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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秘密花园
　　作者：狐狸不归
　　文案：
　　结婚的第七年，温时的丈夫要将他献给别人。
　　理由很简单，因为温时和一位“大人物”的匹配度为100%，对方生了病，需要他的身体和信息素作为辅助治疗手段。
　　当然，这件事发生在离婚后。
　　abo设定，cp陆惊蛰×温时，攻不是前夫，是那个“别人”。
　　HE，纯粹恋爱向，不生子，爱与救赎，一个碎掉的人被小心拾起，重新拼凑完整的故事。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搜索关键字：主角：温时，陆惊蛰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一个碎掉的人。
　　立意：爱使人重拾自我


第1章 
　　温时又做梦了。
　　其实最近几年，他已经很少做梦，梦里的一切也都不太记得清。也许是十年前，也许是二十年前，但总没什么差别。
　　醒过来的时候，温时感觉很累。隔着厚重的窗帘，他看不清外面的天色，打开手机才发现自己只睡了很少一会。
　　他不想起床，也睡不着，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做，奢侈地浪费时间。
　　过了一会，有人忽然敲了下门，温时的反应慢了半拍，向声音发出的方向看过去时，门已经被人推开。
　　屋里没有点灯，温时的视线也很模糊，从逐渐靠近的身形勉强认出那是他的母亲。
　　母亲走到床边，弯下腰，很怜爱似的抚摸了一下温时的额头，问他：“是生病了吗？怎么白天睡了这么久。”
　　温时一怔，他不知道原来自己睡醒后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其实没有很久，母亲只是想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她的关心，她等待了很长时间，付出很多，温时该听话了。
　　母亲随手按开床头的开关，吊灯骤然亮起，温时眯了下眼，适应了一会，才看清身旁的人。
　　母亲身上有很轻的柑橘香水味，和她的信息素味道很接近，很精致、美丽，是不太常见的味道。她看起来不像年近五十，眼角有很少的细纹，笑起来很温柔，像是从来没吃过苦。
　　温时不会像她那么笑，虽然他们都是omega，虽然他是她的孩子。
　　实际上母亲确实没受过苦，前半生由丈夫保护，后来丈夫入狱，又被温时的丈夫好好供养。
　　母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才下定决心开口：“小时，你是怎么想的？”
　　温时笑了笑，像是不太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什么怎么想的？”
　　母亲皱起眉，很为难的样子，小时候温时会害怕她露出这样的表情，他不想母亲对自己失望。
　　可他现在已经二十七岁了。
　　母亲接着说：“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件事。但你是omega，是魏然的妻子，总要为你的alpha，你的丈夫做出一些奉献。这也是你的家。”
　　温时仰头看着明亮的吊灯，眼睛被强烈的灯光刺激得酸涩，他想到之前发生的事。
　　前天，九月十三日——他和丈夫结婚七年的纪念日。那天晚上，他收到丈夫助理的电话，得知公司即将破产的消息。但这件事并不是不可挽救，有位好心的大人物愿意出资帮助魏然度过难关，前提是魏然需要付出一点代价。那位大人物患有信息素紊乱症，需要一位信息素匹配度高的omega进行辅助治疗，幸运的是，魏然的妻子，也就是温时和那位大人物的信息素匹配度是100%。
　　这是一桩很合算的买卖，付出得很少，得到得很多。
　　即使被当成交易物品的是温时，他依旧能对此进行公正的评价。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温时也会想到死，他之前也想过，但没有这么频繁。并不是他多害怕分离，或是有多爱魏然，或许曾经很爱过，但现在不了；也不是因为他是那种很贞烈的omega，遵循一生只能有一个alpha的古训，不能接受另一个。他只是觉得自己的一生是没有价值的，活着是没有意义的。
　　温时想了很多，回过神时，母亲还在用那种温柔的语气说话，仿佛有很多苦衷，在劝导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她说：“妈妈什么都没有，只有你了。如果你，如果魏然出事，妈妈该怎么办呢。”
　　温时想指出她的话中缺漏之处，比如她还有两个alpha儿子，都已成年，可以负担起赡养母亲的责任。但其中一个即将大学毕业，另一个刚刚结婚生子，月薪不足一万，半岁大的小孩却要上每月两万块的早教班，学费由温时的丈夫无偿支付。
　　他的确欠她的。他大概是母亲人生中唯一吃过的苦。
　　温时看着那盏灯，就像看着黑夜里的太阳，太过刺眼，却不得不看。但在流出生理性眼泪前，他闭上了眼。
　　温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他避开母亲那双想要触碰自己的手，轻声说：“我知道。等魏然回来，我会和他谈。”
　　魏然回来得很晚。
　　温时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魏然。这几天他似乎忙的焦头烂额，满身疲惫，回家后连外套都没有脱，只解开几粒扣子，呆呆地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温时能看到他皱了的衬衫，没有打好的领结。
　　这个人是他的丈夫，他们相识十年，结婚七年，温时有时候自己真的很了解魏然，可能比这个人自己还了解他。
　　但温时错了，魏然永远会做的比他想的要过分。
　　魏然抬起头，看起来似乎筋疲力尽了，他苦笑着说：“小时，是我对不起你。结婚的时候，说会永远爱你，对你好，保护你……”
　　他的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因为温时打断他的话，笑了笑：“没关系，我明白你的。”
　　他明白自己在魏然心中的价值。十七岁的时候，魏然是温家资助的贫困生，温时和他私奔，温家理所当然地断掉对魏然的援助，温时没再读书，靠打工养活他们两个。二十岁，到了法定结婚年龄，他们没有钱举办婚礼，领取结婚证的那天魏然发誓会永远对他好。二十三岁，温时发现魏然出轨，那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就像他的父亲，可能每一个alpha都会出轨。魏然出轨出的小心翼翼，很怕温时发现，温时想了很久，不知道是否该离婚，还是说穿。还没来得及决定，他的父亲就因为经济犯罪入狱，创业有成的魏然出于亲情赡养了温时的母亲和两个弟弟，负责他们之后的人生。与此同时，他的出轨变得光明正大，不再刻意隐瞒。
　　用每个月一千块的援助换取一个omega很合算，用每个月十万块换取妻子的尊敬、讨好，对自己的出轨视而不见也很合算。
　　魏然永远是有道理的那个。
　　就像是现在，他的一切言行都在给温时一种错觉，是那位大人物想要得到匹配度百分百的omega，因此对魏然的事业施压，而他作为丈夫依旧竭力抵抗，想要保护这个完整的家。
　　都是温时的错，如果他的信息素不是百分百匹配就好了。
　　而实际上直到上一周，魏然才做成一笔大生意，吞并了另一个工作室，借此获得融资，还好心地打算资助母亲去欧洲旅行。
　　对于这件事，温时更偏向于另一个结果，但他没必要戳穿魏然的谎言。
　　因为没有用。
　　温时看着他的丈夫，这个马上就会成为自己前夫的男人，用很轻的语调说：“我们得离婚。”


第2章 
　　房间里很昏暗，桌上的花瓶里插着两天前母亲送来，庆祝他们结婚七年纪念日的玫瑰。大约是没有得到精心的照料，那些绸缎似的花瓣快要枯萎了。
　　温时不太用心地拂开几片掉落的花瓣，很轻易地说出那些言不由衷的话：“你现在的处境，确实困难。这么多年，你帮了我、帮了我的母亲很多，我都知道，也很感激。你说愿意等我回来，是你好心，但我没办法作为某一个人的妻子，再和另一个人发生关系。更何况，这对你也不公平。”
　　劝过他的人不多，却都说这是一桩好事，魏然不会和他离婚，会等他回来，只不过是好心帮助一位病患。虽然每个人都知道他需要和那位患病的alpha发生关系，他们可能会上很多次床，并且在此之前，要先做标记去除手术。
　　而魏然一旦承诺，他不会抛弃在婚姻存续期间抛弃，就会成为一个人人歆羨、忍辱负重的好丈夫。
　　所有人都很体面，要将这场交易掩饰成奉献——对爱的奉献，对家庭的奉献，对社会的奉献。
　　温时不想奉献，他不是好人，不是好妻子，如果一定要被卖掉，他希望卖家能是自己。
　　魏然愣了愣，似乎没预料到温时会说这样的话，他想了一会，还是说：“我知道你的脾气……无论离不离婚，我都会等你。”
　　温时笑了笑，点了下头，目光移到窗外，语气变得略有些轻快：“嗯，那明天上午就去办理离婚手续。”
　　在他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魏然叫住他，犹豫着开口：“温时，你还爱我吗？”
　　温时有点想笑，但还是没有笑，随便敷衍他：“魏然，结婚都七年了，哪还有人会再说爱啊。”
　　本来可以说的更好，更动听，让魏然更听不出异样，但温时懒得用心，懒得说谎骗他。
　　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愿意同意这场交易，无论什么样的条件，魏然都会答应。即使他不想被卖，不想去救那个陌生人，几天后，他还是会被送走。
　　接下来的几天，温时做了很多事。
　　他离了婚，那天中午去了常去的餐厅点喜欢的菜，相熟的服务员问他为什么这么高兴，他说自己离婚了。服务员看起来有点惊讶，可能是觉得温时和他丈夫的感情很好，但还是祝他离婚快乐。又去做了标记去除手术，他在网上看到有些omega分享经验，说手术太痛，对标记产生了阴影，这辈子都不想二婚了。幸运的是，温时对疼痛的感觉不太敏感，做完手术后心情也不坏。
　　这是温时在二十岁过后心情最好的日子，无论是在法律意义还是生理意义上，他都变成了一个独立的自由人。
　　当然，只是很短暂的几天，也足够了。
　　在一天傍晚，他拨通了离婚前几天在魏然通讯录上出现的所有陌生号码，半个小时后，他终于找到想找的人。
　　第二天下午五点，两人准时在咖啡店见面。
　　那人叫周荣，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挺括的西装，他介绍自己是律师，负责处理陆先生——也就是那位购买温时的大人物的诸多事宜。
　　温时觉得有点好笑，现代社会，以人为商品的交易都是非法的，结果还是要律师来谈。
　　可能是律师的嘴皮子都比较利索，毕竟经验丰富，温时漫无目的地想着，忽然开口，没什么谈判技巧地说：“我已经和魏然离婚了。”
　　周荣的动作停在那，他皱了下眉，看起来像是很意外，但又在意料之中，是可以处理的困难。
　　他抬头看着温时，用那种温时听过很多遍，很多人使用过的语气讲：“温先生，你可能不知道……”
　　温时很没有礼貌地打断他的话，点了下头：“我不知道你们谈了什么，付我的前夫多少钱，或者答应他什么条件，这些我都不知道。但数额应该不会小。”
　　他和魏然认识十年，很了解魏然，如果只是很少的利益，打动不了他，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地出卖自己的妻子。
　　在没有发生这件事前，魏然的确是打算和他过一辈子，这点温时很确信。他有很多情人，亲近点的助理和下属都知道，却没有一个对温时有明面上的不尊敬。唯一一个情人闹到温时眼前，魏然当天下午就处理了那件事，并向温时保证绝对不会再发生。
　　温时又往咖啡里放了一块方糖，慢慢搅拌着：“但我们已经离婚了，我不属于他了。这桩交易，我应该拿一部分吧。”
　　这句话才真正在周荣的意料之外。
　　在得知有人和陆先生的信息素的匹配度是百分百后，陆家迅速地处理这件事。他们必须要得到这个人，即使温时是别人的妻子，甚至已经结婚七年。运气不错的是，在联系上温时的丈夫后，经过并不艰难的讨价还价，对方愿意和平地献出妻子，以换取某些利益。
　　这是最好的结果。
　　周荣详细地调查过温时的资料，他是个很普通的omega，过去的二十七年里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成就，做过最出格的事是在十七岁时和现在的丈夫私奔。周荣有律师的一贯缺点，比如他很刻薄，曾经和助手开玩笑的时候说，温时的一个优点是长得漂亮，但他最大的一个优点应该是眼光不好，找了这么一个丈夫，让这件事处理起来如此容易，不必使用见不得人的暴力手段。
　　可现在和他想的有些不同。
　　周荣忍不住看向坐在对面的温时。他穿了一件灰白的毛衣，衬得皮肤雪白，垂下眼睑时的神情柔软而美丽，但在冰冷的灯光下像是一尊静默的雕像。
　　温时无所谓别人怎么观察自己，他说了一个数字，又将自己的账户推到律师面前：“无论你们是另付，还是要从给魏然的钱里扣，都没关系。”
　　他顿了顿：“拿到钱，我会无条件配合陆先生的治疗。”
　　那是一笔在普通人眼里很大的数目，周荣只是代为处理的律师，却在反应过来后立刻说：“我现在就可以回复你，可以。”
　　然后，他低头发了一条消息，片刻后，温时的手机响了一下，提醒他已经收到了一笔很大的转账。
　　可能是温时太反常了，转完账后，周荣慎重地问：“你不会逃跑吧？”
　　温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像是对面问了一个很幼稚的问题：“我怎么跑得掉？”
　　又讲了个地址，什么时候来接他都可以。
　　离开咖啡厅的时候，周荣最后看了一眼温时的背影。
　　他穿的是一件低领毛衣，头发略长，搭在肩膀上，微微偏过头的时候会露出后颈，那里还贴着医用胶带，显示他才做过标记去除手术不久。
　　在方才的某个瞬间，周荣以为温时会哭的，他的眼睛里泪水的光泽，但还是没有哭。
　　三天后，温时离开这个生活十年的城市，搭乘飞机，在七千米的高空之上越过几千公里，来到新的居住地。
　　可能是才做完手术不久，落地后不久，温时的身体就很不识趣地发烧了。
　　他烧了三天，吊了几天水，病好了后，那位给他治病的陈医生推开门，和他讲述有关信息素紊乱症的治疗事宜。
　　就像每一个医生，对方详细地询问了温时的生理状况，之间的检查报告，之后还要再进行一次检查，还有温时的发情期。
　　在这之后，陈医生又很不浅显地论述了高匹配度的AO结合对缓解并治愈信息素紊乱症的科学原理，说实话，温时只听懂了很少的几句，但他不需要懂，只要认真听就够了。
　　温时没有得病，却要服用几种不同的药剂，效果只有一个，为了治疗那位alpha的病。
　　陈先生在笔记本上写了很多，他对温时说：“治疗过程中是不能采取保护措施的，因为要保证信息素的融合，也就是说，你必须要吃避孕药。”
　　温时怔了怔，说：“可以。”
　　陈医生顿了顿，考虑了一会，才继续说：“避孕药和你吃的别的药有冲突，可能会使你的发情期发生紊乱，也可能会对你的生殖能力产生影响。但由于样本太少，我们不能确定该怎么避免或治愈。”
　　温时没有任何思考地说：“可以。”
　　陈医生看了他一眼：“会有成结的行为，请不要拒绝，会影响到信息素融合的质量。”
　　温时听得很平静。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即使是看病的时候，也很难若无其事地对医生描述自己的生活，连听的时候都会有点害羞。但是现在不同，他不需要把自己当成一个人来看待，只不过是医疗过程中的辅助工具，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和需要吞服的那些药片没有什么区别。
　　最后，陈医生说：“在治疗过程中，必要时候会对你进行标记，这个可以接受吗？”
　　标记这个行为对omega来说影响太大了，他甚至不再用陈述句，而是在询问温时，就好像如果温时不能接受，就会修改治疗程序一样。
　　温时是无条件的可以。
　　虽然在说那句话的时候他感觉有点冷，将被子抱的更紧了点。
　　标记去除手术还是有点痛的，没有omega愿意做第二次。
　　但他对一切安排都没有任何意见，因为对方付出了很大一笔钱，足够将温时的母亲养到一百岁，足够母亲的另外两个alpha孩子的孩子都能上得起每个月两万块的早教班。
　　在拿到那笔钱的时候，温时就找银行经理谈妥了合同，每个月打给母亲固定数额。除此之外，他没有留下一分钱。
　　也不能那么贱吧，温时想，花卖掉自己的钱，他做不到。


第3章 
　　身体彻底痊愈后的第二天，温时被人送入陆家。
　　接他的是一辆黑色的加长轿车，司机对他很客气，叫他温先生，替他开车门，笑着说车程不短，天色又早，可以在车上睡一会。
　　上车后，司机对电话另一边的人回复：“罗姨，接到温先生了。”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司机见温时没有睡意，主动和他搭话，简单说了一些陆家的情况。
　　陆家在西河是有名的大族，往上数几代都很有声望，人丁兴旺。但陆家老宅的一脉的人口却很简单。陆先生的父母早逝，没有兄弟姐妹，上头只有一个八十多岁的祖母。陆老太太的年纪大了，常住在温暖的南边，宅子里只有一位主人。
　　司机可能知道一些事，笑着安慰他：“陆先生的脾气很好。”
　　温时听完后，礼貌地对他说谢谢。
　　之后的一路都很安静。
　　从市中心到陆家的路程果然很远，来回大约要三个钟头。车缓缓驶入远郊的树林，顺着蜿蜒的柏油路往上爬，温时透过窗户看到几乎被参天高树遮蔽的天际，不多一会，视线的尽头出现一座高大的建筑。
　　轿车停在那栋建筑的铁门外，温时大略估算了一下，陆家的宅子大的惊人，他的父亲算得上富裕，家里也有个花园，但与这里不能相比。但温时不喜欢大宅子，也不喜欢花园，因为小时候母亲总要他浇花，上学回家的路上也总没有正好顺路的同学。
　　下车的时候，温时忍不住看了眼来时的路。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但这件事不能由他决定，也得不出结果，所以他没有问。
　　陆家宅子只有一位主人，佣人却很多，还有两位管家，一男一女，身形都很高瘦，笑容亲切，对待温时的态度就像司机那样客气。按照他们的要求，温时分别叫他们吴管家和罗姨，然后选择二楼最左边的房间作为以后居住的地方。
　　罗姨朝温时笑了笑，领着他往楼上走，一边说：“二楼的房间都提前打扫过了，您进去就可以休息。先生出差去了，还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楼梯很长，温时拎着很少的行李都觉得累，跟在她身后进行一些必要的回应。
　　他不想理会所有人话里话外的暗示，全部都没有听懂。在陆家的第一晚他睡的很好，睡的毫无负担，仿佛不是在一个陌生的新环境，不久后——准确来说，是等那位陆先生出差归来，就要和一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上床。
　　温时是一个很安静的人，陆家的宅子并不因为多了一个人而改变。在楼下的餐厅郑重地进食两次后，温时提议可以不必这么隆重，他可以一个人在房间里吃，管家同意了他的小小要求，罗姨问他有什么喜欢的菜，他说都可以。
　　接下来的几天，温时在陌生人的簇拥中得过且过，就像六年级的暑假，因为即将要升学而没有任何作业，可以整天整天的浪费时间。
　　直到十月的最后一天。那天傍晚，佣人敲开温时的门，送来今日的晚餐，罗姨也一同进来，她对温时说：“先生出差回来了，五点钟的飞机，正在回来的路上。”
　　温时愣了一下，他的反应很慢，过了一会才问：“是今晚吗？”
　　罗姨看着他：“今晚。”
　　温时点了下头，意思是知道了。
　　罗姨离开后，温时发觉胃口忽然变得很糟糕，他强迫自己吃了两口，还是放弃勉强，什么都没再吃，而是去浴室做一些准备工作。
　　医疗辅助器械总是要清洁干净，以便于病人使用。
　　温时用这样的理由说服自己，认真地做完一切。
　　接下来的几小时被无限拉长，温时很想要睡一觉，更有体力应付要发生的事，但又担心那个人会在他睡着的时候进来，这让他莫名地感觉到强烈的害怕，最重要的是，他根本睡不着。
　　他关掉灯，睁着眼面对漆黑的房间，心跳有所放缓。
　　十点钟。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那人停在门前，敲了两下门，温时几乎以为自己说不出来话，但他还是说：“请进。”
　　那人进来后没有开灯，温时感觉一个高大的人影。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也不需要交流。
　　明明没有痛到不能忍受的地步，温时却一直在哭。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他已经二十七岁了，不是小孩子，知道哭从来不是武器，只代表软弱，不能祈求到任何好结果。
　　温时以为自己做好准备，其实并没有。他从小就有一个坏习惯，把不坏的事预估得太坏，徒增烦恼；把不好的事预估得太好，事到临头，后悔都来不及。
　　比如意识到母亲真的不爱自己，十岁的温时担心到睡不着，后来发现爱不爱好像也没什么区别，白白害怕了那么久。和魏然私奔的时候，他以为最坏也不过是魏然不再爱他，他们两人和平分手，各自奔向新生活，但他没有“分手”的权利，也没有“新生活”的资格。
　　就像现在，他确实意识到自己被卖掉了，无论是什么原因，虽然不是以情人的名义，而是更高尚的价值——他要拯救一个人的生命。
　　但结果不会变。
　　温时哭的很安静，他甚至强迫自己不再思考作为人的价值和尊严，而是真的把自己当作一个医疗器械。
　　他闻到那人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没有信息素的气味。
　　陈医生好像说过，为了避免别的信息素对病患产生不知名的干扰，那人常年都使用信息素抑制贴。
　　温时尝试着开口，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先生，摘下抑制贴的效果会不会比较好？”
　　有一瞬间，温时觉得自己真的有点可怜，被卖掉的人还要替卖家操心。但如果真的这么想，那就太可怜了，要自己可怜自己，温时不想陷入那样的地步。
　　那人顿了顿，没有回答，过了一会，温时意识到对方摘下了抑制贴，因为他闻到一股陌生的味道，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冬天时落在松柏上的雪，很轻，很淡，离得很近才能闻到，存在感却很明显。
　　温时能感觉到他的手很粗糙，很热，握住他的腰，掌心横亘着一道很长的疤痕，好像曾经受过很严重的伤。
　　这样的人也会受伤吗？
　　温时还是在哭，他很想停止这件无意义的事，但没有办法。
　　恍惚中，他听到有人问自己：“很痛吗？一直在哭。”
　　是那个人。
　　是陆先生，是陆惊蛰。


第4章 
　　陆惊蛰穿好衣服，从楼上走下来。他表现得很平静，先去卧室冲了个澡，贴了新的抑制贴，很难看得出他才经历过一场情事。
　　在信息素的促使下，一般alpha很可能会失去理智。
　　此时已经将近十二点，陈寻，也就是温时见过很多面的那位医生还等在楼下的会客厅里，一旁摆着长久放置在这里的医疗器械。陆惊蛰的病情一直由陈寻的老师郑教授负责，陈寻的学业出色，是郑教授的得力助手，跟进这次的治疗。
　　陈寻站起身，向陆惊蛰问好：“陆先生。”
　　陆惊蛰点了下头，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周围没有其他人，陈寻简短地问了陆惊蛰现在的感受，提出要测试他的信息素水平。
　　陆惊蛰是个很配合的病人。
　　在测试信息素的短暂时间里，陆惊蛰不自觉地回想不久前发生的事。
　　他和一个完全陌生的omega发生了一场毫无暧昧的关系。
　　信息素紊乱症是个众所周知的疑难杂症，大多数人发病的原因不同，连症状表现都大相径庭。陆惊蛰病的格外复杂，很多知名专家的诊治都得不出结果。最后，郑教授提出可以使用在科学不发达的时代用的方法，极高匹配度的AO结合，可以解决很多信息素相关的病症，再进行辅助治疗，可能会取得不错的效果。
　　时至如今，信息素和腺体还是不能完全被人了解，这个方法也不无道理。
　　陆老太太对这件事格外上心，但陆惊蛰的信息素很特别，找了几年，在半个月前通知他，终于有了合适的人选。
　　陆惊蛰对不科学的治疗方法没抱什么信心，也不觉得这样可以解决问题，没有拒绝的理由仅仅是不希望他的祖母伤心。郑教授诚实地对老太太交待过，再这么下去，陆惊蛰的寿命不会很长。他的祖母送走了他的祖父，他的父母，看起来也会送走自己，陆惊蛰没办法拒绝她。
　　接下来的事发生得很自然。
　　虽然那个omega哭的很小声，可陆惊蛰能感觉到他一直在哭。他的夜视能力还不错，看到omega伏在枕头上，略长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后和脖颈。他真的很瘦，即使盖着被子，从脊背到后腰那处还是微微凹陷的，上面可能还留有青紫的掌印。
　　他哭的那么伤心，那么难过，让陆惊蛰有点怀疑他不是自愿来的，或许用了什么手段，毕竟他看起来太过脆弱。
　　但那个omega表现得很配合，很顺从，没有丝毫的拒绝。
　　陆惊蛰问他：“很痛吗？一直在哭。”
　　他的嗓音里有很严重的哭腔，陆惊蛰怀疑他的眼泪把枕头都浸透了，但omega还是要装作镇定自若，很小声地说：“谢谢，没有很痛。”
　　陆惊蛰漫不经心地想，等这次不科学的治疗行为结束，就可以送他离开。
　　但没有说出口，因为没有必要进行那样的交流。他们的关系过于疏远，陆惊蛰看到有关他的报告，知道这个omega的名字，看过他的照片，却不记得他的模样。这个人是作为医疗辅助工具而存在在这里的，他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见面，很大可能以后也不会再见。
　　直到陈寻得出最新的测试数据。
　　十六岁以后，这样的简单测试，陆惊蛰每周有三次，他对报告中的每一个指标都很熟悉，知道正常人的范围，也知道自己有多不正常。
　　这次的数据向正常人的水平靠近了很多。
　　陈寻的表情近乎欣喜若狂了，他压抑住喜悦，得出结论：“陆先生，虽然根据别的病例显示，一般第一次的治疗效果会很好，以后会逐步减弱，但这证明这次的治疗对您确实有用。”
　　陆惊蛰半垂着眼，他并不表露出高兴，就像之前尝试过那么多次失败的治疗，他似乎也没有失望。
　　半晌，陆惊蛰看向陈寻，笑了笑：“辛苦你了，接下来的治疗还要麻烦你。”
　　陈寻只说不敢，又踌躇片刻，问：“那我现在要上去检查温先生的身体状况吗？”
　　说是检查，其实是为了记录温时的信息素状况，以得到更准确的数据。
　　陆惊蛰想到那个哭的很难过的omega，他看起来没什么力气，伏在床上时，连支起身体都很难，很大可能还没有洗澡，身体没有清洁，会混合着信息素和一些行为发生后独特而明显的味道。
　　他不想被人看到。
　　可能是真的觉得他有点可怜，陆惊蛰用陈述的语气反问：“必须现在去吗？”
　　陈寻便改口道：“也不是很着急，明天也可以。”
　　接着，他很有分寸地向陆惊蛰告辞，乘坐专车回家，明早再来。
　　陆惊蛰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他的心情很平静，并且感觉到困意，但他没有去睡，而是叫来吴管家，开始认真对待这次之前看起来不可能有效果的治疗，问有关那个omega的事。
　　管家简单叙述了整件事的过程，着重强调了结果，温时完全是自愿前往这里。
　　陆惊蛰打断他的话：“你是说，他有丈夫？”
　　管家顿了顿：“严格来说，已经没有了。”
　　陆惊蛰抬头看着他。
　　管家继续说：“本来是和他的丈夫达成交易，他的丈夫没有离婚的意愿，但保证会把温先生交给我们。可是之后几天，温先生自己联系上我们，说已经和他的前夫离婚，要了一笔钱，会无条件地配合您的一切治疗。”
　　一个小时前，陆惊蛰以为他们不会再有第二次治疗，他会放那个omega离开，如果他想要什么，他都可以满足。
　　但是现在，陆惊蛰没有问那笔钱的数目，只是对管家说，再翻三倍，打到那个账户上。
　　陆惊蛰不是什么好人，没有很多好心。
　　他可能觉得那个omega有点可怜，但也只是仅此而已，没有多余的怜悯可以给。
　　第一次治疗结束后的第二天，温时醒的很晚。
　　他在十二点之前洗了澡，将身体里的东西弄出来，换上干净的床单，房间里没有洗衣机，他甚至在浴室考虑了三分钟要不要手洗换下来的床单，然后发现自己在自欺欺人，因为这栋房子里的所有人都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醒来后的半个小时，温时什么都不想做，也没有什么要做的。
　　直到罗姨推开了门。
　　每天早晨，温时的药片都会和早餐一起送来，防止他忘记服用。
　　今天多了一个白色的椭圆药片，是避孕药。
　　温时很少会有这么不体面的时候，他靠在床头，身上只穿了一件很薄的睡衣，头发很乱，垂在肩头，眼睛是肿的，只是因为有人进来，勉强爬起来而已。
　　罗姨将药递给他。
　　温时说：“我过一会吃。”
　　罗姨微笑着看他：“那我在这等您。”
　　她应该对温时没什么恶意，当然，也没有很多善意，似乎只是尽忠职守。
　　所有人都害怕温时怀孕，omega太容易怀孕了。
　　但这个医疗辅助工具毕竟是活着的人，不是真的器械，使用后确实要处理一些额外的麻烦。
　　比起那位陆先生有了私生子这种小事，他们更担心的是温时怀孕后信息素会发生改变，很可能会延误陆先生的治疗。
　　温时真的很困，他只想团成一团，缩在被子里睡觉，不想被任何人打扰，于是，他硬撑着爬起来，从九粒药片里准备找出那一粒避孕药，没有和水，直接吞了下去，然后抬头看了眼罗姨，问：“可以了吗？剩下的我过会会吃。”
　　他真的很想睡觉。
　　况且，如果全世界有谁最不希望温时怀孕，那只有他自己。
　　十九岁，温时第一次怀孕是个意外，那时候魏然才上大学，他们没有钱生小孩。为了贪图便宜，温时甚至用的是药流。
　　温时一贯很能忍痛，连做完标记去除手术都不会心情太差，那次流产经历痛到他不敢再回忆。
　　第二次怀孕的时候，温时不久前发现魏然出轨。他去做检查，医生说是由于之前怀孕处理不当，生殖腔异常，无法留下这个孩子。报告出来的那天，魏然和情人在海边度假。温时没有告诉丈夫这个消息，直接在医院里预定了手术。
　　做完手术后的第三天，魏然终于回家，他看到温时，终于察觉到异常，问他：“老婆，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温时说医生告诉他，自己以后很可能会习惯性流产。
　　他不记得那时候在期待魏然回答什么，可能什么也不期待。
　　魏然的安慰苍白无力：“会治好的，我会陪你。”
　　他又说：“下次我陪你问问医生怎么治，总该有个孩子。”
　　温时什么都没有回答。
　　可能不是世界上每个omega都想过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可温时幻想过。小时候在幼儿园里过家家的时候，他最喜欢扮演被宠爱的孩子的角色，因为他在家不受宠爱，连玩游戏过家家都最乖。后来再长大点，他认清现实，母亲不会爱他，可是如果他有自己的孩子，那孩子会无条件爱着自己吗？
　　温时不知道，但那时候的他还会做这样的梦。
　　但他现在不会想这些了。


第5章 
　　直到下午两点，温时才重新醒过来。
　　他睡的还不错，昨天的那件事不算温柔，但也称不上粗暴，温时不是十六七岁偷尝禁果的高中生，他的身体可以容纳这些。
　　收拾好自己后，医生敲开了他的门。
　　陈医生的心情很好，替温时检查的时候说了很多：“陆先生的信息素状况平静了很多，各项指标都趋向正常，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郑教授说陆先生接受了这么多年治疗，尝试过很多种方法，从来没有这么见效。”
　　之前他从来这样过。陈医生对待温时的态度一向很刻板，明明生病的不是温时，却像在接待身患重症的病人，表露过多的感情就会被纠缠。其实他完全不需要担心这样的事。
　　温时安静地听他讲。他的感觉很游离，因为这些人的快乐和他没有关系，但出于礼貌，他还是说了句“恭喜”。
　　检查结束后，陈医生在笔记本上填下很多温时看不懂的数据，又说了接下来的医疗安排。
　　至少现阶段是这样的，今后的每一天，他们都要进行一次。
　　陈医生走后，温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陈寻的那个有点像，但那本写了很多天，这本是崭新的。
　　下午三点钟，温时写下昨天的日记，就像医生的住院病历，每一天都会记录下病人的状态。温时不是医生，他可能就是想找点事做，不知道这个笔记本写到哪一页，他能离开这里。
　　谁也不知道。
　　温时想了一会，在笔记本的右上角填上日期，写下很简短的一句话。
　　——“一个不坏的人。”
　　他对那位陆先生全无了解，这能从很少的一句对话中得出这样浅薄的结论。
　　会问他痛不痛，但也会进行涉及到人的权利、尊严，具体到肉体的交易。
　　温时想到他在咖啡厅里和那个律师谈话，对方那么志得意满，那么胜券在握，仿佛他没办法拒绝自己的任何要求。
　　实际上温时也没有拒绝，他把自己卖掉了。很大的一笔钱，律师甚至都没有和任何人商量，就同意了温时的要求。
　　那么，在那位陆先生眼中，就算他是商品，也是并不昂贵、可以轻易购买到的那种。
　　温时合上笔记本，觉得不能再这么想下去，有的时候想的多不是好事，还是睡觉更好。
　　可惜的是很难睡着。
　　晚上十点钟，那位alpha打开温时那扇不会上锁的门。
　　比昨天要更容易，他们达成了某些默契。
　　温时没有再哭
　　一切都是可以忍耐的。
　　第一次很难接受，之后就可以习惯。
　　温时真的很擅长接受现实，好的坏的，无论什么样的都可以。
　　陆惊蛰看到他的大半张脸埋在枕头上，以为他又哭了，右手松开他的腰，撑在omega的身侧，掌心抵住枕头上。omega明显被吓了一跳，在这种时候，他的反应格外敏感，在发觉是alpha的手臂后，又很缓慢地缩了回去。
　　枕头不是湿的，他也没有哭。
　　陆惊蛰无端地想到那张记不清的照片，连对方的面容都是模糊的，对omega的所有印象，全都是由一些抽离的、不具体的感觉组成，他从没有以这样的方式记忆一个人。
　　细瘦的脊背，尖的下巴，眼泪很多，身体很软，也很热，总是很温顺。
　　他们没有说一句话，直到结束后，陆惊蛰走下楼，罗姨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陆惊蛰想了想，说：“热一杯牛奶。”
　　那个omega太瘦了，即使是做很正常的事，也会让陆惊蛰产生自己是在欺负他的错觉。
　　但就算真的是欺负，陆惊蛰也不会停止，他只是在合理地行使自己的权利。
　　罗姨有点奇怪，陆惊蛰从来没要过热牛奶，但她不会对他的话有任何异议。
　　陆惊蛰拿到那杯热牛奶，向二楼最左边的房间走去。
　　本来应该让罗姨送上去的，最后还是他去送。
　　omega好像很怕被人看到。
　　陆惊蛰敲了下门，听到里面传来很慌乱的声音，却没什么力气，软绵绵的，他着急地说：“等一下。”
　　“是我。”
　　陆惊蛰又等了十分钟，直到一切变得安静才推开门。
　　这个房间和他不久前离开时没有两样。
　　陆惊蛰没有多说什么，把玻璃杯放到床头柜上。
　　他等了一会，看到omega从被子里探出手，他的手指很细，指尖碰到杯壁时似乎被烫到了，微微瑟缩了一下，又重新握住，很轻地说：“谢谢”。
　　陆惊蛰说“不用谢”，又说“晚安”，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虽然这确实是他第一次给别人送牛奶，但他之前也没有和陌生人这么亲密的接触，所以没有先例可以参考。
　　温时的第二天日记如下：
　　可能司机说的没错，陆先生确实是个好人，希望他早日痊愈。
　　PS：牛奶还是不好喝。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还处于这个疗程，医生会根据陆惊蛰的信息素水平判断何时进入下一个。
　　陆惊蛰的工作忙碌，每晚十到十一点的活动只占他生活很小一个部分。在这次治疗前，他其实不太回郊外的宅子，大多时间留在市里的公寓，可以省下三小时的车程。
　　偶尔会听到罗姨和祖母报告每天的治疗进程，陆惊蛰听罗姨形容那个omega，“很乖，很听话，按时吃药，从来没出过门。”
　　言下之意是omega很配合，按照医生的履行着他的职责。
　　听起来很好，每个人都期待如此。
　　但陆惊蛰从来没被人这么形容过。如果他半个月不出门，所有人都会怀疑他重病在床，不能起身。
　　生病的是陆惊蛰，从不出门的是温时。
　　于是，那天晚上，陆惊蛰问他：“怎么不出门，在房间里不无聊吗？”
　　温时才经历过高潮，脑袋不太清楚，如果是平时，他会回答不无聊，不想出门，没有必须要做的事，这样就会结束这个话题。
　　他认真想了一会，慢慢地说：“西河好大，我没来过，不知道去哪。”
　　听起来有点像是抱怨，语调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讲的又是没有人帮忙而做不到的事。
　　其实没有，他只是没有清醒。


第6章 
　　陆惊蛰认真地想了想，也没想出西河有什么地方好去。虽然他在西河出生，但不在这里长大，大多时间在外求学，读书期间曾经独自骑车环游欧洲，但那样的事也很久没做过了。工作后去的都是必要的社交场合，想必omega不会喜欢。
　　过了一会，他提出合理的建议：“你可以叫司机陪你去。”
　　如果身边的人答应，他明天会让司机等在门前，随便omega要去哪里，只要在晚上十点钟前回来就可以。
　　然而温时并没有很想出门，他只是脑袋不太清醒，就像问半梦半醒的人问题，会得到许多天马行空的答案。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可能是觉得有点不舒服，他翻了个身，床很大，足够两个人保持恰当的距离。
　　温时也似乎幻想了很多，他慢吞吞地问着没有逻辑，一般人很难理解的问题：“为什么要问我痛不痛？”
　　陆惊蛰偏过头看他。他换成了仰躺的姿势，小臂横着搭在眼前，手腕脱力般的垂着，房间里没有开灯，有不知何处的微光映照着，能隐约看出白的皮肤，青色的血管。
　　手腕上的一圈肤色明显不同，陆惊蛰想到刚才的事，omega本能的想要逃开，他便捉住了对方的手，迫使他无法支撑自己，但没有控制好力度。
　　也不能指望陆惊蛰永远那么冷静，即使是一次治疗活动，毕竟是做那种事。
　　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现在的温时和第一次没有什么区别。
　　陆惊蛰诚实地回答他：“因为你看起来有点可怜。”
　　司机说陆先生是个好人，可能也没有错。一般人大多会这么认为，因为陆惊蛰的性格看起来很好，几乎不发脾气，待人宽容，给的工资又高，每年捐给慈善事业一大笔钱，且很少听闻有人能真的冒犯到他。
　　实际上陆惊蛰没有别人认为的那么好，温时哭的时候没有停，结束了才问，当时还打算第二天就把温时送走，过后就要合理的行使对温时的使用权。
　　可怜是没有用的。
　　温时怔怔地想了会，自顾自地辩解：“也没有很可怜吧。”
　　对方又不是坏人，又没有故意粗暴和虐待。温时很轻易地说服自己。
　　他模糊地回忆起自己青春期在学校里发生的事。
　　十六岁的时候，alpha和omega普遍到了性别二次分化的年纪，班级的学生按照性别分成三组，分别去不同的教室上生理课。
　　由于老师上课使用的课件涉及不适合一般青少年观看的照片，窗帘被拉的很严密，教室里一片昏暗，所有人都在听那些很陌生的知识。老师详细地讲述了omega的生理结构，以及腺体、信息素对人的影响。那个omega老师告诉他们，虽然alpha和omega在社会意义上是平等的，但对两种性别的人而言，性交是完全不同的体验。alpha是在占有另一个人，不需要付出代价，而omega则是交付自己，接纳另一个人。信息素会让omega对占有自己的人产生依赖，在追求快乐、逃避痛苦的本能中，omega会从身到心将自己托付出去。很多omega的丈夫就算很糟糕，也很难真的下定决心摆脱对方，信息素营造了虚假的幻象和甜蜜。
　　omega每次都是在向另一个人托付自己。
　　但这套理论对温时好像不太适用。
　　没和魏然上床之前，他们就私奔了。意识到魏然没那么爱自己，他好像也不爱对方，没有离婚不是因为感情上的纠缠，而是他没有办法。和一个陌生人做过后，也没对他产生多余的期待和幻想，仅仅是会讲几句平时很难说出口的话。
　　很快，荷尔蒙和信息素便如潮水般退去，温时有点清醒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但说出去的话是不能吞回去的，他的手臂不自觉地往下移了移，彻底遮住了眼睛。
　　临走前，陆惊蛰问他：“要不要牛奶？”
　　温时没说要，但也没说不要，他又缩回了被子里，可能是后悔刚才说的那些话，声音闷闷的：“都可以。”
　　其实他不喜欢喝牛奶，但不太擅长拒绝别人的好意，所以把选择权交给对方。
　　于是，他又得到杯热牛奶，皱眉犹豫了三秒钟后，还是喝完了。
　　温时还是没有出门，对于西河的全部认知都来自司机在车上对他说过的几句话，现在也记不清了。
　　在陆家的第三周，温时的母亲打来第一通电话。
　　手机响了三声后，温时接通了电话，
　　母亲问他：“小时，最近还好吗？在西河过得怎么样？”
　　温时停下手中的笔，他本来应该说一切都好，就像之前一样，但他没有说，抿了下唇：“不太好。”
　　母亲笑了一下，像是面对一个任性的小孩似的：“有什么不好的，没有人会说陆家不好。对了，我有事要问你。”
　　她的反应在温时的意料之中，讲好与不好是没有意义的，在母亲那里没有差别，他没有闹脾气，或是忿忿不平，就是懒得敷衍。
　　母亲顿了顿，重新开口，这次的语气没有像方才那样柔和，充满虚假的、温暖的爱，近乎指责道：“你和魏然离婚了，怎么不告诉我？我去找他，他说你们离婚了……”
　　接下来的话无需说出口，温时已经猜到，魏然拒绝了她的要求，无论是什么，金钱或是别的方面的帮助。
　　温时没有生气，他平静地说：“不是打钱给你了，让你不要再找魏然了。”
　　母亲的呼吸有几秒钟的急促，但她很快就找回一贯的理直气壮：“这件事不算小，你又出去那么久，妈妈担心你们的家庭出现问题，当然要替你们两个没经历过这些的年轻人调节。”
　　“你不要不懂事，妈妈是为了你好。”
　　温时忍不住笑了一下，笑的很不礼貌，连对面听到后都忽然消声。他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向窗外那棵梧桐树。
　　十七岁之前，他的窗外也是一棵梧桐树，在那个房间里，母亲发现了他和魏然的通信。
　　那可能是母亲第一次对他发那么大脾气，之前最多是指责的眼神，失望的语气，其实母亲对他并没有很多关心，成绩的要求也不是很高，她只是不希望温时丢她的脸。
　　只有那次，她打了温时一个耳光，用一种满含恨意、不忿的语气说：“温时，我好好养你到这么大，是为了让你和一个要靠我们家援助的穷鬼谈恋爱的吗？你是不是都和他上过床了，准备嫁给他了啊？”
　　那都是他十七岁时候的事了，也不会有人知道十年后的今天，母亲会是全世界最希望他和魏然白头偕老的人。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
　　他们已经离婚，魏然不是好人，离婚不是他的本意，他被下了面子，愤怒之下，不可能再对母亲有出于亲情的援助。
　　临走之前，温时没有告诉母亲他们已经离婚。丢过脸，碰过壁，母亲才会不愿再提起魏然这个人。
　　就像现在，母亲似乎很快就遗忘了这件事，转移话题：“听说那位陆先生还没有结婚，是真的吗？”
　　温时没有回答她，但她已经有了答案，那句话只是为了接下来的话：“你们的治疗与一般不同，妈妈告诉你，感情是慢慢相处的，alpha和omega总是会互相吸引的。”
　　她仿佛在说什么真理，叮嘱道：“你要努力点。”
　　温时挂断了电话。
　　大约是见到了温时的母亲，魏然的怒火稍有熄灭，他开始考虑以后的事，就像温时曾经说的那样，他是打算要和温时过一辈子的。当然，他也不知道温时找陆家要了一大笔钱，为了方便起见，当时陆家给他约定好的金额，并未扣除温时拿走的那部分。
　　于是，魏然打电话给陆家，商讨治疗结束后，温时的去向问题。
　　这件事本来是没有报告给陆惊蛰的必要，但打电话的时候凑巧被他听到温时的名字，便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管家告诉他，温时的丈夫想要在治疗全部结束后将他带回家，如果要让温时离开，请务必要提前通知他。
　　陆惊蛰听完了，漫不经心地问：“不是前夫吗？”
　　管家愣了愣，他对温时的这些事本来毫不关心，又说：“确实如此。温先生的前夫没有决定他去向的资格，我们也应该保护温先生的自由。”
　　意思是要直接拒绝。
　　陆惊蛰看了他一眼：“算了，我问问他。”


第7章 
　　写治疗日记的时候，每一页的日期都写得很清楚；这种时候，却总记不清是第几次。
　　温时没有那么体面、那么冷静，无论是疼痛还是快乐都会让他难以保持足够的理智，能克服那些生理上的反应。
　　他就像每一个普通的omega，陷入情欲，完全交付自己，很难，也不会做出任何拒绝。
　　如果以治疗为目的的行为不会产生生理反应就好了，他希望没有任何感觉，成为某种冰冷的器具，唯一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人治疗。
　　或者只有痛苦也好。疼痛只需要忍受，不合时宜的快乐让他感到难过。
　　陆惊蛰很快就发现了他的异样，很好心地问：“很痛吗，是不是要轻一点？”
　　他这么说着，手掌落在温时的脊背上，有点安抚的意味，但过于粗糙的皮肤让温时产生很强烈的异物接触感，他的注意力被迫转移了一些，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回答：“没什么，有点累。”
　　陆惊蛰好像是没信他的话，抬起手，在黑暗中也准确地碰到了温时的眼睛，他的动作很轻，指腹在眼角边摩挲，有些微的湿润，和眼泪的感觉不同，大约是汗，才点头说：“嗯，没有哭。”
　　所以应该没有很痛。
　　其实有点想看他哭的。这是陆惊蛰少有的过分恶劣的念头。
　　他一般没有那么坏，不会想故意弄哭某个人。如果有人在他面前哭，他不会有什么触动，而是选择体面的方式让对方离开。
　　但这也不能怪他吧。陆惊蛰无所谓的想着。第一次哭的那么可怜，眼泪多到让不太有同理心的陆惊蛰都产生自己真的做的很过分的错觉，之后却说“没有很痛”，“不会再哭”，真的没再哭过。
　　就像是被眼泪骗到。
　　不知道怎么样才会再哭。
　　陆惊蛰的念头越发恶劣，但也只是想想。
　　结束后，他一松开腰间揽着的手臂，温时就完全跌了下去，他没有一点力气，连控制身体都做不到。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陆惊蛰，但他已经忽略掉方才的一切恶劣想法，仿佛从未产生过，此时像是一个路过的好心人，对温时施以援手，礼貌地问：“有什么能帮你的？”
　　温时的呼吸滞了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掩耳盗铃，但他宁愿相信这个alpha什么都不知道。
　　等了一会，陆惊蛰终于听到呼吸喘匀了的omega回答自己，他的声音很小，听起来是恳求的语调，有很多的难堪，以及很少的一点害羞：“可以用被子盖住我吗？我有点冷。”
　　连借口都这么蹩脚。
　　陆惊蛰没有揭穿，如温时所愿那样的什么都没问，什么都不知道，从床尾拿起被子，轻轻地盖在温时身上。
　　温时似乎恢复了些力气，他拽紧了被子，把自己蜷成一小团，缩在里面。
　　询问发生在这次治疗行为结束后。
　　陆惊蛰坐在床边，他有点热，解开了衬衣的扣子，忽然说：“你的前夫打电话来，希望在治疗结束后，他可以接你回去。”
　　温时的反应慢了半拍，他先是急促地说了一句“不要”，可能是觉得这样的回应过于不体面，也不明所以，过了一会，又整理好思绪，从被子里钻出来，露出脸，努力让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变得正式：“我和前夫已经离婚了，没有关系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治疗结束，我可以自己离开，没有告诉他的必要。”
　　温时的要求很简单，也没有向眼前这个人恳求保护，只是说没有必要。陆家的报酬早就付给他了，他没有得寸进尺的恶习。
　　陆惊蛰听完他的话，随意地道：“恨他吗？”
　　按照常理来说，没有人会不恨这样的丈夫。
　　但omega表现得过于温顺，过于顺从，让人疑惑，以为他是那种很坚贞的omega，爱自己的丈夫超过一切，所以接受他的所有决定。
　　因为如果有恨，就很难保持顺从，毫无怨言，什么条件都答应。
　　温时怔了怔，他努力想将这段关系说的简单，不涉及十年间的过往：“也不是恨，我不想再见到他，没有人会接受这种事吧。”
　　——丈夫为了利益把妻子卖掉。
　　陆惊蛰觉得矛盾，他问：“医生说你接受一切。”
　　因为有疑惑，所以问了可以解答这个问题的人。
　　这个问题本该使温时痛苦，但也许是他已经想过千百次，所以现在可以很平静的回答：“因为我收了钱。很多钱。”
　　陷在注定不能摆脱的泥潭里，在溺死和断肢求生中，他选择比较痛苦的那个。
　　于是他要了一次性买下后半生的钱。
　　也许人确实拥有某些无价的品质，但在一无所有时，那些品质实际上真的没有价值。
　　温时的尊严、意愿、感情，身体全都不值一提，没有人注意，没有人在乎。
　　就像是现在，他很想说不要再送牛奶给他，但为了保存一点岌岌可危的颜面，他选择过几天再说，至少不要那么明显的表现出他的小心眼和不体面。
　　他们是有很明确的关系的，那就是没有关系，他不对这个人寄托任何感情，对方也不需要回应。
　　过了一会，他听到那人起身，说了一句：“不会告诉他。”


第8章 
　　接下来的几天，陆惊蛰临时有事出差，治疗活动被迫暂停几天。毕竟不是绝症，陆惊蛰没有带无关人员出门的习惯，解释起来会有点麻烦，工作中的陆惊蛰不会考虑这些。陈寻正好将温时接到医院，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以便能更好地制定接下来的医疗方案。
　　到了下午，医院出具的报告不太好。
　　温时有轻微贫血，营养不良，由于身体状况太差，不适合怀孕，信息素的分泌也自动减少，低于一般omega的水平。从治疗alpha的信息素紊乱的效果上来说，肯定是信息素含量高一些会更好。
　　陈医生犹豫了一会：“是陆家的饭菜不符合胃口吗？”
　　温时不太看得懂报告单上的各项指标，但结果写的很清楚，他想了想，很诚实地说：“因为避孕药让我有点反胃。”
　　这是很委婉的说法，短期强效避孕药对omega的副作用很多，反胃只是很常见的一个。但医院最关心的只有反胃会让他消瘦，信息素分泌不足。
　　陈医生愣了一下，看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我会和教授说，看能不能换一种避孕药，但你也要……”
　　温时的语气很温和，但还是打断他的话：“我会努力多吃点，但这件事应该不用告诉别人。”
　　他顿了顿：“别人也没办法让我多吃。”
　　陈寻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不用告诉陆家的人。少食可以由别人监督，但被迫多吃会很痛苦，也许是温时说的话有道理，也许是陈寻意识到自己医生的身份，不是屠夫，没必要搞得那么残忍。
　　于是，他重重点了下水笔的笔尖，还是说：“嗯，你自己注意，我再开点补充营养的保健品。”
　　写完手头的病例记录后，陈寻看到温时托着下巴，偏头看着窗外发呆，眼眸半垂着，连呼吸都很安静。沉默了一会问他：“吃药期间，你的心情是不是也不太好？”
　　温时眨了下眼，慢慢回过神：“也没有。”
　　陈寻知道温时不可能会有好心情。
　　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待眼前这个人。最开始知道有一个匹配度百分百的omega的时候，他和老师只有高兴，陆先生的信息素紊乱症终于有了治疗方法，他们的课题也有了继续的方向。
　　温时就像一个没有感情、需求、痛苦的容器，任由医生和病患使用，不会有意见，只提供信息素。
　　但看到他的身体报告后，陈寻的那些兴奋退去，意识到眼前的这个omega也是一个人。他有温时以前的所有病例，听说陆家没费多大力气就说服了他，他有两次流产的经历，甚至一个多月前才去除标记。
　　可能这些是陈寻一个beta很难想象的。
　　他尝试从医学的角度描述温时的奉献：“陆先生的病好转得很明显。”
　　温时抬眼看他。
　　陈寻继续说：“因为信息素紊乱，陆先生以前患有严重失眠，但是经过你的安抚，他现在每天有效睡眠时间延长了很多。”
　　他偷偷开了句玩笑：“真的，陆先生以前的睡眠时长平均下来比我上大学期末期间都短，我真的怀疑他每天这样什么时候会因为这个猝死。”
　　温时闻言笑了笑：“也没那么夸张吧。可能他的精力比较充沛。”
　　不知怎么的，陈寻觉得自己不算幽默的话奏效了，温时的心情确实变好了一些。
　　他又承诺道：“我会努力找新避孕药，副作用小点的。”
　　温时没太在意地点了下头。
　　不用吃避孕药的几天，温时的食欲有明显好转，但他也没有向罗姨提出多要些食物，因为接下来还是会变差。
　　在拒接母亲的五个电话后，温时接到一个意外来电。
　　他早就把魏然和他的助理秘书的电话号码拉了黑名单，但接通后还是听到魏然的声音。
　　魏然说：“温时，夫妻一场，为什么闹的这么难看？”
　　温时的呼吸停了几秒钟，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魏然派人查到他的号码，还有一种，他开口问：“是我妈把手机号码给你的吗？”
　　毋庸置疑，魏然笑了笑：“当然是妈给我的，她最关心我们的家庭了。”
　　又说：“你看，你闹脾气，妈永远都不会帮你，因为你没道理。”
　　温时不会因为他的话感到痛苦，因为这似乎是一件意料之中的事，他拒接母亲的电话，她很不高兴，于是要给他惩罚。
　　母亲好像永远知道怎么折磨他，就像童年和少年时期的每一次。上学回来的时候，母亲和别的太太一起打牌，看到他推门，礼节性称赞他长得好看，又勤奋乖顺，成绩出众，是个好孩子，只可惜是个omega，不知道要便宜谁。母亲打出一张牌，笑着回话：“他一个omega，成绩不用太好，但要不是这么乖，我和我先生怎么那么疼他？”
　　但这一次温时没有被折磨到，他只是很烦魏然又出现在自己面前。可能世界上确实有可以和平相处，像家人一样的离异夫妻，但明显不是他和魏然这种状况。
　　魏然又开口道：“我们做了七年的夫妻，我对你，从里到外，从上到小，有哪个人说过一句不好。你就因为这么点小事就想真的离开我？我都不在意。”
　　一瞬间，温时真的觉得母亲又一次成功折磨到自己了，但不是痛苦，而是愤怒。
　　空调的温度打的太高，温时走到窗户边，打开玻璃窗，深秋的空气干燥冰冷，他慢慢吸了口气，从鼻子到气管都有些微的刺痛。
　　温时冷静下来了，他甚至都不会说一些“是你卖掉我的”，这些有指责意味，软弱的话。因为没有用，只会让魏然自认为抓住他的痛脚，以为他们之间确实还有可能。
　　他轻轻笑了笑：“魏然，我和你离婚了。你自己签的字，对不对？”
　　魏然没有说话，也许是温时的反应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温时知道他的软肋，演的更加用心，语调轻松：“魏老板，用卖老婆的钱让事业更上一层楼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好？你的合伙人和助理知道这件事吗？公司突然多了那么一大笔投资，很容易猜到吧。”
　　魏然的呼吸变得粗重。
　　温时将窗户推的更开，俯身撑在窗台上，漫不经心道：“他们会怎么想你，一个连妻子都能卖掉的人。不过也许会很佩服，为了钱，什么都能牺牲，真的很厉害，不愧是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
　　温时听他骂自己是“婊子”，内心却很轻松。伤害别人，让别人痛苦的话，温时不是不会说，他只是很难伤害另一个人，一个曾经让他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如果没有遇到魏然就好了，温时曾经想过无数次，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不能怪别人，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是他选择握住魏然的手，是他问魏然要不要私奔。
　　所以后果也该承受。
　　陆惊蛰一如往常地打开门。
　　灯是亮着的，窗户边伏了个人，陆惊蛰看到他的背影，正在讲电话。
　　那人似乎吃了一惊，但克制住本能没有回过头，而是慢半拍地说了句“抱歉”。
　　又问他可不可以等一会再进来。
　　陆惊蛰退了出去，在合上门的一瞬，听到那个omega很轻的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你不会想听治疗过程吧？”
　　陆惊蛰想，他的脾气好像也没有那么好。
　　温时并不知道alpha会在今天回来，罗姨没有告知他，默认他已经完全做好准备。
　　他的确每一天都在吃药，除了避孕药外。
　　于是，在今晚的十点钟出现了意外，病人结束工作来访，医疗器械却没有做好准备。
　　关掉灯后，温时没敢让陆惊蛰多等，请他进来，自己拿了衣服去浴室。
　　他洗的很快，只披了一条浴巾就走出来，外面没有一点光亮，他连鞋都没有穿，一步一步向床边走去。
　　床上已经有人了，alpha一如往常地躺在外侧。
　　温时又诚恳道歉一次：“对不起，我忘记了。”
　　然后准备慢慢地从陆惊蛰身上爬过去。
　　时间匆忙，他没有擦得很干，发尾湿漉漉的，身上沾满了水汽，还有甜腻的、充盈的omega信息素的味道。
　　可能是灯太暗，太过紧张却反而更容易出差错，温时已经很小心，小腿却不太协调地撞到另一个人，朝前跌了过去。
　　有人接住了他。
　　那人单手抱住温时，轻松地将他放在自己的腿上。
　　温时有点想下去，但莫名觉得自己很难挣脱腰上搭着的手臂。
　　那人轻描淡写地问：“心情这么差，有人让你生气了？”
　　温时没办法回答。


第9章 
　　温时呆了一会，很轻地说，“没有。”
　　不知道是说没有心情很差，还是没有人让他生气。
　　这些都不重要，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回不回答都可以。
　　因为接下来要进行一场久违的常规治疗。
　　但医疗器械也有失误的时候，病患只好自己准备。
　　温时收了很多钱，做的却不合格，所以失去了任何反抗的权利。
　　他是这么想的。
　　陆惊蛰没有把温时放下去，怀里的人太轻，他抱的过分轻松，另一只手臂拉开抽屉，从里面摸索出未开封的东西。
　　他递给温时，用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说：“打开。”
　　温时很听话地拧开了。
　　然后被欺负得很惨。
　　温时又有点想哭了，他不用这样的好心，觉得眼前的人很坏，是故意让自己这么狼狈。又想到病患平淡的声音，没有加速的心跳，似乎是真的只是在做必需的事先准备。
　　陆惊蛰好心地借他肩膀，只是又问：“刚刚太生气用完力气了吗，以前不是还跪得住？”
　　在此之前，除了某些事以外，温时没有和这个alpha有任何超越陌生人尺度的亲密接触，过程中也从不说话，他不想开口，但陆惊蛰又问了一遍，他只好说“没有”，没忍住，又说了句“轻一点”。
　　温时回到属于自己的那半张床，盖上被子，调整自己的呼吸。
　　过了一会，陆惊蛰还是没有离开，在床头靠了一会，温时恢复了些力气，从床头抽了几张纸，鼓起勇气，要帮他擦。
　　陆惊蛰没有拒绝。
　　温时擦的很慢，很仔细。他是跪着的，屋里没有点灯，什么都看不到，所以贴的也近。
　　陆惊蛰怔了一瞬，但很快清醒，他记起拿东西的时候摸到抽屉里有两盒烟，突然很想抽，拿出一盒拆开，用打火机点了烟。
　　温时呛了一下。
　　陆惊蛰吸了口烟，垂眼看着他似乎长了点、一直在自己腿侧蹭来蹭去的头发，问道：“你不抽吗？”
　　烟不是他常抽的那种，尼古丁味很淡。
　　温时顿了顿：“我不抽烟的。”
　　烟、药、润滑剂都是在他来之前准备的，他没动过的只有烟。温时是来奉献信息素的，不是怀孕，饮酒和抽烟都是没有必要制止的爱好。如果这两件事能够让他的心情变好，信息素分泌充分，想必医生会很希望他尝试。
　　陆惊蛰点了下头，是知道的意思。
　　温时微微抬头，眼角的余光瞥到他要按灭抽了一小半的烟，突然开口：“我前夫很爱抽烟。”
　　很急促的一句话，温时可能也后悔了。
　　但意思很明确，就是真的没关系，陆惊蛰可以抽，不需要为了不抽烟的温时熄灭。
　　温时不太愿意别人为他做什么，因为他会强迫做更多还回去，否则会觉得不安心。没有人为他做什么最好，所以陆惊蛰也不要不抽烟。
　　陆惊蛰心不在焉地抽了最后一口，还是掐了烟，他漫不经心说：“没那么想抽了。”
　　又解释了一句：“不是我平常抽的那种。”
　　听到那个omega提到自己前夫时，陆惊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过倒是很明白，在此之前，温时可能真的只和自己丈夫上过床，不知道不要在一个人的床上提另一个人的基本礼貌。
　　但也不用告诉他。
　　陆惊蛰又觉得有点奇怪，温时总是会无意识做出宽容、体谅别人的事，就算对方是买下他的人。即使陆惊蛰是个商人，可以很公正地讲等价交换，也不觉得对温时而言自己是什么好人。
　　过了一会，可能是终于擦干净了，温时尝试着开口：“您的病有好一些了吗？”
　　其实这是没有意义的问题，和温时没有关系，知道或不都没有价值。但如果陆惊蛰不送牛奶，不问他为什么不出门，不熄灭烟，也不说最后那句，温时就不会问出这样的话。
　　可对方很久都没有回答。
　　久到温时觉得自己在僭越规则，问出不该问的问题，才会导致这样沉默的尴尬。
　　今天晚上，他已经后悔三次。
　　黑暗中，他们无法看清彼此的脸，陆惊蛰静静地看着坐在自己身前的温时——一个侧影的轮廓。
　　过了一会，他开口说：“谁会称呼才和自己上过床的您啊？”


第10章 
　　温时呆呆的，他慢半拍地仰起头，似乎在看着眼前的人，目光却又很游离，道歉却很诚恳：“对不起。”
　　世界上可能很难有人能拒绝这样的道歉。
　　陆惊蛰轻易原谅了温时的不礼貌，等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但温时已经后悔，那是不会有第二次的问题。
　　于是，他开口说：“不是有事要问。”
　　语气有点像是指责他半途而废，但不明显。
　　温时只好再问一次，这次有注意礼貌，连第一个字的发音都无意见加重：“你的病有好一些吗？”
　　一般而言，除了向医生的必要阐述，陆惊蛰很少会和别人谈论自己的病情，连祖母也不意外。因为没有用。病不会好转，信息素依旧紊乱，他每天只入睡三小时，没有向任何人抱怨的习惯。
　　陆惊蛰垂眼看着他，回答的不太敷衍：“嗯，最近睡的很好。”
　　温时说：“那就好。”
　　陆惊蛰轻松地回他：“要谢谢你。”
　　温时好像被吓到，受到了过大的、难以承担的赞誉，有点难堪地说不用，过了一会，又说，“希望你能早日康复。”
　　他好像真的没什么社交天赋，连好话也不会讲，说的是真心、平庸、没有意义的祝福。
　　但陆惊蛰笑了笑，看起来是愉快地接受了。
　　陆惊蛰离开后不久，温时久违的收到一杯热牛奶。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大腿还是酸的要命，里面抽着痛，近乎痉挛时的感觉。温时有点想揉腿，但没什么力气，想靠睡眠混过去，也睡不着。
　　过了一会，他艰难地从床上起身，分别从床头左右拿了手机和牛奶，还有书桌抽屉里的笔记本，作三次搬运，期间差点跌倒一次，幸好没有摔跤。
　　温时没有开灯，而是拉开窗帘，里面有一个铺着柔软毯子的飘窗。
　　他靠上去，感觉很累，半闭着眼，用左手打开手机。
　　手机重启后的一瞬，屏幕上弹出无数条消息，一条接一条的未接来电，很多条短信，不停在通知栏滚动。
　　温时看到其中一些，都是肮脏、不堪入目的辱骂。
　　他没有兴趣多看，也没什么多余的愤怒、难过、痛苦的情绪分给对方，很快将那个号码拉入黑名单，想了一会，又拆开手机，拿出SIM卡，重新关机。
　　温时想，他没有工作，不需要购物，也不用与物业进行沟通，和医生的联系一般由罗姨转达，母亲会在每个月月中收到一笔足够她沉默的赡养费。
　　其实拔不拔电话卡是无所谓的事，温时与外面的世界没有任何联系。
　　但是拔了可以防止魏然的再次骚扰。
　　十七岁的时候，他没想过魏然会是这样的人，或者会变成这样的人。
　　握住对方的手，接受他的表白，是温时人生中难得的幸福时刻，但时至今日，他已经想不起当时的心情了，依稀记得大约是很开心的。
　　也许是忘了很多，温时现在的心情并没有很坏，他展开笔记本，准备写今天的治疗日记。
　　他看向窗外。
　　午夜的十二点，一切都是安静的。
　　夜晚的模糊雾气淹没了花园，那些亮着的灯变得遥远而朦胧，透过玻璃窗，映在笔记本上是很些微的光亮。
　　牛奶冷了，温时还是会喝。他发了会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漫无目的、浪费时间的神游。
　　他想起今晚的事，那个不需要用“您”来称呼的陆先生，抽了几口就熄灭的烟，那个人抱着自己，操的他很痛。但是当对方告诉自己，他的病情有所好转，温时的心情变好了一些。
　　也没有很多，但至少抵消掉明天要继续吃避孕药的坏心情。
　　虽然之前医生也告诉过温时，他总觉得不太一样。可能是在当事人那里得到了一个确切的结果，出卖身体的卑劣行为得以用更高尚的词——奉献来修饰。又或许是对方真的是个好人，所以他希望这个人的病能够痊愈，每天保持足够的睡眠。
　　温时说不清，他很累，又经历过多次高潮，现在大脑过于迟钝，很难理清这些复杂的感情。
　　但无论结论是什么，都没太大差别。
　　就像温时一偏头，便能看到远处沉重的铁门。它紧紧闭合着，截断了外界供汽车行驶的宽阔马路。里面由石子铺成的小道很狭窄，摇晃的树影几乎覆盖了一切。这座美丽古老的庄园像是盘根错节的牢笼。
　　如果很希望逃离这里，实际上又做不到，就会很痛苦。所以温时没有那么渴盼离开。
　　更何况也没想象中糟糕。与魏然上床相比，同陌生的、好心的陆先生做爱，似乎不算很坏，可以令人接受。
　　雨一直下，但总会停。有些时候，温时觉得坏日子会有尽头，他的人生不会永远如此。另一些时候则不。
　　可能现在的雨小一点，路没有那么泥泞，温时也不需要出门，所以没有关系。
　　他这么发了会呆，终于回过神写今天的治疗记录。他的私人笔记本终究不是医生的病例，上面也会存在一些不太客观的话。
　　比如今天，他的大腿还在抽痛，就没办法很理智。
　　“治疗需要这么用力吗？真的很痛。希望下次能轻一点。”
　　“ps：不能也没关系，如果对他的治疗有用的话。但下次一定要拒绝牛奶，冷掉的真的很难喝。”
　　还是喝完了。
　　第二天早上吃完避孕药，温时有产生呕吐的冲动，因为没有什么都没有吃，最后也没能吐出来。
　　之后陈医生来过一次，告诉他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替代药品。
　　治疗还在继续，进程略显缓慢，陆惊蛰还未对他临时标记，这需要慎重的评估后才能实施。但不久后可能要进入生殖腔。避孕药要换更强效的，温时让医生不用再找，现在做的只是浪费时间。
　　每一次治疗前，温时都做好准备。过程中，他想保持体面，但omega的生理反应无法压抑。他希望能更疼一些，让痛苦冷却高热的、沉浸在虚假快乐中的大脑。患者的尺寸很大，却不够粗暴，可能因为温时是很珍稀、寻找多年的治疗仪器，使用得不像一个一次性用品那么随意。
　　世上大概没有几个患者会关心治疗仪器的感受，但这个问过几次温时是不是太痛，不能忍受，温时希望他轻一点，但回答永远是可以，又没有痛到那种地步，所以总是表现狼狈。
　　陆惊蛰横抱起温时，十分体贴的将他放在另一边的床上，以防他的脸陷在枕头里，导致窒息等意外。
　　陆惊蛰顿了顿，他说：“你瘦了很多。”
　　在此之前，陆惊蛰只真正抱过温时一次，或许是这个omega体重太轻，连抱着都没什么实感，软得像一只蜷缩的小猫，才让他有些许记忆，足够和这一次产生对比。
　　大约是为了验证的结论的正确性，陆惊蛰不太有礼貌地擅自按了按温时肋骨偏下的位置，那里本来是软的，现在瘦的骨骼都伶仃。
　　温时对别人的接触一贯很敏感，在外面会与人保持适当的社交距离。但他的本能却没在第一时间起作用，没有立刻抗拒眼前这个alpha。某种意义上，这是理所应当的事。他们做过太多次，温时从身到心都记得他的信息素，是很淡的雪的味道。omega很难拒绝占有自己的alpha，即使他们之间还没有任何标记。
　　在一瞬的呼吸停滞后，温时重新拥有理智，他努力不做出避嫌的动作，实际上紧绷的后背在微微颤抖。
　　陆惊蛰像是没有察觉，又按了一下，动作很轻，用陈述的语气问他：“我说的对不对。”
　　医生也问过类似的话，温时很诚实的回答了，但没办法和陆惊蛰解释缘由。
　　他不可能说，因为自己吃避孕药而反胃，食欲不振，其实也没有瘦很多。
　　温时只好尝试岔开话题，他不善言辞，对眼前这个人了解得也不多，慌乱中随便问：“你喜欢抽烟吗？”
　　温时可能在进行一场全世界最糟糕的话题转移，没有人听不出他的意图，笨拙得令人发笑。
　　并且胆战心惊地等待回应。
　　陆惊蛰有点想笑，还是忍住了：“没有喜欢，有时候会抽。”
　　温时还在继续这场拙劣的表演，他的声音很轻，有点哑，努力说出真挚的、能讨好到对方的话：“这样啊，那现在要抽吗？”
　　于是，陆惊蛰很配合的说好。


