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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火》作者：十七场风
　　文案：
　　【入V公告：本文自5.14开始倒完结V，倒到第18章 ，看过的朋友请勿重复购买，感谢大家的支持！】
　　十七岁的迟野骄傲、嚣张，看谁都不爽。
　　暑假第一天，后妈领个土小孩进门，从此挤兑夏允风就成了迟野的生活日常。
　　嫌他黑、说他土，乡巴佬小聋子乱叫，还不让他喊哥哥。
　　迟野说尽了缺德话，回回把夏允风气的心堵。
　　谁知一个冬天过去，反倒是他先走了心，认了真。
　　二十七岁的迟野，骨子里的骄傲半分未减，却也学会不露声色。
　　回国第一天，夏允风来接他，时隔多年再次听到那声“哥”，才发现——
　　十年了，他这颗跑走的心还挂在夏允风身上。
　　无血缘关系
　　混不吝嘴欠攻X乡巴佬狠心受
　　——他从山野来，摘下风和月。
　　新浪微博：@第十七只大福
　　日更，更不了会提前请假。
　　娱乐圈文《谁颠倒了攻受》预收中
　　古耽新文《少将行》预收中
　　病秧子谋士攻X浪荡子将军受
　　内容标签： 花季雨季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搜索关键字：主角：迟野，夏允风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他从山野来，摘下风和月。
　　立意：一起成长


第1章 
　　窗户开着，腥热的海风从缝里卷进来。
　　周围吵吵嚷嚷的，不停有人说话。
　　夏允风看着窗外，蓝色的大海被日光照耀的波光粼粼，一浪推着一浪，隐约能看见几座岛屿。
　　他的腿上放着个小布包，军黄色，很破旧了，底下起着毛边。
　　小包鼓鼓囊囊的，倒不是因为东西多，单纯是因为包太小。包里东西没几样，一条内裤，一件上衣，一个破本子，夏允风的全部家当。
　　他的手就攥着包袋子，一刻都没拿下来过。天气热的厉害，他这一路颠簸身上早汗透了，还泛着难闻的味道。
　　这个时间轮渡载客量不多，夏允风前后都没人，人都离他老远，嫌他臭。
　　手心里还捂着个东西，在包袋和掌心间夹了半天窝皱了。
　　那是一张上岛的船票，票价25元。
　　在今天之前，夏允风见过最大的整钞是十块钱。
　　凌美娟打开自己的手提包，从包里抽了张湿巾递给他，温和的说：“小风，出汗了，擦擦吧。”
　　还能忍着臭味坐在这儿的，全天下大概也就只剩凌美娟了，这个怀胎十月生下夏允风的女人，他的亲妈。
　　夏允风指尖蜷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接过湿巾。
　　他不太能分辨这块白色的潮潮的东西是纸还是布，没见过，更没用过。按在脸上的时候有片刻的冰爽，清新的香味冲淡了他的汗臭味，虽然只是几秒钟。
　　“头晕不晕？”凌美娟看着他问。
　　夏允风摇了摇头，把湿巾抓在手里，又转过去看海了。
　　其实他是晕的。坐了十个多小时的大巴从山里出来，难走的山路颠的人肠胃都搅着，夏允风在车上吐了两回，后来就一直睡觉。到了县城又转去市里，来接他的警察看他脸色不好，去药店买了几片晕车药，吃了才好受点。之后是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站后就被凌美娟领走了，俩人上了这艘轮渡。
　　大船在海中央航行，夏允风估摸着晕车药的药效是过了，这么晃着又给他晃晕了。
　　凌美娟灼热的视线一直在身边跟着，夏允风皱着眉不回头，从见面到现在只在最开始的时候跟亲妈对视过。
　　夏允风的头发有点长，搭在肩膀上，凌美娟一点儿不嫌他脏，伸手捋了捋，哄着说：“就快到了。”
　　夏允风全身都僵住了，脖颈上的筋络绷的厉害，费了大劲儿才没把那只手甩开。
　　到底还是在下船前吐了一回，夏允风一整天没吃过什么东西，呕出来的都是水，他吐的时候凌美娟就在身后站着，紧张的摸他汗湿的背。
　　最开始夏允风不太自然的躲了一下，后来凌美娟的手又贴上来。
　　夏允风一直没太说话，上了出租车以后也一直盯着窗外。车里开了空调很凉快，但窗不能关，封闭的环境里他身上的味道让人难以忍受。
　　司机可能后悔拉他们，一路上开的飞快。凌美娟搭着夏允风的肩，陪他一起看，时不时指一指某个建筑，带他认认路。
　　夏允风还是攥着自己的包带，身体上没那么抗拒了，听的很认真。这是一个新的开始，他即将在这里开启另一段人生。
　　最后出租车拐入一条幽深古朴的老巷，外面日头很烈，巷子里凉荫荫的，两侧栽着长藤老树，根扎的很深。
　　夏允风下了车，面前立着一块很有年代感的木头牌子，纯木的，能看见一圈圈年轮。上面刻着“九号巷”三个字。
　　凌美娟的手就按在夏允风肩膀上，汗湿的衣服更粘腻地贴着皮肤。
　　出租车开的飞快，夏允风又有点反胃，脸色发白，嘴唇也没有颜色。他站在林荫环绕的巷子里，几乎要与那片昏色融为一体。
　　“到家了。”他听见凌美娟说。
　　·
　　屋里窗帘密实的拉着，挡住外头浓烈的日光。
　　迟野紧盯电脑屏幕，手指灵巧的在键盘上敲击，头戴式耳机里充斥着技能音效。
　　“对面AD死了，直接中推，一波了。”
　　敌方水晶在几秒后彻底碎掉，耳机里传来一阵欢呼。
　　“操，野子哥，你这手妖姬真他妈牛逼！我rank再输一把就要掉段了！”方锐乘胜追击，赶紧点下“再来一局”。
　　迟野却直接把页面叉掉：“不玩了。”
　　方锐在那头一顿：“别啊，我刚有点手感，再玩两把。”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下午三点，迟野瞥了一眼：“改天，有事儿。”
　　“不是吧，暑假统共就没几天，别告诉我你还要学习啊！”
　　少年并的肩膀微微的耸动，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子冲不淡的烦躁：“学个屁。”
　　方锐先是愣了下，反应过来后有点幸灾乐祸：“啊，你那传闻中的弟弟要来了？”
　　迟野烦的抓了一把头发：“不说了。”
　　退掉游戏，挂断语音，迟野不怎么温柔的把耳机拽下来扔桌上。
　　房间外不时传出点动静，是他爸来来回回的走动，不知是在倒腾什么，总之都是为了那个突如其然多出来的弟弟。
　　迟野拉开窗帘，浓烈的阳光带刺，他不受控的眯了眯眼睛。桌上还放着喝剩的半瓶汽水，他拧开了，“噗呲”一声，气泡翻涌着向上。迟野一口气把汽水喝光，胸间那股子闷气被汽水顶着压了下去。
　　又过一会，房门被人从外头敲响。
　　迟建国冲他喊：“迟野！都几点了，别玩了！赶紧出来！”
　　迟野换了件T恤才出去，一开门就被客厅地板上的瓷砖晃了眼睛，太他妈亮了。
　　“你是往地板上喷亮漆了？”迟野震惊道。
　　迟建国手里还端着个果盘，让迟野站着别动：“拖鞋底脏不脏？你站那，我找个抹布你擦擦。”
　　迟野感觉刚喝下去的汽水有点压不住，鼻子在冒气儿。他理都不理迟建国，一脚踩上拖的反光的瓷砖，语气不善的说：“脏什么脏，我又没穿出门。”
　　“家里脏啊！”迟建国把果盘放下，转身去找了块抹布就放迟野脚边，“快，在上头擦擦，别一走一个鞋印子。”
　　“我真是服了，”迟野没好气的在抹布上踩，动作可见的敷衍，“你家是要来什么皇亲国戚？用得着这么隆重？”说着往迟建国身上看了眼，又给吓了一跳，“你还穿上警服了？有这必要？”
　　迟建国低头看了眼，摸了摸自己的蓝衬衫：“老爸这么穿不行？我想着第一次见面得给人孩子留个好印象。”
　　迟野一点儿不捧场：“快得了吧，小孩最怕警察。”
　　他往沙发上一坐，两条腿岔着，朝后一瘫。
　　父子俩长的很像，眉目都很锋利，轮廓也很硬朗，没表情的时候看着蛮能唬人的，说白了就是长的凶。迟野比他爸还好点儿，少年气占了上风，多了几分意气风发和看谁都不服的骄傲，少了点儿威严。
　　这方面迟建国比较有话语权，人二十多年警察不是白干的，不凶压不住人，长年累月的看着不怒自威。
　　迟建国揉了揉自己嘴巴子，想换个温和点的表情，边做动作边问迟野：“这样呢？还凶么？”
　　“凶。”迟野懒洋洋的，不怎么走心的说，“别折腾了，你就长那样，改不了。”
　　迟建国还是揉了会儿脸，不让自己板着。做弄完自己，回头看见迟野没正形的样子，拿脚踢了踢他，这话事先已经铺垫好几天，还是要赶在人家来之前再啰嗦一遍:“待会儿弟弟来了，你热情一点，别看谁都跟欠你钱似的，对人家温柔一点，友善一点，弟弟以前过的不好，我们要用爱温暖他……”
　　糙汉肉麻起来真不是正常人受得了的，迟野抖落一身鸡皮疙瘩，顺手从果篮里拿了个橘子。
　　迟建国飞快的打他手背：“给弟弟买的，你吃什么？”
　　橘子掉在桌上，滚一圈，从茶几跌到脚边。迟野胸口那股气争先恐后地往上涌，呛道：“他一人能吃这么多？”
　　迟建国把橘子捡起来，连果篮一起往旁边挪了挪：“那也不行，弟弟吃不掉你再吃。”
　　弟弟弟弟……
　　迟野已经不间断听迟建国在他耳朵旁边念叨快半月的“弟弟”了。
　　什么“弟弟来了，你要好好照顾他。”、“以后你就是哥哥了，要有个哥哥的样子。”、“别凶弟弟，别吓唬人家，别冲弟弟吼。”……
　　一周前，他的衣柜里就陆陆续续多了一些不属于他的衣服，尺寸比他小了好几号，到今天已经占据一半地盘。不仅如此，房间里还多了一张单人小床，就放在他左手边，一个翻身就能看见，好几次半夜起来上厕所，因为不习惯多出来的床还磕过腿。
　　父母的爱要分给弟弟一半，衣柜要分他一半，私人领域也要分他一半，迟野每次想到就烦的想离家出走。
　　所以听见这话迟野瞬间就火了：“谁他妈要吃他剩的！”
　　少年挺有气势的吼了一嗓子，不吐不快，谁知他话音刚落，门“咔哒”一声，突然开了。
　　夏允风站在门口，和着腥热的风一起出现。
　　九号巷每家都有个院子，这里的人喜欢种些花草。
　　从院门进来，左右两侧高高的几排木架，青萝瀑布似的从架子顶端倾泻下来，各色的绣球花阳光下开的正好，地上更是一盆盆的摆满了。
　　夏允风立在那儿，背后是一片花团锦簇。
　　迟野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人，愣了一下。
　　迟建国气不打一处来，拿手点了点他，低声警告：“你给我老实点。”
　　迟野没听见似的，他的注意力全搁在夏允风身上。在最初那一秒愣神之后，他直白的，赤/裸的，把夏允风从头看到了脚。
　　这真的是一个刚从大山里走出来的男孩儿，又黑又瘦，外面的天起码有四十度，他穿着洗的发白的长袖长裤，脚上是一双沾满风尘的灰布鞋。
　　俩人互相看着对方，打量着。
　　迟野盯着夏允风的脸，小孩热的脸通红，红晕透过黑皮渗出来，右脸有一团暗色的印，像是没好全的疮。
　　夏允风的头发对于男生来说实在是太长了，搭在肩膀上，将他整个人衬的很村，同时也有一种矛盾的阴郁。
　　迟野看了他好长时间，凌美娟和迟建国说的什么他一句都没听，就是觉得夏允风看着不是什么善茬，这小孩的目光很冷，跟藏在袖口中的刀子似的，很锋利，随时都可以伤人。
　　凌美娟按住夏允风的肩膀，笑着给他介绍：“小风，这个是迟叔叔，现在和妈妈一起生活。”
　　迟建国俯下身，大手揉了揉夏允风的头顶。他很少有这么温柔的时候，养亲儿子都糙的厉害，这会儿却连声儿都是轻轻慢慢的：“小风别怕，以后叔叔保护你。”
　　夏允风没有动，身体绷的很紧。
　　头顶上的手掌太大了，房间里明明很凉快，那只手却很烫。迟建国揉着他，朝他笑，不在乎他汗湿成结的头发。
　　夏允风感觉心脏在胸腔用力的跳动，冷气不停的往身上扑，背后却被太阳火辣辣的烤着，犹如置身水火，他没有被成年男人这样温和的触碰过。
　　夏允风的眼睛灰了一瞬，十几年人生匆匆掠过，他没有被父母拥抱过，没有被温柔对待过，他的生活永远充斥着谩骂和虐打。小时候被踩在地上打，后来长大了，会逃跑会反抗，结果是被抓住后打的更狠。他的爸爸和妈妈总是边打他边骂，说他是养不熟的狗。
　　邻居时常被闹烦来敲门，骂骂咧咧的说着山里土话：“吵死人啦！不想要就拉出去埋掉，不要三天两头吵人！”
　　夏允风没有怀疑过自己不是亲生的，因为这样的事在山里是常态，几乎家家户户都是这样。
　　他没有被保护过。
　　他自己费劲的保护自己很多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会保护他。
　　放在头顶的手拿开了，那点温度也随之消散。迟建国把迟野拉过来，拍了拍儿子的后背，笑着说：“这是叔叔的儿子，迟野，以后就是小风的哥哥了，你们要好好相处，互相照顾。”
　　“哥哥”两个字在夏允风的脑海里从一团纠葛的雾渐渐具化成了人像，夏允风看向迟野，眼尾不由自主的跳了两下。
　　迟野的眼神太凶了，充满了攻击性。
　　这样的眼神沉甸甸的压着他，让他喘不上气。夏允风很轻微的动了动唇，握着包带的手指抽动一下。
　　这些逃不过迟野的眼睛，小孩最初给他的感觉是一头还没被驯服的小野狼，但这两个动作露了他的底，不过是个纸老虎，他正不动声色的在不安。
　　迟野皱着眉，闻到了夏允风身上一股汗臭味。
　　“哥哥有好多玩具，听说小风回来一早就找出来要一起玩呢。”凌美娟笑着看向迟野，“对不对呀小野？”
　　迟野拧着的劲瞬间松了，明明心里在反驳，什么玩具，哪来的玩具，我才不要跟这个脏兮兮的小孩一起玩，可话到嘴边愣是咽了回去，他张了口，想说的一句没说，干巴巴的应了一声。
　　“都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屋吧。”迟建国接过凌美娟的包，手一伸把门关上了，看了看夏允风这身，“小风先把包放下？”
　　夏允风攥着包带不肯松，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有巨款，看的这么紧。
　　迟建国把拖鞋放在夏允风脚边，小孩站那儿呆了一下，眼神有点迷茫，顺着地板往前扫一眼，看见迟野穿着拖鞋的脚，然后才慢慢地脱自己的鞋子。
　　他没有回家换拖鞋的概念。
　　迟野又皱了下眉，从夏允风的视线范围走开了。
　　屋里弥漫着一股怪味，迟野坐沙发边上憋着气，把窗户推开一个小缝。
　　“你干嘛呢？”迟建国看他一眼。
　　“通风。”
　　这俩字跟雷似的正劈在夏允风头顶上，他浑身一僵，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自己的脚，白袜子已经洗不干净了，颜色很难看，还破了洞，露了几个脚趾在外面。
　　“你就作吧。”迟建国说了迟野一句，也看见夏允风的袜子了，走过来把他往家里带，“外面热吧小风，要不先冲个澡？人舒服。”
　　夏允风敛着眉眼点点头，他也受不了自己身上的味道。
　　凌美娟带夏允风去看房间，找换洗衣服，迟建国踢踢迟野伸长的腿：“起来，去教弟弟用淋浴。”
　　迟野把腿一缩，朝旁边挪了挪，这儿没凌美娟，不用看谁面子：“不去。”
　　迟建国跟过来，又用膝盖顶顶他：“你跟小风差不多大，你俩在一块儿好说话。”
　　迟野顺手把电视打开了，眼睛都不抬：“没看人洗澡的癖好。”
　　“谁让你看人洗澡了？”迟建国说，“小风没用过热水器，你教他一下，旁边给他指点指点，看能不能帮啥忙，我去他肯定不自在。”
　　“我去他一样不自在。”
　　谁洗澡喜欢旁边站个人，不看也不行。
　　可迟建国就跟神经被堵上了一样，固执的让人说不通，迟野不动他就扯，皱着眉说：“别跟我轴，你今儿……”
　　迟野把他手一甩，动作很燥的站了起来：“我今儿就不去。”
　　够烦的了，见个小乡巴佬，一身味儿，袜子又脏又破，特么的晚上还得跟这人一屋睡觉，迟建国还向着他。
　　迟野冷着脸往门口走。
　　迟建国瞪着他：“你去哪？”
　　“约了人。”
　　“你约谁了？弟弟今天回来你约什么人？”
　　迟野穿好鞋，抓起钥匙：“不关我事。”
　　凌美娟从屋里出来，夏允风跟在后面，看这阵仗愣了一下：“小野？”
　　迟野顿了顿，还是把门打开了：“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愉快！


第2章 
　　“你弟不是来了吗？”方锐拉开院门，奇怪道，“你不在家迎接，上我这儿干啥？”
　　迟野压根没约人，气冲冲跑出来，蹲九号巷后头小公园里听蝉叫，这个点儿连玩过家家的小屁孩都没有，迟野被太阳晒的头昏眼花，再待下去要中暑，赶紧溜了。
　　他不拿自己当外人，进门往沙发上一瘫，顺手捞一个橘子。
　　这玩意儿在家吃不着，现在没人管。
　　迟野剥开橘子皮，脸是红的，发丝是潮的，偏生眼底倔的没边儿。
　　方锐拿了瓶汽水过来，踢了踢迟野的腿：“别对着风口，吹感冒。”
　　迟野端坐着不动，掰下一片橘子扔嘴里，两秒后脸色一变，连橘子带皮扔还给方锐：“靠，真他妈酸！”
　　方锐把迟野挤开，瘪着嘴吐槽：“你心里酸吧大哥。”
　　俩人打小就认识，一路同班到现在，瞧那模样方锐就明白咋回事，他问道：“你那弟弟给你气受了？”
　　迟野拽两张湿巾擦汗，想起夏允风，他眼里心里都瞧不上，话到嘴边却变的轻浅：“没有。”
　　一看就是胆小鬼，哪敢给他气受。
　　方锐坐近了些，又问：“那就是你爸，我建国叔铁定爱心泛滥，对人家特好是吧？”
　　迟建国同志作为光荣的人民警察，为人民服务，热爱国家，对党忠诚，舍小家为大家，把群众当亲人，把儿子当“敌人”。
　　迟野脸一黑，被戳中了神经。
　　他心情不好，赖在方锐家不肯走，手把手来了一场游戏教学，掐灭方锐想实践的苗头，独自霸占电脑玩了个尽兴。
　　方锐眼巴巴的瞅到天黑，快烦死迟野了。终于吃过晚饭，他一脚把迟野踢出家门，无情道：“开学之前都别来了！”
　　琼州岛的白天只是热，晚上又热又闷，迟野走在路上，感觉自己被扔进了蒸箱。海风从各个巷口钻来，到处都是咸涩的味道。
　　他踢着一颗小石子，下坡路，石子跌跌宕宕的滚远，于是又换一颗。
　　无聊又无趣，因为迟野不想回家。
　　巷子里家家户户开着灯，邻居阿姨出来倒垃圾，黑暗中瞥见少年清瘦的身影，吓了一跳：“谁啊？”
　　走近了些，迟野的脸敞在院前的昏光下：“张阿姨。”
　　“小野啊？”张阿姨松口气，“帮你妈倒垃圾？”
　　迟野抿着嘴，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不出声。
　　张阿姨把垃圾分类放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说：“弟弟是今天回来吧？阿姨还想上门看看，怕打扰你们团聚，明天咋样？明天阿姨做粑粑给弟弟吃。对了，弟弟叫什么名字？”
　　琼州岛的岛民热情好客，淳朴善良，迟野闷闷的想，看来就他跟这里八字不合，全岛就他一个恶人，就他不欢迎夏允风。
　　但是他又有什么错。
　　抢了他妈，占了他屋，打破他平静生活的人是夏允风。
　　那颗小石子大概是滚到心里去了，迟野给不了一点情绪，变过声的嗓子沉得厉害：“你自己问他吧。”
　　迟野往前走，家里的院子透着光，门庭前的顶灯开着。他走进满院花团锦簇，站在灯下，微微抬手就能碰到灯旁边挂着的机器猫玩偶。
　　这是迟野八岁生日那天，迟建国把他扛脖子上挂上去的。也是那一年，凌美娟成了他的妈妈。
　　迟野把门打开，满屋的冷气瞬间将他包裹。他坐在门口换鞋，凌美娟从客厅走出来。
　　凌美娟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人。她在迟野身边坐下，递给他一个剥了皮的橘子。
　　“晚上吃的什么？”
　　迟野解开鞋带：“红烧排骨。”
　　凌美娟的声音比脚步还要轻，带着笑：“待这么晚，方锐不嫌你烦啊。”
　　“烦也没辙。”
　　凌美娟亲手撕下一瓣橘子，塞进迟野的嘴巴里：“还生气呢。”
　　迟野皱着眉往后躲，甜味儿已经先一步侵入口腔。
　　“甜吗？”
　　迟野把鞋子放好，满脸的别扭：“甜甜腻腻的，我最讨厌了。”
　　凌美娟“噗嗤”笑了一声，涂着淡色指甲油的手指纤细漂亮，她捏了捏迟野微红的脸蛋，跟他讨商量：“看在妈妈的面子上，不生气了好不好？”
　　迟野双手撑在凳子上，下巴抬着，否认道：“我没生气。”
　　“还没生气啊，脸都皱成一团了。”凌美娟的手没拿开，顺着少年汗湿的后脖颈一路往下，抚了抚迟野热烫的后背。
　　迟野知道这么晚凌美娟还在等他肯定是有话要说，所以他也没动，换了鞋就坐那儿随凌美娟摆弄，又过一会儿，凌美娟说：“我和你爸结婚的时候，你八岁。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九年，小野，你觉得妈妈是个合格的后妈吗？”
　　迟野拧巴的眉头松了松，感觉身后的手掌有魔力似的，很容易就抚平了他躁动的神经。他不得不承认凌美娟的好，好到让他心甘情愿改口叫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女人“妈”，一喊就是九年。他也必须承认凌美娟的好，所以他才会如此厌恶和嫉妒夏允风的存在。
　　迟野点了点头。
　　凌美娟歪着头看他：“小风也是妈妈的孩子，我和他只相处过两年。”
　　迟野懂了，他没办法改变血脉亲情，更无权剥夺别人享受母爱的权利。特别是那个人是夏允风，他几乎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遗憾，愧疚，这些只会让凌美娟对夏允风更好。
　　凌美娟说：“小野，你们永远都是我的儿子。”
　　迟建国值班去了，家里很安静，夏允风已经先睡了。
　　房里留了盏灯，夏允风裹着被子面朝着墙，脸被挡掉大半，迟野向他那边看了一眼，看见他搭在枕头上的手。
　　夏允风睡的很沉，迟野从门口走进来，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他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发生变化。
　　迟野坐在床尾，空调风对着后脖子吹，凉丝丝的，脑子里来来回回的想凌美娟刚才对他说的话。
　　“你们都是我的儿子。”凌美娟这么说。
　　迟野闭了闭眼睛，半晌，指关节“咔哒”响了一声。
　　·
　　窗帘没完全拉上，一条窄窄的光带打在脸上。
　　夏允风皱了皱眉，醒了。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眼睛都没眨一下，慢慢才意识到他不是在做梦，他真的从山里出来了。
　　这个念头就像只小钩子勾在夏允风心上，涩涩的疼，他几乎是立刻起了一层汗。
　　刚才那一分钟，他甚至都想好了，如果只是一场梦他要怎么办。
　　夏允风把被子往下扯了扯，余光里有道影子。
　　他看过去，右手边是迟野的床，迟野背对着他，薄薄的空调被搭在腰上，还在睡。
　　夏允风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下床走出卧室。
　　凌美娟正在客厅准备早餐，听见脚步声：“小风。”
　　夏允风顿了一下，空着的手又想抓点什么东西，最后只摸到了睡衣的毛边。他不太自然的对凌美娟点了点头，径直去了洗手间。
　　出来后凌美娟向他招手：“小风来。”
　　夏允风的头发真的太长了，洗脸的时候无可避免的碰到水，两边都湿成了一缕一缕的。
　　凌美娟拉开身旁的凳子，夏允风坐上去，向后靠着，背部紧贴着椅背，两只手抠在一起，也不说话，被叫过来就老实坐着。
　　凌美娟问：“昨晚睡得好吗？”
　　夏允风很轻的应了声，一滴水珠顺着发梢滴在手背上，他不在意的抹了，觉得头发挡事儿，干脆别在耳后。
　　凌美娟正在准备早餐，拿着把刷子裹草莓酱。她看了看夏允风：“饿不饿？你昨晚吃的就不多。”
　　夏允风饭量不小，昨天吃的少是因为晕车又晕船，难受的没胃口。
　　他摇摇头，指尖有水，在裤子上蹭了蹭。
　　凌美娟看见了，递了张纸给他。
　　夏允风擦擦手，纸巾在手里窝成一团，擦完下意识就想扔在地上，动之前忽然停住了。
　　他的某些习惯并不好，是常年生活在山里养成的。
　　凌美娟说：“放桌上，一会儿我收拾。”
　　夏允风把纸团放在桌子上。
　　裹好酱的面包整齐的码在盘子里，凌美娟冲夏允风使了个眼神。
　　夏允风拿了一块，犹豫了一下低头咬了口。
　　“甜吗？”凌美娟问。
　　夏允风又点头。
　　凌美娟笑了笑，知道孩子别扭，现在她对夏允风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他们分开太久了，感情需要重新建立。夏允风不是小孩子，有自己的思想，山里的十几年生活让他比同龄的孩子要单纯，矛盾的是他也更成熟，他从很小时就懂得承担，也更早看见黑暗。
　　凌美娟给夏允风倒了杯牛奶：“小风要多喝牛奶才能长高。”
　　夏允风看着杯子里纯白色的牛奶，抿了下嘴唇，他只喝过一次牛奶，是山里支教的老师带来的。老师带的也不多，给夏允风留了一瓶，他在学校喝完才回家，结果刚进家门就被他爸一脚踹倒在地。
　　不知是谁传的信，他爸骂他是吃独食的白眼狼。
　　思绪被推门声打断了，迟野打着哈欠从房间走出来。他头发翘着，眼都没睁开，一看就是还不清醒：“妈，今早吃什么？”
　　问完才看见客厅里还坐着夏允风，张着嘴就卡在那儿了，瞬间醒了。
　　“雹妞家买的面包。”凌美娟说，“裹了你喜欢的草莓酱。”
　　迟野的表情有点尴尬，“哦”了声：“是蜜妞。”
　　“蜜妞面包房”的门头不知道用的什么字体，蜜字儿看着跟雹似的，凌美娟总看错，叫习惯了就改不过来了，迟野回回都要纠正她。
　　“行吧，蜜妞。”凌美娟催促他，“快去刷牙过来吃早饭。”
　　迟野去洗漱了。
　　昨晚没在一起吃成饭，要不是没睡醒迟野刚也不会出来。
　　凌美娟扭头冲夏允风说：“你哥就爱咬文嚼字。”
　　“你哥”俩字冒出来，听着可太亲了，夏允风正喝奶呢，没防备呛了一下。
　　牛奶倒的满，夏允风动静有点大了，滴滴答答的洒了出来，桌上地上弄的都是。
　　凌美娟赶紧给他擦，把夏允风从椅子上拉开，看看他的衣服：“弄衣服上了吗？”
　　夏允风眼圈咳红了，摆摆手，抽几张纸要擦桌子。
　　凌美娟还是那句话：“放着我来收拾。”
　　迟野从卫生间出来，看这场面皱起眉，去厨房拿了块抹布，蹲在地上擦地板。
　　凌美娟也蹲着跟他一块弄，俩人动作一致，夏允风在离他们有段距离的地方站着，慢慢停止了咳嗽。
　　他看着凌美娟和迟野，竟然觉得他们长得有点像，不知道是不是在一起生活太久的缘故，比起他来，迟野更像是凌美娟的亲儿子。
　　“妈，你脚边还有。”迟野说。
　　凌美娟找到地方又擦了擦。
　　擦完迟野去洗抹布了，凌美娟把脏掉的纸巾给迟野去扔掉，过来摸摸夏允风的头发：“好了，接着吃吧。”
　　夏允风幅度很轻的偏了一下头：“我吃饱了。”
　　“牛奶还没喝完呢。”凌美娟不让他走，让夏允风换了个位置坐。
　　迟野洗完抹布过来吃早饭，很自然的坐在了夏允风刚才的位置上，他的表情有点臭，看着桌上的面包说：“没溅上吧？”
　　夏允风被针扎了似的一颤，手用力的捏住了杯子。
　　不仅是因为他刚才自作主张的坐了迟野的位置，还因为迟野不加掩饰的嫌弃了他一把。
　　“没有，”凌美娟说，“远着呢。”
　　当妈的始终笑眯眯的，目光来来回回的在俩儿子之间转悠。
　　过了会儿说：“小风头发太长了，今天去剪一剪。”
　　夏允风头发是真的长，都能扎小辫了，洗过还好，昨天刚来的时候那一脸一身看着真邋遢。
　　“我今天要上班。”凌美娟顺水推舟，“让哥哥带你去。”
　　说完俩小的都愣了，齐刷刷看着凌美娟。
　　“你们谁不愿意？”凌美娟问。
　　夏允风和迟野都不愿意，但夏允风跟凌美娟开不了口，迟野更不会拒绝凌美娟。
　　凌美娟有意拉近俩人的关系，拿捏着俩人心态，大人看小孩就像看白纸，一举一动都在预料内。她站起来收盘子，很温和的说：“外面车很多，要跟紧哥哥，知道吗？”
　　夏允风嗓子眼堵了一下，“嗯”了声。
　　凌美娟上班快来不及了，收拾完就要走。
　　走前跟迟野说：“有事儿给我打电话哈。”
　　迟野热热情情地答应了，谁知道凌美娟前脚刚出门，后脚迟野就把脸一挎，也不看夏允风，转身就回房里去了。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夏允风都是在沙发上沉默的坐着，他没想什么，就是单纯的坐着，大脑是空白的。凌美娟临走前把iPad拿给夏允风玩，但他对电子产品兴致缺缺，也不会用，滑两下就放到一边，后来抱着沙发上的小熊娃娃看动画片。
　　眼睛始终盯着电视，但心里明白一件事。
　　迟野讨厌他。
　　客厅里的窗帘没拉，电视屏幕被光照的发白。
　　不知过了多久，等夏允风回神的时候动画片已经放完了。
　　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冷气吹的人神经疼，夏允风不想在屋里待了。
　　院子里的花草颜色很鲜，花架旁摆着各种工具，夏允风摸了摸喷壶，又把手放下。
　　他不会养花，只会种菜。
　　头顶上的太阳不遗余力的散发热量，光刺的人睁不开眼睛，夏允风很快就出了汗。
　　他不怕热，不怕晒，在荆棘丛中匍匐太久的人，还不能很好的接受舒适圈的柔光。
　　外面站了一会儿，夏允风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叫不上名字的花抖着花瓣向他招手，夏允风动了动，指尖快要碰到花蕊。
　　倏地，凭空出现一只手，用力的攥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那手凉丝丝的，按在腕上，肤色和夏允风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夏允风狠狠抖了一下，不知是被冰的，还是被吓的。他抬头看向迟野，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迟野居高临下的看着夏允风，一双削薄的唇瓣不紧不慢的上下触碰。
　　夏允风近乎失神的看着他的嘴巴，慢慢读懂，迟野说：“别人家的东西不要乱碰，这道理没人教过你么？”


第3章 
　　夏允风的额角滑落一行细汗，动了动手腕想往后退，却被迟野更用力的抓住。
　　“放手。”夏允风说。
　　他的声音有点冷，眼神和昨天看到时一样，透着锋利的光。
　　“你在干什么？”迟野问。
　　夏允风说：“看花。”
　　俩人的脚尖几乎抵在一起，迟野比夏允风高出太多，一片阴影扫在他脸上，带着一股浓郁的焦躁。
　　“不许碰。”迟野的话里带着警告，“掉一片叶子你都赔不起。”
　　夏允风仿佛被刺中某处伤口，他猛地抬眼，刹那间的神色有些凌厉。
　　迟野说完把手松开了，松手时带了点力气，把夏允风推的倒退一步。
　　夏允风手腕火辣辣的，迟野攥的他太紧了。他揉着自己的手腕，看见皮肤上透着的一点红，朝着迟野转身离去的背影划了一刀：“这里也是我的家。”
　　迟野刹那间僵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阳光下站着的小孩冷冷地对他说：“我的家，我想碰就能碰。”
　　迟野额角的青筋凶猛的蹦了一下，他快步折回来：“你再说一遍？”
　　夏允风昂着头，直直的看着他的脸，说了四个字：“我家，我妈。”
　　迟野活了十七年栽的第一个跟头就在现在，他从没这么无力过，甚至连反驳都找不到理由。
　　夏允风说的都对，凌美娟是他妈，这里是他家，一个错字都没有。
　　迟野瞪着他，火气冲上来连眼眶都在发热。垂在身侧的手握着拳，肌肉绷的很紧，筋络看着非常明显，他正在费劲的把想揍人的冲动压下去。
　　“你说得对。”迟野气极反笑，“你说的太对了。”
　　他风风火火的来，又风风火火的走，门很响地摔上了，夏允风向后扶着花架晃了一下。
　　额角的汗快要流进眼睛里，夏允风拿手背擦了擦。
　　这时候，院子外头传来一点儿响动。
　　夏允风惊弓之鸟般站直了，见到迟建国穿着蓝色制服，两手各提一个塑料袋走了进来。
　　“小风？”迟建国惊讶的看着院子里的小孩，皱眉道，“这么大太阳站院子里干嘛呢，还不快进屋！”
　　迟建国的钥匙别在裤腰带上，走起路来响着声儿，他在后头赶夏允风，脚步声混着钥匙串：“我刚听见好大一声响，是咱家么？”
　　夏允风没说话，迟建国打开门扫了一圈，家里安安静静的看着没什么异常，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知道你们哥俩儿还没走呢，给你们带点饭。”
　　迟建国把袋子打开，饭菜分了好几个小盒装，迟建国挨个拿出来。
　　“哔哔——”卫生间有水声，迟建国探头探脑的朝那边看了一眼，给夏允风打了个信号，小声问，“迟野给你气受了吗？”
　　夏允风正摆筷子，听见声音看向迟建国的嘴巴。
　　迟建国愁道：“我就知道那小子不是省油的灯，平时在家无法无天的混账惯了，小风，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吐槽起来就有点收不住声儿，迟野在卫生间听见了，刚才就压着火，现在听见亲爹说他坏话更气了，为表不满，用力拍了两下门。
　　于是迟建国敞开了骂：“再拍一个家法伺候！”
　　转脸对上夏允风倒是温柔的很：“小风，迟野要是欺负你就跟叔叔说，叔叔收拾他。”
　　前后串起来夏允风明白了，他摇了摇头：“没有。”
　　迟野从卫生间出来，脸颊上有未擦干的水渍。
　　“你怎么回来了？”
　　这么两分钟看着好像已经平静了，他走到桌前拆一次性筷子，把饭盒打开。
　　迟建国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说，在家也不管弟弟午饭，还要劳烦我来送饭。”
　　大概是凌美娟给迟建国打了电话，迟野坐在常坐的位置上，正对着夏允风。
　　“我准备叫外卖的。”
　　“外卖外卖，天天吃外卖。你自己吃就算了，还要带弟弟一起吃么？”
　　三句话不离“弟弟”，迟野火压不住了：“吃个外卖能把他吃死了吗！”
　　迟建国也火了：“迟野，你会不会好好说话！”
　　父子俩围着个餐桌大眼瞪小眼，各有各的火气，各有各的郁闷。那神态和眉眼是相似的，连气势都如出一辙。
　　半晌，迟建国捂着胸口说：“我到底生了个什么玩意儿出来。”
　　迟野接道：“不是什么好玩意儿，认命吧。”
　　迟建国回忆起自己像迟野这么大的时候，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成天被迟野他爷爷拿扫把追着打。有其父必有其子，迟建国很不服气的认了命，决定不跟亲儿子一般见识。
　　迟建国把筷子递给夏允风，换一副温和口吻：“小风，这是叔叔从局里食堂打包回来的饭菜，虽然没妈妈做的好吃，但比外头干净，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夏允风接过来，有话叠在嘴边，他腼腆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迟野抬眼看他，刚才在院子里跟他凶神恶煞的人换了副嘴脸，小白兔似的，红着脸跟迟建国道谢。迟野看不上，心说这小乡巴佬别是什么戏精吧，真能装。
　　公安局的伙食还算不错，但对迟野这种养尊处优的少爷来说还是差强人意，他扒拉着白米饭，没什么胃口。夏允风倒是不挑食，给他什么都吃。
　　迟建国狼吞虎咽一场，起身说：“局里还有事，你俩慢慢吃，我先撤了。”说着端起手边的汤，一口气喝掉半碗，拽一张纸巾擦嘴，“迟野你照顾好弟弟啊，别欺负人。”
　　迟野一句“谁欺负他了”转到嘴边，看见迟建国转过去的背影，一顿饭都吃完了，后背上的汗还没干，生生把那件制服给晕成深蓝色。他喊住迟建国：“等等。”
　　迟野去冰箱里拿一瓶酸奶，老远的地方扔给迟建国：“路上喝。”
　　迟建国握着酸奶瓶在肩上撞了两下，冲哥俩眨了下眼睛：“走了。”
　　夏允风伸着头，镀了层日光的地板上是迟建国来去匆匆的脚印。
　　家里安静下来，夏允风和迟野头顶着头谁也不搭理谁，虽然暂时是冷静了，但院子里那场交锋的后劲还在。
　　又过一会，迟野先说：“吃完去换衣服。”
　　他撑起塑料袋，动作敏捷又迅速的把剩饭剩菜一并打包。
　　夏允风回到房间，脱下睡衣仔细叠好放在床尾。
　　衣柜夏允风和迟野共用，他们的衣服挂在一起，但很好区分，夏允风的明显要小很多。
　　夏允风伸手摸向一件崭新的上衣，动作很小心，他的手实在是太粗糙了，从掌心到手指布满厚薄不一的茧子，只轻轻一碰便在衣服上勾起几道白丝。
　　夏允风皱着眉把手缩回去，心疼的看着漂浮在半空的丝线。
　　迟野进门时夏允风还站在那儿，浑身上下只穿一条小裤衩。
　　他愣了愣，深色家具前骨瘦如柴的小孩儿背着光看过来。
　　迟野的目光落到夏允风肩膀上，继而不受控制的一路往下，表情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其实夏允风对这样的注视没有什么羞耻感，山里人过夏天都是光膀子，撒野尿洗野澡，光屁股满山跑也是常事。
　　但迟野不加掩饰的看着他，眼底暴露出难以理解的神色。
　　夏允风顽固的羞耻心开始松动，文明和野蛮从来都是相悖的东西，迟野来自文明，而他却在野蛮中挣扎生存。
　　迟野那些嫌弃的话语充斥在耳边，让他不舒服的眼神也历历在目。
　　夏允风扯下一件衣服，背过身去飞快的套上。
　　斑驳的肩胛骨在迟野眼睛里开合，像两把锋利的刀刃，刀尖上汨汨地淌着血。
　　迟野对夏允风的身世没有半点兴趣，只从迟建国嘴里零散的听到一些。
　　小孩是两岁时在公园被人抱走的，起因是夏允风他爸接了个工作电话，回头时人已经没了。
　　凌美娟为这个事离的婚，也是因为找孩子认识的迟建国。那个年代的监控设施并不完善，要找个两岁的小孩儿难如登天，追到一半线索断掉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回，好容易找到个孩子却是别人家的也是常事。
　　连迟建国都说，夏允风能找回来实在是不可思议。
　　上户口那天迟野也在，听迟建国和派出所民警交谈，说夏允风是在西南某山区找到的，多亏一个好心的支教老师，否则小孩儿可能就没了。
　　当时迟野不懂这个“没了”是什么意思，直到现在，他目睹了夏允风身上深深浅浅的伤痕。从有夏允风的消息到他真的回到家里时间不短，那些伤痕仍然新鲜，迟野终于懂得什么叫做“没了”。
　　十分钟后，空调停止运作，俩人一前一后来到门口换鞋。
　　白袜子被夏允风拉到小腿肚，迟野系鞋带的时候看见了，觉得这穿法像极了学校小女生爱穿的长筒袜，人女孩穿是好看，夏允风是土。但他什么也没说，看着夏允风把脚塞进鞋里。
　　迟野盯住夏允风的小白鞋，弯着腰看了他一眼。
　　夏允风搭上魔术扣，拱起的脚趾蜷在鞋尖，起来的时候又和迟野撞上目光，他无意识把脚往回缩。
　　迟野的眼尾微微抬起一点，心说我管他那么多干嘛，嘴上还是问了句：“小了？”
　　夏允风的理解里俩人现在关系极度恶劣，应该是你死我活那种，中午在院子里那几个回合杀伤力太大了，迟野怎么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态度。
　　他顿了顿，摇摇头。
　　迟野没再多话，把鞋带又紧了紧。
　　午后的日头最猛，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晒的冒亮光，颜色都浓郁起来，瞧着热闹又精神。
　　九号巷的房屋全部建在左侧，街对面是一面长满爬山虎的石墙，顶上郁郁葱葱的藤蔓形成天然的遮阳伞。
　　迟野被热风呛了一口，快步走到墙根下，准备拦出租。
　　夏允风跟在后面，一脚踩进阴影里，几根不听话的藤蔓野蛮生长，张牙舞爪的垂着，蹭在夏允风的后颈上，他轻轻抓了抓，视线焦灼在迟野细瘦的腕骨间。
　　迟野的手长的很好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的非常干净漂亮，手腕侧面的骨头微微凸起，积蓄着少年蓬勃的力量。
　　之前夏允风被他抓着不放，那时就留意到迟野的右手中指有一个茧。
　　夏允风看的很紧，情不自禁的搓了把自己的手心，摸到粗糙厚重的纹路，他也想有一个这样的茧。
　　迟野察觉到夏允风的视线也只当没看见，山里小孩儿么，瞧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稀奇，见着人都要多瞅两眼。
　　俩人阴凉处站了几分钟，夏允风慢慢撇开眼，脚后跟抵住发烫的墙面。
　　路那头开来一辆空车，迟野招了招手。
　　夏允风第一次坐汽车就是从山里来到琼州岛，到了琼州岛以后还搭了一班轮渡。
　　上了车，迟野坐副驾，夏允风独自在后座。
　　外人看来夏允风是个很乖的孩子，话不多。他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头微微偏着去看窗外。
　　夏允风看什么都认真，这个点路上车少，司机师傅车开的很快，经常还没看清车就开走了。过去了他还回头看，非要记住似的。
　　汽车开了二十分钟才到目的地，迟野不吭声地往前走，这个天气路上连行人都没几个，迟野人高腿长，为了躲太阳走的飞快，夏允风得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理发店到了，迟野拉开门放夏允风进去。
　　夏允风的小白鞋被店里的镜子照的发光，吹风机轰轰的声响很温柔，连洗发水的香味都是甜的。
　　山里只有一个剃头匠，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爷，夏允风从小到大的头发都是在他那儿剪的，一剪子下去小姑娘都变成假小子。夏允风养过最长的头发到肩膀下两厘米，因为剪一次头发要三角钱，他非得到实在不能留的时候才会剪一次。
　　迟野是这家店的常客了，青春期的小伙子要好看，头发恨不得立起来抓人眼球，迟野虽然不至于那么非主流，但也是个讲究人。
　　店员都认识他，笑脸迎过来，跟他玩笑：“迟帅，又来做造型？”
　　迟野正是招小姑娘喜欢的岁数，人长的标志，个子又高，坐这儿吹个头发都有人给他递小纸条要联系方式。
　　他摇了摇头，让开身体把夏允风推出来：“他剪。”
　　“哟。”理发师都是能侃的，见着母猪都说漂亮，“哪儿来的小帅哥，这脸蛋儿，忧郁派的。”
　　迟野心说得了吧，我看是抽象派。
　　他摆摆手：“剪短点儿。”
　　夏允风被带着去洗头了，迟野跑等候区坐着看电视。
　　墙上的电视正在演《还珠格格》，男孩儿看这个都犯困，迟野打了两个哈欠，掏出手机打游戏。
　　一局还没打完呢，有电话进来，昨天还说暑假结束前别见面的方锐在对面哇哇乱叫：“迟野！董星星被几个混子堵老楼了，你来不来！”
　　青春期的男孩没个喜欢的人说出去都跌面儿，董星星是方锐正追的姑娘，成绩挺好挺乖一女孩，特招混小子喜欢。
　　方锐这人咋呼的很，迟野习惯了，本来没打算当回事，结果方锐又说：“是三中的成飞！丫臭不要脸的带了一帮人！”
　　附中跟三中就隔一条马路，天天打人家门口过，成飞这号人物还是听说过的。
　　那不是一般的混。
　　迟野问：“到底有几个人？”
　　方锐叽里呱啦说一大堆，最后交待：“三儿。”
　　“等着。”
　　他挂了电话就要走，前面夏允风刚围上围兜准备剪头。
　　迟野站到夏允风身边：“我有点事儿要先走，你自己回家行么？”
　　夏允风只有个脑袋露在外面，湿乱的头发背在脑后，露着额头。
　　没等夏允风回答呢，迟野接着说：“门口就能打车，家里地址知道吧？”
　　藏在围兜下的手捏了起来，夏允风垂下眼说“知道”。
　　迟野想了想，夏允风那么大的人了，就算人生地不熟，反正打个车送到家门口，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儿。
　　他去收银台把钱付了，走的干脆又利落，十分钟后就彻底把夏允风忘在脑后。


第4章 
　　迟野虽然性子混了点，做事还算有分寸，不太惹事。这方面方锐跟他不一样，瞧着挺正经一男孩儿，但迟野每回打架都是他招的。
　　老楼指的是一片居民区，这里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小平房，附近就是化工厂，早没落了。
　　这边小巷多，汽车开不进来，迟野下车就跑，方锐给的地址太模糊，他一条巷一条巷找，找着人的时候T恤都湿透了。
　　方锐和董星星正被三人高马大的男的堵在巷子里。
　　下车的时候顺手捡了半块转头，迟野二话不说就对着墙砸了过去。
　　砖头在撞击下四分五裂，碎石子蹦的到处都是，成飞先回的头，看到迟野还笑了一下。
　　方锐气喘吁吁的朝迟野嚷嚷：“野哥野哥！”
　　“你野哥不聋。”迟野说，往巷子里走。
　　成飞和他俩兄弟都是学体育的，个高块头大，赶着混混潮个个剃着假光，扎堆往那一站明明白白的告诉人家他们不是好人。
　　迟野站成飞跟前，俩人身高差不多，但迟野明显要瘦点，不过他有气势，跟他名字似的，透着野性，打眼一看就不好招惹。
　　“起开。”迟野面无表情的看着成飞。
　　成飞没动，下巴昂的高高的，目光里带着轻蔑和不屑。
　　“再说一次。”迟野的声音很冷，“起开。”
　　成飞嗤笑一声：“迟野，咱俩没梁子。你从这出去，我当没见过你。”
　　言下之意是，迟野如果掺和了，以后这梁子就结下了。
　　迟野这人得顺毛撸，不能顶不能激，成飞这句话非但没有威慑力，反而燎起了一把火。
　　“我见过你。”
　　迟野往前跨了一步，一脚踩住成飞的鞋子，眉毛挑起来嚣张十足：“单挑还是一起？”
　　十分钟后，迟野率先从巷子里走出来，方锐和董星星紧随其后。
　　刚刚动手时把包随手丢在一边，面上沾了一层灰，迟野边走边拍，眉目间还残存着几分凌厉。
　　成飞追出来，颧骨明显青了一块，冲迟野后脑勺喊：“迟野，咱俩没完！”
　　迟野头都没回。
　　走出老楼，方锐欢呼雀跃的往迟野身上一跳，胳膊箍住他的脖子：“野子哥！够意思！”
　　成飞那伙人有两下子，迟野后背挨了几下，被方锐生扑的狠狠一疼。他抽了口气把人搡开，骂道：“孙子。”
　　方锐能屈能伸：“我是我是。今日相救，小弟来日一定当牛做马，报答大恩大德！”他嬉皮笑脸的，“野哥，你是不知道成飞那帮人有多流氓，我跟星星刚从超市出来就碰到他们，一路跟着我们到这边。”
　　迟野没兴趣知道前因后果，他这段时间因为夏允风的事儿窝着火呢，成飞算是撞枪口上了。这会儿筋骨松完，可算是舒坦了。
　　董星星一直没说话，估计是给吓的不轻，到了马路边人多的地方脸色才缓和过来。
　　“迟野，今天谢谢你了。”董星星有点担心，“你没受伤吧？”
　　迟野随意的摆摆手，看向马路另一边准备打车。
　　方锐闲不住，大热天的来回蹦跶，嘚瑟道：“我野哥打架就没有失手的时候，从小被我建国叔魔鬼训练练出来的。”
　　董星星终于笑了：“好厉害。”
　　方锐又攀上迟野的肩：“哎，昨儿那么晚回去你爸骂你没？”
　　迟野抖抖肩膀，示意方锐别碰他：“没，老迟值班去了。”
　　“你那弟呢？你俩一起睡啦？”
　　迟野简直怀疑方锐是个傻子：“他睡他床，我睡我床，什么一起睡。”
　　“我们家住一屋的都叫一起睡。”方锐说，“他怎样啊，好相处吗？是不是特土，特村，特丑？”
　　的确又土又村又丑。
　　迟野咂咂嘴，虽然不喜欢夏允风，但也没有背后讲人坏话的爱好，原本不想搭腔，眼前却突然闪过夏允风一把骨头二两肉的小身板。
　　他眉头一紧，烦道：“你怎么那么多话。”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方锐振振有词，“突然从独生子女变成二孩家庭，谁知道你有没有心理不平衡？有没有拈酸吃醋？新闻上俩孩子在家争宠的还少嘛？”
　　迟野嘴角一抽，觉得方锐吵的像只乌鸦。
　　乌鸦还不肯消停：“你出来了，你弟一人在家啊？”
　　站半天出租车总算来了，迟野招招手：“剪头发去了。”
　　“他自己啊？”
　　“这么大人了还用我陪吗？”
　　“也是。”
　　汽车在迟野面前停住，方锐问：“咱现在去哪啊？回家么，去打游戏呗。”
　　迟野琢磨一下，不怎么想去，他手按在副驾的门上：“我……”
　　刚说一个字儿呢，突然顿住了。
　　“咋了？”
　　迟野想起什么：“坏了，我忘给他打车钱了。”
　　走前安排的头头是道，还把理发钱付了，结果把这茬忘的一干二净。
　　迟野让方锐和董星星打另一辆车，要回去找夏允风。
　　这小乡巴佬没那么傻吧，没钱知道坐着等人接吧？
　　这要是换个别的什么人迟野都不会回去找，关键是夏允风和一般小孩儿不一样。这是他从大山回家的第二天，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是未知和陌生的结合体，未知往往与危险并存。
　　马路上出了点交通事故，车堵了一长串，迟野心急的扒着窗户朝外看，听见俩男的吵吵嚷嚷的争对错。
　　“师傅能绕个路吗？”迟野说。
　　司机正有此意，方向都打好了准备掉头，几辆车过了红绿灯正停在后面，把路彻底堵死了。
　　迟野把自己砸在椅背上，这么一会儿思维都发散到天边去了。
　　要是夏允风又丢了，或是又被什么人拐跑了，这日子还他妈过不过了。
　　迟野赶回理发店，问店员下午和他一起过来的小男孩走了没。
　　对方的回答让迟野心头下沉。
　　室外温度起码有40度，商业街旁边有个小广场，这个点也没什么人，一眼就看到头。
　　迟野热的够呛，掐着腰在太阳底下喘气。
　　方锐到家了，给他来一通电话：“找到人没？”
　　迟野继续往前走：“没有。”
　　方锐说：“你别着急啊，你弟岁数不小了，又知道家里地址，说不定碰上哪个好心人把他送回去了。”
　　迟野犹豫几秒，尝试站在夏允风的角度想问题。一个山里来的孩子，原本就没见过几张钞票，没有钱对他来说再正常不过了。但是没有钱也要生活，吃穿住行，“行”字对山里人来说是最不需要花钱的地方。
　　他们不需要高级代步工具，一双脚就能翻山越岭。
　　“他可能是用走的。”迟野想通这一层，“我怕他迷路。”
　　挂断电话，迟野扫一辆自行车，沿着下午过来时的路往回骑。
　　下午的时候夏允风一直趴车窗上往外看，也不知道记没记清路。
　　迟野一边骑车一边东张西望，在平直的路上歪七扭八，被后面骑车的人骂了好几次。他顶着大太阳骑了半小时，到家门口把车一甩直接往里冲。
　　家里热烘烘的，迟野看了眼鞋柜，夏允风的拖鞋原样摆在那里。
　　靠。
　　迟野脸通红，汗就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给迟建国打电话，说夏允风丢了。
　　问明事情原委后，迟建国骂人都顾不上，喊了几个实习警员一块去找孩子。
　　迟野也没闲着，祸是他闯的，他得负责。
　　不骑车了，迟野接着去找人。
　　九号巷弯弯绕绕特别多，家门口有不少斜坡，迟野刚从巷口拐过弯，视线一抬，看到个小人正慢吞吞往坡下走。
　　斜坡两侧的藤蔓茂密极了，在路边落下一道很窄的阴影。
　　夏允风走在阴影里，贴着墙根，一步又一步，动作看起来很小心。
　　迟野头皮都炸了，喊一声：“喂！”
　　夏允风低着头走，没有听见。
　　迟野跑过去，脚步很重，快到跟前时夏允风总算有了反应，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潮红遍布的脸。
　　他也湿透了。
　　迟野都说不上来自己是个什么心情，提着的心掉回胸腔，吊着的胆也回了老家，身上止不住的起鸡皮疙瘩。这还不算完，就在夏允风看向他的瞬间，迟野感觉一股子火气直窜天灵盖，大热天找人的焦躁和不爽变本加厉的冒上来。
　　他朝夏允风嚷嚷：“你走哪去了？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夏允风耳朵嗡嗡地，热昏了头，只看见迟野嘴巴在动，都没心思想他说了什么。
　　他没理迟野，绕开他想走。
　　迟野一把抓住他：“跑什么！”
　　夏允风被迫停下，一滴汗从额头滚落。他缓了一口气，驴头不对马嘴的说：“我迷路了。”
　　还真被迟野说中了，他气道：“不认识路不会问人啊！你长嘴干嘛的？没钱不知道在店里等我，我想起来不就去找你了吗！这么跑岔了，知道费我多少事儿吗！”
　　夏允风有问路，问了个年轻漂亮的姐姐，但对方很显然不想理他，可能是嫌他土，也可能是听不懂他的普通话，皱着眉头随手指了个方向就走了。
　　他顺着那条路走进了死胡同，又问了好多人才绕上大路。
　　夏允风没有解释，只是看着迟野，搞不懂他在生什么气。
　　一个为了别的事把他丢下、出了理发店就把他忘的一干二净的人，现在为什么要生气。
　　看了一会儿，夏允风沉默地耷拉下眼睛。
　　迟野这才看见他的新发型，剪短了，利落不少，整张脸露出来，眼睛显得特别大，葡萄似的，睫毛也很长，能完好的承受住一滴热汗的重量。
　　夏允风不知道说什么，面对迟野的怒火他平静过了头。
　　后来他直接越过迟野往坡下走：“回家吧。”
　　迟野原地愣了一下，他还没训完，还没让小乡巴佬长记性，但夏允风已经慢慢地走远了。
　　迟野看着夏允风的背影，用力的皱起眉。
　　迟建国刚好一个电话打过来，迟野顺便告诉他爸人找着了。
　　确定夏允风平安，迟建国忍了半小时的火气顷刻爆发，在电话那头把迟野一顿臭骂。
　　迟野难得没顶嘴，该的。
　　一片绿叶从高墙飘落，擦过迟野的鼻尖往坡下滑，他的视线不由自主的盯着那片叶子，看它轻轻碰到夏允风的脚跟。
　　“啧。”迟野本就拧着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迟建国骂了五分钟没听到迟野回嘴，还有点不习惯，好容易等到一句，他抓着把柄似的不依不饶：“你再‘啧’一个试试看！”
　　“晚上再说。”迟野干脆的挂掉电话，“夏允风！”
　　夏允风闷头走不理他。
　　迟野又喊一声：“小乡巴佬！”
　　夏允风依旧不理他。
　　迟野没什么耐心，仗着身高优势几步追上夏允风，一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胳膊。
　　“你聋么？”
　　夏允风踉跄一下，碰到了迟野的脚尖，一低头看见迟野的白色球鞋上被他踩出一道灰色的痕迹。
　　夏允风面无表情地盯着那片脏，什么话没说提起自己的衣摆就要蹲下去给迟野擦鞋子。
　　迟野把他提溜起来：“你干什么？”
　　夏允风被迟野抓的胳膊疼，脸色有点冷。走这一路又热又累，夏允风心里也在拱火，他忍了忍说：“擦鞋。”
　　迟野挑了下眉，似乎有些意外。
　　他放开人：“不用你。”
　　夏允风不讲究惯了，在山里没条件，那儿的人个个脏兮兮的，拿衣服当抹布。
　　他慢慢松开衣角，转眼又淡淡地：“那我回家帮你擦。”
　　事实上迟野压根没把那点灰放在心上，他掰着夏允风的肩膀让他转过身，微微躬下腰去看他的脚后跟。
　　夏允风不知道他要干嘛，往前让了两步，迟野没什么耐心的按住他。
　　一点刺目的红透过雪白的袜子洇出来。
　　迟野拽了拽夏允风的袜子，他的后脚跟磨破了。
　　夏允风都疼麻木了，脚后跟破掉的地方流了血，早和袜子沾在一起，迟野这么一扯他才有点感觉。
　　出门前迟野看出来夏允风鞋子小了，但他没多管闲事。
　　理发店在市中心，徒步走起码要一个半小时，再加上天热，时间可能还要更久。夏允风穿着小一号的鞋从那边走回来，中途迷了路，破了脚，难怪刚才看见他的时候走的那么慢。
　　就这样见着面还要挨迟野一顿说。
　　迟野问他：“你不是说鞋不小么。”
　　夏允风撇开脸，迟野的问题让他觉得自己很寒碜。
　　迟野直起身：“宁愿穿小鞋走那么远路，也不知道坐那等我，你是缺根筋还是怎么？”
　　夏允风又冷下脸，迟野话里有刺，字字都不好听。
　　“说话，哑巴了？”
　　夏允风跟迟野相处的第一天，早上吵了一架，下午被丢在理发店。丢了也就丢了，他没给迟野添麻烦，自己摸索着找回来，一口气没歇，又被没完没了的教训。夏允风往后站了站，他本就在下坡路，无可避免要抬头看着迟野。
　　那双黑亮的眼睛泡在汗湿的脸上，像是蒙了一层雾。
　　“我不知道你会回来找我，你没有说还会回来。”夏允风看着迟野，把声线拉的很平。
　　他吸了一口气，鼻腔里都是热风。
　　迟野噎了下：“我那是……”
　　“你让我自己回来。”夏允风打断他，“现在我自己回来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微微上扬的语调透露出主人当下有些心烦，还有些费解。
　　夏允风头稍稍歪着，目光里翻涌着许多结成团的雾，他问迟野：“还是说你不希望我回来？”
　　小乡巴佬话说的平淡，听着跟闲扯淡似的，实则每句话里都有情绪，每个字都压着火气，一句跟着一句全是质问。
　　迟野算是听明白了，夏允风看着什么都无所谓，其实心里头在意把他一人丢理发店这事儿，拐弯抹角的往自己身上戳刀子也往别人身上戳刀子，别别扭扭怕显得多在乎。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迟野驳了他一句。
　　他是不喜欢夏允风，夏允风回琼州他也百般不乐意，但他今儿可一点都没有让夏允风再丢一次的念头。
　　迟野确定了夏允风是在跟他发脾气，小乡巴佬在凌美娟和迟建国面前装的可真乖，对着他倒是三番两次的摩拳擦掌，爪牙全亮出来了。
　　“我不想跟你说。”夏允风抛了句话给迟野，扶着墙，慢慢往前挪。
　　夏允风说完那些好像把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干了，天气太热，他留了太多汗，快要脱水了。
　　“我想跟你说？”迟野冲那后脑勺喊，看见夏允风渗着血的白袜子，又一股气上心头，“你给我站那！”
　　夏允风才不会听。
　　迟野追着他：“夏允风！”
　　他抓住夏允风的手腕，滑腻腻的摸到一手的汗：“让你站那听不见？”
　　夏允风挣了挣，咬着牙，眼眶被太阳蒸的发红：“放手。”
　　迟野这时才看见夏允风额角有一块淡色的疤，面积不大，应该上了年头。他注视着那点不一样的颜色，想到夏允风身上深浅不一的伤痕。
　　是怎么弄的呢，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犟着一股劲儿跟人硬碰硬留下的。
　　迟野心里想着，突然上前一步，捉住夏允风一点肉都没有的腰，手一拎，把他扛上肩头。
　　“迟野！”
　　夏允风愤怒的叫了一声，一头砸在迟野后背上，脸部充血让他更晕了。
　　那把骨头硌的人生疼，迟野扛着他大步往家走，手抓着夏允风的膝弯，警告道：“老实点，敢扑腾就把你扔下去。”


第5章 
　　迟野进门先把人放到换鞋凳上。
　　夏允风头晕的厉害，靠在玄关柜子上，稍微动一下都想吐。
　　迟野鞋去厨房搅和杯盐水，出来的时候顺手开了空调。
　　夏允风眉头拧得紧紧的，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浑身都湿透了。
　　迟野也好不到哪里去，看起来比夏允风还惨点，他皮肤白，脸红就特别明显，浓密的睫毛被汗打湿又显得特别黑。
　　他让夏允风喝水，然后蹲他面前，趁人现在正虚着，一伸手把他鞋脱了。
　　夏允风立刻坐直了，表情凶狠地说：“离我远点。”
　　迟野扯着嘴皮子笑一声，这话听起来挺狠，就是夏允风现在没什么劲儿，不然效果会更好。
　　“我最烦别人命令我。”迟野握着夏允风的小腿肚子，手上用了力，几乎是按在了骨头上，他皮笑肉不笑的对夏允风说，“你还不太了解我，我这人，别人越不让我干什么，我越要干什么。”
　　夏允风被迟野抓的有点疼，轻轻抽了下腿，防御本能让他的身体紧绷绷的板着。
　　“我耐心有限，尤其是对你。”迟野沉声说，“你最好给我乖一点。”
　　说完，他把夏允风的袜子一点点往下卷。
　　夏允风僵的厉害，手指抠着鞋凳的边沿，指甲在上头划出几道浅浅的印。
　　迟野指尖很热，像在灶火里滚热的木柴棒，挨一下就在身上烫起一个泡。
　　袜子褪下去的时候，迟野看到夏允风腿上有许多细小的疤痕，有新有旧，像是被蚊虫咬出来的。
　　迟野离近看了看，问道：“什么咬的？”
　　夏允风嘴唇抿的死紧，瞪着他不说话。
　　迟野抬起头，眼神比刚才还要凶：“说话，别让我重复。”
　　夏允风想起迟野说别人越不让干什么，他越要干什么，犟也犟到一块去了。俩人无声的较劲，看着对方的眼睛都藏着火。
　　后来迟野把手一松，懒得管他了。
　　鞋凳底下是实心的，迟野放手很突然，夏允风的脚跟撞在木头上，“咚”地一下。
　　这家里迟野从来是个少爷，就没有受气的时候。
　　找人找的浑身是汗，迟野拿了衣服去洗澡，来回都没再看夏允风。
　　夏允风靠着玄关的柜子靠了半天，浴室水声哗哗地响，一直都没有停。他在心里数数，想着迟野这一通澡洗下来得费多少水。
　　他浑身不舒服，腿又酸又软，怕自己热昏了头，摸到旁边的水杯坐着一口接一口的把水喝完了。喝完舔舔唇，后知后觉地尝到一股咸味儿。
　　家里慢慢凉快下来，夏允风身上的汗干了，吹着开始冷。
　　迟野洗完澡出来夏允风还没动，始终在门口歪着。小孩儿瘦的皮包骨，靠在那儿胸口薄薄的一层，看着很脆弱。
　　又靠了会儿不那么难受了，夏允风弯着腰换鞋。
　　迟野边擦着头发边看他，等夏允风往这边走时拍了两下门吸引他的注意力，很冷地说：“去洗澡。”
　　夏允风这回没跟他对着来，身上黏黏腻腻的不舒服，但也没看迟野，从旁边直接去了浴室。
　　迟野回到房间，后背疼着呢，之前扛人的时候被夏允风不分青红皂白的锤了好几下，小乡巴佬人不大劲挺足，简直是伤上加伤。
　　浴室的水声淅淅沥沥，像三四月的小雨。迟野站空调风口对着吹。
　　他洗完澡就没穿上衣，少年略显单薄的脊背有几处泛红，晚些时候就会变青。发尾的水滴在后背上，很快又被冷风吹干了。
　　等他吹冷了，夏允风也洗好澡，没拿干净衣服，是光着出来的。
　　夏允风大喇喇的从迟野面前走过，开柜子找内裤。小孩儿骨瘦如柴，身体没有半点美感，最滑稽的是他的三角区和双脚，常年不见阳光的部位白的发光。他弯腰穿内裤的时候，白嫩嫩的小屁股就对着迟野的脸。
　　迟野转开头，不满道：“你能不能讲点文明？不要在家里裸奔。”
　　热水澡洗的人精神放松，夏允风脸色有点红，是热气熏的。他本来不想回话的，但看了眼迟野敞着的上半身，有点不吐不快：“你也没穿衣服。”
　　听着什么笑话似的，迟野笑了声，他靠在椅背上，臭流氓似的抖抖腿，不要脸的说：“我露蛋了么。”
　　夏允风跟被按了暂停键一样顿在那，感觉脸有点热。山里长大的孩子什么粗言秽语没听过，但这话从迟野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他妈不一样，好像在家没穿衣服是什么脏的不得了的事情。
　　他的脸彻底红了，装的还挺淡定，飞快的提上内裤，刚要拿睡衣，迟野站起来了。
　　“裤子先别穿。”迟野说。
　　这话跟前头那句连起来就有点怪了，夏允风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思考什么意思，胯骨突然卡上一只手，紧接着全世界都横过来，他被迟野夹在腰上带走了。
　　俩人都没穿上衣，夏允风洗过澡身上热烘烘的，迟野吹了会冷风皮肤很凉，这么肉贴肉的蹭在一起，让夏允风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他抓紧了迟野的裤腰带，第二次连名带姓的喊：“迟野！”
　　话音刚落，夏允风被扔下去，一头扎进叠好的被子里。小腿被人扣住，一股力道又把他往前扯了扯。
　　夏允风趴在床上，砸下去瞬间胸骨传来的疼痛让他险些岔了气，他攥着被单，头顶着床，咬着牙说了句：“你他妈搞什么！”
　　回应他的是脚后跟传来的凉凉触感。
　　迟野手上多了根棉花棒，不知道拿的什么药膏正往他脚上抹药呢。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头也不抬的告诫：“再乱动弄疼了别找我。”
　　伤口刚刚冲洗过，破皮的地方看起来规整了些，露着里头新嫩的肉。
　　夏允风喘了下：“谁要你……”
　　迟野换了一只脚，打断他：“还有，我们家不许说脏话。”
　　手重了点，夏允风躲了一下。
　　迟野对自己的手劲毫无认知，转头就甩锅：“走一路不疼，现在这么娇气。”
　　夏允风半天才缓过来，他气的厉害，小狼还没学会克制自己的野性，被迟野又扛又夹又扔的，还要被说教，简直快要气死了！
　　他在迟野手上翻了个身，表情凶狠的像是要吃人，朝着迟野的胸口就是一脚。
　　可他另一条腿还在人家手里。
　　眼见着迟野不慌不忙的把他两条腿都逮住，又把他翻过去按在床上，然后整个人欺上来，膝盖顶着夏允风的腰，胳膊肘压着夏允风的背，都没使劲，轻轻松松就给制服了。
　　夏允风眼前黑了一下，那瞬间连呼吸都忘了。
　　迟野伏在夏允风身上，赤/裸的胸膛和后背碰在一起，他朝对方靠近，热气全呵在耳朵里：“小乡巴佬。”
　　迟野听起来是在笑：“我劝你还是不要跟我动手吧。”
　　夏允风在被子上蹭了蹭耳朵，呼呼的喘气。
　　迟野从他身上起来，声音都冷了：“老实点，别把药蹭的到处都是。”
　　夏允风立刻坐起来，他的脸色有点难看，看迟野的每一眼都像是在看敌人。
　　迟野拿好上衣，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他看向床边虎视眈眈盯着他的夏允风，面无表情的说：“这样的眼神看我就行，别让我看见你用这种眼神看妈，我真的会揍你。”
　　门关上了，夏允风全身都绷着，细看之下微微有些抖。他摸了摸胸口，把手心的汗都蹭在衣服上。
　　·
　　迟野没再进房间，一直到凌美娟下班回来。这世上能治得了迟野的人真不多，迟建国都不行。
　　迟野亲妈是个浪漫主义者，觉得迟建国不够浪漫，迟建国太踏实了，也太不踏实了，干警/察的多少有点血性，爱拼命，这样的人给不了别人安全感。所以她生下迟野不久就跟个报社记者跑了，俩人一起去了深圳，后来在那边又生了个女儿。
　　这些年双方没怎么见过，只在过年的时候打个电话问候几句。对于迟野来说，生他的母亲只是一道存在于电话机里的失真声音，她陌生、遥远、冷冰冰的。
　　迟建国一个大老爷们自己都过的很粗糙，对儿子自然也细致不到哪去，迟野小时候是被公安局里的警/察轮流带大的，谁有空谁拉扯，迟建国忙起来几天几夜不回家，迟野要么睡在警局值班室，要么跟着他爸的同事回家。
　　他有家，却一直没有归属感。
　　凌美娟的出现填补了迟野幼年时对母亲所有的幻想，也是凌美娟的出现让迟野的家完整起来。所以别人说什么迟野都不在乎，凌美娟的话他一定听。
　　这也是他和夏允风说出那句话的原因，他不想在凌美娟脸上看到失望，无论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这个半路找回来的亲儿子。
　　“儿子，”凌美娟放下包，问正看电视的迟野，“今天过的怎么样？”
　　迟野没打算隐瞒，把下午差点弄丢夏允风的事跟凌美娟说了。
　　夏允风是丢过一次的，这件事对凌美娟来说是一块旧伤，伤口捂得烂烂的，直到最近才有愈合的迹象。
　　凌美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出声，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表情看起来是空白的。
　　实际上这么会儿功夫她想了很多东西，思维不受控制的发散着，设想了一万种夏允风再丢一次的可能。
　　想到最后她怕的手都抖了，觉得自己可能没办法承受第二次。
　　迟野很内疚，手轻轻搭在凌美娟后肩上，喊了声：“妈。”
　　凌美娟被这一声拉回现实，她看向迟野，听出这声“妈”里藏着的无措。
　　照顾迟野这么些年，凌美娟最是知道他的骄傲，几乎没对任何人低过头。然而此刻他却小心翼翼的看着自己，略有些沙哑的说：“对不起，妈。”
　　凌美娟心里狠狠一酸，想要冲迟野笑一笑，想摸摸他的头告诉他不要自责，是妈没有考虑周全。但她扯了扯嘴角，发觉自己竟然没有笑出来。
　　迟野愣住了，从没有见过凌美娟这种表情，生硬的像是被忘在厨房三天的馒头，掰不动，嚼不动。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用了九年时间和凌美娟建立起来的所谓亲情，在血缘关系面前脆弱的不堪一击。
　　他碰到了不该碰的红线，触及了一块至死也无法痊愈的伤口，夏允风回来前他所有的焦躁和不安全部站不住脚，因为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输给了夏允风，而且永远也不可能战胜他。
　　迟野动了动唇，如鲠在喉。
　　凌美娟也慌了神，迟野明显受伤的眼神针一样戳在心口。
　　她去拉迟野的手，颤着声喊：“小野……”
　　迟野转过身去，从果盘里拿了个梨子。
　　以前凌美娟不帮着削皮迟野碰都不碰的，为了让自己的躲避不显的那么刻意，他低着头慢慢转起了水果刀。
　　梨子的水分很足，迟野削皮的动作很熟练，长长的一条不会断，汁水蹭了满掌。
　　“小野，妈妈没有怪你的意思。”凌美娟补救道。
　　迟野削着皮，勉勉强强的笑了一下，比凌美娟刚才的笑容稍微真诚一点。
　　“妈你说什么呢。”迟野笑着说，“这事儿是我做的不对，我不该把他一人丢在那儿，好在没出什么事，否则我也不可能原谅我自己。”
　　虽然在笑，语气听起来也轻松了，说的话却很沉重。
　　“我知道你是想到不好的事了，所以我还是得道歉，我要没闹这一出你也不会伤心。”
　　梨子皮削完了，迟野直接拿刀戳了一块下来，先给了凌美娟：“我也保证，以后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他要是再跟我出门，我一定把他栓裤腰带上，我丢了他都不会丢。”
　　凌美娟顿了顿，把那块梨吃了。
　　迟野的笑容更大了些：“这是道歉梨，吃完就是原谅我了。”
　　看起来水很大的梨其实一点也不甜，凌美娟什么味都没尝到，还觉得嘴巴发苦。
　　她再一次尝试和迟野说话：“小野，我……”
　　迟野削了一片梨自己吃：“妈，你别说了，我都懂。”
　　他说自己都懂，心里明镜似的，那个生硬的笑容比水果刀还要锋利，他伤着妈了，妈的任何反应都是他自作自受。
　　凌美娟叹了口气，这才是真的笑了，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有时看你是孩子，有时又觉得你已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偷偷长大了。小风的确是我的心病，谁也不能碰。这是我的问题，和你没有关系。其实想想，小风只比你小两岁，你这么大的时候满琼州到处跑，妈从来没担心过。”
　　关心则乱，迟野安静地听，没有说话。
　　凌美娟还是摸了摸迟野的头，手指轻轻扫过他的后颈，像是安慰，也像是哄：“小野，别伤心。”
　　迟野的眼尾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胸腔似乎被某种呼啸而来的情绪涨满了，让他觉得很酸涩。
　　但卧室的门在这时打开了，迟野后颈上的手忽然消失了，残存的温度被空调风一卷，又变的冰凉凉的了。
　　夏允风出来上厕所，刚露面凌美娟就站了起来。
　　“小风。”
　　夏允风停住脚，看向这边的眼神很淡。
　　他已经没了先前那股子张牙舞爪的劲儿，葡萄眼耷拉着，根根分明的睫毛看起来很服帖，他乖顺又单纯，举动都透着无辜。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去回应凌美娟，而是看向坐在沙发上的迟野。
　　迟野手里还有半个梨，没看夏允风，闷不做声的在那吃。
　　凌美娟走过来，弯腰去看夏允风的脚，紧张地问：“怎么样？疼不疼？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夏允风微微一愣，又看了迟野一眼。
　　他没打算跟凌美娟告状，没想到迟野会自己先交待了。
　　夏允风摇摇头。
　　凌美娟拧着秀气的眉，摸摸他的脸：“对不起，妈妈把鞋子买小了。今晚就去换好不好？小风跟妈妈一起去？”
　　她把夏允风拉到客厅里，那里灯亮，能更清楚的看见他脚上的伤口。
　　“破的好厉害，你先坐，妈妈拿药箱来。”
　　夏允风眨了下眼睛，伸手抓住了凌美娟的手指尖。
　　“怎么了？”凌美娟问。
　　夏允风抿了下唇，眼底闪过微末的不自然，硬邦邦地说：“上过了。”
　　凌美娟看了看正在啃梨的迟野：“哥哥给你抹药了？”
　　夏允风松开手：“嗯。”
　　凌美娟高兴起来，高兴一会儿又觉得对不住迟野。她把夏允风拉到沙发上坐着，自己坐在了俩人中间，左右手各搂一个肩膀，看大的乖，小的更乖。
　　夏允风觉得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太柔软了，这样的手没法干农活，也没力气打他，似乎只能用来拥抱。
　　“今天是妈妈不好，你们能好好相处我真的太开心了。”凌美娟说，“我们一家人能聚齐太不容易了，所以妈妈很珍惜和你们在一起的每一天，我也希望你们能明白这份来之不易，然后好好长大，做你们喜欢的事情。”
　　那是琼州岛的夏天，和往年并没有什么不同，天气很热，风儿很轻，只是家里多了一个人。
　　天渐渐暗下来，橘色的云在窗外飘，世界一点点变模糊。
　　迟野沉默地看向那片云。
　　凌美娟揉了揉儿子们的后脑勺，比平时更加温柔：“不管你们将来想做什么，妈妈都会一直一直支持你们，做你们的后盾。”


第6章 
　　凌美娟在夏允风回来之前就预定好全套的身体检查，小孩这么些年在外面吃了不少苦，怕健康有隐患。
　　那天晚上迟建国下班回来把迟野痛骂一顿，迟野一句话没顶老实的受了。听说夏允风要体检，虽然没有多热情，但也很主动的往自己身上揽活。家里大人毕竟都还要上班，除了迟野也没人得空，他哪怕不提最后也是他领着去。
　　还要考虑的是夏允风上学的事，他的年纪开学该上高一了，山区的教育比城市差很多，凌美娟怕他跟不上准备报个补习班提前补补课。而且迟野下学期就升高三，过几天开学，到时家里没人，做家长的也不放心。
　　附中隔两条街的地方有个很出名的补习班，创始人是琼州市多年前的高考状元，冲着这个，全市的小孩都爱往这边送。
　　凌美娟做主报了名，没问过夏允风的意见。
　　这么大的小孩儿都爱玩，迟野早两年上房揭瓦皮的不行，况且夏允风是刚回家本该趁着暑假好好放松的，凌美娟狠狠心更多为夏允风未来考虑。
　　晚饭时说了这件事，夏允风的反应出奇的平和。
　　其实说“出奇”有些过了，那是拿寻常孩子的标准和他做了对比。
　　正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时候，夏允风早早的体会到人情百态，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山里的人烂也烂在山里，夏允风一身反骨从不肯服输。
　　养母不止一次的啐他天生贱命，说那些想要离开的念头都是妄想。
　　是妄想，也是敢想，他必须走，一定会走。
　　夏允风想到迟野，对方浑身的骄傲和锐气华彩般夺目。
　　这两天他总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当初被拐走的人是迟野，在那样的环境下，他还能不能活成如今这样。
　　可惜夏允风得不出答案，他习惯于把人往更阴暗的一面想，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迟野成了另一个他是什么模样。
　　那双总是高高垂落的眼睛里没有光了，似乎又有一些可惜。
　　夏允风想远了，天快亮才睡熟。
　　第二天迟野先起的床，夏允风还没醒，昨晚翻来覆去的不睡觉，床上有针扎他似的，被迟野出口警告好几次。
　　他过去把人喊醒，夏允风迷迷糊糊的睁开眼，防备没有了，乖巧也还没来得及装，整个人都松松软软的。
　　瞧着挺新鲜，迟野多看了两眼。
　　桌上有凌美娟留好的早餐，面包和牛奶，夏允风体检不能吃，迟野找了个袋子装起来，等做完检查再吃。
　　这功夫夏允风已经起来了，昨天睡前被凌美娟灌下一大杯牛奶，做梦都在找厕所。
　　他跑去卫生间，山里不讲究的毛病还没改过来，急着尿尿就没关门。
　　迟野装好东西去刷牙，走近了听见卫生间里有水声，门敞着，露出半个身体。
　　大清早的也不怕把人吓出毛病，迟野很响地敲了两下门：“小乡巴佬，知不知道上厕所要关门？”
　　这招果然厉害，夏允风吓的一抖，尿到一半愣是憋了回去。
　　他人都僵了，吸了两口气才说：“对不起，我忘了。”
　　身后没动静，迟野还靠在门边看他。
　　夏允风有点难受，眉头绞成一团：“我还没好……”
　　迟野依旧不吭声。
　　夏允风上不去下不来，提着小鸡儿抖一抖，肚子都疼了。他僵硬的扭了头，咬牙说：“你能不能帮我关下门？”
　　那意思跟“你能不能滚”没什么区别。
　　迟野昨天心情极差，气压低的吓人。不过他脾气向来是来去都快，睡一觉就忘的差不多了。
　　讨厌归讨厌，经过昨天那事儿他也不想太针对夏允风了，毕竟凌美娟话都说成那样了。做人要识趣，伤凌美娟心的事儿他肯定不再做了。
　　但不针对不等于不欺负，不欺负不等于不耍混蛋。
　　此刻迟野一副看戏模样，见血色逐渐漫过夏允风的脸颊，将右脸上那团红染的更浓郁了。他换个姿势，变了腔调，作弄人似的，不紧不慢的问：“谁教你的，尿尿不关门？”
　　夏允风一口气堵在胸口，他在山里撒野尿的经历多了去了，哪有那么多有门的厕所。
　　“我错了。”夏允风下颌骨崩成锐利的直角，看出来很忍气吞声了，“我以后一定关门。”
　　他一着急，方言全秃噜出来。迟野正愁没地儿挑刺呢，可抓住了把柄：“重说，好好说。”
　　夏允风又说一遍。
　　迟野这混蛋没完没了：“你这土话我听不懂，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夏允风憋的肚子直抽抽，大腿都靠在一起，他忍不住了，淅沥沥的水声响起来，夏允风头一次尿这么崩溃的尿，眼周一圈染上愤怒的红：“迟野，我跟你没完！”
　　“跟你没完”这种话迟野不知道听多少人说过，他一点没上心，反而玩味的吹了个流氓哨：“哟，那我等着。”
　　这人是真恶劣，干的都不是事儿。
　　夏允风解决完，怒气蹭蹭的冲出来。
　　迟野正在吃早饭，手边放一杯清水，见夏允风这副气极的样子就乐，还故意说：“你不给吃。”
　　夏允风走到他跟前，眼神刀子似的，直接抄起迟野面前的水就要泼他。
　　迟野那反应速度不是盖的，身体往旁边一侧，那泼水堪堪从他脸旁边撒了出去。
　　“啊哦。”迟野盯着地上那摊水，“谁泼的谁擦。”
　　夏允风很用力的把水杯放在桌上，“咚”地一声，牙咬的腮帮子都发紧，从齿缝间挤出一句：“你混蛋！”
　　迟野朝他笑：“我还有更混蛋的。”
　　为着这点小插曲，夏允风一直到医院都在瞪迟野。
　　迟野可太乐意了，他似乎找到一种诡异的方式来平衡自己心里的不爽，那就是作弄夏允风。
　　他们还是来晚了，医院来看病的人太多，迟野排队去拿体检项目单，空调摆设似的，闷的人头晕。
　　大厅里，迟野对着项目单安排顺序：“先去把快的检查了，抽血、量血压、测视力，还有身高体重。”他环顾一圈找准方位，“这边。”
　　到诊室门口，迟野把单子给夏允风：“自己去，检查完来找我。”
　　迟野坐在显眼的位置，夏允风小萝卜头的个子，很快淹没在人群中，再看就看不见了。
　　几项简单的查完也要半小时，夏允风棉签按着胳膊肘出来。
　　迟野拿过检查单扫一眼，又开始耍混蛋：“过一米六了呢。”
　　夏允风把单子抢回来，不给他看了。
　　胳膊肘抽血的地方冒了血珠，迟野不闹了：“按好。”
　　挤进乌泱泱的人群，四周人声不断。胳膊不出血了，夏允风把棉签扔掉，顺便看一眼哪边人比较少。
　　迟野说：“这样太慢了，你去做心电图，我去排彩超，你好了过来找我。”
　　俩人分头行动，稍微快了那么一点，夏允风来找迟野的时候刚好到他。
　　迟野退出来，去CT室取个号。
　　等候区都坐满了，迟野在拐角站着，他抖抖T恤散个热，手里提着夏允风的早饭。
　　方锐那孙子给他发信息，问打不打游戏。
　　这人整天不是追女孩就是打游戏，迟野低头回他：“不打。”
　　刚发完，有人从身边过，迟野侧着身体要让，肩膀却被狠狠撞了一下。手一松，早饭掉在地上。
　　迟野皱着眉要捡，一只脚碾了过去。
　　这要不是找茬都说不过去，迟野抬起头，眉眼间都是厉色。
　　成飞挑着眉冲他笑：“不好意思啊，我不小心。”
　　迟野没想到能在这碰上成飞，碰上了他也不虚，要不是周围这么多人他已经动手了，成飞就是看中这一点才敢这么嚣张。
　　“挺巧。”迟野看了眼成飞过来的方向，“我是把你打坏了吗？坏了说声，野哥付你医药费。”
　　成飞人高马大杵在那，黑T裹着肌肉，头发剃成青皮，路人见了都要离他远一点。他还是笑：“坏了不至于。”
　　走近一步，身高相仿的两个人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里几乎贴面，成飞点了点迟野的肩膀：“咱俩有的聊，这是利息。”
　　迟野看着他，眼神没变化，表情没起伏，一点不怂。
　　夏允风做完检查出来就看迟野跟人面对面站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成飞先看到他，上下打量一眼：“找你的？”
　　迟野这才透出一点烦躁来，冲着夏允风：“去拍CT，叫你了。”
　　夏允风原地停两秒，看见地上被踩扁的早饭，然后转身走了。
　　成飞问：“你弟啊？”
　　迟野扯着嘴角笑的没感情：“你瞎吗？”
　　成飞点点头，当然知道那不可能是迟野的弟弟，别的不说，迟野这张脸一般人模仿不来。
　　“那你还挺护着。”
　　迟野冷了脸，不想跟成飞废话：“有事学校找我，没用的话少扯。”
　　刚说完呢，身后传来“哒哒”的脚步声，夏允风去而复返，他似乎不是很想麻烦迟野，自己跟自己别着劲。
　　“医生让家长过去。”夏允风别扭的说。
　　“家长”这字眼就有点微妙了，迟野和成飞脸上表情都有点懵。
　　迟野被夏允风喊走了，到诊室门口才反应过来，一把按住夏允风后颈，强迫他后仰着头：“谁是你家长？”
　　夏允风眉头拧成一团：“我愿意吗？”
　　俩人先后进了CT室。
　　夏允风在机器里躺着看不见人，医生盯着屏幕影像，以为来的是大人，一抬头发现也是个半大小子，想说的话都憋回去了，只问：“病人家属呢？”
　　迟野也看着屏幕：“我就是。”
　　医生打量他一眼：“你是病人哥哥？”
　　迟野停顿一下，应了声。
　　医生点点头，指着屏幕上一处阴影：“你弟弟肋骨断裂，还没完全长好怎么出院了？”
　　“什么？”迟野没听明白似的弯下了腰，离近了去看屏幕。
　　他看见过夏允风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没想到还有没长好的伤，夏允风自己也没有提过。
　　医生又点了好几个地方：“还有这些，轻微骨裂，应该也没仔细处理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迟野突然想起自己昨天把夏允风扛在身上，之后还顶着后背把人压在床上。难怪夏允风当时那么生气，说话都咬着牙，那都是疼的。
　　“这个严重吗？还需要住院吗？”迟野面色微沉。
　　“先回家好好养吧，小心别碰着了，下个月再来拍个片。”
　　机器带隔音的，夏允风没听见医生和迟野的对话。
　　出了诊室，迟野拉住他问：“你身上有伤怎么不早说？”
　　夏允风没想到医生让找家长是说这个，他还以为自己好的差不多了应该看不出来。
　　他有点抗拒的低着头，不打算提。
　　迟野说：“妈知道吗？”
　　知道，所以才会着急的安排全身体检。
　　夏允风还是不想说，他觉得迟野的问题像是要把他扒光供人欣赏似的，难看又难堪。
　　迟野看着他，人都有自尊心，都有碰不得的底线，都有不想提的事儿，这无关年龄。夏允风不想说迟野也就不问了，反正体检报告三天后就拿到了，到时候他有什么毛病都一清二楚。
　　“饿吗？”迟野换了个问题。
　　出了诊室外面都是人，吵吵闹闹的夏允风听不清，以为迟野还在纠结上一个问题，又没说话。
　　CT是最后一项检查，这个做完就能回去了。俩人出了医院门，快中午了，太阳大的晃眼。站在路边的树荫下，迟野眯着眼睛又问一遍：“饿吗？”
　　夏允风这回听清了，迟野的声音质感偏冷，说话时咬字很清晰，但因为尾音微微上扬总显得很随意，这样的声音掺杂在纷扰的蝉鸣中会显得很清爽。
　　“问你话，”夏天已经够烦躁的了，跟人说话还总没反应，迟野耐心有限，皱起眉头说，“你到底是听不见还是出不了声？”
　　夏允风终于直视起迟野来，收着下巴扬着眼，这样的姿态让他看起来像头随时可能扑咬猎物的小兽。他的拳头不知不觉中握了起来，迟野刚才的话像针一样戳到他的心坎上了。
　　“我听不见。”夏允风很认真的说。
　　迟野莫名其妙的看着夏允风，他自己脾气说来就来像个炸/药桶，此时看夏允风觉得这小孩更是阴晴不定古怪的厉害。迟野不想在大马路上翻脸，缓了缓才说：“去吃午饭。”
　　医院对面就是商场，迟野在前面走，听着身后的脚步声确定夏允风一直跟着他。
　　懒得再问夏允风意见了，小乡巴佬什么都没吃过什么都没见过，还问三句才答一句，他怕把自己先急死。
　　迟野原本想吃炒菜的，起码健康点，夏允风都瘦过头了。又瘦，身上又带伤，刚才医生那语气分明带着暗示，他可不想总被误解虐待孩子。但路过一家肯德基时，迟野突然改变了主意。
　　屁大小孩都爱吃这个。
　　进了店，迟野让夏允风去找位子坐，自己去点单。他要了一份儿童套餐，又点了几样东西，端着盘子转悠一圈看见角落里的夏允风。
　　肯德基里小孩很多，座位后面就是个儿童区，几个小不点跑来跑去的玩滑梯，扔弹力球，叽叽喳喳闹人的很。
　　夏允风侧头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的朝那边看。
　　是不是城里小孩一眼就看的分明，夏允风的肤色和气质与别的小朋友相差太大了，这让扎在人堆里的他看起来像个异类。
　　七、八岁的小男孩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偶尔一个眼神交汇撞上了，也不怕人，龇牙咧嘴的冲夏允风笑。
　　夏允风晃了一下，赶紧转回脸。
　　他眼底的好奇和羡慕被窘迫冲散了，意识到自己和这里的格格不入。
　　“那么多座位非要坐这犄角旮旯。”迟野嘴里吐槽，把托盘放在桌上，手往兜里一摸掏出个小玩具，“喏。”
　　玩具丢到夏允风怀里，迟野坐下来戳开一杯可乐：“儿童套餐送的，拿着玩儿吧。”


第7章 
　　套餐里送的玩具是个黄色的皮卡丘，按一下按钮就会喊“皮卡皮卡”的那种。
　　迟野吸一大口冰可乐，乜着夏允风：“吃过再玩。”
　　夏允风的肢体有点僵硬，盯着皮卡丘看了一会儿，把玩具放到托盘里：“我不要。”
　　他别别扭扭的侧着脸，目光落在小朋友手里的弹力球上，拧着眉心嘟囔着：“又不是小孩。”
　　年纪的确不算小孩了，但这体型、个头，还有看玩具时好奇的眼睛。
　　“哦，不要算了。”迟野一手举着汉堡，一手拿起桌上的玩具，捏了个响声出来，“那我扔了。”
　　他作势要往垃圾桶丢，小臂刚扬起来，夏允风一把抓住他。
　　大热的天，夏允风手心却有点凉，抓住了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迟野，葡萄眼睁得大大的，看起来像对峙。
　　迟野挣了挣他的手：“干嘛？”
　　夏允风从他手指间把玩具给抠了下来，放进裤子口袋装好了。
　　迟野早看透他了，腹诽一句：“口是心非。”
　　夏允风低头吃汉堡，耳根微热。
　　他歪着头在肩膀上蹭了一下，迟野看他一眼，发觉他耳朵红了。
　　从前头发长，耳朵严严实实的捂着，这会儿长发都剪了，耳朵也露出来，捂的白生生的，一点反应全能叫人瞧见。
　　炸鸡的香脆盘桓在齿间，夏允风吸了吸鼻子。昨天在车上还看见肯德基呢，没想到今天就吃着了。他小口的咬，跟吃饭那动静太不像了。小孩把肯德基当买不到的好东西，吃了这顿没下顿，不舍得吃。
　　迟野喝完可乐被气胀的八分饱，看夏允风的吃相也不顺眼，挑刺道：“你嘴巴是被针缝上了吗？张不开？”
　　夏允风瞪着他，专跟他作对似的，突然咬了一大口。他原本两颊就没肉，被汉堡塞的满满的，嘴唇嘟起来费劲的嚼。
　　迟野“哎哟”一声，觉得夏允风可太磕碜了，嫌弃完又想笑，乐道：“你对我不满意折腾自己干嘛？”
　　他晃晃橙汁，小孩不能喝汽水，专给夏允风点的。
　　“吐了吧，怪丑的。”
　　不是嫌他土就是嫌他丑，夏允风鼓着嘴慢慢嚼，撑的腮帮子都酸。
　　他脸瘦，嘴唇却肉嘟嘟的，这会儿沾了油看起来挺软乎。
　　好不容易咽下去了，夏允风一口气喝掉半杯橙汁，对肯德基多年的幻想也差不多破灭了。
　　偏偏迟野还要火上浇油：“别看我，谁也没逼你不是？”
　　夏允风简直想把剩下半个汉堡盖迟野脸上。
　　这顿迟野没吃多少，天热容易没胃口，蘸两根薯条意思意思，跟夏允风也没啥好说的，一直低头刷手机。
　　再抬头的时候夏允风吃的差不多了，小孩真挺能吃的，都没剩点什么。
　　迟野挑了挑眉：“你是猪啊，都吃完了。”
　　夏允风打了个嗝：“你才是猪。”
　　吃完该回家了，迟野抽张纸擦擦手。他有点洁癖，比起来夏允风不讲究过了头。
　　“擦擦。”迟野蹙着眉心，“都是油。”
　　夏允风站起来，拿了张纸擦擦嘴又擦擦手。背后熊孩子越闹越欢，球拍的“啪啪”响。
　　“我去洗洗吧。”夏允风觉得手指黏黏的。
　　迟野让他快点。
　　又过两分钟，夏允风甩着手从卫生间方向过来，衣服上飞溅几滴，他朝下看了看。
　　儿童区的叫声都快冲破耳膜，迟野不耐烦的往那边看了眼，这一眼不得了，就看一个蓝色的弹力球直奔夏允风后脑勺去了。
　　“夏允风！”迟野喊了声，飞快的冲过去，手一伸把球挡住了。
　　弹力球撞在手上又弹回去，砸中墙角，熊孩子嘻嘻哈哈的跑来捡走。
　　夏允风被迟野拽了一下，脸磕在他身上，鼻子撞得发酸。听见响声下意识缩了下脑袋，像被迟野圈在怀里似的。
　　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呢，就听迟野在上面炸了火：“谁家孩子这么玩呢！家长呢，砸着人不管么？”
　　他这动静不小，周围也有不少被小孩吵烦的，帮着说了几句。
　　好在家长还算有素质，领着小孩过来赔礼道歉。
　　迟野脸色不大好看，憋着火在。小孩力气小，但弹力球怪重的，这么砸过来手肯定疼。
　　夏允风垂着眼，看迟野烦躁的甩了甩手。
　　迟野虽然脾气冲，其实心软的很，别人笑着说两句他就是气也发不出火了。
　　夏允风跟他不一样，他从小挨欺负，没道理可说，只知道要欺负回去，简单来说就是野蛮惯了。
　　弹力球安静的躺在一边，夏允风不声不响的跑去捡起来。
　　小孩家长还以为他想要呢，忙说：“哎呀，小哥哥想要就拿去玩吧。”
　　谁知道她话音还没落，夏允风抱着球往家长腿上一砸，冷着眼瞪着对方。
　　夏天女人都爱穿裙子，那家长被夏允风一球砸懵了，往后退了一步。
　　迟野也有点懵，他都准备撤了，夏允风这不挑火呢吗。
　　他把夏允风往后拽了拽，原本占理的这回也没理了，再闹下去就不好看了。店里经理过来问情况，小孩家长脸都气红了，没吃完的也不吃了，抱着孩子出门走了。
　　中午这会儿人正多，大人带小孩都在看，不少人目光带刺，夏允风的长相摆在那，土土的不讨喜，看着就没规矩。
　　迟野拉着夏允风也走了。
　　室内外如同冰火两重天，迟野攥着夏允风一截细胳膊走的很快，夏允风跌跌撞撞的跟着他。
　　到广场上，迟野松开他，顶着一头烈日问：“你怎么回事？”
　　手劲有点重，夏允风黑黢黢的皮肤上缓慢爬上一层红晕。他看着迟野，反问道：“什么怎么回事？”
　　“人不大报复心挺强，谁教你的？”
　　被球砸一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小孩要是自己上来道个歉迟野都不会在店里那么喊，肯定就算了。明摆着大人没教好，小孩做错事也不放心上，他要是不出声认了这个栽，那熊孩子长大指不定怎么横行霸道呢，没有这样的事。
　　他吓唬人喊一喊，让小孩长记性，做错事要知道说“对不起”，心里其实没打算怎么计较。
　　夏允风性质可就不一样了，打骂都要还一手，今天砸一球，明天给一脚，这还是小呢，等他长大了万一遇上什么对着干的人，再一上头，那怎么得了？
　　夏允风根本不用人教，十几年生活环境就是把他养成这么个落后不入流的野蛮人，要什么事都能口头解决，他早活不下去了。
　　“我跟你说不着。”
　　原本就说不着，俩人之间隔着千重山，谁也别碍谁的事。
　　“那你跟谁说的着？”迟野眉毛都快竖起来了，“跟那熊孩子说的着？他扔你也扔，他八岁，你他妈快大他一倍了！”
　　什么礼貌和教养，如果真按年龄说事儿，那小孩砸了迟野一球，夏允风还了他妈一下，公平的很。
　　道个歉就能原谅所有，那“对不起”这三个字本身就是错的。
　　“谁规定几岁就该做什么事儿？”夏允风正面对着迟野，太阳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但依旧把脸仰的高高的，“我要什么都忍着，早被打死了。”
　　说后半句的时候夏允风眯起的眼底闪过几分凌厉，被太阳一晒变成了光，一溜烟全散了。
　　迟野腾然而升的火气顶到嗓子眼，生生呛了口灰出来。
　　夏允风那一身青青紫紫、未好全的伤、断裂的肋骨，一股脑跳到眼前。
　　迟野忽然觉得自己没有立场指责夏允风什么，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夏允风长在那样一个环境里，无论是否愿意，他都要遵循那里的生存法则。城里的孩子可能要等到一脚迈入社会才能明白弱肉强食的残酷，而没人疼的小孩却要在活着的每一天切实的经历这些。
　　迟野明白了，夏允风的冷眼、多变，刺猬一样敏感又伤人的性格，是在无望的等待中为了活下去所做的全部努力。
　　这注定是一场没有结果的交锋，迟野意识到有些事是没有道理可言的。
　　他看了夏允风一会儿，张了张嘴，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哑口无言。
　　说再多都显得苍白，迟野拦了辆车，带夏允风回家了。
　　车上凌美娟来了个电话，迟野说正回家呢。
　　气氛似乎又变得奇怪起来，迟野胳膊肘撑在车窗上，修长的手指放松的遮掩着嘴巴。
　　他看着窗外，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平和很多，那个总是烦的皱眉头的少年似乎只是错觉。
　　夏允风看着另一侧车窗，抱着胳膊，手指抠着上衣的袖口。他总是喜欢摸点什么攥着或者抠着，好像这样的小动作能令他安心。
　　那天快到家的时候，出租车的前轮刚刚擦入幽深的巷口，迟野掩着唇突然很轻地说了一句：“夏允风，以后别这样了。”
　　别哪样了他没说，该懂的人自然懂。
　　就是这话说的太不像迟野了，他自己都不适应。
　　夏允风和之前一样装聋作哑，没给半句回应。
　　后来进了门，迟野图凉快把上衣脱了。
　　他背上的淤青经过一天发酵颜色看着挺渗人的，夏允风昨天就看到了，太清楚那是怎么造成的。
　　迟野在厨房地上抱了个西瓜去院子，为了浇花院子里接了个长管子，地下水，凉的很。
　　他把瓜丢盆里，拿管子对着冲，弯腰时背脊骨骼分明，皮肤又白，太阳一晃仿佛在夏允风眼里发光。
　　手上还留着红晕，迟野捏着水管也冲了冲，夏允风眼尾一跳，心想迟野教训他教训的挺带劲，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第8章 
　　西瓜被地下水镇的冰霜，迟野抱进厨房擦擦干净，水果刀利落的在顶上开了个四方小口子。
　　一块瓜皮切下，搅拌器通上电直接从小口深入，嗡嗡地声响中果肉被打成了汁。
　　迟野贪凉，折身去冰箱里取了点冰块，就要倒下时忽而犹豫，又把冰块放了回去。
　　西瓜汁打好，他把切下的那块瓜皮重新盖了回去，吸管从缝中插/入，然后抱着西瓜回到房间。
　　夏允风无所事事的坐在桌前，本是在看迟野的书架，听见他走来，转而看向窗外。
　　“吃过西瓜么？”迟野把一整颗瓜正放在夏允风面前。
　　吸管是透明的玻璃，现下染了带凉的雾气，瞧起来朦朦胧胧。
　　夏允风没出声，错落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窘。
　　山上气候变化无常，庄稼作物很难生长，像西瓜这样的水果别说种不出来，连运上山都是难事，夏允风自然没有吃过。
　　迟野都习惯夏允风不吭气了，也没接着问，只丢下一句“喝吧”，拖开椅子也坐下了。
　　长书桌的两端各坐一人，夏允风偏头过去：“你不喝？”
　　迟野翻开书本：“写会作业，你自己喝。”
　　城里小孩讲究多，从不跟人用一双筷子、咬一根吸管，迟野没有跟人分食的习惯，当然吃饭不算。
　　夏允风摸了摸西瓜上结着的细小水珠，调整了一下吸管的位置，猜到迟野多半是嫌他。
　　书桌靠窗，外头搭着个葡萄架子。葡萄是迟野闹着玩种的，长的不好，按理说这季节该结果了，可眼下连叶子都挺稀薄。
　　自然挡不了什么光，迟野伸手把窗帘拉上了。
　　房里暗了下来。
　　昏暗的颜色给人一种隐秘的安全感，夏允风捏着吸管，低头轻轻含了一口。
　　玻璃和牙齿磕碰在一起，脆脆的，缓缓漫上嫩红色的汁水。
　　果肉打的很细，喝起来又比水稠，满满的一口，甜的人心里发软。
　　同龄人里夏允风发育的着实有点缓慢，连喉结都不是很明显，吞咽时小伏滑动一下，看起来乖顺多了。
　　原来西瓜是这个味道，夏允风又摸了摸西瓜皮。
　　外头溜一圈的确是渴了，凉凉的西瓜汁喝起来很过瘾，一口气下去肚子都鼓起来，夏允风小声打了个嗝。
　　这声是真不大，起码夏允风觉得不大。
　　原以为迟野听不见，谁知道那人很无语的放下笔，转过头：“你收敛点吧，那么馋。”
　　夏允风舔舔唇珠。
　　他依旧是那副淡淡模样，没人招惹的时候看起来是乖的。
　　西瓜被放在一边，夏允风暂时不想喝了。
　　迟野在写暑假作业，偶尔翻一翻书，他始终停留在夏允风的余光里，小孩眼尾最边缘的一块区域一直装着迟野。
　　后来夏允风靠住椅背，身体一晃一晃的昂着头看架上的书名。
　　这些年碰书的机会有限，夏允风上学时连教材都没有，自己拿纸笔一点点记下来。
　　回琼州时小破包里装的本子就是他的书。
　　夏允风心思微微一动，其实他很想看迟野的书。
　　迟野的视线里总有个影子在晃，他写作业喜欢安静，特烦有人在边上动来动去，他很没耐心的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无聊？”
　　夏允风眼睛定在一个点上，动了动唇，又拘谨的抿起来。
　　迟野说：“找本书看去，别跟有针扎你似的。”
　　说完还背了点身体，留给夏允风一个后脑勺。
　　按说以夏允风的性格听了这话多半得变脸，但迟野这句话正撞他心意上来了，算是歪打正着。
　　夏允风没掩饰自己想看书的欲望，直接伸手够了本书下来。
　　那动作一气呵成没半点犹豫，一早就瞄准了要下手的对象，迟野在心里笑了笑，觉得夏允风可真拧巴。
　　那天下午俩人互不打扰，一个写作业一个看书，竟然还挺和谐。
　　晚饭后夏允风被凌美娟带着出门溜达一圈，街坊四邻知道他找回来了，热情的不行，摸摸脸，拍拍肩，从家里找好多吃的送给他。
　　凌美娟牵着他，嘴角始终是勾着的。
　　回家洗了澡，凌美娟拿宝宝霜给他擦脸，夏允风没这个习惯，总是忘。
　　他面颊上的那坨红晕是冬天冻疮时留的印，今天体检的时候顺便问了下，医生给开了药，夏允风顺道也抹了。
　　弄完回房，迟野刚停笔，正开电脑。
　　夏允风揉揉眼睛，有点困了，书还在桌上摊着，人直接钻进被窝里。
　　方锐喊了迟野一天了，老拒绝兄弟该有意见，迟野上了游戏。
　　看夏允风是要睡觉的样子，他切掉方锐的语音，给他打字：“不语音。”
　　迟野觉得自己蛮体贴的，但男孩子玩游戏容易上头，特别是今晚排到的队友不给力，一直送人头。迟野1V9玩的心累，脾气上来把键盘按的啪啪响。
　　夏允风被吵的睡不着，看看时间都快十二点了，迟野没一点要消停的迹象。
　　他皱着眉喊：“你小点声。”
　　迟野戴着耳机，里头噼里啪啦一阵厮杀，没听见。
　　夏允风又喊一声，迟野正打字骂人呢。
　　夏允风跌回床上，被子蒙着头都挡不住那声儿，脾气也上来了。他倏地爬起来，抽走身后的枕头扔向迟野：“我让你小点声！”
　　枕头砸中迟野的脑袋，耳机都被打偏了，迟野满心拱火，突然来这么一下他整个人都蒙了。
　　打人不打脑袋，迟野嚣张这么些年从来没人敢朝他脑袋招呼。他当即就炸了，游戏也不打了，耳机一摘冲过来，直接掐着夏允风脖子把人按回床上：“你敢打我？”
　　力量悬殊，夏允风陷进被子里，他抓着迟野的手腕，脚在底下踢他，不服道：“打你怎么了！”
　　迟野抓住他乱动的脚，用了劲，指腹碰到他脚跟的伤口，夏允风疼的一颤，想都没想就对着迟野的手腕咬了下去。
　　那一口咬的一点不含糊，迟野叫了声，使劲儿把夏允风推开了。
　　“你他妈是狗？”迟野甩着手。
　　夏允风瞪着他，眼里有血丝，身上带刺。
　　他不是第一次被人骂是狗了，养母就说过他是养不熟的狗。
　　夏允风喘着气，薄薄的胸口上下起伏，他瞪了迟野半分钟，下了床把自己的枕头捡起来，开门出去了。
　　迟野手腕上的牙印很深，小孩长得不好看牙还挺齐，圆圆的一圈，深的地方淌着血丝。
　　那狠劲像是要咬下他一块肉。
　　迟野表情很臭，气的想把夏允风抓回来揍一顿。
　　挂机几分钟游戏也输了，迟野不想玩了，关了电脑接着写作业。
　　笔尖擦过纸面的摩擦感让人慢慢冷静，迟野有气就那一阵，过了就没了，被咬的地方疼的厉害，迟野盯着看了会，意识到自己过分了。
　　火气逐渐被烦躁取代，这种烦躁来源于少年人的骄傲。男人面子大过天，迟野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向夏允风低头。
　　说一声“对不起，吵你睡觉了”，或者“对不起，不该跟你动手”，这不闹吗？不可能。
　　迟野觉得自己跟谁道歉都不可能跟夏允风，那小乡巴佬能把狐狸尾巴翘到天上去。
　　也不管夏允风跑哪去了，迟建国今天值夜班，夏允风八成去找凌美娟告状了。
　　迟野烦兮兮的在草稿纸上乱画，又做了张卷子。
　　写完一点多了，他出去上个厕所准备睡觉。
　　路过客厅的时候发现上头蜷着个人，月光很亮，夏允风躺上面小小的一团看的很清楚。
　　迟野脚步一顿，在原地愣了一下。
　　客厅没开空调，残存的凉气起不到什么降温作用，周遭的空气闷闷的，但夏允风浅浅的呼吸着，胸口起伏的很有规律，睡得很沉。
　　迟野无意识搓了搓指尖，手心里的肌肉一下下跳着，仿佛是扼住夏允风脖颈时跳动的脉搏。
　　他走过去，在沙发旁蹲下，夏允风眉目舒展着，攥着一小截枕巾。
　　迟野小人之心了，还以为夏允风会去跟凌美娟告状哭鼻子，怎么忘了这小孩就不是会示弱的性格。
　　他摇着头笑了笑，轻喊一声：“夏允风，回房去睡。”
　　夏允风昨晚没睡好，早就累了，这会儿根本醒不来。
　　迟野戳了戳那硌手的肩膀：“小聋子？”
　　“猪。”迟野照夏允风肚子上弹了一下。
　　有反应了，夏允风皱了皱眉，挠了挠肚皮，抓两下停在那儿，又睡实了。
　　睡衣被他抓上去了，露出一截腰，还有圆圆的肚脐。
　　迟野叹了口气，又把他的睡衣拽回来。
　　就当做好人好事了，迟野躬下/身，勾起夏允风的腿弯。
　　小孩看着就很瘦，抱起来更加切实的感觉到重量，太轻了。
　　门没关严实，迟野拿脚尖撞开，夏允风歪着脸靠在他怀里，细软的头发看起来很服帖，就像现在的夏允风，看起来很乖。
　　迟野把他放床上，夏允风嘴里发出含混的一声，找了个自己喜欢的姿势，蜷起来了。
　　“什么毛病。”
　　迟野看不惯，把他扒拉直，出去拿个枕头的功夫这人又缩成一团。
　　有点无语，迟野把枕头放好，托着夏允风的脑袋放上去，小薄被提到胸口，折腾半天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尿尿。
　　“哎。”迟野看着夏允风，嘟囔道，“真够烦的。”
　　夏允风一觉睡到太阳晒屁股，厚重窗帘拉了一半，大片大片的阳光落到桌上，再铺到迟野的床上。
　　刚醒的时候意识很模糊，夏允风从有记忆开始就没睡过懒觉，冬天起床时天永远是黑的，夏天也是，天泛灰就得去干活了。
　　像这样一睁眼世界已经活动很久的感觉很新鲜，因为新鲜而放松。
　　朝旁边看一眼，床上已经没人了，被子乱糟糟的卷在一边，床单打着褶。
　　夏允风看着那一道道褶痕，慢慢想起昨晚发生的事。他瞬间就清醒了，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诧异的看着自己的小被子。
　　明明昨晚睡在沙发的，怎么再睁眼跑床上来了？
　　夏允风狐疑的挑起眉，又往迟野那边看看，不可能，他不可能睡的那么死，别说迟野不会管他，就算管了，以迟野那种扛人方式，他不可能醒不过来。
　　夏允风觉得自己可能是半夜梦游。
　　穿鞋下床，家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夏允风去洗脸刷牙，照镜子时想起凌美娟再三嘱咐让他记得擦香。
　　他挖了点抹脸上，嗅到股甜味。
　　再出去时朝院子里看一眼，瞥见个人影。
　　是迟野，他正在浇花。
　　少年套着白T恤，穿着大裤衩，阳光拢着他，帅气的不行。
　　夏允风脸很冷，记着仇呢，昨晚刚被这人掐了脖子。
　　桌上留了早饭，夏允风拿了去沙发上吃。过一会迟野浇完花回来了，他手上弄了灰，于是把手摊着，手腕上的牙印过了一晚更红了。
　　经过客厅的时候发现夏允风坐那吃面包，对视一眼，俩人都有点不待见对方。特别是迟野，昨晚被人拿枕头砸脑袋，还被咬，完了还要抱人上床睡觉，感觉自己一直在受气。
　　他动动唇：“猪。”
　　这点声儿对夏允风来说等于没有，就看见迟野朝他噘嘴了，抓着面包的手一紧，看迟野跟有病似的。
　　接着迟野说：“猪都没你能睡。”
　　夏允风盯着他的嘴巴，然后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看完也把自己吓一跳，都十点半了！
　　迟野去卫生间把手洗了，水淋在手背上微微刺痛。早上起来的时候凌美娟没走，看见牙印还笑话他来着，这口咬的不轻，夏允风真下的去嘴。
　　往后几天迟野拿笔的时候手都挣的疼，夏允风没问自己怎么回房的，迟野也没说，准确的说那晚吵一架之后俩人一直没怎么说话了。
　　夏允风体检报告出来了，严重营养不良，身上一堆不大不小的毛病，是这么多年累积的。再有就是肋骨上的伤，那需要时间养着，要避免大幅度的磕碰。
　　凌美娟心疼他，每天变着花样给夏允风做好吃的，水果点心没断过，还给他买少儿钙片。中午再忙也回来做饭，不让迟野定外卖。
　　夏允风不挑食，喂什么都吃，还不浪费，给多少都能吃完，一周后上称一称，可算长点肉了。
　　明天迟野就开学了，夏允风的补习班也在明天开课，凌美娟给他领了书，买了新文具，晚上在房里夏允风小心翼翼的摸着崭新的封皮，虽然面上不显，但能看出他很高兴。
　　茶几上放着两卷包书皮的纸，迟建国喊迟野去给弟弟包，俩小的这段时间讲的话不超过十句，迟野不乐意去。
　　迟建国催了好几次迟野都不动，只好亲自上阵。
　　这个家里最讨夏允风喜欢的就是迟建国，亲妈都比不上，凌美娟面前他都拘着，跟迟建国不这样。
　　夏允风字不好看，包完书皮让迟建国帮他写了名字，怯怯说了声：“谢谢叔叔。”
　　得亏迟野不在边上，听见又该以为夏允风在演戏了。
　　第二天夏允风早早就起了床。
　　迟野刚睁眼，坐在床上醒神，头发乱糟糟的翘着，整个身体状态显得很松弛。
　　他看着夏允风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放身上比划，老半天也没选好要穿啥，觉得这小孩忒矫情，跟个小姑娘似的。
　　清醒的过程花了几分钟，迟野打着哈欠起床。
　　一出门撞上迟建国，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揉着眼问：“您老还没走呢？”
　　迟建国比儿子还要高点，大手招呼上迟野的后脑勺，把本来就凌乱的头发揉的更乱：“小风第一天上学，我送一下。”
　　“哦。”敢情跟他没啥关系，迟野咂咂嘴，往浴室方向走。
　　迟建国把他拽回来：“你今儿也别骑车了，一起走。”
　　迟野摆摆手：“照顾好你新儿子吧。”
　　这话说的实在是酸，要不是迟野刚睡醒都不可能说这话。迟建国听笑了，强壮的手臂勾住儿子的肩膀：“得了，给老爸点面子，好久没送你去学校了。”


第9章 
　　迟野靠副驾上，曲着两条长腿，姿势看起来很散漫。
　　后面凌美娟一直在跟夏允风说话，当妈的总有操不完的心，恨不得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帮儿子做了。
　　夏允风抱着新书包，包沉甸甸的，这种沉重感让他很踏实。
　　补习班门口夏允风下了车，凌美娟想送他进去的，被夏允风拒绝了。
　　美丽的女人趴在车窗上，放心不下的看着夏允风：“要听老师的话，放学别乱跑，等哥哥来接你。”
　　迟建国就请了俩小时的假，晚上得值班，凌美娟下班要回去做饭，来回跑太折腾了，就迟野顺路，接夏允风的任务自然落他头上。
　　夏允风点点头，挥手道别，头一扭就走了。
　　小的送完送大的，对迟野没那么多要叮嘱的，凌美娟简单说了几句，主要是让迟野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这还没正式开学，晚上别学太晚。
　　迟野应着，但该做什么、怎么做，心里都有数，他在学习上从来不让家长操心。
　　后来迟建国补充一句：“别在学校惹事。”
　　迟野看着窗外：“我不惹事，别人惹我就不一定了。”
　　“你……”
　　“嘘。”迟野打断他爸，“不吵架。”
　　车停在附中门口，迟野提着包下了车。
　　迟建国在车里朝他喊：“放学就走，别忘了接小风！”
　　迟野背上书包：“知道了！”
　　凌美娟换到副驾来坐，拽着安全带叹了口气：“这哥俩走的头都不回一下。”
　　迟建国在门口掉个头，一脚油门上了路，也跟着叹气：“处这么些日子俩人都不亲呢。”
　　爹妈在这边操心哥俩好不好，那边迟野压根不记得还有个弟。
　　他刚进班就被一堆人围起来，书包不客气的被人扒拉走，方锐那厮咬着只笔大摇大摆的翻他书包，含糊不清的说：“我滴哥你总算来了！”
　　几个人饿狼捕食般瓜分迟野的作业本：“快快快，物理卷子给我，我还有三道大题！”
　　“英语呢？英语在哪，我先把阅读勾了！”
　　“我靠，野哥你小日记都写了？大神就是大神！”
　　迟野被吵的直皱眉，拨开面前那几个回自己位子上坐。
　　方锐带着空书包和战利品回来，摊开卷子开始抄，眼睛和手速同步，还有空废话：“野哥，上次一别你我一周没再见面，小弟很惦记你，你是否也思念我？”
　　一周没见，方锐更奇葩了。
　　迟野嘴角一抽，说了句大实话：“你哪是惦记我，你是惦记我的暑假作业。”
　　前桌许淼抽空插了句嘴：“我就很诚实，我只惦记野哥的物理试卷！”
　　迟野摇着头笑了。
　　高三的教材上学期末就发了，迟野没带几本回去，全塞在抽屉里。
　　他拿了本英语书出来，说：“其实你们不用全抄，意思一下就行了，老师根本不看。”
　　许淼停了笔：“你怎么知道？”
　　“上学期开学去老田办公室，正好收废品的在呢，我亲眼看见她一页没翻全卖掉了。”
　　“真的假的啊！”许淼把笔扔了，周围几个听见的也都抬头看他，“我去，你怎么不早说！”
　　迟野没忍住，捂着嘴角乐。
　　方锐不愧是跟迟野从小玩到大的，眼睛都没抬一下，嗤一声：“也就你信，他要真看见了会把作业全写完了？”
　　迟野突然开始狂笑。
　　许淼一句话堵胸口，扭过头接着补作业去了。
　　迟野笑了好半天才停下来，他摸摸眼角，眼泪都他妈快笑出来了。
　　方锐打他趣：“心情不错啊，看来跟你弟处的挺好。”
　　哪壶不开提哪壶，迟野笑不出了，觉得腰疼。
　　方锐简直是情绪探测仪，那眼睛都没从卷子上移开过，却精准的捕捉到了迟野心情变化：“哟，是在下看走眼了。”
　　迟野翻到单词那页，损道：“您的眼神似乎一直都不好。”
　　方锐这男的话多又八卦，搁下笔，扯扯迟野的衬衫袖子：“哎，你弟到底长啥样？是不是跟电视上那些农村小孩一样脏兮兮的，脸上还有两团高原红？”
　　还真让方锐说中了，头回见面时的夏允风就是脏兮兮的，脸上有团高原红。
　　他把方锐扒拉开，不想多说：“你哪来那么多话，抄你作业。”
　　“靠。”方锐没劲道，“知道的你是多个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藏了个宝贝，怕人偷还是怕人惦记啊，回回提你回回给我堵回来！”
　　迟野快恶心死他了，汗毛都竖起来，还宝贝？就夏允风？不够磕碜的。
　　“磕碜”的小孩今天穿的干干净净，白衬衫小短裤，怪精神的。
　　补习班原址是个中学，后来学校搬走了，这块地被某教育集团包下来，专给中学生补习文化课用。
　　学校很大，夏允风都没办法拿山里的学校跟这里做对比，没得比。
　　教室在五楼，夏允风攥着书包带往上走。他很久没有爬梯了，迟野家只有一层，以前倒是经常爬。
　　山里的人都住悬崖边上，上下山要爬个很长很长的□□，他们那儿的人叫它做“天梯”。
　　天梯很长，不知道是从什么树上取的材，很结实，没听说有人掉下去过。后来政府加固过一次，不少地方都换成了铁。
　　夏允风每天要背个背篓来来回回的爬，手心里的茧子多半是扶天梯时磨出来的。
　　教室里坐了不少人，这个岁数的小孩熟的很快，前后左右有人已经聊起来了。也有几个小伙伴约着一起来上补习班的，教室里不算很安静。
　　可夏允风一露面，教室里的说话声突然小了下来，等他完全站在室内，周围彻底静默无声。
　　夏允风似乎没有发现自己的格格不入，一门心思在找空座位。
　　座位是乱坐的，很多位置已经坐了人，夏允风在过道上犹豫一下，挑了个靠前的位子。他刚要放下书包，旁边桌的男孩突然扔了本书过来：“这有人了。”
　　夏允风微有些局促的把包背回去，这种表情在他脸上很少见，他甚至说了声“抱歉”才转身去了另一桌。
　　然而同样的事再次发生，邻座的同学嬉皮笑脸的冲他挥手：“这也有人了哈。”
　　夏允风只好往后走，第三次尝试的时候对方就说的比较直接了：“换个地儿，不想跟你坐。”
　　夏允风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原来他们不愿意和他做同桌。
　　他站在教室中央，猛地察觉到很多视线，那里面有探究，还有轻视。
　　这样的目光很熟悉，迟野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是这样看他的。
　　他在原地静止几秒钟，有人低语，有人在笑，光鲜亮丽的少年们大方展示自己的骄傲，高高在上的理所应当。
　　夏允风很不屑的在心里笑了一下，什么城里人山里人，恶心人的时候还不是一样。
　　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不喜欢就要赶走、就要毁掉的道理，这点夏允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以为夏允风就要这样灰溜溜走掉的时候，他拉开了身边的凳子，大方坐了下去。
　　“我说我不想跟你坐，听不懂？”旁边人说。
　　夏允风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他平静又冷淡，像落在玻璃窗上一颗凉浸浸的雨滴，凉薄的说：“不想跟我坐，你可以换。”
　　高三课程很紧，迟野一天在课本和黑板之间来回盯，放学的时候眼睛有点不舒服，他捏了捏鼻梁，课本一合准备闪人。
　　方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哪啊，不等我。”
　　迟野说：“我没骑车。”
　　“没骑没骑呗，我还能抛弃你咋滴。”方锐扛着包站起来，“哥的前杠永远是你的王位。”
　　“不用了。”一天天的臭贫，迟野烦他烦的厉害，“你自己走吧，我要去接人。”
　　“嗯？”方锐倏地扬起眉头，“接谁？你弟啊！”
　　迟野挎着包往外走，长腿走路飞快，带起一阵阵的热风。
　　“哎！迟野，你等等我！”方锐追上他，“接你弟我更要一起了，就因为他今年放假我都没敢往你家跑，我快好奇死了。”
　　“快别好奇了，跟你没关系。”迟野无情道，“还有，注意你的措辞，他不是我弟。”
　　校门口陆陆续续有学生骑着车过去，迟野路旁站着，单手插兜戳了下手机。
　　方锐被打消了积极性，也不敢大声说话，嘟囔着：“都在一户口本上了，还不是嘞。”
　　车来了，迟野冷冷瞥着他：“我户口跟我妈，谢谢。”
　　当年迟建国跟前妻离婚迟野是判给他妈的，户口也跟着分了过去，谁知对方一走了之再没管过孩子，这么多年面都没露过几次。
　　方锐醍醐灌顶，叹道：“敢情他们才是一家人啊！”
　　迟野恨的后槽牙痒痒，切齿道：“再逼逼一句你自己走。”
　　方锐跟得了令箭似的，生怕迟野反悔，赶紧上车了。
　　附中到补习班五分钟车程，就隔两条街。但迟野下午有五节课，放学比夏允风晚个十来分钟。
　　迟野在副驾上看消息，一直没抬头，后来方锐扒着座椅在他耳朵旁边叫：“我靠！是不是那个！那是不是你弟！”
　　“啧。”
　　迟野躲开他，往前方看一眼，夏允风坐在校门口的小花坛边，腿上摊着一本书，看的很入神。
　　车停他旁边都不知道。
　　迟野放下车窗：“喂。”
　　夏允风抬起头，表情有点冷，细看眉心浅浅的皱着，一副不知被谁招惹的烦样子。
　　迟野说：“上车。”
　　夏允风合上书，现在知道爱干净了，起来的时候还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方锐在后面晃迟野的肩膀：“我靠我靠我靠，你弟好黑！”
　　迟野没说话，目光一直跟着夏允风。夏允风没想到车上还有一个人，拉开车门看到方锐的时候明显一愣。
　　方锐拧着身子朝他笑：“哈喽弟弟，我是你哥最好的哥们儿，我叫方锐。”
　　夏允风没几个好心眼，自动把这句话翻译成示威。现在他跟迟野不对付，这个方锐和迟野是一块的。
　　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人。
　　谁知道方锐往里挪了挪，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热情的好像他才是人家哥哥：“小弟快上车，外面热死了。”
　　迟野又咬了一下后槽牙，简直后悔让方锐上车。
　　夏允风向来不会应付别人的热情，短暂的怔忡过后，低头上车。
　　汽车开了，方锐兴致勃勃的看着夏允风，歪着头跟他说话，一会儿问他今天在补习班过的怎么样，一会儿又问他这几天跟迟野相处的愉不愉快，唠唠叨叨的像个老妈子。
　　迟野眼里夏允风就是一小孩儿，现在看方锐一点不像下个月要成年的，也是一小孩儿。
　　夏允风话说的不多，偶尔应一声，大概也嫌方锐话多，后来直接把书摊开了，杜绝方锐再跟他话家常。
　　方锐凑过去看了一眼，提醒道：“小弟，车里看书对眼睛不好。”
　　迟野从后视镜里看他们，听见夏允风说：“没关系。”
　　方锐又补充道：“容易晕车。”
　　夏允风干脆不理他了。
　　方锐没了骚扰对象，想跟迟野说话，但迟野低头玩手机也不搭理他，方锐只好搭着车窗看风景。
　　汽车在路上颠簸，小孩的头也跟着一颠一颠。不过真被方锐说中了，车上不好看书，没一会儿夏允风就晕车了。他回琼州的时候坐的长途大巴，路上晕车吐了好几次，上岛坐轮渡也吐了，不知道是个什么体质。
　　夏允风不太舒服，眉心微微皱着，他歪靠着车门，手里的书还不肯松。司机在车里喷了香水，味道不冲，但夏允风闻着更晕了。
　　方锐“哈哈”笑了两声，猴精猴精地：“晕车了吧！”
　　迟野回头看他一眼，把车窗开了个小缝。
　　热风顷刻间灌进来，司机看到了，不满道：“开着空调呢。”
　　“我冷。”迟野说。
　　方锐家在迟野家前面，到了地方他先下车，迟野让司机等一下，也跟着下了车。
　　“野哥你干嘛？”方锐问。
　　路边有个水果摊，迟野径自过去挑了几个橘子。
　　方锐说：“那我也买点水果。”
　　买完告别，迟野没上副驾驶，而是直接进了后座。
　　刚坐下，迟野抬手就把夏允风怀里的书给抽走了。
　　夏允风立马坐直：“你干嘛？”
　　迟野夹着书，去脱夏允风的书包带子，讽刺道：“这么抓紧能考清华么？”


