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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独角蜂繁殖之日
　　作者：泩木
　　简介：最强哨兵死了，他的儿子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和一个向导
　　笔尖一下父亲留下来的向导
　　年下强大哨兵攻（一段时间黑化）x刻薄阴沉向导受
　　年轻温和强大的万人迷1追年长阴郁死气沉沉的万人嫌0，从十六岁追到三十二岁，软的硬的都上了，总共追了十六年
　　阅读tips：
　　①一片全部是私设的哨向文，时间背景在文明失落的荒凉未来，世界观架构纯为搞皇服务
　　②人均寿命两百，但是受和攻的父亲同龄
　　③核心是个追妻故事，全文分为三个时间段，纯爱→强制（虐妻）→纯爱（追妻），前两个时间段标记为“过去时”和“现在时”交替进行，两个时间段走完进入“将来时”追妻模式
　　④存在各种含暴力元素的小众性癖，存在精神控制桥段
　　⑤主角有很多很多性格缺陷，雷很多


第1章 现在时-01
　　漆黑的落地帷幕安静地垂落着。
　　这是一幢正六边形的楼房，约三十米高，不分楼层，墙壁是一种颗粒细白的高密度岩石，呈千层隔音设计，六面墙顶端收拢成一个圆形的拱，整栋楼房俯瞰如一摞倒扣的纸杯。巨大厚重的帷幕瀑布一般从拱顶上泻下来，一叠一叠，浓郁幽暗，丝绒厚重。
　　帷幕将光和声音隔绝在塔楼之外。
　　这座彻底密闭、看起来像塔楼一样的石楼，是一栋供哨兵所用的静室。
　　等待疏导的哨兵会被安排在尽可能屏蔽五感的静室中，度过最难熬的时间。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墙壁上的抓痕和帷幕底部的破损，这种石头的硬度仅次于金刚石，但在哨兵恐怖的爆发力的摧残下，依然留下狰狞虬结的伤疤。
　　为了保证安全，每个地区都有公立的静室，不过眼前这座塔楼模样的静室是这两年新修的，耗费的石料直接由军队从核心区调用，参与建造的工匠最低头衔都是二等哨兵。
　　最重要的是，这栋塔楼不是公共场所，而是属于某位哨兵名下的私宅。
　　然而此时塔楼中并不只有一个人。
　　两个罩着白色斗篷的男人搬开堵在门前的石板，一缕光线刺进漆黑的塔楼，光线并不强，但在这漆黑的环境中，却像燎过纸的白焰般刺痛人眼。
　　一个瘦长的身影低头跨入门中，他裹着灰色的斗篷，看不清五官。
　　他一进来，身后的门便被关上了。
　　这一切都在静悄悄地进行，没有人发出半点声音，两个白斗篷安静地指了指门边临时搭建的隔离室，三人一起安静地走到隔离室中。
　　隔离室里头的布置简单空旷，四个墙角各放一个能短时间隔绝声音的屏蔽器，中间孤零零地摆着一副由铁丝和铁板临时绞制的桌椅，四个桌角都不平整，碰一下就嘎吱嘎吱地摇起来。
　　“呼——”隔离室的门关上后，白斗篷长长地舒了口气，看了看墙上的钟，“屏蔽器已经打开了，十五分钟，快点检查。”
　　另一个白斗篷也松了口气，他解开领口，将斗篷脱下来，甩在一旁的椅背上。
　　“介绍一下，我叫罗恒，他叫大卫。负责这里的设备检查。”罗恒是个寸头，两边头发剃得能看见头皮，他方脸小眼睛，鼻子扁平，脖子和喉结都十分粗大，“在外面已经核实过证件和信息了，李首席，是吧？”
　　一直默不作声的灰斗篷男人终于“嗯”了声。
　　他的嗓音非常奇妙，像流过玻璃瓶的水银般沉重柔滑，尤其是在舌尖抵着上腭时发出的卷舌音，伴着轻微的鼻腔，让他的声音变得十分华丽。
　　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李维坦·李。”
　　就在这时，三人的头顶上忽然传来一声捶打般的巨响。
　　大卫脸色一灰：“屏蔽器要停了，快点吧。”
　　罗恒点了点头，道：“李首席，麻烦脱衣服。”
　　李维坦什么话也没说，依照要求脱掉了裹在身上的斗篷。
　　他斗篷下面什么也没穿。
　　这位首席向导的身体瘦得有点可怕，肩胛骨和胯骨像昆虫的节肢一般凸着，十根手指又细又长，像蜘蛛的腿，乳头和陈伤旧疤在惨白的皮肤上呈现出介于浅紫和浅灰色之间的颜色。
　　他的毛发很稀疏，一头长发却异常黑亮，披在这样的身体上简直格格不入。不过他的脸并不难看，眼窝深得像泉眼，鼻子高挺锋利，嘴唇单薄得抿成一条细线。
　　如果能健康一些，他或许会拥有像雕塑一样忧郁深沉的美丽，但他实在太干枯，又太严肃，眉间因为常年皱眉留下的褶痕让他看起来令人不耐。
　　向导对哨兵有天然的性吸引力，越是强大的向导带来的吸引力越强。不过罗恒和李维坦显然对眼前的向导塔前首席毫无兴趣，两个哨兵头也不多抬，一板一眼地宣读命令。
　　“张开手臂。”
　　李维坦照做了。
　　两个哨兵一左一右，沿着他手臂上的皮肤，胸膛，背脊，腋下，腰，臀，一寸寸地往下检查，手指不吝啬力气地从那些陈年旧疤上按过，确保里面没有夹带危险品。
　　“罗，这里有道新伤。”大卫忽然说。
　　罗恒走过去看了看，只见李维坦小臂侧下方有一处切割伤。
　　“怎么弄的？”他问道。
　　李维坦依旧很安静，仿佛被摆布的不是他的身体，他的目光平视着远方，没有看任何东西，帷幕般安静地凝滞着。
　　“独角蜂。”他简短地回答，“实验事故。”
　　罗恒和大卫对视了一眼，大卫说：“割开看看。我来。”
　　“快点。”
　　大卫没有花什么力气就撕开了那条伤疤，李维坦的身体轻微地抽搐了一下，接着，他又站直了，五官笼罩在雾一般的空白中。
　　大卫缓慢而用力地将伤疤周围推按了一圈，像挤压脓疮般推出一试管血，才确定道：“没有危险。”
　　罗恒点了点头，他接过试管，在随身的本子上写了两句，然后拉开桌前的椅子，冷冰冰地道：“趴到桌子上去。手肘和膝盖分开。”
　　李维坦的眉头动了动。
　　他最终没有拒绝，双肘撑上桌缘时，桌腿的铁丝摩擦过地面，发出尖锐的嗡鸣。
　　头顶又传来一声巨响。
　　“安静！”罗恒压低了声音，厉声道。
　　李维坦皱紧了眉，两个哨兵一边一个把他架起来，拽上了铁皮桌。
　　他跪趴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因为这个姿势那头柔顺的长发从背上滑落下来。和他嶙峋的身体相比，他的屁股算得上丰满，至少有一把能握住的肉。
　　罗恒推了推他的腿，将他的膝盖又拉开了些。
　　大卫带上橡胶手套，两根手指揩入他的股缝间，摸了一下，又转了一圈，便直直捅到最深处。
　　他瘦削的肩膀一下子紧绷起来。
　　大卫的指节屈伸了两下，飞快地抽了出来。
　　哨兵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脱下手套丢开的动作中透露出几分嫌恶。
　　罗恒皱眉看了他一眼，没有让李维坦下来，而是又一次掰开向导还没合拢的屁股，两根手指勾进了微张的窍穴，仔细地检查。
　　他没有带手套，在里面停留的时间也比大卫长，直到那紧热的甬道开始不耐地收缩，他才抽出手，默不作声地到一边冲洗。
　　李维坦很快地从桌上爬起来，他的腿还有些合不拢，但如刀刃般笔直地站在地面上。
　　“你可以进去了。”大卫挑了挑眉头，工作终于结束了，他不再费心掩盖自己的心情，声音轻蔑，“劝你一句，不要再动害卡特先生的心思。”
　　李维坦冷冷地盯着他，深黑色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眼前的哨兵却觉得自己被一层浓郁的阴霾笼罩住了，让他像老师面前的学生一样抬不起头来。
　　罗恒终于洗完了手，他捡起灰色的斗篷，扔还给李维坦：“进去吧。卡特先生在等你。”


第2章 过去时-01
　　蓝浓·卡特的十五岁和所有哨兵一样，是在核心区的第一向导塔度过的。
　　他的父亲是上世纪威名远扬的首席哨兵蓝别阶，母亲是家喻户晓的美女哨兵歌星芙洛拉·卡特。
　　众所周知二十年前蓝别阶爱芙洛拉爱昏了头，什么军队列阵、全区直播表白、包飞机撒花瓣的荒唐事全干过。就算芙洛拉是个和他同性相斥的哨兵，就算哨兵和哨兵的结合仿佛被诅咒了一般总是充满悲剧，他也铁了心要一头栽倒在芙洛拉的裙摆下，最终在十六年前抱得美人归。
　　婚礼当天蓝首席做足了场面，迎宾队上了一个团的哨兵，抬着芙洛拉绕着核心区走了一圈，尤其是在走到向导塔前时，蓝首席还抛出一句名言：“做疏导不如谈恋爱，烂向导不如好老婆。”
　　“我爸看不起向导？”蓝浓懒洋洋地靠在吧台上，身边坐的是他哨兵学院的同级好友周听听。
　　周听听是个瘦小的金发男孩，他正吃着果干，含含糊糊地说：“哪能呢，他只是讨厌向导塔首席而已。”
　　蓝浓“嗯”了声，抬了抬眼皮：“李首席当时是他的向导吧。”
　　“是啊。”周听听吐了吐舌头，“但是没有人会喜欢李维坦·李啊，这就像地球是围着太阳转的，你爸是男的你妈是女的，我打不过极地巨人一样，是世界第一定理嘛。”
　　蓝浓好笑地抬起头：“怎么就打不过了？”
　　周听听瞪他：“你遗传你爸，你打得过是你的事。反正我是这辈子都不会去极地的。我只想早点叼个向导回家结婚。”
　　蓝浓垂下眼，不理他，往白兰地里挤了一管巧克力酱。
　　“糟蹋好酒呢，哥们儿。”周听听伸手去抢蓝浓的杯子，不料连蓝浓的衣袖都没碰到，就被一股看不到的力量给滑开了，他的脸立马一板，“你快觉醒了吧。”
　　“嗯。”蓝浓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他有一头微卷的黑发，不是纯黑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棕色，一双眼睛则是蜂蜜般浓郁的金黄，他的睫毛很长，仿佛是为了掩映下边的金色湖泊。
　　蓝浓·卡特只有十五岁，可是当他注视某个人的时候，已经很少有人能回视这双透亮明澈的眼睛。
　　周听听认真地说：“你知道你父亲当年精神力觉醒的时候差点没命吧。”
　　蓝浓眨了眨眼睛。
　　“你母亲也很强。”周听听提点他，“你不会指望自己负负得正吧？”
　　蓝浓笑起来，他两只手捧着巧克力白兰地的玻璃杯，享受地喝着辛辣的甜酒：“那我也会和他们一样厉害么。”
　　“你出生的时候你叔他们研究院不就检测过吗，说你大概率比你爹还要猛……妈呀，上世纪最牛逼的哨兵啊……我他妈居然和未来要载入史册的男人睡过，还是上下铺。”周听听啧啧称奇，“不对，被你绕过去了！你老实交代，觉醒期到底怎么过，你有没有打算？还是研究院已经给你安排好向导了？”
　　哨兵的精神力一般在十六岁前觉醒，通常来说，天赋越高，觉醒期越难挨。
　　普通哨兵觉醒的痛苦程度如果算作五级，那么像蓝别阶这样级别的哨兵就要忍受十级的精神力暴动，蓝别阶十六岁觉醒时狂躁到几乎把整条街拆了，要不是向导塔及时派出了新任首席李维坦，恐怕一代名将就要早早夭折。
　　然而此后近十年，一直到蓝别阶战死，全世界都没有找出第二个能为他疏导的向导，偏偏蓝别阶和李维坦又相看两厌，每次疏导都好像在给对方上刑。
　　蓝浓微微收了笑，低声回答好友的问题：“我给姜叔打过电话，他说，多半还是李维坦。”
　　周听听露出吃了苍蝇一般的表情：“拜托……”
　　蓝浓金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彩灯，似乎有些出神。
　　“向导塔这几年是在吃屎吧……一个像样的人都拿不出来？”周听听道，“我好怕那个人趁你病要你命啊。”
　　蓝浓倒是乐观地耸了耸肩膀：“不至于吧。”
　　“你到底有没有听说过，”周听听压低了声音，“他害死你爸的事啊？”
　　蓝浓皱眉：“如果是真的，他还能做十五年的向导塔首席？”
　　“没有证据吧。极地那个天气，当时雪井里又只有他和你爸，他还是你爸的向导……”周听听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似乎觉得有些不太合适，“……不管怎么说，他在你爸濒死的时候拒绝给他疏导，导致蓝首席药石无医的事情是板上钉钉的。你要让他进你的精神海，无论如何还是太危险了。”
　　蓝浓没有说话。
　　琉璃质感的炫光照进他金色的眼睛里，他的眼睛像两面璀璨的镜子，过了很久，他才慢悠悠地道：“我对这些事情都没有记忆，不能随便揣测一个没见过的人。”
　　周听听讷讷地闭了嘴，有些可怜地看着好友，拍了拍他的肩膀，斟酌着开口道：“没事，下周就安排我们进塔了。你总会见到他的。”
　　蓝浓笑了笑，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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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的时候，蓝浓·卡特和好友告别，拉着轻便的行李箱，开着自己组装的摩托车去了向导塔。
　　他去得很低调，按照规定，这一批即将觉醒的年轻哨兵还要一周才会进塔，所以没有人认出他来。
　　向导塔伫立在核心区边郊的黑海前，这片海早在22世纪时就被污染了，现在还能从海里找到白骨般的珊瑚礁残骸，以及人类曾经取得过的先进科技的遗物，只是这些科技早就失落无存。
　　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姑娘，只过了短短几百年，却已经无人能窥探到过去辉煌灿烂的科技文明，“大失落”爆发的原因至今是个迷，又或者它从来就不是爆发的，而是渗透的。
　　蓝浓穿着棕色的休闲皮夹克，牛仔长裤将他的双腿勾勒得笔直修长，他无聊地转着手里的车钥匙，凭直觉在向导塔下晃了几圈。
　　提前入塔是他的监护人姜留的意思，姜留虽然是他的抚养人，但常年四处奔波，不怎么回家，老爱在电话里絮叨：
　　“……李维坦·李估计不敢害你，这两年上面盯他盯得很紧，只要他敢乱来，就敢坐实他杀人罪……你爸那事？哼，不是他干的也八九不离十。”
　　姜留的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你早点进去，看看那逼人也可以，不过照我的意思，还是多看看别的，保不准有人能和你合拍呢？”
　　“真的，操他还不如操匹母马，马圈里的马蹬你一脚不一定会萎，李维坦李看你一眼你下半辈子不举都有可能……我没夸张，你别打断我！”
　　蓝浓想起姜留的话就忍不住摇头，契合的哨兵和向导在精神疏导时容易产生亲密感和性吸引力，但这并不意味必须要伴随肉体的结合。大众把准哨兵入塔的这一年调侃为“相亲年”，然而蓝浓唯一的目标就是找一个值得信任的合作对象。
　　他晃着晃着就被接应人迎进塔中。
　　向导塔和静室一样是石砌的，占地更大，足有二十九层高。深青色的砖石散发着很淡的松香味，这种石头的味道能吸引独角蜂，独角蜂是一种神秘的动物，一旦被香味引来，便会筑巢定居，永不离开。
　　蓝浓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接应人耐心地在他身后等候，等他看够了，才给他拉开了电梯的栅栏，拉闸前还确定了一下：“二十九层？”
　　蓝浓失笑：“不是你说李首席在二十九层？”
　　接应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替他选好楼层，黄铜色的栅栏颤颤巍巍地阖上，随着齿轮和铰链咯吱作响，木电梯缓缓爬升向向导塔的顶层。
　　昏黄的光线摇曳着，向导塔的底下十层有哨兵居住，用的石料更厚重隔音，并且没有安装窗户，到了十层往上都是独身向导的居室，能看到自然光和床边摇曳的爬藤。
　　蓝浓又一次在植被中看到了独角蜂，那种尖尖的像石锥一样的小动物，若不是翅膀在高频率地震动，几乎不像是活物。
　　他虽然还没有觉醒，但五感已经超出想象的敏锐，整层楼的交谈声都像水一样灌进他的耳朵里。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老电梯的“嘎吱”声上，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捕捉到了几个熟悉的词汇。
　　“听说了吗，卡特家的少爷下周要来了。”
　　“他好像叫蓝浓。”
　　“我听说他好像已经有觉醒征兆了……你说他会选中谁？”
　　蓝浓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他总觉得向导们口中的自己像个来挑大白菜的暴发户。
　　“他很强诶，我怕受不住啦。”
　　“你说什么啊哈哈哈，他说不定和蓝将军一样喜欢哨兵啊。”
　　“你说蓝浓·卡特会不会和他父亲一样闹事啊，蓝将军当年不仅拆了十几间房子还去大街上发狂。”
　　伴随着“咔哒”一声，向导们的议论和电梯一起停止了。
　　“二十九层……”
　　“谁啊？”
　　“谁被叫去二十九层了？”
　　“哪个倒霉蛋？”
　　蓝浓挑了挑眉，手插在兜里，抬腿迈出了摇摇晃晃的栅栏门。
　　首席办公室的大门正对着电梯口，灰色的石门紧闭着，但门的上方开了一口小窗。
　　古时候把悬在囚室门上无法开启的窗户叫作“犹大之窗”，窗内是囚室，窗外是狱卒，窗内之人皆有罪恶。
　　蓝浓安静地在门口站了会，目光垂下来，越过“犹大之窗”，什么也没看。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门很快打开了。
　　首先入目的是一头黑色的长发，接着，一个高挑笔挺的身影伫立在他眼前。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蓝浓·卡特第一次见到李维坦·李。
　　这个在耳边传说了十五年的名字此时终于化成人形，出现在他的眼前。
　　连任二十五年无人超越的首席向导李维坦·李，全地球没有人会喜欢的李维坦·李，性吸引力不如马圈里的母马的李维坦·李，背叛了他父亲并陷之于死地的李维坦·李……
　　他未来的向导，李维坦·李。


第3章 现在时-02
　　李维坦·李终于完成了所有手续，他被允许进入静室，为他的工作目标——黑暗哨兵蓝浓·卡特进行精神疏导。
　　所谓黑暗哨兵，自这个名词存在以来，就一直只是个理论上的概念。
　　未知的、强大的、不需要任何精神疏导的哨兵，人类对这样的存在充满了向往和恐惧，就像对生命的起源宇宙与大海一样，而刚巧宇宙和大海都是黑暗的。
　　李维坦当然知道蓝浓·卡特不是什么黑暗哨兵，即便蓝浓·卡特已经整整六年没有接受过任何疏导，所有向导都被推拒在他的精神屏障之外。
　　传说蓝浓·卡特的精神力像磅礴的浪涛，在靠近向导时又会化作柔和的云海，包裹着推开一切尝试入侵的精神力。他抗拒，但从没有让任何一个向导受伤。
　　他不是他的父亲。
　　李维坦再一次对自己说。
　　静室内没有任何灯火，但李维坦知道蓝浓已经看到了他，他的后脑传来尖锐的刺痛，暴走的精神力刀尖一样抵着他的屏障，正摩擦着警告他。
　　他停下脚步，就在此时，“咔哒”一声，灯光亮了。
　　哨兵的视觉灵敏而脆弱，静室内的灯是为此特制的。两颗乳白色的果实一般的圆形灯罩高悬在拱顶上，灯光从三十米的高处泻下来，被绒布层层过滤吸收，变得像月光一样轻悄温顺。
　　李维坦看到了蓝浓，二十二岁的蓝浓·卡特。
　　蓝浓正坐在静室正中间的一把高脚凳上，支着下巴，歪头打量着他。
　　他有六年没见过蓝浓·卡特，曾经的少年如今身上已然有了成熟男人的影子——即便坐着也能看出这具年轻的躯体紧绷结实、充满力量，微卷的黑发有些杂乱，浓金色的眼睛里泛漂着很淡的红血丝。
　　他穿着休闲的短袖衬衫和七分裤，敞着领口的扣子，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支着地，露出半截笔直的小腿。
　　这是很放松的坐姿，但李维坦清楚地看到他绷直的脚背和收紧的肌肉，坐在眼前的哨兵像一只警敏的猎豹，随时可能一跃而起。
　　“嗨。”蓝浓先开了口，冲他很快地微笑了一下，“好久不见了，李维坦。”
　　李维坦点头。他的嘴唇碰了碰，最终没说出什么话来。
　　“我知道这样有点尴尬。”蓝浓耸了耸肩膀，“其实我一点也不想麻烦你过来。但我没的选。”
　　李维坦的喉结收缩了一下，他终于开口了，他客观冷静地说：“理智的决定。你现在的状态很糟糕。”
　　蓝浓没有回答，依旧微笑着看着他。
　　密闭的静室中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风声，李维坦蓦地抬起头，只听“砰”一声巨响，穹顶上那两只灯罩重重地撞在一块，光斑大幅度凌乱地摇曳起来。
　　哨兵依旧安静地坐着，一动也没有动，高大的石墙上却传来猛烈的锤击声，正如李维坦被检查时听到的一样。
　　魔法一般的精神力。
　　李维坦出神地看着墙角滚落的石屑。
　　强大的精神力可以加强肉体，使人无坚不摧，然而绝顶的精神力能脱出人体极限的限制，形成魔法一般的效果。
　　李维坦抿了抿干涩地嘴唇，沙哑着声音问道：“你能控制它到什么程度？”
　　蓝浓抬起眼皮，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呈现出淡淡的金棕色。
　　李维坦冷静地注视着他：“从1到10分，你觉得自己对精神力的控制可以打几分？”
　　蓝浓的唇角卷了卷：“你在给我做诊断？”
　　李维坦抱着手臂，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他的目光像一把无时无刻不在度量的尺：“五感呢？你对五感的控制在什么水平？1到10分，静室内外分开评价。”
　　蓝浓脸上的笑淡了下去：“我不需要诊断。”
　　“你说了不算。”李维坦冷冰冰地开口，他的声音略微提高了点，仿佛他还是那个在向导塔说一不二、刚愎自用的首席向导，“以你现在的状态一只飞进来的蚊子都可能让你崩溃。我不是你的向导，卡特，我不是来哄你的，我只是来确保你不会变成一个把活人碾碎的疯子。”
　　仿佛被他震慑到了一般，猛烈的风声和碰撞声稍微减弱了些。
　　蓝浓静静地盯着李维坦，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我没法准确地告诉你。你想知道，就进来看看。”
　　他屈起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又对李维坦伸出手：“过来吧。”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二十米，静室的地上一样铺满了厚厚的黑色绒布，李维坦赤着脚在堆叠的布褶上行走，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蓝浓还是微微皱着眉，闭着眼睛，小臂的曲线紧绷着，他的呼吸压抑而急促，再睁开眼时，两边眼白都泛着淡淡的红色。
　　李维坦停留在离他三米左右的位置释放出精神力，前首席向导对精神力的控制炉火纯青，外放的精神丝如同仪器校准过一般精密纤细，从难以察觉的角度均匀地探向哨兵的意识海。
　　蓝浓缓慢地开口：“您还是这样谨慎。”
　　李维坦不置可否，他娴熟地操控着蛛丝般的细线，潜入眼前狂暴的大海。
　　大海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自顾自澎湃汹涌。
　　李维坦闭上眼睛，继续下潜，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这片狂暴的浪潮并没有尽头，飘散摇曳的精神丝如同被阻挡在高墙外，无法继续前进。
　　“精神屏障？”他皱着眉头看向蓝浓，“卡特，你没有常识么？如果你不撤下屏障，没有人能替你治疗。”
　　他的声音严厉且不留情面，蓝浓嗤笑了一声，忽然懒洋洋地抬起了右手。
　　一瞬间，静室内所有呼啸声、浪潮声、碰撞声都消失了，李维坦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仿佛碰到了蹦床一般弹回了自己的意识海。
　　紧接着，他的头皮上，靠近大脑的外侧传来了一阵撕扯的疼痛。
　　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精神屏障被哨兵彻底地撕开，但很快他就发现并不是这样——身上传来失重感，他发现自己的脚尖离开了地面。
　　他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着头发，硬生生地从地上提了起来。
　　“我要是撤掉精神屏障，你怎么活啊。”蓝浓好笑地看着他，又把他拽近了些，一只手忽然探进那灰色的斗篷中。
　　哨兵的声音轻飘飘的，和六年前一样温和礼貌：“嗯……至于你问我的五感状况——”他顿了顿，仿佛斟酌了一下，才轻声开口道：“刚才他们插你的时候，我听到了。”


第4章 过去时-02
　　真正的李维坦·李远没有蓝浓想象中阴鸷邪恶。
　　这个与父亲同龄的男人此时看起来不过是个略有些阴沉的男青年，他的面部轮廓非常瘦削锋利，因为太瘦，眼窝和面颊都显得凹陷，但那头乌黑的长发柔和了他的线条，让他看起来有些忧郁且英俊。
　　李维坦看到蓝浓的时候似乎有些惊讶。
　　“我没见过你。”李首席盯着他看了一会，便让开身，让人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新来的？”
　　蓝浓眉头一动，知道对方把自己当成了新入塔的向导。
　　出于某种微妙的心理，他没有否认。
　　李维坦点了点头，回到办公桌前坐着。他的办公桌非常大，是一种和墙壁类似的青石材质，上面摆满了摊开的书本和各色各样的玻璃器皿，除此之外，还有一盆珊瑚模样的盆栽。
　　他拿着一支钢笔，一边对照着摊开的旧书继续填着什么表格，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那么你找我有什么问题？”
　　蓝浓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他故作随意地耸了下肩，微笑道：“还有一周会有哨兵入塔，我想了解一下关于结合的事。”
　　李维坦抬起头。
　　幽黑狭长的双眼对上哨兵的视线，目光锐利得好像一柄贴着皮肤削过的刀。
　　“结合？”李维坦冷笑一声，他刻薄而讥诮地挑起一边眉毛，“才刚学会用向导塔的电梯，就迫不及待地想去当一只没头苍蝇的拥趸？”
　　他的语气称得上伤人，不过蓝浓自认为不是这句话冒犯的对象，所以不以为意地扬了扬嘴唇：“那请问首席，有什么办法能避开结合热对哨兵进行疏导？”
　　李维坦停了笔：“嗯？”
　　“我不想和任何人结合。”蓝浓歪着头端详着办公桌前的向导，金色的眼睛里熠熠闪着好奇，“结合热对我们并不公平。”
　　高契合度的哨兵与向导在进行精神疏导时容易诱发结合热——一种类似发情的症状。绝大多数哨兵不会抗拒结合热的爆发，会选择第一个诱发结合热的向导作为一生的结合对象。
　　向导在这样的环境中几乎没有选择权，他们有疏导哨兵的天性和职责，另一方面，任何向导都无法反抗哨兵的暴力压制。
　　“结合热对任何人都不公平。”李维坦仍旧没有抬头，笔下“沙沙”地写着，“选择一个对自己有支配力量的亲密对象还不如直接去挑一截墓碑。从这一点上来讲哨兵和向导没有区别。”
　　蓝浓被他的形容逗笑了：“照你这么说，大部分夫妻已经被埋在悲惨的坟墓里了。”
　　李维坦竟然没有否认，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我已经连着十五年提请立法禁止哨兵和向导发生性关系，当然那群性腺长在左半脑的议员从来没做出过正确的选择。”
　　蓝浓眨着眼睛：“你这句话听起来向要禁止男人和女人结婚一样不可思议。”
　　李维坦没有理会他这句玩笑，只是一板一眼地将手里的文件折叠起来，装进信封，盖上火漆。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他突然开口：“你听说过蓝别阶和芙洛拉·卡特的哨兵婚姻么？”
　　蓝浓一愣，没想到忽然扯到了自己家，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蓝别阶那个长了个马脑子的废物，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有价值的事就是娶了一个哨兵。”李维坦慢条斯理地说道，“如果所有哨兵都能和他一样自觉，这个世界上会少很多麻烦。”
　　蓝浓：“……”
　　他轻轻抓了抓自己微卷的头发，脸上露出略微有些困扰的表情：“所以你认为要清白地度过结合热只能依靠哨兵的意志力？”
　　李维坦抱着手臂靠坐在扶手椅上，他目光幽深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缓缓道：“如果把精神疏导和结合热当做单纯的治疗行为，或许可以有别的手段。”
　　说着他轻轻敲了敲桌面，那盆珊瑚状的盆栽忽然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蓝浓睁大了眼睛，他看着“盆栽”上仿佛石头一般的附着物震动起来，接着，“石头”与“盆栽”脱离，伸展开薄薄的翅膀，从盆中飞出，环绕在李维坦周围，嗡嗡嗡地飞舞。
　　“独角蜂。”蓝浓喃喃道，“我听说这种生物是无法养殖的。”
　　“目前还没有人知道，独角蜂如何完成新陈代谢。它们的形态介于生物和非生物之间。”李维坦轻声道，提及这种神秘的造物时，他的语调柔和了许多，蓝浓这才注意到，李首席的声音像醇酒一样厚重柔美，“但它是除向导外自然界中唯一一种可以调节精神能量的物种。我尝试过用它辅助精神疏导，有很好的研究前景。”
　　渺小的生物在空气中上下漂浮着，蓝浓忍不住凑近了去看，但那小动物对他极其警惕，他一靠近，便成群地躲进阴暗的缝隙里，甚至钻进李维坦的衣袖。
　　李维坦很安静地笑了下，他朝蓝浓伸出手，只见他的袖口有两片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翅膀，看起来像雕刻精致的石片，上面的纹路好像江流的水纹，又有点像月亮上的月影。
　　蓝浓的目光却停留在李维坦惨白的手腕上，首席向导的身体灰白得和死人没什么区别，手也一样，五根手指形状又长又漂亮，却皮包着骨头，看起来畸形而狰狞。
　　最后一只独角蜂好像被哨兵太阳光般的视线灼烫了，颤动了一下，钻进了漆黑的袖管中，从他的视野里彻底消失。
　　“结合热的本质是一种精神失能，尤其在精神力暴动后，哨兵对脑信号的控制力掉到一个低谷，对情绪的识别能力严重紊乱。无法自主的恐惧，意识海被窥探的愤怒，羞愧，天生对暴力和权力的渴望，全部通过最原始的出口宣泄出来。”李维坦俯身凑近书桌，打开一本牛皮笔记，仿佛在上课一般，平静地直叙他的观点，“如果通过仪器和技术能解决一切问题，结合热就不再是一个麻烦。”
　　蓝浓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按在笔记本上的手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正在申请一个项目。”李维坦突然回头，漆黑的眼睛盯着面前年轻人，他认真地说道，“有志于做这方面的向导并不多，普通人更少。如果你有兴趣并且不懒惰，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


第5章 现在时-03
　　那只手伸进袍子的时候，颅顶传来的刺痛感消失了。
　　李维坦觉得自己像一件东西一样被放在蓝浓·卡特的面前，他还没来得及站稳，炽热的掌心已经贴在他赤裸的腰间。
　　“你身上的味道好浓。”蓝浓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他身上，金色的眼睛盯着空气中的某个点，“流血了？是蜜蜂蜇的？”
　　李维坦逼自己站直，他没有回答任何私人的问题：“信号隔离器对你已经没作用了。”
　　蓝浓冷冷地看向他。
　　那只手沿着腰际上滑，慢吞吞地停留在李维坦的胸口，李维坦能感受到，哨兵带着温度的指甲盖正停在他的乳头上，而温度更高的手掌，则压着他的心脏。
　　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起来。
　　理智告诉他，蓝浓·卡特只是在抚摸他，然而天性让他的身体对这样的支配力感到恐惧，就像动物能察觉到天敌的视线，一双能穿透他心脏的手掌足以让他浑身颤栗。
　　“大概吧。”蓝浓仍在有一句每一句地答话，手掌没有在李维坦的胸口停留太久。他拉过李维坦的手臂，看着那道刚刚被撕裂的伤口：“痛吗？”
　　李维坦无视了他的问题：“如果你撤下精神屏障是否会有暴力反应？我记忆中你的精神力并不是高攻击性的。这次的失控和以前是否不同？”
　　蓝浓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古怪地笑了：“你还记得。”
　　李维坦平淡地评价：“我参与过你的觉醒期疏导。你的精神力很强，但它不擅长伤害别人。”
　　“哦，”蓝浓好奇地问，“没有伤害你么？”
　　李维坦的手指动了动，深邃的黑眼睛穿过哨兵，注视着他身后幽暗的帷幕：“没有。”
　　同一瞬间，他发出一声闷哼。
　　哨兵的手指毫无规律地从他上身移开，抓住了他半勃的阴茎。
　　李维坦的瞳孔微微扩大了些。
　　“你这次来给我做疏导，没带你那些小蜜蜂吧？”蓝浓垂着眸，长长的睫毛覆下来，他用指尖轻轻勾着性器的头部，玩弄似一下下弹着，然后他看着李维坦的性器在他手中坚硬起来，甚至泛起了湿润的光泽。
　　李维坦没有挣扎，但挺得笔直的身体却像被卸了力气一样颓软下去。
　　“嗯？”
　　“……没有。”李维坦迟缓地开口，“没有得到在您身上用辅助器械的批准。”
　　他说完话就反应过来，自己对哨兵的称呼已经变了。
　　李维坦的表情变得空白。
　　他慕强的坏毛病被蓝别阶治好了一半，另一半仍然在他身体里叫嚣——从他走进静室、感受到蓝浓·卡特魔法一般的精神力开始，袍子下这具身体就有了反应。
　　蓝浓的手指停下了动作，哨兵漫不经心地问：“那你是打算用传统方式对我进行疏导么？”
　　“是。”
　　“嗯。”蓝浓好奇地问，“那我的精神失能怎么办？——无法自主的恐惧，意识海被窥探的愤怒，羞愧，天生对暴力和权力的渴望，怎么办？”
　　李维坦蓦地攥紧了手指，他死死地盯着蓝浓的眼睛：“我来解决。”
　　蓝浓嗤笑了一声：“你不是说你不是我的向导么？”
　　李维坦的脸色冷了下去。
　　失去安抚的分身有了萎靡的趋势，而那只手无情地绕过他的身体，停留在他的臀部。
　　臀缝间的入口还因为不久前暴力的检查火辣辣的疼着，蓝浓轻轻碰了碰收缩的肉环，就仿佛失去兴趣般移开了手。
　　“你是我的向导吗？”蓝浓挑着眉头质问道。
　　李维坦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我不是任何人的向导。”
　　这次他因为有所准备，没有叫出声。
　　蓝浓比罗恒、大卫更粗暴地闯进他的身体，哨兵好像要将他钉在手指上一般收缩着指节。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蓝浓伸臂把他的身体揽到自己的大腿上，又添了一根手指进去，将穴口撑到从未有过的宽度。
　　“卡特。”李维坦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适可而止。”
　　“六年前我们交往的时候，我都没操过你。”蓝浓平静地说，“李维坦，这些年有人操过你吗？”
　　李维坦冷笑了一声。
　　蓝浓也笑了：“也是，他们操母马也不愿意操你。”
　　“你的品味不至于这么差吧？”李维坦讥讽道。
　　“你说这个没用。”蓝浓的情绪全然没有受到影响，“我会操你。不过不是现在。”
　　李维坦脸上的表情慢慢地消失了。
　　窄道里的手指抽出了一个指节，又狠狠地推了进去，他这次没忍住，痛呼了一声。
　　“不爽吗？”蓝浓疑惑地问，“李维坦，你的前列腺在哪里？”
　　他屈起手指，换了个方向，又插了两下，炽热的甬道吸着他的手指，挣扎一般拧了一下。
　　李维坦的目光仍然死死地聚焦在哨兵的脸上。
　　他熟悉蓝浓·卡特的每一个微表情，他见过他的好奇、疑惑、温柔、真诚、茫然、歉意，哨兵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死死地刻在他的脑海里，他曾以为六年时间足够他将它们淡忘，但现在他才意识到，这些记忆早已刻在了比血和骨骼还要深的地方。
　　只是这些熟悉的动作神情，如今却变得极其的陌生。
　　“卡特。你的状况不好。”他低声道，他抬起左臂，将瘦长的手指停留在蓝浓的脸上，“撤了屏障，让我给你疏导。”
　　蓝浓停下了动作。
　　静默像墨水一般，浸满了整座石楼，把两个人淹没在类似血和铁锈的腥味里。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手指从体内抽出，李维坦正准备松一口气，紧接着，一种麻痹的刺激感忽然闪电般传遍四肢，他消瘦的身体触电般痉挛了一下。
　　幽黑的双眼有一瞬间的空洞茫然。
　　“原来在这儿。”蓝浓微笑起来，三根手指一齐用力地抵住了他身体里的雷区，“嗯……长得不太好，又歪又浅的。和你一样，刁钻。”
　　李维坦的身体崩得像弓弦一样紧，他忍住了喉咙口的尖叫，但身前的性器又别别扭扭地站起来。
　　哨兵显然没有安抚它的打算。他玩弄似的插了李维坦几下，便收了手，从高脚凳上站起来。
　　“你坐。”他用命令的口吻让李维坦坐在凳子上，随和地拍了拍向导的肩膀，将他身上最后的遮盖物扯下来，丢在地上。
　　一瞬间刺骨的凉意遍布全身，李维坦想站起来，却被那股看不到的力量重重地按回凳面上。
　　蓝浓站在他的面前，脸上的笑早就消失了，哨兵没什么表情地低着头，正在慢条斯理地解着腰间的皮带。
　　李维坦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脑海中飞快地跳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各种选项，并且习惯性地算了算概率。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年轻的哨兵在他面前对折了手里的皮带，绕着他走了两圈，冰冷的革面贴着座椅，在他臀上温柔地拍了拍。
　　“别怕。”蓝浓甚至还在体贴地安慰着他，“后面的问题我们以后再矫正，今天先解决前面的。”
　　他没反应过来什么“前面”“后面”，直到那截皮带沿着他的背脊上滑，越过他的肩膀。
　　最后贴着他的面颊，压上他的嘴唇。
　　他被迫亲吻着唇边的刑具，接着，他听到蓝浓的声音在高处响起。
　　皮带轻轻地拍着打着他的脸颊，他坐着，蓝浓站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明明不足一米，但哨兵的声音却仿佛是从穹顶深处传来，一字一顿：
　　“李维坦，你是我的向导吗？”