第11章 
　　陆惊蛰从抽屉里拿出上次拆开的烟盒，里面只少了一支，第二次抽这种烟。
　　他抽的很慢，有点心不在焉，微微的火光在指间闪烁着。陆惊蛰没有刻意去看，却能看到温时很尖的下巴，形状漂亮的脖颈，垂在肩上、有轻微卷曲的柔软头发。
　　温时的头是偏过去的，没有看他，过了一会，用好奇的语气问：“抽烟会开心吗？”
　　一般而言，能够成瘾的东西都是让人快乐的。温时从小家教严格，母亲教育他作为omega要对烟酒敬而远之。十五岁之后，温时不再对母亲的话言听计从，但如今二十七岁确实没抽过烟，饮过酒。他能忍受魏然因为压力过大，在上床后抽掉一包烟，把他呛到不能呼吸；也能照顾醉酒后，认不出他是谁，会胡乱叫某个情妇名字的前夫，却不代表温时喜欢。
　　也许因为眼前这个alpha不太一样，他是个克制的、礼貌的，看起来很遥远且高高在上的人，这样的人也会抽烟，所以让温时产生某种好奇。
　　今天晚上，陆惊蛰没有想抽。
　　是温时想要他抽烟。
　　严格意义上，他很少会做这种纯粹只满足别人意愿的事。第一，不会有人在他面前提出这种请求。第二，即使有，他会拒绝。
　　可能是觉得温时很可怜，转移话题的水平都这么糟糕，要是被戳穿就太过难堪。又或许没有想很多，仅仅是不后悔的做了。
　　陆惊蛰回答他：“大多数时候不会，但会转移注意力，可能轻松点。”
　　温时顿了顿，用不太轻松的语调说：“那我也试试。”
　　开心是一件奢侈的事，温时过去没有得到很多，现在也不会强求，他只希望能忘掉眼前的狼狈。
　　但他想要试试的东西都在陆惊蛰那一侧的床头柜，今天的治疗不算很激烈，温时的腿有点发软，但不至于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他撑着左边手肘，还没来得及起身，有人便将烟和火机递给他，说：“不是要试试。”
　　温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会，才伸出手接，两人的手很轻的碰了一下，又飞快错开，温时抿了抿唇，低着头说：“谢谢。”
　　他有点犹豫，点燃香烟的时候是要含在嘴中，还是夹在指间，像每一个笨拙却不肯露怯的新手，身旁又没有可参考的对象，停顿了一小会，又开始不合时宜的后悔。
　　陆惊蛰从他手中抽过火机，声音带着点笑意，像是温时做了什么很幼稚、很难令人理解的举动：“点个烟也要犹豫想那么多。”
　　温时甚至来不及拒绝。
　　按下火机，点亮香烟的一瞬间，温时对黑暗房间里突然出现的光本能躲避，却还是瞥到一眼。
　　看不清模样，但连一闪而过的轮廓都很英俊的人。
　　温时愣了一下，本来想说谢谢，但考虑到今晚已经说了多次，如果再说，对方可能会告诉他约定俗成的另一套礼仪，比如“谁会对才和自己上过床的人说那么多次谢谢啊？”
　　反正他没有经过自己允许就擅自点烟，之前也没有说不用谢。温时很没礼貌、很不懂感恩的想。
　　陆惊蛰已经抽完一支，按灭烟头了。
　　温时不知道，他背过身，不想有任何看到或被看到的可能。新手抽烟，技术也很糟糕，温时的愿望似乎得以满足，他忘掉了别的事——那些令他烦恼、痛苦、狼狈的，注意力全放在下一口是否会被呛到。
　　陆惊蛰问他：“心情有变好一点吗？”
　　温时慢慢吐出一口烟，大脑放空，情绪变得虚无缥缈起来：“不能说变好。本来心情也没有很差，我只是……”
　　他顿了顿，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只是想忘掉一些事。”
　　忘掉母亲、前夫、失去的孩子和之前的人生，那些他不再投注感情、想到却会觉得痛苦的人或物。也忘掉与世隔绝，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
　　陆惊蛰知道，当他的意识重新清醒，大约又要后悔。温时的想法一贯很好猜。
　　他垂下眼，看到一点微弱的光映着温时细长的手指，那些闪着火星的烟灰往下落，掉在床单上。他真的是第一次抽烟。
　　陆惊蛰似乎想了一下，开口说：“烟灰落在手腕上，不烫吗？”
　　温时低头，才发现这件事，他咬了下嘴唇：“没什么感觉。”
　　其实陆惊蛰想要提醒的是烟灰落到床单，注意不要不小心点燃。但觉得温时可能以后不会频繁抽烟，而且如果那么说，温时又会后悔提出“那我也试试。”
　　就像后悔哭，后悔问那些问题，因为他觉得给别人带来麻烦，觉得不体面，觉得没有必要。
　　但如果有什么事伤害到的是温时自己的身体，那么对他而言就没关系。
　　眼前的这个omega可能希望自己变成木头。不是怕痛，而是会失去感觉。
　　小的时候，陆惊蛰拥有很多玩具，他却很少玩，因为没有兴趣。木头制作的玩偶没什么意思，可是产生反应时就会有趣。
　　温时的后悔是木头玩偶能提供的最大反馈。
　　但也会消耗玩偶本来就所剩无几的能量，陆惊蛰没那么坏，每一次都要温时后悔。
　　温时终于抽完一支，也许是之前已经吸了太多二手烟，他没有表现出不适，并且迅速沉溺于此，想要抽第二支。
　　他舒了口气，从床上起身，双脚落地，连鞋都没有穿，想要往床的另一边走。
　　陆惊蛰拽住温时的手腕，语气算得上诚恳的劝他：“不抽了吧。”
　　又说出无可指摘的理由：“抽太多烟晚上会睡不好。”
　　温时有点迟疑，想要挣开对方的手，又太过明显，只好含糊地应了声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暂时打消了念头。这个人很快就会离开，他可以抽完一整盒。
　　陆惊蛰问：“温时，是不是我带坏你了？”
　　被点到名的温时就像上课偷玩扑克的差生，反应很大，陆惊蛰想忽略都做不到。
　　周围又太黑，温时的腿发软，吃了一惊，猝不及防之下有点打滑，但幸好跌到了床上，但还是不自觉的“嘶”了一声。
　　自认没有那么坏的陆惊蛰做了坏事，他俯身过来，问怎么了，手已经够到了一旁的开关。
　　这次是温时拽住了他的手，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忍受巨大的疼痛，但还是有必须要做的事：“不要开灯，可以吗？”
　　陆惊蛰理解他的意思。
　　因为没有开灯的必要。
　　不要开灯，就不会看到他。每天晚上的十点钟，看不见对方的时候做什么都可以。走出这扇门，他们不会认识彼此。
　　黑暗与沉默让温时拥有虚假的安全感和自欺欺人的错觉。
　　非要开也没关系，选择权在陆惊蛰手中，他可以回答“不可以”。
　　还是没有开。
　　陆惊蛰扶着他，问：“医生在下面，要叫他上来看看吗？”
　　方才的慌乱过后，温时已经冷静下来，诚实地回答：“刚才你太用力……我不小心拉到腿了。”
　　一阵强烈的疼痛过后，现在已经可以忍耐了。
　　与几不可察的疼痛相比，温时还记得他叫自己的名字，温时也知道对方的名字，但很难，也不会说出口，只能用“你”代称，他说：“没事，你不用担心。”
　　说出担心两个字的时候，又觉得对方岩愈岩不会，可能只是出于基本的礼貌才做出的反应。
　　陆惊蛰又多留了一会，确定了温时没事，才准备离开。
　　温时犹犹豫豫地说：“等一下。”
　　陆惊蛰停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
　　然后，温时更加犹豫地讲出可能有点恃宠而骄的话：“不想喝牛奶，可以换一种吗？”
　　时隔多日，本来应该让陆惊蛰不要再送牛奶的。
　　可温时又觉得不妥。
　　在很多次选择中，温时都把被拒绝的权利让给别人。
　　直到被拒绝很多次，知道对方是不值得的人，温时才会对那个人收回这项权利。
　　陆先生只是好心，不应该体验被人拒绝的感觉。
　　所以他宁愿被拒绝的人是自己，刻意提出很没分寸，很不合理的要求。
　　可陆惊蛰只是问：“讨厌喝牛奶吗？”
　　温时的呼吸滞了滞，和他想的不太一样，只好推脱：“没有那么不爱喝。”
　　陆惊蛰的语气温和，继续问：“那喜欢喝什么？我帮你拿。”
　　好像是宽容了温时突如其来的任性，令他猝不及防，便结结巴巴道：“蜂蜜水……吧。”
　　陆惊蛰说好，让他等一会。
　　他走下楼，让罗姨叫陈寻等一会，没拿提前准备好的牛奶，而是问蜂蜜在哪。
　　罗姨拿出蜂蜜，忍不住问：“您不喝蜂蜜水的。是给楼上的温先生的吗？”
　　陆惊蛰对蜂蜜的甜度没有研究，自作主张的加了两勺，听到罗姨的话，点了下头，说：“是。”
　　罗姨愣了好一会，就像陆惊蛰做了很夸张，很难想象的事，回过神又立刻说：“我送上去就可以了。”
　　陆惊蛰表现得很寻常，他端起杯子：“不用了。”
　　温时很累，半张脸陷在枕头里，睡得迷迷糊糊，但心里还记挂着有人要送蜂蜜水，于是门一响就突然惊醒，大半意识却还留在梦里。
　　有人问他喜不喜欢，甜不甜，他很乖地一一回答，没有一句假话。
　　陆惊蛰低头看着温时，伸手替他理了理快飘到水杯中的头发，温时也没太大反应，温顺地任由摆弄，果然是睡得不太清醒。
　　他的想法也没有很多，只是觉得温时有点可怜，不喜欢牛奶也喝了那么久。
　　没想过温时会偷偷倒掉，因为知道他不会。
　　临走前，陆惊蛰在温时的床前停留了几秒钟，说：“温时，既然答应了，烟就没收了。”
　　温时没有提出抗议，清醒时不可能，现在更不会。
　　陆惊蛰理所应当地带走那两盒烟。


第12章 
　　温时来西河近两个月，唯二两次出门都是去医院检查身体状况。
　　医院里有一个专门的诊室用来接待陆惊蛰，现在多了一位客人。
　　温时坐在陈寻对面，对方正在一页一页翻看他的检查报告。
　　陈寻看了一会，问道：“你的发情期是不是要到了？”
　　一般而言，omega的发情期是一个月至两个月一次，但也不一定，每个人的状况不同。
　　温时想了想：“这几年我的发情期一直不太稳定。”
　　他曾看过医生，信息素和腺体并没有出现问题，可能是抑制剂打得太多，少有的发情期间也未受到多少alpha的抚慰，或许还存在心理因素。
　　陈寻听完了，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他拿起另一份报告单，向温时标了几项指标，有点高兴地说：“陆先生的信息素水平在持续地趋于稳定。”当然，这个稳定是基于陆惊蛰十数年来一贯的水平而言，而不是指正常的alpha。
　　温时也看了一眼，作为一个合格的医疗辅助器具，他对alpha信息素似乎也有所研究，抬头问了问：“比标准高这么多……不是说alpha 信息素含量过高，很容易……”
　　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很合适的词来形容：“更加外向？”
　　omega的信息素大多与生殖和性有关，alpha则不同，影响更多的生理和情绪。信息素含量过高，会导致暴躁易怒，行事冲动，具有暴力倾向。含量过低，又会引发情绪的忧郁低落，还有身体方面的瘦弱。
　　但陆惊蛰表现得很平静理智，连在床上都不会失控，不太像信息素紊乱患者的一贯症状。
　　陈寻随口说：“这个啊，可能是他的病比较罕见，所以症状也和别人不一样。信息素对陆先生情绪方面的影响好像十分有限，老师说他从小就这样了。”
　　陈寻自顾自忙了一会，查收了几份邮件，自以为隐蔽地多看了温时几眼，才说：“老师说应该要开始下一个疗程了。”
　　温时眨了下眼，没有问哪一个。
　　陈寻只好继续，他的声音很低：“可能要进入生殖腔。”
　　虽然从通常意义上来说都差不多，但对于omega而言，是否进入那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做爱方式。未结婚之前，omega很少会允许对方进入如此隐秘的地方。就算不进行标记，进入后，怀孕的几率会大大增加，需要使用更强效的避孕药，也会……
　　陈寻有点为难：“你之前还有过两次流产……”
　　温时轻轻打断他的话：“这些和治疗没有关系吧。”
　　陈寻便不再说下去了。即使只是治疗，但对于一个omega而言，是否过于残忍。如果温时对此抗议，陈寻会上报给老师，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但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温时的承诺，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接受。
　　陈寻说：“要开新的药，记得在治疗后服用。”
　　护士推开门，从陈寻手中接过单子，看过后有点惊讶，又看了眼坐在那、垂着眼，模样很美丽的omega，略带迟疑地说了句好。
　　温时呆了一会，又觉得闷，推开门，去了走廊边的窗户。
　　他站了一会，外面的风很冷，将身上的消毒水味冲淡，突然有人叫他的名字，温时回过头，看到一个不太熟悉的人，迟疑了几秒钟才记起对方的名字。
　　对方是个个头不高的omega，很瘦小，长得却符合通俗意义上的可爱，圆眼显得天真，他叫周恬，曾经做过魏然的情人。
　　周恬的家境贫穷，父亲欠了一屁股债，被卖了抵债，跟魏然时才刚成年。大约是觉得有了靠山，周恬的父亲越赌越大，欠的债越来越多，周恬在魏然身边待了两年，不想再继续下去，想求魏然放过自己，魏然可能是喜欢他的模样，又或者是花了太多钱，不愿意放过他。这件事闹的人尽皆知，温时也有所耳闻，便约了周恬出来，问他是不是真想离开。周恬先是对温时道歉，哭的用掉半包抽纸，又抽噎着说真的想走，不想这么一辈子下去。温时问他准备怎么解决他的父亲，周恬说他的户口已经迁出，卖身的钱足够偿还过往恩情，以后一刀两断，再不见面。
　　温时没有对周恬产生恨意，因为已经明白自己不会拥有正常的、圆满的、幸福的家庭，不会再多做期盼。
　　得知这件事闹到了温时面前，魏然放过了周恬，他用话哄温时：“你听外人说什么瞎话，怎么有人比得上你。”
　　温时不觉得自己很重要，可能要比周恬重要一点，他有妻子的身份，代表魏然的体面。魏然能买，便也能卖。在更重要、更有价值的东西面前，魏然出售了温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温时当时没有觉得周恬可怜似乎是一种先见之明，于是现在也不必认为自己可怜。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温时低头看着他。
　　可能是自认对不起温时的缘故，周恬有种胆怯且没有底气的过分礼貌，小心地问好：“魏太太，你好。”
　　温时朝他摇了下头：“我和魏然离婚了。”
　　周恬闻言一怔，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温先生人这么好，他怎么配得上您。”
　　有人走过来，握住周恬的手，很紧张似的，连责备的语气都放得很轻：“让你等一会，我去拿报告单，怎么跑这么远。”
　　周恬朝这人摆了下手，看起来有点害羞。
　　温时没有再过多解释，看着他微微鼓起的肚子，幸福的笑脸，衷心地祝福道：“恭喜，希望你一切顺利。”
　　今天的诊室有两位客人，温时是第一个，陆惊蛰是最后一个。
　　坐上驶离公司的车之前，陆惊蛰被人在公司门口拦住。陆政儒约了陆惊蛰五次，都没见到人，只好在公司门口堵他。
　　他是陆惊蛰的三叔，爷爷那辈的堂亲，也算得上亲近。这次赶来求情，是因为他管着的一个子公司的账目对不上，纰漏太大，难以为继。即使陆惊蛰没有让他坐牢的打算，此次过后，他也一无所有，再进不了陆家的门。
　　陆惊蛰不给人机会的时候，连面都不会见。
　　陆政儒披头散发，胡须未理，满身狼狈，与之前的样子大不相同，想要扑上去拽住陆惊蛰，却被人拦住，只好哀求：“惊蛰，三叔看着你长大，不能放过我一次吗？”
　　陆惊蛰客气又平静地说：“三叔，怎么会。”
　　他偏身进了车内，至此再无多话。
　　汽车行至半路，陆老太太的电话打来，照例问了陆惊蛰的身体状况，通话时间却比平常要长了一些。
　　助理秦设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从后视镜看到陆惊蛰的脸色不变，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又添了一句，“我知道分寸。”
　　陆惊蛰的父母因意外去世，家里只剩几岁大的陆惊蛰和陆老太太。陆老太太靠着维系各房的情分勉力支撑陆家，待到陆惊蛰从国外回来，接手家业时，已是千疮百孔，只有面子上看起来风光。
　　直到过了三十岁，外忧已除，便要着手解决内患，只是手段要着急了些。
　　秦设跟了陆惊蛰七八年，对这些事心里清楚，也不敢多做置喙。
　　车又开了半个小时，停在医院。这是由陆家投资的私人医院，拥有专属通道，陆惊蛰乘电梯上楼，停在第十二层。
　　医院内部装修的明亮整洁，一眼便能望得到头。
　　陆惊蛰看到一个背影，比一般的omega要高一些，很瘦，穿了身灰白色毛衣，微微卷曲的长发垂在肩头，偏着头，似乎在和身旁的一个人说话，两人站的很近。
　　明明没看过那个omega的模样，连照片上的样子也不记得，但陆惊蛰还是近乎本能地认定他是温时。
　　他听到那人开口说话，即使隔了这么远，在安静、空旷的走廊另一头也能听的清。
　　omega用那种很真诚的语气祝福：“恭喜，希望你一切顺利。”
　　然后，他从护士手中接过药，似乎没有道别，从另一边楼梯走了下去。
　　陆惊蛰停在远处，很莫名地问了一句：“那是谁？”
　　不是说以前没来过西河，也没出过门吗？
　　秦设愣了一下，才分辨出他话里的意思，远远看过去，一个beta扶着有孕的omega，正朝另一个诊室走去，不知道陆惊蛰为什么感兴趣。但拿这么高的工资，不能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打算先记下来待会再查。
　　陆惊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诊室门口，脱下外套，递给秦设，又说算了。
　　可能是刚刚的事算了，又好像没有提过。
　　陆惊蛰走进诊室，先做了几项常规检查，陈寻在仪器旁等出具详细报告。
　　陆惊蛰拿起桌上的报告单，是他自己的，应该是之前的记录，上面有淡而甜的草莓的味道。
　　很轻，不太明显，很快就要消失了。
　　陈寻拾起纸，仔细地看着，一边说：“今天老师说，治疗要进行到下一步了。您在以后的治疗活动中应该要进入对方的生殖腔，并且成结。这些生理行为都需要记录，到时候我会测量您的信息素含量。按理来说，短时间内效果会很显著。”
　　陆惊蛰抬起头，状若无意地问：“温时不会怀孕吗？”
　　陈寻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没关系，他吃避孕药的。”


第13章 
　　当天晚上的十点钟，像过去一个月里的每一天，陆惊蛰推开那扇永远不会上锁的房门。
　　温时安静地伏在床上，很难令人和今天在医院里看到的那个omega产生联想。
　　陆惊蛰停在床头，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他们进行这次治疗。
　　温时已经很习惯了。
　　陆惊蛰不算粗暴，只是控制欲很强，温时的求饶、退缩、逃跑都是不被允许的。
　　温时只有承受。
　　疼痛让他变得敏感，但感觉也很单一，每一种都与陆惊蛰有关。他能闻到淡雪的信息素逐渐浓郁，压过陆惊蛰才洗完澡、残留的沐浴露的味道。
　　也能让他察觉到别的。
　　温时竭力抓住什么，随便什么，反正是属于陆惊蛰身体的某个部位，疼痛和情欲让温时难以思考，他用很低的声音说：“别管我了。”
　　又添了一句很假的假话：“没有很痛。”
　　陆惊蛰反手握住温时的手腕，那里是冰的，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沉默了一会：“好。”
　　陆惊蛰抱住温时，将温时放在自己腿上，在他耳边轻声说：“你没有力气。”
　　温时痛的想要逃开。
　　陆惊蛰似乎有点为难：“不要人管的是你，逃跑的也是你。”
　　但这次温时没有任何挣脱的可能。
　　像是成熟的、柔软的贝，强硬地被人撬开，无能为力地露出内里，不能继续保护自己，无论对方想做什么都只有接受。
　　温时脊背紧绷，像一根被拉满力的弦，再多一分一毫都会断。
　　他用一种疑惑且求知的语气说：“温时，这是什么？”
　　温时没有说话。
　　陆惊蛰又问：“你的身体，你自己都不知道吗？”
　　温时忍着痛，听他说话，觉得眼前这个人是前所未有的坏。他那么痛，这个人却要问使自己难堪的问题。
　　他低下头，很轻地咬了一下陆惊蛰的肩膀，没什么情绪地说：“不知道。”
　　对方的肌肉很硬，温时也没用力气，留下的痕迹存在的时间不会长于十秒。
　　陆惊蛰大约是感觉不到痛的，他开玩笑般的说：“嗯，还会发脾气，怎么没有哭。”
　　好像很想他哭一样。
　　温时觉得这个人变得很坏，有点幼稚，说一些让人难以回答的话，他不想哭，也不想搭理他。
　　温时像是不完整的弧终于寻到丢失的另一部分，拼凑在一起，成为一个满的圆。
　　可能omega就是这样，温时也不能例外。
　　软而热的触感蹭过他的脸颊一下，温时很想留住，抬手握住了什么，然后听到一个有点无奈的声音：“等一会，给你倒水。”
　　温时很乖地说好。
　　那人离开后，信息素如潮水般退去，虚假的幸福也很快冷却。
　　温时忽然清醒过来，掌心里什么也没握住。
　　他产生很强烈的恐惧感，回忆起过去两次流产的疼痛。
　　不想再有下一次了。
　　也不能有下一次了。
　　陆惊蛰重新推开门，屋里一片黑暗，他却能看得出床上没有人。
　　床头柜的抽屉是开着的，里面摆放着各种药剂，不比陆惊蛰需要服用的种类少，但摆放的整整齐齐，只有一罐没有来得及拧紧瓶盖的药片。
　　浴室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水流，以及掩盖着的、很轻的呕吐声。
　　陆惊蛰推开浴室的门，温时未着寸缕，浑身赤裸地跪在马桶前，地上铺满了瓷砖，有光从通风窗漏进来，映在温时身上，显得皮肤白且冷，不像活人的色泽。
　　陆惊蛰快步走过去，抱起温时，也许他应该尊重温时的意愿，比起被看到这么狼狈的样子，温时可能更希望陆惊蛰能视而不见，礼貌的离开，并且永远不要提及此事。
　　但瓷砖太冰了。
　　陆惊蛰离开的时候，温时身体是热的、温暖的，连信息素的味道都很甜。
　　现在一切都消失了。
　　陆惊蛰轻轻拍温时的后背。其实温时吐不出什么来，他没什么食欲，因为今晚会发生的事，白天情绪就过分紧张，晚餐几乎没动一口。
　　温时没有让陆惊蛰离开，或许是没有力气，他说了句“谢谢”。
　　虽然罪魁祸首是眼前这个人，他也会道谢。
　　“避孕药的副作用不是很大，对omega的信息素没什么影响。他只是有些食欲不振，可能会呕吐吧，但温先生没有说。”
　　陆惊蛰记得医生是这么告诉他的，用那种不需多加在意的口吻。
　　很快，温时不再呕吐，就如同医生所说的那样，副作用似乎并不严重。
　　陆惊蛰在浴缸里蓄满水，将温时放了进去。
　　过了一会，他用浴巾裹住温时，毫不费力地把温时从水中捞出，抱到床上。
　　擦干后的身体重新变得温暖，变得柔软。
　　陆惊蛰站在床头，摸着最后那段潮湿的发尾，像是和温时商量：“算了，以后别吃了。”
　　温时昏昏沉沉的溺在陆惊蛰的怀抱中，他才被进入那里，成为另一个人的俘虏，没有很多理智。
　　不吃药怀孕了怎么办，是打掉还是生下来，流产后最起码一周不能做吧，用来治愈患者的omega也是人，不能过度使用，否则也会报废的，那治疗要怎么办呢？
　　到底没有想很多。
　　陆惊蛰说什么，温时都答应。


第14章 
　　很意外的，那天晚上温时睡的也很好。
　　但后遗症仍在持续，温时的腰很酸，小腹发涨，时刻提醒不久前发生了什么。
　　当天下午，温时吞了七枚药片，其中有一粒是昨天医生刚开的避孕药。
　　虽然昨晚吃了，但经过一次呕吐，温时害怕失效。不须别人提醒，他比世上任何一人都恐惧怀孕。
　　可能是身体不适，温时没有多余的力气，磨磨蹭蹭地做了点别的事，写完日记又躺回床上，准备继续做上次接下的德语翻译。
　　温时没有念过大学，高中时参加德国文学社团，在老师的影响下，学了一段时间德语。退学后忙于打工赚钱，将那些差不多都忘干净了。结婚后条件不再那么差，需要他工作补贴家用，魏然的脸面也不允许。温时在家中闲极无聊，将德语拾起来又自学了几年，在论坛上消磨时间，终于尝试做一些廉价的翻译工作，大约是胜在认真，即使没有学历，温时陆陆续续也接到许多翻译稿件。
　　写到一半，用来查资料的浏览器页面又跳出一个弹窗，标题是“易嘉集团”“陆氏”“收购”等几个词的排列组合，另附有一张照片，摄于昨日，上面有许多人，围着中间那个，只觉得那人身材挺拔，偏着头的轮廓大约也很英俊，在众人中如鹤立鸡群。温时无意识地多看了一眼，到底是缩略图，不是很清楚。
　　温时怔了怔，移开目光，动了下鼠标，关掉那个页面。
　　傍晚五点钟，罗姨如往常一样端饭上来，同时带来一个消息，陆惊蛰今日有事，不会回来，治疗行为当然也会暂停一晚。
　　温时有点意外，但并不感到惊喜。承受过第一次后，他再没想过逃避。因为是不可能的事，想的越多，只会陷于无法实现的痛苦。
　　接下来的几天，陆惊蛰的工作似乎依旧繁忙，没有出差，但连每天乘坐三个小时的车回老宅的时间都没有，每天在里公司不远的公寓休息。
　　温时没有对此提出任何异议，他只是医疗辅助工具，并不能决定患者的使用方式与频率。
　　几天过后，周三的下午，陈医生携带简易工具，为温时测量信息素含量。
　　陈寻似乎对结果不太满意，面色略有些沉重，在报告单上写了很多。
　　温时问他：“怎么了，治疗不顺利吗？”
　　陈寻“啊”了一声，他用有些古怪的目光看着温时，过了一会才说：“陆先生说，不能再让你吃避孕药了，要找一种别的方法代替。确实有点难，避孕套会阻止信息素的融合，我和老师还在讨论。之后的疗程还需重新制定，最近的治疗也暂停了。”
　　他的语气像是在问温时：“你不知道吗？”
　　可能还想表达一些别的，但温时听不出来，他确实不知道。
　　不知道那个人对他说“算了，以后别吃了”会真的去做，温时不是没听到，但没当真。
　　他习惯忘掉很多事，忘记痛苦，忘记折磨，忘记狼狈，几乎连那句话都忘掉了。
　　但即使知道了，也没有很多反应，只是点了下头，就像和医生第一次见面时，温时只说“好”，同意每一个条件，不做任何评价、建议。
　　在不需治疗服务的夜晚，温时照旧在九点半钟关了灯，却不会有患者在十点推开他的门。
　　他躺在床上，没有想很多，和往常一样入睡，但直到十一点半还没有睡着。
　　温时已经很久没有失眠了，治疗活动后，他一般会筋疲力竭，陷入半昏迷的状态，睡个很长的好觉。
　　灯没开，温时从床上坐起，将头发往后捋了下，失眠的折磨让人失去冷静。他没有太多迟疑，连犹豫都很少，拨通床头挂着的内线电话，两分钟后，罗姨说会在楼下等他。
　　没做过多考虑，温时走下楼，罗姨等在楼梯旁，仰头看着他。
　　温时背光站着，立在阴影中，身后是一副巨大的、描绘精致的油画。一般人是难以与画相比的，会显得突兀，会沾着世俗的灰。温时却不同。他略垂着头，是画衬着他，肤色雪白，嘴唇很红，五官昳丽到近乎浓艳，眉眼又有点冷淡，让人会无知觉的心动却难以接近。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罗菁就觉得这个omega漂亮到过分的地步。
　　温时走到罗姨面前，很轻的叫她。
　　罗姨回过神，将一把钥匙交给他，又说：“司机等在外面了，他认识路。”
　　温时不想接受别人家门的钥匙，他有很多理由，可以敲门，罗姨可以随行，钥匙不是必须，但在下一个瞬间，他选择了接受。
　　多一秒钟，温时可能都会反悔。
　　外面已经是初冬，温时还穿着薄衣服。来西河的时候还是秋天，温时只拎了一个小箱子，大多私人物品留在长租一年的小房子里，租金由那张只存了翻译工作收入的银行卡支付。
　　天气很冷，又起了风，幸运的是不必走过远的路。
　　司机将灯打的很亮，温时进来后，又调高了空调的温度，周围更加暖和。汽车平缓地向前方驶去，渐渐远离这栋郊区的旧宅，去往陌生的、属于陆惊蛰私人的公寓。
　　半个小时后，温时服了一次药。
　　这里已经是市区了，与郊外很不同。街道旁栽满了女贞，在初冬也依旧郁郁葱葱，其中隐约闪烁着昏黄的灯光，将树影拉的很长，映着前方的路，有很美的氛围，像是要去什么期待已久的地方。
　　但汽车每向前行驶一公里，温时的后悔就要多一分。
　　睡不着的时候，温时想到医生说过的话，没有得到信息素安抚的alpha也会失眠，于是冲动的作出决定。他希望对方至少可以睡得着。
　　路上又觉得是在自作多情，他没有那么重要，对方不回来的原因真的只是工作太忙。想过对方的一百种不同的拒绝，但回头更难。
　　因为无论什么理由，什么结果，陆惊蛰愿意为他忍受失眠是真的。
　　就像当初魏然告白的时候，紧紧握住温时的手。温时告诉他，如果他们在一起，温家不可能再提供给他助学金，魏然毫不犹豫地说愿意，温时就奋不顾身了。他和魏然私奔，住在学校旁的出租屋里。那是几十年前的老式筒子楼，用电稍多，保险丝就会熔断。温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吓得不轻，魏然放学后安慰他没什么大事，很轻松的换好了。温时便暗暗期待有第二次。魏然只换过两次，第三次就质疑温时太笨，太娇气，什么都不会。
　　十七岁的温时会做的再多，也希望有人为自己做什么，帮他换跳闸的保险丝，温时会用满足的语气夸对方好厉害、无所不能。
　　二十七岁的温时是那根熔断了的保险丝，没有价值，没有意义，不想替换，所以宁愿黑暗。他没有那么多感情挥霍，认清自己的身份，不抱有希望和幻想。但有人愿意为他失去什么，忍受痛苦，虽然不足以让他不顾一切，让他舍身忘己，他还是会竭力补偿。
　　温时是这样的人。
　　所以即使在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中有无数次后悔的机会，他也没有。


第15章 
　　凌晨一点钟，汽车提前抵达目的地。
　　车停在楼下，温时打开门下去，停了一会，隔着车窗，又同司机说了句话。
　　公寓位于二十三楼，电梯直达，穿过一条走廊即可，连迷路的机会都不会有。
　　温时从口袋中拿出钥匙，没有想象中的踌躇折磨，事到临头，反而不必犹豫，该不该做，要不要做，已没有那么重要。他轻松地将钥匙插了进去，简单地打开门。
　　这样的事，他是第一次做。
　　玄关处很空，几乎没有生活过的痕迹，温时不习惯碰别人的东西，也不会不告自取。他脱了鞋，赤足站在地板上，慢慢往里走。
　　中央空调的温度打的不高，比车上低得多。温时扶墙站着，愣了一会，想到要来做什么，但每一个房间都是暗的，没有亮灯，也没有任何声音，主人也许已经入睡，只需要保持环境安静，无人打扰。
　　温时是不速之客，是那个来打扰的人。
　　但得到这样没有结果的结果，他反而感到轻松。
　　温时转身往回走，脚步放得更轻，比他的呼吸不重多少。
　　突然，黑暗中有扇门被人推开，比温时在这间房间里发出的所有声音相加都要大数十倍。
　　他没来得及反应是什么，就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叫他“温时”。
　　又说，“过来”。
　　温时抬头朝原来相反的方向看去，屋里很暗，但眼睛适应后也能看到大体的轮廓。
　　那扇开着的门前有个高大的身影，与温时曾在不经意间瞥过的照片有些许相似之处。
　　相似在于，温时不知道这个人的长相，却知道他是谁。
　　反应也很雷同，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此时的陆惊蛰与温时在车上想象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他平静地说：“我在等你什么时候进来。”
　　温时不擅长交际，明明对方并未表达任何不满、排斥，不会令自己难堪，但现实与想象还是很不同，他无法应对，只能说一些很不着调的话：“是不是开门的声音很大，我吵醒你了吗？”
　　陆惊蛰否认：“没有。”
　　又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猫的动静都比你大。”
　　温时几乎被说服，但还是问：“那你怎么知道的？”
　　陆惊蛰就那么看着他，似乎等了很久，还是没等到温时过来，于是只好走过去。两人的关系陌生，与亲密到可以握手的程度相差甚远，但陆惊蛰还是握住了温时的手腕，拉着他往前走了两步才简略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没睡着，突然闻到很甜的草莓味。”
　　是蔓延的、如潮水般涌入的信息素的味道。
　　温时有点呆呆的，任由陆惊蛰拽他进了卧室。
　　卧室里也没有添置很多物品，除了必需的家具，靠近床的地面铺了一块羊毛毯子，温时就站在那里。
　　他终于开始交代来意：“陈医生说治疗暂停后，你可能会失眠。即使不……进行治疗活动，信息素也可以助眠。”
　　信息素是助眠是陈寻从前无意间提到过的，别的不是。但温时想，陆惊蛰应该也没有那么有空到去问。
　　大约是信用良好，假话说的也很真，并未引起受骗人的怀疑。
　　温时站在床前，目光游离，沉默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讲一些很自作多情的话：“其实不用这样，没什么关系。”
　　陆惊蛰只是看着他。
　　那个晚上后的第二天，他约了医生谈话，之后的很多天，忙是真的，不想让温时再吃避孕药也是真的。没有故意隐瞒，但也不会刻意告知，停止一个持续已久的伤害行为并不值得夸耀。他用金钱、权利购买很多，与温时也是也是一场交易了，看起来钱货两讫，非常公平。
　　严格意义上，温时是被购买的商品，理应交付一切，承受所有。
　　陆惊蛰不是在真空中长到三十二岁，见过无数人，对他们没有泛滥的同情心。但温时哭的时候，说不痛的时候，吃完药呕吐的时候，无条件答应的时候，会让他莫名的、由衷的产生温时真的很可怜的稀有体验，以前从未有过。
　　再精明的商人也会动摇，有一天陆惊蛰会觉得生意不合算的原因竟是他付出太少，得到太多。
　　陆惊蛰愿意让这桩生意稍微公平一些，受害人温时却要前来弥补他的损失。
　　不是没有听到推门的声音，但温时的心思很好猜，陆惊蛰知道他希望没有。陆惊蛰不是那种会体贴别人的性格，一般不会故意给人难堪，但也没为谁留过面子，跟不上他做事，待不下去的人会离开。
　　但乘坐一个半小时汽车，为陆惊蛰助眠的温时不是他的生意伙伴或是下属，做一件毫无回报的事，不做也没什么，是纯粹的奉献，稍不留神会身陷囹圄，后悔得很轻易，但还是要来。
　　所以陆惊蛰应该对他好一点，做到体贴、温柔，或者通常意义上的更多。
　　卧室的温度很低，陆惊蛰的信息素失衡，除了另一人的安抚，多年来没有别的特效药可医。在失眠之际，体温更高，皮肤发烫，不久前握住温时手腕时，只觉得很冰。
　　但温时的身体慢慢变热，不算狭窄的房间里盈满草莓的甜。
　　陆惊蛰碰了一下他的额头，问：“怎么了？”
　　温时迟缓的避了避，似乎很难开口，嗓音变低，有些沙哑，含混地说：“我的信息素含量不太够，就吃了别的药。”
　　什么药也不说。
　　温时的信息素分泌一贯不太多，但因为治疗方式十分直接，转换效率很高，所以平时已经够用。如果要达到单纯地共处一室而能助眠的效果，就会心有余而力不足。
　　所以温时在车上吃了更强效，陈寻只开来备用的药物，一个小时后，药物在温时的身体里起效，但也带来负面作用，或者说信息素分泌短期大幅度增多的必然结果。
　　温时假性发情了。
　　温时的后悔、痛苦都很明显，他装作那些欲望都不存在，用毫无波动地语调问：“你现在会想睡吗？”
　　仿佛只要陆惊蛰回答“会”，就可抵消后悔。
　　但陆惊蛰之前那样体贴，他再次握住温时的手腕，毁掉温时伪装的平静：“那你怎么办，你发情了。”
　　“我没有。”
　　温时很快地否认，试图收拾起狼狈：“没关系，回去后会打抑制剂。”
　　陆惊蛰便更用力了些，他把温时拉进自己怀里，很好心似的：“又要吃药，又要打抑制剂，我帮你吧。”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只让温时产生感觉，好心没有好报。
　　他说吃药没关系，但来的路上确实没想过和陆惊蛰上床，而仅仅是助眠，说一套做一套，所以果然得到了报应。
　　但陆惊蛰似乎真的只是纯粹的帮助，没有其他。
　　很少有的，温时不必尝到痛苦，只有快乐。
　　他软的像一枚熟透了的果子，甜的要命，有饱满的汁水，任由别的人掌控。
　　温时的思绪散漫，理智全无，他想一些很奇怪而无聊的事，也想在他身边，似乎好心且好脾气的alpha。
　　但温时好像永远倒霉，刚刚才想陆惊蛰是个好人，对方下一瞬间立刻变坏，有点恶劣地问：“进来的时候胆子那么大，要是被我当成小偷怎么办，你要求我不要打电话报警吗？”
　　接下来更恶劣：“怎么求呢？”
　　如果是清醒的时候，温时会被羞辱，但现在只会觉得这个人在开过分的玩笑，想强硬地要求他不许再这样，但似乎没有立场。也许是假性发情的缘故，温时的界限感变得模糊，他没有那么逆来顺受，很小声地回他胡话：“不是说我比猫还轻，那你就当成猫好了，猫怎么会偷东西。”
　　陆惊蛰笑了一会，觉得温时很可爱：“嗯，喵一个听听。”


第16章 
　　温时不是猫，理智没有丧失到那种程度，并不会喵。
　　假性发情的时间不会持续很长，温时逐渐清醒过来。
　　他躺在陌生的床上，小腿搭在床沿，由于方才过于兴奋，还被某种本能控制着，满满的、不受控制的摇晃着。而另一个人好像很平静，衣着整齐，就像做了一件很平常、乐于助人的事，正在用纸巾擦拭手指。温时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他摄入过多的信息素，脸红发热。过了一会，他的呼吸缓和，想起方才种种和那些不着调的话，只觉得狼狈，但人无法把说过的话吞回去。
　　所以，他希望陆惊蛰能忘掉。
　　然而，陆惊蛰用很礼貌的语气问：“还要吗？”
　　像是会任由温时决定。
　　温时曲起手肘，想要从床上撑起，却不小心按在对方的身体上，与平静的语气截然不同，他的身体是热的。
　　这个人……
　　温时慌乱地移开，想要当作一切没有发生，但终究不可能，他将手慢慢搭在陆惊蛰的肩膀上，偏着头，有点自暴自弃。
　　这是一次不在病例单中记载的治疗活动，不是为了治疗，单纯的为了欲望，为了报答，也为了补偿。
　　陆惊蛰抱住温时，却还是拒绝了。
　　温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什么都是一团糟。
　　陆惊蛰又说：“乖。”
　　温时也不知道什么是乖，但他没有力气，待在陆惊蛰的怀里，不再尝试别的。
　　卧室重新变得安静，温时的喘息和陆惊蛰的呼吸声一样轻，突然响起单调的默认手机铃声。
　　温时是没有手机的，他半垂着眼，看陆惊蛰伸手接通电话。
　　温时不太愿意听别人的电话，总觉得是隐私，更何况是这位陆先生的，也许是什么重要的商业机密。但或许这条通话并不重要，又或是忘了，陆惊蛰并未松开怀里的温时。
　　陆惊蛰不带感情地叫他三叔。
　　对方在电话中苦苦哀求，让侄子放过自己。对陆惊蛰而言，那不过是一笔小钱，只需稍微付出，便可获得长辈的感激和家庭和睦，老太太那边也好交代。
　　温时仰头，看到手机屏幕发出的光微微照亮这个人的小半张侧脸。
　　陆惊蛰的面色平静，没有任何迟疑犹豫，不被对方的哭诉和哀求打动，他用听起来有点抱歉，实则冷淡的语气说：“三叔，你欠的太多，这次我帮不了你。”
　　对方似乎又在恳求，许诺很多，温时偶尔会听到对方强调的一些地皮大楼的名称，都可以无偿送给陆惊蛰。即使是温时，都能判断得出这些价值千金，但陆惊蛰不为所动，仿佛那些只是无意义的数字。
　　大约是示弱不起作用，对方的情绪失控，声音大到连温时都能听清那些歇斯底里的诅咒：“陆惊蛰，你出生的时候就有病，陆家谁不知道医生在胎里就说你不好，从小养到大也不见好。别以为我不知道，老太太有阵子伤心的遮掩不住，是医生说你摘除腺体都不行，活不了多久了吧。你有再多钱，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东西，能换的回你的命吗？别急，过了现在，看谁熬的死谁，到时候别客气，三叔替你送葬。”
　　温时一怔。
　　谈及生死，陆惊蛰也没有动怒，他“嗯”了一声，漫不经心道：“我等着。不用纸钱，记得烧真的。也不知道三叔出不出得起。”
　　陆惊蛰挂断了电话。
　　温时的心中慢慢多了些很难言的感觉。关于alpha的病情，他知道的不算多。也许是怕他奇货可居，又或是不必告诉一个治疗辅助仪器。温时只知道陆惊蛰是信息素紊乱症，失眠严重，患病多年。他查过这种病，一般多发于青少年时期，症状繁多，难以诊治出病因，非常难治。但最后的手段不过是摘除腺体，成为beta，可能和从前的人生有落差，也不是不能活下去。
　　陆惊蛰好像不一样，他病了很久，病的比任何人都要严重。
　　但对方是个身处穷途末路的赌徒，失控下讲得话似乎也不太可信。
　　真假也无所谓，那个人的消息并不灵通，医生找到了治病的办法。
　　温时安静了很久，终于说：“没关系，医生不是说你的病会治好，会痊愈，以后能活很久。但给他送终就不必了。”
　　陆惊蛰垂着眼看着抱着的人，眼神里有一些即使灯亮着，温时可能也看不懂的东西。
　　温时又想了一会：“所以我吃药也没关系。”
　　没被欲望冲昏头脑，也不是太过狼狈后想拉人下水的不甘心，这次是真心的。
　　陆惊蛰笑了笑，嗓音有点低，似乎在开玩笑：“温时，做人不能脾气太好，很容易被人欺负。”
　　温时觉得他说的不对，这件事并不取决于自己，更何况他也没有被人欺负，但没有反驳。
　　他的话本来就不多，真心话更少，今天的凌晨二点钟，已经用完接下来一周的份额。
　　陆惊蛰没有让温时想很多，伸手碰了碰他的后颈，草莓味更加浓烈。他一粒一粒解开温时的上衣的扣子，里面只穿了一件很薄的衬衣，又问：“睡衣只有我的，要穿吗？”
　　温时身体微微后仰，装作没有听到这个建议，只是说：“我让司机等在楼下了。”
　　他本来的计划是，陆惊蛰没有失眠最好，如果必须要有信息素的安抚，入睡后也应该乘车回去。
　　没有想过留下来的可能，确切的说，打开门后，发生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温时的意料之外，但他仍坚持有始有终，尝试重回正轨。


第17章 
　　陆惊蛰低头看着他，手微微松开，像是礼貌客气到不会勉强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当然也包括温时。
　　温时知道对方看不到自己，但这种不平等的注视仍然让他感觉到有些紧张，他张了张嘴，很小声地问：“不是要睡了吗？”
　　陆惊蛰说好，很有分寸地放开怀里的人，温时从床上跳下来，脚落在羊毛毯子上，往前走了几步，又慢慢将衣服整理好。他感觉到轻微的动静，被子被掀开，不算柔软的床微微往下陷。
　　过了一会，他听到陆惊蛰说：“温时，你是不是离得有点远。”
　　温时便心虚地往前凑了凑，甚至撩开后颈的头发，将腺体露出来，希望能让空气中的信息素的含量更高。
　　他很少会这么做，因为讨厌自己omega的性别，也讨厌信息素。曾经幻想过很多次自己是个beta，当个普普通通的人，不会被喜欢，也不会被讨厌，可以当一块基石，不被信息素引诱，不会□□与被爱的梦，随便怎么样都可以。
　　实际上与性别无关，温时不喜欢的是自己。但这么廉价普通的信息素也会被人需要，能治愈某位患者的重病，甚至重金购买。温时不需要钱，如果治疗仅仅像今天这样，他只需提供信息素，而不必有别的有关性、身体的接触，他愿意无偿当永久义工。
　　可能别人做不到，但温时可以。
　　但事实不是这样，他不是义工，只是又在做梦。
　　不过至少现在，温时拥有无需购买，自愿付出而获得的片刻义工身份，并且希望患者能很快睡着，他不算太困，却很想离开。
　　时间过的很慢，温时发了会呆，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回过神，目光落在床上，发现一个难题。
　　温时犹豫了一会，低下头，局促地站着，终究什么也没有做。
　　在很静的黑暗中，突然有个人开口说话，是陆惊蛰，他很认真地询问：“温时，你准备怎么判断我是不是睡着了。”
　　陆惊蛰向来很擅长伪装，装作平静，装作入睡，每个方面都做的妥帖，睡不着的时候，呼吸的频率一整夜都不会有变化。
　　他又说：“没办法的吧。”
　　似乎无比确信这个结论的正确性。
　　温时总觉得这个人在故意刁难自己，但他说的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应当，没有任何私人情绪，让温时不会说出口的揣测都变成无理取闹。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惊蛰顿了顿，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旧宅是不是离这里太远？”
　　有的人睡前有聊天的习惯，温时是这么想的，他只是听，但在陆惊蛰停顿的时候，还是回应：“嗯，开了好久，好像有一个多小时。”
　　陆惊蛰点了下头：“来往要三个小时，路上可能还会堵车。上班的公司在附近，就选了套房子。我一个人住，没有客房，以前也没人留宿过。”
　　温时不明所以地点头，有点庆幸没有一时昏头答应留在这里，否则连住的房间都没有。
　　陆惊蛰继续说：“我的睡眠很差，一见光，或者有别的声音就会醒。”
　　房间的温度有点低，温时站了好久，穿的衣服单薄，身体发冷，很需要热源的温暖。
　　他听到陆惊蛰又问一次：“温时，你怎么判断我什么时候睡着？推门回去的时候声音要小一点。”
　　有热源逐渐向温时靠近，他难以回答那些问题，陆惊蛰却有更多问题，语气诚恳：“要怎么办呢？”
　　好像是把决定的权利交给温时，但合理的选项只剩一个。
　　其实温时的性格不算容易被人说服，反而很固执。当年私奔的时候，即使被母亲阻止，关在家里，锁上门，跳楼也会去。如果愿意改变想法，实则意志没有那么坚定。
　　陆惊蛰似乎是好心地为他排忧解难，重新提出建议：“要不要留下来？”
　　作为治疗仪器是无条件的接受，当无偿义工又总是心软，温时永远没办法拒绝这位善良患者的要求。
　　温时慢慢地点了下头，放弃那些不合理的选项。
　　不知道什么时候，陆惊蛰已经站起身，靠了过来，重新抱住温时，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温时点头的时候，陆惊蛰忍不住说：“头发蹭来蹭去的。”
　　没等温时反应过来，陆惊蛰又说：“我让司机先走。”
　　那名司机通常并不为陆惊蛰服务，陆惊蛰也没有存他的电话号码，还是打给罗姨，又让对方转达。温时有点后悔，其实他下去告诉司机一声，也不需要耗费很多时间。
　　陆惊蛰又换了床被子，说之前的沾了些东西。
　　温时表现得很局促，因为有人为自己做了多余的事：“不用了吧。”
　　陆惊蛰挑了挑眉：“是谁每次都要换？”
　　温时的脸莫名发热，用冰冷的手背按了按额头，冷静下来后又觉得有点奇怪，对方刚才睡的时候也没有换，就好像，好像很确定他会留下来似的。
　　但终究没有多想，也不够了解眼前这个人，陆惊蛰想要做的事，总能做到。
　　二十岁过后，陆惊蛰谈过几次恋爱，没有结婚的打算，不会和人分享同一张床。
　　不过有很大概率结婚后也不会。陆惊蛰记事很早，连幼年时期的事都有印象。他的父母是很传统的那种夫妻，为了保证对方的隐私空间，也为了确保睡眠的质量，他们睡在两个相邻的房间。
　　陆惊蛰的睡眠很差，不能见光，不能听声，一点动静都会醒，家里的房间都是重新装修特制的，无论从什么角度考虑，都没有和别人睡一张床的打算。
　　自从二次发育后，陆惊蛰有一多半的夜晚都处于失眠，在接受温时的信息素安抚后才得以好转。暂停治疗后，陆惊蛰牺牲的不过是过去寻常的一天，温时却好像他奉献了很多，必须要尽力弥补。
　　吃平时不会吃的药，乘一个半小时的车，做不想做的事，明明不想留宿，表现得那么为难，但讲几句就会心软，不会拒绝，让陆惊蛰觉得很好玩，连与另一个人分享同一张床这种从前没考虑过的事都觉得并不要紧。
　　是很合算的交换。
　　陆惊蛰抱他上床，盖上同一张毯子，感觉温时小心翼翼得要离的更远，不动声色说：“我睡眠不好，不能见光，所以窗帘遮得很严，外面太阳再好也不会透光。”
　　如果陆惊蛰不说，温时已经忘掉这件事，在不再黑暗的清晨，他们会在无知觉中面对真实的对方。
　　但陆惊蛰什么都考虑到了，温时就觉得陆惊蛰果然是个好人。
　　躺在陌生的床上，和人同盖一条被子，必须时刻小心，不能发出动静，温时本以为会很难入睡。
　　毯子是旧的，洗过多次，但非常柔软，没多一会，温时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且睡的很好。


第18章 
　　早晨七点钟，秦设收到老板的消息，立刻收拾好自己起床。虽然过程中遇到了一些意外，还是顺利完成了老板的要求。
　　一个小时后，秦设按响那间公寓的门玲。
　　等了有几分钟，陆惊蛰开的门。屋子里很暗，窗帘遮得很严实，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开灯，靠近阳台的玻璃门是唯一的光源。
　　关上门后，秦设转过身，看到陆惊蛰站在背光处，还穿着睡衣，身形是不需要修饰的挺拔，右边袖子挽了几道，大约是才洗漱过。
　　秦设觉得有点奇怪，他为陆惊蛰工作几年，对老板的生活作息很清楚，以往这个时候，应当已经健身完，准备上班，怎么会才起床。
　　陆惊蛰问他：“东西呢？”
　　秦设将手中拎着的购物袋放在桌上，拿出里面的东西，是一部未拆封的手机以及几张崭新的纸钞。
　　他问：“您手机坏了吗？要不要找人修一下。”
　　陆惊蛰则回答没有。
　　秦设看到陆惊蛰的目光落在那个完好的盒子上，可能犹豫了一秒钟，但很快做出决定，拆开包装，按下开机键。按照新机指引录入指纹，最后却没有设置密码，连上充电线后重新放回桌上，没有需要使用的意思。
　　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陆惊蛰也没解释，抬起头，说等司机来了，载秦设一起去上班。
　　又过了一会，秦设等的无聊，镇定自若地在老板面前开微信摸鱼，和女朋友说早安。
　　总归是工作时间，不能太过分，秦设还是时刻注意老板的动向，陆惊蛰去了趟浴室，水流声停了后，又重新推开了卧室的门。
　　门没有关严，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很轻的说话声。
　　秦设听到陆惊蛰说：“天没亮，你继续睡。”
　　另一个的声音更轻，不知道回了什么，秦设没有听清。但他从毕业后，被选拔上来，已为陆惊蛰工作七八年，这栋房子里从来没有人留宿过。
　　陆惊蛰又说了些别的，一些琐碎且不重要的事。
　　秦设走近了些。
　　陆惊蛰的语气和平常不太一样，但又很难形容，因为他一贯很温和，此时听起来却好像多了些诱哄，好像是问：“车程这么久，不走了吧。”
　　那个人想了一会，说：“要走的。”
　　这个声音有点熟悉，似乎听过。秦设的记忆力很好，这也是他能胜任繁重工作的原因之一，所以这个人他一定曾遇到过，只是一时记不起来是谁。
　　秦设还未回忆出个所以然来，陆惊蛰却走了出来，合上卧室的门，去衣帽间换好西装。
　　司机打来电话，已经等在楼下了。
　　陆惊蛰走到桌边，随手撕了一张便签，用那支签名钢笔写了很多。
　　秦设离在三步开外，屋内又暗，只勉强看到写了几行数字的末尾，一个是陆惊蛰的电话号码，一个是常点的送餐热线，还有一个别的，秦设不熟悉。
　　写完后，陆惊蛰点了下笔尖，似乎是想起什么，他抬起头，平静地问：“你有手机卡吗？”
　　秦设有两张手机卡，一张服务工作，另一张用于生活。此时此刻，正打算拆下其中一张给陆惊蛰，主要是要记得和女朋友解释，今天中午只能打微信电话，原因很简单，今天两张手机卡全都服务工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回来。毕竟他拿这么高的工资，并且工作之余，陆惊蛰实在算得上好老板，他的父亲生病，是由陆家名下的私人医院收治，所以即使工作繁忙，他也心甘情愿。
　　但等他拆出那张手机卡，陆惊蛰又说：“算了。有陌生的电话打进来，他又要接。”
　　最后同那部新手机、写有很多字的便签一起留在桌上的陆惊蛰的备用手机卡。
　　坐电梯下楼的时候，秦设站在陆惊蛰的身后，抓住难得的机会给女朋友发消息：“完蛋，我老板好像交男朋友了。”
　　他是陆惊蛰的私人助理，负责一切的工作和生活。但陆惊蛰的私人生活其实很少，与陆家的来往也可归为工作，参考的是一般的社交尺度。如果多了恋爱对象，又需要多一类工作。不是说不希望老板的人生幸福，但总没有人愿意自己的工作量突然增多吧。
　　可能恋爱就是会让人变得奇怪，谁也不能例外。
　　秦设觉得今天早晨陆惊蛰做的所有事都在意料之外，但陆惊蛰又表现得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一些很寻常的事。在汽车驶向公司的十分钟里，陆惊蛰没有提起那个躺在他的床上，留宿过夜的人，秦设也没有问。很快，忙碌的工作就让他忘掉了早晨的意外，陆惊蛰依旧没有打任何一个私人电话，也没有谁用那个备用的手机号打给他。
　　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
　　*
　　可能是昨晚睡的太迟，窗帘的遮光性太好，又没有别人提醒，温时不知道时间，睡到第二天下午。
　　才醒那会昏昏沉沉的，温时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是在陆惊蛰的公寓，摸索了一会，才找到床头灯的开关，手指顿了顿，按亮其中一盏。
　　半睡半醒那会，陆惊蛰对自己说过一些话，这个人大约才剃过须，冷水洗的脸，靠近时很冷，让温时想要逃避，胡乱的应付这个人，那些话只记得个大概，也没怎么当真。
　　温时捡起堆在床边的衣服，重新穿上，没在卧室里多做停留。
　　空旷的客厅也是暗的，但不至于和夜晚一样，温时不免看到房屋的布置，这里的生活痕迹很少，但全都是主人留下的。
　　桌上放着新手机，没插的卡，一张便签，几枚钞票。
　　温时想了一会，什么都没动，将钥匙也放在手机边，很清脆的一声，又慢慢拾起纸钞。
　　陆惊蛰没有说谎，窗帘的遮光确实很好，但到了白天，总会有光，总会发亮。
　　况且也没有义工在非服务期间停留在患者家中的吧。
　　温时是这么想的。
　　他在小区找了间咖啡厅，叫了简餐，价格昂贵，幸好没有只拿一张，否则现在会付不出账单。
　　之后的几个小时，温时看了两本书，找服务员要了纸笔，写了昨天的日记，到时候可以直接夹在笔记本中，可以说是无用且坚持的仪式感。
　　在当天的病历记录中，温时用了很不恰当且主观意味浓重的词形容这位病人，他觉得这位病人非常完美，实在是和治疗这一主题相差甚远。温时写的很不称职，但由于读者只有他自己，问题好像也不是很大，可以忽略不提。更不称职的是，在治疗已经进行一个多月后，温时才知道患者的病情有多严重，甚至危及生命。虽然没有立场，但温时还是单方面谅解了陆家做出的非法交易——购买一个有呼吸的人，毕竟患者的生命是最重要的。
　　晚上十点钟，咖啡厅即将歇业，温时乘坐电梯上楼，和昨天不一样的是，没多少负担、后悔地走过那条长廊，敲响门。
　　在之前的几个小时，温时在心中已经排练多次，听到开门声就往后退，用门遮住自己，很完美、很有礼貌、什么都考虑周到的病人会遵守约定，两个人可以闭上眼，等门重新合上再睁开。
　　敲了很久门也没开。
　　温时意识到到陆惊蛰可能加班，怕撞上回家的陆惊蛰，他想了一会，决定去楼下等。
　　等到凌晨一点钟灯也没亮。
　　无偿的义工事业终止于第二天，因为患者并不配合。
　　早晨说的果然是假话。
　　……真是的。


第19章 
　　二十分钟后，温时坐上去往郊外陆宅的出租车。
　　运气也不算很差，至少不必露宿街头。
　　长达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后，温时终于回到这栋庄园。
　　打车费由门卫暂时垫付，温时很认真的道谢，说马上就会还给他。
　　罗姨接到门卫的电话，在门口迎接温时，又问：“怎么了，这么晚才回来？”
　　温时不擅长和她打交道，沉默了一会，实话实说：“陆先生出差了。”
　　罗姨还是觉得很奇怪，就算是陆惊蛰出差，为什么会这个时间才回来，但温时看起来好像很累，她没有再问下去。
　　回到房间后，温时从抽屉里拿出很久没开过的手机，想把钱转给刚才的好心人，结果开机后立刻弹出电量过低的警告，充了一会电才能继续使用。
　　他的手机不是新款，用了好几年，时常卡顿，速度也慢。
　　点开微信时，期间收到的消息在一瞬间涌入。
　　绝大多都来自他的母亲，言辞并不激烈但很愤慨的指责，训斥温时的不负责任，没有良心，不知好歹，让她人近中年，还要过的这么不体面。
　　改变大概发生在她收到那笔钱的那天。
　　母亲的语气重新变得温和，她夸温时有孝心，又问钱是从哪来的，和魏然离婚时分到的吗？而温时人在外地，短时间回不去，为什么不让她暂时托管。
　　很情真意切，好像真的是为心爱的孩子着想。
　　十七岁的时候，温时已经了解母亲是个怎么样的人。但直到二十五岁之前，温时偶尔还会被她欺骗、打动。
　　但现在不会了，温时没有什么感觉，他没有回复母亲的消息，将钱转给门卫，又重新关机。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陆惊蛰的工作依旧忙碌，但即使再忙，也不至于没有时间进行每日一小时的治疗活动。
　　更何况事实证明，温时可以乘车前往公司旁的公寓，陆惊蛰不需要浪费额外的时间。
　　之前的理由难以继续充当借口。
　　但在此期间，作为陆惊蛰的治疗辅助仪器，温时没有受到任何非议。
　　徐教授的意思是，目前需要等待新的研究方向，根据结果调整疗程，所以需要暂停治疗。
　　陆惊蛰不到十岁时，徐教授就接手了他的治疗，此后的二十余年，陆惊蛰提过不多的几个建议，徐教授全部听从并接受，其中就有现在这个。
　　陆惊蛰是他的病人，是他的雇主，也是他研究课题时不计回报的理想资助人。
　　温时知道这是句谎话，但他的道德品质没有高到纯粹无私的境地，出于尊严、或者其他很难具体描述的考虑，他对此保持沉默。
　　时至今日，虽然从某种方面，omega在性关系上仍处于弱势地位，有效的避孕方式却不再是难题。这件事的困难之处在于，生育能力绝大多数时候都会和信息素分泌有关系。这是长久以来难以解决的问题，但对omega的生活不会产生太多的影响。所以不可能有专业团队去研究，即使陆惊蛰出资，短期内也不可能会出成果。
　　接下来的一周，温时没再见过陆惊蛰，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出差回来，由于信息素的过度分泌而变得的轻浮的头脑也冷静下来。温时做完了上次接下的德语翻译，尾款打到了他的另一个账户中。
　　温时最近睡的很早，但睡眠质量不好，经常做梦，很容易醒。
　　梦里会有他小时候发生过的事。他的父亲出身很好，家庭富裕，在外风度翩翩，但有酗酒的癖好。喝醉了后，父亲的脾气变得很坏，母亲很害怕，会让温时照顾他。在不算多的几次照看中，温时挨过几耳光，有一次实在很痛，脸肿的可怕，他听到母亲打电话给老师请假，说他游泳时不小心着凉，发高烧需要请假几天。
　　不知怎么了，他又做那时候的梦。
　　父亲是个强壮的alpha，靠在沙发上时也像一座山，温时无法抵抗，他明知道是梦，却还是很害怕，想要摆脱这一切，却无法醒来。
　　陆惊蛰本来没打算叫醒温时的。
　　从机场落地时，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司机一如往常的开往公寓。可能是太久没有回老宅了，陆惊蛰在半路改变心意，司机又多开了两个小时。
　　推开温时的门时，陆惊蛰也没想做什么，就像很久没回的老宅，温时也是他很久没碰到过的人。他想看一看温时。
　　温时睡的不太好，陷于令他痛苦的噩梦中，陆惊蛰只好叫醒他。
　　陆惊蛰的手掌很大，能轻易地捧住温时的脸，他的动作很轻，也很小心，像是在扶一支很娇贵、却被风雨打折了的花。
　　温时是那支不被人珍惜的花。
　　迷迷糊糊中，温时睁开了眼。
　　有一个人影安静的立在床边，微微弯着腰。
　　温时知道他是陆惊蛰。
　　他有点晃神，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现在不是晚上的十点钟，不是约定的时间。温时曾听陈寻说起过陆惊蛰，他很有时间观念，几乎从不会提前或推迟任何一次治疗，日程表上会有严格的安排。
　　但对于温时而言，病人无需预约，随时可以推开治疗室的门。
　　陆惊蛰才洗过澡，温时能闻到很浓的信息素的味道，是混合着的冬日新雪和冷的松杉，会让人感觉宁静和安全。
　　在黑暗中，温时只能隐约看到陆惊蛰高大的身形，他松开温时的脸颊，伸进被子里，很有礼貌的避开那些不应该触碰的身体部位，找到温时的手，又握住。
　　他俯下身，用很平常的语气问：“好久不见，最近做了什么？”
　　温时只好从被子里坐起来，他有点想要挣脱桎梏，但犹豫再三，很难决定，最后还是屈服。
　　他的手指很细，很脆弱，抵在陆惊蛰的胸口时，却意外的显得柔软，有种近乎调情的意味。
　　但温时是不会调情的。
　　他正在苦思冥想，如何回答陆惊蛰的问题。
　　没有什么好大的，温时的生活乏善可陈，什么都不值一提，简单的可以用无聊、枯燥、无意义等词概括全部。
　　但陆惊蛰问的很认真。
　　温时想了一会，慢吞吞地说：“去陈医生那里看了一次。”
　　陆惊蛰点下了头，问：“反胃有没有好点，最近吃的多吗？”
　　温时作出诚实的回答。
　　陆惊蛰说：“那很好。还有别的吗？”
　　温时应付的很艰难，陆惊蛰的语气并不强硬，但令人很难拒绝，如果是在学校里，陆惊蛰会是人群中的焦点，是学生会主席那样的人，很擅长交际，会让每个同学都能认真完成他的任务。
　　而温时是不太起眼的，被主席发掘到闪光点的那个。
　　他试图在自己的生活中寻找一些有价值的事，学习德语的事，他没告诉过身边的任何人，但他在实际意义上并不存在的聚光灯下开口：“做了一些德语翻译。”
　　陆惊蛰笑了笑：“德语挺难的。”
　　他想了一会，对温时说了一句很短的德语。
　　温时怔了怔，可能不太相信这是陆惊蛰说出来的话，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陆惊蛰说：“当时住过一段时间公寓，楼下的德国学生经常说这句。”
　　温时的脸颊发热：“那是很脏的脏话。你不要说。”
　　陆惊蛰很难得的笑出声：“嗯，也没和别人说过。”


第20章 
　　陆惊蛰确实不会德语，但有基本的分辨能力，能猜得出那是一句脏话。
　　大约是逗温时很好玩，并且还向继续逗下去。
　　温时越发难以招架，他不愿意将自己的拙劣暴露得更多，相比之下，他宁愿用一些更轻松的办法逃避。
　　他的手指很轻地搭在陆惊蛰的肩膀上，没有趋向于推开或是拥抱，仅仅是搭着，话题转移得很生硬：“今天要治疗吗？”
　　陆惊蛰搂住温时的腰，侧身打开抽屉，里面有开封的避孕药，温时还是没有丢掉，问他：“不是说以后不吃了？”
　　对于不想回答的问题，温时会当做没有听到。
　　陆惊蛰似乎叹了口气，但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温时在心里松了口气。
　　陆惊蛰使用过这台治疗仪器很多次，很清楚使用方法，这是不必要的步骤。
　　他想要纠正病患错误的使用方法，这使他很难熬。但不太能说出连贯的句子，何况还有很多需要避开或是替换的词语。
　　陆惊蛰的下巴搁在温时的肩头，并不柔软的头发蹭着温时的脸颊，温时感觉有点痒，却没有推开。
　　温时真的是没有办法了，为了逃避回答这个人的问题而做这件事，结果反而到了更难堪的地步。
　　这个人……
　　温时难得恶向胆边生，抬起手，捂住这个人的嘴，不许他再说话。
　　这个人的脾气好像很好，但有的时候却是意料之外的糟糕，用平常语气说那样的话，肆意玩弄别人的尊严，真的很恶劣。
　　明明很容易便可以挣脱，陆惊蛰也没有，反而是温时感觉到对方柔软的嘴唇，立刻又松开了。
　　大约是玩够了，他又问：“避孕套呢？”
　　温时垂着眼：“没有，没有那种东西。”
　　又很慢地回答：“也不用吧。”
　　温时坐在陆惊蛰的腿上，仰头看着他的脸，在一片漆黑中，仿佛能看到他皱着的眉，像是遇到了什么令人困扰的事。
　　温时不想这样可能是为了转移陆惊蛰的注意力，他做了一些别的，没有任何经验的事，
　　而关于之前必须要中断治疗的原因，陆惊蛰好像也只是问问，温时说不需要，他就没再继续问下去。
　　温时没有什么别的感觉，他觉得是理所应当，是他自己愿意接受，是他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又过了好一会，温时无法在短时间内变得熟练，他感觉到陆惊蛰的手捧住自己的脸，有很轻的笑声：“温时，你是不是有点笨？”
　　温时的确很笨，他在漫无目的的猜测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比如这只手之前碰过什么地方，又碰他的脸。
　　陆惊蛰问：“说好了不会让你吃避孕药，答应好的事轻易反悔，你可以当做没发生过，也不生气吗？”
　　温时想说他当时脑袋不清醒，无论什么都会答应，所以不能算数。
　　那时候说过的话还要当真，真的有点可怜。
　　但此时此刻，温时感觉自己像是正被某个人好好珍视着。
　　但果然是错觉。
　　陆惊蛰还是那么恶劣，他说：“我做了手术，你不用吃药，不会怀孕的。”
　　温时疑惑的“啊”了一声。
　　他慢了很多拍，才反应过来陆惊蛰的意思——所谓的手术。
　　很少会有alpha会去那么做。
　　温时平躺在床上，他的脸陷入柔软的枕头里，连声音都沉闷了许多。
　　不知道犹豫了多久，温时终于小声问：“为什么？”
　　即使是此时此刻，陆惊蛰的声音依旧冷静，狼狈的永远只有温时，他的解释听起来也很理智：“从过去到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颜与，我没有生子的计划。”
　　陆惊蛰的信息素紊乱症是一种基因疾病，在徐教授的评估中，有不小的概率会遗传，但不是绝对。但陆惊蛰不准备在完全痊愈前考虑这件事。
　　温时很乖地点了下头，他的好奇心没有那么多。
　　陆惊蛰也不再说话。
　　过了很久，陆惊蛰终于抱住温时，他的嘴唇贴着温时的后颈，那是非常危险的动作，但alpha只是克制地说：“谁给我生？温时，你给我生吗？”


第21章 
　　温时睡了不算好也不算差的一觉。
　　睡前的治疗行为让温时很累，几乎还未结束，他就昏睡过去。期间断断续续地醒了几次，被喂了很甜的蜂蜜水，听见很轻的推门和脚步声。半夜醒来的时候，也许是出于对过往疼痛的害怕，本能地准备吃避孕药，在抽屉里摸索了半天却没有找到，才想起陆惊蛰说过的话。
　　之后便睡得很好了。再醒来时，温时睁开眼睛，看到周围一片昏暗，他没有看时间，也分辨得出现在已经是白天了，却很想再睡一会。
　　赖床这样的事，温时几乎没有做过。从记事起，温时就是那种很乖的小孩，害怕失去母亲对自己仅有的赞许，每一件事都要做得很好。
　　来到陆家后，温时的作息也非常规律，他从不踏出房门，最开始的几天还要用内线电话通知厨房，后来佣人每天定时为他送餐。
　　所以，在他还是挣扎着决定起床，看到已经指向下午一点的时钟时，温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睡过头，并且连送餐的敲门声都没有听到。
　　过了好一会，温时才勉强接受这个事实，起床后很快整理洗漱好自己，打电话向厨房道了个歉，问他们是否有空送餐。
　　片刻后，门被人敲响，有人打开门。
　　温时还是没有缘由的困，他坐在圆桌边的椅子上，撑着下巴，微闭着眼，昏昏欲睡。
　　直到罗姨推着餐车靠近，餐车的第一层摆满了食物，第二层则是各种药品，温时才反应过来，他还没想过该如何对她解释，自己已经不需要服用避孕药了。
　　陆惊蛰结扎的事，温时的确是当事人，但他没有权利将这件私密的事告知别人。
　　对于温时而言，这是他人生中难得会遇到一次的好事，他非常感激，但没有那些自作多情，觉得陆惊蛰对自己产生某些更暧昧的感情，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温时认为陆惊蛰是一个真正意义上、完美的好人，出钱购买了服务，还会考虑到自己的感受。一般的Alpha很难作出这种选择，虽然从长期避孕的角度上来说，Alpha的结扎手术是最便捷安全的方式。Alpha受信息素和刻板印象影响，大多会很在意生殖能力，信息素让他们拥有强壮的体魄、惊人的意志和力量，也会让他们更容易失去理智。
　　陆惊蛰则不同，他理智到不像一个Alpha。
　　温时希望他的病能够痊愈。就像隔着安全玻璃，看到柜台中摆放了一块美丽的宝石，只是边缘的一个切面被什么污染，有了少许的瑕疵。温时不可能得到这块宝石，也没有那样的奢望，远远地看着就够了，但他想要擦掉那点不应该存在的污渍，陆惊蛰会重新变得完美无缺。
　　罗姨停下餐车，将饭菜端到桌上，又走到窗户边，亲切地问：“今天的太阳很好，您要开窗吗？”
　　温时一般不会拒绝别人，随意地点了下头。
　　罗姨便亲自打开窗，阳光混合着冷的空气一起倾泻进来，多少让温时清醒了一点。
　　做完了这些，罗姨还是没有离开，站在不远的地方。
　　温时有些不解，又想到最开始的时候，罗姨都是看着他服用避孕药，不能算是强迫，可能是为了保证治疗过程中不出差错。
　　陆惊蛰这一次出差格外久，温时也一直没再吃过，罗姨可能想要提醒自己。
　　至于如何解释，温时没想到什么理由，他的想象力过分贫瘠，而且也需要和医生的话保持一致。
　　还是要把今天先敷衍过去。
　　温时伸出手，把已经放好数量的药片拿出来，准备用水吞服。
　　罗姨却阻止他：“有些药很伤胃，还是要等用完饭再吃。”
　　又问：“您有什么喜欢吃的吗？厨房什么都能做。”
　　温时怔了怔：“现在这些就可以。”
　　也许是看出了温时的不自在，罗姨说了几句别的，没有继续留下来。
　　温时的依旧食欲不振，他吃了一块面包，半碗沙拉，就吃不下去了。
　　餐车第二层的药片，温时大多都不认识，只有避孕药他记得很清楚。但这一次却没有，就像抽屉里消失的避孕药，罗姨也自然地忽略了这件事。
　　大概是陆惊蛰和她解释过了。
　　温时难得有些好奇，陆惊蛰到底是怎么解释的，晚上是不是要问问看，对好口供。
　　还是不要问了。温时又想。
　　今天的无数次，温时想到陆惊蛰，他可以忽略别人对自己的坏，但很难面对善意。
　　他想要报答，拥有的却太少，也太不值一提。
　　而陆惊蛰则在时隔多日出差后回到西河，助理在去公寓拿东西时收到物业工作人员的提醒。
　　不久之前，有一个形迹可疑的陌生人在陆惊蛰的公寓门前停留了很久。
　　陆惊蛰把这件事交给助理处理，傍晚时却收到一段录像，以及秦设的留言。
　　陌生人是在陆惊蛰公寓里过夜的那个。
　　陆惊蛰一怔，点开文件，第一个镜头是一闪而过的人影。
　　是一个即使在分辨率不高的监视器镜头里出现一秒钟，只露出小半张侧脸，也能看得出非常漂亮的Omega。
　　陆惊蛰慢半拍地意识到那是温时。
　　他想起周荣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周荣性格不太靠谱，受陆老太太之托处理完温时的事后从外地回来，轻慢地对陆惊蛰说：“老板，运气不错，那个Omega长得真好看。”
　　陆惊蛰没有回他的话，将温时的资料翻了一边，第一页的右上方贴有温时的证件照，他瞥了一眼，没留什么印象，即使日后那个Omeg站在他的面前，也不会认出来。
　　而现在仅仅是一秒钟的一闪而过，陆惊蛰却能将温时白的皮肤，嘴唇的形状都记得很清楚。
　　他的手曾在无意间碰到过那里，柔软的近乎易碎的触感。
　　除了开始的一瞬间，监视器没再拍到温时的正脸。
　　他敲了一会的门，似乎意识到里面没有人，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主人回来。
　　录像的时间持续了三小时，温时从晚上的十点等到凌晨一点。
　　司机之前收到消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陆惊蛰下班后都要回老宅。但在启动发动机时，陆惊蛰说要先去公寓一趟。
　　公寓离得很近，陆惊蛰没有等很久就到了楼下，他推开门，按亮灯，客厅里的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
　　钥匙，便签，手机，全都留在原处，只有几张纸钞消失了。
　　也许应该庆幸，温时好歹还知道拿钱。


