心关心阿香姐姐，让姐姐多暖和暖和！”
　　阿香这才算舒坦，报复似的冲阿茶一笑。
　　阿茶温温婉婉地提溜着阿蕊的后脖颈，渐渐将吱哇乱叫的小姑娘拖远了：“阿香姐姐早些休息吧，夜深了，大家都该回房了。”
　　阿香抿着唇，唇角稍稍向下弯。她在黑暗的走廊里呆怔了片刻，忽然觉得了无意趣，无精打采地拖着裙摆，慢慢上了楼。
　　＊＊＊
　　暮城雪提着热水进了房，回身合上了门。她将汤媪一一洗净，灌上热水，外面套上布袋。一共三只，依次置于被中不同位置。水雨月瞧她身影忙碌，动作却井然有序有条不紊，灌个汤婆竟也生生灌出了指挥若定之态。
　　暮城雪将最后一只汤媪放到水雨月手心里，脱去靴子掀被卧下，长长睫毛拢了眼帘。
　　“可还冷了？”
　　水雨月就快要睡着的时候，模模糊糊地听见身边人低低地问了这样一句。周围暖得厉害，她又实在困乏，抱着汤婆子舒服得不想睁眼，于是便错过了还能回答的机会，而后便再也无力张口了。
　　她后来无数次回想起那一晚，总是觉得那之后身旁的被子仿佛动了动，一个人靠了过来，带着清冷的温度。
　　然后好像有指尖淡淡一点凉，犹疑着落在眉间，不多时又远了。
　　水雨月捂着汤媪浑身发暖，意识逐渐迷离，最后的记忆是被衾里拥簇着的淡淡清雪气息。
　　一夜无梦。

约期
　　次日清早。
　　暮城雪睡得很沉，安安稳稳地躺在自己那半边床上，乍一看像个挺直的死人。反倒是往常起床气严重的花魁天恩地谢地先睁了眼睛，迷迷糊糊地动了动。
　　她一动暮城雪就醒了，立时睁开眼睛，偏过头不眨眼地看着花魁。水雨月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旁边躺的是和她□□愉的客官，闭着眼睛在被子里拱了拱，凑过去抱住对方，懒洋洋撒着娇说：“客官......再睡一会儿嘛......”
　　被她抱着的那人僵了一会儿，淡声说：“你昨夜说，不叫我客官的。”
　　水雨月习惯性地应了一声，慢两拍处理信息的脑子逐渐察觉出不对劲了。她再默念了一遍听到的话，倏忽睁开眼睛，一下子想起来旁边躺的这位不是往常的客官。
　　是位小王女。
　　她这一激灵脑子就清楚了不少，于是便很惊异地发现自己身上竟没有一点酸痛，下身也没有那种烧灼撕裂的痛楚，鼻间嗅到的不是汗臭而是淡淡的清雪气息，身子裹在温暖的被窝里，整个人都舒服极了。
　　“啊，对不住......安阳殿下，我叫错了。”
　　暮城雪没有丝毫不悦，只是不转眼地问道：“可还想睡？”
　　水雨月舒舒服服、安安稳稳地睡了一晚上，此刻并不是很想躺着，但她自然得迁就客人，于是笑道：“全凭殿下心意。”
　　暮城雪便道：“再睡一会儿，可好？”
　　“自然甚好。”
　　水雨月刚一答应，暮城雪便闭眼睡了过去，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水雨月傻眼了，这位好像是真的喜欢睡觉。
　　她无事可做，又不愿起来搅扰暮城雪睡眠，只好挺尸一样也在床上瘫着，动也不大敢动。
　　一刻钟后。水雨月略焦躁。
　　躺着好累。
　　一炷香后。水雨月开始质问苍天。
　　这真的是位王女吗？怎么除了吃就是睡？
　　半个时辰后。水雨月麻了。
　　天，怎么还不醒。
　　一个时辰后。水雨月快躺昏过去了。
　　谢天谢地，暮城雪终于醒了。
　　小王女哑着嗓子问水雨月：“起来可好？”
　　水雨月大松了一口气，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自然甚好，我为殿下束发吧。”
　　暮城雪小心地把床边的玉坠子摘下来戴上，道：“好。”
　　她此时正侧立在窗边，好看的轮廓印在大片白光里。长发尽散，很柔软地披在身上，极其柔美。
　　水雨月一时竟看呆了。
　　“殿下且先垫垫肚子。”她把装着桂花糕的纸袋子递了过去。
　　水雨月知道她洁癖，估计很厌恶这春欢楼里的物件，一时间也没办法给她用朝食。又觉得暮城雪这时候该饿了，只得把昨夜还剩下的桂花糕给她将就一下。
　　她这些想法来的自然，竟忘了自己也不过是春欢楼里的一个物件罢了。
　　暮城雪接过纸袋子，坐在椅子里认真地吃了起来。吃完后，她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沾了沾唇，问道：“日后，你可还想......看见我？”
　　她说这话时的语速略慢，食指跟着最后一个字音的尾部稍稍动了一下。
　　这话问得奇怪，来不来是客人的事情，想不想也是客人的事，问她一个小小花魁作什么？
　　见水雨月摸不着头脑，暮城雪又补充道：“就是......你日后可还想......我过来，便如昨日一般。”
　　水雨月内心自然是想的，昨夜是她这几年来过得最轻松的一晚，这位王女带来的舒坦一直从她天灵盖浸穿到了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里去。她于是笑道：“安阳殿下愿意赏脸，是小女子的福气。”
　　暮城雪把手里的帕子叠好，松松放在几上，想了想，又问：“我每七日来一次，可好？”
　　水雨月笑着应下。
　　暮城雪又拿她的杯子喝茶，但坐得离她挺远。
　　其实也不算远。花魁和王女之间，只隔了两三个人的距离。只不过水雨月在这间屋子里和旁人的肢体距离惯常为零，乍一开启和暮城雪另一版本的“零接触”模式，竟觉得十分的不适应。
　　花魁想了想，道：“但安阳殿下下次若是再这样......什么也不做的话，小女子恐怕就不能招待了。”
　　暮城雪喝茶的动作一停，杯子还在唇边凝滞不动，用一双初雪一样的眼睛问她缘由。
　　水雨月拿出一袋银子，放在几上轻轻推了过去，曼声道：“安阳殿下付了银子，小女子就理当出相应的力。可昨夜小女子一夜安眠，轻松得很，实在愧对殿下的银两。不敢叫安阳殿下空空而归还赔了这许多银子，这数目正足够，少顷殿下拿此付账便可。”
　　暮城雪没有接，出尘的俏脸上有点疑惑。
　　“可我并非什么都没有做。”
　　水雨月一怔，难道这位看着斯文雅正的王女竟趁昨夜她睡着时动手动脚？？？
　　暮城雪不知道花魁乱七八糟的脑补，神色正气凛然，目光如数家珍：“我在你的床榻上睡了一觉，盖了你的被子，躺了你的枕头。”
　　“我睡得很舒服。”
　　水雨月：“......”
　　她等了半天才确定再没开口说话的暮城雪没开玩笑。
　　所以敢情你花大价钱就是来我这儿睡大觉的？
　　青楼里不是不能住宿，暮城雪要是想住的话，只需要花不到百分之一的价钱就能在楼里最好的房间舒舒服服地睡一整天，何必非要一掷千金在自己的房间里留宿？
　　还得爬四层楼，多麻烦。
　　暮城雪继续道：“我用你的浴桶沐了浴，看了你的书，并用你的杯子喝了茶。”
　　暮城雪伸手碰了碰英挺的银冠，认真道：“刚刚你还为我束了发。”
　　“可是......”
　　这些也不需要那么多银子啊。
　　暮城雪淡道：“我想。”
　　水雨月：行吧。
　　二人下了楼，一前一后。暮城雪走前面，水雨月稍落后她几步，不少姑娘站在大厅的墙角，偷偷议论这二人。
　　暮姓王女睡水姓花魁的枕头睡得脖子疼，歪了歪脑袋舒缓了一下酸痛的颈椎。她两个随从来了，男侍从递过来一袋银子，女侍从递过来一袋糕点。暮城雪一一接过，对窦妈妈道：“我每七日来一次。”
　　窦妈妈以目视水雨月，见花魁点头，便道：“客官肯赏脸也是春欢楼的荣幸。只是这铺堂，就是约期，规矩又和包夜不同......”
　　暮城雪漫不经心地半敛着眸，闻言将那袋银子放在柜台上。
　　窦妈妈挑了一下吊梢眉，立时改口道：“那就这么定了，您每七日来一次，现在便可签约......”
　　水雨月没骨头一样靠着柱子，不远不近地望着这边，唇边勾着抹笑意。她此刻未着粉黛，面容清透，双眸如星，薄衫翩翩，不像是花魁，倒像是哪家夫妻俩视若珍宝的小姑娘。
　　青楼女子多是花样年华。然而众人只见她们一袭大红色裙裾妩媚艳丽，却少有人想到，脱下繁复的长裙，穿上简单的襦裙，石榴裙下拜倒多少人的花魁此刻也只是一个从面色到唇色都透着粉的小姑娘。
　　她毕竟才二十。
　　此时一楼没什么客人，小台子便没挂帘子。上面依旧是昨晚那些人，小姐们经历了一夜的折腾大多没什么精神，东倒西歪地散了一台子。只有阿蕊精神奕奕地伏在台子边沿，直勾勾地盯着暮城雪。
　　她瞧的那人一袭白衣熠熠，清冷地立在晨光里，好像朝露未晞的芙蓉。
　　“这位姐姐生得好生俊美，出手也不是一般的阔绰。若是她能看上我......总比将来托了男人强吧！”
　　阿蕊和春欢楼的姐姐们朝夕相对，被诸位姐姐灌输了太多关于男人的负面言论，还没接过客呢就先由内而外地生出了厌恶。此刻的暮城雪仿佛让阿蕊看到了人生的希望，沦陷得比皇帝的圣旨都快，托着下巴盯着暮城雪一脸花痴。
　　阿茶半倚在一旁，闻言冷酷道：“快别做梦了，人家这般财貌双全，自然也眼高，只容得下花魁。”
　　“唉......”阿蕊学着大人样子长长叹一了声，蔫了下去。
　　“唉......”众花女俱是神困骨乏，身子还难受，齐齐跟着一叹。
　　水雨月听见了，挺诧异地望过来。这帮人今日怎的竟都如此反常，一个个困得眼泪直流还不回房去歇着，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见她望过来，众人便齐刷刷将目光投在她脸上，步调一致的意味深长，仿佛要在她脸上烧出一个窟窿来似的。
　　水雨月：“？？？”
　　暮城雪和窦妈妈协商好了便转过身来，一只手置于身后。她悠悠地望着水雨月，一双凤眼狭长。
　　花魁弯唇一笑，腰身微屈，嫣然一拜。
　　“殿下慢走。”
　　暮城雪也微微倾身，抬袖一礼。她觉得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脑子却又僵得厉害，连带着舌头也不好使了。
　　要分别了，七日后见，是不是该说点......贴心话？
　　暮城雪欲说些什么，又恐词不达意，站在原地绞尽脑汁地琢磨。
　　那边的小姐们又开始抽气了。
　　阿蕊惊叫着：“我的眼睛是不是瞎了？她刚刚是朝水姐姐弯腰了吧？！她一个王女，居然给水姐姐回礼......”
　　阿茶也惊讶得不得了，说话都有些结巴了：“就，弯了一点点而已......”
　　“水姐姐真是好运气......”
　　阿蕊被暮城雪撩得晕头转向，已经完全丧失了神志，狂热道：“这是什么绝世好女人......”
　　阿茶评道：“财貌双全，温文尔雅，端方自持，谦谦君子......”
　　“这要是个男子，全楚京的少女估计都要非她不嫁了。”
　　“是啊，衬得那些日夜游手好闲，纵情声色的贵家子弟如此龌龊。”
　　阿香坐在一旁，始终未发一言。
　　窦妈妈也惊讶得不行，伸向银袋子的手僵在原地。
　　暮城雪细心忖了忖，终于憋出了一句话。那声线还是清冷沁人的，只是内容配合着现下的场面，显得相当奇怪：
　　“好好吃饭。”
　　水雨月茫然地睁大眼。
　　暮城雪自己也懵了。
　　她直愣愣地在原地立了片刻，直到对面一个楼的姑娘齐刷刷狂笑出声，这才觉出自己表述的关心不对场合，耳尖逐渐漫上了粉。
　　水雨月还傻着，无言无语，也无动作。
　　暮城雪心中发窘，面上却一点没露出来，依旧淡着一张脸，无意识地伸手碰了碰颈上挂着的玉坠子。她向对面的花魁弯了下唇，而后镇定地转身，镇定地带着两个随从走出青楼的大门。
　　子衿学着他家主子从容挺拔地迈出门槛，又走了两步，这才松懈下来，一手搭上胸口，一手扶着腰窝：“哎呦我的天，可没忍死我，这青楼里实在忒吓人了。”
　　户衣不解道：“如何吓人？”
　　子衿摆摆手：“人与人之间的脸面，你不懂。”
　　户衣：“是因为我不是人吗？”
　　“可能吧，你没脸皮就是了。”
　　户衣伸手，两指夹住自个儿的面皮，朝子衿偏了偏脸。
　　“脸皮，我有。”
　　子衿张口结舌。
　　他无力地摆摆手：“你这......人造之物，不算数的。”
　　“为何不算？”
　　子衿要被问疯了：“我的祖宗，你快别问了，好学不是这么好的。”
　　“你教我，有惑便问。还说‘师者，传道受业解惑’，除了少主，你亦是吾师。”
　　子衿无力道：“当我没说。”
　　“言而无信，非道义之举。”
　　“对，我没道德，求你快闭嘴吧。”

谣传
　　不过一夜，神秘暮姓皇室女子入青楼、点花魁的新闻就灌满了楚京的大街小巷，酒楼茶坊。
　　而天家迟迟未澄清更是为这诡异的传闻增添了巨大的可能：天子哪里能容下他人随意使用自己的姓氏？这人若非皇室，天家为何没有动作？
　　暮城雪光是走路都听到不少路人在议论。大多数人对此表示好奇，街上的姑娘们听闻那人面貌姣好，形容俊俏后更加兴奋，甚至开始打听那人何方人士，家中如何云云。相应的回答也五花八门，什么她其实不是人类，是条海中的人鱼，上岸来体验生活的，浑身的银鳞变成了那件白得不像话的袍子；什么她其实住在蓬莱，师承某某仙人，不食人间水土，所以自带茶具......
　　居然还有人说其实那人其实是个男子，仰慕花魁已久，奈何春欢楼头牌难邀，不得已才男扮女装吸引花魁注意。最后总算让她听到一个靠谱点的，有个昨夜身处春欢楼的知情人士说那是位王女，大家还是少加议论，以免招致祸端。
　　“真的啊？”众人更好奇了：“长什么样子啊？”
　　那知情人士认真想了想：“冰清玉洁，美若天仙。”
　　“哇——”众人惊呼。
　　舆论本人面色如常，半敛着眸闲散地走在大街上，两名侍从跟在她身后。
　　两个姑娘是一样的淡脸，倒是子衿先啼笑皆非地扯了下嘴角：“除了最后那人，其他说的都是什么狗屁。”
　　没人应他，他也习惯了自言自语。但这次暮城雪有事问他，便唤道：“子衿。”
　　她身后男子立时上前一步，道：“少主。”
　　暮城雪微偏着头，眼皮子半遮着瞳孔上照进来的阳光：“父亲在王府里吗？”
　　子衿挠挠头：“这您得问户衣。昨夜我出任务，并未回过王府，但她昨晚上回去了。”
　　于是暮城雪身后的女子快走两步，恭敬道：“少主，王爷现下正在王府中，夫人也在。”
　　暮城雪嗯了一声，又问道：“我从前雕木头的那些工具都还在吗？”
　　“在。”
　　暮城雪翘起唇角，轻轻吹了口气，一缕落下来的发丝就被吹起，飘飖在风里。
　　“少主今日很高兴啊。”
　　他家少主沉稳惯了，有时候的状态都像个四五十岁的暮年人，鲜少做出这般鲜活的少年动作。
　　子衿虽然明白缘由，却还是笑着说道。
　　“嗯。”暮城雪若有若无地应了一声。
　　只有户衣不明白，眉毛上挑，眼眶微睁，露出了一个迷惑的表情。
　　暮城雪将手里把玩的一块木头机械向上抛，再一扬手接住：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子衿会意一笑，户衣懵懵懂懂。
　　＊＊＊
　　暮城雪一走，楼里的姑娘们顿时翻身而起，张牙舞爪一拥而上，将水雨月团团围住，一双双眼睛如狼似虎。
　　阿蕊兴奋道：“水姐姐，快和我们说说，那人当真是皇族吗？”
　　阿茶更关注一些细节：“昨夜和女子......是否会温柔些？”
　　阿香挟持一般地勾着水雨月的肩膀，笑得最是放肆：“春欢一夜......如何风流？快给我们讲讲......”
　　眼见话题逐渐朝有颜色的方向逼近，水雨月赶紧抬手下压，示意众人暂时闭嘴。花魁哭笑不得地望着这一堆兴奋的脸，道：“干什么干什么？都挺闲的呗？”
　　众人充耳不闻，七嘴八舌地问：“真的和妈妈说的一样，要用手吗？长短够吗？”
　　“我看那王女手指修长，这方面应该不用担忧。”
　　“哪根手指比较合适？哦不对，是几根手指比较合适？三根够不够？你还受得住吗？”
　　水雨月白眼一翻：“......”
　　阿香伏在水雨月肩膀上，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
　　水雨月在春欢楼呆了也不是一日两日，早就习惯了荤话，甚至有时候自己也会跟着说。竟不知怎的，今日他们将这类话放在她和暮城雪身上，就格外地令她......害臊。
　　像一个初出阁的小姑娘。
　　连她自己都惊讶自己奇怪的反应。
　　姑娘们见她开始翻白眼，赶紧见好就收：“那人性格怎样？是否同你耍帝王家的架子？”
　　阿香笑着，擦边球绕了一圈又擦了回来：“你说话可当心些，那可是皇族。霜霜快与我们说说，昨夜到底怎么样？”
　　水雨月：“......”
　　她望望周围这一群令她莫名其妙的八卦面庞，无奈道：“我说实话，我不知道。”
　　众人：“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知道？？？”
　　水雨月往后一靠，大有一种破马张飞的架势：“什么都不知道。”
　　阿蕊惊奇，直白道：“为什么？她不愿意碰你吗？还是她不让你碰？”
　　阿茶没来得及捂她的嘴，顿时白眼一翻：“......”
　　水雨月立时跟狗被踩了尾巴似的站直了身子，眼睛一瞬间瞪得老大。这话出口本是无意，但含义就有点不好听了。偏生阿蕊一无所觉，天真地仰着脸，模样活像一个请教学问的无知学生：“怎么了水姐姐？”
　　水雨月彻底被这帮人折服了，虚弱地摆摆手，无力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
　　姑娘们齐刷刷仰起脸：“那是哪样的？”
　　阿蕊再次灵魂发问，模样真诚而大胆：“她不温柔吗？”
　　阿茶又没来得及捂嘴，干脆不折腾了，也询问似的望向水雨月。
　　水雨月见最后一个盟友倒戈，心下顿生苍凉。她望着周围一圈写满了认真、求知、渴望的面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索性跟没骨头一样，将不盈一握的腰肢往柜台上一靠，手肘拄在了上面，懒洋洋笑道：
　　“她没与我做什么。老娘舒舒服服睡了一晚上，早上起来她也没收我的银子。”
　　姑娘们震惊了：“什么也没做？？还有，什么叫没收你的银子？”
　　阿香瞪着眼睛谴责道：“你还倒贴她银子？这人吃软饭的啊？？？”
　　众人立刻附和：“还是个小白脸！”
　　水雨月：“......什么玩意儿？她和我一晚......确实什么也没做，我怎好收她的银子。就想着还她的礼金，但她没要，说她在我这儿......”
　　水雨月不知怎的又停了话头，无端端发起怔来。
　　她想起那时候暮城雪对她说：“我并非什么都没有做。”
　　“在你这儿怎么了？你别卖关子啊？”一群小姐妹被她吊的不行，纷纷急了。
　　水雨月倒不是卖关子，她只是想起早上暮城雪和她说这话时眉眼间干干净净的认真来。
　　阿香催促道：“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水雨月回过神来，挑了下眼尾，风骚一笑。
　　“她说她在我这儿一夜安眠，睡得很舒服。”
　　阿香不出声音地收了一口气。
　　众人渐渐反应过来，花魁接了一个不用卖身还温柔体贴的客人，周围羡慕的惊呼声也跟着此起彼伏。水雨月却没再关心了，她眼前似乎还萦绕着暮城雪走时的背影。
　　一袭熠熠白衣，干干净净来，纤尘不染走。
　　她在春欢楼里待了许多年，见过的客人成千上万。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暮城雪这般干净。
　　她眸子漆黑，是一双没有被欲念侵犯过的眼睛。像冰泉洗过的黑玉，清冷干净。
　　暮城雪对她不是最体贴的，也不是给银子最多的，甚至带的礼物也不是最贵重的。
　　但却是这么多年来，这么多人里，让她最高兴的。
　　她尊重自己的“工作”，尊重自己的时间，尊重自己的每一个想法，让一颗夜夜被浸泡在阴沟中，任由老鼠践踏的心脏在昨夜飞上了天堂。
　　她说七日后再来。
　　七日后，暮城雪还会来。
　　明明她刚走，水雨月就开始期待了。

宅子
　　和光堂，是全天下最出名的商行。
　　和光的店铺遍布天下，和光的业务也遍布天下。店里各色机械五花八门，即使是最普通的一把椅子上也有许多精心打造的小机关。众多奇淫技巧摆列堂中，规模宏大，叹为观止。
　　整个和光堂里机关重重，各有各的用处，环环相扣。倘若堂里的掌柜愿意，稍加摆弄便是瞬息万变，其变化如神堪称巧夺天工。
　　暮城雪轻车熟路地踏进了这座由齿轮、链条和木头构建起来的帝国，靴子踩在漂亮的红漆木地板上。
　　邱掌柜看见她，恭敬地一弯身：“少主。”
　　暮城雪随意道：“免礼。”
　　邱掌柜作为和光堂的业务代理人，受苏王暮尧嘱托掌握着楚京最快捷的消息网络。他早就听说了花魁接女客的事，心中猜测那位皇族女子多半就是自家少主，却又不敢说，只得在心里暗暗揣测。
　　“少主今日过来......”
　　“做只机械鸟，来找点材料。”
　　邱掌柜稍稍怔了一下。未及说话，暮城雪又道：“要最好的木头。”
　　邱掌柜立刻道：“我这里有专门制作机械鸟的材料，木质极好，尺寸也合适。我去给少主拿过来，您挑点带回去。”
　　要是其他人，可能会“体贴”地来上一句“我们这里有现成的机械鸟”。而邱掌柜之所以能在一众优秀人才里拔得头筹，成为和光堂京城的代理人，不仅在于能力出众，更因为他心思细腻，善于揣摩，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比如现在，一句多余的废话没有，麻溜找材料去了。
　　暮城雪大多时候不喜欢多说话，所以这样省心的下属格外地合她的意。小王女闲闲地在大堂里晃了一圈，看着左右无人，踱步走到墙边，伸手握住墙壁上的船舵。
　　暮城雪掂了掂，忽然发力，顺时针扳了半圈，朝外一拉，再逆时针扳动两格，按了回去。铰链声随之响起，旁边很快放下来一个不大的轿厢。暮城雪走进去，如前般反向转动轿厢里的船舵，机栝开始运作，轿厢便升了上去。
　　和光堂的一楼与二楼之间间距留得极大，且设计的时候特意将两层之间封死。没有机关运作，就算轻功绝顶也无法进入。
　　二楼不大，算是整个堂里最核心的部分。这里藏有机械构造古籍，核心技术以及重要交易记录，买卖地契等等。
　　暮城雪在凭几前停了停，半敛着眸翻动几下账本，而后自后面的书架里抽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册子，拨弄机关合好暗门，踏进轿厢下了楼。
　　邱掌柜已经带着东西回来了，暮城雪检查了一番木质和成色，最终挑选了几块白色木料。
　　“册子我带回去了，明日遣人送回。还要麻烦邱叔继续帮我收集消息。”
　　邱掌柜笑道：“能为少主服务是邱罗的荣幸。少主尽管放心大胆地去做，整个和光愿为少主效劳。”
　　暮城雪点点头，指了指窗边的木制桌椅：“那是什么？像是新做的。”
　　“哦，那是我们新做出来的七巧桌。”邱掌柜得意地笑笑，走到桌前，伸手将七张形状各异的桌子打散，重新排列组合，原本方形的桌子就变成了一张长桌。被重新组合的各部分皆丝环相扣，天衣无缝。
　　暮城雪感兴趣地走过去摆弄了两下。
　　“苏地新送来一批满堂红，精巧得很。和光又加以改造，使其照明更加便捷。少主要不要拿一副，和七巧桌一起带回去？”
　　满堂红即可升降式灯架，因民间婚庆喜欢用其照明而得名。
　　“先拿这两件。七巧桌和满堂红都留一副，过些日子我差人来取。店里最近有什么好东西，还要麻烦邱叔帮我留着。”
　　邱掌柜有点惊讶，但没表现出来，应了一声。
　　子衿雇了一辆马车，将这些东西运回王府。
　　暮城雪穿过大街小巷，最后停在苏王府前。
　　她父亲一向闲云野鹤，从不干涉朝政。皇帝陛下也很放心，大方地将条件优渥的苏地赐给了父亲。苏地土地肥沃，风景秀美，当地百姓安居乐业，各得其所，是所有封地中最宜居的一块。
　　她在门前立了一会儿，却迟迟没有进去。
　　子衿明白缘由，同户衣拱手一拜后便先行告退。
　　待二人和车夫都走后，这条宽敞的大街上便冷落了下来。暮城雪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目光落在了旁边的宅子上。
　　那宅子大门紧闭，枯藤绕梁。门脸宽阔，依稀还能从剥落的红漆上看出一点昔日的煊赫来。
　　如果忽略掉门前那一群各式各样搭窝筑巢的鸟雀的话。
　　这条街很宽阔，本来是楚京内极繁华的一条街。现在却冷清惨淡，路过之人皆快步疾行，唯恐踩了这街面地砖上沾着的晦气一般。
　　大抵都是因着这座宅子。
　　那没有挂牌子的宅子曾经是——左相府。
　　相府前面要加一个“前”，从前的前。
　　三年前，相府前的这条街也算是盛极一时，煊赫无比。因着往来拜谒的显赫甚多，前来“朝拜”的百姓也甚多，在门前日夜游荡，只愿一睹那水家千金小姐姿容的人更多，便引来了巨大的商机。左相宽仁，也不禁止商贩占地摆摊，于是楚京商贩群集争道只为一席横摊之地，相府门前门庭若市，川流不息。
　　一夕之间巨变陡生，左相罪名加身，赐刑下狱，相府被抄，人丁流放。从前往来众人纷纷唾弃那狱中之人，连带着便唾弃了这条街。楚京之人皆以从这前相府门前路过为晦，不约而同绕路而行。久而久之，相府门前鸟雀成群，乌鸦乱飞，就显得更加晦气了。
　　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小人握命，君子陵迟。
　　暮城雪却长久地立在这条晦气的街上，盯着这座晦气的宅子，眼瞳中映出许多时光。
　　许久，她才慢慢转过头，颈椎的骨头“嘎嘣”一声脆响。
　　暮城雪微微一怔，揉着脖子慢慢走进王府。
　　水雨月房内的枕头有点低，她睡不惯，待会儿得去买一套新的，下次带过去换上。
　　“父王，母妃。”暮城雪拱手一拜。
　　“过来吃早饭。”暮尧坐在院子里招呼她。
　　“是，暂容更衣。”
　　“快点啊！粥要凉了！”苏王妃在庖厨里喊。
　　暮城雪早走远了。
　　她这衣服一换就换了小半个时辰，等到她落座的时候，苏王碗里已经连汤水都不剩了。
　　暮尧目光在女儿身上悠悠一扫，水嫩皮肤上的细小绒毛还没干，明显是刚沐浴过。关键她整个人神清气爽，似乎透着一股餍足......
　　不对啊，这小崽子坐得腰杆挺拔，姿态端正，吃饭的动作也不遮不掩，大方得很，毫无该有的扭捏羞涩之态......
　　暮尧又有点疑惑了。
　　苏王妃眼巴巴地望着女儿从容不迫地喝粥，等了半天有点心急，张嘴想要说话。暮尧稳坐如山，朝苏王妃打了个眼色，示意她等暮城雪吃完再说。
　　暮城雪安安稳稳地吃完了饭，而后在积灰的房间里找出了工具，坐到院子里削木头。
　　苏王妃坐过来，先慈祥地笑笑，东拉西扯地问了一堆有的没的，最后才引出正文：“长缨啊，娘听闻你昨晚在......春欢楼......为水姑娘一掷千金......”
　　长缨是暮城雪的表字，是及笄后暮尧给她取的。
　　不过在楚京，鲜少有人叫这个字。
　　暮城雪应了一声，削着她的木头等母亲的下文。
　　苏王妃憋了半天，终究还是换了个问法：“呆得还舒服吗？”
　　暮尧：“......”
　　果然这种事情还是应该自己来，孩子她娘一着急就不会说话。
　　暮城雪慢慢抬起凤眼，目光一扫。母亲满面微笑，神态慈爱；父亲坐在石凳上，端着一盏茶慢慢悠悠地喝，一副平心静气，看破红尘的圣贤模样。
　　暮城雪于是笑一声，干脆利落地扔出四个字：“挺舒服的。”
　　“咳咳咳咳咳咳——”
　　圣贤被茶水呛到了。
　　苏王妃迅速回头瞪了他一眼，转过脸继续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水姑娘......”
　　暮城雪沉默了一会儿，安静道：“我未曾与她亲近。”
　　暮尧和苏王妃心里俱是一宽，悄悄舒了一口气。苏王放下茶杯，转头一看，暮城雪认认真真地坐在木椅上，拿一把小刀削着木头。
　　“爹娘知道你向来是这么个随意的性子，也不会干涉你的决定。只是想告诉你，做事之前一定要考虑周全，保护好你，也保护好水姑娘......”苏王妃毕竟是个女人，对这方面更加敏感，苦口婆心道。
　　“父王母妃放心，我心里有数。”
　　苏王宽慰道：“有数便好......你身份也不比常人，毕竟是在楚京，天子脚下......”
　　暮城雪手上的刻刀灵活地转动，专心致志地在木头上雕镂出一片叠一片的细致羽毛。
　　“天子不会动怒。”
　　暮尧哑然。
　　天子确实不会说什么。
　　因为本朝皇帝，极好男风。先帝自己就养了三五个男宠，现在的皇帝......嗯这个不敢妄加议论。且当今皇帝一向对他这个苏王十分敬重，不好来对暮城雪这个小辈“放肆”的行为指手画脚。且从古至今，公侯好男风之事史官多有记载，世人并不以此为可羞耻之事，也无甚惊怪。

木鸟
　　暮城雪手腕灵巧地一转，刀尖抵在凹槽中，削掉多余的部分，而后放下刻刀，将几片薄薄的小木头组装在了一起。
　　半片飞扬的翅膀就做好了。
　　“我也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身份特殊的不只是你，还有那个丫头。她如今......”
　　暮尧身在京城，如今顾虑很多，不得不为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考虑，算好可能存在的变数。
　　暮城雪说：“我不怕，我都安排好了。”
　　暮尧没话说了，扫了一眼她手里那几块慢慢成形的木头，随口问道：“机械鸟？家里多得是这东西，怎么还亲手做上了？”
　　暮城雪抬起手，将那只翅膀递到阳光下，让每一根羽毛都镀上暖色的金边。
　　暮尧这才发现这只鸟是白色的。
　　“这只不一样，我想亲手做。”
　　暮尧略一思考，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心下触动，感叹道：“时隔多年，没想到你对那花......姑娘还是一样上心。”
　　“她不姓花，名字里也没有魁，她叫水雨月，是隔壁水家的千金。”暮城雪有点不高兴地说。
　　暮尧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无论曾经如何，她现下毕竟是个花魁，也......和很多人有染，坊间传她......”
　　暮城雪抬头，看着突然卡壳的暮尧。
　　她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什么情绪，淡淡道：“生性放荡，人尽可夫，对吗？”
　　暮尧闭嘴算作默认。
　　毕竟关于花魁的负面传闻浩如烟海，桩桩件件都有实证。况且几年前暮城雪曾因为水雨月受到过什么样的打击，他都是看在眼里的。
　　暮城雪看着他的眼睛道：“父亲也是这么觉得吗？”
　　暮尧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拉得很远，低声道：“坊间传言而已，我未曾亲自见过，自是不好评论。但她是春欢楼里的花魁，曾经多少......也是不争的事实......最重要的是，爹怕你再受到伤害。”
　　暮城雪打断他，认真道：“她是水雨月。”
　　“我最喜欢的水雨月。”
　　“父亲忘了从前吗？”
　　暮尧又闭了嘴。
　　他怎么会忘呢，数年前，暮城雪最亲近的人就是水雨月了。
　　他那时候常能见到水雨月，自然清楚这孩子的秉性，不然也不会放任暮城雪与她接触。只是多少有些犹豫，毕竟一个人日日浸泡在那样的环境里，身心都经受了莫大的摧残，便不知道还是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暮城雪又道：“况且，三年前如果不是晁燮动了手脚，她现在一定不会在那种地方。”
　　暮尧看着暮城雪印在日光里落寞的影子，无话可说。
　　“爹答应你，定不干涉。只是，长缨，别忘了我们要做的事。”
　　暮城雪点头答道：“孩儿明白。”
　　“阿冉有消息了吗？”
　　“未曾。”
　　暮尧沉默了一会儿，问了最后一句话：“可若是，她还是不愿意跟你走呢？”
　　这次换暮城雪闷声不吭了。
　　这对平时配合默契的父女俩今日动不动就沉默。
　　又过了好久，暮城雪才抬头，眼里含着点希冀：“这次不一样了......我都部署好了，不会有变数的，她会跟我走的......”
　　暮尧不忍心打击她，暗自叹了一声，只能在心底送上祝福。
　　＊＊＊
　　“诶，听说了吗，胡人又打过来啦，刚破了西阳关，守关的贾将军竟然弃城逃跑......”
　　茶铺算是城市中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虽然这只是个街边的小铺子，但路过的客人坐下来喝口茶便能透出第一手的消息。
　　茶铺老板鄙夷道：“倒是符合他的姓氏了，贾将军，假将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个真将军，杀破西夷胡族，还我大楚山河！”
　　一茶客咕噜噜喝了几大口茶，抹抹嘴道：“我看那晁节镇就不错，他镇守凉州这两年，贪婪的胡人可是一次都没有得逞过。”
　　“晁节镇毕竟只有一个，我大楚疆土四面八方，广阔无边，哪里护得过来啊......”
　　另一人嗤笑道：“晁节镇？晁坤？那个以色侍君的奸臣？”
　　“他名声是不太好，但不可否认，至少他守着凉州的时候，胡子没打过来啊。”
　　“泱泱大国神州九土，怎的还没有个守关良将？竟需要他一个卑鄙小人去守关吗？！”
　　另一位茶客叹道：“曾经也是有的，大家都知道，就是那位大楚的战神，边家大将边声起......只可惜天妒英才，血洒疆场......”
　　众人跟着连连叹道：“是啊，边将军还在的时候，胡子可不敢这么嚣张......听闻战神是为奸人暗害，并非是胡子的刀！”
　　那人嘘了一声示意他噤声，四下里望了一望，这才端着茶道：“这话可不能乱说，指不定就得罪了哪家的人......”
　　“边将军还在时，封远将军可是也在。封远将军箭术无双，长弓一震射杀胡人两员大将！那时候我大楚两位少年将军纵马横疆，多少威风！胡人可是一点也不敢嚣张......”
　　“只可惜战神殒命后，封远将军也心灰意冷，自请辞官了......”
　　茶铺老板叹道：“唉，如今朝廷暗弱，地方势力混乱，外疆还有强敌环绕......一旦爆发动乱，怕是百年不遇的危机啊......”
　　对面铺子上一位挑拣玉器的白衣人听完了这几人的对话，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玉佩，安静地离开了。
　　“户衣。”白衣人唤道。
　　她身后少女上前一步，道：“属下在。”
　　白衣女子一时间没有说话，又走了两步，叠了叠袖子，才道：“发信。”
　　“是。”
　　片刻，户衣快步离开，留子衿跟着暮城雪。又过了约一炷香的功夫，暮城雪便站在了楚京最好的布行门口。
　　“这位美丽的姑娘，要来扯点布吗？做件新衣裳？”老板娘笑吟吟地招呼二人进去。
　　“要最好的布料。”暮城雪脚步一动，裙摆稍稍扬起，踏进店里。
　　“姑娘算是来对地方啦，我这里啊刚进了一批上好的云锦，色泽光丽灿烂，格调端正高雅，楚京的公子小姐们都很喜欢哪。”
　　暮城雪戴着手套，指尖在锦面上略触了触，果然一片柔滑，遂抬眸问道：“老板娘，可接活？”
　　子衿打听过了，这家布行的老板娘曾经是全楚京最好的裁缝，只是改行卖布后就不接活了。
　　“啊？”老板娘一怔，果然道：“不接的......”
　　“双倍。”
　　“......真的不接。”
　　暮城雪目视子衿，白衣青年便笑道：“苏地最近有一批上好的八蚕丝，正在往这边走。听说全京城的布行都在争抢......”
　　“啊这......”老板娘弱声改口：“接。”
　　子衿一笑，回身站好：“要一只枕头，高约......”
　　他报了个尺寸，又道：“还有一床被子，二者都由白色云锦所制，花纹用银线绣制云纹就好。”
　　老板娘恭恭敬敬地送他二人出门：“姑娘且收好票据，五日后差人来取便好。”
　　这时户衣前来回复：“线人说，皇帝已经派了杜家小将军前往西疆。”
　　暮城雪随意地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
　　暮城雪回府后就一直坐在院子里雕木头，终于在用哺食前做好了一只机械鸟。小王女细细地在每一片羽毛上都镀了银纹，还很认真地给鸟儿点上了两只逼真的黑色眼睛。
　　“太久没碰，手艺都生疏了......”
　　暮城雪摸了摸手指上被刻刀压出的红印子，轻声抱怨道。
　　户衣不懂自家少主认真的“谦虚”，在她看来，那鸟形象栩栩如生，姿态飘飖俊逸，每一根羽毛上都镀满光辉，大概是少主雕得最好看的一只机械鸟了。
　　暮城雪从桌上拿起木鸟，在鸟身上轻轻敲了敲，而后将那鸟托在了掌心里。
　　“少主亲手做的，自然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子衿道。
　　暮城雪抬起头，一双漂亮的凤目里霎时间流光溢彩，有了些骄傲飞扬的少年人模样：“自然。”
　　她扳动机关，手掌一托，那木制的机械鸟便自己飞了起来，在空中展翅翱翔了一圈，然后飘飘然落在了暮城雪肩头。
　　暮城雪很满意，翻出一只黑色锦盒将她那只宝贝鸟儿收好，向后一靠，仰躺在苏王爷最喜欢的那把醉翁椅里。这时候微翘着腿，裙摆轻荡的她不太像之前那个冷峻寡言的王女，倒流露出了点轻松惬意的少年人气息。可以想象这人眸中若是少三分经历，该是怎样令人倾慕的美好模样。
　　只可惜冰雪如刀，将她整个人刻得冰冷沉默，面容也愈发苍白。被夕阳一照，有一种身在塞外，白衣染血的凄凉。
　　子衿倒是和一只机械鸟玩得畅快，不住地伸手引导它绕着户衣乱飞。
　　“你做什么？”户衣不明白他在干什么，困惑道。
　　“木头对木头，好玩呀。”子衿欢快地笑了起来。
　　那机械鸟仿佛也有生命一般，立时拍了拍翅膀，发出几声脆响。

高夔
　　暮尧一向喜欢研究这些机巧构造的东西。几十年前，他无意间得到了一本古书，据传是鲁氏秘籍，上有活动机械的详细构造原理。暮尧大受震撼，沉迷其中并发扬光大，由此建立了和光堂。机械鸟和木甲术是他们家的独门秘技，极少示人。
　　这时院墙外就忽然飞来了一只机械鸟。这只同暮城雪亲手制作的那只雪白的鸟不同，家里的鸟都是金橙的木头颜色，也没有点那一对漆黑的眼睛。
　　暮城雪伸出手，那鸟儿就落在她掌心。
　　暮城雪抚了抚鸟头，伸手在鸟身某处按了一下，鸟背于是弹开，露出了里面的小小暗格。暗格里盛着一小卷纸笺，暮城雪将其取出展开，垂着眼皮子看了两眼，而后手腕轻翻，那张纸笺迅速在内力压迫下化为碎片。
　　暮城雪神色如常地净过手，让鸟儿飞走后就提个壶在院子里祸祸苏王爷的花。
　　她玩得实在来劲，子衿只好忍着，半晌才道：“少主，那花不能那么浇水......会死的......”
　　“啊？”
　　暮城雪提着水瓢，神情有点无辜。
　　子衿挣扎道：“白兰花虽然生命力顽强，但也不是那么浇的......”
　　暮城雪放下了瓢和壶，面上虽然没什么变化，立在白兰花旁的样子却让人觉得她不是很开心。
　　子衿小声嘱咐户衣：“下次少主再这样乱浇水你就拦着她点，不会跟你生气的。”
　　户衣默默记下白兰花的特性，答应了一声。
　　瓢倒是放下了，但发疯远没有结束。这王女今日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拿一盏茶水非要用轻功跃过去。桌子距离她只几米，发病的王女力气应该是使大了，一下子跨过了整张桌子，又跨过了整座院子，落在了对面的屋顶上。
　　“我的少主......您一定要在家里练习飞檐走壁吗？”子衿目瞪口呆。
　　暮尧刚巧从屋里朝外走，察觉上方有异便抬起头，正好看见暮城雪表情空白地站在屋顶上，一时无话。
　　“那屋顶上有什么好玩的，大将军还要亲自上去看看？”暮尧温温笑道。
　　暮城雪一动，屋顶上的一群燕子就受了惊，扑腾着翅膀四散而起，落下几根羽毛。
　　“......”
　　“您快去找我娘吧，她正等着您呢。”
　　暮城雪抬手挡下迎面飘来的几根羽毛，瘫着一张脸敷衍。她旋身一跃而下，裙摆在空中雪花飞伞一样散开，飘逸极了，也优美极了。
　　自那只鸟飞进院子后，子衿便察觉到了暮城雪的反常。他于是问道：“少主，刚刚的消息，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暮城雪飞身落地，站直了身子。
　　她微微仰头直视天上一轮刺眼的太阳，说：“......只是有个人回京了。”
　　子衿心中已然明白，但见她神色间隐隐有些压抑，便玩笑道：“好人还是坏人啊？”
　　暮城雪很清淡地笑了一下。
　　“坏人。”
　　“能打跑吗？”
　　暮城雪没说能或不能，却道：“会的。”
　　户衣站在一旁，显得很放松，子衿却在心里存了点担忧。
　　＊＊＊
　　这日是个寻常的晴天。暮城雪提了一袋子糕点，慢悠悠穿过楚京的大街小巷。她路过酒楼茶摊，集市花坊，在玉器铺子前面停了一停，最后又踏上一座小桥，在蓝天白云下面悠然走过，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许是提久了，绳子有些勒手，小王女动了动手臂，将糕点包裹轻轻掂了掂，这才敲响了一座宅子的大门。
　　这宅子修葺得普通，一半掩映在竹色青光里，另一半隐隐约约露出平凡的檐角。外墙漆色普通，门脸不大不小，并无什么繁杂精美的装饰。若是不瞧大门上方书着“祁王府”三个大字的匾额，断不会料到里面竟居住着皇室贵胄。
　　“小姐何人？所为何事？”门童弯腰拱手，恭敬拜道。
　　“二殿下堂妹，暮城雪来访。”暮城雪一只手置于身后，也倾身还了一礼。
　　“请尊入内暂歇，殿下稍候便回。”
　　院内倒是别有洞天，修得雅致。叠石理水，楼阁错落，童仆行止有度，主人家明显是志趣清雅之士。
　　一男子就立在这雅致的院子中央练武，棍下虎虎生风。他抽空瞧了来人一眼，唇角便挂上了漫不经心的笑意：“呦，这不是我们箭神隋大将军嘛，今儿个怎么有兴致来看我啊？”
　　他生得雄壮威猛，端得是好人物。身长八尺，宽肩窄腰，一身肢体如虎似狼。惯使一条铁棍，一身好武艺。双眸炯炯，气概威猛，形容慷慨，义气冲天。
　　“非为见你，”暮城雪闲散地自高夔身边擦过，穿过四面八方的棍风，越高夔周身气劲如无人之境，那棍风也自绕开她。
　　暮城雪坐到石凳上，拆开糕点袋子，道：“乃是来寻二殿下。”
　　高夔只听见她说“为见你”三个字，“非”什么的就自动忽略了，兴冲冲地挥着棍子大喊大叫：“我就知道，你还是记挂我的！哈哈哈！”
　　暮城雪瞧他那地痞流氓的无脑模样，颇为嫌弃地斜了一眼，问道：“二殿下何时归来？我寻他有事。”
　　高夔露出招牌式混不吝的痞子面相，嘻嘻笑道：“殿下说想念母妃，就入宫去了。你也知道我没什么文化，怕冲撞了贵人，就让小五跟着去了。”
　　高夔现在是二皇子的侍卫，也算是她的老朋友了。小王女嘴里含着桂花糕，慢慢地咽下去，垂着眼皮给自己倒了壶茶。
　　高夔走完了一套棍法，长臂一甩铁棍落架，三两步跨过来坐在暮城雪对面。他粗糙地抹了把汗，挥手屏退其余人等，激动地上下打量着暮城雪，活似拜见再生父母一样：
　　“真多亏你来了，你是不知道，我在这祁王府中简直要活活闷死！”
　　这人在大街上无赖惯了，一点不经憋，现下做了以斯文雅正闻名的二皇子祁王殿下的近身侍卫，能舒服就怪了。暮城雪每回见他都要听到一番类似的言论，早就习以为常。你要不听他就能一直跟你墨迹，没完没了的，倒不如顺着他说，还能早点结束。遂道：“何也？”
　　高夔果然一通大倒苦水：“你是不知道！暮广那人真，我真，他简直了！特么天天整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哪有人吃饭不说话的啊？！”
　　高夔满脸悲愤：“就昨儿我瞧那厨子做的豆腐雕得貌美如花，席上就夸了它两句。我还绞尽脑汁，特意弄了两句文绉绉的话，寻思着他也能高看我一眼。你家祁王殿下倒好，他端端庄庄举着筷子，真真诚诚地看着我的眼睛，来了一句‘食不言’！我真，我真，我真要被憋死，吃饭不说话还有什么乐趣？！啊？你说！还！有！什！么！乐！趣！！！”
　　最后几个字高夔喷得铿锵有力慷慨激昂，暮城雪被迫倾听，还不能说他说的不对，否则又要招来更大的轰炸。好容易等他吐槽完了暮广的种种“古板”行径，暮城雪慢悠悠问道：“二殿下何时回来？”
　　高夔自说自的：“啊！我在这祁王府中待得真是浑身难受，有那二皇子在的地方只让人觉得空气都跟凝固了一样！今日他一走，我顿时就感觉草都绿了，花都香了，空气都清新了！啊！这世间还有我高夔可以留恋的东西！”
　　高夔抻了抻胳膊，炫耀似的晃了晃虎狼似的肌肉：“一身的气力没处使，只好在府中耍棍。幸好你来了，我总算能正常说说话了，这二皇子太他妈古板，自己说话之乎者也，非也不可也就算了，我说句脏话他也瞪我......”
　　高夔说得口干舌燥，转头去寻茶盏，正撞上暮城雪冷漠的目光。
　　大概也是在瞪他刚刚骂人了。
　　高夔：“......”
　　论斯文，暮城雪其实并不在暮广之下。甚至那姓暮的一家子，个个都是斯斯文文，风风雅雅，比国子监的先生们还要端方。
　　高夔曾随暮广入过宫。正赶上那日苏王爷也入宫，一次便瞧全了当今圣上和圣上他亲哥。出来就一个想法：这群姓暮的也不知道都是什么毛病，瞧着竟是一个比一个的板正，一个比一个的书生，往那一站，跟一排松树似的。
　　那暮尧，冠服飘逸，背手而行，眉宇间“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简直古之圣贤再世。
　　暮渊看着精力不济，身边书卷拥簇，华美文章，卧在榻上一身病气，一看便知手无缚鸡之力。
　　虽然暮家两个小辈骨子里是一般的斯文端庄，但跟暮城雪在一块有一个不同于二皇子的好处。同暮广在一处的时候，高夔总想着收敛，莫名其妙地紧张，便会让自己尽量有意识地去克制。而跟暮城雪在一处便是完全不同的体验，就算她也不喜他胡言，却从不会开口指责，高夔也半点没有心理负担，完全不用想着什么话能说，什么话又不能说。他大喇喇地往石凳上一坐，叭叭叭开口扫射，能舒坦得全身直冒凉气。
　　他又洋洋洒洒诉说了半日对这位“新鲜客人”的思念之情，而后才算抓住主题：“殿下要去好久，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你先跟我说也是一样的，不用等他。说吧，怎么了？”
　　暮城雪挺随意：“晁坤要回来了。”

切磋
　　“什么玩意儿？那个狐媚惑主的妖臣？”高夔下意识一甩胳膊，杯子就飞出去摔了。
　　他手指捏紧又松，反复几次才站起身，平静地拿了个簸箕把碎片收拾好，又平静地坐了回去，问道：“消息准吗？”
　　他其实也知道暮城雪的消息自然是极准的，只是这时候不郑重地问一下，总感觉好像差了点什么似的。
　　暮城雪抬手捂上耳朵，而后才闷声闷气道：“是。”
　　高夔瞬间拍案而起破口大骂：“他妈的这龟孙子终于要回来了，老子等他等得心焦。总算能收拾他了，奶奶的，爷爷我帮他问候他祖宗十八代——”
　　高夔骂骂咧咧地激动了一会儿，终于安静了下来，坐下去给自己倒茶润嗓子。
　　暮城雪习以为常地放下手，轻飘飘道：“邱叔收集了不少消息，我知道了不少事。”
　　“比如呢？”
　　“左相上位不久，根基未稳。好事没多做，运气倒挺差，前些日子被言官联名弹劾。再过些时日，皇帝迫于压力，大概会撤了他的职位。”
　　高夔不大懂：“撤左相的职？这跟我们的计划有什么关系？”
　　暮城雪也没嫌弃他，耐心解释道：“晁坤驻守边疆两年，就算从前名声不好，现下载誉而归也算成功。而左相这时候被撤职，你想想，新任宰相的人选可能是谁？”
　　高夔反应过来，大骂一声又摔了一个杯子，随即道：“晁坤那野心连楚京的狗都知道，就算皇帝不让他上位，晁家和赵氏一党也不会答应。那你有应对的法子吗？”
　　“......物件无辜，莫坏他物。”
　　高夔盯着暮广最喜欢的那紫砂茶杯残骸也懊丧得不行，当场举手指天：“我高夔在此立誓，要是再一时冲动乱摔东西，老高我就是乌龟王八蛋。”
　　暮城雪半敛着眸淡道：“那日你将一个人打残后，也如此说。”
　　高夔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辩解道：“那是他该打......居然敢当街偷盗，爷爷只是想惩罚他一下......谁想他那么不抗揍，手居然就那么断了......”
　　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做法没错，错得是力气太大，一下就将人打残了。那人就此赖上了他，当街抱着他的大腿哭爹喊娘。眼见就要将旁边官府中的贵人招引出来，一位青年公子却走出人群出言相助，条理分明使得众人纷纷认同，后又替他担下了赔银。高夔感恩戴德，就此放弃地痞身份，追随了那位公子——后来才知，那竟是祁王府的二殿下。
　　高夔人没有问题，就是正义感太强，性子里又自带痞气，力气还大，有时候就会稍微有那么一点小暴力。
　　暮城雪无语片刻，声音有点沉闷，恹恹道：“左相虽然不得力，但总比晁氏一党的人强。奈何根基不稳，如今晁坤又回了楚京，乃是大势所趋，苏王府也没有办法。”
　　高夔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开始出各种馊主意。
　　“再扶持一个宰相，能争得过晁坤吗？”
　　“水相出事后，晁坤升了御史大夫，后来做了凉州节度使，手握军权，也不算降职。他驻凉抗胡有功，好歹洗掉了些从前的恶名。”
　　“那要不然我去刺杀晁坤吧！”
　　暮城雪半敛着眼皮看他，仿佛在看一头将要闯进狼群的公羊：“预祝您含笑九泉。”
　　高夔闭了嘴走来走去。
　　那晁坤知道自己臭名昭著，出入行止严防死守，身边护卫极多。而他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身边的小小侍卫，无权也无势，就算武功再高，也干不过晁坤身边那铜墙一般的防卫。
　　“晁坤这次回来，楚京怕是再无宁日。为今之计，还得尽快壮大势力，早日助二殿下上位。”
　　高夔收了常日混不吝的痞笑，有点忧虑道：“这朝中几乎一半的势力都握在晁、赵二家之中，我们......”
　　暮城雪打断他道：“我不常在京，以你之见，还有谁可担大任？”
　　高夔思忖片刻，按照大致印象筛掉了一群人，最后道：“我看那右相李直不错。他名声挺好，屁股后面跟着一群自称匡扶社稷的文官，要是他愿意投诚.....也算是我们的一个帮手。”
　　暮城雪思索片刻，道：“此人之父可曾是我父老师？”
　　高夔一拍大腿：“啊对对对！就是他！我听二殿下提过，当年苏王爷还在宫中的时候，先皇曾指派这李直的父亲入宫当王爷的老师。加上那时候先皇有立苏王爷为太子的意思，早晚要加封为东宫太师。只可惜......”
　　高夔觑了一眼暮城雪，没再说下去，转而道：“但此人一向不站队，听闻早些时候你家王爷还曾亲自拜访过，此人居然闭门不见。不过是仗着一支笔杆子，小小文官居然如此狂傲，竟敢将苏王爷拒之门外......”
　　暮城雪淡道：“他一支笔杆子就能削减晁家羽翼。”
　　高夔噎了一下，暮城雪又道：“须得想个法子，早晚要拉拢此人。倒也不急，二殿下现在正是韬光养晦之时，不宜出头过早。”
　　高夔应了一声。
　　暮城雪打了个哈欠。
　　“你困了？你怎么又困了？”
　　高夔印象里，暮城雪好像总犯困。
　　“我喜欢睡觉。”暮城雪强提了提精神，又吃了一块桂花糕。
　　高夔哦了一声，伸手也想拿一块，暮城雪瞬间挪开那袋子，警惕地盯着他。
　　高夔瞪大眼睛：“不给我吃？前几日还在春欢楼里一掷千金，怎么到我这儿连个糕都不配？”
　　暮城雪慢慢道：“这是户衣排了两个时辰才等到的桂花糕，只此一袋，自然不能给你吃。”
　　高夔：“......”
　　怎么说也是当朝皇子第一贴身近卫的高大人赔着笑脸，非常不要身份地说：“如果我能帮你个忙，能不能给我一块桂花糕？”
　　“我不觉得你能帮我什么忙。”暮城雪翘着腿说。
　　高夔一秒变脸，气成了个葫芦。
　　“我告诉你小丫头，可别瞧不起你高大爷，我能帮你的忙你绝对愿意用冠芳斋所有的桂花糕来换......”
　　暮城雪微笑：“二殿下好书，您该是无聊，可趁此时清梦安闲。”
　　“啥意思？”
　　“白日做梦。”
　　高夔抖着手指向她，颤颤巍巍怒吼道：“你——开战吧！”
　　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暮城雪唇角略略一挑，脚尖踏地腾空跃起。她顺手在桌面上一拍，茶杯应势而起。暮城雪手掌一翻，茶杯里的茶水便直直朝高夔扑去。
　　高夔不避不闪，抄起茶盘一挥，茶水尽数飞回。暮城雪弯身后仰，漆黑的眸子里映出漂亮的浅茶色水花。
　　雪沫一扬，茶水落地，一滴也没有沾到她身上。
　　“小丫头片子，不给你尝点厉害的改改你这一抽疯就毒舌的臭毛病，大爷我就不姓高！好端端一个美貌的姑娘，一身武艺能砍人脑袋也就算了，嘴巴还这么毒，将来谁能受得了你啊！孤寡终生吧你！”
　　高夔气势磅礴地吼完，将盘子对着她甩过来。暮城雪宽袖一挥，茶盘直直飞出，撞碎在廊柱上。她脚尖点地轻飘飘飞起，从兵器架子上抽了两把剑，其中一把朝着高夔丢了过去，自己则提了另一把。
　　“诶？？？”高夔大惊失色，手上却下意识接了剑：“打架就打架，动什么刀啊剑啊的？”
　　暮城雪不答，剑光一甩便逼了过去。高夔手中剑来不及出鞘，匆忙抬起一架。暮城雪毫无手软的意思，步步紧逼，高夔不得已举剑抵挡。他惯用的武器是棍，此刻用剑甚是不顺，显得左支右拙，一时间连连后退。
　　暮城雪眸光微动，丢掉手中剑徒手与他拆解。高夔见状了也撇了剑，两人又打了七八十个回合，不分胜负。高夔没什么出身，但常年厮混街头巷尾，练就了一身极硬的本领，如今的地位也是靠自身武艺一步一步拼上来的。而暮城雪自幼习武，身法灵巧，一时间双方竟都讨不到什么便宜。
　　又过了几十招，高夔打过了瘾，停了手混不吝笑道：“行了行了，再打八百年估计也分不出胜负来，今儿就打到这儿，说正事儿吧。”
　　暮城雪翩然收势，坐下饮茶。
　　高夔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茶，抹抹嘴道：“我是想跟你说，之前你不是交代了我一件事吗？现在有些路子了，但还得再打听打听。下个月，城外峰山，去不去？”
　　“峰山？你如何查到的？”
　　“呃......你也知道我以前，就混京巷的，难免碰些灰色生意。”高夔不打自招，挺不自在地咳嗽一声。可能是这些日子受彬彬君子暮广的熏陶，他竟觉得有些心虚。
　　暮城雪目光却转向了别处，睫毛敛下不让高夔看清眼神，眸子里带了点若有所思。
　　高夔一无所觉，又与她用了些茶点，暮城雪等了半日也不见人归，便打算告辞。高夔本来还兴高采烈地起身相送，忽见照壁外转过一位谪仙一样的人物，立时就垮了一张脸。
　　未见其人先见其姿，一截俊逸的青色袍子从容地落在门口。
　　高夔嘟囔了一声“还是回来了”，不大情愿似的走了过去，抬手行礼：“二殿下。”
　　对方一袭烟青色云纹长袍，袖口滚兰色花纹，佩素色腰带，玉冠束发，长裾雅步，如兰如竹。
　　见高夔过来行礼，暮广弯唇，点了点头，而后冲暮城雪微笑道：“长缨，好久不见。”

花市
　　楚京气候寒冷，不宜植物生长，花儿格外难养。这卖花的所在也就格外的少，城内只有一家，开在西市边上，做一个小小的花市。
　　物以稀为贵，又被一家垄断作大，楚京的花儿自然也就高不可攀。通常是王公贵族，公子小姐们才能来买上一买。
　　老板吹了声调戏般的口哨，笑道：“哟，花魁今儿个怎么还亲自过来啦？呀，还有阿香姑娘！”
　　水雨月荡着腰肢款款而至，后面跟着摇团扇的阿香。花魁伸手，在一棚子的鲜花中轻轻抚了抚香气，这才扬起大红色的口脂，笑着说：“托老板的福，今儿有兴致出来走走。”
　　水雨月向往自由，讨厌待在春欢楼里。但她更讨厌走在大街上，接受全城人的指指点点。
　　再怎么浸□□色场所，她也不能做到完全无视周围的声音。
　　“昨儿个又跟谁啦？”花市老板不怀好意地笑道。
　　水雨月面不改色地挑花儿。倒是阿香柳眉倒竖，上前一步就要开骂。水雨月伸手一拦，问她哪支花儿好看。
　　花市老板见她退避忍让更加得寸进尺，放肆地笑道：“听说那个陆公子，他癖好异于常人......霜霜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啊？哎呀，你看我这话说的，毕竟霜霜伺候过那么多个，肯定很熟练啊，什么样的客人都不在话下的吧？”
　　水雨月仿佛聋了，一点反应也没有。倒是阿香怒意沸腾，只是被她挡着也不好发作。
　　老板见她不还口，愈发肆无忌惮了：“霜霜见多识广，女人也伺候得了。前几日不是还接了位女客......话说那女人怎么样？”
　　一直毫无反应的水雨月却动了一下，慢慢转身看了他一眼。阿香心里一紧，立即转头寻找趁手的东西，还没等到她寻到武器，便见水雨月从容淡定地抄起旁边的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阿香寻东西的手在半空中僵住，慢慢挪回来捂住自己的脸，感同身受似的嘶了一声。
　　你说你惹谁不好，做什么惹她啊，还三番五次的挑话。说谁不好，又偏偏要说那暮城雪......
　　阿香想到这里，倒怔住了，心里泛起不知名的滋味。
　　花市老板脑袋上挂着叶子和碎花，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花魁脖子上爆出两根青筋，又摔过去一个瓶子，扯着喉咙怒骂道：“谁他妈给你的胆子随便揣测我的生活——我一介青尘，日常起居不敢劳您费心，这花儿你就收下吧，老娘他妈不要了！”
　　老板始料未及，一时间两手抱头不住地嗷嗷叫唤。后面伙计听到声音赶紧跑了出来，见状上来要扯水雨月。阿香一惊，抄起手边花瓶朝对方额头上就是一砸，又一脚踹翻了花架子。一盆盆花砸了下去，在地上碎裂、绽开。伙计被阿香敲得头破血流，又被架子绊了一下，短暂丧失了行动能力。
　　花市不远处，路过的暮城雪忽然侧了侧头，十分精准地朝这个方向望过来。
　　她并不正对着花市，只能看到一个侧面，自然也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
　　“少主？”子衿见她立着不动了，上前一步问道。
　　暮城雪略提了提眼皮，道：“你可有听见......”
　　子衿竖耳去听，无奈周围人来人往，声音实在嘈杂：“少主听见了什么？”
　　暮城雪便没再说话，只是立着，也不走过去。
　　花市内，水雨月血红着眼睛骂着，砸着，疯狂地将手边一切能抓到的东西都丢过去。阿香瞧她情绪越来越不对，赶紧将人拽了出去。
　　和花市隔了一个坊，一条洒满阳光的大街上。
　　“阿水......阿水？”阿香担忧地唤道。
　　水雨月像在水下漂浮，耳边全是沉闷的声响。
　　白衣人立在拐角，不远不近地望着这边。她身后有名男子，稍稍凑近她说着什么。她却只是听，并不发一言，也不上前，也不离开。
　　“阿水！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水雨月迟迟没有动静，脸埋在膝盖里。白衣人长眉微皱，略忖了忖，便举步朝这边走来。
　　水雨月抬头，望见了阿香焦急的眉眼。
　　“我没事。”她干涩地说。
　　阿香松了一口气，抬手帮她摘掉刚刚在打斗中沾上的叶子和灰尘，又拿手帕为她擦脸。
　　白衣人脚步倏忽一顿，迈出去的腿僵停在半空中。
　　阿香极力在脑海中搜刮些开心事同她说，水雨月配合地弯弯唇，眼睛里却忽然淌下泪来。
　　阿香慌了手脚，转眼瞧见了一条无人的街角，赶紧将水雨月拉了过去。
　　花魁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
　　阿香也蹲下去，搂着她的肩膀安慰。
　　白衣人转了个方向，无事发生一般默默退了回去。依旧是不上前，也不离开，干涩地立着。
　　子衿疑惑道：“少主为何不上前安慰？”
　　白衣人摇摇头，没说话。她这一转，正巧就看到花市老板捂着头，扶着刀，气势汹汹地从棚里追了出来，正四下张望着。白衣人厌烦地皱起长眉，背在身后的手动了动。她身后男子会意，迈步朝那花市老板走了过去。
　　“来，聊聊。”子衿嘻嘻笑道。
　　老板不认识他，一脸的疑惑：“聊聊？聊什么？不是你谁啊？”
　　子衿阳光灿烂地笑了起来，亲亲热热地勾着他肩膀，看着和好兄弟无异：“走嘛。”
　　“不是你谁啊？我们认识吗？”
　　大概是花市老板声音太大，吵到那白衣人了，脸色显得不太好看，偏头往水雨月那边望了一下。子衿一看不好，赶紧连拖带拽地把人从少主的视野中清理掉。
　　白衣人拎了拎嘴角，眸色沉沉。
　　“阿香。”水雨月抬起头来，声音仿佛被泪水浸过：“我好冷。”
　　阿香歪着头，非常温暖地笑起来，冲她伸出了双臂。
　　白衣人看了一会儿，无甚动作，脸上也无甚表情。这时候子衿回来了，小声同她说了几句话。
　　白衣人颔首，道：“做得不错。”
　　这香水二人打听了花市老板的秉性，了解到这花市老板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主，接下来几日里始终悬着心，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没想到预想中的官兵缉拿迟迟未到，日常生活一切照旧。
　　阿香渐渐松懈下来，便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水雨月心里却总存着疑惑，她们那日闹得那样大，伤了人还见了血，如何至今仍安然无事？但又实在想不出是和缘故，左右她又没有什么有权有势的朋友可以这般相护，只得作罢。
　　＊＊＊
　　春欢楼有三大名妓。这三人也是春欢楼对外的招牌，要好吃好喝、好住好穿地供起来的那种。其一是那雾锁沉香——苏小茶；其二是那烟斜柳横——李香香；其三便是那白露红烛——水霜霜。
　　阿茶是柔韧的花，清澈的茶。
　　阿香是妖媚的狐，炙热的火。
　　水霜霜比前两位加起来都要吸睛。她是人瞳孔中的焦点，是太阳照到楚京落下的每一片光斑，只要有她在，春欢楼永远都不用担心与别家的竞争和攀比。
　　白露红烛其实是种羞辱。都不用宣传，只需将这绘声绘色的名头放出去，客官自己会遐想那些欲说还休的美妙。
　　春欢楼之所以能在大楚最繁华的都城中独占鳌头，甚至是四境全国最有名的青楼，有很大功劳都要归到这三位台柱子身上。
　　山呼海应，水涨船高，她们三个的身价自然也高不可攀。有些权势的人都很难约到，专供京城巨贵，皇亲国戚享用。所以从能约到这三位的人中也能看出来客的身份。
　　非是有权有势，身份非比寻常的人是约不到的。
　　今夜，便来了这样一位有权有势、非比寻常的贵客。
　　暮城雪第二次进春欢楼的排场比第一次还要轰动。
　　依旧是入夜不久，华灯初上。
　　“你抬高一点。”户衣提醒道。
　　子衿两手提着一个大袋子，艰难地往四楼挣扎。倒不是袋子有多沉，实在是体型太大，他提着太不方便，不是撞了腿就是蹭了地。
　　“你倒是轻松，就抱了只枕头......”子衿抱怨道。
　　户衣板正地说：“猜拳决定，愿赌服输。”
　　“我是怎么想的，居然跟你一个木头人猜拳......”子衿说着，忽然住了嘴，四下瞟了一眼，还好没人听见。
　　他嘴上嫌弃着户衣，身体却很自觉地承担了最重的体力活儿，没让户衣去搬那堆东西。
　　于是众人眼睁睁看着前面两人大包小包地往楼上折腾，后面一位一身轻松的白衣女子，优哉游哉地朝里走去。
　　“他们在干什么？搬家吗？”
　　阿蕊没见过这么奇怪的情景，颇为好奇地盯着这帮人看。小姑娘说是看搬东西的场面，实则目光只直勾勾牵着暮城雪一人，跟已经勾住鱼的线似的。
　　阿茶把她的头稍微往回掰了一些，以免小姑娘的眼珠子把暮城雪的面皮粘下来，温声道：“好生无礼，莫要盯着客人瞧个没完。”
　　阿蕊吐了吐舌头，转头去问阿香：“阿香姐姐，阿香姐姐，阿蕊看不懂，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阿香诚实道：“阿香姐姐也没看懂。”
　　阿蕊再次转头，众人一致道：“我们也不知道。”

装修
　　阿蕊看着阿茶，一派天真道：“阿茶姐姐上次不是说，便只比我大一岁，也是比我大的，是我的姐姐，教导我许多吗？怎的现在竟回答不出了？”
　　阿茶面上笑得温婉，面皮下却很头疼——这小孩儿记性太好要怎么办？
　　阿香瞧着好笑，替她解围道：“你阿茶姐姐虽是比你大，却也不是万事通，如何能解答所有问题？人生一世若是想知道许多答案，须得靠自己的智慧。只知道一味地去问别人的答案，记别人的答案，终归是走不远的。”
　　阿蕊眼睛转了转，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然而她一时半会儿又改不了这喜欢问问题的习惯，下意识又问道：“那要怎样才能有智慧？”
　　这个问题是阿茶答的：“多看，多听，多想，少说话。”
　　阿蕊恍然大悟般仔细记下，慢慢搁在心里揣摩。阿香瞧着好笑，心知阿茶这时想强调的重点只在最后三个字——少说话。
　　阿茶笑得清浅而温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阿蕊真的太能说了。
　　另一边，暮城雪终于走完了春欢楼的楼梯。小王女抬起眼皮伸出手腕，食指第二指节弯起，优雅地在花魁门上敲了敲。
　　不多时，门便开了，水雨月挽着头发笑：“安阳殿下——”
　　她越过暮城雪的肩膀看见后面的景象，人一下子怔住了。
　　这是干什么的？装修的还是入住的？
　　暮城雪面上显出一个山水般疏淡的笑意，与她道：“水姑娘可否先出来一下？”
　　水雨月下意识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暮城雪狭长的凤目于她今日所着的银红色衣衫上扫过，眼角勾了勾，像勾动静湖。
　　“衣服很好看，很衬你。”暮城雪低声说。
　　水雨月妩媚地笑了起来，心中竟为这特意换上的衣衫生出点欢喜。
　　她笑的时候眼睛就弯成了一弯月亮。旁边烛火摇摇，从火苗里飞出一小片白炽的焰，有一点银白色的光跳了进去，像湖面上的波光。
　　暮城雪略略偏开眼，望着旁边的焰火。
　　她眸子颜色极黑，就显得那点高光特别的明亮。
　　水雨月忙了六日，忽然想起来今日她会有一位特别的客人。
　　特别到什么地步呢？这位爷根本不像是来逛楼子的，硬生生把花魁的房间给住成了温馨一居室，包括里面的花魁，也跟着从笑面娼妓变成了贤良淑女。
　　水雨月一边想一边笑，拿一根簪子挽着头发。接客前她总是要换一身衣衫，往日随意闭眼随意揭过，今日心不在焉地想着暮城雪，不知怎的竟在屋中挑选起来，就拿了一件银红的襦裙。
　　暮城雪今日依旧如前般彬彬有礼，声线清雪一样的干净：“未曾提前知会姑娘，是在下失礼了。这次带了一点私人物品，不知姑娘可愿接纳？”
　　她今日外罩一件银白色鹤氅，荣华璀璨，光辉熠熠，愈发衬得她姿仪高雅，风骨卓绝。
　　水雨月瞧的出神，被她这一问才猛地反应过来。她也知道这位爷爱好干净，生活质量优雅讲究得令人发指，于是笑道：“自然，殿下随意。”
　　于是子衿费力地把那个大袋子从花魁的门框里塞了进去，而后他转身下楼，众目睽睽之下又从大门口搬进来一个漂亮的浴桶。
　　户衣立在一旁看着，毫无出手相助的意思。子衿也不要她帮，自己吭哧吭哧地往上抬。
　　窦妈妈心情复杂地望着这几个一趟趟往楼上搬东西的人。她好像不是迎了个恩客，这是来住店的吧。
　　活像一群搬家的。
　　那浴桶实在太大，子衿一个人不好扛上楼，站在二楼扶着膝盖大喘气。
　　暮城雪便让户衣下去搭把手。
　　户衣一板一眼道：“他猜拳输了。”
　　暮城雪道：“你再与我猜拳，规则便与先前一样。”
　　户衣猜了，然后输了，暮城雪便让她下楼去抬。
　　水雨月就心情复杂地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那两个人就这样吭哧吭哧地把一床被褥，两个枕头，一包衣服，一个浴桶，一个灯架，一张椅子，一张木头棋桌和棋盒子，以及一个挂衣服的精致架子搬进了自己的房间。
　　一点私人物品。
　　呵。
　　好容易搬完了，两个侍从立在暮城雪面前，腰杆笔直小脸微仰，模样活像在邀功请赏。
　　暮城雪拎了拎眼角，扫了一眼子衿额角的汗珠，轻声道：“做得不错，回去领赏。”
　　子衿才不关注赏赐，得了夸奖便很开心地笑了起来，转头眼神示意户衣。户衣明白，跟着他下了楼。
　　水雨月没忍住，也弯了弯眼睛。
　　小王女和花魁进了屋，关了门。
　　“安阳殿下，你这......倒是舍得许多银子。”
　　水雨月望着那堆了一地的“一点私人物品”，曼声笑道。
　　她脚上随便趿拉着一双布鞋，雪白的脚背勾着鞋面，整个人没骨头似的软靠在一边。
　　修颈延项，眼盛桃水，丹唇璨璨，齿若编贝。
　　“我有银子，我有很多。”暮城雪认真答道。
　　她垂着凤眸，清清贵贵地瞧一瞧地上那一堆东西，而后转身询问道：“可否将这些物件换上？”
　　水雨月唇边笑意更深，轻轻道：“殿下随意。”
　　暮城雪眼睛里有很浅的光亮了一下。
　　“冠芳斋的糖冬瓜和糯米糍，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暮城雪这次还是带了两个纸袋子，一袋给她，另一袋就放在床边。
　　“多谢殿下......”
　　水雨月察觉到暮城雪不喜欢她们之间的关系太像嫖客和小姐之间的关系，于是也就没说此刻本该说的那些漂亮的场面话。她咬着糖冬瓜看暮城雪忙活，这位天下第一商行的少主把她的铺盖换下来，还要特意认真解释好几遍：“我不是嫌弃你，只是觉着你这屋里的家具有点少。”
　　水雨月目光一扫，的确是有点少。看那棋盒子，暮城雪应该是要在这里下棋。
　　屋里也没有挂衣服的地方，但问题是从前根本没有人进了花魁的屋子还会有闲心慢慢地挂衣服，坐在桌前和她下棋。也只有这位画风清奇到诡异，人还闷得要命。
　　“你的枕头实在有些矮，我睡不惯，所以寻人新制了两个，一高一低，高的我睡就好......”
　　“被是并制的，与枕头相称，我并无嫌弃之意。”
　　“胡椅便放到桌旁可好？”
　　水雨月：“......”
　　“你莫要多心，我并无分毫嫌弃之意......浴桶也可随意使用，比原先那只稍大一些......”
　　水雨月实在忍不住了，牙齿紧紧咬着糖冬瓜，笑得前俯后仰。
　　暮城雪摸不着头脑：“姑娘因何发笑？”
　　小王女提着衣架子立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水雨月弯弯的眉眼。
　　花魁低着眼睛，鼻腔里浅浅地发出了一声哼笑的气音。
　　“不敢笑殿下，只是你......”
　　“如何？”
　　你好可爱啊。
　　她此刻已摘了韘和护腕，袖子挽到肘部，立在大包小包面前，每一句话的意思都是在说，我嫌弃旁人，但不嫌弃你。
　　旁人。
　　她笑完又有点怔了，微张着唇。
　　好像在暮城雪这里，她不是旁人。
　　洁癖的暮城雪也没有嫌弃她，把浴桶搬进了青楼里。
　　她本以为，自己这脏污的身子，是连泥巴都不愿意沾上她的。
　　“没什么，我来帮殿下铺床吧。”
　　半个时辰后，水雨月的房间焕然一新。
　　床上铺着白色的布衾，银线绣的云纹华丽地舒展开。床头摆着两个雪白的枕头，不远不近地靠在一起，窗边放着那把红漆木椅子，旁边摆着一个漂亮的衣架子，暮城雪的鹤氅就挂在上面。
　　这么一折腾后，她也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好像有声音在说，即使你是做这个的，也不要自轻自贱。

番外·水雨月
　　水雨月，番外一。
　　我叫水雨月。
　　我出生于楚京大族。我的父亲是权倾朝野的宰相，我的母亲是名门望族的千金。
　　父母都很宠我，我自小便含着金汤匙长大。我被允许和皇家子弟一起接受最高贵的教育，我也以为自己是最高贵的人。当然，皇族除外。
　　因为他们告诉我，我天生就是上流贵族，我可以不用付出任何努力就得到最优渥的待遇。长大后，我将嫁入同样有权有势的家族，一生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而我又不是怠惰的人。我喜爱跳舞，又充满天赋，在一个明媚的春日里，我于楚京最高的楼阁上跳了一支舞。于是红衣成名，人皆仰慕，上门求亲的人趋之若鹜。
　　自出生起，我的骨子里便流淌着骄矜的血液。
　　这些放在现在来看，是不是又可悲又好笑。
　　少时的记忆在入了春欢楼以后如雾朦胧，又如烟消散。我十七岁的那一年，变故来了。
　　父亲下狱，水家被抄，相府被封，母亲上吊，而我则被充入妓院。
　　变故突如其来，迅捷到没时间悲伤。我只来得及远远瞧了一眼母亲的尸首，就被士兵拉走了。我哭号着，挣扎着，然而无济于事。我一开始被送进的地方是人间地狱。
　　一滴墨水滴在清水里，全天下都知道。一滴清水滴在墨盘里，全天下都狂躁。墨盘不会因为清水的存在而变得干净，清水却会因沾了污点而永坠地狱。
　　我从前大概是被人宠坏了，以为这繁盛的天下就是堆满点心和锦缎的江山。直到变故陡生，方知人心若鬼蜮，最是幽秘莫测，变幻不定。
　　水家大小姐，一舞冠盖京华的天之骄女一夕之间成了□□的劲爆消息不胫而走，以比圣旨还快的速度传遍了全京城。男人们都开始收拾藏在瓦罐里、房梁上、地板下的银子往那家妓院跑，排着队等着要侵犯我。
　　我的初夜卖出了天价，被一个权势滔天的男人占有。尔后生意兴旺，来的人越来越多，我自然成了妓院的摇钱树，楚京的吸血鬼。妈妈们用各种手段防止我逃跑，自杀，他们给我灌药，喂汤，捆绑我的手脚，安排我的时间，掌控我的生命。
　　我红色的血液上开出黑色的花。
　　我午夜的哭泣引来乌鸦。
　　一次次奋起反抗，一次次含泪挣扎。
　　不过他们喜欢我这样，尤其是有特殊爱好的那些客官。
　　我慢慢没了反抗的力气，也失了自杀的意志。我清白被辱，一身脏污，甚至记不清楚这样的日子到底过了多久。
　　后来有一天甚至觉得，我天生就是这个命。
　　曾经千金小姐的回忆，不过是黄粱一梦。
　　在每一个打斗的夜晚，在每一个流血的午夜，在每一个麻木的清晨。我流干了泪水，也学会了妩媚。
　　我被抽筋剥骨，洗去一身的傲气和矜贵，然后在这种地方“浴火重生”，最后一股令我自己都厌憎的风尘之气如附骨之蛆般紧紧贴在我身上，与我合二为一，变成我新生的羽毛。
　　这种日子过了很久。直到有一日窦妈妈来了，说要领我走。精明的鸨母和妓院谈判，将我以高价买走，带进了春欢楼。
　　我于是进了一家“正规”青楼。
　　自人生巨变后，我大概是受了刺激，丢失过一部分记忆。后来进了春欢楼，我的记忆不知为何就差得更厉害了，那些混乱于声色之间的回忆大多在纸醉金迷里变淡，消散。
　　我被选为花魁后发了两日的呆，才恍惚记起来我要干什么。日子过得太麻木，以至于我丧失了爱护自己的心志。还好阿香一句话提醒了我，她说阿水现在已经是花魁了，比以前要自由多了。
　　自由是什么？
　　我已经不知道了。
　　在一个□□的眼里，少一点□□就是莫大的自由。
　　我于是去找了窦妈妈，跟她说以后不再接夜客了。我说我可以接白天的客，陪他们吟诗作画，或是调情风流。
　　话还没说出口，就已经开始向往了，感觉人生一下就轻松了，甚至感激涕零。
　　花魁自然又和从前的小红倌儿不同，是可以选择不用陪夜的。
　　窦妈妈坐在对面，慢慢地喝着茶听我说话。出乎我的意料，她答应得很痛快。
　　于是在周围众多同行用身体换银子的忙忙碌碌的日子里，我这个花魁却清闲了下来，每天只弹弹琴，唱唱曲儿，和一些自命风雅的文人墨客对对诗。
　　我这样舒服了几日，渐渐发现出不对劲来。随着时日慢慢增加，黑夜于我愈发难熬。我在每一个夜晚辗转反侧，在每一个清晨长长叹息。
　　窗上的薄纱为我遮着无法言说的秘密。
　　直到半月过去，我实在熬不住了，夜半三更从床上跳起来，跑去找窦妈妈。
　　窦妈妈居然醒着，还是懒洋洋地喝着茶，在我红涨的面皮上扫了一眼，笑道：“十五日，你还挺能忍的。”
　　我早知有异，却还是震惊。
　　窦妈妈嗤笑一声，道：“此药名为媚心，用以调教烈气的女子，使之媚态百出，取悦贵人。我也是无意得来，工艺早已失传。”
　　我问窦妈妈要解药，她示意我往后看。
　　我回头，晁燮不知何时竟站在我的身后。
　　窦妈妈恶毒地笑了起来：“我没有，他有啊。”
　　我极其震惊地愣在原地，晁燮伸手轻轻一揽，我就被他带到了怀里，而后他笑着将手搭上了我的腰。
　　他依旧是那身翩翩公子的打扮，只是那矜贵衣服下的躯体正对我做着最令人不齿的事情。
　　他转头看向窦妈妈。
　　不知为何，我竟记住了他二人当时的眼神。
　　窦妈妈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
　　“出去。”晁燮不满道。
　　窦妈妈没有动，斟酌道：“你......”
　　“不是都说好了吗？你要的，我给你了，我要的，在我面前，难不成你还想反悔？”
　　晁燮明显不大将她放在眼里，冲门边扬了扬下巴。
　　有点急的意思。
　　窦妈妈呼了一口气，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他。
　　我不知道他二人私下里为了今晚做了什么交易，我只知道那然后晁燮就不客气地凑过来咬掉了我的发簪。
　　我强行将自己钉在原地，抖着手去拧胳膊和大腿，张口问候了他祖宗十八代。
　　晁燮不管不顾地抱着我，像之前无数个男人一样，用双手羞辱我。
　　我站不住，瘫倒在地衣上，难忍又难堪。
　　他开始卸我的防卫，松我的意识。将我摆好，又放正我的手脚。
　　这动作再明显不过了。我心里发慌，脑子想走，身子却被药物钉着。我想喊，声音过了颤抖的嗓子却变成了娇吟。我只能站在那里，不知道有谁可以看我一看，帮我一帮。
　　晁燮凑了过来，于是我心中的恐惧与厌恶几乎达到了顶峰，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触碰我，在心里祈求诸天神佛解救于水火的我。
　　我等待着。
　　没有奇迹发生。我被挤压在暗红色的地衣上。
　　血液里的药物一阵阵催动着我，我瘫倒在地上，并没有力气挣扎，整个人仿佛一条将要溺死的鱼。我不用看对面的铜镜也知道里面是一副什么模样，媚眼如丝，腰似水蛇，喘息的声音同隔壁那位接客最多的红倌别无二致。
　　我咬破嘴唇，努力将唇齿间的喘息声咽下去，对晁燮说，给人下药，你可真让人恶心。
　　晁燮答非所问地忙他的事。像之前千万个男人一样，他对待我像对待一个用来发泄的工具。
　　这药确实厉害，药性一直持续次日清晨才完全退却。
　　他靠在一边休息，笑着对我说：“你看看你，你有什么可骄傲的？你现在不还是和那些下贱的小姐一模一样？”
　　“我高贵冷傲的水雨月大小姐，从前对我不屑一顾的你，昨天晚上......”
　　我慢慢动了动腰，示意他挪过来一点。他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兴致又高昂了起来。我瞧他过来了，便勾起一条腿，一脚蹬在他最脆弱的地方。
　　他现在经不起我这一踹，三个月没再来。
　　我试图靠意志力熬过那些夜晚，紧闭的门里藏着我无声的崩溃。窦妈妈悲悯地告诉我，媚心媚心，忍是没有用的。
　　我最长的一次反抗坚持了二十三日，然后烧红了眼睛的我撞破了房门，在走廊里拉住了我见到的第一个人。
　　他先是愕然地看着我，然后便将我拽进了屋。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天的水雨月。后来他们说我生性放荡，人尽可夫，就是这么来的。
　　从此我便不再有任何的反抗了。
　　我接受一切，像蝼蚁一样卑微地，苟且地活着。
　　我的变化令自己也感到害怕。我，水雨月，天之骄女，千金小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知廉耻了。
　　大部分时候我会选择耳聋，或是告诉自己，你是水霜霜，花魁水霜霜，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然后慢慢的也就忘记了。
　　只是一些孤身一人的夜晚，我会发一会儿的呆，看月光一层层漫上来，在我屋里的红漆木地板上堆成惨白的一片。
　　每当眼睛盯着虚空，觉得自己就要这样躺在床上死去的时候，外面的更夫就会突然敲一下梆子。第一下最惊人，咚的一声响。
　　然后花魁继续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看她的惨白的月光。
　　月皎惊乌栖不定。更漏将残，辘轳牵金井。
　　——唤起两眸清炯炯，泪花落枕红棉冷。
　　那时候的我从没有想过，我会在青楼里看见一个女人。
　　她站一会儿，又走进来，犹如霜雪和夜晚。
　　她长得非常、非常、非常好看。
　　衣服也非常、非常、非常干净。
　　有些人注定会在你的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尽管她穿着素淡的白衣。
　　我觉得她能变出光和夜，第一次见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她那时候背对着夜色朝我走来，白衣浮光像夜城里游动的河。
　　我腐朽的心脏不能承受那从容的脚步，一下下迟缓地跳动着，好像等了千万年一样似的。
　　她用干净的眼神看着我，干净的声音询问我。
　　我那时候想得其实和大多数姐妹们一样。如果是个女人的话，是不是就会好很多。
　　女人会不会在做那件事的时候温柔一点，调情的时候说出的话会不会干净一点。
　　但我又觉得会弄脏了那个干干净净的女人。哪怕只是弄脏了她干干净净的白衣。
　　幸亏她没有碰我。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我不知被多少人压过的床上睡了一觉。
　　她还带了桂花糕。
　　和一身微冷的雪香。

画诗
　　暮城雪依旧绅士地让水雨月先沐浴。
　　等到她也出来的时候，留意到水雨月的几案上新摆了一瓶花。
　　上次是大红的玫瑰，这次是洁白的百合。
　　“你挑的？”暮城雪问。
　　“好看么？”水雨月答。
　　“自然。”暮城雪也答。
　　花魁挽唇一笑，笑声像是被风吹碎了一般的清离，又含着若有若无的一点魅。
　　“安阳殿下，喜欢便好。”
　　暮城雪没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阳殿下今日过来，可想与小女子......嗯。”
　　水雨月斟酌了一下，总归没好意思在这人面前说的太过露骨，遂挑了一下眉毛，又递了一个眼神。
　　暮城雪面上无波无澜，背在后面的手指却悄悄收了收，平静道：“不必，你做你的便好。”
　　水雨月心里一松，转过身去铺纸。
　　暮城雪心里也一松，举步打算沐浴，却又悄悄看了她一眼。
　　她出来的时候，水雨月还在写字。
　　暮城雪擦着头发走过去，微微俯身去瞧，只见满纸云烟，泼浓弄淡。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杨柳岸，晓风残月。”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醉卧不知白日暮，有时空望孤云高。”
　　“心轻万事如一笑。”
　　暮城雪盯着最后那句看，唇角抿了一抿。
　　这些诗都没有强烈的情绪，看不出多少悲喜，躺在纸面上的样子显得很无奈。
　　水雨月移开镇纸，将写好的几幅先递给暮城雪。
　　“安阳殿下既然还打算与上次一般，小女子也实在不好教殿下空手而归。霜霜字画也算有些薄名，殿下拿去送人也是可以的。”
　　水雨月知道她不缺银子。但暮城雪不与她办事，她也实在拿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与暮城雪一袋袋的银子相抵，就想出了这么个办法。
　　她的字画确实是很值钱的，给上暮城雪的那三五幅若是拍卖，可以抵了暮城雪这两次大半的银子。
　　“字迹这般值钱，为何不多写几幅。”
　　水雨月轻轻笑一笑，道：“窦妈妈说，物以稀为贵。”
　　这话半真半假，轻飘飘好似浑然不在意一般。但暮城雪何等聪慧，一猜便知窦妈妈不可能让她写许多字画，然后得了银子将自己赎出去。所以她在春欢楼做了这么久的花魁，也凑不出自己的赎金。平日里多是兴起写一写，写完就将那一幅幅价值连城的字画丢入火盆中烧掉。
　　今日破格给暮城雪写字，其实是担了极大的风险的。若是字迹流出，被那狠辣的老鸨知道，水雨月这日子也就不用过了。之所以还敢交给暮城雪，是她觉得以暮城雪的为人和品行，定然不会将其拍卖，也不会给什么人看了去。而不变现成银子，这东西就只剩下了鉴赏价值。苏王富甲天下，府上宝物无数，哪里还缺她小小花魁几幅纸墨。说好听点叫水雨月的心意，说不好听点就是几张废纸，不过写了安心，好像她也不是毫无付出一般。
　　水雨月挺不自在，想了想觉得不好，要将字迹收回去。
　　暮城雪却拦了一下，很珍视地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掠过纸面上方。却又不直接触碰字句，仿佛想沾一点翰墨香气似的。
　　水雨月默认她明白，暮城雪也自是猜透花魁所想，细心收起那几幅娟秀的字迹。
　　花魁兴致未完，提笔又写了一幅。
　　“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
　　她没再蘸墨，笔上墨汁渐少，纸上的字迹便也显得干枯了起来。
　　飞白渐多，字形逐渐清瘦，如冬日寒松，孤立无援。
　　“天长路远魂飞苦。”
　　“梦魂不到关山难。”
　　水雨月不写了，丢下笔发呆。
　　几笔枯墨，满纸风雪。
　　暮城雪盯着最后两句看了好久，轻声道：“长相思。”
　　“你可是有思念的人？”
　　水雨月张了张唇，迷惑地回忆了半晌，才道：“没有。”
　　暮城雪指指字：“情真意切。”
　　水雨月妩媚一笑。
　　她没解释，只是曼声道：“风尘女子，身不由己，岂敢贪怀。”
　　水雨月其实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要写这些诗句。仿佛在身体里有一个地方驱使着她与诗人共情，一瞬间触动心弦，前人诗句就在笔下流淌出来。
　　她想写，并感到一阵毫无来由的难过。
　　暮城雪道：“这幅我也要。”
　　水雨月一愣，本以为她这样的皇室贵胄是不会在意一个小小花魁的几个字的。
　　暮城雪还伸着手，等着她的墨宝。水雨月反应过来，温柔一笑，拾起纸笺细细叠好，递了过去。
　　暮城雪认认真真地收在了袖袋里。
　　然后小王女说，不好白拿你的字，总要有点回礼。
　　水雨月于是笑着问：安阳殿下，想拿什么来回礼？糖冬瓜还是梨花酥？
　　暮城雪被花魁的笑容晃了眼，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自怀中掏出一个锦盒。
　　“打开瞧瞧。”
　　水雨月将盒子托在掌心，依言打开，指尖挑动那黄铜锁扣的时候，心脏忽然一阵不规律的跳动。
　　从前多少男人送她礼物，她那颗麻木的心脏也从未起过波澜。
　　水雨月打开盒盖，里面却不是她以为的名贵贡品，胭脂水粉。
　　是一只木制的小鸟。
　　暮城雪摊开洁白的掌心将它托起，弯起食指扣了扣。
　　小鸟立时苏醒过来，微一歪头，动了动脖颈，便展翅飞了起来。它在水雨月的房间里巡游了一圈，然后落回暮城雪掌心。
　　水雨月惊奇地看着这一幕。
　　暮城雪垂眸按了按鸟身，小鸟背部的木片瞬间弹开，露出一小方空间。
　　“这是机械鸟，可以飞行，传讯。可写下信笺置于其内，无论我在何处，它都会将信送达。我并非逼迫你一定要与我传信，我心中之意是......兴许你什么时候......用它便好。”
　　面皮薄的暮城雪其实省略了很多话。
　　兴许你什么时候想见我，需要我，就敲敲这只鸟，我就会来到你身边。
　　希望你不再写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水雨月余光里看见一只飞蛾，在窗边逸出的一点昏暗的光里不知疲倦地飞舞。
　　她胸腔热热的，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情绪，只是低下眼睛笑道：“殿下这是为何？”
　　为何？
　　博君一笑。
　　不过这话暮城雪是不会说的，只是告诉水雨月这东西其实很好做，算不上难事，她随手做来，随手送人罢了。
　　花魁笑着说多谢殿下。
　　嗓音撩乱，勾人心魂。
　　瑰姿昳貌的女子抬眼看着她的时候，细长的狐狸眼里蔓延开一点魅。暮城雪无意识地抚了下玉坠子，说：“你不用与我言谢。”
　　水雨月又笑，略略往后靠，说应该的。
　　腰肢盈盈，体态姣姣，佳人当窗牗。
　　水雨月的笑容倾国倾城。
　　“这般灵物，安阳殿下可曾赠予别人？”
　　“未曾。”
　　“那......可有想赠予的人？”
　　出乎水雨月的意料，暮城雪没立刻说话，却垂了下眼睛。
　　花魁心里顿时如泼了醋的白面包子，立时便酸软下去，雪白的面皮上也晕开一大片暗色。
　　暮城雪道：“是有一人。只是尚不知晓，身在何方。”
　　水雨月暗暗抽着气，尽量不露声色地问道：“能让安阳殿下这般惦念之人，该是很重要了。”
　　不会就是送她玉坠子的那个吧。
　　哪家的小妖精啊。
　　长什么模样啊。
　　有我花魁水雨月好看吗。
　　身材有我好吗。
　　琴棋书画，可有哪一样比得过我吗。
　　暮城雪眼睛望着对面的灯笼，眼神放得有一点温柔。
　　水雨月更酸了，也更难受了。
　　“是我妹妹。”
　　嘶——
　　水雨月没禁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行，白胡思乱想了。
　　“殿下还有小妹吗？”
　　“是。她......小名唤做阿冉，暮初冉。”
　　“哪个冉？”
　　“冉冉升起的冉。”
　　暮城雪抿唇：“母亲总觉得我的名字暗含悲意，”她平淡道：“所以给小妹取名，便多了几分阳光。希望她如初生之日，冉冉升起，饱含希望。”
　　水雨月笑起来：“诚然不错。可我觉着，安阳殿下之名甚好。如暮光之城，又如清雪凛冽，夕时也有它独特的美，我便甚是喜欢。”
　　“是么？”暮城雪认真看她。
　　水雨月含笑望进她眼里：“是，非常动人。”
　　暮城雪心中一晃。
　　她咬着字音，曼声念道：“暮、城、雪。”

水墨
　　暮城雪照旧在吃冠芳斋的糕点。
　　她坐在胡椅上，靴子规整地在地上摆好。漆黑的头发软软地披在肩背上，将人的面庞拢得更加瘦削，也衬得更加雪白。
　　水雨月靠在床上，和她面对着面。这王女平素一副高贵冷淡的模样，吃东西的样子却极有反差感，相当柔软无辜。
　　一口接一口，仿佛没有尽头般慢慢吞咽。
　　花魁禁不住弯了弯眼角。
　　“殿下来前，用过哺食了吧。”
　　水雨月从她吃东西的速度中判断出这人不饿，她现在只是想要吃东西而已。
　　又喜欢吃，又喜欢睡，不像个人，倒像口猪。少言寡语看着好骗，长得还白白净净的，可以拉去卖了。
　　“嗯，用过了。”小王女咽了咽嘴里软甜的糯米糍，含糊地答道。
　　“用过了”三个字说得其实多余，她若是对旁的人说话，多半只拿一个鼻音打发了事。
　　水雨月不知这些，只是看暮城雪吃东西的样子觉得有趣，情不自禁地笑着，漂亮的狐狸眼好像揉了光。她一笑，那光就被打散，像湖面细碎的波光。
　　暮城雪被笑声吸引，一抬眼却是姑娘家搭在被衾上的一双赤足，骨相精致，颜色雪白。
　　小王女不禁呆了一呆。
　　高夔若是看见她这副样子得被吓坏。
　　她又把目光往上抬，花魁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里衣，风流闲散地斜倚在床头上，领口要开不开的。
　　两人的身份看着倒是反了，水雨月像那个来逛楼子的风流大爷，暮城雪才是规规矩矩的良家妇女。
　　暮城雪眼神略有点发直，无意识地揉着手里的纸袋子。
　　她有点没吃饱，又像是撑着了。
　　她再往上看，正撞上水雨月殇着的一双狐狸眼。见她看过来，便轻佻地眨了一眨，又挑了下眉。
　　暮城雪发觉被这人捉弄，一下子红了耳根。还好她散着发，把她不能见人的羞涩遮上一遮。
　　水雨月不禁愉悦地轻笑起来，狐狸眼眼尾柔媚地上挑，有一种魅惑的风情。她哪能轻易放过调戏暮城雪的机会，促狭地拖着调子，声音软而魅，自成一派风骚：“安阳殿下也不是第一次来青楼了，怎么还......”
　　这位看着少不经事的小王女飞快地打断她，生怕人多想似的：“也才第二次，你想我怎么样？”
　　水雨月咬着唇，拖长了调子笑：“我——想——你？”
　　“......”
　　暮城雪感觉有再多的头发也遮不住了，因为热意已经从耳根转移到了面颊。水雨月这人精擅胡搅蛮缠，暮城雪太久没和她说话，几乎忘记了这点，言语间一时留了漏洞，竟被她钻了空子。
　　暮城雪干脆不说话了。
　　水雨月笑笑，恍然道：“一时竟忘了问，安阳殿下哺食用了什么？”
　　她话题跳得太快，暮城雪愣了一下，才道：“鲤鱼焙面。”
　　“殿下很喜欢水产吗？”水雨月好奇地问。
　　“我父亲的封地在苏地，我自小便在苏地长大，自然喜食水物和海错。”
　　暮城雪说起苏地和那里的美食不禁笑了起来，眼睛微微弯起，烛光便跳了进去，竟是有了些少见的明媚。
　　这次她不等水雨月问就说道：“苏地美食甚多，日后当邀你品尝。生煎鲜美可口，糖粥软糯甘甜，松鼠桂鱼酸甜相宜，桂花鸡头米浓郁醇厚。清明更有酒酿饼，软甜晶莹。”
　　水雨月半晌无言。
　　这滔滔不绝的是之前那个“嗯”“好”“没事”的高冷王女？
　　她总算缓过来了，朝暮城雪无力一笑，更坚定了这是口帝王猪的想法：“看来殿下很喜欢美食，竟舍得说这许多话。”
　　“松鼠桂鱼，为何要带松鼠二字啊？到底是松鼠还是桂鱼？”
　　水雨月自小在楚京长大，从未去过苏地，难免新奇，便拣了一些来问。
　　“肆厨在鱼身刻上花纹，摆盘形似松鼠。外脆里嫩，酸甜可口，名扬苏州......”
　　暮城雪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抿了抿唇珠上的水迹。
　　水雨月鬼使神差地跟着舔了舔嘴唇。
　　艹，她这是做什么呢？
　　“苏地的风景同楚京也不一样。苏地的海港有宽阔的海，柔软的沙。”
　　“内陆的景致又和海港不一样。林木茂如云，怒涛卷霜雪。”
　　“苏地多湖泊。每至早春细雨，则水天一色，烟雾朦胧，上下青碧，雨声绵绵。”
　　“苏地的山水是水墨画。”
　　她很怀念少时在苏州山水间的轻快，自及笄入京后，便再没回过家乡。
　　每念之必煎熬。
　　所以暮城雪说起家乡时，眼睛里亮着清澈柔和的光，是与任何时候都不同的模样。于是水雨月便对暮城雪口中的苏地产生了强烈的向往。
　　——宽阔的海，柔软的沙。
　　山水是水墨画。
　　＊＊＊
　　今日客少，楼里很闲。水雨月被姐妹们拉去闲聊，众人还是在聚在那小台子上，懒懒散散、东倒西歪地靠着。
　　大多衣冠不整，妆容懒怠。阿香眼下罕见地一片青黑，一问才知连着几日没睡，该是被折腾惨了。
　　阿香凄凄惨惨地叫道：“我昨夜接了个客，哎呦我的妈呀，你们一定想不到，居然是一对双胞胎！”
　　“双胞胎？这倒是有些稀奇......”
　　“稀奇？我只感到痛苦了！你们不知道，那两兄弟长得真是一模一样，我压根分不清谁是谁，他俩还自带特殊工具，那叫一个五花八门十全十美......灭灯之后一通走马观花，就完全乱套了......”
　　有人反驳道：“你这算什么，起码是两个年轻的公子，也不算亏。我前一阵子接待了一个糟老头子......最恼人的是，他不行！”
　　惊呼声四下迭起：“那还来我们这儿？”
　　“他有特殊癖好，要看着我......嗯。”那花女一笑，“大家都懂。”
　　一圈人同情地看着她点点头。
　　“唉，生活不易啊......”
　　水雨月有一搭没一搭地剥着瓜子，听一群同命运共呼吸的小姐妹抱怨最近遇到的各种奇葩客人。
　　阿香拎着茶壶说了个笑话，一群风尘女子千姿百态地笑了起来。
　　水雨月就坐在这群人中间，放纵地仰脸和她们一起笑。
　　春欢楼里的人几乎从来不谈自己的过往，偶尔有人问起，她们会很迷惑地思索半天，而后说一句：“我不记得了。”
　　对方惊讶地问：“不记得了？为什么不记得了？”
　　花女们会再思索半晌，而后迷茫地摇摇头：“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记得了。”
　　水雨月自己的记忆也很淡很淡了，十七岁前的回忆好像退出了她的人生一般，只剩下一点遥远的，刚出生的奶音。十七岁后的三年她也记不清晰，总像是不断地在丢失回忆的能力一样。和其他人一样，水雨月常常也只是迷惑一小会儿，就不去在意了。
　　一堆腐臭的垃圾，谁会想要记得。
　　她吃得好，住得好，待遇好，每日还有全城的人为她思之如狂。
　　多么的风光。
　　大家羡慕水霜霜。作为春欢楼的花魁，避孕时她可以“点穴”，而不再用“麝香贴”“喝凉茶”“坐冷水”等残酷伤身的法子。
　　求不来的福气。
　　这时候青楼里的女子避孕一般有四种方式。
　　第一种便是将特制的麝香贴置于肚脐之上，长期佩戴即可避孕。第二种是将微量水银或是麝香等药材掺入日常茶水或饮食中，以此达到避孕的效果。当然老鸨不会告诉她们这其实是有毒的水银，只拿好言哄骗过去。大家心知肚明，也都接受自己的待遇——谁让你就这个地位呢。
　　第三种即是在经期时使其坐于冷水之中，通过强迫停经的方式避孕。这种一般都是下等妓院采用的法子，像春欢楼这种地位的总要做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大多是不用它的。第四种便是点穴，据说传自宫廷，通过推拿穴位的方式使其排出体外，再以藏红花清洗。此法为宫中秘法，全京城也只有春欢楼能给最红的花魁用。
　　“哎，你们知不知道那个清倌，叫什么来着？哦对，尤巧音。她去哪了？我有几日没见到她了，是赎身了吗？”
　　水雨月抬了抬眼睛。
　　尤巧音？
　　她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觉得这个名字有一点熟悉。
　　但还是想不起来，尤巧音是谁啊。
　　她茫然地抬头往对面看，楼里冷冷的红色廊柱就立在门前。在人声散尽的早晨，春欢楼的红色总是带着冷意，显得浮华而寂寞。
　　阿香冷道：“什么去哪儿了？还赎身，一个小小的清倌，谁能为她赎身？”
　　之前问话的花女也知自己问的不好，不禁噗嗤一笑，再问道：“好姐姐，告诉我罢，那她怎的竟不见了踪影......”
　　阿香的声音尖而冷，咬牙切齿，像要劈开了一样：“她是死了！自尽了！”