第6章 过去时-03
　　蓝浓还没回答，桌上的座机就像只被拎起脖子的公鸡般尖叫起来。
　　修长的手指朝蓝浓比了个“稍等”的手势，李维坦接起电话，声音异常冷淡：“向导塔29层李维坦·李。”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首席向导的表情中透露出几分厌恶和不耐烦。
　　蓝浓的眉头轻轻跳了跳，隐约猜到了电话的内容。
　　“所以呢？”李维坦语气尖锐地说，“蓝别阶的儿子是某种特权身份？可以把向导塔当成中心公园，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蓝浓低下头，抓了抓微卷的额发。
　　对面依旧在长篇大论，李维坦脸上始终带着讥讽的冷笑，他抱着手臂，仿佛用手碰这个听筒都嫌脏。
　　细长的听筒被他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他偏着头，细碎的黑发垂落在桌上。听筒那边不知说了什么，他动作迅速地从高高堆起的资料中抽出一张薄纸，皱着眉看起来。
　　“卡特的精神力检测报告是什么时候送到我办公室的？”李维坦冷冷地问。
　　“一个月前？”低沉的嗓音中压抑着愤怒，“一个月前，没有任何人过问，没有告知我任何信息，你们就定下来让我给他做觉醒疏导？”
　　电话那边的声音也逐渐高亢起来，蓝浓的耳朵很小幅度地动了一下，他清楚地听到了电话的内容：“别闹了，李，你又不是第一次做义务疏导，这次都不需要你离开向导塔。再说了，让他早点来，也好早点帮他物色物色，要是他看上了别的……”
　　“你把我这里当什么地方。”李维坦毫不容情地打断了对方，他的声音平静了下来，然而语气越是平淡，听在别人耳中越是轻蔑讥诮，“如果是义务疏导，就走义务疏导的流程。他什么时候精神力暴动了，就去导诊台挂号，根据情况给他安排合适的向导。”
　　“李！”
　　“闭嘴。”首席向导彻底丧失了耐心，他提起钢笔，“嘶啦”一声，用足以划破纸面的力气在蓝浓的报告上重重写下“退回”两个字，“叫姜留带着蓝别阶的儿子滚出去，他要是想来参加哨兵访学，就下周一跟其他人一起进来，要是想申请义务疏导，就等精神力暴动。”
　　话音一落，他就搁下了话筒挂断了电话，细长的手指在拨号盘上飞快地转了转，对面很快就接了。
　　“前台叫个人上来。”李维坦直截了当地说，“把……”
　　他看了看手中已经被捏得发皱的报告，舌尖一翘，那把动听华丽的嗓子念出了哨兵的名字：“蓝浓·卡特。把他的报告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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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你就被那老东西从二十九楼上丢了下去。”沃伦指着蓝浓哈哈大笑，“小少爷，这辈子受过这样的委屈吗？”
　　温暖的起居室中，壁炉沙沙烧着。高大的金发球员沃伦·拜尔和他的向导米妮坐在小茶几边，他们背后是湛蓝色的天鹅绒窗帘，周听听靠着窗帘站着，而蓝浓舒展着修长的双腿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
　　蓝浓捻着手里的扑克，随手丢出一张，他眯着金色的眼睛，声音难得带了点情绪：“他挂了电话，发了半天脾气，还是没忘了问我叫什么名字。”
　　沃伦笑得抱着肚子，米妮也咯咯笑起来：“那可怎么办呢？”
　　周听听嘲笑说：“你这么老实的人，肯定不会骗他的。”
　　“别说了，我的原则差点没守住。”蓝浓摆了摆手，“还好前台的人来得快，在李维坦决定弄死我之前把我打包带出了向导塔。”
　　说着他有些遗憾地敲了敲自己的行李箱，自哂道：“怎么拉进去的，怎么拉出来。”
　　沃伦骂了句脏话，大笑着出了牌，周听听犹豫了很久才跟上，最后是米妮。
　　“第几把了？”周听听看了看钟，抓耳挠腮地问，“蓝浓，你今晚住这儿么？”
　　“我没数。”蓝浓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没想到会有意外，没定旅馆，只能住这儿了，沃伦给我准备了客房。”
　　米妮看了看计分表：“卡特少爷赢了十五把。”
　　周听听的脸一下子拉下去：“我看你都没认真玩……”
　　“蓝浓的直觉一直很准，打牌下棋都和闹着玩一样。”沃伦站起来，舒展了一下四肢，“走，哥们，带你去看看你的卧室。”
　　蓝浓礼貌地道了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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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哨兵蓝浓·卡特人生中第一个失眠的夜晚。
　　他躺在深蓝色的四柱大床上，穿着卡其色的棉质睡衣，没有盖被子，只是将毯子随意地搭在腰间。
　　他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李维坦深黑纯粹的瞳孔，瘦削的面部线条和紧抿的嘴唇，向导眼中的失望和愤怒刺痛了他。他好像故意给自己找不痛快一般，一遍遍回想李维坦失望的眼神。
　　带着小眼镜、头发全部焗油梳到脑后的前台不停地冲他点头哈腰：“对不起，对不起，卡特少爷，刚才我不在，没及时接待您，失礼了。”
　　蓝浓下意识地看向李维坦，李维坦站在房间的最深处，抱着手臂，瘦长的身体微微躬着，好像随时可能崩断。
　　这是一种高度戒备的姿态，和刚才与他交流时的轻松全然不同。
　　桌上那份关于独角蜂的项目申请报告还摊着，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啦翻动，像一个咧开嘴的小丑，不合时宜地嘲笑着房间中的每个人。
　　“非常好。”李维坦沉稳地开口，“你恶作剧的本事跟你父亲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蓝浓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首席，卡特少爷，”小眼镜尴尬地试图打圆场，“要不然先给卡特少爷在二楼找个空房间，等哨兵访学开始了，正好一起活动。”
　　“你觉得怎么样？”李维坦突然问。
　　蓝浓一怔，没想到对方会征询自己的意见，他眨了眨纯金一般的双眼，熟麦一般的睫毛软软地翘着：“我都可以。”
　　小眼镜如释重负地擦了擦额上的汗。
　　李维坦却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
　　“你当然都可以。”首席向导久久地盯着蓝浓，浓到粘稠的目光中忽然绽放出某种邪恶的恨意，“你当然可以把我的向导塔当成酒馆或者旅店，肆意地检视和窥探我的生活，把我的学生当成货架上被挑选的商品，然后道貌岸然地和我讨论‘如何使结合热变得更公平’。”
　　蓝浓再好的脾气也不禁被激怒，他握紧了拳，辩解道：“李维坦……”
　　“滚出去。”李维坦粗暴地打断了他，黑眼睛中那一瞬间的恨意很快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死海般的沉寂失落，他怒喝道，“滚出去！从我的地方滚出去！”


第7章 现在时-04
　　第一下是从上往下抽的。
　　左边眉骨一路拉到右边唇角，“啪”一声爆裂般的脆响，李维坦被抽得整个身子背过去，一头长发纷乱地遮住了他半张脸。
　　脑子里嗡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发丝掩映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道深红的肿痕。
　　蓝浓耐心地拨开他面前的头发，帮他把细长的发丝挂在耳后，修长的手指按在肿胀的嘴角，停了两秒，便挪开了。
　　“坐稳一点。”哨兵轻声说。
　　李维坦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扶了一下他的手肘，让他重新正坐在高凳上，抬起下颔，仰望着眼前的哨兵。
　　他看到蓝浓浓密的睫毛，和泛着血色的眼睛。
　　屁股只坐稳了一瞬间，第二下来得毫无预兆，严丝合缝地覆盖在第一道鞭痕上。李维坦咬牙咽下嘴里的血腥气，然后第三下皮带就抽了上来，老位置。
　　他的脸上好像被人用刀割了一道，嘴唇已经难看得肿了起来，鞭痕从深红色变成紫色，边缘处抽破了皮，泛着血丝。
　　脸上流下一道蜿蜒的凉意，李维坦抬起手摸了摸鼻唇，手上的湿黏感提醒他已经被打得鲜血长流。
　　痛感迟钝地苏醒了，尖锐到麻木，向导单薄的肩膀下意识地抽搐起来。
　　蓝浓缓缓地用帕子擦掉皮带上的血迹，第二次问：“你是我的向导吗？李维坦？”
　　李维坦垂着眼皮，看着自己的血滴到地上，然后冷冰冰地卷起嘴角，反问回去：“你说呢？”
　　蓝浓盯着他看了会，金色的眼睛中似乎闪过了某种情绪。
　　“好吧。”他无奈地耸了耸肩膀，扳过李维坦的下巴，逼他把脸摆正。
　　紧接着，闪电般的三下从相反的方向抽上来，与开始的三鞭交叉，泛着血珠的鞭痕在李维坦脸上烙下了一个“X”。
　　李维坦咬烂了嘴唇，哼也没哼一声，但颤抖的身体暴露出他的痛苦，扶着他的劲力撤去后，他像个稻草人一般从凳子上滚落下来。
　　蓝浓在他面前蹲下：“这么不聪明的事，不像是你会做的。”
　　李维坦发出嘶哑的声音：“你到底想要什么？”
　　蓝浓没有回答，自顾自地说：“李维坦，你知道么，你做事有个习惯。你会在心里把要做的事情按照必要性排序，然后像个机器一样不计代价地按顺序往下做，不浪费任何时间。”
　　李维坦不耐烦地看向他。
　　“你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年轻的哨兵仿佛在循循善诱，“我猜是给我做疏导吧？”
　　李维坦冷笑了一声。
　　蓝浓温声道：“你承认你是我的向导，然后我会让你给我做疏导。”
　　“你以为我在求你？”李维坦支起身体，瘦得近乎畸形的身体此时看起来苍白得像个鬼魂，“我现在最想做的是叫你滚。”
　　蓝浓盯着他，偏了偏头，湖泊般的目光荡漾了一下。
　　李维坦无法回视这样的眼神。
　　“撒谎。”哨兵笑了，“……好吧，那只好用效率更低的办法了——我先抽烂你的嘴，然后你承认你是我的向导，再给我做疏导。”
　　李维坦差点被气笑：“你疯了！”
　　他一跛一拐地爬起来，甚至不顾捡起地上的斗篷，转身就往门的方向走去。
　　身后没有任何动静，他头也不回地准备离开，脑中闪过几个备选的治疗方案，然而在他碰到门把手之前，所有的方案都泡汤了。
　　蓝浓在距离他十几米外的地方平静地说了声：“跪下。”
　　巨大的压迫感从脑后袭来，膝盖上传来一阵剧痛，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干什么弄得这么难看。”
　　蓝浓缓缓地走到他跟前，用脚尖蹭了蹭他的下巴，“你根本违抗不了我。”
　　违抗不了。
　　李维坦握紧了拳头，低垂的目光钉在蓝浓的鞋面上。
　　他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无法违抗蓝浓·卡特的？
　　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第一次同居的时候？他被哨兵压在沙滩上亲吻的时候？
　　六年前他就拒绝不了蓝浓·卡特任何温柔而坚决的要求，他的身体拒绝不了，他的精神力拒绝不了，他的灵魂拒绝不了，他的本性更拒绝不了。
　　他可以用刻薄的言语和恶毒的讥讽攻击站在眼前的青年，可他的身体像条任人摆布的狗，蓝浓要他坐，他就得纹丝不动地坐着，蓝浓要他跪，他就得狗一样趴在地上。
　　哨兵踢了踢他的膝盖，帮他把腿分开了些。
　　“腰塌下去。”蓝浓吩咐着，粗糙的鞋底踩在他背上，逼迫他四肢着地，“手肘撑着。”
　　李维坦低喘了一声，伤痕累累的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睫毛上的汗水和血混在一起，眼前一团模糊。
　　“往前爬。”蓝浓笑着说，“叫你跑这么快，慢慢爬回去。”
　　哨兵没有使用手中的皮带，只是用脚有一下没一下地催促李维坦挪动膝盖和手肘。
　　李维坦被摆成塌腰耸臀的姿势，膝盖大张着，红肿的穴口被爬行牵扯得一张一合，他难堪地停下来，那只皮鞋就挨着他垂下的囊袋蹭了蹭，在他阴茎的根部踢了一脚。
　　他痛得蜷起身，拱起的脊骨包在单薄的皮肉下，像一座摇摇欲坠的桥。
　　“不要偷懒。”蓝浓垂着眼睛，“没几步路了。”
　　看到那只高脚凳时他仿佛看到了救星。年轻的哨兵在凳子上坐下，然后命令他跪在自己面前。
　　李维坦一抬起头，就吃了一记狠辣的耳光。
　　“别动。”蓝浓一边慢条斯理地诱导他，一边结结实实地抽打他，“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的么？”
　　李维坦没有回答。
　　他的眼前因为疼痛和眩晕只剩下一片空白，而大脑在无意识地计算：
　　正常哨兵的寿命在两百年，长期处于精神力暴动大概能折寿一半，最坏的不吃不喝不睡的情况至少能坚持三到七个月，根据蓝浓·卡特的身体素质适当上浮，眼前的哨兵大概还能坚持最低九个月最长八十年。
　　别说他的嘴，连他的骨头都够抽烂了。
　　抽打暂停了，蓝浓低头，活动了一下手腕。
　　杀了他。
　　一个恐怖的念头划过李维坦的脑海。
　　蓝浓·卡特已经疯了。
　　杀了他，或者被他杀了，否则这一切都不可能停下来。
　　李维坦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他的脸肿得像魔鬼，膝盖青紫一片，身后的穴还胀得合不拢，而他瘦得如骷髅一般的手指向哨兵伸去。
　　“怎么了？”蓝浓抬起眼，漫不经心地问。
　　金色的眼睛月光一样照进他的瞳仁里。
　　李维坦蓦地停下了动作，怔怔站在了原地。
　　“嗯？”
　　李维坦的牙齿很轻地磕碰了一下。
　　他曾经……
　　他曾经对他那样的……
　　剧烈而钻心的痛苦席卷遍全身。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黑发帘幕般披下来。他用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说道，“我做你的向导。”
　　“让我给你疏导，卡特。”
　　--------------------
　　*暴力描写预警


第8章 过去时-04
　　蓝浓百无聊赖地在太阳底下踢石子。
　　马路上传来一声尖啸，路人纷纷递来视线，卡特少爷只是抬了抬眼皮，只见钴蓝色的敞篷跑车一个炫技式的漂移，疾停在他面前。
　　跑车车身压得很低，运动感的锋利线条，车篷大敞着，里面的黑发男人没有开车门，直接跳了下车。
　　“嗨，蓝浓。”男人笑着摘下墨镜，他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穿着短袖衬衫，领口大敞着，头发上满了摩丝，梳了个油光锃亮的背头，只有两缕发丝垂在脸前，“这车怎么样？”
　　蓝浓也笑了一下：“酷。”夸完叫了人：“谢谢你过来，姜留。”
　　姜留十几年前曾经是蓝别阶的随军机械师，蓝别阶死后他也跟着退役，后来在研究院工作。他的主业是机械文明补全开发，副业是养大蓝别阶的儿子。
　　研究院很忙，这几年项目组马不停蹄地试图复原20世纪前后的热武器和交通工具，姜留和蓝浓聚少离多，不过每天都会通电话。
　　蓝浓小时候管姜留叫“爸爸”，姜留怎么听都觉得别扭，他的又是个心性长不大的，两个人玩着玩着，就从养父子变成了狐朋狗友。
　　姜留昨天半夜接到蓝浓的电话，听说小朋友灰头土脸地给人从向导塔碾了出来，当场大发雷霆，第二天就请了假，开着新改的跑车，一脚油门就到了黑海。
　　他倚着车身，抱着手臂上下打量了蓝浓一圈，只见小孩一脸淡定地整理着衣袖，衣服也穿得整整齐齐，没什么受过委屈的样子——如果能忽略他脸上那两个黑眼圈的话。
　　姜研究员开口就是一声呸：“那个逼。”
　　蓝浓失笑：“算了，确实是我们不符合规定。”
　　姜留古怪地打量了他一圈：“几个月不见，你脾气变得更好了。怎么回事啊？现在的小孩这么早熟？”
　　蓝浓轻轻地抓了抓额发，有点无奈：“我尴尬着呢。下个礼拜正式去了，还是要见他。”
　　“别管了。带你出去玩。”姜留拍了拍他的肩膀，伸手给他拉开车门，自己矫健地翻进了驾驶座，一脚踩下油门，“去演习场练几把？”
　　蓝浓垂着眼皮，在呼啸的风声中系上安全带：“我快到觉醒期了，不练了吧。”
　　“靶场玩玩总可以。”姜留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他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烟来，“到时候给你弄把枪，李维坦要是敢动手脚，你直接一枪崩了他。”
　　他的话说得三分真三分假，蓝浓倒是没错过他眼底的一点血色。年轻的哨兵动了动眉毛，仿佛什么也没看到般掏出打火机，熟练地给姜留点了烟。
　　姜留叼着烟嘴，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视线的余光看到自家小朋友正懒洋洋地垂着眼睛，手里捏着一个魔方，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看眼神好像还有点犯困，金色的瞳仁上飘着云蔼。
　　“不需要。”蓝浓·卡特忽然慢吞吞地开口，“咔哒”一声，手中的魔方恢复了原状。
　　“嗯？”
　　蓝浓抛开魔方，随意地笑了笑：“真要杀他不用枪。”
　　跑车以恐怖的速度呼啸着绕上盘山公路，停在黑海靶场前。
　　姜留没去前台，车招摇地往那儿一停就有人来迎接，他拍了拍蓝浓的肩膀：“玩会移动靶？”
　　蓝浓没回答，两个人坐在轨道车上，四轮小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
　　“姜留。”他忽然问，“李维坦为什么这么恨我爸爸？”
　　姜留一愣，有点无语：“都带你出来散心了，怎么还在想他。”
　　蓝浓打了个哈欠，和唯一的亲人在一起，他脸上不再是那副礼貌乖小孩的样子，眼角下垂，看着有点冷：“他看起来很理智。但听说我姓卡特以后，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理智个屁。”姜留冷笑了一声，“理智的人会因为一点小事对自己的哨兵见死不救？”
　　蓝浓的眉头跳了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从来没人跟我说过？”
　　姜留咬着烟嘴，狠狠地吸了一口。
　　山间传来爆鸣声，开在他们前面的轨道车已经到了打靶区，开始打枪了。
　　“你爸的精神力很特殊，你知道的吧。”姜留有点烟嗓，他咳嗽了声，接着道，“支配性特别强，只要碰到别人，就一定要压下去，所以很少有向导有能力进入他的精神海。李维坦是唯一的一个。”
　　蓝浓“嗯”了声。
　　姜留调侃地笑了笑：“你妈就正好相反，明明也是个哨兵，精神力却是安抚系的，和她在一起，所有人都觉得很舒服。如果她是个向导，和你爸爸应该是绝配。”
　　蓝浓低下头，抬起手臂。
　　少年修长的手腕上挂着一串银饰，中间是个蜜蜂形的吊坠，把蜜蜂翅膀掀开，就能露出吊坠盒里的女人照片。
　　芙洛拉·卡特有一头太阳般明亮的金色卷发和一双海蓝色的眼睛，笑起来美貌动人，眼神深处却总有一丝忧伤。
　　“哨兵和向导在一起本来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姜留叹气，“精神疏导，往玄乎了说，和灵魂交配差不多。所有埋在心里的，看得到的看不到的，想被看到的不想被看到的，通通都会赤裸裸地拿出来摊在桌面上。”
　　蓝浓抿紧了嘴唇。
　　“如果关系没有那么亲密的话——都说向导需要保护，但其实向导对哨兵的权力太大了。”姜留把墨镜罩在脸上，“精神力暴动是一个哨兵最狼狈的时候，在这个时候，所有最烂的东西，就算是鞋底的泥，都会被给你疏导的向导翻出来。”
　　蓝浓缓缓地站起来，在轨道车车头俯下身，架起枪：“所以呢？”
　　姜留瞪了他一眼：“你爸爸这么骄傲的人，当然受不了被自己看不上的人摸透——你看到靶子了？？？”
　　年轻的哨兵打了个响指，火绳上噼啪点起了火花，下一刻，“轰”的一声，枪弹激射而出。
　　一只在缆绳上飞速滑动的纸鸟晕乎乎砸在地上。
　　“我爸爸看不上李维坦？”蓝浓一边换弹一边问，“为什么？”
　　“好小子！还没觉醒呢！怎么这么厉害！”姜留跳着脚，重重地拍向蓝浓的肩膀，“怎么看到的靶子？你这他妈还是精神力吗，是不是去哪里学了杂技啊？”
　　蓝浓侧身躲开，无语地说：“靶子在树后面，看不见。不过这地方我好像以前来玩过，直觉那里有。”
　　“牛逼。”姜留竖起大拇指，他摩拳擦掌地架起枪，也准备开个荤。
　　“你还没回答我呢。”蓝浓转过头，金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姜留，“爸爸为什么看不上李维坦？”
　　姜留正在调动五感找千里之外的靶子，听到这个问题只觉得莫名其妙：“看不上他有什么原因？他又刻薄又恶毒，随军的时候孤僻还不听指令，为了爬上去什么事都做的出来，谁会喜欢他？”
　　蓝浓的动作停了停。
　　“你去他办公室，没有看到么，那根骨头。”姜留说到这里，表情如落了霜一般冷下去，“极地巨人的腕骨。”
　　蓝浓一怔：“什么？”
　　“你爸爸最后一战的战利品，‘大失落’后人类文明恢复的最大功绩。”姜留狭长的眼睛里流露出一抹阴狠，“当时极地探险队其他人都死光了，蓝别阶砍下了极地巨人一条手臂后被困在雪井里，雪井里只有他和李维坦两个人，谁也不知道雪井里发生了什么。”
　　蓝浓眼神专注地听着。
　　“后来，所有人都看到的……李维坦活着等到了救援，而你爸爸奄奄一息——精神力严重暴乱，除非及时得到疏导，否则没可能活下去。”
　　蓝浓放下了枪，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暗光：“李维坦拒绝了？”
　　姜留毫无笑意地扯了下嘴角，手指按了两下，才按亮打火机，点着了火绳：“岂止是拒绝了。”
　　“轰——”
　　染着血迹的纸鸟落在泥中。
　　“当时抢救室外面，我跪在地上求他救救蓝别阶，求他大人有大量，别跟以前那些小摩擦过不去，求他无论如何救我战友一命，只要人能活下来就行。”姜研究员又开了一枪，他掐灭了手里的烟，然后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他就站在那里，木头似的一动不动。直到，直到。”
　　蓝浓把额发撩到脑后，有些难受地闭上眼睛，他听到了养父牙齿磕碰的声音：
　　“直到确定你爸爸的心跳停止，他松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第9章 现在时-05
　　静室中狂啸的暗流像是突然被按下了休止符。
　　李维坦站直了身体，堪堪能平视坐在高脚凳上的哨兵。
　　年轻的哨兵正歪着头，刚施暴过的手掌此时支着下巴，做了个沉思的动作，好像还在回味他刚刚说的那句话。
　　李维坦吸了口气，他低下头活动了一下手指，试图用平静的语气开始谈判：“依照约定，你把屏障撤了——有什么问题需要我事先知道的么？”
　　他的嘴角还在渗血，没说一个字都牵痛的厉害，但他的语气和当年在首席向导办公室赶人时没有一点区别。
　　蓝浓的目光闪了闪，似乎费了点功夫才聚焦在起来。
　　“卡特？”李维坦挑起一边眉毛。
　　哨兵矫健地从椅子上跃下来，行云流水地捞起地上的斗篷，有点粗暴地罩在李维坦肩膀上。
　　李维坦眉头一跳，没明白这个动作的逻辑性。
　　“你进来吧。”蓝浓·卡特的声音有点沙哑，金色的眼睛在光和影中闪动，似乎正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快一点。”
　　他话音落下的一瞬，李维坦感受到一股庞大的力量精准地攫住了他的肢体，却没有像刚才那样束缚他，而是贴着他的皮肤，如某种动物的舌尖一般，轧过他的毛孔，好像在温柔地催促。
　　他微微一怔，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力被蓝浓·卡特催促着拖拽，像被浪涛卷入大海的鱼群，他只觉脑袋里“嗡”得一声，接着就被拽入了哨兵的精神海。
　　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漂浮在海中的水母，这不是他第一次进入蓝浓的精神屏障，但是是第一次处于这么被动的局面。
　　每个哨兵的精神屏障都有所不同，有悬崖峭壁，有横沟天堑，有刀山火海，取决于本人的成长经历和心理戒备程度。
　　蓝浓·卡特的精神屏障从六年前开始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
　　海洋这个意向很微妙，它无垠广阔无法逾越，有吞没一切巨大能量，可它也温柔包容广博坦荡，只取决于海的主人是不是乐意。
　　换言之，海洋在这片凋零的土地上，是一种属于“权力”的意向。
　　李维坦当了十多年向导塔首席，自然知道越轨的权力伴随着多讳莫如深的恐怖。
　　六年前他被少年哨兵迷得七荤八素的时候就没忘记，这样从出生起就被命运厚爱、被亲人宠溺被朋友拥护、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有多容易在枯骨血肉上动动手指架建王座——即便是以随和著名的儒将蓝别阶，第一次听说自己的向导出身贫民窟时，表情也和吃了两只蟑螂没什么分别。
　　首席向导自认这次来蓝浓·卡特做疏导只有两个结局，杀了他或是治好他，这也是他千里迢迢跑来受这一趟羞辱的唯一原因。
　　蓝浓大概心里也清楚这一点。
　　向导被那种类似拥抱的力量拖进深海，他想起自己上一次潜入蓝浓·卡特精神海深处的见闻，当时十六岁的哨兵才刚刚觉醒，精神世界健康得像个童话故事，说是故事并不确切，精神世界本质上是围绕记忆的集合体建构出来的东西。
　　小镇，蓝别阶买下来当别墅的古堡遗址，大斑点牧羊犬，花园，姜留的实验室和跑车，蜿蜒的赛道和草坪，靶场，球类运动和哨兵仿真演习，加了甜味的酒，十六年加起来比他三四十年还要多的朋友，派对，壁炉下互相抄作业的男孩女孩，数不清的拥抱和亲吻。
　　这对李维坦来说用童话来说都嫌夸张，进入蓝浓精神世界的那一瞬他就理解了为什么年轻哨兵的觉醒期如此温和无害——这是个被爱包围长大的孩子，而他非常自然地用爱回报善意对待他的一切，连内心深处最压抑的本能，投射出来都是明亮热烈的爱意。
　　这也是为什么，当李维坦六年后故地重游时，惊讶得完全忘记了动作。
　　蓝浓的精神海底下，什么也没有。
　　李维坦做疏导时见过无声的幽谷，料峭的悬崖，寂静的黑夜，但那不至于说是“什么也没有”，朝山谷里扔个石子好歹会有个回声，他的精神力也从不吝于成为黑夜中的萤火，但这次不一样。蓝浓的世界中，什么也没有。
　　理论上来说，这是不可能的。
　　他像个瞎子一般漂浮在诡异的真空中，这片能吞噬一切的绝境里，没有记忆，没有声音，甚至没有蓝浓·卡特自己。
　　他操纵着自己的精神力，却什么也做不了，这片精神海构筑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牢笼，把他囚禁在里面。
　　这个时候，他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是蓝浓在和他说话。
　　“出来吧。”蓝浓温和地说。
　　李维坦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法理解，蓝浓·卡特为什么还能维持和他说话的理性？
　　“到底发生了什么？”李维坦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理性地撤回了精神力，问出了那个在他心中闪现过无数次，却始终没问出口的问题，“这六年，你去了哪里？”
　　蓝浓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只是深深地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起来，又放了回去。
　　“卡特？”
　　哨兵眼睛低垂着把皮带系回腰间，有力的手掌再一次覆盖回李维坦的面颊，掌下的皮肉组织条件反射地颤抖了一下，但哨兵这次的动作称得上安抚。
　　这是什么驯化的调教么？李维坦理智地想。大棒加胡萝卜，他挨过打的面颊很快就会忍不住去蹭那只刚扒了他一层皮的手，他的身体也很快又会臣服在蓝浓·卡特的爱抚下，乞求怜悯。
　　然而，在这一切发生之前，蓝浓·卡特推开了他，年轻的哨兵用手掌蹭了蹭他的颈窝，紧接着用力地把他推开。
　　“这次疏导到此为止。”蓝浓背过身，不让对方看见自己有些痉挛的右手，他急躁地摸出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犹豫了很久，才说，“如果可以的话，别再来了。”
　　李维坦睁大了眼睛。
　　“看到你就犯恶心。”哨兵孤零零地坐在高脚凳上，这个高度刚好能把他摆在一个接触不到任何人的锥点，他干呕了两下，微卷的黑发颤颤地翘着，“别再加重我的病情。别再来了。”


第10章 过去时-05
　　文明大失落发生在距今约一百七十年前。
　　适宜人类居住的环境缩减到不足百分之三十，丧失的陆地一部分被污染为没有生命的废土，一部分被海洋吞没。
　　资源和生存土地的锐减直接导致了文明的消亡，有学者甚至认为后者发生在前者之前，不过目前显然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持。
　　新纪元开始的标志是二十四个行政区划的诞生，二十四个区以自由联邦的形式管理。联邦的决策机关位于C12核心区，由来自各区的一百二十八名议员组成议会，大法官学会和研究院独立于议会体系之外，各司其职。
　　二十四个区中有支持联邦的“钢钉区”，有摇摆区，也有这几年小动作不断的独立区，政治意见大相径庭，然而，有两个地方维系着针尖麦芒下的和平。
　　一个是C12核心区所独占的向导塔，另一个则是极地。
　　向导塔对任何一支哨兵军队都是核武器级别的资源，而极地，埋葬着一百七十年前远超于当下的科技文明。
　　“大失落”不是在瞬间爆发的，根据粗略记载，“大失落”年间，旧时代最先锋的科技产物被迁移到两极——地球上最后的净土。
　　庞大的金属建筑、高等人工智能、足以维持人类生存一千年的储备资源、战争设施和武器……这座被大雪和飞尘掩埋的洁白坟墓，像巨大的龙巢一般引诱着人类的探索。
　　然而那里的一切似乎都已经脱离了幸存者的控制。在文明倒退了一百七十年后，极地科技的防御屏障得到了一个生动的命名：“极地巨人”。
　　没有人知道那种具有毁灭性力量的庞大金属设施是如何在暴风雪中精准运作的。联邦成立以来，派遣过十七个哨兵团前往探索，除了由蓝别阶带领的“绝境17团”带回了一只机械臂外，其余全部全军覆没、无功而返。
　　这只机械臂让联邦的文明进程飞速推进了至少二十年，但也正是这只机械臂，使联邦失去了一百七十年来最强大的哨兵。
　　如今这只机械臂存放在姜留所在的研究院里，除了一节“腕骨”——一枚连接机械关节的金色齿轮。
　　这个小东西被首席向导李维坦·李作为战利品带回向导塔，高悬在他的办公桌后。
　　这件事曾经轰动一时，一个对哨兵见死不救的向导竟敢贪婪地攫取死者的功绩，简直无耻至极。
　　有人说李维坦·李早就没有廉耻心了，为了坐稳首席向导的位置，可以害死自己的哨兵，强占别人的功绩，只要没有直接证据，他就能永远狡诈地立于不败之地。
　　还有人说李维坦·李的秉性与他的母亲如出一辙，李维坦的母亲是个有名的荡妇，背叛了自己的哨兵和别的男人私奔又被抛弃，怀上了孩子以后为了赚钱去当妓女，在一次肮脏的卖淫中生下了这个“史上最卑鄙的向导”。
　　所有与他相关的言论都如此不堪，仿佛他生来就是埋在污泥里的。
　　蓝浓·卡特在正式进向导塔之前将这些评论全部仔细地看了一遍，他拈着一支笔，严谨地将报纸上主观成分过高的词汇涂掉。
　　周听听叫了车，凑过来叫他一起走，无意中瞥见了蓝浓手里的报纸，有点惊讶：“你怎么啦？还想替杀父仇人说好话啊？”
　　蓝浓收起笔，随手系上袖口，提起了一旁的行李箱：“你不觉得有些话不应该出现在正规刊物上么？”
　　“话是这么说，”周听听无所谓地嘟囔，“不过涉及到那个人，就连审稿的大哥都会宽松一点。”
　　蓝浓抿了抿嘴唇：“走吧。”
　　周听听连忙抓着头发跟上：“哎，我说，上周就想问你了——你被他赶出来那次，是不是对他挺有好感的啊？瞧你惦记了这么多天了。”
　　“是有点惦记。”蓝浓慢悠悠地回答，“我人缘一向很好，很少有人对我有这么大意见。”
　　周听听被逗笑了：“这算什么优等生的自信吗？”
　　说着他别过头打量自己的好友。为了哨兵访学，蓝浓·卡特今天穿了身相对正式的衣服，领针衬衫搭了件深棕色的西装外套，金色的领针闪闪发光，却没有哨兵金色的眼睛明亮。
　　蓝浓总是能把正装穿出一股休闲劲，他屈着一条腿靠在车前等司机替他放行李，整张脸沐浴在太阳光下，纵使刚刚从一大堆负面信息中抬起头来，这张年轻英俊的面庞也没有染上任何阴霾。
　　两个未成年哨兵在后排落座了，蓝浓开了点窗透气，悠闲地歪着身玩报纸上的“填字游戏”，上头就是一篇“蓝别阶死因之谜：是极地的巨魔还是背后的阴兽？”
　　“兄弟，你心也太大了。”周听听一脸无语，“给我透个信呗，你是不是真的准备让李维坦给你做疏导啊？”
　　蓝浓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是啊。”
　　周听听“操”了声：“不怕死的。”
　　“姜叔叔说，做疏导的过程和精神交配差不多。”蓝浓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就算是李维坦·李这种级别的向导，做疏导时，精神海也是不设防的吧。”
　　周听听一愣：“什么？”
　　要不是在车里他估计会跳起来：“你要杀了他？”
　　“怎么可能？”蓝浓失笑，“当年的事情众说纷纭，却没有任何证据。你们说的没错，事实的真相恐怕只有在李维坦的记忆里才能找到了。”
　　周听听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不是，你是哨兵啊，他才是向导，会不会太危险了？”
　　蓝浓动作一顿，有些淘气地笑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的语调仿佛是在谈论报纸上的填字游戏：“如果他是被冤枉的……这么多年，太多的不公了。”
　　“你开玩笑吧？”周听听仿佛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要真是冤枉了他，他没有嘴？不会给自己说话？”
　　蓝浓耸了耸肩膀，不置可否。
　　“如果不是呢？”周听听追问，“如果确实是他害死你爸呢？”
　　蓝浓闻言扫了他一眼，眼神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好问的”。
　　“搜集证据，送他上绞架。”年轻的哨兵理了理领口，拍了下朋友的肩膀，“快到了，准备下车。”


第11章 现在时-06
　　“屏蔽器什么时候开始用的？”
　　“上周开始。静室的石墙已经很难隔绝首席的五感了。”
　　“进食情况？”
　　“近一个月没有食用过有气味的食品，最近一次是上个月六号，安迪给他冲了一杯燕麦。”
　　“吃下去了？”
　　“吃下去了，但是反应很不好。”
　　“出行呢，一直在静室？”李维坦皱眉看着几乎空白一片的病例，忍着把它们通通摔到地上的欲望，“社交状况？有没有与人会面？”
　　实习向导路西胆战心惊地打量着眼前脸色阴沉的前首席，昨天此人带着一脸伤面无表情地从静室出来，今天就开始往他们身上撒气。
　　“从B20区回来以后就没有离开过静室，李先生，也没见过任何人。”他唯唯诺诺地应声，生怕自己变成那个倒霉的出气筒。
　　“那么我们回到最开始的问题。”李维坦抱着手臂站起来，微微躬身，高挑的身材让他压迫性地俯视着对方，他的目光中充满了不耐烦，“蓝浓·卡特在B20区执行的是什么任务？当时有没有随军向导？”
　　路西的牙磕碰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手臂暗暗探向墙上的报警装置：“李先生，您别为难我了。这是军事机密。”
　　李维坦冷冰冰地笑了：“你们拒绝给我提供任何信息，又要我不惜一切代价治好蓝浓·卡特，世界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路西痛苦地揪着自己的衣袖，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想随便找个理由脱身。
　　李维坦漆黑阴冷的视线从他的头顶移到脚尖，前首席把他看得毛骨悚然，才收回目光，缓慢地坐回椅子上：“是什么性质的任务？”
　　路西愣了愣：“什么？”
　　“是治污还是平叛？”李维坦慢条斯理地卷起桌上的报纸，眼神锐利，“B20区去年正好遇到了死潮，黑死藓的治污问题是你们军团处理的？”
　　路西绷直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既然是您自己猜到的，那也不算我违规。B20区沿海有三个镇的人都出现了黑死藓感染的症状，首席亲自花了不少功夫处理的。”
　　李维坦抬头盯着他：“既然是治污，按规定要配一到三名随军向导，你们配的是谁？”
　　“这……”路西的目光又开始躲闪，“这也不在我的权限范围内。”
　　他顿了顿，咽了口口水，又大着胆子说：“李先生，那位先生在B20区殉职了，上个周日已经妥善安葬，您没法从他那儿得到什么消息。”
　　李维坦的眉头重重地一跳。
　　殉职。
　　这个消息已经足够敏感了。
　　“死因是什么？”李维坦俯身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标上记号。
　　“黑死藓感染。”路西飞快地回答道，“他脱离部队擅自行动，被感染者抓伤了，尸体状况很惨，一送回来就火化了。”
　　李维坦笔尖一顿，过了片刻，下唇卷出一个讥诮的微笑。
　　他的脸苍白如纸，两条紫色的鞭痕还充血鼓着，嘴角破着皮，雪白的腮边叠满了淡红的指印，加上这个阴森的笑，整张脸令人骨寒毛竖。
　　路西摸着红色的按钮，心想：我真的要报警了。
　　万幸他的救星很快就来了。
　　向导办公室的铁门被飞快地敲了两下，没等李维坦应声，门就被推开了。
　　外面站着一个身材瘦小的金发青年，脸色比屋内二人好不到哪儿去。
　　路西又长出了一口气，鞠躬道：“周研究员，您来了。”
　　周听听穿着一身雪白的长制服，冲他点了点头。
　　六年过去了，他一张脸成熟了很多，但身材仍旧是发育不良一般的矮小。
　　周听听觉醒后的精神力水平不高，不擅长作战，好在精准度优良，便追随姜留的脚步，成了蓝浓军团里地一名随军研究员。
　　不过这都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就在上个月，他被蓝首席毫不留情地调回了研究院总部，这次是为了配合制定治疗方案，才风尘仆仆地从核心区赶了回来。
　　“李维坦·李？”他有点惊讶地看着办公桌后的向导，颧骨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愤怒，微微泛着红，“约见我的人是你？”
　　李维坦看也没看他，低柔喑哑的嗓音说了声：“出去。”
　　即便对方没抬头，路西也知道这句话是冲自己来的，他松了口气，飞快地说了句“谈得愉快”，便撒腿跑了。
　　“怎么又是你啊？”周听听抹了把脸，无奈地找了把椅子坐了，“向导塔不是已经把你开了？怎么又派你来？”
　　李维坦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记完手里的笔记，才抬头直视着周听听：“去年B20区的暴动，是蓝浓·卡特去镇压的？”
　　周听听蓦地停下了动作，他偏过头：“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跟刚才那个小孩随口提了句治污，他马上就承认了，像怕我不相信一样。”李维坦低头看着自己细长的手指，他灰白的手腕在微微颤抖，“这是你们串通好的对外说辞，是不是？他的病历单上什么文字记录都没有，也是这个原因，我说对了吗？”
　　周听听的脸色变得极差，他抿紧了嘴唇，一句话都没说。
　　李维坦的表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下一秒，随着“砰”一声巨响，他猛地将面前的办公桌掀翻在地上，瓶罐箱盒“哗啦啦”摔了一地，纸张雪片似的在房间里飞起来。
　　“你们怎么敢的！”李维坦咆哮，漆黑的眼睛里泛着血丝。
　　突如其来的暴怒把周听听钉在了原地，向导蜘蛛一般的手指死死地捉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半个身体从座位上提起来：“连蓝别阶都不敢参与对人战争，你们怎么敢让他——你们怎么敢让蓝浓去杀人？你们怎么敢的，啊？？”
　　周听听像石雕一般凝滞了几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个哨兵。
　　他用力地拧住李维坦的手臂，用能拧断腕骨的力气把李维坦掀开，盯着向导斑斓狼狈的脸：“你呢？你又凭什么在这里质问我？”
　　李维坦的身体僵了一瞬。
　　“你以为蓝浓是什么时候开始疏远我们的？”周听听烦躁地问，他像一只困窘的野兽一般在狭窄的办公室里转了几圈，最终把愤怒又无助的目光投回李维坦的脸上，“不止是我，沃伦，还有姜叔叔……这六年来，他几乎没有交过什么朋友。他那样的人。”
　　李维坦只觉得自己的胸腔痛苦地抽动了一下，他的表情一片空白，喉咙里几乎无法发出声音。
　　“他早就开始失控了，李维坦，从六年前开始。”周听听面无表情地抛下了最后一块砝码，“从你把他从二十九层的窗口推下去的时候开始。”