第22章 
　　在一个半小时的归程里，其中的一个小时被陆惊蛰用于处理公务，另半个小时，他有少许走神，大多是在想温时。
　　温时的存在被瞒的很好，连陆惊蛰工作上最得力的助理都不知道。
　　即使陆老太太年纪大了，很相信所谓的亲情，经常行善积德，也没有将陆惊蛰的病情全盘托出，告诉那些的亲人。
　　大多数人都心知肚明，陆惊蛰是近乎完美的掌舵人，唯一的缺憾是他自幼诊断出难以痊愈的病情。
　　无论是支持陆惊蛰，希望他能继续支持大局的人；还是别的，祝愿陆惊蛰早死的那些，都没有得知这件事的权利。
　　在不能确定可以完全治愈前，与陆惊蛰的病情有关的事，没有消息就是最好消息。
　　温时是一朵很珍贵、不能被任何人看到的花，隐秘地长在陆家老宅的角落，只为陆惊蛰而开。
　　但陆惊蛰只是使用，从未欣赏。
　　外面的天气已经很冷了，进入屋子的一瞬间，陆惊蛰便感觉到热。脱掉外套时，罗姨在陆惊蛰身边说了一些与温时有关的事。
　　比如睡到下午一点，但今日的进食仍然不多，从剩余的菜品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陆惊蛰将外套挂在衣架上，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没说什么。
　　罗菁猜测这是不太满意的意思。
　　实际上，即使罗菁看着陆惊蛰长大，也很难猜明白他的心意。
　　陆惊蛰出生时，她正好才在陆家工作不久。那时候她还年轻，收到半年工资的红包时，只觉得开心到不可思议。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先生和太太意外去世，陆老太太整日垂泪，将希望都寄托在陆惊蛰身上，陆惊蛰却被诊断出信息素紊乱症。
　　徐教授告知陆老太太最后的结果时，罗菁也在现场，陆老太太几乎崩溃，是陆惊蛰找自己要了手帕，替祖母擦掉眼泪，安慰她信息素紊乱症是一种可以治愈的病症，不要伤心。
　　在此之前，接触检查时，陆惊蛰便有所观察，也有所预感。
　　陆惊蛰是不需要照顾的那种孩子，不是说乖到不需要看管，而是非常有自己的想法，自制力惊人，没有一般孩童本能的活泼好动。
　　所以直至长大后，陆惊蛰的喜好、欲望都很难捉摸，他有明显偏爱的食物，惯例要去做的事，但有或没有都是不重要的事，情绪不会因此而产生明显的波动。
　　为什么会对温时投入不合常理关心，罗菁也不太想得明白，陆惊蛰天然与人亲缘疏远，她只觉得有点奇怪。
　　但这些话也不可能问出口，罗菁说：“温先生是南方人，也许和我们这里的口味不太一样，明天再让厨房试试别的菜。”
　　陆惊蛰说“好”，半个小时后，他推开了温时的房门。
　　房间里没有点灯，但陆惊蛰的夜视很好，对房间的布局也太过熟悉。他走到床边，温时仰躺在靠窗的那边，与往常不太一样，之前他会用更方便的姿势，比如跪伏。
　　温时的大腿酸的很厉害，抬都抬不起来，更没有支撑起身体的力气
　　他今天一整天都很困，心情还不错，连晚上的治疗行为，也提前做好了准备，没有任何想要逃避、不开心的念头。但等了很久，陆惊蛰站在那，没有做接下来的事，只好问：“怎么了？”
　　陆惊蛰半垂着眼，轻声问：“温时，你出门不知道要带手机吗？”
　　温时没有反应过来，实际上半个多月前的事早就被他忘掉，他甚至都不知道陆惊蛰说的是哪件事，仅凭直觉回答：“我不出门的。”
　　陆惊蛰半俯下身，他的手撑在枕头一边，陷的要比枕在上面的脸更深。温时睁开眼，能看到近在咫尺的手腕，很强壮有力，以及微微凸起的筋脉。
　　“上一次，”陆惊蛰好心地提醒他，“桌上放着手机，你没有拿，钥匙也没有。”
　　温时才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怔了怔：“我……”
　　他一抬眼，看到陆惊蛰看着自己，两人黑暗中对视了一眼，温时的心跳有一瞬的加速，很快移开了目光。
　　陆惊蛰问：“有什么不能拿的理由吗？”
　　他的语气平静且诚恳，不是质问，也不是对某种不合常理行为的疑惑，像是真的不明白温时为什么会这么做，想要得到一个可以说服他的理由。
　　温时偏过脸，怔了怔。他没有需要联系的人，和陆惊蛰之间也不是那种可以拥有对方房子钥匙的关系。
　　而且这件事也不可能再发生，温时不会再在夜晚十点钟出门，去往市中心安抚一个信息素紊乱的病人。
　　这些理由太过复杂，不能说出口。但是没关系，温时向来很擅长认错，他很顺从地道歉，习惯性退缩：“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陆惊蛰低声笑了笑，他伸出手，没用什么力气，将温时微卷的头发揉乱，就像抚摸一只温顺的绵羊：“真的吗？”
　　又评价道：“头发真软。”
　　温时的脸变红，大多是害羞，也有很少的一点难堪。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与另一个人有很亲近的接触，但与性的欲望无关，仅仅是觉得可爱，或是什么温时不明白的缘由，想要摸摸看。
　　于是，他很小声地说：“真的。”
　　陆惊蛰好像信了他这句并不真挚的谎话，拿出手机，打开锁，背着放到枕头边。
　　温时：“？”
　　陆惊蛰松开手，理所当然地说：“加你的联络方式。”
　　温时：“……”
　　他仰头往上看去，黑暗中能看到的侧脸只是一些模糊的轮廓，但无论是自己，还是什么别的事，都好像被这个人掌控。


第23章 
　　也许是性格原因，温时愿意做的事很多，假话很少，所以连敷衍听起来都很诚挚，可以令很多人相信。比如母亲，比如前夫，都曾听信他并不用心的敷衍。
　　然而他的敷衍再一次没有能对陆惊蛰面前奏效。
　　实际上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陆惊蛰曾经让他以后别再吃避孕药了。
　　温时以为那是不可能的事，随口答应后，陆惊蛰也真的做到了。
　　温时终于确定一点，不要轻易与陆惊蛰之间达成某种承诺，无论是自己还是对方作出的，无论听起来多难以做到，陆惊蛰都会让承诺变成现实。
　　陆惊蛰不会给人那些错觉，似乎可以和他熟识，可以深交到亲密的程度。在社交场合，他的礼仪和疏离同样出名，那些用于热络的客套话，也从没有讲出口的必要。
　　所以他说的话在某种意义上都是真的，都会做到。
　　当然，陆惊蛰也没有以这样温和却不容拒绝的态度向任何一个人要过联系方式。
　　温时没办法再敷衍下去，只好从抽屉里找出早已不用了的手机，准备打开时发生了一件尴尬的事。
　　太久未经使用的手机早就没电了，根本打不开。
　　陆惊蛰还站在原处，垂眼看着温时那边的动静，很低地笑了一声，似乎是笑话他糊弄人的事都做不好。
　　充电十分钟后，温时确定不会再出现任何纰漏，背过身，按下开机键。
　　陆惊蛰说：“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我打给你。”
　　温时又陷入了沉默。他很不想承认，但陆惊蛰不是那种顾左而言有便可以糊弄的人。他们现在也不是进行治疗后的床上，那时的陆惊蛰会显得温和一些，允许温时佯装听不到而拒绝回答。
　　温时犹豫了一会，想要找别的理由推脱，但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那是难以做到的事。而陆惊蛰还在等他的回答，等了这么久，也没有等到那句温时很想听到，且很符合一般社交礼仪的“算了”。
　　温时抿了下唇，大约是自暴自弃了：“卡扔了。”
　　但这次陆惊蛰并未表现出任何惊讶，仿佛扔掉手机卡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他走近了些，将自己的手机递到温时面前，很自然地提出下一个建议：“微信能登得上吗？”
　　温时的答案是“可以”。
　　一分钟后，陆惊蛰拿回手机，同意了最新一条的申请，又问：“头像很可爱，是你养的猫吗？”
　　那是一只深渊猫猫，黑漆漆的一团，身材矫健，翘着尾巴趾高气昂地走在花坛边的瓷砖上，扭过头，只有眼睛是绿的，与正在拍照片的人对视。
　　温时看到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现在已经十点半了，因为他的错误敷衍而导致治疗行为延后了半个小时，他认为自己应该对此负责，要尽快开始治疗，所以简短地回答：“不是。”
　　陆惊蛰对那只猫的兴趣似乎比治疗要多的多，继续说：“看起来像你拍的。”
　　温时没有抬头，陆惊蛰的手机屏幕是亮着的，他害怕看到对方的脸，希望永远保持现在的关系，除了在这间房间里，出了门之后擦肩而过都不会认出彼此。
　　陆惊蛰指出：“照片的边缘有一点模糊的影子，看起来像是手指不小心按在了镜头上。”
　　温时下意识地放大自己的头像，才看到那些从前没注意过的细节。
　　陆惊蛰又推断道：“一般发在社交网络上的宠物照片不会这么，”他顿了一下，“自然，但拍的很可爱。”
　　或许用不专业，随意是更准确的形容。温时想。
　　他听到陆惊蛰说：“但如果是别人的宠物，私人照片，温时，你会产生那么深刻的感情，足够用来当头像吗？”
　　疑问的语气，实际上是陈述，也可以说是一种冒犯。
　　温时倒没有那样的感觉，他的底线很低，而且是先试图蒙混过关的人。又有点好笑地想到，陆惊蛰将来的妻子若是出轨，无需雇佣私家侦探，也一定会立刻被陆惊蛰发现。但又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陆惊蛰对作为商品、毫无权利的自己都足够优待，应该是那种对妻子很好，很尊重的丈夫，也没有人能在拥有陆惊蛰这样的人以后还会变心吧。
　　在陆惊蛰面前说一个可以轻易被戳穿的拙劣谎言是错误的开始，温时决定纠正，他承认道：“是一只流浪猫，在我以前住的小区里，我偶尔会喂它。它很怕人，后来冬天的时候，它钻到车底取暖，被碾断一条腿，连肚子都破了，才过来寻求我的帮忙。”
　　陆惊蛰走近了一些，他问：“然后呢？”
　　温时没和别人说过这件事，所以需要努力组织语言：“我把它带到宠物医院，医生说情况很危险，但它勇敢地活了下来。寄养在医院一段时间后，它被一个女孩子看中，带回了家。”
　　为了救回那只猫，温时花了很多钱，但此后再也没见过它。他加了那个女孩子的联系方式，从没有私聊过，只在朋友圈中看过几张照片和短视频，后来也几乎不看了。
　　那是不属于他的猫。
　　对于这件事，温时没有多少遗憾，他们已经很有缘分，是自己不能承担养育另一个小生命的责任。
　　陆惊蛰没有问温时为什么不收养那只猫，他走到温时身边，手搭在温时的肩膀上，不过分亲密，合乎社交尺度：“救回那只猫的时候，是不是很开心？”
　　其实温时的生活中也不是没有开心的事，但一件事发生后就会储存在记忆中，如果不对人倾诉，快乐的情绪很快就会消失，成为一段普通的记忆，而不是美好的回忆。
　　而同陆惊蛰再次说起时，温时又记起当时快乐的心情，以及更多的细节。
　　黑猫是聪明且记仇的小东西，温时陪女孩子演了场戏。
　　温时将一无所知，对他非常信任的猫从笼子中抱出来，交给磨刀霍霍的医生。女孩奋不顾身，要救回被医生抓走做绝育的猫，温时负责冷酷无情地拦住女孩。
　　这场戏的效果好到出人意料。做完绝育手术后，麻醉的效果还没过，猫无力地吐着舌头，是好笑的痴呆模样，却依旧用忿忿不平的绿眼睛指责温时这个背叛自己信任的罪恶人类。
　　说到这里，温时忍不住笑出声：“后来摘了伊丽莎白圈，它还经常去舔，舔不到还要伤心……”
　　他突然想到，在查阅去除标记手术是看到的另一个热帖，说是Alpha很难接受结扎手术，虽然对身体几乎没什么影响，但会在心理上留下很大的伤害，比如经常会无缘无故觉得别人刺痛了自己的自尊心，更严重者连猫狗的绝育都不能提及。
　　温时并不觉得陆惊蛰是这样的人，但昨天陆惊蛰才告诉自己结扎，今天自己就拿猫的绝育开玩笑，好像确实有些不太恰当。
　　他佯装低咳一声，没有再笑了：“就是，猫都是有点傻。”
　　陆惊蛰本来没有意识到，是温时突然平静到刻意的语气让他明白温时联想到了什么。
　　他逗弄地问：“就是什么？”
　　温时难以招架，他听陆惊蛰笑着说，“嗯，你可以试试。”
　　如临大敌。
　　试完今晚的治疗后，温时在迷迷糊糊中作出很认真又像是昏了头的回答：“一个是节育，一个是绝育。”
　　陆惊蛰觉得温时有时候傻的可爱，傻的不是猫，而是温时。
　　他笑了几声，把温时抱起来，换掉被子。


第24章 
　　接下来的一周里，温时在认真做翻译的间隙，不太认真地写着治疗日记。
　　与性、痛苦有关的体验，温时不会写下来。因为他不想将那些记得太清楚，最好能随着时间慢慢遗忘。
　　大多数时候，性不是痛苦的，但令温时感到羞耻，他更愿意自欺欺人，用别的词代替。
　　治疗笔记上记录了一些琐碎的，无意义的事。
　　比如患者的头发很硬，偶尔扎在皮肤上时会痛。
　　但这件事不由患者决定，所以温时没有提出异议，更像是抱怨。
　　陆惊蛰的差出的很频繁，此时又不在西河，温时得到了并无规律的假期。
　　休假的第二天，一个傍晚的黄昏，温时收到陆惊蛰发来的消息。
　　点开来，是两张雪景的照片，远山上压着晚霞，成林的松树上堆满了白雪。
　　温时是南方人，之前的二十七年，也从未去过北方的城市，只在电视或书籍中看过雪景，且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很美。
　　温时坦诚地回复：“很好看，我没见过雪。”
　　过了一会，对方又发出消息，“要不要来？”
　　温时一怔。
　　他想起医生的话，说陆惊蛰的信息素水平趋于稳定，应当持续进行治疗，最好不要中断。
　　又或许是陆惊蛰失眠严重，需要安抚。
　　在此之前的数次出差里，陆惊蛰都没有要求温时用前往。但是现在好像有些不同，他与患者的配合更加默契，所以他应当做到一些从前不需要做的事。
　　温时很轻易便说服了自己。
　　他回复道：“好。”
　　然后收到了最近一班的飞机机票。
　　已经没办法也不可能反悔了。
　　收拾行李的时候，温时犹豫了一小会，不知道该带什么衣服。飞机的终点是一个寒冷的城市，他没有什么厚实的衣服。但又想到去了后大概会全天待在恒温的酒店，也没有另做准备的必要。
　　收拾好行李，温时拨通内线电话，让罗姨安排外出的车辆，对方却没有接。
　　此时此刻，罗菁正在和千里之外的陆老太太报告老宅的情况。
　　照理来说，与陆惊蛰有关的事，不应该告诉任何人。
　　如果那个人是陆惊蛰的祖母，他允许这种行为，但罗菁也会在言谈中有所保留。
　　不过最近只有好事，陆惊蛰的病情逐渐稳定，虽然只是对他而言的稳定，而不是与一般正常的Alpha相比，也足够陆老太太高兴的了。
　　陆老太太苍老的声音隔着电话传来，吩咐罗菁好好照顾温时，务必让他心情愉悦，并于每月初给他的账户上打一笔钱，以作感谢。
　　挂断电话后，罗菁拨通了十分钟前的未接来电。
　　没有人接。
　　她愣了愣，准备去楼上看看情况，一走到大厅，就看到温时穿戴整齐，拎着很小一个行李箱，站在楼梯旁边。
　　罗菁本能地露出和善且疑惑的笑：“温先生，现在是要出门吗？”
　　温时偏过头，像是在逃避什么：“陆先生让我去一趟周岭，继续治疗。”
　　去机场的路上，温时没有想太多。他不太擅长适应环境，每次去往一个新的地方，哪怕只是邻市，都要事先翻阅资料，做足准备，连电子交通卡都要提前开通。但这次去往千里之外的周岭，他却什么都没有考虑。
　　因为是没有必要的事。就像从安城来到西河时，也未作任何准备，他不能反抗，不能决定。
　　不过和上次相比，没有理由的，他的心情似乎要好上许多。
　　*
　　拍下照片，发出消息的时候，陆惊蛰没有想太多。
　　白利山庄的雪景很好，往年来周岭出差时，陆惊蛰看过多次。这次路过时，想起温时是南方人，于是拍给他看。
　　当温时回复，说自己没看过雪的时候，陆惊蛰想的更少，问他要不要来。
　　得知温时搭上前往周岭的飞机时，陆惊蛰有一些很隐秘的期待。
　　他很难分辨自己在期待什么，是想要见到温时，或是祝福温时看到了雪。
　　但这种欲望并不强烈，只在秦设发消息，在机场接到温时时，让他产生很少的情绪上的波动。
　　陆惊蛰的会还没开完，他没有将剩下的事推到明天，但确实有一瞬间很希望这个会能结束。
　　开完会后，外面又下起了雪，上山的路不太好走，雪没来得及清理。其实住在市区会更方便，往年陆惊蛰都是结束工作，才会在这里度几天假。
　　打开房门，房间里一片黑暗。
　　卧室的房门是推拉式的，没有严丝合缝地闭合着。
　　陆惊蛰拉开门，走了进去，床边的地毯上靠了个人。
　　他停在那个人面前。
　　温时伸出手，指尖搭在陆惊蛰的手腕上，碰到冰冷的腕表表带，微微往回瑟缩了一下。
　　陆惊蛰仿佛能想象出温时皱眉时的神态。
　　温时很慢地说：“你工作结束的好晚，快要十二点了。”
　　又轻轻地说：“今天要快点结束。”
　　温时在九点钟时下的飞机，在自称为陆惊蛰助理的人的带领下来到这间套房。那个人还说，陆惊蛰正在开会，可能要等一会才能回来。温时对他道完谢，本来想休息一会，以恢复体力，应付晚上的治疗。打开浴室才发现这里是陆惊蛰住的地方，里面有用过的毛巾。
　　但也没办法再问秦设，为什么没有再开一间房。
　　温时只好勉强洗了个澡，穿上浴衣，在套房里小心翼翼地打了会转。陆惊蛰定的套房很大，各种设施一应俱全，但就是没有第二张床，温时都不知道睡在哪，又不想睡陆惊蛰的床，便靠在床边等他。
　　等了很久，等的很累，才等到这个人。
　　所以很希望早点结束，放他去睡觉。
　　陆惊蛰怔了怔：“你……”
　　陆惊蛰想说你不用这样。但温时跪伏在地毯上，可能是真的很想开始，连手都搭在了陆惊蛰的皮带上，似乎想要帮他解开，但还是没有。
　　温时穿着过大的、不合尺寸的浴衣，低头时后颈露出很美的弧度，懵懂却急切，让陆惊蛰觉得自己不和他上床，会是一种近乎于犯罪的奢侈浪费。
　　他的自制力也没有温时想象中的坚不可摧。
　　于是，他俯身抱起温时，又问：“怎么不躺在床上？”
　　温时没来得及说话，陆惊蛰自问自答：“是不喜欢吗？”
　　“那就算了。”
　　温时听到他是这么说的。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很后悔为什么没有躺上那张床。


第25章 
　　陆惊蛰抱起温时，把人放在床上，温时满身狼藉，用纸擦了几下，也不太管用，他的手搭在温时的小腹上，这次是真的商量：“要不要去洗澡？”
　　温时没太留神，没有听清。
　　温时结婚七年，和前夫上过很多次床，用的是最传统的姿势，连发情期都要打抑制剂，只需要和前夫结合一次，便可抵消发情热带来的性欲。比起得不到回应的可能结果，他宁愿不要让这件事发生，不会放纵自己的欲望，也很难作出什么恳求。温时不想太过放荡，作出哀求、卑劣、可怜的姿态，也不想被人摆弄。
　　躺回柔软的床上时，温时才有了实感，这样的事，太超过他的认知了。
　　陆惊蛰已经做好决定：“我去放水。”
　　温时用手臂横在眼前，大约是不想面对现实的意思，他勉强喘匀了几口气，另一只手拽住了陆惊蛰的衣角。
　　陆惊蛰弯下腰：“怎么了？”
　　温时似乎是想要站起来，却没有那样的力气，垂在床沿边的腿徒劳地动了几下。陆惊蛰离得太近，被温时无意识地碰到了。
　　不重。像是路过小猫时，因为多看了一眼，于是被坏脾气的小猫用爪子轻轻踹了一下。
　　陆惊蛰按住温时乱动的膝盖，更靠近了一些，他听到温时说：“我要去擦门，还有……地板。”
　　温时是那种结束完治疗活动后不管多累，都要把当天的被子拿去洗的性格。
　　那些留在房间里的痕迹是不应该存在，不应该被任何人看到的东西，是超越温时底线的事。
　　陆惊蛰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温时的意思。
　　他觉得没有必要。
　　在一片黑暗中，两个人沉默的对峙着，软弱的、躺在床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人是温时，坚持到底的人也是温时。
　　陆惊蛰是退让的那个：“你就算了，我去擦。”
　　陆惊蛰整理好衣服，用纸巾擦去那些痕迹。房间里没有开灯，陆惊蛰站在门边，温时能看到的只是一团并不清晰的轮廓。
　　陆惊蛰感觉到温时注视，抬起头，有点好笑地问：“还在监工，要不要来检查？”
　　温时如梦初醒，可能是有点不好意思，干巴巴地说了句“没有”，再也不敢看了。
　　温时仰面躺在床上，世界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是倒过来的。他看到空旷无云的天幕，落地门外的温泉上有很热的蒸汽缓缓升起，月亮碎成一片一片，被丢在水面上，落叶木干枯的枝条突兀地伸展开来，但隔着半透明的磨砂玻璃，外面的一切都是模糊的，不真实的。
　　令他想起很多过去的事。
　　陆惊蛰收拾完自己制造的残局，准备抱温时洗澡时注意到他入神地看着温泉。
　　他问：“这里的温泉很有名，但你的身体可能不太行，要不要明天泡？”
　　温时迟疑了一下：“我以为……”
　　陆惊蛰走近了些：“以为什么？”
　　温时似乎回过神，他没什么力气，有点逃避地说：“……没什么。”
　　陆惊蛰在原处站了一会，他能感觉到温时的心情变差了，变得很差，似乎没什么理由，仅仅是看了一眼温泉。
　　而陆惊蛰想要知道原因。
　　很多时候，陆惊蛰不会强迫一个人去做什么，他开出价码用于交换，或者用令人心动的条件说服对方。
　　就像现在，陆惊蛰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盒烟，是他常抽的那种，抽出一根，递给温时：“要不要抽？劲头很大。”
　　温时愣了一下，他记得之前陆惊蛰曾不允许自己再抽，但无所谓了，他现在的确很需要烟，在他想要遗忘某些事的时刻。
　　那些不能回忆，令他羞耻的事。
　　陆惊蛰先点燃一根，然后将火机递给温时。
　　房间里有很甜的草莓味，不像是奢侈品店里的香氛，或是饮品调和的味道，更接近于新鲜的那种。
　　温时是那颗草莓，才被人从枝头采撷，放入垫了厚厚野餐布的篮子里，很小心地保存着。
　　但是很快，强烈的烟草味将草莓的味道淹没了。
　　温时软软地伏在床上，浴衣早就遗失在房间里的不知名角落，浑身赤裸，露出光滑的、形状美丽的后背，脊柱微微凹陷，显露出某些性感的意味。温时小口小口地抽烟，在烟草的刺激下，还有信息素的驱使，温时在茫然恍惚中失去自我。
　　过了一会，温时终于开口，如陆惊蛰所希望地那样，很慢地说：“我小的时候，父母经常带着弟弟们出门旅行。我有两个弟弟，他们都是alpha，母亲总是说我的年纪最大，学业紧张，应该留在家里，所以我从来没有一起去过。有一次，他们又在客厅里收拾行李，周末要去一百公里外的温泉山庄度假。我走出自己的房间，在一旁帮母亲递东西。”
　　温时顿了顿，又过于急迫地抽了几口烟，或许是很清楚眼前这个人知道自己没有经验，所以呛到了也不觉得丢脸，而是理所当然。
　　他咳嗽了一会，说的断断续续：“那一次，我也一起去了。司机开车载我们去温泉山庄，路程好长，大约有几个小时。远处的群山在太阳下泛着白光，看起来很像……很像雪。我问母亲那是雪吗？母亲说不是，所有人都笑了起来，父母，弟弟，还有司机，和我自己。司机告诉我那是一种白色矿石，会在太阳底下发光，又问我是不是还没见过雪。”
　　从很小的时候，温时就害怕犯错，担心被人嘲笑。但是当时在车里说错话，被所有人笑话时，无论是恶意还是善意，温时都没那么在意，他当时很开心，满怀期待，开心到忘掉那些。
　　陆惊蛰不想再抽下去，随手按灭了烟。在此之前，他大概能猜到温时和家里的关系不好，如果关系和睦，不可能在交易的事上完全不出面，任由温时的前夫处理。但陆惊蛰也没有很了解温时的事。第一次看温时的资料时，他没有认真，后来也没在重新再看。
　　不是不在意，而是他们之间不再是那种需用通过背景资料来了解对方的关系，陆惊蛰会了解温时，但不会是透过几张薄薄的纸，看到温时展现出来的人生。
　　这样的了解十分缓慢，陆惊蛰犯下大忌，不幸运地踩到了与温时的社交过程中必须避讳的雷点。
　　就像没有人会在与陆惊蛰的社交中谈到他的病情。
　　温时似乎不在意这些，他的社交礼仪学的不好，一边抽烟，一边随意道：“到了那里后，收拾行李也用了好几个小时。汤池的预定时间是在晚上，我换好衣服，和两个弟弟一起在门外等父母。母亲从里面走出来，她很亲切，说弟弟们的年纪太小，让我照顾他们。父亲也说好。”
　　二次发育前，男性alpha、beta、Omega在生理上几乎没有差别，温时才十一岁，被派去照顾十岁和九岁的弟弟，也是一件非常合理的事。
　　汤池外的准备间很热，温时一个人待了一会，弟弟们似乎忘掉了他。他没有进去，而是去了外面。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玻璃窗，他看到外面的月亮，热的汤池，还有开心的弟弟。
　　也是在那个时候，温时模糊地意识到，母亲是在惩罚他，惩罚他跟来这次旅行，打搅了他们一家四口的圆满。
　　等到再长大一些，在大人的口中，温时得知更多真相，似乎也明白了母亲的想法。母亲和父亲是高中同学，母亲家境贫寒，长相出众，在高中时成为父亲的女朋友。上了大学后，父亲交往了别的Omega，母亲也一直无怨无悔地等着他，装聋作哑，最后怀了孕，如愿以偿地进入温家待产，却生下了一个Omega，这令祖父母很不满意。而父亲的另一个女友也怀孕了，但没能生下来。母亲因此心惊胆战地过了一年，直到生下Alpha弟弟后地位稳固，才被允许嫁给父亲。
　　对于母亲而言，弟弟们是拯救她的人，而温时不是。她那么辛苦的怀胎十月，温时却没有给她回报，温时是差点让她陷入地狱的那个孩子。
　　温时能够理解母亲的想法，但不是原谅。母亲不需要温时的原谅，温时也不需要原谅母亲，他们之间只存在血缘和金钱关系。
　　温时笑了笑，有点无所谓的意思：“后来他们再收拾东西，我就不再去客厅了。”
　　陆惊蛰说：“抱歉。”
　　温时知道陆惊蛰为什么道歉，但他摇了摇头，又吸了口烟：“其实，我不是讨厌温泉，讨厌雪，讨厌路过时看到的群山。”
　　陆惊蛰低头看着他，屋子里没有光，因此看不到温时的神色，他只是问：“那你的心情怎么忽然变差？”
　　温时闭上眼，接下来的话则是最艰难的部分：“在客厅的时候，我一直帮母亲收拾东西，那些琐碎的，没有必要的东西，我只是想站在那，让谁注意到我。父亲真的问我要不要去。”
　　“对，我很想去。后来不了。”
　　即使时隔多年，说出这件事对温时而言依旧很羞耻，他很难承认自己不切实际的愿望。
　　温泉让温时想到那时的自己，不是因为他独自站立在走廊的两个小时，而是他竟然怀有期待，并且在期待落空后那么失望。
　　温时抽完了烟，情绪恢复了少许，他笨拙地转移话题，对陆惊蛰说：“这个烟好呛，抽一支要咳嗽半天。”
　　但是也没有流泪。
　　陆惊蛰将水杯递给温时：“是我的错。”
　　温时吞了几小口水，善解人意地原谅了眼前这个人：“也不算，是我自己想抽。”
　　烟头熄灭后，信息素的味道重新变得浓重，但之前的情欲都冷却了，此时此刻，没有一丝一毫的氛围。
　　陆惊蛰想了一会，在温时将要忘掉一切，重新陷入沉睡前，开口讲一些他从前不会说的，很没有说服力的话：“现在说可能有点迟了。但不管你相不相信，让你来的时候，只是想让你看看雪景。因为你说没有看过。”
　　这是陆惊蛰人生中难得的后悔时刻。他不该和温时上床的，那么至少现在说的话会更能令温时相信，而不是像沾了水的纸一样易碎，是某种自欺欺人的敷衍。
　　“我信。”
　　温时的底线很低，也很好骗，而陆惊蛰在温时这里有满分和附加分的信用分。无论陆惊蛰说什么，他都无条件相信。


第26章 
　　温时睡了很久。
　　从小到大，他的很多习惯都不太好。譬如换了新环境后，总是觉得不安定，睡得也很差。但这些习惯又称不上不讨人喜欢，因为并没有人发现，无人知晓。
　　很意外的，这一次他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也许是昨天太累了。
　　乘了几个小时的飞机，被人按在门上翻来覆去的折腾，对一个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回忆往昔、又后了悔。
　　陆惊蛰对他说抱歉。
　　温时有点意外，他以为陆惊蛰是不会说这些话的。
　　倒不是说他觉得陆惊蛰不够有礼貌，没有礼节。而是“抱歉”这个词的含义是做错了事而后悔的弥补。
　　陆惊蛰看起来不会后悔，也无需后悔。
　　这样的人，也会对他说抱歉。
　　而温时以为自己要后悔很久，在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对每一桩、每一件、说的每一句话，都觉得不好，不对，他很清楚自己的性格，所以不想被别人发现这样的自己。
　　结果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后，温时还有些恍惚，他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其实不太敢回忆昨天发生的事。起身洗漱过后，温时才觉得无聊，他不怎么用手机，没什么事做。
　　想了半天，还是去别的房间转了一圈，从书房里挑了几本书看。
　　其间秦设来过一次，带的是山庄的宣传册子，但不是重点，宣传册房间里也有，还递了张卡。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如果温时无聊，可以四处游玩，由自己作陪。山下有个跑马场，陆惊蛰前两天和人谈生意时一起去过，但对这些没有太多兴趣，也未做停留。今天早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顺路，特意绕了二十来分钟去的。时间紧迫，没待多长时间，但定了一匹叫Luna的小母马，个头不太高，但性格温顺，长得很俊，很适合新手。陆惊蛰顺手喂了个苹果给Luna，对秦设说让温时看看。
　　秦设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奇怪得很。
　　说那位温先生是老板的男朋友，不是不像，而是行为举止间总有些不对劲，见面太少，电话也没有一通。但如果说陆惊蛰养了个Omega，也是没可能的事。
　　但，陆惊蛰虽然忙，也不至于忙到这种程度，连陪人出门的半天时间都没有，还指派自己来。
　　总之，秦设也就是闲的无聊想得这些，他把那些都交给温时看，可惜温时都没什么兴趣。
　　出于礼貌，温时还是一张一张，把秦设带来的东西都看完了。
　　翻到最后几页时，温时看到Luna的照片，漂亮的皮毛在太阳下闪闪发光，是一头很骄傲的小马，停下来认真看了一小会儿。
　　秦设想的是还是老板心思缜密，了解这位温先生的心意，正准备介绍之时，温时已经合上了册子，他说：“算了。”
　　温时不会骑马，也不想出门，他在酒店里看看书就好。
　　接下来的几天，陆惊蛰早出晚归，温时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总有些无聊。
　　庭院里有恒温的温泉，非常暖和，积不下冷雪。雪一落地，顷刻间就化了。
　　倒是红墙绿瓦之上，堆了些许积雪。
　　温时时常打开面向庭院的门看雪，看得久了，就多了些别的心思。
　　屋子里并没有别的人，他就搬了椅子，攀着墙头握雪。
　　温时以为这样幼稚的事，不会被人看到。
　　又到了一日傍晚。那天早晨的天气很好，到了下午，阴云沉沉，又下了几个小时的雪。
　　温时看了半日的雪，喝了许多热水。待雪停了，又搬了椅子，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离开，什么时候才会再看到雪，再三犹豫，还是又搬了椅子。
　　不凑巧的是，陆惊蛰今日回来得格外早。
　　天色尚早，想来屋内也是明亮的。他先是敲了几下门，没人应，才刷卡推门而入，走到卧室的时候，发现温时不再。
　　庭院里的灯却是亮的。
　　陆惊蛰没想太多，拉开了门，看到温时立在椅子上，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在墙头捞雪，露出的半截手腕和雪一般的白。
　　大约是突然听到背后的响动，温时很明显愣了一下，肩膀僵得厉害，不知所措起来，站得也不稳当了，颤颤巍巍的样子。
　　陆惊蛰闭上眼，他说：“温时，别着急。”
　　温时急匆匆转过脸，惊鸿一瞥，看到的是陆惊蛰的脸。
　　陆惊蛰穿了一件合身的灰色大衣，鬓发上沾了些微细雪，他的眼睛是闭着的，脸部轮廓很深，高鼻薄唇，非常英俊。
　　但也只有很短暂的一眼。
　　陆惊蛰往后退了一步，手搭在门把上，缓慢地推上了门。
　　温时扶着椅子背，小心翼翼地落了地，手里还握玉烟着小半堆雪，整个人还处于茫然的状态。
　　怎么会这样？
　　他抬起头，看到陆惊蛰站在门后，影子落在磨砂玻璃上，身形十分高大。
　　然而不是梦。
　　很不想进去，很不想面对现实。
　　但……
　　不进也得进。
　　温时搬着椅子，一声不响地打开门，屋里没开灯，借着庭院里些微的光，温时将椅子放回远处，将湿了的椅子腿擦干，想要装作一切都未发生。
　　两个人都站着，陆惊蛰先问：“这几天，没有出去过吗？”
　　温时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哦”了一声，以为陆惊蛰也愿意忘记刚才发生的事，于是赶紧回答：“没有。”
　　陆惊蛰说：“怎么不出门？”
　　温时想了一小会儿，认真地说：“我看了秦助理送来的宣传册，没有感兴趣的。而且，去外面很累。”
　　他不想应付别的人，一个人待着也没什么不好的。
　　陆惊蛰没有指责温时，也不是强迫温时必须按照他的意思做，似乎只是很寻常的聊天：“周岭也没什么好玩的。”
　　温时怔了怔，小声的反驳：“也不是，雪很好看。”
　　陆惊蛰最开始想让温时来，也不过是因为周岭下了很大的雪，而温时是南方人，似乎从未见过雪。
　　陆惊蛰笑了一小会儿，温时不知道他笑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然后，陆惊蛰往前走了一步，握住了温时的手。陆惊蛰的手很热，眉眼间还沾了些碎雪，进屋后才融化，但体温还是要比温时的高。
　　他漫不经心地说：“嗯，墙那么高，还要去玩，看来确实很好看。”
　　温时就不说话了。
　　陆惊蛰伸手碰了碰温时的脸，很轻的一下，声音依旧很低：“多大了，还这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可爱。”
　　于是，温时不仅不说话，还有点生气了。
　　明明这陆先生之前也不是没逗自己玩过。
　　这个人……


第27章 
　　陆惊蛰很少回来得这么早，他们也很少会需要在睡前相处这么长的时间。
　　清醒的、独立的、自我的，而不是沉溺于欲望的时间。
　　之前的几天，陆惊蛰每天回来得都很晚，其实温时也没睡。他躺在床的一边，随时准备履行自己的职责。但陆惊蛰什么也没做，他不会开灯，在黑暗中洗澡，然后躺在床的另一边，很安静地入睡。
　　而现在才五六点钟，无论如何，离入睡时间还有很久。
　　社交苦手温时很不会面对这样的时刻，他有些不自在，大约是为了逃避，他决定先去洗澡。
　　为了尽可能地浪费更多时间，温时洗了一个很长的澡。
　　水流声停住了。
　　温时有点后悔。
　　人不应该在不恰当的时间生气，比如他自以为是的对陆惊蛰的话不高兴，也不应该过于冲动地决定某些事。
　　在混乱的思绪下，他完全忘掉了毛巾和浴袍，陷入尴尬的局面。
　　温时再三犹豫，最终还是决定自己出去拿。
　　天色已暗，屋里没有开灯，什么都不会看到。
　　温时心怀侥幸，拉开了浴室的门，摸索着走向玄关处的衣柜。
　　实际却很明显。
　　温时对自己的了解不够充分。他很久没有注射抑制剂，长时间的沐浴也促进了信息素的分泌。浴室的门一开，很甜的草莓香气便蔓延开来，铺陈了整个房间。
　　陆惊蛰也沉浸其中了。
　　温时的动作很轻，不想发出什么太大的动静，拉开柜子的时候，他听到陆惊蛰的声音传来。
　　那个人叫自己的名字，他说：“温时。”
　　又说：“过来。”
　　温时犹豫了三秒钟，还是朝陆惊蛰走了过去。
　　他的身体是湿的，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最后停在陆惊蛰的身前。
　　陆惊蛰脱掉了外套和毛衣，房间里的温度很高，他只穿了一件衬衣。
　　房间里很暗，但不是完全的黑暗，总有些微光亮从窗帘里透入。温时像是一块很美的玉石，盈着润泽的水光。
　　他看不到这样的自己，但面对陆惊蛰时也很艰难：“怎么了？”
　　陆惊蛰坐在地毯上，旁边是一张矮桌，他伸手拉了温时一下，温时便很顺从地靠了过去，被放到了那张木质矮桌上。
　　桌面的质地很柔和，不是金属，也感觉不到冷。
　　陆惊蛰的手臂横在温时的腰间，没有碰别的地方，不是太逾矩的举动，似乎只是单纯的疑惑：“温时，怎么不穿衣服。”
　　温时没有回答，内心更加后悔。
　　一个才洗了澡，走到Alpha面前的Omega，似乎除了引诱以外，没有别的理由。
　　但陆惊蛰知道温时不是。
　　因为温时有点笨，还很天真。
　　陆惊蛰这次问得更诚挚一些，像是想要得到回答：“不冷吗？”
　　温时的手搭在陆惊蛰的肩膀上，他们之间离得不算远，但也没有很近，他说：“还好，房间里不冷。”
　　又很小声说：“你要做什么？”
　　陆惊蛰抬起手，扣住了温时的下巴。他垂着眼，在黑暗中凝视了温时几秒钟，没有什么犹豫地吻了下去。
　　温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没有什么接吻的经验，和前夫的恋爱游戏结束于十八岁。比起接吻，别的方式更能解决一个Alpha的欲望，所以在那之后，也很少再与前夫拥吻。
　　陆惊蛰看起来是很有礼貌，很会尊重别人意见的Alpha，接吻的时候却很强硬，他没废太多力气，撬开了温时紧闭的嘴唇，唇齿相交，温时过分紧张，惊慌失措之下，牙齿磕破了陆惊蛰的嘴唇。
　　他尝到了很淡的血腥气，觉得自己做错了很多，但对方也没有停。
　　一个很深的、漫长的湿吻。
　　潮湿的水汽将陆惊蛰的衣服也浸湿了。
　　接吻的时候，温时无法想太多，但是能感觉到对方的欲望。
　　过了一会儿，就在温时不合时宜地思考，是否要恳求陆惊蛰不要在桌子上继续时，陆惊蛰突然停了下来。
　　重新掌握自己身体后，温时的第一反应是道歉。
　　他说：“对不起，不小心磕破了你的……”
　　说到这里时，温时又觉得自己好像在说傻话，为什么要这样，难以继续下去。
　　陆惊蛰沉默地听着，又过了一分钟，才平静地说：“我去洗澡。”
　　温时呆了一下，他不再为之前的事纠结了，理所当然地将这句话理解为某种信号，缓慢地“哦”了一声。
　　陆惊蛰进入浴室后，温时用毛巾擦干了身体。他拿了睡衣，但没有穿，在床头柜翻了翻，找出计生用品，使用了其中的某一个。
　　在等待陆惊蛰的十几分钟里，温时想了很多，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吻自己。
　　陆惊蛰表现得不算轻佻，但也有些漫不经心的意味，好像是对一个可怜的玩偶产生兴趣，所以会继续探索下去。
　　温时无法看透陆惊蛰，他也没有觉得自己可怜，人的一生，他的一生，就是这样的。
　　还是算了。温时不想思考没有结果的答案。
　　陆惊蛰从浴室里出来，走到床边。
　　温时很自然地靠过去，想为他解开腰带。
　　陆惊蛰按住了温时的手。
　　他的手掌比温时的大一些，似乎能将温时的手完全握于掌心。
　　不知道为什么，陆惊蛰才洗过澡，体温怎么会这么低，低到让温时感觉到冰。
　　陆惊蛰语气平淡：“不是说好不做的吗？”
　　温时仰头看着陆惊蛰，有点失神。
　　他很习惯得不到回应，也很习惯别人的出尔反尔，也不觉得陆惊蛰对自己负有责任，即使是几天前陆惊蛰说的话，他也没有当做承诺。
　　陆惊蛰愿意约束自己，遵守承诺，是在温时的人生中很少发生的，反而让温时很不能适应。
　　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会做到。
　　温时本能地想要寻找借口——更正义的、更能说得过去的那种，而不是以为陆惊蛰想要做什么这样难以言书的理由。
　　不过他谎话说得不怎么样，磕磕绊绊道：“你……工作这么忙，如果失眠，不会累吗？”
　　陆惊蛰没有用语言再次表达拒绝，他很轻地叹了口气，似乎有点拿温时没办法，然后伸出手，拂开贴在温时脸颊边的湿发，不动声色地说：“头发这么湿，我帮你擦吧。”
　　温时的头发没干，擦的时候也没用心，他不想用吹风机，太吵了，陆惊蛰在的时候，他不想发出太大动静。
　　陆惊蛰拿了一条干毛巾，温时很听话地坐在床边，但两人都没有这样的经历。一个从未替别人进行这样的服务，另一个也从未接受过这样的好意，所以配合起来略显得困难。但幸好温时的身体很柔软，陆惊蛰没什么顾忌地摆弄了几下，姿势便很合适了。
　　擦头发的时候，温时以为自己会很紧张，实际上神游天外，心不在焉地想了不着边际的事。
　　陆惊蛰替温时擦干了头发，拨开长发，在温时的后颈处咬了一下，没怎么用力，没有破皮，连临时标记都不是。
　　温时还未反应过来，陆惊蛰又松开了他。
　　这一天，他们睡得都很早。临睡之前，温时伸手碰了一下陆惊蛰的头发，黑色的，很硬的质地，和自己的是完全不同的触感。
　　虽然今天有颇多意外，温时丢脸两次，后悔数回，尴尬时刻不计其数。
　　但好像还是很美好的一天。
　　拥有一些，一些存入温时人生记忆中的，很宁静的片段。


第28章 
　　那天晚上，温时睡得很好，没有做梦。
　　他在没有很颠簸的不平稳中醒来，没太清醒，看到的是逐渐远离的、建在山顶的房子，一时没有辨认出来是这几天来的住所。
　　意识到这件事以后，温时才知道自己被人抱着，他的下巴搭在这个人的肩膀上，一低头就能看到他有力的后背。
　　陆惊蛰说：“你醒了。”
　　温时的呼吸变了，他能感觉到。
　　猝不及防下，温时听到陆惊蛰的声音，不自觉将手搂得更紧。因为陆惊蛰不是打横抱着他的，而是像小孩子那样将他整个人抱起，看起来有点好笑。幸好陆惊蛰的身量足够高大，抱着高挑的温时也不显得局促。但温时难免会有些害怕，他从没被人这么抱过，作为一个真正的小朋友的时候也没有。
　　也许是大脑还未完全清醒，温时不假思索地问：“为什么这样……”
　　话问出口的时候，温时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成年人之间一般不会是这样的拥抱方式。但如果是陆惊蛰愿意遵守承诺，和自己之间简单的、没有言明的承诺，那么就可以解释了。
　　横抱的话，他们会看到彼此的脸。
　　温时的念头就像是暗下的灯，通电的速度太快了，遵循着自我逻辑，完成只在一瞬间，来不及后悔。他看到了亮起的那一盏，又觉得按错了开关。
　　是他想的太多了。
　　陆惊蛰不疾不徐地继续往前走：“温时，我不能闭着眼抱你，可能会摔倒。太危险了。”
　　他的嗓音里带着点温和的笑意，解释那个可以算作莫名其妙的问题。
　　陆惊蛰说话做事总是很轻松，不像温时那么瞻前顾后，总是害怕做的不够好，事后反复后悔。他好像做什么都不会失败，所以有十足的自信心，那是温时没有的东西。
　　所以他还是会反思，觉得不问最好。
　　陆惊蛰微微侧过脸，幅度很小，硬质头发擦过温时的脸颊，他问：“温时，要不要看日出？”
　　随着相处时间的增多，温时隐约能感觉到陆惊蛰表象之下，真正的性格。
　　就像现在，陆惊蛰看起来很有礼貌，实则有些独断专行，他没和当事人商量，就这么抱着人出来，等温时从睡梦中醒来，才在时候问了一句。
　　但温时不是那类很固执的人，什么都可以，他说：“谢谢，我还没有看过。”
　　穿过围着温泉的后院，外面是观赏日出的绝佳景点。
　　陆惊蛰停了下来，他没有放开温时，就那么抱着坐在坐了下来，然后换了个方向，温时向前，他则背对着东方，没有表达出想看的意思。
　　温时就那么坐在陆惊蛰的腿上，他有点别扭，就那么左支右绌地维持着这个姿势，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开口问：“你不看吗？”
　　陆惊蛰平静地说：“我每年都来。因为睡不太好，看过很多次日出。”
　　那些美丽却很单调的事。
　　所以没必要缺这一次也没什么。
　　并不复杂的言外之意，即使是温时，都不会怀疑这次自己又开错了灯。
　　但对于温时而言，却大概率是唯一一次，他抬起头，很专注地看着。
　　天光骤泄，雾气消散，太阳即将从山下升起，云霞泛着朦胧的光泽。
　　在一片沉默的寂静中，陆惊蛰忽然说：“要拍照片吗？”
　　递过来的是放在床头柜上的温时的手机。
　　陆惊蛰肯定是不会拍的，他对于留影纪念没有什么兴趣，那些对一般人而言很难得的体验，他想什么时候体会都可以，没有人能阻止陆惊蛰想做的事。
　　但没忘记给温时拿。
　　温时接住了手机，手中沉甸甸的，于是拍了很多张以作纪念。
　　*
　　看完日出，陆惊蛰抱着温时重新回到房间，落地的一瞬间，温时感觉到一晃而过的失落。
　　他向后退了几步，很认真地说：“谢谢。”
　　陆惊蛰站在拉门前，“嗯”了一声。
　　房间里的温度很高，温时脱掉外套，才察觉到这是陆惊蛰的衣服，那件灰色的。
　　但是下一秒，温时来不及细想，又摸到大衣的衣摆被雪沾湿了，他诚恳地说：“对不起。”
　　陆惊蛰握住他的手，说：“没关系。”
　　温时想了想，还是想要挽回自己的过错：“我帮你烘干吧。”
　　他低着头，其实睡衣穿的也是陆惊蛰的，但昨晚做错了很多事，温时根本没来得及换。
　　衣服大了一号，根本不合贴，陆惊蛰看到温时脖颈与肩背的曲线，漫不经心地说：“是我的错。没有开灯，不知道是谁的，随手拿了一件。”
　　不可能不知道是谁的，陆惊蛰不会连这点小事都做错。
　　可能Alpha天生就有这样的占有欲，他们上了太多次床，在一起睡了很多天，温时浑身都浸透了属于陆惊蛰的味道，衣服上的信息素浓度太低了。
　　但拿衣服的时候，陆惊蛰没有想太多，出于本能，但不是出于欲望，他想要那么做，仅此而已。
　　陆惊蛰随口说的谎话，温时深信不疑，他根本不会怀疑这个人。
　　真好骗啊。
　　陆惊蛰的行程很忙，早起陪温时看完日出后，还需要按照往常的时间出门办事。
　　房间里只剩温时一个人。
　　他已经洗漱过了，吃完早餐后无事可做，便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相册，重温一个小时前拍下的照片。
　　拍日出的时候，由于姿势不太对，温时也不熟练，不小心将陆惊蛰的小半张侧脸也拍摄入镜。
　　陆惊蛰闭着眼，看起来平静而英俊，嘴唇上还有一道很细微的伤口，已经痊愈了，但痕迹没有消失。是昨晚接吻时，笨拙的温时不小心咬到的。
　　当时竟然没有发现，或许是被他下意识忽略了。
　　这样不符合承诺的照片，本来是应该删掉的，但温时犹豫很久，还是没能按下那个红色的删除键。
　　剩下的也没心情翻看了。
　　温时关掉手机，将脸埋在床上的另一张枕头里，有些许窒息，也闻到了很淡的信息素的气味。
　　是朝他伸出手，给予他不该有的期待的人。


第29章 
　　在周岭停留几天后，陆惊蛰的工作结束，他们也该回西河了。
　　离开前的晚上，他们得先整理行李。
　　陆惊蛰没有生活助理，不仅和Omega和Alpha保持距离，就连没有信息素的Beta都离得很远，他似乎很注重隐私，在生活上从不让外人过多介入。
　　温时的东西很少，陆惊蛰的不多，两人各自收拾自己的，温时没有提出要帮忙。
　　在必要的治疗和为了舒缓患者的病痛行为外，温时并没有对陆惊蛰有多亲近，他很有分寸。
　　Alpha和Omega之间的很多事，都可以用信息素和荷尔蒙解释，所以温时也不会问那个晚上，陆惊蛰为什么要吻自己。
　　整理好的行李箱放在玄关两侧，卧室的灯重新熄灭了，温时洗了澡，走到了床边坐下。
　　陆惊蛰问：“你想坐哪一班飞机，早一点的，或是稍迟的那班。”
　　温时有点意外，似乎很少有人会给他选择的权利，他呆了一下，本能地说：“我都可以。”
　　陆惊蛰也没有非要问出个结果，因为温时已经作出了选择，他说：“我坐早班的，回去有个会要开。”
　　温时说：“好。”
　　其实除了每天必要的治疗时间，他们没有这么长时间待在一起过，什么也不做，好像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但不是这样的。温时和陆惊蛰睡同一张床，做最亲密的事，但他们又离得很远。
　　陆惊蛰望着温时削瘦的背影，睡觉的时候，温时总是很安静，蜷缩成很小的一团，好像很怕会碰到床上的另一个人。
　　靠得近了，也能看到垂在他肩膀上的头发，陆惊蛰猜测温时真的从不出门，来到西河后都没有理过发。
　　于是笑了一下，很随意地撩起其中的几缕：“头发这么长了。”
　　好像没什么意思，因为下一句话是说：“晚安。”
　　温时搞不明白，想了好一会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陆惊蛰和平时醒来的时间一样，温时还在睡，洗漱过后，去餐厅独自用了早餐。
　　回来的时候，他用房卡进来，因为不知道温时有没有醒，所以动作很轻。穿过客厅时，看到温时坐在餐桌边，以为他在用早餐，又多看了一眼，陆惊蛰才发现他是在吃药。
　　为了配合治疗疗程，温时带了很多药。他对这些习惯了，每一种的服用方式都记得很清楚，现在无需服用避孕药，他就觉得很轻松。
　　而即使是现在，无论他们是否进行治疗，温时都会吃。
　　温时饮完一杯水，又去接了一杯，吞服五颜六色的药片，只为了治愈陆惊蛰。
　　将药品都放回盒子里后，温时才注意不远处停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好像站了很久。
　　无需思考，温时也知道是谁，便开口问道：“怎么了？”
　　陆惊蛰沉默片刻：“没什么。”
　　空气中信息素的浓度似乎变高了很多，温时不知道是陆惊蛰的心情不好，还是什么别的缘故，可能和自己没有关系，但还是犹豫着问：“……你是不是没用信息素抑制贴？”
　　陆惊蛰抬起手，伸到颈后，将抑制贴撕了下来，平静地说：“好像是没贴好。”
　　实际上他用了这么多年，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温时站起身：“冬天的衣服是不太方便，要不要我帮你贴？”
　　陆惊蛰走到温时身边，坐在温时方才坐过的椅子上，低下了头。
　　温时的指尖很软，体温略低，一点一点将陆惊蛰的碎发拨开，因为黑暗带来的不便，必须用触感确定位置，摸索了好一会儿，才将抑制贴覆盖在陆惊蛰的腺体上，缓慢地按压平整，像是怕弄痛了这个人。
　　雪和草莓混合着的味道很清新，但或许是浓度太高了，温时有些头晕目眩。
　　直到处理好了，温时走远了一些，才有所好转。
　　隔着几步的距离，陆惊蛰站起身，对温时说“谢谢”。
　　离开酒店前，陆惊蛰吩咐秦设：“你坐下一班飞机，陪温时一起回去。”
　　秦设愣了一下。
　　太奇怪了。温时和陆惊蛰不一起来的理由有很多，也许是时间上有冲突，当时有什么不便。但是来到这里后，虽然陆惊蛰没有陪过温时，且希望他能出去玩一玩，但Omega好像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但这不是秦设该问的，于是他问：“那落地后，温先生的住所在哪？”
　　陆惊蛰看了秦设一眼，像是他问得太多了，平淡道：“会有接他的人。”
　　早晨十点钟，秦设等在房间门口，开车送他去机场。
　　温时的脾气很好，为人似乎也很随和，没有提出任何要求。
　　秦设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和后座的温时搭话聊天。
　　作为助理，秦设不可能不善言辞，何况以温时的身份，以及这次出差的种种情况，他觉得自己需要和温时保持必要的友好关系。
　　温时偏头看着车窗，神游天外，心不在焉地想了很多事。
　　秦设提到几个月前发生的事：“当时您在老板的公寓前停了很久，保安还以为是什么不怀好意的人，把监控录像送了过来……”
　　温时忽然打断他的话，问道：“监控录像？”
　　秦设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但不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只好继续下去：“嗯，当时安保人员将录像给了我，我发给老板看了。”
　　监控录像会诚实地留下一切影像，温时曾经在陆惊蛰门前做过的所有事，也会记录下他的脸。
　　温时怔住了：“这样啊。”
　　最开始的时候，温时希望能和患者陆惊蛰在看不见彼此的房间中见面，这样痊愈以后，他们再次相遇，即使擦身而过，也不会认出彼此。
　　现在想来，温时也觉得自己很幼稚，好像这样就可以保有仅有的尊严。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他只是自欺欺人。
　　所以现在这样好像也没什么。
　　陆惊蛰遵守了承诺，监控的事是一个意外，是他自己的错。
　　温时这么想着，还保持着微笑的神情，但眼睛里已经没有笑意了，很轻地说：“不好意思，我记不清那件事了，太长时间了。”
　　秦设有些惊慌地回过头，看到温时睁大了眼，看着窗外。
　　可能是太阳照在雪上，反射的光太强烈，让人觉得刺眼，所以才会产生生理上的泪水。
　　温时顿了顿，低垂着眉眼，低声说：“我忘掉了。”


第30章 
　　回到西河后，他们也回归了正常的生活，每天晚上的十点钟，都会进行必要的治疗，是温时习惯了的一切。
　　温时放下心，他并不是把自己看做医生，有高尚的品德，但希望陆惊蛰能够痊愈是真的，他比任何人都那么希望着。
　　奇怪的是，他和陆惊蛰之间的关系似乎变得更亲近了，但是治疗的次数却逐渐减少。
　　这样的结果，温时好像分辨不出好坏。
　　例行检查的那天，温时拿了陈医生开的新药，同司机一起走出门透明的玻璃门，临上车前，被人叫住了。
　　是很熟悉的声音。
　　温时回过头。
　　魏然打扮得西装革履，衣冠楚楚，精神很好，似乎没有受到一点影响，只是方才停留过的墙上还留有几道烟灰的痕迹，他没有看起来那么气定神闲。
　　魏然说：“我来这里出差，也想来看你。”
　　司机走到了温时面前，他是一个强壮的Alpha，也负责一部分的安保工作。
　　魏然笑了笑，很惯常的那种笑，他对司机解释道：“我是他的丈……”
　　温时打断他的话：“你有什么想说的吗？这次说清楚。”
　　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坐在靠窗的位置。
　　温时搅动着咖啡，看着倒映在玻璃窗上的魏然的侧脸。
　　他看起来很自信，似乎已经完全忘掉了上次不愉快的对话，恢复了往常的款款情深。
　　温时了解这个人。
　　对于魏然而言，温时是魏然过去人生中一枚值得纪念、值得炫耀、拿得出手的勋章。在魏然还未功成名就之前，就吸引一个衣食无忧的富家Omega不顾一切和自己私奔，无怨无悔地过贫苦的生活，他有这样不可抵挡的魅力，彰显了他的与众不同。而魏然并不是依靠温时才取得这样的成就，这个美丽的Omega只给予他情感上的慰藉，是他凭借自己的能力和努力，让温时重回过去的富裕生活。
　　这是魏然的尊严，是他经常会和别人讲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自己，温时是他人生中的美丽点缀。
　　当然，在足够的利益面前，什么都是可供出售的。
　　魏然卖掉了温时，但绝不是后悔，他只是不能容忍自己失去了一块勋章。
　　好一会儿，魏然尝试着开口，他的言辞恳切，向来很擅长这样的表演：“温时，我们有十年的感情，我知道你只是在说气话。这件事，的确是我不对，我不该这么容易屈服，为了公司放弃家庭……”
　　温时偏过头，漫不经心地说：“我们离婚了，现在也不相干了。”
　　他可以心平气和地和魏然说话，因为那些发生过的事，无法改变的过去，连表现出痛苦都会令魏然兴奋。
　　最开始的时候，魏然这么执着于温时，不是因为他有多爱，多舍不得，而是温时选择了主动离开他，毫不留恋的，像是要把过去都埋葬。这样好像显得魏然很差，十年的时间都是浪费，魏然不值得被爱。
　　而到了后来，魏然不止一次后悔，他当时太着急，就那么被温时给骗了。Omega的心眼太多，就那么轻易的让他从自己身边溜走。就像温时母亲说的那样，温时要找一个新的，比自己更强大的Alpha，这是魏然不能容忍的事。
　　他绝不能成为别人的垫脚石。
　　于是说一些似是而非很痴心的话：“我会等你的。一直等着你，找到你。”
　　魏然算得上事业有成，加上擅长交际，交友广泛，温时一旦离开陆家，想要找到他的踪迹不会太难。
　　他笃定温时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温时平静地说：“我会请他帮忙的。”
　　温时没有说出那个人是谁，但是魏然心知肚明。
　　他低着头，因为才做过腺体检测，衣领没有整理好，露出脖颈上的红痕，那些不算很明显、但是与性有关的痕迹。
　　魏然像是火药桶，所有的伪装都消失了，他在一瞬间被激怒：“这算什么？”
　　司机神情紧张地坐在对面的位置，随时蓄势待发，准备按下魏然的样子。
　　温时半垂着眼，随意地说：“你不是说，无法拒绝对方，所以才迫不得已吗？”
　　这是魏然和母亲曾对温时重复无数遍的话，现在听来有些讽刺。
　　魏然“哈”了一声：“婊子，你踹了我，以为自己就攀上高枝了吗？你以为自己是谁？”
　　温时抬起头，与魏然对视。他的瞳孔颜色很深，看起来非常冷淡，也不会刻意避开：“魏然，拿了钱就要办事，对吗？”
　　魏然是那类不知廉耻，却还要面子的人，他不能容忍自尊有损，而用陆惊蛰作为攻击手段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但温时不想说，他不想单方面把陆惊蛰拉入这场混乱不堪、没有意义的对话中，也不想魏然对自己和陆惊蛰的关系产生诸多下流且不切实际的幻想。
　　温时站起身，他们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魏然失去一直保持的体面，他说：“我会让你后悔的，温时，我要让你跪下来求我。”
　　温时已经走到了过道，闻言转过身，竟点了下头，诚挚地说：“希望你能梦想成真。”
　　魏然的手伸不到这里，他不可能再操控温时。然而最根本的理由是，实际上温时已经没有任何可被称作宝贵的东西了。
　　他一无所有。
　　没有什么失去后能让温时痛苦不堪、不能接受的人或物，他连自我都可以舍弃。
　　晚上十点，陆惊蛰推开门。
　　温时没有穿睡衣，他跪在床沿，在寂静的房间里，然后会为陆惊蛰脱掉外套。
　　解开第二个扣子时，陆惊蛰按住了温时的手。
　　他们没有直接进入正题，从周岭回来后，他们不仅会在治疗行为后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之前也会。陆惊蛰会和温时聊天，温时不擅长社交，但和陆惊蛰聊天却不会陷入煎熬。因为陆惊蛰不会聊那些让他难以回答的话，但温时不知不觉说了与自己有关的很多事。
　　比如他不喜欢花园，因为小时候母亲总是让他打理。
　　陆惊蛰随意地问：“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温时不想提起魏然，呆了一下后回答：“有点事。”
　　陆惊蛰曲着手指，指节贴着温时的脸颊，又问：“什么事？”
　　他的语气并不那么认真，但问的很追根究底。
　　将温时送回家后，司机立刻将这件事告诉了管家，毕竟温时非常重要，是唯一的，仅有一个的，与陆惊蛰匹配度100%的Omega。
　　陆惊蛰也得到了消息，但还是要问。
　　其实不是陆惊蛰提起，温时几乎忘掉那个意外了，他想了一小会儿，慢吞吞地回答：“遇到了魏然，我的前夫。”


第31章 
　　陆惊蛰低下头，注视着黑暗中的，轮廓模糊的温时。
　　温时没有隐瞒的打算，将从头至尾，与魏然的对话和盘托出。当然，也忽略了一些不必要的小细节。
　　讲到一半的时候，温时忽然顿住了，反应了一下：“对不起。”
　　陆惊蛰知道完整的对话，明知故问：“怎么了？”
　　温时磕磕绊绊地说：“和他说那些的时候，也提到了你。”
　　陆惊蛰的手搭在温时的肩膀上，随意地问：“你怎么说的？”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要在当事人面前复述，温时有些耳热。
　　“我说……我会请你帮忙。”
　　这本来是和陆惊蛰毫不相干的事。
　　于是温时又重复了一遍：“抱歉，我不该把你也牵扯进来的。”
　　陆惊蛰不动声色地看着温时，好像他在说很奇怪的话：“为什么要道歉？”
　　又凝视了他几秒钟，用很肯定的口吻说：“我会帮你。”
　　陆惊蛰还想说，没有人会伤害温时，但事实上是他也伤害了。
　　温时却不想再继续下去，谈论与魏然有关的事，他想要转移话题。
　　在这样的情景下，用唇和接吻，是最合适的选择。但温时没那么想过，因为在他和陆惊蛰的关系中，接吻是不合时宜的。
　　温时结婚多年，接吻的次数却没那么多。没有结婚前，温时向魏然索吻，魏然无意间拒绝过几次。也不是故意的。那时魏然还未出轨，忙于学习和创业，和温时上床只是宣泄Alpha生理上的欲望，没有兴致和时间做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但在此之后，温时就不再主动讨要了。可能别人会向恋人询问道歉或解释，但温时就是这样的性格，他的喜欢是很容易消失、很有分寸感的东西，一旦别人表现出没那么想要，他就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了。
　　于是选择了用身体。
　　温时抱住了陆惊蛰，他的身形很瘦，就那么揽住了陆惊蛰的肩膀，两人靠得很近，温时的睡衣松松垮垮，遮挡不住后颈的腺体。
　　他隐晦地提醒：“已经很晚了。”
　　信息素源源不断地从后颈蔓延开来。
　　陆惊蛰就像置身于春天的草莓园中。他听闻有些拥有和睦圆满家庭的商业伙伴，会选在草莓园里谈论生意，共度周末，同时享受亲子时光，孩子们会无忧无虑地采摘果实。
　　陆惊蛰没有那样温馨的经历，他的童年没有父母的参与，长大后也没有成婚，更没有生子的计划。
　　温时也是草莓，多汁且清新，稍不用力就会捏碎，但感觉是不同的。
　　社交笨拙的温时也有计划奏效的时候。
　　陆惊蛰没有再追问下去。他俯下身，吮吸温时的嘴唇，两人的唇舌纠缠，呼吸也变热了。温时不太会接吻，但是很温顺，任由陆惊蛰摆弄。
　　温时闭着眼承受，被揽着腰，慢慢躺了下去。
　　可能他们第一次在这张床上进行听起来很荒谬的治疗行为，温时的泪水浸透枕头，陆惊蛰询问他是不是太痛的时候，两人都不会想到今天发生的事。
　　这不符合逻辑，也与他们的性格不符。
　　但这件事就这么发生了。
　　蝴蝶扇动翅膀，也会引发海啸。对于温时而言，他不知道自己的海啸是否将要来临。
　　夜晚的十二点钟，陆惊蛰没有离开，也不是像之前那样端上来一杯蜂蜜水。
　　温时的体力很差，治疗行为后总是会脱离，陆惊蛰等他休息到可以起身的程度，抱着他去洗澡，再收拾床单。
　　温时委婉地拒绝了两次，但没能成功。
　　今夜也不例外。
　　结束过后，温时的脸很热，就那么贴着陆惊蛰的腿侧，陆惊蛰坐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温时的耳朵，因为动作很轻，又有点珍惜的样子。
　　温时的呼吸逐渐喘匀了。
　　他的下巴很尖，被打横抱起的时候，半长不短的头发垂在陆惊蛰有力的臂膀上。
　　浴缸里盛满了热水，温时被小心地放了进去。
　　他的大腿酸的要命，明明无需用力，但还是这么累。
　　浴室里没有点灯，温时未着寸缕，陆惊蛰一点一点帮他清理身体。
　　陆惊蛰的动作很轻缓，温时昏昏欲睡，眼皮都搭在一起了，但不知道晃过什么样的梦，骤然清醒过来。
　　“陆惊蛰。”
　　温时本能地叫他的名字。
　　陆惊蛰问：“怎么了？”
　　也许是水温很适宜，温时十分舒适，就像在做一个美梦，他又和陆惊蛰谈起自己的过去，这一次无需抽烟。
　　温时慢吞吞地说：“第一次见到魏然，是在我家客厅。他是父亲资助的学生，暑假期间，专程坐火车向资助人报告成绩，他拿着成绩单和竞赛奖状，递给了父亲。父亲对他赞不绝口。”
　　“我从楼下经过，看了他一眼，去花园给母亲摘玫瑰。过了一会儿，他从屋子里走出来，走到我身边，对我说……”
　　陆惊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问：“说什么？”
　　温时仰着头，他的喉结不大，但因为很瘦，所以格外明显：“他说：‘你好漂亮，叫什么名字？’”
　　时至今日，他已经可以平淡地回忆那些过往。
　　温时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惊讶，他差点连剪刀都没拿稳，然后魏然帮自己摘了一篮子的玫瑰。
　　陆惊蛰沉默了数秒：“当时你多大？”
　　温时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陆惊蛰会问这个：“十七岁。”
　　陆惊蛰的手臂撑在浴缸边缘，嗓音很低：“这么小。”
　　温时从未对人提起这些，他的自尊心忽高忽低，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也不想他们对自己有任何可怜的看法。小的时候，十几岁的时候，温时想被人注意，想被人珍爱，魏然是注意到他的那个人。
　　温时笑了笑，有点自嘲的意思：“是太小了。”
　　之后发生的事混乱又顺理成章，温时轻易地爱上了魏然，又被母亲发现，他选择和魏然私奔，乘坐火车去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
　　温时是一个没有被爱过的人，从始至终，可能有人短暂地爱过他，也转瞬即逝。
　　陆惊蛰什么都没说，他的手指垂在水面，但连涟漪也没有掀起。
　　温时像是向着神父忏悔祷告的罪人，实际上陆惊蛰并不是神父，温时也没有罪孽深重。
　　他往下滑了滑，大半身体都沉浸在水中：“小的时候，妈妈不喜欢我。我很希望得到别人的喜欢，魏然说他没有谈过恋爱，只喜欢我。”
　　温时刻意强调，仿佛长大后的自己比小时候贪心很多，不是最喜欢，不是唯一喜欢就不行。
　　也好像因为过于贪心，温时付出了代价。
　　过了二十岁，温时只希望被人忽略了，他不再抱有童真时的幻想，一切都不复存在。
　　其实说出这些后，温时好像也没有变得好过，他不该对陆惊蛰倾诉的，又迅速后了悔，然后身体完全沉浸在了浴缸中，脸都埋进了水中，想要逃避现实。
　　陆惊蛰伸出手，他的手臂很有力，将温时从浴缸中捞了出来抱在了怀里。
　　浴室里安静极了，陆惊蛰看了温时好一会儿，开口说：“你的行踪前夫不会知道，讨厌牛奶就换成别的，不想开灯就不开，不要见面就不见。”
　　温时脸上沾满了水珠，傻傻地看着陆惊蛰，还未反应过来。他的手撑在浴缸壁上，如果是他一个人，不会使用浴缸，太麻烦了，也没有必要，但陆惊蛰每次都会放好水，再抱着他去。
　　陆惊蛰说：“温时，不要那么不开心，希望你的心情能好点。”
　　乌云散去，浴室的百叶窗没拉，月光照亮了温时的小半张脸。
　　温时的嘴唇很软，由于长期不见太阳，脸色过于苍白，五官又很漂亮，睫毛很长，在下眼睑落了一片青灰的阴影，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陆惊蛰面前。
　　陆惊蛰什么都没想，伸手捧住了温时的脸颊，吻了下去。
　　离得太近了，即使陆惊蛰背着光，温时也看清了他的脸。不是一闪而过的新闻头条，也不是相册里仅存的小半张侧脸。
　　陆惊蛰真的非常英俊，是见一面就不会忘掉的长相。
　　浴缸里的水渐渐变冷，温时本来应该因为温度的降低而警醒，却沉浸在陆惊蛰温柔的吻里，缓慢地失去自我。


第32章 
　　西河依旧没有下雪，到了早晨，没出太阳，雾气很重。
　　温时从床上醒来，脑袋不太清醒，摸索着去洗漱，然后按了铃，又觉得无聊，坐在铺着毯子的飘窗上往外看。
　　大雾四起，能见度很低，似乎将一切都遮掩了，温时看不到楼下花园里的景象，也看不到封锁住这栋宅子的高大铁门。
　　一切都在雾里。
　　很无端的，温时想起昨夜的那一个吻。
　　从昨晚至今，他已经反复想过四五次，在每一个无意失神的瞬间。
　　真奇怪，第一次和陆惊蛰接吻，温时只记得自己不小心磕破了他的嘴唇，非常尴尬后悔，没有什么别的感受。昨天吻了两回，头一回的印象也很模糊，记忆很快就被接下来比亲吻亲密得多的肢体接触覆盖了，他只记得最后一次。
　　在月光下，在冷掉的浴缸中，陆惊蛰捧着他的脸颊，带着些珍惜意味的小心翼翼，指尖的温度却很热，像是要将他也烧起来了。
　　这是个与欲望无关的吻，至少对温时来说是那样的。百分百匹配的信息素的确很容易引起情绪上的波动，让人目眩神迷，头脑被冲昏，但心脏是对信息素低敏的器官。
　　温时的心脏跳得那么快，就像是要从蛛网中挣脱的蝴蝶一般在胸腔中跳动着。
　　一个纯粹的吻。
　　陆惊蛰应允了很多事，说希望他开心点。
　　没有人对温时说过这样的话。
　　小孩子都知道，好听的话听过就算了，不能当真，温时都二十七岁了，却还很相信陆惊蛰。
　　可能因为陆惊蛰说的都会做到，没有一次例外。
　　温时不愿意再继续想下去，他没穿拖鞋，走在地板上，去抽屉里拿了手机。
　　和陆惊蛰交换过微信方式后，温时还是不太用手机，他没插卡，把无关人员的微信都删掉了，母亲、魏然，还有魏然那些生意上到的伙伴，所有不得不结交的人，然后改成拒绝任何人添加。
　　温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唯一能聊天的对象只有陆惊蛰。
　　而他又很忙，不常发消息。
　　雾好大，温时呵了口气，用手掌擦拭着玻璃，想要拍翻涌的雾气，怎么也拍不清楚，不知不觉拍了很多张，挑了张最好看的，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手指不小心往右滑了一下，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之前那张陆惊蛰的小半张侧脸。
　　温时一怔，没来得及想太多，因为有人敲响了门。
　　他关了手机，让人进来。
　　罗姨推着餐车进来，笑容和煦，对温时点了点头，向他问好。
　　温时站起身，罗姨走了过来，询问他是否要在这里用餐，没提服药的事。
　　罗姨变得很有礼貌。她面上总是带笑，对陆宅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这般温和，从第一次见面时就是如此，但与现在截然不同。她的笑容和劝说是武器，本质上非常强硬，现在是真正的如沐春风。如果不是温时对人与人之间的态度真的很敏锐，可能还不能发现这不知不觉间的改变。
　　就像是之前，她问过温时喜欢什么，可以叫厨房做，温时说都可以，她听完也就算了，不会尝试或改变。现在她不会再问了，但温时有什么多吃两口，下次会有类似的口味的菜轮换，不至于让人发腻。
　　温时变得让她值得付出精力和时间了。
　　温时大概能猜到原因，他不是不知世事的高中生，不可能戳破，仍会觉得不适和难堪，他希望回到从前那样的相处方式。
　　但温时的想法没有多大意义。
　　就像是太阳升起，外面逐渐消散的雾与露水，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
　　从周岭回来后，临近年关，陆惊蛰诸事繁忙，连行车路上都不得空闲，正在查阅邮件。
　　午后三点钟，陆惊蛰刚签完一个单子，乘车回公司还有一堆事要忙，秦设坐在副驾驶，整理接下来的行程，只听陆惊蛰忽然说：“抽个空，查一下魏然。”
　　秦设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在最近合作对象以及牵扯人员的名单中寻找这个名字，迅速过了一遍后，发现对不上号。
　　是个没接触过的人。
　　老宅的事，大多是老太太做主，不从外头过。对于这些事，即使秦设是多年的贴身助理，都不清楚，就连陆惊蛰的病，他也就知道个大概。因为看病需要预定时间，别的就一问三不知了。
　　秦设问：“老板，请问这个魏然是哪的人啊？”
　　陆惊蛰抬起头，看了眼窗外。他的思维能力很强，待人做事，应对起来几乎不用思考的时间，很少会有犹豫不决的时候。
　　即使只是很短的时间。
　　车窗开了一半，阳光直射，落在陆惊蛰的脸上，将他五官的轮廓映得很深，他半垂着眼，瞳孔是很淡的琥珀色，此时显得有些冰冷。
　　在那短暂的几秒钟里，陆惊蛰想了很多。他不可能让魏然再出现在温时面前，但加强安保即可，他起床后已经吩咐管家做这件事了，非要查魏然只是多此一举。有点像是找男朋友前任的麻烦，不太道德，也没什么必要，何况温时和他不是那样的关系，陆惊蛰连这么做的合理理由都没有。
　　其实秦设还以为自己会听到“算了”，因为陆惊蛰好像没那么想开口。
　　但陆惊蛰还是说了，他从管家那里听到一些，当时没留心，时至如今，竟还记得，随口报出了魏然的名字，地址，在做的产业。
　　最后言简意赅地说：“尽快。”
　　那句“尽快”仿佛是催命符，秦设动手找人，查消息，倒是没多想缘由。毕竟陆惊蛰的事情多，就算是公司上的事，也不全由他经手，何况还有陆家那几房亲戚，更是各有神通，女朋友曾叮嘱过千万别陷入豪门争斗，容易出事。
　　所以这次也一如往常，回去后一个小时，对面就发来消息，是魏然从小到大的家庭背景和经历，秦设叫人打印了，翻开来看。
　　他的工作也不少，飞快翻阅着，看得很快，但为了防止陆惊蛰问询，也将一整页的大致内容都记下来了。
　　直到翻过去了，秦设突然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重新回到上一页，才看到婚姻关系那一栏写着什么。
　　陆惊蛰要他查的魏然，是那位温先生，温时的前夫，二十岁结婚，婚姻存续七年，离婚还不到半年。
　　又算了算第一次见到温时的日期……
　　秦设头皮发麻，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操。”
　　这算什么级别的豪门隐秘，都能让他给赶上了。