巧音
　　水雨月张了张唇，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张孤高冷傲的脸。她嘴角的弧度有一点细微的颤抖，强压着心悸问道：“死了？怎么死的？”
　　“哈！”阿香刻薄地冷笑着，嘲讽着，将娟子一甩：“尤巧音自打来了楼子里就一直卖艺不卖身。她一个小小的清倌儿，又这般倔强，如何能在楼里混下去？偏生长得好，性子又冷淡得勾人，便教一个军爷看上了，非要与她过夜。尤巧音不肯，那军爷就一直纠缠她，日日来楼里找她。”
　　“有一日尤巧音给他唱曲儿，那军爷就用了强......”
　　“没人制止吗？”水雨月见多了这种事，此刻面色如常，脖子却还是发僵。
　　“俩人在屋子里，关着门，外人又不好进去，谁知道最后会出人命啊？”
　　“然后呢？”
　　“我想想哦，有点记不清了......最近记性真是越来越不好了......”阿香托着腮，很苦恼地说。
　　“是啊，我也有好多事都记不清了......”有人附和道。
　　阿茶没说话，暗暗地皱皱眉，神奇的是阿蕊也没说话，格外地沉静，若有所思的神态瞧着竟有了几分成熟的模样。
　　“哦，想起来了。”阿香一拍大腿，语调更尖锐了：“那军爷半夜匆匆走了，下人进去收拾的时候，尤巧音已经自尽了......就死在门口。当时龟公推开门，里面一汪血泊，就从门槛的缝隙里往外流，然后就顺着楼梯一直往下淌......”
　　众人面现不忍之色，有和尤巧音关系稍好的花女掉了几滴眼泪。
　　阿茶心里也闷得慌，下意识转头去看阿蕊，却发现小姑娘面色毫无变化，只是脸颊圆润的线条绷得稍稍有些紧，心下忽觉有异。阿蕊平日里与尤巧音关系甚好，如何听闻这等消息竟毫无反应？
　　旁人却没有阿茶这份细致和心思，只是叹道：“这孩子也是烈性......”
　　众人齐齐一叹，微有悲声。
　　在青楼里待久了，什么肮脏的事情都见过了，比这恶心、残酷成百上千倍的事比比皆是。
　　尤巧音不过是万千尘埃里最不起眼的一粒。
　　不过是死了一个小小的清倌儿，有谁在乎呢。这还是清倌儿自尽，对方更是个军爷，连报官都没法报，顶多她们几个妓子毫无力气地坐在这里叹息几声罢了。众人看尽灯火冷，也只能含泪别香荑。
　　水雨月揉了揉突突剧痛的太阳穴，终于想起来了。那个小清倌儿她也见过几面的，有一副上天恩赐的好嗓子，性子很孤傲。
　　总是自己一个人走，不喜与旁人说话。
　　她唱的歌总能博得满堂喝彩，金翠玉翘和着节拍击碎，稀里哗啦摔在她的花鞋旁边。她却看也不看一样，唱完了就直接走下去，谢礼也做得极其敷衍。
　　窦妈妈因此罚过她，她却梗直了脖子，不跪不说话。
　　阿蕊要为她求情，反被她在众人面前撇清了关系——不要为我说话，我们不相熟。
　　于是那日被罚的也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像以往每次窦妈妈罚人那样，一群人求情然后一同受罚，上上下下牵连进去一大堆。
　　阿蕊喜欢所有的姐姐，见了谁都要说说话。那段时间也只有阿蕊常与她往来，会早上晚上地和她问好。
　　她甚少回答，多数只是点一点头。
　　然后走过去，沉默而孤傲地走向她的命运。
　　水雨月向后靠，身上止不住地出冷汗，嗓子里又干又哑，刚吃过的几颗瓜子不知是潮了还是坏了，开始在腹中撒疯。
　　气氛一时沉闷。
　　一个小姐妹为了活跃气氛赶紧转移话题，拣了些时政来说：“你们知不知道，凉州节度使前日回京了？”
　　“这能不知道嘛，京城都快传遍了。”有人随口答道。
　　水雨月听见凉州节度使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待她转过神后，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爹爹下狱后，那卑鄙的陷害者无耻地吞占了爹爹在朝中的大半势力，又被封为凉州节度使。
　　如今又要回来，弄权作势。
　　晁、坤。
　　水雨月每一次想到这个名字，心底的恨意便要冲破嗓子烧出来一样。
　　“我听说......都是传闻，传闻哈，昨晚的官爷跟我说的。陛下要撤了左相的职，加封晁御史，晁节镇为新的宰相！”
　　“传言不是说这晁节镇与那......”
　　众人眉来眼去一番，都读懂了彼此的言外之意，会心一笑。
　　“这话可不能乱说，大家懂了就好。”一花女挤眉弄眼道。
　　水雨月无心揣度上位者之间的关系，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眉眼间俱是麻木，好像走不动了一般把自己摔在了床上。
　　花魁把脸埋进白色的被子里。
　　片刻，左数第二排第三列的云朵湿了一小片。
　　＊＊＊
　　已过午夜。
　　城墙下蹲了两个人，俱是一身夜行衣，斗篷帽子扣到头顶，黑色口罩遮面。
　　“再等等，一会儿就该交班了。”面罩之下赫然是高夔压得低低的声音。
　　暮城雪将面罩又往上拉了一点，遮到眼睛下面。
　　“遮什么遮，”高夔怨恨道：“您长了那么一张正气凛然的脸，大摇大摆走过去人家都得把你当将军......”
　　暮城雪不搭理他，高夔早也习惯了，蹲在墙下自说自话。
　　片刻后，城门口换了班。高夔声音一变，沉着嗓子道：“走吧。”
　　二人观察一番，御起轻功。两道影子在银月下翩然而起，踏墙点瓦飞上城墙。
　　楚京城墙极高，常人极难跨越。暮城雪跃至极限，靴子交替在墙面反复蹬踏。已近墙头，暮城雪在墙顶轻轻一按，整个人便再度荡了起来。月光如水铺落，她一截黑色的衣摆漂亮地扬了起来。暮城雪靴子在墙尖上一踩，人便挂在了城墙外。
　　她四下里望望，明月被云半掩了去，朦朦胧胧的一点光刚好照着城外的小路。高夔越墙时稍有不慎，被墙头绊了下，一个踉跄就要跌下去，下意识一声惊呼。
　　“什么人！”城墙下的金吾卫立即抬头看了过来，“锵”地一声亮出了金戟。
　　城墙上并没有人，静悄悄的。
　　士兵们对望一眼，纷纷摆出战斗姿态，正要走过去瞧，后面却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士兵们回头，见了来人立即低头行礼：“列大统领。”
　　列仪淡淡点头，神色冰冷：“为什么不按规定巡逻？”
　　金吾卫单膝一跪，道：“回大统领，适才城墙那边仿佛有人......”
　　列仪哦了一声，抬头朝城墙望去：“何处有人？”
　　城墙上别说有人了，连鸟都没有一只。
　　金吾卫语塞：“这......”
　　列仪冷道：“加强戒备，继续巡逻！”
　　金吾卫们立直身子，齐齐应了一声，继续绕城巡逻。
　　列仪在城墙下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内城走去。
　　而城墙外比城墙里还要紧张。暮城雪已到极限，马上就要掉下去了。高夔挂在她身上，可可怜怜地被她拉着一条手臂。
　　“帮我一把。”高夔沮丧道。
　　暮城雪不答，提一口气一扬手臂，将他朝墙壁上甩出去。高夔这次争气了，有惊无险地顺墙爬了下去。
　　暮城雪再一松手，整个人也悄无声息地落了下去。
　　夜深人静，城外寂然无声。石砖上铺着紫银色的光，流水一样恍若有质。
　　高夔站在城下，龇牙咧嘴地揉着膝盖：“哎呦我操，真是疼死个人。”
　　“谢谢你啊。”他放下手，大喇喇道。
　　“没事就好。”暮城雪理了理衣领，道。
　　高夔瞧了瞧头顶的月亮，皱起了眉：“今晚月亮不算暗，待会儿云开了又要亮。”
　　暮城雪道：“小心些便是。”
　　“刚刚那么一折腾，城墙指定要戒严。完事以后我们咋回来啊？”
　　“无妨，自会有人接应。”

紫宸
　　宫城。
　　宫殿巍峨地暗着，悄无声息。
　　这时候夜深人静，主子仆婢基本都睡下了，显得这座皇宫格外地寂静。
　　只有一座殿内还隐隐亮着金黄的光。那处宫殿阙宇华美，巍峨非凡，自带一股真命天龙的矜贵气息。
　　紫宸殿建造得极其引人注目。外观雄伟，建制宏大，飞檐斗拱，峻宇雕墙。自长长的台阶下向上仰望，便会予人一种禁不住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殿中置着香，数目极多，层层叠叠地糊满人的感官。但即使香气浓郁，也掩不住经年日久的药气。
　　这殿极大，几百盏灯火摇摇曳曳。若是有人走动，两侧的灯火便似流动的琴，拨出一片明灭的流丽。但又因着极大，人走在其间也像没有生命的幽灵。
　　“陛下，该喝药了。”王公公不知何时出现，端着药碗，宁静地立在塌前。
　　他就是那个最像幽灵的，走路跟鬼一样毫无声息。
　　暮渊将身子略往起撑了撑，王公公将托盘放到一边，贴心地给他拾了拾被子，而后再次将药碗递了过来，恭恭敬敬地请他喝完。
　　暮渊眼睛盯着膝头的书本，端起碗一饮而尽。
　　“老奴告退。”王公公收拾了药碗，躬身一礼后便快步离开，依旧是无声无息。
　　暮渊招人过来灭掉大半灯火，只留几盏照明。他自己也收拾了床榻，躺下闭了眼。
　　紫宸殿的窗户便暗了下去。
　　有人在宫城中疾行，影如鬼魅分辨不清。没人能捉到他的影子，他便一路畅通，顺顺利利地潜入紫宸殿中。
　　不多时，殿内响起了一阵衣料摩擦的碎响。轻微的脚步声掩在摇曳的几盏灯火中，地上的影子被几盏灯火拉得变化多端。
　　暮渊略睁了睁眼，面上并无异色，掀被坐了起来。
　　灯光随着来人掀动的衣摆微微晃动着，皇帝面色如常，半靠在软塌上，重新拿起了书。
　　“主上。”列仪单膝跪地，低声道。
　　他一身精练的靴袍冠带，黑底白纹，形容肃杀。
　　暮渊轻抬下巴示意他起来。皇帝身上盖着厚被，塌下摆着暖炉，看起来却依旧很冷。
　　列仪走过来，往暖炉里添了两块碳，又给他添了一只手炉。
　　暮渊握着手炉，虎口在上面略刮了刮，道：“可去了？”
　　列仪回道：“是。”
　　暮家的禁军分为两支，分别名叫南衙十六卫和北衙左右羽林军。开国皇帝在南北衙上设统领二人，这二人只听命于皇帝本人，是皇帝心腹，掌皇城戍防，代表着京城军队的最高统帅。
　　南衙的统领便是列仪。
　　既然能身处南衙十六位上将军之上，掌握整个南衙禁军，必是极受皇帝信任之人。列家世代保卫皇室，功勋卓著，而这一代中又属列仪最为出色。他自小与暮渊相熟，一直忠心耿耿，暮渊也将他视若最信赖之人，大小事皆交付与他办去。
　　外人不知道的是，南衙禁军早就在漫长的时间里被皇帝清洗了数遍，如今由列仪统领的南衙十六卫上下一心，完完全全是皇帝的心腹势力。
　　而北衙中的势力就要混乱多了，皇帝似乎也没有要处理的意思，皇城戍防也向来一视同仁，从不厚此薄彼。久而久之，大家都以为皇帝昏聩无能，连自己的禁军都任由人随意摆布了去。
　　列仪功夫极高，尤其轻功绝佳，此时进入紫宸殿与皇帝密谈竟无人知晓。他与皇帝说话也不自称臣下，用得是“属下”，听着竟像是更为亲密的主仆关系。
　　暮渊毫无血色的唇动了动：“可有什么变故？”
　　列仪道：“便是两位大人越墙之时。不过属下暗中相助，守卫没有发现。”
　　暮渊忖了一忖，道：“可是连角贻误？”
　　列仪道：“是。旧伤势重，大人身子骨一直没好全，在墙头绊了一下。”
　　暮渊道：“你再去接应，务必保他二人安全回来。”
　　列仪低声应了，屈身一礼就要离开，又听到皇帝陛下在他背后低低地咳嗽两声，问道：“长康近来怎么样了？”
　　列仪道：“依属下观之，二殿下韬光养晦。”
　　皇帝病弱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转瞬即逝，又被郁色替代。
　　“主上......可是对二殿下不满意？”列仪小心地问道。
　　“非也。”暮渊掏出手帕掩唇低咳，再拿开时唇色鲜艳如火：“朕是心疼他，生在了帝王之家。”
　　列仪大惊，向前走了一步：“主上！”
　　暮渊面色如常，不动声色地动了下手臂，示意他无妨。
　　“主上还要吃那妖贼的毒药到什么时候？”列仪却不想忍耐，脸上满是怒色。
　　暮渊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吃到死为止。”
　　列仪：“......”
　　他家皇帝最近是越来越疯，列仪给噎了一下，一时间居然找不到话反驳。
　　“行了，我自知时日无多，这药就算断掉，也该是回天乏术了。”
　　这是皇帝登基以来第一次在他面前自称我。
　　列仪心里一咯噔，长眉紧锁：“可是......”
　　列仪想说主上能多活一天也是好的。
　　暮渊温和地冲他笑了一下。
　　“活那么久，有什么用。”
　　列仪懵了，整个人立在那里，涌动着的血液一阵阵变烫又发凉。
　　他感觉陛下此刻像是在交代后事迎接死亡。
　　皇帝却又恢复了天子的威严，面色渐渐冷了下去：“朕心里有数，不必多言。”
　　＊＊＊
　　不知在林间穿行了多久，高夔落回地面，四下里看看，而后指了一个方向，道：“从这里走。”
　　暮城雪跟了上去。
　　峰山阳面靠近楚京，山势陡峭，难以攀爬，只有一道长长的石阶供人行走。共几千级，通往山顶佛寺。寻常游客或是礼佛的人家都从那石阶上山，相比之在林间寻找小道可谓是既省心又省力。
　　高夔带暮城雪走的却不是那条路，甚至不是一个方向，似乎绕到了山的背面。
　　峰山极难攀登，对他二人却也不算难事，但高夔有意收敛，时时停下察看，仿佛不想惊扰到什么人一般。
　　暮城雪随着他落到一棵树上，高夔竖起手臂，示意她就此隐蔽。暮城雪遮掩着身形，极其小心地探出一点视野向外看。她常年射箭，目力极好，夜视能力亦是超凡卓绝，很轻易便瞧见了一条蜿蜒的小路。路极短，尽头是丰满的森林，另一端亦隐没在丛林之中。
　　这山中并无什么稀奇事物，暮城雪心中诧异，还在思索谁会在后山开出这样一条路来，眼角骤然一抖。
　　她好像看见了两个人。
　　暮城雪拨开眼前晃动的叶子细瞧，发现那确实是人，穿着黑衣，腰间佩刀，在小路上巡视。她诧异地转头，对上了高夔有些凝重的目光。
　　她冲高夔使了个眼色：什么人？
　　高夔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甚至将呼吸的频率降到了最低。暮城雪鲜少见他如此谨慎，心中惊异更甚。
　　待那二人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后，高夔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离开此地。二人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一处凹进去的山壁里，高夔才长出了一口气，道：“太吓人了。这条路今晚果然有人巡守，看来是不能走了。”
　　暮城雪道：“这是怎么回事？”
　　高夔神神秘秘地摆了摆手：“待会你就知道了。”
　　又在山壁上曲折迂回地爬了好久，高夔有点气喘，在前面道：“这条路，老子他妈，整整，摸了半个月，这才，摸出来。你现在，爬过的地方，都曾经，被老子一双手，一寸一寸，摸过。”
　　暮城雪声音闷在面罩下：“文雅点。”
　　高夔啧了一声，道：“老子，在，帮你，办事诶。”
　　暮城雪为了节省体力少说话，干脆不回答。
　　高夔终于停止了向上攀爬，开始在山壁上横向挪移。暮城雪瞧着他壁虎一样的难看姿势心下犹豫，停在原地踌躇。
　　“快过来啊？”高夔疑惑道。
　　暮城雪犹疑了一下，还是挪了过去，只是动作间尽量让自己优雅一点。高夔才不管那么多，怎么舒服怎么来，看着像一只巨大的黑色壁虎。
　　等到终于能停下来的时候，高夔将暮城雪带到了一处坡度稍缓的地方，这里有一个比人面小些的孔洞，二人凑近了，一齐向下望去。
　　山体不知何时被挖空，内里空间极其宏大，如同一个巨大的洞穴。内壁上还有许多孔洞，其间似乎可以相互连通，火光照夜，亮如白昼。
　　地面上有许多人走动，搬运东西的，联络传信的，看着比上朝的大人们还要忙碌。但都不及最中央平地上那一群人令人震惊，这洞穴正中留出一片操练场，一群身披铠甲，装备武器的士兵就立在其中拉练，有两个教头模样的人背着手在人群中穿梭，时不时校正一下他们的动作。暮城雪粗略地扫了一眼，估算下面的人至少一千。
　　“不止。”高夔道：“还有更多，只是这一个山洞里一晚上只能练这些，剩下的估计睡觉去了。”
　　“在哪睡？”
　　高夔用下巴指了指内壁上的孔道：“你觉得这些孔道通向哪里？”
　　“难道......”
　　高夔一笑：“峰山长得很，这一片都是。只是大家平时只走前面的天梯上山拜佛，忘了这后面的山都属于它。你脚下的山峰其实早就不是前面拜佛的那一座了，据我探查，不只这一座山峰，旁边的那些，很有可能都被他们挖通了。”
　　暮城雪震惊不已，右手紧紧握住了旁边的石壁。
　　“他们？背后是谁？”
　　高夔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我观察了几天，还没见到什么关键性的人物。都是些小喽啰，但是真的，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啊对，训练有......素，四面八方。”
　　暮城雪闭了下眼：“可能是面面俱到。”
　　高夔无所谓似的挥挥手：“管他呢。反正不管背后的人是谁，他很牛逼就是了。”
　　暮城雪想了想，道：“须得下去，仔细探查。”
　　高夔道：“今天不行了，这里防守有多严密你也看见了，回去准备准备再说吧。”

木人
　　次日午时，一方明堂。
　　“子衿，少主看起来不太对劲，目测似乎有癫痫的前兆。”户衣远远地立着，望着那边独自傻笑的暮城雪，小声问一旁的影子暗卫。
　　子衿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客气道：“这不是癫痫，这是脑子坏掉了。”
　　“你竟敢对少主不敬——”户衣面上摆出薄怒，一板一眼地说。
　　“你不说我不说少主就不会知道，她现在的样子真的就像是天塌了压坏了脑子。”子衿小声道。
　　户衣不解地皱起眉。
　　子衿无奈道：“哎，你一个木头人，我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没一会儿，他又认命地转过头跟户衣解释，为什么自家主子现在是这么个反应。他费力地说了一大堆，最后总结道：“总之主子现在很高兴就是了。既然主子高兴，那我们也高兴，我也高兴，你也高兴。”
　　户衣听得一知半解，只明白了最后一句话，于是她点点那颗外面蒙着美丽皮囊但其实是用木头做的头颅，道：“知道了，你也高兴，我也高兴。”
　　子衿笑一笑。
　　事情还要从一个时辰前说起。
　　一个时辰前，夜探峰山归来的暮城雪还躺在和光堂的太师椅上睡大觉。小王女折腾了一夜，本身又酷爱睡觉，现下自是困得要死，高枕无事。她脸上还扣着面罩，把眼睛都遮住了，手挂在灯架上，靴子架在桌子上，睡得四面八方、断情绝爱，形象全无。
　　堂里忽然飞来一只白色机械鸟，锲而不舍地在暮城雪耳边呼扇翅膀。奈何暮城雪早已周公入梦，人事不知，机械鸟徒劳地折腾了半天却毫无回应，愤怒地拿头去撞暮城雪的脑袋。
　　前两下撞得比较轻，陷入深度睡眠的暮城雪毫无反应。
　　机械鸟悬在空中，歪了歪头，片刻后往后退了一点，而后翅膀狂扇，猛地撞了过来。
　　这次小王女总算是醒了，迷迷糊糊地拿掉眼睛上的面罩，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
　　她脚怎么在桌子上？？！
　　暮城雪立刻把靴子抬了下来，同时把几乎要被烛火点着的手也挪开，整了容色，先就着对面铜镜看了看仪容仪表。
　　她睡相虽然不太好看，但起码不打呼噜不流口水，一旦醒来就能立刻恢复人样。
　　今日和光闭店休息，邱掌柜在楼上忙着算账。楼下只有户衣同子衿守着，暮城雪得以在上午红漆木窗棂掉进来的光影里安然大睡。
　　机械鸟迟迟得不到关注，愤怒地扑扇翅膀。
　　暮城雪闻声一愣，转过头去，认出这是自己给水雨月的机械鸟，连忙伸手让它降落，抽出纸条看了一眼。
　　上面只写了娟秀的两个字：「殿下。」
　　那两个字落入一双漆黑的眼底，一瞬间如黎明日出，晨光微曦。
　　然后户衣和子衿就见自家英明神武处变不惊的少主傻愣愣地在原地站着，手里一直举着那张小纸条。
　　子衿好心提醒道：“少主，是不是应该回个信？”
　　暮城雪如梦初醒，连忙放下纸条，又觉不妥，仔仔细细地折好，翻出一个小木盒子装进去。
　　户衣给她搬来笔墨纸砚，暮城雪在太师椅里坐得笔直，矜持地写下二字：「何事？」
　　写完又觉不好，迅速撕掉了。她一连写了七八张又撕了七八张，心里开始着急，担心让水雨月等久了不耐烦。
　　最后还是写了个“何事”，后面还不伦不类地加了个“说来听听。”
　　一炷香后，回信来了。
　　这次的字写得又密又小，字体也更柔软温馨：「三日后，上元佳节，楼里有场盛宴，以百戏助兴。安阳殿下，可愿前来一观？」
　　民间表演戏术的一般统称为“百戏”，包括角抵相扑，武术轻功，说唱逗笑，歌舞杂技，倡优伎乐，吞刀履火等，上至宫廷，下至百姓都很喜欢观看，尤喜佳节出行，一家齐聚观戏。
　　暮城雪这次回得很快：「百戏之中，可有花魁？」
　　「这是自然。」
　　暮城雪勾起唇角，墨笔一扬，大字便落：「如约。」
　　水雨月的字体偏于柔和，像春日的柳条摆动着暖风，人见之便有春风和煦，万物柔宛之感。暮城雪的字则迥然不同，铁画银钩，字字成霜。
　　水雨月盯着纸笺上几乎要溢出纸边的大字，没忍住弯弯唇角。
　　“什么人啊，写这么大，生怕看不见啊。”
　　她说完了又觉得好笑，细细看了一看，沾了点剩下的墨，铺开纸写字。
　　这回字体大了几号，也没那么软媚了，起承转合没什么章法，显得有些随意。
　　也就透出了主人的心情，此时应当是轻松慵懒的。
　　“有时三点两点雨，到处十枝五枝花。”
　　墨迹躺在纸面上，潮气中散着香。
　　她心情好了许多，拾了扇子一摆腰肢，下楼寻阿香吃茶去了。
　　＊＊＊
　　和水雨月通完信后的暮城雪通体舒泰，也可能是睡了半日，养足了精神，整个人神清气爽，坐在太师椅里削木头玩。
　　子衿出门买糕点去了，只剩户衣守在楼下。她看了一会儿，顺着心意问道：“少主在做什么？是要给水姑娘的吗？”
　　暮城雪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道：“你怎么会觉得，这是要给她的？”
　　户衣歪了歪木头脑袋，道：“大概......是子衿教的。”
　　暮城雪稀奇了，略弯了弯眼角：“户衣......”
　　没想到她居然开始懂得人的情感了。
　　户衣其实是她父亲送给她的木甲人。
　　暮尧得到木甲术后便潜心钻研，后来成功造出了几台木甲。这木甲人周身关节活动自如，听从指令，可以语言，覆上假皮后面目更是栩栩如生，若是穿上衣服便与常人无异。
　　其中有一台女木甲造得面貌美丽，暮尧教她通晓武艺，然后将她作为及笄之礼送给了暮城雪。
　　暮城雪为她取名叫户衣，和子衿一起作为近卫留在了身边。
　　木甲人虽然可以语言和行动，但毕竟只是一块木头，终究不能通晓人的情感。没想到户衣现在居然能明白自己对水雨月的特别，这让暮城雪觉得很是惊奇。
　　“户衣虽然不是很懂，但少主可以教我。”户衣认真道。
　　暮城雪道：“你有何不解之处？”
　　户衣犹豫了一下，问道：“比如，少主为何只专心于水姑娘一人？京城里，好看的姑娘不是成千上万吗？虽说都比不上水姑娘风华绝代，但为何却不能令少主多看一眼呢？”
　　暮城雪想了想，便道：“上次给你的诗经，你有看过吗？”
　　户衣道：“少主给的书，户衣自然是全部翻过的。”
　　暮城雪便问：“其中有一句，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少主请讲，户衣洗耳恭听。”
　　暮城雪眼睛望向她后面很远的地方，神色恍然如烟。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户衣自然记得，她可是木甲人，过目不忘，记忆力比印模还要准确。
　　“户衣明白。”
　　户衣这么说，心里却是似懂非懂。
　　难道说心里装了一个人，就不会再看其他人了吗？那她亲近的有少主和子衿两个人，自己是不是也专心于他二人呢？
　　暮城雪不知道户衣的想法，交代回来的子衿启用建好的消息网，协助高夔调查峰山。子衿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
　　“哟，陆公子，听昨儿来的爷说您近日甚忙，这怎的，什么香风把您又吹来了呢！”门口的老鸨笑道。
　　陆公子今日瞧着心情甚好，还有闲心和这老鸨说笑：“那当然是花魁水霜霜裙下美妙啊，这不，再忙也惦记着过来看看呢。”
　　老鸨对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少爷突如其来的平易近人感到受宠若惊，当即笑没了眼睛，一个劲儿地夸赞他今日英俊潇洒，而后又道：“霜霜就在里面等着爷呢，公子快进去吧。”
　　陆公子在堂间寻了老位置坐下，不一会儿水雨月便摇着团扇过来了。
　　“这扇子又是何人赠予霜霜的啊？”陆公子笑着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水雨月坐下，好言哄了他几句，本以为又是一场拉锯，没成想竟是顺利得出奇。这陆公子心气儿高，平日里甚是难哄，今日因着心情好，便也不与她多拉锯。二人互相试探了一会儿，很快达成了某种认同。陆家想要寻一个政敌的把柄，而那人最近恰巧常常出入春欢楼。
　　水雨月笑道：“春欢楼可是有规矩的，楼里不愿参与党争，朝堂之上的隐秘更不可私下外传。”
　　陆公子一手在她身上流连，一手抬起美酒凑到她唇边：“霜霜先把酒喝了。我当然晓得你们的规矩，我也不多要，只一句话，一个线索——便够了。说吧，霜霜想要些什么，只要我能做到，都可以满足霜霜。”
　　水雨月并不立刻答应了他，惯常地欲拒还迎，然后才慢悠悠道：“我想要陆公子满足我两个愿望。”
　　陆公子大笑：“你说！”
　　水雨月又冲他娇媚地翘了下眼尾：“可第二个我还没想好。”
　　“哦？那就是第一个想好了呗。说！”
　　水雨月笑，又引了好长的一串铺垫，先是说她瞧着屋内太单调，想要买瓶花装饰，而后又讲自己跑了多少地方，精心挑选了多久，最后才慢慢道出自己在花市老板那里受了气。
　　陆公子偏就最喜欢这一套，听得摇头摆尾，悠然自得地品着杯中美酒：“看来霜霜是想要我为你出口恶气啊。”
　　不成想水雨月却神秘莫测地笑笑，摇了摇头。
　　陆公子的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紧着问道：“不是这个？那是何事？”
　　水雨月没再与他兜圈子，道：“我听闻那花市老板并非善类，如何那日我们伤了他尚能在楼中安置？这些日子竟是半点动静也没有，也不闹事，也不报官，奇怪得很。”
　　陆公子明白了，道：“你要我查一查，或许背后有什么人出手阻拦。”
　　水雨月拉长了调子笑道：“陆公子英明。”
　　陆公子应承下来，只是又起了好奇：“倘若真有此事，那是何人为你善后？我竟不知，霜霜在这楚京中竟有如此密友，肯为霜霜你......”
　　水雨月自是否认，寻了由头搪塞过去。陆公子大概也觉得不可能有这样的人，便没再多想。

上元
　　陆公子办事效率相当的高，很快便带回了结果。的确有人在背后拦了一手，花市老板畏惧那人威势，并不敢找水雨月等人的麻烦。
　　他相当稀奇，且不可置信。世人皆知前左相水松臣是被皇帝降罪，牵连全族上下千人，众人避之唯恐不及，谁敢与他家的人沾上关系？
　　不觉得晦气就不错了。尤其是现在水雨月声名狼藉，为这骂名更添一笔。
　　水雨月问道：“那人是谁？”
　　陆公子也稀奇得很，花了力气去查，却一无所获：“只知道是一个男子，身穿白衣，腰悬长剑。”
　　水雨月听到“白衣”二字时眼睛还浅浅亮了一下，听到“长剑”时又暗了下去。
　　暮城雪不佩剑。并且她见过她手臂上的韘和护腕，水雨月目力好，心思又细，从玉扳指的磨损程度来看，这人很喜欢射箭。
　　水雨月不太死心，追问道：“没别的特征了？可喜欢笑？”
　　陆公子愣了一下，一时不清楚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他好容易想起来花市老板连说带比划的那几句疯话，随口道：“喜欢吧，那老板说对方笑着威胁他，起初还拖着他走的。”
　　水雨月眼睛垂了一下，像是一份自嘲，仅仅一瞬，又披上了惯常的假笑。
　　＊＊＊
　　上元节。
　　一位白衣少年穿行在人头攒动的大街上，另一男子紧跟其后。
　　这人着一身俊逸的男装，手上拿着一个冠芳斋的纸袋子，很从容地在熙攘的人群中走着。她一面走，一面吃，众人自绕开她，也不敢接近她周身的白衣。这主仆二人走过一栋一栋的高楼，穿过一群一群拥挤的百姓，来到了繁华的中心大街上。
　　这少年脸上覆着一枚轻薄的面具，白底上镶着金纹，盖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两片薄薄的唇和精致的下颚。脊背挺拔，姿仪俊朗，虽是覆着面具，仍使人心生向往。少年把纸袋子扔给后面的侍卫，抬起左手，紧了紧手上与面具相呼应的白底金花护腕。
　　她静立时如晨曦，行动时如朝阳，是一副极其漂亮、明朗的少年人模样。任谁也不会想到，这是之前那个冰冷而沉默的王女。
　　总体来说，易容得非常成功。
　　子衿看她一眼，没忍住又多看一眼，想起了他家少主年少的时候。
　　“闪开！都闪开！”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传来，车轮碾动的声音由远及近。车夫挥着鞭子，粗声吼叫着。面具少年微微皱眉，轻飘飘地闪在一旁。马车呼啸而过，而后逐渐减速，停在前面不远处。
　　“楚京人怎的还是这般豪横......”白衣少年握着护腕，皱眉低语。
　　这条街上人流量极大，照刚才那架势，若不是大家习以为常并修炼出一些特殊的躲避技能，被狂奔的马车撞死的人应该能在护城河上重新架座桥了。
　　子衿递上糕点袋子安抚道：“楚京不比苏地，少主不习惯也是正常。京中多豪门大户，出行大多是这般倨傲无礼。哪像王爷的苏地，人人谦恭礼让。”
　　白衣少年不语，子衿又道：“少主可是想念苏地了？”
　　暮城雪点了点头，朝那马车处望去。
　　一名中年男子走下马车，旁边一青年弯身礼扶。那人一袭玄色衣袍，玉带挂腰，头发只以一根暗色发带松松扎了一半，长长地披在肩背上。他面色苍白，眉眼黯淡，不似活人，倒像阴鬼，手上戴着一副深色手套。
　　白衣少年瞳孔骤缩，面具后的眼睛忽然笼在了阴影中。
　　“少主？少主？”子衿没看到那边，小声喊她。
　　“嗯？”暮城雪回过神来。
　　“少主看什么看得这么出神？什么东西那么好看？”
　　暮城雪唇角勾起冷笑。
　　“好看？”
　　子衿不明所以：“啊？”
　　暮城雪冷笑一声：“呵。”
　　子衿最害怕这位平时宁静淡然的主子冷笑，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少主......”
　　白衣人糕点也不吃了，随手把袋子塞进子衿怀里，嘲讽道：“晁节镇驻守边疆，没见多少威武，倒又阴柔许多。”
　　“晁......晁什么？晁节镇？晁坤？”子衿惊呆，转头看看那两个人，也辨认出了一点熟悉的影子来：“那是晁燮和晁坤！怎么这么巧？”
　　暮城雪笑得特别讽刺：“巧么？那一家子不都生性□□么。”
　　春欢楼里依旧人来人往，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宫灯在四面八方勾人地荡着，晃得人心痒。
　　“两位公子，可有预定？”
　　因着暮城雪改换装束做了男子打扮，脸上又戴了面具，鸨母便没认出她来，热情地招呼着二人往里进。
　　子衿亮出花魁事先送过来的帖子，鸨母便笑吟吟地一躬身，相当恭敬地请二人进去了。
　　暮城雪依旧穿着白袍，金冠束发，戴了个假喉结，脸上还覆了面具，只要不说话就没人能察觉反常。她于是淡定自若地走进去，径直上了二楼坐下。
　　二楼不比一楼宽敞，做得更加雅致。暮城雪在水雨月提前给她预留的位置上坐下，正想抬手要茶，却听见不远处一个声音抢先喊了一句，不禁微微一愣。
　　子衿示意她看不远处：“晁燮要的茶。”
　　暮城雪颧骨动了动，没说什么。
　　“节目什么时候开始？”子衿寻了一个路过的龟公问道。
　　“快了客官！还有一刻便好......”
　　暮城雪压着嗓子，低声模仿着男子声调：“有戏折子吗？”
　　那龟公只觉得这人声音有些奇怪，但并未多想：“公子可以问我，我......”
　　暮城雪于是直截了当地问：“花魁在第几个？”
　　“花......花魁水霜霜的大舞在最后一个，压轴出场.......”
　　那两个姓晁的就在不远处坐着，声音时不时就会飘到她耳朵里。暮城雪要了茶，百无聊赖地等了一会儿，觉得烦闷得厉害，于是起身上楼去寻水雨月。
　　人是没寻到，倒先碰见了阿蕊。
　　过一会儿便要开场，众花女们都聚在一楼的小台子上候着。阿茶左瞧右瞧，总觉得自己今日的耳坠子有些松垮，又不好出去，便教阿蕊上楼去取。阿蕊得了吩咐，很快找到了阿茶要的东西，下楼的时候正巧在楼梯上碰见了上楼的暮城雪。
　　原本阿蕊还只是觉得那白衣的样子有些眼熟，但见是个男人便没有多想。直到暮城雪开口问她：“你去何处？”
　　这句没刻意压着，阿蕊便听出了她的声音，顿时兴奋道：“暮！暮姐姐！”
　　面具一摘，露出来一张清丽的女子面庞。
　　阿蕊相当喜爱暮城雪，好不容易让她见到了，岂能轻易放过，眼前瞬间一亮，仗着年纪小凑上去一通搭讪。暮城雪果然没办法，对着这小孩子不知为何竟拉不下脸来，便与她说了好些话。直到阿蕊问起来她要去何处，暮城雪才答道：“我寻水雨月。”
　　阿蕊顿时退开一步，看她的目光很不一样，有些奇异，还有些迷茫。
　　暮城雪见她反应不对，便问道：“这是何意？”
　　阿蕊回一回神，笑着答道：“姐姐这个说法很是奇特，我心中奇怪，一时便出了神。”
　　暮城雪一只手置于身后，侧身承光立在她下面两级台阶上，很安静地平视着她，器宇轩昂的样子让阿蕊觉得一阵仰慕，仿佛这人是她极其亲近的长辈一般。
　　从见到暮城雪的第一面起，她便觉得这人不同。与别人眼中的“不同”还不一样，她看暮城雪不同，还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好像她生来就与这人有着剪不断的联系一般。阿蕊也觉得自己这想法来得奇怪，便只藏在心里，竟没有与任何人说。
　　“如何奇特？”暮城雪问道。
　　阿蕊弯弯大眼睛，一双鹿眼里满是活泼灵动，仔细去瞧，连眼睫毛卷翘的弧度都盛满了狡黠：“姐姐本身就很奇特。”
　　暮城雪闻言也未与她置气，相当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阿蕊皮够了，这才正色道：“在春欢楼里，没人会叫小姐的真名，大家都是要唤艺名或是花牌的。”
　　暮城雪微微一笑，道：“适才你也说了，我并非常人，叫法自然也与旁人不同。”
　　阿蕊笑起来，脸上有着细小的绒毛：“姐姐果然是极其不同的，水姐姐真是好福气。”
　　出人意料的，暮城雪主动问了她的名字。
　　阿蕊笑道：“我叫——”
　　暮城雪认真等着她的答案。
　　阿蕊故意停了停，复又笑道：“我不记得了。”
　　暮城雪道：“不记得了？”
　　这么小的孩子，竟也缺失记忆了吗？
　　阿蕊还是那副天真如花的笑容，在灿烂的阳光下无端端显得有点脆弱：“是，我不记得了。”
　　＊＊＊
　　因着这一耽搁，暮城雪便没再去寻水雨月，下楼进了隔间。
　　不远处的另一个隔间里，晁坤坐在主位，与晁燮说着话。
　　“父亲此次回京，可有什么打算？”
　　晁坤讳莫如深又扑朔迷离地冲他一笑：“吾所受之苦，必加倍奉还。”
　　晁燮心想这是要向暮家算账了，顿时兴奋起来：“父亲要如何做？”
　　晁坤弯唇，右手搭在桌面上，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着：“这不是你该问的。”
　　那手指敲在木头桌面上，竟发出当当啷啷的声响。
　　晁燮心下一惊，不敢再多言。
　　“你最近可去过峰山？”晁坤突然问道。
　　晁燮不敢撒谎，小心答道：“是，祖父要我过去。”
　　晁坤没再说话。
　　那边龟公端着一壶茶走了过来。
　　晁燮讶然，微抬着下巴看他。
　　“这是何意？”
　　龟公恭恭敬敬地将那壶茶放在桌上，亲自为二人斟上：“妈妈有言，要小的为二位上壶好茶。”
　　晁燮不解，全当是窦妈妈欲要讨好父亲，看着他家位高权重前来结交。
　　他想起来从前私下里和窦妈妈交易一事，偷眼瞧了下父亲——却见晁坤端坐沉稳，面色却是极其冷峻。
　　仿佛并不想喝这壶茶似的。
　　龟公却已经端到他面前，请他一试。
　　他父亲没喝，跟没看见似的。
　　晁燮又大惑不解起来：难不成他爹和春欢楼还有什么过节？
　　这些暗涌都藏在帘子后面，除了三个当事人以外，无人看见，也无人知晓。
　　龟公行礼离开，上了楼，立在窦妈妈身边。
　　“妈妈，晁大人没喝，倒是晁小公子浅尝了尝。”
　　窦妈妈没说话，想事情一样。
　　半晌，她道：“知晓了，你下去吧。”

桃枝
　　暮城雪全程闭目养神，几乎要睡着。面前忽然掠过一阵小风，子衿晃了晃手掌，小声提醒她：“少主，花魁！”
　　暮城雪睁开眼。
　　十三人袅袅娜娜地走上台坐下，调试各自的乐器。水雨月闭眼按了一会儿，抬起睫毛。
　　台下静寂一瞬，然后爆开议论的狂潮。
　　水雨月今日穿得其实较为素淡，妆容也相对雅致收敛。一袭水蓝色的长裙，白珠点点缀于裙上，配合着身后十二名戏子的青衣，远望着青山连绵，绿水如画，一片秀丽雅致。
　　但她其实不需要红裙就能征服天下。
　　她只需睁眼，微漾，迷倒众生。
　　阿香头发挽得漆黑浓密，像一朵狂暴的乌云。却又穿着素裙，脂粉淡抹，整个人坐在那里的时候有一种矛盾的安静。
　　阿茶一袭水天烟青色的裙子，腰身间绣了几片深色的竹叶，头发很柔婉地在脑后挽起来。
　　水雨月抱着琵琶微微抬头，正巧望见了对面的王女。她戴着面具，水雨月却一眼认出了那双清冷的眼睛。这人即使把脸都遮上了，身上却依旧能散发出那种和周围格格不入的，干干净净的气息。
　　她再打量一番，更觉惊奇喜欢。今日这位暮姓小王女真是翩翩少年，袍子飒飒的，脸上还戴了个好看的面具。
　　暮城雪没有要与她说话或是打什么手势的意思，只是一直看着她。
　　水雨月的笑容便像雪花一样徐徐散开，于一瞬间倾国倾城，风华绝代，引得台下又是一阵疯狂。
　　她低眉，敛下眼睛笑一笑，手指在弦上轻轻扫过。
　　暮城雪因为两个姓晁的出现而躁动不安的内心奇异地平静下来。
　　为首着水蓝色衣裙的女子细长的手指在琵琶上轻轻一划，台上十三人便唱了起来。这十三人俱是容貌妍丽，姿态万千，挽起的长发漆黑如鸦羽。
　　细眉长眼，浓睫半敛，低眉垂首，脉脉含情。仿佛能看见女儿家未出阁时，欣喜地对镜贴花黄的日子。
　　暮城雪眼睛盯着台上，心思却飘得很远。
　　＊＊＊
　　今日是上元节，京中没有宵禁。但此刻已是午夜，观灯赏花的人大多已经还家，街上便显得人烟稀少。
　　两侧还挂着灯笼，在夜风里轻轻地晃。灯光铺在地上，便也跟着一晃一晃，照得偶尔流过来的人影灵动极了。
　　暮城雪孤身一人，安静而寂寞地走在大街上。
　　她身上披着子衿硬塞过来的一件大氅，拐进了王府前的街道。
　　夜深了毕竟还是冷的。暮城雪半敛着眸，将袍子的领口裹得紧了点，双手微拢，修长的指尖抵着鼻梁，清清冷冷地哈了口白气。
　　冷烟在面前稍稍一停，颜色很快暗淡，消失在夜色里。
　　这条街上没什么挂灯，只有一侧稀稀落落的百姓家里还亮着几盏油灯，朦朦胧胧的光融在温柔的夜色里。
　　暮城雪顺着旧相府外红漆斑驳的外墙往前走。忽然就想起从前有一个夜晚，她也是这样走在这面红墙外。那时自己身旁还有一个跳脱的少女，穿着朝气蓬勃的粉襦裙，腰身束得极细，前前后后地围着她转。
　　“暮城雪，你看一看我嘛。”
　　暮城雪怔怔地望过去，面前明媚的少女正冲她笑。
　　“暮城雪，你看，我家院子里的桃花都垂到墙外面了。”
　　“这叫什么呀？桃花出墙？倒是挺符合我的，追我的世家公子们都要从相府前排到城门外了！”
　　少女说这话的时候一昂下巴，看着有点小骄傲。却又在隐秘的角度偷偷觑着暮城雪的神色，仿佛是想瞧一瞧她对此的反应。
　　如今已经二十一岁的暮城雪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清清冷冷的。她目光像是落下来又像是穿过去，像在看那虚幻的少女又像是在看未开的桃花。
　　若是让人瞧见她此刻的目光，大概会躲得远远的——大半夜的，大街上的，空无一人的，这有个人突然驻足，定定望着几片伸出墙外的桃枝出神，眼神像是看一个站在那里的活人。
　　可那里并没有人，只有摇晃的桃枝飒飒落落。
　　月光斜照，在红墙上拓出桃花桃枝晃动的影子。少女很开心地张开双臂跳起来，粉裙翩跹而起，如蝶月下起舞。
　　“暮城雪！你快看我的影子！”她欢快地叫了起来，娇声笑着。
　　少女的指尖触碰到了一朵高高的桃花，在花瓣边缘欢快地抚过。落下来的时候面朝着暮城雪笑，朝她伸出沾着花香的指尖。
　　这人就像是一片沼泽，人只是迈入了一条腿，就出不来了。
　　“桃花香，请君尝。”
　　暮城雪闻言望去，眸光忽然一散。
　　她面前只有一地斜落的月光。
　　＊＊＊
　　若要将那清倌尤巧音比作一片石子，那么她的死讯就是石子在湖面投下的一朵水花，终究是要回归于平静和湮灭。春欢楼众人原本以为此事就此了了，不成想几日后那军爷又来楼中点花。
　　因着尤巧音那事，众人大多不愿与他相好，面上稍有敷衍。脾性暴烈如阿香，直白如阿蕊者更是没个好脸色，言语间多有嘲讽。那军爷如何看不出来，脸上顿时黑了下去，起身就在楼里撒泼胡闹，拣着便宜的物什一通摔打。楼里向来纪律严明，少有此事，一时间竟措手不及，不知如何应对。
　　“水姐姐，水姐姐，这该如何是好？”
　　一群花女们望着发疯的军爷花容失色。阿香刚上了楼梳妆，阿茶又向来是个温柔的，姑娘们便纷纷躲到了水雨月身后。
　　“慌什么。”花魁支着头，无趣地睁开眼，狭长的眼睛懒懒一扫，一股无声的凌厉之感便罩了过去：“他还能动手打人不成。”
　　下一刻一盏茶便朝这边泼了过来，目标是一个刚刚言语最为放肆的小姑娘。花魁猝然转头，宽袖一挥，将茶水尽数挡下。
　　“水姐姐！”花女们惊叫着，立刻围了上来：“你没事吧？有没有烫到？”
　　打手也终于赶到，见花魁受惊，顿时持棍而立，将那军爷围了起来。
　　“没事。”水雨月折了折袖子，冷笑一声，起身款步朝那军爷走了过去：“大爷，我说，您在这里撒泼，恐怕是不太好吧。”
　　年方二十的姑娘脚上穿得是双漂亮的绣花鞋，落地无声，却让人心生忌惮。
　　水雨月略顿了顿，抬起头来，唇边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华裙如盖，气场全开。
　　那军爷气势弱了下去，只得整顿神色，高声道：“老子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老子交了银子，理当找些乐子。你们这群人倒好，睡也不想，摸也不让，就说几句话也敷衍老子，你怎么说？”
　　先不论先前尤巧音那事，今日之事确实是她们的不是。行里的规矩是给了银子就是爷，无论心里喜不喜欢，花女们必须陪着笑脸伺候。
　　水雨月却避开了这事，妖妖娆娆地笑道：“姑娘们心中觉着大爷身份尊贵，心中先轻贱了自个儿，自然不敢轻易与爷亲近。不若......”
　　花魁已至近前，一只手攀上了那军爷的脖子，款款笑道：“今日，小女子来服侍大爷？”
　　“只要......爷交得起霜霜的份银。”
　　军爷浑身一酥，又是一抖。开玩笑，他哪点得起春欢花魁水霜霜啊？按水雨月的意思，就是几个月的俸禄加起来怕也是不够的啊。
　　他撇开头，强忍着水雨月的触碰，指着先前他要泼茶的那花女道：“我不要你陪，我就要那个，你叫她来。”
　　那花女一惊，水雨月的手臂却蔓了过去，笑着在他手上轻轻拍了拍：“怎么，大爷看不上霜霜？”
　　他若是说看不上，那便是千夫所指，轻视了楚京所有倾慕仰望这花魁的男人；他若是说看得上，便要付了水雨月的银子，又要自割血肉，如何选择？
　　偏偏这时候阿香也下来了，也不加入，就站在一边抱着胳膊，握着娟子冷嘲热讽，时不时煽煽风，点点火，激得他险些犯下大错。
　　无论那军爷如何撒泼耍横，水霜霜皆是四两拨千斤，轻轻松松挡了回去，甚至将他送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那军爷恼火非常，非要窦妈妈出来讲个公道。龟公无法，来报了几次，窦妈妈被吵烦了，拉着脸下了楼。
　　“何事在此喧哗？”
　　窦妈妈虽是一介女流，身上却总有种能镇住场子的凌厉气势，此刻扶着一婢女站在那里，三角眼只一挑，立时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那军爷虽久在军中，竟也被窦妈妈这气场震慑住心神，愣了一会儿才说出话。
　　“窦老板，我也无意冒犯。只是你看看你手下这些人，还有没有个做生意的样子了？”
　　那军爷手一指那些懒懒散散的花女们，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控诉。
　　窦妈妈眼尾稍稍一斜，将众人神色扫了个大概。她自然清楚尤巧音一事的因果，此刻沉着脸，并没有立即说话。
　　那军爷还在那哔哔：“都是交了银子的，拉个臭脸瞧不起谁啊？咋的嫌我当兵的不够身份啊？老子他妈堂堂北衙羽林军——”
　　他又骂了半天，窦妈妈才出言安抚，承诺一定会妥善处理这件事，又赔了些酒食，请他上楼少歇。
　　那军爷得了些好处，这才骂骂咧咧地上了楼。
　　窦妈妈转过头，凌厉的三角眼扫过在场众人。
　　姑娘们齐齐打了个寒战，大多畏惧地低下头，只有少数人若无其事——挑着眉的阿香、含着笑的阿茶、瞪着眼的阿蕊，还有无波无澜的水霜霜。
　　窦妈妈在那四人面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轻飘飘道：“长本事了。”
　　没人敢应声。
　　“苏小茶。”
　　“妈妈。”阿茶波澜不惊地应道。
　　“待会你上去，伺候刚刚那位爷。”
　　阿茶早料到一般，温婉笑道：“好。”

天道
　　阿蕊神色一变，张嘴就要说话，阿茶立时眼疾手快地一捂，窦妈妈恰巧转身，并没有瞧见。
　　阿茶松了口气，低头去瞧。阿蕊半张脸被她手心扣着，愤怒地甩了下头，抬眸去看她。阿茶落下来个警告性的眼色，阿蕊僵了一僵，不甘不愿地垂了头。
　　“拿银子的都是爷，都给我好好伺候着。若是捅了娄子，别指望我替你们收拾摊子。”
　　窦妈妈扔下这一句，颇为不悦地抚了下衣摆的褶皱，抬脚上了楼。
　　“妈妈不会罚我们吧？”见老鸨走了，一花女惶惶然抬头，小声问道。
　　“不会，”旁边那人自信道：“没听过——法不责众嘛。今日这事大家都有份，要罚一起罚，楼里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说的也是。”众人认同道。
　　楼里众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连插曲都算不上一个。本以为这件事应该彻底结束了，没想到次日正午外出采买的仆役又带回来一个重大新闻。
　　“昨儿在楼里闹事的那军爷，今日清早轮值时不甚跌脚，掉进护城河里淹死了！”
　　“什么？！淹死了？？？”
　　“怎的还能淹死？还在护城河里？”
　　“说是轮值的时候跌了脚，就掉下去了。”
　　水雨月问道：“怎就那般不当心？”
　　阿香幸灾乐祸道：“自然是风水轮流转——天道好轮回。哎呀这人在做，天在看，做了亏心事，可是要遭报应的哟。”
　　旁边人冲不远处的龟公翘了翘手里的娟子，示意她小声点：“这话可别让龟公听了去，他一准是要告诉窦妈妈的。”
　　阿香才不管那些，骄傲地一抬下巴：“嘁，老娘还能怕了他。大不了就是挨一顿罚，他们也没别的花样了。你说是不是，阿水？”
　　水雨月笑着应了一声，若有若无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阿香瞧着台子旁那花不好，指挥着人搬来两盆新的。阿蕊跑到别的花女面前去要零嘴，叽叽喳喳地说这话。阿茶坐在小台子上，一手扶着纱，一手沏着茶。
　　＊＊＊
　　子衿入了王府，快步穿堂而过，一路带起热风。
　　他绕过几道回廊，敲了敲暮城雪书房的门。
　　“少主。”
　　“进来。”
　　子衿推门进去，户衣正侍立一旁，慢慢地研着磨。
　　“何事？”暮城雪搁笔问道。
　　子衿抬手行了一礼，道：“少主前些日子教我与高大爷调查峰山一事，有了些进展。”
　　暮城雪抬起头。
　　子衿道：“日入酉时，高大爷在舒乐坊间等您。”
　　＊＊＊
　　阿茶仿佛感应到了花魁的注视，提着手腕朝水雨月望过来。她二人对视片刻，阿茶先点了下头，放下了茶壶。
　　水雨月慢慢转开脸，晃着腰肢步步生莲，挪到阿香旁边。
　　“我昨儿得了条娟子，据说是西域的商队送过来的，阿香姐姐跟我上去看看呗......”
　　她攀着阿香的肩膀，笑得让人拒绝不了。
　　对于水雨月，阿香向来都是有求必应，更何况花魁还在这肆无忌惮地撒上了娇。阿香当即抬脚上楼，水雨月慢慢地跟在后面，在楼梯拐角处意味深长地瞧了一眼阿茶。
　　阿茶抿了抿唇，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
　　水雨月便握一握扶手，放心地上楼去了。
　　“阿蕊，过来。”
　　阿茶冲小姑娘摇了摇手臂。
　　“怎么了阿茶姐姐？”阿蕊踩着小碎步颠颠儿跑过来，冲阿茶举起手里刚要到的糖果：“阿茶姐姐吃糖果！”
　　阿茶让阿蕊凑近了些，接过糖细细地剥了糖纸，而后塞进小姑娘嘴里。
　　阿蕊猝不及防地睁大眼，一时间愣在原地。她舌头下意识卷了卷糖果，却抿出一片无知无觉的酸涩。阿蕊望着阿茶的笑脸，粉嫩的面颊微微一僵。
　　“好吃吗？”阿茶笑着问她。
　　阿蕊很快反应过来，甜甜笑着说好吃，如往常一般拽着阿茶的胳膊撒娇。
　　阿茶含着笑听着，听了一会儿便伸手扳过阿蕊的肩膀，将小姑娘所有的惴惴不安和心慌意乱都收入怀中。
　　阿蕊在强装淡定。别人瞧不出来，阿茶却瞧得出来。
　　阿蕊又愣了愣，心里骤然一慌，试图挣扎一下：“阿茶姐姐这是怎么了？你抱我好紧，我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阿茶依旧笑着，手臂松松的，说：“我并未抱你好紧。”
　　阿蕊这才察觉自己随口诌了句胡话。
　　她额头有点热，怀疑是发烧。
　　“用的什么？”阿茶声音依旧温柔。
　　阿蕊半天没说话。
　　阿茶也不逼问，一下一下抚着小姑娘的后脑勺。
　　阿蕊缩在她怀里，声音有点抖，半晌才道：“找来的迷药，会让人有点晕。”
　　“怎么用的？”
　　阿蕊僵了一下，吞吞吐吐了半天，才卡出来一句“就如此这般”。
　　停了片刻，阿蕊又瘪起嘴，抬头看着阿茶，有点委屈地说：“谁让他碰你。”
　　阿茶失笑，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在这普天之下，碰过我的人多了，你难不成还要将每一个都‘如此这般’？”
　　阿蕊瞪起眼睛：“他不一样，他还害了阿音姐姐。”
　　阿茶还是那样温婉地笑，伸手抚了抚小姑娘的发顶：“下次想做什么，务必与我说一声。或是与你水姐姐，阿香姐姐说，便也是可以的。切勿莽撞，独自行事。”
　　阿蕊自知没理，生怕挨打一样缩了回去，闷闷道：“阿茶姐姐莫要忧心，阿蕊知道了。”
　　＊＊＊
　　申时将过，小王女换了装束，优哉游哉出了王府。发间簪花，白裙浅扬，一身富家贵女游乐人间的打扮，人也往花坊间走去。
　　她这样轻松地走着，渐渐消失在楚京的大街小巷之中。
　　再出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舒乐坊里。
　　高夔就在门口等她。二人也不说话，一前一后进了坊。高大爷今日做的是屠户打扮，索性他五大三粗，膀阔腰圆也十分相似。他在前面走，暮城雪跟在后。摇着纸扇，裙角如燕，悄无声息、不远不近地随着他。不多时这二人便没入舒了坊深处，来到一户僻静人家。
　　高夔将她领到一旁，从包袱里翻出来两套衣服，一边换一边道：“换上这个，今晚我们就混进去。”
　　衣服没什么特别的，颜色暗沉，不过看着挺结实，与军中面料相似。
　　暮城雪皱着眉抖了抖那件衣服，一边想着一切为了水雨月一边死着脸换上了。
　　倒给高夔整一愣：“你怎么穿了？你还真穿了？”
　　暮城雪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是你让我穿的？”
　　高夔稀奇道：“是我让的，但你这个死洁癖怎么这么痛快？我还以为我得跪地磕头，以死进谏呢。”
　　暮城雪：“......我非不明事理之人，此乃大事，不可含糊。”
　　高夔一叠声道：“行行行，小命也提紧了。这是□□，你戴上吧。今晚上可凶险，你我二人好自为之。”
　　估计是真凶险，给他都逼出几句斯文腔调了。
　　暮城雪拎着那面具，看着更嫌弃了：“这是何人相貌？”
　　“两个小卒子的。我已经收拾了，待会儿咱俩就扮做他二人混进去。”
　　“声音如何假扮？”
　　高夔捏着一枚银针凑近她：“正要和你说呢。来，乖嗷，不疼的。”
　　暮城雪：“......”
　　看着骇人，其实没什么太大的不适。暮城雪动了动喉咙尝试发声，音色已然从清柔的女子变成了粗犷的男子。
　　她看了高夔一眼，意味不明道：“你于易容之术，倒是有些研究。”
　　高夔尬笑：“啊，是吗？不说了，快上去吧。”
　　他蹬了蹬靴子，感觉还合适，脚下一点熟练地上了那家房顶。他寻的角度好，后面有棵大树，即使从别家楼阁也看不见他。暮城雪心中无语，只得收了纸扇，四下望望无人，脚尖一点，轻飘飘落了上去。
　　“快趴下。”高夔和她耳语。
　　暮城雪伏了下去，下面是个院子，看着并没什么不同。
　　“这是何处？”
　　高夔相当神秘：“一处神奇的所在。”
　　暮城雪：“......好好说话。”
　　高夔哈哈一笑：“快了，快了。”
　　又等待了片时，有几个人来到宅院门前。为首一人四下看看，推开门走了进去，消失在屋里。过了好久也不见有人出来，暮城雪大致猜到屋里应该设有密道。至于这密道最终通往何处，高夔揭晓道：“城外。”
　　“峰山太远，这样一条密道耗时太久。我猜这条密道只通往城外，如果需要武装进城，那么第一关城门戍防他们就过不了，所以挖了这么一条路。”
　　陆陆续续又有不少人进了宅院，二位梁上君子等了半天，高夔才做了一个准备的手势。他二人跃了下去，绕了一圈回到门前，正好赶上最后一队人的尾巴。
　　“诶？怎么是你们兄弟俩？”队里有个领头模样的人问道。
　　暮城雪死着一张脸看高夔：兄弟？
　　高夔尬笑：“啊哈哈哈，我俩的事情办完了，这就来了。”
　　“行，那正好，进去吧。”那群人没怀疑，继续往前走。
　　二人赶紧跟了上去。
　　屋中陈设一切寻常如普通宅院，并无怪异之处。二人听其他人唤之前那人“孙队长”，暗自在心里记了下去。这孙队长走到一处几案前，伸手扭转桌上笔筒，然后将笔筒按了下去。对面书柜立时横移，露出幽幽暗室。
　　孙队长招呼了一声，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山中
　　密道里灯火幽暗，却并不安静，墙壁弹回来一点嗡嗡的声响。高夔与暮城雪不熟悉地形，打起精神留心观察。刚入密道时暮城雪发觉反向亦有暗道，看方向通往城中，便知这里并不是起点，只是入口之一。
　　虽说舒乐坊已近城墙，但这暗道依旧极长，走了好久才来到下一个拐角。然后复有拐了几次，两边俱有不同数量的延伸，应当还通往别处。走完了最后一条交叉路口，就是上行台阶，钻出来后天已大暗。
　　一行人又在城外疾行，峰山越来越近。暮城雪认出这是那日深夜高夔带她走过的林子，很快就到了之前有人巡逻的地方。
　　孙队长拎起腰间挂牌给巡逻的守卫看过，然后是例行询问。
　　“几人？”
　　“十五，满编。”
　　巡逻的守卫又问了几句，让开路放行。
　　高夔经过那几人的时候心里一阵紧张，总觉得下一秒自己的身份就会败露，然后那些守卫拔刀暴起——
　　啊，没事，他和暮城雪都安全过去了。
　　入了山，又走过一条长而曲折的甬道，他们来到山体中央的空地上。看周围山壁的形状，这应该是座天然的山洞，被发现后人为扩挖了而已。孙队长带头进了另一条甬道，最后来到一个狭小的山洞里。
　　“今晚不训练，来几个人跟我出去搬东西。”孙队长把包袱往床上一扔，道。
　　高夔和暮城雪对视一眼，跟了上去。两人落在最后面，和前面几人有一定距离，正方便说话。
　　“这就是谋反。”高夔嘶声道。
　　暮城雪板着脸：“你有证据吗？”
　　高夔差点没跳起来：“这还不算证据？”他手一指大厅中间那些穿着铠甲走来走去的士兵，还有站在高地手拿地图指点江山的统领们：“这他妈得多少人？个个都是武装分子！”
　　暮城雪道：“嗯，你去告他们吧。”
　　高夔：“怎么告？”
　　暮城雪无所谓道：“跑到皇帝陛下面前去告，就说他们私藏军械，意欲谋反。”
　　高夔：“然后呢？”
　　“皇帝发兵征讨。”
　　高夔：“怎么可能这么顺利？”
　　暮城雪道：“皇帝手头无兵。”
　　高夔：“......”
　　暮城雪望着虚空中的某一个点，与他道：“如今禁军有南北衙，掌皇城戍防，且大半势力并不在皇帝手中。外勤有四处领军，其中东面为水军，控对外边防，不得调离；南北皆松散，兵力微薄，于事无补，只西面大军有兵足数十万，但一在西疆常有夷族寻衅生事，不好调动，且山高路远，耗时长久。二在......”
　　“二在什么？”高夔追问道。
　　暮城雪淡淡看了他一眼，道：“二在无人领军。”
　　高夔奇道：“西疆守卫军不是有将领吗？”
　　暮城雪道：“那是京中后任，且并非皇帝心腹。西疆多血性，心中大约并不服他。”
　　高夔道：“这可就难办了，上哪找一个他们服气的人去啊？诶对了，他们服你吗？”
　　暮城雪看他一眼，道：“服。”
　　高夔轻轻一拍手：“这不就得了？”
　　暮城雪道：“你知，晁家也知，断不会让我有机会领兵。”
　　说话间便来到了大厅中央，前些天里面新挖出来一方甬道，领头的指挥他们往外运挖出来的石头和土立方。二人自是一组，抬着袋子不紧不慢地往外搬，顺便观察周围的情况。
　　东面有几个山洞，里面摆放了盔甲和兵器等物，西面暂时还不清楚作何用处，剩下两面都是四通八达的甬道，应该都是供人暂住的。根据之前的密道来看，很多人还是居住在城中，训练的时候通过密道来到此地。
　　“这山这么挖，他们就不怕塌，全给埋在这儿？”高夔悄声道。
　　“也许用了些特殊方法加固。”暮城雪示意他看山壁：“颜色有些奇异。”
　　高夔却没说话，动作也停了，僵直地望着某个方向愣神。
　　暮城雪担心会被别人察觉到异常，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声，高夔如梦方醒，转首道：“啊？怎么了？我没看什么......”
　　暮城雪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只是悄悄偏了偏头。
　　高夔先前看的地方是门口，那儿刚进来一个人。
　　暮城雪瞧清了那人面容，瞳孔骤缩。
　　“林将，京里......”
　　有人正和他说话，林涛微微偏着头，时不时点一下头。
　　暮城雪听到那个称呼，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林涛就在他们行进的路线上，且距离越来越近。避是不可能避开了，只得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暮城雪手上的袋子忽然一僵。她眼皮动了动，高夔却没什么特殊的反应，只是脚步略显不自然，但还是过去了。
　　“站住。”
　　暮城雪正松了口气，后面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高夔肩胛一紧，背对着他，没有立即转身。倒是暮城雪反应极快，立刻转身微微低首：“大人。”
　　高夔也跟着转过身来，同款乖巧低头。
　　林涛道：“抬起头来。”
　　二人只得抬头，任由戴着□□的脸暴露在他面前。
　　林涛目光先在暮城雪脸上绕了一圈，没什么反应，转而落到了高夔面上。
　　他没说话，但也没让他俩走，目光从高夔五官上一一划过，尤其在眼睛上面多停留了一会儿。
　　林涛有一个微微抬手的动作，集中体现在肩膀，那里的肌肉稍微向前顶了一下。
　　暮城雪心里有些不安，但没表现出来，只是绷紧了肌肉。
　　林涛似是忖了忖，没说什么令人胆战心惊的话，平平淡淡地问道：“你们搬的这是什么？”
　　暮城雪低着眉，驯服道：“挖出来的沙土。”
　　“哦。”林涛转头问旁边的手下：“又挖了？”
　　“是，地方实在不够了。林将请放心，全部仔细加固过的。”
　　“哦，行吧，注意着点。”林涛挥挥手，示意他二人可以走了。
　　暮城雪转身和高夔继续往外走，慢慢吐了口气。
　　他们一共在这山内待了两天才找到机会离开，其间虽诸多惊险但好在都被二人化解，从密道离开后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再不来了。”高夔擦着额头的汗：“太吓人了，太吓人了，就差一点咱俩就该穿帮了。”
　　暮城雪没说话，低头思索着什么。
　　“不过收获还是颇为丰盛的。”高夔道：“至少我们大概摸清了他们到底有多少人，武力装备都怎么样，也算是值了。接下来怎么做？”
　　暮城雪道：“看他们还在继续扩挖，短期内该是没有动手的意思。待我回去与父亲商议过，再做计较。”
　　高夔还要说话，暮城雪却忽然道：“老父前几日早上喝了碗稀粥，精神看着还好。”
　　高夔：“？？？”
　　“你说......”
　　暮城雪打断他，声音不算小：“一会儿咱哥俩去春欢楼逛逛，我想那花魁水霜霜难受得慌。”
　　高夔：“？？？”
　　你疯了吧。
　　高夔反应过来了，也大声应和了几句，乘机悄悄偏头一瞧。
　　他什么也没看到，但确实察觉到了后面有两名高手极其隐蔽地跟踪着他和暮城雪。
　　高夔想起林涛看他的那半天，身上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为了不引人怀疑，他二人只得若无其事地入了城，又安安分分地去了春欢楼。因着易容还没除，老鸨没认出来暮城雪。高夔没逛过楼子，戴不戴面具别人都不认识他。
　　“客官，可要点人？”拉客的笑嘻嘻凑了过来。
　　为了不引人怀疑，暮城雪只好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随便问了几个花女，都是有客在忙。她没辙了，只好问道：“有谁正当空闲？”
　　那人笑嘻嘻：“花魁呀。”
　　暮城雪：“......”
　　她瞧了瞧隐在楼中暗处的守卫，忖着敌我两方力量对比，叮嘱高夔待会见机行事。
　　暮城雪回忆着以往的那几次“经验”，学着周围人的架势点花魁。结果老鸨一听要点花魁，顿时摆手：“不是我不愿意给爷安排，实在是花魁身价高，眼也高，轻易不下来的。”
　　那意思就是你无权无势，平民一个，拿什么来请花魁。
　　暮城雪有银子。
　　她给了老鸨一袋小费，道：“你且通报一声，下不下来随她。就道：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老鸨掂了掂银袋子，笑着一甩帕子，上楼了。
　　“霜霜，有人想要见你。”老鸨嬉笑道。
　　这个“有人”的说法就比较素淡。因为如果要说她下去，上来的老鸨龟公都得将客官描述一番，比如哪个是世家大族的公子，哪一位又是不能得罪的权贵。
　　“有人”就是啥也没有，平民一个。
　　水雨月靠在床头，双腿优美地交叠着，吃的还是一串深紫色的葡萄：“不见。”
　　老鸨嘻嘻笑道：“真不见？那位公子出手可阔绰得紧。”
　　她说着，塞过来几个银锭子。
　　水雨月没接，依旧是笑吟吟的，也不说话。
　　老鸨自然知道她看不上，也只是意思一下给她看看，见此只好道：“那位公子还让我带句话。‘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这句才出，老鸨便见原本懒洋洋躺着的花魁蓦地一动。
　　她把腿放了下去，谨慎地坐了起来：“什么样的公子？”
　　老鸨大概形容了一下，水雨月又问道：“可穿着白衣？”
　　老鸨摇头：“没有，蛮普通的衣衫。”
　　水雨月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
　　她不死心，抱着一丝荒谬的想法追问：“何等气度？姿仪如何？”
　　老鸨想了想，道：“也没什么特别的，但是看着与那哥哥还有一点不同。虽然也是懒骨头一把在下面靠着，但总好像有种气定神闲的感觉。”
　　水雨月忖了忖，下地穿上了鞋，杨柳一样摆着腰肢荡了出去：“也罢，索性坐着无趣，我便下去瞧瞧，什么人物。”
　　老鸨把银锭子揣回怀里，笑呵呵地下楼了。

点花
　　一楼大堂算是整个春欢楼最热闹的地方。于每日黄昏之时人潮涌入，坐席皆满，挤得几乎无处下脚。
　　一双绣花鞋却精准地躲过了众人的背脊，带着骨子里的妖娆踩在地板上，步步生莲行在其间。
　　花魁面上挂着最明艳的笑容，眼睛里盛了一汪桃花春水。她就这样荡着水腰穿越大堂，在众人的目光中来到暮城雪面前。
　　先眼波滟滟地瞧了她一眼，而后盈盈一拜。
　　暮城雪靠着墙，支着腿，懒洋洋地饮了口茶。
　　“公子......唤我？”
　　水雨月在她面前坐了下来，像春天的柳枝。
　　暮城雪放下了茶盏。原本来此是为了摆脱身后追兵，迫不得已，可现下水雨月就坐在她面前，她倒真起了些来逛楼子的兴致。
　　暮城雪做人端正了太久，还从未体验过这种......放肆越矩的生活。
　　从前的身份不允许她那样做，而她对此也没有半点欲望。可现在，她脸上贴着一层皮，人就变成了另外一个。
　　完全不同，完全陌生。
　　暮城雪心里起了点隐秘的兴奋，觉得自己胸腔中的那颗朽烂的心脏正在逐渐复苏。她甚至动了动腿，又往起坐了坐。
　　也许可以......放肆一回。
　　她尝试着勾唇，然后像个纨绔子弟一样一耸左边肩膀，往前凑了凑，瘦长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撩拨着花魁的下巴：“美人儿，给爷笑一个。”
　　水雨月：“......”
　　高夔：“......”
　　老实说，他俩刚才差点齐齐喊出一句“你这登徒子把手放开”。
　　高夔下巴都要摔到地上了，考虑到旁边还有人在看着，他举起茶杯，硬生生把脏话就着茶咽回了肚子里。
　　暮城雪见她迟迟不笑，略歪了下头，眼睛里有点迷惑，好像在尝试一样新鲜事物，而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东西的结果：“小美人儿，怎么不笑？”
　　说着，又抚了下花魁的耳廓。
　　水雨月的震惊也就那么一瞬，除了面朝着她的暮城雪，并没人察觉到。花魁也如她所言，绽放开一个明艳的笑。
　　“公子啊，小女子可是按您的吩咐做了。”
　　她确实是毫不在意般地笑了，但被暮城雪碰过的地方全红了。
　　暮城雪略略挑起一边眉毛来，饶有兴致地问对方的未尽之言：“所以呢？”
　　水雨月笑得更放纵了，人跟没骨头一样靠了过去，手掌也贴上了暮城雪的胸膛：“公子......可愿意与小女子，借一步说话啊？”
　　该听懂的就听懂了，不该听懂的便没听懂。这话的意思其实就是花魁来兴趣了，想和这人换个地方聊，可能还要换个方式聊。
　　高夔反正是没明白，还真以为他俩要“借一步说话”，他心里惦记着那从他俩一进楼就寻了位置装喝茶的两个探子，便微微侧身，冲暮城雪不停使眼色。
　　——泡妞可以，别露馅啊。
　　他眼珠子都要飞出来了，结果暮城雪一眼都没看他，抱着花魁垂着眼睛。
　　高夔在心里骂了一声，为这重色轻友的密友感到十万分的焦灼。
　　暮城雪不是故意不搭理他，实在是因为一些意料之外的情况。
　　水雨月的手太要人命。
　　很像她之前有一次闲来无事，站在路旁望进一家店面，正巧瞧见里面的裁缝在做活。
　　那妇人的手在布料之间婉转，牵引着针线穿梭，将片片布料连起。
　　就有了衣裳。
　　水雨月的手也穿针引线。穿的是她的魂魄，引的是她的情思。
　　针是她逼近的亲密动作和笑容盛放，线是暮城雪的兵荒马乱和情难自禁。
　　她一个小小的动作，暮城雪就丢了魂。
　　周围的人还在玩笑，说着些荤段子，酒液畅快地往喉咙里滚，玉箸哒哒地拾着糖豆的白衣，一切的喧嚣声色都往沉默的人的耳朵里钻。
　　水雨月也笑，然后在暮城雪的臂膀里圆润地一拱，顺着起了身，柔弱无骨地倚靠着她。
　　暮城雪强做镇定，略低了下头，唇边擦过她的发簪。
　　她眨眨眼，又定了定神，眼睛一转，正巧扫到了一个抱着美人往楼上走的男人。小王女心中一喜，立刻有样学样，揽着水雨月起身，一脚踏上了楼梯。
　　高夔：“哎？？？”
　　暮城雪没说话，认真地观摩那男人下一步的行为。只见那人转头和怀里的花女说了两句，大笑起来，伸掌在美人臀上拍了一把。
　　暮城雪脸上微红，矜持了一下，觉着这样实在是太过不雅，于是转而在水雨月肩上拍了一下。
　　水雨月：“？？？”
　　暮城雪动了动耳朵，正好捕捉到那男人一句话。
　　她思索片刻，略加文雅了一番：“小美人儿，可还觉着舒服？”
　　水雨月：“......”
　　高夔快笑疯了，还不能让人看出来，抽搐得极其痛苦。但他并没能看多久的戏，因为下一秒，一只手卷着香攀上了他的脖子。
　　“公子......”一位穿粉色衣衫的美人儿就跪在面前，眼波盈盈地唤他。
　　高夔吓傻了：“我我我我没点人啊？”
　　那粉裙美人儿冲他抛了个媚眼：“哎呀，来都来了，公子还说这些做什么。”
　　高夔：“......？？？”
　　他确实没点人，但暮城雪点了。并且点的还是花魁。楼里有人留心观察着，见花魁居然下来了就已是震惊不已，又见那人和花魁说了几句，居然就揽着人上楼了，花魁还心甘情愿一脸笑意，更是大为震惊，认定这俩人有点东西。虽然那个白净的弟弟已经带着花魁走了，但这不是还有个哥哥在嘛。
　　啧，脸还算能看得下去，最主要的是这男人的身材，也太他妈的棒了吧！个高腿长，肩宽胸大，腹肌隐隐，衣下有料，简直跟上过战场的将军没什么两样！
　　那花女觉得自己的转运符来了，心中认定了高夔，便立刻勾了上来：“大爷，我们且换个地方说话......”
　　她说着，一手摸上了高夔的胸肌。
　　高夔彻底疯了。
　　见两个目标人物前后脚上了楼，坐在角落里的两个男人交换了下眼神，起身往楼上走去。一路尾随到二楼后，他二人推门进去。
　　身材魁梧的目标一号被那娇滴滴的小花女扑倒在床上，两手抬着，胸肌顶着，满脸的惊恐。
　　“你们是什么人？”那粉裙花女懵了，神色惊惧。
　　“抱歉，走错了。”
　　他俩低头把门合好，又上了四楼。这次二人凝重地对看一眼，推开了花魁的房门。
　　里面两人齐齐转头，神色错愕。
　　面容白净的目标二号压在那人间尤物花魁身上，一只手按在对方衣领里，另一只手捏着花魁的下颚，膝盖顶在她双腿之间。
　　二人俱是衣冠不整，神情迷乱。花魁面上甚至还有一抹可疑的红晕，醉了酒一样。
　　暮城雪正要开口，水雨月却红着脸抢先尖声怒喝道：“什么人！来人啊，有强盗！”
　　外面立刻骚动起来，打手闻声出动。水雨月享有特权，遇到突发事件可以最快调动防卫保护自己。打手们很快提着棍棒杀上楼来，那二人见状一愣，立刻抢进水雨月房内，冲向对面的窗子。
　　暮城雪像是吓傻了，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表情惊恐。
　　只有水雨月知道不一样。她察觉到这人腰部一动，甚至能感知到她身上的肌肉一瞬间绷紧，做出防御的架势。
　　却依旧罩在她身上，将她护在身下。
　　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虽是上过战场，她肌肉却不如高夔那种虎豹一样的健硕，身材也不如高夔看着孔武有力。有些薄，绷起来的时候又很健美，像修长的狼。
　　她伏在水雨月身上，警惕地望着对面两人，却没有追上去，只是戒备地望着。
　　那二人又回头看了一眼，件打手已经破门而入，便直直从窗口跳了下去。当先的两个打手冲过去趴在窗框上一看，其中一人已经落了地，正在往外跑，脚看着有点瘸。
　　打手不敢直接跳，立刻折返又追了出去。
　　水雨月松了一口气，正想叫暮城雪起来，身上的人却绷得比之前更紧了。
　　“别动。”暮城雪低声道。
　　她手还伸在她衣服里，和肌肤只隔着一层薄纱。却不沉重，甚至还虚虚地离着一线距离，全身的重量都只靠另一只手臂撑着。
　　线条被力量勾得很漂亮。
　　水雨月偏头不看她，视野里却全是她。
　　暮城雪动了下，窗外忽然又翻进来个人。她似是被吓了一跳，惶然望去。原来那二人使了个障眼法，跑了一个，剩下一个挂在窗外，横向移动到了侧面。
　　这时候暮城雪再不出声就显得可疑了，她于是恰到好处地喝道：“你是谁？来干什么？”
　　那人慢慢逼近：“你当真不知道吗？”
　　暮城雪一愣，离开水雨月往后挪：“你干什么？你别过来，你......”
　　那人抽出匕首，狠狠捅向暮城雪。伴着水雨月的惊呼声，暮城雪狼狈地往外一躲，滚下了床榻。匕首接连而至，她在地上又滚了两圈，颇为艰难地爬了起来，却被刀光逼入角落。
　　那人抓住她一条手臂，提起匕首又刺了过来，暮城雪避无可避，只得拼死一挣，倒是避开了心脏要害，却被刺中了手臂。
　　水雨月捂着被子尖叫起来，外面又有脚步声传来，那人一愣，迅速拔出匕首，也不管一地滑腻的血花，两步冲过去翻出了窗户。
　　血迹泼在春欢楼暗红色的地板上，斑斑点点看不清。

老师
　　暮城雪按着手臂，非常冷静地扯下衣服一角给自己包扎。水雨月丢开被子，踉跄着奔了过来。
　　“你怎么样？”
　　“无事。”暮城雪垂着眸子，随意地打了个结，动作比较粗暴。
　　“怎么这般不上心，你都流血了......”水雨月焦急道。
　　暮城雪对她温和地弯弯眼睛，道：“若是认真，便容易露馅。”
　　她在军中待过，对包扎一事自然娴熟。此刻若是包扎得太过完美，反倒会教人瞧出破绽。
　　水雨月一愣，外面脚步声又一阵阵传来，已近门前。她和暮城雪对视一眼，又转头像模像样地把这出戏给演完。
　　“怎么回事？”几个老鸨匆匆赶来，中间拥着一位披紫袍的妈妈。
　　水雨月拢了把头发，情真意切道：“我与这位公子一见如故，情投意合，正在缠绵之时，那两个不知来由的人却忽然破门而入，上来就要公子下去，还说我只能是他们的。我自是叫喊，谁料他们诡计多端，竟然骗走了打手，又折了回来，还要来扯我的衣服。这位公子不让，他们就拔了匕首伤人，还差点划伤我的脸......”
　　窦妈妈还未说话，之前为暮城雪通传的老鸨倒先气得满脸通红，张口骂道：“淫贼！”她转头大声质问打手：“你们竟把这样的人放了进来？怎么看门的？要是真伤了花魁，砍了脑袋也不够赔的！”
　　花魁水霜霜的金贵可是大过了天，尤其是那张脸。她要是破了相，全楼都得倒霉。首当其冲的就是把暮城雪放上来的她。
　　窦妈妈吩咐了龟公几句，又叫老鸨好生安抚了花魁，教人去为暮城雪寻医生。她应了下来，顺势离开了。
　　只是走之前，悄悄望了水雨月一眼。
　　花魁正和老鸨说着话，没空转过来。
　　藏在后面的一只手却招了招，示意她放宽心。
　　暮城雪放下心来，转身离开了。
　　＊＊＊
　　她不知道高大爷具体是如何脱困的，反正再见到他的时候，对方一脸菜色。
　　暮城雪轻飘飘地掀起眼皮子，上下扫了他两眼：“过得可好？”
　　“你妈......”高夔跟决堤的河一样破口大骂。
　　暮广坐在院子里，穿着一身清落落的袍子，袍角绣了点雅致的翠竹，闻言便看了他一眼：“慎言。”
　　高夔快憋屈疯了，扯着嗓子嚎道：“二殿下！你都不知道我受到了怎样非人的折磨，我在那个地方简直是生不如死，她居然摸我的胸！！她压在我身上，我......”
　　暮广也上下扫了他一眼，清淡道：“可失去了什么？”
　　“那倒没有，”高夔给梗了一下，郁闷道：“但是差一点啊！差一点啊！我说小王女，安阳殿下，隋大将军，箭神大人，咱下次能别这么刺激不？？你怎么二话不说就往青楼里钻呢你！？这是咱们正经人随随便便就能去的地方吗？你就那么进去了，你跟你家花魁情投意合，卿卿我我的，你倒是舒服了，我呢？我呢！我高夔的一世英名，我的半生清誉，我的......”
　　暮城雪淡定地看着他：“你有什么英名？”
　　街头混混高夔给噎得够呛：“......”
　　“我他妈就不应该活着。”高夔一屁股坐下去，愤恨道。
　　暮广笑了笑，恰巧被提壶倒茶的暮城雪捉了个正着。
　　＊＊＊
　　峰山。
　　那两个探子已经回到了山洞中，出示信物证实身份后便穿过狭长的甬道，林涛正在里面带领练兵。
　　见是他二人，林涛挥挥手，示意下面原地休息。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那两人便跟了上来，拱手道：“林将。”
　　林涛低声道：“说。”
　　那二人便将所见所闻大致描述了一遍，末了与他道：“并无异常。”
　　“并无异常？”林涛琢磨着，兀自笑了一声：“我不会认错人。”
　　两人闻言便立直身子等着接下来的指示，林涛却摆摆手示意他们先下去。
　　“你二人既负了伤，便不必再跟了。”
　　那两人无声拱手一拜，退下去了。林涛又叫了两人来，命他们调查那两兄弟最近的动向。高夔早已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林涛自是一无所获，白忙一场。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否自己真的认错了人。
　　毕竟在众人的认知里，那个人已经死了。
　　因着一些原因，他也从未怀疑过这死讯的真假。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哥哥”的眉眼面容愈发模糊起来，只觉得是自己疑神疑鬼，当真是认错了人。
　　“那密道既可能已经被人发现，我们是否要重做打算？”
　　林涛忖了忖，道：“不必，这密道初建时晁家先人便早有准备。你带人去密道之中，便如此这般。”
　　于是密道先前设下的机关起了效用，高夔再带人来寻密道入口，几番探查却是徒劳无功。他又费尽心思调查了一番，仍是一无所获，只好作罢。
　　＊＊＊
　　那欺凌尤巧音的军爷一夜笙歌后跌脚淹死，听起来是合情合理。又不知何人在背后周旋，官府竟将这案子草草结了，此事也就不了了之。倒教阿茶提心吊胆了半月，好久才渐渐放下心来。
　　头些时候阿蕊日日噩梦，时常尖叫着惊醒。好在如此一来，梦游的次数倒是少了。她梦中言语不好让别的姐妹听到，阿茶便尽量抽时间陪她，水雨月和阿香也轮番陪着，照顾她入睡。
　　阿香一开始不清楚内情，直到阿茶和她讲了才惊跳起来，几乎掉了下巴。
　　“什么？”阿香喊道：“她还这么小，这怎么就......”
　　“简直是胆大包天！”见阿茶拼命使眼色，阿香一愣，旋即四下里看看，压低了声音：“那可是一条人命啊！”
　　阿茶又无奈又头疼：“真不知道阿蕊是谁家的孩子，怕不是天生胆大。”
　　阿香来来回回在楼里走了两炷香，一手抵唇沉思不已。回来之后严肃道：“阿蕊不能再在别人房里睡了。从今日起，这小姑娘晚上便由你我二人共同照料。”
　　阿茶补充道：“还有水姐姐。”
　　阿香又懵了：“阿水？怎么说？她也知道吗？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阿茶怜悯似的看了一眼这个迟钝的傻子：“当日就知道了。”
　　“......所以你们都，你们立刻就看出来了，就我还以为那军爷真是不当心，失足掉下去的？”
　　阿茶安慰道：“莫要这样想，傻人有傻福。”
　　＊＊＊
　　又过了几日，暮城雪再来春欢楼。这次是以往常面目进来的，于是便又受到了众小姐们的热烈欢迎。
　　阿蕊今日非常霸道，先冲过去抱着暮城雪的胳膊把她领走。阿茶喊了她一声，被小姑娘一句“我与姐姐有悄悄话说”给搪塞过去了。阿茶无奈，只得上楼先与水雨月知会，免得让她等得焦心。
　　“阿蕊，把暮城雪拉走了？”水雨月十分惊异，问：“她俩什么时候竟这么好了？”
　　阿茶也不清楚，又无奈又好笑：“你我倒成了外人，我瞧她现在最喜欢的便是那安阳殿下。人都喜新厌旧，本性而已，我倒也理解得很。”
　　水雨月瞧她这副模样，瞧两眼，笑一笑。
　　“你笑什么？”阿茶莫名其妙。
　　水雨月笑道：“笑你——如此这般，却不自知。”
　　笑阿茶七窍玲珑，聪明一世，却唯独在这感情一事上是栽得彻彻底底。
　　另一边，阿蕊把暮城雪领到了一处少有人过的拐角。
　　“这是做何？”
　　暮城雪一只手置于身后，便如第一晚，阿蕊初初见她那般挺拔地立着，像美好的兰花。
　　阿蕊有点踟蹰，但还是说道：“我想求你，教我武艺。”
　　她没见过暮城雪出手，但曾见过初遇那一晚，傅公子出手偷袭时——暮城雪那灵巧飘逸的一闪。那般迅速的反应和从容的闪避，定然是有些功夫在身的。她便也不求做那天下第一的大侠，只求自保，行有余力，行侠仗义。
　　“学武艺，做什么？”暮城雪略垂了下眸，神色还是很认真，一点没将她当成小孩子。
　　阿蕊心里一动，仰脸脆生生答道：“生不逢时，为求自保。若是更上一层，愿做一侠客，除不平，走江湖。”
　　暮城雪眉尾一动，清清朗朗地一弯唇角。
　　“可。”
　　阿蕊一愣，反应过来，兴奋地拽着她的袖子：“真的吗，真的吗？那你便是我的老师了！”
　　暮城雪点一点头，阿蕊立时退后一步，跪下给她行了个大礼：“阿蕊见过先生。”

求婚
　　与阿蕊分别后，暮城雪款款上了楼，叩了叩花魁的房门。
　　过了片刻，门才敞开来，一把娇媚的女声叫她：“请进——”
　　暮城雪踏了进去，很严谨地合上了门。
　　“大爷，又让小女子等得好苦。”水雨月靠在床头，挑着一双狐狸眼，笑着唤她。
　　暮城雪知道这是在调笑她上次来时闹出的笑话，略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伸手抵了抵鼻尖。
　　“殿下不上来吗？”水雨月拍了拍身旁的被面，眨着眼睛勾引她。
　　暮城雪没有立刻说话，又在原地站了一站，这才慢慢除去外衣，只着一条样式新颖的白色襦裙，慢慢踱了过去，十分雅正地在大床上坐下了。
　　水雨月往里面挪了挪，让出一片温热的被衾。
　　暮城雪先理了理裙摆，而后端了端嗓子，十分淡然地问水雨月为何认出先前那人是她。
　　水雨月笑一笑，先问道：“殿下的伤可好了？”
　　暮城雪垂眸活动了下手臂，道：“已无大碍。”
　　水雨月笑笑，剥了一颗葡萄。
　　暮城雪无所事事地望了一会儿花魁水红的指尖，又问道：“为何认出，那人是我？我改了容貌，声音也不同。”
　　水雨月瞧了她两眼，先自笑了起来，像春天的软风，吹得人发懒：“因为殿下的眼睛啊。”
　　“殿下改了容貌，又换了声音，但眼睛没有变。”
　　“我认得殿下的眼睛。”
　　暮城雪怔了两秒，挪开了脸。
　　一个平日里待人接客阅人无数的姑娘，一眼就认出了另一个人的眼睛。
　　明明暮城雪也没来过几次。
　　水雨月也发觉自己的话说得太过暧昧，不自在似的动了动指尖。这才发现葡萄的汁水发粘，贴在她指腹上，有点晶亮的一小块。
　　她又开始回忆似的发愣了。
　　屋里一下子就热了起来。像那天暮城雪将她压在床上的那种热。丝丝缕缕的暧昧围绕上来，将姑娘的脸熏出一片暖烫。
　　水雨月为了岔开话题，就和暮城雪讲了那军爷的事。
　　如她所料，暮城雪脸上没一点惊讶，只是道：“阿蕊可有受惊？”
　　水雨月便断定了心中猜想，道：“毕竟是一条人命，有些惊吓是一定的。”
　　她其实就是直觉，觉得这件事中背后保护阿蕊那人的作风，安到暮城雪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只是，殿下又是如何知晓？”
　　暮城雪道：“你可知道，我家是做什么的？”
　　水雨月讶异道：“不是做木件生意的吗？”
　　“是，但其实也是收集消息的。我与你传信所用机械鸟，家里还有几百件。”
　　水雨月心中一动，想问她上次花市老板那件事是不是也是她做的，转念一想又罢了。
　　花魁却又想起一事。
　　“既是还有几百件，上次我问殿下，安阳殿下却说，想将这机械鸟赠予小妹阿冉。”水雨月问：“这又是何意？”
　　暮城雪没立刻回答。
　　“因为我，同我妹妹相处甚少。”
　　“小妹约五岁时，便被人偷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偷走了？”水雨月难以置信：“在苏王府里，偷走了一个孩子？”
　　“那年灯会，对方于街上得手。若是在府中，孩子便不会丢。”
　　“可曾有过消息？”
　　“不曾。”暮城雪摇头：“许多年了，从未找见过。”
　　＊＊＊
　　苏王府。
　　楚京之内各处势力鱼龙混杂，很少有府邸能保证完全不被监听。然而苏王府便是这个少数，其间上下齐心，犹如铁板一块，各方势力探听到的总是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久而久之不少家就放弃了对这里的监听——有些是觉得苏王府从不动作无关紧要，有些是觉得听了也没用，反正也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王府的主人坐在院子里，少主则坐在他对面。
　　“以你所言，峰山之力足可覆灭京城。”
　　“是。”暮城雪道：“上万之众，俱是精兵。若是加上北衙，我们绝无抵抗之力。”
　　“你觉得我们有什么？”
　　“南衙，还有西疆。”
　　暮尧笑了一声：“西疆领军镇守不力。”
　　暮城雪想了想，记起来户衣跟自己汇报过一句：“杜家小将？他又怎么了？”
　　暮尧轻笑：“你也知道，西疆多血性，崇尚边境舔血的狼，哪里肯服他一个京里来的小狗。他虽是收了边关，但难以镇服我们的将士，勉力控制而已，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暮城雪不语，暮尧继续道：“你可是想去？”
　　暮城雪道：“我去不成。”
　　暮尧道：“你是去不成，但还有一人，身份可避过晁赵两家的眼睛。且此人在我大楚素有威名，四境皆拜服。”
　　暮城雪抬头看他。
　　“大楚战神，边声起。”
　　暮城雪下意识道：“他已经死了。”
　　暮尧笑着摇摇头。
　　“吾儿竟毫无察觉吗？”
　　暮城雪脸上有一点困惑，试探道：“是......”
　　暮尧笑着点点头。
　　暮城雪手指下意识敲打着桌面，问道：“皇帝陛下的意思是......”
　　“再等等，”暮尧饮了口茶：“还没准备好。”
　　这父女俩刚巧说完，子衿便领着阿蕊来了：“少主，带到了。”
　　阿蕊尚候在外面，瞧不见人影。暮尧以目视暮城雪，询问这是何意。
　　暮城雪转首，道：“我与一少女有约，要教她些自保的武艺。”
　　暮尧颔首，道：“如此，为父便先离开了。”
　　阿蕊初初入这般大的宅院，觉着哪里都好看，处处都新奇。
　　子衿领着她穿堂而过，又上了一座小桥，这才到了暮城雪面前。
　　暮城雪问道：“若是现在要你制服一人，你手无寸铁，何解？”
　　阿蕊转了转眼睛，笑道：“那便让他丧失了行动能力。”
　　暮城雪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阿蕊很灵巧地笑道：“我用毒。”
　　子衿顿时牙疼似的嘶了一声，道：“将来可不能被这小丫头逮到，忒吓人。”
　　＊＊＊
　　无论这个国度的中心还有它的四境如何，日月星辰，春夏秋冬还是雷打不动的。
　　依旧是四季轮转，时序井然。
　　京城下雪，又下雨。降霜，又降春芽。
　　百姓依然嫁娶，百官依旧上朝。
　　某日早上，皇上又病歪歪地坐在龙椅里，懒懒散散地听完了政务，挥手就要散朝。
　　“陛下，老臣有话禀报。”护国公略上前一步，道。
　　暮渊一愣，摆手道：“讲。”
　　那护国公便道：“臣女凝儿，年十六，该当婚嫁。奈何臣为其择夫良多，凝儿皆不喜。臣无法，于天正上节设立擂台，为小女比武招亲。怎奈小女眼中容不下那许多文武双全的青年才俊，只一心惦念那日错接了绣球的一位......”
　　护国公似是尴尬，停了片刻，才艰难接道：“一位......姑娘。回府之后竟相思成疾，药石无医，只要与那女子结亲......”
　　殿中原本都安静着，闻言便炸开了锅。连皇帝都难掩惊异之色，一时间坐在龙椅之上，握着扶手上的龙头没有说话。
　　护国公面上滚红，似是也觉着家事难堪，但想到爱女病重，还是坚持着，艰难着，艰涩着，干声道：“......老臣恳请陛下赐婚。”
　　暮渊不知在想什么，竟迟迟没有出声。殿中逐渐安静下来，众臣垂首，却将无形的目光聚集到了高高殿阶上的那位皇帝陛下身上。
　　护国公也立着，强撑镇定，不形于色。
　　许久，暮渊开口道：“护国公之女，爱慕的是怎样的姑娘？”
　　众臣一愣，神色各异。皇帝这意思，竟是松口默允了？
　　本朝虽是开放，但还从未有过女子联结的先例。皇帝陛下这是想要开此风俗吗？
　　百官想到一些传言，私底下开始交换一些诡秘的目光，而后又暗暗一笑。暮渊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当即冷笑一声。
　　众人声音低了下去，只是依旧有人窃窃私议。护国公神色难堪，但还是说道：“那女子喜白衣，少言笑，指间佩韘......容色端方，清姿落落。”
　　暮渊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边泛起一丝微笑：“护国公之女，倒是......咳咳，很有眼光。”
　　护国公有口难言，倒是百官又起微澜，以为皇帝真有此意。
　　皇帝好整以暇地看着护国公，道：“卿家女如此惦念，护国公......咳，定然去......查。可查出来了，是哪家的姑娘？”
　　护国公长久无言：“......”
　　这话让他怎么说？
　　还被皇帝看着，再不能说也得说出口：“臣女属意之人，实为......苏王爷长女......”
　　百官喧哗更甚，皇帝也不制止，轻声道：“安阳啊。”
　　“还望陛下成全。”护国公老脸一红，当场跪下了。