第12章 过去时-06
　　车子这次光明正大地停在了向导塔正门，除了他们叫的车外，铁围栏外还停了十几辆巴士。
　　“人真多啊。”周听听伸了个懒腰，“不知道塔里有没有这么多向导。”
　　蓝浓懒洋洋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看起来人数比在四比三左右，有至少四分之一的人得申请义务疏导。”
　　周听听一愣：“你知道今年向导塔的人数？这不是机密么？”
　　“有人来了。”蓝浓垂下眼角，轻声道，“进去过一次，估算的。”
　　周听听想起蓝浓那次不愉快的拜访，好笑地拍了拍兄弟的肩膀。
　　来人是蓝浓见过的那个小眼镜管事，头发依旧焗得能滴油，他套在紧巴巴的晨礼服里，飞快地迈着碎步小跑过来：“卡特先生！还有这位……”
　　“周听听。”蓝浓泰然地朝他伸出手，“叫我蓝浓。”
　　小眼镜停在他面前，摘下手套，用帕子擦了擦手，才握上去：“周先生。蓝浓。这次终于接到您了，我先送你们去房间？”
　　蓝浓微笑地点了点头：“在二楼？”
　　“二楼都是些临时客房。”小眼镜讪笑，“给您的房间安排在第七层，我们测过，七层最安静，最适合您这样即将觉醒的杰出年轻人。”
　　他说着拉下了电梯的闸门，蓝浓又一次走进这个狭窄的梯厢。
　　“那个……上周的事……”小眼镜结结巴巴地开口，“是我们安排得不妥当。”
　　“没事的。”蓝浓笑笑，他的目光却定定地落在“29层”的按钮上，“李首席在上面？”
　　“是的。”小眼镜抹了一把额头，“今晚七点有个欢迎仪式，首席应该是会出席讲话的。”
　　周听听脚痒地用鞋面蹭了蹭地板。
　　蓝浓挑眉：“李维坦真的会欢迎我们？”
　　周听听给他逗得“噗嗤”一笑。
　　“这……”小眼镜为难道，他又连着做了几个小动作，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说道，“卡特先生，如果您实在不想见到他，我们打个电话，取消他的发言也是可以的。”
　　蓝浓一愣，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谢谢你的照顾，不过我没这个意思。”
　　考虑到觉醒期哨兵的危险性，蓝浓和周听听得到了一人一间房。
　　周听听是个闲不下来的，收拾好东西便出去滴溜溜串了一圈门，最后回到蓝浓的房间。
　　卡特少爷给他开门的时候刚洗完澡，身上湿漉漉蒸腾着水汽，头发包裹在浴巾里，被雪白的织物衬出贵气的金棕色。
　　“坐。”蓝浓指了指沙发，自己则靠坐在床沿，无所避忌地解开浴袍，露出年轻人修长紧实的身体。
　　他在为晚上的仪式更衣。
　　年轻的哨兵看起来瘦，身材却十分结实，白色的束腰马甲把他的身形勾勒得笔直矜贵。
　　他正耐心整理衬衫袖口，周听听盯着他的翼领衬衫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你穿这么正式？我看你前几天明明没什么兴致，怎么这么重视今晚？”
　　“你呢？”蓝浓没有回答，反倒是笑着损了他两句，“不是说是来联谊的？怎么也不去整理整理，头发跟腌菜似的。”
　　周听听的脸色瞬间绿了，他抓了把自己的后脑：“不至于吧？”
　　蓝浓眨了眨眼。
　　周听听挪了几下屁股，不抓倒还好，一抓更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又磨蹭了会，实在坐不住了，跳起来问：“蓝浓！你是不是催眠我了！不行，痒得慌，我洗澡去了。”
　　他连蹦带跳地离开，把卡特少爷逗得哈哈大笑。
　　蓝浓慢悠悠地站起来关上门，晃到镜子前，没急着弄自己被揉得乱糟糟的头发。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刚才小眼镜说七层是最安静的楼层，但实际上七层对他而言，还是太吵了。
　　由于加入了几百名哨兵的缘故，整座向导塔堪称人声鼎沸。蓝浓轻轻地揉着眉心，四面八方的对话像潮水一样不受控制地袭击着他的耳朵。
　　已经到房间的哨兵们开始聚在一起给塔里的向导打分，几朵“名花”被拿来比来比去，他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只要一提到配对和结合，“蓝浓·卡特”这个名字不管在哪里都会被拉出来开涮。
　　二层和三层照理来说是研修课教室，然而此时只能听到兴冲冲的“联谊”安排，再往下草地上有两支乐团正在排练，很明显动用了向导的精神力，曲调平庸，但旋律格外安宁镇静。
　　厨房准备了新鲜的绿叶植物，蓝浓甚至闻到了根茎的土腥气和黏带的肥料味，他皱了皱鼻子，觉得有点倒胃口，不过也早就习惯了。肉类上冲下来的血水和泥浆水一起流进下水道里，汩汩的响，外面运输车的发动机像雷鸣一样震耳……
　　不该再听了。蓝浓心想。他得像往常一样忽略这些动静，否则他肯定会被烦死。
　　他早就能很好地控制自己只去提取那些必要的信息，他有很强的自控力，听而不闻对他来说小菜一碟。
　　然而……
　　李维坦一定很痛恨这样的向导塔。
　　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划过他的脑海。
　　他脾气这么差，肯定发火了。
　　为什么没有听到他发火？
　　蓝浓又耐心地听了会儿，最终放弃了思考，认真地对着镜子弄起了自己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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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欢迎会临近尾声的时候，李维坦才在礼堂的露面。
　　他走近的时候蓝浓·卡特正被向导们层层叠叠包围着，卡特少爷穿得很正式——燕尾服配白领结——虽说和那些把今晚当做联谊的哨兵比他并不是穿着最华丽的，但此人只要往人群中一站，就自然而然地出尽风头。
　　蓝浓没吃多少东西，手里拿着杯淡黄色的香槟酒，他那头微卷的头发仍然不怎么整齐，看得出来抓了几下，但最终随性地乱着。
　　年轻人垂着睫毛，金色的眼睛宝石一般闪着火彩，谁喊他的名字，它们就看向谁，那目光明亮专注，对着任何人时都恳切真挚。
　　李维坦只看了他一眼就恹恹地移开了目光，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瘦高的向导简单地披着件纯黑的向导袍，领口露出半截白大褂的领子，他胳膊下还夹着一块记录板，显然是刚从实验室抽身出来。
　　“很抱歉打扰了各位的联谊晚会。”首席向导走到长桌前，冷冰冰地开口道，声音里带着两分冷讽，“尽管我们都不乐意，但根据流程，我还是得向你们这一百三十一位哨兵表示欢迎。欢迎你们在人生中最重要的阶段来到向导塔。”
　　晚会陷入寂静，蓝浓隔着人群，远远地望着最前方的李维坦·李，脸上的惊讶还没有完全收起。
　　李维坦对汇聚在自己脸上的各色目光视若无睹，他站在背光的地方，深邃的面部轮廓中落满了阴影：“为了避免这样的场合重复多次，我会在今天晚上把你们需要遵守的规定一次说完。我衷心希望从明天开始到你们离开，我都不需要请任何一位哨兵先生到二十九楼交流违规处理事项。”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蓝浓微微皱起眉。
　　“第一，不要去打扰我们向导塔的研修课堂，不要进出二十楼往上的实验室。”李维坦抱着手臂，嗓音深处透出疲惫的沙哑，“第二，一旦出现精神力暴动，先到十层静室候检，批准后才可以开始疏导。第三，不要在公众场合进行……任何不适当的行为。”
　　周听听捂住了嘴偷笑。
　　“虽然我不推荐任何哨兵在塔中发生结合行为，”李维坦面无表情地补充，“但考虑到你们很快都会成为拥有性自主权的成年人，很遗憾，我无法将这一条列做规定。”
　　这回几乎所有人的笑了，是一种真诚的嘲笑，要知道，在场的人中有百分之九十都会在这次访学过程完成结合。
　　“我所期待的哨兵访学是一种教育管束性质的深造——哨兵在最不稳定的觉醒期，参与向导的研修课程，去判断和体会如何调整、把控、固定自己的神经，去谦逊地用另一种视角来理解精神力的使用和收放，去学会做欲望的主人而不是因为欲望而放纵。”
　　李维坦的声音如尖刺一般穿透众人的嘈杂，他依旧面无表情，深黑的眼睛里带着蓝浓熟悉的失望和不耐烦，他用几乎轻蔑的语气说：
　　“我知道你们并不这么想，所以我对你们从没抱有过额外的期待。”
　　“我对你们的要求只有一个——你们本身就是一团混乱，别把事情变得更糟。”


第13章 现在时-07
　　空气沉重到仿佛能发出声音。
　　李维坦感觉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但他无力去分辨那是什么。
　　周听听走到窗前掏了根烟自顾自抽起来。
　　李维坦蜷着身子在墙边靠了会，接着蹲下身，从满地杂物中翻出刚才的笔记本，又从外袍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笔尖点在纸上的一瞬晕开了一团墨渍，但下一秒，书写便流畅了起来。
　　“蓝浓·卡特为什么疏远你们？”李维坦低着头飞快地写着，声音平静。
　　周听听不解其意地转过头：“什么？”
　　“问你问题。”李维坦不耐烦地抬起头，“因为精神力暴动导致的性格变化，还是因为他害怕自己伤害你们？你的判断。”
　　周听听差点被他骇人的冷静吓到，声音不确定起来：“我猜两种都有。”
　　李维坦笔尖一顿：“仔细讲讲。”
　　“一开始，我是说哨兵访学刚结束的时候，你知道他当时受了挺大的打击，也一直在递申请，说要去极地。”周听听干涩地回忆着，“但性格上其实没什么变化，我估计是出了那件事之后，他担心自己的精神力会控制不住伤害我们。”
　　“继续。”
　　“但近几个月情况变得有点特殊，”周听听苦恼地揉了揉额头，“一个月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感觉到蓝浓他对我有些反感。”
　　李维坦的眉头缓缓地蹙在一起：“怎么反感的？”
　　“好像很不耐烦，也不愿意跟我讲话，让我感觉……”周听听停顿了一下，艰难地说，“让我感觉他好像很讨厌我。”
　　“以前他有过这样的表现么？”
　　“以前没有。”周听听笃定道。
　　“很好。”李维坦点头，手上“哗啦啦”地翻过两页，“接着讲。除了你之外呢？他和姜留什么情况？”
　　周听听只觉得有些不对劲，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非得像个小孩一样老老实实地回答李维坦的问题，但他嘴上还是诚恳地讲了：“我不确定他们有没有其他联络，但我有一次听到蓝浓和姜叔叔在电话上吵架。”
　　“吵架？”李维坦惊讶地挑了挑眉。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蓝浓发火，”周听听说，“我不清楚他们吵得什么，他竖起了屏障。他发火的时候我根本不敢靠近他。”
　　李维坦没有回答，他看着手里的笔记，黑色的瞳孔落月般沉在夜色里。
　　周听听忽然觉得吊着的一口气回到了胸腔里，他瞪大了眼睛，反应过来：“你刚刚对我用了精神力？！”
　　李维坦不置可否。
　　“你他妈的，我没允许，这是违规的！”周听听嚷道。
　　“你没法保持冷静，我只是在提高效率。”李维坦冷淡地回答道，“我的问题问完了，如果方便，我希望你能帮我联系一下姜留。”
　　“姜叔叔肯定不想见你。”周听听翻了个白眼，看着满室狼藉，拎着包就要往外走，临走前他回头，“我听说蓝浓不希望你给他做疏导，我劝你还是识趣点，让向导塔换个大家信得过的人来吧。”
　　李维坦冷笑一声，只冲他一挥手，让他离开。
　　周听听抬臂就要摔门，这时候李维坦忽然又开口了：“他最近还吃巧克力吗？”
　　周听听一愣：“这种味道刺激的东西他早就不能吃了，怎么回事？”
　　李维坦沉默地摇了摇头。
　　周听听满腹狐疑地离开了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李维坦疲惫地伏在桌上，一脸的伤，肩膀上凸出的骨头好像能把人刺痛。
　　他想起自己曾经和蓝浓打趣，说：李维坦这种向导不是天赋型的，他黑历史不少，人品又差，能当十五年向导塔首席纯粹是因为他和别人拼命。一般向导能活两百岁，看他那个痨样，活七八十都嫌多。
　　离他当时说这句话只过了六年，可他现在觉得李维坦连七八年都活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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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周时间不够李维坦养好脸上的伤，甚至不够姜留忙完工作赶过来。
　　李维坦再次站在静室前，他依旧按照规定全裸着，只穿一件斗篷，让负责检查的哨兵搜身。
　　这次折腾他的人换了两个，还是面无表情，神色冷峻，不过没有再开屏蔽器。
　　大概所有人都知道，屏蔽器对蓝浓已经没用了。
　　李维坦遥遥看着坐在地毯上的蓝浓——一周不见，静室的地面和四周都围上了厚厚的绒毯，不用说也知道是为了更好地吸音。
　　两个卫兵退出了静室，李维坦拢了拢斗篷，快速走到蓝浓·卡特的面前。
　　哨兵正低着头，一条长腿微屈着，另一条搁在脚凳上。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厚垫中，似乎很惬意地眯着眼睛。
　　李维坦刚动了动嘴唇，他就抬起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蓝浓不知道又躺了多久，久到李维坦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缓缓睁开眼睛。
　　李维坦一怔。
　　金色的眼睛温和地注视着他：“不是说了别再来了？”
　　李维坦回望着那双眼睛，他在心里已经演绎过无数种蓝浓变成这样的原因，他知道他现在马上要做的就是去验证这些假设。
　　但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看着蓝浓·卡特，几乎失格地看着蓝浓·卡特。
　　蓝浓任他看了会，忽然，很轻地闷笑了一声。
　　“过来。”蓝浓靠坐起来，修长有力的手指拽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前。
　　李维坦一低头，就能看见哨兵上翘的金棕色睫毛。
　　“你跟周听听打听了我不少事。”蓝浓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的袖扣，“你还想见姜留。嗯……别否认，我都亲耳听到了。”
　　李维坦只觉后背涌上一股寒意，他要张嘴，嘴唇却好像黏住了一般没法分开。
　　“让你别来，你非要来，还刺探我的消息。”蓝浓歪着头，似笑非笑地责问，“别说话。今天什么问题都不会让你问。”
　　李维坦愕然抬头，紧接着膝盖一软，他被一股大力拉倒在洁白的软毯上。
　　蓝浓扯着他的头发，令他趴下，把他的脸按进刺人的毛毯里。他这才反应过来，哨兵又要跟他玩屈辱的审讯戏码。
　　“今天不问你什么。”哨兵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从发根一直顺到腰际，微烫的手掌最终落在他的臀部，“今天只惩罚你。”


第14章 过去时-07
　　蓝浓优哉游哉地在向导塔过了第一个星期。
　　他尝试去了几次研讨课，很遗憾地发现不管怎么低调，他都会把整个课堂搞得一团糟。
　　他无奈地打电话问姜留应该怎么对付一大群散发着求偶信号的向导，姜留一本正经地建议他“看到合适的先约，结合的事以后再说”。
　　蓝浓：“……”
　　周听听已经连续三天夜不归宿，蓝浓第一天还去找他，直到看到他躺在某位向导小姐的皮靴下才识趣地放弃了这位友人。
　　休息日一大早，周听听衣衫不整头晕脑胀地敲开了蓝浓的房门。
　　蓝浓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看他，盯着他脑门上大红色的唇印问：“怎么了？”
　　“操。”周听听骂了句，“那个妞差点捅了老子后门。”
　　蓝浓“噗嗤”一笑，侧身让一脸狼狈的友人走了进来。
　　“你呢？”周听听一屁股坐在床上，“你这几天就天天在宿舍睡大觉？那群向导快贴通缉令悬赏你了。”
　　蓝浓耸了耸肩：“我能怎么办。我也不想吃个饭都有人跟着。”
　　“身在福中不知福。”周听听给了他一个鄙夷的眼神，“那么睡神，你悟出什么来没有？”
　　蓝浓微笑了一下，舒展着身体在沙发上坐下，两条长腿松散地叠着。
　　他把书桌上的两张单子递给了周听听。
　　周听听扫了一眼，惊讶地问：“你去导诊台挂了号？”
　　蓝浓点点头。
　　“真的不挑一下啊兄弟，”周听听感慨道，“万一到时候他们随便给你安排一个喜欢捅人的向导怎么办啊。”
　　蓝浓失笑：“我又不是你。”
　　周听听瘪了瘪嘴：“得了，你别损我。你到底怎么想的啊哥？”
　　“我想找的向导一直躲着我。”蓝浓轻飘飘地说，“我听说他这个礼拜把早餐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就为了不碰上我。”
　　“谁啊？”周听听来了劲，从床上坐直了腰板，“哪个幸运儿得了您的青眼？”
　　蓝浓垂着眼皮，目光像井里的月亮般：“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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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早上六点，李维坦在餐厅和两位次席向导聊了会最近的研讨课，两位向导隐晦地表达了轻微的不满。
　　其中一位建议直接取消哨兵访学期间的研讨课程，反正没有多大意义；另一位则认为要变更传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李维坦一边翻着手里的书，一边表示赞同。
　　那位次席非常惊讶：“我以为您也是变革派的，毕竟您的一些观点一直非常激进。”
　　李维坦面无表情地说：“如果能变革，相较于取消研讨课，我更倾向于取消哨兵访学，只通过普通的挂号就诊解决觉醒期问题。”
　　次席擦了擦冷汗：“您知道这个可能性很低，大部分哨兵都更愿意和自己选择的向导结合。”
　　“我理解您的顾虑。”李维坦挑起眉毛，“所以我建议把结合一起取消了。”
　　“不解决结合热是会对哨兵造成伤害的……”另一位次席结结巴巴地说，“您目前也没有研究出完全避免结合热的办法吧？”
　　李维坦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拭着杯具：“暂时只能服药控制，实在严重可以改良电疗。”
　　两名次席无语地对视了一眼：“知道您有多讨厌哨兵了。”
　　李维坦沉默了片刻，严肃地纠正：“我对哨兵并没有偏见。”
　　在气氛陷入尴尬前，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一旁响起。
　　“抱歉。”年轻的哨兵穿着驼色的休闲西装，一只手端着盘子，另一只手拿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能麻烦递一下黄油么？”
　　他面朝三位向导说的话，金灿灿的目光却只停留在中间的首席向导身上。
　　李维坦皱起眉头，从桌边站起来，抬步便要离开。
　　一旁的次席尴尬地伸手去拿黄油，就在这时，蓝浓又开口了。
　　哨兵仍然微笑着，不论是神态还是语气都礼貌地无可挑剔：“李首席，能麻烦递一下黄油么？”
　　次席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拿走了黄油碟旁边的奶球。
　　李维坦冷冷地扯了扯嘴角，他低下头，瘦长的手指握住银色的抹刀，利落地削下了一片黄油，搁在送到眼前的盘子上。
　　蓝浓垂下眼，看着那只苍白的手从眼前挪过，那只手的颜色比餐具还要惨淡，握刀的动作却如拨弄乐器般精密细致，仿佛他切下的不是黄油，而是某个标本或者器官。
　　“啊，谢谢您，首席。”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因为没睡醒，嗓音里带了点慵懒的沙哑，“您要回29层吗？”
　　李维坦又擦了一遍手，看都不看对方一眼，他觉得自己会动手去切那片黄油已经足够不可思议了。
　　“有什么问题这两位随时乐意为您解答。”他冷淡地冲两位次席做了个手势，“但如果我是您的话，我会用接下来的时间好好安排一下今天的日程。”
　　“我安排好了。”蓝浓淘气地眨了眨眼睛，他把咖啡放在桌上，翻出一大早去预诊台开的单子，递给李维坦，“艾希曼向导让我来跟您聊聊。”
　　李维坦面色铁青地接过那张预诊单，只见落款时间是早上五点的急诊，单子上花了三五行废话无意义地重申卡特少爷的情况有多疑难复杂，又花了几段进行浮夸的溢美吹捧，最后总结陈词：不会治，要请首席亲自指点。
　　李维坦眼底一片暗黑，他沉默良久，突然问左手边的次席：“这个艾希曼·金，我记得是你的学生？”
　　次席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带过他一年。”
　　“很好。”李维坦抬手把这张诊单按在次席桌前，曲起指节轻轻敲了敲纸面，“你代替你的学生，给这位卡特先生看看‘疑难杂症’。”
　　蓝浓瞪着眼睛，难得的露出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次席办公室在8层，专门应对你们这种，觉醒期的年轻人。”他这句话说得不响亮，却重读了“你们这种”几个字，听起来尤为轻慢阴冷，“别太客气，尽管把这儿当成您自己的家，卡特先生。”
　　说完，他拍去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拎起手边厚厚的精装书夹在肘下，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第15章 现在时-08
　　苍白的臀肉在手掌的揉捏下很快就变得淡红，向导许久没有被抚慰过的身体很快就颤栗起来，他的性欲几乎是为蓝浓·卡特量身定制的——明明他才是向导，他应该是掌控情绪的那一方。
　　蓝浓没有像上次那样插入他，也没有碰他的性器，只是抓握着他的臀部。充满力量的手指陷进他的屁股肉里又松开，时而揉搓，时而推按。手指顶端的坚硬嵌在股缝里，在穴口若有若无地摩擦。
　　李维坦像牲口一样喘息着，他的理智仿佛即将被吸入黑洞的恒星，被拉成岌岌可危的丝状，伴随着剧烈的白光和尖啸，在他脑中爆炸着。
　　哨兵仁慈地没有吊着他，对着捏得软烂通红的臀肉挤弄一翻后，重重地拍打了几下，让他射了出来。
　　李维坦整个人僵硬着，肉体和毛毯接触的地方洒着他自己的精液，庞大而无助的脱力感让他窒息。
　　卡特的情况在持续恶化。他在一片空白中空洞地想。以后在走进这间静室前，必须事先做好脱身的计划。
　　……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你在想什么？”哨兵的声音出奇的平静，“李维坦？”
　　虽然是问句，但他仍然没有让对方开口的意思。他蹲在向导面前，一只手抚摸着对方硌人的脊背，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地蹭了蹭向导的嘴唇。
　　李维坦·李像一只困在竹笼中的动物，因为他的抚摸而弓起身，消瘦的身体蜷起来，骨头像突出的刺包裹在惨白的皮肤下，敏感而畸形。
　　蓝浓的睫毛很轻地颤了颤，他的双目专注着垂着，同时手上也加大了力量。
　　他捂住了向导的鼻唇。
　　窒息感像潮水般涌上来，李维坦开始挣扎，但他的动作如昆虫振翅般无力，蓝浓捏着他的脊骨，把他的脸深深地按进自己的掌心。
　　强烈的滞痛冲破颅顶，眼泪流了下来，细细的水线从向导深邃的眼窝中淌出，让那双漆黑幽暗的眼睛看起来不再像人眼——蓝浓记忆中的首席向导从来没有哭过，纵使在那场改变他一生的残忍的大雪中，他咆哮、怒吼、哀求，最后绝望，但他都没有哭过。
　　那安静的流泪的地方更像宇宙里的旋涡，岩石上的缺口，泥土间的蚁穴，无论如何，就是不像李维坦的眼睛。
　　蓝浓漫不经心地完善着心中的修辞手法，任由冰冷的水线渗进他的指缝间。向导的挣动变得很微弱，死亡像尘土一样便宜，但他突然觉得有些无聊。
　　他挪开了按在李维坦脊背的手，又回去抚摸对方红肿的臀部，与此同时他放松了手掌，把呼吸的权利重新还给了他的向导。
　　李维坦的肩膀都在颤抖，那种没有情绪意义的泪线变成了泪珠，一颗一颗砸在他手背上。
　　“舒服吗。”他轻轻地问。
　　这句话依旧没有多少疑问的语气，但李维坦发现自己可以说话了。
　　李维坦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让蓝浓怀疑他已经放弃了，那颗突出的喉结才滚动了一下。
　　向导声音哑得像坏掉的砂纸：“你享受这一切吗？”
　　蓝浓的动作微微一顿。
　　李维坦又喘了几口气，语气却越发的冷静：“控制别人的生命，让你感到愉悦吗？”
　　哨兵忽然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还是性变态行为让你愉悦？”李维坦抬起头，漆黑的眼睛锐利如刺，“这种愉悦感是无差别的吗，还是……”
　　他停顿了一下，又飞快地接道：“针对我？”
　　“我不该让你开口的。”
　　蓝浓扯了扯嘴角，他的表情仿佛是被气笑了，但他的眼底压抑着不受控制的黑暗。
　　李维坦盯着他的双眼，目光像仪器一般审视着哨兵泛红的瞳孔和僵硬的肌肉，那双还沾着泪水的黑眼睛此时仿佛能用视线将人解剖。
　　“是针对我。”向导飞快地判断道，“你恨我？”
　　“你很快就没法开口了，列维。”蓝浓冷冷地看着他，“最后提醒你一次，别再试图探究我，你会后悔的。”
　　说着，蓝浓快步离开了静室。
　　李维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随着哨兵的离去，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精神力消散了大半，向导缓慢地从毛毯上站起来，他拢上斗篷，大步走到门口。
　　门口的守卫换了两个哨兵，是他上次见过的大卫和罗恒。
　　“您还不能离开。”大卫礼貌地抬起手臂。
　　李维坦的表情并不意外：“我要求添加紧急联络人。”
　　大卫和罗恒对视了一眼：“需要等我们请示过卡特先生。”
　　“这是义务疏导的权利。”李维坦冷冰冰地开口，语气十分刻板，“《38年核心区向导塔义务服务法》第16条。”
　　罗恒没有说话，倒是大卫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这儿不是核心区。”
　　李维坦皱紧了眉，紧接着，他用一种给白痴科普的语气提出《义务服务法》属于联邦法范畴，效力位于区法律之上。
　　“让他留。”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纠缠，只见蓝浓·卡特提着一根细长的东西踱了过来，脸上还带着不耐和烦躁，显然静室外的世界对他而言更加无法忍受。
　　罗恒毫不迟疑地拿出胸前口袋里的钢笔和便签本：“你先写。回去以后会帮你完善登记。”
　　李维坦接过纸笔，飞快地在便签页上写下了姜留的联系方式。
　　蓝浓嗤笑了一声。
　　太阳光对他现在的视觉来说有点太过刺眼，他半阖着眼，浓密的睫毛扇子似的覆盖在英俊的脸庞上。
　　他没有匀半点目光过来，但李维坦知道，他一定看到了自己写的内容。
　　“进去吧。”蓝浓又打了个哈欠，伸手揽着他的向导回了静室，“保证让你的联络人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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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门关上，黑暗又一次填满了整个视域。
　　李维坦花了一点时间才能看到东西，他看到蓝浓盘腿坐在地上，手里轻轻捏着那根“长杆”。
　　“记得这个么？”察觉到他的视线，哨兵晃了晃手里的东西，“你以前送给我的。”
　　李维坦仔细地看了一眼，忽然反应了过来。
　　那是一把琴弓。
　　价值连城的绿檀木琴弓，因为材料已经绝迹，恐怕一座城堡的价格都不一定能买下来。
　　这把琴弓曾经很多年都被搁置在向导塔29层的壁柜里，和其他奖章、荣誉和纪念物放在一起，由他亲自保管清洁。尽管如此，这么多年来，他也从没觉得这个价值连城的东西是属于自己的财产。
　　蓝浓第一眼看到这件东西时就很喜欢，他干脆就把东西送给了年轻的哨兵，说这也算是“物归原主”。
　　“过来。”蓝浓用琴弓敲了敲一旁的高脚凳，冲他招手，哨兵眼神里的厌倦还没有褪去，此时又增加了几根猩红的血丝，看起来有些疯狂，“到凳子上趴着，脚踮起来，手抓着这儿，腿分开。”
　　李维坦愕然看向他，像是突然没法听懂对方的语言一般。
　　蓝浓盯着他，很慢地笑了：“不是知道我恨你吗？——放心，会给你留口气的。”


第16章 过去时-08
　　向导塔本周的明星是贾雯·菲斯特。
　　拥有一头酒红色卷发的贾雯·菲斯特是一名十九岁的向导，今年刚好是她在向导塔的第五年。这五年里她偶尔作为助教出现在研修课堂上，其余时间基本都呆在李首席的实验室里当助手，李维坦的大部分项目都有她经手参与。
　　然而这些都不是她出名的原因——真正引起轩然大波的是，她成了卡特少爷的第一个约会对象。
　　蓝浓并没有张扬行事，但他在周末把贾雯·菲斯特约出来的事还是像鸽子一样“轰”的一声飞出了口袋。
　　向导塔下面靠近老沙滩的位置，开了一家名叫“欧几里得”的酒馆，酒馆后面提供房间住宿，因此这里成为访学期间的幽会圣地。
　　蓝浓很俗气地把约会地点定在了欧几里得，他特地挑了人最少的研修课时间，然而还是不可避免地迟到了。
　　“麻烦让一下，”卡特少爷无奈地摘下帽子，礼貌地和周围簇拥着的面孔们打招呼，“抱歉，我约了人……不好意思，我已经快迟到了，下次好么？”
　　这批待成年的哨兵向导嘻嘻哈哈起哄着，蓝浓加快了脚步才从人群中挤出来，却仍然感受到几十道目光牢牢地黏在自己身后。
　　他飞快地找到了坐在墙角的女性向导，一边走过去一边道歉：“真抱歉。你等很久了吧？”
　　贾雯·菲斯特抬起头，甩了甩漂亮的红发，迷人地微笑：“没有很久。”
　　蓝浓注意到，贾雯·菲斯特今天打扮得非常漂亮，酒红色的卷发盘了起来，发窝处卡了一片彩色的羽毛，两缕发丝勾在雪白的脸颊上，她的眼睛是大海一样的深蓝色。
　　哨兵敏锐地听到了后桌传来的气音：
　　“没想到贾雯·菲斯特可以这么漂亮。”
　　“你没约过她们？”
　　“噗嗤。我约她的时候她屁股上可没长出这么花的羽毛。”
　　蓝浓挑了挑眉，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桌上的酒杯。
　　议论声消失了。
　　贾雯这才想起了什么，她眯起那双神秘的蓝眼睛问：“您不想被打扰吧？卡特先生。”
　　“蓝浓。”蓝浓笑着抬了抬下巴，“您请便。”
　　美丽的向导微微坐直了身，接着，一道柔和的屏障将两人所在的卡座罩了起来，酒吧里的噪音被那层看不见的薄膜隔绝在外。
　　蓝浓依旧笑着，面不改色，但事实上，只有他知道，这道屏障对他来说根本没有用。
　　酒浆冲进杯子里，炖肉冒出热气，后桌说着下流话的哨兵，一墙之隔的亲吻，全在他耳朵里打仗般隆隆作响，甚至挑衅似的越来越热闹。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贾雯将手放在膝盖上，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哨兵，“我猜你约我出来，应该不是大家想的那个原因吧？”
　　蓝浓抿了一下嘴唇，调笑道：“那您要记得，是您没给我这个机会。”
　　贾雯大笑，她端起酒杯喝了口，撇嘴道：“好的。下周我就要因为拒绝了最受欢迎的哨兵再出一次名了。”
　　“我叫了这里的红酒焖牛肉。”蓝浓眨眨眼睛，他低头挑选着刀叉，嘴上却换了个话题，“我听说李首席周末也偶尔会来这里？”
　　贾雯一愣：“你找我出来，是因为首席？”
　　蓝浓没有回答。
　　贾雯偏过头思索了片刻，便了然于胸：“我知道了。你和你爸爸一样，很难接受普通向导的疏导，是不是？”
　　蓝浓有些惊讶：“你真聪明，贾雯。是的，来之前我的监护人告诉我，我的觉醒期多半会依赖义务疏导度过。”
　　“如果是这样，那应该是首席。”贾雯接过服务生递来的餐前面包，抹上散发着清香的罗勒酱，“哨兵的觉醒期很重要，如果你的精神力像蓝将军那样具有高度威胁性，首席不会让别人冒险。”
　　蓝浓握着刀叉的手一顿：“高度威胁的疏导都是他亲自做的？”
　　“不能这么说。”贾雯笑着摇了摇头，“应该说，只要‘存在威胁性’的疏导，都是他本人亲自做的。你没看他都忙得快长出四只手了？”
　　“为什么？”蓝浓挑起眉，“恕我直言，所有向导的工作都伴有一定的危险，过度的保护相当于溺爱，不是吗？”
　　“哦，不不不不。溺爱？”贾雯险些大笑出声，“首席可从来不会溺爱谁，他只是足够傲慢——我动动小指头就能做好的事情没必要让别人费力气。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蓝浓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皮。
　　“怎么了？”贾雯看着哨兵漂亮的金色眼睛，声音变得十分温和，“你不放心让首席给你做疏导吗？”
　　蓝浓一怔，下意识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他苦笑道：“你知道他和我父亲之间，有一些不好的传言。”
　　贾雯体谅地点点头：“是的。”
　　说着，她压低了声音：“知道么，核心区到现在都一直在派人监视他。他是最强大的向导，但这十几年一直没有单独疏导的权利。除了批准的时间外，他也没有离开向导塔的自由。”
　　蓝浓惊讶地抬起头，他有点无法理解自己听到的东西：“为什么？一个无罪的人不应该受到这样的限制。”
　　“程序上无罪。”贾雯往前倾了倾身，她的语气变得有些耐人寻味，“但事实上所有的间接证据都指向了他。蓝将军是死于精神力伤害，那么多在极地牺牲的哨兵里，只有他是死于严重的精神力伤害。”
　　精神力伤害是比肉体损伤还要残酷的折磨。
　　蓝浓皱起眉，脸上有一丝悲伤一闪而过。
　　“抱歉。”贾雯忽然反应过来，她靠回沙发中，柔声道，“我不是有意想伤害你。”
　　蓝浓却摇了摇头，调整了坐姿，问道：“你觉得呢？”
　　“什么？”
　　“你觉得我爸爸受到的伤害是李维坦造成的吗？”年轻的哨兵一字一顿地问，他的声音恢复了沉稳和坚定。
　　“我不知道，蓝浓。”贾雯顿了顿，干涩地回答道，焖牛肉已经端了上来，她把注意力移到菜品的香气上，“根据我这五年对首席的了解，他很尽职，也有很强的理性和道德感。我相信无论当年的真相是什么，他都不会在精神疏导时伤害你——这样做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蓝浓的表情却没有因为她的回答放松，他若有所思地交叉着手指，指出：“可是你回避了我的问题。你其实也认为他杀死了我爸爸，是吗？”
　　贾雯没有再说话。
　　蓝浓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过了很久才评价道：“贾雯，你对李维坦的态度很矛盾。如果你认为他背叛了我的父亲，就不应该相信他会对我全然无害，但如果你认为他有很高的道德标准，就应该相信他没有做过如此卑鄙的行径。”
　　焖牛肉已经因为失去温度而变硬，贾雯手指一动，餐刀擦着盘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哨兵有点苦恼地按了按自己的耳屏。
　　“我很想相信自己的判断，不过……”贾雯·菲斯特低语，她似乎陷入了某些回忆，“向导塔里有当年情况的详细记录。蓝浓，蓝将军的尸体是经过解剖的，解剖记录显示他的大脑受到了非常严重的精神力伤害。这种损害一般只会出现在疏导事故上。”
　　蓝浓哑然，他蓦地捏紧了手指。
　　“李维坦的职业生涯中，从来就没有出现过疏导事故这个词汇。”贾雯摇了摇头，“而蓝将军的疏导记录上显示，除了李维坦·李以外他没有接受过其他向导的疏导。”
　　“我明白你的意思。”哨兵喃喃地说，仿佛在和自己说话。
　　“只是没有直接证据，而谋杀罪的证明标准非常严格——只差直接证据。”贾雯叹了一口气，接着道，“所以当时尽管无法定罪，向导塔仍然被要求用《伦理守则》来制裁他，限制了他的一部分权利。”
　　蓝浓没有再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纹路上，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把他的思绪埋藏起来。
　　贾雯敏感地注意到他的情绪问题，主动伸手握住他的手掌：“不过……尽管有些匪夷所思，但我仍然相信这里面存在某些理由。”
　　蓝浓这才抬起眼睛：“什么？”
　　金色的湖泊好像泛着波光，贾雯·菲斯特有点想给他一个拥抱，她抿住嘴唇：“我不知道，或许是失手，或者其他不幸的巧合——但无论有什么缘故，我都相信他会公正地对待你。”
　　蓝浓迟钝地反应过来这是个安慰，他配合地微笑了一下，勉强地玩笑道：“我不这么乐观。他上周才因为我是蓝别阶的儿子把我从向导塔里轰出去。”
　　“可是他在项目书里留了你的名字。”贾雯说。
　　蓝浓一愣。
　　下一秒，他手里的餐刀“哐当”一声掉在了盘子里：“什么？”
　　“关于独角蜂在精神疏导中的辅助作用，那个项目。我昨天刚刚检查过。”贾雯回忆道，“他说访学时间肯定不够你正式参与其中，但如果你确实有兴趣，又无所事事，可以找时间养殖林看看。”
　　“我今天愿意翘课过来见你也有这个原因。”向导看向仍旧满脸不可思议的卡特少爷，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他跟我说，如果你来找我，就让我带你过去。”


第17章 现在时-09
　　大概是遗传的原因，蓝浓·卡特和他的父母都很擅长乐器。
　　蓝别阶在李维坦眼里粗俗且毫无艺术天赋，偏偏是个有名的业余独奏家——得益于哨兵惊人的听觉。而芙洛拉·卡特甜美的歌喉更是家喻户晓。
　　至于他们的儿子蓝浓·卡特，蓝浓好像没有什么不擅长的东西。李维坦曾经在29层高塔上远远看着年轻的哨兵抱着一把“曼陀铃”，弹唱着轻快的小调，又笑又闹腾地迷倒了一大片同龄人。
　　蓝别阶新婚那会曾经几次来向导塔找他炫耀：“我跟你说，我们家早晚能出一个顶级乐团，甩你喜欢的那什么爱琴乐团，皇家乐团十八条街。”
　　李维坦理都懒得理他，随口应付：“那你努努力，再生二十个孩子，说不定能勉强凑个单管编制。”
　　李维坦对独奏和演唱都没什么兴趣，他只喜欢交响。十多年首席的职业病深入骨髓，他沉迷于所有庞大而有秩序的力量，他迷恋交织和组合、指挥和调度、规律和收张，相比之下音乐本身反倒没有这么重要。
　　所以蓝别阶将这把琴弓送给他的时候，他特别无法理解。
　　“为什么送我？”他问。
　　蓝别阶当时刚刚丧偶，每天酗酒度日，蓬头垢面，连话都说不清：“还不是可怜你这个……你这个穷鬼——穷鬼……做义务疏导还收钱，还不收别人的，就收兄弟的……真他娘不是东西！”
　　“……”李维坦凉凉地看着他，“你拿回去。”
　　蓝别阶：“我不。”
　　李维坦忍着发火的冲动：“拿了你的东西滚。”
　　蓝别阶用赤红的眼睛盯着他：“不。我得给穷鬼捐点，免得人磕碜得三十岁还没老婆没儿子，饿死大街上。”
　　李维坦最终还是和这位老搭档大打出手，哨兵仗着霸道的破坏力洗劫了他的办公室，而他看着满地破碎的器材设备，最终咬牙切齿地收下了这根琴弓——蓝别阶欠他的东西，迟早得倾家荡产地来还。
　　可事情的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他和蓝别阶之间的债务，最终还是到了无法谈偿还的地步。
　　甚至直到今天，它还像一个巨大的黑影一般，站在蓝浓·卡特的背后，骑跨在李维坦的肩头，枷锁着他的身体，让他的身体和灵魂都无法自由。
　　-------------------------------------
　　李维坦第二次意识到蓝浓·卡特的失控和其他哨兵不一样。
　　暴力、怒火、施虐和控制欲，这些都是常见的症状。但此类症状在蓝浓身上的表现都异常冷静克制。他精密地维系着自己的屏障、隐藏着自己的情绪，小心控制着暴力的程度——他甚至试图跟李维坦商量。
　　“你为什么不马上照做？”蓝浓用温和的语气问他，“你知道结果怎么样都不会变，不是吗？我熟悉的李维坦·李在这种情况下一般会选用效率最高的办法。”
　　“我以为上次之后，你的态度是愿意配合疏导的。”李维坦尽可能平静地回应，“如果你想玩施虐游戏，有很多更适合的对象可以自愿配合你。”
　　蓝浓好笑地站起来，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放你进来过，是你没有办法给我疏导。李维坦，你一直是最好的那一个，但就算这样，你也有没法解决的问题。”
　　这句话成功让向导皱起眉，李维坦抬起下巴，用近乎傲慢的语气说：“能不能解决，我会给出最后的评估。卡特，我现在无法处理的不是你的精神屏障，而是你敏感恐惧的内心。你害怕我看到你的灵魂就像老鼠害怕猫，你反复地通过暴力来掩饰刻进骨头里的自卑和懦弱，你根本不敢面对我，也不敢接受我的治疗。”
　　他往前踏了一步，深黑的眼睛里爆发出锐利的光芒：“你身上没有任何六年前的勇气和自信，你让我很失望。”
　　他平缓而清晰地说完了这段话，他预测了很多哨兵身上可能有的反应——痛苦、失落、冷酷、恼羞成怒——这是他想看到的。任何情绪波动都有可能打开精神的缝隙，一旦密不透风的屏障有了裂痕，蓝浓·卡特也就和其他的哨兵没有任何区别。
　　但蓝浓的反应不他设想的任何一种情况之中。
　　“我猜你没有弄明白现在的情况。”蓝浓向他走了几步，用一种轻慢又无奈的语气说，“我会努力提醒你的。”
　　说着，蓝浓越过他，按下了门侧的呼叫铃。
　　门立刻被打开，蓝浓打量了门口的罗恒一眼，命令：“多叫几个人过来。”
　　李维坦的身体前所未有的僵硬，他隐约意识到要发什么，一瞬间产生了不顾一切夺门而出的欲望。
　　他当然逃不了。
　　五个训练有素的哨兵前后走进静室。
　　蓝浓关上了门，走到他身边，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我的向导。”哨兵微笑着介绍，接着收起表情，“但他实在没有什么礼貌，需要一些教训。”
　　“卡特！”李维坦惊怒地喊道。
　　“嘘。”哨兵摆了摆手，轻声道，“按住他。”
　　不知是谁的手推倒了他，又不知是谁按着他的后脑逼他伏在地上，李维坦荒唐地忍受着这一切，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的意识已经离开了身体，但一下瞬他又被拽回这具耻辱的躯壳中。
　　蓝浓把琴弓递给一旁站着的大卫，自己则蹲下来，盘腿坐在李维坦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然后伸手解开了他的斗篷。
　　斗篷下灰白瘦削的身体弓弦似紧绷着，臀部还残存着粉红的指印，腰胯间沾着的精斑已经快干了，但这具身体还处于不应期，在众目睽睽之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李维坦漆黑的双眼中似有暗火在烧，蓝浓仿佛没看到一半安抚地顺了顺他的长发。
　　“我的向导身体不太好。”蓝浓冷静地命令道，“只准碰下半身，明白吗？”
　　大卫气势逼人地喊了“是”，那一刻李维坦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卑贱和耻辱，他立刻明白哨兵要他“学习”的是什么，疼痛对他来说只是次级的折磨，真正煎熬的是蓝浓·卡特要彻底把他整个灵魂都按进阴暗的尘土里。
　　一阵炸裂头皮的疼痛从臀部传来，机器一般有节律的抽打落在他屁股上，他的身体下意识的弹了一下，立刻被人按回原地。
　　那是谁的手？
　　他不清楚，但总有人按在他赤裸的皮肤上，不同体温的手直接贴在他从不让旁人碰的地方，固定着他的腰胯，拉扯着他的脚踝，把他摆成塌腰耸臀、两腿大张的样子，方便残酷的虐待继续进行。
　　檀木做成的琴弓很重，即便施暴者控制了力度，每下抽打都能留下一道深紫色的淤痕，浅粉的臀肉很快被均匀的肿痕排满。每抽打一下李维坦的膝盖就擦着坚硬的地面滑一下，他的腿不受控制地抽搐，但马上有人握住他的腿弯固定在左右，让他被钉在原地般，毫无抵抗之力地受刑。
　　他死死咬住嘴唇，试图去维持所剩无几的尊严，额上的冷汗流进眼睛，模糊中他看到蓝浓毫无感情地注视着他，从容地帮他擦拭嘴边的血迹。
　　蓝浓是真的在恨他。他想。这样明确又强烈的感情几乎要毁掉他全部的理性。
　　身后的抽打在三十下左右时被蓝浓叫停，哨兵抚摸了一下他冷汗淋淋的背脊，然后低声问：“累了吧？”
　　李维坦绝望地意识到蓝浓并不是在问自己。
　　“换人。”
　　冷血的命令从头顶传来，琴弓被交到第二个人手中，痛到麻木的皮肤上开始第二轮火烧火燎，然后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第三个人接过那根绿檀木时，弓杆上已经沾了血，蓝浓支起身，懒洋洋地探手摸了摸李维坦身后僵成一块的伤痕，随口问一边的罗恒：“会留疤吗？”
　　罗恒往前靠了靠，将手背按在李维坦的臀肉上，估测了一下，谨慎道：“有概率会。”
　　蓝浓抿了抿嘴唇，似乎犹豫了一下，又挑眉笑道：“没事，他不害怕这个……继续吧。”
　　李维坦麻木地听着这样的对话。他的身体像一件物品一样被随意地摆布评估，而他的意识正在和理智脱节，沉沉地坠入幽暗的谷底，连愤怒、痛苦、反抗的意志都在被逐渐消磨。
　　他的一切似乎都已经不再重要了，每个哨兵都可以捏两下他伤痕累累的屁股然后评价他的伤势，为了照顾卡特少爷的观感，他们没有继续抽打惨不忍睹的臀峰，而是去刁钻地鞭笞他还算完好的腿根和臀逢——痛苦如刀锋割肉一般，但这一切好像都已经不重要了，他是谁，他在承受什么，他是人还是不会思考的动物，他的一切在这场凌辱中都毫无意义。
　　最后一个哨兵完成“任务”后将琴弓递回蓝浓·卡特手中，蓝浓挥手示意他们离开，然后低头去扶李维坦。
　　“不算很严重的伤吧？”蓝浓有力地抓着他的胳膊肘，搀扶着他跪坐起来，温声问，语气中带着轻微的斥责，“怎么痛成这个样子。”
　　李维坦表情空洞地抬起头，他甚至很难理解“痛”这个字的含义。
　　“现在可以了吗？”蓝浓抚摸他的背脊，重复了自己不久前的命令，“到凳子上趴着，腿分开。”
　　李维坦的呼吸几乎停滞了，他迟钝了一段时间，他觉得这段时间有半辈子那么长，但实际上只有短暂的几分钟。
　　然后他照做了。
　　他缓慢地爬向高脚凳，依照命令，伏在了椅子上。
　　“你看，到底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多时间？”蓝浓很轻地笑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子，绕到李维坦身后。
　　琴弓在空中划过一个圆弧，重重地抽打在向导的脚掌上。
　　或许是因为他下手比刚才五个哨兵更重，而脚底比臀部更敏感，又或许因为李维坦的意识已经陷入了一阵极其空茫的状态，当血痕贯穿两边脚心的时候，向导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惨叫。
　　“嘘，嘘——”蓝浓垂着眼皮，长长的睫毛掩饰了他的目光，“忍一忍，抽肿了就不打了。”
　　李维坦只觉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别再去找周听听，也别找别人……你是我的向导，你要见谁，都应该经过我的同意。”哨兵的语气仿佛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他停下抽打，用弓头点了点向导残破的脚掌，“你想见姜留，等这儿结束了，我就叫他来照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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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力描写预警