第33章 
　　之后的几天，陆惊蛰每晚都会来。
　　他的工作很忙，但很准时，只是又要出差一趟。
　　离开前的夜晚，温时温顺地献上身体，很努力地履行义务。
　　恍惚间，温时也会听到陆惊蛰的言语，他似乎不受情欲和信息素的影响，不会沦陷其中，至少听起来比温时平静得多，但偶尔也会说一些不着调的话。
　　温时一般不会回答，或者含糊地应一声，他很清楚自己的水平，根本不是陆惊蛰的对手，但那样的时候，温时的意志没多坚强，有时也会被骗着说出真心话。
　　那天晚上，他有气无力地问：“你很想我哭吗？”
　　照理来说，被戳穿了打算后，一般人应该会感到羞耻或愧疚，不可能再继续下去。
　　但陆惊蛰和平常人不太一样，闻言竟点了下头，干脆地承认了：“嗯。”
　　他的肩宽背阔，可以完全将削瘦的温时揽在臂膀间，否则温时根本跪不住。
　　又反问道：“你才发现吗？”
　　语气中含着些笑意，像是不能理解温时的迟钝和笨拙。
　　温时大口大口地喘息，根本没办法应对。
　　陆惊蛰的手掌握着温时的腰，他的指腹很粗糙，一小点一小点地摩挲着温时的身体，沿着肋骨的方向慢慢往上攀爬。
　　他低声说：“温时，哭给我看吧。”
　　温时被折腾得很厉害。
　　和最开始那种礼节性、纯粹的治疗辅助行为不同，温时能感觉到他的变化，每天晚上的十点过后，他的注意力总是放在陆惊蛰身上。
　　可能只有在这种时候，陆惊蛰才会暴露一些属于自我，属于Alpha的本性。温时曾查询资料，绝大多数患有信息素紊乱症的Alpha病人同时伴有性情上的障碍。陆惊蛰的信息素分泌含量过高且极不稳定，本应暴躁易怒，欲望强烈，无法自控，但是陆惊蛰从未表现出这些症状。陈寻说可能是陆惊蛰的病情较为罕见，是幼年期就发病的案例，所以与别人有所不同。
　　当时听完后，温时没有多想，那是和自己没太大关系的事，但一直没忘。
　　真的是像陈寻说的那样吗？这么多年，好像也没找到实证。
　　温时的脑袋又开始不灵光了。来到陆宅后，由于过于激烈的医疗辅助行为，他曾做过很多后悔的事，虽然结果都不算坏。于是这一次，他也那么直接问出了口。
　　关于那个疑问。
　　话一出口，温时就觉得自己很傻，这是很冒犯的隐私，他不该问的。
　　果然，陆惊蛰沉默了几秒钟，语调是不加遮掩的敷衍：“是吗？可能吧。”
　　温时骤然清醒了，他的嗓音很哑，很轻也很小心地说：“对不起。”
　　然后垂着头，想从陆惊蛰的腿上下来，躺到床的另一边。
　　但陆惊蛰扣着他的腰，温时尝试了几次，都被压回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一张嘴又想要道歉了。
　　这么僵持了片刻，陆惊蛰忽然将温时抱得更紧，开口说：“小的时候，我在例行检查中被诊断出患有信息素紊乱症，全家上下都很紧张。”
　　温时怔了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陆惊蛰在回答那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陆惊蛰没有在意温时的沉默，他的指节微微用力，顶开温时指间的缝隙，像是要和他十指交握，但当温时做好准备，他又没有握，抽离开来，温时似乎有些许失落，指尖蜷缩着，又被他抓住。陆惊蛰这么做也没有别的意思，仅仅是想要逗弄温时，仿佛恶劣才是他的本性。
　　陆惊蛰偏着头，语调有些漫不经心，就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个时候，我的父母还在世。有一次，我经过花园的走廊时，听到两个亲戚和他们在谈话，也谈到了我和我的病情。他们是医生，对于这种病研究颇多，所以建议我的父母尽快再生一个孩子。”
　　温时听得很专注，当听到那个建议时，他的胸口突然被刺痛了。
　　对于父母，温时的期待不多。实际上他从很小就知道母亲不爱自己，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都是自我欺骗，想要争取母亲的喜欢。但是陆惊蛰不同。温时不是爱听闲话的性格，但是从陆宅众人的三言两语中也能拼凑出陆惊蛰的童年，是备受爱护，被精心养育着长大的那种，也会有这样的时刻。
　　房间里太黑了，陆惊蛰看不清温时的脸，但能感觉到他忽然僵住了，比方才说对不起，后悔提问要紧绷得多。
　　实在是很好猜。
　　陆惊蛰说：“他们没有说话。”
　　陆惊蛰记事实在太早了，所以也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片段，每一句话。父母没有回答，肯定或否定，随便什么。
　　温时不得不用口辅助呼吸，心脏处的疼痛莫名地蔓延开来，逐渐向内脏延展，不那么剧烈了，但是很绵长。
　　陆惊蛰随意地说：“我不想表现出那些病人的常见症状。我不能失控。”
　　不能因病而无法控制情绪，在学业和事业上一事无成，变成一个挥霍无度，被欲望控制的人。陆惊蛰是这么想的。
　　而当陆家的当家人去世后，那些人更加希望信息素紊乱的陆惊蛰失去控制，无法继承家业。但陆惊蛰从小到大表现得都很冷静，从未失去理智。
　　房间了安静了好久。
　　陆惊蛰很低地笑了笑：“不是你要问的吗？怎么不说话了。”
　　温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真的没什么社交技巧，能想到的安慰也很平庸浅薄，派不上用场。想了太多，反而觉得怎么都不行，于是依照本能，勾着陆惊蛰的肩膀，慢慢地吻住了他的下巴。
　　严格来说，嘴唇不是与性有关的器官，却能表达比更亲密的含义。
　　温时这么吻了一下，很多下，犹豫不决，还是问：“那……会很难受吗？”
　　想了这么久，问得还是会在社交场合被打负分的问题。
　　但即使真的会被嘲笑，温时也不会后悔。
　　人可以抑制本性吗？
　　温时觉得很难，可陆惊蛰好像就是这么做了。
　　陆惊蛰平静地说：“还好，除了十几岁的那段时间。”
　　陆惊蛰压抑了太久。青春期二次发育后，信息素紊乱症突然爆发，但在家庭与公司问题面前，信息素紊乱带来的长时间失眠和混乱的欲望似乎都不值一提。虽然压制那些就消耗了陆惊蛰很大一部分精力，但都是过去的事了。
　　当忍耐和克制成为永恒，陆惊蛰的脾气好像真的还不错，至少没有一个外人看出来，连医生都没有。
　　温时意识到这个事实。这是一个秘密，连医生都不知道的事，却告诉了自己。
　　有一瞬间，温时觉得对于陆惊蛰而言，自己是特别的。
　　他们是分享彼此秘密的人。
　　但下一瞬温时就刻意忘掉了那些。
　　他靠了过去，皮肉紧贴着陆惊蛰的胸膛，很慢、很慢地说了之前从未说过的话：“偶尔也可以不那么克制吧。”
　　像是很纯真的引诱。
　　于是到了最后，温时还是像陆惊蛰希望的那样哭了。
　　*
　　出差回来的下午，陆惊蛰按照预先约定的时间，去了医院做较为全面的检查。
　　这一次徐教授也在，他负责查看结果，以及确定以后的治疗方向。
　　因为是无需等待的私人医院，结果出来得很快，徐教授拿到检查单，又翻阅了之前的记录，眉头皱得很紧。
　　陈寻作为学生，站在一边，不太敢说话。
　　好像局势走向了不好的方向。
　　陆惊蛰冷静地问：“怎么了？”
　　徐教授将手中的纸质病历翻来覆去，解释道：“我们本来是以完全治愈信息素紊乱症作为研究目标，但是从目前的结果来看，可能有些偏差。”
　　最开始提出这个方向时，几乎没有人支持徐教授。因为这涉及到人伦问题，不是简单地由Omega提供信息素，制成香氛或药物等别的形式，交由患病Alpha服用就可以了。Alpha和Omega之间必须要以传统的方式进行信息素的交换，并且对匹配度的要求很高。徐教授认为，摄取到了足够的Omega信息素后，患病Alpha的紊乱症将会彻底治愈，不再出现症状。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后，陆惊蛰的病情确实有很大缓解。但好像没有发生根本的变化，只要因为出差或者什么别的原因，治疗中断，陆惊蛰没有摄取温时的信息素，他的各项指标都将要返回初始阶段了。
　　而短时间的离开期间，陆惊蛰的身体没有急速恶化，更像是温时信息素的余效，而不是他真的有痊愈的迹象。
　　陆惊蛰抬起头，认真问：“什么意思？”
　　如果真的是这样，也就是说，本来以年为单位的治疗周期可能会无限延长，变成一生。
　　徐教授也知道这和当初承诺的话差别太大，刻意强调道：“这只是初步判断，可能是治疗时间还太短，没有起效，并不代表最终结果。”
　　医院的装修是冷调的白与蓝，代表着洁净与守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陆惊蛰坐在绿植前的沙发上，他半垂着眼，似乎没有责怪他们的意思，只是说：“没有确定的事，就不必告诉老太太了。”
　　陆老太太一直很关心陆惊蛰，甚至连徐教授这个曾被否决的方案，再度启用，都是老太太的意思。陆惊蛰知道他们一直将自己的病情同步告知给祖母，之前从未阻止。
　　但是有些事还是需要分寸的，所以他这么吩咐了。
　　在场的教授和医生都连连点头。
　　温时的信息素对陆惊蛰的病情的确很有效，很可能是一种需要终生使用的药品。而温时是一个人，一个活着的人，这个消息好像也没那么好了。在寻常的生活交往中，匹配度只代表信息素之间的吸引力，不是一定要结婚生子。而对于陆惊蛰这样身份的人而言，最忌讳的就是和别人绑在一起，无异于将陆惊蛰困在温时的信息素中，而陆惊蛰很讨厌被束缚。
　　所以不必告知陆老太太，又拨了一笔钱，是希望能得出不同的结论，更好的治疗方式。
　　他们是这么以为的，可能这么多人里只有陈寻没有那么确定，但也想不出什么别的理由。
　　*
　　陆惊蛰出差后，温时的作息重新变得规律，白天有很多空闲时间，大多都在做翻译工作。
　　因为是出了名的认真仔细，找来的工作有不少。
　　温时算了下工作量，觉得最近不能接那么多了。
　　工作间隙，抽屉里的笔记本和手机偶尔也会被拿出来。
　　笔记本不常用，所以还很新，每一页上都只记了三言两语。
　　温时先是填了几个日期，又发了很久的呆，写下记忆里印象深刻的事。
　　每一件事里都有那位病患，但不是都和治病有关。
　　记录很简短，称呼也有所变化。
　　“和陆惊蛰一起看了日出，准确来说只有我看了。
　　PS：拍了照片。”
　　剩余的空间很大，所以温时决定贴上一张照片。
　　人是不诚实，对着日记都会说谎的动物，温时似乎也有这样的劣根性。他有不愿意去想的事，所以看了很久的相册，打印出来的不是那张最满意的、有陆惊蛰侧脸的照片。
　　晚上八点钟温时合上电脑，洗了澡，关了灯，回来又看了眼时钟，才过了半个小时。
　　他已经看过好几次时间了。
　　昨天下午，陆惊蛰告知温时今晚会回来，早晨送餐时罗姨又说了一次。
　　温时一整天都记得这件事，连工作时也会突然想到。
　　二十岁过后，温时很少会有这样的感觉，他在期待某件事的到来。
　　不应该这样的。
　　才来这里的时候，温时将他们之间的界限划得很分明，陆惊蛰是隐没于黑夜中的病人，自己是想要失去情欲的医疗辅助工具。他和陆惊蛰上床，向这个人提供信息素，是因为他作出选择，也收了很大一笔钱。
　　或许不是现在，而是从很久以前，从温时相信这个人开始，期待和缓慢积蓄在心底，只是时至如今，界限被彻底冲破，他才终于察觉。
　　温时知道不对，他不该这么想，但人的行为可以控制，想法却很难。
　　每个夜晚的十点钟发生的治疗行为，期间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是让他痛苦不堪的事，现在他却对此感到期待，这才是温时无法面对的。
　　改变的是温时自己。
　　他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不亮的灯，胸口很闷，想了半个多小时，但没什么哲学家的天赋，得不出正确的，可以说服自我的结论。
　　九点半后，温时做完准备工作，听到了推门声，心跳忽然加快了。
　　他偏过头，看到陆惊蛰站在门前，停了一小会儿，直到他掀起被子，直起身，有些疑惑不解，陆惊蛰才不疾不徐地朝床边走来。
　　温时安静地等待着。
　　陆惊蛰停下脚步，脱掉了外套，搭在衣架上，回过头。
　　房间一片黑暗，温时仍能感知到他正在注视着自己。
　　陆惊蛰走得更近，站到了温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温时仰着头，鬼使神差地问：“出差的几天，你睡得好吗？”
　　陆惊蛰坦白地说：“差一点，但不至于睡不着。”
　　温时还以为他会回答“还可以”，“很好”这类话，鬼使神差地继续问：“那你去检查身体，信息素的含量稳定了吗？”
　　陆惊蛰没有立刻回答。
　　温时心如悬旌，他怕又什么不好，比陆惊蛰这个病患还要担心。
　　实际上陆惊蛰只是想到了白天医生说的话，很快地回过神，听到温时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会诚心祝福陆惊蛰健康愉悦活着的人很少，就像徐教授其实很庆幸陆惊蛰在年幼时患病，让他的后半生都无需考虑研究费用的问题，可以尝试各种治疗手段。
　　温时是不同的，陆惊蛰是伤害他的人，好与不好和他没什么关系，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希望陆惊蛰能痊愈。
　　陆惊蛰应了一声，状若无意地反问：“温时，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温时一怔，咬住嘴唇，垂下了头。他的脸颊很烫，像是和人在玩笑间被戳中了秘密，因为怕暴露心事，不敢随意应答。
　　幸好陆惊蛰没有追问下去，伸出手，本来是想碰一碰温时的眼，结果手掌太大，直接包住了他的整张脸。
　　温时有些不知所措，湿润的嘴唇贴在他的掌心。
　　之后的一切都很顺其自然地发生了。
　　洗完澡后，陆惊蛰抱着温时，把他放在被子里，但没离开，而是靠在床头，右臂展开，半圈着温时的身体，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陆惊蛰也冲了个澡，没有用沐浴露，但是他们睡在同一张床，所以身上的气味也差不多，混合着彼此的信息素与沐浴露的海盐味。
　　温时累得没有力气，昏昏欲睡，明知道看不到也看不清，还是要抬起头，看向身侧的陆惊蛰。
　　他想要和陆惊蛰待在一起，不是治疗行为中的紧密相拥，也不是事后的温存，简单的见面就可以，然后聊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他产生了这样无法抑制的欲望，没办法追溯到源头，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克制。
　　但陆惊蛰没有这样的义务，他在索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温时很轻地眨了下眼，他的目光在陆惊蛰身体上缓慢地流淌着，像是夜色里、月亮下的粼粼波光。
　　陆惊蛰似乎注意到了，轻声问：“怎么了？”
　　温时的脸陷在枕头里，想要摇头都很艰难。
　　陆惊蛰就笑了，温柔地说：“睡吧。”
　　温时很小声地说：“晚安。”
　　他好像在做一个会持续很久，不会醒来的梦。
　　暂且这样吧。温时自我麻醉，自我催眠，就这么想着，放任着，在陆惊蛰的陪伴下沉沉睡去。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莓香气，不刺鼻，非常温和，萦绕在陆惊蛰的身边，想要安抚他，使他不再头痛，不再失眠，可以拥有陆惊蛰没有体会过的那种正常人的生活。
　　陆惊蛰看着身侧已经睡去的温时，不着边际地想了很多。
　　温时很少说自己以后的打算，几乎也不会谈及想要做的事，好像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因为未来太过遥不可及、虚无缥缈，所以没必要提前思考，得过且过就行了。仅有的几次提到那些，都是希望一切结束过后，不要把自己的去向告诉前夫。
　　还是有想过的。
　　陆惊蛰半搭着眼帘，随手滑亮火柴，点了根烟。
　　还没抽，就听到一声很闷的咳嗽。
　　是温时。
　　陆惊蛰掐灭了烟，平静地看了过去。
　　温时是一颗柔软、成熟、很易碎的草莓，沾染着春日的天真，似乎注定要被摘下枝头，被什么伤害。
　　陆惊蛰是铁石心肠的商人，没有太多的同情与怜悯心可供挥霍，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了。


第34章 
　　陆惊蛰在有温时的床上睡了一整夜，然后很准时地在早晨六点钟起床，罗姨凑巧看到他从温时的房间里走出来，不免惊讶。
　　她算是看着陆惊蛰长大的，对于他的性格，不能说是非常清楚，也比一般人了解得要多。Alpha和Omega之间的确有天然的吸引力，更何况他们间信息素匹配度这么高，有频繁且亲密的身体上接触，但陆惊蛰不是那类会屈服于本能的人，他的意志坚定，从来不为所动。
　　所以和温时发展成目前这样难以捉摸的关系，罗姨觉得很奇怪。
　　她不能预料这件事最后会是怎样的结果，但知道最好不要告诉老太太这样的一个意外。
　　陆惊蛰一定不会高兴。
　　温时对这些一无所知，他睡得很好，醒得也很晚。
　　睁开眼的时候，记忆入潮水一般涌入大脑，温时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与十七岁的温时相比，二十七岁的温时长进很大，没有那么容易动心，也不会为了一句喜欢就抛下一切。实际上他想得也太多了，根本没到那种程度，况且温时也想象不出陆惊蛰这样的人会怎么谈论爱与喜欢。
　　陆惊蛰似乎永远不可能失去理智，他有不会失控的自信，其实是个很高傲的人。
　　用冷水洗了个脸后，温时终于清醒些了，不再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事了。
　　现在这个时间，早餐太迟，午餐又太早，温时打算随便吃点什么，再服用药品。
　　罗姨送进来两个三明治和一碟水果。
　　温时一边吃三明治，一边打开手机，点开微信，没有新消息，百无聊赖地点进了朋友圈。
　　往下滑了滑，温时看到了一条几天前的消息。
　　当初领养那只黑猫的女孩说家里出事，父亲生病，母亲对猫毛过敏，而她也忙到焦头烂额，没有时间和精力再照顾宠物，只希望将这只猫尽快领养出去，否则只能放归在小区里了。但这只猫曾经受过伤，本来就有残疾，腿有点跛，不是品种猫，性格不太亲人，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愿意接手的人。
　　温时连手机都不常开，更何况是朋友圈，发现这条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她所说日期的最后一天了。
　　温时放下三明治，没来得及擦手，就点开那个女孩的头像，指尖微颤，打下一行字，说自己马上过去，把猫接来。
　　消息成功发送过去了。
　　对方没回。
　　温时的心慢慢往下沉，他很擅长等待，但现在却没办法再等。
　　他又点开另一个对话框。
　　在不多的对话中，陆惊蛰总是主动的那个，他可以随意开始一个话题，温时永远会回每一条消息，是话题结束后说“好”，“晚安”的那个人。
　　这是温时第一次主动给陆惊蛰发消息。
　　又等了无比漫长的十分钟。
　　温时看着亮起的手机屏幕，因为凝视了太久，视线都有些模糊了，一个一个的字变成他认不清的形状。他没再等，在抽屉里找出那张很小的SIM卡，插到手机里，拨通了秦设的手机号。
　　幸好上次没丢。
　　老板助理的电话永远畅通无阻，温时的意思是，请秦设帮个忙，在陆惊蛰有空的时候转告他一下，自己有事要和他说。
　　秦设答应了下来，犹豫了三秒钟，决定还是和老板说一声。
　　上一次在酒店里，秦设想要和温时交换联系方式，对方说不太用手机，他就在便签上手写了电话号码，这次打过来想必是有很要紧的事。
　　秦设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到陆惊蛰身边，小声说：“温先生刚刚打了个电话，好像很急。”
　　陆惊蛰放下手中的文件，拿起放在不远处的手机，点开来才看到消息，拨通了语音电话。
　　温时立刻就接起来了。
　　陆惊蛰问：“怎么了？”
　　温时沉默了几秒钟，大约是在组织语言，他问：“我能不能出趟门？”
　　他听到嘈杂的说话声，掺杂着利润、季度报告这些词语，现在是陆惊蛰的工作时间，他不该来打扰的，于是更着急，解释道：“那个地方有点远，晚上可能回不来，但明天一定会回来。”
　　温时的身体并不属于自己，归属权在买下他的陆惊蛰，所以出门也要征求对方的允许。
　　可能是怕理由不够充分，温时顿了顿：“我要去找猫。”
　　有一次，温时曾和陆惊蛰提过那只猫，是他的微信头像。这是句没头没尾的话，但他觉得陆惊蛰会明白自己的意思。
　　陆惊蛰听到温时颤抖的呼吸声，他站起身，示意会议暂停，推门走了出去，他问：“温时，猫怎么了？”
　　电话的另一端忽然安静下来了，温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失神地怔了怔：“收养它的人，突然有事不能养了，我才看到消息，说如果今天送不出去，只能把它在小区里放生了。”
　　陆惊蛰听完了，声音很温和，安排道：“我帮你订最近的机票，让司机送你到机场。下飞机后，会有人接你。你直接去找她就行了。”
　　他的声音冷静，很有说服力，至少安抚了温时焦躁沉重的心。
　　温时含糊地“嗯”了一声，说了一些浪费时间，没有意义的话：“现在是冬天，天气这么冷，它的脚是跛的，要是独自在外面，该怎么办呢？”
　　陆惊蛰知道那只猫对他意义非凡，继续说：“别着急，不会来不及的。”
　　又问：“要不要人陪你？”
　　温时说：“我想一个人去。”
　　虽然陆惊蛰觉得有个人陪他更好，但也不会认为温时处理不好自己的事，于是尊重他的意见：“好。”
　　他等温时挂断了电话，安排好一切，又静了两分钟，才重新回到会议厅。
　　*
　　重回故地，温时曾在这里生活了多年，却没有任何感想，只希望车能开得快一些。
　　下飞机后，天色将晚，温时收到领养人的消息，她说自己最近在收拾行李，又要太多事要忙，刚刚睡着了，所以现在才回。温时说没关系，问她现在可以去接猫吗？她说可以。
　　温时稍稍松了口气。
　　汽车行驶了两个小时，终于抵达领养人居住的地方，就是小区有点老，司机绕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对方的住址。
　　领养人正在等他。
　　温时走了进去，房间里空空落落的，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行李箱和包裹堆在客厅中央，周围是零散的垃圾。
　　大概真的是心神俱疲，领养人口无遮拦道：“没想到你会来，当时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它呢。”
　　说出口后才觉得不太对，又补充道：“不好意思，因为你从来都不找我要照片，发的朋友圈也没点赞评论过。”
　　所以一般人都会那么以为，温时只是出于不忍救助了一只被碾压的流浪猫，然后送给领养人，至此以后不再关心。
　　温时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
　　因为猫不是温时的，所以他不会去奢求，看得多了，只会产生错觉，更加不舍。而且听说有的领养人会厌烦救助人发来的消息，温时不想它有一点不好。
　　领养人拍了拍手，叫猫的名字，却根本得不到回应，只好一边找它藏身的地方一边和温时说：“它一直不太亲人，对我还好，家里有陌生人就躲，谁也找不到，最近更坏了……”
　　挂出消息的几天里，也有对绿眼黑猫感兴趣，上门来看的人，都因为它的性格原因而退步了。
　　房间里的东西都收起来了，猫能藏的也就那么几个地方，领养人很快就找到了，要把它赶出来，送给新的主人。
　　黑猫的身形矫健，像道闪电一般跳了出来，弓着背，发出嘶哑刺耳的叫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结果刚示完威，一扭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温时时，肉眼可见地愣住了，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温时不明所以，还以为它应激了，不敢靠近。
　　猫歪着脑袋，后背慢慢松弛下来，调整了一下姿势，似乎有些迟疑，然后又软又甜地“喵”了一声。
　　和方才判若两猫。
　　温时也愣住了。
　　变得有点太快了，他都没反应过来。
　　领养人也很惊讶：“……原来它还记得你。”
　　温时一怔，很不可思议似的。
　　黑猫踮着黑足，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没有等温时走过去，小跑着去往温时身边，绕来绕去。在温时喂养它的那么长时间里，它从来没这么主动讨好过。
　　就好像它一直在等他，等了很久，不计较时间的隔阂。
　　温时怕踩到它，动都不敢动，僵得像一尊静默的雕塑。
　　领养人说：“它想让你抱了。”
　　温时没有照顾小动物的经验，他的确抱过这只猫几次，但都是迫不得已，什么也顾不上的场合，所以现在还是不敢下手。
　　“都说猫是液体，随便怎么抱都行。”
　　温时还是很手足无措：“真的吗？”
　　黑猫急的喵喵叫，想要上爪扒拉他的小腿了。
　　温时终于鼓起勇气，俯身抱起了猫。
　　临走前，温时给领养人打了一笔钱，不小的一笔，是他两个月来专心翻译赚来的钱。领养人本来不想收的，但温时真的很诚心地感谢她，而且她的家庭情况确实很糟糕，所以最后还是收了。
　　温时感激地说：“之前没有办法，现在可以养了，谢谢你照顾它这么久。”
　　抱着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时，温时久违地感觉到宁静和幸福。
　　抱着这只皮毛柔软的猫的时候，心中软成一片的温时在不算明亮的楼道郑重地许下诺言：“我不会抛下你的，无论发生了什么事。”
　　黑猫抬着脑袋，翠绿的圆瞳看着温时，也喵了一声，像是对他的回应。
　　温时从楼道中出来，单元楼下停了一辆迈巴赫，他在想接下来的打算，养猫的花费和注意事项，所以没留心，从旁边经过，走到车尾灯的位置，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温时。”
　　他怔了怔，怀疑自己听错了，陆惊蛰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别回头。”
　　温时骤然停下转身的动作，眼角余光瞥到一片深灰的衣角，是陆惊蛰穿着的风衣的颜色。
　　陆惊蛰闭着眼，戴着纯黑色的口罩，靠在另一边的车窗边，看起来有点漫不经心，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对温时的信息素太熟悉了，也能分清温时脚步声的轻重缓急，所以才能把握得恰到好处，适时叫住从车前经过的温时。
　　温时听到他说：“后车窗开着，挂了个口罩。”
　　温时怀里抱着猫，有些艰难地带好口罩，又无条件听从陆惊蛰的指示，闭上了眼。
　　出门的时候太过着急，温时没有换厚外套，在外面稍待了一小会儿，鼻头就被冻红了。
　　陆惊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向温时靠近，没有任何犹豫或试探，很难想象他此时失去了视力。
　　十几秒钟后，陆惊蛰停下脚步，脱掉大衣，为温时披上。在信息素的作用，陆惊蛰的体温永远很高，连穿过的大衣都非常暖和，将温时整个人罩在里面。
　　他平静地拨开温时耳边的碎发：“温时，不是说了别着急吗？”
　　但也没有追究到底的意思，伸手打开了车门。
　　猫喵了好几声，似乎对眼前的场景很疑惑，两个眼睛好好的人类，为什么要闭上眼。
　　温时很顺从进了车，躺在后座上，特意找了一个内后视镜不太看到的位置。
　　陆惊蛰绕回另一边，打开了驾驶座的门，启动汽车。
　　回国之后，陆惊蛰几乎没有再开过车，少有的几次意外情况，也没有载人，温时是他的第一位乘客。
　　陆惊蛰想要和这位乘客独处，也想要保护他的安全。
　　温时的脸贴在黑色的皮质座椅上，他闭着眼，什么也看不到，很小声的问：“你怎么……为什么来这？”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不确定，还是想问。
　　“没什么，”陆惊蛰停顿了一下，“不太放心你。”
　　陆惊蛰没有说那些拙劣的谎言，比如突然有事，来这座城市出差，他很直白地说出了真正的理由。
　　可能有人会觉得温时对这件事太过小题大做，但陆惊蛰知道他不是，那只猫是温时过去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是他拯救了的生命。
　　汽车平稳地驶离小区，路上不算很安静，偶尔能听到鸣笛声。
　　陆惊蛰开着车，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温时聊天，问他累不累，有没有晕机，猫怎么样了。
　　很平常似的。
　　温时回答得很慢，他有些眩晕，就像是乘坐飞机时攀升到顶点，看着窗外云层的那种感觉。
　　黑猫压在温时的胸口，他觉得很沉，又热烘烘的。陆惊蛰的出现，让这个对温时而言很圆满的一天多了些梦幻的色彩，他忽然也有了想说的话，讲给这个人听。
　　温时慢吞吞地说着自己的计划：“我准备，给它找个地方先寄养一段时间。”
　　温时打算把猫暂时寄养在宠物店中，要很贵、照顾得很妥帖的那种，可以实时查看摄像头，然后每天都去看它，和它待几个小时。他没想过把猫养在陆宅，那里不是他的家，连暂时的住所都算不上，只是容纳辅助治疗工具的隔离场所。也许是小的时候一直在等，被拒绝过太多次，温时不会再给被人拒绝自己的机会，他宁愿从一开始就不去试，什么都不要。
　　陆惊蛰听完后笑了笑，第一句话说的是：“温时，我对猫毛不过敏。”
　　意思是不用那么麻烦，无须担心，可以养在宅子里。
　　他想让温时改变想法，但用的不是利益交换，三言两语就打动了温时的心：“周围没有能寄养猫的地方，开到市区得一个半小时，每天来回，你能和猫待多长时间？听说猫很需要主人的关爱。”
　　温时没来得及想这么多，但想法已经慢慢往另一个方向偏移。
　　陆惊蛰适时地提出建议：“我让罗姨把你隔壁房间收拾出来了，可以布置它的窝，还有玩具，或者你想挑一间别的。花园里有草坪，中午太阳好的时候，会很暖和，你可以陪它一起玩。”
　　他的话实在太有诱惑力，温时只是听了，并未亲身体会，都不由产生很美好的想象。
　　空气太闷了，温时从大衣里探出头，他说不出拒绝的话，嘴又笨，只会说：“谢谢。”
　　隔了很久，又说：“陆惊蛰，你……太好了。”
　　片刻的安静后，陆惊蛰似乎要问出个所以然来：“怎么好了？”
　　温时再性格很不自信，再三犹豫后，将那句话中间省略的两个字补充完整：“对我。”
　　陆惊蛰对温时太好了。
　　好像很自作多情，是温时平常绝不会说出口的话。
　　汽车在夜间的隧道飞驰而过，光影闪过的时候，温时不自觉睁开了眼。
　　他看到隧道壁上的黄灯，像点亮梦境的萤火虫，也看到后视镜中的陆惊蛰。
　　陆惊蛰摘了口罩，完整的面容清晰地映在镜子上，眉高眼深，鼻子高挺，嘴唇很薄，不是日出时的小半张侧脸，也不是月光下略有些模糊的轮廓。
　　是令温时惊心动魄的一眼。
　　温时怕惊扰了什么，不敢再看，重新闭上了眼睛，闭得太紧，睫毛都在发颤。
　　陆惊蛰好像是笑了，声音低沉：“那你的要求有点低。”
　　言下之意好像是不算什么，他能做的远比这些要多得多。
　　温时的心砰砰乱跳。
　　在漆黑的车厢中，黑猫躺在温时的怀里，是他的宝贝。而他躺在车后座，被罩在浸染着信息素的大衣里，像是被陆惊蛰拥抱着。
　　温时今年二十七岁，但和十七岁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第35章 
　　回到西河后，罗姨果然已经将温时隔壁的房间收拾好了，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想要置办一个宠物屋很简单，吩咐一声就可以了，但陆惊蛰不会这么做。
　　温时的兴致很高，以往几乎不会踏出房门，现在将绝大多数时间都投入到了布置猫窝中去了。
　　陆惊蛰下班时凑巧路过宠物店，挑了几个玩具和猫爬架送给黑猫，温时没有拒绝。
　　用作宠物屋的房间很快就要填满了，温时有的时候会想，这里不是自己的家，这样会不会不太好，要搬走的时候，这些东西又该怎么办？是丢掉还是搬家带走。又觉得一时间不会离开，便暂时逃避，想着以后再说。
　　白天的时候，温时忙着布置东西，又要陪精力过分充沛的猫玩，耗费很多体力。到了晚上，有气无力地坐在陆惊蛰的腿上，整个人都被圈在怀里，有液体从身体满溢出来，滴在他们皮肉紧贴的地方，但温时已经没有力气给对方擦，也没必要擦了。
　　两人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他伏在陆惊蛰的胸膛上，慢慢喘匀呼吸。
　　他们在必要的辅助治疗以外的接触更多了，温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变化，但好像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陆惊蛰的手搭在温时的肩膀上，指腹抚摸着他的锁骨，随意地问：“这么累，是陪猫的吗？”
　　温时有点傻，竟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嗓音很哑：“……是陪你的。”
　　陆惊蛰没忍住笑了，房间里安静极了，他的声音很低却很明显，像是被温时取悦到了：“好诚实。”
　　温时后知后觉，应该让黑猫背这个锅的，反正它又不会说话。
　　陆惊蛰像是不知道温时的尴尬，继续问：“你的猫叫什么？”
　　温时说：“还没取好。”
　　他也想过这个问题，但因为过于慎重，所以一直没有选好，又问：“我没养过小动物，你觉得什么好？”
　　陆惊蛰也没养过。实际上他对小动物没什么兴趣，但很关心温时的猫，聊天的时候总是提到，也提出几个备选，最后循循善诱道：“最重要的是，你想要起什么名字？它是你的猫。”
　　温时终于下定决心：“就叫猫吧，我的猫。”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梦里一样，无论是猫，还是陆惊蛰。
　　*
　　魏然与温时的母亲约在会所见面。
　　温时的父亲入狱后，家中财产也被没收，温时的母亲迅速和他切割离婚，恢复单身。她姓许，所以外人都叫她许太太。
　　魏然坐在她对面，叫了她一声母亲，将一份计划书推了过去。
　　许太太本来不想理会魏然，但他都找上了门，也不得不见，于是拿起计划书，仔细看了一遍，疑惑地问：“这样的好事，你怎么想起我了？”
　　这是一份投资计划，魏然牵头注入资金，稳赚不赔的生意。
　　许太太也不是傻子，知道温时和魏然离婚后，对方一直很不高兴，现在却突然递来橄榄枝，谁知道抱了什么心思。
　　魏然看起来颇为无奈，打起了感情牌：“我的父母早逝，和温时结婚后，就把你当做自己的母亲。之前和温时离婚，我心中没有一刻是放下的，无法控制情绪，怠慢了您，是我的错。”
　　许太太摆了摆手：“母亲这两个字，我可不敢当。”
　　魏然的目光转移到计划书上，解释道：“所以这次来，我是特意给您赔罪的。就是和温时那边……”
　　他叹了口气，似乎有难以启齿的话。
　　许太太看了他的模样，志得意满起来，她自以为很了解Alpha，很了解魏然，发表了一番真知灼见：“你们是自由恋爱，少年夫妻，他对你怎么样，从里到外，没人能挑的出一句不好。但即便再相爱，这样的事放在谁身上，都难以接受。”
　　所以魏然想要挽回很正常，而温时那边说不通，只能来找自己。
　　许太太还记恨上次魏然没给她脸面，虚情假意道：“温时都这么大了，哪里还听我的话，我不知道劝了多少次，都没什么用处。”
　　魏然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只觉得是垂头丧气的，他说：“我和温时的事，还是要劳烦母亲，您也看到这个了，是我的一点孝心，只等您签字了。”
　　温时的确按月给许太太打钱，她手中不缺钱，但谁又会嫌钱多呢？
　　一谈到这个，许太太的语气果然缓和了些：“你也别太着急。温时是去替人治病，需要时间。陆家那样的高门大户，他的身份高攀不是。你的性情好，还一直惦念着温时，对家庭也负责。这么多年，你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等那人的病好了，我亲自去西河接他回来。温时还是得跟着你，我才放心。”
　　魏然脸上的笑意越深，附和道：“那就劳烦您了。”
　　许太太自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坦言道：“他到底是我养大的，这么点事，还是能办得到。”
　　而比起温时，魏然现在更想做的事，是让许太太在这份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
　　“恭喜，你的身体状况比起之前健康很多。”
　　医院的诊室中，陈寻拿着最新的检查报告，抬头对温时说。
　　温时点了下头，说：“谢谢。”
　　停止服用避孕药后，温时的食欲好转，更重要的是，精神状况稳定很多，也体现在了身体状况上。
　　他不再徘徊在崩溃边缘，有了可以寄托感情的猫，或许还有别的，但温时并未承认。
　　陈寻也很高兴，从一开始，他就全权负责温时这个高匹配度的Omega，对温时身体和精神情况很了解，所以也对他抱有同情。
　　接下来，按照惯例，陈寻一边问温时问题，一边在表格上勾勾画画，记录下来。
　　他问：“最近有发情期的预兆吗？”
　　温时平静地回答：“没有。”
　　又问：“发情是治疗必须的吗？”
　　陈寻低着头在写什么，随口回答：“还行。老师的意思是应该有，但不知道具体会怎么样，因为那段时期Omega分泌信息素的浓度是最高的，可是你才经历过标记去除手术，不太稳定是很……”
　　他的话没有说完，被人打断了。
　　“这样的话，陈医生可以开药让我试试。”
　　促进Omega进入发情期的那类药物。
　　陈寻才抬起头，朝对方看了过去。
　　温时坐在陆惊蛰上次坐过的沙发上，绿植更茂盛了些，宽大的叶子搭在他的肩膀上，将温时的肤色衬得越发苍白，他是那种脆弱且美丽的Omega。
　　他半垂着眼，神色平静，看起来非常坦然，又问：“不行吗？”
　　陈寻非常意外。
　　治疗才开始的那段时间，陈寻记得温时曾隐晦暗示过自己，是否有降低性欲的药物，他不想在治疗行为中表现得失态。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温时也没再说过。
　　可他现在竟然会主动提出这样的建议。
　　陈寻猜测温时真的很想离开这个地方，不再作为医疗辅助工具，失去尊严和自我，所以表现得好像无论做什么都行，只要陆惊蛰能够痊愈就可以。
　　但是温时不知道最新的研究结果。
　　陈寻拒绝道：“如果真的有必要，徐教授一定会要求的。”
　　温时很轻地叹了口气。
　　陈寻又于心不忍了。也许就是出于这么点同情，他再三犹豫，还是透露了些消息：“按照目前的研究情况，治疗时间可能会延长，你需要做好准备。”
　　温时怔了怔，几乎是立刻追问：“是陆惊蛰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吗？”
　　下一秒钟，温时才意识到，自己在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不是痛苦，而是担心陆惊蛰的情况是不是有什么不好。
　　他的睫毛颤了颤。
　　陈寻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温时会问这个。但是和陆惊蛰有关的事，他不能细说，糊弄道：“没什么，你别太紧张，不用想太多，按照老师研究的疗程继续就行了。”
　　虽然他知道万事不是那类性格强硬的人，但万一知道消息后出现什么问题，不是他能担待得起的。
　　温时缓慢地眨了下眼，他知道陈寻有所隐瞒，陆惊蛰的治疗可能出现了问题，但也不可能逼问出结果。
　　但他也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温时必须面对事实，他对陆惊蛰产生了不能抑制的感情。
　　今天，明天，过去的每一天，温时的人生就这么流淌过去了。改变发生得悄无声息，不能确定具体的某个时间，好像哪里都是。
　　温时闭上眼，呼吸着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空气，心脏像是被操控木偶的细线吊在半空中，跌下去会摔得粉身碎骨，悬着会被坚韧的钢线割破血肉，只是慢性死亡。
　　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人的大脑和心脏是截然相反的两个器官。大脑容易被信息素引诱，却也理智地告诉自己，这是不对的，不能再继续沦陷。但是一想到陆惊蛰，心脏就不由地快乐，分泌一种近乎麻醉的物质，随着血液的泵出与泵入，蔓延至全身，让他忘掉心脏还悬在半空中，钢线还嵌在血肉里，只有愉悦，没有疼痛。
　　真奇怪，一个完整个体却不能统一自我，理智、欲望、感情，明明完全不同，却混合在了一起，组成了矛盾的温时。
　　人的本能是趋向快乐，逃避痛苦，温时也不例外。
　　至少现在不行。
　　想明白后，温时紧绷到极致的精神反而忽然放松下来了，可能是发现这个问题还无法解决，他朝陈寻颔首，轻声道：“什么都行。只要陆惊蛰能够早日痊愈。”


第36章 
　　之后的一个星期，对于温时而言，好像和从前没什么变化，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改变了。
　　临近年关，陆惊蛰很忙，工作太多，偶尔来得都不那么准时了，结束后还有事要忙。
　　温时总是在等他。
　　有了猫后，温时大多时间都待在宠物房里。早晨吃完早餐，他就带着电脑，和猫一起窝在沙发里。
　　他一边查阅词典，一边做翻译，黑猫的肚子很柔软，压在他的手臂上，所以敲键盘时很费力，还会出错，温时也舍不得把猫挪开。
　　到了下午，温时将今日预定的工作完成了大半，喝了口水，听到外面传来敲门声。
　　他以为是罗姨，让人进来。
　　陆惊蛰的声音隔着门传来，略有些沉闷：“是我。”
　　温时呆了一下，手中的文档都没来得及保存，就慌慌张张地放到了一旁，连昏昏欲睡的猫都被他的动作摇醒了。
　　他走到门前，右手搭在门把手上，呼吸微微加快，下意识理了理在沙发里窝了半天后乱糟糟的卷发，又反应过来没有必要，因为他们不会看到彼此。
　　然后闭上眼，像是面对着什么很重要的抉择，打开了门，然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惊蛰站在门外，等了一小会儿才问：“不请我进去吗？”
　　温时才如梦初醒，让出位置。
　　陆惊蛰往前走了两步，解释道：“突然有点空，休假半天。”
　　今天下午本来是有个商业会面的，对面出了事，临时取消了。时间却已经腾了出来，接下来没有预定要做的事，助理问陆惊蛰要改成什么行程，他想了片刻，让司机开回老宅。
　　秦设还以为听错了，于是陆惊蛰又重复了一遍。
　　温时跟在陆惊蛰的身后：“你最近好忙，也应该休息了。”
　　陆惊蛰停了下来，温时猝不及防撞上他的后背，鼻子有点痛，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就听这个人说：“我没来过这个房间，又看不到，听罗姨说布置得很充实，温时，你不考虑客人可能会被绊倒吗？”
　　没有什么指责的语气，但说的好像温时这个主人招待很不周一样。
　　温时不聪明，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体会到陆惊蛰的意思，不太果决地伸出手，握住了对方的手腕，低声道：“我记得，你跟着我走。”
　　房间里都是猫的东西，与人相关的只有一个低且软的沙发，一坐进去整个人都塌陷下去了，和陆惊蛰好像很不搭，温时根据记忆中的布局，迈过层出不穷的玩具和猫爬架，领着陆惊蛰来到了窗边。
　　整个过程，温时都没有睁眼，无法确定陆惊蛰有没有遵守约定，但就是那么无条件的相信。
　　窗帘拉开来，有阳光照了进来，温时知道达到了终点，有点不舍地松开了陆惊蛰的手，靠在窗台上。
　　陆惊蛰也停了下来，靠在了另一边，什么也没说。
　　温时的心停跳了半拍。
　　温时希望和陆惊蛰待在一起，但不是期待性爱，由信息素和荷尔蒙混合成的刺激。他贪心的是一些更纯粹的东西，说话、体温、和指尖触碰的感觉。
　　就像现在。
　　温时知道自己在沉沦，但他仍放任自我。
　　忽然回神的时候，温时眼睛是闭着的，感觉陆惊蛰正在靠近自己。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了。陆惊蛰贴了抑制贴，温时还是能闻到淡雪的味道，让他产生下一秒就会接吻的错觉。
　　如果是某些时刻，陆惊蛰大概率会这么做。比如在漆黑的夜间，陆惊蛰是很过分。
　　但现在不是在床上，他们穿着完整的衣服，不久前还保持着合适的社交距离。陆惊蛰偶尔会有稍许超过尺度的亲密举动，但大多表现得很绅士。
　　所以陆惊蛰只是抬起手，指尖摸索了一下，落在温时的左边脸颊，声音里含着笑意，像是有什么很不明白的事：“温时，你的脸好热，房间的温度很高吗？”
　　温时有点手足无措，笨拙地回应：“有吗？”
　　陆惊蛰更用力了些，他的大拇指指腹贴着温时的脸颊，似乎是又确定了一次：“比我的体温还高。”
　　温时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听到这句话后胡乱地想，为什么陆惊蛰要用自己作为参照物。
　　他又想起那天晚上的事，陆惊蛰开着车，隧道两侧的灯光透过车窗照在他的脸上，温时甚至能想象到陆惊蛰此时的神情，可能是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
　　不知道是不是认真的，陆惊蛰又问：“你发烧了吗？”
　　温时被陆惊蛰随意的两三句话弄得心神恍惚，不由自主地跟着对方的步调走：“没有。我没有生病。”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不然可能真的会烧起来，温时摸索着打开窗户，冷风吹了进来，他的脸逐渐不那么热了。
　　在降温的过程中，温时想了很多。
　　其实接猫回来后，温时刻意不去回忆那个夜晚，因为每次都会想到陆惊蛰的脸，他对此很有罪恶感，明明是自己和陆惊蛰约定好的。但是在那一瞬间，想要看到陆惊蛰的欲望压倒了承诺，温时违背了诺言。
　　现在好像是道歉的恰当时机。
　　温时这么想着，开口说：“对不起。你开车接我的那晚，通过隧道的时候，我从后视镜看到了你的脸。”
　　语调有些低落，仿佛做了好大的错事。
　　陆惊蛰的手一顿，他察觉到温时好像真的很在意这件事，似笑非笑地说：“这要道什么歉？偶尔会有意外发生，这是在所难免的事。”
　　得到原谅后，温时紧张的心稍微放下了些，不知为何，他忽然问：“那你呢，有过意外吗？”
　　陆惊蛰未加思考，坦然地回答他：“没有。”
　　对于陆惊蛰而言，说谎轻而易举，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就像秦设说的那件事并不存在。
　　温时怔了怔，但到底没想太多，且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理由，监控录像是真的意外，而自己的不是，陆惊蛰不是故意的。
　　他也忘掉了这件事。
　　陆惊蛰难得的半天休假是和温时在宠物房里，什么都不做地待了几个小时。
　　最后还是一起半躺在了那个和陆惊蛰很不搭的沙发，期间抱了一次猫。因为猫太粘人了，一进沙发，就非要让温时抱。陆惊蛰出于好心，愿意帮温时减轻负担，将猫接了过来。但猫进了陆惊蛰怀里一分钟，就像火烧屁股似的跳下来跑到离他们很远的地方，再也不愿意靠近了。
　　温时对此很疑惑。
　　陆惊蛰没有根据地猜测：“可能它觉得自己待着比较自在吧。”
　　温时点了点头，也认同了陆惊蛰的话，下巴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觉得一辈子这样都可以。
　　*
　　几天后，温时接到一个电话，来自银行。
　　上次给秦设打完电话，温时没再拔SIM卡，因为没太大必要，无论是母亲还是魏然，只是让人厌烦。他还要网购猫咪用品，这更重要。
　　他接通电话，银行经理向他问候后说：“温先生，您的账户又打了一笔钱，请问是打算怎么处理？”
　　温时一愣，问：“什么钱？”
　　下一秒才反应过来，应该是他给母亲开的那个账户，用于存放当初找陆家要的钱，并规划好每个月打给母亲的额度。
　　银行经理说了一个数字，是远超温时想象的金额。
　　这笔钱是几个月前打过来的，当时温时拔了手机卡，联系不到，所以他一直不知道。但这笔钱的数额真的很大，经理每隔一段时间持续不断地和他联系，终于在今天打通他的电话。
　　温时沉默了很久。
　　也许是信号问题，对方的声音听起来竟有些模糊，正断断续续地对温时提供支配这笔资金的建议，里面的钱足够一个普通家庭过上近乎随心所欲的生活，银行经理的话似乎也很有吸引力，他将这笔钱拿出去投资，想必会得到截然不同的人生。
　　很长一段时间，银行经理的话都没有得到回应，他终于意识到可能有什么问题，但还是很有礼貌地等待温时的回答，毕竟可能是一笔很大的单子。
　　温时低垂着眼，他太紧张了，几乎到了痉挛的程度，那种痛苦从胃开始，慢慢向内脏蔓延开来。但温时仍保持着面无表情，他一直很擅长忍耐。
　　又过了几分钟，温时平静地说：“谢谢，我知道了，让我再想想。”
　　然后挂断了电话。
　　关于那笔钱的来历，温时大约能猜到，但是不愿意承认。
　　他总是这样，逃避已经发生、无法改变，却令自我痛苦的事，装作若无其事，但实际上毫无意义。
　　就像温时知道妄想是不对的，应该停下来，但每一次看到陆惊蛰，握住他的手，与他亲吻的时候，都会感到无与伦比的快乐，理智也被麻痹，就这样得过且过，不愿意去想以后的事。
　　二十七岁的温时已经很难对一件好事产生幻想，或者对未来有什么美好的期许。
　　那是他曾想要得到却反复失去的东西。
　　所以理智上来说，他知道自己和陆惊蛰不可能有什么结果。
　　他们之间的差别太大了。陆惊蛰是一块无暇的宝石，温时是碎掉的玻璃，被人丢弃在路边，人来人往，也不会有人拾起。
　　温时偏着头，心不在焉地看着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个窗口，可能是陆惊蛰发来的消息。
　　他看了很久，也没点开，就那么任由屏幕熄灭。
　　在失控边缘挣扎的温时，饱受折磨的温时，知道自己在做错事的温时，一无所有的温时，差点又重蹈覆辙的温时。
　　银行的电话先打来了。
　　梦结束了。


第37章 
　　晚上送餐时，温时叫住了罗姨。
　　天色将晚，窗帘拉了一半，温时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是亮着的，显示了一份罗姨看不懂的文档，手边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的字迹很少。
　　猫不在房间里。
　　餐车推到了桌子旁，温时对她说了句谢谢，然后抬起头，与她对视，直白地问：“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罗姨停下脚步，转过身，客气地说：“谈不上请教，温先生有什么想问的吗？”
　　温时尝试着开口：“那笔钱……”
　　屋里没有开灯，外面很暗，温时背着光，不知为何犹豫了很久。
　　罗姨认真的倾听着，等待回答他的问题。
　　日光逐渐消失，连影子都没有了。
　　温时整个人都被阴影吞没了，他彻底停了下来，平静地说：“没什么。”
　　仅凭那几个字，罗姨猜不出他本来想问的是什么，但身为管家，她也不可能向客人追问，礼貌地笑了笑。
　　温时的手搭在桌沿边缘，指尖按得有些用力，泛着青白，轻声问：“可以帮我拿包烟吗？”
　　这么简单的事，罗姨没有做不到的理由。但是送烟上来的时候，还是隐晦地提醒了一句，吸烟对健康无益，陆先生希望他们能照顾好他。
　　温时往日是很知进退，很听劝的人，这一次却好像没听进去，人一出门，他就拆开烟盒，划开了火柴。
　　火光亮了一瞬，温时点着了烟，尝出来是最开始放在抽屉里，味道很淡的那种。
　　其实他也只和陆惊蛰相处期间抽过两次，没有烟瘾，抽得很不熟练，又呛了两口。
　　温时托着腮，吐了一口烟，有些惝恍茫然。
　　问罗姨是因为他心存幻想，想确定那笔钱是陆老太太还是陆惊蛰打来的。
　　开口的一瞬间却发现，无论是什么，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
　　甚至连这笔钱是否存在都毫无意义。
　　温时不着边际地想着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每一个黑暗中的片段，所以一不留神，让没有熄灭的烟灰落到了笔记本上。
　　是他记录所谓治疗日志的那个本子。
　　温时闻到烧焦的味道，回过神，低头注视着那些火星在白纸上燃烧，不多一会儿就灼烧出一个孔洞，然后热量消散，几不可察地消失了。
　　原来陆惊蛰提醒的没错。
　　温时想起第一次抽烟的时候，陆惊蛰曾告诉自己，没有熄灭的烟灰可能会点燃被单，他当时没有当真。
　　现在想来，温时做了很多可笑的、没有意义的事，笔记本或是不开灯的房间，还有更多，本质上只是想要自我安慰，不要因为卖掉自己，和一个陌生人上床，这些超过他承受范围内的事而崩溃。
　　温时装得很随意，什么都可以，陆惊蛰又太好了，很温柔地对待他，每一句都当真，每一个承诺都遵守，好像是永远不会伤害温时的人，将这个梦编织得更加美好，让温时自欺欺人，连初衷都逐渐忘掉了。
　　温时就轻易就沉溺其中了。
　　白烟弥漫，温时抽完一支，又点燃一支，站起身，走了几步，将窗户推开一道不大的缝隙。
　　人的一生是不能回头的，温时总是作出别人无法理解的错误决定，十七岁时选择了私奔，二十七岁时又和这个人离婚。他已经失去年少时的勇气了。
　　梦还没有碎，只是摇摇欲坠，颠倒着维持一个看似很满的圆，表面却布满了丑陋的裂痕，忽明忽灭地闪烁着，随时都可能倾塌坍毁。
　　如果温时愿意再沉沉睡去，裂痕会被修补好，一切都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像是什么缺憾都不曾有。
　　温时终于掐灭了烟。
　　花园里的立灯亮着，是遥远的、模糊的昏黄光源，温时看着倒映着玻璃窗上的自己的脸，明白必须要结束这个梦了。
　　应该面对现实了。
　　*
　　临近下班前，助理秦设交上了一份特殊的资料。
　　陆惊蛰放下看到一半的收购方案，接过这份文件。
　　秦设站在办公桌前面，等待陆惊蛰看完后的吩咐。
　　陆惊蛰一页一页地翻阅这份资料，看得很慢，似乎比方才那份价值高昂的收购计划还要认真的多，让秦设都觉得等待的时间有些难熬。
　　因为资料的内容并不复杂，也根本算不上重要，无非是与魏然有关的事。他的成长经历，发家手段，目前公司的结构和收益，合作伙伴，最后还有出轨，很多次的出轨。
　　秦设尽量详尽地搜寻了与魏然的资料后，交了上去。陆惊蛰看完后表示需要知道得更具体，于是又找了别人，有很多以秦设的权限接触不到的内容，他只是负责最后的整合。
　　这份资料中包含了魏然每一次留有痕迹的出轨，还有生意上用过的手段，那些根本没擦干净的马脚，所以耗费的时间不算短。
　　至于魏然的家庭生活，陆惊蛰刻意让秦设排除在外了。
　　他不是不想知道那些，但更愿意是温时告诉自己，在某一个黄昏或夜晚，温时突然想要开口倾诉。
　　终于，陆惊蛰将这份资料看完了，他什么也没有说，就那么放在了一边。
　　作为助理，秦设尽职尽责地提醒陆惊蛰某些重要消息，比如魏然正在设局让一位对商业活动一窍不通的许太太上套，这种把戏不难，常用来糊弄急于赚钱投资的人。而魏然的手段更狠一点，他做的局是想要让人进去的那种。
　　这件事本来无关紧要，唯一值得在意的地方在于，这位许太太是温时的母亲。
　　陆惊蛰半搭着眼帘，想了一小会儿，不可置否地说：“先这样，不用管。”
　　之后的一个小时，陆惊蛰看完了收购案的初步计划，提出修改方案，交给秦设，通知下面的部门。
　　秦设离开后，办公室只剩陆惊蛰一个人，他又看到了那份摆在一边的资料。
　　魏然的事要交给别人办。
　　陆惊蛰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
　　*
　　晚上的十点钟，陆惊蛰一如往常地推开了门。
　　他往前走了两步，合上身后的门，听到很轻的“啪嗒”一声。
　　像是按下开关的声音。
　　下一秒钟，毫无预兆的，灯亮了。
　　陆惊蛰怔了怔，大多时候，他都情绪内敛，对发生的事都有所预料，波澜不惊，但是这件事在他的意料之外。
　　陆惊蛰微微抬头，平视前方，温时站在不远处，床和书桌中间的位置，也是吊灯的正下方。
　　冰冷的白光倾泻而下，将温时整个人都照亮了，影子突兀地落在他的脚边，很孤单伶仃一般。他长得真的很好看，眉眼秀美，下巴微尖，莫名显得脆弱，好像很容易被伤害。
　　梦境是很隐秘脆弱的东西，一旦见到过强的光亮就会被点燃，烧得灰飞烟灭。
　　陆惊蛰没有再靠近，就这么沉默地注视着温时。
　　他穿着一身灰蓝的家居服，肤色是近乎不见天日的苍白，头发乌黑，浑身上下的色调寡淡，所以眼角红的格外明显。
　　像是哭过了。
　　其实温时的性格不算软弱，比普通人坚强很多，擅长忍耐。陆惊蛰也没见过几次。除了过于激烈的治疗行为外，温时没有哭过。即使他遭遇那些常人难以想象的事，对陆惊蛰倾诉童年时的母亲和少年时的私奔对象，只是很沉静的哀伤，好像一切都已经过去，是不能挽回的逝水。
　　母亲、丈夫、支离破碎的家庭都不能再让温时哭泣了。
　　让温时流泪的人是陆惊蛰。
　　房间布置单调，和宠物房的温馨截然不同，来到这里时，温时不想在这里留下任何私人痕迹。他把自己当做是医疗器具，房间是安放他的消毒柜，方便使用即可，他也想暂时失去作为人类的感官和羞耻心，这样就可以远离痛苦。
　　但这是无法做到的事，他是一个活着的人。
　　所以失去理智，对陆惊蛰产生了难以言喻、不能明述的感情，花费很多时间和精力，将隔壁房间装扮成猫的窝。
　　温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为了适应刺眼的灯光，浓密的睫毛低下又抬起，需要耗费漫长的一段时间，然后看清了站在几步开外的陆惊蛰。
　　温时看得很理所当然，无需再遮掩躲避，没有那个必要了。
　　陆惊蛰的身材高大，比温时高小半个头，有一张很英俊的脸，高鼻薄唇，轮廓很深，看一次就不会忘，和在夜间隧道昏黄灯光映照下的一眼又有些许不同。
　　他们从未在这样明亮的场合见面，这是第一次，所以温时也看到了他身上冷淡的气质，混合着不易察觉的高傲。
　　陆惊蛰可以用理智克制本能，抵御信息素紊乱的刺激，身后有很多人追随信服，他能举重若轻解决所有麻烦事，也是购买温时的人。
　　黑暗蒙蔽了温时的双眼，让他之前看不到这些。
　　房间里安静极了。
　　陆惊蛰叫他的名字：“温时……”
　　很少见的，陆惊蛰也会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时很慢、很慢地说：“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的。”
　　陆惊蛰愣住了。
　　温时就站在那里，距离陆惊蛰不远也不近的地方。他半垂着眼，睫毛上抖落了一圈弧光，神情倦怠，没有怨恨或痛苦，平静至极，他只是太累了。
　　温时是一个碎掉的人，他完全地、不加遮掩的、纤毫毕露地将自己的全部展现在了陆惊蛰的面前。
　　那是只有灯亮了才能发现的事实。
　　陆惊蛰看到碎裂的痕迹，也看到碎片边缘那些看似锋利会割破别人的棱角，实际上温时不会伤害别人，他一碰就碎了。


第38章 
　　话一出口，温时终于松了口气，但不是如释重负，而像是解脱。
　　因为事情不会更坏了，所以无需担心会做错什么。
　　温时很少会说这么直接的话。天黑之后，他想了很久，反复练习，已经很熟练了，自以为可以将所有话流畅地说出来，直到开口的一瞬间才发现还是这么难。
　　倾泻而下的灯光横亘在两人面前，将他们之间界限分成清晰的此和彼。
　　温时静了静，他的唇色很淡，继续说：“你不用对我那么好，是不对的。”
　　陆惊蛰很安静地听着，似乎是适时地提出疑问：“为什么？”
　　患者和医疗辅助工具，买家和商品，温时和陆惊蛰是这样纯粹的交易关系。
　　可这样的话，温时还是说不出口，他以己度人，不想伤害陆惊蛰，即使陆惊蛰不会像他想的那么多没有意义的事，不会那么容易受伤。
　　所以温时只能忽略陆惊蛰的问题，按照之前想的继续往下说：“你付了钱，我提供信息素……”
　　窗户开了一道不大的缝隙，随着夜色越深，冷而湿的空气蔓延开来，温时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声带想要发出颤动都很艰难。
　　温时强迫自己和陆惊蛰对视：“你太好了，会让我产生不该有的错觉。”
　　还是说了。
　　陆惊蛰是很好，给了温时幻想，但温时已经不是十七岁了。私奔，逃离原来的生活，有了希望又坠落。
　　那样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傻事，温时不会再做了，因为跌得太痛。
　　对温时而言，已知的、可以承受的痛苦不算折磨，希望才是。
　　让一切回归正轨，温时想，他不要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陆惊蛰没有追问什么是“不该有”，那些会让温时感到难堪的问题。
　　温时慢吞吞地解释：“所以我想，应该打开灯。否则太幼稚了，也不现实。”
　　梦是不能在光亮下生存的。
　　温时不想再重蹈覆辙，继续重复轮回的人生了。陆惊蛰不是魏然，温时也不想拿任何人和他相比，没有人能比得上。但他们的开始就是错误，无论怎么发展，也不可能有好结果。他们之间发生的那些事是金钱和信息素营造出来的美梦，温时不想再深陷其中了。
　　温时不是及时止损，他并不拥有什么摔坏了会很可惜的东西，剩下的只有碎掉的自我。比起快乐，他承受不了再摔碎一次，那样就再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人，即使现在也满身的伤痕和瑕疵。
　　其实这几句断断续续的话说得很混乱，开灯，错觉，梦与信息素，好像是一些毫不相干的东西，连陆惊蛰也必须联系之前发生过的事，了解这些话的含义后，才能理清其中的逻辑。
　　陆惊蛰沉默了好几分钟，往前走了几步，他们之间的距离近了很多，但光滑地板上反射着的灯光却依旧刺眼。
　　靠近之后，陆惊蛰的身影显得更高大，温时不自觉想要后退，还是忍住了。
　　他听到陆惊蛰说：“对不起。”
　　温时不想再听下去了，否则可能会被这个人说服，就像之前的很多次，每一次，温时很笨拙，口才和手段和陆惊蛰根本没法相比。
　　温时偏过头，睫毛的阴影落在下眼睑上，脸色更苍白，他尽力抽离自我，不带什么感情地说：“钱没必要给那么多，我要的就够了。”
　　陆惊蛰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件事也不重要，是温时想要结束之前的一切。
　　陆惊蛰怔了怔，他可能是回忆了一下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温时，对不起。”
　　其实陆惊蛰很少道歉，没有必要，也很少会有做错的事，但是在短时间内对温时说了两次，每一次都是真心实意，希望温时能原谅自己。
　　温时望着陆惊蛰，眼睛都不眨一下，很轻易地接受了他的道歉：“没关系。”
　　与陆惊蛰对视时，温时看到他挺括的眉眼，他的瞳色很浅，是琥珀色的，这么专注凝视着的时候，莫名有一种很在意自己的感觉。
　　但温时知道不能当真，他生出些孤注一掷的冲动，抬起手，从最上面，一粒一粒解开扣子，睡衣很宽松，是绸缎材质，解开扣子后，微微用力，就从肩膀滑落。温时脱掉了衣服，搭在一边，赤裸着的上半身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了陆惊蛰的面前。他的身形削瘦，能看出肋骨的形状，但并不是皮包骨的那种憔悴，显得很美。
　　窗外的冷风吹在温时的后背，他有点冷，抿了抿唇，低垂着眼：“要开始吗？”
　　十点钟已经过去很久，现在是治疗时间，所以也应该解除束缚，开始最原始的方式，为患者治病。
　　他没看陆惊蛰，就这么等待着回答。
　　陆惊蛰伸出手，出现在温时的视野里，温时以为他是要揽住自己的腰，明明是他想要的结果，
　　但陆惊蛰只是俯下身，拾起一旁的睡衣，展开来，给温时穿上了，将扣子重新扣好。
　　他的手很热，在温时的皮肤上稍作停留，然后离开。
　　如果是从前，陆惊蛰可能会脱掉外套，为温时披上。
　　从头到尾，陆惊蛰都表现得很绅士，没有多余的接触，直至扣好最后一粒扣子，将温时的长发从衣服中撩出来，打理了一下，又往后退了两步。
　　温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直至这一刻，甚至这一瞬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改变。
　　陆惊蛰还是很轻易地拨动他的心弦，让他难过，也让他开心。
　　这是心脏的本能，无法抑制的事，不会说两句话他就变成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他能做的只有装作若无其事。
　　过了好一会儿，陆惊蛰忽然开口说：“徐教授提出这个治疗方案的时候，我觉得是无稽之谈，没有答应。”
　　温时一怔，反应过来陆惊蛰是在讲述这件事的起因。
　　“但是祖母一定要试试。她不想再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所以温时来到了陆家。
　　陆惊蛰回忆起当初的事，温时哭得很伤心，好像很可怜，他不知道这个Omega是不是真的那么痛，当时其实没想太多。
　　可能是对这件事真的很好奇，温时不由抬起了头，看向对面的陆惊蛰。
　　陆惊蛰一直在看着温时，好像没有移开目光，他说：“我本来打算应付过去，第二天就放你离开。但下去检查时，医生说我的信息素稳定下来了。”
　　“我就反悔了，让管家给你打了那笔钱。”
　　陆惊蛰没有美化修饰自己的目的和想法，琥珀色的瞳孔不完全是平静，也有温时看不懂的东西：“温时，你把我想得太好了。”
　　实际上温时说的没错，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温情，他是伤害温时，掠夺温时的身体和尊严的人。
　　温时很迟钝地理解着这句话。
　　最后陆惊蛰说：“但是希望你能开心点不是假的。”
　　现在的相处办法不行，可以考虑换别的，换不让温时伤心，痛苦，失去尊严的那种。温时的意思是恢复到从前，陆惊蛰却不想要再这么下去了。
　　*
　　离开温时的房间后，陆惊蛰在外面停了一会儿，才穿过走廊，沿着楼梯往下走。
　　罗姨似乎有事，迎面走了上来，愣了一下，现在还不到十一点，照理来说，陆惊蛰应该和温时在一起，之前从没有这么快过，而最近则更晚，经常要到凌晨一两点钟。
　　陆惊蛰停在楼梯转角处，叫住了罗姨，问了一句温时最近的情况。
　　罗姨知道可能出了什么事，打起精神，很仔细地回答了温时近日的起居，一如往常。
　　陆惊蛰的衣着整齐，神情寡淡，似乎与平常无异，仍然那么镇静而理智，漫不经心地看着墙上挂着的油画，画着的是漂浮着的，很素净的莲。
　　罗姨说：“今天下午，温先生叫住我，说是有什么要问的，然后又要了烟。”
　　听到这句话时，陆惊蛰突然偏过头，盯着她，问：“他问了什么？”
　　似乎方才的都是假象，陆惊蛰其实听得很认真。
　　罗姨吓了一跳：“温先生没说完，好像和钱有关。”
　　陆惊蛰有片刻的失神，但他对自我的掌控能力很强，罗姨没看出来，只听到他“嗯”了一声。
　　至于要烟，可能是抽了吧。
　　陆惊蛰觉得这样不好，很少后悔，却希望那个夜晚没有抽烟，也没有用烟引诱温时，让他失去理智，以至于温时现在心情不好就会抽烟，染上恶习。
　　这是自己的错。
　　问完了话，陆惊蛰也没有别的吩咐，罗姨就从他身边经过，悄悄地离开了。