矛盾
　　暮城雪还不知道自己被人求婚了。
　　反正她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刚从青楼里钻出来。
　　“什么？”暮城雪皱着眉。
　　子衿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您......还记得天正节那日，少主去春欢楼前，曾接了一位小姐比武招亲的绣球。这......嗯......”
　　他委婉地抛了个媚眼。
　　暮城雪冷着脸不说话。
　　子衿声音颤抖，也不知道是难过还是高兴：“那小姐......便是这护国公之女，凝儿小姐......”
　　暮城雪在原地立了半晌，忽而如梦方醒，立刻转首看向身后的春欢楼。
　　她没说话，但是眨了眨眼，脸上有一点无从解释的茫然。
　　户衣反正是面无表情，但子衿憋笑快憋疯了。他家少主犹豫了一会儿，抬脚朝大楼走了一步，想想又硬生生收了回去，立在原地，神色复杂。
　　“该当如何？”她罕见地跟别人求助。
　　户衣不会主动说话，子衿只得为主上分忧：“少主不若先回王府，见过王爷后再做打算。”
　　暮城雪觉得有理，立刻上马回府。看着是挺着急，把马驱得飞快。
　　“陛下有何打算？”暮城雪跳下马，不歇脚地询问暮尧。
　　暮尧悠悠品茶，送了她四个字：“为父不知。”
　　暮城雪：“......”
　　她有点焦心，甚至表现了出来：“那我如何是好？”
　　暮尧惊讶地看着她：“奉旨成婚啊。我看那凝儿小姐对你一见倾心，十分爱慕，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兼性格柔婉，称得上是贤妻良母。这等天赐良缘，吾儿不应辜负。”
　　暮城雪：“......”
　　她大概是昏了头，居然又跑去问高夔。
　　高夔看傻子一样看她：“是不是你接的绣球？”
　　暮城雪木着脸：“是我。”
　　高夔理所应当道：“接都接了，那就嫁呗？那护国公我可帮你打听过了，家世显赫，家财万贯，贼他妈有权，贼他妈有钱。你要是不娶，我可要帮你娶了，京中多少男人追求着呢。”
　　暮城雪：“......”
　　当日下午，这女女良缘便传遍了整座京城。人人都在议论本朝第一宗同性姻缘，因为两位主角的背景过于强大，几乎没有反对之声。大家都在同情那病入膏肓的护国公之女，也对那千金小姐一见钟情深深爱慕的白衣女子产生了强烈的好奇。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写话本子，要将这美好姻缘千古传唱。
　　反正已经人尽皆知了。
　　包括春欢楼。
　　水雨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刚给一位客人弹完琴。
　　花女们叫了起来：“不是吧，那人竟早就接下了别人家的绣球？”
　　“我当是什么痴情人物，竟就这么变了心。”阿香嘲讽道。
　　阿茶瞧着水雨月脸色，温声道：“我瞧那人并非薄情寡义之辈，也许这当中还有什么误会。”
　　阿蕊最喜欢暮城雪，也就最难过：“怎么会这样啊，我好喜欢那位姐姐的......”
　　此前水雨月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坐着听她们的指责。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听到暮城雪接了别人的绣球，心里就生出细细密密的痛楚来。她们，所有的人，不同的语气，指责的内容，皱起来的眉。每一种情绪，她心里都会被人拿针扎上一扎。
　　脸上火辣辣地烧，像是被人抢走了心爱的宝贝，然后坐在众人之间被同情，被怜悯，被打抱不平。
　　同时在另一个众人无意为之的侧面被讥讽，嘲笑你看不住你的宝贝。
　　但其实所有为水雨月打抱不平的人，包括水雨月自己，都忽略了一点。
　　千百年来，嫖客和技女之间做得一贯是金钱交易，没人会真的付出感情。你给我银子，我给你身体，这是私底下的交易。衣着光鲜地走在大街上，我与你并无干系。我明媒正娶谈婚论嫁都与你无关，我心中住的到底是谁，也与你无关。
　　暮城雪接了别人的绣球，她有什么资格责怪？
　　暮城雪被天子指婚，她有什么资格责怪？
　　那么干净的人，当然也要配一个干干净净的姑娘，抑或是公子，总归不会是她。
　　不会是又脏又破的她。
　　若她还是个千金小姐，她自然可以随着姐妹们一起抱怨。可现下她并不是自由人，于是连在心里难过的资格都没有一个。
　　可若她不是这青楼中的□□，便根本不会认识暮城雪。
　　她于是觉得矛盾极了，也心烦极了。
　　暮城雪接下来几日都没来春欢楼。
　　水雨月只得自我安慰着，还未到七日之约，她不来也正常。
　　若是放在平时，她虽是有些想念，但好歹心中有度，不至难捱。可现下暮城雪公然被人追求，并且了无音讯，她心中便惶惶然一阵不安，总觉得与这人的缘分就此断了，二人雪归雪，尘归尘，终究还是不能混做一处的。
　　过了一日，又传出风声来，说那护国公之女病中惊起，不顾病体命人传来笔墨纸砚，当场情诗一首，赠予苏王长女。好事者细心打听，将诗抄了过来，其文秀美，其辞切切，见者无不动容，京中热烈传颂。
　　为这封建礼教、父母之命下放肆大胆的自由爱情，为它唤醒了不少麻木的心灵。
　　又说次日，苏王女亲自登门拜访。
　　“登什么门？哪门子门？”阿香叫了起来。
　　“自然是护国公的门啊。消息属实，千真万确，一条街的百姓瞧着苏王女进去的，还带了不少贵重的礼物。听说苏王女带了三十二个壮丁随行，手提肩扛，好一番折腾，这才把那些漂亮东西运进护国公府。”
　　打杂的小厮两手止不住比划，兴奋地说道。
　　水雨月心中烦恼，便与阿香告了假，出了门在京中散心。
　　这不散倒好，一散更烦，走到哪里都能听见人言此事，议论纷纷。
　　“哎，今天又去听书啊？”
　　“是啊，那可是护国公家小姐和苏王长女的新闻，谁不好奇？得早点过去，茶馆都要挤爆了。”
　　于是人流便哗啦啦朝着一个方向拥挤过去。
　　阿香脸色不太好，很是尴尬地转过头。她寻思了几瞬，立刻挽过水雨月的胳膊，想要把她往相反方向领：“阿水，我们去那边看看......”
　　水雨月：“不用，去。”
　　阿香：“什么？”
　　水雨月稍稍一动，汇入了人流，飘飘然道：“我也去听听。”
　　“你听什么？”阿香简直惊恐，试图劝住她。
　　水雨月若有若无地一笑：“柳凝儿与苏王女。”
　　只见说书人将惊堂木一拍：“那凝儿小姐出身名门，端得上是千金小姐！体貌非凡，柳腰蔓肢，雁落鱼沉，婉婉凝凝，可是多少世家公子追求的完美对象！该是怎样的人物，竟能让那护国公之女一见倾心，相思成疾？”
　　堂下一众人等果真眼巴巴地瞅着他，茶水都顾不上喝，跟讨奶吃的小狗一般。
　　说书人神秘一笑：“便说天正那日。护国公为女儿设立高台，广发红书，比武招亲。台上多少健壮武士，击鼓传花，龙争虎斗，端得上是一个精彩！那台下，人声喧嚷，人流涌动，少不了京城好人物，竟是一个也没入了那凝儿小姐的眼。”
　　说书人喝了一口茶，众人禁不住好奇，一叠声催着他：“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说书人抚摸着惊堂木上刻制的兽头，捋须一笑：“然后，柳凝儿便瞧见了苏王女。”
　　“哇——”
　　众人一阵惊呼：“苏王女何等容貌？”
　　说书人又是一笑，双目微闭，摇头晃脑：“俊俏神雅，裙曳凤凰，其容貌、其风姿、其名贵，非语言可以形容......”
　　众人一阵神往：“如此天人......”
　　说书人笑道：“正在那凝儿小姐闺房之中，与心上佳人——互诉衷肠！”
　　阿香眼睛一瞪，下巴颏差点掉下来：“哈？”
　　水雨月愈加心烦，回楼后直接告病不出，三天没见客。
　　第四天就是按例，暮城雪该来的日子。
　　“少主，您就这样，空手过去？”子衿跟在暮城雪身后，颇为担心地问道。
　　暮城雪拿眼神询问他有什么问题，子衿便道：“姑娘家都喜欢些漂亮东西，您不若带些过去，也好讨水姑娘欢心。”
　　暮城雪想了想，道：“你去冠芳斋，买些桂花糕回来。”
　　“只买桂花糕？”子衿想着，要不要多买几样，面上也好看点。
　　暮城雪却道：“不必。”
　　护国公求旨赐婚的第二日，暮城雪便入了宫。
　　面圣。
　　暮渊让她坐着，她非要站着，还不愿意跪，就在殿里支着，请命的时候才弯一弯身，拱一拱手，颇不情愿的样子。
　　暮渊又好气又好笑，又不好斥责她，只好由她支着。
　　“陛下，臣女当下并无娶妻之意。”暮城雪朗声道。
　　“你既无娶妻之意，又为何接了那凝儿小姐的绣球？大丈夫立世，敢做敢当，虽是女子，不可辜负。”
　　暮城雪道：“臣女心中早已有了心上之人，此生只愿与那人携手白发，还望陛下成全。”
　　暮渊问她：“长缨所念，怎样之人？”
　　暮城雪只答了四个字：“红衣烈舞。”
　　暮渊笑笑，问道：“当真认定了？”
　　“年少之时，便是如此。”
　　暮渊一哂，让她自己去和那护国公之女说开，若是她能说得小姐回心转意，他便不降旨赐婚。
　　苏王女闻此甚喜，行礼离殿。她走后，列仪便从侧殿转了出来。
　　“朕还真挺想将那......凝儿小姐，赐给长缨为妻。正好也封她当个郡主，免得整日里无名无分。皇兄还不乐意，非说要磨磨孩儿的性子。”暮渊带笑道：“若是真赐了婚，必是极有趣的。”
　　列仪担心道：“只怕以安阳殿下那般刚烈的性子，会抗旨拒婚。”
　　“便是拒了，又能如何，她绝不会做出......咳咳，上吊自杀这种，没有脑子的事情。”暮渊轻笑着，又咳嗽了两声：“反正一定会将楚京闹得，天翻地覆。说不定还会拉上那二人。哎，少了多少场戏看哪。”
　　列仪不敢说话，暮渊兀自叹了一会儿，饶有兴致道：“朕听闻，民间都写好了话本，说得就是这苏王女和护国公女的金玉良缘。”
　　列仪点头称是，暮渊兴致大发，道：“你且去，替朕寻了些好的回来。朕倒要看看，那护国公女到底何等深情。怎的只见了一面，竟就相思成疾了。”
　　列仪弯身应下，又道：“安阳殿下人中龙凤，爱慕者自然为其痴狂。”
　　暮渊想想也是，又叹道：“暮家这一代代，何时出过平庸人物。哪一个不是出类拔萃，超群绝伦。唯有朕，拖了家里的后腿，做了这昏庸之君。”
　　列仪劝道：“主上自有功绩。他日众人了将知主上忍辱负重，何等抱负。”
　　这位君王惆怅道：“朕也想做明君，善农耕，兴水利，养民生，使天下人安居乐业。”
　　列仪看着他不再年轻的主上，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赔罪
　　暮城雪向来不喜人情世故，但去护国公府上拜访前，还是备了一份礼物。
　　甫一进门，她便命人将礼品放下，也不受座，弯身一揖后便立直了脊梁：“今日登门拜访，乃是为与柳公言明，我并无娶妻之意。凝儿小姐正芳华，当配与京中好人家，还望柳公成全。”
　　那护国公见她姿态便知何意，念及小女还是叹气：“当真没有余地？”
　　暮城雪斩钉截铁道：“当真没有余地。”
　　护国公又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凝儿重病多日，一心只想着见你。你......殿下可否入内，哪怕只教小女望上一眼，病症也许就能缓上许多......”
　　这次暮城雪答应得倒是十分爽快：“正有此意。”
　　那柳凝儿听说暮城雪来了，颤颤巍巍地从床上爬起来，唤了侍女来为她梳妆。暮城雪已经到了门外，却没立时进去，询问里面是否方便。
　　“殿下可否等我一等。”柳凝儿急急唤道，因着病重体弱，听起来便十分微渺：“暂容凝儿梳妆。”
　　“不急。”暮城雪说着，于门边立定，侧对着窗户。也不看天，也不望云，松柏一样挺拔地立着，自有一身清风淡骨。
　　“真是好人物，不怪小姐欢喜。”院外刻意路过的侍女们窃窃私语。
　　“真是好人物，不怪凝儿欢喜。”另一座院子里，护国公长长一叹。
　　柳凝儿坐在榻上，眼睛望着暮城雪投在窗户上的影子。
　　“小姐，别望了，马上就能见到了。”为她梳头的侍女甚是不便，小声笑着安抚她。
　　柳凝儿察觉了，便换了一个姿势，但依旧望着窗框，轻声道：“除却那日，我再没见过她了。”
　　一瞬也不想缺下。
　　侍女为她插上一支钗子，凝儿对着铜镜瞧了一瞧，期期艾艾道：“她喜欢什么样的？艳丽的还是清淡的？我瞧着，这支仿佛是太过繁复了。”
　　侍女想了一想，又为她挑选了一支稍简单些的，递了过来：“小姐你看，这一支可好？”
　　柳凝儿还是不太满意，又换了几次，侍女才帮她打扮好了。
　　“小姐今日，真是漂亮！”侍女由衷地赞叹道。
　　“我病重已久，哪里有什么好颜色。”凝儿对镜瞧了片刻，凄楚一笑，像阴天里欲折的花。
　　“我再为小姐上些装饰，使小姐的面色瞧着更好一些。”侍女道。
　　“只怕她，等得急了......”凝儿踟蹰道。
　　暮城雪却忽然开了口：“不急，凝儿小姐，且慢慢来。”
　　后来的柳凝儿许多许多次想起那一日的下午，都会再一次感受到甜蜜的幸福。一个她好喜欢好喜欢的人就站在屋外，清落的影子投在窗户上。而她就在一墙之隔，为见心爱的人梳一次正当芳华的红妆。
　　她后来也见过许多温文尔雅的男子，大家闺秀的女子。只是都不如曾经那人。暮城雪是她十六岁那年小鹿一样的眼眸中倒映出来最温柔的人，是唯一一个在她梳妆时，立在门外只是等待的人。她不望天，也不看云，只是负手立在门边，两次与她说，不急，慢慢来。
　　云来来去去，直至风归。
　　暮城雪始终安静地立着，没有一丝不耐。当侍女掀开门帘，她转头望去，瞧见的是一张因为生命即将破碎，所以显出极大凄美的面庞。
　　美目藏情、含羞带怯。
　　“殿下。”柳凝儿望着暮城雪姣好的面容，痴痴唤道。
　　暮城雪裙摆一动，端端正正地问道：“可能进了？”
　　“是殿下的话，自然可以。”柳凝儿面上显出极大的欢欣来，甚至掩盖了病气，让她憔悴的面庞再次焕发荣光。
　　即便是这般绝色的女子，暮城雪的目光也没有一丝偏移。她像海边的蚌，无论见过多少日升月落，也只守着自己的那一颗银白珍珠。
　　她容色端正，语气平和，并无分毫暧昧之意，却也怜惜女子一往情深，所以在外等候多时，只为与她当面说明。
　　“实不相瞒，我已有了心爱之人。为年少之时所见，相识，相知，笃定便只要她一人。感念小姐青眼，却无法承受厚爱。”
　　便只是短短几瞬，柳凝儿便白了脸，面若金纸一般，呼吸也立时紊乱了起来。侍女大惊，忙要叫：“小姐！大夫！大夫！”
　　柳凝儿颤着呼吸阻止她：“不要，我没事。”
　　暮城雪神色也变了一变，终是露出些许不忍：“身体为重，小姐还是让大夫来看......”
　　柳凝儿胸口不住起伏，但是已经比刚才好了许多：“无妨，多谢殿下关心......”
　　她喘了多时，才颤颤道：“凝儿斗胆，想知那是位怎样的人物？”
　　暮城雪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愈加温和，没有明说对方的形容，只是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柳凝儿明白了，一颗心死了大半，不甘心道：“殿下既然早已心有所属，那日又为何，接了小女子的绣球？”
　　暮城雪默了半晌，尴尬道：“非刻意为之......”
　　她年少习武，有点子接东西的小习惯，看见飞来的东西就下意识想接一下。当日孩童心性忽然作祟，一时意气，学那飞扬少年接下绣球，事后亦是后悔许久，生怕让那小姐误会了去。没成想不仅是误会了，还误会大发了，甚至到了害人家重病缠身的地步。
　　她十分愧疚，于是便来了。
　　柳凝儿的心碎了，含着泪道：“既如此，殿下请回罢。”
　　暮城雪弯身一礼，再拜道：“望凝儿小姐保重身体。”
　　柳凝儿掩面不去看她，却又在她转身之后回眸偷瞧。
　　看她端正的姿容，看她挺拔的脊梁，也看她熠熠白衣不匆忙。
　　“殿下。”柳凝儿终归是没忍住，低低唤了一声。
　　暮城雪一顿，半回过身来，容色清淡：“可要我再赔罪与你？”
　　用的是温和的询问语气，没有半分自高。柳凝儿想起对方身份，心中又是一阵钝痛，几乎不能呼吸，搭着心口弱弱地喘了口气。
　　“不要了。凝儿是想问，殿下可有什么，能留与我的物什，凝儿也好留着，做个念想。”
　　暮城雪温和地摇摇头，这般道：“没有。”
　　柳凝儿看懂了她的拒绝，心彻底死了，慢慢向后靠在软枕上。
　　于是柳凝儿病势愈重。护国公遍寻良医，宫中也派出太医令为其诊治，说是先前忧思过度，心火郁结，不能排解。好在近日竟是慢慢疏通开来，虽是心如死灰，好歹不再凝滞。
　　又过了几日，柳凝儿病情渐稳，护国公便入宫言明，不再要陛下赐婚与这二人。皇帝状若恼怒，后又态度暧昧，吊了他好大一圈才答应下来。护国公身心俱疲，却也轻松了下来，安心回家陪女养病去了。
　　到了约期，暮城雪便入了楼。刚要往里进，结果却被一句话挡在了门外：“花魁今日不见客。”
　　暮城雪诧异：“我与花魁早已铺堂，今日正是约期。”
　　那人阻拦道：“任你是谁——花魁说了，谁也不见。”
　　暮城雪尚未答话，里面先转出来一群人，为首的那位一见是她便翻了个白眼。
　　“我当是谁，原是这薄情寡义之辈。”
　　阿香甩了下娟子，扭着腰往旁边的小台子上去了。后面的一众花女们也都唉声叹气地摇摇头，随着她走了。剩暮城雪一人立在原地，神色难掩诧异。
　　阿茶婉言道：“殿下请回吧，水姐姐已经数日不见客了。”
　　暮城雪一愣：“缘何至此？可是病了？”
　　阿香坐在小台子上，隔着帘子讥讽道：“病就病呗，您哪有时间来看。快去照料那位吧，听说病得都水米不进了。”
　　阿茶摇摇头，也掀帘子进去了。阿蕊倒是没跟上去，只是站在地上，用一副受伤的表情问她何时与那凝儿小姐成婚。
　　暮城雪又是一愣，虽是想过春欢楼对此事的态度，但也没料到影响竟有如此之大。入京之后她虽是掌着些消息生意，但从小长在苏地，民风淳朴，未曾认识过舆论的力量，更不知人言可畏。她想着这赐婚一事皇帝并未降旨，她也未曾答应，父亲更是按兵不动，众人多是议论，怎能将她的终身大事就这样定了下去。
　　暮城雪随即解释道：“我已入宫面圣，并与柳凝儿言明，不会与她成婚，家中父母也并无此意。”
　　阿蕊明显呆了，小台子上也没有动静，针落可闻。好半晌，阿蕊忽地惊跳起来，大叫道：“听见了吗？暮姐姐不和那人成亲！！！”
　　这一声打破死寂，小台子上顿时如烧开的沸水一般滚了起来，众人纷纷下来，前呼后拥地推着暮城雪往四楼走。
　　“她不是不见客吗？”暮城雪心中没底，问道。
　　“不见客，但是见你啊。”花女们嘻嘻笑着：“水姐姐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可是为这事烦扰得很呢，连门都不愿意出了，整日里闭门谢客呢。”
　　暮城雪被强推到了花魁门前，阿蕊咣咣一阵锤门。
　　“水姐姐，水姐姐，快出来，快出来！”
　　屋里好一阵没有声音。任阿蕊又锤又敲大声讲话闹了许久，门才一下子开了。那头牌花魁领口大敞，衣衫不整，脚上趿拉着两只鞋，头发在脑袋后面炸着，神色不虞：“做什么吵我清梦？”
　　她知道是阿蕊在叫门，所以习惯性地先垂了头去，一看才发觉到不对，这小孩身后怎么这么多只脚？
　　其中还有一件白裙子，上面的暗纹特别眼熟。
　　水雨月陡然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和暮城雪对视。
　　“哎呀呀。”阿茶几不可闻地叹道。
　　“哎呀呀。”阿蕊跟着念了一声。
　　“哎呀呀。”众花女们齐声道：“二位慢聊，我等闲杂人物便......”
　　话还没说完，人先一窝蜂散了，比来的时候还迅猛。
　　“先行离开了。”阿茶一手拉走了试图留下来看戏的阿蕊，补充道。
　　剩暮城雪一个人还在外面闷头站着。
　　水雨月：“......”

红花
　　在水雨月看来，暮城雪现在就站在门口，把门堵得严严实实的，然后非常有礼貌地问她：“我能进去吗？”
　　水雨月撑起一个假笑：“行啊，殿下想做什么，自然就做什么呗。”
　　暮城雪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听不出她语气里暗含的怨怼，轻轻笑了一笑。
　　“殿下笑什么？”水雨月不理解了。
　　暮城雪把桂花糕递给她，眉眼温柔：“尝尝。”
　　水雨月泄了气，接过来往床边走，无精打采地往下一坐。她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抬起眼睛看暮城雪：“殿下当爱惜声誉，莫要再来我这淫乐之地。”
　　暮城雪道：“你不同，不放荡。”
　　水雨月一笑：“都是技女，有何不同？况且，殿下大婚在即，让正妻知道殿下常常出入烟花之地，使得二人离心，终是不好，倒是我的罪过。”
　　暮城雪固执道：“你与他们不同。况我并无成婚之意，早已与那凝儿小姐说开，陛下和护国公也是应允了的。”
　　水雨月始料未及，怔愣道：“什么？”
　　暮城雪浅浅一笑，道：“我从未说过，要与那柳凝儿成婚。”
　　＊＊＊
　　暮城雪第不知道多少次来的时候，二人爆发了第一次大规模争吵。
　　是她二人正在弈棋的时候。暮城雪忽然说：“你想要赎身吗？”
　　这日她上来的时候，在楼下碰见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奇观。有位公子提银千两，要为楼里的一位小姐赎身。这人与窦妈妈谈判之时几乎引来了全楼的小姐围观，众人的神色各异，目光或艳羡，或落寞。被赎身的小姐面带喜色，含羞带怯地依在那位公子身上。
　　暮城雪若有所感地抬头朝上看，果见花魁伏在四楼的栏杆上，面无表情地向下望。
　　她于是便试了一试，心想水雨月心中也是喜欢的，兴许这次就跟自己走了呢。
　　水雨月原本带笑的脸却忽然凝滞在灯光里。她右手两指间夹着一颗白色的棋子，就那样悬在半空中迟迟未落。
　　暮城雪看到对面人的反应时就明白不对，有些后悔了。她的心跳得很快，连带着整个身子都要摇晃，不得不撑着脊梁，维持着笔直的姿态，将微颤的手指放在腿上，藏在衣裙的褶皱里。
　　水雨月抬起头，脸上依旧是带着一抹笑容的，却没有任何表情，好像突然戴上了一副假面。
　　“算了吧，不劳安阳殿下费心了。”
　　她的身体不允许她离开这个地方。
　　她的自卑也不敢让她接受暮城雪的好。
　　普通人可能无法理解一个技女的自卑。那感觉就像是姑娘家脸上长了一颗痘，想要用脂粉拼命去遮不愿意教人看到的那种自卑。她知道自己一身脏水，比生了一颗痘更甚。并想要为自己遮掩，于是极力镇定，却无济于事。
　　暮城雪问：“为什么？”
　　水雨月很烦躁，不知道要怎么跟她解释自己的自卑。就像有人问之前那个遮痘的姑娘：你为什么要抹这么多粉？她总不可能说：因为我脸上长了一个难看的痘吧。
　　暮城雪又道：“我想带你走。”
　　她又想，这人果然和那些男人都一样，来过几次就说要给她赎身了。
　　真可笑。
　　这想法一出，她便短暂地丢弃了自己的自卑，一下子占了上风。你不就是喜欢我吗。喜欢我的外表，喜欢我的身体，或许还喜欢在全城眼红的男人面前独占我的感觉。
　　暮城雪果然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但问都已经问出口了，索性就继续说完。
　　你愿意赎身，离开这里，跟我走吗？
　　水雨月还是笑，她说，好啊，安阳殿下，那么你想要什么呢？
　　暮城雪心里有点慌，面上还得竭力保持镇定。水雨月继续问：安阳殿下花这么多银子，却只是待在我身边什么也不做，是为了什么呢？
　　人总要有目的吧？水雨月指指自己的脸，说，进到这间屋子里的男人有很多，多到我都数不清了，有的人贪恋这张脸，还有的人想要这副身子，还有的人披着一副风雅才子的皮，以此来接近我这副琴棋书画下的皮相。殿下你看起来却是什么也不迷恋，那你图什么呢？
　　她紧紧盯着对面沉默下去的女人，等一个答案。
　　暮城雪说不出什么，只是重复道：“你无需管我到底要什么，你只需要知道，我可以帮你恢复自由......”
　　水雨月猛地站起身来，力道太大甚至带翻了手边的棋盒子。洁白的棋子洒落一地，铛啷啷敲出一阵清脆的歌，好像宫中宴舞升平的乐响。花魁眼尾燃烧着烈焰一样的颜色，瞳孔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暮城雪望着对面满身防卫如同逼急的猫一样的女人，胸腔里忽然升上来一阵滞痛。她盯着地上的棋子闭了嘴，慢慢咬牙沉默着，怕自己说出什么错话来。
　　水雨月指着自己质问她：“恢复自由？我还能恢复自由吗？外面那么多人排着队等着要看我的笑话，我往大街上一走，连卖花的都问我昨晚上爽不爽！”
　　暮城雪有点急：“我能带你走，去很远的地方，你跟着我......”
　　水雨月瞪着狐狸眼看她：“可我不愿意！”
　　跟着你，谁他妈要跟着你？你是谁我跟着你？我是奴隶吗？还是你豢养的宠物？
　　还去很远的地方。你觉得我见不得人，要把我藏起来？
　　你把我当情人养吗？
　　暮城雪抬头，不可置信般地望着她。
　　那感觉就像是在说，你为什么不愿意？你竟然还想待在这种地方吗？
　　水雨月被她的眼睛刺痛，一阵屈辱、难堪和羞耻混着血气冲上心头，刺激的她直想要逃跑。
　　水雨月将自己钉在原地，用她仅剩的那一点骨子里的骄傲支着脖子，昂着头颅，费力地转开脸，把哭腔吞了下去。
　　“我告诉你，我是个技女，我就是干这个的，我喜欢呆在这里......”
　　水雨月觑着对面女人惨白的脸色嘲讽道：“失望了？觉得我和你想得不一样吗？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该是什么样的人？圣女吗？我告诉你暮城雪，和我水雨月上过床的男人都能绕楚京甩三圈了。你以为你是谁啊，来两次就觉得与我相熟，就以为自己有权利带我走了？”
　　“我并没有这么想，我向你保证——”
　　水雨月打断她：“你以为来对我说好听的话要为我赎身的人少吗？我能信哪个？”
　　像是有薄薄的刀子在旧伤口上刮，水雨月一下子记起那混乱不堪又不甚清晰的三年来。场景不断变换旋转，各式各样的人，数不胜数的色，他们的脸，眼里的欲望一幕幕划过。水雨月被闪得晕头转向，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此刻盈满了泪水，全靠眼睫托着将落未落。
　　她头一次觉得暮城雪雪白的衣服好刺眼，自己被青楼侵染得满是欲望的眼睛好像一下子就受不了那雪一样的白了。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汇聚到花魁尖尖的下巴上，最后一粒粒滴到地板上。
　　暮城雪盯着不断掉下来的水。它们蜿蜒着融在一起，慢慢绕过地上凸起的棋子，逐渐汇聚成清透的一股，然后流入地板的缝隙里，消失不见。
　　“那些男人一边跟我做，一边用甜言蜜语哄骗我。他们每一个都说要为我赎身，带我出去，还我自由，可第二天早上他们一个个从我的床上爬下去之后，提上裤子，擦擦嘴巴就走，哪一个做到了？”
　　“曾经有个男人，信誓旦旦地说要给我赎身，拿出所有本事让我相信他的诚意。可等到窦妈妈告诉他那要多少银子的时候，他......他......”
　　水雨月卡壳了，她又记不起来了。
　　暮城雪紧紧地皱起眉。
　　她“他”了半天，直到脸上的泪痕几乎都要干涸了，才终于想了起来：“他那时候连裤子都没提就跑了！”
　　暮城雪揣着一腔紧张而酸涩的心跳，她脸色苍白，浑身僵硬，垂死挣扎道：“我有银子，我有很多......”
　　水雨月的睫毛仓促地颤了颤，脸上陡然滚下大颗大颗的泪珠来。那些水沿着干涸的泪痕流淌，或是开辟出新的航路，最后噼里啪啦地砸在地板上。
　　“你有银子，你有很多银子，你有权有势，你皇亲贵胄，你是将军你是天，你就能拿你的银子你的身份做你想做的任何事，甚至是买一个人！”
　　“你拿银子包了我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又包了以后的份儿，你以为你是什么？揣着银子进来买东西的顾客吗？我是什么？躺在床上待价而沽的商品吗？？！”
　　她开合的嘴唇好像一朵骄傲的红花，青楼的花魁立在那里用尽全力嘶吼道：“我叫水雨月，我不是个东西，不可以用钱来买卖！”
　　这些话若是放在之前说出来，她只会觉得可笑。一个□□，谈什么尊严？她和她的夜晚就是一件商品，被春欢楼标明价格，而全城人挤破头来买的商品。她清楚这一点，也无力反抗。
　　但暮城雪不一样。暮城雪不可以这么做，不可以花钱去买她。
　　水雨月一直认为，暮城雪是这天底下最干净的人。
　　是要放到天山最高的地方，让旋转的金色阳光照耀的一捧雪。
　　她买了夜晚，却从不用于欲色。她花了银子，却从未要求什么。
　　她端正守礼，她清白自持，她景行含光，她冰壶玉尺。
　　她给她讲外面的世界有更大的山河，给她讲一个地方有花和浪，海和沙。让被囚禁的花魁瞧见天空，瞧见骏马。
　　这样一个人怎么能像那群男人一样，用肮脏的钱银来衡量她呢。

空吻
　　王女脸色惨白，眉眼尽数黯淡。
　　水雨月喊完了，嗓子也破音了。屋里一片可怕的寂静，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要说话。暮城雪依旧跪坐在她对面，表情像要死了一样。花魁站了一会儿，一面解衣服一面笑，手指却止不住地颤抖：“或者殿下先过来把事情办了，我就考虑一下你说的话。不然你说你一个天家贵女整日到青楼里来却又什么都不做，倒是白白贴进来一大堆银子，是个人都会觉得奇怪的吧？”
　　暮城雪眼角扫到了对面的动作，僵跪在席间面色发白，肩胛也紧蜷了起来。
　　衣带从结扣里抽出，明艳的女子一件件褪下衣衫，袒露出精灵一样的腰身。最后亵衣也随着她的动作跌落在地板上，铺着令人窒息的褶皱。
　　暮城雪面前就变成一片滚烫的雪白。
　　她眸子暗了暗，微微转过脸，手指无甚波动地搭在一旁，掌骨却根根绽了出来。水雨月毫不在意对面是什么脸色，径自走到床前侧身躺下，花魁调整了一下呼吸，支起头颅换上了一副对待嫖客的妩媚笑容。
　　暮城雪固执地偏着头，任床上身姿雪白曼妙，弧线柔软绵长。
　　她是没看，脑子却不受控制地实时播报水雨月的一举一动，举手投足，弧度变幻，牵连出雪一样的颜色。
　　“客官......”花魁调整状态，娇声唤道。
　　暮城雪脸色发僵，活像一具死尸。
　　水雨月胸腔里汹涌着翻滚撕扯的抽痛，她赤身裸体地躺在暮城雪买的被子上，枕头上，全身不着寸缕，于是感觉很冷，以至于发着抖，牙关都咯咯嚓嚓地打着颤：“安阳殿下，还等什么？”
　　她稳了一稳，慢慢止住了颤抖，人也更娇媚了。
　　暮城雪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起身举步走来。
　　水雨月不知为何竟又哆嗦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她依旧扬着妩媚的笑，雪白的胸脯却不住地上下起伏，眼底的泪悬而未落。
　　她果然还是朝着她和她身下的那张床走过来了。
　　这么干净的人也要被自己污染了。
　　她眨掉眼睫上的泪珠，调整情绪，宛转地喊了一声：“安阳殿下......”
　　暮城雪走到床前，停下脚步，将眼睛落在她脸上。
　　水雨月怔怔地望着她，一瞬间难过得好像要死去了一样。
　　暮城雪俯下身，伸出手，像是要触碰花魁的脸。
　　水雨月调动所有精力，竭力让自己露出一副花魁该有的媚态来。然而她看着那只修长白皙的手从自己脸颊旁的空气间擦过，骨节微微弯曲，捞起了旁边的被子。
　　暮城雪把雪白的被衾展开，而后覆在她身上，将每一个会漏风的地方都慢慢裹好，最后细细扯平卷起的被角。
　　水雨月裹在温暖的被子里，身子却还莫名其妙地打着颤。她心里一阵怔愣，脸上缓慢地浮现一抹自嘲。
　　“安阳殿下想必是根本不愿意碰我。毕竟殿下那么爱干净，来青楼还要自带茶具，晚上睡觉不脱衣服，早上不吃饭就走。像我这么脏的人，不知道都被多少男......”
　　一小片微凉忽然落在她唇上，遣散了后面的话。
　　水雨月猝然睁大眼，大脑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炸。她头晕目眩，茫然地望着暮城雪的眸子。
　　她望见了一片漆黑的夜空，和两颗飞星宛转的亮儿。
　　暮城雪与她交往是一直极其守礼的。尽管同为女子，此前几次相处也从未和她有过肢体上的直接接触。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触碰自己裸露在外的肌肤。
　　水雨月的灵魂便都跟着那压在自己唇上的温凉指腹战栗起来。
　　暮城雪保持着动作，没让她继续说话，然后弯腰。
　　她松开手指，用佩韘的手轻轻捧住水雨月的脸，将她合拢又隔绝，用一个近乎于虔诚的姿势俯下唇来。
　　暮城雪身上的淡香拢了过来，清雪一样，逐渐将她包围。
　　就好像被人用眼神克制地拥抱了一下。
　　水雨月反应过来，猛地偏开了头，还压到了暮城雪的手。
　　她于是只吻到了一片带着脂粉香的空气。
　　花魁动作太大，被子便滑落了一点，露出一小片精致流畅的锁骨，和半只雪白圆润的肩头。
　　锁骨以下掩着被衾，遮掩着更多青山白雪。像寻不见的桃源，也像升不起的月亮，人怎样也得不到。
　　暮城雪也没有强求的意思，给她扯好被子，严密地裹到脖子以下，慢慢站直了身子：“不管你信与否，我从未觉得你脏。”
　　她的眸子在这时候温柔得像天上的月亮。
　　水雨月闭紧了嘴不说话。
　　“你若是想，我便给你。”
　　“如果你不喜欢这些东西，明日我可以带走。”
　　水雨月一言不发。
　　“我说要给你赎身，绝非是随口戏言。你当真以为我毫无所求吗？”
　　水雨月闻言抬头，望着那双漆黑的眼睛。
　　里面有情动的光亮，不再掩饰的波澜，却还是那样的干净，装着认真和雪，毫无下流和欲色。
　　“那请问，殿下想要什么？这张脸？还是我的身子？”水雨月压着心底的悸动和疼痛，色厉内荏地嘲讽道。
　　暮城雪没在意她讥诮的脸色，只是抬手摸了一下镶金的玉坠子。
　　白炽的火苗在灯盘里跳跃着，映在她的脸上那样落寞昏黄，像夕阳下安静的城。
　　有句话在她心里放了许久，几乎落灰了。
　　她伸手，放在水雨月被窝下的心脏上空。
　　＊＊＊
　　水雨月忽然惊觉，暮城雪好像永远不会和她生气，不会冲她发脾气。
　　她还久久愣着，暮城雪已经给她从柜子里找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放到被子上面。她睫毛动了动，很克制地将眷恋都拢回眸中，很快只剩下一双毫无波澜的瞳孔，转身去旁间暂避。
　　水雨月望着最下面那件亵衣上的绳结，莫名其妙又红了脸。
　　一时又恍然，她刚刚又见暮城雪碰了一下那玉坠子。
　　那坠子是什么来历来着？她费力地在乱七八糟的记忆里找了半天，终于想起来暮城雪说，那是一位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送给她的。
　　她换好后便重新躺了回去，挺尸一样瞪眼干躺着，一副要把一生的沉默都用在这一晚的姿态。暮城雪也没说话，蹲在地上，用那双不沾阳春水的手捡拾棋子，又打了水来，将其一一洗净。
　　她洁白的衣摆拖在地上，也没有伸手提上一下，只是安静地蹲着清洗。水雨月看着又是一阵莫名其妙的心酸，犹豫着想要帮她捡。
　　暮城雪没让她动，捡完了就找出汤媪为她灌上，净过手爬上床，躺在她外侧。
　　“歇息吧。”她灭掉烛火，一如往常般说。
　　花魁抱着汤婆子失了眠，干躺了半夜。
　　暮城雪第二日早上破天荒地提出要在楼里用朝食。
　　水雨月还记得她如往常一般收拾好了，到了平日里暮城雪该走的时辰，这人却张口说道：“我饿了。”
　　水雨月拿昨日晚上她带来的梨花酥和蜜糕给她，这人却不接，只是道：“我要吃饭。”
　　水雨月反应过来，她这是记着昨晚上的话呢。
　　“安阳殿下想吃便上外面去买，免得我这腌臜青楼脏了殿下的口腹。”
　　暮城雪任由她夹枪带棒地嘲讽，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望她不动弹，看着竟有些眼巴巴的感觉。
　　花魁无语了：“你别这么看着我。”
　　暮城雪今日早上格外固执，不管她怎么软磨硬泡，开口就一句话：坚决要求吃饭。水雨月没了办法，望着这人的眼神再挤不出尖酸的话来，只好作罢。她实在不想委屈了洁癖的暮城雪，又怎么都哄不动她，一时间竟没了办法。
　　花魁无奈道：“您好歹也是王女，还有那么重的洁癖，怎么能在青楼里吃饭呢？”
　　暮城雪：“我亦是人，也要吃饭。”
　　水雨月：“......”
　　她真是无奈了：“安阳殿下，到底要怎么样？”
　　安阳殿下固执地坐在椅子里等她的饭。
　　水雨月没了办法，只得央了庖厨挪挪地方，亲自下厨做饭。
　　一大清早，春欢楼内部就有小道消息流出。
　　——花魁要下厨给王女做饭。
　　于是惊醒全楼前来围观。
　　“我的天，好恩爱啊，花魁这般骄傲，居然也肯为了恩客洗手作羹汤——”
　　“什么恩客，这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我要是有这么个客人，晚上做梦都能笑醒——”
　　闲言碎语灌了水雨月一耳朵，旁边还有个暮城雪时不时指手画脚。
　　“不吃蒜。”
　　水雨月憋着气把那块蒜用菜铲挑出来。
　　“不喜白萝卜，放土豆可以吗？”
　　水雨月试图微笑，丢下手里已经切好的白萝卜，转头去削土豆的皮。
　　“不吃胡葱......”暮城雪总觉得这庖厨里的火气太大，下意识找补道：“呛......”
　　水雨月闭了闭被那胡葱刺激得清泪长流的漂亮狐狸眼，微笑。
　　“不多做一点吗？你不吃？”暮城雪又问。
　　“少放胡椒，我不太能吃辣......”
　　水雨月手一抖，瓶子里的胡椒面就全洒在了锅外，只剩下一个薄薄的底。
　　天，这玩意比黄金还值钱，因为暮城雪一句话，洒了。
　　她忍无可忍地转过头，提气吼道：“你到底吃不吃？出门左转一条街，多的是伺候你的厨子！大！小！姐！”
　　背箭的将军竟也被她气势骇得一震，往后退了一小步。
　　不远处扒着门看戏的一群花女门也跟着齐齐一抖：这怎么回事？刚不还好好的琴瑟和鸣浓情蜜意吗？
　　“这是为何？”阿香转头看阿茶，用口型比划。
　　阿茶摇摇头：“我怎么知道？”
　　阿蕊看热闹不嫌事大，满脸写着兴奋：“水姐姐看起来真的好生气哦。暮姐姐可要当心了，我从未见过水姐姐生这么大的气。”
　　楼中见过水雨月往常发脾气的花女们抱着胳膊齐齐一颤，一起为那白衣女子默哀起来。
　　水雨月吼道：“昨儿晚上鸡飞蛋打折腾了半宿也就算了，今儿早上还要我做饭，您还真是位难伺候的大爷啊！对得起您花的银子了，果真是天家贵胄，逼事儿一堆！”
　　她手里的菜铲在锅里狠狠怼了两下，好好的土豆丝就变成了土豆泥。
　　水雨月忘了从前她还是千金小姐的时候，挑三拣四的毛病可比暮城雪强大多了。
　　暮城雪不说话了。
　　花魁转头瞪眼，战火立时东移：“还有你们！看什么看？没见过饭？都给我出去！”
　　一群花女眼见殃及自身，赶紧前呼后拥地跑了。

药房
　　水雨月耳边一下子清静下来，心里反而有点难受。
　　锅底快要糊了，她赶紧扒拉了两下土豆泥，借着拿碗的由头转身想看看暮城雪的表情，却发现人早就不在庖厨里了。
　　水雨月有点慌，害怕她被自己凶走了，三下五除二把菜炒完倒进盘子里，端着两盘菜急急冲出庖厨。
　　外面也没有人影。水雨月猜她大概是上楼等着吃了，捧着菜盘子上了楼。
　　屋里也没人。
　　水雨月彻底慌了神，又匆匆往下跑。正巧楼下转上来一位猴急的客人，狠狠一下和她撞了个满怀。水雨月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手里的盘子也飞了出去，如同昨晚被她打翻的棋盒子一般，跌碎在地面上。
　　“你妈的，这么晦气......”那人也被撞了一下，幸好及时躲开了飞出去的菜，只伸手扶了一下栏杆，站在楼梯上咒骂道。
　　水雨月比他惨很多，她摔倒后刹不住车，直接从最后几阶楼梯上滚了下去，沾了一身的尘土和油污。
　　她没顾得上几欲折断的双腿，甚至不知道身上在流血，发怔地盯着那两盘扣在地上的菜。
　　暮城雪刚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一副场景，手里的豆浆惊得掉在地上。液体溅在她裙角上，深深浅浅一片淡黄。
　　“你这是怎么——”暮城雪又急又慌，两步跨过去，单膝跪在水雨月面前。
　　水雨月刚刚从楼梯上摔下来也没哭，此刻见到那一身白衣却一下子滚下泪来。
　　暮城雪拿帕子轻轻擦拭她身上脸上的泥土和油污，小心翼翼的动作仿佛在擦拭全天下最名贵的瓷器，清冷的脸上难得地染上了焦急的颜色：“别哭啊......对不起，我知错，必改之。一错让你下厨，二错挑三拣四，三错出门未告知。便给你带上好的脂粉赔罪，不哭了可好？”
　　水雨月无语了，这都谁教的鬼话？听着不像赔罪，倒像模板。关键是全面立体无可挑剔，话都被她说完了，我还怎么指责？
　　她感受道脚踝上那隔着手帕的掌心真实的温度，又有点发怔了。
　　暮城雪抿了抿唇，低声道：“可是伤到了脚？还能动吗？”
　　水雨月动了动脚踝，所幸竟没有扭伤。她撑着栏杆站了起来，暮城雪连忙伸手扶她。
　　“哎！流血了！”暮城雪看见她擦破的手掌大急，一打横将水雨月抱了起来，大步流星向外走。
　　“你——你快放我下来，这么多人呢——”
　　视野迅速颠倒，水雨月一懵，忙小声喊道。
　　她脚下忽然没了实地，下意识伸手揽住了暮城雪的脖颈。
　　暮城雪唇角微微一弯，抬头时冰凉双眼扫过有如实质，一群看戏的花女们浑身一凉，瞬间转头，各忙各的如同无事发生。
　　暮城雪目不斜视地继续抱着她大步向外走：“没人在看。”
　　水雨月：“......”
　　“我的菜......”水雨月心疼地往后看。
　　“下次再做，先看大夫。”
　　“看什么大夫，不就是擦破了点皮......”花魁嘴上别扭着，身子却悄悄往暮城雪温暖的怀里又窝了窝。
　　她知道这种行为很幼稚，很不符合她的身份还有她昨晚说出的话。但又实在贪恋那温暖的怀抱，此刻她好像什么也不用担心，被暮城雪抱着就好了。
　　暮城雪抬了抬臂弯，收紧手臂抱稳了怀里的姑娘。
　　水雨月很轻，轻的像是一小片没重量的云。
　　暮城雪自幼习武，气力远非常人可比，此刻抱着人依旧走得很稳当。水雨月跟着她的步伐轻摇，心里也像一坛微斜的酒，被人提得有点晃。花魁手臂柔软地环着白衣女子的脖子，脸上竟偷偷飞上一抹红色的晚霞。
　　“大夫！”游荡了四五条街后，暮城雪根据路人的指示寻到了药房，抱着人冲进了最近的药房，略提高了声音喊。坐堂的先生看见这姿态还以为要出人命了，赶紧绕过桌子也跟着一叠声地喊：“怎么了！怎么了！”
　　被迫沦为众人观赏品的水雨月并不想说话，把脸往里侧了侧，对着暮城雪的白衣，假装自己消失。
　　只听小王女焦急地喊道：“她自楼梯上跌落，流血了！”
　　大夫挺年轻，正是热血上头的年纪，一听摔下楼梯和都流血了也有点急，伸着双手喊：“先把人放下来！哪里流血了？”
　　暮城雪把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上，而后指了指水雨月擦破皮的手掌和红肿的脚踝。
　　大夫：“......”
　　堂内一众吊胳膊举腿的病患：“......”
　　水雨月生无可恋地把脸侧过去，又对着旁边的柱子。
　　暮城雪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认认真真地询问大夫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有没有药膏，她不能留疤......”
　　大夫沉默地盯着她手掌上那两个几乎已经要自己凝固的伤口，而后沉默地走到后面拿出药箱，抽出纱布对着伤口比划了一下，给水雨月包扎。
　　“可有什么当注意的？膳食有无忌口？”暮城雪问。
　　年轻大夫一腔热血被这么一折腾全凉了，声音毫无起伏地背车轱辘话：“忌酒忌辣忌生冷，饮食清淡忌重口，回去好好休息。”
　　“可还有别的？”
　　“没了。”大夫微笑着，表情分外安详。
　　暮城雪认真应下了，双臂一展又将水雨月抱了起来，大步朝外走。
　　水雨月心情复杂地被暮城雪抱出了药房。
　　“我没事了，能走路......”
　　暮城雪目不斜视：“不行。”
　　花魁怀疑她就是想借此抱着自己，但她没证据。
　　一路众人侧目，拿看待产孕妇一样的眼神看她，连路边的狗都翘一条腿盯着她忘了排泄。水雨月无奈道：“放我下来吧，已经没事了......”
　　小王女磨磨唧唧地将她放了下来，带她找到一家干净的早餐店。
　　“欢迎光临，两位姑娘想用点什么？”小二招呼道。
　　暮城雪拣了位置坐下，端正道：“豆浆，白粥，小菜，两根油条，两张胡饼。”
　　“好嘞，您稍等！”小二搭着毛巾跑了。
　　碗筷膳食端上来之后，水雨月伸手想去拿油条。
　　暮城雪抢先一步把两根油条和胡饼都放到自己面前，就给水雨月剩了一碗白粥和一碟清淡菜叶子：“大夫说了，清淡，忌油。”
　　水雨月目瞪口呆：“可是你......你一共点了两根呢......还有豆浆和胡饼......”
　　暮城雪迷惑地看看她，再看看自己面前的食物：“我吃啊。”
　　水雨月：“......”
　　这人怕不是饿鬼投胎吧，吃得比猪都多。
　　小王女不仅吃的多，进食速度还很快，从菜上桌开始便马不停蹄四处扫荡，水雨月才刚喝完白粥，动了两小口小菜，对面的暮城雪就已经把面前的饭菜以风卷残云之姿席卷一空。
　　水雨月看得吃惊，心想这人在军中待过怕是八九不离十，便把自己面前的那盘小菜也推过去，道：“安阳殿下不必着急，慢慢吃。”
　　暮城雪囫囵两口把碟子清空，道：“我稍后还有事。”
　　水雨月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果然还是不想多待的。也是，哪一个正常女子喜欢待在青楼里呢？这种地方本身就是对女性的侮辱。
　　暮城雪把水雨月送回去，嘱咐她伤口不要沾水，注意饮食清淡后便离开了。她说的有事是真的有事，她得忙着赚钱。虽说全天下最大的商行都是她家的，但赎身这种事情她不好意思拿家里的钱，只能勤奋刻苦地自己想办法。
　　和一心扑在机巧上的父亲不同，暮城雪在收集消息上更得心应手。她有一条自己的消息网，一直靠这条线路赚钱发财。暮城雪让子衿算了一下手头可以挪用的银两，却发现小金库岌岌可危。
　　“我的银子都花哪去了？”暮城雪皱着眉问。
　　子衿给她梳理：“您前阵子花了不少银子用于扩建楚京的信息交通网了，那条线路直到现在还在不断往里贴钱；还有您让我们调查的关于水相的事情，一直没有回响也需要砸银子，还有在春欢楼里交的银子，都快赶上我们一年的收入了，您花钱又一向大手大脚，无所顾忌......”
　　暮城雪微叹了一声，随手放下书，转入外间搞事业去了。
　　暮城雪接下来几次去水雨月那里都没再提过赎身的事，水雨月也仿佛失忆一般，二人的沉默好像那晚的争吵从未发生一样。暮城雪每次来依旧会带冠芳斋的糕点，以及春欢楼外面的，属于自由的气息。
　　水雨月不说，但她心里其实很贪恋有暮城雪的每一个夜晚。她有时会在床对面的蒲团上跪坐看书，与靠在床头的水雨月相对而坐。灯笼里金黄的灯光洒落她一身，却染不上那片白衣。
　　水雨月往往懒在床上，翘她的大腿，吃她的葡萄，和外人认识的花魁天差地别。
　　不用故作姿态，不用强颜欢笑，模糊的灯火里有安静的白衣。
　　那是她在青楼里能得到的唯一一点安心。

冷春
　　这日天一早便阴着，过了一会儿便开始落雨。家家户户关好了门窗，雨水便在青檐上轻轻一顿，然后慢慢落下来，悠长，安然。街上蒙了一层雨雾，整座城都冷冷烟烟的。
　　一双英挺的靴子踏进路面上薄薄的水花里，一个白衣人撑着伞走在楚京的第一场雨中。
　　今年偏旱，雨水便来得格外的晚。家家户户都为这场甘霖上了好久的香。好在雨水终于落下，为这灰蒙蒙的城带来了今年第一场冷春。
　　不过片时，整座城便淹在了纷纷细雨里。抽芽的青枝迅速饮水吐绿，古老的城池也像盼着这场春雨一般，又焕发了些年轻的活力。
　　马蹄声混杂着车轮压过水坑的声音自身后急促地响起，眼见就要泼到路边玩耍的小男孩身上，旁边忽然撑过来一把伞，将飞溅的污水遮在外面。
　　那是一方绘着泼墨山水的油纸伞，伞面一半洁白如雪，一半漆黑如墨，矛盾得像白日的浓雾。
　　小男孩惊怔，呆呆地盯着握伞柄的手。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上还套着一只漂亮的扳指，皮色细绳搭在凸起的筋络上。
　　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就看到一个穿白衣的姐姐立在雾蒙蒙的雨里，玉人仙身，芙蓉飘飖举。
　　他又往上看，那人一张出尘的俏丽面庞清美如画。
　　白衣人轻轻抖了抖手腕，污水一弹一落。她抬起伞面，淡声道：“雨大了，回家吧。”
　　她刚刚挡了污水，头顶便没了遮挡，于是淋了片刻的雨。好在雨势并没大到难以招架的地步，她也不在意，掏出手帕沾了沾脸上的雨水，就又往前走了。
　　到了冠芳斋，老板娘笑着跟她打招呼：“呦，今儿个外面下着雨，姑娘怎的还亲自来了？”
　　“来买点糕饼。”暮城雪如是答道。
　　这位姑娘大概是对他们家的糕点有瘾，常常照顾他家的生意。以冠芳斋的客流量，老板娘竟也被她和她随从刷脸的次数折服。而且老板娘还有个奇怪的发现，她平日里都是差身边的那两个侍从来买，每次买一袋子，但每隔六日，她会亲自来买两袋子的糕点带走，并且总是在酉时左右过来。
　　老板娘算着，今日她是亲自来的，便道：“两袋，对吗？”老板娘笑眯眯地问。
　　暮城雪下意识点点头，然后又抬起来，略带惊讶地看着她。
　　老板娘哈哈一笑：“你平日里都是让那个叫户衣和另一个叫子衿的姑娘公子来买，自己亲自来的规律是七日一次，这很好想嘛。”
　　见暮城雪不语，她耸了耸肩，又道：“给心上人买的吧？”
　　老板娘继续八卦道：“哪家的小子啊？这么有福气，说来听听？”
　　暮城雪始料未及，雪白的耳朵后面爬上一抹红晕。
　　“行啦，逗你的。不过看你这风雨无阻的架势，对方可真是有福气哪。”
　　福气？
　　她的心上人，大概是全天下最没福气的人了。
　　“今日又要买点什么送给他？”老板娘问。
　　暮城雪想想，道：“玉露团，七返膏。”
　　老板娘装着糕点，谁料暮城雪又看见了桌上的蜜饯，眼神便粘了在上面，道：“还要些蜜饯。”
　　“多装点。”暮城雪补充道。
　　老板娘哈哈笑道：“好嘞，今日还有新做的龟苓膏，配上蜂蜜清甜爽口，要不要来点？”
　　暮城雪抬起脸应了一声，唇角稍稍勾着，像想吃糖又不好意思要的大人。
　　老板娘被她逗的不行，噗嗤一笑，道：“我都要怀疑自己的判断了，你这副模样可不像是要给心上人吃的啊......”
　　暮城雪道：“她是女子，正在节食，我帮她吃。”
　　老板娘愣了片刻，随即笑开：“女孩子好啊，吃得少，也不会跟你抢了。”
　　暮城雪接过食盒，拾起一边倒靠的伞。
　　“慢走啊！打好伞，一会儿外面该下大了！”老板娘对着门口喊。
　　暮城雪答应了一声，撑开伞，走进飘飞的雨丝里。
　　白昼的时辰有序升起，雨势渐小，天色明亮了一些。没带伞的路人从路边店铺的屋檐下冲了出来，踩着水朝家里走。
　　白衣人一手食盒一手撑伞，很闲适地走在蒙蒙细雨里。
　　脱下放狂的战甲，暮城雪其实是一个细致周到的人。
　　就比方说现在，她宁愿让左肩淋一点雨，将伞偏向右手的食盒和袋子。甚至还扣紧了袋口，不让雨水溅进去。
　　再比方说她敲开水雨月的门之前，先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但她毕竟只有一块不算十分干燥的手帕，花魁还是在她的殿下的睫毛上，沾着水气的眸子里，和洇着春雨的半只肩膀上寻到了一点潮湿的雨痕。
　　“怎么打着伞还能弄湿了......我去给你找块干净的手帕。”姑娘扭身道。
　　“找什么。”看她转身要往里走，暮城雪忙留了下花魁的袖子：“把你的给我就行了。”
　　水雨月张了张唇，好像想说什么，暮城雪却道：“你莫要总帮我避讳什么，我从未觉得你这里有什么脏的。”
　　“把你的手帕给我。”暮城雪又说，她朝里跨了一步，清冷的声音混着一点衣料摩擦的碎响。
　　水雨月顺从地将手帕递了过去。
　　暮城雪擦了脸，解下腰间蹀躞，脱了外衣挂起。总归是沾了雨气，小王女觉着身上有些潮，大门锁着，屋里也没有外人，索性就把中衣也脱了晾着，只穿着一件雪白的里衣在屋内走动。
　　水雨月瞟了两眼，动作缓慢地转开头，狐狸眼很茫然地眨了一下。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居然不太敢看暮城雪身上那件薄薄的里衣。僵了片刻，她不信邪一般地又转头去看，竟将脸瞧热了，心瞧烫了。
　　她身上沾着雨气，加之外面天色暗暗的，眉眼间便朦胧了起来，颜色又清淡，一副山川江河的水墨疏淡之意。
　　暮城雪叠衣服的时候察觉到一点不同，转身时正对上水雨月的目光，便冲她弯了弯眼睛。
　　唇角也勾了一勾。便似初春破寒，万里雨水稍停。天边微微一动，放了点暖阳下来，人间由此一亮。
　　水雨月非常不争气地把眼睛挪开了。
　　——明明明月是前身。回头成一笑，清冷几千春。
　　屋内微暗的时候，白衣就显得格外耀眼。衣料上蒙着一层薄腻的烟光，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地来，却比锦衣华服更加迷人眼目。
　　姑娘家怔了片刻，而后移开眼睛，慢慢红了脸。花魁扭过头去，抬手碰了碰，手背下的皮肤在微暗的灯光下显出一点绯意。
　　暮城雪净过手，将食盒打开置于桌上：“冠芳斋新做的龟苓膏，你且尝一尝。若是味道好，我明日便带些回府。”
　　水雨月尝了一口，笑道：“冠芳斋的味道自然是不错的。只是现如今天气并不燥热，这龟苓膏又是降火除烦的功效，拿去侍奉父母怕是不太得当。”
　　暮城雪想了想，道：“也好。”她又拿了玉露团和七返膏给水雨月，道：“尝尝。”
　　水雨月往后一靠，懒声笑道：“哪有人像安阳殿下这般，每次来后什么都没说，先塞给人一大堆点心，我都要被殿下喂胖了......”
　　暮城雪将她全身精巧的尺寸都打量了一遍，面带疑惑：“非也，便和先前一样。”
　　暮城雪：“......”
　　暮城雪止住话头，眼神一时却还黏在女子曼妙的曲线上。
　　屋里的动静针落可闻，凭空滋生出旖旎。
　　她也不知道现在是该继续看啊还是赶紧转头啊。
　　许久，水雨月才低下眼睛，狡猾地笑笑：“我竟不晓得，原来安阳殿下，你竟是这般......”
　　放肆无礼。竟将女儿家的身材就这般说了出来，还看了又看。
　　这还在光天化日之下呢。
　　小王女红了脸，立时转过去坐在一旁，再不敢用眼睛描那副曼妙的身子：“哪样？你快些吃，莫要凉了......”
　　水雨月指指面前的点心，懒着声音笑问：“哪一样是热的？”
　　小王女弯下身去，舀了一匙龟苓膏，入口果然温凉，心中难免郁郁。
　　“罢了，待日子暖和了，我再为你买来。”
　　耳旁却传来一声轻笑。
　　花魁拿那双狐狸眼将她看着，含笑的嗓音又带了些宛转的轻慢，有一点轻佻的意味。
　　“安阳殿下，这汤匙，我刚刚用过的。”
　　暮城雪那时舌尖还探出一点，抵在唇珠上。
　　花魁放肆的目光跟着落了上去。
　　撩乱像一张网，缓缓爬上灯笼，借着微暗的光落到人身上，逐渐带起滚烫。
　　红晕缓慢地从人的耳后蔓延到脖颈，将一片隐秘又大胆的羞涩暴露在天光下。
　　不知怎的竟还隔空传递到了对面坐在阴影里的花魁脸上。
　　“......我去沐浴。”
　　她说话的时候上下唇一碰，因着花魁刚刚那句，她顿时觉得挨过那汤匙的地方烫得厉害，也战栗得厉害。
　　水雨月哂笑一声，愉悦地扬起眼尾。
　　谁知这人很快又走回来了，看也不看她一眼，在水雨月惊异的目光中大大方方地舀了一匙龟苓膏，傍若无人地吞了下去，然后又端正斯文地走了。
　　水雨月惊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人又怕自己觉得她嫌她脏了。然后便折回来用了她刚刚用过的勺子，以证明自己并没有这么想。
　　她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会儿，然后将脸埋进掌心。花魁这样兀自沉默了一会儿，肩膀慢慢抖了抖，零星的笑声漏出了指缝。

宫墙
　　都沐过浴后，水雨月发现暮城雪还盯着她看，于是便问道：“安阳殿下这般瞧着我，是有什么事吗？”
　　“有。”
　　水雨月挑眉，暮城雪便问她，不知罗衾寒不寒。她总觉得水雨月身子骨太单薄，穿得又少，怕她觉得冷，便这样问道。
　　水雨月存心要逗她，于是将腰肢向后婉婉一靠，软着嗓子风骚一笑：“寒。”
　　如她所想，正气凛然的小王女转身给她找了件衣服披上。
　　如果换一个人，在这间房间里听到这样的回答，早该凑上来燃烧自我了。就算不做一些生热的事，也总该贴过来互相取暖吧？
　　起码抱一下不过分吧？
　　水雨月无奈道：“殿下，你还真是......”
　　“嗯？”暮城雪摸不着头脑。
　　水雨月只好继续扯谎：“我还是有点冷。”
　　这话就是胡扯了，不算亵衣，她现在身上一共裹着三件衣服。
　　就算外面还下着雨，现在也过了春分，日子一日日暖了起来。更不用说春欢楼怕花魁冻着，还给她供着许多炭盆。
　　小王女认真地想了想，走到衣架前把自己已经晾干的银白色大氅拿下来，硬生生给她披在最外面。
　　然后还问了一句：“你介意穿我的衣服吗？”
　　水雨月：“......”
　　“不介意......”
　　她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自己心悦的怎么是个脑子缺轴的傻子哪。
　　水雨月裹着那一堆暮城雪给她披上的各种衣服，整个人被包得好像个大粽子。她觉着臃肿不堪，却又不舍得脱下，心里又无奈又好笑。暮城雪见对方望着自己发笑，心里更懵了：“何事如此高兴？”
　　无事。
　　水雨月拣了一块蜜饯含在嘴里，望着她笑。
　　悦子清扬。
　　近来她独自一人过夜的时候，总是睡不着。眼睛盯着头顶天花板上被投下的摇晃树影，便会想起来一句诗。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她那时候就会很想念暮城雪。
　　暮城雪就像她年少时看上的风，喜欢的雪，质洁如霜，冰壶秋月。独自流转在天地间，从不因谁而停留。
　　是奢侈，是肖想，是可望而不可即。
　　是她好喜欢却得不到。
　　但现在这风雪吹进她的屋子里，把灿烂明亮的阳光吹进来，把角落沟壑里的灰尘吹散，然后送给她庞大的惊喜。
　　当她和各色各样的男人亲密无间的时候，当她周旋在风月场中长袖善舞的时候，当她面对窦妈妈的各种安排从善如流的时候......
　　水雨月总是不断地想起暮城雪。她开始想念暮城雪，在她来或不来的每一天。在每个艳阳高照的晴空，也在每个大雨滂沱的阴霾；在每个混乱不堪的夜晚，也在每个独自流泪的清晨。
　　暮城雪对水雨月的特别难以言表。当你千篇一律的生活里突然出现一个逆流而上的人。当你腐烂发臭的工作里突然出现一个干净洁白的假期。
　　这样一个礼物，怎么能有人不喜欢呢。
　　水雨月从第一晚就喜欢上了。
　　干干净净的暮城雪正在把一个沉在淤泥里的灵魂往外捞。从前的自尊开始觉醒，她愈发期待自由的生活。她又开始无法忍受腐臭的工作，她像暮城雪一样长出了洁癖的羽毛。
　　麻木的花魁正在死去，鲜活的灵魂逐渐醒来。她又觉得痛了，会发脾气了，知道要糖吃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里新的生长，她也为之隐秘地欣喜着，呵护着，期盼着有一日冰消雪融，她得以跃出水面，重归自由。
　　她也问过暮城雪，你为何对我这般好啊。
　　暮城雪只是笑笑，哄她吃甜软的糕点，却从未做出回答。
　　她这样期盼着，暮城雪却一日比一日地忙碌了起来。虽是还保持着约期必至，但来时或是难掩疲惫，或是心神不宁，水雨月于是也跟着提心吊胆，微弱的希望又被压了下去。
　　这日正是第七日。暮城雪和高夔连着两夜不眠不休，总算是忙完了手上的事。正整了容装欲去春欢楼，一太监忽然小步而来，宣称陛下要召苏王一述兄弟情谊，连带着苏王长女也被通传觐见。眼见时辰渐晚，暮城雪只好召来机械鸟给水雨月传封失约信。
　　苏王催了几次，拉着她上车进宫。
　　宫墙气色依旧。墙内那位主人也没什么变化，只是面上看着更为削瘦，更苍白了些。见到她父王后依旧是君臣间像模像样地拜了一遍，“陛下龙体安康”，“皇兄这是做什么”，这般等等。然后一阵寒暄，没完没了的寒暄，客客气气地寒暄来寒暄去，听得暮城雪想打瞌睡。
　　她眼睛一扫，发觉那王公公就站在一边，低垂着眼，慈眉善目。
　　“这就是你的女儿？长这么高了？仿佛是上次见时，还未到朕的腰带。”
　　暮渊一本正经地说着这话，好像忘了前阵子她才进过宫似的。
　　暮城雪礼节性地俯首，抬头时扫了两眼，发现皇帝面上竟敷着粉，抹一层淡妆。她心中奇怪，趁皇帝偏头饮茶的时候再细细打量一番，片刻捕捉到了什么，心头顿时大骇。
　　她面上不显颜色，手指却是稍稍往身后一藏，暗暗地看了她父亲一眼。
　　“陛下说笑了，”暮尧呵呵一笑，道：“正是臣之长女，暮城雪。”
　　“今年多大了？”皇帝笑着问。
　　暮城雪只得开口应道：“回陛下，臣女年二十有一。”
　　“二十一？”皇帝显得很惊奇，“哦......夫家何人？可是苏地人士？朕竟是从未听闻。”
　　本朝礼制婚早，女子十三岁便可嫁娶。这位杵在殿中的“大龄单身剩女”闭着嘴不想说话，她父亲却笑眯了眼睛，替她答了：“还未婚配。”
　　听闻此等骇人之语，皇帝肌无力一样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
　　“朕瞧着，你这女儿生得这般，这般的美丽俊俏，竟......竟......”
　　皇帝“竟”了两声，而后一阵咳嗽，咳完似是也觉不好，赶紧转了话题。
　　若是只看皮相，暮城雪与二十一岁并无太大差别，甚至还要再年轻一点。但她那一身的气度可一点也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尤其入宫之后更是少言寡语面色冷淡，活像谁欠她钱了一样。
　　当年水相大案虽不是暮渊主使，但他毕竟是皇帝，是亲手下令将水府抄家的人。虽然暮渊也是被逼无奈，但暮城雪心属水家，自然对这天子叔叔生不出什么好感。
　　那边皇帝拉着父亲嗅茶言欢没完没了，这厢暮城雪心里数着时间暗暗着急。如果皇帝现在放她出去，就还来得及去冠芳斋给水雨月带一袋糕点。
　　然而皇帝拉着她爹开始下棋。
　　这皇帝看着面色苍白身体羸弱，怎的还不知道赶紧休息呢？没有皇帝的命令，暮城雪只得侍立一旁，默默数数，站得心焦。
　　好容易下完了焦灼的世纪一战，自然是皇帝胜了一局。暮渊拍着他哥的肩膀哈哈大笑，笑完了又没完没了地咳嗽起来。暮尧面带浅笑，无奈摇头，看着好一副兄弟和乐的模样。暮城雪算算水雨月也快要睡下了，若是这时候皇帝放她走，还来得及在她睡前赶过去......
　　然后皇帝说：“皇兄留下来，与朕吃顿便饭。”
　　苏王自是没有异议，归心似箭的暮城雪却实在等急，插嘴道：“陛下与臣父用膳，臣女实在不敢打搅——”
　　皇帝又咳嗽两声，笑呵呵道：“无妨，无妨，留下来吃顿饭，千万别拘着。你从小在苏地长大，朕也没怎么见过你......”
　　暮城雪憋气，她还得谢恩。
　　因为之前下了好长的一盘棋，皇帝喝了点酒又拉着父亲一阵感慨，这顿饭吃完已经亥时了。后来一直陪伴在侧的王公公终于捏着嗓子劝说陛下注意龙体，暮渊这才不情愿地应了。
　　暮城雪快把地砖站塌了。
　　皇帝教王公公先送苏王女出去，又吩咐了一大堆赏赐，笑呵呵地嘱咐王公公多带点人搬着，说是有株下面进上来的珊瑚树，万不可跌坏了，千万亲自送到苏王府上。
　　等到暮城雪领着皇帝那一大堆赏赐成功踏出宫门，已经过了子时。那二人一走，殿内气氛立刻起了变化。暮渊整个人不加掩饰地放松下来，甚至还抻了个懒腰：“哎，总算是走了。”
　　暮尧也笑道：“陛下费神，还特意将长缨拉来做掩护。”
　　其实皇帝要找的只有暮尧，但王公公实在像个狗皮膏药，只好多拉来个人，到点了好让王公公送她出去。如此一来合情合理，王公公也不好说上什么。
　　暮渊斜眼觑着暮尧：“你这女儿倒真是痴情，不枉是暮家的人。刚刚整个人往那一站，瞧着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心里估计焦得都能给朕烧烧炉子了。”
　　暮尧尴尬地咳嗽两声，低声道：“我倒宁愿她花花肠子，免得日后伤怀。”
　　暮渊唇角浮上一抹笑意，道：“谁让她姓暮呢。”
　　暮尧叹了一声，道：“只希望一切顺利，经历过这一场风波，长缨和长康这一代都能平平安安的。至于我们这代，都是一把老骨头了，不过是几块垫脚石，无所谓，无所谓。”
　　这两兄弟私下里相处的时候没什么君臣之间的虚架子，暮渊听见暮尧那“一把老骨头”也毫不生气，赞同地点点头，又是一阵咳嗽。
　　暮尧转而道：“不过我瞧长康太过淡泊，倒不像个会为情所困的性子。长康年纪也不小了，竟是一直未选人充府，看着也不像是有心上之人。也许他与吾等不同。”
　　暮渊也忧愁道：“我也暗中为他挑选过大家闺秀，私下里与他见过，他竟没一个看得上眼的，死活不肯娶妻。如何也是朕亲封的祁王，虽是不受宠，但一个王爷怎能无一王妃？侧妃也没有一个，真是让人操心......”
　　暮尧笑笑，与他宽心道：“孩子们长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这两兄妹倒也是真像，不仅性子一般的斯文，连婚姻大事上也这般一致，都老大不小了，于婚姻上竟是半点没有着落。”
　　暮渊想起暮城雪，头顿时更大了：“长康如何也是男子，晚点娶妻也无不可。但长缨年岁不小了，又是个女子，还是要早做打算。”
　　暮渊又抵唇咳嗽两声，听着有点虚。
　　他这话意在暗指暮城雪与水雨月，暮尧自己也忧愁，便不在此事上与他多言，一句“孩子长大了让他们自己飞吧”带过了话题。
　　商量了些国事，暮尧又道：“陛下放宽心，一切有我照应。”
　　暮渊宽慰地笑笑，朝他举了举茶杯。
　　“以茶代酒，敬皇兄多年辛劳。”
　　暮尧亦举杯，叹道：“陛下不必如此，这是我作为暮室血脉应尽之责。没能帮扶陛下更多，是我的罪过。”
　　“我知皇兄志在山水，本该闲云野鹤，却累我拘在这政权朝野之中，是我对不住皇兄......”
　　暮尧摇摇头：“多说无益成事。今夜饮过此杯，陛下还当早些休息。”

小门
　　子衿和户衣皆等在宫外。见暮城雪出来，便迎了上去。
　　“少主。”
　　户衣跟着子衿唤了一声。
　　趁王公公还在几步外指挥搬运那棵珊瑚树，暮城雪示意他二人听令，低声道：“去查一下，太医令林大人和二皇子近日可在府中。”
　　子衿应了一声，暮城雪又同子衿交代道：“带上近期查到的东西，明日在春欢楼外面等我。”
　　子衿刚说完好，面前的人就没了影，剩他和脚边堆积如山的赏赐大眼对小眼。
　　“这个，户衣......”
　　他二人护着那些御赐的宝贝走了两趟，暮尧才姗姗来迟。子衿走过去，拱手道：“东家。”
　　暮尧明知故问：“怎么就你们两个？长缨呢？”
　　子衿恭敬道：“大概是去了春欢楼。”
　　“还大概，大什么概。”暮尧很没好气：“走，回府。”
　　“是。”子衿接过缰绳，跳上了最后一辆马车。户衣跟在苏王后面，护着他登了另一辆车。
　　“王爷慢走。”王公公慈眉善目地眯着眼笑。
　　暮尧略点了下头，而后便将脸端正地转向前方。子衿明白老王爷不愿与这太监多话，一扬马鞭驱车回府。户衣跟在他后面，平稳地驾着车。
　　今晚明月很亮。
　　暮城雪踩着一地月光，白衣不断地在身后扬起，披了一身的霜华。
　　她停在春欢楼前，向里瞧了一眼。依旧是歌舞升平，宴饮畅快，只是四楼的窗子已经暗了几扇，瞧着已经睡下一会儿了。
　　暮城雪瞧了瞧，便寻了间客栈，于榻上闭目养神。她感觉也就是眼睛刚刚闭上，外面的鸡就抖着鸡冠子叫了起来。
　　这时候大门已经虚虚闭上了，掩着的样子显得有些精力不济的困乏。暮城雪不欲搅扰他人，便退了房，走到春欢楼的小门前。
　　不多时小门便开了，下人端着水盆出来倒水。暮城雪走了过去，问：“花魁可醒了？”
　　暮城雪算是春欢楼的贵客里最引人注目的一位，就连楼里烧火的都认识她。但她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明显很奇怪，那人惊奇地看了她一会儿，才端着盆道：“起了，才起......”
　　暮城雪便从小门进去了。
　　水雨月昨晚收到暮城雪的信后便显得不大精神，葡萄也吃得了无意趣，不一会儿便收拾收拾睡下了。不出意料失了眠，天亮前才迷糊了一会儿。今晨虽然起得也早，但只是因为躺不住了，整个人都显得无精打采，眼下一层乌青。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就准备下楼吃饭，外面敲门声却忽然响起。她以为是婢女，张嘴一声进。
　　门略谨慎地安静了片刻，大概是在揣测她方不方便见人，然后朝内推开，露出一件白袍子。
　　水雨月愣了一会儿。
　　她确认一般又往外望，发觉暮城雪确实立在门外，虽然看起来有些疲惫和憔悴，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勃发，显得精神奕奕，黑曜石一样的眼睛格外明亮。
　　这人没管惊呆的花魁，径自挤进屋内，干净利落地关上门。
　　“你......殿下......”水雨月懵得连话都说不明白了，还以为出了幻觉，反复道：“安阳殿下......你......”
　　水雨月处于居然在早上见到这人来访的震惊中，还没缓过来神，翻来覆去就会说这几个字了。
　　“是我，皇帝传召急于星火，昨夜失约情非得已，实在抱歉。”
　　“所以你现在......”
　　暮城雪立于门前，眸若神星：“今日补上。”
　　“......”
　　就是说暮城雪今天都会陪着自己了。
　　水雨月一下子就高兴起来了，眼睛里慢慢漾起笑容。比起晚上，她更喜欢在白天看见暮城雪。对于春欢楼的□□来说，“在白日见面”便多了一层特殊的意义，仿佛这样就可以叫做“约会”而不是“幽会”了。
　　水雨月找回了自己的语言功能，顺顺当当地问：“安阳殿下，可用过朝食了？”
　　“并未。冠芳斋还未开门，所以没带糕点，下午为你补上。”
　　水雨月心脏一阵乱七八糟的跳动，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道：“殿下，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昨夜暮城雪用来传信的木鸟已经飞回去了，那一小方信纸却静静地摊在桌上，被反复翻看一样。
　　暮城雪却愣了：“什......什么？”
　　水雨月心脏狂跳，屏住呼吸等她的答案。
　　“做什么？”暮城雪无意识地问。
　　她刚刚是说，她要抱她吗？
　　水雨月直接抬手，环住暮城雪的腰。
　　对面的小王女一下子僵直成了一截死板的木头。
　　水雨月抱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此刻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慌张着，羞涩着，也不敢紧抱，手臂松松地绕在她腰侧，将脸藏在她耳畔。
　　花魁的声音闷闷的，从极近处传来：“你不用特意补上什么礼物，我不值当。”
　　暮城雪全身僵硬，立了半天，半晌才微微一动，认命般回抱住了怀里的姑娘。
　　水雨月心脏跳得更加剧烈，慢慢颤了一会儿，有点放肆地把下巴搁在暮城雪肩头上。好在对方没躲，反而稍稍动了动，让水雨月能抱得更舒服一点。
　　水雨月伏在暮城雪肩头，眉开眼笑。
　　暮城雪抿了抿唇，闭起了眼。
　　——是三年来的第一个拥抱。
　　＊＊＊
　　“行了，安阳殿下，且尝尝吧。”水雨月把两盘菜放到桌上，扶着围裙笑。
　　暮城雪也不客气，端正坐下然后一口不剩，把拿上来的吃食扫荡一空。
　　自从那次水雨月不小心打翻了给暮城雪做的饭菜后，暮城雪每次都在第二日一大清早喊饿，还次次都要水雨月亲自去做。水雨月嘴上抱怨着这位爷娇生惯养难以伺候，身体却很不辞辛劳地把食材变成了暮城雪盘子里色香味俱佳的菜肴。这人吃得也极其恐怖，做多少吃多少，食量大得不像一个姑娘。水雨月怕她撑坏了肚子，便开始控制饭量，免得她撑出病来。这般做饭倒把人养出了几两肉，没之前那般清瘦削骨了。
　　用过朝食后，小王女开始眯眼打哈欠。
　　“殿下很困吗？是昨夜没休息好吗？”
　　暮城雪困得欲要流泪，伸手抵唇强撑端方：“嗯，想睡觉。”
　　水雨月思绪无比自然地拐进了岔路口，直到对上对面纯洁无辜的眼睛才骤然反应过来，暗骂自己流氓，红着耳朵忍笑：“睡吧。”
　　暮城雪合衣卧榻，望了一眼水雨月眼下隐隐乌青：“可想一起休息？”
　　花魁僵了片刻，缓慢道：“......好。”
　　两人如前般在床上躺好，中间隔了半尺的距离，谁也不挨着谁。可能是之前的拥抱给了暮城雪信心，她忽然翻了翻身，面朝着水雨月侧身躺下，犹豫着找了个借口：“我有些冷......”
　　水雨月：“......”
　　这个理由，她貌似用过，并且这人当时还不懂。
　　暮城雪继续问：“能抱一抱吗？”
　　水雨月：怎么今日就开了窍？？？
　　花魁忍着笑意，指了指一边的柜子：“还有个枕头，安阳殿下可以抱那个。”
　　暮城雪：“......”
　　小王女郁闷地闭了嘴，尸体入殓一样躺在床上，笔挺又板正。
　　她付过钱了的。暮城雪明白自己不该用银子来衡量水雨月的价值，买走她本该属于自由的夜晚和白昼。但就是有那么一点委屈不断地在人心尖上噬咬，为何别人就可以抱她，可以亲她，可以让她笑。
　　自己为什么不可以。
　　花魁感受到了旁边沉默的哀怨，无声地笑笑。片刻，水雨月朝她这边挪了一点，然后翻了个身，将后背放在暮城雪怀里。
　　暮城雪怔愣片刻，轻轻揽住水雨月的肩膀。她抻抻被角，将花魁收进自己怀中。
　　水雨月背对着她眉眼弯弯，团起身子缩进背后温暖的怀中。
　　暮城雪这般抱着水雨月，很安心地睡了很久。
　　＊＊＊
　　户衣今日被派了出去，于是只有子衿站在春欢楼外焦心地苦等青楼行乐的少主。快到晚间总算瞧见暮城雪出来，赶紧快步上前，汇报道：“东西已经带上了，林太医今日正在家中。二皇子也在王府，少主要先去见哪一个？”
　　暮城雪想了想，道：“见太医。”
　　敲门声响起，下人去开门，见是两个陌生人，便问道：“二位找谁？”
　　暮城雪道：“寻林太医。”
　　“姑娘所为何事？”
　　“友人重疾。”
　　那人行了一礼：“且容通报。”
　　不多时，那人回到门前，再礼道：“二位，林太医有请。”

丹药
　　林太医年事已高，宾主行礼后便靠在床上，问道：“二位有何贵干啊？老朽行将就木，身体不适，还望见谅......”
　　暮城雪看了子衿一眼。子衿会意，弯身一礼后便退了出去。
　　暮城雪撩起袍子，跪坐于席上：“在下心中有惑，还请先生莫要惊讶。”
　　林太医笑笑，无所谓道：“能有什么惊讶的——”
　　暮城雪于是直截了当地张嘴问道：“陛下还有多久？”
　　“咳咳咳——”
　　林太医余音未落便被打脸，心里顿时掀起惊涛骇浪。他一边偏头咳嗽，一边偷眼去瞧暮城雪，发觉这人好像完全没意识到刚刚说的话有什么不妥，云淡风轻地喝着茶。
　　林太医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颤着手指瞪大眼睛问：“你......你这是要谋逆吗......”
　　“自然不是。”暮城雪答。
　　林太医心下稍安，抚着心口颤道：“恕老夫直言，姑娘说话未免太过......惊世骇俗，这毕竟是天子脚下，京都墙内，姑娘言语还当注意......”
　　暮城雪恍然，彬彬有礼道：“失礼了。只是惊恐先生非我本意，还望先生解答。”
　　林太医再次梗住。许久，他才开口道：“圣上龙体无恙，自是与天齐寿，福禄绵长......”
　　暮城雪道：“先生不必瞒我。昨日入宫，陛下面色青灰，眉间郁结难解，行止时咳嗽不断。我虽不懂医术，但也知此并非良兆。”
　　林太医无话可说。这姑娘居然还能进宫？看她衣着气度俱是不凡，必定非富即贵，又能入得宫中，究竟是何身份？
　　他缓了缓颤抖的嘴皮子，竭力镇定道：“圣上龙体，恕老夫实在无法言说......毕竟陛下天威，岂可妄言......”
　　暮城雪没说话，伸手自袖中掏出一个小盒子，不紧不慢地推到林太医面前。
　　林太医没接，疑惑道：“这是何物？”
　　暮城雪一笑：“先生一看便知。”
　　林太医看她一眼，谨慎地慢慢打开盒子，见里面躺着两个小纸卷，下面还压着一封信。他伸手拾起一枚，细细展开阅读，瞳孔忽然张大。
　　他读了半晌，抖着手放下纸卷，又去拿那封信。
　　他看完了，脸色更差了。
　　“你......你怎么能查到这些......你究竟是谁？”
　　暮城雪想了想，报了名字：“暮，暮城雪。”
　　“......”林太医不认识暮城雪，但他还没老到不明白暮是什么意思，嗫嚅片刻，有气无力道：“您既是天家贵女，又何必来问我......”
　　暮城雪只是道：“如若太医手持此物，令正令郎泉下有知，想必也当安心瞑目。”
　　从前水相下狱一事波及甚广，林太医也被牵连其中，得罪了以晁家为首的祸乱一党。对方权倾朝野且手段狠毒，林太医自然毫无招架之力，妻儿无辜丧命。苦于人微言轻，手无实证，对方又势力庞大，不敢招惹，多年只得忍气吞声。如今得了证据，自是欣喜若狂。
　　“只是那晁家......”他欣喜过后，又想起对方势力，面色又灰败下去。
　　暮城雪气定神闲，道：“先生不必忧心，愿助一臂之力。”
　　“可......毕竟时隔多年......”林太医犹疑道。
　　暮城雪胸有成竹道：“先生且看，我为先生一雪冤屈。”
　　对方毕竟是皇室，林太医动了心，问道：“你给我这些东西，就为了知道陛下的身体吗？”
　　暮城雪颔首，道：“请讲。”
　　......
　　据林太医所言，皇帝每两日都会进一颗丹药。那药极其狡猾，太医令一众神医俱是无知无觉，他也是机缘巧合在皇帝染疾身体虚弱之时才察觉陛下脉象有异。他心中惊惶，曾寻了由头摸进炼丹房查探那丹药来源，几次探查下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术士为陛下炼出来的丹药，竟是经了王公公的手，早已调换成了慢性毒药。
　　就在他想揭露阴谋，准备将老母送出楚京避祸之时，王公公仿佛早有预谋般将其绑架，以至亲性命相胁，迫使他闭嘴。林太医无法，只得缄口不言，但暗地里多为陛下开药排毒，只是皇帝身体早已不复往日康健，如今只是苟延残喘，无力回天。
　　“那丹药十分阴险，老夫如今也是回天乏术......”
　　林太医是太医署最高长官，极擅制药，医术之精在全天下都是出了名的。
　　“以先生配药之神，若是全力挽救，竟也无能为力吗？”
　　“陛下身体已不复少壮，隔日进丹少有停歇，且又不肯服用老夫配制的药物，毒性经年累月，早已入骨......”
　　“多谢太医指点，还有一事不解。”
　　林太医摆摆手：“您但说无妨。”
　　暮城雪自袖袋中取出一个小瓶子，问道：“太医可识此物？”
　　林太医小心接过，拔开塞子凑到鼻端，谨慎地嗅了嗅。
　　不过片时，他面色大骇，转为青灰。
　　暮城雪心下一沉，问道：“如何？”
　　“此物我也并未见过，其配置手法甚是怪异......只是这里面含了两味草药，剂量凶狠至极。此二味药对人体会造成极大伤害，混合使用则可能导致失去记忆。此乃草药大忌，姑娘从何得到此物？”
　　暮城雪眉间一松。这东西她年前得到，而后寻了不少大夫，皆是不识。今日来问林太医原本不抱太大期望，他虽也是不知，但能说出一二，已是令暮城雪欣喜若狂。
　　“可有解药？”
　　林太医抚须慢道：“万物相克相生，没有永立不败之地的事物......只是这药的配方尚且不明，若是想要配制解药，须得我慢慢研究......”
　　暮城雪起身面朝林太医，容色正肃，敛衽一拜。
　　林太医连连摆手，想来扶她：“使不得使不得，我家门雪冤还要指望您，这可使不得......”
　　暮城雪坚持行完一礼，认真道：“我有一重要之人误服此物，记忆全失，还望先生配制解药。”
　　“这是自然，老夫行医一生，必当竭尽全力......”
　　＊＊＊
　　皇帝一向不贪女色，膝下皇子也是本朝四位帝王中最少的。大皇子早逝，三皇子多病，四皇子质邻......反正都生长得多姿多彩。在一众皇储中，二十二岁的二皇子暮广是唯一和暮城雪相熟的一位，暮城雪只要在京，便会抽空去看望这位谪仙一样的皇子哥哥。
　　暮广温雅，喜放旷田园，暮城雪便拉他出门踏青。
　　两人纵马跑了一会儿，下马将其放出去啃草，慢慢走在人烟稀少的城郊。
　　草色遥遥，郁郁青青。暮城雪嗅着清郁的草香，又开始想念苏地的一切。
　　楚京的大部分事物使人厌倦疲惫，她想回无所事事的家乡。
　　“和光少主，今日得闲？”暮广望着两匹马笑。他笑起来如沐春风，不笑时又比春风优雅。
　　暮城雪垂眸：“非也，自是有事相商。”
　　暮广就笑，哥哥宠妹妹的温柔：“在下荣幸，能让这天下第一商行的少主妹妹亲自陪我踏青。说吧，所为何事？”
　　子衿和户衣就守在不远处，周围的密林里遍布着两人的暗卫。四野瞧着寂静无人，只有忙着啃草的两匹马时不时折腾一下，蹬蹬蹄子，甩甩尾巴。
　　高夔今日被派出去了，此刻正在城中忙碌。
　　暮城雪于是道：“先说旁的。二殿下与高夔，是如何相识的？”
　　“......问这个做什么。”
　　暮广不大自然地抬手，看着好像想整理点什么，很快又放下，眼神也躲到一旁。
　　暮城雪道：“我有些猜想，来找二殿下证实。”
　　暮广浅浅松了口气，粗略讲了一下，大概就是几年前他在街上见人抓贼反被污蔑。他那时正巧立在一旁，将前因后果瞧了个真切，便出声为高夔辩护。谁知那人竟就此赖上了他，嚷着要跟随他。
　　这话其实美化过了，高大爷原话是“你人真好，老子要跟你回家”。
　　还有“你就收留我吧，我能劈柴挑水，干什么都行。”
　　暮城雪点了点头，倒没有再问，慢慢道：“第二件事。为水相翻案一事有些变故，有些事情，须得提前谋划了。”
　　暮广眸光一闪，有些迟慢地问道：“是......父皇？”
　　暮城雪颔首，道：“不知你可有察觉，陛下面色越发难看了。昨日我访太医令，林太医说......”
　　暮城雪将王公公换丹一事告知，又道：“陛下已不复少壮，毒性恐怕早已入骨。”
　　暮广略略一叹，一时没再说话。
　　暮城雪转过身，很认真地问他：“二殿下，帝位一事，可预备好了？”
　　暮广失笑，问道：“你不是一直想要在父皇在位时为水相平反吗？现在怎么......”
　　暮城雪面无表情地踩着地上的沙土：“是。但如今陛下危急，一时难以翻案，当早做打算。”
　　“所以，二殿下，你当真愿意争位？”
　　暮广看着远方的天，没说愿不愿意，却道：“宗室之中，你是我最亲近、最信任之人。你既是需要我，我便去做。”
　　暮城雪看他：“我想听一听，二殿下的心里话。”
　　暮广笑笑，说：“我想不想有什么用呢？若新帝另有其人，我便首当其冲。母妃诫言，因为母亲之故，我们与晁家势不两立。为要自保，我只得走这条路。”

番外·暮广
　　暮城雪叹一声，道：“文臣之中，我欲拉拢李直。一旦他松口，他后面几十位文官都将变成殿下的羽翼。朝中剩下的朝臣都依附于晁家，应当选择最好控制的八皇子。”
　　“八弟才三岁，自然好控制。”暮广笑一声，见一朵花甚是漂亮，也不摘取，也不凝视，微闭了眼倾身去嗅周遭的芳香。
　　暮城雪道：“二殿下这几日若是入宫探望敬嫔娘娘，可顺道去看陛下。林太医制了药，你带过去，便说是强身健体的美物。”
　　暮广嗯了一声，心中实在厌烦宫廷心计，淡笑着转移话题：“你和那花魁近日如何？”
　　暮城雪始料未及，干咳一声不自然道：“以前倒未发觉，二殿下竟如此八卦。”
　　暮广矢口否认，一身清风正气：“妹妹年纪也不小了，做哥哥的理当挂怀。说罢，她待你如何？”
　　暮城雪犹豫了一会儿，面色不大情愿，语气却暗藏骄傲：“她近日与我相拥而眠。”
　　暮广难掩失落地问：“没了？”
　　就抱着了啊。
　　暮城雪闻言转头，狭长的凤眼狐疑地一挑：“天下人皆评二殿下君子如风，怎的竟在此打探他人房中私事？”
　　暮广笑笑：“如何也是我妹妹的终身大事，不必在意旁的。”
　　暮城雪听见那一句终身大事，不动声色地悄悄红了脸，低声道：“我欲以银相赎，只是尚未许我......”
　　暮广疑惑道：“因何不许？可是你失言，惹恼了姑娘？”
　　暮城雪：“......”
　　她脸上终于显出点沮丧，眼睛低了下去，冷冷郁郁的：“是我的过失。”
　　暮广想了想，安慰道：“并无大碍。许是你于苏州自由惯了，心中并无曲折乾坤。京城人若是说一句话，应当要在肚腹中绕上数次才可出口......”
　　“......为之奈何？”
　　暮广从未见过她这样，稀奇地瞧了好半天，这才指点道：“扬长避短。若不善言辞便不用言辞，女子重心诚，可以多行事。她为花魁，人言为其赎身者必多，何以今日仍不复自由身。度其非甜蜜之语，诚恳之姿可以说动。”
　　暮城雪顿悟，肃身长揖：“多谢二殿下指点，他日备下薄馔，我......”
　　暮广弯弯眼睛刚想答应，暮城雪却忽然想起了什么，改口道：“不可，近来忙碌，并无空闲。”
　　暮广：“......”
　　他妹妹心不在焉地敷衍道：“如此，二殿下空歇时可差人去和光堂，与掌柜报我的名字。店中新制了八仙海和九连山，还有些别的，二殿下挑些拿走。”
　　“......也好。”
　　暮广忧愁地想，他妹妹还是这么不会说话。以后若是娶了那个听惯了甜言蜜语的花魁，日子可怎么过啊。
　　＊＊＊
　　暮广，番外一。
　　我叫暮广。
　　我父亲叫做暮渊，是这天下的君王。我母亲叫水一方，是他的故交。我出生在宫中，是位皇子。
　　我的母亲死在我出生的那一日。我并不清楚那场风波的因由，只是模糊地听说似乎是难产而死。那一日我的亲生母亲离开了我，却没有给我的人生带来什么剧烈的变化。我依旧是皇子，只是换了位母亲。
　　我被过继到一位不受宠的嫔妃膝下抚养，便也跟着遭了冷遇。抚养我的是敬嫔，性子娴雅温和，她叫诉兰。风波过后父皇严令禁止任何人谈论我的母亲，我和那位从不踏进敬嫔宫中的父皇就更疏远了。
　　都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小，记不清了。
　　连母亲的相貌也是从淡黄的画卷上看来。
　　我在宫中走动，偶尔也能听见八卦的宫女们，甚至嫔妃们悄悄谈论我的母亲。
　　据说那女子倾城风华，无人能及。
　　敬嫔宫中的日子很安静，有竹鸟和木马，素琴和金经。前两样是为我准备的，后两样是为敬嫔准备的。敬嫔视我如己出，愿意满足我的所有需求。可惜了，我从小便很懂事，我要的不多。
　　也不知道能要什么。我对俗世并无多少欲望，相较于酒肉之乐，我更喜欢梅兰竹菊。
　　寒来暑往，宫中的日子一日日流过如白驹过隙。竹鸟和木马总有玩够的一天，我便坐到蒲团上，同敬嫔一起读起了书。
　　厚重的卷帙在手掌间展开合拢，安静的时光在殿中缓慢流淌。诉兰殿中的采光很独特，殿顶开了扇窗，又不正对着太阳，一年四季，暮鼓晨钟，总会有一片阳光从那扇窗子洒下来，被窗子框成一片有形状的光带。淡淡的金色落在卷帙上也落在诉兰的眉眼上。
　　敬嫔有时候会在我看书时端详我的面庞，眼神遥远得能穿越时空。
　　不知为何，我从未问过敬嫔，我的生身母亲。
　　＊＊＊
　　隔日机械鸟传来消息，皇帝在书房中召群臣议储。有人提议立二皇子为储君，立马招来晁家一党的反对：“二皇子毫无建树，怎能担这储君大位？”
　　又有人反驳：“二皇子的封地上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怎能叫做毫无建树？”
　　拥护八皇子的和拥护二皇子的炸开了锅，几乎没有其他皇子拥护者说话的份儿。暮渊坐在桌子后面听着下面的人争论不休，难掩疲态地伸手按住了眉心。
　　“都闭嘴。”他烦躁地抬手，好半天才止住了喧闹，把人全赶了出去：“改日再议。”
　　苏王府这几日被机械鸟攻占，各种消息雪花一样地飞进飞出。暮城雪忙着联络朝臣，探查动向，还要帮着林太医翻案，为水相一案找线索，为水雨月赎身赚银子，抽空还要和花魁通信，一时间分身乏术，疲惫不堪。
　　为了助暮广上位，早日扳倒晁家，一雪水相冤屈，尽管每日忙得昏天黑地，暮城雪却不敢有丝毫懈怠，每日匆匆用过朝食就坐到书房中部署。
　　机械鸟悄然飞来，暮城雪展开纸卷，瞧了片刻。她眉间舒展，放松地稍稍往后一靠，伸手从户衣刚买回来的糕点袋子里拿了一块。
　　户衣一板一眼地问：“什么消息让少主这么开心？”
　　暮城雪道：“皇帝刚刚召暮广入宫了。”
　　户衣不懂，暮城雪就跟她解释这就是开始让暮广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了。其余皇子年龄都小，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放着正值青春的儿子不管，把江山随便交到几个还在吃奶的小子身上。
　　近日江南小城爆发了水患，有人推举二皇子前往治理，皇帝正好也需要暮广展现能力，便让他去了。暮广不负众望，游刃有余地完成了任务，得到了皇帝的大力夸奖，暮渊甚至借此当场给他封了个爵位。有人立刻再次提议立二皇子为太子，入主东宫，皇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态度模糊暧昧。
　　实际是不好开口，等着暮广众望所归。
　　皇帝的心思让一群党争人士云山雾绕，暂时没人再提立储一事。
　　暮城雪还有一件百思不得其解的难事，于是在百忙之中抽出一点时间来请教自己的下属，兼万事通。
　　“子衿。”
　　“属下在，少主有何吩咐？”
　　“......”
　　“少主但说无妨。”
　　暮城雪忖了一忖，无奈地抿抿唇，低声道：“就......为何有时候，我觉得她好像......”
　　暮城雪徒劳地比划了几个手势，然后看着子衿。
　　“什么？”暮城雪给出的信息约等于无，子衿摸不着头脑。
　　暮城雪不好意思说，勉强道：“有时，好像......也许？”
　　“也许什么？”子衿着急道。
　　户衣也不眨眼地盯着她看。
　　暮城雪被这俩人盯得头顶冒烟，更说不出来了，自暴自弃地往凳子上一坐，冷着脸吃桂花糕。
　　子衿揣测了一会儿“圣意”，结合恋爱中女人的通常表现来看，猜测道：“我想少主是觉得，水姑娘对你忽冷忽热？有时候靠近你，有时候又疏远你，或者还有......不愿意接受你的帮助？”
　　暮城雪咬着一块桂花糕，从一开始的心不在焉到后来聚精会神，贵气的凤目里还有一丝震惊。
　　子衿知道她想问什么，神秘一笑：“少主太不了解女人，枉为女子了。”
　　暮城雪手指拢上眉心，声音里含着点闷：“父亲也曾这般说过。只是我并不懂得那些弯绕，不知京城人竟还有这等心思。”
　　子衿只得道：“少主可听说过女儿家的欲拒还迎？”
　　暮城雪诚实地摇摇头。
　　子衿长叹，怪不得现在还没追到。他发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自家少主在情爱方面的年龄应该还未足月。