第10章 
　　夏允风噎了一下，书包被迟野扒拉走了。
　　他看着迟野拉开拉链，把他的书塞进去，书里夹了张草稿纸，上面记着一些毫无章法的演算和老师布置的作业。
　　城里的课业对夏允风来说太深了，今天的课他几乎没有听懂。
　　迟野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夏允风感觉到脸颊在升温，抓着迟野温热的手指：“还给我。”
　　迟野搡开他，把纸放回书里夹好，嫌弃道：“谁想看你的鬼爬字。”
　　他拆开袋子，捞了个橘子仍给夏允风，再拿一个自己吃。
　　夏允风正晕车，闻着橘子皮的味道舒服多了。他把皮剥了贴着鼻子，使劲儿闻了两下。
　　家里凌美娟早就在等，听到院子里传来动静出来迎。她从迟野手里接过夏允风的书包，问今天过的怎么样。
　　“挺好的。”
　　夏允风简简单单的概括，手里还攥着剥下来的橘子皮，汁水浸在指甲缝里，淡淡的黄色，放在从前夏允风根本不会管，在山里没必要干净，也干净不起来，但现在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手。
　　“小风，你顺便冲个澡，饭还没煮好。”凌美娟说，“妈妈把衣服放在外面。”
　　等夏允风清爽的出来，正好吃晚饭。
　　迟建国又加班去了，母子三人围着饭桌，夏允风身上香喷喷的，甜味儿快盖过菜香了。
　　迟野蹭了下鼻子，说：“妈，你买的什么沐浴露啊，味道太冲了。”
　　“冲吗？”凌美娟朝夏允风身上闻了闻，“你不用啊？”
　　“没用，受不了这味。”
　　凌美娟说：“柠檬，美白的。”
　　“嗤。”迟野端着碗笑了，看一眼夏允风的肤色，“有点困难吧。”
　　夏允风也看他，眼底黑黢黢的。
　　“谁说的，我们家小风底子好。”小孩头发长得都快，才剪没多久，碎发就贴在了额头上，凌美娟伸手拨了拨，“看看发际线多白。”
　　“哈。”迟野不知想起了什么，“屁股蛋也挺白的。”
　　夏允风忍不住了，在桌子底下踹他一脚，咬牙绞出俩字：“迟野！”
　　那腔调仿佛要咬人，迟野挨了踢，换个姿势，边夹菜边说：“怕丑你别光屁股啊。”
　　说话时眼尾都是弯的，嘚嘚瑟瑟的混蛋样让人看了就烦。
　　俩人有一阵没搭理对方，也就那么久没吵，凌美娟打心里觉得吵吵挺好的，跟迟野吵嘴时的夏允风身上有孩子气。
　　当妈的不仅不管，观众当的还挺乐呵。
　　吃完饭洗过澡，俩小的进屋学习。夏允风身上味儿被空调风吹散了，飘的到处都是，迟野躲远点儿。
　　儿子们看书，凌美娟把服务工作做到位，晚些时候一人送一杯牛奶，都得喝掉。
　　迟野学入神了心思都在书上，想起来喝的时候都好晚了。
　　九号巷安静的仿佛掉片叶子都能听到，他往旁边一看，夏允风坐姿端正的写个不停。
　　迟野有点愣，补习班不用这么用功吧？
　　“几点了还不睡？”迟野放下杯子。
　　好久没人说话了，骤一出声夏允风被吓的一激灵。
　　迟野皱着眉：“我一大活人都能把你吓一跳？”
　　夏允风翻一页书：“你不要突然说话。”
　　突不突然的都突然了，这屋统共就住俩人，迟野又不是什么能耐得住性子的人，让他闭嘴不可能，让他听夏允风指挥更不可能。
　　“这屋又不是你一人的，我想什么时候说话，说什么，你管不着。”
　　夏允风盯他半分钟，越看这人越欠揍，但权衡一下武力值估计自己没胜算，于是也欠不唧唧的说：“那我什么时候睡觉你也管不着。”
　　被反驳了迟野没上心，喝完牛奶空杯子放一边，舔舔嘴唇走过来，胳膊一抱头一探，精准狙击：“不会写啊？”
　　院墙上不知从哪儿跳来一只猫，夜色下黑乎乎的一团，一双青色的眼睛闪着光。
　　葡萄藤晃了一下影子，小猫抓掉几颗萎顿不成型的黑葡萄，扑通通的不知道滚到什么地方去了。
　　夏允风护着自己的作业本，严严实实的捂好了。
　　迟野把自己的凳子拖过来，从夏允风胳膊底下抢他的作业本：“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特像那饿了十天半个月的野猫护食。”
　　夏允风抓紧书边的一角，脸色涨得通红。
　　迟野弹他手背：“别跟我轴，我脾气上来你倒霉。”
　　他把书抽了出来，随手捡起桌上一支笔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那双盛气凌人的眼睛在深夜里显得温和多了。
　　小猫扑到窗台上，尾巴轻扫着玻璃，爪子不知道在什么上头挠了挠。动静在夜里很突兀，夏允风转移注意力似的往窗边看。
　　“一只小野猫。”迟野拿笔敲打他的额角，不知道是在喊谁，“看你的书。”
　　迟野把夏允风的作业本翻了一遍，发觉他连最基础的初中知识都很匮乏，眉头越皱越深，问：“你以前不上学么？”
　　夏允风上学可太不容易了，为着上学小孩没少挨打，今天打了明天还去，永远不长记性。他身上那股爱学习的劲和山里小孩不一样，想从那里离开的心也比谁都强烈。
　　刚回琼州岛时夏允风那一身的伤就是被养母打的，起因是他又跑去学校听课。这回闹得有点大，夏允风被打的太惨了，支教老师拦都拦不住，一身正气的读书人被野蛮教育方式震惊了，扶着眼镜下山找村官和警察。
　　一开始还只是劝解，山里打小孩太正常了，没人放在心上。夏允风伤的厉害，胸口疼了好几天，养了一阵没养好，一天突然吐了血，送去山里土大夫那人家说治不了，伤着胸腔了，得去大医院。
　　养父母不怎么想去，得花钱，反正不是亲生的，死了也就死了。夏允风是被支教老师背下山的，到镇上医院的时候人都烧晕了。
　　也就是这一趟进医院，采集身份信息的时候发现了问题。
　　夏允风的眼底晦暗不明，想起这一段的时候脸上有很明显的抗拒。他的伪装和掩饰尽数失灵，厌恶让他暴露出十五岁的少年该有的心智。
　　迟野回到自己那边，从书架上拿了两本书和三个笔记本。书是初中数学知识点汇编，有讲解有练习，笔记是迟野中考那年自己总结的，按方锐的话说，多亏了这笔记他才考上的附中。
　　迟野把书和本子都拿给夏允风：“高中的题先不要看了，你看不懂，把我这个搞会再说。”
　　翻到想要的那页，迟野拿笔飞快的在书上圈。
　　夏允风的眼睛跟着迟野的手移动。
　　“这里要看懂，看完之后把这些题目做了。”迟野勾着题，“你丢的东西太多了，好的是高中数学能用到的初中知识算下来也就那些，重头学耗时间也不现实，争取暑假先把必要的弄明白，这样开学再上高中课程你就跟得上了。”
　　小孩一直没什么反应，迟野对夏允风的装聋作哑都习惯了，他也不是想从夏允风那听什么感谢的话，不需要，纯粹是看小乡巴佬一晚上抠题目抠不出来看的累。而且凌美娟之前跟他提过，说夏允风基础不好，让他帮一帮。
　　夏允风的目光早就从迟野的手转到他的脸上，迟野说话的时候微低着头，薄薄的嘴唇不紧不慢的动着，他讲这些时很随意，但随意中透着自信，仿佛题目是他信手捏来的花。
　　迟野给划了十来页的题，把笔一丢：“学吧你。”
　　他又把凳子拖了回去，窗台上的小野猫被人影晃了一下，受惊般昂起毛绒绒的脑袋。
　　迟野隔着玻璃窗跟那只猫对视，小东西从藤上扒拉下一小串葡萄果子，正吃的欢。发觉迟野在看它，缩着脖子“喵呜”一声，果子都不要了，摇摇尾巴跳走了。
　　灯光在窗上投射出一片景象，迟野从那里看见夏允风，小乡巴佬正在喝牛奶，眼睛没离开过书。他的表情不像之前那么“痛苦”了，给自己松了绑似的突然顺服许多。
　　喝两口不喝了，杯子推到边边上，跟那只偷了果子就跑的野猫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俩人各占一边，没再出声，从前这个点九号巷只有迟野一个人在看书，现在多了个伴，静谧的夜只剩铅字笔划过草稿纸的“唰唰”声。
　　这天到最后夏允风都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上床的了，反正倒头就睡着了，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都在写数学。
　　第一天上学挺轰动的，全家都上阵了，但不能每天都这样。九号巷到学校没直达车，开学还好，有校车，不过迟野不常坐，嫌挤，他习惯自己骑车，跟方锐约着一起走。
　　现在多了个夏允风，来回打车有点奢侈，反正都顺路，凌美娟让迟野直接给他载过去，就为这个，他妈擅作主张给迟野那辆拉风的山地自行车装了个后座，把他气个不轻，现在一看见车就冒火，都不好意思在马路上骑了。
　　迟野没怎么带过人，扶着车头冲夏允风说：“你自己跳上来。”
　　夏允风也没坐过人家后座，他连自行车都不会骑，迟野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大概是承了昨晚的情，难得很听话。
　　迟野把车骑起来，慢悠悠的往前滑了一小段，他个子高车也高，夏允风在后面跑着追，叉腿往上跳的时候不太稳当，很艰难的坐了上去。
　　夏允风再瘦也有几十斤的重量，车头剧烈晃动一下，左右很大幅度的扭了扭。
　　迟野赶紧稳住，夏允风本能的抓了他一把，攥着衣服揪着肉，手掌很用力的按在迟野腰上。
　　凌美娟在院子前头看他俩，很不像样的笑出声：“你们慢点儿！”
　　迟野的身体很明显的绷紧了，小乡巴佬手心带火似的滚烫，隔着衣服都觉得热。
　　夏允风那一跳杠着屁股了，有点疼，在后面动了动，刚稳住的车头又摇摆起来。
　　迟野警告他：“再动下去走。”
　　夏允风不动了，按在迟野腰上的手慢慢往回收，在对方后背上划出一道弧线。
　　自行车在巷子里穿梭，骑起来之后就不晃了，夏天的早晨已经很热了，夏允风不用动，老实的坐着。
　　迟野要费点体力，带人跟自己骑不一样，不好太快。
　　巷口碰到个熟人，方锐跟迟野认识很多年了，都不用约时间，到时候就在那等着。
　　方锐蹬着车，对夏允风龇牙：“小弟早。”
　　夏允风顿了一下，回应道：“早。”
　　方锐是个很自来熟的人，话也很多，早前刚听说迟野多了个弟的时候没少幸灾乐祸，还对山里人充满了好奇。真见到了倒没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想法，也没说过什么出格的话。
　　俩人一直在聊游戏，夏允风默默的听，发觉迟野话也不少，后来他们还聊起了方锐正追的姑娘，方锐说人家还是不怎么搭理他，让迟野给支招。
　　迟野说：“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追过姑娘。”
　　方锐叹口气：“也是，你这种被姑娘追的怎么能懂我。”
　　夏允风听的睫毛直抖，有点难以想象，就迟野这样的，这破脾气，臭毛病一堆的，还有姑娘追？
　　姑娘眼神没问题吧。
　　前头的臭脾气“车夫”丝毫不知道自己正被人质疑，任劳任怨的把夏允风驮到学校门口。
　　兄弟俩互看对方一眼，“再见”都不说的，各自扭头走了。
　　终于能放开骑车，迟野算是松筋骨了，一股股的热风从衬衫下摆钻进来，把衣服都撑了起来。
　　方锐跟他并着肩：“野哥，你弟挺有个性。”
　　什么有个性，分明是没良心，带了他一路呢，走时屁都不放一个。
　　“少提他。”迟野说。
　　方锐“咯咯”地乐，没怎么见过迟野拿人没辙的样子。
　　夏允风走进教室，随着脚步，周遭闹哄哄的环境渐渐静下来。他没太关注别人，平静的接受所有目光。
　　到位置上，夏允风脱下书包，旁边传来一声轻笑，是同座的那个男生。
　　出于男人的自尊，最后那男生也没换位子。
　　夏允风不理会那些怪声，直接坐下来。
　　屁股刚挨到板凳夏允风就觉得不对，这个椅子很松，还在晃，反应都来不及，错位的木头凳子遭受重量后无力支撑，整个散架了。
　　一片大笑声中，夏允风和凳子一起倒了下去。
　　木头椅子是个假牙，靠背、座椅和板凳腿都是后来搭上去的，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倒。
　　教室后面放了几把坏板凳，老师昨天特地提醒大家不要坐，怕学生受伤。这不是夏允风昨天的凳子，有人把他的板凳换掉了。
　　旁边男生笑的最起劲，脸都红了：“你不是非要坐这吗？坐啊，开心吗？”
　　夏允风人长得小，还很瘦，闷葫芦似的不说话，一看就很好欺负。男生猖狂的话语响在耳边，所有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欣赏他人的狼狈，仅仅是因为他和这里格格不入。
　　夏允风先撑着地坐了起来，这个凳子搁了蛮久的，脏的很，地上也很脏，他今天穿的白色衣服，已经弄脏了。
　　男生揉了揉眼睛：“这个位子可不是好坐的，还有一个多月，咱们好好相处啊小同桌。”
　　学生们探着头看夏允风，看他什么反应，把他当成个笑话。但他们失望了，夏允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无论是真的无所谓还是装的无所谓，他没有表现出任何让这群少年满足的表情。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个一个把散架的凳子捡起来，拖到教室后面放好了，然后把自己的凳子拿回来。
　　地上还扔着根长木棍，夏允风握在手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他面对着旁边的男生，淡淡地看着对方，在无数道好奇的注视中，突然扬起手里的棍子。
　　“砰”地一声巨响，棍子敲在男生的桌子上，断裂成两截。
　　班里大半的人都吓的一缩，同桌的男生也不例外，那人直接吓蒙了，盯着夏允风手里的棍子咽口水。
　　“这是第一次。”夏允风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阴鹜，眼神顷刻间变成锋利的刀，“下一次，我砸的就不是桌子。”
　　他把剩半截的棍子扔到男生身上：“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风：谁还不是个狠人了。


第11章 
　　补习班的人走的差不多了，这里不是高中，全市所有学生都能来补课，素质参差不齐，又是暑假，一放学孩子们就一哄而散了。
　　夏允风垂着肩坐在花坛边，腿上迟野的笔记摊着，看的很入神。
　　直到一声铃响拉回现实，迟野停在他面前。
　　夏允风合上书，没看见方锐，他问道：“你同学呢。”
　　一来一回才走两趟，这还惦记上了。迟野说：“他爸接走了。”
　　夏允风站起来，没再关心这个问题。
　　夏天的五六点钟，天还亮的厉害，小孩儿身上有点什么看的很清楚。
　　夏允风走到自行车屁股那儿，腿一叉要坐下去，被迟野扯着衣服给拽了回来。
　　迟野看他这一身，衣服后面斑斑驳驳的都是脏。
　　“哪蹭的？”迟野问。
　　夏允风说谎都不打草稿：“墙上。”
　　“什么墙这么脏？”迟野有点不相信，“你爬树了？”
　　“没。”夏允风不想多说的样子，又往后走。
　　“等等。”这回被迟野揪着领子拽过来。
　　夏允风被拉的一踉跄，磕在迟野身上，正好把自己送到他手里。迟野握着夏允风的手腕拧着他胳膊，指着他胳膊肘一处擦伤：“这也墙上蹭的？”
　　是早上跌倒时被断裂的木头划着了，破了皮，当时还流了点血。
　　夏允风解释道：“摔了一跤。”
　　严格来说这不算撒谎，他的确是被动的摔了一跤。
　　迟野盯着那伤口看了会，突然喊夏允风一声，表情蛮严肃的说：“你是不是跟人动手了？”
　　上回的事迟野一直记着，感觉跟□□似的，夏允风和城里小孩儿太不一样了，他的个头、肤色、口音，都是被排斥的理由，而夏允风表面看着乖，实则是不让自己吃亏的个性，他怕夏允风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人。
　　“没。”夏允风还是那句话，动动胳膊，“能走了吗？”
　　迟野站着没动，对峙似的盯人看半天才松了手：“上来。”
　　这回不跳车了，迟野等夏允风坐好了才走。
　　夏允风用功的过了头，一直卷着本子在那看，这个点正是下班高峰，路上人多车多，他也不抬头，完完全全把自己交到迟野手上。
　　只是偶尔几个刹车没有防备，他会一脑袋撞在迟野后背上。
　　少年后背上那条脊骨又长又硬，夏允风撞烦了，后来就用脑门顶着那儿，低头看书。
　　迟野身上紧绷绷的，被夏允风贴的不太自在。小孩脑门也怪硬的，随着车左右小幅度的晃，把他那块儿弄的好痒。
　　不过夏允风看了会就没看了，这么晃着眼睛不舒服。他坐直了，风热热的吹，琼州岛是个很有味道的城市，自行车沿着路边走，偏头就能看到被夕阳染红的海。
　　到家了，迟野把车停在院子里，夏允风先跳下来，书包一放就去洗澡了。
　　迟野骑车热死了，一身的汗，以前回家都是他先洗澡，今非昔比，他得靠边站。顺带着浇浇花，迟野单手插兜，另只手拿着喷壶，老大的个子站那儿，酷帅酷帅的。
　　邻居下班从门口过，热情的跟他打招呼：“小野放学啦？”
　　迟野转头冲人家笑，橘色的光披洒满肩，少年好看的让人见了就高兴。
　　浇完花回屋，现在迟野在家都不光膀子了，怕上行下效，夏允风又光着屁股到处走。
　　没几分钟夏允风洗好了，上次迟野说了一次后凌美娟就给换了沐浴露，味道不那么冲鼻了，但迟野还是不爱用。
　　一股子奶味儿，那是小孩用的。
　　迟野把药箱放在桌上，示意夏允风：“自己处理一下。”
　　然后拿了衣服去洗澡。
　　凌美娟上班也挺忙的，这晚加了会班刚回来，晚饭自然也推后。
　　迟野洗好澡出来夏允风已经在写作业了，小孩双手都摆在桌上，后背挺的很直。
　　药箱放在一边，连角度都没变过。
　　迟野头上顶着毛巾，鬓角滴着水，一路沿着脖颈上的青筋没入领口。他揉了两下，把药箱提过来：“小乡巴佬。”
　　夏允风看着书，竟然没把迟野当空气，轻轻应了一声。
　　迟野说：“把伤口处理一下。”
　　夏允风头也不抬：“不用。”
　　他挨打都挨惯了，这点擦伤跟以前那些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他一点没放在心上。
　　迟野把药箱打开，摸了瓶碘伏出来。
　　夏允风看他一眼：“你放那吧，我待会弄。”
　　迟野把碘伏放他手边，敲了敲桌子：“现在弄，否则我跟妈说你在学校惹事儿。”
　　小孩儿不耐烦了，否认道：“我没惹事儿。”
　　他说不好儿化音，纯粹是被迟野带偏了，迟野混账似的说的散漫，到夏允风这儿变正经了，讲出来还有点好玩。
　　迟野果然就开始笑话他：“说不好就别说了吧，你这塑料普通话真不太好听。”
　　夏允风瞪着他，要是有小胡子都得吹起来。
　　迟野看他生气就来劲，欠欠的说：“哎，说两句你们那儿的话给我听听，我看看是不是有那么土。”
　　反正比琼州话土，夏允风在山里待了十几年，口音一时很难改过来，对语言不敏感的人可能都不太听得懂他的普通话。
　　夏允风又不理人了，拧开碘伏的盖子敷衍一下。伤在右胳膊肘外侧，上药的时候他半边身体拧巴着，脖子伸的老长。
　　这场面着实把迟野看乐了，在旁边笑道：“哎哟我去，也太丑了。”
　　夏允风今晚本来心情挺愉悦，被迟野几句话搅得烦不胜烦，药抹的还不顺手，听见迟野笑，气的要扔手里的棉签。
　　迟野当空捉住他的手腕，把棉签夺了：“怎么还上手了呢。”
　　他拽过夏允风的胳膊，没轻没重的用棉签在伤口上滚。
　　夏允风吸了口气，声音都扬起来了：“你轻点儿！”
　　迟野停了一下：“你怎么这么娇气。”
　　小孩在山里摸爬滚打早不知道什么叫“娇气”了，但这不代表夏允风不怕疼，实际上他对痛觉很敏感。
　　夏允风胳膊擦破一层皮，泛着鲜红的肉，伤口不怎么规整，迟野放轻了点，消完毒后抹红药水。
　　“看我都被你咬成啥样了，像你一样嗷嗷叫唤了吗？”迟野亮起手上的牙印，看着就生气。
　　夏允风懒得搭理他，说的好像那天他没叫唤一样。
　　俩孩子都不用凌美娟太操心，晚饭吃完就回屋学习了，自觉的不行。
　　夏允风得了迟野的笔记如有神助，他在学习上还是服迟野的，所以最近对着迟野脸色都好了很多。
　　在补习班吓唬人的事很快传的人尽皆知，这么大点的小孩最能八卦，什么都要对外说，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似的。
　　学生们都在传有个农村人在课堂上拿棍子打人了，夏允风这种属性特别明显的，人家一眼就能看出他是那个“男主角”，来来往往都要多瞅他两眼，背地里指手画脚的更多。
　　连迟野都听说了。
　　夏允风的补习班有名，附中很多学生都在那补课，传到这儿是必然的。
　　迟野刚从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老师当面批的卷子，往常他拿着卷子回来班上人都要凑上来膜拜一下分数，这次竟然没反应。男生们围在一起，大呼小叫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走近了，迟野听到几句：“就这样！‘啪’地一下，一棍子朝人脑袋招呼过去了。完了之后凶神恶煞的说，‘这是第一次，再有下次，你这条命就归我了。’”
　　迟野甩着卷子回到位子上，懒得听，太特么二了，也不知道是哪个非主流能说出这种话。
　　方锐这爱凑热闹的孙子听的津津有味，眼睛都瞪大了：“我去，这么猛！那后来呢，被打那人没找学校？”
　　“这谁敢找啊，万一被报复就真的没命啦！”
　　传故事的学生有个弟，在补习班上课，昨晚回家把这事一说，吓得他父母今儿都没敢让孩子上学。
　　“听我弟说，那人长的就特丑，黑不溜秋的，看着还很土，脸上还有团高原红。”
　　迟野收拾书的手顿了顿，抬起了头。
　　那人接着说：“一看就不是城里人，这么野蛮，不知道从哪个穷乡僻壤里爬出来的。”
　　“这种人还是趁早哪来回哪去，要么就该给他抓到局子里去关着，不是有少管所吗？把他锁里头最好，放出来就是社会败类啊，指不定哪天就要杀人放火。”
　　他话刚说完，迟野猛地一推桌子，挺响一声，围着的男生都转过头来看他。
　　迟野看着说话那人，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非常凶。
　　他这么盯着人看了几秒钟，转身从教室出去了。
　　男生没觉得自己哪句话说错，神经大条的指了指门口：“野哥咋了？”
　　迟野啥事都没有，就是来火。
　　教室外面热的人喘不上气，迟野一路走到拐角男厕所，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扑水。
　　他低着头，滴滴答答的水珠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落，鬓角的发丝都湿了。
　　身后有脚步声，方锐这个不常锻炼的亚健康跑几步就开始喘：“哎野哥。”
　　他走到迟野身边，从口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给人擦脸。
　　迟野挡了一下：“这什么纸？”
　　“拽了随手放口袋的纸啊，没用过。”
　　迟野这才接过来，但还是有点嫌弃的样子，只在脖子上擦擦水。
　　“刚陈帆说的是你弟？”方锐问。
　　迟野垂着眼睛叠手里的纸，没说话。
　　“嗐，大家就是聊聊八卦，别太往心里去。”方锐知道迟野不怎么喜欢夏允风，多半也不会为这事跟处了两年多的同学置气，“不过我觉得吧，你弟是挺不像十几岁小孩的，看着不是什么善茬。”
　　迟野陡地挑起眼尾，刹那间目光有些许的凌厉。
　　认识十多年了，俩人从小到大玩在一起，方锐不是没见过迟野来火的样子，但那都是冲别人，没冲过他，这还是头一次。
　　方锐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不管夏允风人怎么样，现在都是迟野的弟，名正言顺的。
　　他想找补两句，迟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有点重：“你说多了。”
　　·
　　这天俩人碰面的时候，迟野身上确确实实带着火气，车骑的都比平时快，夏允风感觉自己还没坐两分钟迟野就来了。
　　刹车声有点刺耳朵，夏允风率先看见伸到面前的一条长腿。
　　方锐在后面跟他打了个招呼，话多的人今天明显不在状态，笑容讪讪的蛮勉强。
　　小孩儿心思多，性子也敏感，很快感觉到今天的气氛不太一样。
　　回家路上迟野跟方锐没怎么讲话，分别前方锐欲言又止的动动嘴唇，到底啥也没说，摆摆手走了。
　　往前下个坡再拐个弯就能到家了，但迟野却换了条路走。夏允风看着自家渐行渐远的小院，疑惑道：“不回家？”
　　迟野其实应他了，但声音像是被热风烫化了似的，夏允风没听见。于是又侧了点身子，这个角度能看到迟野整张侧脸：“去哪？”
　　迟野看了他一眼，觉得心烦，这么问来问去的让人拱火。他停下来，示意夏允风下车。
　　也没想去哪，这个点凌美娟肯定在家做饭了，纯粹是找个没人的地儿问问话。
　　旁边是个小广场，没什么树荫遮挡，夏天除了熊孩子人都不爱往这边来。
　　迟野往前走了点，转身看见夏允风还站在原地。
　　夏允风就站那儿，背对着太阳，瞳仁的颜色很深，这样的小孩看起来有点阴郁，像是在心里藏了很多东西。
　　“你到底怎么回事儿？”迟野问，开门见山的说，“你惹的事儿都传到附中来了，下一步是不是要传到市局，让迟建国去给你那同学赔礼道歉？”
　　这话迟野憋了一下午，见到夏允风后憋了一路，所以语气很不好。
　　夏允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事儿连迟野都知道了。
　　放在以前，他就是一棍子敲人身上都不会有人管，哪知道手还没动呢，绘声绘色的谣言已经把他描述成“地痞流氓”了。
　　迟野把迟建国搬出来那是真的气着了，他都不能细想这事，人民警察迟建国为个小乡巴佬去点头哈腰跟人道歉，这算怎么回事儿。
　　“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是不是让你不要惹事？”迟野的语气很冲，“你学习学不会，话也听不懂是吧？”
　　人生起气来容易口不择言，特别是迟野平时说话就挺刻薄的，这话放出来有点伤人了，夏允风一下子就把眉头拧紧了，比言辞更尖锐的是他眼底的光：“我没惹事儿。”
　　“这还叫没惹事？怎么叫惹事？闹的全琼州都知道、闹上晚间新闻才叫惹事？！”
　　夏允风深吸一口气，肩膀用力的下沉：“你放心，就算真的闹的人尽皆知，我也不会让你爸替我道歉。”
　　他太云淡风轻了，特别是和沉浸在怒意中的迟野相比，这样轻描淡写的态度看起来不负责，也不知悔改。
　　“行。”迟野心头的火气烟花般炸开，他突然抓住夏允风的手腕，很大力的把他往回拉，“你有主意，我把你干的事告诉妈，让妈看看他的乖儿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夏允风往前一栽，书包带滑落肩膀，整个人狼狈的被拽着走。
　　他按住迟野的手，“你放开我！”
　　迟野本来打算好好跟夏允风说的，看见人脾气就压不住，开口就一发不可收拾，这会儿完全给惹毛了。
　　“放开让你去打人？！”
　　“你不也打架吗！”夏允风狠狠甩开他，一双眼睛瞪起来凶得很，“你凭什么说我？你是我什么人？我做什么事轮得到你管？”
　　夏允风一字一句的说，把书包带背好，边揉着手腕边看迟野，心头那点烦闷的情绪逐渐攀升。
　　他冷笑一声，问迟野：“怎么，你还真把自己当我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评论区发红包哈。


第12章 
　　那天夏允风是自己走回去的，离的不远，他认得路。到家时迟野已经进屋了，晚饭都没出来吃。
　　俩人吵了一架，关系彻底降至冰点。夏允风把作业拿到客厅来写，也不要迟野的书和笔记，趁迟野洗澡的时候放到他桌上。
　　晚上夏允风睡在沙发，凌美娟劝都劝不住，半夜迟建国回来差点把他当不法分子拿了。
　　上学也不一起了，夏允风早半小时起床，他已经认得路了，走也好，公交车也好，他能自己去，不需要迟野接送。
　　迟野从房里出来的时候夏允风已经走了，路口碰到方锐，昨儿才不大不小的算是闹了点矛盾，今天全忘了，方锐看看迟野自行车后头：“你弟呢？”
　　迟野停都没停：“我没弟。”
　　这才是真的闹矛盾，方锐跟上他，看热闹似的笑的脸开花：“吵架啦？为啥？因为他在补习班打人？”
　　话多的不会看别人眼色，迟野懒得搭理他。
　　就这么过了一天，放学的时候从补习班门口过，迟野习惯性往花坛边看了一眼，哪还有人，夏允风早走了。
　　迟野蹬着踏板，心想，不用接正好，他还不乐意呢，回家就准备把后座给拆了。
　　还是迟野先到的家，到家先浇花，快完事儿的时候夏允风才回来，小孩攥着书包带一步步走的很快，热的满头满脸的汗。
　　没人接他，又舍不得钱坐公交，他是自己走回来的。
　　俩人在院子里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眼睛，谁也不想理谁。
　　这种状况持续了很久，夏允风睡了一周沙发，后来是被迟建国硬送进房的，那天难得他没加班，说什么都不让夏允风再睡在客厅。
　　小孩的矛盾得小孩自己解决，大人们没问怎么回事儿，连迟建国都没跟迟野兴师问罪。
　　大概是最近上学放学路走的有点多，夏允风刚养回的一点肉又掉了下去，但是每天晚上都吃很多。
　　凌美娟让他慢点，问是不是中午带的饭不够吃。
　　夏允风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的说够了。
　　这个周末凌美娟有计划，带着夏允风去见自己的朋友，原本迟野也要去的，但他俩在吵架，迟野找借口推了，不肯去。
　　回家路上夏允风跟凌美娟提了一个要求，他喊“妈妈”的口吻还很生涩，像是不太熟练。他说：“妈妈，我想学骑自行车。”
　　这是夏允风第一次跟凌美娟说他想要什么，凌美娟原本对他就顺着来，这种小要求根本不算什么。她摸摸夏允风细软的头发，笑着答应：“好啊，让哥哥教你。”
　　夏允风僵了一下：“我……”
　　“怎么啦，不愿意吗？”
　　凌美娟的语气让夏允风没法拒绝。
　　同样无法拒绝凌美娟的还有迟野，哪怕他听完这事儿后把“不情愿”三字给写在了脸上。
　　俩人都没明确的拒绝，凌美娟也装装傻，第二天太阳差不多下山的时候，她去房里挨个把正学习的儿子们喊出来，让迟野教夏允风骑车去。
　　夏允风跟迟野冷战小半个月了，现在被硬凑在一起，彼此都有点不痛快。
　　九号巷的路还算宽阔，这会儿人也不多，迟野把车推到路中间，放下脚蹬，然后就甩手站到旁边去了。
　　夏允风自己过来扶着车头，这么些天看迟野骑来骑去，感觉也没什么难的。可迟野太高了，座位也被调的很高，夏允风跨上去的时候坐垫抵在腰上，再往上脚尖都要离地了。他摸着坐垫下头，不知道怎么把座椅放低点儿。
　　迟野站边上看着，丝毫没有要搭把手的意思。
　　夏允风汗都出来了，实在弄不好，又不想求迟野，正想着算了不学了，突然迟野一伸手，摸到座椅侧面一个细长的小扳手，朝反方向轻轻一掰，绕了几圈座垫就松动了。他往下按了按，扫了眼夏允风的屁股，把座椅放到底。
　　弄完就抱着胳膊走开，盯着路那头，也不看夏允风。
　　夏允风重新跨上自行车，高度合适，自我感觉很好控制，屁股刚坐上去就往前骑，并不想让迟野教他。谁知刚一踩踏板，车就开始乱摆，被迟野一把扶住了。
　　“左手按着刹，眼睛看前面。”迟野的语气不算好，藏着点小烦躁，“慢点骑。”
　　夏允风没回头，迟野的语气让他心里不爽。
　　往前是一段小上坡，他慢慢蹬起车，龙头摇摇晃晃的抖。
　　迟野微微弯着腰，手搭在后座上：“稳住车头，身体坐正，眼睛向前看，别低头。”
　　夏允风坐直了看着前路。
　　“放松。”迟野在他后肩拍了一下，“别绷那么紧。”
　　原本都要骑稳了，被迟野这一拍又给打乱了。夏允风按住手刹，扭头冲迟野说：“你别突然拍我。”
　　“我拍你慌什么？就这心理素质，旁边一辆车按喇叭都能把你吓趴下。”迟野皱着眉头，“接着骑别停。”
　　夏允风真想一走了之。
　　“不管周围有什么，首先你得保持自己的平衡。”迟野在后面慢慢的跟着，“马路上骑车不要抢道，别跟四个轮子的挤。外面突发情况很多，慢点儿都没事，不能慌。”
　　一个小孩儿从路口跑过来，夏允风怕碰着他，车头又摆了一下。
　　“让你别慌，”迟野不耐烦的说了句，“自己先稳住才不会撞着人。”
　　夏允风脸色难看，回头冲着迟野：“你能不能有点耐心？”
　　“算了。”他又转回去，指望迟野有耐心不如指望自己无师自通，“你走吧，我自己骑。”
　　迟野原地瞪着他的后脑勺，想不明白自己在这浪费什么时间。他吐出一口气，吹乱了脑门上的碎头发。
　　“不要我是吧？”迟野站着没动，“我回去了。”
　　夏允风掐着手刹，一只脚在地上边踩边荡，感觉差不多能保持平衡了就蹬上脚踏。
　　得不到回应迟野就要进屋，真不想管他。走出两步又停住，余光发现夏允风又在乱晃。
　　那是个上坡，龙头不是很好控制。
　　迟野去而复返，把自己给拧巴死了快。他伸长了胳膊，手盖在夏允风手上，歪七扭八的自行车瞬间稳了，然后扶着车头帮夏允风转了个方向。
　　夏允风半边身体和迟野贴在一起，对方的手很大，能把他的完全裹住。
　　“下坡捏点刹。”迟野没好气的在耳边说，“控制速度。”
　　离的太近，迟野能感觉到夏允风因为紧张汗湿僵硬的身体。凌美娟买的牛奶味沐浴露留香很久，这会儿还能闻到味道。
　　他试着平静一点，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烦躁：“放松点，我在你后面。”
　　夏允风眼尾忽跳，这五个字箭镞般挨个从身体里穿了过去。
　　他从没有人可以依靠。
　　说话的人并不知道“我在你后面”有着多大的分量，转过去没多久就松手了。
　　小孩学骑车都这样，不用一直扶着，不稳的时候搭把手就行了。
　　稀奇的是刚还冷冷淡淡不要迟野的小孩见他又回来表现的没有之前那么抗拒了。
　　所以说夏允风脾气古怪，阴阴晴晴的让人捉摸不透。
　　来回几趟，迟野总在夏允风掉头时伸把手。看他练的差不多了，这次没帮他，只说：“再掉个头。”
　　夏允风自己转着车头也稳当当的摆了过来，还以为是迟野在后面扶他，转过来想说自己试试，一回头发现迟野压根没在扶，这人两手揣兜慢悠悠的走。
　　“看前面。”迟野努了努嘴。
　　说什么“我在你后面”、“我扶着在”，后面哪还有人。
　　夏允风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他很少笑，笑容里都是冷意。
　　就知道不能相信这种屁话。
　　迟野大大咧咧的不懂这些，在他眼里自己一直跟着呢，伸个手的事儿，夏允风摔不着，哪想得到夏允风心思都多上天了。
　　夏允风瞬间冷了脸，好好走着直线也歪了，一晃神的功夫已经骑不稳了。
　　“哎！”迟野伸手一把没捞着，这架势不对，再骑就要倒了，“捏手刹！”
　　夏允风骑偏了，眼看就要撞墙，他捏住手刹猛地一转方向，车身彻底失去平衡，他咕咚从座椅跌落。
　　自行车上有个斜杠，夏允风下来得猛了，正好撞上去。
　　那瞬间的疼痛直接冲上天灵盖，夏允风站都站不稳，连车带人的摔在地上。
　　迟野差那么一步就能抓着人，目睹了夏允风摔倒的全过程，男生在这方面多少有点感同身受，不是疼在自己身上这会儿都有点酸爽。
　　小孩抓着裤子缩在地上，疼的钻心连魂都要飞了。
　　迟野掀了自行车蹲下来，也不怎么敢碰他：“怎么样啊你？”
　　换个人都嗷嗷叫了，夏允风一声都没吭，咬着牙把手攥的紧紧的，这时候还要犟：“……你走。”
　　“走你m……”迟野没骂出来，发现夏允风脸都白了，身上打着细颤，这是疼狠了。
　　他摸到夏允风的胳膊，想把人拉起来：“别躺这儿，我带你去医院。”
　　他刚一动，夏允风忍不住了，猫似的哼哼一声。
　　这肯定得去医院，迟野原本想背他的，看夏允风这样估计也叉不开腿，直接把人从地上抱起来。
　　夏允风枕在迟野胸口，疼的直打颤，揪着迟野肩膀一块衣料眉心皱得紧紧的。
　　迟野跑到院门口，扯着嗓子喊：“妈，小风摔着了我带他去医院！”
　　喊完也不等个回应，拔腿就跑了。
　　再硬的脾气这会儿都被磨没了，夏允风总算暴露起十几岁孩子该有的情绪，害怕地问：“我是不是要废了……”
　　迟野头一回觉得夏允风也能有这么软的时候，让他都开不了口说他，按平常他肯定得说他，好好骑着车不知道抽什么风往偏了骑，摔着也是自己活该。但现在迟野说不出口了，之前吵的架也忘了，撞着那儿可不是小事。
　　“废不了。”迟野说，“你才多大。”
　　九号巷转过去就是社区医院，跑着大概三五分钟，迟野片刻都不敢耽误，生怕差这么会儿夏允风真要断子绝孙了。
　　天本来就热，手上抱着个人，还在跑，迟野身上又湿又热，气也喘的粗，夏允风右耳贴着他，无比清晰的听见“砰砰”的心跳。
　　他紧闭着眼睛，声儿都蔫了：“你慢点儿，颠的我疼。”
　　迟野放慢了点速度，往前路上人就多了，来来往往的都在看他们。迟野低头看一眼夏允风，脸色好了点，没刚才那么吓人了：“马上到了。”
　　社区医院不算特别大，平时有点小感冒小扭伤迟野都会在这看。
　　迟野把夏允风送去急诊，小孩皱着脸躺在床上，紧张的抓着自己的裤腰。
　　医生把门关了：“裤子脱了我看看。”
　　夏允风现在动不得，动一下牵筋动骨的疼。
　　迟野过来帮他，直接拽下夏允风腰间的抽绳：“抬点腰。”
　　夏允风微微抬起屁股，迟野撑着他裤腰把外裤连带着内裤一块扒下来。
　　迟野朝下扫了一眼，还没看出个啥情况就被夏允风抓住。小孩皱着脸，难堪的对他说：“你别看。”
　　大夫在旁边摇着头笑，把迟野赶到旁边去，戴好手套躬下来，“腿分开点我看看，这样疼吗？”
　　夏允风倒吸一口凉气。
　　医生把口罩摘了：“有点肿，怎么伤的？”
　　夏允风说：“骑车摔的……”
　　医生笑着说：“没多大事儿，我开点药给你擦擦。最近活动可能不太方便，想快点好就在床上躺着别动了。”
　　医生去桌上写病历本，迟野帮夏允风穿裤子。这回看清楚了，小蛋蛋肿起来了泛着红。
　　最初那种人都要没了的疼劲缓过来一些，羞耻心倒是暴涨，夏允风脸到脖子涨的通红，羞愤道：“你别老是看我！”
　　迟野把他裤子提上了，撇撇嘴：“你以为自己好看啊？”
　　夏允风说不出反驳的话，憋的脸更红了。
　　医生开好单子，迟野去拿药，塑料袋绑在手腕上，动一动就噼里啪啦响。
　　他回来抱夏允风，小孩不重，安安稳稳的靠着他很乖。
　　医生帮他俩开门，嘱咐道：“按时上药，以后骑车小心点。”
　　夏允风闷闷的答应。
　　他难得这么老实，迟野觉得蛮好玩，玩心一旦上来就收不住，轻轻掂了掂手里的人，又开始耍混蛋：“哎，小乡巴佬，以后还骑车吗？”
　　夏允风下面一抽一抽的疼，没精力跟他吵：“要你管。”
　　“我说还是别了，”迟野翘着嘴角，“小短腿够不着坐垫就是容易杠蛋。”
　　这话说的着实粗俗，夏允风抬头骂一句：“迟野你混蛋。”
　　那混蛋接着说：“你自己没看着吧？蛋蛋又红又肿，就像那个什么……奥，想起来了，像唔唔唔……”
　　夏允风一巴掌捂住迟野的嘴：“你能不能闭嘴！”
　　小孩儿手上还有沐浴露的奶味儿，气急败坏的样子看的人心情很好，迟野不逗他了，换一副口吻：“你这人怎么还过河拆桥呢？谁教你骑的自行车？受伤了谁送你来的医院？谁来来回回的抱着你？大热的天也不怕我累出毛病，小没良心的。”
　　夏允风被他念叨的好烦，想到自己受伤的原因更是一阵恼火，他没好气的说：“是你没扶我！”
　　“我怎么没扶了？谁一直跟在你后面？”提起这个迟野也有点气，之前看夏允风受伤一直没发作，这会儿他倒自己提起来了，“是不是让你慢点骑不要乱看？你突然骑那么快干嘛？以为自己学会了还挺牛逼的是吧？”
　　“你压根没扶我！我回头的时候你已经松手了！”
　　“不松手你怎么学？”迟野也冲他喊，“谁家孩子学自行车不松手？不一直跟你后面呢吗！”
　　“你就是松手了。”夏允风固执的重复这一句，喉咙忽然颤抖起来。
　　他其实已经很少会有委屈的情绪了，但此刻情绪翻涌，发觉原来自己对这句话竟然这么在乎。
　　“松手了，就不要说会在我后面。”
　　突然低下去的声音让迟野的火气通通砸在了棉花上，他愣了一下，低头去看夏允风的脸。
　　九号巷的路又长又深，两侧的藤蔓绳索般把人围困在中间。
　　迟野看不清夏允风的表情，却听见他沙哑的声音： “我背后没有人。”


第13章 
　　天色已经暗下来，云影间有几缕橘色的光。
　　夏允风不是善于表达的人，他们也根本没达到说心里话的程度。事实上他们的关系很差，别说兄弟了，就是朋友、室友都算不上，他们完全可以用“敌人”来形容。
　　对敌人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几乎和迟野说“我在你后面”有着等量的杀伤力。
　　迟野的脚步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耳边久久都是夏允风的声音。
　　凌美娟在院子前左右踱步，迟野没带手机，丢下一句话就跑了，可把当妈的急死了。
　　巷口终于看见熟悉的身影，凌美娟匆匆迎过去，老远喊着：“小野！”
　　迟野一下子回过神，往凌美娟的方向走：“妈。”
　　小孩伤的地方比较隐秘，凌美娟虽然是亲妈，但母子俩分开太多年，夏允风还在缓慢的接受这段关系，这种伤不怎么能开口说出来。
　　所以凌美娟问的时候，迟野替他回答了，没说明白，只说摔着屁股了。
　　迟野出了一身汗，把夏允风放下就要去洗澡。凌美娟坐在床头摸儿子的腿，上面摔跤的时候蹭破了点皮。
　　大人也知道要避嫌，凌美娟都没说看看夏允风伤成啥样了，俩人都说没事，她就姑且当做没事。
　　家里大门响了，迟建国夹着包换鞋，客厅静悄悄的，他伸头看了看，大声说：“我回来了！”
　　回来的正好，凌美娟走出去招他来：“小风摔跤了，你来看看。”
　　迟建国放下包，先去洗个手再进屋，手还滴着水，凌美娟抽两张纸给他。
　　“怎么摔了？”迟建国边擦水边问，“摔哪了？”
　　“说是摔屁股，你看看严不严重。”
　　凌美娟说完就自觉的出去了，饭才做到一半，心里牵挂着。
　　屋里还剩三个大老爷们，迟野手里拿着内裤不知道该不该走，夏允风抿着嘴靠在床上不知道说啥。
　　迟建国来回看看，感觉气氛有点微妙，挑着眉问：“给叔叔看看？”
　　夏允风揪着裤子，没动。
　　迟建国人民警察当了这么多年，小孩在他这儿就是白纸一张，啥都瞒不过去。他笑了笑：“不是摔屁股了对吧？”
　　夏允风又有点脸红，觉得自己回琼州后脸皮就变薄了，动不动害臊。
　　原本是兄弟俩有了心照不宣的小秘密，现在家里三个男人达成了共识，迟建国弄明白怎么回事儿以后就一直在乐，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夏允风总算知道迟野随谁了。
　　迟建国撸一把夏允风的头发，笑着说：“行，不看你，也不告诉妈妈，这是我们的秘密。”
　　迟家三个男人有秘密了，当妈的啥也不知道，为了照顾夏允风的小屁股特体贴的换了床棉花垫絮，软是怪软的，也挺热的。
　　开着空调都降不下夏允风身上的火，他在床上来回的蹭，动作又不敢太大，总之就是不舒服。
　　迟野洗好澡回来夏允风正皱着眉头找空调遥控器，床头柜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他擦着头发过去拿一块吃，问道：“你拧巴什么呢？”
　　“热。”夏允风后背湿漉漉的，“遥控器呢。”
　　迟野四处转了一圈，在枕头缝里找着了，把温度调低一点。
　　晚上迟建国帮夏允风洗的澡，擦水的时候迟建国问：“要叔帮你上药吗？”
　　夏允风捂着蛋蛋，头摇的像拨浪鼓。
　　迟建国“哈哈”笑两声，把小孩拿浴巾裹好了抱回屋里。
　　后爹的使命暂时完成，迟建国把夏允风放床上就走了。
　　夏允风裹着浴巾直挺挺的躺着，活像个木乃伊。
　　为了上药方便，他里头啥也没穿，怕迟野整他，提前让凌美娟把干净衣服搁在床头，弄完就能穿。
　　夏允风看看迟野，那烦人的混蛋戴着耳机写作业在，他稍微松了点浴巾，手撑着床慢慢坐起来。
　　伤的简直太难以启齿了，几个小时过去，现在伤处像火烧一样的疼。就这么躺着坐起来的动作都疼的夏允风不停的在抽气，刚刚洗澡时坐板凳也这样，但他一直忍着没说。
　　夏允风背靠住床头，费劲地坐好，这会儿他得有个东西撑着，否则坐不住。药膏捏在手里，往棉签上挤了点，一点一点的慢慢往前弯腰。
　　“你干嘛呢？”迟野突然问了句。
　　夏允风吓了一跳，手一抖棉签掉在腿上，他盯着大腿上那一小坨痕迹，烦道：“你能不能别总一惊一乍的！”
　　“你怎么不说你胆子小呢？”
　　迟野摘了耳机往这边走，夏允风浴巾敞着，又光光的落入他眼睛里。
　　床头抽了张纸，迟野帮夏允风擦了擦腿，重新拿了根棉签出来：“够不着不会喊人啊。”
　　夏允风不想让他帮忙，迟野嘴上没把门不知道又会说出什么鬼话来笑话他：“我不用你。”
　　说着把浴巾拢了拢，挡住了小小风。
　　迟野看着他的动作，无语道：“快别挡了吧，你光屁股在我面前晃几回了，我哪里没看过。”
　　果不其然！
　　夏允风感觉耳朵在冒烟。
　　迟野蘸好药膏后催他：“赶紧的，我还要看书。”
　　夏允风破罐破摔，手一松躺下了。
　　迟野碰他的膝盖：“分开点儿，我看不见。”
　　夏允风眼不见心不烦，闭上眼睛，拿手把耳朵捂起来。
　　两条小细腿不情不愿的打开一点，迟野低下头去给他抹药，伤的位置挺靠后的，照夏允风目前的行动能力还真不一定能碰的着。
　　凉凉的药膏在伤处抹开，夏允风条件反射的缩了一下。
　　迟野按着他的腿：“别动。”
　　男孩子那个部位实在是太脆弱了，夏允风疼的厉害，顾不上难为情，声儿都尖了：“轻点儿。”
　　夏允风原本就对疼痛很敏感，碰这儿更受不了，拧着眉喊疼。
　　迟野看了他一眼，小孩闭着眼睛喊疼，睫毛一颤一颤的，看着没平时那么讨人嫌了。
　　“知道了。”迟野接着抹药，“我轻点。”
　　迟野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温柔过，竟然是对着一个男孩的那个地方。
　　人生的经历总是这么跌宕。
　　这么一弄，前段时间的冷战直接宣告结束。谁也没再提那事儿，看着是要翻篇的样子。
　　迟野差不多抹好了，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枕头边提溜起夏允风的内裤，准备帮他穿。
　　“抬脚。”迟野抖了抖那一小块布料。
　　夏允风抬腿还是疼，动的时候哼了一声。
　　迟野捉住他一只脚腕塞进裤衩，穿一半时电话响了，迟野没管，捏着裤腰慢慢往上提，一辈子耐心都耗在这儿了，怕娇气的小孩又哼哼。
　　电话是方锐打来的，迟野帮夏允风穿好裤子才给他打回去：“干啥？”
　　方锐在电话里哀嚎，汇报似的跟迟野说周末都干啥干啥了，没空写作业，求他野哥给报个答案，明早去抄就来不及了。
　　迟野很无语的摇头，感觉自己是阻碍方锐学习的绊脚石。
　　他捡着选择填空把答案给人报了，方锐抄完作业心里有底，嬉皮笑脸的跟迟野说谢谢。
　　“还有事儿没有？没事儿我挂了。”
　　“哎别别，野哥，还有个事儿。”方锐拦着他，“你跟你弟还在吵架么？”
　　这半个月夏允风都不跟迟野一块上下学了，傻子也知道他俩在吵架。
　　迟野稍微偏了点头，余光扫了夏允风一眼：“没。”
　　“和好啦！”方锐在对面咋呼一声。
　　迟野烦道：“你到底有事没事。”
　　“我就是想跟你说，咱们都误会你弟了。”方锐说，“我不是有个表妹也在补习班上课么，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在饭桌上说来着，讲他们班男生合起来欺负同学，让人坐坏板凳，往水杯里撒粉笔灰，趁人上厕所的时候把带的饭全倒了。我问她被欺负的同学长啥样，我妹说黑皮个矮看着不像城里人。我一听这不是你弟吗！我再问传的那件事，我妹说太扯了，你弟压根没动手，就是吓唬一下人家敲断了凳子腿。”
　　迟野挂电话的时候脸已经快拉到地上了，难怪最近夏允风回回晚上吃饭都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原来是带的午饭被人倒了。
　　还撒粉笔灰，还让坐坏板凳。
　　胳膊上的伤指不定怎么弄的。
　　真他妈的……
　　真他妈离谱！
　　发觉迟野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夏允风问：“这么看我做什么？”
　　迟野头疼的按了按眉心，愧疚之情平地起，竟是有些无奈：“那天你怎么不解释？”
　　夏允风没反应过来：“哪天？”
　　“吵架那天，”迟野说，“被欺负了怎么不说？”
　　夏允风张了张嘴，大概猜到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
　　他把被子拉过来盖盖好，眉眼一并垂下去：“没什么好解释的。”
　　偏见如同夏允风午夜梦回时无法翻越的那座大山，迟野眼里他就是那样的人，否则不会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迟野进退不是的杵在那儿，被一句话堵了回来。
　　他没有立场去质问夏允风为什么不解释，他对夏允风的误解已经注定了无论夏允风怎么解释他都会认为是夏允风挑的事。
　　其实他跟那些欺负夏允风的人并没有区别。
　　迟野心里有点发胀，语言的贫瘠让现在的他无论说什么都会显得很苍白。
　　他没一直在屋里待着，开门走了出去。
　　夏允风的睫毛随着关门声颤了颤，模模糊糊听见迟建国说了迟野两句什么。
　　迟野过了好久才回来，他不知道去哪转了一圈，身上带了股热气。
　　“睡了没？”床头灯拧了半圈，房间里光线很暗，迟野走到夏允风那边，手里端着瓶玻璃汽水。
　　夏允风疼的睡不着，但房间没开灯，突然亮光有点刺眼。
　　“还疼么？”迟野问。
　　夏允风点点头。
　　原本快要翻篇的事儿被拿出来重提，中间又隔了这么大一会儿，气氛有些不太自然。
　　迟野长这么大除了凌美娟没跟别人低过头，也没跟别人道过歉，他把汽水放在床头柜上，顿了一下才开口：“尝尝？”
　　夏允风没拒绝，往那边伸了手。
　　迟野戳开吸管递给他，别扭的找着话说：“我刚去医院把钱交了。”
　　夏允风靠在床头喝汽水，斜着眼睛看他。
　　“这是青梅汽水，琼州小孩都爱喝这个。”
　　“琼州人还爱吃清补凉，妈上次给你买的那家不好吃，水果不新鲜，我常吃的那家味道好下次带你去。”
　　“哦，他家还有冰沙，冰沙味道也不错。”
　　迟野真不擅长这个，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费劲的很。
　　夏允风放他一马：“你到底要说什么？”
　　迟野借坡下驴：“我错怪你了。”
　　真说出口似乎也没那么难，迟野松了一口气，补上一句：“对不起。”
　　夏允风淡淡地：“哦。”
　　他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已经忘了。”


第14章 
　　受伤的第一晚比较难熬，夏允风睡不着，怎么摆姿势都不舒服，不停的弄出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
　　后半夜的时候迟野被夏允风闹腾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翻身朝着夏允风，沙哑的问：“还疼？”
　　夏允风感觉自己要废了，深夜更能催化一个人的无助，他难受的说：“我觉得比下午还疼。”
　　男人都不想经历这个，迟野没法感同身受。他揉着头发坐起来，把床头灯拧开了：“给你吃止疼药？”
　　夏允风点头。
　　迟野踩着拖鞋去找药，眼睛始终没全睁开，挨着床立刻能睡着的样子。没多久带着药回来，抠一粒给夏允风吃了，还喂了点水。
　　这人良心发现都没维持一晚上，被困意绑架，搞完就要去睡了，刚要走又被小孩抓住。
　　“你干嘛去？”夏允风问。
　　“睡觉啊。”
　　夏允风放开手，眉拧着：“我睡不着。”
　　迟野打了个哈欠：“那怎么着？我还得哄你？”
　　夏允风盯他几秒钟，动了动嘴唇，也是头一回跟人服软：“你能跟我说会话么？”
　　夭寿了，不爱搭理人的小孩主动说要聊天。
　　迟野头都大了，不知道夏允风抽的哪门子风，撞个小鸡咋成这样了？
　　“你怎么那么黏人。”迟野挎着张脸坐夏允风床上，“聊啥啊祖宗？”
　　夏允风也不是真的想聊，他跟迟野也没什么好聊的，就是疼的睡不着容易多想，总觉得自己要废了。
　　迟野背对着他坐，少年的脊背有点单薄，白色家居服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夏允风说：“你肯定不能懂我的心情。”
　　迟野真不会安慰人：“我也不想懂。”
　　“……”
　　迟野困的飙眼泪：“别瞎想了，不影响你生小孩。”
　　夏允风看着他眼角的泪花：“可是我疼。”
　　“哎。”迟野叹了口气，感觉夏允风不能受点伤，怎么那么能喊疼，“那你要怎样？药都给你吃了。”
　　夏允风不想跟迟野聊了，聊的心堵。
　　“你去睡吧。”
　　迟野又打了个哈欠，转过身来，摸了摸夏允风的胳膊：“你就闹吧你。”
　　他从上到下的捋他胳膊，动作不重，但能看出敷衍。摸几下停在手腕上，一点一点的摩挲，拍拍手背。人困的都不清醒了，眯着眼说：“好了好了，摸摸就不疼了。”
　　小时候生病凌美娟就这么摸他，摸的他犯困，很快就能睡着。
　　夏允风愣了下，刚想说“你逗小孩呢”。
　　迟野抬手合上他的眼睛。
　　少年的手心很热，夏允风的睫毛在迟野手心里微微颤动，像是蝴蝶扑棱着翅膀。
　　“乖，快睡。”迟野说。
　　夏允风在迟野手中眨眼睛，有些不太适应。
　　他其实是一个很依赖光线的人，人在黑暗的环境中会弱化听力，他不喜欢那种感觉。
　　后来他眨眼的频率慢下来，从几秒一次，到几十秒一次。
　　可能是止疼药起效，也可能是迟野摸得很舒服，过去十几年从没有舒心的时候，但现在莫名觉得安稳，夏允风困了，踏实的不到五分钟就睡着了。
　　夏天天亮的很早，昨晚睡前窗帘只拉了一半，没等闹钟响迟野就醒了。
　　空调风柔柔的吹，迟野头发睡的有点奔放，被吹的一晃一晃。
　　他睁眼朝夏允风那边看了一眼，小孩儿昨晚闹腾了大半宿，这会儿还没醒。
　　给夏允风哄睡着以后迟野倒回自己床上就睡了，都没有再入睡的过程。平时看不出，受点伤的小孩也忒能闹了，迟野半辈子耐心都放在昨晚了。
　　他坐起来，摸到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高了一点。
　　夏允风这情况肯定上不了学，凌美娟给他请了一周的假。
　　迟野走之前夏允风醒了，医生开的药有点效果，夏允风自己摸着墙很慢很慢的走。
　　“你干嘛？”迟野早饭吃到一半听到动静，眉头都扬起来了。
　　夏允风撑着墙，走这几步路疼的有点腿抖。
　　迟野已经过来了，扶住他的胳膊，问：“去厕所？”
　　夏允风难受的点头。
　　迟野扶他走了几步，太费事儿了，本来也不是特别有耐心的人，干脆又把人抱起来。
　　夏允风不满意的推推迟野的肩膀：“你别总抱我行么。”
　　“你太慢了。”
　　“我自己走也行。”夏允风说，“家里没人我还是得自己走。”
　　就这么把行动不便的小孩一人放家里不放心，凌美娟今天都请好假了。
　　迟野把人放在马桶跟前，转身去旁边给夏允风挤牙膏。
　　夏允风脱掉裤子，被人看光光好几回了，他都看开了，没像上次那样恼羞成怒了，当着迟野面也能尿，但事情跟他想的不大一样。
　　迟野挤完牙膏就要出去了，走到门口都没听见声儿，正要开门的时候夏允风颤颤地喊了他一声：“迟野……”
　　小孩又慌了：“我尿不出来。”
　　夏允风有点急，想尿尿不出来可太难受了，下面一抽一抽的，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迟野站在夏允风后头：“憋太久了吧？”
　　“没。”夏允风直摇头，“就是尿不出，疼。我是不是要废了？”
　　怎么整天废废的，迟野都懒得回应他这句了。
　　上次也是在这儿，夏允风在迟野面前丢尽了脸，现在却把迟野当救命稻草抓着。
　　“没事儿啊，”迟野让夏允风靠着他，“不着急，慢慢尿，你放松点儿。”
　　夏允风深呼吸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迟野一根手指攥在手心里。
　　迟野越过夏允风的肩膀往下看，空着的那只手绕过来揉夏允风的肚子：“有感觉吗？”
　　他轻轻的问，怕把感觉问没了似的，说话时的气声儿就在夏允风耳边晃悠。他手在夏允风肚子上打圈，小孩皮挺黑，肚子上的肉嫩嫩的。
　　揉了几下，迟野贴着夏允风右边耳朵吹起了口哨。
　　“嘘——”
　　“嘘——”
　　声音在耳边放大，听的特别清楚。
　　后面很长一段时间俩人都没说话，只有迟野不停的在吹口哨。
　　直到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夏允风靠着迟野狠狠抖了一下，迟野摸着他肚子哄：“好了好了，尿出来了。”
　　尿个尿跟打仗似的，俩人都出了一身汗。
　　尿完夏允风都快虚脱了，别说羞耻心了，他现在对着迟野什么事都能做出来，俨然快飞升了。
　　迟野送佛送到西，帮夏允风提好裤子，扶到洗手池边让他刷牙。
　　夏允风人已经木了，刷牙洗脸跟个机器人似的。
　　迟野一直没走，怕夏允风又出什么幺蛾子。
　　夏允风机械的走完洗漱流程，没忘记要搽香。他现在干什么都要撑着点东西，不然总感觉站不住，两只手不能同时用，毛巾是迟野给拧的。
　　夏允风看了迟野一眼。
　　迟野都懂他了，帮着他把盖转开。
　　盖打开后也就是顺手的事儿，迟野抠了点宝宝霜出来，在夏允风脸上到处点了点。
　　男孩帮搽香的手劲儿跟女人没法比，夏允风像个玩具似的被迟野摆弄，奶味儿飘的到处都是。
　　“你弄我眼睛里了！”夏允风闭着眼叫唤。
　　“怎么那么事儿。”迟野把眼睛那块抹抹开，忍不住开始叨叨，“涂这个就能变白了？乡巴佬变城里人了？”
　　夏允风往后一躲一躲的，说：“这话跟你妈说。”
　　“那是我妈不是你妈？”迟野抹好了，把宝宝霜放回架子上。
　　夏允风没接他话，虽然嘴里喊了妈，情感上也认了，但心里总还是别别扭扭。
　　迟野把人原样抱回去，前几天被退还的书放到床头柜，迟野敲着书壳告诉夏允风：“我给你勾了题，今天做了，晚上回来我检查。”
　　夏允风被布置作业了还挺高兴，那天还书是气着了冲动，事后没少后悔。他把书抱到腿上，爱惜的在封面上摸了摸。
　　迟野真得走了，再不走要迟到，凌美娟都敲门让他快点儿。
　　好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夏允风看迟野坐床尾穿袜子，然后背起了书包。
　　“我走了，你安生点，别给妈添麻烦。能放的就放着，晚上回来我给你弄。”
　　夏允风眼睛垂着不看他，像是不大情愿的样子：“知道了。”
　　说完又把头抬起来，眉心轻轻拧着：“你快走吧，吵人。”
　　冲着这一句，走到门口的人又折回来，非得在夏允风脑袋上呼噜一把才罢休。
　　迟野好像懂了迟建国每次撸他的心情，手感还挺好。
　　“走了，要乖。”
　　这次是真走了，夏允风侧着微红的耳朵听迟野跟凌美娟说“拜拜”。
　　·
　　迟野今天还有件事要做，下午最后一节课没上，直接就走了。
　　方锐抓着他：“去哪？”
　　迟野说：“教训一下不听话的小朋友。”
　　附中比补习班放学晚，迟野赶着时间过去，那边还没下课。
　　补习班不像学校管制的严，校园都是开放的，这个点里面有不少等着接孩子的家长在乱晃。
　　迟野上五楼找到夏允风的教室，在窗户外面看了会儿。教室坐的很满，空着的位子是谁的一眼就瞧出来。
　　夏允风抽屉里还放着书，很好认，天天能在家里看到。桌面上零零散散铺着很多东西，书、卷子、还有笔，这些都是旁边男生的。男生还把脚踩在夏允风凳子腿的横杠上，一抖一抖的。
　　迟野前后看了一眼就转过去了，趴在窗沿上等下课。
　　窗户边的学生早看见他了，有几个小姑娘还一直盯着他瞅，迟野的长相很讨女孩喜欢，他今天穿着个纯白色T，趴着的时候肩胛骨顶起来好看的要命。
　　下课铃响了，迟野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老师还在说，看样子是要拖会堂。
　　隔壁陆陆续续有学生放学，经过时都要看看迟野。补习班年级和班级都是打乱的，文化课和兴趣班也混在一起，里头有附中的学生，迟野还碰见几个眼熟的，以前一起打过球。
　　迟野在附中挺有名的，长得好看成绩好的男生总招人惦记。
　　有女生捂着嘴说小话：“那是我们学校的校草！超酷的学长！！！”
　　迟野听见了也没抬头，按着手机站到教室门边。又等了几分钟下课了，学生们吵起来，迟野把手机揣兜里。
　　吴老师夹着书出来，问迟野：“附中放学了？你在这干嘛呢？”
　　吴老师认得迟野，人就是附中出来的，高二迟野参加竞赛的时候就是吴老师带的班。
　　迟野笑嘻嘻的说：“吴老师好！我弟也在您这儿补课，今天请了假，我帮他拿几本书回去。”
　　吴老师有点惊讶的看着他：“请假？夏允风是你弟弟？”
　　迟野点了头。
　　吴老师年纪轻，跟学生关系很好，那年竞赛结束还一起约着吃饭唱K，和迟野很熟了。
　　她不记得迟野还有个弟，问道：“亲的啊？”
　　迟野没正面回答，只是笑：“那不能是表的。”
　　吴老师还是吃惊，但也没再说什么，只嘱咐迟野：“高三了，别放松。”
　　迟野答应着：“一定。”
　　俩人门口道了别，迟野转头进了教室。
　　收拾书包的学生都在看他，眼见着迟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到夏允风位子上的时候人已经彻底没表情了。
　　同座那男生吊儿郎当的边收书边晃腿，摇头晃脑的哼着歌。
　　迟野看了眼夏允风的桌子，一句话没说，抬手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扫走了。
　　文具噼里啪啦的掉在地上，周围人傻了眼，同桌男生更是，他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站起来，脸色很难看的瞪着迟野：“你谁？”
　　迟野看着他，慢慢转动着眼珠看了看旁边几个男生。
　　夏允风那种吓唬人的方法应该很管用，照他那样睚眦必报的性格要是知道谁耍了他肯定早动手了，没动手是因为欺负他的人很多，他不知道是哪一个。
　　迟野闷着吐出一口气，他沉着脸的时候真的非常凶，气势都积蓄在骨子里，不用刻意摆都很有威慑力。
　　几个男生被迟野看的发毛，十五岁的小屁孩不经吓，心虚的表情已经把他们出卖了。
　　“没事儿，我今天就是来认认人。”
　　迟野踢开面前的凳子，两手分别拍在前后桌上，把同座的男生围困在自己的手臂之间。他微躬下身体，目露凶光，似一匹蓄势待发要撕咬猎物的野狼：“夏允风不好惹，他哥更不好惹。”
　　质感偏冷的声音里夹带着森寒利刃，迟野紧盯着男生的眼睛确认道：“记住了？”


第15章 
　　“今年第8号台风‘莎莉’将于17日晚间沿海登录，请广大市民做好防护……”
　　迟野站在沙发后头边喝水边听新闻，迟建国伸手换了个台，看起了无聊的肥皂剧。
　　换平时迟野转身就走了，但今天没有，陪着看了会儿。
　　琼州岛的夏天总要刮那么几次台风，这是迟建国一年里最忙的时候。别人都关好门窗躲家里，迟建国要往外跑。
　　迟野小时候特怕下雨，下雨不仅天阴爱打雷，而且爸爸不在家。那年老迟还和小迟相依为命，台风过境的日子迟野就一个人被放在公安局值班室，谁有空就照顾他一会儿，大家都忙的时候很久没人管他也就这么过来了。
　　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台风和没人要是画了等号的，所以迟野又怕又讨厌。
　　长大一点后懂事了，迟野也能理解迟建国的工作。小时候会因为台风天没人陪哭的撕心裂肺，后来明白哭也没有用，一个人在家也能把自己照顾的很好。
　　桌上放了盒坚果，迟建国边看边剥，跟迟野说：“我跟你妈要忙了，能管好弟弟？”
　　迟野现在对夏允风的抵触情绪没那么严重了，而且他再混也知道迟建国是要去干正事的，怎么着都不能再给亲爹添堵。
　　“能。”迟野说。
　　这么干脆利落的答复让迟建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说：“别整天给弟弟定外卖，没营养，台风天人外卖员也不容易。”
　　“不订，我做饭。”迟野说，“你们把菜买好。”
　　迟建国挺满意，评价道：“像个哥哥了。”坚果仁剥了一小盘出来，他朝后给迟野，“别让老爸担心。”
　　迟野抓了一点放手里吃，“嗯”了声。
　　夏允风在家休养几天，算是好的差不多了，他刚洗好澡，穿着睡衣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沙发那俩人，顿了一下也过去了。
　　他跟迟建国似乎要比凌美娟亲，过去直接坐在迟建国旁边，跟着一起看电视。
　　迟野晃晃手里的盘子，问：“吃么？”
　　夏允风对城里的一切零食都保持很大的兴趣，扭着身子抓了一把，一点都不含蓄。
　　盘子都快给他抓空了，迟野好无语：“你怎么能这么馋？”
　　迟建国笑他俩，接着剥坚果：“小风想吃多少吃多少，叔给你剥。”
　　迟野绕到前面，坐夏允风边上，嘴里还是很嫌弃：“他长手不会自己剥啊。”
　　说归说，迟野也拿了点坚果开始剥，剥了自己也不吃，全放在一边。
　　夏允风对迟野说他都免疫了，手里吃空了就接着拿盘子里的，果仁堆小山似的一会儿一小堆，夏允风光吃不动手，有人给剥壳就是舒服。
　　凌美娟从屋里出来看见这场面头都大了，怪迟建国道：“这东西上火，咋给他吃那么多。”
　　迟建国惯孩子：“没事儿，小风爱吃。”
　　迟野拍拍手上的果屑，把夏允风提溜起来：“行了别吃了，回屋学习去。”
　　夏允风也吃够了，跟着一块走了。
　　最近俩人关系明显缓和很多，没像之前那样针锋相对，也挺久没吵架冷战了，家里的气氛都跟着好了不少，慢慢有个家的样子。
　　礼拜一该上学了，夏允风跟迟野一起出门。
　　学自行车是因为上学路不方便又不想碰见迟野，现在俩人和好了，夏允风心安理得的蹭他后座。
　　以前坐人车都尽量避着不挨着，扶只扶车坐垫，现在有点不一样，夏允风刚坐上就拽住了迟野的衣服。
　　迟野老觉得有什么东西挣着他，低头看见夏允风的爪子，不满道：“轻点拽，衣服都皱了。”
　　“哦。”夏允风松了点劲。
　　半路遇到方锐，有阵子没见了，方锐贼热情：“小弟！好久不见！听说你病了，现在好点了吗？”
　　夏允风不知道迟野有没有告诉方锐他生的什么病，但看方锐的口气应该是不知道。他点点头：“都好了。”
　　方锐嘻嘻哈哈两句就转头跟迟野说话去了，问道：“看新闻没？马上又要来台风了。”
　　迟野说看了，有点烦。
　　“你不行来我家待几天？”方锐知道他的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发出这种邀请。
　　迟野摇摇头，肩膀朝后轻轻动了一下：“还有个小的。”
　　“嗐。”方锐看着夏允风，“小弟一起来呗。”
　　夏允风不知道台风天什么样，山里只刮山风，但看大家的反应对这个还挺重视。
　　迟野回了句“再说吧”。
　　他这个“再说”就是委婉的拒绝，方锐听的明白，以前没夏允风的时候迟野也没怎么在台风天上他家住过，没人管也不来，怕人嫌他似的。
　　补习班门口把夏允风放下来，往常掉头就走的小孩今天跟迟野说了再见。
　　方锐都愣了，说：“你弟生个病把脑子生坏啦？”
　　迟野“啧”了声：“说的什么屁话呢？”
　　“我不是那意思，”方锐赶紧解释，“我咋感觉你俩关系好了呢？你给人灌迷魂汤了？”
　　“切。”迟野丝毫不提自己跟人赔礼道歉的事儿，不屑的扯了扯嘴皮子，“男人的魅力。”
　　魅力有没有夏允风不知道，反正他没感受到。
　　一礼拜没去上学了，夏允风进教室的时候感觉不对劲。
　　前段时间他一进教室到处都是嘘声，今天安安静静的，也没人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盯着他看了，大家该干嘛干嘛，头都不抬了。
　　夏允风被排挤是常事，以前在山里也常受欺负，他到哪都像个另类，不受欢迎是骨子里带来的，习惯了。他谁也没告诉，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解决不了的只要别太过分也就忍了，这也是习惯。
　　像往他水杯里放粉笔灰，倒他饭菜这种，太幼稚了，山里孩子都不用这么低级的手段欺负人，夏允风压根没放在心上，不理他们玩一段觉得没趣就没人再干这事儿了。
　　他太了解了。
　　所以夏允风理所当然的把突如其来的“和平”当做是这帮城里小孩玩够了。
　　夏允风过了上学以来最顺心的一天，放学等迟野的时候都不坐了，沿着马路牙子走来走去，有了点这个年纪小孩该有的欢脱。
　　迟野停他面前，伸着一条长腿：“干嘛呢？”
　　夏允风看见他就消停了，过来在后边儿坐好了，轻轻抓着迟野的衣服。
　　迟野没马上走，回头问他：“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夏允风的神情很放松：“挺好。”
　　迟野看了他一会儿，笑了：“是挺好的，病好了还会跳了。”
　　夏允风脸一热，在迟野腰上拍了一下：“快走！”
　　伤在哪里不能说，也不能想，想起来都是光着屁股让迟野帮上药的画面，当时明明都无所谓了，现在反上劲来忒害臊。
　　半大小子最没正形，迟野敞着嗓子笑完了，骑车带夏允风去吃冰。
　　琼州岛随处可见卖冰的小摊子，这里天气热，大人小孩都爱吃这个。
　　摊子很小，一般人买了边走边吃，老板的小推车后头放着两张简陋的小桌子还有几个塑料小板凳，现在已经有人坐着了。
　　方锐赶紧要了吃的过去占位子，迟野拿纸单子给夏允风看，问他要什么。
　　夏允风低着头看，问道：“冰沙是什么？”
　　迟野指了指玻璃柜子：“这个，冰打的很碎很碎堆在一起，上面浇水果。”
　　夏允风说：“我要芒果冰沙。”
　　迟野帮他要了个芒果冰，自己点了个葡萄冰，然后过去坐着等了。
　　方锐把桌子都擦好了，等他俩都坐下才开始介绍：“小弟，这家冰我跟你哥哥从小吃到大，味道全琼州最好。”
　　夏允风把书包抱在怀里，脚尖微微分开。迟野嫌桌子小凳子矮腿没地方放，很不见外的伸到他这边来，俩人腿挨着，都穿的短裤，皮肤擦碰着贴在一块。
　　“你喝过青梅汽水没？”方锐问道。
　　夏允风点点头。
　　方锐一拍手：“野哥带你来喝的吧！他家青梅汽水味道贼好！”
　　夏允风知道，迟野道歉那晚就买给他喝过。
　　几句话勾起往事，迟野一个纸团子朝方锐砸过去：“你不说话能死？”
　　方锐很灵活的躲开，不乐意道：“人长嘴就是要说话，整天学习够累了还不让说话，你是玉皇大帝吗管天管地管别人说不说话？”
　　乱七八糟的话组合在一起还挺好笑，夏允风被逗乐了，闷声笑了起来。
　　迟野简直头疼，这小孩从不给人好脸色，让他笑一下比登天还难，今天倒是挺捧场。他烦道：“你俩卷吧卷吧一起走吧。”
　　夏允风还在笑，不知道方锐戳到他哪个点了。迟野踢了一下他的凳子，把小孩踢的一歪，赶紧又坐好了。
　　他这么坐着的姿势其实很别扭，迟野才注意到，肩背佝偻着，脖子前倾的厉害，像是后背上背着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
　　夏允风完全是坐习惯了，这么矮的凳子让他感觉像是坐在地上，以前身上背背篓就这么坐，省力，不会很累。
　　迟野手放他后背上，往前按了按：“坐好。”
　　夏允风立刻坐直了。
　　冰沙送上来了，方锐先吃，然后是迟野的。
　　迟野没动勺，把自己那份推给夏允风：“尝尝。”
　　他知道小孩儿没吃过冰沙，按夏允风平时吃东西那德行肯定恨不得把每种口味都尝一遍。
　　夏允风看了看他，没说什么，拿起勺子在冰沙上挖了大大的一块。
　　迟野眼瞅着夏允风一口全塞嘴里，叹了口气说：“咱们在外面就不能含蓄点儿吗。”
　　葡萄冰沙浇的是红提打出的汁，很香也很甜，夏允风被冰的一激灵，舌根好像都冻住了，裹着满嘴冰说不出话。
　　方锐都给看愣了，拽好几张纸放手里张着：“要不吐了吧……”
　　夏允风没干这丢人事，等冰慢慢化成水再吞进肚子里。他吐出一口冰爽气，头皮都快炸了。
　　芒果冰沙也送上来了，迟野让老板给夏允风，说：“一口少吃点，没人跟你抢。”
　　“没忍住。”夏允风说，挖了一勺芒果的，他咂摸着味道，舔舔唇，把芒果冰沙推到迟野跟前。
　　迟野笑他：“您都品尝好了？这是不要的？”
　　“要。”夏允风贪得无厌，“吃的时候我自己弄。”
　　迟野无奈的摇着头，把夏允风那份拿过来吃。
　　方锐就在对面看着他们，见夏允风吃着吃着就从迟野碗里挖一勺。
　　俩人一块长大认识十多年，迟野有多事儿方锐最清楚，那公子哥讲究的连水都不跟他喝同一瓶，从来不让碰碗里的东西。真是奇了怪了，迟野今儿竟然一句都没吭，由着夏允风去了。


第16章 
　　小孩儿吃了好多冰，当时是开心了，晚上写作业的时候开始闹肚子，一会儿功夫跑了三趟厕所。
　　迟野忘了夏允风身体不好了，不该这么由着他吃。
　　“过来。”见夏允风出来，迟野把人往跟前招呼。
　　夏允风有点怕冷，迟野这位置正对着风口吹，他刚过去就感觉后脑勺凉嗖嗖的。
　　迟野问他：“不舒服？”
　　夏允风说：“有点儿。”
　　迟野突然一伸手摸进了夏允风睡衣底下，夏允风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之后也没躲，感觉迟野的手摸在他肚子上。
　　小腹冰凉凉的，就是凉的吃多了。
　　迟野的手很热了，少年火气大，风口下吹了那么久都没见冷。
　　他摸了一下就把手拿开了，起来把空调往上调高了好几度，扇叶也打上去了。迟野怕热，夏天总把温度打的很低。
　　然后去药箱翻了盒药给夏允风：“下回不带你吃冰了，小菜鸟。”
　　夏允风被迟野起了好多乱七八糟的外号，自己是一点都不在意，听完反应也是淡淡的：“哦。”
　　迟野乜着他：“哦？你还怪可惜的？”
　　“没有。”夏允风摇摇头。
　　迟野抠两粒药出来，态度松了点：“看你表现，再这么闹肚子肯定不给吃了。”
　　夏允风把药吃了，肚子消停了，舒服不少。
　　也是从这天开始，琼州岛一夜之间不热了，似乎连天气都在准备迎接台风，除了有点潮湿以外，一点儿暑气都没了。
　　太阳没了，起风了，天空一片连一片的灰。
　　夏允风觉得这个天气很舒服，凉爽的天气谁不喜欢呢。
　　就迟野这个怪胎不喜欢，每天天有多阴，他的脸色就有多阴，烦的一直皱眉头，揪着自己衣服说：“这鬼天，潮的人烦躁。”
　　夏允风发现不止是迟野，方锐也这样，他们班同学也这样，连老师上课的时候都时不时皱着眉头说两句：“这天气太潮了。”
　　家里空调都不吹冷风了，一直开着除湿。
　　夏允风一开始没觉得潮，直到有天早上起床去洗漱，看见卫生间的镜子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水雾。
　　又过几天凌美娟也开始忙碌，凌美娟老牌公务员了，台风天单位成立应急小组，她是负责人。
　　家里没大人，夏允风的生活起居完全交付给迟野了，那俩做家长的还挺放心，忙起来一天都不记得打个电话回来问问。
　　晚上回家迟野包一扔就去厨房做饭了，夏允风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儿，也跟了过去。
　　迟野在冰箱里翻了翻，知道夏允风也在这，商量着问：“吃焖饭怎么样，有土豆和西红柿。”
　　夏允风不挑吃的，有吃就行。
　　迟野又问：“咖喱土豆还是土豆西红柿？”
　　夏允风顿了顿，说：“捡你会做的。”
　　迟野这才回过头，冰箱里的冷气往脑袋上蹿，他看着夏允风有点上火：“你几个意思？”
　　夏允风偏着头往旁边看，意思明显的很，不太相信迟野会做饭，毕竟来琼州第二天这人就要给他定外卖。
　　迟野取出土豆和西红柿，冰箱门一关，把面前挡事的小孩挤走：“回屋写作业去，别跟我这添乱。”
　　夏允风没走，去水池把手洗干净：“我帮你。”
　　迟野挑眉看他，明白夏允风不是想做帮手，而是要当监工。
　　迟野干脆把菜给夏允风：“去洗。”
　　水声淅淅沥沥，夏允风安静的在旁边洗菜，虽然他俩现在关系没那么紧张，但迟野要是不说话，他多半不会主动开口。
　　迟野从冷冻室拿点腊肠出来切，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
　　夏允风洗完菜就有点不知该干什么了，迟野看着挺像那么回事，不是他以为的那么生疏。
　　土豆皮削掉，西红柿皮烫开，锅里米淘上，各种调料放进去，把蔬菜腊肠切丁放着一起焖。
　　夏允风没整过这花样，敛着眉眼多看两眼。
　　迟野摸着下巴想了想，又切了根火腿肠丢进去，然后把锅盖一合：“等着吧。”
　　他转身，从橱柜顶上找出个小锅，对夏允风说：“拿两瓶牛奶给我。”
　　夏允风只当他要热牛奶，去客厅给他拿来了。
　　这边迟野却在煮茶。
　　清明前的新茶，春天时凌美娟去南方出了个差，人/肉带回来的。
　　“你干嘛啊。”夏允风站到旁边来。
　　迟野用小勺子在锅里搅，很快茶叶被沸腾的开水泡开，泛出锈色。
　　“弄点喝的。”迟野说。
　　他把锅盖盖上焖几分钟，打开牛奶往煮开的红茶里倒。
　　夏允风表情怪怪的：“这能喝吗？”
　　迟野也不说能不能喝，换成小火：“那你别喝。”
　　话是这么说了，吃饭的时候迟野还是给夏允风倒好了端过去。
　　一人一碗焖饭，一杯奶茶，夏允风没吃两口就收回对迟野的质疑。
　　小孩狼吞虎咽的扒着饭，迟野看他吃相不顺眼，桌子底下踢他的脚：“斯文点。”
　　夏允风应了声，稍微收敛了些。
　　鉴于晚饭是迟野煮的，饭后夏允风主动要求洗碗。
　　迟野看了会新闻，爸妈都是要上前线的，他比别人家小孩更关注台风动向。
　　夏允风洗好碗擦擦手坐在旁边一起看，桌上放着刚洗好的葡萄，俩人边看电视边吃，没会功夫就解决完了。
　　夏允风吃的太饱了，撑得打了个小小的嗝。
　　迟野扫了他一眼，小孩儿眼见着长肉了，刚来的时候脸颊都是削下去的，这么看感觉夏允风似乎还白了点，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该回屋写作业了，迟野关了电视。
　　今晚家里格外的闷，玻璃上凝结的雾气都变成水珠一粒一粒往下滚，开着空调都没用。
　　迟野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湿漉漉的，衣服被子都是潮的。摸摸作业本，纸也潮嗒嗒的。
　　“台风赶紧来吧，日子过不下去了都。”迟野拧着眉头说。
　　台风不来烦，来了讨厌，迟野快被搞死了，作业也写的不安稳，俩小时去冲了三回澡，夏允风都觉得他快洗秃噜皮了。
　　夏允风写着作业没抬头，听见迟野在边上擦头发，说：“没有空调你是不是不活了。”
　　山里的夏天也热，没空调没风扇，屋里都不能待，夏允风经常一个人睡小河边，听听水声算解暑了。
　　那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再恶劣的环境他也能待的住。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存心的，夏允风话刚讲完迟野还没来得及回，突然一下子家里全黑了。
　　这一幕太戏剧性了，谁都没反应过来，九号巷整个都黑了，空调运作声也停了，遥遥的能听见狗在吠。
　　夏允风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吓了一跳，伸手扶了一把桌子，刹那间感觉耳朵被一层窗户纸给糊住了。
　　“我操？”迟野都他妈震惊了，夏允风这嘴巴长在霉点上吧，怎么那么乌鸦。
　　“是……停电了吗？”夏允风看着窗户外面问。
　　迟野本来就很烦躁，这下直接炸了，都没理夏允风，直接开门出去了。
　　四处是黑的，葡萄藤一动不动，这晚一点风都没有。
　　夏允风摸着黑往外走，家里几扇门都开着，邻居也出来了，附近吵吵嚷嚷的。夏允风摸摸耳朵，踮着脚张望迟野去哪了。
　　“看什么呢？”迟野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夏允风转过身：“你去哪了？”
　　“去前面问问怎么回事儿啊，”迟野没好气的说，“好了吧乌鸦嘴，现在真没空调吹了。”
　　“那怎么办？”
　　“等人来修呗。”迟野说着进了屋。
　　没打雷没下雨的突然停电，也不知道是哪出了问题。九号巷的居民打了供电局的抢修电话，一问才知道不止九号巷这个街区，琼州岛大面积都停了电，目前还在排查原因。
　　这样什么时候来电就说不准了。
　　迟野翻箱倒柜的找蜡烛，夏允风紧跟着他，站起来的时候还差点撞着。
　　“你老跟着我干嘛？”迟野拿打火机把蜡烛点上了，夏允风的脸在烛火下闪着光。
　　没空调家里很快就热了，天闷的厉害，不知道雨什么时候才能下下来，夏允风的额角已经出汗了。
　　夏允风溜去沙发坐，迟野把蜡烛放他面前的茶几上。
　　家里大门敞着，也落不到什么风。
　　邻居都在外面晃，家里热，大家都不想进去。这种略微嘈杂的声音听在耳朵里有点不舒服，夏允风摸着沙发躺下了，枕着一边耳朵。
　　迟野把家里放了好几根蜡烛，勉强亮了点，然后靠着沙发坐在地上。
　　“热不热？”迟野问。
　　夏允风轻轻应了声，说热。
　　迟野又爬起来，夏允风听不清他在干什么，只知道迟野回来的时候往他怀里塞了包东西。
　　冰凉凉的，是毛巾裹着冰块。
　　“再晚点就化了。”
　　迟野爱喝冰水，冰箱里冻了不少冰块。
　　“你拿的谁毛巾？”夏允风把那包冰往他俩中间放放。
　　黑乎乎的也看不清，迟野说：“不知道，随手扯了个。”他转过身看了眼，就着昏黄的烛火看清了，“好像是老迟的。”
　　夏允风在黑暗中无声的勾起了嘴角。
　　“困不困？”迟野问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电。”
　　“还好，不困。”
　　说完俩人都安静了，好像也没别的可以说，他俩在一块大部分时间都是不说话各干各的。
　　夏允风拿手搓着冰块，哗哗的响，迟野难得没嫌他吵，就是后来冰块化了，水淌到他身上，把后肩那块给弄湿了，回头说了夏允风两句。
　　这么一小包冰块就图个心理作用，该热还是热。
　　时间有点晚了，外面吵闹的声音慢慢少了，不管来不来电这夜都得过下去，不可能在大街上杵着。
　　冰块也搓不出声音来了，家里彻底安静下来。
　　夜色深重的夜晚静的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又睡不着，这么干坐着又傻又无聊。
　　“小乡巴佬，”迟野头向后仰着靠在沙发上，没话找话的问，“在山里没空调都是怎么过的？”
　　夏允风把毛巾敞开了，手指在化掉的冰水上打圈，说：“山里不讲究，家里待不住就睡外边儿，土坡上草堆上都能睡。”
　　迟野咂咂嘴：“那得很多蚊子吧。”
　　夏允风湿着手蹭了蹭毛巾，“蛇虫鼠蚁都有。”
　　迟野想到夏允风小腿上那些被蚊虫叮咬的痕迹：“山里虫子挺毒的。”
　　“有点。”夏允风说。
　　迟野轻轻转过头，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夏允风的眼睛。
　　“害怕吗？”
　　夏允风没什么情绪：“不记得了，这种事在山里太平常了，没人会放在心上。”
　　没人惦记，没人会问，自己也没当回事，过了几天自己好了，连生活中的小插曲都算不上。
　　夏允风脸上亮晶晶的，是汗。他侧躺着，一滴汗从额角滑下来，流到眼睛里特别酸，拿手揉掉了。
　　黑暗可以隐藏很多东西，也可以让情感发酵。
　　眼下气氛有点微妙，带有各自保护色的少年们第一次试着去了解对方。
　　迟野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站起来拍拍夏允风的胳膊：“你睡不睡觉？不睡觉就起来。”
　　夏允风被拽着胳膊拖起来，低头找拖鞋：“去哪啊？”
　　迟野把拖鞋踢到他脚边，等夏允风穿好就拉着他往外面走。
　　九号巷黑漆漆一片，邻居都回家了，周围安静的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
　　一直走到后院，迟野松开手，墙角竖着个梯/子，迟野把它撑开立好，问夏允风：“敢上去么？”


第17章 
　　小楼的房顶尖尖的，有瓦楞，迟野小时候调皮总爱爬上来玩，一个人在家没人管的时候也爱上房顶，一坐能坐很久。
　　迟野先上来，站稳后拉了夏允风一把。
　　夏允风踩中一块松动的瓦片，惊了一下，反手抓住迟野的手腕。
　　“没事儿，”迟野低头看了眼，“这块儿就是有点松，老迟一直忙，没时间换。”
　　往上走了点，斜坡比较平缓的地方停下来。
　　“坐。”迟野说。
　　夏允风跟他并肩坐在一起，闷热的天气不见几缕清风，俩人离的很近，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热度和潮湿的汗渍。
　　迟野往后撑了一下胳膊，曲起一条腿，晃着说：“天气不好，天气好的时候上来能看到星星。”
　　夏允风看了看天：“在这里看星星？”
　　“是啊。”迟野撩起眼帘，黑沉沉的天空压在眼底，“这儿视野好，九号巷没有高楼，晚上看星星，白天看海。”
　　夏允风望向很远的地方，漆黑的一片不知是不是海。
　　迟野撞撞他的腿，问：“山里的星星是什么样的？”
　　小腿被撞的一歪，夏允风倾着没动，答说：“很亮，比城里的星星亮。”
　　迟野应着，尾音拉的有些长，显得很慵懒：“亮是因为山里没有这么多灯，所以显得亮。”
　　夏允风收回目光，淡淡地：“可能吧。”
　　他不喜欢大山，连带着不喜欢那里的一切。山里没有什么好风景，也没有什么好人，更没什么好回忆。
　　屁股底下的瓦片有点硌，夏允风往旁边挪开看了看，发现它翘起来了。
　　迟野也看见了：“又坏了一个？”
　　说着伸手拨了一下，想看看松动程度：“你坐这边……”
　　话未说完，瓦片整个被掀开了，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纸。
　　迟野愣住，表情有些空白，夏允风已经把纸拿了起来。
　　纸在瓦片下压的严实，经过多年风雨破损严重，因为最近天气太潮摸起来湿哒哒的。
　　“你放的？”
　　夏允风展开它，停电的城市不见光亮，纸展开后也只能看见模糊成团的字迹。
　　迟野回忆片刻，似乎是有点印象。他把纸拿过来，抬手举高，变换角度想要看清，夏允风脸凑过去一起看，字体早已晕开，隐约辨认出几个稚嫩字体——
　　“烦”、“气”、“没完”。
　　夏允风眯着眼睛，气息呵在迟野耳边：“你那么小脾气就这么差。”
　　“滚蛋。”迟野说，把纸叠起来。
　　时间让纸上折叠的痕迹更加深重，指尖轻轻一捻就是一层碎屑。
　　迟野抖了抖灰，坦言道：“小时候不乐意被老迟送来送去，躲屋顶不让他找着，在这儿写小日记来着。”
　　具体什么时候写的，什么时候塞这儿的迟野真忘了，但就这么零碎几个字差不多也能拼凑个大概。
　　夏允风看了看他：“为什么送来送去？”
　　“忙，老迟忙起来陀螺似的，顾不上我。”迟野把纸放回去，瓦片也盖上，“你看他现在不也是么。”
　　夏允风把瓦片往下压严实，屁股又坐回去，他想起迟野做的那一手好菜，似乎明白一点：“难怪你会做饭。”
　　那都是凌美娟跟迟建国认识之前的事儿了，迟野大大方方：“没人管自己瞎捉摸，能填肚子就行。”
　　迟野不喜欢麻烦别人，从上次方锐邀请他台风天去自己家小住就能看出来了。
　　这个习惯是从小养成的，那些年迟建国总爱把他交给别人照顾，人家碍于情面不好说什么，但总归是给别人添了麻烦。
　　当时迟野还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在别人家里很拘束，直到偶然一次听到老迟的朋友和妻子关着门吵架，才懵懵懂懂的意识到自己并不受欢迎。
　　从那时起迟野就不爱往别人家去了，去也绝对不会留宿。还是个奶团子的时候就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跟迟建国说自己能照顾自己，别再送他去别人家了，勉强有灶台高就开始学着做饭，不给迟建国添麻烦。
　　夏允风想象着那画面，不善共情的人罕见觉出丁点别样滋味。他看着迟野垂在身侧的手腕，思绪有些走偏。
　　这是个很适合聊天的夜晚，迟野聊了自己，也想再聊聊夏允风。
　　小孩儿安静的坐在身边，腿支着，手圈着膝盖。
　　迟野等了一会儿，说：“小乡巴佬，有个问题我好奇很久了。”
　　“？”
　　迟野问道：“你在山里叫什么名字？”
　　“夏允风”这个名字是凌美娟和夏允风亲爸一起取得，当时上户口用的就是这个名，回来自然要换回来。以前迟野是不想知道夏允风的事儿，迟建国跟凌美娟说的时候他总是把房门一关刻意回避这些。
　　夏允风顿了几秒。
　　迟野随口说：“是不是叫什么‘铁牛’啊，‘狗蛋’啊，我看电视上都这么放。”
　　轮到夏允风嫌弃地皱起眉：“不叫这个，那也太土了。”
　　他说话时的口音还是很重，但因为说的慢，听起来没有那么滑稽。
　　迟野笑了声：“你们那儿还能起什么洋气的名儿？”
　　“我爷取的，取的时候估计也没上心，顺口就喊了。”
　　“那得有多顺口？”
　　“叫……”夏允风舔了下嘴唇，没隐瞒，很轻地说了两个字。
　　-小草。
　　迟野看向他，没听懂似的发出一个鼻音：“嗯？”
　　“小草。”夏允风的声音大了一点，他说，“我是一棵随处长，谁都可以踩，谁都不想要的野草。”
　　迟野觉察到自己的眼尾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
　　说自己是“野草”的夏允风，和那个说自己背后没有人的夏允风重合在了一起。
　　闷热的空气不知不觉中散去，迟到的凉风卷席着莫须有的情绪。
　　迟野忽然明白，无论是浑身带刺满肚子心思的夏允风，还是在父母面前装乖扮巧的夏允风，这个小孩可以两副面孔游刃切换去应对不同的人，可以狠也可以乖，但摘下这样那样的面具之后，他只是一棵“野草”。
　　一棵害怕被践踏，被采摘，被扔进火堆燃烧的野草。
　　他害怕背后没有人，也不想做一株被人丢弃的草。
　　屋顶安静下来，俩人从认识到现在就没这么心平气和的时候。迟野维持着看着夏允风的姿势，目光锁在他的手上。
　　城里的孩子养尊处优，连手指都白白净净的不落伤痕，比起来夏允风的手要难看很多，他做惯了粗活，手指关节比同龄人要粗，掌心有厚茧，手背上是深深浅浅的伤疤。
　　迟野被那样的手刺了一下，无意识蜷起自己的手指。
　　安安静静的地方被两声笑给打破，迟野弯着眼睛，吊儿郎当的晃着腿：“我当是什么，不也挺土的。”
　　夏允风耸了下肩膀，跟他一起笑了。
　　他最近温和不少，连带着笑容也变多了，被迟野一句话勾起来的沉重感因为对方这声笑逐渐远去。
　　他们都没有笑很久，缓缓止住，再次安静之后他们不约而同的沉默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迟野喊了一声：“夏允风。”
　　夏允风：“嗯。”
　　“你有试过抓住天空吗？”
　　夏允风不明白他的意思。
　　于是迟野抬起手，朝天空抓了一把：“像这样。”
　　夏允风还是不懂：“做什么？”
　　迟野摇了摇自己虚握的拳头：“天空在我手心里。”
　　他往夏允风身边挪了点，手臂从后圈住他，俩手捏了个空心拳，缓缓罩在夏允风的眼睛上：“它现在很小很小，能被我一只手兜住。”
　　体温，呼吸，声音。
　　夏允风能感觉到后背上一块皮肤正被迟野的心跳不停撞击。
　　他正在迟野用手掌圈起的天地里眨眼。
　　“这是一棵小草看见的天空，”迟野靠近他的右耳，笑了笑把手拿开了，“这是一片草原看见的天空。”
　　“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重要的是你自己。没人能决定你的天空有多大，除了你自己。”
　　迟野退了回去，身体往后一倒枕住自己的手臂，他朝夏允风努努嘴：“躺下。”
　　夏允风犹豫着躺了下来。
　　一片瓦楞会硌手，一大片不会。
　　夏允风不用抬眼就能看见天，那是他在山里从未见到过的，属于自己的天空。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迟野支棱着胳膊，轻轻揉了揉夏允风的头顶：“努力长吧，长出片草原给他们看看。”
　　风徐徐地吹，卷走灰色的云。
　　那晚夏允风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大山，山还是老样子，人也还是那些人。他平静的走过十几年间每一个熟悉的角落，同曾经厌恶的一切挥手告别。
　　·
　　天一直都没有很亮，有雨点落了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地震，迟野猛地一下醒了。
　　“喂？”少年初醒时的嗓音有点哑，听起来很低沉。
　　“小野，台风提前登陆，市里出通知停课了，你把门窗关好，照顾好弟弟。”迟建国在电话那头说。
　　迟野抹掉脸上的雨水，迟建国那边很吵，好多人在说话，应该是忙里偷闲打来的这个电话。
　　“嗯，放心吧。”迟野说，稍稍偏过脸看见蜷在身边睡着的夏允风。
　　“院子里的花也蒙一下，淋坏了你妈得心疼死。”
　　“我也心疼死。”
　　迟建国没多少时间打电话，简单交待了几句就要挂了。
　　迟野赶在他挂电话之前说：“注意安全老爸。”
　　成天“老迟老迟”的挂在嘴边，喊“爸”是真放心不下。
　　迟建国笑了声：“知道了臭小子，你们在家好好的，别让老爸担心。”
　　挂了电话，迟野抬了下胳膊。
　　俩人昨晚直接在屋顶睡的，怕夏允风睡着了不老实，迟野的手一直搭在他身上。
　　小孩脸朝着他呼呼地睡，打这么半天电话也没能给他吵醒。
　　迟野看了他一会儿，昨晚聊天还挺像个人样的，天一亮又开始不做人。
　　他伸手挠了挠夏允风的下巴。
　　夏允风闭着眼缩了一下，吾哝一声。
　　迟野就爱作弄人，见他没醒，低头凑近耳畔，在人家耳朵旁边学蚊子哼。
　　这人真的有够烦的，换别人这时候都要揍他。
　　可迟野自己在那嗡半天，夏允风还是没醒，动都没动一下。
　　面前的耳朵小小的，耳垂却很肉，耳廓一层细小的绒毛，看起来很软，让人很想捏。
　　“睡得也太死了吧。”迟野把自己给嗡烦了，没好气的弹了弹夏允风的耳垂，“猪，起床了。”


第18章 
　　夏允风是被迟野弹醒的，睁眼先“嘶”一声，他是侧着睡的，因为瘦，肋骨被瓦片硌久了有点疼。
　　他翻了个身，T恤被他动作带起来，露出一截小肚子。
　　“几点了？”他迷糊的问。
　　迟野抬手把他衣服拽下来：“五点半。”
　　天不亮，眼也没刺着，夏允风缓慢的醒神，想起来自己跟迟野在屋顶睡了一夜。
　　“看你懒得。”迟野看他这一身懒劲，无语的说。
　　夏允风没回嘴，问一句：“来电了吗？”
　　“我咋知道？”
　　这个点也没什么人家睡醒，迟野看半天也没瞅着谁家亮灯了。
　　他坐起来，雨点逐渐密集地往身上落。
　　“快点儿起。”迟野催促道，“下雨了。”
　　说完踩着瓦片往下走，摸到梯/子先下去了。
　　迟野站在梯子旁边等夏允风，半天才看小孩慢吞吞的扶着梯/子下来，昨晚迟野先上去的没看着，现在发现夏允风下来的姿势很奇怪，缩着肩，崩着背，手抓着扶手很用力，他本来就瘦，一使劲手背上的骨头筋络凸的很厉害。
　　他看上去非常非常的小心，往下走的每一步都万分谨慎，好像底下是万丈深渊，不留神摔下去是要没命的。就这么几步，他仿佛历经一场生死，才下一半脖子上都出汗了。
　　迟野一直看着他，随口问了句：“你还怕高啊？”
　　夏允风正紧张，他又突然出声，吓着的小孩脚底打滑，梯/子跟着杵在墙上晃。
　　迟野赶紧扶住了：“怎么了你。”
　　夏允风腿都软了，趴在梯/子上快烦死这人了：“你就不能不说话吗！”
　　“又吓着你了？”迟野莫名其妙，“我声儿也不大啊。”
　　估摸着夏允风是怕高，迟野手一伸勾住他的腰：“下来。”
　　夏允风挂在迟野手臂上，就这么被他一只手抱了下来。拖鞋挂在脚上，颤颤巍巍的，一个不防掉在地上。
　　“你是事儿精吗？”迟野也不管了，干脆夹着夏允风把人带回屋。
　　夏允风后背贴着迟野，怕脏似的绷着脚尖，皱着眉不满：“你别总说我。”
　　“你还怕人说？”迟野一点儿都不让他，“别人家小孩有你这么多事儿的吗？你安生点保证没人说。”
　　夏允风气不过，一时有点搞不清自己和迟野到底谁事儿多。他揪了下迟野的胳膊，反驳道：“我事儿才不多。”
　　迟野把人搁在穿鞋凳上，薅了把夏允风的脑袋：“在这儿等我。”
　　夏允风坐在那儿没动，伸长了手臂把灯给按开了。
　　还好来电了。
　　迟野回后院把梯/子收整好，勾着夏允风掉下来的拖鞋，到门口把鞋放夏允风脚边，转身又出去了。
　　雨渐渐的大了，夏允风穿好鞋从窗口看迟野，那人正展着塑料布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上罩。
　　迟野做这些事情很熟练，只是那块布太大了，他一个人弄有点费事，顾了这边顾不上那边，来来回回的铺。
　　夏允风看了会儿，迎着雨往院子里走。
　　雨不大但很细，迟野的头发已经微微湿了，听见脚步声，他立刻皱起了眉：“你出来干嘛？”
　　夏允风踩着拖鞋跑到他身边，仰着脸说：“我帮你弄。”
　　雨敲打着玻璃，夏允风有点睁不开眼睛。
　　迟野把塑料布往跟前拽了拽，胳膊一抬遮住夏允风的脑袋：“不用你帮，进去等我。”
　　“两个人弄快。”
　　“我马上弄好了。”迟野说，“电视柜里面有胶布和剪刀，去找出来，一会儿帮我贴窗户。”
　　夏允风没经历过台风，不懂为什么要贴窗户，很茫然的看着迟野。
　　他俩离得太近了，那块塑料布和迟野这个人完完全全的笼罩着夏允风，小小的空间里有热度，有心跳，还有彼此交汇的视线。
　　到底是没帮上迟野的忙，夏允风怎么来又怎么回去了。
　　迟野弄的也很快，回来的时候还搬了两盆花。
　　夏允风找出来的胶布放在茶几上，人已经洗漱好了，坐在沙发前的地上正在找胶布头。
　　小孩儿光着脚，脚腕露着，沾了点刚刚在院子里蹭上的泥点子。
　　迟野过去踢踢他：“擦擦你的小蹄子。”
　　夏允风先瞪了他一眼，然后才往自己腿上看，看见脏了就拿茶几上的湿巾擦擦。
　　天明显的见凉了，迟野开了电视看晨间新闻。
　　新闻里正说着台风来了的事儿。
　　他去刷牙洗脸，回房间换了件干净衣服，再过来的时候往夏允风身上丢了双袜子。
　　白袜子卷着滚到脚边，夏允风愣了一下。
　　“穿上，”迟野从他手里拿过胶布，拽了吧唧的说，“穿好过来干活。”
　　夏允风穿好袜子迟野已经开始贴窗户了，夏允风拿剪刀给他，问：“为什么贴窗户？”
　　“防风。”迟野说。
　　夏允风适时的帮迟野把胶带剪断。
　　迟野接着贴另一条。
　　夏允风挤到迟野身前：“让我贴一个。”
　　迟野看着比自己矮一大截的夏允风，挑了挑眉：“你够的着么？”
　　夏允风跟刚来那会儿不太一样了，要是放一个月前他才不会这么跟迟野说话，现在说的还挺顺口，他戳戳迟野的肋骨：“帮我。”
　　迟野被戳的一缩，怕了这小孩了。他拿着胶带从玻璃顶上贴，慢慢拉下来，到夏允风能够到的地方就把胶布给他。
　　夏允风踮着脚，几根手指纠缠着和迟野绕在一起。
　　迟野在他头顶笑，热气扑在小孩发顶的旋上：“看你急的。”
　　他很少会这么说话，人是放松的，声线也是松的。
　　“让我试试。”
　　迟野把手松开了，夏允风扯着胶带一点点往下贴，动作很小心。
　　迟野沿着贴过的轨迹一路用掌心按着，胶带和玻璃中间有空气，都被他轻轻的抚平了。
　　大大小小的雨滴落在玻璃窗上，风起的大了，树叶簌簌的抖。
　　夏允风问：“我贴的怎么样？”
　　迟野眼里分明是带着笑的，嘴巴依旧说不出什么好话：“皱成这样就别问了吧。”
　　“哪里皱了啊，”夏允风把胶带剪掉，“明明哪里都没皱。”
　　夏允风眉头微微拧着，不服气了，迟野这人真是讨厌，天天就会嫌他不好。
　　转过身，夏允风的脖颈仰的长长的，质问般地：“你这个人怎么那么挑剔？”
　　小孩和刚来的时候其实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还是那副长相，那个鼻子那双眼，迟野却觉得夏允风不像之前那么冷了，整个人注了人气儿似的鲜活起来。
　　“哦。”迟野一点都没生气，但板着张脸，故意吓人家，“我就是挑剔怎么的？”
　　还能怎么样？碰上这种混蛋能有什么办法。夏允风闷着生气，不想搭理迟野了，推推他要走。
　　迟野没让他推动，胳膊一撑扶住窗台，把夏允风圈在自己身前。他低下头，离近了去看夏允风藏着气的眼睛，挑着眉说：“又装聋作哑呢？不想说当听不见，不想搭理也当听不见，那你这么气呼呼的干嘛？这么容易生气，胆子小，事儿又多，看到吃的就走不动路，谁家小孩跟你似的？还娇气，真不像山里出来的……”
　　数落起来能数落出一大堆毛病，夏允风被念叨烦死了，梗着脖子要迟野闭嘴，结果被人掐住了脸蛋。
　　“不让说啊？”迟野捏捏夏允风的脸，“脸都能掐到肉了，最近吃的有点多吧。”
　　的确是能掐着肉了，吃的也确实多，但夏允风还是瘦，小身板瞧着梆梆脆，迟野掐脸都没怎么使劲。
　　夏允风扒拉迟野，嘴唇被捏的嘟起来，睫毛忽忽的扑，让迟野松开他，让迟野别念了。
　　迟野笑盈盈的，逗夏允风似乎有点上瘾，捏着人家也不太想松手，他围着夏允风，近距离的打量小孩的跳脚。夏允风其实长得也没那么丑，就是黑，他的眼睛很漂亮，圆圆的像黑葡萄。
　　视线定格在夏允风额角的疤上，迟野停了停，突然问：“疤怎么弄的？”
　　夏允风跟他别着劲呢，不乐意说了：“你管呢。”
　　迟野捏着脸晃他，哄孩子似的：“说说。”
　　“不要。”
　　“想不想我松开你了？”迟野又捏了两下，“跟我说说。”
　　夏允风皱着眉头抱怨“哎呀你都烦死了”，然后说：“有什么好说的，”
　　的确没什么好说的，那些年过的像一条死狗，要是刚回琼州时迟野这么问他，夏允风能当场跟他打起来，因为这戳他伤疤了，踩着他脊梁骨了。但这次夏允风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昨晚才刚聊的天，夏允风现在对迟野整个人有了不小的改观，也听出他话里没有什么坏心眼。
　　“被打的呗，还能怎么。”夏允风气是没气，但语气听起来还是挺不善的，得怪迟野老捏他。
　　“为什么打你？”迟野问。
　　“这谁记得啊。”夏允风说，“想打就打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夏允风额角的疤挺深的，虽然不大，但是很显印子，这么黑的肤色都能看的很清楚，当时一定留了很多血。
　　这样的伤疤不可能不记得原因，迟野松开了手，手指无意间擦过夏允风的嘴唇：“小骗子。”
　　那根手指带火似的，夏允风觉得自己的嘴巴烧起来了，他很敏感的抿了抿唇，摸了摸被迟野掐了半天的脸颊。
　　迟野放开人以后贴另一块玻璃去了，胶带拉扯的声音含混着雨声，夏允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钻到迟野身前，踮起脚去摸他手里的胶带。
　　迟野给他了，后退半步看着夏允风的后脑勺。
　　小孩犟的很，他的犟跟迟野不一样，迟野犟归犟，但是能听进道理，知道好歹，可夏允风是油盐不进，他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也不能说哪里不好，因为没有这套法则，他不可能完完整整的在那样的环境里生活十几年。
　　他的犟是根深蒂固的，是伴随他一起成长的最不可撼动的保护壳。
　　不过现在这个壳子松了一点，夏允风想起昨晚的迟野，不受控的又向他敞开一点心扉。
　　夏允风背对着迟野叹了口气，说：“我想去上学，他们不同意。偷跑出去被逮回来，我爸拿木桩砸的。”
　　那天的情景历历在目，夏允风还以为自己要死了，脑袋被砸出一个血窟窿，一直在流血，血漫进眼睛里，又烫又辣，他捂着头蜷在地上抽搐，毫无反抗之力的承受暴力。
　　一剪子下去胶带断了，夏允风捏住头，透明胶布印着他的指纹，指腹还是很粗糙，有薄薄的茧子。
　　迟野的视线停在他身上，夏允风的后背很单薄，并没有挺的很直，低着头的时候后颈上的骨头特别明显。
　　屋外的风雨开始呼啸，迟野按着夏允风的肩膀把他转过来，声音掺杂在风雨里：“那可不是你爸，你现在的爸叫迟建国。”
　　夏允风抬起脸，眼睛忽然睁的很大。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说出这句话的迟野是在变相的承认他们的关系。
　　“干嘛，不想认啊？”迟野把夏允风手里的胶带拿走了，兜着他的后脑勺揉，“晚了，你已经在我家户口本上了，迟建国就是你爸。”
　　揉着揉着，手又摸到前面来。
　　迟野自己都没意识到，再碰那道疤的时候，他的动作不自觉的放轻了很多。
　　“迟建国不打小孩，虽然从小到大扬言要揍我无数次，但到现在也没成功过。当然了，打不过我也是一方面。”
　　不断的有雨点撞着玻璃，“砰砰”地，在这样的环境里，迟野的声音被模糊了很多，夏允风不得不微微偏点头，耳朵不明显的对着他的方向。
　　“所以以后也不会有人这么欺负你了。”
　　说完觉得不对，停顿几秒又补了一句：“除了我，没人能欺负你。”
　　作者有话要说：　　风：你最好也别欺负我 [超凶.JPG]


第19章 
　　天黑沉沉的，九号巷家家灯火通明。
　　窗外狂风在怒吼，大雨倾盆。
　　夏允风趴在桌上，透过贴着胶带的玻璃窗往外看。水柱铺满整片玻璃，天漏了似的，雨声哗哗的，院墙外的树被风吹的不停地摇，有的枝丫已经断了吊在那里。
　　迟野种的葡萄经过这一遭彻底了无生气了，被暴雨砸的七零八落。
　　“你的葡萄要死了。”夏允风撑着下巴，手心里还攥着笔，他现在会主动跟迟野说话了。
　　迟野正在看书，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外边，应了声：“嗯，本来也活不长。”
　　夏允风坐起来抻了抻筋骨，台风天学校停课，他和迟野被迫待在家里，已经学了一早上了。
　　草稿本压在手底下，夏允风这会儿学累了，拿着铅笔在纸上乱画。
　　迟野停笔看了下时间：“饿不饿？我做饭。”
　　夏允风毫不犹豫：“好啊。”
　　迟野去做午饭，刀在砧板上切的当当响，炒个菜的功夫接连接了凌美娟和迟建国的电话，那二位忙的顾不上家，只能忙里偷闲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凌美娟说要跟夏允风通话，迟野把火关了，进屋把电话拿给夏允风：“妈要跟你讲话。”
　　夏允风接过来，靠在椅背上跟凌美娟说话。
　　迟野站旁边等着，听小孩不冷不热的回答凌美娟的嘘寒问暖，视线淡淡的从草稿纸上扫过。
　　等夏允风打完了，迟野把手机揣回兜里，挑着眉去弹桌上的纸：“你这画的什么？”
　　夏允风把本子一护，扭头冲他说：“我还没画好。”
　　迟野觉得夏允风是抽象派的，薅了把他的头发接着做饭去了。
　　吃完饭夏允风洗碗，迟野开电视听了会新闻。
　　夏允风收拾好就回房了，接着画画。他不会画画，瞎画，以前在山上经常拿根小树枝在泥地里乱勾，想勾什么勾什么，勾了自己看。
　　后来迟野进来了，夏允风瞥了他一眼，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迟野笑他：“别挡了，我不看。”
　　他把电脑打开了，方锐那厮神神秘秘的给他发信息让他上线，说是有好东西要跟他分享。
　　迟野带上了耳机，刚登陆社交账号，方锐的语音电话就打了过来。
　　“嘛呢野哥？”
　　迟野调了下耳机音量：“刚吃完饭，要给我看什么？”
　　方锐在语音里“嘿嘿嘿”笑了好几声，那声儿一听就没憋什么好屁：“野哥，这不台风天在家无所事事，找点好东西给你解解闷。”
　　迟野都习惯了他那臭德行，腿盘在椅子上随手拿了本笔记低头翻：“无所事事的是你，我事儿多着呢。”
　　“别介啊。”方锐听他这态度不好，赶紧说，“天时地利人和啊，咱家又没人，正是为非作歹的好时候。”
　　迟野耸着肩笑了：“你到底要干嘛？”
　　聊天对话框突然跳了一下，页面显示“对方向您发送文件，是否接收”。
　　“什么啊。”迟野疑惑的看了眼，鼠标点了“接收”。
　　方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说：“包你喜欢的好东西。”
　　迟野半信半疑的把文件下载到桌面上，网速快的很，十秒不到就传好了。
　　是个TXT，打开是一串链接。
　　“这干嘛的？”迟野复制链接上浏览器，“没毒吧。”
　　“靠，兄弟我怎么会给你发带毒的！你快点开看看。”
　　迟野按了回车，浏览器顶上的进度条飞速走到头，他还没反应过来呢，页面突然变暗了，那是个自动播放的视频，视频开始播放的瞬间耳机里赫然爆发出一连串奇怪的声响。
　　“卧槽……”
　　迟野惊的大喊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夏允风给搞愣了，诧异的看着他，然后视线滑向了电脑屏幕。
　　迟野反应很快的摸到显示屏的按钮，把屏幕给关了，夏允风啥都没看着，就模模糊糊看见俩黑影叠着。
　　“你怎么……”
　　“什么怎么了，”迟野反应可真大，都没让夏允风把话说完，耳机一摘站起来，“好好画你的画，别整天想东想西，小孩就要干小孩的事儿。”
　　夏允风莫名其妙挨了顿说教，满头都是问号：“我想什么了？”
　　“想什么还用我说？一天天的，学习成绩没搞上去就知道吃，中午添了几次饭？有三次吧！”
　　夏允风最近吃饭是挺香，不知道是长身体还是迟野做的菜对他胃口，的确比前些日子吃的多。但迟野这人也真够有病的，吃饭时候没见他说，这会儿提这个干嘛？他被迟野说懵了，微张着嘴顿在那儿。
　　迟野拧着夏允风肩膀把人转过去，连人带凳子一块提起来往旁边请了请。
　　夏允风眼都瞪圆了，扶着桌子喊：“你有病吧！”
　　迟野给夏允风挪到桌子另一头，跟他离的十万八千里远：“快点学习，别画你那抽象画了！”
　　他在这边慌里慌张的摆置夏允风，语音里头方锐都快笑岔气了。电脑屏关了主机还开着，语音一直连着，迟野的反应全给方锐听见了。
　　过了会儿迟野重新打开电脑，瞄着夏允风不让他偷看，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赶紧把视频给关了。他带上耳机，方锐还在笑，迟野额角的青筋突突的跳，咬牙切齿的说：“你真他妈有病！”
　　方锐笑的眼泪都冒出来，缓了半天才说的出话：“对不住野哥，我忘了小弟在家了。”
　　“快滚吧。”迟野暴躁的说。
　　“别这样，咱弟弟也不小了，你别看现在的小孩儿，懂得可多呢。”
　　别人家小孩迟野管不着，夏允风不行，不能让方锐把他给荼毒了。
　　迟野骂了方锐一通，让他以后有点分寸，别整这些乱七八糟的，说完把他语音挂了，自个儿坐椅子上散火。
　　说实在的，迟野十七了，这个岁数的少年该懂的都懂，片儿也没少看。要换从前，迟野不光面不改色的看，还敢敞着看，看完还要撸一把，那才算完事，才叫青春。可现在家里多了个夏允风，他连自己解决都好久没有过了。
　　迟野有点热，气完后劲上来了，视频里那两声哼哼勾着人了。
　　未经人事的少年都禁不住撩拨，迟野拽了拽上衣，转身去了卫生间。
　　白瓷砖上留着掌印，体温升高带来的热度变成了一团雾。迟野单手撑着墙，半垂着头，初具形状的肌肉绷的很紧。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胸口起伏的有些急促。
　　后来连眉头也微微拧起。
　　在动作中迟野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有点凶，带着些不太明显的攻击性，因而显得瞳孔的颜色很深。
　　少年站直了身体，情不自禁的扬起头，喉结在无意识的吞咽中上下滚动。
　　就在这时，卫生间的门被人拍响了，夏允风的声音传了进来：“上厕所怎么这么久啊，快点，我要尿尿！”
　　迟野脑袋一嗡，刹那间，少年发散的想象一下子有了实体，夏允风带着旧疤的身体、白嫩的三角区、总是被白袜子包裹的小腿轰然出现在眼前。
　　迟野重重的喘了一口气，额头抵在冰冷的瓷砖上，手指发麻的打开了淋浴。
　　热水冲刷着墙面和手掌，迟野的声音听起来沙哑极了，他喘息着对夏允风说：“等会儿，我冲个澡。”
　　夏允风不满的锤门，气道：“又不热，大白天的洗什么澡！你故意的吧！”
　　迟野说不出话，想起一个月前把夏允风堵在卫生间不让人尿尿的缺德事，总算信了一次什么叫“天道好轮回”。
　　这个澡洗的很快，不到五分钟迟野就出来了。
　　他带着一身新鲜的水汽跟夏允风擦身而过，什么话也没说。
　　夏允风觉得迟野有点怪，但也说不上哪怪，尿急的很，赶紧去解决了。
　　回来时迟野不在桌上坐着了，人躺在床上，靠着枕头玩手机。
　　“不学习了？”夏允风纳闷地问。
　　“嗯。”迟野懒洋洋的，浑身上下都很放松，“歇会儿。”
　　夏允风拿着作业本来找他，早上看迟野学的带劲没好打扰，现在正好了。
　　“我有几题不会，你给我讲讲。”
　　迟野抬起眼，往床里边挪了挪，夏允风很自然的坐上来，把作业本放在迟野身上。
　　台风天降温的厉害，家里有点凉，夏允风穿着短袖，胳膊上也凉凉的。
　　迟野给他讲题目，劲儿是过了，人还松软着，嗓子还是沉。
　　那声音就顺着夏允风的右耳往里钻，慵懒的带着点哑的声音，听的人心里痒痒的。
　　夏允风摸了下耳朵，跟迟野胳膊贴着，觉得他的身体很热。
　　“你没事吧？”夏允风看了眼迟野，伸手碰了下他的胳膊，“你嗓子好哑，身上也好热。”
　　迟野清了清嗓子：“我火大。”
　　这倒是真的，夏允风对此有深刻的认识。
　　他没再说什么，等迟野给他讲完题目还道了声谢。
　　小孩现在会说“谢谢”了，客客气气的很有一套。
　　迟野靠回去，懒劲儿上来了怎么都不想动。
　　他看着夏允风的后脑勺，对方还坐在他床边想题目。
　　“去桌上写，”迟野往下躺了躺，“我睡会。”
　　夏允风抱着书走了，迟野翻了个身，小孩微凉的手指摸在皮肤上的触感异常清晰。
　　迟野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对劲，闭着眼狠狠的搓了把自己的胳膊。
　　作者有话要说：　　野，你完了。


第20章 
　　睡前多少奇奇怪怪的心思，一觉醒来也消磨的差不多了。
　　迟野跟夏允风在家“相依为命”好几天，抬头低头都是对方，没少拌嘴吵架，多半是夏允风单方面受气。
　　这次台风持续的时间有点长，以往两三天就走了，这都第四天了还在没完没了的下雨。
　　迟野的葡萄架子已经光秃秃的了，葡萄藤断的断，散的散，死的透透的。
　　凌美娟和迟建国电话都不多，他们实在是忙，特别是迟建国，琼州岛周边的乡镇有受灾群众，台风来的第二天他就去下边帮忙救援了。
　　迟野每天都要看新闻，晚上守着电话等，无论多晚迟建国都会给迟野打个电话报平安，哪怕忙起来搞到凌晨也会打，知道儿子不听他电话没法安心睡觉。
　　前天晚上迟建国忙到凌晨三点，迟野开着小台灯一直学到三点，夏允风早睡了，卷着小被子袒着肚子。
　　迟野出去接电话的时候顺手给他拉了拉被子。
　　迟建国忙飞掉了，一天在水里泡着脚都掉了一层皮，声音听起来也很累。
　　迟野说话时一直皱着眉，手不停的在沙发布上抠。
　　“爸，不说了，你早点睡。”
　　还没讲几句，迟野就要挂电话。
　　迟建国笑着答应，说等回家了带他和夏允风出去玩。
　　迟野只想迟建国能早点回家。
　　挂了电话迟野在客厅坐了好久，看着窗外的风雨，越看越闹心。
　　快别下了吧，警察叔叔多辛苦啊。
　　他睡的晚，按以前肯定要睡到中午的，但现在心里有事儿压着，睡不着。
　　不过肯定没夏允风醒的早，迟野起来的时候房里就他一个，他摸着手机看时间，才六点半。
　　雨声听多了真的很烦，迟野把头埋被子里滚了一圈。风呼呼地吹，响声有点大，门在墙上撞的哐哐的。
　　迟野听着那动静，愣了几秒，突然一掀被子爬起来了。
　　他跑到客厅，看见家里大门敞着，狂风和暴雨一起往里灌，几下就把他吹透了。
　　“夏允风？”迟野喊了声，迎着风冲出去，脸都冷了。
　　雨线粗的看不清东西，打在身上生疼，迟野都有点站不住。
　　院子里的花草盖着塑料布，那天迟野亲手弄的，但这次的台风实在太厉害了，时间又长，夏允风早上起来就看见布被吹开了一角，大雨把花都打蔫了。
　　这几天迟野睡不好他知道，没想着去把人喊起来，夏允风自个跑出去弄了。
　　小孩毛绒绒的睡衣全湿了，紧紧贴在身上，显得又瘦又小，他拽着塑料布的一角往后拉，风雨带来的阻力太大，夏允风费了好大劲才盖好，正蹲在地上栓绳子。
　　太冷了，他冻得浑身发抖。
　　迟野到跟前的时候，他刚刚把绳子绑好。
　　“夏允风！”
　　迟野死盯着他，伸手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雨太大，夏允风既看不清迟野，也听不清他说什么，只感觉迟野很用力的攥着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家里跑。
　　大门在身后关上，俩人成了落汤鸡，从上到下的滴水。
　　迟野把夏允风从肩膀摸到腰，问他：“有没有碰到哪？”
　　夏允风发着抖摇头，嘴唇直打颤。
　　迟野拉着夏允风进卫生间，衣服还没脱先把淋浴打开，热水和热气一起往外冒，他抬手去脱夏允风的衣服。
　　夏允风站在那任迟野折腾，让抬胳膊抬胳膊，让抬脚抬脚，他太狼狈了，热水浇在身上半天才稍微暖和一点。
　　迟野的表情一直都不太好看，等夏允风身上热起来才动手脱自己的衣服。
　　夏允风不像之前抖得那么厉害了，看着迟野的后背，低声解释：“我起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的塑料布被吹翻了，我怕花被雨浇死了。”
　　他出去不到五分钟，客厅被灌进来的风雨洗礼一遭，这会儿已经脏的不像样子了。
　　洗的差不多了，夏允风说：“我去收拾，你慢慢洗。”
　　迟野抓住他，沉着脸把人按在花洒底下，两只手放在夏允风肩膀上，还能感觉到小孩微小的颤抖。
　　又冲了半天，夏允风彻底不抖了，迟野才把他赶到旁边。
　　俩人头一次一块洗澡，没想到是这么个情景。
　　夏允风站在旁边把自己擦干了：“我先出去了……”
　　“站着。”迟野头也不回的说。
　　夏允风顿了一下。
　　迟野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关掉淋浴：“让你站着。”
　　他随便擦了擦身上的水，然后出去了。
　　夏允风在卫生间等着，顺便把地上的水拖干净。
　　迟野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拿着干净的衣服。他自己已经穿好了，看夏允风一件件的把衣服穿起来，然后才开始算账。
　　“知道外面刮的是几级台风吗？”
　　夏允风报了个数字。
　　迟野面无表情的站他对面，又问：“说说什么感受？”
　　夏允风看了他一眼：“我是因为……”
　　迟野打断他：“我问你什么感受？”
　　夏允风知道迟野生气了，早在迟野来院子找他的时候他就感觉到迟野生气了。迟野挺久没跟他认真的生气了，虽然俩人每天都要吵，但那是没走心的。
　　走了心的火气不容易散，夏允风有点皱眉头，盯着墙壁上沾了水的瓷砖慢慢说：“站不稳，冷，喘不上气。”
　　他说一句迟野的脸色就阴一分，浴室暖黄的光都缓和不了。
　　“跟着看了好几天电视了，外面什么情况你不知道？”迟野冷冷地质问，“沿海多少受灾群众你心里没数？那风刮起来会死人的你没谱？”
　　夏允风被说的不高兴，他又不是故意挨风吹，那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死了哪一盆凌美娟和迟野都得心疼。
　　“我知道。”夏允风说，“我就是看那些花……”
　　“你知道个屁！”迟野再一次打断他，“花重要还是人重要，花死了能再种，人没了我上哪再找一个去？”
　　刚才那情况，要是有什么重物被风卷着砸过来，迟野压根都不敢往下想。他把自己气了个够呛，简直火冒三丈。
　　这也不能全怪夏允风，他在山里不受重视惯了，什么人都能踩他一脚，什么东西都比他重要，打碎一个碗都能被追着往死里打，命比草还轻贱。要是在山里，他那对养父母铁定第一个把他推出去，什么事要命让他做什么。
　　“我……”夏允风蹦一个字哑巴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迟野原本还想再说几句，看见夏允风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硬生生的收住了。他恶狠狠的指着人家：“你要是感冒了看我管不管你，回房去。”
　　夏允风不再惹迟野了，怕他又说什么让人接不上来的话。他回到房间，坐在床尾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迟野把他安顿好还要收拾屋子，客厅一地的水，还有被风卷进来的烂树叶子，迟野要扫一遍再拖一遍。
　　俩人的湿衣服也得洗，迟野全扔洗衣机里了。这个天没法晒衣服，洗完只能放烘干机里烘干。
　　忙活一通，再看时间已经九点了，夏允风在房里待着没出来过，早饭还没吃。
　　迟野开火煎了俩荷包蛋，拿面包片一夹再往里洒点葡萄干。这一大早的，净善后了。
　　弄完去敲夏允风的门，硬邦邦的对里面的人说：“出来吃早饭。”
　　夏允风穿好鞋出来，规规矩矩的往餐桌上一坐，边吃边往门口看，家里被迟野收拾的干干净净，一点脏都没有了。
　　“你看什么？”
　　迟野端了杯热好的牛奶，挺重的搁在夏允风手边，“咚”地一下。
　　“看看你的残局是不是都收拾完了？”迟野没好气的说，“要不要亲自去验收一下成果？”
　　夏允风没吭声，怕迟野又挑他的吃相，今天吃的特斯文。
　　迟野坐他对面，也不说话了，气氛有点诡异，怎么看都像是迟野在等夏允风犯错误，然后揪着小辫子再骂他一顿。
　　夏允风慢慢吞吞的咬荷包蛋，吃的嘴巴油乎乎的。他有点想咳嗽，借着抽纸巾擦嘴的动作掩着咳了两声。
　　迟野警觉地抬起眼，瞪着他。
　　夏允风放下手，又咳了两声：“呛着了。”
　　迟野冷冷道：“你最好是。”
　　夏允风皱了皱眉，感觉迟野有点不可理喻，他没功劳也有苦劳吧，为了谁呢。
　　这一来一回的夏允风脾气也上来了，下巴犟着抬的高高的，吃完就回屋做作业了，不帮迟野收拾。
　　俩人又开始冷战，各自占住书桌的一角，表情都有点难看。
　　迟野觉得夏允风不知好歹，夏允风认为迟野小题大做，俩人在心里把对方骂了一通，就这么又凑合吃了顿午饭。
　　今天凌美娟电话打的早，迟野把电话丢给夏允风让他说，自己去洗碗。
　　夏允风在大人面前没那么冷淡，哪怕语气不热络也让人觉得他是个乖小孩。
　　后来迟野拿回电话，凌美娟问他：“小风是不是感冒了呀，我听他老咳嗽。”
　　迟野恨不能说句“他该”，还是忍住了。
　　挂了电话去药箱里找两包感冒冲剂甩夏允风身上，扔完就走，还是在生气。
　　夏允风跟他待了大半天，想咳嗽都忍着，实在忍不住才咳两声，怕迟野借题发挥。但他的确不舒服，嗓子疼，到了下午头也开始疼了。
　　忍不住也不忍了，夏允风蔫蔫的趴在桌子上写数学题，时不时咳两嗓子，身上泛着酸。
　　迟野一用力按断了铅笔芯，烦躁的把笔扔了。他走过去扯夏允风的胳膊，隔着衣服都摸出来很烫手。
　　夏允风被他拉起来，烧红的一双眼渗着水光，声音发哑：“搞什么……”
　　迟野感觉夏允风就是那熊孩子，他是被熊孩子气昏头的倒霉家长。夺过手里的笔，迟野把夏允风推到床上，气上心头话说的也难听：“真想把你扔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野，你不舍得。