第39章 
　　治疗行为在第二天停止，理由充分，譬如这是没有先例的新型疗法，进程还要调整，外人都以为很合理，之前曾发生过，就像陆惊蛰说让温时不再服用避孕药的那次，医生也提出了同样的建议。
　　但是温时知道不是这样的。
　　陆惊蛰是主导一切的人，是无需谨遵医嘱，掌控医生病历单的患者。
　　时至年关，公司和医院都很忙，疗程和药物还需商议，恢复治疗的日期一直没有定下来，温时曾给陆惊蛰发过几次消息，表达了自己的意见，他希望重新开始治疗，这是他的职责和在这里的意义，但都被三两句话驳了回去。
　　温时说不过他，只好在诊断期间和陈寻提了这事。
　　陈寻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只知道是上头的意思，还以为真的出现了问题，疗程会延长至陆惊蛰的一生，应接不暇间让温时不要担心，一切都是按照流程来的。
　　温时能做的只有等待，空闲时间又接了很多工作。他想要忙起来，这样就没空想别的乱七八糟的事，而且还有猫要养，钱不够的话，他的安全感不足。
　　有一次，温时把翻译文件交了过去，对方之前找了他好几次，对他的工作成果也很满意，正好那边缺人，问他有没有兴趣，工资待遇都不错，因为温时的工作能力真的很强。
　　打开那封邮件时，温时非常意外，他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很有礼貌的拒绝了。因为他没有工作经历，也不能离开西河，最重要的是连高中学历都没有。
　　没读过大学的人是无法入职这样的公司的。
　　温时产生一种难言的感觉，也不是后悔，
　　温时将脸埋进手臂里，猫轻巧地跳上了桌子，安慰似的蹭了蹭他的额头。
　　虽然陆惊蛰没说要来，但温时每天依旧等到十二点，直到确定陆惊蛰不会来。他看了眼时间，按灭手机屏幕，闭上眼，心脏砰砰地跳着，似乎对入睡这件事很抗拒。
　　*
　　信息素的余效是有时限的，超过了就不再管用，陆惊蛰没有真正意义上被治愈。
　　在离开温时的两个星期后，他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还是没能入睡。
　　对陆惊蛰而言，这是过往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很擅长度过失眠的时间，闭目养神也是一种休息方式，只是需要放空大脑，什么都别想，不能陷入焦虑，很多失眠患者对此都难以忍耐，以至于精神衰弱，但陆惊蛰已经这么过了很多年了。
　　陆惊蛰没再睡，他起身拿了把车钥匙，没挑，去楼下的停车场，找到了那辆车。
　　红色尾灯在宽敞无人的道路上亮起，凌晨一点半钟的夜幕是灰暗的，像是柔软的天鹅绒，让陆惊蛰无端想起温时的眼睛。
　　到达郊外的陆宅时，门卫开门还很惊讶，多嘴地问了一句有什么要紧的事，需不需要叫醒两位管家。
　　陆惊蛰的脸被瓦数很高很亮的大灯照着，显得有些别样的冷酷，心情好像很差，随意地说：“有一份文件要拿。”
　　也不知道是什么重要的文件，要陆惊蛰凌晨三点亲自回老宅拿。
　　陆惊蛰往楼上走，在书房里随便找了个什么东西，出来后路过温时的房间。
　　他停顿了三十秒钟。
　　门没锁。
　　未经允许闯入别人房间是很没有礼貌的事，陆惊蛰也从未对别人的隐私或入睡后的神态产生兴趣。
　　然后，他走进了温时的房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很淡的草莓味，很清新，是会令陆惊蛰感到平静的味道。
　　他的脚步放得很轻也很慢，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房间里很暗，能隐约看到被子微微凸起，有个不大的轮廓，是蜷缩成一团、睡着了的温时。
　　陆惊蛰在床边停留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做，就这么看着，慢慢俯下身，靠近了些，才看清睡着了的温时。
　　在此之前，由于和温时的约定，虽然有很多次机会，陆惊蛰也没认真看过睡着了的温时。
　　温时的脸很小，陷在柔软蓬松的枕头里，微卷蓬松的过肩长发又多又密，几乎遮住了眉眼。
　　陆惊蛰伸出手，但没碰温时的脸，有点怜爱地拨开那些碎发。
　　不知为何，温时的眉头是紧皱的，像是做了噩梦。
　　其实温时的睡眠一贯很好。有时候洗完澡，抱他出浴室的那一小会儿，他都能睡着，放到床上，盖好被子也不会醒，只会本能地贴近热源，往陆惊蛰身边钻。
　　今天睡得不好吗？
　　陆惊蛰的指尖抚过他的发尾，漫不经心地想着。
　　忽然，温时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陆惊蛰直起了身。
　　几秒钟后，温时从睡梦中醒来，大约是没睡好的缘故，他的头很痛，意识也仍未完全清醒。
　　有一瞬间，温时还以为有人在自己身边，但他知道不是真的。
　　他只是得了一点小病。
　　开灯过后，温时没再和陆惊蛰见过面，并同时出现一些不适症状，包括且不限于失眠、心悸，做一些与陆惊蛰有关的梦，以及偶尔的信息素失控。
　　出于某些不愿为人所知的理由，温时没有立刻将这件事告知给陈医生，而是在花钱在网上匿名咨询了相关的医生。医生在了解了他的症状以及生活变化后，得出结论，温时应当是患上了心因性的信息素依赖症。
　　这种病经常出现于Omega群体中，患者由于与Alpha朝夕相处，对对方抱有好感，会不自觉地产生心理依赖。出于各种原因，两者分离后，心理依赖会体现在生理上，最主要的症状是对Alpha信息素的需求。
　　温时好像也对陆惊蛰的信息素产生了依赖，但其实只是他喜欢对方后的心理作用呈现在了生理层面。
　　信息素依赖症不算是很严重的病症，更多是由于Omega的心理原因导致的，无需服用专门的药物，等待Omega对Alpha的感情消退，或者重新复合，就会无药自愈。
　　就像是Beta失恋后的情绪失调，由于信息素的作用，Omega和Alpha会表现得更复杂一些。
　　所以医生对温时的建议是忘掉对方，戒断心理依赖，重获自由。
　　温时撑着身体，靠在床头，不着边际地想了很多，但都想不明白，做不了决断，心烦意乱下，拿出抽屉里剩下的小半包烟。
　　他将头发往后拢了拢，点燃其中一支。
　　用一种依赖暂时代替另一种，温时在做饮鸩止渴的事。
　　可能是得了上次的教训，温时怕烟灰掉到被单上，真的引发火灾，就探出身，用手肘支着下巴，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有一搭没一搭的吸着。
　　抽烟的一瞬间，温时得到了不同于吻、信息素，热的体温的短暂的安抚，然后更加茫然空虚，像是失去了更多。
　　从理智上来说，温时知道医生的建议非常正确，但每当想到要忘掉和那些事，和陆惊蛰有关的所有，心脏还是会有迟钝的、隐约的痛觉，不算强烈，但只要想就会出现。
　　这么抽掉一支后，温时大概是累了，慢慢松开手臂，伏在床上，半边脸垂在床沿外。被子从他的肩膀滑落，露出赤裸的后背，微微凹陷的曲线一路绵延至腰际，隐没在雪白的布料间，美丽又颓然。
　　他本来没有裸睡的习惯，来到西河，和陆惊蛰同床共枕后才养成的。
　　房间里有另一个人轻缓的呼吸声，温时如堕烟海，意识惝恍，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其实只要偏过头，就会发现陆惊蛰靠在浴室的玻璃门上，安静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自己。
　　良久，温时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他保持着那样的姿势睡着了。
　　陆惊蛰走到床边，稍用了些力，将温时挪回原来的位置，又盖好了被子。
　　抽屉没关，路过的时候，陆惊蛰拿起烟盒，数了一下，里面还剩三支。
　　他从温时的房间退了出去，打开隔壁房间，从猫爬架上找到睡梦中的黑猫，拎着它的后颈，抱在怀里，放到了温时的床上。
　　不知为何，黑猫有点怕陆惊蛰，又很聪明，知道陆惊蛰不吃嘶声裂肺吼叫的那一套，所以隐忍不发，被扔到床上才嗅到了温时的气味。
　　还有这样的好事！
　　陆惊蛰很轻地说：“陪着他。”
　　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那天晚上的下半夜，温时睡得很好，早晨醒来时，忽然发现怀里有个软乎乎的热源，没轻没重地捏了一下，猫委委屈屈地叫了好几声，像是被欺负惨了，温时匆忙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到是自己的猫。
　　猫喵了一声，绿眼睛无辜地望着温时，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它也不会说话。
　　温时只能当做猫是昨晚偷偷跟自己溜进来的，藏到半夜才上床。
　　他本来是不给猫进这个房间的，担心它来习惯了，晚上也要睡在一块，这就与治疗冲突。所以和猫约法三章，下不为例。
　　准备洗漱的时候，温时推开浴室的门，还未走进去前，忽然像是闻到了陆惊蛰的信息素的新雪气味，但下一秒那味道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
　　陆惊蛰用了抑制贴，逃逸出些许味道本来就淡，温时又抽了烟，烟味盖住了稀薄的信息素气味，没留下什么痕迹。
　　温时摇了摇头，觉得可能是病情的缘故，又产生了错觉。
　　洗漱完又发现浴室门前有一个空文件袋，打开来里面什么都没有。
　　温时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只能当做和猫的异常同样处理，昨天自己太累了，很多事都没注意到。
　　到底没想太多。


第40章 
　　虽然停止和温时之间的治疗行为是一个意外，但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测试陆惊蛰的信息素紊乱症是否真的有所好转。
　　在此后的第三周，陆惊蛰再一次复诊，做了非常精细的检查，等待结果就花费了漫长的四个小时。
　　从清晨到中午，陆惊蛰在贵宾室喝了一杯咖啡，进行一场电话会议，准备了两份工作上的合约。
　　徐教授推门进来，只有他一个人，助手和学生都没带，手里拿着一沓很厚的检查结果，脸色很不好看。
　　陆惊蛰合上电脑，开口问：“怎么样？”
　　不出意外，上次提出的猜测果然没错，陆惊蛰的信息素紊乱源自基因，并不因外在条件的改变而得到真正的治愈。百分百匹配度的Omega信息素只是缓解了陆惊蛰的临床症状，让他的信息素攻击力没那么强，与身体相处得更融洽，从而提高生活质量，延长寿命。
　　目前的研究结果表明，陆惊蛰想要维持现在的身体状况，只能和温时生活在一起，依赖对方的信息素。
　　这让徐教授很没有面子，毕竟他当初夸下海口，可以使陆惊蛰痊愈，并花了很大一笔钱，不仅用于购买相关仪器，给研究中心招募人才，他自己也拿了不少，现在这样的结果，与预期不符。
　　陆惊蛰没有说话。
　　徐教授坐到了他的对面，装模作样地劝解：“没太大关系，对你成立家庭也没有妨碍，与你的身体有关，谁都能够谅解。至于你和那个Omega之间可以保持这样的关系，听说他是个离异流产的……”
　　陆惊蛰抬起头，打断他的话，不怎么客气地叫他的名字：“徐征，够了。”
　　又和他对视了一眼，语调很冷，和平常不太一样：“别提温时。”
　　徐教授愣住了。
　　他们相识得很早，陆惊蛰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时，他就负责对方的治疗工作，参与了这个孩子的整个成长过程，所以偶尔也会以长辈的身份自居，虽然大多是玩笑，但陆惊蛰也不是这么点面子都不给自己。
　　陆惊蛰继续说：“我没有这么做的打算。如果你真的解决不了，就换别人试试。”
　　他的语气不算重，但徐征知道，他会这么说就不是威胁或是施加压力，而是真的会做。
　　陆惊蛰不是只资助了一支医疗团队，只是给他们的最多。
　　所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正好有人敲门，为了缓解僵局，徐征亲自去开门，陈寻拿着遗漏的检查单，送了过来，不知为何，总觉得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尴尬，但也不能问，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听老师的话等在门口。
　　徐征急忙说：“会有办法的。现在还是先保持目前的治疗方式，我们很快就会研究出新成果。”
　　陆惊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电脑，随意道：“再说吧。”
　　徐征送陆惊蛰出门，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才走回来，又看到陈寻还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对了，那个Omega叫什么名字？”
　　陈寻疑惑地问：“什么Omega？”
　　虽然这件事由徐征一手操办，但他根本没在意那些小事：“就是匹配度百分百的那个。”
　　陈寻“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地回答：“怎么了老师？他叫温时。”
　　陆惊蛰走下楼，秦设站在等候厅前，迎着他上车。
　　后座储物盒里装有陆惊蛰惯抽的烟，陆惊蛰按下车窗，烟盒盖已经随手打开了，顿了一下，又重新合上，没抽。
　　陆惊蛰的烟瘾不大，失眠或压抑烦躁心情的时候会抽，但会注意不要沉迷。实际上他对所有事物都是如此。
　　当年留学时骑单车独自环游，熟悉的同学和朋友以为他找到了爱好，但陆惊蛰只是发泄多余的精力，至此以后没再那么玩过。
　　金钱、名利与权势，陆惊蛰连对这些的欲望都不算强烈。
　　徐征说出那个结论时，好像要将陆惊蛰的温时的一生绑定在一起。
　　即使在自我克制下，陆惊蛰的脾气看起来还不错，却很反感受到挟制，不想被任何人、物和信息素所操控。但对于这样的结果，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厌恶。
　　陆惊蛰只是不想再伤害温时了。
　　他这么想着，吩咐秦设：“以后不用放烟了。”
　　秦设一回神，听陆惊蛰平静地说：“戒了。”
　　*
　　有空的时候，温时会想到以后该怎么办，治疗什么时候会继续。
　　在此之前，陆惊蛰曾对他说过很多话，让自己别吃避孕药，就去结扎，物理意义上断绝了这种可能，还有别的、很多琐碎的小事，陆惊蛰对他的每一句承诺都兑现了。
　　这次说的是希望他能开心。
　　温时是相信陆惊蛰，但也觉得誓言是倒映在水中，虚无缥缈、捞不起的月亮，看起来很美丽，但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实现。
　　这一次又会怎么样，温时不知道，退让的会是自己或陆惊蛰。因为这是一个无法调解的矛盾，与陆惊蛰的生死有关。
　　温时希望他能健康地、幸福地活下去，而自己可能会随着时间，慢慢忘掉这段经历。
　　他这么想着，偏头看向窗外。
　　今年冬天的气候不好，又湿又冷，难得有一次好天气，外面的太阳很好。
　　温时想起回程的车上，陆惊蛰说的那些很有引诱力的话。
　　他犹豫不决，最后还是没有忍住，怕错过今天的机会，抱着猫，拿出收纳在橱柜里的野餐布，去了楼下花园里的草坪。
　　陆惊蛰让罗姨收拾房间里时候，就叮嘱过这件事，所以草坪也整修过，周围排查了一遍，改造成很适合宠物玩耍的地方。
　　黑猫本来就是流浪猫，不像有些猫对户外有恐惧心，反而很感兴趣。
　　温时陪它玩了好一会儿，实在累了，和猫说明自己的难处后，它一只猫也玩的不亦乐乎。
　　温时则盘腿坐在野餐垫上，一旁摆着水果和点心，他打开随身带着的笔记本电脑，没有工作，而是播放了一部无字幕的德语电影。
　　以温时的工作内容而言，基本都是书面上的翻译，但他还是会锻炼听力和口语，即使根本用不上。
　　太阳很暖和，晒在人身上舒适极了，这部电影又有点无聊，温时提不起兴趣，昏昏欲睡。
　　半睡半醒间，温时像是徜徉在记忆殿堂中，时不时拾起某些碎片，然后闪回出片段，也想起当时的心情。
　　痛苦的事很多，快乐的事很少。
　　忽然，温时从梦中惊醒，他睁大眼，隔着常绿的灌木丛，看到从旁边小道走来的陆惊蛰，霎时间以为还是梦。
　　他们很久没有见面了。
　　陆惊蛰放慢脚步，停了下来，站在草坪前，低头看着温时，打了个招呼，问：“陪猫好玩吗？”
　　他表现得很平常，就像他们没有约定过在黑暗中相见，也没有那次开灯时温时决绝的拒绝。
　　温时怔了怔，他设想过很多次再见的场景，可能就像最开始那样一言不发，赤裸着身体，上床后离开，他真的那么想过。
　　所以很难应对现在的场景，他不想再陷入梦境里了。
　　陆惊蛰跨过不算很低矮的灌木，俯下身，将一旁溜达的猫捞了起来，掂量了一下，说：“胖了。”
　　猝不及防下，黑猫浑身都僵住了，但又很快松弛了下来。大约是因为上次的事，猫对陆惊蛰没有那么排斥了，可能觉得他是个善良的人，好心帮自己上了一次主人的床。
　　在之前的人生中，陆惊蛰对小动物真的毫无兴趣，但他很会掩饰自己的喜好，黑猫在他怀里滚了半圈，猫毛在笔挺的西装上留下明显的印迹，很突兀，温时想抬手帮他摘掉，但也只是一瞬间的想法，下一秒就否认了。
　　温时想要坚持自我，不能再表达关心，或者和陆惊蛰产生感情上的联系，蹩手蹩脚什么都不能说。但陆惊蛰又在等，只好含含糊糊地点头或摇头。
　　陆惊蛰好像不在意温时的冷淡，略带着些笑意：“这么会养猫，怎么不把自己养胖点？”
　　温时一阵晕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样的沉默中，猫实在忍受不了了，从陆惊蛰的怀里一跃而下，不小心撞到了温时腿上放着的电脑，屏幕上滚动着电影片尾的黑底白色字幕，温时忙着抓住这个价值不菲的工作必需品，往前栽倒，耳机线被扯掉了，传来巨大的配乐声——
　　连锁反应，乱成一团。
　　华丽纷乱的管弦乐在高潮戛然而止，这场意外的闹剧也有了结果，温时被另一个的手托住了，电脑也没摔。
　　温时的脸颊发烫，半垂着眼，很小声地说：“谢谢。”
　　日光照亮了陆惊蛰的眉眼，琥珀色的瞳孔越发淡了，晕着光圈，温和地说：“温时，小心点。”
　　温时点了下头。
　　他穿着的线衫是很软的料子，又过分宽松，动作幅度稍大一些，就不自觉往下滑，露出小半截手臂。
　　又瘦了点，以前温时的手腕没有这么细的。
　　陆惊蛰的目光在雪白的手腕上停留了几秒钟，又在他察觉前移开。
　　还是不想打扰温时的好兴致，让他不开心，所以陆惊蛰没打算停留太久，轻声说：“有点事，再见。”
　　温时将电脑放到一边，仰着头，心中莫名其妙的多了欢欣、愉快，也有难过。
　　猫很聪明，知道自己犯了错，软着嗓音低声下气地喵了好多声。
　　温时的手搭在猫的后背，给它顺着毛抚摸，其实没太用心。
　　直到陆惊蛰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视野中，温时才回过神，慢吞吞地说：“再见。”


第41章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除夕将至。
　　陆家是一个大家庭，虽然平日里不怎么来往，但到了这样的节日，陆惊蛰的祖母即将从温暖的外地回来，主持过年的诸多事宜。
　　老人家总是念旧，喜好热闹，想要被人簇拥着祝福。
　　陆惊蛰是这么说的。他给温时发消息解释了这些，又说过年那几天估计会有很多人上门拜访，如果他嫌烦，可以搬出去住几天。
　　温时想了想，陆家老宅很大，房间众多，客人应该不会没有礼貌到随意进出，自己不出房门就可以。
　　他不想这么麻烦，拒绝了陆惊蛰的好心建议。
　　对于除夕这个节日，温时有过一些美好的回忆，但不算多。不到十岁的年纪，穿着新衣服，一家人给祖母拜年时的喜悦，但路上总会听到弟弟们的抱怨，说母亲非要在早晨塞给他们的福橘太冰了，吃着牙酸，那时候还不太懂事，只是觉得自己没有，但幸好不用牙酸。
　　大多都没那么好，温时也不怎么在意。
　　老太太回来那天，外面的动静闹得很大，透过玻璃窗，温时看到慢慢停下的车队。
　　之后就没再看了。
　　就这么到了除夕当天，温时睡得不好，浑浑噩噩的到下午一点才醒，又发了半个小时的呆。
　　洗漱过后，从房门旁路过，才发现猫在门外嚎得撕心裂肺，颇有些被主人辜负的哀怨。
　　房间的隔音太好，之前都没听见。
　　拧开门把手的时候，凑巧楼下有小朋友从大门进来，手里牵着气球，漂浮在半空中，微微晃动着。猫是很容易转移注意力的小动物，加上嚎了这么久都没结果，一时没忍住，追着气球就下了楼。
　　温时一愣，只看到黑猫逃窜的背影，反应过来后随意抓了件外套，下去找猫。
　　陆家的会客厅很大，平时都不用，今天却开了，里面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来来往往的很多人。
　　温时无意间瞥了一眼，似乎看到陆惊蛰坐在首位，和人谈话。
　　但也就那么一眼。
　　今天的天气还不错，加上大多是家庭访客，外面也有布置的位置，陆家的佣人没那么多，很多服务生是从外面雇来的。
　　温时一个人都不认识，边问服务生边找，找了好一会儿，远远看到黑猫被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揪住了尾巴，猫毛都炸开了，也没对小孩亮爪子和牙，旁边站着的大人在和别人聊天，也不管小朋友的危险举动。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一下小朋友的肩膀：“你这样揪着尾巴，小猫会痛的。”
　　小朋友很听话地松开手，天真地问：“真的吗？”
　　猫终于得到了解决，吓得半死，忙不迭窜进温时怀里。
　　小朋友倒是很懂事，有点胆怯地说：“对不起，这里太没意思了，我只是想和它玩。”
　　温时给猫顺着毛，温柔地说：“没关系，下次不要再揪猫尾巴就好。”
　　小朋友听话地点了点头。
　　听到说话声，那位父亲总算转过身，看向抱着猫的温时站在小孩，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他是个男性Alpha，对小朋友没有耐心，也不想管，只要他不吵不闹就行。现在被猫的主人找上来，大概是挂不住面子，见温时打扮得过于简单，是寻常的家居服，在这样的场合很不体面，就觉得对方很可能是浑水摸鱼来陆家蹭关系的人，不客气地问：“那你是谁？这不是陆家的猫吗？”
　　温时有点后悔了，人多的地方就会有意外，他不该嫌麻烦的。
　　他也知道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不能为外人所知，而在这沉默的几秒钟，对方应该是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刚要开口乘胜追击，就被人打断了。
　　有人伸出手，搭住了温时的肩膀，温时还没反应过来，听到陆惊蛰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说：“他是我的朋友，特意请来过年的。”
　　温时下意识偏过头，看到陆惊蛰英俊的侧脸，他表现出很有分寸的亲密，好像两个人真的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花园里的人零零散散，也有很多，周围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这里，聚集在他们几个人身上。
　　陆惊蛰不在意这些，但温时却不习惯变成人群中的焦点。
　　对面那人完全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立刻谦卑起来，连忙对温时道歉。
　　众所周知，陆惊蛰的朋友不多，每一个都很重要。
　　陆惊蛰没过多理会，还是温时说算了，才揽着温时的肩膀，和他一起往回走。
　　温时的长发搭在肩膀上，洗漱的时候梳理过了，但发尾微卷，还是有点乱，在陆惊蛰的手臂上蹭来蹭去。
　　他们没有这么并肩走过，虽然知道陆惊蛰是好心帮忙解围，温时仍觉得很不自在，抬手把头发拢了拢，不小心碰到了陆惊蛰的手背。
　　陆惊蛰的体温很高，温时的脸很快也发热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每次都会做错事，还会被陆惊蛰撞到。
　　他也不想这样。
　　他们从正门进去，穿过会客厅前的过道，楼梯忽然变得很长，怎么都走不到尽头。
　　最后停在了房门前。
　　温时的指尖抵着冰冷的门把手，整个人都镇定了下来，热度退却了些。
　　他一直犹豫不决，到底要不要和陆惊蛰道谢，又觉得自己应该和陆惊蛰保持距离，不能再轻易产生幻想了，对双方都是。
　　陆惊蛰叫住了他：“温时。”
　　温时的呼吸一顿。
　　“今天是除夕，照理是该给小朋友发红包的。”
　　温时的意志太不坚定，终于认输一般地回过头，低声说了句“谢谢”了，为了刚才的事。
　　这段时间以来，陆惊蛰一直保持着那天开灯时的态度，就像当时说的，如果不能换一种方式，那就不再继续下去。
　　除了那次正好在花园意外撞到的短暂见面。
　　陆惊蛰靠在二楼的围栏上，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我给你也准备了。”
　　温时看到红纸的一角，大脑一片空白：“我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
　　陆惊蛰看着温时，解释道：“西河这边是只要没结婚都算。”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就像对外所说的朋友，但温时知道他们不是那么简单的关系。
　　今天是除夕，或许温时真的有点迷信，记得童年是母亲叮嘱过家人的话，每一年的最后和开始的一天要克制脾气，不能态度差距，否则会影响对方一年的运气。
　　而他已经站在了陆惊蛰的面前，错过离开的最好时机了。
　　温时歪了歪头，开玩笑似的问：“结过婚也算吗？”
　　陆惊蛰将红包往前递近了些：“怎么不算？现在单身就行。”
　　红包很薄，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应该不是一大笔钱，温时就接了，又想起陆惊蛰的理由，问：“有人送你吗？”
　　陆惊蛰今年三十二岁，至今未婚，即使有生理上的疾病，想要和他成婚的人依旧不计其数。
　　灯光昏昏暗暗的，两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陆惊蛰支起手臂，慢慢靠近了些，但没离得太近，不至于超过社交距离，令温时感到不安全。
　　他笑了笑，坦白地说：“没人敢。”
　　又觉得温时比那个拽着猫尾巴不放的小朋友还要天真。来的小朋友都有红包，但上面还有陆老太太，轮不到陆惊蛰给，何况他对这项活动没那么有兴趣，也没空。
　　只给温时准备了一个。
　　温时听完也笑了。
　　回到房间后，再三犹豫下，温时还是拆开了红包，封口是陆惊蛰用钢笔写的他的名字，里面有两张一百块的纸票和一个纯金的福牌，附赠一个手链，福牌不大，但做得很精致好看。
　　温时从小家庭富裕，他却没有很多同样家境的小朋友都有的、代表祝愿的首饰，虽然弟弟们都有。因为他出生的时候父母还未结婚，祖父母和别的长辈也不可能给一个没有身份的新生儿送礼。
　　温时拿起福牌，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在手腕上比划了一下，还是没戴，和笔记本一起放在了最下面的抽屉里。
　　*
　　陆惊蛰重新回到了交际场，微笑着说了声抱歉，因为刚才有事离开了很长时间。
　　和温时的事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又僵持了一段时间，外面人那么多，根本瞒不住。陆惊蛰本来就是突然找了个借口出去，亲近的人都知道，由于身体原因，陆惊蛰基本和Omega保持距离，没有什么Omega朋友。
　　而在座的大多是亲戚，自觉和陆惊蛰的关系非同一般，难免有好事的人问那人到底是谁。
　　周围声音嘈杂，不是所有人都注意这件事，三三两两讨论着家庭、事业、股票和财产。
　　陆惊蛰没坐，站在窗户边，似乎也没多想，回答道：“我在追。”
　　他说这句话时，音量并不算大，但就像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立刻掀起涟漪，房间里也骤然安静下来了。
　　陆惊蛰这样的人，也用得着追人吗？
　　陆惊蛰很了解这些人，他的亲戚朋友，在知晓这件事后会产生怎样浮想联翩的暧昧猜想。
　　但他们没见到温时的脸，也没人留下照片，其实怎么解释都行，也不用解释，没什么影响，他们或许只会在社交场合谈论起这件事的不合理之处，随口说说。
　　陆惊蛰不在意这些，却不能不在意温时，忽然想找回那些因为自己而使温时失去的东西。
　　一个远方表弟一边给陆惊蛰递烟，一边奉承道：“开玩笑了，世上还有您追不到的人吗？”
　　陆惊蛰没抽烟，平静地说：“也不一定。追到再说。”


第42章 
　　回到房间后，温时一直抱着猫，直到将红包和吊坠都放到抽屉里，才有空处理它的事。
　　温时把它教育了一番，让它和自己保证不许再闯祸，猫不停用脑袋蹭他的手，喵得很可怜。虽然温时知道它绝不是表现出来得这么乖，只是做错了事，在自己面前卖乖，但还是心软了，用湿毛巾给它擦了爪子，允许它上床玩。
　　猫开心死了，从床头溜达到床尾，最后窝在温时的枕头上。
　　温时也笑了笑，他不是讨厌猫上床，只是这里不是他的家，不是他的床，所以猫不能上。
　　等他以后租了自己的房子，黑猫就可以和自己睡在一起了。
　　手机忽然响了，温时没看是谁，接通了电话。
　　陌生的号码转换成了熟悉的声音，是温时的母亲。
　　下一秒，温时挂断了电话，将这个号码拉黑了。
　　电话又响了好几次，是不同的号码，温时盯着手机屏幕，重复挂断拉黑的动作，他没有关机，不想给母亲自己在逃避的错觉。
　　可能是被拉黑的次数太多，即使在今天这个日子，母亲也借不到更多的手机，所以最后一次，她没再打电话了。
　　温时收到一封短信，说温时每个月支付的赡养费太少了，算不上什么，她现在赚了很多，分配遗产时，会考虑给温时一份，希望他不要这么不听话。
　　温时思考了几分钟，编辑了一条信息。
　　“如果合伙人是魏然，你最好和他保持距离，他不是什么好人。”
　　发送过去后，温时没有等回信，又拉进了黑名单。
　　温时不认为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也不知道母亲从什么地方找到的投资机会，能在短时间内赚到那么多，他没有兴趣。但考虑到那个提供机会的人可能是魏然，而母亲是通过自己认识的对方，所以提醒了一句。
　　但结果不是他所能控制的，母亲有自己的想法，每个人成年人都应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这么来来回回，也浪费了一个小时。
　　温时有点累了，也躺回了床上，猫立刻凑到他的身边，一个毛茸茸的热源紧贴着他的手臂，像是某种安慰。
　　其实他并不为此感到伤心。
　　闭上眼睛后，温时忽然发现，自己最近已经很少再想到母亲和魏然了。那些曾让他痛苦不堪的事，随着时间流逝，也随着遥远的距离，逐渐变得模糊。
　　但有些事还是记得很清楚。
　　比如和陆惊蛰发生关系的每一个夜晚，第一次和最后一次，每句话都记得。
　　最后的那个夜晚，结束过后，陆惊蛰抱着温时去洗澡。
　　浴缸里盛满了水，温时的头发也满是泡沫，陆惊蛰问他的头发怎么这么卷，温时的回答未加思考，说是天生的，长得长了，尾端就会卷起来，显得发质不好，所以小时候都是自己定期去理发店打理。
　　陆惊蛰说：“这么可爱。”
　　温时也不知道陆惊蛰说什么可爱，卷曲的头发或年幼时的行为，但好像都和他有关。
　　来到西河后，温时讨厌麻烦，除了必要的行程外，几乎没有出过门，所以也没有理发。
　　陆惊蛰就说：“我帮你剪吧。”
　　温时的下巴抵在浴缸边缘，很轻地点了下头，说：“好。”
　　陆惊蛰帮他冲洗头发上的泡沫，很细心，没有碰到温时的眼睛，又好笑地问：“剪坏了怎么办？就不能出门见人了。”
　　温时的脸贴着陆惊蛰的手臂：“不会的。”
　　好像对陆惊蛰有很多信任，觉得他什么都会，什么都不会做错。
　　陆惊蛰帮他把头发吹干，抱到床上，明明治疗结束，还是挤进他的身体，又做了一次。
　　温时停住了，不愿意再想下去。因为那些都是不对的，所以连回忆的行为都变得不正当。
　　他进行自我批评，否认当时沉浸在幸福与快乐中的自我。
　　*
　　除夕夜的晚餐结束后，在管家的指引下，客人们纷纷有序乘坐汽车，离开陆家。
　　一整个晚上，陆惊蛰大多数时间都在招待客人，偶尔也有些紧急事务需要处理，譬如找上门的三叔公的儿子，偷溜进来，想要求和，连陆惊蛰的面都没见着。另外就是社交场所必须要应付的事，陆惊蛰并不厌恶，因为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处理好家族和公司之间的关系和矛盾。
　　下午的事已经传遍了，毕竟是陆惊蛰亲口说在追的人，总要好奇的人想探究那个Omega到底是哪家的孩子。当时在场的人很多，但一个人都没人出来，也没人敢在陆惊蛰面前偷拍照片，所以形容得很简单，说是长得很好看的男性Omega，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青年。
　　谈及家庭话题时，总有人见缝插针，想要向陆惊蛰询问那个Omega的相关西心思，陆惊蛰都会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
　　人群散去后，陆惊蛰饮了杯冷水，准备上楼。
　　罗姨在不远处，叫住了陆惊蛰：“先生，老太太找您说话。”
　　陆惊蛰应了一声，往祖母的房间走去。
　　他敲响了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完整的套间，会客厅的桌子上摆着散乱的牌。房间里开了灯，陆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她已经年过八十，精神却很好，现在快十一点了也不困。
　　回来之后，陆惊蛰诸事繁忙，老太太体谅他，也没耽误他的时间，特意找他说话。
　　老太太笑了笑，问了陆惊蛰的身体和亲戚们的状况。
　　陆惊蛰坐在她左侧的沙发，一一回答了。
　　老太太笑了笑，又问：“你对温时……”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她不在楼下，和几个老友聊天打牌，但这样的事，总有人告诉她，所以并不奇怪。
　　陆惊蛰听到温时的名字，表情似乎没什么变化。
　　老太太继续说：“有什么想法吗？”
　　和那些外人不同，她知道温时的真正的身份。
　　在此之前，老太太只记得温时是一个结了婚的Omega，别的都不太清楚，只是交给律师去办了，听到这个消息后心烦意乱，立刻找人要了一份温时的详细资料。
　　陆惊蛰沉默了几秒钟：“我喜欢他。”
　　周围安静极了，陆惊蛰抬头看向祖母，他喝了点酒，但意识仍十分清醒，又重复了一遍：“我喜欢温时。”
　　好像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她的祖母愣了愣，虽然早有预料，但在这一刻前似乎还是希望能得到不同的答案。
　　陆老太太沉默的时间更长，好一会儿，她提出合理的假设：“会不会是你们之间的匹配度太高了，信息素相互吸引，或许可以等治疗结束后，再重新审视这段关系？”
　　“没什么关系。”陆惊蛰半垂着眼，否认了祖母的话。
　　老太太终于不再说话了。
　　从听到这件事完整的来龙去脉后，她就觉得会是这样的结果。温时出现在花园里的时候，陆惊蛰有很多种给人解围的方式，不必亲自出面，说是自己的朋友。更不必在别人面前说在追，可能追不到不是给自己留有余地，而是保有对方的体面。陆惊蛰对亲密关系的尺度把握得很分明，很少有人能进入那个范围，至少她作为祖母没有见过。
　　陆惊蛰当时说了那些话，没有别的可能，他就是那么想的。
　　她欲言又止，还是没有开口。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她都不赞同陆惊蛰和温时成为一对，所以最后说：“你自己决定就行。”
　　陆老太太知道温时的身份背景，家庭经历，觉得他们不合适，但也不会出手阻止，因为对于这些事，陆惊蛰只会比她更清楚，还是喜欢，就说明无法改变。
　　没有人能改变陆惊蛰的决定。
　　他准备对陆家内部动手的时候，老太太曾说他们虽然贪婪，但顾念骨肉亲情，也怕陆家伤筋动骨，还是再给他们一次悔改的机会。陆惊蛰没同意，提议她去温暖的地方修养，也是防止她心软，经不住哀求，不让她再插手那些事，眼不见心不烦。陆惊蛰那时才二十多岁，就有这样的手段，他是个冷静的人，看起来不会在任何事上失去理智。
　　在唯一的亲人，在祖母面前谈及对温时的喜欢时，陆惊蛰的确想了很多。
　　在过去的三十二年里，陆惊蛰没有真的喜欢过谁。
　　他和温时之间的开始并不美好，关系很复杂，掺杂了太多因素。第一次见到温时，觉得他的眼泪很多，有点可怜，但和喜欢这样的感情有着天差地别。实际上陆惊蛰的怜悯心没有那么丰沛，温时是不一样的人。
　　陆惊蛰知道自己改变了，能够解释的理由好像有很多，因为性，因为信息素，因为荷尔蒙，因为朝夕相处，但他知道不是那样。
　　比起和温时上床，他更想和温时在有阳光的草坪上待一个下午，看听不懂的电影，为温时抱那只不喜欢也不讨厌的猫。
　　陆惊蛰希望温时能够开心，他会保护这个人，不再让他受伤。
　　也希望发展一段纯粹的感情，和疾病与金钱无关，只是因为喜欢彼此而在一起。


第43章 
　　不知为何，打完电话后，温时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到十二点了。
　　白天睡得太多，今晚估计很难睡着，温时又不是猫，一天能睡二十个小时。
　　他从床上起身，窗帘没拉，一偏过头就能看到外面挂着的彩灯和落地灯都开着，将花园照得亮如白昼。
　　然而是空落落的，没有一个人。
　　温时坐在窗边，猫还在睡，他就这么看着窗外，什么都没做，发了好一会儿呆。
　　仿佛不知时间流逝，直到有人敲响了门。
　　温时没问是谁，走过去开了门。
　　这或许可以被称作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行为，因为问了就不能开了。
　　出现在门外的人是陆惊蛰。
　　外面所有的灯都亮着，灯火通明，陆惊蛰站在走廊的吊灯下，身形高大挺拔，双眸沉静，面容无比英俊，强烈的光线将他衬得像橱窗里的宝石一样闪亮，是一个完美到没有缺憾的人。
　　除了很少有人知道的，生理上的疾病。
　　即使温时曾听他讲述过那些事，仍觉得很不真实，因为陆惊蛰从未表现出失控，永远胜券在握，没有输过。
　　陆惊蛰半垂着眼，看着温时，若有所思地说：“还以为你睡了。”
　　以门为界限，外面很亮，里面却是暗着的。
　　陆惊蛰抬起手，他的左边手腕换了一块腕表，里面镶嵌了绿宝石，看起来很沉，好像是想用这只手触碰温时的脸。
　　门开着，温时靠在门框上，仰着头。他今天真的睡了很久，比他逃避现实，挣扎着怎么和魏然提离婚那天睡得还要多，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有些许与年纪不符的天真，就那么望着陆惊蛰。
　　他也因天真而备受伤害。
　　温时有点呆呆的，没反应过来，所以没躲，最后没碰到是陆惊蛰自己停了下来。
　　在来之前，陆惊蛰就察觉到情绪不对，他本来就没醉，洗完澡后，酒完全醒了，也更换了抑制贴。
　　直到此时此刻，见到温时，陆惊蛰才意识到猜测都不对，酒精和使用时间过长的抑制贴都不是原因，让他没有那么理智的是温时。
　　过于强烈的灯光照在温时的脸上，似乎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慢吞吞地问：“你喝酒了？”
　　陆惊蛰点了下头。
　　温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问了也没立场说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响声。
　　温时吓了一跳，身体不由蜷缩了一下。
　　陆惊蛰走近了一步，伸手捂住了他的耳朵，将声音隔绝在外，至少没那么刺耳了。
　　陆家的正厅摆放了一个很大的、历史悠久的钟，平时都没听它响过，在跨年的夜晚终于感受到了它能发出的巨大响动。
　　陆惊蛰放下手，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很平常地说：“新年快乐。”
　　不知道等了多久，只为了说这么一句话。
　　温时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垂很烫，他也说：“新年快乐。”
　　*
　　过完年后，陆宅热闹了几天，又逐渐恢复了往常的沉寂。
　　老太太在西河生活了七十余年，现在却不适合这里的气候了，待年节结束，又搭乘飞机，回到了温暖的南方。
　　温时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想要结束，而不是暂时的中止。
　　于是和陆惊蛰要求，希望能够继续疗程。
　　陆惊蛰说原来的医疗团队出了问题，现在正在更换，所以没有办法。
　　温时得知消息后，在地图上查了一下，发现那间医院真的歇业了，理由用的是装修整顿，但是重新营业的时间未知。
　　他只能继续等，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等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半个月后的一天，陆宅的电话被人拨通。
　　来电人是千里之外的陆老太太，按照惯例，周五的早晨，陆惊蛰应该会和她通话，她等到十二点，也没接到电话。按照营养专家的意思吃完午餐后，她给陆惊蛰拨通了电话，对方没接。
　　在此期间，没有人向她禀告发生了什么必须要紧急处理的事，说明是陆惊蛰的私事，他一贯将自己的身体情况隐瞒得很彻底，
　　老太太问：“是又到了易感期吗？”
　　罗姨说是。应该是昨晚开始的，陆惊蛰昨天下午就回来了。
　　老太太长叹一口气，听起来有点伤心，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要不然，你去问问温时？”
　　让他陪陆惊蛰一起度过易感期。
　　Alpha和Omega就是这样相互依存的生物，有着无法抵抗的易感期和发情期，需要和彼此度过。
　　进入现代社会后，有了抑制剂的存在，某种程度上切断了两者间的联系，但在这样的时期得不到安抚，依旧会产生心理上的不满足。
　　罗姨不知道这个“问问”的含义，她比老太太知道的更多，所以想要得到更确切的意思，于是问得更具体了：“一定要去吗？”
　　老太太想了一会儿：“不用勉强，看他的意愿。”
　　和Omega在一起是最好的方式，不行也可以使用抑制剂，但陆惊蛰对抑制剂的使用频率可以说是滥用了，青少年二次发育的时候，他注射了太多抑制剂，虽然在二十岁后频率下降，但由于信息素紊乱症的影响，易感期无法再使用抑制剂，在这段时间非常难熬。
　　陆惊蛰是很擅长忍受痛苦的人，他想要做的事，想要保护的东西，无论经受什么都不会放弃。作为祖母，她没有伤害陆惊蛰或他喜欢的人的意思，只是希望温时能够了解并做出选择。
　　挂断电话后，罗姨敲响了温时的门，有些迟疑地说：“温先生……”
　　温时问：“怎么了？”
　　她说：“先生的易感期到了。”
　　温时微微睁圆了眼。
　　罗姨简单描述了这些年来，陆惊蛰在易感期经受忍耐的苦楚，每次结束后都需要修养的时间，精神不振，体力匮乏。但也说除了身体上的折磨，问题不算很大，不会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给温时提供了拒绝的余地。
　　温时慢慢皱起了眉。
　　听到罗姨说起那些时，温时的心脏好像不自觉地被吊起，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知到信息素紊乱症给陆惊蛰带来的痛苦。
　　解决的办法也很简单，只需要他的陪伴，奉献性、身体、信息素，就可缓解陆惊蛰的痛苦，和以前别无二致。
　　其实区别很大。温时的确收了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但合同只规定温时需要为陆惊蛰在信息素紊乱症的治疗方面提供必要的支持，而易感期的抚慰并不在条约中。
　　从理智的角度考虑，温时应该拒绝的。他和陆惊蛰之间会发展到梦醒前的状况，不完全是陆惊蛰的错，很大程度也是因为他的逾矩。温时表现得太热切了，超过了一般医疗辅助工具对患者的感情。
　　工具只受医生操控，和患者的身体情况无关，医生都暂停营业了，温时也不必做多余的事。
　　拒绝的理由数不胜数，温时也可以借此表明态度，他真的想要恢复到最开始的关系。
　　但实际上温时只思考了一秒钟就做了错误的决定，他说：“好。”
　　好像根本没办法忍受陆惊蛰多痛苦一秒钟。
　　*
　　温时用钥匙打开了门，又一次，然后就被迎面而来的浓郁的信息素气味淹没了。
　　他像是回到了周岭的冬天，漫山遍野的雪，是陆惊蛰信息素的味道。
　　房间里很暗，没有开灯，窗帘是拉着的，隔绝了外面的日光。温时没来过陆惊蛰的房间，对布局也不熟悉，在墙壁上摸索了一下，按下了其中一个开关。
　　灯亮了。
　　陆惊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姿势有点奇怪，像是绷紧的弦，正在蓄势待发。
　　三十秒钟后，陆惊蛰偏过了头。
　　如果是以往，陆惊蛰的反应绝不会这么迟钝，直到灯亮了才发现有人。
　　温时一步一步朝着窗边走去，走向陆惊蛰所在的地方。
　　温时曾和魏然在一起度过很多个易感期，每一次都让温时觉得痛苦。在那个特殊的时期，Alpha会变成真正的野兽，称为被信息素操纵的怪物，信息素让Alpha强壮，也让他们目空一切，有了随意伤害别人的力量。
　　魏然会不顾一切地折磨温时，这似乎是Alpha的天性。
　　在知道魏然出轨后，温时曾很自私地希望他能选择和情人在一起度过易感期，逃避伤害，后来想想才知道是不可能的事。
　　易感期的Alpha在精神上会很脆弱，丧失警惕心，如果有人将信息素当做诱饵，引诱Alpha做什么平时不可能做的决定，也不是没有可能。
　　魏然不相信别人，不敢和别人待在一起，会觉得不安全。所以将自己的不安全和生理需求发泄到温时身上。
　　也因为过去的经历，温时曾对Alpha的易感期非常排斥，近乎于恐惧，但不久前思考拒绝的理由时，甚至都没想到这件事。
　　温时走到了陆惊蛰的身边。
　　昏黄的灯光将陆惊蛰的眼眸衬得无机质一般的冰冷，他的心情好像很差，耐心不足，明明没看，却知道进来的人是谁，也不好好说话，对温时说：“出去。”
　　这个人和平常很不一样，温时再一次确定这个事实，但看到他的一瞬间，就什么也不怕了。
　　陆惊蛰是不一样的。说起来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温时却无条件地相信他，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都没有改变。
　　空调的温度打的很低，或许是陆惊蛰太热了。
　　温时脱了鞋，他没穿袜子，赤着足，站在陆惊蛰的面前，声音不大，却很坚持地说：“不要。”


第44章 
　　房间里开着不算明亮的灯，布置简单，温时的影子遮住了陆惊蛰的半边身体。
　　温时的呼吸缓慢，心脏又酸又涩，喉咙吞咽困难，生出些许异样的感觉。
　　伤口在痊愈的过程中会感到痛和痒，是必须付出的代价，是恢复健康的副作用，只有止疼药能对此产生效果。温时没有滥用止疼药的习惯，不是每次想到陆惊蛰都会抽烟，他觉得痛苦和难熬的日子都会过去。
　　总不会比过去的十年还要难熬了。他是这么想的。
　　直至此时此刻，看到陆惊蛰的一瞬间，温时才发现忍耐没什么用处，他只是刻意忽视了伤口的存在，其实根本没有愈合。
　　温时是一个不想出错，很怕后悔的人，很少会这么直白，他问：“很难受吗？”
　　陆惊蛰的右手撑着额头，令温时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身躯高大，容纳在椅子中，压抑至极，像是狩猎前蛰伏的野兽，却很不在意地回答：“还好。”
　　温时知道陆惊蛰在骗人，他几乎都没有多余的力气遮掩自己与以往的不同了。
　　空调的温度很低，连暖调的灯光也变冷了。
　　温时好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与过去每一个艰难的决定不同的是，这一次所需的勇气很少，他看到陆惊蛰这么出现在自己面前，就什么都不用考虑了。
　　这次穿的不是睡衣，脱起来有点困难，但也没那么难。
　　温时是真的有点冷了，他垂着眼，看着陆惊蛰的头顶，慢吞吞地说：“怎么不看我？”
　　温时在来之前洗了澡，身上还有未消散的沐浴露的味道，但是新鲜草莓的甜味越发浓郁了，像潮水一般涌动着，将陆惊蛰环绕其中。
　　火是无法拒绝水的，只能燃烧着被熄灭。
　　陆惊蛰没有说话，食指和中指挪动了一下位置，好像在抵抗着作为Alpha的本能。
　　他好像在饱经折磨，忍受痛苦。
　　温时吻住了陆惊蛰的脸。
　　他对这些事很不熟练，仅凭本能温柔地抚慰眼前的这个人，一个Omega想要对易感期的Alpha奉献自我，总不是什么难事。
　　陆惊蛰不太配合，但是又拿温时没什么办法，可能是在信息素暴动的作用下失去了对力气的掌控，怕弄痛温时。
　　吻到嘴唇的时候，陆惊蛰还是想推开又没下得了手，温时忍不住笑了，觉得陆惊蛰有点像自己刻板印象中的Alpha，脾气很大，性格又差的样子。
　　但也没害怕。
　　就这么失神的几秒钟，很忽然的，陆惊蛰用力揽住了温时的腰，吻了他的嘴唇，非常凶狠，好像不再忍耐，很迫不及待。
　　温时怔了怔，温顺地承受了，他被迫仰起头，看到房顶吊着的灯，是不发光的暗，因为没开。
　　不知道吻了多久，陆惊蛰终于停了下来，温时急促地喘息着，抬手摸了一下嘴唇，没破，于是很轻地对陆惊蛰说：“有点痛。”
　　没有指责的意思，只是陈述这个事实。
　　陆惊蛰的右手托着温时的后背，和他潮湿的眼眸对视。
　　陆惊蛰的衣冠整齐，看向温时，他的身形很瘦，肋骨一根一根地延展开来，有凸起的痕迹。
　　在此之前，他们从未在明亮的地方见过面，也没有将彼此的身体看得这么清楚。
　　温时有点热了。
　　陆惊蛰看了温时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说：“温时，你见过易感期的Alpha吗？”
　　温时点了下头。
　　陆惊蛰的唇角紧绷，若无其事地描述着自己：“抑制剂，镇痛剂都起不了作用，以前用的太多了。”
　　温时的心脏微微麻痹，他希望陆惊蛰不要再痛了。
　　陆惊蛰将他抱得更紧，平静地说：“比起疼痛，我更讨厌失控。”
　　他很少这么强调一件事，一般对待所有的人或物都有几分冷淡，无论什么，都没到必不可少的程度。失去控制，真实的自我不加掩饰地展现在别人面前，对于陆惊蛰是不能忍受的事。
　　“我会忘掉的。”温时靠在陆惊蛰的怀里，很小声地说，“我的记性不好，记不住这些。”
　　离开以后，温时可能会在杂志或电视广播上看到陆惊蛰的采访，也不会和别人提起这桩旧事，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陆惊蛰重新变得完美无缺。
　　陆惊蛰低着头，目光落在温时身上。
　　他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温时搭乘一个半小时的车去往市区的陌生公寓，只为了让他不再失眠。得知易感期后，又用钥匙开了门，希望他不再痛苦。
　　不熟悉的时候，决意不再亲近的时候，都做了同样的选择，差别可能在于陆惊蛰更危险，温时永远奉献自我，奋不顾身。
　　陆惊蛰会在易感期伤害自己，推己及人，在还保有理智的时刻，觉得也会伤害温时。
　　于是也那么说了：“我会伤害你。”
　　温时的侧脸贴着他的下巴，有点扎人，他今天应该没刮胡子，可能之后的几天也没空。
　　好一会儿，他认真地说：“不会的。之前是因为Omega不在，你才会那样。”
　　其实他对易感期了解很少，和前夫在一起的往事更是不堪回首，此时却表现得有什么真知灼见。
　　陆惊蛰靠近了些，他的手臂拦在温时的腰间，不怎么确定地问：“真的吗？是因为你不在吗？”
　　温时没注意陆惊蛰换了主语，又点了下头。
　　陆惊蛰的呼吸很热，体温很高，他这么抱着温时，即使什么都不做，温时也一点都不冷了。
　　几分钟后，他像是随口问起：“他们是怎么和你说的？”
　　温时模模糊糊地问：“什么怎么说的？”
　　陆惊蛰提醒他：“我的易感期。”
　　温时想了想，他也没那么不聪明：“应该是你的祖母吧，让罗姨告诉我的。”
　　很明显，陆惊蛰不知道这件事，罗姨应该也不敢自作主张。
　　温时简单重复了罗姨的话，重点强调了易感期不会产生很大影响，对方没有逼迫自己。
　　陆惊蛰听完后有点恶劣地说：“记性明明不错，是不是在骗我？”
　　温时只好装傻否认。
　　陆惊蛰没有再追究下去，吻了吻温时的耳垂，贴着他的耳朵问：“温时，你会后悔吗？”
　　“不会。”
　　陆惊蛰俯下身，贴着温时的嘴唇，这次吻得很温柔。
　　衣冠整齐的陆惊蛰抱着温时，温时雪白的小腿失力地垂着，脚踝泛着淡粉色。
　　他们吻得那么缠绵，温时精神恍惚，意乱神迷，几乎忘了这是在陆惊蛰的易感期了。
　　停下来后，陆惊蛰站起身，将温时放到了椅子上，好像摘下了什么。
　　温时意识有些模糊，没能看清他的动作，下意识地拽住了陆惊蛰的手。
　　陆惊蛰说等他回来。
　　他出了一趟时间很短的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样东西，递给了温时。
　　温时歪着脑袋，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陆惊蛰递来的是止咬器。
　　未婚且没有结婚意愿的Alpha和Omega在一起度过易感期或发情期的时候，使用止咬器防止发生意外标记。温时只在药店里看过，没有用过。
　　陆惊蛰垂下头，露出后颈，声音很低：“你帮我戴。”
　　温时呆呆地点了下头。
　　的确应该这样。目前的治疗进程还没有到标记这一步，温时不希望打乱治疗计划。
　　止咬器是复合金属材质，硬度很高，Alpha的力气再大，再失控也不可能破坏，可以保证Omega的安全。止咬器拿在手里很冰，也很沉，温时碰到的时候都觉得冷，更何况是要挟制陆惊蛰的口舌和牙齿。他没给人戴过，动作小心翼翼，拨开陆惊蛰的头发，将止咬器两边扣起。
　　扣合的一瞬间，密码盘也正式启用，发出警示一般的“滴滴”声，尾声很长，红灯不停地闪烁着。
　　温时犹豫了一秒，想要输入自己的常用密码，他怕自己之后忘了，陆惊蛰却直接抬起手，随意按下几个数字，锁死了止咬器。
　　温时下了一跳，迷惑地问：“你怎么随便输密码，我都没看到，到时候取不下来怎么办？”
　　陆惊蛰抬起头，小半张脸被止咬器遮挡住了，脸侧被金属勒紧，显得眼眸越发深邃，两人对视的时候，温时觉得陆惊蛰更像是野兽了。
　　陆惊蛰半跪在地上，抱起温时，解释说：“有初始密码，在盒子上。等结束后去看就行了。”
　　温时的手臂搭在陆惊蛰的肩膀，还是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理由。
　　陆惊蛰很轻松地抱着温时，漫不经心地说：“因为我对你没有信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温时，你对我太心软了，我说什么，你都愿意的。”
　　所以温时不能知道密码，他会解开止咬器。
　　陆惊蛰处于失控边缘，平时绝不会将这些话说出口，又作出无比理智的决定。
　　这是真实的陆惊蛰。
　　他一直在压抑和自我克制，他不想伤害温时。


第45章 
　　温时被抱着放到了床上，床很大，被子没有掀开，绸缎的材质很光滑，也有些冷，躺下的时候能感觉到周身都是陆惊蛰的气息。
　　这是完全陌生的地方，面对的是即将失去控制的Alpha，听起来好像很危险，但温时内心异常平静，没有一秒钟后悔。
　　他仰躺在枕头上，陷在柔软的被子里，皮肤像白瓷一样无暇，手指有点不自在地搭在床沿边，偏着头，眼帘半搭着，纤细浓密的睫毛在下眼睑落了一片很淡的阴影。
　　陆惊蛰脱掉了衣服，他们彻底赤诚相见了。
　　陆惊蛰坐在一边，俯下身，侧脸贴着温时的眼角，停了好一会儿，又抬起头，用指腹慢慢抚摸着。
　　温时感受到冰冷的金属印在自己的脸颊上，才慢半拍地意识到，陆惊蛰应该是想要亲吻自己的。
　　戴上止咬器后，就不能接吻了。
　　昏黄的灯光下，温时注视着陆惊蛰的脸，有些失神，忽然听到一声很清脆的，像是金属扣合的声音。
　　温时一怔，目光顺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偏移，终于找到了来源，床边挂着一个锁链，陆惊蛰刚刚将自己的左手锁住了。
　　这不是某种时刻的增添乐趣的用品，而是真的能困住野兽的囚笼。
　　温时茫然地问：“为什么要这样？”
　　陆惊蛰的行动好像没有受枷锁的影响，他单手就能抱起温时：“易感期期间，我不是每时每刻都能保证清醒的。”
　　与止咬器不同，在此之前，每一次易感期，陆惊蛰都会这么做，防止在无意识间作出失控的行为。
　　温时支起身体，犹豫了一小会儿，攀住了陆惊蛰的左臂，看得更仔细了。
　　刚才有衣服的遮掩，温时没有注意到，现在才发现左边手腕的不同寻常。
　　那里的皮肤反复破损愈合，是从青春期以来，陆惊蛰禁锢自己留下的痕迹。
　　腕表是为了遮掩伤痕，所以不怎么摘。
　　枷锁是按照陆惊蛰手腕的尺寸量身定制的，所以箍得很紧，温时费力地往后退了退，那些伤疤就毫无掩饰地出现在了灯光下。
　　陆惊蛰伸出另一只手，扣住温时的下巴，想要抬起他的脸，说：“别看了。”
　　温时非要看。
　　没有理由的，空气好像忽然变得稀薄，温时的呼吸也越发困难，他低下头，嘴唇落在陆惊蛰手腕处的皮肤，细细碎碎地吻着那些因时间、也因反复受到伤害而重重叠叠，看起来有些可怕的伤痕。
　　也许是不久前接过吻的缘故，温时的嘴唇很湿润，像是要抚平陆惊蛰的伤口。
　　也想要抱着这个人，抚慰他的信息素，平复他的痛苦，让他不必再用枷锁束缚自己。
　　温时这么想了，也这么问了。
　　陆惊蛰揽着温时的腰，他变得很不理智，直到捧起温时的脸，才想起来不能接吻，明明不久前失败过一次，短时间内又尝试了第二次。
　　很不像他。
　　陆惊蛰问得很诚挚，好像真的非常疑惑：“温时，你的问题好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温时，喉结缓慢地上下移动着，看起来有点高傲，更多的是无法遮掩的欲望，说着平常根本不会说出口的话，很不冷静地向温时索吻。
　　温时听到他说：“我不能吻你，你可以吻我吗？”
　　在吻与拥抱中，温时失去自我，也一同沉沦。
　　在此之后，温时过了很混乱不堪的一段时间。
　　他们纠缠在一起，陆惊蛰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说想要亲他，想要标记，想要做很多过分的事，但碍于止咬器，什么都做不到，温时才知道陆惊蛰的决定有多明智，因为他感觉自己昏了头，真的可能会摘。
　　有时候听到陆惊蛰说那些诉求时，忍不住会笑：“陆惊蛰，等你清醒，一定会后悔。”
　　明明希望他忘掉一切，也会有希望他记住的一瞬间。
　　温时的脸皮没有那么厚，房间里充满了两人信息素的气味，他不可能让人送餐进来，都是自己去门外拿。陆惊蛰精力充沛，醒的时间比他还多，但手腕被锁着，走不到房门外，但占有欲很强，不许温时去拿，说很多不着调的，让温时脸红的话。
　　温时有点无奈，吻了吻陆惊蛰的额头：“我要饿死了。”
　　他披了件陆惊蛰的睡衣，尺寸太大，长到及地，里面什么都没穿，每一寸皮肉都浸满了陆惊蛰信息素的味道。
　　陆惊蛰食用的是液体营养剂，温时也尝了，寡淡无味，吃一口就要反胃了，没有和陆惊蛰同甘共苦，最后吃的普通的三明治。
　　温时感觉自己像陷入情欲的动物，什么都没想，和陆惊蛰待在一起，但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希望永远，也知道总有结束。
　　*
　　温时是在一个黄昏醒来的。
　　周围很安静，他睡到自然醒，身体有种久睡后的舒适。
　　他偏过头，陆惊蛰坐在他的身侧，很专注地凝视着自己，什么也没做，就这么一直看着，也不知道有多长时间。
　　温时呆了呆，眨了几下眼，陆惊蛰还戴着止咬器，但看到他的眼神时，温时就知道他已经清醒过来了。
　　易感期结束了。
　　陆惊蛰低下身，温柔地问：“还困吗？”
　　在他重拾理智，温时睡着的这段时间，陆惊蛰想了很多。
　　他对烟没有瘾，只是偶尔提神才会抽，服用的药物种类繁多，也没产生依赖。但是温时不同，陆惊蛰对他产生心灵上的依赖，想要和温时相处，不仅仅是易感期和生病，而是每一天每一分钟。在陆惊蛰的人生计划中，这么不能割舍的人或物，本该是要戒断的，他不想对什么投入太多感情，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太复杂了，陷入一场热恋好像很难。
　　易感期的确会让陆惊蛰失去一部分理智，但更多的部分是因为温时才摇摇欲坠，否则他不会丧失得这么彻底。
　　陆惊蛰想要和温时谈论自己的病情，毫无隐瞒的开诚布公；也想要和温时谈一场恋爱，和他结婚。
　　想了很多，却犹豫不决，觉得每一个决定都没那么完美，有失败的可能。陆惊蛰向来不在意失败，一个项目，一个合作的不成功不代表什么，作出决断后，无论得到什么结果都不会后悔。但温时是不同的，陆惊蛰没办法接受失败的后果，他不能失去温时。
　　温时嗓子很干，有些艰难地说：“不困了。”
　　陆惊蛰问：“要不要把温度调高一点？”
　　温时摇了下头。
　　陆惊蛰的左手垂在身侧，温时能看到手腕上的伤痕，过去几天发生的事不是他的错觉。
　　温时曾经以为，不再见面的那段时间里，自己对陆惊蛰的热情会减退。就像他意识道母亲永远不会爱自己，他也渐渐失去了孩童对母亲本能的爱与依赖。和魏然在一起后，他察觉到魏然不像所说的那么喜欢自己，直到出轨的时候，温时已经不爱他了，留下的是少年时的承诺和责任。所以他以为对陆惊蛰也是这样，习惯失去，擅长随波逐流，但是他错了，对陆惊蛰的感情没有消亡，他只是在压抑自我，陆惊蛰改变了他过去的习惯，是最特别的那个人。
　　在人生的赌局中，温时输到一无所有，他也不渴望赢。
　　但是现在，至少此时此刻，温时拿着上膛的枪，他是决定彼此命运的人。
　　温时可以让陆惊蛰在信息素紊乱症中解脱，让他痊愈，过上平静的生活，也可以让他沉溺于痛苦中，饱受折磨。
　　又想了很多，自己与陆惊蛰之间截然不同的人生。
　　温时又一次下定决心，比开灯那次要快得多。
　　他支起身体，手肘撑在床上，被子从肩膀滑落，仰着头，与陆惊蛰对视。
　　陆惊蛰还戴着止咬器，他们不知道密码，所以没有接吻，但温时的嘴唇却殷红潮湿，被失控的陆惊蛰用指腹按压抚弄过很多次，因为真的很渴望却触碰不到。
　　温时朝陆惊蛰伸出手：“你不是说希望我能开心点？那就做一些让我开心的事吧。你知道的……”
　　他顿了顿，眼尾微微下垂，有泪水慢慢积蓄着，含着泪光看着陆惊蛰，像是一场没有隔阂的、赤裸着的相拥。
　　然后继续说：“我的意思是，我们恢复成从前那样吧。我真的希望你可以痊愈。不是因为钱，也不觉得受到伤害。”
　　温时愿意谈一场短暂的、自我的、没有明天的恋爱，截止到陆惊蛰痊愈那天。
　　他的眼泪滚落到陆惊蛰的手背，温热的泪水变得冰冷，好像温时的一颗心，也逐渐冷却。他在等待陆惊蛰的回答。
　　说这些时，温时真的很诚挚，他完全奉献了自己，很好心也很善良。陆惊蛰却希望他的这些美好易碎的品质只对自己一个人，希望温时喜欢上自己，期待有一段无关利益，纯真的恋情，和某个人坠入爱河，而这个人除了温时谁都不行。
　　漫长的孤独，压抑的欲望，混乱的信息素，初雪与金钱，潮汐与死亡，这些毫不相干的事物，拼凑出属于陆惊蛰的僻远无人的岛屿。
　　构成的每一部分都是无趣的、寡淡的、没有快乐意义的，然后随着潮水飘来一枚草莓。
　　草莓是特别的，温时是唯一的。
　　陆惊蛰没有那么无私，他要摘下这颗草莓。
　　于是也握住了温时的手，他说：“好。”
　　想要有个新开始，想要认真追求温时，让他忘掉过去，不再受伤了。


第46章 
　　温时的眼泪不多，一些落在了陆惊蛰的掌心，另一些被陆惊蛰用指腹擦去了。
　　其实说完那几句话后，温时本来准备起身离开的。但不知怎么了，或许是陆惊蛰的体温很高，又或者是周围太过安静，总之他又睡着了。
　　原因很简单，在这几天里，温时没睡几个小时，不是不累，只是被过于充裕的信息素掩盖了，一旦不再亢奋，疲倦就汹涌而至，将温时吞没了。
　　陆惊蛰也没有起床的打算，他们在同一张床上睡了很久。
　　再醒来的时候，温时身体依旧酸软，意识却很清醒。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远处好像传来些许微暗的光，他偏过头，看到陆惊蛰坐在窗户边的椅子上，电脑屏幕的亮度很低，应该是在工作。
　　很无端的，陆惊蛰忽然抬起头，看到温时醒了，就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了床边。
　　电脑屏幕的光也熄灭了，周围一片黑暗，温时看不清，伸出的手不小心拽住了陆惊蛰的手腕。
　　指尖一片冰冷，温时意识到陆惊蛰戴回了腕表，摘下了止咬器。
　　一旦从失控的状况中清醒过来，他又重新成为那个理智至极，伪装得很好，谁也不能真正了解的陆惊蛰。
　　温时心中有很少的失落情绪。
　　陆惊蛰摘下了腕表，捉住温时的手，搭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可能他活到三十二岁，一直那么高傲，除了医生，第一次将伤口展示给谁看，只是为了让人放心。
　　陆惊蛰说：“这次没有受伤。”
　　他的大拇指贴着温时的脸颊，很轻的碰了碰，又缓慢地往下移动，抚摸着温时的脖颈与脊背。
　　陆惊蛰皮肤的触感与被褥的光滑舒适有很大区别，温时又瘦，所以感觉更加强烈。
　　没有更亲密的举动了，温时却感到满足。
　　温时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不太清醒，从进入这个房间，看到陆惊蛰的第一眼，但在信息素退潮后，作出的决定也没有后悔。
　　易感期结束后的一段时间，温时和陆惊蛰之间还是没有恢复夜晚十点钟的治疗行为。
　　陆惊蛰的意思是，新的医疗团队还未组好，等到时候再谈。
　　又过了几天，温时收到消息，说是新团队来了，审阅了之前的病历档案，可能要改变治疗方式。
　　温时乘车去了医院，对接的医生也换了，依旧是个男性Beta，四十来岁，性格很温和，别人都叫他白医生。
　　白医生将进行调整了的治疗方式告诉了温时。
　　之前的治疗方式太过激烈，现在有所改变，疗程可能会加长，但摄取信息素的方式变得温和，配合新式的治疗手段，只需要两人同在一处房间独处即可，不过每日相处时间要在三个小时以上才能保证治疗效果，相处时间越长，效果越好，但因边际效应，不可能成倍增长。
　　一时间，温时有些失神。
　　新的医疗团队只接手了徐教授留下的资料和病历，和陆家的牵扯没有那么深，对之前的事也一无所知，包括温时的身份也成为了出于好心，为患者提供信息素的义工。
　　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温时都不懂那些复杂的科学理论，但这个无伤大雅的谎言的确要让他好过一些。虽然在来到西河前，他已经做好了打算，舍弃自我，但人并不能真的成为医疗器具，温时仍会感到痛苦。
　　就像一个新的开始。
　　临走前，温时还是没忍住问了陆惊蛰的情况。
　　白医生劝慰他说：“目前情况不太好，但也没有很糟糕，按照治疗流程，陆先生总会好转的。”
　　至少他得到的消息真的是这样的，一个字也没有说谎，毕竟他的主要工作是负责温时的健康问题，对那位陆先生的治疗问题不由他负责，他只转述上级的指导意见。
　　从医院出来后，司机本应载着温时回到陆宅，但是温时让他改道去了公司。
　　既然医生已经那么说了，温时算了下时间，总觉得晚上的时间不够，信息素摄取量不足。
　　到达公司楼下的时候，正好快到午休时间了。
　　温时犹豫不决，因为他是不请自来，还很突兀，但最终还是在五分钟后给陆惊蛰发了消息。
　　说自己在楼下，问陆惊蛰是否按照医生的吩咐，在午休时间独处一段时间，以弥补治疗时长的不足。
　　陆惊蛰回的很快，让他车上等着。
　　几分钟后，陆惊蛰出现在了温时面前，他们见面不算频繁，温时摇下车窗，与外面的陆惊蛰对视。
　　陆惊蛰没说“你怎么来了”之类的话，而是问：“吃午餐了吗？”
　　温时摇了摇头。
　　陆惊蛰打开车门，坐在温时身边，又问：“那你想吃什么？”
　　他坐得很近，其实两个人还没同坐过车后排，温时有点不能适应，就想往旁边退，又记起医生所说的注意事项，克制住了自己的动作。
　　温时对口腹之欲不太在意，摇了下头：“什么都行。”
　　陆惊蛰便拨通了个电话，说了几句话，好像是定的餐厅。
　　温时以为就一起吃个简餐什么的，然后去陆惊蛰的公寓待一两个小时，没想到司机开到一家不算近的餐厅，中午人多，半路还堵了十几分钟的车，到了后发现里面的位置都坐满了，但有人领着他们进的包间。
　　合上门后，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温时脱掉了外衣，里面只穿了一件灰色的薄毛衣，他低着头，翻看菜单，空气中弥漫着很淡的草莓香气。
　　陆惊蛰的目光落在温时雪白的后颈上，眼神深邃了些，停顿了几秒钟后又移开了，介绍说：“我听人说这里的菜还不错。”
　　其实他对西河的诸多娱乐消费场所真的不熟，他太忙了。
　　但或许是陆惊蛰难得问一次，所以推荐的这家口味很好。
　　陆惊蛰随意地和温时聊着天，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话，问猫，问温时的工作，也问他的身体状况，温时都一一回答了。
　　用完餐后，服务员又上了餐后甜品。
　　温时的那份甜品上点缀了一枚草莓，快要到春天了，马上就是草莓的季节。
　　温时不喜欢草莓，严格来说，是对草莓有点排斥，因为他的信息素是草莓味的，而草莓的味道很普通，很廉价，到处都是，总有人会拿这个开玩笑。
　　所以他把那枚红色的果实往外拨了拨。
　　陆惊蛰站起身，帮温时解决了这个难题，吃掉了那枚草莓。
　　点心剩下的部分，温时倒是很喜欢。
　　从包厢出来的时候，凑巧撞到了陆惊蛰认识的人，也可能不是凑巧，因为那人是这家店的老板。
　　两人握了手，陆惊蛰向那个人介绍了温时的名字，还说最后的点心做得好，温时很喜欢。
　　那人是陆惊蛰的同级同学，高中毕业后没见过几次，此时凑上来说了几句话，又说两人很般配。
　　温时疑心自己是听错了，但也不好反驳，他实在不擅长这些社交场合。
　　上车的时候，陆惊蛰为温时打开车门，笑了笑：“温时，草莓不好吗？我很喜欢。”
　　温时还没反应过来，又听到他有些漫不经心地说：“就是今天吃的那枚不太甜。”


第47章 
　　之后的几天，每天中午，温时都会和陆惊蛰一起用餐，因此去了很多家餐厅，都是陆惊蛰挑的，口味不一，但都还不错。
　　虽然在此之前，陆惊蛰对西河的餐厅并无太多了解，但对他而言，有什么真的想做的事，上心了就不会太难。
　　那天午后，他们用餐的餐厅离公司不远，所以吃完饭后，是步行走回去的。
　　红灯亮了，陆惊蛰和温时站在靠后的位置，没有和拥挤的人群在一起。
　　温时的头发有点长，尾端又卷，被风一吹就扑在脸上，不太方便，看起来很乱。
　　陆惊蛰看了他一会儿，等到绿灯亮起前的几秒钟才说：“有点乱，要不要扎起来？”
　　温时点了下头，才发现手上的发圈丢了。
　　陆惊蛰继续说：“那我帮你吧。”
　　语气很平常，像是出于好心的乐于助人。
　　温时愣了一下，目光一顿，不知道自己的发圈怎么出现在了陆惊蛰的手上。
　　就那么犹豫的一小会儿，陆惊蛰已经转过身，抬起手，将温时的碎发一点一点捋平，握在掌心里了。
　　人来人往，从他们身边经过又离开。
　　温时仰着头，不太敢动，温热的手指拂过他的脸颊和后颈，将他的头发梳理了一遍，让他的脸莫名地也变热了。
　　绿灯又亮了一次，陆惊蛰说：“好了。”
　　又退后几步，凝视着温时：“没扎过头发，看起来还好，不算糟糕。”
　　陆惊蛰得出肯定的结论：“可能要多加练习。”
　　也许是他的话听起来太认真了，温时忍不住笑了。
　　穿过斑马线，两人又继续往回走。
　　陆惊蛰站在身侧，温时难免又想起与对方有关的事。
　　甚至并没有和陆惊蛰相处，对方的痕迹也遍布在温时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连温时自己，也与陆惊蛰密切相关。
　　大多时候，温时会转移注意力，制止自己想的太多，偶尔也会放任自我。
　　就像现在。
　　对于两个医疗团队间截然不同的治疗方式，温时也会感到疑惑。这本来和他没有关系，是很多余的问题，因为全都是又陆惊蛰决定的，但温时还是没能忍住。
　　让自己后悔的、与陆惊蛰有关的事，温时做的尤其多，于是也那么问了。
　　陆惊蛰偏过头，解释道：“没有一个病患不希望自己能够痊愈。”
　　温时想了一下，觉得也是，很轻地“嗯”了一声，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地相信了这个人的话。
　　实际上却不是这样。即使温时的信息素无法真正地使陆惊蛰痊愈，长时间的单纯相处，没有亲密的接触，作为药品的信息素摄取量也的确不足，不够让陆惊蛰获得身体上的平静和安眠。
　　但陆惊蛰没打算再那么做，在追求的过程中和温时上床，追的也太没有诚意了。
　　没人注意到，刚才等红绿灯的时候，马路对面是陆惊蛰的一个工作助理。
　　李喆看到那一幕，惊得目瞪口呆，等回过神，第一时间就是在他们办公室的助理群里发消息。
　　“重大消息，老板可能是恋爱了！”
　　下面一连串的问号。
　　李喆故意吊人胃口，等刷屏结束了，才郑重其事地描述了自己看到的场景。隔着人行横道，他看到陆惊蛰和一个个头不矮的青年站在路灯旁，帮对方将稍长的头发扎了起来，还很用心地打理了。
　　至于照片，李喆是拿不出来。他的胆子没那么大，不敢偷拍老板的照片，所以没有证据。
　　办公室的几个人本来还挺有兴致的，一听他这么说，全都歇了心思。
　　“……”
　　“离谱了，太假了点。”
　　“我还真按照小李说的想了，想象不出来，老板看起来就不像那种人。”
　　“……编点好的。”
　　李喆冤枉死了，极力辩解：“我真的没骗人！”
　　秦设作为助理中的老大，对于如此热烈和谐的工作氛围非常满意，李喆说的，他也差不多能猜到是谁，但装模作样的不说话，没有人知道他手里的才是真正不得了的消息。
　　*
　　新疗程开始后，温时服用的药物数量有所减少，种类也有了变化，更倾向于温和地调节温时的信息素，恢复正常的生理状况。
　　温时能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变得平和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分泌不正常地分泌。
　　治疗方案对温时的要求不多，唯一需要的就是时间。
　　温时是自由工作者，不忙，时间很多，所以每天起床后会乘车来到公司附近，和陆惊蛰在单独的地方吃午餐，然后找一家咖啡店处理工作到晚上，再和陆惊蛰一起回老宅。期间不会有任何僭越，做简单的、规律的、令温时不会感到紧张的事。
　　其实温时对原来的治疗方式没有那么排斥，他和陆惊蛰做过很多次爱，无论对方的身份是喜欢的人，还是饱受病痛折磨的患者，唯一的共同点是温时都无条件的愿意，因为钱，亦或是爱，两者有本质上的区别，但好像没能表现出有什么不同。
　　难怪人总是将金钱与欲望混为一谈。温时想。但他是真的希望陆惊蛰能早日痊愈，不全是因为想要离开，更多的事真的不想再看到陆惊蛰生病了。
　　所以对于治疗总是很配合。
　　就这么过了一周，温时似乎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周五的下午，开完会后，陆惊蛰的行程结束了。按照从前的习惯，他可能还要再做点别的，但今天没有，很难得的一次提早下班。
　　两人同坐在汽车后排，里面的空间很宽阔，不至于要挨在一起，陆惊蛰坐右边，温时坐左边。
　　汽车在市区行驶着，周围是后退的高楼。
　　由于治疗需要，车厢是密闭的，温时有些累了，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
　　在此之前，温时已经养成习惯，上午工作，下午会和猫待在宠物房睡几个小时。
　　现在却不同，他虽然不晕车，但也没有陆惊蛰可以保持长时间在行车途中工作的精力，所以回去的路上总是犯困。
　　陆惊蛰的电脑屏幕是亮着的，回复的邮件写到一半，偏过头，正好看到昏昏欲睡的温时，便停下手里的工作，看了好一会儿。
　　此时车还未驶离市区，车速不快，还要等红绿灯。
　　温时的眼睛完全阖上了，下巴尖尖的，脑袋不住地往下点，怎么都醒不过来。
　　陆惊看了好久，作出评价：“这么可爱。”
　　他的音量很低，连司机都没听清。
　　再醒来的时候，温时发现自己靠在陆惊蛰的肩膀上，而窗外的风景已经变成了高大的乔木，他最起码睡了有一个小时。
　　对于这件事，他很不好意思，因为被靠的人承受自己的重量会很累，但他睡昏了头。
　　温时的情绪似乎很容易被人看穿，又或者是陆惊蛰太擅长解读别人。总之，他还没来得及道歉，陆惊蛰先笑了：“温时，你这么轻。”
　　睡再久也没什么感觉。
　　温时恍恍惚惚地说：“是吗？”
　　不知为何，又微微皱起了眉。
　　陆惊蛰轻声问：“怎么了？”
　　温时的意识还未完全清醒，没什么警惕心，陆惊蛰问了，就直接回答：“有点闷。”
　　下一秒，车窗就打开了一半。
　　温时尝试着想要开口，可能是觉得这样对治疗不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
　　汽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陆宅的林间大道。
　　陆惊蛰看到温时的鼻尖，被风吹得微红，不动声色地问：“这么困？”
　　温时打了个哈欠：“还好。”
　　陆惊蛰又问：“你原来是不是要睡午觉？来回的路程真的太长了。”
　　温时呆呆地点了点头。
　　春天到了，外面的天气没那么冷了，陆惊蛰的侧脸落在黄昏中，但只是使轮廓显得更深，他看着温时的脸，用商量的语气说：“我之前买过一套房子，是独栋别墅，没住过。那里距离公司十五分钟车程，来回都很方便，也有个小花园，但没老宅那么大。”
　　温时缓慢地眨了眨眼，最开始的那几句话，他还没明白陆惊蛰的肆意，但听到一半，他就懂了。
　　陆惊蛰很会说服人，温时很容易被他打动，每一次都是如此。但他不知道的事，陆惊蛰擅长的是商场上的交易，对于人与人之间的交际，他不怎么用心。
　　温时怔了怔，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
　　黄昏的光线被初生的树荫分割开来，仿佛一片一片碎掉的、凝固的日光，落在了温时的身上，将他的眉眼映得很亮，翘起的浓密睫毛也很分明，眨眼又睁开的一瞬间，迷茫的神情看起来纯真至极。
　　陆惊蛰也知道应该循序渐进，但他的性格没有表面上那么平和，是那类控制欲很强，很贪心的人，他想要温时待在自己能看到的，彼此独处的地方。
　　“如果你愿意，周末我让人整理一下，到时候你可以搬进去。”
　　陆惊蛰是这么说的。
　　这是一个很平常的傍晚，但因为温时的存在，空气中弥漫着很淡的草莓香气，像是春日的具现，也变成很值得纪念的一天。