誓言
　　大家约客见面，交换信息似乎都很喜欢聚在茶楼。高夔虽是没文化，但跟暮广接触多了之后就开始穷则思变，也开始学习所谓的“高雅”，试图让自己在暮广府上一众文雅之士中显得不那么突出。
　　所以今天约暮城雪，就寻了个高雅的所在。
　　暮城雪甫一踏进茶楼，便有专人前来迎接，要为她引坐。暮城雪竖起手掌，道：“有约。”
　　那人一鞠躬，轻声道：“请上楼。”
　　暮城雪便抬脚向二楼走去。
　　这茶楼里极其安静，往来有礼，行止合度。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这时候客人尚少，待会儿若是上了客，大概会喧闹一点。
　　暮城雪背手而上，脑海里浮现出高夔那种人架着腿坐在淡雅茶室之中的样子。她略朝内侧偏了偏头，没忍住稍微笑一笑。
　　又想到二殿下。没想到高大爷那样的人有一日也能被什么人降服，主动往会束缚他身心的地方里钻，想想就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到了二楼，暮城雪又朝前走，行至尽头转弯，而后走进一间包厢。高夔早等在里面，见她就笑：“老子今天选的地方好不好？”
　　暮城雪眼睛一扫，这人今日仪态规矩，手脚严整，没架腿没抱膊，端端正正好合度。
　　“倒也不必如此。”她在四肢僵硬的高夔对面坐下了，袍子在空中飘逸地一浮，比强做文明的高夔潇洒不少。
　　高夔摆摆手，膝盖依旧合着：“不不不，你不懂，这是我们祁王府的仪态。”
　　暮城雪以目视他。
　　高夔不大自然地放下手掌，换了好几个地方才挪到文雅的位置放好：“哎呀，我还不是为了迎合你家二殿下，站他身边真不好意思像个粗人一样，起码的礼仪我得有吧。这地方好，那来来往往的人都轻声细语的，我也熏陶熏陶，学习一下。”
　　暮城雪掖了掖唇边，尔后点了下头，道：“也好。”
　　高夔一下笑了，又赶紧摆好文雅的姿势，一副文人墨客高深莫测之态：“都准备好了？”
　　小王女板正地点点头。
　　她早已预备好了，明日便约花魁外出小住。
　　高夔调笑道：“这么快就出门甜蜜去啊？”
　　暮城雪看也一眼，而后又盯着茶壶：“非也，乃是循循善诱。”
　　在今年与水雨月重逢之前，她曾将自己和水雨月放在心中棋盘之上，反复推演了很久。想要让两个人适应彼此，习惯彼此，最好的方式是将他们放到一起生活。子衿也告诉过她这是促进感情的最快方式，往往能取得不错的效果。
　　先使她与自己相熟，而后约她出门游玩，在外同居，难以割舍后再提出赎身，自然事半功倍。
　　高夔转念一想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嬉笑道：“小王女脑子就是聪明，把那多少人也摸不到的花魁套得牢牢的。”
　　暮城雪抬着凤眸，正色道：“莫要胡言。我来与你议事。”
　　高夔依旧笑嘻嘻，混不吝道：“什么时候走啊？洞房花烛去啊？”
　　暮城雪锵的一声抽出蹀躞上挂的匕首。
　　高夔语调挺害怕的，神色却是一分未变，一副混子的无赖模样：“我好怕怕哦。”
　　僵硬的高雅不知被高大爷丢到哪里去了。
　　暮城雪这次是真要动手，刀锋迅速逼近，转瞬间已然贴近高夔的皮肤。高夔愣了一下，急忙向后躲闪，叫道：“停停停！我真是怕了你了，说正事！”
　　暮城雪扶着匕首没动，高夔举手保证：“我再也不捣乱了。”
　　暮城雪收回匕首，坐下喝了口茶。
　　高夔问道：“说吧，去多久？”
　　暮城雪慢慢道：“七日，一切按计划进行。”
　　“成，还有什么需要特别交代的吗？”
　　“你去南衙找大统领列仪，让他挑些精英带走，保护二殿下。重新筛查二殿下身边护卫，不忠者，杀。”
　　暮城雪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眨眼，比平时更加平静。她平稳地抬起手，又饮了杯茶。
　　高夔一时感慨，最不喜政事的一家最后也掺和到了纷乱的朝堂，算起了心计。
　　“哎，你这又是何苦。想要拉晁家下来有太多方法，为什么一定要走这党争之路......”
　　“因为晁家想要夺权。若目标是扳倒晁家，便自然无法置身事外。”
　　暮城雪淡声道：“更何况，我也姓暮。自打苏王府掺和到当年水相大案里起，父亲与我就做好了舍弃的准备。”
　　“如今中枢暗弱，四疆疲弊，正是内忧外患之时。胡人强盛，朝廷一年一年地掏空国库派兵退敌，只是将大楚的疆域割退几百里而已。国库愈加空虚，然而地方藩镇割据，中枢冗官冗兵，大量的钱银都在世家大族手中，一分一毫都不愿拿出来卫国退敌。”
　　“要解决这些弊病，就要平衡好朝廷与贵族。而当今权贵之首，便是晁家。其猖獗腐败有恃无恐，早已越权，该当覆灭。”
　　暮城雪正色道：“君与我曾见过百姓养生丧死的哀乐，听过民间饿殍遍地的哭号。”
　　“苏王府不只是在争水相的清白名节，苏王府也想为天下人争一个安定的神州。”
　　暮城雪端坐室中，周身气度清正端方。那双满是贵气的凤眼一定，道：“君可还记得，我们曾经的誓言？”
　　高夔面色一震，敛了容色，郑重道：“怎敢忘。”
　　两年前，他们站在楚京最高的塔顶，将整座京城尽收眼底。他们看见蚂蚁一样渺小的劳工汗流浃背，在工头的皮鞭下奋力求生；他们看见衙门里的官员戴着幞头，铁面无私地收了堂下的私银；他们看见朱门大户里丝竹管弦，男人们骑在哭号的女人们身上凌虐。
　　他们看见盛世繁华下的腐败，看见靡靡之音下的□□，看见欢笑下的痛苦，也看见紧咬牙关的魂灵。
　　那天他们望着京城地面挣扎求生的百姓，立下郑重誓言。要建立崭新的国度，要打造强壮的中枢，要提拔公正的官员，要组装雄健的军队。使人人居有定所，使老少丰衣足食，使男女地位平等，一同拥有作为大楚子民的一切权利。
　　攘外安内，锄强扶弱，天下大治，海晏河清。
　　愿打碎世间一切罪恶，愿破开人间一切牢笼。
　　＊＊＊
　　迎神坊有处院子，平日里人烟稀少。偶尔会有来客，大多行色匆匆。
　　今日里就有几个客人，直奔那院子而去。
　　“少主，您找这个是做什么？”子衿始终无法理解，干脆问了出来。
　　暮城雪走在他后面，身边跟着板正的户衣，道：“去便是了。”
　　开门的是个小童，非常有风范地拱手一拜：“家主已等候多时。”
　　暮城雪没问对方为何知道自己要来，敛衽还礼：“有劳。”
　　暮城雪要找的是个巫人，在楚京很有名声。据说他通晓阴阳颠倒之术，可以通灵，也能招鬼。
　　不过暮城雪无灵欲求，也无鬼想见，她是要寻人。
　　“找人？你是说，在这现世中找人？”巫人捋着胡须摇头晃脑：“天大地大，又无干系，如何去找？”
　　“有干系。”暮城雪抿着唇，复又松开，道：“她是我妹妹。”
　　“妹妹？亲妹妹吗？”巫人理着袖口：“可有什么灵物？”
　　见暮城雪不解，他又道：“乃身上天然之物，譬如头发，指甲，这一类的。”
　　暮城雪以目视子衿，子衿便从袖中取出锦囊，递了过去：“倒是有枚乳牙。”
　　巫人一瞧，摇头晃脑：“这便可以，不过毕竟身处现世，处处受限，还是有禁制的。”
　　暮城雪问道：“何为禁制？”
　　巫人晃道：“老夫做法半日，结印于你身。姑娘殒命之时，金印方可显现，照耀于她身。缺失的记忆一并想起，遗忘的人物一并找回。”
　　子衿大惊，按剑就要上前：“你说什么呢？！”
　　巫人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坚持道：“又没有让你家主子去死。只是这印记此消彼长，须得血亲身亡，另一方才能显现。”
　　暮城雪沉默了一会儿，问：“可还有别的法子？”
　　巫人笃定道：“你走这天底下问去，茫茫人海，要寻到现世活人，只有这么一个法子。”
　　“那就......开始吧。”
　　子衿一惊，叫道：“少主！！”
　　户衣听得不大明白，但听到“身亡”这类字眼觉得不好，也上前一步，欲要劝阻。
　　暮城雪坐了下去，理好白袍下摆，道：“无妨。”

约游
　　陆公子前阵子和一群狐朋狗友出城游玩，今日才回楚京。好一阵不在京内，回来第一件事当然是拜见父母亲。本来他还想着今夜去春欢楼春欢一度，被他父亲一声怒吼喝住了——混账东西一天天就想着玩女人！
　　陆公子从小怕他爹，所以只是翻了个白眼，没让人备马，在府中老实呆了半日。
　　直至夜晚。
　　天过三更，陆府上都睡熟了。晚上陆夫人煲了一大锅汤，说里面放了某某夫人送她的珍贵补品，硬逼着他们父子喝了不少。本来已经安寝，半夜却被憋醒，陆公子困得要命，闭着眼掀开被子往床下爬。他两条腿胡乱在地上踩了半天，这才够到了靴子。陆公子爬起来，怨气冲天地去了茅房。
　　完事后他通体舒泰，人也精神了一点，慢慢悠悠地往回走。将将到了门外，他正要进去，动作却猛然冻住。
　　陆公子睫毛急促地动了动，而后便凝固了，直直指着屋内。
　　他屋里有一个人。
　　那人一身漆黑，手提长剑，正伸手要去揭他那床被子。
　　这场景再明显不过了，陆公子心中大惊，竟也没叫出声，踏出去的靴子缓慢地往回撤，祈祷自己别发出声音。
　　那刺客很快揭开被子，发现里面没人不禁一怔，立时便回过头。这一转眼就跟门口试图逃跑的陆公子两两对视，场面短暂地静默了一瞬。
　　“我操。”陆公子现在不用消音了，他巴不得自己声音大到能把远在禁苑的皇帝惊醒：“来人啊，救命啊，有刺客！！”
　　那刺客一瞬飞身上前，眨眼间便逼近了他的死穴。陆公子拔脚便跑，所幸去趟茅厕冷风一刮清醒了些，好歹捡回一条小命。刺客一身黑衣，脸上戴着面具，也不知是谁，因着天黑连眼睛都瞧不清。他倒是没怀疑过男女——在他看来女人就是男人掌中玩物，一个个娇娇柔柔弱柳扶风，天底下哪有身手这么好的女刺客？
　　人在生死攸关的时刻总能爆发出极为可怕的力量，所以尽管那刺客速度极快，依旧没能短时间将陆公子一剑毙命，只是在背上划了一剑，竟被他跑出了院子。府上护卫迟迟未到，陆公子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他父亲的书房。
　　完了，这是死路，他赶紧转弯试图从窗子爬出去，谁知腰带竟在窗框上勾了一下。陆公子心叫大事不好，紧接着身上果然一重，身后刺客轻而易举地一拽，便将他拉回来摔落在地。
　　陆公子被摔了个五脏翻涌，望着面前这人心中大骇，暗道今日小命呜呼。
　　“连脸都不敢露，倒是给小爷看看你是谁啊！”见那刺客抬起手中长剑，陆公子心中大惊，赶紧垂死挣扎，试图拖延时间。
　　外面已经有人被惊醒，在院子里呼喊着守卫。陆公子正要大叫，一柄狠厉的剑却直直捅进他张开的口腔，从后颈刺了出来。
　　苍天，他此前无数次与女子欢好，也强迫那些女人这样伺候过他。他自是欢愉，心中掌控之欲达到顶峰，却从未想过那些女子张大双唇，咽喉被顶的难受。天道好轮回，如今他死前也算是尝了一次口中被异物强硬插入的痛苦。
　　确实难熬。
　　刺客松了手，摘下面具低垂眉眼：“如你所愿。”
　　陆公子见到那张脸，心中顿时大骇。
　　“......你......”他已然无法呼喊，只是“嗬嗬”地吐着气，勉强呈上一个破碎的音节。
　　怪不得，原来是这个人。如此看来，这人此前行为的怪异之处便都可以解释得通，一切都是这人早已计划好的一场复仇。包括他今日的死，也不过是为了给一个人出口气。
　　因为水雨月。全是因为水雨月。
　　刺客猛然抬眸翻腕，长剑横扫之间，冷光一闪而过。
　　一颗头颅轱辘辘滚到刺客脚旁，腔子里井喷一样朝外溅血，创口极其平滑，剑锋却砍钝了，刃口甚至微微卷了起来。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逼近了书房。刺客眉眼阴郁，重新戴上面具，将剑随意丢弃。刺客单手在窗框上一按，轻巧地翻了出去。这人黑色衣衫在月光下扬起，飘落数次后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屋内，第一个冲进来的人举灯四下一望，在墙上瞧见了一块墨一样的血迹。
　　他顺着喷溅的指向低下头去，顿时大叫了起来。
　　＊＊＊
　　暮城雪照常晨起，照常梳妆。
　　她平日里的梳洗都很简单，也就是束一束发，擦一擦脸。今日却是不同，召来侍女称要抹脸。
　　“少主今日怎的转了心意？”侍女一边给她画眉一边笑道。
　　暮城雪闭着眼小憩，淡淡答道：“仿佛昨夜风凉，吹得有些头疼。”
　　那侍女赶紧看了看窗子，果见微露着一条缝，顿时自责了起来：“是我的过失，少主可要瞧个大夫？我为少主去请。”
　　暮城雪随意寻个由头避了过去，待妆好后便睁开了眼。
　　“少主今日当真是俏丽极了。”那侍女望望铜镜，又望望真人，由衷地赞叹道。
　　“是么？”
　　她今日之所以一反常态原因有二，一是为了遮掩昨夜精力大耗导致的疲态，二是因为今日还有重要的大事要做。
　　她想收拾收拾，打扮打扮。
　　“这是自然，少主倾国倾城。”侍女笑道。
　　暮城雪无甚波澜，瞧了片刻，举步往庭院去了。
　　苏王寻朝臣议事去了，庭院内便只剩下暮城雪，还有她的两个近身护卫。
　　苏王妃给她又添了一碗粥，也出门寻姐妹逛成衣铺去了。
　　暮城雪坐着喝粥，安安静静的。
　　倒是两个侍卫，叽叽喳喳的。
　　“你个呆板的小木头人，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你子衿哥哥，别成天憋着不说话，闷都闷死了。”
　　子衿扇着手，仿佛这样就能把院子里的憋闷扇出去似的。
　　户衣淡淡道：“我并没有什么不明白的。”
　　“当真如此吗？”子衿明显不太信，问道：“你确定，一点都没有？”
　　户衣板正地点点头：“是。”
　　“哦。”子衿转过脸去，自己玩起了柳枝。
　　暮城雪依旧坐着，雅正端方地喝粥。
　　片刻，户衣偏了偏脸，似是颇为无奈地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我想了又想，是有一事不甚明白。”
　　子衿眼睛悄悄斜了下，下巴一收，这才转过脸来，颇为高兴道：“何事不懂？与你子衿哥哥说来！”
　　户衣便道：“少主既是箭神，昨夜为何用剑，而不用箭？”
　　子衿问：“别的且先不论，你家少主的剑用得好不好？”
　　跟了暮城雪多年，她用剑的水准户衣自是知晓：“自然是极好的。”
　　子衿笑道：“那不就得了。至于少主为什么不用箭，你想啊，我们大楚有几位箭神？”
　　户衣道：“一位。”
　　“四境之内，可还曾听闻哪里有用箭的好手？”
　　“也没有。”
　　“所以啊，少主若是用箭刺杀，那全天下不都怀疑是箭神隋波大将军做的了？”
　　户衣恍然：“原来如此。”
　　子衿道：“可剑就不一样了，天底下用剑的多了去了，楚京用剑的好手也是十之六七。少主如此行事便是隐藏身份，叫人看不出是谁做的。”
　　很是简单的问题，寻常人仔细一想便能明白。但户衣是木头做的人，户衣不懂。
　　户衣不懂，子衿就解释给她听。哪怕她不太懂得举一反三，哪怕她不太懂得悠悠我心。
　　＊＊＊
　　暮城雪喝完了粥，起身理了理衣袍，对子衿道：“备车。”
　　子衿笑道：“知晓少主心意，车马都备好了。”
　　暮城雪颔首，道：“在楼外候着。”
　　子衿想得比较周全，建议道：“少主既是与水姑娘出游，何不让我二人也入楼候着，到时水姑娘必是要收拾东西的，也好让我二人拿着。最重要的是那老鸨向来狡诈，我们人多也好说话。”
　　暮城雪忖了忖，道：“也好。”
　　日轮熠熠照耀整个楚京。暮城雪在一个没什么客人的时候踏进了春欢楼，令一楼的小姐鸨母们大为惊异。更令人觉得奇怪的是，这位爷今天居然没直接上楼，反而点名要见窦妈妈。鸨母们知晓这位的身份不同寻常，不敢怠慢，立刻差人去通报窦妈妈。
　　“客官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窦妈妈也稀奇，拎着娟子瞧她。
　　下一刻暮城雪的回答险些让窦妈妈当场吐血：“我欲与花魁出游，七日后归京。”
　　窦妈妈大惊失色：“什......什么？出外条子？还七日后才回来？这怎么能行？？！”
　　子衿放下两袋银子，正是七日的量。
　　暮城雪：“银子好说。”
　　“......”
　　窦妈妈没吭声。
　　楼上有女下望。而暮城雪甫一抬头，就见水雨月支在四楼的栏杆上，正弯着眼睛望她。
　　她该是刚起不久，未施粉黛，身上随意地穿着一件桃粉色纱裙。这裙子极好地衬着她的腰身，花魁曼妙体态尽显，颜色上又有一种闺中女儿家的烂漫情态。
　　“殿下。”水雨月轻快地唤了一声，对于在清早看见这人心情甚好。
　　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
　　暮城雪掖了掖唇边，眸中一片澄净：“水雨月，下来。”
　　水雨月趴着没起身，装作没听清，笑着喊：“殿下说什么？”
　　暮城雪于是道：“水雨月，收拾几件衣服，下来。”
　　水雨月这次是真没听明白，问道：“做何要收拾衣服？”
　　暮城雪仰头，一双狭长凤目光华辉映：
　　“我欲与你出游。”
　　窦妈妈眯眯眼，怨声道：“......我同意了吗？”
　　子衿又放下一袋银子。
　　“......”
　　窦妈妈沉默着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她知道这位出身皇室的大爷不好惹，有气无力地摆手道：“走吧，走罢。只能去七日，第八日必须回来......”
　　过了片时，水雨月下来了。花魁漂亮的眸子里星光熠熠，仿佛遇见了一场惊喜。
　　暮城雪动动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户衣便上前接过水雨月手里的包裹，子衿却很自觉地抢过来背在肩上。
　　户衣不解地看着他，子衿露出一排小白牙，笑得活泼开朗：“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好干这些活，当然要交给我们男人来做啦！”
　　户衣迷惑道：“可我只是一个木甲人。”
　　虽是女相，但并无人身。
　　子衿却道：“没关系。”
　　水雨月小声问：“他们在说什么？什么木......木甲人？”
　　暮城雪道：“稍后同你解释。”
　　“去哪里？”水雨月问。
　　暮城雪垂下矜贵的凤目，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落在她面前：“邀你与我共赴苏地。”
　　“为期七日，逾时亦候。”

小花
　　直到她坐上马车，水雨月依旧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她一早起来，想着今日晚上暮城雪会来，就已经很高兴了。
　　没想到居然一大早就遇见了暮城雪。
　　暮城雪居然还说要带她去苏地。还要去七日。
　　她有七日不用接客了。也不用陪笑了。不用难过了。也不用装作不难过了。
　　马车驶出城门的那一瞬，水雨月再也忍不住笑意，明艳的弧度扬上眼角眉梢。外面软风和煦，晴空明朗，一派自由温暖的好模样。
　　小王女也很高兴，但又习惯了不形于色，面上于是也没显出情绪来，只把糕点袋子推过去，道：“尝尝。”
　　水雨月发觉了，这人还能在意糕点的时候，就代表着心情还不错。她于是弯着眼睛问：“什么呀？”
　　暮城雪道：“糯米糍，桂花糕。”
　　水雨月细细地咬了一口，问：“我们今晚在何处歇息？”
　　暮城雪道：“快马加鞭，日落前便能抵达苏地，赶得及看海。”
　　水雨月有点犹豫：“我没到过苏地，也没见过海......”
　　暮城雪稳稳道：“过了今日，就见过了。”
　　水雨月眼波流转，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挪开眼睛，瞧窗外的风景。
　　又坐了一会儿，暮城雪忽然开口道：“先前说，同你解释户衣的事，还要听吗？”
　　水雨月坐正了些，道：“自然要听的。”
　　暮城雪便道：“户衣乃是我父所制木甲人，如人般可以行动，言语。父亲让她学文习武，并在我十五岁生辰那日将她赠予我做了近卫。子衿一直在教她如何像一个正常的人，做得很用心。”
　　水雨月很惊讶，细细回想，确实觉出许多不寻常来。比如户衣很少开口，大多数时候都是子衿在说话，有时候户衣也是在看过暮城雪或子衿的指令后才会行动。
　　又比如她那张脸上永远没有表情，像一张雕刻完美的面具一般。
　　水雨月叹道：“原来如此，王爷手艺当真出神入化，我竟是从未怀疑......”
　　“是，户衣乃是父亲所制面容最逼真俊美的木甲人。”暮城雪道。
　　“哦......”水雨月拖长了调子，“那，安阳殿下既然觉得她甚是好看，安阳殿下，也喜欢她吗？”
　　“这是自然。”暮城雪不明所以，老实回答道。
　　谁会不喜欢得力的属下啊。
　　水雨月心里冒了一个酸泡泡，被暮城雪扎漏后又冒出了更多。
　　“这样啊......”她轻着嗓子说。
　　“不是那种喜欢。”暮城雪又解释道。
　　“这样啊......”水雨月又道，人就高兴了。
　　马车又跑了许久，直至日头掠过头顶，开始偏西。暮城雪让子衿停车，带着水雨月跳了下去。
　　她仰起头，对水雨月道：
　　“从现在起，你不是水霜霜，你是水雨月。也莫要将我当做游玩青楼的客官，我是暮城雪，安阳暮城雪。这七日内，你不必担心任何事，也无需有任何被束缚的身份，你是自由的。”
　　子衿牵来两匹马，暮城雪拿过缰绳，递给水雨月。
　　水雨月犹豫了一下，她已经很多年没有骑过马了。
　　“不必担忧，这马性子十分温顺。”
　　暮城雪为她准备的是一匹年龄稍大些的骏马，载人稳健可靠。
　　水雨月扶着马鞍，有些不熟练地踩着脚蹬爬了上去，还不太适应突然高耸的视野，看地面的草木总觉得有些晕。经验丰富的白马感应到了背上女子的不安，偏头用脸颊靠了过来。水雨月一愣，伸手轻轻挨了挨马脸。
　　它旁边那匹年轻白马是暮城雪的宝马，名叫踏川。因着主人在侧，这灵马便用蹄子在原地轻快地刨了刨，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水雨月转头看着她，小王女一笑，利落地翻身上马，抻了抻衣摆。暮城雪提起缰绳望向前方，目中藏星，英姿飒爽。
　　“走——”暮城雪甫一跨上踏川马背，周身气场立即变化，如同半剑出鞘，锋芒初显，夺人眼目。她意气地喝了一声，一扯缰绳，踏川扬蹄奔跑起来。她也顺着马背起伏上下，衣摆飘荡如同奔腾的云雾。
　　水雨月的马也跟着踏川跑了起来。
　　不快不慢地跑了几步，水雨月渐渐适应了白马，尝试着开始提速，暮城雪任她在前面放肆，她只慢慢跟在后面。直到踏川愈发激动，迫不及待地想要撒野，暮城雪才一提缰绳。踏川跟着长嘶，扬起四蹄狂奔而去。
　　少年恣睢，意气风发。高冠华衣，纵马轻狂。
　　两匹白马在原野上奔驰，马蹄扬起的轻尘在阳光下旋转，扬扬而落如同飘飞的雪。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
　　前面那两个人大概是忘了，后面还有一辆被“遗弃”的车。这车慢吞吞在原野上跑着，车前还坐着两个人。也不着急，也不慌忙，看天望风一样懒洋洋拂过原野，像柳絮在近地飘荡。
　　两人坐在前室，户衣驾车，子衿玩马，不大端正地坐在她旁边，一条腿蹬着车辕，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哎，户衣啊，我们也有很久没回苏地了，你想不想家啊？”
　　户衣想了想，回答得模棱两可：“想吧。”
　　“嘿呦喂。”子衿稀奇了：“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吧’是个什么？”
　　“什么是想？”户衣反问他。
　　“我记得我教过你这个啊？”子衿纳闷道：“你不是号称过目不忘吗？怎么又问一遍？”
　　户衣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解释自己那颗木头做的心最近的异常，硬邦邦道：“你再说一遍。”
　　子衿又看她两眼，撇嘴道：“好，那我就再说一遍。想念最基本的表现就是你心里总会出现一个人，安全的时候挂念祂，危险的时候担心祂。想起祂的时候，心里总是酸酸甜甜的，会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祂，糖葫芦和糯米糕都想送给祂。”
　　户衣静了片刻，问他：“想念的人，是见得到的，还是见不到的？”
　　“都可以啊。”子衿一时没意识到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下意识答道。
　　户衣又问：“那你有想念的人吗？”
　　子衿顺口道：“有啊。”
　　户衣安静地看他：“是谁？”
　　千百遍默念过的名字在唇边呼之欲出，子衿正要说话，心中却一瞬警醒，赶紧闭上了嘴。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他狐疑地问道。
　　户衣知道是问不出来了，遂放弃了接话，干脆地闭上了嘴。
　　子衿心里有鬼，也没再如往常般一通追问，轻易地放过了户衣。
　　＊＊＊
　　过完了纵马的瘾，暮城雪放缓速度，和水雨月并驾齐驱。
　　水雨月对周围自由的一切都表现出了发自内心的喜爱和渴望，很快跳下马去看路边一丛摇动的小花。
　　那花儿放到寻常人眼中并没有什么特别，模样普通极了，小小的花瓣，淡淡的颜色，再寻常不过的野花。水雨月却很虔诚地为了这样一丛花蹲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想要去触碰它。
　　花儿躺在阳光下，灿烂地张着花瓣，颜色被明媚的太阳照得很浅，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地。
　　暮城雪安静地看着，心中涌上一股酸涩，将她的睫毛也泡得湿漉漉的。
　　水雨月被囚禁的日子太久了，也许有三年都没有见过这样生长在路边的一朵花儿了。花魁伸出去的手忽然慢慢顿住，眼中照见许多不堪似的掠过一丝自卑的阴影。她仿佛在这样一朵干净的小花面前自惭形秽，很快垂下睫毛，心中不敢触碰，犹豫着往回缩。
　　她躲藏的手腕却被一只手轻轻攥住。暮城雪凤眼微低，引着她的手抚上了那朵花儿，声音清淡：“莫要妄自菲薄。”
　　水雨月浑身一抖，指尖触感温柔。
　　小王女摘下那朵花，递到她面前：“不当用旁人口中的道德来定义一个人是不是干净的。真正重要不是□□，而是你的灵魂是否还存在洁白。莫要在意旁人说了些什么。”
　　水雨月小心翼翼地接过白色的小花，轻声问道：“我的灵魂......它还有干净的地方吗？它明明那么脏，在欲望中泡了那么久......”
　　“我知道你是干净的。”暮城雪只是低声说。
　　会翘着腿吃葡萄的水雨月。
　　会亲自下厨给她做饭的水雨月。
　　会说“我不是个东西，不可以用钱来买卖”的水雨月。
　　水雨月从来都不脏。没有一个技女应该是肮脏的，她们原本都是洁白。更何况受尽屈辱，却依旧会把银子还给她的水雨月。
　　“你是干净的。”暮城雪又重复道。
　　水雨月望着她，一下子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周围是广阔的原野，面前是无边的阳光，这人站在她面前，衣服白的晃着眼。
　　好像水雨月人生中每一个有价值的“第一个”都是她吧。
　　她不贪好欲色，从不信口开河，不厌憎失去了所谓“贞操”的自己。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却毫不越界，走出春欢楼便带上了她，又为她拨开周围灰暗的霾雾。
　　她走进走出，从不染尘埃。
　　站在阳光下带她欣赏一朵小花，告诉她“你是干净的”。
　　她是如雪白衣，她是一尘不染，她带来她所有的阳光，不嘲笑她的生活，接近她晦暗的天空。

大海
　　两人一路纵马，寅时便到了苏州地界。暮城雪先前交代了子衿和户衣赶车回家，自己则带着水雨月去看海。
　　水雨月此前从未见过大海。她对海的一切认知止于十七岁前从说书人口中听来的想象，小女孩稚嫩地将海当成更大的湖，沙滩则是大一些的条带状马场。
　　直到刚刚，她眼底初次映出海蓝。
　　雪白的沙滩，还有冰蓝色的广阔大海。其宽非人所能度，其广非人所能量，所有她曾听过对大海的描述都不及这一刻的波澜壮阔。她如最小的鸟见到最大的天，在这种震撼下失去了所有的语言。
　　太阳悬在海平面上，定海神针一样压着踊跃的波涛。大海被暖融融的日光烤着，显得宁静而又富有生机。海面上翻滚着泡沫般粉红色和金黄色的浪花，在太阳下呼吸般一浪一浪。
　　从天的尽头推过来一片片白色的海浪，浪头跳跃着奔向两人。水雨月下意识朝后一退，身旁的暮城雪却没有动。于是那浪浅浅拍在白衣女子的皂靴上。
　　“殿下。”水雨月示意她低头：“当心脚下。”
　　暮城雪却弯身脱了鞋袜，踩进软沙浅水里去：“海就是这么玩的。”
　　她朝前走了几步，海水没过她的脚腕。暮城雪回身望着水雨月。
　　花魁犹豫了片刻，也脱了鞋子，小心地陷入了滑腻的软沙中。海边的白沙被水浸得细腻平整，脚掌一踩就是一个圆滑的凹坑。而后慢慢漫上水来，很可爱地汪了一汪，没过了一只雪白的脚背。
　　索性周围也没人，水雨月很快放开了，放纵地在浅水滩里奔跑，踩起一捧捧白色的水花。平日里逢场作戏的花魁现下展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开心得好像一只刚分到萝卜的兔子。
　　暮城雪看她兴高采烈、东张西望的样子心中安慰，垂眸忖了一忖，学那轻佻少年弯下身去，将手掌插进海水里，撩起水花泼了她一身。
　　水雨月兜头盖脸被浇了一身，惊呆半晌，大喊道：“你不要以为你有洁癖我就会照顾你！”
　　暮城雪凤眼挑起，一笑，便露出几颗小白牙。小王女眉眼间终于活络起来，是水雨月从未见过的神采飞扬。
　　她略提了提声音，道：“但放马过来！”
　　两个女孩在浅水湾和白沙滩间嬉戏打闹，年轻的声音随着咸湿的海风飘了很远。
　　大海前有两种颜色。
　　一片桃粉，一片雪白。
　　＊＊＊
　　天照水，云堆雪。
　　海映空。
　　水与天相接，在极远的尽头变成一条松弛的细线，紧紧地挨着淡粉色的云彩。
　　两人并肩立在沙滩上看云看海。
　　“殿下，你说，海的尽头是什么？船行到那里，会不会掉下去？”
　　暮城雪道：“自然不会。”
　　“海的尽头是陆地，陆地的尽头是海。”
　　“那岂不是永远也没有尽头？”
　　“也许吧。”
　　“万物的规律都是如此吗？”
　　“自然。”
　　“那若是，人死了呢？”
　　“就算我们死去，也会留下存在的痕迹。若有人记得，你便不会消失。你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于这人世间。”
　　水雨月看她，玩笑一般道：“那你放心吧，就算殿下化作了风，风被风吹散，化作了雨，雨被雨浇灭，我也会让你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于这人世间。”
　　暮城雪静静地看着她。
　　“殿下可愿这样存在？”水雨月问。
　　暮城雪看了她一会儿，道：“愿意。”
　　＊＊＊
　　夜色将近，海面平静，天空逐渐变幻。水雨月看见了水晶一般的梦幻蓝海，和蓝紫晕染着粉红的玫瑰天空。
　　暮城雪侧对着她，坐在漫天遍地的夕阳里，和她看黄昏半卷，长天云霞。
　　海沙细腻柔软，水流光滑温暖，海草摇曳多姿，夕阳迎面落下。
　　水雨月支着一根手指在身旁随意地勾画。一荡白色的海浪轰轰烈烈地推到岸边，却又逐渐变慢，变软，最后清澈的水波温柔地浸过姑娘的赤足。
　　水雨月抬了抬腿，而后踩进水里。清凉一瞬包裹住她长久放置在绣花鞋里的足趾，海水将这分外珍贵的自由浸透了花魁每一块紧绷的陈旧骨骼。
　　绚烂夕阳如灿烂锦缎一张一驰，水波柔软如腕间脉搏一呼一吸。暮城雪指着这波澜壮阔的天空和海问道：“喜欢吗？”
　　水雨月迎着扑面而来的海风，对着旷远无边的天空和光芒万丈的夕阳大喊：“喜欢！”
　　“我将这漫天美景赠与你，可好？”
　　水雨月心头一跳，转过身问：“安阳殿下，这是何意？”
　　暮城雪盯着她的眼睛看，轻声道：“就是想要让你成为这里的主人，和你永远在一起的意思。”
　　静了片刻，水雨月很慢很茫然地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狐狸眼。
　　她刚刚听见心底燃放“砰”的一声巨响，好像烟花一瞬在高高的天幕炸开，绽了漫天华彩。星光满天，她不自觉仰脸去望，那烟花却很快洒落下来。整片天空散着即将消逝的绚丽，徒留给她一地狼藉。
　　如果她不是花魁，如果她不是□□，水雨月听见暮城雪这样说，该是很高兴的。
　　然而现在水雨月却很难过了。
　　为什么这个人要这样宠爱她啊。
　　她有哪一点好值得暮城雪喜欢，将她宝贝一样地捧到手心里呢？
　　“殿下啊。”
　　水雨月这么唤着她，露出一个胆大妄为的笑容。
　　因着她迟迟未答，夕阳要落下去了。
　　水雨月的脸被回光返照般的晚霞一铺，蒙着一层浓重的悲伤。
　　“你有听过......香山居士的琵琶行吗？”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暮去朝来颜色故......夜深忽梦少年事......”
　　水雨月念不下去了，觉得喉头发堵，她咳嗽几声，又咽了一会儿，像咽了一口血下去，勉力说道：“梦啼妆泪红阑干......”
　　花魁张唇，声音清凄：“华而不实，徒有其表。众人追捧，一哄而散。我有哪一点好，值得你为我这被他人践踏的地砖，被乌鸦环绕的腐虫做这许多呢。”
　　“我至今也没想明白，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点了我，可那时我们并不认识啊。你也许是喜欢我这张皮囊，也许是喜欢我这副身子，可你了解我吗？了解皮囊下的这个人吗？”
　　“从来没人了解过我啊。”
　　“我是青楼里卖身作笑的□□，我是房间里任人摆弄的玩物，我是......我脏......我脏得连地上的虫子都不愿意挨近我。”
　　“现在你也许还迷恋我这副外表。”
　　“可倘若有一日，我容色衰残，风姿不再，你还爱我吗？”
　　“行至黑发变白时，你还爱我吗？”
　　水雨月说完了，咬着牙颤颤地等。她原本是不敢抱什么期待的，却又暗自难过着，胆战心惊地在眼底含了一点希望。
　　只要暮城雪说一个“爱”字，她即是不信，也愿意改变决定，和她试一试......
　　“苏子曰。”长久的缄默后，对面终于有了声音。
　　“什么？”水雨月没听明白。
　　暮城雪的体温在挟着凉意的晚风里拢了过来。她略低的声线在海浪的波涛里显得格外镇定，带着安抚人心的功效。王女一字一声地说：“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
　　水雨月怔住。
　　客亦知夫，水雨月乎。
　　暮城雪道：“原意并非如此，是我凑了个巧，一借先人之言。”
　　夕阳褪下去了。
　　夜幕降临之时，月光若隐若现。天的颜色变得很奇异，她立在无边的海潮前，让水雨月无端端想到了日出之前。
　　弯刀一样的月亮，浅青色的黎明。
　　暮城雪轻声道：“没人完全了解你真正的样子，包括你自己。所以莫要妄自菲薄。”
　　“女子贞洁从不是榻上之客。是多是少，是男是女，有无钱财，有无权势。”
　　女人和男人一样，生来应该享有同等的权利，并具有自身独特的价值。一个女子的珍贵不在她从未被人瞧过的肚兜，不在她从未被人撕开的罗裙，而在内心的自尊自爱，追梦追求，是否也有七彩的心脏。
　　在她瞧见过人世浑浊，仍能脱下鞋袜，肆意奔跑。在她经历过万物丑恶，仍能仰起头来，追寻阳光。
　　女人拥有生育的能力，这是上天赋予她们最美好的礼物，而不是被当做工具来繁衍后代、生育男丁的理由。是否生子，生子如何，是男是女，聪明与否，不是女人的责任与过错。
　　女子生来多柔骨温肠，但这不该是女人被指使，理所当然地以为“女人天生就是用来服侍男人”的借口。男子汉大丈夫生来堂堂正正，顶天立地，不当以征服多少女子，征服何样女子作为彰显自身荣耀的手段。每一个女孩都有自己的梦，有自己的光，生命精彩不逊任何男子。
　　不依附他人，女人合该为自己而活。
　　暮城雪说：“我了解你的曾经。”
　　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你。
　　“你喜穿红，说它像玫瑰。你说它有刺，美丽又傲人，常人都不能挨近它。”
　　“又喜食桂花糕。你曾说，冠芳斋的桂花糕最好，像咬到了挂在天边的云朵，晕着果酒味道的醉人。”
　　“你有一个小字，乃是水相所取，叫，滟滟。”
　　滟滟二字一出，水雨月全身一抖，极其遥远的回忆在冰封冻土中慢慢融化。金色的太阳被大海割开，一半沉在海底，一半撑着天际。暖光照着海面，波光平静而温柔，像洒了的黄金。
　　暮城雪就站在她对面，背景是自由而辽阔的大海，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冲她好看地弯了弯眼角。
　　她说：“滟滟，取的是张若虚先生的《春江花月夜》。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水雨月心中一动，脑海中忽然出现一幅画面，面前的男子手中拿着一个小拨浪鼓，轻轻地摇晃着，笑着同身边的女子说：“就叫滟滟吧。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水雨月很茫然地看着她，问：“我们之前见过？”
　　暮城雪笑笑，道：“我曾见过你的。”
　　“可是我......不记得了。”
　　水雨月说得很犹豫，一面说，一面找，迫切地想要证实自己曾在什么时候见过这人。
　　“无妨，我帮你记着。”
　　“你叫水雨月，我叫暮城雪。我们曾认识的。”
　　＊＊＊
　　从前有一颗石子，还有一只蚌。
　　她们原本是独立的个体，直到有一日，风将石子吹进蚌里。
　　蚌没躲，将石子留了下来。
　　石子日夜住在蚌的身体里，尖锐的棱角将蚌柔软的内壁刮得血肉模糊。
　　蚌伤痕累累，却仍旧拥抱着石子，为她遮蔽风雨，提供温床。
　　这只蚌和其他的蚌都不一样。她不掩盖石子的棱角，为石子增辉，又保留石子所有的张扬。
　　她面朝着大海，将自己张得很大，让石子能看到白日的太阳和夜晚的星空。
　　有一天，石子对蚌说：“对不起啊，我弄痛你了。”
　　蚌说：“没关系，我爱你。”

番外·诉兰
　　楚京，禁苑。
　　传闻陆家公子昨夜在府中遇刺身亡。被发现时身首异处，死状极其惨烈。刺客嚣张极了，潜入守卫严密的陆府杀人行凶，甚至凶器就大喇喇在现场扔着。陆家怒极，四更天就跑去报案，硬生生将官差从床上拉起来查案。目前正在调查，与此案可能有关的一应人等全被请进去盘问。
　　刺客早已出城，官府问了一天自是无果，又被陆家逼着，直忙到日头西斜才歇上一会儿。
　　“主上，都办妥了。”列仪单膝一跪，扶着刀拱手。
　　暮渊翻着书：“我们的箭神呢？”
　　“早上去春欢楼里接了花魁，一早便出了城，现下应该已经到苏州了。”
　　暮渊道：“你去暗中监察此事，找个晁家或者赵家的人顶罪了事。”
　　列仪道：“属下明白。其实主上大可放心，隋将军心思极其缜密，早为此事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陆家查不到的。”
　　暮渊笑了一声：“朕倒是听说，杀陆家儿子的那把剑可就在现场丢着呢。”
　　列仪尴尬道：“隋将军有些洁癖，大概是不想脏了身。不过主上放心，属下去看过了，那剑就是在陆家取的，查不出什么。”
　　暮渊点头，又翻了一页书：“很好。”
　　＊＊＊
　　“母妃。”暮广今日受召入宫，父皇留他宫中住宿，他便去了敬嫔那儿。
　　“吾儿又长高了。”诉兰笑笑，问道：“可用过晚膳了？”
　　“还没有。”诉兰招招手，暮广跟着走到桌前，撩起袍子坐下。他挑了些近日的趣事说给诉兰听，母子二人相处融洽，直到暮广说到京郊的水患。
　　他说这些的时候与从前无异，看着倒像是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敬嫔讶异一瞬，忍不住问道：“吾儿竟转了心性，情愿党争吗？”
　　暮广叹气道：“此非儿臣心中所愿，儿臣亦愿纵情山水，安度此生。只是如今形势所迫，已是骑虎难下......”
　　敬嫔聪慧过人，不用他多解释，让他好好做事。
　　“我已在宫外为你备下诉家精兵五万，此事皇帝也是知道的，并为你安排了两位十六卫大将军，必要之时可护你平安，保你成功。”
　　暮广朝她一拜：“儿谢母妃挂怀。”
　　诉兰瞧着暮广愈发清晰的眉眼，不禁叹了一声，竟然道：“你和你母亲的容貌愈发相似了。”
　　暮广记忆里，敬嫔从未同他主动提起过自己的母亲。即使他孩提时想起生母，会问一问：“我娘去哪了。”敬嫔也从不提起当年之事，总是用一句话回答他：“你娘去了很远的地方，她在那里很快乐。”
　　夜深人静，暮广已经睡下了，诉兰却留着自己寝宫的灯。侍女要为她更衣，诉兰举手阻止，披上外衣去了书房。
　　书房里有一排书架，其中有一格里装着一只锦匣。
　　诉兰将它打开，取出里面的画。这画未加装饰，只是一张薄薄的纸，纸面微微泛黄，边缘软得不像话，看着有些年头了。
　　笔意很清淡，瞧着大概是这宫殿的主人亲手所画。上面是一个女子的侧影，寥寥几笔却惟妙惟肖。这画上女子侧对着作画之人，却忽然转过头来，眉眼灵动地笑望着诉兰。
　　诉兰看了她很久。
　　诉兰，番外一。
　　我叫诉兰。
　　我是在当今皇帝少年时被家里送入宫中求富贵的妃子。那年我十八岁。
　　水一方十七岁。
　　暮渊十八岁。
　　晁坤十七岁。
　　嗯，对，我与水一方，暮渊，晁坤，我们早就认识。那时候楚京有三大家族，诉家是百年名门，位列第一，水家是新兴起的第二大族，稍没落的晁家刚刚换了家主，还在百废待兴，位列第三。皇帝暮渊打小就是尊贵的二殿下，被送到国子监上学。那时候他哥哥，也就是未来的太子殿下暮尧，已经有了先帝亲派的老师教导，离开了国子监。
　　没过多久暮尧忽然离开皇宫，暮渊自然而然被推到了人前。先帝放弃暮尧以后，暮渊便以胡族进犯的速度加封为太子然后入主了东宫。
　　他当时惊恐得不得了，问我们他未来会不会是傀儡之君。我们三个笑着告诉他怎么会呢，他将是名正言顺的新君，正当风华，无人垂帘，是要大杀四方，成为千古帝王的。
　　暮渊加封了太子，先生们自然也就都围着新的太子殿下转悠。当然，国子监的学生们也都围着他转。他是东宫，是太子，是未来的陛下。
　　但当时在我们几个人中间，他只是暮怀殷。
　　暮渊是他的名，怀殷是他的字。
　　我们来自楚京的名门望族，自然走到了一起。甚至于在暮渊还不是太子的时候，我们就是最好的朋友。未来暮渊登基，我们便是他的臣子。
　　从前四个人喜欢胡闹，在楚京中垄断了霸王的名号。但惊慌失措的暮渊失去哥哥又加封太子后，明白了谁也靠不住的道理，便开始尝试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把自己关在殿中整整三日三夜，出来后便同我们说，他要努力做功课，未来要做一代明君。
　　那年四个少年站在国子监后山之巅，遥望金塔，意气风发。作为最好的朋友，我们愿意为暮渊实现他的理想。于是我们发誓，会辅佐他成为一代明君，让大楚迎来中兴。
　　一定有人会想，虽然本朝允许女子入仕，但也仅存在于上层贵族阶级。朝中官员上千，女子为官者不过一二十，且无一居于高位。我们四人有两位都是女子，而晁家自身尚在挣扎，何谈辅佐。
　　这话便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因为那时候国子监出了一位奇才，所有的先生们都赞叹其才高八斗沧海遗珠，将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那就是国子监自设立以来走出去最优秀的学生，水一方。
　　她是奇才，三岁背诗五岁成章，满腹经纶博古通今。别人家的小孩顶着将将能挽成小包子的发髻，才刚开始学穿针的时候，她已经有模有样地穿着男子式样的小袍子，跪坐在大堂里同先生们辩驳四书五经了。
　　啊，真是难为情，那个穿针的就是我。
　　而她总能将先生们说得哑口无言，到处翻古书去寻找能驳倒她的经典。
　　她是我的闺中密友，手帕之交。
　　有人夸她名字好，“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有人夸她才学好，金声玉振，七步之才；当然更多人夸她样貌好，仙山姑射，洛水之神。当然这些赞美也都配的上她，她比这些词汇更加耀眼。
　　只我总想她不好，觉得许多烦恼。她喜欢吃甜，总缠着我买糖人，每次的糖人还非要我亲手给她画；晚上睡觉压我肚子，还有胳膊腿儿气管子，早上起来除了脑袋都是麻的；拉我逛街也不知节制，但凡我多落两眼的东西扬手就买，一条街买下来两个小厮都抱不过来；出门在外一定要挑选礼物，每次回来都将各种名贵的脂粉绸缎捧到我面前。
　　她还有许多不好，实在说不过来，很不幸的是，这些别人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我们其余三人中，水一方最不喜欢晁坤。她同我说晁坤心术不正，阿谀取容，甚是不屑。晁子婳平日里怎样迎合暮渊我们心中都有数，只是我听闻他家中待他甚是苛刻，甚至达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我曾无意中撞见他更衣，当时慌乱之下依旧瞧见他背上伤痕无数。
　　我们四人两男两女，很明显不可能“和平共处”，只是其中的弯弯绕绕还是超乎了我的想象。晁坤的目光总落在暮渊身上，开始我们只以为他曲意逢迎，后来才察觉他是真心喜欢看着暮渊。看暮渊跪坐蒲团上，和先生对答如流的样子，看暮渊用膳时，和我们提箸举杯的样子，看暮渊闭眼时，长长的睫毛搭在眼睑上的样子。
　　暮渊的确生得极其俊美，对于一个皇子来说，他几乎拥有众人羡慕的一切。完美的大哥，尊贵的身份，充足的钱财，英俊的外貌。然而总有一些东西是他这个身份依旧得不到的，比如说一个姑娘的心。
　　暮渊的目光常落在水一方身上，四人心知肚明这样的目光只会落到未来的皇后身上。于是晁坤有时候也看水一方，目光中除了些许嫉妒，更多的还是自卑。
　　水一方对那两个男孩的暗涌漠不关心，她的目光永远只落在我身上。
　　纯净的，大胆的，放肆的，热烈的。
　　他们三人目光一环扣一环，最终全都落到了我身上，如狼似虎虎视眈眈。我......我谁也不敢看，我只好看书，看饭，看针线。
　　对于暮渊，我知道他会是一个好皇帝，从当年他被定为储君后说出“我心在民”的时候。他不是在说空话，他常拉我们跑到街市中，跑到巷子里，跑到高塔上。我们看底层百姓最真实的生活，看他们如何同上面的人打交道，看他们如何挣扎着求生，看他们衣食住行四季冷暖。
　　他看完总是沉默，眼里流露出深深的难过。
　　水一方不同，她也触动，但她更多的是在观察的过程中尽力相助，回到学堂后便埋头写下策论文章，有设问有解答，条理分明拆解清晰，提出的也都是踏实可行的办法。她拿给先生看，先生批驳她多事，现在当以考试，做官为主。
　　水一方又拿给我看，我笑着为她揉一揉在闹市中被撞到的肩膀。
　　我知她志在朝堂，心怀万民。我愿她一展锋芒，振翅高飞。
　　那时候我们四人青春磅礴，风华正茂。
　　那时候多好。

手镯
　　此时天已黯淡，日落月升。水雨月觉得潮浪的拍打就像大海的呼吸。
　　我听见月亮，风，和星辰。
　　我也在其中听见你的声音。
　　暮城雪自袖袋中取出一只小盒子。水雨月发觉这人很喜欢把东西装在盒子里，像是这样便足够安全，并能显得足够重要一样。她却不知，暮城雪丢失过很多珍贵的东西，所以常常对自己手里的东西没有安全感。
　　她打开盒盖，又看了水雨月一眼，而后递到她面前，慢慢展开掌心，露出里面的东西。
　　水雨月心脏倏忽一烫。
　　盒子里面盛着一对银色的手镯。
　　小王女显得有些局促，又看了她一眼，才小心翼翼地说：“此物乃是我让京中名匠所造，不知你是否喜欢，还望你莫要嫌弃......”
　　水雨月喉咙哽得厉害，一时不能说话，将镯子捧起来看了又看。看一眼，唇边弯一下，再看一眼，眼角也弯一下。
　　“殿下为何突然送我这个？”水雨月咽了咽喉咙，闷着声音问。
　　暮城雪敛眸的样子在此时都显得很温柔。
　　“今日是你的生辰。”
　　“我的生辰？”
　　生辰么？
　　水雨月恍恍惚惚地想了好久，也没想起来。
　　没想到这人却帮她记着。
　　那对镯子好像两弯银月亮绕在她手腕上，其上华光流照，熠熠生辉。水雨月伸手摩挲，柔滑的花纹一一贴过指纹。晕头转向的欢喜涌上水雨月心头，她不敢相信似的再次问：“送我了？”
　　“自然。”
　　水雨月睫毛颤得厉害，低着头问：“殿下可知道，镯子不可轻易送与女子的。”
　　暮城雪却道：“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在古时候，镯子乃是恋人之间的定情信物，互相爱恋着的人会用手镯来表达爱意。
　　你送与我，便代表着一生一世，长长久久，唯爱我一人。
　　我若收下，便是答允了你的心意。
　　水雨月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反反复复地拨弄着那对手镯：“你......你为什么对我这许多好......”
　　暮城雪也望着镯子，声音柔和：“因为我想。”
　　“可你知道，我是个青楼里的......”水雨月冲口而出，仿佛想让这人后悔一样。
　　清冷的夜空逸散微芒，深旷的海面涤荡星光。
　　“没关系。”暮城雪说：“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你的过往，你的身份，你做过的事。我爱你，我接受所有的你。
　　天色更加深暗，月亮又往上升了几寸，终于点亮了灯笼。
　　汹涌的情感冲遍全身，一遍遍击溃坚固的铠甲。水雨月的声音有点抖，像风里摇摇欲坠的花。她前言不搭后语地问：“殿下带那个面具了吗？”
　　暮城雪不解，但还是拿了出来。是子衿坚持要带着，说是万无一失，她便带了来。
　　水雨月指尖轻抚着面具上凸出来的金色花纹，将它轻轻覆在暮城雪脸上。她眼眶烧得发疼，感觉眼睑要盛不住那一窝滚烫，就要淌下泪来了。
　　大海缄默了呼吸，温柔地摇着波浪，清浅一荡星光。
　　水雨月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两片颤抖的唇吻上了面具的唇。
　　这个位置下面该是她悄悄瞧了许多次的唇珠。
　　冰冷的面具贴在暮城雪脸上，有气息轻轻压下来，暮城雪全身蓦地一颤。
　　水雨月的吻稍长，也短，不过大海一次呼吸。她睁眼慢慢离开，暮城雪却摘下面具，抬手猛地将她捞了回来。
　　“殿——”水雨月睁大了眼。
　　暮城雪半敛着眸，睫毛的阴影罩得瞳色发暗。王女不容拒绝地捧起她的脸，低头贴上了姑娘犹自滚烫的唇。
　　水雨月的唇柔软，胜过冠芳斋里刚出炉的桂花糕，糯米糍，豌豆黄。
　　她味道也甜美，像水榭里甘美的酒液。
　　暮城雪稍稍松开，淡色的唇上犹自沾着斑驳的胭脂，明艳地衬着那张脸的冷白。她再次靠近，轻轻吻开水雨月的唇缝，慢慢含住了一片上唇，唇珠上下滚动。
　　水雨月从脸颊到心脏都是滚烫。她好像在半昏半醒的梦境间沉沦，一滴眼泪滚落，她去眨的时候模糊地看见暮城雪闭着那双平日里满是贵气的凤眼，小心翼翼的模样好像在亲吻一件无价之宝。
　　王女温柔而克制的亲吻直扣着水雨月的心弦。她心窝里酸酸麻麻，周身骨骼如遭雷击似的不住颤抖。
　　她眨了眨眼，手腕上套着的两枚镯子在渐明的月亮下闪着好看的银光。
　　＊＊＊
　　莹润的罗帐内，小王女将水雨月拢在身下，很守礼节地询问：“可以吗？”
　　水雨月：“......”
　　咱俩都这样了你还问我可不可以？
　　暮城雪挑着凤眸，一双漆黑的眼睛里流光溢彩。水雨月又被她吸引，不转眼地盯着看，竟在里面瞧见了两小片绚烂迷幻的星空。她面颊飞上绯红，没好意思说话，只是看着她。
　　只是......她这么含羞带怯、含情脉脉、含辛茹苦地看了半天，这女人怎么还没反应啊？？？
　　暮城雪不是没反应，只是她感觉这种事情应该先征求对方的同意。但水雨月一直不说话，她也不好直接就上。她又等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之前子衿教过的“欲拒还迎”“主动出击”，以及暮广建议的“少说多做”，犹豫了一下，自作主张地俯下身，试探着轻轻解开了姑娘身前的一片衣带。
　　她解完就跟怕被踹下去似的撤开手，斯斯文文地望着水雨月。姑娘没说话，只是红着脸看她。
　　她脸上云霞太过绯红，暮城雪一时间没忍住，无法自控地低下头，轻咬在花魁的脖颈上。
　　水雨月下颚抵着暮城雪的额头，颈间忽然一热，整个人蓦地一颤。
　　花魁今天倒是做起了贤良妇女，衣服没少穿，厚度没少添，里里外外好多件，一层叠着一层。暮城雪亲了亲她的唇，低下身咬开了结扣，叼着带子偏头一拽。
　　她这一咬场面太过欲惑，水雨月浑身一颤，脸上的绯色迅速蔓延到了全身。她本以为自己早就是一潭死水，再不能为谁掀起半点波澜。却不知如今麻木的自己为何如此敏感，止不住的抖止不住的红。
　　春欢楼的花魁竟也会为什么人勾引出初尝人事的女儿家情态吗？
　　两人贴得进，衣料挨着衣料，体肤挨着体肤，挨出一片滚烫。水雨月浑身热意难当，难捱地稍稍曲起右腿。
　　暮城雪吻得很耐心，拨开浓雾见青山一样勾着她的情。花魁脸色滚红，也不知是冷了还是热了，高了一声呼吸，霎时将帘外烛火挑得一涨。
　　王女的凤眸像想象之中的夜海。
　　她向下瞧，发觉花魁一双眸子水润娇媚，勾人心魄，姿态也风情万种，一双雪肩摆的像礼貌的帘帐。
　　水雨月的眼尾一片绯色，红得昳丽，仿佛朱笔晕染的宣纸。她抬起脸，伸手去拽暮城雪的衣领。
　　暮城雪顺势低头，吻上花魁轻狂的下巴。
　　＊＊＊
　　某一刻，水雨月忽然伸手揪住身下的薄被，身子也跟着弓了起来。
　　暮城雪声音里有点不清不楚的哑，从嗓子眼里问她：“疼吗？”
　　“继续......”
　　水雨月咬牙攥着薄被，指节像冻僵了。她在一口名为春欢的染缸里泡了太久，全身都粘满了放荡的味道。她生怕会在这时候表现出来，所以极力压制着自己在床榻上的一切习惯，不敢暴露出分毫风尘气息。
　　暮城雪却一点也不介意她有时的“放荡”，稀松平常地问她：
　　“还要吗？”
　　“要......”
　　“喜欢吗？”
　　“......喜欢......”
　　暮城雪扶着她坐了起来：“这样呢？”
　　“......”
　　“嗯？”
　　水雨月聋了。
　　“水雨月？”
　　水雨月干脆把眼睛也闭上了。
　　“滟滟？”
　　暮城雪正打算发明些其他词汇的时候，水雨月几不可闻道：
　　“喜欢......”
　　暮城雪就弯弯眼睛，低下唇吻她的喉头，然后是唇瓣：“咬我，别忍。”
　　水雨月不客气地张唇，对着暮城雪狠咬一口。
　　暮城雪吃痛，很温柔很爱惜地吻着水雨月的脸颊，一下又一下。这无声的爱惜比一切爱抚都更要令花魁动容，不禁又红了眼睛。
　　“你......你这里怎么有一处伤疤......”
　　水雨月气喘，伸手在暮城雪肋骨间扫了扫。
　　暮城雪拢了衣衫，道：“一时大意，不慎刺伤。”
　　水雨月起身跪坐，将暮城雪按在榻上，细细地抚摸那处疤痕。这一看才知道，暮城雪身上岂止这一处伤痕，只是这处箭疤格外深重罢了。以她身手之强，身上竟也留下大大小小十余处伤疤，足可见情景之凶险。
　　暮城雪心里叹了一声，又怕她冷，扯过被子披在她肩头。
　　那些伤疤花一样开在暮城雪洁白无暇的身体上，安静地展示着她血色漫天的过往。
　　“疼吗？”水雨月低声问她。
　　“日久年深，早已不疼了。”暮城雪安抚她：“当时也还好。”
　　水雨月让她坐起来，在背后同样的地方看见了贯穿的箭疤。
　　都射穿了，怎么能不疼呢？
　　暮城雪没让她哭，迅速翻身吻去了花魁将落未落的眼泪。她又温柔地吻她的眼睛，轻声道：“别怕。”
　　花魁向后倒去，两人缩进雪白的被衾里。
　　暮城雪用柔软的嘴唇描摹水雨月的每一个欲念，用干净的眼睛抚慰水雨月的每一次慌张。
　　她指尖上有海，温情脉脉的潮水将她吞噬。王女所到之处无不点燃滚炽的烈火，水雨月眨着眼泪，透过摇晃的罗帐看到一片模糊而清淡的星光。

番外·暮城雪（一）
　　地上铺着紫罗，空中散着百合。温柔的淡香弥散在暮城雪的卧房里，平添一片旖旎。
　　一丛九微火在雕镂的窗棂间明明灭灭。
　　相传一棵薇树最多可以开出九种颜色的花，赤橙黄绿青蓝紫，再加银与粉，就是九薇树。以其花枝为引，配千年柏树烧制的木炭，燔百合之香，就能生起温柔而持久的九微火。
　　九微火的颜色层次流转，时隐时现，色泽清淡而漂亮。曙光明灭的时候，九微火慢慢熄灭，灯花轻轻飘起，飞到了窗格上。
　　层层灯火散幽花，片片九微飞窗牗。
　　暮城雪温柔地吻她。
　　“还来？”水雨月含糊地问道。
　　床上几乎没有干爽地方了。
　　“不了，歇息吧。”暮城雪换了一床铺盖，又抱她去沐浴，最后卧在她身边。
　　水雨月累得不想睁眼，迷迷糊糊间听见暮城雪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着几句情话。
　　内容没什么新颖的，不过是翻来覆去的几句，被千百年来多少对鸳鸯情侣说烂了的。但是这人不厌其烦地说了半晚上，水雨月居然也就在这极度疲乏的时候用她那糟糕得一地鸡毛的记忆力记住了。
　　“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之死靡它，亘古不移。”
　　“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见日之光，长毋相忘。”
　　“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水雨月就要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听见暮城雪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时暮城雪轻轻吻了吻她的耳廓，说：“我爱你，你要记得我。”
　　＊＊＊
　　暮城雪，番外一。
　　我叫暮城雪。
　　名字也没什么非常特别，是我父亲给我取的。据说是因为父亲灵感一现的那天下了点漂亮的雪，晚间父亲站到庭前，一地的白雪映着天上的月光，然后父亲看见娘。
　　娘那时刚诞下我不久，身子骨弱得像不堪一折的柳枝，站在堂前便是一副美人书画。小雪扬扬落下，将人的面庞映得像白玉一般漂亮。父亲该是看呆了，后每每提及此事，唯余一声轻叹：高堂明镜，佳人美目，青丝雪拦。
　　娘衣袍落下的时候，满城大雪随之而落。父亲立于廊下，只见美妇风采如诗，倩影如画。
　　所以就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但娘不太喜欢，总想着要为我改一个更明媚些的。父亲被磨得无奈，后来便为我取了一个热血的小字，也算是冲一冲名字上的郁气。
　　我大部分的少年时光都是在苏地度过的，山野海滩之间的少年人无忧无虑且自由自在。我十五岁时及笄，父亲用一根簪子把我的长发挽了起来。配一件白色的衣裙，邻里乡间都说特别好看。
　　第二年我十六岁，父亲说也该回京看看了。我便随着父亲回去，和白马踏川一起住进了王府。
　　京中的生活是比较无聊的，至少在当时自由惯了的我心里是无聊的。白天我就在府中读一读诗书，书也看不进去的时候就侍候我的白马，直至夕阳西下。
　　我喜欢日暮时分的那种美，我总是坐在高高的地方望夕阳下的风景。
　　看夕阳斜在对面建筑上的金黄，听古钟一声声低沉浑厚的响。
　　看完了，就回到地面，上马回府去。王府前有条长长的巷子，地上的青砖说着年华。白日里总是人多，太阳一落就好了些，很适合慢悠悠地走马。
　　马蹄敲在温吞的青砖上，声音也是沉闷的喑哑。
　　有一日父亲差我去和光堂查账本，我很快查完，在掌柜恭敬的目光中打马回府去。一路上又是看街看店，看京中人潮喧嚷不息。我望了望天，忽然兴致大发，又要去高塔上看夕阳。谁知今日高塔上已经有了一对青年，我不愿搅扰，便回马往王府去了。
　　前几日京中铺路，为各处都换了新制的青色石板。王府前的那条巷子又长，整整一条巷子的青石板将马蹄声叩得清脆，像一曲活泼明亮的歌。我于苏地长大，奔马常在山野之间，马蹄过草绵软无声。这还是头一次听见这样清脆的声音，心中不免新奇，人也跟着荡漾。
　　说是荡漾，我还是很端正的，不过放纵些许意气，透在踏川飞扬的马尾上。
　　快到相府前，我瞧见那宏伟的大门，便提了提缰绳，示意踏川稍慢一些，以免马蹄惊扰府中人。相府种桃，这时候正是春来，桃枝越过高高的院墙，将娇嫩的桃花送了出来。我瞧着喜欢，驱马靠近了些，鼻端便嗅到了淡淡的香。
　　越过那道大门，旁边还有一道小门。出乎我的意料，门竟是敞开的，从里面传出一阵漂亮的笑声。我鬼使神差地偏头向里张望，瞧见了一位裙裾飞扬的小姐。
　　秋千一荡，佳人笑。墙外行人，白马道。
　　那小姐穿着一袭大红色裙裾，侧对着我，坐在高高的秋千上，侍女为她推着秋千，两人都很明亮地笑着。
　　太阳朝下落去，京城昏暗了。
　　我心里却一下子亮了起来。在我的世界里，黄昏褪去了，白昼升起了。
　　我回过神的时候，没有收到指令的踏川已经跑到对面的崇德坊里去了。
　　当日我一反常态，没有了无意趣地早早歇下，倒是挑起了灯芯，坐在院子中读书。
　　我手上捧着圣贤之道，却总静不下心，总想着再瞧一眼。我看看两座府邸间相连的院墙，心里很想飞檐走壁上去瞧上一眼，又觉得自己患了病，这般不雅不德的行为怎能出现在我身上。
　　我想着明日出门再从相府门前过，瞧一瞧那门合上了没有。没想到第二日父亲便说要带我去相府拜见水相，理由是水相家里有位千金，与我年龄相仿，两家住得又近，闲暇时可以过去玩耍。
　　其实是因为我身上的闲已经传染给了苏王府上下每一个人，苏王爷想了几日决定给我找一个伙伴。
　　我开始记住她是因为她名字好听，等到一盏茶的功夫后见了面就变成了记住她那张同名字一样漂亮的脸。
　　昨日只得侧影，今日方见容颜。
　　那时父亲将我介绍给他欣赏的那位奔逸绝尘的左相，说，这是小女暮城雪。两人寒暄了一会儿，父亲便切入正题：听闻左相家有位千金，年方十五岁......
　　在心里我脸已经红了。
　　水相笑着说：“滟滟，快来，这是你暮姐姐，暮城雪。你不是总同为父抱怨没有你能看得上眼的同龄人吗？这位姑娘生得这般漂亮秀美，你可还喜欢？”
　　屏风后便转出一个女孩儿，先眼波盈盈地瞧了我一眼。
　　她今日没穿昨日的衣裳，换了一件桃粉色的襦裙，裙摆活络地垂在脚旁。她含笑看着我，然后那张明媚的脸上出现了一抹动人的红晕，女孩儿笑着对水相说：“女儿喜欢。”
　　我：“......”
　　于是我因为长相出众入了这位千金小姐的眼。
　　其实昨日，水雨月瞧见暮城雪了。
　　就在荡秋千的时候，墙外的暮城雪打马而过。水雨月偏头一看，正瞧见暮城雪飘起来的长发，还有如雪般的侧脸。
　　她立即让侍女停下来，问：“方才那人，你可瞧见了？”
　　侍女瞧见了，掩唇笑了起来：“瞧见了，小姐心中喜欢？”
　　水雨月点头：“好生飘逸，好生漂亮。”
　　侍女笑道：“从未见小姐夸赞了谁去。”
　　水雨月笑起来，狐狸眼尾一挑：“普天之下，谁配得上我？”
　　这厢水相大喜，总算了却一桩心事：“喜欢便好，不知小王女可也喜欢？”
　　我早在第一眼见她时就是喜欢的，遂爽快答是。
　　“那以后你们便可以常在一处了。”父亲笑道，也甚是满意，神色特别欣慰。
　　我有理由怀疑，就我二人的“见面表现”来看，如若我们是一男一女，两方父母早就择日定亲了。
　　那天我见到了冠盖京华的一个人。
　　我记住了那个人。不止那天。
　　邻家女孩是全京城最耀眼的明月。少时一舞成名的天之骄女，千金小姐，无人能攀登的白塔之巅。
　　就这样变成我的了。
　　豆蔻年华的女孩如同初生的芙蓉，也像刚摘下来的百合，在每一个新生的日月里灿然生长。我与她相处两年，我们情投意合，亲密无间。相府或是王府，两人出双入对，吃住轮换，如若是在什么地方见到了什么好东西，是一定要给对方送过去的。
　　我开始喜欢京城了。因为有她。
　　我觉得这禁锢人的地方有意思了，胭脂水粉要送与她，松软糕点也要送与她。从前在我看来就是一条死水的河道也漂亮了，因为晚间与她一起在河边放了灯。我觉得是荒地的山丘也丰富了，因为与她一起打了野兔。我不再于黄昏之时登楼下望，我开始与她奔跑在每一个日出。
　　她直白地唤我的名讳，一点也不跟我客气。有时候也喊我姐姐，偶尔抽个疯就唤什么“媳妇儿”“夫人”，总之一通乱叫。我由着她给我起称呼，每一次她使用五花八门的方式唤我的时候，我心里总会有什么地方软软地陷下去一点。然后我就会牵起她的手，跟她下巴贴额头地比身高。
　　说来也奇怪，我一个不喜与旁人触碰的洁癖，居然就那么容忍她的亲近。
　　水雨月的睫毛很长很长，靠在我的下巴上轻轻扇着，酥酥痒痒的。
　　她抱着我的腰挂在我身上同我撒娇：“小相公，你怎么这么高啊......”
　　我无奈道：“你为何又给我换称呼了？我如何也是女子，怎么就变成了你的相公......”
　　水雨月就抬起埋在我身前的脸，一双初初长开的娇俏狐狸眼眨呀眨：“不可以吗？”
　　我望着女孩儿纯粹清澈的眸子，一时竟没能接话，慢了半拍才道：“可以，只是......”
　　“你瞧你，模样是越发清秀俏美了，年龄又比我大一点，个子还高出我一只手掌。如此漂亮的女郎，竟不许我唤你一声相公吗？”
　　我没理解她这又是什么歪理，又说不过她，只得道：“......你开心就行。”
　　水雨月眨着一双湿漉漉的狐狸眼看我：“不然叫郎君？”
　　“娘子？”
　　“家内？”
　　“娇妻？”
　　“......叫吧。你叫什么都是好的。”
　　水雨月耍起了无赖：“我叫什么都是对的！反正你我同吃同住，同进同出，情投意合，与那民间的鸳鸯眷侣又有什么区别？”
　　我麻木了：“对，没有区别。”

番外·暮城雪（二）
　　有一回她在相府吵着，非要看我穿裙子的样子。
　　“我日日见姐姐穿着各式各样的白衣，虽是每一件都非常好看，但独独没有见过姐姐穿裙子的样子，心里十分怅然。”
　　她一脸要去拯救天下苍生的沉重模样，仿佛我不给她穿这天下就能海啸山崩似的。
　　不就是想看，做什么深沉。我又无奈又好笑，又拗不过她，便依了她的意思，为她穿了几日白裙。
　　她看了两日，又嚷着单调，非要看看其他颜色的。
　　我犯了难，只好和她说我在王府中还没有其他颜色的衣裙，若是十分想看，晚间我出门时路过裁缝铺子，买几件可好。
　　她顿时一拍手，弯眼叫了起来：“哎呀，做什么花那冤枉银子，你又不会买，多半又拣那素色的穿来。我这里不就有现成的吗？你穿我的就好了。”
　　千金小姐推开一扇门，上百件漂亮裙子就出现在我面前。她进屋挑了起来，这件不好，那件太露，总之自顾自选了半日，才从中拣出十套裙子，对我道：“这些非常好。”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我便轮着换上穿给她看。穿裙子的时候头一次生出些奇怪的羞意，尤其在一些不常暴露在外的皮肤紧贴着她的衣衫的时候。
　　她自是非常喜欢，求我能不能一直穿着。我倒是没什么禁忌，只是我喜欢跑马射箭，裙子着实是不方便，撕坏了几件后只好又换了回去。
　　她倒是不心疼，在什么地方遇见了好看的料子依旧吩咐人要为我留着，有空便请裁缝来为我制衣。于是我清一色冷白的柜子里也开始斑斓了起来，虽然我很少穿。
　　虽是已经这般亲近熟稔了，一般也都是她抱我，我鲜少主动与她亲近。就算是心里喜欢极了，也只是挨着一个不会直接接触的距离，只有影子碰在一起。她却很了解我，知道什么样的相处状态不会令我反感，有时破格抱着我撒娇也更能拉进我们的距离。
　　我喜欢她的明媚，她的狡黠，她的聪慧和美貌。
　　后来才发现，世间不乏明媚、狡黠、聪慧、美貌的女子。
　　我喜欢的是明媚、狡黠、聪慧、美貌的她。
　　后来我实在抵抗不了，干脆缴械投降，告诉她以后不用忍着，可以随便抱我，我不会与她生气。
　　她开心极了，非常高兴地跳起来，眼睛亮亮的。然后扒着我的肩膀，踮起脚尖在我颧骨上亲了一小口。
　　我当场石化。
　　其实就是小小地碰了一下。但沸腾着的滚烫迅速从那块骨头延伸到了全身上下，我连衣衫都在往外冒热气，脸烫得大概可以烧熟一只鸡蛋。
　　她将后脚跟放到地上，略略仰着头，笑着问：“你生气了吗？”
　　我不知该怎样答。
　　我该怎样答？
　　我其实并没有生气，一点也不反感她这样的行为，甚至还想要更多？
　　我是不是应该按照正常情况生一下气？
　　我想不明白，乱七八糟地说：“你怎么——你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犯了错，可是已经来不及遮掩，因为水雨月眯起了那双狡黠的狐狸眼。果然，千金小姐很妩媚地弯起唇角，点着自己的胸口笑道：“可我不是男子啊。”
　　我哪敢多看，立刻转开眼睛。
　　千金小姐顿时笑得更开心了，有一点捉弄的意思，故意往我面前凑。
　　她道：“你也不是。我是女子，你也是女子。”
　　她拿湿漉漉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凑过来故意很小声地说：“女女授受可......亲。”
　　水雨月没给我时间摆出冷漠姿态，再次靠近我，用嘴唇在我脸上又碰了一下，然后退开一点，满意地欣赏着那两个正红色的唇印。
　　小姑娘一歪头，娇声笑道：“昨日新进的胭脂，殿下可还喜欢？”
　　知道苏地那边对我的称呼后，她又喜欢唤我殿下了。只是也不常叫，多是拿出来捉弄人的。
　　我头一次在相府门前留下有些慌乱的背影。
　　我迷惑了好一阵子，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想要......
　　她再亲我一下。
　　甚至更多一点点。
　　我们都是女子。这样的想法，是不是有些奇怪？
　　我找了个理由回避了她，以放松为由出门到处闲逛。眼前没有她，眼前都是她。她就站在对面那家胭脂铺子里面往我脸上抹各式各样的脂粉；她就站在旁边的小桥上回头娇声叫我快快跟上；她就站在身后的闹市中举着一串糖葫芦问我你要不要吃，她站在如今我一切入眼无言的地方。
　　我过了小桥，自一个哼歌的小童摊上买了几块她喜欢的饴糖。想起今年我过生辰之时，水雨月来寻我，从宴会上将我拉入了一间厢房，说要给我跳舞。那日她穿了西域的服饰，下身是华丽的青裙，上身是赤金的短衣。她腰间皮带束得野性，在光影交错的地板上翩跹的时候，一截雪白的腰就放荡不羁地从金色流苏下漏了出来。
　　屋内有点暗，衬得少女颜色冷艳。乌发青衣，齿白唇红。她的舞自是登峰造极，但我心神常不在舞姿，而流连于她这个人的妩媚之间。光影清迷之间，我盯着那截似冷又软的腰肢失了神，竟失手打翻了茶盏。
　　水雨月勾了勾唇角，旋身的时候冲我递了一递眼波，那双妩媚多情的狐狸眼。
　　一舞终了，水雨月袅袅娜娜地走到我脚边坐下，风情万种地撩了一下长发。她拿我递过去的手帕轻轻沾着额角的汗珠，拉着我的尾指问：“我的舞好看吗？可还合殿下的心意？”
　　我说：“小姐倾国倾城，小姐风华绝代。”
　　水雨月就眉眼弯弯地冲我笑了起来，正红色的嘴唇扬起明艳美丽的弧度。
　　我从冰碗中拣出镇过的蒲桃递到她唇旁，蒲桃上的水珠晕开了千金小姐的口脂。她张唇一咬，顿时笑眯了眼，仰头看着我时皎皎若华面上的笑容如涟漪散开。
　　我现在又想起少女起舞时雪白的腰肢和朱红的口脂来。
　　我去相府去得没那么勤了，水雨月自然也察觉到了我的疏远，很好地维护着我的慌乱，没有让我为难。然而她愈是体贴，我就愈是内疚，女孩儿的笑脸在脑海中冒得愈发频繁，我心里逐渐升起了焦躁的火苗。
　　我不再与她同吃同住，于是所有山珍海味变成味同嚼蜡，所有孤身一人变成辗转反侧，变成我这人的独自煎熬。我不想承认自己对邻家女孩生出了可耻的心思，不想承认黑夜孤枕难眠之时我想得都是女孩儿身上的温度，柔软的怀抱。
　　我得了失眠的毛病。往后上千个日日夜夜，我从未容许他人靠近我的床榻，我于是再也没得到过安眠。
　　千金小姐自然是极其骄傲的，怎么可能来俯首就我。我怀揣着满腔心事，自知也无颜见她，两家的来往于是便少了。随着年龄渐长，我又旁敲侧击地询问了许多年长于我的人，我明白了很多事。第二年我十七岁，一场宴会让我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心思。
　　京中世家公子常有雅聚，由青年才俊们轮流在家中举办。按照惯例，那日便轮到了水家，由水雨月的大哥操办。席间频频有人同主家的妹妹搭讪，我看见曾属于我的女孩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一众青年中间，同他们说话，饮酒，仰面欢笑。那日她穿着朱色长裙，明艳得像漫山遍野繁华盛开的凤凰花。
　　裙摆很长，她走动又十分频繁，不出意外地被绊住。我未及上前，便见陆家公子一步稳稳踏过，臂弯一横托住了水雨月。他二人便很自然地贴得极近，顿时生出了暧昧的气息。
　　我转过头去，尽力压制着想把面前几案掀翻的冲动。顾着水雨月的面子，我很平静地忍到了最后。水雨月站在门边送客人们一一离开，我本来也想混在中间出去，她却轻而易举击碎我所有的伪装。
　　“长缨，你等一下。”
　　自我疏远她以后，水雨月便改了称呼，和他人一般守着礼节唤我的字。她守礼了，我却浑身都不自在，心里很希望她能没大没小地喊我从前那些见鬼的称呼。
　　我本来想装没听见，水雨月见状赶紧冲进人群，抓着我的手腕硬是将我拖了回去。
　　其实那时心中多是别扭，身子还是习惯跟着她去。我自幼习武，岂是常人能拉扯动的。她确定我不会自己走掉以后便很快放开我的手腕，我心中又是一窒，慢慢将被她握过的那只手藏到了背后。待人声散尽，水雨月转过来，还有点气喘，微笑着问我：“怎么这么急着要走？你有多久没有与我说话了？”
　　我不知道该怎样答，刚刚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现在应该说些什么。
　　她也不说话，就镇定自若地站在对面，细细地望着我。
　　我也忘了我最后是怎样走掉的，反正胡乱说了几句就赶紧走掉了，还不小心撞了小姑娘一下。事后又后悔得不得了，去冠芳斋买了水雨月最爱吃的桂花糕，打算去找邻家女孩解释清楚。户衣不知道从哪里洞察了我的心思，直愣愣问道：“少主紧张什么？”
　　我自是否认：“我没有啊。”
　　户衣不愧是木甲人，不遗余力地甩出了一连串可怕的数据，什么我现在走路先迈左腿什么步间距时大时小什么食盒用左手拿并且无意识开合盖子......总之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
　　不好被手下质疑，我只好出门了去。到了相府却扑了个空，小厮告诉我小姐去观音寺了。
　　我无功而返。

番外·暮城雪（三）
　　我察明了自己的心，该去告诉水雨月的。只是年少时总是有些不知来由的慌张，一时间又是欢喜又是惆怅，每日只在王府的院子里浇花种草，犹豫着迟迟不敢踏入隔壁的大门。
　　等我终于做足了思想准备，提前上街买了一身好看的新衣裙，沐浴更衣修饰面容正要同她说的时候，一纸诏书忽然飞进了院子。当日父亲并不在府上，我便率王府众人跪下听旨，这旨意内容在一弹指间凝固了全府的空气——边疆西阳关破，上命苏王女暮城雪易名男装，携苏王府机巧前往西疆协助大将军边声起退敌收关。
　　我懵然接旨，回身一瞧，府里跪了满院，整齐划一地僵着面庞瞪着眼睛瞧我。
　　我也直愣愣地盯着他们看。
　　不知什么时候，我发觉众人飘忽的视线逐渐移向我身后。我心中顿时警钟长鸣，转身的动作却分外缓慢。我瞧见水家的那个小姑娘站在大门口，眼神涣散，面色惨白，看着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了。
　　也不知对视了多久，我猛然惊醒，想过去找她，她却忽然回光返照一样恢复了精神，转身跑进了相府。
　　并且顺势让小厮把门一关，将我拦在了外面。
　　我被相府的大门甩了一脸灰，又不好强行进去，只得站在外面等，也就站了几个时辰吧，门开了。水雨月站在门口，也没有要让开的意思，就那么看着我。
　　我动了动嘴唇，我知道我必须得说话，就说你等我回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要是能回来，再对你说吧。
　　大楚开国皇帝曾建造了一支军队，号称铁甲钢牙，金戈玉马。这支军队的前身就是随着暮家祖上南征北战，最终助他登基为皇的军队，后扩充为西疆守备军，是大楚最为强大的力量，人尊其为王军。
　　起初举国报名入王军者足有三十万之众，这些年和胡人打下来，只剩下十三万了。有俗语言，宁守东边水，不入西阳关。意思是宁愿在东边充作水军颠簸海战，也不愿意加入王军去驻守那西阳关。
　　王军是大楚最后一把钢刀，是大楚的荣耀也是大楚的伤疤，孤狼一样守着万里黄沙。
　　和我想象的大吵大闹，激烈对峙不同，水雨月出乎我意料的安静，她淡淡地笑了一下，说行。
　　但以水雨月的性子，她本应该扯着嗓子喊“有什么话现在就给我说清楚”。
　　她现在却很安静地站在那，包容我的犹豫不决左顾右盼，尊重我的一切选择，哪怕那会让她难过。
　　她越这样我越难受，也不知该怎样安慰她，走过去试图拥抱她，还被门槛绊了一下。水雨月没忍住，又是淡淡一笑，伸手扶了我一把。
　　我回苏地取了长剑，临行前水雨月与我帐饮，我又一次告诉她，一定要等我回来。
　　知道我要走，水雨月也没再冷着，少女笑着摇摇我的手臂，撒娇道：“当然啊，我还等着将军给我带西疆的烈酒呢......”
　　“我不是将军，只是个校尉，还是现封的，没有一点军功......”
　　“等你回来就是啦。”水雨月总是对我有无与伦比的信心，她比我还要坚信我一定会平安归来，并且扬名万里，名动天下。
　　千金小姐又拿出一个小盒子，将里面的东西捧出来，认认真真地挂在我的脖子上。
　　她手指勾着绳子在阳光下划过的时候，那枚晶莹剔透的玉坠子透出无与伦比的光华。
　　千金小姐说这个浸过庙中的香火，也受过禅师的祝福，可以保人平安。
　　水雨月脸上带着柔软的笑意，指尖轻轻划过坠子，脸不知为何竟有点红，像是相府墙外，映着暖色夕阳的春日桃花。
　　我心脏就一烫。
　　我既受命化名入军，今日便穿着银色的轻铠，长发也用银冠高高地束起来。我身后立着白马踏川，马背上挂着我平日里用惯了的天狼弓和凤羽箭。
　　水雨月望着威武的铠甲冲我笑：“大将军，立马扬帆，万里平安！”
　　我将玉坠子珍之重之地收进衣服里面，抬起手臂摸摸她的发顶，唤她的名字：“水雨月。”
　　“嗯？”
　　“等我回来。”
　　水雨月有点撒娇似的牵着我的尾指不放手，软声道：“知道啦，我一定会等你回来的，你要早一点呀。”
　　她问我此次出征可有化名，若是前线传来战报，也好在里面寻找我的名字。
　　我笑着说王军战士成千上万，岂能个个都记录在宝贵的战报上，她如何能寻到我的名字。
　　水雨月在“暮城雪最优秀”这件事上有令暮城雪本人都难以理解的自信和执着：“一等功这三个字多好找。我便去寻一等功，自然就找到你的名字了。”
　　她又催促我告诉她化名，我静默片刻，望着她道：“隋波。”
　　水雨月几乎一瞬就愣在原地，垂头默默将这二字想了几遍。她抬起头来，就笑：“我好像知道，你要同我说什么了。”
　　我对她弯弯眼睛：“等我回来，我同你说。”
　　“暮城雪！”
　　我跨上白马的时候，听见水雨月叫我的名字。
　　我驱马回头，她今日穿了一件绿色的襦裙，锦面的裙摆轻轻刮着路旁的青草尖。
　　少女迎着阳光亭亭玉立，耀眼的光照得我看不清她的眼神，只听见她轻声说：“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她和我都没想到的是，这一去就是三年。
　　西疆的生活无疑是非常艰苦的，行军作战更是我从未有过的生活，尤其还是在西疆，一个恶劣到常年无人愿守的地方。
　　父亲为我送行时嘱托我“和光同尘”，却又告诉我尽管去做，一展宏图。我不太明白为什么父亲会说这么矛盾的内容，他也没再多解释，让我自行体悟。
　　听闻这次来的先锋是有“天狼”之称的胡族大将托尔塔，率领着他那凶悍的族人们一路破关斩将。西疆土质疏松，不利于构造工事，昼夜温差极大，生命难以生存，时不时还会有难以预测的沙暴，大大增加了我们收复西阳关的难度。
　　主将边声起得过皇帝密信，模糊地知道我的身份，常来问我沙战策略。我也有问必答，与他探讨出许多行之有效的战略。待到和光将第一批军备制好，父亲便立即将其送上前线投入战争。
　　西疆地形平坦，适合远程火力战斗，父亲赶制了一批大型自动化箭车，以石漆为动力，一次能放百余发。因着地域极其辽阔，远程侦察也是必不可少的，
　　为了预测敌军动向，父亲改制机械鸟，扩大体型，增加功能，我们称之为“鹰眼”，可与我通视。为了征服恶劣的地形，父亲又送来了装甲战车，车身都是特意改造过的，大大延长了使用寿命。
　　王军以黄铜为甲，衣服主色也为金黄，便于在沙地中隐蔽。皇帝给父亲开放了铸铁权，父亲便着手为军中打造了一批耐用的军备，以免风沙侵蚀，磨损武器。
　　为了不教人瞧出来女子身份，我在军中便戴着一副面具，鬼面獠牙，十分可怖。对外就只称面容鄙陋，不可直视。
　　王军见我作战刚猛，也就从未怀疑过。
　　我整整忙了一年，期间给水雨月寄过一些信。我不擅于用文字来表达自己的心思，只能问一些无关痛痒的“今日天气如何”“朝食用的什么”“相府的鸡可下蛋了”等等。
　　又怕写多了她会烦，西疆传信也极其困难，若是形势紧张，三五个月来回一次也是常事。
　　信件基本都有来有回。只是水雨月的回信显得愈发敷衍，有时候好几个月也不来搭理我一下。我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每日忙于应对大小军务，跑前跑后又脱不开身，只得暂时把儿女情长放在一边，专心研究机巧。
　　我猜测她是不是觉得我的信都很无聊，于是就不问类似“鸡有没有下蛋”这类的话了，改成自述西疆战事最近进展。
　　但其实我要问的不是楚京有没有下雨，也不是相府的鸡有没有下蛋，更不是要说西疆的胡人今日如何如何。
　　所以有一次我寄了一张空白的纸条。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出了帐，将这几个月攒下来的礼物都打包好，第二日便差人寄回楚京。
　　然后我就可以问信使：水雨月还好吗。
　　信使的回答总是千篇一律的她很好。
　　那时候毕竟年纪尚小，热血当头，心中一片火热，于是也不觉得哪里不好。直到后来才猛然醒悟，说是好东西，其实也只是在艰苦的西疆算的上珍宝，相府的千金大小姐什么东西没见过，岂会喜欢这些沾沙带土的东西。
　　于是心里自嘲，送回去的东西便少了。
　　王女毕竟是王女，养尊处优的生活下多少有点目中无人，我平日里做任何事都是极其优秀的，便也没太将战争放在心上。由于没有经验并且还自大轻敌，我第一次领兵便吃了败仗，并且败得非常狼狈。但这场败仗却为我日后奠定了常胜的基础，在我的军旅生涯中，当日兵器脱手的屈辱永远提醒着我戒骄戒躁，卑以自牧，做事要考虑好每一步。
　　不日父亲便送来了最新改良过的箭车，这东西现在应该叫做箭塔。
　　每座箭塔都可以自如移动，灵活转向。其中有一辆箭塔最高，平日里我便站在上面观察敌军动向，等到上了战场，那里就是我的战地，全军最强的火力狙击。
　　改良箭塔威力无穷，我们顽强驻守，和胡族拉锯了近一个月也没让他们打开这最后一道防线。托尔塔最后一次大举进攻的时候，我用上了父亲最新研制出的“寒火天”。
　　这东西长相威武霸气，单只是放在那里便令人望而生畏。由于还在试验期，一共只有两台，我将其安装在箭塔之上，正巧胡族进犯，便以外夷鲜血为引，祭我大楚的英灵亡魂。

番外·暮城雪（四）
　　此战托尔塔纠结了前线全部主力，大举进攻我们所在的小城。这小城算是大楚对西最后一道防线，如若城破，则胡族踏马横疆深入腹地千里无人防。主将边声起压力很大，一改从前放旷的作战风格，镇守城池相当谨慎。我填装好寒火神，调校标尺，将那台“火神”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一队胡人。我点燃了引信，撤到一旁按住双耳。
　　一声巨响过后，“火神”机身狠狠一抖，从黑洞洞的炮口中猛然蹿出一团火焰，划过长空奔向目的地。它在空中高速旋转，和周围的空气不断摩擦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光芒耀眼夺目。
　　今日是个阴天。王军被巨大的火光照亮，连着城池也披上火神炽热的光芒。所有人都望着那团压倒一切的火焰，惊讶得忘记了动作。
　　我也看着燃烧的“火神”，那颜色让我想起了从前水雨月身上穿的大红色裙裾。
　　“火神”精准地落在胡族的冲锋队中间，炸开一片巨大的血雾。身处爆炸范围中的人无一幸免，尸身一瞬间被烈焰吞噬。城下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压过了对面异族的哀嚎。
　　我们的士兵奋勇直起奔向胡族，王军士气大振，一鼓作气跃马横刀。主将站在城墙上，大笑着亲自擂响战鼓，激越的金鼓一声大过一声，一浪大过一浪。我亦是心潮澎湃，在士兵们“大楚必胜”的声浪里点燃了“寒神”的引信。
　　这一击与火神威力相当，父亲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让那“寒神”酷寒无比，在敌阵中炸开的一瞬迅速降温，冰冻了爆炸范围之外的数十人，有效延缓了他们的行动。
　　边声起手下战鼓狂敲，最后一下竟生生将特制的军鼓整个儿震碎，带头冲我大喊：“寒火神威武！”
　　王军左右包抄杀了过去，所到之处无人能敌。
　　我左手控寒冰右手发烈火，此役后，大楚和胡族便称我为寒火神。
　　那日胡族大败，托尔塔率残部败逃。主将站在城楼上大喊：“大楚陛下有令，夺胡族天狼托尔塔首级者——封万户侯，赏黄金千两，白银万两！”
　　边声起坐镇城中，挥旗令我带队追击。我吹了声口哨，踏川闻声飞奔而来，我便跳下箭塔纵马追击。这匹白马是我幼时在北方大草原上亲自挑选的骏马，血统精良万里挑一，四肢有力极擅奔跑，很快便为我追上了托尔塔溃逃的烟尘。我取下背上天狼大弓，搭箭上弦，箭尖锐利的寒芒直指托尔塔后心。
　　这时我距托尔塔尚远，主将便在城墙上大声喊着什么，好像是让人过来围堵托尔塔残部。我没有去听，两臂引满弓，玉扳指挂弦，拽着凤羽箭尾聚气凝神。我在心中默念着水雨月佑我得胜，右臂陡然一松。
　　因其作战刚猛骁勇，托尔塔曾被胡楚两族誉为“天狼”。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的弓便叫做天狼弓。
　　长箭奔出，飞驰破空，穿越重重叠叠的人海。
　　这一箭，必取托尔塔性命。
　　主将后来赞我那一箭“箭若飞星，势如破竹”，王军士兵形容隋将军那日“奔马引弓，挺拔如松，一箭劲射，直指天狼”。
　　托尔塔被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时候，心脏上还插着那在劫难逃的一箭，我拔出佩剑，割下了他的头颅。
　　战场上血肉横飞，乱得厉害。我的衣摆，袍脚甚至鬼面上都溅上了鲜血，我以为我会恶心，但除了最初的一点不适外，我并没有其他反应。
　　我再没像第一次战斗那样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同袍们说这是成为老兵的表现。涌动在我血管和骨髓里的是双手颤抖的兴奋，是杀破楼兰的壮志，我站在喊声震天的沙场上，知道我为保家卫国而生。
　　从前我总有事做，其实总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样样都可以做得很好，甚至超出教授我的先生。礼、乐、射、御、书、数，还有父亲教我制造机巧的工艺，赚钱的方法，如何更快捷地搜罗消息，经营各地的商铺......
　　苏地百姓赞我天纵奇才，称我为最优秀的皇室子女，我也自有我不容输的骄傲。只是我有时候也会想，事事精通的暮城雪到底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十八岁的暮城雪知道了。如若胡人的铁骑踏入了大楚的疆域，我便要做那把□□，打碎一切侵我家国的幻想。
　　我叫暮城雪，表字长缨。
　　少小虽非投笔吏，论功还欲请长缨。
　　我便是这个缨。
　　＊＊＊
　　如水雨月所言，每每战报传回，一等功后必定缀着“隋波”的名字。我早升了将军，此战后更是再升一阶，位居主将之下，万军之上。
　　众人唤主将战神，也唤我箭神。
　　此战过后，我坐在帐中看军功薄，在万千征战沙场的将士中，最出彩的名字就是隋波。我看着那两个陌生又熟悉的字眼，又从父亲那四个字中品出些新的滋味。我现下处于军中，姓名却不是自己的，挂在上面的军功也不是自己的，陛下差人送来的赏赐也不是自己的。
　　人们纪念的会是将军隋波，没人知道上战场杀胡贼浴血奋战保家卫国的是我暮城雪。我再努力也是徒劳，功名，赏赐，荣耀，一样也落不到我头上。
　　虽然我并不在意这些，但终归还是不能做到古井无波。父亲大概一早便猜到了现在的局面，又知我心气高，便教我和光同尘。不要心怀不平，以至铸下大错。
　　至于名字，并不是随便取的。我化名为隋波，不是随波逐流的随波。
　　是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此战王军力挽狂澜，主将率军追击，一路收关平乱，安抚百姓稳定经济，所到之处民康物阜欣欣向荣，百姓莫不夹道欢迎。
　　赖主将经验丰富，心怀万民。
　　边声起，字连角，生来为将。边家大将长剑抵，四面边声连角起。他出身将门，一族都是大楚赫赫有名的战士。他的祖上是随高祖开国的将军，父亲是为先帝平定南蛮和北狄的弯刀，一家上下都深受大楚百姓爱戴。
　　到了边声起这里，这位边家的新锐几乎继承了祖上所有的勇猛，其人天生神力，资质奇佳。十二岁徒手杀虎，十七岁大破西夷，名动天下战功赫赫，受爵封候风光无二，被胡楚两族敬称为战神。
　　他也并非暴戾的战争机器，其人清雄奔放，文武双修，胸怀天下，耀眼得让人难以忽视。此次讨伐胡族更是名刀出鞘，长剑一指大破敌军，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便将大楚人人谈之色变的胡族驱赶到了老战场，西阳关。
　　我们在西阳关拉锯数月，终于将胡族的力量消耗了大半。边声起将战书射在高高的城墙上，决定不日发起总攻。鉴于这是一场攻城战，我们选择了水攻。
　　本来这个草都不长的地方用什么攻也不应该用水攻，但军中有人精擅天文，据他观测，今夜将有十年难得一遇的特大暴雨。届时水位疯涨，若是提前布置则足以淹没小城。
　　当夜果然暴雨如注，主将召集全军，饮酒誓师。边声起站在高高的木台上，任由大雨将自己淋个劲透。战神右手提着出鞘的宝剑，激动地走来走去。
　　底下疲惫的王军战士们尽力将自己站得笔直，吊着胳膊的，拄着拐杖的，额头兀自滴血的。
　　我们在这个环境恶劣的地方与胡人僵持了数月，不同的是他们有坚固的城池，温暖的房屋，鲜美的酒肉。我们有简陋的帐篷，勉强温饱的粥饼，还有一夜一夜美名为思乡，其实是被冻得牙齿打颤的难眠。
　　“大楚的将士们！当你们想要休息的时候，当你们想要放弃的时候，当你们想要回家的时候！”
　　他将手一指：“看！”
　　我们寻着边声起手指的地方看过去，从偷挖出连接城内的密道里钻出一个又一个百姓，其中大多都是抱着小孩的妇女和颤颤巍巍的老人。
　　边声起质问：“我们退了，他们往哪里退？”
　　“面前就是西阳关，是大楚西疆的第一块界碑！而我们脚下就是我们的国家，这是我们的领地，我们的疆土，我们的城池，我们的人民！”
　　主将举碗仰头狂饮，而后又将碗沿残留的酒液舔净，猛地将陶碗摔碎在地上，提气大吼：“如今大楚将士在，不教胡马度阳关！大楚的将士们！！干了这杯，成败在此一举！！！”