第18章 过去时-09
　　夕阳的金辉落满山坡的时候，蓝浓抱着厚厚一摞材料，往向导塔走去。
　　他走得很快，没和平时一样避着人群，到电梯前还大喊了一声：“等等我！”
　　一众向导飞速给他腾出位置，还各自整理了一下仪容。
　　蓝浓爽快地笑了笑：“29层，谢谢。”
　　几人面面相觑，一个蘑菇头向导盯着他手里的材料，表情了然：“帮菲斯特送东西？”
　　蓝浓点了点头，没有吝于解释：“贾雯带我去看了2号养殖林，那儿太有趣了。只不过我好像不小心打扰了那群小东西，贾雯留在那儿安抚它们。”
　　说着，他竖起手指比了个“嘘”的手势，弯着眼睛笑道：“你们可别去找首席打小报告啊。”
　　蘑菇头忙点头，一边瑟瑟地低语：“我们没事儿哪敢去29层啊……”
　　与他同行的瘦小女孩推了推眼镜，插话道：“大概是瞒不过首席的，我听说首席能和独角蜂交流。”
　　“怎么可能啊。”蘑菇头笑了起来，“首席再厉害也是个人，最多能察觉到它们一点情绪变化罢了。”
　　女孩咕哝：“相比我们，他和它们的关系更好，不是吗？”
　　蘑菇头尴尬地抓了抓头发。
　　蓝浓饶有兴致地旁听着他们的对话，电梯升到十五楼后，两个向导先后离开了梯厢，哨兵听到楼道内的向导们在讨论自己和贾雯·菲斯特。
　　他看着怀里的材料，又想起了那群笼罩在玻璃穹顶下、长得像石头一样的小东西。
　　密密麻麻的独角蜂像鳞片一样贴在松树的树干底部，很难从苔藓、菌层的掩护下找到它们，但蓝浓能清楚地感受到那潜藏的能量振幅——明明是节肢动物，却仿佛能发出一下下的心跳。
　　“你能感受到，是吗？”贾雯·菲斯特轻声问。
　　“是的。”蓝浓同样压低了声音，仿佛害怕打搅了这群安静的小石头，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一只爬动的幼蜂，“产生能量的是它们的角？”
　　贾雯点了点头，又摇头：“它们的角很奇特，既是武器，又是心脏。如果角断了，它们就会死。”
　　“硬度很高。”蓝浓用目光评测，“我能感受到这种……能量，在干涉我的精神力，只不过影响很小，可以忽略不计。”
　　“首席使用它们的时候，会对它们进行引导。”贾雯解释，“每一只独角蜂都是一个很小的‘振动装置’，首席用自己的精神力诱导它们，把这些‘振动装置’安插在哨兵的精神海中，调节哨兵的知觉和情绪。这种做法看起来多此一举，但实际上意义重大——它让向导不再需要进入哨兵的意识海，它建立了一道中间的屏障，避免向导直接检视哨兵的意识，也防止哨兵对向导直接加诸暴力。它能实现首席想要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措辞。
　　“自由。”蓝浓温声接道，“掌握自己的意志和身体的自由。”
　　“是这样。”贾雯微笑起来，“如果这个体系能够普及，哨兵对向导的选择——不，是两者间的双向选择，将不再取决于没有可量化标准的‘是否契合’，而是像医患关系一样，根据病人的病情如何、医生的技术如何，来进行客观匹配。多棒啊，李维坦·李最信奉的‘只要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的科学乌托邦。”
　　蓝浓安静地听完，眨着眼睛笑出声：“既然是乌托邦，那现实呢？”
　　“现实是百分之九十的向导都很难驱动一只独角蜂为它们服务，”贾雯耸了耸肩膀，“我尝试过一次，它们太顽固又太脆弱，不够用力根本得不到理睬，用力过猛又会直接破坏它们的心脏。”
　　她瞥见蓝浓的眼神，做了个鬼脸：“别看我，我失败了，首席命令我把它的尸体送去火葬场安葬，因为这个我被笑话了三个月。”
　　蓝浓大笑，笑完有些期待地看着她：“我猜李维坦能做到？”
　　“噢，他当然可以。”贾雯晃着那头深红色的长发，蹲下身，尝试去触碰那群小动物，小动物在她的手指靠近前就嫌弃地一哄而散，“你父亲去世后，首席花了非常多时间在这个研究上。去年，还是前年，他成功给一个哨兵做了觉醒期的疏导——你知道那一次疏导同时调动了多少独角蜂吗？”
　　“多少？”蓝浓好奇地看着盘旋成群的蜂舞，它们在阳光下散发着如蛇的鳞片一般的青色暗光，“我猜猜，三位数？”
　　贾雯“噗”的笑了。
　　“一千？”蓝浓挑起眉毛，不确定地问，“……五千？”
　　“十万只。”贾雯说。
　　蓝浓闭上了嘴，他瞪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像吓坏了的波斯猫，又把贾雯逗乐了。
　　“我这辈子也想象不了的数字。”贾雯轻轻地说，“那一天我才知道，首席为什么是永远无法替代的。”
　　“这是天赋？”蓝浓干涩地问。
　　“你知道吗，精神力的调动本质是对‘脑’的使用。”贾雯没有回答他，反而岔开了话题，她咽了口口水，“人脑究竟有多少潜力至今还是个未知数，但我们都知道，这种潜力的使用是有极限的。人体有自我保护的机制，我们无论怎么去调动自己的力量，都会克制在不伤害自己的范畴内，就像一般情况下，用力地挥舞拳头并不会拉断自己的手臂。”
　　“向导塔对首席做过很多次检测，很遗憾，他确实不是天赋型向导——也不奇怪，新文明史上称得上‘天赋型’的人类只有你父亲一个。”贾雯叹道，“我猜他只是一直在，一直在超出极限地使用自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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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维坦并不在办公室。
　　应该是知道贾雯要来送材料，首席办公室的门开着。
　　蓝浓直接走进去，把文件放在书桌上。
　　桌子上的青松石摆件中，零散的独角蜂正在盘旋，蓝浓忍不住凑上去多看了两眼。
　　——从第一眼见到时他就爱上了这群警惕又别扭的小动物。
　　细小的角像刺一样竖在头顶，散发出精细微弱的能量振幅，直觉告诉蓝浓，这个小东西也正在观察他。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小东西明显没有上一回那么胆小，或许是好奇战胜了谨慎，又或许它飞快地评估出哨兵的无害，这只小石蜂就这么安静地悬浮在盆栽上方，发出极轻声的“嗡嗡”。
　　“你在说话？”蓝浓低声问，“他们说李维坦能和你对话，是真的吗？”
　　独角蜂当然没有理会他，蓝浓忍不住朝它伸出手，下一秒，蓝浓的手指上就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血痕。
　　独角蜂用角顶了他一下。
　　指尖的刺痛比想象中还要尖锐，血顺着手指流下来，然而罪魁祸首却没有逃跑的意识，它“嗡嗡”地绕着哨兵的手指转了两圈，徘徊在不近不远的位置。
　　只要一用力，就能折断它的角。
　　蓝浓笑了起来：“你在试探我吗？警惕的小东西。”
　　他又一次用指腹蹭了蹭石蜂的心脏，这次对方没把它扎伤。
　　“我不会伤害你的。”哨兵蜂蜜似的眼睛里饱含着浓稠的笑意，他的声音非常温柔，“别害怕，尽管接近我吧。”


第19章 现在时-10
　　蓝浓说得没错，这确实不是什么严重的伤，至少远远没有严重到让人卧床不起的程度。
　　但李维坦这一觉睡了很久，打倒他的不是密密麻麻的创口，而是一种庞大的、无可奈何的疲惫感。
　　他被淹没在灰色的梦里，伤痕累累的身体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雪夜。他的人生从那天开始就变成了一个玩笑，六年前命运又玩弄了他第二次——乐观地想，昨天那顿惨无人道的鞭打要和前两者相提并论，还有点勉强。
　　李维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看了一下日期，然后迟到的刺痛感从四肢百骸传来，他费了点力气，才从床上坐起身。
　　一个戏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给你买了坐垫。”
　　李维坦扭过僵硬的脖子，并不惊讶地看到一旁的姜留：“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姜留朝垂在额前的发丝吹了口气，倾了倾身，把重心落在左脚上，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你像一条死鱼一样被搬出来的时候。”
　　李维坦皱了皱眉，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卡特跟你说了什么？”
　　姜留的动作一顿，他收起了漫不经心的表情：“我们没说什么。他让我照顾你。哎我说这不是开玩笑吗？我，照顾你？”
　　他夸张地重读了每个词，李维坦却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一般，平静地问：“他跟你说话时是什么样的语气？你们寒暄了吗？”
　　姜留愣了愣，警惕地俯视着眼前的向导：“你问这个干嘛？我和我养子的对话没必要和你汇报吧。”
　　李维坦露出了一个冷冷的讥笑：“我发誓，我比你想象的更不想关心你们——但我得重新评估我的病人。”
　　“为什么？”姜留抱起手臂，盯着李维坦的眼睛，“容我提醒你一下，六年前你对我养子做的事我还没忘了。”
　　李维坦疲惫地摇了摇头，他试图高效地结束这次让彼此都不适的对话：“我认为蓝浓·卡特并没有出现精神力暴动的问题。”
　　“什么？！”姜留高声道，“你脑袋被抽坏了吗？他把你打成这样，你跟我说他什么问题都没有？”
　　“我看你脖子上挂的是公鸡的脑袋。”李维坦冷笑，“他是病的不轻，但我没看出任何精神力失控的迹象。甚至我可以大胆地推测，他对精神力的控制比五年前更精准。”
　　姜留飞快地动了几下手指，他有些急躁地敲了敲桌面：“什么意思？”
　　“精神力暴动的哨兵没法控制自己的思维和情绪，也很难压抑自己的本能冲动。”李维坦尽可能通俗地解释道，“我昨天尝试激怒蓝浓·卡特，试图让他暴露出这些症状。但我失败了。”
　　“我没懂你的意思，你确实激怒他了。”
　　“不，我没有。”李维坦飞快地思考着，“一个失控的哨兵被激怒后会怎么做？会攻击我，会卡住我的脖子想掐死我，会拿我的脑袋像鸡蛋一样往墙上砸，扭断我的骨头，拔掉我的舌头。这些都是常见的正常反应。”
　　姜留皱紧了眉头：“我不认为蓝浓对你做的和这些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区别在于他思考了！”李维坦有些不耐烦地抬高了声音，干哑的喉咙把他的嗓音变得破碎，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他完全没有被激怒，他很冷静地判断出我的做法是在挑衅他的权威——‘这个向导想通过刺激我的方式来取得我们之间的主导权’——然后他果断地做了选择，他挑选了伤害最小，又最能让我‘认识到谁是老大’的办法来回应我。事实证明这非常有效。”
　　“从这个角度看，其他的问题也就有迹可循。”李维坦喝了口水，才有力气去够床头的笔记本，“他还有能力筑起强大的精神屏障保护自己的意识，不让包括我在内的任何向导进入。静室和屏蔽器早就无法阻绝他的五感，但他至今没有因为精神力误伤过任何一个人。”
　　他说完后，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才醒了半个小时，就想了这么多。”姜留看了看表，再次看向李维坦的表情像在看一个怪物：“……你这个人真的挺恐怖的。”
　　“真正恐怖的是你的养子。”李维坦觉得自己的内脏仍然在被疲倦压迫着，他不知道自己在累什么。接受折磨，然后用思考打败它们，这样的习惯伴随了他的一生，实在没什么好疲惫的，“如果他没有失去控制精神力的能力，那他的病灶到底在哪里？虽然现在下判断不够严谨，但我推测，是认知功能出了问题。”
　　“什么意思？”
　　“他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但他可能无法识别它们。”李维坦痛恨“可能”这个词，但他还是谨慎地使用了它，他话锋一转，“回到我刚刚问你的问题，你们见面时寒暄了吗？”
　　“……没有。”姜留悻悻地回答，“他甚至没有和我见面。他叫人把你抬出去，然后让我照顾你。”
　　“他的语气怎么样？”李维坦紧逼着追问。
　　姜留无奈坦白：“不好。他很不耐烦。这就是你说的识别问题？”
　　向导头也不抬地点了下头。
　　“周听听告诉过我，他对曾经亲近的人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排斥。”他翻开笔记本，圈出几行字，接着又抬起那双漆黑的双眼，目光沉沉地盯着姜留，“你曾经是他最亲近的人，但他排斥你到了要把你赶回首都的程度，是吗？”
　　姜留被他直白的措辞气得牙痒：“我不觉得那是排斥，或许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毛病，在尝试保护我们。”
　　李维坦没有否认这种可能性，他坐直了身体，单刀直入：“为了证实我的想法，我要蓝浓·卡特这几年的疏导记录。”
　　姜留的表情一僵。
　　向导凌乱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让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看起来更加晦暗：“无论你们藏了多见不得光的东西，我今天都必须看到——需要我提醒你吗，B20区，嗯？”


第20章 过去时-10
　　独角蜂在蓝浓的手背上停留了一会后，被哨兵意犹未尽地送回了青松石摆件里。
　　小动物像是磁石遇到了铁，“嗖”得一声吸了上去。
　　蓝浓被它逗得笑个不停，他站起身时，一张纸片被他带起的风吹到了地上。
　　蓝浓赶紧把纸捡了起来，没有看，直接放回了办公桌。
　　这时，一件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本厚厚的精装笔记本，纸张泛着浅黄色，从侧面留下的墨渍判断已经用完了。
　　它看起来有些年头，更令蓝浓在意的是，笔记本封面上写着一行小小的数字：“157-162”。
　　今年是新历175年，十五年前，刚好是160年。
　　蓝浓皱了皱眉头，他大概能猜到这本笔记本是什么，然而李维坦在十几年后翻出过去的工作日记，其中的原因实在值得注意。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昧着良心捡起了这本笔记本。
　　李维坦的字和他本人一样细长倾斜，有点像连成一片的草丝，不是什么特别漂亮的笔迹，但是非常高效，而且清晰。
　　整本笔记几乎没有什么涂改，旁边粘着厚厚的便签条，前三分之一还是以个案为单位进行记录；后面大半本改了写法，分类标准变成疏导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和解决方法。
　　这些东西很明显是李维坦写给自己看的，措辞精简一针见血，能列条目绝不写长句，还有不少以节省时间为目的的自创词。
　　蓝浓看得半懂不懂，他用力抓了两下微卷的发尾，有点沮丧地加快了翻看的速度、
　　忽然，他停下了动作。
　　在笔记本大概快一半左右的位置，书页的装订有点松散。
　　他拎起那几页，轻轻垫了垫，立刻就做出了判断：
　　这里面有几张纸被撕掉了。
　　蓝浓霍地站起身，一贯温和的目光有点发冷。
　　像李维坦这样的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撕掉自己的工作笔记？
　　是疏导事故吗？贾雯·菲斯特说过，李维坦·李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职业生涯中出现疏导事故。
　　可他是那种没法面对错误的人吗？
　　蓝浓仍觉得无法相信，他走到废纸篓旁边，发现废纸篓是空的。
　　年轻的哨兵感到挫败而烦躁，而他习惯直接挥剑砍断格尔迪奥斯结，他干脆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决定就这么等李维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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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导回来的时间比他想象中还要晚。
　　塔里的灯从下往上一盏一盏地点亮了，像是一个巨大的幽灵，慢慢地睁开了满身的眼睛。
　　二十九层的灯，却仿佛被人遗忘了，迟迟没有亮起。
　　蓝浓坐在黑暗中，当然，哨兵出色的视觉并没有收到任何影响，黑暗对他们来说是一种保护，一层隐秘的外衣。
　　他正无聊地打量着面前的陈列柜，重心在两只脚之间移来移去，目光粘着柜子里的奖杯和相框们。
　　正中间那只最大的陈列框由黄金浇筑，黑丝绒上静静地躺着“极地巨人”近十英尺长的“腕骨”，一枚巨大的齿轮被肌肉般绞结的金属缠绕着，无数精密细小的元件镶嵌在一起——如今别说破译出这些结构的原理，连金属的成分都很难拆解清楚。
　　李维坦似乎对这件战利品引以为傲。这个纯金的陈列框一看就知道是定制的，黄金被打造成的不同的数字，叠加串联，围成一圈，数字的中间还镶嵌着闪闪发光的宝石。
　　土到爆炸。哨兵心想。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将目光从这截腕骨上移开。
　　他发现李维坦确实很热衷于装裱自己的各项荣誉。这并没有让他惊讶，对于一个自由、名誉和财富随时都可以被剥夺的人来说，只有成绩是永远无法否定的东西。
　　他垂下眼睛，李维坦的身影又像雾气一样在他的眼帘上聚散。
　　这些天，首席向导一直以这样的状态存在在他的世界里，随着雾气逐渐成型的轮廓，他发现自己竟然对这个只有数面之缘的向导产生了一种近乎强烈的思念。
　　这种情绪太过奇怪，如果换成信任、期待、好奇、崇拜之类的词汇，都要好理解得多。但偏偏这些单词都没有办法概括他对李维坦的情感——他对他的信任里掺有怀疑，期待里夹带忐忑，崇拜中饱含同情……
　　唯一坚定的一点只有，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
　　而那被撕掉的两页纸，就像横在这种思念中的刀刺。
　　又过了几分钟，微烫的灯光驱散了办公室里的黑暗。
　　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哨兵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和衣袖。
　　只见高瘦的首席向导提着一盏灯，大步走进办公室，亲自把所有照明设备都打开。
　　李维坦看到蓝浓的时候有些惊讶，皱紧了眉：“你怎么在这里？”
　　蓝浓笑着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帮贾雯跑腿。”
　　李维坦仍然怀疑地盯着他，目光好像在说：别在我面前找借口。
　　哨兵却好像没注意到他犀利的眼神，自顾自闲散地晃了晃，轻松地问：“那些数字是什么意思？”
　　李维坦顺着蓝浓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个浮夸的陈列框。
　　“斐波那契数列。它拥有最接近黄金的规律。”他抱着手臂，背靠着墙，挑了挑眉，“你在惊讶什么？你认为这是什么意思？”
　　蓝浓轻咳了一声，诚实地回答：“不能被别人知道的暗号，或者重新排列后会变成一句感人肺腑的示爱，之类的。”
　　李维坦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您真是有一颗感人肺腑的脑袋。”
　　蓝浓被他的措辞弄笑了，仿佛被讥讽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他自来熟地走到办公桌前，把搬来的材料一份份搬到李维坦面前的小沙发上，再按照重要性的先后递给向导：“听说你习惯一边吃晚饭一边工作，是么？刚才我给餐厅打电话让他们送了一份上来，省得你再去跑一趟。你真的太爱节约时间了。”
　　李维坦没有坐下，他接过蓝浓递到手边的实验记录，阴沉的脸色却丝毫没有因为哨兵的殷勤变好：“谢谢你，卡特。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事？”
　　蓝浓垂着眼角笑起来，他继续把手里那本老旧的精装笔记本递给李维坦，仿佛只是不经意间拿错了一般：“想问首席一个问题。”
　　李维坦的目光在碰到那行细长的“157-162”时，如同烛火的尖端那般跳动了一下。
　　“什么？”他用力地抓着自己突出的肘骨，乌黑的长发帘幕般圈出了一片阴影。
　　“您怎么看待错误？”蓝浓抬起头，金色的目光倏地聚焦在首席的脸上，“您认为我们真的能够完全避免犯错吗？”


第21章 现在时-11
　　周听听眼看着姜院长嬉皮笑脸进的房间，又灰头土脸地走出来。
　　他张大了嘴，问句还没出口，姜留已经开始摆手：“啥也别问。”
　　“怎么？”周听听殷勤地帮他提包，“吵架没吵过？”
　　姜留脸色发黑：“他也就嘴巴厉害。”
　　“不见得吧。”周听听笑起来，“看您的脸色，是在他手上吃了大亏了。”
　　姜留一抖风衣，冷哼一声。
　　由于蓝浓的原因，他们两个的临时居所离静室都比较远。姜留的手按在办公室的门把上，显然还想和周听听谈一会，然而周听听却摇了摇头。
　　“您在附近有房产么？”周听听唐突地问。
　　姜留惊讶地挑起眉：“D10区有个别墅，开车过去两小时。干嘛？”
　　“去那里。”周听听没解释，爽快地一拍手，“我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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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一路除了插科打诨以外没说什么正经话，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周听听把车往草皮上一停，熄了火，但没开车门。
　　“你干嘛呢，草皮这两年又涨价了啊我跟你说。”姜留叼了根香烟，摇下车窗，点了点烟灰，“C13区有什么你不放心的人么？瞧把你吓得，话都不敢说。”
　　周听听直摇头，他疲惫地擦了把脸：“我听朱书说——就是昨天蓝浓叫进去的一个哨兵——因为李维坦问了我几句话，他差点把人打死。”
　　姜留狠狠地拧了一下手里的烟嘴：“他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很难估测他的五感延伸范围。”周听听叹气，“其实蓝浓的五感数据从来就没有标准答案，我怀疑他以前在常规测试里就没尽过力。”
　　“他一点也不像他爸爸。”姜留小声嘀咕，“蓝别阶当年把测试仪器搞爆表了好几次。”
　　“蓝浓也不是喜欢藏拙的人。”周听听并不赞同，“但六年前开始他确实低调了很多。我们也是那个时候开始……不再像以前那样清楚他的情况了。”
　　姜留又吸了一口烟，微哑的嗓子冷声说：“还不是因为李维坦·李。”
　　“你别这么说了。”周听听无奈地说，“其实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是完全清楚，对吧？”
　　“你相信一个犯过一次错的人会改好吗？”姜留冷冷地偏过视线，反问道，“更何况他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的错误。无论问他多少次，他的答案都是‘你们没法理解，只有我是正确的’。”
　　“但就算这样，”周听听的声音突然急促了起来，“现在也只有他能解决蓝浓的问题。”
　　姜留蓦地闭紧嘴巴。
　　“我们没法一边怀疑一个人，一边把最重要的工作交给他。”周听听尽可能冷静地说道，“尽管这二十年来我们都是这么对待李维坦·李的。但现在情况不同了——他想查B20区的事情。”
　　姜留沉默了很久，他痛苦地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我想跟你说的也是这件事……他说不把事情弄清楚，就没有办法继续给蓝浓疏导。”
　　“是。”周听听的嗓音有点颤抖，“其实……说实话，我也觉得……不把那些事情交代清楚，就没法解决蓝浓的问题。就算是李维坦也不能。”
　　“可是他伤害过他！”姜留突然愤怒从座椅上跳起来，没顾自己撞上车顶的头，他咆哮道，“你别忘了，在蓝浓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是怎么做的！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们肯定会结合了，我做了一亿次心理准备才能接受我的养子和李维坦·李可能会并肩走进教堂，然后呢？然后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蓝浓遍体鳞伤地从二十九层的窗口摔下来，如果他不是蓝浓·卡特，换了任何一个哨兵，他现在都已经躺在坟墓里了！”
　　姜院长的脖颈因为激动而蒸腾起一片深红，喉结上都沁出汗，车窗因为哨兵没有控制好力度而噼啪震颤。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车内重新恢复安静后，才接着说道：“你现在让我把蓝浓的软肋送到他的手里？我要怎么相信他不会再一次伤害他？”
　　周听听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手指。
　　月光从篱笆中探出头，把他的脸照得异常惨白。
　　他过了几分钟，才低声回答道：“我不相信他，我只是相信蓝浓。”
　　“蓝浓说，六年前的事不能怪李维坦，我就试着去相信了。”周听听道，“蓝浓的问题还没那么严重的时候，经常在睡梦里叫李维坦的名字。他很想他——他一直觉得只有李维坦能解决自己的问题。”
　　“……可蓝浓的评价能有多理性呢？”姜留有些尴尬地抬起眼皮，“他对李维坦的有色眼镜跟我们一样夸张，你明白吧？”
　　周听听闻言拉长了一张苦瓜脸：“别提这个了。”
　　两人就B20区的事宜又争论了几句，始终无法达成一致。
　　“还是不行。”姜留斟酌了一下，最后飞快地总结，“B20区的事情，说出去影响的不仅仅是蓝浓。”
　　“可是他已经猜到了很多。”周听听扫视了四周一圈，才道，“他甚至已经想到了，上面以治污的名义把蓝浓调去B20区，根本目的是平叛。”
　　姜留惊讶：“谁跟他说的？”
　　周听听摊了摊手：“他自己猜的。你别这样看我，他看了几个小孩的脸色，套了几句话，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姜留烦躁地敲了一下车门。
　　“你的意思呢？”他闷着声音问，“说实话，无论他可不可信，我都不希望他继续给蓝浓做疏导。我怕他没存好心，也怕蓝浓失手弄死了他——不论是哪种情况，我都不知道事情该怎么收场。”
　　周听听拧巴着脸，又发了很久的呆，才松开眉头：“不如让他接着猜吧。”
　　“什么？”姜留不解。
　　“过两天又是18号了。艾伯特的父亲，每个月18号都要去一趟B20区。”周听听缓缓道，“他爸爸是个独身哨兵，儿子死了以后情绪一直不正常。他每个月来，我们这里都会调向导陪着一起去。”
　　“艾伯特……是被蓝浓……的那个向导？”姜留有些艰难地开口。
　　周听听微不可觉地点了一下头。
　　“你想让李维坦陪他父亲一起去。”姜院长明白过来，“能发现什么，全凭他自己。”
　　周听听不再说话，扭头看着窗口。
　　“试试吧。”过了很久，他才转头看向姜留，“等他回来以后叫人密切盯着他，最后再信他一次。”
　　“我实在不想看着蓝浓……把自己慢慢毁掉。”


第22章 过去时-11
　　李维坦的第一反应是警惕地绷直了脊背。
　　他没有接过蓝浓递过来的笔记本，而是后退了半步，背靠着椅背，以一种防备的姿态质问：“你在我的塔里犯了什么事情？”
　　他的声音冷得像摩擦的金属，挑剔、阴沉、充满戒备。
　　但没有一点心虚。
　　琥珀般流金的眼睛很快地眨了一下，垂下去，温驯地半藏在深色的睫毛下。蓝浓·卡特丝毫没有被首席向导严厉的语气吓到，几天下来他完全能够在对方竖起的倒刺间游刃有余。
　　哨兵提了大半天的心忽然就放了下去，他收起眼中一闪即逝的锋芒，淘气地笑起来：“还没有。我只是在担心。”
　　李维坦挑了挑眉，抬起下巴，示意他往下说。
　　“我知道，我将来会从事一份很危险，且对人类意义重大的工作。”蓝浓毫不谦逊地回答道，他的目光仍然与李维坦的双眼对焦，“坦白来讲，我打算去极地工作。”
　　这是实话，只是他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
　　如果听到这句话的是周听听，恐怕此时已经上蹿下跳了起来，然后质问蓝浓是不是觉得活着不好。
　　李维坦却只是点了点头。
　　“我害怕犯错。”蓝浓轻快地笑着，他用手指点了下自己的太阳穴，“我从小就被这里面太过庞大的活动困扰——矫情地说，我总是觉得自己的身体里藏着一只怪兽，我拽着它的脖子，让它不那么暴戾狂躁。直觉告诉我，在我身上，犯错和犯罪几乎没有太大的区别。”
　　“实际上是有的。”李维坦平静地打断了他，“被列入《哨兵犯罪法》的行为才能构成犯罪，你在不受控制时犯下的错误是否足以构成犯罪取决于你是否尽到了通说意义下应尽的努力。”
　　蓝浓立刻摇头道：“不，我不这么认为。如果我因为过失杀死了一个人，即便有再完美的不可抗理由，我也不会认为自己应该免受追究。”
　　“你当然不可能免受追究。”李维坦严厉地看向他，提高了嗓音，“你将用你的余生为这种不可抗负责，但你必须坦然地接受这一点。你的天赋在某种程度上对你来说并不公平，如果你不能忍受这种不公以及不公带来的后果，那么你这一生注定无所成就。”
　　蓝浓微微睁大了眼。
　　他呆了片刻，他想自己刚才大概是犯了傻，才会觉得李维坦无法接受失误。
　　哨兵无奈地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回书桌上，轻声调侃道：“我感觉好多了，首席，多亏了您替我加班。”
　　“这不会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李维坦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一边翻看手里的实验笔记，一边说道，“如果不可抗的情况发生，你的治疗团队，研究学会，为你疏导的向导，指挥你作战的调令部署……每一个环节都可能会有人，有微小的、不起眼的失误为你的情况埋单。我认为绝对精密严谨的控制能够束缚一切所谓的‘野兽’，用‘未知’和‘技术瓶颈’来推脱责任都是极其可耻的做法。”
　　“您的说法太傲慢了。”蓝浓忍不住否定，他用温和地语气说道，“再高明的医生都允许有正常范围内的失误，世界上也确实存在无法攻克的疾病。社会和法律都能够包容这些。”
　　“我不能。”李维坦神情阴沉地抬起脸，声音讥诮，“至少我的领域不允许任何‘失误’和‘无法攻克’，如果它们出现了，那就有人该好好反省反省了。”
　　“即便那个人是你自己？”蓝浓脱口而出，他说完就反应过来，自己这句话有些挑衅。
　　“即便那个人是我自己。”李维坦接着翻起了笔记，枯瘦的手指在一处异常数据上划了两下，他拿出衣袋里的钢笔，脸上却浮现出淡淡的不耐烦，“卡特先生，我不是像你一样的胆小鬼。我随时都做着用余生去为这些可能性负责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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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浓又一次在对方赶客的口吻中离开29层，电梯在下沉，他的眉眼却是飞扬的。
　　到达十五层时，电梯停了，梯门“嘎吱嘎吱”打开。
　　蓝浓正好看到电梯门口站着的一对热吻男女。
　　刚巧这两人他都认识。
　　周听听瞪着眼睛咕嘟了两下嘴，两人才分开，贾雯拢了拢乱成一团的红发。
　　蓝浓想起来，十五层是向导宿舍。
　　他好笑地问：“你们什么时候搞到一块的？”
　　周听听挠了挠头：“就前两天，你和贾雯传绯闻那会儿，我这不是想去打听打听么，谁叫你的嘴严得像上了锁一样。”
　　贾雯·菲斯特抛了个风情万种的媚眼，目送周听听进了梯厢，电梯门又“嘎吱嘎吱”地关上。
　　“我不是嘴严。”蓝浓无奈地回答道，“我只是想问她几个问题。”
　　“和李维坦·李有关的？”周听听反应很快，“哥们儿，你实话告诉我，你天天想花样去29层，是想调查你父亲的是吧？”
　　蓝浓低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我就说肯定是。”周听听当他默认了，“贾雯说你对李维坦有意思，她还特地帮他说了不少好话，还说要找机会给你们制造点空间——她是不是有病啊？”
　　蓝浓一愣：“她是这么说的？”
　　“是啊，吓得我差点软了。”周听听翻了个白眼，“你说她这人吧也挺奇怪，监视了李维坦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愿意帮李维坦说好话。”
　　“监视？”蓝浓蓦地皱起眉。
　　“是啊。”周听听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狐疑，“兄弟，你前两周是不是太自闭了？这事整个向导塔没人不知道的。实验助手才多少薪水，都是临时招学生干的。贾雯·菲斯特什么水平，怎么可能真的这么多年打下手。”
　　“李维坦也知道？”蓝浓的重点却与他完全不同。
　　“他当然知道。”周听听的语气理所当然，“贾雯说，就是因为知道，他才会放心让她参加每一个项目，反过来也一样，她监视了李维坦这么多年，所以李维坦反而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他们是这个向导塔最好的搭档。”
　　蓝浓沉默地垂下头，没有再说话。
　　“虽然逻辑上能理解，但这种关系真的很奇怪，对不对？”周听听叹气道，“感觉她和李维坦，跟我们都不是一样的人，上上床倒是还行，真要谈恋爱……”
　　说着他抖了抖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也太吓人了。”


第23章 现在时-12
　　大概是因为睡了太久，整个夜晚李维坦都非常清醒。
　　他本来不可能允许自己在脑袋清醒的时候待在床上，但事实是，他根本没法安稳地坐着。
　　他想站起来，脚掌碰到地的那一瞬间，他反应过来这个选择有多愚蠢。
　　足底没有见血，但伤处已经彻底肿了起来，原本单薄的脚心此时肿硬得像块茧，皮肤被撑到透明，身体的分量还没有落下去，钻心的胀痛已经冲上脑门。
　　李维坦并不是怕疼，但长时间持续的疼痛把集中注意力变成了一件很费力的事情。他把脑中的思路梳理清晰时，额头上已经渗出冷汗。
　　这样尴尬的局面也没有维持太久。
　　黎明将至时，营地开始传出悉悉索索的忙碌声。微弱的光线从窗帘里透出来，李维坦听到窗外的哨兵说，姜留和周听听一晚上没回来。
　　他又看了一遍手里的笔记，最终决定把它搁在烛火旁，任火舌将它焚烧干净。
　　门口传来不轻不重的三下敲打，李维坦阖了一下眼睛。他记得这样的敲门风格属于谁。
　　果然，没等他应声，一身正装的罗恒已经走了进来。
　　“卡特先生要见你。”罗恒说。
　　李维坦想说你要记得义务疏导的频次法定频次是一周一次，但他马上就放弃了。
　　他沉默地从床上站起来，当着对方的面，脱掉深棕色的睡衣，罩上斗篷。
　　罗恒的目光一直平淡地落在他身上，他一站稳，哨兵就拉开了门，礼貌地比了个“请”的动作。
　　李维坦颔了颔首，抬着头，大步流星地往静室走去。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平稳流畅，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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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没有人对李维坦进行例行搜查。
　　探测器简单地扫描过后，他就被放进了静室。
　　今天静室的灯光被调得很明亮，只比阳光略略柔和驯服，整座石塔都被照得如同白昼。
　　李维坦一进门进看到蓝浓坐在一张新安置的沙发上。
　　年轻的哨兵今天穿了一身休闲的吊带西装，白色的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他上身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和领口都敞着，胸口的皮肤因为见不到太阳而白得反光，但肌肉的线条上仍然流动着健康的光泽。
　　“嗨，早上好。”蓝浓·卡特心情不错地跟他打了招呼，不过李维坦知道，这种“好心情”只是停留在表面上，哨兵眼睛里的血色并没有减淡的趋势，甚至一天比一天浓。
　　李维坦往前走了两步，停留在距蓝浓三四米地位置，声音冷淡：“我认为你要提前会面的日子是因为脑袋不舒服。”
　　“我脑袋一直不舒服。”蓝浓愉快地笑起来，“从小开始就这样，你知道的。”
　　说着，他冲李维坦伸出手臂：“过来。”
　　李维坦只迟疑了一瞬，就遵从了他的指挥——尽管他的语气像在指挥一条狗——走到沙发前。
　　“我给你挑了新衣服。”蓝浓轻轻地说，他站起来，熟练地拉下李维坦身上的斗篷，把赤裸的向导按在他刚才坐过的位置。
　　他打开地毯上放着的纸盒，盒子里躺着一身晚礼服。
　　翼领硬衬配白色的领结，李维坦直觉这身衣服有些眼熟。
　　“噢，你还记得？”蓝浓惊讶地看向他，“这是我正式去向导塔那天，见到你的时候穿的衣服——欢迎晚会，你还记得吗？”
　　李维坦当然不会忘记那一幕，群星环绕的天之骄子，流着光的金色香槟和金色眼睛。
　　“我现在的衣服给你穿可能有点大，不过以前的应该正好……”哨兵喃喃着，在他面前蹲下来，拿着衬衫的硬质前胸对着他比了比，抬头笑了，“还是大了，将就一下吧。”
　　宽松的衬衫被套在身上，接着是束腰马甲，蓝浓仔细地给他系上扣子、领结、袖链，动作轻柔而有耐心，甚至在他配合的时候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想做什么？”李维坦用平静到古怪的目光看着他，“这样做能满足你的什么需求？”
　　蓝浓没有理他，只是命令道：“抬一下腿。我要帮你穿内裤。”
　　李维坦僵硬了一下。
　　哨兵没有在意，他抓住李维坦的脚踝，轻微地拉开了这两条瘦长的腿，有条不紊地把盒子里所有的布料叠在向导身上。
　　做完这一切后，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的向导，满意地说：“没有那么难看了。”
　　李维坦冷冷地回视着他。
　　“姜留没有给你上药就出去了，我就知道他不会好好照顾你，你还把他写成紧急联络人。”蓝浓有点懒散地靠坐在沙发扶手上，“他和周听听开车出了远门，应该是谈B20的事不想让我听到。是不是？”
　　李维坦瞳孔一紧，警惕地回答：“他没有跟我汇报去向的义务。”
　　蓝浓好笑地看了看他，然后推着他的肩膀，半压迫地让他躺在沙发上。
　　沙发并不长，李维坦的腿折起来，蓝浓顺势从黑色的裤管中抓出那只惨白的脚掌，用大拇指的指甲盖碰了碰肿胀的脚心。
　　李维坦咬紧了牙齿。
　　“我知道你又在动那些心思。”蓝浓低头拧开一支喷剂，对着他高肿的脚心喷起来，“乖一点，安静地忍着。作为交换，我会在姜留之前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
　　李维坦的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事情的发展并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哨兵给他的两只脚挨个上过药，起身去洗了手，但那瓶药仍然放在沙发的扶手上。
　　李维坦盯着药瓶上的成分看，是如假包换的消炎药。
　　然后他刚刚穿上的裤子又被拉了下来，褪到了膝盖。
　　哨兵一条手臂垫在他的腰下，把他的臀部从沙发上抬了起来，接着两根手指勾着他的内裤边往里卷，拧成一条绳的布料卡进臀缝里，露出青紫斑驳的臀肉。
　　“卡特……”李维坦只觉得头皮上一阵一阵的麻，他的声音哑得像一百年没喝过水。
　　蓝浓很轻地咕哝了一声，沾满乳液的宽大手掌握住了伤痕累累的臀肉，用力地揉捏起来。
　　李维坦的后颈一下子绷直了，他的脚趾蜷起来，全身上下的感官都集中到身后涨热的臀肉上，乳液和揉搓都让他的屁股变得更烫，在那只手掌第三次贴上来的时候，他有点分不清这种烫到底还是不是疼痛。
　　哨兵不知节约地一次次往掌心挤上乳液，李维坦的屁股早就被他抹得滑腻油润，多余的液体顺着皮肤淌下来，一道道淌在鱼肚般苍白的大腿内侧，他用指弯把它们刮起来，沿着股沟往上揩进束腰背心里。
　　李维坦仰着头喘息着，他产生了错觉，好像有一种黏糊肮脏的淤泥正在把他穿着华贵的身体吃下去。
　　手指在他瘦弱的腰际钻了一圈，再次往下，捉住他性器下边的两个囊袋，把性器根部和两个球一起弄得湿滑一片，最后才嵌进股缝，坚定地挺进了湿漉漉的肛口。
　　蓝浓俯下身，黑发掩映间，金色的眼瞳背着光，蒙着一层幽暗的雾。
　　他深深注视着李维坦失焦的眼睛，低声问：“列维，你准备好被我操了吗？”