第48章 
　　那天黄昏，温时没有立刻答应，说要考虑一下。
　　回去之后，又想了很多，其实每天乘三个小时的车不算什么，和猫缺失的陪伴时间也可以再行弥补，没有搬出去的必要。
　　但陆惊蛰的提议对温时的诱惑又很大，不是在陌生的餐厅，也不是在有司机的车厢中，而像是真正的独处。
　　十七岁的时候，冲动之下和魏然私奔，对未来满怀期许，那么舍身忘己的事，温时没有再做的勇气。
　　但还是喜欢上了陆惊蛰。
　　如果这是一段没有明天的恋爱，温时无需拥有舍弃一切的勇气，还过于克制好像也太严苛了。
　　幸福的生活，快乐的日子，在温时的人生中占比很低。
　　至少现在，他可以放纵一些。
　　最后还是答应了。
　　陆惊蛰名下的房产很多，大多都没住过。因为这栋是在西河市区，距离公司也近，所以打扫的频率不低，房屋的状况很好，随时可以居住。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陆惊蛰去看了一次房子的近况，家具算得上齐全，但没人住过，还是缺了一些，还要添置上。问了温时也没得到答案，温时什么都可以，他将属于自己的和别人的东西分得很清楚，对温时而言，他只是房子的暂居者，不愿意提出意见，所以新添的东西都是陆惊蛰选的。
　　陆惊蛰的工作忙碌，打高尔夫的社交场合，没轮到他的时候，支着球杆在看助理发来的家具，朋友凑巧看到了，开玩笑似的问他是不是在布置婚房，这么认真，还要自己挑。
　　他没回答，但有一瞬间想到了婚房，之前的三十二年里，都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温时的东西很少，猫的东西很多，有一整个房间的大件物品。
　　照理来说，买新的更方便。但是黑猫是恋旧的小动物，喜欢沾满自己气味的玩具和窝，而温时又很惯着它，所以都搬过来了。
　　不过让温时自己再重新布置一次也太累了，搬家那天，陆惊蛰请了专人，将宠物房按照照片上的布局一比一复制。
　　温时推开了外面的门。
　　不算大的花园里铺满了新鲜的草坪，地灯和雕塑也都是才装的，在太阳下闪着光，一切都是崭新的，奇怪的是里面没有种花，都是些才移植过来的茂盛绿植。
　　陆惊蛰说找了定期浇水的人，把电话号码给了温时，让他记得开门。
　　温时抬起头，有些疑惑地问：“为什么？”
　　陆惊蛰看着他，解释说：“你不是不喜欢花吗？空空荡荡的不太好看，或者你想怎么布置？”
　　在此之前，温时曾在无意间和陆惊蛰提过，他不太喜欢童年时花园里的花，因为母亲总是让他浇，他那时候年纪太小，难免会对这样的体力劳动产生厌烦。
　　真的是随口一提，温时觉得陆惊蛰的记性好像太好了。
　　他低下头，小声地说：“也没那么不喜欢。”
　　随后又将整个房子逛了一遍，猫可能也更喜欢这里，因为自由轻松，阳光充足，陆宅是多年前的建筑，翻修过好几次，整体风格显得不合时宜，不开灯的走廊总是很暗，有些压抑。
　　但温时也不敢让猫独自跑到院子里玩，总担心它会偷溜出去。
　　工人还在搬东西，两人又回到了花园里。
　　搬来的前两天，温时就收到了房间钥匙，大门钥匙只有两把，都在温时手里。
　　温时将其中一把交给了陆惊蛰。
　　陆惊蛰接了钥匙，还要故意问：“家里的钥匙也能随便给人吗？”
　　严格来说，这只能算是温时的暂住地，但不知为何，他的心情莫名很好，偏过头，含混地回答：“不随便吧。里面又没有什么值钱的，难道还有人要偷吗？”
　　说这些的事，温时没看陆惊蛰，没等到回答，忽然被人用力揽住了肩膀，抱进了怀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两人是站在草坪上说话的，搬家的工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时没拿稳，肩膀上扛着的东西往温时的身上栽去。
　　幸好陆惊蛰看到了，柜子的尖角撞到了他的手臂，温时愣了一下，就听陆惊蛰问：“没事吧？”
　　温时摇了摇头。
　　工人道了半天的歉，因为没有撞到温时，陆惊蛰也没太当真。
　　陆惊蛰的小臂上多了一处淤青，颜色发紫，但对陆惊蛰而言不算什么很严重的伤势，痛感没有太明显。
　　倒是温时一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
　　陆惊蛰笑了笑，忽然说：“怎么没有？”
　　好半天，温时才反应过来陆惊蛰是在回答意外发生之前的那句话。
　　但也不好意思再问下去了。
　　*
　　得知温时要搬出去的那天，罗姨还是打电话给老太太说明了情况。
　　虽然陆惊蛰的意思是那些小事不必让祖母知道，但这件事还是瞒不住的。
　　老太太听完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算了，以后温时的事不用和我说了。”
　　她顿了顿，因年龄过大而显得苍老的声音说：“他的主意很大，自己会看着办的。”
　　罗姨就知道，陆惊蛰可能是真的打算要和温时恋爱、结婚。
　　老太太有没有意见都无所谓，实际上陆惊蛰想要做的事没人能阻止。
　　温时的想法最重要。
　　接待温时的第一天，她从来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
　　温时是个长得很漂亮的Omega，离过婚，沉默寡言，看不出有什么突出的特质，好像只是为了治病而住进这里。
　　可陆惊蛰偏偏喜欢了。
　　*
　　搬过来的第一个休息日的上午，温时从床上醒来，给猫添了猫粮，准备随便吃点什么，走下楼才看到厨房有人。
　　油烟机在响，陆惊蛰站在灶台前，关了火，转过身说：“正好做完了。”
　　温时吓了一跳，停在门外，问：“怎么了？”
　　陆惊蛰把煎蛋和培根摆盘装好，对温时说：“问了罗姨，你大多在这个时间醒。”
　　温时歪了歪脑袋，还是不太明白。
　　陆惊蛰说：“今天休息，下午有个会要开，早晨没什么事。”
　　睡醒过后，温时觉得自己的脑袋还未完全清醒，晕晕乎乎地走到餐桌前，面前摆上了一份刚做完的早餐。
　　餐厅的光线很好，陆惊蛰坐在对面，给温时倒了一杯果汁。
　　他自己面前的是牛奶，抬起头，看着温时说：“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有时候会自己做饭。”
　　陆家发家时间很长，习惯好像也很古朴，温时一直觉得陆惊蛰是那类无论去哪都要人照顾生活起居的富家少爷。
　　虽然一般的富家少爷与陆惊蛰不能相提并论。
　　这样的话，温时当然不可能说出口，但他太好猜了，陆惊蛰知道他在想什么，坦白地说：“复杂的不会，简单用个烤箱或者煎个什么还行。”
　　但会做是一回事，给别人做饭是另一回事。在此之前，陆惊蛰没和任何一个人共享过自己做的早餐。
　　温时咬了一口，煎蛋和培根的火候竟然都还好，想了一会儿：“国外的大学怎么样？你都自己做饭吗？”
　　陆惊蛰笑了笑：“没有。没空就点外卖。”
　　和钱倒没太大关系，陆惊蛰性格独立，不希望自己连生活上的小事都做不到。
　　又说了些和学业有关，不那么无趣的事。
　　温时的笑点很低，很容易就被哄笑了。
　　早餐吃到一半，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有人拨通了电话，但不是陆惊蛰的。
　　出于礼貌，加上陆惊蛰也不介意，温时还是接了那个陌生的号码。
　　陆惊蛰在一旁听着，电话另一端的嗓音有点大，他看到温时慢慢皱起了眉。
　　也许不应该让他接的。
　　等对面的说话声停了，温时回答他的话：“温鸣，这和我没有关系。”
　　陆惊蛰想了想，对面的人不是温时的母亲或前夫，应该是他的某一个弟弟。
　　温时喝了一口冷的果汁，又说了几句话，对面的火气好像更大了。
　　但温时没和他吵。
　　歇斯底里的质问过后，温时依旧维持着原来的神情，冷静地说：“她犯了罪，是她自己做的事，我有什么办法？”
　　“不要再打电话给我了。”
　　这么说完后，温时挂断了电话，有点抱歉地对陆惊蛰笑了笑：“不好意思。”
　　他没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陆惊蛰很懂得社交礼节，知道这是不想说的意思，但还是不太有礼貌地追问：“怎么了？”
　　温时半垂着眼，手指握着玻璃杯，慢吞吞地回答：“没什么，我的母亲因为经济犯罪被抓了，温鸣，我弟弟找我想办法把她捞出来。”
　　他托着腮，仰起头，看向陆惊蛰，停顿了一瞬又移开，很少有的，在意志清醒的时刻显露出任性的一面，对眼前的人抱怨：“好烦。”


第49章 
　　温时放下了手中的果汁，玻璃杯的影子倒映在洁净的桌面上，被拉得很长。
　　听到温时说“好烦”的时候，陆惊蛰很轻的笑了一下，但很快收敛住了，快到让温时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抿了抿唇，眼睛睁得很圆，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陆惊蛰很认真地说：“别烦了。”
　　似乎还有什么想说的，但电话铃声又响起了，立刻打破了平静的气氛。
　　这次是警察局打来的，所以温时还是接了。
　　对面的警察简单地说明了情况，温时的母亲要求与家属通话。
　　温时沉默地等待话筒转移到母亲手中。
　　母亲应当是真的着急了，以往遇到这种情况，她会先很亲切地叫温时的名字，然后再讲述自己的种种苦楚，要求温时理解，但是这一次，她一接起电话，就说那些不堪入目的辱骂的话，就像她知道十七岁的温时和魏然恋爱的那次。
　　但这次温时不太礼貌地打断了她的话：“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挂了。”
　　她似乎才如梦初醒，苦苦哀求：“温时，我知道你有本事，救妈妈一次吧，妈妈都这么大年纪了，难道你希望我在监狱里待到老吗？”
　　温时很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觉得自己能与法律对抗，于是也将疑问说出了口。
　　母亲才说出其中缘由：“都是和魏然签的那份投资合同有问题，你去求求他，和他复婚，他总得看你的面子。”
　　果然是魏然。
　　温时顿了一下：“我提醒过你了。”
　　话没有说完，未经允许，陆惊蛰走到了温时身边，拿起了他的电话，听到对面的哀求哭泣，他说：“许太太，你的通话机会还是留给律师为好。”
　　然后挂断了电话。
　　餐厅的空气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温时不该再为这些事心烦意乱的，但是陆惊蛰也在，就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陆惊蛰拉开一边的椅子，动静很小，坐在温时身旁，他说：“温时，你别为这些事心烦了。”
　　好像无论温时想怎么办，他都能帮忙做到。
　　好一会儿，温时半垂着眼，低声说：“她总是这样。”
　　其实温时很少和人提及自己的过去，他不想提，和魏然偶然间说过几次，对方没有深究的兴趣，所以就没继续说。这么算下来，他对陆惊蛰倾诉的最多，这个人好像总是能让他安心。
　　温时将这件事完整地说了出来，从目前对自己十七岁恋情的反对，到二十七岁又阻止自己离婚，拿到了钱又很不满足，参加了不知道哪里的投资，提醒了也没用，还是被人整进了局子。
　　说那些事时，温时表现得好像很置身事外，漠不关心，和自己没什么关系。有这样的亲人，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也不是他想要的，温时没有经历过正常的爱，他的童真、期待、憧憬在现实中磨灭了，最后得出结论，母亲就是这样的人，所以现在也不会因此而受伤，但是被陆惊蛰看到这一面还是有些许难堪。
　　温时想过很多，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能是和家庭有点关系，但归根究底，或许是他不够聪明，不够努力，才会让人生变得一团糟，好像找不出一件值得称赞的事。
　　温时的人生一直在输，一直在失去，他已经一无所有，没有什么好给的，唯独只有一个碎掉的自我。
　　但即使只剩碎片，他也不想给别人看笑话，匆匆忙忙地收拾起来，存放在心脏中，哪怕血肉被尖锐的碎片割破流血，他也不想将伤口展示给任何人看。
　　陆惊蛰是唯一得以窥见伤口的人。
　　陆惊蛰安静地听完了，他看着温时的眼睛，说：“因为你的运气不好。”
　　陆惊蛰有着所有人期许的人生，又说的这么肯定，让温时都快相信了。
　　但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陆惊蛰靠近了些，即使没有摘下抑制贴，离得这样近，还有会有些许泄露出来的雪的气息将温时环绕了起来，像是将他与外面的世界、与过去隔绝开来。
　　他说：“温时，你遇到的人都太差了。”
　　那些太差的人也包括自己，陆惊蛰不是什么好人，没有给过温时什么爱和关怀，第一次见面就是上床，温时哭得那么可怜，眼泪把枕头都浸透了，他也没有停。
　　陆惊蛰因此而有了后悔而不能重来挽回的事，他希望自己在温时的人生中不那么差，变成很好的那个，能和温时拥有幸福。
　　“但是你却长成了很好的人。”
　　温时怔了怔：“是吗？”
　　陆惊蛰抬起手，摸了摸温时的脑袋，很亲密，又很温柔，像是摸一个很可爱却又有点迷茫的小朋友：“发脾气也好，讨厌也很正常，你是人。”
　　是他喜欢的人。
　　温时的身体就僵在原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陆惊蛰忽然说：“你母亲的事，我之前就知道了，但没有阻止。”
　　温时愣了一下，本能地问：“为什么？”
　　“因为，”陆惊蛰顿了顿，“她对你不好，很差。”
　　理由很简单，简单到温时都没反应过来。
　　陆惊蛰的眼眸里有些许笑意，像是在开玩笑：“幸好你不想捞她，否则我可能得给她找律师。”
　　但这句话是认真的。他很少做这样的决定，理由全都是主观意愿，甚至没问过当事人，好像有人对温时不好，他也讨厌对方一样。虽然说得没那么明显，但就是这个意思。
　　陆惊蛰的确希望温时能够远离伤害他的母亲，但如果温时为此而伤心，他会挽回错误，用别的办法让他们之间的距离变得遥远，而不是让温时难过。
　　温时下意识地反驳：“我没那么想过。”
　　他坦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她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已经提醒过了，没什么用。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母亲因经济犯罪进了警察局，估计名下的银行卡都会被封。温时知道母亲会把一部分给两个弟弟，但没有阻止，钱已经打过去了，温时没打算追究她要怎么花。
　　但是卡封了后，温时不准备再打钱了，他没有赡养成年兄弟的义务。
　　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随便想想就能做下决定。
　　让温时犹豫不决，不能说出口的不是这件事。
　　他的眼神游移，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问：“为什么做这么麻烦的事？”
　　陆惊蛰的手肘搭在温时坐着的椅背上，从某一个角度来看，像是将温时拥入怀中，他说：“不想你难过了。”
　　温时是一块碎了的玻璃片，在阳光下看起来有点像宝石，但其实不是，路过的人不会捡，可能只有某只鸟会衔起，用来装饰自己的巢穴。
　　陆惊蛰却很小心地拾起，将他珍藏，好像温时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需要被捧在掌心里认真对待。
　　吃完早餐后，他们又在花园里晒了三个小时的太阳。严格来说，花园不算密闭场所，但陆惊蛰说时长已经超过很多，效果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如果是平时，温时肯定会谨遵医嘱，但那天的太阳太好了，躺椅又很舒适，温时也失去理智，好像也认同了这个观点。
　　昏昏欲睡的温时对陆惊蛰提出建议：“如果方便的话，还是栽一些花吧，全是绿植也不大好看。”
　　他也没有那么讨厌花园里的花了。
　　陆Y妍惊蛰下午有个会，在午后离开。温时起身去厨房找点东西吃，路过垃圾桶时看到好几个煎坏了的鸡蛋，笑了半天，算起来陆惊蛰从国外留学回来也快十年了，这么久没做过，即使记性再好，动手能力再强，也得失败几次吧。
　　好像是很美好的一天。


第50章 
　　得知许太太被拘捕后，魏然的心情很不错。
　　在此之前，即使温时离开白石已经有好几个月了，魏然一直没有对外公布和温时离婚了的消息。一是他没觉得温时真的能和自己分开；二是不好找借口，他怕被外人看出这件事背后的秘密。
　　许太太本来就是交际广泛，出事的消息根本瞒不住，一时间魏然身边的朋友都知道了这件事。
　　借由温时母亲的入狱事件，魏然终于找到借口，将整件事包装成妻子的母亲坑骗自己的财产，温时羞愧难耐，不敢回家，所以现在分居两地，这么长时间没有露面。
　　朋友们都听说了这桩八卦，安慰魏然：“你现在事业有成，有才有貌，什么样的Omega找不到，不必在原来那个上吊死了，离了后能找到更好的。”
　　魏然则露出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让外人都同情自己：“温时是和我一起共患难的人，我们在一起十年了。没办法，他道个歉，我就原谅他了。”
　　果然，在场的朋友们如魏然预料的那样，赞美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拥有对妻子和家庭不离不弃的美好品质。
　　魏然很享受这种追捧。
　　电话响了，魏然看了一眼号码，走出去接了这通来电。
　　温鸣的声音从话筒中响起，他低声下气求魏然放过自己的母亲，能做到这一步的原因，大部分出自母亲每个月打给他的钱，一小部分源自亲情。又说实在联系不上温时，满足不了魏然的要求。
　　魏然不为所动，立刻挂断了电话，他费尽心力做了这么个局，要的结果就是温时来哀求自己。
　　他以为掌握了温时的软肋，温时无法放下自己的母亲，那是过寓言去几年得出的结论。
　　魏然看着手机中温时的电话号码，没有拨通。他觉得自己对温时很宽容了，从未有多对不起温时。即使十七岁的温时放弃一切，和他一起来了白石，赚钱养活了他们两个人。但如果不遇到自己，温时估计也是随便读个什么大学，被他的母亲嫁个Alpha，等到他的父亲因经济犯罪入狱就会被抛弃，而不是像自己一样，承担起赡养他全家的责任。
　　温时的人生不可能比现在好了，而现在他只是让温时为自己稍加付出，对方就背叛并羞辱了自己。
　　温时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回到聚会后，也许是看魏然的脸色不佳，朋友说：“我最近认识了一个长相不错的Omega，要不要介绍给你？”
　　魏然兴致缺缺地点了点头，心里想的还是温时。
　　严格来说，温时的陪伴贯穿了他整个少年和青年时代，好像成为他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他们之间的第一次见面，温时从楼梯上走下来，魏然简直移不开眼，为了这个人意乱神迷了。温时不仅仅是漂亮，更像是魏然那时的梦想，象征了高高在上、资助他读书的有钱人，那栋他从未进入过的奢华房子，魏然想要得到他。
　　喜欢是喜欢，但梦想实现后，就没那么喜欢了，Alpha的爱并不持久，那只是青春期的荷尔蒙和崇敬，魏然有了更想要追求的东西，金钱、利益，别的Omega，温时不是不重要，只是没那么重要，能够让他专一，让他不能舍弃。
　　魏然决定原谅温时了，只要温时愿意诚恳地承认自己的错误，回到自己身边。
　　如果他不愿意……的确有这样的可能，那温时不愿意他的妻子，只能做他的情人了。
　　魏然从未想过，温时能够逃脱，虽然目前那位“大人物”好像在照料着他，但也只是因为现在温时对他还有用。
　　西河那边传来消息，陆惊蛰说有了喜欢的、正在追求的人。
　　魏然曾打听过那位的消息，他今年三十二岁，据说之前从未相亲，忽然提起恋情，大约是经过治疗，病情有所好转，康复在即，想要成家立业了。
　　所以那个人会一直护着温时吗？
　　不太可能。
　　即使他们之间的治疗方式有多超过尺度，可能会很自然地成为情人关系，但魏然太了解温时了，他不可能插足任何人的婚姻。
　　至于产生感情，甚至结婚，魏然从未想过那个可能，陆家太过高不可攀，温时和陆惊蛰，听起来是绝无可能的一对。
　　也太可笑了。
　　*
　　温时提了对花园的建议过后，陆惊蛰很快就找人办了，花的种类是温时挑的，就是侍弄起来有些费心，但有专人专门上门照顾。
　　现在是早春，还没有到花开的时节。
　　吃完午饭后，到了惯常的医疗意义上的独处治疗时间。
　　起居室的门窗都关着，窗帘半拉，只有他们两个人。
　　温时拿了本德语诗集，翻了两页，没忍住发困，靠在沙发扶手上浅眠。
　　陆惊蛰坐在沙发的另一边，两人靠得不远也不近，没有肢体上的接触，但又比寻常朋友要亲近一些。
　　他看着温时闭起了的眼，很安静的睡颜，犹豫要不要把他抱到床上，最后还是没抱。
　　温时没睡得很沉，骤然醒来的时候，偏过头，看到陆惊蛰站在自己的身侧，影子笼罩在自己的脸上。
　　陆惊蛰穿着衬衫，手臂上搭着西装外套：“不想吵醒你的。”
　　温时已经坐起来了，仰着头，脸颊上还留有睡觉时按压在沙发布艺上留下的痕迹，很好心地为他辩解：“没怎么睡着，本来就该醒了。”
　　两人在起居室待了一个小时，又到了陆惊蛰下午上班的时间。
　　陆惊蛰准备离开了。
　　不知怎么想的，温时拿起茶几上的发圈，随意将头发扎了起来，对陆惊蛰说：“我送你出去吧。”
　　陆惊蛰看了温时几秒钟，将他的发圈摘了下来，手指简单地梳理了一下，又重新绑好了头发，与第一次相比，已经熟练很多了，他说：“不是困了，就就去睡，别往外面跑了。”
　　温时一时语塞，顺手捞起路过的猫，就地取材：“要顺便去便利店一趟，给它买点东西。”
　　他垂着头，显得有些紧张，是真的不怎么擅长说谎。
　　陆惊蛰没戳穿他的谎言，因为也想和这个人多相处几分钟。
　　这件事的结果变成了陆惊蛰陪温时走到便利店，胡乱买了点东西，浪费了十几分钟的时间。
　　温时抱着猫，陆惊蛰则拎着没装什么东西的便利袋，一同往回走。
　　才出便利店不远，陆惊蛰就问：“猫重不重？”
　　其实有点，但是温时回答：“还好。”
　　陆惊蛰笑了：“那你帮我拎东西，我抱不重的猫。”
　　温时愣住了，他难得聪明了一回，好像自己刚刚无论怎么回答，陆惊蛰都能找到理由和自己交换。
　　于是老老实实地把猫给了对方，自己拎着真的没什么重量的便利袋。
　　陆惊蛰感受着猫的体重：“它又重了。”
　　又不动声色地说：“宠物超重好像对身体不好，医生有说过它的健康体重范围是多少吗？”
　　猫虽然不太明白人话，但从陆惊蛰的语气和周身的氛围能感觉出来，这个人说的绝对不是什么好话，毛都快炸了。
　　温时怔了怔，他对猫总是过分溺爱，知道是知道，但怕它吃不饱，喂得有点多：“有吗？下次我记得问。”
　　陆惊蛰很自然地说：“什么时候去，我陪你一起。”
　　两人终于走回了门前，也约定了一起去宠物医院的时间，然后告了别。
　　推开门时，温时想明天是休息日，可以多睡一会儿，睡醒后陆惊蛰应该就来了。
　　春日的光线被门遮挡住了，温时落入阴影中，也在下一瞬忽然惊醒。
　　自己又开始期待明天了，温时意识到这个事实。
　　今天，明天，后天，每一天，但温时已经决定只活在今天。
　　温时的呼吸顿了顿，好心情就像肺里的空气，慢慢地消耗殆尽。
　　怎么会有人明知是做梦，还越陷越深？
　　在这段时间里，有时候陆惊蛰也会敲开门，叫醒自己，但都表现得很得体，不会逾矩，好像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只发生在被淘汰的、旧的、没有意义的治疗过程中。
　　陆惊蛰的喜欢和温柔好像很易得，实际上却不是那样，而是遥不可及，虚无缥缈的东西。因为陆惊蛰是个好人，或许出于感激或怜悯，他们身体上的、欲望的纠缠，都是由于信息素紊乱症，而疾病是可被治愈的。
　　温时已经下定决心，结束过一次这个梦了，之后不会再有第一次那样强烈的象征意义，而是在每一次日常生活的重复，陆惊蛰来了就沉迷，离开就清醒。他愿意接受现在的所有，但是不想再期待未来了。
　　但就像童年时的温泉旅行，他独自站在走廊，看着水面倒映的月亮，温时不怨恨旅行途中的任何一个人了，他不能忘掉的是当时的自己。
　　而在十一岁到二十七岁，温时的人生又经历过几次大同小异的旅程。
　　渴望得到远比等待失去要难，温时有时候希望陆惊蛰别那么好，让他遮掩难以割舍，有时候又觉得是自己一个人单方面的恋爱，是存放进回忆里的片段，越美好越值得珍藏。
　　理智好像没太大用处，知道不行也没办法，还是一天比一天喜欢。
　　温时想要提醒自己梦的期限。
　　他重新找出了压在抽屉最下层的笔记本，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对温时而言，这个本子充当安慰剂的作用，记录了一些当时的心情和想法。后来他不再用了。
　　温时在右上角写上日期，也写下几个字。
　　——“倒计时：”
　　具体的数字没有填，但温时知道那个日期的确存在，也希望从医生或陆惊蛰那里得知确切的时间。
　　痊愈和离开，结束和新生。


第51章 
　　时年三月，新的医疗团队在与旧团队交接结束后，首次为病患兼投资人出具全面的研究报告。
　　医院的窗户洁净明亮，充足的光线照进屋内，陆惊蛰坐在沙发上，手中拿着那份长达几十页的文件。
　　周教授，新团队的领导，以及她的两个助理坐在对面的沙发。
　　陆惊蛰低着头，认真地阅读着这份身体报告，他的动作不算大，但每一次翻动纸张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回荡在安静的办公室中，仍非常有压迫力。
　　这不是一位普通的病人，更是整个团队的最新资助人。
　　从记事开始，陆惊蛰就与信息素紊乱症共处了，没有一位医生比他更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虽不至于到久病成医的程度，但是这些相关指标的正常与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从最新的报告来看，仍旧是不健康的，不正常的，与彻底痊愈毫不相干的。
　　周教授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Omega，气质很和善，查看上一个团队留下的资料时，第一反应是这么做是违反医疗条例的，但这些违规的医疗操作发生在私底下，不受监管，属于灰色地带，也没什么办法。但研究过后，发现这样的方法最简单有效，且比那位徐教授之前的数十年的研究有用的多。
　　在陆惊蛰未资助他们之前，周教授也一直致力于研究信息素紊乱症，陆惊蛰属于罕见案例，他的情况在临床上很少见的案例，没有能够照例有效的治疗方案。之前她曾遇到过一次，对方病入膏肓，寿数不能算很长，由此写了几篇相关论文，提出了一些很有见地的想法，所以才被陆惊蛰选中。
　　前任团队离开的原因讳莫如深，周教授也没有深究的打算，但她得出的结论与之前的别无二致。
　　陆惊蛰病情可以通过一个Omega的信息素得到缓解，大幅度暴动的Alpha信息素对身体的伤害，达到延长寿命和增高生活质量的目的，但无法真正治愈。
　　至少现在不行。
　　终于，陆惊蛰将数十页的报告完整地看完了，他抬起头，思考了片刻，平静地问：“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在新团队的所有人看来，陆惊蛰都不太像一个信息素紊乱症的患者，他的性情并不狂躁，反而十分冷静理智，给钱大方，自由度也很高，但这不代表他不强势。
　　周教授谨慎地回答：“我们会尽全力的，有之前的研究数据做支撑，相信我们能有新的方向。但是在还未找到新的治疗方法前，建议您还是和那位匹配度100%的义工先生保持亲密的联系。”
　　助理补充道：“还有个方向是人工制造信息素，很多医药公司都在做，但成果都不如人意，人工和天然的差别很大，所以这方面可能不太行。”
　　陆惊蛰听完了，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
　　办公室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在那段不算漫长的时间里，陆惊蛰想了很多。
　　陆惊蛰希望终结掉和温时之间的这种关系——生与死，物理意义上的相互依存，他不是不能接受温时掌握自己的生死，实际上如果对方是温时，陆惊蛰没有那么排斥到一定要解除这样的束缚，更多的是在这种关系面前，爱、喜欢、所有的感情好像都变得浅薄且不堪一击。
　　而温时也不该再忍受这样的桎梏。
　　所以是告诉温时，还是继续欺骗他，是陆惊蛰人生中少有的、难以抉择的难题。
　　告诉温时最新的研究成果，是将另一个的生死强加于温时的生命之上，温时过于善良，也愿意完全地奉献自我，就像过去的每一次，即使自己会受到伤害。
　　而永远欺骗下去似乎是更差的选择，没有人想被欺骗，陆惊蛰也不想骗自己喜欢的人。
　　陆惊蛰希望能和温时发展出一段纯粹的感情，只和喜欢和吸引有关，这么说来好像过于天真，他十二岁时都不会产生这样的念头，但在喜欢上温时后，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几分钟后，陆惊蛰终于站起身，他说：“先这样吧。”
　　*
　　周四的下午两点钟，温时接到陆惊蛰的电话，让他换上外出的衣服，十五分钟后，会来接他出门。
　　现在是工作日的下午，陆惊蛰应该还在上班，温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好像很急，也没给他拒绝的余地，所以温时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给猫加了猫粮，就出了门。
　　大约五分钟后，一辆跑车停在他面前。
　　没有司机，是陆惊蛰开的车。
　　陆惊蛰好像早有准备，他不是工作时间的西装革履，而是换了件薄款风衣，走下来，替温时打开车门。
　　这是温时第二次坐陆惊蛰的车，上一次是在后排，这一次在副驾驶。
　　汽车正在驶离市区，却不是前往陆宅的方向。
　　陆惊蛰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温时说话，问他今天做了什么，现在困不困，要不要睡一会儿。
　　温时却一直没能放下心。他的安全感很少，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熟悉的地方，所以注意力完全放在将要去哪里上了，对陆惊蛰的问话，回应都慢半拍。
　　陆惊蛰不是没有察觉，在出市区前的最后一个红灯，他停下车，看着七十秒的倒计时，脱掉风衣，单手扔在了后座，好笑地问：“你在想什么？”
　　温时回过神，眨了眨眼，想要掩饰自己的心事：“没什么。”
　　也没问要去哪，好像对陆惊蛰有无条件的信任，去什么地方都行，即使他对旅程总是很紧张，但是在陆惊蛰身边，和他相处，心脏会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传递与愉悦、快乐、幸福有关的信号，永远是代表通行的绿灯。
　　也许事后需要偿还，但不是现在，不是此时此刻。
　　陆惊蛰偏头看着副驾驶上的温时，温时半垂着眼，神态很好看，眼睫的影子落在很白的皮肤上，像是很安静地坐着，实际上熟悉的人才能看得出来，他其实很紧张，眨眼的频率高了很多。刚才回答问题的几秒钟，又眨了好几次，很可爱，也很想让人故意逗弄。
　　陆惊蛰能猜得出缘由，他是想要温时问的，但温时在车上待了这么久都没提，语气变得有些恶劣：“问都不问去哪，这么相信我，不怕被拐走卖掉吗？”
　　除了在床上，或是在易感期期间，陆惊蛰几乎不会说这样的话，只偶尔在温时面前表现出这一面。
　　不知为何，听到他这么说，温时反而没那么紧张了，目光落在了陆惊蛰握着方向盘的手臂上，他的青筋微微凸起，看起来很有力，开玩笑似的问：“能卖多少钱？”
　　绿灯亮起，车又重新启动了，市区外没有限速，陆惊蛰将车开得很快，声音也快被窗边的风淹没了，所以提高了音量，叫温时的名字。
　　“温时。”
　　温时呆呆地应了一声，本能地循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温时没有低下头或转移视线，他看到陆惊蛰映在日光下的英俊的脸，好像一切都胸有成竹，游刃有余。
　　然后，陆惊蛰懒洋洋地笑了，很放松的样子，但看起来不是不认真，他说：“——千金不换。”
　　温时显露出笨拙的本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早春的风是冷的，吹在脸上不那么冰，却也让人清醒。温时看着窗外，勃发的春意好像也没多好看，只是偶尔偏过头，看一眼陆惊蛰，到底不敢看得太多，怕被对方发现。
　　目的地是临市，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陆惊蛰也不认识路，开了导航，去了市中心人流量最大的商业广场，熄火后，两人下了车。
　　陆惊蛰站在温时身旁，对他说说：“今天你挑一家店，我们去吃饭。”
　　温时怔了怔，觉得陆惊蛰今天好奇怪，做了很多古里古怪，出乎意料的事，忍不住问：“为什么？”
　　亲自开了一百多公里的路来了临市，在一个不合适的时间用餐。
　　陆惊蛰笑了笑，好像早有准备：“吃完饭告诉你。”
　　温时很小声地叹了口气，还是接受了这个对他而言有点困难，但也没那么困难的任务。
　　毕竟只是在一个满是餐厅的商场挑一家用晚餐，而不是决定什么人生大事。
　　温时看了会儿大众点评，挑了家评价不错，用餐人数多的。因为是工作日的下午，还没到用餐时间，所以不用排队。
　　但是很快，温时就后悔了。
　　这是家川菜，而陆惊蛰好像不太能吃辣。
　　温时后悔得很明显，他看着陆惊蛰额头细密的汗水，甚至想要现在就出去换一家。
　　陆惊蛰喝了一口冰水，说：“还不错。”
　　顿了顿，继续说：“如果不是你点，我可能永远不会吃这样的菜。”
　　过于刺激的口味可能会让人在餐桌上不那么得体，而对于陆惊蛰而言，餐厅在很多时间都是社交场合，而他对饭菜的口味并不挑剔。
　　温时抽了张纸巾，替他擦了擦汗，也慢慢松了口气。
　　吃到后面，温时忘掉了不久前的后悔，转而为陆惊蛰点了很甜的冰饮。
　　这顿饭吃的时间有点长，用晚餐后，温时准备买单离开，但餐厅离的人很多，服务员人手不够，暂时没轮到他们。
　　陆惊蛰坐在对面，靠在椅背上，不是什么价格高昂的餐厅，他依旧很光风霁月，是看一眼就知道与众不同那类人。
　　温时突然福至心灵，他问：“不是说，等吃完饭就告诉我原因的吗？”
　　陆惊蛰抬眼看了看温时，像是在说他怎么忽然胆子这么大了：“看日历。”
　　温时不明缘由，但还是没怀疑陆惊蛰捉弄自己，老老实实地拿出手机。
　　“二十四节气：惊蛰”
　　日历上是这么写的。
　　温时猝然仰起头，如梦初醒，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陆惊蛰的手搭在桌子上，眼里有很轻的笑意：“是名字的由来，也是我的生日。”
　　其实周围很吵，人声杂乱，但是温时将他的话一字一句听得很清楚。
　　“没怎么过过生日，想让你陪我。”
　　温时完完全全地愣住了。


第52章 
　　温时失神得很明显。
　　陆惊蛰等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他的手掌很宽大，五指微微张开，在温时眼前晃了晃，落下一片灰色的阴影，显得温时的脸更小了，像是被笼罩其中。
　　温时终于回过神，好似有很多问题，满肚子的疑惑想要问出口。
　　于是问：“为什么是我？”
　　陆惊蛰有很多朋友、亲人、想要和他在一起过生日的人不计其数，但是却开了两个小时的车，和温时来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吃了一顿意外颇多的饭。
　　陆惊蛰收回手，对温时解释：“祖母在外地，和那些人在一起过生日的话……”
　　他顿了顿，说：“算是某种社交。你不一样。”
　　说了很多原因，听起来像是很有逻辑，其实就是想和温时一起过。
　　温时听得认真极了，可能很想知道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但陆惊蛰没说，他半搭着眼帘，随意道：“你不是说，西河太大了，就想来个小点的地方。”
　　一个对他们而言都是完全陌生的地方，不必有担忧，顾虑，能够完全放松。
　　温时有些恍惚：“我还以为……”
　　陆惊蛰很耐心地等待温时的回答。
　　服务生凑巧有了空，走到桌旁，连说了几声抱歉，又问陆惊蛰要用什么方式付款。
　　温时将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生日快乐”咽了回去，付了晚餐的账单。
　　结完账后，两人从餐厅出来，外面已经开始等位了。
　　温时表现得有些无所适从，好像陆惊蛰生日这件事对他而言太过震惊，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
　　陆惊蛰的名字来源于出生的日期，听起来很简单，但也因为太过简单，所以温时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是一般人，可能会问，但温时不擅长处理亲密关系，怕冒犯到对方。
　　但陆惊蛰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要和他一起过生日。
　　温时这么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直到陆惊蛰停下来，他自己走出去好几步，才反应过来，回头朝他看去。
　　陆惊蛰停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温时：“温时，接下来的时间等你安排。”
　　不行也得行，温时已经被拐到这里，连晚餐都买了单，要负责陆惊蛰的生日行程。
　　总不能让过生日的人带着自己玩吧。温时想。
　　温时对大多数娱乐项目都不熟悉，他没有朋友，不太出门，缺乏社交生活，也不知道什么才有趣，所以想了半天，最后提议道：“要不要去看电影？”
　　又觉得不好，太过简单，像是没有用心，但是陆惊蛰说：“好，”
　　电影院里的人很多，即将开场的电影有两部，温时一一看了简介和购票软件下的评论，选择了评价还不错，但没另一部好的合家欢喜剧电影。
　　一来因为今天是陆惊蛰的生日，好像不适合看太过严肃的题材，二来就是温时喜欢庸俗的喜剧结局，不常看，但是看完后会很开心。
　　进场之前，温时像其他人一样买了爆米花和可乐，排队的大多是情侣或亲子，他和陆惊蛰站在一起，旁人大概也会那么认为，温时可能有点难堪，但一想到都是不认识也不可能重逢的人，所以自暴自弃的不去在意。
　　开场之后，周围全是人，也有小孩子吵闹声，坐下后不久，影厅的灯骤然熄灭，温时一时间愣住了，不由地想起之前的事，他在入夜后的十点钟，和陆惊蛰上了很多次床，在黑暗中对这个人产生无法抵抗的爱、喜欢和依赖。
　　那时候会觉得是某种心跳效应，等灯开了就好，后来发现站在阳光下，他的喜欢也没有像梦一样碎裂，反而越演越烈，坠落得更深。
　　忽然，有人递了什么到他嘴边，温时偏过头，听到陆惊蛰说：“不吃吗？”
　　然后和所有的情侣一样，喝了冰可乐，吃了爆米花，看了一场不好也不坏的喜剧电影。
　　美好梦幻得像是一场约会。
　　从影院出来后，两人也走出了商场，外面的天都黑了，夜幕降临，人流量明显增多了。
　　街道上的人很多，温时知道陆惊蛰不太喜欢和别人有肢体上的接触，所以两人很自然地靠近了些，他一直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安排，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心不在焉，没注意脚下。
　　而这里不比西河，路况不是很好，经过一处缺了半块的地砖时，温时差点踩上去，导致受伤等一系列后果，幸好陆惊蛰拽住了温时的手臂，对他说：“走路也这么不专心。”
　　其实没什么责怪的意思，但温时总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又认定让寿星不开心是天大的事，道歉得很诚恳：“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陆惊蛰看了温时几秒钟，有些无奈地说：“温时，我没有不高兴，只是怕你跌倒。”
　　所以也不想要温时的道歉，而是握住了他的手：“现在就行了。”
　　好像真的只是好心帮忙。
　　陆惊蛰的体温很高，手也很热，存在感很强，温时和对方握着手，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脸也烧起来了，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两人沿着人行道，一路往前走，温时也没想出来该做什么，陆惊蛰也没催。
　　最后走到了尽头，是一个围起来的游湖，人也少了，月亮倒映在湖面，微微摇晃着，周围的街灯亮着，但整体依旧是昏暗的。
　　两人停了下来，靠在围栏边，商家播放的音乐声都变得遥远。
　　陆惊蛰低着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半垂着眼的温时。
　　灯光落在温时的眼睫上，将他的脸映得有些许模糊。温时长得很好看，是那类参加社交活动，会被搭讪的漂亮，但是不说话、没有表情的时候，气质又很冷，拒人于千里之外，让人不敢接近，深入了解后才会发现不是那样，之所以会显得冷淡，是在不熟悉的人，不熟悉的地方的自我保护。
　　但在陆惊蛰面前会表现又傻又可爱的一面，不加遮掩，就像是现在，还在烦恼着什么。
　　陆惊蛰很直接地问：“你在想什么？”
　　温时眨了眨眼，坦白地说出了心里话：“我在想……没有给你准备生日礼物。”
　　两人间隔着不远的距离，陆惊蛰似乎经过稍加思考，然后说：“我有想要的。”
　　温时怔了怔，有些后悔那么坦白了，也许不该那么说的。
　　陆惊蛰有想要的东西，当然很好，但是温时怕自己没有，也无法够得到。不是出自对陆惊蛰的不信任，而是本能地怀疑自我，他好像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不知道有什么值得送给陆惊蛰。
　　几分钟的沉默过后，陆惊蛰忽然说：“我三个月没抽烟了。”
　　温时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在陆惊蛰面前，他向来不会想太多，又不经大脑地问：“怎么了？”
　　陆惊蛰说：“抽烟对身体不好，我戒了。”
　　停顿了几秒钟，语气略有些引诱地问：“所以你要戒吗？”
　　是早已选择好了的，只有温时能送的礼物。
　　温时下意识地说：“我没怎么抽。”
　　“上一次，我去卧室叫你起床，还看到垃圾桶旁边的烟灰。”
　　陆惊蛰客观地指出了这一事实。
　　温时心里隐约知道，陆惊蛰不喜欢看到自己抽烟，所以都躲着陆惊蛰，没在他面前抽过。
　　吸烟是会上瘾的，对身体不好，温时也知道，但心情差的时候，还是会抽，但不是因为母亲和前夫，大多是在写那本潦草的笔记时。
　　温时抬起头，看了陆惊蛰一眼，好几眼，知道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根本说不了慌，骗不了他。
　　又觉得陆惊蛰太过理智，在他的人生中好像没有戒不掉的劣习，所有的错误都会被纠正，他永远做正确的事，是一个完美无缺到近乎冰冷的人，也是温时喜欢的人。
　　温时这么想着，上半身微微前倾，和他靠近了些，很好奇地问：“陆惊蛰，你什么都能戒掉吗？”
　　陆惊蛰的眼眸变得很深，露出了温时不太能看懂的神情，低声说：“也是有无法戒断的。”
　　温时愣了一下，没继续追问下去。
　　陆惊蛰看温时犹豫不决的样子，于是问：“为什么想抽烟，心情不好吗？”
　　温时慢吞吞地点了下头，说：“嗯，有时候。”
　　大约因为被人看穿内心的紧张，温时不由握紧了手，他的掌心有些出汗，潮湿的水汽也覆盖住了陆惊蛰的皮肤。
　　陆惊蛰温和地笑了笑：“也不是让你立刻戒掉，但是抽烟不会让心情变好。如果是心情不好的话，可以做点别的，转移注意力，比如抱猫去公园走一走。”
　　他提了很多建议，好像事先查询过很多资料，最后说：“也可以打电话讲给我听，我或许能帮你解决。”
　　温时心中缓慢地升起莫名的、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感觉，不是疼痛，也不是愉快，那些感觉太强烈了，更像是陷入温暖的水中，被人拥抱，所以不知如何是好。
　　他没有这样的经验。
　　陆惊蛰想让他戒烟，知道很难，所以自己先戒了。
　　三个月前的决定，三个月后才说。
　　问得也很寻常，不是强制的意思，好像温时不戒也没关系。但是陆惊蛰已经戒了，证明没那么痛苦，没那么难熬，抽烟只会让温时的心情更差。
　　温时被人要求做过很多事，但没有一件是出自这样的理由。
　　他仰起头，看着陆惊蛰，觉得这样的事好像不值得一个生日礼物，但是自己能够送得起就很好，终于下定决心：“……我试试。”


第53章 
　　夜色很深，月亮的影子倒映在湖水上，水波荡漾，一圈一圈地将月亮扩散开来，又美丽又安静。
　　一群小朋友从他们身边奔跑过去，好像很开心，全是欢声笑语，温时和陆惊蛰都没有说话。
　　等他们走远了，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了，温时还是忍不住好奇，他问：“要是我不答应呢？”
　　一般人不会问这种问题，好像情商很低，但温时就是单纯地没想那么多，在陆惊蛰面前想问就问了。
　　陆惊蛰看了他一眼，有些好笑地说：“那就算了。换个生日礼物，还能怎么办？”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换成平静又冷淡的语调，命令说：“温时，不许抽烟。”
　　温时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看到陆惊蛰眼里满是笑意，才明白他刚才又在捉弄自己。
　　不过温时的脾气太好，加上眼前的人又在过生日，所以不和他计较，仰着头，很乖地说：“好。”
　　陆惊蛰可能都没想到，怔了怔，随后又笑了，说：“怎么还这么好欺负。”
　　代表礼物的承诺已经送出，没必要问那个次选，但温时还是问了：“什么礼物？”
　　温时总是有很多乱七八糟的问题，问总比不问好，陆惊蛰从来不会不耐烦，坦白地说：“让你给我买个蛋糕，很久没吃过了。”
　　温时眨了下眼，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在落下的一瞬间飞快地做出决定：“我去买。”
　　没有给陆惊蛰拒绝的选项，但忘了还握着手，往外走的时候差点把陆惊蛰也拽跑了。
　　温时松开手，没敢看陆惊蛰的神情，直接溜了。
　　现在已经很晚了，蛋糕店也到了即将歇业的时间，温时去的时候，橱窗中空空荡荡，已经卖的差不多了，还剩几个为数不多的蛋糕，尺寸不大，不是用于庆祝生日的蛋糕，但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口味倒是都不同，温时想了想，最后还是挑了个草莓味的，然后找店员要了生日蜡烛。
　　走出商场后，外面的人已经不多了。
　　温时偏过头，街边人影寂寥，路灯独自立着，每一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通往陆惊蛰方向的路上，这条路似乎变得遥远。
　　他不由加快脚步，在寂静的街道上奔跑起来。
　　成年过后，温时很少会有这么着急的时候，有这样必须要做到的事，是那么的迫不及待，仿佛晚一秒钟，心脏都要从胸腔中跳出来，连肺都因为缺氧而产生撕裂的疼痛。
　　痛感也让温时觉得自己还活着，他正在喜欢一个人。
　　不知道经过多少家商店，温时没注意到四周的任何风景，只想去往有陆惊蛰的地方。
　　终于，即将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昏黄的街灯，陆惊蛰的侧脸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温时也慢慢停下了脚步，他忘记了时间，心跳却没有恢复，依旧跳的那么快，那么急，只为了眼前这个人。
　　陆惊蛰似乎也注意到了，他转过头，看到温时，往前走了几步，不轻不重地问：“这么急？”
　　温时剧烈地喘息着，浑身都很热，讲话也是断断续续的：“我怕，来不及。”
　　陆惊蛰低下头，握着温时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即使此时此刻接吻，好像也不意外，但陆惊蛰停了下来，没有缘由地叹了口气，让温时不能明白。
　　陆惊蛰抬起手，手掌的影子映在温时的眼眸中，落在他的左边侧脸，按了按嘴唇的边缘，没怎么用力。
　　温时还在调整呼吸，脸红耳赤，有些茫然地问：“怎么了？”
　　陆惊蛰很轻地回答：“脸上沾了东西。”
　　他的指尖只在温时的脸颊停留了不到两秒钟就移开了，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轻松地说：“好了。”
　　温时对此没有一秒钟的怀疑，很快为陆惊蛰的话找好了理由：“真的吗？可能是路过刚开业的商店，飘着彩色碎屑……”
　　陆惊蛰冷静地听着，手垂在身侧，装作很若无其事，实际不想再这么下去了。
　　温时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很干净，陆惊蛰只是没能克制一时的冲动，很想触碰，于是也这么做了。
　　他想要无理由地拥抱温时，亲吻温时，做情侣间能做的所有事，而不是碰一下还得找个不存在的借口。
　　但现在好像还是不行，温时对他没有那么信任，仍然饱受伤害，希望能在他痊愈时离开，没有恋爱的想法。
　　体温带来的余热被风一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温时总觉得左边唇角格外热，有让他不能忽略的强烈存在感。温时努力地转移注意力，将蛋糕举高了些，又想到今晚他们一直待在一起，说了很多话，但好像还没说那一句。
　　温时说：“陆惊蛰，生日快乐。”
　　陆惊蛰接过蛋糕，温时拆掉了包装盒，也许跑得太急，蛋糕外形有些许破损，陆惊蛰说“看起来不错”，“很喜欢草莓”，称赞得不算夸张，但足够让温时心虚的了。
　　陆惊蛰说：“不是有蜡烛吗？你来点吧。”
　　温时愣了一下，要了蜡烛后，又想这些对陆惊蛰而言是否太过幼稚，所以没提。
　　但陆惊蛰说了，他还是将蜡烛拆开，滑亮火柴，点燃了生日的烛光。
　　六岁之后，陆惊蛰就没过过这样的生日了。他的父母因意外去世，不会有人环绕着他，为他插上生日蜡烛。当然，陆惊蛰对这些也不感兴趣，觉得无聊，没有意义。他是不会因任何人或任何事而许愿的人，即使患有现代医疗无法治愈的顽疾，也没有一秒钟想过求神拜佛。
　　烛火摇摇曳曳，像流淌着的、虚无缥缈的影子，映在温时的侧脸上，将他衬得如教堂中世纪的雕像般圣洁美丽。
　　温时半垂着眼，纤长浓密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有些紧张，神情比世界上任何一个教徒都要虔诚纯洁，但他祷告的愿望是盼望另一个人能得偿所愿。
　　陆惊蛰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喜欢过生日了。
　　如果每次都能看到这样的温时，那么他也会这么希望。
　　点完蜡烛后，温时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眼，他看着陆惊蛰被烛火照亮的英俊的脸，心动至极。
　　想要让时间停止，想要一切都不再失去。
　　然后，烛火被吹灭了。
　　在夜风、灯光、冷雾中，他们吃掉了那个不大的蛋糕，很甜，甜的让温时开心，也让他有一丝不能言述的心酸。
　　回去的路上，大约是太晚了，一路上都很安静，偶尔会有一两辆车擦肩而过。
　　陆惊蛰打开车载音乐，里面播放着温时没听过的歌，陆惊蛰开口问：“温时，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也不是不能查到，但还是要问。
　　温时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困倦至极，快要睡过去了，最后很慢地说：“还有很长时间，是夏天。”
　　不想说具体的日期，说了就难免会产生期待，但也许那时候他们已经分开了。
　　温时是温时，陆惊蛰是陆惊蛰，他们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像是两条平行线，因为一个意外偶尔交汇，又很快分开。
　　陆惊蛰能听得出温时的言外之意，是不太想说的意思，但也没放弃，而是偏过头，看了温时一眼，有点漫不经心地问：“是有别的安排吗？”
　　明明陆惊蛰的生日已经过了，温时还是顺从了他的心愿，回答了这个问题。
　　陆惊蛰又重复问了一遍，好像是为了记得更牢，永远都不会忘。
　　温时抿了抿唇，看到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界碑。
　　他们又回到了西河。
　　梦结愈沿束了，西河代表现实。


第54章 
　　新年过后，魏然的运气忽然变得很差。
　　以往合作了很久的人关系破裂；他曾收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员，为他行方便，现在也被人检举，正在调查中；情人陪伴他度过易感期，又要了本来不打算给的东西，魏然本来很谨慎，在温时离开后，都是靠抑制剂度过易感期，但那样的滋味太难颜与熬，他已经十年没尝过得不到满足的苦头，所以找了情人，情人找他要了一套房和一笔现金，不算太多，他觉得不值，但还是给了。
　　这些事不太不小，单看也不算什么，但凑在一起，就令他焦头烂额了。之前违反规定的事又被人挖了出来，旧事重提，又要重新上交材料。
　　许太太仍被拘留在看守所中，温时依旧没有如他所愿那样来恳求自己，但魏然已经顾及不上这些了，反而对温鸣打来的每一通电话都很烦。
　　他原来很享受这些，偶尔会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吊着这个眼光甚高的前亲戚，现在却不可能为这些小事而开心了。
　　遇到的事太多，魏然一个人搞不定，就想要放下面子，找人帮忙。不知为何，朋友人也都拒他于千里之外，连一点小事都不帮。
　　工作室里合作的人也怨气连天，每天不停抱怨，魏然没有办法，一次又一次去找人，想要解决这些事。
　　有个人被缠得烦了，无意间说了真心话：“你是不是得罪谁了，有人在背后整你？”
　　一语惊醒梦中人，局外人才看能看得清楚。
　　魏然是白手起家，出身不好，所以很注意维持与外人的关系，在外头轻易不会得罪人，所以也没想到这里，但一桩又一桩的坏事，怎么会那么凑巧？
　　他继续追问，那个朋友不胜其烦：“谁知道呢？我不清楚。”
　　*
　　一整个三月，温时过得都算不错。
　　惊蛰过后，天气很快转暖，太阳越发温暖，温时的大多数时间都在外面的花园，和猫、不算忙碌的工作以及患病的陆惊蛰一起度过。
　　没有严格谨遵医嘱，不是在密闭的空间，但效果没有差别很大。
　　陆惊蛰和医生都是这么说的，温时也就信了。
　　在此期间，温时的两个弟弟，温鸣和温允打过几次电话，但不再要求温时对魏然服软，或者将母亲从看守所中捞出来，而是询问温时本应打给母亲的赡养费的去向。两人知道离婚之后，温时每个月会定期给母亲打一笔钱，母亲会分给每个小家庭一部分，两人合计过后，可能觉得母亲进了看守所，卡也封了，温时应该把钱打给他们，这样还更好，不需要从母亲手中领钱，反而能多的一笔。
　　对于这件事，温时没有很意外意外，然后直接拒绝了。
　　离开那个家的时候，温时才十七岁，往后的十年里，和他们也不太见面，所以不怎么熟悉，显然低估了这两人的脾气。
　　温允说要来找他，要属于他们的钱。
　　挂断电话前，温时轻松地说：“你可以试试。”
　　总之，在此之后，他们没再拨通过温时的电话。
　　温时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办，高昂的幼儿养育费，或者花销巨大的摄影艺术爱好，和他都没什么关系。
　　唯一需要上心的只有戒烟。
　　戒烟的日子不算难熬，温时的烟瘾不算大，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抽，也许是三月的天气都还好，温时没有心情差到非要抽烟不可的程度。
　　陆惊蛰来的频率更高了些，工作还是很忙，偶尔会在这边开视频会议，温时会很注意不发出声音。
　　只要一次意外，温时从冰箱里拿了一个苹果，刚走出去没几步，就被陆惊蛰叫住了，他说：“温时，拿来我给你削。”
　　温时不喜欢吃带皮的苹果，又怕麻烦，所以总是不削，陆惊蛰在的时候，会帮他削苹果。
　　温时愣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又下意识听从了陆惊蛰的话，走过去，将苹果和水果刀递给陆惊蛰时瞥到了电脑屏幕，上面分了好几个窗口，里面的人神情各异，他没敢多看，默默走远了。
　　苹果很好吃，但温时有了心理阴影，吃的很艰难。
　　进入四月后，白昼的时间拉得更长，陆惊蛰下了班，晚上还有个会，中间有两个小时休息的时间，还是来了温时这里。
　　两人吃了一顿很简单的饭，陆惊蛰做的，温时的厨艺很一般，尤其擅长糊弄学，经常吃速食食品，陆惊蛰经常会让他醒了就发消息，再点外卖过来。
　　吃完饭后，两人去了起居室，温时怀里抱着电脑，靠在沙发扶手上，很放松的样子，陆惊蛰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他看了眼表，距离离开还有半个小时，问：“温时，你想过之后做什么吗？”
　　温时一顿，视线从屏幕处移开，其实他本来就不专心，有陆惊蛰在的地方，他的注意力就无法集中在工作上。
　　他将手中的电脑放下了，坦白地说：“我只读了高中，还没念完，很蠢。”
　　陆惊蛰便问了一些其他的，问温时有关未来的打算，工作和生活上的安排。
　　大多是陆惊蛰说，温时在听，偶尔回应一两局无关紧要的话。
　　陆惊蛰很擅长社交，但他的话没有那么多，和别人在一起，再亲近的朋友，也不会有这么多话题，更不会像一个人唱独角戏，总是在问，总是在回答，就算温时不说话，他仍有很多耐心。
　　温时的回答很慢，有点像是敷衍，其实不是，他只是还没想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陆惊蛰不会对除了温时以外的任何一个人这样，不会等这么久。
　　陆惊蛰是个很有计划的人，也会很自然地考虑温时的将来，温时才二十七岁，年纪很小，之前遇到的人都很糟糕，没有人支持他，陆惊蛰希望温时能做喜欢的事，能使自己有成就感的工作。
　　于是认真地问：“你打算读书吗？”
　　温时对德语很感兴趣，学了很多年。如果要在国内读书，得自己考进去。但是语言又有所不同，有条件的都会出国去当地学习。从距离上来说，德国太远了，但飞机也可以抵达，陆惊蛰就觉得也不算很远，如果温时真的想去读。
　　随着谈话的深入，温时慢慢蜷缩着身体，抱住了膝盖，像是不太有安全感。
　　屋里很暖和，他穿的衣服很薄，布料柔软，贴着后背，温时真的很瘦，脊柱微微凹陷，看起来很脆弱。
　　他的脸贴着膝盖，就那么偏着头，微卷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脖颈、脸侧和后背，眼神注视着虚空中的某一处，好像没有清醒。
　　温时想过，等离开的时候，就剪掉过长的头发，现在就算了。
　　陆惊蛰许久得不到回应，叫他的名字：“温时？”
　　草莓的味道似乎变得苦涩，可能因为现在是即将退市的时节了。
　　温时回过神，他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低声说：“我……没想太多。”
　　与未来有关的事，治疗结束后的打算，温时都没想过，他对将来没有太多期许，又太过留恋现在。
　　但现在又注定不会长久。
　　也许是发现温时很抵触这个话题，陆惊蛰静了几秒钟，说：“抱歉。”
　　好像是他的错，是他问得太多。
　　温时心烦意乱地摇了摇头，该说抱歉的是自己，但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陆惊蛰站起身，走到温时身边，用指节微微蹭了蹭温时的脸，像是在哄他，有什么想说，但最后没有说。
　　温时心情更加低落。
　　陆惊蛰离开后，温时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没睡着，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只好起身，顺着楼梯，走到了卧室里。
　　房间很开阔，桌子的花瓶是空的，墙角摆放了一个唱片机，按照温时的喜好，摆放了很多书，有很多原版珍藏的旧书，都是陆惊蛰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带来的。
　　温时再不聪明，也猜到是陆惊蛰特意找人收集的。
　　房间的抽屉下还有一盒没拆的烟，温时撕开外包装，手指都握住烟尾了，最后还是没有抽。
　　重新开始治疗后，温时向医生问了很多次，预期治疗时常是多久，但都没能得到答案。
　　温时问了很多次，都没能得到答案，所以写了很多次倒计时，也没能填下准确的日期。
　　他将笔记找了出来，一如往常地写下自己的愿望，这一次多写了一句话。
　　“希望是明天。”
　　写得很平常，泪水模糊了句号。其实想得更多，希望永远不要结束，希望那个明天永远不会来临。
　　但那是温时不会写下的真心话，是隐秘的、不能触及、不敢承认的真实自我，那么胆怯、卑劣、笨拙、不知悔改，只知道所谓的喜欢的自己。


第55章 
　　春天结束前，下了一场淋漓细密、延绵不绝的雨。
　　温时睡了个不长不短的午觉，起来后百无聊赖，准备出个门，买点东西，消磨时间。
　　天是灰暗的，积云密密地压着，路上的一切颜色都昏昏沉沉，很黯淡，唯独翠绿仿若水洗一般，随着新生的枝叶倾泻而下。
　　从便利店回来的路上，温时撑着伞，接到陆惊蛰的电话。
　　陆惊蛰的解释是开会间隙，有点无聊，所以和说一会儿话，又问：“你在哪？”
　　温时走在路边，撑伞的手拎着便利袋，回答他的话：“在外面，刚刚买了点吃的。”
　　本来是很无聊、没什么意思的日常，陆惊蛰还要追问，仿佛很有趣：“什么吃的？”
　　温时很小声地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回答：“关东煮，汽水，蛋糕，还有……”
　　小的时候，温时没怎么吃过这些不健康的食品，实际上母亲不怎么管他，是他自己不想惹母亲不开心，讨人喜欢。后来长大了，婚后也没时间放在这些上。直到搬到这里后，温时经常出入便利店，好奇地尝试了一下，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吃的很频繁，但陆惊蛰也没有阻止，只是让他要正经吃饭。
　　话说到这里时，温时停了下来，似乎是在犹豫。
　　陆惊蛰还在等。
　　温时只好继续往下说：“……还有新鲜的草莓。”
　　草莓是温时的信息素味道，按照常理来说，为一个Alpha买草莓，性暗示的意味是不能忽略的浓重。但温时没那个意思，仅仅是陆惊蛰说过喜欢吃，所以偶尔也会买。但每次都会做好准备，提前贴好抑制贴，以防被人发现草莓和自己的信息素气味一样。
　　陆惊蛰很低地笑了一下，刚开口说了半个音节，温时很专注地听着，但没能听完。
　　有人突然冲了上来，将电话摔在了地面，温时的手机是很旧的款式，不防水，信号就那么断掉了。
　　温时回过头，看到一个意料之外却很熟悉的人。
　　——魏然。
　　魏然站在他不远的地方，浑身湿透了，不顾一切似的紧盯着温时。
　　他来西河已经有几天了，调查温时的住处，摸清他出门的习惯，避人耳目，这些事都耗费了不少时间。
　　今天是雨天，路上少人，非常合适与温时密谈。
　　得知自己是得罪了人后，魏然很费了一番功夫打听。官员下台的消息太过隐秘，他打听不到，情人是朋友介绍的，好像也没什么异样，最后是从合作方那边求到的消息，也不准确，只隐约说了句，是西河那边的大人物，他听说了风言风语，只觉得开罪不起，还是早日断了关系，以防牵连自身。
　　“大人物”，这个词他曾对温时形容过，现在也轮到了自己。
　　魏然熬了一天一夜，不眠不休地思考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最后觉得是温时告的状，出于上了床的情分，陆惊蛰不得不打发人，要给自己使点绊子。他有自知之明，如果陆惊蛰真的要对付自己，手段不会这么轻松，只是麻烦缠身，对方有的是手段让他一蹶不振。
　　所以他原定的计划，是打定主意要说服温时，让陆惊蛰不再施压。他们有年少时的恋情，多年的夫妻感情，温时的脾气好，性格软，经不得哀求，自己多讲几句好话，对方就会心软。
　　但理智在看到温时的一瞬间崩裂了，他还是那个自视甚高，永远不会认为自己有错的魏然。
　　便利袋里的东西撒了一地，草莓是很脆弱的果实，一摔就烂了，鲜红的汁液融汇进地面的雨水中，阴天雨大，那积水倒映着温时的身影，显得诡异而残缺。
　　魏然的个头比温时高一些，走到他面前，阴森森地说：“给谁买的草莓？”
　　温时只停顿了一瞬，第一反应是转身逃开，没打算孤身一人和这种状态的魏然对话。
　　会出事。
　　但Alpha和Omega之前有常人难以逾越的身体素质上的差距，温时被扯着肩膀，拽到了小巷子中。
　　温时往后退了退，被压到了墙边，背靠着墙，手中的伞没扔，很固执不肯认输。
　　隔着顺着伞面滑落的雨水，温时看到魏然暴怒且不屑的神情，他撕下一切伪装，将本性完全暴露在温时面前。
　　魏然尝试着拾起伪装，他不愿意在温时面前表现得那么失态，但现实是他已经无法控制情绪了，冷笑着说：“温时，和我结婚这么多年，没给我买一次草莓，说不喜欢草莓的气味，和别人上了床，知道讨好人，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见不得人是吧。”
　　温时屏住呼吸，平静地看着魏然，他不会因为这个发怒的Alpha而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他只想离开。
　　他不在意魏然说的那些话，理智地劝说：“魏然，你冷静一点。你现在走，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我一定会报警，到时候你会进看守所，最起码被关几天。”
　　“你想好到时候怎么应付那些人了吗？”
　　魏然根本听不进去，只觉得温时攀上高枝，果然看不起自己了，他将头伸进伞下，靠得越发近了，呼吸都喷在温时的耳边。
　　温时只觉得恶心，听到他说：“听说陆惊蛰有病，必须要用你的信息素治疗，不会表面上光鲜亮丽，实际上是个性无能吧。温时，他和你上床是不是还要吃药？”
　　魏然竭尽全力，用肮脏下流的话形容陆惊蛰和温时之间的关系，虽然是他亲自造成现在的一切，连离婚也要让温时心甘情愿为这位病人奉献，以换取自己想要的。
　　他什么都想要，什么都得不到。
　　温时怔了怔，抬起头，与魏然对视，暴露了自己的情绪，的确是看不上他的眼神，嗓音不轻不重，但说得笃定无比：“你也配提他啊。”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魏然。
　　他抬起手，一边说：“你十七岁就跟了我，家和脸面都不要了，除了我，还会有谁要你？”
　　温时微微垂下眼，准备用伞挡住魏然的脸，找机会逃跑。
　　但他来得及这么做，魏然就往后一摔，踉跄了两步，然后自己被揽着肩膀，被人挡在了身后，满眼只有那人宽阔的后背了。
　　温时一时没反应过来，几秒钟后才意识到什么，偏过头，陆惊蛰就站在自己身前，侧着脸，半垂着眼，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显得神情冰冷无比。
　　魏然愣住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得罪陆惊蛰，这次前来也是希望陆惊蛰能放过自己，但到了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忍不住。一个本属于他的Omega，和另一个Alpha上了床，就移情别恋了。虽然魏然结婚后没多久就开始出轨，但在他的心中，温时一直是他的所属物，带着他的标记，无论身体还是心灵，但是离婚后温时去除了标记，喜欢上了别的Alpha。
　　温时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陆惊蛰站在雨中，西装革履，看得出是工作时的装束，但只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肩膀就被雨水打湿了。
　　他低声说：“温时，往后退一点。”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魏然，根本没给魏然说话的机会，昂着头拽了拽自己的领带，没有一丝犹豫地向对方的脸上挥了一拳。
　　温时难以置信，根本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
　　陆惊蛰往前走了几步，拎着魏然的衣领，把对方的脑袋往墙上砸。
　　两人都是Alpha，与一般人相比，在体力和体格上有天然的优势，本该差距不大，魏然奋力挣扎，没太大用处，陆惊蛰的手臂很有力，牢牢地压制住了他。
　　当然，与此同时，陆惊蛰也必须付出一些代价，对方毕竟是一个健康的壮年Alpha。他的拳头、手掌也抵在墙壁上，因用力过度而造成伤口，没有人能在这么混乱的时刻，用这么原始的斗争方式还保持绅士风度，高不可攀。
　　陆惊蛰也不行。
　　温时不知道事态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往前走了一步，其实对魏然的死活不在意，只是不希望陆惊蛰完美的人生履历因此而平添瑕疵，魏然并不值得。
　　他这么想着，没能拿出紧握着的伞柄，大雨滂沱，打湿了温时的眼睛。
　　陆惊蛰回过头，没再对瘫软在地上，狼狈至极的魏然动手，也没再看他一眼，仿佛不把这个人放在眼中，这个人是不配与他相提并论，有交集的那一类。
　　但也冲动地动了手，只是为了温时。
　　陆惊蛰俯身拾起伞，为温时遮雨，不想再看到他湿了的眼眸了。
　　无论是眼泪，或者是什么别的。
　　陆惊蛰朝温时伸出了手，指关节的皮肤破损，鲜血混合着雨水，慢慢往下滴落，有些残酷，也有些冰冷。
　　惶恐不安中，无法思考的温时紧握住了他的手，受伤的、有力的、保护着自己的。
　　陆惊蛰平缓地呼吸着，他说：“别害怕。”
　　温时知道，在陆惊蛰身边就无需害怕，这是永远也无需质疑的事。
　　他们走出了雨巷。
　　陆惊蛰依旧十分镇定，走到车边，把伞给了明显有些不安的司机，说有点事，让他暂时离开，下午不用再上班了。
　　然后打开车门，让温时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车厢内安静极了，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以及雨水拍打在车窗上的声音。
　　陆惊蛰的指节沾满了血，搭在方向盘上，伸展开来，将伤口全然展示在温时面前。
　　温时抽了几张纸，帮他擦拭伤口，很着急，手也抖得很厉害，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厉害，怎么也做不好。
　　好一会儿，陆惊蛰终于抬起手，是受伤较轻的左手，扣住了温时的下巴，强迫他仰起头，和自己对视，安抚似的说：“别着急，一点小伤，明天就好了。”
　　温时呆了好久，点了点头，心中的钝痛仍旧蔓延着，慢吞吞地“嗯”了一声，垂下了头。
　　但是陆惊蛰还是没让他继续处理了，自己慢条斯理地擦干净血迹，用纸巾搭着伤口，只是不想温时再看到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信息素气味，并不浓郁，因为他们都贴了抑制贴，不能表现出本应有的生理反应。
　　很忽然的，陆惊蛰开口说：“温时，你以前的眼光太差了。”
　　陆惊蛰以为自己不会对魏然做出什么评价，太没有风度，也没有必要。但还是说了，说得很不客气，很不像陆惊蛰，三十三岁的陆惊蛰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反手握紧了温时的手，粗糙的皮肤贴在温时柔软光滑的指腹，触感强烈至极，同时说了句温时还不能明白的话。
　　温时仰头看着陆惊蛰，也许是今天发生了很特别的事，是陆惊蛰人生中的意外，所以他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有些自负、轻慢，不那么着调，但也很认真：“不过以后不会了。”