番外·暮城雪（五）
　　战书上写着两日后决战攻城，胡人此刻毫无防备，在城中睡得不知天日。大军倾巢而出，借着暴雨掩盖铁甲摩擦的声音。主将先前与我潜心研究，制定攻城计划。城中供水皆赖关外河流，我们提前拦水截流，今夜已经转移了城中百姓，暴雨时便毁坝引水灌城。到时大军强攻正门，轻骑从防守最为薄弱的地方突入。
　　王军在外强攻，胡人必定死守正门，主将将大军交给我指挥，带轻骑一千从西门偷入。守卫薄弱的西门哪里扛得住这一队猛虎，迅速被主将攻破。边声起杀入城中，满城的胡人围攻过来，却因城中涨水寸步难行。
　　胡人居于西疆大漠，哪里会水。边声起踩着漂浮的木板腾空而起，剑光狂闪，对面人头随着血色青剑横飞。他的佩剑是当今皇帝御赐的宝剑，名叫轩辕，名贵无比，威武煊赫，蕴含着无穷无尽的神力，到他手中更是名剑遇主，大杀四方。
　　战神边声起持剑时如虎啸天，苍龙在野，一柄轩辕剑饮了血腥后更是剑气大盛，在城中大开杀戒。
　　王军主力在正门扛下了胡人大半火力，打得相当艰苦，甚至不知今夕何夕。士兵们顶着一脸的雨水，开始喊号子，声震远山。
　　“少小虽非投笔吏，论功还欲请长缨！”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三尺长剑提在手，白发一样杀强贼！”
　　“传闻一战百神愁，两岸强兵过未休！”
　　边声起站在暴雨里，提着挂了敌人肠子的长剑狂笑：“爽！爽！爽！”
　　我登上箭塔，调校标尺，周围的喊声还在继续。我手上这两台寒火天是父亲最新研制出的第四代寒火天，它们仿佛便是为此战而生，不惧水火，风雨不侵。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
　　“烽火渐遥云渐远，神威依旧震边关！”
　　在最响亮的“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吼声中，寒火神同时炸响。两团颜色各异的光亮冲进不歇的雨幕，点燃漆黑长夜的第一道光。
　　士兵们见到寒火神，一如既往地士气大盛，纷纷追着强光冲进雨雾。
　　我站在箭塔上遥望不断坠落的城池，知道此战大局已定，又放两炮为前锋护航。轰开城门后，我将剩余的寒火神尽数填装射出，其中有一炮打的是城墙上的一座楼。在火神明亮的火光中，我看见一个威武的身影提剑狂斩，于是周围的敌军不断倒下，他身后飞舞的战袍颜色比火神更加明亮。
　　那颜色是大楚军队人人仰望的战旗，是军中无悔追随的信仰。战神在哪里，我们就去哪里，火光为他涂抹上金色的荣耀，主将浑身浴血，站在城墙上哈哈大笑。他对面是胡族大将奚和真，楚军要上前帮忙，主将着急地抬手挡住，大叫道：“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战场，谁也不准过来！”
　　奚和真面上露出赞赏的笑意，也回头咕噜两声，大概也是不要近前的意思。他二人一个使剑一个提刀，拆解了五十余回。
　　论武艺，其实这二人难以分出上下，力量上边声起几乎和这天生神力的大胡子势均力敌，技艺上边声起却更胜一筹。只是奚和真手下大军溃败，此刻即便面上镇定，难免心慌气短。而主将杀意正盛，招招势如猛虎，不容分心。
　　战到正酣时，边声起突然大喝一声，提剑旋身而起，一弹指间连甩三剑，硬生生将比他高出半头的奚和真压得单膝跪地。
　　奚和真大惊，边声起却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又是泼天般的一剑，轩辕剑身嗡鸣狂响，一瞬削掉了奚和真的左臂。
　　奚和真大怒，举刀攻了过去。二人正在缠斗，边声起后面忽然冒出一个人影，我瞧着那人穿一身楚军服饰便没有动作，再定睛一看，原来是边声起的副将林涛。他提剑站在边声起背后，大喊道：“将军，我来助你！”
　　边声起正杀得兴起，闻言大怒道：“别过来！”
　　副将这一动打破战局，对面的胡人见两军将领对决居然还找帮手，顿时一阵大骂，抄起武器气势汹汹地朝决斗场冲了过去。同时边声起面前本已单膝跪地的奚和真眼里忽然亮起一寸诡异的光芒，主将还未及思考，奚和真已经一刀上挑，整个人借势拔地而起。
　　“怎么？”主将下意识去挡，长剑重重撞在奚和真刀上，将他压了回去。
　　远处箭塔上的我睁大了眼睛。
　　那一弹指太长，天边炸响一道惊雷，空中四件兵器齐飞。这些巨响过后边声起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奚和真胸口插着一支箭，边声起再低头，他自己胸口也插着一把剑。
　　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箭塔上的我却是看得一清二楚。林涛提剑称要助主将杀敌，却趁奚和真和主将对战之时将利剑送进了他的胸口。剑芒闪耀时映进了对面奚和真的瞳孔中，奚和真虽不知那副将为何临阵倒戈，却本能地帮他遮掩，拖住了主将。
　　边声起扬剑抵挡的时候林涛的剑尖已经逼近他的后心。我手里的天狼弓绽出一声癫狂的弦响，长箭破空时天边惊雷忽然炸响，一道紫电伴着倾盆暴雨蓦地轰在城墙上，瞬间生劈了对面那几个想要参战的胡人。
　　王军望着城墙上的变故发怔，他们的战神胸口插着大楚的宝剑，怒目圆睁，战袍透过那柄剑在风里摇摇晃晃地飘。
　　边声起不许别人插手他的决斗，全军上下也都对他们的战神极有信心，其中自然也包括我。没人想到会有这般变故，也就没人来得及帮他一帮。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把剑穿透了他的身体。
　　林涛手中的剑忽然调转方向的时候我才察觉到不对劲，抓起天狼弓迅速瞄准，却是没来得及，剑在我视野里捅了进去。
　　最后我手中箭发偏了两分，射向了奚和真。
　　入军那日主将训兵，告诉我们手中的武器永远不可以对准兄弟。林涛叛国自然该死，但我的手不应该沾上同胞的血。
　　主将依旧立在原地，林涛怕他不死，将手里的剑又向前狠狠一捅，将边声起踹翻后便趁乱逃跑了。忙乱中没人顾得上他，我们将主将救回来的时候他已破碎难支，军医诊治无效，此役主将牺牲。
　　非常凑巧的是我那箭全军都看见了，他们也都看见了同时炸响的惊雷，一雷还一下劈死了好几个胡人。于是后来就有了“隋将军长箭一发便能召唤天雷”的说法，我两箭射杀了胡人两员大将，自此无人再敢靠近我背后的天狼弓。胡族见我鬼面獠牙也是能避则避，尽量不让自己出现在我的射程范围里。
　　王军收复了西阳关，又兴修水利，稳定边关。送走主将遗体后我心灰意冷，提出想要回京。皇帝再次加封以示安抚，让我继续镇守边关。数月后我已彻底稳定了西阳关，便发了一封急于回京的书信。皇帝无奈，只好另派人来驻守，准我回京。
　　我快马加鞭赶回楚京，连奔了几日，总算赶在日落前进了城门。回京之后还没见到家门，先被召入宫好一番“接风洗尘”，当夜直接被留下住宿，差点没直接把哪位郡主赐给我成亲。接下来几日又被迫参加了庆功宴，然后又忙于各种应酬，倒把我先累个半死，不得脱身。
　　我再得空已经是五日后了。白日又有应酬，直到申时才算才结束。我先去冠芳斋买了桂花糕，整顿容装往相府赶去。一路跑马奔到相府，门前小巷却不复以往兴盛。我心生疑惑，欲打马上前，踏川却忽然悲鸣一声，竟是弯曲前膝，慢慢跪了下去。
　　我莫名其妙，直到看见破败的门扉和上面的罪状。
　　“水氏松臣欺君之罪，构陷忠臣不知悔改......上厌之，田没宅废，男丁斩首，女眷为奴......”
　　我愣了半晌，一脚踹开门，试图打碎眼前幻象。枯败的桃枝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摇，我自然是一无所获的。
　　无论我信不信，门上罪状，门内荒宅，水府被抄已成既定事实。
　　从整个宅子的荒废程度来看，时间还不短。
　　那这一年内，一直用机械鸟给我回信的是谁？
　　我全身一颤，寒冷至极，伸手召来那只和水雨月通信的机械鸟。小鸟很快飞来，在我肩头晃了晃。我拆开几个部位检查一番，最初没有任何异常，直到我看见里面接收指令的关键部分出了差错，便知道对面收到信息的人已经不是水雨月了。
　　我拿出随身携带的空白信笺，用炭笔随便写了两句话，塞进鸟身上的暗格里，然后托起手掌让它去找另一端的人，自己则御起轻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谨慎起见，我佩了一枚面具遮面。机械鸟飞行不止，我便紧随其后，最后望见它飞入了一座院子，便放轻手脚落在房顶，伏身去看。
　　院子里坐着一个年轻男子，闻声伸手粗暴地接住那鸟，很不耐烦地抽出信纸看了两眼，嗤笑一声，随手将鸟和信纸都丢在一旁。
　　他转头对手下说道：“还真是麻烦得很，三天两头来封信，说些毫无意义的废话。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啊？”
　　手下恭谨道：“可是只有晁公子您才能将花魁的笔迹模仿出九分相像来，大老爷说了，暂且还得瞒着，苏王爷虽然与世无争，但毕竟是个王爷，也不是好惹的......何况他们家那些机巧实在厉害，我们......”
　　“什么狗屁苏王爷，”那年轻人呸了一口，道：“他就是个雕木头的闲王，手上一点实权都没有，还能威胁到家里不成？能造点机巧又如何，我晁家军队难不成还怕几片破木头？”
　　我气得浑身发抖，却还得忍耐着，想要听他们再说一说，我的小姑娘去哪里了？

番外·暮城雪（六）
　　我干听着他们随意羞辱父亲，心里却也模模糊糊地有了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那晁公子笑道：“水雨月......嘿，这女人可真带劲，昨晚爽死我了......”
　　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蓦地炸响，全身真气不受控制地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全世界的黑色都从我的天空坠落，又被突起的狂风席卷，一片片飞进我的眼睛里。
　　我头晕目眩，几乎要摔下去，强扶着瓦片稳住身形。过了片刻，我能看清东西了，又瞧见那年轻男子从桌上拣起一只银白色的香囊，搁在手上无聊地把玩着。
　　那香囊我认得，我见过水雨月亲手缝制它。上面用银线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每一根飘扬的羽毛都曾被姑娘的指尖细细抚过。
　　她缝了好多日。
　　那时我问她，这般精心缝制的香囊，欲要赠予何人。
　　水雨月就低着眼睛笑一笑，说，你猜啊。
　　我想起她前些日子新交的朋友，心里就泛上一阵细细密密的酸楚。见我没说话，她就继续道，今年外国进献了珍贵的香料，父亲给我留了一些，等我缝好了就装上，然后送给你熏香。据说那香料神奇无比，竟是不惧水火，香气也经久不散，只需一小袋便可以芬芳佩带之人所到之处。
　　那香囊终究是没能缝完，我离京那日水雨月同我说，等我再回京的日子，就是将那枚香囊赠予我的时候。
　　我盯着那枚香囊目眦欲裂，慢慢站起身，笔直地立在冷风里。我脚下的瓦片随着暴走的真气寸寸开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
　　“谁？”那人立刻看了过来，一手扶上了腰间长剑。
　　碎裂的瓦片迅速朝他蔓延过去，我心底的恨意几乎要冲出体内，化为实质的烈火随着碎瓦一路烧过去。
　　我从未产生过如此强烈的恨意。
　　“你是什么人？”那人见我神色不对，脸上一变，戒备地站起身。
　　我不与他言语，纵身一跃，掌风于一弹指间近前。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将所有狂暴的真力都灌注在右掌之间，我是真的想要他死。
　　许是那人身手出奇地好，又或许是我怒火将两眼烧得昏花，他竟躲过了那致命的一击。
　　我在女子里已算高挑，但他个子更高，生生将我俯视了半个头，习武极有优势。
　　“你是什么人？和我有什么仇怨——”那男子叫道。
　　我没理他，再次出手，招招俱是杀招。我来寻水雨月是轻装上路，身上没带趁手的兵器，只有一柄防身的短匕同他的长剑拼杀。他与我交手多个回合，期间数次开口询问，俱被我一招胜过一招的凌厉攻势打断。府中暗卫不少，早已围了上来。我赤手空拳应对多人，一时显得有些吃力。
　　“活捉！我要看看这人面具下是什么样子！”那人无法胜我，便冲周围越来越多的暗卫们大叫道。
　　墙头架上了弩箭，一名暗卫叫道：“公子闪开！”
　　那人及时一闪，躲到了石桌后。我转身时面前三弩齐发，直直冲我射来。我先前在战场上受过伤，未曾好明白，此刻先是真气狂暴，而后又是一番鏖战，逼得我手脚发软，只勉力闪过了第一支。
　　头晕眼花之间，剩下两箭一支插在胸口，另一支穿透了我来不及护住的腹腔。
　　＊＊＊
　　第二支箭其实没伤到我。这还要感谢水雨月，箭矢只击碎了我佩在胸口从不离身的那枚玉坠子，碎玉掉在衣服里，又被腰带扣住。第三支箭就没有前两□□么倒霉了，它饮到了我的血。
　　弩箭不大，却整个儿没入我的身体里，又从后背穿了出来。大概是我怒火太盛，一时竟失了感觉，箭矢入体的那一瞬间我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直到鲜血朝外奔涌，刺目的红绽开在我白色的衣服上。
　　我手指交错，捂着插在伤口里的箭尾，箭杆只比手掌高出来一点。我知今日已无法取他性命，且再讨不到一点便宜，抓了桌上的香囊，勉力调起正不断从伤口疯狂外泄的真气飞身而去。
　　“抓住他！”那人空手一抓，似乎想捞起什么将我打下去，却是什么也没抓到。也幸好他失了手，不然我今日便要交代在这里。我飞跃他家的房顶，迅速落到对面宅院的檐角。
　　过了片刻，或是一炷香，又或是今年的好多好多个日子，我再也支持不住，倒在一座宅子的房顶。我没力气走了，瘫在瓦片上喘气，只能希望这家的主人不是与那男子同流合污之辈，至少不要与我为难。
　　我握着香囊，鼻端嗅到馥郁的芳香，眼泪止不住地浸湿了那只漂亮的凤凰。
　　我发现人对于一些潜意识里会拒绝的事情，得到那个恐惧的结果时反应会格外的漫长。就比如说我之前到水府却发现它被抄掉，整个人就茫然了好久，居然还能跟着机械鸟找到对面还和那人交了手，直到现在才开始悲伤。
　　我撕开衣服，慢慢将衣服里碎掉的玉拣了出来，兜在手心里。玉坠子碎成了大大小小的十几片，我拼了半天也没办法拼回去，总是少了一片，好在最后终于在衣服的褶皱里寻了出来。
　　坠子已经碎了，就算拼凑完整也于事无补，只好将碎片都放进香囊里装着。我在宅子顶上靠了一会儿，听见下面的街道嘈杂地跑着官兵，口中喊着要抓捕一名入室杀人的白衣刺客。
　　一名男子闻声便从屋中跑出来，四下里望了望，抬头就看见了我。
　　我那时候已经没有力气动弹了，只是捂着腹部，垂头看着他。
　　他跃上房顶，大概是要抓我。这人功夫很好，落在房顶上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声音，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随时准备拼死一搏。
　　他听着外面抓贼的呐喊，再一看我的伤口、衣着和面具，也锁定了目标。这人犹豫了片刻，大概是看我伤重，看起来也没有逃跑的力量，就没有立刻来抓我。
　　他问：“你......是那个刺客吗？”
　　我第一次张嘴没能说出话，喉咙里呛上来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血沫卡在嗓子里，发出咯咯嚓嚓的声音。我说，不是。
　　他明显没信，问：那你这伤是怎么搞的？
　　我说遭人暗算，还望相助。
　　他见我言辞礼貌，再一扫我衣着贵气，心里大概是信了七八分。毕竟没有哪个强盗会光天化日穿一身招摇过市的白衣入室抢劫，这白衣服看着还不便宜。再一听暗算明显就露出了轻蔑的神色来，问：“哪个王八蛋这么不要脸？”
　　我诚实地告诉他：我不认识。
　　但他家的宅子很大，我听他的手下唤他晁公子。
　　那人瞬间激动起来，咬牙切齿地问：可是一个穿得人模狗样的青年，一个鼻子两只眼，脸跟刷浆了似的死白死白的，打扮得花枝招展，人前说话翩翩公子，人后说话下流无耻的一个男的？
　　我的伤很疼，沉默地看着他。
　　他大概也反应过来自己的形容有些诡异，尴尬了一下，肯定道：“就是他吧，晁燮，和他爹一样是个王八蛋，全楚京也找不出第二个‘晁公子’了。”
　　“他功夫很好，家里暗卫众多。”
　　“就是他！”高夔一拍大腿：“你既然是晁燮的敌人，那就是我的朋友，先下去吧，我给你包扎一下，你那血再流要渗我家房梁里去了。”
　　我没动，直到他再三保证他不是坏人，掰着手指很费劲地背自己的身份信息：“我叫高夔，工作......我工作是什么来着？啊对，那什么......二皇子......祁王殿下......的近卫......我一向看不惯晁家那一家子，不会伤害你。”
　　他找来女医者为我包扎，我恢复了些体力，在他府中用了点膳食。他让人给我做了些易于入口的流食，自己鲜香麻辣地吃着一锅红红的东西，看着特别豪爽。
　　“这么说，你得罪了晁燮？因为点什么？”
　　我又沉默了半晌，握紧了手里的香囊，低声道：“我有一重要之人，不幸满门被抄，近日回京探查，发现与他有关，一时动怒便出了手。打斗时不慎中了他府上冷箭，沦落至此。”
　　高夔听到“抄家”二字，面色便古怪了起来。
　　他好像斟酌了一会儿，摆摆手示意小仆都下去，道：“你那位朋友，不会是水家的人吧？”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等着他的下文。
　　高夔猛地站起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跟巫人背咒似的：原来还有人......原来还有人......还有人记得......还有人在找......
　　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很激动地喊，他流落街头时曾得过水相恩惠，水相下狱之后他也曾为其奔走，可惜身份太低，无甚果效。
　　他连说带比划地描述了水家一家人的特征，不知为何，我与他一见如故，心中对他颇有好感，于是便信任了他。
　　“所以你说的很重要的人，到底是谁？你和水家又是什么关系？”
　　我想了想，摘下了面具。
　　高夔看见我的脸，明显虎躯一震，双眼涣散：“居然特么是个女的？”
　　我又摘掉银冠，将长发散了下来，他惊愕更甚，仔细地看了我半天。
　　我说对，我叫暮城雪。他顿时疯了，说暮是国姓，你说这话是要跟水家一个下场的。
　　我说我的父亲叫暮尧。
　　他不说话了，仔细端详着我的脸，好像找到了一点熟悉的地方。虽然别人不知道暮城雪是谁，但苏王爷的名讳百姓们还是认得的。
　　“你和你爹长得还挺像。”高夔性子直，也没太在意别的，把我上上下下很没有礼貌地看了个遍，这样说道。
　　他看着像个混子，不成想看人的眼睛却很舒服，并不让人难堪，反而觉得率直可爱。

番外·暮城雪（七）
　　“所以你和水家到底是什么关系？”高夔问道。
　　我与他解释道：苏王府和相府乃是近邻，我十六岁那年回京，认识了隔壁的水家千金，水雨月。
　　高夔听见水雨月的名字立刻噎了一下，偷偷瞄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了，忙不迭起身开始到处找茶水。
　　我很平静地问他水雨月怎么样了，他倒了一杯茶，洒了大半杯，心烦意乱的好像也没发现，把只剩个底子的茶水递给我，让我做个心理准备。
　　我喝了一口，他便开了口，问你知道春欢楼吗。
　　我原先不知道，但现在听了这个名字，就猜到些了。
　　高夔说，春欢楼是楚京最大最有名的青楼，水雨月被老鸨头子窦妈妈带到了楼里，现在是里面最红的舞妓。
　　她现在叫，水霜霜。
　　担心会撞见晁燮，我改换了装束，又变了声音，捂着伤口跑到春欢楼里去找水雨月。
　　我无头苍蝇一样地在灯红酒绿里乱转，终于在二楼的男人堆里寻到了我的小姑娘。
　　只是她一身大红裙裾，跨坐在其中一人腿上，动作间暴露了雪白的大腿，正和那人喝交杯酒。
　　我手指颤抖不已，哆嗦着声音唤她的名字。
　　即便我服饰稍作改变，面容却没什么不同，水雨月一定能认得我，然后和我回家。
　　“水雨月......”
　　那穿红裙的女子扭过身来，眼里惊讶一瞬，而后尽是漠然。
　　“这位小郎君，是在叫我吗？”
　　我顿时懵了，以为是我回来得太迟了，她在生我的气。也对，若不是我迟迟未归，她也许就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方。她遭受如此苦难，现在冷眼相对也是合乎情理的。
　　我往前跨了一步，想去牵她的手腕，眼泪却止不住地淌。
　　“水雨月......我回来了，我回来迟了，对不起......我来接你回家，我们离开这里......”
　　她却一下子躲开了我的手，一脸疑惑。
　　“这位郎君，怕不是喝糊涂了吧？我们认识吗？”
　　她以前也曾唤我郎君，只是声音从未如此陌生。
　　我完全傻眼了，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她眼底的陌生太过明显，毫无我熟悉的痕迹。
　　我看着她大红色唇脂边的酒液，问，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是暮城雪啊。
　　闻言周围一阵惊呼，她也皱起眉，一如高夔那般说道：“客官，暮可是国姓。你说这话，是要掉脑袋的。”
　　我一下子梗住，眼眶里不断流下泪水来，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那帮男人开始嚷嚷起来，吵着要轰我离开。我坚持站在她对面没有走，想知道她这是怎么了。
　　水雨月好言哄劝着身下脸色不悦的男人，妩媚地眨着那双我曾无比熟悉的狐狸眼，又凑过去轻轻亲吻他的嘴唇。
　　那男人被她亲了两下，颜色稍霁，伸手肆无忌惮地抚摸着我的小姑娘，揉捏她不知何时已经高耸成熟的胸部，又扯开碍事的裙摆，把玩她血红裙裾下光华玉润的腿根。
　　水雨月任他抚弄，甚至微微耸动身子配合着他的动作。她脸上挂着精致妩媚的笑容，熟练流畅地拈起樱桃喂进他嘴里。
　　我将对面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在眼里，浑身颤抖，双目血红。
　　我从来没见过骄傲的她这样低三下四。
　　我顾不上别的了，我今晚要带她走。
　　我的骄傲的，宝贵的，洁白的小姑娘怎么可以被这群男人这般玩弄、玷污、调笑。
　　我一步跨过推开那男人，不容分说地拉住水雨月的手腕。她大概也是没有防备，踉跄了一下，居然一路被我拉到了楼梯口。
　　她明艳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惊愕的表情，对着我，然后有一个挣脱的动作。我拉得很紧，她便没能甩开我，便下意识伸手推了一把，朝着墙壁的方向。
　　她不是有意的。她也没想到，我身上有伤。
　　鲜血一下子崩开伤口，在我衣衫上绽开一朵正红色的花。
　　我确实撞在了墙上，只是没能稳住，身子歪了一下，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苏王长女从青楼的楼梯上摔了下去。
　　真丢脸啊。就那么在众人各色的目光中，像一团废弃的垃圾一样滚了下去。一路听不见任何笑声，只有风声和我的骨头皮肉与楼梯地板不断撞击的声音。最后我脸贴着地面，眼前是深红漆木地板缝隙中干涸的灰尘。
　　水雨月站在二楼，脸上还是那副惊愕的表情，茫然地看着摔下一楼的我。
　　我捂着腹部，眼睛酸涩得厉害，慢吞吞地搭着栏杆，想要站起来。
　　我弯腰咳嗽了一阵，把血吐出来，感觉能顺过气了，就擦好嘴，动作迟缓地站起身抬头看她，想要告诉她没事，别怕。
　　但嗓子里忽然发不出声音，我恶心得想吐，又开始咳嗽。
　　那男人却不耐烦了，冰冷地看了闻声赶来的龟公一眼。龟公会意，转身微一招手，一群打手便冲了上来，将我围住，实施对付妨碍春欢楼生意的人的措施。
　　我伤口几乎崩碎了，没有还手的能力，挨了好久的打。我在持续的耳鸣中恍惚听见水雨月在很遥远的地方大声呼喊，想让他们停下来。
　　没人听她的，男人们像观赏狩猎场里插箭挣扎奔跑的猎物一样笑着观赏我和她。
　　后来不知因为什么，打手退了去。我被垃圾一样地丢出春欢楼，了无生机地躺在它门前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我腹部的伤口不断朝外渗着血，逐渐洇湿了春欢楼前漂亮的红砖。
　　我没有起身的能力，只好仰面看着楚京灰蒙蒙的天。又因那男人派人看着，不准人将我送去医馆，所以周围人来人往，却无人为我停留。一双双靴子从我旁边走过，最后有人踩着我的手指走了过去。
　　红砖极细的缝隙里有一株小草，泡在我的血里，和我一起顽强地仰头看着天。
　　灰蒙蒙的天。
　　街上没有人了，家家户户都已入睡。我数着天上的星星，最后被在府上等得心焦赶来查看的高夔捡了回去。春欢楼的打手本来想要阻拦，高夔二话不说拔刀就要动手。这时里面忽然走出来一个鸨母，对打手附耳说了几句话。他们于是转身回楼，高夔就顺利把我领走了。
　　这次还是之前那位女医者，将我断裂的骨头和剪碎的皮肤拼凑一翻，勉强缝补成了一个人形。
　　高夔帮忙换水，端着一盆盆血水倒掉，再换上清水。他走来走去，不住叹息，情绪一激动又开始骂人。
　　“怎么就搞成这样了？不知道的以为你难产大出血了呢！”
　　我由着他发泄，心里只是一遍一遍地问，水雨月为何会不记得我了。
　　我问医者，一个人受到巨大刺激后会失忆吗。
　　医者想了想，说，她遇见过这样的例子。
　　高夔听了医者的话让我静养，留下一碗水就出去了。我稍稍坐起来些，盯着那碗水，盯了一会儿便觉得要淹死了。
　　这样将养了三日，我又从床上爬起来，再次踏进春欢楼。
　　这次我靠着银子，以嫖客的身份见到了水雨月。
　　平日里混子一样的高夔不听我的嘱托，愣是扮成我的随从死活跟了进去。
　　我注意到前几日那个吩咐打手放我走掉的鸨母在跟水雨月说话。
　　很好猜，那日高夔救走我时之所以没人阻拦，大概是因为水雨月的缘故吧。
　　我这次没说别的，只是告诉她我想为她赎身。
　　出乎我的意料，她很快就拒绝了。
　　接下来几日我日日出入春欢楼，一遍遍告诉她我想要为她赎身。
　　她没有一次答应，反而总是问我为何会这么想。
　　我答不上来，也不能回答。
　　她说你别骗我说什么一见钟情盟定三生，说过爱我要为我赎身这话的男人数不胜数，我不会相信你的。
　　我只能闭紧了嘴不说话。
　　我跑遍了楚京的玉石铺子，因为坏得太过粉碎，他们修不好我的玉。后来我遇见一位老师傅，他说有两种方法，第一种和前面大多数人说的一样，以布包裹寻地掩埋，行内称为“葬玉”，第二种便是他家祖传秘法，融金为丝，打成极窄极薄的金片，拼凑碎玉以金丝包裹，可以维持玉坠子的形状。
　　我应了，坠子便修好了，外面沿着裂痕裹着一层极薄的金丝，里面盛着我的玉。
　　我第七次去的时候，她又不认得我了，十分迷惑地问我：“客官见过我？”
　　我意识到了不对劲，如果上次她的失忆是因为受到了巨大的刺激，那这次就一定有人在背后搞鬼。
　　我动用一切能动用的手段，甚至拜托京城和光堂的掌柜帮我探查，最终查到春欢楼会秘密地给里面的小姐喝一种药。
　　服之便遗忘。
　　她不跟我走，我便强行带她出来，和高夔半夜潜入了春欢楼，将她打晕带走。
　　我想得挺好——出来慢慢解释呗，等她适应了自由的生活，我便想办法帮她恢复记忆。
　　我想得挺好——水雨月自己跑了回去。
　　我目瞪口呆，无法理解。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她身上早已被下了药，离了春欢楼根本活不了。
　　她朝我喊——我跟你很熟吗？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吗？你能不能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我那时候一直想要“救”，却从来没想过，水雨月想不想要我“救”。
　　我不知道啊，她毫不知情地吃着遗忘的药，然后就像这样一遍一遍地将我遗忘。
　　无论我走到哪里，我在做什么，是否与你有关，我总是会想起你来。
　　想起你坠着我手臂喊我名字的样子。
　　想起你仰着脸，小声问我想吃什么的样子。
　　想起你跳舞时拿眼睛望着我，只望着我一个人的样子。

番外·暮城雪（八）
　　水家一夜败落其实是因为一张黄绸子。就是本朝天正节的来历，被皇帝奉为天书的那一块。当年水相察觉玄机，怀疑那天书是晁家伪造的，于朝堂之上指控晁家欺君。等到水相的证人被传至大殿，原本明明说自己是受了晁家指使的证人却当庭翻供，咬定水相花钱买通他，想要栽赃陷害晁家。
　　那证人拿出一块玉佩，说是水相送给他的信物。原本的人证持证物当庭翻供，水相百口莫辩。皇帝大怒，定了水相欺君之罪，当场令人将左相下狱，抄了相府。男丁发配充军，女眷为奴为妓。
　　水雨月就被卖进了妓院。
　　其实此案疑点重重，那绸子出现的地点实在不寻常，仅凭一个证人拿个玉佩就翻了供也不像本朝风格。而且欺君之罪该当株连九族，只是抄家发配未免敷衍。案中诸多疑点，其中隐秘大家心知肚明，只是无人敢于指明而已。
　　毕竟谁也不敢得罪晁家，都害怕自己变成下一个水松臣。
　　此案朝野震动，无人忤逆，纷纷缄口不言。朝臣们也彻底认清了朝堂之上的局势——皇帝脸色日渐灰败，连命都被晁家死死拿捏着，算是彻底被做成了一具傀儡。而晁家以晁老爷子晁节的主意为首，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已是再无阻拦。自此朝中也加快了站队的速度，原本依附于水家的势力纷纷倒了戈，投奔了晁家。
　　我只得先搜集证据，试图为水相翻案。奈何晁家将事情做得几乎滴水不漏，高夔每日东奔西走却一无所获，恨得直咬牙。当初父亲听闻宰相下狱，两日后将于市中斩首的消息，立即入宫与皇帝彻夜长谈。皇帝趁机下了台阶，名义上“看在父亲的面上”保了水相一命，将其流放千里。只是或许是命中注定，水相还是没能躲过此劫，在发配途中被人暗杀。众人皆知杀手背后是谁授意，只是无人敢将真相挑明。
　　处理完水松臣，就该安抚“被人陷害”的晁家了。晁老爷子对外一直是隐退之态，对加封没有兴趣，皇帝便封晁坤为御史大夫，但又留了一手，同时提拔多名文官上位，尽量瓜分晁坤的权利。晁坤自知根基未稳，便自请出京戍边。皇帝头疼边疆多年，闻言龙颜大悦，命其出任凉州节度使。于是接下来晁家总算是安分了两年，没有大动干戈地扫荡朝堂。
　　晁老爷子稳得很，见状立刻收敛锋芒，以免权势过盛，一朝失足。同时新一代青年人经过上代的培养，迅速成长起来，晁家新生代便以那看似游手好闲的晁燮为首，暗地里受晁节指挥不断清理着皇帝和苏王的势力。晁燮武艺高强，加之暗箭难防，我方势力不断被其削减，行动也大大受阻。
　　父亲和晁家暗中角力，高夔与晁燮斗到焦头烂额，我又为春欢楼的事情疲于奔命，就在这三面起火的时候，第四面墙也塌了。皇帝又送来一纸诏书，先是封我为主将，然后告诉我胡人卷土重来，让我立刻率军抵抗。
　　我头一次想要抗旨，当场就想违命，被高夔和父亲合力拦了下来。
　　我那日的表现被高夔当成后来每一次调侃我的笑料——天潢贵胄苏王女，一反庄重不顾形象公然殴打天子身边红人，当然，未遂。
　　这段时间忙的不止是内斗的楚人，还有辛勤耕耘的胡族。不愧是最强悍的民族，经过上次重创后迅速做出调整，仅用数月时间便卷土重来。复仇的民族也是最可怕的民族，杀气腾腾的胡人过关斩将，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打通了大楚向西的十余道防关。这把来势汹汹的长刀一刀劲透，几乎横贯了九州，以通信兵返回的时间估算，再有五日，胡刀便将插进大楚的心脏。
　　而皇帝手中已无强将可用。王军躁动不安，数次向上请命要求隋将军披甲。
　　关我什么事。
　　我的小姑娘还在那种地方呢。
　　我抗旨的事迅速传遍整个楚京。出乎我意料的是，没有人表现出一分一毫的责难，往常高谈阔论的茶摊酒巷里也无人议论，王都安静了一个下午。
　　第二日我照常在府中处理完公务，戴上面具出了将军府，欲寻高夔议事，却没能走出去。
　　我先被外面的日头晃了一下。我下意识遮了下眼睛，落手时看见了他们。
　　将军府外跪着整整一条街的百姓。他们无一不凝固，无一不沉默，只是垂首跪着，跪在将军府外。
　　我愣住了。
　　见我出来，百姓们纷纷抬起了头。一开始并没有人说话，直到人群中有一个老妪膝行上前，颤颤巍巍地挺直了腰：“封......封远将军，您一定不认得我，可我全家都......都认得您。”
　　“我的老伴......便是王军老兵，一共经历了三次王军易主。第二位将军，战神牺牲的那一场，他也跟着去了，就没再回来。我生子有......生子有三，大儿子跟着边将军冲锋，八年前陷阵而亡。二儿子为边将军牵马，三年前坠崖而亡。小儿子做了您帐下小兵，三个月前，中箭......而亡。”
　　“我一家五口，四个男丁随着二位将军征战，现今已经......全部阵亡，只剩下我这无用老妪。”
　　“将军啊，如今胡族就要杀入京了，老身死不足惜，可是您瞧。”
　　她哆嗦着抬起手臂，环绕在场所有沉默着的人：“他们家中......还有多少人啊。”
　　“难道他们都......都该死吗？”
　　我看着一张张沉默着的脸，一张张沉默着的脸也看着我。
　　我再说不出话来。
　　可水雨月也曾这样沉默地看过我。在我受诏后，敲开相府大门的时候，她的脸色也是一样的苍白，一样的沉默。
　　她怕我受伤，怕我战死，怕我再也回不去楚京。
　　而那样担心过我的人现在却被困在春欢楼中。
　　水雨月就活该受罪吗？
　　见我迟迟未答，于是有第二个人站了出来。这次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她如第一个老妪一般膝行近前，也不触碰我的袍子，同样是挺直了腰：“将军也有重要的人吧。”
　　“将军可有父母，可有兄弟，可有姊妹，可有妻儿，可有邻居，可有好友。”
　　她沉静地看着我，眼里含了点泪光：“今日大楚已经不复昔日强盛，四境之内，再无将才。徒有王军十三万，年年国库年年银。”
　　听闻胡人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淫辱妇女，残害老幼，连路边的刚出生的细弱野狗都不放过，一并随城屠尽。
　　听闻女人的哀哭闻其声便如见其衣不蔽体的惨态，听闻受难百姓的眼泪飘起了遍地的亡魂，听闻朱门大户宴饮酒肉的恶臭引来了城外的秃鹫鬣狗。
　　“将军啊，战士们不能没有将帅，您的亲友也不该失去生命。”
　　周围跪着的人们还是那死一样的沉默。一家家商铺打烊的门脸围绕着我，攻击着我，缄默无声地控诉着我。
　　你为什么不上战场。你为什么不保护这些人。
　　为了救一个人，剩下所有的人就都该死吗？
　　第三个人是个精壮彪悍的男人，背一口大刀，裸着膀子。他如同前二人一般膝行至前，将刀插进石板里去，低眉敛首道：“我是个屠夫，愿为马前卒。”
　　我望着那口刀，刀柄已经磨得很旧了。
　　这时候第四个人也近前来。是个抱着婴儿的妇女，小小婴儿纯真无邪地笑着，稚嫩的手掌拉住了我的衣角。
　　这妇人哀求道：“封远将军，救救我们吧。”
　　先前三人重复道：“封远将军，救救我们吧！”
　　一条街上跪着的人俯首道：“封远将军，救救我们吧！”
　　＊＊＊
　　临行那日，我起得很早，在府中换装。
　　高夔问我为什么要去，问我你不想救水雨月了吗。
　　我沉默良久，束紧了腰带，和他道：“国有难，吾当战。”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道：“看来你还没被仇恨烧坏了脑子。”
　　国家国家，先有国，后有家。国难当头，怎可退缩？若是今日我为了一己私利放弃守城，明日城墙倒塌四散逃难的就多我暮城雪一家。届时国破家亡，复仇还有什么意义？
　　胡人首领柴达木率军亲至，胡军长驱直入，在楚京的最后一道防线白城前虎视眈眈。
　　子衿和户衣跟着我上了战场。
　　面对着城外黑压压的胡族兵马，白城人民惶恐不安，但还是全力支持我军抵抗。当夜我学主将誓师，本以为会冷场，心里甚是没底，谁知竟意外的顺利。全军乃至全城的人们士气高涨，大呼杀敌卫国。那些激励人心的语言自如地从我喉间滑出，我这才意识到，主将身上的许多东西，早已在猎猎寒风中附着在了我的身上。
　　也可能是因为我讲话前先站在寒火天旁边放了两炮。
　　这威力盖世的大炮不仅能使大楚的人民安心，也能使我安心。我背着大弓，喊了誓词，摔了酒碗，于是全军如我，我如全军。
　　我们坚守白城，一个月后我再次等到了天机，这次野火燎原，烧断了胡人进京的雄心。
　　同样也将京郊三十里烧得寸草不生。此举实在无奈，胡族来势太盛，我军固守小城处处不利，火攻可以最大化减小我军的伤亡。战后王军祭天，又答允平乱后为京郊修缮。皇帝自是为我做盾，不仅没有责罚我，还从后方不断调来烈酒火油，算是为我助阵。
　　柴达木兵败溃逃，我军乘胜追击，期间大小兵刃相接不下数十次，终于将胡人赶出了西阳关。我学边声起稳定民生，鼓励经济，又修缮边防，巩固城墙。这场战争彻底打完，再班师回京的时候，已经是两年之后了。
　　这期间我从未离开过西疆。
　　繁华的楚京对于焦残的西土来说，遥远得像是另一个国度。
　　我也两年没有见过水雨月了。
　　并不敢想象她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
　　蝴蝶不传千里梦。
　　子规叫断三更月。
　　水雨月应该又把我忘了。
　　我安顿好西疆的戍防，就回了楚京。
　　每当我走在大街上看楚京的繁华，听见别人说“花魁昨晚又跟了谁”，“不知廉耻”“人尽可夫”“千人骑万人乘的婊子”，我总是无比难过。
　　慢慢的我便不愿意再上街了。虽然我很喜欢洒满阳光的街道，落日夕阳下的城墙，也很喜欢冠芳斋的桂花糕，和光堂的机械，还有在茶馆里听一听西疆最近的消息。
　　我有许多深重的悔恨，所以我一遍一遍地想念你。
　　那人就成了我后来每一次拨开回忆时心脏破碎的痛苦。
　　你曾对我说，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我一直记得。是你忘了。
　　我也逐渐在漫长的时光中学会了等待。只是子衿和我说话越发恭敬了，我没问他为什么，他却自己说了出来——少主的脸越发像那塞北的荒原，又冷又硬。他巴不得我笑笑，为此常常与户衣合伙逗乐子，好歹也给我身边带来一些活气。
　　我最后决定从春欢楼内部下手，在其中安插了身边的亲信，将会导致花女们丧失记忆的药物停掉。知道她不会再将我遗忘，我便又一次踏进春欢楼。长久的时光流淌而过，我终于再次遇见了你。
　　你说你不记得我了。
　　没关系，我会告诉你。
　　我于上元节那日再次遇见她。那时水雨月跳了一支舞，就是从前名动九州，冠盖京华的那一支舞。也是她在我生辰那日，跑来找我跳给我看的那一支。
　　又是赢得满堂喝彩。却少有人知，这舞的来由。
　　我知道。
　　惊鸿照影，久别归来。

水下
　　花魁一觉日高起，惊觉屋内乱无比。
　　对于屋里的景象，水雨月无力去看，拿手掩了脸，又从指缝里打量。首先她的亵衣在床顶挂着，其次暮城雪的靴子躺在门口，还有这是谁的腰带......
　　大量回忆涌入脑海，关于昨晚的玫瑰和熏香。水雨月坐在原地僵了一僵，忙回头找暮城雪，翻了两层被才将她给刨了出来。
　　人在温暖的被窝里待久了，乍一挨到冷空气就会皱眉头。暮城雪闭着眼，又往被窝里挪了挪。
　　水雨月心里涌起不知名的复杂滋味，又看了两秒，正要给她盖上，手腕却被人一拽，跌在暮城雪胸口。
　　对方一手揽着姑娘，一手理着被衾，睁眼问道：“什么时辰了？”
　　水雨月侧头望了一眼窗外，道：“估计巳时了吧。”
　　暮城雪闻言，松了松手臂。水雨月顺着往下滑，突然在她身上咬了一下。她慢慢挨到床上，手肘撑着枕头，有点散漫地半倚在床头。
　　暮城雪一愣，转过脸去正想说话，却又怔在原地。二人此刻都是未着寸缕，不同的是暮城雪除了头整个裹在被子里，而水雨月只将被子低低地拉到胸口。花魁两片精致的锁骨在肩胛上振翅欲飞，半只浑圆雪白的肩头支在脸侧，像一小颗月亮。
　　暮城雪一时看呆，好半天才茫然抬眼，正撞上对方调笑的目光。
　　水雨月长发披散满肩，凌乱地遮着半边眉眼，殷红的唇角还带着放纵轻佻的笑意。
　　“殿下看够了吗？”
　　她对面那位平日里看着斯文端庄清心寡欲，谁成想人皮里裹着一只狼，一个翻身就将她压在身下，跃跃欲试地舔了舔牙尖。水雨月调戏不成反被调戏，心里直后悔不该在这种危险的境地招惹这人，身上又酸软得厉害，只能暗暗磨牙。
　　暮城雪俯下身来，淡笑道：“没有，再看一会儿。”
　　水雨月偏开点头，喉咙里溢出了一声喘息。
　　暮城雪凤眼一低含下春景，眸色愈发深重，连带着手掌也有些颤抖。小王女埋头在她胸前张口一咬，唇下却是越咬越红。她又探出舌尖抵了抵牙印，叼着一物缓慢研磨。
　　水雨月一阵战栗，连牙关都抖了起来，受不住一样抬起腰，吸气道：“别......别咬，难......难忍......”
　　暮城雪稀松平常地回道：“哦。”
　　水雨月：“......”
　　她又补了一句：“恐怕要忍很久。”
　　水雨月：“......”
　　小王女回味了一下，评价道：“挺软。”
　　水雨月：“......”
　　她伸手要打这个登徒子的脸，却被人拿住了手腕。那人又说害怕她再动手，就把她另一只手腕也捞过来，单手扣在床上。水雨月两手被举过头顶扣住，如案上鱼肉柔软地暴露。她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慌乱，干脆撇过头去不看暮城雪。刀俎知道目的地，带给她更大的狂欢。
　　水雨月忽地扬起头，脖颈拉出极其脆弱修长的线条。
　　＊＊＊
　　水雨月半闭着眼，黑发散乱地铺在被子上。
　　暮城雪内敛而温柔地亲吻她。
　　“我想学游水。”
　　水雨月软绵绵地拉住了暮城雪的尾指，一双狐狸眼里闪着惊心动魄的脆弱水光。
　　暮城雪跪在床上，挺直了腰吻她的额头。
　　水雨月趴在她肩上喘气，揪着一小撮头发玩。
　　“为何突然想学这个？”
　　“就是想学，你教教我嘛。”
　　＊＊＊
　　晴日的下午总给人一种悠闲之意。蓝天也闲，白云也闲，于是便为自己上了妆，用流霞将脸庞晕成温柔的淡粉。青山十分喜欢，仰面注视着她的美好。
　　已经学会游水的水雨月跳进浅海湾，轻快地朝海底扎下去。明澈的海水高高跃起，待涂了一身夕阳，便激越地一头撞进大海里。她在水底看见透过海浪照进来的夕阳，无数光点飞速掠过，在清透的水花里斑驳成一片耀眼的金。
　　千万游鱼鸟一般飞过，后鱼追前鱼，前鱼又追前鱼。每一队都美丽无比，斑斓色彩聚在一起就拼成了一片瑰丽的梦。
　　破水之声震响，水雨月抬头，暮城雪靠了过来。她的面容在水底更加炫目，像蒙上了旧时的梦。暮城雪拥着花魁周围的水，然后温柔地在海底吻她。
　　头顶水波流得温柔，浮动着美丽的色彩，无数光点在水下漫溯。
　　水下是一道时空之门，人浮在水里，便会淡忘从前的世界。包括身份，仇怨，自己是否快乐。
　　若有人陪你进来，你与祂便独立出另一个世界。
　　此刻她们与世隔绝地相爱。
　　＊＊＊
　　“安阳殿下，可有什么害怕的事吗？”
　　水雨月坐在沙滩上，用贝壳搭塔玩。
　　暮城雪想一想，说：“遗忘。”
　　“为什么呀？”
　　暮城雪又想一想，说，记忆很重要。
　　水雨月一阵无语，这回答跟没回答一样。
　　女孩忽然一拍手，叫道：“成了！成了！你快看呀！！”
　　贝壳之塔立在沙上，虽是根基不稳，竟也摇摇晃晃地立住了。其间纹路像舞女的裙，细腻华贵地朝一个方向铺开。
　　暮城雪目光上移，水雨月赤足立在白沙滩上，裙摆随着海风在身后飘扬。
　　“安阳殿下，想看我跳舞吗？”
　　暮城雪点了点头。
　　水雨月活动了下肢体，微微垂着眼睫，开始找感觉。花魁踩着海浪的节拍随便跳一跳，裙摆一荡就好像将一件心事说完。
　　夕阳慢慢向下沉。水雨月在白沙滩上跳舞，瑰丽如霞，美艳如虹。身后天光海面也衬着她，静得如梦如幻。
　　水雨月踩着一地的灿烂流霞，身后扬起一点飘飞的细小尘埃。她旋身的时候裙裾好像盛开着的花，飞起来的雪，脸庞明媚如同灿烂晚霞。
　　她朝暮城雪的方向看过去，看了几瞬，脸上便漫上红晕。暮城雪白衣翩翩地立在一旁，发不扎不束，眉不点不画，袍服雪白一尘不染。她散发的时候并不狼狈，反而有一种高傲轻狂的气场，更像天家的王女，皇族的凤凰。
　　白衣使她像琼林玉树，散发又使她像廊下烟罗。看她的人无论男女，心中皆生出贪婪的欲望，却又不敢过于靠近。
　　水雨月跳完了，小王女拢一拢头发，很用力地给她鼓掌，未置一言便表达了所有声音。
　　花魁满足又有点难过地笑起来。
　　＊＊＊
　　次日小王女倒是起得很早，鸡没叫就进了庖厨，开始琢磨锅碗瓢盆。只是这位皇家贵胄，沙场大将显然对自己下厨的本事没有一点察觉，若是水雨月再晚一点到的话，最后一口锅估计就要没了。
　　她摸到厨房朝里一看，一口气马上就顶上来了，险些没晕过去。
　　“干什么干什么！胡族打过来了吗！昨晚还嫌没折腾够，今早又换战场了？显你体力好呗！”
　　她一手扶着门框，另一手搭在腰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巴不得靠墙上先先睡一会。其实庖厨离卧房很远，水雨月是因为在被里摸不到人才找出来的，走到一半听见厨房里东风吹战鼓擂，人就清醒了一半。
　　暮城雪转过身来，看表情有点愧疚。花魁披头散发地站在庖厨门口，无语地望着里面的一片狼藉。那罪魁祸首还很无辜地立在正中央，手里颇为无措地拿着一根筷子。她身后是一个摇摇欲坠的碗架子，脚下满是废锅烂铲碎盘子。
　　水雨月被这场面震得一激灵，另一半睡意也跑了，冷笑着打量了一圈。这人居然能将鸡蛋壳甩到房梁上，也是叹为观止。窗格上挂着面条，根据面条垂落粘连的质感判断应该是在半生不熟的状态下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从锅里飞出去的。目前看不出数量的一群盘子残骸被整齐而精致地码在了角落，看样子是怕一脚踩滑。最令水雨月无语的是，一坨肉不知廉耻地趴在暮城雪靴前，从颜色上看还是生的。
　　到底是有多奇葩，肉还没碰到锅就能跑地上去？
　　“......”
　　暮城雪放下筷子，试图挽回形象：“滟滟......”
　　水雨月还没答话，咣当一声响，后面碗架子非常给面子地应声落地。几十个瓷白的碗瞬间滚了出来，哗啦啦哗啦啦碎了一地。
　　“......”
　　暮城雪呆若木鸡。

乱厨
　　水雨月闭眼深吸一口气，还是没憋住，怒气冲冲地走进庖厨，一边收拾一边骂道：“你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儿，一大早上乒乒乓乓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现在好了，锅就剩下一个，盘子还有俩，食材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天上，老娘早上吃什么？”
　　她此刻只穿着一件里衣，被窗边冷风一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更加生气了，狠狠瞪了一眼暮城雪。
　　暮城雪害怕地哆嗦了一下，上前一步想将她拉起来，声音也心虚得厉害：“......对不起......待会儿我收拾就好。时候还早，唔......我们先回去睡觉吧......”
　　她说着就想往外走，一副请你淡忘眼前场景的模样。水雨月怒火中烧，将手里的抹布一掼：“你他娘的居然还想睡觉？嫌昨儿晚上折腾我折腾的不够呗？非要把我骨头拆了你就满意了呗？”
　　暮城雪真的委屈，她本意是我陪你回去，你睡着了我再回来收拾......
　　但她现在挺害怕，堂堂大将军非常惧内，有口难言不敢说话。
　　“妈的，你是怎么做到的，那面粉能糊到天花板上去？”水雨月仰头，百思不得其解地问。
　　“我想做张饼。”暮城雪老老实实地答。
　　“然后呢？”水雨月瞪着她。
　　“......面下锅就飞上去了。”
　　水雨月：“......”
　　她走到灶台前往那焦黑的破锅里一瞟，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安阳殿下，箭神大人，封远将军，你要不要再解释一下锅里那块烧糊的抹布是怎么回事？你饿到要吃丝线了吗？”
　　小王女自知理亏，先脱下外衣给水雨月披着，然后把水雨月扶到一边坐下，开始认错道歉。
　　“我错了，对不起。一错昨夜没有节制，害你受累了。二错不该私下出来，害你担忧找过来。三错弄乱庖厨，害你帮我收拾。我尽力补救，你莫要生气。”
　　态度诚恳毫不敷衍，有条有理一处不落。
　　水雨月：“......”
　　她听着这串跟早就编好了一样的道歉词，脑子里忽然划过一些熟悉的片段。好像上次吵架之后自己从楼梯上摔下去那次她也是这般认错的吧？列什么一二三，层次递进，中间过渡圆润如石，最后还自动生成解决办法，怎么就这么熟练？？？
　　她心里疑窦丛生，慢慢站起身，审视着一副要把歉道穿架势的暮城雪。
　　暮城雪被她盯得奇怪，问道：“怎么了？是我哪句话说错了吗？”
　　水雨月又看了她两眼，慢吞吞道：“没有，特别好。”
　　她挑了下眼尾，笑道：“但这些话组合到一起，然后放在你身上，就特别奇怪。”
　　暮城雪没想到认错认得好还能被挑毛病，一时连话都不敢说了：“？”
　　水雨月抱着胳膊，皮笑肉不笑地睨着她：“你平日话少，怎么一到认错就滔滔不绝？还都这么熟练，有头有尾不说还知道要先给我披件衣服？”
　　“是不是也跟别人家小姑娘这样道过歉，认过错，都练出来了啊？”
　　暮城雪心里咯噔一声，立刻道：“不是，你别误会，我没有——”
　　她上前一步，有点急。
　　暮城雪这套认错措施是十几岁的时候硬生生被水雨月练出来的。
　　两个女孩子整日黏在一起，即便其中一人话再少也免不了口舌之争。暮城雪脑子长得又比较清奇，有时候真能把人气出个好歹来。加上水雨月本身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哪里受得了一点不顺，气极了就关门不见人，能十天半个月都不搭理暮城雪。
　　对于两个彼此在乎的人来说，冷战其实比拼的就是谁更能忍，谁能一口气撑到最后。水雨月其实也很难受，但她心气儿高，也特别能忍，嚣张跋扈地将门一关，吩咐下人隔壁干啥都不许开门。随着时日不断推移，暮城雪又不适应又不舒服，最后总是乖乖拎着脂粉或糕点去隔壁认错。
　　女孩子多多少少都有点无理取闹，宰相家从小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没养成刁蛮任性称霸一方的性格就已经让全相府谢天谢地了。虽然说暮城雪有时候真的好无辜，但两个人里总要有人先退一步嘛。
　　在她愿意维护的关系里，她愿意做那个先退一步的人。
　　刚开始的时候苏王女还别别楞楞的不会说话，只会阐述一下事件的起因经过结果，次数多了就什么都会说了，这流程也愈发熟练起来，到最后就和背出来的一样，特别迷人。
　　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响起，庖厨里一阵兵荒马乱，而后归于寂静。两个人天地颠倒，一个叠一个地摞在了案台上。
　　刚刚暮城雪朝前走的时候没注意脚下，一脚踩在地上还没擦完的蔬菜汁水上。那液体滑腻得厉害，暮城雪没控制住平衡，身子栽倒摔在水雨月身上。所幸水雨月身后就是案台，两人只是前后跌了上去。慌乱之中她还没忘了要把手垫在下面，托住了水雨月的背。
　　但是小王女用来维持平衡的另一只手不小心就按在了水雨月胸口上。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只觉得手感太好，手掌下意识一缩，轻轻揉了两下。
　　“......”
　　两人鼻尖贴鼻尖，都愣在原地。她再一低头，人就傻了，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不断起伏。
　　“......”
　　水雨月意味不明地勾起唇角，哼笑了一声。
　　“呵呵。”
　　“......”
　　暮城雪试图起来，却发觉水雨月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按着腰带那里不让她起来，一时间心都凉了。
　　“滟滟......”
　　先是“啪”地一声，然后庖厨里爆发一阵怒吼：“你妈的，流氓！”
　　水雨月骂道：“不要以为老娘昨晚跟你睡了一觉你今天早上就可以为所欲为了！这一早上就没让人消停！我告诉你，晚上的都是假象，老娘才不会因为跟你睡过就对你青眼有加！”
　　暮城雪倒退几步，捂着半边脸欲哭无泪。
　　饭自然是吃不成了，只能出去找了个早点摊子。暮城雪埋头喝粥，脸上疼的厉害也不敢捂，怕水雨月看着闹心；又不敢不捂，还是怕水雨月看着闹心。于是最后只能侧着身子吃饭，将半边红肿的面颊挪到水雨月看不见的角度去。
　　水雨月发觉她吃饭别扭，心里又漫上来一阵心疼，一时间又是后悔又是自责。说到底暮城雪也只是想给她做一顿早饭而已，虽然搞砸了事情还占了她便宜......
　　她在春欢楼里见着形形色色的人，习惯了逢场作戏，心底梦寐以求的就是一个能真诚待己的人。现在会愿意为了自己放下身份洗手熬汤的人就坐在她对面，她却迟迟不敢接受，还把人打了。
　　水雨月心中有事，没注意对面的动作，下意识吹了吹暮城雪递过来的粥。
　　暮城雪刚刚已经替她放凉了，见此情景以为还是烫，于是接过粥碗，将自己面前的粥换到水雨月面前，道：“这碗不烫，你先喝着，不够我再添。”
　　水雨月一时怔住。这人完全没因她生气就厌烦了她，即使挨了骂遭了打也依旧对她好，包容她一切的坏脾气。
　　暮城雪见她没喝，揣度着这意思是不是要自己喂，便用汤匙轻轻舀起来，倾身过去递到水雨月唇边。
　　“喝吧。”
　　水雨月抿了一口粥，而后绕过去，在暮城雪挨打的半边脸那侧坐下。
　　暮城雪脸上的巴掌印子还没消，想要转身挡住，却发现水雨月垂了垂眼，轻轻吻上那片红肿。
　　小王女睁大眼睛。
　　水雨月又凑过去，吻她的唇角。
　　花魁细长的手指在她下颚上轻轻刮蹭着，低声道：“我早上脾气不好，对不起啊......”
　　暮城雪愣了一愣，微微笑了起来：“没事。今日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水雨月道：“我人生地不熟，你带我走吧。”
　　“那......”
　　暮城雪带她去到山野间。
　　暖阳在白云间溶解，微风在碧湖中荡漾。风朝岸扑来，霎时间掀起一片暗绿色的水汽。
　　暮城雪捡了一块石子，手一扬丢了出去。白色石子在水面跳跃数下，荡开黯绿湖晕，漾出一湾漂亮的碧银色水波。
　　水雨月也学着她的样子一丢，结果石子在水面上击出一个小坑，而后便沉了下去。
　　湖边系着一艘红色的小船，暮城雪带她下去，解开了绳子。
　　水雨月有点担心，问道：“这船有主人吗？”
　　暮城雪道：“自然，此乃王祖翁之船，置于此地借与往来渡湖之人。”
　　水雨月放下心来，踏上船板。
　　暮城雪熟练地撑起小船，向湖对岸荡去。
　　此地四野清旷，万物优美，风和百鸟，云榻水镜。对面的岸蓊蓊郁郁，树木风姿绰约，那树竟也少女一样的瘦，柔柔地摆动着枝条。
　　“你以前常来吗？我观你这船撑得很是熟练啊。”
　　“自然。此乃苏地，我的家。”
　　及笄后她一直和父亲在楚京王府住着，几乎没回来过。后来直接被一纸诏书送上了战场，就更没机会过从前的生活了。无数个寒冷孤独的夜晚，士兵们将上半身探出帐篷躺着，数天上的星星，对月小声聊着彼此的家乡。暮城雪从没参与过讨论，但有一晚边声起抱着剑坐过来，两人一起看漆黑寒冷的夜空。
　　边声起自顾自说着自己的家乡，有酒有肉有风华，有歌有剑有骏马。而后又问隋将军的家乡是什么样的，暮城雪沉默了半晌，将家乡秀丽的山水描述了一番。
　　“青山为我衣，碧水为我裳。”
　　边声起笑道：“那我们可不一样，我生在北方，粗人一个。还是隋将军风雅，原来是家乡里带的。”
　　到了对岸，暮城雪将船系好，回身冲水雨月伸出了手。
　　“我幼时最爱此地，欢迎光临。”

诱狐
　　二人踩着漫山遍野的青青草地，一路枕石听松，拨苔捧泉。水雨月在京都烟花中待久了，忽然见到如此灵秀的自然之景，心中难掩兴奋，时不时和前面的暮城雪就周围的景物交流一番，身心都舒畅极了。
　　前面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暮城雪让她先等一等，她去去便回。
　　“你做什么去？”水雨月问。
　　“稍候便知。”暮城雪足尖在地面一踏，人便轻轻巧巧地飞向前方。
　　周围草色烟光，清新生香，水雨月便在铺满阳光的草地上躺下了。大概是眼前阳光太过此言，她伸手搭在面上遮着，眼角正好瞟见暮城雪御起轻功飞身而上。
　　她轻功甚好，一举一动都甚是优雅，旋身也旋得极其漂亮，雪白裙摆好看地在空中散开，像飘落的雪花一样。
　　周围花繁草茂，落英缤纷，水雨月稍稍侧过头去，眼睛无意间落到一旁的一团事物上，随即微微睁大，饶有兴趣地多瞧了两眼。
　　不多时，暮城雪翩衣轻带而来，飞过溪水落在她面前。她御风飒飒而下，衣发随风飘扬。随后一片阴影落下，水雨月懒洋洋地抬了抬手，露出眼睛。
　　她背后林木扶疏，满地菲微。暮城雪负手而立，一袭白衣恍若阳光下的虚幻。
　　水雨月稍微坐起了些，看着暮城雪。那人凤眼半敛，垂落的瞳孔里藏了点光。
　　“尝尝。”
　　暮城雪手中握着一根树枝，上面挂着一簇刚刚在泉水中洗过的荔枝。带刺的果壳很快被剥开，嫩白的果肉被递到水雨月唇旁。
　　水雨月眨眨眼，而后凑了过去，就着她的手将荔枝咬进嘴里。
　　一口下去，迷醉无限。甘甜揉着微酸，清冽混合温暖，没有什么人造之物能抵得过自然的馈赠，天地精华形成果蔬的美妙，赋予生命舌尖上一场盛大的舞蹈。
　　“好吃吗？我以前喜欢——唔——”
　　水雨月凑过去，将刚从果核上咬下来的果肉送进暮城雪嘴里。
　　“喜欢你就多吃点。”水雨月一边笑，一边扯开了暮城雪的腰带：“先吃着，我看树林里连踩出来的小路都没有，应该没人会来吧？”
　　暮城雪全身一僵：“......是，但这还在外面呢......”
　　水雨月示意她看旁边，那儿有两只情窦初开的小狐狸，正天雷地火地忙活着，大有一副要立刻造出崽子的架势。
　　“这不是有两个小东西陪着呢嘛，它们都不害羞，你害羞什么。”
　　暮城雪还想说什么，突然被水雨月一个狼扑压在身下。
　　暮城雪：“？滟滟，你干什——”
　　她此刻腰带松垮，衣襟半敞，如案上鱼肉，一副诱人宰割之态。花魁跨坐在她腰上，满意地打量着身下美玉，笑道：“这还不明显吗？自然是干你啊！”
　　人常会被洁白美好之物所吸引，以至诱起心底最原始的欲望。比如洒落的雪花会想要伸手去接，食盒之中的纯白糯米糍想要去咬，上好的白玉想要佩戴在腰带之上。
　　又比如见到一个倾国倾城的姑娘衣衫半敞，只爱男子的女子目光也会情不自禁地被其引去，于她洁白胜雪的肌肤上望上一望。
　　更何况每日对着暮城雪苦苦压抑自己的水雨月。
　　花魁甩了甩头，感觉像喝醉了，只想立刻剥开她的衣服品尝一番。她低头去瞧，先用居高临下的目光试了一试。
　　暮城雪被她这么一看，面上终于显出些不平衡的惊恐来，大概是意识到今日在劫难逃：“可是这地方什么都没有，连床榻都没有一张——”
　　水雨月大喇喇叉着腿，毫无形象地跨坐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开始剥她的衣服：“没听过一句古话吗，天为我屋地为我床。再说了，万物生于自然最终还要回归自然，今日我们便自由一回，便像它们一样......”
　　暮城雪望了一眼旁边灌木丛里那两只窸窸窣窣，窸窸窣窣不知羞耻的狐狸，险些要晕过去。她一颗心砰砰狂跳，感觉比战场上胡人的大刀砍到面前时都紧张，干脆脸也不要了，拼命挣扎道：“滟滟，此事并非你想得那般容易，它......”
　　水雨月放肆地吹了下散下来的头发，轻佻地笑道：“这就不劳安阳殿下多费心了。我不强迫你，你直说吧，想不想要？”
　　暮城雪：“......”
　　水雨月没等来声音，但看见身下姑娘闭目垂头。
　　她高兴了，心满意足地俯下身去，压人的姿态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腿，张开一点，别这么紧张。”
　　“难受就出声，别忍着啊。”
　　暮城雪不出声。
　　花魁指尖游动，琢磨了一会儿，笑道：“是这儿吗？”
　　暮城雪不说是。
　　水雨月毕竟是第一次处于掌控地位，没有什么经验，见她无声无息以为位置不对，挪开来又探索了一会儿，某一刻又回到了刚才询问过的地方。这次暮城雪没忍住，先是紧紧抓着她的衣服，忽然腰背一弓胯骨上抬，整个人都止不住地震颤起来。
　　“哟？”花魁稀奇了一会儿，满意地笑道：“看来是了。”
　　她笑得很艳很坏，透着一股子暮城雪未曾见过的歪风邪气，力道愈发大了起来，专朝着要命的地方攻。
　　暮城雪半闭着眼，泪水在长长的睫毛上滚动。她神志不清地抱着水雨月，微弱地考虑着要如何咬舌自尽。
　　她堂堂征战沙场、跃马画疆的大将军怎么能躺在这儿，光天化日之下，毫无神志地任人宰割！
　　舌是没咬成，水雨月整装完毕又是弱女子一个，精神状态却是无比饱满，主人一样领着她继续四处游窜。
　　“哎呀，舒爽。”她抻了个懒腰，明媚媚笑道。
　　暮城雪宛若被吸干的僵尸，满脸麻木地跟在后面。
　　“还难受呢？”水雨月时不时就回头看看，调笑一下。
　　暮城雪不说话，但是颇为怨念地看了她一眼。
　　“咳咳。”水雨月望向别处：“第一次，难免不适，以后就好了。”
　　暮城雪面无表情地转开脸，片刻后低声道：“可以。”
　　“哎呦。”水雨月手捧心脏，惊讶道：“什么可以？可以什么？”
　　暮城雪：“......”
　　水雨月不敢逗了，笑道：“知道了知道了，我明白，你愿意。”
　　暮城雪：“......”
　　二人好一通乱晃，最后在一片平整的原野上发现了一块白色的石碑。
　　“虫二。”水雨月看着碑文念道：“这碑是谁刻的？”
　　暮城雪指了指远方的花海，脸色总算是好一点了：“我。”
　　水雨月于是往她手指的地方看去。
　　一片欣欣向荣的粉色玫瑰，连成了荣华簇拥的大片花海。葳蕤如浪起，繁繁似摇光。
　　水雨月看了过来，暮城雪于是解释道：“这里一向无人往来。我少时于山间游玩，偶然游水越湖至此。见此地阳光甚好，土地肥沃，所以手植花卉，悉心培护。后来花团锦簇，光辉灿烂，便立此碑，以为风月无边。”
　　“你很喜欢玫瑰吗？”
　　暮城雪刚被她欺负完，此刻说话特别有距离感：“尚可。”
　　水雨月开始换称呼：“安阳殿下喜欢玫瑰吗？颜色鲜艳，骄傲热烈，很多人都会喜欢吧。”
　　她认为那是以前的水雨月。现在的她，连玫瑰花泥都配不上。
　　暮城雪转脸看着她，凤目狭长而安静。她沉默了一会儿，道：“喜欢，但并非只因着它骄傲热烈才喜欢它。”
　　我面前有几百朵争奇斗艳的玫瑰花，每一朵都娇艳欲滴。可我只喜欢一朵花，她看起来边缘枯干，颜色黯淡，开得像要死了。
　　我喜欢玫瑰，是因为它像骄傲热烈的你。
　　水雨月在她衣袂翻飞的风里看见王女安静的笑容。
　　暮城雪慢慢与她道：“你愿意的话，就做你自己，做自由万物。做向日葵，做玫瑰花，做穿过山谷的风，做跃出海面的鲸，做无名小草，做千千万。”
　　暮城雪和水雨月说话的时候大多面容平静，无甚波澜，但眼中却时常生辉，宛如雨后清光。
　　水雨月听见她说：
　　“只要是你。”
　　＊＊＊
　　事实证明，暮城雪这人少年时一定很受欢迎。起码很招人喜欢。她刚一在街市上露面，逛街的路人，小摊后面的商贩，还有邻里坊间干活的人就都放下手中的事物，一股脑挤了过来，将她围了个水泄不通。
　　“呦，小王女回来啦！”
　　“安阳殿下回来啦！好久不见啊！”
　　还有位大娘挥舞着手里的大勺：“长缨啊，要不要尝尝你喜欢的红豆粥？我给你换个大碗！”
　　他们这般叽叽喳喳，叽叽喳喳说了半天，猛然发现暮城雪身边还跟着个人，立刻转移了注意力：“哎，这位姑娘是谁呀？倒是面生，以前从未见过......”
　　这句话一出，原本聚在暮城雪身上的话题就都转去给了水雨月，一群面相和善的妇人们再次挤了过来，将水雨月团团围住。
　　“这位姑娘生得好生美貌，可有婚配呀？”
　　“姑娘哪里人氏？芳龄几何？”
　　“小儿今年弱冠，前阵子参加春闱，名列贡士第一百二十八，也算是皇榜有名，不知姑娘......”
　　“姑娘可别听她的，我家儿郎生得高大俊朗，春闱正巧第一百名，比她家还要高出二十八名，不知姑娘可愿到寒舍一叙......”
　　“姑娘！看我姑娘！老身是本地最有名的红娘，全苏地的好儿郎我都知道！老身见姑娘生得俊俏，愿意免费为姑娘做媒！只要姑娘肯跟我走，保你一桩好婚事！”
　　水雨月：“......”

酒垆
　　水雨月被一群推销自己儿子的妇人们围住，各家热情地为她“相亲”“做媒”，转瞬间手里还被塞了一大堆鸡蛋燕窝等补品，一时间目瞪口呆，哭笑不得。
　　而暮城雪从人堆里被挤出来的那一刻便黑了脸，听到这些熟悉的婶娘开始给水雨月相亲更是皱起了眉。她试图挤回去，面前却是一排毫无空隙的背，竟是找不到缺口，心中烦恼更甚。
　　水雨月两手提满各种补品，正匆忙应对之时，忽然发觉身边少了个人，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她急忙踮起脚去寻人，好半天才在攒动的人头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板着脊背站在人群之外，一只手负在身后，瞧着清冷又美丽。
　　出尘的俏脸上却是面若冰霜，眉头紧皱，嘴角也向下抿，像讨债的人家似的。
　　水雨月没忍住，噗嗤一笑。
　　周围人不明白她在笑什么，出声问了两句。水雨月回过神来，又是一笑，曼声道：“多谢各位婶娘好意，只是小女子并无成婚之意，莫要辜负了各位家中的公子......”
　　暮城雪一听她说没有成婚之意脸更臭了，终于撇了面子，不管不顾地挤进人群里，先看了看她，而后不由分说地牵起了水雨月的手。
　　周围一阵惊呼，纷纷瞪大了眼睛。原本女子之间亲密些也无妨，但从小看着暮城雪长大的邻里乡亲还从未见过暮城雪对除了母亲和妹妹以外的人有过什么亲密的举动，心中自然惊讶。再者这二人之间的氛围不似闺中好友，倒像一对刚好上不久的情侣，就更令人诧异了。
　　暮城雪没管周围的人，问水雨月道：“我能说吗？”
　　水雨月茫然道：“说什么？”
　　暮城雪有点着急，眨了眨眼睛：“就......那个啊，你知道的。”
　　水雨月大概明白了，却存了心想要逗逗她，脸上还装作不明白，忍笑道：“我知道什么啊？”
　　暮城雪焦急道：“就我们......”
　　她顾忌着周围还有那么多人，只得凑近她的耳朵，小声道：“我们的关系啊！”
　　水雨月妩媚地挑了挑狐狸眼，不咸不淡地勾唇：“我们什么关系啊？”
　　暮城雪愣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水雨月说话是正常音量，周围人基本都听见了，一个个太阳花一样把脸转向中间那二人，等着“太阳”发话。
　　“殿下倒是快说啊，你和这位姑娘是什么关系啊？”有人等着急了，不禁催促道。
　　小王女心里没什么滋味，干巴巴道：“我们都......都......都......”
　　她肯定是说不出后面的话的，就算在无人的地方也说不出口，水雨月正是掐准了这一点，得意地搭了搭眼角，懒洋洋地问：“都什么？”
　　周围的乡亲们一个个支起了耳朵，像长夜萤火一样围绕着他们。暮城雪脸上的红晕在这灼热到要点燃的注视下迅速扩大，从脸颊一直蔓延到了脖子根。
　　水雨月看着这人在那“都”了好半天，一个字也没都出来，心中发笑。正欲出言解释，却忽然听见这人小着声音，很不好意思地说道：“都那样了啊......你忘了昨日......昨日晚上了吗......”
　　暮城雪声音太小，大家只听见了前半句，一个个抓耳挠腮急得要死，齐刷刷问道：“都什么样了啊？？？”
　　水雨月笑吟吟地想，都那样了啊。
　　那你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迎亲了啊。
　　暮城雪扫视了一圈，与她道：“这些人看着我长大，我也将他们视做亲友。且苏地向来民风淳朴，并无恶意，定会包容你我。”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用来问我。”水雨月渐渐敛了笑意，淡声道。
　　尽管暮城雪再怎样与她保证，她心里也还是害怕，也还有许多不相信。一成不变的生活久了，偶然得到了一件宝贝，就开始患得患失，觉得她是救命稻草。稻草能救命，却也很脆弱，给沉在泥潭里的她带来新的希望，却也让她害怕将自己全部交付就会断掉。
　　暮城雪说她爱水雨月。可她要怎样才能证明，永远也不会离弃水雨月呢？倘或有一天她累了倦了，爱得腻了，想要全身而退了，她又该怎么办呢？
　　暮城雪不知道她的想法，听她说可以说，眼睛里划过一寸耀眼的光芒，刺得水雨月心中一疼。
　　暮城雪把水雨月另一只手也牵了过来，同她十指相扣，微微举起，展露到众人面前。
　　“诸位可还记得我曾说过，有一心爱之人吗？”
　　水雨月惊讶地睁大眼，还没来得及思考这话是什么意思，便听见暮城雪说：
　　“这便是了。”
　　她早就告诉过这些人吗？
　　人们面面相觑，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条鱼递了过来。
　　水雨月看见许多人的笑容。
　　“祝二位长长久久，幸幸福福。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有人送过来一筐鹅蛋，不由分说往她手里塞：“这些东西也不值钱，但殿下要娶妻，我们也不知道送些么好。姑娘也别介意，尽管拿回去吃，不够了再来拿。”
　　那人将鹅蛋塞进她手里，抓紧机会道：“姑娘啊，我们殿下平时不会说话，而且厨艺那叫一个吓人。但她心是好的，还望你多担待点......”
　　水雨月拿不下了，别人的地瓜土豆就塞到了暮城雪手里，话却是对着水雨月说的：“爱情啊就像这地瓜，别看它便宜得很，无论从前多么轰轰烈烈，两个人过日子最后还是要回归到细水长流的。这地瓜你们拿回去烤一烤，给对方剥的时候兴许就能体会到了......”
　　一袋干果被塞到暮城雪另一只手上：“路兴许不太好走，但日子还是你们两个人过的，别人说什么也不能代替你们的生活。长缨好久以前就和我们说过，她在那楚京有一心上之人......既是认定了你，那以后就好好过日子，慢慢度余生......”
　　水雨月脚边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礼物，挤得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的话像寒冬温水兜头浇下，顷刻间温暖全身。
　　暮城雪帮着接下礼物，人群慢慢散了。她转过头，望着水雨月，唇边温柔一弯。
　　“你瞧，他们都很喜欢你。”
　　水雨月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暮城雪慌了神，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最后还是旁边卖酒的大姐喊了一句“快抱啊！”才按照指示揽住了水雨月的肩膀。
　　水雨月把脸埋在她身上，顷刻间哭湿了一片。
　　估酒的大姐靠在酒垆的柱子上，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继续指点：“擦眼泪啊！”
　　暮城雪翻出手帕，一手抱着水雨月，一手轻轻在她脸上沾了沾。不成想越沾越多，无济于事。
　　大姐赞叹道：“这美人儿哭起来都不一样啊，真是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暮城雪求助一般地望了过去，和她隔空无声做口型：“如何是好？”
　　大姐翻了个白眼。
　　她说擦眼泪不是让暮城雪找手帕，女孩子的眼泪应该被吻掉而不是擦掉。抱不知道要抱，亲不知道要亲，好听的话也不会说，还怎么娶老婆？
　　大姐道：“哄啊！”
　　暮城雪如梦方醒，赶紧按照以前哄人的模式列了一二三：“......不哭了好不好？”
　　水雨月哭得更凶了。
　　暮城雪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哭，问又问不出来，急得左顾右盼。
　　“先坐下好不好？”她拉着水雨月进了那家酒垆，哄她坐一会儿。老板娘没想到这两人居然就在她这路边摊上坐下了，看热闹的心情顿时更高涨了。
　　水雨月坐了下来，渐渐止住了眼泪。暮城雪大松了一口气，起身去买酒。
　　“要最好的桂花酿。”
　　老板娘冲一旁的酒桶扬扬下巴：“这个就是，你......现在这种状况，你亲自打比较有诚意。”
　　暮城雪觉得有理，拿起了酒瓢。大概是早上护腕系得太紧，她便将其解了下来，又将袖子挽到臂弯扣好，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手臂。
　　水雨月盯着她看。暮城雪浑然不觉，舀起一瓢酒看看颜色，澄澈柔滑的金黄酒液在阳光下呈现出极其漂亮的光泽。
　　她立在酒垆前打酒，吸引了周围许多目光。正应了那句诗：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片刻，暮城雪扣好酒桶盖子，拿着那碗酒走到水雨月面前，垂眸看着她。
　　白衣女子，笑立春风，手捧一碗琥珀光。
　　她说道：“我年少的时候，最喜欢喝苏地的桂花酿。”

番外·暮渊（一）
　　天空将黄昏的外衣抛向大地。原野千里蒙蒙温光，黄金灿灿。
　　暮城雪正往前走，忽而听见后面软软娇声：“我走不动了......”
　　苏地集市不设禁制，二人便在七街八巷中逛了大半日。难得她兴致高昂，暮城雪便让子衿多带了点人跟在后面。水雨月看上什么她便买什么，拿不下的便后面那一队侍卫们抱着。如此花魁一身轻松，但毕竟富贵惯了，身子娇弱得很，逛久了终是难以支撑。天将晚时水雨月实在走不动了，狐狸眼一转计上心来。
　　“我走不动了......”花魁抿着嘴，状似委屈地提着裙摆，身子微微向前倾着。
　　暮城雪步子一停，向后偏了偏脸，漆黑的眼睛跟着动了动。她回头一瞧，刚还活蹦乱跳拉着她买这买那的人突然就步履蹒跚，脸上也委委屈屈的，一瞬显出从前那个千金大小姐与人撒娇时的影子来。
　　暮城雪挑了下眉，平素睥睨众生的凤目里露出些许无奈来，微微张了张唇，转过身瞧着水雨月。
　　水雨月站在原地，心里有点忐忑，刚想开口解释，暮城雪却已经走了过来，立在她面前望着她。
　　花魁想要说话，暮城雪却抬手，为她将额前散乱的发丝拨了一拨。
　　她这副样子迷人极了，面如美月，眸若冷星，冷星又只为一人流转迷离。瞳孔里千年万年时光沉寂，遇到她便再次滚滚向前。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双冷清的眸子烫起来的模样，白日里这人躺在草坪上，为她一人辗转炽热的模样，尽管极力克制，却还是难捱地不住喘息颤抖的模样......
　　天有些暗了，为姑娘掩饰着微微红了的脸。水雨月把眼睛挪开了些，片刻又移了回去，悄悄看一看暮城雪。
　　像个年少羞涩的小姑娘一样。
　　暮城雪放下手，转身背对着她，矜持地蹲了下去。王女半敛着眸，右手撑在落下去的膝盖上。
　　她今日装束比较随性，穿衣懒懒散散的，看出来是真到自己家了。简单的银冠绑着高马尾，中间插了一根毫无装饰的银簪，长发柔顺地披在肩背上，此刻尽数落到水雨月面前。
　　水雨月怔了一怔，而后肩膀上抬，有点羞涩地偷偷笑一笑。她咬着唇侧头望向一边，也很矜持地伏到了白衣女子背后。
　　一双戴着银护腕的手臂托住了她，护腕的主人慢慢站起身，又将她往上托了一托。水雨月两只手环上暮城雪肩颈，在她颌下交叠扣好，脸搁在她肩头。
　　暮城雪颈上一热，长眉挑了挑，冲水雨月稍稍偏了偏脸，好像想看一看她似的。
　　正巧她背上那人也转了过来，她便撞上花魁一双狐狸眼里水波一样柔软的目光。
　　暮色四合，将落未落的夕阳笼罩下来，为水雨月脸上染上一片绯红。暮城雪抿了抿唇，漆黑如墨的眼底映着一小点微光。
　　她有点惊讶，背上姑娘脸颊的颜色红得不正常，不像是仅仅映着夕阳的光。
　　“你......”
　　“哎呀，快走。”花魁受不了被她这么看着，赶紧把脸挪开，催促道。
　　小王女没再耽搁，敛下狭长的凤目，背着姑娘慢慢朝家走。
　　花魁很羞怯地偏着脑袋，抿唇偷偷地笑，不留神头顶的簪花就碰到了暮城雪的发冠，撞出一声清脆的响儿。
　　暮城雪垂眸淡笑，慢慢背着轻飘飘的姑娘，踩着一地的夕阳往回走。
　　“晚上想吃什么？”
　　“早都在集市里吃饱了，哪里还进得去饭。”
　　“那些只是零嘴，算不得饭食。晚上便尝尝松鼠桂鱼，可好？”
　　水雨月笑起来，很开心道：“好啊。那安阳殿下，可要少吃一点。”
　　她暧昧地咬着字音，道：“免得吃不下宵夜。”
　　暮城雪的脸红了又红。
　　傍晚的天空总比白日迷人。像许多颜料一齐洒进水里，而后一层层缓缓晕染开，从浅淡到明艳，渐次铺开瑰丽的色彩。
　　暮城雪背着水雨月，两人朝染红大地的灿烂夕阳里走去。这里是暮城雪的家乡，也是水雨月初来便爱上的地方。这里有人世间的喧哗和明亮，有晚风吹过扑人一脸的草木香气，有心上之人浅淡却晴朗的笑容。
　　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拖的很长。
　　“那是什么花呀？”路过山脚下一片红白相间的花海时，花魁问道。
　　暮城雪侧了侧头，居高临下地望着花海：“她叫彼岸花，原本不生长在此地，我遇到后将其种来。红色的也叫曼珠沙华，白色的叫曼陀罗华。”
　　彼岸花多生长于墓地。脚下的厚土是红，头顶的长天是蓝，她长长的花瓣弯曲得妩媚动人，轻轻摇动时便如青楼里的花魁般，展露着妖冶的弧度。
　　“你为何在这里种这个呀？”水雨月从她身上下来，蹲到花前端详。
　　“别人大概觉得不吉利，但我很喜欢。”
　　水雨月又看了看，笑道：“其实真的挺好看。”
　　暮城雪笑一笑，冲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还有更好看的。”
　　水雨月就看了过去。
　　天空沉了下去，山间便亮起盏盏金黄灯火，远远望去就像浩瀚繁星坠落人间，一片群星灿烂。
　　水雨月蹲在她膝旁看入了迷，伸手扯扯暮城雪的衣袖，抬眼看看她。
　　暮城雪就弯下腰来吻她。
　　＊＊＊
　　往回走的时候暮城雪忽然问，我送你的东西还在吗。
　　这话问得挺奇怪的，因为那镯子现在就在水雨月手腕上套着呢，机械鸟也随叫随到。
　　但水雨月明白，说在，都在呢。
　　暮城雪点点头，说那就好。
　　又走了一会儿，水雨月突然道：“我喜欢你。”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知道吧？”
　　她等着暮城雪的答案，心跳如擂鼓一般。一面欢喜，一面胆怯。
　　暮城雪笑起来，眼睛很明亮地吻她，说我也喜欢你。
　　你放心，不用怕，我不会走，我一直都在。
　　你也可以依赖我，不用什么都自己担着。
　　她的声音清澈干净，像夏日傍晚染着花草木香气的清风。
　　花魁脸上慢慢出现了笑容。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快乐，浮现在那张向来假面一戴就能游刃有余的脸上，渗透到每一个五官，每一根绒毛，挂在眼角眉梢上，显得有点傻。
　　她笑着笑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伏在暮城雪背上睡着了。
　　于是千灯有感，光影明灭。
　　＊＊＊
　　禁苑，紫宸殿。
　　暮渊又做梦了。
　　他近来时常做梦。梦中又总是关于少年时的伙伴们，他，水一方，诉兰，还有晁坤。
　　梦里的时光也总是好的，充满了少年人的无忧无虑和意气风发。
　　可今日却是不同，今日没有其他人。
　　今日只有晁坤。
　　那个脸色总是很苍白的晁坤。
　　＊＊＊
　　暮渊，番外一。
　　仿佛意识被抽离，他高高地飘了起来，在禁苑中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会儿，最后落入陈旧的东宫。
　　这殿已经很多年没开了。自从上一位太子殿下暮渊登基后，东宫就被封了，连洒扫的人都进不去。
　　暮渊也很多年没来看过了。这是封殿后的第一次，没想到是在梦里。
　　装潢是尊贵的，颜色是惨淡的，周围还残存着烈火焚烧过后的痕迹。地板上蒙着厚厚的灰尘，人一踩并不浮动，反而踏出一个个苍白的脚印。
　　少年暮渊在长长的殿中行走。他垂头望着自己，见自己身上穿着东宫太子华贵的衣袍。
　　他再一看周围，就明白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周围灯火摇摇曳曳，很远的地方传来更夫报时的声音。他仔细听，一共敲了三下，一快两慢，喊的是“平安无事”。
　　暮渊心里几乎要笑出来，平安无事。若是果真如此便好了。
　　他了无趣味地往前走，这殿好长，长的他忘记了是走到哪里的时候嗅到了灼烧的味道。
　　少年暮渊不知道三更半夜太子东宫为什么会失火，正如他也不清楚三更半夜好友晁坤为什么会出现在东宫。
　　两旁的灯架朝他倒下来，烛火从烛盘里往外跳，在空中便猖狂地膨胀了好几倍。火焰掉到他的华服上，沿着暗纹一路向上，灼出更加漂亮而古怪的纹路。
　　少年暮渊不知何时已经跌倒在地，眼前落满铺天盖地的火焰。
　　他一阵恍惚，又不知何时，他听见了晁坤的声音。
　　“殿下！太子殿下！”
　　“怀殷！你在哪儿？”
　　那声音越来越近，少年暮渊心中一阵狂喜，跌跌撞撞地想要爬起来，大叫道：“子婳！子婳！是你吗？”
　　过了片刻，晁坤撞破火焰冲了过来。他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那是死尸一样的惨白，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一样。
　　他看看暮渊，道一声得罪了，剥竹笋一般快速剥掉了他的衣服。而后他将自己淋湿的外衣脱下来，扬手披在他身上。暮渊还望着他白色的里衣发怔，晁坤已经将他拉起来，飞快地向遥远的殿门跑。
　　火焰舔噬着天花板，不断有东西从头顶落下。晁坤抱着他旋转躲避的时候，暮渊的目光几乎是自然而然地落在他的领口。两片衣服松松垮垮地半遮着躯体，垮出来一片极其白皙的肌体，和上面撑着的两块瘦削的锁骨。
　　晁坤的手掌满是滑腻的汗水，也不知道是因为形势焦灼还是被火烤的。又是一个青铜的兽头砸下来，少年暮渊闪避时抬手一挡，手臂顿时一阵酸麻，不经意间松开了晁坤的手。
　　晁坤脚步稍顿，回身想要拉他，头顶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二人同时抬头，看见大殿的木梁摇摇欲坠。
　　晁坤眸子里一捧火光越放越大。
　　大梁砸了下来，巨响之中还夹杂着血肉被碾磨的声音。他的骨头被打碎，卡在皮肉里，咯咯嚓嚓的。
　　暮渊头皮一阵发麻。周围热极了，寒意却从他身体深处不住上涌，冰冻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声音是暮渊永远的噩梦。
　　少年暮渊直到被推出去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太子殿下的脸贴着烧焦的地板，汗水和灰烬黏在一起，他却浑然不觉，发直的目光呆板地落在前面。
　　他的好兄弟晁坤躺在地上，右小臂压在那看起来永远不可能被搬动的大梁下。
　　火焰从大梁爬到了他身上，一瞬之间便将那截衣袖烧尽，开始炙烤下面的皮肉。
　　东宫大殿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其间烧糊的肉味显得格外突出。
　　“子婳！”少年暮渊撑着地，连滚带爬地冲到晁坤身旁，拼命地又推又拽，急红眼了就直接拔出长剑劈砍。
　　百年大梁不为所动。
　　“殿下......”
　　晁坤望见了不远处的殿门，和外面清朗的月光。他目光转回屋内，烈焰步步紧逼，几乎将他们包围。
　　“子婳你放心，我很快救你出去......”
　　暮渊抱着大梁，双腿抵着柱子，将自己作为支点拼命地推，推到额角爆起根根青筋，脸面涨得赤红。
　　他两袖都烧着了，没时间去灭，只拼死顶着那根木梁想要把他的好兄弟救出来。
　　“殿下，晁坤死不足惜，但殿下万金之躯，不要为我浪费时间......出门一直向前走，有禁军可以接应殿下，您只要——”
　　“你在胡说什么！什么死不足惜，你是我兄弟！我怎么可能丢下你！”
　　暮渊比那大梁还固执，爬起来举起长剑又砍又撬。
　　晁坤躺在地上想，他这辈子能遇见暮渊，大概是所有前世历尽艰辛修来的福报。
　　晁坤的眉眼被噬天的烈焰涂上一层温柔的金黄。那颜色出现在他素常苍白的脸上便显得分外柔和，有一种云雾半遮夕阳缓慢的美感。
　　“殿下。”他轻声道。
　　暮渊不说话了，他已经将大梁移开了一个小小的角度，再来一点，只要再给他点时间就能将晁坤救出来。
　　晁坤却已经看见爬上暮渊领口的火苗。
　　他望着暮渊，眉眼间掠过一丝令人不解的柔色。暮渊长剑又一次落下时，晁坤猛然坐起，瞧着剑锋的方向将右肩向前一送。
　　手臂绷直了，而后突然一松。
　　暮渊眼前忽然爆开一丛血花。
　　他面前猝不及防地出现了一个残忍的血洞，瞧着大概是一个手臂截面的形状。惨白的骨肉模糊地暴露在空气中，呈现在太子殿下面前。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东西，剑锋上的鲜血肉渣稀稀落落地往下淌，最后汇聚在剑尖上，分外缓慢分外优美地滴落，隔着靴子烫伤了他的脚。
　　“子婳。”他小声道。
　　晁坤甚至都来不及为自己包扎一下伤口，也没有回头看一眼依旧压在大梁下的断肢，将红岑岑的断臂往身后一藏，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拖着暮渊向外跑。
　　暮渊眼神发直，表情惊恐，行尸走肉一样被他提着，拖着，扯着带出了东宫。
　　他后来时常在脑海中构想，复盘那日的情形。要是没有......如果这样......
　　一切就都好了。
　　他有很多个要是，如果，就好了。

红日
　　皇帝没睡好，早朝好不了。
　　这是大楚早朝的金科玉律。
　　暮渊虽然没什么号召力，但起码也是个挂牌的皇帝，龙袍穿了这么多年，脸往下一沉还是挺吓人的。
　　至少有一定的威慑力。百官今日议论纷纷的声音小了很多，只在私底下传一些自以为只有两个人才能发觉的小动作。
　　“陛下昨夜好像没休息好。”有人很忧愁地怼了怼同僚。
　　同僚比他忧愁得多，大概是最近运道不好。他嘴唇无声地开合，念着什么佛祖保佑观世音菩萨保佑满天神佛保佑云云。
　　满天神佛并没有保佑他们。今日朝上有一场令百官战抖的鏖战。
　　他们的战抖，只是因为两个人的交锋。
　　“众爱卿，对于东宫三师......可有合适的人选啊。”
　　早朝的时候，皇帝坐在龙椅上问了一句。
　　下面站得整齐的大臣们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起来，也有人悄悄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龙椅上坐着的九五之尊。天子的眼神隐在十二道冕旒后，稍微垂着，并不能看清。
　　皇帝虽是没有实权，却也无人敢再抬首瞧上一瞧，唯恐冲撞了皇帝。
　　只有一人不同。
　　那人立在百官之前，单独空出来的一块地上，也没人胆敢与他站在一处。那位置格外地尊贵，本朝还未有人有资格和胆量站在那里，承受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威压。
　　那人不仅站位突出，姿态也特别，不似百官垂首，反而平视前方，极其不合礼制。奇怪的是，如此无礼的做法竟未有人指责半句，众人甚至一副习以为常的神态，仿佛那人不这般表现才是不正常。皇帝也不发一言，像是习惯了，甚至将其当成空气一般，从不将眼神落上去。
　　“陛下。”大鸿胪赵武上前一步，傲慢道：“臣以为，御史大夫晁坤可当太师。”
　　晁坤二字一出，刚刚还暗潮涌动的朝堂霎时安静下来，一片死一样的沉寂。
　　被点名的那位因“以色侍君”和“图谋不轨”而著称的大奸臣立在最前面，闻言慢慢将目光落在暮渊面上，隔着冕旒与他对望。
　　这位有段时日没上朝了，说是家中小儿顽皮，为人父亲当严加管教。今日倒像是算到有这么一招，掐着日子过来了。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晁赵向来算作一家，赵武此言必是晁坤授意。现在晁坤不置一词，看来是对这太子太师之位势在必得。
　　暮渊没说话，也不看人，殿上就这么一直静着。
　　晁坤以目视一人。那人顿时面如土色，迫于晁坤威压还是战战兢兢地往下一跪，当堂对晁坤一通口不对心的歌功颂德，然后以首叩地，跪请将晁坤加封为太子太师。
　　那段颂词听来有些假，倒不是他不用心，实在是晁坤没什么好的风评，天下人皆知晁坤晁御史惯会狐媚惑主，并且心怀歹意，皇帝的身子就和他家脱不了干系。就算他在凉州守了两年，其中因由大家也清楚得很，只是迫于上层掌权者威压，没人敢说出来罢了。
　　他这一跪算是开端，晁赵一党的全都跟着跪了下去，一片荐举御史大夫的声浪。
　　暮渊总算是笑了一下。
　　晁坤瞧见了他这一笑，刚才还平静的面容出现一丝裂痕。反正绝不是高兴的意思，倒像是掉了面具，露出一点阴鸷之色。
　　“众爱卿所言甚是，”暮渊一句话七个字活活咳嗽了八声，柔柔弱弱道：“只是，御史大夫乃朝中要职，撑梁柱......柱国，日理万机，怕是没有那个精力教导太子。朕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真不知还能有谁，可为朕，担......担这等重任。”
　　尚书左仆射杜升立刻上前一步，道：“陛下所言甚是。臣愿荐举朝中一人，此人乃当代大儒，学识渊博，弟子众多，可以担此大任。且此人秉性端肃刚直，襟怀坦白，德高望重，素有贤名，可当此位。”
　　这指向性简直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了。众人悄悄看看晁坤后面持笏而立的官员，又悄悄看看皇帝是什么表情。人人都听出来杜升说的是谁，唯独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一无所觉般饶有兴趣地问：“哦？杜爱卿所举何人？若此人当真如卿所言般冰壶秋月，朕倒是愿意立即加封。”
　　杜升笑道：“右相李直，李文台。”
　　李直就站在不远处，端正地持着笏板，谁看了都会赞一句芒寒色正，冰壶玉尺。他能有今日的声名并非只靠姿态，为官多年辅佐两代帝王，清正廉直人人敬仰，以从不进昧心谏言而闻名。这位曾和左相水松臣齐名为翰墨双杰的右相李大人此刻立在那里，就是风骨无限。
　　“好！”皇帝“恍然大悟”，就跟从来不知道有这人似的欣喜道：“爱卿所言甚妙！众爱卿有意见吗？”
　　这话问的，谁敢有意见啊。更诡异的是晁坤居然没说话，就更没人敢出头了。皇帝似是也甚为惊讶，看了晁坤一眼，然后转头又问右相：“文台意下如何？”
　　李直躬身一拜，郑重道：“臣必殚精竭虑，不负陛下所托。”
　　暮渊火速咳嗽：“咳咳咳咳咳咳——好，今日便到这儿吧，朕有些乏了，散朝——咳咳咳咳咳咳——”
　　见了这副架势谁还好多说话啊，只好劝说陛下多多保重龙体，皇帝温顺地答应了一声，又是一阵咳嗽，伸手掩了掩倦色，娇娇弱弱地扶着王公公走了。
　　＊＊＊
　　苏地。
　　水雨月在无边的水底沉溺。
　　她好像做了一场奢靡的梦，梦里有漂亮的月，干净的雪。梦里的清晨有着金色的阳光，梦里的夜晚有着银白色的安静，梦里的午夜有着未曾拥有过的安稳与清甜。
　　白昼时白云在山间肆意生长，山野变成无边无际的水墨画。黄昏时海上夕阳熠熠生辉，海面涌动着丝绸般的流光。她手掌抚过的地方卷起一阵柔软而潮湿的风，吹上夜幕化作一颗又一颗璀璨的星斗，繁星点点。
　　有人一身长衣，裙裾雪白，在蓝海里同她十指相扣。海面映着白月，海底盛着珊瑚，她捡起一颗左旋的贝壳，高高地朝天空抛起。某一刻扇面的缺口漏下天上的月光，泼洒半身清辉。
　　她逐渐溺死在这荒谬可笑的世界里。
　　已经习惯了自由的鸟雀怎能再锁回樊笼。
　　＊＊＊
　　六日已过，明日一早就要回去了。临行的前一晚，水雨月表现得分外缠人。
　　花魁的膝弯架在暮城雪肩膀上，分外破碎地哀求道：“别停，还要......”
　　水雨月眼角的泪水被暮城雪尽数吻去，王女轻声安抚着不断颤抖迎合的花魁。
　　她努力扬起笑脸来，勾着暮城雪的脖子去找她的唇，尽量不让氛围被自己破坏掉。
　　然而暮城雪轻而易举地看透了她所有的情绪，说：“你不用在我面前强颜欢笑。”
　　水雨月一怔，笑容就从花魁明艳的脸上静静地褪掉了。
　　“你也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也不用一直都挂着笑容。”
　　“有我在，你可以歇一歇，也可以一直依靠我。你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哪怕是为了取悦我。”
　　暮城雪动作轻柔地抽出手，抬起身子认真向她表白：“我在，我爱你。”
　　我爱你。
　　像是久旱时节的一捧细雨，清风一送，轻轻柔柔地吹进她心里。
　　“你若是想，回京我便为你赎身，我们以后都可以住在这里。你若是不想，我也会在春欢楼里陪着你。”
　　水雨月内心的坚垒摇摇欲坠，最后一次挣扎道：“你不在意我的身份，不在意我的过往，不在意我曾经——”
　　暮城雪说：“没关系。”
　　她这样说着，想起第一次在春欢楼里见到水雨月的那一幕。花魁穿着大红的裙裾，跨坐在陌生男人的大腿上任由对方调笑。
　　但她也记得曾经有个小姑娘喜欢笑，喜欢吃桂花糕，为她跳舞，为她去庙里求来玉符。
　　没人真的不在意，包容是因为更爱你。
　　禁锢的高墙彻底崩塌，花魁甩开碍事的被子，翻身把暮城雪压在身下，将唇热烈地送了过去。
　　她多想吻住她，多想拥抱她，多想在白天见她，多想......
　　她也爱她啊。
　　＊＊＊
　　鸡鸣以前，暮城雪忽然惊醒。
　　水雨月果然没睡着，卧在她身边放空。
　　“怎么了？”暮城雪动了动身子，侧对着她。
　　水雨月问：“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你想看看吗？”
　　“不要了，你睡觉吧。”
　　暮城雪已经起身穿衣服了：“走吧。”
　　水雨月坐在床边愣神片刻，她再愣神的时候，人就坐在了马背上。暮城雪在后面抵着她，一手驭马，一手揽她。
　　黎明前的风很凉，踏川格外卖力地奔跑御寒，很快冲进了森林。林子里很黑，回荡着野兽被惊醒的低沉吼叫。水雨月有些害怕，朝后缩了缩。
　　“没事。”暮城雪安抚着她，驱马不断向前。
　　一声虎啸平地起，暮城雪不退反进，低喝了一声让踏川加速。白马四蹄踏地飞驰，有力的蹄声不断在森林中震响，利箭一般直刺入夜林深处。
　　野兽的低吼逐渐被马蹄驱散，唯独猛虎的咆哮越来越近。踏川是随暮城雪从万千强军中厮杀出来的战马，此时遇到大虫自然毫无惧意，长嘶一声精神更盛。暮城雪卸下大弓搭箭上弦，稳定地指向前方。
　　水雨月尽力去瞧，却看不到虎皮和利爪，只瞧见一片影影绰绰的黑暗。
　　身后轻轻一动，暮城雪卸掉长箭，却依旧引满了弓，右臂陡然一松。破空之声凭空炸响，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也似乎被无形的利箭射中，哀嚎一声归入更深的黑暗。这一声弦响过后万籁俱寂，只有踏川清越的蹄声不断响起。
　　“它被......吓跑了？”水雨月不敢确信民间故事中那般难缠的大虫竟会被一声弦响吓退，偏头问道。
　　暮城雪好像笑了一声，将弓背了回去，清淡道：“从前山有一虎，专门坑害樵夫。百姓求助于我父王，我便入山猎杀，无意间发现只是雌虎，育有一窝幼虎。怜其爱子心切，以箭擦过其额头和四肢恐吓。那虎心生惧意，从此不再伤人。想必这便是那虎，闻我弦声耳熟，就此退却了去。”
　　水雨月听得发怔，忍不住摸了摸那柄大弓。
　　暮城雪由着水雨月将她无人敢近的大弓上上下下摸了一遍，驱马朝着出口奔去。太阳挣扎着朝上跳，如凿壁偷光，忽然间倾泻而下。森林尽头是一轮红日，半沉在地平线上。周围是重重树影，矛一样尖尖地刺向天空。白马额头上的毛发尽数被染得金红，火焰一样不断跃起落下。
　　悦耳的银铃响动，她们冲出树林，豁然开朗。朝阳终于完全挣脱了大地，火球一样悬在前方。
　　无数鸟雀随着她们一齐飞了出来，雪花一样飞向太阳。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山野。长空明阔，繁花盛开。