第24章 过去时-12
　　第二天蓝浓起得有点晚，他连领带都没打好，匆匆跑到餐厅说了两句话，就单手捞着一只托盘溜出了向导塔。
　　向导塔背后靠着黑海，石塔和黑海间有一片矮松木小林，青黑色的松针掩映着欧几里得砖红色的屋顶。
　　天空常年是灰暗的，蓝浓·卡特和欧几里得的老板打了个招呼——只花了两天他就和对方熟稔了，然后他登上小屋的楼顶。
　　塔里的哨兵宿舍不配备窗户，他现在才有机会好好地眺望不远处的老沙滩和黑海。
　　老沙滩景如其名，粗糙灰白的沙地上布满老树根般密匝的裂痕，这种沙子和历史课本上的“沙滩”不同，里面没有浩大的海洋生命，只有一种名叫“沙疽”的病菌，是目前发现海洋生物致死的最主要原因之一。
　　目前没有发现人类感染沙疽的迹象，但这个恐怖的杀手仍然让人避之不及。因此绝大多数时间，老沙滩都是安静萧条的，嶙峋的海岸线上，只有黑色浓稠的浪涛在亘古地跳跃。
　　蓝浓很快就找到了坐在长椅上的首席向导。
　　李维坦躬着身子正在写东西，每写几笔就会抬起那双浓黑的眼睛。
　　蓝浓猜测他大概在记录些什么。
　　哨兵一下子就精神了起来，他抱着盘子大步走过去，笑着打了个招呼：“嗨。”
　　李维坦应该是早就注意到了他，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停下了动作，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
　　“噢，别责怪我，我知道我有点游手好闲。”蓝浓轻松地在向导身边坐下，掀开手里的托盘，“一起吃早餐吗？刑说你早上什么都没吃就过来了。”
　　李维坦高高地挑起眉，满脸的莫名其妙呼之欲出：“我猜我们没有熟悉到这个程度，卡特。”
　　蓝浓仍旧微笑着，他没应话，只指了指盘子里还热着的烤面包片：“我记得你喜欢加覆盆子酱的……噢，对不起，我有打扰你记录……那个东西吗？”
　　“夜光蛾的幼虫活动。”李维坦的目光飞快地集中回海面，他指了指脚下湿润的浅滩，“夜光蛾的卵是沙疽寄生的重点场所，幼虫孵化之后，会随着潮汐进入黑海，在海中进行第一阶段的成长。”
　　蓝浓惊讶地问：“我第一次听说飞蛾也可以是两栖动物。”
　　他说着，端起一块面包片，然后打开了一只长颈金属壶：“汤还是咖啡？”
　　“咖啡，谢谢。”李维坦飞快地说道，“这种情况很罕见。一只夜光蛾一次繁殖能产数千枚卵，在老沙滩中孵化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但最终只有百分之五的幼虫会从黑海中飞出来，其余上亿幼虫都会死在黑海中，变成一种大众所熟悉的东西。”
　　蓝浓慢慢地反应过来：“死潮？”
　　李维坦点了点头。
　　“这可不得了……”蓝浓把托盘放在长凳上，终于开始系自己松松垮垮的领带，“死潮能杀死的远远不止海豚。”
　　“这是沙疽随着生物链进化的过程。”李维坦平静地说，“最初它们只能感染夜光蛾的卵，但幼虫的尸体靠着庞大的数量把它们传播到海洋里，死去的海洋生物和有害藻类被洋带往世界各地，让它足以对人类造成死亡威胁。”
　　“访学结束后，不进入军区的哨兵很大概率会被派去治污。”李维坦接着道，他的措辞十分客观，蓝浓试图从他的语气中找到一丝建议或评判的意味，但失败了，“治污的目的就是把死潮控制在几个主要洋流之外，让它们围绕无人区循环，保护仅存的适居土地。”
　　蓝浓安静而认真地听完了他的每一句话，顿了顿，才笑着问道：“你知道我不想进军队？”
　　李维坦看了他一眼，语气忽然变得严厉起来：“蓝浓·卡特，我非常不建议你加入军队——尽管那边不少人可能会为你的加入而弯下脊背，但我仍然不这么推荐。”
　　“为什么？”蓝浓惊讶地看向他，“你看起来一直很厌烦参与我的生活，我以为。”
　　“这并不是为了你。”李维坦冷酷地回答，“昨天我说过，要谨慎对待一切有可能不受控制的因素，它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可能酿成灾难。”
　　蓝浓沉默地偏过头，这句话中藏着的暗示太过明显。
　　但他的表情很快又恢复了轻松，哨兵晴朗地笑起来：“不用担心，我不会加入军队。我不喜欢朝自己的同类开枪。”
　　李维坦喝了一口咖啡，没有回答。
　　他并不认为自己对蓝浓·卡特的态度苛刻，他至少告诫过自己一万遍，要谨慎对待蓝别阶的儿子，不能放任，但要尽可能远离。
　　如今他们的距离称不上近，但已经远远超出他能忍受的范围了。
　　李维坦忽然觉得有点奇怪，他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和蓝浓·卡特坐在一起吃早餐，他甚至还喝了对方递过来的咖啡。
　　这样想着，他倏地站起来。
　　“经过刚才的对话，你应该已经意识到这项研究的意义。”李维坦尖锐地说，“我猜你应该不打算继续打扰我吧？”
　　“我完全没有打扰你的意思。”蓝浓神色不改，也跟着站了起来，太阳般的眼睛仍然是轻松的，“实际上我早就想问了，没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没有别的意思，单纯是生理上我能看得比你更远些。如果你想记录那些绿色的光点的话，我想有个哨兵至少能起到点作用。”
　　李维坦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张了张嘴，竟然没有立刻想出什么措辞。
　　蓝浓·卡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我知道你不喜欢征募哨兵协助研究，你嫌他们眼高于顶还自作主张。我没有这些坏毛病，我发誓。”
　　“你现在就在自作主张。”李维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抱着手臂，警惕地说，“我宁愿花一大笔钱去街上随便雇个人，也不想和你‘互相帮助’。”
　　“好吧。”蓝浓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却依旧裹挟着笑意，“那我就不打扰你了——面包还是热的，一定吃早餐，好吗？”


第25章 现在时-13
　　李维坦没能回答这个荒唐的问题。
　　他被翻过身，按趴在沙发上，蓝浓的西裤背带解了一半下来，细长的皮带绕过他的脸，勒在他的嘴里，另一端则被蓝浓牵缰绳一般握在手中。
　　李维坦没有徒劳地挣扎，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你的嘴还是不发出声音的时候比较吸引人。”蓝浓自言自语似的说。
　　他把李维坦的内裤拉下来，试探地摸了摸臀缝间紧致的穴口。
　　向导的屁股画板似的青紫斑斓，臀缝里却还是白净的，肛口的颜色比其他地方的皮肤深一些，但还是很浅。李维坦·李全身好像都没有什么色素积淀，哪怕在黑海前晒一整天的太阳，他的身体还是灰白得不正常。
　　乳液滑进臀沟里，被蓝浓涂抹在后穴周围，沾满液体的手指耐心地插进了李维坦的身体，轻车熟路地挑逗起来。
　　李维坦几乎立刻就勃起了，他的反应取悦了身后的哨兵，蓝浓微笑着说：“嗯……看来我的记性没有变差。”
　　他开始不遗余力地逗弄这具没有多少性体验的身体，李维坦·李从来没有放任欲望的习惯，他猜这人上一次手淫可能至少在三个月前，一年前，甚至更久。
　　蓝浓冷静地判断，光是玩弄前列腺大概就能让他的向导释放。可他没这么做，他松开握着皮带的手，用力地抓住了李维坦的阴茎，一边快速插着他的后穴，一边用手掌紧紧包裹住掌心的性器，用最快的速度让李维坦射了出来。
　　李维坦“嘶嘶”喘着气，皮带的边缘排列着牙印，他的大脑如被闪电劈过半一片空白。
　　“你真敏感。”蓝浓趴在他身上，在他耳边温和地说，“还没完呢。”
　　他揉搓着向导柔软的囊袋，伸手抚摸着眼前颤抖的背脊和臀部，他把李维坦射出的精液涂在对方的阴茎、阴囊、屁股和穴口，然后用力地推按着那里的皮肉。
　　被檀木棍抽打出的一排排鞭痕被按出血红的色泽，连成一大片红晕，手背和它们接触的时候诱发出一阵痒意，李维坦无声地呻吟。
　　直觉告诉他，蓝浓在等待什么。
　　果不其然，没过太久他的阴茎又颤抖着站起来，这次这根东西显然没有那么精神抖擞，蓝浓垂下头，指尖在茎身很轻地弹了两下，接着又熟练地找到了他的前列腺，划着圈用力戳拧着那片腔壁。
　　“你听到了没，”蓝浓轻轻地说，“你在哭。你的身体已经不听话了。”
　　李维坦没有回答，他分不清自己喉咙里发出的音节是哭还是尖叫，身后那种不知疲倦的、电击一般的强烈刺激，把他折磨得意志恍惚，嘴边的皮带也沾满了唾液，正在沿着他的下巴往下滑。
　　抽插不知持续了多久，向导的阴茎始终只是半抬着，因为刚射过不久，两个囊袋无力地缩着，反复刺激下龟头才勉强吐出一股稀薄的精水。
　　蓝浓的手指还埋在他的穴里，过了一会才抽出来，哨兵第二次像抚摸动物般，安抚着他的背部、臀部和快要痉挛的小腿，在他的身体平静下来后，又沿着大腿内侧回到红肿的后穴前。
　　“卡特……”李维坦艰难地开口。
　　他并不知道该说什么，指责？质问？试探？哀求？对他来说这些都是毫无效率的词组。
　　蓝浓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声音，耐心地等他的身体习惯爱抚，手掌再次握住疲软的阴茎和阴囊，催促一般高频率地揉捏起来。
　　李维坦几乎绝望地蜷缩起身体，他的脖颈和脚尖都绷紧了，仿佛这样就能躲避哨兵对他下体的掌控，但显然是徒劳。他已经没法再硬起来，但龟头仍然在蓝浓·卡特的挤压中变得湿润粘腻。
　　如果不是这两天他什么都没有喝，他可能已经失禁了。
　　蓝浓观看着他的挣扎，在他紧绷的时候耐心地腾出手替他放松，然后继续把玩他精疲力尽的性器，反复来回的动作让哨兵有点无聊，他甚至打了个哈欠。
　　在李维坦快要昏死过去的时候，门铃响了。
　　蓝浓懒洋洋地开口：“进来。”
　　漆黑的眼睛倏地抬起，李维坦锐利的目光对上了一个茫然无措的年轻人，对方正满脸见了鬼一般盯着他看。
　　周听听张到一半的嘴抿紧了，他面色发白地看着沙发上的李维坦。一贯刻薄冷酷的讨厌鬼此时正穿着敞开的正装，露着血痕斑驳的屁股，脸色惨白得趴在满身精液里。
　　“蓝浓，”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一旁的好友，“我一回来你就喊我过来，是让我看这个？”
　　“怎么会。”蓝浓平静地笑了笑，他站起来，张开手臂，给了对方一个问候的拥抱，“D10区好玩吗。听说景色不错，姜留在那里买了别墅吧？你们去轰趴，怎么都不带上我。”
　　周听听的牙齿磕碰了一下，他发现自己被蓝浓碰过的肩膀正在直哆嗦。
　　“你想干什么？”他惊恐地问。
　　蓝浓没有回答，他踱回沙发前，抽出李维坦嘴里的皮带，换了个绑法，把向导的上身和沙发扶手捆在了一起。
　　“你想干什么！？”周听听几乎惊叫着重复道，“蓝浓，你搞清楚，就算你现在是个病号，也不是做什么都不用负责任的！”
　　蓝浓偏头看向他，泛着红丝的眼睛里幽沉得没有一丝光芒：“我不打算干什么。会干什么的是你。”
　　周听听呆住了，接着他长大了嘴。
　　“他已经准备好了，”蓝浓盯着他，似笑非笑地挑起一边嘴角，“一会儿你要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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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室陷入了冰冷的沉默。
　　这沉默持续了比死亡还漫长的时间，随后，唤起了一阵剧烈的爆发。
　　周听听握紧拳头，冲着他过去的好友咆哮起来：“蓝浓·卡特，你是不是疯了？就算你再讨厌他，他也是个人！”
　　蓝浓只是抱着手臂看着他。
　　周听听咬着牙冲去解李维坦手上的皮带，一股无害的力量不轻不重地把他推开了。
　　“你准备操他吗？”蓝浓偏过头，有点好笑地看着他，“如果你不准备操他的话，还是别动我的东西比较好。”
　　“放屁！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周听听绝望地问，“你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奇怪癖好吗？蓝浓？”
　　“你是说不喜欢干处女或者跟别人分享自己的妻子之类的？”蓝浓对这个话题似乎有些兴趣，但他没有把它继续下去，“我没有这些爱好。”
　　周听听瞠目结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李维坦·李总是对自己有一些误解，他好像认为自己……非常特别。”蓝浓垂下眼，缓慢地说道，“你看，无论我怎样惩罚他，他都会像一个机械人一样准时准点出现在我的房间里，试探我的底线，在我的亲人间斡旋——我没有折磨其他向导的习惯，李维坦，根据标准你早就不适合给我疏导了，你们为什么不申请调别人过来？你是受虐狂吗？”
　　李维坦干涩的嘴唇动了动，然而蓝浓猛地伸手扳住了他的下巴，手指钻进他口中，捏住了舌头。
　　“你当然不是受虐狂，你是觉得只有你能救我。”哨兵的声音变得残酷，他转过头，冷冷地看向周听听，“你也觉得只有他能救我，是不是？——我是个无可救药的病人，不能接受除了李维坦·李以外任何人的治疗——姜留也这么觉得？”
　　“蓝浓，你听我说，”周听听急得满头大汗，他试图解释，“李维坦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向导，目前为止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
　　“不。”蓝浓打断了他，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固执，“你们以为他对我来说是特别的，而我是早晚要挂在他个人成就墙上的徽章，从六年前开始就是这样。”
　　他说着，凑上前，在李维坦耳边用气音低声问：“你是特别的吗？李维坦？”
　　李维坦费力地抬起眼睛，不可理喻地看着眼前的疯子。
　　蓝浓笑了一下，他勾了勾李维坦的舌头，唾液不受控制地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
　　“你看，事实上你没法为我做任何事，你只能被我玩得像泉眼一样喷水。”哨兵的脸上依旧挂着冰冷的笑容，声音由挑逗转为轻蔑，“然后张开腿，任何人都能操你。”


第26章 过去时-13
　　向导塔的次席刑出云是个六十岁左右的中年女性，她有一颗罩在南瓜帽子下的扁扁的脑袋，盘成一个个小球的黑头发，以及不足五英尺的小巧身材。
　　她站在李维坦身边时，要抬头才能看到李维坦的表情，不过好处就是首席糟糕的脸色似乎对她全无影响。
　　她毛线一般软蓬蓬的声音听起来很慈祥：“你该仔细考虑考虑的，李维坦。”
　　李维坦背对着刑出云站在窗前，抱着手臂靠着窗框，嗓音依旧像冷铁一样：“我有我的理由。”
　　“我知道你不喜欢别阶，但蓝浓是个好孩子。”刑出云用温水一般的语气慢吞吞地说，“他今天给我织了一副袖套，你知道吗？他们哨兵都看不上这种精细的活计，但他像一只大猫一样，蹲在我的地毯上，很耐心地帮我缠毛线。”
　　李维坦发出一声冷笑：“一副袖套就能说动你来当说客？你去叫他省点心，真到了必要的时候，我不会让他大脑爆裂而死的。”
　　刑出云皱起眉，她走向李维坦，踮起脚尖，按住首席向导的肩膀：“李维坦，他并不是不信任你或者想讨好你，他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李维坦因为她的触碰紧绷了一瞬，但没有甩开她的手，只是微不可觉地后退了一步，让肢体接触停留在“擦碰”的范围：“他不缺朋友，很巧，我也不需要。”
　　刑出云“唉”了声，低下了椭圆形的脑袋，她仍站在李维坦的办公室没有挪步，有点失落地抓弄着自己毛茸茸的袖套。
　　“您还有什么事么？”李维坦冷冰冰地问。
　　刑出云停顿了一下，忽然拍了拍脑袋：“是还有件事儿。你给蓝浓做过疏导吗？”
　　“没有。”李维坦皱紧眉头，“恕我冒昧地打断您——已经两周了，整整两周所有的会议、晚会，甚至午餐话题都围着蓝浓·卡特转，我想如果真的有什么事不得不处理，你们不如抽一天专门讨论一下，拟个报告出来，一次性递给我？”
　　“我正打算跟你说这个。”刑出云好像完全没听出对方语气里的暗讽，“那个男孩的精神力和别人不一样。”
　　李维坦讥讽地说：“那我还真是第一次知道。”
　　“不仅仅是因为蓝别阶！如果你愿意接触他，你就不会有这么片面的想法。”刑出云有点着急，她大声地抗议，扁扁的圆脸烧水壶般冒起了热气，“蓝别阶的疏导难做，是因为他是个蛮小子，总是习惯性用暴力镇压入侵者。可蓝浓不一样，他有很强的控制力——我的意思是，他的控制力太强了。”
　　李维坦一顿，他转过头来：“什么意思？”
　　“调控精神力一般是向导的工作，情绪屏障也好，控制五感也好，哨兵都不太擅长的……”刑出云絮絮地说，“他们的情绪就是橡皮泥，失控的时候膨胀起来，造成伤害，而我们向导负责当模具，把它们裁剪回标准的形状……”
　　“但在蓝浓·卡特的大脑中，这些工作好像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干的。他牢牢控制着自己所有的知觉，像握紧了拳头，我没办法从他的手里把它们分过来——尽管他的五感已经远远溢出正常范畴了。”刑出云扳着手指，轻轻说道，“你知道，没有人能在这种环境下能感到舒适，他在过去十六年的睡梦中都要去费力控制自己不看不听不想，可他白天看起来还是那么有活力，那么有精神。”
　　她像一个担忧的母亲一样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李维坦安静地听着，展现出了出乎意料的耐心。
　　刑出云自言自语般的念叨结束后，办公室静默了一段时间。
　　她好奇地抬起头去，惊讶地发现他们的首席正面色苍白地依靠着墙壁，嘴唇紧绷成一条线，漆黑的眼睛里翻滚着厌恨和隐忧。
　　那一瞬间他看起来仿佛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但下一刻，他又站直了身，平淡地指出：“所以你只是到卡特的精神海里观光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做？”
　　刑出云惭愧地低下了头：“我没有办法……我简直忘了他是个十六岁的孩子，他像个久经沙场的绅士一样，礼貌地迎我进去，牵着我逛游乐场似的走了一圈，然后感激地把我送走。”
　　李维坦几乎要冷笑起来。
　　“你至少评估了。”他问，“告诉我，你判断蓝浓·卡特的觉醒期预计会发生在什么时候？”
　　刑出云沉默。
　　李维坦的声音提高了些：“行行好，你至少发现了什么。”
　　“我没有相关经验。”刑出云脾气再好，也因为对方过于露骨的轻蔑而愤怒，“依照我浅薄的经验来看，他的精神力成熟程度超过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哨兵，你非要我说，那我只好说他已经觉醒了。”
　　李维坦没有回答，他烦躁地转过身，掀起一块绿色的绒布罩住桌上的青松石，隔绝了独角蜂“嗡嗡”的叫嚷。
　　“只有你有经验。”刑出云火上浇油地补充道，灰色的小眼睛气势汹汹地亮着，“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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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李维坦还没有来得及脱掉白大褂，就得到了蓝浓·卡特等在治疗室的消息。
　　他没有再说话，给助理留下几个简洁的命令，穿着实验袍，就大步往二十层的治疗室赶去。
　　门“哐”的一声被推开时，蓝浓正站在书桌前，背部半靠在高高对起的书堆上，姿势轻松慵懒。
　　“下午好。”年轻的哨兵笑着抬头，目光在触及李维坦时惊讶了一下，接着笑容一下子变大了，“第一次看见你穿白色的衣服。”
　　李维坦没有理会，他把几张表格放在桌上，用笔杆敲了敲纸面，示意他填。
　　“我已经填过了。”蓝浓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把准备好的东西从文件袋里抽出来，递给李维坦。
　　李维坦注意到，其中几项确权项目蓝浓都勾选了最高程度的授权。
　　他皱起眉，刚想开口，就被对方打断了。
　　“我知道，直接把我的脑袋全部交给你好像有点太孟浪，”蓝浓摊了摊手，“不过我的直觉一向很准，我相信你。”
　　如果说这话的人换成李维坦的学生，此时应该已经为这完全依赖直觉的判断得到一顿劈头盖脸的怒斥。但李维坦只想用最高效的方法结束这次会面。
　　“从1到10分，你觉得自己对精神力的控制可以打几分？”他用平淡到无聊的语气问。
　　蓝浓愣了一下，不确定地回答：“10？大概。”
　　李维坦挑了挑眉：“五感的控制能力？”
　　“10分。”蓝浓笑着说。
　　“你的视觉范围现在是多少？”李维坦拧紧了眉头。
　　“哨兵水平测试上是满分。”蓝浓诚实地回答，“但实际上如果不刻意控制，我现在应该至少能看到一楼食堂的午餐，最远……我没法精确地估量。”
　　李维坦低下头，写了几行字：“你用什么方式控制？”
　　蓝浓抓了抓头发，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实际上，我也不太确定……比如我现在尽量只让自己看着你的眼睛，就能忽视掉你后面的墙壁。”
　　李维坦闻言抬起头。
　　他一抬头，就撞上了蓝浓的双眼，蜂蜜般的眼睛毫不回避地盯着他，坦率而明澈。难以想象，这双年轻活泼的眼睛里，竟然装载了无法测量的庞大力量。
　　“你太依赖直觉了。”李维坦听到自己说，“在你的回答里我找不到任何客观的东西。”
　　“我的直觉很准。”蓝浓诚实地说，“所有能够依靠直觉完成的游戏我都能做得很好，扑克、棋牌、魔方，我能省略掉分析的部分，靠直觉找到最优解——不过像拼图这样必须带着分析去寻找目标的游戏我玩得很糟糕，数量少的时候当然依旧可以依赖直觉，一旦超过三千片，它就不起作用了。”
　　“……”李维坦抬了抬下巴，毫无笑意地抬了抬他的嘴角，“很高兴知道你平时的玩乐习惯。”
　　蓝浓大笑起来：“对不起，我总是忍不住想告诉你更多我的事。不过你可以早一点打断我的。”
　　“闭上眼睛。”李维坦忽然说。
　　蓝浓呼吸一滞，他飞快地意识到马上要发生什么，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如果你非要把这次访学，这次疏导，以及我们马上要做的事情当成一场娱乐的话，”李维坦缓慢地说道，他的嗓音听起来如泉水般低沉顺滑，“就把它当成拼图。”
　　“为什么？”蓝浓下意识地问。
　　首席向导抬起手，蜘蛛一样冰凉瘦长的手指覆盖在哨兵的额头上，他的语调一如既往的冷嘲热讽：“因为不想让你觉得太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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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屏障展开的那一瞬，李维坦感受到了蓝浓·卡特的世界。
　　像是从房间里直接走到了杂乱的早市，各种各样的光透过毛玻璃板射下来，汇聚在一起；呼吸声，心跳声，拧开易拉罐的“噗啪”，水流风吹和人的喧闹，像不同颜色的毛线似的混杂一团；车轮碾过牛羊的粪便，橡胶摩擦出火花的焦臭味，十几个小时前贾雯·菲斯特留在房间里的香水，人体本身所带有的咸味和油脂……
　　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无数倍，李维坦立刻理解了刑出云所说的那种异常。
　　没有人能忍受这样的世界整整十六年，这样的哨兵不是已经精神失常，就是有向导进行定期调整。
　　然而蓝浓·卡特的精神世界，却完整健全地展开在他的面前。
　　李维坦觉得不可置信。
　　任何人的心中都有阴霾，有的人一生都在与这种阴霾搏斗。
　　可蓝浓·卡特没有。
　　五岁的男孩像个精致的洋娃娃一样坐在床边晃着腿，姜留叼着一根玫瑰花给他表演魔术，笑嘻嘻地问他硬币藏在哪只手里，他眨着金色的眼睛，扑到养父身上，从对方的裤腰里翻出了那枚银币。玫瑰花被扔向天空，扑棱棱得变成一只鸽子，落下满地羽毛。
　　十岁的时候他在哨兵学校参加露宿，遇到灾难级的暴雨，巨大的雨声和雷暴中，他背着有两个他那么大的沃伦·拜尔去找随行向导。他把手帕撕成两半塞在耳朵里，伴着雨点的节奏，踩着水面上的石子，拦到车以后热情地拥抱了司机，说：“请一定帮帮我们。”
　　十三岁的时候他已经能在演习场打败大部分的成年哨兵，但他依旧会被院子里的大狗掀翻，即便耳中的世界震耳欲聋，他仍旧会打开姜留改造的录音机，赶时髦地听每年的流行曲。
　　他的任何一段记忆里似乎都是没有痛苦的，然而在李维坦看来这种表现一样是一种精神残疾，首席向导一贯认为人类的精神文化里需要痛苦和黑暗，因为那是促人反思逼人自律的最重要的一部分。
　　蓝浓的精神世界里充满了灿烂的情感，却似乎没有他自己的完整投射，他把自己藏在一个很深很远的角落，如同上帝一般，把一切“错误”的情绪隔绝在了这个世界之外。
　　这就是刑出云所说的“控制”。
　　李维坦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十六岁的少年头发鬈曲柔软，皮肤白皙健康，浓密的深棕色睫毛覆盖在脸上，嘴角像叶片边缘一样带着自然的笑痕。
　　他看起来年轻美好，甚至有些脆弱。
　　李维坦深深地注释了他片刻，接着也闭上了眼睛，他的精神丝精密地潜入到蓝浓的世界中，拉开沙沙作响的录音机，勾出了里面那卷磁带。
　　深黑色的胶带害羞地蜷成一团，太阳光穿透它时，使它呈现出淡淡的金色。
　　李维坦尝试着触碰它，脆性的薄膜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地与他的精神丝勾在了一起。
　　“找到你了。”李维坦睁开眼，漆黑的目光此刻黑珍珠般幽幽地亮着。
　　蓝浓·卡特的嘴角似乎僵硬了一瞬，又很快弯得更深。
　　不愉快的初见、晚会上的训斥、办公室中的斡旋与试探，所有可以被称为开端的节点仿佛都消失了，一切似乎在这一刻才正式开始。
　　李维坦的精神力确实不比任何一个向导强大，它像丝线一样让人难以察觉，当蓝浓捕捉到它时，它已经如蜘蛛网一般扎根在他的意识海里。
　　蓝浓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漂浮了起来，他发现这场疏导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李维坦不像他遇到过的任何一个向导，他没有尝试调节他的五感，或者切割他的情绪，没有趁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对他的内心世界和成因刨根究底，李维坦的精神丝就像完全不存在一般，进行着微小而无声的工作。
　　他猜测自己的神经在李维坦眼里，已经被拆解成了无数精密的零部件，向导像动一场手术一般，耐心地将所有部件重新组装在一起……他的五感依旧庞大恢弘，但它们前所未有的集中，前所未有的自由，仿佛有生以来第一次卸去了所有负担，他可以真正选择自己愿意看见、听见的东西去看、去听。
　　蓝浓出神地睁开那双金灿灿的眼睛，有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向导——他那十五年来不断外溢的视觉这次没有看到任何其他东西，向导深邃的眼窝、凹陷的脸颊和漆黑的眼睛霸占了他的全部视线，他耳边同样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和激烈的心跳。
　　然后，随着一个念头的产生，他闻到了李维坦·李身上的味道：有一点刺鼻的试剂和墨水味，更浓的，是皮肤本身的味道。
　　他的知觉依旧敏锐如常，李维坦没有依靠任何屏障去隔绝他的感知，但为他创造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和专注带来的宁静。
　　“你真的很特别。”他动了动唇，喃喃地说，“李维坦，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向导。”
　　李维坦没有动作，他仍然维持着这种精神上的共振。
　　然而下一秒，蓝浓·卡特突如起来的拥抱几乎把他吓呆了。
　　哨兵扣住了他的肩背，毛茸茸的头埋在他的颈窝里，他能感受到自己突出的肩峰撞着对方的胸膛。
　　他脸上的表情像被泼了水的画板一样瞬间褪去颜色，他的身体像石膏一样僵硬——如果李维坦·李曾经和任何一个人建立过亲密的联系，或者曾经有任何一个人真诚地拥抱过他，他都会发现这个表示感谢的普通礼节甚至根本称不上紧密。
　　蓝浓炽热的呼吸火焰似的灼烧着，就在石膏要化成粉末的那一瞬，年轻的哨兵忽然歪着头倒回了椅子上。
　　李维坦过了很久才恢复的呼吸，他没有看蓝浓，只是继续将精神丝轻柔地伸向他。
　　然后他发现，蓝浓·卡特像婴儿一样，香甜地睡着了。


第27章 现在时-14
　　周听听看不见李维坦埋在黑发下的脸，他逼自己挪开视线，用眼角的余光去找静室的门。
　　他怀疑李维坦现在已经进入了一种“真空”的状态，无论对这具苍白的身体做什么事情，李维坦·李可能都不会有任何感觉。
　　他得想办法离开，然后跟向导塔打申请，请他们把这个倒霉蛋叫回去。
　　“我不会让你出去的。”蓝浓突然说，依旧没有转头看他。
　　一股强大的阻力猛地抓住了他的脚踝，他倒抽一口凉气。
　　周听听立刻理解了为什么李维坦·李这样难搞的家伙会放弃所有的抵抗，他有一瞬间产生了错觉，他感到自己的身体站在巨人的脉搏上，单纯的脉动就能震得他头颅晕眩，更别提这双手要是提起来砸向他……他不敢想象自己的下场。
　　“别这样，蓝浓。”他恐惧地干笑起来，嘴角无措地抽搐着，“你不可能强迫我操他。”
　　“我不会的。”蓝浓体谅地看向他，麦田色的眼睛里旋着螺形的怪圈，“不过你得看着。好伙计，被你操是他今天能得到最好的结果了。”
　　周听听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一声尖厉的惨叫几乎撕破了他的鼓膜。
　　周听听缓缓睁大了眼。
　　在他记忆中，李维坦·李从来没有发出过这样非人的、狰狞的，野兽一般的尖叫。
　　漆黑的眼睛从散发间露出来，看起来像一条蛰伏的毒蛇，实质一般的暴怒和仇恨几乎要把周听听蜇伤了。
　　周听听顺着那目光看去，瞳孔紧缩。
　　他看到了一根扭曲的手指。
　　“你的反应太夸张了。你不是左撇子吧。”蓝浓放开手中被拧断的指骨，摸向第二个指节，按摩似的打着转，“不过你那些实验确实偶尔用得上左手。怎么样，早点去治说不定能避免永久性损伤。”
　　李维坦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落下来，他的手指本就像枯细的树枝一样又瘦又长，折断它们似乎不需要花任何力气。
　　周听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感觉自己的魂都被抽走了，紧接着第二声惨叫又跟耳光一样把他抽醒。
　　“住手，蓝浓，放开他！”他咆哮道，不顾一切地挡在一天前还让他厌恶不已的向导身前，“你非要和我在这里打一架？”
　　蓝浓没有阻止，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你是我的朋友。我不会和你动手。”
　　“不再是了！”周听听厉声叫道，“你知道不能伤害朋友，那你现在在逼我做什么？你在对李维坦·李做什么？”
　　说完他就惊骇的发现，在他问出第二个问题时，一抹很淡的怒色从蓝浓·卡特金色的眼睛中闪过。
　　他绷紧了身体等待对方的爆发，甚至几乎准备好迎接头破血流，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不可置信。
　　蓝浓突然露出一个自嘲一般的微笑，伸臂揽住周听听的肩膀，在他肩头很轻地拍了下：“瞧我忘记了什么。你对这个难看的老男人没有兴趣，是吗？”
　　接着，他感受到蓝浓的手——隔着裤子——捏了捏他的性器。
　　“咔嚓”一声，周听听如同灌了铅一般迟钝地低头，眼睁睁看着蓝浓掏出他的阴茎，手法娴熟地撸动起来。
　　“李维坦确实不是个尤物。”蓝浓自言自语一般道，“虽然不至于真的比母马差，但要对着这张脸硬起来，实在有点困难——不过没关系，男性要获得性刺激是很简单的事，你可以抬着头，不看他。”
　　周听听绝望地发现自己的阴茎确实开始慢慢勃起，尽管他身体的其他部分完全无法动弹。他不敢垂下视线，直到一种丝绸似的触感擦过他的裆部，然后他的性器被湿热的温暖包围了。
　　蓝浓勾着他的背，按着他的胯骨往前推，近乎手把手地让他操进那个柔软的口腔里。
　　李维坦的下巴被卸脱臼，垂落的黑色长发几乎盖住了整张脸，蓝浓单手托着向导的后脑，精细地微调着角度。
　　“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是吧。”蓝浓的嘴角扯了一下，眼底毫无笑意，“动一动。”
　　然后他按着李维坦的脑袋，让那高挺的鼻梁撞进周听听的裤裆。
　　周听听呻吟了一声，感受到整根阴茎都被塞进了湿热的巢穴，他彻底的兴奋起来，下半身先于脑子的反应，弓着腰把龟头狠狠碾在李维坦的喉咙口。
　　“做得很好。”蓝浓平静地夸奖道，“李维坦的手指会感谢你的。”
　　周听听面色惨白地把目光移往向导扭曲的手指，蓝浓的虎口正卡在那里，随时正准备实施下一次暴行。
　　他机械地抽插起来，死死地盯着那双紧握的手，好像这么做，就能削减他心中的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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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维坦闭上眼睛，他的左手还被蓝浓·卡特牵在掌心，喉咙又开始反胃地收缩，他什么也没吃，胃酸刀割似的灼上来，再因为这个扭曲的姿势流回去。
　　全身都在疼，如果打分的话，是六级。
　　周听听像个被欲望控制的傀儡，开始在他的嘴里抽插，伴着腥臭，勃起的阴茎撕裂了他的嘴角，把他口腔的粘膜顶得充血。
　　四级。他想。主要是因为脏。
　　手指的疼痛够得上八级，跟这样粗笨的强奸平均一下，总的才能打到现在这个分数。他不知道为什么叠加的痛苦可以平均计算，大概是因为这种方式能让他觉得好受一点。可是如果他的手指真的落下残疾，那毫无疑问是十级，任何的模型也无法中和这种痛苦。
　　抓不住东西的痛苦。
　　从小时候在妓院里因为低血糖而抓不住面包开始，他一辈子都在用力地去抓手里的东西，他可以失去一切，但他不能失去这双手。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宽衣的声音，李维坦这才想起蓝浓·卡特，他把自己从迷雾中拽了回来，原本已经开始涣散的疼痛，现在又变得清晰。
　　“撑好。”蓝浓声音冰冷地命令他跪起身。
　　哨兵解开皮带，草草撸动了几下，然后没有任何准备地撕开了他的肛口。
　　李维坦陷入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感受到自己流血了，腿间已经结块的乳液并不能起到多少润滑的作用，蓝浓像钻开一口井一样钻开了他，比周听听还要粗上一圈的性器刑具一般全根挺进他的身体。
　　他高高地向后仰起头，喉咙里发出漏气似的嘶叫，但他的下颌无法合拢，嘴唇被阴茎撑满，惨叫的权利在这个时候都遥不可及，只能感受到空气摩擦着气管和龟头之间的空隙，发出溺水似的气泡声。
　　蓝浓在身后没有感情色彩地进出，抽查的频率和幅度暗示性欲也寥寥无几。他终于不再保持着那种冷冷的微笑，泛着血丝的眼睛透着一种无机的冷酷。
　　他一只手按在李维坦突出的脊骨上，另一只手绕到向导身前，按压着他凹陷的小腹和上边两块凸起的胸骨。李维坦实在太瘦了，他的骨头像叶脉一样，好像扯着一端用力，就能整个拆下来。
　　蓝浓暂且没有这样做，他只是规律的配合着周听听，周听听挺身的时候他把李维坦往前撞，周听听抽身的时候他拽着李维坦的胯骨，把向导往后拉，死死地钉在自己的阴茎上。
　　“像不像刺刑？”他插在李维坦的身体里，抱着向导的后背，整个人覆在身下这具瘦削的躯体上，“我们再努努力，就能把你捅穿了。”
　　李维坦没能做出反应，他不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和受刑有什么区别，身后坚挺的硬棍隔着一层皮把他的内脏绞得不得安宁，而嘴里越来越浓的腥臊味也在暗示，周听听快射了。
　　抽插的幅度变得令人恐怖，在他几乎以为自己真的要被捅穿的时候，冰冷的白色浊液“咕哧咕哧”一股股涌进口中。嘴里的东西终于软了下来，周听听喘着粗气滑出去，最后两股液体喷在他的嘴角。
　　瘦弱的青年连裤子也没有提，就“砰”一声，脱力似的跪坐在了地毯上。
　　“你的表现很好。”蓝浓没有看周听听，只是停下动作，绕到李维坦身前，帮向导装回了卸下的关节。
　　他随意地对着李维坦的脸撸了几下，射在向导的脸正中，喷洒的精液沿着深邃的轮廓流下去，浇在柔顺的黑发上。
　　李维坦呛得咳嗽起来，他正在被前所未有的肮脏侵袭。身上的礼服衬衫抹布似黏糊糊得团在一起，胸腹洒满了乳液和自己干涸的精斑，头上、发上、脖子上、喉咙口，两个男人的精水从上到下淋了个透彻。
　　他艰难地支起身，张嘴吐出一股白浊，干呕了两下，喉咙嘶哑得像磨坏的砂纸：
　　“蓝浓·卡特……”
　　蓝浓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瞥向他，接着，就对上了向导那双比匕首还要锋锐、比毒蛇还要阴冷的黑眼睛。
　　哨兵停顿了一下，突然间，他的脸色变了。
　　无数细小纤毫的精神丝在他神经里架起了一张大网，这股不属于他的精神力熟悉而危险，不知潜伏了多久，只是一直在等待着，等待着这一瞬间——
　　就在他因为震惊而失神的一瞬间，这一微秒。
　　只有这一微秒，他所有的意识和情绪都失去了控制。
　　李维坦·李像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在蓝浓·卡特固若金汤的大脑中抓住了主导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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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力描写预警