第21章 
　　夏允风发烧了，蜷在被子里沉沉地睡。
　　生病的时候都不会太舒服，夏允风的眉心微微拢着，鼻塞让他的呼吸有点重，嘴唇浅浅的留了一条线。
　　迟野坐在床边玩贪吃蛇，时不时看他一眼，回来蛇就一头撞死了。
　　“啧。”
　　迟野把手机收起来，起身去卫生间拧条毛巾给夏允风擦汗。
　　夏允风冷的厉害，但身上很烫，脑门浸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迟野给他擦了脸，小孩睡的老实没怎么动，倒是知道有人伺候他似的，翻了个身。
　　迟野都给他气笑了，擦完脸出去做晚饭。
　　天黑透了，风依然很大。
　　生病的人没胃口，迟野给夏允风煮了小米粥。他在厨房看着锅，一边拿手机看新闻，后来听到外面有动静，探头看了一眼，是夏允风一觉睡醒起来上厕所。
　　勺子在锅里搅了搅，迟野接着刷手机。
　　夏允风上完厕所也不回去躺着，慢吞吞的转到厨房来。那么个热乎乎的人往边上一站，迟野再硬的心都软了。
　　“好香啊。”夏允风舔舔干涩的嘴唇，轻轻地说。
　　迟野挑起眉：“哟，我当你不要吃晚饭了。”
　　夏允风扭头看他，很快又转回去了，这会儿生着病骨头酸，动一动头都晕。
　　“为什么不要吃啊，”夏允风话也说的很慢，“不是给我煮的吗……”
　　“……”生病的小孩脑子还挺清楚，迟野揭开锅盖往里放了点玉米粒，“起来正好，吃了饭再睡。”
　　夏允风点点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锅。他烧的眼尾和耳尖都很红，小小的一只站在那儿，身上还烫着。
　　迟野垂眼看了他一会儿，问：“饿不饿？”
　　夏允风“嗯”了声。
　　迟野打开橱柜找了根汤勺出来，拿热水烫烫，从锅里舀了一勺粥。
　　浓浓的小米粥冒着热乎气，香味四溢，迟野没马上给夏允风，先放在嘴边吹了吹。
　　夏允风就一直看着他，等迟野把勺子递到他嘴边，听了句嘱咐：“小心烫。”
　　一小勺粥夏允风抿了三次，觉得小米粥可太好吃了。但迟野喂一勺就不给吃了，把锅盖又盖上了，对夏允风说：“外面等着。”
　　夏允风还不太想走，迟野亲自给他送出去了。
　　被窝里暖烘烘的，厨房也暖烘烘的，进了客厅温度瞬间低下来了。夏允风打开电视机，抱着膝盖缩在沙发上，怀里塞了个抱枕。
　　他还是怕冷，身上一阵阵的起鸡皮疙瘩，不自觉的发着抖。坐了会儿觉得受不住，于是躺下了，沙发尾放了个小毯子，凌美娟看电视的时候盖的，夏允风把它抖搂开搭在身上。
　　被迟野带的，夏允风天天跟着看新闻，这次台风真的好严重，十里八乡都受了灾，重灾区失联了不少群众。
　　就这么看了会儿，夏允风好像知道迟野为什么那么生气了。
　　迟野端着小米粥过来的时候，夏允风差点又睡着了。
　　电视放的什么他没在看了，高烧加感冒闹的人神智昏沉，耳朵也轰轰地响。
　　夏允风裹着毯子坐起来，伸手要喝粥。
　　迟野把碗给他，小孩在沙发上趴了会反倒把手脚趴软了，差点没接住。
　　“哎，慢点儿。”迟野端着碗，看见夏允风露在外面的小臂上汗毛竖着，无奈的叹口气，“裹好了。”
　　夏允风看着他的嘴巴，拢了拢身上的毯子。
　　迟野坐他边上，一条腿搭着沙发沿儿，搅一搅小米粥，一勺一勺的亲自喂给他。
　　少爷长这么大第一次伺候人，还挺得心应手，吹一吹再冷一冷，不急不催的，耐心的都不像他。
　　夏允风小口喝着粥，嘴唇被浸润了，亮晶晶的看着添了点血色。
　　刚刚还眼巴巴望着要吃，现在喝两口就不乐意喝了，夏允风往后缩了一下，皱着眉头：“我饱了。”
　　迟野看看碗，压根没吃多少。他又盛了一勺送到夏允风嘴边：“再吃点儿。”
　　夏允风把那口吞了，咽的挺费劲：“我真的不想吃了。”
　　迟野倒也没逼他，说：“那我放锅里热着，你半夜要是饿了再吃。”
　　夏允风的精神头过去了，耷拉着肩膀坐那儿不吭声。迟野抽张纸给他擦擦嘴，然后开始赶人：“不吃就回屋睡觉，待会给你量个体温，再不降温就要吃退烧药了。”
　　外头又是风又是雨，夏允风要是自己抗不过去怎么把他弄去医院都是个问题。
　　迟野先不想那些，拍拍夏允风滚烫的小腿，让人快上床。
　　夏允风的反应都慢了，微仰着头看迟野。他脸色不好，整个人显得很恍惚，这么看着迟野的表情有些空洞，还有些脆弱。
　　迟野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想啥呢？”
　　夏允风愣了一下，低下头找自己的拖鞋。穿好鞋摸回床上坐着，迟野往胳肢窝塞了根水银温度计。
　　“夹好了，五分钟。”
　　交待完出去了，伺候夏允风半天，迟野还没顾得上吃晚饭。
　　夏允风裹着被子坐那儿，腿支棱着，额头抵着膝盖。
　　等迟野吃完也收拾完，都过去了不知道几个五分钟了，回屋一看，夏允风一动不动的坐着，温度计顶着睡衣还夹着在。
　　“不是让你五分钟拿了吗？”迟野皱着眉，手伸夏允风衣服里面把温度计拿出来。时间这么久了都不准了，他叹了口气，甩了甩重新量。
　　“一分钟不看着就不行。”迟野没好气的说。
　　夏允风还好意思反问：“你说了吗？”
　　迟野一屁股在他边上坐着了：“我说了啊。就算我没说，下午不是才量过吗，不长记性。”
　　“哦，忘了。”夏允风说。
　　他没用过这个，下午也是被迟野摆置的，让夹着就夹着，到时间了也是迟野给拿的，他没注意。
　　等了五分钟，迟野把温度计拿出来看，温度挺高的，一直没退下去，得吃退烧药。
　　药一早就找好了，迟野和水杯一起递到夏允风手上，说：“吃完药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
　　夏允风顾着喝药没看他，吃完才迷茫的问：“啊？”
　　“啊什么啊，”迟野被他给整无语了，怎么说个话总是慢半拍，“让你睡觉。”
　　夏允风点点头，往下钻钻躺着了。
　　迟野把被子拉到他下巴，警告说：“不许踢被子，动一下我揍你。”
　　夏允风没回他这句，早早把眼睛闭上了。
　　迟野没走了，坐在床边玩手机，看着点夏允风。嘴上说的狠，其实一次也没跟夏允风动过手。
　　生病的小孩睡的一点都不踏实，呼吸沉沉的，眉头皱的厉害，退烧药让他一直在出汗。
　　迟野给他擦了几次了，伺候的非常到位。
　　晚上风似乎小了点，声音也不带哨子了，迟野学了会习，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葡萄架子，想着今年得再种上，长出果子榨葡萄汽水给夏允风尝尝。
　　这个念头冒出来迟野还怔了一下，他竟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夏允风的存在。
　　学到十一点，迟野准备睡觉了。上床前摸摸夏允风的脸，还是烫。
　　他刚去洗了手，手上有点凉，夏允风被他摸的缩了一下，轻轻哼了声。
　　迟野缩了下指尖，没碰他了。
　　关了灯，房间黑下来。
　　夏允风的呼吸声在静夜里悄然放大。
　　迟野侧面对着他，今天迟建国一早给他来了电话，没让迟野等着，昨天实在是太晚了。但因为家里有个小病号，迟野注定睡不安稳。
　　他一直没敢睡太熟，怕夏允风有什么情况，果然后半夜小孩迷迷糊糊的闹起来，不停地说胡话。
　　迟野下床看看他，暖黄色的台灯映出夏允风披了一脸的汗。
　　夏允风眉头皱的可紧了，眼睫毛一直在打颤，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挣扎着想醒过来但是醒不来。
　　迟野喊了他两声，拽张纸把他脸上的汗擦了。
　　夏允风没能醒过来，小声咕哝着梦话，看模样难受的厉害。
　　迟野有点担心，别给烧傻了吧。
　　他坐过去把夏允风托起来，热烫的小身板贴着他胸口，迟野边喊边晃他的手。
　　夏允风小声说着什么，迟野嘴唇就贴着他右耳，问：“怎么了？哪难受？”
　　夏允风在他怀里轻轻的抖，好半天给出一句回应，迟野听清了，夏允风说的是“别打了”。
　　迟野心里被戳了一下，小虫子蜇了似的。
　　他半托着夏允风的脸，拇指把他眼角下无意识滑落的眼泪抹掉了。他从来没这么温柔过，小孩被旧梦魇住了，他要哄一哄。
　　“没打你啊，我什么时候真的打过你。”迟野很慢很慢的晃着他，手在他肩上轻轻的拍，“以后也没人欺负你，不怕了。”
　　夏允风也不知道听见没听见，脸贴着迟野胸口无声的掉眼泪。
　　迟野一下一下捋他的头发，摸他额角的那块疤：“不害怕，小风。”
　　夏允风还是让他给晃醒了，他睁眼的片刻，迟野明显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突然绷紧了。
　　小孩整个表情都变了，刚才还软乎乎的掉眼泪喃喃的说着害怕，转眼就竖了一身的刺，眼神又凶又狠，浑身上下都是戒备，仿佛下一刻就要蹿起来跟他干一架。
　　迟野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夏允风做噩梦了，梦到什么显而易见。
　　他还在想要怎么哄吓着的小孩，夏允风先一步看清他了，绷紧的身体瞬息间放松下来，暖黄的光，柔软的床，耳边有力的心跳，还有迟野身上的味道。
　　夏允风一下子回到现实。
　　迟野摸摸他的脸：“做梦了？”
　　夏允风没说话，迟野低头看了看他，又说：“吓着了。”
　　夏允风枕着他半边肩膀，呼吸时轻轻的喘，醒是醒的，劲儿还没缓过来，现在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他看见迟野嘴巴在动，没心思想他说了什么。
　　迟野摸着他的耳朵笑话他：“小破胆。”
　　夏允风淌了一身的汗，新换的睡衣都湿了，既然都醒了，迟野就想去找件干净的给他换一下。
　　谁知道刚一动呢，小孩不干了，胳膊一环抱他抱的紧紧的。
　　迟野挑起眉：“换件衣服。”
　　夏允风窝在他胸口不动弹。
　　“换件，”迟野说，“一身的汗。”
　　夏允风还是不说话，两条细胳膊卡在迟野腰上，比刚才还使劲儿。
　　迟野嫌弃的弹他脑门：“脏不脏你？嗯？”
　　夏允风缓和了一点，平时烦死迟野说他，今天听着特踏实。
　　生病的小孩要多喝水，迟野手一伸把床头的水杯拿过来：“不换衣服就喝水。”
　　夏允风神情恹恹的，迟野也不让他坐起来，就这么抱着把水给喂了。
　　“接着睡吧。”迟野搁下杯子。
　　夏允风始终抱着他，没有一点要放开的意思。迟野揉揉他的耳垂：“怎么一生病就这么黏人。”
　　风雨是真的小了，房檐上的水滴稀稀拉拉的落。
　　“要这么睡？”迟野问。
　　夏允风抬眼看看他，水雾似的葡萄眼，明明又软又乖，狠起来又特别凌厉。他看了一眼又趴下去，半张脸贴着迟野的胸口，蓬勃的心跳“咚咚”得，仿佛能震荡到灵魂里去。
　　生病理应是脆弱的，他从不把自己的软弱暴露给别人，没有人会疼，他必须要比别人狠，比别人硬，这样才没人敢欺负他。
　　夏允风闭了闭眼睛，手松了点劲还是没放开。迟野身上太舒服了，他一点都不想起来。
　　小孩乖乖的趴在迟野身上，滚烫的手心讨好的蹭了蹭迟野的腰。
　　“你别走了。”夏允风颤着睫毛，心口“砰砰”地跳，再剧烈的心跳也盖不住他的慌，怕被人丢下似的。
　　风都安静的等着，夏允风吸吸鼻子很轻地喊了声：“哥哥。”


第22章 
　　小鸟叽叽喳喳在窗沿上蹦跶，天隐隐约约的亮起来，台风走了。
　　房里一张床空的，另一边迟野平躺着，昨晚窗帘没拉，天晴了光透进来有点刺眼，他一只手背挡在眼睛上。
　　身上趴着个人，胳膊松松地环着他的腰，腿跟他贴在一块儿。迟野另一只手就搭在夏允风的肩膀上。
　　迟野动了动垂着的指尖，醒了。
　　半边肩膀从肉里泛着酸，夏允风把他当枕头枕了一夜，迟野没动，昨晚小孩儿浑身烫的厉害，又热又淌汗的，弄的迟野都热了，那样他都没放开，任夏允风的汗透过俩人的衣服把他也沾湿了。
　　迟野伸手摸摸夏允风的脸，退烧了。摸完手没拿开，手指滑到夏允风下巴刮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心思。
　　昨晚夏允风说完那句话就睡了，抱着迟野呼呼地睡，迟野反倒很久都没睡着。
　　那声“哥哥”喊到迟野心里去了，又冷又硬的小孩头一次示弱，直接把迟野搅得不知道怎么好了。
　　夏允风下巴被蹭痒了，稍微一动迟野立刻把手拿开了。
　　他轻轻哼了一声，眉毛一拧，眼还没睁先吸口气，扶着自己的后脖子：“嘶，脖子疼。”
　　迟野托着他的脖子把人放到枕头上，捏捏自己的肩膀：“我还没说肩膀疼呢。”
　　俩人枕着一个枕头，夏允风的头发长了，散着和迟野的绕在一起。
　　他揉揉眼睛，说了句：“难受。”
　　“你哪还难受？”迟野的耐心都在昨天用完了，没好气的把夏允风往边上推推，“谁都没你舒服，烦人精。”
　　夏允风不是身体上难受，他起了一身的汗，皮肤黏黏的难受。
　　迟野也好不到哪去，夏允风是为了发汗，他又是为了谁呢。
　　夏允风翻了个身，手伸过去摸摸迟野的胳膊。
　　迟野看着他：“干嘛？”
　　夏允风怪不好意思的，手底下的皮肤也有点黏，都是被他霍霍的。他真诚的发出邀请：“一起洗澡吗？”
　　迟野掀了被坐起来，无语道：“伺候你吃，伺候你睡觉，还得伺候你洗澡？合着我是你保姆，啥事都找我？”
　　天地良心，夏允风就是觉得俩人一起洗快，省事儿。
　　夏允风被拒绝了，跟着迟野坐起来，不一起正好，他还觉得挤呢。昨天就看出来了，迟野洗澡事事儿的，香皂得打三遍，也不怕搓秃噜皮。
　　他咳了两声，清清嗓子说：“那我自己去了。”
　　烧是退了，瞧着还是没精神，嗓子也哑。
　　迟野又给他否决了：“去什么去，病好了吗你？”
　　夏允风身上不热了，也有了点力气，就是喉咙痛。
　　迟野说：“老实躺着，我去打点水给你擦擦。”
　　夏允风也不是忍不了，以前没条件的时候比这脏多了，所以看迟野说的有道理就没坚持了，老老实实的靠在床上等迟野。
　　说不伺候的人最后还是伺候了，这一天天的保姆当的尽职尽责，传出去都有损迟野又痞又匪的形象。
　　门窗关着，夏允风脱得只剩一条小裤衩。迟野烫了条毛巾，男孩子干事儿不细致，迟野也就大概给他擦了擦。
　　热毛巾擦着舒服，夏允风眯着眼睛哼。
　　迟野见他这样就心烦，毛巾盖上脸，使劲儿抹他脸。
　　夏允风脸都皱了，被迟野揉出三眼皮来了。擦完夏允风喘着气，唇齿分开，颜色比平时艳一些。
　　“你跟我多大仇。”夏允风说。
　　迟野把毛巾扔盆里：“有仇可不是这样的。”
　　夏允风看看他，迟野浑身蓬勃的少年气，长得比夏允风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他笑笑，褪下强硬伪装的小男生笑起来其实很纯真：“你要是病了我也伺候你。”
　　迟野回：“祖宗，你盼我点好吧。”
　　擦完冷了，夏允风钻回被窝里。
　　迟野站旁边问他：“饿么？我把小米粥热一下。”
　　昨晚不舒服只吃了几口，现在可太有胃口了，夏允风赶紧点头。
　　迟野把盆端出去，开小火给夏允风热粥，等待的时候飞速去冲了把澡。
　　他带着一身新鲜的香气回房，夏允风捧着粥闻味道，看见迟野头发潮着：“你洗澡了啊？”
　　“不然呢？”迟野反问道：“我还等你？”
　　小米粥热的更软糯了，夏允风喝了口，舒服的毛孔都张开了。
　　“你别刺刺儿的。”夏允风边吃边说，“我就是随口一问，因为你今天洗澡好快。”
　　迟野听他说话挑起了眉，小孩儿进步不小，儿化音说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我哪天不快。”迟野抹掉脸上的水。
　　“昨天啊，打了三次香皂。”
　　迟野有点洁癖，昨天是因为淋了雨，平时可不是这样。他无语道：“你没事盯我洗澡干什么？”
　　“谁盯你了，”这俩说不到几句就要吵起来，“是你不让我走好不好，卫生间就那么大，我不看你看我自己啊。”夏允风很无语，“又不是明星，有什么不能看的。”
　　“我说不能就是不能，”迟野霸道的很，瞪着夏允风吓唬他，“再看我削你。”
　　夏允风知道迟野不会真削他，昨天抱着他哄的时候说的多好听，夏允风模模糊糊听着他说话，当时做着梦没反应过来，现在倒是全记起来了。
　　一起记起来的还有最后喊的那两个字，夏允风顿了顿。
　　迟野出去拿了条毛巾擦头发，坐在椅子上戳手机。台风是真的过去了，太阳光虽然微弱但也是晴了。
　　迟野就坐在那圈光里，不知道看了什么，抖着肩膀笑。
　　夏允风不吭声的把小米粥喝完了，手指头摸着凉晕晕的碗沿，招呼了声：“我喝完了。”
　　迟野说：“放那儿。”
　　夏允风抱着空碗找拖鞋：“我去洗了吧。”
　　迟野说：“让你放那儿。”
　　夏允风的桌子离门口近，他刚拿完毛巾顺道就坐那儿了。
　　小孩桌子收拾的挺干净，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书。迟野抽了两本放手下垫着，随手拨一下，几页纸翻起来，露出了纸上的画。
　　夏允风前几天就藏着掖着不给看，这下全给迟野看光了。迟野盯着那幅画，有些诧异。
　　不为别的，这跟那天看到的杂乱无章的线条不一样，画上的内容迟野太熟了，就是他们家后院，视角就是面前这扇窗户，反光的玻璃，木制葡萄架，盘在架子上果实稀疏的葡萄藤，还有站在架子底下拿剪刀修枯枝的人。
　　成品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抽象，画的有模有样的。
　　夏允风真要去把碗洗了，脚步轻轻的朝门口走。经过迟野的时候探头望了一眼：“你看啥呢？”
　　迟野欠了点肩膀给他看，指着边上的人：“这个是我啊？”
　　夏允风哪晓得迟野能把这个翻出来，二话不说一巴掌拍在本子上，动静挺响，嚷嚷着：“你咋随便翻人东西呢！”
　　急的方言都出来了，那是真不想给别人看。
　　“谁翻你东西了，说话注意点，别整得我跟流氓似的。”迟野说。
　　夏允风心说，你可不就是吗。
　　迟野推推他的手：“拿开拿开，看完了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就是个铅笔画么。小孩真矫情。”
　　夏允风捂着不肯撒手，耳根有点红，他从来都是瞎画，以前在泥地里画没人看，这还是第一次在纸上画，想到迟野这张吐不出象牙的嘴，他更羞耻了。
　　迟野弹他手背：“别装聋，撒手。”
　　夏允风可不想在生病的时候被嘲讽，提前约法三章：“那你不许笑。”
　　迟野炸了：“我就是那种人？”
　　夏允风看着他没说话，言下之意明显。
　　“我都服了。”迟野瞪着他说，“我不笑，不笑行了吧！”
　　夏允风不情不愿的拿开手，自己不好意思看，眼睛飘忽地在迟野肩颈一块乱转。
　　迟野仔细看了看，想起来这是跟夏允风冷战那段时间的某个黄昏，他不想跟人家在一屋待着，跑去院子里修剪葡萄藤。
　　哪知道都被夏允风看在眼里呢。
　　“你又偷看我。”迟野说，“我发现你总是偷看我，看我洗澡还看我剪花。”
　　夏允风第一怕他笑自己画的难看，第二就怕他说这个，防住了前头忘了防后头，忙说：“我一抬头就看见了，又不是特地盯着你看。”
　　他可没说假话，那段时间可讨厌迟野了，谁想看他。那天写作业写累了，抬眼就看到外头闹心的人，夏允风恨不得拿笔戳他。
　　迟野说：“谁知道你。”
　　他非得说夏允风看他，小孩不承认他还挺拧巴。
　　夏允风不跟他争了：“爱咋想咋想。”
　　迟野掂掂本子：“还有吗？”
　　“没了。”夏允风就是一时兴起，他本来就不会画画，自己瞎琢磨。
　　迟野又盯着看了会儿，突然笑了：“画的还挺好。”
　　这句直接把夏允风听蒙了，眼睛微微睁大了些。毕竟迟野这张嘴一天天的说不出几句好话，夸更是没有了。
　　迟野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夏允风刚才随手放桌上的碗端着，托着他的下巴晃他的脸，逗小孩玩似的：“看不出你还有这天赋呢，小乡巴佬。”
　　天赋是有天赋，可能骨子里带了点艺术基因。夏允风亲爸就是画画出身的，后来经了商，开了个画廊。
　　夏允风亲爸的事儿，迟野知道一点，但不多。夏允风应该也是知道一点，凌美娟还没机会跟他说夏虞山那些事儿。
　　夫妻俩当年为孩子散的，夏虞山把夏允风弄丢了是凌美娟心里过不去的坎，难受也是真难受，但夏虞山觉得那么小的孩子找回来的希望太渺茫了，一直劝凌美娟放弃，说趁年轻再生一个。
　　凌美娟放不下，不肯生，后来意外怀过一个孩子，凌美娟瞒着夏虞山偷偷去打掉了。
　　这事儿是俩人离婚的导火线。
　　迟野捏捏夏允风的脸，要是没经过那些，夏允风该长成啥样呢，迟野想不出，他只知道那样他俩不会遇着，也没有一个凌美娟来拯救他黯淡无光的童年。
　　小孩好像是变白了，天才阴了几天，夏允风白了一个度。迟野却不知道突然想到什么，一言不发的放开了手。


第23章 
　　天空彻底放晴了，夏允风就跟那受了潮的秧苗似的，太阳晒一晒又活蹦乱跳了。
　　病好是好了，还是咳嗽，不下雨立马热了，迟野顾着他都没开空调。
　　俩人一块儿去院子里收塑料布，盖了这么些天，哪怕没淋雨，花也蔫了。狂风洗礼过的院子到处都乱，不知道哪的枯枝烂叶飘过来，迟野要做个大扫除。
　　平日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干起家务还挺得心应手，夏允风都没作用的地方，迟野也不让他动手，丢了块抹布让他擦擦花盆花叶子。
　　夏允风蹲在地上擦，手摸摸花瓣，摸摸叶子，刚来的第二天他想碰碰花还被迟野说了，凶神恶煞的，现在还不是想摸就摸。
　　刚想完呢，迟野在不远处冲他喊：“薅秃了我把你栽土里！”
　　夏允风倏地缩回手，默默收回刚才的话。
　　迟野是极爱惜花的，院子里的花草大半是他养的，凌美娟都比不上。他养花费了大心力，不然夏允风也不会刮着台风跑出去救他的花。
　　后院的葡萄架子都给吹歪了，迟野把它正回来，拽掉缠在上面乱七八糟的葡萄藤。
　　夏允风帮迟野扶着空架子，说：“这你咋养不活呢？”
　　迟野忙着不抬头，却笃定道：“明年一定活。”
　　“为什么呢。”夏允风被死掉的葡萄藤蹭到脚，他动动脚趾，想到这几天的极端天气，摇头说，“不一定。”
　　迟野手腕上缠了一大堆青黄色的藤，几根垂下来，随着他的动作乱颤。
　　“我说能就一定能。”他说。
　　他的骄傲也是长在骨子里的，这话别人说出来该觉得是在吹牛说大话了，但迟野就是有这种能力，他的自信很能影响人。
　　“啊，”夏允风已经看到明年架子上结满葡萄的画面了，他舔舔唇，笑着说了句，“想吃葡萄了。”
　　迟野出去扔垃圾，夏允风也跟着，脚步轻快的在后面蹦跶。
　　“除了吃你还能干啥？”
　　迟野两手都占着，夏允风帮迟野掀开垃圾桶的盖儿，眼睛看看他，又看看垃圾桶。
　　迟野也笑了，把垃圾扔掉：“把你给能的。”
　　收拾完接了个凌美娟的电话，台风是走了，家里大人一时半会还回不来，冰箱里的瓜果蔬菜被俩小孩扫荡的差不多了，凌美娟让迟野带夏允风出去吃顿好的。
　　挂了电话迟野问夏允风的意见，本以为他会一口答应，毕竟爱尝鲜。谁知道夏允风想都没想就摇了头，说在家吃。
　　迟野再问，夏允风就说嗓子疼，病还没好透不想动。
　　“家里没多少粮了，你别后悔。”
　　夏允风趴在沙发上看电视，说：“不会。”
　　夏允风虽然喜欢吃，但还没到为了吃顿饭特地下馆子的地步，有些生活习惯改不了，他心疼钱。
　　家里是真没什么能吃的了，迟野打开冰箱拿了俩鸡蛋，站厨房门口问：“下面条行么？”
　　“行，都行。”
　　夏允风不挑食，给什么都吃，他是没吃过所以爱吃，真没的吃也不会挑，苦日子过了那么多年，从前最好的伙食跟现在都没法比，他好满足的很。
　　迟野顾虑着夏允风感冒，给下了碗青菜面，清汤寡水的飘两根小菜叶，瞧着就不太好吃。
　　他把面端上来：“将就吧，我下午去看看菜市场开门没。”
　　夏允风觉得面条也可好了，他这碗还有俩溏心蛋，怎么能是将就呢。
　　小孩正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大，吃的可欢实，吃完还要添一碗。
　　迟野欣慰的评价：“真好养。”
　　菜市场没开门，超市开门了，迟野领着夏允风去买菜。
　　这么充满生活气的迟野夏允风这几天见了不少，但还是觉得新鲜，对着菜叶子挑挑拣拣，像个会过日子的。
　　迟野问夏允风想吃什么，夏允风说都行。
　　迟野推着车，从货架上拿零食：“没有都行，想吃什么自己拿。”
　　夏允风摸着下巴看来看去，最后拿了包瓜子。
　　迟野说：“你可真有出息。”
　　“嗯。”夏允风应了声，“看电视的时候吃。”
　　九号巷有个小卖铺，卖点烟酒零嘴什么的，铺子里头摆个电视机，老板成天翘着二郎腿边看电视边嗑瓜子，夏允风看他好多次了，感觉人家吃的好香。
　　迟野买东西都不挡手的，一直往里扔，小推车都快满了。
　　夏允风说了好几次“行了”，迟野没听他的，小孩脸又皱了，上趟超市这么费钱，那还不如中午下馆子。
　　他翻巴翻巴找出来自己那包瓜子，把它往货架上放。
　　“你干嘛？”迟野问。
　　夏允风说：“我不想吃了。”
　　迟野给扔回去，多懂他：“不差这几块钱。”
　　卸下心防的小孩挺好懂，不遮不掩，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
　　九号巷就这一个离得近的大超市，台风吹了好几天，大家情况差不多，这会儿都跑超市来了，人特多，还总能碰着熟人。
　　其实都在家门口，夏允风不是刚来那时候，也认得路了。但迟野还是让他跟紧，自己推着车，叫夏允风抓着他。
　　夏允风就攥着他的衣角，时间长了那一块皱的厉害。
　　“小野带弟弟逛超市啊。”
　　迟野不知道听了多少遍这话了，心里感觉挺不一样的，往年也刮台风，迟建国和凌美娟也是一走好多天，那会儿他出去碰着邻居问的都是：“小野，你爸妈还没回呢。”
　　今年不一样了，夏允风让他从需要被照顾的小孩成了照顾小孩的家长。
　　迟野往文具区走，拿了点草稿本和笔芯。下排有很多彩笔，他弯着腰看。
　　“迟野？”有人喊了一声。
　　迟野直起身来看，是个女生，隔壁班的，一起升过国旗。
　　“逛超市啊。”那女生说。
　　迟野点了下头，已经忘了人家姑娘叫什么名字，出于礼貌还是回了句：“一个人？”
　　女孩挺开朗的，见着他以后就一直在笑：“没有，跟我爸妈一起，他们去买菜了，我过来挑几支笔。”
　　没什么能聊的，俩人原本也不熟，迟野接着去看彩笔了，没接话。
　　女孩笑嘻嘻的凑过来，干净的白裙子露着小腿，往身边一站带着股清甜的香。
　　“你是不是忘了我叫啥名字了？”虽然在问，但也没给迟野回答的机会，“我叫付瑶。”
　　迟野往旁边站了一步，拿了个彩色铅笔放进购物车。
　　隔壁是图书展区，夏允风没跟着过来，被货架上的小画册吸引住了目光。迟野让他在这儿看着等着，别乱跑。他就没动，等迟野来找他。谁知道迟野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了个女生。
　　付瑶长得挺漂亮，个子也高，人群中一站很扎眼。
　　夏允风盯着她看，对方脸上带着暖洋洋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迟野，一直在跟他说话。
　　离得太远了，听不见他俩在聊啥。夏允风看着付瑶的嘴巴，一字一句的分辨，女孩在说：“月底考完试重新轮班，咱俩有可能在一个班哎，那样可太好了，你不知道你在我们班多受欢迎，大家都想跟你做同学。”
　　迟野表情淡淡的，听了这话却笑了一下。
　　夏允风把书放下了，脸上柔和的线条一点点锐化，等迟野走到跟前的时候，他甚至看起来有点锋利。
　　迟野喊了他一声。
　　付瑶挺惊讶的看看他们：“你弟弟吗？”
　　这句迟野没回，招呼夏允风：“走了。”
　　付瑶比夏允风还要高，就是看弟弟的眼神，很热情的说：“你弟弟好可爱！”
　　夏允风面无表情的走去迟野身边，没笑也没应，态度挺明显的。
　　付瑶被冷落了也不觉得尴尬，“哈哈”笑了两声：“你弟蛮酷的。”
　　迟野没说这是不是他弟，俩人长得不像，气质相去甚远，别人怎么想的怎么以为的他管不着，也不解释。
　　付瑶跟着他们一块走，和迟野说学校的事。迟野东西差不多买好了，准备去付钱。
　　“我去那边找我爸妈。”付瑶对他们挥挥手，“我一定跟你考一个班，迟野你等我啊。”又跟夏允风说，“弟弟拜拜！”
　　夏允风依旧没理她。
　　付瑶走了，迟野排队结账，夏允风冷生生的。原本好好出来的俩人，这会儿不说话了，气氛莫名有点僵。
　　迟野垂眼看了看夏允风，歪着身体撞了他一下：“怎么了你，不高兴？”
　　“没。”夏允风看着旁边货架上的东西，挺认真的盯着。
　　迟野转了转脖子，捶了下肩膀。肩膀昨晚被夏允风枕的，到现在都酸。
　　“可算走了。”迟野叹了口气，“我都不知道怎么接她话。”
　　夏允风的目光停在一个方形小盒子上：“为什么，你们不挺熟么？”
　　“就见过两回。”迟野说。
　　夏允风回头看了看他，突然来了句：“她想跟你耍朋友。”
　　小孩儿这段时间苦练普通话，口音已经改善很多。这句却实实在在用方言说的，土里土气的腔调，迟野没太听明白。
　　“什么？”
　　夏允风不说了，脸上那点阴霾倒也散了，瞧着没那么冷了。他顺手拿起货架上的小盒子，正反面看了看，是岔开话题，也是不解，问：“这是什么？”
　　迟野一直在看前面还有几个人，没怎么关注他，低头看了一眼头皮都炸了。
　　他抢过夏允风手里的东西放了回去，抓着他的手腕，把夏允风拉到另一边。
　　那边货架上都是口香糖和巧克力，夏允风疑惑的看着他：“怎么了？”
　　迟野伸手扣住了夏允风后脖子，不让他再往这边看，强行给他换了个方向，脸冲着那边五颜六色的糖。
　　“我想吃MM豆，”迟野说，“帮我看看这儿有没有。”
　　“那是什么？”夏允风嘟囔着，还是蹲下去帮他找。
　　迟野侧着站，人本来就高，能把背后的架子挡个差不多：“彩色的巧克力豆。”
　　大人眼里这就是俩小孩儿，后面站了对年轻夫妻，看在眼里偷偷的乐。
　　夏允风找了一圈没找着，还记着那个盒子呢，张嘴要问。迟野一摸口袋给了他二十块钱：“我渴了，去前面买两瓶青梅汽水等我。”
　　作者有话要说：　　圣诞快乐，评论区发红包。


第24章 
　　迟野左手提个大袋子，夏允风右手提个小袋子，空出来的那只手各端着瓶汽水儿。
　　夏允风拿着迟野给的钱，没听人的话买青梅汽水，早上就惦记着想吃葡萄，于是买了葡萄汽水儿。
　　小孩儿感冒没好透，没敢要冰的，常温也够他爽的，走一路嘬一路，到家门口刚好喝完，再想不起来小盒子的事儿了。
　　进门后迟野坐在鞋凳上换鞋，买来的东西就放门口，夏允风蹲在地上：“我帮你收拾。”
　　那包东西够沉的，迟野手心都勒红了，出了汗，坐下就不想动。他翘着二郎腿指挥，使唤夏允风把蔬菜水果拿出来放冰箱，零食饮料规整好放到专门存零食的篮子里。
　　夏允风没穿拖鞋，踩着一双白袜子跑来跑去，袜子拉的高，迟野的视线里始终有一抹白在晃。
　　还剩一小包的文具，夏允风撑开袋子看了看：“我都放你桌上了？”
　　迟野应了声，又让他等等。
　　“咋了？”
　　迟野勾勾手让夏允风过来，等人到跟前就去翻袋子。塑料袋“哗哗”地响，迟野摸出了个圆筒样的盒子。
　　“喏。”迟野把彩笔拿给夏允风，“你的。”
　　夏允风还不知道迟野买了这个，到手有些惊喜，他尽量不动声色，但微微翘起的嘴角出卖了他：“买给我的？”
　　迟野看他笑也跟着笑了：“画你的抽象画去。”
　　夏允风不急着收拾文具了，坐迟野边上，不停地转着笔筒，一遍遍数着颜色，看不够似的反复看。
　　迟野手撑在凳子上，看夏允风高兴的样子有点不是滋味。小孩儿长这么大都没摸过彩笔，他说：“我就随手拿了个，颜色可能不是很全，你画着玩儿吧，下次再给你买大的。”
　　“不用了，这个就很好。”夏允风摸摸盒子，眼神很柔和。
　　因为迟野送的这盒彩色铅笔，夏允风一天都挺高兴。
　　晚上迟野在厨房做饭，夏允风趴茶几上画画。
　　电视开着，今天不看新闻了，看《还珠格格》。客厅能看到厨房的一角，迟野偶尔晃到这头来拿点东西，他一过来夏允风就看他，不停地动笔。
　　菜炒的差不多了，饭还要熏一会儿。迟野擦擦手走出来，看夏允风又坐地上，抬脚踢踢他：“沙发是摆设？上去坐。”
　　台风一走天立马就热，家里开了空调，客厅地上是瓷砖，一吹冷风就冰凉。
　　夏允风被他动地手一抖歪了条线，屁股往旁边挪了挪，没听话。
　　“说你呢，小乡巴佬。”迟野站他后头。
　　夏允风敷衍着点点头：“嗯嗯，马上的。”
　　“快别创作了，”迟野垂眼看他，“病好了是吧？”
　　说到这个，夏允风应景的咳了两声。
　　迟野没再劝，直接两手卡住夏允风的胳肢窝，一个用力把人提溜到沙发上：“你怎么说话不听呢？”
　　夏允风“哎”一声，笔脱手掉了下去。他紧张的看着，说：“笔芯会不会断？”
　　迟野弯腰把笔捡给他：“断了赔你。”
　　夏允风拿指头戳戳笔尖，还好削的比较短，没断。
　　茶几上有几瓶汽水，迟野在厨房待热了，开一罐喝，正好瞥见夏允风的画。他眉毛一挑：“又画我呢？”
　　大概是被表扬过，夏允风都不遮掩了，随迟野去看，但这话他不同意，也把眉毛挑起来：“就你一人？”
　　这倒不是，夏允风画的客厅，电视墙、电视机、电视机里的小燕子、半开的厨房门，还有露出点侧影的迟野。
　　一幅充满生活气的画，顶上是一片浅黄色的光，厨房里还飘着白色的雾。
　　“反正活物就我一个。”迟野说，“你也太夸张了，我抽油烟机白开的？给我画这么大烟。”
　　这人什么都能挑，夏允风不高兴了，把画扣起来：“写作文还要用修辞手法呢，我怎么不能夸张了。”
　　迟野闷着乐，把汽水喝完：“吃饭。”
　　俩小的朝夕相对将近一周才把外出的家长盼回来。
　　凌美娟先回来的，刚进门迟野“嗷”一嗓子冲出来，提包倒水殷勤的不行。
　　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那小表情已经摆上了，高兴的不行。尽管每天都打电话，迟野还是挑挑拣拣说了不少事儿，最后来了句“多一天我都不干了，你小儿子太能吃了”，把凌美娟听的直笑。
　　又过一天迟建国也回来了，硬汉建国顶着台风忙碌一周，眼见着消瘦了，脸色也不太好看，累到骨子里了。到底不年轻了，早年在外头奔忙半个月都神采奕奕的，现在不行了，到家把俩小的揉弄一番，饭都没吃洗洗就去睡了。
　　迟野最近老实的不像他，迟建国在家歇了三天，迟野连着三天没骂人，像是被顺着撸了毛的猫，夏允风都有点不太适应。
　　不过这种状态维持到迟建国满血复活就结束了，三天后迟建国神清气爽的从房里走出来，逮着迟野直挑刺，俩人又吵上了，家里好久没这么闹，夏允风抱着牛奶在旁边喝，舔着嘴唇笑。
　　偷笑被迟野抓住了，战火牵连到他身上，迟野说他就听着，也不顶嘴，左耳进右耳出，管他说什么。
　　没几天就要开学了，夏允风回家俩月一直没怎么带他玩过，之前说等台风过去了，一家四口要出去玩一趟。
　　迟建国常年的工作狂，攒了不少假，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外出计划总算提上日程。
　　迟野学校还有课，两天时间跑不了太远，琼州靠海，边上有个度假村，这两年才开发的，游客不多，迟建国拍板决定去这儿，玩个两天一夜。
　　临行前一夜，迟野在屋里收拾东西，他出去玩不爱带太多东西，嫌累赘，就背个旅行包，装点换洗衣服和日用品。
　　夏允风找了两套衣服，内裤窝巴窝巴藏在衣服里，从柜子里翻出他回琼州那天背的小包就要塞进去。
　　迟野余光看见了，停在那儿问：“你这什么？”
　　包太小了，衣服塞进去鼓囊囊的，想再装别的都不行。夏允风费劲的拉上拉链，拍了拍包：“衣服。”
　　“我当然知道里头的是衣服，”迟野走到他旁边，两根手指勾起包带子，满脸的嫌弃，“我问这是什么。”
　　“包啊。”夏允风说。
　　小黄包被凌美娟洗的很干净，香喷喷的，但挡不住它旧，凌美娟原本不想洗的，要扔的时候被夏允风拦住了。
　　迟野嫌弃的不行，手一松拍拍他的胳膊：“快别磕碜人了，不知道的以为你家揭不开锅。”
　　他把自己的包打开冲着夏允风：“跟我放一起。”
　　夏允风想了想，手在包带上摸了摸，然后把他的小包扔进迟野的大包里。
　　“哎哟我去，”迟野服了，又把包拿了出来，“带衣服就行了。”
　　“我不，”夏允风一扭头走开了，往外边走边说，“我喜欢我的包，你帮我背着。”
　　“敢情我出去玩还得帮你背包？你是我大爷？是我祖宗？”迟野朝他嚷嚷，“你怎么那么有面子呢！赶紧拿走，不然我扔了！”
　　夏允风不理他，随他喊去，自个跑客厅吃水果去了。
　　迟野嘴上说的厉害，没人理他他也没办法，包该背还是得背。就是心里这口气不出不行，第二天在车上都不肯跟夏允风坐一块儿，臭着脸霸占副驾驶。
　　一家人起了个大早，夏天的清晨蒙蒙亮就出发了，地方有点远，开车要俩三个钟头。
　　车里没人说话，太早了，都没精神，就迟建国一人来劲，打开音响放音乐。中年人的音乐喜好实在有点落伍，迟野被吵的睡不着，越听越烦躁，伸手给关了。
　　迟建国不太乐意，看了迟野一眼：“小孩儿怎么那么烦人呢。”
　　迟野靠着座椅，胳膊抱在身上，闭着眼说：“我俩到底谁烦。”
　　“你。”迟建国说，“我就没见过比你更烦人的小孩儿。”
　　斗嘴吵架是父子俩的生活日常，他俩坐一块要是能安稳半小时不互呛那肯定不是正常状态。除了迟建国救灾回来那几天，这俩就没一天是和平共处的。
　　“我也没见过比你更烦人的爹。”迟野微微侧过身，头冲着窗，不想跟迟建国说话。
　　“你爹怎么了？有我这个爹你还不满意？从小到大亏待过你没有？让你吃不饱饭了，还是穿不上好衣服了？好不容易有个休息天还开车带你出来玩，你知道啥叫好歹吗？”
　　“你那是带我么？”迟野靠在玻璃窗上冷冷地说，“你是带你小儿子。”
　　现在俩人吵架没几句就要扯到夏允风身上，这也是常态。
　　夏允风睡的好好的呢，突然又被牵连，眯缝着眼睛往车窗那侧靠了靠，冷冷说了句：“跟我没关系。”
　　凌美娟被爷三儿的话给逗乐了，看夏允风睡的不舒服，拍了拍自己的腿：“小风，靠妈妈腿上睡。”
　　夏允风没干，凌美娟那瘦巴身材枕的估计不舒服。
　　一家子起的早都饿着肚子，到加油站时顺便吃点早饭。
　　夏允风吃着沾了糖的糯米团子，这玩意儿是速食品，根本不香，迟野看不上，就夏允风吃的带劲，嘴角还粘着糖粒。
　　迟野伸手给他拨掉了，嫌弃的说：“含蓄一点。”
　　“我饿了。”夏允风把最后一口吃了，接过迟野递来的牛奶，然后转头上了车。
　　迟建国边上抽烟去了，凌美娟陪着说话。迟野看了他们一眼，把饭团吃掉，也上车了。
　　夏允风戳开牛奶喝，看着迟野坐上来：“你咋不坐前面了？”
　　迟野恶霸似的：“我爱坐哪坐哪。”
　　夏允风不管他了，不知道这人又在发什么神经。实际上他压根没察觉到迟野生他气了，原本挺敏感一小孩现在变迟钝了，那是不拿迟野当外人了。
　　吃饱喝足，夏允风开始犯困。
　　迟建国和凌美娟回到车上，一家子重新上路。
　　夏允风头嗑在车窗上，好几次了，每回都“咚”地一声，挺疼的，但他实在是困，顾不上疼就又迷糊了。
　　凌美娟回头看了好几眼。
　　后来迟野拽了拽他的胳膊：“过来。”
　　夏允风困的眼睛都睁不开，被迟野牵了下手腕很自然就靠过去了。一开始靠着迟野的肩膀，迟野个子高，这个高度太合适了，简直像是量身定做一样。
　　可是开着车总是有点晃悠，夏允风一直睡的不踏实。迟野反手从后面抽了个抱枕搁腿上，让夏允风睡抱枕上。
　　抱枕软乎乎的，夏允风在迟野身上动了动，找了个绝佳的姿势，这回彻底睡熟了。
　　车里很安静，没有迟建国的中年人音乐，迟野也困了。他的手搭在夏允风腰上，轻轻地放着，也像是不明显的护着，指尖能碰到肚子。
　　他给自己也拿了个抱枕，靠在车窗上睡了。
　　俩小的睡熟了，凌美娟回头看了看，笑盈盈的跟迟建国说：“都睡了。”
　　正等着红灯，迟建国也看了眼。
　　凌美娟小声说话：“不要我，就要哥哥。”
　　迟建国笑了：“你吃醋啊？”
　　“哪呢。”凌美娟的脸被光拢着，显得很温柔，“小孩儿真有意思，还记得小风刚回来那几天吗，俩人碰面就要掐起来的样子，现在亲亲热热的了。”
　　“那不还是你有远见。”迟建国捧着老婆说话，“把他俩搁一块，白天晚上对着。”
　　“小野心软。看着得理不饶人，其实心比谁都软。”凌美娟弯着眼睛，“像你。”
　　迟建国也被捧了，嘚嘚瑟瑟的点头：“那是，我这叫铁汉柔情。”


第25章 
　　太阳顶着脑门，迟野被晒醒了。脖子歪的酸，他皱着眉坐正了。
　　“开哪了？”迟野声音有点哑。
　　凌美娟给他递了瓶水，小声说：“快到了，大概还要半小时。”
　　迟野拧开瓶盖喝水，往窗外看，看见一片蓝色的海。
　　这觉睡的，把早起的亏空给补齐了，水一灌神清气爽。
　　迟野低头看看夏允风，小孩没有一点要醒的迹象。
　　凌美娟说：“把小风叫起来吧？”
　　“哦。”迟野晃了晃夏允风的肩膀，“夏允风，别睡了。”
　　夏允风睡的正舒服被人给晃醒了，半张脸始终压着，右边眼睛给压成了三眼皮。他动了动，似乎是想翻身，扭到一半意识到这不是在床上，又转了回去，眼睛也只睁了那一下，闭着眼问：“到了吗？”
　　迟野说“快了”。
　　夏允风又在迟野腿上赖了一会儿才起来。
　　凌美娟也给他拿了瓶水，夏允风咕咚咕咚喝掉小半瓶，看起来是真的渴。
　　迟野无语，问他：“你知道什么叫牛饮吗？”
　　夏允风挑起眉梢，这话问的，别人可能不知道，可夏允风是山里来的，不仅知道还见过。
　　他预感迟野不会说什么好话，果然那混蛋下一句就说：“我反正是没见过，但你刚喝水那动静估计跟老黄牛有的一拼。”
　　夏允风手里还攥着瓶盖，迟野话音没落他直接砸了过去，冲着脸去的，一点没手软。
　　迟建国和凌美娟哈哈大笑，迟野一把接住了，没让夏允风砸到：“往哪扔呢，这么大脾气。”
　　他把夏允风喝剩的矿泉水瓶夺过来，帮着把瓶盖拧回去了。
　　夏允风不爽的很，抽开抱枕摔在迟野身上，冷冷地问：“你这么混蛋真没被人打过吗？”
　　迟野手在抱枕上拍了两下，凑近了看着夏允风，说：“得打得过我才行。”
　　不仅混蛋，而且嚣张。
　　迟建国听不下去了，按了两下喇叭：“谁家小孩像你这么混账！打架还挺光荣？”
　　迟野靠回去，胳膊肘顶着座位上的抱枕，腿支着，整个人又散漫又轻狂，吊儿郎当地说：“打架不光荣，打的赢才光荣。”
　　“你——”
　　迟建国气到无语，未免发生交通事故，硬生生忍下。
　　半小时后，车开进了一片度假区。
　　迟建国边看路边跟俩小的说：“这片以前是个小渔村，叫瑶村，我九几年的时候来过一次，这边全是木头搭的小房子，船就舶在沙滩上，环境是真的好，就是离琼州太远了，除了本地人外头很少有人来。”
　　夏允风趴在窗上看，木头搭的小房子没有了，沙滩上也没有船，码头离这里很远。瑶村摇身一变成了瑶家庄旅游度假村，各具特色的建筑拔地而起。
　　这几年为了发展特色旅游业，琼州政府没少开发类似的小渔村，瑶村显然是正在兴起的，这儿都没什么高档酒店，主打原生态，开的都是有自己风格的民宿。
　　七拐八绕的开了会儿，找到下榻的民宿，这家迟建国找了蛮久，因为它最还原从前瑶村的木头房子。
　　店主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人，长得挺俊朗，短袖大裤衩，一双夹趾拖，头上还扎个小辫儿。他自我介绍说姓瑶，这儿的人都喊他四哥。
　　四哥就是瑶村人，生在这儿长在这儿，大学考出去几年，后来听说瑶村改造，又回来支援家乡。
　　“瑶村一期已经改造完成了，你们在这边玩儿就够了，再往后走都是待开发区，还是从前那小渔村。”四哥拿了两把钥匙，“台风刚过，这段时间游客少，公海跟私人沙滩似的，有你们爽的。”
　　四哥挺健谈一人，领着去房间的时候介绍了一路。
　　迟建国警察作风，跟人拉家常：“这么大的店就你一人啊，忙的过来吗？”
　　四哥拔了根烟给他，点着吸了口才说：“还有一人，我朋友，店是我俩合开的。这几天他有事儿，再说这阵也不忙，我都绰绰有余了。”
　　的确是不忙，店里大半房间都空着。
　　因为是还原以前的木头房子，每间都是独立出来的一小幢。迟野跟夏允风毫无疑问要住一起，送到门口，四哥把钥匙给迟野：“从这儿上去，你们爸妈在前面那幢。”
　　木头楼梯直通房间，迟野跟爹妈摆了摆手，扭头上去了。
　　夏允风走他后面，上一级楼梯叫一声。
　　凌美娟不太放心：“这么响，不会断吧？”
　　“不会。”四哥已经往前走了，“木头就这样。”
　　房间外一圈是走廊，有小桌子和藤椅，太阳晒着看一眼都觉得烫。
　　“你睡哪边？”迟野站房里问。
　　夏允风才上来，先是闻到股很淡的香味，清清爽爽的味道。
　　迟野片刻离不开空调，先把空调给开了，包放旁边凳子上。
　　两张床，床单被套是小碎花。夏允风随便指了一边，迟野拎着包去另一边坐着了。
　　看他过去，夏允风屁股一转也跟过去了，坐迟野旁边。
　　那么大房间还得凑一块，迟野莫名其妙的看着夏允风。
　　夏允风也看着他：“干嘛？”
　　“你干嘛？”迟野问，“这么大地儿没你能坐的地方？”
　　夏允风倒也诚实：“我身上有汗，脏。”
　　一句话说的迟野差点要吐血，合着他自己的床不能脏，迟野的就随便呗。
　　回琼州第一天又脏又臭的小孩不知道是谁，上厕所都不记得关门的人，现在还知道脏着衣服不能往床上坐了。
　　迟野烦躁的把夏允风推开，没好气道：“离我远点儿，蹭我一身汗。”
　　简单收拾了下，迟野揣着手机钱包和一包纸巾准备走了，包都没带。
　　夏允风从迟野的旅行包里把自己的小破包拎了出来。
　　迟野边系鞋带边瞪他：“你敢背呢！”
　　夏允风充耳不闻，把换洗衣服挂挂好，内裤跟迟野的放一块儿，没啥可装的，瞅见迟野扔床上的泳裤，问：“要吗？”
　　迟野觉得自己的东西碰到那个包很可能会变土，拒绝道：“不要，你也别背这包。”
　　小包空空的显得瘪，夏允风背着了，往里放了一把零钱，走一步叮叮当当的响。
　　迟野头都大了，但他现在讲话没有威慑力，夏允风根本不甩他。
　　楼梯有响声，凌美娟来喊他们：“好了没，走了。”
　　迟野手往口袋一插，臭着脸下楼。
　　凌美娟看了眼夏允风，“哎哟”一声，虽说语气温柔点，但表情跟迟野差不多：“怎么把这个包带出来啦？”
　　迟野在前头冷笑：“宝贝着呢。”
　　心里想，晚上趁夏允风睡觉就把这破包给扔了。
　　丑就丑吧，这包别人背肯定寒碜，夏允风人小，本来就黑黑土土的，背着也还行，不算特突兀。
　　四哥给了张度假村的地图，背面是游玩指南，这边有片特色种植区，还原的是热带雨林，海上就不用说了，各种水上项目。
　　迟建国问：“你们想现在去玩水，还是下午去？”
　　“大早上玩什么水，我泳裤都没带。”迟野选择去雨林。
　　于是一家子决定先去雨林区，度假村挺大的，走着挺远，四哥那儿能租到沙地摩托车。
　　迟建国和凌美娟原本打算一人带一个，但沙地摩托车太沉了，迟野看他妈不太行，说：“我开。”
　　做爹妈的也是心大，迟野说行那就行，让俩小的自己玩去了。
　　迟野带上头盔，长腿支在地上，又酷又飒的冲夏允风一歪头：“上来。”
　　他穿的很简单，白T黑短裤，平时也爱这么穿，但今天特别帅，夏允风莫名其妙笑了下，抓着迟野的腰上了摩托车。
　　“笑什么啊。”迟野扶着车头，烈日下少年的皮肤白的发光，手臂的线条很流畅，腕骨也漂亮。
　　夏允风不吭声抱着迟野，小腿和膝盖贴着他侧腰。
　　迟野搞不懂这小孩，无语的摇头，夏允风身上热乎乎的，这么抱着俩人都热，但迟野没让他撒手。摩托车可不是自行车，不敢那么玩儿。
　　“抓紧了。”迟野拉下头盔面罩，“走着。”
　　沙地摩托车动力足，只听“呜”地一声，迟野率先载着夏允风冲出去了。
　　当爹的不能输给儿子，迟建国年轻的时候没少玩这些，胜负心都给勾起来了：“坐稳了，我们超过去。”
　　凌美娟赶紧抱住迟建国，车“嗖”一下走了。
　　摩托车开起来风直灌的，别人说话都听不清。上路之后他们走的专用车道，又没什么人，开起来更顺了。
　　夏允风抱的很紧，脸贴着迟野的后背，感觉心脏跳的很快，这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很爽，好像人都变轻了，下一刻就要飞起来了。
　　迟建国很快追上来，两根手指贴着头盔，示威似的冲迟野比了个动作，然后毫不留情的带着孩子他妈走远了。
　　要是车上就迟野一人他铁定追了，但后座上还坐着一个，得稳重点。
　　迟野难得替夏允风着想，蠢蠢欲动的好胜心被小乡巴佬给比了下去。谁知道夏允风来劲了，整个人往上蹿了一下，脸贴着迟野的头盔喊：“你慢慢吞吞的干啥呢！超过去啊！”
　　青春期就该是热血和冲动的，面罩后的迟野挑起了眉毛，眼神突然烫了起来。
　　“坐好了。”他加了点马力，迎着风对夏允风说。
　　夏允风坐回去，胳膊缠了一圈在迟野腰上。
　　发动机的声音轰轰作响，头顶的太阳很大，风却是凉的。夏允风侧脸贴着迟野的后背，眼睛弯成一道桥，远处的海水在眼底晃动，聚不成像，是失真的照片，模糊不清的画。
　　只有眼前的迟野是清晰的，世界在飞速后退，可他抓住了迟野。
　　最后迟野还是没能干过老迟，稍微慢了那么一点。
　　迟建国抱着头盔靠在摩托车上，他个子比迟野还高，常年锻炼体型也比儿子壮，随便往那一站都有型，透着点骨子里带来的匪气，看着一点不像四十多的。
　　老迟在儿子跟前不做人，吹了声口哨，吊的不行：“服么？”
　　迟野也摘下头盔，脸闷的通红，头发都湿了，比老迟狼狈的不是一点半点，但人一点也不怂，用手背抹了把汗，大大方方的看着他爸，伸了个巴掌出来：“给我五年。”
　　迟建国挑了下眉，神态和迟野一模一样。他看着迟野，小崽子长大了，不像小时候能被他拎着胳膊摆弄来摆弄去了，现在的迟野是一头小狮子，昂着脖子落下的每一眼都很骄傲。
　　“行。”迟建国笑了下说，“老爸等着。”
　　迟野纠正他：“是老迟。”
　　比赛的时候是老迟，下了战场才是老爸。
　　迟建国点点头：“好的，小迟。”
　　父子俩在这儿有来有回，凌美娟整个人都不太好，从摩托车下来半天腿还软，快给吓傻了。
　　迟建国不理儿子去哄老婆，夏允风也下了车。
　　小孩儿肉眼可见的兴奋，迟野今儿让他爽着了，嗨了，心脏到现在还跳的厉害。
　　“高兴了？”迟野甩了甩头发。
　　夏允风眼睛亮晶晶的，凑到迟野跟前，离近了，能感觉到迟野身上一阵阵的热潮。他踮起脚，要说小话似的。
　　迟野下意识低头，听见夏允风在耳边说：“哥，你今天真好看。”
　　“……”
　　迟野不是头一次被人夸“好看”，从小到大各种形容词都听过，这是第一次他愣了愣，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夏允风说完就站了回去，迟野不怎么自然的摸了下后脖子，不知道自己是哪不对劲，是因为夏允风说他好看，还是因为那声出现频率并不高的称呼。
　　这是夏允风第二次喊他“哥”，小孩总“迟野、迟野”的喊，喊起来也多半是因为迟野又不做人了。屈指可数的两次，每回迟野都跟被人戳着后脊的麻筋一样，从后脖子到后腰那一片全酥了，心里还刺挠。这种劲一时半会儿消不了，非得来个别的什么事盖过去才算完。
　　凌美娟差不多复活了，招呼他们进园。
　　迟野开了瓶矿泉水灌两口，短暂的清醒了些。
　　园区很大，凌美娟买了票，未满十六岁的小孩还可以半价，迟野捏着夏允风的票根嘲笑他：“看见没，你现在只是半个人。”
　　夏允风白他一眼，生冷冷地：“跟你没小过似的。”
　　凌美娟看儿子们拌嘴就乐，摸摸夏允风的头：“我们快十六了，没几个月了。”
　　夏允风秋天生的，在十月底，其实没比迟野小满两岁，迟野出生在春天。
　　小孩从没过过生日，山里就没过生日的说法，夏允风回琼州前连自己确切的出生年月日都不知道。
　　十六岁，听着挺美好的年纪，能买全票了。
　　“十六咋了，”迟野这瘟神，见缝插针都要嘲笑夏允风一下，“十六也还是小短腿，天天看你也没少吃，怎么不见长个？”
　　不怪迟野说，夏允风吃的比谁都多，每天喝牛奶，皮都见到白了，就是没长个。倒也不是遗传问题，凌美娟净身高都有一米七，一起出去就夏允风最突兀，跟他们不像一家的。
　　“你烦不烦人呢？”迟建国听不下去，“男孩儿普遍发育晚，过两年就长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长个子像打激素？”
　　一家四口吵吵闹闹的进了园区，园区人不是很多，三三两两的，都是一家人出来玩。
　　入口处有园区讲解员，迟建国觉着自己逛太没目的性了，花钱请了一个。
　　走马观花似的一圈转下来一个多小时，凌美娟掏出揣一路的相机：“姑娘，帮我们拍个全家福呗。”
　　讲解员漂漂亮亮一小姑娘，爽快地说：“姐，你找对人了，整个园区我拍照最好。”
　　“哎哟，”凌美娟说，“我一眼相中的。”
　　夏允风没拍过照片，他没做过的事情太多了，在家的时候凌美娟几次透露出要跟他拍照的想法，都被他躲过去了。
　　不适应，觉得奇怪。现在好像没法躲了，背后是棵高大的乔木，还有好多藤类植物环环绕绕的盘在半空，景很好看。
　　夏允风被凌美娟搭着肩膀，僵硬地站在树下。
　　迟野看起来也挺不乐意的，表情比刚才臭很多，皱着眉想说什么来着，后来看凌美娟兴头足生生打住了。
　　“小风。”凌美娟弯下腰，“你笑一笑。”
　　夏允风笑不出，干巴巴地咧开嘴。
　　讲解员举着相机：“来，大公子也笑一个。”
　　迟野觉得这种行为特傻，也笑不出来，勉勉强强的勾了下嘴角，意思意思得了。
　　按下快门，“咔嚓”地提示音很轻。
　　说是拍一张全家福，俩小的被摆弄来摆弄去的拍了好多张，到最后俩人都麻木了。
　　迟建国说：“来，给你俩拍个合照。”
　　现在夏允风跟迟野就是没有灵魂的拍照机器，放弃抵抗了都，让拍就拍，别让扯着嘴笑就行，笑也是假笑。
　　爹妈都站下去了，凌美娟亲自掌镜。
　　迟野微垂着眼看夏允风，俩人挨着，胳膊贴在一块儿，园区内冷气很足，皮肤都凉丝丝的。
　　后来迟野看镜头，其实他没笑，夏允风也没有，但拍出来效果不错，他们的表情看起来很柔和，神态也很放松。
　　凌美娟给迟野看照片，迟野扫一眼就走了，夏允风倒是挺配合的看了半天。
　　从园区出来已经大中午了，他们原路返回。回去的时候不较劲了，路上车也多了起来，一家子慢悠悠的骑，兜风似的。
　　迟野心情不错，在前面哼着歌，唱的什么反正夏允风没听过，还挺好听的。
　　夏允风蹭蹭迟野的后背，问：“刚刚拍照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迟野给他蹭痒了，躲了一下，也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什么想什么？”
　　“我以为你不想跟我拍照。”
　　刚拍照的时候迟野脸都快拉胸口上了，跟他那么喜欢的凌美娟拍都不乐意，后来俩人单独拍的时候夏允风真以为他会拒绝。
　　听了这话迟野挑起了眉毛：“我为什么不想？”
　　夏允风的手指无意识扣着迟野的衣服边，斜着眼瞥他：“你不是讨厌我么。”
　　车骑的慢，迟野戴着头盔没卡面罩了，还能回头看夏允风。他莫名其妙的看了夏允风一眼，反问道：“你不也讨厌我？你为什么拍？”
　　夏允风可没想到会被问回来，愣了一下。
　　要说讨厌，迟野是真讨厌，可夏允风又觉得这种讨厌更多的是觉得迟野烦人，心理上似乎不是那么讨厌他了。
　　夏允风不知道咋回答，怎么说都像是他妥协了。他正要像以前那样装聋作哑的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前面迟野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咱俩不是好了？”
　　没卡面罩也热，头盔太厚重了，迟野的脸被闷的有点红。他说完就转了回去，脖颈一层湿漉漉的汗，在太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那点亮在夏允风眼里变成细碎的光。
　　他往前抱着迟野，下巴搭在迟野肩膀上，戴着头盔轻轻跟迟野撞了一下。
　　小孩儿的尖下巴杵的迟野难受，他撞回去：“又干嘛？”
　　“不干嘛。”夏允风说，“我乐意。”


第26章 
　　他们在外面吃了午饭才回去，琼州岛别的不说，海产管够，平时在家里不常吃海鲜，迟野那个事儿精嫌腥。
　　不过出来就没得挑了，瑶村人以前生活就靠打海产卖钱，度假村建好以后也有意没引进市面上火爆的餐厅，还保留着吃海鲜的特色。
　　一桌子海鲜，夏允风不知道从哪下手，凌美娟往他碗里放了只海蟹：“小风想吃啥，妈妈给你弄。”
　　夏允风拿筷子敲敲螃蟹壳，不太会吃。
　　凌美娟伸手过来说：“妈给你剥好吧。”
　　“不用，”夏允风把螃蟹提溜起来，扔进旁边迟野的碗里，“迟野给我弄。”
　　凌美娟和迟建国同时看向迟野。
　　迟野正在吃扇贝，眼见着从天而降一个大螃蟹，筷子往桌上一扔：“为什么是我？”他眉毛都竖起来了，“我差你的？”
　　迟建国在桌子底下踢迟野：“弟弟就喊你剥个螃蟹，你哪那么多话？”
　　“剥的一手味儿。”迟野烦躁的说。
　　“你吃的时候不嫌味儿大！”
　　迟野朝桌上一指：“我吃的哪样要动手了！”
　　父子俩又争起来，夏允风听出迟野不想帮他，也不强人所难，默默的伸出手准备把螃蟹拿回来。
　　手还没挨到，被迟野眼疾手快的拍在手背上：“怎么还在别人碗里偷食儿？”
　　“没。”夏允风摸摸手背，兴致明显不高了，“我自己剥。”
　　迟野皱着眉头把螃蟹拿起来，先把后壳撬了，再一个一个卸掉爪子，烦人道：“谁也没说不帮你啊。”
　　这话着实强词夺理，夏允风又被气的心堵，愤愤的咬了口四角豆。
　　迟野嘴上嫌烦，但手一直都没闲着，给剥了两只大螃蟹，完了之后又给剥皮皮虾，后来上了只澳龙，壳硬的很，他拿剪子剪开，把最大块的肉夹给了夏允风。
　　夏允风才是一根手指头没动的那个，吃的心满意足，舒坦地打了个饱嗝。也不气了，捧着甜甜的椰子饭，挖一勺给迟野。
　　“知道谁对你好了？”迟野挑着眉问。
　　夏允风也不说话，就龇着牙笑，他有一颗小虎牙，笑起来虎牙尖尖的很可爱。
　　迟野手占着，就着夏允风的姿势把那口饭吃了。
　　吃饱喝足打道回府，早上都起的太早了，特别是迟建国还开了几小时的车，再不让他休息会儿人扛不住。
　　“多睡会哈，睡到自然醒。”凌美娟在楼下说，“起来我们直接去海边。”
　　俩小的回到房间，一身的汗，迟野催夏允风快去洗澡。
　　夏允风找好干净衣服，抓着内裤在卫生间门口看迟野：“要不要一起？”
　　房间里有个榻榻米，迟野不想让自己的床更脏，趴在榻榻米上看手机，头也不回的说：“不要。”
　　夏允风自己去洗了。
　　迟野在回消息，付瑶问他题目，社交账号是那天在超市加的，这些日子付瑶时不时给他发消息，基本都是问题目。
　　手边也没有纸笔，迟野打开备忘录简单列几个式子截了张图发过去。
　　付瑶虽然没在实验班，好歹班上名列前茅，写到这种程度就能看懂了。
　　没一会儿对方回过来：“哇！瞬间就懂了！谢谢学霸！”
　　迟野回：“不客气。”
　　发完把手机放下，准备去把衣服找好。
　　刚翻了个身，付瑶又发条消息：“我觉得喊学霸太见外了，你几月生日？”
　　迟野只好又坐回去：“五月。”
　　“哈，我在年末。”付瑶说，“那我喊你哥吧，迟野哥哥？”
　　迟野手一顿，兄弟间喊他“野哥”的多了去了，突然被人这么叠着叫了声，迟野浑身不自在。
　　他全然不知自己皱着眉，很快回过去：“别叫这个。”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冷漠，付瑶隔了会儿才发：“那我叫啥？”
　　“随便，”迟野说，“总之别叫哥。”
　　回完就把手机扔一边了，后来手机又响了几声，迟野也没再看。
　　卫生间门开了，一大片热气扑到房里面。
　　民宿的双人间放着两双拖鞋，大概是情侣住的比较多，标配是一大一小，一蓝一粉，夏允风很自觉的穿了粉色那双。
　　他擦着头发，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过来：“我好了。”
　　迟野眼尾一跳。
　　夏允风又说：“这里的水好烫，我皮都烫红了。”
　　他动了动脚趾，白嫩嫩的脚指头被热水烫的通红。
　　迟野笑了声：“真像猪蹄。”
　　夏允风不乐意了，脚从拖鞋里伸出来，对着迟野的膝盖踢了一下：“你才猪蹄！”
　　迟野穿的短裤，坐在那膝盖露在外面，夏允风湿着脚，水全蹭上来了。迟野一把抓住他的脚踝，往前扯了扯：“你还敢踢我了？”
　　夏允风被那力道带的蹦了两下，离迟野更近了，他动动腿：“放手。”
　　手心里的脚踝攥起来只有一圈，迟野胳膊一伸，抽下了夏允风搭在肩膀上的毛巾。他拿毛巾裹住夏允风的脚，擦了擦水。
　　“是不是我最近对你太好了，皮痒？”迟野隔着毛巾刮夏允风的脚心，轻轻地上下动着。
　　“痒……”夏允风一边缩一边笑。
　　擦完一只，迟野站起来，抓着夏允风的脚踝把人带到床上，然后换了一只擦。
　　夏允风很乖的躺着，被碰痒了也不躲，就只是笑。他在迟野床上，头发上的水把被单都洇湿了，笑的眼睛发亮，含着淡淡的水光盯着迟野看。
　　两只脚都擦干了，迟野放开他，把手机拿过来充上电：“去你自己那边睡。”
　　“哦。”夏允风答应的快，躺着却没动。
　　迟野去浴室重新拿了条干毛巾给他：“擦完再睡。”
　　说完就去洗澡了。
　　毛巾扔在夏允风肚子上，他抓着在脑袋上胡乱揉了揉，顶着一头乱发在迟野床上滚了一圈，挨着枕头躺好了。
　　迟野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响了好几声，夏允风趴过去看了看，是社交软件的提示音，看不出是谁。看了会儿，手机没再响了，夏允风侧着蜷在床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浴室里水声不停，迟野洗澡不爱关水，就一直开着。


第一回 听的时候夏允风觉得浪费水，现在只觉得舒服，朦朦胧胧的声音很催眠，他很快就闭上眼睡了。
　　迟野洗完澡，夏允风已经蜷在他床上睡着了。被子也没盖，头发张牙舞爪的散着，手贴在脸旁边，虚虚的握成拳。
　　他走过来，伸手捋了捋夏允风的头发，掀开被给他搭着肚子。
　　然后坐到夏允风床上。
　　擦着头发突然笑了一下，小孩白讲究了，早上非要坐他床，结果把自己干干净净的床让给迟野了。
　　迟野也困了，脱掉鞋上床。
　　空调无声的运作着，外头烈日当空，小屋的一角分外安宁。
　　不过迟野没安宁多久，他一直没睡熟，房间里有蚊子，咬了他好几个包。
　　某人一旦睡不好脾气就特别大，迟野半梦半醒的抖了两下被子，把自己给烦醒了。坐起来一看，夏允风还睡的不省人事，大概也被蚊子咬了，手在小腿上抓了抓，一会儿又不动了。
　　哎，真羡慕这睡眠质量。
　　迟野爬起来翻包，出门前特地带的花露水，就是怕度假村蚊子多。
　　找出来以后先对着房间一顿狂喷，然后往夏允风枕头被子上也喷了点，迟野坐在另外半边空床上，看见夏允风小腿和胳膊上被咬了好几个包。
　　真是小猪，这样都不醒。
　　迟野喷了点在手上，轻轻抹在夏允风鼓包的皮肤上。
　　一开始还没什么反应，往小腿抹的时候夏允风突然抖了一下，是下意识的反应，夏允风发烧那回迟野见过一次。但这次夏允风没醒透，只是翻了个身，哼着喊了声：“哥……”
　　长期遭受虐待的后遗症，时常会觉得自己还处在危险的环境中，这种情况在清醒时还好，睡迷糊了容易错乱。
　　其实夏允风已经好很多了，刚回家那会儿他经常半夜惊醒，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那些夜晚他都是听着迟野的呼吸声度过的。
　　所以发烧那天，他清醒后看见迟野才会放松，就好比现在，他不清醒地喊了声迟野，要听见迟野的回应才能安心。
　　刚才的烦躁被这样的念头带走了，迟野摸摸他腿上被蚊子咬出来的包，应了声：“嗯。”
　　他平时不会这样答应夏允风，夏允风喊“哥”的时候他从来没有答应过。
　　夏允风闭着眼又翻了个身，面朝着迟野不再动了。
　　彻底睡醒已经是俩小时后了，夏允风揉揉眼睛，浓郁的花露水味直蹿天灵盖，他当时就打了个喷嚏。
　　“什么味儿，这么香。”
　　夏允风嗓子哑哑的，他发育的晚，变声期也比别人很长，说话声一直带着点哑。
　　迟野在另一张床上玩手机，说：“花露水。”
　　“有蚊子吗？”夏允风抓了抓后脖子，“是有点痒。”
　　快得了吧，睡着的时候什么也不知道，把他扔海里都不一定醒。
　　“妈刚还问我们起没。”迟野下床喝水，“你再睡就要到晚上了。”
　　“不会吧。”夏允风自我感觉没睡多久，被迟野说的吓一跳，看他手机扔在床上，赤脚过去想看时间。
　　迟野就去喝个水，手机没锁屏，之前跟人聊天的页面都没关。夏允风拿起手机就顿在那儿了，视线上下一扫，把那几条信息看了个全。
　　“那我喊你哥吧，迟野哥哥？”
　　“别叫这个。”
　　“那我叫啥？”
　　“随便，总之别叫哥。”
　　“哈哈，是不是喊哥就想到你弟了？”
　　“但我觉得哥哥很亲切，我一直想要个哥。”
　　“行不？野哥？”
　　房间里有个小冰箱，里头放了不少饮料。迟野给夏允风拿了瓶葡萄汽水：“有你喜欢的……”
　　夏允风把手机丢床上，抢过迟野手中的汽水，一用力拧开了。他仰着头咕咚咕咚地喝汽水，因为喝的快，胸口起伏的程度很大。
　　迟野拉了下他肩膀：“别这么喝，凉。”
　　夏允风突然反应很大的甩开他：“别动我。”


第27章 
　　有阵子没见到这样的夏允风了，眼底是冷的，带着狠劲儿，身上的刺竖着。
　　迟野动作卡了一下，旋即皱起眉：“怎么了你？”
　　夏允风回到那边床上，背对着迟野，一言不发的脱掉睡衣换了件T恤。
　　“夏允风？”迟野喊了他一声。
　　冰汽水带着的那股凉意凝结在胸口，夏允风换好衣服穿鞋子，听见迟野的脚步声。
　　“你搞什么？”迟野走到他面前，“突然发什么脾气？”
　　夏允风站起来，脸色生冷的推开挡在面前的人：“离我远点儿。”
　　他像是不想跟迟野待在一块儿，开门走了，楼梯被人踩的“嘎吱”响，迟野没搞明白夏允风又抽的什么风。
　　夏允风这古怪脾气是间接性的，前一秒还软乎乎的凑跟前小声喊人哥哥，后一秒就变脸冷冰冰让你离他远点儿。
　　迟野都给气笑了，他俩有阵子没真吵架了，真吵起来迟野也不让着。
　　他收拾东西赶紧出门，生气归生气，不能让夏允风一个人乱跑。
　　迟野抓着手机追下去，老远看着夏允风闷头走的背影，后脑勺都透着犟。
　　见着人就放心，迟野也不走近，俩人隔着挺长一段距离。他这才有空看手机，之前付瑶又给他发了消息，迟野点开不想回就扔那了。
　　现在依然不想回，感觉跟女孩儿说话真费劲，明明说了别叫哥，还非得喊他哥。
　　这比夏允风乱冲他发脾气还让人烦躁，迟野把聊天界面划走了，一句不想搭理。
　　夏允风走到凌美娟和迟建国楼下就不走了，也不上去喊人，大太阳底下站着，手扣着被太阳晒的滚烫的木头边。
　　迟野给凌美娟发信息：“在楼下了。”
　　小屋里有人说话，没一会儿门开了，凌美娟撑着伞下楼。底下就夏允风一个人，凌美娟问了句：“你哥呢？”
　　夏允风停了一下，说：“不知道。”
　　凌美娟伞往上一抬，听着不太对劲，这语气是俩人又吵架了？她往夏允风后面看了看，远远看见迟野还在往这边走，心里差不多有数了，俩小的肯定是闹别扭了。
　　她揽着夏允风，给他打着伞：“脸都晒红了，你哥不是带了帽子，咋不给你戴？”
　　故意问的，“你哥”来，“你哥”去的，戳人心窝子。
　　夏允风有点烦：“我不戴。”
　　凌美娟冲迟建国使眼色，带着夏允风先走，让老迟去搞定迟野。
　　迟建国给她比了个“OK”，原地等着迟野，那小子散步似的慢慢晃过来一点不着急，迟建国没耐心的喊：“跑过来！”
　　迟野没听，到跟前才说：“走快了热。”
　　“这天快慢都热。”迟建国说，“跟小风又咋了？”
　　迟野戴一顶棒球帽遮阳，脸上挂着汗：“不知道。”
　　“啥叫不知道？”迟建国也戴帽子，父子俩走一块儿跟哥俩似的。
　　迟野是真不知道咋了，夏允风莫名其妙就不高兴了，他连欺负都没有。
　　“起床气吧。”迟野说，“刚睡醒心情不好可能。”
　　看着不像故意隐瞒，迟建国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说：“等会多带小风踩踩水，别顾着自己玩。”
　　话是这么说了，真到了沙滩上，迟野才不管夏允风玩不玩呢。
　　沙滩边一排躺椅，凌美娟自然是不下水的，能晒脱一层皮。夏允风趴在椅子上，凌美娟挤了满手的防晒往他身上涂。
　　迟野已经脱了衣服游泳去了，那人皮肤冷白色，水里起起伏伏的数他最显眼。
　　夏允风头冲着海，手撑着下巴，很难不注意到迟野。
　　凌美娟问他：“小风会游泳吗？”
　　夏允风点点头，又摇了下头：“瞎扑腾。”
　　迟建国找儿子比游泳去了，一猛子扎海里很快被浪推远了。
　　凌美娟把夏允风上下擦了个遍，拍拍他的小腿肚：“找哥哥玩儿去吧。”
　　夏允风坐起来，眉目冷淡。
　　沙滩上放着几只观赏性的渔船，刷着彩色的漆，小孩多的时候小船被闹的直晃悠，旁边还有一把遮阳的蘑菇伞。现在没什么人，夏允风没去找迟野，爬上渔船，捡着船头最平坦的地方坐着了。
　　小船看着不大，上去发现还挺高的，夏允风膝弯正卡在船沿上，腿脚悬空的荡。
　　迟野在海里游的可欢了，跟迟建国比着玩了好一会儿，迟建国站水里冲他指了指别人玩的水上项目，问要不要玩。
　　迟野就冲这个来的，父子俩都喜欢刺激，简直一拍即合。
　　迟建国游到岸边：“去问问小风玩不玩。”
　　迟野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把额前的碎发一股脑捋到脑后：“你看他那样，肯定不玩。”
　　“你去问问。”迟建国说。
　　迟野真不想去，夏允风面无表情的坐那儿跟块冰雕似的，那么大太阳都融不化他。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
　　夏允风坐的高，迟野不得不仰头看他：“小乡巴佬，冲浪么？”
　　夏允风眼睛看着远方：“不冲。”
　　就知道。
　　迟野脸色也不大好看，听了回答转身就走。
　　他一转身夏允风就看他了，湿头发滴着水，后背上一层晶晶亮亮的水珠。
　　夏允风以为他就这么走了，谁知道没几步迟野突然回了头。
　　来不及收回的视线就这么撞在一起。
　　迟野快步走回来，眼底有彤彤的火气。他向来不忍着脾气，有火就发了，夏允风这么没头没尾的冲他闹实在烦人。
　　“你能跟我说说为什么吗？”迟野语气有点冲，“我惹你了？”
　　海浪推在沙滩上，又很快的退回去，声响盖住了迟野的声音。
　　夏允风看着迟野，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了起码有四五个浪打浪的来回，才抠着船沿平静地说：“没有。”
　　“没有是吧？”迟野点点头，心里的火烧的更旺了，“你说的，别搞的像我又欺负你似的。”
　　这回是真走了，带着火，走一步扬起一阵飞沙。
　　迟野跟迟建国冲浪去了，下午四点钟的太阳还是大，虽然有遮阳但夏允风脸还是热的通红。
　　凌美娟看夏允风不玩，想叫他到这边阴凉的地方来。
　　夏允风摇摇头，凌美娟把自己的大草帽戴在他头上。
　　那帽子凌美娟戴叫好看，夏允风戴上了，又坐在渔船上，给他支船桨那就是渔夫。
　　父子俩租的冲浪板，在教练的指导下已经能在海上站起来了。
　　夏允风往后坐了坐，收回脚，手圈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他有点烦，帽檐下冷淡的面容透着焦躁。这种焦躁来源于，任何人都可以喊迟野“哥”，方锐也好，付瑶也好，还有迟野其他的朋友，那一声声“哥”砸下来比谁都有底气，就夏允风觉得自己是个一厢情愿的。
　　一个浪打过来，迟野被推的很高，他踩着冲浪板，手上绑着牵引绳，白色的防晒衣在背后飘，少年瘦瘦高高的身体在衣服里晃，看起来很飘逸。
　　夏允风觉得迟野就像浪尖上的白色泡沫，又漂亮又虚无。
　　冲浪迟野是第一次，这个比不上他爸，迟建国在另一边根本不用牵引绳，自如的很。
　　迟野被游艇拖着，越冲越远，一个大浪兜头砸来，直接把他干翻了。
　　板子离手了，迟野呛了口水，很快浮上来趴在板子上。
　　丢人了，浪花都挡不住亲爹的笑声。迟野打了个喷嚏，歪着头倒了倒耳朵里的水，手一撑重新上了冲浪板：“再来。”
　　对迟野来说这个世界上统共就两件事，他想做的和他不想做的，就没有他做不成的。十七八岁的少年浑身都是锐气，天不怕地不怕，嚣张的仿佛一伸手就能摸的到天。如同那个停电的夜晚，迟野说要把天空抓在手里，那么猖狂，猖狂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迟野学东西很快，男孩子在运动方面向来有天赋，被绳子牵着在海上飘了大半个钟头，迟野说要自己冲。
　　教练把他的绳子解开，脱掉束缚的一瞬间，迟野才觉得自己活了。现在他就是大海上最放浪的风，没人比他更自在了。
　　少年脸上发着光，迎着浪高高低低的驰骋，迟野笑的很开心，忍不住喊了两嗓子，太爽了。
　　夏允风老远都能听见他在叫，也是不容易。
　　迟野疯了一圈，什么气都消了，抱着板子回来的路上跟迟建国亲亲热热的说话。
　　迟建国顺手揉揉儿子后脑勺，觉得这混蛋玩意儿是长大了，冲浪那劲头像他年轻的时候。
　　“小风还在那坐着呢？”这会儿太阳都快下山了，阳光也没那么刺眼，迟建国昂着头说，“让你带小风玩，你看你，就顾自己开心。”
　　“那是我不带他吗？”迟野有意见，“他自己不玩。”
　　迟野已经不生气了，说话语气都不那么冲了。
　　“小孩儿都这样，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这样，心里多想玩呢，一句不玩抛出来，再想玩也忍着。”迟建国过来人语气，“其实就是等着人去哄，可烦了。”
　　“得了吧，我才不那样。”
　　迟建国笑着说：“去哄哄你弟，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要尽兴。”
　　迟野满脸不甘不愿，嘟囔了两句什么迟建国没听见，但腿脚还挺自觉的朝夏允风那儿去了。
　　夏允风抱着玻璃瓶喝汽水，一条腿支着，一条腿在下面晃。
　　迟野把冲浪板立在沙子上，喊他：“小黑皮？”
　　夏允风不理他。
　　迟野轻轻拽了拽夏允风垂下来的腿，手抓着他的脚踝：“行了你，别闹了。”
　　夏允风低着眼：“我没闹。”
　　“行行，你没闹，我闹的，行吧？”迟野又拽了他两下，“坐多久了，不热啊？下来，去水里泡泡。”
　　汽水喝完了，夏允风吸了吸，咬着吸管说：“不去。”
　　“快点，自己下来。”迟野现在心情好，不跟夏允风计较，“我动手就没这么客气了。”
　　夏允风把汽水瓶放一边，帽子也摘了，动动腿：“不下，你松开我。”
　　“嗤。”迟野笑了声，“来温柔的你不喜欢是么？”
　　夏允风眉头一拧，还没想明白迟野什么意思，就感觉小腿被人使劲儿往下一扯，瞬间的失重感让夏允风小声惊呼，眼前一晃，他直接被迟野从渔船上拽了下去。
　　迟野的手沿着夏允风的脚踝一路滑上去，经过小腿，膝弯，托住了他的大腿根。
　　他抱小孩似的把夏允风抱在手上，稳稳的接住了。迟野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叨叨，嘚瑟的说：“这不是下来了？”
　　夏允风搂着迟野的脖子，腿勾在他腰上，气的脸通红朝迟野嚷：“你混蛋！放我下去！”
　　迟野换了个更省劲儿的姿势，两手交叉往下兜着夏允风的屁股：“走，带你玩水去。”
　　“我不玩！”夏允风在迟野身上扭来扭去的，拍他肩膀，“让我下去！”
　　那力道一点没控制，招呼的迟野都疼了，但他没生气，反而一直笑着，掂掂手上的人，小屁股肉乎乎的：“小乡巴佬，最近又胖了。”
　　明显长肉了，回琼州第二天迟野就扛过夏允风，现在比那时候沉了。
　　夏允风没招了，用手去掐迟野的脖子：“你可恶！”
　　迟野配合的摇脑袋，其实是在逗他玩儿。
　　夏允风下半身和迟野挨着，又一直在他身上动，蹭的迟野都热了。他把人往上托了托，叫停道：“安生点，别乱动。”
　　夏允风恨不得咬他，他本来就有气，现在更是越不让干什么越要干什么，腿夹着迟野的腰，动一下就在侧腰上刮一下。
　　迟野又说了一次别动，声音比之前都要沉。他已经走到水里了，凉丝丝的海水漫过小腿。
　　夏允风似乎预感到他要干嘛，抱着迟野的脖子说：“你别整我！”
　　迟野勾着嘴坏笑一声，掐住夏允风的腰，把盘在他身上的人整个扒拉下去，毫不留情给丢水里去了。
　　夏允风只闭上了眼睛，海水顷刻间没过头顶，四面八方的朝耳朵里涌。
　　他会水，在山里的时候经常洗野澡，洗完顺带着在水里游一圈，严谨地说他那不叫游，就是瞎划拉。
　　夏允风划着水往上蹿，迟野一伸手把他捞起来，小孩儿整个人就挂在他胳膊上。
　　“咳咳。”夏允风呛了口咸涩的海水，骂道，“你大爷的。”


第28章 
　　夏允风全身都湿了，海水顺着长长的睫毛滴滴落落地淌，他湿漉漉的抱着迟野的手，水里不吃劲，迟野很轻松的带着夏允风往深处走。
　　“爽吗？”迟野问。
　　爽什么，水全进耳朵了，现在听人说话像隔了堵墙，夏允风一点都不爽。
　　他脚踩着沙子自己走，手却没松，整个人像是被迟野圈在胸口。
　　迟野身上本来就是湿的，两个人湿着贴在一起，衣服相当于没有，夏允风后心正抵着迟野的心脏，他能感觉到后背上的皮肤被另一个人强烈有力的心跳撞击着。
　　再往前走脚就挨不到沙了，夏允风抓紧了迟野的胳膊，皱着眉说：“不往前了。”
　　“怕啊？”迟野在他头顶笑。
　　也不是怕，就是海水进耳朵不舒服。
　　迟野拦着他的手泡在水里，轻轻刮了一下夏允风的肋骨：“我在呢。”
　　夏允风吸了口气，觉得迟野刮他的那根手指带了电，刹那间一种奇怪的感觉冲击着他的身体，被迟野碰到的那半边直接就麻了。
　　“你……”夏允风不太自在的挣了一下，想离迟野远点儿。
　　“我松手你可就没了。”迟野说。
　　夏允风脚都碰不到实处了，水的浮力很大，浪头也一个接一个的来，要不是迟野勾着他早不知道被冲哪儿去了。
　　“玩儿个刺激的。”迟野说，“敢不敢？”
　　夏允风没问玩什么，也没问怎么玩，他甚至都没说话。
　　一个大浪眼见着要扑过来了，迟野在他耳边说：“准备。”
　　夏允风不知道准备什么，感觉迟野环着他的胳膊微微松开了。
　　“迟……”
　　匆促间他只来得及抓住迟野的小手指，迟野腿一收，反手牵住了夏允风的手，抓的牢牢的。
　　浪把他们往岸上推，推了好远，俩人随着水流一起漂。
　　迟野小时候常这么玩，那时的琼州岛还不像现在有那么多的游客。迟建国有空的时候就会带他去海边，像现在这样迎着浪飘，或者跳起来被浪推得更高。
　　后来是迟野先浮出水面，把夏允风也拉了起来。
　　夏允风箍着迟野的脖子，面对着他喘气，两条腿一开始还漂在水上，没多久又缠到迟野身上去了。
　　“害不害怕？”迟野也喘着气。
　　夏允风满脸都是水，明明是个黑皮，这会儿看着水汪汪的，连嘴唇都很红润，他摇摇头。
　　迟野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伸出来把盖在夏允风脸上的头发全给拨开了。
　　完完整整一张脸露出来，睫毛沾了水显得又黑又稠。夏允风看着迟野，迟野也看着他，呼吸间带着海水的味道，喘息时胸膛来来回回的互相碰撞。
　　“头发又长长了。”迟野看着夏允风的眼睛。
　　夏允风应了声。
　　夕阳变了颜色，云层里流淌着粉紫色的光，散落在海面上成了剔透的水晶，粼粼的，在眼睛里闪耀。
　　大海中俩个少年互相对视着说小话的样子很窝心。
　　凌美娟举起相机对着他们拍了一张，角度都不用找，随便拍拍都像一幅画。
　　“去剪头发么？”迟野说，“我陪你。”
　　夏允风抿着唇，一颗水珠从鼻尖坠下，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谁要你陪，又丢下我自己走。”
　　迟野笑了：“不丢，别记仇了。”
　　长肉的小孩抱着都舒服，不硌手了。
　　迟野拍拍夏允风的后背，歪着头问：“高兴了？”
　　这么玩一遭夏允风瞧着不那么冷淡了，但还是别扭，他看向别处：“没不高兴。”
　　脖颈上的筋被动作牵引着，那块儿是脆弱的，脉搏在皮肤底下微微鼓动。
　　迟野盯着夏允风脖子看，感觉眼眶有点烫。
　　“还玩不玩了？”迟野说。
　　再玩天都黑了，夏允风摇摇头。
　　迟野抱着人往岸上走，夏允风跟他身上的挂件似的，快上岸才下来。
　　凌美娟拍拍迟建国：“哥俩好了。”
　　父子三人都下了水，得先回去冲个澡，这儿离住的地方不远，到了房间迟野还是让夏允风先洗。
　　夏允风身上好多碎沙子，头发里都是，他洗了老半天。忘拿内裤了，怕迟野又说他裸奔，穿好浴衣才出去。
　　迟野跟中午一模一样的姿势趴在榻榻米上玩手机，都没回头看一眼。夏允风现在对手机有点敏感，揉着头发往衣柜走，状似不经意地说：“跟谁聊呢，每天哪来那么多人给你发信息。”
　　迟野专心热聊反应有点慢，顿了几秒才“嗯”了声：“方锐。”
　　他坐起来：“那孙子比你事儿还多，让我给带瑶村特产。”
　　夏允风摸到内裤：“哦。”
　　迟野过来找衣服，刚一直没看他，后来夏允风被衣柜挡着，现在打眼一瞧有点意外：“怎么穿这个了？”
　　浴衣全新未拆封的挂在浴室，这家民宿真挺到位的，浴衣也是瑶村特色，这边多的是少数民族，深蓝色的浴衣，浅口搭着襟，边边角角是少数民族特有的绣样。
　　夏允风摸摸袖口的花纹：“我忘拿内裤了。”
　　迟野眉头一挑，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喊我不就好了？”
　　夏允风不说话了，这人明知道他在想什么，故意说来臊白他，可真讨厌。
　　迟野掐了掐夏允风不乐意的小脸：“穿着挺好看，回头问问四哥卖不卖。”
　　夏允风打掉他的手。
　　收拾完天都黑了，一家子要去吃晚饭。中午才吃的海鲜，晚上可不想再吃了，但这边到处都是海鲜，后来没办法，退而求其次去吃了点小吃。
　　迟野要的海鲜面，夏允风吃的海鲜烩饭。吃完饭在小摊子上看见卖新鲜椰子的，夏允风盯着椰子走不动路，迟野给他买一个抱着喝。
　　新鲜椰子跟椰奶味道可太不一样了，好多琼州本地人都不喜欢这个味道，代表人物就是迟野。不过小孩么，都喜欢尝鲜，试过不好喝以后就不盼着了。
　　夏允风从前什么都没有，现在包括迟野在内，似乎他想吃的东西就没被拒绝过。
　　晚上度假村有演出，舞台剧，演的是瑶村广为流传的神话故事。情情爱爱的东西看的迟野打瞌睡，夏允风在旁边还挺津津有味。
　　演员唱的是方言，老琼州话了，迟野都不一定听得懂，夏允风也不知道咋能做到无障碍观看的。
　　后来迟野总结，还是小孩爱看热闹，喜欢跟着起哄。
　　演出是室外的，有小虫子咬人。夏允风边看边挠，全身到处都痒痒。迟野随身带了小瓶驱蚊水，时不时给他喷喷。
　　“蚊子怎么就咬你不咬我？”迟野喷烦了，压着声儿在夏允风耳边说，“你看谁家孩子像你这么烦人？”
　　夏允风抓抓后脖子，那儿被咬了个小包：“这儿喷点。”
　　迟野又给他喷了点，说：“要我说你别看了，在这儿喂蚊子快活？”
　　“我不。”夏允风说，“我还没看到结局呢。”
　　痴男怨女的结局有啥好看的，迟野无语道：“看得懂么你？”
　　“你别小看人。”夏允风斜着眼觑他，“山里像我这么大的都快生娃了。”
　　“快得了吧。”迟野受不了他，欠不唧唧地说，“你又行了？”
　　一句话让人想起之前骑自行车受伤的挫事，夏允风胳膊肘杵了他一下，不理人了。
　　演出看完都快十点了，路上零零散散几个人，一家四口慢悠悠的晃。
　　这儿的灯都是串成串绑在树上的，夏允风沿着路牙走，跟迟野说：“这个灯远看好像萤火虫。”
　　近看不像，离远了星星点点的夹在树影间，风一吹，树叶子摇一下，灯也跟着摆。
　　迟野没见过活的萤火虫，随口问道：“萤火虫长什么样？”
　　“小虫子，”夏允风伸出小拇指比划给他看，“尾巴会发光，猪皮一裹裹一堆，扎起来能照明。”
　　迟野想象了一下用猪皮去捉萤火虫，感觉油腻腻的。
　　夏允风说：“山路上没有灯，到家了把它们放走，第二天再重捉。不过季节过了就没有了，每年就那两个月。”
　　夏允风不怎么提山里的生活，他总觉得那段人生又烂又臭，连记忆里的泥土都透着腐朽的味道。可话说完他又愣了愣，原来他也可以在憎恶中挑挑拣拣，择出丁点干净的，不那么黑暗的过去拿来说一说。
　　“没有萤火虫怎么办？”迟野问。
　　夏允风停了一下，说：“摸黑啊。”
　　山里最怕的是没有光，满天的星星一颗能点亮的也没有，入目的色彩是没有差别的黑，你不知道会碰到什么，夏允风腿上很多伤都是晚上走山路弄的，哪怕那条路他天天走，年年走，总还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留下伤痕。
　　迟野看了他一眼，也是想起夏允风身上的伤痕。
　　沥青路很烫，深深浅浅的光交织着，似乎要把前路撕裂了。迟野盯着脚下的路，夏允风的影子嵌入一股一股的裂痕里，又被分割成不规则的阴影。
　　迟野扯了他一下，把夏允风从路牙上拉下来。
　　“干嘛？”夏允风莫名其妙的问。
　　迟野放开他：“好好走路。”
　　·
　　明天下午就要回家了，夏允风头一回出来玩，虽然下午跟迟野闹了会别扭，但总的来说还是很高兴。
　　某些小孩一高兴就睡不着觉，时间都好晚了，迟野给他床上喷了花露水，那意思是该睡了。
　　夏允风说不困，迟野靠在自己床上把电视打开，体育频道正在转播篮球赛，迟野说：“那你看会电视。”
　　夏允风还穿着下午那件浴衣，头发湿乎乎的，虽然不滴水了但也还没干。电视上比赛激烈，夏允风看不懂，无聊的在枕头上蹭头发玩。
　　脖子后面还很痒，正好一起蹭了。
　　迟野玩着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后来干脆手机也不玩了，专心看篮球，嘴里还振振有词的说些夏允风听不懂的话。
　　十七八岁的男生看篮球比赛都看的热血沸腾的，夏允风就听迟野在那喊了。
　　他滑进被子里，被子捂着脑袋，消极抵抗。
　　好容易挨到打完了，夏允风探个头出来问：“我能换个台吗？”
　　迟野扫他一眼：“换什么，还有下半场。”
　　夏允风昏古七。
　　小心思明显着呢，迟野就是混蛋，装作看不见，翘个二郎腿在床上晃，说：“等开学了教你打球怎么样？”
　　夏允风没兴趣：“还不如看《还珠格格》。”
　　“天天看还没看够？”迟野声音都扬起来了，“你是不是男孩子。”
　　夏允风把被子一掀，大概是被迟野传染了混蛋习性，不要脸的冲他挺了挺腰：“我是不是你还不知道啊。”
　　迟野一愣，万万没想到夏允风跟他来这个。他的确清楚，不仅见过，还碰过，夏允风受伤的那几天都是他给上的药。
　　“学点儿好吧你。”迟野把遥控器扔给他，然后翻了个身背过去，“想看什么自己调。”
　　夏允风成功拿到遥控器，深感混蛋有混蛋的好处，起码能治得了混蛋。
　　他换了个频道，靠在床上抱着枕头看。
　　房间里灯没全开，昏昏暗暗的，小孩的脸被冷白色的光照的透亮。夏允风还是觉得身上痒，一直在挠，这里抓一下那里抓一下，瑶村的蚊子咋比山上还多啊。
　　“迟野。”夏允风喊了声。
　　迟野正跟方锐打游戏，塞着耳机没听见。
　　夏允风赤脚下了地，挪蹭着上了迟野的床。他动作轻轻地，扯了下迟野的被子。
　　迟野给他吓一跳，就差从床上弹起来了，把耳机一摘：“哎哟我去，你又折腾什么？”
　　“有蚊子咬我。”夏允风挠挠胳膊，“花露水你搁哪了？”
　　“我真服了。”迟野坐起来把灯拍开，“你喊我一声不就好了。”
　　“我喊了，你没听见。”夏允风说。
　　“喏喏喏。”迟野把床头柜上的花露水给夏允风，“麻烦精，蚊子专咬烦人的小孩。”
　　“我才不烦。”
　　夏允风就在迟野床上坐着抹起了花露水，擦擦胳膊擦擦腿，后背也痒，但他够不着。
　　“迟野。”夏允风推推迟野，“我后背痒。”
　　“你还说你不烦？”迟野眼睛都瞪大了，游戏还没结束，那边夏允风已经相当自觉的把浴衣敞开了。
　　他没好气的把手机一扔，倒了点花露水在手上。
　　方锐打的正欢呢，迟野不动了，在语音里喊了他好几声：“咱弟又咋了？”
　　迟野还有一只耳机挂着，闻言冷笑一声：“又事儿了。”
　　夏允风没听明白这句，没头没尾的，扭着头问：“你说啥呢？”
　　“说你呢。”迟野拽了下他的浴衣，“往下点儿。”
　　求人办事得顺人心意，夏允风乖乖地把后背露出来。
　　迟野搓着手掌正准备给他抹，光底下夏允风赤/裸的后背暴露在眼睛里。他按着夏允风的肩膀迎着光看的更清楚些，小乡巴佬后背上零零散散起了不少红疹子，一点儿不像蚊子咬的。
　　他又抓起夏允风的胳膊，夏允风懵懵懂懂地：“干嘛啊？”
　　迟野把另一只耳机也拽掉了，表情更臭了。他从床上下来找衣服，皱着眉说：“祖宗，你过敏了。”


第29章 
　　夏允风是真不知道自己过敏了，他从小糙生糙长，被虫子咬的多了去了，谁知道是怎么搞的，也没人问过。这种红红的还痒的包，他统一认为是蚊子咬的。
　　他被迟野拉起来换衣服，时间好晚了，夏允风这个看起来也不是特严重，先不打扰凌美娟和迟建国休息，迟野带着他去前面找四哥。
　　四哥还没睡，也在看篮球赛，迟野问他附近有没有卫生所。四哥过来看了一眼，说：“就是海鲜过敏，抹点药就行。但你们要不放心也可以去看一下，卫生所在村里，离这儿不远。”
　　迟野说夏允风是第一次这样，还是看一下比较放心。
　　四哥拿了车钥匙准备带他俩去。
　　大晚上的麻烦人家怪不好意思，迟野说：“要不你给我指个路，我们自己去就行。”
　　俩半大小子还挺能做主，四哥笑了下：“没事儿，我正好去见见朋友。”
　　四哥给了迟野一把钥匙，就是白天骑得那种摩托车，三人两辆车出发去卫生所。
　　迟野跟在四哥后头，晚上车少，骑得很快。瑶村这边就前面一期工程建好了挺像模像样，往底下走就是原始的小渔村，瞧着很有年代感，说白了就是条件不咋地。
　　夏允风抱着迟野，下巴搁他肩膀上，这片景象跟山里并不相似，但或许全天下落后的地方都有相通之处，夏允风看着周围，觉得熟悉。
　　这种熟悉的感觉从身体中分裂出更深刻的安定感，夏允风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
　　卫生所骑车过去大概一刻钟，四哥跟这里的人很熟了，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刚进大厅就有人跟他打招呼。
　　“四哥，又带客人来？”有个小姑娘问。
　　看来海鲜过敏被四哥领着来看病的客人还不少，四哥吊儿郎当的吹了个口哨：“刘姐呢？”
　　“就问刘姐啊。”小姑娘拿了单子过来让迟野填，笑嘻嘻的倚着服务台，“也不是真想带人来看病吧？跟当家的几天没见了？”
　　四哥也笑了下：“小敏最近夜班排多了，逮着熟人话就止不住。”
　　“那是。”小敏说，“我杀熟。”
　　迟野单子填好给人，小敏让他们等一下，晚上值班医生不多，前面还有两个病人在候诊。
　　四哥让迟野找地方坐会儿：“你们看完去病房找我。”
　　四哥来这儿是为了别的事，迟野看不出来也该听出来了，人家那口子八成就在卫生所上班。
　　卫生所冷气不太足，还是怪热的，迟野往窗边坐，坐下后问夏允风：“困不困？”
　　夏允风抓抓胳膊：“不困。”
　　迟野把他手拿开：“别抓。”
　　“我痒。”
　　“吃的时候没想到有这个吧？”迟野笑他。
　　那谁能想到呢，早知道就不会吃那么多。夏允风叹了口气。
　　“行了，别惆怅了。”迟野揉揉他的后脑勺，“好歹吃过一次，比那一辈子没吃过的不是幸福多了。”
　　夏允风咂咂嘴：“也是。”
　　迟野伸了个懒腰，少年筋骨长，动作间露出了窄窄的一截腰，他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夏允风手伸过去摸摸他的膝盖：“谢谢，辛苦了。”
　　迟野张着嘴，挺稀奇的看着夏允风：“没听错吧我，你这是承认自己烦人了？”
　　夏允风坐回去，靠着微微发热的椅背，搓着手指头。他还是不觉得自己烦人，只是每次他遇上什么事儿的时候身边的人都是迟野。
　　“上次也是你陪我。”夏允风说，“生病也是你陪我。”
　　迟野挑起眉毛，那点稀奇变成了意外。夏允风又走心了，冷漠的小孩每次走心都让人浑身发烫，怕辜负了他什么似的。
　　迟野没再说那些不着调的话，手落在夏允风的后颈上，用指腹轻轻地碰他皮肤上闹人的小红疹。
　　很快到他们了，值班医生看过后说是海鲜过敏，不严重，开点药让回去擦。
　　迟野把药膏揣兜里，出来后问小敏病房怎么走。
　　小敏给他们指了条路，说：“201，进去先敲门哈。”
　　病房在隔壁一栋楼，要穿过一个小花园。在底下的时候夏允风停住看了眼，二楼就一扇窗户亮着灯。他扯扯迟野的衣服：“你说四哥是去见老婆的吗？”
　　“是吧。”迟野拐进楼道。
　　四哥看年纪不小了，结婚多正常的事儿，这岁数不结婚才应该惊讶。
　　夏允风又扯扯他，把他扯得一低：“那咱俩去会不会坏他事儿啊？”
　　小家伙一说话热气直往迟野耳朵里钻，迟野躲着他：“坏什么事儿？”
　　“你没听人说他们几天没见了，这大晚上的，你说坏啥事？”
　　卫生所条件不算好，楼道里的白炽灯跟没上劲似的，可夏允风眼睛清清澈澈的，荡着水光盯着迟野看，嘴里说的干坏事儿的话。
　　迟野无语的弹了下他的脑门：“从哪学的这些？”
　　弹的有点疼，夏允风捂着额头：“我们那儿……”
　　“快别说你们那儿了。”迟野打断他，“小屁孩，怎么一点儿不单纯！”
　　说完就转身上楼了，夏允风追着他：“你等我啊。”
　　话是那么说，真到门口的时候迟野有点犹豫，感觉是被夏允风荼毒了。
　　别真在干什么坏事儿吧，迟野搁心里嘟囔着，抬手敲了敲门，还清清嗓子对里面说：“四哥，我们好了。”
　　屋里有说话声，紧接着有人来开了门。
　　门一开迟野又愣了，竟然是个男的。
　　“你们好，”对方让开一条路，“先进来坐会儿，宇庭还得一会儿。”
　　迟野反应了一下“宇庭”就是四哥，杵在门口没动：“要不我们先回去？也认识路了。”
　　“两分钟，我马上好了！”四哥在里头喊，“进来等！”
　　门口的男人笑了下，看着温温柔柔的：“进来吧，这么晚了，宇庭不放心你们两个小孩自己走。”
　　这间其实不算是病房，更确切的说是宿舍，里头有床有桌子，基本的生活用品都整齐有序的摆着。
　　四哥光着膀子趴在床上，后背上贴着几个片片，片片上接着电线，连着台机器。
　　男人让他们随便坐，一人拿了瓶汽水：“桌子上有水果，自己拿。”
　　迟野道了谢，问夏允风吃不吃。
　　小孩也知道在别人地盘不能太放肆，很懂事的说喝汽水就行。
　　四哥从床上扭了个头过来：“刘姐咋说？是过敏吗？”
　　“是的，让我们擦点药。”
　　男人应该是个医生，椅子上搭着白大褂，他过来看了看夏允风的胳膊，温和的摸摸夏允风的头：“痒吗？”
　　夏允风缩了下脖子，摇头说：“不痒了。”
　　小孩儿心里拐了好几道弯，没看明白怎么回事儿。当家的咋成男的了，四哥趴那又是干啥呢？
　　男人抓了几颗葡萄在手上，说：“我姓韩，是宇庭的朋友。”
　　迟野很有眼力见的叫了声：“韩医生。”
　　韩医生绕回四哥那边，很顺手的喂了个葡萄给他吃，修长的手指在四哥腰上按了按：“好点儿了吗？”
　　“唔。”四哥整张脸都闷在枕头上，声音含含糊糊的：“带劲。”
　　韩医生笑了下：“宇庭腰不好，我在的时候还能给他按按，最近下边儿事情多，村里定期给老人查身体，走不开。托你们的福，把他给我送来了。”
　　“啊。”迟野明白了，这是跟四哥一起开民宿的那个朋友。
　　韩医生动手把四哥身上的仪器挨个拆了。
　　四哥坐起来，捞起脱在旁边的T恤套上了：“我们韩医生境界高，人名牌大学毕业的，留在我们这儿照顾老头老太屈才了。”
　　四哥不是冲迟野他们说的，就是对韩医生说的。说着就是好玩，打趣，讲的时候脸上带笑，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韩医生，黑眼珠子盛的满满当当的。
　　韩医生朝他小腿踢了一脚：“别臭贫。”
　　四哥掐着腰站起来转了两圈：“舒服了，你还要几天完事儿？”
　　“还得个两天吧。”韩医生说，把四哥进来时随手丢在窗台的车钥匙递给他，“对了，前天东口那李老太太塞了我两包鱿鱼丝，你带回去。”
　　韩医生从抽屉里翻出个袋子：“还有海鱼干什么的，你都拿走。”他看了眼迟野，“给你们也装点儿。”
　　迟野还没开口呢，四哥先说：“你都装一起吧，回去我自己分。”
　　“行。”韩医生把袋子扎上，整包给了四哥。
　　俩人站一块儿，身材都挺结实，个头也差不多。
　　大人带小孩儿的送到楼下，四哥摆摆手：“回吧，早点睡。”
　　韩医生原地打了个哈欠：“路上小心点，我上楼了。”
　　俩人是真熟，客套都没有的，韩医生说完扭头就走了。四哥钥匙挂在手指头上，走起路来一晃一响的，手里还提着东西。
　　这么一大包装一块儿，迟野想分担都没下手的地方。
　　病房到门口有段距离，四哥说：“鱿鱼丝和海鱼干回去给你们带点儿，别给你弟吃了，你们自己吃。”
　　“谢了。”迟野没客气，顺便问了嘴，“房间里的浴衣卖吗？”
　　“喜欢啊？”四哥笑了声，“喜欢带走吧。”
　　浴衣质量挺好的，不是那种穿一次就扔的，能看出来不便宜，迟野不能连吃带拿的，说：“不能白带，多少钱我们买。”
　　“这我还真不知道。”四哥回头看了眼病房二楼，“韩医生置办的，得问他。”
　　“那你帮我问问。”迟野说。
　　四哥爽快的点头了：“今儿得谢谢你们，我也是存了个私心，这腰再两天要废了。”
　　说来说去都是顺路的事儿，迟野没觉得有啥，想起韩医生，人家那长相气质不像本地人，问道：“韩医生不是瑶村的吧？”
　　“不是，”四哥眼尾一弯，语气带了点骄傲，“北京高材生呢。”
　　一会儿功夫提两次高材生了，迟野也跟着笑。四哥是个好相处的，跟十几岁孩子也没什么代沟，就像个大哥哥，迟野说话没什么顾忌：“高材生咋跑这儿来了？”
　　“要不然说人境界高呢。”四哥换了只手，从口袋摸了包烟，“给我抽一根，瘾犯了。”
　　迟野给他抽了根烟，四哥咬上了，又摸出打火机点着，吞吐一口才接着说：“这几年不是健康扶贫么，国家搞了个‘援乡计划’，我们瑶村在援助范围。别看一期工程建的漂漂亮亮，其实底下还是困难，很多村民生活得不到保障，当然了，现在度假村发展起来日子比以前好过很多，但是也没那么快。韩医生主动要求参与这个项目，放着北京大医院不去就驻扎在这儿了。”
　　四哥三言两语的说，夏允风留只耳朵听，觉得韩医生跟山里支教的老师是一个性质，都是在用自己温暖别人。
　　韩医生温温柔柔的一个人，很善良。
　　四哥吐了口烟，白色的烟圈从他唇边溢出来：“我三十岁那年生了场大病，那时候整天就在想我过去这三十年到底都做了什么，我现在要是死了会不会后悔没做什么，总结完发现我做成的事儿很少，遗憾留的太多。人还是不能给自己留遗憾，多少得做点有意义的事儿，无论为自己还是为别人。看着这里一点点好起来是件特有成就感的事，我也经常跟来店里的小朋友这么说，得有奔头，别给自己留遗憾。”
　　三十多岁成年人跟俩孩子说这个，特像家长教育孩子，说完四哥自己先笑了。想想现在十几岁的少年有几个服管教的，都有自己的主意。家长老师的话都不一定听呢，何况是萍水相逢的过客。
　　“随口一说，”四哥弹了下烟灰，“没教育你们的意思。”
　　“没有。”迟野说。
　　四哥把东西放车前面，打着火，嘴里叼着烟：“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也不爱听这个，都一样。”


第30章 
　　回去这一路夏允风都很安静，迟野看了他好几次，表情挺平和的，不像是生气。
　　“在想什么？”迟野问。
　　迟野把摩托车还了回去，剩下一小截路跟夏允风慢慢往前晃。
　　“没有。”夏允风摇了摇头，“就是觉得......韩医生那样的人很厉害。”
　　迟野也这么觉得，韩医生这种人，在自己的领域已经很拔尖，如果一直留在北京必然前途无量。但他选择跳出来，到一些相对落后，或者不那么发达的地方去帮助别人，本身就需要很大的勇气还有魄力。
　　“像韩医生这样厉害的人有很多，”迟野摸了摸夏允风的后脑勺，“所以才有我们今天的生活。”
　　月亮高高的挂在头顶，涌来的海潮冲刷着细碎的黄沙，海风带走了一片纯白的云，星星露了脸，明天还是个好天气。
　　迟野手滑下去，轻轻地揉着夏允风的脖子，星辰停留在他眼睛里，散发出柔和的光晕：“所以小风才能回家。”
　　夏允风眼尾倏地一扬，心脏毫无征兆的加快了速度。他动了动唇，下意识喊了声：“哥……”
　　迟野放在夏允风后颈的手僵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要把手拿开，准备动时又纳闷为什么要拿开？他不经常这么作弄夏允风吗？
　　脑子不知道在抽什么筋，迟野强行把自己的手黏在夏允风脖子上，硬是忍着心里那阵古怪的感觉没撒手，还一本正经的问：“明天想不想去下面看看？”
　　夏允风感觉后脖子在升温，也不知道是他皮肤烫还是迟野的手心烫，那点温度烫的他心头鼓噪，都忘了回话。
　　“去不去啊？”迟野等了一会儿，忍不住捏了他一下。
　　夏允风抓着手腕把他的手拿开了，不太自在的朝后面挠了一下：“明天不回家吗。”
　　“早上去呗。”迟野把手插进裤子口袋，暗地里蹭了蹭手心的汗，无所谓的说，“反正明天早上又没安排。”
　　“那去吧。”夏允风说。
　　回房间已经后半夜了，迟野帮夏允风抹好药，俩人倒床就睡着。
　　原以为前天睡得晚第二天会起不来，结果比闹钟醒的还早。夏允风先醒的，醒了没听见闹钟响就没动，过了会儿迟野翻了个身，他偏头看了一眼，对上了迟野睁开的眼睛。
　　少年的胜负欲来的莫名其妙，迟野说：“看什么？”
　　夏允风把头转回去：“你管我。”
　　早起从斗嘴开始，迟野一掀被子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穿着宽松的T恤，动作间露出一截腰，夏允风的角度可以清楚的看见迟野延伸至内裤边沿的腰线。
　　迟野就跟那抓老鼠的猫似的，懒腰伸到一半又突然转过来：“你还看？”
　　腰线变成了人鱼线，夏允风匆匆撇开目光：“无聊。”
　　各自洗漱一番，换衣服时迟野过来看了看夏允风的脖子，问：“还痒么，再给你抹点药。”
　　药膏挺灵的，痒是不痒了，但红疹子还没完全消下去，夏允风坐在床沿上，欠着脖子让迟野抹药。
　　吃早饭时跟爹妈碰头，迟野把夏允风过敏的事儿说了，凌美娟扒拉着他的衣服检查老半天。
　　“你们两个孩子，怎么都不跟大人说？”迟建国怪道。
　　迟野说：“太晚了，打扰你们休息。”
　　也确实没什么大事，确认过才能放心。迟建国拿着度假村的地图寻思上午再去哪逛逛，夏允风偷偷看了迟野一眼，就听迟野说：“爸，我俩想去下面玩儿。”
　　都叫上“爸”了，明里暗里带着点讨好。
　　迟建国眉毛一挑：“去村里？”
　　“对。”迟野点头道，“听四哥说村里还有农家乐。”
　　度假村除了水上项目真没啥可玩的，迟建国正愁没地儿消磨时光，当即把地图一放，答应了。
　　四哥听说他们要去村里还挺意外，来瑶村的游客不算少，倒没几个乐意往村里去看看的：“成，我给朋友打个电话，让他接下你们。”
　　迟建国直接开车过去，按着四哥发的定位到了村口，一个穿白大褂的青年已经等在那儿。
　　村头是片荒弃的草场，刚好可以停车。迟建国扫了眼周围的环境，禁不住叹了句：“这才叫原生态。”
　　远离城市的小小渔村还保留着最淳朴的生活方式，土路、小平房，每户人家门前都有一个高高的架子，架子分了很多层，每层都摆着个大筛子，里面晒的各种海产。
　　韩医生过来迎他们：“你们好。”
　　医生高高的个子，气质儒雅谦和，是那种让人信赖的长相。
　　“宇庭说你们想来村里看看，”韩医生笑的很温柔，“正巧我要去给村民做检查，一起吧。”
　　太阳很大，凌美娟撑着伞把夏允风圈在里头，迟野走在前面，迟建国跟韩医生你来我往的聊着天。
　　老迟有基层工作的经验，早年刚参加工作时在下面待过四五年，有了迟野以后就少了，近年除了救灾已经基本不去了。
　　他问韩医生：“瑶村有多少人？”
　　“不多，”韩医生说，“一千二左右。”
　　“都是老人孩子？”
　　韩医生点点头：“基本是。”
　　农村的现状就是这样，年轻人出去发展了，留下的都是上了岁数挪腾不动的老人和半大小孩儿。
　　路遇两个结伴相行的老太，对方跟韩医生打招呼。
　　韩医生笑着回应，一来一回说的都是琼州话，迟建国挺诧异的看了看韩医生，说：“韩医生琼州话说的地道啊。”
　　被夸了也是温柔的笑，韩医生眼波清澈如水了：“入乡随俗。”
　　迟建国不愧是做警察的，马上就查起户口：韩医生哪里人？今年多大？听说是高材生，哪个学校毕业的？
　　迟野都听不下去，旁边制止了一下：“爸……”
　　韩医生说没关系，今年三十二，南方人，报了个学校名字。
　　迟建国一听不得了：“那么好的学校，留北京多好呢。”
　　后半句不用说了，大家都明白。
　　韩医生不太在意的说：“这里也挺好，空气不错。”
　　“那倒也是。”迟建国笑了两声，顺着韩医生的话往下说，“琼州环境还是不错的。”
　　说话间到了一户人家门口，门敞着，一个满脸褶的老头摇着蒲扇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外面日头高高挂起，屋里却凉丝丝的，光都少了大半。
　　韩医生应该是直接从农户家里走的，药箱还搁在人家桌子上。
　　“张伯。”韩医生躬下腰，扬起声音对老头耳朵喊，“这是来村里玩的，顺道过来看看你。”
　　老人也不知听没听清，突然来了这么一大家子人也没别的反应，只挥着手含糊的说了两个“好”。
　　韩医生解释道：“老人上了年纪，耳朵不太好，身体倒没什么大毛病。”说着转向老头，“张伯，我们来量个血压。”
　　韩医生拿出血压仪，绑带套在老头胳膊上：“张伯你别动了哈，两分钟就好。”
　　老人很信任韩医生，检查也不是第一次做，绑带刚绑好就端端正正的坐好不动了，乖的像个孩子。
　　夏允风站在门边，大半身体被包裹进浸着凉意的阴影里，轻轻吸了吸鼻子。
　　乡下生活条件不会太好，又是老人独居，房间里难免有些味道。屋外晒着鱼干，海腥气也重。
　　他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不适，看了看迟野。回琼州那天夏允风一身的汗臭味被迟野嫌弃坏了，现在那人倒是没表现出什么，可见迟野那时候有多讨厌他。
　　做了简单的身体检查，指标正常，韩医生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临出门前老人家拉着韩医生的手跟他说了几句话，张伯岁数挺大了，话讲的不清楚，说的是土话，连迟建国都没太听明白。只见韩医生朝他们看了看，然后笑着点点头。
　　过会儿韩医生提着箱子出来，说：“这两年政策好，隔三差五有领导下来慰问，张伯把你们当村干部了，一直说没啥需要帮的了，国家给的够了。”
　　老人的心愿很简单，有吃的，有住的，不要求条件多好，有就够了。
　　迟建国跟着走了两三家，后来说要自己走走。
　　瑶村不知触到了迟警官的哪一个点，他走的时候都不怎么笑了，拔根烟咬在嘴里就走开了。
　　凌美娟大概知道一些往事，没做过多解释，嘱咐迟野和夏允风跟好韩医生，然后去陪迟建国了。
　　“你们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在附近转一转。”韩医生说。
　　迟野看了夏允风一眼。
　　夏允风明显不想走，都不跟他对视。
　　迟野说：“没事儿，不无聊。”
　　有一家是奶奶带小孩儿，小孩四五岁，正闹腾的时候，韩医生给大人检查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蹦跶，突然一把抱住了迟野的小腿。
　　小萝卜头一样，还没迟野小腿长，小孩热的满头汗，全蹭迟野身上了。
　　稀罕的是迟野那有洁癖的炮仗竟然没吭声，就轻轻抖了抖腿。
　　小孩儿自己跟自己玩的挺高兴，拍着迟野的腿喊“哥哥”。
　　夏允风在旁边看了会儿，慢慢蹲到小孩旁边，牵着手腕把人从迟野身上扒拉开了。他看着那个小不点，条件不好，身上不知穿的从哪淘来的旧衣服，宽宽大大的罩在身上。
　　眼底眸光倏然一动，夏允风问：“你几岁了？”
　　迟野跟着挑起了眉毛，他从没听过夏允风用这种语气说话，小乡巴佬大多数时候说话都是淡淡的，被惹急了会发狠，凶起来嗓音哑哑的，当然偶尔也会软，这种“偶尔”局限于他生病的时候，那时他会很乖。
　　现在这样温和的说话声是迟野从没听过的，像是一阵微风吹了片树叶进心里，轻若无物，碰到又痒。
　　小孩慢吞吞的竖起五根手指头，笑的时候露出一排小小的乳牙，他晃了晃屁股，咿咿呀呀地说：“玩。”
　　“玩什么？”
　　小孩反握住夏允风的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往屋外拉。
　　大人看见了，操着方言不太温柔的讲了两句：“别乱跑！再有贩子给你带走！”
　　迟野仿佛被什么东西扎到一样，瞬间站直了。夏允风没听懂这句，还被小孩拉着往外走，迟野想把他喊回来：“小乡巴佬……”
　　韩医生放下听诊器：“没事儿，就在附近。”
　　迟野顿了顿，也跟着走了：“我去看着他们。”


第31章 
　　离这儿不远就是田埂，地里还有干活的农民。另一头堆着稻草，高高低低的好几垛。
　　小孩常在附近玩，牵着夏允风往稻草堆去：“哥哥，捉迷藏。”
　　他看夏允风比迟野亲切，夏允风的肤色比较接地气，小孩把他当做自己人。
　　夏允风其实不太喜欢小孩子，从前在山里听说谁家生了娃都要冷冷地笑半天，那种地方生孩子是受罪，不过是野蛮的繁衍，暴力的延续。
　　今天挺奇怪的，看着面前这个小不点心态还算平和，夏允风没说玩不玩，那小孩已经自己跑着躲起来了。
　　稻草堆高高的，小孩就在背后藏着。
　　夏允风不会带小孩，也没跟人玩过这个，直接过去把小孩提溜住了。
　　被找到了还傻乐，小孩原地蹦了一圈说“再来”。
　　迟野看着他们有点无语，不懂这俩怎么能玩一起去的。他走过去，踩着地上散落的稻草，吱呀呀地：“有你这么玩捉迷藏的么。”
　　“我怎么了。”
　　“算了，”迟野说，“你俩藏，我找。”
　　小孩才不管谁找呢，有人陪他玩就高兴，拉着夏允风赶快躲起来。夏允风原本不想藏的，找人倒还好，躲猫猫有点幼稚，但小孩一直拽着他，直接给他整走了。
　　迟野说：“我数到十啊！”
　　小孩已经藏好了，冲夏允风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夏允风靠着稻草堆，听见倒计时越来越近，忽然拿开小孩抓着他的手，猫着腰跑走了。
　　迟野数完数过来找人，这可是个捉迷藏的老玩家，从小就是孩子王，大摇大摆的甩着手，一套一套地说：“让我看看小猫藏在哪里呢。”
　　小孩没绷住，笑了两声。
　　“嗯？这是哪只小猫咪？”迟野慢悠悠的晃过去，“好像在这里！”
　　他突然露脸，把小孩儿逗得哇哇大叫。
　　“逮住一个。”迟野勾着唇往稻草背后去，“我们家那只在哪儿呢。”
　　这压根不是什么玩捉迷藏的好地方，就几个稻草堆挡着，走动还有声响，要找人容易的很。
　　迟野起了兴致，整个上午夏允风都像个冷漠的旁观者，瑶村的好与坏没能在他眼底停留一瞬，迟野知道，这个与大山像也不像的地方触碰到了夏允风三缄其口的过去，但这个五岁大的小屁孩又给他撬开一个口子。
　　小孩让夏允风想到曾经的自己，所以他才会问他多大，哪怕不擅长也陪他一起玩。
　　现在迟野也想陪陪夏允风，陪他找一找那段缺失的童年。
　　迟野放慢了脚步，故意拉长声音：“在——这——里——”
　　然后扑了个空，夏允风这个不讲规矩的小坏蛋悄悄跑了。
　　迟野有意顺着他，沿着夏允风走过的足迹兜圈子，其实早知道夏允风就在他背面。
　　这么绕了几圈，迟野估摸着他家小野猫差不多该上钩了，出其不意一个转身，正抓着扒拉着稻草看他的夏允风。
　　他一步迈过去，动作非常迅速的穿过稻草堆的侧面，一把攥住了夏允风的手。
　　口是心非的小孩玩的很高兴，被迟野顶在稻草堆上的时候还在笑。
　　“往哪儿跑？”迟野几乎跟他贴在一起，微微低下头，气息就这么轻易的叠在夏允风脸旁。
　　天气很热，夏允风脸上挂着几滴汗，迟野被那细碎的水珠晃了神，听见夏允风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后面？”
　　迟野笑了一下：“我就是知道。”
　　“怎么知道的嘛。”
　　夏允风摇了摇自己的手，其实就是在摇迟野。迟野突然觉得有点晕，不然夏允风怎么都会跟他撒娇了。
　　他放开夏允风，眨了眨眼睛把那阵无故而来的晕眩赶走，然后抬手把夏允风脸上挂着的汗珠抹掉了：“你只要知道，不管你跑到哪儿，我都能找到你。”
　　这其实是一句指向性非常明显的话，夏允风小时候丢过一次，后来在迟野手上又“丢”过一次，所以这句话也可以理解成“我不会再弄丢你”。
　　夏允风不错目地看着迟野，不明白被迟野碰过的皮肤为什么会烫，却清楚知道自己不喜欢被丢弃的感觉。
　　那天迟野陪夏允风和小孩儿玩了很久，几乎把家底翻出来，带他们玩各种童年的小游戏。
　　村里真的有个农家乐，吃过午饭他们原本该走了，但迟建国说要在村里多转转，他跟着韩医生去给村民检查身体，随手帮点力所能及的忙。
　　夕阳西沉的时候，迟野和夏允风又去了田埂边。农民结束了一天的辛劳，此时田地里已经没有人了。
　　哥俩踩着高矮不一的稻草堆爬到顶上，肩并肩坐在一起看落日。
　　他们都穿着短裤，被太阳暴晒到干枯的稻草戳着皮肤，迟野问：“扎不扎？”
　　“有点儿。”夏允风说，“没事儿。”
　　他看着远方，天空万里无云，红霞倾落大地。世界被染上一层浓烈的火色，层叠的光将时间驱赶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这寂寞渔村，荒原草场，似乎只剩下眼前这一秒的静止。
　　“迟野，”夏允风轻声喊他的名字。
　　“嗯？”
　　“你现在高兴吗？”
　　迟野双手往后一撑：“还成。”
　　“哦。”夏允风停了一会儿，说，“我很高兴。”
　　迟野笑了一下：“陪你玩儿就高兴。”
　　“我没这么玩儿过，也没人这么跟我玩。”
　　黄昏的风也很温柔，悄悄吹起夏允风的头发，这个安静的傍晚适合说点什么，哪怕夏允风并不擅长自我剖白，但他就是想告诉迟野。
　　“你想知道我以前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吗？”
　　夏允风淡淡地问，在迟野心底投入一枚细小的石子：“什么样的？”
　　于是夏允风说了一些，用最单调的言语陈述，没有刻意营造痛苦，却无端让人感到难过。
　　“所以我觉得瑶村很好很好，没有人经历我的那些过去。”
　　夏允风走入瑶村，矛盾的面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边抵触，一边靠近，无形中比较，这里会不会是另一座大山。
　　迟野坐起来，手被稻草扎出痕迹，他碰了碰夏允风的头发：“现在你好吗？”
　　夏允风微微一顿，从没有人问过他好不好，因为没有人关心过他的感受。他只是想把过去告诉迟野，并没有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夏允风把迟野的手抓下来，抓在手心里，一下一下捏着他的手指尖：“我很好啊。”
　　宛若刺猬收起浑身的刺，夏允风一个翻身朝迟野露出了最柔软的“肚子”。他把最温和的一面展露给迟野看，像是凶猛的食肉动物把要害交到了猎人手上。
　　他看向迟野，注视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对他说：“哥，我从没这么好过。”
　　彤红的晚霞擦过夏允风的眼睛，像是火柴擦开时随风滚落的焰火。
　　迟野猝不及防撞进一抹火光中，听见了自己心动的声音。
　　·
　　回家已经很晚了，临走前他们在瑶村吃了顿简餐，和四哥韩医生一块。
　　路上车辆很少，光只有道旁的一盏盏路灯，远处的村落已经融入夜色。
　　夏允风枕着迟野的肩膀睡觉，有很多光影在迟野眼中进进出出，他捏着自己的手指尖，睡不着。
　　开学前的最后几天迟野放了个假，趁夏允风不在家，他流氓似的找方锐要了2个G的种子。
　　方锐发给他了，叮嘱兄弟：“野哥，悠着点。”
　　迟野有点无法无天，开着全屏加外放，家里没人才敢这么放肆，看了会儿起劲了，他低头看看自己，放了心。
　　“错觉。”迟野把视频关了，抽出纸巾擦了擦手，小声重复着，“就是错觉。”
　　夏允风自己坐公交车回的家，交通不是很方便，下车要走很长的一段路。
　　到家时迟野在院子里浇花，夏允风推开院门，走的身上热烘烘的往迟野跟前去：“哥。”
　　迟野提着喷壶的手一顿，夏允风身上的热乎气儿和那声“哥”过电一样，搅的他从耳根开始麻，天灵盖都要酥翻了。
　　这他妈太不对劲了！
　　放下喷壶，迟野瞥了夏允风一眼，把架子上的剪刀拿下来，“咔嚓”剪断一根枯黄的叶子。
　　夏允风在书包里翻翻找找，找出两颗荔枝糖：“补习班发的，我没吃。”
　　他摊开掌心，两颗小糖躺在那儿。
　　不是什么好东西，路边摊五毛钱抓一把的水果糖，全班每人分两个，夏允风平时那么爱吃东西一小孩竟然动都没动。
　　迟野嘲他：“怎么忍住的，不像你风格。”
　　夏允风没回这句，问：“吃吗哥？”
　　迟野额角那根筋蹦了一下，夏允风怎么回事，喊哥喊上瘾了？
　　他又去了一剪刀，硬邦邦道：“不吃，手脏。”
　　夏允风夹了夹怀里要掉的书包，手一拧把糖纸剥开了：“好像挺甜的。”
　　他说着，糖直接递到迟野嘴边。迟野没防备下意识张嘴把糖含进去了，一同含住的还有夏允风捏着糖的手指尖。
　　口腔湿热，夏允风被烫到般狠狠一缩，迟野却忽然抓住他的手腕，糖滚到口中，甜味刺激出津液，迟野皱眉看着夏允风，眼里涌动着某种异样的情绪。
　　“你洗手了吗？”他一副烦躁的样子，和平时嫌弃夏允风时很像，又好像哪里不太一样。
　　“没......”
　　迟野松开他：“去洗澡。”
　　“哦。”
　　脚步声渐行渐远，迟野头疼的扔掉剪刀，他手上有灰，还有不小心从花盆里粘到的泥。舌头把糖从左边卷到右边，又从右边卷回左边。
　　他两手撑在花架子上，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
　　想咬住夏允风指尖的那个瞬间，迟野觉得自己疯了。