砍价
　　归程不比来时，马车飞快，片刻便晚。
　　水雨月被囚禁在春欢楼中太久，心依旧在半空中悬着。一路上拽衣角揪手帕，话也不说只顾闷头吃东西，一有人跟她说话又条件反射般地露出笑容，一派强颜欢笑的模样。
　　暮城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绞尽脑汁逗她开心，东拉西扯地跟她闲话，还让户衣给她表演手腕全方位旋转以及木面鬼脸。
　　水雨月果然很惊讶，暂时放下了焦虑，拿眼神围着户衣一阵新奇地打量。
　　户衣不会摆鬼脸，子衿就指挥她将眼珠上翻，嘴角扯开，皱起鼻子，眉毛一边几乎挑到发际线，另一边往下落到眼皮。
　　户衣调整了一番，非常标准地完成了子衿的指令。水雨月和子衿哈哈大笑，暮城雪也忍俊不禁，偏头抵了抵鼻梁：“莫要欺负户衣，怎么说也是个女孩子......”
　　户衣不明白被取笑是一件会令人羞恼的事情，她只知道要按照少主和子衿的指令做事。少主和子衿命令她做什么，她便全力以赴地去做什么。
　　子衿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双手合十冲户衣像模像样地一拜。
　　“你身上，是每一个关节都能做到这样吗？”水雨月问她向后翻折的手腕。
　　户衣木着一张脸答是。
　　只要能让少夫人开心，她这个木头活动活动也是应该的。
　　好在水雨月非常有分寸，好奇过后完全把她当正常人看待，没有一点异样的目光。暮城雪却知道她对户衣这份常人难以达到的体贴是因为自己曾经有过相似的经历，甚至更加激烈。作为任人指点的玩物，被人调笑，辱骂，千夫所指，满城风雨，甚至名扬天下。
　　插曲过后，水雨月基本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暮城雪思来想去，凑过来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水雨月一愣，脸上一红，轻声说，哎呀，这还有人呢......
　　暮城雪又亲了一下，说你俩上外头去吧。
　　子衿和户衣就被撵到外面驾车去了。
　　一只手关上了车门。
　　子衿很郁闷地坐在车前，总觉得他俩到外面之后这车走得就不太稳当了。
　　但他不敢说，想跟户衣对个眼神，脖子都扭过去了才想起来户衣不可能明白当下的情景。
　　于是他又把脖子扭了回去，颇为不自在地放下了腿。
　　户衣注意到他这一系列奇怪的动作，转过头问道：“怎么了？”
　　“......没事，驾车吧。”
　　马车一晃进了楚京，再一晃就停了下来。
　　水雨月不想进去，磨磨蹭蹭地提裙子理头发。
　　暮城雪立在春欢楼门口，耐心地等她拉扯完了才问道：“我送你的东西，都还在吗？”
　　水雨月说在。
　　暮城雪就带着她去找窦妈妈。
　　窦妈妈现在特别讨厌见到这位爷，总感觉她每次来虽然都给足了银子，但都不像什么好事儿。所以她遵从本能先找了个地方坐下，喝了口茶平静内心。
　　老鸨端了端嘴角，笑得很诡诈：“不知您今日为何而来啊？”
　　暮城雪担心水雨月听见议价的过程会不舒服，就让她先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交涉。
　　即便如此，也没有人会喜欢自己被当成一件物品，由着别人去买卖。水雨月坐在外面，尽量去想些高兴的事，不去听里面的声响。
　　片刻后，老鸨叫了起来：“什么？？！你要给她赎身？？？”
　　相比之下，暮城雪声线要淡定许多：“出价吧。”
　　窦妈妈愣了好半天，“这是银子的事情吗？？？那可是春欢楼的花魁，春欢楼的宝儿！我们的花魁是无价的！！”
　　暮城雪抬眼看老鸨的瞳孔，只看见了金钱，算计和阴毒。
　　水霜霜就是春欢楼的摇钱树。赎金是有价的，水雨月的价值却是无限的。只要这吸人眼球的前宰相之女一日待在春欢楼里，春欢楼就永远是全城最火爆的青楼。永远有无数人前仆后继地慕名而来，只为和水雨月一夜偷欢。
　　窦妈妈说什么也不肯放水雨月走，至少现在不行。水雨月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价值却比那些年轻的红倌们加起来还多。暮城雪开始报价，窦妈妈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死活不肯松口。
　　“一万两。”
　　“不行，这哪够。”
　　“两万。”
　　窦妈妈还是不肯松口。
　　暮城雪凤目微眯，不慌不忙地从袖带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搁在茶几上推了过去。
　　“什么？”
　　暮城雪示意她开盒，窦妈妈抽出里面的纸卷一看，再看向暮城雪的时候目光里就带了点忌惮。
　　暮城雪半敛着眸：“既是有了春欢楼对家的把柄，自然也有春欢楼的。若你答应，这些就算临别赠礼。反之，公堂见。”
　　窦妈妈差点被她吓住，好在她阅历丰富，眼珠一转就反应了过来，轻松道：“去啊，你大可去报官。春欢楼时至今日仍旧屹立不倒，背后自有支撑它的人在。我行走半生，还会怕你那一点无用的证据不成？”
　　暮城雪敛眸不语，手指下意识摸了一下玉坠子。
　　她早知不会简单，所以做足了准备。
　　“醉仙阁近日新起一位红倌。说是西域最好的舞姬，手摇金钗，足缚银铃，极为魅惑人心。见过她的人都不愿再看别的女子，甚至为了她变卖家产，抵押妻女。”
　　“不知窦老板见过没有。”
　　窦妈妈心烦地啧了一声。她当然知道，这野地里来的小蹄子近日风头盛极，让那醉仙阁吹得是天上有地上无。水雨月虽是价值无限，但毕竟已经红了三年，不如新采的莲蓬新鲜。醉仙阁已经抢了春欢楼不少生意，若是任由那舞姬招摇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她慢慢地说：“你可以考虑一下，或者，得罪我试一试。”
　　由不得她多思考，暮城雪步步紧逼：“你应该知道我另一个身份。”
　　窦妈妈心神一凛，耳朵条件反射接收到暮城雪慢条斯理地摆弄护腕的声音。
　　“我不介意杀你这种人。”暮城雪掀了掀眼皮，眼神微动，凤目散出沙场上带下来的凌厉来，强烈的杀气在屋内纵横不息，逼得老鸨直冒冷汗。
　　水霜霜年已二十，其实已经不太适合做花魁了。窦妈妈先前便留意着，无奈水雨月身价太高，又是满城笑柄，没人真的拿银子来赎。降价她又舍不得，便拖着让她继续招客。
　　暮城雪还是第一个坐到她屋子里，要给花魁赎身的人。
　　窦妈妈权衡再三，忍痛道：“五万两。”
　　暮城雪清清冷冷地说：“两万。”
　　窦妈妈将价钱抬得极高，正是为了此刻有周旋的余地，遂道：“四万两！良心价了！”
　　“两万。”
　　窦妈妈怒道：“没有你这么砍价的！三万五！”
　　暮城雪八风不动：“两万。”
　　草。
　　“三万！！底线了！不能再少了！我这可是花魁啊！红了整整三年呢！”
　　暮城雪认真听完了，而后淡定道：“两万。”
　　“............”
　　窦妈妈老奸巨猾，当即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两万也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水霜霜需要在楼里多留七日才可以走。”
　　暮城雪闲散地坐着，整个人比旁边冰器中的白气还清凉：“不行，一天。”
　　“你会不会砍价啊！五天！五天总行了吧！”
　　“一天。”
　　你妈！！
　　“四天！”
　　“一天。”
　　“三天！ ”
　　暮城雪半敛着眸：“成交。”
　　窦妈妈：“？？？”
　　三天刚刚好，方便两人处理手头的事情，也有一个缓冲期，让水雨月有一个心理准备。
　　窦妈妈出去找地方骂街了。
　　＊＊＊
　　四楼房间里，水雨月吓了一跳。
　　“多少？？两万两银子？？？你是不是疯了？！！”
　　“没疯。”暮城雪嗓音温柔一转，没忘了照顾她的自尊心，道：“金银乃身外之物。赎身不过是情急的手段，你却无价的。”
　　水雨月哪里还管的上别的，只顾着问：“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暮城雪睨了她一眼，道：“我很聪明，我可以赚。”
　　水雨月：“............”
　　“能赚很多。”暮城雪又道。
　　水雨月看着她，眼睛渐渐红了。她再也无法克制，一把拉过暮城雪的领口，吻上了王女的唇。
　　“别怕，万事有我。”暮城雪安抚道。
　　水雨月便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花魁勾着暮城雪的脖子喘息，眼波流转之间羞意横流，轻了轻宛转的嗓子：
　　“如此，妾身荣辱，皆付与君一人了。”
　　＊＊＊
　　水雨月回到楚京才知道陆家公子七日前已经遇刺，当场殒命府中。
　　她甚是惊讶，在姐妹们聚会的时候问道：“已经过去了七日，竟还没查出刺客的身份吗？”
　　阿香嗑着瓜子，翘着腿当一笑话说：“那姓陆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每次一来就色眯眯的看人胸口大腿，简直恶心死个人。多半就是在外面得罪了人，又或者是侵犯了哪家的千金，对方恨不过就找杀手——”
　　阿香举手，掌沿虚虚在脖子上划了一下：“咔嚓。”
　　楼里的小姐妹们跟着一惊，纷纷一哆嗦：“哎呦。”
　　阿茶思索道：“那刺客一定是用剑的好手。我听闻那陆公子尸身上的剑锋凶狠老辣，留在案发现场的剑锋上没有半点血痕，而那只是一柄普通的剑。这些都不是一般的杀手能做到的。”
　　水雨月简直闻所未闻：“什么杀手做完案还把凶器扔在案发现场啊？”
　　阿香摇头：“谁知道呢，这不缺心眼吗。不过我听说那把剑就是陆家府上的，所以还是什么也没查出来。这三更半夜的看不清人，刺客又跑得干脆，什么线索都没留下。官府对陆家平日里得罪的仇家好一通排查，嫌疑人几乎都有不在场证明，所以直到现在也没破案。”
　　有人道：“我倒是听说，已经找到凶手了，案发当日那人形迹可疑，并且自己也承认他就是那夜的刺客，官府好一顿拷打才逼出来口供呢。”
　　水雨月一惊：“刺客是谁？”
　　那人想了想，道：“不清楚姓名，只知道和晁家有点关系。”
　　水雨月心中稍安，又问道：“是男是女？”
　　此话一出全场惊愕，俱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武艺这么高超的刺客还能有女的吗？从没听说过哪个杀手组织有什么优秀的女刺客。”
　　水雨月一愣，也笑道：“倒是我糊涂了。”
　　阿茶温柔道：“无论如何，这是好事一桩。”
　　阿香点头，嘲讽道：“可不吗，阿水以前可没少被那姓陆的禽兽欺负。”
　　水雨月心中微微一动。

祖宅
　　暮城雪去祁王府找高夔，结果却扑了个空。
　　“二殿下可在府上？”
　　门童恭敬道：“殿下和高大人出门了，说是要去给高大人买几件衣裳。”
　　暮城雪想了想，转头去了京中最好的店。暮广和高夔果然在那里，裁缝围着他二人转悠，比比划划地给高夔量身。
　　暮广原本站在一边安适地看着，见暮城雪来了就显得有点不自然。
　　“哟，您怎么还找到这儿来了？”高夔乐道。
　　“寻你有事。”暮城雪道。
　　“我出去一下。”暮广道。
　　剩余两人都看着他。
　　“怎么了？”暮广莫名其妙。
　　高夔更莫名其妙：“你出去干啥？”
　　暮城雪没说话，但眼神传达了同样的意思。这三人一直是统一战线联盟，目标一致利益相连，有什么需要避让的？
　　暮广：“......”
　　他只好留了下来，但整个人更不自在了。
　　暮城雪问高夔：“你有没有空出来的宅子？”
　　高夔摊开两手让裁缝量：“宅子？有啊，你要宅子干什么？和光破产了？”
　　“谢君挂念，不劳费心。不用多漂亮，能住人就行。”
　　既然暮城雪是这么说的，高夔就领她去了一座宅子门前，掏钥匙打开了大门。
　　“......”
　　暮城雪面无表情地立在破破烂烂的照壁旁，望着面前一片荒凉的院墙砖瓦。
　　“啊哈，还......还可以吧？”高夔挠挠头，语气有点虚。
　　暮城雪纳闷了：“你如何也是皇子的侍卫，连座好宅子都没有吗？”
　　高夔比她还纳闷：“老子就是个小侍卫，又不贪污银子，每个铜板都来得问心无愧。房产就这么一套，还是我爹留下来的，搁的时间长了，不破就怪了。”
　　他想起来暮城雪说过的话，立即质问道：“你刚刚不是还说什么不用花里胡哨的，能住人就行吗？”
　　“......”
　　暮城雪平淡无波地转过头，黑漆漆地盯着他看。
　　话是那么说，但实际上亲眼见到高夔借她的这一片破烂时还是挺震撼的。
　　这人上过战场，释放杀气的时候真的很有压迫感。尤其是她箭术精绝，两箭射杀了胡族两员大帅，杀气中又透着一股寒冷的锐利，这么看人的时候就跟自动瞄准了似的。高夔浑身微微一抖，找补道：“所以你要宅子干什么啊？难不成你要住这儿？”
　　对方觉得他问了句蠢话，冷淡道：“废话。”
　　惊讶过后，高夔便带暮城雪进去参观格局。
　　“哎，天家的小王女要搬来我这破宅子住下？怎么着，王府的瓦被你踩掉了？是漏雨了吗？”
　　暮城雪不搭理这个混子：“不只是我，两日后，水雨月也会住进来。”
　　“我靠我靠我靠！你把她她她她她赎出来了？！”
　　暮城雪点点头，道：“我与春欢楼老鸨说定，两日后去接人。”
　　高夔噢了一声，随口问道：“多少钱啊？”
　　暮城雪也随口答道：“两万。”
　　高夔惊喜道：“两万铜板？这么轻松？”
　　暮城雪淡道：“白银。”
　　高夔脑门咣的一声撞到了面前的门板上。
　　他捂着额头，当场就疯了：“啊！疼死老子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两—万—两—白——白银？？？”
　　“对。”
　　暮城雪已经往前走了，高夔还停在原地激动自语：“他大爷的，你是真有钱啊......”
　　暮城雪补了一刀：“没用家里的钱，都是自己赚的。”
　　拥有一套祖传破宅子的高夔卒。
　　＊＊＊
　　暮城雪在宅子里绕了一圈，最后停在卧房前。这宅子虽然破落，但格局却很好。其中采光又是最大的亮点，晴日里就有无穷的明朗。
　　高夔说这还只是白日的亮色，若是到了夜晚，月色如水横铺地面，该如波光涌动，一室清华。
　　当然这话到暮城雪那里已经是经过艺术加工过的了。这般文雅的语言并不是从高夔嘴里说出来的，混子头儿高大爷的原文是“那大月亮全掉地上了，跟会发光的毛毯子似的，闪得一屋子贼亮。”
　　暮城雪原本已经打算另想办法了，见此又留了下来。这宅子格局极好，采光绝佳，若是好生收拾一番，未必不能容光焕发。
　　暮城雪眼前浮现出那月华照在水雨月身上的样子。
　　——你若要问我银万两，我只让你瞧那明月光。
　　＊＊＊
　　“什么？？暮......她把你赎出去了？那个王女居然真的把你赎出去了？”
　　阿香一下离开了垫子，瞧着比当时第一个见到陆公子尸身的人还要惊恐。
　　水雨月懒洋洋地笑着：“怎的？阿香姐姐瞧着好生惊讶。”
　　阿香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神，嘴巴都不利索了：“你......这......才刚回来，居然又炸出来个新闻......”
　　阿蕊满脸兴奋，四肢并用从堆叠的软垫子上爬过来：“水姐姐要出去了？真的吗真的吗？到外面去？再不用在楼里看那帮人的脸色了？”
　　阿茶温笑道：“恭喜姐姐，重获自由。”
　　小台子上只有水雨月，阿香，阿茶，阿蕊四人。有些事情她必须要交代下去，又不便与太多人说明，便先将最亲近的三人叫了来。
　　水雨月要走了。
　　阿香被这个念头震惊过后，心中便五味杂陈。
　　水雨月要自由了，她应该高兴才是。
　　这么想着，阿香便对水雨月展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甚至抛了个媚眼，一副安然无恙的姿态。她面上这样笑着，心里却好没滋味，像打翻的碗碟，先是磕磕绊绊一顿碰撞，而后便是稀里哗啦破裂的脆响。
　　阿茶一眼瞟了过来，阿香八风不动，将笑意挽得更加漂亮。
　　阿茶收回目光，在心中暗暗一叹。
　　水雨月思忖片刻，将窦妈妈给她用了媚心一事讲来，告诉大家当心入口之物。虽是防也防不住，但好歹心里有个准备，不至于灾厄突至兵荒马乱。从前她做花魁，楼里特殊控制的便是她，现下她要走了，老鸨们恐怕便要另立新人了，首当其冲的便是阿香，其次便是阿茶。
　　她又交代了些琐事，最后才道：“还有一件事，很是重要，要好好商议才是。”
　　阿香虽有些没精神，但也坐直了些，挑眉等着她发话。
　　阿茶不紧不慢地泡了杯茶，细细地撇着浮沫。
　　阿蕊瞪着一双大眼睛，将脊柱挺得笔直，一瞬不瞬地望着水雨月，满脸写着紧张和兴奋。
　　谁料水雨月却道：“阿蕊出去一下。”
　　阿蕊：“？？？”
　　水雨月睨了她一眼，理了理娟子：“大人说的东西，小孩子少听。”
　　“水姐姐......我哪里就是小孩子了，我今年都十三了，我听得懂......”
　　阿蕊撒娇撒了半天，见她的水姐姐无动于衷，立刻换思路开始撒泼耍赖：“我不想走，这里好软和啊，我——”
　　水雨月作势起身：“那我走。”
　　“啊？”阿蕊傻了眼，被阿茶拿了点零嘴安抚后才不情不愿地起身掀帘子，一边往外爬一边嘟囔：“行，走就走，说什么还怕我听见......”
　　阿香刚还有些烦闷，见阿蕊吃瘪不禁失笑。一时间心情稍稍明朗了些。因着这小姑娘年龄最小，是以楼里的花女们都拿她当宝贝宠着，从来只有阿蕊折腾她们的份儿，什么时候见这小祖宗吃亏过。她心里这么想着，下意识便说出了口：“还得是阿水啊，上到窦妈妈下到小阿蕊，哪个拿你有办法？”
　　水雨月笑笑，道：“怎么会。我与二位商议的乃是性命攸关的大事，还望两位姐姐谨守秘密。”
　　阿香好奇起来，道：“什么事啊，这么严肃，还要把小阿蕊支开？”
　　阿茶观水雨月神色便猜了个大概，淡淡一笑。
　　水雨月知道她猜出来了，与她会心一笑。
　　阿香：“？？？”
　　她稀奇道：“你们在交流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水雨月噙着笑，瞧了一眼这个傻子，冲阿茶道：“要不然就她吧。看看这呆傻的模样，再留下去，怕是被人吃了还要帮忙数钱呢。”
　　阿茶笑道：“我看甚好。”
　　阿香更迷茫了：“你俩在说什么？什么‘再留下去’？留在哪儿？什么‘被人吃了还帮忙数钱’？”
　　阿茶扶额，水雨月也颇为无奈，笑道：“就是说你蠢的意思。”
　　阿香怒道：“你他妈才蠢——”转瞬又想起水雨月就要走了，立时低落下去，张张嘴又闭上了。
　　水雨月与阿茶又嘲笑了她两句，这才道出实情。原来水雨月想借着这个机会带走一个人，银子已经准备好了，就差人选了。
　　阿香惊异道：“窦妈妈能让你带人出去？”
　　阿茶道：“有钱能使鬼推磨。”
　　阿香又惊讶：“你们哪儿来的那么多钱？赎了一个还能赎两个？”
　　水雨月道：“这些年藏的。”
　　阿香更迷茫了：“那你要带谁出去？”
　　水雨月一时没说话，但眼睛在阿香面上落了一下。论交情，她与阿香关系最好，若是要带人，第一选项肯定是阿香。
　　阿香这会儿聪明上了，立时便道：“窦妈妈又不是傻子，走了一个台柱子也就算了，还能让走两个？”
　　水雨月道：“原本也没想着能有这么容易。我和殿下拟了个计划，伪造了一场假死，保证万无一失。只是从此你在京城中恐怕就不好露面了。”
　　阿香惊呆，看了她老半天：“果然啊，聪明人都和聪明人玩，你和你那位殿下当真是绝配。我太愚钝了。”
　　水雨月微微一笑，道：“如何？可要出去？”
　　阿香眼底有很浅的光亮了一下。
　　很快又暗了下去，短得像晨间露水。
　　她还是摆手道：“你可别带我，我在楼中呆得惯了，出去反而不适应。我可是不想走，你要带带别人。”说着，她举手随便一指：“看，阿茶就不错。”
　　阿茶浅笑着摇了摇头：“我就算了吧。不过，我倒是有个很好的人选。”
　　阿香问：“谁啊？”
　　阿茶道：“阿蕊。”
　　水雨月面色没变，看来又和阿茶想到一处去了。
　　阿茶拿娟子沾了沾额角的汗，慢声道：“阿蕊在楼中年龄最小，我们理应谦让着她。小阿蕊命不好，这么小就被送进了楼里。更何况阿蕊还没有正式入行，还是干净的，我们大家不是一直想要保护她吗？趁着这个机会，不如将她送走，免得节外生枝。”
　　阿香自然是双手赞同，水雨月也是这么想的，便道：“那就这么定了，我安排一下。”
　　阿茶又饮了杯茶，忽然低下头去，藏了眸中一片光华。

番外·阿香
　　阿香，番外一。
　　我叫阿香。
　　这是楼里姐妹们对我亲昵的称呼，我的艺名叫李香香。
　　反正都不是我的本名。
　　本名忘了。
　　我是十四岁的时候被卖到楼里来的。我自出生便被抛弃，被搁在筐里放到了路边。上山砍柴的樵夫休息时听见了婴儿啼哭的声音，几经考虑将我收养，好待长成卖去青楼。
　　抛弃的原因很简单，无非看我是个不能赚银子的女娃。又或者是婆家一心想要个儿子，逼着我的母亲将我丢弃。无所谓，我也不认识他们。等我明白要为此感到悲哀的时候，已经被卖入了青楼。
　　可惜我还不太懂事的时候想了好久。没有悲伤，只是不解，为什么会被人丢弃。
　　明明村里的人们都说我生得是极好看的，将来一定是个讨人喜欢的好媳妇儿。
　　被卖走我也没什么异议，对我来说，是在收养家庭中烧饭绣花还是在春欢楼中尝遍屈辱，其实并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反正都是□□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不过这么看，后一个好像好一点。
　　春欢楼起码可以吃饱喝足，甚至锦衣玉食。
　　只要我卖的好。
　　卖身体，卖皮相。反正有一天都是要死的，被糟蹋了也无所谓。
　　春欢楼还有很多要好的姐妹。
　　我算是春欢楼这一代花女中来得最早的，十岁就进楼接生意了。窦妈妈说有不少客人就好我这一口，让我好生伺候着。我招揽的生意越多，春欢楼赚的银子就更多，她也就更加重视我。
　　我的待遇也就更好。
　　我十六的时候，阿茶来了。她特别好，温温柔柔，大家都知道。
　　阿蕊是和她同一年来的。这小姑娘进楼的时候年龄太小，还不好接客，迄今为止我们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家住何方，父母是谁。
　　因着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我们便猜测又是哪家被抛弃的女娃，后来又被人捡到，送来楼里卖掉。阿茶倒不这么觉得，她认为阿蕊虽然性子跳脱，但也有一定的教养，并且她头脑聪慧，思维灵活，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倒像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小姑娘不慎与家人走失，被拐卖了的。
　　小姑娘古灵精怪，大家都喜欢她。
　　其实有一点我一直不太明白。我一直以为所有与春欢楼类似的地方都和我们楼里的姐妹们关系一样和谐，直到机缘巧合之下参观过其他地方后，我才头次窥见黑暗的一角，发觉其他地方的花女们竟会为了一单生意互相陷害。
　　我觉得这是因为我们都吃错药了。
　　春欢楼里的姑娘们其实都知道自己被喂了某种药。据我的观察，有人身上甚至不只一种药物。这是春欢楼控制姑娘的方法，不仅极其有效，也令我遍体生寒。
　　春欢楼的控制反而造就了我们的团结，楼里的女孩们不是姐妹，胜似姐妹，几乎从来没有勾心斗角的事情发生。
　　我十八那年，水雨月来了。
　　她好漂亮啊。
　　春欢楼就没有不漂亮的。上到老鸨，下到仆婢，就连端茶送水的小厮都生得眉清目秀，生怕平淡了客人的眼睛。
　　但水雨月特别漂亮。
　　春欢楼特别漂亮的也一抓一大把。
　　可水雨月独一无二的漂亮。
　　她是春欢楼独一无二的招牌，是整个楚京甚至全国独一无二的垂涎，也是我独一无二的守护。
　　我还记得那天她初初入楼，穿着一件玉雪玲珑的白衣服。我瞧着她漂亮，心里好痒，就跑过去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只比我小一岁，那时候还比我矮一点点。
　　可第二年她就追平了身高，第三年就比我高了。
　　妈的，也不知道吃什么吃的，明明我和她待遇相同，吃的是一样的饭食。
　　她仰着脸，声音还没有现在这么媚。
　　“我叫水雨月。”
　　我觉得她的名字很好听，于是便笑起来：“水雨月，我唤你阿水可好？”
　　她很快有了艺名。后来楼里有人叫她霜霜，更多人叫她水姐姐，独我唤她阿水。
　　我在半夜摸进庖厨给筋疲力尽的她找糕点吃，在清晨去医馆买来药物给默默流泪的她疗伤。我与她欢笑，拉着阿茶阿蕊与她亲近，尽力使她开心，帮助她尽快适应楼里的生活。
　　她第一日来时，声音还有点脆。
　　一个月后，她的嗓子就变妩媚了。
　　哈，她与我一样了。
　　我与她在楼里相处了三年，我们是彼此最信赖的人。
　　只是我没有说，我对她的情感，远远不止于此。
　　她在台上水袖飞扬，我在台下默默张望。
　　我是她有点暗的侧影，是好多好多个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
　　我平素是极张扬的，瞧她的时候，却总是自卑。
　　她是宰相之女，受过教育，是全城的仰望。
　　我？我是被人抛弃的石子，我是任人摆布的玩偶。
　　我没有教育，我没有教养，我不会吟诗，我不会对望。
　　她开始时问为何我对她这般好，我说大家都在楼里，互相帮扶是自然而然，是理所应当。
　　她观察了一阵，发现楼中风气果真如此，众人解衣推食，友爱和谐，便相信了我的谎言。
　　我欺骗了她。
　　欺骗的内容是我喜欢她，欺骗的原因是因为我自卑。
　　那日她说起赎身，我头一次产生了恐慌。
　　水雨月要离开春欢楼了。
　　阿水要离开我了。
　　我不能理解啊，我的生活里怎么能没有她呢？
　　她早已变成春欢楼无数个黑暗的日日夜夜我唇角一弯的内容啊。
　　没给我留任何时间悲伤，她紧接着又说，要带人出去。
　　其实那时她把眼睛落到我身上的时候，我有一瞬间的心动。
　　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恐慌。
　　不做□□，我做什么？
　　要知道，本朝女孩儿十五岁就及笄待嫁了。
　　女子的一生从出生就是基本定型的，等着成年，然后嫁人，侍候夫君，生子养子。
　　有夫君的时候指望夫君，有儿子的时候指望儿子。一辈子都在服侍男人，服侍男人的家人，为自己的周围打点好一切，除了自己。
　　我现在出去，我能做什么？
　　嫁人吗？
　　且不说我愿不愿意嫁人，哪个男人肯要一只被无数人穿过的破鞋？
　　他们和你欢好的时候当然会说心肝儿，今晚好好伺候着，明天我赎你。
　　这么多年来我见被从楼里赎出去的也不过一只手能数出来的数目。
　　我没有经商的头脑，连钱都会数错。
　　我也没有入仕的本领，我应付不来诡谲的官场。
　　我是一个被人驱使着劈柴担水近十年然后又曲意逢迎了十一年的女人。如果离开了春欢楼，我能做什么？
　　我已经不是一个像样的人了。从这里出去，我连糊口都没办法。
　　其实就算现在不出去，我早晚也是得走的。这一行吃的是青春饭，我属于老年血液，即将面临淘汰。
　　能拖一年是一年吧。
　　真羡慕阿水。
　　有人带她出去。
　　＊＊＊
　　“这宅子荒废太久了，得让人收拾收拾。家具也都破破烂烂没个样子，还是得新换......”高夔站在破屋子里发愁。
　　“无事，少顷我去趟商行，让邱叔送些家具来。”
　　“妈的，家里开店就是好。”高夔感叹了一句，神色非常羡慕。
　　暮城雪一向是个行胜于言的性格，交代户衣和子衿找人收拾宅子后就马不停蹄地跑去商行挑家具了。
　　“给少主请安。少主最近不是很忙吗？今日怎么得了空，还亲自过来啦？”邱掌柜笑道。
　　“免礼，我来挑点家具。”
　　“又挑家具？”邱掌柜的反应和高夔如出一辙，第一时间开始担心王府的安危：“是王府出了什么问题吗？”
　　暮城雪无语片刻，道：“没有，置办了一处宅子而已。”
　　“哦，那就好。可是少主要住？正巧前些日子我收了一面铜镜，是个不可多得的稀世珍宝，少主要不要看看？”
　　暮城雪知道水雨月喜欢打扮，颔首道：“有劳了。”
　　邱掌柜就领着她往船舵那里走。暮城雪发觉要上楼，疑惑道：“不过一面铜镜，竟被你收到楼上？”
　　邱掌柜神秘一笑：“少主稍候便知。”
　　轿厢很快升到二楼，微微一晃便停了下来。邱掌柜进入屋内，伸手在墙壁某处按动两下，那块木质墙板便整个儿凸了出来，继而顶出来一个把手。邱掌柜将其握住，旋转一周后轻轻一拉，烛火应时亮起，现出后面的一方暗室来。
　　这暗室内陈列的都是和光在楚京中收藏的珍品，多为古董名物，奇异瑰宝。邱掌柜指了指对面放置的一面铜镜，得意笑道：“这便是了，老邱高价从楚京最著名的收藏家那里买来的。他当时还死活不肯卖呢，我赔进去好大一单生意才勉强松口。”
　　邱叔好收藏，要是看上了什么宝贝必定想方设法将其收入囊中，暮尧自己也好宝贝，允他在不伤害和光根本利益的前提下可以多多收藏名家古董，藏品二人共有。
　　“这是......”暮城雪走过去，细细端详片刻，不由得微微凝神，指尖抚上了铜镜上繁复精美的花纹。
　　暮城雪低声念道：“见日之光，长毋相忘。”
　　邱掌柜笑道：“少主好眼力，这便是那面‘见日之光’镜。”
　　他又念道：“皎皎青铜镜，斑斑白丝鬓。岂复更藏年，实年君不信......”
　　他看暮城雪有了些兴致，便将缘由慢慢道来：“相传古时有一位铸镜师遇到了一位富家千金，二人一见钟情，坠入爱河......然而小姐家中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被迫嫁给了另一位门当户对的富家公子。铸镜师心中遗憾，便精心铸造此镜，有纹八字，名为‘见日之光’”
　　“若有日光照射，光线投影于墙，可现背面纹饰。此镜图案精美，成色极好，八字风华，世间无双......”
　　暮城雪抚着“毋相忘”三字，道：“我要了。”
　　邱罗还未说话，暮城雪便道：“自然不会亏了您。邱叔不是一直喜欢我那冰酒器吗？”
　　邱罗眼睛一亮，便听暮城雪道：“我与你换。”
　　邱罗抚了抚胡须，笑道：“成交。”
　　这“见日之光”镜虽好，但毕竟是面镜子，他一个大男人并不好常常观赏。而暮城雪那冰酒器不仅名贵无双，对好酒的他来说还具有实用价值，暑日冰酒再是快意不过，这一换算是稳赚不赔。殊不知暮城雪也是这样想的，冰酒器对她来说并不多么实用，但这镜子却是要给水雨月梳妆，自然要最好的。
　　二人都很高兴，当日便换了货，各自拉回了家中。

出楼
　　暮城雪来接水雨月的那日艳阳高照，是个大好的晴天。
　　她在前厅等候，阿香，阿茶阿蕊等人陪同水雨月下楼。到了楼下，水雨月和暮城雪说了几句话，阿茶便蹲下了身子，和阿蕊交代些事。
　　“阿蕊，待会你便陪着你水姐姐出去，好生照看着她。你水姐姐东西多，你帮她拿着点。”
　　三人皆深知阿蕊秉性，若是让阿蕊提前知道，这死心眼的孩子就会理解成“自己抛下姐姐们独自快活”，或是“姐姐们出于某种原因不愿意要我”，必然撒泼耍赖不跟水雨月走。为防出现意外，就告诉她水雨月要拿的包裹太多，让她跟着搭把手。到了地方再告诉她实情，反正到时生米煮成熟饭，直接还她自由。
　　“放心吧阿茶姐姐，我会照顾好水姐姐的！”
　　阿蕊被蒙在鼓里，丝毫不知自己已经被这几个姐姐给卖了，还努力地撑起一副大人样子，挺直了腰板。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安稳可靠些。
　　阿茶心中酸涩，蹲下去抱住了她。
　　“阿蕊真棒。”阿茶不敢说什么会让阿蕊察觉到异常的话，甚至不敢太用力抱她。
　　阿蕊浑然不觉，整个人浸泡在能出楼玩上一会儿的兴奋中，回抱了阿茶一下便挣开她的拥抱，兴致勃勃地跑到水雨月旁边和她说话。
　　阿茶蹲在原地，张开的双臂中一瞬只剩下空荡荡的风。
　　阿香慢慢走到她身边，这二人望着门前那二人，一般的神情，一般的姿态。
　　“总是要走的。”阿香低声道：“你我都知道，她二人总是要走的。”
　　阿香很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天。
　　有些人注定属于青楼，比如她，比如阿茶。
　　但水雨月不一样。
　　水雨月属于自由。她即使被卖进青楼，折断了翅膀，她也有着自由的眼神和自由的羽毛。
　　她迟早要走，这一点从阿香在春欢楼里第一眼望见她的时候就确信无疑。
　　阿蕊也不一样。
　　她们都属于外面的世界。
　　阿茶问她：“那时候水雨月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走啊？”
　　阿香苦笑，道：“你不也没走吗。”
　　阿茶低着眼睛，温柔一笑：“现在就只剩下你我二人了。”
　　阿香心里堵得厉害，到院子里透气去了。
　　＊＊＊
　　暮城雪在水雨月面前总是小心而克制的。
　　她很轻地牵着水雨月的手，捧珍宝一样。
　　“水雨月，跟我回家吧。”
　　花魁眉开眼笑，道：“好啊，我跟你走。先说好了，你可不许嫌弃我。早上刚起的时候不许说我丑，不许嫌我买的衣服多，脂粉多，吃的多，睡得多。要对我好，不可以凶我，更不可以......抛弃我，不然我就不跟你走了......”
　　暮城雪很有耐心地向她重复：“说好了，我不嫌弃你。永远都不会觉得你丑，不会嫌你买的衣服多，脂粉多，吃的多，睡得多。会一辈子对你好，永远不会凶你，更不会抛弃你，永远都爱护你，尊重你，相信你，拥抱你。”
　　＊＊＊
　　马车缓缓而行，最终来到那刚收拾出来的宅子门前。阿蕊看什么都很有兴趣，张口将那高夔祖传的破宅子好一通夸赞。
　　“好了，阿蕊，再说下去，殿下该不好意思了。”水雨月摸了摸阿蕊的头，眼睛却含着笑望向暮城雪。
　　暮城雪原本还好，水雨月一说话却激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她不自在地挪开眼睛，望着面前的院子道：“宅子有些旧，一时仓促，未及好生布置，你们莫要介意。”
　　水雨月笑道：“自然不介意啊，这是你的宅子吗？”
　　“非也，乃是向高夔借来的。这几日我们先暂住此处，待我处理完楚京事务，便带你回苏地拜堂成亲。”
　　水雨月就笑。她想起来还从未见过暮城雪穿其他颜色衣服的样子，便在脑中构想了一下暮城雪穿大红色喜服的模样，不禁笑出了声。
　　“两位姐姐，请等一下，”阿蕊站在后面，神色有点迷惑：“暮姐姐，我好像没有听清，你刚刚说，我......们？”
　　暮城雪挑了下眉，道：“是。”
　　阿蕊迷茫了：“为什么是‘们’？我也要住在这里吗？”
　　水雨月蹲下身，半仰着头看她，笑道：“因为你暮姐姐为你赎身，又带你出来。阿蕊，从今往后，你便自由了。”
　　阿蕊傻眼了。
　　“赎出来了？我自由了？”
　　她还是站在原地，也不上前，也不退后，表情活化石一样。
　　水雨月轻声道：“嗯。阿蕊不是最喜欢外面的世界吗？之前一直央着我们带你出去玩。现在你可以一直一直呆在外面的世界，也不用担心哪一天就会被楼里的妈妈们叫去服侍了。”
　　阿蕊还是迷茫，又问：“可是阿茶姐姐，阿香姐姐她们呢？她们怎么办？”
　　水雨月停顿了一下，道：“她们有她们的生活，阿蕊也有阿蕊的生活。”
　　阿蕊不能理解：“可是阿蕊这么长时间一直和姐姐们生活在一处啊？和姐姐们在一起就是阿蕊的生活。”
　　水雨月试图让小女孩明白，每个人有各自不同的宿命和选择。
　　阿蕊很聪颖，但也很固执。她明白了这一点，却执着地想要参与到她在乎的人的生命里，哪怕交叉点已经过了。
　　暮城雪全程在一旁看着，并没有做声，心里却想的很远。阿蕊这样让她觉得熟悉，又感到一点无奈。
　　“好吧，”水雨月没办法了，又不能勉强她，只好道：“如果阿蕊已经下定决心的话，那就回去吧，只是不要后悔。”
　　水雨月说：“无论你做什么样的决定，只要你开心，都是可以的，只是别让自己有机会后悔。”
　　阿蕊很开心，又很严肃地站直了身子：“水姐姐你就放心吧，阿蕊不会后悔的。”
　　她又面向暮城雪，行了一个大礼：“阿蕊感谢老师带我出来，只是阿蕊也有自己的选择。”
　　暮城雪点了点头，唤道：“户衣。”
　　女卫扶剑走了进来，拱手道：“少主。”
　　“送她回去。”
　　“是。”户衣又行了一礼，便领着阿蕊出去了。
　　水雨月立在门前，一时没说话。
　　“高夔带来两只兔子，”暮城雪走到桌前，伸手碰了碰竹筐里的兔子，道：“我不在的时候，它们可以陪你。你若是喜欢，过一阵便带回苏地养着。”
　　水雨月将其捧起来，小兔子便在她掌心里一动一动的。
　　“要不要取个名字？”暮城雪问她。
　　水雨月捧着兔子抬头：“不如这样，我们一人取一只。”
　　暮城雪淡笑起来，眼睫一垂：“滟滟如何？”
　　水雨月无语片刻，随口道：“那另一只就叫随波。”
　　这回轮到暮城雪无语了。
　　要是让西疆的战士们知道，他们崇敬的隋大将军的名讳竟被这样随随便便地安在一只兔子身上......
　　暮城雪直起身子，低头望着地上一人两兔，柔声道：“好，滟滟和随波。”
　　她领着水雨月在宅中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卧房面前。
　　“这是卧房。虽是住的时间短，你也看一看，再添置些东西，不要短了用度。”
　　水雨月环视了一圈，发觉这屋子虽然稍显陈旧，却窗明几净，整洁舒适，令人愉快。地板也擦得清亮，泛着一层古朴的光泽。
　　她走到梳妆台前，铜镜下摆着一盒盒胭脂水粉，都是她喜欢的样式。花魁笑了起来，抬头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铜镜，一时竟怔住，复又凑近了些，细细端详。
　　铜镜上镌着繁复的花纹，其间刻着一圈隽美的文字。
　　“见日之光，长毋相忘。”
　　她殇着一双狐狸眼，慢声念道。
　　外面的阳光洒了满室，将屋内的一切照得明媚灿烂。
　　这宅子采光真的很好。
　　——当你见到今日的太阳，请不要将我遗忘。

番外·水雨月（二）
　　水雨月，番外二。
　　这也是一段被我遗忘的记忆。
　　我最初来到春欢楼的时候，着实轻快了一阵子。怎么说它也是个“正规”“大牌”的青楼，不像之前的黑心小妓院，把人往死里折磨。
　　但后来我才知道，我耗尽希望走出一个深渊，眼前出现了一片光鲜亮丽的景象，我喜出望外，然后一脚跨进另一个深渊。
　　我知晓身上被下了媚心惑药，我的身体受不住，必须要有人来帮我解决。求生不得，欲死不能，最后便也慢慢隐忍了下去，曲意逢迎各种客人，彻底断了从这里离开的念想。
　　春欢楼是对目前的我来说最合适的地方，能为我提供稳定的“解药”，丰衣足食并且还能带来一定的收入。我成为花魁之后，部分工作就可以自己决定，多数以表演性质的歌舞书画为主，轻松得很，只每月有几日必须陪客过夜，以缓解体内发作的迷药。
　　我开始穿起大红色的千褶裙，涂比裙摆更红的胭脂。我走路的姿态越来越摇曳，手臂弯曲的弧度也越来越绵软。
　　我唇角的笑容越来越好看，越来越惑人，也越来越虚假了。
　　在楼中的日子里，我从不为人知的角度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所以再无法对他们提起兴趣，听过千姿百态的话，所以再无法对甜言蜜语动心。
　　但也是有例外的。
　　我碰到过最奇怪的一位客人，是一名女子。
　　那时我还不是花魁。
　　“那日我坐在灯红酒绿里向下望，穿白衣服的你在门口跌跌撞撞。”
　　春欢楼还从来没进过女客人呢。
　　我自然很好奇，格外注意她的举动。我看见她神色慌乱，无头苍蝇一般在大堂里乱转，逢人便抓着对方的衣领劈头盖脸一顿质问。那些人俱都露出迷惑和恼怒的表情，甩开她的手喊着神经病，不知道。
　　她问了十个人，十个人都说不知道。她就垂下眼睛，抚了抚脖颈间的什么东西，看不见表情也知道是很难过的样子。
　　我还想再多看看，但身边的男人不乐意了，强横地把我扳过来，伸手拍拍自己的大腿。
　　周围抱着姑娘肆意扭动的男人们也都起着哄，我在这一派□□的靡靡之音里起身，妖娆地笑着撩起裙摆，跨坐到陆公子的大腿上。
　　他从桌上七倒八歪的酒爵中拣起两枚，亲自斟上酒，说要和霜霜喝交杯酒。
　　一群人都叫嚷起来，我依旧是熟练地笑着，接过酒杯，熟练地将自己的臂弯绕过他的，凑到他唇边。
　　男人一笑，手里的酒爵也凑到我唇畔。我鼻端嗅着浓郁的酒气，正要喝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面前的酒液在五颜六色的灯烛里显得浑浊。春欢楼里喝醉的客人比比皆是，我没在意，低了头用舌头去卷那液体。楼里的教师对花女们饮酒时的规矩有过严格的训练，什么样的姿态更得客人欢心，舌头要卷成什么形状才最好看，牙齿要露出多少颗才足够勾人......千姿百态可以写成几大本教科书。
　　我足够专业。
　　“滟滟......”有人低如私语地唤了一句。
　　这二字陌生，我没有抬头，片刻后却听见那人声音大了一点，有点抖地喊一个名字。
　　“水雨月......”
　　水雨月？
　　是在叫我吗？
　　我不是叫水霜霜吗？
　　哦哦哦，我想起来了，那是我的本名。
　　还干净的时候，我的名字叫水雨月。
　　这人为何在这里喊我的本名？这个名字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了。而且，这是春欢楼啊，大家称呼小姐都是要喊艺名的。
　　我很迷惑，就回过头去看。
　　于是我看见我刚刚眺望过的那个女人仓皇失措地站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她干净得像雪，清明得能将所有的光芒都比下去。
　　她喊我的本名，但我并不认识她。
　　“这位小姐......是在叫我吗？”
　　我还有点迷惑，心里想着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人也叫水雨月，或是同音不同字的。也许她也爱穿红裙，也许她也爱喝美酒，这人远远望了一眼，将我认错了。
　　对面的人却一下子懵了，整个人愣在那里，不敢置信似的望着我。
　　我也怔了一下，发觉那双漆黑干净的眼睛里此刻居然涌上来那么多难过。
　　于是我也跟着难过，尽管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难过。
　　白衣人很惊慌地看着我，然后朝我身后望了一下，神色就缓缓凝滞了。她顺着我的大腿一路往上看到那个男人，以及后面那一片衣衫不整的靡乱场面。
　　我被她的神色刺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将两幅画面对比起来。她立在前面，背脊挺拔，容色正肃，像高山上的雪松。反正总不像是楚京软绵绵的土壤上长出来的人。
　　她皱了下眉，我心里便毫无来由地一紧，莫名其妙地多了一种胆战心惊的感觉，就想要拿身子将身后的东西都挡住，不让她看见。
　　她往前跨了一步要拉我的手腕，说要带我走。她说她回来迟了，还说她来接我回家，她又说对不起，说要带我离开这里。
　　家？
　　谁的家？
　　哪儿有家？
　　我下意识躲开她的手，下意识就用妓院小姐尖酸刻薄的方式嘲讽道：客官是不是喝糊涂了，将我认错成了什么人？
　　我们认识吗？
　　白衣人傻眼了，她脸上淌下泪来，清冷白衣几乎要变成透明。
　　她茫然地问我，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是暮城雪啊。
　　旁人因着她的姓氏惊呼，我心里却忽然无比难过。
　　这情绪来的莫名其妙，我下意识地推拒，因为我真的不认识这个人。尽管她好像真的认识我，尽管我真的好难过。
　　我想了想，说暮是国姓，你这般说话是要被抄家的。
　　我在心里希望她以后别这么说了，别像我一样。
　　白衣人唇角紧紧地抿着，唇线向下的弧度难过极了。她眼睛里一瞬间滚下亮晶晶的东西来，就那样无限哀伤地看着我，泪水再次迷蒙了那双澄澈的眼睛。
　　真的好奇特，看那双清冷的眼眸里忽然溢满泪水。
　　然后两行透明流了下来，流过长长的眼睫，流过削瘦的颧骨，流过清美的下颚，流过尖尖的下巴。
　　我盯着那小小的尖，恍惚间又是一阵难过。
　　总觉得这人的下巴不应该这么尖，颧骨也不应该这般瘦。
　　陆公子已经很不悦了，周围人也都出言赶她离开。见她还是不走，男人便挥手让我起来。我看见他有一个朝腰间匕首伸去的动作，心下一慌赶紧安抚他。陆公子神色还是冷硬，我只得膝行过去，吻他的嘴唇，碰他的牙齿，卑微无声地跪在地上，希冀他能放那人离开。
　　陆公子神色稍霁，拉我起来重新跨在他大腿上，从匕首边撤开的手转而开始在我身上游走，把玩，揉捏我躯体的每一处曲线，从上到下。
　　比这羞辱百倍的戏弄我都受过，早都习惯了，任由着他玩弄，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手臂倾斜，金黄的酒液浇在酒爵里。我拿着酒杯扭身，正巧看见了一双从漆黑烧到血红的眸子，看见白衣女子浑身颤抖的轮廓。
　　那芬芳的酒气扑到我的鼻端，一阵醉人的甘美。我喉咙里却忽然涌上来一阵欲呕的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最深的肺腑中向上翻，好像要冲破某种禁锢爆体而出一样。
　　她盯着我和我身下的男人，整个人像一张绷得极紧的弓，马上就要弹出杀人一般。我感觉要出事，立刻冲她打眼色，意思是让她快走，这边人多势众，她打不过的。
　　她却冲了过来，拉起我的手腕将我拽到楼梯口。我惊愕地瞧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下意识想要挣脱，但她力道奇大，我没能挣开，慌乱之中，我的手肘撞到了她的肋骨。
　　她一下子松了力道，身子立刻弓起又迅速站直，只是右手一直没有松开我。
　　我挣脱不开，下意识伸手朝墙那边推了一把。
　　我没想到她竟那般虚弱。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神色惴惴不安。她撞在墙上，明明已经稳住了身形，却不知为何忽然皱起眉来，身子一折，捂着腹部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我看着那白色的衣衫朝后仰，上面绽开一朵大红色的花。
　　那颜色比我穿过的所有衣衫、佩过的所有饰品都要明艳，开在她白色的衣服上却只显出寂寞，冷淡，凄伤。
　　我脑海里忽然就一片茫然。
　　她在楼底躺了一小会儿，而后动了动手臂，试图爬起来。白衣人一手压着腹部，慢吞吞地抬起另一只手臂，瘦白的手掌搭上了一旁的栏杆，动作无比迟缓地撑着自己站了起来，腰杆笔直一瞬，又弯了下去。
　　我看见她身子弓了起来，剧烈地喘咳，到最后竟咳出一口血来。鲜红的液体洒了一地，并不明显，有些和红漆木色的地板融为一体，有些顺着缝隙消失不见。白衣人面色也变了几变，面上红晕褪去好像生命迅速流逝，从鲜活变得苍白，从勃发变得死寂。
　　短短一瞬，她看上去就好像被掏空了一般，黯淡的眼神，弯曲的脊背，流血的衣衫。
　　那人脸上原先些许的惊慌无措也消失了，变得无比平静。她扶着栏杆咳了半天，擦了擦唇角的血，不着痕迹地侧过身，一手搭在腰间，一手扶着楼梯，这样几乎就遮住了身前的血迹。她甚至上前一步，踩在那摊血迹上，衣摆垂落，正好将本就不明显的血色笼住。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无声开合。我耳边嗡然作响，观她口型说得好像是没事，别怕。
　　陆公子很不耐烦了，抬手叫来了龟公。龟公得了他的吩咐，手臂朝下一劈，打手一拥而上。
　　白衣很快就淹没在施暴的人群中。
　　我瞪大眼，惊恐地喊了出来，转头去求龟公。他却面露难色地看了陆公子一眼，我又扑过去，慌张无措地求他。
　　他很不悦地说：“你要为了这么一个疯女人忤逆我吗？水霜霜，可别忘了你是谁，你不过是一个贱婊子，拿什么让我松手？”
　　我哀求他，求他放过那个白衣服的女人，怎样我都愿意。
　　他原本还爱答不理，后来听见那个怎样都愿意，神色却是一顿。他想了想，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来。”他冲龟公招了招手，偏头嘱咐了几句。龟公一笑快步离开，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就抱了一大堆东西。
　　他的狐朋狗友们也是一愣，下一刻就肆无忌惮地大笑了起来。
　　“要说会玩还得是你会玩，我们甘拜下风。”
　　我手脚发冷，止不住地一阵阵颤抖。
　　陆公子眯眼瞧了瞧那些东西，又望了望我，露出了那种邪恶的，令人遍体生寒的阴冷笑容。
　　“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特殊的房间......霜霜愿意陪我玩玩吗？只要你和我把屋里的东西都做完，我就放过她......”
　　我压不住心底的恐惧，往后退了一小步。
　　男人优哉游哉地晃荡着酒杯，笑道：“我也不强迫你，路就在你面前，霜霜自己选。你是要那个女人的命，还是要一个安稳的夜晚......”
　　“看你喽。”
　　他一笑，仰头饮尽杯酒，伸出舌尖将唇边液体舔净。
　　我往下看，在飞扬的尘土中看到一小片白色的衣角。
　　我再往前看，冰冷的施虐器具就摆在我面前。
　　我又想起那白衣女子看见我时张皇失措的脸，和顺着她下巴不断流淌的透明眼泪。
　　我仓皇地站在原地，面前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深渊。我不知道要选哪个，那时候我觉得我选哪一个都会让我万劫不复。
　　男人又不耐烦了，抬了抬手示意龟公：“处理掉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声音说出的那句不要，等一下，我做。
　　反正听着很奇怪，干旱得赤地千里，不像是我平时嗓子里能让全京城的男人都神魂颠倒的声音。
　　男人一笑，让下面的人停了手，将一动不动的白衣女子丢了出去。
　　我看着她和她沾血的矜贵白衣被垃圾一样捡起来丢出去，好像我向男人求来的恩赐。
　　“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带她走。”
　　我毫无选择，麻木地跟着他进了那间特制的屋子。
　　春欢楼曾经专门为有特殊癖好的客人打造了一间屋子。
　　里面修得氛围感十足，共有四个小屋供人体验。还有一些男人们的小玩具，譬如皮鞭，铁链，滑轮，夹子，铃铛。
　　以及等等。
　　其实说起来，也算不上特殊癖好。天底下大概没有几个男人不向往那个房间，只是因其价格高昂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才只能望而却步。但对于顶流公子，名门望族来说，还是会经常来玩的。不过楼里有规矩，除非小姐自愿，否则不能一次全部用完，怕影响接下来几天的生意。
　　我被那些东西折腾到了半夜，餍足的男人终于招来了龟公，吩咐不用守着那女人了。
　　陆公子慢条斯理地穿上衣服，系好腰带，对着铜镜照了一照，立时又是人前翩翩公子模样。
　　他回头看我，一笑：“真爽。”
　　精神上的侮辱是最大的悲痛。而我的精神和身体同时被他摧毁，麻木不仁。
　　我躺在床上，身下的被衾汪着一浪一浪的血。
　　鲜血被月光一照，好像在哭一样。

随波
　　阿茶再见到阿蕊的时候，还以为她是回来取东西的。
　　尽管如此，她也觉得开心，情不自禁地弯了眼睛：“可是落下了什么？我与你取来。”
　　说着，她便起身迎了一迎，要帮阿蕊取那“落下的东西”。
　　阿蕊一步步走过来，竟是红了眼睛。
　　阿茶察觉到不对，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些，猜了个大概，一时无言。
　　“阿蕊，你......”
　　她这才发现，阿蕊仿佛长高了。
　　眉眼更加清晰，五官之间褪去了些朦胧的青涩，显出些浓墨重彩的颜色。
　　四肢也更加修长，如青竹般抽条拔节，拼命生长的感觉与日俱增。
　　“阿茶姐姐。”阿蕊咬着每一个字音，将她熟悉的字都掰碎了放出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
　　阿蕊还没完，接着质问道：“嫌弃我吵？嫌弃我小？我不够懂事，不知道轻重？”
　　“不是，我......”
　　阿蕊打断她：“还是那件事，让你害怕了？”
　　阿茶不得不承认，阿蕊很会挑重点。
　　尤巧音的死一直是阿蕊心中的一道创伤。楼里和阿音同吃同住的大有人在，但当那死讯落下的时候，只有阿蕊反应最为激烈。
　　她年纪还小，这既是她的保护，也是她的弱点。小孩子内心固执，赤诚，一旦认定了些什么，举着正义的刀就有勇气杀人。
　　更何况阿蕊身上还有一股超出常人的固执和狠厉。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孩，要是流落在外，必定是个令十里八乡都头疼不已的霸王。
　　至少阿茶现在就挺头疼的。
　　“我并没有不要你。”阿茶冷静了一下，决定今天好好和她说明白了：“也没有嫌你吵，没有嫌你小。你很懂事，也知道轻重。那件事你并没有做错，虽然手段确实激烈了一些，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惩恶扬善是姐姐们一直教给你的道理。之前你不是也问过我好多次，是不是做错了。我也与你说过好多次，此事罪恶在他，祸患也必临到他。”
　　“那为什么我被水姐姐和暮姐姐带出去的时候，你都不阻拦，都不留我一留？”
　　阿茶头疼得厉害：这小孩怎么就认死理呢。
　　“我和你水姐姐，还有你阿香姐姐，没人不想要你。”
　　“最初水姐姐有带人出去这个想法的时候，是要带你阿香姐姐的。是阿香姐姐觉得你小，还有很多年华，就把机会让给了你，我和你水姐姐也都同意了的。”
　　阿茶费心费力地跟她解释了一番，总算把小孩哄好了。阿蕊好哄得很，阿茶姐姐哄一哄，抱一抱，又亲了亲脸蛋，就不与她生气了。
　　＊＊＊
　　“滟滟。”
　　暮城雪刚从外面回来，站在照壁旁，护腕还没摘。
　　水雨月坐在石凳上抱着两只小兔子哄，闻言只斜了斜眼睛，觑了她一眼，不冷不热道：“哦，回来了啊。我还以为您废寝忘食，不记得家里快要饿死的兔子了呢。”
　　暮城雪抿抿唇，走到水雨月旁边，小心翼翼地蹲下，先伸手抚了抚兔子滟滟，而后微微仰脸，看着她道：“兔子不大记得，倒是十分挂念家里的月亮。”
　　水雨月感觉有人在轻轻戳她的腿，没忍住弯弯狐狸眼，但还是假装绷着脸，玩着兔子随波两只柔软的耳朵。
　　“哎，随波！”水雨月忽然道。
　　暮城雪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
　　水雨月把一片腐烂的菜叶子从随波嘴里拎出来，诧异道：“我叫兔子呢，你接什么话？”
　　暮城雪应完便觉失言，摇摇头没说话。
　　“你每日都在忙什么啊？我看你天不亮就起来到书房里写信，又常要出去办事。”水雨月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不会是去逛楼子了吧？看上哪个红倌了？”
　　暮城雪一愣：“怎会。朝上最近在为太子的事争论不休，这是二殿下最好的机会，实在走不开。这两日稍稍得了空，便明日陪你，可好？”
　　水雨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望暮城雪的眼神很信任：“好啊，可不许反悔。”
　　暮城雪被那眼神看得心乱，直让她想用一切方法剖白自己。她伸出一只手，道：“我们拉钩。”
　　水雨月也伸出手，却是扣住了她的手指，而后将人带入了屋里。
　　当夜自是缠绵，春光无限。
　　天越来越炎热了，水雨月却一点不愁。暮城雪活像一座可移动式冰山，皮肤冰泠泠的。若是抱热了只需放开片刻，过一会儿就重新放凉了。周而复始，循环使用，给饭吃就能工作。
　　三伏的时候，暮城雪搬回来一个青铜的冰酒器，给水雨月冰酒喝。这件是邱掌柜购来的新货，虽然比不上暮城雪从前的那件名贵，可重在实用，算是补给小王女上次换镜子时送走的冰酒器。
　　虽然是盛夏，但院子中的石桌石凳毕竟寒凉，暮城雪嫌它冰，就又让人去店里搬了一批暖椅来。水雨月戏言她声势浩大，大夏天的还要她坐暖椅。暮城雪置若罔闻，坚持把所有可能导致水雨月体寒的东西都换了一遍。
　　下雨天暮城雪就很少出门，尽量把事情都往后推一推，实在要紧的事情也尽快办完，在宅子里陪着水雨月。水雨月问她为什么，暮城雪说雨天不便出行，不如陪着娇妻。
　　水雨月就开始期盼下雨，甚至跑到观音寺里去求雨。求完了雨又求晴，不要耽误了暮城雪办事，偶尔给她个雨天跟暮城雪相处一会儿便好。
　　庙里的大师看着虔诚的女子一叹。
　　＊＊＊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又要入秋。
　　宫里终于把立太子一事定了下来。册封那日，暮城雪入了宫。规矩是无关人等不得靠近未来太子所在，暮广便给了她一块太子近侍的腰牌，让她扮做侍卫进出。
　　“啊——！”高夔泄气地往地板上一坐，奉上一张死人脸：“这什么破玩意儿啊！怎么这么麻烦！”
　　“不可胡言。此乃太子冕冠，上承于天，怎敢不敬。”暮广斥道。
　　高夔手里拿的那个让他无比困扰的东西就是太子的冕冠，红丝为缨，通体澄金，上有九道垂旒，华贵无比。
　　高夔拉长了调子“哦”了一声，不大情愿地将那东西拾了起来。冕冠上的九道玉旒互相勾结在一起，被高夔大手一拨缠得像团乱麻，毫无暮广口中的庄重威严。
　　“怎么回事？”暮城雪甫一踏入屋中，没看见未来太子，倒先瞧见高夔一张贴在柜子前面的丧脸。
　　高夔抱怨道：“殿下马上就要戴了，结果这东西缠一块儿了，死活解不开。老子这双手提起刀棒来虎狼也不怕。什么时候做过这种绣花针一样的细活儿？”
　　暮城雪弯身接过，坐到一旁慢条斯理地抽解开来。不过片时，那团呈绞丝状乱麻的玉旒和红缨尽数被分开，又恢复了起初庄重威严的模样。
　　高夔大喜过望，一个鲤鱼打挺从原地跃起，跑到她面前献殷勤：“还是女子好啊，一双手拉得开大弓又使得针线活儿，做什么都方便。这手也是真好看，又长又白，比我老家地里那大葱还漂亮。”
　　暮城雪：“............”
　　一直闭目养神的暮广：“............”
　　他终究是没忍住，相当纳罕道：“比大葱漂亮，是什么好的比喻吗？”
　　高夔给噎了一下，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一回头：“我老高不是什么文化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二位贵人别嘲笑我一个武夫。”
　　暮城雪并未与他计较，将冕冠递了回去：“这玉旒可是你缠上的？”
　　高夔气势弱下去一截，心虚道：“我又不是故意的......谁让这玩意这么多丝线，线上面还串着这么多珠子。我只是拿着摆弄摆弄，怎么就缠一块儿去了......”
　　暮城雪问暮广：“可是你给他的？”
　　暮广淡淡道：“他要看，便给他看。不然过后又抱怨我不与他新奇事物看来，倒成了我的不是。”
　　给暮广调试衮服的侍者一阵心惊。
　　太子的冕旒，是仅次于皇帝十二道玉旒的九旒，竟轻易交与一个侍卫把玩。即使缠在一起，险些耽误了大典，也并未苛责，只淡淡一句打发了事。唯一一次斥责，还是因为那侍卫口吐狂言，冒犯了天家之物，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这屋里明明只有一位殿下两个侍卫，看着倒像是有三个主子。
　　侍者为暮广整理好天河带，长度直垂到下身。高夔又要吐槽，被暮城雪一块糕点怼了回去。
　　暮广起身欲行，高夔下意识就跟了上去，暮城雪忙伸手拦了一下。
　　“按照典章，你我不可与殿下同行，不若留在此处，等待殿下归来。”
　　高夔脸上划过一闪而过的失落，嘟囔了一句：“不让看啊。”
　　暮广心里几乎要笑出来，面上还是一派从容：“没不让你看，规矩如此罢了。”
　　高夔小声嘟囔道：“那不还是不让看么。”
　　他还没看过太子册封呢。

册封
　　册立前祭祀之礼便已完成，这日在奉天殿设立位次，布置仪仗，御座香案。
　　日出前两刻，太子一身盛装，在三师，三傅的护卫下入殿，参见皇帝陛下。
　　皇帝宣旨册立太子，本应由李直奉读诏书，晁坤却缓步上前，一手接过了明黄的帝诏。
　　礼官一愣，壮着胆子道：“晁大人，这不合礼制吧？本朝向来册立太子，都是由宰相大人宣读诏书......”
　　晁坤转过脸来，一张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容对着他。那礼官心中大惧，赶紧低了头。
　　无人敢再拦阻，于是晁坤缓步朝暮渊走过去，直对着最高的殿阶，看着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百官中终是有人咳嗽了一声，晁坤唇角缓慢地溢上来一缕微笑，在殿阶前停了下来。
　　他一拱手，看着还比较像个臣子：“陛下，宰执大人为太子太师，今日当护卫太子受封。臣愿代李大人读诏，为太子殿下册封添一缕绵薄之力。”
　　杜升鄙夷地翻了个白眼：瞧瞧这话说的，真是肆无忌惮臭不要脸。还“添一缕绵薄之力”，他不当众给太子殿下为难就不错了。
　　暮渊咳嗽两声，点头示意允了，晁坤便转过身去，展开诏书，慢慢诵读起来。读罢，暮广伏地叩首，谢恩接诏。太子归位以后，将诏书移交属官，杜升代那官员接过诏书，小心保管起来。
　　流程总要从一而终，晁坤又为太子授玺印，绶带。
　　“太子殿下，可莫要辜负陛下厚望。”晁坤温厚地笑着，但百官怎么看怎么像假笑。
　　说的话也像“你辜不辜负他我都杀了你”一样。
　　暮广从容应下，而后面朝着皇帝，行三跪九叩大礼。
　　暮渊看着他寄予厚望的儿子伏地下跪，心中忽然感慨万千。年少时的意气风发，曾经指天说地的抱负，想要做万民之明君的一腔热血忽然又都涌了回来。
　　他咳嗽了一阵，缓缓道：“你可知你头顶的冕冠，其实大有玄机，承载着一位位先皇的半生功业。”
　　“冕延前圆后方，象征着天圆地方。后方高出一寸，有前俯之状，象征着君王应关怀百姓，心系万民。”
　　“黄玉为瑱，悬于两耳。象征着君王要有所闻，又要有所不闻。肯听民生疾苦，阻隔八方惑言。”
　　暮渊胸中滞涩，只得说得极慢，以保证语句的完整。
　　“悬玉于耳——入耳之声，皆为金玉。警戒小人谗言，不闻臣下妖媚。定要小心，无论何时，亲贤臣，远小人，此乃明主所为，也是历朝历代延续之基。莫要被奸臣所惑，更不要——”
　　暮渊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张脸都涨红了。好在冕旒甚密，阻隔了旁人视线，没人能瞧见皇帝脸色惨白的的疲态。
　　暮渊顺了半天的气，终于把之前未尽之言补全：“贪图享乐，耽溺美色。”
　　皇帝身子微微前倾，挟带着九五之尊的威势，一字一句都在偌大的奉天殿中回响。
　　众臣悚然，纷纷低着头四下对望。这是什么话？这是在说谁？还能是说谁？
　　晁坤半提着一边嘴角，眼睛盯着前面的殿阶，目光嘲讽。
　　暮渊恍若未觉，捂着心口，剧烈地咳嗽几声。
　　“朕说的，你可记住了？”
　　暮广抬起头，发现他父皇近乎是恳切地望着自己，呕心沥血，不惜尊严。
　　“儿臣记住了。”他郑重拜道。
　　暮渊欣慰，又是一通咳嗽，抬手为自己顺了顺气：“记住你姓暮。你生来就是天家贵胄，真龙血脉。如今受了这冕冠，就是受禅于天，你就是未来的天子。”
　　暮渊一手颤抖着上举，殿顶的雕梁画栋静静地望着普天之下权力最盛的地方。皇帝苦心孤诣地告诉他你是谁，从哪儿来，将要到哪里去。
　　暮广再拜，道：“儿臣都记下了。”
　　自太子受封以来，皇帝的身体状况便急剧恶化，大病连连小病不断。为了维持朝中秩序，东宫太子挑起了大楚的脊梁。在李直，杜升等一干良臣的辅佐下，暮广上手极快，很快便基本稳定了中枢。
　　＊＊＊
　　琉璃碗底盛着五个鸡蛋，蛋黄卧在蛋液里，加了少许白醋和食盐蓬松去腥。一双筷子探进碗底，轻轻一挑，将一小片不小心掉进去的鸡蛋壳剔了出去。
　　姑娘戳了一下蛋黄，蛋液很快从破口处流出，浓浓地洒了半碗。那双筷子快速而轻巧地搅拌着，很快将蛋黄与蛋液均匀地混合。片刻后，碗底呈现出一片无暇的金黄，些许泡沫挨着碗边浮在上面。
　　另外一个碗被放在台子上，一勺盐一勺糖，一勺豉油一勺花醋，最后是少量蚝油，兑入少许水搅拌。姑娘将这些调料混合好后将碗放到一旁暂置，走到灶旁起锅。
　　油微微起了烟，蛋液被倒入锅中。柔滑的蛋液溢出，迅速挤占了锅底的空间。蛋液与锅边相接处迅速膨胀起雪白的滚边，蛋液在其中滚动，泡沫不断膨胀又炸裂。
　　菜铲探进锅中推起蛋饼，未凝固的蛋液迅速从两侧溜走，旋转着聚成新的一片金黄色的湖。
　　姑娘望着蛋液又发了一会儿的呆，眼见蛋饼要糊，赶紧翻炒了两下。蛋饼已经基本定型，朝上的一面被烘起褶皱，颜色也深浅不一，一圈圈漂亮的橘黄。铲子将蛋饼割开，分成均匀的小份，调制好的酱汁很快被淋了上去，激起一片鲜香。
　　姑娘稍稍吸了口气，满意地眯起眼睛。她抬手洒了些许葱花，而后将锅中饭食倒出，精心摆放了一番置于盘中。蛋块躺在雕花的盘子中，犹自有生命一般抖抖索索地颤动着。酱汁裹着浅淡的颜色，将边缘染得浓墨重彩，光是看着便勾得人食指大动。
　　姑娘又去盛了一碗米饭，上面满满当当地冒着尖，似乎要喂的是个胃口很好的人。
　　屋里一人披着衣服走了出来。
　　水雨月将烧鹿筋端上桌，一共三菜一汤，笑道：“洗脸去。”
　　暮城雪走过来，懒怠地往桌边一站，盯着饭菜也不动地方，就直愣愣地站着看。
　　“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水雨月不乐意了：“哪天短了你的吃食？”
　　暮城雪赶紧道：“未曾，只是今日似乎格外......”
　　水雨月一般不在早上喂她这么多硬菜，京城人注重养生，早上更喜欢喝点粥。
　　“赶紧洗脸去，饭要凉了。”
　　水雨月连哄带拽把人送去洗脸，饭后又把她按在椅子上束发。她挑了一顶琉璃发冠，将暮城雪的长发高高地束了起来。水雨月对着铜镜左瞧右瞧，细细地替她拢了拢发丝。那发冠色浅，在大片阳光下几近透明。
　　琉璃冠束得英挺，表面光华流动，将暮城雪本就出尘的姿容衬得更加清美非凡。
　　“行了，去吧。”水雨月满意道。
　　将暮城雪送出了门，她回房寻了一身行头，打算出门。
　　水雨月搬进来近两个月了。两人生活美满，至少在暮城雪看来是这样的。
　　水雨月却不尽然，她忍耐一种感觉已经很久了。起初只以为是出了春欢楼还不大适应，直到昨夜第三次发作险些控制不住，只得决定今天出门一趟。
　　“呦，回来啦？”窦妈妈落座，笑着问。
　　“你对我用了什么？”
　　水雨月问道。
　　她换了身衣服，做了简单的易容，头上还戴了帷帽，见了窦妈妈才将薄纱掀起来。
　　“你还真是能忍哪......”窦妈妈似是叹息一声，笑道：“不愧是水家的千金大小姐。我做这行这么多年，见过的贞烈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是其中最倔的那个......”
　　水雨月咬牙道：“妈妈有话直说。”
　　窦妈妈一笑，慢悠悠道：“怎么样？喜欢吗？”
　　老鸨脸上每一道笑纹里都透着得意，炫耀一般道：“你以为你身上只有媚心那一种药吗？”
　　水雨月瞪着狐狸眼，五官里几乎要冒火：“卑鄙......无耻......”
　　窦妈妈笑道：“永远不要低估了女人......有时候啊，女人可比男人恶毒多了......”
　　水雨月骂了一声，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那个王女说要给你赎身之后。”窦妈妈道：“我思来想去，觉得你还是在楼里更有价值。你看，你不还是乖乖回来找我了......赎身的银子，我要，你，我也要。”
　　水雨月不语，窦妈妈又道：“识相的话就赶紧回来，我定期给你解药。算着日子，你发作大概有三次了吧？如果不服用解药的话，每次时间缩短一半，后天晚上大概还有一次。”
　　“你到底给我用了什么药？”
　　“这可不是药，是蛊。母蛊在我手里，子蛊在你那里。第五次发作之后，你就不用再睁开眼睛了。”
　　水雨月每次发作的时候都极其难熬。暮城雪可以做媚心的解药，但对这新种进来的蛊却毫无作用。水雨月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就会找借口躲起来，暮城雪以为她因月事身体不适，对她发作时痛苦的辗转却一无所知。
　　她不说话，但窦妈妈把她的软肋拿捏得死死的，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悠闲模样：“你不答应也没关系，我会去找你那位......”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很愉悦地在水雨月脸上寻到了一丝波澜，继续道：“情投意合的苏王女，然后告诉她你身上的这些药......你猜猜，她为了向我讨要解药，都能做出些什么？”
　　“解药只我手里有，你说，那位皇家贵胄，千金王女，会不会给我跪下啊？”
　　水雨月瞪圆了眼。
　　窦妈妈想了想，忽然假模假样地“眼前一亮”：“啊！或者我可以让她留在春欢楼里陪客......怎么陪好呢？不如就陪十个给一次解药吧......”
　　“闭嘴！”水雨月霍然起立，掀翻了茶几，滚烫的茶水溅了老鸨一身。
　　“你不以这么说她——”
　　同时室内响起“啪”地一声脆响，老鸨脸上多出五个指印。
　　窦妈妈怒道：“你——”
　　水雨月立在那里，居高临下地冷睨着她。
　　她眼神是冷的，仿佛冷水上冻了一层薄薄的冰。窦妈妈从未在她眼睛里看到这样的冷意，哪怕是当年被晁燮欺辱的时候，小女孩眼眶里也只是燃烧着刻骨的愤怒，烈焰一样焚烧的温度，却从未见有这样古井无波却又暗流汹涌的冰。
　　窦妈妈气势弱了半截。
　　过了好久，对面的女子低声道：“我会回来。”
　　很远的地方，红倌儿们笑着给客人唱曲儿。
　　她算了算，道：“明日。”
　　水雨月眼底的水流不再汹涌，却还是冷的。花魁轻声说：“跟我契约，我明日晚上便回来。你不可以去找她，更不可以用任何方式让她知道我身上的东西，否则我将永远消失，并且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还有，媚心的解药给我，现在就要。”
　　窦妈妈思忖片刻，大方地丢给她一瓶药丸。
　　“每七日服用一次，一个月后去除。”
　　“击掌为盟，字印为据。你敢反悔......后果你自然是知道的。”水雨月一字一钉地说。
　　窦妈妈轻松地笑着：“自然。只要花魁你听话，我怎会多生事端。毕竟你那位王女......也不是好惹的。”

热泉
　　水雨月从春欢楼里出来，浑浑噩噩地在街角站了半天。
　　街上不知为何喧闹得厉害，吵得人耳朵里嗡嗡直响。她往前一望，竟瞧见了一座大红的喜轿。这家大概是一方富豪，出嫁的排场弄得极大，一路上吹吹打打，走的都是京中最繁华的主街。
　　“诶老兄，前面那是哪家的小姐出嫁了？”有人拍了拍外围站着看戏的路人，问道。
　　“哦，是护国公府上的凝儿小姐今日出嫁，护国公爱女，一早散出消息说只要今日前来捧场的全都有喜糖。”
　　正说着，人群忽然惊呼起来，以轿子为中心开始向外抛洒喜糖和铜钱，一时间漫天遍地都是红纸雪花。人们欢呼着，争抢着，大笑的声音为原本就喜庆的氛围更添一明亮。
　　一块糖掉到了水雨月脚下。
　　她低下头去看，红色的糖纸，漂亮的纹样。
　　像每一个参加婚庆的女孩子一样，她也自然而然地开始幻想自己出嫁时的样子。要有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旁人的欢呼是因着她，漫天的红纸也是因为她。
　　有一个人穿着喜服，在漫漫长路的终点等着掀她的盖头。
　　“事成之后，我们便回苏地成亲。”
　　轿子渐渐过去了，围观的人群也散了，留下她站在人声散尽的大街上看一地踩碎的红纸烟华。
　　像一场浑身颤抖的梦，开始是热，后来是冷，全程都在自以为是地激动。
　　水雨月发了一会儿的呆，将那块糖捡了起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挺甜的，但她嘴里发涩，怎么吃都觉得苦。
　　水雨月将糖纸叠了一叠，有点无措地收了起来，拖着慢吞吞的步子往观音寺走去。
　　大师习以为常地道了一声“善哉”，朝她行了一礼。只是今日水雨月没像前些日子那样求雨又求晴，反而径直走向他，道：“大师，我想求一物。”
　　大师丝毫不讶，双掌一合：“何物？”
　　水雨月想了想，说：“不知道，可以在身上带着就行，能保一人一世平安......”
　　大师叹一声，道：“女施主，这保平安的东西只能求一次。并且，消过一次灾就没用了。”
　　水雨月很茫然：“只能求一次？我求过了吗？”
　　大师又念了一声什么，双手合十道：“施主请回吧。”
　　她懒得去想什么时候已经求过一次了，索性想也想不起来，便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她走得有点踉跄，支撑不住一样，街市的灯光打得好亮，却也照不进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
　　日落西山之时，金色的晚风将她的面纱向后掀起。水雨月眯了一下眼，忽然就泪流满面。
　　她这时候好想暮城雪，想得快疯了。
　　我怎么能离开你呢。
　　我怎么能受得了呢。
　　但我更不能让你卑躬屈膝地去祈求，在春欢楼里做那些事，甚至变得和我一样......
　　水雨月忽然想起来，暮城雪早上走的时候说今日早归，此刻大概已经回了家。
　　暮城雪还在家等着她呢。
　　水雨月如梦初醒，抹了把眼泪拔足狂奔。
　　她没忘记先把自己流泪的眼睛找地方拾掇好，又除掉伪装，丢去帷帽，最后气喘吁吁地停在宅子前。大门敞开着，她往里望去——
　　暮城雪坐在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下，半敛着的凤眸里水墨氤氲。她膝头放着一本纸张软软的书，一身白衣，清姿胜雪。
　　金黄的桂花已经落了她半身。也不打扫，也不收拾，任由花香绕在周围。她听见响动，便抬眸看过来，见是她，面上便冰消雪融，目光很快柔和，有温暖覆盖过来。
　　暮城雪对她露出一个干干净净的笑容来。
　　水雨月甚至瞧见了两颗小小的尖牙。
　　她给人的感觉素常光风霁月，今日更是风骨清雅，文墨绕梁。暮城雪放下书籍，撩起裙摆朝水雨月走了过来，伸出一只雪白的手。
　　“回来了？尝一尝冠芳斋新制的糕点。天气甚好，可饮些桂花酿。”
　　水雨月慢慢走到石桌前，伸手摸了摸那坛酒的酒封，问道：“你酿的？”
　　暮城雪从后面搭住她的腰，两手环了一环，矜持道：“自然。你且尝尝，可还合口......”
　　水雨月任由她这样抱着，直到暮城雪再三催促想要她尝尝那酒，才在石桌前坐了下来。
　　桂花酿浓醇甘美，入喉便如同饮下了温暖的月光。
　　她就着糕点喝完了小半坛酒，然后站起身，跟暮城雪收拾家务。其实是暮城雪在收拾，水雨月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看她。
　　暮城雪背对着她的时候，水雨月的眼睛里便会流露出深深的难过来。空洞的眸子无从掩饰，像在看一颗近在咫尺却又无法触及的星星。
　　暮城雪感觉她状态奇怪，却又说不出具体哪里奇怪，便试探着问了一句：“怎么了？”
　　水雨月懒散地靠在一旁，唇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来，媚着声音说：“没什么啊，你太好看，我都挪不开眼了。”
　　暮城雪耳朵红了，眸色深深地问她：“哪里好看？”
　　水雨月唇角含笑，用一根细长的手指将外衣一勾，衣服应时落地，只余一件亵衣。
　　暮城雪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脸热了起来，稍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眼睛瞧窗棂上的木格，专注的样子好像上面突然长了什么稀世奇景似的。
　　过了这么久，做了许多事，这人面皮竟还是这般的薄。水雨月懒着嗓子轻笑，投怀送抱地将手臂搭上她的脖子，带着滚烫的温度靠了过去。
　　暮城雪把持不住，托着花魁柔弱无骨的腿弯将她横抱起来，朝内室走去。
　　水雨月贴在她身上，双手勾着暮城雪的脖子，将脸和她的脸靠得很近。于是花魁的鼻尖便随着暮城雪走路时微耸的动作摇晃，轻薄而暧昧地撞在暮城雪的鼻尖上。
　　“没到呢。”暮城雪嗓子发涩，声音也哑了。
　　“就在这里吧......”水雨月轻声说。
　　旁边是一张桌子。
　　“这里吗？”
　　——别说话，吻我。
　　水雨月翻身低头，声音含糊地吻她的唇珠，娇小的舌头钻进暮城雪口中，反复吻她的嘴唇。
　　暮城雪脑子里有一根弦迅速崩断，险些没站稳，托着水雨月仰脸承受。
　　“别穿。”
　　暮城雪随手扯过来张薄被，水雨月被人放到了书桌上，膝窝架在对方肩上。
　　“要我......”
　　花魁分腿而坐，不断地索取爱抚。暮城雪只觉得她今日对于这种事格外热情，也格外卖力，有勾引的嫌疑。她想不出所以然，又被人勾引得紧，便抬了头尽力去满足。
　　水雨月尖俏的下巴上滚着汗珠，身子在极致的刺激里就要坐不住了。她仿佛沉在海底，周围是滚热的泉水，听不清也看不清，随波逐流一样跟着潮水一荡一荡。
　　水雨月整个人不住地颤抖着，难以忍受地哀吟着。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她酸软的脊骨，在凸出的骨节上轻轻摩挲。
　　“舒服吗？”
　　花魁双眸水润娇媚，断断续续地喘着气：“舒服......”
　　王女凑过来吻她的唇，帮她擦掉脸上的汗：“乖，继续......”
　　暮城雪整个人压了上去，声音都哑了：“坐起来点......”
　　片刻，水雨月身上一烫，长腿曲了起来。
　　“我......暮城雪......”
　　水雨月难耐地揪着身下的薄被，反反复复地咬着唇，气喘吁吁道：“我坐不住了......”
　　她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泫然欲泣地从腿间望着暮城雪，像被撕碎了一样靠坐在桌上。
　　“没关系......”暮城雪这样说着，手上却加了力道，模糊道：“我扶着你......”
　　花魁脖子无可忍耐地朝后仰去，拉出一片潮红。
　　＊＊＊
　　水雨月累得不行，闭眼由着暮城雪给她穿上衣服。暮城雪见她这样心疼，一时又懊悔自己不知轻重失了分寸。她正欲抱她上床，怀里的人却一下勾住了她的领子。
　　“怎么了？”暮城雪停下步子，低头轻声问道。
　　水雨月睁开眼，面容昳丽绯红。她攥了一攥，手指忽然收紧，费力地往下拽了拽，将手探了进去，而后支起脖子去吻她的唇。
　　暮城雪呆了一呆，回应了两下便道：“该休息了......”
　　“可我还想要嘛......继续好不好？”水雨月和她撒娇。
　　有那么一瞬间，暮城雪仿佛在花魁意乱情迷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难过。
　　她微微皱起眉，还是觉得不好：“可是已经很长时间了......”
　　“你不想了吗？”
　　水雨月低头咬住下唇，复又抬起头，一双含情眼里面水盈盈的。暮城雪心脏自觉地往下一坠，腿也跟着一软，差点就要答应了她。
　　她坚持道：“今日太多了，明日再来，好不好？”
　　水雨月见这招不好使，干脆将伸在暮城雪衣服里的那只手一翻，剥掉了暮城雪的衣服，顺便把她刚刚给自己披上的那件也扔到了地上。
　　“你——”暮城雪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花魁后仰的动作带进了床帐里。
　　她压在水雨月身上，一条腿被迫屈跪在水雨月腿间。花魁动了动，往下挪了一点，滚烫而暧昧地摩擦她的理智。
　　“......”
　　暮城雪闭了闭眼，喉头上下滚了滚。
　　水雨月躺在床上，舒展了躯体，挑着水润的眼角看她。暮城雪脸色越发血红，根本不敢看她这副衣冠不整媚态横生的模样。偏生她一只手还爬了过来，直至触碰到暮城雪的指尖。她把玩了一会儿那清瘦的指节，忽然翻了过来，手指一根根挤进暮城雪指间，同她十指相扣。
　　花魁就躺在她身下，牵着她的右手覆上自己的胸口。片刻后，那只手引导着她慢慢向下，暮城雪呼吸不稳，眼底渐渐浮现出一片炙热的迷雾。
　　她觉得头晕，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指尖一片软滑滚烫。
　　水雨月整个人便带着滚烫的吻靠了过去。

如火
　　次日清早，水雨月没惊动暮城雪，小心地爬起来穿好衣服，给暮城雪压好被角。
　　她垂着头这么恋恋不舍地看了熟睡的暮城雪好半天，才慢吞吞地走向庖厨。
　　暮城雪的眼睛是被香味掀开的。
　　她伸手在被子里一摸，果然没碰到人。她人事不省地闭了会儿眼睛，猛地坐了起来，才发现自己没穿衣服，冰得一哆嗦。这下彻底清醒了，掀开被子穿好衣服去了庖厨。
　　水雨月回过头，手上翻炒不停，笑道：“醒了？去洗脸，准备吃饭。”
　　暮城雪从背后把她抱住，含糊道：“嗯......滟滟做的东西好香啊......”
　　她气息盖了过来，激得水雨月全身一颤，随即自然地放松肌肉，由着她拥抱，笑道：“想快点吃到肚子里就去洗脸......”
　　暮城雪很孩子气地将那被花魁再三点名没洗的脸在水雨月身上一阵乱蹭，这才放开人去洗漱了。
　　留水雨月一个人呆呆地立在庖厨里回忆她身上的温度和气息。
　　院子里的石桌上摆满了碗碟，各色早餐冒着的蒸汽挤挤挨挨地聚在一起，从食材和分量上看都是奔着优质养猪去的。
　　但要是水雨月做饭的话，暮城雪愿意当那口优质猪。
　　她喜欢水雨月做的早餐，不仅是因为水雨月那堪比御厨的手艺和她自己本身能吃，更是因为她总能在一顿顿饭菜里面瞧见水雨月隐晦而细致的用心。
　　豆浆和粥都是每日轮换的，水雨月知道她有点挑食，不爱吃五谷杂粮，所以想方设法做到了饮料里。食物也做得精美非常，一些她不喜欢的就会花费心思做成好看的样子，比如苦瓜兔子，萝卜小狗，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水雨月吃得少，很快放下箸，伸手拿了一个橘子，细细剥净后递给她。
　　暮城雪伸手接过，吞掉了橘子。
　　“你今日有事要忙吗？”水雨月手上倒着一壶茶，随意地问暮城雪。
　　暮城雪说有，水雨月就轻着嗓子说，你陪我一天好不好呀。
　　暮城雪就没有离开，推掉了事情带她上街玩。
　　“想去哪里？”
　　水雨月撒娇一般在指尖上绕着她的头发：“去你家的店，和光商行看看怎么样呀？”
　　暮城雪对她这样的语调和说话方式一向毫无抵抗力，招来马车直奔本家。
　　逛了一天，最后水雨月说要看枫叶。
　　“暮城雪，如果有一天我......不太好了，你会不会生气啊。”
　　“嗯？你为何会不太好？”
　　“你就说会不会生气嘛。”
　　两人站在小山坡上看红红的枫叶。
　　水雨月望着一片红叶飘落，等暮城雪回答她。
　　暮城雪果然说：“不会，我说过的。”
　　“我永远爱你。”
　　水雨月就笑，眉眼弯弯的。她笑完了就整了容色，很认真地瞧着暮城雪，好像要用目光将她整个人装进眼睛里似的。
　　“长缨。”水雨月轻声唤道。
　　暮城雪心头一颤。
　　自她失去记忆后，称呼自己要么是殿下，要么是大名。
　　从来没有唤过她的字。
　　她心脏跳得有点不安，问：“为何这般唤我？”
　　水雨月没答话，看她的眼睛有点难过。花魁的脸被夕阳割成两半，一半如火，一半苍白。
　　水雨月轻声说：“我要回楼里去了。”
　　她没明说是哪座楼，但两个人心中都清楚。
　　飘落的红叶被长风吹起，在一片冷寂的背景里飘舞翻飞。
　　山野寂静无声。
　　“你说什么？”
　　水雨月重复了一遍，脸庞在如血红霞里有一种变幻莫测的美。
　　“为什么？”
　　水雨月看着她的眉毛皱出难以置信的形状，忽然间就心如刀割。
　　水雨月想了想，就笑：“我还是更喜欢花女的生活吧。在楼里，我起码还是用身体换钱，到你这里，就是个被包养的了，整天无所事事......”
　　她大概也知道自己找的借口过于蹩脚，试图勾出一个比较冷酷的笑，但很不幸，面对暮城雪时这样的表情还未凝成一个完美的形态就失败了。
　　“承蒙殿下抬爱，”她撑了一下温热的眼皮，还是笑着，声音轻得很飘忽，音调却逐渐变冷：“多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她转身就走，暮城雪伸手去拉，却只拉到了一片没什么温度的衣角。
　　“是出什么事了吗？为什么突然要走？”
　　“不是，没有，我很好......”水雨月不知道要怎么说才能让这人放手，她胸腔里有一处角落变得又酸又刺，梗出一股酸痛的感觉来。
　　“我不爱你了。”
　　暮城雪心底结了一层冰。
　　水雨月皱着眉，她这时候身子有点侧，所以眼角余光仿佛瞧见了对方嘴角那一瞬间的抽搐。
　　“我在楼里的时候起码是自由的，我想和几个人玩就和几个人玩......到你这里，只能和你一个人了，多没意思。”
　　“每天做做菜，洗洗衣服，过得很无趣。”
　　水雨月每说一个字便感到自己心里地动山摇了一下。
　　她嗓子发干，强迫自己摆出应有的表情，拼命找有力的说辞，干巴巴道：“况且安阳殿下毕竟是个女子......”
　　暮城雪脸侧的骨骼收紧了几次，闭上了嘴，面无表情地站在对面。她的衣裙在风里发出裂锦一般的声音，很固执地摇头，自顾自说道：“是我最近太冷落你了，你不开心了......对不起，我改，我多陪陪你......”
　　“是不是我不常对你笑，让你难过了？我也可以改。”
　　暮城雪弯起唇角冲她笑，只是那笑意好像要撑不住一样的往下垮。
　　“是不是我不会做饭，让你嫌弃了？我也可以学。”
　　水雨月任由她滔滔不绝，只是立在冷风里，放逐了自己所有的冷淡和缄默。
　　她等暮城雪说完了，然后甩开暮城雪的手，毫无感情地说：“别费力气了，我不爱你了。”
　　她褪下手上的双镯，又拿出机械鸟，放在一边的石头上。
　　“你的东西，现在全部还给你。”
　　还有一千两银票，也一并放在旁边。
　　水雨月笑一笑，嘲讽一般地说：“我没那么多银子，就这些，安阳殿下一并带走吧。”
　　暮城雪朝她的方向跨了一步，水雨月猛然吼道：“你别他妈的过来！”
　　她快崩溃了：“我都说了我不喜欢你了你怎么还是缠着我啊。你再跟着我我就永远消失！”
　　暮城雪恍若未闻，又往前跨了一步。
　　水雨月呼吸一窒，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好了，狠话也说的差不多了，还能怎么办？
　　她们彼此其实都心知肚明，赌的就是这场戏她能不能演到最后。
　　水雨月连一个笑都提不动了，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轻声道：“你放我走吧。”
　　“我求你。”
　　暮城雪没答话，所有的表情都灭掉了。
　　水雨月往后退了一步，这次她没再上前。
　　直到水雨月消失在干涸的视野里。
　　她立在山坡金红色的，热烈的背景前，整个人身上透着一股死寂的平静。
　　一片枫叶悠悠飘下，在半空中忽然被狂风卷起。风暴中心那人漫不经心地抬了一下眼睛，凤眼凌厉地一扫，还未脆透的叶子就被风刃绞成了碎片，再一次洋洋洒洒地飘落。
　　落在暮城雪衣服上，将那白衣染得一片伤心。又是一阵风起，整片白衣灌满了深秋里冰冷刺骨的风。
　　红枫一落，便做嫁衣。
　　＊＊＊
　　天黑了。夜晚变成一片乌黑的沉默。
　　水雨月出现在春欢楼里的时候，阿香还以为自己瞎了。
　　“这谁？”她转头问阿茶。
　　阿茶也讶异得不得了，摇摇头没说话。
　　“不是，”阿香简直不能理解，看了看水雨月，觉着她现在像一棵倒塌的树：“你怎么又回来了？”
　　“有吃的吗？”水雨月面无表情道：“我饿了。”
　　“厨房还没好，你先垫一下。”阿茶很快端了一叠糕饼回来，水雨月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起来。
　　阿香从来没见她这么吃过东西。她又上下扫了两眼，发现水雨月的衣衫有些地方划破了，妆也花得厉害，整个人看起来模模糊糊的。
　　但水雨月什么时候不是慵懒的，优美的。花魁水霜霜是个连陪酒都透着骄傲的绝世美女，现在整个人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灰暗狼狈。
　　她想问话，被阿茶拉了一下，后者示意她先让水雨月吃完。阿香这才反应过来水雨月该是饿极了，一时间又是心痛又是心酸，闭了嘴让水雨月专心吃东西。
　　水雨月进食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打了个饱嗝，擦了擦嘴。
　　阿香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水雨月什么时候打过嗝。
　　水雨月发觉了，却不置可否。她懒得解释，沉闷懒惰地靠在后面。
　　阿香问她是不是暮城雪欺负她，苛待她了。
　　水雨月认真地想了想，说没有，她对我特别好。
　　阿香着急了，闻讯而来的阿蕊比她更急，上蹿下跳指天发誓地问她到底怎么了，谁欺负她了。
　　“我给你报仇还不行吗！”
　　阿茶瞪她一眼，阿蕊意识到说错话了，赶紧闭了嘴。
　　水雨月又想了想，说没人欺负我。
　　这一晚上水雨月让阿香迷惑的地方太多了。她问不出来，索性也不问了，让童仆打了水，烧好了送到花魁的房间。
　　“你屋子每天我都有让人收拾，直接就能住，累了就上去歇着吧。你要是不想说，我不问就是了。”
　　水雨月道了声谢，却没有上楼，而是朝外走。
　　阿香以为她又要走，情急之下喊了她一声。
　　“阿水！你上哪去？”
　　水雨月在原地停一停，转头冲她笑了一下。
　　阿香直挺挺地打了个哆嗦，水雨月这一笑比刚刚不笑还让她害怕。
　　“放心吧，”离得有些远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就比较模糊。
　　“我不走了。”

狐狸
　　还未入冬，春欢楼没烧暖炉。白日倒还好，夜晚就有点凉了。
　　水雨月靠在廊下，紧了紧阿香塞给她的披风带子。她伸手在唇边哈了一口白气，凝望它消散在漆黑的背景里。
　　春欢楼的红色在夜晚灯笼的映照下是冷红色。残红冷色映照着碎玉落花，弥漫在漆黑的天幕里。
　　天上只有一轮冷月。水雨月低了下眼，地上积雪浅浅，青瓦朱墙间散落了一地破碎而细密的星光。
　　她回眸望了眼楼里，正是生意最忙的时候，楼里的花女们正奔走接客，笑脸相迎。
　　没人真的愿意做这个，大家都有各种各样难以言说的隐衷。
　　苦于淹流凡尘，红衰翠减。
　　这就是春欢楼的生活。楼里的□□们的生活。
　　也是她的生活。
　　水雨月曾以为自己可以逃离的生活。
　　水雨月又哈了一口气。若是远望，该觉得归来的花魁周身拢着一层虚无缥缈的烟雾。
　　花魁的脸在红灯笼下好像沉寂的湖。
　　楼里的老鸨喊她回去陪客：“霜霜，来陪一下这位公子。”
　　水雨月无比自然地应了一声，迅速调整表情，面上的笑容仿佛她刚嫁给了心上人似的。
　　座上的王子皇孙们吃着，笑着，摸着。
　　她随意地看着，抬起绣花鞋往回走。
　　冷吗？
　　深秋的夜晚是挺冷的。
　　至于她作为人的情绪——
　　她早就忘记这种奢侈的东西了。
　　＊＊＊
　　从秋天到冬天其实极快，也就是一个夜晚的事。第二天人们在路边的枝桠上瞧见了冷硬的寒霜，便知道冬天已经来了。
　　宫里也是如此。
　　晁坤又自宫内出来，沿着长长的宫墙向外走。
　　他走路的时候听不见声音，袍子在离地约两寸的高度飘浮。
　　宫墙上的瓦片边缘挂了一层浅浅的霜。
　　“冬天了啊。”晁坤的声音低得听不见。
　　出了宫门，早有等待的属下小步上前，跟在他后面。
　　晁坤喜着宽袍，双手常在大袖中拢着。他伸手摸了下右手手腕，问道：“事情办妥了吗？”
　　那属下低声道：“主上放心，万无一失。”
　　晁坤点了下头，不再言语。
　　＊＊＊
　　“好！唱得好！哎我说你倒是也欣赏一下啊，这可是全京城最好的班子了，我花大价钱才占到了这个位子啊！”
　　高夔早已离席，手舞足蹈地跟着楼下台子上的武班子比划。台上领头人枪出如龙，气贯长虹，高夔看得兴起，手上又没有兵器可拿，就顺手抄了旁边的一根雕花的木头杆子挥舞，周身气场竟也压过楼下寒光烈烈的长枪。
　　暮城雪姿态懒散地坐在红漆木椅子里，撩起眼皮了无生趣地看了他一眼，淡声道：“我是看你还是看你花大价钱请我看的武班？”
　　高夔充耳不闻，舞到尽兴方将杆子插回原位，回席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而后畅快地长出了一口气。
　　“我说，我是花了银子让你来发呆的吗？你好歹也看上两眼啊，就算是糊弄也装一下啊！”高夔哀怨道。
　　暮城雪两眼盯着虚空不说话，整个人身上透着一股夕阳垂暮的气息。
　　高夔无法，过了一会儿又蹿了起来：“底下打擂呢，你要不要上去玩玩？”
　　“哎你别这样一直坐着嘛！会憋出病的，下去玩玩啊，打舒服了心里也就舒服了，我以前不高兴的时候总是找个人打架......”
　　暮城雪抬了下眼睛：“有人跟你打吗？”
　　高夔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开什么玩笑，当然没有啊。所以我就上街溜达，看见小偷混混就拿他们撒......不对，是除恶扬善替天行道......”
　　暮城雪无语片刻，自袖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慢慢推了过去：“钥匙你拿回去吧，我不需要了。”
　　“......我记得那宅子里还有两只活生生的兔子呢。”
　　“先寄养在你家吧。”
　　高夔是真沉默了，片刻后问道：“就没有一点挽回的余地了吗？”
　　暮城雪抬手撑额，神色间泄露出点疲惫。
　　“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没有忘记我，她自己要走，我留不住的。”
　　高夔一个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压根没听明白，但也从暮城雪的死寂的白衣上看出了压抑的绝望。
　　“就不再试一试了？你以前不是挺顽强的吗？受那么重的伤还跑去找人家，一趟趟往楼里跑......”
　　高夔说着也觉得心酸，声音听着没什么底气。
　　暮城雪低低地叹了一声，恍然道：“她要什么，我就给她什么。”
　　高夔给她气了个半死。
　　过一会，他犹疑着把钥匙拿了回去。
　　“这个......呃，我先替你保管一阵，哪天她要是......嗯，完了你再跟我要。”
　　暮城雪眼睛盯着桌子边角的一处小小破损，就想起这些天与水雨月住在一处的日子来。
　　想起水雨月给她做的每一顿用心的饭。
　　想起水雨月蹲在桌子旁，伸手轻轻拽着她的袖子，撒娇让她多陪自己一会儿。
　　往日蜜糖种种，此刻皆成□□。
　　高夔愣了一愣，看暮城雪那一副孩子流产的麻木样也不好再说什么，随即闭了嘴。
　　高夔感觉特别压抑，挠挠头不敢说话了。
　　又坐了半日，他是真受不了了，起身道：“不行，不能这么憋着，下去，我跟你打一架。”
　　暮城雪不想搭理他，支着额头径自放空。
　　高夔深吸一口气，大喝道：“隋！波！”
　　这次暮城雪有反应了，眼神挪到他脸上，挑了一下眉毛。
　　高夔松了口气，道：“你该不会真就放弃了吧？就不说水雨月了，你的复仇大计呢？先扳倒晁坤，再替水相平反，扶助暮广成为新皇！”
　　暮城雪神色懒怠，看着当真毫无斗志：“没忘，明日再说吧，我今日想歇歇。”
　　高夔一口气没提上来，赶紧深呼吸，继续道：“那我们的誓言呢？你忘了我们的誓言了吗？要建立新的国度，要打造强有力的中枢，使人人居有定所，丰衣足食，使男女地位平等，拥有作为大楚子民的一切权利。打碎世间一切罪恶，破开人间一切牢笼。”
　　暮城雪耳朵稍稍动了动。
　　高夔趁势激道：“那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对，攘外安内，锄强扶弱，天下大治，海晏河清。我说这也不像你啊，那个战场上意气风发，一箭射死贼首的隋大将军呢？”
　　“还是说你太久没上战场，忘记了箭在弦上的感觉？”
　　暮城雪没说话，在高夔的生拉硬拽之下终于松动了些许，跟着他下了楼。
　　“干什么去？”
　　“郊外猎场，赛马射箭！”
　　＊＊＊
　　暮城雪穿着刚换好的櫜鞬，安静地坐在踏川背上。旁边马上高夔拽着弓，右手忽然一松。破空之声疾响，羽箭穿过重重树枝，直直插入树干上快速攀爬的一只松鼠。
　　高夔睁开闭着的一只眼，朝旁边的暮城雪笑道：“如何？我的箭术还不差吧！”
　　暮城雪眉毛挑了一下，算是一个赞赏的意思。高夔四下里望了一圈，忽然兴奋地低叫了起来：“又来了！这回的个大！”
　　暮城雪比他先发现目标，早引满了弓，从背后箭囊里抽出凤羽搭箭挂弦，闭起一只眼瞄准。
　　高夔屏住呼吸，唯恐吓跑了那两只狐狸。其实距离相当远，二人所处之地又甚是隐蔽，狐狸能不能看到他们都值得怀疑。他正小心谨慎着，暮城雪手指忽然一松，弓弦弹在护腕上，突起的掌骨慢慢收了回去。凤羽箭遥遥飞向目标，一瞬分别贯穿两只狐狸的耳朵，钉在后面的树干上。
　　“好！”高夔兴奋地叫了一声，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就冲了过去，下马提刀给它们个痛快。他拔出箭丢在一边，伸手提起一只狐狸的后颈，上下打量了一番，不住地赞赏。
　　“啧，这家伙毛色纯正，一片火红，连一根杂毛都没有，漂亮得像草原上的野火......”
　　他越看越满意，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真是一只漂亮的大狐狸，至少可以做件围脖！”
　　暮城雪本来没当回事，听他一通天花乱坠的夸赞后瞧了瞧那猎物，竟真如他所言，皮毛成色极佳。
　　“诶，怎么样？喜欢吗？我觉得这个给女孩子打个围脖能挺好看的，挺配的......你觉得是围脖好看还是大衣好看？加上之前我打的那几只，够做件漂亮的裘衣了！”
　　暮城雪无意识地抚摸着玉扳指，寡淡道：“随便。”
　　高夔试探道：“那我带走了？”
　　暮城雪眼睛一扫，自带准星一样，分明是不高兴的意思。高夔心中暗笑，夸张地哆嗦了一下，赶紧把狐狸放到踏川背上：“啧，喜欢就直说嘛，你打的当然归你。”
　　他又嘟囔了一句：“就知道你想给你老婆做个大衣。”
　　暮城雪继续盯着他，高夔笑道：“围脖也行。”
　　暮城雪无话可说，高夔趁热打铁：“走啊，喝酒去！”
　　暮城雪纳罕：“白日无事，为何饮酒？”
　　高夔看精神病一样看她：“没事就不能喝酒了？你真是个闷葫芦。喝酒还需要理由吗？我前两天学到一句话，刚好能用上。叫什么来着？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走！”