第28章 过去时-14
　　蓝浓·卡特在傍晚时醒来，他侧卧在治疗室的沙发上，一睁眼就看到了李维坦·李。
　　自从记事起就不曾有过的深睡眠让他既清醒又恍惚，朦胧的金眼睛盯着向导看了半天，才回过神。
　　这和他们任何一次会面都不同，李维坦没有低着头看书，也没有不停“沙沙”地写着什么。李维坦只是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神情看起来有点疲倦，不知道是因为疏导的工程太过浩大，还是因为经年持久的过劳。
　　蓝浓从那双黑眼睛深处发掘出一丝困惑。
　　“嘿，”他犹豫了一下，开口打破了沉寂，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我好像睡了很久。”
　　李维坦点了点头，收回探照灯一般的视线，直白地问：“你有什么需要知情的么？”
　　“嗯……”蓝浓眨了眨眼睛，过了一会才笑起来，声音沙哑，“怎么样？我的脑袋没有让你失望吧？”
　　“休息间有水。你现在乘电梯下去，还赶得上晚餐。”李维坦站起来，打开治疗室的门前，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卡特，我不认为把你的觉醒问题交给我是一个好的选择。”
　　蓝浓一愣。
　　李维坦抱着手臂靠在门边，没有看他，声音和头顶摇晃的玻璃灯罩一样冷淡：“可能你会觉得遗憾，但事实上，你的意识海里既没有长着八条腿的怪物，也没有三只眼睛的巨人。你没有你自己想象的那样稀有，只要你接受，向导塔能够胜任这项工作的人很多。”
　　蓝浓的表情因为这段话凝滞了片刻，他用力地抓了把头发，拖着身体坐起来，说道：“我猜你误会了我，李维坦……我没有什么英雄情结，也从没有渴望成为特殊于常人的那一个。如果你怀疑我通过故意不接受其他向导来表现自己的与众不同，那我不得不纠正你。”
　　“‘故意’有的时候并不是浅薄的外在表现。”李维坦敲了敲桌面，谨慎地说，“你的精神力很稳定，也很成熟，被控制得非常完美——但它们拒绝对为你疏导的向导坦诚。你把自己藏起来，然后让每个向导去看你的儿童乐园，因为你不想他们找到你。你确实没有‘故意’去做什么，但你的本能抗拒让他们触碰你的不良情绪。”
　　“可是你找到了我。”蓝浓抬起头，金眼睛亮闪闪地照着对面的向导，没有吝啬自己的赞美，“这证明你是最好的，最合适的，不是吗？”
　　“我想我不必为你说出事实道谢。”李维坦并没有因为这样的盛赞露出半分喜悦，相反，他的脸色更加阴沉，“但你应该弄明白一个问题：我能找到你，到底是因为我的个人能力，还是因为你的潜意识希望如此。”
　　蓝浓的笑意消失了。
　　李维坦冷冷地继续说：“这个年纪的哨兵总是渴望迎合大众的期待来获得认同感。你仰慕你名过其实的父亲，你的养父把你的天赋捧到了过高的位置，你从小习惯得到赞美和鲜花。你的潜意识在迎合这些，你渴望得到最好的疏导和最特别的待遇，即便它们对你根本不必要。大众认为，你会和你的父亲一样度过一个绝大多数向导无法处理的精神暴动，你就无意识地拒绝了其他向导的介入……”
　　“李维坦。”蓝浓打断了他，“你不觉得这样的揣度很不礼貌吗？”
　　李维坦没有回答，暗沉的眼睛里阴云笼罩。
　　“你能不能提醒我一下，到底是我的哪个表现让你觉得我是个爱慕虚荣的幼稚鬼？”蓝浓并没有因为对方阴郁的脸色退缩，他觉得自己的肚子里咽了一块沉重的石头，即便刚刚接受过这辈子最享受的疏导，快乐的余韵也被对方刻薄的言行驱散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尽可能诚恳地望着眼前的向导：“你说的鲜花和赞美给我带来的更多的是折磨。我走到哪儿都能听到自己的名字和后面缀着的一大串修饰。在我学会忽视‘蓝浓·卡特’这个名字之前，我压根没法忍受出现在公共场所。我十三岁后才开始接受寄宿学校，比正常哨兵晚了四年，在这之前我频繁更换了十几名家庭教师，因为我听到自己睡衣的颜色在大街上风传。”
　　“我没有感受到。”李维坦皱着眉开口，那种困惑又回到了他锐利的黑眼睛里，“我没有从你的意识中感受到这些困扰。”
　　“因为我并不认为它们是困扰。”蓝浓抬起头，目光澄澈而真诚，“我知道自己能轻易地打败这它们，而且世界上最好的向导就在我身边，我得到的远比我失去的多，我的生活也比大部分人更幸运——我相信自己站在一切开始的地方，过去的东西只会让我对未来更加期待。”
　　黑眼睛里的困惑似乎加深了。
　　蓝浓心想，李维坦·李好像博览所有的知识，但对幸福和希望一无所知。
　　“你可以离开了。”李维坦在沉默了很久后终于拉开了治疗室的门，他艰难地退了一步，“我想我们都需要对彼此做一个更深入的评估。”
　　“我会的。”蓝浓温和地说，却没有离开沙发，“在我走之前能告诉我吗，是什么让你觉得我在为了迎合他人的设想而拒绝疏导？”
　　气氛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过了很久，李维坦才客观地开口：“你刚才问我，是否对你的精神海满意。你的精神世界会对任何进入者表现出最正面的状态，这是典型的迎合行为。”
　　蓝浓不置可否地“嗯”了声。
　　“你拥抱了我。”李维坦接着说，“即便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仍然恪守着社会规训下的必要礼节，虽然这会让你感到无法忍受……”
　　“抱歉！我打断一下。”蓝浓忽然从沙发上跳起来，不可置信地看向李维坦，“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认为我拥抱你是因为我觉得必须这么做？为了向你表示礼貌，我就算忍着不适，也要抱你？”
　　“我想不出别的理由。”李维坦紧紧背靠着墙壁，他的脸色泛着比平时更诡异的苍白，好像被巨大的未知领域扼住了喉咙，他尽可能客观地指出，“拥抱的作用是传递情绪价值或表示礼节。而对于前者，所有人都知道，我并不是通常意义下会让人想要去‘拥抱’的类型。”
　　蓝浓几乎是呆滞了片刻，接着，他忍住了大笑的欲望——这必然会被对方解读为嘲笑——又向前走了一步。
　　他肚子里的石头被一种极其柔软的东西融化了，此时此刻他身体里只有深刻的温柔和同情。
　　“那看来我不在‘所有人’的范围里面。”他朝警惕的向导伸出手去，用很轻的声音呢喃，“我只知道，我刚刚度过了人生中最幸福的一个睡眠。我是整个地球上最想拥抱你的人。李维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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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天太冷了，有点敲不动键盘……（好丢人）


第29章 现在时-15
　　哨兵的意识深处，仍然是一片空无一物的深渊。
　　但是在被“攻破”的这一瞬，一种尖锐的刺痛从深渊底部涌来，如同瞬间的雷暴，在黑暗中撕扯开一条裂缝。
　　李维坦立刻就接收到了这种知觉，他潜伏在蓝浓·卡特清晰的知觉和黑白颠倒的情绪里，听见他耳朵里传来的惨叫声，以及随之而来的血腥味。
　　浓郁的铁锈味顺着记忆传来，李维坦低头，发现自己的双手沾满血液，一些还是暗红色的，一些已经干涸发黑。
　　“哐——”
　　“哐哐——”
　　持续的肉体撞击声响起，与此同时，他的掌心好像触摸到什么柔软的东西——那是一截人类的脖颈，顺着脖颈延伸出去的是一具扭曲破碎的人体，软绵绵的耷拉在地上。
　　这具肉体已经没有任何生命征兆了，但他的双手仍然仅仅掐着手里的脖颈，被无法控制的暴怒支配着，按着尸体的头，一下下砸向墙面！
　　这是精神力暴动，蓝浓·卡特记忆中的一次精神力暴动。
　　李维坦飞快地反应过来，但他没来得及做什么，甚至没来得及辨认尸体的外貌，强大的外力就把他抛出了蓝浓·卡特的意识海。哨兵飞快地夺回了大脑的控制权。
　　“李维坦！”
　　他听到周听听的惊叫，紧接着，他的身体被甩在地上，剧烈的钝痛使他眼前一阵发白。
　　视觉恢复时，蓝浓·卡特正在面无表情地走向他。李维坦握紧手指，立刻给一旁的周听听递去一个眼神。
　　周听听正心焦火燎，这个严厉冰冷的瞪视仿佛给他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顺着李维坦的目光看去，醍醐灌顶般清醒过来，猛地一跃而起。
　　瘦小的身体里爆发出一个哨兵能实现的最大力量，他扑向门口，拉下了石壁上的警报铃！
　　震耳欲聋的铃声把静室变成惊叫屋。效率极高的，石塔被“哨兵事故保卫队”层层包围，保卫队队长哈特·拉耶夫在门口发出了破门请求。
　　蓝浓蹲下身，缓缓地捂住耳朵。
　　他的表情近乎空白，嘴唇僵硬地颤动。这样巨大的铃声对普通哨兵而言只是减缓行动，但对听觉极其敏锐的蓝浓·卡特来说，拥有足以致残的杀伤力。
　　周听听却没功夫担心老友的耳朵，他花了一秒钟时间惊叹“自己竟然真的能当着蓝浓·卡特的面碰到警铃”，又花了一秒钟堵住自己的耳朵，接着飞奔到李维坦面前，给一身狼藉的向导披上了外套。
　　“能走么？”他大声问。
　　李维坦听不清周听听的问题，但配合地搭住了递过来的肩膀，勉强地撑起了自己的身体。
　　离开静室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周听听注意到他脸上的神情——无关痛苦、悲伤，和怜悯，那是一种很深的、习惯性的嘲弄。
　　然而向导惨白的脸色，破碎的嘴唇和遍身的伤痕都使这嘲弄毫无信度，周听听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标志性的、不讨人喜欢的表情，只是李维坦·李的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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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维坦的手指被随行医生简单地处理了一下，此时他正坐在周听听的车后座。
　　轿车在城郊的小道上奔驰，周听听的意思是李维坦可以在后座躺一会，但向导依旧坐得像墓碑一样笔直。
　　周听听第七次从后视镜打量他的时候，他终于不耐烦地开口了。
　　“行行好。”李维坦冰冷沙哑的声音似乎让气温跟着低了几度，他的语气客观到无情，“你和我是同一场强奸的受害者，别让我还得安慰你。”
　　车身剧烈地晃了一下，周听听差点一脚把刹车踩到底。
　　他咬了好几下舌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然而组织语言对此时的他来说太尴尬又太困难：“不……是我应该再坚持一下……”
　　“坚持到让蓝浓·卡特把我的手指全部折断？”李维坦冷笑了一声，“那我很感激你没有这样做。”
　　周听听闭上了嘴。
　　过了很长时间，周围的景色变了几变，他才努力地检索出一个新话题：“李维坦，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得告诉你，虽然这次保卫队来了，但他们一向不会太过……刁难蓝浓，他很快就会重获自由。”
　　李维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聚焦在窗外。
　　“叫什么名字？”他看着远处高耸的青色石塔，这是仿造核心区向导塔建设的塔楼，为各地的向导提供有安保的场所用以工作休息，“被卡特杀掉的那个向导。”
　　周听听喉咙一紧：“你知道了？”
　　车速随着他的一惊一乍而忽快忽慢，李维坦闭上眼睛，他实在有点疲劳，没有力气去呵斥纠正。
　　“谁告诉你的？”周听听脸色数遍，“还是你自己发现的？”
　　“蓝浓·卡特的精神海。”李维坦硬邦邦地打断了嘈杂的司机，“他把足以影响理智的情感和记忆都埋在了潜意识深处，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手段。但是，埋藏并不等于消失，只要他还活着，这些东西就有被发掘的可能。”
　　“你发掘出来了，是吗？”周听听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他忍不住再次看向后视镜，但又在看到那些污秽的时候面红耳赤地移开视线，“你看到了艾伯特·奎因，你能进他的精神海——你可以给他疏导，是不是？”
　　李维坦抬起头，目光锐利：“艾伯特·奎因？”
　　“是的。”周听听结巴了两下，“就是那个，以前，嗯……”
　　“我记得他。”
　　向导说完便绷紧了嘴唇。车内陷入沉默，过了很久，周听听才悲观地感慨：“我猜只有艾伯特能知道蓝浓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最后一次疏导是艾伯特做的。然后……一切就那么发生了。”
　　李维坦忽然高高地挑起眉：“最后一次疏导？”
　　“嗯？是的。”周听听放慢了车速，回忆了一会，“艾伯特是唯一一个跟蓝浓去B20区的向导，治污前后的安抚都是他负责的。”
　　“安抚的内容是什么？”李维坦飞快地问。
　　“这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周听听瞪着眼睛，“主要是五感调节和情绪控制。具体内容疏导记录上才有，不过纸面资料都在B20区遗失了。”
　　“遗失？”李维坦讥诮地重复了一遍。
　　他抬起下巴，缓慢精细地把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柔顺的黑发紧贴着脸颊垂下来，上边还沾着一时擦不干净的污浊。
　　向导没有再说话，但这一片狼藉中，他的神情已经被熟悉的傲慢取代——已经足够了。


第30章 过去时-15
　　最后是李维坦先离开了治疗室。
　　他好像在逃离一种极不适应的东西，关了灯，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门后。
　　“你做了什么？”贾雯·菲斯特端了两份晚餐上来，好奇地打量着蓝浓，“我第一次看到首席这个表情。好像在生气，又好像不知道该对谁生气。”
　　蓝浓笑起来，和她并肩去了治疗室的休息间，两人一边吃晚饭一边闲谈。
　　“没做什么。”哨兵轻松地耸了耸肩膀，“只是抱了他一下。”
　　贾雯用力地叉起一块面包，瞪着深蓝色的眼睛：“你在开玩笑。”
　　“为什么？”蓝浓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汤，蘸着巧克力蛋糕吃，“他不是怪物。我抱路上的野猫或许会被挠一下，但他没有，他只是……好像被吓到了。”
　　“你不知道你说的话有多恐怖。”贾雯怜悯地看向蓝浓，“上一个把手放到李维坦身上的家伙现在还好好活着吗？”
　　蓝浓咯咯笑起来：“上一个不知道，但这一个好得很——别这样，你们首席看起来像雕塑一样威严，但他被拥抱的时候和任何人一样，嗯……很柔顺。”
　　贾雯的表情仿佛生吞了一个鸡蛋。
　　蓝浓晃了晃手指：“漂亮的姑娘，周听听的表情一点也不适合你。”
　　贾雯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严肃地说：“我很担心对话的进展。上一次我们还在讨论实验和精神疏导，这次就变成了拥抱和肢体接触，我担心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会信手拈来地跟我讲李维坦·李的黄色笑话。”
　　哨兵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睫毛卷卷地翘着，似乎很期待：“会有吗？”
　　“你们哨兵间流传的话是怎么说的？”贾雯想了想，“母马比他更有吸引力？”
　　“我并不理解这种说法。”蓝浓不以为然，“实际上，撇开性格和气质，他有一头很漂亮的长发。他总是很整洁，气味也不错……而且，你没有发现吗，他侧脸的线条非常美。”
　　贾雯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很遗憾的是，他有‘性格和气质’。”
　　蓝浓大笑：“这是加分项，不是吗？”
　　“停下，停下。”红发向导痛苦地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我猜不需要下次见面，十分钟后李维坦·李的黄色笑话就要被端上餐桌了。”
　　蓝浓无辜地挑了一下眉。
　　晚餐的盘子被清空后，贾雯试图挑起一个不那么惊悚的话题，然而蓝浓·卡特却似乎乐此不疲。
　　“说真的，你跟着他工作了五年……”哨兵斟酌着开口，“嗯……有人追求过他吗？”
　　“我得确认一下你说的‘追求’是什么意思。”贾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包括追着要求他做疏导吗？”
　　蓝浓失笑：“不，我说的是带他出去约会、过夜，建立情侣关系的那种追求。”
　　“疯子才会那样做。”贾雯抿了抿嘴唇，客观地说，“我听说很久之前，在他学生时代，这样的事曾经发生过，但最后的收场非常可怕。”
　　“嗯？”
　　“那是一个比他大一个年级的男生。”贾雯往门口看了眼，确认门关着后，压低声音，“他邀请李维坦去酒吧，去看球赛，去餐厅，李维坦都没有拒绝。然后有一天，他沾沾自喜地邀请李维坦上床，就在开房那晚上，当时的首席向导金智赫带着伦理审查委员会的人闯进来，把他给处分了。”
　　蓝浓惊讶地停下了动作：“为什么？”
　　“因为李维坦举报了这件事。”贾雯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那个男生贪图方便，在操作课程上照搬了一组李维坦的数据——你要知道，这种事情在男女朋友之间并不罕见。课程作业不计分也不算个人成绩，很多人没跟上进度就会去参考同座的答案，这没什么——我猜那孩子当时虽然犯了错，但并没有多大的恶意。”
　　蓝浓仍然不明白：“为什么在开房的那天？”
　　“因为向导伦理手册上有明确规定，通过严重不当行为达到学术目的将面临最严厉的惩罚。”贾雯叹了口气，“这个条款的根本目的是约束向导塔里的师生关系，这个‘不当行为’最常见的解释就是性贿赂。”
　　蓝浓皱了皱眉头，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我猜那个男孩应该完全没有这样的意图？”
　　“任何正常人都是这么认为的。”贾雯好笑地说，“伦理委员会也这么认为。他们找李维坦谈话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李维坦一开始就深信，对方要和他交往是为了从他那里获得学术成果。那个可怜的男孩自以为在和他约会，然而他眼里这只是一场‘侦查与反侦察’，还有‘一击必中的收网’。”
　　这个故事实在有点荒谬。
　　蓝浓安静地听完，垂着眼帘喝了口酒。他若有所思地含着杯壁，看着玻璃杯口结起的雾气，没有发表评价。
　　“从那以后……应该就没有人再追求他了。”贾雯慢吞吞地吃着餐后甜品，红润的嘴唇轻松地翘着，“我猜和他的出身也有关系，你知道他的母亲……嗯……”
　　“小心了，贾雯，这个话题是很危险的。”蓝浓笑了一下，礼貌地拒绝了可能发生的偏见和揣度，话锋一转，语调又轻松起来，“——他以前接触的哨兵里，有追求过他的吗？”
　　“那更不可能了。”贾雯嘟囔着，“大部分哨兵都害怕他，他总是辞严色厉，也不会被哨兵展现出来的力量征服，更不肯可能像其他向导那样适时表达膜拜。求偶的哨兵总是渴望找个温暖的港湾，没人想在伤痕累累的战后回家对自己的向导忏悔：‘对不起，我今天表现得实在太差了，把很糟糕的工作留给了你。请你为我疏导吧！’”
　　她绘声绘色地表演完，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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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点的钟声敲响，这顿过长的晚饭宣告结束。贾雯·菲斯特抱起自己的材料，回实验室准备明天要用的器材，而蓝浓表示他想在治疗室多呆一会。
　　“这是首席专用的治疗室，首席没搬去二十九层的东西都在这里。”贾雯临走前俏皮地看向他，“最好别去碰哦。”
　　蓝浓笑着送别了她，没有接话。
　　他留在治疗室，倒并不是想去探究李维坦晦暗的过去。
　　他躺回白天睡过的那张沙发上，清晰地感到自己像个赖床的小孩一般，不愿意离开这个狭小却自由的空间。
　　黑暗中，李维坦瘦削的身影仿佛仍然停留在门口，向导靠在墙边，像一株残缺但坚韧的树，他用低柔的嗓音说：“我们都需要对彼此做一个更深入的评估。”
　　蓝浓深刻地赞同这一点。
　　因为他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去想李维坦，去想贾雯·菲斯特讲的故事，想他坐在沙发边盯着自己看的眼神，想他关灯时屈起的手肘——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骨刺，随着手臂的弯曲而凸起，它显得可怜又性感。
　　蓝浓·卡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发现白天那些暧昧不明的悸动，在夜幕的催动下，通通变成了五彩斑斓的诱惑。


第31章 现在时-16
　　在李维坦的坚持下，二人没有去向导站，而是一路驶向D10区姜留的房子。
　　姜留一反常态，早早地等在门口。风有点大，他穿着大衣，脖子上搭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两手插着兜，低着头站在路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听听老老实实把车停进车位，松开安全带，满头大汗地纠结自己该不该去给李维坦拉车门。
　　结果向导看都没看他一眼，迈下车门，朝疾步过来的姜留走去。
　　“佣人已经准备好了洗澡水，医生也等在里面。”姜留罕见地没有嬉皮笑脸，“没想到你会过来，医生是区立医院就近找的。你先凑合凑合，有什么需要到书房找我们。”
　　李维坦点了点头，飞快走进了别墅的大门。
　　他的行动似乎不受伤势的影响，但动作的吃力却无法遮掩，看得姜留皱紧了眉头。
　　“为什么不去救助站？”他问刚下车的周听听。
　　周听听头甩地像拨浪鼓：“他不愿意。”
　　“这是好事。”姜留僵硬地抬了一下嘴角，脸色依旧沉的发黑，“既然不去救助站，就说明他没打算保存证据。”
　　周听听愕然抬起头：“什么证据？”
　　“你路上没跟他提吗？”姜留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他这次没上摩丝，头发马鬃似的乱糟糟扎成一束，“这次的事，他是愿意私了，不起诉？”
　　“院长！”周听听惊叫起来，瘦小的面孔涨得通红，“我怎么能开口说这个？如果蓝浓·卡特确实没有精神力失控，那么他就是在犯罪！李维坦是受害者，而我是帮凶。我一个帮凶有什么脸去劝被强奸的人私了？”
　　姜留偏着头等周听听说完，往后退了一步。
　　他给自己点了根雪茄，吐出的烟雾遮挡在两人中间：“我只是说实话。事实上，起诉对他没有好处，李维坦·李是个事事都要权衡利弊的势利小人，他会放弃的——你开不了口，就我去说。”
　　“那我也说实话。”周听听没有示弱，“李维坦·李从来没有说过要起诉蓝浓，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相似的意图。”
　　姜留夹着雪茄的手指僵硬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分钟，最后卸了力一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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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楼浴室的窗开着，李维坦此时正站在花洒下。他让自己被水柱冲刷了很长时间，但还是会产生错觉——那种浓稠的、蜗牛一般的恶心感，始终吸盘似的粘在他身上，无法摆脱。
　　臀部和脚掌的伤口已经发白，皮肉绽开，没有多少知觉，但下体崭新的撕裂伤每走一步都被牵得生疼。李维坦命令自己的意识把这些部位从身上切除，他再三警醒自己，全身上下唯一不可以抛弃的，只有这颗脑袋。
　　楼下，姜留和周听听的对话停止了。
　　李维坦又冲了十分钟才关了花洒，他穿上浴袍就往书房走去。
　　“我们需要谈谈。”他开门见山地说，头发还在湿淋淋地滴水，“关于蓝浓·卡特的事情。”
　　姜留动了动嘴唇，好像想说什么，却被周听听讪笑着打断了：“那个，其实也没有这么紧急，你要不然先去医生那儿看看？不是，至少先吹个头发。”
　　李维坦突然抬起头，幽黑的眼睛阴沉地看向他：“我不打算停止对蓝浓·卡特的疏导。”
　　“你不放弃自然最好……”周听听随口接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等等？你还要继续给他疏导？”
　　“李维坦。”姜留警告地开口，“我劝你别动什么歪心思。”
　　如果是往常，李维坦可能会对这颠倒黑白的养父子情深戏码讥讽一番，但此时此刻，他只是平静且毫无感情地说：“让你白担心了，姜留。我的备选方案里从来没有起诉这一条。我对蓝浓·卡特享有的特权深有所知，如果我认为他有罪，我会选用更简单有效的同态复仇。”
　　“那你的意思是？”周听听小心翼翼地问，“你觉得蓝浓无罪？”
　　“至少，”李维坦转头看向他，十分谨慎，“我认为蓝浓·卡特本人在这起暴力行为中，需要承担的过错责任非常有限。”
　　书房突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听听瞪着眼睛，左手跃跃欲试想去探李维坦的额头；姜留的脸上也露出惊疑的神情，在他印象中，李维坦·李和善良、包容、原谅这些词语都毫无相近之处。
　　过了很久，姜留才强压着跳动的手腕，问出了自己从一开始就最想问，但也最不敢问的问题：“你是不是知道了？李维坦，你进入了他的大脑。你是不是知道蓝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就像我上次告诉你的那样，他的精神力没有出差错，严重的是识别问题。”和他的激动截然想法，李维坦冷淡地回应，“识别问题的范围非常宽泛。蓝浓·卡特面临的问题并不是简单地混淆红色和蓝色、分不清石头和人，同样的，他也能很正确地识别自己的情绪。”
　　“那问题到底在哪儿？”姜留跳起来，“他没有办法识别的到底是什么？是什么让他变成现在这样？”
　　周听听双手按着桌面，虽然勉强稳定地坐着，但从跳动的脸部肌肉也能判断出他的不平静。
　　“情感。”李维坦安静地说。
　　“什么？”
　　“情感和情绪是两种不一样的东西。”向导的声音干哑而柔和，“情感由不同情绪的组合和延长构成。它的识别远比情绪困难，因为相类似的情绪很有可能会组合出截然相反的感情。因此，大脑在学习识别情感的时候，如果受到错误的引导，就会产生识别误差。”
　　姜留猛地抿紧了嘴唇。
　　“能详细说说么？”周听听抓住桌布，把布料拧成一绺，“这太抽象了。你能打个比方吗？”
　　“比如爱和恨。”李维坦看着他，漆黑的双眼毫无温度，“爱和恨是两种情感，但本质上由非常相近的情绪组成。很多时候它们被同一种渴望支配着——杀死对方的一部分，把自己填进去。”


第32章 过去时-16
　　哨兵这一晚上睡得多舒服，第二天早晨就有多狼狈。
　　清洁工骨碌碌的推车声把他吵醒，他顶着一头鸟窝般的乱发，打了个哈欠把自己从沙发的凹陷里拔出来，正对上清洁工震惊的眼神。
　　“保罗先生。”蓝浓礼貌地冲对方挥了挥手，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早。”
　　“卡，卡特先生。”保罗结巴了一下，“现在才五点半，您怎么会在这里？您手里的是……”
　　蓝浓低下头，然后看到了手里彻底变成一团糟的白大褂，左前胸的名牌上刻着一行花体字母：李维坦·李。
　　哨兵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僵硬。
　　“晚上有点冷，大概是梦里抓过来的。”他摸了摸鼻子，尴尬地笑了下，“昨天做完疏导后想在这里小睡一会，不小心睡过了。”
　　保罗看他的眼神仿佛他头上长出了一对角。
　　“他……嗯，首席看到这个会生气吗？”哨兵小心翼翼地问。
　　“有备用的，您把它送洗就行。”保罗聪明地避开了这个问题。
　　“千万要帮我保密。”蓝浓眨了眨眼睛，咕哝着，“我还想有第二次疏导呢。”
　　保罗怜悯地看向他：“首席所有的用品都是编号以后按顺序摆的。”
　　蓝浓愣了一下，他抓了把头发，长长地“哦——”了一声：“他大概什么时候会过来？”
　　“六点，先生。”
　　蓝浓差点跳起来，只见挂钟上的时间已经走到了五点四十五。
　　“替我向首席道歉！我愿意请他去欧几里得吃炖牛肉。”他大喊着，从书柜和推车间挤了出去，急匆匆地离开了刚闯过祸的地方。
　　-------------------------------------
　　走进电梯后，听着沉重的铰链声，蓝浓·卡特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对自己的表现哭笑不得，却拿那种微妙的恐惧毫无办法——不知道为什么，他害怕想象李维坦露出失望的表情。
　　李维坦的外衣被他挂在臂弯，散发着清洁剂模拟的植物香味，而十几个小时前，它罩在向导单薄的肩膀上。
　　蓝浓·卡特因为这个认识而出神。
　　“嘎吱”一声，电梯在十五层短暂地停了停，一个卷发女孩走了进来，站在梯厢的另一个角落，用自以为隐蔽的眼神好奇地打量着蓝浓。
　　蓝浓早已习惯这样的注视，干脆先开口：“早上好，琴美小姐。”
　　女孩惊讶地抬起头：“早上好，卡特先生。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上周刑女士的研讨课上我听到她喊你了。”蓝浓随性地往后靠了靠，手指松垮地搭在按键上，“去餐厅吗？”
　　“啊，对不起，我居然忘记了。”琴美害羞地点了一下头，“麻烦你了卡特先生。对了，我一直想问……那是汉字吗？”
　　“嗯？”蓝浓没有听明白，他顺着女孩的目光看去，只见白大褂下摆处夹带着一张泛黄的纸片。
　　哨兵挑一下眉头，隐约记得这张纸片原本摆在治疗室书柜的一角，大概是在擦身而过时不小心带出来的。
　　“糟糕极了。”他低声道。
　　他原本并没有注意纸片上写的内容，但琴美一说，他立刻发现了那两行歪歪斜斜的汉字。
　　“确实是汉字。”蓝浓笑了笑，“不过不好意思，这是我误拿出来东西，不能给你看。”
　　“没事没事。”琴美连忙摆手，辫子一跳一跳的，“我们的民族以前也常用汉字，我奶奶认识一些，可是我已经完全不认识了。汉字真的很难记啊。”
　　蓝浓赞同地点了点头：“我的父亲会用汉字。但我最多也只是认识。”
　　即便是如此琴美也露出了憧憬的目光：“现在能懂汉字的人也很少了。”
　　蓝浓不自在地将卡片翻了个面。
　　就在此刻，他惊讶地发现这并不是一张单纯的纸卡，而是一张老照片。
　　二十多年前的，李维坦·李的照片。
　　蓝浓的眼皮一跳，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视线。
　　照片上，二十岁左右的高瘦青年抱着一本词典一样厚的书站在照片的边缘，他的头发没有现在长，但表情已经和现在一样不讨人喜欢。他的嘴角不耐烦地收着，黑眼睛冷冰冰地看向镜头，那时他脸颊上还有一点肉，不至于瘦得凹陷，因此整个人看起来并没有那么锋芒毕露，咄咄逼人。
　　然而李维坦·李并不是这张照片的主角。
　　蓝浓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把手搭在李维坦肩膀上的高大男人——蓝浓见过他的很多照片，也有画像，但从没见过他这个造型——那一头总是乱卷的黑发被推平成寸头，鬓角削的很高，显得下边的鼻子更锋利。他的眼睛是冰川和海平面交界之处的颜色，此时正灼烫地燃烧着。裤管和袖管都高高挽起，双腿和小臂紧绷的肌肉让他看起来像雄狮一样充满力量。
　　这是新时代以来最强大的哨兵，蓝浓·卡特的父亲，蓝别阶。
　　紧接着，蓝浓从在照片上找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年轻的姜留，几个曾跟随蓝别阶的战友，还有向导塔画像中的几位殉职英雄……这张照片上几乎包含了一切他向往的东西，让他久久无法移开目光。
　　他又一次将照片翻到背面，这次，他认出了上面的汉字。
　　他发了一会呆。
　　“李维坦，我是说首席，”蓝浓看向琴美，“他很博学。你觉得他会认识汉字吗？”
　　琴美愣了愣，她思考了一会，才摇了摇头：“表意体系文字的学习传播效率都比通用语低，我觉得以首席的性格不太可能花时间学它。”
　　蓝浓捻了一下手指，低低地“嗯”了一声。
　　梯厢内陷入沉默，琴美把邀请哨兵共进早餐的话咽回肚子里，而蓝浓·卡特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
　　哨兵用手指不断摩挲着那行汉字，直到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符像生了根一般长在他的眼睛里：
　　**给我的向导，最优秀的李维坦·李：**
　　**虽然每天都很想打你一顿，但很感激你一直在我身边。**
　　**你的哨兵蓝别阶**
　　--------------------
　　圣诞快乐~
　　总感觉自己马上要阳所以趁还有力气多写点


第33章 现在时-17
　　“我不能理解。”长久的沉默后，姜留开口了，“你的意思是他虐待你是因为爱你？他弄混了对你的感情？”
　　他说着说着几乎就要嘲笑起来，然而，还没等他反驳，李维坦已经说出了他想听到的答案：“他对你们的疏远和厌恶或许是来自于爱——但我从不认为蓝浓·卡特对我抱有的执念和爱有关。”
　　“你是在表达幽默吗？”姜留冷冷地说，“你当时都快和他结婚了。”
　　“那并不是我自己的意愿。”李维坦嫌恶地挤出这句话，他没有解释，只是接着说，“激情的爱本质上可以拆解为依恋的强化和性腺激素的分泌，蓝浓·卡特在他荷尔蒙旺盛的青春期错误地强化了对我的依恋——为了和他死去的父亲较劲，为了给我我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他蠢蠢欲动的个人英雄主义情节，天真幼稚的猎奇和攀比心理，用直觉代替思考的粗笨陋习，促成了这段畸形又错误的感情，最后把它飞快地砸碎在地上……这个彻底的失败让他接受不了，他懊悔，羞耻，恼羞成怒，急于毁灭这段记忆，即便他原本并不恨我，由这些情绪拼凑成的情感也太容易被误读——就算他此刻对我抱有世界上最扭曲的感情，我也丝毫不会觉得意外。”
　　这段话让眼前的两人彻底哑口无言。
　　周听听僵硬地咽了口唾沫，仿佛喉咙口卡着一颗果核，他吞吞吐吐地说：“李维坦，虽然我没有资格评价你们的感情，我对现在的蓝浓也没有任何同情……但说实话，我仍然觉得你在侮辱他。”
　　姜留嗤笑了一声。
　　他扭过头看向周听听：“看吧，我早就说过，他就是这样的人。”
　　李维坦的嘴唇绷紧成一条直线，他仍然傲慢地微抬着下巴，仿佛别人的评价丝毫没法攻击到他。
　　“我认识蓝浓将近二十年，”周听听纠结地开口，他谨慎地斟酌着措辞，“他从来没有像六年前那样快乐过。”
　　“快乐是情绪的麻药。”李维坦冷冰冰地看向他，“沉溺在愉悦中只会让人看不清问题的本质。”
　　周听听顿时觉得无话可说。
　　他彻底回忆起自己六年前是多么讨厌李维坦·李，即便这种厌恶在不久前被后者的悲惨的经历冲淡了，现在，它又像沾了油的火一样冲向了大脑的顶端。
　　“你简直不可理喻！”他从桌边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圆桌被撞得哐哐响，“我能理解你在经历了这一切后痛恨他，甚至愿意支持你不再对他进行疏导，即便你想要起诉他，我也可以为你作证……”
　　“周听听！”姜留咆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周听听完全没有理会一旁的上司：“……但你不应该这样恶毒地评价六年前的事。你说的没错，陷入爱情的人确实是傻瓜。可这个傻瓜把所有的爱和快乐都给了你，那个时候只要能让你高兴，他好像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你以为你的冷酷会让你变得更智慧吗？不，它只会显得你像一个讨厌鬼，一个完全没法理解爱和快乐的可怜虫！”
　　他的暴跳如雷并没有动摇李维坦的神情。
　　李维坦依旧毫无情感地看着他，直到他自己偃旗息鼓，气喘吁吁地坐回椅子上，一边摇着头，一边无奈地捏着眉头。
　　过了很久，向导才再次开口。
　　“我没有必要痛恨他，也不打算起诉。”他安静地说，完全无视了周听听的指控，没有人知道那双平静的黑眼睛里藏着什么，“有两个原因。第一，我推测这种情感歪曲并不是自然产生的，有很大概率受到了外力的恶意干涉；第二，我有足够的把握处理这种歪曲，只要你们为我创造充足的条件。”
　　周听听一口气憋在喉咙里，涨红了脸，没说出话来。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姜留翘起二郎腿，十指交叉地叠在桌面上，单刀直入，“我们怎么知道，我们给你提供的条件不会成为你伤害他的工具？”
　　“我看不出来现在的他有什么被保护的价值。”李维坦冷笑了一下，“如果他继续长时间维持这种状态，我保证，未来你需要担心的问题会比我棘手得多。”
　　姜留脸色一变。
　　“尽管现在还控制得住，但这种扭曲一旦加深，他早晚会杀死第二个人。”李维坦抱起手臂，后背紧贴着座椅，“姜留，动动你的脑子——如果事情发展到最坏的情况，他必须要杀掉一个人，谁是最安全的选择？”
　　两个哨兵都没有说话，但答案已经平摊在了桌面上。
　　杀死一个素不相识的普通人，和处决一个恶名远扬的杀父仇人，即便在现代法律中，也面临着截然不同的后果。
　　“你想要什么？”姜留毫不尴尬地改变了态度，他在维护自己的养子时几乎没有什么底线。
　　李维坦立刻回答道：“我告诉过你。”
　　这次，姜院长没有迟疑多久，就拍板下了决定：“我没有什么资料能给你，但你可以自己去B20区，想什么时候去都可以。”
　　他顿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一些，两肩支起的巨大阴影怪物般迫向李维坦：“但你不能在那里采集、保留、记录任何东西。你听懂了吗？”
　　-------------------------------------
　　周听听把李维坦拉上车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任劳任怨的马车夫。
　　李维坦依旧坐在车后座，声音已经哑了，但里面没有疲倦：“这不是去B20区的路。”
　　“不管你们讨论出什么结果，我都会先把你弄去医院。”周听听硬邦邦地开口，“蓝浓那边，如果他一定要找你，我是拦不住的。我会尽可能拖点时间，至少确保你身体康复。”
　　李维坦沉默了片刻，才严厉地指出：“我的伤不会影响我思考。”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声音也过分苛刻，周听听后背起了一层冷汗，但仍然一脚踩紧油门，誓死不换道。
　　两人僵持了一会后，李维坦不可思议地让步了。
　　“卡特非常讨厌我接近B20区。”向导换了一个话题，“我向你和姜留提起B20区的两次，他的反应都非常不理想。”
　　周听听当然知道这种“不理想”可怕到什么程度，他僵硬地点点头，没有接话。
　　“介于每次会面时他的状况都会比上一次更糟糕，我不得不推测，这次去B20区后，他会有更极端的行为。”李维坦闭上眼睛，“在我的休息室的书柜底层，我留下了一份文件。”
　　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涌上来，周听听忙问：“是什么？”
　　“风险知悉承诺书。”李维坦平静地说，“上面有我对这次疏导的风险性评估，和免责承诺签字。”
　　周听听未解其意：“具体到底是什么内容？”
　　李维坦盯着他看了一会，周听听从这一眼中读出了让人牙痒的轻蔑。
　　“‘我已评估并知悉该名哨兵的情况危险等级，在清楚风险的前提下，自愿参与疏导过程。’”向导咳嗽了一声，吐字清晰地背诵，“‘我承诺，不会要求哨兵对失控情况下给我造成的任何损失承担责任，包括财产安全、身体完整、生命健康和人身自由。’”
　　“嘭”的一声，轿车遭遇了又一次刹车事故。
　　李维坦终于决定厉声呵斥他的司机。
　　周听听却抢先开口了，他解下安全带，回头死死瞪着李维坦的眼睛：“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刚才不说？”
　　李维坦顿了一下，然后森冷邪恶地扯起嘴角：“我猜这是姜留最想看到的东西。”
　　“——我不想让他好过。”