第32章 
　　迟野最近不太对劲，脾气差的离谱，逮谁怼谁，特别是对夏允风，几乎一点就着。
　　嫌他黑，说他土，挑他吃相，连喝水都不让咕咚出声。
　　夏允风忍了他两天，后来脸色发青阴仄仄地生闷气，迟野又忍不住过来哄。
　　开学了，夏允风正式成为一名高中生。
　　琼州岛最好的高中就是附中，一般人想进进不去，得是中考实打实的考那么多分才有机会。不过夏允风运气比较好，今年附中开了个中美班，名义上说是培养学生送出国的，实际只要给够了钱就能进。
　　凌美娟原本已经在看别的学校，听到这消息连犹豫都没有，立马去给夏允风安排了。
　　学费真的挺贵的，夏允风毕竟不是亲生的，凌美娟坚持没让迟建国掏钱，私下联系了夏允风的爸爸，不过这事儿俩小的不知道。
　　迟野觉得他妈疯了，晚上俩人在房里的时候就对夏允风叨叨：“咱家穷了都赖你。”
　　报道那天是凌美娟带夏允风去的，迟野在轮班考试。
　　中美班因为学费贵，班上人并不多，才三十来个。
　　补习班时人多，坐的也是大教室，乍一冷清下来夏允风还有点不适应。
　　报完名领完书半个上午过去了，凌美娟算算时间迟野上午考试差不多要结束了，准备带俩小的一块出去吃饭。
　　附中大的很，高三跟高一甚至都不在同一栋楼，两栋楼中间隔个回廊，走到一半铃响了，急着去食堂抢饭的高三生们都不等老师收完卷子就从教室里冲了出来。
　　“哎呀，我给你哥打个电话。”凌美娟说。
　　电话没打通，考试迟野手机关机了。
　　凌美娟接着打电话，嘱咐夏允风多看着点。
　　不知道迟野在几层考试，到了对面楼也是漫无目的的瞎找，只能拜托迟野快点开机，运气好点说不定能捉住方锐。
　　不过夏允风的运气一直都不怎么好，方锐没看着，反而被付瑶给喊住了。
　　“哎，弟弟！”
　　付瑶手里抱着书楼梯拐角同夏允风招手。
　　夏允风搞不懂这时候他耳朵怎么这么好了，碰上了难免要打声招呼，可他一点儿都不想跟付瑶打招呼。
　　周围人挺多，付瑶站在楼梯口等夏允风他们过来。亭亭玉立的女孩子很讨人喜欢，付瑶甜甜的喊：“阿姨好，你们是来找迟野的吗？”
　　凌美娟笑道：“是啊，你知道小野在哪个考场吗？”
　　还真是问对人了，付瑶说：“他就在这层，最里面的一号考场。他们班老师收卷子慢，这会儿还没放呢。”
　　谢过道别，凌美娟问夏允风：“你哥同学啊？”
　　夏允风不想多说：“嗯。”
　　谁知凌美娟摸摸夏允风的后脑勺，一脸八卦的问：“偷偷告诉妈，你哥是不是有情况？”
　　“……”
　　夏允风是看出来了，付瑶八成对迟野有意思，迟野那头搞不清楚，也不知道是真迟钝还是故意吊着人家，总之态度模棱两可的。
　　“我不知道。”
　　“别给你哥打掩护啊，人家都认得你。”凌美娟说，“是不是带你一块出去玩了？”
　　“没。”
　　迟野放假都跟他待一块儿，要么就是约方锐打游戏，这夏允风能证明。
　　凌美娟不打听点什么出来不死心，接着还要问，那边迟野攥着卷子出来了，夏允风赶紧拍拍他妈：“我哥来了。”
　　迟野一眼看见夏允风，小孩今天穿的可可爱爱，乳白色的棉质T恤和淡黄色的背带短裤，凌美娟怕他晒太阳，还给顶了个同色系的渔夫帽。
　　穿成这样付瑶还能认出来也是不容易。
　　迟野走到跟前，手欠的拽了下夏允风的帽檐：“报完道了？”
　　夏允风帽子卡住脸，一扬手整个掀了，头发直接炸开：“你太烦人了！”
　　迟野笑喷了快，帮着把那头乱发理一理：“真对不住，没想到成这样。”
　　“说的跟你想到就不烦人了一样。”夏允风冷冷地说。
　　凌美娟让他俩别闹了，赶紧去吃饭。
　　迟野把卷子叠一叠收包里：“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哪壶不开提哪壶，夏允风凉嗖嗖的看他一眼，等着凌美娟开口。谁知道当妈的装的一手好蒜，轻描淡写道：“哦，碰上个女同学。”
　　迟野没追问，凌美娟认识不少他同学。
　　夏允风原本等着凌美娟兴师问罪的，结果雷声大雨点小，当妈的没半点要盘问的意思。
　　小孩心里有点堵，难道凌美娟挺喜欢付瑶？
　　一顿饭吃的不是滋味，夏允风话说的也不多。
　　吃完饭凌美娟看看时间：“我们要回家了，你怎么弄？”
　　迟野说：“下午考英语，我回教室背作文。”
　　于是路口分别，临走之前迟野摸了个奶糖出来，塞进夏允风背带裤前面的小口袋里。口袋贴着胸口，塞完拍一拍：“行了，别气了。”
　　他还以为夏允风在为拽帽子的事儿生气。
　　凌美娟车就停在路边，夏允风上去了。
　　迟野敲敲副驾驶的窗户：“安全带系好没？”
　　窗户放下来，夏允风扯了下安全带：“好了。”
　　迟野伸手进来揉揉他的头发：“你们慢点儿啊。”
　　夏允风攥着迟野给的那颗糖，不太爽快的情绪被头顶的手掌一扫而空。
　　迟野考了两天试，结束当天晚自习就出结果，没什么惊喜，他成绩稳定前三，毫无意外留在重点班。
　　方锐有惊无险，倒数两名好歹也留下来了。
　　高三轮班基本上后面不会再动了，方锐抱着迟野脖子鬼叫，被迟野烦躁的扯开。
　　班上走了四五个人，自然有新人要进来。迟野看见付瑶走进教室，眉尾一扬。
　　付瑶也看见他了，笑了下。
　　原本就是长得漂亮的女生，方锐直接看傻了：“野哥，那女孩是冲我笑吗？”
　　“......”
　　迟野就差翻白眼了：“理智点，你有星星了。”
　　说到这个方锐就难受：“星星一个月没理我了。”
　　迟野冷冷淡淡：“哦，那祝你分手快乐。”
　　真不做人。
　　晚自习后，迟野收拾包要走，付瑶总算逮着机会跟他讲话：“迟野，我说会跟你考一个班吧。”
　　方锐旁边听的一激灵，原来是自作多情，人家是冲这位来的，笑也不是对他。
　　迟野敷衍道：“恭喜。”
　　他背着包出教室，付瑶挨着他一块走：“你怎么回家？这么晚没有校车了，能带我一截吗？”
　　第一句话问的着实多余，明摆着是想蹭车。方锐在旁边撇撇嘴，准备自己先撤了，不料迟野头也不回：“不顺路。”
　　换个别的姑娘这会儿就该受打击了，脸皮薄点的搞不好还会哭鼻子。付瑶非但没受挫，反而更来劲，她跳到迟野面前：“你都不问我家在哪就说不顺路，真不走心。”
　　迟野被堵着，插着兜站住不动，心说你知道就好，碍于对方是女生忍了忍还是没把话说那么难听：“我不带人。”
　　话说到这份上再缠就难看了，付瑶笑了笑：“行吧，今天放过你。”
　　迟野面无表情：“以后也放过我。”
　　付瑶笑的更大声了，挥挥手高高兴兴的走了。
　　方锐简直快看傻了，这一出整得跟拍电影似的。他膜拜的朝迟野一抱拳，叹道：“哥，您是我亲哥。”
　　他费大劲追个人人还不搭理，迟野成天打击花季少女后面还有那么多人上赶着，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迟野到家时已经过了十点，九号巷静谧幽深，从坡上下来只有他们家院子还亮着灯。
　　灯是凌美娟给留的，迟建国经常很晚回来，迟野上了高中以后晚自习也要到很晚。
　　不过今晚除了亮灯的院子，还多了点别的。
　　自行车链条停止转动，迟野头一偏看见门前的台阶上夏允风坐在那儿画画，地上散落着几支彩色铅笔。
　　机器猫玩偶和小灯挂在一起，夏允风被暖黄色的光拢着，看起来安静又乖顺。
　　拉长的影子侵入余光，夏允风抬起头，停了笔，不大声地叫“哥”。
　　迟野滚了下喉结，压着心里一阵阵涌上来的毛躁。他把车锁在外头，提着书包走近：“在这儿干嘛？”
　　夏允风低头收拾东西，一根根把彩笔捡起来：“等你放学。”
　　“等我干嘛？”迟野顺手接过夏允风手里的本子，“外面不热啊？”
　　“还行。”夏允风说，“一个人有点无聊。”
　　小孩就是矛盾，迟野在的时候嫌他烦，只剩自己时又觉得冷清。
　　“事儿精。”迟野说他。
　　夏允风拿好东西站起来，摸索着去找墙上的开关要关灯。
　　“老迟回了？”
　　夏允风点点头：“早回了。”
　　半天也没摸着，夏允风凑近点去找，迟野说：“先进去，我关。”
　　光在背后消失，夏允风的脚步有一瞬间停顿，迟野在身后问他：“校卡办好了吗？”
　　黑暗总是让人没有安全感，迟野怕吵着爸妈睡觉说话声很低，夏允风拽了下耳朵：“嗯？”
　　“校卡。”迟野说，“你明天坐校车吗。”
　　夏允风回房间把灯打开：“坐，你跟我一起吗？”
　　迟野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变了口吻：“你三岁啊，上个学还要人陪，自己走。”
　　夏允风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
　　第二天是九月一号，夏允风早早就醒了。他起的时候迟野还在睡，这人昨晚学到一点半，上床关灯时夏允风短暂的醒了一下。
　　校车经过好几个站点，时间上比较早。夏允风在门口换鞋，凌美娟提着书包站旁边看他，迟野从房间出来，揉着眼睛说：“这么早。”
　　“嗯，我走了。”
　　夏允风背好书包，开学第一天穿校服，清清爽爽的蓝白色短袖和长裤。中国式校服原本就朴素，学生们都不乐意穿，夏允风倒不挑，不过他穿着不好看，显土。
　　好不容易洋气点的小孩被校服打回原形，凌美娟不让他见阳光，昨天那顶帽子一戴更加不伦不类。
　　迟野都没眼看：“也太丑了。”
　　九号巷是校车第一站，夏允风刷卡上去还有很多位置。凌美娟在窗外挥手，笑脸盈盈的说再见。
　　这条路暑假跟迟野一起走过好多次，他坐在迟野自行车后座上，不说话也不会觉得闷。
　　昨天报道时没见到几个同学，领书也是分开在办公室领的，今天算是第一次见面。
　　夏允风有了补习班的经验，没让自己看起来很好说话。事实上他对别人还是从前那副样子，冷冷淡淡的，眉宇间有戾气，看着不好招惹。
　　他这样的到哪都是引人注目的对象，中美班的学生非富即贵，夏允风打眼看就跟他们不是一路人。同学们面色各异，但也没显出特别的排斥，更多是好奇，学校里并非没有贫困生，夏允风和贫困生看起来没什么区别，可贫困生进不了中美班。
　　教室里还剩一个同座的空位，夏允风想都没想就过去坐了，自动屏蔽各种视线，把书拿了出来。
　　门外风风火火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跑进了教室：“我靠，早读不是二十开始吗，才七点门口就有人记名字了。”
　　一个男生喘着气站在教室中央，逡巡一圈，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走去夏允风身边敲了敲桌子：“这没人吧？”
　　夏允风很诧异的抬起眼，有没有搞错，这人要跟他同桌？
　　“没人我坐了啊。”那男生说。


第33章 
　　不等夏允风回应，男生已经脱了书包坐下来。天热，他跑了满头汗，杵杵夏允风的胳膊：“有纸没？借一张。”
　　夏允风侧眼去看他，男生长得挺可爱，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的很水灵。
　　从书包里拿了纸给同位，男生看了看才拆开，抽了两张叠一块儿，边擦汗边说：“你这纸没香味儿，不好用。”
　　夏允风没说话，把剩下半包纸收回来。
　　男生一把按住他：“干啥啊你，给我还往回揣啊。”
　　夏允风抽开手，淡淡地：“借一张？”
　　“我说一张就一张啊，这年头谁借纸真的还。”男生把纸从夏允风手心里扣出来，装自己口袋了，“你还挺抠门。”
　　夏允风很无语，原以为迟野说话办事够不讲道理了，没想到有人比他更强。
　　男生打开书包：“我姓庄，庄天麒。纸先给我，明天还你。”
　　夏允风已经不想要了。
　　庄天麒一看就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坐下先把桌子擦了三遍，用的文具和笔记本精致又漂亮，摆出来后还跟夏允风臭显摆：“好看吧，我爸从日本给我买的。”
　　夏允风没搭理他。
　　班主任教数学的，姓闫。班里人少桌子多，很多人都是单人单桌，班主任来了之后先调座位，把空桌子都挪挪走了，保证每个人都有同桌。
　　夏允风跟庄天麒个子差不多，俩人没被拆开，还仗着身高优势换到了第一排。
　　庄天麒在讲台底下哀嚎：“早知道不跟你坐了！我讨厌第一排！”
　　夏允风喜欢的不得了。
　　早读开班会，中美班的学生不好带，学习成绩不咋地还都没吃过苦，但附中不是养闲人的地方，第一堂课就是立规矩。
　　班主任在上面说，庄天麒在底下扯夏允风的衣服，跟他叨叨：“班主任好凶啊！我真怕她体罚我！”
　　夏允风把衣服扯回来，冷酷道：“闭上嘴。”
　　庄天麒从小家里宠大的，以前在学校也是众星捧月，没被人嫌过，夏允风明显不耐烦的神情着实刺激了他一把。他“你你你”了半天，又不会骂人，后来把头一扭，单方面不跟夏允风好了。
　　夏允风求之不得。
　　但庄天麒恐怕是跟方锐一汪水里养的鱼，记性七秒都多了，下课铃一打立马神采奕奕的转回来，说：“走走走，今天开学典礼，我们去占个前排。”
　　附中每年的开学典礼都搞得挺隆重，在学校的大礼堂举行。
　　礼堂给各个班都划分好了座位，高一在前面，中美班由于自带“金主”光环老师给分在了中间三到五排。
　　庄天麒一头扎进礼堂抢了个位置，冲夏允风喊：“同桌！快来！”
　　夏允风本想离他远点儿，但看班上其他人的表情不太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坐去庄天麒旁边。
　　庄天麒很活泼的性格，还是个自来熟，前后左右都是同班的，他挨个打了招呼问了姓名，没一会儿就跟大家打成一片。
　　反观夏允风，面无表情的坐在一边，身上仿佛带了层气场，老远写着“生人勿近”。
　　学生陆续进场，夏允风往后看了好几次，不知道能不能看见迟野，但人实在太多，他找了半天也没找着。
　　庄天麒问他：“你老回头看什么呢？”
　　夏允风抿着唇：“没有。”
　　庄天麒欲言又止的看他半天，嘴张了好几次，到底不是什么忍得住话的人，后来小声跟夏允风说：“同桌，你总板着脸干啥？看起来怪吓人的。”
　　夏允风眼睛垂着，眼底透着光，那光有点锋利还有点凉，这么看人时显得很凶。
　　庄天麒情不自禁缩了下脖子。
　　开学典礼听的人犯困，各路领导挨个发言，一会儿大展宏图，一会儿灌点鸡汤，就是夏允风都有点听不下去，悄悄打了个哈欠。
　　庄天麒都快靠着他睡着了。
　　夏允风推他一把，庄天麒弹起来揉揉脸：“结束了？”
　　还没结束，下面是优秀学生代表发言。
　　听见主持人报迟野名字的时候夏允风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庄天麒拍了他一下：“我靠！是迟野！”
　　夏允风顺着他的视线往旁边看，迟野两手空空的走上主席台，走路姿势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漫不经心的像是在家门口散步。
　　周围很多人在说话，有女生发出“哇”的声音，连庄天麒都一脸激动的样子。
　　夏允风并不知道迟野今天要发言，那人没对他说过。
　　他问庄天麒：“你认识他？”
　　“当然啦！我跟他是一个初中的！”庄天麒语气里满满的骄傲，“迟野可是我们学校第一名来附中的，厉害吧？”
　　夏允风转向主席台，他今天走的比迟野早，才注意到对方今天也穿了校服。
　　最最普通的款式被少年穿的很清爽，像是玻璃瓶装着的梅子汽水，每个泛上来的泡泡都是最干净的。
　　迟野略微调试了一下话筒，很快声音从礼堂的各个音响里传出。
　　“嗯，很厉害。”夏允风淹没在当中。
　　有那么多人在他之前就认识了迟野，还有那么多人正肆无忌惮的看着迟野，那么多人在笑，看迟野帅，夸他优秀。
　　夏允风低头抠抠自己的手指，明明是一起生活的人，却连他今天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迟野没告诉他，或许迟野认为没必要告诉他。
　　迟野回了座位，刚坐下，方锐说：“我野哥魅力不减，高一小女生叫的可起劲了。”
　　“不好好学习。”那铁直男说。
　　方锐怀疑他是在炫耀。
　　迟野讲完话，然后是新生代表发言。
　　小姑娘拿着稿子慷慨激昂的念，方锐连“啧”两声：“野哥，你刚才是即兴发挥吗？”
　　谁都看见迟野是空着手上去的，这人要不是提前背好词，肯定就是现场编，按方锐对他的了解程度，多半是现编的。
　　“老田上周跟我说，我给忘了，早读时候想的。”
　　方锐心说果然，又“啧”两声，看见高一小孩想起迟野他弟，于是问：“看着你弟了吗？坐哪儿呢？”
　　迟野朝斜前方努努嘴：“那个圆脑袋。”
　　方锐昂着脖子张望几眼：“那么多脑袋，哪个是方的？”
　　“那个，”迟野给指了一下，“圆的很规整那个。”
　　“哥，我头一次听人形容脑袋用‘规整’。”方锐无语，“算了看不着，一家人就是不一样，这都找的见。”
　　当然找的见，刚在台上讲话时就看见了，小孩一点儿不捧场，从头到尾就上场时看了他一眼后来再没抬过头。
　　迟野有点不高兴。
　　.
　　放学了，高一第一周不上晚自习，庄天麒边收拾书包边问：“同桌，你怎么走？”
　　“校车。”
　　“咋坐校车啊。”不知民间疾苦的小少爷很够意思，“你家住哪，我让司机送你一程。”
　　夏允风背起书包：“不用了。”
　　庄天麒人单纯，但也不是个傻的，看得出来夏允风跟他们不一样，并自动把他划入需要帮助的困难户里：“别客气啊，咱俩是同桌嘛。”
　　夏允风没跟他客气，不用也不想。
　　下了楼，庄天麒叽叽喳喳的声音吵的他很烦躁，快到校门口时面色趋冷，下颌骨绷得紧紧的。
　　突然庄天麒在耳边咋呼一声：“啊！迟野！”他指着路边高高瘦瘦的人影，“那是迟野吧！”
　　迟野站在校车旁，正低头看手机。
　　庄天麒咋呼声着实有点大，迟野听见了，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收起了手机。
　　“迟野在那干啥呢？也坐校车？”庄天麒揣测道，“高三不还上晚自习吗？”
　　见夏允风没反应，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以前在学校打过照面，你说他还记得我不？初一体育课他还帮我搬过器材。”
　　话音刚落，迟野冲他们说：“小短腿，快点走。”
　　庄天麒惊了：“他咋这样！就算是熟人也不能攻击我腿短吧！”
　　谁知走到跟前，迟野伸手想要摸夏允风的脑袋：“今天过得怎么样？”
　　夏允风没让他碰到，往后一缩躲开了。
　　迟野挑起眉，不太明白夏允风这什么反应。
　　庄天麒第一个傻眼，有点状况外。
　　夏允风看见迟野就猜到是在等他，虽然同在一个校园，一天下来并不能碰到面，高一和高三不在同一栋楼是原因之一，不同年级交错用餐也是一个原因。
　　他跟迟野保持着距离：“干嘛？”
　　“问问你啊，第一天上学。”迟野把手插回口袋，看看旁边呆若木鸡的庄天麒，“还交上朋友了。”
　　夏允风不说话，他跟庄天麒才不是什么朋友。
　　“走吧，早点回家。”迟野让开一步，“别在外面瞎逛，出去玩跟妈说一声，身上还有钱吗？”
　　说着开始掏钱包，夏允风拦了他一下：“有钱。”
　　迟野还是掏了十块钱给他：“买梅子水。”
　　夏允风接过钱，脸色稍微好看一点。
　　校车司机按了两下喇叭，示意要走了。
　　迟野摆摆手，怕夏允风晕车：“别在车上看书，不差这一会儿。”
　　上了车，空座位没剩两个，夏允风挑着窗边坐下，迟野还在原地，他顿了顿，想跟迟野对个口型道声别，谁料嘴还没张，迟野像是被人叫住一样回了头。
　　夏允风也看过去，汽车在此时发动，匆匆然只看见付瑶的白裙子，跟超市那天是同一条。
　　十块钱还攥在手里，行至一半夏允风才把手松开，发现纸币皱巴巴的不能看，手掌边还有几个指甲印，是他刚才无意识掐出来的。
　　“我说的不够清楚？”迟野浅浅皱着眉，眼底有些烦躁。
　　“啊。”付瑶点点头，“清楚。”
　　“那你还跟着我？”
　　“我没跟。”付瑶笑了声，“去小吃街吃晚饭，真就碰巧。”
　　迟野懒得多说，往食堂方向走，强调一句：“别跟着我。”
　　“迟野，”付瑶在后面喊他，“你真不谈恋爱啊？”
　　迟野没搭理她。
　　付瑶说：“因为现在高三？”
　　“跟高几没关系。”迟野不回头的说。
　　言下之意明了，和时间无关，和现在和不合时宜也无关，一切只有喜不喜欢，愿不愿意。
　　“哥......”付瑶又喊了一声。
　　这回迟野停了，转过去时表情比平时严肃，他要么是烦要么是笑，很少有这么严肃的样子。
　　在付瑶意外的怔忡中，他沉声说：“别喊我哥。”
　　.
　　高一的课程夏允风暑假补过，但基本没过心，他听了迟野的，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把初中重点知识重头学了一遍，今天上课时发现自己能听懂了，比在补习班时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写作业也很顺手，没什么卡壳的地方，做完作业还有空把明天的课程预习一遍。等这些都做完差不多十点半了，迟野马上就回来了。
　　昨天还巴巴等人的小孩今天不乐意了，书一合上床了，连灯都没给迟野留。
　　迟野对着黑漆漆的卧室，借着月色纳闷的看一眼裹着被子也不知道睡没睡着的人，轻声问：“睡了？”
　　夏允风没出声，迟野当他睡了，把台灯拧了点微弱的亮光出来，动作很轻的找衣服去洗澡。
　　他还是要学习的，洗完澡把灯开大了点。一天下来两人没说到几句话，夏允风下午那个躲他的动作被迟野记着，还想晚上回来问问的，也只能这么算了。
　　学一半渴了，迟野出去倒水，看见被子底下夏允风小腿敞着，想把他塞回被子里。
　　手刚碰上，小孩条件反射的缩了一下，迟野看他，发现夏允风眼睫毛颤个不停。
　　“没睡？”迟野挑起眉，拍了拍他的腿，“装什么呢。”


第34章 
　　夏允风没睁眼，把腿收进被子里，翻了个身。
　　小孩又闹起了莫名其妙的别扭，跟上次在瑶村时一样。
　　“跟你说话呢，”迟野说，“别跟我来装聋那一套。”
　　夏允风被子一拉，干脆把头给蒙住了。
　　迟野都笑了，伸手扯了被子，拎着夏允风胳膊把他翻过来，然后拦腰一搂，直接把夏允风捞起来放腿上坐着。
　　夏允风装不成了，在迟野身上乱动：“你让不让人睡觉！”
　　迟野按着他两条大腿根，手往后一环兜住屁股：“睡着了吗你？”
　　“睡了！放我下去！”
　　迟野笑着颠颠腿，逗他：“又不聋了？”
　　夏允风噤声几秒，答道：“聋。”
　　“行。”迟野凑近他的耳朵，“这么说听见了吗？”
　　迟野经常都是朝夏允风右边说，这是第一次对着左耳，忽然清晰的声音让夏允风掐了下指尖，炙热的呼吸喷在耳际，他止不住的抖了好几下。
　　“怎么了你。”迟野离他远一点，“怎么还打颤了，冷啊。”
　　他回头摸遥控器，把温度调高。
　　夏允风眨眨眼睛，推了推迟野：“我要睡了。”
　　迟野没动，抓着夏允风的手一块背在身后：“你又跟我闹什么别扭呢？”
　　抓着手也欠，不停的在夏允风手背上划，划的人心里痒痒。
　　夏允风把手抽走了：“没闹。”
　　“没闹你躲着我？还装睡？”
　　夏允风强调：“真睡。”
　　“行。”迟野看着他的眼睛，“小乡巴佬，你怎么了得让我知道，不能总这么不明不白的让我猜。”
　　迟野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像是说着好玩，可仔细听又有点认真。
　　夏允风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小孩，他可以对所有人锋利只对一个人柔软，但这份柔软也是有限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收回去。迟野不喜欢这种感觉，夏允风忽冷忽热的态度让他不舒服，总飘着，被牵扯住似的心不定。
　　夏允风老半天没有说话，俩人大眼瞪小眼对视良久，迟野往前磕了下他脑门：“小聋子。”
　　小聋子揉了揉额头，抬手圈了迟野一下：“我渴了。”
　　迟野也想喝水来着，他抱着夏允风起来，到门边时指挥：“开门。”
　　夏允风拧着身子把门打开。
　　屋里很静，父母已经睡了。
　　穿过漆黑的客厅进入厨房，夏允风摸索着开了灯，被迟野放在了流理台上。
　　迟野找杯子倒水，冷白的光衬的少年陶瓷似的，夏允风晃了下脚丫子，忽然问：“你今天怎么还上台讲话啊。”
　　橱柜里有晒干的柠檬片，凌美娟自己做的，上面还裹着蜜，迟野放两片进杯子里。酸甜气息滚入喉头的时候，迟野才觉得连日来的焦躁稍微缓解一些。他说道：“我厉害呗。”
　　夏允风舔舔嘴唇，接过迟野递来的水喝了一口，他眼睛盯着杯沿，温热的玻璃贴着手掌，有意无意地说：“你也不说。”
　　“我忘了。”迟野把水饮尽，手背随意的在嘴边抹一下，“早读才想起来。”
　　夏允风明显愣了愣：“哦。”
　　咕咚咕咚把水喝掉，眉宇间的冷淡点点化开。
　　迟野问他还喝不喝，夏允风摇摇头。
　　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小孩下巴搭着迟野的肩，两条小细胳膊垂在他后背上，比来时亲热一些。
　　迟野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解决掉小孩心里的疙瘩，把人扔床上之后撒气般揉乱夏允风的头发：“真是个磨人精。”
　　磨人精安心睡了，迟野接着去学习。
　　第二天在学校，庄天麒一来就质问夏允风：“你也认识迟野？你们俩什么关系？他为啥给你钱？”
　　小少爷情商不太高，昨儿回家后琢磨半宿俩人关系，最后得出结论：“你是不是被迟野家收养的？”
　　夏允风正在背单词，斜斜扫去一眼，不冷不热的否认。
　　“那是什么？”庄天麒追问，“你是他远房表弟？”
　　夏允风不跟他说那么多，只道：“他妈是我妈。”
　　庄天麒仿佛天塌了，瘫坐椅子上：“可你们长的不像，老天爷对你太不公平。”
　　夏允风按断了自动笔芯。
　　高中生活简单平淡，同龄人间熟悉的很快，但夏允风没有融入，庄天麒在这方面很热心，干啥都爱叫上他，夏允风多半不理他。不过也没人欺负他，同学们虽跟他不亲近，倒也没有排斥，大家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这样的相处模式让夏允风很轻松，除了庄天麒总烦他别的都挺好。
　　附中对学生的要求很高，连中美班也一视同仁，开学的第二周安排上了晚自习，不过比别的年级放的早，因为只上两节课。
　　中美班的学生懒散惯了，受不了这种高压教育，庄天麒头一个唱反调，连着翘了好几天的晚自习，走前还总蹿腾夏允风：“同桌，三中后头开了家游戏厅，一起去不？”
　　夏允风埋头写字：“不去。”
　　庄天麒都被他拒绝惯了，包一背自己走了。
　　夏允风把作业写完，接着做练习，一道数学题有难度，他抠了很久还是不会，准备回家问迟野。一抬头发现都十点多了，附中的校车按照各年级放学时间来，夏允风错过了高二九点那班，索性再赖一会儿等十点半的。
　　到点的时候下去，教学楼底下碰见迟野。眉目间难掩惊喜，夏允风向他跑去：“哥！”
　　迟野站在台阶下，回过头，光影将他脸部线条映得很深刻。
　　“你怎么在这？”夏允风问。
　　“你那么晚没回家，妈快急死了。”迟野说。
　　夏允风张张嘴：“我忘了，我在写作业。”
　　“知道。”小孩头发跑乱了，迟野伸手理了理，“我来看过。”
　　迟野被凌美娟一通电话打了个激灵，借口上厕所跑到另一栋楼，这层都是高一的，那个点人已经走光，空空荡荡的教室里夏允风安静的写作业，神情专注又认真。
　　夏允风扬起眉：“你到我们班来了？”
　　“来了啊，”迟野吐槽他，“一来就看见你抓耳挠腮写不出来。”
　　“我哪有！”夏允风朝他喊，不过确实是写不出来，喊完变得虚心，又放软态度，“回家教教我。”
　　迟野笑两声，手一伸勾住夏允风的脖子，男孩子间很常见的勾肩搭背，因为夏允风个子太矮显得小鸟依人。
　　夏允风扒拉他胳膊，笑盈盈的。
　　闹到车棚消停了，迟野下巴顶着夏允风的头顶蹭了蹭：“走，带你吃宵夜去。”
　　附中和三中离的很近，俩学校周边有条小吃街，附中学生不爱吃食堂的时候就会过去买吃，迟野以前晚自习下课常跟方锐过去撸串，这个点是生意最好的时候。
　　夏允风在自行车后座上吸吸鼻子，还没到先闻到香。
　　路上车少，但迟野骑的不快，似乎是听见吸气声儿了回头看一眼，笑道：“还能更馋一点吗？晚上没吃饱？”
　　夏允风怪严肃的：“我正在长身体。”
　　“得了吧，也没见你长个儿。”
　　夏允风以前是个瘦骨嶙峋的小孩儿，看着特像逃荒的，小身板用点劲儿都怕他折了。经过一段时间喂养长胖了点，皮肤有了水色，骨肉也匀停起来，但就是不见长个儿，他还是个矮小孩。
　　下车的时候夏允风特地在迟野身边蹭了一下，比较俩人的距离。
　　迟野垂着眼睛瞥他：“看出差距了？”
　　“我让你两年。”夏允风说。
　　迟野无情打击：“我让你二十年也赶不上，快别做梦了。”
　　夏允风不想跟他说话了。
　　小吃街两侧是门面房，路中央一条长摊子，空出来的地方有不少人，里头基本是学生。
　　“想吃什么？”迟野问。
　　夏允风没主意，看到什么都想吃，闻着肉香了，他伸长了脖子往人家摊子上看。
　　迟野按着肩膀把人压回去：“注意形象。”
　　烧烤摊人满为患，放平时迟野肯定算了，但看夏允风这馋嘴的德性就想让他多尝尝。
　　他脱下书包给夏允风，交待道：“抱着，站路牙上等我。”
　　人来人往的手里都拿着竹签儿，迟野怕夏允风被戳着。
　　夏允风过去了，迟野转眼就淹没在人堆里。
　　他抱着书包在边上等，路边不少发传单的，见他站着不动可劲儿往他手里塞。
　　夏允风都接着，身后是家冷饮店，小吃街这头到那头卖冷饮的最多，因此店门口人不多。
　　把传单扔进垃圾桶，夏允风去店里要了两杯葡萄汁。
　　旁边站着人，俩大个子男生在抽烟，夏允风离他们远点儿，听见那俩人说——
　　“那小鸡仔还在店里哭呢？”
　　另一个男生低头看着手机，烟雾从鼻孔里往外一喷：“嗯，吵死了，没挨过打的小少爷真他妈娇气。”
　　“那你还给人买饮料。”
　　“再不堵上他的嘴他能嚎到明天，还跟我挑牌子，就这个爱喝喝，不喝滚蛋。”
　　听到挑牌子的时候夏允风看了他们一眼，心说挑剔的人怎么那么多，跟庄天麒似的。
　　缭绕的烟雾散开，夏允风觉得这男生有点眼熟。
　　男生也看见夏允风，打量之后缓缓挑起一边眉毛，笑了声。
　　夏允风没听见他笑，他的葡萄汁好了，伸手去接。
　　另个男生说：“你认识？”
　　“啊，不算。”
　　夏允风付了钱，随手把找来的零钱塞进迟野书包里，提着两杯饮料准备走。
　　“喂。”旁边的男生喊道。
　　夏允风抬起头，这个角度跟他平时看迟野差不多，男生应该跟迟野差不多高。
　　那男生夹着烟又吸了口，眯缝着眼睛，突然低下头一口烟喷在夏允风脸上。
　　夏允风躲闪不及被呛个正着。
　　他在山里常受欺负，各种有理由的没理由的，回来琼州两个月过的太安逸，他都快忘了被找茬的感觉。
　　反应过来之后神色立马变了，手里还提着东西，夏允风吹了两口气把烟散开，眉目冷仄仄地：“你干什么？”
　　“不记得我了？”男生往周围看了一眼，“你这包的主人呢？”
　　夏允风想起来了，暑假迟野带他去医院检查身体那次碰到个不像好人的男生就是眼前这个。
　　成飞一开始也没认出夏允风，小孩跟初见时不太一样，那回看就是个土包子，这次他是看见迟野的包才认出来的。
　　暑假结下的梁子到现在还没算，成飞一直记着，他往前一步想要箍夏允风的脖子：“带我去找他。”
　　夏允风没让成飞碰到，他现在就一活刺猬，谁挨扎谁，莫名其妙喷他一脸烟够让人火大的，还要找迟野？
　　他想都没想就捏爆了手里的葡萄汁，盖子一翘，夏允风整个泼了出去。小孩刚才看着还是冷，现在是凶，泼完甩了甩手，跟着一脚就踹人身上：“找你妈。”
　　“艹！”
　　冰凉的葡萄汁兜头浇下，紧跟着又是一脚，成飞瞬间火了，和成飞一块那男生反应迅速，立马要上来逮人。
　　小吃街学生打架不是头一回了，这儿离三中近，三中是专出小混混的学校。
　　夏允风放下迟野的书包，葡萄汁泼了还留个塑料袋在手上，上头沾了汁水，滴滴答答往下淌，在男生靠近的一刹那夏允风胳膊一甩朝他脸上抽了过去。
　　男生“嗷呜”一声捂着脸蹲下，被抽升天了快。
　　成飞骂了一嘴，挥着拳头要揍脸。
　　他们这儿动静挺大的，老板娘站在店里喊：“别打了别打了！”
　　夏允风打架没什么花架式，纯粹凭一股狠劲，每下都使了全力，那样的打法看起来很吓人。
　　“小风！”
　　人群中听见迟野的声音，夏允风分了一下神，成飞的拳头擦着脸颊过去。
　　夏允风踉跄一步，迟野已经奔到身前，当空截住成飞追过来的一拳。
　　“欺负小孩儿？好玩儿？”迟野手上用力，把成飞的手腕朝反方向折。
　　成飞那朋友还想来帮忙，迟野伸手一指他：“站那！”
　　“你他妈哪只眼看到他是个小孩儿了！”成飞从没这么狼狈过，被个瘦小的男孩搞得这么惨，脸色胀的通红，“谁家小孩儿这么虎！”
　　“我俩的事儿我俩解决。”迟野狠狠一使劲儿推开成飞，“你不招惹别人也不至于这样。”
　　迟野听见声儿的时候头皮都炸了，以为夏允风跟什么人起了冲突，烤串都没拿就冲过来，看到成飞时立刻明白了。
　　拉架的人终于找到机会堵在中间，左右劝两句。
　　迟野按着夏允风的肩膀把他从头看到脚：“他碰着你没？”
　　夏允风眼底的狠劲还没散，刚刚活动一场现在有点喘气，他摇了摇头，拿手背抹了下脸。
　　迟野摸摸他的颧骨，那里有点红：“疼不疼？”
　　夏允风打架的风格让他有点后怕，不要命似的，看的心慌。
　　“不疼。”夏允风看向那杯牺牲的葡萄汁，眼底的火又腾起来，“我葡萄汁没了。”
　　“我给你买。”迟野说。
　　话音刚落，一众拉架的声音里传来一声熟悉的：“我的天，你们干嘛了？”
　　庄天麒拨开人群挤进来，看看左边看看右边，震惊道：“同桌，你把三中老大给打了？！”


第35章 
　　庄天麒突然出现，几个人都有点愣。
　　夏允风问：“你怎么在这儿？”
　　说起这个庄天麒也有点气，他立刻跟夏允风统一战线，站到他们那边去，掐着腰冲成飞说：“别提了！我好好的打着游戏呢，这人突然出来抢我机子，我不给他他就揍我！”
　　庄天麒撸起袖子给夏允风看他手腕：“你看，掐我胳膊，都给我掐青了！”
　　少年养尊处优没被粗鲁对待过，言语多少有些夸张，但人长的细皮嫩肉，有点什么看的很清楚，那手腕一圈的确是有点泛青。
　　成飞撸了把头发，这晚啥事儿没干净受气了：“我揍你了？我就拽了你两下！”
　　“你那叫两下嘛？！”庄天麒瞪着眼睛，圆不溜秋的跟小鹿似的，“你一路把我拖门口！那么多人看着，我不要面子啊！”
　　成飞额角突突地跳：“你坐门口哭的时候怎么不要面子？！”
　　夏允风有记忆以来就没掉过眼泪，闻言很震惊的看着庄天麒：“你多大了还哭？”
　　庄天麒脸红道：“你到底哪边的！”
　　夏允风哪边的都不是，他跟迟野一头的。
　　“同桌，你俩为啥打架？”庄天麒问。
　　夏允风言简意赅：“他欠。”
　　成飞又要撸袖子：“小屁孩你再说一句！”
　　迟野护在他前面：“你再上来一步！”
　　成飞那朋友脸都被夏允风抽红了，见状还帮着一起撸袖子，迟野一个眼神又给他瞪回去。
　　“咱俩的事儿……”
　　成飞瞪着迟野，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没完。”
　　成飞台词被抢，不甘心又说了句：“我不可能……”
　　迟野再次打断：“就这么算了。”
　　成飞气的冒烟，一脚踹翻了旁边垃圾桶。
　　卖冷饮的老板娘一直盯着他们，防止再次动手，见此情形大喊道：“又开始了！又开始了！”
　　迟野看着成飞：“今天解决还是哪天，你说。”
　　暑假为着方锐俩人就有了过节，今儿成飞碰了夏允风，就算成飞说算了迟野都不能这么算了。要不是这儿人多，他刚都不可能松手。
　　他那么烦夏允风的时候都没跟他动过手，成飞凭什么？
　　成飞脾气跟迟野是一条路上的，正要开口说话，庄天麒却在一旁来劲。
　　“什么？你俩要约架！太土了吧！好歹是快高考的人了，怎么还那么幼稚，这年头君子动口不动手，打啥架呀。”
　　成飞上半身肌肉都绷紧了，咬牙道：“这有你说话的份？”
　　“不如去打游戏啊。”庄天麒兴冲冲的提议，“联盟1V1 Solo，输的喊爸爸。”
　　有点意思，迟野撩起眼帘。
　　十七八岁的少年都爱打游戏，争强好胜不止是在生活中，网络上也要一争高下。
　　成飞眉头一挑，也被这主意吸引，看向迟野。
　　迟野勾起唇角：“你确定要跟我比这个？”
　　俩人暑假就打过一场，那次二对三，迟野和成飞都没占到什么好处。
　　“敢么？”成飞问。
　　迟野不屑道：“你别不认账就行。”
　　小吃街就有成飞的场子，三中毕业的学生在这儿开了家游戏厅，里面有电脑。
　　迟野从地上捡起自己的书包背好了，又看了看夏允风的脸，眉头皱的很紧。
　　夏允风抬起眼睛，敏感的觉察到迟野情绪很低。
　　几个人一块儿进了游戏厅，外面是各种游戏设备，成飞跟熟人招呼一声，对方把他们带到内场。
　　“这里的电脑都是我们自己玩的，顶配，不比电竞网吧差。”
　　成飞随便挑了台机子，迟野坐他对面。
　　简单调试一下电脑，俩人各自登陆游戏账号，开了把自定义。
　　选英雄前迟野问了句：“走哪路？”
　　成飞说：“中吧。”
　　迟野把头戴耳机挂在脖子上，鼠标往下轻轻一划，没怎么犹豫就选好了英雄。
　　成飞也很快，游戏进入倒计时，准备之后才能看到对方玩的什么。
　　庄天麒在他俩选人的时候就开始激动，左右来回转悠，先对着成飞“啊”了声，再回来对着迟野“啊”一声，公平的很。
　　成飞衣服被夏允风一杯葡萄汁泼湿了，店里兄弟给他拿了件工作服换上，脱衣服时露出健壮上身，庄天麒很大胆的摸了一下，叹道：“不愧是学体育的。”
　　这小子实在缺心眼，甚至有点敌我不分。
　　夏允风没他这么墙头草，抱着书包坐迟野旁边盯着看。
　　迟野在家经常打游戏，但夏允风从来没像现在这么认真关注过。
　　加载界面跳出来，迟野玩的诡术妖姬，这英雄爆发高，灵活性强，贼适合团战秒人，而成飞拿的是暗黑元首辛德拉，它同样属于高爆发类的英雄，而且手很长，能打消耗。
　　夏允风没玩过游戏也看不懂，觉得游戏定胜负不如拳头来的硬，要是让他挑，他还是选择跟成飞干一架。不过主角换做迟野他又觉得这主意也不是不行，那回迟野跟成飞谁胜谁负他不知道，但显然迟野没占到便宜，后背上的淤青一个多礼拜才消下去。
　　他不想迟野受伤，但迟野要是输了也不可能让他喊成飞“爸爸”，夏允风已经打算好了，万一真那么倒霉，他才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一定上去把成飞揍服了。
　　英雄联盟是个推塔游戏，谁先把对方家里水晶推掉就算获胜。
　　不过俩人现在是1V1，约定好谁先超鬼（阵亡8次）谁就输。
　　进入游戏前迟野看了眼时间，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十分，他有心速战速决，毕竟他家小孩儿还要睡觉。
　　正式开局，双方买好出门装上线。
　　庄天麒把夏允风拉到正前方一台机子，说：“这台机子是上帝视角，我给你解说。”
　　夏允风正愁看不懂，觉得庄天麒还算有点用。
　　庄天麒说：“玩妖姬很吃操作，玩的好就是天秀，玩的烂就被人按在地上锤。两边单从英雄上来说势均力敌，都属于爆发很高的英雄，但是辛德拉有一点挺克妖姬的，就是她的E技能可以打断妖姬的W。”
　　妖姬的W魔影迷踪是一段位移技能，并对目标区域的敌人造成伤害，这个技能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在施放后的4秒内可以回到初始位置，这还不是最秀的，她的大招R可以重置上一个英雄技能，也就是说如果用W-R连招，基本上就是看乐芙兰在场上到处乱飞秒人。
　　而对于辛德拉来说，她的一个缺点是没有位移，但E技能弱者退散可以击退敌人并造成晕眩。
　　庄天麒跟夏允风解释一番，看他表情仍旧迷茫，叹口气：“算了，你就看看图像吧。”
　　耳机里传来厮杀声，庄天麒连忙转向屏幕、
　　游戏里两个人几乎同时升到三级，只见妖姬一个W想要突到辛德拉脸上，果不其然被对方E技能打断，庄天麒龇了下嘴：“我说什么来着。”
　　然而话音刚落，迟野利落一个闪现再次贴脸，成飞手按在F键上准备后撤，但手速不及迟野，只见妖姬一个E技能释放幻影锁链，辛德拉刚闪出去便被禁锢在原地，此时妖姬W技能冷却完毕，迟野再次突上，WQA挂上点燃，轻轻松松拿下成飞人头。
　　“卧槽。”庄天麒吞咽口水，“牛逼。”
　　迟野清完兵线回家出装备，去草丛拿下三狼，并没有立刻上线，而是绕到中路草丛埋伏。
　　辛德拉复活后吃了一波兵，眼看兵线就要进塔妖姬还没出现，有些警惕，藏在小兵后面吃线。
　　就在这时，妖姬从身后拉了条链子出来，直接将辛德拉定在原地，接着又是一套连招，直接将成飞消耗至半血以下。
　　辛德拉赶紧吃药，W技能扔球的同时击退妖姬，从另一侧草丛逃跑回家。
　　迟野美美的在线上吃了两波兵，等成飞再次上线已经是5级打3级，等级压制，就算辛德拉手再长，推线能力再强也是无济于事。
　　十五分钟后，迟野装备初见雏形，W-R连续使用，辛德拉根本无法预判他的走位，跟着WEQ挂点燃取走辛德拉人头。
　　由于成飞死了太多次，中路一塔已经被迟野点掉，不仅如此，他还趁辛德拉复活的时间去野区拿了个蓝Buff。
　　最后一波，妖姬非常猖狂的藏在对面野区草丛里守株待兔，辛德拉想去打个F6，结果被一根链条锁住，然后是QRW，血条清空。
　　成飞超鬼，游戏结束。
　　庄天麒目瞪口呆的看着迟野8-1-0的战绩，发出迷弟的欢呼。
　　迟野摘下耳机，不甚在意的痞笑一声：“没什么游戏体验。”
　　愿赌服输，庄天麒忽视成飞铁青的脸色，跑过来让他喊“爸爸”。
　　迟野转了转手腕走到成飞面前，挑起眉头：“虽然你想认我当爹，但我不太想要你这个儿子。”
　　几个人同时愣住，难道迟野大人有大量就这么算了？
　　但下一秒，迟野狠狠一拳砸在成飞嘴角。
　　成飞没有防备，被他直接打蒙趴在了桌子上。
　　迟野拎起自己的书包，笑意散去，眼底凉意陡生：“想打架我随时奉陪，别再招惹我弟。”
　　说完，他捞起夏允风的手腕，脚步匆匆的离开了游戏厅。
　　成飞抹抹嘴角，半晌笑了一下，比起喊爹，他宁愿挨这一拳。
　　好好地晚上过成这样，夜宵没吃成，葡萄汁洒了，付了钱的烧烤也忘了拿。
　　迟野载着夏允风回家，路上俩人都很沉默。
　　夏允风低着头，手指不停的抠坐垫，感觉到从迟野那边蔓延而来的低气压。
　　能让迟野生气的原因大概只有一个，他又惹事了。
　　安静的时候适合回忆，夏允风草草温习一遍晚上打架的过程，他的动作、狠劲来回从眼前滑过。
　　画面里的人是夏允风最熟悉的一种自己，过去十几年他大多数时候都是这个样子，野蛮、凶狠、暴力。
　　这是最原始的夏允风，也是最原本的夏允风，但这样的夏允风没怎么在迟野面前出现过，哪怕是刚认识的时候，他更多透露出来的也只是冷淡和锋利。
　　“你哪只眼看到他是小孩了。”
　　夏允风耳边反复播放着这一句，小孩儿应该是庄天麒那样的，单纯傻气，没什么坏心眼。
　　他合上了眼睛，睫毛不安地抖个不停。
　　到家了，迟野把自行车锁在院子里。
　　这么晚凌美娟还没睡，客厅电视开着，她在等夏允风回来。
　　哪怕迟野一早报过平安，也说过会接夏允风一起回家，凌美娟还是不放心，亲眼看到人才能睡着。
　　送两个儿子进房间，凌美娟嘱咐道：“别学太晚，早点睡。”
　　她对夏允风的要求并不高，能跟上最好，实在跟不上也没关系。对迟野更是没有要求，他已经足够好了。
　　俩人各自去洗澡，结束时已经午夜。
　　夏允风后洗的，回房时迟野在床边等他，招招手：“过来。”
　　刚才去冰箱里取了点冰块，用毛巾包好了，夏允风的颧骨有些红，冰敷好的快一点。
　　夏允风盘着腿坐他面前，感觉到冰凉凉的毛巾碰上自己的脸，他条件反射的缩了一下。
　　迟野没什么表情的顿了顿：“疼？”
　　夏允风摇头道：“凉。”
　　于是迟野大胆的弄。
　　夏允风始终看着他，长长的睫毛轻缓地扫，呼吸很轻。
　　迟野怕夏允风乱躲，一只手按在他的后颈上，指尖贴着侧边的动脉，能感受到他心跳的频率。
　　半晌弄完，迟野放下手里的毛巾，却没松开按着夏允风脖子的手。
　　夏允风舔了下嘴唇：“哥……”
　　“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迟野几乎和他同时开口。
　　夏允风骤然失声。
　　迟野的手指在夏允风脖子上很轻地滑了滑，按捺住的情绪也随着这个动作带起一点。
　　“我在想你以前得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才能那样不要命的打架。”
　　听他说完，夏允风觉得身上的温度一点点消失，那些隐藏极深的阴暗面只需展现那么一点儿就能把人吓退。
　　没人会想要和一个暴力分子共处一室，也没人会想认一个暴力分子当弟弟。
　　迟野的手心滚烫，按在夏允风皮肤上烙铁一样，而且还在加深力度，他目色沉沉地看着夏允风的眼睛，声音发紧：“你让我太害怕了。”
　　夏允风刹那间屏住呼吸，瞳仁止不住的发颤。
　　以前夏允风常让别人害怕，但他从来都不在乎，不仅不在乎，而且求之不得，只有让别人对自己产生畏惧才能更好地生存下去。
　　现在他让迟野害怕了，让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害怕他了。
　　光是这样想着，夏允风都觉得透不过气，他微小的打了个颤，不敢再看迟野的眼睛。
　　迟野却说：“看着我。”
　　他的语气蛮横，霸道，跟平时欺负夏允风时没有俩样。
　　夏允风没有动，自我保护机制让他在意识到迟野害怕他的同时竖起了一身利刺。
　　迟野不再要求，夏允风不看他，他就看夏允风。
　　他看着夏允风，看了很久，像是只要一眼不错的盯住了夏允风，这个小孩就不会再有机会独自面对危险。
　　闹钟的走针不知转了几轮，迟野在两种矛盾的情感中把自己绞成了陀螺。
　　他发现逃避除了让他越来越烦躁以外，根本无法压制那些从露头开始就野蛮生长的心动。
　　夏允风像是长在他心上野草，拔一棵长一棵，一棵连着一棵，不知在什么时候连片成原。
　　他终于丢了分寸，一抬手把夏允风抱进怀里，慌乱地说了句：“你吓死我了。”
　　夏允风无措的睁大了眼睛，感受到了迟野的力道、热度，还有他胸腔里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
　　迟野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隔着血与肉撞的他生疼。
　　“哥，”夏允风不知所措地嗫嚅着，“哥哥……”
　　迟野使劲揉他的头发，气道：“你还有脸喊我！”
　　迟野简直后怕，早在暑假那回他就知道夏允风不是让自己吃亏的个性，今天亲眼见到才知道厉害。回家路上他一直在想，这样的场景过去不知道出现过多少次，但凡有一次输了夏允风都不可能全须全尾的站在这儿，但凡有一次失手夏允风都不可能回家。
　　“哥，迟野……”
　　夏允风那些冒头的尖刺顷刻间变成柔软的触角，他蹭着迟野的肩膀，小孩子一样眷恋迟野身上的温度。
　　“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别这样了？当时就装聋作哑，以为我也忘了？胆子怎么这么大，我离你几步远？不能喊我一声？我能看着你被人欺负？我会不管你吗？”迟野数落他数落个没完，“你那个同学还知道哭一下服个软，你怎么就会跟人硬碰硬？”
　　夏允风一声不吭地听训，像是被搓扁捏圆地面粉团子，迟野一通担惊受怕的火气彻底把他泡软了，连那双总是淡淡不起波澜的眼睛都揉进了清凌凌地水。
　　迟野放开他：“怎么不说话了？不是挺横的吗？”
　　夏允风老实巴交：“不横。”
　　别人家小孩是在家张牙舞爪，外面怂的像蛋。他家这个正好反过来了，在家还乖乖巧巧，一出去甭管对方是谁全部一视同仁，谁敢招惹就等着一决高下吧。
　　迟野心堵，看见夏允风颧骨那点红更是觉得刺眼。其实那红印子压根不要紧，夏允风连疼都不疼，都不要等明天，动作慢点儿迟野都用不着冰敷。
　　夏允风笑盈盈地晃晃迟野的手腕：“你也和别人硬碰硬。”
　　迟野甩开他：“我跟你能一样？”
　　某些人，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被甩开也缠上去，夏允风握着迟野的手腕，摸了摸：“哥，我是小孩儿吗？”
　　迟野又抽出手，没好气道：“你是什么小孩，你是我祖宗。”
　　他下床找遥控器，这一通惊吓加后劲儿蹿腾的迟野更热了。
　　夏允风跟在他身边：“哥，你打游戏好厉害。”
　　迟野不看他：“别喊哥，我还生你气。”
　　夏允风去桌上拿来水杯，越不让喊越来劲：“哥，渴了不？”
　　迟野皱起眉：“让你别喊。”
　　“哥……”
　　迟野扭头瞪着他。
　　夏允风拧开杯盖，手抬高，杯口碰到迟野嘴边。
　　他神情松软，眼睛清亮有光，笨拙又温顺地讨好他哥：“我再不这样了，别生气。”


第36章 
　　转眼九月过去大半，夏允风即将迎来入学的第一场考试。
　　附中抓的很紧，月考半月考各种小考从不间断。考虑到中美班学生底子差，暂时只组织月考。
　　夏允风念书非常用功，每天都要学到很晚，快赶上迟野这个高三生。临近考试，他更是留在学校自习到高三下课，然后名正言顺的蹭迟野的车回去。
　　迟野偶尔带他开开小灶，放学去小吃街买点夜宵投喂，在那还碰见过几次成飞，不过双方很有默契的装陌生人。
　　连庄天麒都被夏允风的学习劲头感染，连着一周没翘晚自习，说要临时抱抱佛脚。
　　考完试就是国庆黄金周，那天饭桌上迟野随口问了句：“国庆干嘛？”
　　夏允风刚要回答“在家学习”，那边凌美娟支吾一声，放下碗筷缓缓道：“国庆……小风爸爸要来。”
　　话音一落，饭桌上几个人都不约而同愣了一下。
　　夏允风回家快三个月了，凌美娟一直没怎么跟他提过亲爸，按道理应该见一见的，但对方至今没露面。在这方面夏允风的意识非常淡薄，他原本对亲情看的就不是很重，也从未主动询问过亲生父亲的事，事实上他压根想不起来还有这号人物。
　　凌美娟给夏允风盛了碗排骨汤，说：“他之前一直开展会走不开，最近才空下来，而且小风快过生日了。”
　　亲爹见儿子无可厚非，而且儿子还丢了这么些年，见个面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迟建国笑笑打个圆场：“国庆节小风跟爸爸好好玩。”
　　夏允风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父亲”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遥远了。
　　他每天正常上下学，到家玩命学习，身上绷着一股劲。
　　迟野看他都觉得累，考前一晚强行把夏允风的书给收了：“几点了，上床睡觉。”
　　夏允风还有半页题没做完，伸手过去抢：“给我，还没写完。”
　　“别写了。”迟野把书一扔，攥着夏允风的手腕往床上带，“晚上早点睡，十二点多了。”
　　夏允风还想说什么，迟野捏捏他的脸：“一次小月考而已，那么紧张干嘛？”
　　对迟野来说只是一次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考试，但却是夏允风人生中第一次正式的考试。
　　也是第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这段时间他拼了命的看书，生怕漏点什么，看多少遍还觉得不够。
　　迟野知道他在想什么，高一才刚开始，不想让小孩儿有那么大压力，捏完脸再揉揉脑袋：“好了，一口吃不了个胖子，慢慢来。”
　　他让夏允风睡觉，自己也不学了，以身作则把灯一关。
　　黑暗中，夏允风问迟野：“你说我能考好吗？”
　　小孩底子很差，暑假补了俩月作用微乎其微，在迟野的帮助下恶补初中知识，开学后刚开始还能跟上，后来就略显坑巴。
　　迟野话说的很直接：“难说。”
　　夏允风什么水平他比老师都清楚，小孩儿遇到不会的题就抱着书来问他，能看出夏允风不笨，但学习靠积累，想要一蹴而就是不可能的。
　　夏允风被打击了：“你就不能讲点好话？”
　　“我说你行你自己能信？”迟野那嘴是真欠，“回头成绩出来又要跟我闹别扭。”
　　夏允风不想跟他讲了，小被一裹翻个身，现在就想跟他闹别扭！
　　第二天考试，夏允风坐到最后一秒，老师喊收卷他还在算题目。
　　散了场，庄天麒呼呼喝喝地跑来，把布置考场挪动的桌椅搬回原位，问道：“同桌，考咋样？”
　　夏允风说不出，题是都做完了，但心里没底，蒙了不少。
　　庄天麒收拾书包：“可算考完了，快给我憋疯了。去不去打游戏？我在游戏厅充了一千块，带你一个。”
　　夏允风摇摇头，说不去。
　　“你可太没劲了。”庄天麒吐槽道。
　　俩人一块儿下了楼，楼底下碰见迟野跟方锐在那儿说话。
　　方锐先看见他们：“出来了。”
　　迟野转过头，打量一下夏允风的脸色：“考砸了？”
　　夏允风一巴掌拍过去，击中迟野后背。
　　“靠，考砸你打我干嘛？”迟野哆嗦一下，小屁孩下手真重。
　　考了两天，明天国庆放假，今儿全校都不上晚自习。迟野勾住夏允风脖子：“走，带你打游戏去。”
　　庄天麒在旁边泼冷水：“野哥，我问过了，他不去。”
　　迟野眉毛一挑，搂着晃晃夏允风的肩膀：“去不去？”
　　那神态真像逗小孩，就见那个庄天麒邀请十次拒绝十次的人抿了下嘴唇，然后很没原则的点了头。
　　庄天麒深受打击：“夏允风！你有了哥哥忘了同桌！你不够处！！！”
　　夏允风头也不回的走了。
　　庄天麒欲哭无泪，又是爱热闹的性格，抓着书包去扯方锐，退而求其次：“你们去哪打游戏，带我一个……”
　　庄天麒成功加入，到了门口准备给司机说晚点来接，他走到路边停靠的一辆轿车旁，手在玻璃窗上敲了下：“叔，我今儿……”
　　话还没说完，后座突然下来一人。
　　庄天麒一愣，这人他不认得，再仔细一看车牌，压根不是他家车。
　　小孩有点尴尬的看着下来的男人，瘦高个，半长发，上了年纪眉目依然清亮，穿着棉布长衫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不好意思啊，”庄天麒说，“我认错车了。”
　　男人却将目光盯在夏允风身上，那一眼里蕴藏着深重情绪，以至于开口时嗓音难掩颤抖。他朝夏允风伸了下手，指尖弹起：“小风……”
　　凌美娟从另一边下了车，也喊了一声“小风”。
　　这突如其来的认亲现场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除了庄天麒，他啥也不知道。
　　左看看右看看，没整明白什么情况，就看见他那打架悍匪似的同桌不怎么明显的往迟野身边靠了一下，躲着什么似的。
　　迟野碰到了夏允风的手，觉得有点凉，低头看一眼他，发现夏允风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他的情绪没有起伏。
　　凌美娟走过来：“小野，我带弟弟去吃个饭。”
　　迟野哑了一下，安排好的计划被打乱，但他似乎没有理由拒绝：“啊，好。”
　　夏虞山把目光收回来，对迟野笑了一下：“长这么大了。”
　　迟野没见过夏虞山，了解的也不多，夏虞山这句话就是普普通通的客气话，没什么别的含义。
　　他们这么多人在门口站着挺挡事，也吸引了不少目光，迟野礼貌的点点头，说：“妈，那我先走了。”
　　夏允风抬起眼：“哥……”
　　迟野捏了捏他的后颈：“下次再玩。”
　　夏允风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他被夏虞山紧搂着塞进车里。
　　轿车在眼前开走，迟野原地安静几秒，方锐戳了戳他：“那人……”
　　庄天麒睁着双大眼睛好奇宝宝一样看着他俩。
　　方锐按着小孩的头给他转开，说：“小弟再白点跟他爸长得还挺像。”
　　庄天麒这才整明白，夏允风跟迟野原来是重组家庭。
　　“还去打游戏吗？”庄天麒就惦记这么一回事儿了。
　　汽车彻底在视野中消失，迟野说：“去啊，为啥不去。”
　　夏允风坐在车里，双手被人捧着，夏虞山搓搓他手背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印子，克制着说：“小风，叫爸爸。”
　　夏允风的脸色依旧很冷，看向夏虞山的每一眼都不带感情。凌美娟对这样的眼神很熟悉，夏允风刚回到她身边时也是这样看她的。尽管小孩乖乖巧巧地看起来很温顺，但那段时间里他的眼底始终没有情感波动。
　　夏允风嘴唇一抿，没有出声，他很想把手抽出来，这样的夏虞山比初次见面的凌美娟还要让他不适应。
　　父子俩十几年没见，与陌生人无异，夏虞山更多了一些自责，毕竟当年弄丢儿子的人是他。
　　没再勉强，夏虞山摸了摸夏允风的头发：“对不起小风，爸爸应该早一点来看你的，和妈妈在一起过的怎么样？新学校还适应吗？听说你今天在考试，累不累？”
　　夏虞山一口气问了很多话，夏允风不知该回答哪一个，索性都不回答。
　　车厢陷入沉默，凌美娟转过头：“小风，晚上想吃什么？”
　　夏允风顿了顿，说：“都行。”
　　凌美娟看了夏虞山一眼，对方立刻接话：“我们去吃牛排怎么样？爸爸在餐厅定了位子。”
　　夏允风又不说话了。
　　凌美娟问：“准备和哥哥出去玩吗？”
　　夏允风看向窗外：“嗯。”
　　夏虞山身边放了个大包，里面是各种零食，他随便拿了几样出来放到夏允风腿上，还帮他撕开一根棒棒糖：“小风和哥哥相处的好吗？下次喊哥哥一起出来玩，好不好？”
　　夏允风垂着眼把糖塞嘴里，不轻不重的应了声。
　　西餐厅位于琼州市最繁华的一带，很高档，店内有小提琴手现场演奏，环境非常好。
　　夏允风进去之后就没怎么动过，也一直不说话。他不太自在，周围的人要么西装革履，要么打扮优雅，夏允风不喜欢这种场合，他不适合这里，宁愿和迟野去吃路边摊。
　　似乎是看出他兴致不高，夏虞山一直殷勤的替他张罗布菜，看夏允风用不惯刀叉便亲自动手把牛排切成合适大小放在夏允风的盘子里。
　　凌美娟拦了一下，说让小风自己吃。
　　夏虞山补偿心切恨不能操办所有。
　　夏允风草草吃几口，平日里看见吃的走不动路的小孩味同嚼蜡，有点食不下咽。西餐难免有生冷的食物，夏允风不想浪费，也吃掉了。
　　夏虞山以为他喜欢，又加了几个甜品。
　　“别点那么多，小风胃不好，吃多了积食。”凌美娟说。
　　夏虞山笑笑：“没事，吃不完带回家。”说起回家时稍作停顿，语气讨好的问，“小风要不要和爸爸回酒店？爸爸带你去赛车。”
　　夏允风毫不犹豫的摇了头。
　　夏虞山没再多问，无关痛痒的询问几句，夏允风多数不答，都是凌美娟在帮他说。
　　一顿饭吃的月亮高悬，西餐厅在某栋大厦顶层，透过冰蓝色玻璃窗可以俯瞰琼州夜景。
　　夏允风凝视漆黑深海，想着迟野这会儿是不是跟迟建国俩在家大呼小叫的看球赛，神情倏然柔和许多。
　　夏虞山见他放松不少，隔着满桌菜肴摸摸儿子的手，说道：“小风，爸爸很想你。”
　　男人此言不假，面目真诚尽露。这些年凌美娟为寻找儿子四处奔走，他也并不好过，愧疚几乎将他淹没。
　　夏允风动了动，听夏虞山又说：“小风，爸爸害你受苦了。”
　　凌美娟默然不语，低头悄悄抹泪，这么多年的自责辗转全在这一句道歉里了。
　　夏允风依旧没什么感觉，爱不起来也恨不起来。如果是懂事后被人抱走或许还会怨恨弄丢他的父亲，但那时他太小了，也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世。
　　夏虞山捏捏儿子掌心，笑一声打破沉闷气氛：“小风，如果你愿意和爸爸走，爸爸一定给你最好的……”
　　“夏虞山！”未说完的话被凌美娟扬声打断，凌美娟把夏允风的手从父亲手中抢过，“不是说好不在孩子面前提这个吗？”
　　夏虞山沉默几秒，回道：“小风有权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不可否认，我能给他的更多。”
　　凌美娟静在那里，听夏虞山断续地说：“北城无论是生活条件还是教育资源都比琼州好很多，而且我一个人住，小风会比较自在，我妈身体很好，我忙的时候她也能帮忙照看。”
　　凌美娟歪头看着前夫：“夏虞山，你是来和我抢儿子的？”
　　无论是生活水平还是经济状况，夏虞山都要比凌美娟好很多，这点不得不承认。夏虞山是艺术家，一幅画能卖出六位数，一场画展办下来更是赚的盆满钵满。
　　“我只是提供更好的选择。”夏虞山说。
　　“你……”
　　凌美娟愕然失语。
　　夏允风安静听完父母的对话，缓缓掀起眼帘，一顿饭都没怎么吭声的小孩儿此时淡淡开口：“我现在很好，生活的很好，在学校很好，妈妈给我的已经足够了，叔叔和哥哥也没有让我不自在的地方。爸爸，我不和你走。”


第37章 
　　夏允风回家时迟野正带着耳机打游戏，时间不算早，迟野跟方锐他们玩完后还觉得不得劲，到家接着玩，这局刚开始已经拿了三个人头。
　　夏允风开门时他正打团战，耳机里各种声音吵得很，因此没注意到。
　　“哥。”夏允风喊了他一声，见迟野没动走去电脑旁。
　　迟野打完团才感觉到旁边有个人，抽空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夏允风点点头。
　　迟野没说什么，接着玩游戏去了。可能是明天不上课，这晚他玩到很晚，除了一开始那句“回来了”后来没再跟夏允风讲话，没问夏允风去了哪、吃的什么，一个字都没提。
　　后面连着好几天俩人都没怎么说话，夏允风每天很早就被夏虞山接走，很晚才回来，回来迟野要么已经睡了，怎么就是在打游戏，家里的玩具倒是一天比一天多。
　　五号迟野就要上学了，那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夏允风也醒了，俩人几天没说上话，终于逮着机会，夏允风坐起来揉着眼睛喊他。
　　刚睡醒的小孩说话声都比平时黏糊，迟野顿了顿，有点不明白自己在跟夏允风较什么劲。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夏允风亲爸，他跟这儿不爽好几天也不知道是抽的哪门子风。
　　迟野在他床边停了会儿：“今天去哪里玩？”
　　夏允风说去画室。
　　“去画画吗？”
　　夏允风点了点头。
　　想想有点可惜，迟野高三课程很紧，原本就没多少假期，难得放了几天还不能一块儿玩。
　　“哥，你今天上晚自习吗？”
　　“假期不上晚自习，怎么？”
　　夏允风说：“想撸串。”
　　迟野笑了声：“就知道吃。”
　　他提起书包准备走了，把夏允风睡的乱糟糟的头发弄得更乱了：“等我回来。”
　　就这么一句随口的约定，迟野一整天心情都挺好。
　　月考后第一天上学肯定是要讲卷子，方锐对着自己的分数难受，一伸头看见迟野的更难受，最可气的是这人悠哉悠哉地转着笔，嘴角始终是勾着的。
　　方锐看不下去了，总觉得迟野是在嘲讽他：“不就考个第三吗有什么可乐的，考第一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开心呢？”
　　迟野被安上了莫须有的罪名还挺无辜：“我开心的很明显？”
　　“啊，就差把开心俩字写脑门上了。”
　　迟野不转笔了，桌子底下给夏允风发信息。
　　手机是凌美娟送的，上回找不到人把当妈的吓个够呛，隔天就给夏允风买了个新手机。
　　迟野编辑道：“撸完串带你去踩水好不好？”
　　有阵子没往海边去了，原本打算放假带夏允风溜溜去的，结果被破坏了。
　　夏允风不怎么看手机，没这习惯，过了很久才回复：“好。”
　　迟野非常满意，又发过去一条：“那你在家等我，我买好带回去，我们直接从家走。”
　　放了学，迟野骑车去小吃街买炸串，为了安慰方锐考砸的心情，分了他两根鸡翅。
　　琼州的十月依旧很热，但迟野还是怕炸串冷了，特意让店家用的锡纸保温。夏允风口味重，但怕他肠胃不舒服，没敢放太多辣。
　　方锐看着迟野，神情陌生又复杂：“有弟弟是不一样，我野哥都会疼人了。”
　　迟野往自行车上一蹬，臭拽臭拽地冲方锐挑眉头：“你野哥一直会疼人。”
　　方锐感叹差别对待，俩人同路回家，巷口才道别。
　　迟野顺着坡子朝家去，转角处减了速，看见一辆眼熟的车。
　　夏虞山刚送夏允风回来，车就停在他们家门口。
　　小巷太窄，那么一辆车停那儿自行车不好过，迟野下车推着走。
　　没几步听见前面有人说话，是凌美娟和夏虞山。
　　他没有偷听的想法，纯粹是那二位说的投入没发现迟野就在不远处。
　　只听夏虞山说：“小风和我相处的不错，这几天在画室，我看他画画很有天赋，跟我回去肯定比留在琼州好。”
　　他似乎没有死心，还是想带夏允风走。
　　凌美娟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然后看见了后面的迟野。
　　“小野？”凌美娟站直了身体，“这么早就回来了？”
　　迟野却没回她，推着车走到面前，不解地看着他妈：“你们在说什么？小风要走？”
　　“没有，妈妈和叔叔说点事情，你先进去。”凌美娟说。
　　迟野顾不上那么多，瞬间脑子里塞进许多东西，他把自行车往院子里一停就闯进屋，动静大的惊动了房顶上打鼾的野猫。
　　夏允风正在摆弄个东西，挺大一块放在桌子上，房门猝不及防被推开，他心虚似的转过身把东西往身后藏了藏。
　　迟野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一双眼睛瞪着夏允风像是要喷火。
　　夏允风正准备问他咋了，却先被一把攥住了手腕，迟野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你爸什么意思？他来琼州干嘛的？到底是单纯见见你还是带你走？”
　　夺命三连问，夏允风给他问的心里一突突，刚要回答，迟野目光一转落在书桌旁边的行李箱上。
　　夏允风回来时只带了一个小破包，他家也没这样的行李箱。
　　那行李箱新崭崭的，不想也知道是谁买的。
　　买行李箱做什么？自然是打包东西走人，说不准这会儿夏允风已经收拾好了，马上就能推着跟他爸一起走了！
　　夏允风察觉到他的目光，开口解释：“不是你想的……”
　　迟野只觉一簇火苗从胸口顶上脑门，气的他眼冒金星，更加咄咄逼人起来：“你他妈什么意思？弄这破箱子干嘛？你当我家什么地方？难民收容所么？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巴巴喊哥的时候那么好听，让我别走让我别生气，你倒是做回让我顺心的事？还他妈撸串，你是要跟我吃最后的晚餐？！”
　　这火/药桶简直了，听风就是雨，看见点什么还脑补，嘴巴迫击炮似的说个没完还不听人说话。
　　说着视线越过夏允风肩膀看见桌上的东西，迟野怒不可遏的扒拉夏允风：“你他妈还藏什么了！”
　　夏允风被推的一歪，一屁股跌在迟野床上。
　　那是他用了三天时间画出来的，迟野的大头画像。
　　迟野看着画愣了，画上的人跟他几乎一模一样，是他最常用的那副不耐烦的表情。
　　“这是……”迟野咕哝俩字。
　　夏允风见他不接着叨叨了，估计是火灭了或是被画感动了，心说终于轮到我上场了。
　　结果他正要张嘴，那位哑火的炮仗转过脸来，手指着那副画，咬牙切齿的对他说：“告别礼都准备好了？你还是个人？！”
　　“我早知道乡巴佬没什么好心，没想到你不止没好心，还他妈好狠心！”
　　迟野痛心疾首。
　　夏允风彻底服了。
　　“你能不能闭会儿嘴？”夏允风抱着胳膊，烦不胜烦地说，“话都他妈让你说完了。”
　　迟野凶神恶煞的：“小孩儿不给说脏话！”
　　夏允风气不打一处来，推开迟野：“那你就少说两句。”
　　迟野皱着眉头，一通火发完仍是很生气，半晌语气平静一些：“你真要走？”
　　夏允风反问他：“我说我要走了？”
　　迟野一愣，回忆方才那一段话，夏允风几次想要开口都被他打断，但夏虞山说的话又不是他编的。
　　迟野有理有据：“我在门口听见你爸说要带你走。”
　　夏允风：“他是说了，但我没有答应。”
　　迟野又是一愣，余光瞥见角落的行李箱，他顿时有了底气：“那你收箱子干嘛？”
　　“夏虞山给我买了很多玩具，用箱子拖回来的。”
　　迟野还不死心，拍拍桌上的画：“那这个呢？”
　　夏允风说：“这几天在画室跟着老师学的，画完就带回来了。”
　　迟野噎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夏允风斜眼乜着他：“不然呢？”
　　“……”
　　然后风水轮流转，夏允风眼神生冷冷地，步步紧逼：“我狠心？我不安好心？”
　　迟野后退一步：“没有……”
　　“我不是人？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迟野退到桌沿，后腰抵着画框：“误会……”
　　夏允风像是要在迟野脸上戳个洞：“我把你家当难民收容所？”
　　“不是不是，”迟野连连摆手，“那怎么能呢。”
　　“我……”
　　夏允风没说完，迟野胳膊一伸抱住了他。
　　“小乡巴佬……”迟野贴着左耳喊他，“我抽疯，我嘴贱，我没搞清楚状况。”
　　夏允风脸上的冷意松动一些：“你混蛋。”
　　迟野照单全收，顶天的火气偃旗息鼓，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汗湿。
　　空调风徐徐地吹，汗液蒸发渐渐转凉。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迟野往后一靠放开手。
　　凌美娟出现在门口：“小风，你爸爸要走了，去送送他。”
　　夏允风多看迟野两眼才离开，待他走后，房间重归安静。
　　迟野转过身去，手指在夏允风画的“他”上轻轻一划。
　　真是傻了，迟野无奈的笑了一下，凌美娟好不容易才找回夏允风，怎么可能放他走。
　　关心则乱，关心则乱，那几分钟里迟野满脑子都是这四个字。
　　夏允风没去多久，回来时轻巧的站在门边，对里面那背影说：“去不去踩水？”
　　九号巷离沙滩不远，迟野骑个车就带着夏允风过去了。
　　正是黄昏，天空中的流云火烧似的红。
　　沙滩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迟野和夏允风把鞋袜脱在一边，并肩挨着坐在台阶上先把烤串解决。
　　袋子一打开率先闻到肉香，摸摸锡纸还很烫手。
　　罐装的青苹果汽水也摆出来，迟野帮夏允风打开，肉也先给他吃。
　　夕阳倒映在水面，粼粼波光涌动在二人眼中。
　　夏允风咬着肉说：“夏虞山总带我吃西餐，一点都不好吃。”
　　他从头到尾就喊了夏虞山一声“爸”，之后再没叫过。
　　“难怪你晚上回来总往厕所跑。”迟野说，“吃不惯吧。”
　　夏允风看他一眼：“你知道啊。”
　　迟野露了馅，除了第一晚，之后夏允风回来他都知道，玩游戏时戴的耳机没开声音，躺床上也没有睡着是装的。
　　“我说你呢。”迟野假正经道，“不爱吃直接说啊，干嘛还忍着。”
　　夏允风被烫的呼气儿：“跟他不熟。”
　　迟野眉毛一挑，所以夏允风在他跟前挑三拣四，动辄鸡飞狗跳，隔三差五还闹点别扭是跟他太熟了。
　　这男的也不知是什么德性，吃了人家亲爹几天闷醋，刚在家里还声势浩大的发了场疯，这会儿迷途知返似的劝说道：“什么熟不熟的，那是你爸嘛。”
　　心里其实还挺高兴。
　　烤串没一会儿被解决干净，夏允风擦擦嘴站起来，对大海道：“我要踩你了！”
　　“噗。”迟野差点一口汽水喷出去，毫不客气一脚踢在夏允风屁股上，把他踹出老远，“我先踩踩你。”
　　已经入秋，白天虽然还是很热，但晚上凉快很多。
　　靠近海水的沙子凉丝丝的，夏允风往前走了几步，浪蔓延至脚下，他缩了缩脚尖。
　　“凉么？”迟野问。
　　“有点儿凉。”
　　“那不往前去了，就这么走走。”
　　夏允风点点头，走出几步，屁股上沾着沙子，是迟野刚才那一脚踢出来的。
　　“妈说我画的好，要给我报兴趣班。”夏允风跟迟野说。
　　迟野落后几步：“挺好，我小时候也学过画画。”
　　夏允风转过来，为了方便说话他一步步倒着走：“你也会画画？”
　　“看不出吧？”迟野嘚嘚瑟瑟，“你再练几年说不准能赶上我。”
　　夏允风不信：“吹牛吧，你这么能显摆的人，要是画的好早跟我拽了。”
　　迟野扬手作势要揍他：“皮痒了又？”
　　夏允风吐吐舌头，过会儿又问：“你还学过什么？”
　　家长都爱培养小孩学这学那，迟野小时候没人管，迟建国最爱的就是给他报兴趣班，起码有个地方去。
　　迟野给他一一细数：“游泳、画画、小提琴、空手道、围棋……”
　　夏允风震惊道：“你学过这么多！”
　　“学的多，但不精。”迟野说，“所以你要是喜欢画画呢，就好好学，学出个样子来。”
　　夏允风点点头。
　　说起画画想起家里桌上那幅，迟野心念一动：“你那画……”
　　夏允风警觉的问：“怎样？”
　　“不错，相似度百分之九十吧。”
　　得到正主认可，夏允风有点美：“你比别人好画。”
　　“为什么？”
　　“因为你长得好看，”夏允风如实道，“五官也端正。”
　　“……”
　　听起来跟买猪肉时挑肥拣瘦似的。
　　迟野说：“那你快换个人画画吧，挑战点有难度的，我看方锐就不错。”
　　好兄弟就是拿来当枪使的，夏允风听后一甩头：“我不。”
　　迟野无语：“你不什么不？我这张脸是能随便画的吗？我还没找你收钱呢。”
　　“那我也不。”夏允风说，“我喜欢画你。”
　　这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画个画要藏着掖着的小孩儿了，也不是那个迟野一说偷看他就费劲解释的小孩儿。
　　“我喜欢画你”和“我喜欢你”只差了一个字，迟野的目光陡然间变深了。
　　夏允风对迟野的变化毫无所觉，他脚下踩到一个破碎的贝壳，被棱角扎了一下，有点疼。
　　迟野蹲下去帮他看，托起夏允风的脚踝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让夏允风扶着他的肩膀。
　　满脚细碎的泥沙，被扎到的地方出了点血。
　　迟野埋怨他：“让你不好好走路。”
　　夏允风朝迟野脸上伸脚：“谁叫你走我后面。”
　　“走你后面怎么了，你说话还非得看着人？”
　　迟野躲了一下，那小脚丫子没挨着脸，踩住了他的下巴。
　　“活腻歪了？”迟野攥着那圈脚腕，伸手挠了挠。
　　夏允风“咯咯”地笑，说好痒。
　　迟野简直拿他没办法，松开手背过身，让夏允风攀他的背。
　　“上来吧，小事儿精。”
　　怕伤口会感染，迟野不让他走了。
　　夏允风被迟野背起来，紧搂着他的脖子，夕阳愈发浓艳，沙滩上交叠的影子拉的很长。
　　“你是不是要勒死我？”迟野仰了下头。
　　夏允风趴下来，几乎跟他贴着脸。
　　有句话在家里时没来得及问，又很想知道答案。
　　夏允风在耳边轻轻喊着：“哥。”
　　迟野发出一个很慵懒的鼻音。
　　夏允风舔了下嘴唇，从侧面看迟野含光的眼尾：“你以为我要走，为什么那么生气啊？”
　　迟野的脚步不明显的停顿一瞬，霞光从眼角溜入。
　　夏允风捉住那抹光，就像现在捉住了他的哥哥。
　　迟野很慢的眨了一下眼睛，微微偏过头，眼尾的光拢在夏允风身上。
　　明亮的光线模糊了夏允风的脸，这样他才可以毫无负担的坦诚：“因为我不想。”
　　迟野说。


第38章 
　　夏虞山是国庆最后一天走的，临走前给夏允风提前过了个生日，说过年来接他去北城小住。
　　夏允风没说愿不愿意，送走了夏虞山浑身轻松。
　　他画的那副迟野大头画被凌美娟拿去上了个画框，挂在他俩房间里，每天进来打扫卫生时都要感叹，大儿子长得忒帅，小儿子真有天赋。
　　迟野一开始不乐意让他们挂，臭着脸说：“换个颜色就能给我上香了。”
　　夏允风听的要发火，等他真冲上去想取下来的时候迟野又不干了，模样还挺勉为其难：“算了，挂着吧，毕竟处女作。”
　　回学校该出成绩了，夏允风面上不显，心中忐忑，拿到成绩条人都傻了。
　　迟野发短信来问他考的咋样，夏允风没回。
　　晚上回家，小孩儿拧着台灯奋笔疾书，迟野过去敲敲他桌子：“考砸了？”
　　夏允风没理他，笔尖都不停。
　　迟野从他不回短信就看出来了，一旁摞着的书里夹着张长纸条，迟野拽出来，是夏允风的成绩条。
　　难怪不高兴，中美班统共三十二个人，夏允风拼死拼活考了个25名，这是受打击了。
　　迟野戳戳夏允风胳膊肘，想着得安慰几句，头一伸看见夏允风在抄卷子，本子上都是字，纳闷道：“你干嘛呢？”
　　夏允风挪了下胳膊，言简意赅：“抄错题。”
　　“你这么抄？”迟野服了，夺过他的笔，“别抄了。”
　　夏允风本来没考好就气不顺，迟野还在这时候招他，眉头都皱了：“你干嘛？”
　　迟野翻翻书包：“给你看我的。”
　　他掏出个活页本给夏允风，一副过来人口吻：“错题你这么抄太笨了，本来就是总结用，像这样把错题剪下来贴着，标准答案写背面儿，合在一起就是练习册。而且活页本可以加纸，把同类型的题目汇总在一起，针对性强，比你这么抄省时间。我不是给过你几个活页本？你怎么不用。”
　　夏允风听完，一副受教的表情，立刻把本子找出来。
　　迟野说：“不止是卷子，书、练习册，你都可以剪，反正这玩意写完不看就是废纸。”
　　夏允风对书本有一种令人发指的爱惜，和以前的经历有关，别说剪书了，连折个边都要心疼半天。现在为了搞好成绩，咬着牙下剪刀，跟剪他肉似的。
　　迟野看他好笑，摸俩巧克力喂了吃，算是安慰。
　　小孩儿快过生日了，这是夏允风长这么大第一次过生日，而且是回家后的第一次生日，全家都很重视。
　　夏允风一开始对这个没概念，以为就是吃顿饭，后来庄天麒知道了，念叨着要送礼物，夏允风把头一抬：“还有礼物？”
　　“对啊，过生日不得有礼物？”庄天麒理所当然道，“今年生日我爸送了我一只限量款手表，明天带给你看看，可好看了。”
　　夏允风对别人的礼物不太感兴趣，晚上迟野回来，他凑人边上试探：“我快过生日了。”
　　迟野刚洗好澡，正歪着头卡耳朵里的水，不太在意的说：“嗯呐，快从半个人进化成一个人了。”
　　夏允风忍住踹他的冲动，暗示道：“庄天麒说要送我礼物。”
　　“那我劝你别要。”迟野说。
　　夏允风不明所以：“为什么？”
　　“他送你，等他过生日你也要送他，重点是你的礼物肯定跟他的礼物不等价，强行送容易让咱家破产。”那混蛋语重心长道，“别让本就因为你上学变得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好么，宝贝儿。”
　　夏允风咬了下牙，还是没忍住，利落的给了迟野一脚。
　　迟野被踢了还在乐，小孩儿心思都写脸上了，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纯粹是逗逗夏允风。
　　夏允风现在一点都不期待迟野会给他送礼物了，别再气他就行。
　　迟野把头发擦擦干，很难得的没有立刻写作业，而是翻开一本建装类的杂志。他书架上同类杂志有很多，还有相关的书籍。
　　迟野看了会儿，拿纸出来写写画画。
　　一直忙到凌晨一点，他坐在位上转动酸疼的脖子，头一扭发现夏允风趴桌上睡着了。
　　迟野伸个懒腰舒展一下筋骨，喊了夏允风一声：“黑皮，上床去睡。”
　　夏允风一旦睡着雷都吵不醒，跟猪没有区别，迟野叫不醒他，只好过去把人抱上床。
　　谁知刚抱起来夏允风就把眼睛睁开了：“哥？”
　　夏允风搂着迟野脖子，眉心微微拧着。
　　迟野怕把他瞌睡虫吓跑了，说话声很轻：“睡你的。”
　　夏允风迷糊的点头，挨着枕头就睡实了。
　　迟野给他拉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刮了刮夏允风的鼻尖：“晚安小懒猫。”
　　临近十月底的时候琼州下了几场雨，天气终于有了一点转凉的意思。
　　迟野最近有点缺觉，虽说以前也熬到很晚，但没这么困过，上着课呢光明正大的睡着了。
　　正好是语文课，老师是个不太好说话的，直接请迟野出去吹吹风。
　　迟野在外面站了两节课，背了三篇文言文，下课铃一响，又回座位上趴着了。
　　方锐纳闷道：“你晚上做贼去了啊，困成这样。”
　　窗口有点扫雨，迟野伸手把窗户关上：“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别跟我说话，我再睡会儿。”
　　方锐震惊的盯着迟野的后脑勺，忽然一顿：“哎，你手怎么了？”
　　只见迟野刚刚收回的左手掌心有道裂口，并不算很长，有一点延伸到了手背上。
　　迟野把脸埋进胳膊里，人快不清醒了，含糊地说：“划着了。”
　　晚上的时候，夏允风也发现了迟野手心的伤口。
　　“怎么搞的？”夏允风抓着迟野的手，摊开他的掌心，看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在哪划的？”
　　迟野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地说：“车棚。”
　　夏允风问：“消毒了吗？”
　　“处理过了，”迟野捏捏夏允风的手指尖，“没事儿。”
　　不过这天晚上，等夏允风睡了之后，迟野悄摸摸去了后院。
　　其实这几天他每晚都来后院，某个睡着就醒不来的小孩不知道而已。
　　迟野打着手电，雨水刚停不久，地面湿漉漉的，他走到葡萄架底下，那边勉强干爽点儿，然后把角落里藏着的东西抱了出来。
　　一待又是很晚，结束时都三点半了。
　　迟野站起来动动筋骨，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肩膀很酸，回去的路上脚也麻了。他一瘸一拐的进屋，房间里黑漆漆的，一不留神小腿在夏允风床上磕了一下。
　　床都震了，夏允风一个激灵坐起来，听见迟野嘟囔一句：“这破床，摆多久都不习惯！”
　　“哥？”夏允风揉揉眼睛，“你在那干嘛？”
　　“我上厕所。”
　　可能因为房间很黑，迟野说话时下意识把声音压得很低，这句几乎是用气声说的。
　　夏允风没听清，拧开了床头灯：“什么？”
　　灯光略微有些刺眼，俩人眼睛都眯着，
　　迟野抬手挡了下：“开灯干嘛啊，马上睡了。”
　　他走过来把灯调暗，摸了摸夏允风的头发：“我上厕所，吵醒你了？”
　　夏允风又有点皱眉头，费劲的看着迟野。
　　迟野说：“接着睡吧，我关灯了。”
　　夏允风不明所以地问：“什么？”
　　“让你睡觉。”迟野彻底关上灯，“睡迷糊了你，话都听不懂。”
　　他爬上床，黑暗中的轮廓有些虚化，夏允风不太自然的偏了下头，躺下接着睡了。
　　小雨滴滴落落，天阴着。
　　夏允风最近几天都不太说话，也许是天气添了沉闷，冷清清的小孩又有点不搭理人。
　　周三是夏允风的生日，那天早上凌美娟给煮了长寿面，吃面条的时候迟野起来了，洗漱完往夏允风身边一坐，说：“长大一岁了，以后我欺负你更加心安理得了。”
　　迟建国去门口换鞋，撑着墙壁看他俩一眼：“弟弟过生日，你就不能说两句中听的？”
　　迟野叼着片面包往后一靠：“那多没新意。”
　　迟建国把迟野念叨一通，临走前对夏允风说：“小风，叔叔先走了，晚上早点回来给你过生日。”
　　夏允风背对着门口，闻言也没有抬头。
　　迟野在底下踢他一脚：“跟你说话呢。”
　　“嗯？”夏允风茫然的看向他的嘴巴，“什么？”
　　“老迟跟你Say goodbye。”
　　夏允风转过身，摆了摆手：“叔叔再见。”
　　大门在身后关上，迟野上下打量着夏允风，奇怪道：“你最近怎么回事儿，总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心思呢？”
　　夏允风顿了顿，抱着碗去迟野对面坐，然后才说：“没有，我没听见。”
　　“你聋啊。”迟野想起来这几天跟夏允风说话那人也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不知道又是哪根筋搭错了心情不好，于是问，“有人欺负你？”
　　夏允风摇摇头。
　　这可是揍过三中老大的人，中美班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孩应该还不是他对手。
　　吃过早饭俩人各自出门，到了教室，庄天麒将准备好的礼物送给夏允风：“同桌，生日快乐，祝你早日脱贫致富，走上人生巅峰。”
　　夏允风想到迟野说收了庄天麒的礼物可能会让他们家变穷，犹豫半天才接。
　　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外面用漂亮的彩纸包着，上面还有个金色的蝴蝶结。
　　夏允风拿在手里晃了晃，说：“谢谢。”
　　庄天麒蹿腾他：“你不拆开看看吗？”
　　“现在？”
　　庄天麒说：“对啊，礼物都得当面拆。”
　　夏允风不懂这些，轻轻拽开蝴蝶结的一条边，金绳滑落，层层的包装纸打开露出一个精美的黑色盒子。
　　打开前夏允风有点犯嘀咕，要是庄天麒在里面塞了块黄金，他来年就把黄金当了换成钱再给庄天麒买礼物。
　　盒子上有串西文字母，夏允风看不懂，把盖子揭开，先是闻到一阵很淡很淡的香味，然后看见里面盛着白色的膏体。
　　“这是什么？”
　　庄天麒闭着眼睛吸了吸鼻子：“香吗？”
　　那味道并不浓郁，相反带着点冷意，浅淡的一点萦绕在鼻间，让人想到山顶上常年不化的皑皑白雪。
　　夏允风说：“香。”
　　庄天麒笑起来：“这是香薰，名叫昆仑山雪。”
　　开学俩月了，班上能跟夏允风说得上话的也就庄天麒，半数时候夏允风还不理他，但这并不影响庄天麒的热情。
　　夏允风惯常的冷脸松软一些，把礼物仔细收好又说了一次谢谢。
　　一天很快过去，放学时迟野发来信息，说在楼下等他。
　　今天生日，凌美娟一早订好餐厅庆祝，如果不是要上学可能会从早办到晚。
　　夏允风去跟老师请了晚自习的假，背上书包走了。
　　迟野已经叫好了车，等夏允风一来就能走。
　　夏允风今天穿着新衣服，简简单单的白色半袖衫和格子裤，瞧着挺精神一小孩儿。
　　小孩儿老远见了迟野就开始跑，路面上有些积水，被他一踩一汪水花。
　　到跟前时迟野接住他，怪罪道：“跑什么，鞋子都脏了。”
　　夏允风钻上车，坐好后才说：“怕你等急。”
　　这人典型的没耐心，之前有次等夏允风三十秒一个短信问出来没，见了人就开始嚷，让他跑快点。
　　迟野变的真快：“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汽车开起来，夏允风看了看窗外，问：“吃饭的地方远吗？”
　　迟野从包里翻出纸巾，托起夏允风的小腿架在自己身上：“有点儿。”
　　夏允风身子拧了一下，迟野的手抓着他的脚腕，正拿湿巾一点点擦掉鞋子上溅到的污水。
　　“小寿星今天得干干净净的。”迟野说，“一会儿下车好好走路，别蹦跶。”
　　一只鞋子擦干净，夏允风很自觉的换上另一只。他抱紧书包，对迟野说：“我收了庄天麒的礼物。”
　　迟野勾着嘴唇笑了：“咱家砸锅卖铁还的起吗？”
　　“还得起，是个香薰。”
　　夏允风把香薰拿出来给迟野看，手伸长了递到迟野鼻子下边儿让他闻：“香吗？”
　　迟野把脏掉的纸巾收起来，一会儿下车带走。
　　“嗯，香。”迟野看了看，“你的小同桌人挺不错。”
　　迟野很少会夸谁好，夏允风到现在也就听迟野说过他画画不错，庄天麒跟迟野才认识几天？
　　夏允风放下腿：“你觉得他很好？”
　　迟野不知道他弟的心思又开始九曲回肠了，揉揉夏允风的后颈：“因为他对你挺好。”
　　阴差阳错，夏允风好歹没在生日当天跟他闹别扭。
　　车一直开到某个私人餐厅，迟野不是第一次来，店主是迟建国的朋友，他们都很熟了。
　　夏允风到了之后才知道这顿饭不止是他们一家人吃，凌美娟邀请了很多朋友，大家一起来给夏允风过生日。
　　一进门他就被人包围住，头顶被戴上寿星帽，几个阿姨热情的拉着夏允风嘘寒问暖。
　　夏允风有点不适应，从眼神到身体都在躲闪，他不太懂，难道过生日就是要被一群人围着问东问西吗？他说不出话，别人问什么都不吭声，脸色也逐渐变冷，凌美娟解释说儿子认生。
　　人群外，迟野百无聊赖的靠在一边儿，一个小屁孩从跟前跑过，他手欠的去揪人家小辫儿。
　　夏允风看向迟野这边，想他哥了。
　　似乎有心灵感应，迟野抬起眼，看见夏允风嘴巴动了动，口型是在喊他。
　　仿佛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迟野转身离开，门口处问到服务员，催促人家快点上菜。
　　再进去时没做停留，挤着人堆挡在夏允风身前，满脸堆笑的面对那帮阿姨，抱怨道：“阿姨们也看看我，不是最喜欢我了吗，进来半天了没一人跟我打招呼。”


第39章 
　　夏允风跟在迟野身后，看他游刃有余周旋在那帮阿姨中间，嘴跟抹了蜜一样，哄的人家找不着北。
　　他低着头轻轻地笑，迟野背在身后的手冲他虚晃一下，随后比了个“耶”。那动作仿佛在邀功，更像是嘚瑟。
　　夏允风抓住他的手指，一根接一根的捏他。
　　周围人声喧闹，有人经过，有人离开，没人发现他们的小动作。
　　他们像是在大人眼皮底下偷着胡闹的小孩，但只要有迟野在身边，夏允风就什么都不怕了。
　　开饭了，夏允风和迟野坐在一起，大人们终于不再把目光放在他们身上，开始说自己的事情。
　　迟野微微靠近夏允风，把手摊开给他看：“你都把我捏红了。”
　　那双手骨节分明特别好看，指尖点缀着深一点的红，像是白纸上落下的一层朱砂。
　　夏允风很喜欢迟野的手，觉得赏心悦目，把他牵过来，指腹对着指腹柔柔地蹭。
　　迟野有点后悔让他看了，小乡巴佬蹭的他痒痒的，半边身体带着麻。
　　终于开饭，大人们互相倒酒，轮到俩小孩时停顿一下：“小风喝不？”
　　迟野把酒杯扣上：“小孩儿喝什么酒啊。”
　　他不让夏允风喝，对方就只给他倒了半杯。
　　夏允风嘀咕一句：“你不是小孩儿啊。”
　　桌上大人都笑了，说迟野从小就被他爸练出来了。
　　迟野很白，平时热了脸会红，现在喝了点酒，眼尾那块的皮肤也有点红。
　　夏允风在桌子底下戳迟野的腿：“哥，你别喝醉了。”
　　这刚哪到哪呢，迟野捏捏他的脖子：“没事儿。”
　　桌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自然会有人说他们兄弟感情好。在座的不少是看着迟野长大的，很欣慰的同凌美娟说“你家小野长大了”。
　　迟野把杯子里的酒喝光，热辣辣的液体滚过喉咙盖过一点心虚。
　　吃到一半蛋糕推上来，夏允风现学现卖的走完吹蜡烛、许愿望流程，收到了很多生日礼物。
　　可能是人太多，这晚夏允风胃口缺缺，虽然一直在往碗里夹菜，但吃的很少。
　　凌美娟给夏允风切了最大的那块蛋糕，平时挺爱吃甜食的小孩儿只舔了两勺奶油。
　　迟野低声说：“不想吃就别吃了，留点肚子，回去带你吃夜宵。”
　　夏允风很干脆的放下勺子，别人要是问，他就说自己饱了。
　　终于挨到散场，夏允风一点体力活没干也累的够呛。
　　驱车到家时已经过了九点，迟建国帮着把夏允风的礼物运回房间，踢了踢在床尾玩手机的儿子，问：“弟弟生日你送礼物了吗？”
　　迟野不太在意的说：“多大了还搞这个。”
　　夏允风听见了也没别的反应，只惦记着迟野的夜宵。
　　迟建国数落迟野，说他不上心，肯定是把弟弟生日忘了。
　　迟野没反驳，指着堆了满地的礼物笑：“也不差我这个。”
　　他手心里的伤痕还没好，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夏允风的角度刚好瞧见。
　　后来迟建国走了，迟野去洗澡，夏允风坐在地上拆他的礼物。
　　凌美娟寻到独处的机会，关上房门，坐在夏允风身边抱抱他。
　　母子俩分开十几年，这是凌美娟第三次给儿子过生日。
　　没找到夏允风之前，这一天凌美娟总要比平时低落一些，这是她九死一生带夏允风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后来竟然不敢面对，因为这天会提醒凌美娟，她原本应该有个孩子，可后来又没有了。
　　凌美娟把夏允风抱在怀里，小孩儿还没长开，她还抱的过来，再过两年可能就不行了。
　　“宝贝。”凌美娟温热的手掌抚过夏允风的后背、肩颈，她在用手心丈量自己的孩子，好像这样就能当作夏允风是在她手上长大的一样，“宝贝，谢谢你回来。”
　　夏允风眨了眨眼睛，听见凌美娟哽咽的声音。
　　“妈妈爱你，别再离开妈妈了。”
　　迟野停在门口，伫立半晌，轻轻放下了搭在门把上的手。
　　这个澡洗的有点久，迟野回来时夏允风已经拆完了礼物，正趴在他床上翻一本画册。
　　“干嘛呢？”迟野问。
　　夏允风把画册拿起来给他看：“不知道哪个阿姨送我的。”
　　迟野坐在床边：“喜欢么？”
　　“喜欢。”夏允风挪挪蹭蹭的挨到迟野身边，发觉迟野今天洗完澡还吹了头发，平时他总不爱吹，发梢上的水珠会把他的睡衣领口沾湿。
　　“哥，夜宵呢？”
　　迟野看了下时间：“再等会儿。”
　　“你订外卖啦？”
　　迟野点点头，掀开挡事儿的小孩，去桌上坐着了。
　　别看夏允风在外面高冷的很，私下里没人时黏迟野黏的厉害。
　　他赤着脚下了床，也不管迟野在干什么，腿一叉就坐到了迟野身上。
　　“干嘛？”迟野往后靠了一下，按着夏允风的腰把他往后挪了挪，“烦不烦人？”
　　夏允风问：“哥，你还写作业吗？”
　　迟野语气不善：“您这样我怎么写？”
　　“那我耽误你两分钟。”夏允风说，头往前倾在迟野身上闻了一下，“哥，你身上没酒味了。”
　　迟野觉得他磨人，一巴掌拍在夏允风脑门上，让他离自己远点儿：“你爱闻闻老迟的去，他喝了不少，肯定还没散。”
　　夏允风把他的手抓下来：“我不爱闻，但你不一样。”
　　迟野不以为然：“哪不一样了不都是酒。”
　　夏允风抿起嘴巴，不说了。
　　酒的确都一样，但人不一样。
　　夏允风最讨厌酒味儿，山里的养父是个酒鬼，每天都要提着水壶去打野酒，喝多了就要揍他。
　　可迟野身上的味道夏允风不抗拒，迟野喝的眼尾通红的样子夏允风也喜欢，觉得哥哥很漂亮。
　　迟野拍拍他的大腿：“两分钟了，从我身上下去。”
　　夏允风没下去，又喊了声：“哥。”
　　小孩忒烦了，要么冷冰冰的不理人，要么装聋作哑不说话，要么就哥哥哥的喊个不停，喊的人心里发软，理智也跟着摇摇晃晃。
　　“哥，你还没跟我说生日快乐。”夏允风说，“方锐哥都给我发祝福短信了，你为什么不说。”
　　这是夏允风有记忆以来过的第一个生日，收到了很多祝福和礼物，吃了顿不太自然的饭，他对生日依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和过去的每一天似乎没什么不同。
　　直到刚才，凌美娟抱着他说出那样烫的一句话，眼泪滚进他的衣领，夏允风才体会到那一点点的不一样。
　　因为这点不一样，他开始计较迟野没有的准备礼物和没有送出口的祝福。
　　夏允风长这么大从没拥有过什么，他就这么烂糟糟的一个人和烂糟糟的灵魂，他的字典里永远缺失了两个字，“要”和“给”。但他想找迟野要一点东西，随便什么都好，如果迟野看得上，他也可以在身上搜搜刮刮找出能给的东西送给他。
　　这一切的前提是迟野，因为那个人是迟野，他才有了“要”的冲动和“给”的欲望。
　　“哥，”夏允风摸了一下迟野还红着的眼尾，“你可不可以和我说生日快乐。”
　　迟野没有喝多，他就喝了半杯，上脸是个人体质，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觉。
　　可夏允风摸着他的眼睛，喊他哥，软乎乎的向他讨要一声祝福，他忽然就觉得很晕，仿佛喝了假酒，这会儿开始反劲儿。
　　这是夏允风，小狼崽子一样难以驯服的夏允风，现在就被他抱在身上，很乖也很好摆弄。
　　迟野觉得自己的理智可能跑的有点远，他深吸一口气把夏允风抱起来放在桌上，两手一撑低着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没有生日礼物，会不会不高兴？”
　　夏允风摇摇头，没说实话，跟礼物比起来，生日快乐更实际一点。
　　“其实我……”
　　迟野刚开了个头，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接通后草草讲了两句。
　　夏允风垂着眼睛抠自己的衣服，迟野打完电话捏住他的下巴晃了晃：“穿上鞋子来后院。”
　　夏允风一愣，迟野已经先一步出去了。
　　他猜测是外卖送到了，从桌上跳下来穿拖鞋，有点兴奋，脚不小心把鞋踢进了床底下，趴在地上摸了半天。
　　家里很安静，凌美娟房里的灯已经关了。
　　夏允风脚步轻轻地去了后院，小雨又下了起来，葡萄架下有模糊的光。
　　迟野站在虚白的光影中，动了动唇：“别跑，有水。”
　　夏允风读懂了，于是放慢脚步。
　　雨点落在身上有点凉，迟野撑着伞过来接他，院子里有花香，有潮气，夏允风却闻到了迟野洗掉的酒香。
　　他挨到就醉了，醉的厉害。
　　架子底下有个小桌子，迟野曾经的幻想是等葡萄挂满木架，他们一家人可以在这里纳凉。
　　收起伞放到一边，迟野让夏允风先坐。
　　夏允风看见桌上摆了个盒子，应该是刚取的外卖，他好奇的问：“你买了什么？”
　　迟野给他一把剪刀：“打开看看。”
　　夏允风剪开外面的防水袋，露出里面灰蓝色的包装盒，盒子是半透明的，可以一眼看见里面的东西。
　　“蛋糕？”
　　夏允风眼睛亮了一下，从上面揭开蛋糕盒。
　　这个蛋糕没有晚上那个大，只有四寸左右，但是很漂亮。
　　真的很漂亮，葡萄架上挂着的灯有点暗，可夏允风看的很清楚。
　　他看到了星空、晚霞，还有海。
　　星空是淡淡的紫色，点缀着银色的星辰和月亮，晚霞用暖黄和肉粉晕染，渐次铺开，白色的泡沫，浅粉色的海组成一幅迤逦的画。
　　蛋糕上没有一个字，多一个字都是累赘，多一种色彩都不是迟野要送给夏允风的天地。
　　“傻了？”迟野一直看着夏允风，见这副怔忡模样有点好笑，“还好你晚上吃的少，不然现在就没肚子吃这个了。”
　　夏允风耳朵轰轰作响，不知是被外头的秋雨磋磨的，还是被自己的心跳声震颤的。
　　他看向迟野：“我们要吃它？”
　　迟野被他问懵了：“……不吃留着过年？”
　　夏允风还没动嘴就觉得肉疼，恨不得把蛋糕供起来。
　　迟野盯着他的表情：“舍不得啊？”
　　夏允风没说话，默认了。
　　迟野揉了下他的头发：“没事儿，不是什么吃不到的东西，你喜欢随时都给你做。”
　　夏允风摸摸口袋，没把手机带出来，他相当熟练的去翻迟野的兜，摸到手机打开来，对着蛋糕连拍好几张。
　　迟野笑笑，转身去后面柜子里拿别的。
　　夏允风拍完才觉得不对，慢半拍的反应过来，转头问迟野：“这个蛋糕你做的？”
　　“是啊。”迟野声音有点闷，听的不太清楚，“意不意外？”
　　夏允风追到他身后：“你什么时候做的？怎么会做的？这么漂亮的图是你弄的？”
　　“你哪来那么多问题。”迟野无语，“我弄的咋了，不早告诉过你我学过画画？午休的时候去店里做的，旁边有师傅帮忙。”
　　他抱了个大箱子出来，有点沉：“搭把手。”
　　夏允风帮着抬上桌：“这又是什么？”
　　“唔……”迟野胳膊肘搭在上面，想了想说，“是你的家。”
　　“我的……家？”
　　迟野朝他眨眼，笑着说：“拆开。”
　　夏允风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迟野给他准备的礼物。
　　原来迟野给他准备礼物了，明明有却不告诉他，赶在生日快结束的两个小时里现在一个接一个的抛出来，搅得夏允风心都乱了。
　　夏允风拆箱子的时候手有点不听使唤，就像现在的心跳一样，噗通通的也不听他管，压都压不住。
　　纸箱很好拆，大概就是为了方便根本没卡紧，刚掀开盖儿四面自动就掉下来了。
　　里面的东西毫无预警的出现在夏允风眼前。
　　他再一次愣住了。
　　那是一个小房子，和他们现在住着的家一模一样，从前院到后院完全是缩小比例的复刻，就连院子里的花都应有尽有。
　　迟野伸手过来，指尖轻轻一碰，家里大门开了，夏允风看见他们家客厅，厨房，他俩的卧室。
　　“想回屋看看吗？”迟野就站在夏允风身后，低头说话的时候气息就萦绕在他耳边。
　　夏允风点点头，迟野开了“门”，卧室里，缩小版的迟野带着耳机打游戏，夏允风趴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看书。
　　“老迟在客厅看电视，妈在厨房做晚饭，我游戏输了不高兴就过去骚扰你一下，把你惹毛了你就瞪着眼睛恨不得在我身上戳个洞。”
　　这是他们很常见的一种生活模式，一个玩游戏一个学习，曾经反感的不希望多一个人来打扰自己的生活，在不知不觉中也成了习惯，成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成为值得被纪念的一种常态。
　　夏允风漂泊在外十几年，回到故土，有了父母哥哥，有了家。
　　迟野把“家”保存起来，送给他，此后夏允风无论去哪里都有必须要回的地方，他有了根，就再也不会走远。
　　手腕被握住，一个银圈套上来。
　　银圈缠了一截红绳，叮叮当当一阵响，上面缀着个小铃铛。
　　迟野摆弄一下铃铛，把夏允风的手裹在自己的手心里，贴在夏允风耳边说：“这样小风就再也不会丢了。”
　　夏允风的呼吸狠狠抖了一下，他转过身，整张脸埋进迟野胸口。
　　迟野很轻的笑了声，抱住他家小孩儿，克制又温柔地说：“十六岁了，要快乐。”


第40章 
　　迟野很少温柔，和夏允风在一起的大多数时候他总是在挑刺，嫌这个嫌那个，嘴里喊着给小孩儿起的乱七八糟的外号。
　　他很热闹，闹得夏允风心烦，闹得他气闷，闹得他冷清清的眉眼化开成雾，有时也止不住的笑。
　　他把那些鲜活的，沾着人气儿的家长里短演绎的淋漓尽致，教会夏允风什么是生活，让他知道怎样才算人生。
　　风吹过来，带了星雨，迟野的嗓音低低沉沉：“你哭了吗？”
　　夏允风从他胸口抬头，眼底有些红，但没有泪，反问道：“我哭什么？”
　　于是迟野笑了：“感动呗。”
　　夏允风不太想承认自己很感动。
　　他趴回桌上，手叠在膝头，伸长了脖颈去看迟野给他搭的“家”。用手碰了碰，摸出原料是木头，后来在上面涂了颜料。
　　夏允风问：“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迟野站在身后：“某人睡的像小猪一样的时候。”
　　木头上没有钉嵌的痕迹，小屋完全是卯榫搭建的，很有技巧，夏允风忽然想到迟野掌心的伤痕。
　　迟野点了根蜡烛，想要插在蛋糕上，夏允风不让他动。
　　“今天已经吹过蜡烛了。”夏允风说。
　　晚上那么多人看着，夏允风情绪不对，完全是被摆弄着走完流程。迟野说：“那个不算。”
　　夏允风看着蛋糕：“可是我想多留一会。”
　　很多年前，夏允风曾经短暂的拥有过一只野兔，是他在山沟沟里捡的。
　　兔子长的很丑，毛是花的，可能在兔子群里也是常受欺负的那个，体型很瘦小，没什么肉，被夏允风捡到的时候已经快饿死了。
　　夏允风收留了它，把它藏在上下山必经的小石洞里，偷偷摸摸的从家里带点烂菜叶子喂养它。
　　他养了很久，那个小石洞就像是他和兔子的秘密基地，从皮包骨的丑兔子养成有点肉的丑兔子。偶尔他会缩在洞里，把兔子抱在腿上撸毛，甚至会小声和兔子说话。
　　夏允风没有朋友，他把年幼时无人分享的难过和委屈告诉一只永远也不可能安慰他的兔子，每次离开都要做一次告别，对兔子说“明天见”，好像这样，明天就能够好过一点。
　　直到有一天，他的兔子死了。山里的小孩发现了他的兔子，他们把兔子拉出来，架了火，把夏允风好不容易养胖的兔子烤了吃了。
　　等夏允风去找兔子时，石洞边只剩一堆烧焦的草屑，和地上四散的骨头。
　　从那时起夏允风就知道，山里是留不住什么东西的，后来他还遇见过瘦弱的野兔，但都不是原来那只，他也再没搭救过。
　　因为不遇见就不会产生感情，没有感情就不会因为离别伤感，山里是最不需要感情的地方，夏允风同样不需要感情。
　　时隔多年，这是他第二次涌起想要留住某样东西的念头。
　　可话一出口，夏允风又发现，他真正想留住的不是这个漂亮的蛋糕，也不是手心里捧着的温暖的家，而是赠予他这一切的人。
　　他想要留住迟野，想要一个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从他身边走开的人。
　　葡萄架上的灯忽然熄了，夏允风的世界陷入黑暗。
　　迟野从身后走来，跳动的烛光在眼底摇曳。
　　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雨水浇灌着，虚晃一瞬又清晰一瞬。
　　迟野捧着蜡烛蹲在夏允风面前，手掌拢着火光，不让它碰着风。
　　夏允风的目光落在一道淡淡的红痕上，听到一点声音。
　　他看向迟野的嘴巴，那人对他说：“我拿着给你吹，吹完记得许愿。”
　　世界再次暗下来的那一刻，夏允风闭上了眼睛。
　　他抓住迟野的手，把脸埋了进去，嘴唇擦过迟野掌心的伤口时，他缄默不语的许下一个愿望。
　　·
　　蒙蒙细雨敲打着玻璃窗，温度不冷不热，夏允风睡了个很舒服的觉。
　　蛋糕最后还是被吃了，夏允风没有独享，拿出来全家一起品尝。
　　迟建国边吃还要边臊白迟野：“不是说没礼物么？这是什么？还有桌上那个。”
　　彼时迟野正在搭亚克力板，准备把木头小屋装进去保存起来。
　　迟野忙碌中低头吃了一口夏允风递过来的蛋糕，瞥了夏允风一眼，丝毫没有被亲爹嘲笑的尴尬：“还好我送了，不然肯定得跟我闹。”
　　这话被经过的凌美娟听见了，笑着蹿腾一句：“小风快点多闹闹你哥，明年送你更大的。”
　　迟野喷了，觉得他妈可能是想累死他。
　　生日之后，时间一下子快了起来。
　　迟野毕竟是高三生，空闲的时候很少，偶尔周末凌美娟出门都不喊他了。
　　那天夏允风兴趣班回来，碰上迟野夹着手机在院子里浇花。
　　他不知在跟谁打电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对方说什么他都只是淡淡的应着。
　　夏允风推门进来，迟野看了他一眼就把喷壶放下了，从身边走过时薅了把夏允风的脑门，然后出去接着打电话了。
　　夏允风捋捋自己的头发，探个头去看他，迟野靠在墙根下，时不时拽一拽墙头垂落的青藤花。
　　迟野是在跟他亲妈段筱歌通话，高三学校各种事务需要户口本，他打个电话让段筱歌寄过来。
　　母子俩上一次通话还在年初，段筱歌不太操心这个儿子，或者说她压根没把迟野放在心上过，这么多年也没回来看一眼，一年就那么几通电话打发掉，往往还不知道说什么。
　　不过这次可能是听说迟野高三了，终于有了点当妈的意识，跟迟野多说几句，问了几嘴成绩。
　　其实段筱歌连迟野的年级排名都不是很清楚，她没关心过这个问题，迟野也不会主动去说。
　　迟野随口说道：“还行。”
　　这俩字在段筱歌眼里就是不咋地，要么好要么坏，没有什么还行。
　　段筱歌在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注意休息。考哪个学校，你爸爸有主意吗？”
　　迟野反问一句：“我考试，我上学，为什么要我爸有主意？”
　　段筱歌似乎是愣了一下，她没跟迟野接触过，每次打电话聊得那几句不足以让她了解儿子的性格。她理所当然的将迟野的反应纳入青春叛逆期，很大方的谅解了他，说道：“有考虑过出国吗？”
　　迟野想都没想：“不考虑。”
　　段筱歌“嗯”了声，将迟野的拒绝视作小孩的不懂事，叹口气说：“如果在国内没有好机会的话，出国也不错的。”
　　这话迟野可听的太明白了，他亲妈估计以为他成绩差到大学都上不了。
　　迟野刚要说话，电话里面有人喊了段筱歌一声，俩人说了几句，然后段筱歌说：“户口本我下班后寄给你，上学的事我们回头再说。”
　　说完就挂了电话，迟野听着对面的忙音，摇着头笑了。
　　夏允风是在迟野把户口本拿到手时才知道，那天迟野是跟他妈打电话。
　　迟建国在饭桌上问：“你妈还说啥了？”
　　迟野面不改色的回答：“没什么，问了问成绩。”
　　绝口不提段筱歌让他出国的事儿。
　　迟建国还以为段筱歌转了性，毕竟这人十几年都没太在意迟野。
　　十一月中下旬，琼州终于缓慢的入了秋，出门得穿个薄外套。
　　秋风飒飒，琼州岛又开始没完没了的下雨。
　　这周夏允风值日，被安排清理校园内和大门口花坛里的杂草，和他一起的还有班上五、六个同学。
　　因为外面在下小雨，老师给值日生发了一次性的雨衣。
　　迟野早上上学经过校门口，一眼看见他家小乡巴佬撅着屁股在那儿拔草。
　　他在夏允风背后停下，吹了声口哨吸引注意力。
　　雨声淅沥，周围脚步嘈杂，夏允风不为所动，还是庄天麒先听见声音。
　　“野哥！”他高兴地喊。
　　夏允风这才转过身来，均码的雨衣他穿大了，帽子能遮住他大半张脸。
　　“下雨天还值日？”迟野也穿着雨衣，这人身高腿长把雨衣穿的像大衣，校门口停一会儿好多女生从伞沿底下偷瞄他。
　　夏允风用手背把挡脸的帽子往后蹭一蹭：“我这一周都要值日。”
　　迟野顿了几秒，交待道：“你等我一会儿。”
　　男生消失于视野之内，再出现时撑了把伞，雨衣搭在臂弯里。
　　庄天麒拍了夏允风一下，指了指门卫室：“你哥喊你。”
　　夏允风回头，看见迟野嘴巴在动。他跑过去：“怎么了？”
　　迟野把伞收了靠在门边，展开自己的雨衣：“你穿我的。”
　　一次性雨衣薄薄的一层，随便一根树杈就划破了，不挡风也不挡雨，夏允风衣角湿了一大片。
　　迟野那件也大，胜在质量好，而且可以收腰调尺寸。雨衣刚从迟野身上脱下来，余温未散，夏允风穿上先闻到一股熟悉的清香。
　　迟野不爱用凌美娟买的沐浴露，嫌娇，这是他们家香皂的味道。
　　夏允风抓着袖口闻了闻，动作时手腕上的小铃铛细细响动，眉宇柔和的舒展着。
　　迟野正在给他拉脖子上的抽绳，见状一挑眉：“你闻什么呢？”
　　夏允风老老实实的回答：“哥，你好香。”
　　寥寥几字听的迟野耳根一酥，抓着夏允风的指尖不让他再闻，武装完毕把小孩儿赶去搞卫生，叮嘱一句：“别感冒了。”
　　夏允风焕然一新的回来，档次瞬间提升，庄天麒有点羡慕的摸摸他的雨衣，感慨一句：“有哥真好。”
　　同学相处近两个月，夏允风始终不太热络，虽然没人找他麻烦，但同学们见他冷淡不好招惹也很少主动攀谈，今天却一反常态，两三个一起做值日的女生围过来，眨着眼睛问道：“夏允风，迟野是你哥哥啊？”
　　夏允风掀起眼帘，睫毛之前被细雨打湿显得又浓又稠，他还没吭声，庄天麒先帮他说话：“别人家的哥哥，没你们份。”
　　调皮的小男生说的玩笑话不会有人当真，女生们嘻嘻哈哈的走了。
　　夏允风没想太多，以为她们只是好奇，不料他和迟野是一家的消息很快在班里传开，不仅如此，隔壁班也得到消息，没过多久整个高一都知道迟野有个弟弟在中美班。
　　这天课间，班上有个女生塞给夏允风一个粉红色的信封，请他帮忙交给迟野。
　　夏允风正在喝水，动作陡然停滞。他看过去，信封上用签字笔画了一颗小小的爱心。
　　庄天麒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八卦的不行，拽着夏允风大呼小叫。
　　夏允风的目光却越来越冷，他推开兴奋的同桌，也没接女生的信，站起来不带一点情绪地丢下三个字：“自己给。”
　　然后转身走了。
　　外面雨下个不停，夏允风去厕所洗了把脸，透过窗看黑压压的天空，心里有点烦。
　　回到教室，庄天麒小心翼翼的凑过来：“同桌，你生气了？”
　　夏允风语气很冷：“没有。”
　　庄天麒这个不会看人眼色的小少爷一点没怵，笃定道：“你肯定生气了，你生气的时候就这样没表情，瞅着怪吓人的。”
　　夏允风冷冷地看他一眼，翻开书没说话。
　　庄天麒碰碰他的胳膊：“你为啥生气？因为小玉让你帮忙送信？”
　　小玉就是刚才那个女生，夏允风连人家大名叫什么都不记得，庄天麒都喊上了对方小名。夏允风还是不说话。
　　庄天麒又碰了他一下：“还是因为小玉喜欢迟野？”
　　小少爷觉得自己看人很准，分析的也有理有据，夏允风拉这么长的脸铁定是怕迟野谈恋爱就不对他好了。人家女生好多都有恋父情结，庄天麒觉得夏允风恋兄情绪有点重。
　　“从初中开始喜欢迟野的女生就很多呢，他长得帅、成绩好，到哪里都讨女生喜欢，不是小玉也会是别人。”庄天麒给他打预防针，“你哥还有不到一年就上大学了，就算现在不谈，以后也肯定会谈的，迟早会有个嫂子来跟你争宠，接受现实吧同桌！”
　　夏允风的眉心很重的拧了一下，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更重了。
　　庄天麒感觉自己再说两句夏允风要发毛，赶紧闭嘴了。
　　入了秋又下了雨，校园里不少树都掉了叶子，晚自习前还要再清扫一次。
　　夏允风顺着路边打扫，地面上有积水，一扫帚下去打湿了他的小白鞋。
　　迟野在食堂吃了晚饭，正和几个同学一起回教室，平时大半个月都碰不上一回的人，今儿在学校见两次了。
　　小孩儿穿着他的雨衣低着头扫地，动作慢吞吞的，看起来心不在焉。
　　迟野想去逗逗他弟，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听见有人喊他：“迟野！”
　　付瑶的声音穿梭在风雨中，迟野抬起伞向上看：“陈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这么大一声再听不见夏允风可以直接去买助听器了，一起听见的还有迟野同学的起哄声。
　　“野哥，付瑶怎么就盯着你喊呢，今儿第几次了？”
　　迟野拿伞尖戳了一下旁边人：“别说屁话，是老师喊我。”
　　夏允风握紧了扫把，雨线细密起来，迟野小跑着上了楼。
　　-“你哥现在不谈以后也会谈的。”
　　-“迟早会有个嫂子来和你争宠，认清现实吧。”
　　夏允风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被堵住了，使劲儿吸了吸，还是他妈喘不上气。


第41章 
　　下雨迟野也不想骑车了，晚自习结束前发信息问问夏允风走了没，没走一起坐校车。
　　夏允风一直没回，他还以为夏允风已经回家了，上了车发现后排坐着个眼熟的小乡巴佬。
　　车上很空，迟野一屁股坐夏允风旁边。
　　夏允风原本闭着眼睛，感觉身边有人坐了，不太爽快的想让人换个位置，睁眼却看见了迟野。
　　迟野腿长很占地方，在夏允风跟前霸道惯了，一坐下腿很自然的就岔到他那边去。
　　“你没走呢？怎么不回我信息？”
　　夏允风盯着他的嘴巴看，两三秒后才说：“没看手机。”
　　尽管知道夏允风不爱看手机，迟野还是想吐槽他：“给你买手机摆设是吧，发十条信息你回一条，就那一条还是几个小时以后才回。”
　　夏允风没什么反应，抿着嘴“嗯”了声，把脸转向窗户又闭上了眼睛。
　　迟野扬起眼尾，夏允风这德性他太熟悉了：“怎么了你？我又招你了？”
　　夏允风没回话，歪在窗户上眉心不明显的皱着。
　　“还是有别人欺负你？”迟野靠近了点问。
　　他的气息太浓郁了，早上夏允风穿人雨衣时还觉得这味道香，现在一阵阵心烦意乱。
　　迟野没得到回应，扒拉一下夏允风的肩膀：“跟你说话呢，别装聋。”
　　夏允风转过来看他，眼底寒噤噤的。能看出来他现在有点不耐烦，是很费劲在忍着：“怎么了？”
　　“你怎么了？”迟野问。
　　“没有。”夏允风拿指关节顶了下眉心，“头疼。”
　　迟野最怕他生病，小孩儿一有点什么就又软又黏人。他几乎是立刻摸上了夏允风的脸颊：“怎么头疼了？感冒了？今天淋到雨了？”
　　夏允风把他搡开：“没事，让我睡会。”
　　迟野手顿在那儿，小孩一副抗拒模样，靠着冷硬的玻璃窗都不来靠着他，明显是不高兴了。
　　夏允风隔三差五就要跟他闹点别扭，每次迟野都摸不着头脑，搞不明白到底是自己惹的还是别人惹的。
　　快下车的时候迟野蹭了下夏允风的腿：“醒醒，到了。”
　　校车不是直接送到九号巷，下车的地方离家还有点距离，得走一小段。
　　夏允风湿透的鞋和袜子都快捂干了，下车就往前走也不等迟野。在车上他其实没睡着，但头疼是真的，不想搭理迟野也是真的。
　　天还在下雨，迟野几步追上来，伞撑过夏允风头顶：“你伞呢？”
　　夏允风盯着脚下，眼睛的光都不往旁边闪。
　　“别走那么快。”迟野皱了下眉，“地上有水。”
　　夏允风就跟把他屏蔽了似的。
　　路过药店，迟野拽了拽夏允风，把伞给他：“等我两分钟。”
　　他进店买感冒药，怕夏允风着凉。
　　时间很晚了，街上只有药店和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细雨给路灯染上模糊的颜色，夏允风撑着伞站在路旁，肩背很薄，看起来孤零零的。
　　迟野买好东西钻进伞里，握住伞柄的同时也握住了夏允风微凉的手。
　　夏允风似乎是怔了一下，随后想把手抽开。
　　迟野没让他动，左手接过伞，右手拉住夏允风。
　　雨很轻，他在伞下靠近夏允风一步，拇指搓了搓他的手背。
　　大概是那只手太冷了，迟野把它揣进口袋，雨伞歪着偏向一边，牵着夏允风往家的方向走。
　　转入九号巷之后，树影婆娑，风擦着伞沿儿轻蹭着夏允风的脖子。
　　湿漉漉的红墙青砖不知从哪儿被投射出一股股幽梦似的光，夏允风一脚踩入水坑前被迟野拉着手朝旁边带了一步。
　　那只手已经不冷了，连带着身上的温度也缓慢升高。
　　夏允风忽然仰头，看了迟野一眼。
　　少年的侧脸棱角分明，不是温和的长相，他的眉眼很锋利，和夏允风那种刻意营造出来的锋利不同，迟野的长相其实有点凶，带着悍，偶尔会流露出攻击性。只不过他时常不耐烦的皱着眉，无意间将那些气质弱化一些。
　　察觉到夏允风的目光，迟野低下头，眉梢挑起一点冲淡了凶悍，问道：“气完了？”
　　小孩儿也不知道什么做的，一生气就挂脸，也不搭理人，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生气一样，问还不承认，也不给个说法，就自己在那一个劲的气。
　　迟野有时觉得夏允风就是个小气包子。
　　小气包子把头一扭，硬邦邦地说：“我没生气。”
　　回回生气都是这一句，迟野差点要笑出声。
　　角落里传来窸窣响动，迟野看过去，墙根底下扔着几个纸箱子，淋了雨，受了潮，软塌塌地耷拉着。
　　“怎么不走？”夏允风问。
　　回应他的是一声绵软的猫叫。
　　“好像有只小猫。”迟野说。
　　他俩走到跟前，纸箱是住户放在这里的，明天天亮会有专人来收。
　　落难的小猫藏在里面，可能是饿了找吃的，也可能是躲雨，小爪子把纸箱扒拉的乱七八糟。
　　九号巷野猫很多，曾经就有一只时常来爬他们家窗户，还在后院偷吃迟野的酸葡萄。
　　迟野把伞给夏允风，蹲下来，拨开纸箱一角，里头的小猫团成一团，可能是有点怕生，察觉到动静便往后缩了一下，狐假虎威的冲着迟野又“喵呜”了一嗓子。
　　乍一听还挺凶，一点不像刚才软绵绵的样子。
　　迟野忍住的那声笑就这样漏了，觉得这只猫跟他们家小气包子也忒像了。
　　夏允风站在那儿，对这种毛绒绒的软体小动物没什么兴趣，伞沿戳了一下迟野的后脑勺：“走不走？”
　　“小东西怪可怜的。”迟野回了头，“带回家？”
　　夏允风张了张嘴，有点嫌弃的看了那毛球一眼：“我不可能抱的。”
　　迟野弯着腰，伸手把烂歪歪的纸盒抱了起来：“我抱。”
　　俩人那点疙瘩还没解决，现在又来了个不速之客，夏允风伸长了胳膊帮迟野打伞，脸上表情都快冻住了。
　　到了家，客厅灯一开，迟野把小猫从箱子里捞出来，才发觉这还是只小奶猫，巴掌大。
　　小奶猫脏兮兮的，都看不出原来的花色，毛发湿漉漉的贴着，身上一抖一抖的。
　　“拿条毛巾给我。”迟野使唤道。
　　夏允风脱掉硬生生被自己捂干的鞋子，白袜子浸湿后染上污水的浊色，他顺手脱掉袜子往迟野屁股边一扔，赤着脚去给他找毛巾。
　　两分钟后回来，老远把毛巾甩给迟野，等迟野抬头时只看见夏允风走掉的背影。
　　迟野用毛巾把小奶猫裹起来，抱在手上去了卫生间。
　　夏允风正要脱衣服洗澡，见迟野进来，皱着眉说：“我要洗澡。”
　　迟野找到吹风机，上下扫了夏允风一眼：“赶紧洗，洗完去把感冒药冲了。”
　　说完退出去，回房间插上电，搂着小猫慢慢给它吹毛。
　　这么小的猫也不能洗澡，只能这么脏着，迟野倒也不嫌弃。
　　一开始小猫防备心还很重，总一副要咬人的样子。大概是柔和的风吹的太舒服，小东西倒戈的也很快，墙头草似的，后来还会用脑袋顶着迟野手心瞎蹭，这德性跟夏允风黏人时也很像。
　　迟野抱着猫不撒手，去厨房找火腿肠和牛奶。
　　夏允风洗好澡出来，那半路捡来的丑猫就趴在他床脚舔奶喝。
　　迟野说：“看着点，别让它上床，我去洗澡。”
　　夏允风头发也没吹，就这么站在那儿，抱着胳膊，薄薄的眼皮耷着，高冷模样冷不丁瞧着还有点唬猫。
　　小猫吃饱喝足，细细地叫了一声，两只前爪向前一伸，伸了个懒腰。
　　它像是对夏允风感到好奇，绕到他转悠两圈，一昂首和夏允风泛冷光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小东西无辜被吓，赶紧躲他远点，嗅着迟野的味道摸到他的床上，爪子一扒拉想往上蹦。夏允风揪住它一只小腿把它扯下来。
　　等迟野一个澡洗完，夏允风已经跟这只不知好歹的丑猫对峙不知几个回合。
　　他进门时手里托着个冒热气的玻璃杯，瞥见地上那俩只，倏地挑起眉：“你干嘛呢？”
　　夏允风手里还拽着小猫的一截尾巴，听到动静转过脸，很淡定的把手一松，说：“它很烦。”
　　迟野过来踢踢他：“上床去。”
　　夏允风站起来，被迟野塞进一个杯子。
　　感冒药有点烫，夏允风腿一盘上了床。
　　迟野看看他的头发：“怎么不吹头发，不是说头疼？”
　　夏允风：“忘了。”
　　迟野又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手上多了干燥的纸箱。
　　他先是找了个小薄毯子垫在纸箱里，然后才把小猫放进去，书架上有毛绒玩具，迟野闲的没事扔了一个进去给猫玩。
　　然后拿起桌上的吹风机，像刚才给猫吹毛似的给夏允风吹头发。
　　小猫在箱子里挠娃娃，不时发出点动静。
　　夏允风被伺候着吹干了头发，慢悠悠打了个哈欠。
　　迟野关掉吹风机，掌住夏允风的下巴转过他的脸。
　　小孩儿眼底有些湿润，不像晚上的时候那么冷了。
　　“到底为什么生气？”迟野托着他下巴问，“因为我下午看见你没打招呼？”
　　迟野想来想去只想到这么个原因，下午放学的时候夏允风在扫地，但他被老师叫走了就没上去打招呼，解释道：“当时老师找我，而且快上课了，没和你打招呼是我不对。”
　　真真是今非昔比，就在几个月前，让迟野说一声抱歉跟要了他命似的，如今认起错来仿佛不要钱。
　　他晃晃夏允风的脸：“不生气了行不行？”
　　夏允风盯着他的嘴巴看，半天也没吭声。
　　迟野放开手，一勾腰把人提起来。
　　他太喜欢这么抱夏允风了，摆弄身上的挂件似的，小孩儿会很乖的搂住他的脖子，腿缠住他的腰。
　　迟野抱着人走到窗边，窗纱半拢，夏允风的后背蹭到了玻璃窗。
　　“我跟你说话，你总看我嘴巴干什么？”
　　夏允风动了一下：“放我下去。”
　　迟野两手往窗沿上一撑：“不气了行不？你高兴点我就让你下去。”
　　夏允风觉得这人太不讲理，气的搡人：“你有劲没劲？”
　　谁知那混蛋不要脸：“没劲，你不理我我浑身没劲。”
　　迟野把窗纱拉严实了，隔绝玻璃窗上那一点凉意。
　　雨滴打在背后，夏允风想到班上那个叫小玉的女生，想到付瑶，想到庄天麒的话，最后想到迟野。
　　他觉得自己才是浑身没劲。
　　“行了，我没生气。”夏允风腿在迟野腰上蹭了一下，“让我下去。”
　　迟野握住他乱动的小腿：“那你笑一个。”
　　夏允风瞪他：“别得寸进尺。”
　　“那我给你笑一个。”迟野挠挠夏允风的腿弯，把他抱下来。
　　小猫扑腾半天终于把纸箱给扑倒了，一团毛球跳到脚边，爪子一兜勾住迟野的脚脖子不下来了。
　　这身上一个脚上一个的，简直让迟野无语。
　　“你俩是不是串通好来搞我的？”迟野慢慢挪到床边，先把夏允风丢下去，再把小猫从脚上扒拉开。
　　迟野说：“你看它是不是跟你长一样？”
　　这猫就一双溜圆的眼睛能看，那身毛都脏的看不出颜色。夏允风嫌弃的往床里爬了爬：“你摸了它别再碰我。”
　　迟野把纸箱扶起来：“它太小了不能洗澡，明天去宠物收容所看看能不能给它安个家。”
　　第二天没能去成收容所，迟野和夏允风都要上学，回家已经很晚了，迟建国凌美娟下班回来人收容所都关门了。
　　那丑东西在家一住就是一星期，等到周末迟野才有空管它。
　　迟野抱着纸箱，拽着夏允风一起去，小孩还不太乐意，说迟野耽误他学习。
　　迟野说：“我马上高考的人了，我说什么了吗。”
　　上回生气之后夏允风兴致一直都不怎么高，对迟野态度有点恶劣，也不知道是哄好了还是没哄好。
　　夏允风怼他道：“那你当心了，玩物丧志考不上。”
　　迟野：“......”
　　到了收容所，迟野把猫给工作人员去检查身体，这边很多流浪猫流浪狗，运气好的能遇上个好心人把它们领养出去。
　　另一个工作人员来做登记，主要是询问小猫是什么时候捡的，在哪里捡的，还要填个人信息。
　　弄完以后，工作人员问了迟野一句：“你们有领养意愿嘛？”
　　迟野微微一顿，摇了摇头。
　　工作人员笑了笑，也没说别的。
　　小猫检查完他俩就要走了，出门前工作人员又叫住迟野：“猫是你们捡的，给起个名字吧。”
　　迟野看了眼夏允风，小孩儿面无表情的靠在访客台边，目光却留在后方的猫笼上。
　　轻笑一声，迟野说：“叫包子吧。”
　　小气包子。