疫病
　　“三......二......一！”
　　两手一拍，柳枝一甩。
　　“哈哈哈户衣你又输了！”
　　子衿大笑着把杨柳枝丢在一旁，户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嘴角稍稍动了一下。
　　“你这游戏不公平。”
　　“有什么不公平的？数量都是一样多的，你拿不到还能赖我了？”
　　户衣说不过口齿伶俐的子衿，干脆就不说了。输就输吧，这些年和他玩这幼稚的抽柳枝游戏也没赢过几回。
　　“诶，少主回来了啊？”子衿抬头，刚巧看见刚穿过照壁的暮城雪，热情洋溢地招呼道。
　　暮城雪应了一声往里走，摘下扳指和护臂放在石桌上。
　　“今日猎到几只狐狸，待会高夔会送过来。”暮城雪活动着手腕，道：“你拿去处理一下。”
　　子衿应声，问她想要做成什么。
　　暮城雪想了想，道：“裘衣吧。”
　　子衿看她心情好像还行，尝试作了个死，明知故问道：“哦，行，按男款的裁还是按女款的裁？”
　　暮城雪闻言动作一停，慢慢地盯着他看。
　　子衿觉得自己判断错了，抖了个哆嗦，把嘴一封：“少主我错了。”
　　暮城雪没搭理他，把外衣搭在一边。
　　子衿想起一事，赶紧又问道：“少主从哪里回来的？”
　　“戏楼，郊外，后来去喝酒。”
　　“真是高大爷的作风......少主有去过平乐坊吗？”
　　暮城雪莫名，还是想了想，道：“没经过那儿。何事？”
　　子衿松了一口气，道：“属下今早出去办事，听见有人说平乐坊那边出了怪病，很是凶险，也不知道能不能传染。”
　　暮城雪想了想，道：“吩咐下去，近日办事都注意点，不要经过平乐坊。”
　　“是。”
　　子衿浑身上下最欠的就是一张嘴，他那句话在三天后很悲哀地变成了现实。
　　＊＊＊
　　“怎么回事？”暮广下了马车，快步朝里走去。。
　　暮城雪神色比平日更严肃，递过来一个面罩示意他戴上，她自己脸上已经扣了一个，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前得到消息，平乐坊出现瘟疫，已经传染了周边两个坊，伤亡情况未知，传染源未知，传播方式未知。”
　　几句话的功夫二人已走到平乐坊前，整个坊已经被重兵把守。士兵们见到暮广赶紧单膝跪下，扶着长枪齐声道：“太子殿下。”
　　暮广点头示意免礼，抬脚要往里走，两柄长枪交错一挡，士兵不敢起来：“小人原不敢冒犯，只是这疫病凶险，太子殿下万金之躯，万不可入啊！”
　　暮城雪早料到会是如此，也劝道：“太师大人应该也告诫过你了，太子殿下便不要进去了，我去吧。”
　　“可是——”暮广急道。
　　“无妨，你在外面等着。”暮城雪轻声道，伸手按了下面罩，带着子衿和户衣进去了。
　　坊内一片混乱，医者、仆从跑来跑去，病患到处都是，已经没有床位了，各家贡献出几套被褥，凑合着躺了一地。
　　暮城雪不出声地吸了一口气，一抬头看见一个眼熟的人，忙道：“林太医。”
　　那人转身，看见是她忙起身拜道：“殿下为何竟在此处？此地凶险，殿下你......”
　　暮城雪扶住他道：“太医不必多言。当下情况如何？”
　　林太医抹了把汗，悲苦道：“不好，不好。”
　　目前已经有三个坊出现疫病，都在平乐坊附近。死亡人数五十七，传染人数在三百左右，传染方式疑似为饮食传播，尚未发现人传人的现象。
　　皇帝命太医署立即对灾民进行救治，暮广入宫请求协助。
　　“荒唐！”暮渊一通咳嗽，“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哪有东宫太子去给人治病的！李直管不了你了吗？”
　　李直就立在一侧，闻言俯身请罪，而后道：“经太医署诊断，此病并非通过人与人接触传染，况太子殿下正是历练之时。殿下仁厚爱民，又一心为陛下分忧，有此心志实在难得，还望陛下多加宽宥......”
　　暮渊又咳了半天，疲惫道：“楚京竟有此疫病，该是上天看朕无德，真是内忧外患......罢了，疫病就交给太子和太医署了。东宫还要李卿费心了，务必保证太子无恙。”
　　李直垂首道：“是。”
　　太医署联合楚京各部医馆进行疫病防治，经过初步探讨，该疫病通过水源传播。患者浑身肿胀，胸腹肥大，皮肤下如有赤色虫行，游走全身，吞噬精力。
　　皇帝大怒，命苏王彻查水源一事，务必要给出一个交代。
　　暮城雪和林太医商议，在楚京设立安疾馆，作为疫病隔离机构，按照病情轻重异室居住，医官定时进行病情记录。她自己则跑遍京郊药局搜罗药物，同时联络苏地尽快运送草药来京。
　　“这疫病来得奇怪，不像天灾，倒像人祸。”李直道。
　　暮城雪点了点头，杜充一愣，问道：“莫非安阳殿下已有计较？”
　　暮城雪颔首，道：“和光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基本确定幕后主使就是晁家。邱叔正在继续收集，假以时日便能指证晁家。”
　　李直神色稍霁，道：“如此便好，我等当助二位殿下妥善安置病患。”
　　就在暮城雪和高夔，暮广等人殚精竭虑之时，和光堂却又遭到了袭击。来的人是晁燮，只不过把自己裹得像片黑蝙蝠。跟着他的还有几个手下，扮做商人在交易过程中忽然发难。掌柜邱罗始料未及，身受重伤。
　　和光的护卫纷纷涌出，将敌人团团包围。护卫首领拔刀一甩，银光闪烁间鲜血横飞，一瞬逼退了晁家众人，救下邱罗一命。
　　“尔等何人，竟敢擅闯我堂！”
　　那护卫首领将刀一抹，轻松结果了两个再次逼近的晁家人。剩余的敌人对视一眼，一齐攻了上去。
　　晁燮就是在这个时候突袭的。他仗着轻功绝顶在楼顶隐藏，关键时刻一瞬跳下反杀众多和光护卫。
　　“咳咳......”邱罗靠着墙喘息。
　　“掌柜！”护卫首领匆忙喊道。
　　“喊户衣......下来......”邱罗咽下一口血沫，断断续续地喘道。
　　那护卫首领精神一振，张嘴欲喊却一瞬瞪大双眼，动作也逐渐趋向静止。众人大骇，不敢置信地转头去瞧，只见他脖子上被割开一道深而长的巨大血口，汨汨地朝外淌着鲜血。那伤口还在不断延长，最后他的头颅朝后折去，鲜血激喷。
　　而造成这一恐怖伤口的只是一道剑气。
　　晁燮漫不经心地提了下长剑，笑道：“他是你们的头子？”
　　众护卫莫敢回答。
　　“也太差劲了吧。”
　　他笑笑，浮夸地拿袖子掩了下口鼻：“腥味真大。”
　　一开始的恐惧渐渐退却，众护卫纷纷被他这一举动激怒，一齐举刀冲了上去。晁燮捏着他的长剑，将人杀得精致优雅。不断有人在他周围倒下，死去，鲜血喷溅，染红了他玄色的衣衫。
　　“怎么都是垃圾。”晁燮笑着，抖了抖衣摆，将血珠弹了出去：“没一个中用的。”
　　他又道：“把查到的东西交出来，我考虑给你们个全尸。”
　　无人肯答，和光的侍卫一轮一轮地冲了上来。今日轮值的全部护卫几乎全部在此，却已经被晁燮杀得七七八八。正在危急之时，邱掌柜拼死往前一冲，一手拍在一面铜墙上的浮雕上，捏住一处狠狠一旋。那堵墙顿时朝后一退，空出来的地面升起四个龙头，浮雕纷纷活了起来，漫天箭雨从中飞出。龙头里喷出火箭，并且可以转向，火力范围几乎覆盖了整个大堂。
　　这是几乎同归于尽的一招，箭雨不认主，所到之处冷酷无情。邱罗贴墙而坐，身处铜墙箭雨边缘唯一安全的所在。而和光的侍卫就没那么好运了，动作敏捷了躲到铜墙射程范围之外，动作略慢的几个便被钉在了地上，垂死挣扎。
　　晁燮见此，诡异一笑，身影忽然消失。邱罗心道不妙，立时仰起头去，果然见他攀附在了墙面上。龙头立刻对准他喷了过去，晁燮迅速移动，每每总能赶在火箭将至之时与其擦肩而过，虽衣袍难免燎焦，但总能避开肢体要害。他在四墙上这样转了一圈，便来到二楼前封死的那处。晁燮提剑一扫，剑气过处金折玉断，落在那墙面上却只是一道浅浅的痕。
　　晁燮一愣，随即落了下去，一脚踹碎了浮雕，顿时空出一小片没有箭雨的安全地带。整面铜墙也被他的力道震得一顿，四面龙头皆扭过来对准了他，晁燮不以为意地提起地上的邱罗，将他当做挡箭牌遮在身前。
　　“掌柜！”护卫们惊叫起来。
　　邱罗双目圆睁，浑身上下被烈火利箭钉透。
　　“把东西给我，我帮你收尸。”晁燮提着他衣领，贴着他耳朵说道。
　　邱罗没说话，伸手去摸腰间的匕首。
　　火焰在他衣服上烧起来了，炙烤着人的皮肉。鲜血从肌肉中流出，又不断被烈焰烘干。
　　晁燮惋惜地叹了口气，正准备将他丢掉，眼角余光却扫到一抹白影。一物飞来撞在浮雕某处，铜墙便停止了进攻。他一手丢掉邱罗的尸身，一手反向扫出剑气，口中笑道：“久等了啊，小王女。”
　　却没想到对面是一张陌生的人脸。户衣长剑一荡，将他的剑气尽数截断，冷冷落在他面前。
　　“你是......那个女侍卫。”晁燮眸光在她面上划过，露出一抹惊艳，目光里便多了一些东西：“果然，跟着小王女的就没有不漂亮的。”
　　户衣不答，一剑斩了过去，二人便战在一处。晁燮有心调戏，剑下便留了三分放浪，户衣却是冷面无情，剑剑致命。晁燮被她划伤了手臂后终于收敛了些，却也奈何不得刀枪不入并且精通武艺的木甲人户衣，战到后来甚至只堪堪自保，身上血迹越来越多。
　　“跟着小王女的，个个武艺都这么好吗？”晁燮唇角溢血，略显兴奋地望着她。
　　户衣依旧是沉默不答，晁燮便继续道：“不若你跟了我，绝对不比跟着暮城雪差。”
　　户衣分毫波动都没有，剑势更加凌厉。收到消息的暮城雪正好赶到，一箭跃起将他钉透入地。
　　户衣长剑架在晁燮脖颈上，微微偏头。暮城雪从容落地，收起了大弓，踏进了快被打成废墟的和光堂。
　　“哟，小王女来啦。”晁燮笑道：“不愧是京城最大的消息网，速度挺快。”
　　暮城雪走了过去，垂眸看他：“你待如何？”
　　晁燮抬了抬身子，脖颈立刻被割出一道血口。他抬手弹了弹户衣的长剑，眸光□□不加掩饰：“你这侍女武艺虽高，神态却是僵硬死板。要不你把她给我，我带回去好好调教。定让她神采飞扬，面容生花......”
　　子衿大怒，狠狠一脚将他踹得撞在后墙上：“肮脏的东西，知道你在说什么？？！”
　　暮城雪没阻止，任由他发泄了一通，差不多了才象征性地举了举手：“子衿。”
　　子衿余怒未消，一剑砍碎桌子作为发泄。暮城雪道：“将解药给我，我允你离开。”
　　晁燮笑：“你疯了吗？我便是逃过你的箭，回去也难以交差，老爷子会打死我的。”
　　暮城雪冷淡道：“与我何干？”
　　晁燮一愣，扯开嘴摇摇头：“哈哈，还真是你们家的皇帝作风，霸道得要死。”
　　暮城雪根本不听他说话，伸手在户衣剑柄上一压，剑尖刺进他的胸口：“给我。”
　　晁燮喘息着，没说话。
　　暮城雪眸中血轮一闪，将剑又向里压了几寸。
　　晁燮忖着他现在不给肯定是死，回去想想办法也许还有救，爷爷看在他武功高强的份上说不定会饶他一命，便道：“我给你，你须与我立约，不得在此事上陷害于我，使我遭害。”
　　暮城雪垂眸瞧他两眼，唇边凝成一个冷笑。她蹲下身去，伸出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掌心松松向前：“可。”

归期
　　一行人从一片废墟的和光堂里出来，正是暮城雪等人。子衿不解气，愤恨道：“肮脏下流的东西，看见个女人就想着那档子事！就他这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到底是随了谁？晁家上两代家主虽然心思歹毒，但好歹算得上是一代枭雄，怎么就出了他这么个后人？”
　　侍卫顺口道：“也许不是他家的事，毕竟从来没听说过晁坤和哪个女人有染......不过要是这么说，那晁燮是怎么来的？”
　　子衿也想不通，快走了两步问暮城雪：“少主，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了？”
　　暮城雪摇了摇头，道：“当务之急是救下患病的百姓，用那么多人的死换他的命，不值。”
　　子衿想想也是，道：“堂里有人收拾，少主接下来去哪？”
　　暮城雪道：“去找邱罗的家属，务必好生安葬。”
　　暮城雪暂时放过晁燮不代表会放过晁家，派人把刺客的尸体扔到了衙门前，一纸控诉挂在旁边。路过的百姓皆对此指指点点，甚至有人去揭了状纸，当街大声诵读。一时间民怨激愤，纷纷要官府给出一个交代。
　　暮城雪站在街角冷眼旁观。
　　子衿道：“少主为何不亲自进去，只是让人把刺客的尸体在这里摆着？”
　　暮城雪道：“此刻民众虽然气愤，但只是出于公理之心。并不能对晁家造成强烈威胁。而若是他们知道，会死人的疫病是晁家所为，便无人能安然而坐了。”
　　“如今我们力量不足，能够借用的，还有万千百姓。若是不能一击致命，便再难消灭。”
　　她垂眸淡笑：“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
　　春欢楼中，那群花女们齐齐整整地围坐在大厅里。阿香举着几张纸，上面浓浓淡淡山重水复。她供神一样地捧着那纸大声诵读，声音要多凄伤有多凄伤。
　　“一张机，春雷一声动天地。天地不知谁梦泣——似梦非醒，一场美丽，红烛无人剔。”
　　“四张机，欲织鸳鸯断梭机，东风怎奈花影稀。惊弦声断，无聊燕去，何日......是归期？”
　　“九张机，织就燕子画楼西，梦残还寄兰花溪。泪痕如线，萦系心絮......结挽断情丝。”
　　阿香声情并茂道：“结挽断情丝......何日是归期？”
　　“呜呜呜......”一群红倌儿们举着手帕哭了一地。
　　暮城雪跨进楼中看到的就是这么个莺啼燕泣的场面，一时还以为谁死了在办白事。
　　她立在门口处，先扫视了一圈。这个时辰客人稀少，大家都很闲，然后一群人不知道为什么就都围在大厅里，举着手帕嘤嘤嘤。
　　她再定睛一看，水雨月懒懒散散地坐在中间，面前铺纸排毫，水点墨洒。
　　阿蕊看见她，顿时亮了眼睛，愁容也不见了，欢快道：“呀！”
　　她旁边的小姐妹也望过来：“呀！”
　　一群人都望过来，无比整齐且响亮地重复道：“呀！”
　　阿蕊转回头去看最中间的人，双眼依旧明亮：“水姐姐！”
　　小姐妹也模仿她的动作：“水姐姐！”
　　一群人就又都把脖子拧回去，无比整齐且响亮地重复道：“水姐姐！”
　　如月下荷塘，蛙声一片。
　　水雨月：“............”
　　暮城雪：“............”
　　和一片热闹的场面格格不入，这二人保持着诡异的宁静，看起来像要消失。
　　一阵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对视过后，暮城雪慢慢走过来，却不看着水雨月，竟是和阿蕊说上了话。
　　“你们在做什么？”
　　阿蕊非常兴奋地举起手中水雨月的亲笔“情书”，张嘴就道：“我们在欣赏水姐姐写的情——唔——”
　　暮城雪望着对面突然抱在一块的二人，慢慢挑了挑眉表示疑问。
　　水雨月一手捂着小孩的嘴，一手夺下她手里的那些“罪证”，迅速揉成一团丢入旁边的暖炉里，顷刻间便化为灰烬。
　　“什么？”她道。
　　众人：“......”
　　阿蕊好容易才挣脱，委屈道：“水姐姐你捂我干什么呀？”
　　废话，就你话多，不捂你捂谁。水雨月心中腹诽着，总算是抬眼瞧了瞧暮城雪。这才几日不见，人好像便清瘦了点，好容易被她好吃好喝供回来的几两肉消失得极其迅速。
　　精神看着尚可，只是眉宇间疲惫感更重，像是连着几日都没怎么睡过觉的样子。
　　众人非常有眼力见地推着水雨月上了楼，还不断回头去瞧暮城雪，暧昧的眼神里流露出赤裸裸的邀请。如她们所想，暮城雪在原地停了一停，然后便抬脚跟了过来。
　　阿蕊和阿茶合力把花魁推了进去，众人赶在房门合上之前把暮城雪也塞了进去。
　　“这样会不会挨打？”阿蕊内心还是有点惧怕大人的，小声问道。
　　阿茶笑道：“怎么会，记住姐姐们今日教你的，这叫恰到好处。”
　　水雨月跌在床上，暮城雪立在门口。
　　相对无言，气氛诡异。
　　沉默了半晌，暮城雪解下腰间蹀躞，随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水雨月瞪大眼：“？？？”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暮城雪不答，半敛了一双疲惫的眼睛，抬手松着领口，不紧不慢地朝她走过来。
　　水雨月望着她手指勾着衣衫的模样心中大震，疯狂往后退：“你你你你信不信我告你骚扰民女——”
　　暮城雪已经近前，微微弯身凑到花魁耳旁，面无表情道：
　　“你告啊。”
　　点点热气喷洒在盈白的耳廓，落下一片滚红。水雨月简直要崩溃，结果她还得寸进尺，两颗尖牙一错，咬上了花魁脆弱的耳骨。
　　她浑身一抖，察觉挨着自己皮肤的那两片唇逐渐向下，甚至探出一点温热，砥了一下耳垂。花魁闭着眼睛浑身颤抖，哆嗦着声音道：“你别以为你是天潢贵胄，就可以为所欲为......”
　　暮城雪正正经经地答道：“嗯。”
　　而后叼住花魁的耳垂，吃糕点一样细细地磨。
　　水雨月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崩断了。
　　自回到春欢楼以来，她就没再接过夜间的客，直接转型成了清倌。日子一天天过去，蛊毒也越来越折磨着她，使她的身子受不了任何刺激。
　　偏偏暮城雪还扶着她脑后，另一只手不容拒绝地扯下她的衣衫。水雨月慌慌张张地想要遮掩，却吃不上多少力气。她仰头承受，半闭着的眼里忽然淌下一行泪来。
　　嘴可以说不爱，身体却无法忘怀。
　　那时暮城雪正埋首在水雨月胸前，额头忽然一湿，一滴温热的泪掉落在她眉间，慢慢滚到了睫毛上。
　　暮城雪怔住，慢慢停了动作，茫然地抬起头，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水雨月等了一会儿，发现那人并没有继续的意思，甚至坐起身去捞一旁的衣物。她心上一慌，无法控制住本能，凑过去贴近了她。
　　花魁手臂微微一撑，一截滚烫的腰便落入暮城雪的掌心。
　　“做什么？”暮城雪眸子里依旧是冷的，气息却不太稳定。
　　“殿下不知道吗？”水雨月舔着她的下颌骨：“腰带不是都解开了吗？”
　　暮城雪微微偏开头去，极其轻微地喘了一声。
　　＊＊＊
　　这疫病来的奇怪，去得也奇怪。林太医还在寻找合适的药方时，第一例感染的病人已经自愈，其余人等也都在逐渐恢复。太子暮广令人调查此事，无果，终。这件事也就逐渐被淡忘了。
　　在外人看是这样，只有少数人知道是因为拿到了晁家的解药。京中流言渐起，内容却是关于先前的疫病和那晁家的主人。世人皆知晁家老爷子晁节心思不正，说是他将疫病之源倒入平乐坊的井水之中。疫病爆发之前，有人曾看见晁家人出入平乐坊，模样鬼祟。结合太医署先前查出疫病为水源传播，一切便都合情合理了起来。
　　于是京中百姓愤怒，聚集在官府门前请愿要求还死者一个公道。今天晁家倒一泼水就死了上百人，明天晁家倒一桶水又要死多少人？官府也是难办，晁家如何是他们开罪得起的？陛下此时却又下了明令，禁止使用武装暴力驱散百姓，须得好言相劝，慢慢驱散，万万不可动粗。
　　给京府尹愁个半死：这说的是什么话？好言相劝，慢慢驱散？他已经好言相劝了整整六日，门前聚的人是越来越多。皇帝不知道吗？
　　皇帝当然知道，皇帝乐于看到。
　　每日都有人来跪地磕头诉求伸冤，反正快把京府尹的心跪碎乎了。惨上加惨的是，皇帝顺理成章下了一纸诏书：京府尹办事不力，退，由太子暮广接任。
　　本朝京府尹权高位重，多由皇帝本人或太子殿下亲自担任。先前未立太子之时皇帝推脱身体不好，使一位亲王代他坐了这位子。太子一立，京府尹便知自己多半要退，索性也懒得理事，坐官多有敷衍。
　　这下好了，他一拍屁股走人，把烂摊子扔给了皇帝的亲儿子。暮广一来，前来请愿的百姓就更多了，都想见一见这位被评为君子如风的太子殿下。暮广一边安抚百姓一边下令着手严查此事，看样子是一点面子都不打算给晁家留。偏偏这时候暮城雪又来了，而且是抬着数口棺材，大摇大摆从苏王府一路走到府衙的。
　　京中百姓困惑不已，口口相传越聚越多，一窝蜂全涌到府衙去看热闹了。
　　暮城雪行在前面，子衿户衣分列其后，和光堂上下理事有六人相随，最后是苏王府侍卫十六人抬了八口棺材，俱是素衣如雪，白纱缠头，神情肃穆。
　　到了衙前路口，暮城雪停下。众人原本围得水泄不通，渐渐为她让开一条路。暮城雪举步缓行，领着众人登上衙堂。
　　百姓喧嚷渐息，等着听她说话。
　　太子坐明堂上，目光温和投下：“堂下何人？所为何事？”
　　“苏王府暮城雪，为府中人鸣冤。”
　　那日和光被害者甚多，其实不止八具尸体。暮城雪只让人抬了八具来提供证据，先前众人只是知道和光进了刺客，现下亲眼看到这么多棺材，被震得目瞪口呆。
　　“京城王都，光天化日，入室杀人，还有没有点王法了？”百姓们义愤填膺。
　　“你有什么证据说那就是晁家人做的？”也有人反驳。
　　暮城雪适时提供证据：“我赶到之时，见到了他们头领的脸。”
　　暮广问道：“是谁？”
　　暮城雪勾一勾唇角：“晁坤晁大人独子，晁燮。”
　　堂下一片哗然。
　　京城的天越发阴沉了。
　　暮广受理此案，当日便命人与苏王女一同去晁府探查。晁家也硬气得很，直接闭门拒绝搜查。
　　两边横眉冷对，剑拔弩张。这几乎就坐实了罪名，甚至有了谋反的意思：你心里没鬼，为什么拒检？就算没做那些事，应该也藏了些不能见人的东西吧？
　　暮渊此时又是一纸诏令下来，两边各大二十大板，象征性地批评了几句，称证据不足办事不力，令暮广回府暂歇。
　　子衿气得心慌，咬牙切齿地咒骂道：“和光堂上上下下当场被杀二十六人，他们竟然当做无事发生，居然还敢拒检？”
　　暮城雪道：“晁家势大，此时非是正面硬抗的好时机。”
　　暮广也道：“如今公道自在人心，晁家背离道义，大势已去。虽是手中握有强师劲弩，然失了民心，终归无法长久。”
　　李直亦点头称是，想了半晌后微微一叹：“我与晁节同朝为官数十载，也算是同僚。他是位极具野心之人，亦有雄才大略。只可惜晁家心术不正，家主自出生起，走得便是条邪路。”

府上
　　数日后，禁苑。
　　皇帝在高入九阙的鹿台上饮酒，周围丝竹管弦，水袖翩翩。
　　暮渊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酒杯从他掌间滑落，他微仰起头，在歌舞声中迅速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的声音。可能是得益于敏锐的听觉，也可能只是因为，已经听过了太多遍。
　　温热的眼皮盖在眸子上，为那人留出一片暗红色的背景。
　　暮渊闭着眼也能看见背后的画面，那衣服和衣服下的人都安静地出现在暗红色的场景里，轻而易举。
　　袍子长长的下摆在砖石上拖动，刮蹭出簌簌声响。那袍子是玄色的，暗纹从下摆一直延伸到颈间。也不知道那双靴子是谁造的，总是悄无声息地踩在各种材质的地面，从来不发出任何声响。
　　袍子里的人颜色苍白，毫无血色。并且一直如此。
　　“下去吧。”暮渊没睁眼，吩咐道。
　　“是。”弹琴的乐师和跳舞的歌女们如是说，似是调转了一个方向，屈身下拜：“晁大人。”
　　那人不说话，众人也就伏在地面上不敢起身。
　　暮渊捂着胸口一阵咳嗽，声音因为恶疾的缘故显得发虚：“朕说，让你们都下去。”
　　无人应答，也无人动作。
　　暮渊随手从凭几上抄起一个酒壶丢了出去，晁坤微微一动，酒壶擦着他的耳畔飞过，撞碎在身后的廊柱上。
　　酒液不可避免地泼了出来，溅了些在晁坤脸上。
　　晁坤没动，探出舌尖，舔砥着淌到唇边的液体。
　　可能是他挥了挥手，暮渊听见收拾乐器以及衣裙摩擦的声响，众人退了下去。
　　那人却没走，暮渊能察觉到他的气息依旧停在鹿台上。
　　他有些烦躁地咳嗽两声，道：“朕说，都滚。”
　　晁坤迈步上前，依旧不怎么发出声音。他弯下身子，嘴唇触碰着暮渊的鬓角。一缕长发垂下来，顺着暮渊的衣领爬进龙袍，随着晁坤的动作刮蹭着他胸口的皮肤。
　　晁坤一直都不太喜欢束发，要是来见的是暮渊就更随意了，长发尽数散着，只拿一根暗色的带子拢了过长的发尾，大多数依旧散在外面，随着当日或大或小的风飘起，翻飞。
　　“怀殷说的滚，自然是对人说的。可那日怀殷曾亲口说过，子婳不是人。”晁坤轻笑一声，道：“子婳不是人，自然就不用滚。”
　　暮渊听见他提起从前，眼皮下的眸子一跳，更加反感他的触碰，伸手欲推，挣扎中撞到了晁坤拢在宽袖中的右臂。
　　晁坤的袖子被他不小心推上去一些，一截金属的手臂便露了出来，暮渊皮肤甫一触碰到冰冷的金属，便像被毒蛇咬了似的迅速抽了回去，不自然地在龙袍下屈伸着手指。
　　“怀殷这是心疼了。”晁坤勾了下唇，权倾朝野的人此刻竟因为皇帝一个细小的反应而出言调戏，苍白的脸上都染了点红晕，看起来竟有些得意。
　　暮渊懒得理这个疯子，干脆再次闭上眼，眼不见为净。
　　“怎么喝这么多酒。”晁坤道。
　　他拢了拢衣摆，坐下去收拾着酒器。
　　暮渊道：“那疫病，是你弄出来的吧。”
　　晁坤也不抵赖，轻笑道：“是我，又如何？”
　　暮渊费力地看着他，道：“我总不清楚，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仿佛是站在暮渊对立面的毒臣，却又做这些事陷害了晁家的名声。当年东宫大火，他说他知道晁家的计划甚至参与其中，却又在那日奔入火场将他拉了出来。索性也躲不掉，暮渊看他便看了很多年。他看过晁坤的所有，却始终看不出那张苍白的面容下每日都在想些什么。
　　晁坤低声道：“怀殷不用清楚，怀殷会看到的。”
　　暮渊不语，闭上眼睛。晁坤伸出手，惨白的指尖以一个极小的面积碰了一下他的脸。与其说是抚摸，倒不如说是风掠了过去。那惨白随即蜿蜒向下，解开了皇帝的外袍。
　　＊＊＊
　　今年天气累有异常，楚京过早地飘了雪。但天却不太冷，风也不算大，雪花时疏时密，时小时大。
　　又是一个注定不会安宁的日子。
　　暮城雪从花魁的床上坐了起来，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穿好衣服，又对镜束好了发。
　　水雨月靠在床头，半藏在被子里：“你要走？”
　　暮城雪扶了下帽，转身看着她。她穿的衣服却不是来时的那件白袍，而是一件很普通的洒扫小厮穿的衣服。
　　容貌也做了调整，若不是非常熟悉的人，压根看不出原本是谁。
　　“今夜不要走动。”她道。
　　水雨月察觉事情不对，霍然坐起身，被子从胸口滑了下去，露出光裸的身子：“你要干什么去？”
　　暮城雪把眼睛挪开，转身往外走。
　　水雨月掀开被子下了地，鞋都顾不上穿，飞奔过去抱住她的后背。
　　“不要去好不好。”花魁眼里忽然滚下泪来，隔着厚厚的衣衫烫伤了暮城雪的肩膀。
　　她死死锁着暮城雪，心里慌得像三年前那个流血的夜。
　　暮城雪任由她抱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转过身子，为她擦掉了眼泪，又拿了件衣服给她披上。
　　水雨月如同捞到了救命稻草，急切道：“你不要去，我......你要我干什么都行，除了出去，我还爱你，我一直爱你，你别走好不好......”
　　暮城雪嘴角抽动了一下，用沉默回答。
　　花魁渐渐不哭了，也不再央求她不要走了。她退开两步，失魂落魄地跌在床上。
　　暮城雪本该沉默，但还是无法自控，温声道：“等我回来。”
　　她推开房门，左右看了看，快步走了出去。
　　半炷香后，没有被任何人发觉已经离开，暮城雪穿过角门，进了等在巷子对面的一辆马车里。
　　户衣见她进来，就坐到外面驾车。马车无声驶入小巷，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另一条街上。
　　＊＊＊
　　受太子殿下熏陶，已经“悔过自新”的高大爷今晚又趴了别人家墙头。他旁边那个看起来更不可能趴墙头的穿着和他差不多的夜行衣，外面套着櫜鞬，头上戴一个黑斗笠，正是暮城雪。
　　她在马车中便换好了衣服，除掉了易容。户衣将她送到晁府对面，驾车又回了春欢楼。
　　“这晁府守卫也真是严密，在府中养这么多私兵，早就超过京城的禁制了吧？光这一条就能定晁坤的罪了。”
　　“晁府内私兵众多，大多使弩，极难对付，府中还有机关。”暮城雪大致说了一下机关的位置以及破解之法，道：“多加小心。”
　　高夔讶异道：“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莫非你进去过？”
　　暮城雪道：“高大人健忘，我与你相识之日便在这里吃了亏。”
　　高夔一拍脑门，低声道：“我想起来了！那天你从晁府逃出来以后就躺我家房顶上了，肚子上还插着一支箭，一身的血啊！那白衣服全给染红了，跟爆浆西瓜似的......”
　　暮城雪无语地把头转回去了。
　　晁燮站在书房内饶有兴致地剪烛，也不知为何这么晚竟不睡觉。手下进来上报赵公子约他到春欢楼一叙，晁燮本要拒绝，听见春欢楼却停下动作，站在原地举着剪刀，甚是纠结的模样。
　　“老爷子叮嘱我今夜要在府里守着......”晁燮心神不宁地说。
　　手下知道他最喜欢春欢楼，遂讨好道：“依属下观之，府外宁静，今夜该当无事。况且御史大人不是也出府去了吗？公子便是出去也无妨，今夜府中家兵上千，就算是皇帝亲自来了也能一举灭掉。”
　　晁燮犹豫了片刻，微一伸手。手下知他心意，立即拿来外衣为他穿上，套了马车停在府外。
　　高夔趴在房顶上，望着晁燮登车离开。他换了个姿势，低声骂了一句：“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狗东西脑子里装的全是春欢楼，听见这仨字就颠颠儿跑过去了。”
　　他没意识到自己把旁边的暮城雪也给骂进去了，同样满脑子全是春欢楼的狗东西暮城雪满脸无语。
　　高夔笑道：“晁燮也顺利走了，晁坤今夜又住宫里，这晁府还不是任我们耍？”
　　他一早便打听好了，晁御史今夜要在宫中留宿。当时暮广好奇就多问了一句父皇怎能允许这般越矩的行为，结果换来了对面三人犹如胆疼一般的奇怪表情。
　　高夔原本还没大没小地搭着当朝太子殿下的肩膀，脸上挂着痞笑，闻言立即抬起胳膊闪到一旁，调整面部摆出一副苦相。
　　暮广原本就早有疑惑，见他这一副行云流水的动作好奇心更重，茫然地盯着他。
　　高夔受不了他那纯净的目光，转开脸盯着暮城雪看：“小人只是殿下身边一个小小的侍卫，这宫廷皇室的秘闻实在不敢妄言，不然阖族的脑袋都不够砍的，还望各位大人多多体谅。”高夔话锋一转，转头开始举荐人才：“太子殿下，您的堂妹可是当今天子的亲侄女，这天家的秘密，还是该由天家的人来揭晓。”
　　暮城雪和他对视片刻，决定先把这烫手山芋丢出去再和他算账，依葫芦画瓢转头看向李直：“高大人既然说了是堂妹，自然也算不得至亲。李大人官拜右相，掌天下大事，自然清楚前因后果。况且李大人如今身为太子太师，自然有义务为太子解惑。”
　　李直无法反驳这一番冠冕堂皇的真话，他也想转头，结果旁边再没有别人了，顿觉两眼一黑。
　　太师大人深吸一口气，颇为隐晦地和对面求知若渴的太子学生解释了一下他的父皇和当今权臣之间的“特殊情感”和“暧昧关系”。
　　素来直言不讳的李直只觉得无比尴尬，一只靴子颇为不自在地向旁边稍稍移动了下。
　　暮广：“......”
　　高夔学暮城雪挂冷脸，三人目不斜视谁也不看太子殿下，避免给他造成更大的困扰。
　　让暮广崩溃的其实不是这个事儿，他能接受的。他崩溃的是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这个亲儿子不知道。

烟花
　　太子在楚京人流量最大的地方登高而立，言晁家早有反意，他受帝诏，将以太子之身讨伐晁家。受敬嫔影响，他读书极多，口才甚好，将其间利弊讲得清清楚楚。
　　“晁家以一己之力散播疫病，致使平乐坊多少百姓无辜死亡。如今晁家有谋反之心，若是他日登基为帝，则大楚再无宁日。”
　　自传出疫病背后主使是晁家后，京中百姓对晁家怨愤愈深。如今他们只是缺一个人来告诉他们怎么做，有了当今太子的号召，百姓群情激愤，纷纷要求追随太子殿下讨伐晁家。
　　晁府外，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巷陌两侧整齐地排满了箭车，上面架着寒火两色火炮。一队装备精良的人马训练有素地排列在箭车旁，为首一人身穿轻铠，头戴银盔，护甲凤翅中竟是子衿的面庞。
　　安静的铠甲上落满了雪花，这一队人仿佛雕像一般无声无息。旁边人小声问：“大统领，什么时辰了？”
　　子衿道：“时辰不重要，见烟火为号。我苏王府烟火一起，立时进攻剿灭晁家。”
　　他话音刚落，后面的人一指天空，叫道：“那是我们的烟花！”
　　子衿抬头，看见了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绚烂盛大的焰火，照得整个夜空犹如白昼。
　　“冲！”子衿精神一拔，率先登上箭车，冲向矗立在不远处轮廓黯淡的晁府。
　　紫宸殿。
　　巨大的龙床仿佛海上的船一样不断摇晃。暮渊一动不动地躺在上面，双眼紧闭，额角一根青筋偶尔跳动一下。
　　晁坤很满意地亲了亲那青筋，又一路蜿蜒向下。他右手撑在床上，左手的袖子卷了起来，露出一半毫无血色的手臂，另一半则隐没在皇帝的袍子里。
　　外面隐隐传来更夫报时的声音，一共敲了三下。晁坤动作一停，微微侧头去听。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更夫喊了“平安无事”四个字。
　　他慢慢退出身下的美梦，抻了抻衣摆，跪在龙床上静了一会儿，而后仔细地用被子将暮渊罩好，起身想要穿衣。
　　后面忽然探出来一只手，竟是直接从他双腿之间穿了过去，很有技巧地慢慢地摸索着。晁坤动作一滞，刚刚降下些许温度的皮肤又烫了起来。他垂头望下去，眼神晦暗不明。
　　“做什么去？”皇帝沙哑着嗓子问道。
　　晁坤转过头，温声道：“三更了，臣该回去了。”
　　暮渊没收手，费力地在龙榻上支起身子：“晁大人这时候知道守臣子之礼了，哪次不是折腾到天明。”
　　晁坤不与他争辩，道：“怀殷心中有怨，不过子婳今日是一定要走的。”
　　暮渊手上微微发力，牵扯着他往这边拽，晁坤被人拿着命门，只得跟着走了一步，半跪在床上。
　　暮渊意味不明地勾勾唇角，道：“朕让你走了吗。”
　　晁坤道：“怀殷让不让——嗯......”
　　暮渊翻身而起，将他压了下去。
　　后面的声音被他强行吞进喉咙里，难耐地闭上了眼，头无力地垂落下去。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两人都筋疲力尽。
　　外面一声巨响，不断腾空的烟火铺满天空，几乎笼罩了整个京城。
　　晁坤向外看去，透过纷纷扬扬的雪花看见了漫天烟火，眸中一凝就想要起身。
　　“做什么去？”暮渊又问。
　　“怀殷不就是为了拖延时间么，”晁坤面上没什么表情，道：“一国之尊，竟连这种方法都用的出来。”
　　他说完便觉失言，暮渊哂笑一声，帮他说了出来：“一国之尊若非为你家所迫，也不会沦落到今日田地。”
　　烛火在大殿两侧跳跃。
　　晁坤不发一言，看着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动手。”暮渊的声音却和他伏在晁坤身下软塌的人不同，冷而硬，像秋日霜降，不知不觉间冰寒遍野。
　　殿门大开，竟有两拨人马冲了进来，皆身披铠甲手执武器，在巨大的紫宸殿中分庭抗礼。
　　南衙十六卫大将军中来了六位，列仪长刀出鞘，直指对面的北衙禁军统领孙邦，千牛卫大将军则持刀冲向暮渊旁边的晁坤。
　　一只手却比他更快铡上了皇帝的脖子。
　　殿后悄无声息地转出来一人，竟是王公公。
　　晁坤垂着长长的睫毛，下面是两道幽深森冷的寒光。他袖子下的金属手臂悬停在暮渊脖颈上，那里弹出来一柄薄薄的钢刀，寒光落在一根跳动的血管上。
　　“嗯？”皇帝抬眉。
　　晁坤面无表情地轻轻笑道：“陛下，出招吧。”
　　暮渊气若游丝地咳嗽两声，颤动的脖颈瞬间被冰冷的刀锋割开，溢出一缕血丝。列仪惊叫起来，千牛卫大将军也是面色大骇，立即后退一步，示意晁坤不要轻举妄动。晁坤不为所动，微微侧头，似是回忆一般，唇边泛起若有若无的笑意：“话说回来，臣还未曾与陛下交锋过呢。”
　　＊＊＊
　　高夔半跪在晁坤家屋顶，手里拿着一个炮筒，脚边还堆着七八个打完的空壳。他仰头望天，双眼呆滞：“我靠！苏王爷果真是苏王爷，造出来的东西这么牛叉！这玩意儿这么一放，城外十里都能看见了吧？”
　　升空的烟火还在不断爆炸，巨大的火焰燃烧了整个夜幕。
　　暮城雪半眯着眼，也仰头望着焰火，道：“越大越好。”
　　京城大半人都被烟花惊醒，迷迷糊糊地望向窗外。正忙的春欢楼也不例外，靡靡之音被爆炸的声音一瞬淹没。众人纷纷奔到窗前，惊讶地望着铺满整个天空的巨大烟花。
　　水雨月在自己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她今夜心神不宁，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难以入睡，索性在屋中散步。
　　烟花炸响时，她正面朝着窗户。水雨月瞪着漫天流火，站在原地愣了半天，而后从架子上扯下来斗篷，又拿了盏灯就要往外冲。门被她推开，却差点拍到门口守着的两人脸上。
　　三人面面相觑。
　　“二位何人？”水雨月站在门口，外面站着两名彪形大汉，其中一人的手已经探向了腰间的佩刀。
　　旁边那人伸手按住他，而后一手咣地一声将门板合拢，拖来重物抵住了门。
　　他看了眼同伴，劝道：“主上说了，留活的。”
　　＊＊＊
　　“诶，我说，你家这东西能打人不？”高夔摆弄着炮筒，笑嘻嘻地问。
　　暮城雪也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谛听：“父亲没说过有这个功能，但应该可以。”
　　下面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一声急促过一声。很快庭院里便出现了一堆人头，晁家部曲冲出，拥满了院子。他们很快发现了站在屋顶上的暮城雪二人，齐齐举起了手中的弩箭。
　　“主上说了，不留活口！”晁家部曲的统领大叫道。
　　下面的人一齐举起了弩箭。
　　高夔手中把玩着最后两个炮筒，头发在风中飘扬。他一刀将两个活塞一并削去，对着下面的人群就是一轰。两声巨响过后，巨大的烟花在晁家庭院中轰然炸开，火焰骤起，冲在最前面的一群人被齐齐轰飞，高温迅速包裹了整个庭院。
　　空气中弥漫开焦糊的肉香。
　　高夔甩了甩发烫的手掌，旁若无人地冲暮城雪笑笑：“别说，还挺香的。”
　　晁家部曲惊恐地瞪大了眼。这魔鬼旁边的那位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虽然不说话，但平淡无波的样子瞧着比那个觉得香的还恐怖。
　　眼见下面的人再次举起冰凉的弩箭，没了炮筒的高夔立即转头问道：“这个......我们要不要先躲一下......”
　　“不必。”暮城雪衣衫被清冷的夜风吹起，薄唇间掉下来一个冰寒的字：
　　“灭。”
　　这个字轻飘飘地吐出来，砸在地上却重逾千钧。府外火炮随之冲天而起，重重轰在晁家庭院内。火神酷热，寒神冰冷，一瞬炸出一片两色的地狱。
　　晁府内人仰马翻，有人认出了那炮火，惊叫道：“这是寒火天！”
　　另一人立刻反驳：“怎么可能？据说那寒火天只有寒火神会使，封远将军挂印后，再无人能操控这等神兵！”
　　听见这两人对话的晁家部曲一边躲避炮火一边望向高处立着的那二人，面色惊疑：“传说那封远将军狼眼银铠三头六臂，左手寒冰右手烈火，背负大弓还能召唤天雷，是位极其威武地方将军。你看这两个弱鸡哪个像他？”
　　弱鸡一号暮城雪：“......”
　　弱鸡二号高夔：“......”
　　“右边那个且先不说是个女的，模样瞧着瘦弱不堪，更是绝无可能。她旁边那个男的我认识，是太子身边一个近卫。说是近卫，其实就是个街头耍无赖的混子，哪来的机会上战场。”
　　混子高夔面色更加复杂：“......”
　　暮城雪一甩手，一颗烟花腾空而起：“废话真多。”
　　子衿收到讯号，炮火轰炸顿时更加凶猛。晁府在惨叫声中化为一片火海，继而变成死寂。
　　“这好像不太对啊。”高夔疑惑道：“怎么都不见有人离开？晁节那老东西呢？”
　　“当朝大员的府邸，有几个不带暗道的。”暮城雪扫视了一圈，轻飘飘地落在死人堆里，对冲进来的苏王府部曲道：“搜。”
　　子衿领命，带人搜查晁府。暮城雪亲自去了书房，探寻片刻，果然发现一条密道。
　　一有人开启入口，密道灯火顿时大亮。高夔也摸了进来，看见密道顿时大喜：“得来全不费工夫！”
　　暮城雪瞧了瞧那灯盏，探手试了一下烛身的温度，道：“冷了。我们要找的人估计早就走了，追过去也毫无意义。”
　　二人出了书房，子衿已经搜完了院子，除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信件，没有找到其他有价值的东西。
　　“这里没价值了，该换地方了。”
　　子衿行了一礼，带人离开。
　　“走。”暮城雪踏月而起，同高夔飞身离开。

疯象
　　楚京百姓刚被那场空前绝后的烟花震撼完，还没来得及关好窗户，就又陷入另一场混乱之中。
　　“胡族！是胡族！大胡子杀进城了！”有人望着街上，惊恐地大叫起来。
　　“怎么可能？金吾卫呢？禁军呢？胡族怎么可能突破京城三层戍防？”
　　“真的是胡族！”说话那人喊出这句，头颅随之飞起，高高地打着旋，喷血的腔子前立着一个高大的胡人，手持大刀站在原地狂笑。
　　他身后一条街上不断有人跑来跑去，撞倒围栏或是撞倒自己。胡人提着大刀见人就砍，五颜六色的大胡子甩着楚人温热的鲜血，在夜风之中狂舞。
　　“啊啊啊——杀人啦——胡人杀进来啦——”
　　在一个注定不会平静的夜晚，胡族首领带着两千精骑，在晁、赵两家的帮助下攻入城中，散布在楚京的大街小巷。三千胡人大刀出鞘，一把寒芒杀透京楚，成为大楚有史以来最为惨痛的伤口。
　　“这是怎么回事？”高夔望着热血飞溅的街道惊骇道。
　　暮城雪立在不知名府邸的吻兽上，神色凝重：“晁家竟任由胡人大开杀戒......”
　　高夔瞪圆了眼睛：“他们怎么敢这么做？看这架势胡人至少上千！那胡人多彪悍啊，个个以一敌十，晁家现在谋反就算赢了也是损失惨重，还能有精力收场吗？”
　　暮城雪冷眉道：“怕是他们早已与胡族签订盟约，胡人此番助晁节登天之后自会退去。”
　　高夔只觉得不可思议：“他也真是敢赌，那帮胡子不懂文化，谁知道会不会反过来给他一刀？”
　　暮城雪取下背上天狼弓，引弓搭箭，扳指挂住弓弦：“他既然敢这么做，必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当务之急是将胡人杀灭，止住城中□□。”
　　高夔也不再多言，撕开外衣，里面赫然是贴身轻铠。暮城雪早已除去夜行衣，与他一般打扮。他抽出铁棍飞身而下，落到街上奋勇杀敌。暮城雪搭配着他远程狙杀，二人配合极其默契，很快扫荡了一条街的胡人。
　　胡族虽然凶猛，但也不是只知使蛮力的莽人，见他二人战力强大便暂避其锋，专心屠杀百姓。高夔大急，满大街追着飘荡的大胡子跑，累得气喘吁吁。
　　暮城雪立于高处，身姿冷峻，衣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站得极高，视野范围几乎涵盖了大片楚京，很快发现了不对，呼喊高夔停手。
　　“怎么回事？”高夔扛着棒子喊道。
　　暮城雪飞身而下，道：“我观胡人动向大多混乱无序，但有一队人却是目标明确，直奔着西市去的......”
　　高夔道：“西市？那附近好像是象房！我说前些日子胡子为何进贡了一批大象，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姓晁的一家子简直丧心病狂——”
　　“当务之急是拦住他们。”
　　二人纵起轻功在屋顶飞驰，迅速靠近西市。高夔道：“不过，假如我们慢了......你会骑大象吗？”
　　暮城雪没来得及让他闭嘴，下一刻这句乌鸦语就变成了现实。一柄胡刀砍断了门栓，发狂的大象顿时冲出，当场踏烂了一群百姓。
　　“这些大象怎么回事？怎么跟疯了一样？”高夔惊恐道。
　　暮城雪道：“西域贡品都由鸿胪寺监管，大鸿胪赵武跟晁家是同党。”
　　高夔提着棍子和一头大象周旋，闻言哀叫一声：“姓赵的肯定在饲料里做了手脚！这玩意这么大个头，疯起来可真要命！”
　　大象长鼻一甩，高夔两侧都有墙壁，只得提棍硬拦。以他力量之大竟也生生被象鼻震开，倒退两步，直挺挺磕在墙壁上。
　　大象拱动庞大的身躯挤进小巷，将两侧堆放的事物全部挤烂。眼见象鼻再次飞来，高夔无法，正想殊死一搏之时，一箭飞来插进象身，冲力骇人无比，竟将那象撞得动作一滞。趁着这个空隙，高夔蹬墙飞身而上，狠狠压在大象头部，举起棍子对准象眼拼力一敲。身下传来一声哀鸣，大象摇摇晃晃地奔了几步，最后倒了下去，箭创处鲜血狂喷。
　　普通的弓箭很难对付大象的厚皮，战场之上想要对大象造成重创须得用两匹马拉的重弩或是标枪。但暮城雪的天狼弓不是一般的弓，放眼大楚能拉开这弓的人也寥寥无几，再加上主人暮城雪武功高强，威力更是巨大。当年边声起曾试过这弓，一箭射出也难达暮城雪引弓的威力。
　　暮城雪握着弓，搭在身侧的手却微微颤抖。刚刚那一箭她几乎尽了全力，而那大象中她一箭竟还能奔走数步，实在难以对付。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隋大将军有什么计策没有！”高夔一边抵挡一边叫道。
　　暮城雪没有立即回答，看了他一眼，而后道：“城中地形使然，象群难以聚集，这对我们而言也算好事，可以各个击破。大象畏火，可以用火驱至象房。”
　　“说的真简单！这么大个头，怎么驱？要我们拿着火把上它面前挥舞吗？恐怕先被踩死了吧！”
　　“不用你亲自上。”暮城雪寻到一桶沥青，进了一处院子。高夔忙于应付街面上的混乱，没有跟着进去，不清楚她在里面做什么。但很快他就知道了，因为院子里冲出来一群燃烧的......猪，被火苗烫的吱哇乱叫，发疯般冲向面前的大象。
　　那群猪身上也不知道被淋了什么，浑身起火，跟火球一样直往前冲。因着巷陌中并无其他出口，发疯的猪出于对身后暮城雪的畏惧，只能往前冲。
　　高夔目瞪口呆，看暮城雪跟看魔鬼一样：“你对它们做了什么？”
　　暮城雪手里提着火把，将箭囊里的箭头插入桶中，而后蘸着火引弓发箭：“沥青。”
　　高夔抱拳：“兄弟，我庆幸自己是个人。”他旋即又纳闷道：“晁节怎么这么疯？把几千个胡人放进来也就算了，这怎么还弄了这么一群难缠的玩意儿！比发情了还吓人！”
　　“晁节有张良计，皇帝自然也有过墙梯。晁节想要一击必胜，必然会想办法牵制住皇帝手中的刀。”
　　高夔明白了，激动道：“你就是这把刀！晁节怕你去救驾，所以整这群玩意拦住你！”
　　暮城雪瞧了他一眼，语气略带了点玩味：“兴许你也是呢。”
　　“我一个小小的侍卫，哪能算得上什么刀......快想想办法，怎么把这群疯子哄进象房。”
　　高夔打了个哈哈，转身应对城中乱象。
　　多数大象都被二人和燃烧的猪们驱赶到象房内关好，只剩下两头还在大街上搞破坏。二人分工协作，一人对付一个。高夔比较猛，属于正面对抗型选手，提着铁棍几乎把毕生所学都祭了出来。暮城雪则偏于灵活，捡了金吾卫掉在地上的一把剑和大象周旋。
　　她这头好像是头象，体型格外庞大，动作也十分凶猛，一双长牙色如寒霜，舞若蛟龙，配合着有力的鼻子格外的难缠。
　　暮城雪试图去割象鼻上方主要的血管，碍于大象正面那几样兵器实在凶悍，只得暂避其缨。她游刃有余地向后一闪，跃上屋顶迅速奔到大象身后，提剑想要刺大象的后腿。后腿是大象的另一大弱点，一旦后腿受到重创，大象沉重的身躯将失去支撑，再难以行动。
　　头象毕竟是头象，哪能轻易让人扎了腿，头也不回地一甩后蹄，巨大的脚掌冲暮城雪糊了过来。暮城雪瞧着那掌底的厚度和质地，估摸着要是刺过去这把剑估计得整个陷在那只脚掌里难以拔出，自己也会被蹬飞出去，只得再退。头象变本加厉地一路后拱，竟将暮城雪逼入一条窄巷。
　　巷子后面冲出来几个胡乱奔逃的百姓，后面还有胡人举着大刀追赶，情急之下只得钻巷子和胡人打地形战。但他们并不知道这边居然能直接撞上疯狂的大象，一时刹不住车，差点撞到暮城雪身上。暮城雪后路被堵，一时间腹背受敌。
　　“怎么办？”百姓们惶恐道。
　　暮城雪急道：“往回跑！遇上胡人还能抵抗，面对大象你等必死无疑！”
　　一人大叫道：“这是什么道理？难不成我们还干不过一头食草的畜生？那大胡子可是有刀啊！”
　　暮城雪吼道：“这象已经疯了！”
　　那群人一听这话便慌了神，犹豫着想往后退，大象却不给他们思考对策的时间，在巷口灵活地一个扭腰，成功调转了方向，挤进了窄巷。头象两条前脚地动山摇地一踏，激起的尘土震得暮城雪等人头晕目眩，庞然大物挺着雪亮的象牙便冲了上来。
　　暮城雪半闭着眼阻挡沙尘，右手长剑格挡，抵在象牙上时只觉整条手臂一阵酸麻。头象仗着对面人多拥挤步步紧逼，长鼻凶猛地举起，自上而下斜斜抽打。暮城雪在窄小的巷子里辗转闪避，一时间颇为狼狈。
　　头象身体虽然发疯，但脑子好像没坏，见暮城雪难以对付便换了目标，转而开始攻击其他人。眼见象鼻朝着一位行动迟缓的老妇人去了，暮城雪大惊，持剑飞身上前抵挡，头象动作不变，顺道抬起前蹄踢向暮城雪。情急之下暮城雪只得弯身一躲，从象身下钻了过去，抬剑刺入头象没有防备的下颚。
　　头象受到重创勃然大怒，象鼻在距离老妇人后背一尺处骤停，倒勾进来狠狠弹在暮城雪胸口。左右都是象腿，身后象腹太低，暮城雪弓着身子无处闪避，被流星锤一样的象鼻弹个正着，呼吸为之一窒。她身上几片轻铠对大象大面积的沉闷攻击基本没什么防御效果，硬受了这一击后连滚带爬地翻出了头象身下。
　　金吾卫的宝剑锋利非常，头象下颚鲜血奔涌，暮城雪重点攻击它伤处，头象一番输出后体力随着血液流失剧降，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暮城雪正要给它致命一击，后面却蹿出来一人，一棍狠狠抽在大象后腿上。
　　“你怎么来了？”
　　高夔道：“我把那疯批玩意弄进去了，这就来帮你。不是你怎么这么慢啊？”
　　暮城雪道：“之前有些百姓堵在巷子里，耽搁了时间。”
　　她说着，趁头象转头去看高夔之时飞身而起，跨在大象背上。头象岂是能任人随意骑跨的，顿时发了癫，狂甩脑壳试图将暮城雪摔下去。
　　对方毕竟比自己庞大数十倍，身材魁梧，高夔看得胆战心惊，叫道：“你小心点！它待会蹦跶起来你别掉下来！”
　　暮城雪道：“象不能跳。”
　　高夔：“哈？”
　　暮城雪冷静地将手中剑向下一插，刺进大象脖颈之中：“它体重太大，跳起来会压碎骨头。”

轩辕
　　这一剑相当刺激，头象沉重的身躯深处发出一声气贯长虹的长嚎，长鼻一甩逼退高夔，带着背上的暮城雪蹿出巷子。这象在大街上狂奔乱走，四蹄踏地隆隆作响，几乎怼烂了活动范围内所有的物件。
　　暮城雪善于驭马，此刻便游刃有余地稳坐大象背上，将手上长剑又向下捅了一捅。头象顿时发了狂，一鼻子将旁边房子的烟囱抽塌，冲着高夔飞了过去。高夔急忙闪避，在大街上骂骂咧咧地跑。
　　她瞧着这象体格太大，旁边还有不少百姓，要是摔在街上又是一场灾难，便驱赶着大象朝象房奔去。无奈这头象脾性过于暴烈，察觉到背上之人有意掌控方向后便彻底陷入狂暴状态，撑着最后一丝精神胡乱在街上搞破坏。暮城雪无法，长剑一划割断了象鼻上的大血管。
　　鲜血狂喷之间，头象动作迅速慢了下来，最后轰然倒地。暮城雪轻身飞下，落在地面上时忍不住搭着胸口咳嗽两声，吐出一口血来。
　　真不是一个重量级别的啊，一下都够受的了。
　　身后喊杀声忽然大作，高夔气喘吁吁地奔来，扶着膝盖一副体力透支的惨淡模样：“诶，怎么样了？”
　　暮城雪示意他回头。高夔望去，只见滚滚浓烟飘荡而来，烟雾里一大群五彩缤纷的大胡子迅速逼近，至少百人。高夔哀叫一声，急得抱着棍子在原地直跳脚：“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这么多大胡子，我们......”
　　暮城雪抱着剑，沉默地盯着他，眼神像在看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高夔卖力地直着脖子嚎了半天却不见身旁动静，不免纳罕，转头望去就和暮城雪目光相接，被对方诡异的眼神结结实实地吓了一个激灵。
　　“你干什么这么盯着我？怪瘆人的，不是这大胡子马上就要杀过来了，你看我干什么啊？”
　　子衿飞奔而来：“少主！”
　　暮城雪抬了抬下巴，子衿便将背上一物解下，双手递给高夔。
　　高夔见对方神色郑重，下意思也跟着端肃了脸：“不是这是干什么呢？”他两手接过，只觉手感相当熟悉，赶紧低头一看那事物，差点没顺嘴说出剑名：“轩......这是什么？”
　　暮城雪无语道：“轩辕都在你手里了，还想装到什么时候？”
　　高夔双手捧着轩辕宝剑，静立片刻，强笑道：“你在说什么，什么轩辕什么装，我怎么听不懂......”
　　暮城雪认真道：“虽然我不清楚你为何如此排斥恢复身份，但大致也能猜出来些。边将军，国难当头，容不得我们逃避。”
　　高夔，或者说边声起，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长久地缄默。
　　他再次低头望去。
　　剑色澄金，锋芒耀世。剑身一面刻日月星辰，一面刻山川草木，剑柄一面书农耕蓄养之术，一面书四海一统之策。
　　是当年暮渊御赐的神兵，圣道之剑，轩辕夏禹。
　　高夔目光一瞬迷茫，拉得稍远，陷入了回忆。
　　此剑相传是始祖黄帝轩辕氏所佩之剑，后传与夏禹。那时候承袭了祖上爵位的边声起虽然只是一名小将，却已经立下赫赫战功。暮渊起初只给他一个小小的军官，严重不符合他尊贵的身份。他却没让暮渊失望，潜心磨炼，不骄不躁，一次又一次在边关创造楚军历史上的奇迹。暮渊在漫长的时光中瞧见他的才能也瞧见他的忠心，终于召边声起入宫，赐他此剑。
　　君王此举并非只是嘉奖和提拔，更是用心良苦，意味深长。
　　日月星辰代表着宇宙万物，山川草木代表着大楚江山。农耕蓄养是心怀民生，四海一统是平定边疆。
　　但这剑并非皇上为自己而赐，那时候暮渊就已经恶疾缠身了。黄帝曾将此剑传与夏禹，边声起明白，暮渊是要他尽心辅佐一位皇子，并成为新皇背后最坚实的中流砥柱。
　　这人并不能只懂武略，还要有文韬。
　　边声起不清楚皇上为什么会认为他有足以担得起轩辕剑身上山川草木，农耕蓄养的文韬，但他确实并不只是一个只会打仗的战争机器。他懂打仗也懂政治和经济，虽从未踏足朝堂，却有着相当敏锐的政治嗅觉，对上位者的心思猜得三三两两。他看着那宝剑上面的纹路，只觉手中之物重逾千斤。
　　边声起跪了下去，俯首叩头。暮渊很满意他的聪敏，示意他起身。
　　边声起不敢起来，长跪殿下：“微臣敢问陛下，所选何人？”
　　暮渊早将周围宦官俱都遣了出去，只留列仪立在身侧。皇帝抚摸着案几上的玉玺，轻声道：“朕的儿子，暮广。”
　　他为君王护佑江山，却被奸人所害。原本以为一生结束，没想到又被秘密救活。新的生活当然不好受，他本是驰骋沙场的将军，却不得不变成一个混子，做一个小小的侍卫。林涛带给他的噩梦也没日没夜地折磨着他，无论梦中还是醒来，他眼前总会出现那日被人一剑刺透的幻影。他的自信和骄傲被一次次打碎，于是意志消沉，想过就此算了吧。
　　他往深渊和泥潭里沉的时候，暮广把他拉了起来，告诉他你跟着我有一个家。
　　给他任务去办，让他有事可做。逢年过节会带他上街买新衣服，弄乱了大典的冕旒也不会怪他。
　　他于是也开始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他又遇见了好多人，好多事，让他重新生发关于希望的勇气。
　　大概是出于近乡情怯的心理，当他知道伪装的生活终于就要结束，他可以恢复曾经的身份时，却又下意识开始退却。缠绕他多年的恶鬼重新入梦，日日夜夜提着染血的剑，一次又一次将他的胸腔刺透。
　　胡人大刀已至眼前，高夔仍一无所觉般默立原地。暮城雪一步跨上前，一剑震开几乎要砸到他脸上的一刀。越来越多的胡人围了上来，暮城雪提剑绕着他周围砍杀，子衿也带着苏王府部曲冲入胡人中间，某刻飞溅的鲜血温温热热地溅到了高夔脸上。
　　高夔下意识地闭了下眼，血滴喷到睫毛上，眼皮上，他鼻间嗅到了熟悉的血腥味。
　　几乎是骨子里的本能冲动，边声起拔出了手中的兵器。轩辕长剑出鞘，感受到主人的气息浑身颤抖，竟是不断震颤着嗡鸣了起来。
　　边声起握着剑也是心情复杂，展臂一挥，冲至近前的胡人颈间一凉，头颅打着旋儿飞了出去。
　　他举剑再斩，又是泼天般一甩，饮了血的轩辕剑气大盛，在半空中弹出一声激越的剑鸣。
　　战神配宝剑有着屠戮四方的威力，转瞬间清扫了一条街的胡人。最初边声起动作还有些凝滞和沉重，甚至出剑的时候还下意识带着棍法的招式，劈砍之间别扭得厉害，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几招过后他迅速拾起昔日神威，长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杀破楚京。
　　苏王府大部队赶到，很快清扫了周围的胡人。
　　暮城雪擦了擦脸上的血，问子衿道：“太子殿下可还好？”
　　“往禁苑去了。”
　　暮城雪闻言一惊，怒道：“不是说好了把他送出去吗？李大人和杜大人怎么都不看着他？”
　　按照他们事先的计划，暮广完成最后鼓舞民心的任务后便会被送出城外，等到最后大局已定再回来完美登基。子衿也明白，无奈解释道：“皇上毕竟是他亲生父亲，怎么可能坐视不理，太子殿下决意要去，两位大人只得随他去了。”
　　暮城雪两眼一黑，差点从踏川背上栽下去。
　　“别急，我去禁苑找他。”边声起安抚道。
　　他嘴上劝着暮城雪别急，自己扬剑的手都快舞出残影了。暮城雪心中稍定，让他一切小心。
　　“诶，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啊。”稍微得了空歇，边声起问暮城雪。
　　暮城雪抬弓射杀街上最后一个胡人，道：“你猜。”
　　边声起瞪起眼睛：“我猜？您的心思我上哪猜去？”
　　暮城雪道：“旧事日后再叙，当务之急是找到太子殿下，剿灭乱党。”
　　边声起不再多言，二人迅速集结周围部曲，赶往禁苑。
　　暮尧多年积蓄的力量发挥了作用，苏王府部曲人数虽少，但个个精擅操控机械，可以一敌十，在这段时间里几乎清扫了街面上的胡人，剩下被胡族大帅带着不满千人的队伍暂时隐蔽起来。

浓雾
　　紫宸殿中保持着诡异的宁静，两方都没有动手。
　　列仪持刀立在最前面，他不动，他身后整齐划一的南衙禁军便也都不动。
　　对面的北衙禁军人数比他们多了好几倍，满满当当地挤满了殿左，绵延至殿外，站不下的只得挤在偏殿里，盔甲擦着盔甲。
　　偌大的紫宸殿，近千人身处其中，竟几乎听不到呼吸的声音。陡然一声咳嗽划破宁静，皇帝在龙床上喘咳起来。下面的禁军却依旧很稳，列仪的刀上映着一抹寒影，甚至没有一丝偏离。
　　“怎么还不动手。”暮渊一边咳嗽一边说道。
　　晁坤依旧架着那只机械的右手，低头看看暮渊，左手自怀中摸出一方手帕，轻轻擦了擦他唇角的血迹。
　　暮渊缓了半天，瞧出来那是以前自己给晁坤的帕子，讶异道：“这帕子你竟还留着，倒让朕心生诧异。毕竟晁大人，看着倒，不像是，咳咳咳咳咳咳——”
　　暮渊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咳，脖子数次割在晁坤机械臂的刀锋上。晁坤不动声色地将手挪开一点，免得他真的不小心撞上刃口断了气。
　　暮渊一手搭着胸口，费力地把之前那句话补上了：“有心之辈。”
　　暮渊靠在床角，唇角的弧度冷酷而刻薄。他这话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一说的是下面俨然已经成为晁家走狗前来逼宫的北衙禁军，二说的是晁坤的右手，那只机械臂。
　　那机械臂是东宫失火后，暮渊去求哥哥暮尧为晁坤打造的。
　　算是少年时代对于好兄弟的一种歉疚，暮渊亲自看着暮尧打造，过程中提了好些建议，比如能不能在手臂上装一把锋利的钢刀，危难之时也可自保。当时暮渊一心想着补偿晁坤因他残疾，那手臂上面加的细节越多，他晚上睡觉就更安心一点。
　　谁知他竟为将来的自己打造了一柄夺命的匕首。
　　晁坤露出一个分外苍白的微笑，甚至冲他点了点头：“多谢陛下赐臂，晁坤感激不尽，铭记在心。若不是陛下今日先向臣发难，臣也不会让陛下试试这御赐的手臂，到底好不好用。”
　　晁坤咬着最后几个字，完好的那只手搭在暮渊肩头，意有所指般在他脖颈间极轻地勾连，指尖撩起一股细细碎碎的炽热。
　　暮渊白皙的脸上泛起一股可疑的红潮，晁坤瞧着心痒极了，手指不由自主地向上漫溯，碰了一下那团桃粉色的晕红。
　　“朕先向你发难？你倒把过错推到朕的头上来了。”暮渊冷笑一声，道：“朕倒是不知道，朕的南衙什么时候变成晁大人的了。”
　　晁坤低了下头，道：“臣也只是自保罢了。”
　　暮渊都笑了，一指下面那些兵器出鞘的禁军士兵：“自保？”
　　晁坤看了眼外面：“让我走。”
　　暮渊做了一个指令。北衙禁军统领孙邦瞄见晁坤望了过来并摇了摇头，便举起了长剑，列仪的身影也在同一瞬间消失，两方俱都举兵厮杀，殿中顿时乱作一团。
　　＊＊＊
　　“城中若是大乱，殿下不可安坐东宫。”数日前，东宫大殿，李直立于殿阶旁这样说道。
　　众人皆知李文台李大人平生最不喜参与政斗，若是见到他此刻尽心为暮广谋划怕是要惊掉下巴。
　　杜升站在另一旁，认同道：“李大人说得极是。当下各方势力的眼睛都盯着楚京蠢蠢欲动，我东宫不可坐以待毙。”
　　暮广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想起暮尧和暮城雪都让他好好呆着，又有些犹疑：“可是苏王爷......”
　　李直脸颊绷得刻板，线条冷硬极了：“陛下、王爷心爱小辈，恐惧祸及你身，不愿让你等参与这番争端。可是殿下，您并非寻常人家的儿女，可以安坐父母羽翼之下享受庇护。这一役过后，您就是新生的君。”
　　暮广从他话语间听出了什么，心头惶恐愈重：“先生何出此言？难道父皇已经不再......”
　　李直略略扬着脸，目光直直落到瘦高的年轻人身上。
　　他没说话，但暮广全明白了。
　　他下意识避开那重于泰山的目光，转头去找杜升，几乎是哀求着他能说些好话：“杜大人......”
　　杜升也静默不语。
　　李直开口道：“永怡八年，臣李直受召入宫，与陛下于御书房密谈三日。”
　　“臣答允陛下，以中立之态立于朝堂数年，松弛晁家戒心。”
　　“自臣俯首，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便晓明余生功业，当为殿下尽犬马之劳，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陛下与王爷，是上一代的谋划。而殿下与苏王长女之间，又是新一代的谋划。我既受命辅佐殿下，自当尽心为殿下谋事。殿下是新生的一代，如今大祸将至，必将见证上一代的覆灭。”
　　暮广跌坐下去，脸色苍白。
　　李直昂首，慷慨激昂：“而殿下若想于大祸中安身，便不可坐以待毙。安可听凭群贼并起，屠戮我大楚百姓耶？”
　　杜升眼见暮广走出殿外，随从也跟着他退了出去，才道：“李大人可真会说话，把殿下哄得一愣一愣的。”
　　李直古板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不自在道：“都是为了君王和天下，逼不得已。”
　　他们这边的势力大体上分成两拨。一拨是当今皇上和皇上的亲哥哥，另一拨则是他们的子嗣。皇帝和苏王爷隐在暗处筹划，暮城雪则负责联络两拨人，并做暮家的先锋和头阵。皇帝和苏王准备多年，如今之态是以自己为最大的盾牌，打算与敌人同归于尽，护小辈们平安。
　　今夜大战之前最后一次议事时，李直问暮城雪她和王爷把各处的力量对峙都安排好了，为何却只让暮广当个吸引民心的吉祥物，用完了就赶紧塞回东宫。暮城雪说，不用看着东宫，至少一开始，对方不会向东宫出手。他转瞬便明白了暮城雪的意思，没有一个皇帝不惜命。暮城雪就是在算晁节压根不会想到暮渊竟然没想过要活，所以全部力量一定集中在禁苑。
　　他心里一寒。
　　暮城雪要的是新王登基，改革一新，李直却不同，他受旧主之命，便一心守卫旧主，会尽一切力量扶危挽澜。
　　原本的约定是时候一到便将暮广打晕，把他送出城外，自会有人带着虎符接应。已有两万王军秘密从西疆连夜奔回，藏身于皇陵之内。到时太子手持虎符便可号召王军，起兵杀回楚京易如反掌。
　　而李直却另有打算，其余的并没有变，却放出暮广去了禁苑的假消息，暮城雪自会去禁苑找人。算算时候，正是禁苑大乱之时，有暮城雪在，也许还能保住陛下的命。
　　只是一旦如此，城中百姓无人守护，大半都将暴露在胡人的刀下。
　　这也是他第一次觉得对不起天下人，对不起年少时许下的一心为民的愿望。食君之俸，一生忠君，这是李直的选择。他一向不做没把握的事，这却是他人生中第一个如此冒险的决定。只因他没有足够的力量保下陛下，劝又劝不住，只能祈求暮城雪靠谱，以及陛下身边的南衙禁军足够坚实了。
　　＊＊＊
　　暮城雪没能赶到禁苑，她和边声起在半路上被一拨人拦了下来。
　　这条街上弥漫着不知何时泛起的大雾，将本就视物不清的夜晚涂抹得更加浓郁。一支箭就从那大雾中飞来，直直插向边声起的脸。轩辕剑金光一闪，那支箭被齐齐斩成两段。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浓雾中忽然飞出一片剑雨。子衿忙带人撤向两边房屋内暂避，边声起眯眼拔剑，长剑狂扫将周围箭矢尽数斩断。
　　暮城雪偏了偏脸，闭眼引弓搭箭。弓弦一声轻响，凤羽箭飞进浓雾。雾中立时传来一声惨叫，随即是重物跌落下马的声音。
　　箭雨停了。浓雾渐渐消散，露出一队安静的骑兵。
　　“尔等何人？”暮城雪问道。
　　“封远将军，这就把我忘了？”
　　对面马上领头那人身着重铠，头盔下面还扣着面罩，看不清面目。
　　暮城雪听他说出“封远将军”这四字，长眉紧紧一皱。
　　那人又自语道：“前不久不才见过。”
　　边声起本来吊儿郎当地跨坐在一匹黑马上，闻声扭过头来，眯着眼睛打量着对方。
　　“诶。”
　　对面没出声，有几人转头对望。
　　“叫你呢。敢不敢把脸露出来给小爷看看？”
　　边声起做高夔太久了，一时改不了混子的说话方式，下意识就挑衅了起来。
　　对面嗤笑一声，声音闷在面罩后面，听不太清楚：“堂堂边大将军，出身将门，教养良好，如今说话竟像个街边的二流子。”
　　他又低声自语道：“糊涂了，当真是没认错人。”
　　暮城雪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你谁啊你。”边声起不以为意，相当没礼貌地回击。
　　对面抬了抬马鞭：“我瞧边将军如今......跃马横刀英姿飒爽，看来伤是彻底好了。”
　　边声起的笑容缓慢地僵住了。
　　他刚刚在暮城雪面前暴露了身份，所以一时搞不清自己是谁，听见那人称呼自己“边将军”便下意识忽略了过去，此刻又一次听见这个称呼，这才察觉到了异样。
　　他动了动颧骨，以确定自己脸上的□□还在，复又细细打量起那人。
　　“你到底是谁？”
　　那人也不再和他们兜圈子，抬手将面罩拉下，露出一张有些阴沉的脸。
　　“末将林涛，见过二位将军。”
　　边声起面色一瞬沉了下去。噩梦骤起，他胸口蓦地一凉，仿佛刚刚才被冰冷的剑刃穿胸而过。

长刀
　　紫宸殿中早已乱作一团。
　　列仪想冲过去护驾，却被孙邦的利剑绊住脚步。晁坤的刀还架在皇帝的脖子上，却迟迟没有任何动作，他甚至还贴心地挪开一点，免得误伤。列仪心里奇怪，手上愈加毫不留情，将孙邦逼得连退几步。南衙禁军由列仪亲自训练，可以以一敌十，勇猛无双，虽是人少却也不落下风。
　　孙邦见局势僵化，心中难免慌乱。列仪瞧了个破绽，一刀横扫，孙邦胸前铠甲骤然断裂，顿时鲜血狂喷。列仪正要乘胜追击，紧闭的殿门忽然缓缓开启。殿中众人察觉有异，纷纷停下厮杀，转头朝门口望去。
　　一道光线射了进来，自中间朝两边扩张。紧接着落进来一道人影，慢慢走了两步，停在门前。影子的主人逆光而立，看不清面容。
　　晁坤胸腔重重起伏了下，转开脸迅速观察殿中形势。那人抬脚，动作略有些迟缓地跨了进来。
　　“怎么？不敢见我？”
　　那人嗤笑一声，说话的声音厚重沉郁，有些苍老，却并不苍白，透着一股浓重的狂傲。
　　和总是一身病气，两手孱弱的晁坤一点也不一样。
　　列仪迷惑地转头扫视，不明白他在对谁说话。紧接着他看清了什么，面上一瞬僵了下去。
　　那人身后逐渐出现了更多的人影，皆是身披甲胄，手执兵刃。殿门外人影憧憧，脚步声整齐划一，冰冷的杀意从不宽的殿门中疯狂涌入，顷刻遍布整座大殿。
　　“主上......”列仪脸色发青，回头去看暮渊。
　　皇帝镇定地靠在龙床之上，即使兵临门外，面上表情也毫无变化。
　　晁坤低笑了一声，并未答话，垂眸瞧了瞧暮渊：“陛下，来杀你的。”
　　暮渊嗤笑一声，道：“你先担心一下自己吧。”
　　晁坤又是一阵漫笑，抬头望着殿门，提声道：“父亲大人！别来无恙。”
　　晁节已经在殿中站定，理了下袖口。他身后兵甲无声涌入，列成一队队黑甲，将殿门口最后一点空余挤得满满当当。那些人无声静立，铁衣寒甲，刀剑之上的寒光显得阴森而恐怖。
　　“晁节，这是做什么？”暮渊道。
　　“老臣今日亲自登堂，皇帝陛下，真不知道吗？”
　　暮渊不置可否。
　　晁节看着晁坤道：“你还等什么？我晁家登顶只需一瞬，百年基业，前仆后继，不就是为了今天？”
　　晁坤毫无反应。
　　晁节又道：“若你现在杀了他，我便当你诚心悔过，既往不咎。”
　　晁坤听完把手臂上的钢刀挪走，放开了皇帝。
　　晁节道：“难道你要为了这个男人，让晁家百年心血毁于一旦吗？你知不知道，就算你不动手，皇帝也活不久了？”
　　暮渊相当是时候地咳嗽起来。
　　晁坤本来就紧张，现在更烦了：“别咳了，都这时候了，还装什么装。”
　　暮渊咳得更厉害了，咳着咳着还呕出一口血来。
　　晁坤反应迟钝似的盯着地上那滩血，足足盯了半炷香，眼珠子终于转了转。
　　晁节交代让他配合王公公给暮渊喂药。他嘴上说着答应，转头就囚禁了王顺德一家老小，让他把晁节给的药换掉。他知道暮渊最擅长扮猪吃老虎，便以为对方的咳嗽、体弱都是伪装，在床上的时候没少调笑暮渊，怎么曾经生龙活虎上房揭瓦的暮怀殷如今竟变得如此娇弱，脱个衣服都要喘上几声。
　　暮渊大部分时候根本不搭理他，有时候会说还不是拜你所赐，尽管神色如常，嗓子里却总好像压着点怨恨。晁坤有时候还奇怪，为何这男人在自己身下的时候明明也是喜欢的，一穿上衣服马上翻脸不认人，一副自己怎么了他的样子。
　　明明也没做什么啊。
　　他以为已经换掉的毒药，其实一颗不落地落到了暮渊的肚子里。
　　晁节笑道：“再告诉你一件事吧，这毒药，可不是我弄出来的啊。”
　　晁坤盯着他看：“那是哪来的？”
　　晁节满意地笑笑：“那就要问你的老相识，那位善于制毒的窦妈妈了。你弄出来的疫病不也是问她要的蛊虫吗？怎么就许你要毒，不许我下药啊？”
　　晁坤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晁节等得不耐烦了，知道晁坤不会再听他的，于是抬起了手：“杀。”
　　北衙素来看晁坤的眼色行事，见他指令便挡在晁节面前。历来帝王修建宫殿都会留出密道，晁坤挟着暮渊起身，皇帝不用他问，伸手指了一下，晁坤便拉着他往龙椅的方向去了。
　　晁节的人训练多年就为这一刻，自然凶猛非常，迅速将两衙禁军撕开一道巨大裂口。一队黑甲长驱而入，无声无息地逼到暮渊面前。为首那人举剑朝他砍来，晁坤伸手一挡，长剑砍在机械臂上，撞出一片灿烂的火花。
　　暮渊不适地微微眯眼，晁坤身子一动，宽袍大袖遮住了他的眼睛。列仪撇下孙邦飞身赶来，一刀挑飞了黑甲手里的长剑。毕竟敌众我寡，列仪奋力抵抗，却被七八个训练有素的黑甲列阵围在中间。眼见剩下几个人冲晁坤去了，孙邦拖着长剑赶来，捂着胸口护在晁坤面前，却被黑甲一剑封喉。
　　那黑甲拔出剑来，虚晃一枪推开了晁坤，而后飞起一剑斩向皇帝的脸。晁坤身无武艺，被推了个措手不及，重重跌在殿阶之上。
　　暮渊想躲，又是一阵咳嗽，下意识地闭眼。
　　他听见了血肉飞溅的声音。
　　他没觉得疼，茫然地睁开眼。一个人直挺挺地矗立在殿阶下，一截剑锋从他身体里透出来，血液不断朝剑尖汇聚。
　　列仪用尽全力地一挑，斩断了胸口的长剑。黑甲被这力道震开，还未及反应，一柄长刀便从他喉间划过，将温热的鲜血甩在包金的殿柱上。
　　“列仪。”暮渊盯着剑尖上滴滴答答的鲜血，小声说。
　　列仪没回头，嘶哑着声音说：“晁坤，龙椅下就是密道入口，带主上走。”
　　黑甲的剑还插在他肺里，每说一个字嘴角便向外沸腾着带血的气泡。
　　晁坤站了起来，架着暮渊往殿阶上爬。
　　“你放开我。”暮渊声音还是很小，眼睛盯着殿顶的雕梁，也不知道在对谁说话。
　　这里修得高，能够迅速上去的路只有前面的殿阶。列仪立在阶下，长刀狂扫，以一己之力阻挡了所有企图攻上来的路。
　　“列仪。”暮渊又道。
　　他觉得自己失败透了，从被人硬逼着坐上君王宝座的那一天起就是。优柔寡断的他原本就不适合坐上那个位置，硬逼着自己狠心也无法直面重要之人的离开。
　　“走！”列仪怒吼道。他一刀挑飞一名黑甲的武器，那柄剑打着旋儿飞向正鬼鬼祟祟要从侧面爬上殿台的王公公，直直插入对方心口。
　　长刀光芒闪烁，试图回头的暮渊被那寒芒舞得刺痛，下意识挪开了眼睛。
　　晁坤听见身后晁节吼了一句，大意是别让他们跑了等等。而后身后厮杀的声音忽然停顿了一瞬，紧接着他注意力高度集中的耳朵听到了□□紧绷的声音。
　　晁坤没有回头，快速扫了一眼面前的龙椅，很快打开了机关，露出来一个黑漆漆的入口。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撑着暮渊，机械手微微一抖，指间落下一枚圆球。那球状物体很快炸开一片烟雾，掩住了密道入口。
　　烟雾升起之前，暮渊也听到了弓箭的声音，便说了一句：“列仪，他们要放箭了，你快躲开啊。”
　　长刀的光芒并没有停止。某一刻暮渊觉得眼睛不那么刺痛了，便侧过头去瞧，发现禁军统领的刀光忽然凝滞了。
　　然后逐渐暗了下去。
　　＊＊＊
　　禁苑外，边声起与林涛战得正酣。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恩怨，你放心去做你的事。”动手之前，边声起对暮城雪道。
　　暮城雪给他留了一支队伍，率领其他人奔向皇宫。即便如此，她也没能及时赶到，因为户衣从春欢楼的方向奔了过来，说水雨月那边出了事。
　　今夜动荡，暮城雪一早便吩咐户衣守在水雨月身边，保护她的安全。
　　户衣低下头：“属下遵照您的吩咐，果然看见有可疑的人出现花魁门口。属下将他们解决后，屋里却一直没有动静。属下心中奇怪，推门一看，窗户半掩，系着一条绳子，屋里却没有人。”
　　暮城雪两眼一黑：“可检查仔细了？”
　　“确实没人，窗沿上还有人攀附过的痕迹。属下办事不力，请少主降罪。”
　　她接着抬头，担忧地看着暮城雪嘴角的血迹：“少主，您的伤......”
　　暮城雪一摆手，调转马头就要冲春欢楼冲去，旋身之间却是两眼一黑，之前被大象伤过的地方不受控制地剧烈抽动起来。
　　她强压着喘了口气，抬头欲走却看见了晁燮。
　　在今夜这种局势下，他二人并不用多费口舌，打个照面就战在一处。漫街沸沸战火，晁燮不知何时也换上了戎装，手提长剑朝她劈来。
　　暮城雪随手拔出侍从的剑，迎了上去。

鹿台
　　晁坤，番外一。
　　我是晁坤。
　　人人唾弃的，以色侍君的，大奸臣晁坤。
　　在变成那个人之前，我也曾是个少年。我与暮渊，诉兰，水一方四人常在一处，京城都被我们踏遍。
　　我又与他们三个不同。他们是贵公子和大小姐，是生下来就受尽无限宠爱的存在。
　　我不一样。
　　我只是晁家的一条狗。
　　从生下来就是。
　　晁家醉心于玩弄权术，对待子嗣却如城中野狗。也算是祖上一代代留下的传统，到我这里便更为苛刻。家里待我残酷暴烈，饭食粗制简砺，衣衫勉强能穿。五岁以前，我都被关在晁府下面的地牢里，不见天光。往后人人见我皮肤苍白，常以目光艳羡。若是得知这苍白缘何而来，不知还是否渴望我的肤白。
　　五岁以后晁节把我想起来了，我于是被提了上去，送到屋子里学习。每日要我完成超出分量的功课，做不好只有脊杖和惩罚。这还是嫡子的待遇，我那倒霉的庶出哥哥混得可比我惨多了。
　　父亲从不浪费时间在下一代身上，他总是很忙，有时候一年都看不见一次人影。我猜他不在府中的时候大多也不在京中，没证据，只是一种感觉。
　　我八岁那年知道了家里在做的事。是我的父亲晁节把我带进了峰山，把那个世界指给我看。他说晁家筹谋多年登天指日可待，要我做他家登天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他说得自然而然，完全没把我当人看。
　　我又被送到国子监上学，接触上流的社会，积攒优质的人脉，为晁家日后的诡谋做打算。
　　我与暮渊日日同起同坐，朝夕相对，时间一久便爱看他的衣角。
　　他当然是极俊美的，暮家人都貌美，恍若天神一样。
　　一开始晁家的目标是当时众望所归的太子暮尧。原本设计了一场大火准备送给他，谁知就在临要动手的时候暮尧被废了储君之位，到宫墙之外远走高飞去了。晁节摸不透宫中的想法，暂时按兵不动，等着局势变化。
　　自暮尧被废以后，先帝便迟迟未立新太子。晁节等不及了，又要动手，结果堂上忽然丢下一纸诏书把暮渊推上了东宫之位。他自是愤怒，就把本来要烧暮尧的那场火包装包装给了暮渊。
　　我作为下一代家主，自然知晓家里的计划。日子一到，我便瞒着家里出门，疾行至太子东宫，将暮渊救了下来。
　　那日后我没了手臂，代替它的是一柄冰冷的机械臂。
　　我自然受了罚，三年没能起身。自此面色也愈发惨白了下去，再没恢复过常人容光。
　　先帝盛怒，命人严查东宫纵火一案，虽是没拿到切实的把柄，但人人都有模糊的猜测。自此暮渊周围便严防死守，晁节没了下手的机会，我也再没见过他。
　　我起不来的日子里发生了很多大事。先帝驾崩，太子即位，晁节发动了一场政变。却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变故，竟没能成功。据说当时的失败和一个叫水松臣的少年有关，这少年我也知道，是水一方的弟弟，入朝为官意气风发，行事正直名满天下。
　　这一战晁家损失严重，晁节只好继续蛰伏，慢慢恢复势力。只是从此记恨上了水家人，暗地里计划着报复。我能下床以后，晁节命我入朝为官，他使计打算让水一方分娩之日母子俱亡，事情就是交给我去做的。
　　为了防止我再度反水，他软硬皆施，哄来我几句阳奉阴违的假话。我不愿遂他的意，迅速发展起了自己的党羽，暗中吞噬了一部分晁家在朝中的权势。他常年忙于峰山的逼宫计划，一不留神竟被我得手，痛失一臂。
　　晁节也有治我的法子，他手里捏着我的命呢。我按他说的去办，却留了后手。于是水一方死了，她和暮渊的孩子却活了。
　　暮渊不知道这些，暮渊对我恨之入骨。
　　晁节见此并不满意，又向水松臣下手。这次他很成功，水家彻底覆灭。他得意之余打算处理了我，却又拿我没有办法。晁家极重子嗣的嫡庶之分，规定家主必须传位于嫡。而这一代的嫡子又只有我一个，晁节无奈，只得把我送出京城，让我在西北吹了几年冷风。
　　他怎样妄图登天我不在意，但若是伤及暮渊，我必是要插上一脚的。暮渊不知道也罢，不领情也罢，我会护他到最后。
　　皇帝册封太子需要一个强大的太师，我便驱使百官进言，让我做那个太师。
　　皇帝心中已有其他人选，我便不再多话，让他按照他的计划去做。
　　皇帝调动王军讨伐晁家需要一个理由，我便造一场疫病，给他这个理由。
　　＊＊＊
　　隧道漫长，仿佛没有尽头。
　　两旁亮着灯盏，一有人声便被点亮。
　　这条隧道让暮渊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东宫失火的那一夜。
　　也是烛火摇曳，也是暗沉冗长。
　　他穿着华贵的衣袍，心慌意乱地走在冰冷的石砖上。
　　一如既往。
　　“陛下，走快些，身后有追兵。”晁坤在他身后道。
　　暮渊冷酷道：“身后还有你，追兵到了，就先把你推出去。”
　　晁坤低低地笑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隧道里只剩下两人衣袍拖过石板的细碎声响。烛火在两旁跳跃着，飞舞着，暮渊觉得那些火光仿佛想跃出灯盏，飞到他脸上。
　　前面就是出口，但是黑漆漆的。暮渊不防，小腿一下子磕到了石阶上。
　　他忍着没出声，但晁坤明显听出来发生了什么，因为他又笑了一声。
　　暮渊有些恼怒，不知道为什么总在这人面前丢脸。
　　“你笑什么？”
　　晁坤收了笑，严肃道：“陛下快些出去，后面那门不知道还能抵挡多久。”
　　密道通往鹿台。
　　暮渊在这里部署了一支精锐部队，由南衙最后两位大将军率领。只要越过鹿台，就可以和他们会合。
　　他往上爬，晁坤跟在后面。二人登了顶，暮渊继续向前：“南衙恨你已久，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你若是还跟着，待会必被认作叛贼。”
　　“你现在走，我们一笔勾销。”
　　他和晁坤纠缠半生，若是一定要论个对错，输赢，其实早就分不清了。索性他刚刚也算站在自己一边，不论他和晁节之间有什么事，暮渊都不想再追究了。看这情形，今日自己多半能捡回一条命，这倒是他和暮尧没有想到的。
　　他原以为自己要用命给暮广开路呢。
　　不过就算能逃脱也是苟延残喘，他这身体，撑不了几天了。
　　“你倒是走啊。”
　　他有点烦，嘴上便也没有什么好语气，驱赶晁坤离开。
　　暮渊自顾自说着，却一直没有回音。
　　他心里奇怪，便回过头。
　　隧道修的又窄又长，他又不想看晁坤那张比鬼还惨的脸，所以一直没有回头。
　　也就没看见那人早已鲜血满襟。
　　在大奸臣的背上笔直地插着一根箭，穿透了他整个胸腔。晁坤靠着一根柱子，披头跣足，衣衫散乱，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不似活人，倒像厉鬼。
　　见暮渊望过来，他好像没了力气，顺着朱红色的柱子缓缓滑了下去。
　　暮渊觉得那一刻的自己平静极了。
　　他很冷静地问：“你怎么了？”
　　晁坤声音微弱：“陛下糊涂，竟连这都看不出来。”
　　他喘了口气，笑道：“你最恨的人，马上就要死了。”
　　暮渊一愣。
　　半晌，他走过去，道：“别在这死，起来。”
　　他想拖他起来，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他哪里拖得动晁坤，拽了两下，自己倒先咳出一口血来。
　　晁坤没有动，自顾自道：“相传牧野之战，纣王战败，回朝歌登鹿台，蒙衣其珠玉，自燔于火而死。”
　　暮渊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这么多年，晁坤说话，他就一直没有听懂过。
　　他原先一直以为晁坤有病。
　　后来觉得自己也病得不轻。
　　晁坤搭着手，“哎”地叹了一声，怅然四望：“怀殷这台子也叫鹿台。”
　　后面的密道必须堵住，否则会有源源不断的叛军顺着过来。人堵是肯定堵不住的，只有他一具躯体，但若是一场大火，事情就成了。
　　晁坤那只机械手慢慢探进自己的衣袍里，摸出一个什么东西，丢在脚下，抬手推了皇帝一把：“着火了，怀殷快跑。”
　　暮渊被他推得踉跄，跌出火圈以外。
　　鹿台修缮豪华，可燃之物不少，顷刻便腾起熊熊大火。
　　木板被烧得咯咯作响，靠近洞口的地方已经炸裂开来，刺向天空。
　　晁坤张嘴，唤他殿下。
　　他停了停，又唤他怀殷。
　　暮渊发不出一点声音，呆滞地望着他。火焰烘烤的体感是如此真实，他一瞬间又回到了那个年深日久的噩梦之中，心慌意乱地置身于漫天火光里。
　　晁坤半跪着，举起那只机械手，银灰色的手臂被火焰照耀得熠熠生辉，像在和他做最后的告别。
　　暮渊的眼睛模糊了。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冲上头颅，从鼻子酸涩到眼角，然后火辣辣地流淌出来，洗刷他脸上的血污尘土。
　　好像人在牵涉到生死的时候，就特别容易哭。
　　不管那人重不重要，是爱还是恨，或是二者兼而有之。
　　暮渊觉得周围很吵。火花噼里啪啦地响，烧得人头疼。
　　晁坤支撑不住，复又跌了回去。
　　他坐在火光里，脸色苍白，一如多年前，东宫失火的那夜一样，冲他微笑。
　　＊＊＊
　　大火烧了一时辰，到最后鹿台上最高大的金属柱子生生被熔化，轰然倒塌，发出巨大的声响。
　　直到风吹起灰烬，一片枯枝落下。皇主臣仆，活人死人，一切归于静寂，无声无息。