第34章 过去时-17
　　“我这儿有橙汁、牛奶，还有啤酒。”周听听在蓝浓旁边坐下，他们两个挑了最靠角落的位置，即便如此，二人也被无数目光环绕着。
　　蓝浓顺手接过牛奶，继续低头分割盘子里的巧克力吐司。
　　周听听看着这片面包被精准地切成了大小均等的十多片，而他的老朋友一口都没有吃。
　　“你在干什么？都要被你捣烂了！”周听听怪叫了一声。
　　蓝浓回过神，抱歉地笑了笑：“我在想一些事。”
　　“你昨天刚做过疏导。”周听听问，“是不是还没睡醒？”
　　“好像是的。”蓝浓耸耸肩膀，动作停顿了一下，突然说，“你知道他是我父亲的向导吗？”
　　周听听一头雾水：“谁？什么？向导？——李维坦·李？”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嗓音像鸭子一样高，周围的哨兵整齐地扭过头。
　　周听听捂住了嘴。
　　就在此时，几个熟悉的身影从餐厅的后门走进来，刚巧经过他们的位子。
　　首席李维坦·李和他的副手们快速地穿过拱厅，一眼也没看他们，径直走向斜对角距离最远的餐桌。
　　蓝浓放下叉子，目光追随着向导挺直的衣摆。
　　他心想：原来还有深蓝色的实验服。
　　周听听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挪开的时候李维坦·李已经坐下了，宽大的餐台挡住了他的视线。
　　“别发傻了。你刚才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嗯？”
　　“我是说，谁都知道李维坦是你爸爸的向导。”
　　好友夸张地挤了一下眼睛，蓝浓“嗯”了声，垂下眼角。
　　他似乎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前的餐盘：“但他好像会给任何有需要的人做疏导——他跟我父亲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周听听翻了翻眼睛：“谁知道。”
　　蓝浓没有再说话。
　　他嚼着吐司，金色的眼睛聚焦在餐台前，只见李维坦刚刚站起来，正在给自己倒咖啡。
　　蓝浓忍不住去想那张照片。
　　李维坦变了很多。
　　毋庸置疑现在的李维坦·李仍然瘦得怕人，但他高挑修长，撑开的肩骨让人不可能认错他的性别；而二十多岁的，或许可能只有十多岁的李维坦·李，总是让蓝浓想起以前学院里最不受欢迎的女孩。她瘦弱蜷缩，干枯的头发压着两侧脸颊垂下来，修剪得很不整齐，她的手指枯草一样细长，总是抱着词典一样厚的书，鼻梁上则架着能挡住半张脸的圆框厚眼镜。
　　蓝浓没有给过那个女孩多余的注意，也从不认为这样的形象有什么吸引力，但当他把这个单薄且无性别的形象投射到李维坦·李身上时，他的心就像拉动了铰链的轮盘一样咕噜咕噜转得飞快。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狂，透过一张狭小的照片，窥视李维坦无人涉足的过去。然而他很快就发现，就像那张照片一样，李维坦的过去被“蓝别阶的向导”这个身份紧紧地箍在了臂弯里。
　　深蓝色的影子落回座位里，哨兵收回神，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你往牛奶里加了黑咖啡吗？”他挑了挑眉，问自己的好友。
　　“没有啊。”周听听呆呆地抬起头，“我知道你不喜欢喝咖啡。”
　　“你喝一口。”蓝浓把杯子推过去，“我几乎尝不出牛奶味了。”
　　周听听怀疑地尝了尝，接着皱紧了眉头。
　　“哥们儿，你的舌头坏掉了。”他捞过一只长柄勺，从杯子里舀出一勺奶洒在盘子上，“看吧，牛奶。”
　　蓝浓惊讶地坐直了身体。
　　周听听紧张兮兮地说：“是不是李维坦·李在整你？昨天是他给你做的疏导，是不是？”
　　“我想他没有必要这么做。”蓝浓皱着眉头，将巧克力吐司送进嘴里，然后立刻吐了出来，“是煎蛋。”
　　周听听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是可可的香味，蓝浓，我不尝也能知道！”
　　说着，他把自己的橙汁递到蓝浓嘴边：“你尝尝这个……蓝浓？蓝浓？”
　　他看着毫无反应的好友，差点跳起来，下一秒，蓝浓按住了他的肩膀：“我没事。”
　　“你差点吓死我，老兄！”周听听嚎道，“你刚才怎么了？”
　　“我好像看到了什么……”哨兵迟疑地说，“有一个画面忽然出现在我眼前。”
　　“什么？”
　　“2083号讲堂。”蓝浓说。
　　“天，那可是我们头顶20层的地方。”周听听急切地问，“你是不是精神力暴动了？我陪你到导诊处看看？”
　　“不，我想不是。”蓝浓却平静地否定了这个可能性，“如果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精神力，那么我尝到的大概是生牛肉混着下水道，苹果醋混合萝卜汁的味道，不会是干干净净的咖啡和煎蛋。同样的，我控制不了视觉的时候周围所有泛黄的牙齿都会挤进我眼皮里，而不是单独的2083讲堂。”
　　“我不理解！”周听听叫道。
　　“相比控制不了自己的知觉，更像是突然……进入了别人的世界。”蓝浓斟酌着说，“刚才的几秒钟我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刚从2083讲堂下来，吃着煎蛋和咖啡。”
　　“我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我听说过。”一个熟悉的女声插进来，贾雯·菲斯特顶着众人的视线，坐在了两人对面，“这是精神力融合的表现。哨兵和向导精神力融合的时候，能够短暂地分享彼此的全部。”
　　周听听的脸突然涨红了：“可是……书上说只有结合的时候精神力才会融合。”
　　“也存在一种很罕见的情况，”贾雯笑着看向蓝浓，“我只在爱情故事里见过——在极少数情况下，哨兵的精神力会忍不住去链接自己命中注定的向导——这是一种本能反应，几乎是无法控制的。”
　　蓝浓抬起眼睛，目光有些茫然：“什么样的本能？”
　　他忽然觉得有点渴，再去碰杯子里的液体时，嘴里只剩下了乳脂的香味。
　　贾雯深蓝色的眼睛里依旧装满笑意，只是慢慢的，这笑容变得充满同情。
　　“非常非常，”她连用了两个副词，“非常想得到这个向导的本能。”


第35章 现在时-18
　　周听听请的护工是个栗色头发的向导，他踩着小羊皮鞋，麻利地办完了入院手续。
　　“三天后会有专车来接你。”周听听飞快地说，“也不全是为了让你休息。18号是艾伯特的忌日，他的父亲老奎因先生要去B20区，老先生情绪不太稳定，你作为向导陪他过去，合情合理。”
　　“周密的考虑。”李维坦评价。
　　“谢谢，”周听听耸了耸肩膀，“有什么需要电话联系我。如果可以，尽量在下周末前回来。”
　　“我不建议你尝试向蓝浓·卡特隐瞒。”李维坦抱着手臂，警告地说，“一旦他的矛头对准了你，你处理不了他。”
　　“知道，知道。只有你能处理。”周听听的眼神敷衍地飘上了天，“我只是想保住你的命——就算瞒不过他，你回来也好过他去找你，是不是？”
　　李维坦没有否认。
　　护工机灵地瞅准时机赶回来，想搀着李维坦的胳膊扶他去病房，却被他抬起手臂架开。
　　“还有一件事。”向导冷冰冰地说，“我接下来的工作对象，那个海瑞特·奎因，安排他跟我见一面，尽快。”
　　周听听脚步一顿：“其实你不用真的给他做疏导，这些只不过是形式上的……”他苦口婆心地说了前半句，后半句在对上李维坦的眼神时被咽回了嗓子里：“……得了，明天上午，你和他好好吃个早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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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是李维坦第一次看到海瑞特·奎因。
　　老奎因今年已经一百六十多岁，艾伯特是他在一百岁过后生的孩子，也是他的独子。在生下他不久后，老奎因的夫人就去世了。
　　老奎因的长相和李维坦记忆中没有太大的变化。他的身体像是两个土豆拼接成的，十分矮短，光溜溜的脑门上挂着一只不太合身的兜帽，他总是尴尬地用手去扶滑下来的帽檐。
　　李维坦和他面对面坐在餐厅里，两个人除了最基本的寒暄外，都没有说话。
　　老奎因胡萝卜般粗短的手指抓着一把叉子，神经质地戳着盘子里的煎蛋，金属摩擦时发出的噪音令人毛骨悚然。
　　李维坦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评价，他只是打量着这个似乎神志不清的老人，过了很久，才说：“请别再那样做了。”
　　老奎因停下动作，他咧开嘴，冲李维坦露出一个古怪地笑容，然后埋下那只巨大的酒槽鼻，继续用尖锐的摩擦声折磨餐厅里每个人的耳朵。
　　隔壁桌的客人正在小声议论：“这人绝对是哪个监护病房里跑出来的。”
　　“我就说，在医院旁边的餐厅吃饭是个错误的决定。”
　　李维坦却并没有被这种无理的举动激怒。
　　“事实上，我很熟悉你的做法。”向导平静地展开一张报纸，一边看一边端起手中的黑咖啡，“艾伯特·奎因在向导塔时，缺勤率总是居高不下，因为他的父亲总是想方设法地叫他休学回家。”
　　“滋拉”一声巨响，老奎因瞪大了草灰色的眼睛，狰狞地看向眼前的男人。
　　李维坦·李头也没有抬，他的声音比金属的碰撞更冷酷：“在他的印象中，他有个年迈、和蔼、溺爱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把一生的精力都用来照顾他，自己却体弱多病，一旦离开他的照顾，就没法活下去——但事实上，现在艾伯特已经死了十个月了，而他的父亲看起来比六年前更有精神。”
　　“啊！”老奎因发出一声巨大的嚎叫，他砰砰砸着桌子，试图唤起餐厅里更多人的注意。
　　服务生飞快地跑过来，额头上冷汗涔涔地看向李维坦：“两位，打扰了，这位老先生如果需要疏导的话，我们这边可以联系附近的向导站。”
　　老奎因眼中闪过期望的光。
　　李维坦放下报纸。
　　“不用。我有自己的判断。”他冷冷地说，“我是李维坦·李。”
　　“噢——是您——”服务生的脸色变得非常复杂，他下意识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穿着，才问，“那么需要我们提供场所吗？这位哨兵……”
　　“他没有任何问题。”李维坦讥讽地打断了他，“他的精神力很完好，情绪也没有失控。他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别人意识到他的存在——他这一百六十多年都活在这种无意义且低效率的人格缺陷里。”
　　服务生抽搐了一下嘴角，尴尬地离开了。
　　“这里没有你的儿子艾伯特。”李维坦转回头，冲老奎因敲了敲桌面，“没有人会相信你的把戏，也没有人会为了你的表演浪费宝贵的时间。”
　　老奎因呆呆地看着他，仿佛他说的是另一种语言。
　　毡帽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已经沾满了脚印。
　　“你太老了，奎因。你这个年纪的人，很多都像婴儿一样，自私、贪婪，以为全世界都围绕着你的哭声打转。如果换成我，我不会允许自己活到像动物一样的年纪。”向导阴沉地开口，一缕发丝垂在眼前，在那苍白凹陷的脸颊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努努力，老奎因，想想自己还能思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想想别人，想想你那可怜的儿子。”
　　海瑞特·奎因矮胖的身体在颤抖，他跳动着脚跟，脸上堆积着不可遏止的愤怒，眼睛里则写满了怀疑。
　　墙上的挂钟又转了一圈，李维坦手里的报纸换了一份，而老奎因被自己的上蹿下跳折腾得大汗淋漓。
　　他花了十几分钟才慢吞吞地挤回自己的椅子。
　　向导终于仁慈地抬起眼睛：“我们马上要去B20区。你是否有什么有效信息需要和我确认？”
　　老人的动作顿了顿。
　　他神经质地拔了几下自己的手指，最终慢吞吞地捡起毡帽，套回脑门上。
　　“……艾伯特真的死了吗？”
　　今天第一次，他用沙哑的声音说出了一句结构完整的话。
　　李维坦谨慎地回答：“我想是的。”
　　“你见到他的尸体了吗？”老奎因紧接着问。
　　李维坦放下报纸，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着搁在桌上：“我没有亲眼看见，但我在别人的记忆中确认过死亡事实。”
　　老奎因再次抿紧了嘴唇，他转着手里的叉子，拿起来，又放下，重复了很多次。
　　就在向导以为这次沟通已经结束的时候，老迈的哨兵忽然一跃而起，小山一样扑向了他，并用叉子的尖端住了他的喉咙！
　　“我的儿子为什么会死？”老人嘶哑着咆哮，“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害死了他？”


第36章 过去时-18
　　卧室里，蓝浓·卡特无奈地坐在桌边，看着面前的老友。
　　他的胳膊下压着一张刚从墙上撕下来的画报，上面印着挤眉弄眼的涂鸦。这样的画报还有很多，他没来得及把它们全部销毁。
　　“亲爱的，”他用一种近乎虚弱的语气问他的朋友，“你不想让我好好地度过这一年，是不是？”
　　周听听像个犯错的学生一样眼巴巴地站着，手背在身后，重心一会移到左脚，一会移到右脚。
　　“大家都没有冒犯的意思。”过了很久，他才勉强地说，“我们只是很想看看被你选中的幸运儿。”
　　蓝浓痛苦地抓了把头发。
　　他挪开手，画报的全貌展现出来。
　　图片正中是一颗闪闪发光的卡通脑袋——小小的蓝浓·卡特睁着金色的眼睛，脸上打着一个巨大的问号，下面是一行加粗花体字：
　　“寻人启事：一位12月8日早上7点左右出现在2083号讲堂、早餐吃了咖啡和煎蛋的向导正在被悬赏！你的真爱之吻正在等您。——你的，迷人的哨兵，蓝浓·卡特。”
　　“这实在太可怕了。”蓝浓咕哝。
　　“应该没有你想的这么糟。”周听听试图挽救，“你看，这广告已经贴了一天了，还没人找到这个幸运儿。可能只是贾雯弄错了。”
　　蓝浓没有回答。
　　“哥们？”周听听忐忑地问。
　　“你知道，今晚有个宴会——两个致力于‘无报酬疏导’的慈善机构要来向导塔，他们邀请了我，而我答应了。”蓝浓忽然转移了话题，他大步走到衣橱边，抽出一架子领带，“好了，现在我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参加了。”
　　周听听只觉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喜欢上谁又不丢人……难道你那个对象要去晚会？”
　　蓝浓扯了扯嘴角，默认了。
　　“等等，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周听听忽然跳起来，“贾雯不是说，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么？”
　　“或许是本能反应。”蓝浓没回头，熟练地对着镜子打了个领结，“但是，周听听，如果你还要靠咖啡和炒蛋来判断你想要的人是谁，那就说明你没那么想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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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会对于李维坦来说是难以忍受的。
　　礼服像一只笔帽一样紧紧的把他箍在里面，他的长发被扎成一束，垂在身后。向导很罕见地露出了整张脸。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依旧苍白，泛着石膏的冷色和灰感。沿着紧皱的眉头往下，深邃的眼窝，隆起的鼻梁，生硬的唇线，像是石膏上斫出的刀痕，找不到任何柔软和温度。但他的黑眼睛像宝石一般，熠熠闪着幽曳的光。
　　“目前没有类似的规划。”
　　“无可奉告。”
　　“感谢您的关怀。”
　　“不，谢谢。”
　　“无可奉告。”
　　他的措辞千篇一律，而蓝浓·卡特站在大厅的另一个角落，听不同语调的“无可奉告”听得津津有味。
　　听到第十二遍时，蓝浓从向导压抑的鼻音和高挑的眉毛中判断出，他的耐心已经彻底告罄了。
　　“艾德森叔叔。”哨兵当即迈开长腿，挥着手走过去，含着笑的双眼流动着蜂蜜的色泽，“好久没有见到你了——我有打扰你们吗？”
　　“蓝浓！”留着棕色短发的男人转过头，惊讶地看着大步走来的年轻人，“噢，我的蓝浓·卡特！”
　　李维坦抿紧了嘴，好像什么也没看到般面无表情。
　　他真是痛恨交际。蓝浓心想。
　　年轻的哨兵紧紧地拥抱了一下艾德森，然后亲吻了男士的双颊。
　　“我知道你在‘星际堡垒’工作，但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你。”蓝浓神采奕奕地笑着，“怎么回来了？我记得你说过不喜欢核心区的烟粉味。”
　　艾德森惊讶地挤了挤眉毛：“孩子，我记得上次跟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你还没有那边的餐柜高呢。”
　　“我不太会忘事。”蓝浓和对方碰了碰杯，“姜留跟我提过你，说你前年去无人区的苔原上工作了。”
　　“我爱冻原的味道！”艾德森大笑起来，接着皱了皱鼻子，“核心区的烟粉味比十年前更大了。”
　　“它比我的身高长得更快。”蓝浓赞同地说，“艾德森叔叔，在无人区工作很困难吗？”
　　“首先你得喜欢寂寞才可以。”艾德森惬意地喝着香槟，抚摸着自己的短胡子，“但这一切都太美好了。清晨醒来的时候，听不到人和机器的声音，没有油烟和垃圾的味道，满眼只有纯净的奶白色……就好像睡在向导的乳房中间一样。”
　　“尽管吵闹并不让人愉悦，但我还是很难想象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蓝浓眨了眨眼睛，“不过长辈们总有长辈们才懂的享受。我已经开始羡慕成年人了。”
　　“年轻人耐不住寂寞是很正常的。”艾德森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暧昧地说，“等你的觉醒期过了，来‘星际堡垒’体会一下，你会对快乐有更多的理解。”
　　“我很感激。”蓝浓立刻站直了身体，“我会考虑的，叔叔。”
　　艾德森似乎还想说话，却被哨兵的一个碰杯打断了。
　　“嗨，让我借一会儿我们的首席，叔叔。”年轻人俏皮地开口，“和您的谈话很有启发，关于觉醒期我正好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想和我们的向导聊聊。”
　　艾德森长长地“哦”了声，眼珠子意味不明地一转：“你的向导已经定下来是李维坦·李了吗？”
　　蓝浓只觉得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顺着艾德森的目光转过头，发现李维坦不知什么时候后退了几步，此时正半靠着墙，瘦长的身影贯穿在帷幕层叠的阴影间。
　　“您误会了。”年轻的哨兵顿了一下，才接口道，“首席只是暂时负责我的疏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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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浓·卡特走向李维坦的时候，下意识地伸手松了松领口。
　　“您听到我们的对话了，是吗？”他轻声问，“我想和您谈谈。”
　　“我不明白这段比鞋底还要干瘪的对话能让你有什么新的想法。”李维坦冷淡地说，“如果是工作上的事，你应该在工作场合联系我。”
　　“我确实没有什么值得向你汇报的意见。”蓝浓却没有生气，他爽朗地笑起来，“但是我看出来你很想去露台那里透透气。这里很闷，不是吗？”
　　李维坦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
　　两人肩并肩离开了宴会厅，介于他们敏感的身份和尴尬的关系，没有人试图加入他们的谈话。
　　蓝浓完全能听到宾客们在议论什么，有人在担心他会把李维坦按在没人的地方掐死，有人对此表示幸灾乐祸。
　　然而事实上，他在用全部的毅力逼迫自己忘掉那顿食不知味的早餐，忘掉那张滑稽的海报，忘掉他有多想得到李维坦·李。
　　他们踏上旋转楼梯时，李维坦率先打破了沉默。
　　“亲近‘星际堡垒’对你来说不是个好的选择。”首席向导客观地评价，“欧姆·艾德森的身体住在干净的苔原，但他的灵魂一直在试图把他的慈善机构变成夜店。”
　　蓝浓停下脚步，露出一个快乐的笑容：“谢谢您告诉我。”
　　李维坦抱着手臂打量着他的表情：“你好像并不惊讶。”
　　“我可不在意他是什么样的人，也没有这么好的记性。”哨兵笑着摊了摊手，“我只是在五分钟前给姜留打了个电话，问他哪个慈善家的脑袋看起来像个长着蜜蜂尾巴的南瓜，以及我该找什么话题跟他搭讪。”
　　接着他就看到了李维坦古怪而不解的目光，李维坦·李看他的表情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
　　蓝浓温和地说：“我只是想把你救出来，李维坦，你看起来要被他烦疯了。”
　　他的诚实引起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李维坦才缓慢地开口：“我不明白你这样做的必要性。”
　　“嗯……你就当做是，我个人想请你吃个晚餐。”蓝浓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有一瞬间他产生了某种幻觉，他好像正在接近一只剑拔弩张的独角蜂，“事实上，我不小心弄皱了你的衣服，这几天我一直为此感到愧疚——今天过来之前我就定了‘欧几里得’的位置，还让老板提前准备了红酒炖牛肉。我听说你喜欢它。”
　　“那不至于让我生气。”李维坦平静地说，“但你要小心了，卡特，你是一个在自我掌控方面无论能力还是欲望都很强大的哨兵，如果你对疏导产生依赖或者戒断反应，会比其他人更危险。”
　　“我会时刻警惕这一点。”蓝浓的眼神专注而诚恳，“——现在你可以跟我去‘欧几里得’了吗？”
　　他注意到，向导的气息似乎一下子僵硬了起来。
　　“很感谢你为我订餐。”李维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声音干涩地说，“但应该不需要我提醒你，我们还在这场晚宴上。”
　　“我已经给了艾德森一个非常正当的理由。”蓝浓很轻地踮着他的脚尖，他在调动全身的耐心克制自己，避免下一个脚步走得太猛，“我们可以去找个安静点的卡座，松开这件紧的要命的外套，谈一谈我们的疏导，还有你上次观察的夜光蛾——它们到底怎么样了？”
　　向导的语气一瞬间恢复了流利：“对于它们这一季的繁殖，我有一个待验证的假设。”
　　“嗯……我迫不及待想知道更多了。”蓝浓低声说，他指了指楼梯上方，“你看，再差劲的牛肉也不会比上面那场宴会糟。‘欧几里得’，好吗？”


第37章 现在时-19
　　餐厅里一片哗然。
　　李维坦依旧纹丝不动地坐着，他抬起眼，目光如同幽深的洞穴。
　　老奎因激灵了一下，紧接着，他仿佛被泼了一头冷水般缩回了椅子里。
　　在他平静下来的那一刻，缠绕着他的精神丝收回了触手，决堤的情绪立刻化成眼泪，从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流淌下来。
　　“对不起。”老奎因捂住了自己的双眼，蜷缩着，“我只是不能接受……不能接受……”
　　“让你自己平静下来。”李维坦安静地说，“然后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
　　墙上的挂钟凝滞了一瞬，向导张开了精神屏障，将所有好奇的视线隔绝在外面。
　　“我什么也不知道。”老奎因失魂落魄地说，“他不见了……我给他写信，他不回，给他打电话，也打不通……然后他们告诉我他已经死了。”
　　“据我的了解，哨兵在进行秘密任务时确实会隔断和外界的联系。”
　　“不是秘密任务！”老奎因咆哮，“他说只是普通的清扫！他每天给我打电话！他还在电话里跟我说这是他第一次和那哨兵合作，他得好好表现……结果几天后，他就不见了！”
　　李维坦很轻地挑了下眉，他将手掌往下一按，老人就像一条被扯住了项圈的狗一样安静下来。
　　“军部给你的解释是什么？”
　　“他们说艾伯特和当地的武装分子起了冲突。”老奎因压抑着愤怒，“这全他妈是狗屎，艾伯特从来不跟任何人起冲突。他们还说因为艾伯特感染了黑死藓，没法保留尸体……狗屎，通通是狗屎！一支五十五人的队伍，五十四个哨兵，没有人被感染！唯一的向导被感染了！难道我的常识是反过来的吗？向导才是上前线的那个？那五十四个哨兵负责给军团做饭吗？”
　　李维坦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你呢，向导先生？”老奎因忽然移回了视线，他气喘吁吁地问，“你问了我这么多，你能给我一个交代吗？”
　　“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李维坦抱起了手臂，他靠着椅背，声音非常沙哑，“我能确定的事只有两件。第一件是，你的儿子确实已经死了。”
　　老奎因“哈”了一声。
　　“第二，”向导半阖着眼睛，似乎陷入了一种深沉的疲惫，“有人需要为他的死付出代价。”
　　-------------------------------------
　　天还没亮的时候，李维坦忽然被他的护工推醒。
　　李维坦差异地看着面前穿着整齐的护工，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年轻人四仰八叉地躺着的时间比他还长。
　　“周先生的电话。”护工挠着头发解释，“我们可能得回去了。我帮你收拾好了箱子。”
　　李维坦皱紧了眉头，他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针——这几天他因为反胃没吃下多少东西，一直在依赖输液来维持身体的运行——下了床，接过护工递过来的听筒：“李维坦·李。”
　　周听听鹦鹉似嘈杂的声音响起来：“谢天谢地！李维坦，你还没有去B20区！”
　　“我记得18号才是动身的日子。”李维坦把听筒从耳边挪开了几厘米。
　　“是的，但是我衷心地建议你赶快回来！不，你不回来更好，我给你订一张火车票，你回核心区的向导塔……”
　　“冷静，哨兵。”李维坦打断了他，“好好说话。蓝浓·卡特怎么了？”
　　“他已经回来了。”周听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保卫队那边说已经给予了安抚和训诫，不过我猜，和往常一样，最多只是给他打了一针安眠药。”
　　“安眠药！”李维坦讥讽地重复道。
　　“这些都不是重点。”听筒对面的声音非常急促，“蓝浓说他要在这周周末准时见到你。”
　　“我没记错的话现在还不到周末。”
　　“李维坦，他在生气！”周听听激动地嚷了起来，“我很久没有在他脸上看到情绪了，但他确实在生气。不管你在他脑子里看到了什么，那都激怒他了！我不能想象他会怎么报复你！”
　　李维坦没有回答。
　　一直等到周听听的呼吸平缓下来，他才冷静地开口：“你在害怕。”
　　周听听闭上了嘴。
　　“畏惧强大的力量并不丢人。”李维坦的声音依旧很冷，但传递出一种惊人的平稳，“我很感谢你的担忧，但我有我的责任。”
　　周听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疲惫地说，“如果你还想回来给蓝浓·卡特做疏导，就放弃去B20区的念头吧。”
　　李维坦冷笑了一声：“他说了什么？”
　　周听听咬紧了牙根。
　　李维坦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清晰而缓慢地重复：“他说了什么？”
　　“他说，只要你踏进B20区一步，”周听听踟蹰了一下，才继续说，“他保证不会让你活着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后，病房忽然像是被抽成了真空一般，寂静得怕人。
　　站在一边的护工连呼吸都不敢，他眼睁睁地看着李维坦挂掉了电话，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
　　背着光，他看不清李维坦的表情，也听不懂李维坦嗓音里强压着的情绪。
　　“去把海瑞特·奎因找来。”李维坦冷峻地说。
　　“啊？可是现在……”
　　“没有可是。”李维坦提高了嗓音，厉声呵斥道，“你知道他住在哪里——立刻把他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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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奎因捂着他的破毡帽，拧着鼻涕跑到医院门口，一眼就看到了李维坦裹在黑色长外套里身影。
　　向导从电话亭里推门出来，骨骸一般苍白高瘦，被拉尖的影子看起来如同一个细长的鬼魂。
　　“那是护送你的车？”李维坦省略了寒暄，看着他身后问道。
　　他茫然地点了点头。
　　向导立刻越过他，大步迈到车前，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老奎因艰难地钻上后座，一边拉着安全带，一边搓着自己直哆嗦的手指，问：“你要去哪里？”
　　“B20区。”
　　“B20区？”司机听到他的答案，忍不住扭过头：“今天还没到18号。”
　　“如果我需要，今天就得是18号。”李维坦专制地说，放在窗沿的手像拉直了线一样紧绷着，昭示他的耐心已经告罄，“出发。”
　　“我得打个电话问……”
　　“我说的是，”向导忽然嘶哑地咆哮起来，“出发！”


第38章 过去时-19
　　热红酒的香气扑面而来时，李维坦仍然没法理解自己做出的选择。
　　他竟然真的坐在了“欧几里得”的包间里，讲述夜光蛾无趣的处理流程，而蓝浓·卡特此时正坐在他的对面，眼里装着快要盛不住的笑意。
　　他迷惑地问：“我想先确定一下——你是真的对火药式喷火器感兴趣吗？”
　　蓝浓忍不住笑起来：“老实说，并不。但我确实很好奇专业的治污队是怎么处理这个问题的，毕竟我将来可能会从事这份职业。”
　　李维坦勉强接受了这个答案，他继续简洁地描绘喷火器的布置方式。
　　他指间夹着一截粉笔，涉及抽象的布局时，就在卡座旁用来涂鸦的灰墙上写一两笔板书。
　　蓝浓出神地看着他的手腕，这个部位几乎没有什么肉，骨头像刺一样隆起，向导应该不久前还长时间带着实验手套，腕口最细的地方残留着一道青紫的勒痕。
　　“……根据经验，死潮爆发的周期在五年到十年之间。目前的研究普遍认为，这与夜光蛾的数量增长模式有关——夜光蛾每年大量繁衍，数量增长，导致沙疽的宿体急剧增加，接着它们又因为生存条件被破坏而减少，这是一个二阶段循环过程。研究所认为前一个阶段是死潮的‘爆发期’，而后一个阶段是‘安全期’。”
　　“我记得去年就发生了一次死潮，因为治污失败，议会把A3到A5三个区域的居民迁移后放弃了那片土地。”蓝浓低声说，“按照这个说法，现在处于安全期期间——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循环规律不可靠？”
　　向导意外地看向他：“确实是这样。实际上，我怀疑黑海一带夜光蛾的繁殖数量已经接近峰值，尽管水质监测仍未显示异常，但是已经足够接近死潮的诱发条件。”
　　蓝浓惊讶地问：“为什么？”
　　“因为水质风险评估的计算方式，”李维坦握着粉笔的手指顿了顿，习惯性地写出了一个公式，写完后他才迟疑地说，“卡特，我猜这不在你能理解的范围内。”
　　蓝浓和那个建筑物一般的公式对视了一会，然后他发现自己只看懂了公式缝隙里透出的两句话。这两句话是过去的客人留下的，颜色已经变得很淡，彻底地被李维坦锋锐的笔迹压在下面：
　　“爱让我们恐惧，但让我们永存。”
　　“如果我没有办法让你幸福，那么是我还不够幸运。”
　　蓝浓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他抓着头发，诚实地说：“抱歉，我完全看不明白。”
　　意料之外的，李维坦没有露出轻蔑的神态，他只是平静地指出：“你有需要你专注的领域。”
　　蓝浓停顿了一下，他舀起浓汤喝了一口，温柔地问：“你有这么伟大的发现，为什么没有发表？我想这件事有必要得到更多人的重视。”
　　“实际上生物研究并不是我的专长。”李维坦谨慎地说，“研究院不太可能把一个向导做的业余调查放在眼里，况且这个研究挑战了主流学说，有很多假设还没有得到证明。最重要的是，他们非常依赖传统的水质检查方法。”
　　蓝浓没有接话，他知道在这个领域，他没办法帮到对方——那是属于李维坦·李的战场。
　　李维坦长久地凝视着灰墙上的自己留下的板书。下一个话题蹦出来之前，尴尬的沉默倾轧了他们。
　　所幸主厨在这个时候端上了蓝浓点的白酱配香煎虾尾。
　　“欧几里得”的厨师并没有严格地让两份主菜同时上桌，李维坦的炖牛肉比煎虾早上了十分钟。经过这场小型的讲学，蓝浓怀疑它已经和冰块一样凉了。
　　向导似乎毫不在意。
　　“等一下，李维坦。”蓝浓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你的牛肉还没有吃过吗？”
　　“是的，怎么了？”
　　“你讨厌虾吗？真抱歉，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和你交换一下主菜。”哨兵做出一个愧疚的表情，“刚才讲了太多黑海和昆虫，嗯……我现在对节肢动物实在不太有食欲。”
　　李维坦惊讶地看向他，停下的刀叉悬在盘子上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真的很抱歉，本来是想请你吃牛肉的。”蓝浓注意到他的惊疑，放慢了声音，几乎循循善诱地问，“你讨厌虾吗？”
　　“不。”李维坦绷直了肩膀，“它们对我来说没有太大区别。”
　　年轻人快乐地咧开嘴角，雀跃地交换了两只盘子。
　　热气腾腾的煎虾被放在眼前时，李维坦仍然没有反应过来——他能估算黑海里两栖动物的数量，但没法判断在什么样的关系中交换盘子里的菜是合适的，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做过。
　　他们很慢地吃掉了盘子里的东西。李维坦专注于眼前的餐盘，他知道一旦用餐结束无话可说的尴尬又会袭击他们，毕竟他是那样的不擅长交际和陪伴。
　　生硬地告别然后拂袖而去对他来说信手拈来，尽管粗鲁，但用来结束这样浪费时间的低效率交际再合适不过。
　　只是今天，大概是因为红酒的缘故，那些简单的单词变得拗口而复杂，怎么也无法从他打结的舌根爬出来。
　　已经太久没有人这样专注地听他说话了。他想。然而蓝浓·卡特没有义务也不可能享受那些根本看不懂的方程。
　　“你可能很难相信，”在他开口前，蓝浓先放下了手里的刀叉，“我几乎想不起来上一次这么轻松的对话是在什么时候了。”
　　李维坦愣了一下，接着几乎冷笑：“轻松？”
　　“李维坦，我没有在撒谎。”蓝浓注意到他突如其来的戒备，温声解释，“对我来说当然是轻松的，你没有——像其他人做的那样——挖空心思围绕着我找话题，没有让我重复那些已经反复说过几百次的理想、喜好和日程安排，更没有打着幌子试探我的底线，恭维我的家庭。当然，我知道你不可能那样做。”
　　“通常来说，谈论熟悉的领域才会让人觉得放松。”李维坦绷紧了嘴唇。
　　“嗯……那么如果我现在开始讲一些我熟悉的东西，比如球赛和狗，你会觉得难堪吗？”蓝浓往前倾了一点，将手搁在餐桌上，认真地问。
　　“不至于难堪。”李维坦听到自己干涩地说。
　　“那会有什么原因让你没法放松吗？”蓝浓追问。
　　“我恐怕无法对你的话题给出你想要的回应，”向导僵硬地回答，“至少没法向你做的那样好。”
　　蓝浓顿了顿，他惊讶地眨了眨眼睛，接着神采飞扬地笑了起来：“在你眼里，我做得很好吗？”
　　“你很专注，并且没有不懂装懂。”李维坦客观地评价，他的脊背终于不再崩得那么紧，“这就已经超过研讨课上的大部分人了。”
　　“难以置信。”蓝浓感慨，“我想象不出来有人敢在你的课上开小差——都是谁？”
　　李维坦高高地挑起了眉毛：“你认识的那位。”
　　蓝浓叫起来：“贾雯·菲斯特？不，不可能。”
　　“并没有什么不可能。”李维坦彻底地靠回了椅背上，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嗓子，声音像倾泄而出的酒浆一样低柔，“我跟她讲了至少十五种操控独角蜂的技巧，她都像忘记带耳朵一样愚钝。最后她误打误撞成功了一次，我问她用的是哪种方法，她告诉我‘只是想象用牙签去虾线的感觉’。”
　　蓝浓大笑了起来：“所以呢，她说服你了吗？”
　　“如果最后她没有递给我一盘像白酱一样的独角蜂尸体，”李维坦抱起手臂，“或许有可能。”
　　“可怜的小东西。”哨兵发出一声叹息，“你知道吗，贾雯因为这件事跟我抱怨过你的严苛。”
　　李维坦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我猜向你抱怨的不止她一个。”
　　“嗯……还有岛田。”蓝浓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他说期中小测你因为一道题就给他扣了四十分。”
　　“那道题是简析夜光蛾和其他两栖动物的区别。”李维坦几乎没有花时间回忆，“岛田先生给我的答案是‘它们不会像青蛙一样呱呱乱叫’。”
　　蓝浓笑得肩膀都在颤抖：“你居然只扣了他四十分！”
　　“是的。但是明年的重修已经给他预留好了位置。”李维坦刻薄地说。
　　“噢，你真邪恶！”
　　向导不以为然：“如果我在期中就把他挂掉，后半个学期我大概就没法在研修课上看到他了。”
　　“我很能理解。”蓝浓笑着说，“我没有教过学生，但我在训我的狗时也是这么干的。”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蓝浓·卡特和他的狗们成为了话题的中心，哨兵快乐地介绍了他那几个四条腿的家庭成员，甚至分别找出了照片。照片里，他和他的宠物们打成一团，几条狗趴在敏捷锦标赛的领奖台上，伸长了舌头，挨蹭着它们的主人。
　　李维坦始终安静地听着，他几乎没有接话，也没法觉得蓝浓·卡特的话题有趣——但他听得很专注，时间在这种专注中走得飞快。
　　三个小时。如果那个该死的挂钟没有出问题的话，他竟然和蓝浓·卡特闲谈了将近三个小时。
　　“你很擅长对动物的驯化。”向导用一句硬邦邦的评价收尾，“从你使用精神力的方式中也能看出，你有很强的控制本能。”
　　“或许是这样，不过动物大多很喜欢我。”蓝浓微笑着说，声音里带着红酒的微醺，“你的独角蜂也很喜欢我，李维坦。”
　　“有概率是精神力引起的吸引。”李维坦客观地指出，“独角蜂本身是对精神力非常敏感的生物，它们会对拥有某些特征的精神力产生类似于昆虫趋光性的好感。”
　　“嗯……或许是这样的。所以它们喜欢我。”蓝浓玩笑似的说，他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李维坦的眼睛，“李维坦，你还好吗？我是说，你会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吗？”
　　李维坦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给出了一个勉强能过自己这关的回答：“介于我们还有甜品没上，这不能算是浪费时间。”
　　蓝浓很轻地笑了一声，他按铃叫来服务生，让对方端来早就准备好的甜点。
　　“上次我们分开的时候，你跟我说，关于疏导的事，我们还需要对彼此进行深入的评估。”哨兵缓慢而郑重地开口，“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直到今晚我才作出决定。”
　　李维坦的神情立刻变得凝重：“什么？”
　　“你的疏导非常美好，对我来说，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体验。”蓝浓轻轻地说，他金色的眼睛始终太阳般庄严地照向李维坦的瞳孔，“但是我不打算再体验第二次了。我会努力去适应和接受别的向导。”
　　李维坦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他有些难以置信，即便常年高居“最不受欢迎的向导榜”榜首，这也是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次被人炒鱿鱼。
　　“嗯……根据我对你的了解，你是那种绝对不可能和工作对象发展进一步关系的人。”蓝浓·卡特喝了口酒，他的嘴唇一张一合，说着李维坦完完全全无法理解的语言，“李维坦，我想正式开始追求你。”


第39章 现在时-20
　　B20区的入口被密密匝匝的铁丝围栏封堵着。浓重的冬雾裹挟着潮湿的咸味，像一张浓白的帷幕，挡住了铁丝门后的一切。
　　黑色的轿车短促地鸣了声笛，过了两分钟，岗亭里走出了一个从头到脚都罩在防护服里的哨兵。
　　哨兵走到车前，敲了敲车窗，同时出示了自己的证件，上面显示他叫杰夫·谢尔盖，来自研究所。
　　司机摇下了车窗，和杰夫核实信息。
　　杰夫麻利地处理完了登记手续，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后座的李维坦身上。
　　“你们来早了一天。”他收起登记册，拉开车门，“不过姜院长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
　　老奎因像一只鹌鹑一样，畏畏缩缩地从后座挪下来，李维坦跟在他后面。
　　“跟我进来换衣服。”杰夫搓着手，把他们带进了岗亭。
　　李维坦忽然问：“现在里面的污染指数是多少？”
　　“三个月前就恢复正常了。”杰夫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奶茶，“但是海滩上的两头鲸尸还没有处理干净，气味很恐怖，哨兵是接受不了的。”
　　李维坦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扫过哨兵的银色防护服：“这里面有内置屏蔽器？”
　　“是的。”
　　走出岗亭的时候，三个人一起带上了温感探测镜。浓雾中的可见范围不足五米，他们只能通过探测镜上的坐标来判断同行者的位置。
　　“红色的点表示有生命体征的热源。”杰夫提高了声音，“别找了，这附近除了我们三个连一只活鸟都没有——注意脚下，障碍物是没法显示的。”
　　铁丝门“嘶啦”一声被拉开，他们正式进入了B20区，门关上后，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了他们。
　　这是一片毫无生机的土地。原本是泥土的地方此刻像贝壳的粉末般泛着白色，没有植被，连枯叶都早已腐朽殆尽，荒地上唯一的装饰是治污队用过的设备残骸以及变异动物的尸骨。
　　杰夫走在最前面，一边带路一边介绍：“死潮来之前，这里没有这么大的雾。但灾难爆发后，气候就全变了。”
　　“十个月前这里也是这样的天气？”李维坦放慢了脚步。
　　“哈，那时候可比现在严重多了。”杰夫干笑了一声，“就连哨兵都很难看清脚下的路。卡特队长甚至发了一次脾气，要求核心区连夜替我们更新设备。老天，那可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发脾气。”
　　“研究院给出的原因是什么？”
　　“夜光蛾大量繁殖引起的生态变化。”杰夫飞快地回答，“死潮汛期那几天，夜光蛾正好达到繁殖高峰期。B20的板块构造很特殊，当时又是春天，洋流和气旋给夜光蛾创造了生存条件——根据传统的循环理论，死潮一旦开始，夜光蛾就很难再向原本一样产卵，只要它们不再把沙疽带进海里，随着海洋的自我调解，死潮迟早会消失——可是这个地方太他妈特殊了，这里的情况完全相反。B20区的居民忍耐了六个月，没有等到死潮结束，黑死藓反而在人群里传播了起来。”
　　“这六个月里，你们做了什么？”李维坦冷淡地问。他没有使用职责的语气，但杰夫还是感到了挑衅。
　　“我们做了能做的一切。”哨兵傲慢地抬起头，“五百台喷火器被先后运过来。你现在还能在这里找到一部分报废品。我们没日没夜地扑杀这些该死的虫子，处理尸体。我们还挖了地下通道，方便健康的居民转移出去……”
　　“你们转移走了多少人？”李维坦冷不丁地开口。
　　“只剩下三百五十二名……”杰夫说完，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除了三百五十二名感染者和他们的家属外，其他人当然全部完成了转移。这三百五十二人也在最后的扫除前被挪到B15至B19区，除了殉难者外，这里已经没有别人了。”
　　“你太激动了。”李维坦平静地指出，“三百五十二名感染者现在在哪里？”
　　杰夫的声音沉了下去：“都已经先后病逝了。目前对于黑死藓感染还没有有效的治疗方式，你知道这一点。”
　　李维坦不置可否。
　　他绕着一台半锈的喷火器走了几步，话锋忽然一转：“我听说这些人曾经和你们起过武装冲突。”
　　“胡说八道。”杰夫嗤笑了一声，他一把抓住老奎因的衣领，把这个半梦半醒的老头拎起来，“你又到外面去胡说八道了，是不是？跟你说了多少次，肢体冲突和武装冲突不是一个性质，听不懂是不是？”
　　老奎因瞪大了浑浊的眼睛，他好像忘了自己是个哨兵般，吓得只能鸭子一样蹬着腿。
　　“你的表演太野蛮了。”李维坦声音冰冷地开口。
　　杰夫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假笑了一下：“您要理解，对于有些人，怎么样也敲不醒他们犯糊涂的脑袋。”
　　李维坦没有理会他：“是什么样的冲突？”
　　“什么？”
　　“艾伯特和居民之间发生的。”
　　杰夫仿佛突然被噎了一下，他顿了顿，才说：“不知道。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地上了。他可能是被推了一下，头着了地，流了很多血，已经神志不清了。”
　　李维坦抬起头，漆黑的眼睛紧紧盯着他：“那么你们为什么笃定他是和居民发生了冲突？”
　　杰夫不耐地叫道：“因为我们不可能伤害唯一的向导，除非他招惹了那些居民……”
　　“不是居民！”
　　突然间，一旁的老奎因像是终于睡醒了一般，猛地从地上跳起来。
　　杰夫扑上去想按住他，却被这个粗壮蛮横的老哨兵奋力撞开。
　　“是武装分子！你们队里另一个人跟我说的，他说了三遍，是武装分子、武装分子、武装分子！”老人的双眼里布满血丝，“他说那伙人自制武器，向艾伯特提出了很多不合理的要求，所以才会产生冲突——这一切都不是我儿子的错！我儿子是受害者！”
　　“你！”杰夫彻底地变了脸色，他挥出一拳，怒吼，“我警告你，再这样做，你的探访资格一定会被取消。”
　　挣扎这才停息下来，老人任由这一拳头砸在自己的脸上，然后气喘吁吁地趴倒在地。
　　杰夫的脸上五彩斑斓，他企图向李维坦解释：“他疯了。”
　　“很显然，是你们没有统一口径。”李维坦厌烦地看着这一切，他转过身，不再把视线浪费给身后的闹剧，“我想去看看你们辛苦建设的安全通道。”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这让杰夫松了一口气。
　　“请在原地等一会，我要先把这个老东西送去墓地。”杰夫恶狠狠地抓起老奎因的手肘，搀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我衷心地希望你能尽早和你的儿子相聚。”
　　老人仿佛没听到他说的话，像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四处张望着，被浓雾吞噬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李维坦——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明亮的怒火和恳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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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点还有一更，姑且算是十万字庆祝（虽然好像并没有必要