第56章 
　　陆惊蛰开车回到房子那，下车的时候，因为没有伞，温时的身上也沾了些雨水。
　　陆惊蛰浑身都湿透了，但是让温时先去洗澡。
　　温时拿着衣服进浴室，关门之前，看到陆惊蛰拨通了电话，不知道在和谁通话。
　　温时洗了一个很迅速的澡，然后陆惊蛰也用了浴室，毛巾是新的，但这里没有他的衣服。温时有点为难，想着要不要打电话叫人来送，又觉得陆惊蛰好像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东西，便在衣柜里挑了半天，找了一套自己不常穿的睡衣，递了个陆惊蛰。
　　隔着朦胧的水汽，温时看到陆惊蛰一丝不挂的高大身形，但也没敢多看，很刻意地偏过头。
　　虽然之前看过、碰过、甚至亲吻过不知道多少次，温时还是不能适应，还是会脸红。
　　几分钟后，陆惊蛰从浴室中走出来，对温时而言很宽松的衣服，在他身上就成了不怎么合身的贴身款式，但也不是不好看，怎么样都很英俊。
　　温时就那么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他知道陆惊蛰是因为电话突然挂断，所以什么事都没做，出来找的自己。刚才太混乱了，他看到陆惊蛰流血的手指就精神紧张，什么都没想，现在才反应过来，深吸了一口气，又觉得全是自己的错，才会让陆惊蛰这样的人受伤，闷闷地说：“谢谢。”
　　顿了一下，又说：“对不起。”
　　好像有很多想说的话，正是因为太多了，所以逻辑混乱，一时说不出口，又很没由来地讲：“你是不是还有事？”
　　陆惊蛰站在浴室前，将温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头发还是湿的，随意道：“没什么，会议往后推了，我现在很有空。”
　　所以没有离开，留在了房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温时说着话。
　　温时本来还以为陆惊蛰会问自己具体发生的事，魏然到底为什么会来，但陆惊蛰什么都没问，他的心情也逐渐放松，很快地忘掉了那桩意外，就好像这是个普通的下午，陆惊蛰有空，所以留了下来。
　　傍晚时分，雨停了，陆惊蛰打算做两人份的晚餐。
　　两人沿着楼梯往下走，猫一个下午都没见到温时了，叫的又甜又嗲，贴着温时的小腿绕了好几圈，是撒娇要抱的意思，温时拿它没办法，把猫抱了起来，坐在沙发上陪他玩。
　　陆惊蛰继续往厨房里走，但没进去，停在了客厅的边缘，不轻不重地叫了一声温时的名字。
　　温时不知道怎么了，放下手中的猫，走到厨房那里，听到陆惊蛰对自己说：“能不能帮帮我的忙？”
　　在此之前，陆惊蛰做了很多次饭，但没有让温时帮过忙，温时愣了一下，什么也没多想就答应了。
　　期间陆惊蛰的电话响了，他正在煎鸡蛋，空不出手，温时便在他的示意下帮忙接了。
　　电话没有标注来电人的姓名，温时礼貌地问：“请问您是？”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传来一个苍老的女性声音，淡淡地问：“是温时吗？”
　　温时头皮发麻，几乎立刻就意识到，对方应该是陆惊蛰的祖母，然后“嗯”了一声，又连忙添上一句：“您好。”
　　他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陆惊蛰也听到了，盛出鸡蛋，关了火，从温时手中接了电话，向祖母问好。
　　两人就在厨房中打着电话，陆惊蛰稍微提高了音量，油烟机是静音款，但也只是相对普通款式，工作时仍会发出很明显的响动，不可能听不到。
　　陆惊蛰说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大概是和陆家的亲戚有关，言语中提到了几个称谓，但最后说的是：“下次等您回来，做给你们吃。”
　　像是连陆惊蛰的祖母都不知道他会做饭。
　　挂断电话后，陆惊蛰转过身，看着面色凝重，好像犯下什么大错的温时，很轻地笑了一下：“这么紧张。”
　　温时垂着头，没说话。
　　说是帮忙，实际上温时也没做什么。陆惊蛰做事很熟练利落，早已不是两个月前煎蛋都会坏几次的水平了，支使着温时做了点小事，洗了一样蔬菜，递了几次餐具，最后又表现得像是温时出了好大的力。
　　温时有些茫然，像是成绩不是很好的小朋友突然得到老师塞来的小红花，很不知所措，但出于对小红花的珍惜和喜爱，还是含含糊糊地答应了。
　　吃完饭后，陆惊蛰又陪温时度过了一整个晚上，到了该入睡的时间也没离开。
　　温时半靠在床上，不久前刚和陆惊蛰用投影仪看完一场电影，现在脑袋不住地往下点，他最近几个月作息都很准，到点就困了。
　　陆惊蛰关掉几盏大灯，只留下床头昏暗的壁灯，低声说：“困了就睡。”
　　温时缓慢地应了，身体往下滑，缩在了被子里，但眼睛仍看着陆惊蛰。
　　洗完澡后，陆惊蛰没有再使用抑制贴，冷的初雪的味道充盈在房间里，萦绕在温时身边，让他觉得安全。
　　陆惊蛰看着温时，好像有点心不在焉，但还是回答了温时无声的问题：“等你睡着了我就走。”
　　温时怔了怔。
　　回来过后，除了洗澡的那一时半会，陆惊蛰没有寸步离开自己，温时是真的很迟钝，直到躺到了床上，快要入睡的时候，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这件事。
　　温时想了想，猜到是陆惊蛰担心自己会害怕。
　　其实温时没有那么害怕，他当时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想，这个人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他这么想了，也没经大脑地问出了口。可能有点自作多情，因为陆惊蛰一句话都没说。
　　陆惊蛰却点了下头，竟就那么承认了，又说：“我也不想看不到你。”
　　好像不仅仅是担心，陆惊蛰也因为温时突然断掉联系而害怕，寻找的每一秒钟都很紧张，很怕失去，所以不愿意让脆弱的Omega离开自己的视线。
　　温时眨了眨眼，好像很不可思议，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勇气也不足，今日的份额已经用完了。
　　之前很困，但现在却不想睡，温时认真地看着坐在昏黄灯光下的陆惊蛰，心中不免想了很多，喜欢这个人是一件再轻易不过的事，而割舍很难。
　　陆惊蛰的目光停留在温时身上，片刻的沉默过后，又问：“是灯太亮了睡不着吗？”
　　温时摇了摇头。
　　他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位置，躺在枕头上，没敢看陆惊蛰，睫毛半垂着，很柔软的样子，小声地问：“你困不困啊？”
　　陆惊蛰说：“好。”
　　于是也躺在了温时的身边，但什么都没做，两人睡得也不亲近，各自占有一半的床，陆惊蛰表现得绅士至极，像是单纯地安慰、陪伴、保护。
　　温时很快就睡着了，然后像一个被吓到的小动物似的，本能地寻找热源，往陆惊蛰身边靠，脸颊贴着他的胸膛。
　　陆惊蛰低下头，嘴唇很轻地贴住了温时闭着的眼睛，有一瞬间很想要和温时接吻，但终究没吻。


第57章 
　　那桩意外过后，陆惊蛰买下了隔壁的房子，加强警戒，新找了安保人员，温时再从家中出入，要么和陆惊蛰一起，要么由安保陪同。
　　温时觉得太过小题大做，但陆惊蛰好像很在意这件事，他也就没反对。
　　但是很快，安保人员就不必再跟着他了。
　　温时知道，这是意外不会再发生的意思，他不在意魏然到底怎么了，但谨慎地问陆惊蛰：“你没做什么违法的事吧？”
　　陆惊蛰忍不住笑了，他看着温时担忧的眼睛，语调有些漫不经心：“温时，你想的好多。”
　　又说：“你别想这些了。”
　　那要想什么呢？温时也不知道。
　　陆惊蛰没再提过魏然，那些会令温时难堪痛苦的事，他都不会说。
　　那天过后，魏然狼狈地逃回白石，知道自己犯下大错，他彻底得罪了陆惊蛰。
　　思前想后，清醒了的魏然决定挽回这个过失，他找到了陆家联系自己的那个周律师，试图通过这个渠道对陆惊蛰表达歉意，绝不会再打扰温时和陆惊蛰的生活，并诚挚地希望两位能得到幸福。而他也会守口如瓶，什么都不会往外透露。
　　周律师本性刻薄，早将魏然忘到了九霄云外，敷衍了几句后就挂断了。
　　魏然大骂了半小时对方狗仗人势，不把自己看在眼里，但也完全没有办法。
　　最好的办法是及时止损，暂停工作，将手头的东西都换成现金，去往别的地方，等待日后重新开始。但魏然不想也不能这么做，他努力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出人头地，如果现在放弃，那就一无所有了。
　　事业不仅代表金钱，也代表权力。
　　魏然不能忍受那种滋味，像少年时被人踩在脚底，被人同情。
　　最后决定先按兵不动。陆惊蛰不常出现在公共场合，外人对他的了解知之甚少，魏然只和他见过一面，听说陆惊蛰是个很忙的人，手上的摊子很大，未必能抽的出空专门对付自己。更何况之前也只是找了供应商麻烦，也许这次也是。
　　他想的没错，陆惊蛰真的要解决一个人，一件事，绝不会只是简单地给魏然的事业下一个不大不小的绊子。
　　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底。
　　魏然最近遭遇的麻烦，只有一桩与陆惊蛰有关，就是和他相熟的人落马。陆惊蛰不想让魏然听到风声，所以提前将那个人以别的由头关起来调查。供应商的事，则是帮陆惊蛰办事的人，顺嘴和亲戚说了，才打草惊蛇，触动魏然了。至于那个Omega情人，是魏然的狐朋狗友知道他易感期没人陪着，想试着能不能从他手中捞一笔，最后也算成了。
　　诸多麻烦缠身，魏然不胜其烦，又没有能力解决，而他在发家的过程中，手脚不那么干净的事，也终将大白于天下。
　　五月五日，许太太还未判刑，给她设局的魏然也因为经济问题，被带走调查。
　　这都是温时所不知道的事。
　　陆惊蛰给新的医疗团队拨了一大笔款项，虽然暂时没有什么成果，但还是抱有期望。
　　一切都很顺利。
　　顺利到陆惊蛰都会感到心情愉悦，希望和温时开始一段坦诚的、纯粹的恋爱。
　　不再需要任何借口和遮掩，陆惊蛰也不想再瞒骗温时了。
　　五月七日是一个周末，陆惊蛰从公寓出发，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中途没有遇到红灯，行驶了十五分钟，到达温时所在的小区。
　　陆惊蛰有大门的钥匙，也知道密码，从外面走进来，没有惊动任何人，连猫都没察觉。
　　而后在花园中浪费了些许时间。
　　温时不在客厅，应该还在楼上，陆惊蛰也早有预料。
　　天气逐渐转热，虽然还不至于到炎热的程度，但温时对温度的变化非常敏感，变得懒懒散散，加上也没有必须起床的必要，清晨醒来后，经常洗漱过后还窝在床上处理工作，直到陆惊蛰来了才会下楼。
　　楼梯上放了厚厚的毯子，是过去的冬日留下的痕迹。
　　陆惊蛰放轻脚步，走到了卧室前。
　　然后，敲响了这扇属于温时的门。
　　温时的嗓音有些慵懒，像是半睡半醒，他问：“谁啊？”
　　陆惊蛰在来之前一般会给他发消息，温时以为是工作人员出了什么问题，需要他的回复。
　　陆惊蛰故意沉默了几秒钟，有些恶劣地说：“温时，是我。”
　　他听到房间内传来很轻微的动静，像是不同材质的布料间的摩擦，轻巧的身体落到地面，脚步踏过地板，声音逐渐靠近。
　　陆惊蛰也能从这些中想象出温时一连串的动作，他可能正伏在床上，着急跳下床，连鞋都没穿。
　　“咔嚓”一声，门打开了。
　　温时手中拿着笔，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也没梳理，就那么为陆惊蛰开了门。
　　陆惊蛰站在门外，穿着打扮都很得体，怀里捧了一束玫瑰，但没有花店常用的包装，枝叶都没摘干净，看起来不很符合陆惊蛰一贯的审美标准。那花开的很好，丝绒一般的玫瑰花瓣上沾了水珠，缓慢地凝聚，落了很多滴在陆惊蛰的手掌中，连衬衫的袖口都洇湿了。
　　陆惊蛰低声说：“花园里的玫瑰开了。我摘了一些，想送给你。”
　　温时怔了怔，下意识接过陆惊蛰手中的花。
　　陆惊蛰低头看着他。
　　温时的肤色很白，又不常出门，身体裸露在外的每一个部分都没什么色差，白的像是细瓷。玫瑰的枝叶浓绿，花瓣殷红，贴着温时的手臂，四散在温时的脖颈、卷发间，有一支遮住了温时的半边嘴唇，整束玫瑰像是收容进了一个很美的瓶子中。
　　然而花只是瓶的陪衬，美丽的是温时。
　　他好像还没反应过来，所以没说话，陆惊蛰只好问：“喜欢吗？”
　　温时点了点头，抱着花，往后退了两步，让陆惊蛰进来了。
　　陆惊蛰也进入了温时的卧室，这才解释：“我犹豫了很久。”
　　可能是想不到陆惊蛰这样的人还会为什么事犹豫不决，温时略有些迟疑地问：“犹豫什么？”
　　陆惊蛰看到床上的被子有一半垂落在地，随意地说：“犹豫要不要摘。你是不是还讨厌花，亦或是更倾向于玫瑰应当在花园中长久开放？”
　　温时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我很喜欢。”
　　他似乎对那捧花很珍惜，将摆放在桌上，一直未曾使用的花瓶冲洗了一下，灌满水，一支一支，把玫瑰放了进去，摆到了阳光下的窗台。
　　陆惊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忽然想到，他们之间好像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浪漫经历，由性开始的相识，还不知道彼此的姓名就上了床。
　　这样是不对的，不那么好。
　　虽然从结果角度出发，没有什么差别，但过程没有那么美好。
　　陆惊蛰曾经只在乎结果，可喜欢的人与利益并不相同。
　　他回忆自己过去三十三年的人生经历，与这方面并无太多涉猎，又想起自己曾经读大学时，每个夏季都会举办的交际舞会。
　　在月夜中，在篝火旁，在深林边，陆惊蛰没有参加，偶尔会路过那样的舞会，看到起舞的朋友和同学，也没什么兴趣。
　　于是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张唱片，放进唱片机中。
　　音乐声骤然响起，温时吓了一跳，转过身，雾蒙蒙的眼睛像是在问陆惊蛰发生了什么事。
　　陆惊蛰半垂着眼，向温时伸出手：“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就像所有的克尔森大学的学生那样，在一支舞结束后告白。


第58章 
　　循着音乐的来源，温时看到自己从未使用过的唱片机正缓慢地旋转着。
　　陆惊蛰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人，他太无聊了，陆惊蛰做什么都不会突兀，送了花，又放上了唱片。
　　又问他要不要跳舞。
　　陆惊蛰的声音和低哑的歌曲混合在一起，一瞬间变得很遥远似的。
　　温时没看陆惊蛰，抿了抿唇：“我不会跳。”
　　照理来说，温时从小念的是私立高中，也应该学的，但是他在高二的暑假就和魏然私奔了，没等到那个年纪。
　　陆惊蛰俯下身，握住了温时的手，轻松地说：“没关系。很简单，一分钟就学会了。”
　　温时抬起了自己沉重的手臂。
　　他好像没有那么抗拒，之前在陆惊蛰丢过太多次脸，也不在乎这一次。
　　何况和喜欢的人跳舞，这是温时此生还未有过的经历。
　　温时点了下头，很小声地说：“那你教我。”
　　九点钟的太阳是热的，窗帘半开着，有阳光倾泻进来，照亮了房间的一角，将接近的颜色都映得朦胧且温柔，但总体是隐秘的、沉静的，像是某个不为人知的僻远花园。
　　笨拙的温时，轻盈的温时，从无所适从到接受自己是新手现实的温时，和陆惊蛰挑了一支只有彼此的舞。
　　温时知道自己跳的很差，但是和陆惊蛰拥抱着，握着他的手，缓慢旋转的瞬间，也会晕眩到失去自我，沉醉其中，觉得是此生最浪漫的时刻。
　　他是幸福的。
　　这样不知疲倦地跳了很久，直至音乐声渐缓，停止在即，温时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的掌心全是汗，陆惊蛰将他的手握得很紧，一直未曾松开。
　　温时仰起头，看到陆惊蛰紧绷的下颌线，不像方才的跳舞时表现得那样游刃有余，即使自己踩了他多少次，也会调整舞步，让温时不必紧张。
　　陆惊蛰好像有什么想说的，但还没能开口。
　　温时垂下头，心情很紧张，这次是不敢看陆惊蛰：“我……想去洗个澡，太热了。”
　　陆惊蛰松开温时的腰，往后退了一步，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我等你。”
　　温时便飞快地拿了衣服和毛巾，走进了浴室，有点像是落跑，但怎么也不可能跑得掉，只能推迟时间。
　　浴室的门合上了，隔着磨砂的玻璃门，陆惊蛰看到升腾而起的水汽，以及温时模糊的背影，漫无目的地想了很多。
　　他是很擅长等待的那类人，但是这次却不那么沉着冷静，有了想要迫切实现的愿望，人就不可能完美无缺，永远保持理智。
　　陆惊蛰无所事事，在房间中走了几步，他看到垂在地板上的被子，伸手捞起来，突然有个东西掉了下来。
　　是一个摊开的笔记本。
　　陆惊蛰想起开门的时候，温时手中拿了一支笔，应该是在写什么。
　　他拾起笔记本，没有刻意避开视线，目光停留在上面，看到了日期，以及温时的愿望。
　　可能有三秒钟的怔愣，陆惊蛰停止了动作，然后他将这本日记翻到第一页，最开始的那一天。
　　整本日记写的东西不算多，每一页只有简短的几句话，但是温时饱经折磨，备受伤害，他的痛苦与忧郁，烟雾与眼泪，一同记录其中。
　　陆惊蛰的心缓慢地、缓慢地往下跌落。
　　温时可能真的有点喜欢他，但这不足以让陆惊蛰产生任何积极方面的情绪。
　　因为温时的喜欢是饮鸩止渴，是灰暗生活中的止痛剂，而温时本没必要这么痛的。
　　陆惊蛰是令他痛苦的根本原因。
　　陆惊蛰的手停在了后面的页数，温时写了很多倒计时，盼望能够早日结束一切。
　　温时是这么希望的。
　　陆惊蛰不想再看下去了，直面温时的眼泪，对他而言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这是他人生少有的逃避时刻，他从不拒绝任何坏消息，因为一时半刻的糟糕不代表结果，陆惊蛰总有继续和重来的自信，他也有那样的能力。
　　为了金钱和利益相互背叛，这样的事，陆惊蛰看过太多，对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没有抱有过多期待。因信息素和荷尔蒙被冲昏头脑，产生感情上的联系，陆惊蛰也不觉得有什么意义，太轻浮了。他曾以为自己不会爱上谁，有想要陪伴、依赖、共度一生，这样过于柔软的想法，可还是不顾一切地喜欢上了温时。
　　陆惊蛰以为自己可以陪伴温时，有新的开始，但温时已经不想再继续被束缚的人生了，母亲、前夫、以及病患陆惊蛰，都是他想要抛弃的、过去糟糕人生的一部分。
　　陆惊蛰的出生备受期待，成长过程中却充满质疑，性格和一般人差别很大，看起来平和理智，实际上非常执着且高傲，否则也不可能摆平青少年时期至今的阻碍。所以他很少付出感情，喜欢和爱也比别人昂贵得多，是无法支付得起的价格，没有人会妄图得到，却可以轻易地献给温时。
　　但昂贵不代表合适，温时对金钱没有兴趣，他只是不想再受伤了。
　　陆惊蛰再昂贵再喜欢也没用。
　　在合上日记的短暂时间里，陆惊蛰想到了很多应对办法。他可以装作没看到，继续表白，说出真相，疗程无法中止，温时会抱住陆惊蛰，和他承诺永远，会持续不断，用一生治愈陆惊蛰。因为温时足够善良，又太心软，陆惊蛰不是什么好人，付出的和他相比也不值一提，但温时还是会将自己的全部都给予给他。
　　他不忍心见到陆惊蛰的死去，觉得是自己的义务和责任，所以愿意为了陆惊蛰而奉献。
　　陆惊蛰得到一切——喜欢和生命，而温时失去所有的解决办法，也不是很难做到，即使听起来有些卑劣，但对陆惊蛰而言很简单，甚至不需要遮掩，纯粹地表达自我就可以。
　　病情和信息素会将他们永远绑在一起，不会分离。
　　陆惊蛰站起身，合上日记，稍微整理了一下被子，将日记放在上面。
　　房间里没开空调，温时不太喜欢那样的湿度，不太热就不开，气温逐渐升高，日光也灼热了起来。
　　陆惊蛰不会因为温时的拒绝或不够喜欢而放弃，那是可以努力的事，但他却希望温时不必这么继续下去，他喜欢的人应该遵从自我意愿，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温时的人生中最起码也要遇到一个好人吧，即使陆惊蛰不足够好。
　　陆惊蛰的心也被折磨，产生了不可抑制，无法消解的痛感，从小到大，没什么他做不到的事，而现在却要压下向温时伸出的手。
　　*
　　温时站在花洒下，热水流淌在他闭着的双眼上，很烫，但是他没有太大感觉，注意力都放在了方才发生的事上。
　　很长时间以来，温时都将陆惊蛰的种种行为归结于对自己的安慰和保护，陆惊蛰太过好心，对他有很多怜悯，又出自他们之前的关系，而做了很多。
　　跳舞和送花不是，很多事不是。但温时都没想太多。
　　太过痴心妄想，人会发疯。
　　可是此时此刻，他不免又有了幻想，或许他们之间能有别的发展，温时理智上还是觉得不可能，被热度冲昏的大脑又想万一呢？
　　所以洗了一个很长很长，也不能冷静下来的澡。
　　无论什么结果，这么逃避下去，也不是办法，温时选择面对。
　　他这么想着，关掉了花洒，用干毛巾将身体擦拭了一遍，头发也很精心地梳理了，用发圈绑起来了，推开浴室的门，走了出去。
　　第一时间，温时就注意到了拾起的被子和安放在上面的笔记本，他有片刻的迟疑，仍很紧张地问：“是你捡起来的吗？”
　　陆惊蛰点了下头，若无其事地说：“被子掉到地上，好像还被踩了几脚，是不是要洗？”
　　其实温时也知道自己反应过度，得到台阶后连忙点头：“我下午收拾。”
　　陆惊蛰笑了笑：“也不用那么着急。”
　　唱片机早停了，房间里很安静，温时站在陆惊蛰身前，身上还有些潮湿的水汽，混合着信息素的气味，甜的浓郁。
　　好久都没说话，温时忍不住问：“怎么了？”
　　他的嘴唇是湿润的殷红色，像是春天的第一颗草莓，但是春天已经过去了。
　　陆惊蛰无端地想。
　　他在早春出生，却不能拥有春天。
　　戒指、追求、告白，好像都没有意义，温时不喜欢那些，他想要的是真正的自我和自由。而陆惊蛰是伤害他的人，他想要逃开的人。
　　即使有片刻的感动，也不足以抵消掉痛苦。
　　陆惊蛰看了温时一小会儿，说：“没什么。”
　　他顿了顿，说：“突然有点事。温时，再见。”


第59章 
　　临走前，陆惊蛰很少见的反悔了，说是事情不怎么重要，不值得跑一趟，又留了下来。
　　期间没再做什么，和从前差不多，两人待在密闭的空间，各自做自己的事。
　　陆惊蛰没准备工作，随意抽了本书看，也没用心，大多数时间都注视着温时，看着他纤瘦的后背，微微凸起的肩胛骨，和垂落在脖颈上的卷发。
　　时间像是握在掌心里的沙子，每一秒钟都在持续不断地减少，看一眼就少一次，所以很不舍。
　　最后温时也不知道陆惊蛰想说而没有说出口的是什么。
　　那天过后，陆惊蛰又考虑了很久，失眠的夜晚是寂静的。他坐在窗前，看到在黑暗中亮着的寥落遥远的灯光，又想起了温时的背影，他的头发很软，有很好闻的香气，但只有靠近才能嗅到。
　　回忆过去的一段时间，陆惊蛰觉得自己唯一做对的事，可能只有没将最新的医疗研究成果告诉温时。
　　陆惊蛰准备让周教授出具他想要的报告，不真实的，不计入档案的，给温时和陆老太太看的那种。
　　周教授不明白陆惊蛰这么做的意义。陆惊蛰的病情的确有所好转，但对药物——温时的信息素呈现依赖症状，不能离开，必须每日接触。
　　但陆惊蛰已经作出了决定，比当初选择他们团队还要坚决得多，没人能够阻止或动摇。
　　归根究底，这份报告欺瞒的不是监察部门或病人，而是亲属和义工，的确违反规定，但出于病人是团队投资者的角度，这件事也不是不行。
　　陆惊蛰的手边摆了两份报告，一份真的，一份按照他的意愿改写了某些数据和结论。每一次检查过后的结果，无论简短还是反复，陆惊蛰在听完医生的表述后都会亲自查阅一番。对于身体和信息素紊乱症，他不是不在意，只是知道急也没用。
　　他本来以为自己真的可以痊愈的，或者不能痊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会和温时在一起。
　　周教授隐晦地暗示，陆惊蛰久病成疾，随着年龄增长，紊乱的信息素对身体造成的伤害逐渐变大，新的治疗方法没有太大效果，而匹配度100%的信息素也很难再次找到，团队也束手无策。所以实际上治愈的希望渺茫，且之后身体可能会出现永久性损害，进而影响到寿命。
　　她提出的解决方法是联系之前合作过的医院，看能否寻找合适的Omega志愿者。当然，如果对方同意，也会付出一大笔费用。
　　陆惊蛰听完后，平静地拒绝了周教授的颜与建议：“义工就不用再找了。”
　　没有必要。
　　陆惊蛰从未有那样的想法，也做不到那样的事。喜欢一个人，和另一个人拥抱、接吻、上床。
　　*
　　“恭喜，温时先生，你挽救了一位病人的生命。”
　　白医生得到上面的消息，所以也这么告诉了温时。
　　新的团队果然有了突破性成果，温时的信息素诱发了他们的灵感，陆惊蛰的治疗有了重大进展，即将在不久后痊愈，具体的日期已经定下，只要陆惊蛰的病情不出现反复就行。
　　温时怔了怔，觉得像是在做梦，期待已久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但第一反应不是开心。
　　回过神后，温时开始向白医生提问，他问了很多，问得很详细，白医生回答得也很得体，所有的问题都有合乎情理的解释，中间充斥着很多温时不能理解的医学术语。
　　温时是不太聪明，对医学也并无研究，出于直觉，觉得这个突破来得太过迅速和突然了。
　　但也找不到缺漏之处，回去之后，温时还有些恍惚，没能反应过来，开门的时候，钥匙试了好几次才捅进去。
　　就这么等到黄昏，陆惊蛰如约而至，像往常那样过来了。
　　温时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托着腮，听到有人的脚步声才偏过头，吓了一跳，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对方，迟疑了好半天才说：“恭喜，我听医生说，你的病终于好了。”
　　陆惊蛰肯定比他早知道这个消息，现在祝贺好像也迟了。
　　但温时还是说了。因为陆惊蛰不会失眠，也不会再痛了，一切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陆惊蛰能听出温时祝福中的诚挚，全世界没有人比温时更希望他能痊愈。而这种祝福并不源自自私的愿望，因为温时收了钱或是想要离开，而是真的希望陆惊蛰能不再受病痛的折磨，能够平安健康。
　　如果温时不那么无私、不那么无条件奉献就好了，陆惊蛰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件不可能的事，但都没有结果。
　　温时叫他的名字，陆惊蛰回过神，随意地点了下头，说了句“谢谢”，但好像没有多开心。
　　或许是他的情绪本来就很含蓄，不会轻易表露。
　　但没有理由的，温时仍觉得他是不高兴。
　　温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过很多次这种情况，但当此时此刻真的来临，却发现自己根本没预演过要怎么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每一步都很仓促。
　　应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
　　温时迫切地催促着自己，他缓慢地仰起头，眼眸和心情一样沉重，难以抬起，低声说：“那以后就不需要治疗了吧。”
　　上床，标记，拥抱，握手，相处，最后是结束，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从最亲密到最生疏，总会到这一步的。
　　温时想过无数次这样的结果，但真的等到这一天，感觉还是很不真切。
　　之后的几天里，温时尝试着戒断陆惊蛰，就像戒掉烟草那样，这两样都是他来西河后染上的瘾。烟草很易得，便利店就能买到，戒不戒掉好像无所谓，而陆惊蛰则非常昂贵，哪里都买不到，除了戒掉，没有别的办法。
　　陆惊蛰还是会邀请温时一同用餐，温时每次都想是最后一次，应该要保持距离了，每次都赴约。
　　吃饭的时候，两人聊了几句，陆惊蛰简单提了几句魏然的事，这次说的很确切，魏然失去打扰温时生活的能力了，不必再担心。
　　温时怔了怔，其实他不怎么在意魏然。魏然对他的伤害和影响，在离婚的那一刻就已经消失了，之后的很多事，都是温时为了挽回过去犯下的错误而必须付出的代价。
　　温时曾为此而痛苦，但陆惊蛰在他的人生中不是错误。
　　用完餐后，陆惊蛰将餐具收拾了一下，坐在温时对面，初夏的黄昏湿而热，他就那么看了温时很多眼，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温时，你想过以后的事吗？”


第60章 
　　听到这个问题时，温时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相同的问题，陆惊蛰之前也问过，那时温时只想逃避。
　　这次不同。或许是接收到了离开的信号，结束和新生总是同时发生。他其实有想过，也做过一些打算，但迟疑不定，不能算是计划。
　　现在陆惊蛰又问起，温时坐立不安，想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回答：“你上次说的，我也想过。”
　　没有曾经幻想时的期待和开心，可能因为未来中没有陆惊蛰。
　　陆惊蛰很认真地倾听着：“想了什么？”
　　“读书的事，”温时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向对面的陆惊蛰，“想要不要考个大学，但很多年没读过书了，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陆惊蛰说：“你是想读国内的大学吗？”
　　温时点了下头：“好像很难。”
　　他已经二十七岁了，结过一次婚，脱离社会生活很久，一般人大多会嘲笑他这样的想法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不可能考上。但温时的确想过，特别是陆惊蛰上次提过之后，决定是自己做的，书是自己要读，但温时仍想要从喜欢的人那里得到鼓励。
　　陆惊蛰说：“是有点难。但你不一样。”
　　顿了顿，又说出恰当的理由，支持这一结论：“温时，你很聪明，自学语言都能接到这么多工作。”
　　“又努力，所以做什么都行。”
　　陆惊蛰是那类很令人信服的人，温时从未怀疑过他，包括此时此刻，好像也被说服，觉得也没那么难了。
　　陆惊蛰查阅过相关资料，知道像温时这样的情况，最好的办法是找个从事这一行业的复读机构，持之以恒地复习一年。里面有专门研究高考的老师和上进的学生，成功率大大提高。陆惊蛰实地考察过一所知名学校，发现里面的生活条件不大好，还是全封闭的，学校信奉的是安逸令人堕落，艰苦使人奋斗的理论。陆惊蛰不能认同，曾认真考虑过挖角里面的老师团队成为温时私人教师的可能，后来还是暂时放弃了这一打算，温时都没想好。
　　现在温时开始想了。
　　于是，陆惊蛰继续问：“想过留在西河吗？”
　　他的语调很平静，好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不是必须探究的答案。
　　温时偏过头，本能地逃避这个问题。西河他是不讨厌，但离陆惊蛰太近了，温时觉得自己应该远离。
　　是很不舍又要舍下的人。
　　氛围很安静，片刻后，温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陆惊蛰搭在桌面的手掌上，他知道这个人左手无名指的指腹有一道接近两厘米的伤疤，是读书时骑行遇到坏天气时摔的。
　　他的习惯不好，总是神游天外，想这些无关的事，而陆惊蛰正在等待自己的回答，所以温时没有太多深思熟虑，想什么就说了：“我想住在一个能看到雪的地方，但不要太冷，也别那么热。”
　　西河和温时的要求相差甚远，冬天太冷，夏天很热，去年还没下雪。
　　陆惊蛰站起身，倒了一杯水。
　　“要求有点高，但一定能找到。”
　　他是这么说的。
　　陆惊蛰又问：“还有什么别的吗，想要尝试的事？”
　　温时没考虑那么多，有些苦恼地说：“我再想想。”
　　陆惊蛰笑了笑：“什么都可以。和未来有关的事，童年的梦想，想就可以，别怕犯错。”
　　温时抬起头，与站在不远处的陆惊蛰对视，似乎很不解：“为什么？”
　　一般的父母都很怕小孩犯错，希望孩子能有顺利的人生，一辈子只做一份稳定的工作，只拥有一次忠贞的婚姻，没有意外。
　　温时活到二十多岁，说起来犯下的大错只有一个，却让他的人生变得一团糟。
　　陆惊蛰很深地看着温时，面对着温时好奇的天真的眼，里面充满了对自己的信任，好像不吻是一种奢侈的浪费，但还是只能浪费和错过，他说：“因为，我会帮你，不会让你跌痛。”
　　说这句话时，陆惊蛰将手中的水杯递了过去，很轻地握了一下温时的指尖，交握的一瞬间很热，松开得也很快。
　　杯中的水波荡漾开来，模糊了视线，一切都好像变得光怪陆离，放大或缩小，温时看不清陆惊蛰的神情，却听得到他的呼吸声。
　　他们好像生疏了，陆惊蛰离得远了。如果是以前，陆惊蛰根本不会松开手。
　　隔着玻璃杯，陆惊蛰也看了温时的脸，纯真的眼眸，雪白的脸颊，淡粉的嘴唇，像是水中的游鱼，又比盛着他的水缸要大，即将溢满，即将离开，去往新的、更开阔的世界。
　　他知道不该过多地插手温时的人生，但又希望温时像十几岁的少年那样挥霍青春，自己会负责帮忙兜底，更希望的是温时从前失去的时光可以回来，但那是不可能的事。
　　很喜欢也不能碰，碰了就很怕碎，陆惊蛰此生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温时眨了下眼，察觉到陆惊蛰正在出神。
　　一般来说，温时不会打扰别人，他和任何人之间的关系都没到那种程度，让别人放要做的事，遵从他的意愿。但这个人是陆惊蛰，温时就会叫他的名字，想让他看着自己。
　　戒烟容易，戒掉陆惊蛰很难。
　　陆惊蛰回过神，看向温时。
　　温时的头发更长了，又多，看起来卷曲松软，像是堆积在天边的云霞，泛着柔美的光泽。
　　陆惊蛰轻声说了一个音节，表示自己在听。
　　这次轮到温时发问了。
　　很好心也很善良，他问：“病好了之后，你有什么想做的？”
　　很多疾病缠身，需要遵循医嘱，生活中有很多禁忌的病人，也有着心愿，想要等痊愈后视线。
　　陆惊蛰半垂着眼，低声说：“病得太久了，还没想好。”
　　对未来没有计划，没有打算的人变成了陆惊蛰，温时不知道原因，只好“哦”了一声，笨拙地说：“没关系，以后可以慢慢想。”
　　*
　　时间在缓慢地向前行进，就像水只能往低处流淌，难以抗拒，不可挽回。
　　结束的那一天终将来临，和陆惊蛰分别，这个梦彻底结束。
　　温时不是没想过。所以开始强迫自己找个房子，挑来挑去，找不到合适的定居地点。他喜欢熟悉的、令他感到安全的地方，此生停留过的城市不多，不想回白石，对故乡也没什么美好回忆，西河好像没那么好，却是他最想留下的地方。
　　温时很为此发愁，每天想的太多心情更差，天气再好也没用。
　　猫倒是很无忧无虑，在花丛中蹦来蹦去，沾花惹草，温时不是那类会嫉妒小动物的人，他捞起猫，认真地问它：“你想去哪呢？”
　　猫不懂主人的忧愁，觉得这里就很好，长长地“喵”了几声。
　　温时很发愁地叹了口气：“下次我打印一张全国地图，让你选选看。”
　　猫：“喵？”
　　温时还想说什么，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转过头，陆惊蛰站在铁门前，自己做的这些幼稚而奇怪的事，对方不知道看了多少。
　　温时：“……”
　　一个绅士的人应该对此视而不见，不会戳穿。
　　陆惊蛰摘下墨镜，有点好笑地看着温时，没有按照他的想法来，而是说：“别和猫嘀嘀咕咕了，要不要出去吃饭？”
　　温时的脸在日光下变得很热，放下猫，往前走了两步，才想起要去换鞋。
　　换鞋的同时，陆惊蛰负责帮他整理出门的诸多事宜，把猫抱回去，放上猫粮，所以温时先上了车。
　　温时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用手背贴了贴脸颊，太热了，就想找个什么东西降温，发现半开着的储物箱，里面是拆散开来的药品。
　　温时愣住了。
　　对于想要记住的事，温时的记忆力会很好，记得很牢。和陆惊蛰进行治疗的几个月，温时的药物一直在减少，陆惊蛰服用得却很多。
　　陆惊蛰工作繁忙，休息的时间不确定，又有需要服药的病症，所以药品都是固定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各处都有备用。
　　储物柜中药物的种类和之前没有变化，还是一样的。
　　陆惊蛰打开车门，看到温时在查看储物柜中的东西，也没停下动作，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解释说：“是一些必须要服用的药物。”
　　温时来到后，他的信息素成为陆惊蛰最有效的药品，陆惊蛰停止了之前服用的药效重合的绝大多数药物，只留下很少的一两种。
　　不再发生亲密的身体关系后，安抚效用不足，陆惊蛰又在医生的建议下服用辅助药品。还有一种则是医生开给Alpha，用于配合治疗Omega的信息素依赖症的。
　　白医生的诊断结果递交给了陆惊蛰，温时不知道。
　　温时呆住了。
　　明明说谎的人可能是陆惊蛰，对方却表现得很有底气，很若无其事，好像是温时误会了什么。
　　温时总是相信陆惊蛰，质疑他是很难的。但是想了好半天后，温时还是坚持了自我：“你的药，为什么和以前都一样？医生不是说，已经找到了新式的治疗方案，你不是已经快好了吗？”
　　进展得那么快，药物种类却没有丝毫改变，用的还是副作用明显的信息素紊乱症特效药，真的有这样的可能吗？
　　陆惊蛰凝视着温时，沉默了片刻，大约是没想过温时也有这么固执的时刻。
　　他的性格就和他的头发一样软，是问稍微超过尺度的问题都会后悔数次的温时。
　　“陆惊蛰……”
　　温时诚挚地、犹豫不决地发问：“你真的痊愈了吗？”


第61章 
　　两人对视的时候，陆惊蛰移开目光，看着那堆药品，轻声说：“真的。”
　　最终，两人还是没能按照原定计划去吃那顿预定了很久的晚餐。
　　医生临时加了个班，将病历调了出来，给温时看了，又解释了一遍，完整的逻辑证据摆在眼前，好像也没什么好质疑的。
　　从实际意义上来说，陆惊蛰也没有在这件事上作假的必要。虽然买通医生不难，陆惊蛰曾做过不止一次，但没有必要费这么大功夫骗自己，健康是金钱也购买不到的东西，疾病让陆惊蛰的生活质量很差，也会影响寿命，他没必要这么多此一举。
　　能想到的理由有无数个，温时还是要问：“既然病好了，你睡得好吗？”
　　陆惊蛰知道，温时有一种很敏锐的直觉，他的问题不多，但每一次都会提起陆惊蛰不愿开口谈及的事。
　　就像现在。
　　陆惊蛰的手掌按在方向盘上，握得很紧，说：“还好。”
　　温时将药盒放回了储物箱中，眼神有些迷茫，很小声说：“你别骗我。”
　　他是很好骗，陆惊蛰说什么都信，也是因为喜欢陆惊蛰，最开始是懒得想是真是假，然后是喜欢，很喜欢。
　　陆惊蛰没说话，看着温时微红的指尖。
　　温时下定决心：“我可以确认一下吗？”
　　温时失眠的次数不算很多，以己度人，觉得失眠是一件很难掩饰的事，躺的久了，人总是会因为难以入眠而焦虑不安，翻来覆去，想要找点事做。
　　所以觉得陆惊蛰也会这样，痊愈的标志之一，失眠也会好转吧。
　　陆惊蛰说：“可以。”
　　从医院开车到陆惊蛰居住的公寓用了三十分钟，中间在药店停了三分钟，为了保证不受外界因素干扰，温时买了Omega专用的抑制贴。这间公寓，温时只来过一次，还是在纯粹的黑暗中，什么都没看清。
　　虽说是公寓，但地方不算小，布置得简单而舒适，各种设施一应俱全。离入睡的时间还早，陆惊蛰带着温时看了一圈，突然有点工作要处理，就去书房开了电脑。温时不习惯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独处，也跟着进去了。
　　陆惊蛰打了几个电话，语气平淡地和人交谈着，听不出是什么要紧的事。
　　温时四处打量着。
　　书房里有一面很大的柜子，摆放了各种书籍，两人的爱好很不同，温时对其中绝大多数书籍都没有兴趣，浏览到中层的时候，忽然看到一本似乎历史久远的相册，封皮泛着黄，背脊处写着陆惊蛰的名字。
　　温时就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陆惊蛰挂断了电话，声音从温时背后传来，他问：“温时，你想看吗？”
　　稍微注意一点就能看得出来，温时现在是一副很感兴趣又犹豫要不要说的样子。
　　温时的背脊一僵，像是被人戳穿后，随后慢吞吞地点了下头。
　　只有温时知道自己是故意的。
　　他有时会不经大脑说一些傻话，但冲动过去，就会隐藏得很好，谁也看不出来。
　　就像小朋友有喜欢的玩具，有的会理直气壮向家长讨要。温时不是那类受到父母宠爱的小朋友，不敢那么直接，但也有喜欢的东西，就会刻意多看很多眼，隐晦地表达自己的意愿。
　　不过这个方法从来没奏效过，母亲不是视而不见，是真的不会在意。所以七八岁过后，温时就没做过这样的傻事了。
　　没想过二十七岁又做了一次。
　　陆惊蛰笑了笑，不知道温时怎么可爱成这样，走过去，将相册从书柜中抽出来，递给他：“想看就拿。”
　　温时“唔”了一声，小心地翻开相册的第一页，是婴儿时期的陆惊蛰，被人抱在怀里，周围人都洋溢着幸福喜悦的笑容。
　　小的时候，陆惊蛰的照片很多，他很有自信，是那类对摄像头没兴趣也不在意的小朋友，知道有人在拍也不怎么笑。但因为长得好看，所以怎么拍都不难看，隐约有点长大后的样子。
　　后来一段时间，七八岁以后，直至高中，照片数量减少了很多。大概是父母去世，老太太独自支撑家业，也顾不上这些了。这有一些学校的照片和过年时的留念。
　　再往后一些，陆惊蛰就成年了，很多照片都是在他读书留学时拍的，和朋友和同学的合照，照片中陆惊蛰笑容多了些，很礼貌，但细看下也有些高傲。他和每一个家世相同的孩子那样循规蹈矩地长大了，没有表露出任何信息素紊乱症的症状，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他将来会放纵不堪，不同的是身边的人总是环绕着陆惊蛰，众星捧月，在人群中永远是视线的焦点。
　　温时每一张都看得很认真，也会问当时的场景。
　　陆惊蛰的记性很好，几乎都能说出来源。
　　其中有一张不太一样，应当是抓拍的。拍照的时间是在夜晚，周围亮着很闪的彩灯，草坪上有很多穿着不那么保守的男男女女，贴着身跳舞，脸上的笑容愉悦而放肆，不远处的桌上摆了各种饮料，大多是酒精制品，陆惊蛰站在众人中间，穿着宽大的黑T，手里拿着半瓶啤酒，露出的半边侧脸没什么表情。
　　狂欢、热闹、喧嚣。
　　陆惊蛰看起来不像是喜欢参加派对，温时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陆惊蛰站在温时身边，低头看了一眼：“是学校里的夏季舞会。”
　　温时仰着头，等陆惊蛰接下来要说的话，毕竟陆惊蛰是有一件很普通的事都能讲出乐趣的好口才。
　　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温时太容易满足了。
　　陆惊蛰想了想，说：“没什么好玩的。人太多，很吵，我不怎么去。”
　　听到他这么说，温时点了点头，也没多问。
　　毕业后，几乎没有新添的照片了，相册并没有被填满。
　　温时又往回翻，重新看了一遍，看得很专注，像是想要永远记在心中。
　　陆惊蛰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问：“要不要和我拍一张照片？”
　　很久以前，连灯还没开，不知道彼此面容的时候，温时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于是，在陆惊蛰的书房里，昏暗的灯光下，两人拍了一张没有多亲密的合照，陆惊蛰的手臂搭在温时的肩膀上，像朋友那样。
　　十二点，入睡时间。
　　如果是平时，温时早困了，但今晚刚点了咖啡，吊着精神，现在还不困。
　　灯关了，陆惊蛰躺在床上，毯子很柔软，是温时曾经盖过的那张。
　　温时坐在床头，就那么低头看着陆惊蛰。
　　陆惊蛰问：“你不困吗？”
　　他们很久没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说话了。
　　“不困，”温时很快地回答，又问，“我要不要走远一点，这么盯着你，会不会睡不着？”
　　“不用。”
　　这是陆惊蛰今晚说的最后一句话。
　　温时什么都没想，心无旁骛地看着陆惊蛰，也能感知到陆惊蛰逐渐安静的呼吸声，起与伏，节奏平缓，延绵不绝，持续不断，没有波动。
　　是没有失眠，睡得很好的一觉。
　　没有骗人。
　　温时的心脏很空荡，莫名其妙地酸涩着，难过是有，但没有不开心。
　　因为陆惊蛰真的痊愈了。
　　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好的了。
　　温时坚持了很久，直至天快亮的时候才放下心睡着了，由于太累，睡得很沉。
　　熟睡中的陆惊蛰睁开眼，起身将窗帘拉开少许，朦胧的天光照了进来，他俯下身，又拍了许多张温时的照片。
　　*
　　几经犹豫后，温时终于定下了离开的日期。
　　或早或晚，总是要走的。
　　梦的结束，和陆惊蛰告别。
　　温时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奇怪的人，愿望得到了满足，却偏偏不开心。
　　一想到即将离开，温时还是会陷入无可加复的沮丧。
　　有些事明知要做，非做不可的的事，还是会让人心情不好。
　　陆惊蛰是不会赶他，但温时是真的不敢继续再留下来了。
　　会越陷越深。
　　他应该要学会接受，学会遗忘。
　　理智上是这么想的，但仍然很不想做。
　　六月的一天，陆惊蛰敲响了温时的门。
　　温时无精打采地给他开了门。
　　陆惊蛰低头看着温时，轻声问：“这么不高兴？”
　　温时倚着门，垂着头，很没底气地辩驳：“没有。”
　　陆惊蛰抬起手，搭在温时细瘦的肩膀上，像是安慰的意思，但没继续追问下去，而是提起另一件事：“夏至是你的生日。”
　　温时怔了怔，听到他说：“温时，你想怎么过？”
　　温时的生日是六月二十二，今年的夏至。
　　母亲再怎么不喜欢他，生日还是要过的，算是他们这样人家的体面。不过没人将他的生日和夏至联系起来，只是借由他的生日，举办一次社交活动。
　　他都要走了，为什么还要给自己过生日。
　　因为约定吗？承诺有那么重要吗，每一个都要遵守，对别人也会这样吗？
　　某些瞬间，温时也会想，如果陆惊蛰真的喜欢自己，他会留下来吗？
　　然后又谈一段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恋爱吗？如果对象是陆惊蛰，他会想再一次飞蛾扑火吗？
　　陆惊蛰也不会让喜欢的人跌得太痛吧。
　　不过幻想到此为止，温时觉得太夸张了，制止自己继续往下想，所以念头也是转瞬即逝。
　　两人沉默了片刻，温时仰起头，看着陆惊蛰，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缓慢地眨了下眼：“我想看海。西河不是靠海吗？我都没看过。”
　　说到这里，温时顿了顿，很期待似的：“等生日那天，你带我去看，怎么样？”
　　温时想要满足自己的生日愿望，和喜欢的人再约最后一次会。


第62章 
　　温时生日那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很适合去海边游玩。
　　早晨八点，陆惊蛰的车停在独栋别墅前。温时早就醒了，他吃了几片面包，花了十分钟挑选衣服，给猫添了口粮，又嘱咐它自己待在家的时候乖一点。
　　猫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很不开心地在猫爬架上磨爪子。
　　温时走出门，听到的第一句话是陆惊蛰说的生日快乐。
　　他抿了抿，轻声说：“谢谢。”
　　陆惊蛰今天没开平常的那辆车，而是选了一辆敞篷跑车。车的涂装是亮橙色的，看起来颇为夸张，出现在街上非常引人注目，和陆惊蛰一贯的风格不搭。
　　温时倒是觉得很好看，即使在红灯前被围观的是车、陆惊蛰以及副驾驶上的自己。
　　汽车驶过临海的马路，这里好像很僻远，没什么行经的车辆，两旁的蓝色指示牌都有些上锈，温时趴在车窗边缘，偏头看着沿路的风景，热的海风吹过他的脸侧，岩石、路标、茂盛的树木，红顶的房子，波光粼粼的大海，一切都是闪闪发光的，是和温时过去人生截然不同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温时眯上了眼，表情没有刚才那么轻松了。
　　陆惊蛰看了温时一眼，很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因为人的不适会从体温表现出来。
　　车依旧开得很稳，他问：“怎么了？”
　　在温时来到西河前，陆惊蛰几乎不开车，后来去白石接过温时一次，开得就很频繁了，但每一次乘客都只有温时。
　　温时被晒得有点晕，含含糊糊地说：“太阳。”
　　陆惊蛰也察觉到温时体温的升高，问：“要不要把敞篷关上？”
　　温时睁开眼，眼神有些迷茫，摇了下头。
　　陆惊蛰笑了笑，把温时往自己身边拉了拉，阳光被他的身影遮住了。
　　他们之间靠得很近，温时能闻到陆惊蛰身上的信息素的气味，夏日和雪，好像很不搭，但确实让温时感到凉爽，没那么晒了。
　　最后，车停在一个无人的海滩边。
　　陆惊蛰说：“我定了个度假别墅，在前面几十公里。但管家说这里的景色最好，经常有海鸥停留。”
　　温时没什么意见，他被大海吸引住了，虽然在行车路上不是没看到，但真正站在大海边，看到银蓝色的水光，一望无垠的海平面，还是很不一样。
　　他慢慢地、有些小心地朝海边走去。
　　靠近海浪的时候，温时停了下来，转身向陆惊蛰看去，然后变成两人肩并着肩，沿着海岸线往前走。
　　太阳实在很大，没过多久，温时就嘴唇干燥，好像很缺水。
　　陆惊蛰往前开了几公里，找到个自动售卖机。或许是生意凋零，里面的大多数饮品都售空了，陆惊蛰买了几罐剩下的啤酒，又开车回去。
　　走去海岸边的时候，温时正面朝大海，凑巧有海鸥群掠过海面，停留在他身边。温时穿着灰蓝色的上衣和白色长裤，背影看起来高挑又秀丽，和展翅起飞的海鸥混作一团，也像是某一只将要飞离海滩的鸟。
　　陆惊蛰看了几分钟，才走了过去，离温时还有几米的距离时，叫了他的名字。
　　温时回过神，歪着头，朝陆惊蛰伸出手。
　　看来是真的渴了。
　　陆惊蛰开了一听啤酒，递给温时，同时说：“不喜欢的话，要和我一起去更远的地方买吗？”
　　因为是温时的生日，所以他不想和温时分别太久，想要每一时每一刻都在一起。
　　温时是不喝酒的，但可能是觉得啤酒没什么大不了的，接过来喝了一口，不小心呛了，咳嗽了好一会儿。
　　陆惊蛰给他拍着背，有点无奈：“温时，不能喝就别喝了。”
　　咳嗽的时候，温时胡思乱想了很多。离开在即，温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惊蛰，是收回喜欢，逐渐拉远距离，还是彻底放纵，表露出自己的真心，前者是不舍得，后者是不敢，所以很不知所措。
　　现在温时想通了。
　　太阳的晒，海风的咸，啤酒的苦，以及陆惊蛰的热，消融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距离感，他只想和陆惊蛰过一个两个人的生日，告别二十七岁。
　　至少在今天，忘掉那些吧。
　　他们找了个松软的海滩坐下，周围没有人，温时喝着啤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陆惊蛰聊天，其实过去的二十几年里，也不是没有开心的事，只是被别的所遮掩，记不清快乐的瞬间了。
　　陆惊蛰很擅长聊天，也太了解温时，发掘出温时忘掉的那些事，比如高中时得的几次奖项，成绩很好，性格又乖，所以老师们都喜欢他。
　　说着说着，温时又对校园生活提起兴趣，可能是没读过大学的缘故，又要问陆惊蛰。
　　幸好陆惊蛰参加过很多活动，记性很好，才能应对温时的刨根究底。
　　温时像是想起了什么，无所顾忌地问：“那，你怎么会去骑行？”
　　孤身一人，就那么出发，没做太多准备，是冲动之下的决定。
　　陆惊蛰还要开车，就没喝，打开另一听，和温时交换了空罐子。他抬头看向温时，发现温时的卷发被海风吹得很乱，便帮他往后捋了捋，手指滑过温时的耳廓，很快就和风一同移开了。
　　他漫不经心地说：“那时候即将毕业，心情不太好，想试试每一天，每一分钟都耗尽力气，会不会好点。”
　　为了克服信息素紊乱症带来的影响，除了医嘱和药物外，陆惊蛰也尝试了别的办法。
　　不过效果不佳，所以陆惊蛰之后也不再骑行了。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陆惊蛰的自控能力更强了，心情大多处于平静状态，不怎么好，也不那么坏，波动不大。
　　温时是个意外，不是陆惊蛰尝试的方法之一，却是唯有有效的那个。
　　这和信息素无关。即使在那个没有信息素的夜晚，失眠的状态下，温时陪伴在身边，陆惊蛰也忽略了疾病带来的影响。
　　两人对视了一眼，温时的眼中溢满了柔软的感情，他实在很心软，听陆惊蛰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难过极了，又很诚挚地说：“以后不会了。”
　　因为温时认为他的病痊愈了。
　　与此相反的是，虽然不再失眠，但偶尔温时还是会觉得自己的信息素依赖症并未痊愈。证据好像很多，和陆惊蛰待在一起的每一秒钟，他的心跳都会加速，像是一个逐渐被填满，最后满涨了的气球，里面全是与陆惊蛰有关的事。一个人不是不行，信息素依赖也不像信息素紊乱那么致命，但陆惊蛰让温时变得不再平静，没有由来地产生期待，心绪像是翻涌的海浪，潮起潮退，随之而来的是愉悦、快乐、心动和很少的苦楚。
　　喝完啤酒后，海浪越发汹涌，打湿了海岸线。
　　温时的鞋也湿了。
　　陆惊蛰和温时面对面坐着，问：“还要继续往前走吗？”
　　温时垂着头，想了半天，手里的空啤酒罐都捏扁了，含糊不清地说：“我想……堆个城堡。”
　　温时对于海洋的向往来自年幼时看到的各种益智书籍以及动画片，会有很多和他差不多大的小朋友用沙子堆成城堡，他也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
　　沙滩和海洋总是联系在一起，温时也几乎忘掉了那些，真正来到海边时记忆才复苏。
　　所以他的愿望很幼稚，幼稚到难以开口。
　　陆惊蛰靠近了些，眼里有些许笑意，但和嘲笑无关。即使温时所说的不该是成年人的愿望，应该更成熟、更实际，他也只是问：“你想堆什么样的？”
　　温时眨了眨眼，啤酒罐在他的手掌中备受折磨，咯吱作响，他眨了眨眼，呆呆地说：“我没想好。”
　　陆惊蛰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开玩笑般的指出了温时刚才有多犹豫不决：“温时，你知道自己想了多长时间吗？”
　　温时的脸很红，但没有任何后悔。
　　对于这件事，他们两个都没有经验。陆惊蛰负责在社交平台搜索别人晒出的照片，以供新手温时做参考。
　　能够晒到网上的，大多是很精致壮丽的沙滩建筑，温时眼高手低，看到别人能做到就觉得不难，挑了个占地面积很大的庄园也要做。
　　真上手后才发现很难，首先他没有那样的整体规划能力，拿不准尺寸和比例，连把沙子垒平都做不到，庄园自然也是痴人说梦。
　　失败过后，陆惊蛰认真地提出了诸多不足，比如风太大了，沙子的质地不好，照片拍得过于失真，种种原因之下，导致搭不起来，但和温时没有关系。
　　尝试很多次，又失败很多次后，温时终于找到原因，放弃了那些高手的作品，而是做了个很简单的城堡。
　　很小的一个城堡，矗立在沙滩上，还没有温时蹲下来的膝盖高，周围有一圈象征意义的围墙，里面有高矮不一的树木，沙子松松散散的，风一吹就要倒掉的样子。
　　陆惊蛰先从各个角度夸张而不失真地赞美了一番，又问：“温时，你的城堡只有一个房间吗？”
　　城堡是很小，但温时一个人住也够了，他的能力只够造的出这么大的。
　　听到他这么说，温时才如梦初醒，房间只有一个，但是陆惊蛰也为城堡付出很多。
　　温时仰起头，眼神有些茫然，人长得是好看，但漂亮话不会说，犹犹豫豫了好半天，才说：“房间很大，我……”
　　他顿了顿：“如果你来了，我们可以一起住。”
　　陆惊蛰点了下头，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向城堡吹来的海风的方向，像是某种保护。
　　陆惊蛰半垂着眼，神情看起来很温柔：“有什么想要的就说，讨厌的就拒绝。嘲笑你的，向你索取的，让你不开心，不用想太多，直接远离就好了。”
　　“温时，再多任性一点吧。”
　　温时完全地愣住了，他凝视着陆惊蛰琥珀色的眼瞳，看到里面倒映着的自己。
　　陆惊蛰是无条件帮他建造城堡的人，又不仅仅如此。
　　是保护他，劝慰他，包容他的软弱，抚平他的伤口，满足他童真的心愿，为他结束过去、计划将来的人。
　　来到西河时，温时是一块一块的碎片，陆惊蛰将他拾起，一片一片地拼凑完整。
　　可能还是有裂痕，但温时不会感觉自己那么差了。
　　准备离开的时候，小小的城堡还在海风中矗立着，没有倾塌，在温时的记忆中，它永远都会如此，然后贮存入他的梦境里。
　　温时手中捏着两个空的啤酒罐，一个捏扁了，另一个没有，他站在垃圾桶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扔。


第63章 
　　现在是下午四点钟，太阳很烈，当空照着，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还未过去，陆惊蛰开着车，在海岸线边的马路上疾驰而过。
　　温时想过那种没有任何人参与，只有两个人的生日。陆惊蛰找了个度假别墅，提前让人准备好了烧烤工具和生日蛋糕，今天单独为温时庆生。
　　坐上车后，温时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以为自己晕车了，虽然之前从没晕过，但没有呕吐的欲望。这样的感觉越演越烈，温时能察觉到自己正在逐渐失去理智和意识，以及对身体的控制，而他无法阻止，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只能张开嘴，努力呼吸着氧气。
　　为了防止作出什么不妥的举动，温时没再探出头，而是靠在副驾驶的位置，偏过头，闭上眼，装作睡着了的样子。
　　陆惊蛰看到温时微微泛红的脖颈，以为温时是累了。
　　但是很快，他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是错的。
　　车开到一半，意外发生了。
　　浓郁的草莓香气扑鼻而来，突兀地充盈在整辆车中，有一瞬间，陆惊蛰以为自己置身于春日的草莓园。
　　温时毫无预兆地发情了。
　　他迅速地陷入高热，立刻被冲昏头脑，整个人被本能、爱欲、信息素掌控了，没留给人一点准备的时间。
　　温时实在太久没有过发情期了。
　　去除标记对腺体的伤害很大，本来需要时间修养。但来到西河后，温时就投入了治愈陆惊蛰的治疗疗程中，服用药品，每天都在透支信息素的分泌，腺体过度使用，身体达不到发情的要求。重新治疗后，温时再服用的药物都用于护养腺体，但恢复健康尚且需要一段时间。
　　没有人能预测到温时会什么时候发情。
　　温时偏过身，陆惊蛰才看到他的脸，潮红色从温时的脖颈蔓延至脸颊，甚至耳垂、指尖。温时想要靠近陆惊蛰，他们之间的距离那么近，一伸手就能握到，他却被什么拽住了，不得不困在原处。
　　温时的脾气实在很好，这样也没发脾气，而是百折不挠似的重返往复，一直没有放弃靠近陆惊蛰。
　　车速更快了。
　　试了好几次后，温时才意识到什么，迷惘地低下头，顺着安全带往下摸索。
　　“咔嚓”一声后，卡扣解开了，束缚也消失了。
　　信息素的味道近乎凝聚成实质，环绕在陆惊蛰身边。
　　温时想圈住陆惊蛰的手臂，靠上去，他也正在那样做。
　　陆惊蛰说：“温时，你……等一下。”
　　距离最近的便利店还有十公里，里面一定会出售Omega抑制剂，只需开八九分钟快车就能到。
　　但温时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也想要点燃陆惊蛰，遵从天性，靠近喜欢的Alpha。
　　陆惊蛰踩下刹车，合上敞篷，停靠在了路边。
　　温时扑了上来，陆惊蛰身上又很淡的雪的味道，在夏日里不算明显，但冷的雪让温时依恋。所以他用热的嘴唇贴上了陆惊蛰的下巴，吻得很没有技巧，也很用力。
　　陆惊蛰垂着眼，与温时对视。
　　温时的眼眸失去了焦距，湿漉漉地蕴满了水汽，缠绵地望着陆惊蛰，也只望着陆惊蛰。
　　没有人会不为此心动。
　　陆惊蛰似乎是天生的铁石心肠，竟不为所动，他稍用了些力，扣着温时的下巴，冷静又理智地问：“温时，你会不会后悔？”
　　温时缓慢地眨了几下眼，什么都没说。
　　他好像很没力气，努力靠着陆惊蛰，但只有那么几秒钟，一放松就往下坠，不得不抓紧陆惊蛰的手臂，脸贴着腕表的表盘，微微皱起眉，眉眼间全是委屈：“好冰。”
　　陆惊蛰抬起右手，掌心托住温时的脸颊，神情认真，继续问：“后悔了是不是又要哭？”
　　温时已经说不出话了，含含混混地摇了摇头，试图表达自己的意愿。
　　陆惊蛰拽下了温时的发圈，长而柔软的头发倾泻而下，四散在陆惊蛰的手臂间，看起来混乱而暧昧。
　　“后悔也晚了。”
　　陆惊蛰可能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意志坚定，可以永远有条不紊。他对温时没什么抵抗力，从很早之前就是。
　　陆惊蛰打开车门，抱起温时，将他放到了后座。
　　两人持续不断地接着吻，陆惊蛰的手伸进温时的衣服里，粗糙的指腹压在赤裸的脊背上，吮吸着他的嘴唇，不太温柔，但也没那么凶狠。
　　比起性，温时更想要的好像是吻，无穷无尽的吻。
　　温时开始衣衫不整，但没有真的脱掉衣服，他温顺地承受着渴求的吻。
　　车窗全关太过闷热，而温时的呼吸又很急促，所以打开了一道不大的缝隙。
　　灼热的日光照了进来，将温时的肤色映得几近透明，能清楚地看到青灰色的筋脉，覆在薄薄皮肉下的骨骼的形状，紧绷着的小腿的弧度。
　　陆惊蛰用的是手，抱着温时，在他耳边小声说：“水这么多。”
　　即使温时残余的理智很少很少，还是会为了这样简单的话害羞脸热。
　　他睁开了眼，直视着窗外的烈日，被刺痛了也不移开视线，有点傻，还是陆惊蛰用手臂遮住了他的眼，温时才缓慢地反应过来，搂着陆惊蛰的肩膀，很依赖似的埋进他的颈窝。
　　结束过后，温时稍微好转了些，但还是神志不清，全身高热，全的能滴出水来。
　　陆惊蛰把温时抱在腿上，Alpha的信息素安抚着发情的温时，他知道温时此时最需要的是安静舒适的场所休息。
　　过了好一会儿，陆惊蛰将浑身脱力的温时放在宽敞的后座躺平，自己去了驾驶座。
　　汽车重新启动了。
　　温时昏昏沉沉地躺在后座上，又困又累，又很想看陆惊蛰，勉强睁开了眼，视线却很模糊。
　　车开得很平稳，但仍有很轻的、不能忽略的颤动，就像是陆惊蛰温柔的抚摸，时刻充斥着温时的心灵和肉体，一刻也没有停下。
　　但温时想要真实的那种。
　　他很小声地说：“我想坐前面。”
　　因为用嗓过度，温时的声音很哑，殷红的嘴唇开开合合数次，才说出这么一句简单的话。
　　其实他很少会提出要求，不想被拒绝。但这个人是陆惊蛰，温时就没那么怕了。
　　陆惊蛰也听到了，他回头看了温时一眼，似乎是拿这个人没办法。
　　停下车后，陆惊蛰打横抱起温时，将他放在了副驾驶的位置，系上了安全带。
　　温时的理智恢复了少许，嘴唇微微张着，很慢地呼吸着，汲取充满陆惊蛰信息素的空气，在体内循环往复。
　　他们才有过那样亲密的接触，温时的脸很烫，又忍不住去看陆惊蛰。
　　大多数时候，温时认定陆惊蛰只是好心，很少的时候也会觉得不是。
　　就像现在，温时会想陆惊蛰有那么多善良和怜悯，帮助一个陷入情欲，不可自拔的Omega吗？
　　温时想不明白。
　　可能是离别在即，信息素又催使了心底的欲念，温时放任自我，也想要成为某个人的珍宝。
　　除了陆惊蛰，别人都不行。
　　天色渐晚，远处的天际染上了少许昏黄，温时半垂着眼，睫毛上有一圈很亮的弧，慢吞吞地问：“陆惊蛰，你会对每个人都这样吗？”
　　陆惊蛰将车开得很快，他问：“什么？”
　　温时克制着想要向陆惊蛰伸出的手，探求真相似的问：“会好心帮助每一个发情的Omega吗？”
　　陆惊蛰看着前方的弯道，打着方向盘行驶过去，没有犹豫地回答：“不会。”
　　温时问：“真的吗？”
　　又说：“可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也上床了啊。”
　　最开始的时候，和陆惊蛰上床也没什么，价码是温时开的，他卖掉了自己，也独自承担后果，任何人都无需对此负责。但后来喜欢上了，难免会产生委屈，平时是没想太多，但发情期的Omega根本不能控制自我，理智被荷尔蒙淹没，心底的那点酸涩被无限放大，再也掩饰不住了。
　　陆惊蛰看了温时一眼，沉默了几秒钟，很轻地说：“那时候又不一样。”
　　温时抿着唇，一副很固执的样子，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有。
　　在酒精和信息素的作用下，温时是肉眼可见的精神涣散，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当不了真。他是真的累了，太过困倦，体力不支地半昏睡了过去，所以也没听到几分钟以后，陆惊蛰说的那句，“当时我又没有喜欢的人。”
　　可能这是陆惊蛰一生中表现最差的时刻。
　　喜欢、珍惜，想要靠近和远离，本来就是个悖论，陆惊蛰也不能将这么矛盾的事都做好，毫无缺漏。理论上可以做的完美无缺，但和温时相处的每一秒钟都会令他心神摇曳。
　　温时的存在就会动摇他的心，做下错误的决定。
　　希望温时记住，希望温时忘掉。
　　车载音乐放着不知名的、舒缓的曲调，陆惊蛰握住了温时的手，看了很久，像是一生那么久，无意义地看着温时。
　　车停在别墅边，陆惊蛰缓慢地靠近了温时，吻了吻他的脸颊，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别飞走了吧。”
　　就像海边的鸥鸟，人一进入它们的警戒范围，就会四散飞起，温时是迟钝的、不会飞走的那只。
　　想把温时留在自己身边。
　　*
　　生日过后，准确来说是发情期的缘故，温时开始躲陆惊蛰了。
　　发情期的记忆失真，像是信息素作用下的一场梦，他有模糊的印象，陆惊蛰说又不一样，说喜欢与否，温时难以分辨真假。
　　再问一次，失去信息素，重新拥有理智的自我，温时又没有那样的勇气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迫近。
　　与陆惊蛰在一起的回忆很多，但有存证的却很少。温时想到那些就像重温一场旧梦，很甜蜜，不舍得醒来，又知道不能重来，不能靠近，所以只能自己寻找一些存在过的证据。
　　百无聊赖，无所事事的温时在网上搜索到了一些与陆惊蛰的学校有关的信息，克尔森大学很出名，学生的交流平台也没多难找，在那些只言片语中，温时拼凑出了陆惊蛰说过的事和活动。
　　里面还有人提到了陆惊蛰，当年很多人追，是被所有人簇拥着，最引人注目的那个。
　　温时愣了愣，猜也能猜到。
　　再往下翻帖子，是陆惊蛰没太提及的夏季舞会。帖子中所有人似乎对舞会的潜规则都心知肚明，跳舞只是借口，重点是跳完过后，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向舞伴表白。在夏日炎热的氛围下，勇气、放肆、喜欢与信息素，不顾一切的爱意一同燃烧着。
　　温时停了下来，失神很久。
　　他想起五月的那一天，陆惊蛰在清晨送了自己一束玫瑰，打开唱片机，莫名其妙地跳了很多支舞。
　　温时跳得精疲力尽，满身都是汗水，几乎是被陆惊蛰扶着才能站稳。
　　陆惊蛰好像有什么想说的，但最后没说。
　　……是准备表白的吗？
　　温时突兀地产生这个念头，心中惊起大片的涟漪，又飞快地压下了。
　　怎么可能。
　　太过异想天开了，这么离谱的事，连想一想都会羞耻。
　　他压下了笔电的屏幕，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温时对母亲和家庭的确没有什么留恋，但无法摆脱成长过程中的阴影，他的身体刻满了过去留下的痕迹。
　　童年时，母亲总是叫他的爱称，在外人面前说过很多次，很疼爱温时，舍不得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好像很爱护温时一样。魏然也说温时是他最爱的人，永远也不会背叛和伤害温时，实际上却很无动于衷，只是需要有一个人帮他处理那些繁杂的琐事，当他成功路上的点缀品。
　　所以经验主义的温时认定，真正的爱只有言语的十分之一，或许是百分之一，又或许根本没有，是不值一提的。
　　陆惊蛰和别人不太一样，很不一样。
　　对温时很好，让温时重新相信承诺和誓言不是随意口出口就能忘掉的东西，每一句话都会兑现，又没说过喜欢。很多证据指向陆惊蛰好像不是单纯的好人，出于感激，纯粹的乐于助人，但温时不敢信会有言不由衷，有喜欢却无法说出口，总觉得可能是自己太喜欢陆惊蛰，才有自作多情的幻觉。
　　温时就是这样的人。
　　他想了很久，闭上了眼，不知道奇怪的是陆惊蛰还是自己。
　　在挣扎沉沦和反复清醒间，温时根本来不及想明白这个复杂的人生问题，就到了预定离开的那个日期。