第42章 
　　附中的期末考试安排在1月初，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连庄天麒都知道要抓紧了，晚自习也不翘，夏允风什么时候走他就什么时候走。
　　中美班上晚自习的人并不多，庄天麒学累了往椅子上一靠，说：“同桌，你要不是我同桌我都不会这么拼。”
　　夏允风做卷子没抬头：“为什么？”
　　庄天麒说：“我怕开家长会我俩卷子摆一起差距太大，我爸没面子。”
　　夏允风经过大半学期的勤学苦读，最近几次月考成绩终于稳定在十五名上下。他撩起眼皮，不紧不慢道：“你怎么不跟好的比。”
　　庄天麒振振有词：“我从不舍近求远。”
　　附中抓学习平时没什么活动，有活动夏允风也不参加，庄天麒说他不合群，干啥事总想带着他，但夏允风压根不理他，说烦了就不理人，让庄天麒别吵他学习。
　　临近元旦，学校有文艺汇演，庄天麒又起了蹿腾心思：“同桌，要不要去演小品。”
　　夏允风心说演你个头，很不配合的问：“你不复习了？”
　　“我们偶尔也要劳逸结合。”
　　夏允风把书一翻：“不去。”
　　庄天麒努努嘴，眼睛转的倒快，第二天报名的时候悄咪咪把夏允风名字写上了。
　　夏允风不知道这事儿，庄天麒那孙子办完坏事装的没事人一样，直到班会时班主任挨个问同学们都要出什么节目。
　　“夏允风”三字儿一出来包括班主任在内全班都傻了，教室里鸦雀无声，静的掉根针都听得见。
　　庄天麒傻呵呵的笑，拍拍夏允风：“同桌你啥时候报的名？”
　　夏允风略显僵硬的扭过脸，握着笔的手用力发白，看得出来在忍着脾气，他咬牙问：“你不知道？”
　　班主任回过神来，打破沉默气氛：“夏允风同学要报什么节目？”
　　庄天麒指着他喊：“老师！他跟我一起演小品！！！”
　　夏允风把那只手按下来，眼睛彤彤冒着火，挤出一句：“我不演小品。”
　　庄天麒那表情仿佛被什么渣男抛弃，委屈道：“你不演小品你干啥？你还会别的？”
　　夏允风扶额，头疼道：“让我想想。”
　　班主任出来打圆场：“现在只是先确定人数，同学们要是还没想好表演什么可以趁着周末和家里商量商量，元旦汇演你们的家长也会邀请过来观看。”
　　“……”
　　夏允风想捏死庄天麒的心都有了。
　　为着这事儿，夏允风一天没跟庄天麒说话，脸冷的像是能结冰。小孩儿愁的很，压根不想表演什么节目，他啥也不会。
　　晚上到家时迟野已经在屋里坐着了，高三放学一向很晚，今天有些出奇。
　　夏允风推开门问：“怎么这么早？”
　　迟野把桌上的葡萄汁递给夏允风一瓶，朝地上的行李一歪头：“回来收拾东西，明天出趟门。”
　　“出门？”
　　夏允风看向收拾好的行李箱，俩人认识这么久还没有分开过：“去哪？”
　　“鹭岛。”迟野说，“参加个比赛。”
　　“好远啊。”夏允风皱着眉，语气有点抱怨。他觉得自己今天真倒霉，先是被坑的去参加什么文艺汇演，现在迟野也要走，“你要去几天啊？”
　　“三天。”迟野把夏允风拉到身边。
　　现在小孩儿都有自觉了，靠过来就岔开腿往迟野身上一坐。
　　夏允风抠着迟野的衣服发牢骚：“高三不是时间紧张吗，怎么还有功夫去外地。”
　　迟野掂着他笑：“高三各种比赛也多，加分的。”
　　迟野还拿着喝到一半的葡萄汁，手往上抬点，吸管碰了碰夏允风的嘴唇。
　　夏允风低头含住，喝了一口。
　　迟野看他模样好笑，捏了捏耳朵：“你怎么了，怎么气呼呼的。”
　　夏允风快烦死了：“别提了。”
　　他把前因后果跟迟野一说，越说越气，靠人家肩膀上被喂了半杯果汁。
　　夏允风咬着葡萄肉，嘴唇上挂一滴水珠，迟野伸手擦了一下，嘬着自己的手指。
　　夏允风表情微滞，下意识抿了下唇，再说不出抱怨的话。
　　迟野相当自然的舔完手指头，说道：“挺好，小孩儿就是要多参加点集体活动，你本来就不合群。”
　　“谁不合群了。”夏允风没几分底气，想想自己的确跟班上人都不熟，“可是我什么都不会。”
　　“谁说你什么都不会了？”迟野看向床头挂着的画，“不挺能画抽象画的么。”
　　夏允风先是一愣，随即说：“那怎么行，我是乱画的。”
　　迟野闻言眉头一挑：“我这张英俊的脸是用来乱画的？”
　　“别臭贫！”夏允风去摇迟野的脖子，烦死这人了。
　　迟野晃得直乐，捉住夏允风的手腕，拇指刮着他手腕内侧：“好了好了，你就去试试，反正是玩儿么。到时候你在台上表演，我在下面坐着给你捧场，怎么样？”
　　“谁要你捧场啊。”夏允风从迟野身上下来，“好像你是什么明星一样。”
　　迟野“呵呵”干笑两声，怪嘚瑟的端起架子：“好歹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我的小迷妹能从这儿排到巷子口。”
　　夏允风明显不想谈这个，翻白眼道：“你得了吧。”
　　迟野第二天就走了，夏允风要上学连送也没法送。俩人头一次分开，一分就是三天。
　　这三天夏允风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提不起劲，干啥啥都没兴趣，连吃饭都没胃口。
　　庄天麒戳戳他，问他咋了，以为他还生昨天的气，讲话小心翼翼的。
　　夏允风冷不丁瞅他一眼，眼神怪吓人的，的确是还在气，丢下一句“别烦我”，不理庄天麒了。
　　也是这趟迟野出远门夏允风才体会到手机这玩意的好处。
　　迟野的比赛是封闭式的，白天在学校，只有晚上回宾馆才能看手机。所以他每天晚上都会抽半小时给夏允风打视频电话，陪他聊会儿天。
　　夏允风第一次接人家视频，看见自己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的时候很不适应，狐疑的瞪着对面，欲言又止好几次。
　　迟野询问一通小孩儿今天过得怎么样，后来看夏允风表情太一言难尽，好笑的问：“你那什么表情，想说什么？”
　　夏允风很无语的戳了下屏幕：“你每天看到的我就长这样吗？”
　　迟野差点笑疯了，一点面子不给：“是啊，那你以为呢。”
　　夏允风气的要挂电话，想想每天就聊这一会儿又有点舍不得。
　　笑了半天，迟野问道：“你节目报了吗？”
　　夏允风：“报了。”
　　“报的啥？”
　　“庄天麒要小提琴独奏，我准备架个板子在旁边画画。”夏允风说。
　　迟野笑了一声，气息透过耳机很直接的抵着耳窝，夏允风歪着头蹭了下耳朵，觉得很痒。
　　小孩儿举着手机躺上床，怕迟野觉得他难看，拿被子挡住半边脸：“哥，你几个人住啊。”
　　“俩，还有个同学在洗澡。”迟野朝浴室那边看了一眼，起身去倒了杯水。
　　“哦。”夏允风眼睛大大的看着屏幕，看迟野仰着头喝水，看他滚动的喉结。
　　“你挡着脸干嘛，我都看不到了。”迟野说。
　　夏允风嘿嘿地笑：“我不好看，你好看，看你就行了。”
　　同屋洗好澡出来，擦着头发对迟野说：“我好了迟野，你去洗吧。”
　　画面上多了个陌生的男孩子，瘦高的个子，没穿上衣身材很好。
　　迟野跟他说了几句，转回来说：“我去洗澡了？”
　　“你去吧。”夏允风冲摄像头摆摆手，“早点睡哥，别学太晚。”
　　“乖了。”迟野摸了摸屏幕上夏允风的脸，挂了电话。
　　“跟朋友聊视频？”同屋的男生见迟野不说了，问道。
　　迟野找了干净衣服，摇摇头：“我弟。”
　　“啊。”那男生说，“你家俩个呢。”
　　迟野笑了笑，眼尾上扬的弧度看起来很温柔：“是的，小烦人精一个。”
　　小烦人精可不知道他哥在背后这么说他，过了三天没滋没味的日子，迟野回来那天是周日，凌美娟去机场接他，夏允风也跟着一起去了。
　　夏允风还没见过真飞机，机场很大，来往人很多，凌美娟牵小孩儿似的拉着他，怕他走丢。
　　等了一会儿，迟野推着箱子从接机口走出来，那人个子高长得好，人群中很扎眼，夏允风心都扬起来了，挣开凌美娟就往前跑。
　　“小风！”凌美娟手心一滑，淋下半身冷汗，当妈的有心理阴影，人多的地方不看着夏允风就慌的厉害。
　　哪里还有小风呢，小风风似的扑向迟野了。
　　“哥！”
　　迟野笑着张开手，把小孩儿抱了个满怀。他揉着夏允风的头发，在耳边问：“想我了？”
　　夏允风不说想不想，脸贴着迟野肩膀瞎蹭，觉得心里有点空，不喜欢这么抱，想要迟野兜着屁股抱他。
　　迟野捏着后脖子把他提溜开，好笑道：“行了你，黏人个没完，挡路了都。”
　　周围人很多，他们的确有点碍事。夏允风退开一步，才发现迟野不是一个人，他旁边还有三两个同学和一个老师。
　　老师也笑他们：“迟野，你弟弟？”
　　迟野说是的。
　　老师跟旁边同学说：“这么大小子见面不掐，还亲亲热热的抱着挺少见的哈。”
　　凌美娟挤过来时刚巧听见这么一句，附和道：“谁说不是，在家里就要抱着，出来也这样，多大了？”
　　她撸着夏允风的头发，手有点凉：“别总缠你哥，过来拉着妈妈。”
　　寻常小孩这会儿就该过去了，但夏允风不为所动，他跟迟野三天没见了，现在就想挨着迟野。
　　夏允风拽拽迟野的袖子：“哥哥拉我。”
　　迟野拉着他的手揣进口袋，边推箱子边往前走：“没事儿妈，我看着他。”
　　老师跟凌美娟走在一起，俩人交流过几次迟野学习，算不上陌生，见状老师又笑了：“你家哥俩真亲，我们家的成天掐架。”
　　凌美娟无奈的摇头：“我们在家也掐，闹起来的时候吵的房顶都要掀掉。”
　　哥俩走在最前面，夏允风被迟野扣着手，指缝交缠，迟野还时不时挠他两下手心。
　　“这几天过得怎么样？”迟野问。
　　俩人每天打视频，夏允风做了什么事都会一五一十告诉迟野，迟野上飞机前还通过话。
　　夏允风说：“不是都跟你说过了。”
　　“哦。”迟野笑了声，“总感觉好久没见了。”
　　高个子的帅气少年走在路上很能吸引目光，夏允风看了他一眼，摸了下鼻子：“哥你还走吗？”
　　“我走哪去？”迟野问。
　　“比赛啊，或者别的。”
　　迟野明年就要高考，琼州岛是个旅游型城市，高校并不算多。而以迟野的成绩，本地的几所大学必然是留不住他的，他会走，会考去别的地方，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虽然迟野没跟夏允风提过这事儿，但不代表夏允风不清楚，他早早就想过，却一直没有实感，直到这次迟野离开。
　　“比赛嘛还没结束，要是拿到名次还有复赛。至于别的......”迟野停顿一下，捏了捏夏允风的指尖，“你想跟我分开么？”
　　夏允风脑海中瞬间就有了答案，但他说不出来，他的情感机制有缺陷，特别是在家庭关系中，很多时候他表现的都像是一个看客，很难有情感上的波动。
　　除了对迟野。
　　他会和迟野说很多话，说他的过去，说他的想法，会黏糊糊的搂着迟野，也会主动要迟野抱。
　　他能感知到自己因为迟野而产生的情绪变化，会因为别人喊迟野哥哥不爽，也会因为女生喜欢迟野生气，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想念迟野，也总是想要靠近他。
　　那次夏虞山说要带他去北城，夏允风拒绝了，并不是像他说的那样，因为妈妈给的足够，叔叔对他很好。事实上夏允风对凌美娟依然没有特别浓烈的感情。
　　他对“家”的概念全部来自于迟野，是迟野总说“那是你妈”，所以他才把凌美娟当做妈，是迟野总说“老迟是你爸”，所以他才愿意跟迟建国亲近，是迟野送了他一个能捧在手里的“家”，所以他才有了归属感。
　　他不是舍不得这个家，只是舍不得迟野而已。
　　夏允风很轻的皱了下眉，发觉自己不能细想跟迟野分开的事儿。
　　迟野看那表情就懂了，在口袋里晃了晃夏允风的手，把他手腕上缠着的铃铛晃得叮叮响。
　　“不想分开就好好学习，跟我考一起，带你吃香喝辣。”迟野笑着说。


第43章 
　　因为迟野的一句话，夏允风的学习劲头又猛涨不少。
　　元旦汇演即将开始，他和庄天麒的节目到现在还没有排过。夏允风整天忙学习，别的压根没心思弄，庄天麒看搭档不配合，只好自己跟同学找地方练琴，准备节目的用心程度跟夏允风学习不相上下。
　　这天晚自习庄天麒练完琴回教室拿书包，见夏允风还没走，说道：“同桌，你整天学习，想好画什么了吗？”
　　夏允风沉浸在算数题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压根没听见人说话。
　　庄天麒被无视已经习惯了，接着说：“我掐了下表，曲子大概八分半，你画的完么？”
　　夏允风后知后觉的看向他：“说什么？”
　　“问你八分半能不能画完。”庄天麒无语道。
　　“能。”夏允风不怎么上心，“随便画画，你是主角。”
　　庄天麒有点小情绪，元旦汇演每个节目最后都是要排名次颁奖的，少年有胜负心，还有集体荣誉感，觉得这奖不光是为自己，也是为班级挣的，但夏允风一点态度也没有，参都参加了，又不练习又不理人的，太不负责任！
　　夏允风还不知道小少爷生了闷气，把这题写完才发现庄天麒还在旁边，奇怪的看他一眼：“怎么还不走？”
　　庄天麒抱着书包：“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擅自帮你报名？”
　　夏允风看着他不说话，一副“那还用说”的表情。
　　庄天麒有点来火，小孩娇生惯养没受过气，忍了这些天也够了。他背上书包，气鼓鼓的丢下一句：“不想参加就算了，我明天跟班主任说我一个人表演。”
　　说完扭头走了，脚步踏的很重。
　　夏允风略显迟钝的坠了一下笔尖，收拾收拾书包也准备走了。
　　自从开始拼学习，夏允风每天都和迟野一起回家。天凉之后迟野不怎么骑车了，俩人一块儿坐校车。
　　方锐在前面打瞌睡，校车开起来后，夏允风戳戳迟野的腿：“哥，我好像把庄天麒搞生气了。”
　　迟野并不意外，夏允风的性格很难跟人相处，也就庄天麒这个没心眼的粗神经不在乎。
　　“怎么了？”迟野摸摸他的头，“你的小同桌终于受不了你了？”
　　夏允风胳膊肘杵他一下，说：“好像是我不跟他一块儿排练，他生气了。”
　　迟野问：“那你为啥不跟他一块儿排练？”
　　夏允风搓了搓自己的下巴：“我......”
　　因为有比排练更重要的事，要学习，或者别的，夏允风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小乡巴佬。”迟野低头看看他，手一掌托住夏允风的脸，把他转过来看着自己，“庄天麒人怎么样？”
　　虽然事儿多，爱挑剔，娇气的很还很吵人，但人不坏。
　　夏允风说：“还成。”
　　“人生呢，不止有父母兄弟，还要有朋友。”迟野晃晃他的脸，“和朋友一起做成一件事的感觉很棒，去试一下？”
　　夏允风垂下眼：“可是又不是我愿意的。”
　　“试试，要是还不喜欢以后再不去了。”
　　第二天在学校，庄天麒来的时候夏允风正在背单词，余光瞥见人，他轻轻撩起眼帘。
　　庄天麒这没脑子不记事的小屁孩经过一夜已经不气了，换位思考一下，要是别人让他做不乐意的事他也提不起劲，他勉强原谅了夏允风，说：“这事儿......”
　　夏允风同时开口，把压在手下的画本朝旁边挪了挪：“画这个行吗？”
　　庄天麒哪想到还能峰回路转，眼睛都亮了：“你改主意了？”
　　他坐下来，书包都没放就开始看画，马上开始挑剔：“这个太冷调了，本来天就凉。”
　　夏允风把本子一合：“那再看别的。”
　　庄天麒雨过天晴，高兴的合不拢嘴，他拽着夏允风的胳膊说小话，转眼亲亲热热的：“你晚上来听听我的曲子，然后我们再定画什么。不耽误你学习，抽个十分钟就行。”
　　庄天麒要演奏的曲子叫做《Dusk》，小孩平时看起来不着调，拉起琴来有模有样。他告诉夏允风小提琴是他坚持最久的一件事，五岁就开始学，已经十年多了。
　　夏允风听不出水平高低，不懂那些。
　　一曲奏完，庄天麒提着琴来问：“咋样，有灵感吗？”
　　夏允风让他再拉一遍。
　　乐曲悠扬，眼前有了画面，黄昏光景幽幽，大海波光粼粼。
　　夏允风说“有了”，留了个悬念。
　　晚上没和迟野一起走，提前两节晚自习回家画画。
　　家里有个迟建国的书房，平时不常用，夏允风报了绘画课之后这里就成了他的画室，里面放了画架还有很多颜料。
　　夏允风真正系统的学习画画时间并不长，再有天赋的人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练成个高手，夏允风的目标不是要有多高的水准，他也不在乎别人笑他是好是坏，他只想把某一刻的自己表达出来，不需要谁懂，懂的那个人在他心里。
　　迟野竞赛结果出来，成功进入第二轮选拔，月底还要再考一场，如果顺利晋级，一月中旬去北城参加决赛。
　　夏允风坐在一旁，边喝奶边看迟野收拾。他问道：“鹭岛冷吗？”
　　“比琼州冷。”迟野说，“但是没有北城冷。”
　　夏允风有些没劲，三两口把牛奶喝完，担忧道：“哥，你能赶回来看我演出吗？”
　　考试那天刚好是31号，如果像上次一样，迟野本该是第二天才回来。
　　行李收拾完毕，迟野把箱子推到旁边，走过来弹了下夏允风的脑门：“放心吧。”
　　夏允风瞬间定了心。
　　元旦汇演在31号晚上六点正式开始，夏允风换上演出服，正在准备待会要用到的颜料。
　　手机在一旁亮着，聊天界面停留在两分钟前，是他发的消息：“哥，下飞机不要急，我们出场很晚。”
　　庄天麒从后拍拍夏允风的肩，喊他去化妆。
　　附中最重要的活动就是每年的元旦汇演，场地安排在电视台演播厅，现场有专业的摄影团队全程录像，演播厅能容纳几千人，邀请很多学生家长。舞台左右两侧是大屏幕投影，保证在场每位观众都能看到演出。还有专门给明星做造型的化妆师，服装也是统一定制。
　　夏允风这土包子没见过这么大阵仗，但他在电视上看过春晚重播，被按在化妆镜前还没头脑的问了一嘴：“我会上电视吗？”
　　庄天麒在一旁打击道：“醒醒，你又不是明星，上电视人家都没收视率。”
　　化妆师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低头看了看夏允风的皮肤状态，端详他右脸上的红印：“怎么还有疤呀，烫伤吗？”
　　夏允风：“冻伤。”
　　“啊，能消掉吗？”
　　庄天麒接话：“当然了，我刚认识他的时候更红，现在已经淡了很多了。”
　　他已经化好妆，先一步跳下椅子：“说起来你比我们刚认识那会儿还白了很多，你这是什么体质？”
　　夏允风咂咂嘴，回道：“不暴晒就会变白的体质。”
　　庄天麒无力反驳。
　　夏允风的确白了很多，刚回琼州时他黑的像碳，除了耳朵屁股脚，全身就没白的地方。如今半年过去，他的皮肤已经从碳色变成了古铜色。
　　化妆师给夏允风上了粉底，做了造型，当初那个土小子摇身一变，已经快要找不出山里的痕迹了。
　　庄天麒看看自己看看他，嘀咕一句：“还挺好看。”
　　化好妆回到演播厅，走廊上碰见同样精心打扮的方锐，几人打了声招呼。
　　提前不知道方锐也要表演节目的事儿，庄天麒说：“高三了还出节目啊？”
　　方锐怼他道：“这叫学习娱乐两不误，小屁孩懂什么。”
　　庄天麒：“你表演什么？”
　　“唱歌。”
　　夏允风跟庄天麒同款震惊：“你还会唱歌？”
　　方锐受不了他俩，一手一个扒拉开：“这算什么，当年我跟野哥在元旦汇演上大杀四方的时候你俩还在玩泥巴呢。”
　　夏允风警觉的梗起脖子，抓住重点：“我哥都表演过什么？”
　　“他没跟你说过？”方锐想起这个还有点不爽，“明明我才是唱歌出风头的那个，他就在旁边弹个吉他，结果每回演完，台上台下一堆找他要号码的，到我这儿冷冷清清连个鬼影都没有。还好他今年不在，太挡我桃花了简直。”
　　庄天麒略带同情的看着他。
　　夏允风心说，确实，还好不在，不然又该不爽了。
　　座位依旧按照班级划分，夏允风和庄天麒坐在一起，凌美娟和迟建国在他左手边，中间空了个位子是给迟野留的。
　　庄天麒的父亲工作忙碌无法到场，来了妈妈和外婆，两个女人看上去很温婉，坐下就拉着庄天麒说话。
　　凌美娟摸到夏允风身边来，儿子今天打扮的太漂亮，当妈的没见过，拿着手机要和夏允风拍照。
　　夏允风对自己的造型还没太适应，听见凌美娟说：“拍两张给你哥看。”
　　一连拍了好多张，后来凌美娟调到后置摄像，给夏允风拍单人照。
　　按下快门时演播厅的大灯正好关上，悬灯朦胧，画面定格住夏允风柔和温暖的侧影。
　　凌美娟拍完全发给了迟野，问了句：“你哥下飞机了吗？”
　　“还没有。”夏允风看看手机，迟野到现在还没回复。
　　演出正式开始了，夏允风又给他哥发了条消息：“哥，你下飞机找我哦。”
　　十几岁的孩子想象力无穷，创造力也无穷，附中又是藏龙卧虎的地方，节目质量很高。
　　彩排时夏允风和庄天麒又过了一遍细节，原先还挺不配合的小孩儿瞧着上心了，倒是庄天麒开始杞人忧天：“咱俩的节目会不会太无趣？我们没笑点哎。”
　　夏允风没想那么多，只想把效果呈现出来。
　　迟野回消息时演出开始半小时，手机震了一下，夏允风立刻查看。
　　-“打上车了。”
　　-“看到妈发的照片了，小乡巴佬收拾的还挺好看。”
　　迟野坐在车里一张张翻看凌美娟发来的照片，滑到最后那张侧影时停下，盯了半晌后按下保存。
　　正值晚高峰，汽车驶入市区时有点堵，迟野不停的看手机，耐心一点点消磨掉。
　　他问夏允风：“还有多久到你？”
　　夏允风说：“快了，大概还有二十分钟。”
　　迟野透过车窗望一眼前方长龙，照这架势别说二十分钟，一个钟头也未必能到。
　　他提前下了车，拖着箱子开始狂奔。行李累赘，为了寄存特地找酒店开了间房。
　　前台办完手续后在路边扫了一辆车，把自行车骑出了赛车的架势。
　　天色已黑，霓虹交织。
　　迟野敞着外套鼓动长风，额上泛起晶莹汗水。
　　到了电视台，寻到演播厅，在门外听见悠扬乐曲。
　　迟野气喘吁吁的推开门，抹了把脸上的汗，缝隙中一道暖光打在鼻梁线上。
　　他迈步走进，视线未从屏幕上移开。
　　小提琴调和缓温柔，渐进的奏章中，迟野似乎听见了潮汐声。
　　黄昏的云是一把吹不散的野火，点燃了粼粼波光，推着海浪越飘越远，在天空尽头卷起潮湿的风。
　　海面上有人影，一高一低，是迟野把夏允风抱在手上。俩人头顶着头，鼻尖嘴唇似有若无的擦在一起，呼吸轻浅交叠，是迟野问夏允风，要不要陪他去剪头发。
　　凌美娟拿出钱包，展开，钱夹里收着一张照片。借着手机灯光看清，那是几个月前在瑶村，小子们在水里游戏时被她抓拍的。
　　照片和眼前的画布别无二致，点缀在画上的两个黑点是她的儿子。
　　最后一笔落成，音乐声渐低，这日落光景退潮般随着暗下的光线消失于人海深处。
　　那一刻，迟野脑海里忽然蹦出了几行字——
　　当交响乐停止的时候，我还将继续跳舞。
　　当那些飞机停止飞翔的时候，我就独自一个人翱翔。
　　而当时间将要停止的时候，我依然会爱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末尾引自法文诗《剩下的时间》


第44章 
　　夏允风在帷幕后收拾画板和颜料，有志愿者过来帮忙，他没让别人碰那副画，自己架着画架往外走。
　　庄天麒背着琴盒走在旁边，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看起来很兴奋。
　　夏允风眉眼稍带着点凉意，从口袋拿出手机，最后消息还是八分钟前他发的：“你到了吗？”
　　可迟野没有回。
　　“同桌，我觉得咱俩演出铁定能拿奖。”庄天麒还没缓过劲，“你听见刚才那掌声了吗？比前头的都热烈！”
　　夏允风攥着画架的手有些用力，表现的再好又怎么样，他最期待的那个人没有看到。
　　“你真牛逼，在八分钟内就能画完一幅画。”庄天麒毫不吝啬的夸了夏允风一顿，接着也夸夸自己，“当然了，我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旁边同学都听笑了：“词不是这么用的吧。”
　　庄天麒立马转过去和人家嘻嘻哈哈。
　　快到后台时这粗神经才发现不对劲，夏允风表演完就没开过口。这是为啥？紧张？表演完了开始反劲儿了？
　　“同桌，你不高兴吗？”
　　话音刚落，熟悉的声音带着调侃自背后传来，一双手伸过来，截住了夏允风的画架：“谁又不高兴了？我们家小帅哥？”
　　夏允风脸上的阴云顷刻间散的干干净净，他当下就想扑到迟野身上，奈何面前有个画架挡着，周围人也多。
　　“哥！”他绕到迟野另一侧，手抓着他的小臂。
　　少年风尘仆仆的来，头发跑的有点乱，流了汗还有点湿，却有种别样的英俊。
　　后台不少女生来来往往，瞅见这模样的迟野更加移不开眼睛。
　　夏允风也有点移不开眼，一肚子话想问，碍于人多只好憋回去。
　　到了后台，迟野举着画架问：“我给你放哪儿？”
　　“就放这儿。”夏允风过来拆画布，“我还没画完，回家接着画。”
　　迟野挑起眉，打量一眼画作，完成度其实很高，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画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
　　“还要加工？”
　　夏允风点点头：“赶时间画的很糙。”
　　庄天麒也跟进来，把小提琴放桌上。往沙发里一坐。发觉他同桌不能看见迟野，一看见迟野就跟那陀螺似的，只围着迟野转了。
　　后台休息室里被学生占满，夏允风弄好就拉着迟野要走，回头找一下庄天麒，那交际花已经跟别人聊上了。
　　“我先走了。”夏允风拍拍庄天麒的肩膀。
　　俩人合作一场有了点革/命交情，夏允风还知道走前要跟人说了。
　　出了门，迟野帮夏允风背着装备，夏允风只拿着画筒。
　　终于只剩两个人，夏允风这才问起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迟野“唔”了声，回答道：“没看到开头。”
　　夏允风点点头，也很知足：“能来就好啦。”
　　他看见迟野发间的汗水，也看见对方面上藏不住的疲惫。这样的迟野让夏允风没法去计较，并为自己不久前的想法而懊恼，没有什么比迟野好好的站在他面前更重要的了。
　　夏允风的节目排的很靠后，俩人一起回到位子上，刚分开几天乍一见面的兄弟俩有点黏糊，黑暗中夏允风拉着迟野的手，不停的捏他指尖。
　　他很喜欢这么玩儿，迟野由着他去。
　　台上有人在跳舞，舞曲劲爆，迟野看着看着觉得索然无味，满脑子都是夏允风的画和正玩他手的人。
　　小孩儿坐在画布前的身影也一并出现，这再不是当初那个邋遢土气的山头乡巴佬了，穿着定制的小西服，梳着露额头的发型，往那儿一站甚至还很出挑。
　　迟野舔了舔嘴唇，靠近夏允风的左耳，低声说：“小乡巴佬，今天有人说你好看吗？”
　　音乐声太吵，夏允风听不清：“什么好看？”
　　迟野又凑近一点，嘴唇几乎碰在夏允风的耳廓上：“有人夸你好看吗？”
　　夏允风耳朵被迟野的气息蹭痒了，连着半边脸颊火烧似的烫，他歪头在迟野肩上蹭了一下，说没有。
　　迟野笑了声：“哦，那我夸你一下，今天有点好看。”
　　夏允风像是被他那声笑给勾着魂了，感觉耳根很麻，身上燥燥的。
　　凌美娟戳了戳迟野，明明周围没有光，迟野还是条件反射的收回手，嘴边的笑意也消失了。
　　“怎么了妈？”
　　凌美娟把一直捏在手里的照片拿给迟野看：“小风画的是这个吗？”
　　照片迟野也见过，凌美娟洗了一大一小两张，小的放进钱包，大的收进家里的相册。
　　迟野半道截胡，把照片揣自己兜里：“真挺像，这给我吧，妈你要就再洗一张去。”
　　凌美娟无奈的摇摇头。
　　演出差不多接近尾声，颁奖时庄天麒才回来，正襟危坐的听结果。
　　夏允风看他一眼：“快结束了你还回来干嘛？”
　　庄天麒一本正经道：“从座位上去领奖比较正式，摄像头会拍长镜头，从我们站起来一直到上台。”
　　“……”
　　八字还没一撇呢，领奖都想好了。
　　演播厅灯全亮着，迟野没再跟夏允风靠的很近：“小乡巴佬，觉得自己能拿奖吗？”
　　夏允风无所谓的耸耸肩。
　　主持人开始宣布获奖名单，庄天麒紧张的听，念到方锐名字时几个人都有点震惊，迟野也挑起眉：“这孙子……”
　　只见方锐起身去领奖台前颇为嚣张的朝迟野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意思很明了，老子离了你照样能拿奖。
　　方锐终于在毕业前扬眉吐气一番，说领奖词时竟然在一众校领导前公开宣扬早恋，要学妹们多看看他，别总盯着迟野了。
　　同学们笑的很大声，家长们不知道迟野是何方神圣，很快有人往他们这个方向指。
　　方锐一句话成功将大家的目光引向迟野，可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恨自己多嘴，没说完也不说了，不等校领导赶他，气愤的下了台。
　　夏允风无视周遭那些目光，面无表情的碰掉了腿上的手机。
　　他朝下看了一眼：“哥，帮我捡一下。”
　　迟野嘟囔一句“自己没长手啊”，但还是矮下身帮他捡，主持人已经开始念下一个获奖人。
　　颁奖环节有点冗长，结束时接近零点，夏允风都困了。有人欢喜有人愁，愁云惨淡的代表是庄天麒，这人对自己预期太好，结果连参与奖都没捞着，自闭了。
　　终于散场，一家四口驱车回家。
　　倒计时的钟声敲响，繁华都市里相约跨年的青年男女挤满大街小巷。
　　汽车堵在路上，最后一声倒数结束的瞬间天空绽放起绚烂烟火。
　　斑斓色彩点亮这个世界，驾驶座上，迟建国看向凌美娟，说了句：“老婆，新年快乐。”
　　凌美娟笑着回应。
　　后排迟野偷偷抓住夏允风的手，在此起彼伏的烟火与祝福声中，对夏允风说：“小宝贝儿，新年快乐。”
　　到家回了房间，门刚关上，夏允风一个转身跳到迟野身上。
　　迟野顺手托住他，卸下肩上的东西，拍了下夏允风的屁股：“还不困？去洗澡。”
　　“哥，你考得怎么样？”
　　“还成。”迟野说。
　　“能进决赛吗？”
　　迟野参加的是全国性的比赛，到这一步已经不仅仅是琼州市学生间的较量了，越往后遇到的对手越强劲，要付出的时间和精力也就越多。从初赛到这次复赛，迟野几乎没有一天在三点前睡觉，夏允风觉得他哥最近都瘦了。
　　“能啊。”迟野在某些时候非常有自信，确定有把握的事绝对不会谦虚。
　　夏允风摸摸迟野的脸：“我也快期末考试了。”
　　上次之后夏允风想了想，迟野未来是注定要走的，出去上学也好，工作也好，他不会留在琼州。以迟野的成绩，不是去北城就是去海城，那边高校多，发展机遇也多。
　　但夏允风的水平要想追赶上迟野可能得重活一次，他要跟迟野考一个学校是不可能了，一个城市还差不多。
　　“哥，你觉得我画画怎么样？”
　　迟野没吝啬夸奖：“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
　　夏允风趴在他颈窝，手指在迟野的喉结上轻轻的刮：“如果我成绩一直提不上去，我去考美术好不好？”
　　迟野抓住他作乱的手，今天实在有点累，都快抱不动夏允风了。
　　在床边坐下，迟野看着夏允风的眼睛：“现在说这个太早了，还有两年多，未来有很多可能，要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喜欢画画。”夏允风说，“很喜欢。”
　　迟野用手去捋夏允风后背上的骨头，夏允风在美术方面的天赋不是虚的，而且他还有个当艺术家的亲爹，如果最后真的走文化课行不通，学美术也不失为一条好出路。
　　“到时候再看。”迟野顶了顶夏允风的脑门儿，“期末考先进步五个名次才是真的。”
　　中美班的第一名在年级榜里都不一定排的上号，夏允风更不用说，进步五名根本看不出什么。
　　元旦汇演后，是三天假期，他用了一天时间把那副画完成，之后全身心投入学习。
　　迟野的考试结果在一周后出来，成功进入决赛，暂定1月中旬去北城。一边准备竞赛，一边还要应付学校大大小小的考试，迟野这段时间很辛苦，夏允风才知道原来真的没有什么天之骄子，厉害的人之所以厉害，是因为他们比别人付出更多。
　　考前的某一天，深夜夏允风一觉睡醒发现迟野趴在桌子上，台风亮着，笔还拿在手里，人却已经累的睡着了。
　　夏允风不太能准确的说出自己当下的感受是什么，只是觉得心里不舒服，被车轮子碾过一样疼的厉害。
　　他赤脚下了床，1月初的地板有点冰，走到迟野身边，轻轻晃了晃对方的肩膀：“哥，上床去睡。”
　　迟野动了动，睁开眼睛，看了夏允风一眼后又短暂的闭上。然后坐起来，揽住夏允风的腰把人抱到腿上。
　　夏允风一偏头就看见桌上的草稿纸，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演算过程，都是他看不懂的。
　　迟野头抵着夏允风的肩膀，带凉的天气怀里的人刚从暖和的被窝里出来，全身都热乎乎的，很好抱，抱着就不想撒手。
　　俩人安静的抱了一会儿，迟野在夏允风小腹上捏了一下：“好像抱了个热水袋。”
　　夏允风摸他的手：“哥，去睡觉吧。”
　　迟野应了声，却不动，勾着夏允风的腿把人往下挪了点。
　　“哥？”
　　迟野的声音有点沉，仔细听还透着哑：“再等等。”
　　夏允风不问迟野在等什么，只是觉得迟野放在他肚子上的手越来越热。
　　过了好一会儿，迟野忽然拍了他一下：“我怎么觉得你又胖了？你是小猪吗，冬天还长膘啊？”
　　迟野近来学习辛苦，挑刺都比之前少了，突然来这么一句听着还挺亲切。
　　夏允风打了个哈欠，靠迟野身上：“我还冬眠呢，你睡不睡，我困了。”
　　迟野很轻的拍他后背：“你这样也能睡着？”
　　“能。”然后夏允风亲自向迟野证明了他的睡眠质量。
　　听见均匀的呼吸声，迟野摇着头笑了，这是他们家的小猪，软乎乎的小肉团子。
　　他看了夏允风一会儿，觉得身上那把火又有点烧，近在咫尺的是夏允风的眼睛，睁开时很大，黑眼珠子又亮又透，像葡萄。
　　手指在夏允风眉骨上一滑，迟野低下头，亲了亲夏允风轻阖的眼尾，觉得抱小孩儿贼解压。
　　作者有话要说：　　野哥针对昨天的评论发表意见：我不是早就开窍了？满头包……


第45章 
　　期末考试结束，夏允风正式开始寒假生活，背了一大包寒假作业回家。
　　寒假时间短，中间还要过个年，补习班上不了几天课。凌美娟问夏允风寒假想做什么，他说还没想好。
　　倒是有一点，考完试那天班主任把夏允风喊去了办公室，笑着告诉他，那天元旦汇演他画的那副画被一位学生家长看中，想要买下来。
　　夏允风从没想过自己的画能卖钱，警惕性非常的高，认为是骗子。
　　班主任解释说，对方是青少年艺术机构的负责人，近期有意在琼州办一次画展，正在征集学生画稿。当天也是作为学生家长来看演出，无意间看到夏允风的作品，觉得很好，所以想买下来。如果不愿意也没有关系，只是托老师来问一问。而且特地交代了等期末考试结束再问，怕这事会影响孩子学习。
　　夏允风这才放下戒心，经过同意，班主任把凌美娟的电话号码给了对方。
　　事情进展顺利，那人当天就给凌美娟打了电话，当时夏允风就在旁边，凌美娟用眼神询问夏允风愿不愿意卖，夏允风点点头。
　　具体事宜还要面谈，双方约好这个周末见面。
　　晚上迟野回来，夏允风喜滋滋的贴上去，跟他说：“哥，我要赚钱了。”
　　听完前因后果，迟野薅了把夏允风的头发：“小乡巴佬可以啊。”
　　夏允风也觉得自己挺可以的，他前十多年日子过的拮据，连张整钞都没见过，回家后生活改善，一直在花钱。迟野年年拿奖学金，参加各种比赛获奖也有奖金，夏允风眼巴巴瞅着，没想到自己也能有收入了。
　　“哎哟。”迟野把包放下，往书房走，“那我赶紧再去看两眼，下回再见就得花钱了。”
　　书房里靠窗的位置摆着画架，架子上的画布没撤，旁边挂着夏允风画画时兜着的小围裙。
　　迟野站在画架前，近距离的欣赏那副画，经过完善，画比演出那天更加完整细致。
　　看了一会儿，迟野伸手在画上摸了摸，颜料干涸粗粝，他摸得很认真。
　　“哥。”夏允风在旁边开口，“你是不是……不想我卖啊？”
　　迟野蓦地缩回指尖：“是有点舍不得。”
　　夏允风抬起眼，犹豫都没有的：“那我不卖了。”
　　刚刚还为能挣钱高高兴兴的小孩儿转眼说不卖就不卖了，迟野笑他，捏了捏夏允风的鼻尖：“什么啊，又不是看不到了。”
　　夏允风抿着小嘴：“你说舍不得。”
　　“舍不得是因为它是一段回忆中很美好的一部分，现在它变成了实体，就好像有了生命，但回忆并没有消失对不对，它永远在这里。”迟野朝自己的胸口点了点，也点了点夏允风的，“也在这里。”
　　夏允风抓住迟野的手指。
　　“以后呢小风的画会被更多人看到，”迟野由衷地说，“会成为更多人的记忆，好厉害。”
　　一句话说的夏允风飘飘然，可又生出点别的心思，如果回忆都通过这种方式记录下来，若干年以后，等他们长大了，老了，再回头看，会不会有另一种感触。
　　第二天正好是休息日，凌美娟带着夏允风去和买家见面。他们约在一家适合谈话的咖啡厅，对方准时赴约，介绍自己名叫梁峰，并将准备好的资料拿给他们看。
　　梁峰所在的艺术机构叫做“井上荒”，来之前凌美娟先在网上查阅过，创始人是国画大师井嵘，名声赫赫，总部设在北城，琼州分校是去年才成立的。
　　凌美娟为此还联系了夏虞山，那人从事的就是这个行业，如今定居在北城，对井上荒有所了解。
　　夏虞山给出靠谱的结论，凌美娟才放下心过来见面。
　　双方聊的很愉快，梁峰带着合同，这次艺术展将会在琼州展出近二十天时间，一直到年关。现场还会邀请专业的艺术人点评和投票，最后选出十幅展画送去北城总部进行第二轮展览。
　　不过展会带有公益性质，所以给出的报酬不会很多，梁峰也一并说在前面。
　　夏允风并不计较报酬多少，这是第一次他凭借自己的能力拿到酬劳，算是一种证明。但打开合同看细则时还是小小的惊讶了一下，即便说报酬不高，对方也开出了八百元的价格。
　　夏允风默默喝下两口水，来之前他的心理预期是一百块，这已经大大超过他的目标了！
　　签完合同，报酬现场结清，夏允风把画交给梁峰。
　　梁峰展开看了一下，面露惊喜：“比上次更惊艳了。”
　　画作还需要定一个名字，夏允风摸着下巴想了两分钟，云海似火，波涛如炽，夏允风在纸上一笔一划的写下两个字——
　　野火。
　　夏允风揣着人生的第一桶金高高兴兴的回了家，琢磨着这笔钱得留着，等迟野三月过生日时买点好东西送给他。
　　迟野过几天就要去北城考试了，这次得去一周，考试前先经过五天集训。
　　机票已经买好，附中进入决赛的就迟野一个人，所以没有同伴，只安排了对接老师在机场接他。
　　夏允风划拉着手机查看北城的天气预报，北方天气不比琼州，现在正值隆冬，昨天刚下过一场大雪冷的厉害。
　　夏允风是过过冬天的人，知道寒冬的风有多像刀子。迟野在琼州待了这么多年，就几年前的一个寒假去过一次北方，当时是去旅游，裹着羽绒服都差点没把他冻成傻子。
　　当年的衣服如今已经穿不下了，凌美娟在网上挑了几件羽绒服和毛衣，为了以防万一，顺手也给夏允风买了几件。
　　夏允风放下手机，趴在床尾看迟野收拾箱子：“哥，北城很冷的，你把帽子围巾也带上。”
　　那八百块钱到底是没能留到三月，夏允风早两天就拿着钱去商场给迟野买了帽子围巾。
　　他特地找了庄天麒，想给迟野买好的。
　　庄天麒那不靠谱的净把夏允风往名牌店里领，一翻价格差点没把夏允风吓死，他那八百块钱连只手套都买不起。
　　后来见夏允风表情有点难看，庄天麒考虑到同桌的经济实力，带他去性价比稍微高一点的店看看。
　　看过后价位可以承受，款式上也让庄天麒做了参考，选的是黑白格羊毛围巾和黑色冷帽。买完还剩下点钱，夏允风请庄天麒喝了杯奶茶。
　　庄天麒咬着吸管直摇头，叹道：“同桌，你那么抠一个人，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花钱这么不挡手。”
　　夏允风嚼了嚼嘴里的珍珠，高冷的哼一声，心说，你也不看看我给谁买的。
　　迟野拍拍放在行李箱外层的围巾和帽子：“带上咯，准考证忘了这都不能忘。”
　　临行那天，夏允风也没什么事，和凌美娟一起送迟野去机场。
　　凌美娟嘱托他：“北城天冷，下飞机前就要把羽绒服拿出来穿好，不要等到地方再换。小心照顾自己，别感冒，考试顺其自然，爸爸妈妈不给你压力的。”
　　“知道啦老妈。”迟野抱了凌美娟一下。
　　轮到夏允风，迟野捏了捏他的脸：“在家乖点哈，惹事儿我回来要揍你的。”
　　这套恐吓如今已经没有多大威慑力，夏允风说知道了，母子二人目送迟野进去安检。
　　回家路上夏允风明显情绪低落，凌美娟打开车载音乐制造点声音。
　　小孩儿又要和他哥分开了，这回还是一星期，再次刷新记录。
　　“嗡嗡”地，手机在口袋震动。
　　夏允风无知无觉的看着窗外。
　　“小风？”凌美娟看他一眼，“是不是你手机在震？”
　　夏允风拿出来一看，是夏虞山的电话。
　　他顿了下才接通，夏虞山在对面问他：“小风，期末考试结束了？要不要来北城和爸爸一起玩？”
　　夏允风半垂的眼帘陡然一掀，意外的答应了。
　　·
　　家里，凌美娟正在帮夏允风收拾衣服。夏允风答应夏虞山去北城小住，刚买的羽绒服和毛衣刚巧派上用场。
　　夏虞山工作忙碌，想见儿子的心却很急切，恨不得夏允风挂了电话就立刻飞到身边。好歹理智尚存，也不放心儿子一个人出远门，连夜让自己的助理打飞的去琼州，第二天就要接到夏允风。
　　凌美娟很不放心的嘱咐了一大堆，要求夏允风每晚都要给她打电话报平安。大概是昔日被夏虞山弄丢儿子的阴影还在，凌美娟不太放心让对方带孩子，告诉夏允风，如果一个人走失不要乱跑，一定先找警察叔叔。
　　她说了很多，对比迟野走前那寥寥几句，夏允风觉得自己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低能儿。
　　好容易把亲妈送出门外，夏允风一头扑到床上，刚巧迟野的视频电话打了进来。
　　他接通，看见迟野挑了下眉毛：“这么早你就睡了？”
　　夏允风在枕头上蹭了蹭：“没有，我就躺躺。”
　　“快别躺了，等明年开春你就是个小胖子了。”迟野嘴不饶人的说。
　　夏允风不理他那些，坐起来点，拨了下揉乱的头发.：“哥，你到酒店啦？还是两个人住吗？”
　　迟野把摄像头转过去，空荡荡的房间他一个人，他走动着带夏允风看：“我去的晚，他们房已经分完了，所以我落单了。”
　　“真的啊。”
　　迟野溜了一圈，摄像头转回来，人已经倒在床上：“哎，舒服，好久没独居了。”
　　时间一长夏允风都快忘了，这人当初有多不乐意跟自己挤一屋。
　　迟野欢呼道：“爽啊！没人腻腻歪歪的烦我了！”
　　夏允风不太乐意：“谁腻歪了。”
　　“某人心里清楚。”迟野眯着眼睛，隔着屏幕用手指戳夏允风的脸，“我们家养了个天天要抱，还要坐大腿的磨人精。”
　　“去你的。”
　　俩人你来我往的拌了几句嘴，夏允风没向迟野透露自己要去北城的事儿，旁敲侧击道：“哥，你集训的地儿在哪呢？”
　　“你问这干啥？”迟野吸了吸鼻子，床头抽张纸擤鼻涕，“说了你又不认得。”
　　“你跟我说说呗，万一你丢了，我能帮你报警。”
　　“快得了吧，你当我小么。”迟野鼻头有点红，下床去丢垃圾，“在西环这边，有个青少年活动中心，类似集训营这样的机构。酒店离的很近，大概八百米这样。”
　　夏允风默默记下：“附近有玩儿的吗？”
　　“有个商圈，叫什么西环中心城，别的没注意。”迟野倒了杯水，“不过我今天坐车过来的时候路过一条金融街，这应该是北城最精英云集的地方，你猜怎么着？我看到一个年轻帅哥坐在路边吃盒饭，大冷天一口馒头一口水的，光鲜亮丽的背后还是有很多不容易滴。”
　　他说来说去，最后直达红心：“所以你要不要好好学习？”
　　夏允风在学习上向来乖巧，他保证道：“我会用功读书的。”
　　说着，迟野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喷嚏，夏允风皱起眉：“哥，你是不是感冒了？”
　　“没，”迟野又打了个喷嚏，“哎操，你是不知道北城这鬼天有多冷，外面根本待不住，刚下楼吃个饭差点把我冻成傻/逼。”
　　夏允风觉得他哥就是给冻感冒了，除了让他加衣服，吃点感冒药，别的话都显得虚。又说了两句，夏允风主动要求挂电话：“哥，你今天赶路累了，不说了，早点睡觉吧。”
　　迟野笑了两声，说他土，什么赶路的，像是唐僧赶着去取西经。
　　说完晚安挂电话，夏允风下床去找了两盒感冒药和消炎药塞进背包里，明天就去北城了，很快就能亲眼看看他哥好不好。
　　这晚夏允风觉都没睡实，断断续续做着梦，天不亮就醒了。
　　夏虞山的助理快八点时上的门，他们订的九点半的飞机，得赶紧走了。
　　这是夏允风回家后第一次脱离凌美娟的掌控，凌美娟也没能睡好，两天内往返飞机场两次，家里人走了一半，她心情也有点差。
　　到了机场，凌美娟让夏允风跟紧助理，下飞机后手机必须时刻保持畅通，一旦有问题她会远程报警。
　　夏允风觉得他妈紧张过了头，但也一一应下，告别凌美娟后长长的松了口气。
　　夏虞山的助理姓刘，夏允风喊他小刘哥。
　　刘助理想帮夏允风背包，被他拒绝了，只好殷勤的问他想不想吃东西，要不要看点动画片。
　　夏允风说不用，低着头翻手机，查迟野集训的地方离夏虞山家远不远。
　　后来上了飞机，夏允风才慢慢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要出远门了。
　　很奇妙，回家半年多，从一座大山踏入一座城市，现在坐上飞机要辗转去到另一座城市。
　　这是夏允风从来没想过的事情。
　　飞机起飞时，身体仿佛失重，心脏在某个时刻狠狠下坠，耳膜被气流冲击，夏允风很惊慌的抓住座椅扶手，发觉自己的世界瞬间寂静。
　　这种情况一直到飞机飞行平稳时才稍稍缓解，夏允风碰了碰耳朵，拿手拽着耳垂，心说，为了见迟野一面我可真不容易。
　　从琼州到北城大约四个钟头多一点，夏允风在飞机上吃了顿午饭，还眯了一觉。可能是北城的天气太冷，飞机开始下降后，夏允风的左耳开始刺痛。
　　他从疼痛中被惊醒，很不舒服的拧着眉头，枕着一边耳朵。
　　刘助理坐在旁边处理工作，没有察觉到他的不对。
　　夏允风觉得这种被针捅耳朵似的疼痛有些久违，他不停的拽耳朵，手指伸进耳窝里戳，动作冒失又急躁。
　　飞机降落时，夏允风的脸色有点白，左耳的疼痛有所缓和，但是耳鸣的厉害。他猜测应该是气流影响，所以暂放下心。
　　他跟在刘助理身后走出机舱，尚未感觉到冷意，刘助理先一步取出羽绒服将他裹住：“外面很冷。”
　　夏允风看着他的嘴巴，轻声道谢。打开手机，凌美娟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夏允风用右耳听电话，说的不多，一直蹦着单字。这边刚说完，那边刘助理又递给他夏虞山的电话。
　　应付完父母夏允风感觉心力交瘁，大冷的天背后起了一层汗。
　　夏虞山派了司机接他们回家，从机场大厅出来，夏允风才感受到北方刀子似的风。
　　他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前，闷头钻进车里，做个安安静静的球。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迟野在金融街看到的苦逼帅哥是谁呢，思考.jpg


第46章 
　　北城刚刚下过雪，整座城市银装素裹，冬日气氛比琼州浓了不知多少，街道上还有圣诞节后没有撤下的圣诞树。
　　夏允风像刚回琼州那天一样，很认真的看着这座城市，这里的节奏很快，行人来去匆匆，也可能是外面太冷。城市高大的建筑群也比琼州多，中心区繁华，玻璃映着雪色亮眼夺目。
　　只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土包子而今已经能看懂一个城市的车水马龙，夏允风波澜不惊的看着街景、高楼，很快接受了这里比琼州繁荣的事实。
　　车并没有直接来往夏虞山的住处，而是将夏允风带去了他的工作室。
　　夏虞山的工作室名为“寻风”，现代感十足，白墙灰面，走的简约风。
　　刘助理将夏允风带进去，进门先嗅到一股冷香，工作室内的墙壁上挂着许多黑白素描，每幅画下都有署名。
　　夏允风对画感兴趣，经过时不禁放慢脚步。穿过长廊，再往内去有一面很大的工艺墙，夏允风在不远处停下脚步，被各种冲击性很强的色彩吸引目光。
　　与其说是工艺墙，不如说是一副抽象的色彩涂鸦，看不出画的是什么，看似杂乱无章，各种颜色糅合在一起。
　　刘助理说道：“这是一面涂鸦墙，来访的客人可以在这里随意留下一道一笔画。”
　　说着，他推开一扇毛玻璃门。
　　这面涂鸦墙仿佛是一道开关，分割开素雅和明艳两个世界。门一开，又是另种风景，满墙的壁画一路延伸到头，看的人眼花缭乱。
　　画越往后又越简单，鸟兽虫鱼，花枝草木，最后回归本真，以一副水墨山水收尾。
　　夏允风开了眼界，忍不住在心里惊叹。
　　山水画的尽头是夏虞山的单人工作室，刘助理将人带到，夏允风进去时，夏虞山正在作画。
　　画的仍是大河山川，色彩单一，却巍峨波澜。
　　夏虞山抬头看他一眼，面上带笑，笔却未停：“小风，怎么样？”
　　男人得意于自己的作品，有意在儿子面前小露一手：“听说你的画卖给展厅展览了，自己去看过没有？”
　　夏允风摇摇头。
　　夏虞山笑了两声，收住笔锋，未完成的画交到夏允风手上。
　　“试试？”
　　夏允风进屋不足一分钟，手中便被塞入一支笔，水墨画他没有画过，山啊水的也一样。倒也没什么好怵的，他见过山，走过山，与山林为伴十多年，闭着眼睛也能描摹。
　　沾上墨汁，洋洒几笔，是新雪覆满山头。再添几笔，是凛风穿越山谷。黑色雄鹰翱翔天际，衔住一轮明月。
　　夏虞山目露赞许，只留四字：“必成大家。”
　　不过画是好画，意境太冷，太过孤寂。
　　夏虞山摸摸儿子的头顶：“小风，爸爸抱抱。”
　　夏允风动也不动的任人抱着，半晌分开，夏虞山说他长高了。
　　夏虞山还有些工作要处理，把画笔留给夏允风玩，但也没让儿子等太久，回来后换了身衣服，出门去吃好的。
　　他把日程排的很满，今天玩什么，明天玩什么，借此机会多和夏允风亲近。
　　天色渐晚，夏允风看了下时间，放下筷子：“我想走了。”
　　夏虞山有求必应，当下便结了账要带夏允风回家。
　　夏允风却说：“我不去你家。”
　　夏虞山愣了一下：“小风不想和爸爸住？”
　　夏允风说：“我想去找我哥。”
　　晚上九点，汽车停在西环附近。
　　夏虞山没让夏允风下车等，怕外面冷。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不远处的集训营灯火通明，看了眼，又瞥向儿子，不死心的说：“会不会打扰哥哥休息？没几天就考试了。”
　　三三两两的学生从门口出来，夏允风解了安全带：“我不吵人。”
　　夏虞山留不住人，只好叹气，退让道：“那我明天来接你。”
　　夏允风已经等不及的下了车。
　　小孩儿一溜烟跑没影，夏虞山点了一支烟，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儿子肯来北城大概率不是奔着他这个爹。不知道那迟家小子给下了什么迷魂汤，夏虞山看夏允风这劲头跟他当年追求凌美娟时有的一拼。
　　人群涌动，夏允风站在路边的花坛上，似乎还嫌不够高，急吼吼的踮着脚张望。
　　老半天，他看见裹成熊的迟野揣着口袋哆哆嗦嗦的往外走。
　　小孩儿笑呵呵的，从没见过迟野这个样子，有点可乐。
　　他静悄悄的不声张，自己也裹得严实，迟野经过时并没有认出来。
　　夏允风跟着迟野走了一段儿，周围人渐渐少了，他忽的跑起来，奔到身后，蹭地一跳想攀迟野的背。
　　迟野那反应速度真不愧是迟建国练出来的，只觉背后一阵风来，他还以为是当街抢劫，反身一个利落的背摔，要扛人时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哥……”
　　迟野的动作顿在原地。
　　夏允风被钳着胳膊，将迟野的表情尽收眼底。从震惊到惊怒，可谓精彩纷呈。
　　迟野受了这辈子最大一个惊吓，话都不会说了，一把揪住夏允风厚实的领口，就差把他提溜起来了。
　　“哥......哥！”夏允风被拖着走，察觉到迟野生气了，急切的去碰他的手。
　　迟野眉头皱的很紧，被冰凉凉的爪子寒的心慌。
　　一路提溜进酒店大堂迟野才松开他，但也不跟夏允风说话，不揪人领口改拽人胳膊，特像那上网吧捞网瘾少年的愤怒家长。
　　进了电梯，门一关夏允风就要来抱他。
　　迟野凶神恶煞的指着他：“站着别动。”
　　迟野好些日子没跟夏允风认真了，这么一下小孩儿也被唬住了，站着不敢动。
　　到了楼层，迟野把夏允风拽出去。
　　开门开灯开空调扔书包，把羽绒服拉链敞开，迟野现在可一点都不冷，火的能当场表演吞冰块！
　　他让夏允风站墙根那儿，自己坐床上，虎视眈眈的瞪着他，那架势仿佛要搞什么刑讯逼供。
　　“谁让你来的？”迟野问，“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来的？”
　　夏允风挺有道理：“我爸……他让人接的我！”
　　迟野都给气笑了：“合着是我自作多情？”
　　夏允风声音低了下去：“那倒也不是……”他上前一步，看迟野坐着也想坐，“没人接我肯定不来。”
　　“你给我在那站好了！”迟野凶了他一句。
　　夏允风迈出去的腿瞬间缩了回去。
　　“我是不是太久没跟你生气了。”迟野的嗓音又紧又沉，听起来是气疯了，“谁给你这么大胆子，一个人敢跑这么远的地方？”
　　夏允风顶嘴道：“你不就是一个人来的吗，我还有人陪呢。”
　　“你跟我一样？”迟野声调又扬起来了，“你他妈是……你是……”
　　是丢过一次的。
　　迟野没说出口。
　　夏允风垂着眼，一副不知对错的模样。他晃了晃手腕，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动。半晌，夏允风嘟囔一句：“小风不是不会丢了吗。”
　　就这么一句，迟野烧红的心霎时软的一塌糊涂。
　　他输了，败了，被这阵山风收治的服服帖帖。
　　最后自暴自弃的一抓头发，无奈到极点：“过来过来，看你那样就烦。”
　　夏允风乖的不行，让站那就站那，让过去就过去。有床不坐，腿一岔坐迟野身上，抱着人家脖子坦诚：“哥，我想你了。”
　　昨天分开，昨天就想了。
　　迟野气不顺，烦道：“闭嘴吧你。”
　　安安静静的坐了一会儿，迟野把身上的小孩推开一点：“吃晚饭了么？”
　　夏允风噘着嘴：“这都几点了。”
　　“收回去。”迟野无情道，“别冲我撒娇，不管用。”
　　夏允风原本也不擅长这个，模仿的是庄天麒，那人每次惹完他就噘着嘴说好话，当然了，夏允风也不太吃这套。
　　他“嘿嘿”笑了两声，从迟野身上下来：“哥，你学习吧，我不吵你。”
　　迟野一个人睡开的也是标间，另一张床上放着他的衣服。他简单收拾一下，问：“你出门没带行李？”
　　“带了，在我爸那。”夏允风随身背了个书包，被迟野一提醒，拿过来找出感冒药。
　　昨晚在视频里打了两个喷嚏就被人惦记上了，迟野握着药盒，气不起来了。
　　他把空调温度打高，催夏允风去洗澡。手机衣服扔在床上，小孩儿刚进去电话就响了。
　　迟野看了一眼，来电是凌美娟。
　　房间里水声淅淅，迟野几不可见的皱了下眉，嗓子眼仿佛被堵住般，接通前还清了清嗓子。
　　“喂，小风。”
　　迟野停顿两秒，喊了声：“妈。”
　　电话那头，凌美娟很明显愣住了：“小野？小风去找你了？这孩子……我给他爸爸打电话。”
　　“没事儿妈，这么晚不折腾了，小风在洗澡，一会儿让他给你回电话？”
　　凌美娟叹了口气：“算了，跟你在一起我还放心一点。别让他影响你考试，丢本书让他自己玩。”
　　迟野笑了笑。
　　母子俩聊了几句，挂电话时迟野心头一松。
　　夏允风洗好澡出来，迟野已经开始刷题了。小孩踩着拖鞋啪嗒嗒的跑上床，没带睡衣，夏允风套了件迟野的T恤。
　　迟野的衣服对他来说有点大，肩颈线是垮的，T恤下摆能遮住大腿根。
　　上床被子一裹，夏允风盘着腿坐那儿玩手机。
　　夏允风说不打扰迟野学习就不打扰，不需要迟野陪他，小孩很懂事的自己打发时间，哪怕什么都不做，就这么跟迟野待在一个屋子里夏允风都全身舒畅。
　　他今天也奔波一番，手机没玩一会儿就困了。夏允风往下躺躺打盹，很快就睡着了。
　　迟野学到了一点多快两点，去洗了个澡准备睡了。
　　夏允风睡在左边床上，和家里的位置一样，可似乎又有很大不同。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环境，熟悉的人，这种感觉很新鲜。
　　小孩儿一声不响的跑来，来了安安分分的不吵不闹，晚上被凶了一顿还乐呵呵的，也不知道长没长记性。
　　迟野拿夏允风没办法，从见面开始就一直在压抑的感情蠢蠢欲动。或许是因为北城离家太远，他可以不用顾忌家庭和身份，短暂的做一回逃避现实的鸵鸟。
　　夏允风翻了个身，醒了好一会儿了。他的耳朵有点痛，下飞机后就一直没消停过，刚刚那一阵给他疼醒了。
　　他很粗鲁的揉了一把，使劲在枕头上蹭。
　　迟野探头看他：“闹什么呢？”
　　夏允风停下来，黑漆漆的房间里他的眼睛很亮：“哥，我睡不热。”
　　“三十度你还睡不热？”迟野震惊了，“我都快出汗了！”
　　夏允风咬了咬下嘴唇，不太讲理：“我就是冷。”
　　迟野没怎么犹豫，把被子掀开一道口子：“那你来我这儿。”
　　小孩儿满意了，就等着这句话似的，立马爬下床，腿脚一缩钻进迟野被子里，后背抵着迟野的胸口。
　　哪里捂不热，夏允风身上暖烘烘的，就会骗人。
　　迟野按着他的腰，把夏允风搂在怀里，腿一夹，那双脚也裹住。
　　“你哪里冷？”迟野离他很近，气息沉甸甸的，很热，“就知道折腾我。”
　　夏允风笑嘻嘻的动动脚趾，擦碰到迟野的腿，说：“哥，你毛好长。”
　　迟野把他搂的更紧，小肚子一环让夏允风完全贴着自己：“男人毛不长还怪了。”
　　夏允风摸摸自己的胳膊：“我毛就不长。”
　　“你是小孩儿。”迟野说。
　　夏允风不是小孩儿，他都十六了，放山里都该有娃了，可迟野总说他是小孩儿。
　　夏允风侧一点脸，耳朵朝着迟野的嘴巴：“哥，我想睡你那边。”
　　“有什么区别？”
　　“过去再跟你说。”
　　迟野打他屁股，说他毛病多。吐槽完搂着小孩儿一翻身，把人挪到床里边儿。
　　“满意了？”
　　夏允风说：“哥，我今天坐飞机了。”
　　俩人见面到现在没怎么聊天，天一亮迟野要去集训，回来又该很晚了，夏允风想趁这会儿多说几句。
　　哥俩裹在一个被窝里，嘀嘀咕咕的说小话，隐秘又亲近。
　　“真不容易，小乡巴佬见世面了。”
　　“飞机餐不好吃，分量也很少，我都没吃饱。”
　　迟野笑他：“那肯定，你能吃十份。”
　　“你怎么老说我？”夏允风不高兴了，“再说我明天不来找你了。”
　　迟野一点都不顺着人家：“我巴不得，你快别烦我了。”
　　夏允风不干了，被子一掀要走，迟野一胳膊把他捞回来，反咬一口说：“怎么还说不得了，脾气得改改。”
　　夏允风气的直挠他，腿脚挣动乱踢，闹得身上都出汗了。
　　迟野抱着他，按着他，把人严严实实的压着，夏允风挣不开他，在迟野身下喘气。
　　明明那么黑，他眼睛里的雾气却被迟野清楚的瞧见。夏允风没穿裤子，打闹间T恤也撩了起来，俩人大片皮肤贴在一起。
　　彼此的温度都很高，迟野喉头滚动，再开口时声音沙哑：“还闹不闹了？”
　　夏允风摇摇头。
　　迟野翻身下去，重新抱住夏允风，这回没贴太紧，中间留了空。
　　安静一会儿，夏允风说：“哥，坐飞机不舒服。”
　　“是不是耳朵难受？”迟野问。
　　夏允风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坐飞机耳朵也不舒服。”迟野伸手摸摸夏允风的耳朵，指尖沿着耳廓轻轻地刮。
　　夏允风喜欢迟野抱他，碰他，偶尔摸摸他：“哥，耳朵有点痛。”
　　他似乎不再是从前那个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的小孩儿了，分明长了一岁，却习惯了依赖。想要抱怨，想要倾吐，想和迟野一直在一起说很多很多话都不会腻。
　　迟野挨在耳畔：“怎么会痛？”
　　“不知道。”夏允风蹭他一下，“你摸摸我。”
　　夏允风的耳朵小小的，皮很嫩，耳垂有点肉，摸着很软。
　　迟野顺从的摸他的耳朵，来回不停的刮，指腹捻着耳垂，感受到那片软肉在手指间升温，滚烫。
　　“哥......”
　　夏允风的呼吸有点沉，无意识抓了一下枕头。
　　迟野贴着他的耳朵，黑暗中，他的眼神随着夏允风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很凶。手指沿着耳际往下滑，顺着下颌骨，钳住夏允风的下巴。
　　“哥，我好热。”夏允风微张着唇齿，后背和前额起了薄薄的一层汗。
　　夏允风的脖颈也湿了，迟野捏着他下巴的手带火，招的他全身都热。
　　他抓住迟野的手，呼吸时肩背撞着迟野的身体，又喊了一声：“哥……”
　　迟野突然狠狠的闭了一下眼睛，理智在崩塌，手上用力：“别喊我哥。”
　　可夏允风扣着迟野的手，细瘦的手指缠住他的：“你也好热。”
　　“夏允风……”迟野吸了口气，警告道，“你该睡了。”
　　他好久没喊夏允风大名了，小孩儿没有听话，在迟野臂弯间转过身，他的眼睛里有水光，湿漉漉的招人稀罕，让人想欺负，还想咬他。
　　“哥......”
　　夏允风的声线有点抖，像是某种拙劣的试探，明明生疏，却大着胆子扮作大方，实则面颊烫的像是热水烧开。他摸着迟野的侧腰，缓缓往下，快要靠近时被迟野死死抓住手。
　　他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打闹时已经有所察觉。不，远远不止，很多次，迟野掩饰的很好，但他不是傻子。最早的一次可以追溯到瑶村的那个下午，他们在海边，迟野把他抱在身上的时候。
　　“哥，”夏允风小心翼翼的呼着气儿，“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
　　迟野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眼神像是要把他吞了。他觉得他的弟弟像一个小恶魔，揣着清纯扮无辜，实际上藏着一肚子坏水不知所谓的引诱他。
　　夏允风对危险毫无所察，继续突破迟野的底线：“你为什么亲我的眼睛？”
　　房间里安静很久，迟野抓着夏允风的手，一点一点的把他按在枕边。
　　“你不该问这个问题。”迟野终于开口，拇指狠狠碾过夏允风的唇角。
　　夏允风天真的问：“为什么？”
　　窗纱在动，暖风掠起一角，透了缕霓彩进来。
　　他们同时看清对方的眼睛，又不约而同的各自沦陷。
　　“因为你问了，我就不会停下了。”
　　夏允风呼吸一滞，阴影包围。
　　迟野低头咬住了他的嘴唇。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发红包。


第47章 
　　夏允风到底还是影响到了迟野，自控力分崩离析，他被欲/望驱使，遵循本能去爱他的弟弟。
　　迟野一夜未眠，想了很多。他从来不是畏手畏脚的性格，却在深夜的某一刻不知所措。
　　他的肩上担着一份责任，除了是迟野以外，他还是夏允风的哥哥。因为这个身份，他们比别人多了一层羁绊，也因为这个身份，他们比别人多了一层束缚。
　　怀里的人动了动，夏允风睁开眼睛。
　　发觉迟野在看他，小孩儿迷糊的朝他一笑。
　　迟野按住夏允风的后颈，把人贴近心口。他想，那是爱啊，又有什么错呢。
　　“唔哥......”夏允风黏糊糊的喊，“闷......”
　　迟野松开他，摸了摸夏允风唇角的破口：“你起不起？我要去上课了。”
　　夏允风跟着爬起来，迟野刷牙他也刷，从镜子里看迟野，迟野撞了他一下。
　　他们好像变了，又好像没有变。
　　俩人都裹的很严实，出门前迟野把围巾和帽子给了夏允风。小孩儿站着不动，迟野任劳任怨的帮他戴。
　　夏允风靠着墙，脸仰着，眼里满满当当的全是迟野。
　　迟野招不住这样的眼神，把夏允风抵在素花墙边，气息沉甸甸的：“别这样看我。”
　　夏允风舔了舔嘴唇边的破口，像只藏了坏心眼的猫，明知故问道：“怎么？”
　　薄荷香离的很近，迟野抬高他的下巴，吻住夏允风的嘴。
　　不再是失控的撕咬，迟野吻的很轻，含着夏允风的下唇慢慢呷弄，舌尖探入，他无师自通的学会怎样和另一个人纠缠。
　　夏允风闭着眼睛承受，后来又睁开，眼底有很浓的迷恋。他的嘴巴被迟野亲红了，水润润的像果冻。
　　迟野喘着气，拿手背揩掉夏允风唇边的水渍。
　　“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迟野哑声问。
　　夏允风点点头，说知道。
　　说完反问一句：“哥，我们在谈恋爱吗？”
　　迟野不吭声了。
　　他的目光很深，像一口幽暗的古井。
　　夏允风从没见过迟野这样的眼神。
　　最后迟野也没有回答他，帮夏允风理了理帽子：“走吧，去吃早饭。”
　　迟野住的酒店条件很好，早餐种类很多，他带着夏允风去餐厅，外地来集训营的学生都住在这里，有几个眼熟的，其中一个还和迟野打了招呼。
　　夏允风端着盘子跟在迟野身后，看了那个人一眼，和自己的哥哥接了吻之后要提防的更多了，以前是盯姑娘，现在男生也不放过。
　　人走远了还在看，迟野纳闷道：“你盯着人看什么呢？”
　　夏允风把盘子伸出去，迟野往里面放了一个奶黄包。
　　他说：“我看看有没有人暗恋你。”
　　迟野满头问号：“哪来的人暗恋我。”
　　夏允风的模样有点高深：“不好说。”
　　“你得了吧。”迟野无语，又往他盘子里放了个小猪包。
　　餐厅在酒店十八层，俩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迟野问：“你爸来接你吗？”
　　夏允风吃的两颊鼓起：“嗯，我晚上再来。”嘴里那口咽下了，还补充一句，“接你放学。”
　　迟野摸摸口袋，掏出房卡给他：“不用你接，在房间等我。”
　　夏允风把房卡装好。
　　“吃完你就上去，你爸来了再走。”
　　夏允风说：“我跟你一起呗。”
　　“外面冷，听话。”
　　夏允风一个人在外面迟野不放心，虽然没经历过凌美娟那样的心理阴影，害怕程度一点没少。
　　吃完早饭迟野把夏允风送回房间才走，知道夏允风在这里，迟野心里多一份牵挂，电话不如凌美娟打的勤，但短信就跟一日三餐似的，准时准点的发。
　　夏允风在夏虞山那里消磨一天时间，参加了一个画展，然后去工作室画画。
　　夏虞山已经把昨天那副山水图挂起来了，工作室外面的长廊相当于个小展厅，访客来回都要从那经过，来“寻风”的多半是业内有名的艺术家，画摆了一天被问了好几次。
　　刘助理来问，有人询价，我们定多少合适。
　　夏虞山报了一个数字，把旁听的夏允风吓了一跳，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
　　晚上夏虞山把夏允风送去酒店，夏虞山在车上问：“儿子，你哥不嫌你烦吗？”
　　夏允风才不管他嫌不嫌呢，车门一关走了，连头都不回，心全在他哥那儿。
　　迟野放学前给夏允风发了短信，问他到了没，夏允风说到了。可回到酒店开了门，屋里却是黑的。迟野站在门口心里一咯噔：“小风？”
　　没听到回应，灯都没开就要出去找，门后突然探出一只手，把他拉进屋，一具暖热的身体拱进怀里：“哥……”
　　刚刚进电梯时敞了羽绒服，夏允风已经洗过澡，空调房中穿的单薄，直接被迟野拿外套裹住。
　　“哥，我在这儿。”
　　迟野把他抱起来，抵在墙上，黑暗中吻住夏允风。
　　唇舌相碰的瞬间迟野才发觉自己这一整天有多渴望，他始终在肖想，上课时，做题时，游刃有余的回答老师的问题时，夏允风嘴唇的触感仍旧清晰。
　　夏允风被迟野亲的发蒙，空调房里温度高，他缺氧般软在迟野身上。
　　“哥......”夏允风抱着迟野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喘着问，“你给我买什么好吃的了？”
　　迟野偏头就能碰到夏允风的耳朵，他朝着那片软肉咬了咬，笑道：“鼻子这么灵。”
　　酒店旁边有家几家小吃店，迟野打包了份蟹黄馄饨。
　　夏允风被咬的一激灵，轻轻哼了声。
　　迟野费了大劲才忍住不接着咬他，把人放下来，拍开灯，房间亮起的刹那迟野看见夏允风彤红的脸。
　　“你还会脸红？”他稀罕的笑，把馄饨放桌上。
　　夏允风当然不承认，借口房间太热，猫凳子上拆夜宵。
　　小馄饨冒着热乎气儿，大冷的天很受欢迎，迟野排了半天的队才买到。
　　窗外风声带哨，夏允风划拉着手机吃馄饨，转播天气预报：“过几天好像要下雪，哥，你见过下雪吗？”
　　琼州岛最冷不低于15度，迟野长这么大就那年去北方旅行时见过一回雪。
　　夏允风过来人口吻：“下雪很无聊的，路不好走，上冻了更麻烦，最讨厌的是化雪，冷不说，到处都是泥，好脏的。”
　　他说的是山里的雪天，城里虽然也有不便，但不至于那么脏。
　　迟野摸摸夏允风的脸，靠在桌子上：“你怎么自己吃独食，也不问问我？”
　　夏允风把馄饨往中间推推：“我替你尝尝味道。”
　　他用勺子盛了一个，放嘴边吹了吹，亲手喂给迟野：“好不好吃哇？”
　　迟野受不了他：“别冲我卖萌。”
　　吃一个就不吃了，迟野拿衣服去洗澡。
　　酒店的浴室是磨砂玻璃门，迟野洗到一半的时候门外多出一个影子，是夏允风在外面刷牙。
　　小孩儿刚回家时总不记得晚上要刷牙，被迟野看着管着才养成的习惯。
　　洗完澡出来夏允风已经上床了，他把被子披在身上，坐在床中央跟凌美娟视频。
　　“我哥洗好了。”夏允风说，“不说了，吵我哥学习。”
　　迟野坐在床尾擦头发，夏允风膝行过去，展开被子将迟野一并裹住：“哥，我明天不先洗澡了。”
　　“干嘛？”
　　夏允风脸贴着迟野的后背：“我等你回来一起洗。”
　　迟野顿了下，转头看看夏允风，不解风情道：“饶了我吧，不想伺候你。”
　　“……”
　　明明有两张床，夏允风偏要跟迟野挤一起。迟野上床时他已经睡了一觉，迷迷糊糊的伸手要迟野抱他。
　　迟野没抱，手里拿了管西瓜霜。床头灯昏暗，夏允风唇角的伤口颜色鲜艳，对着伤处喷了喷，睡蒙的小孩儿下意识要舔。
　　迟野捏着夏允风的下巴，动作轻轻地，低声对他说：“不许舔。”
　　小孩儿睡的身上很热，迟野刚上床就朝他侧过来，夏允风还穿着迟野的衣服，空荡荡的衣摆底下是小肚子。
　　迟野手伸进去摸了摸，把人搂在身上，亲亲他的额角，贴在耳边说晚安。
　　他们一连过了好几天这样的日子，有点没羞没臊，无人时亲吻，夜里相拥而眠。
　　迟野考试那天下了大雪，少年刚出酒店就被风刮的想打退堂鼓。
　　恶劣天气夏允风一整天都没有出房间，给夏虞山说过哪里都不去了，外面太冷。
　　雪天路不好走，夏虞山没有坚持，还关心一嘴迟野在哪个考点考试，需不需要接送。
　　夏允风答说，学校有专车接送，不用麻烦。
　　午餐酒店有自助服务，夏允风一个人有点不想去吃，窝在酒店床上看电视，时不时拿出手机看一眼时间，迟野是不是快考完了。
　　按照计划，迟野今天考完，明天就该返程。不过看外面这架势，明天飞机恐怕飞不了。夏允风是为了迟野来的，走也要跟他一起走，夏虞山根本留不住。
　　那副被夏允风加工过的画卖掉了，卖了六位数，夏虞山要把钱给夏允风，说没有夏允风添的那几笔，这画不值这么多钱。
　　夏允风觉得夏虞山是爸爸看儿子哪里都好，没有接受这笔钱。拒绝完亲爹，后知后觉自己原来是个富二代，可能比庄天麒没差多少。
　　放假后庄天麒没少找夏允风聊天，夏允风在家时偶尔还搭理几句，来找迟野以后彻底和对方失联。
　　夏允风总算想起被冷落已久的同桌，动动手指回条消息。
　　没一会儿庄天麒给他发：“？？？隔一个星期才回我？拉黑了，再见。”
　　元旦汇演过后俩人交情上课一层楼，夏允风解释道：“我在北城，忙。”
　　其实他闲的要命。
　　庄天麒回复：“你这个天去北城？大雪淹死你。”
　　夏允风瞟一眼窗外乱飞的雪花，很有兴致的拍了一小段视频同庄天麒分享。
　　“我靠，真他妈大。”庄天麒问，“你去北城干啥？玩儿雪么？”
　　夏允风：“陪我哥考试。”
　　“哦哦，我忘了野哥要考试了。那你们啥时候回？”
　　“不知道，可能要等雪停。”
　　庄天麒乐观心态：“那也挺好的，多在北城留两天，给我带个礼物吧。”
　　夏允风头一次见人主动要礼物，还有点震惊。不过想到庄天麒平日对他不错，很轻快的答应下来。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夏允风结束聊天，掐着点给迟野打电话：“哥，出来了吗？”
　　迟野刚出考场，冻的声音发抖：“一会儿上车了。”
　　“好，你到了和我说，我下来。”
　　俩人约好，迟野考完出去搓一顿。夏允风那小吃货惦记铜火锅惦记好多天了，夏虞山要带他吃都不去，就想和迟野一块儿。
　　迟野说：“出来把围巾帽子戴好，很冷。”
　　雪天车开的很慢，迟野回来已经八点多了。
　　夏允风在楼下等他，没撑伞，碎雪披了一肩。
　　迟野一看见他就皱起眉，快步过去，伞打开挡着风雪：“不是说在大厅等我？”
　　“我看你快到了。”夏允风笑了笑，习以为常的把手塞进迟野的口袋。
　　夏允风的手常年生冻疮，比城里孩子难看很多，指关节有点粗。回家半年养的好，恢复一些，在北城冻了一星期又有点发紫。
　　迟野晚上睡觉前总要抓着他的手搓，怕他不禁冻。
　　迟野摸到口袋里冰凉的手，裹在掌心里，气道：“真不听话。”
　　夏允风没顶嘴，外面风雪很大，他帽子拉到耳朵下边儿，即便这样寒风还是往里钻。没走多远夏允风耳朵就开始疼了，他看了看路，抱怨道：“怎么还没到呀。”
　　吃哪家店前几天就看好了，不远，从酒店过去五分钟。
　　小孩儿现在有点恃宠而娇，抱怨闹脾气都冲着迟野来。迟野有心惯着他，乐意看夏允风越来越像个鲜活的少年。
　　迟野看他一眼：“我背你？”
　　“那不要了。”夏允风知道要面子了，“人来人往的。”
　　迟野喷了：“你咋不说那么大雪怕我摔着呢？”
　　夏允风笑笑：“也怕也怕。”
　　火锅店人很多，迟野取了个号还得等一会。俩人在等候区坐着，桌上有零嘴给客人打发时间。
　　夏允风一个接一个吃的不停，迟野制止道：“别吃了，一会儿吃饭。”
　　夏允风停了手。
　　迟野拿纸巾给他擦：“你中午是不是没吃饱？”
　　吃饱了这个点也饿了，何况夏允风没吃。他支唔一声，含含糊糊的说是的。
　　迟野直男眼睛难得毒辣，拆穿道：“没吃饭是吧？”
　　夏允风摸摸后脖子看向别处，又来装聋作哑那一套。
　　迟野把手里捏着的糖纸往桌上一摔：“你他妈……”
　　夏允风眼疾手快的按住他的嘴，机灵道：“小孩儿不许说脏话......大孩儿也不行！上行下效，当心我学坏！”
　　坐了这么会儿那手还是冷的，迟野把他抓下来，恨不得咬他一口。
　　“一天不看着就不行，”迟野撒不出这口气，“你那饭量一顿不吃也可以？真让人刮目相看。”
　　教训一番，也轮到他们了。
　　迟野把菜单扔给夏允风：“点点点，吃什么点什么，不撑到走不动路不许走。”


第48章 
　　北方特色铜火锅，夏允风一个顶俩吃到肚皮朝天。
　　回去时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夏允风真有点走不动，对迟野说：“哥你背我吧。”
　　迟野叹口气，让夏允风背着他的书包，站下两步台阶，把小孩儿背在身上。
　　外面雪小了，风依旧很大。地面有积雪，挺厚的一层，迟野一踩一个脚印。
　　夏允风趴着闻闻他：“哥，你都不香了，浑身火锅味。”
　　迟野说了句什么，夏允风没听清，人往上又蹿了点，挨着迟野的耳朵。
　　“动啥呢。”迟野停了一下。
　　“你刚刚说什么？”夏允风问，“我没听见。”
　　“这么大声听不见，你是真的聋。”迟野重复道，“我说回去洗澡。”
　　“奥。”夏允风眼睛一转，“我也洗。”
　　前几天就说要一起洗，一直没实现，夏允风怕俩人一块儿耽误他哥时间，现在不一样了，迟野已经考完了。
　　回到房间，夏允风拉着迟野一起跟凌美娟视频，怕他哥趁他打电话擅自把澡洗了。
　　凌美娟问他们几号回来，说快过年了，要给俩人捯饬个新造型。
　　迟野不太感兴趣，挎着张脸：“您饶了我吧。”
　　这会儿雪又下起来了，明后天都不一定能走。凌美娟叹了口气：“咱家好多年没这么清净了。”
　　聊了一会儿挂断电话，夏允风身子一扭坐上迟野的腿，捧着他的脸要亲他。
　　刚跟凌美娟打完电话，迟野不太能提得起兴致，按着夏允风后脖颈躲开：“消停会儿。”
　　“哥，你今天都没亲我。”
　　语气听起来还挺委屈，迟野被逗笑了，挠挠夏允风的下巴：“早上不是亲了？”
　　他说的是早晨起床时在脑门嘬的那一口，夏允风说：“那不算。”
　　点点自己的嘴巴：“这儿。”
　　迟野这个没底线没原则的男的禁不住诱惑，转眼把老妈忘在一边，按下夏允风的头，全了他的意。
　　少年情动时不知分寸，红了眼尾，乱了呼吸，眼波里是潮嗒嗒的水。
　　迟野把夏允风压在床上，亲他的嘴，咬他的脖子，手指掠过愈发匀亭的身体，激起阵阵波涛。
　　吻到夏允风左耳的时候，小孩儿缩着肩膀猫似的哼，他什么话都不会说了，手也不知该往哪里摆，时而抓着迟野的衣服，时而揪着身下的床单。
　　只一句，热烈也好，快意也好，他不停的喊着“哥哥”。
　　他喊一句，迟野就要凶上一点。那身皮肉可怜的斑驳了，他们从床上跌跌撞撞的走向浴室，没分开过，像是被胶水黏上。
　　冰冷的瓷砖贴在身后，热水兜头淋下，两种刺激让夏允风狠狠地抖，他弄脏了迟野，又被迟野亲手洗干净。
　　他软在迟野身上，被抱起来，抬起软绵绵的胳膊，嗓子有点哑：“哥，我帮你。”
　　迟野似乎是在笑，堵住那一点声音。
　　夏允风没能帮成迟野，迟野没让他碰。小孩儿忽然像是丢了心爱的玩具一样不开心，他们回到床上，夏允风惩罚般咬迟野的肩膀。
　　他下嘴从不留情，这次却收敛几分，心里很空，明明得到了，还是空的厉害。
　　夏允风闭上眼睛，睫毛颤个不停，动动嘴巴，他嗫喏着吞吐出几个单调的字眼：“哥，我们……”
　　迟野没能让他说完，少年的眼神很凶，被欲/望摧成鲜红的颜色。他想要，枉顾那些伦理道德，是非对错抛诸脑后，他只想要夏允风。
　　迟野捂住夏允风的嘴巴，滚烫的气息呵在耳朵里，他黏黏糊糊的舔舐夏允风的左耳，声音又清楚，又模糊。
　　“听着。”迟野告诉他，“我们在谈恋爱。”
　　·
　　天很亮，窗帘也挡不住光。
　　迟野睁开眼睛，从透光的窗到面前的人，寸寸看清，夏允风肩头胸口被他霍霍的够呛。
　　枕头缝里摸到手机，看一眼时间，都九点多了。
　　小孩儿窝在身前睡的挺香，迟野先起床洗漱，掀被子时夏允风才动一下，他的手还搭在迟野身上，整个人靠过来：“哥……”
　　迟野摸摸他：“你哥要起床了。”
　　他拿开夏允风的手，裸露的后背有几道抓痕。
　　洗漱完毕，迟野手提着外套，绕到床边低头蹭蹭夏允风的脸：“再睡五分钟，我去拿早饭。”
　　小孩儿难得赖床，咕哝一声把头缩被子里。
　　迟野隔着被子拍他一下：“别磨叽。”
　　去的太晚了，餐厅都不剩什么好吃的。迟野挑着捡着拿了点夏允风爱吃的，打包带回房间。
　　进屋安安静静的，夏允风还赖着没起来。迟野站在床尾捏他的脚，没什么耐心的催促：“起不起？不起早饭我自己吃了。”
　　夏允风一动不动的，迟野不等他了，转身坐下，边吃包子边玩手机。
　　手机刚解锁，包子也才咬一口，统共没坐三十秒呢，身后窸窸窣窣传来点动静。
　　迟野坐着不动，不回头也不搭理，感觉后背贴上个热烘烘的小孩儿。夏允风的手擦着身体伸过来，胡乱的朝他手上摸。
　　迟野一巴掌拍上去：“刷牙去。”
　　夏允风抱着他磨蹭一会儿，醒觉呢，小孩儿就没这么困过，大概是昨晚虚耗过度。想起昨晚夏允风还有点羞，耳根微微发红，得亏迟野背对着他，不然又该被嘲笑了。
　　刷完牙回来迟野都吃差不多了，夏允风抱着玉米啃，脸对着窗，一夜过去，北城处处盖着新雪，白的晃眼。
　　他看向迟野，发现迟野也在看他，昨晚的后劲又有点起来，夏允风飘着眼睛：“你看我干嘛？”
　　“不让看？”迟野挑起眉，把他拽到腿上掂两下，“我的，我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一副欠揍的混蛋样，夏允风气他，可听了这话又爱他。
　　夏允风抠着玉米粒吃，说道：“哥，你放假了吧。”
　　“啊。”迟野应着，“有什么说法？”
　　夏允风摇摇头：“那就不急着回家了。”
　　“没放假也不急。”迟野说，“难得就我们俩，雪下的及时。”
　　听着有点过二人世界的意思，夏允风怪高兴的。
　　房间还是竞赛主办方订的，如今大雪机场停飞，滞留的学生都给办了续房。前几天早出晚归的，也没老师上来探望，现在考完，碰巧又走不了，主办方的几位老师挨个上门问候学生情况。
　　门被敲响的时候，夏允风正被迟野锁在怀里亲嘴儿。
　　少年坏事干到一半被打搅，拉长个脸去开门。屋外站着三四个老师，有男有女，是这几天常见的。
　　“哟，是迟野，怎么这副表情，谁欠你钱了？”
　　集训不过五天时间，老师们都对迟野有着很深刻的印象。
　　迟野握着把手一愣：“老师……你们怎么来了？”
　　“慰问啊，这么大雪，不来看看怎么让你们家长放心？”
　　迟野让开一条道来，心里明镜儿似的：“是怕我们考完了瞎胡闹，过来视察的吧。”
　　老师们边往里走边笑，被迟野一句话揭露真实目的。
　　“你一个人睡，晚上不怕吧？”其中一位女老师说，话音刚落，发现床边还站着一个人。
　　夏允风攥着半根玉米立在那儿，身上披着迟野的外套，幸好早上起来怕凉套了条居家裤，否则场面可能会很难收拾。
　　集训营统共就三十来个学生，老师都认得了，可以确定没见过眼前这个。
　　迟野淡定的很，面上看不出丝毫破绽，一本正经的扯：“我弟，来北城玩儿的，昨天就该走了，下雪走不了，我让他等等一起回去。”
　　听了原因，老师们表示理解，纷纷吐槽起近来多变的天气。
　　刚刚那个老师看了看他们，问道：“亲兄弟吗？”
　　迟野不答反问：“您觉着呢？”
　　老师说：“我觉得是，你们长得很像。”
　　迟野不太乐意的喊：“不是吧？哪里像了？我有这么丑吗？”
　　夏允风悄摸地拧迟野的肉。
　　逗留一会儿，老师离开去往下一个房间。
　　门关上，迟野一扭头撞上身后的视线，夏允风正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看着他。
　　“什么意思？”迟野不太明白。
　　夏允风走过来，仔仔细细的打量迟野：“那个老师说我们长得像。”说小话似的，仰着的脸只有巴掌大。
　　迟野呼噜他的毛：“人家随口说的客气话，就你信。”
　　夏允风就是信，不光信他还有依据：“山里的老人说过，两口子在一起久了会越长越像，夫妻相就是这么来的。”
　　迟野笑了，托着那尖下巴看两圈：“谁跟你夫妻相？”
　　夏允风也不气：“反正无论你像我还是我像你，我都不吃亏。”
　　迟野顺势亲他一口。
　　雪天不好出门，俩人窝在酒店，被子裹着，抱在一起看电影。
　　看的是一部上了年头的香港老电影，难免有亲热镜头，夏允风看的脸热，在被子里下乱碰迟野的腰。
　　迟野捉住他：“别闹。”
　　“哥，”夏允风趴在他胸口，眼睛亮亮的，无辜的问，“你不想要吗？”
　　迟野阖住那双眼，再看容易犯罪，捞起小孩儿坐到前面来，手臂圈住他。
　　夏允风感觉到身后的温度很烫，也感受到喷洒在颈侧的灼热呼吸。
　　他不喜欢背着迟野，抱怨道：“哥，我看不见你了。”
　　迟野撩起他后背上的衣服，让自己碰他。滚烫的东西挨住皮肉，在细腻的皮肤上来回的蹭。
　　夏允风猛地僵住。
　　迟野不要脸的笑，混蛋话说的一套一套：“你要看见什么，昨晚不是都看了？那么不禁碰，一亲你就抖，装什么熟练？”
　　夏允风咬住唇，羞耻的挤出一个字：“哥……”
　　迟野从后捂住他的嘴，手指探进口中，深吸口气，危险警告道：“别喊。”
　　夏允风乖巧的含住那根修长手指，用舌尖，用牙齿。
　　迟野动作的越来越快，手指在口中进出，搅弄，搅的口涎四溢，弄的夏允风蹙着眉哼。
　　半晌，夏允风后背一热，有东西顺着脊骨往下淌。迟野抵着他的肩膀，很长的舒了一口气。
　　迟野拿纸巾把夏允风的后背擦干净，将人抱到前面来。
　　小孩儿的葡萄眼里含了一层浓稠的雾，似怨似嗔，似融化的雪尖。他偎在迟野肩窝，手指点着对方的下巴，低喃耳语：“我学会了，以后我帮你。”


第49章 
　　俩人在房间闷了一天，晚些时候迟野终于受不了了，憋出病了快，必须得出门溜溜。
　　夏允风不太情愿的样子，但换位思考，要是他没见过下雪估计也会这么兴奋。
　　从床上爬起来，骨头都躺软了，夏允风坐在迟野身边穿衣服。
　　迟野正系鞋带，火急火燎的催促：“快点快点快点，慢吞吞的小孩儿没饭吃。”
　　“催命啊。”夏允风翻了个大白眼，“我已经仁至义尽了，这么大雪还陪你出去。”
　　迟野在包里找到夏允风的袜子，小孩儿很不见外的把脚往他脸上一怼，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往哪儿踩呢。”迟野握住那截脚踝，把袜子套上去，“你真是我祖宗，我这辈子就没这么伺候过人。”
　　何止这一件呢，认识夏允风以后，迟野把伺候人的事儿做了个遍，还学会了低头认错，想想很是励志。
　　夏允风一副高深模样：“人生总要有些例外。”
　　迟野没好气的挠他脚心，把夏允风惹得在床上乱滚求饶。
　　“哥，哥……”夏允风脸都红了，“我错了，饶了我吧。”
　　想一想，变的又何止是迟野自己呢，当初这小孩儿是个什么样，迟野比他妈都清楚。
　　今非昔比，曾经挨着会碰一身刺的小孩儿现在软软的跟他讨饶，迟野只要招招手他就会毫无保留的把自己交到他手上，怎么摆弄都不反抗。
　　迟野放过他，心情很好的帮着把另一只袜子也穿上了。
　　俩人一块儿出了门，迟野拉着夏允风把手揣口袋里。外面雪停了，但积雪很厚，三三两两的行人走的很慢。
　　夏允风戴着毛线帽，怕不够挡风，羽绒服的帽子也兜着。这样捂着能隔绝很多声音，迟野跟他讲了几句话没得到回应，口袋里捏了捏夏允风的手心：“发什么愣呢？”
　　“嗯？”夏允风转过脸，背后是铺了层雪的树，皮肤被雪衬的很嫩，在北城待了几天，他似乎又白了一点。
　　迟野重复道：“想吃什么？”
　　夏允风看他嘴巴，说：“吃点热乎的。”
　　西环附近有个大商场叫西环中心城，一站路，走着太冷，迟野拉夏允风进了地铁站。
　　地铁站暖和多了，迟野拿出手机搜搜看有什么好吃的。
　　“烤全羊吃不吃？”迟野问，“羊肉带暖的。”
　　夏允风摇摇头，嫌味道重。
　　“那......”迟野划着屏幕，“涮肉？北城很有名的一家店，还上过中国美食榜。”
　　夏允风没什么兴趣：“昨晚才涮了肉，换个。”
　　地铁来了，人很多，俩人艰难的挤了上去。迟野凭借身高优势抓住了扶手，夏允风就没那么幸运了，只能攥着迟野的衣服。
　　迟野一只手揽着他的肩，怕夏允风被挤着，把人往自己这边按。
　　站稳后继续之前的话题：“你到底要吃什么？”
　　这人的耐心真是论两称的，转眼就消磨干净。夏允风恼道：“你凶什么凶。”
　　“我凶了？”迟野张着嘴，拽下夏允风头上的帽子，“你听清了？我哪里凶？”
　　就算刚才没凶，现在也是凶了。
　　夏允风脸一扭：“你自己心里清楚！”
　　迟野败给他了，真没觉得自己有多凶。周围人挤人，有人看他们，有人听见他们说话忍着笑。迟野很无语的把帽子给夏允风戴回去，挤着人/流出了站。
　　站外的风灌进来，飘着股香味。
　　出站口的台阶下有个老人推着车子卖烤红薯，对方裹的看不见脸，手插在袖子里来回跺脚。
　　行者匆匆，来去无人停留。
　　夏允风被烤红薯勾着魂了，戳戳迟野：“哥，我要吃烤山芋。”
　　迟野打算买个小的给夏允风当零嘴解馋，红薯撑肚子，吃多了晚上该吃不下别的了。
　　走近，迟野说：“爷爷，来个烤红薯。”
　　卖红薯的扒拉下脸上的口罩，笑眯眯地看着他：“是奶奶。”
　　“啊。”迟野不好意思地说，“奶奶，真抱歉。”
　　“没事没事。”老奶奶揭开烤炉的盖儿，更浓郁的香味涌上来，“只要一个？”
　　迟野顿了一下，老人手上拿着杆秤，很古早的那种吊着秤砣的秤，寒风中秤砣左右摇摆，挂在数钱上的碎雪偶有几粒吹到了托盘上。
　　“奶奶，”迟野说，“你还有多少？”
　　“卖完啦，还有最后两个。”
　　迟野笑了笑：“都给我吧。”
　　老人家称好重，把烤红薯用牛皮纸包着，热乎乎的两个大红薯暖着夏允风的手掌心，迟野付了钱，跟老人说：“天儿太冷啦，早点回家奶奶。”
　　老奶奶摸摸口袋，找零的时候一并塞给迟野：“我孙女儿吃的奶糖，不要嫌弃。”
　　迟野收下了，跟老人道了别。
　　走出两步，迟野剥开糖纸：“小乡巴佬。”
　　夏允风：“嗯？”
　　迟野手一抬，甜腻腻的奶糖落进夏允风嘴里。
　　夏允风咬着糖，把烤红薯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保温，晃晃迟野的手：“哥，我吃这个就行了。”
　　迟野看着他：“不吃别的了？”
　　“不要了，这几天吃了好多肉，我都胖了。”夏允风说。
　　迟野应了声，还在往前走。
　　“哥？”
　　迟野朝不远处一家店努努嘴：“买点喝的。”
　　北城好吃的很多，排的上名的就是老火锅，涮肉，还有就是牛肉汤。
　　迟野打包了两份，又挤了一站地铁回去。
　　来回不足二十分钟，还没遛狗时间长。迟野把吃的放桌上，去卫生间洗个手的功夫，小孩儿已经撕开红薯皮要吃了。
　　差不多就是饭点，夏允风饿了很正常，迟野难得没说他，打开牛肉汤以后给夏允风递了把勺子：“我没让店家放太多辣，你尝尝好喝吗。”
　　夏允风昨晚火锅辣的吃多了，回来后有点闹肚子疼，迟野摸着捂了半天才舒服点，今天不敢再让他吃辣了。
　　夏允风扒着喝一口，眼睛微亮，喜滋滋地说好喝。
　　迟野让他喝汤，烤红薯一撇两半插个勺，给夏允风挖着吃。
　　小孩儿觉得这么吃不得劲，他更喜欢啃着吃：“我以前在山里，冬天的时候最爱吃烤山芋了，可是琼州好像都没有。”
　　琼州人的确不太吃这个，卖的很少。
　　“山芋在我们那儿是最便宜最好养的东西，砖头一搭干草一点，扔进去烤熟了就能吃，还垫肚子。”夏允风边吃边说，“有时候吃个大的能顶两顿，可好了。”
　　小孩儿说的认真，迟野却听的不是滋味儿。他把烤红薯给夏允风，然后把人抱腿上看着他吃。
　　“山里的冬天和北城的冬天，哪个更冷？”迟野没怎么体验过冬天，只能拿现有的出来做比较。
　　夏允风咬了口红薯，嘴里冒着热乎气儿：“当然是山里冷啦，能冻死人的。山里没有空调，也没有暖气，我每晚睡觉都不脱衣服，还是捂不热。”
　　常常睡到天亮手脚都是冷的，整个人要僵硬很久，直到干活才热起来。
　　迟野盯着夏允风的手看，养了大半年的手被北城的风雪摧残几天就开始皴裂，指关节透着红。
　　他见过这只手拿画笔的样子，也见过它用力攥紧床单时筋骨绷起漂亮的青筋，但没见过它提重做粗，冻裂流血时的狼狈。
　　迟野很心疼，等夏允风吃完，把他的手搁在自己掌心里，用指腹轻轻揉他的指关节，想要化开那些红肿。
　　夏允风老实的靠着迟野，他们这两天没皮没脸的干了许多坏事，筋骨都泡软几层，现在什么都不做，挨着彼此就心满意足。
　　“哥，”夏允风喊他，“我的手难看吗？”
　　迟野动作不停：“不难看。”
　　夏允风都做好反驳的准备了，没想到迟野没照着套路来。
　　“还有这里。”他摸了摸夏允风脸颊上的印子，“这里也会好的。”
　　也许是因为变白了，迟野才发现夏允风眼睛下面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迟野碰碰那颗痣，仿佛在抚摸夏允风扬起的眼尾。
　　“哥。”夏允风闭着眼睛。
　　迟野应了声。
　　“你有时讨厌，有时又讨人喜欢。”
　　迟野忍不住笑：“我讨你喜欢了？”
　　“凶我的时候不喜欢。”夏允风诚实的说，“像现在这样，这么温柔的时候很喜欢。”
　　“啊，”迟野大悟，“你喜欢温柔的。”
　　“也不全是。”夏允风纠结的很，觉得自己大概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凶也多半是为我，所以还是喜欢。但你不能烦我，要对我多点耐心。”
　　迟野听傻了：“你咋还给我提要求了？”
　　“不可以吗？”夏允风盯着他看，“我们在谈恋爱。”
　　在谈恋爱，所以可以提要求，想说什么说什么，还能名正言顺的做很多事。
　　“哦。”迟野反应很快，“那我也能给你提要求？”
　　夏允风：“当然。”
　　迟野毫不客气的列出一大堆：“不许没事找事，不许无理取闹，不许生闷气，闹别扭得告诉我原因，不能不理我。零嘴要少吃，牛奶要多喝，晚上必须刷牙，十二点就得睡觉，不许熬夜，不许装睡，不许……”
　　半天还没说完，夏允风都惊了，一把捂住迟野的嘴：“你还没完没了了？”
　　迟野拽下他的手，说最后一条：“你乖一点，以后冬天带你睡觉，给你暖床，要不要？”
　　这么好的条件谁不心动？夏允风追问一句：“以后是多久？”
　　迟野裹着夏允风的手，看他的眼睛：“预定你十六岁以后的每个冬天，接受吗？”
　　夏允风迟钝两秒，明白那是一辈子的意思。
　　“接不接受？”迟野掂他一下，“我这么帅一哥坐这儿你还要犹豫的？”
　　不犹豫，夏允风凑上去亲亲迟野，像只被呼撸舒服的猫，黏糊糊的跟迟野说：“哥，我都听你的。”


第50章 
　　机场效率很高，雪一停立刻开始清扫积雪工作，很快航班恢复，主办方给返程的学生们改签好了机票。
　　夏虞山把儿子行李送过来，也给买的同一班回去。
　　他其实不太想让夏允风走，父子俩相处没几天，儿子心还都在迟野那儿，压根没咋沟通感情。
　　可夏允风不愿意，说什么都要和迟野一起走。夏虞山又说自己送他们回去，夏允风还是一口回绝，最后退让到送夏允风去机场。
　　俩人分开走的，迟野有老师接送办理登机，夏允风到了之后给他打电话，迟野过来的时候夏允风刚办完登记手续。
　　第二次跟夏虞山打照面，迟野叫人：“叔叔好。”
　　家长都喜欢学习好的孩子，夏虞山也不例外，很亲近的拍拍迟野的肩膀说：“小风给你添麻烦了。”
　　夏虞山主动示好，有感激的意思，更多是希望在那样的重组家庭里，迟野不要给夏允风脸色看。不过他的确是多虑，看俩人黏糊的劲儿，亲兄弟也不过如此了。
　　迟野像个兄长一样摸夏允风的头顶，温和的笑：“不麻烦，小风很乖。”
　　亲爹放心的走了，夏允风一转身把手插迟野外套口袋里，插口袋是这几天养成的新习惯。
　　夏允风捏着迟野手指问：“哥，我乖吗。”
　　“你乖个屁。”夏虞山一走某人就开始暴露原型，“没见过你这么不让人省心的小孩儿。”
　　说得好像他很让人省心一样。
　　夏允风瞪着他：“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
　　“跟你爸我敢说你烦？”迟野也瞪他，“那你爸还不得劈了我，不让你跟我回去了？”
　　后半句听起来像人话了，夏允风平静一点，假模假样的说：“那我要是不回去了……”
　　迟野一点不顺着他，冷冷道：“不回去你就没哥了！”
　　这男的，夏允风简直头大。
　　俩人分开买的机票，上飞机后，夏允风跟人换了个位置，和迟野坐一块儿。
　　来时可没这么快活，当时身边是助理小刘，夏允风表现得非常冷静和独立，耳朵疼也一直忍着没说。
　　现在不一样了，旁边这人是他哥，还是他对象。
　　夏允风皱着眉靠迟野肩膀上，受气流影响，耳朵又跟被堵住了似的，难受的厉害。
　　迟野偏过头：“耳朵不舒服？”
　　飞机上升时的噪声很大，耳朵又背气，夏允风压根听不见迟野说话。
　　迟野摸他的耳朵：“一会儿就好了，不怕。”
　　正常人飞机平稳后症状会逐渐缓解，夏允风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可这回有点不一样，他不仅没好，反而随着飞行时间的增加，耳朵越来越疼。
　　迟野看他脸都白了，也紧张起来：“还不舒服？”
　　夏允风点点头。
　　话都说不出是疼狠了，小孩儿那回骑自行车受伤也是这个样子。
　　迟野找来空姐，询问怎样可以缓解。
　　高空飞行耳朵不舒服很常见，但少有这么厉害的，空姐问道：“您之前得过中耳炎吗？”
　　夏允风半阖的眼睫微微一抖，看着空姐的嘴巴摇了摇头。
　　于是空姐教了几个动作，让夏允风试试看能不能缓解，如果情况严重或许可以协商在附近城市备降送医。
　　就这么一句，夏允风疼死了都忍着，空姐来看过好几次，他还能跟人笑，说自己好多了。
　　迟野不确定的看着他，抹掉那脑门的汗：“你真好了？”
　　夏允风轻松道：“好了啊，没事了。”
　　“过来。”
　　迟野展开手臂，夏允风顺势靠过来，小孩儿头发香香的，迟野在他发旋上亲了亲，手指顺着耳廓轻轻地抚。
　　邻座大哥看了他们好多次，迟野余光都没分出去一点，毫不在乎的该干嘛干嘛，心全拴在夏允风身上。
　　“睡一会儿？”迟野低声说。
　　夏允风抬起眼：“嗯？”
　　迟野发觉夏允风又在盯着他的嘴巴看，小孩儿眉心浅浅的皱着，可能还是不舒服，也可能是烦躁，人显得很焦虑。
　　“想睡觉，还是想说话？”迟野问他。
　　夏允风心说，我的哥快别跟我说话了吧。面上不显，懒懒的闭上眼睛：“我困了。”
　　迟野就抱着他睡，手一直在夏允风耳朵上缓缓的摸。
　　夏允风在刺痛中昏昏沉沉的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硬是挨到了下飞机。他紧跟在迟野身边，被牵着手，但表情有些空白，整个人很木讷。
　　等行李的时候也没怎么说话，迟野跟他讲话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和下雨那段时间不搭理人的状态很像。
　　“是不是还不舒服？”迟野的眉头也皱起来了，“去医院看看？”
　　夏允风在他说完之后停顿几秒钟才有反应：“没有，我就是有点没睡醒。”
　　夏允风搓了搓脸，挤了个笑容出来。
　　笑的很生硬，比飞机上跟人家空姐笑的还难看。迟野感觉他家小孩儿有点不对劲，总不会是回了家就不跟他亲近了吧。
　　凌美娟一礼拜没见到俩儿子，想的不行，早早就等候在接机口。
　　盼星星盼月亮把俩人盼出来，原以为会得到热烈拥抱，起码迟野会冲过来抱抱她，可见着人，那俩小的表情都不太对。
　　当妈的有经验，问道：“你俩又吵架了？”
　　迟野动动嘴，真没吵架，但解释的无比干巴：“没有，小风醒觉呢。”
　　夏允风很合时宜的喊了声：“妈。”
　　凌美娟转眼高兴了，把原本牵着手的俩小孩分开，左一个右一个搂着肩膀去开车。
　　“你们想吃啥？”凌美娟问，“老迟今天不加班，我们下馆子去？”
　　迟野跟夏允风坐在后面，车一开起来夏允风又把手塞给迟野了。老妈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迟野放下心，估摸着夏允风是真的没睡醒。
　　他问道：“你觉得呢？”
　　夏允风看着他愣了一下：“我觉得什么？”
　　“还没清醒啊。”迟野弹他脑门儿，“回家还是下馆子？”
　　最近在外面吃了好多顿，夏允风有点腻，说：“我想喝白米粥。”
　　“要求太低了点吧？”凌美娟笑，“不然去吃粤菜吧，口味清淡，给你们去去油。”
　　琼州可比北城舒服太多了，没风也没雪，天气凉爽，穿个外套路走多了还会出汗。
　　一家人好久没在一起吃饭了，尽管每天视频，凌美娟还是事无巨细的问了遍迟野最近过得怎么样，怕小孩儿在外面亏待自己。
　　“哎哟，妈，我天天跟你交待行程，你咋还不放心。”迟野给凌美娟夹个蟹子烧麦，求饶道，“你俩儿子吃的好睡的好，没苦着也没冻着，更没吵架，放一百个心吧，哈。”
　　凌美娟这才不说了，迟建国在旁护妻：“你妈不是关心你们吗，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的，就操心你们在外面受苦受冻，小孩儿一点不识好。”
　　啥事儿被迟建国一掺和都得变味，迟野跟他爸拌了几句久违的嘴，这家子终于又有了人气儿。
　　夏允风一直安安静静的坐着，精神不太好的样子，也没吃多少东西。
　　迟建国问：“小风，没胃口吗？”
　　夏允风的视线又在对方嘴唇上徘徊：“不太饿。”
　　“不饿也吃一点，不然胃不舒服。”凌美娟给夏允风夹了菜。
　　琼州天暖，出了机场夏允风就脱掉了羽绒服，单穿着一件粗针白毛衣。毛衣的领口有点大，夏允风低头吃东西的时候，敞露出一点锁骨。
　　凌美娟眼尖的盯住夏允风锁骨下边儿一点红，伸了只手过去：“小风，你身上……”
　　夏允风还没什么反应，迟野先把人往后一扯，然后拽了拽夏允风的衣服，挡住那点痕迹。
　　“不忌口吃了海鲜饼，有点过敏。”迟野面不改色的说瞎话，“没事，我给他抹药了。”
　　凌美娟怪道：“知道过敏怎么还吃海鲜？仗着你哥惯你就胡来！”
　　夏允风挨了顿莫名其妙的批，很无语的看了迟野一眼，发现这混蛋嘴里是勾着的，在偷笑。
　　这人怎么还有脸笑？他这一身的痕迹也不知是被谁啃的！夏允风在桌子底下踢迟野一脚，气着了。
　　小孩儿那脚用了力，看来气得不轻。迟野良心未泯，帮着找补了一句：“哦，事先不知道那里面有海鲜，不是馋嘴。”
　　夏允风这才放过他，但饭也吃不下了。
　　迟建国估摸着他是折腾的累了，饭吃完就打道回府，让儿子们早点休息。
　　一礼拜没回家了，小屋被女主人收拾的干干净净，还给换了新床单。
　　迟野把俩人的箱子推进来，蹲地上收拾行李，说：“先去洗澡。”
　　再不是能一起洗澡的时候了。
　　等夏允风洗完澡回来，迟野已经弄好了。他手里攥着条毛巾，正歪头擦耳朵里的水。
　　迟野闻到一股奶香，是夏允风沐浴露的味道。他冲夏允风招手，等小孩儿自觉的坐到腿上来，手欠的拽低了人家的衣领。
　　锁骨上只是冰山一角，夏允风的后背和腰才是重灾区。
　　“清醒了？”迟野问。
　　夏允风还未回答，迟野忽然扣住了他的后颈，压低他的头，用力的吻住他。
　　在家里接吻和在酒店接吻又是不一样的感觉，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气息，隔壁是他们的父母，这样的认知带来感官上不同的刺激。
　　夏允风不知什么时候倒在了床上，眼睛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声说：“哥，锁门……”
　　迟野扯着嘴笑，撑在他上方不动：“一回家就不理人，现在还使唤我？”
　　夏允风被咬住了耳朵，可怜的哝了一声，缩着肩膀否认：“我没有……”
　　迟野将他的耳朵咬的发热发烫，抵在耳孔边往里吹气。
　　夏允风狠狠地抖，不知是喜欢不喜欢，动作像是要把他推开，又像是想要抱的更紧。
　　“这么敏感。”迟野笑话他，逗弄夏允风的耳朵上了瘾，惹的小孩儿眼眶湿润，一副欲泣模样，“喜欢我亲你哪儿？”
　　迟野的手探进衣服里，唇舌落在脖颈上，只细细的啄他，不敢留下印子。
　　夏允风躬着身体像虾米，咬着唇不说话。
　　“问你话呢。”迟野推高他的衣服，“还要我自己探索啊？”
　　夏允风哼唧一声，把迟野拉回来，手勾着对方的脖子，声音很轻：“喜欢......耳朵......”
　　迟野就吻他的耳朵，把夏允风咬的止不住的在身下打颤，鼻息凌乱而急促。
　　“左边……哥，亲左边……”
　　迟野停住，看夏允风眼尾被欲/望厮磨的发红。他倏而下了床，去把门锁上，回来重新抱住了夏允风。
　　身上那些旧痕未褪，又添了新的。夏允风被捂着嘴巴打了一回，听见迟野抵在他左耳边模糊的声音：“你说学会了，现在做给我看。”
　　夏允风脖颈到耳根红了一片，生涩的抓住了迟野。
　　迟野洗完澡回来，夏允风已经睡着了。小孩儿躺在他的床上，蜷着手脚，只穿了一条小裤衩，细瘦的小腿露在外面。
　　不久前才剪的头发，盖不住耳朵，夏允风的左耳红的仿佛能滴血。迟野走近，拿被子盖住夏允风的肚子。
　　他的床不大，以前挺大的，后来为了给夏允风腾地方，换了张小一点的床。
　　迟野躺上去后觉得有点挤，只好翻身把夏允风抱在怀里。
　　在北城那几天俩人天天睡在一起，习惯养的很快，刚抱住，夏允风就动了动，睡梦中找到熟悉的姿势，睡的更沉了。
　　迟野的手贴在他肚子上，把人抱的更紧，他们以一种密不可分的姿势相拥而眠。
　　俩人都放了假，前一天路途奔波，回来又撒欢一场，累的够呛，一觉睡到了大中午。
　　凌美娟一个电话把迟野打醒，迟野摸到手机按了扩音，闭着眼说话：“妈。”
　　“你咋还在睡？几点了？”
　　迟野把夏允风往跟前捞捞，鼻子被他的头发蹭痒：“不是放假了吗，困。”
　　凌美娟很无语：“你弟呢？”
　　他弟就在手上，迟野说：“还在睡。”
　　凌美娟头大：“你们俩昨晚做贼去了吧，这么能睡！赶紧起，都几点了，我留了菜在冰箱里，热一下就能吃。”
　　“知道了。”
　　“晚上我要加班，你俩自己解决。”
　　迟野重复：“知道了。”
　　挂了电话，迟野挨着夏允风的后颈蹭了蹭，还有点犯困。但下一瞬间，他突然睁了眼，扩音打了这么半天电话，夏允风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动都没动一下？
　　“小风？”迟野喊了一声，把自己给吓醒了。
　　夏允风还在睡，迟野动静很大的坐起来，把人翻过来：“夏允风？”
　　小孩儿皱着眉头挠了他一下，哑着声嘟囔：“让不让人睡觉了......”
　　迟野心跳的很快，愣在那半天说不出话。夏允风揉揉眼睛，手腕上的小铃铛轻轻地晃，发觉迟野在看他，纳闷的问：“怎么了？”
　　迟野顶住的那口气这才松掉，他躺回来把夏允风抱住，怪道：“你睡得太死了，吓人。”
　　夏允风顿了顿，扒着迟野的手臂看他：“我吓到你了吗？”
　　迟野应了声，也是他睡迷糊了，夏允风睡觉一贯很死，忘了这茬。
　　“对不起哥。”夏允风说。
　　“睡抽了你？”迟野莫名其妙，好好说着话怎么还道上歉了，听语气还挺认真，“说什么屁话呢。”
　　夏允风往迟野肩窝里拱：“没有，我不是故意吓你的。”
　　小孩儿情绪不对，语气听着有点懊恼和委屈。
　　“你怎么了？”迟野捏着夏允风的后颈，把人提溜开，看着他问，“昨天下飞机之后就奇奇怪怪的，睡这么长一觉还没给你把精/气补回来？”
　　这话说的，夏允风脸一热，小声嘀嘀咕咕：“补什么呀，补的哪够你耗的……”
　　迟野喷了，把人推走：“你咋不说你虚呢！”


第51章 
　　迟野好久没休息了，高三生活本就忙碌，之前又一直在准备竞赛，放了假就如同脱缰的野马，拉着夏允风要教他打游戏。
　　夏允风不太感兴趣，第一次玩游戏啥也不会。
　　迟野把他搂在腿上手把手教学，嘴一时都没闲过。
　　“点小兵，点，点最后一下。”
　　“按Q，你Q它，Q中它就不动了。”
　　“躲小兵后面，要被钩了！”
　　“大大大大大，你放大啊！”
　　“让你补最后一下！又漏兵了！”
　　夏允风手忙脚乱的一通乱点，屏幕黑了，他又挂了。
　　迟野抢过他的鼠标：“看你玩游戏能把我急死，怎么那么笨！”
　　夏允风被他咋呼的头晕，还要被嫌弃，脸色有点难看：“谁第一次玩就是天才了！”
　　“我啊，我第一次玩就能单杀人了。”迟野毫不谦虚。
　　夏允风气的够呛，从迟野腿上跳下来。
　　“上哪去？”
　　“你自己玩吧。”夏允风头也不回的走了，“我画画去。”
　　迟野没管他，后来方锐上了线，俩人双排大杀四方。
　　语音里，方锐叹道：“许久没有合作，我野哥风采一如当年。”
　　迟野让他正常说话，方锐说：“对了野哥，今晚聚餐别忘了。”
　　迟野外出一周，学校期末考试都没参加，不知道有聚餐这回事：“什么时候约的？现在才说。”
　　“就你走后没几天，每次大考完不都得约饭，这还用我说。”
　　迟野看看时间：“今晚不行，爸妈加班，我弟一人在家。”
　　“不是吧你，当哥还是当妈，小弟那么大了能自己解决温饱问题了。”
　　现在是又当哥又当男朋友，迟野琢磨一下：“那我带他一起去吧。”
　　“无所谓啊，多一个不多。”方锐说。
　　打完这局游戏不玩了，迟野去书房找夏允风。
　　为了采光好，夏允风把画架挪到对着窗的位置，人背对着门口。
　　“小乡巴佬。”迟野没进去，敲门吸引注意力，“别创作了，收拾下跟我出去吃饭。”
　　夏允风很专心的在给画上色，头都没回一下。
　　“夏允风。”迟野又喊一声。
　　这回有了反应，夏允风转过身，看见迟野在那儿有点意外的张着嘴：“啊？你喊我了？”
　　迟野皱起眉，夏允风慢半拍的反应让他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涌起来了。
　　“又没听见？”迟野问。
　　“听见了。”夏允风把画笔丢进水桶里，解了围兜走向迟野，“想把那朵花画完再跟你说话。”
　　迟野朝画上瞥了一眼，一朵红玫瑰绽放在画布的右下角。
　　“换衣服去，晚上我们班聚餐。”
　　未免出现昨天那种尴尬，夏允风在毛衣里面套了件带领子的衬衫，扣子系到顶，脖子以下捂的严严实实。
　　上了出租车，夏允风问：“哥，你们班聚餐是每个人都会来吗？”
　　迟野不太确定：“不知道，大部分人会来的吧。”
　　夏允风看着窗外，抠自己的手指头，盘算着付瑶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饭店订在学校附近，平时火的排不上座的地方，因为学生们都放了假显得冷清很多。
　　迟野他们来的算晚的，老远在门外就听见里面吵的不行。
　　他怕夏允风不适应，进去之前先保证：“吃完饭我们就撤哈。”
　　推开门，包厢里东倒西歪了一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野哥来了！”
　　很快爆发出热烈的起哄声。
　　夏允风搔了下耳朵，大概是情敌雷达过于敏锐，一眼就看见了沙发上的付瑶。
　　女孩儿穿着白毛衣和牛仔裤，清纯的仿佛五月里的栀子花。
　　对方看见迟野，跟着一块儿笑，同学们让座的让座，挪椅子的挪椅子，相当自觉的在付瑶旁边挤出一个空位。
　　“野哥，快来坐！”许淼带头搞事情。
　　迟野搡搡边上的人，意思要坐这里：“那边不够坐。”
　　都看见迟野把他弟给带来了，几个同学上前来，勾肩搭背的把夏允风从迟野身边带走：“哎呀，小弟也来了？跟我们坐就行，野哥你放心，我们保证把弟弟照顾的白白胖胖。”
　　夏允风被安排坐去了另一头，隔着看热闹的人群凉凉的盯着他哥看。
　　方锐在他右手边叹气：“我以为是聚餐，没想到是鸿门宴。”
　　夏允风看向他：“什么意思？”
　　方锐朝付瑶努努嘴，小声说：“人家今天要跟你哥告白。”
　　“告白？”夏允风瞪大了眼睛。
　　“是哦，拿准了野哥不会当那么多人面让女生下不来台。”方锐直摇头，“咋没人这么追我呢，羡慕。”
　　夏允风炸了，早知道付瑶是他感情路上一块巨大的绊脚石，没想到这绊脚石还成精了，这算什么，强取豪夺还是霸王硬上弓？！
　　迟野被这群人闹的心烦，不快地说：“行了啊你们，差不多就收。”
　　他拖起面前的凳子，瓷砖上发出刺耳的动静，到夏允风身边时停下，冲着方锐：“过去点儿。”
　　那表情分明是有点生气，方锐可不敢惹他，老实的往旁边挪。
　　迟野一屁股坐在了方锐跟夏允风中间。
　　这下直接把左右两边的路都断了，夏允风脸色稍微缓和点。
　　大家蹿腾失败，回自己位子上坐了，总算消停。
　　夏允风原以为这事儿到这差不多就完了，他们吃了饭就能回家，谁知道两分钟后，付瑶坐上了他旁边的空位。
　　清脆一声响，夏允风用力放下手里的杯子。
　　桌上的同学三三两两的说话，没人注意到他这点动静。
　　付瑶看看他，像照顾弟弟一样：“小风，你要喝什么？姐姐给你倒。”
　　迟野脸都黑了，已经很后悔来吃这顿饭。
　　他凑近和方锐说了几句话。
　　很快方锐端着盘子走到夏允风身后：“小弟，咱俩换个位置呗，许淼太吵了我嫌他烦。”
　　话音刚落，夏允风就被扣着手心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工具人方锐坐好后对付瑶挥挥手，干巴道：“哈哈哈，没想到是我吧。”
　　坐个座位弄的一肚子气，这顿饭势必吃的不香。
　　琼州人酷爱海鲜，桌上点了不少，几乎每道菜里都掺着一两样。
　　迟野离开一小会儿，夏允风喜欢吃甜甜糯糯的东西，迟野单点了份豆沙元宵和糯米鸡。
　　夏允风低着头吃东西，眉眼冷淡疏远，跟从家出来时差别太大，也不看迟野，迟野跟他说话也不搭理，又开始了装聋作哑模式。
　　迟野终于明白了，夏允风每回跟他生气都在气什么。
　　“吃点豆沙。”迟野有心哄人，给夏允风盛了碗元宵，“热的，暖肚子。”
　　桌上挑挑拣拣，蒸南瓜夏允风也能吃，再夹两块糯米鸡，他自己都顾不上，把夏允风伺候的相当到位。
　　许淼盯他看半天了，觉得他野哥这殷勤劲儿怎么那么像在讨好生气的媳妇儿？
　　少年喝了酒的脑子不太清楚，当着满桌人的面说：“野哥，你对咱弟弟也太好了，以后找对象人姑娘会吃醋吧。”
　　迟野投喂的手一顿，恨不能把许淼丢出去，他正哄小孩儿呢，这玩意儿在说什么找对象？
　　方锐那糟心货还在搭腔：“就是的，我说小弟都这么大了用不着你操心，他不听，走哪就要带到哪儿。野哥，能给咱弟一点成长空间吗？我要是小弟我都烦死你了！”
　　“我现在已经烦死你了！”迟野说。
　　桌上又吵起来，围绕着迟野，说他弟控，说他以后怎么找对象，几个胆子大的又提了几嘴儿付瑶。
　　夏允风始终没抬头，事不关己般，他这态度弄的迟野有点心慌。
　　终于挨到吃完饭，时间才过八点，大家说要进行下半场，去唱KTV。
　　迟野拿弟弟做挡箭牌：“我们家小孩儿困了，我带他回去睡觉。”
　　许淼大着舌头：“野哥你有劲没劲！几点就困了，找借口也走点心！”
　　“就是，好不容易考完试大家聚一次，你特么别给我扫兴！”
　　“一周没见着你人，刚吃完饭就要跑，还是兄弟吗？”
　　迟野摆摆手：“真不去了，下回再聚我请客。”
　　他态度坚决，大家也不好再说什么，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不知是谁想起来付瑶，一拍大腿：“等等，付瑶不还有话要跟你说吗？”
　　付瑶在门外的小花坛边坐着，长发未束，被晚风吹的高高飘起。
　　她笑盈盈地看着这边，一晚上没被喜欢的男生待见也不见受挫。
　　人群散开，似乎是要将时间留给他们。
　　周围突然变的很安静，只剩马路上来往的汽车呼啸驶过的风声。
　　付瑶点着脚尖，微偏着头，将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迟野，你真的不谈恋爱啊？”
　　夏允风从洗手间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个场面，他哥跟付瑶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女生脸上带笑，温温柔柔的很漂亮。
　　他读懂了付瑶的话，默不作声的捏紧了拳头。
　　那画面扎眼的厉害，他被隔绝在迟野的世界之外，嫉妒，生气，此刻甚至有点疯。
　　他已经忍耐很久了。
　　夏允风深吸一口气，发现每个人脸上都带笑。
　　身旁有人戳了他一下，是迟野的同学，很激动地问：“小弟，你哥跟付瑶是不是郎才女貌？”
　　夏允风的目光又冷又利，看的对方后背发毛。
　　“是么？”夏允风寒噤噤地反问一句，上前半步又硬生生止住。
　　他咬着牙关，挣扎万分地调转了方向，脚下似有千斤，他强迫自己赶紧离开，他怕自己忍不住做出一些无可挽回的错事。
　　小孩儿无声无息的走了，就在几步之外，迟野听完话后很直接的向所有人抛出一个重磅消息：“我谈恋爱了。”
　　付瑶嘴边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
　　方锐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许淼抱着他问：“我是不是喝上头幻听了，迟野刚说什么？”
　　迟野很客气，也很认真：“所以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不想让我对象不开心。”