番外·暮渊（二）
　　某一年，胡族来犯。
　　暮渊体内剧毒发作，全靠林太医拿药压着，躺在床上病骨支离。军书一封封递送进紫宸殿，暮渊无奈，召苏王觐见。
　　暮尧虽然游玩山水，却对朝中动向了如指掌。除了当初抛下全家一走了之，其余的事都非常靠谱。
　　“胡人来势汹汹，边关早已失守。大楚良将甚少，皇兄看当如何是好？”
　　暮尧知道他心中早有人选，便顺其意报了个名字。
　　“边声起啊。”暮渊露出一丝笑意：“他不错，但还缺个合适的帮手。”
　　暮尧沉吟了一下，举荐了长女暮城雪。
　　倒把暮渊惊到了：“你女儿？你舍得？”
　　早年丢了一个，现在还敢把另一个送走？
　　暮尧了解自己的女儿，早就有所规划，笃定道：“她是这块材料。”
　　暮城雪在塞外表现得相当出色，方方面面完全不逊于久经沙场的边声起。暮渊于是放下心来，暗处尽力扩大对苏王府的支持。
　　再后来暮渊派出去的探子暗报，副将林涛有所异常。他命人去查，发现林涛也是晁家一党的人。
　　暮渊将计就计，干脆给边声起弄了个假死，救活以后送回楚京，改头换面留在暮广身边。
　　边声起戴上了高夔的面具，曾经叱咤沙场的将军变成了街头的混混。
　　某一天，他如意见到了暮广。
　　再后来，就按照暮渊的意思，留在了暮广身边。
　　暮渊小时候，其实是非常顽劣的一个人。
　　暮家两兄弟骨子里其实都不太安分。哥哥暮尧极其热爱机械构造，也更喜欢山水之乐，其实并不热衷于政治。但他是嫡长子，碍于未来储君的身份，大多时候都隐藏了真实的喜好。弟弟暮渊无事一身轻，在哥哥的庇护下尽情地释放天性，奔东耍西上天入地，将皇宫霍霍完了之后就跑到更大的京城中撒疯，很快便与新结识的三个朋友们狼狈为奸，横行楚京。
　　水一方骨子里也藏着疯劲，偏生天赐的绝代皮囊下还有些狡猾，日日撑着暮渊这面大旗招摇撞骗。她不仅自己疯，还拉着诉兰一起疯。可怜诉兰好好一个温婉娴静的大家闺秀，硬生生被其他三人带臭了名声。平日里楚京百姓见到这四人比见到官兵还头疼，给他们取了“楚京四霸”的称号。
　　在皇宫里，暮渊最喜欢哥哥。因为他的哥哥，是唯一一个会叫他“小衍”的人。
　　东宫失火后，暮渊去求哥哥暮尧，想为晁坤打造一条机械手臂。
　　晁坤没了手臂之后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他要比从前更加勤奋辛苦才能追上四肢健全的同龄人每日飞速的进步。后来的好多好多个夜晚暮渊披衣起身，都能在对面的窗户里看见挑灯夜读的影子。
　　暮渊去找暮尧，希望精擅机械的暮尧能为晁坤打造一条手臂。
　　暮尧问弟弟，所求手臂为何人而造，暮渊答：我的好兄弟，晁子婳。
　　暮尧沉吟着，看着对面的弟弟。暮渊那时候大概十七岁，还未弱冠却已隐隐有了成年模样，穿着太子的袍服，站在他面前极力挺拔，每日硬撑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暮尧瞧着，心中难免酸楚，就答应了弟弟的请求。
　　其实平心而论，他并不愿意为晁坤打造那条手臂。当时所有人都视晁坤为阿谀取容之辈，东宫失火一案当中亦有诸多疑点。
　　晁坤很有嫌疑。
　　但暮尧最后还是答应了，因为他对这个生在皇家，与他同父甚至同母的弟弟心中有愧。
　　十年前，暮尧是大楚最大的荣耀。三岁吟诗五岁弈棋，少年天才横空出世。先皇走到哪儿都带着他，还寻了当时李直的父亲给他做老师。虽然暮尧还未加封太子，但全大楚都知道，暮尧，暮怀玉将会是东宫太子，未来的皇上。
　　他名字中的“尧”代表了莫大的期望，“怀玉”二字更是充满了先皇的骄傲。
　　而那时的暮渊还只是一个跟在暮怀玉飘逸的袍服后面，仰望着哥哥潇洒玉冠的小屁孩。
　　终于有一天，当所有的先生都考不住暮尧后，先皇对出色的暮尧满意至极，为他大赦天下，择日准备加封太子，入主东宫。本来一切都筹划好了，所有的仪式都在有条不紊的准备着，暮尧却突然说，他不要做太子了。
　　暮渊还记得那天，他抱着最近寻到的新奇东西去找哥哥，却在哥哥殿中撞见了大发雷霆的父皇。
　　他出色的哥哥直挺挺跪在地上，从脖子到腰杆绷得没有一点起伏。
　　“你以为朕的江山是什么？一只鸟吗？你想要就要，你不想要了就把它放飞，任其自生自灭吗？那是一个国家，那是九州的人民，不是你暮怀玉的玩物！你是朕的嫡长子，你不做太子谁做太子？”
　　暮尧目视前方，道：父皇有很多儿子。”
　　“放屁！”先皇气得手直哆嗦，恨铁不成钢道：“自古以来的规矩就是嫡长子继位！朕好不容易培养出你来，你还要朕花多少年再养出一个东宫！你生在皇家，从小便锦衣玉食，享受着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你就有责任去回报你的国家！”
　　暮尧反抗道：“儿臣并不愿意享受奢华的生活......”
　　先皇怒骂：“由不得你选择！你去外面看看那些百姓！他们过着你嘴里的自由生活，同时也过着你从未想象过的贫贱生活！你想做普通人，也要看上天允不允许你做这个普通人！”
　　那日真是好大一场战争，先皇一怒之下直接将暮尧的宫殿拆了，让他滚出去自生自灭。暮尧在紫宸殿外跪了一整夜作为告别，四更天便离开了皇宫。
　　暮渊傻眼了，太子哥哥走了，那未来的皇帝不就变成他了吗？
　　他父皇虽然有很多儿子，但自古以来帝王家传位的规矩是立长立嫡，其中又以嫡子优先。而皇后所出的嫡子就只有他哥暮尧和他暮渊啊！
　　可他只想做个玩花逗雀的闲散王爷啊？！
　　那阵子暮渊的日子过得是心神不宁，走大街上都怕一纸诏书将他打入东宫。紧张的样子惹得水一方发笑，跟他说你跟你哥，皇家奇葩。
　　又过了好长好长时间，暮尧在外面过得逍遥自在。先皇大概是明白自己最是中意的嫡长子是真的不会回来了，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命人叫来暮渊，心灰意冷地宣布他将成为太子，隔日便加封。
　　其实自撞见那一次争吵起，暮渊便明白了即将迎接自己的命运，再多不愿也只能被迫接受。他灰头土脸地接下了自己的结局，从此宣布闭门谢客。自闭到第四日的时候，暮渊就变成了水一方他们几个后来看到的那个奋发图强的样子。他努力地去学习政治，学习经济，去看百姓的喜怒哀乐。
　　他灰头土脸地说：“我努力过了，但还是喜欢之前的日子，我不适合皇位。”
　　诉兰也安慰他：“说不定你坐上去就行了呢。”
　　暮渊两眼发直：“希望如此吧。”
　　再后来暮渊顺理成章登了基，做了皇帝。他以为至少他们几人还会和从前一样，他还能有朋友，兄弟，有喜欢的人。
　　却不知这只是分裂的开始。诉家想要把诉兰塞进后宫，却遭到了诉兰的反抗。暮渊对此并无看法，对各大家族塞多少个女人的行为都视若无睹，反正他也从来不会踏足后宫。但见水一方也帮着她，他便也表达了无意扩充后宫的愿望。
　　却不知诉家又和诉兰说了什么，又或者迫于无奈，诉兰答应了。
　　水一方对此表现出异样的激烈态度，据说登门和诉兰大吵了一架，两人一生再没说过话。
　　暮渊不清楚其间缘由，思来想去认为是水雨月不喜欢他宫里有其他女人，还暗自欢喜了好一阵子。
　　诉兰入了后宫，做了暮渊的妃子，暮渊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因着水一方的警告，暮渊也不敢碰她，当然他也没心思碰她，只能好吃好喝金玉满堂地供着，希望他们还能是从前的朋友。
　　某一个夜晚，他喝了点下面呈上来的酒。那酒奇怪地醉人，还勾得他腹间一片火热。他迷迷糊糊走出宫殿，顺着烛光进了一间屋子。他定睛看了半天，发觉屋里有个他喜欢了好久的人，就坐在床上，面颊绯红，眼神迷离，神色也似醉酒，又或者是醉了别的什么，总之与他一般的凌乱。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暮渊正意乱情迷之时，房门忽然被人撞破。他恼怒地望过去，却见他兄弟晁坤站在门口，神色阴鸷可怖。
　　那一瞬间晁坤大概忘了暮渊已经是天子了，他大步走上前，一把将他从苟延残喘的水一方身上拉起来，阴沉地质问道：“你在做什么？”
　　他的手冷得像冬日河里刚凿出来的冰，攥着人的时候便如坠落深海，把什么都冻醒了。
　　于是暮渊的酒忽然醒了，浑身的火热也一瞬褪了下去。他低头望望自己□□的胸膛，又看看身下闭眼不动却不断流泪的水一方，一时间惊慌失措。
　　很多很多个时刻，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担得一方君王的威严了。当他身处明堂，端坐金黄龙椅之上，俯视下方百官叩首，齐颂圣德，他真的以为自己就是父皇，还有好多好多史书里，民口中那般威武煊赫的君主，沉稳有度的圣上。
　　他尽力按照大家的期望去做，稳定民生，繁荣经济，从不给自己修建什么繁丽的宫殿，甚至连后宫都没有主动扩充。
　　有时候做得不好，但他真的有尽心去做。
　　他是皇上，谁敢质疑他的威严。
　　但此刻他扫视着周围凌乱的荒唐，仿佛一瞬间又被打回原形。他还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还是会荒唐任性地用很高贵的身份胡闹。
　　他做了皇帝，却依旧会被人构陷。对方隐在暗处，却轻易地拿捏着他的软肋，知道他最喜欢什么人，知道怎样戳他最痛，知道他会在谁面前要脸。
　　他自我怀疑了半天，突然又记起来，管他什么样，他现在是皇帝。
　　暮渊甩开了晁坤依旧抓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块冰，不自然地转过头去，却刻意压着嗓子去学父皇的语调：“朕做什么，与你何干。”
　　晁坤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出去。”暮渊不敢看他，沉着嗓子道。
　　晁坤愣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大踏步出去了。
　　过了一、两个月，水一方怀孕了。暮渊想要把她接进宫里，想要她做自己的皇后。水一方却宁死不从，甚至拿孩子逼迫他妥协。暮渊没了办法，只得让她在宫外养着。到了将要生产的日子，暮渊实在放心不下，索性水一方也没有反抗他的力量，便自作主张地将人接进宫里，让太医好生照料着，免得出了什么岔子。
　　水一方大着肚子无力出宫，索性暮渊也没逼她成婚，就当换了个地方养胎，想着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无论如何，这个孩子都是无辜的。
　　水一方生产那日，暮渊照例去上朝，眼皮却跳得厉害。果然如他们荒唐的那一夜般，这孩子生得也是天理难容，心惊肉跳。
　　小孩保住了，大人却没了。
　　暮渊暴跳如雷，直觉有鬼，下令彻查此事，连带着之前醉酒一事也全翻了出来。过了一段时间，众人什么也没查出来，皇帝却反常地揭过此事，下令禁止再提。
　　自此以后晁坤步步高升，逐渐成了晁家对外的代言人。又过了许多年，水一方的弟弟水松臣官拜左相。他能力出众，品行端良，极受皇帝赏识，轻易便平步青云，受人敬仰。只是命不太好，先是得罪了晁家，后来无意间又撞破了姐姐死亡的真相。晁坤为了自保寻机找人陷害了他，发配途中又被晁节的手下害死在路上。
　　所有人都以为晁坤后来自请出京是因着水松臣一事暂避，却不知是因为不服晁节的命令，而被逼出京城。
　　暮渊看起来不太喜欢自己的子嗣们，平日里也不会召谁近前亲热。别的都是散漫，他只在意暮广。
　　因为暮广是他和水一方的儿子。
　　他又不能表现出来，让晁家察觉到自己对这个儿子的疼爱，只好装作厌恶这害的他母亲身死魂消的子嗣，将他也一并放养了。
　　这些年他和暮尧苦心孤诣步步为营，一点一点积攒着自己的力量，终于盼到了暮广入主东宫的这一天。
　　只要再添一把火，暮广就将成为大楚的新君。

箭雨
　　“铛”地一剑，边声起将林涛斩于马下。
　　他那副将依旧不甘心，悄悄在背后摸出两只火炮，临死也想拉上边声起垫背。好在边声起反应快，将他就地格杀。
　　“好险。”边声起对自己的噩梦自语道：“总算结束了。”
　　暮广醒得比他预想得要早。李直送出去的消息只是个幌子，边声起斩杀林涛之后，在半路上截下了被秘密送往城外的太子，便护送他出城。
　　城外遇见的第一个人是诉兰，背后是数万王军。暮渊早就把玉玺和虎符都交给了她，还有他的最后一道诏书。鉴于皇帝目前已经驾崩，这诏书就成了遗诏。现在他们手上有新王需要的一切以及新王本人，已经到了万事俱备之时，边声起手持虎符，护卫太子领兵平叛。
　　另一边，晁节占领了禁苑，正在搜索暮渊的下落。
　　不过片时，宫中传出消息，皇帝与御史自焚于鹿台，二人皆已殒命。
　　“确定？”晁节皱起眉毛，质问道。
　　“回大人，台上只有两具焦黑的残尸，根据其上配饰判断，一具是皇帝的，另一具则是......”
　　手下觑着他脸色，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晁节阴沉道：“说。”
　　那人只好道：“晁大人的。”
　　晁节脸侧的肌肉稍稍一动，没再说话。
　　过了一阵，他松了一口气，立在高高的殿宇上。
　　其实最开始，一切都不是这个样子的。
　　原本可以不用走到这一步的。反叛的家族可以姓赵，姓陆，或者随便哪个世家大族。之所以现在这个反贼姓晁，只能说天意终究如此，造化还是弄人。
　　最开始的时候，晁家的祖上是跟随暮家先祖跃马扬鞭打天下最为得力的手下。暮家掌权之后，晁家先祖自然而然成了开国功臣，连带着整个晁家都光宗耀祖。为表嘉奖，也是对曾经他一族忠心耿耿帮扶得力的一种表示，皇帝加大封赏，赐予晁家无上权势与滔天荣光。
　　作为新朝建立后势力最大的一族，晁家自然风光无限。那曾经铁血铮铮的晁家先祖便在荣华富贵之中迷了眼目，行事愈发乖张，举止极尽豪奢。皇帝闻说不悦，多次谴责晁家过于高调，被那时心境大改的晁家先祖理解成皇帝忌惮晁家势大，想要削夺家族的权势。
　　他得势后骄横自大，已经渐生异心，又被幕僚挑拨说皇帝杀心已起，险些动手造反。谁知这时皇帝忽然染了重疾，一朝驾崩留下幼子和太后。他便不急着造反了，在朝中招揽势力欲要弄权做大。那开国皇帝的皇后也非庸常之辈，是位极聪慧、极有手段的女子，竟就这样带着幼帝与晁家周旋多年，因着晁家先祖忖着此时已经没有灭族的危机，便不想担那弑君谋反的千古骂名，一心想着要逼太后松手，幼帝禅让。
　　于是便拖了许多年。太后前朝对峙，后宫教导，将幼帝培养成了一位极具胆识与谋略的帝王。因着从小势微，这大楚的第二代皇帝韬光养晦，忍辱负重，心性远非常人可比。数年后太后终于等到他长大成熟，寻了个时机将权力交了回去。皇帝顺利收回所有权力，与晁家分庭抗礼。晁家先祖那时已经老迈欲昏，吊着一口气将家业都交付与长子了去，嘱咐他莫要心急，切记时机未到，火候未成，不要动手。
　　于是暮、晁两家便这样拉锯了很多年，直到如今。
　　晁家出了晁节也不知是好是坏。这位家主是晁家历代家主中最为雄才大略的一位，甚至将暮家逼得几欲灭亡，皇帝苟延残喘，后宫一片暗淡。如今站在宫墙上遥望战火的他也是历代家主中，离登天权力最近的一位。
　　这人现在就站在宫墙上临风下望，只见灯火明亮，犹如白昼。整座皇城已被血洗，禁苑易主，正在沾沾自喜之时，一名手下从远处跑来，神色慌张。
　　“干什么这副样子？”晁节不悦道。
　　“大......大人，属下办事不力，您......您要的人......”
　　晁节脸色霎时间阴了下去。
　　“你给弄丢了？一个女人，你都看不住？”
　　那人赶紧跪了下去，为难道：“我们按照大人的指示，守在花魁房外。谁知中途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奇怪的女人，并且武艺奇高，我们实在敌不过，被她闯进去了......”
　　晁节烦闷地抬手按了按额头。
　　没了最有力的筹码，他拿什么牵制暮城雪？
　　他还不知道林涛已经被边声起斩杀，依旧寄希望于晁燮，但愿那小子能灭掉暮城雪......
　　＊＊＊
　　子衿立在街上，长剑飞扬，黑发也飞扬。他头盔不知道掉哪里了，只剩下一条发带束发，墨色发丝尽数在火光中狂舞。
　　踏川上过战场，是从血光漫天里奔出来的战马。它在街上同苏王府部曲一起奋战，有力的四蹄不断腾起落下。
　　一个胡人举着大刀冲这血马砍来，踏川灵巧地扭腰，后蹄高高扬起，狠狠将那人蹬飞。
　　其余人见这战马太过彪悍难以近身，便举起了弓箭。
　　像它主人一样，踏川躲过了前两箭，却没躲过第三箭。它摇晃了下，仰头长嘶，声音极其悲切。
　　又是一轮箭雨，踏川终于倒了下去。箭矢从它身体朝天的那一面穿了出来，密密麻麻足有数十支。
　　户衣手提长剑，和一群胡人战得正紧。少主交代她守护水雨月的任务失败，心中不免愧疚，手中也发狠，形如杀戮机器。
　　胡族大帅注意到了这人似乎刀剑不入，凝神想了想，转头和手下吩咐了几句。胡人取来了火把，以箭蘸火，流火箭雨朝着户衣飞来。
　　户衣背对着箭雨，不知道上面有火，也没在意。她是木甲人，中多少箭都没事。
　　但子衿看见了。
　　户衣是木头做的。
　　她怕火。
　　等户衣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摔到了一旁的草堆里。推开她的那只手在空中虚虚一抓，而后慢慢垂了下去。
　　她在一片废墟里迷茫地抬起头，发现子衿立在火海里。他身上披着血光和火光，胸口和四肢都插着燃烧的箭簇。
　　他冲户衣笑。
　　户衣要过去救他，被一道凌厉的声音喝止。
　　“户衣！！站在那里，不要过来！”
　　暮城雪没发出指令的时候，子衿的声音就是她必须服从的第二命令。户衣听话地立在原地，却变了声音：“你推我做什么？”
　　她没有心，也不会痛，只是很麻木地站在那里，询问对方。
　　“我只是一个木甲人。”
　　子衿笑笑，说：“没关系，我爱你。”
　　“你爱我？可我只是......”户衣有点着急地解释着，她从前理解爱，是以暮城雪和水雨月为参照模板，她知道人类之间有爱，那是一种很珍贵的情感。
　　不会轻易给出去。
　　子衿的声音几乎被噼里啪啦的火焰湮灭。
　　他冲木头人笑：“户衣，我现在对你发布最后一个指令，你要无条件服从。”
　　“保护好自己。”
　　户衣一怔，她那木头做的，并没有心脏的胸腔中忽然震动起来，几乎要发出嗡鸣。
　　户衣听过好多好多个关于“保护”的指令。
　　最开始被造出来的时候，暮尧要她保护少主暮城雪。
　　暮城雪也常给她下达指令，但都是让她去保护别人。
　　她是木甲人，不是人，不怕疼，也不知道什么是疼。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我的命令就是要你保护你自己。
　　＊＊＊
　　水雨月被关在房内后，心中的不安感终于得到了证实。她四下里观望，唯一的出口只有窗户。她来到窗口向下望去，房间在四楼，春欢楼修得又比一般楼台要高出些许，没人觉得她会从这里跑掉。
　　门外传来打斗的声音，水雨月越发焦急，犹豫片刻，爬出了窗口，利用打好的绳结将自己慢慢向下坠。布绳终归是不大结实，在风中发出裂锦一般的声音。水雨月全身紧绷，在墙壁上寻找可供踏足的突起。没想到低头的时候摇摇欲坠的绳结彻底断开，还未及抬眼，整个人便飞速向下坠落。
　　身下忽然一实，她摔到了地上。
　　水雨月动了动手臂，撑着上半身坐了起来。左腿忽然后知后觉地涌上巨大的痛楚，她缓了一缓，试图站起来，一晃便再次跌倒。水雨月寻了根结实的木棍，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崇乐坊。
　　楚京的街道早已不复从前。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点点败火，上好的木头家具和喂猪的盆子一同燃烧，为暗夜提供光亮。花魁的裙子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逶迤残破地拖在身后。
　　她有意避着逃窜的人群，一路往禁苑的方向摸去。很远的地方有大片大片明亮的火，火光前有两拨人在械斗。人群中间有一座高高的红色武台，呈十字形撑在了全京城最中心的十字路口。周围的店铺早已人去楼空，春欢楼的檐角上还飞着灯笼，灿烂的光辉蒙着背后的牌匾脸面，仅剩一地空虚的繁华。
　　水雨月拄着木棍定睛望去，发觉台子上的那两个身影都无比熟悉。
　　越来越多的苏王府部曲赶到，台下近千人都在械斗。周遭不断腾起烟火，白炽而鲜红地在武台四围炸裂。
　　台上那人黑袍银铠，乍一看仿佛黑白无常。

将军
　　惯常负弓的人提着剑，不顾一切地疯狂砍杀。鼓胀的狂风在她身后将浓云掀翻，她脸庞大半都隐在斗笠下，笼在阴影里，只下颚线处承着一点雪白的光。
　　“闪——开——”两个晁家侍卫捂着脖子倒了下去，暮城雪面色阴沉，长剑飞血，一双黑眸染上赤红色的狂怒。由她剑上神魄凝聚的血色光轮越涨越大，稍被扫到就是皮开肉绽，伤筋动骨。
　　她面前那个晁家侍卫闻声胆颤，竟提着剑倒退一步，差点折下去。晁燮骂一声不中用，踹开两个侍卫，独自和暮城雪交手。
　　水雨月看她用剑极其流利，基本确定了那晚陆公子府上刺客就是暮城雪的猜想。
　　想起来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阿香说了一句“阿水以前没少被那姓陆的欺负”。
　　暮城雪通常是不用剑的。尤其从西疆回来之后更是沉剑大湖，修养心性。先师曾说过她用剑的方式太过凌厉，这兵器到她手里甚至会显出大刀一样的暴烈来，劝她能换就换。
　　暮城雪听劝，便转为以弓做主武器。
　　但她一旦提起剑来，就是横扫一切，天下无双。
　　“你伤得不轻啊。”晁燮被她一剑震开，倒退了两步，却笑道：“让我猜猜，是不是被大象踢了？”
　　暮城雪不答，又是一剑扫过，腰斩了两个试图从后面偷袭的晁家侍卫。
　　晁燮衣衫上也多处破裂，渗出血迹来。他不敢大意，也拼尽全力地招架着暮城雪空前凌厉的攻势，试图用言语让她分心：“这么焦急，是要去哪儿？”
　　他有意将暮城雪朝春欢楼那一面带，希望能用水雨月干扰对方。暮城雪毫无惧色，一振长衣步步紧逼。水雨月看出他二人意图，生怕暮城雪分心，不敢贸然打扰，便在暗处寸寸跟上。
　　隆冬时节，这二人却是热汗淋淋，直往雪地里滴。武台上被踩得污泥混雪，凌乱不堪。
　　晁燮手中长剑劈向对方头颅，被暮城雪一挡，剑锋一斜扫落了她头顶斗笠。雪花跟着弹跳，阻隔了水雨月的视线。
　　斗笠跌在地上，她终于看清了暮城雪的脸。那人狭长凤眼猩红一片，嘴角有一缕血迹，素常干净无暇的面颊也沾着不少喷溅上去的血，头发高高地束在银冠里，映着天上冷月。
　　“锵”地一声重击，兵刃和铠甲狠狠一撞，炸开一片灿烂火花。暮城雪单举左手，生生用护腕挡下了晁燮的雷霆一击，她借势旋身，长剑跟着飞旋，狠狠斩在晁燮甲胄的脆弱之处。
　　“啊——你这疯女人——”晁燮捂着肋骨，手掌顷刻染上鲜血，气喘吁吁：“狗日的暮城雪！你真没上过战场吗？”
　　暮城雪毫不在意地甩了甩几欲折断的左手，罕见地回了话：“我不止一个名字。”
　　晁燮来了兴致，问道：“小王女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身份吗？”
　　不为人知？不，她的另一个名字，家喻户晓。
　　“我是——隋—波——”
　　武台上发出巨大的啸响，水雨月定睛一看，却是暮城雪气势上空前绝后的爆发。
　　伴随着这个名字出口，二人已近春欢楼前。里面没有人，早都跑光了，往日里喧闹的高楼在黑暗里显得无比沉默。暮城雪剑尖一甩，血色长剑扬起，斜斜指向天空。伴随着巨大的呼啸声，一截燃烧的树干打着旋飞向春欢楼，安静地落在漆红色的木梁上，金黄色的木台上。火焰一瞬炸起，迅速攀上整座大楼，烧毁百年罪恶，焚灭□□诡笑。
　　她点燃了这座已经空无一人的大楼，连带着里面的母蛊也一并烧毁。水雨月很快感知到了这种变化，她身体里阴湿的潮涌化雪一般迅速流失。她张嘴，捂着胸口咳嗽了半天，忽然呕出一团血块。
　　水雨月惊恐地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雕梁画栋的高楼被越来越盛的烈火吞噬。她心中陡然升起极为复杂的感觉，又转眼望着烈火前身披铠甲，天神一般屹立的冷峻王女，心中涌起无限的敬畏和感激。
　　暮城雪替她挪开了大山，又填平了怒海，甚至还安抚了滩边皱起的沙子。
　　从来不需要她请求什么。
　　女将军长剑一指，直冲晁燮要害而来。晁燮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却有一人忽然闪出，拼死挡在他面前。
　　剑尖刺穿背对着他的□□，一副单薄的身躯抵在他面前，微微地颤抖。
　　晁燮低头，通过那袍子的颜色猜测着它的主人。
　　绛紫色的长袍，质地优良，袖口腰间有富贵的牡丹花。
　　他十分讶异地问道：“你......窦妈妈？”
　　暮城雪的手很稳，无论是拿箭还是拿剑。她半敛着眸，垂头看着老鸨不断抽搐的脸，面上毫无波动。
　　水雨月也怔怔地看着，看那些曾经给她生不如死折磨的人事物被暮城雪一剑一剑地荡平。
　　窦妈妈咳嗽两声，血沫自口中往外喷涌。暮城雪厌恶地皱起眉，稍稍向后一退，长剑一扬。
　　窦妈妈便飞了出去，紫红色的袍子在空中展开，像一只被人射落的大鸟。
　　她的剑像箭，箭又像剑，一样的穿透一切，一样的势不可挡。
　　晁燮不关心这老鸨的生死，但又难免好奇，于是微微偏头问道：“你为何替我遮挡？”
　　意料之中，没有回答。
　　晁燮好色，但没坏到彻底，还没到恩将仇报的地步。他甚至觉得有些发自内心的悲悯，这是前所未有的感觉。于是开口道：“别在这儿待着了，我不需要你帮，你现在去寻个大夫，应该还有的救。”
　　窦妈妈没应，也没了声息。
　　水雨月感到一阵如释重负的轻松，却也没能高兴多久。
　　因为晁燮的长剑直直捅进了暮城雪的胸口。
　　她的剑是从侍卫腰间随手抽的，抵不过晁燮宝剑之利，终于在一次次重击之中承受不住，被晁燮一招斩断，震飞了出去。
　　半截断剑还握在手里，无力地抵在晁燮肩上。
　　水雨月在惨白的视野里看见一片猩红。
　　“你剑用得真不错。不过箭神隋波，毕竟是射箭的，剑用得大概没有那么频繁，佩剑也没随身带着，否则我还真没法......”
　　晁燮握着剑，得意地笑着，喘着气道。
　　暮城雪知道以晁燮的武艺，已经身受重伤的自己想要斩杀他必须付出代价。只是她还是低估了晁燮的阴狠，他的剑比她想得更加可怖。
　　作为交换，暮城雪用剩下半截断剑斩下晁燮的一条腿。
　　“暮城雪！！！”水雨月被大火晃得散乱的瞳孔猛然聚焦，大叫起来，想要让她打起精神来。
　　那人却没有回答。
　　将军手腕一松，断剑掉在地上，了无生息地垂下了头。水雨月掩唇失声，晁燮见状嘴角上扬，动作迟缓地拖着断腿向后退，剑刃一寸寸撤出暮城雪的胸腔。下一刻，暮城雪卸下大弓，反手自背上抽了凤羽箭，以惊雷之势拉满了弓，一箭劲射。
　　因为断了腿，晁燮没有躲过。
　　想起来有一次高夔无意间与她说过，她的心性因为复仇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用剑愈发狠厉，甚至剑意间透出了怨怼。
　　她心中沉重，于是在苏地沉剑大湖，后来也极少拿剑。今夜为了决战之利，她又抽出了一柄长剑。只不过在最后一刻，她还是丢掉了剑，选择用自己的本命兵器完成复仇。
　　长箭穿透晁燮的喉咙，挟着浓重的血色插在他后面的地上，箭尖直直迸裂了台面。
　　金红武台上的木板发出咯咯嚓嚓的断响，一寸寸碎裂炸开，朝晁燮脚下蔓延。
　　水雨月也不知道受了重伤的人哪来那么大的劲道。
　　周围安静下来，晁燮五官一紧，一手提着带血的长剑，一手捂着喉咙上的窟窿，不敢置信地踉跄了两步。暮城雪维持着拉弓的姿势，狭长的凤眼冷然注视着他。
　　晁燮嗓子里发出咯咯嚓嚓的声响，在血流成河的黑夜里显得格外可怖。他朝后倒了下去，从台上炸开的窟窿摔了下去，跌入烈焰之中，彻底没了声息。
　　水雨月一步步朝暮城雪走了过去，女将军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她肌肉紧绷，神态冷肃，大弓凛然，铠甲上暗光流动。
　　只是胸膛上破了一个窟窿。
　　“暮城雪。”水雨月朝她走去，声音飘忽。
　　“你衣服脏了。”
　　“都是血。”
　　暮城雪漆黑的眼珠在眼眶里动了动，努力要去瞧她。
　　她说：“都不重要。”
　　——你好就行。
　　水雨月爬上台子，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却不知道该落到哪里。这人身上大大小小十余处伤口，胸口，四肢，到处都是伤。她想要触碰她的脸，就在指尖拢上去的那一刻，面前屹立的天神却轰然倒塌。
　　天狼弓掉在了地上，滚了两下。
　　今夜月亮很亮。月光如水照耀台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白。
　　月是伤心月。
　　雪是暮城雪。
　　有血迹从暮城雪身上掉出来，在磨损的木板上流淌。
　　那血蜿蜿蜒蜒，牵牵挂挂。
　　蜿蜒又牵挂。
　　水雨月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半分神采也没有。
　　“暮城雪。”花魁凑过去吻她的嘴唇，又唤她道：“你说说话。”
　　“你跟我说说话啊。”
　　暮城雪张嘴，满口的血沫，沸腾又滚烫。
　　“我叫什么？”
　　水雨月一时懵了。
　　“水雨月，我叫什么？”
　　暮城雪双眼猩红，抓着她的手，急切地问道。
　　她上次吐血的时候，水雨月就将她忘了。
　　“暮城雪。”水雨月压抑着哭腔，一遍遍重复：“暮城雪，暮城雪，你叫暮城雪。”
　　暮城雪好像放下心来，又想起了什么，陡然睁大了双眼：“你叫什么？”
　　“我叫水雨月，水雨月，我是水雨月啊。”
　　暮城雪脸上显出固执来：“不是水霜霜。”
　　“不是，我不是水霜霜......我是你的水雨月啊。”水雨月浑身颤抖，眼眶里漫上了咸湿的海。
　　暮城雪竟然笑起来，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抚摸一下姑娘的脸颊，告诉她别哭。
　　晚了，她眼泪已经流出来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了下来，洗刷着将军脸上的血污。
　　刚刚经历子衿之死的户衣也赶了过来。
　　“少主！”户衣惊叫了起来。她面上依旧如平素般没有什么情绪，就显得那声音格外奇怪。
　　“不怪......你。”暮城雪道：“照顾好她。”
　　户衣一僵，明白暮城雪在说自己把水雨月弄丢的事情。
　　暮城雪又指了指自己，道：“金光。”
　　户衣明白了。
　　她起身退了两步，弯身行了个大礼，录入了暮城雪的最后一道指令。
　　将军交代了家人，心中却还有一事，常是放心不下。
　　她咳嗽两声，把血沫吞了下去，冲水雨月转了转脸：“王军平乱日，勿忘告长缨。”
　　水雨月怔怔地望着她。
　　不顾一切的绝望从胸腔中爆发般向外涌，水雨月心中慌张，感觉就要失去这个人了。精神极度紧绷之下，大段大段的回忆也在同一瞬间涨潮，温暖的水流冲了上来，淹没她心中最后一片贫瘠的孤岛。
　　年少的暮城雪，骑白马的暮城雪，意气风发的暮城雪......
　　只为她一人穿白裙，戴桃花的暮城雪......
　　她曾经遗忘过的每一片阳光，都想起来了。
　　“我是水雨月。”
　　“我是水雨月。”曾经的花魁重复道。
　　“我是水雨月。”不是水霜霜。
　　“我是你的水雨月，我是暮城雪的水雨月。”她掉着泪，冷静地重复。
　　暮城雪显得很高兴，看来林太医不用再配解药了。
　　“别做......风筝，去做飞鸟。”暮城雪又道。
　　水雨月说不出话来，麻木地点头。
　　雪落下无比安静。
　　但人会听到冷的声音。
　　暮城雪将水雨月仔仔细细地看了最后一眼。
　　“要自由。”
　　我现在将本属于你的自由还给你。
　　你要做没有线轴的飞鸟，做没有品种的鲜花。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无声地掩盖了颤动的睫毛。
　　整个世界变得分外安静，有一点响动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她听了半晌，发觉那是自己的回忆。
　　她于意识涣散之前，回顾了自己的一生。
　　在一个很青涩的年纪，她遇见一个人。
　　粉色的襦裙，飞扬的唇角。
　　不同于往常的冷清，暮城雪竟然笑了起来。几粒雪花落在她眉间，将乌黑润湿了一片。
　　弯唇，阖眼。
　　与此同时，城的另一边，阿蕊忽然闭紧了眼，身上逐渐燃起耀眼的金光。

长姐
　　阿蕊，番外一。
　　这是本是一段被我遗忘的记忆。
　　但当金光亮起之时，我便将它想起来了，一点也没落下。
　　我原本不叫现在这个名儿，说实话我也不喜欢。大家寻我时便呼道：“阿蕊！”
　　要我离去时便又摆手：“阿蕊！”
　　连个姓氏都没有，阿猫阿狗一样。
　　我也没有字，这时候人们不大给女子取正式的名和小字，尤其是没有身份，没有地位的人家，大多都叫个简便的称呼。本朝便喜欢唤做“阿”什么，听着仿佛亲切可爱，其实往深里想是种不被关注的轻视。
　　更何况我还没到出嫁的时候呢。
　　不过我原本的身份是极贵气的。我是本朝天子亲兄次女，我姓暮，是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姓氏。
　　我叫——暮初冉。
　　我还有一个长姐，她叫暮城雪。
　　小时候，我总记着她带我出去跑马。长姐与我兴致还不大一样，我喜欢兔子灯，喜欢小铃铛，喜欢摊子上的新鲜玩意儿。而长姐则像说书人口中的花木兰，她好舞剑，喜骑射，长发以银冠高高束起，露出的面庞线条利落，英姿飒爽。
　　我有时候望着她意气地一勒马，白马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踏在地上，撞起一片的风。
　　我总觉着这样的长姐像一位将军。
　　“长姐，你是不是要当将军呀？”
　　暮城雪跳下马，用刚亲吻过缰绳的手掌牵我稚嫩的手心：“阿冉从哪里听来的？”
　　我望着她微微扬起的乌黑发尾，还有嵌在发间的银色发冠：“阿冉觉着像。”
　　我的长姐好像笑了一声。
　　那时候的她笑得要比后来要频繁一些，大约每日能见着几次。
　　清清淡淡的。
　　没什么词汇量的我形容不上来，只能想到山中那一面清湖。
　　长姐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有人在湖面上轻轻地打了一个水漂。
　　“阿冉还没见过将军吧。”
　　我努力仰着头，用一个小女孩的仰慕追随着长姐飘扬的长发。
　　“怎么没见过，阿冉在话本里看过许多。”
　　而且，长姐现在的模样就是我心中少女将军的模样。
　　我的长姐曾经洁白妙年，微扬风发，提起弓剑就是一个飒飒天下。
　　会很清冽地冲我笑一笑，牵我年幼的手掌。
　　她在马上英姿飒爽，在府中却是温和柔软。喜欢穿软白的衣衫，会冲我弯眼睛，有时散下来乌黑的头发。
　　懒怠的下午也会如乡间邻里未出阁的小姐那样安静地坐在屋里，扶着针线做女红。
　　长姐的女红也是极其漂亮的，绣的一点也不比隔壁的王大娘差。她给我缝补刮破的衣衫，为我添置布偶，竹马，香囊。
　　五岁时，家仆带我出去赏灯，我便在集市上被人顺手牵羊，使了些法子偷走了。我被送到极远之地，山里的一处人家。那是家猎户，靠山吃山，我来了就多了一个依靠——我能干活，长大了还能卖钱。
　　后来我便被卖进了春欢楼。进去的时候年龄尚小，窦妈妈垂着眼皮子瞧了我一眼，摆摆手示意带我下去，分明是不满意的，却把我留在了楼里。
　　后来我无意间听到她跟龟公说——这孩子年纪虽小，但骨相漂亮，长大了定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
　　窦妈妈看人先看骨相，偏生眼光极好，于是便准得离奇，还从未走眼过。
　　先养着吧，亏不了。
　　龟公问：为何不现在就调？教？不少人可都好小姑娘这一口呢。
　　窦妈妈神秘地笑了笑，道：“这孩子乃是稀世珍品，不可多得，现在卖就贱了。”
　　于是我便算是楼里过得最舒坦的了。我不用接客，不用劳作，自有人为我送来一日三餐，因着夜游症的缘故，我每日夜晚还可以跟不同的姐姐们挤一个被窝。
　　但我一点都不敢真的松懈。
　　因为我亲眼瞧见过姐姐们是怎样生活的。
　　怎样陪着笑脸受人折辱的。
　　怎样哭号着求男人们松松手掌的。
　　她们逃不掉，死不了，甚至连记忆都在不断遗忘。
　　无法反抗，楼里调？教人的办法太多了。
　　后来也基本没人反抗了，何苦为了一口气日夜受着看不见明显伤口的毒打和折磨。
　　就都认命了。
　　我最先认识的其实是阿香姐姐。因为有一日我在楼里玩耍，不慎冲撞了客人，要受楼里的责罚，是阿香姐姐挺身而出为我辩驳。
　　但后来护庇我的却是阿茶。
　　窦妈妈不听阿香姐姐的话，抬手要罚我的时候，她起身道：“幼子无知，便罚我罢。”
　　窦妈妈最恨有人求情，当场便重重地责罚了她，无论我怎样哀求都没有停手。
　　我知道她最开始只是出于对小孩子的怜悯。但我感激她那日起身护我，后来便时常跟着她，黏着她。
　　当然——也粘阿香姐姐。
　　只是没有对阿茶姐姐那么依赖罢了。
　　我好喜欢她。
　　与她同处被下之时，感觉也与其他姐姐们不大一样。
　　再后来，水姐姐便来了。
　　又后来有一日，我竟在春欢楼中瞧见了我的长姐。
　　我没了记忆，尚不知是她，骨子里的本能却喜欢与她亲近，觉着她十分美好。
　　长姐和以前不同了。她真的做了将军，上了战场，真的饮下了边塞的月光。
　　长姐和以前真的不同了。她不笑了，也不说话了。曾经那个会很清冽地冲我笑一笑，牵我年幼的手掌的长姐仿佛被她藏了起来，现在露在外面的这个人——沉默寡言，波澜不惊。
　　若她眸中少三分经历——该是何等令人倾慕的美好模样。
　　我的会清清淡淡笑一下的长姐并没有完全消失，有时候大家还是能瞧见曾经那个十六七岁，提剑奔马的飒爽少女。在她立在长街上，转首一接绣球的时候，在她躺在太师椅上，翘着一条腿睡懒觉的时候，也在她跃上骏马，长弓飞星的时候。
　　记忆恢复前，我并不清楚我的人生应当怎样过下去。只知道要与阿茶姐姐在一处，不能忍受离了她。
　　现在却明白了。春欢楼已倒，罪业都被焚烧，所有被禁锢其中的女子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是我的长姐，我的亲姐姐，天家王女暮城雪，用生命为所有春欢花女们换回来的自由。
　　＊＊＊
　　两日后，边声起率十万王军护卫太子杀回楚京。那晚他解决林涛以后就遇到了暮广，然后护送他出城，所以并未参加后来的战斗。只听说那夜楚京的血，漫溯如河。
　　王军中自然也有晁节埋下的钉子，暮城雪一直留意着，早告诉了高夔，方便他日后连根拔起。边声起整顿王军，剑指京城。
　　晁节自知大势已去，但仍负隅顽抗，最终在紫宸殿被晁坤埋下的暗线击杀。北衙一半阵亡一半归降，边声起收押了叛军重犯，其余皆收编军队，发往边疆。晁家被抄，因着太子宽仁，未曾屠其九族，只是绞杀主犯，其余人等留下性命，发配边疆。
　　禁苑最近在忙着收拾叛乱，同时也在准备新王登基，边声起有两日被各方势力缠着，连盔甲都没时间脱。
　　面具倒是去了，他花了好长的时间洗脸洁面，却依旧有一种粘连沉闷的感觉。
　　暮广就在外面站着。
　　待他一出来，就瞧见了暮广。
　　“太子殿下。”边声起捡起了自己的身份，弯身一拜，比从前哪次都要郑重许多。
　　暮广让他抬头，瞧了好久。
　　“原来你，生得竟是这副模样。”暮广轻声道。
　　边声起一阵不自在，咬着口腔道：“......什么模样？”
　　暮广又看了一会儿，眼神有点缥缈，似乎在他身上寻找曾经高夔留下的痕迹。
　　最终也没说出口。
　　玉质金相，品貌非凡。
　　仪容卓绝，天下无二。
　　又过了两日，边声起寻了个金蝉脱壳之计，脱身踏入苏王府。府中停尸两担，正中那人已下了棺，以冰玉养尸，保护尸身不腐。子衿躺在侧堂，暮尧为他置办了一副上好的棺木。
　　边声起走到棺木前，一时无言。
　　“你说你，说好了我去收拾林涛，你去找太子殿下，怎么把自己找到棺材里了。”
　　面具从脸上卸了下去，却没真正从心里卸下去。他有时说话还是会下意识夹带一些高夔的影子，语言两不像，又是斯文又是粗鲁，显得不伦不类。然而无论是边声起还是高夔，暮城雪都是他最好的朋友。
　　作为战士，边声起看惯了生死。他早不会流泪了，但看着面前沉重的棺材，心里却还是感到一阵喘不过气来的压抑。他抿紧唇撇过脸，紧接着又背过身去。
　　堂中转过一名女子，神色宁静，素衣如雪，手腕间绕着一对银镯子。
　　她从堂上过，步履似燕弱。因庭间吹雪，人衣袍皆起，白衫遮玉面，眉眼皆不见。
　　“边将军。”
　　边声起闻声转身，拱手朝来人行了一礼，那女子也还了一礼。
　　“水姐姐？”后面又出来个人，竟是个小姑娘。
　　“这是？”边声起迷惑一瞬，忽然联想到了什么，惊道：“你，难不成，你是......你叫？”
　　阿蕊歪了歪头，道：“我有两个名字。一个叫阿蕊，另一个叫阿冉。”
　　“阿冉？”
　　小姑娘歪了歪头，十分天真。
　　边声起把她名字喷出来了：“你是暮初冉！”
　　阿蕊点头：“我是。”
　　边声起依旧满眼惊奇：“活着的时候没找到，没想到这死——”
　　“啊。”按照高夔的习惯，他下意识就想伸手挠头，又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将军，就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边声起尴尬了，面对此情此景，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夫人，小姐，节哀。”
　　水雨月听到这一声“夫人”，微微睁大了眼。
　　边声起又啊了一声，道：“她以前和我提过，这一生，只认你一人为妻。后来......就说，等到一切都结束，就带你回她家乡苏地，拜堂成亲。”
　　水雨月比他想的更加平静，也更加吓人。她一双明艳的眉目不悲也不喜，不嗔也不痴，古井无波仿佛千年冷寂的死水。
　　边声起继续道：“我吧，是她的同袍。先前胡族进犯的时候，先帝遣我破敌，当时密令苏王女女扮男装，携和光机巧赶赴前线。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这回事？”
　　水雨月点头道：“记得。”
　　边声起松了一口气：“想起来就好。”
　　他又和水雨月讲了会儿隋波将军的军旅生涯，水雨月听得认真，有时还会提问。
　　边声起说完了这件事，但还有几句话在心中斟酌如何出口。
　　“边将军尽管放心，”水雨月一眼看穿，淡淡道：“我不会寻死。”
　　边声起尴尬地笑笑，没忍住挠了挠头。
　　水雨月声音有些缥缈，眼神望向远方：“我是楚京枷锁客，因她重归自由人。”

奇迹
　　暮城雪死的时候，没有说一个爱字。
　　有些爱不需要出口，因为它汇聚了好多沉默的目光。
　　她最后急迫地问我记不记得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我记得，我叫水雨月，我都想起来了。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立相府前，清姿更胜雪。
　　每当我慌张失措，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时候，她就会一遍一遍地跟我说，没事，别怕，你尽管大胆地往前走。
　　我在后面接着你。
　　有一年她冲我笑。冰消雪融，春生草长。
　　我总是也忘不了她那个笑，像高山上千年一绽的雪莲，洁白的双手，美好的面庞，还有两颗白白的虎牙。
　　那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东西了。
　　不是所有的结局都对得起当初的相遇。我第一次见她时夕阳半卷，晚风绵绵。漫天霞光都落下来，为骑在马上的她披上荣华的锦袍。
　　我最后一次见她时更深露重，薄雪穿过夜色浓墨，纷纷扬扬落了她满身。
　　她把山为我挪开了。我如释重负，无限感激，从此豁然开朗。可当我回头，想要拥抱我的救世主的时候，为我移山填海的人却不见了。
　　她给我自由，并护我往后平安。
　　为我带来雪和浪，海和沙。
　　为我赎身，为我停马。
　　世事万千，每日都有人死去。有些人死了，就只是死了，没有人记得祂，也没有人念着祂。
　　也有些人，成了另一个人一生的荣光和信仰。如她，我一生的光彩和梦想。
　　她是我的荣耀，我的引以为豪。每当我走在大街上，听着天下百姓谈论那些年大楚英勇的将军，他们会提起你的名字。是封远的寒火天，背着一柄天狼弓，独自一人便可震慑整个西北边疆的大楚箭神。
　　也是一剑焚毁春欢楼深重罪孽的侠士，拯救我灵魂于泥沼深潭的恩人。
　　给我以万物回春的勇气，也给我以无惧寒冬的热意。
　　她做完了这些事，然后就走了。
　　听说人要学会失去，学会放下很珍惜的东西，学会面对生命中很重要一部分的离开。
　　当某个人要离开你的时候，其实你潜意识里是会有预感的。你知道这个人要走了，你们的关系要到此为止了，不剩多少时间了。所以才拼命地挽留拼命地掉眼泪拼命地接吻，因为我知道你那天要走，并且再也不会回来。
　　名字，是人生一世最深刻的印记。我记得我的名字，我的灵魂就是自由的。
　　暮城雪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要自由。
　　＊＊＊
　　这苏王府上下简直一个风气，都是不悲不喜古井无波，从暮尧到暮城雪，甚至连暮城雪的妻子都跟着变成了一个样。
　　边声起心里压抑得厉害，但又不能撒手不管，干脆入了后堂拜见苏王。
　　暮尧斜倚着墙，从容饮茶。
　　“后辈边声起受太子诏命拜见苏王，还请王爷节哀，莫要忧思过度。”边声起跪了一跪，干巴巴地念准备好的台词。
　　暮尧顺着他点头应了两句，神色虽然与平时无异，但若是仔细看不难发现眉宇间淡淡的哀伤。
　　“本王不悲，早知当有这一日。本王只是自责，是我的过错，致使两个女儿备受苦难。”
　　边声起劝道：“生死有命，又有王爷何干？王爷不必自责。”
　　暮尧叹了一声，道：“你当知道，当年若非我执意出宫，我便是太子，继父帝基业。”
　　边声起点点头，已然明白了暮尧在内疚什么。
　　“当年我原本以为，我对不起的，只有父帝和渊弟二人。至于这天下百姓，我并不欠他们什么。直到后来看到渊弟被人设计，险些丧命，那般辛苦。又见天下百姓日益疲劳，所得却少，西疆战事再起，将军遭人陷害，国竟无将可用......我便将长缨送上了战场。或许我早知有一日要为我的选择付出代价，便为她取了这样的字。”
　　“曾年少时心比天高，将原属于我的责任随意抛弃，一走了之。多年后上天夺走阿冉，让她在那青楼流离失所，又夺走长缨的生命，作为对我的惩罚。”
　　边声起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陪着他沉默。
　　暮尧叹了一声，道：“你且回去罢，好好扶持长康，莫要让他重复上一辈的错误。”
　　＊＊＊
　　当日王府起灵，太子将封远将军隋波真名公之于众。又遣大将军边声起引苏王女暮城雪回故土安葬，遗孀水雨月一路随行。按照暮城雪生前的意愿，她最后被葬于那一片种满曼珠沙华的花海。
　　隔日边声起把那两只兔子给水雨月送了过去，说是暮城雪生前让他帮忙养着的，如今物归原主。
　　水雨月捋着兔子耳朵，思索了一番红烧兔头的做法。
　　户衣问她：“夫人不愿意养着吗？”
　　水雨月道：“看着伤心。”
　　户衣坚持要养：“毕竟是少主留下的，夫人若不喜欢，我养着便是。”
　　水雨月没辙了，只好道：“给我找点菜叶来。”
　　数日后，暮广即位登基，改国号长宁。文有良臣，武有猛将，辅佐在侧，海晏河清。
　　半月后，暮广已经初步稳定了朝纲，便开始着手彻查水相旧案，为水家平反。没有了晁家的阻挠，旧案查得极快，晁家倒台后曾经追随过的朝臣纷纷向暮家投诚，交出的证据堆积如山。就连赵家也自知大势已去，来到堂前负荆请罪。暮广命李直主理此案，一条不落地清数了晁赵两家的罪状。
　　水相大案查了整整两个月，背后牵引出无数不见光的罪恶，才算是把前因后果全部查清。暮广当堂结了案子，使水家族人尸骨归于祖坟，又亲自为前左相水松臣立牌建庙，正其声名。
　　按照规矩，帝王生母应该得到加封。更何况水一方身份尴尬，如今儿子登了天，总算有权力为生母加个尊号，让天下人知道水一方是暮渊的妃子。大臣们进宫请了几次，暮广却装聋作哑，为先帝的妃子们一一加封，却闭口不提水一方之事。大臣们瞧出了忌讳，也不敢再提，只好由他去了。
　　暮广去见诉兰，诉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倒是极为罕见地和他讲了些水一方曾经的故事。
　　也不说那些光宗耀祖的，只挑了些年少之时的糗事来说。暮广含笑听着，末了要走时忽然问她：“封号一事，我并未提到母亲。您以为如何？”
　　诉兰看了他一会儿，知道他什么都懂。又想起水一方来，心中复杂，摆了摆手，道：“皇帝去忙吧。”
　　新帝有令，不准人动水家旧宅，又使人去问如今水家唯一的后人如何修缮。水雨月想了想，只说道：“不必修了。”
　　边声起一愣：“不用修了？那就这么荒废着？”
　　水雨月点点头，道：“是。”
　　边声起想起水家当年一夜荒凉，又想起这些年以从水相府前经过为耻的京中众人，一时无话。
　　水雨月平淡道：“修缮给谁看，不会再有人住进去了。”
　　她笑笑，道：“当年水家上下千人，如今也只剩我一个了。”
　　孑然一身，失去一切。
　　还好她还有自由。
　　暮城雪为她换回来的自由。
　　又一个月后，大将军边声起受命挥师西征，仅用半年便屠其主帅，一雪前耻。胡族群龙无首，奉礼归服。大楚战神边声起在世统帅王军之时，四境烽烟不起，楚国疆土安宁。
　　在此期间，暮广又下令历数春欢楼累累罪行，推倒早已变成废墟的高楼，追剿春欢楼贼首。窦妈妈的画像被贴了满城，半月后有人举报其行踪，官府差人将其捉拿归案。老鸨受了重伤，原本就是捡回来的命，现下伤病缠身，没等到行刑的日子便病死狱中。
　　毕竟是位传奇人物，人们难免议论。后来据知情人士称，这窦妈妈其实曾和晁坤有一腿。
　　“什么？那晁坤不是和......”
　　问这话的人不敢再说，自己封了嘴，疯狂眨眼。
　　“哎呀，还不允许他们有权有势的有点风流韵事了。你们就不好奇，晁府之中并无夫人，晁坤连小妾都没纳一个，那晁家公子晁燮是怎么来的吗？”
　　“难不成......”众人惊呼。
　　“诶，对。那罪人窦氏心中属意晁坤已久，奈何晁坤眼里没他。后来不知怎的竟怀上了孩子，多半是窦氏用的什么计策。晁坤原本不想要的，但后来不知道那窦氏和他说了什么，听说老爷子也找他谈过话，他就把孩子留下了。”
　　曾经的传奇已经变成历史，多少勾心斗角，恩怨情仇俱都变成京城百姓们茶余饭后的乐谈笑料。
　　＊＊＊
　　大战之夜，春欢楼众人各自逃散。阿茶收拾了细软，带着祭拜过后决定云游的阿蕊离开楚京。后来又遇见独自一人的阿香，本欲邀其同行，却被对方婉拒。阿香在楚京做了半辈子花女，陡然没了枷锁，只想半生自由。她不愿与人同行，自己一人收拾了行装，走出王都地域。
　　水雨月也收拾旧物准备离开，却从角落里翻出了从前用来和暮城雪传讯的那只机械鸟。
　　有阵子这鸟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了很久，水雨月怎么找也找不到。户衣知道那是少主的遗物，也帮着上上下下地找，可任两人怎么找就是找不到。
　　有迷信的侍卫安慰她们：“或许是少主喜欢那鸟，将它带到下面去了。”
　　水雨月心里虽然不信，但时间一长也就接受了这个看似荒谬的说法。
　　乍一翻出来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也到阴间来了。
　　一道声音忽然毫无征兆地在她耳边响起，恍惚间又回到了春欢楼四楼那间她曾和暮城雪约期相会的屋子里。
　　“这是机械鸟，可以飞行，传讯。可写下信笺置于其内，无论我在何处，它都会将信送达。”
　　兴许你什么时候想见我，需要我，就敲敲这只鸟，我就会来到你身边。
　　水雨月愣了半晌，忽然开始疯狂翻找。
　　户衣一早便出去了，侍从们也不知道都去哪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水雨月终于翻出了一张宣纸，手忙脚乱地撕下来一小条，又凑齐了笔墨，捏着笔就要书写。
　　其实要想见暮城雪的话，不一定要写字，直接将空白纸条塞进去就好了。就算什么也没放进去，只要向机械鸟发出指令，它也是会执行命令的。
　　水雨月知道，但还是固执地翻出了纸和笔，认为要和暮城雪说说话。
　　她悬着手腕僵了半天，方伏了下去，有些颤抖地写下了一句话。末了她把纸条上的墨迹吹干，小心地叠了起来，塞进木鸟后背中的暗格里。
　　这只鸟曾经一次又一次地为她带来暮城雪的讯息。
　　她有点激动，期盼地将它在手掌上托了起来，微微向上一举。
　　木鸟果真扇动翅膀，飞了起来。
　　水雨月眼中亮起巨大的希望。
　　机械鸟扭了扭头，在原地转了一圈，转身朝外飞去。
　　水雨月差点晕倒，欣喜若狂地追了出去。
　　暮城雪还在，她还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活着，机械鸟会把她带到心心念念的人面前......
　　她一路跑着，一路笑着，一路欢欣雀跃地跟着木鸟来到了一片火红的花海前。
　　曼珠沙华长长的花瓣在她面前优雅地垂着。
　　水雨月僵住了。
　　木鸟飞进花海，落在一座墓碑之上，稍微歇了下脚，便尽职尽责地拿鸟嘴敲啄着冰冷的石碑。
　　水雨月呆呆地站在远处，眼神一瞬间空了下去。
　　她又生出了什么希望，兴许那鸟真能唤醒暮城雪，让她出来看一看她的纸条......
　　绝望到极点的人总是最愿意相信奇迹的。
　　她等了很久，等到回去的户衣又焦急地出来寻找，等到整个天空挂满星斗，也没有等到。
　　她迟缓地走了进去，将鸟拿了下来，取出了纸条。
　　鸟身雪白依旧，姿态栩栩如生。
　　到了苏地以后，她才知道原来苏王家用来传信的机械鸟都是金色的。
　　它们也没有黑色的眼睛，没有镂空的翅膀，没有美丽的羽毛。

梦里
　　“户衣啊。”水雨月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声音悬在半空中，显得有点飘。
　　“属下在。”
　　水雨月摆摆手：“罢了。你可知这鸟，为何与你家其他的都不同？”
　　户衣说，这是暮城雪亲手做的，全天下只有一个。
　　水雨月托着鸟儿，发了一会儿呆。。
　　“户衣啊。”
　　隔了一会儿，她又唤道。
　　户衣恭谨道：“属下在。”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户衣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感，一板一眼道：“主上去哪里，属下就随着主上去哪里。”
　　水雨月想想也是，她一个木头人，哪里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但她还是问道：“那，可有什么惦念的？”
　　这次户衣没再说机械人该说的话，反常地沉默了一会儿。
　　水雨月没打扰她，脚尖点了下地面让秋千稍慢了些，翘着腿看天上的云。
　　又过了半晌，户衣竟然轻声念了句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水雨月叹了一声。
　　日头升得老高了，白炽地在天上晃着。
　　户衣尽职尽责地拿来一把伞，要为她打着。
　　水雨月在秋千架下面轻轻晃着，两手抓着绳子，道：“不必，晒着暖和点。”
　　户衣问道：“主上冷吗？”
　　水雨月点了点胸口：“身上热，这里冷。”
　　户衣不大明白。
　　水雨月看她一眼，淡笑着吟道：“菊花开，菊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
　　户衣垂下头去。
　　水雨月放飞了木鸟。
　　木鸟飞了起来，飞向更广阔的天地，穿风破海，翱翔千里。
　　后来再遇到水雨月的人都说她性情温柔，宁静淡泊。她的悲喜越来越少，面对各色的人也只是温柔淡笑。再没有什么事能影响到她的情绪，她行于世间，哭泣甚少，常常怜悯，常常微笑。
　　但其实真正的温柔并不会无故存在。
　　有人遍体鳞伤后自烈火中重生，于是蜕变出了一身温柔的羽毛。
　　水雨月没在苏地过多停留，她背起行囊，漫步四海，户衣始终跟随。
　　她又走了很远的路，遇见很多的人。
　　她也见过了世间最美的风景。
　　只是少人在。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后来江湖上多了一个流动酒馆，桂花酿是一绝。老板娘走到哪里兴起，就在哪里支摊，因着奇香的酒和绝色的人，摊子名声很大。
　　老板娘亲自为每一位客人打酒，她立在酒桶前挽好袖子拨弄酒勺的时候正应了那句诗：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常有人慕名奔赴千里，只为一品美酒佳人。不过这么多年，倒是从未有人胆敢造次——那老板娘身边跟着一名冷面女子，时时护卫左右，手中长剑未有败绩。
　　无论风霜雨雪，若是来了兴致，老板娘还会红衣起舞。舞姿曼妙，水袖翩翩，见过的人都称此女一舞惊鸿，传的神乎其神。
　　天冷的时候，老板娘喜欢穿一身红色的狐裘。那裘衣通体火红，外覆赤色羽纱，踏雪若仙，如梦似幻。她喜欢那大衣喜欢得紧，有时清霜凉叶，天空还未飘雪，就拿出来披上了。
　　更冷一点的时候，老板娘就会去苏地避寒。暮城雪的宅子里有一整面火墙，据说是早两年安置好了的，就等夫人入住。
　　酒摊上还有两个宝贝——两只雪白的兔子。若是有人问那两只兔子叫什么，老板娘就会说，一只叫随波，一只叫滟滟。问话的人就会说你这名字不能乱起啊，堂堂箭神隋波大将军的名姓，她还是王女，天家贵胄，当今陛下的亲堂妹，怎能轻易被安在一只兔子身上？
　　要是还活着，那可就是长公主。
　　老板娘笑笑不说话。
　　水雨月走了很远的路，又见了很多的人。
　　她始终前行，愈发潇洒。
　　她以为自己很早就学会了接受身边人的离开。直到暮城雪也走后，她才发现自己这一课其实白学了。守灵的时候，她的心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死寂。像不再喷薄的火山，只剩下遥远的云端。
　　谁教过她什么，她学会过什么，她都不想管。她只想听暮城雪的话，暮城雪让她自由，她就从地上爬起来，背起行囊往前走。她在途中重新将自己拼凑起来，学着出发，学着落脚，学着自由。
　　后来她可以听自己的话了，就开始学着面对着清晨喷薄而出的太阳展露笑容，学着开始新的生活。
　　可是每当有人提起和暮城雪相关的事物，水雨月还是会第一时间将她想起来。
　　然后她会停住手中的事物，站着发一会儿的呆。
　　那些独自一人的时光里，水雨月过得也很好。她能跑，能笑，甚至还能跳舞。她摊子上从不雇人，所有生意都靠她和户衣两个人操持，忙起来的时候围着摊子团团转，都没有时间去思念死者。时间越往后，她就越是淡然，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再想起暮城雪。
　　但是她还是喜欢吃桂花糕，喝桂花酿，天一凉就把那件红狐裘翻出来穿上。
　　暮城雪在她的血液里沉睡，在遗忘的边缘徘徊，却从未真正离开。
　　这个人就像是她的心跳，可以被忽略但是一直都在。
　　＊＊＊
　　一转眼到了暮城雪的第七个忌日。
　　来得还是那几个人。
　　暮尧，苏王妃，暮初冉，边声起，水雨月，还有微服来探望的暮广。
　　水雨月看他们人多，便没有立即上前，待那群暮家人走了之后才过去看望。
　　边声起带了一束花。
　　恢复将军身份后，他能说话的时候越来越少。他要筹谋，他要考量，将话痨的灵魂压抑在将军威严的皮囊之下。
　　帐下的将士们都不知道他们的将军曾经还是个痞子，虽然他偶尔会蹦出来一句和自己身份非常不搭的“粗话”。
　　长此以往他心情压抑，人也沉默了不少。
　　他这种焦虑的症状只有在面对曾经的友人时才会缓解许多。譬如暮广就是个很好的对象，但他们之间毕竟隔着君臣之礼，终归难以放肆。暮城雪虽长眠地底，却也能让他感到一阵久违的放松与自由。
　　他不禁怀念起曾经和暮城雪一起坐在暮广的院子里，谈天说地笑一笑的时光。
　　水雨月走上前，把花放在暮城雪墓前。
　　边声起自言自语说了一回儿，跟暮城雪讲讲时政，讲讲水利，又讲讲边防。
　　“你也不用担心，如今外夷已定，胡人归服，四境烽烟不起。”
　　水雨月知道暮城雪的志向，也露出一个笑，道：“她泉下有知国土安宁，一定会很高兴。”
　　＊＊＊
　　有一年她回到苏地。正赶上盛夏，便想去曾经的那片花海看看。
　　花海欣欣向荣依旧。
　　时值盛夏雨后，天色澄碧，一轮浅淡的彩虹逐渐清晰。东起青山，西至湖水，美轮美奂。
　　某一刻水雨月看见那白衣人出现在她面前。一缕柔和阳光斜照下来，恍若有质般吹拂开她的眉眼，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七彩的明亮之下。她如画卷重现天日，白衣黑发，光彩照人，冲水雨月极浅地微笑。
　　“殿下。”
　　水雨月声音发涩，她想唤对方的名字，不知为何说出口的却是这一句。
　　冲动潮涌般冲进她的五脏六腑，那一刻水雨月几近疯狂，她想要冲过去拥抱暮城雪，亲吻她，感受她的气息。
　　“安阳殿下。”
　　水雨月忍着眼泪，将牙齿咬得颤抖，说：“我不能过去。”
　　自始至终，水雨月都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一步。
　　暮城雪眉眼间却更加明亮柔和，像是鼓励她的所有。她冲她笑着，嘴唇动了动，说的还是要自由。
　　那一轮彩虹的颜色越来越亮，七彩的叠拓也更加清晰。与此相反，白衣人的身影逐渐淡化，她像是只能出现在彩虹将要形成时的虚幻，她的黑发，她的白衣，她清冷的眉眼，都如月轮垂落，渐渐消失在灿烂的阳光前。
　　又站了良久，水雨月转身，望着她曾走过的万水千山，泪流满面。
　　身后是花海。
　　＊＊＊
　　时光慢慢，岁月悠长。
　　阿茶和阿蕊有时会去找水雨月，三人同行一段时日，叙旧拉话。边声起路过州县，也会想着给她寄些慰问品。
　　阿香后来也遇见过来寻她的水雨月，却从未主动去找过她。
　　这位春欢楼的前台柱子开了个布庄，搜罗各地时新的布料，专为十几岁的少女做衣裳。她从前担忧有一日不能靠春欢楼吃饭，自己没了收入要怎么活下去。后来才发现，其实人没了什么都能活。
　　只要阳光还在，空气还在，脚下的大地还在。
　　总有人认为活着很难，但其实活下去很简单。你只需要往前走，坚定，微笑。
　　每个人都有注定要走的路，命运的分岔口来得或早或晚。我们注定要与无数个昨日割裂，走过今天，然后奔赴明天。
　　被推倒的春欢楼始终没有重建，后来有人在上面布置了些设施，弄成了一个广场。
　　春欢楼倒了，原先被其压制的青楼迅速做大，楚京内又另外起了两家青楼，都是朝中权贵的产业。
　　新皇仿佛很不喜悦这种淫靡之地，连着挑背后之人的错处。不过最后终归作罢，只要世界上还有人在，妓院和鸦片就是永远也禁不掉的。
　　＊＊＊
　　有一年天冷，酒摊上的人格外地少。
　　水雨月给客人上了酒，坐下来逗弄兔子，和客人们聊着闲话。
　　这一桌的客人是几个眉眼风发的年轻人，看样子是要进京赶考。有男也有女，谈论着青春年华，鲜衣怒马。
　　后来话题不知怎的，渐渐引到了老板娘身上。
　　“我看，老板娘的过去一定也很光彩夺目吧。有没有那么一段日子，走夜路都不怕黑的啊？”
　　水雨月笑笑：“梦里，梦里。”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那少年人来了兴致，期待道：“那一定是有一个人，曾为你点亮满天星辰。”
　　水雨月还是笑，平淡的语气里有深深的骄傲。
　　“是，她给我盛大的黄昏。”
　　——正文完

后记
　　本文起止时间自2021.8.20-2022.7.14，共329天。
　　故事的结局并不重要，he还是be，其实都有遗憾。现实还是虚幻，我们留在记忆最深处的永远是故事的过程。是日常点滴的浪漫，也是唇角一弯的笑容。
　　最后想说的是，请珍惜每一次相遇，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是离别。
　　下一本见。
　　——2023.1.28

完结番外·暮色无边
　　禁苑皇城之中有一处特别的宅院。这院子和那些行政所在，宫廷楼阁的性质都不一样，平日里有专人受命打扫，一待它的主人回来便添上酒菜，只是供人休息，并不做他用。
　　它的主人倒是很久没来了，听说之前一直在西疆打仗，前些时候又被派去治理水患，是位极其了不得的大将军。
　　这话倒是真的。皇城是给皇帝住的，普天之下，哪有朝臣能在禁苑之中拥有一席之地？
　　可若是看看那宅院的样式，却又觉得它的主人也没什么荣宠。宅院修得很没品——房屋就不多说了，装潢那叫一个简朴，家具摆放也没讲究，怎么方便怎么来，除了敞亮以外看不出有什么别的好处。最突出的是院子里那两片地，几棵大葱，一片土豆就那么在地里埋着，在高不可攀的皇城里扎着。
　　倒是没人敢说什么，虽然在心中指不定怎么鄙夷这种土得掉渣的乡村行为。因为那块地是小皇帝亲手刨的，葱和土豆还有另一些人们不大见过的北方作物也是小皇帝亲手栽的。
　　一板一眼，相当认真。
　　今日皇帝为政务烦扰，在禁苑中随意走动，不知不觉便来到这里。立了片刻忽然兴起，斯斯文文地挽了袍袖走了进去，欲整修一下他的菜地。
　　结果一迈进去就看见一人从堂内往外走，下身倒是穿了条裤子，但上身精赤着，正拿一块布擦拭着头发上的水。
　　那男人见他也是一愣，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暮广尽管沉稳有度，见此情景也是难掩尴尬，一只手背在后面，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边声起将手上的布往身上一搭，勉强挡了两块腹肌，剩下的依旧大喇喇在皇帝面前摆着，弯身一拜：“见过陛下。”
　　暮广登基前，边声起叫他殿下，暮广登基后，边声起便叫他陛下。这一改连带着喊的语气也变得规矩了些，没从前那么多无赖，但总归骨子里还是带着高夔的性情，有些东西还是改不掉。
　　暮广摆摆手让周围跟着的公公侍女什么的都下去，待庭院里没人了方道：“怎么这副样子？”
　　边声起茫然，低头看看自己的胸肌，嘟囔道：“什么样子？臣刚洗完澡。臣觉着挺好看的啊，莫非陛下不喜欢？”
　　暮广瞪大眼，结果看得更加清晰：“你......胡言乱语。”
　　边声起不知所措：“臣所言有虚？”
　　有一回暮广问边声起，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那时候边声起已经恢复了边家将军的身份，对暮广的许多习惯自然也一应改变，他不再是暮广所熟知的痞子侍卫高夔了。
　　身份的转变导致他有段时间练说话也非常困难，暮广成天提心吊胆，生怕他朝中议事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句“老子”“浑球”，所以后来干脆给他外派出去跑东跑西。当然这是边声起自己要求的，他说他不能圈着，否则会枯萎。
　　暮广问：“边将军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边声起道：“陛下眼里的我是什么样子，我就是什么样子。”
　　暮广道：“我不知道你是边声起还是高夔。”
　　边声起沉默了一会儿，道：“他们是一个人。”
　　后来暮广没再问过他这类话题，只是慢慢观察着。他逐渐觉得高夔才是那个边家的大将军，至于朝堂上那个一句三斟酌的权臣，才是他不得已戴上的假面。
　　他于是尽量多放边声起出去四处游荡，今天打打仗，明天治治水，后天假装生个小病不能上朝......
　　于是边声起的生命力还算蓬勃，至少精神上没因为新身份被压死。
　　暮广琢磨了一阵，又给他在皇城中落了座院子。开始边声起还死活不愿意来，觉得皇宫也会让他枯萎，一副拖着不走打着倒退的消极姿态。直到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皇帝陛下天天亲手在里面扶葱栽菜，这才惶惶然撞开门跑进去，正巧瞧见了蹲在地里一手是土的小皇帝。
　　边声起大为感动，走进屋子一看这简直就是他的梦中情宅，当即叩地谢恩，后来每次入宫都会给面子地来待上一会儿，有时候人一懒干脆在宫里过夜。
　　他感念暮广的心意，从前那个斯文优雅不染尘埃的祁王殿下什么时候会蹲泥里种菜？种的还是大葱，土豆？这股子乡土气息可不是暮广的风格，他的殿下是位谪仙一样的人物，一出场周围都要缭绕着烟雾和翠竹。
　　暮广没再跟他计较，只是让他把衣服先披上。边声起也知道臣子在皇上面前这样坦胸露乳的实在不好，回屋找了件外衫套上。
　　“陛下怎么来了？”边声起一边系腰带一边问。
　　暮广坐到院子里的石椅上，望着脚边小池塘里的那几条鱼：“坐坐。”
　　那几条鱼自然不是做观赏之用，实用派的边将军不乐意养那些号称陶冶情操的，没用的东西，他答应养鱼只是为了吃。
　　边声起让人摆上酒菜，自己也落了座。
　　安静地吃了一阵，暮广竟然停下了筷子，看起来有话要说。他没觉得有什么，倒让边声起挺惊奇，这谪仙什么时候在吃饭的时候说过话？
　　暮广拿一块手绢沾了沾唇角，还是斯斯文文的：“昨日有人来向我求一姻缘，言说他家小女正值芳华，要我指腹为婚。”
　　边声起点点头：“好事儿啊，陛下可答应了？那指婚的对象又是哪家的儿郎？”
　　暮广眼眸微垂：“边家大将军，边声起。”
　　边声起猝不及防被鱼刺卡了嗓子。好在他意志顽强，竟生生拿饭菜给咽下去了。
　　他来不及擦嘴，问道：“陛下同意了？”
　　暮广悠悠抬起眼睛：“你很期待？”
　　“不是，怎么可能，”边声起当即指天发誓：“臣曾答允先帝要尽心辅佐陛下，不辞鞍马辛劳。”
　　暮广轻轻垂眼：“这并不妨碍你娶妻生子，延续后代。”
　　边声起：“......臣族中亦有亲眷，可为边家续上这香火。”
　　暮广：“你也老大不小了，总这么单着，难道不想成婚吗？”
　　边声起真有点急了：“陛下也没成婚，做臣子的着什么急？”
　　暮广至今仍未大婚，也不纳妃，任由那帮臣下到处说媒，他自油盐不进，岿然不动。
　　暮广威压起来了：“朕的婚事，你也要议论？”
　　边声起一惊，不敢说话了。
　　这皇帝今天怎么回事儿啊？怎么就咬着个成婚不放了？
　　暮广也察觉到自己语气不好，想了想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边声起松了口气，赶紧道：“臣知道。只是臣认为，婚姻绝非小事，还需要遇到合适的人。臣与那位小姐并不熟识，怎么就知道是不是合适，日后会不会欢喜？”
　　哎呦这几句给他文的，边声起简直觉得刚吃的鱼是条翰林博士鱼。
　　结果暮广完全不按他的思路走，反而拐到了一个颇为奇怪的岔路上：“也就是说，你认识的人里，并没有觉着合适的？”
　　边声起：“？？？”
　　暮广继续问：“你并没有遇见合适的人吗？”
　　边声起还在那迷惑，不应该啊，暮广一向聪颖敏锐，政事上几乎一点即通，上手极快，从未有过剑走偏锋的时候，怎么现在思绪这么奇怪？
　　皇帝陛下还看着他，边声起心里紧张，胡乱答道：“是吧。”
　　暮广撇了下嘴，糟心得厉害，摆摆手拾起筷子继续吃饭。
　　吃完倒是没走，又蹲地里侍弄那堆菜。边声起松了口气，心里想着怎么和小皇帝缓和一下关系。
　　他几次要起头说话，一见对方高贵的背影就又掐灭了，院子里一阵欲死的沉默。
　　然后就一直沉默到晚上。
　　暮广累了，身上也疲乏得厉害，打算回宫去。他去后院净过手，拿娟子一点点擦干。
　　“陛下。”边声起看他就要走，没憋住喊道。
　　暮广停一下，没回头。
　　“臣没有娶妻生子的打算。虽然不明白陛下为什么生气，但臣先前说的都是真心话，臣是真的想要留在陛下身边，并不想去别的地方。”
　　暮广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边将军是说，想要留在朕身边？”
　　“啊，”边声起挠挠头：“对。”
　　暮广转头，定定地看着他：“总要展示一下你的诚意吧。”
　　边声起：“？？？”
　　大将军嘴唇动了动：“怎......怎么展示？”
　　暮广勾唇。
　　据说当夜皇帝没回宫。

初九番外·六礼
　　“小王女要娶亲啦！小王女要娶亲啦！婚期已经定了，婚期已经定了！”
　　隔壁大爷家的小孩最能嚎，偏生消息也灵通，一知道点什么劲爆的新闻一定要第一个冲上大街，举个旗子疯跑狂嚎的。
　　这一整条巷子里面住了不少人家，由于苏王爷也在此立府，便成了苏地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白日走商的人多，不过片时，差不多整个小城都知道苏王女要娶亲的新闻了。
　　“安阳殿下要娶亲？殿下也是女子，要如何娶亲？”
　　“这你就不懂了，因为殿下要共白头的，也是位女子。”
　　“啊？也是女子？这......”
　　“哎呀，都什么时代了，你就不能变通点啊。”
　　“我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头一次听说这般大张旗鼓，殿下也是有身份的人，惊奇嘛。”
　　“苏王爷向来大方，迎亲那日让大家都去呢。你去看吗？”
　　“必须去啊，难得殿下眼睛里容下了谁，我可要去看看。”
　　非常严肃地，苏王爷站在相府大堂上和对面的水左相商量婚事。
　　古时候娶亲讲究三书六礼，走完这一套才算是正式的夫妻。其中有些环节繁琐至极，若是急躁些的怕是都等不及。不过老话说万事都有各自的道理，娶亲流程自有其繁琐的道理。人们将娶亲看得极重，赋予其独特的神圣感与仪式感，也是为了日后婚姻的长久与稳固。就算将来感情破裂，念及当日合卺共饮的情分也会顾及一二。
　　三书六礼，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是一方对另一方正室地位的郑重认可。
　　第一礼为纳采，它也是一桩婚事的起始。因着民族性格中的矜持羞涩，若是一方看上了另一方，便会寻得好媒人，带上纳采礼，为自己与另一方说亲。
　　苏王爷出手自然不是凡品，纳采礼按照京城风俗摆满了相府大院。约有三十种象征吉祥如意的信物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搜罗整合，压力就给到了和光堂身上。好在邱罗生来就是替人操心的命，在暮城雪出生之后便开始缓慢地准备上了礼物，势必要保证她的婚礼完美盛大。
　　礼以雁为首，其余为次，浩浩荡荡好不风光。
　　第二礼为问名。古代讲究风水八卦，两方合意是不够的，若是女方接受了纳采礼，便是有意婚事的意思，媒人便会询问女方姓名与生辰八字，测算二人是否相合。
　　水雨月脸上发红，心思一飘半天没说话，水松臣瞧出她的羞涩，便开口替她说了。
　　第三礼为纳吉。媒人收好庚帖，马不停蹄赶回苏地，呈上水家千金的年庚八字。暮城雪端端正正接了，看了一看，交由专人拿去祖先案上“请示吉凶”。
　　她虽然不大信这一套，但也知这些都是娶亲非常重要的一环，也是希望证明自己和水雨月天造地设，万物相合的。
　　子衿相当紧张：“要是不合适可怎么办啊！”
　　暮城雪风轻云淡：“一定合适。”
　　子衿还是紧张，汗都出来了：“少主真有信心。您就不怕万一......”
　　暮城雪不当回事：“那你就去让他请示出吉兆。”
　　子衿：“......武力请示吗？”
　　暮城雪看他一眼：“能给钱就给钱。”
　　谢天谢地，一切吉祥，没有冲克之象，两方也没有什么不清不楚的亲缘关系，算是再合适不过了。
　　第四礼是纳征，又称过大礼。娶亲的一方要请几位女性亲戚与媒人一起把聘礼，即聘书，礼书和礼金送到另一方家中，代表着亲事已定，并列明大礼的礼品和数目。
　　饶是水雨月出身权贵，千金之家，看了那长长的礼书还是浑身一震。看了一会儿，又不由得生出欢喜来，上面的每一件物品都是她和暮城雪结亲的证明。
　　水松臣回了重礼，也禁不住站在堂下发笑，深感欣慰。
　　进行到了这里，婚事就算完全订立。接下来就是第五礼，请期。暮家上下挑了整整半月，才挑出一个大家都满意的良辰吉日，苏王爷亲自去往京城递送相府之中，征询对方的意见。
　　“好，好，好。”水松臣连说了三个好，禁不住眉开眼笑：“亲家，就这么定了。”
　　皇族出嫁，暮渊下了诏，给暮城雪封了个郡主，又赐了不少封地，算做他的嫁妆。一时间人人趋势而动，纷纷向两家送礼，就连阴冷的晁坤也不知道抽了哪门子邪风，进宫一趟后也备了礼物，着人送去苏王府上。
　　＊＊＊
　　暮城雪对礼物和封赏都不大关心，倒是接亲当日要用的东西检查了好几遍。婚期有些晚，碍于风俗她也不好进京见人，只好日日在苏地泡着，消磨时光。隔壁家的小孩跑上街把她的婚期公布于众的时候，她本人正躺在一只小船上睡懒觉。
　　“哎呀殿下，婚约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还睡得着啊。”路边卖鸡蛋的大娘受不了了，冲着舟子上喊道。
　　暮城雪昏睡不醒。
　　“殿下！！”大娘提了口气，换了个词：“郡主！”
　　这次对方有反应了，非常缓慢地动了动胳膊，从脸上拿了下去，而后又动了动腿，慢慢坐了起来：“何事？”
　　“何事？”大娘气了个够呛：“你的婚事！”
　　“婚事怎么了？”暮城雪皱着眉，两眼睡得发木。
　　大娘气没话了，摆了摆手，卖鸡蛋去了。
　　“哦哦，婚事。”她爬了起来，在闹事中寻到了已经吃得得意忘形的白马，骑了上去，扶着头回了苏王府。
　　“我说少主，您也没必要一天来看两次吧。这衣服就在这呢，又没长腿，还能跑了不成？”子衿看着又来看她的喜服的暮城雪，糟心地叹道。
　　暮城雪没搭理他，依旧认认真真地上下检查了一遍，没有缝坏刮破之处，没有脏污不洁之处，又过去把窗户关上免得进灰，四处检查了一遍没有蛇虫鼠蚁，放心地出去了。
　　第六礼是亲迎，当然倒着说也行。良辰吉日，娶亲一方穿上喜服从家中出发，携同亲友去往对方家中迎娶新娘。
　　这一队喜庆极了，上上下下都是大红。暮城雪穿着她那宝贝喜服，红得比天边的太阳还正。白马踏川也是金环红鞍，胸前也挂了个大红花，走一步就颠一下。
　　边声起和暮广也在，作为亲朋分列其后。暮初冉日常缠暮城雪缠得紧，今日倒是乖巧，穿了红衣跟在后面。
　　暮城雪爬上白马，端正坐好，旁边子衿轻轻一呼，踏川便走了起来，迎亲队伍就此出发。
　　京城里的水家也是忙碌非凡，上上下下没有闲人，像织布的梭子一样跑来跑去。
　　水雨月的闺房相对安静，水松臣请了京中最有经验的全福夫人为她上头。
　　新娘的发饰可不能敷衍，要配合身份和喜服来做。上头即把头发挽起来，要用全新的梳子来打理，同时叨念着祝福，希望新娘日后的生活幸福美满。
　　然后全福夫人要为新娘开脸，即在脸上涂抹特制的粉末，使其皮肤更加光鲜亮丽。
　　“我为人开脸也有十几年了，还从未遇见过这般细腻如绸的皮肤。”全福夫人笑着恭维她，细细地将粉末抹了上去。
　　水一方看了一会儿，等到流程全部结束，便挑起盘子里的红盖头遮了上去。
　　从苏地一路走到了楚京，暮城雪和后面的仪仗队过了城门，来到相府前。
　　水一方手一抬，拦住了迎亲的队伍。从里面呼啦啦蹿出来一堆人，除了水雨月的各种亲戚，还有阿香，阿茶等等，围住为首的白马给她出难题。暮城雪一一答了，这才被放了进去。
　　水雨月坐在床上，身穿喜服，虽是蒙着盖头，身姿也显出动人的娇美来。
　　“滟滟。”暮城雪唤道。
　　“嗯。”水雨月越发紧张，声音小小地应了。
　　水一方也跟着进去了，外面喊了一声吉时已到，她便亲自将水雨月背了起来，朝外面的轿子走去。
　　水雨月身子悬空，眼睛又看不见东西，只有红盖头在眼前一晃一晃，心下难免有点不安：“姑姑。”
　　水一方笑着应道：“嗯？”
　　水雨月心里紧张，不知道要说什么，胡乱问道：“我重吗？”
　　“哪里重了，轻得很呢。”水一方哼道：“不像诉兰，米袋子似的，沉多了。”
　　水雨月被逗笑，心里的紧张也缓解了一点，顺从地被她背上了轿子。这也是有说头的，上轿以前新娘的脚不好着地，若是着地婚后是要不幸福的。
　　水一方很稳，将她送上了轿，又为她理了理盖头。
　　“去吧。”水一方笑着说道。
　　高阁之上，女儿出嫁。八抬大轿，十里红妆。
　　吹鼓手们一阵欢呼，将轿子升了起来。暮城雪重新上马，继续前行。仪程还没有结束，她需要前往水家祖庙行拜见礼。这个她做得倒是非常认真，相当恭敬，而后将轿子请回了苏地。
　　“郡主来了！郡主把郡主夫人娶回来了！”又是先前隔壁大爷家的小二，举着彩衣在大街上呼喊。
　　人们一窝蜂朝苏王府涌去，都想看一看郡主和新娘。
　　“不要挤，不要挤。”边声起被挤得颠三倒四，勉力护着花轿大声道。
　　暮广看得好笑，广袖一扬撒下漫天红纸，楼阁之上的人收到信号，将竹筐里穿了红线的铜钱和喜糖倾泻而下。大家果然都去捡地上的钱和糖，花轿顺利通行。
　　“我说二殿下，您怎么不早点丢糖啊。”边声起发冠都被挤歪了，相当狼狈地回到了队伍里。
　　入了府后也是流程繁杂，拜堂宴宾，洞房合卺，结发为亲，祝吉驱邪，繁杂的三书六礼就此结束。
　　嗯，最后一步，洞房。
　　花烛璀璨，焰火飞扬。
　　又是一场盛礼，羡煞多少鸳鸯。

番外·水一方&诉兰（一）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说的就是那位风闻四海的水家大小姐水一方。
　　这位伊人若是什么时候心境平和，好端端地在蒲团上跪坐，或是立在什么景前面不要走动，还是有那股“在水一方”的温婉闺秀模样的。偶尔回眸一粲，更是能引得走在后面的人都去发狂。
　　怕就怕她心情激动，精神奕奕的时候，那简直跟花果山上下来的泼猴没什么两样。扯香蕉，掰苹果，踏玉树，踩金梁，活脱脱一个下凡的女疯子。
　　对于她那闺蜜诉兰来说，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和水一方在对方刚出生的第二天就认识了，早都习惯了。
　　说起来，她还亲手给当时襁褓里吱哇乱叫的小女娃戴上了长命锁。
　　那日是水一方的百日礼，水家宴请四方。其中诉家和水家早有联姻关系，自然又比别人相熟。两家主母聊得投机，当即拍板要让两个孩子义结金兰。
　　这个亲手，指的是她本人的手掌被大人们握住，站在小凳子上懵懂无知地望着四周，在毫不知情毫无记忆的情况下被操控着把那金锁给对方戴上的。不过她后来站得累了，手上无意识地胡乱抽了一下，差点把水一方给勒死。
　　这件事也成了后来越长越精的水一方每一次要挟她跟着自己到处撒野的最大把柄。
　　十多岁的小女孩儿趴在桌案上看她绣花，眉眼间已经初初显露日后的倾城之姿：“今日天气真好，我想逃学。”
　　“先生的教导于你有益，不可辜负。”
　　“集市上新出了一批镂空滚灯，我想逃学。”
　　“昨日夫子刚讲过切莫耽于享乐，玩物丧志。你今日便忘了？”
　　“听说还有杂耍，是江南新下来的班子，我想逃学。”
　　“杂耍虽是好看，但毕竟不是正业。你若是想要实现你的理想，登大雅之堂，入宏博之室，便不可只愿亲近市井杂物。”
　　水一方最讨厌这副老成的夫子腔调，发脾气了：“我是水家的大小姐，我要逃学，谁能拦我？”
　　＊＊＊
　　诉兰还是被水一方拉着一起逃了学。之所以没太挣扎，是因为娘教导她为人长姐当老成持重，沉稳有度，切不可放肆无忌，要做好兄弟姊妹们的表率......
　　掏钱的表率。
　　水一方向来随性，嫌那些荷包、挂饰之类的累赘，出门从未带过钱袋子，买东西都靠侍女或是小厮付钱。今日瞒着家里逃学，自然不可能带上仆从，于是这个任务就交给诉兰了。
　　偏生她喜欢的还多，过眼的兴趣还短，这个摊看上了个草扎的小狗，诉兰正数铜钱的时候她又跑到前面看花灯去了。
　　诉兰无法，只得勤勤恳恳地跟在后面把她拿起来看过的东西都买下来，免得这位大小姐回去以后半夜惊醒突发奇想，记起来哪样东西的好又找不到。
　　“你说你，喜欢的东西怎么这样多。样样都是花上露水，下一刻便不喜欢了，整日里没个定性。”
　　诉兰抱着那只草扎小狗，怀里还兜着一堆东西，不无抱怨道。
　　水一方最讨厌听人说教，但若是诉兰的话便觉甘甜，当下便拉着她的袖子，摇摇晃晃地到处撒娇：“姐姐，姐姐，你就饶了我吧，你是知道我的，我只对没有生命的死物这样。若是个活的，被我看上了可是要喜欢一辈子的。”
　　诉兰笑道：“你才多大，就有喜欢的人了？”
　　水一方举起两只手：“我今年都十三了，再有两年，就可以及笄出嫁了，喜欢个人怎么了。”
　　诉兰稍有诧异，看着她笑眼弯弯的面颊心中又掠过一丝不快，但还是耐心问道：“那你和我说说，你喜欢的人是谁啊？”
　　水一方不像后来那个言语婉转的侄女，她更直白，是全楚京中最大胆的女子，心里有什么就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从“要逃学”到“喜欢谁”都是。
　　“好姐姐，我喜欢的就是你啊。”
　　诉兰只当小姑娘心思纯真，喜爱她这个稍年长些的姐姐：“你啊。我问的可不是这种喜欢，是将来要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水一方坠着她的袖子，笑得更明亮了：“可我只想和姐姐过一辈子啊。”
　　诉兰心中猛地一跳。
　　水一方知道自己年纪小，说话的分量轻，所以也不在这种问题上过多纠缠，便只给人看她的实际行动，拉着诉兰跑到人流最盛处看杂耍去了。
　　今日城中来得是从江南巡北的一个杂耍班子，最新推出绝技滚灯，准备了一场双人表演。
　　“掷烛腾空稳，推球滚地轻。”这滚灯是以内球和外球两部分组成，用极具韧性的竹条编制，缚之成轮，辗转相环，内里固定蜡烛，可以做到凭空翻滚而烛火不灭，在江南一带极负盛名。
　　但见彩云拱月，大雁伸腰，舞者刚柔并济，肢体灵巧地滚动巨灯，其中烛火不灭，金光轮转，状若神灵。台上精彩绝伦，台下阵阵喝彩，水一方也跟着大声喝彩，兴奋得手都拍红了。
　　锣鼓阵阵密集了起来，台上舞者忽地抛出一只小灯，若绣球招亲一般将其丢向展臂欢呼的人群。水一方兴奋到了极点，奈何她个子还没完全长开，在伸长手臂的人群中不占优势，顿时大呼起来：“姐姐，诉兰！”
　　诉兰无奈，心中也被现场激昂的情绪所感染，鬼使神差地伸手一接，竟就这样将那小巧的灯火收入掌中。
　　她将那滚灯递给水一方，小姑娘宝贝一样接了过来，兴奋得满脸通红，尖叫道：“啊啊啊！！！”
　　舞者冲台下伸出了手，于是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拿到滚灯的诉兰和水一方被拥了上去。她二人正自茫然，音乐声陡地一变，更为轻灵婉转。两位舞者也放柔了身姿，发出了共舞的邀请。
　　水一方向来不知山高水深，永远都是迎难而上，遇强则强，当即将手里的滚灯朝诉兰一抛。二人虽是从未练过，竟也极为默契地用那滚灯合舞起来。
　　她二人衣着华美，相貌出众，众人自然看得赏心悦目，阵阵喝彩。唯有两人呆怔当场，其中一位望着台上瞪大双眼，惊掉了下巴。
　　水一方转身之时匆匆一瞥，竟就这样发现了熟人。暮渊那表情，跟见鬼了似的，瞪大了眼，狠挑着眉。
　　看来今天逃学的不止一两个啊。
　　相比之下，晁坤表情就正常许多。这是因为前几日暮渊和水一方因着一点琐事起了矛盾，当时气急眼的暮渊就说了一句“你还是个女人吗，要针没有要线不会，除了背诗还会个啥。”
　　水一方脾气爆，自然不能容忍，两人大打出手，事后三天没有说话。此刻暮渊在街上偶然遇到对方这般出彩，自然满面震惊。
　　一个漂亮的龙凤向天后，演出正式结束。水一方从台上跳了下来，大喇喇靠着后面临时支起来的柱子，抱着胳膊斜着眼：“哟，这谁啊，怎么还逃学呢？信不信我告你大哥去。”
　　暮渊被梗了一下：“为啥要告我大哥？”
　　水一方翘着脚：“告诉他他的好弟弟除了背书啥也不会啊。”
　　暮渊：“谁说我啥也不会？”
　　水一方掰着手指：“你是能说会道还是能歌善舞？能说会道你比不上我，能歌善舞你比不上诉兰姐姐，博学儒雅你比不上你大哥，你会啥？”
　　堂堂二殿下被数落得啥也不是，一时气急说了个比较难听的词，大意是你们两个弱女子又能如何如何，最后还不是要出嫁。结果给水一方气急眼了，当场抄起旁边摊子上的白菜丢了过去。
　　她手气好，摸到的居然是颗烂白菜，当着众人的面摔了出去。
　　摊主傻眼了：“我的白菜！”
　　暮渊也被砸愣了，顶着几片烂白菜发怔：“你......”
　　水一方又抄起一筐萝卜，杀气腾腾地走了过去：“有种别跑！”
　　她这个“跑”字正触神经，暮渊二话不说，调头就跑。水一方在后面狂追，手边能摸得到的全丢了过去，转瞬之间就把一条街给祸祸了个遍。诉兰和晁坤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赔钱的赔钱，道歉的道歉。
　　原本大家对这四霸王的出现就是胆战心惊。
　　在看过其中两位姑娘的轻歌曼舞后，这种印象被改写了许多。
　　经过这么一闹，又全回去了。
　　诉兰赔不过来，又十分担心，怕水一方跑着跑着掉进哪个坑里，让侍女先帮忙收拾摊子，赶紧去追水一方了。
　　这俩人身体好跑得快，早不见影了。诉兰根据路边摊上的损毁痕迹追寻，找了大半个时辰，竟把自己寻到了郊外。
　　又过了很长很长时间，她几乎都要走不动了，终于在前面的林子里听到了有气无力的呼救声。
　　“天王老子，王母娘娘，快来个人救救我吧。”
　　暮渊的声音横插进来：“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也吊着呢啊！”
　　“赵武灵王，巨人夸父，快来救救我吧......”
　　“我都说了还有我啊！”
　　水一方不停地翻着白眼：“苍天大地，雷公电母，快来把这个聒噪的男人劈了吧......”
　　暮渊目瞪口呆：“你这女人心肠好歹毒！”
　　诉兰心中一喜，又觉得十分好笑，慢慢悠悠地走了过去，循声往上望去。好啊，这两个人被两张捕兽网吊在半空，包得跟个粽子似的，小风一吹晃晃悠悠，煞是可怜。
　　“诉兰姐姐！”水一方大喜，热切地呼唤道：“你可算来了，快把我放下来，然后我们找一把刀，把这个烦人的男的给切了！”
　　暮渊：“？？？”
　　诉兰上前想要找到将他们放下来的方法，结果下一瞬自己也被提到了半空，被网兜包了个严实：“......”
　　水一方：“......”
　　暮渊：“......”
　　“上古神兽，青龙白虎，快来救救我和姐姐吧......”
　　“都说了还有我！还有我啊！！我可是二殿下啊！！！”
　　“你是个**。”
　　“啊？啊？啊！水一方！！你还是不是个女人啊！！！”

番外·水一方&诉兰（二）
　　小半个时辰后，晁坤也找来了。这次三人同时大喊大叫，试图阻止他进林子。
　　“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
　　“子婳，停，停下！！”
　　诉兰的声音完全被淹没。
　　晁坤：“......”
　　晁坤默默举手，往后退了两步。
　　水一方大叫：“晁坤！快放我下去！”
　　暮渊也叫道：“子婳，你来得正好，快放我们下去！”
　　晁坤震耳欲聋，默默把目光转向唯一一个正常人诉兰。诉兰点了点头，道：“下面有陷阱，我们都中招了，你自己小心。”
　　晁坤还是相当靠谱的，很快利用石头和树枝破掉了周围未触发的捕兽网，而后爬上树把几人身上的绳子一一割断，让他们跳了下去。
　　这几个人都恢复行动自由之后，不免又是一场鸡飞狗跳。少年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在林子上空回荡，偶尔有谁伸手抽一下前面出言不逊的人，再照着当朝二殿下尊贵的屁股踹上一脚。
　　然后就把暮渊踹爱河里去了。
　　少年人心思浅，有什么喜恶大多都比较明显地表现在了脸上。暮渊看水一方看了几个月，越看越是倾慕，终是按捺不住，跑去跟人表白。
　　这位二殿下还非常缺心眼地通知了他的好友晁坤和诉兰，邀请他们二人一同前往助阵。
　　那两位互相对视一眼，又非常默契地同时把眼睛移开了。
　　结果没到半个时辰，暮渊就灰溜溜地回来了，尊贵的衣服上挂了一身破枝子烂草。据说他被水一方花了一篇作文那么长的篇幅严词拒绝，不死心的二殿下还要争取，被对方用他亲手布置的鲜花芳草给打了出去。
　　暮渊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会是这个结果，十分沮丧道：“我真搞不懂她在想什么。普天之下除了我父皇和大哥，还有哪个男子比我更加尊贵吗？她还说她已经心有所属，开什么玩笑？”
　　诉兰听见这句眉心一跳，克制不住内心的冲动，转身去找水一方了。
　　“是啊，我是把他给拒绝了，理由就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有问题吗？”
　　水一方坐在一棵不知名的果树上，翘着腿揪野果吃。
　　诉兰还没回答，先看见了她手里的果子，立刻着了急：“都还没洗呢你就给吃了，当心回去肚子疼！”
　　水一方不甚在意地拿袖口胡乱擦了两把，咔嚓啃了一口，含含糊糊道：“没洗怎么了，我刚生下来的时候也没洗过，你不也抱我了。”
　　诉兰：“......”
　　“你又听我娘说话。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我还不会走路，上哪抱你去。”
　　水一方丢掉吃了一半的果子，也不知道是嫌酸还是嫌甜，从树上跳了下来，眉眼弯弯道：“那我脖子上的长命锁可是你亲手给我戴上的，不许抵赖，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呢。”
　　诉兰无奈道：“我都说了多少次了，那是我娘握着我的手给你戴上的。”
　　水一方：“你娘总不至于想要把我勒死，这个总是你做的。”
　　诉兰：“......”
　　被这一打岔，她差点忘了自己要问的话，只是这热情一冷，人就开始退缩，便没再问了。
　　＊＊＊
　　暮渊虽是表白受挫，但起码兄弟还有得做。他忐忑了几日，发觉水一方待他一切如常，心中便松了一口气。四人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依旧是同心协力，将京城搅得天翻地覆。
　　这其中出那些怪点子，折腾人的方子的人都是水一方。大家不怕她没精神，就怕她有兴致，更怕她什么时候兴致大发，其他人就要倒霉了。
　　有阵子她疯得厉害，拉着其余三人密谋要“劫富济贫”，竟趁夜潜入了京中豪门的府库。因着观察全面，规划得当，竟也叫他们成功潜进去了，摸到了宝库边上。没想到屋里的狗汪汪叫了起来，水一方吓了一跳，赶紧拉着剩下三人逃跑。
　　“抓住他们！”
　　“别跑，站住！”
　　家丁举着火把在后面猛追，水一方拉着诉兰在前面狂逃。正常人此时起码应该紧张一下，她是完全没有这种情绪，越跑越是兴奋，还掏出了带来的火药，顺手往后面一抛。
　　“哎呀！”暮渊的袖子被炸开的火星子溅着了，登时举着袖子大叫起来：“水一方！我的衣服！”
　　水一方大笑起来，又丢了一包便携的火药，点燃了院子里的柴垛。家丁们赶紧去救火，追他们的人减少了些，水一方趁机跑到墙根下，先推着诉兰上去了。
　　暮渊和晁坤也快到墙根下，而诉兰还在墙头上。水一方看着着急，大叫起来：“你傻啊，这边正上着呢，快去那边啊！”
　　暮渊慌不择路，一时竟被她吼得愣在原地。还是晁坤冷静，拉起他调转方向，分头跑路，总算在家丁追上来之前成功翻出了墙。因着这几人连着几日在周围蹲守观察地形，所以逃脱得还算顺利，半个时辰后四人顺利在城东的破庙里会合。
　　“你怎么办的事，都不知道这家还养了狗？”水一方摘了面罩，质问道。
　　暮渊辩解道：“我观察的时候确实是没有啊，兴许人家就养在了屋里，没放出来遛过呢。”
　　“别解释，你负责的时间内出了岔子，就是你的责任。若是要将功补过，下次行动你要出双倍的力。”
　　暮渊自知失职，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答应了下来。
　　于是次日一早又多了个“世家小姐劫持二殿下趁夜入府偷盗”的新闻。
　　用“劫持”是给暮渊面子，其实怎样大家有目共睹，都知道是堂堂皇子跟那水家的混世魔王同流合污，祸乱京城。
　　水一方才不在乎旁人怎样看她，反正诉兰永远理解她。
　　虽然总是摆出一副老成古板的样子，但却从未真的责怪过她，每次行动也是半推半就，陪在她左右。
　　＊＊＊
　　水一方可以为了诉兰拒绝所有的男性，但她无法将所有时间都围绕在诉兰左右。她的姐姐越长越大，也越长越美，性子又温婉大方，是个完美的妻子人选。更何况诉家乃是百年名门，虽然近来已经隐隐有了要走下坡路的趋势，但仍旧是楚京中令人难以忽视的名门望族，自然没人会放过这么一个壮大自己的机会。越来越多的世家大族开始向诉家提亲，曾经见过她的公子哥们也一窝蜂地涌过来示好，一派狂蜂浪蝶之态。
　　诉兰不爱走动，没事的时候就在府中拈针绣花，若是必须要出门水一方就会跟着她，免得她不喜交际被人为难，并且起码能把那些追求者分走一半。
　　若是她有诉兰半分贤淑，追求者起码能再翻一倍。所以她有时候也故意装一下温柔，再将他们统统拒绝掉。
　　再严密的保护也有疏漏的时候，她们是要去国子监上学的，那里的男女比例比较吓人，到处都是对几位貌美如花的女学生虎视眈眈的男生。
　　水一方只是去后山洗个手的功夫，诉兰就被人堵了。
　　是个油头粉面、矫揉造作的小男生，捧着一封情诗认真地诵读。先不说诗写得怎么样，光是他那副模样就够令人作呕的了。只是诉兰自幼教养良好，做不出像水一方那种当众拿烂白菜往人脸上摔的行径，也不好意思直接走掉，几次想要打断都找不到时机。
　　好容易等他念完了，诉兰张口道：“我觉得我们不合......”
　　那男生竖起一只手掌，满心满眼的一往情深：“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第一次见到你时，微风洒在你的脸上，我看见了你眼底的纯真，并深深为之心动。我想若是你能允许我与你有更加深入的交流，我们的关系或许会更近一步......今晚我在翠雪轩备下了薄酒，不知可否赏脸前来，切磋诗文......”
　　忽地一声大喝从廊下传来：“干什么呢！”
　　水一方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宽大的袖子在两侧一甩一甩，莫名像只在地面上走路的大鸟，虽然滑稽，但是气势磅礴：“堂堂学府，朗朗正气，岂是你这等腌臜龌龊之人在这里谈情说爱的地方？”
　　那男生被人打断虽然不忿，但水一方那张混世魔王的脸还是认得的，知道惹不起，灰溜溜地跑了。
　　水一方叉着腰站在诉兰面前，瞪着眼睛看她：“他碰你哪了没有？”
　　诉兰：“......没有。”
　　水一方不信，凑过来狗一样地闻上闻下：“我怎么闻着一股子酸诗味？”
　　诉兰：“......真的没有。”
　　水一方很不高兴，拉着诉兰往后山去了：“去吹吹风，我要把这味吹散了！”
　　“还说什么切磋诗文，他就是想要得到你的身体！”
　　诉兰被她拉着，耳尖上泛起了浅浅的红，眼神复杂地望着水一方的背影。
　　她无法不去承认自己没有半点心动。
　　这样鲜衣怒马，明亮飞扬的少年人，能有谁不被吸引呢。那些老头子们嘴上虽然说着混世魔王，可眼睛总也止不住地朝她身上望去，有什么艰深古怪的问题也是第一个让她回答。她是人群中心，她是万众焦点，永远吸引所有的目光。
　　怒气冲冲却又意气风发地走在她前面，大声吵着什么“他是个什么东西，一看就知道不安好心。”
　　生气也用吵的。
　　少年人心胸明亮，没有丝毫的阴郁与掩饰。
　　心情不畅但仍能听出神采飞扬。
　　拉着她一路快走，裙摆在身后被脚跟踢得一浪一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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