第64章 
　　理智和情感相互拉扯，言语和行为的不一，温时因此饱经折磨。
　　由于一些留在老宅里的东西，温时决定从老宅出发。对于温时准备离开的事，罗姨似乎很不可思议，第一次说起的时候，她都没反应过来，磕磕绊绊地问真的吗。
　　温时没想好要去哪里定居，或者说哪里都不太想。最后决定先回老家，去一趟读书时的高中，整理资料，咨询老师能否继续读书，之后再做打算。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温时久违地重回这个房间，被子是晒过的，有很干净清爽的气味。他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收拾着自己的行李箱。
　　整理了一大半的时候，有人敲响了他的门。
　　温时说：“进来。”
　　“是我。”
　　陆惊蛰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或许是隔着门的缘故，听起来很闷。
　　就像是心不在焉的学生忽然被老师点到名字，温时毫无准备，心脏像是被细绳缓慢地吊起，等待可能回答不出来的问题。
　　他站起身，打开了门。
　　陆惊蛰站在门外，他的个头很高，西装革履，像是才从公司回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是冷淡，也没有丝毫开心，似乎只是保持着平和的假象，低头看着温时。
　　时间还早，温时想问他怎么来了，或是有什么事吗，还是什么都没问。
　　温时说：“你要进来吗？”
　　陆惊蛰点了下头，走进了温时的房间，虽然明天就不是了。
　　他看到摆在正中间的行李箱，里面都是温时将要带走的私人物品，很快地移开了目光。
　　温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有太多想问而问不出口的话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也不近，氛围有些难言的尴尬，也有可能尴尬的人只有温时，温时从没见过陆惊蛰有不能应对的事。
　　“对了，”陆惊蛰靠在桌边，看着比自己稍矮一些的温时，忽然开口，“我准备把你住的那栋房子给你。”
　　与陆家老宅的房间不同，那栋房子里满是温时生活后留下的痕迹，花园里的花是温时挑的，宠物房的玩具是温时选的，包括餐具的样式都换过。但这次离开，温时没有一件准备带走，那些是不属于他的东西。
　　可能是从未想过陆惊蛰会忽然提到这件事，温时怔了怔，很疑惑地望向对方，对此不解至极。
　　而在几天前，温时将那张专门开来用于给母亲打款的账户上剩下的钱都还给了原封不动地打回去了，陆惊蛰没有拒绝，也没再提起。
　　陆惊蛰平静地解释说：“我考虑了很久，你以后想再来看海，也有个住的地方，不会太麻烦。”
　　温时还是没有反应过来，不着边际地想了很多，也想不通原因。
　　对于陆惊蛰而言，那栋别墅算不上什么价值高昂的财产，也值得想那么久吗？
　　好像很希望温时能够收下。与价值无关，仅仅因为温时曾在那里居住，并且很喜欢，能有一个永远属于他的居所。
　　也许是温时沉默的时间太长了，陆惊蛰选择了让步，他说：“如果你真的不喜欢就算了。”
　　其实算起来还不到一分钟，陆惊蛰的耐心从未如此不足过，也从未如此轻易就让步，他在商场上的作风很出名，想要的从不会失手，退让得这么快，不知道是不想看到温时的拒绝，还是不想让温时为难。
　　温时垂着头，看着地板上反射的灯光，以及他们的倒影。
　　影子比人要亲近一些，几乎融在了一起，他轻声说：“你别过户给我。”
　　不应该留念，不应该回来，但温时还是抬眼与陆惊蛰对视：“我……我会带走钥匙的。”
　　陆惊蛰说好，没再坚持，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温时拿起桌子另一边的水壶，给他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陆惊蛰说：“明天有点事，可能不能送你。”
　　温时有些难过，但比起临别前不能割舍的痛苦，难过似乎只是仅此而已。
　　他不断地觉得奇怪，又没有勇气戳破这件事，害怕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担心陆惊蛰没那个意思，不想连现在的体面都无法保有，在陆惊蛰心中成为一个不堪又妄想的人。
　　这样反复的拉扯下，思考的每一分钟都很漫长，但时间又过得快极了，像飞鸟那般转瞬即逝，温时踌躇不前，无法克服过去的困难，面对自我。
　　陆惊蛰很好心地提议：“你的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要我再帮你整理一遍吗？有时候自己可能会产生遗漏。”
　　温时回过神，觉得这话说得不太对，好像没什么逻辑，别人怎么可能比自己还要清楚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而他最重要最想要的东西，也不可能带走，只能留在这里。
　　但温时也没想太多，本能地信任陆惊蛰，更何况他还想要和陆惊蛰产生某种联系，什么都行，想要和他在一起多相处一会儿，这样的愿望随着倒计时而越发难以压抑。
　　陆惊蛰整理行李箱的时候，温时也没上前帮忙，坐在床沿边，从他的角度看不到行李箱中具体的东西，但他也不在意那些，只想看着陆惊蛰。
　　陆惊蛰整理得很认真，很细致，也很慢，他有在国外独自生活的经历，各种事都能做得很好。
　　温时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不记得自己把两个空的啤酒罐放在哪了，可能是这个行李箱，也可能是早就收拾好的另一个，啤酒罐象征着生日那天的意义。
　　他从未如此放纵过，那是他一生中很少出现的、纯粹快乐的一天，和陆惊蛰在一起的时间转瞬即逝，留下的只有这个啤酒罐了。
　　是想要留住的美好回忆。温时觉得自己能记住很久，但他想记得一生。
　　但是从头到尾，陆惊蛰没有任何疑问，他应该已经忘掉这些了，那些很随意的，不值一提的小事。
　　温时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放松还是失望。
　　行李箱整理好了，陆惊蛰也没有理由再留下来了。
　　温时送陆惊蛰出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转身往回走，在房间与走廊的交界处停了几秒钟，才提起力气。走进去后，颓然地垂下了头，纤瘦的背靠在门扇上，抵住了门。
　　像是有什么正在迅速坍塌，温时沿着门扇，慢慢蹲了下去，脊背弯成一个紧绷的弧，脸埋在膝盖间，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听，不能承受似的蜷缩成很小的一团，肩膀轻轻地抖动着。
　　有那么喜欢陆惊蛰吗？
　　有的。
　　温时以为自己失去这种激烈的感情了，他很久都没这样过了，甚至连前夫出轨这样毁灭他人生所有幻想的事都早有预兆，得到确切证据时只是若有所思，另一只靴子落地了。
　　陆惊蛰是不同的，做十年还是十秒钟的准备都没什么区别。
　　“再见，陆惊蛰。”
　　“再见。”
　　*
　　离开是在第二天，温时的心情很差，整夜都没睡好，外面的天气却很好。
　　汽车停在门外，温时没让司机帮忙，自己将行李放进了后备箱，罗姨和吴管家也走到门前，礼貌又客气地对温时道别。
　　陆惊蛰不在。
　　温时不想表现得那么明显，但他知道自己一直在等。
　　时间到了。
　　温时坐上车，司机启动油门，速度加快，通过大门时，温时看到外面停了一辆车，像是陆惊蛰惯常坐的那辆，但到底没留心。
　　去年秋天来的时候，林间大道两旁的树叶已经枯黄，此时正值盛夏，枝叶繁茂，树影摇曳，遮天蔽日，穿梭其中并不觉得很热。
　　第一次去往陆惊蛰的公寓时，温时觉得这段路是全世界最长的路，怎么也开不到头，每一秒钟都想后悔。
　　最后也没后悔。
　　现在却觉得短的要命，每路过一棵树，温时的心情就越发低沉，他知道自己距离陆惊蛰又远了一米。
　　离开过去，离开西河，离开陆惊蛰。
　　温时坐在车后座，后备箱里有他不多的行李。他看着窗外的高树，泪水在眼眶中积蓄，盛满了后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凉的泪水落在他的手背，温时忽然生出一种恐慌，他的人生，陆惊蛰的人生，就这样如同平行线一样越离越远，再也没有交集，就这样错过了吗？
　　漫不经心抚摸他长发的陆惊蛰，把他压在门上做爱又后悔了的陆惊蛰，帮他用发带扎好头发的陆惊蛰，开灯时说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为了他而戒烟的陆惊蛰，开车载着他前往海边，让他觉得自己也是某个人珍宝的陆惊蛰。
　　温时想了很多，也想得很煎熬。
　　他没有付出一切，重新开始一段感情的勇气了，把自己摔成碎片的事做一次就够了，再摔一次会怎么样，谁都不知道。
　　最喜欢的，最忘不掉的是吻着他的陆惊蛰。
　　温时决定再给自己一次机会。陆惊蛰让他相信承诺和誓言，温时也想要相信还有言不由衷，而不仅仅是言过其实。
　　即使证据不多，即使陆惊蛰没有说，温时还是觉得这个人喜欢自己，而不只是做梦。
　　可能是孤注一掷吧，温时选择了粉身碎骨。
　　温时看着车窗中的自己，以手机没电为借口，找司机借了手机。
　　在把手机还回去前，温时又说：“可以停一下鱼沿车吗？”
　　司机可能也察觉到了不妥，神情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听从了温时的话，踩下刹车，靠边停了。
　　温时不能确定门口停的到底是不是陆惊蛰的车，他愿意等，等不到就再打电话。
　　几分钟后，相同方向驶来了第二辆车。
　　温时拦下了那辆车。
　　在这样不算狭小且人烟稀少的林道，想要掉头或避开温时很简单，但那辆车停了下来，陆惊蛰走了下来，戴着墨镜，没有司机，他自己开的车。
　　他的身姿挺拔，墨镜遮住了眼和一小部分鼻，下半张脸是完美无缺的英俊。
　　温时有些恍惚，仍觉得不太真实，其实他没做能等到陆惊蛰的打算，太不切实际了，像是夏日的一个梦，但还是往陆惊蛰身边靠近了几步：“不是说不送我吗？”
　　他的声音很轻，盘旋在风中，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陆惊蛰摘下墨镜，看向不远处的温时，他的泪水还没完全干，看得出不久前才哭过，哭得很可怜。
　　陆惊蛰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什么必须要他深思熟虑的，而温时则什么都没想，又继续说：“我想问个问题，跳舞那天，你想说什么？”
　　温时问得很急很快，没有预留给陆惊蛰回答的时间。他想将自己要说的话全部讲给陆惊蛰听，这样没有间歇也不中断，他不会因为有任何没能说出口的话而在事后后悔。
　　他停下脚步，仰着头，黑白分明的眼看着陆惊蛰，有天真、稚拙与一点愚笨，问别人是否喜欢自己好像很恬不知耻，很自作多情，但温时还是要问，相比之下，连告白都变得轻易了。
　　温时憧憬地说：“我喜欢你。你呢？”
　　错了就错了。风将温时的衬衣下摆吹得鼓起，就像他此时充沛膨胀的勇气。
　　四周安静极了，除了风声与彼此的呼吸声，好像什么都没有。
　　陆惊蛰静了几秒钟，琥珀色的眼瞳在阳光下显得很浅，有种金色的错觉。
　　温时不愿错过他一秒钟的表情，无论是怎样的结果，也是此生仅此一次的告白了。
　　陆惊蛰往前走了三四步，顺着道路边沿走到了温时面前，低头凝视着温时，开口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冷静：“不送你是因为……”
　　然后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可能人生中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陆惊蛰做的不够好，有太多缺漏之处，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喜欢会让人失去理智，陆惊蛰也不能例外：“我没办法和你面对面道别，可能真的会把你留下来。不管你愿不愿意。”
　　所以才会选择站在远处，看着他离开。
　　温时方才胆子大的要命，听到陆惊蛰这么说，反而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陆惊蛰是一个强势到极致的人，温时能从周围人对他的态度中感觉出来，但或许是陆惊蛰总是尊重他的意见，即使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也是用的诱哄，温时没太把这一面的陆惊蛰放在心上。
　　陆惊蛰对温时认了输，这不是他的本意，在温时面前，连他人生的输与赢都无关紧要。
　　他没再试着解释什么前因后果，所有不合逻辑之处，说：“我喜欢你。”
　　然后低下头，没有一秒钟的犹豫，很用力地扣住温时的下巴，吻了上去。


第65章 
　　温时怔了怔，未能反应过来，陆惊蛰已经低下头，吻住了自己的嘴唇。
　　他半垂着眼，视线往上移，看到靠得很近的陆惊蛰，对方有很高的鼻，微微上挑的眼，正垂视着自己，眼眸的颜色很淡，他的脸倒映其中，像是凝固在琥珀里的一只昆虫。
　　温时的呼吸一顿，移开了视线。
　　直至此时此刻，他才发现无论是好是坏，自己什么都没想，也没预演过结果。
　　但……算了。
　　属于自我的感知、情绪，似乎一切都变得缓慢，像是困在琥珀中的昆虫所行经的流淌的时间静河，唯有陆惊蛰的气息和体温，与夏日的暑热一同环绕在温时身边。
　　一瞬即是永恒。
　　温时闭上眼，张开嘴唇，很轻地回应了这个吻。
　　吻得漫长无比，也吻得纯情至极，仅仅是贴着彼此的嘴唇，交换着呼吸，比初次恋爱的高中生还要简单。
　　也足够了，对于两个才告了白，关系还未确定的人而言。
　　陆惊蛰先停了下来，抬起头，注视着温时殷红湿润的嘴唇，什么都没说，揽在温时腰间的手臂向上移了移，搭在他的肩膀上，稍用了些力，领着温时往前走了几步。
　　或许是信息素的缘故，草莓的味道太甜了，对于这样的事，温时的反应总是慢半拍，睫毛眨了几下，像是还不了解情况。
　　陆惊蛰也察觉到了，他转过身，又低下头，吻了吻温时的额头，是安抚的意思。
　　司机的车停在不远处，透过车窗，能看到外面发生的事，但陆惊蛰不在乎，温时也不。
　　陆惊蛰走了过去，敲了几下车尾。司机想要下车，陆惊蛰挥了挥手，也没让温时帮忙，将行李箱都拎了出来，放进了自己开的那辆车的后备箱中。
　　恍恍惚惚间，温时也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沿着浓荫密布的林间大道，汽车疾驰而下，现在是早晨九点钟，导航慢条斯理地播报着时间，交通状况和行驶路线。
　　二十分钟后，也尽职尽责地提醒车主已经偏离路线。
　　陆惊蛰不为所动，仍坚持驶往错误的方向，这条路通向市区，而不是机场。
　　“您已偏离方向，请重新选择路线——”
　　按下关机键的人是温时。
　　车厢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进入市区后，树木稀少，失去枝叶的遮挡，夏日的阳光非常刺眼。温时靠在椅背上，抬起手，用小臂挡在眉眼前，但也只是掩耳盗铃，嘴唇被晒得很热，或许原因还有别的。他不自觉地抿了抿，又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刻意不再那么做了。
　　汽笛声此起彼伏地向着，车来车往，陆惊蛰停在了红灯前。
　　那个吻结束后，他们还没有说话。
　　温时终于下定决心，偏过头，慢吞吞地问：“这次要把我拐到什么地方啊？”
　　陆惊蛰看着倒计时的秒数，没有说话，看向温时的脸上有些微笑意，好像很游刃有余，但其实一路上只要遇到红灯，就会握住温时的手，像是要他确实陪伴在自己身边。
　　红灯即将结束了，陆惊蛰不紧不慢地说：“把你拐到一个会下雪，靠近海，冬天不冷，夏天不热的地方。”
　　他的记性很好，与温时有关的事都不会忘。
　　温时忍不住笑了，他说：“要求太高了。我把地图都翻遍了，也没找到这样的地方。”
　　最后，车停在了温时长住的那栋房子前。
　　下车后，温时从行李箱中找到了钥匙，打开了门。
　　他曾以为自己会和这里告别很久，久到内心不会再有波澜，才可能故地重游，透过院门看一看里面开着的花是否有改变。
　　陆惊蛰拎着行李箱，和温时并肩走了进去，沿着楼梯往上走到卧室。
　　卧室的布置一如既往，窗帘是开着的，日光倾泻而入，将房间里照得很亮，花瓶里还有未凋谢的玫瑰，好像主人从未离开。
　　温时看了一圈，有些恹恹的，精神不大好，打了个哈欠：“我好困。一想到今天要走，昨晚根本睡不着。”
　　可能是松下了紧绷的心弦，即使他们之间，他和陆惊蛰之间还有很多话没说，很多事没解决，温时都不那么在意了。
　　总会说的，总能解决的。
　　温时好像忽然有了很多自信，他也不知道那些信心从什么地方涌来的，但真的是那么想的。
　　陆惊蛰说：“困了就睡。”
　　又走到窗边，拉起一半的帘子，转过身的时候，温时正在脱衣服，双手拽着套头T恤，日光逐渐消逝在他赤裸的后背。
　　“得给办托运的人打个电话。”温时想起了猫，把小动物平白折腾了一番，又有些愧疚。
　　陆惊蛰的声音很低，他说：“我帮你打。”
　　温时点了下头。这么重要的事，照理来说是要亲自做的，但在温时的认知中，世界上没有比陆惊蛰更靠谱的人，所以也可以放心地将事情交给对方。
　　脱掉衣服后，窗帘和合上了，温时钻到了被子里，偏过头，朝陆惊蛰的方向看去。
　　房间内很昏暗，只能勉强看清对方的脸，温时说：“电话就在这打吧。”
　　陆惊蛰看着温时，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睡觉的话，应该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而由于温时对猫的重视，陆惊蛰会像对待没一份重要工作那样，让对方将整个计划详细地说给他听，保证不会出现任何意外，猫能平安回到温时的身边。
　　温时往下挪了挪，吞吞吐吐地说：“我想……我想你陪着我。”
　　距离说了喜欢才不过一个小时，温时仍觉得很不安定，一切都像是梦。理智的成年人不该这样，因为即将离开而睡不好觉，表现出对另一个人的过度依赖，仿佛一秒钟都不想分离。
　　温时不想再在陆惊蛰面前掩饰自我了，他愿意表达真实的情绪，而不是让陆惊蛰去猜，虽然对方很厉害，很聪明，什么都会，但好像也会有判断错误的时刻。温时不想那样了，不能保有体面就算了，他也不会因此而觉得丢脸了。
　　陆惊蛰走到床边，撕掉了抑制贴，俯下身，掌心捧着温时的脸，温时也歪着脑袋蹭了蹭，好像只有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才会让他感到安全。
　　好一会儿后，温时听到陆惊蛰说：“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说了两个一直，用了强调的语气。
　　温时也没有犹豫地相信了。
　　他听到电话拨通的声音，伴随着陆惊蛰不急不缓的交谈声，又困又倦的自己很快睡着了。
　　温时睡了很长很好的一觉，毫无代价做最幸福的梦。


第66章 
　　醒来的时候，温时记不清做了哪些梦，但不是噩梦，因为心情不坏，休息后的身体也很轻松，只有舒适的感觉。
　　他慢慢睁开眼，窗帘紧紧拉着，房间里的一切都被黑暗淹没了，只有几不可察的光亮着，温时顺着黯淡的光源追寻而去，看到一旁的陆惊蛰。
　　陆惊蛰坐在床边的毯子上，背靠着床头柜，右腿的膝盖曲着，屏幕的亮度很低，似乎正在回复消息。
　　温时支着手肘，坐了起来，被子从胸前滑落。他的上半身是赤裸的，腰细背薄，很纤瘦的体态。
　　陆惊蛰也听到这些细微的动静，朝温时的方向看去。
　　温时愣了一下，犹豫要不要把被子往上拽，最后还是没有做这么掩耳盗铃的事。
　　陆惊蛰放下手机，很自然地碰了碰他的肩膀，温和地说：“醒了？”
　　温时很轻地“嗯”了一声，还未完全清醒。
　　陆惊蛰打开了床头的壁灯，房间一下子亮了起来，但灯光是很柔和的那种。
　　他笑了笑：“睡了这么久，还困吗？”
　　温时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仰着头，茫然地看着陆惊蛰，轻声说：“我想洗个澡。”
　　柜子里有温时用过的毛巾和浴袍，他随意拿了两件，带去了浴室。
　　打开花洒，热水落在温时的脸上，他闭着眼，缓慢地整理着思绪，想到今天做了什么，觉得也太过大胆了，是自己从未想过的事。
　　但也做了。
　　而陆惊蛰正在外面。
　　温时不想让陆惊蛰等，简单擦了下身体，没吹头发，就裹着浴袍出去了。
　　陆惊蛰看着浴室的门被拉开，温时从里面走了出来，头发是湿的，不时往下滴着水。
　　他看了几秒钟，等温时坐到了床上，从柜子里拿了一条干毛巾，要帮他擦头发。
　　温时往床沿边挪了挪，垂着脑袋，没有拒绝。
　　他的头发有点长，又卷，但很柔顺，不算很难打理，陆惊蛰很小心，收着力道地擦着。
　　手机震了震，陆惊蛰伸手拿了过来，点了几下，递给了温时。
　　温时怔了怔，屏幕亮着，里面是一份医疗报告。
　　现在这样的场合好像不怎么正式，有些怪异，一边谈着很重要的事，一边陆惊蛰在亲密地帮他擦着头发。
　　但温时还是接过了过来，点开了下一页。
　　这是一份很长、很详细的身体检查报告，各项指数都很齐全，温时看不太懂，但医生都有写出结论，信息素是不正常的，紊乱的。
　　看到一半的时候，温时忍不住问：“你的病，没有好吗？”
　　陆惊蛰为他擦头发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温时想，这个人果然骗了自己。
　　他看得很认真，发尾偶尔扫过屏幕，会留下潮湿的痕迹，将那一小块地方变得五彩斑斓。
　　像是泪水，但又不是。
　　最后是主治医师和研究人员联合提出的建议。
　　“鉴于目前并未发现有效的新型治疗手段，常规的药物和方法效用不大，建议病人与义工持续进行亲密接触，100%匹配的信息素对患者的信息素紊乱症有良好的安抚作用。失去安抚后，可能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害，进一步影响寿命和生活质量。”
　　温时愣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虽然在此之前，他曾听偶然听说过信息素紊乱症除了生活上的一系列不便外，也可能会对陆惊蛰的生命造成影响，但还是第一次看到医生出具的报告上写明这件事。
　　他无法理解陆惊蛰为什么要欺骗自己，说已经痊愈了，一切都结束了。
　　陆惊蛰的手很热，指尖掠过温时的后颈，拨弄着他的头发，毛巾与碎发摩擦着，在温时的耳边传来些微声响。
　　或许是太震惊和不能理解，温时没想好该怎么开口问。
　　因为任何人都不会看轻生死。
　　陆惊蛰的声音很低，他说：“对不起，看了你的笔记本。”
　　提到笔记本，温时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又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跳舞那天的事。
　　温时迟疑了片刻，很慢、很慢地说：“你看了啊？”
　　有点像是难以启齿的自言自语。
　　笔记本上写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是温时的心情和痛苦，以及压抑的不可得。写下那些话的瞬间，温时偶尔都会觉得太虚伪了，明明根本不希望有倒计时结束的那天，又要那么写，但还是要借此维持自己岌岌可危、装作不在乎的假象。
　　但假的就是假的，成不了真。
　　温时很轻易地原谅了陆惊蛰：“没关系的。也没有什么不能看的。”
　　伤害过温时的人有很多，对他道歉的只有一个，何况是他自己不小心，将笔记本遗漏在了床上。
　　陆惊蛰说：“不想再伤害你了。希望你能过上想要的生活。”
　　他站在温时的身后，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虚无缥缈，遥不可及。
　　“温时，你过去遇到的人都很差。我不那么好，也不能那么差吧。”
　　温时想要转过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视线，只能看到陆惊蛰横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他未经思考，没有犹豫地说：“差的又不是你。你不好的话，我怎么会这么喜欢你呢？”
　　对陆惊蛰说出喜欢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陆惊蛰便笑了。温时的口才好了一些，但不太多，论点和论据一塌糊涂，都是主观感受，没有客观依据，唯一的优点是真挚动人。
　　头发终于擦干了，陆惊蛰将毛巾放在一旁，走到温时身边，两人终于面对面对视了。
　　温时问：“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昏黄的灯光下，陆惊蛰的脸显得英俊而温柔，他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叙述：“会一直去看你。”
　　温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擅作主张。陆惊蛰有着野兽的本质，就像易感期期间温时曾见过的那样，独断专行，又固执又高傲，手腕上的伤疤都要用腕表遮住，不让任何人发现。
　　但推开自己不是出于那些。
　　陆惊蛰精通谈判技巧，也很了解温时，无需谈爱与喜欢，他只要说出信息素紊乱症真相，温时就会留在他的身边，哪怕是一生，温时也会认定是自己的责任。
　　他却没有那么做。
　　温时大脑一片空白，他问：“那你以后还会找别的合适的Omega治疗你的病吗？”
　　其实没必要问，温时也知道答案，但他就是这么固执且任性，非要听到陆惊蛰说出口。
　　陆惊蛰看着温时的眼睛，神情有些变化，不那么心平气和，准确来说是看起来不大高兴，情绪很外露，他平常不会这样。
　　他说：“我有喜欢的Omega了，还怎么找？”
　　表情又收敛了些，好像说得很认真：“温时，你告诉我。”
　　不会有别人，只有温时。
　　温时心中无边无际的钝痛缓慢变成了酸涩。
　　满足温时天真的、幼稚的、贪婪的愿望，喜欢温时，愿意为他忍受痛苦，为了他而失去某些珍贵东西的陆惊蛰。
　　即使温时幻想过很多次，陆惊蛰喜欢自己会怎么样，每一次写日记都会想，但是真正的陆惊蛰要比想象中的梦好一百倍。
　　温时仰起头，他的眼也有些潮湿，声音颤得很厉害，明明只是假设，好像也会身临其境地感到痛苦：“那要是我以后听到你的消息，你的死讯怎么办？”
　　陆惊蛰低下身，想了一会儿，很理智地说：“我以为你会忘了我。一个伤害你的人，总是会随着时间而淡忘。”
　　在此之前的人生中，陆惊蛰没输过，温时没赢过。
　　陆惊蛰第一次甘心认输，情愿以生命为代价让温时离开，温时也不算赢。
　　因为陆惊蛰想错了，温时喜欢他，喜欢的要命。
　　温时听完后低下了头，他穿着单薄的浴袍，衣服松松垮垮，露出后颈和蜿蜒的背脊曲线，白的像雪，稍微碰一碰就要融化了。
　　陆惊蛰看不清温时的神情，以为他不高兴了。
　　但温时只是挺直了后背，往上勾住了陆惊蛰的肩膀，很少见地主动吻住了对方的唇。
　　陆惊蛰也没预料到，但很迅速就回应了，好像对温时的唇，温时的身体，温时的信息素念念不忘。
　　这一次的吻，陆惊蛰没有那么绅士有礼了，他很用力，像是要将温时全部占有。
　　在陆惊蛰的吻中，温时逐渐失去自我，但他也不想挽回，就这么放任着，没有做出任何努力。
　　这一吻直到温时呼吸困难才结束。
　　温时的嘴唇变得很湿，连呼吸都热了起来，他攀在陆惊蛰的肩背，湿漉漉的嘴唇贴在陆惊蛰的侧脸：“西河很好，我想和你在一起。”
　　陆惊蛰将温时放在自己腿上，以一种完全占有的姿势抱着他：“温时，你在停下车的时候，就跑不了了。”
　　温时就不说话了，他的脸埋在陆惊蛰的胸膛里，这么抱了好一会儿后，忽然问：“你最近还在失眠吗？”
　　陆惊蛰稍稍松开了手臂，温时仰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眼，陆惊蛰才说：“嗯。睡得很差。”
　　温时抱怨地说：“又骗我。”
　　真的骗了很多次。
　　又眨了眨眼，脸颊很红，有些赧然：“真希望你能睡得好。”
　　对于温时而言，陆惊蛰可能太遥远了，是人生中与正确无关的选项，很困难的那种，温时也没想过会有这样的结果，自己会矢志不渝地爱一个人。
　　可喜欢是没办法的事，无法由理智决定。
　　松垮的浴袍终于彻底解开了，甜的草莓香气充盈在房间中，温时毫无保留地拥抱了陆惊蛰。
　　春天是会过去，春天总会再来。


第67章 
　　温时不知道具体的时间，总觉得眼前的、感受到的像是梦的延伸，但他知道是真的。
　　房间里安静极了，昏黄的壁灯亮着，灯光映在温时的脸上，低垂着的睫毛落下一片很淡的阴影，看起来柔顺至极，是全世界最纯真的人。
　　陆惊蛰吮吸着温时的嘴唇，双手缓慢地往下移动，抚摸着温时的脊背。
　　两人的影子慢慢交叠在了一起，摇晃着，反复着。
　　温时模模糊糊间和陆惊蛰拥抱与亲吻，以及做一些更亲密的、不属于义工服务范围，被医疗道德准则所禁止的时。
　　但他们是情人，也是爱侣，所以做什么都行。
　　温时躺在床上，断断续续的发出一些暧昧的声音。他的嗓音很甜，也很软，半搭着眼帘，不想也不愿完全挣开，只能看到陆惊蛰结实的胸膛。
　　空调开着适宜的温度，温时的体温却一路攀升，像是发着一场高烧。
　　床头柜的手机忽然开始震动，温时本来没注意到，后来又响了好几下，他才意识到是电话，随意推了推陆惊蛰的手臂，怕对方错过要紧的事。
　　陆惊蛰和温时对视了一秒，还是接了，但是正在做的事没停，只是慢下来了，没有那么激烈了。
　　陆惊蛰讲电话的声音很低，听起来冷静又理智，和对方进行一场工作上的谈话。
　　温时呆住了，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很费力地抬起手，抵在陆惊蛰的肩膀上，把他往外推，想让他停下来。
　　但温时的力气本来就无法和陆惊蛰相比，更何况是这种时候，简直像是蚍蜉撼树。
　　陆惊蛰挑了挑眉，似乎有些不解，不轻不重地按着温时的后颈，继续说：“圣悦酒店。”
　　温时发现根本没用。无法抵抗的快乐和羞耻这么着温时敏感的神经，他真的要哭了，又不能哭。
　　求人不如求己。温时偏过头，将脸深深地埋到枕头里，从喉咙溢出的细碎声响被羽绒淹没，变得闷而沉，再也不可能通过话筒传到对面了。
　　陆惊蛰也看到了，慢条斯理地说了最后一句：“有点事，挂了。”
　　然后稍用了些力气，将温时的脸从枕头中捞了出来，扣住温时的下巴，不顾他的羞怯，强迫似的问：“又怎么了？”
　　温时有些缺氧，看起来更恍惚了：“你，你怎么这样啊？”
　　陆惊蛰低着头，温时雪白的皮肉上布满了红痕，每一处都是他留下的，若无其事地说：“我怎么样了。不是你让我接的吗？”
　　温时的大脑是很糊涂，但脸皮依旧很薄，固执地要和这个人解释说：“我没让你……”
　　眼睛湿的要滴出水了，又害羞又恼怒。
　　陆惊蛰顿了几秒钟，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温时，怎么这么好骗。”
　　都温时玩玩很有意思，真让他伤心难过就不必了。
　　温时又呆住了：“……”
　　陆惊蛰顺手拿起手机，打开给温时看了通话记录：“电话没接。”
　　又低下身，吻着温时的耳垂，含混地说：“下次别说什么都信了。”
　　他很好心地提醒了，但知道温时下次还是会被骗，还是会露出这种很可爱的反应。
　　温时松了口气，闭上眼，不想说话了，心中认定陆惊蛰是全世界最恶劣的人。
　　结束过后，陆惊蛰抱着温时去洗澡。
　　温时靠在装满水的浴缸中，心中怔怔地想，原来已经是黄昏了。
　　陆惊蛰转过身，抽了条毛巾，回头的时候，浴缸里的人就消失了。
　　怔愣了一秒钟后，陆惊蛰凑得更近了些，才看到温时整个人浸在浴缸中，柔软的长发像海藻一般漂浮在脸颊两侧，隔着粼粼的水面，能看到殷红微肿的唇和明亮活泼的眼。
　　夕阳透着半开的百叶窗照了进来，将一切都映得如梦如幻，温时张开嘴唇，吐出一连串的气泡，漂亮得不似真人。
　　陆惊蛰还是伸手将他抱了出来。
　　温时依偎在陆惊蛰的怀里，很累的样子，但精神很好：“想和你开个玩笑。”
　　陆惊蛰吻了吻他的眼眉，当做回应。
　　过了一会儿，温时的下巴抵在陆惊蛰的颈窝，轻声说：“我是想把头发剪一剪，太长了，本来打算走了以后剪的。”
　　现在是不走了，所以要留在这里剪。
　　说这句话时，温时没想太多，就是什么都想告诉陆惊蛰。
　　陆惊蛰想了一小会儿，看着温时，很理智地说：“剪头发需要技巧和经验，我可能剪不好。”
　　温时反应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
　　当时一句很无聊的玩笑话还记得。
　　他不怎么在意：“剪坏了也无所谓。再找别人帮忙修吧。”
　　其实陆惊蛰并不做这么没有把握，可能会导致糟糕后果的事，但温时坚持，很信任地全权托付给他，就也没再多做考虑，想失败的后果，那么答应了。
　　洗完澡后，温时恢复了些力气，也不好意思让陆惊蛰抱了，换了一件浴袍，开了瓶瓶装水，靠在窗户边等陆惊蛰冲完澡一起出去。
　　温时的腿和腰仍很酸，靠在床上歇息，但不久前才睡了很好的一觉，现在不可能睡得着了。
　　行李箱摆在一边，他是打算自己收拾的，陆惊蛰说也来他来帮忙吧。
　　两人的身上有未散的水汽，温时打开箱子，将一件又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拿了出来，再由陆惊蛰重新摆放在卧室里合适的地方。
　　收拾到一半，箱子中突然出现了个很奇怪的东西。
　　温时愣了愣，本能反应是不能让陆惊蛰看到，可惜还是被发现了。
　　陆惊蛰捉住了温时的手，将他企图藏起来的东西从衣服下拿了出来，触感是冷的。
　　两个啤酒罐，一个是扁的，另一个不是。
　　陆惊蛰平静地问：“温时，这是什么？”
　　金属材质的罐子在黄昏下熠熠生辉，像是闪到了温时的眼，他抿了抿唇，偏过头，是很明显的逃避。
　　大约过了一分钟，温时还是承认了：“生日那天喝的啤酒。”
　　陆惊蛰笑了笑，握住了温时的手，十指交握，罐头便合在他们的掌心，金属也染上了人的体温。他像是真的不太明白，问：“罐子怎么不丢？”
　　温时的肩膀塌着，想着当时的心情，到了现在，说给陆惊蛰听也没多少难堪了，他坦白着自己的心意：“想留作纪念。”
　　也没什么别的能拿的了。
　　与陆惊蛰有关的东西都太贵了，连第一次抽的烟都是温时买不起的那种，想要借物思人，留住回忆都难。
　　不过做这种是在外人看起来是有点傻，虽然温时知道陆惊蛰不会笑话自己。
　　陆惊蛰将手握得很紧，忽然换了个毫不相干的话题：“你睡着的时候，我找了找，我读书的圣利特有一个庄园不错。冬天的雪景很美，外形像是那种旧式的城堡，符合你的一部分要求。”
　　陆惊蛰在国外读书的时候，也置办了一些房产。他对度假的兴趣不大，购置房产大多是为了投资，小部分是商业用途。这个地方也不怎么去，现在却改变主意，决定好好修整一番，当做和温时的冬日度假场所。
　　他没说的是，其实这栋房子是在温时走前的那段时间挑的。当时想了很多，有时是想和温时一同前往那里，有时是想赠送给温时，但也知道他不会要。所有的想法都不可能实现，挑再久选出再符合温时喜好的也是徒劳无功。
　　陆惊蛰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做这样没有意义的事，还是忍不住做了。
　　温时是改变他的人。
　　陆惊蛰打开手机，相册中有当时存下的照片，展示给了温时看。
　　房子的外形有点是温时堆得那个城堡的超级复杂版，虽然房间不止一个，但他们还是会睡在一起。
　　陆惊蛰放低了声音，但很认真：“留一个房间存放我们的啤酒罐，把它填满。”
　　用回忆，用未来，也用一生。
　　温时靠得很近，脸颊贴着陆惊蛰的手臂，看着拍摄的照片：“等。等下雪的天气去。”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也不是非要等到去那间城堡，我们才能住同一间房。”
　　陆惊蛰还没来得及问，就听到温时说：“你要搬到这里来住吗？或者这里离……”
　　温时想说的是，如果这么离公司太远，他也可以搬到那间公寓，毕竟能更方便些。但陆惊蛰没让他说完，就回答了他的问题。
　　陆惊蛰轻松地说：“好。明天就搬。”


第68章 
　　第二天，温时和陆惊蛰一起去见了周教授。
　　虽然知道陆惊蛰想骗自己很容易，但温时还是希望能对他的病情有更多了解，他会尽自己的最大努力不再被骗了。
　　到达医院的时候，几个一直负责此时的医生和研究人员都等在办公室了，周教授于昨晚收到消息，对此很意外，今天是第一次看到他们携手而来，才察觉出两人是情侣关系，因为他们对此也没有什么隐瞒。
　　周教授恍然大悟，至于之前发生的事，作为外人，她也很难想象。
　　但无论如何，结果是好的，无论是病人的身体还是精神，以及感情生活，陆惊蛰应当算得上是值得相信的Alpha，即使温时离开在即，也没有寻找别的Omega的打算。过往可能是有些误会，但现在已经得到了解除。
　　周教授详细讲述了陆惊蛰目前的身体状况，以及探索方向，Alpha和Omega信息素结合对紊乱症产生的积极影响，并在治疗陆惊蛰的基础上，发表论文，得到确切有效的治疗方法，拯救更多处于困境中的人。
　　临别的时候，周教授真诚地祝福两人：“恭喜，希望两位能够幸福。”
　　离开医院后，两人又约了一场会，去了上次没去成的餐厅。虽然时令菜单已经下架，但别的菜色味道也不错，不虚此行。途中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意外，前往座位时，两人握着手，并肩往里走，凑巧遇到了陆惊蛰的朋友，陆惊蛰向对方介绍了温时，是自己的男朋友。
　　温时也礼貌地和对方打了招呼。
　　那人似乎很惊讶，又很感兴趣，有很多话想说。但陆惊蛰只想专注地和温时约会，没有社交的意思，那人也很识趣地告了别。
　　陆惊蛰开了车，又和温时兜了几个小时的风，在黄昏时回去，到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温时推开门，打开手边的开关，吊灯全都亮了。
　　楼下的客厅中有两个很明显的箱子，是陆惊蛰的私人行李，不便由外人经手，得由他们自己整理。别的更多的东西，已经由专人布置在这栋房子里了。空置的房间还有几个，但陆惊蛰还是选择和温时共用一个书房，房间不是很大，又多布置了一个书柜和桌子，显得有些拥挤，但温时也没提反对意见。
　　他往前几步，听到喵的一声，又喵了很多声。
　　猫也重新回到了这里，在沙发靠背上助跳，像个小炮弹似的冲到了温时的怀里。
　　猝不及防下，温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没能抱住。
　　在过去的不到四十八小时里，猫被迫和主人分离，虽然没有遭受肉体上的虐待，但精神备受打击，脾气变得很大。在温时身边黏黏糊糊好几个小事，撒着娇想要和温时一起睡，却被陆惊蛰拎着后脖子丢了出去。
　　温时笑了笑，没说话，觉得猫可能有点怕陆惊蛰。
　　洗完澡后，就像昨天那样，两人又一同收拾陆惊蛰的行李，他的东西不算多，属于陆惊蛰的私人物品，和温时的东西摆放在了一起。
　　为了保证信息素的摄取量，本来应该做爱的，但医生说如果有足够的陪伴时间，也不用每天都进行亲密的身体交流。
　　无需任何理由，也不是出于医学治疗的缘故，温时和陆惊蛰睡在同一张床上，共度每一个夜晚，成为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房间里的灯亮着，温时靠在床头，拿着陆惊蛰的相册，准备重新看一遍。其实上次都没有看得很仔细，怕冒犯了对方，因为当时他们还不是这种关系。
　　陆惊蛰坐在温时身边，两人盖着一床薄被，由于信息素的影响，陆惊蛰的体温会高一些，也让温时热了起来。
　　温时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翻到最后，发现相册又多了几页内容，第一张是陆惊蛰和自己在书房的合照。
　　温时的指尖微微在相片上摩挲，有点意外地问：“你打印出来了？”
　　陆惊蛰手中也捧了一本书，闻言“嗯”了一声。
　　可是后面还有。温时就不知道是什么了，他只和陆惊蛰拍了这一张，回国之后，陆惊蛰的照片很少，可能又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吧。
　　温时满怀期待，翻到下一页。
　　照片是在暗处拍的，里面是很模糊的一团轮廓，但温时认得出来不是陆惊蛰。
　　他将照片抽了出来，对着光，才分辨出来照片里的人自己，光线很暗，自己伏在床上，睡得很沉，一无所知。
　　什么时候拍的？
　　温时愣住了，想了一下，记起了应该是合照的那天，他想要验证陆惊蛰是否真的痊愈了，不再失眠，所以熬了一整夜，直到五点才撑不住睡着了。
　　陆惊蛰根本没睡，而是拍了自己睡着后的照片，放入了记录自己人生的相册中。
　　离开了的温时会成为陆惊蛰人生中重要的一部分。
　　温时偏过头，看向身侧的陆惊蛰：“你下次别……”
　　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怎么开口都不对。温时觉得陆惊蛰做这样的事很难想象。可能陆惊蛰做了很多，但从来不说，他的性格就是这样。
　　猫忽然在外面嚎得撕心裂肺，可能是转悠了半天，还是不大痛快，想要和温时一起睡。
　　但这样的声响也打断了温时的思绪。
　　陆惊蛰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低头吻了吻温时的眼睛，没追问他到底想说什么，而是说：“下次再拍更多照片。对了，以后上床前还是把猫放到宠物房吧。”
　　“太吵了。”
　　*
　　可能因为缺席了几天工作，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陆惊蛰变得很忙，下班也不那么准时。但还是尽量抽出时间，和温时一起用餐，一同入睡。
　　周四的中午，陆惊蛰临时有个很重要的会要开，来不及和温时出门用餐，拨通电话，解释了几句。
　　温时有些难言的失落。他并未因为每天都和陆惊蛰相处而觉得足够，反而更加依赖，但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所以准备吃饭的时候和陆惊蛰打一通稍长的电话。
　　陆惊蛰提出另一个建议：“你要来公司的餐厅陪我一起吃饭吗？那样的话，时间应该够。”
　　温时犹豫不决，静静的呼吸声传到电话的另一端。
　　陆惊蛰怂恿他：“总不能永远不来吧。公司餐厅的饭菜也不差。”
　　温时想了想，好像也是。陆惊蛰很忙，自己去找他更省时间，和陆惊蛰见面的欲望压倒了别的顾虑，不过是吃一顿饭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答应了下来，说：“好。”


第69章 
　　绿灯亮了，车通过最后一个路口，缓缓向白金大厦驶去。
　　虽然经过这里很多次，但还是第一次要进去。
　　温时的心跳因紧张而微微加快。
　　车停了下来，温时没来得及下车，就看到陆惊蛰走了过来，打开车门，朝他伸出了手。
　　此时正值下班时间，大理石装饰而成的大厅中来来往往很多人，其中很大一部分是集团的员工，另一些也是因工作而来的人，很少有人不认识陆惊蛰。
　　陆惊蛰的私生活很隐秘，没人听说过他和谁有过来往，而此时正握着温时的手，乘坐私人电梯，前往餐厅所在的那层楼。
　　陆惊蛰选了观景窗边的位置，周围的座位不多，等餐的时候，总有人看着这边。陆惊蛰习惯这种打量的、探索的目光，也不在意，但温时没有，他不太适应作为人群中的焦点。但很快也忘掉了这些，沉浸在和陆惊蛰的对话中。
　　白金大厦拔地而起，伫立在西河的中心，实际上是陆惊蛰回来后，才购置了这片房产，成为新的办公地点。
　　透过明亮的落地窗，温时能看到很远的天际线。
　　陆惊蛰也讲了一些与他工作有关的事，比如才接手公司时的麻烦和不适应，后来才逐一解决。
　　总之，吃了比温时想象中要好得多的一餐。和陆惊蛰在一起总是如此，没有任何不好。
　　用完餐后，在众人的注视中，他们离开餐厅，陆惊蛰说以后喜欢可以常来。
　　走出电梯的时候，正好有主管过来了，手中拿着文件，好像是有很要紧的事要报告。
　　温时正好有点困了，说去楼下买杯咖啡，陆惊蛰就把自己的卡递过去了，温时没有拒绝。
　　买了咖啡后，温时在一旁坐了一会儿，来来往往有不少人，但大多行色匆匆。
　　他低着头，一个人待在角落，两个结伴的人在他不远处的桌子落座，等待整组的咖啡，无意间听到他们聊天说的话。
　　“刚才，你看到那个和老板一起的Omega了吗？听说长得很好看。”
　　温时怔了怔，他不是故意听墙角，而是这两个人说话的音量实在太大。
　　“我正好在。怎么说，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老板真的很喜欢对方。”
　　“废话，不喜欢怎么可能坚持不懈追好几个月。”
　　“也是哦。我听小张说，反正他没见过，要么谈不上家世，要么是外地人……”
　　“什么家世也不可能让，”那人将声音压得很低，“不可能让陆惊蛰追这么久吧。”
　　又提及了那个字。
　　咖啡做好了，两人又起身急匆匆地离开。
　　温时在原处愣了半天，直到收到陆惊蛰发来的消息。
　　他说：“还没回来，是迷路了吗？我去接你。”
　　温时托着腮，觉得陆惊蛰未免把自己想得太过弱小，回他：“不用。我知道你的办公室在哪。”
　　然后，端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走了出去，重新搭乘电梯。
　　来到办公室后，陆惊蛰还在处理工作，就像他说的，今天真的很忙，抽不出空。
　　温时咬着吸管，很明显是心里有事，却没有说出口。
　　在温时第六次偷偷看陆惊蛰的时候，陆惊蛰终于不再装作若无其事了，他叫温时的名字：“温时。”
　　温时如梦初醒，有点紧张地应了一声。
　　陆惊蛰走到不远处的沙发那，温时的面前，有些好笑地问：“出去买了杯咖啡，像是路过了凶案谋杀现场。有什么想说的吗？”
　　温时抿了抿唇，再三犹豫后，还是将在咖啡厅听到的话简略地讲给了陆惊蛰听。
　　讲述得断断续续，每一秒钟都在怀疑是否不应该说出这么不靠谱的猜测。
　　陆惊蛰低下身，温柔地捧起温时的脸，先问了一句：“温时，你是怎么想的？”
　　对视的一瞬间，温时迷惘地望着陆惊蛰，摇了下头，好半天才说：“什么怎么想的？”
　　对于这件事，他从头到尾都很不明白。
　　不明白那两位工作人员说的话，觉得无法理解，也不知道陆惊蛰为什么是这种反应，自己又该如何回答对方的问题。
　　陆惊蛰稍用了些力，将温时的下巴抬得更高，所以温时的颈部曲线也绷得更紧，骨骼纤瘦，显得很美。
　　他笑了笑：“有点自我怀疑。”
　　温时缓慢地眨了下眼：“嗯？”
　　陆惊蛰的大拇指抵着温时嘴唇：“温时，我追你追的有那么不明显吗？”
　　在之前的几个月里，陆惊蛰下班的时间变得很规律，不出差的日子，每天中午都会和温时用餐，共度每一个周末。一天，两天，保持这个习惯几个月后，加上陆惊蛰也没有隐瞒行程，公司的人都知道他在追人，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抵抗得了陆惊蛰这么长时间。
　　陆惊蛰追人追的人尽皆知，温时却无动于衷，表现得好像他们之间只是进行单纯的治疗。
　　医学治疗行为虽然要求他们单独待在一起，但没有必要每天换不同餐厅，讲那么多通电话，去看了很多场电影，做了那么多顿饭，连给猫日常检查的宠物医生的电话，陆惊蛰都记得一清二楚。
　　不是喜欢，不是追求，会有人这样吗？
　　温时睁大了眼，乌黑的眼眸剧烈的颤动着，看起来很难以置信。
　　陆惊蛰轻轻摩挲着温时的脸颊，用冷静的、审视的语调说：“看来当事人确实毫不知情。”
　　即使全世界都知道，只要对方感觉不出来，陆惊蛰追的就不算合格。
　　“我有点迟钝，”温时抬起眼，讷讷地坦白自我，“不太相信有人……特别是你会喜欢我。”
　　从很小的时候，温时长得就很可爱，青春期二次发育后，更是好看到引人注目了。
　　进入高中后，青春期的荷尔蒙躁动，很多同学开始谈恋爱了，温时倒不是渴望一段恋爱，但奇怪的是，他这么漂亮，却没有人追。
　　温时高中读的是私立学校，很怕出事，所以对Alpha和Omega之间的交往管理严格，但高中生想要恋爱总会有办法的。温时没被人追，只因他有个盛名在外的母亲。
　　初中的时候，他的母亲曾因为比温时低一年级的Alpha弟弟和人恋爱在教导处大闹，吵得非常难看，全校皆知。显而易见，即使温时再好看，别人也不会轻易惹上这样的麻烦。
　　但实际上母亲不会那么珍爱温时。她曾打探过整个年纪学生的家世，暗示温时可以刻意与其中一个或几个交好，毕竟年少时的喜欢最长情，她希望温时可以攀上更高的门楣，为了自己在家庭中的话语权。
　　温时对此很反感，离学校里的Alpha更远，没有恋爱的打算。
　　现在想来，温时和魏然之间忽然产生奋不顾身的热恋，除了青春期的荷尔蒙作祟外，还混合着被人注意和喜欢的幸福和喜悦，以及反抗母亲，逃离家庭的冲动。
　　他选择开始未知的新生活，虽然结果是更糟糕了，但也是温时曾经的反抗。
　　所以准确来说，温时没恋爱过，也没被人追过，迟钝一些也是理所当然。
　　过了好一会儿，温时慢吞吞地说：“我知道你在追……”
　　又顿了顿，声音变低了，裹着含糊不清的害羞：“一秒钟就够了。”
　　陆惊蛰沉默了片刻，说：“要求这么低。”
　　他这么说着，将温时打横抱起，压在了办公桌上。一旁用过的签字钢笔滚了好几圈，硌在温时的后背上，让他皱起了眉，像是很痛。
　　陆惊蛰摸索着将钢笔丢远了，热的呼吸喷洒在温时的耳垂，又靠得更近，干燥的嘴唇贴着温时的额头，缓慢地吻遍了温时每一处裸露在外的皮肤。但没太用力，也没有留下痕迹，只是温时的体温本能地升高，肤色变得很红，浑身上下都是烫的。
　　陆惊蛰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理智了，很沙哑：“温时，你的要求要高一点。”
　　温时的心脏就是被什么填满了，很苦恼似的说：“我……我太喜欢你了，没办法严格。”
　　办公室非常开阔，灯光亮到温时这么仰着头时必须要半垂着眼，才不至于刺眼，他的手搭在陆惊蛰的肩膀上，好像对方对自己做什么都可以。
　　陆惊蛰产生一种莫名的、强烈的想要保护温时的欲望，他明知道温时没那么脆弱，仍想要无时无刻不把这个人放在自己的视线中，仿佛这样才能安心。
　　忽然，有人敲了几下门，秦设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说是到了开会的时间。
　　陆惊蛰单手搂着温时的腰，又接了一分钟的吻，才松开温时，却没有让他离开的意思，而是说：“等我回来。”


第70章 
　　进入七月，天气越发炎热，过长的头发带来的烦恼持续增多，在一个周末的午后，陆惊蛰在窗台边动手为温时修理头发。
　　在此之前，陆惊蛰明显做过功课，也向一些专业人员请教过操作技巧和要领。但很明显，理发是一样需要时间积累Y妍的工作，不是随便两句点拨就能变得技巧高超。
　　陆惊蛰的确很小心，但最后的成果只能说是“一个平庸理发室出品的平庸产品”，他没有剪得太多大刀阔斧，只是一点一点修理，算不上不能见人，甚至看起来看不错，但主要原因是温时长得太好看。
　　将温时脸上的碎发擦干后，陆惊蛰托着他的脸，慢条斯理地拨弄着剪过的头发，看了半天，不大满意地说：“还是找人再修一修吧”
　　温时的看法则很不一样，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对陆惊蛰的要求是没有底线的低，所以要比对方满意的多，小声说：“还好。也不那么热了。”
　　由于顾客的意志坚定，陆惊蛰也没好再劝，他将修剪头发的工具收了起来，放到桌上，手机也亮了一下，才发现免打扰期间，收到了一条消息。
　　温时听到陆惊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临时有个事得告诉你。”
　　他站起身，随意地问：“要出差吗？”
　　陆惊蛰走到温时的面前，平静地看了他一小会儿，目光落在他的睫毛上，伸出手，将上面几根碎发拂开了，然后摇了摇头。
　　一般人都会担心别人的手不小心伤害到自己的眼睛，但温时对陆惊蛰很放心，除了出于本能眨了一下眼就很乖了，他不解地问：“怎么了？”
　　陆惊蛰开口：“我祖母说，她最近正好有空，希望我们能一起去探望她。”
　　实际上陆老太太这么说，只能算作托词，她想要和温时见面，代表自己已经同意了这件事，让外人不必再多做议论了。
　　陆惊蛰认真地问：“你想不想去？不想去就再等等。”
　　等到温时做好准备为止。
　　老太太的想法，有很大一部分也是陆惊蛰所考虑的。他不在意外人对自己感情生活的猜测和议论，不代表不在乎那些人谈论温时，所以也希望将这件事——他和温时之间的感情定下来。但也没必要因此违背温时的意愿，那样就本末倒置了。
　　温时呆了呆，像是完全没想到，好久没能反应过来，回过神的第一句话是：“……要去的。你怎么不早说？”
　　陆惊蛰有点好笑地说：“怎么早说，我才看到的。”
　　窗外高大的常绿乔木摇摇曳曳，疏淡的影子落在温时的侧脸，眼神有些许茫然。
　　思考片刻后，温时改口说：“我想了想，你说得对，还是找理发师修一下吧。”
　　陆惊蛰靠近了些，握住了温时的手，似笑非笑地评价：“温时，主意变得也太快了。”
　　温时心虚地装傻：“有吗？”
　　陆惊蛰笑意更深，揽住温时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带：“这么认真。她很喜欢你。”
　　温时的脸埋在陆惊蛰的颈窝，闷闷地问：“真的吗？”
　　老太太根本没见过他，想也知道这话是哄他玩的，但因为是陆惊蛰说的，可信度陡然变高，让温时想要相信。
　　理智上来说，温时知道他和陆惊蛰之间的感情只和彼此有关，任何人都无法改变。但又不由地希望得到陆惊蛰唯一的亲人的认可和祝福。
　　陆惊蛰“嗯”了一声，用无比确定的语气说：“你这么好，谁会不喜欢你？”
　　*
　　第二天，温时和陆惊蛰乘坐飞机，一同去往了陆老太太修养的地方。
　　温时第一次与陆惊蛰的祖母见面，在场的还有一些陆家的亲戚，以及她的朋友。
　　陆老太太看起来很和善，打扮得很精致，相处的两三天里，夸了温时很多话。
　　所有人都能看出她对温时的满意和喜爱。
　　实际上陆老太太很擅长人情世故，很会维护家族成员的关系。她独自支撑陆家的十几年，凭借的就是这种能力。陆惊蛰是她更亲密的家庭成员，她当然更了解对方，知道陆惊蛰是真的很喜欢，这种喜欢不会因为温时的家世、身体和过去经历而有什么不同。
　　没有人能改变陆惊蛰的决定。
　　何况，就像陆惊蛰说的那样，温时的性格很讨人喜欢，没有人会不喜欢温时。
　　与长辈的见面结束后，陆惊蛰又多抽出了几天时间，和温时一起去往了他的故乡。
　　温时曾经想回到这里，咨询高中的有关事宜。
　　现在是七月，高一高二在放假，学校里只有高三学子，凑巧的是，温时当年的班主任也在学校为高三学生上课，可以商谈有关事宜。
　　学校的保安很尽职尽责，只对老师提前叮嘱过的温时放行，至于无关的陆惊蛰先生，就要在校外的咖啡厅等候了。
　　沿着楼梯，温时一路走到五楼，来到熟悉又陌生的办公室门前。
　　他的心紧紧地绷着，缓和了十几秒钟后，很有礼貌地敲响了门。
　　“进来。”
　　班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性Beta，多年担当班主任，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严肃，她一见到温时，就认出来了。
　　温时向她问好，又很愧疚，毕竟当年自己不告而别，而班主任是个很好的老师。
　　班主任将教案放到一边，和温时去了一趟档案室，将过去的资料都找了出来，交给温时，并将高考相关的事宜都详细地讲给他听了，说是有什么问题可以打电话再问。
　　“你那时候成绩很好，怎么会……”
　　提及当年，她就有些可惜，但很快就说：“不过你想要读书，什么时候都不晚。”
　　两人穿过走廊，迎面碰到一个学生。
　　那学生很活泼，一看到温时就对班主任说：“老师，这是我们的新老师吗？一看就很会教书，很有智慧。”
　　班主任白了他一眼：“是你的学长，来看望我的。”
　　学生开开心心地说：“学长好。”
　　温时也对他问好，想高中生可真无忧无虑。
　　本来温时是想要请班主任吃个饭的，但她说让学生请客不大好，最近又忙，如果等温时再继续读书，假期有空来这里，为了庆祝再聚不迟，所以就准备在楼梯口告别。
　　班主任叫住了温时：“对了，差点忘了，还有样东西要给你的。”
　　一个小时后，温时从高中校门出来，推开咖啡厅的门，朝陆惊蛰的位置走去。
　　陆惊蛰按下电脑屏幕，抬起头，注意到温时的膝盖上沾了些湿润的泥土。
　　他问：“你跌倒了吗？”
　　温时愣了一下，说：“没有，不小心碰到了。”
　　然后顿了顿，仰着头，慢吞吞地问：“我拿到了高中时拍的照片，你要不要看？”
　　温时不擅长说谎，很明显地想要转移话题。
　　但陆惊蛰也不是什么都非要问出来，温时表现得这么不想说，他就没继续追问，况且也对温时所说的照片很感兴趣，于是很顺利地让温时很不高明地转移了话题。
　　小的时候，温时也有很多家庭合照，但是他离开家很早，后来父亲因为经济犯罪，所有资产都被冻结，许太太被扫地出门，被迫和温时联系，也没有多余的精力，那些记录温时过去的照片就消失在了时光中。
　　幸运的是，班主任习惯在学校举办活动时为同学们拍摄照片，等毕业时再将电子版发给学生。而温时没有读到那一天。接到温时的电话后，她特意找出了温时的照片，打印了一份，交给了温时。
　　温时第一次和人分享十七岁时的自己。
　　严格意义上来说，温时的少年时代没有什么愉快的事，虽然模样好看，成绩也不错，但由于家庭原因，性格有些内向，和别人交不上朋友。但和二十七岁失去一切时的样子还是很不同，那时他有很多少年人的朝气，直视着镜头是有些羞涩，但仍想展示出自己好的一面，留作纪念。
　　陆惊蛰每一张都看得很仔细，其中大多数是和同学的合照，只有一张是温时的独照。
　　应该是运动会的清晨，温时穿着运动服，站在操场边缘，用手挡住日光，看着远处热闹的人群，但没过去，看起来有点孤单。
　　温时看到那时的自己，回忆起从前：“我……一直都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不太合群，可能是怕做不好，别人笑话我吧。”
　　由于母亲的缘故，温时没什么自信，总害怕别人会觉得自己别有用心，交朋友要交家世好的，不仅是Alpha，连Omega和Beta都不会走得太近，没有过超越一般同学的友谊。温时越这样，母亲越觉得他没有本事。
　　说这句话时，有少许的失落，但不是太多，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陆惊蛰的手掌伸了过去，握住温时的手，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插入温时的指间，两人十指交握，他开玩笑似的说：“高中生的话，谈个恋爱就不是一个人了。”
　　温时迷惑地眨了下眼，他的手被握的很紧，能感觉到陆惊蛰热的体温和略有些粗糙的皮肤。
　　陆惊蛰瞥了温时一眼，目光又落到那张照片上，漫不经心地说：“你十七岁的时候，我二十二，才从国外回来。”
　　虽然说起来二十七岁和三十二岁同样相差五岁，但其实差别很大，十七岁的温时还是不知世事的未成年，陆惊蛰已经读完书，回国继承家业。
　　陆惊蛰看了二十八岁的温时好一会儿，不着调地假设：“如果那时候追你，道德上说不过去，好像太败坏了。”
　　明知道只是随便说说，没有任何可能，但温时还是微微屏住了呼吸。
　　陆惊蛰说：“怎么办，还是要追。”


第71章 
　　夏天还未过去，温时开始忙读书的事了。
　　两人商议了一番，最后还是决定请老师在家复习。温时的自制力很强，无需外界环境的激励，他只是想要继续读书。
　　温时学得有点艰难，基本等于重头开始，做好了投入全部努力可能可能不会有什么太好结果的准备。
　　就像每一个准备升学的高中生，温时的时间很宝贵，没空再去公司，都是陆惊蛰回来陪他吃饭。
　　周五的傍晚，陆惊蛰回来的时候，正好碰到准备离开的老师，和对方打了个招呼。老师夸了温时很多话，说他聪明好学，一点就通，坚持到明年，一定会有好结果。
　　陆惊蛰和老师道了谢，说劳烦对方多费心。
　　楼下新收拾了一个房间，专门用于温时复习，里面收拾得很干净简洁，被各类考试资料堆满了。
　　陆惊蛰走进去时，温时坐在书桌旁，书摊开来了，心无旁骛地写着题目。
　　温时抬起头，看到陆惊蛰，眼睛忽然亮了，又叹了口气。
　　陆惊蛰拉了张椅子，坐在他旁边：“累了吗？”
　　温时托着腮，点了下头，虚弱地抱怨：“好多试卷啊。”
　　陆惊蛰笑了笑：“我陪着你。”
　　但也只陪了半个小时。
　　陆惊蛰在的话，温时就会从教室里最好的那类学生变成最差的那种，注意力不再集中，一道题能写半个小时，中途还会算错，因为总是忍不住会想一旁的陆惊蛰。
　　吃完饭后，温时又埋头苦学到十点钟，才终于结束了今天的学习。
　　洗澡的时候，温时还在想明天要做什么题，忽然听到门被拉开的声音。
　　是陆惊蛰。
　　温时睁开眼，睫毛上沾着水珠，眼神有些茫然：“你怎么进来了？”
　　陆惊蛰半搭着眼帘，淡淡地望着温时，手揽住了温时的腰，将他往自己身边拽了拽，明知故问：“不能来吗？”
　　水流打湿了陆惊蛰的衣服，将他的身材完全勾勒了出来。
　　为了保持充沛的精力，专心学习，做爱的频率降低很多，只有周六日才会亲近一下。
　　温时关掉花洒，赤裸着身体，雪白的皮肤泛着淡粉，很小声地说：“……能的。”
　　淋浴间不算狭小，但容纳两个成年男性还是不宽裕，况且还要做这种激烈的事。
　　潮湿的闷热在这个略显得逼仄的小房间中蔓延开来，陆惊蛰将温时压在被热水冲刷过，仍是冷的瓷砖墙壁上，温时被冰得瑟缩了一下，陆惊蛰的手掌便缓慢上移，落在了他的后背，低下身，将温时完全与外界隔开，拥入自己的怀抱。
　　淡雪的味道很轻，沐浴露的气味浓重，温时脚几乎不着地，整个人都攀附在陆惊蛰的身体上，但因为陆惊蛰的信息素萦绕在自己身边，仍感觉到安全。
　　温时的唇色很淡，被陆惊蛰吻得殷红，像是一颗熟透了的、正等待采撷的草莓。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无意间撞开了水龙头，热水倾泻而下。温时的眼泪、呻吟，以及那些暧昧不堪的声响，都被水流所淹没了。
　　陆惊蛰一本正经地问：“温时，高中生可以这样吗？”
　　水声太嘈杂了，温时听得很含糊，陆惊蛰又重复了一遍，他才明白过来温时的意思。
　　温时已经不是高中生的年纪，却有着高中生一般的作息和目标，是某种意义上的高中生。
　　温时的睫毛颤了颤，脸热得厉害，根本不想回答。
　　陆惊蛰有些恶劣，对温时的害羞视而不见，继续不着调地问：“这样算不算违背校规校纪？你的教室就在楼下，被老师发现了要怎么办？”
　　温时一怔，浑身僵硬，他明知道陆惊蛰是胡言乱语，逗自己开心，却还是十分羞耻。又没什么力气，费力地抬起手臂，想要堵住这个人的嘴，却被人很轻易地躲了过去。
　　陆惊蛰笑了笑，评价温时的应对方式：“有点笨。”
　　他低下头，捧住了温时的脸。
　　不想让他说话很简单，接吻就行了。
　　淋浴间太热，吻的时间又太长，温时有些缺氧，他的眼泪很多，深深地喘息着：“下次……不让你进了。”
　　但这种时候，陆惊蛰不会怜悯他的泪水，因此而停下，而是吻了吻温时的眼眸，尝到了咸涩的味道，随意地说：“别哭了。”
　　结束后又哄了很久。
　　第二天，温时醒的很准时。
　　陆惊蛰起的更早，温时感觉不到身边的热源，就知道已经没有人了。
　　几分钟后，陆惊蛰推开了门。
　　起床后，他不想吵醒温时，去了另一间浴室，此时才洗完澡，身上沾着水汽，走到了床边，微凉的手贴着温时的脸颊，轻声说：“我以为你还能睡一会儿。”
　　温时蹭了蹭他的手掌：“想背点书。”
　　昨天做了一场很激烈的爱，虽然休息得很好，但今天醒来后还是腰酸背痛。
　　温时撑着手臂，勉强站起来，去浴室里洗漱过后，回来后靠在床头，身残志坚地坚持早读。
　　陆惊蛰没阻止，在他背后塞了个很软的枕头，又倒了杯温热的蜂蜜水。
　　昨天用嗓过度，温时今天的声音很哑，只好改变计划，在心中默读。
　　休息的五分钟里，手机震了震，温时按亮屏幕，是一条短信。
　　陆惊蛰再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温时微皱着眉，拿着手机。
　　他停顿了几秒钟，问：“怎么了？”
　　温时含糊地应了一声，想了一小会儿，坦诚地说：“母亲的判决结果下来了。”
　　陆惊蛰问：“是不开心吗？”
　　温时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再听到与母亲有关的消息时，知道这个结果时，他反倒什么都没想，摇了摇头：“没有。”
　　欲言又止，好像有很多想说而说不出的话。
　　陆惊蛰安静地等待着，没有打扰温时。
　　温时看着窗外，蔚蓝的天空中漂浮着几朵白云，日光通透，树影婆娑，是很好的一天，但令他驻足停留的不是那些。又仰起头，转而望向陆惊蛰，眼眸中有些湿漉漉的雾气，但不是眼泪。
　　他缓慢地说：“我是想，之前的人生过去了，不用在意那些。我已经开始了一段崭新的生活，”
　　又顿了顿，在一瞬的犹豫后坚定地说：“和你一起。”
　　在三十秒的纯粹安静后，陆惊蛰忽然说：“有件事要做。”
　　温时不太明白，有什么事会这么着急，陆惊蛰总是有条不紊，游刃有余，做任何事都有计划。
　　陆惊蛰走到书架前，拿下一本书。
　　他不想让温时觉得他们之前的发生的一切来的都太过匆忙，是冲动下的产物。
　　但温时设想的新的人生，是和他一起的。
　　现在不是什么正式的场合，但陆惊蛰还是很不冷静、很不理智地求了婚。
　　戒指是很早前就定下了的，放在相册旁边那本书的后面，温时经常翻阅相册，填充新的照片，却从未发现这个秘密。
　　陆惊蛰打开盒子，里面放了一枚戒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他说：“我以前想，用钻石代表爱情很傻。”
　　陆惊蛰是个很高傲的人，虽然掩饰得很好，但不能改变他的本质。他不怎么相信除自己以外的人，对感情也没多少期待，利益至上，性情冷淡，遵守着自己定下的规则，一直、一直这么往前走。
　　温时是他人生中的意外。
　　然后，陆惊蛰握住了温时的手，他说：“但一看到你，就觉得你是属于我的那枚钻石。”
　　“希望可以得到永恒。”
　　温时纤瘦的中指上戴上了那枚很闪的钻石戒指。
　　他是陆惊蛰永不凋谢的爱与喜欢。


第72章 
　　温时即将与陆惊蛰成婚。
　　从陆惊蛰在除夕说正在追人，到温时第一次出现，直至决定成婚，也不过半年多一点时间。如果只是谈一场恋爱，三小时相处时间都够，但这是一场付出一切的婚姻，进展得未免也太快了。
　　有门路的人去陆老太太身边打探消息，老太太的意思是温时什么都好，她也很看重，打算回西河长住一两个人，为两人准备婚礼。
　　当然，这只是场面话，意思是很满意这场婚事，不必多做非议。
　　陆惊蛰对婚礼的要求很高，耗资巨大，准备举办一场隆重的婚礼，令周围人都很意外。
　　因为陆惊蛰不是那类排场很大，需要别人奉承和赞美的社交动物。他做事很低调，与自己有关的事都会简单处理，不太愿意置身于议论中心。在此之前，人生的每一个重要时刻，都没有表露出庆贺的意思。比如彻底夺下大权时的就职仪式，或是二十岁时的毕业典礼，老太太要前往他的毕业典礼为他庆祝，陆惊蛰都已她年事过高，不能舟车劳顿婉拒了。
　　只有这次是例外。
　　熟悉陆惊蛰的人才发现，可能是之前的那些场合对陆惊蛰而言不够重要，没有纪念的必要，所以无须展示给别人看。
　　但是和温时的婚礼是不同的，温时是特别的。
　　说起来可能没人信，婚礼的另一位当事人温时同学还在为高考复习，很忙，婚礼上的诸多布置，大多是陆惊蛰决定的，偶尔温时有空，也会问一问。
　　陆惊蛰递给温时一个册子，是策划给他们挑的婚礼上用于装饰的花束品种和颜色。
　　温时犹豫不决，看什么都觉得不错，好不容易选了五六个，再也挑不出最喜欢的了，于是本能地向陆惊蛰求助。
　　陆惊蛰的好心并不多，没有帮温时解决麻烦，挑眉笑着说：“温时，自己婚礼上用的花自己挑不出来？”
　　温时抿了抿唇，指尖抵在纸上：“我在看的。”
　　小的时候，对于婚礼，温时也曾有过很多幻想，大多与爱和家庭有关。长大了就不再想那么多了，陆惊蛰是满足他幻想的人。但真到了这个时候，又觉得什么都不重要，陪伴在他身边的人是陆惊蛰就行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温时终于放弃了这项艰难的抉择，无师自通地仰起头，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眼眸里，像是粼粼的水光，有些无助地说：“好难。你不帮帮我吗？”
　　陆惊蛰也不是铁石心肠，接过了温时手中的册子，在他挑个几个选项中，决定最后要用的样式以及备选，到时候还要再看实物。
　　温时觉得陆惊蛰选的很好，也很捧场，两人一同讨论这些细碎的小事，也让温时感到无比幸福。
　　陆惊蛰勾了几笔，将册子丢在一边，漫不经心地对温时说：“报酬不太够。”
　　他选择自己讨要。
　　温时怔了怔，对陆惊蛰的商人贪得无厌的本性了解得不够。
　　陆惊蛰捧着温时的脸，吻了他很久，两人的呼吸都变得很热。
　　温时也从床沿边挪到了陆惊蛰的腿上，下巴搭在陆惊蛰的肩膀上。
　　陆惊蛰侧过脸，看了温时好一会儿，嗓音压得很低，缠绵在温时的耳侧，轻声说：“婚礼日期是不是定的太迟了。”
　　这次没叫温时的名字，而是说：“老婆。”
　　温时含糊地应了，很紧地抱住了对方。
　　婚礼当天，宾客众多，高朋满座，在场唯一的亲属只有陆惊蛰的祖母，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温时与陆惊蛰交换戒指，许下了一生的誓言。
　　之后的酒席，陆惊蛰也一一陪温时见了人，陆家的许多亲戚，那些可称得上朋友的人，温时也尽力记住了那些人的脸，但事后回忆起来，那些记忆都很模糊，印象最深刻的只有握住自己手的陆惊蛰。
　　出于传统，婚礼结束后的那天晚上，他们歇在老宅，睡在陆惊蛰的房间。
　　第二天，温时醒的很早，他枕着陆惊蛰的臂膀，嘴唇蹭过陆惊蛰的下巴，略有些迟疑地说：“我想去一个地方。”
　　陆惊蛰没问他想去哪，去楼下开了车。
　　出门的时候，天光未亮，黯淡的半空中漂浮着少许浅色的云，待驶离陆宅，太阳呼之欲出，日光倾泻而下，照亮了通向未来的路。
　　温时迎着太阳的方向看了片刻，又偏过头，看着陆惊蛰英俊的侧脸。
　　目的地是温时之前住的那栋房子，不出意外，他们婚后也会住在这里。
　　花园里的玫瑰开着，清晨的露水还未消散，挂在丝绒似的花瓣上。
　　温时下定决心，他抬头与陆惊蛰对视：“……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放置在这里的东西，却直到今天才给陆惊蛰看，因为犹豫了很久。
　　温时走到玫瑰花丛中，蹲了下去，露水沾湿了他的泛着淡粉的指尖，他又朝陆惊蛰伸出了手。
　　陆惊蛰走到他的身边，看温时找了一会儿，挖开了标记过的那块土壤。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盒子，从卡口处的锈迹来看，已经埋了很久了。
　　温时低着头，望着手中的东西，事到临头，还在想要不要继续。
　　陆惊蛰很耐心地等着，抚摸着温时的卷发，开口问：“不是说要给我看吗？”
　　“嗯。”温时点了下头，“我是想自己当时写了什么，没想起来。”
　　他抬起头，直视着陆惊蛰，也直视着太阳，但没躲开：“十七岁的时候写的。”
　　高中时期，每个学生都要选择自己的实践项目。温时和同班同学间的关系疏远，很多项目都无法参加，在仅剩的几个可以独自完成的实践活动中，他选了照顾学校的一小片玫瑰花。因为在家为母亲的花浇过水，所以觉得自己能做好，不会出现差错。
　　高二开学后，例行举办了一场与未来有关的演讲，每个人都要写自己的梦想和期许，到时候会抽取一部分当众演讲，然后全部封存在档案室里，十年后可以自行取回。
　　温时没有能在众人面前坦白自我的自信，随波逐流地写了职业规划和大学目标，又后了悔，私下又写了一份，装在盒子里，埋进了他照顾的那片玫瑰花下。
　　此后的十年里，温时早忘了这件事。上次回学校，温时想把照片给陆惊蛰看，才忽然记起这件事，去花园里将盒子挖了出来，膝盖上不小心沾了泥土，还差点被保安发现。
　　“咔嚓”一声，尘封十年的盒子，又再次被打开了。
　　陆惊蛰半垂着眼，视线落在那张泛黄的信纸上，很认真地看着。
　　温时的心跳漏了半拍，好像也忘了那些顾虑：“写了什么？”
　　陆惊蛰温柔地看着温时：“很可爱。”
　　又问：“要读给你听吗？”
　　信纸上写了很多，但大部分内容都被划掉了，显得乱糟糟的，最后只留下四句话。
　　“上个好大学，做喜欢的、有意义的工作。”
　　“有一个人会无条件地爱我。”
　　“我会无条件地爱那个人。”
　　“过很好、很圆满的一生。”
　　十七岁的、天真的、对未来满怀憧憬的温时，在秘密花园里埋下属于自己的心愿，并在之后痛苦的十年里完全忘掉了这件事，因为理想与生活太遥远了，遥不可及，没有实现的可能。忘记是理智的选择。
　　直到开始新的生活，遇到陆惊蛰。
　　期间发生的事，并不是每一件都足够美好，有时温时也会痛苦流泪，但原因是喜欢和难以割舍。
　　虽然历经波折，幸好结局圆满，四个愿望，只有一个尚待努力，即将在不久后实现。
　　陆惊蛰握住了温时的手，平静地说：“我爱你。”
　　是无条件的爱与喜欢。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