第52章 
　　“野哥？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跟谁谈？我天天跟你在一块儿我怎么啥都不知道？”
　　此刻方锐的脑子有点混乱，还有点天崩地裂。
　　迟野怎么就谈恋爱了呢？他咋就有对象了？他们俩兄弟你我一生一起走，怎么有人就偷偷脱了单，他竟然还被蒙在鼓里？
　　“我知道了！”方锐咋呼道，“是不是你在集训营认识的？一定是！你出去一礼拜就谈恋爱？天天考试还没把你那热情浇灭啊，怎么还能燃烧出爱情的种子？我就想不通！”
　　迟野更想不通，伸手把方锐扒拉开，四下环顾一圈：“看见小风了吗？”
　　方锐仍旧不敢相信：“既然是在集训营认识的，那肯定不是琼州人！你还谈异地恋？我的哥，异地恋不靠谱！什么时候人把你绿了都不知道，而且你们认识时间这么短，爱情的小船那是说翻就能翻的！”
　　迟野跑回包厢，洗手间也找了一圈，走廊逮着一个服务员，“看见过一个穿白毛衣的男孩吗？”
　　服务员摇摇头说没看见。
　　方锐跟在他身后：“咱弟不是也去了北城？有这么一闪亮的电灯泡你还能谈起来恋爱？我的哥，你天赋异禀吧？”
　　“你是不是有病？”迟野忍无可忍，“想象力这么丰富怎么没见你作文考满分呢？”
　　“你咋还人身攻击了！”方锐愤愤不平，“那不是看你脱单我嫉妒吗？你这么多年挡了我多少桃花，现在被朵不知名的野花给采了，我心里难受！”
　　店里找了一圈没有人，迟野上门口给夏允风打电话。
　　电话响几声被挂断，迟野心头重重一跳，夏允风不会被拐跑了吧！
　　他冲回店里，说弟弟丢了，请老板帮他查看门口的录像。
　　方锐还在叨叨：“小弟丢不了，肯定自己回家去了，你咋那么紧张呢？我看许淼说的没错，你跟人谈恋爱的时候也这样？人姑娘不生气吗？”
　　“你能不能闭上嘴？”迟野心急如焚，“他们都去唱歌了，你怎么不去？现在追还来得及，别在这儿烦我！”
　　饭店老板打开监控录像，时间拉回到不久之前。
　　画面下方出现一个清瘦的小孩儿，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说的吧，小弟自己回家了。”方锐不当回事，“你快跟我说说，你对象长啥样？有没有照片？拿出来给我看看。”
　　迟野脑子心里乱成一锅粥，明白夏允风是跟他生气了，不对，是被他气跑了。
　　推开方锐，迟野寻着夏允风走掉的方向去追。
　　方锐喊了声：“野哥！”
　　迟野停在门口，回头深深看了方锐一眼。
　　“你刚见过他。”迟野毫不避讳的将这段关系告诉了方锐，“他生我气了，我现在要去找他，你别跟着。”
　　方锐僵在原地，叫雷给劈了。
　　·
　　时间没过去多久，夏允风没走多远。
　　迟野追上他的时候，夏允风刚经过三中门口。
　　学校早已放假，只剩校门口的值班室还亮着灯，值班大爷在里头撑着额头打瞌睡，被人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给惊醒。
　　“夏允风！”
　　夏允风脚步一顿，刚停下就被人抓住了胳膊。
　　迟野一路跑过来，剧烈的喘着气，额头遍布汗水。
　　“为什么挂我电话？”迟野攥的他很紧，眉皱的很深，“为什么自己先走？”
　　夏允风看着他的嘴巴不说话，动了下手。
　　迟野不让他抽手：“死/刑犯还有申诉的机会，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夏允风：“我不想听。”
　　“为什么不听？”迟野看起来很急躁，“你对我没信心？你不相信我？”
　　夏允风眼尾狠狠一跳，被针扎了似的，觉得心口很疼。
　　“我对你怎样你不清楚？成天伺候你，顺着你，揣兜里还怕你丢了，妈都说我惯着你，我难道不值得你一句信任？”
　　少年情绪激动，那通被挂断的电话和消失不见的人让他害怕。此时抓住了，夏允风一声不吭的模样让他受伤。
　　扪心自问，他对夏允风坦坦荡荡，自打把小孩儿放在心上，就再没分心看过别人，平日里哄着宠着，这些夏允风感受不到吗？
　　夏允风语调平平：“这和信任没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迟野嗓门扯起来，也生气了，“我要一早知道是这样根本不会过来，我没跟你好的时候就拒绝她了，你还要我怎样证明！”
　　“我没要你证明！”夏允风猛地甩开迟野的手。
　　迟野对他怎么样，他比谁都清楚，正是因为清楚，他才不受控制的想把迟野绑在身边。
　　不想让别人看到迟野，不爽别人喜欢迟野，他要迟野的那些好只能用在他身上，他要迟野只能亲他抱他眼里只有他。
　　那么变态的占有欲，说出来会把人吓死，饭店门口的某个瞬间，夏允风甚至想把付瑶的眼睛毁掉，那种藏着爱恋心思的眼神让他几乎要疯掉。
　　“没人要你证明，是我不正常！”
　　夏允风突然爆发，那些模糊世界带来的恐惧，深埋在身体里的阴暗，那些被山中岁月同化的丑恶，终于再一次撕裂了他。
　　他从没有这样红过眼，也没有这样摊开过最可怕的自己给别人看。
　　“我不正常，迟野。”夏允风点着迟野的心口，切齿道，“我讨厌所有用那种眼神看你的人，我想把他们都咬死。我想把你关起来，关在一个除了我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我要你白天黑夜都只对着我，不管你喜不喜欢，唯一能见的人只有我。”
　　迟野愣住了。
　　“我会打断你的腿，让你哪里也去不了，还会划花你的脸，这样就没人敢亲近你。我们会拥抱，接吻，做/爱，我会带着新鲜的吻痕给所有觊觎你的人看，让他们知道你是我的。”
　　“这就是我，比上次那个暴力的我更可怕。”说到最后，夏允风扯着嘴皮子冷冷地笑了一下，“现在你看清楚了，想要止损还来得及。”
　　夏允风用力吞咽一口带着血腥的气，眼前在冒金花，耳鸣的很厉害。很久没有这么剧烈的情绪波动了，在山里时有过几次，是往死里跟人打架的时候。
　　这么说上几句话就全世界乱转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夏允风觉得自己是太在乎迟野了。
　　他全说了，他的真实想法，丁点不漏的全讲给迟野听，如果迟野脑子没病就该离他远一点。
　　夏允风踏上了路牙，脚底发软的踩过路边的草坪。头快炸了，好像有人在拉他，但身体上的知觉很迟钝。
　　很长的一声鸣笛从鼓膜里穿透，夏允风难受的“嘶”了一声，余光里闪过刺目的光。
　　“小风——”
　　夏允风是被一股大力撞倒的，地上滚了几圈，意外的没什么疼痛感。
　　抬头时发现，他被人护在怀里，迟野的后背狠狠撞在了路牙上。
　　“你……怎么样？”迟野艰难的挤了一句出来。
　　司机从车上下来，紧张的看着他们：“没事吧？怎么突然冲出来？要不要上医院？”
　　三中那目睹全程的值班大叔也吓得够呛，跑出来，絮絮叨叨地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啊，怎么那么冲动，要不是人拉着你就撞飞了！”
　　夏允风发完疯了，看见他哥狼狈地撑在地上，半天都直不起身。
　　“哥！”夏允风慌了，“你撞哪了？能不能……能不能动？”
　　“不能动不是正好全了你的意？省得你打断我的腿。”迟野咬牙驳他一句，把手伸给他，“拉我一把。”
　　夏允风刚递出手，立刻被人十指紧扣的抓住。
　　迟野借力从地上爬起来，他们理亏，不给过路司机找麻烦：“抱歉，我弟在跟我闹别扭，我们没事，您先走吧。”
　　司机不确定的看着他：“真没事？”
　　迟野摆摆手，露出擦破皮的手掌心：“没事。”
　　司机生怕迟野反悔，赶紧开着车跑了。
　　值班大叔好心说：“要不要上我值班室休息会儿？”
　　迟野这会儿要走是有点够呛，没逞强，跟着去了旁边值班室。
　　值班室统共就那么大点地方，一张床一把椅子，大叔让俩小孩坐床上，给倒了两杯水，自己坐椅子上，好声好气儿的劝：“你俩刚门口吵吵的那些，我是没太听懂，但看上去你们是一家的？兄弟之间有什么过不去的，好好说，别急。”
　　迟野笑了一下，热水烫手，他等了会儿才喝。
　　小孩儿刚还张牙舞爪地说狠话，现在老实了，揪着迟野的衣服：“哥，给我看看你的背。”
　　迟野按着他的手，不易察觉的倾了点身子，让夏允风能看见他的脸。
　　“没事儿，回家再看。”
　　学校保安室里有药箱，大叔给他们找来：“伤口处理一下。”
　　夏允风很自觉的做起伺候人的差事，迟野手掌擦破了皮，胳膊肘也落了伤。
　　“叔。”迟野把杯子递了出去，“再给我倒杯水，谢谢。”
　　夏允风抢过他的杯子：“我来。”
　　保安大叔坐在那儿，一脸懵逼的看着他俩。
　　夏允风把杯子放进迟野手心里，看着他，像只等候发落的小猫。
　　迟野摸着他的头，不知在想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迟野说：“叔，我们先走了。”
　　夏允风问：“水不喝了吗？”
　　“不喝了。”迟野摇摇头，“走吧。”
　　大晚上的，值班那大叔仿佛撞鬼般后脊发凉，眼瞅着那俩小孩儿越走越远，拿起桌上的杯子把水喝干净。
　　“我特么聋了？”他揉了揉耳朵，“那小孩儿说话是没出声啊。”


第53章 
　　回到家，父母加班都还没回来。
　　出门前还好好地俩人，回来就半身不遂了一个。
　　迟野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动。
　　夏允风手足无措的站在床边：“哥，我能不能看看你后背？”
　　他没一点儿在外面的气势，说话时软绵绵的，带着讨好和小心翼翼。
　　迟野应了声。
　　可夏允风听不见，当作迟野不想理他。
　　他蹲在床边，不敢擅自碰迟野，心想迟野肯定讨厌死他了，也怕死他了。
　　迟野转过脸去，对上夏允风的眼睛：“什么表情？在外面不是很凶？要关我还要毁我容的，现在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
　　“哥，你让我看看。”夏允风恳求道。
　　迟野就这么侧着脸，保证夏允风能看见他说话：“你没长手不会自己动？”
　　夏允风这才敢去掀迟野的衣服。
　　掀开后心疼的气儿都喘不匀了，那尊白玉似的后背一大片淤血，吓人的厉害。
　　“哥……”
　　“你哥还没死。”迟野嘴欠道，“别急着给我哭丧。”
　　“你胡说什么啊！”夏允风疼死了，内疚疯了，“我……我去找药油……”
　　迟野却抓住他的手，微一用力将人扯到床上。
　　“哥？”
　　“别动。”迟野把夏允风翻了个身对着他。
　　迟野根本不用说话，他就这么看着夏允风，夏允风都受不了。
　　他从没有这样过，被人一个眼神囚困住，甚至不受控制的想要哭泣。
　　夏允风很想躲避迟野的注视，但又不敢移开眼睛，他怕迟野会跟他说话，怕漏掉迟野对他的审判。
　　“还想说什么，继续说。现在家里没人，也没车子撞你，你还想对我做什么，说给我听听。”
　　夏允风胡乱地摇头，那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鬼话把迟野害成这样，他后悔死了。
　　“我怎么以前没看出来你这么疯呢？”迟野啧着声，话说的慢慢的，“是不是你这名儿起的不好，小风小风的，真成小疯子了。”
　　夏允风承认自己是疯子，嗓音发颤：“对不起哥，我发疯……”
　　“你还知道说对不起。”
　　迟野已经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他很长的舒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整个人显的很疲惫。
　　夏允风脱开他的手冲出马路的时候，他完全被恐惧淹没，像是有一只手扼住了咽喉，让他觉得自己的声音不够大，不够响。
　　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比夏允风那些疯狂的话更让他害怕。
　　“以后……”
　　夏允风噤了声，心跳的却很快。
　　迟野应该想清楚了，是否还要跟他继续下去。
　　夏允风忐忑不安的看着面前的人，目光紧锁住迟野的嘴巴，怕错漏一个字。
　　迟野睁开眼，换了副神情，眼神比平时都要深沉，这让他看起来又凶又严肃。
　　“以后跟我生气可以，不能再像今天这样乱跑了，也不能不接我电话。”迟野说，“那种话也别再说了，念头都不许有。好好地小孩儿成天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现在给你条链子，你敢拴我吗？”
　　夏允风毫无预料的接收到信息，觉得眼花缭乱，那一个个字眼拼凑在一起，拆分又重组，反复推敲，合成这些摧心肝的话。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迟野，以为对方是要跟他说分开，没想到竟是在给他立规矩。
　　“装的那么厉害，咬牙切齿的，吓唬我？”迟野抬起手的手落在夏允风的耳朵上，也很像是在拥抱他，“我是你哥，是你男朋友，不用说我也跟你绑在一块儿，用不着你出手。”
　　夏允风怔怔的，瞳仁在颤。
　　“想象力这么丰富，跟方锐有的一拼了。哪来的那么多看我的人，把你哥当明星吗？还昭告天下，还……”迟野想到夏允风说的那些糟心话，脑神经都跟着疼，“你知道怎么做吗就在那口嗨。”
　　“行了你，别那么委屈的盯着我，我可一句重话都没说。”
　　迟野是一句重话都没说，就因为这样，夏允风才更难过。
　　迟野说的，字字扎在他心上，句句烙在他灵魂上。
　　强忍着的眼泪顺着眼眶落下，夏允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直到迟野皱着眉把他揽在怀里。
　　不爱哭的小孩儿连哭起来也是无声的，眼泪淌进迟野的脖颈间，滚烫的一片。
　　他啄着夏允风的耳朵，心疼劲儿一点不比他少。
　　这是个擅长狐假虎威的小孩儿，明明怕成那样了，还是笨的只会硬来那一种方法，其实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真的做什么，嘴上说的比谁都狠，狠起来心比谁都硬，好像这样就不会痛一样。
　　如果真的不痛，现在就不会缩在他身上可怜的哭了。
　　迟野没哄过哭泣的小孩儿，也挺笨的，拍一拍肩膀，捋一捋后颈，单调的重复着：“好了，不哭了。”
　　夏允风一直到眼泪干了才敢看迟野，但那也无济于事，他很多年没有哭了，稍微哭一会儿眼睛就肿起来，眼尾很红，眼睛里蕴着水。
　　迟野在他眼睛上吻了一下，拍拍他的屁股：“去拿药油，我快疼死了。”
　　夏允风吸着鼻子，二话不说跑下床去翻药箱。
　　他还是慌，开门时胯骨撞在门框上，找药油时打翻了整个药箱。
　　迟野躺床上听着那动静，想喊他慢点儿，张开嘴，担心夏允风听不见。
　　夏允风听不见，他在今晚证实了这个猜想。
　　迟野是在危机前的某一刻突然明白了什么，关于为什么夏允风说话时总盯着别人的嘴巴，为什么有时候在背后喊他会得不到回应，为什么小孩总是爱装聋作哑。
　　他记得最初的时候，他问过夏允风是听不见声还是说不了话。
　　那次夏允风很认真的告诉他四个字：“我听不见。”
　　可他没有当真。
　　在值班室他仍在试探，抱有一丝侥幸，直到他一声未发的靠嘴型跟夏允风成功对话，那点侥幸也彻底破灭。
　　夏允风拿着药回来，翻箱倒柜的找出好几种，恨不得全用在迟野身上。
　　迟野敞着后背，伤痕骇人。
　　夏允风看着自己的“罪证”缄默不语，把药油倒在手上，搓热了以后轻轻在迟野背上推。
　　迟野提了口气，后背上的肌肉绷紧了。
　　夏允风立刻停了手：“我……”
　　“没事儿，你推吧。”迟野又把脸埋进枕头里。
　　夏允风出汗了，因为迟野没有放松过。
　　房间里充斥着一股药味儿，迟野的后背很快开始发热，没有波及到的皮肤也微微发红。
　　“累吗？”迟野突然转过脸来问他一句。
　　夏允风摇着头：“不，不累。”
　　“怎么还结巴了。”迟野朝他招手，“怕我啊？”
　　夏允风趴在他面前，手摊着，怕弄脏了床，只用下巴抵着床，圆滚滚的眼睛瞅着他。
　　“不怕。”夏允风很小声地说，“我喜欢你还来不及。”
　　迟野的呼吸乱了一拍，把床头的湿巾丢给他擦手：“上来。”
　　夏允风还是觉得不干净，出去洗了手才上床。迟野很艰难的侧过身，想在夏允风靠过来的时候抱住他。
　　“明天去趟医院。”迟野凑在夏允风耳边说。
　　夏允风只当他要看后背的伤，很乖地说：“我陪你。”
　　“嗯。”奖励般，迟野亲了亲夏允风的嘴巴，“乖了。”
　　“哥，你趴着吧，我怕你难受。”
　　“没事儿。”迟野说，“让我抱抱你。”
　　他摸着夏允风的左耳，手指若即若离的在耳廓上刮。他想到自己给夏允风起过很多外号，“乡巴佬”“小聋子”地乱叫。
　　“小风。”迟野喊他，“我给你起的那些外号，你是不是很讨厌？”
　　“什么？”夏允风没听清，往后仰了一点头，看着迟野的嘴巴。
　　迟野很有耐心的重复一遍。
　　“不讨厌。”夏允风说，“你喊我什么都行。”
　　起初的确讨厌，觉得迟野很烦，听习惯了也没什么，甚至觉得比别人亲近。
　　迟野又去亲夏允风。
　　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听动静是凌美娟回来了。迟野手快的拧灭了床头灯，在走近的脚步声中，压着夏允风的身体加重了亲吻。
　　他几乎覆在夏允风上方，吻的用力，交错的鼻息剧烈且混乱。他用舌尖在夏允风口中扫荡，像霸占山头的土匪，急于宣示主权。
　　夏允风被他亲的浑身发软，手被迟野抓住按在枕边。
　　迟野叼住他的耳朵：“别哼，妈回来了。”
　　可他好坏，净做让夏允风哼哼的事，逮着那片耳垂大张旗鼓的啮咬。
　　“小风。”迟野用气声儿在他耳边说，“叫我一声。”
　　夏允风神智都被牵着走，无力地低喊：“哥哥……”
　　迟野的舌头钻进耳孔，搅的夏允风捂着嘴乱颤，像被细雨打湿的花瓣。
　　他弄了很久才放过夏允风，小孩儿的左耳异常敏感，光是弄这里就能让夏允风控制不住的哭。
　　夏允风躲在迟野怀中抽泣，今天第二次哭了，他又羞又累。
　　“小风，”迟野今晚很喜欢喊他，这是不知道第几声，“答应我的事要做到。”
　　夏允风被收治的服服帖帖，软的像朵棉花糖：“我保证，再不乱跑了，也不挂你电话。”
　　迟野亲亲他的额头。
　　这晚俩人都没怎么睡好，夏允风一直断断续续做着梦，梦到了大山。
　　他已经好久没梦到大山了，这次他又回到那里，没有人打他虐待他，只是有人不停的在身后追他。
　　夏允风做梦时一直在跑，呼吸时急时缓。
　　迟野也没太睡着，后背疼，心里有事儿，想着夏允风的耳朵。
　　后来察觉到夏允风在做噩梦，便一下下抚摸小孩儿的后背，直到他呼吸平稳才停手。
　　第二天起床时父母都已经走了，夏允风先看看迟野的后背，经过一夜发酵，那背上的淤伤颜色更吓人了。
　　“疼吗哥？”
　　迟野穿衣服，动作间小臂的擦伤也暴露出来：“还好。”
　　不想小孩儿担心，只是迟缓的行动出卖了他。
　　夏允风践行昔日诺言，要是迟野生病也伺候他。后背上的伤让迟野没法弯腰，鞋带都是夏允风帮着系的。
　　打车去医院，迟野揣着夏允风的身份证在机子上挂号。
　　夏允风找到导医询问，不知迟野该挂哪一科。等他问清楚回来，迟野已经拿到了挂号条。
　　“你挂的哪科？”夏允风问，“导医说这种情况挂骨科比较放心。”
　　迟野模糊地应了声，拉着夏允风上到三楼。
　　很巧的是骨科也在三楼，夏允风陪在迟野身边安静的等，来医院的人很多，他们坐在大厅里听叫号。
　　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夏允风还愣了一下，茫然的看向迟野：“哥你挂错号了？”
　　“没有。”迟野抓住夏允风的手腕，往走廊的另一头去。
　　夏允风看一眼骨科的方向，提醒道：“我们走反了。”
　　迟野还是说“没有”，夏允风抬起眼睛，终于看清门头上挂的牌子。
　　如被冰水灌下，他的身体阵阵发寒。
　　那牌子上写着四个字：“耳鼻喉科”。


第54章 
　　诊室里，夏允风配合的接受各种检查，问什么说什么，让做什么做什么。
　　事到如今，他无需再藏着掖着。只是他看上去很迟钝，提线的木偶般，一个指令才会动一下。
　　他看着医生的嘴巴，几次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什么，明明七岁起他就能够读懂别人的话了。
　　夏允风的耳朵最近不太舒服，那天回琼州的飞机上就在痛，落地后倒是不疼了，可他听不见了。
　　他没告诉任何人，听不见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的事，像忽如其来的天气变化一样，晴时好，雨时坏，挨过冬天，春天会好一点，夏允风根本不怕这个。
　　医生给夏允风做听力检查，询问他过往病史，夏允风平静的说了一些，讲到幼年时某次发烧，病情反复拖了很久，好了之后就这样了。
　　医生问他后来的症状，夏允风简简单单的概括，并不全聋，天气恶劣和感冒发烧时要差一点。
　　他所谓的“差一点”是温和的说法，实际上等同于聋子。
　　医生判断夏允风幼年那次发烧引发了中耳炎，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所以留下后遗症。他的左耳听力只有两成，右耳稍微好一点，但也不及正常人。这次失聪是飞机气流影响，再加上北方天气寒冷，诱发的急性中耳炎，所幸发现及时，否则还会雪上加霜。
　　医生给开了药水，让夏允风回去滴耳朵，离开前说：“耳朵很宝贵，不要不当回事。”
　　从诊室出来，迟野始终牵着夏允风的手，人来人往的医院里，各人有各人的病痛。
　　挂号机前，夏允风仰脸看着迟野：“再挂个号。”
　　他不黏乎了，可也算不上冷淡。
　　迟野挂了骨科的号，重新排队等候。大厅里的座位坐满了，俩人站在窗前，救护车闪着灯呜呜驶过，倒映在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
　　“生我气了吗？”迟野问。
　　夏允风没有看他，可能没有听见。
　　迟野把他的脸转过来看着自己：“要再加一条，生气不能不理我。”
　　夏允风怔了几秒，摇摇头：“我没有生气。”
　　他是真的没有生气，迟野是为他好，担心他，他怎么生的起来气。
　　夏允风的目光在迟野唇周停留几瞬，缓慢滑开，自上而下的望着窗外。
　　“我没想过让你知道。”夏允风淡淡开口，“我已经习惯了，不太会影响我的生活。”
　　琼州岛天气一直不冷，入秋后那几场雨的确有些影响，但也没到全聋的地步，雨停会恢复一些。如果是在山里，这个季节他基本活在无声的世界里，这种状况要一直持续到来年开春。
　　迟野的手落在夏允风的后脑上，轻轻地揉他的头发丝。
　　也是在这个瞬间，迟野发现夏允风不止是长肉了，也长高了。一直被他嘲笑的，长不高的男孩，就在不经意间长大了。
　　“只是因为感冒？”迟野不用把话说的很大声，动动嘴就足够夏允风理解他的意思。
　　夏允风眼睫一颤，半晌，很轻地摇了摇头。
　　“那天我发烧了，头很晕，挑水时没有力气，不小心打翻了水桶。”夏允风缓缓倾吐出实情，“水泼了一地，溅湿了我爸的裤子，他很生气，拿木桶砸我，我反抗了，但是打不过他，被打了一巴掌。”
　　落在发丝间的手指蓦地收紧，迟野的眼中飞掠过一抹深深痛色。
　　视野里的夏允风忽而变小，穿着破烂脏衣服，拖着高烧的身体，被人按在水洼里抽打。
　　他看见一只粗糙的手扇过小孩儿稚嫩的脸颊，看见夏允风不屈的眼神。
　　你服一服软啊，迟野喉头哽住，心脏蔓延开尖锐的疼痛。
　　夏允风抿着嘴唇：“我没有秘密了。”
　　他终于一点一点的把自己完整的暴露在迟野面前，欲/望也好，缺陷也好，他是赤/裸裸的了。
　　“你会嫌我吗？”
　　这句话让迟野想起昨晚那个说要及时止损的夏允风，他用“损”来形容自己，却也曾满心欢喜的对迟野讲过“我从没这么好过”。
　　迟野回答道：“我只会疼你。”
　　不只是疼，他要夏允风好好长大，再不要受苦了。
　　夏允风并不想让凌美娟知道他耳朵的事，凌美娟在他的问题上一贯紧张过头，他不喜欢时刻被母亲灼热视线盯着的感觉。
　　迟野答应不说，倒是他自己一身痕迹无法遮掩，半身不遂的歪沙发上接受凌美娟的审问。
　　总不能说俩人吵架，迟野编道：“昨晚同学聚会，大家玩嗨了，我不小心撞了树。”
　　凌美娟掀他衣服查看，并不信这番话：“树能撞出棱角？”
　　迟野鬼话连篇：“那是棵有棱角的树。”
　　凌美娟见问不出实话，转向夏允风：“你跟你哥一起出去的，他到底怎么撞的？”
　　夏允风支支吾吾，如果不说点可信的，凌美娟恐怕不会轻易揭过。于是编道：“我哥喝高了，跟同学拌了几句嘴，后来一言不合，就……”
　　迟野惊了，鲤鱼打挺般往上蹿了一下，又被疼痛打败倒了回去。
　　这套说辞明显可靠度更高，但凌美娟也惊了：“你跟谁动手被打成这样？我记得你打架从没输过。”
　　还能有谁，除了夏允风，他还败给过谁？
　　“那不行，把我们孩子弄成这样算怎么回事？”凌美娟撸起袖子要去找人算账，“谁干的，我找他妈去！”
　　夏允风赶紧拉住：“对方伤的更严重，我们还是不要自投罗网。”
　　好歹把凌美娟唬住，回到房间，迟野一胳膊把夏允风箍到床上，冲他耳朵呵气：“挺会编的啊小乡巴佬，我九号巷巷霸的英名全坏在你嘴里了。”
　　夏允风痒的缩脖子，说：“凭实力说话，那种虚名不要也罢。”
　　迟野气的堵住他的嘴。
　　半晌松开，拍拍夏允风的屁股：“药拿来，给你滴耳朵。”
　　夏允风拿来药，侧身趴在迟野腿上，脸埋在他小腹间。
　　“不闷啊？”迟野拨开他的头发。
　　夏允风抱着迟野的腰，用力闻了一口，像极了瘾君子来劲儿。
　　“哥，你真好闻。”
　　迟野笑笑，晃晃手里的药水，对准夏允风的耳孔，轻挤了两滴进去。
　　凉凉的液体激的小孩儿抖了一下，迟野停了手：“怎么样？”
　　“有点冰。”夏允风说，“不疼。”
　　迟野这才接着滴。
　　滴完得这么泡一会儿，迟野摸着夏允风的耳廓，把那只耳朵又给揉红了。
　　夏允风动了动，腿蜷起来，眼眶湿润的看了迟野一眼。
　　“怎么了？”
　　夏允风红着耳朵抱怨：“被你摸硬/了。”
　　“喜欢我摸你耳朵？”
　　夏允风不好意思说这个，脑门拱拱迟野的小腹。
　　迟野刮他鼻子：“怎么那么像小猪拱地。”
　　滴完药，迟野把夏允风抱到腿上：“小风。”
　　夏允风搂着他的脖子：“干嘛呀？”
　　“再答应我一件事。”迟野注视着夏允风的眼睛，“如果身体不舒服别一个人忍着，你可以相信医生，也可以信任我。”
　　夏允风乖顺的点头，在迟野跟前，他再没什么需要隐瞒或掩饰的了。
　　夏允风的耳朵滴了一周的药才逐渐好转，那会儿迟野已经行动自如，带着他去了趟医院复查，医生说没有恶化，但好的很慢。
　　迟野也没有太大要求，只要不再恶化就谢天谢地。
　　快要到农历新年，家里开始置办年货，俩小的不学习的时候便被凌美娟喊去做“苦力”。
　　靠近年关，迟建国又开始忙碌，时常三更半夜回来，搅得凌美娟都睡不好。
　　后来凌美娟给他下了死命令，不想再做什么体恤警察同志的家属了，他们家第一个团圆年，迟建国年三十儿务必回家吃饭。
　　可能是天气原因，夏允风觉得琼州岛的年味儿不是很重。
　　凌美娟之前就说过年要给哥俩做造型来着，迟野不乐意捯饬，把夏允风推出来做挡箭牌：“给他弄就行了，把小风搞洋气点不容易，得花大价钱和大时间。”
　　夏允风气的去锤他，俩人在沙发上就打起来，后来被凌美娟厉声制止。
　　弄发型那天迟野没跟着，这人典型直男癌晚期，不乐意陪着逛街，更不乐意陪着做头发，有那时间不如多做几道数学题。
　　寒假作业写一半收到夏允风的短信，一行字也看不出是个什么语气，夏允风问他：“哥，我要是弄丑了你还愿意亲我吗？”
　　迟野想了想，觉得夏允风总不能比刚回琼州那会儿还丑吧？
　　于是回复：“自己找的对象，丑也要亲下去。”
　　等夏允风到了家，往他旁边一杵，迟野才发现自己话说早了。
　　小孩儿也不知道是烫的什么头型，满头卷毛，都他妈爆炸了。
　　迟野捂着心口：“这也太吓人了！”
　　凌美娟耳朵很尖的听见了：“吓什么人？多洗几次就低调了。”
　　迟野立刻把夏允风拉去卫生间：“洗洗洗，现在就洗。”
　　夏允风被按着脑袋冲头发，眯着眼睛问：“哥，你那话还算数吗？”
　　迟野悔不当初：“我能说不算吗……”
　　夏允风不干了，卫生间门一关，湿着头发就要去亲迟野：“你说的是人话吗！换个发型就嫌我丑，我要是毁了容你肯定第一个跑！”
　　小孩儿头发还在滴水，嗒嗒的洇湿了领子。
　　迟野拽了个干毛巾把他脑袋裹住，使劲儿擦了擦，笑的肚子疼。
　　“你不是要毁我容吗？到时候我也丑了，就不嫌你了。”
　　那晚的鬼话怎么还拿出来重提？
　　夏允风要面子，说什么都要堵住迟野的嘴。
　　迟野捧着脸把夏允风推到对面的瓷砖上，仔仔细细的打量他家小孩儿，那老话不是说一白遮三丑么，用在夏允风身上正合适。
　　夏允风一白，人都好看了。
　　迟野低头去亲他，当哥的经常不做人，含着人家的嘴巴又吸又咬，时常把夏允风的嘴唇给亲肿。
　　夏允风推了他一把，含糊地说：“别咬，妈上回就问我嘴巴怎么肿了。”
　　迟野低低地笑：“你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我说睡觉被蚊子咬了。”
　　得亏琼州天儿不冷，不然这借口说出来都没人信。
　　夏允风那发型洗了一个多礼拜稍微好看点了，他发色不深，阳光底下总透着黄，像是营养不良。现在烫了满头的小卷毛倒是挺相称，加上他最近白了很多，穿着背带裤往花园里一站还有几分英伦风。
　　迟野真香了，明着不说，晚上关了灯就把弟弟抱在身上亲的人家喘不上气。
　　夏允风晕头转向的躺在迟野枕头上，两腿光着，用脚去勾迟野的腰。
　　迟野攥住他乱动的脚踝：“闹什么？”
　　“哥，”夏允风舔舔发红的嘴唇，眼眶滚烫，“你想不想……想不想和我……”
　　他说不出口，迟野却懂了。
　　迟野从他身上下来，被子一拉盖好。
　　不是没想过这事儿，少年正是能胡闹的年纪，迟野经常在夏允风睡着后跑去冲冷水澡。
　　“哥？”
　　迟野把他搂过来：“你懂吗？”
　　“懂。”夏允风摸摸鼻子，“我见过。”
　　迟野警觉的问：“方锐给你看小黄片儿了？”
　　“没，”夏允风说，“我见过真的，在山里，一男一女在草垛后面被我撞见了。”
　　“……”
　　“所以你别当我是小孩儿，我知道的可多了。”
　　“你得了吧。”迟野一点不信他，“打飞机还是我教的。”
　　“要不……”夏允风趴在迟野身上，左耳贴着他的心口，“你也教教我那个？”


第55章 
　　这事儿怎么教，连想都不能细想。
　　迟野把小孩儿一按，抱着睡觉了。
　　第二天空闲的时候，迟野悄摸着用手机搜了一下。他前十几年人生里看的小黄片儿比较大众，没搞过这特殊的，搜也不知道从何搜起，文字看了半天就是觉得菊花疼。
　　有阵日子没和方锐联系了，那孙子自从那晚知道迟野对象是谁之后就跟人间蒸发一样，以前放个假天天吵吵着要一起打游戏，现在竟然屁都没放一个。
　　迟野决定要跟好兄弟联络一下感情，发了条消息过去：“锐，在否？”
　　方锐这个网瘾少年百分之九十都是秒回，迟野就看着聊天顶上的“正在输入”，亮了灭灭了亮，半天，方锐给他回了一串省略号。
　　看来受的刺激有点大，迟野关心道：“还没缓过来？”
　　又输入了半天，方锐回道：“有点困难。”
　　这都多久了，迟野说：“不至于吧？”
　　这回半天都没动静，迟野把手机放在一边，去给夏允风洗了串葡萄，回来一看消息，方锐给他发了半个屏幕。
　　“什么不至于？怎么不至于！你不知道我受了多大的精神伤害！这段时间我吃不下睡不着，净想你这些事儿了！明明是一起看岛国动作片的兄弟，你却偷偷弯了！搞的还是你弟！姓迟的，你简直禽兽！”
　　哦吼，看来是刺激大发了。迟野动动手指：“所以？跟我一刀两断了？”
　　“别他妈这么恶心！”方锐说，“我们直男受不了这个！”
　　“滚！”
　　方锐精神受创严重，胆量也见长，两人对喷十来回合，迟野说：“累了。”
　　恋爱使人柔软，方锐欲哭无泪：“你变了，以前不会这样放过我！”
　　“......”
　　夏允风抱着葡萄挪过来，剥了皮喂到迟野嘴边：“你不学习干啥呢？”
　　迟野把手机一扣：“安慰一下兄弟。”
　　“方锐啊。”
　　“嗯。”迟野说，“我把咱俩的事跟他说了。”
　　“……”
　　夏允风怔愣几秒，被迟野捞过来抱着：“你那什么表情？”
　　夏允风从未想过迟野会主动告诉别人他们的关系，心情有些复杂，他问道：“方锐能接受吗？”
　　迟野脸一垮：“他骂我禽兽。”
　　夏允风眉头紧锁，担心迟野就此失去一个朋友：“你好好跟他说，别因为这个影响你们的关系。”
　　别人多看他两眼就要发疯的小孩儿还会说这种话，迟野看着他，忽的笑了：“我发现你还看人下菜？方锐你怎么不醋？”
　　夏允风挺有道理：“你们认识那么多年，要好早好了。”
　　迟野打他屁股，说他心眼多。
　　夏允风吃完了葡萄，拿盘子去洗：“你好好说，别吵架。”
　　迟野有点拿不住分寸，怎样才算好好说。握着手机琢磨一会儿，点开屏幕看见方锐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连串对骂之后，那消息来的很突兀：“虽然有些不可置信，以后可能再也不能一起看片儿了，但兄弟还是得祝福你。网上说这条路难走，你们又是那样的关系，以后……唉，不管怎么说，有用的上兄弟的地方就说，别一个人扛。”
　　迟野对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眨眨眼睛，挥散一点热意，回复道：“谢了兄弟。”
　　方锐也是第一次说这个，编辑道：“卧槽我第一次这么肉麻，浑身不舒坦！”
　　迟野笑了笑，没忘了正事：“对了兄弟，真有件事要拜托你。”
　　迟野啥时候用这种语气说过话？方锐觉得事情不简单，立刻问：“怎么了，你说。”
　　迟野：“有gay片儿的资源吗，分享一下。”
　　“……………”
　　方锐觉得自己错付了，动动手指把迟野拉进了黑名单。
　　·
　　过年前两三天，梁峰给夏允风打了个电话，说年后夏允风的画会送到北城二展，因为是原作者，机构可以免费订购来回机票送夏允风去看展。
　　接电话时夏允风正赖在迟野身上打瞌睡，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坐飞机留了不小的阴影。
　　迟野放下手里的英语作文，拨弄两下夏允风的头发：“谁啊？”
　　“井上荒的负责人，问我愿不愿意去北城看展。”夏允风说，“我可不想去了，我讨厌飞机。”
　　迟野捏他的耳垂：“在家好好待着，保护好我的耳朵。”
　　这话听的人怪高兴的，夏允风整个缠在迟野身上，笑眯眯地弯着眼睛：“我是你的吗？”
　　迟野给他压的够呛，咳了两声：“下去，沉死了。”
　　明明抱他时毫不费力，有时单手兜着屁股还能开门拿东西。
　　夏允风不肯下去，在迟野身上瞎蹭：“我是你的吗？我是你弟弟吗？”
　　“你是我什么弟弟。”迟野弹夏允风额头，“你是我上辈子造的孽。”
　　夏允风乐呵呵地：“我是你祖宗。”
　　迟野把他掀了：“知道就好。”
　　窗外阳光正好，迟野伸了个懒腰：“歇会儿，买点东西吃，去不去？”
　　夏允风立马爬起来。
　　在家不太顾及形象，俩人一副居家打扮，换双鞋就出门了。
　　为了烘托过年气氛，九号巷社居委的工作人员连着挂了好几天的红灯笼，迷你款的，全绕在树上，远看跟大红花儿似的。
　　天凉快之后，清补凉的生意也淡了些，夏允风嘴巴馋，拽着迟野袖子走不动路。
　　迟野给他买了一份，小孩儿边走边吃，几步落在后面。
　　“吃完再走。”迟野抓了把长裤蹲在路牙上，等夏允风吃东西的过程有点无聊，揪了根藤条编草环。
　　夏允风也蹲着，给迟野盛了一勺：“哥来一口。”
　　迟野低头喝了，被冰的一寒颤：“感冒你就死定了。”
　　“别整天吓唬我。”夏允风撇着嘴，用勺子戳戳碗里的果肉，“我会伤心的！”
　　这小孩儿真是泥巴做的，今天这样，明天那样，一天一个变，小心思一箩筐，也不知道伤的哪门子心。
　　迟野没接这话，他不吭声夏允风就知道下回不说了，他哥不吃这套。
　　围墙上一只猫跳下来，离的八丈远冲夏允风喵喵叫。
　　夏允风抛了块水果出去：“别喊别喊。”
　　小猫先是围着果肉转一圈，趴下来闻一闻，然后才吃进嘴里。
　　迟野草环没编成功，藤条捏在手里，坠着的叶子一下一下碰着小猫的头，逗它好玩儿。
　　夏允风吃不完还剩一点，全要送给猫咪。迟野不让他给，说太凉了。
　　那猫明显是饿了，喵呜喵呜地一直叫，也不走，赖上他们似的。
　　迟野说：“看你招来的。”
　　夏允风抱着吃剩的清补凉，愁道：“你要带它回家吗？”
　　碰上一只就带走一只，家里成猫窝了。
　　迟野把夏允风拉起来，猫就跟在他们后面，远远地，耷拉着脸，瞅着有点可怜。
　　迟野去了超市，野猫也很自觉，没再往前跟，冲他俩的后脑勺连着叫了好几声。夏允风回头看，铁石心肠都给叫软了：“哥，它还没走。”
　　雨天碰见流浪猫要带回家照顾的人竟然没点反应，夏允风正纳闷呢，迟野直接带着他去了宠物区，唰唰的，货架上拿了好几袋猫粮。
　　夏允风摸摸猫粮的袋子，舔了下嘴唇：“哥，我也想吃零食。”
　　“去拿。”
　　夏允风一溜烟跑没影儿了，再回来抱了满怀的薯片和饼干。
　　付钱的时候迟野在后面摸摸夏允风的脑袋，有点怀念当初那个来超市瓜子都不舍得买的小孩儿了。
　　猫还没走，盘在门口草坪上，一见到哥俩又跟过来了。
　　夏允风以为迟野现在就要拆猫粮喂食，但没有，迟野只是看了一眼就走开了。
　　没往家的方向走，夏允风疑惑的问：“去哪啊？”
　　“过年了，”迟野说，“给猫儿子们加个餐。”
　　他直接给野猫领到了宠物收容所，收容所的工作人员对他们还有印象，笑着问：“来看包子吗？”
　　迟野点点头，让开一步：“又送来一个。”
　　小猫探了个脑袋出来，打量这一屋子人。工作人员戴上手套：“你们这是什么体质，吸猫啊。”
　　迟野把猫粮放在台子上，看了夏允风一眼：“嗯，同类相吸吧。”
　　夏允风听不懂他那些内涵，进来以后就在张望，迟野勾着他的脖子：“看啥呢？”
　　“看包子吧？”工作人员抱起刚刚那只野猫，“在里面，我带你们去。”
　　包子送来的时候还只是个脏兮兮的小奶猫，转眼几个月过去，小东西长大了，虽然还没洗过澡，但也能看出来花色，大体上是只小白猫，身上有些浅棕色的毛斑。
　　包子被关在笼子里，听见动静抬起头，像是还记得他们似的，喵了一声。
　　迟野把手伸过去，修长的手指点着包子的鼻尖，包子往后缩了下，又凑上来舔了舔他。
　　夏允风在旁边看着，觉得他哥不仅捏花惹草，连猫都不放过。
　　隔着笼子玩了一会儿，迟野低下来对夏允风说：“你看它那样，跟你嘬我手指头的时候像不像？”
　　□□的怎么开始说荤话了？夏允风杵他一下，眼底有赧色。
　　迟野笑了声，清了清嗓子问：“包子没病吧？”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刚来的时候有点呕奶。”工作人员说，“不过它性格有点冷，不跟人亲近，不太好找主人。”
　　“你还高冷呢？”迟野拍了拍包子的脑袋，“乖一点，找个好人家就不用在笼子里关着了，懂？”
　　包子也不知听没听懂，歪着脑袋蹭蹭他的手掌。
　　电话铃声打断了他们，迟野拿出手机看了眼，跟夏允风说等他会儿，然后出门去接电话。
　　夏允风把笼子打开，包子似乎没有出来的欲望，对着夏允风没有对迟野那副好脸色，收留它那几天可不是这样，虽然也怕夏允风，偶尔也凑过来闻闻他。
　　收容所门口，迟野接起段晓歌的电话：“考完试了？”
　　迟野应了声。
　　“考得怎么样？”
　　迟野说：“还行。”
　　段晓歌没做评价，通知迟野：“我今年回琼州过年，到时见一面，喊上你爸爸，我们商量一下你上学的事。”
　　亲妈一副做主的模样，听的迟野皱起眉：“什么上学？”
　　段晓歌说：“出国留学。”


第56章 
　　“哥，”身后有人叫他，迟野转了头，见夏允风举着爪子给他看，“包子挠我。”
　　迟野对电话那头说：“回头再说，先挂了。”
　　夏允风已经走到跟前，手背上三道印。迟野抓着他的手看，还好没有破皮，气道：“我走了几分钟你就搞事情。”
　　工作人员拿出药箱，对这种伤口司空见惯，还宽慰道：“包子打过疫苗了，没事的。”
　　迟野找到酒精棉来消毒，包子缩着脑袋趴着，一副犯错的内疚模样。
　　“它已经手下留情了。”工作人员笑着说，“我有次抱它，给我抓破了都，看看，现在印子还没消。”
　　被抓的地方有点肿，夏允风戳戳迟野：“那只丑猫好像只喜欢你。”
　　迟野说：“你别总嫌丑就讨它喜欢了。”
　　手机在口袋里响，段晓歌大概没怎么被挂过电话，心气儿不顺的又打过来。
　　迟野把电话摁了，开了免打扰。
　　夏允风觑着他的神色：“哥，谁找你啊？”
　　“没谁，卖房子的。”
　　简单处理一下伤口，迟野去笼子跟前把包子教训了一顿，和夏允风一块儿回家了。
　　段晓歌统共打了三个电话，打不通，一气之下联系了多年未见的前夫。
　　晚饭桌上，迟建国夹着包姗姗来迟，凌美娟去给他盛饭的功夫，迟建国悄摸声地说：“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迟野夹菜的手一顿，说：“她是不是闲。”
　　夏允风一开始还以为说的是凌美娟，听了这句才知道不是，迟野不会这么说凌美娟。他想到迟野下午在外面接的电话，当时对方说是卖房子的。
　　迟建国说：“她关心你上学的事情。”
　　迟野也不吃了，放下筷子，笑了声：“有必要么，现在才想起来关心。”
　　凌美娟端着饭出来，饭桌上气氛诡异，三个人三种表情，她莫名道：“你们咋了？”
　　迟家三个男的同时住嘴，夏允风安静吃饭，迟野不想吃了，说：“没胃口，写作业去了。”
　　一碗饭才吃两口，凌美娟喊他两声：“这是咋了？”问迟建国，“你招他了？”
　　迟建国摆摆手，于是又转向夏允风：“惹你哥生气了？”
　　夏允风心说，这该是他惹我生气吧，还撒谎。
　　饭后夏允风出了趟门，迟建国逮着机会接着跟迟野聊他妈的事。
　　门一关，迟建国先点了支烟：“你妈说今年要回琼州。”
　　“是，还要送我出国。”迟野说。
　　“她可能以为你不学无术……”迟建国回忆着下午那通电话，“还冲我发飙，说我没教育好你。”
　　迟野冷笑一声。
　　迟建国弹了弹烟灰，上前把窗户打开一点：“她可能不太了解你的实力，我和她说你的水平可以上A大，她还以为我在吹牛逼……”
　　段晓歌眼里，迟建国就是个只知道工作的糙汉，一身莽力没文化，这样的人教出来的孩子必然也是个只会动粗的野孩子。
　　迟建国抽完一根烟，挥一挥面前的烟雾，来到迟野身边：“儿子，爸好像还没跟你聊过上学的事儿。”
　　爷俩相处模式更像哥俩，平日里吵架拌嘴谁也不让谁，迟野是个很独立的小孩儿，也有想法，这么多年没让迟建国费过什么心，迟建国也给了迟野限度内最大的自由。
　　迟建国问：“想考哪个学校，自己有主意了吗？”
　　迟野有主意，早就有了，他高一时就给自己定好了目标，也一直朝着预设的方向在走。
　　但那是在遇到夏允风之前，更准确的说，是在知道夏允风弱听之前。
　　窗户开着，清凉的晚风吹透迟野的脸。他停了一会儿才说：“爸，你觉得琼州的学校怎么样？”
　　迟野的成绩琼州恐怕容不下他，迟建国以为迟野在跟他开玩笑：“你认真的吗？舍不得你老爹？”
　　放平时迟野怎么都得否认，这次没有，看了他爸一眼，没说话。
　　这意思就是认真了，迟建国站直了身体，父子俩互相盯着看，迟建国没忍住又拨了一支烟。
　　要点烟的时候迟野把他拦住了：“少抽点。”
　　迟建国捏着烟头没点，皱起了眉。他长相并不显老，平日里看着也不像四十多有个快成年儿子的，这时眉心一蹙才看出些岁月的痕迹。
　　“从小到大，爸没怎么管过你，因为你很省心，也知道自己要什么。”迟建国把烟头搓的发烫，从指间掉落青黄色的烟丝，“因为什么？给爸爸一个理由，我不认为你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迟野将掉下来的烟丝拢在一起，很久都没有说话，他找不到理由，也编不出理由。
　　迟建国替他说了出来：“因为小风是吗？你把他当弟弟了，你放心不下他。”
　　最开始的时候迟野没把距离当回事儿，他可以往很高的地方飞，北城也好，海城也好，他的选择很多，夏允风本来就是根可以随处扎根的野草，他谁都不亲，只亲迟野，自然是要跟他一起走。
　　可一趟北城之行暴露了夏允风的缺陷，他的耳朵受不了那么冷的天气。
　　“琼州也有几所还不错的学校，”迟野说，“如果我毕业留在琼州的话，完全够了。”
　　迟建国嗓音微沉：“小风虽然需要照顾，但我们都在身边。”
　　迟野抬起眼，少年骄傲倔强的眸子里揉入几分迟建国看不懂的神色，烟丝被攒成小球，迟野说：“爸，或许还有别的。”
　　迟建国错愕一瞬，锋利的五官少有的柔和，他在茫然。
　　“别的什么？”
　　“我可能……”迟野舔了下发干的嘴唇。
　　“咔哒——”
　　门被推开，夏允风提着份打包来的牛肉面站在外面，他看着屋里两个人：“哥，吃饭。”
　　迟建国出去了，刚出门就把烟给点上了。
　　夏允风把面放在桌上：“你在和叔叔说什么？”
　　迟野晚上没吃，现在依然没什么胃口，但东西是夏允风买的，那他就能吃几口。
　　“没什么，说我妈要来的事儿。”
　　夏允风搬来凳子坐在旁边：“真的吗？你别蒙我。”
　　迟野掰开筷子：“我什么时候蒙过你？”
　　夏允风有点不爽：“下午不是才蒙的，明明是你妈，骗我说是卖房子。”
　　牛肉面的热气儿扑了一脸，夏允风倒了很多醋，闻着很香。迟野振振有词道：“我妈的确是做地产生意的。”
　　夏允风“呸”一声：“巧舌如簧！”
　　经夏允风这么一打岔，父子俩那天儿到底是没能聊下去。
　　新年临近，一家子人各有各的忙活，迟野空时提着大剪子把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全都修理了一番，院头上的七里香开的正好，择几朵盛放的凑成一束，等夏允风经过时顺手塞过去。
　　夏允风捧着一小束黄灿灿的花，皮肤衬得愈发白净。他问道：“啥意思？”
　　迟野看看正在把窗户的爹妈，压低声音说：“谈恋爱么，都得送点花。”
　　夏允风掀起眼帘：“可别人都送玫瑰。”
　　“你喜欢玫瑰？”迟野咔咔两剪子，攒了束“黄金海岸”，“喏。”
　　夏允风接过，眼底被明艳的色彩暖化，故意说：“你抠门儿，别人都是花钱买的，你用现成的。”
　　迟野第一次送花就被挑了两回，不乐意的把剪刀一扔：“不要还我。”
　　夏允风往后一躲：“那可不行。”
　　小跑着进屋，厨房顶柜上收了好几个玻璃花瓶。夏允风踮着脚，伸长了胳膊去够花瓶。
　　迟野进来洗手，看那样就好笑：“你知道自己像什么吗？特像那够不着果子的笨猴子。”
　　这人简直恶劣，不帮他就算了，还总是说风凉话。夏允风瞪他一眼，想要出去搬凳子。
　　迟野湿漉漉的手拉住他：“亲我下我就帮你。”
　　厨房门敞着，还能看到父母忙碌的身影。夏允风脸一热：“我不要你帮。”
　　迟野拽他到跟前，按着腰抵在料理台边，混蛋似的笑：“晚了，我偏要帮你。”
　　他吻住夏允风，含着他的下唇轻轻地咬，还不过瘾，捏着夏允风的下巴，声音含混不清：“舌头。”
　　夏允风很乖的伸出舌头，迟野立刻卷住他，吻得很用力。
　　听见脚步声才分开，夏允风背过身，他的脸一定红透了。
　　迟野没事儿人似的替他把花瓶拿下来，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歌。
　　来的人是迟建国，看他们一眼：“你俩干啥呢？”
　　“帮小短腿拿个花瓶。”迟野说。
　　夏允风把花瓶装了水，花放了进去。
　　迟建国又看了一眼，问迟野：“你还剪花啊？”
　　迟建国不是没理由问的，迟野护花护的厉害，别说摘他一朵花了，碰一下都得被他说，一口气剪了这么多还是头一次。
　　“啊。”迟野点点头，“过年么，好看。”
　　年三十儿那天凌美娟起了大早开始忙活，毫不顾忌还在睡懒觉的儿子们，动静闹得很大。
　　迟野被吵醒了，烦的搂紧了夏允风，胡乱在他身上揉。
　　夏允风也被他弄醒了，翻个身躲怀里，哑着声儿说：“困。”
　　迟野不动他了，也困。
　　九点多了，凌美娟看俩孩子还没起，过来敲门：“起床了！”
　　敲完推开门：“几点了都！”
　　喊完愣住，发现俩儿子裹一被窝里搂着睡。
　　“咱家是没床吗？你俩还要睡一起？”
　　迟野眯着眼睛抬起头，面不改色道：“你儿子事儿多，说睡不热。”
　　“被子薄了？”凌美娟摸摸夏允风的被子，拉夏允风起来，“自己睡，别缠着你哥。”
　　夏允风皱着眉，抱着迟野的脖子往床里面一滚：“就缠我哥。”
　　小孩儿现在还会耍小性子了，凌美娟都给他气笑了。哥俩平时就黏乎，她也没太当回事，又催了几声：“快起床帮忙，别赖了！”
　　其实也没什么忙可帮，顶多就是贴贴对联，摘摘菜。迟家亲戚不多，过年很简单，晚上那顿是留给家人的，中午和一群朋友过。
　　客人夏允风基本上都见过，和过生日是一拨人。大家依旧很热情，只有夏允风瞧着冷生生的，迟野走到哪他跟到哪。
　　迟野很能活跃气氛，对着这个阿姨说，几天不见又年轻了，对着那个阿姨说，哎哟，漂亮的我都没认出来。
　　夏允风觉得好笑，后来不太冷了，只是话不多。
　　客人有带小孩儿的，迟野让他们去房间找玩具，大人领着进去看见了墙上的画，发出不得了的声音：“小风画的？太像了，听你们妈妈说小风的画还在北城展览？真厉害。”
　　迟野一点儿都不谦虚：“那是，还不多看两眼，下次来就要收费了。”
　　夏允风在背后戳他的手，意思是让他别吹牛。
　　热热闹闹吃了顿午饭，桌上的小孩儿都有压岁钱，夏允风揣着红包笑，没收过这个，有点新鲜。
　　迟野把他的红包抽走塞进自己口袋，夏允风一愣：“你干嘛？”
　　“帮你保管，免得你又乱花。”
　　那回帽子围巾买了几百块，小孩儿眼睛都没眨一下，可把迟野心疼坏了，又不常用，有钱也不能这么花。
　　那群叔叔阿姨一直待到太阳西斜，赶着回家吃年夜饭了。
　　家里突然安静下来，夏允风开了电视，百无聊赖的歪在沙发上打哈欠。
　　迟野帮着收拾，经过时揉乱了夏允风的头发：“困了？”
　　“有点。”夏允风说，“城里过年怎么这么安静，没人放炮吗。”
　　这几年禁放烟花爆竹，再不是被炮竹声吵的睡不着觉的时候了。
　　迟野说：“老迟回来晚，困了就回房睡一会儿。”
　　夏允风摇摇头：“我陪你。”
　　也没啥好陪的，迟野就搞搞卫生，怕夏允风乱跑踩的到处是脚印才勒令他在沙发上别动。
　　“没事儿。”迟野放下手里的拖把，腰一弯把夏允风抱了起来。
　　夏允风趴在他肩膀上，被抱回房里。
　　迟野低头亲亲夏允风的眉心：“等我喊你起床。”
　　夏允风蜷在被窝里睡了一觉，不知做了什么美梦，还打起了小呼噜。
　　迟野进来看过他两次，没舍得叫醒，一直到迟建国匆匆忙忙的赶回来才去喊夏允风起床。
　　他先是在夏允风嘴唇上亲了一口，然后摸摸他的耳朵。
　　夏允风睡的身上又软又热，一头卷毛乱糟糟的堆着，看起来像个娃娃。
　　迟野喜欢的不得了，手探进被子里摸夏允风的肚子，饭都不想吃了，就想玩弟弟。
　　后来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把夏允风给叫起来了。
　　迟建国火急火燎的往家跑还是回来晚了，春晚都开始了他们家才吃上饭。
　　夏允风睡的人发蒙，坐在椅子上表情滞缓，凌美娟无语道：“看这样晚上别睡了。”
　　中午那顿是招待客人，做了很多海鲜。晚上完全是照顾夏允风的口味，正式开饭前，一家之主照例要小说几句：“又一年过去了，咱们家终于团圆，以前过的是好是坏都不看了，重点是当下和以后。明年小野就要高考了，老爸老妈不给你压力，你只管冲，别的都好说。小风也是一样，养好身体的前提下搞好学习，喜欢画画就去画，画成了叔叔跟着沾光。”
　　迟建国举起酒杯：“碰一个，辞旧迎新，平平安安。”
　　凌美娟附和道：“健健康康。”
　　迟野跟他们碰了下杯：“快快乐乐。”
　　夏允风犹豫一下，桌上的目光定在身上，他一一看过去，端起饮料，说道：“长长久久。”


第57章 
　　迟野胳膊上搭着夏允风的外套，穿好鞋，拿起鞋柜上的钥匙：“妈，你先睡别等我们。”
　　下午夏允风睡的太久了，这会儿精神抖擞，对春晚也没什么兴趣，迟野说带他出去溜溜。
　　凌美娟在房里看电视：“知道了，你们早点回。”
　　转出小院，夏允风拉住迟野的手：“哥，去哪？”
　　“海边转转吧。”迟野替夏允风拉好外套拉链，把他的手揣进口袋。
　　大年三十儿路上压根没人，街头巷尾的店铺拉着卷帘门，只有路灯孤零零地立着。
　　俩人慢悠悠地走，是散步，也是独处。
　　夜色下的海水是深蓝色，月牙倒映在海上，余光漫了几圈。
　　天凉，不能下去踩水，沙滩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迟野不知从哪捡来一根树枝，让夏允风站着别动，自己跑起来，在沙子上画了个大大的爱心把夏允风围在里面。
　　少年神采奕奕的朝夏允风眨眼：“你在我心里。”
　　夏允风伸手给迟野，拉他进来。
　　潮水推来就去，波涛阵阵。
　　迟野按着夏允风的后颈低头亲他，水声盖过了纠缠的声响，夏允风被迟野的气息包围。
　　半晌分开，鼻尖相抵，彼此眼中都带有浓稠的雾。
　　“我一直站在这里，”夏允风轻轻喘息，小声说，“是不是就一直在你心里？”
　　迟野的手指穿过那头卷发，抚着左耳，掌心覆在脸颊上：“你不用停下，我的心会自己找到你，圈住你。”
　　少年连情话都是滚烫的，夏允风软了心肠，一头溺死在他哥砰砰地心跳声中。
　　“你会一直陪我吗？”夏允风啄着迟野的嘴角。
　　迟野说：“我一直在你身边。”
　　吻又变得热烈，无人的沙滩，静谧的夜，攒动的海水将少年的侧脸打磨成明亮细腻的珍珠。
　　夏允风觉得自己像是离开水面的鱼，贪婪的张着嘴巴呼吸，空气却被吝啬的剥夺和占有。他湿淋淋的淌着汗，眼睛也失了神，上下起伏的胸口与迟野撞在一起。
　　仅仅是亲吻就让他快要死去。
　　他走到一年的最后，过去的磨难与困苦全部抛下，从此往后便都是值得期待的了。
　　“哥，”夏允风红着眼说，“我想和你睡觉。”
　　迟野停下看着他，拇指狠狠地擦过夏允风被吮透了的嘴唇。
　　他忽然拉起夏允风的手开始奔跑，风吹乱了头发，错了脚步，跌跌撞撞，没有人喊停。
　　新年的钟声敲响，他们手牵着手共同奔赴快乐。
　　迟野抱着夏允风，在耳边喊他的名字，这种时候他又是温柔的了，一会儿让他“乖”，一会儿让他“听话。”
　　他说“哥哥疼你”，说“哥哥抱你”。
　　说“新年快乐”。
　　还说“小风，我爱你。”
　　夏允风被爱语哄得神智溃散，回应他：“哥，我也爱你。”
　　他太累了，却也深深餍足，窝在迟野怀里，像是窝在温暖的巢，安心的丢掉了所有的感官和知觉。
　　再次醒来时床上只剩他自己了，窗户开了一条小缝，窗纱轻轻地飘，有光透进来。
　　夏允风稍微动了一下，全身的骨头都泛着酸劲儿。他吸了一口气，拉住被子盖过头，眼前闪过的每一帧画面都是昨晚怎么跟迟野胡闹。
　　他跟迟野干坏事儿了，被搂着抱着用力的占有。
　　夏允风闷得脸红，像煮熟的虾子。
　　门开了，迟野提着袋子走进来。
　　夏允风掀开被子一角，露了双眼睛在外面。
　　“醒了？”迟野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拉下被子，亲了亲夏允风微红的脸颊，“是不是难受？”
　　夏允风抿着嘴唇，点点头，又摇摇头。
　　迟野摸摸他的眼睛：“有点发热，再睡会儿。”
　　初尝人事的少年不知分寸，抱着夏允风不停的要，实在是混蛋的过了头，早上起来一摸夏允风立刻后悔了。
　　家里很安静，夏允风问：“妈呢？”
　　“和老迟去小姨家了，我说你不舒服，在家陪你。”
　　迟野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管消炎药膏。
　　“有点肿，上了药再睡。”
　　夏允风脸又红了，伸手想要把药膏拿过来，被迟野挡住了。
　　“干嘛？”迟野不让他动，“你乖乖的。”
　　昨晚房间只点一盏小灯，模糊的光线能钝化羞耻心，现在可不一样，青/天/白/日的，夏允风不好意思了：“我自己来。”
　　“你来什么来，现在知道害羞了，昨天勾我的时候怎么没看你脸红呢。”
　　夏允风往被子里躲：“你别说了。”
　　小孩儿被弄的没什么精神，整个人软塌塌的，迟野放他一把，搂着腰把夏允风翻过去，脱掉他的小裤衩。
　　夏允风趴在枕头上，臊的快冒烟，等迟野真碰到他的时候又疼的不行，仗着家里没人哀嚎了一嗓子，听着怪惨的。
　　迟野知道内疚了，抹完药把夏允风抱在手上，蹭他的肩窝：“好可怜啊，怎么办。”
　　夏允风肩颈一块都不能看，连片的红痕，是被迟野咬的。
　　迟野蹭的他好痒，咯咯地笑，笑起来身上又酸，推了推迟野：“那你下次别这么欺负我。”
　　“不行，”迟野叼住他的耳朵，“你越可怜我越想欺负。”
　　这是什么混蛋话。
　　俩人抱着厮磨一会儿，迟野让夏允风睡觉，自己出去煮点吃的。
　　夏允风爱吃玉米，年前买了一整箱东北甜玉米，迟野洗两个用破壁机打点玉米糊。
　　家里还有速冻小馒头，蒸几个，浇了点炼乳上去。
　　夏允风没能睡得着，闻到厨房飘来的玉米浓香，肚子饿的躺不住。走去厨房，先看见迟野瘦瘦高高的背影，那人正在为他忙活，想到这个夏允风眼底就有了温度。
　　没叫人，夏允风轻轻走近，从背后抱住迟野的腰。
　　迟野这才注意到他，握住腰上的手，侧过一点脸：“怎么起来了？”
　　“饿了。”夏允风说，“好香。”
　　迟野笑他：“小猪觅食，快好了，去客厅等我。”
　　“不要，我哪儿也不去。”夏允风格外黏人，抱着迟野不肯撒手，“我就跟你待一块儿。”
　　迟野拿他没办法，前天刚交付彼此现在的黏糊劲没过，小孩儿软么声儿说几句话，迟野心肠也跟着软了。他由着夏允风，像是在身上安了个挂件，走哪儿带到哪儿。
　　后来迟野端着玉米糊和小馒头去客厅，夏允风就这么抱着他，片刻都不分开。
　　“行了，抱着我怎么吃饭？”迟野把夏允风拽到身前，刮他的鼻子，“小黏人精。”
　　夏允风现在就想抱着迟野，像昨晚那样，让迟野埋在他身体里才算不分开。他坐到迟野腿上，不能跟以前似的岔着腿坐，身体状况让他只能侧着：“你喂我。”
　　迟野揽着他的腰，斜眼看他，倒也没什么意见，他心甘情愿做伺候人的事儿。
　　“得嘞，我的小祖宗。”
　　玉米糊拿在手里，吹一吹，喂到嘴边。
　　迟野问：“够不够甜？”
　　夏允风咂摸着味道，评价道：“不够。”
　　迟野放下碗：“我去加点糖。”
　　“嗯嗯！”夏允风拉住他，鼓着嘴亲了迟野一口，咽下嘴里的米糊，“现在够了。”
　　迟野被惹笑了，他们家小狐狸长大了，还会撩人了。
　　喂了几口，夏允风不想吃了，靠在迟野身上，摸他的喉结。
　　“再吃点。”迟野说。
　　“一会儿再吃，我现在就想抱着你。”夏允风的手指在迟野喉结上打圈，那块儿皮肤薄，很快就见了红，“哥，你幸福么？”
　　迟野把夏允风往上搂了搂，说话时喉结就在夏允风手中颤动：“嗯，我姓迟。”
　　夏允风打他：“正经一点！”
　　于是迟野笑的好看：“幸福。”
　　“我也好幸福。”夏允风闭上眼睛，“我总在想，从前过的那么烂，是不是就为了攒着运气遇见你。”
　　迟野轻笑一声：“不嫌我说话难听了？”
　　夏允风又拍他：“别破坏气氛！”
　　迟野耸着肩乐：“好。”
　　夏允风停顿片刻，接着说：“哥，谢谢你爱我。”
　　这回迟野做了回人，捋着夏允风的后背：“也谢谢你。”
　　他对上夏允风的眼睛：“爱是双向奔赴，谢谢你把好运分给我，也谢谢你爱我。”
　　爱到浓时甜言蜜语不经思考就能脱口而出，俩人的脑袋越凑越近，鼻息又混在一起，迟野宠溺地喊：“小风……”
　　将要贴上的时候，余光里一道黑影掠过。
　　迟野心里一惊，立刻分开，一个人站在窗外。
　　夏允风魂都吓没了，来人穿着一身黑，长发披肩，涂着鲜艳的唇彩，正一脸严肃的看着里面。
　　“大、大白天的，”夏允风被吓结巴了，“见鬼啊？”
　　迟野皱着眉，安抚地摸摸夏允风的后颈：“没事儿，别怕。”
　　放下夏允风，迟野去开门。
　　夏允风在桌上摸索一圈，抄起玻璃杯，生怕对方是什么不速之客，得防着点。
　　迟野走到门边，拧动把手，不带一点感情的问：“你怎么进来的？”
　　女人站在阶下，晃动手里的钥匙：“这么多年，你爸没有换锁么。”
　　院门的锁是没换过，迟野彻底把门打开。
　　段筱歌毫不见外的推开儿子走进屋，玄关处冷冷看了夏允风一眼，问迟野：“你们刚才在做什么？”
　　捉奸在床也不过如此，迟野指了下身边的人，介绍道：“我妈。”
　　作者有话要说：　　@兔八啃


第58章 
　　玻璃杯滚落在地，碎了，很响的一声。
　　迟野沉着脸走过去，把夏允风拽开一步：“有没有溅到？”
　　夏允风愣了一下才摇头：“没有。”
　　人也往后退了退，挣开迟野的手。
　　他蹲下来捡玻璃碎片，迟野拦住他：“别用手，找扫把来。”
　　夏允风笨拙的站起来：“好。”
　　段筱歌已经走进屋，打量着曾经居住的地方，脱下风衣随手搭在沙发上。
　　迟野抽了几张纸把大块的碎片包起来，问：“不是初二才来？”
　　段筱歌很不见外的在桌上拿了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嗯，改签了。”
　　夏允风提着扫把跑来，见迟野满手的碎片，脸纠着：“哥，你也别用手。”
　　“没事儿，扫吧。”
　　段筱歌看着他们，手指在玻璃杯上敲。
　　声音很轻，对听觉不敏感的夏允风来说相当于没有，但他却觉得那手就敲在他神经上。
　　段筱歌在窗外站了多久，都看见了什么，是否猜到他们的关系。
　　问题堆填在脑海，夏允风手心出汗，脸色也跟着白了几分。
　　“你爸呢？”段筱歌问。
　　“去小姨家了。”
　　段筱歌反应一下才说：“你喊的倒亲。”
　　段筱歌并无兄弟姐妹，即使有，离婚这么多年，迟建国也不可能去走动，迟野口中的小姨是凌美娟的妹妹，准确来说应该是夏允风的小姨。
　　母子俩多年没见，段筱歌对迟野的生活一无所知。
　　“这是你后妈的儿子？”段筱歌撩了下垂落脸颊的头发，“不是丢了么，找着了？”
　　直言不讳的话分外刺耳，夏允风还没什么反应，迟野的脸色又沉下几分。
　　他拿过扫把，对夏允风说：“回屋去。”
　　夏允风明白迟野是要独自面对，他不想走，被迟野摸了摸脸：“听话。”
　　迟野这么温柔的说话夏允风完全抗拒不了，乖乖的回到房间，门一关，趴在门板上侧着右耳偷听。
　　段筱歌并不掩饰自己的态度，说：“要不是亲眼看见，我还以为刚才坐你身上的是个女孩子。”
　　迟野把碎玻璃渣清扫干净：“你住哪？”
　　“订了酒店。”
　　“待几天？”
　　“迟野，你在逃避问题吗？”
　　迟野去洗了个手，扫把放回原位，重新走到段筱歌面前，他直视亲妈的眼睛：“我似乎没有和你说这些的必要。”
　　段筱歌提醒道：“我是你妈妈。”
　　“可这么多年，你并没有管过我。”
　　段筱歌理智的可怕：“但那并不能改变我是你妈妈的事实。”
　　“呵。”迟野嗤笑一声，摇着头问，“所以呢？你现在要来管教我吗？”
　　段筱歌也是瘦高个，多年保养得当，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一点，但因为不苟言笑，又添了几分不近人情的刻薄。她双手环胸，过来人口吻：“我早知道迟建国教育不好孩子，他果然没让我失望。”
　　迟野的耐心快要告罄，搔了下耳朵：“别说我爸。”
　　“我并没有说错，如果你爸看到刚才的场面，也会承认自己的教育失败。”
　　“这跟教育有什么关系？”
　　“人际关系也是教育的一部分，很显然，迟建国并没有这方面的意识。”
　　迟野简直想请他妈出去，他懒得说了，掏出手机：“你是来找我爸的么，我给他打电话。”
　　段筱歌没有阻拦，等迟野打完电话。
　　“我爸过会儿就回来。”
　　段筱歌在沙发上等，从包里拿出一叠宣传册。
　　“这什么？”
　　段筱歌双腿交叠，昂着下巴，一副高傲姿态：“一些国外学校，你看看喜欢哪个，从现在开始准备。”
　　迟野翻都没翻，把宣传册整个按在手底下：“我不打算出国。”
　　段筱歌眼睛也不眨地说：“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冲动、叛逆，容易被感情左右，以后你就会明白谁是对的，现在你只要听话就行了。”
　　“不是，我没弄明白。”迟野费解地看着段筱歌，“你哪来的立场说这种话，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段筱歌重复：“因为我是你妈。”
　　迟野感觉跟他妈就不在一条线上，属于鸡同鸭讲无法沟通。他深呼吸几次让自己平静，否则可能会当场犯浑：“第一，这些年我们没见过面，没交过心，互相不了解对方的生活和性格，除了在同一个户口本上，我们没有任何一点像母子的地方。第二，我是个人，有思想有行动力，还有俩月就成年，我可以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不需要谁来替我做决定。第三，我爸的教育没问题，没有我爸就没有今天的我，因为你一直没问，所以我也没主动提过，我的成绩很好，比你想象中好，如果你不信，可以给我班主任打电话，我不出国，从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你跟我聊，跟我爸聊都没用，我爸尊重我的决定。”
　　听完这番话，段筱歌很轻地笑了两声，意味不明，似是在嘲笑迟野的年轻。她摇着头，一条条驳回去：“第一，你说这些话的样子让我想到当年的自己，可见你是我的儿子，遗传到我的基因。第二，成年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父母面前，你永远都是孩子，我比你多吃几十年的大米，完全可以对你的人生负责，指导你做出正确的决定。第三，你爸的教育很失败，好孩子会听父母的安排，而不是一言不合就挂断电话，很显然，他连最起码的礼貌都没有教给你。你的成绩好坏与否并不影响出国，相反，成绩好还可以申请到更好的学校，如果你所言非虚，作为母亲我很欣慰，这可能是你爸爸唯一拿得出手的地方。”
　　两步开外，迟野看着他妈，额角青筋不自然的跳动。
　　段筱歌微微一笑，又补充了一点：“第四，如果你不愿意出国的原因是屋里那个男孩儿，那么我不介意和他的妈妈共同商讨这件事该如何解决。”
　　迟野一直压着脾气，这句话一出，他彻底炸了，一扬手将桌上的宣传册全部扫落在地，他咬牙道：“你威胁我？”
　　段筱歌油盐不进：“孩子不听话，寻找正确的解决方法是每个家长应尽的义务。”
　　迟野火冒三丈，完全不知道段筱歌是来干嘛的？十几年不闻不问，一来就一副“我是你妈，你得听我的”的姿态，强硬安排了他的人生，凭什么？小的时候不要他，等长大了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半途就要接手，还有这种好事？早干嘛去了？
　　他们在外面动静闹的很大，夏允风模模糊糊地听不清，只能干着急。
　　迟建国进门先感受到低气压，“冷空气”以迟野为中心正向外扩散，段筱歌没事儿人一样的翻阅手机，神情自若。
　　迟野看向他：“爸。”
　　段筱歌从屏幕上抬头：“回来了。”
　　迟建国是一个人回来的，前妻和现任见面难免尴尬，凌美娟先留在妹妹家。
　　俩人十多年没见，彼此都有变化。
　　段筱歌先说：“老了。”
　　迟建国换了鞋进来：“四十多了，你倒一点没变，还是从前那副样子。”
　　段筱歌无心叙旧，搭着衣服起身：“找个地方聊吧，迟野一起。”
　　夏允风还发着烧呢，迟野想都没想：“我不去。”
　　迟建国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小风好点了吗？”
　　“好点了。”
　　段筱歌看了看紧闭的卧室门：“那就带他一起去。”
　　迟建国皱眉道：“小风身体不舒服，别跟着折腾了，我们俩说就行了。”
　　段筱歌总算退让：“先这样吧。”
　　走前，迟建国叮嘱一句:“照顾好弟弟。”
　　段筱歌仿佛听到什么笑话，在旁边低笑两声。
　　大人走了，迟野在门口搓了搓脸，重新收拾好表情才回到卧室。
　　夏允风始终在门后站着，迟野推门时差点撞着他。
　　见了人就问：“你妈走了？”
　　一会儿功夫，夏允风的脸色惨白惨白，迟野皱着眉摸上他的额头，比之前更烫手了，是吓的，也是急的。
　　夏允风拉下他的手：“她都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骂你了，我听见你们在吵，但是听不清，她在窗外都看见了吗？”
　　迟野抱起夏允风，心疼的贴贴他的脸：“没有，没事儿。”
　　把人放回床上，夏允风坐起来：“我去我那边睡。”
　　“干嘛啊，同房第二天就要跟我分床睡，还能不能过日子了？”
　　夏允风焦躁不安：“你正经一点！”
　　迟野压下他的肩膀：“真没事儿，吵的不是你的事，她一直想送我出国，我不愿意，为这个吵的。”
　　夏允风呆住：“啊……”
　　迟野把夏允风往里面推推，上床抱住他。
　　夏允风说：“你没告诉过我。”
　　“跟你说你不得炸了，”迟野振振有词道，“不得锁着我，再不让我见天日了？”
　　怎么还提那档子事儿，夏允风锤他一拳：“能不能不提了！”
　　迟野攥住他的手腕：“你敢说我还不能提？”
　　大手包裹住他，指腹在发烫的手背上轻轻地抚：“我没那打算，说给你听只会让你瞎想。”
　　夏允风都懂，安分了：“那你妈那边……”
　　“老迟跟她说去了。”
　　夏允风点点头，还有点不放心：“万一叔叔也同意呢？”
　　“怎么可能，老迟堂堂中华人民共和国警察，怎么可能被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蛊惑？”迟野抱紧夏允风，亲亲他的眼睛，不开玩笑了，“老迟跟我聊过，问过我的意见，放心吧。”
　　夏允风这才松一口气。
　　迟野也跟着叹气：“看你，都烫手了。”
　　烫手要怪谁？夏允风怪罪的飞了迟野一眼，抵着他嘴唇说小话：“我后面还疼呢。”
　　迟野想了想：“那我给你吹吹？”
　　“滚。”夏允风凶狠一瞬，被迟野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发散掉部分担忧，“你妈会不会把今天的事告诉叔叔？”
　　迟野已经决定独自承担，安慰道：“不会，她什么也没看着。”
　　“真的？”
　　“那会儿阳光那么好，反着光呢，看见个屁。”迟野说。
　　夏允风彻底放心，后背上出了层薄汗。
　　迟野哄他睡觉：“睡会儿吧，发发汗。”
　　夏允风确实累了，点点头：“哥，你陪着我。”
　　迟野啄他的嘴巴：“好。”
　　夏允风不舒服睡的很快，迟野无可避免会想的更多。
　　段筱歌那么强势的性格，迟建国是否能说服她，如果说服不了，段筱歌是否会狗急跳墙将一切告诉凌美娟？
　　跟夏允风在一起的第一天迟野就想过，他们的关系不可能一直藏着掖着，这是对彼此的负责，也是对这份感情的尊重。他暗示过迟建国，表明自己不想离开琼州的原因是夏允风，可他真正怕的是凌美娟。
　　他想过等日子长了，他们再长大一点，有了能力和稳定的工作，再慢慢和凌美娟说明情况。但绝不是现在，夏允风刚回到她身边，凌美娟一心扑在儿子身上，当下的她未必能接受这段关系。
　　迟野看着怀里熟睡的小孩儿，猜测不到凌美娟会有怎样的反应。
　　另一边，段筱歌和迟建国找了个咖啡厅谈话。
　　迟建国随便惯了，不太适应这种地方，略显拘谨的靠住沙发椅。
　　段筱歌把点单器递过去：“看看喝什么。”
　　迟建国要了杯柠檬水。
　　段筱歌笑了笑：“来咖啡厅喝柠檬水，也就你干得出这种事。”
　　“它写着菜单上不就是让人点的么，要柠檬水的肯定不止我一个。”
　　段筱歌看他一眼：“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没什么情调。”
　　迟建国附和道：“你也一样，还是那么强势。”
　　点完单，段筱歌把学校的宣传册拿出来，直入主题：“不说我们了，说儿子吧。这是我给迟野挑选的学校，时间不多，现在就要开始做准备。”
　　迟建国比迟野态度好一点，起码翻了翻，只可惜那些印制精美的宣传册是全英文的，他一个学渣看不太懂。
　　于是放在一边，迟建国说：“我和小野聊过这事儿，他不是很想出国。”
　　“是，所以我才找你，他既然不愿意那就不要听他的意见了，小孩子么，不肯离开父母闹一闹很正常。”
　　这话说的不带一点感情，迟建国敛了眉眼：“小野的成绩很好，在国内也可以上很好的学校。”
　　段筱歌陈述的语气：“中国和外国的教育肯定是不一样的，应该趁年轻多出去走走，见见世面。”
　　服务员送上咖啡和柠檬水，稍微打断一点僵持的局面。
　　迟建国咬着吸管喝了一口，被酸的一激灵，缓了缓才说：“你没带过小野，所以才能这么轻易的把他送走。”
　　段筱歌也饮一口咖啡，微苦的味道让她放松：“我也很后悔让迟野跟着你。”
　　话中带刺，迟建国听着不舒服，看向段筱歌：“儿子跟我过的很好，我们应该尊重他的意愿。”
　　“好不好我说了算，我说他不好，就该按照我的方式重新来过。”
　　“人生没有回头路，按照你的方式不是重来，是逼小野走一条他不喜欢的路。”
　　段筱歌油盐不进：“现在可能会不喜欢，但时间会证明，我是对的。”
　　当年便是观点相悖让两人分道扬镳，这么多年过去依然没变，这一来一回的对话让迟建国想起离婚前二人在家里吵架的光景，当时比这更激烈都有过。
　　迟建国突然觉得很疲惫，揉一把脸：“筱歌。”
　　旧日称呼让段筱歌有一秒的晃神，她看着迟建国。
　　迟建国说：“当年我们分开，你自愿放弃小野的抚养权，这么多年没回来看过他一次。你在深圳发展的很好，我听说了，更多时候可能已经忘了自己还有个儿子。小野从小就乖，知道我工作忙，从来不给我添麻烦，很省心，唯一被我养歪的地方就是他的脾气，容易急，但他心肠很软，什么事儿只要磨一磨，多半就能说服他。”
　　“可这事儿我不想磨，小野是个有想法的孩子，他有权决定自己以后要走哪条路，我不会干涉他的人生。”迟建国坚定道，“也不会让别人干涉。”
　　或许还有更多没有宣之于口的过往，当年段筱歌执意要和迟建国离婚，为了自身发展抛下孩子去了深圳，在那边认识了新人，组成家庭，全当没生过迟野，每年只有一两通电话，往往是聊不到几句便匆匆挂线。
　　偶尔迟建国回忆起来会觉得迟野小时候很可怜，还那么小就被他送来送去，那么小就学着自己照顾自己，他的确疏于陪伴，不算是个合格的父亲，但孩子是在他手上长大，谁养的谁疼，哪怕天天拌嘴，被混小子气的头疼，他也从不强迫迟野做不愿意的事。
　　段筱歌久久没有言语，事到如今二人还是无法心平气和的坐下来好好谈一场。
　　她喝完杯中的咖啡，抽出纸巾擦一擦嘴。
　　该走了，段筱歌拿起手提包，他们还是谁也无法劝服谁。
　　“我不明白你所谓的‘不干涉’指的是什么。”段筱歌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迟建国，“如果迟野走偏了一条路，和不正确的人乱搞在一起，你也不会干涉么？”
　　迟建国倏地抬起眼，面前闪过夏允风的脸。


第59章 
　　夏允风睡了一觉，醒来时身上的不适感减轻许多。
　　偏头便看见迟野的下巴，这回不是他一个人。
　　伸手摸一摸，迟野闭着眼咬他一口。
　　“哥，你没在睡啊。”夏允风轻声说。
　　迟野睁开眼睛：“醒了。”
　　夏允风翻过身，趴在迟野胸口，高兴地拱他，说：“我做了一个梦。”
　　迟野问：“什么梦？”
　　夏允风说：“梦见你妈来向我要人。”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来被段筱歌吓的不轻，迟野说：“要着没有？”
　　“当然没有，我给了她一百万，让她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迟野笑了，捏起夏允风的脸：“我妈可能看不上你这一百万。”
　　夏允风分的挺清楚：“也不是真找我要啊，梦里有就行了。”
　　窗外太阳西沉，迟野躺够了，抱小孩洇了一身的汗，想洗个澡。
　　夏允风精神不少，也想洗。
　　迟野看他状态还行就准了，收拾了俩人的衣服一块儿去洗了。
　　热水紧着夏允风冲，没让他从淋浴底下离开过，迟野就沾个边。
　　洗澡的时候又看了看伤口，迟野还摸了一下，把夏允风摸的直躲。
　　小孩儿难以启齿的说：“我这两天不敢上厕所了。”
　　迟野“啊”了一声，把湿透的短发背到脑后，露出少年愈发锋利的脸部线条：“憋着不好吧。”
　　什么好不好的，夏允风现在不想伤的更严重。
　　迟野蔫坏地笑：“没事儿，我给你买香蕉吃。”
　　夏允风又要打他，俩人在卫生间闹了一会儿。
　　洗完澡，迟野真的要出去买香蕉。
　　夏允风不想一个人闷着，跟他一起走了。
　　傍晚天凉，夏允风还是有点怕冷，出门便把外套的帽子兜在头上。
　　夏允风行动不便，俩人走的不快，水果摊上挑选几样，除了香蕉还买了点别的。
　　水果店老板有个收音机，没日没夜的听，有时唱戏有时说评书，回回经过都觉得热闹。
　　夏允风歪着头听了会儿，走时牵住了迟野的手。
　　“哥。”他喊道。
　　“干嘛？”
　　“等我们老了也摆个摊子卖水果。”
　　迟野不知道他起的什么心思：“就卖水果啊，出息。”
　　夏允风认真的点头：“卖清补凉也行，像水果店老板那样摆个收音机在旁边，热热闹闹的。”
　　迟野说：“等我们老了，收音机得是古董了吧。”
　　“就是古董啊。”夏允风幻想一下，“一家破店，两个老头，一把上了年纪的收音机，因为信号不好，天线总是拉的很长很长。那时候你耳朵肯定也不好了，还会跟我抢着听，两个喇叭，我占右边，你占左边，过路的小孩儿都要看我们。”
　　迟野跟着夏允风的描述想象，没有冬天的海岛，两个穿白背心花裤衩的小老头，黄昏的光影下争抢一台破旧收音机，各色的水果摆在面前，谁想要丢点钱就可以拿，不用商量，也无需打扰。
　　最平凡的快乐，那画面竟然有点美。
　　夏允风的神色温暖而柔和，唇边漾着浅浅的笑。
　　迟野忽然很有成就感，他的小孩儿已经沾了满身的烟火气。
　　他甚至还有一种感觉，即便，即便有一天他离开了夏允风，对方也一样能过的很好了。
　　思绪被鸣笛声打断，一辆汽车驶到身边时停下。
　　迟建国降下车窗，透过缝隙看着他俩：“干啥呢？”
　　夏允风第一反应是抽开手，迟野像是早有准备，紧抓着没让他挣脱。
　　“买点水果。”迟野说。
　　迟建国的视线扫过他们握在一起的手，而后定在那袋水果上。
　　“上车，带你们回去。”
　　俩人坐上后座，迟野问：“我妈呢？”
　　迟建国手痒的厉害，拨了根烟夹在手指间，没点：“回酒店了。”
　　迟野关心道：“你们聊得怎么样？”
　　“嗯，还行。”迟建国从后视镜看那俩小子，“暂时稳住了。”
　　迟野不明显放松身体，坐姿也随意起来。
　　迟建国搓着香烟的过滤嘴，忽然喊：“小风啊。”
　　夏允风被点名：“啊？”
　　“身体好点了？”
　　说起来心虚的很，夏允风说：“好多了。”
　　“那就好。”
　　汽车在家门口停下，但迟建国没有下车，而是说：“小风先回去，我有话跟你哥说。”
　　该来的总会来，迟野把水果给夏允风，在小孩儿不安的眼神中捋捋他的后颈：“回去吃根香蕉。”
　　夏允风没有说笑的心情，猜想段筱歌是不是把他们的事儿都告诉迟建国了。
　　“叔叔，你们去哪儿？”夏允风问，“我不可以去吗……”
　　迟建国和平时一样笑：“下回带你。”
　　汽车发动之前，迟建国说：“坐前面来。”
　　迟野坐过去了，系上安全带，迟建国一脚油门开去了滨海公园。
　　公园离家不算远，当初迟野还和夏允风在这里吵过架。大过年的也没有人过来，迟建国将车停靠在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下，还是没忍住，点燃了烟。
　　车里很快乌烟瘴气，迟野坐着没动，老实的吸二手烟。
　　烟燃到一半的时候，迟建国在雾气中转过脸：“你之前说想考琼州的学校，不止因为小风，还有别的，是什么？”
　　透过车窗，公园里的景致一如往昔，琼州岛是个恋旧的城市，除了基础设施的更新改造外不会有别的变动。
　　迟野看着不远处一排木雕，说：“这里我从小玩到大，爸，你觉得变了吗？”
　　迟建国顺着他的视线环顾一遭：“没有，和你小时候一样。”
　　迟野被烟熏的眼眶发酸，放下一点车窗透气，风卷进来，吹起他的头发。
　　“爸，或许我和小时候不一样。”迟野说。
　　迟建国怔忡片刻，记忆中被抱在手上的小孩儿早已长大，如今的迟野比他还高，少年身形快要落成，骨骼已经初具男人模样：“每个人都和小时候不一样。”
　　“我可能……”迟野顿了顿，委婉道，“可能和你想的也不一样。”
　　他没有把话说的很明白，怕迟建国难以接受。既然他爸将他带来这里谈话，该说的不该说的，想必段筱歌都已经和迟建国交待清楚。
　　迟建国沉默良久，烟一口接一口的抽，很快便燃到尽头。
　　“你们……”迟建国进能追捕逃犯，退能审问犯人，头一次连出声都觉得艰涩。
　　迟野知道他爸想问什么，不遮不掩，坦坦荡荡：“我主动，我追的。”
　　迟建国狠狠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便凶起来。他如虎如狼般瞪视自己的儿子，抄起烟盒砸在迟野脸上：“你混账！”
　　烟盒的拐角砸中迟野的眼尾，留下一道红。他全然接受父亲的怒气，颇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我是混账，你第一天认识我？不止混账，我还不要脸，跟弟弟在家里亲嘴被亲妈看见，没看见的还有更多，坏事儿做了一堆，我敢说，你敢听吗？”
　　不止不要脸，还口出狂言！
　　迟建国被他气的两眼发黑，手上要是有棍子早就甩过去了：“你想气死你老子？”
　　“没想气你，爸，你教过我的，男人要负责任，还要有担当。”
　　迟建国都被他的理论气笑了：“我教你这些是让你对着自己弟弟使的吗？”
　　迟野却说：“不论身份，也不论男女，道理都一样。”
　　迟建国刑讯有道的嘴巴第一次哑口无言。
　　少年神采依旧，眉目间满是不羁与桀骜，还怀揣着百分自信。
　　迟野说：“爸，我有一千个理由可以狡辩，我知道你想听什么，但我不想说假话，我们父子一直有什么说什么，我没对你撒过谎，今天我承认了，不是没想过后果，你可以打我，也可以骂我，冲着我来没有关系，别怪小风，他什么都不懂，是我哄着他跟我好。”
　　迟建国脖颈上的筋都突起来了，胡乱抄起手边的东西又扔了迟野一下，咬牙道：“你跟我装什么情圣呢！”
　　“小风轴，我也轴，我们都认死理儿，您今天不同意，我就过阵子再来求，我混蛋不要脸，常在你身边磨，迟早有一天能让你接受。”
　　迟建国被亲儿子的混蛋言论气的上头，再说下去可能要折寿。他打开车锁，指着车门，痛骂道：“滚下去！”
　　迟野干脆的下了车：“生气别开车，危险。”
　　迟建国理都不理，汽车扬长而去，甩了迟野一脸的车尾气。
　　迟野徒步回家，走的有些热便敞开了外套。
　　天色已经晚了，黄昏的巷子颜色昏暗，墙上攀爬的藤状植物扫落大片阴影。
　　快到家时停住脚，院门口，夏允风抱膝坐在那里，头埋在手臂间，留个卷着毛的后脑勺。
　　几分疼惜漫过胸口，迟野加快脚步，到跟前小孩儿有了反应，抬头看了一眼。
　　“哥！”夏允风的眼睛陡然亮了，明明天还没有黑，迟野仿佛看见了星辰，“你回来了！”
　　迟野接住扑来的小孩儿，手兜住他毛茸茸的脑袋：“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夏允风根本没有进屋，把水果扔在鞋柜上便出来等了，起初来回踱步，站久了身体不适便在门口坐着，心里始终忐忑。他张望左右，没看见迟建国，“叔叔呢？”
　　迟野说：“老迟的假期结束了，回去加班。”
　　夏允风被牵着手带进家门：“叔叔找你说什么了？”
　　迟野在门口换鞋，瞥见鞋柜上原封不动的水果，避重就轻道：“你没吃香蕉啊？”
　　“烦不烦人？”夏允风看穿他的意图，“别转移话题！”
　　迟野把水果提到客厅桌上，挨个拿出来放进果盘，扯了根香蕉剥皮：“还能说什么，就是我上学的事儿，跟我聊聊今天和我妈谈判的结果。”
　　夏允风扒着香蕉咬一口：“结果怎样？”
　　“说是稳住了。”迟野故意吓人，“不过我妈那人吧，性格强势还很固执，我觉得有的折腾。”
　　夏允风鼓着腮帮子停止咀嚼，难以接受这个答案：“你会走吗？”
　　小孩儿瞳仁颤颤，葡萄眼被不安催化成含水的杏眼。迟野不忍心逗他了，笑一笑：“骗你的，我不走。你以为出国那么容易呢？要提前申请学校，还要考雅思托福，我不配合谁能送走我？”
　　夏允风没什么惧怕的事儿，就一件，怕迟野离开他。他用了很长时间劝服自己接受迟野要离开琼州上大学的事实，最远距离是北城，再走远一点他可能又要发场疯。
　　夏允风吃完香蕉，摸摸迟野的腿，得知迟野不会出国却没有放松。他考虑道：“哥，我是不是耽误你了？”
　　迟野微微一顿：“怎么这么问。”
　　“以你的成绩出国肯定更有前途。”
　　还没告诉夏允风他打算留在琼州呢，要是知道了指不定会怎么多想。
　　迟野弄乱他的头发，叹口气，哄着他家小孩儿：“我在哪儿都有前途。”
　　那是肯定的，夏允风对迟野有信心，他用力的点头：“嗯，我会努力，不能和你考到一个学校，就考一个城市。”
　　迟野还是摸他的头发，认真的小孩儿让他温柔：“不用那么辛苦，有我。”
　　这个年到这里就算是过完了，没那么多亲戚要走，凌美娟晚些时候回来给他们做了晚饭，迟建国过年时非常忙碌，年年如此，两天的假期还是和别人换来的。
　　迟野把老迟气的不轻，父子二人一直没联系过，凌美娟不明所以，打电话时总要让迟野跟他聊几句，都被迟建国拒绝了。心知两人是吵架了，凌美娟想是为了上学的事，在中间充当和事佬：“好啦，小野有分寸的，别气了。”
　　迟建国想到仍是生气，隔着电话骂：“他有个屁的分寸！”
　　迟野在旁边都听见了。
　　迟建国有苦说不出，不敢让凌美娟知道俩儿子的混账事，只能自己上火，嘴边长了一圈燎泡。
　　凌美娟安抚道：“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太辛苦，岁数大了不比年轻人，要劳逸结合。对了，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电话那头又有人在喊，迟建国说了句“马上来”，算算时间：“忙，初七初八吧，回来咱们找个地儿玩几天，趁俩小的放寒假。”
　　迟建国这段时间住在公安局，不着家也不见人，凌美娟说：“你确定能有几天假期再说吧。”
　　挂断电话，凌美娟告诉迟野：“你爸太忙了，等他回来你们好好说。”
　　迟野点点头，但真到了碰面的时候能不能好好说还得再看。父子俩脾气如出一辙，迟野这事儿太大了，迟建国的反应在预料之内，不回家是真忙，也是要独自消化。
　　段筱歌没再联系迟野，不知是不是被迟建国给说服了，迟野都不知道她是走了还是没走，八成是走了，他妈经久未归，琼州岛已无亲眷。
　　年初五开始，琼州岛变了天气，大雨倾盆，气温连着降了好几度。
　　凌美娟收衣服时说：“多少年没有在过年下雨了，今年真怪。”
　　迟野关上窗户，闷闷的，家里不开灯很昏暗，让人情绪不佳。
　　夏允风察觉到，丢下书本挨过来：“哥，你不高兴啊。”
　　迟野没来由的烦躁，手机通讯录从上划到下，不知想给谁拨电话。
　　夏允风看向窗外，暴雨如注，树叶哗哗作响：“好像夏天刮台风的时候。”
　　一言惊醒梦中人。
　　迟野的手指在“老迟”那行顿住。
　　夏允风晃晃他的肩膀：“担心叔叔就给他打个电话。”
　　迟野似乎挣扎一下，盯着号码看了半天，还是把手机扣起来，倔强道：“谁担心他。”


第60章 
　　夏允风劝不住，但也不想看迟野担心，跑到外面找凌美娟：“妈，下雨了，给叔叔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凌美娟刚和迟建国通完话：“没事儿，在忙呢。”
　　声儿不大但足够让迟野听见，少年紧绷的肩胛寸寸放松下来。
　　夏允风又哒哒地跑回去，坐上迟野的腿：“你听见了吗？”
　　迟野抱着他挑眉：“我又不聋。”
　　夏允风把耳朵凑给迟野，嘿嘿笑：“我聋，你亲亲我。”
　　卧室门敞着，凌美娟随时有可能过来。迟野胆儿肥，丝毫没吸取上次的教训，捉住夏允风的腰，咬住他的耳垂。
　　夏允风在他怀里抖，想哼，又不得不忍住。
　　迟野的手沿着脊柱一直往下探，隔着裤子摸到双丘间的缝隙，怕凌美娟听见，又怕夏允风听不见，含着耳朵用气儿声问：“这儿还疼吗？”
　　夏允风受不了这个，滚烫的气息，暗沉的嗓音都叫他颤抖。他咬着嘴唇摇头，眼睛被水雾浸的透透的。
　　迟野这混蛋故意勾他，让他想要，又不肯给。拍拍屁股，在耳边坏笑：“晚上再说。”
　　不是迟野不给，这雨下的他心烦，提不起几分兴致。
　　到了晚上夏允风把这茬给忘了，迟野焦虑的情绪却随着不停落下的大雨越来越重。
　　他躺在迟野身边，学着迟野安抚他时的动作，笨拙的捋他的后背：“哥，你别担心了。”
　　迟野把夏允风的手抓在手心里，亲亲他的手背：“嗯，睡吧。”
　　他让夏允风睡，自己却睡不着。
　　夜深了，他披件外套去了客厅。
　　手机光打在脸上，显得有些冷峻。台风天和过年是迟建国每年最不着家的时候，以往不管多晚父子俩都要通电话的，这次因为在闹矛盾，俩人都忍住没打给对方。
　　迟野的手指按在迟建国号码上，先打过去就是认输，意味着服软低头。
　　他妈的，小迟一直就不是老迟的对手。
　　迟野心一横，管他三七二十一，打了再说。
　　第一通电话没人接，迟野烦躁的打了第二通，快挂断时才被人接起来，听到的却不是熟悉的声音。
　　“小野啊？”对面是迟建国的老搭档，“你爸在忙呢，今天暴雨，新乡附近的大桥被冲垮了，他带人下去了。”
　　迟野一口气堵在喉咙眼：“他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等他回来我让他给你回电话啊。几点了都，赶紧睡觉。”
　　对面吵吵闹闹，忙得厉害，话说完都不等回应，迟野的耳膜已经被忙音占据。
　　他拿着手机发了会儿呆，点开琼州新闻搜寻新乡大桥的消息。
　　夜里温度低，客厅为了通风开了半扇窗户，迟野在风口吹的全身冰凉，自己却毫无所觉。
　　直到他再爬上床，凉气沾染到夏允风，小孩儿闭着眼躲了他一下。
　　迟野焦躁的情绪稍微缓解一点，把自己捂暖和了才去抱夏允风。
　　怀里的温度让他踏实，鲜活的心跳让他安心。
　　心里有事儿必然睡不好，迟野很早就醒了，眼下一片乌青。昨晚对风吹了半宿，今天报应来了，嗓子痛。
　　迟建国一直没给他回电话，迟野皱着眉头去洗漱，又给他打过去，这次直接关机了。
　　大约是无人问津太久，手机没电了。
　　迟野觉得他爸真不让人省心，刷牙时接着刷新闻，看到头条时心里重重一跳。
　　“快讯：新乡大桥二次垮塌，有人员被埋！”
　　新闻发布于一个小时前，现场情况不明，未做太多叙述。
　　迟野失手碰翻了漱口杯，水洒了一地，冰凉的触觉顺着裤腿往上攀，他匆匆洗了脸，打给了迟建国的同事。
　　没人接，一个两个都没人接。
　　迟野慌了，奔进屋，随手拿件衣服开始换。
　　夏允风被他吵醒，从未见过迟野这副慌张模样，心里一紧：“哥，怎么了？”
　　迟野无暇他顾，只说：“出去一趟，睡你的。”
　　夏允风从床上爬起来，迟野已经在门口换鞋了。
　　“你要去哪？外面在下大雨。”
　　迟野从拿起鞋柜边的伞，临走前很用力的捏了下夏允风的后颈：“在家听话。”
　　少年撑开伞，一头钻进雨里，雨幕模糊了迟野的背影，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凌美娟也被吵醒了，推开门出来：“谁走了？小野去哪里？”
　　夏允风不知道，能让迟野这么慌张的走掉肯定和迟建国有关，他回房找手机，给迟建国打电话，关机了。
　　凌美娟追过来：“怎么了呀，小野怎么了？”
　　夏允风怔怔看着手机屏幕上推送的实时热点，问道：“妈，叔叔在新乡吗？”
　　凌美娟点点头：“是啊，新乡那座桥年年修年年塌，老迟被调去帮忙了。”
　　夏允风坐在床尾，大冬天的，似有一道闪电点亮天际，雷声轰轰，夏允风浑身发冷：“新乡出事了。”
　　雨天不好打车，迟野跑出巷口时身上已经湿了。出租车里，司机放着广播，电台主播正在关注新乡的情况。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这个浑身湿透的孩子，关心道：“小伙子，新乡出事了，你怎么这个时候过去？”
　　迟野揪住了自己的裤子，把那片透水的布料攥的粗粝。
　　他没有回话，只是盯着窗外看。心始终提着，而且随着暴雨的声音愈发不安。
　　很多事他不敢想，于是只想一些好的。想他小时候坐在迟建国怀里哭鼻子，搂着他爸的脖子不让他离开；想他被迟建国扛在脖子上走街串巷，伸长了手将机器猫玩偶挂在屋檐上；想八岁那年，迟建国领着凌美娟回来，对他说此后有人照顾他了……
　　父子俩常年较劲，模样脾气都越来越像，爱好也相似，迟建国教迟野打拳，开后门跟着警队一起拉练，翻过琼州最高的那座山。他们一起打枪、射击，一起游泳、冲浪，一起骑摩托，玩越野。
　　迟野总是怨迟建国工作太忙，没空陪他，从挂在嘴边明目张胆的说，到后来压在心里偷偷的不满，可细数起来，迟建国的所有空闲全都留给了他。
　　出租车在新乡大桥外很远的地方停下，再往前过不去了，警车，救护车，消防车，还有媒体车排起一条长龙。
　　迟野下车后很久才发觉自己没有撑伞，他把伞丢在了出租车上。
　　大雨似断线的珠子，他被砸的睁不开眼睛，只能看见乌泱泱的人。
　　警戒线拉起，人群被隔离在外，有民警在外维护秩序，不允许媒体进入。
　　迟野扒开人，二话不说就要往里闯，民警并不都是九号巷那片儿的，不认识迟野，拦住他：“谁家小孩儿？家长呢？里面不让进！”
　　迟野那么大个子被民警轻轻松扛到一边，他抓着对方的胳膊：“家长......家长在里面！”
　　民警懂了，扯下车上一件塑料雨衣披在迟野身上：“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援救。”
　　“援救”两个字针一样扎着迟野，他不听劝，犯起浑来谁也拦不住，猛地推开人，他钻入警戒线往里跑。
　　民警在后面追他：“逮住那个小孩儿！”
　　迟野边跑边看，警察都穿着同样的衣服，他爸在哪儿呢？等见到迟建国一定要以下犯上狠狠骂他一顿，电话不接，害我跑这么远，不知道你儿子担心么？
　　垮塌的大桥就在眼前，场面混乱，迟野把面前走过的每一个人都看一遍，期望能看见迟建国，可是没有。
　　民警追上来，拿犯人一样擒住迟野：“跟我出去！”
　　“放开我！”迟野吼了起来，“我要找我爸！迟建国！迟建国你在哪儿！”
　　闷雷骤响，似是回应，迟野的喊声被人听见，于是有人说：“是迟队的儿子？”
　　迟野浑身湿透，名牌运动鞋全是泥泞，整个人前所未有的狼狈。
　　沉沉脚步声追逐而来，对方说：“放开他，是迟队的儿子。”
　　民警顿了顿，把手松开了。
　　迟野踉跄几步，转过身，面前几个警察有他认识的，同样狼狈。
　　他动动唇，开口时嗓子很疼：“我爸呢？”
　　旁边有人递伞过来，对方接住，伞撑过迟野的头顶。
　　迟野又问了一遍：“张叔叔，我爸呢？”
　　黑色大伞仿佛是某种可怕的暗示，来人拍了拍迟野的肩膀，不知该如何开口。
　　迟野把伞挥开，暴雨冲刷身体，少年嘶哑的声线像是一把割喉利剑：“我爸呢！”
　　终于，有人忍不住，一拳砸向停在一边的汽车门上：“他妈的！我们都要走了，那老头非要回去捡包，迟队离他最近……谁知道桥还会塌第二次！”
　　迟野听不下去了，转身朝大桥方向走，张队拉住他：“太危险了，你不能过去！”
　　“我去找我爸。”迟野什么都听不见了，空洞的眼睛只留下那座断裂的桥和碎石泥沙堆掩在一起的浊色，“我要去找我爸……”
　　一群人不可能拦不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但没人下得去手。
　　迟野一步步靠近，蹲在救援人员身边，有人递给他工具，挖了一会儿，觉得不顺手就弃了。
　　他用手扒拉着泥土，漂亮修长的手指很快便被锋利的石块划破，指缝里净是昏黑的泥沙。
　　挖土机在作业，机器声很响，生命探测仪却很安静。
　　迟野没有放弃，他戴上手套接着挖，大雨中喘不上气，衣物脏的不成样子。
　　时间似乎已经模糊，不知多久之后，几步开外的救援人员高喊：“找到了！”
　　迟野倏地抬起头，脚步趔趄的扑到跟前，心脏剧烈跳动，怕那人是迟建国，又怕他不是。
　　一只污浊的手暴露在泥土之上，迟野呆立不动，有光在眼底闪动。
　　他看见了迟建国和凌美娟的结婚戒指。
　　救护担架已经准备好，迟野看着迟建国被人从湿泞中拉出，记忆中那个如同悍匪一般高大强健的父亲浑身脏污已辨不出模样。
　　急救措施已是徒劳，迟建国了无生气的被抬到一边。
　　悲恸声不知是从哪里发出。
　　迟野眼眶干涩，仅剩一副躯壳。
　　他终于想起迟建国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他跟老迟吵了一架，把他爸气的够呛，后来被赶下车，迟建国让他滚。
　　“滚下去。”三个字竟然成了诀别语。
　　私家汽车停在公路上，恶劣的天气让夏允风听不见任何声音。
　　举伞狂奔，和迟野一样不顾阻拦的冲破警戒线。
　　污水浸透了他的白球鞋，泥点沾染在裤脚。
　　他迎到了木然走来的迟野。
　　去年夏天，他满身脏臭的走入迟野的世界，彼时对方衣着光鲜，连个眼神都不屑给他。
　　可不远处的那个男孩儿，周身湿透沾着腐臭的泥土，颓丧的垂着双手，英俊的面容覆满苍白，如同鸿雁堕入尘埃。
　　迟野看见夏允风，停住，不知是身上哪一处在疼，又好像无处不疼。
　　张开口，已发不出声。
　　只是眼神忽而悲切，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之地。
　　夏允风望着他，辨认他的口型，心脏被几个字揪紧生痛。
　　迟野说：“我没有爸爸了。”


第61章 
　　回市区的警车里，夏允风靠着车窗，迟野蜷在他腿上，身上披着一件干燥的警服。
　　迟野又脏又湿，但这个时候没有人会嫌他，夏允风更不会。
　　夏允风的手就搭在迟野身上，像过去迟野护着他一样，抱着他的哥哥。
　　无声的车里气氛压抑，夏允风知道迟野没有睡着，也知道他很累，还一定很难过。
　　他的哥哥从来没有这么脆弱的时候，像是风一吹就会倒下。
　　夏允风到此刻才意识到，迟野不过只比他大了两岁而已。
　　警服下，迟野抓着夏允风的手，俩人彻底颠倒过来，迟野的手冷的像冰。
　　夏允风把他搂紧一些，想要温暖他。
　　凌美娟并没有和他们在一起，最初的混乱过后，凌美娟遭受不住打击，晕倒了。
　　虽然很快醒来，但状态不佳，两个孩子已经自顾不暇，队里的女警不放心，在另一辆车里陪着她。
　　出事的前因后果已经告知家属，夏允风悲哀的想，山里那群禽兽恶霸还能活到寿终正寝，为什么好人却是这样的结局。
　　初次见面时抚过头顶的手掌宽厚而温暖，那是夏允风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要保护他。
　　出于对警察这个身份的信任，夏允风对迟建国的态度是家里最好的。
　　迟建国对他也很好，不嫌他脏，回家的第一次澡就是迟建国帮他洗的，后来小小风受伤，迟建国很守信用的帮他保守秘密，每次和迟野吵架，迟建国总是拉偏架，气的迟野说他偏心，还说亲儿不如养儿。
　　最后见那一面，迟建国要和迟野说悄悄话，不让夏允风跟着，说下回带他一起。
　　“下回带你”，可是哪里还有下回。
　　原来痛苦起源于遗憾。
　　警车一路将他们拉回家，迟野一言不发的进屋，找衣服洗澡，看起来很平静。
　　仿佛那声“我没有爸爸了”是假的，眼里的悲切也不存在。
　　送他们回来的警察没有走，这一家刚刚失去主心骨，需要照看的地方很多。
　　不多时，凌美娟也到了。
　　女人被搀扶进屋，瘫坐在沙发上，呜呜的哭。
　　凌美娟这一生不易，二十来岁丢了儿子，离了婚，所幸遇到一位良人，成了家，后来儿子回来了，生活走向正轨，好似半生苦难走到尽头，谁知命运当头一棒，在最幸福之际打的她痛不欲生。
　　夏允风也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挨到凌美娟身边便被紧紧拥住。
　　滚烫的泪水湿漉漉流入颈间，如同凌美娟的悲伤向他渗透。
　　迟野从没洗过这么久的澡，时间长到夏允风以为他在洗手间晕倒。
　　要敲门时迟野出来了，他已经洗净脏污，只是脸色苍白难看，看起来多了几分病气。
　　夏允风探手要摸他，被迟野躲开了。
　　他手里捏着毛巾，擦一擦头发上的水，声音格外沙哑：“妈呢？”
　　夏允风才看见他褪去尘泥后的手，大大小小好多伤口。
　　“在外面。”
　　夏允风去找药箱，翻出消毒水和创口贴，迟野摇头说不用，套一件卫衣便要出门。
　　“去哪里？”夏允风步步紧跟。
　　迟野说：“殡仪馆。”
　　那三个字让凌美娟又哭起来，她泪眼朦胧的看向迟野，惊觉一个早上过去，大儿子正飞速的长成一个男人。
　　夏允风想跟迟野一起去，但迟野让他留在家里。
　　还想再说的时候迟野摸摸他的脸：“听话。”
　　夏允风忽然很想哭，他想帮迟野分担，也怕给他添麻烦。
　　迟野坐上车走了，手撑着额头，紧闭着眼。
　　到了殡仪馆，迟建国几个队友已经先一步赶到，铁血男儿都红了眼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迟野却未掉一滴泪。
　　他按照程序完成每一项后事的办理，忙上忙下，拒绝别人的帮助，签了很多字，写了很多遍自己的和迟建国的名字。
　　战友把迟建国的手机交给迟野，手机充好了电，方便通知亲友前来吊唁。
　　迟野把手机装进口袋。
　　工作人员说遗体已经清理干净，家属是否要见一见。
　　迟野点点头。
　　没让人陪，殡仪馆的停尸房里，近距离的看着他爸，熟悉的面容，脸上没磕着，迟建国是死于窒息。
　　迟野打开迟建国的手机，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他爸生活简单，电话通讯都是工作往来。翻到相册，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拍，里面有迟野，有夏允风，也有凌美娟。
　　去瑶村时他拍了不少景，技术谈不上好，手抖拍成虚化的也没有删除。
　　短信箱里有很多编辑待发的草稿，迟建国的习惯，通知任务前要先自己组织语言，有时没写完就被人叫去忙，一来二去的留了不少信息在里面。
　　让迟野意外的是，他在那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点开，几行字停留在眼底。
　　时间是初六的凌晨，当时迟建国正搭车前往新乡。
　　他在那片刻的休息时间编辑了一条短信，写道：“小野，或许爸爸现在还不能接受，但我愿意尝试理解，等爸爸回家咱们爷俩再好好聊一次。不吵架了，心平气和的。”
　　嘴硬的人连这点都是遗传，有些话说不出口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来表达。
　　迟野很像迟建国，从长相到性格，他嘴硬心软，迟建国铁汉柔情。
　　放下手机，迟野看了迟建国很久很久，没有眨眼，酸涩的眼眶缓缓悬出液体。
　　“啪嗒”一声掉落在父亲脸上。
　　迟野沙哑地说：“你让我滚我就滚，我怎么那么听话。”
　　不是说要好好聊一次吗，爸，我来了，你起来跟我聊啊。
　　不吵了，再也不吵了，我承认我搞不过你，我输了，我永远赢不了你了。
　　迟野捂着脸蹲下，像小时候那样伤心的哭，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把他抱在手臂上安慰了。
　　什么样的爹就生出什么样的儿子，迟野说：“迟建国，你混蛋。”
　　迟建国给一家人都留了遗憾，比如他给迟野的最后一句话是“滚下去”，对夏允风说“下回带你”，承诺凌美娟，忙完工作要带全家人出去玩。
　　从停尸房出去，迟野恢复了平静。
　　新闻仍在报道新乡塌桥事件，有关部门被问责，因为桥梁质量不达标。
　　迟建国的照片被改成了黑白色，名字也出现在新闻和网络上，正值新春，媒体总要弘扬一点正能量，将迟建国救人牺牲的事件大肆宣扬，引得大帮网民恻隐落泪。
　　家里设了灵堂，迟建国身穿警服的黑白照被摆在客厅。
　　当了那么多年警察，有同事、有战友，还有受过恩惠的普通群众。
　　迟野家这几天没关过门，家里没有安静的时候。
　　段筱歌是第二天早上来的，依旧是那身黑风衣，但没涂红唇了，只在脸上架了副黑超。
　　她进来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迟建国的遗像看，半晌，嘴唇有些颤抖。
　　迟野给她递来纸巾，段筱歌收整情绪，白信封里塞着丰厚的礼金，扔在了桌子上。
　　出殡那天声势格外浩大，迟建国因公殉职，花圈一直摆到厅外。
　　迟建国身着警服躺在那里，模样英俊，和睡着时别无二致。
　　这场意外来的突然，走的轰烈，一把火焚尽，几多年后又有多少人记得。
　　迟野不会忘，这年初六，迟建国永远的离开了他。
　　所有事务料理妥当，送走宾客，迟野疲累的倒在床上。
　　迟建国出事以后他就没有停下来过，话说的很少，从前那个开朗活泼的大男孩好像不见了，他多数时候都皱着眉，不皱眉时也面色寡淡，瞧起来冰冰冷冷。
　　夏允风是离他最近的那个，有时也会觉得被隔绝在了迟野的心门之外。
　　他们已经不睡一张床了，迟野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让他“听话”。
　　夏允风把门关上，目光在背对着他的迟野身上停留一会儿，脱掉鞋子爬了上去。
　　他钻进被子里，从后面抱住迟野，贪婪地汲取迟野身上的味道和热度。
　　碰碰迟野的脸，夏允风轻轻地说：“哥，你好像还在烧。”
　　迟野烧了几天了，那晚在沙发上吹冷风是导火线，第二天在新乡淋透了身和心，当天洗完澡就一发不可收拾的发起烧来。夏允风发现的时候都是晚上了，迟野没放在心上，说没事，药照吃，事照做，忙的脚不沾地没空理会身体，后来高烧转为低烧，断断续续地一直没有停过。
　　现在停下来，病也呼啸而来，存心想要将他击垮。
　　迟野应了声，捉着夏允风的手腕：“陪我睡一会。”
　　夏允风有求必应，抱着他哥越来越烫的身体，心疼他的难过与伤心。
　　他觉得迟野这样憋着更对身体不好，他们不只是兄弟，还是爱人，迟野在他面前可以做任何事，包括哭。
　　可从出事到现在，他没见他哥哭过，迟野坚强的让人心慌。
　　“哥。”夏允风抵着迟野的后背，瓮声瓮气地喊他，“哥，你别难过。”
　　小孩儿软绵绵的像小猫小狗，迟野：“嗯。”
　　“你这样让我好害怕。”夏允风抱紧了他，“你别这样。”
　　迟野叹口气，转过身来，他知道夏允风不喜欢自己背对着他。手上的伤口结了痂，抚过夏允风的眼睛：“我只是有点累。”
　　夏允风看着他哥，迟野几天内瘦了一圈，脸颊都凹陷下去。
　　他忽然把迟野压在心口，疼的呼吸不畅：“你哭一哭吧，哥，你哭出来，我不看你。”
　　迟野颓然的睁大了眼睛，听见小孩儿的心跳声。
　　“哥，你别自己一个人扛，我知道你难过。”夏允风情切地求他，“求你了，别忍着。”
　　迟野觉得好笑，不明白夏允风提的是什么要求，还有求人哭的？
　　小孩儿真好玩，不停的在耳边说话，不停的让他哭，吵的他睡不着。
　　迟野笑起来，“呵呵”地，抓紧了夏允风腰侧的衣服。
　　感觉到夏允风拼了命的抱他，那么笨，安慰人都不会，那劲儿像是要把他勒死。
　　笑着笑着，迟野的眼眶忽然湿了。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压也压不住。
　　他今天亲手送走了迟建国，亲手将他推进了焚尸炉。
　　捧着骨灰走出殡仪馆的那一刻，琼州阴沉沉的天气放了晴。
　　迟野还是倒了，他扮作坚强游刃穿梭于长辈之间，平静的看着一波又一波人悼念他的父亲，用了三天时间，彻底相信，他没有爸爸了。
　　他没有爸爸了，没人再和他吵架，他失去了自己的靠山。
　　“小风……”迟野埋在夏允风胸口，痛哭失声，“小风，我想我爸。”
　　人们总在失去时才开始想念，错过时才开始追悔。
　　只是岁月无情，没人会为我们的遗憾买单。


第62章 
　　迟野孩童般痛哭一场，彻底松懈下来。
　　心神没有着落的飘着，高烧来势汹汹，夏允风想去找药，却被迟野箍的很紧。
　　他连梦中都不安稳，只固执的抓住身边的人。
　　夏允风按平迟野皱起的眉心，抹掉额间冷汗，低头亲迟野的眼睛。
　　上班族的春节假期已经结束，凌美娟刚逢变故，请了长假在家里休养。
　　迟野病的厉害，昏昏沉沉，时醒时梦，喂了药也不见退烧，上火上的嘴角生疮。
　　凌美娟从床上爬起来，驱车将迟野送去医院，她尚且悲痛，迟野的感受不会比她轻。
　　照顾孩子似乎成为她唯一能消磨时间的事情，迟野在医院吊水，夏允风陪着，她便回家做点清淡的小吃。
　　迟野跟她过了十年，口味、喜好，她都烂熟于心。
　　失去夏允风的那些年，她将迟野视作救命稻草，当作亲生子，无微不至的照料着，在迟野身上弥补作为母亲的遗憾。带着迟野出门，经常有人说他们长得像，时间久了，凌美娟自己看着也像，仿佛迟野当真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有人在敲门，凌美娟擦干净手，这段时间家里来客很多，她下意识以为是迟建国的战友得到迟来的消息上门探望。
　　开门后却是一怔，门外是一个女人。
　　见过，迟建国的前妻。
　　段筱歌没有化妆，面容清秀干净，她先问候：“你好。”
　　男人活着的时候想方设法避免二人见面，男人一走已经连着见了两次。
　　凌美娟让她进屋，问：“喝什么？家里现在只有茶和牛奶。”
　　段筱歌并不打算久坐，婉言谢过。
　　家里的陈设和家具大部分还和当年一样，迟建国是个会过日子的，所以段筱歌才觉得他无趣，东西不坏就不会换。
　　这些一成不变的东西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到从前，段筱歌在沙发上坐下，脑海中飘过迟建国的脸。
　　“我来，是想聊聊迟野以后该怎么办。”段筱歌直言道。
　　凌美娟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摘了围裙，脸色有些许的不自然，她现在听不得“离开”的字眼。
　　“迟野的户口一直挂在我这里，理论上来说和你们不是一家人，之所以让他留在这里是因为他爸。现在他爸……”段筱歌停顿一下，道，“我打算带他走。”
　　“小野妈妈……”凌美娟搓了下手，“不管小野爸爸在不在，他也是我的儿子。”
　　段筱歌非常冷静：“可你们并没有血缘关系。”
　　“但这么多年他一直喊我‘妈妈’，我对他视如己出。”
　　“那是迟建国在的时候，现在迟建国走了，这个家就散了。”段筱歌说，“这里已经不是迟野的家了。”
　　凌美娟看着段筱歌，听她冷静的说这个家已经散了，这个女人看起来毫无人气，满身的铜臭味，而且自视甚高，她在心里笑迟建国眼光差，看了会儿又觉得段筱歌哪里像迟野的妈妈，迟野分明更像自己。
　　凌美娟不欲多说：“跟不跟你走还是先问一下小野的意见吧，他的老师朋友都在琼州。”
　　段筱歌自知和迟野谈不出什么道道，便说：“我明天的飞机，这次来是因为我已经决定好要带他走，不需要问过他。”
　　强硬的话语听的人不舒服，凌美娟冷了语气：“那恐怕不行，小野病了，人在医院。”
　　“他在医院？”段筱歌疑惑道，“什么时候出院？”
　　凌美娟一口气堵在胸口：“不清楚。”
　　段筱歌思考一番：“那这样，你帮忙把迟野的东西收拾一下，我直接从医院接他走。”
　　再好的脾气听到这个都忍不住，凌美娟站起来，不懂同为母亲，为什么有些人可以弃孩子十几年不顾，明明那样冷血，却要做出一副“为你好”的姿态，标榜自己的高尚与正确。
　　“小野是个人，不是你不想要就不要，想要就一定要得到的玩具。”凌美娟愤怒道，“从你进门到现在，一直在说你要怎样，你决定怎样，小野的想法不重要吗？你也知道自己是亲妈，听到小野在医院，你问过一句为什么吗？你了解他吗？知道他爱吃什么喜欢什么吗？这些年，小野生病是我照顾的，考了好成绩是和我分享的，他是在我手底下长大的。既然当初决定不要孩子，今天就不要反悔，错失十几年现在想要抢回去，不晚吗？如果小野说要走，我亲自送他上飞机，但如果他不愿意，任何人别想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凌美娟温柔了一辈子，这是第一次气的头晕，她指着门口：“我要去给小野送饭，你请回吧。”
　　段筱歌强势了一辈子，只有两个人跟她这么激烈的争吵过，一个是迟建国，一个是凌美娟，而且两人的话还如出一辙，什么要让迟野自己选择。她才是迟野的亲妈，爸死了跟妈走不是再理所当然的事？她难道还会做什么伤害儿子的事吗？
　　段筱歌也生了气，挎起包要走，面色冷的骇人。
　　快到门口时瞥见那扇玻璃窗，当日情景历历在目，越生气反而越冷静。
　　半道上转过身，她都不能接受的事情，凌美娟可以？任何一个当妈的都不可能允许！
　　段筱歌回望凌美娟，冷笑一声：“说的挺义正言辞的，管不好自己儿子还想管别人的儿子。”
　　凌美娟眼尾一扬：“你什么意思？”
　　“也对，你那小狐狸精儿子哼两声，迟野哪还想起我这个妈。”
　　凌美娟上前几步：“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现在倒真想把眼睛洗干净，”段筱歌又笑两声，“两个男孩子搞在一起，你可真会教。”
　　她说完要走，这回是凌美娟拉住她，模样仿佛失去理智：“你到底什么意思？”
　　段筱歌也失去理智，遥遥指着桌前的座椅：“就在那儿！你儿子坐我儿子身上亲嘴！”
　　凌美娟后退一步撞上鞋柜，柜顶摆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满满当当的黄金海岸，砰地掉落在地。
　　玻璃碎了，花散了，瓶子里的水打湿凌美娟的裤腿，她崩溃了。
　　医院里，夏允风趴在床边盯着迟野的脸看。
　　认识这么久，他头一次见他哥这么虚弱的样子，病号服都显的空荡。
　　迟野睫毛颤了颤，醒了。
　　“哥！”夏允风往上一蹿，握住迟野没扎针的那只手，还是很烫。
　　迟野嗓子又哑了，清一清，费劲地说：“怎么就你啊。”
　　“妈回家给你做饭了，我在这儿看着你。”
　　迟野没什么力气，轻轻捏了捏夏允风的脸：“你会照顾人么。”
　　好久没听到迟野说他了，虽然有气无力的，但夏允风还是很高兴，觉得他哥又回来了。
　　“我一直看着吊瓶呢。”夏允风邀功道，“也看你，你睡觉都那么帅。”
　　迟野笑了笑，他的唇色因为生病变的很淡，有点开裂，嘴角还生了疮泡，咧嘴时很疼。
　　“哥你别笑，出血了。”夏允风抽纸巾给他擦，摸摸口袋，“我带了唇膏。”
　　唇膏是凌美娟买给夏允风涂的，迟野不爱用这个，嫌粘。
　　“我给你抹点儿？”夏允风讨着商量。
　　迟野看着他，难得没拒绝，微张着唇，让夏允风托着他的下巴抹唇膏。
　　知道迟野不喜欢，夏允风只涂了薄薄的一层，抹完在迟野下巴上刮一下：“哥，胡茬出来了。”
　　“嗯，回家刮。”
　　夏允风抓着他的手，在他手背上的伤口上亲了亲，枕住那手臂：“哥，你别再生病了。”
　　迟野不精神的斜着眼睛：“嫌我烦啊？”
　　“不是。”夏允风蹭着迟野，“你生病好吓人，都进医院了。”
　　“没事儿，退烧就好了。”
　　迟野躺的骨头酸，让夏允风把床摇起来，想坐一会儿。
　　夏允风伺候到位，把迟野扶起来：“哥，你饿吗？”
　　迟野摇摇头，问：“我手机呢？”
　　夏允风从口袋摸出来，犹犹豫豫地说：“你妈给你打过电话，我没接。”
　　“嗯，没事儿。”迟野把手机拿过来，看了眼通话记录，段筱歌能找他的就那么两件事，他没打算理。
　　倒是这几天有不少关心他的同学，之前一直没空回复，趁现在好一点，挨个发去感谢的话。
　　回复一圈渴了，迟野使唤道：“喝水。”
　　夏允风现在是勤劳的小蜜蜂，接了杯温水回来，看迟野一手扎针一手玩手机不方便，递到嘴边喂他。
　　态度极其好，就是业务不娴熟，喂洒了。
　　迟野嘴唇湿漉漉的，水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夏允风赶在他哥骂人之前拿手揩掉，先发制人认个错：“对不起！我擦干净了！”
　　迟野靠在那儿笑，人还苍白着，嘴唇被水浸润了添了几分血色。他看起来虚弱，无力，又很美。
　　夏允风这几天见多了迟野一脸凝重，就想他哥以后都能开开心心的，等他哥真开心了，他又像是被勾了魂似的。
　　“哥，”夏允风倾身过去，凑近迟野的唇，“香一个。”
　　迟野嘬了他一口，嘴唇上还有唇膏的甜味儿：“好了，起来，我没刷牙。”
　　夏允风按着迟野的脖子压过去，学着迟野平时亲他的样子，含起下唇慢慢的吮。
　　趁迟野病弱没劲儿，夏允风占着主动尝了次痛快的欢。他亲迟野的嘴，舔他嘴角的泡，咬他的下巴。
　　“哥，你香香的。”
　　迟野推开他的脸：“你口味怪重的。”
　　迟野难得这副任人采撷的姿态，夏允风过了瘾，还想再来。迟野不给亲了：“小心传染。”
　　夏允风悻悻地坐回去，抿着唇：“原来在上面是这种感觉。”
　　迟野劝他打住，没可能的事情不要想。
　　“怎么没可能啦。”夏允风不太乐意，“你就不能让让我。”
　　迟野钳住夏允风的下巴：“等你比我高了就让你。”
　　简直天方夜谭，夏允风跟迟野差了有二十厘米，他就是喝十年牛奶也不一定赶得上。
　　夏允风拱在迟野手边耍赖皮，外面出太阳了，大片阳光铺在夏允风背后，把小孩点缀成明艳绚烂的色彩。
　　迟野的眼睛被映成了琉璃色，看起来暖洋洋的。
　　“哒哒”地脚步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夏允风动了动，挡住了身后的光。
　　病房的门霍然拉开，凌美娟行色匆匆的出现在门口。
　　夏允风仰头一看，凌美娟两手空空，一头秀发却异常凌乱。
　　“妈？”夏允风站起身，“我哥的饭呢？”
　　病房里很亮，两个孩子靠在一起的画面很扎眼。他们俩平时在家里也总挨着，迟野抱着夏允风，或是夏允风躺在迟野腿上，亲密又无间的姿态凌美娟见过很多，当时只道是兄弟亲近，今天再看，仿佛遮掩的薄纱掀起，处处透着隐秘的情。
　　凌美娟握着门把的手覆满湿汗，她走进来，理了下头发：“我出门急，忘记了。小风，回家拿一下。”
　　夏允风不傻，他比同龄人要精很多。凌美娟明显不对的状态让他皱眉，对方分明是想支开他。
　　“怎么了？”他敏感的问，侧身挡在迟野面前，“医院离家太远了，叫外卖吧。”
　　凌美娟好言好语：“听话，妈妈要和哥哥说话。”
　　怎么所有人都要和迟野说话，而且都不让他听？夏允风抗拒道：“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我哥病还没好，晚点再说。”
　　“小风。”凌美娟的面目陡然严厉，“妈妈有很重要的话要和哥哥说，现在就要说。”
　　她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大力的抓住夏允风的手臂，将他往病房里的厕所拖。
　　“妈！”迟野直起身子。
　　凌美娟狠睨他一眼：“你别动。”
　　那语调和神态前所未有的陌生。
　　夏允风被拖进卫生间，门关上，从外锁住。医院的隔音效果并不好，但夏允风听力不佳，门一关，世界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声响。
　　凌美娟又去把前门关上，忽略掉夏允风的拍门声，她自上而下俯视病床上面色苍白的继子，说出的话直白如刃：“你和小风怎么回事？”


第63章 
　　从凌美娟衣衫凌乱的出现在门口那刻起，迟野就知道瞒不住了。
　　他在心里笑了笑，喊老迟，心说，老迟一走，连事儿都没人替他兜着了。
　　迟野不欲在此时刺激凌美娟，他死了爸，凌美娟死了丈夫，他们同是天涯沦落人。于是放低姿态，垂下骄傲的脑袋，诚恳认错：“妈，对不起。”
　　“所以段筱歌说的都是真的？”凌美娟紧盯着迟野，声音颤抖。
　　迟野还是那句话：“对不起。”
　　“你是不是疯了？”凌美娟被怒火冲昏头脑，一夜之间，丈夫意外身亡，好好两个儿子竟然有情？这么荒谬的事情为什么出现在她身上？
　　她揪住迟野病号服的领口，逼近他，疯狂又失态：“那是你弟弟！你是不是疯了？啊？！”
　　迟建国的死击垮了凌美娟，迟野和夏允风不伦的感情让她彻底爬不起来。
　　迟野无话可说，徒劳地喊：“妈……”
　　“你别叫我妈！”凌美娟狠狠把迟野推开，力道太大，牵动迟野扎针的手，血珠顷刻间冒了出来。
　　眼前黑了几许，凌美娟手指着迟野：“你妈要带你走，你回家收拾东西。”
　　迟野拔掉针头，血顺着手背淋下，他无知无觉的看着，给出自己的回答：“我不走。”
　　凌美娟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我不走。”迟野重复道，“妈，我的家在这里，我不走。”
　　“你没有家了！”凌美娟的面孔扭曲了，愤怒和恐惧将她侵吞，让她变成可怕的魔鬼，“你爸死了！这里没有你的亲人了！没有人要你，你的家不在这里！”
　　迟野感觉到胸□□裂出一阵难忍的疼痛，迫使他不得不开口用力的呼吸。他抓住左侧胸口那块皮肤，五指透过薄薄的布料掐进肉里，指背绷起青筋，关节发白。
　　他在那样难言的痛感中倔强的摇头：“我不走......我还有小风。”
　　“啪”地一声，迟野完全不知道事情是怎样发生，人已经歪在一侧枕上。
　　耳朵轰鸣，高热的身体不堪重负般拉响警报，他晕头转向的甩了甩脑袋，眼前一片漆黑。
　　凌美娟说：“你再说一遍！”
　　迟野便重复：“我还有小风。”
　　又一巴掌打过来，毫不手软。
　　迟野昏沉地想，原来挨巴掌是这种感觉，夏允风的耳朵是不是这样坏掉的。
　　“你再说一遍！”
　　迟野无力的笑了，声音已经快要发不出来：“我……我还有小风。”
　　有小风的地方就是家，你们不要我没关系，我还有小风。
　　迟野左侧脸颊红肿一片，凌美娟掌心火辣，不住颤抖。
　　那是最要强最骄傲的孩子，养在她手中十年，没说过重话，没动过手，疼着护着，今天竟也能狠下心打他。
　　凌美娟呼吸不畅，那两巴掌分明是打在迟野身上，可她却清晰的感受到了疼痛。
　　“扑通——”凌美娟跪倒在迟野床边，眼泪划过残存疯癫的面庞，她凄厉地哭喊出声，“我求你了，小野，你走吧！”
　　“妈求求你了，看在我养你十年的份上，你放过小风吧，放过我儿子！”
　　“你爸已经走了，你不要连小风也抢走……”凌美娟几乎肝肠寸断，“他是我的命！你饶了小风，饶了我们吧！我求求你了！”
　　迟野的眼底红了一片，他看着凌美娟的方向，听见额头和地面用力接触的声音，用力攥紧了手心，迟野想，可他也是我的命啊。
　　“我求你了小野，放过小风吧，他好不容易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你忍心看他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吗？”
　　“你离开他吧，你们还小，不懂情爱，只是一时被激情蒙蔽，现在纠正还来得及！不要错上加错了孩子！妈求你了！”
　　迟野伏在床边，从低笑到大笑，眼里的红仿佛被撕裂。
　　原来十年养恩到头来就换得一句彼此放过，原来放弃和离开那样轻贱，如同此刻的跪地求饶，原来家不是家，情不是情，妈也不是妈。
　　凌美娟额头红肿渗血，目眦欲裂：“你不答应，我今天就死在这里！”
　　迟野跌撞下床，滚烫的手掌托起凌美娟的额头。
　　他目光空洞，已聚不成像：“小风会快乐一生吗？”
　　凌美娟泪如雨下：“会，我保证。”
　　迟野点点头，拿起架上衣物。
　　原来大梦一场，他自以为得到所有，却是一无所有。
　　夏允风被从卫生间里放出来，手掌拍肿，嗓音嘶哑。他冲出来，撞开凌美娟，病房一眼看到头哪里还有迟野。
　　“我哥呢？”
　　凌美娟说：“迟野的妈妈要带他去深圳，明天就走。”
　　夏允风看着凌美娟肿起的眼睛和额头：“你逼他走的？”
　　“他自己要走的。”凌美娟告诉他，“腿长在他身上，他不想走，没人能带他走。”
　　夏允风不相信：“是你逼走他的！他还在发烧！”
　　凌美娟闭了下眼睛，残酷道：“不，是他不要我们了。”
　　夏允风如一抹残云奔走了。
　　医院门口打到车，一路上催促无数次，夏允风急的满头大汗，怕迟野伤了心，怕他真的走。
　　赶回九号巷，院门敞着，满园花草被迟野喂养的刁钻，近日来无人有闲情打理，个个耷拉着脑袋。
　　夏允风从花草中穿过，进到卧室，迟野穿一件灰色卫衣，身形单薄清瘦，地上摊着一只行李箱。
　　小孩儿跑过去，抢过迟野手中的衣服：“你在干什么！”
　　迟野淡淡看他一眼，重新拿一件叠放。
　　夏允风不让他收拾，把手上的，箱子里的通通抱回衣柜里，关上柜门，堵着，不让迟野开。
　　迟野咳嗽两声，拉着夏允风的手让他站到一边：“别挡着。”
　　“哥你干什么啊？”夏允风仰着脸看他，发觉迟野的左脸不自然的肿胀着，“你脸怎么了？”
　　话音未落手先摸了上去，迟野吃痛避开，轻轻“嘶”了一声。
　　“凌美娟打你了？”夏允风又惊又怒，“她是不是疯了！”
　　迟野踢他一脚：“好好说话。”
　　“她是不是知道我们的事了？”夏允风问。
　　事到如今瞒不了什么，迟野应了声，重新打开柜子，衣服被夏允风弄乱了，他没耐心，索性一股脑抱起来，扔进箱子里。
　　“哥，你别收了！”
　　迟野动作稍顿，停下来，该给这份感情一个交代。
　　他先道歉：“对不起。”
　　夏允风抓他的手，急切的说：“你别说这个！”
　　迟野任他牵着，看夏允风执拗的将他五指分开，手和他嵌在一起。
　　“哥，有办法的对吗？她不同意我们就争取，争取不来你带我一起走。”
　　迟野摇摇头。
　　“为什么啊！”
　　迟野说：“我没法带你走。”
　　“那也没关系，你不就在深圳吗，不远，比北城近。”夏允风回来的路上就做好了心理建设，“我权当你早半年上大学，等你高考完去北城我们就自由了。”
　　迟野用空余的那只手摸摸夏允风的脸，告诉他：“我不去北城了。”
　　“那你去哪？”
　　“出国。”迟野说，“我会去国外念大学。”
　　夏允风僵立几秒，傻笑两声：“那也没关系，你去哪个国家，美国英国还是法国？我试试看能不能考，不能考就等你回来。”
　　他已经退让再退让，从深圳退到北城再退到英法美。距离什么的都无所谓，只要迟野还在，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迟野看见夏允风迅速红透的眼睛，手摸过去：“不用了，人生很长，你要为自己活。”
　　“和你在一起是我的愿望，愿望实现了就是在为自己活！”
　　迟野的目光很柔和，像春天的柳条，风一吹就荡：“但那不是我的愿望，小风。”
　　夏允风很心慌，他惧怕迟野这样的眼神和语气，他怀念那个会损他骂他敲打他的迟野：“你的愿望是什么？”
　　“现在最大的愿望是离开这里。”迟野说。
　　夏允风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迟野口中听到“离开”的字眼，并且在这个词之上还套了一层“愿望”的光环。
　　“你不要我了吗？”
　　迟野垂下眼睛，并不想看夏允风的悲伤：“我累了。”
　　夏允风踉跄一步，后肩撞上敞开的柜门，棱角碰的他很痛，声音也很响，放在平时迟野已经上来看他了，但现在他平静的站在那里，无动于衷。
　　迟野接着收拾行李，他的衣服基本上都是夏季的，不占地方，书本也没什么好带的，玩具更不需要。
　　“书架上的书你想看就留着，不想看就卖掉。我以前的笔记本都放在左边，也许会对你有帮助。”
　　夏允风咬着牙关，没有说话。
　　“我走了，让妈给你换张大点的单人床，房间会敞亮点。床头那副画撤了吧，看的闹心。”
　　迟野摸了摸桌上的小房子，生日时他搭给夏允风的：“这个……”
　　“这个我会砸掉。”夏允风说。
　　迟野手指一蜷，似乎并无多少留恋：“随你。”
　　仿佛为了验证自己所言非虚，夏允风冲上来，抱起那幢小木屋：“我现在就会砸掉！”
　　屋里四个人，老迟，老妈，哥哥和弟弟，旧日里的某刻好光景，如今再没有了。
　　迟野压下阵阵晕眩，轻描淡写：“砸吧。”
　　这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深深刺痛了夏允风，他举起那房子，手抬得很高，却几番在想要扔下时停在半空。
　　迟野朝他走近，抬起高热的手，往下一拨。
　　亚克力板应声落地，木头分崩离析，泥捏的小人滚落撞墙，四分五裂。
　　夏允风尖叫一声，突然发了疯，他一下下打在迟野身上，愤怒又怨恨，彻底红了眼。
　　迟野被他推挤在桌边，不还手，撑住桌沿承接夏允风所有的情绪。
　　“混蛋！为什么砸我的东西！为什么毁掉我的家！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等夏允风打够了，骂累了，迟野抬起手，接住一颗夏允风无意识落下的泪。
　　夏允风慢慢滑落在地，一边抽泣一边将木头拢在一起。
　　木屑扎进手掌，他在刺痛中不死心的又问一遍：“你不要我了，是吗？”
　　迟野从高处看那头可爱的卷毛，动动唇：“是的，我放弃了。”
　　夏允风久久没有出声，握紧了那根让他疯也让他痛的木头。
　　“生日那天，我许了一个愿望。”夏允风忽然笑了起来，但声音里不含半点笑意，“我许愿迟野可以一直陪在我身边。”
　　迟野偏开眼，指尖掐进手掌：“假的，别信。”
　　“你今天走，我不管你的苦衷。”
　　迟野嗓子眼冒着血气，他点头：“苦衷都是借口，是我自己要走。”
　　夏允风说：“你放弃我，就再也不是我哥哥。”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原本就不是兄弟。”
　　夏允风又笑一声，抛出伤人伤己的一刀：“我会忘了你。”
　　迟野也跟着笑，笑的止不住咳嗽：“......好事。”
　　东西已经收拾完毕，迟野电话响了，段筱歌已经到了，要接他离开。
　　迟野拉起拖杆箱，滚轮在地上转了一圈。他看向地上那个无依无靠又无助的小孩儿，说：“我要走了。”
　　夏允风擦干净眼泪，站起身，送迟野出门。
　　门庭依旧，迟野从主人变成过客，他回头看一眼，门廊上的叮当猫迎风摇动。
　　夏允风摘下一直套在手腕上的银镯子，铃铛响，他丢在迟野脚边：“带走你的东西。”
　　迟野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塞进口袋里。
　　当初用个银镯子套住了夏允风，小孩儿走到哪都能听见叮叮当当的响声，小风不会丢了。现在脱掉，余温尚在，但他再也抱不了他的小孩儿了。
　　司机帮迟野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上车前，迟野被叫住。
　　“迟野。”
　　迟野扶着车门回头，夏允风昂着下巴，目光又犟又倔，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我不会原谅你。”夏允风说。
　　迟野苍白的笑，对他说：“好好生活，好好照顾自己。”
　　汽车毫不留恋的驶离九号巷，夏允风伪装的坚硬顷刻崩塌。
　　他突然跑起来，疯了一样去追那辆开走的车，泪沾了一脸，他冲着悠长老道大喊：“哥！你别丢下我！”
　　已经没有人会再回头。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幽密的巷道，老树、青藤、院落，再不久就是万家灯火。
　　夏允风手里攥着半截木头，那是他破碎的家。
　　后视镜里的人影越来越小，高烧磨人，迟野头痛欲裂的合上眼睛。
　　他把喧闹留给了夏允风，就此奔赴一个人的长夜。
　　作者有话要说：　　破了，休息几天理理思路，下周见。


第64章 
　　十年后，柏林。
　　迟野刚从一个近三小时的会上下来，嗓子干的冒烟，摘掉眼镜揉一揉眉心，开会前倒的一杯咖啡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一口喝掉，不过瘾，又去磨了一杯。
　　同事来敲他的门：“嗨，Yee，晚上约么？”
　　聚餐是最无聊的活动，迟野从不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他低着头擦眼镜，说不去。
　　对方走进来，撞他的肩，很无奈地说：“你从不参加集体活动，上周员工综合素质考评，老板给你的亲和力评分是全事务所最低。”
　　迟野并不当回事，指了指桌上厚厚一沓设计稿：“没有空，赶着交稿。”
　　同事探头看了一眼：“是那个很难搞的Case？”
　　天快黑了，迟野拉开了百叶窗，淡淡应了声。
　　去了深圳之后，迟野用半年时间学习语言，高考前拿到大学offer，暑假尚未结束就去了德国，大学念的建筑，毕业后继续攻读研究生，现在在柏林一家建筑师事务所工作。
　　在学校时就出类拔萃，大三那年校园改建，他全程参与建筑设计，其中一幅手稿被校方采纳，年纪轻轻便以项目负责人的身份独立领导校园地标建筑的建造。只是德国人盖房子效率不高，那幢建筑至今没有彻底完工，按照工期来算，起码到来年开春才能全部交付。
　　迟野毕业进了事务所，能力水平均没得挑，虽然不太合群，但毕竟年轻有为，因此深得老板喜爱。
　　手头上这个项目，客户来自中国，本不是由他负责，但对方要求很高，接连换了3、4个设计师仍然百般挑剔，搞的几个德国人险些自闭，走投无路来向他求助。
　　迟野不太接国内项目，因此那几位同事也没报多大希望，口头抱怨几句，问迟野：“中国人是否都这么龟毛？”
　　一栋楼盖了三四年还没盖好，怎么好意思嫌别人龟毛？
　　迟野不苟言笑，翻开委托书粗略看过，出人意料道：“这项目给我做。”
　　没有说明缘由，迟野这人做事向来随心所欲，个性十足，同事们高兴终于将这个烫手山芋送了出去，也没人管他为什么突然心血来潮。
　　迟野为这项目加了近一个月的班，和甲方联系过后，他直接将之前的设计稿全部推翻，在客户的基础需求之上加入专业设计，概念稿一出，在会上一稿通过。
　　同事感慨，说中国人更懂中国人。
　　不过对方确实龟毛的厉害，概念稿虽然一稿过，但后续挑刺并没有少，可以看出对方自己研究过建筑方面的知识，但懂得只是皮毛，挑的刺也不在什么点子上，更像找茬。
　　后来迟野直接告诉对方：“我们这里是建筑师负责制，一人一稿，我对我的设计负责，别人别想指手画脚。信得过我就做，信不过你再换人。”
　　这副嚣张模样直接将对方拿下，龟毛甲方总算闭嘴，安分了不少日子。
　　刚刚结束的会议将设计方案敲定，迟野今晚要把会议上新增的要求加入方案中，赶在甲方下班之前将最终版发过去。
　　同事佩服他的毅力：“如果是我早就放弃了，请他换家事务所。”
　　迟野没有接话，戴上眼镜开始干活。
　　同事悻悻地同他告别，祝愿他能早点回家。
　　柏林正值隆冬，办公室里暖气开的很足。
　　迟野没吃晚饭，集中精力修改方案，白衬衫经过一天磋磨已经打皱，挽起的袖口留下深深褶痕。
　　凌晨一点，社交软件“叮”了一声。
　　迟野点开对话框，是那个龟毛的甲方发来消息：“还没下班？”
　　对方以为他是德国人，迟野也没有说明，俩人交流一直使用英语。算算时间，国内现在是晚上六点，正是下班的时候。
　　迟野回复：“再给我十分钟。”
　　对方说：“不急，不要出错，今天结束前给我就行。”
　　迟野没再回复，隔着屏幕扯动嘴角，对方的语气仿佛是在教他做事。
　　这些年他的性子磨平许多，年少气盛时处处都要压人一头，得理不饶人，如今很多时候连话也懒得多说。
　　十分钟后，迟野将文件发给客户，利索的关机下班。
　　他在事务所附近租了一间公寓，不算很大，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家里没半点声息，单身男人的夜晚显得有些冷清，开暖气制造一点动静，迟野倒在沙发上累的不想动。
　　累，却睡不着，晚间那两杯咖啡造的孽。
　　趴了一会儿爬起来冲个澡，热水烘托出三两分绵软。洗完澡，迟野去阳台点了支烟，那年玩命儿学语言养成的陋习，提神醒脑，后来戒不掉了，或是干脆不想戒。烟和酒有时异曲同工，能短暂的麻痹一个人的神经。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迟野嘴里叼着烟，拿来手机。
　　龟毛甲方一号：“方案我看完了，很满意。”
　　换了那么多次人再不满意事务所就要关门了，昏黑的天色下迟野轻笑一声，被对面这人逗乐了，难得起了几分说话的兴致，揶揄道：“您满意就好。”
　　对方大概体会到他的阴阳怪气，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在你之前我还找过别的设计院，过滤了很多设计师，你是最合我心意的一个。”
　　迟野说：“多谢夸奖。”
　　停顿一会儿，那客户发来：“我是指你的设计。”
　　迟野忍不住笑出声，烟灰随着他的动作抖落在地，不纠正还好，一纠正反而显得奇怪。
　　对方显然也察觉到这一点，停止尬聊。过了十来分钟，迟野已经躺上床了，手机又响。
　　他猜测还是那磨人的甲方，打开果不其然，那人说：“方案出了，你什么时候来现场，我让助理订机票。”
　　实地考察是建筑设计必不可少的一环，迟野短暂的犹豫几秒，面上看不出表情，回道：“下周吧，还有个项目在进行扫尾工作。”
　　对方说：“我稍后把你的名片推给我助理，她会联系你。你把身份信息和日程安排发给她，她会帮你定好机票。”
　　迟野回：“OK。”
　　“还有，我希望你在帮我做事时不要兼顾别的，我不喜欢一心二用的人。”
　　迟野从不一心二用，接手这个项目的时候上个项目已经走完流程，因为甲方在国外出差所以暂时无法确认交付，对方下周回来，还需要最后的签字。
　　开启免打扰，迟野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没有解释的欲/望，也不想再回复。
　　夏允风发完消息等待一会儿，对方似乎没有回复的打算，于是关掉电脑。
　　叫来助理余淼，对她说：“德国那个设计师下周过来，我把他的名片推给你了，你们联系一下。”
　　余淼说好的，问：“风哥走不？”
　　夏允风点点头，收拾好东西，拿上车钥匙：“回家么，送你一程？”
　　余淼背好包，笑嘻嘻的：“不用了，我男朋友来接我。”
　　天天一起工作什么时候谈的恋爱，夏允风看她一眼，没多问，两人一起上了电梯，按下楼层后，余淼主动开口：“最近才谈的，对方是我幼年时的玩伴，后来他出国留学就断了联系。前段时间他主动加我好友，说已经回国，聊了一段时间感觉还不错，就在一起了。”
　　钥匙捏在手中，夏允风看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不知在想些什么。
　　安静的有些尴尬，余淼说完就后悔了，她领导出了名的高冷，讲这些本意是电梯内缓和气氛，谁知气氛更诡异了，还不如闭嘴。
　　半晌，夏允风大赦般开口：“嗯，好好珍惜。”
　　电梯到了一层，余淼说完再见飞速跑了出去，小姑娘着急见对象的热情劲儿，夏允风淡淡看着，往下去负一层开车。
　　北城的冬天很冷，地下停车场不知从哪灌来的风，刺的夏允风耳朵疼。
　　他钻上车打开空调，发动机嗡嗡运行一会儿，适应过后才开车上路。
　　交通不好，路上正是堵的时候，夏允风塞在长长的车队中游神。
　　他想，有过刻骨感情的爱人都能远走，玩伴时隔多年的回头又能维持多久。
　　到家饿了，夏允风打开冰箱找出包速冻饺子，烧开水时脚下蹭来两团毛绒绒的东西。
　　他低头看一眼，轻踢一脚：“别烦。”
　　那是两只猫，一花一白。
　　不是第一天被主人嫌弃了，平时被嫌弃也爱缠着，今天大概是感应到主人心情不佳，老实的跑走了，一头一尾蜷在沙发顶上当吉祥物。
　　下完饺子，夏允风开电视找部电影看，很多年前的港片，画面开到高清仍然很糊，夏允风一口饺子一口汤，也不抬头，看了太多遍，剧情台词已经烂熟于心。
　　手机在桌上响，来电人是凌美娟。
　　他挂掉，没几分钟又打来。
　　拿起来接听，声音冷冷的：“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母亲殷切温柔：“小风啊，在做什么？妈妈刚看了天气预报，北城下周有雪，你要注意保暖，好好照顾自己。”
　　夏允风：“知道了。”
　　“妈妈做了很多椰子糕吃不完，明天给你寄一点过去。”
　　“嗯。”
　　母子俩的关系恶化于十年前，此后再没好过，无论凌美娟用什么方法，哭也好，哄也好，甚至歇斯底里过，夏允风全部不为所动，心硬的像石头。
　　凌美娟已经习惯儿子的态度，讨好地问：“今年过年回家吗？”
　　意料之中的答案：“不回。”
　　“那妈妈去北城看你。”
　　夏允风丢下三字：“没必要。”
　　然后挂断了电话。
　　打完电话夏允风心情肉眼可见变得更差，没吃完的饺子也不吃了，冷眼盯着电视机，画面映在眼底，却没一帧过心。
　　他端坐半晌没动，像个菩萨，还像入定的老僧。花猫从沙发跳到他腿上，窝在小腹喵了一声。
　　夏允风垂下眼，默然良久，温柔的把猫抱在臂弯。他一下下给猫顺毛，与动作截然相反的是他没有感情的声音。
　　他像个傻子，无事生非的对一只猫发脾气：“我真的讨厌你。”


第65章 
　　周末刚过，北城的天空飘起零星雪花。
　　夏允风最近要赶一幅画，在工作室待到很晚。结束后想起德国设计师这几天就要来了，忙昏头，都没有问过对方订的是哪天的航班。
　　他联系余淼：“你给Yee买的几号机票？”
　　余淼是个称职的助理，下班时间依然秒回：“6号，下午4点左右到。”
　　“嗯，到时候去接一下。”夏允风翻看日程表，“订个餐厅吧，晚上一起吃个饭。”
　　“好，我来安排。就你们两个吗？”
　　夏允风怀疑余淼谈恋爱把人谈傻了，回复道：“你说呢？”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杀气，余淼立刻纠正：“哦哦哦，我多喊几个人。”
　　夏允风想了想，说：“再问问姜意有没有空。”
　　余淼：“姜意哥是吧，好的好的，我现在就联系。”
　　饭局安排妥当，夏允风切出聊天界面。
　　视线不自觉停在通讯录顶端，为了方便联系，他把那位德国设计师置了顶，最后的对话停在三天前，他发送的，对方一直没再回他。
　　夏允风动动手指，把那位从置顶上请了下来。几个群聊正在互动，Yee的对话框很快落到底下。
　　天气实在糟糕，风雪交加。
　　夏允风忙活到深夜才从工作室离开，雪天不好开车，他一路慢行到家，下车时竟出了汗。
　　这个天气也不知道德国人能不能受得了，柏林的冬天有这么冷么。
　　作为一个负责任的甲方，夏允风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对方这一点。
　　划拉着屏幕找到不久前被自己打入冷宫的老外，夏允风编辑道：“北城最近大雪，请备好御寒衣物。”
　　迟野刚刚起床，做了一晚的梦现在神智昏聩，去浴室冲了个澡清醒清醒，出来便看见龟毛甲方发来的信息。
　　北城，大雪，这样的字眼和昨夜的梦境重合。迟野指尖微顿，回复道：“雪很大？飞机能按时起飞吗？”
　　对方的回答相当官方：“如果航班取消，我们会负责重订机票。”
　　迟野察看一下天气预报，未来几天北城每天都是大雪，他预计飞机无法降落。果不其然，六号当天所有前往北城的航班通通取消，迟野的北城之行还没开始就出现困难。
　　航班一改再改，拖到十号迟野依旧没有登上飞机。去北城并不是他自己，还有一位同事，德国人，就是那天问他去不去聚餐那个，名叫安德鲁。
　　安德鲁是个金发碧眼的职场新人，性格和善好说话，在事务所很受欢迎。年轻人都爱热闹，事务所的活动十有八九是他带的头，因为要和迟野一起去中国，早早就开始准备，后来久久没有动身，老板不让新人闲着，给他派了新的活。
　　龟毛甲方似乎等不及了，协商道：“或许你们可以在中转城市下机，再搭高铁来北城。”
　　迟野无所谓，虽然波折一些，早点结束这个项目也可以早点离开。
　　可安德鲁就没那么高兴了，手头上的工作一时半会没法结束，他不得不和迟野分开走。
　　安德鲁趴在桌子上，一头卷发乱翘，抱怨道：“我第一次去中国，人生地不熟，会不会迷路？语言也不通，万一被骗怎么办？”
　　迟野看他一眼，说：“下飞机不要乱跑，我会去接你。”
　　安德鲁不太信任的嘟着嘴：“你几年没回中国了？还会说国语么。”
　　日子真的有点久了，迟野来德国后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待不到一周便匆匆离开。
　　他收拾着桌上的图纸，眼神没有着落的飘着。不管他走了多久，长或是短，某些记忆如同母语一样，忘不了，扯不断。
　　迟野是在第二周周五坐上的飞机，目的地是海城，之后再从海城搭高铁去北城。
　　长途飞行人会很累，迟野穿着休闲舒适，前一天帮安德鲁改方案到很晚，因此一上飞机就戴上眼罩开始睡觉。
　　最近睡眠质量不高，总是断断续续的做梦，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去的事了，可能因为要回国，自以为冷静的心里掠起些波澜。
　　梦里有好有坏，坏的比较多，有时是断裂的大桥与露在泥土上的手，有时是耳光和激烈的言语。
　　当然也有好的，他梦到有个小孩儿追在身后跑，最后停下对他说：“迟野我恨你。”
　　和那个小孩儿有关的一切，没有好坏之分，只要梦见就是幸运。
　　迟野几乎睡了全程，饭也没怎么吃，最后被空姐叫醒，提醒他该下飞机了。
　　海城没有下雪，但也挺冷的，迟野推着行李箱走下接驳车，抬头看一看天，阴着，和他的心情一样。
　　迟野卫衣外面套着羽绒服，休闲装增添几分活力，掩去眉眼间化不开的深沉与压抑。
　　提前叫了车，出租车司机将他送到高铁站，进站后，迟野联系了余淼：“你好，我还有半小时发车，预计七点到北城。”
　　发完收起手机，飞机上睡够了，上高铁开始工作，方案定下之后下一步是将计划落实到实际工程中。
　　现实不比计划，各方面都要考量，迟野已经把地质报告读了很多遍，力求工作能够顺利推进。
　　他想到此前一时脑热接下这个Case的原因，只是看到项目名称是美术馆设计。现在想想，他明明不年轻了，在某些方面还和十几岁时一样冲动上头。
　　秒针滴答转动，余淼提前两个小时出门依然堵在了半路上。
　　下雪天司机开车都很谨慎，饶是这样前方还是免不了有擦碰。
　　余淼不停的看着手表，想哭，按这进度恐怕那老外得在高铁站过夜。
　　她战战兢兢拨通夏允风的电话，开口就是哀嚎：“风哥，我被堵在路上了！”
　　夏允风正在洗刷子，画好的画摆在一边。他问余淼现在的方位，离高铁站还有多久。
　　余淼崩溃的说了一个地址。
　　“好吧。”夏允风无奈的叹了口气，笔刷丢在塑料小桶里，“我家离高铁站挺近的，你把班次发给我，我去接他。”
　　大周末的员工指挥领导干活，余淼想死的心都有了，把信息发送给夏允风，小姑娘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不是要哭。
　　夏允风嫌弃道：“行了你，我还没骂人。”
　　挂断电话，夏允风套个大衣便匆匆出门。大雪已停，但外面积雪很深，从地下车库驶出来明显感觉轮胎打滑，夏允风也不敢开太快。
　　路上理所当然很堵，夏允风家离高铁站不堵车二十分钟就能到了，这次生生花了近一个小时。
　　迟野已经等了很久，出站口附近人来人往，暖气不足，他冻的鼻头发红，不想等了，拿出手机给余淼发：“如果离得远就别过来了，我自己打车。”
　　刚要发送时先一步收到消息。
　　夏允风开车打字不太方便，发了条语音过去：“抱歉路上太堵了，你在B3出站口等我，我直接开到门口。”
　　迟野还不知道自己换了司机，点开语音，听筒放置耳边，清润的嗓音透过冰冷的机器传递出来。
　　他愣了愣，心脏无意识加快了速度。
　　迟野盯着那几秒钟的语音，放了第二遍，第三遍。
　　他们并非没有通过话，开会时语音连线交流过很多次，隔着失真的网络与千万里距离说着不带感情的陌生语言，时至今日他才发现，这个龟毛甲方的声音竟有一些相熟。
　　迟野不厌其烦的听着那段语音，借着别人的声音慰藉自己，贪婪又不知足，像个被欲/望缠身的疯子。
　　“叮咚”，手机响，对方给他打来电话。
　　迟野接听：“喂。”
　　对面似乎愣了，停顿一下才疑惑地问：“额，你是……中国人？”
　　迟野滑动喉结，真的太像了，他已经无法说服自己这是另一个人。
　　听到电话那头浅浅的答应，夏允风并没有吃惊太久，他切换回中文，解开安全带，车门一拉站了出去：“你到了吗？B3口黑色卡宴。这里车不能停太久，麻烦你快一点。”
　　面前人影来去，迟野看见一道清瘦的侧影，B3口，黑色卡宴，梦里的声音一一重合。
　　他张开口，却不知该喊什么。
　　“我在B3口。”
　　迟野往前走了几步，北城的风刮过面颊，雪粒擦过皮肤，已分不清是冷是疼。
　　他看见夏允风一点点转身，凝滞般举着手机，动作机械僵硬。
　　十年光阴如烟，迟野在那样寒凉的风雪中对夏允风说：“我看见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短小。


第66章 
　　迟野放下手机，一步步走向夏允风的过程中，他想，原来真的已经太久太久了，时间久到他们已经互相听不出对方的声音。
　　耳边是电话挂断的忙音，夏允风的手在冷空气中迅速冻得通红。
　　他像一个不得章法的傻子，眼睁睁看着迟野向他走来，却脑袋空空完全丧失了反应能力。
　　迟野站在车尾，对他说：“开一下后备箱。”
　　夏允风如同被操纵的机器人，打开后备箱。
　　迟野把行李放好，身后有几辆车等待通行，他们必须得走了。绕回来，他站在副驾门口：“还能开车吗？”
　　夏允风失神的点头，坐上车，汽车发动了三次都没点着火，迟野伸手过来帮他，陌生的气息席卷鼻腔。
　　夏允风往后靠紧椅背，身心都是戒备。也是这一刻，受到冲击的大脑重新运转，系好安全带，那力道刚好压在心脏，扼住越来越重的撞击声。
　　车后有人在按喇叭，夏允风一脚油门离开。
　　道路两侧一片雪白，迟野胳膊肘撑住车窗，北国风光自眼底掠过，外面的景色难言美丑，只是觉得熟悉。曾经有个小孩儿一声不吭的跑来北城陪他考试，他答应过那人，预定他十六岁之后的每个冬天，可是后来呢。
　　后来他食言了，亲手推开了他的小孩儿。
　　迟野觉得头痛，和离开那天一样的痛。
　　车厢里安静的过分，很多话已不知如何开口，寒暄更不知从何说起。
　　是否所有久别重逢的场面都是这样荒唐，世界那样大，偏巧叫他们两个再相遇。
　　中控台上的手机亮了，夏允风看了一眼，滑动接听。
　　手上有汗，在屏幕上留下一道水痕。
　　他说：“哥。”
　　迟野的心思并未留在这里，那一声旷日已久的称谓却是身体记忆，他蓦地回头，声音和听筒中重叠：“嗯？”
　　“小风。”
　　夏允风的目光很轻的从他脸上掠过，对电话里那人说：“你到了吗？”
　　电话那头是姜意，夏允风的大学学长，也是美术生，说起来和迟野同岁。
　　“嗯，先进去等你。今天路上很堵，你开车小心一点。”
　　迟野僵硬的将脸转回来，手在口袋中悄然攥紧。原来是他闹了一场笑话，怎么能忘，当年夏允风那样决绝的说过：“你放弃我，就再也不是我的哥哥。”
　　他们已无瓜葛，连那个强行将他们绑在一起的关系都不复存在。
　　“好。”夏允风说，“我接到人了，很快就到。”
　　姜意似乎惊讶了一下：“怎么是你接？余淼呢。”
　　“她堵在路上了，我离得近。”
　　像是某种刻意的解释，说给车里另一个人听，自己并不是特地过来接他。
　　挂了电话，夏允风又觉得多此一举，他们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何来特地之说。
　　该说点什么了，那通电话将气氛烘热一些。
　　“这些年……”迟野缓缓开口，指甲无意识掐着指腹，“过得怎么样？”
　　前方又堵住了，夏允风皱起眉，不知是因为路况还是因为这句话。
　　这些年无所谓好与不好，日子一天天过，自以为难以释怀的曾经，到了后来，也成为可以心平气和想一想的旧疴。
　　汽车往前挪动一点，夏允风跟上去，引擎声中模糊地说：“挺好，你呢。”
　　话题抛过来，迟野顿了顿，说：“我也挺好的。”
　　说完，车厢里又陷入寂静。
　　过去挨在一起能吵翻天的两个人，也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比他们初识那会儿还不如。迟野拉下羽绒服的拉链，有点热了。
　　安静一会儿，迟野再次开口：“怎么来了北城？”
　　夏允风说：“大学在这里念的，毕业后就留下来了。”
　　迟野看向他：“你的耳朵……”
　　“没事。”夏允风按了下喇叭，催促前车快走。
　　手机亮了一下，是消息推送。
　　迟野下意识看向屏幕，看见夏允风的锁屏是两只猫的照片。
　　有点眼熟，迟野不确定的问：“是我们送去收容所那两只？”
　　夏允风没什么情绪的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嗯。”
　　“我以为你不喜欢猫。”
　　夏允风眸光很深，语气平平：“是么，人是会变的。”
　　迟野如鲠在喉。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句话，却不敢说了解说出这句话的夏允风。
　　后半程一路无话，只是夏允风按喇叭的频率有点高，略显暴躁。
　　接风宴安排在一家日式餐厅，温馨格调适合朋友小聚。
　　余淼订的是包厢，帘幕拉开是张长桌，能容纳十人。
　　包厢内已经到了几位，都是夏允风工作室的伙伴，姜意也在其中。
　　见到他便迎上来：“小风。”
　　姜意等候在旁，很自然的接过夏允风脱下的大衣，帮他挂起来。
　　迟野看着姜意，对方年纪应该和他差不多，但身上一股子少年朝气，看起来很阳光。
　　夏允风向大家介绍：“这位是CGS的设计师Yee，大家欢迎一下。”
　　工作室阴盛阳衰，单身姑娘尤其多。和念书时如出一辙，迟野走到哪都是人群焦点，时间磨平了他的锐气，从前是嚣张骄傲的帅气少年，如今沉郁下来，冷峻迷人。
　　迟野打招呼：“你们好。”
　　工作室的女孩子们热情大方，招呼迟野来身边坐，乐的像迎春花：“哎呀，还以为是德国人，没想到是自家人！”
　　胖姑娘田娇专长水墨画，看向迟野的眼睛里冒着桃色爱心，花痴道：“好帅啊，国内设计师十有八九都是地中海，帅哥你的头发好茂密。”
　　夏允风在旁边听，以迟野的嘴皮子不管熟不熟都能热络的搭几句不着调的腔，多半还要把整张桌子逗得哈哈大笑，场子吵的热火朝天才算罢休。
　　可出乎意料的，迟野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礼貌的微笑，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套个公式就能直接使用。
　　姜意让姑娘们冷静一点，同迟野握了握手，给他安排座位。
　　远道而来即是客，迟野被请去长桌正中央。他摆手婉拒，不愿扎进热闹人群，坐在最边上。
　　方便布菜，姜意主动做起伺候人的活，跟迟野面对着面，夏允风坐在姜意身边。
　　余淼堵了几个钟头，终于在点菜之前赶到，吃货嗅觉异常灵敏。
　　人到齐，姜意先问：“Yee，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迟野摇头：“随意。”
　　余淼姗姗来迟，没想到接触几个月的设计师竟然是国人，震惊程度堪比刚在B3口和迟野碰头的夏允风。
　　她夸张道：“我的天哪，我天天老外长老外短，咒老外头秃，老外怎么突然成大帅哥了？”
　　迟野正在喝水，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这姑娘，为什么对方要咒他头秃？想了想，可能是夏允风不满意他的设计，和同事抱怨过。
　　女生多的地方八卦多，迟野坐在最边上也躲不过。
　　田娇打听道：“帅哥，你中文名叫啥？”
　　迟野报了自己的名字。
　　“哪两个字？”
　　迟野说：“迟到的迟，野草的野。”
　　夏允风的眼睛抬起一点，像是不经意的浏览菜单。
　　“你是北城人吗？”余淼也打听，“普通话说的好好。”
　　迟野摇摇头：“不是，我是南方人。”
　　南方的范围也太大了，田娇问：“不会是老乡吧，我南城的。”
　　“我在琼州岛长大。”
　　“琼……”余淼忽然一拍桌，看向夏允风，“风哥，你不也是琼州的？！原来你们才是老乡，太有缘了吧！”
　　姜意好笑的抬起头：“老乡就算有缘？那天下海城人都是我的有缘人。”
　　“话不是这么说的意哥。”余淼不知哪里来的道理，“我长这么大就认识风哥一个琼州人，但是我大学班级超过一半都是海城人。”
　　姜意无语，把点单器推给迟野：“看看还要加什么。”
　　迟野粗粗扫了一眼，日料跟海鲜不可分割，姜意点了很多刺身，还有不少海产品，夏允风不能吃。
　　他加了和牛牛排，和风牛肉，蜜汁叉烧，光吃菜不行，再来一份日式牛丼饭。
　　点完给到夏允风：“看看够不够。”
　　迟野丝毫没考虑别人，话是说给夏允风听的。
　　夏允风划拉一下屏幕，发觉迟野点的都是他爱吃的。当年第一次吃日料就是迟野带着去的，一顿饭被对方嫌弃了八百次，讲他乡巴佬进城大开眼界，逮着肉使劲儿吃。
　　但不管嘴上说的多难听，迟野总会默默记下他喜欢的食物，下一次吃接着点。
　　夏允风每样多加一点，还要了份寿喜锅。
　　桌上一直都没闲着，说话声吵闹，大家互相熟识，聊的很开，田娇几个女生八卦完迟野开始八卦余淼谈恋爱的事儿。
　　“淼淼，和你对象还好么。”
　　余淼叹口气。
　　大家问：“咋了？”
　　余淼说：“深入了解后总觉得他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我们小时候无话不谈，在对当面前无所顾忌，更不要形象。重新交往后发现我们之间有距离，大家都有点端着，总想把好的一面展现给对方，多了一点拘谨。”
　　田娇安慰她：“毕竟你们分开那么多年，有变化是肯定的，关键在于怎么找到当年的感觉。”
　　“我也一直在找啊！”余淼郁闷道，“就是有点费劲。”
　　田娇是在座的年纪最小的一位，恋爱经验为零。她有心活跃气氛，戳戳不太说话的迟野：“Yee，你有对象吗？”
　　迟野握着杯子在掌心里滚，听不出什么语气：“没有。”
　　“一定有很多人追你吧，以前谈过吗？给淼淼支支招。”
　　迟野能有什么招，他也是经历过漫长分别没有着落的人。他摇摇头：“我不太懂。”
　　“不懂......啥？”
　　青瓷浮雕杯晕开热意，迟野把掌心磋磨的发红发烫，垂眼盯着杯中的水，淡淡道：“不懂分开太久的人要怎样在一起。”
　　夏允风胳膊一动，碰掉了姜意放在桌边的手机。
　　“不好意思。”他抱歉道。
　　迟野看向他，夏允风将唇抿的很紧，虽然没有皱眉，但能看出心情不佳。
　　姜意把手机捡回来，笑着说：“迟设计的言下之意是没经历过这种波折，给不了你建议，所以淼淼还是自求多福吧哈。”
　　“不是这样的。”迟野缓缓收回目光，嗓音低沉至暗哑，仿佛正被某种情绪灼烧，“是我也没有找到办法。”
　　分开时迟野说过，所有苦衷都是借口，他不为自己开脱。那些说得出，说不出的，全被压在十年前那具高烧滚烫的身体里，是他说累了，也是他放的手，他抗下所有，一个人远走他乡。
　　他说到做到，十年未曾食言，未曾与夏允风见过一面，也未留下一句消息。
　　他把自己从夏允风的世界里连根拔起，走的干干净净，不配被原谅。
　　夏允风起身，抛下一句：“去个洗手间。”
　　桌上气氛微妙，迟野拿上外套：“出去抽根烟。”


第67章 
　　风吹刺骨，迟野手中的香烟火光点点。
　　说是抽一根，其实一根接着一根，抽个没完。雪地上掉落不少烟头，迟野被冷风呛了一口，拼了命的咳嗽。
　　他的声音落入包厢里面，有女孩扒在窗口看他的背影，说道：“第四根还是第五根，这设计师是不是对尼古丁有瘾？”
　　旁边人踢她一脚：“分明是聊到痛处心里难受，借烟消愁去了。”
　　田娇感叹：“原来帅哥也会受情伤。”
　　余淼跟他们都不在一条线上：“长得帅连咳嗽声都这么好听。”
　　菜上齐了，夏允风睨那罪魁祸首一眼：“去喊他进来。”
　　余淼屁颠颠的去了。
　　迟野没有立刻进去，身上烟味浓郁，离得那样近，想必更不讨喜。等味道散至残香，他在冷风中吹透。
　　回到包厢，热热闹闹的场面与他无关。
　　如今他是过客，更是局外人。
　　夏允风的话还是不多，更多时候是安静的听，看热闹。大学毕业后，夏允风拒绝留校任教的邀请，也没有接受和夏虞山一起工作。自己成立了工作室，和一群爱好相同的年轻人一起做起了插画家。
　　这些年办过展，出过画册，在圈内小有名气。美术馆是夏虞山要建的，夏虞山无暇顾及便把事情委托给他，建成之后将要办一次大展。
　　迟野在他们的对话中了解个大概，借他人的嘴盗听夏允风的生活。
　　刺身上来，姜意给夏允风夹了两块：“尝尝这个。”
　　迟野眼帘轻掀，按耐着没动。
　　桌上话题扯的很开，夏允风拉回正题：“迟设计预计在北城待多久，一个人可以？”
　　点了樱桃酒，清冽甘甜，迟野刚喝过，唇齿留香，人似乎也柔软：“我们已经和北城分部的同事对接好工作，如果项目工期太长，这边的人会继续跟进。”
　　言下之意是不会在北城待很久。
　　夏允风淡淡的：“嗯。”
　　余淼夹一块牛肉：“我们特地联系CGS本部，就是想找个德国设计师，千算万算还是失策了。”
　　迟野笑笑。
　　姜意看夏允风一直没怎么动筷子，关切道：“小风，没胃口吗？”
　　倒也不是，夏允风看了眼桌上的菜，海鲜他不能吃，迟野点的他不想吃。
　　姜意把鳗鱼寿司挪到跟前：“吃一点。”
　　夏允风抬起手，筷子要碰到的时候，面前的寿司被人拿走了。
　　牛丼饭推过来，迟野说：“吃这个。”
　　夏允风看向他，烦死了这种自以为是的了解。他不动，倔着脾气，夹住盘子里的刺身。
　　“夏允风。”迟野沉声喊。
　　以前也是这样，迟野不怎么喊夏允风大名，喊了多半是警告或者真生气的时候，现在可能两样都占着。
　　饭桌上因他这一声渐渐安静下来，大家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们，怪怪的，直呼第一次见面的甲方大名怎么看都不太礼貌。
　　姜意尬笑两声：“怎么了这是。”
　　迟野把夏允风面前的海鲜都撤了，自己点的那些摆到他手边。那些年伺候夏允风吃饭也是这样，把他不爱吃不能吃的全推走，明晃晃的偏爱都留下。
　　迟野看着姜意：“别给他吃那些，他海鲜过敏。”
　　吃饱了，迟野站起来，手伸给夏允风：“车钥匙，我拿行李先回酒店。”
　　夏允风坐在位上，自下而上的看着他，眼神很淡，过去总巴巴黏着迟野的一双含情目，现在没有一点情意。
　　他摸摸口袋，把车钥匙放进迟野掌心。
　　对方收拢手掌时碰到了他的指尖，夏允风觉得凉，充盈着暖气的室内，迟野手指的温度像是冰块。
　　夏允风说：“余淼，送一下。”
　　“不用了，”迟野拒绝道，“你们慢用。”
　　迟野抓着外套离开，帘幕抬起又飘下，脚步声逐渐远去。他走后，包厢里面面相觑的安静几秒，这情状谁见了不说一句有问题。
　　田娇忍不住了：“风哥，你们认识啊？”
　　夏允风终于低头夹了块肉，蘸着辣椒粉：“打过照面，不熟。”
　　这话谁信啊，余淼说：“他都知道你海鲜过敏，这样算不熟？”
　　夏允风左颊鼓动，飞她一眼，很不给面子的说：“我知道你屁股蛋上有颗痣，我见过么？”
　　余淼捂住屁股，大惊失色道：“谁告诉你的！”
　　笑声迭起，大家都太熟了，说起话来口无遮拦，几个玩笑过去，心照不宣的不再提迟野。
　　好好的接风宴变成了同事聚餐，女孩子多的地方吵闹的很，还很能聊，结束时已经过了零点。
　　夏允风去结账，前台把车钥匙给他，说是和他一起来的客人留下的。
　　“他没开走吗？”夏允风问。
　　“没有，那位先生打车走的。他说没有国内手机号，是我帮他叫的车。”
　　夏允风没再多问，姜意站到他身边：“带我一截儿？”
　　姜意晚上喝了几杯清酒，身上热燥燥的，上了车就把车窗打开一条缝。
　　夏允风不让他开，说冷。
　　姜意只好作罢，俩人相识多年，是朋友，也是合作伙伴。姜意大学毕业后留在美院任教，同时挂名在夏允风的工作室，项目不常接，每逢寒暑假倒是很热衷推荐优秀学生过来实习。
　　姜意说：“学生们放假了，美院的公益项目近期就要启动，你今年还去吗？”
　　夏允风大学开始，每年都报名参加学校的公益助学项目，最开始是以志愿者的身份去往贫困地区，工作是教那边的小朋友画画。毕业之后他每月都会留出一部分薪水投入到公益项目中去，每年资助两个山区小学生，一直供到他们上大学。
　　真正让夏允风在业内出名的是以他为负责人的身份主办的一场公益画展，那次画展没有名人名作，共展出四十幅画，均是出自贫困山区的学生之手。
　　山区物资匮乏，娱乐贫瘠，孩子们画山画水画外面的世界和对未来的期待。夏允风就是从山里出来的，他理解每一个孩子的心，因此呈现出的东西也是最纯真质朴的。
　　“去。”夏允风转动方向盘，“记得帮我报个名。”
　　“没问题，”姜意拿出手机，“我现在就跟负责老师说一下，确定好日期后告诉你，你提前预留好时间。”
　　说起这个，姜意顿了顿：“你走得开吗？”
　　美术馆设计方案初步拟定，现场勘查后设计师方面要出施工图，夏允风应了声：“可以。”
　　姜意挺高兴，展开手臂伸个懒腰，脚下踢到个东西。车内昏暗，他低头看了眼：“啥掉了？”
　　打开车顶灯，他弯腰捡起来，是个黑色钱包。
　　“这不是你的吧。”姜意说。
　　夏允风摇摇头，出门前还没有的。他想到迟野：“可能是……”
　　姜意已经手快的打开了钱包，展开一看，右边一排是证件和信用卡，左侧的透明封皮内夹着一张旧照片。
　　十年前稍显稚嫩的少年侧影，广播大厅光影降下的刹那，夏允风的轮廓在暗中温暖柔和。
　　姜意对着那张照片发愣，有些没反应过来：“你换钱包了？”
　　谁会心血来潮在钱包里放自己的照片？夏允风皱起眉，等红灯的间隙抽走姜意手里的钱包。
　　钱包丢了，证件都在这里，去住哪门子的酒店？
　　姜意明白过来：“是……那个设计师的？”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两个人并非是夏允风所说的那样“打过照面”而已。照片上的夏允风明显稚嫩，年份起码有七、八年往上，联想晚上迟野一系列的言语和举动，他忽然躁动不安起来：“你们真的不熟？”
　　那张照片在夏允风眼底停留一会儿，合上，固执的坚持：“不熟。”
　　怎么个不熟倒说不出了，他们曾坦诚过爱，也曾互相占有。
　　汽车一溜烟开到姜意小区门外，赶人下车：“早点睡。”
　　然后扬长而去。
　　深夜路上已无多少车辆，夏允风给迟野拨语音电话。电话一直响到挂断也没人接听，夏允风猜测迟野的手机没电了。
　　马路上的积雪已经清扫干净，谨慎的人仍然开的很慢，夏允风敞开了跑，不足二十分钟便到达酒店。
　　酒店是余淼订的，图方便，选的工作室附近那家。
　　不确定迟野是否在酒店等候，夏允风来碰碰运气，如果不在就算了，说明他们分别多年连默契也一并清空。
　　凌晨后的酒店大堂依然灯火通明，夏允风从旋转门进去，未行几步，很快留意到沙发上的身影。
　　他停下来，见迟野仰脸靠在沙发上似乎睡着了，桌上放着进入休眠状态的电脑，旁边是一些资料和一杯冷透的咖啡。
　　那间咖啡店夏允风喝过，熬夜赶画时的常胜将军，喝完人能清醒的站起来跑个马拉松。
　　夏允风走近几步，发觉迟野连睡觉都皱着眉。从前这人皱眉多半是因为不耐烦，现在应当不是，或许是太过刺目的灯，又或许是这场不应该的重逢。
　　夏允风用手背推迟野肩膀：“醒醒。”
　　迟野没睡熟，一推就醒了。睁眼一个钱包扔下来，梦中的人就在眼前。
　　一时忘了分寸，迟野伸手抓住了夏允风。
　　夏允风仍是那副姿态，冷清清的睨着他，不躲不闪，仿佛此刻纠缠的姿态与他无关。
　　迟野指尖缩了一下，清醒了。他克制的收回手，揉了把脸：“抱歉。”
　　捡起钱包，也不看一眼就收进口袋：“我去开房间。”
　　夏允风在原地站着，不咸不淡地问上一句：“我不来，你就一直睡这里么。”
　　迟野说：“不确定掉在哪里。”
　　夏允风无话可说，此行目的达到，他该走了。
　　“等等。”迟野喊住他。
　　酒店前台，迟野把身份证交给工作人员，钱包敞着，透明内页里的照片不见了。
　　夏允风是将照片抽走时才发现底下还藏着第二张的。那年元旦汇演，迟野从凌美娟钱包里扒拉下来的，照片上是他们两个，迟野抱着他在海中说话。
　　迟野疾步到身前，向要车钥匙那样摊开手掌：“还我。”
　　夏允风长高了，那时需要仰头才能和迟野对话，如今抬起眼睛就能看到。他像是不明白：“还什么。”
　　迟野说：“照片。”
　　两张照片而已，却一副要债模样。
　　夏允风轻飘飘答：“扔了。”
　　迟野仿佛听不懂话，摊开的手掌滞在那里：“......什么？”
　　“扔了。”夏允风冷冷的重复。
　　似有某种难言的痛苦，迟野连呼吸都不顺畅。他问道：“扔在哪里？”
　　高级酒店的大堂供暖充足，他的声音却在颤抖。
　　见夏允风没有反应，迟野逼近一步，凶起来：“我问你扔在哪！”
　　真正在乎时就是这个样子，夏允风有瞬间的晃神，仿佛看见十七岁的迟野。
　　“酒店外的垃圾桶。”
　　寒风料峭，迟野听完那句话就跑了出去，外套都没有穿。
　　高大英俊的男人躬伏着腰，狼狈的在垃圾桶里翻找。那姿势太累，后来半跪下来。手指冻红，沾上脏污，着地的膝盖被渗入的冰雪寒透。
　　夏允风纤尘不染的来到他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讽道：“迟野，你有病么。”
　　迟野只字不言。
　　夏允风冷眼旁观，又问一句：“迟野，你做给谁看？”
　　找到了，迟野捏着边角将照片取出来。有点脏，但是没关系，擦一擦就好了。
　　迟野冷透了，如同十年前下着暴雨的年初六。他不怪夏允风，是他将那个只对他柔软的夏允风丢掉，如今便没有资格责怪他狠心。
　　可他控制不住的疼，心脏被撕扯着，快疼死了。他拽着卫衣袖口，沉默地擦拭，擦净了，好像这样他们就还和从前一样。
　　迟野擦了多久，夏允风就看了多久。
　　风刮在脸上，刀割般，耳朵也开始报警。夏允风准备走了，他再不是那个会在家门口等哥哥放学的小孩儿了。
　　“小风。”
　　离开前迟野喊住他，念着旧日称呼，挖心般问：“你恨我吗？”
　　恨？夏允风凉薄一笑，雪地上踏出一串孤单的脚印：“没那个必要。”
　　迟野闭了下眼睛，夏允风做到自己说的那样，会忘了他。
　　可爱恨刻骨，迟野最希望夏允风能忘记他，也最怕夏允风忘了他。


第68章 
　　高级酒店的落地窗透着暖黄色的光，迟野已经伏案一夜。没什么睡意，不喝咖啡都不会觉得困。
　　天边拉扯出一条极浅的白，迟野伸手碰到烟盒，晃了晃，已经空了。
　　嗜烟有瘾，此刻焦虑的磨人神经。
　　他关掉电脑，提起外套出门买烟，路过昨夜的垃圾桶时脚步微顿，因为熬夜而迟钝的头脑终于觉出几分难堪。
　　付钱时目光扫过重新回到钱包里的照片，缓缓吐出一口气，又觉出几分失态。
　　迟野回到房间吞云吐雾，将四周作弄的宛若仙境，可他不是得道高僧，时隔十年，他依然欲/望缠身，不得解脱。
　　手机响，是CGS中国区的同事在群里说司机已经出发来接他了。
　　迟野捻熄手里的烟，去浴室冲澡，把自己收拾的像个人样。
　　今天要先和当地项目组的同事汇合，很多事回国前已经安排妥当，他们要开个短会再确认一下细节。
　　项目组一共五人，到达事务所后迟野一一见过，他做事雷厉风行，不讲废话，不喜欢磨蹭划水的人，开会时第一条说的这个，严厉模样让人发怵。
　　交接完工作，五个人一同去到夏允风所在的工作室。今天要开一天的会，由迟野展示方案设计与现场规划，如果顺利，明天就可以去现场勘查。
　　常言道大隐隐于市，夏允风的工作室在市井之内，藏于一条梧桐大道的尽头。
　　门前挂着牌子，木头制，用锋利的刻刀刻出两字“九号”。
　　迟野目光发散，想起少时居住的那道老巷，也如这般挂着木牌，刻着名字。
　　余淼来接他，昨夜走的尴尬，今天碰头倒像没事发生。
　　余淼说：“风哥在里面等你们。”
　　迟野点点头，迈步进去。
　　工作室不算小，装修走的工业风，看起来很有格调，就是有些冷。墙壁上挂着各色的画，迟野看过去，没看到自己想看的。
　　里面有张很大的桌子，桌上凌乱，各种颜料胡乱摆放，人群扎堆围着，边画边聊，气氛和谐。
　　见到他们，纷纷起身迎接，迟野看清，他们正在用油画棒涂鸦。
　　一道纤瘦身影从里面转出来，夏允风穿着单薄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身上系着画画时挡脏的花色围裙，一头泛黄的卷毛飘着，看上去年纪很小。
　　他在迟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手伸到背后解带子，围裙一松落下，夏允风脱掉它，没打招呼，淡声说：“去会议室吧。”
　　会议室并非空无一人，美术馆项目是夏虞山主导，因为事务繁忙交给夏允风负责，今天事务所来人，他肯定得现身。
　　不知道夏允风怎么跟他爸说的，或者干脆没说，见面时夏虞山愣的很明显：“……迟野？”
　　迟野看起来就平静多了，再大的冲击也不如昨天在机场见到夏允风。他点点头：“夏叔叔。”
　　当年迟建国出事，迟野被亲妈带走，这些夏虞山都知道。他笑了笑，招手要迟野过来：“好多年没见了，小风这孩子，怎么也不告诉我是你来？”
　　迟野走过去，夏虞山捏他的肩膀：“长大了，这些年过的怎么样？”
　　会议室的门敞着，说话声能传到外面。八卦的人一个二个的装哑巴，工作室内外一片安静。
　　迟野说：“还行。”
　　“听说你出国了，是去的哪个国家？”
　　夏允风靠在门外的白墙上，抱着胳膊，垂耳听里面的对话。
　　“德国。”
　　“有出息。”想到这个项目找的是德国事务所，夏虞山说，“就一直在那边？”
　　迟野点点头。
　　“都好都好，现在回来以后还走吗？”
　　迟野停顿几秒：“要走的。”
　　夏虞山没再说什么，拍拍他：“什么时候回琼州看看，上次见面，小风妈妈还念叨你呢。”
　　这句话完全出于礼貌和客气，夏允风扯起嘴角，当年迟野走了没多久，凌美娟就将自己和他的户口从迟家转了出来，等夏允风高考完，就带着他搬离了九号巷，这么多年，凌美娟和夏虞山有没有私下见面他不得而知，就他知道的那些，凌美娟视迟野为洪水猛兽，更是心中禁忌，怎么可能念叨。
　　迟野对此也心知肚明，十年前凌美娟的那些话，那两个巴掌，甚至是以死相逼，都是他往后几千个日日夜夜无法摆脱的梦魇。
　　夏允风走进去，中断这场寒暄。
　　夏虞山看起来很高兴：“小风，你哥来了怎么不告诉我？早知道我还能给迟野准备个见面礼，现在两手空空，像什么样。”
　　“你哥”俩字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夏允风皱了皱眉，回避道：“时间差不多了，开始吧。”
　　“这孩子，太久不见生疏了？你小时候多缠迟野自己都忘了？”夏虞山笑话着，对迟野说，“你在北城考试的时候，他天天掐着点让我送他去酒店，一秒都不多待……”
　　陈年旧事听的人烦躁，夏允风拖开凳子，失了耐心：“开不开始？”
　　这态度和反应，即便多年不见，以当年的热乎劲也不至于冷漠至此。夏虞山怔了怔，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俩小孩儿之间可能闹过。
　　细想也是，凭夏允风黏迟野的程度，对方骤然远走他乡，夏允风怎么可能接受的了？
　　迟野去到长桌的另一边，会议室的门关上，外面的人炸开了锅。
　　余淼说：“不熟肯定是假的。”
　　田娇附和：“不仅是假的，而且相当熟，都熟到黏人了！”
　　同事们纷纷摇头：“想象不出风哥黏人是啥样。”
　　三言两语听的人抓耳挠腮，田娇拆开一包薯片，嘎吱嘎吱的咬，渣子掉落在画纸上：“所以他俩到底是啥关系？父母都认识，邻居或青梅？”
　　余淼赞同道：“多半是两小无猜。”
　　田娇继续发问：“那现在说不熟又是怎么回事？”
　　“你傻啊。”余淼过来人经验，“想想我你就明白了。”
　　大家齐齐点头，了悟道：“哦，原来是破镜重圆。”
　　会议室的门一关就几乎关了一天，时间紧张，中午饭都来不及吃，订了餐送过来的。
　　迟野讲了一天，难得他一夜未眠还能头脑清晰，只是那受了冻又抽了烟的嗓子受不了，最后已经沙哑干涩。
　　他清清嗓子，喉咙痛的厉害，有点感冒迹象。
　　夏虞山年纪大了熬不住，说：“歇会儿吧，我喘口气。”
　　迟野放下手中的遥控笔，摘下眼镜：“休息十五分钟。”
　　他拿上烟出去，颇有种以毒攻毒的架势。茶水间磨杯咖啡冷却，迟野咬着烟按响打火机。
　　青烟浮上，一只手截住那支烟，夏允风端着杯子出现在跟前，冷冷地说：“画室禁烟。”
　　迟野道声歉，揣上口袋出门去抽。
　　夏允风看他的背影，眼前闪回迟野点烟的动作，沉郁迷人，随意到彰显野性。又闪过会上那人戴着金丝边眼镜大方展示的模样，少见的斯文。
　　“站住。”他清伶伶的侧目，气质疏淡，“我爸不喜欢闻烟味。”
　　迟野笑了笑：“我散掉味再进来。”
　　夏允风拦不住他，眸底成霜，接水时按键的动作都变重了。柜子里有蜂蜜，他找出来，每人调了一杯，让同事帮忙端进去。
　　迟野站在门外抽烟，查看手机消息，安德鲁问他是否顺利，再有一周就能来中国汇合。
　　他给对方回过去，有人从身边过，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是个跑腿员捧了一束红玫瑰。
　　门推开，跑腿员在门口喊：“夏允风是哪位？来收你的花。”
　　迟野捏着烟顿在那儿，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
　　夏允风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人家：“找我？”
　　跑腿员把花给他，拿个单子让他签：“夏允风是吗，你签收一下。”
　　夏允风脸色有点微妙，越过对方的肩膀看向迟野，迟野同样也在看他。
　　真要命，他活到二十六就收过两次花，第一次送他花的对象站在几步开外。
　　签收完跑腿员就走了，夏允风抱着花，翻看上面的卡片，他倒要看看是哪个孙子心血来潮整这一出。
　　打开一看，卡片上一行字：“月亮说它最近不营业，那晚安就由我来说给你听吧。”
　　落款，姜意。
　　夏允风简直满头包，姜意脑子没病吧，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他嫌弃的把卡片插回去，感觉有点恶心。
　　迟野还在看他，夏允风面上挂不住，冷么声来一句：“看什么？”
　　迟野想到那年的七里香和黄金海岸，他走时花还未谢，不知如今是哪种光景。
　　他心情不佳，烟头扔进垃圾桶，从夏允风身边走过。
　　夏允风看着迟野远走的背影，掏出手机给姜意打电话，接通后劈头盖脸的骂：“你抽什么风呢，送花什么意思？”
　　姜意在那头笑：“到了？这么快。没什么意思，买着玩儿。晚上有事么，一起吃饭？”
　　“下次别整这些东西，大男人买什么花。”夏允风往内走，花放在桌上，“今晚要加班，还在开会。”
　　田娇和余淼发现新大陆似的上来扯红玫瑰，工作室有很多水晶工艺品，是同事们从世界各地淘来的，用来装点最合适不过。
　　姜意没约到人，只好作罢，退让道：“那我周末来找你。”
　　夏允风挂断电话，余淼边瞄会议室里的迟野边探口风：“风哥，花是谁送的？”
　　“那不有卡片吗，自己不会看。”夏允风心气儿不顺，话也说的带刺儿。
　　“破案了！”田娇用力一拍桌子，“是姜意哥！他急了他急了！他看到迟设计就着急了！”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夏允风搡开人：“花你们处理掉。”
　　会议一直开到晚上七点，迟野喝了一壶蜂蜜水，结束后已经不想说话。
　　夏虞山人都快傻了，喊上项目组的成员，请大家吃饭。
　　迟野真感冒了，鼻子堵的不通气儿，开一天会现在就想回去睡觉。奈何他才是夏虞山要宴请的重点对象，被甲方的金主爸爸强烈要求留下。
　　基本上还是昨晚那拨人，夏虞山在餐厅订了位子。中国人的酒桌文化无法避免，迟野被安排的明明白白，三杯白酒下肚，脑子跟糊了团浆糊似的。
　　他跟夏允风分别坐在夏虞山两侧，不挨着，也不会对视，心理上的负担小了很多。
　　夏虞山还要跟迟野喝，笑着问：“去德国这么多年有没有练出酒量？”
　　迟野摇摇头：“没有，工作忙。”
　　少年时是个爱玩的性子，长大后沉稳了，夏虞山觉得他踏实，举起酒杯：“那陪叔叔喝。”
　　夏允风侧耳倾听，觉出迟野的鼻音逐渐浓重，晃一晃夏虞山手边的酒瓶，都空了。
　　夏虞山搞艺术的酒艺不佳，撑死也就这个量了，自己不喝了，开始劝酒。
　　夏允风简直头疼。
　　夏虞山电话响了，助理打来，是办画展的事。听完电话夏虞山就要走，抓起外套，客气道：“有事我要先走，让小风在这里陪大家，后续规划小野帮我多操点心，你弟不懂的地方多担待。”
　　夏允风站起来送他爸走，门口处，夏虞山说：“行了回去吧，迟野喝了不少，你回头把他送回酒店。”
　　夏允风说知道了。
　　包厢里热热闹闹的，夏虞山走后没人再劝酒，大家都放松下来。
　　迟野没吃几口菜，全在喝酒了，饿的胃部抽痛，赶紧吃点东西。只是桌上的菜大多数都冷了，凉菜吃的人更不舒服。
　　夏允风喊来服务员，请人家再上几个热菜。他们本来来的就晚，又喝了几轮酒，时间不早，后厨都快要收工，因此菜上的很慢。
　　迟野吃几口不吃了，背过身去咳嗽，事务所的同事和他聊工作。
　　迟野那聪明头脑竟没被感冒和酒精糊住也是挺神奇的，和人凑头说了半天，热菜端上来也没见吃几口。
　　时间差不多，该散场了，没喝酒的负责送喝酒的同事回家。餐厅门口，迟野背着单肩包，看起来挺清醒，实则冷风一吹更加神志不清。
　　送完同事，迟野垮下肩膀，包里装着电脑，此时竟觉得有点重，滑落下来带的他往前一栽。
　　夏允风紧盯着他，从后抓住迟野的羽绒服。
　　那人喝酒上脸，小时候便是这样，喝一点就眼尾脖颈红成一片。迟野转头看他，不知在想什么，自己站稳，拿出手机叫车。
　　夏允风说：“在这儿站着。”
　　迟野艰难维持的清明意识溃散的差不多了，问：“做什么。”
　　夏允风没几分耐心，松开手，去停车场开车：“送你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年三十儿，祝大家新年快乐，吃好喝好。今天评论发红包哈。


第69章 
　　夏允风走前扒下了迟野的电脑包。
　　电脑是重要物品，不能丢，迟野踩下台阶，脚步轻盈虚浮，像是走在棉花上。他一步步跟在夏允风身后，目光逐寸贪婪，从那人毛绒绒的后脑勺到细白脖颈，从窄肩到腰臀。
　　夏允风听见动静回头，差点吓死，骂道：“你有病啊跟着我干嘛？”
　　迟野停住，吸吸不通气的鼻子，模样有些痴：“我的东西丢了。”
　　夏允风被他气的上头，只当他指的是电脑，凶狠地说：“不要你的，就在这儿等我，别跟了！”
　　迟野张了张嘴，感受到自己不受欢迎。路边有个长凳，头昏眼花的坐上去，他把脸埋进掌心，心脏漏风的地方一直在疼，撕扯着，这么多年就没停过，回国后更甚。
　　五分钟后，夏允风把车停在他身边，见他不动，暴躁的按两下喇叭，车窗降下：“还要我请你？”
　　迟野缓慢抬头，窗缝中寻找到夏允风的眼睛。醉酒的人都爱说胡话，迟野歪歪扭扭的勾起了嘴角，朝他笑笑，声音却仿佛被冷风磨砺过，嘶哑的厉害。他说：“我好疼啊。”
　　夏允风开门下车，迟野面前站住脚：“你哪疼？”
　　“这儿。”迟野摸着自己的心口，眼圈生红，“疼的我想吐。”
　　夏允风拉他起来，面色寡淡看不出情绪：“你最好憋着回去再吐。”
　　把人塞进副驾，车里空调刚打开，还有点凉。迟野行动滞缓，夏允风俯身帮他扣上安全带。
　　汽车上路，汇入主道，迟野那番抱怨后老实了，暖风吹的熏熏然，倚在车窗上打瞌睡。
　　他酒品很好，喝多了也不吵不闹，这副醉态是夏允风从未见过的，少时那两三杯不到这个程度。
　　半道上，迟野醒了，车里暖气吹的他很热，解开羽绒服的拉链，脖颈都汗湿了。
　　头晕，想吐，惹得他脸色难看。
　　夏允风瞥他一眼，害怕他吐在车上，警告道：“要吐说一声，我靠边让你下去吐。”
　　迟野没说话，揪着眉，想咳嗽也不敢咳，怕咳了就吐了，完了还要遭人嫌弃。
　　他开一点窗透气，冷风一吹舒服多了。
　　风卷进来很冷，夏允风耳朵刺痛，忍着没说话。
　　手机响了，迟野摸摸口袋，是老板打来的越洋电话，询问工作进展。真是难为他了，明明人都糊涂了，讲起工作还有模有样。
　　汽车驶入小区，夏允风降下车窗人脸识别，保安大哥从岗亭探个头出来，认得他，递给他一袋东西。
　　“琼州寄来的快递，柜子满了我就收在这里了。”
　　夏允风接过来，道声谢。
　　包裹沉甸甸的，夏允风扔去后座，“砰”地一声打断迟野的思路。他环顾周遭环境，感觉很陌生，脑袋有点卡壳，好在该说的都说完了，老板交代几句便挂了电话。
　　迟野握着手机，地下停车场光线昏暗，他晕的厉害：“去哪？”
　　夏允风没感情的回答：“我家。”
　　电梯直入26层，迟野站在玄关处被室内灯光刺了一下眼睛。
　　家里不常来人，拖鞋只有一双。
　　夏允风把自己的拖鞋丢给迟野，自己穿着袜子往里走。家里有暖气并不觉得冷，他边走边脱袜子，剩一双白生生的脚在迟野视野里走动。
　　时间太晚，猫都睡傻了，被动静惊醒，喵的一声扑过来。
　　夏允风拿脚背把猫拨开，转身进了卧室。
　　主人走了，门口的活物吸引注意力。
　　两只猫一个人互相看看，迟野那脑子还能分辨，白色带斑点的是包子，另一只纯花的是后来捡的那只没起名字的。
　　十年已过，猫崽子都养成了老猫。
　　包子率先朝他走来，迟野蹲下去，伸手挠了挠包子的脑袋：“还记得我吗？”
　　回应他般，包子舔了舔迟野的手心。
　　另一只也过来了，迟野一视同仁，摸摸它的脑袋。
　　迟野的神色柔和下来，眼底带了几分笑意，“你们都长大了。”
　　膝盖昨晚冻得酸痛，蹲着不舒服，他坐在地上，把花猫抱起来，包子很自觉的盘进他腿间。
　　夏允风脱个外套出来，门口那三坨差点把他气过去。他冲过来，一脚踢走一个，烦道：“别抱，蹭一身毛。”
　　迟野醉态明显的朝他笑：“没关系。”
　　夏允风被那笑容敲打神经，避开不看，去柜子里给迟野找药。药箱平时不太常用，因此摆的很高，夏允风搬来椅子站上去。
　　迟野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微抬起头，手一伸就能够到的高度，可是现在的夏允风已经不会向他求助。
　　夏允风把药箱递给他：“接着。”
　　药箱放在茶几上，夏允风打开，感冒药忌酒，现在不能吃，但能吃解酒药。他把药都找出来，说：“感冒药你带走，明天酒醒了再吃。”
　　夏允风抠两粒解酒药，看着迟野吃了。
　　他仍穿着白天那件衬衫，当时没发觉，此刻离近了，能看见衬衫下若隐若现的身体。
　　迟野盯着他看，忽然动手扯了扯洁白的衣角。
　　“干什么？”
　　“别穿这个。”迟野仰起脸，“好暴露啊。”
　　夏允风噎住，迟野的模样有些天真，工作一天，本该整齐的头发也松散的垂着，酒后少了深沉和拘谨，他看起来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夏天。
　　“关你屁事。”夏允风把他的手打掉，“起来，送你回去。”
　　原来回家只是为了给迟野找药。
　　迟野低低笑了两声，另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在胸腔泛滥，催的他嗓音更加沙哑：“不用了。”
　　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迟野甩着脑袋，打了个酒嗝：“我呃......自己打车。”
　　看这架势可能都找不到小区大门，夏允风回房间拿了外套，刚搭上肩，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有个稿子要的急，得快点交掉。
　　挂掉电话，夏允风说：“我要交个图，你等我一会儿。”
　　迟野立在门边，已经准备换鞋。
　　夏允风挽起袖子，截住他的电脑：“坐着，等我二十分钟。”
　　还不放心，总感觉迟野现在的脑子听不懂人说话。
　　夏允风把电脑搬到客厅，坐在茶几边的地毯上，安静的描图。
　　有人盯梢迟野老实多了，俩人离的有些近，迟野支起的腿能碰到夏允风的侧腰。
　　似有所察，夏允风往旁边让了让。
　　迟野歪在另一头，包子缓慢爬到脚边，尾巴一圈勾着迟野的脚踝。
　　这副景象好多年没有过，迟野看着夏允风有点晃神。
　　过去在家时，夏允风跟他生气就抱着作业去客厅的茶几上写，小孩儿惯爱坐在地上，往茶几上一趴小小的一团。迟野发完火就会来逗他，也像现在这样歪着，一会儿伸脚蹭蹭腰，一会儿踢踢屁股，总之就是不让他消停。
　　夏允风那会儿都烦死他了，抓着脚不让动，迟野就会刺激他：“不是要打断我的腿吗？你来啊。”
　　扬言要把他捆在身边，断腿毁容的小孩儿长大了。
　　现在的夏允风连机会都不会给到迟野，迟野压根碰不着他。
　　迟野闭上眼睛，心尖被掐住。包子跳到沙发上来，迟野搂住它，紧拥在胸口，像是当年从背后抱着夏允风睡觉。
　　动物偏高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让他踏实，昨夜失眠，今天喝酒，迟野晕乎乎的睡着了。
　　夏允风左手在键盘上按动，右手拿着电容笔在数位板上画图。画的是雨后长街，大体已经完成，还剩一点细节填充。
　　没花很久，结束时零点才过一刻钟。
　　身后没什么动静，画完回头，发现迟野已经睡熟。
　　家里很热，迟野单穿一件白色短袖T，腰线露在外面，他也长大了，长成一个成熟男人，比从前看起来更加性感有型。
　　包子昂起头，见是夏允风便没动，老实的窝在迟野怀里。这丑猫还和小时候一样，黏迟野黏的厉害。
　　夏允风回屋拿了条毯子，盖在迟野身上，客厅里的大灯关上，只留一盏立在墙角的落地灯。
　　稀罕的，夏允风感觉到了人气儿。
　　他去厨房拆包裹，琼州来的快递，寄件人只能是凌美娟。
　　他打开，分装盒里装了很多琼州特产，椰丝、椰子糖、椰子粉、椰子饭。凌美娟隔三差五就会给他寄些特产过来，不管他想不想要，固执的一箱一箱给他寄。
　　夏允风把东西一一拿出来，情绪不明。很多时候包括凌美娟在内都会对过去的记忆产生混淆，比如说，夏允风并不是在琼州长大，他对椰子之类的特产并没有喜欢到非吃不可的地步。
　　爱吃椰子饭，嘬椰子糖的人是迟野，哪怕凌美娟再抗拒，身体记忆却骗不了她，在某一刻，她或许想念过那个一手养大的继子。
　　有人给夏允风发消息，茶几上的手机接二连三的响了好几声。迟野和包子同时动了动，有要醒的迹象。
　　夏允风跑过来，把手机调成静音。都几点了，什么人还在找他？
　　他立在沙发旁，身段纤瘦却挺拔，似林间清丽的竹。
　　戳开屏幕，姜意那风还没抽完，发来：“小风。”
　　“睡了吗？”
　　“没别的事。”
　　“和你说晚安。”
　　到底什么毛病啊！
　　夏允风不回他，看那几句话都膈应，手一滑将姜意从聊天列表请走。
　　迟野翻了个身，眉宇轻皱。
　　将醒不醒时容易被噩梦钻空子，迟野又梦到那天，木头房子被他亲手打碎，夏允风扔掉铃铛。听见凌美娟愤怒的对他说，你爸死了，没有人要你，这里不是你的家。
　　他固执的重复：“我还有小风。”
　　梦境即是现实，他低声呢喃：“我还有小风。”
　　夏允风定在一边，怔住，怀疑自己那双不灵光的耳朵听错。
　　心在颤动，瞳仁也颤，夏允风低下身去，靠近迟野的嘴唇：“你有什么？”
　　他盯死迟野的嘴巴，用最原始的方法字字辨别。
　　“小风，”迟野如他所愿，“我还有小风。”


第70章 
　　清晨，包子从迟野手中溜走，跃上沙发靠背，山大王般踏起猫步。
　　怀中温暖骤失，迟野敏感的醒过来。
　　醒来的第一反应是累，比体育课上跑了三千米还累，全赖他昨晚做的那个梦，次次梦到都劳神费力，汗流一身。
　　坐起来，毯子从胸口滑落。
　　迟野静了几秒，昨夜记忆零散的撞进脑海，大多都已记不清楚，只记得他被夏允风带回家，想走来着，夏允风不让，还霸占了他的电脑做要挟。
　　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夏允风没喊他？不但没喊，还放任他在这里睡了一夜，还给他盖毯子。
　　迟野抱着毯子发愣，包子走到他面前。一人一猫面面相觑，迟野问：“他没赶我？”
　　包子往前走了走，竖起的尾巴扫过来，亲昵的蹭迟野的脖子。
　　卧室门在此时打开，夏允风衣服已经换好，粗针白毛衣很像当年来北城找他时穿的那一件。
　　夏允风扫他一眼，不说话，去卫生间给迟野找洗漱用品。
　　迟野从沙发缝里摸出手机，查看邮件和消息，捡几个重要的先回复。
　　夏允风倚在卫生间门口，抱着胳膊，一副高冷清淡的模样：“牙刷和毛巾都找好了，你直接用。”
　　迟野应了声，起来去洗漱。
　　半道上捉住夏允风，规矩的钳了下肘弯就放开：“昨晚……”
　　夏允风撩起眼帘：“你睡着了。”
　　迟野点点头，明白那言下之意是没能成功把他喊醒。
　　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一下，一夜过去，胡茬长出来了，迟野摸了摸下巴，问夏允风：“你还有剃须刀么？”
　　夏允风一个单身男人要那么多剃须刀干嘛，他摇头：“用我的吧。”
　　剃须刀这么私人的物品最好不要混用，迟野不打算用夏允风的。可身上汗湿黏腻，还有难闻的酒气，不舒服，这有点忍不了，他准备回酒店冲个澡。
　　夏允风在厨房捣鼓早饭，奶香甜味儿飘到客厅。
　　很多年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了，迟野走过去，手扶在门框，沉默地打量夏允风。从前总是他给夏允风煮吃的，那人从小在山里长大什么不会？到他跟前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更没有下过厨房。
　　夏允风把椰子饭盛进盘子里，用破壁机打两杯草莓牛奶。
　　迟野突然觉得心疼，夏允风不应该是一个人，他需要被照顾，像以前他做的那样。
　　餐桌安静，俩人的吃相都很斯文，几乎没什么声音。夏允风的习惯是被迟野拧过来的，那人总嫌他狼吞虎咽，后来就一点一点的改掉了。
　　夏允风瞥见迟野泛青的下巴，主动开口：“怎么没刮胡子？”
　　迟野说：“不太卫生。”
　　这人穷讲究的毛病倒是一点没变，夏允风不爽：“我没病。”
　　迟野抬起眼，看见一只小刺猬：“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是你有病？”
　　什么逻辑，迟野无语：“我能有什么病？”
　　那就不得而知了，分开十年，他们对彼此的生活与感情经历一无所知。
　　饭桌上沉默几秒，迟野想到昨天夏允风收到的花，在他缺席的十年里，对方又收到过几回？
　　椰子饭都不觉得甜了，迟野岔开话题：“椰子饭味道很正宗，在哪里买的？”
　　夏允风喝口牛奶，唇周沾了一圈粉白的液体，他轻轻抿掉：“不是买的。”
　　迟野忽的顿住，低头看一眼，难怪那么熟悉，这是出自凌美娟的手艺。他张张嘴，一个字眼抵至唇边，时至今日已经不太合适那样称呼，改口道：“凌阿姨还好吗？”
　　夏允风不清楚，他对凌美娟疏于关心很多年，并不是个好儿子。他不想提凌美娟，吸管搅一搅杯中的牛奶，敷衍道：“还行吧。”
　　那态度格外明显，迟野看向他，忽然问：“你是不是很久没回家了？”
　　“家？”夏允风轻笑一声，双手撑着下巴，看起来天真无邪，唯有看着迟野的一双眼睛眨了又眨挥不去凉意，听不懂般反问道，“我的家在哪啊？”
　　迟野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耳边响起当年夏允风哭喊着质问他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毁了我的家。
　　迟野突然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一件事，他自以为将夏允风带入万丈红尘，即便离开自己，对方也会好好长大。
　　可他忘了，夏允风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他走了，把一切都带走，留给夏允风的，是一堆破碎的，再也拼凑不起来的烂木头。
　　迟野拿自由换来的不是他的小孩儿快乐一生，或许，他离开之后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夏允风都没有在好好长大。
　　·
　　天空是灰色的，迟野打车回酒店，洗了个澡。
　　今天要带队勘测现场，估计会在外面待一天。天冷，他穿好保暖衣物，临出门前吃了感冒药。
　　到现场后夏允风已经来了，那么冷的天，他就穿个毛绒大衣，本就瘦条条的一个人，被风一吹竹竿似的。
　　施工地有几个临时集装箱，挑一间进去，施工队的办事人给他们一人冲一杯奶茶。
　　夏允风捧着暖手，面色冷清的站在门边，耳尖是红的。
　　集装箱冬冷夏热，条件极差，关上门也无济于事。迟野赶紧把今天的工作讲完，对夏允风说：“这里没什么事，你先回去。”
　　夏允风看着他的嘴巴，停几秒才说：“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迟野知道他耳朵又难受了，想让他走，但夏允风现在根本不听他的。
　　过去夏允风听了他太多话，被迟野瞒的密不透风，爱情蒙蔽了双眼就是傻子，如今人间清醒，他有自己的选择和判断。
　　迟野劝不动，等人都走了，从包里找出一袋暖宝宝。出门前在便利店买的，就是怕夏允风会冷。
　　他拆出一片来，撕掉胶条，说：“衣服掀一下，我帮你贴。”
　　夏允风不为所动：“你真抠门，就买一包？”
　　迟野的确难为情：“便利店只剩下最后一包了。”
　　“我不要。”夏允风推开他，“你自己用吧。”
　　集装箱门敞着，大片风灌进来。
　　迟野咳嗽几声，把暖宝宝拿出去给大家分一分。
　　加上工地的工作人员总共九个人，分完还剩下两张，迟野找到夏允风，把暖宝宝塞进他大衣口袋里。不自作主张了，夏允风不需要他的殷勤和关心。
　　夏允风数着人头，知道迟野没给自己留。
　　工地偏远，离北城市区二十几公里，夹在一片山水之间。此处远离城市喧嚣，自然风光无限，但错落的石林给建造增添了难度。
　　夏虞山是画水墨画的大师，一生钟情山水，这块地花了大价钱买下，很符合他的喜好。
　　水流呈S型，按照迟野的构想，整体建筑可以采取拆解嵌套的方式融入山水之间，达到夏虞山隐秘静雅的要求。
　　室外温度很低，忙起来倒不觉得冷了。夏允风一开始还跟在他们身边学习，后来实在听不懂，便钻进车里玩手机。
　　这里他不是第一次来，附近能吃饭的地方很少，夏允风查看地图，想着中午去哪解决午饭。
　　工地可以订盒饭，但他不想吃。搜来搜去看上一家酸菜鱼，没得挑了，先点了再说。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手都没热起来。
　　“咚咚”的，有人敲他的窗。
　　迟野忙碌的间隙又冲了一杯奶茶，烫手的温度赶着给夏允风送来。
　　夏允风接住，看迟野吸了吸鼻子，从扶手箱里拿几张纸给他。
　　手碰在一起时，迟野皱了眉：“你还是回去吧，在这里陪着也没事做。”
　　夏允风完全屏蔽他，升上车窗让迟野被动闭嘴。
　　午饭送的很及时，大冷天的就想吃点热的，几个男人在集装箱里围着小桌吃的很香。
　　饭后迟野说休息一小时，大家不肯待在集装箱里，纷纷跑进车里午睡。
　　那四个人是一起的，迟野没凑上去，叮嘱道：“睡觉留个窗缝。”
　　只有他无处可去，脏净都没的挑，打算趴桌上睡一会儿。
　　夏允风的车还空着，但拉不下脸来说邀请的话。
　　施工队的人看他们是一道来的，热情的提醒：“你去这小伙子车上睡啊，外面齁冷的。”
　　夏允风神色一缓，刚要开口就听迟野笑着说：“没事儿，我把门关上一样的。”
　　他拧开杯子吃感冒药，这玩意儿吃完跟下了蒙/汗药似的，哪还知道冷热。
　　夏允风牙关咬紧，走了出去。
　　施工队的人拖来一个暖风箱，好歹算点温度，还在说：“你真是傻，有好车不待，偏在这里受罪。”
　　迟野把手伸出去烤了烤，暖光映在瞳底仿佛点了一把火。他摇了摇头：“不了，讨人嫌的。”
　　冬天天黑的早，事务所的人五点就要返程。
　　一辆车坐不下，迟野跟夏允风走。
　　在工地待了一天身上不干净，坐好之后就没再动过。
　　夏允风载他回市区，问是否回酒店。
　　迟野说：“去事务所加班。”
　　夏允风手指轻敲方向盘，城外道路昏黑，此后没再说话。
　　事务所门口停车，迟野抱着自己的羽绒服，临走前说：“明天我和同事一起去现场。”
　　言下之意是不需要他，夏允风点点头。
　　“那我走了，你记得吃晚饭。”迟野说。
　　车门关上，夏允风微微侧目，迟野身高腿长走的很快。事务所灯火通明，早已过了下班时间，但每扇窗都透着光。
　　他看了一会儿才离开。
　　后面几天没再碰面，夏允风要赶稿子，每天画到深更半夜，迟野更不用说，白天在工地，晚上回去开会加班。
　　日子过的很快，和迟野回来前似乎并没有差别，有时夏允风会捧着调色盘发愣，问自己，迟野是真的回来了吗。
　　他这样想，迟野就给他打了电话。
　　“喂，”迟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哑，“在干什么？”
　　夏允风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他的面前是一片落地窗，窗外是比二层楼还高的梧桐树。
　　他盯着一片叶子：“在画画。”
　　“哦，就是想跟你说现勘该取的数据已经收集完毕，下周你和夏叔叔哪天有空？我们开个会，接下来我要做场地分析报告。”
　　夏允风查了一下日程表：“下周二吧。”
　　“好。”
　　对话到这里似乎就结束了，两边都安静下来。
　　夏允风等待片刻未见下文，说：“没别的事……”
　　迟野和他同时开口：“吃晚饭了吗？”
　　从两点坐到八点，夏允风就没挪过窝。他说：“还没有。”
　　“在工作室？”
　　“嗯。”
　　电话那头停顿几秒，迟野说：“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夏允风按在鼠标上的手抽动一下，不小心点进一个网页。他道：“我马上走了。”
　　“回家吗？”
　　夏允风说：“有别的事。”
　　迟野没有强求：“那你记得吃饭。”
　　迟野今晚没有加班，时间还早，从事务所出来不知该做什么，也不想继续工作，他打了个车去九号工作室。
　　从车上下来，仰头看二楼拐角处的光亮，就知道那个小骗子没跟他说实话。
　　迟野没上去打扰，立在梧桐底下抽烟，街角有个老汉推着车往这边走，闻到香味儿，是热乎的烤红薯。
　　那年的回忆浮上脑海，迟野迎上去，要了两个。
　　他揣进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热度传来，隔着衣服倒不烫，他充当了人型保温箱。
　　等了得有小一个钟头，二楼的灯灭了，迟野把烤红薯拿出来，挂在门外的牌子上。
　　夏允风走下楼梯，在一楼抓起自己的衣服，开门时门廊上的风铃轻轻摇动，他转身锁门，疑惑的看向门上的东西。
　　触手生温，还很热乎，红薯香透过风传来，夏允风不由一愣。
　　大半夜的上门送红薯，哪位活雷锋能干出这种事。
　　夏允风把东西拿下来，左右看了看，快气笑了，做好事还不留名，是不是有病？
　　掏出手机打电话，铃声在附近响，但看不见人。
　　夏允风没什么耐心：“出来。”
　　迟野站在梧桐树后，后悔没开静音。
　　夏允风提着那袋红薯，走至面前，没有谎言被拆穿的尴尬，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迟野张了张嘴，说：“大概有。”
　　夏允风气结，锁好门，敞着的羽绒服底下是一件钻风的毛衣，被吹的一抖，他更没什么好心情：“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迟野诚实道，“路过看到还亮着灯，就买了两个烤红薯。”
　　夏允风不留情面：“酒店和工作室是两个方向，你真能路过。”
　　迟野也没有被拆穿的羞恼，索性借坡下驴：“那就当作我来送温暖。”
　　他看见夏允风在风中打摆子，忍不住说：“拉链拉好。”
　　夏允风站着不动，原地瞪他：“关你屁事。”
　　这强硬作风和初识那会儿有的一拼，迟野上前一步，低头去找夏允风衣服上的拉链，扣上，他一路拉到顶，领口能挡住夏允风的尖下巴。夏允风想退，被警告了：“别动。”
　　“忙也记得要吃晚饭。”拉链拉好，迟野软了态度，“我走了。”
　　专门等他似的，路那头开来一辆出租车。迟野招手拦下，大晚上跑过来，不吭声的等在楼下，仿佛真的就是为了给他送俩烤红薯。
　　夏允风五脏六腑都烧的慌，用力将开一条缝车门推上。他烦躁的拧着眉：“我送你。”
　　他像是气迟野，也像是和自己较劲，路走的很快脚下生风。
　　停车场里，夏允风把车钥匙抛给迟野，矮身钻进了副驾驶。
　　时间并不算很晚，北城的街市是正热闹的时候。汽车汇入车流，迟野说：“真巧，我刚换的国内驾照。”
　　夏允风不说话，热乎乎的烤红薯捧在手心，他撕了皮开始咬，习惯和过去一样，不爱用勺子。
　　红薯香弥漫在车厢，路遇一个红灯，迟野停下来，单手扶着方向盘扭头看夏允风。
　　爱吃的样子也没变，这才多大一会儿红薯就下去一半了。
　　“想吃火锅吗？”迟野看见路边一家火锅店，此时上客高峰，门里门外闹腾的厉害。
　　夏允风看向他：“讲什么？”
　　“问你吃不吃火锅。”迟野把话说慢一点。
　　夏允风转回去，臭着脸：“吃这么大个红薯哪还有肚子吃火锅。”
　　迟野手撑着窗沿上，几根手指虚掩着唇，嘴角是勾着的。
　　快吃完的时候姜意给夏允风打了通电话，这人奇奇怪怪，最近这段时间天天跟夏允风说“晚安”，还发一些恶心人的话，搞的夏允风想把他拉黑。
　　夏允风接通，刚受了气怒火波及的很快：“没正事就不要聊了。”
　　姜意对着电话乐，夏允风听力不佳，听筒音量始终开到最大，迟野在旁边能听到姜意的笑声。
　　“又不是你喊人哥的时候了？”
　　夏允风噎了一下，他记忆清楚时只喊过姜意一次，就是和迟野重逢那天，当时被骤然出现的迟野惊到神智错乱，也不知是想喊谁，脱口而出就是这一声。
　　至于不清楚的，他反正也不记得，据姜意说是他某次醉酒，挂在对方脖子上一直喊“哥”。
　　迟野刚才还扬起的嘴角缓慢落下，听见夏允风的声音里有种被人揭穿的尴尬：“什么事啊？”
　　“上次说的公益项目，时间确定了，下周三出发，你OK吗？”
　　不OK也得OK，夏允风说行。
　　“那我让他们安排房间了哈，你跟我睡。”
　　电话讲完，迟野彻底笑不出来。
　　那声“哥”，那天的花，还有未来的一起睡。
　　迟野眉目深沉，仿佛正压抑着什么，克制的问：“要去哪里？”
　　夏允风也不隐瞒：“雁城。”
　　“是做什么？”
　　夏允风看了他一眼：“公益计划，去山村做志愿者。”
　　迟野点点头，汽车驶入夏允风居住的小区。
　　夏允风一个不留神被迟野载回家，说：“先去酒店。”
　　迟野摇头：“我打车。”
　　地下车库，迟野把车停好，该走了，他却赖着不动。
　　“你走不走？”夏允风推开车门，想了一下，“或者你把车开回去，反正周二我们要开会，到时候你再……”
　　“小风。”迟野轻侧过脸，昏黑光线下不足以让夏允风看清他的口型，“你……这些年谈过吗？”


第71章 
　　夏允风皱着眉，不太有耐心：“说什么？”
　　他很讨厌这样，迟野明知道他听不见，话还说的那样小。两人后来在一起的时候，迟野连背对他说话都很少，他总是顾着夏允风，摊开一颗心，让夏允风无时无刻清楚看见。
　　迟野停顿几秒，下了车，俩人面对着，气氛古怪，他很想摸摸夏允风的耳朵，像过去那样，但他只是蜷着手指，捻了下自己的指腹。
　　“没什么，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
　　夏允风盯着他看，忽然问：“你是问我谈没谈过恋爱？”
　　他听的模糊，看的也不清楚，不确定的猜测。
　　迟野沉默了，他不说话的时间里，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问这句话，当年他决意离开抛下夏允风，这么多年杳无音信，一句问候都没有过。
　　他们早已是对方的过去式，如果不是这次碰巧，迟野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联系夏允风。他给夏允风留下的是绝望和痛苦，对方再找一个人陪伴无可厚非。
　　只因为夏允风是人，不是凭他喜恶来去的玩具。
　　一辆汽车从旁边开过去，车前灯在脸前一晃而过。
　　夏允风在静默中一点点冷了脸色，他呵笑着，嘲讽地问：“还是我耳朵不好听错了？”
　　迟野心尖被刺，问都问了，没什么不敢承认：“没听错，我问你这些年有没有谈过恋爱。”
　　“你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夏允风彻底笑了，“说我没有，满足你的好胜心，证明我非你不可？”
　　迟野摇头：“不是这样。”
　　夏允风求之不得：“那样最好。”
　　他夺了迟野手中的车钥匙，摔上驾驶座的门。很响一声，昭示主人糟糕的心情。
　　“没什么事不要再见面了。”夏允风冷冷丢下一句，转身上了电梯。
　　迟野面对空气站了半晌，直到又一辆车径直开来，朝他按了按喇叭。
　　恍然回神，夏允风早已走远。
　　迟野手摸向口袋，下意识想找烟，口袋空瘪，他压根没有把烟带出来。
　　唯一的宣泄口被堵死，迟野深深拧起眉。分明是年轻英俊的男人，眉间已经有几条细纹，连自己都不知道，这些年到底皱过多少次眉头。
　　他深知自己不该问这句话，却在亲眼看到姜意的出现时失了分寸。
　　夏允风说不见面就不见面，连周二的会议也没有参加。迟野望着空掉的座位失神，时至今日，他已经不知该怎样去哄夏允风了。
　　散会后，借着工作由头把会议内容发到夏允风邮箱，发条消息提醒他记得查阅邮件。夏允风隔很久才给他回复，高冷一句“嗯”。
　　夏允风明天就要出发前往雁城，到达雁城后转乘近三个小时的大巴前往下面的村子。行李已经收拾完毕，明天五点就要开路。
　　迟野手指在屏幕上戳戳点点，夏允风翘着下巴盯紧对话框上的“正在输入”，反复多次也没收到信息。
　　他不想等了，锁起手机准备去洗澡。
　　衣服刚找好手机响了，迟野输入半天没有下文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包子闻声前来，身体一蜷围住夏允风的脚踝，不停拿脑袋蹭他。
　　夏允风接通，没开口，等对方先说。
　　迟野站在酒店落地窗前，眼神不定的飘着，轻声问：“明天几点走？”
　　夏允风答道：“五点。”
　　迟野应了声，打电话前想了很多话，转到嘴边又吐不出来，他揉揉眉心，叮嘱道：“乡下冷，保暖的衣物要带好。在外面要注意安全，别乱吃东西，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
　　对方语气淡淡，迟野感觉夏允风想挂电话了。他知道这话问的干巴，那么多年都没关心过一句，现在说这些有毛用？
　　他舔舔干涩的唇，问：“什么时候回来？”
　　夏允风在电话那头舒了口很长的气，明显不耐：“一周后。”
　　迟野停顿几秒，窗外城市繁华，车灯迷眼，他弯下脖颈，额头抵着微凉的玻璃，言语间带着讨好：“小风，别跟我生气。”
　　包子很合时宜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夏允风裸露在外的脚腕，夏允风把脚一缩，不知道是被这不合八字的丑猫吓到，还是被迟野的话烫到，不小心踩到了包子的爪子。
　　包子吃痛，可怜的喵呜一声，小东西不愧是夏允风养大的，下一秒一爪子挠上去，成功在夏允风腿上抓出三道带血的伤口。
　　“嘶——”
　　迟野听着动静，警觉地问：“怎么了？”
　　“没事。”夏允风拿脚尖把包子顶开，腿翘上来查看，伤口还有点深。
　　“包子又挠你了？”
　　这话说的仿佛司空见惯，夏允风却深有体会，包子这丑猫天生性冷，除了对迟野，任何人都不亲，夏允风养了它近一年才稍稍养熟一点，就这样还隔三差五的被它用爪子伺候。
　　夏允风心情很差：“我挂了。”
　　“小风......”
　　“迟野，”夏允风冷冷地打断他，“我说话你听不懂是吗。”
　　说完不等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忙音传来，迟野合上眼睛。
　　迟到那么多年，终究还是遭了报应。迟野在此时才相信自己的确遗传了段筱歌的基因，同样的自私自利，也自以为是。
　　.
　　天还黑着，很冷，夏允风在耳朵里塞了人工耳蜗。
　　他不喜欢戴这个，虽然可以恢复一些听力，但堵着耳朵不舒服，而且并不能缓解冷空气造成的耳朵刺痛。
　　不过外出时他一般都戴着，确保能听见各种声音。
　　小区门口叫了车，顺道接上姜意，两个人一起去机场，在那边和美院的师生团队汇合。
　　经历几小时飞行，到达雁城后，当地政府派车接他们去往下面的县城。
　　夏允风耳朵不舒服，有点晕车，精神不佳的缩在座位上打瞌睡。
　　姜意晃晃手里的话梅，凑过来：“小风，要不要吃点？”
　　“不吃。”夏允风闭着眼说。
　　“难受你就靠着我。”姜意说，“你这样睡不舒服。”
　　夏允风心说得了吧，我歪脖子歪一路才是不舒服。
　　他没吭气儿，路途遥远，颠簸中很快睡着。
　　快到时被喊醒，脖子酸，才察觉到自己枕着姜意的肩膀。
　　夏允风扶着脖子，尴尬道：“我自己靠过去的？”
　　“啊。”姜意点点头。
　　丝毫不提自己趁人睡着把人拨过来的事儿。
　　夏允风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谢了。”
　　车外温度很低，一出去就被风糊了一脸。夏允风打了个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们要去的地方正在雁城山区，附近群山环绕，很像夏允风长大的地方。
　　天气不好，肉眼可见的一大片阴云笼在头顶。山区落后贫瘠，志愿者中大多是美院学生，学美术的小孩儿家庭条件不会太差，第一次来，被眼前景象震撼。
　　掏手机的掏手机，拍照的拍照，自然风光无限，他们把公益活动当作是外出散心，或是一次写生。
　　直到真正进入村庄，满地乱跑的鸡鸭，泥堆的房屋，不小心踩到一块牛粪，学生们开始崩溃，拽着领队老师问：“我们不会要住这里吧？”
　　领队老师姓李，青年才俊，很爱开玩笑。不是第一次带队，每年都会被问这个问题，他笑道：“不然呢，你想住哪？”
　　几个娇气的学生已经变了脸色，嚎着说要回家。
　　李放一掌一个拍在学生背后的画板上，把俩小孩儿往前一推：“当是来这儿旅游的呢？公益没有回头路，再让我看见哭给你钱自己走。”
　　平时不着调的老师严肃起来吓人的很，学生们不敢抱怨了，乖乖跟着走。
　　其实都是吓唬这群没吃过苦的小孩儿的，学校早在镇上订了旅馆，条件虽然说不上多好，但比村里要舒服一点。
　　离过年还有一周，算起来年三十那天他们应该在回去的车上。
　　迟野在事务所画图，现勘之后他要开始建模，准备定施工图。不知夏允风到了没有，心里有牵挂，做事便没法太专注。
　　一会儿看看雁城的天气预报，一会儿搜搜实时路况，反正不闲着。
　　磋磨不少时间，迟野把鼠标一丢，靠椅背上瞪着天花板，没两分钟呢，又拿起了手机。
　　通讯录里上下翻找，找到余淼的联系方式，编辑道：“你老板到雁城了吗？”
　　余淼隔了一会儿才回过来：“应该到了吧，我问问哈。”
　　指关节轻扣桌面，迟野不太满意这个助理，怎么都不关心领导的个人安全？
　　又等一会儿，余淼回复：“到了，正要去吃晚饭。”
　　迟野顿时松一口气，谢过之后继续工作。也就三四分钟吧，他给余淼发了个大红包。
　　余淼那抢红包的手速不是盖的，点开后傻了眼：“......太多了吧！”
　　迟野说：“帮我留意小风的状况，谢谢。”
　　余淼懂了，有人暗中关心，她拿钱办事，是个探子。这钱瞬间不烫手了，余淼高高兴兴的：“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夏允风浑然不知自己的助理已被金钱收买，成了别人的内应，事实上他每天都很忙，看手机的时间很少。山村天气冷的要命，阴雨天到处脏兮兮的，手机拿出来很快就没电了。
　　小郎村只有一个小学，村里所有孩子都在这里读书，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十五岁，很多小孩儿无法在学校待到完整的一天，他们还需要帮家里干活。
　　农村教育水平落后，师资不够，更多家长只是把学校当作看小孩儿的地方，因为大人还要养家糊口，没空照看孩子。
　　美院的救助团队带来了很多物资，文具、衣物、一些药品，还有女生用的卫生用品。快过年了，备好的年货也一一分发下去。
　　学生们轮流在学校当志愿老师，一对一陪孩子画画，小孩儿都爱彩色的东西，还喜欢热闹，阴天下雨也挡不住的开心。
　　夏允风和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儿凑在一起，女孩儿是个小黑皮，但眼睛特别大，看着很有灵气。
　　他教对方画画，油画棒攥在掌心，拿刮刀取一点下来，用平头往白纸上捻。
　　黑色和灰色描绘波浪，燕麦色做天空，蒲黄色的月，用指腹将纹理晕开，成为一片汪洋。
　　女孩儿看着他的手指，揪起自己的衣服要给他擦。夏允风微微一愣，忽然想起回琼州的第二天，他和迟野在九号巷争吵，踩到迟野的鞋子，当时他也是下意识蹲下来，要用衣服擦他的鞋子。
　　夏允风缩回手，还是不会带孩子，但已经比当年温和许多。
　　“没关系，我可以去池子里洗一洗。”
　　他们带来很多卫生纸，但夏允风不会说用纸擦，因为总有用完的那一天，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纸巾在生活中有多重要，他小时候从没拥有过一张干净的卫生纸。
　　小女孩儿仰着脸，从夏允风手里接过油画棒和刮刀。
　　她想临摹夏允风那副画，可灰蒙蒙的颜色她并不喜欢。
　　“哥哥。”女孩儿操着蹩脚的普通话，轻轻地问，“你不开心吗？”
　　夏允风收拾画棒的动作一顿，听见女孩儿说：“你的画看起来很难过。”
　　他看向自己的画，满幕的深色，处处透着压抑。
　　这是夏允风画画的风格，如同夏虞山偏好水墨山川，夏允风的画没有什么特定的形式，不局限于某一类事物，但他有个人的鲜明特点，那就是冷。
　　他画过山间浓稠的雾，描过暗巷的雨，巨浪翻涌时的波涛，新林古道旁形单影只的瘦鸟。
　　他画出来的东西总是单调的黑白灰，藏着深深地孤寂与寒凉。
　　“没有。”夏允风把那幅画抽走，重新挑选几支色彩浓郁的画笔。
　　红色、橘色、金色，他握着刮刀，耳朵疼得厉害。鬓角出了一些湿汗，勉强下了一笔，脑海却聚不成像。
　　夏允风画不出来。
　　女孩儿也在纸上涂，很快盖过那笔，一朵小花成型，一轮火红的太阳。
　　夏允风放下手里的东西，出去透透气。
　　太冷了，雨潮嗒嗒的下，夏允风躲在屋檐下搓搓冻的发僵的手心，呵出一口白雾。
　　他取下耳朵里塞着的人工耳蜗，世界忽然失去了大半声音。在那样模糊的环境中，他才有一点安全感。
　　姜意在背后叫了夏允风好几声，撞上他的肩膀：“想啥呢，喊你都没反应。”
　　夏允风转过头，看着姜意的嘴巴，说：“明天几点出发？”
　　“早点儿吧，这雨下的没完没了，山路不好走，我们赶在天黑前到城里，还能吃顿热乎的年夜饭。”
　　夏允风伸出通红的手指，接了几滴雨在掌心。岁月无声，又一年过去了。


第72章 
　　这是迟野时隔十年第一次在中国过年，安德鲁上周到的北城，迟野兑现承诺去接的他。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看啥都新鲜，每天工作心思都没有，就想着迟野带他出去玩。
　　迟野没工夫闲逛，把安德鲁留给设计院那帮同事，自己回酒店加班。
　　明天大年三十，这会儿路上已经没什么车了，除了一些必要的岗位，大多数国人已经放假，并开始享受春节假期。
　　对迟野来说，春节是个可怕的噩梦，每年这个时候他都异常焦虑，常常一个人在公寓里来回乱转，不能让自己停下来。
　　今年也是一样，他几乎熬了一个通宵，不停的改设计稿和施工图，越改越糟，脑子浑噩没有头绪。后来不改了，找支铅笔坐在地上画画。
　　几笔勾勒出轮廓，那是他梦里的琼州。
　　安德鲁出去玩儿了，回来的很晚，应该还喝了很多酒，走过他门口的时候听见一串饶舌的德语。
　　脚步声停在外面，安德鲁醉醺醺的拍门：“Yee！”
　　迟野并不想伺候醉鬼，原本不想理，但安德鲁大有一种跟他死磕的架势，再吵下去左右房客都该醒了。
　　他去开门，安德鲁失去支撑向他倒过来。
　　迟野夹着他，被酒气熏的皱眉，难怪那天夏允风那么嫌弃他，迟野现在只想把安德鲁请走。
　　安德鲁抱着迟野的胳膊，让迟野带他去玩，迟野摸摸他的口袋，找出房卡，仁至义尽的将人扔到床上，倒杯水搁在床头。
　　再回到房间，密闭空间里酒味蔓延，迟野打开窗通风，去浴室冲了把澡。
　　天灰蒙蒙的，快亮了。
　　迟野湿着头发站在窗边，被冷风灌透才换回一点理智。
　　他咬住指尖，屏幕上的光映照瞳底。
　　昨天刚问过余淼，迟野知道夏允风今天很早就要出发回城。
　　朋友圈刷新出一条记录，迟野顿了顿，看见夏允风的头像。
　　夏允风并不爱发朋友圈，一年屈指可数几条，从不分享生活。意外的，这次他拍了一张照片，没有人物出境，山里很黑，手机光落在伞沿上，依稀可见断线的水珠。
　　他写道：“讨厌下雨。”
　　迟野摸了摸屏幕中出现的夏允风的手，不同于少年时的粗糙难看，现在这双手指节分明，蕴藏着男人的力量。
　　他握过这只手，精心养护过，用牛奶味的乳液细细润泽，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照顾。那时的夏允风很乖，躺在他腿上伸个手，笑时大眼睛变成弯弯的一条，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迟野说话，喊他哥，最后十指相扣，迟野把他锁在怀里亲吻。
　　迟野压下一口灼热的气息，明明十年都这样过来了，现在竟然无法忍受。
　　他给夏允风打了一通电话。
　　电话响了一会儿才通，夏允风压低的声音传来：“有事？”
　　他们真的到了没事就互不打扰的地步。
　　迟野抠着窗沿：“没什么事，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车上有很多人在睡觉，夏允风话说的很小：“你不睡觉吗，这才几点？”
　　迟野没说自己一夜未眠：“今天大年三十，有好吃的吗？”
　　山村能有什么好吃的？有的吃就不错了。夏允风怕讲话会吵到别人休息，起身去到后排：“嗯。”
　　也许是久未联系，也许是四周昏暗，绵绵细雨敲打车窗，重逢以来夏允风很难得的流露出几分温和。
　　迟野焦虑的心一点点平静下来，他关上窗户，哪怕每天都让余淼打听，还是想要亲自确认：“有没有生病？”
　　夏允风靠在椅背上，缓缓合上眼睛：“没有。”
　　“耳朵呢，有没有难受？”
　　听筒里的声音是记忆中一道捉不住的风，夏允风让耳朵更贴近听筒，回答道：“还好。”
　　“不舒服要说，别忍着。”
　　当年就忍出急性中耳炎，现在没那么傻了。夏允风取出耳机戴上，解放双手揣进口袋，神情放松平静。
　　迟野听着他浅浅的呼吸声，话跟着放轻：“是不是困了？”
　　夏允风起的太早了，五点半就出发，模糊地应了一声，唔哝着，像少年时被他箍的太紧发出的细微抱怨。
　　迟野很想抱抱夏允风：“小风……”
　　这声音太温柔了，和梦一样。
　　夏允风感觉天旋地转，话还没说出口，突然一声巨响，车身剧烈倾斜。
　　手机从口袋滑出，准确的说是夏允风整个人歪向一边，电话断了线，夏允风一头磕在玻璃窗上，半边身体狠狠撞向车身。
　　“喂？”迟野从沙发上站起来，白色浴袍敞露大片胸膛，皮肤下的心脏重重鼓动，“喂，小风？”
　　他重拨过去，已经无法接通。
　　那瞬间似有旧梦如魇像他袭来，阴沉天色，狂乱大雨，倒塌的大桥齐齐聚在瞳孔。
　　有血气朝喉头翻涌，耳边发出一声长鸣，吵杂声充斥，是他在耳鸣。
　　迟野立在厅中短短几秒，无数画面打眼而过。指尖不受控制的颤抖，他拨下报警电话，无法描述具体位置，但第一时间告知情况。
　　然后迟野开始换衣服，他什么都没带，装上手机钱包便开始狂奔。
　　大年三十的清晨，路上没个人影，火车票和飞机票均已售空，最早一班去往雁城的大巴六点发车，错过要等一个小时。
　　迟野赶到汽车站时刚刚开走一辆。
　　想要包车，大过年的司机嫌雁城太远不肯去。后来一个松了口，但得要等他中午吃完团圆饭才肯走。
　　迟野等不及，电话打给余淼，年三十的早上扰人清梦：“小风家开门密码是多少？”
　　余淼作为助理竟然连这个也不知道，哭道：“风哥也没必要告诉我这个啊！”
　　迟野说：“你住哪？车借我。”
　　余淼很崩溃：“哥我在老家……我家也不是密码锁……”
　　迟野没空多说，要挂断前余淼想起点什么：“好像是3什么6，我真不记得了……”
　　迟野早已试过自己生日，密码不正确，否则不会去问余淼。
　　再试一次，03181026。
　　“嘀——”
　　门锁轻轻转动，开了。
　　迟野又开始头疼，太阳穴突突的跳。
　　车钥匙挂在玄关墙上，那时在琼州，凌美娟和迟建国总爱把钥匙这么挂着，他们家四个人，钥匙挂起来能摆一排。
　　迟野奔向停车场，打火起步，他强迫自己镇定。上一回在这辆车里和夏允风不欢而散的场景历历在目，重逢后的每一次见面和对话，甚至于十年前夏允风声嘶力竭的追着他喊的那句“别丢下我”，在此刻都化作锋利的刀，将迟野心口那块烂肉捣的稀碎。
　　路况很好，上午十点左右，警方联系人给迟野回了一通电话，说事故车辆已经找到，人员有不同程度受伤。
　　迟野嗓音沙哑，强压恐惧问出一句：“有人受伤吗？”
　　对方回答道：“有几个重伤，已经移送县级医院。”
　　迟野将车停在路边，点燃一支烟。他彻夜未眠，现在又要开长途车，精神高度紧张，这通电话打完他心肺都伤透，必须要停下来缓一缓。
　　雁城此刻正在下大雨，迟野点开手机新闻，那年留下的阴影，他从不开手机推送，怕弹出一些无法接受的。
　　一根烟抽完，迟野重新上路。
　　从北城去往雁城近两千公里的路程，一天一夜，迟野只中途在服务站短暂的休息了两个小时。
　　他是在年初一早上六点多赶到的雁城县医院，小郎村车祸的伤者全被送来这里，小县城的医院挤满了人。
　　迟野拨开挡路的人群，听见有人在哭，他神色恍然，悲恸的面目嵌在眼前，仿佛当年在新乡大桥下崩溃痛哭的凌美娟。
　　“不是没人伤亡吗……”迟野魂不附体，沙哑地呢喃。
　　有人听见，在旁边叹了口气：“什么啊，一车死了三个，现场很惨烈。”
　　迟野原地晃了一晃，脸色唰地白了。他晕眩的厉害，头脑混乱的推开人，几乎是踉跄地伏在了服务台上。
　　“小郎村……”迟野用力清了清嗓子，“小郎村的伤者在哪？”
　　护士说：“在一区，往左走。”
　　迟野狠咬一下嘴唇，舔到血味，疼痛让人清醒，几步距离却隔着迈不过也跨不过的十年。
　　“老迟......”迟野在心里喊，“帮帮我......”
　　医院的床位不够，过道上加了很多小床，迟野边走边看，没有一个是熟悉的面孔。
　　“帮帮我，”迟野快要崩溃，“爸......”
　　路走到头，他揪紧自己的领口，摸到一个小小的铃铛。
　　面前是白墙，已经没有退路。
　　迟野想到那年迟建国离开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滚下去。”
　　时至今日，夏允风冷冷地语气恍若就在耳边：
　　“迟野，你听不懂我说话么。”
　　“迟野，没事不要见面了。”
　　“迟野，你做给谁看？”
　　迟野虚晃一下，手撑住墙体，五指用力到快要痉挛，发出绝望的一句：“爸......别带小风走。”
　　有脚步声停在身后，声音的主人有些迟疑：“迟野么？”
　　如同被惊雷击中，心脏超负荷狂跳，迟野猛地转过身，面前夏允风好端端站在那里，身上披着黑色冲锋衣，除了头发乱一点外，没有明显的外伤。
　　迟野的表情早已无法形容，夏允风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对面的人紧搂在怀中。
　　他感觉到迟野在颤抖，感觉到迟野的心跳疯狂的顶着他的胸口，颈间湿濡滚烫，夏允风呆滞的立在那里，汹涌的感受到迟野的痛与悲伤。


第73章 
　　原来当日雁城县发生两起车祸，伤者都被送往县城医院。
　　出事的原因已经查明，山村路况不好，当时又下着雨，四周很黑，路中央有一块石头，司机开到眼前才看见，为了避让急打了方向盘，车身倾斜撞上一侧山壁。
　　夏允风脑袋磕了一下，很幸运的只受了一点轻伤，不过也有损失，他的手机在混乱中遗失了。
　　为了给另一起严重车祸腾床位，像夏允风这种能跑能跳的医生都不建议住院了，观察一晚就让他走人。
　　刚刚是办好出院手续，准备回来拿东西，没想到竟然看见迟野。
　　迟野抱了他半天，当着左右学生的面演了出难舍难分，夏允风脸挂不住，戳戳迟野的腰。
　　“撒手。”
　　迟野平复心情，放开前用力在夏允风肩头蹭了一下眼睛。他端详夏允风的脸色，瞥见那光洁额头上的红肿。
　　“疼吗？”迟野皱着眉。
　　夏允风拿上包准备离开：“不疼，你怎么过来的？”
　　这已经不是当年娇气怕疼的小孩儿了，迟野接过他的背包，强硬的攥住夏允风的手腕，拉着他往外走：“开车来的。”
　　夏允风僵了一下，但没把手抽出来。快到门口时迟野裹住他，像以前那样把他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
　　“你的朋友怎么样？”
　　夏允风说：“没事，姜意已经出院了，要安排学生住宿。”
　　“哪家宾馆？”
　　夏允风报了个名字。
　　走到医院停车场，看见自己车的时候夏允风有点蒙，刚经历过车祸的脑子不太灵光，夏允风问道：“你也买卡宴了？”
　　迟野说：“你的卡宴。”
　　夏允风反应一下，想明白后便要炸毛：“你怎么拿的车钥匙？你进我家了？你知道我家密码？你怎么不经过同意就随便开人家门？”
　　迟野把他塞进副驾驶，拉过安全带扣好：“你用我生日做家门密码，我同意了吗？”
　　“你——”
　　“别说话了。”迟野摸摸夏允风的脸，怀柔政策使的一套一套，“休息一会。”
　　也不知道是谁要休息，迟野那个脸色比他差了不知道多少倍。
　　小县城去哪里就三五分钟的路，夏允风还没从迟野猜出他家密码的后劲中回过来就已经到宾馆了。
　　俩人下了车，迎到出门的姜意。
　　姜意先看见的迟野，那么大的个子长得又帅很难不被注意，他吃了一惊：“迟设计？你怎么会在这里？”
　　迟野说：“来找小风。”
　　姜意慢半拍的点头，又看向夏允风：“房间已经开好了，我把房卡给你。”
　　夏允风没接：“换个房间吧，我跟他一起。”
　　“你们……”
　　夏允风淡淡道：“他是我哥。”
　　迟野倏地转向他，眼底波澜摇动。
　　姜意傻了，弱智般问：“什么哥？”
　　夏允风摊开手掌找迟野要身份证做登记，对姜意解释：“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哥，你说是什么。”
　　姜意恍然大悟，同样来自琼州，熟知对方的忌口，钱包里夹着的照片。
　　“啊。”姜意惊讶道，“你们一家的啊。”
　　他没什么意见了，人家哥哥在这里，他还能说啥。为表殷勤，姜意主动把自己的房间让出去。
　　夏允风笑纳了，和迟野一起上楼。
　　县城的宾馆条件不会太好，设施陈旧老化，房间里一股潮味。
　　迟野进去便开窗透气，散尽味后打开空调。老式空调声音很吵，制暖效果不佳，迟野没什么可收拾的，说道：“去洗个澡。”
　　在医院待了一天的确很脏，夏允风去了，条件有限，这里的水也不是很热，他将就着冲了一把就出来，穿着单薄睡衣坐在床尾擦头发。
　　迟野靠在另一张床上，累的不想动，精神紧绷了一天一夜，如今松懈下来，人也快垮了。
　　夏允风扭头看他，催道：“你也去洗个澡。”
　　迟野从床上下来：“进被子，外面冷。”
　　夏允风顺从的爬进被子里，手里攥着毛巾，一头卷发潮湿凌乱。
　　迟野看他一会儿，开门出去了。
　　夏允风探头张望：“你去哪儿？”
　　回应他的是一串下楼的脚步声。
　　宾馆隔音很差，夏允风都能听见迟野和别人说话时模糊的声音。没多久迟野回来了，原来是去借吹风机。
　　他插上电源准备帮夏允风吹头发，夏允风从他手里接过：“我自己吹，你去洗澡吧。”
　　迟野去洗澡了，吹风机的声响和水声混合，夏允风心不太静。
　　他最懂迟野，那年迟建国猝然离世是迟野最大的遗憾，一天一夜，两千里奔袭，迟野在怕什么，痛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正因为清楚，夏允风才无法对迟野硬起心肠。他们之间曾有过除了爱人之外的牵绊，他们是兄弟，是彼此的家人。
　　迟野洗完澡，他走的匆忙，没带换洗衣服，只能穿脏的。
　　这人从前有多事儿夏允风了解最深，他问道：“要不要借条内裤给你？”
　　迟野挨在床边坐下，神色怪异的瞥他一眼，虽然这些年夏允风长高不少，但很显然跟他差的还远，拒绝道：“勒着不舒服。”
　　夏允风闭上嘴，不该多问这一句。
　　“饿不饿，我去买点吃的。”迟野起身找钱包，转了一圈没想起来放哪里了。
　　夏允风看他脑袋都木了，是严重缺觉的表现，他下床，拉开自己的背包：“我包里有吃的，面包还有牛奶。”
　　迟野早已饿过了头，没什么感觉，夏允风拆开包装袋，一人一半把面包分了，都不想再往外跑了。
　　吃完各躺一张床，他们上一次这样睡在一起还是十年前。
　　房间始终没有暖起来，迟野翻了个身，夏允风背对着他，被子裹得很紧。那年明明很热，小孩儿想跟他一起睡故意说睡不热，如今真的睡不热了，却不肯再向他求助。
　　迟野轻阖上眼，舔了舔嘴唇上自己咬出来的伤口，那样的心惊胆战之后，他已经无力去权衡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样做会不会伤害谁。
　　他只要夏允风好好的，这是从十七岁到现在，唯一的愿望。
　　夏允风缩着腿脚，双手呈一副环御姿势，冷的很。细碎的动静从迟野那边传来，夏允风听不清楚，不由猜测这人不睡觉在干什么？
　　直到被子被人掀开，暖热的身体贴上来，迟野夹住夏允风冰凉的脚，把他的手拢起来包裹在自己掌心里。
　　他用着一种亲密无间的姿势，把夏允风整个人牢牢锁住。
　　灼热的气息扫在耳后，迟野的嘴唇擦碰着夏允风的耳垂，一开口几乎要含住他：“我抱着你就不冷了。”
　　夏允风被气息激的颤抖一下，徒劳的用胳膊肘顶身后人的腰腹：“你回去。”
　　迟野在那肩窝里深吸一口气，把夏允风抱的更紧。他最爱的姿势之一，完完全全的占有，怀里的热度让迟野感觉到踏实和安心。
　　他累坏了，挨到夏允风困意便洪水般袭来。
　　“别动。”迟野喟叹一声，憾与爱皆在这里，他贪求道，“再让我抱抱你。”
　　身心都疲累到极致，迟野觉得自己从十年前离开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一秒钟是轻松的。经年累月堆积的负面情绪太多，终于在这一天压倒了他，他抱着夏允风睡的昏天黑地，似乎是要把错过的这些年找回来。
　　夏允风陪着睡了很久，从白天到黑夜，窗外雨声断断续续，停了又下，到第二个白天。
　　他们一天一夜没有出门了，姜意着实担心。敲门声没惊动迟野，扰到了耳朵不好的夏允风。
　　夏允风昏沉的醒来，已经换了姿势，迟野平躺着，呼吸均匀，他趴在对方胸口，迟野的手按在他肩膀上。
　　他刚一动，迟野便皱起眉把他按回去，动作麻溜的如同条件反射。
　　“小风！小风你在里面吗！”
　　夏允风拿开迟野的手，穿鞋下床，顶着一头乱发去开门。
　　“怎么了？”
　　也不知是怎么睡的，睡衣领口的扣子散了两颗，露出一小片胸膛。
　　姜意移开眼：“我看你们一直没出来过，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没有，在睡觉。”
　　姜意点点头：“迟......哥也在睡觉？”
　　“嗯。”
　　姜意服了这兄弟俩了：“我们订了餐，待会给你送两份。”
　　夏允风关上门，房间里总算有一点温度。他睡的嗓子干渴，开一瓶矿泉水喝。迟野还在睡，夏允风看他一眼，咽下一口冷水。
　　想看时间，夏允风的手机丢了，还没买新的，卡也没补。他拿起迟野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一眼时间，差点没吓死，他们竟然睡了一天一夜！
　　难怪姜意都来敲门了。
　　迟野闭着眼睛摸他的手，抓住了，用力拉下来。夏允风一个不防整个人压在迟野身上，被后者揽着腰抱到了床里面。
　　“你醒了？”
　　迟野抖开被子把夏允风裹住，鼻尖蹭他沾染上凉气的发梢，从喉间发出含混的一声：“嗯。”
　　矿泉水还捏在手里，夏允风用瓶底冰迟野的脸：“喝不喝？”
　　迟野动也不动。
　　夏允风戳戳他。
　　迟野这才睁开眼，他坐起来，的确渴的厉害，仰着头把剩下半瓶矿泉水喝完了。
　　睡觉图方便迟野就穿一件短袖，此时喝水的动作暴露出他颈间系着的一条极细的银链子。
　　有个圆圆的金色小铃铛坠在上面，夏允风眯起眼睛看，认出来了，是他十六岁生日那年迟野送他手镯上的挂坠，分开时他还给了迟野。
　　迟野喝完水躺回来，稍一偏头，发现夏允风盯着他看。
　　他把夏允风抱过来，合上他的眼睛，不让看。手兜在肩上，迟野像小时候那样晃夏允风：“再睡会儿。”
　　“迟野。”夏允风的世界归于黑暗，他们现在的举动太暧昧了，但分明比从前少了很多很多东西，“你睡觉的时候，一直在喊叔叔。”
　　夏允风比迟野睡的晚，起初那人抱着他睡的一点也不安稳，呼吸时急时缓，夏允风回头就看见他皱的很深的眉。
　　迟野一会儿喊老迟，一会儿喊小风，忧惧生怖，他被困在梦境与现实中无法脱身，总感觉下一秒他爸就要带着夏允风一起走了。
　　“我梦见老迟了。”迟野说，“他怪我这么多年都没有回来看他，所以惩罚我。”
　　夏允风轻咛一声：“罚你什么。”
　　迟野拿开附在夏允风眼睛上的手，认真的注视着他，在那双如少时一般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变了很多，不如从前开朗阳光，也不如从前乐观向上，他有太多的心事，全藏在眉间那一道道浅浅的痕迹里。
　　“他要把你带走。”迟野说。
　　夏允风犹豫的探出手，放在迟野的腰侧，迟野的腰很敏感，过去总喜欢抓着夏允风的脚踝，让他挂在自己的腰上。
　　迟建国刚走那几天，夏允风经常这样摸他，是一种温柔的安抚。
　　“你也会怕吗？”夏允风问。
　　“会。”迟野回答的很快，“我不想再失去重要的人了。”
　　他直白的说出“重要”两个字，等于直白的告诉夏允风，他对自己来说很重要。
　　迟野已经没有亲人了，他的亲人死的死，走的走，还有被他抛下的，他从十年前就已经是孤身一人，到今天还能放在心上惦念，还能为之疯狂，为之害怕的，就只有一个夏允风。
　　那年凌美娟要他走，他死不悔改的说：“我还有小风。”
　　可现在，他没有小风了，他只想要小风好好地。
　　过去那些年，夏允风怨过也恨过，想着是不是到死迟野都不会回来看他一眼。如果他死了，对方心底是会有触动，还是轻描淡写的揭过，当作从未认识过他。他常常一想就陷入死胡同，把自己困在里头痛的无法呼吸。
　　可当他看到迟野，又将一切都否定掉。如果不重要，迟野不会驱车二十四小时来这里找他，也不会在刚见面时抱他那样紧，更不会哭。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心惊肉跳的后怕。
　　他有很多事都可以否定，唯独一件毋庸置疑，那就是他在迟野心里的分量。
　　即便分开，即便杳无音信，即便此生不见。
　　迟野爱夏允风，这是最不该被怀疑的事情。


第74章 
　　一场交通事故，耽误了公益团队的回家计划。学生里伤的最重的是手臂骨折，需要留院观察，大部队不得不多在县城里逗留两天。
　　年初二，姜意敲门给夏允风送吃的，开门的人变成了迟野。
　　“哎，迟哥，你起了啊。”
　　迟野挑起眉，少年时很爱做的一个动作：“别这么喊。”
　　姜意疑惑道：“咋了。”
　　迟野接过他手里的饭，简单粗暴：“难听。”
　　“……”
　　门敞着，姜意很自然的溜进来，有点愁，那他该喊大舅子啥呢？
　　他将目光投向夏允风，夏允风换了件高领黑毛衣，瘦白一条站在窗边戳手机，似乎不太想理他。
　　姜意又纳闷了：“小风，你手机不是丢了吗？”
　　夏允风施舍他一眼：“他的。”
　　说完把手一收，看神经病一样看着姜意，踱到他面前来：“我发觉你最近很奇怪，到底吃错什么药了？”
　　当着别人哥哥面哪好意思说明白，姜意支唔一声：“没有奥，顺便跟你说一声，明天中午出发，没意见吧？”
　　夏允风耸耸肩。
　　姜意又转向迟野：“那迟......”
　　夏允风纠正他：“野哥。”
　　“哎野哥跟我们一起吗？”
　　来都来了难道还分开回么：“我开车了，那几个骨折的可以跟我走。”
　　夏允风看一眼迟野，这人怎么拿他的车做人情？
　　迟野接收到夏允风的眼神，联想到过去夏允风专爱吃偏门醋，理所当然的会错意，说：“小风也跟我一起。”
　　“......”
　　姜意送来的是盒饭，迟野打开扒拉一下，大过年的就吃这个，他有点嫌弃。
　　夏允风夺走他的筷子，膝盖朝他腰上一顶：“大少爷，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别挑了。”
　　迟野往旁边让了让，腾半个凳子给夏允风。
　　“这小宾馆太破了，凳子都不舍得多放一个。”
　　夏允风琢磨着迟野长这么大可能都没住过这么差的地方，凶道：“你当是五星啊！”
　　迟野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开口，打开两份饭开始吃。虽然饭菜简单，但味道还不错，大少爷的脸色缓和一点。
　　就是俩大男人合坐一个凳子挤得慌，迟野都怕自己戳着夏允风。
　　凑活解决完这顿，两人决定去买点日用品。
　　外面还在下小雨，夏允风跟迟野同撑一把伞，伞面大半朝夏允风这边倾斜，后来他握住迟野的手，把方向正回去。
　　宾馆附近就有一家不小的超市，春节照常营业，东西还算齐全，迟野就带了个人来，主要是想买条内裤。
　　卫生用品区，货架上的内裤看起来有些廉价，迟野端着下巴挑选，最贵的不超过二十，有点不知从何下手。
　　夏允风提着个小篮子，里面放了些水果和零食，见迟野站着不动，催道：“搞快点，内裤有什么好挑的。”
　　迟野犹犹豫豫的拿了最贵的那盒：“我怕会过敏。”
　　“那里还会过敏？”夏允风孤陋寡闻，“没听说过。”
　　迟野听过没见过，怕自己身先士卒。
　　夏允风觉得迟野矫情，他小时候在山里哪有二十块钱五条的内裤穿，都是小破布缝一缝，保持干净卫生就够不容易的了。
　　让迟野提着篮子，夏允风拆开一盒包装，抽条内裤出来摸摸手感，货比三家，最贵的不一定就是最好的，摸出来几种材质相同，价格区别在于品牌。
　　迟野说：“都是山寨，怎么还分档次了。”
　　夏允风举一反三：“A货还分优品和次品呢。”
　　他亲自给迟野挑选一盒性价比最高的，不给机会纠结。
　　出门右手边就是手机店，现代人一天没手机跟要死了似的，夏允风终于知道手机的厉害。家里还有个备用机，夏允风要手机是方便联系，于是很入乡随俗的拿了个山寨机。
　　迟野烟瘾又犯了，夏允风去营业厅补办手机卡的间隙他站在外面抽烟。夏允风弄好出来，从旁边截胡，粉色的唇轻含住过滤嘴，他吸一口，烟雾徐徐吐出。
　　迟野看着他的嘴唇，喉结滚了一下。
　　勾勾手指，迟野说：“给我。”
　　鼻息间俱是烟草味，夏允风不太熟练的抖落一层烟灰，把烟塞回迟野嘴里：“味道一般。”
　　过滤嘴微微湿润，迟野看着夏允风：“小菜鸟。”
　　夏允风撑开雨伞，淅沥雨声中，他忆起昨天早上在医院的那个拥抱，迟野朝他倾来的瞬间，浓郁的烟草味淹没了他。
　　步下台阶，夏允风软了态度：“少抽一点。”
　　迟野顿了顿，把烟灭了扔进垃圾桶。他接过伞，宽阔臂膀揽住夏允风，答应着：“好。”
　　这些年难得有这么清闲的时候，俩人都没什么事做，回到宾馆，开电视打发时间。
　　小县城的电视台只有几个，迟野换了一圈，定在电视剧频道。多年没回来，不知国内谁红谁火，那些新出的剧集更是没看过。
　　夏允风歪在床上，看电视那劲头还和小时候一样。
　　迟野踢踢他伸出来的腿：“进去点。”
　　夏允风头也不抬的拒绝：“你睡你的床。”
　　昨天睡一起是心软，更是看迟野需要人安抚，今天这人缓过来了，以俩人目前的关系再睡一起不合适。
　　迟野笑了声，合衣靠上另一张床。
　　电视剧演了会儿，气氛安静，迟野没话找话：“这演员你认识吗？”
　　电视正重播去年暑假热播的一部同志剧，特殊题材本就吸人眼球，更抓马的是关于二位男主假戏真做的种种传言。
　　“听说过。”夏允风不怎么关注娱乐圈也听到八卦，“长得挺帅的。”
　　镜头从男主角英俊的面上滑过，迟野说：“是么。”
　　夏允风被剧情吸引看的起劲，话也说的敷衍：“你来回机场没看到过他的广告吗？”
　　迟野说：“没有。”
　　夏允风拆一包薯片吃，咔嚓咔嚓的，半天都不消停。
　　迟野看向他，那人翘着腿大爷似的晃。丝绸材质的睡裤掉下一点，露出白净纤细的脚腕，上头三道红色伤痕异常明显。
　　他走过去，抓住夏允风的脚踝：“包子挠的吗？”
　　夏允风咔嚓到一半停住嘴，缩了缩脚，想抽回来。
　　迟野攥着他没让动：“打针没有？”
　　“包子打过疫苗了。”夏允风说，“你松开我。”
　　“回去打个针。”迟野不放心道，“疾控过年开门么？”
　　他放开手，拿手机查询疾控中心电话。
　　夏允风觉得他小题大做，包子那性格迟野又不是不清楚，当年就被挠过，这些年更是只多不少。
　　打完电话，迟野顺便跟人家约了时间：“初五去，别忘了带证件。”
　　夏允风把腿脚藏进被子里：“知道了。”
　　受伤的学生又观察一晚办了出院，第二天草草吃过午饭，大部队便启程回家。
　　迟野休息够了，走出宾馆时精神抖擞，车上带了两个学生，副驾是留给夏允风的。
　　他们人少先出发，路途遥远，打开车载音乐放歌。
　　回去没有那么赶，稍晚些时候在附近的城市落脚，休息一晚天亮继续出发。他们是在第二天晚上八点左右到达北城，后半程司机换成了夏允风，迟野熬夜赶设计落下点职业病，坐久了腰疼。精神紧张时不觉得，放松时痛感特别清晰。
　　先把那俩个学生送去医院，县城里医疗水平有限，回来肯定要更精细的检查。
　　学生家长都在，美院的负责人也来了，没夏允风什么事，他拍拍迟野的肩膀：“你怎么样？”
　　“没事。”迟野站起来伸个懒腰，困了，“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夏允风说送他回酒店，迟野拒绝了，停车场摸摸夏允风的头发：“太晚了，你也累了，我已经叫了车。”
　　打着双闪的汽车在医院门口等候，夏允风很轻的皱了下眉。
　　“明天记得去打疫苗。”迟野按平那眉心。
　　夏允风只好点头，医院门口分别，迟野目送他先走，摆个手势，示意夏允风到家告诉他。
　　迟野坐车回了酒店，好好洗了一个澡。换内裤时犹豫一下，夏允风给他买的，不舍得扔。
　　他穿着浴袍出来，行李箱里找片膏药，姿势别扭的对着镜子贴上。腰疼是老毛病了，那年跟夏允风在马路边吵架种的因，在深圳不分昼夜学语言酿的祸，到今日得了果。
　　膏药贴上后微微发热，迟野趴在床上，给夏允风回消息。
　　“早点睡，晚安。”
　　发完自己却睡不着，后天就是迟建国的祭日，这么多年不见，该回去看一看的。
　　迟野打开订票软件，搜索回琼州的航班。决定的匆促，时间必然不会太合适，他订下明晚六点的机票。
　　顺便订了个宾馆，老房子这么多年没有人住肯定脏的不能下脚，何况他回国时根本没带家门钥匙。
　　第二天出发前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琼州天热，羽绒服也不用带。早早地到了机场，果然如夏允风所说，机场的广告牌上挂着那钟姓男演员的大幅海报。
　　真的挺火的，还有小姑娘举着手机在拍照。
　　迟野找地方坐着，给夏允风发消息：“打疫苗了吗？”
　　夏允风没有立刻回复，迟野快上飞机时才收到：“嗯，打好了。”
　　迟野发送道：“我有点事情要离开北城两天，你好好吃饭。”
　　夏允风收到消息时刚坐上出租车，琼州太热了，他刚下飞机就出了汗。
　　司机问他去哪里，夏允风报了一个熟悉的地址。
　　大约一个小时，汽车停在九号巷。
　　老街还是从前那样子，琼州岛的生活节奏太慢了，没人喜欢改变。
　　夏允风推着箱子往内走，七点多天还是很亮，邻居出门倒垃圾，看见他，稀罕地打招呼：“哟，小风回来了。”
　　夏允风微微笑，从背包里拿出一份礼物：“新年好。”
　　“新年好，回头来阿姨家吃糯米圆子啊。”
　　这里的人也和从前一样热情善良，老一辈人似乎都没怎么变过，夏允风每次回来都会恍惚，仿佛时间永远停在了迟建国和迟野离开的那一年。
　　院内花开正好，不像是久无人居住的样子。夏允风掏钥匙开门，走进去，院子拐角处还放着迟野的自行车。
　　只是年头久远，锈的锈，涩的涩，如今只能当个古董摆在那儿。
　　夏允风提着行李进屋，提前找人打扫过，房间很干净。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回琼州，不告诉凌美娟，也不会去见她，自己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待个两三天再离开。
　　有人从门口经过，见屋里亮了灯，敲敲门：“是小风吗？”
　　“哎。”夏允风走出来，“张阿姨，是我。”
　　张阿姨松了口气：“吓了一跳，还以为遭贼了。”
　　夏允风也拿一份礼物给对方。
　　“吃过晚饭没有，这日子过的，差点忘了明天就是初六了。”
　　“还没有，我待会儿出去吃。”
　　邻居都很客气，邀请夏允风去家里吃饭，夏允风没有接受，送走张阿姨后便关了门。
　　倒也没有出去吃饭的打算，拿出新买的手机在软件上买了点蔬果，过一会儿就会有人帮忙送来。
　　小臂有点酸痛，是下午那针打的。
　　夏允风挽起袖口看了看，休息几分钟爬起来收拾行李，满园的花花草草也要照顾一番，施肥浇水，夏允风把自己忙的脏兮兮的。
　　后院的葡萄架上爬满了藤，长得很好，还结了果子。
　　夏允风找了个小竹篮，踩着小板凳慢慢的剪。天黑了，架子上的小灯为他照明，剪了满满一篮才罢休。
　　可以洗两串出来吃，剩下的做葡萄汽水儿或是葡萄酱。
　　一身汗，夏允风去洗了个澡。
　　舒适的居家服换上才透过一口气，不知不觉忙活到九点多了，肚子有点饿，他开始收拾买来的菜。
　　怎么说都还是在过年，夏允风却没什么仪式感，一个人吃什么都无所谓，炒个蛋炒饭，煮个番茄汤就差不多了。
　　迟野快十点才下飞机，直接打车去酒店。
　　很多年没有回来，司机问他是不是来旅游。迟野摇摇头，说“我回家”。
　　“家”这个字咬的很轻，本就是虚无缥缈的字眼，迟野有点不敢说。
　　这座城市大体和离开前一样，也有不少改建、新建的地方，路过老楼时已经认不太出了，那边经过拆迁改造已经成为琼州岛一处休闲街区。
　　迟野问道：“九号巷没拆吧？”
　　“没，那边不好拆的。”
　　迟野捻了下手指，有些情切，他突然等不到明天，现在就想回家看看。
　　让司机改道，迟野要去九号巷。
　　夜深了，空气中有大海的潮腥味。
　　迟野在巷口下了车，走的很慢，手指贴在砖墙上轻轻的摸。
　　这是他长大的地方，也是后来不敢触及的伤口。
　　没什么变化，青藤垂了半墙，昏黄的路灯，领居家长满花的院子。曾经有个小孩儿从坡上飞奔而来，一头撞进他怀里，高兴地说：“哥，你放学啦。”
　　现在老巷悠悠，花香人影都停在了过去。
　　渐渐走近，回忆又深又重，迟野不禁产生幻觉，家里竟还亮着灯。
　　院门“嘎吱”一声推开，穿着单薄的清瘦人影穿门而过，那身段早已不是少年人，迟野停在原地，看见了夏允风。
　　“小风……”
　　夏允风出门倒垃圾，听见模糊的声音，朝声源看去。
　　迟野长身站在昏黄光下，背着包，刹那间的景状和十年前一样，仿佛只是晚自习刚回到家，路口碰见等他放学的弟弟，便打了声招呼。
　　他似乎不曾远走，又似乎漏夜入梦。
　　真真假假夏允风都分不清了，他茫然地看着迟野走到面前，仰起脸，痴傻地问了一句：“你回来了？”
　　迟野亦如他梦中渴求的那般，告诉他：“嗯，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姜意，能不能长点心？


第75章 
　　迟野离开了十年，想过凌美娟会把房子卖掉，即便没有卖，这里也会荒废的不成样子。
　　可当他走进院落，花开的和从前一样好。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的功劳，有人在他不在的这些年里，费心的守护这个家。
　　夏允风察觉到他的目光，淡淡道：“请了专门的花艺工，每周都会来养护。”
　　迟野眼波微动：“谢谢。”
　　进门前迟野顿了顿，视线落在门锁上，感觉到陌生。
　　夏允风握住门把手，不让迟野多看，抓着手腕把迟野拉了进去。
　　迟野走后的第二天，凌美娟就找人来换了锁。院门、家门、甚至是卧室的门，神经质的统统换掉。
　　夏允风弯腰给迟野找拖鞋，这里是迟野的家，此刻反倒像个客人。
　　“吃晚饭了吗？”夏允风问。
　　迟野缓慢回神：“没有。”
　　夏允风站起来，仿佛还能看到当年高烧苍白猝然远走的少年。凌美娟不止是赶走了迟野，包括迟野对“母亲”最后的期盼，对家庭的幻想，也一并摧毁干净。
　　“你休息一会儿，我去弄点吃的。”
　　迟野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回了自己的家却拘谨的不敢乱动，他立在客厅中央，瞳仁滞涩，电视柜下的全家福还在，他们去瑶村时拍的，画面永远的定格在了十年前。
　　桌上有新鲜的葡萄，洗干净的，吃了一半，旁边的小盘子里还扔了果皮。
　　迟野揪下一颗，很甜，汁水很多。
　　厨房里传来开火的声音，迟野抓着几颗葡萄走过去，倚在门边：“随便吃一点，别弄得太麻烦。”
　　夏允风说：“我也没打算做丰盛的。”
　　他打了俩个鸡蛋进锅，做蛋炒饭。
　　旁边的果盘里是剥好的葡萄，青泠泠的颜色很漂亮，夏允风把果肉倒入破壁机，打杯葡萄汁出来。
　　他对迟野说：“你说要离开北城，原来是回琼州。”
　　迟野见他忙着，进来接住锅铲：“回来看看老迟。”
　　“晚上住哪？”
　　迟野说：“订了酒店。”
　　夏允风把葡萄汁倒进杯子里：“退了吧，在家里睡。”
　　迟野应了声。
　　蛋炒饭好的快，迟野把饭端出去，的确是饿了，吃的很香。
　　迟野说：“回来陪凌阿姨过年么？”
　　夏允风低头摆弄手机，指尖轻蹭一下眉毛：“不是。”
　　迟野微微一愣。
　　夏允风不抬眼地说：“回来扫墓。”
　　扫谁的墓，替谁扫墓，都不必再问了。
　　吃完饭迟野去洗了个澡，夏允风给他收拾床铺。迟野离开没多久，凌美娟便叫人上门收走了房间里的另一张床，夏允风没有护住。
　　他把凌美娟房间的床铺收拾出来，开窗透透气。身后有脚步声，迟野擦着头发过来，才看见后院那一片茂盛的葡萄藤。
　　“葡萄是自己种的？”迟野挑起了眉。
　　“嗯。”夏允风说，“第二年春天种的。”
　　在一起时迟野常说，等来年开春要重新种葡萄，结了果子就酿成葡萄酒，或者做葡萄汽水儿，可他到底是没等到春天就走了。
　　只是没想到，他没有做到的事，夏允风会一直惦记着。
　　互道晚安后夏允风便回房去了，迟野独自坐在床沿，摸了摸掌下的被子。
　　这是他爸睡过的床，在瑶村比赛摩托时，他曾让迟建国等他五年，说五年后一定赢他。
　　可老迟没有等他。
　　谁又会一日复一日的在等待中消磨真心呢，迟野低声笑了，大概只有他们两个傻子吧。
　　夜深了，迟野睡不着，可能是晚饭吃的太晚，也可能是地点不对，整个人了无睡意。
　　这些年睡眠质量一直不太好，不知挨到了几点钟才勉强入了梦。断断续续地旧梦折磨人的神经，迟野知道自己在做梦，但醒不过来。
　　他烦透了这种感觉，十年里睡的最好的一次大概是在雁城县抱着夏允风睡的那一觉。
　　“迟野。”有人在喊他。
　　“迟野，醒醒。”
　　“哥！”
　　迟野倏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剧烈的喘息，夏允风皱着眉头坐在床边看他。
　　一时间搞不清状况，迟野失神的看着夏允风，直到喘息渐渐平缓。
　　“你怎么在这儿？”迟野问，声音嘶哑的厉害。
　　“起风了，我来关窗。”夏允风抚过迟野的脸，指尖挂着一层湿汗，“你做什么梦了？”
　　窗外树影摇晃的厉害，迟野坐起来，拿起床头水杯喝了一口：“没有，回去睡吧。”
　　夏允风没有动：“你经常做噩梦吗？”
　　在雁城县夏允风就发现迟野睡眠不好，抱着他说胡话，那时只当是他受到惊吓情绪波动较大。仔细想想，迟野醉酒那回也说了几句呓语。这人从前一觉睡到天亮从不说梦话，没睡够还会发起床气，可现在似乎总是失眠多梦，动辄彻夜不眠。
　　“偶尔。”迟野说，“没事了，你去睡觉吧，好晚了。”
　　夏允风盯着迟野看，无处探究这人心底的梦魇，他踢掉鞋子，在迟野愕然的面目中，挤上了床。
　　“过去点儿。”
　　迟野下意识揽住他的腰，往内侧挪了挪。
　　夏允风躺到迟野身边，抓住被子的一角，把自己塞了进去。
　　被窝暖烘烘的，夏允风转过身，曲起的膝头顶着迟野的腿。他拍了拍迟野的小腹：“转过去。”
　　迟野喉结滚动一遭，慢慢侧过身。
　　暖热的身体贴上来，夏允风从后面环住迟野的腰，抱着他。
　　从来都是迟野这样抱夏允风，那时夏允风还没有完全长大，搂在怀里又小又软，迟野总爱贴着他耳朵说话。
　　仅有的一次是迟建国出殡的那个下午，夏允风笨拙的从后抱着他的哥哥，卖力的安慰他，求他哭。
　　迟野把手覆在夏允风手背上，合上的眼睛觉得酸涩。
　　夏允风用额头抵着迟野后脊上一节骨头，轻吐出一口气，把他抱紧了一些。
　　“你在怕什么，迟野？”夏允风蹭了蹭他的后背，“在雁城县的时候，你说怕叔叔把我带走，现在我就在这里，你还在怕什么？”
　　迟野无法开口，只是徒劳的抓紧夏允风，五指和他的扣在一起。
　　“那天，凌美娟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迟野用力的呼吸仍觉得氧气不够，胸腔沉闷，仿佛盖上沾水的厚棉被，堵的他快要窒息。
　　梦境就在眼前，凌美娟歇斯底里的脸，愤怒激烈的言辞，狠狠扇来的两个巴掌。
　　迟野总是重复的做着同一个梦，梦里他说尽了“我还有小风”，挨了数不清的巴掌，他把凌美娟逼疯了，他视作母亲的人毫不犹豫的跳下窗户。
　　鲜血蔓延绽开，染红了凌美娟的碎花长裙。她瞪着血红的眼睛对迟野说：“我死也不会让你们在一起。”
　　温婉善良的女人被怨恨催化成可怕的魔鬼，她向夏允风伸手，尖利的指甲掐住那截脆弱的脖颈。
　　“我的儿子永远是我的！”凌美娟面目狰狞的对着迟野怒吼，“你抢不走！没有人能抢走！”
　　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迟野眼睁睁看着夏允风脖子上多出五个血洞。
　　迟野痛苦的揪紧了眉，血腥的梦境自十年前便埋下种子，三千多个日夜生根发芽，长出腥红的爪牙，日复一日扼住他的咽喉，让他得不到片刻喘息。
　　这是迟野说不出的心病，剔不掉的毒，附着在骨肉上，终是成为他不敢涉足，亦不敢触碰的咒枷。
　　他被这道咒绑着，束缚成世上最胆小最软弱的怂蛋，十年不敢回头，不曾见一眼他最爱的小孩儿。
　　夏允风等不到回应，他等了一天又一天，说着最狠的话，却也不切实际的在原地打转，一等就是十年。
　　重逢以来，他尽显冷漠，扔掉迟野珍视的东西，跟他划清界限，言语间的嘲讽不算什么，他甚至不让迟野联系他。
　　他要惩罚擅自离开他的哥哥，惩罚迟野的一走了之，惩罚这个抛下他十年的负心汉。
　　可他看到迟野这么痛，浑身都是绝望的味道，又很没出息的心软。
　　哥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那么骄傲，那么不可一世的少年，怎么会这么难过。
　　“你到底……”
　　话未说完，一直沉默如同困兽的哥哥猛地转过身来。
　　迟野伏在夏允风身上，眼底有潜藏的痛苦和翻涌的疯狂，他猎豹般盯紧夏允风，忽然用力扣紧他的脖颈，迫使他仰起头，然后低下去，朝着那细白的颈项，狠狠地咬了一口。
　　“呃——”
　　夏允风条件反射的伸长了脖子，手指掐进迟野的肩膀。
　　诡异的是，这样一个被迫臣服的姿势，他却不觉得自己是迟野的猎物。
　　他从来都不是迟野手到擒来的对象，他是迟野所向披靡的铠甲，也是他不可触碰的软肋。
　　他在刺痛中有了反应。
　　但不羞耻。
　　迟野抬手撕扯他的衣服，睡衣单薄，纽扣轻易挣开，叮叮当当的碰撞着地板。
　　嘴边有血腥味儿，迟野和着血气吮过夏允风的肩膀，手掌大力掐着他的腰，在那冷白的皮肤上留下红色的指痕。
　　欲/望摊开在月色下，金色的铃铛在视野中晃动，夏允风吃痛的咬了一下嘴唇，脚尖勾住迟野的腰。
　　他撑起上身，张口衔住那颗不肯坦白的真心，愤恨的，把那枚铃铛咬了下来。
　　迟野伸手在他嘴里，搅弄他的舌头，让他吐出来。
　　夏允风不肯，迟野便停下，托着他的下颌自己找。
　　后来找到了，迟野把铃铛攥在掌心，不发一言将夏允风转过去，从背后握住他飞快的打。
　　夏允风呜咽着，睫毛颤抖，气喘的又沉又急。
　　他靠近迟野的身体，把左耳贴在薄唇边，感受到潮湿的热度。他张开迷蒙的眼睛，似怨似哀，神智昏蒙地叫了一声“哥”。
　　这声“哥”彻底让迟野破防，他抱紧了夏允风，时隔十年，再一次吻住他的唇。
　　作者有话要说：　　快啦


第76章 
　　夏允风侧趴在床上，被子盖到后腰，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肤。
　　动了动手，清脆的铃声传到耳朵里。
　　他睁开眼睛，并不是很清醒的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半晌，抬起来发现，十年前被他丢掉的铃铛又戴回到手上。
　　可能是条件简陋，当年的镯子不在身边，迟野不知从家里哪个角落翻出了针线盒，结成三缕把铃铛穿起来，就这么随意又朴素的给他套了上去。
　　夏允风稍微翻了个身，小腹抽痛，压了太久不受控制的跳了两下。
　　昨晚在迟野手里释放三次，刺激太大，今天人都虚了。
　　那混蛋人呢？
　　夏允风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不是他的，他昨晚过来的时候没带手机。
　　看看时间，快到中午了，夏允风穿衣服起来，似乎有点懂得君王不早朝的道理。
　　下地时腿脚发软，夏允风感叹自己缺乏锻炼，等开春后不能总在工作室懒着，计划去健身房报个名。
　　推开门，家里安静无声，走到客厅时瞥见屋外的人影。
　　外头艳阳高照，是个好天气。
　　迟野穿着运动卫衣单手插兜，正在院子里浇花。
　　今夕何夕，这情景让人眼眶发热，仿佛从没有过那十年，他们一步步携手走到今天，一切都没有变过。
　　太阳晒的人有点睁不开眼睛，迟野浇完花，拿起剪刀剪下几支洋甘菊。
　　夏允风挪到门口，骤然出声：“你怎么又霍霍花？”
　　迟野差点剪到自己的手，怪道：“走路都没声的。”
　　夏允风走过来：“是你在想心思，所以才没听见。”
　　经过昨晚那一遭，俩人心里有点什么就再也藏不住了，二十大几的成年人，也没什么必要藏着掖着。
　　迟野看夏允风的眼神很露骨，压抑着的情感抽离开，他面对夏允风时浑身上下都充斥着最原始的侵略性。
　　夏允风禁不住他这么看，把迟野攥在手里的洋甘菊拿过来：“给叔叔的？”
　　“嗯。”迟野接着剪，迟建国还在时最喜欢洋甘菊，这人不爱那些花里胡哨的，越简单的东西越喜欢。迟野问，“家里还有牛皮纸吗？”
　　“有的吧，不过这么多年应该不能用了。”
　　于是迟野使唤道：“去张阿姨家借点儿。”
　　夏允风去跑腿，捧着花敲开邻居家的门：“张阿姨，家里有牛皮纸吗，借我两张。”
　　“有的有的，阿姨去给你拿。”
　　张阿姨很快拿给他，顺便送了点自家腌制的酱牛肉，高兴地说：“我早上出门买菜碰见小野了，那么帅的小伙我都没敢认。你们兄弟俩一起回来看老迟啊？”
　　夏允风点点头：“他使唤我来您家借东西呢。”
　　“好啊好啊，你们缺什么少什么都跟阿姨说啊，不想自己做饭也别往外面跑，不干净，而且大过年的，没几家饭店开门，来阿姨家里吃。好多年没见着小野了，要是你妈妈也在就好了。”
　　夏允风扯动嘴角，凌美娟要是在恐怕他们谁都不太好。
　　带着东西回到家，脚尖踢开院门，迟野看他一眼：“收获不少哦。”
　　夏允风把花和牛皮纸放在架子上，提着酱牛肉晃了晃：“中午就吃这个吧。”
　　迟野剪了一捧盛放的洋甘菊，用牛皮纸包好，放在太阳底下吹风。
　　夏允风已经在做饭了，抽油烟机开着，冷清了十年的家里终于有了烟火。
　　迟野过来洗手，洗完也不走，杵在旁边玩手机。偶尔探头看一眼，断断续续的挑刺：“油倒多了吧。”
　　“你这切的到底是肉丝还是肉块？”
　　“土豆泡过水了吗你就下锅，赶紧捞出来。”
　　夏允风忍了他半天，受不了，把锅铲一扔：“要不你来？”
　　迟野悻悻地闭上嘴：“我出去溜一圈。”
　　周遭终于安静，夏允风动作都快起来。
　　有电话铃在响，是迟野丢在台子上的手机。
　　夏允风拿起看一眼，来电人显示是个英文名，他猜测是迟野德国的同事。
　　“迟野电话！”夏允风高喊一声没人应，去客厅看一眼，“迟野？”
　　那人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手机响个不停，挂断后又来一个，夏允风关了火，替迟野接起来：“Hello？”
　　对面也没听出不对，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德语，听的夏允风头昏。
　　他用英文说：“你好，迟野现在不在，等他回来给你回电话。”
　　电话那头是安德鲁，听完哀嚎一声，向夏允风哭诉：“Yee到底去哪里了！他把我一个人丢在酒店好多天了，我在这边没有认识的朋友，项目组的同事都回家过年了，我快无聊死了！”
　　“额。”夏允风说，“我稍后让他打给你。”
　　安德鲁不让他挂，想来是一个人在酒店憋太久了，随便逮着个人都能闲聊。
　　迟野拎着两瓶梅子水回来的时候，夏允风架着腿靠在沙发上，手机开着外音，面目冷淡的一边听电话一边翻阅手中的杂志。
　　那杂志也不知是哪年哪月的了，看着很陈旧。
　　夏允风抬起眼，杂志扔在茶几上：“你等的人回来了，你们聊吧。”
　　当头一个手机砸过来，迟野堪堪接住：“谁啊？”
　　夏允风没理他，接着做饭去了。
　　那模样有些似曾相识，当年吃别人醋时就不爱理人。
　　迟野看了一眼来电人，安德鲁。
　　说来有点心虚，人家一个老外大老远来到中国，迟野没带他玩就算了，大过年的，自己跑东跑西，从雁城到琼州，把安德鲁忘的干干净净，消息也不怎么回，的确有点过分。
　　迟野操着那一点愧疚心陪安德鲁讲了近半小时，承诺这边事情办完就回去，不让安德鲁在异国他乡独受冷风吹。
　　夏允风把饭菜摆上桌，自顾自的吃起来。
　　迟野朝桌上一看，他那爱记仇的弟弟连饭都没帮他盛。
　　挂断电话，迟野端着饭上桌，把梅子水推到夏允风跟前：“那家冷饮店竟然还在。”
　　夏允风低头夹菜，秉承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不吭气儿。
　　迟野在桌上踢他的脚，解释道：“安德鲁是我的同事，他一个人在中国，有点可怜。”
　　夏允风刚才已经听安德鲁说过一遍，此时肩一耸，凉薄道：“可怜你回去陪他。”
　　“不是这个意思。”迟野夹一片酱牛肉，蘸了醋送到夏允风碗里，“我在德国的时候他也时常照顾我。”
　　夏允风冷冷一笑：“关系这么亲近，做同事有点浪费吧。”
　　“胡说什么呢。”迟野说，“我把他当弟弟的。”
　　夏允风被刺激透，放下碗筷，寒声道：“你弟弟可真多。”
　　这小孩尖酸起来真是让人招架不住，过去藏着掖着，吃醋也不吭声，如今倒是磊落，字字句句酸的快要冒汁儿。
　　迟野笑了两声，看乐了。
　　他抓住夏允风环胸的手，用力握一握：“你多大的人了，怎么还乱吃醋？”
　　夏允风觉得迟野没有道理，甩开他，饭也不吃了，起身要走。
　　迟野截着他的肘弯，拽过来，像少时一样把人抱到腿上。
　　“迟野！”
　　“怎么不喊哥哥了？”
　　夏允风拧紧秀气的眉：“你放开我！”
　　迟野掂一掂腿，过去哄人时惯用的伎俩，抱着小孩儿晃一晃很快就能消气，不知现在还管不管用。他道：“我说错话，我只有一个弟弟，只做你一个人的哥哥。”
　　夏允风撇开脸：“你少来这套。”
　　“那怎么办呢。”迟野圈住他，脑门在他身上拱，“小风好难哄啊，哥哥不会了。”
　　“你……”
　　不会什么不会，夏允风看他会的很。
　　迟野搂紧了夏允风，梅子水拿过来，打开，吸管凑到夏允风嘴边。
　　他看着夏允风，眼里满满的都是他：“喝一口。”
　　夏允风不想喝，但迟野眼神殷切，他扛不住，挣扎半晌，心里天人交战，还是低头抿了一小口。
　　迟野的手掌轻轻捋着夏允风的后背，像是奖励他的乖，温和道：“我现在有很多事都不会了，可能也变不回以前的迟野。我不确定你还会不会喜欢，毕竟我们……分开太久了。”
　　“我只会用老办法，像现在这样抱抱你，运气好的话，误打误撞也许能把你哄好。”
　　迟野深吸一口气，夏允风将头埋进他的肩窝里。
　　“哥哥让你伤心了，对不起。”
　　他在为当年的放弃道歉，可十年过去，谁还稀罕这一句对不起？夏允风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夏允风在迟野身上泄愤般咬了一口，睫毛颤抖不休：“可是我不想原谅你。”
　　迟野的呼吸盘桓在夏允风耳边，那只不灵光的耳朵总是对他的气息敏感，他偏头亲了亲耳廓，低声说：“你不用原谅我，你要恨我，记我一辈子。”
　　夏允风沉默良久，抬手环上迟野的脖子。
　　手腕上绑着的铃铛随动作轻响，夏允风被迟野握着手腕，迟野咬了咬他的腕骨。
　　夏允风嫌弃道：“这个红线好丑。”
　　“那我们去换一个？”
　　夏允风点点头，从迟野身上下来。
　　两个人心情都还挺不错的样子，吃过午饭，迟野带上花，一起打车去了墓园。
　　这里迟野就来过两次，路还没有夏允风熟。
　　迟建国这辈子做了不少好事，战友多，受惠群众多，每年来看他的人自然也多。
　　迟野他们到那儿的时候，迟建国的墓碑前堆着不少鲜花，地上还有酒，不知是哪位兄弟送的，跟左右邻居比起来，老迟这儿太热闹了点。
　　墓碑上的迟建国永远停在了46岁，丰神俊朗，瞧着特精神。
　　迟野弯下腰，把洋甘菊摆在中间位置，口袋里掏出张纸巾，蹲着擦一擦照片。
　　“好久不见了，老迟。”迟野笑着说，“还认得你儿子么。”
　　夏允风静悄悄的走远一点，这些年他每年都替迟野来探望迟建国，如今迟野回来了，他应该把时间留给父子俩。
　　“一直没来看你，不是不惦记你。咱们父子俩不整那虚的，你知道我心里有你。”蹲着不舒服，迟野索性坐了下来，盘着腿，慢慢收拾墓前摆放的花束。
　　“我挺好的，没给你丢脸，生活工作都没的说，你尽管放心。”
　　父子俩十年没“见”了，迟野有不少话要说，一说就停不下来，说多了嘴巴就容易损。迟野怪迟建国走的突然，承诺的事情都没做到，后来说不下去了，再往后家就散了，这些不值当说给老迟听。
　　迟野笑了笑，望了一眼不远处凉亭里的夏允风：“对了，我又碰见小风了。爸，我还是放不下他，十年前就喜欢，这么多年也忘不掉，你都知道的，对吧？”
　　“你当年没反对，现在我就当你同意了，我要把小风追回来，你保佑保佑我，别总是吓我，你儿子现在心脏脆弱，禁不起摧残，你这事儿再来一回，我人直接就没了。”
　　迟野拍拍屁股站起来，手在迟建国照片上弹了一下：“爸，你以前常说人不要给自己留遗憾，想做什么就去做。我这辈子就两个遗憾，一个是那天我们父子俩没能好好聊一场，还有一个是跟小风错过的这十年。”
　　“第一个注定是圆不了了，现在就想弥补第二个。爸，谢谢你十年前就愿意听我说，能做你儿子，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儿。”
　　迟野最后摸了摸墓碑上刻的“英烈”两字：“走了，明年再来看你。”
　　夏允风从凉亭出来，手上的矿泉水递给他：“聊完了？”
　　迟野应了声，拧开盖儿喝水。
　　十年前的年初六阴云蔽日，十年后阳光明媚。迟野抬头看一看天，强压在心头十年之久的阴霾有消散的迹象。
　　他把这些归功于身边的人。
　　走下长阶，迟野问：“去买镯子么？”
　　“随你啊。”夏允风晃动手腕，铃铛叮叮地响。
　　迟野抓住他，牵住那只手往口袋里塞：“我刚和老迟说了。”
　　“说什么？”
　　“说我要追你，求他保佑我。”
　　夏允风侧过脸来，光迎着面，将他的瞳孔淬染成金色：“那你别拉我手。”
　　迟野扬起眉：“干什么？”
　　夏允风不近人情道：“我还没有同意你的追求，你不能随便对我动手动脚。”
　　昨晚可不是这样的，迟野说：“昨天可是你先硬的。”
　　夏允风面不改色：“是你先咬我的。而且我硬了又怎么样，我让你帮我了吗？”
　　果然还是那个翻脸不认人的小乡巴佬，也不知道是谁，昨晚抱着他的脖子，一边哭一边抖还一边叫哥哥。小东西，穿上裤子就是另一副面孔。
　　迟野不跟他辨，那些话说出来夏允风保准又要生气。他摸摸夏允风的头顶，姿势不如小时候顺手了，夏允风这些年长高不少。
　　“准备在琼州待几天？”迟野问。
　　夏允风商量着时间：“明天或者后天？”
　　迟野停顿一下：“真不回去看看么。”
　　回去指的是回凌美娟那儿，夏允风毫不犹豫：“不去。”
　　夏允风和凌美娟的关系已经不可调和，迟野当然知道是为什么，他自己的心结也还没有完全解开，他明白，不迈出这一步，他和夏允风都无法重新向对方敞开心扉。
　　“我……”
　　他刚说出一个字，夏允风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夏允风的脸色冷的很快，一身尖利的刺高高竖起，满身防备。即便是重逢那天，迟野也没有见过夏允风这个样子。
　　他顺着夏允风的目光看向长阶尽头，一道模糊的人影僵立在那儿。
　　迟野有些近视，但那身段和体态他认得，并熟悉多年。
　　阶下，凌美娟抱着一捧花，正惊愕地看着他们。


第77章 
　　墓园安静，唯有风声和凌美娟踩上台阶的脚步声。
　　她先看见的夏允风，然后才看清儿子身边的迟野。那两个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孩子并肩站在一起，像少时一样，哥哥总爱把弟弟的手揣进口袋里。
　　他们牵着手，所以夏允风感知到，迟野掌心的温度就在凌美娟走来的过程中一点点消失了。
　　他忽然很怕迟野会放开他，可迟野没有，迟野用那只凉透的手扣紧他，十指嵌在一起。
　　凌美娟走到面前，她肉眼可见的老了，脸上有了皱纹，从前温婉大方的女人满面苦相，只要一眼就能看出，这些年她过的并不好。
　　她和夏允风很久没有见面，和迟野则是更久。张开口，竟不知该说什么。
　　夏允风不可能开口喊她，迟野走后，夏允风没再叫过她一声妈，的确够狠。
　　最后是迟野先打破沉默，叫了一声：“凌阿姨。”
　　凌美娟怔住了，灰蒙蒙的瞳仁浮现三两分刺痛，这个孩子叫了她十年的“妈妈”，即便被她逼走，她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再相逢，会从迟野口中听到这么一个称呼。
　　她僵硬地抬高头，打量着，似乎在看迟野的变化，是否长高，胖了还是瘦了，借此判断这些年迟野过的好不好。
　　“你……”凌美娟的反应还是迟钝，说话声也不复过去清丽，仿佛失了精/气神，“你怎么回来了？”
　　这话似乎在说迟野不该回来。
　　夏允风皱起了眉，想说话，迟野先一步开口：“回来看看我爸。”
　　凌美娟没什么好怀疑，她自己也是来看迟建国的。只是她看向自己的儿子，她身上掉下来的那块肉明显不想跟她多说。
　　凌美娟看着夏允风，问道：“你们怎么碰上了？”
　　言语背后的深意都听得懂，怎么碰上的，什么时候碰上的，是否一直有联系，又发展到了哪一步。
　　夏允风对她毫无耐心，冷冷道：“和你没有关系。”
　　凌美娟早已习惯夏允风的态度，她笑笑，从十年前逼走迟野的那一刻起，她就彻彻底底，永远的失去了自己的儿子。
　　“你们怎么来的，等我去看了老迟，一起回家吃个饭。”
　　她尽量表现的大方得体，不露颓态，亦不提当年旧事，真诚邀请两个孩子回家。
　　夏允风说：“不了，我们还有事。”
　　凌美娟看向迟野，眼底似有恳求：“来吗？”
　　迟野薄唇抿紧片刻才放松，口袋里晃晃夏允风的手：“我们去吧。”
　　夏允风猛地偏过头，那眼神似乎在确认迟野是不是疯了。
　　迟野摸摸夏允风的耳朵：“去吧，没事儿。”
　　凌美娟给迟建国送了花，前后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她开了车，载上迟野和夏允风，一路开回了家。
　　夏允风高考完他们就搬离了九号巷，房子买在新区，当年还不算太繁华的地方，如今已经高楼迭起。
　　凌美娟停好车，领着俩人上楼。
　　夏允风没在这里住过很久，仅有两个月，上大学后他就再没来过，回琼州也是去九号巷。
　　他抗拒凌美娟，抗拒和她有关的一切。
　　气氛始终很压抑，上到18层，凌美娟打开家门，让他们随便坐。
　　夏允风沉默地坐在沙发边上，眼睛不看屋里的任何东西，一直看着窗外。
　　凌美娟给他们倒了水，说：“小风很久没回来了，我这里只有白开水。你们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
　　迟野说：“都行。”
　　凌美娟一个人过了许多年，春节家里也冷冷清清，没有准备多少年货。她打开电视机烘托一些气氛，年轻人都爱吃零食，家里备了一些，怕夏允风哪天会忽然回来。
　　虽然这么多年，儿子从没给过惊喜，但皇天不负有心人，今天也算是等到了。
　　凌美娟去柜子里找椰子糖还有鱿鱼丝，放在茶几上，她记得儿子爱吃这些，但已经忘了是哪个儿子。
　　迟野拆开鱿鱼丝，小时候很爱吃的零嘴儿，现在竟也觉得索然无味。他抱着袋子看电视，戳戳夏允风的腰，问他吃不吃。
　　夏允风不吃，他从进来后就一副自动屏蔽的模样，迟野和他说话也不搭理。
　　天色渐渐黑了，凌美娟把晚饭端上来。时隔十年再坐在一起，心已不是当年那份心了。
　　凌美娟做了迟野和夏允风爱吃的菜，两个孩子吃的都不多，不知是她厨艺退步，或是她让人丧失胃口。
　　迟野这一趟不是为了吃饭来的，即便凌美娟不开口，他也会找机会坦白。
　　饭桌上，迟野已经吃饱了，他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一擦嘴，缓缓道：“凌阿姨，我过来是想说说我和小风的事。”
　　凌美娟憋了一下午的话就这么被摆到了明面上，也吃不下了。
　　“抱歉，我食言了。”迟野和当年一样，先道歉，然后才说，“我和小风分开十年了，当时我走，你承诺过我会让小风快乐一生，但你没有做到。所以，我想自己给小风快乐。”
　　夏允风撩起眼帘，轻缓的看着迟野。
　　当年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磕头恳求甚至以死相逼，凌美娟自以为让迟野离开就能将错乱的一切拨至正轨，她的儿子还是她的儿子，可事实证明她大错特错。
　　迟野人走了，把夏允风的心也带走了。夏允风恨她，怨她，再不肯认她。
　　那时凌美娟精神状态很差，成日紧张兮兮的跟在夏允风身边，接送他上下学，看管他非常严厉，严重的时候，她还要抱着被子枕头来和夏允风一起睡。
　　夏允风赶她走，一根根掰开她抓住不放的手指，在凌美娟崩溃的质问声中，异常冷静的回报她：“你逼走他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凌美娟哭着骂夏允风没有心，夏允风毫不在意的笑，承认道：“我的确没有，我从山里来，血是冷的，心比铁还硬。”
　　有一次凌美娟被刺激到极致，举起手想要打他。
　　夏允风不躲不闪，冷静的眼睛没有半点感情：“你打吧，你要么打死我，否则我活着一天就痛恨你一天。”
　　这是个狠起来能要人命的小孩儿，无情无欲无所求。他的血亲观念淡到几乎没有，道德感也很差，对亲生母亲说出那些话毫不愧疚。
　　他无法共情，凌美娟的悲伤或是愤怒都不能触及他。那些年的夏允风仿佛裹在一个封闭的玻璃房子里，或许说，他一直都有这么一座封闭的房子，曾短暂的为迟野开过一次门，后来彻底关上，没有人可以再次走近，他也从没想过出来。
　　他过得一点也不快乐，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再笑过。他觉得这个家是牢笼，凌美娟的注视让他喘不过气，他要离开这里，那是几年里夏允风唯一的念头。
　　凌美娟也感受到儿子的不快乐，明明她是最希望夏允风幸福的人，却也不止一次在夜深人静时扪心自问，“是我做错了吗”。
　　她找不到答案，时至今日依然无法回答。
　　凌美娟转向迟野，既无那年的歇斯底里，也无悲痛哀求，她仿佛已经预料到某个事实，只是不死心的想要问上一句：“就非得是小风不可吗？”
　　迟野回答她：“是的，非他不可。”
　　其实十年前就有了答案，凌美娟不肯信，也不肯听，她用十年也没能扭转的事情，是她此生无法改变的死局。
　　迟野和夏允风离开了，月亮高悬，细碎的星星披了一肩。
　　从凌美娟家出来，夏允风整个人轻松不少。他走在前头，白色的帆布鞋踩着月光，身上有一层晕开的光圈。
　　迟野跟在后面，等夏允风跳到路的那头再折回来，带着跃动的浮光撞进他怀里。
　　夏允风不想离他这样近，退开一步：“谁让你抱我了。”
　　迟野笑，紧随着，不错目的盯着，还是想抱他。
　　年关里，路上没什么车，也没什么人。
　　迟野抱住夏允风，下巴顶着他乱翘的卷毛，手抚在单薄的后背上，念道：“再长胖一点，没有肉。”
　　夏允风觉得迟野的下巴也很戳人，说：“你也胖一点，像以前那样。”
　　兄弟俩并不是一直有默契，默契起来别人都挡不住。
　　第二天，他们独自约了凌美娟见面，谁也没有告诉对方。
　　咖啡厅里，迟野先到，给凌美娟要了喜欢的冰美式。他曾是一个深谙母亲喜好的好儿子，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
　　凌美娟按时到达，比起昨日似乎精神一点。
　　很多话想说，但不知从何说起，她看着迟野，于无人处展露一点内疚：“这些年，你好吗？”
　　迟野没要咖啡，担心影响睡眠。他点了杯热水，手捧着，很坦诚的告诉凌美娟：“不好，我一天也没有好过。”
　　他从未对夏允风说过自己“不好”，给到对方的一直都是“挺好”“很好”和“没事”
　　。
　　下决定来琼州的时候，迟野就打算和凌美娟见一面，有些话要当面说，无论凌美娟是何种态度，他想要求一份解脱。
　　“那天的事，我忘不了。”迟野半敛着眼睛，热气氤氲腾升，让他眼中似含了一层薄薄的雾，“我总是做梦，梦到你死了，把小风也一起带走。”
　　凌美娟的身体一点点僵硬，她看着自己的手，回忆起那天。这双手曾牵过迟野，也曾为他洗衣做饭，可狠起来，还曾打过他两个巴掌。
　　她喊过迟野“宝贝”，叫他“儿子”，对他说过“妈妈爱你”，和迟建国结婚那天，她还抱着迟野，立誓会做一个好妈妈，给迟野一个完整的家。
　　就是这样的一颗心，也曾说过恶毒的话：“你爸死了，这里没有人要你，你的家不在这里。”
　　迟野说他忘不了，这么多年，忘不了的又何止是他一个人。
　　凌美娟一边痛恨，一边愧疚，几乎将自己折成两半，矛盾又狰狞的度过每一天。她晃神的时候，路过熟悉街道的时候，看到和迟野身形相似的孩子的时候，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就会冒出来，提醒她，有些伤害是不可磨灭的。
　　后悔吗？后悔过，如果重来一次，凌美娟或许会选择一种温和的方法。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她给迟野留下了深重的创伤，亲生儿子也为此远离她，迟建国的离开不是这个家散掉的起点，是她的偏执和疯狂造就了眼前的一切。
　　“我来只是想确认一点。”迟野喝一口水，热水淌过喉管，给心脏一点热度，他抬起浓雾弥漫的眼睛，“如果，如果我和小风在一起，你不会对他做什么事的，对吧？”
　　凌美娟的心沉落谷底，她想，她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样子，又将迟野逼成了什么样子。
　　她流下一行泪，回答道：“不会。”
　　迟野仿佛松了一口气，眼里的雾散了一些。他缓慢的垂下眼睛，目光很轻地飘在反光的杯沿上：“我曾经想过等我们长大了，慢慢把事情告诉你，那样或许更容易接受一点。很抱歉，事与愿违。我真心把你当做母亲，你对我的好我始终记得，但是十年了，大家都累了，也够了。阿姨，我不欠你什么了。”
　　他何曾欠过凌美娟什么呢。那年迟野可以因为凌美娟一句“你们都是我的儿子”接受夏允风，后来就可以接受凌美娟的以死相逼放弃夏允风。
　　十七岁，迟野永远的失去父亲，离开自己最珍视的家，放弃他的小孩儿。他一无所有，能还的全还给了凌美娟。
　　凌美娟颤抖道：“是我欠你。”
　　迟野不需要这个，他来只是为了求一个答案，求一个解脱，别的都不重要。
　　该走了，迟野站起来。
　　擦身而过时凌美娟伸出手，轻轻抓住了迟野的袖口，她闭着眼睛，沉痛地问了句：“那两巴掌，痛不痛？”
　　迟野沉默几秒，笑了声：“还......挺疼的。”
　　他走了，旧梦或许难忘，但从这里出去，也该释怀了。
　　凌美娟没有离开，很巧的是，夏允风和她约在了同一个地方。
　　一个小时后，夏允风从门口走来，凌美娟提前叫好了他爱喝的饮料，等夏允风坐下，她笑了笑，想和儿子亲近一些，夏允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主动找过她了。
　　夏允风面容寡淡，凌美娟想到前夫钟爱的山水画，觉得儿子也没有色彩。
　　她是见过夏允风鲜活的样子的，那是在十年前，她的小儿子明明也快乐过，柔软过。
　　夏允风没有碰那杯喝的，窗外的车渐渐多了起来，年快过完了，人们陆陆续续开始返乡。
　　“你应该看的出来，我哥变了很多。”夏允风冷冷淡淡，对着凌美娟始终无法产生感情。
　　凌美娟搅动杯中的咖啡，她放了很多很多糖，点头道：“是的。”
　　她养大的孩子，从前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凌美娟比谁都清楚。
　　迟野的反差太大了，那样明朗骄傲的少年，竟也被岁月磨平棱角，被重重心事压抑成不苟言笑的模样。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么。”夏允风说。
　　“不是。”凌美娟指尖有些颤抖，“我从没想过让你们变成这样，我只是希望一切都能回到正常的......”
　　“什么是正常？”夏允风打断她，“我和迟野在一起就是不正常，就是错误的吗？”
　　凌美娟闭上眼睛：“可你们都是男孩子。”
　　“男孩子又怎么样。”夏允风扯动嘴角，似嘲似讽般露出一抹笑容，“你和夏虞山，迟叔叔和段筱歌，你们是遵循伦常，结果呢？你们在一起快乐吗？”
　　凌美娟明白，任何一段感情都有可能出问题，无论男女，但一段关系里，没有什么比让对方感到幸福与快乐更重要。
　　她是旁观者，看得清也辨得清，夏允风最快乐的日子是和迟野一起度过的，和她这个妈妈没有一点关系。
　　夏允风轻吐一口气，来这里并非是要劝说凌美娟接受，对方接不接受都没有关系，他不需要亲妈的祝福与谅解，他从不觉得自己做错。
　　“我来是要告诉你，我的人生怎么走，和谁走，我自己说了算。我不会允许你插手，也不会再让你伤害迟野，他的噩梦该结束了。”
　　凌美娟捂住脸，泪如雨下。两个孩子来找她，说的都是为了对方的话。她有两个那么好的孩子，本该幸福的家，被她亲手毁掉了。
　　半晌，凌美娟放下手，脸上泪痕斑驳，她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
　　那年的新年愿望竟一个也没能实现，说着平安的人走于意外，祈愿健康的人终日精神恍惚，迟野说要快乐，却被重重心事束缚住手脚，夏允风希望长久，只得到长久的寂寞。
　　凌美娟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们之间，总该要有一个人是得偿所愿的。
　　风渐渐息了。
　　“别怪你哥，”凌美娟说，“当年是我以死相逼，他才肯走的。”
　　夏允风回家时已近黄昏，他转下坡子，看见迟野顺着长长的巷道慢悠悠的踱步。左侧是满墙青藤，右侧是花开满园，他的身影拉的很长很长，黄昏的光影拢着他，橙红色的，像是在身上点了一把明艳的火。
　　迟野走到那头，转过来，发现夏允风。
　　“你去哪了，电话也不接。”他像少年时那样，烦躁的皱着眉头，语气不善的责怪。
　　他走来，一如十七岁那般，用最热烈的光火点燃夏允风灰暗阴霾的人生。
　　“怎么又不说话了。”迟野走到跟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夏允风看着他，轻轻地问：“等了多久？”
　　迟野没好气的说：“整整一下午！”
　　夏允风笑了声，主动挽起迟野的胳膊，他摸到迟野的手，牵着，眼里有温度。
　　迟野还记得这人说过什么屁话，赶紧撇清关系：“是你拉我手的啊，不许说我对你动手动脚。”
　　夏允风瞅着挺高兴：“昂~”
　　“你昂什么昂，去哪儿玩了啊，这么高兴。”
　　夏允风不告诉他，喊了声：“哥。”
　　又会喊哥了，迟野没好气的回他：“干嘛。”
　　夏允风说：“没事儿，就是想叫你一声。”


第78章 
　　订了初八回去的机票，春节过完了，回去就要上班。
　　走前迟野约方锐出来见了一面，当年离开，他一声不响，删除了所有朋友的联系方式，把方锐气的不轻。
　　号码还是找夏允风要的，这些年俩人始终有联系，但也心照不宣的避开迟野不谈。
　　约在过去常吃的一家小饭馆，方锐姗姗来迟，见到迟野，先二话不说把他按在凳子上爆锤了一顿。
　　“你他妈……渣男！”方锐一把火憋了十年，痛骂道，“十几年兄弟你说拉黑就拉黑，琼州是你家，你说不回就不回，这么多年屁都不放一个，我他妈还以为你死在国外了！”
　　迟野没还嘴，也没还手，任方锐数落，到最后打累了，方锐眼圈也红了。
　　他拍拍方锐的肩，赔罪道：“是我不对。”
　　方锐抹了把脸，气道：“知道你不对不请我吃点好的，就来这儿？你真抠门儿！”
　　迟野冤枉，完全是想勾起方锐哥俩好的美好回忆，下手时也许能轻一点。
　　“那我们换个地儿？”
　　“算了，就这样吧。”
　　点了菜，上了酒，小破店里三个男的，围炉夜话似的聊过去聊现在。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点喝高，方锐对夏允风说：“下回，把天麒也叫上，那孩子前段时间还跟我念叨你呢。”
　　庄天麒高考后也出了国，镀了层金回来帮家里公司做事。这次没喊他是因为对方赶着春节假期出去玩儿了，没在琼州。
　　夏允风酒量不行，喝多了人发软，趴在桌上胡乱点头。
　　方锐笑话他，笑着笑着想起迟野刚走时夏允风是个什么状态，替他不平起来，冲迟野说：“你这孙子，以后还走吗？”
　　迟野一只手搁在夏允风后背上，慢慢抚着他，点个头：“走。”
　　方锐都想扔筷子了，迟野又补了一句：“回去提个申请，争取调回国内。”
　　这还差不多。
　　方锐算是看着他俩从好到分再到现在也不知好了没有，知道这条路很难，俩人分开十年再碰上的概率太小了。
　　他端起酒杯：“兄弟，以后都是好日子了。”
　　迟野跟他碰杯：“谢了兄弟。”
　　时间不早了，门口分别，方锐打上车走了。
　　夏允风懒洋洋的挂在迟野身上，喝的脸蛋红扑扑的，念叨着：“不要打车，走、走回去。”
　　吃饭的地方靠近附中，离九号巷有段距离，迟野说：“这走回去得到明天了吧。”
　　夏允风不依不饶：“走！你带我走！”
　　迟野夹着他：“好好好，我们走一段。”
　　喝多的人脚步不稳，夏允风踉踉跄跄的，走了一会儿后把迟野推开，要自己走。
　　迟野怕他摔着：“拉着手，摔了我不扶你。”
　　夏允风不听他的，一步跳上马路牙子，展开手，歪歪扭扭的沿着走。
　　迟野抓着他一片衣角，盯紧了。
　　路过三中门口，当年俩人在这里吵了一架，差点出了车祸。夏允风想起来，脚步缓慢停下，他站在路牙上差不多能和迟野平视，忽然咬紧牙关，切齿道：“我还是想打断你的腿。”
　　酒后吐真言，迟野扶着他的腰，那番说辞勾起心底记忆，他笑了。
　　夏允风觉得他不严肃，更觉得自己遭到挑衅，揪住迟野的领口，逼近他的目光，恨道：“我认真的！你别不信！”
　　迟野附和他：“嗯，你认真的。”
　　“打断你的腿，你就再也跑不了了。”夏允风的面容有一瞬间的残酷狰狞，但下一刻，冰冷中又融化出几分不可言说的悲伤，“你就不能丢下我了。”
　　迟野心尖一颤，抬手摸上夏允风的眉眼。
　　“我恨死你了迟野。”夏允风的眼尾红透了，不知是酒气熏的，还是被情绪催化，他低声地重复，“我恨死你了，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迟野也恨死自己了。
　　他抱住夏允风，把人按在肩上。
　　夏允风一开始还抗拒他，不让他抱，后来挣不开，抓住他肩膀上的衣物，颤抖起来。
　　迟野不想夏允风这么难过，他揉着夏允风后颈上平滑的皮肤，偏头吻了吻他的耳根：“是哥哥不好，对不起。”
　　他徒劳的道歉，那是最强硬的小孩儿，除了亲热时几乎很少掉眼泪。仅有的几次迟野都见过，夏允风一哭，他的心都要碎了。
　　夏允风忍了十年，一口气堵了十年，终于爆发在今夜。他醉意上头，这些年的委屈与憎恨统统都要宣泄出来。
　　可他说不出更多的，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迟野我好恨你啊”。他恨迟野，却怪不了他，他从来都清楚，迟野离开他不是因为不爱了，他们的分开没有误会，没有苦衷，有的尽是身不由己和无可奈何。
　　所以才会痛彻心扉。
　　夏允风从迟野肩上抬头，脸上几道水痕，他看起来像透明的玻璃球，脆弱又美丽。
　　他含着哭腔问迟野：“你还走吗？”
　　迟野答：“不走了。”
　　又一行泪落下，迟野抬手拭去，双手捧高夏允风的脸。
　　空寂的街角，琼州岛混合着海盐味的风里，他吮着夏允风的唇珠，把那哽咽吞下，保证道：“我不走了，以后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夏允风闭上眼睛，一头栽进迟野的温柔里。
　　他走不动了，被迟野背在身上。
　　醉酒的人体温升高，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脖颈深处。
　　夏允风叫他：“哥。”
　　迟野答应着：“嗯。”
　　“哥。”
　　“我在。”
　　什么都没有准备，一辆车打到家。
　　夏允风浑身发烫，仰着脸，眼神痴痴缠缠，被爱和贪浸泡的又酥又软。
　　迟野抱起他，嘬吮夏允风的唇珠。
　　夏允风用力的呼吸，氧气不够，他被迟野亲的脸色酡红，像是醉了酒。
　　迟野把夏允风抱回房间，他们的小屋，当年在这里，他亲手摔碎他们的家，如今要重新拼凑一个。
　　深色床单上的夏允风拢着皎白的月光，像一颗被打磨完美的奶色珍珠。
　　迟野欺近他，喊他的名字。
　　铃铛在颤，夏允风被迟野摁紧了手腕，汗与泪披了满面。
　　“哥……”他呜呜地哭，声音听起来很委屈，又好像得偿所愿，“我等你好久啊。”
　　迟野心尖被掐住，泛起尖锐的疼。
　　夏允风还在捅他心窝子：“我还以为……还以为等不到你了。”
　　迟野不想让他再开口，三两句醉言醉语，险些让迟野痛呼出声。
　　他需要一把火，点燃自己，也点燃夏允风。
　　迟野用力抱着夏允风，再不放开了。
　　夏允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觉得生命中空缺的那一部分被填满了。
　　不知过了多久，迟野深深地，深深地喟叹一声。
　　夏允风睁开眼睛，骨头缝里都在犯懒，无力地勾住迟野的小指。
　　迟野把夏允风翻过来，看着他们纠缠在一起的手指。
　　夏允风很轻地喊：“哥哥。”
　　迟野的牙尖磨着他的后颈：“哥哥在。”
　　夏允风把话说的很慢很慢：“别做噩梦，要好睡。”
　　迟野：“嗯......”
　　夏允风嘤咛一声：“好累啊。”
　　“乖。”迟野湿濡的亲吻缠绵在嘴角，“累透了，哥哥抱你睡。”
　　夏允风醒了睡，睡了醒，身体和精神得到了彻底的放松，他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不知是几点钟，窗外太阳很大。
　　夏允风睫毛颤抖几下，睁开眼睛，发现迟野正在看他。
　　那眼神专注认真，有爱有侵略。
　　夏允风缩了下腿，脸色一变。
　　迟野把他搂在身上，两人热乎乎的贴着，没多久人又开始犯困。
　　快要睡着时被咬了，迟野说：“该起床了。”
　　今天还要赶飞机回北城，否则应该让夏允风多休息一会儿。
　　夏允风小腹抽痛，稍微动一下人就跟要裂开似的，疼得厉害。他半身不遂的爬到床边，要去洗手间。
　　迟野先一步绕过来，抄腿一抱，送他一程。
　　夏允风靠在迟野肩上，经过客厅时条件反射的看一眼窗户，那年留下的后遗症，总感觉那边站了个什么人。
　　迟野察觉到他的视线，低头亲亲他的眼睛：“你看看我。”
　　夏允风撇着嘴：“你有什么好看的。”
　　迟野把夏允风放到马桶前，伺候傻子似的还帮忙脱裤子，嘴里说着：“你对象不帅啊。”
　　夏允风回头看他：“我同意跟你好了吗？”
　　迟野动作一顿，床都上了，裤子都脱了，还没好？？？
　　自认为保守传统的男人不太能接受这种说法：“我们睡过了。”
　　新时代潮男义正辞严道：“那又怎么样，各取所需而已。”
　　迟野震惊的瞪大了眼睛，捏住夏允风的后颈：“夏允风？你说的是什么话？把我当什么人？”
　　夏允风拍拍他的手，通知道：“先做炮友叭。”
　　转回去，夏允风在迟野的气急败坏中忍住笑。还能怎么办呢，再不刺激一把，哥哥都要忘了从前的自己是什么样了。
　　他不要迟野难过，他要迟野像从前那样，做他生命中最炽烈的火把。


第79章 
　　飞机穿过云层，夏允风闭着眼睛靠在座位上打瞌睡。
　　耳朵里闹哄哄的，别的声儿都听不见。
　　迟野看看他，托着脸让夏允风靠着自己，不厌其烦的用手捻他的耳垂。
　　夏允风很喜欢迟野这么碰，迟野肩膀的高度太舒服了，靠久了脖子也不会酸。
　　快下飞机时被叫起来，迟野把羽绒服递给他，两座城市温差太大，夏允风身上还有伤口，不能受凉。
　　当然，也不能受累。
　　迟野一个人推两个人的箱子，照顾夏允风的步伐走的很慢。
　　提前叫了车来接机，上车后，夏允风侧着身子歪在车窗上，屁股不敢坐实。
　　作为一个合格的炮友，迟野说要给夏允风做营养餐，起码在他能正常行走之前，迟野得尽到照顾伤患的责任。
　　夏允风原本是让迟野自己回酒店的，没成功，他已经在迟野面前掉了底，再怎么冷着脸都没有前段时间有气势。
　　夏允风被迟野赖着，眼睁睁看着他熟门熟路的按了密码打开家里的门，灯一亮，他双脚立刻离地，迟野抱着他，轻放在了柔软的沙发上。
　　两只猫在家撒野不少时日，主人回来了，争先恐后的爬过来讨宠。
　　迟野把它们从沙发上赶走，掐着腰说：“不许闹他，自己去玩！”
　　猫儿子们不满的喵两嗓子，捡着离的近的位置团起来。
　　迟野拿靠枕给夏允风垫着腰，倒杯热水放在手边，弯腰刮一下夏允风的鼻子：“冰箱都空了，我去买点吃的。”
　　夏允风指了下鞋柜上的车钥匙：“超市离这里两站路，你导个航。”
　　迟野拿上钥匙就走了，家里静下来，夏允风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玩手机。屁股没早上那么疼了，可他不说，被伺候的身心舒畅。
　　姜意下午给他发消息，问什么时候回北城，有事要跟他说。
　　夏允风在飞机上没看到，后来就忘了，现在有空回一条：“已经到家了，什么事？”
　　发完切出去，无聊的很，在群里发红包。
　　余淼第一个出来抢：“我靠，好大！”
　　这帮人对红包的嗅觉异常敏锐，很快划分完，田娇说：“风哥，这数字好啊，连发九个999，有啥寓意？”
　　夏允风摆谱：“过年嘛，图个吉利。”
　　余淼：“你以前图吉利不都是发666？”
　　夏允风回复：“今年心情好。”
　　田娇不光红包嗅觉敏锐，八卦嗅觉也不赖：“众所周知，99代表长久，风哥你是不是有情况？”
　　夏允风目露赞许，但仍然要端着：“领导的事儿少打听。”
　　刚发完，姜意电话打进来了，他接通，对方在那头说：“小风，你现在在家了？”
　　“在了，你要说什么？”
　　“等等你到车库来一趟，我给你带了点年货。”
　　认识这么多年怎么还那么客气，夏允风爬起来：“你等我两分钟。”
　　迟野买完东西从超市出来，半道上，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来，他发觉自己不像是夏允风的炮友，更像是被包养，开着金主的车，上赶着去伺候他。
　　不由得失笑两声，烟瘾犯了，赶在回去前偷偷抽一根。
　　汽车驶入地下车库，保安大叔说，小区最近在争文明社区的头衔，让业主帮忙扫码投票。
　　迟野叼着烟，拿手机扫了个码。
　　抬眼遥遥看见前车拉了满车的花，他“嚯”一声：“还要布置？”
　　保安大叔探出头来看一眼：“那不是，据说是某位业主要求婚。这么大阵仗，得拿下了吧。”
　　迟野笑了声，没说什么开走了。
　　经过那辆车时难免被吸引注意力，侧目一瞥，后备箱开着，铺的满满的红玫瑰。玫瑰中间摆放两瓶洋酒，迟野认得，那酒六位数起步。
　　好大的手笔，看来真能拿下，仿佛能闻到花香，迟野相当敏感的打了个喷嚏。
　　迟野吸吸鼻子正要开走，突然动作一滞。只见他那炮友裹着个大羽绒服，踩着拖鞋哆哆嗦嗦的从眼前跑过去，看行走路线直奔那辆玫瑰花车。
　　这是什么情况？
　　迟野不走了，他有轻微近视眼，停在原地使劲儿的眯眼睛。
　　玫瑰花车上下来一人，个高挺拔，阳光帅气，大冷的天也不怕伤风，卫衣外头套个羽绒背心，瞧着还很减龄。
　　身形挺熟悉，迟野认得，是姜意。
　　夏允风已经跑到跟前，手插在口袋里不肯掏出来，打着摆子问：“要给我啥？”
　　姜意看他冻的不行，弯腰进车里把自己的围巾拿出来：“你怎么穿这个就下来了啊，快围上。”
　　夏允风往后一仰，挡了他一下：“没事儿，拿完我就上楼了。”
　　姜意还是想给夏允风戴围巾，夏允风直接把羽绒服帽子卡上，不给他这机会：“麻溜的。”
　　姜意只好把围巾挂在自己的脖子上，拉了下夏允风的手腕，把他往车后带。
　　夏允风嚷嚷：“你别拽我。”
　　就那么几步路，夏允风头一偏看见了那一车的花。
　　他跟迟野不愧是一家的，连感叹词都一样：“嚯，你要求婚啊？”
　　姜意放开他，手在裤缝上搓了一下。他看上去有点紧张，但更多地是兴奋，龇起一口大白牙，笑的比那车花还要灿烂：“不是，我表白。”
　　夏允风狐疑的扬起眼尾，脑袋里搜罗一圈没找到对象，不过他大概明白姜意找他干嘛来了：“要我帮你布置现场是吧？”
　　姜意掩着嘴笑：“不是，是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又钻进车后座，除了那一后备箱的玫瑰还准备了一只朴素的玩偶熊。他把娃娃拿在手里，让夏允风看清，黄毛熊的脖子上套着一串白金项链。
　　夏允风迟钝的神经终于感觉到那么一点不对劲，他揣着口袋后退一步：“你……”
　　姜意终于向他袒露心声：“小风，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你心里有人我知道，从前我一直在等，想等你忘记他，然后再和你说以后，但是经过雁城县那场车祸，我发现生命无常，有很多事是不能等待的。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想要告诉你，我很喜欢你，在学校时就喜欢了，我可以陪你一起忘掉过去，但是想请你给我这个机会。”
　　说不震惊那是假的，夏允风天生情感机制不灵敏，说白了就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的感情这么多年全用在了迟野身上，压根没往别的地方使。
　　难怪这人最近总是奇奇怪怪，搞半天是对他有意思！
　　姜意取下玩偶上的项链：“小风，别急着拒绝我，我们一起去尝试，让我帮你戴上……”
　　“等等……”夏允风抬起手，罕见的有些慌乱。
　　他还没组织好措辞，突然身后亮起了大灯，两声暴躁的车喇叭炸在耳边。
　　迟野堵在那儿，按完喇叭下了车，走的很快，沿途掀起一阵未散尽的烟草香。
　　他看完全程，虽然没太听清姜意在说什么，但从表情和动作可以判断出来。
　　真够可以的，送花送到他脸上来了！
　　迟野火冲冲的奔到跟前，拽住夏允风胳膊往后一拖，指着姜意，火道：“别给我动手动脚的，你想干嘛？”
　　突然冒出来的人让姜意愣住了，但他反应很快，告白被人家哥哥听见了就得有被反对的心理准备。
　　“野哥，我没想干什么。”姜意规矩的放下手，坦诚道，“我很喜欢小风，正在追求他。”
　　看见是一回事，亲耳听到是另一回事，迟野炸了：“你说什么？”
　　姜意料到迟野不太能接受这段关系，他笑笑，像初生牛犊不怕虎，也像撞破南墙不回头：“野哥，你可能还不太了解我，没关系，以后我们经常联系，时间久了你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了。我会对小风很好，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
　　迟野青筋直跳，怎么感觉姜意把他当成了破坏小孩儿感情的烦人家长？他一点情面不留，直接把话说死：“别想了，没这个可能。”
　　姜意坚持道：“野哥，这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还得听小风的意见。”
　　迟野简直怒火中烧：“我的意见就是他的意见！他整个人都是我说了算！”
　　“他哥，那不能吧......小风是你弟，不是你的所有物，你不能替他做主。”
　　“我今儿还就做这个主了！”迟野赤红着眼，像是要干架，那样子瞅着熟悉得很，年少时犯浑就是这情态。
　　夏允风生怕他在这儿耍混账，赶紧把人胳膊拉着，手掌在那绷紧的肌肉上轻抚着，赶在迟野开口前说：“哥，你别生气。”
　　迟野最吃夏允风这套，夏允风怎么冲他撒娇，怎么装可怜都没有这声“哥”有用。他稍微冷静一点，喘了两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知道夏允风是想要自己解决，他退让了，但还得当面问一句：“夏允风，我能不能做你的主？”
　　都他妈喊大名了，夏允风当即一个激灵，使劲儿点了两下头。
　　“小风！”姜意急喊道。
　　夏允风心说，快别喊了，我好不容易把人稳住，再喊我哥又要生气了。
　　他捏了捏迟野的手心，晃了下。
　　迟野多懂他，肺快气炸了也只是说一句：“我去抽根烟。”
　　回到车上，迟野迫不及待的点了一支烟。他堵着路，后面车都过不了，没办法只能开走。
　　停好车，迟野趴在方向盘上，修长的手指间有火光，他盯着，猛吸一口，被烟雾呛到，剧烈的咳起来。
　　心气儿不顺的时候什么玩意儿都能搞他。
　　烟灰掉落的到处都是，迟野下车，扶着车门咳得惊天动地，半晌止住，提着两大包东西回家。
　　另一头，夏允风朝迟野离开的方向看了看，被姜意喊回神。
　　“抱歉。”夏允风说。
　　“没关系，小风，你考虑的怎么样？”
　　夏允风微顿一下，说道：“我是为这件事抱歉。”
　　姜意明显一怔。
　　夏允风抬起眼，看着姜意：“抱歉，我不能接受。”
　　“为什么？”姜意问，“如果是因为你心里的那个人，我不介意！我......”
　　“他回来了。”夏允风打断道，“我等的人回来了，我忘不了他。”
　　夏允风从没对人说过自己的感情，他几乎不表达自己，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明确的说出“忘不了”三个字。
　　姜意摇着头：“回来了就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吗？忘不了又怎么样，人是会变的！”
　　“或许吧。”夏允风轻呼一口气，明明很冷，那双常年不被情感浸染的眼睛里却有几分暖意，“但我想再试一次。”
　　·
　　电梯到达26层，夏允风刚按完密码，家里大门突然从内拉开，他直接被拖了进去。
　　浓郁的烟草味充斥在周围，夏允风眉头一皱，嘴巴已经被人堵上。
　　家里大灯没开，还是他走前的样子，只留了沙发旁的落地灯。
　　玄关处昏暗，光影稀疏。
　　夏允风被按住手腕抵在门上，嘴唇被舌尖舔开，唇肉被牙尖碾磨，他呼吸不畅的哼出声。
　　外面溜了一圈身上带了凉气，迟野剥掉他的羽绒服，把里头那个瘦条条的人紧紧搂住。舌头钻进耳朵里，夏允风无措的攥着迟野的衣服，微微颤抖，很快就热了起来。
　　“夏允风。”迟野边咬边喊他，声音含混着浓重的欲/望，“我不等你了，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我们现在就是在谈恋爱。”
　　夏允风眼睛很湿，腿也软的站不住，张开口只能发出让人羞耻的声音。
　　迟野抱起他，未经停留的进了卧室，他被压在床上，被照顾的神志不清。
　　“不、不行......”夏允风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再来真的要坏掉了！”
　　“不弄你。”迟野说，把夏允风的唇珠吮的又圆又满，“叫哥哥。”
　　迟野抱着他，手掐着他，所有的空虚，没有着落的安全感，和漂浮不定的归属，都由这两个字填满。
　　夏允风学坏了，不，他本来就是个藏满了坏心思的小狐狸。他对着迟野的耳朵吹气，热乎乎的身体在哥哥手中辗转，他纯情又放/荡，含着热切的情，灼出一句赤/裸的占有。
　　他说：“哥哥，你是我的。”


第80章 
　　年后开工，迟野很早就到了事务所。
　　工作堆积几天需要逐项处理，迟野目前的任务就是尽快把施工图设计出来。
　　一个年过的人精神懈怠，同事们踩点进入办公室，唯有迟野神清气爽仿佛变了个人。
　　安德鲁蔫巴巴的提着电脑进来，看见迟野，那反应如同在异国他乡见到亲人，不过亲热没两分钟就开始声泪俱下的控诉迟野不管他。
　　迟野心存愧疚，答应安德鲁今晚带他去吃北城有名的烤全羊，并承诺周末要空出一天陪他游览中国大好风景，这才堵住安德鲁的嘴。
　　夏允风来到工作室，提前准备了开年红包，这是每年的惯例，钱不多，图个好彩头。
　　雁城县遇险的事早就传开了，电话里已经问过，见到人时难免还是要关心一番。夏允风被一群丫头围着，咋呼的头发晕，他扶着腰挤出来，求她们给个清净。
　　十点多左右，姜意也来了。美院还没到开学时间，一般寒暑假他都会在工作室待着。
　　昨天刚拒绝过人家，夏允风即便感知力不够也觉得有些尴尬。
　　不过姜意没给他机会，昨天他开着那车玫瑰回家，孤灯下对影独酌，缓解失恋心情。小醉后越想越不对劲，夏允风说他忘不了的人回来了，可对方生活简单，朋友圈子他都知道，哪有什么人出现？
　　直到他一个激灵想到了迟野。
　　夏允风正端着颜料盘画画，门被人粗鲁的推开，姜意风风火火的闯进来，当着工作室一帮七嘴八舌姑娘们的面，很不好糊弄的质问他：“我左想右想，你说忘不了的那个人是不是迟野！”
　　夏允风手一抖，一滴重彩落在围裙上。
　　工作室安静如鸡，姜意笃定自己的猜想：“就是他对吧！他知道你海鲜过敏，钱包里装着你的照片，在雁城出车祸，他开一天一夜的车来找你！”
　　田娇听傻了，叹道：“我的妈啊好猛……”
　　余淼也傻了，摸摸自己的手机，补充道：“他还贿赂我，让我汇报风哥的近况。”
　　夏允风一记眼刀飞过去，不可置信道：“你同意了？”
　　余淼羞愧地说：“我为金钱折腰了。”
　　姜意简直悲愤交加：“所以你们根本不是什么兄弟！夏允风！你骗的我好苦！”
　　这都什么跟什么，夏允风把画笔丢进水桶里，感觉精神遭到了折磨：“闭上嘴吧，我谢谢你。”
　　夏允风跟迟野旧情复燃的消息，托姜意的福，很快在工作室传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姑娘们蹿腾夏允风请客，要求必须把姜意给带上，想要当面看他吃瘪。
　　以夏允风的性格不想搞的那么兴师动众，但大家很坚持，没办法，他只能联系迟野。
　　结果迟野告诉他今晚已经有约，请客只能改天。
　　到点下班，工作室的传统，开年第一天绝不加班。夏允风回了家，一个人也没什么心思捣腾吃的，叫了份外卖。
　　以前一个人的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回家要么自己做点吃的，要么叫外卖，找部电影，逗逗猫，或者去画画，日子一天天就这么过来了。
　　可现在有点不一样，心里空落落的，做啥都不得劲。
　　无所事事到九点多，看一眼时间，迟野是不是玩疯了，还不回来。
　　正要打电话骂人时，门口有了动静，迟野拖着自己的行李箱，拍开了客厅的灯。
　　夏允风从卧室转出来：“你干嘛？”
　　迟野醉醺醺的，换好鞋子走到他面前，胳膊一伸挂住夏允风：“我回酒店收拾行李了。”
　　夏允风心口突突一跳，想岔了：“你要走？”
　　“对。”迟野点点头。
　　夏允风捏紧拳头，就要把迟野甩开：“你他妈……”
　　迟野贴住他的耳朵，笑两声：“我搬来和你一起住。”
　　夏允风刹那间松一口气，才意识到掌心出了汗。迟野浑身酒气，喝了不少，搂着他不放手，脚步却不稳当。
　　夏允风被他带的连连后退，靠住餐桌，快烦死了：“滚去洗澡！”
　　迟野不住的吻他的脖子，湿乎乎的气息黏在夏允风的皮肤上。他好喜欢咬夏允风的耳朵，醉意滔天，他闭着眼睛吐露心声：“小风，我好爱你啊。”
　　夏允风僵硬的看着他，在那如波涛般汹涌的热浪里一点点红了脸。
　　迟野呢喃着：“我好爱好爱你。”
　　千年石头也该化了。
　　夏允风带迟野去洗澡，浴室灯很亮，迟野被扒光了站在淋浴底下，热水从上往下浇，他抹着脸喘了两口气。
　　挤点沐浴露打上，迟野搓着泡泡问：“怎么不是牛奶味儿的了。”
　　多大了还用奶味儿的沐浴露，夏允风懒得搭理醉鬼，捏着迟野的腰：“转身。”
　　迟野扶着瓷砖背过去，光底下，他后背上有一道不短的疤。
　　从前没有的，之前亲热时夏允风也没注意到。他伸手摸了摸那里，靠近后腰，摸的迟野绷起身体：“好痒啊。”
　　夏允风皱起眉：“你这怎么弄的？”
　　迟野拧着身体往后看：“什么啊？”
　　夏允风用了点力：“这个疤，怎么搞的？”
　　“哦，摔的。”迟野转了回去，不太在意的说，“摔倒的时候挂着铁丝了。”
　　光想想都觉得肉疼，夏允风打开淋浴，把迟野身上的泡沫冲掉：“你以后去工地的时候小心一点。”
　　“啊。”迟野往下捉住夏允风的手腕，表情有点茫然，“我不是在工地摔的。”
　　喝醉的人藏不住话，夏允风发现他哥一喝多就仿佛减龄十岁，顺着问道：“那你是在哪摔的？”
　　“我啊......”迟野笑盈盈的，低头在夏允风嘴边亲了一口，说悄悄话似的，小声说，“山里，我在山里摔的。”
　　夏允风微微一愣，迟野关了水，拿过架子上的毛巾擦身体，絮絮地说：“我第一次爬天梯，好高啊，带队的人说，以前经常有人从这里摔下去，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难怪小风会怕高，那玩意儿他每天都要爬好几回。”
　　那是高考完的暑假，迟野独自一人背上行囊去了中国西南部的一个山区。那天迟野抓着冰冷的天梯扶手，大风卷过皮肤，擦的脸颊生疼。他一步步爬上去，高度令人生畏，稀薄的氧气更是让人无力喘息。
　　迟野当时想了很多，基本都和夏允风相关，他想起停电的那个晚上他带着夏允风爬上屋顶，他们一起看星星，他问夏允风，在山里叫什么名字。
　　直到那一刻，迟野才真正懂得了“野草”的由来。
　　没有什么比亲身经历更让人感同身受的了。
　　可迟野的经历不及夏允风过去的万分之一。
　　他还记得第二天早上夏允风爬梯/子时的窘态，小心翼翼的抓着扶手，仿佛身后是万丈深渊。
　　那时迟野还笑他，说他胆子小，怕高，把夏允风吓得在梯/子上乱颤。
　　原来道理这么简单，只是从前的迟野并不想去了解。
　　迟野想的入神，心疼的厉害，没留神脚滑一下，摔下去的时候挂到了天梯的铁扶手，后背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夏允风听的心惊肉跳，没人比他更清楚从掉下天梯有多危险。
　　迟野还在笑：“我运气好啊，下面是铁网围成的小平台，我就挂在那儿哈哈。”
　　夏允风夺了他手中的毛巾，被那笑容刺痛，咬着牙关骂道：“你是不是疯了？”
　　“谁疯呢。”迟野晃晃悠悠的找内裤，不大稳当的弯着腰穿上，“我就是想去看看，小风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
　　夏允风拉着他的胳膊，怕他摔倒：“看过之后呢？又能怎么样？”
　　迟野顿了顿，被热水泡过的皮肤很红，他摸了下自己的眼睛，说：“看过之后我更想他了，但是我不能去找他。”
　　夏允风心脏快要被扎透，他贴近迟野的身体，伸手从后抱住他：“为什么不能找他？”
　　迟野似乎不太想说了，犹豫的抿起唇。
　　夏允风晃动迟野的手臂，像小时候拙劣低级的撒娇：“哥哥，为什么？”
　　迟野被磨软了耳根子，终于将噩梦摊到夏允风面前，他低下头，连声音都放的很微弱，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他说：“小风会不见的。”
　　夜深了，窗纱半掩。
　　迟野喝多酒，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夏允风安顿好他，回到客厅帮迟野收拾行李。
　　行李箱摊开，当年收衣服不太有耐心的人，箱子里井井有条的码放着衣物和日用品。
　　夏允风把它们一一拿出来，日用品放进浴室，衣服收进自己的衣柜里挂好。
　　忙活完去洗了澡，上床时发现迟野又把眉头皱着。
　　他躺下来，拱进迟野胸口。
　　要是醒着对方肯定要说他像小猪拱地，但现在迟野只会抱紧他。
　　夏允风用手抚平迟野的眉心，指尖轻点着他的眼尾，铃铛晃动，他亲亲迟野的嘴角：“小风不会丢了，哥，好梦。”
　　第二天俩人是被闹钟闹起来的，夏允风闭着眼睛摸到手机，把闹铃关了。
　　迟野烦躁的扯了下被子，掐着夏允风的腰把人捉回来，脑门顶在他的后脊上蹭。
　　冬天的被窝，还有个结实的怀抱，夏允风也不想起，懒懒的趴在枕头上，等迟野把自己蹭清醒了，手伸进睡衣里摸他的肚子。
　　男人早上那点事儿，禁不起撩拨。
　　夏允风翻了个身：“别瞎摸，我想尿尿。”
　　迟野眼都不睁，初醒时声音还很沙哑：“尿呗，谁不让你去了。”
　　夏允风提醒他：“小心我尿你手里。”
　　“能不能讲点卫生啊！”迟野推开人，手掌按着太阳穴坐起来，“嘶，头疼。”
　　夏允风也坐起来，慢条斯理的一颗颗解开睡衣扣：“喝多了还不洗澡，下次再这样你就别回来了。”
　　“我没洗澡吗？”迟野揪着领口闻一下，只闻到沐浴露的香味儿，“胡扯，我香喷喷的。”
　　夏允风翻个白眼，从床上下来，敞着上身找衣服穿：“那是我给你洗的。”
　　迟野昨天和事务所的同事聚餐，安德鲁逮着机会灌了他好多酒，他完全断片，但看身上的舒适程度，夏允风把他伺候的不错。
　　迟野跳下床，走到夏允风跟前捏他的脸：“昂，小乡巴佬挺会疼人的。”
　　好多年没这么叫了，喊完彼此心底都泛起点涟漪。
　　夏允风拍开迟野的手，嘀咕一句：“去你的。”
　　他不是从前那个土里土气招人嫌的小乡巴佬了，可只有迟野爱着最真实最原始的夏允风。
　　夏允风走出几步，折回来，按低迟野的头，附在他耳边说：“哥，我也好爱你。”


第81章 
　　三月初，迟野调回中国的申请终于批复，但因为合约没到期，迟野还需要在德国服务一年才能回国。
　　收到讯息时迟野在事务所加班，他给夏允风打电话，听出对方不大爽的语气，笑着安慰：“没事儿，美术馆项目的工期就够长的了，我再接两个国内项目，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这么说夏允风才高兴点。
　　上个月夏允风陪迟野去看了医生，迟野的睡眠受心理原因影响一直不好，在德国时迟野也去医院看过，但治标不治本，没多久又反弹。
　　不过这回和医生聊过之后情况明显改善很多，可能是在琼州时和凌美娟那番谈话让他放下心结，也可能是夏允风的陪伴起了作用，起码迟野现在能睡个整觉了，噩梦也不如以前做的频繁，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迟野三月十八号的生日，那年就错过了，没能一起过，因此夏允风很重视。
　　但老天爷专爱和他作对，迟野生日前几天接到总部通知，要他回去开一个国际会议，日期刚好是迟野生日当天。
　　夏允风知道后一天没搭理迟野，自个儿生闷气。
　　迟野晚上回来抱着他哄，像小时候那样兜着屁股满屋子晃悠：“没事儿，咱们提前过呗。”
　　那么大个人了还被当小孩儿似的抱，夏允风面上挂不住，但又不想从迟野身上下来，于是趴他肩上别扭地说：“过个屁啊，不过了。”
　　夏允风说不过就不过，和那次说不见面一样。
　　迟野倒也没太在意，二十八的男人，对过生日也没什么兴趣。
　　迟野按时上了飞机，十来个小时后落地柏林。
　　两个多月没回来了，公寓积了一层灰，迟野到家第一件事是打扫卫生。
　　折腾完看了眼时间，夏允风该起床了。
　　他拨通语音电话，很快屏幕里出现夏允风的脸。
　　夏允风刚睡醒，躺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半张脸藏在被子里，软声软气儿的喊“哥”。
　　此情此景，迟野想起当年他去外地参加考试，夏允风也总是这样跟他开视频。
　　迟野挑起眉：“还不起，上班要晚了。”
　　夏允风翻了个身：“起不来，我昨天好晚睡。”
　　“不是让你早点睡么，不听话。”
　　“没……”夏允风在枕头上蹭脸，“我一个人睡不着。”
　　一起睡没多久就养成了习惯，重逢后第一次分开竟然还失眠了。
　　迟野看他又心疼又好笑，对着屏幕亲一口：“乖了，开完会就回来陪你。”
　　夏允风不睡了，手机架在桌上换衣服，边和迟野说话。
　　三两句后迟野咳了两声：“你摄像头别对着自己。”
　　夏允风全身就剩条裤衩：“干嘛啊。”
　　“光看摸不到，我手痒。”
　　夏允风无语，换好衣服，举着手机去刷牙，牙膏沫飞了一嘴儿，他说：“给我看看你家什么样。”
　　迟野便带他参观，深夜的柏林很安静，前天刚下过雨，处处冷清又潮湿。迟野住的街区有一条长长的巷子，孤零零的晚灯伫立在夜色深处，看起来有几分九号巷的感觉。
　　夏允风看了一圈，评价道：“家里收拾的还挺干净。”
　　迟野说：“当然了，我又不像你。”
　　这人嘴碎的毛病怎么就是改不了。
　　夏允风时间快来不及，不跟迟野讲了。
　　穿戴整齐，夏允风开车出门，没去工作室，他把车开进了一家工艺坊。
　　工艺坊都是老熟人了，工作室和他们经常有合作。
　　夏允风一进门就被人招呼住，工艺坊的负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微胖身材，瞧着非常有劲儿。
　　“柳哥，”夏允风先问好，“我可能要在你这儿赖几天了。”
　　夏允风早出晚归，过的比上班还要忙碌，开车时手掌碰到方向盘，疼的很，到家灯下一看，发现已经红肿破皮。
　　从前做农活也没这么不禁糙，可见日子好了人也变得精贵。
　　夏允风草草处理一下，没太管。
　　俩人过了几天分居日子，迟野生日那天，夏允风掐着德国时间送去祝福，官方的一点不像是在处对象：“祝你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迟野原本没把生日放心上，看见这么随便的一句倒有点不是滋味了。
　　想他当年给夏允风过生日，提前多少天就开始准备，送木头房子，做蛋糕，还没表明心迹就说一大堆甜言蜜语，怎么到他这儿就这么简单？
　　这事儿还不能想，想到被他亲手砸毁的房子就心疼。
　　迟野抱怨道：“多说两句啊。”
　　夏允风极其敷衍：“我说完了啊。”
　　迟野气儿不顺，瞅着夏允风身后的背景挑刺：“你没在家啊，去哪儿疯了？我不在就没人管你了是吧。”
　　夏允风何其猖狂，他说道：“对啊，你管我呢。”
　　过生日还要被气，迟野更怕自己冲着电话犯浑。他挂断视频去睡觉，做了一晚上把夏允风按腿上打屁股的美梦。
　　八点多起床，他随便搞点吃的就去开会。
　　事务所每年都要办一次国际会议，邀请国内外知名的建筑师前来分享案例和经验，的确挺重要的。
　　迟野也没怎么捯饬，他那身材和长相不打扮都吸引眼球。
　　黑衬衫配西装，外面套一件藏青色长款大衣，经典的商务人士穿搭，会议大厅里一抓一大把，就他看上去像是来走秀的。
　　迟野端着咖啡，操着一口标准的德语和各路人马打招呼。
　　安德鲁跟他一起，被闪瞎了眼，说：“Yee，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变得不一样了。”
　　迟野喝一口黑咖啡，仰头时突起的喉结性感漂亮：“嗯？哪不一样？”
　　安德鲁跟着中国区那帮同事学了不少国语，脑子里搜刮一圈，选出个最精辟的：“你好骚啊。”
　　字正腔圆的仿佛在放什么电视剧。
　　迟野满头黑线，骂道：“能不能学点好的！”
　　安德鲁很快改口：“夸你帅呢。”
　　会议一开就是一天，结束时天都快黑了。
　　迟野提着大衣，跟随人/流走出大厅。
　　安德鲁提议：“今天是你生日，我们一起去庆祝吧。”
　　这么早回去也没事，迟野点点头，说他请客。
　　同事们认识迟野两三年了，这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爽快的答应参加集体活动。
　　一帮人成群结队的走出会馆，有人在身后喊话：“等等！”
　　回头看见一个身高腿长的金发美女，对方背着包，手里捧一沓厚厚的资料，天冷，刚出会馆就冻的鼻头发红，跑到迟野面前，用英文说：“你好，注意你很久了，准备去喝一杯吗？”
　　德国的同事还不知道迟野已经脱单，立马替他答应：“当然，我们正要去吃晚饭，一起来吧。”
　　美女艰难的腾出一只手，递给迟野：“我叫Anna，来自法国。你很帅，我很喜欢你。”
　　迟野很有礼貌的握住她的指尖：“谢谢，但是我……”
　　话还没说完，一道冷冷地声音骤然打断了他：“你们在干什么？”
　　迟野猛地抬头，寻声看去，灯火绚烂处，夏允风载着光疾步走来。
　　没什么比在异国他乡看到对象更惊喜的事情了。
　　迟野都蒙了，站那儿半晌不动，直到夏允风强硬的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夏允风看着那美女，用英文说：“这是我男朋友，你别想了。”
　　周围人都傻了，也不知道是在震惊迟野是个Gay，还是在震惊迟野的对象太虎了，一点儿都不懂怜香惜玉。
　　外国人绅士思维上线，觉得迟野的男朋友不太礼貌。
　　只有迟野高兴地不行，看见夏允风就开始笑，合不拢嘴的那种。
　　他晃夏允风的手，小声问他：“你怎么来了？”
　　“再不来让你跟别人调情？”
　　迟野乐道：“我哪有啊，正要说我不是单身呢。”
　　迟野是见色忘义的典型，夏允风来了，他立刻忘记和同事的约定，说：“我男朋友来给我过生日，你们自己去聚餐吧，作为补偿这顿我请，别客气哈。”
　　说完也不管别人什么反应，拉着夏允风就走。
　　他开车来的，停车场取了车，车门刚关就将夏允风按在座椅上，低头去亲他。
　　柏林的冬天也怪冷的，车厢温度很低，但没一会儿两人就都出了汗。
　　迟野捧着夏允风的脸，把他的嘴唇亲的很红，喘息声交叠在一起，迟野问：“什么时候来的？”
　　夏允风伸舌头舔迟野的嘴角，啄着他：“昨天晚上。”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想给你个惊喜。”夏允风咬他一下，“差点成了惊吓。”
　　迟野挨着他的唇边低低的笑，手指揉着夏允风的耳朵：“等了我一天？”
　　夏允风气息不稳：“三、三天。”
　　“早上也是故意气我的？”
　　夏允风唔哝一声，抓住迟野的手：“别在这……”
　　迟野费了大劲儿才把自己从夏允风身上撕下来，他理了理夏允风的衣服，问：“去哪？”
　　夏允风既然来了肯定什么都安排好了，回答道：“去吃饭，我定了餐厅。”
　　迟野处在一种很兴奋的状态，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过，感觉全身都在烧。
　　夏允风告诉迟野餐厅位置，迟野不太熟，甚至还需要导航才能找到。
　　“你来柏林那么多年，怎么还不认识路啊。”夏允风嘟囔着。
　　黄昏的光影擦过眼底，迟野笑的很温柔：“嗯，不太社交。”
　　夏允风想象不出迟野不社交是什么样子，但对方刚回国时那副压抑模样却记忆犹新，小孩儿心疼他哥了，打开车载音乐放歌听。
　　舒缓的德国小调，空荡的街，只要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好了。
　　餐厅很小众，也不知道夏允风是怎么找的，门廊上灰蓝色的灯闪着餐厅名字，叫“One More Time”。
　　店里人不多，俩人靠窗坐，玻璃窗外是大片绿植，看起来很漂亮。
　　迟野拿到菜单：“应该没有生日蛋糕吧。”
　　夏允风说：“我没那么土。”
　　“蛋糕咋就土了，那叫仪式感，你懂不懂？”
　　夏允风不想懂，催促迟野快点点菜。
　　两个人不用点太多，迟野虽然路不熟，但对美食却很了解。
　　这些年他走过不少国家，项目需要，他常在世界各地跑，每去一个地方总要抽出几天时间独自出门走走，也不干什么，就是想着他的小孩儿很爱吃，如果，如果这辈子还有机会，或许能和夏允风一起出去看看。
　　不过这些念头总在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按灭了，那时的迟野没想过回去，从没给自己留过这样的机会。
　　但世事难料，机会这不就来了么。
　　迟野心情很好的点了菜，菜单一合，他隔着桌子握住夏允风的手。
　　大庭广众的干嘛呢？夏允风动了下：“你注意下场合。”
　　“拉我男朋友的手还要分场合啊。”迟野说，“我管我开心就好了。”
　　这人的亢奋劲儿还没过去，大概这辈子没收到过这么大的惊喜，惊喜程度已经远超当日在B3口和夏允风重逢。
　　夏允风看着迟野，没一会儿就败下阵来，脖子微微透红。
　　迟野看他的眼神太热了，夏允风觉得自己已经被那眼神扒光了。
　　“小风，谢谢。”迟野真想亲他，“我很高兴。”
　　夏允风视线飘忽，看看旁边再看看他哥，迟野高兴地时候也太帅了，整个人都在发光。
　　菜上来了，俩人先干一杯。
　　夏允风这才正式说出自己的祝福语：“哥，生日快乐，希望你以后每天都能这么开心。”
　　比起早上似乎没什么长进，但迟野明显满意多了。
　　夏允风说：“那些不好的我们都别再想了，从今往后，都是最好的了。”
　　他们经历过生死，经历过离别，漫长的等待后终于是圆满。
　　当年冷情冷性的小乡巴佬长大了，也能学着迟野曾经的模样，反过来安慰他了。
　　迟野轻轻地笑，脑海里闪回过许多画面。
　　第一次见面时的针锋相对，小孩儿被丢下后倔强的脸，最初他总是误解夏允风，说他在外面惹事儿，俩人还为此大吵过一架，冷战很久。第一次想要了解夏允风是在那场台风，生病的小孩儿脆弱的窝在他胸口喊“哥”，好像就是那么一声，迟野再也放不下他了。
　　于是忍不住想要照顾，怕夏允风被人欺负，带他吃好吃的，对他好，有操不完的心。以为夏允风要被他爸带走时的愤怒和焦灼，后来明白，那是不舍。
　　心里不知觉的走进一个人，一住就是十年，一待就是一辈子。
　　迟野想，他真的好爱这个小孩儿。
　　悠扬的小提琴曲在耳边奏响，夏允风从位置上站起来，拉住迟野的手。
　　玻璃门打开，恒温花房并不觉得冷，星星灯挂的到处都是，很温暖。
　　绿意浓重深处，迟野的目光陡然颤动起来。
　　“哥，”夏允风从背后抱着他，一步步推着他往前走，“十六岁那年你给了我一个家，我许愿你可以陪我一辈子。”
　　迟野都记得，完全复刻的房屋模型，一家四口，那是夏允风最好的十六岁。
　　“今天我给你一个家，我们不再分开了好不好？”
　　那还是一个模型，和当年的两层小楼相差无几，木头做的，刷了五彩的漆，有庭院，院子里有迟野最爱的花，还有他的自行车，葡萄藤长的很好，结了很多的果子，青绿色坠下枝头。
　　夏允风手腕上挂着竹篮子，站在小板凳上剪葡萄。
　　在他身边放了张躺椅，迟野大爷似的翘腿躺在那儿，张着嘴指挥他干事儿。
　　这是迟野最好的梦，曾被他亲手毁掉，如今夏允风重新帮他搭建一个新的。
　　有热意从眼眶传来，迟野的嗓子哑了一瞬，开口时难掩哽咽：“你做的？”
　　“我做的。”夏允风绕到迟野面前，仰高头，贪恋又情迷的看着迟野的眼睛，“哥，我们的家，你还要不要？”
　　怎么会不要，怎么舍得不要。
　　迟野用力的点头，眼圈已经红了。
　　没人比他们更清楚对方需要什么，他们需要一个家，一个不会散，不会倒，不会消失的家。
　　迟野抱住夏允风，滚烫的话语抵在唇边，他说：“我要。”
　　“我要家，要你，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汽车在街道上飞驰，迟野片刻不停的带着夏允风回到公寓。
　　他们亲吻着滚进卧室，灯都没有开，衣服丢了一地。
　　迟野用力的占有夏允风，怎样都不够，他的爱已经超载，溢的到处都是，夏允风觉得连空气都是爱的味道。
　　床柱晃动到很晚才停下来，他们相拥而眠，紧密的贴在一起。
　　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柏林的日光透过白色的窗纱洒落满室。
　　夏允风在温暖中醒来，睁开眼，他看见对面墙上挂着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那是夕阳下的大海，波光闪动，藏着十几岁的少年们隐秘不发的爱与热潮。
　　夏允风掀开被子走近，抬手摸了摸它。
　　迟野的身体贴上来，下巴搭在他的肩上，慵懒的对他说：“早安。”
　　夏允风摸到下方的铭牌，刻着作品和作者的名字。
　　“你买回来的？”
　　“嗯，我第一笔设计稿的稿费，那年暑假回国把它买下来的。”
　　夏允风指尖一缩，这是他第一幅作品，创作于十年前的元旦汇演，后来卖给艺术工作室，拿去北城展览，之后便一直留在少儿艺术馆。
　　它叫《野火》，作者署名：野草。
　　迟野抓住夏允风的手，轻吻他的指尖。
　　夏允风看见那副画下面贴了一张白色的便签条，纸上是他最熟悉的笔迹写下的一行字——
　　“爱是离离原上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陪伴，感谢给我砸雷留评的小阔爱们，我们下本书再见啦！
　　古耽《少将行》预收中，谢谢支持~


第82章 番外
　　番外
　　五月初，迟野要回柏林做一个项目，归期不定，恰逢中国入夏天气很好，工作室开始准备外出采风。
　　大家聚在一起讨论今年该去哪里，会议结束后，夏允风把电脑一合：“我就不跟你们去了，我出趟差。”
　　夏允风说走就走，第二天就买好了机票，他跟迟野一周没见了。
　　正式出发时又过了一周，夏允风带了个巨大的行李箱，机场迟野接到他的时候都惊了：“宝贝儿，你是准备把家搬来柏林吗？”
　　夏允风关上后备箱：“去你的，是我的画板和颜料。”
　　迟野带着夏允风回公寓，长途飞行很累，半道上夏允风就睡着了。迟野说话说着没人理他，偏头一看，忍不住笑了笑。
　　夏允风开春时把卷毛剪掉了，迟野还挺可惜，他蛮喜欢夏允风那发型的，毛绒绒的很可爱。现在也喜欢，细软的短发微搭着额，看起来很乖。
　　迟野把车窗打上去一些，等红灯时座椅放下，让夏允风睡的更舒服。
　　一路睡到家，迟野停好车，探过身来摸摸夏允风的脸：“小风，到了。”
　　夏允风睡的有点醒不来，睁开一点眼睛又合上，迷糊道：“……你抱我。”
　　迟野刮他的鼻子，绕到副驾这边把夏允风从车里抱了出来。
　　异国他乡也不要面子了，夏允风心安理得的赖在迟野手上，被他抱回家，放到床上。
　　正是下午两三点的好时候，阳光浓烈，迟野拉上窗帘，给夏允风盖上小毯子，亲亲他的嘴角：“睡吧，乖。”
　　夏允风这一觉睡的又深又沉，天都黑了，他也没有要醒的迹象。
　　迟野晚饭做好了，回房间喊夏允风起床。小孩儿裹着小毯子呼呼的睡，跟小时候一样爱蜷着，T恤被他压皱了，后背露在外面。
　　迟野有点忍不住，手掌覆在那片皮肤上，重重一按，夏允风惊醒的瞬间，吻住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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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顿饭注定吃不上热乎的，晚上九点，夏允风曲着腿坐在沙发上等迟野重新热饭。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T恤，下面只穿一条内裤，腿光着，膝盖泛着红。因为刚刚亲热过，他整个人的状态还很懒散，皮肤微微透着粉。
　　迟野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喊道：“过来吃饭。”
　　夏允风慢吞吞的走过去，打了个哈欠。
　　迟野看他一眼：“吃完饭早点睡。”
　　下午那觉原本能恢复点精力，结果又运动一场，这下彻底累瘫。
　　夏允风扒拉着饭：“下次能不能让我有点准备。”
　　做这种事还要准备？迟野心说，十年前的第一次，十年后的第一次，哪次他是有准备的了？还不是夏允风说啥就是啥。
　　迟野不太乐意地说：“又不让你出力，你要准备啥。”
　　夏允风有点脸红，筷子拿起又放下，羞臊不堪的怼了一句：“今天不是出力了吗。”
　　迟野：“……”
　　吃完晚饭，夏允风站着晃了会儿腰就上床睡觉去了。
　　迟野还有工作需要处理，抱着电脑窝在沙发上画图。
　　深夜，卧室里传来夏允风的声音：“哥，睡觉了。”
　　迟野看一眼时间，太晚了，但有人惦记着心里就暖和。
　　他答应道：“来了。”
　　关上电脑进房间，夏允风趴在枕头上，半敛着眼睛。
　　迟野坐在床边，摸摸夏允风的耳朵：“怎么醒了？”
　　夏允风翻个身，抓着迟野的手：“你不抱我。”
　　迟野笑了笑，上床把他抱紧：“我不在的时候你怎么办？”
　　夏允风快睡着了，低声说了句：“你不能不在。”
　　迟野心软的厉害，把夏允风翻过去，从后抱着他，这是他们最喜欢的姿势。
　　夏允风枕着迟野的胳膊，一只手和他拉着：“哥，好梦。”
　　迟野亲亲他的后颈：“乖。”
　　第二天是工作日，迟野不能陪夏允风，夏允风也不要他陪，睡到日上三竿起来，背着画板出去采风。
　　天气不冷不热，刮着小风。
　　莱茵河畔，夏允风把画板架起来，兜上围裙，托着调色盘开始画画。
　　附近人不多，很安静，只有个德国老太太在那儿晒太阳。她身边趴着一只金毛，耷拉着脑袋摇尾巴。
　　夏允风看看她们，蘸了点颜料。
　　他很久没有用暖色画画了，在雁城县做志愿者时还被当地的小姑娘问过是否不开心，那次他试图画一点温暖的东西，但是一笔都画不出来。
　　几个月过去，心境变化很多，日光落在河水上，风卷过草地，摇着尾巴的狗，还有满头白发的老奶奶。
　　夏允风很久没有画过这么有生命力的画了。
　　他一坐坐到太阳西斜，迟野给他打来电话：“在哪呢？我来接你。”
　　金毛听见他的声音，昂起头看了看，啪嗒啪嗒甩着尾巴跑过来。
　　夏允风报了地址，伸出手，金毛把爪子搭在他掌心。
　　老太太回头望他们一眼，很友好的笑了笑。
　　夏允风陪狗玩了一会儿，金毛似乎对他的颜料盘很好奇，总是想踩，夏允风一个没拉住被它得逞，狗爪子啪地踩上去。
　　颜料盘翻了，尾巴扫到旁边的小水桶，想跑又撞倒了画架，金毛很不见外的把爪子印在夏允风的画上。
　　夏允风简直要怀疑这狗是不是故意的。
　　场面只能用混乱来形容，迟野到这儿的时候，恰好看见夏允风费劲的拉着狗，画画工具倒了一地，狗是花的，他也花了，围裙蹭的都是颜料，头发乱糟糟的，旁边还有个老奶奶乐呵呵的看着他们，丝毫没有要帮一把的意思。
　　迟野停好车，忍不住笑，掏出手机偷拍几张照片不过瘾，还要录视频。
　　夏允风发现他了，恼羞成怒的喊：“哥！”
　　迟野关上手机，笑他：“你怎么搞得，哈哈。”
　　“别笑了，帮我。”
　　迟野走到跟前，朝金毛勾勾手指头，用德语说：“过来。”
　　金毛整个趴在夏允风身上，终于听到熟悉的语言，尾巴一甩就过去了。
　　迟野说：“坐。”
　　大狗乖乖的趴下，迟野挠了挠狗脖子。
　　夏允风狼狈的坐在草坪上，累傻了，不平道：“它为啥不听我的？”
　　迟野好笑的看着他：“这是德国狗，你跟它说中文，它当然不听你的。”
　　“屁。”夏允风抹了把脸上的汗，“我明明是说英文。”
　　他手上有颜料，这一下全蹭脸上去了，自己还不知道。迟野坏的要命，也不告诉他，觉得这样很可爱。
　　老奶奶晒够了太阳，慢悠悠的走过来。
　　迟野说：“抱歉，我们可以出美容费。”
　　老奶奶摇摇头：“伦巴今天很高兴，但愿它没有给你们添麻烦。”
　　迟野看那一地狼藉，笑着说：“的确是个大工程。”
　　老奶奶牵着狗，伦巴冲夏允风“汪汪”叫了两声，那是再见的意思。
　　夏允风摆摆手，和她们告别。
　　送走老人和狗，迟野弹了下夏允风的脑门儿：“收拾吧，收拾完这些还得收拾你。”
　　夏允风摸摸自己的脑袋：“收拾我啥？”
　　迟野说：“收拾你这只小花猫。”
　　夏允风蹲下去捡自己的画，画布上的天空被伦巴踩出五颜六色的爪印。心思一动，夏允风不走了，捡起草坪上的画笔。
　　迟野把东西规整好，回头一看，斜阳黄昏柔和了夏允风的轮廓。他走过去，坐在夏允风身边，看见一幅重彩。
　　漫天烟火盛放在莱茵河上空。
　　等夏允风画完，侧目发觉迟野正专注的看着他。
　　“看我干嘛？”
　　“看你……”迟野拉长了声音，突然低头亲了夏允风一口，“好看。”
　　俩人前后站起来，迟野帮夏允风背画架，夏允风抱着小水桶，上了车，迟野问：“想吃啥？”
　　夏允风被狗折腾的又累又饿，不想回家做饭了，说出去吃。
　　小孩儿傻了吧唧的带着一身一脸的颜料去餐厅吃饭，当哥的不做人，也不告诉他。
　　等回到家，夏允风要洗澡时照了下镜子，气的毛都炸了，冲出来，坐上迟野的腿，掐着他脖子晃：“你怎么那么讨厌！”
　　迟野笑的肚子疼，捉着夏允风的手腕：“怎么了啊，挺好看的，大街上找不到第二个像你这么靓丽的。”
　　夏允风心堵，不想理迟野了，抓着衣服去洗澡，洗完也不找他哥，坐在客厅里画画。
　　迟野在卧室办公，靠着床，电脑放在腿上，边工作边留心夏允风的动静。出去看了两次，以倒水为理由，端着杯子站夏允风边上撩贱，一会儿挠他下巴，一会儿顶他腰，夏允风烦不胜烦。
　　后来老板给迟野打了个电话，要他看个项目书，迟野好长一段时间没再出来。
　　夏允风抓抓耳朵，不画了。进去卧室，迟野看着电脑屏幕敲键盘，头都不抬。
　　夏允风从床尾爬上去，端走迟野的电脑，毫不客气的整个人趴在他身上。
　　迟野笑了声，抬手搂住他：“不气了？”
　　夏允风听着迟野的心跳：“气。”
　　“那我哄哄你，”迟野摸摸夏允风的耳朵，“小宝贝儿。”
　　夏允风不领情：“谁是你宝贝。”
　　迟野摘掉眼镜，夹着夏允风的咯吱窝把他往上提溜：“上来点儿。”
　　刚刚夏允风趴在迟野心口，现在枕着他的肩，迟野亲亲他的眼睛：“给你唱小曲儿？”
　　夏允风“切”了声：“土。”
　　当年的小乡巴佬也会嫌别人土了，迟野觉得好笑，手掌轻按在夏允风的后背上，哄小孩儿睡觉似的一下下地拍。
　　他哼着歌，曾在失眠的夜里反复循环的一首德国小调，曲调柔和舒缓。
　　不知过了多久，夏允风的呼吸变得轻浅而绵长，迟野该把他放回枕头上，但不想放手。
　　他看了夏允风很长时间，直到夏允风趴着难受，睡梦中不舒服的皱了皱眉，满怀依赖的叫了声“哥”。
　　迟野托着夏允风的肩背让他睡好，吻了下夏允风的鼻尖，嗓音温柔缱绻：“宝贝好梦。”
　　【番外完】
　　作者有话要说：　　***（1600完结福利）***
　　@兔八啃
　　结束。


第83章 番外 归巢
　　枫叶红透, 复又枯黄，很快覆上一层新雪。
　　北城今年的冬天来的很早，几场雨过去，雪便跟着下来。
　　迟野接了个国内项目, 已经在北城待了半个月, 工期不算短, 预计全部结束要到年后。
　　夏允风带着毛绒绒的耳罩钻进车里，迟野把刚买的奶茶塞给他, 顺手摸了摸他的脑门。
　　“今天怎么样, 还不舒服吗？”
　　夏允风戳开奶茶喝了一口，人跟着往后一靠, 避开迟野的手，脸色冷冷淡淡, 看着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迟野笑了两声，提醒道：“安全带。”
　　夏允风不乐意动，也不乐意讲话，眼神往迟野身上瞟了下，后者登时会意，倾身过来替他把安全带拉好。离开前揪住夏允风一边耳罩, 凑到对方耳边嘬了一口, 温温柔柔地保证：“好了, 气一天了，我下次不那样了好不好？”
　　夏允风推开他的脸，凉嗖嗖道：“每次都这么说，下次还是那么凶。”
　　迟野坐了回去，发动汽车，哼唧道：“你不爽啊, 你不也挺喜欢的。”
　　路面积雪清理干净，但车依旧开的很慢。夏允风耳朵不舒服，也听不清迟野说什么，否则恐怕要激化家庭矛盾。
　　半道路过超市，迟野要去买点菜，他让夏允风在车上等着，夏允风不肯，跟着一起下了车。
　　从地下车库上去夏允风的手就一直揣在迟野兜里，到了人多的地方也没松开，有好奇的目光打量他们，但俩人面色如常，没有丁点在意的样子。
　　迟野说：“我看你不挺好的，还能逛超市。”
　　夏允风掐他手背，掐的迟野龇牙咧嘴的叫唤，可也不愿把手拿出来。
　　天气冷适合煮火锅，夏允风秋天的时候把家里的餐具全换了一遍，有几个锅到现在还没用上。
　　小孩儿小时候能吃，一顿要吃两碗饭，也不挑食，长大了饭量倒少了，嘴巴也挑了，这个不吃那个不吃的，时常搞的迟野很头疼。
　　迟野抓了一把青菜扔小车里，唠叨说：“你最近都没怎么吃蔬菜，我要多买点绿色食品。”
　　夏允风已经跑到冷冻区去拿肉了。
　　过了会儿夏允风回来，往车里看一眼，眉头皱了皱，嫌弃道：“咱家没钱了吗，要不要这么清贫。”
　　迟野选了盒漂亮的西蓝花，说：“某个小孩儿不好好吃饭，哥得好好管管。”
　　菜买好了接着挑火锅底料，夏允风爱吃辣的，口味重，对着牛油锅迈不开腿。迟野没反对，只是考虑到夏允风肠胃会不舒服，还选了个番茄锅。
　　俩人提着两大包战利品回家，烫菜涮菜处理好，火锅底料煮上，菜碟菜碗摆了满满一桌。
　　夏允风的单身公寓买在二十八层，餐桌贴着落地窗，冬日里，屋外飘着小雪，屋内热气腾腾的吃着火锅，两人过着简单的小日子，惬意得很。
　　等菜的功夫，夏允风托着腮朝窗外看雪景，看着看着变成透过玻璃看他哥。
　　迟野忙忙碌碌的往锅里放菜，开果酒给夏允风倒好。平凡的生活因为这个人的陪伴，有了更多滋味。
　　回到家就放开许多，迟野涮了片牛肉卷给夏允风吃，番茄锅里煮到嫩，又往辣锅里沾了一下。
　　“屁股疼少吃点辣。”
　　夏允风戳戳肉，嘬了下筷子，支吾道：“我又不疼了。”
　　馋嘴的模样倒是一点没变。
　　迟野笑笑：“早上起来的时候我看了，是有点红，昨晚没控制住，主要吧……你新换的沐浴露太好闻了。”
　　夏允风慢吞吞嚼着肉：“庄天麒寄给我的，说是法国买的，名字叫……”
　　“叫什么？”
　　夏允风微微红了脸：“柏林少女。”
　　气氛刚好，脸红的也刚好，沐浴露的名字让个大男人羞于启齿，这本该是个浪漫而暧昧的开始。
　　谁知迟野听完顿了顿，毁气氛道：“不对吧，法国买的柏林少女？柏林那不是在德国么？有没有常识……”
　　夏允风宁愿自己没说过。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吃一半的时候迟野去找了部电影，打开后就听个声儿，也没怎么看，俩人一直在聊，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话说。
　　期间夏允风的手机进了几个电话，他都没接，手机一扣就挂掉了。
　　终于吃完，都不太想动。
　　一桌子狼藉没人收拾，迟野搂着夏允风窝沙发上，电视机里放着影像，两只猫一只团在脚下，一只被夏允风抱在怀里。
　　也不知怎么，俩人脑袋凑一块儿就开始接吻，夏允风气息又乱了，眼睫潮湿，被迟野按倒在沙发上。
　　包子喵一嗓子，怕被挤着，赶忙跑远了，尾巴轻扫过夏允风的脚踝，痒的他猛地一缩。
　　家里都是火锅味儿，身上也是，亲了一会儿迟野埋在夏允风脖颈间咯咯地笑：“不行，我得去洗个澡。”
　　夏允风也有点忍不了：“开窗透透气儿吧。”
　　迟野手还捏着他的腰，手掌贴着暖烘烘的皮肤，上下搓了搓：“你抱着太舒服了，我起不来。”
　　于是一个不想动，一个不想另一个动，就这么贴一块儿，慢慢消磨时光，贴的都快睡着了，夏允风手机又响了。
　　迟野有点烦：“谁啊？”
　　夏允风把电话按掉，敷衍道：“卖房子的。”
　　迟野微抬起头，看着夏允风的眼睛，沉默许久，他拍拍夏允风的屁股：“去洗澡，我把桌子收拾一下。”
　　夏允风乖乖去了。
　　他前脚刚走，迟野的手机也响了一声。但不是电话，是一条信息提示。
　　迟野从沙发缝里把手机捞出来，点开未读，对方发道：“小野，我是凌阿姨，小风和你在一起吗？”
　　号码是去年在琼州时存的，近一年凌美娟没有和迟野联系过，夏允风那边他不清楚，他们一直都心照不宣的避开谈论凌美娟。
　　晚上那几个找夏允风的电话是谁打来的不言而喻，迟野盯着短信看了一会儿，主动回拨过去。
　　凌美娟接的很快，但似乎对迟野的来电感到惊讶：“小野？”
　　“阿姨。”迟野很有距离感的打了个招呼，“小风在洗澡，找他有急事？”
　　“哦，没有。”凌美娟停了片刻，才犹豫道，“今年过年早，你们……回来吗？”
　　·
　　晚上迟野有个电话会议，结束时已经过了凌晨。
　　他回到房间，夏允风正好把手机放下。
　　“还不睡。”
　　迟野掀了被子上床，夏允风一扭身钻他怀里。
　　“哥，”夏允风用手指点着迟野的下巴，“今年志愿者活动去西北，我已经报名了。”
　　去年的事至今还心有余悸，迟野捏着夏允风的手指咬他的指尖：“出去一定要注意安全，别让我担心。”
　　“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迟野应了声，拍拍夏允风的腰，小孩儿自觉的转过去。
　　他俩每晚都得这么睡，迟野喜欢从后面抱着他，搂着腰，摸着小肚子。
　　灯也关了，昏暗房间里只有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小风。”迟野吻着夏允风的后颈，“等你回来快过年了吧？”
　　夏允风已经困了，声儿都很轻。
　　“我们回琼州过年？”
　　夏允风打了个哈欠：“随你啊。”
　　“凌阿姨……”迟野缓缓说，“今天找我了。”
　　那三个字针似的，夏允风哈欠打一半愣是顿在那儿了，人立马不困了。灯不开都知道他肯定变了脸色，他想转过来，迟野箍着他不让：“扭什么？”
　　“她找你干嘛啊？烦不烦，怎么这么多事的。”
　　迟野在他屁股上打了一下：“别这么说，她是你妈妈。”
　　夏允风从小和凌美娟就不亲近，迟野走后母子俩的关系更是恶化到无法调和的地步。夏允风没把凌美娟当妈看，他只记得这是个伤害迟野的人，他记恨一切伤害迟野的人。
　　迟野是实实在在把凌美娟当妈看了十年，哪怕后来被凌美娟放弃，被她赶走，留下伤口，在亲情上添了一道迈不过的坎，但他还是没法做到夏允风那么绝。
　　那次聊天过后，迟野说放下了，那就是真的放下了。他的心结经过一年消化慢慢解开，即便凌美娟不能接受他和夏允风的关系，但那是另一回事。
　　他还是想夏允风能和凌美娟缓和一点关系，至少不要那么抵触，亲母子过的像仇人，那不像话。
　　迟野摸着夏允风的肚子，安抚道：“当年我也小，走的时候心里带着气，没有考虑你们的感受，我没有想到会让你这么恨她。”
　　夏允风还是听不进去：“这关你什么事？”
　　“小风，”迟野说，“或许方式不对，但爱不是罪过。”
　　夏允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半晌，他翻了个身，这次迟野让他转了过来。
　　迟野摸摸他的眼睛：“老迟走的早，给我们大家都留了很多遗憾，我也没能让他享到福，每次想起来都会觉得亏欠。我们长大了，父母也老了，我不想你像我一样后悔。”
　　迟野说这些时很温柔，劝着哄着，慢慢地讲道理。
　　夏允风最终被说动了，答应了去凌美娟那吃年夜饭的事儿。
　　年前最后一天工作日，工作室很早就下班了，夏允风没走，他得掐着点去接迟野，然后俩人一道去机场。
　　手机放在桌上，画室里很安静，夏允风系着围裙画画。
　　画上是人的侧影，很模糊，从轮廓上看那是个女人。
　　夏允风这些年画山画水，很少画人。时至今日，除了迟野，他仍然很难与别人建立完全的信任关系，他知道自己的缺陷，却不肯改变，他不需要亲人、朋友，他的世界有迟野就够了。
　　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迟野，那晚迟野抱着他，很轻地吻他的耳朵，对他说：“你以为自己只有我，其实从你走出那座大山的开始，就已经与这个世界建立联系了。”
　　“庄天麒是你第一个朋友，你们互相送过礼物，一起完成过文艺汇演。张阿姨是邻居，你会主动开口找她借东西，她很乐意帮你。还有工作室的伙伴，你会和她们开玩笑，没有负担的使唤余淼，和大家一起笑姜意。”
　　“小风，你从很早之前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手机在桌上响了起来，夏允风看了一眼，拿起来接了。
　　凌美娟被挂电话都成了习惯，接通时的惊喜快从听筒里溢出来了：“小风，是妈妈。”
　　夏允风放下画笔：“嗯。”
　　“你几点的飞机？东西带的多不多，妈妈去机场接你。”
　　“两点半，没带什么东西，你……”夏允风顿了顿，“在家等着吧。”
　　话是这么说，凌美娟不可能不来接机。
　　迟野推着行李箱和买的年货从接机口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凌美娟。
　　很奇怪的是，明明过去这么多年，他和夏允风都长大了，凌美娟也老了很多，这一刻还是让他觉得熟悉，好像那年，他们从北城回来，凌美娟欢欢喜喜的迎接，载他们回家吃顿寻常晚饭。
　　凌美娟今天看着很精神，琼州天气温和，她碎花裙套着米色风衣，头发也扎起来，很有几分当年的样子。
　　直到她走近，近乡情更怯般露出点拘谨的笑，迟野顿时觉得很心酸。
　　从北城离开之前，迟野买了点年货带着，凌美娟想帮他提，迟野拒绝了。
　　凌美娟笑着说，人回来就行了，怎么还带东西。
　　迟野回道：过年么。
　　迟建国走了之后，这一家子再没过过一个好年。
　　回家路上夏允风始终没怎么说话，坐在后座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眼睛也不怎么眨，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凌美娟几次想和他搭话，得到的回应寥寥几字，后来也不再说了。
　　他们没回九号巷，去了凌美娟后来新买的房子。
　　对于这里迟野和夏允风都很陌生，家里干净整洁，因此更显得空寂。
　　凌美娟把电视机打开让他们坐，自己去做饭。
　　电视台在回放以前的小品，迟野看了会儿，电视里头热热闹闹的，外头气氛冷冷淡淡。
　　他戳戳夏允风的腿：“想什么呢。”
　　夏允风抱着胳膊：“没有。”
　　“不高兴？”
　　夏允风还是那句话：“没有。”
　　夏允风什么也没想，只是脑袋里不停回放十年前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的场景。
　　他朝迟野贴近了些，头靠在哥哥肩膀上，捏他手指头，喊道：“小迟。”
　　迟野弹他白净的脑门：“瞎叫什么呢。”
　　夏允风固执地重复：“小迟。”
　　迟野的手划到夏允风下巴上，摸了摸：“哎，在呢老夏。”
　　夏允风这才笑起来。
　　他们这边算是破冰了，厨房里凌美娟也噼里啪啦闹起动静。
　　迟野放开夏允风，往厨房走：“怎么了？”
　　凌美娟正在杀鱼，一刀拍下去，鱼活蹦乱跳的从砧板上弹到地上，制造一地混乱。
　　“没事，我来弄……”
　　凌美娟话还没说完，迟野已经撸着袖子走了进来。
　　他洗了手，腰一弯把鱼抓起来，眉头皱着，大概是嫌恶心，但也没退，问凌美娟要菜刀。
　　凌美娟怔了下，把刀给他了。
　　迟野手起刀落，刮鱼鳞，拍鱼头，剃鱼肚，忍不住吐槽一句：“哪买的鱼，这么有精神。”
　　凌美娟听见了，报了个地点。
　　迟野回忆一下：“那地儿还没拆呢。”
　　“没有。”凌美娟走到他身边，从菜篮子里捡了菜叶开始摘，“还和以前一样。”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鱼处理好了，迟野帮着干别的活。
　　凌美娟见他手法熟练，便问道：“什么时候会做饭的？”
　　其实一直都会，只是那些年有凌美娟在上面宠着惯着，没有迟野露手的地方，这些凌美娟自己恐怕都忘了。
　　迟野只说：“留学的时候。”
　　凌美娟点点头，让迟野出去陪夏允风，不让他再动手。
　　他刚出来，夏允风就躲着他，嫌弃道：“一手鱼腥，你别碰我。”
　　迟野好无语：“我洗了三遍好不好，香喷喷的。”
　　夏允风不听他的，但也拦不住他碰。
　　正式开饭是晚上八点，春节联欢晚会刚巧开播。
　　凌美娟做了一大桌菜，起了瓶红酒，身边空了个位子出来，放了双空碗筷。
　　这顿饭吃的不算太沉默，只要迟野不想让这场子冷掉就不会冷。
　　凌美娟断断续续问迟野一些在德国留学的事情，没太深入，怕触及到某些不可言说的伤口。
　　她给夏允风夹菜，也给迟野夹，问他们在北城时都是谁做饭。
　　迟野说：“还能有谁，这祖宗肯动手么。”
　　夏允风没反驳，却在桌子底下踢他的脚。
　　他像是忍了又忍，终于肯在凌美娟面前透露一点自己的生活，对迟野道：“你怎么不说天天让我给你洗臭袜子？”
　　迟野理所当然：“我伺候你吃伺候你穿还要打扫卫生，你给我洗个袜子怎么了？”
　　斗嘴的模样还和少时一样，凌美娟有些晃神，仿佛看见多年前那个神采奕奕的少年对着爱生闷气的小儿子发牢骚：“伺候你吃伺候你穿，我是你保姆，啥事都找我？”
　　凌美娟像是才意识到，她的孩子们看起来是变了很多，可只有在对方面前还是长不大的样子。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这也是夏允风没想到的事情，回来前他甚至认为自己可能坐不到十分钟。
　　迟野心情不错，多喝了两杯，结束时人有点迷糊了。
　　凌美娟让他去房间躺一会儿，夏允风扶着他进去，安顿好，折出来的时候在客厅跟凌美娟撞个正着。
　　母子俩很久没有独处过，没有迟野在中间调和还是有些不大不小的尴尬。
　　凌美娟张了张口，话还没说出来，夏允风先说：“附近药店在哪，我去买解酒药。”
　　凌美娟告诉他一个地址。
　　其实迟野还没到要吃解酒药的程度，夏允风只是找个由头不跟凌美娟单独在一块儿。
　　一个解酒药买了半个钟头，年三十外头没车也没人，夏允风独自在街角晃了一圈才拿了药走人。
　　到家时迟野已经睡着了，凌美娟没在客厅，也没在自己房间，夏允风进门时，她正坐在迟野床边，手里拿着毛巾给他擦脸。
　　凌美娟听见动静回头，小声对夏允风说：“睡着了。”
　　她退出来，把门关上：“今晚别走了吧，小野睡了。”
　　夏允风捏着药盒，看向一脸期待的母亲，喉结滚了滚，应的很轻。
　　凌美娟喜出望外：“我去收拾房间，你睡我屋……”
　　“不用了，”夏允风说，“我睡沙发。”
　　凌美娟还想再劝两句，夏允风说：“不行我和我哥睡。”
　　凌美娟没再多说，去房里给夏允风拿了枕头被子放在沙发上。
　　俩人在一起没有太多话可说，凌美娟关上灯，回屋前最后拍了拍给夏允风准备的枕头，借着暖色落地灯，神色温柔地笑：“这是妈妈过的最好的一个年。”
　　夏允风以为自己在这个家会睡不踏实，但他睡的要比想象中快。
　　半夜迟野睡醒了，摸摸身边没有人才反应过来不是在北城的家里。
　　他起来上厕所，看见沙发上的小孩儿，想起小时候每次夏允风跟他闹别扭就跑到沙发上睡。
　　他们刚认识那会儿还互相看不顺眼，哪知道后来会有这么多故事。
　　没叫夏允风，迟野从沙发上把他抱起来，轻手轻脚地抱回床上。
　　夏允风一直没醒，迟野躺上来之后自己翻了个身，很乖的窝在迟野怀里，呼吸都扑在迟野脖颈间。
　　年初一是个好天气，夏允风房间里的窗帘不遮光，俩人是被太阳晒醒的。
　　似乎很久没有这样放松和惬意过，俩人醒了半天都没有动，后来迟野说了句：“我觉得好幸福。”
　　他没说别的，简简单单的幸福在简简单单的生活里，他们费了多大劲才走到今天，没人比夏允风更懂。
　　夏允风亲亲迟野的下巴，说：“哥，我也幸福。”
　　凌美娟仿佛预料到俩人最后会滚到一张床上，对他们从一个房间出来的事视若无睹，安排了俩小孩儿的早饭后就去走亲戚了。
　　迟野他们没有在凌美娟这儿久坐，上午就回了九号巷，那儿才是他们真正的家。
　　九号巷是一个秘密花园，承载着少年青涩的恋情与隐晦的爱，见证了一个家庭的悲欢离合，是迟野和夏允风放不下的归巢。
　　这天日落，夏允风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托着腮看迟野在院子里修剪花枝。
　　夕阳往老巷延伸出很长很长一道橘红色的光影，迟野脚下掉落许多花瓣与绿叶，风一吹便跑进光里，像是融入一团锦簇的焰火中。
　　夏允风看了好久，觉得很安宁，对迟野说：“哥，我们退休了就回来养老吧？”
　　迟野朝他看过来，手里还捏着一枝漂亮的小雏菊，那是他剪下来准备明天送给老迟的。
　　“好啊。”迟野笑着说。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