第40章 过去时-20
　　整个夜晚的热闹在这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蓝浓·卡特确信自己说的是通用语，而不是什么汉语、希伯来语甚至梵文。但李维坦的表现就像是，他完全没有听懂任何一个字母。
　　哨兵花了很长时间等对方的反应，分针走了快将近两格的时候，李维坦才“唰”的站了起来，转身就往包厢外走去。
　　蓝浓知道向导需要花时间消化他的宣言——如果李维坦露出的表情是暴怒、讥讽、不可置信，或其他类似的情绪，他都不会追上去。
　　然而现在他站了起来，拦在了向导的面前。
　　“李维坦。”他想伸手去碰向导的肩膀，但最终没有这样做，“李维坦，我们先谈谈，好吗？”
　　李维坦抬起那双晦暗的眼睛，平稳的声音中压抑着某种暴烈：“停下，蓝浓·卡特，你会因为你的恶作剧而后悔的。”
　　“你误解我了。”蓝浓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像哄婴儿一样柔和，“李维坦，我现在不会让你离开的——你看不到你自己的表情——李维坦，你吓坏了。”
　　李维坦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他甚至没法动作，连动一下眉毛都会让他觉得难堪。
　　蓝浓克制着没有去拥抱或抚摸那具消瘦的身体，他只是坚定地握住了向导的手腕，拉着他坐回卡座的位子里。
　　“能跟我说说你现在的想法吗？”哨兵轻声说，“我做得太快了，刺激到你了，是吗？”
　　“你疯了，卡特。”李维坦飞快地说，他抬起下巴，阴冷地审视对方的双眼，“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觉得我在做什么？”蓝浓耐心地问。
　　“很明显，一个愚蠢的恶作剧。”李维坦紧紧贴着座椅的后背，手指扣着扶手，“你和你那些不学无术的伙伴打了赌，想要为平淡的生活增加点冒险，或者你和外面那些人一样，想为你那个英勇的父亲伸张正义……我警告你，卡特，这些小孩子的把戏不会让你成为英雄……”
　　“李维坦。”蓝浓打断了他，“这就是你的想法吗？”
　　李维坦抿紧了嘴唇，他像机械一样僵硬地挺直着身体。他在等蓝浓·卡特露出失望的神色，然后无声地离去，或者像任何一个正常人一样斥责他充满恶意的揣度。
　　但蓝浓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哨兵毫不避忌地回视着他，说：“你默认了。那我们就马上来解决这两个问题——别把它留到明天。”
　　“你是什么意思？”李维坦警惕地问。
　　“先是关于我的父亲，李维坦，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蓝浓静静地说，烛光下，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两枚沉睡的琥珀，“但就我个人对你的了解，我认为你是一个正直、严谨，眼睛里容不了沙子的人。我没法像《向导周刊》那样充满恶意地揣度你的意图，也没法相信你是一个满口谎言的罪犯。”
　　他清楚地看到李维坦的嘴唇因为他说的话而颤抖，他看到他的向导在这一瞬间被巨大的痛苦、愤恨和颓败击打得弯下了脊背，但下一秒，李维坦·李又恢复了铁板一般的不近人情。
　　“你又在用你的直觉做判断。”李维坦冰冷地指责，“我不知道你这段话是出于同情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但它一定会让你被全世界耻笑。”
　　“你错了李维坦。”蓝浓往前倾了倾，他让自己和向导挤进同一盏灯背后的阴影里，“客观上来讲，你的案子没有任何直接证据，主观上来看，你没有从我父亲的死里获得任何利益。你在整整十五年中被当成一个囚犯圈禁和抨击，只是因为你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李维坦，一个人是不可能证明自己没有罪的，在证据浮出水面之前，我不能假定它的存在。你在我眼里绝对善良。”
　　向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像一株背着光的植物一样，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
　　过了很久，他才嘶哑地开口：“任何人都可以有你这样的想法。但你是蓝别阶的儿子。”
　　“我知道。”蓝浓温和地说，“他的父亲是最强大的领袖，所以我得比任何人都更加公正。”
　　李维坦疲惫地摇头：“这还是没法解释你为什么会做这么……荒谬的事情。”
　　“那我们来解决第二个问题。”蓝浓轻轻地眨了眨眼睛，他的睫毛看起来浓密而温暖，“你是真的认为我实在恶作剧吗？”
　　“我实在想不出来别的理由。”向导的耐心已经随着他的体力一起消耗殆尽，他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和缓一些，“卡特，如果你没有因为蓝别阶而记恨我，那你更不该为了一时的猎奇来和我做这些。等你变得更成熟后，你会觉得这个幼稚的笑话是你人生里的一个污点。”
　　“我明白你的意思。”蓝浓按了铃，让人把化掉的冰点撤下去，重新上了热饮，“我也知道，无论我怎么向你承诺，你都只会相信你愿意信的那些。”
　　“既然你知道，就没必要在我这儿浪费时间。”李维坦厉声说。
　　“但我也像你一样，希望你能有更客观的判断。”蓝浓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这次他把手放在了向导的手背上，“你进入过我的精神海，也看到过我最真实的样子。你觉得我是个为了猎奇而恶作剧的人吗？”
　　李维坦的呼吸凝滞在喉咙口。
　　他从这个比他小二十岁的年轻人眼里看到了太多的宽纵和包容。他能向刀锋挺起喉咙，却被这罕见的怜惜逼到了死角。
　　蓝浓上前了一步，他抓住了李维坦瘦长纤细的手指，它们仿佛触电般在他手里跳了跳，但没有挣开。
　　蓝浓·卡特发出了一声如愿以偿的喟叹。他得寸进尺地靠上去，弯下腰，把李维坦拢在自己的阴影里，然后再一次的，给了向导一个拥抱。
　　“对不起，李维坦，对不起。”他一下又一下轻拍着李维坦僵硬颤抖的脊背，好像在安抚一只应激的动物，“我吓到你了，对不起。”


第41章 现在时-21
　　安全通道的入口像一只巨大的黑色眼睛。
　　李维坦和探测镜中带路的红点保持了三米距离。杰夫骂骂咧咧的抱怨隔着雾气传来，他的靴子将地上湿润的污泥踩得“啪啪”溅开。
　　“土壤湿度很高。”李维坦评价。
　　“你发现了。B20地下水很多，一年之前也有部分被污染了。”杰夫往右边指了指，“那边装了两个阀门，用来阻断被污染的水道。目前还没有彻底完成清洁。”
　　“我们现在通往的方向是？”
　　“北面，和B19交界的地方，也是B20唯一的安全区。这条地道的出口就是B20区的静室，出了静室，你就能看到B20和B19的界碑了。”
　　李维坦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两侧的墙面。入口处的墙体还遍布着蜘蛛网一般的灰白色裂痕，走到深处，就彻底被湿润的砂石泥土替代。
　　“所有居民的转移都是严格使用这条通道的吗？”他问。
　　“当然。”杰夫信誓旦旦地说，“B19区不会接受通过其他方式入境的难民，因为没法确保安全。”
　　李维坦看着地上一长排的脚印，停顿了一下，冷冷地开口：“我明白了。”
　　接下来，他们很长时间都没说话。杰夫断断续续地哼了几声歌，但很快又尴尬地闭上嘴。
　　“离静室不远了。”他试图寻找话题，“最近那边经常传来奇怪的声音，你可别被吓破胆了。”
　　李维坦虚假地笑了一下：“伟大的哨兵们把无法解释的异响鉴定为闹鬼？”
　　“怎么可能。”杰夫恼羞成怒地叫道，“我们去调查过，没发现什么异常。死潮爆发后，这儿就一直在发生科学没法解释的自然现象。”
　　“声音的来源是什么？”
　　“地底。”杰夫耸了耸肩膀，“糟老头那个可怜的儿子，叫什么来着，艾伯特，在静室下面埋了很多死掉的小虫子。现在大伙都开玩笑说，那是亡灵在说悄悄话呢。”
　　李维坦高高地挑起了眉头：“独角蜂？”
　　“什么？蜜蜂？嗯……好像是蜜蜂。”杰夫漫不经心地说，“我没仔细了解过。当时艾伯特进来的时候是带了好几箱那种什么，实验蜜蜂。哼哼，东一件西一件行李，像个小女孩似的。”
　　李维坦平静地说：“他需要利用独角蜂完成对蓝浓·卡特的疏导。”
　　“可能是吧。卡特队长是和普通人不一样。”杰夫随口接道，“但我确定他没用上那些东西。这里的环境太恶劣了，那些蜜蜂没过多久，就一大片一大片的死掉了。”
　　李维坦皱了皱眉。
　　“艾伯特哭得很伤心。这小子绝对是那种娇滴滴的向导。”杰夫嗤笑了声，“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当时在向导塔不知道使出了什么样的本事，能让卡特队长这样的蜂蜜男孩选中他。”
　　“注意你的言辞，哨兵。”李维坦安静地说。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却像贴着皮肤的刀面一样，带着锋锐的质感。
　　“向导塔不就是那种地方吗？花开得漂亮，蜜蜂围着转。”杰夫冷笑，“噢，我差点忘了。李维坦·李，你也在向导塔待过吧？你以前还是那里的招牌呢。”
　　“杰夫·谢尔盖先生。”李维坦微微提高了声音，“我知道谦卑和惭愧对你这样的物种来说是困难的，但你要知道，动物能进化是因为它们会对一切不熟悉的领域抱有敬畏，而不是盲信下半身做出的无知揣度。”
　　杰夫猛地回头，表情仿佛生吃了一个蜂巢。
　　“你他妈的闭嘴。”他最后生硬地吼道，“你得知道你脚下是谁的地盘。”
　　“我不知道。”李维坦偏头看着他，挑衅地问道，“难道有狗熊在这里撒尿吗？”
　　杰夫面色发青，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话挤出来：“你会被击毙的，李维坦。我发誓，只要你再侮辱我一次……什么人？！”
　　哨兵忽然像踩到了蹦床上一般跳起来，身体紧紧贴着一侧墙面。
　　温感探测镜上突然出现了密集的红点，表示有人群正在接近。
　　再迟钝的哨兵也不可能忽视这样明显的生命体征，李维坦惊讶地看向杰夫·谢尔盖：“你在做什么？哨兵？”
　　“我没听到！”杰夫几乎嘶叫着辩解，“我什么声音也没听到！为什么会有人过来？等等，有水声？？”
　　“前面的人听着。”一个严厉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你们有严重的释放污染源的嫌疑。立刻放下武器，举起双手跪下，否则根据《危机警戒法》第32条，你们将被当场击毙。”
　　杰夫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将手伸往水声传来的地方，不知不觉间摸到了冰冷的金属阀门。与此同时，一颗子弹向他射来！
　　哨兵还没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的身体以超常的反应速度避开了迎面射来的子弹，他转过头，正对上向导漆黑的双眼。
　　“我们在污染区？”李维坦收回手，飞快地问。
　　“我不知道……我明明是往北面走的。”杰夫擦掉额头的冷汗，刚才那种神乎其神的技巧让他恍然大悟，“有向导，他们有向导在攻击我！”
　　“冷静点。”李维坦无声地竖起屏障，“你的听觉和方向感都被误导了——你能抓住那种被攻击的感觉吗？”
　　“什么意思？”杰夫紧绷着嘴唇。
　　“你现在能意识到自己在被攻击吗？”李维坦不耐地重复。他协同作战的上一个哨兵还是蓝别阶，他们之间的默契就像是左手与右手：蓝别阶总能在最快的时间告诉他精神攻击的类型和位置，而他几乎不需要任何反应就能做到完美的化解和回击。
　　“我想应该可以。”杰夫不确定地说，“我们怎么办？要照做吗？”
　　“不。”李维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既然会诱导你犯法，就不可能给你公正的审判——拿出你刚才的气魄来，闯出去。”
　　“不可能！”杰夫几乎尖叫起来，“他们有向导！”
　　“你也有向导！”李维坦彻底地被这个愚蠢的反应激怒，他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命令道，“集中你的精神，报告攻击，判断位置。你要做的只有这些，听明白了吗，哨兵？”
　　他接近傲慢的自信和平静像强心剂一样推入血管，杰夫好像被冰棱刺中了脊背般，一个激灵跳起来：“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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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快乐呀宝贝们


第42章 过去时-21
　　太阳底下的老沙滩泛着象牙一般的光泽。
　　“谢谢你还愿意陪我出来。”蓝浓穿着淡蓝色的牛仔夹克和挽到小腿的休闲裤，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挽着向导的手臂。风撩过他的头发，他看起来闲适又爽朗，“这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你说有重要的事要咨询我。”李维坦站得笔直，他看起来有点僵硬，仿佛这具身体还停留在上个周末的晚上。
　　“嗯……是的。”蓝浓微笑着说，“但考虑到我们上次的不欢而散，你完全有理由把我赶去找次席先生。”
　　风继续从两人之间吹过。李维坦沉默了一下，最终诚实地说：“如果你在用最大的善意对待我，那么我没理由用把你拒绝在门外来回报你。”
　　蓝浓停下脚步，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向导，李维坦漆黑的双眼仍然专注而困惑。
　　蓝浓轻声问：“你还在怀疑这一点吗？”
　　李维坦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才摇了摇头：“理性上来说，不。”
　　蓝浓拍了拍他绷紧的手臂，轻松地转移了话题：“说说我的问题。你知道的，这几天我都在能跟我合拍的向导。我发现你有个学生的专业表现非常优秀……我想参考一下你的意见。”
　　“艾伯特·奎因？”李维坦立刻反应过来。
　　“是的。”蓝浓愉快地眨着眼睛，“能让你这么快想起来的学生一定不同寻常。”
　　“我能记住我的每个学生。”李维坦纠正，“艾伯特有他的缺点，但他很有天赋。我认为你可以找他试试——是什么在让你犹豫？”
　　“实际上，贾雯·菲斯特也向我毛遂自荐了。”蓝浓抬起头，抓了抓头发，“你知道，我的精神海抗拒向导的进入，相比陌生的艾伯特，我在犹豫是否该选择我更信任的人。”
　　“你陷入了一个误区，卡特。”李维坦严肃地指出，“熟悉和信任并不是一回事。打个比方，人们在看心理疾病的时候更倾向于信任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治疗师，因为生活上的距离更能让他们感到安全。在这方面，你的精神海会做出更诚实的选择。”
　　“但是李维坦，向导并不只是治疗师。”蓝浓选择了尽可能折中的用词，“他将来很可能得花很长时间和我在一起……生活。就像你和我的父亲一样。”
　　“我手中绝大部分的工作，都是为了让我和你父亲之间的故事不再发生。”李维坦冷冷地说，他改变了口吻，“其实真正重要的不是向导的人选，而是你的态度。卡特，如果你想像个抓着玩具的孩子一样死死抓住所有控制权，那就别依赖向导；如果你做不到，那就学会松手。菲斯特也好，奎因也好，带他们去欧几里得吃晚餐，向他们展示信任，这对你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李维坦。”蓝浓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打断了他，“没有欧几里得，也没有晚餐。只有治疗室和填不完的量表。”
　　李维坦没有回答，话说出口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我感觉到你很……恐慌。”蓝浓拉着他在长椅上坐下，“你会介意吗？我去找别的向导。”
　　“不。”李维坦飞快地回答，“老实说，我不希望你像你的父亲那样特别。我不希望任何人像那样。”
　　“我能理解。”蓝浓体谅地说，他的手指始终搭在李维坦的手背上，“但你还是表现得很不自在——你认为欧几里得的晚餐是我支付给向导的诊费，是吗？”
　　李维坦抬起头：“社交的本质就是如此，一种利益和心理能量的交换。卡特，如果你不需要我的疏导，那你就没有理由带我出去吃晚餐，也没有理由和我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因为除了那些能从书上找到的参考建议外，我不能给你提供任何东西。”
　　“两个人坐在一起并不意味着他们有利益上的往来。”蓝浓静静地说，“或许他们只是觉得这样很快乐。”
　　“存在这种可能性。”李维坦靠着椅背，收回了双手，“但前提是这两个人都不会试图挑起争吵。”
　　蓝浓忍不住笑起来：“你在尝试挑起争吵吗？李维坦。”
　　“我不想那么做，但我和任何人的对话都会以争吵收尾。”向导客观地指出，“从我这儿，你没法得到什么支持。我不会像别人一样对你表示崇拜，也很难在你陷入不良情绪时给你宽慰……我甚至没法给你提供视觉享受。所有人都知道，撇开向导这个身份，我只是个难看的老男人。”
　　“不，你不是——不过我猜就算我这么说，你也不会相信的。”蓝浓仍然笑着，他站起来，靠在李维坦身前，外套的后摆被风吹起，“李维坦，如果我现在跳到黑海里去，你会停止这些揣测吗？”
　　李维坦皱紧了眉毛，看向他：“你在说什么？”
　　蓝浓张开手臂，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脱下牛仔外衣扔在一旁，紧接着是毛衣和衬衫。他坦然地露出健康赤裸的上身，这具骨骼筋肉编织出的身体年轻完美，在太阳光底下好像雕塑一般引人注目。
　　做完这一切后，他打开一旁的提包，取出一套崭新的潜水服：“我要去排除你上次提到的威胁。”
　　哨兵身上已经提前抹了在黑海潜游需要的保护液，尽管如此，黑海的腐蚀性仍然完全可能对皮肤造成永久性损害。由于污染和突发情况的频发，进黑海治污往往需要一个顶尖的哨兵团队和长达多年的训练。
　　“蓝浓·卡特。”李维坦握紧了拳头，死死地盯着他，厉声说，“我得提醒你，这是一个非常荒谬、非常傲慢并且不合规定的尝试。你这么做，不可能提高我对你的任何评价。”
　　“这不是尝试，李维坦。我有明确的预期，并且我会让一切在我的掌握中发生，我会。”蓝浓换上潜水服，转过身，把头发束进保护层中，他的声音自信飞扬，“你始终没法相信我对你的真诚，而这正是我要向你证明的事情。”
　　李维坦瞪着他：“你莽撞的冒险不能证明任何事！”
　　“至少能证明我的每一句话都不是信口开河。”蓝浓转过头看向向导，他拉起护目镜，露出一只金光灿灿的眼睛，“证明我会攻克你没法想象的危险，履行我说过的每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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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哨兵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浪潮后。
　　向导塔配备的应急救援车停在老沙滩前，李维坦面色铁青地坐在长椅上。
　　他在回想一周前他给蓝浓讲述过的治污过程——他现在已经后悔这么做了。
　　负责治污的哨兵需要携带一种催化剂潜入海中，找到幼虫栖居的场所，投入催化剂让它们提前羽化。清洁队不能让这些幼虫死在海里，因为海里的尸体将很难清洁，并且可能加速死潮的产生。
　　催生的成虫会飞出海面，但在见到太阳的一瞬间就会死去。在它们起飞的瞬间，沙滩上的队员需要马上打开喷火器，把所有夜光蛾烧成灰烬。
　　这不是能在一周内学会的技巧，每一次成功的背后都伴随着无数次操演、配合、模拟。李维坦深知这一点，他痛恨一切鲁莽的决定。
　　黑海像浓酸一样咕嘟嘟冒着气泡，海浪阴郁地盘旋着。一片云从海面上移过，遮住了太阳，把一切都笼罩在晦暗中。
　　救援车里一开始还会传来窃窃私语，现在也变得极其安静。又过了一会，车里响起一阵铃声，应该是有人在上报请求支援。
　　李维坦始终像石像一样坐在那里，他冷酷而无声地评判着蓝浓·卡特幼稚的行为，毫不意外地看着黑海全无动静的海面。云层散开的时候，才有人发现向导的脸色难看得吓人。
　　灰背的水鸟发出可笑的气泡音滑翔而过，李维坦看着远处的钟楼，他知道如果再没有动静，救援队就该到了。
　　所有的云都被风赶跑，冬天没有温度的冷冽阳光让地上一切变得裸露，就在这个时候，海面突然发出了金属摩擦一般的嗡鸣声！
　　李维坦倏地站起来，这是巨大的昆虫振翅声。
　　救援车里一片哗然，一艘小小的快艇迅速驶出海面，李维坦注意到有人朝海里伸手，然后蓝浓·卡特包裹在潜水服中的矫健身形出现在海面上。
　　哨兵摘掉护目镜，跟接应他的人热情地拥抱了一下，接着，他转过头，金色的眼睛正对上沙滩上的李维坦。
　　李维坦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表情，就在此时，蛾群就像礼炮般炸开在哨兵身后——太阳光底下，数以万计泛着蓝光的飞蛾飓风般盘旋在海面上，伴随着令人耳鸣的振翅声，泛着荧光的眼型花纹明灭交错，如同割开了岩石的包衣，露出里面诡谲闪耀的猫眼矿物。
　　蓝浓·卡特在这样的盛景中踩上沙滩，他做了个手势，贯天的火焰从四面八方应声喷出。绚烂的帷幕在一瞬间被撕开，灼烧羽毛的刺鼻气味弥散开来，蛾群化作碎钻一般粉末卷入浓黑的烟雾中，在黑海和天空之间奔涌起另一种“浪潮”。
　　从灿烂到寂静，这一切都发生在弹指之间。李维坦看着哨兵穿过“浪潮”走向自己，漆黑的眼睛里充满了探寻和疑惑——他每次看着蓝浓的时候，都仿佛是在观察一种从未被发现过、也不可能被解读的物质。
　　湿漉漉的年轻人拨了拨额发，他没有换衣服，也没有擦身上的水。他的表情有点骄傲，又有点害羞，比任何时候都孩子气。
　　“嗨，李维坦。”蓝浓紧紧地拥抱了向导，然后按着他的后背，亲了亲他两边瘦削的面颊，“我让你担心了。”


第43章 现在时-22
　　李维坦瞪向他迟钝的拍档，杰夫呆滞了一瞬，才朝他伸出手臂。
　　向导细长惨白的手指搭住了哨兵的臂弯：“往北走。”
　　“可是他们在北面。”杰夫哆嗦了一下。
　　“很好，你能打败他们吗？”李维坦偏过头，抬起了下巴。
　　“当然不能！”
　　“那就找我说的做。”向导咆哮，“往北走！”
　　杰夫大声喊了“是”，他咬紧后槽牙，抬起手臂，以保护的姿态虚揽着他的向导，大步流星地往幽黑的隧道里走去。他走得很稳，但他心里知道自己的小腿有多想发抖。
　　李维坦冷静地要求哨兵报告人数和位置，漆黑的眼睛里似乎闪烁着针芒。他在下达命令的时候甚至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但这颗大脑此时正在进行一场精密、狡猾、庞大的工作。
　　“放慢速度。”靠近南北交汇的必经道时，李维坦简略地开口，“控制脚步和呼吸，保持稳定的频率。”
　　杰夫不敢喘气，他只是点了点头，在心中默数：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然而转过弯的一瞬，他的呼吸完全停止了。
　　李维坦平静地说：“呼吸。”
　　杰夫的喉结僵硬地滚动了一下，他的大脑花了两秒钟时间才重新恢复了运作。他确定自己没有眼花——他面前的沙壁后，正趴伏着两个架着枪的哨兵。
　　其中一个哨兵正对着对讲机低语：“注意，北二口失去目标下落，北二口失去目标下落。”
　　对讲机“沙沙”响了响，对面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北一口，向导正在尝试突破。”
　　“请在三十秒内完成任务。”哨兵飞快地说，“以目标的行动速度，三十秒后我们将无法追踪。”
　　杰夫脸色苍白地跟在李维坦身后，他要通过拧自己的大腿来保持呼吸的顺畅。
　　李维坦旁若无人地穿过埋伏者的阵型，这群精锐像是没长眼睛的石像般忽视了他们的存在。伏击者们呼吸，喝水，交谈，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们的经过。
　　两人一前一后擦着敌人的肩膀挤出通道的瓶颈处，李维坦忽然看向杰夫：“我的屏障还可以持续一分四十五秒，一分四十五秒内离开通道。做得到吗？”
　　杰夫挺直了胸膛：“是！”
　　一种诡异的兴奋在他胸腔里翻腾，他突然理解了蓝别阶为什么在役多年一直坚持只用一个向导，他感觉自己站在比任何时候都高的位置，狂热的情绪正在冲昏他的头脑。
　　但他很快就清醒了。
　　杰夫·谢尔盖扛着李维坦一口气冲到北出口，沿着通往静室的台阶往上爬。爬到一半时，他突然放慢了脚步。
　　“报告，”他略带犹豫地开口，“静室里好像有人。”
　　他的语气很不确定，他自己都认为这应该得到一顿批评或者嘲笑，然而向导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做出任何评价。
　　李维坦·李的表情疲惫而凝重，杰夫热气球一样飘起来的心脏没悬多久，就沉沉地坠了下去。
　　“你身上有催泪弹吗？”向导问。
　　“有。”杰夫马上回答，他小心翼翼地解释，“但是，李维坦，哨兵用完催泪弹以后，自己的行动也会受到影响。”
　　“一秒钟。”李维坦不容置疑地说，“把门破坏，然后使用催泪弹。我能在催泪弹下保护你一秒钟。一秒后，离开静室，找个地方躲起来。”
　　杰夫茫然地问：“然后呢？”
　　“去B19军区自首，向他们解释刚才的情况，要求他们对你进行保护性监禁。”李维坦握紧了手指，“接下来的问题我会解决。一周后你就会恢复自由，年轻人。”
　　杰夫怔了一下，他迟疑地问：“你不跟我一起去吗？我们一起离开静室，然后……”
　　“你带着我就没法顺利离开。”李维坦不耐地打断了他，“谢尔盖，拿出你吃奶的劲跑吧，就当魔鬼在踩你的影子——因为你身后是蓝浓·卡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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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道和静室间的铁门被炸开的同时，酸臭刺鼻的浓烟滚滚涌出来。
　　李维坦跪在地上，艰难地捂住口鼻，但他的精神丝向船锚一样稳稳地勾住杰夫·谢尔盖的神经，直到哨兵的行踪消失在门外。
　　他蜷缩着身体，剧烈地咳嗽，眼泪和唾液被刺激泄了闸一样往外涌，喉咙里像是被强酸灼烧过一般疼痛。
　　一条干净的手帕被送到他面前，他接过来，捂住了口鼻。
　　过了很久，李维坦才沙哑着说了声：“谢谢。”
　　站在他面前的蓝浓·卡特摇了摇头。
　　“你真的很厉害。”哨兵轻声说，“这是你第二次在我面前把人放跑了。”
　　李维坦又咳嗽了两声，才扶着墙面，缓缓地站起来。
　　他平视着蓝浓的眼睛：“事实上，你想要的只有我。”
　　蓝浓不带笑意地抬了抬嘴角：“你很自信——那么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理你？”
　　李维坦没有回答。
　　“我让周听听告诉你的话，你听到了吗？”哨兵追问，“他不会又误了我的事吧？”
　　“我听得非常清楚。”李维坦冷冰冰地说，“你打算用什么方法让我离不开B20区？”
　　蓝浓沉默了片刻，他抱着双臂，眼底泛起一片暗色。
　　这时候，搜捕李维坦和杰夫的那队哨兵赶了回来，他们一一朝蓝浓·卡特敬礼，蓝浓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到门外等候。
　　李维坦这才注意到蓝浓今天穿着一身正式的深蓝色军装。从上到下，金属的勋章，麦穗形的金属调节扣，锃光瓦亮的皮靴，即便在幽暗的静室里也闪闪发光。
　　催泪弹带来的眩晕感又涌上大脑，李维坦在这耀眼的闪光中反应过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要逮捕我。”
　　“很敏锐。”蓝浓温和地说，“你试图操纵杰夫·谢尔盖释放污染源，挑起黑死藓的二次爆发，涉嫌反人类罪。很快，我的副官就会安排对你进行审讯。”
　　李维坦冷笑了一声，黑暗中，他惨白的皮肤像尸体一样毫无生气。
　　“你看起来很失望，李维坦。”蓝浓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金属配饰悉索作响，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遗憾，“六年前，我向你承诺过，我会践行我说过的每一个字——你今天违背我的命令来到B20区，难道还没有做好被我杀掉的准备吗？”


第44章 过去时-22
　　“你应该现在马上去做个检查。”李维坦尽可能忽视扑面而来的湿气，飞快地说。
　　“我会的。”蓝浓眨了眨眼，“在那之前，你想看看黑海的景象吗？”
　　李维坦还没来得及露出质疑的眼神，哨兵就温顺地贴了上来。他低下头，他们的额头相触，然后李维坦看到了哨兵眼睛里的景象——漆黑的海洋，盘旋的暗潮，珊瑚的尸群里闪烁着不知名的光点，骤然涌起的海底喷泉把热度扩散到整个海面上……
　　奇异的湿热裹挟住了向导，但他并不恐惧，或者说，面对这一切的蓝浓·卡特没有半点恐惧，年轻的哨兵是一个好奇又自信的观察者，他身上同时满载着年轻人的热情和成年人的余裕。
　　“对你的研究有帮助吗？”蓝浓轻轻地蹭了他一下，柔软的发丝摩擦着他的额头。
　　“很难。”李维坦诚实地说，但他没有拒绝这样的亲近，任由哨兵像一只贪玩的幼象般，牵着他进入只有他们能分享的低频信号区。
　　哨兵的感官中，海风的声音更加刺耳，砂砾摩擦着脚趾，好像要钻进毛孔里。
　　周围每个人说的话都能清晰地钻进耳朵，李维坦听到无数声音在讨论他们——来自救援车，欧几里得，向导塔和更远处的人群。
　　来自人类的劣根性，他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那些诋毁的言论，这些话他听过无数次，但第一次那么尖锐地钻进他的耳朵。
　　“李维坦。”蓝浓很轻地咕哝了一声，略微后退了一点，结束了皮肤的接触，“你听到那些了吗？”
　　李维坦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们都猜错了。”蓝浓·卡特遗憾地笑了笑，他抬起手，又收了回去，最后还是抬起来，帮向导把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脑后，“哎，李维坦。”
　　李维坦挑起眉，无法理解对方毫无逻辑的语言和动作。
　　蓝浓的手停留在他的耳侧，忽然，它顺着下颌线滑下去，轻轻抬起了他的脸。
　　李维坦微微睁大了眼睛，只见哨兵斜过头，错开他的鼻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吻住了他微张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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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浓在救援车里做了个简单的检查，不出意外，指标显示一切正常。
　　他笑着从车上跳下去，毫无避忌地搀住李维坦的臂弯，两个人肩并肩回到向导塔。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蓝浓·卡特还沉浸在那个美妙的亲吻中，他打开李维坦的嘴唇就像打开一个没有上锁的宝箱一样容易，李维坦因为震惊而手足无措，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几乎纵容地默许了他的唐突。
　　首席向导的嘴唇总是用来训斥和争吵，可它确实是柔软的，湿润的。他没有钢铁的唇舌，没有剧毒的唾液，相反，当他的口腔柔顺地打开时，蓝浓·卡特有一瞬间产生了一种错觉——李维坦会允许他做任何事。
　　哨兵没有滥用这种宽纵。他尽可能使他们间的第一个吻温柔细致，他用牙齿轻轻地叼着对方嘴唇翘起的部分，含住柔软的舌头，先挑弄，然后吮吸。
　　李维坦彻底融化在了他的怀里，向导外袍从肩上滑落到了手肘，他把它拉起来，接着箍住那瘦削的脊背，把李维坦紧紧地抱在怀里。
　　“我差点以为我会亲你一辈子。”他松开对方时，轻轻地说。
　　李维坦表情僵硬地看着他，苍白的脸颊上泛着血色，黑眼睛像漩涡般，吞没了所有的情绪。
　　一直到向导塔里，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电梯停下来，厢门在二人面前打开。一梯厢人像看新闻人物一样盯着他们看，接着在一种古怪的静默中一哄而散。
　　蓝浓无奈地上了电梯，低声问身边的人：“你会觉得为难吗？”
　　李维坦摇了摇头，他终于说了第一句话，声音还有些沙哑：“你该回去换身衣服——你住在几层？”
　　蓝浓没有回答，选下29层后，才说：“我不想和你分开。”
　　“我的房间有几件你父亲留下的衣服，不知道尺寸是否合适。”李维坦尽可能冷静地说，“但根据肉眼观察，你能穿上它们。虽然我并不擅长肉眼测距。”
　　蓝浓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他忽然笑了起来。
　　“你为什么发笑？”向导警惕地问。
　　“你刚才说的话很奇怪。”蓝浓笑着说，“好像根本不会搭话的人在做努力的尝试……嗯……非常可爱。”
　　李维坦紧紧地靠着梯厢，这次他抿紧了嘴唇。
　　“我不是在嘲笑你。”蓝浓温柔地说，这时，电梯停了下来，他挽着李维坦，带着他走进了首席办公室，“我只是喜欢你喜欢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剩下会笑了。”
　　那一缕血色又回到了脸上，李维坦没有说话，他安静地关上门，停顿了一下，又上了锁。
　　“休息室在后面。”他走在前面带路。
　　蓝浓矮身钻过一扇低门，紧接着，他看到了李维坦的卧室。
　　向导的房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冷硬，里面铺着深蓝色的地毯和乳白色的墙纸，窗边挂着一只镂刻复古的相框，相框里不是照片，而是一幅向导塔的油画。三面墙壁都做了漂亮的桃花心木书橱，摆满了阶梯似的书本——为了能够到它们，角落里放了一只折叠木梯。梯子旁边是一张不大不小的单人床，被子和枕头都收在橱柜里，床上只铺了一层厚厚的天鹅绒床罩，像李维坦的实验袍一样拉得笔直。
　　“你今天还有工作吗？”蓝浓一边把湿衣服脱掉一边问。
　　“如果有的话，我不会答应你的邀约。”李维坦谨慎地说，他从柜子里取出折叠整齐的衣服和毛巾，“你可以用洗手间。”
　　蓝浓没有回答，他简单地擦了擦身上的水渍，把浴巾搭在肩膀上，然后从背后抱住了正在整理衣物的向导。
　　李维坦一下子僵住了。
　　“对不起，我知道你可能还没准备好。”蓝浓在他的耳边很轻地咕哝着，“但是能跟我谈一谈吗？你感觉怎么样？那个吻。”
　　李维坦紧紧抓住了衣柜的把手，他转过身，让自己背靠着柜门：“我不知道，卡特。我不知道一个正确的亲吻应该是什么感觉的。”
　　“亲吻没有什么正不正确的，”哨兵耐心地纠正，“我只是想知道你感觉好不好。”
　　“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并不重要。”李维坦稍微加重了语气，“你没有必要照顾我。我并不是需要被体恤的那一方。”
　　“不，李维坦，”蓝浓认真地说，“如果我们处于一段关系中，我得确保我们双方都在享受。”
　　李维坦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被重读的“都”字，他脸上的僵硬又变成了困惑，他好像又撞见了什么无法验证的谜题。
　　“李维坦……”蓝浓轻轻地喊他的名字，然而下一瞬，向导的动作把他吓到了。
　　李维坦忽然伸手解开了他的皮带，试探地捏向他的性器。整个过程中，李维坦漆黑的眼睛都紧紧地盯着他的双眼。
　　蓝浓怔怔地回视着向导，他很快就读懂了对方的表情——他在实验室或研讨课里见过这样的眼神，向导正在急切地想要检验自己的假设。
　　李维坦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对他有吸引力。
　　这个认知几乎一下子让蓝浓燃烧了起来，他目光灼灼地捕捉着那双深邃的黑眼睛，金色的瞳孔里仿佛有火焰在升腾。他自己都没有认识到，那一瞬间他对向导的感情发生了变化，从普通的爱欲转化为了一种极其庞大的柔情和怜惜。
　　“噢，李维坦。”他在向导生涩的抚摸中呻吟着，纵情地喊着对方的名字，“李维坦。”
　　李维坦瘦长的手指颤抖了一下，紧接着，它们收了回去。
　　李维坦任由自己的身体滑落在蓝浓·卡特的双腿之间，他试探地抬起头，张嘴含住了眼前半勃的性器。
　　蓝浓发出一声惊叫。
　　李维坦跪在地上，抬头仰望着哨兵，艰难地吞吐着。他的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目光里并没有情欲，相反，里面是一种警惕的试探和怀疑。
　　蓝浓意识到，李维坦·李在做一场大胆而荒诞的实验，验证一个没有逻辑、缺乏依据、难以测量的假设。他似乎把被爱着的事实当成一个和宇宙起源一样叵测的秘密，永远需要不断地反驳和检验。他永远不会盲信，因为“爱”对他来说，比征服极地巨人更加未知和危险。
　　快要到达顶峰的时候，蓝浓飞快地后退，即便如此，一部分的浊液还是洒在了向导的脸上。
　　两个人都在彼此的眼睛里喘息，李维坦试图去揣摩对方的神态，却只看到了不知所措的自己。
　　蓝浓平息了几秒钟才重新系上腰带。他甩了甩头，用力地抓了把汗湿的发梢，然后托着李维坦的手肘把人扶起来，搂着他一起倒在了柔软的床铺上。
　　“答应我，李维坦，别再说你没有吸引力的话。”哨兵侧过脸，深深地凝望着李维坦苍白凹陷的侧颊，“那是在侮辱世界上最美妙的东西。”


第45章 现在时-23
　　李维坦第四十五次被水泼醒的时候，面前还是那块明晃晃的玻璃隔板。
　　这是单面玻璃，他看不到玻璃背后的人，只能看到贴在上面的日程表。
　　蓝浓·卡特在把他送到这间审讯室前，向他介绍过他的“日程。”
　　“这可能会让你好受一点。”哨兵的眼睛在阴影中是漆黑的，“我知道你喜欢制作和遵守计划。这能给你安全感。”
　　*“程序法规定的审讯时间在军区并不适用，这儿有我的规定……每天你需要接受十九个小时的审讯，直到你同意在供词上签字为止。负责审问你的人不会是哨兵也不会是向导，如果你尝试精神攻击，那他们就会变成残废。”*
　　李维坦感到浑身发冷。
　　他知道这漫长的审问并不是为了从他嘴里撬出什么，和二十多年前那次不一样。审讯官进来，出去，出去，进来，有条不紊，没有丝毫紧张感，并不急于得到任何结果。
　　玻璃板对面的声音一会是男人，一会是女人，他们反复地重复着几个问题，有些人因为急于完成工作语气相当不耐烦，有些人则为了少说几个字把声音拖得又长又慢。
　　“李维坦·李，你的身份和任职经历。”
　　“你来到B20区的原因。”
　　“来到B20区前，你在做什么？”
　　“为什么操控杰夫·谢尔盖接近污染源？你的目的是什么？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你的动机是什么？你是否企图在B20区挑起灾难，向蓝浓·卡特报复？”
　　李维坦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他最初诚实地回答过每个问题，但和二十年前一样，他的诚实依旧会被解释成狡诈和挑衅。讯问的每个阶段都可能有人冲进审讯室，把他按在桌面上或吊起来，有时候是电击，大部分时候是鞭打。
　　玻璃对面的人用冷静的语气指责他：“你没有诚实地回答问题。”
　　一张纸从玻璃隔板的下方递过来：“请照着念。”
　　李维坦用充满恶意的眼神看着他的“认罪书”，讥讽地笑起来，下一秒，拳头重重地落在他脸上，他的鼻子和嘴巴里流出血。他猜他的鼻梁可能被打断了，牙齿或许也掉了几颗，但他已经没力气判断这些。
　　*“每三个小时后你会有半小时的休息时间，每天中午——尽管你可能不会知道什么时候是中午——你会有一个小时喝水，进食，清理掉你的排泄物。你会失禁的，李维坦，我向你保证。”*
　　他确实没法知道什么时间才算是中午，因为审问和暴力循环着发生。他只知道每天蓝浓·卡特打开那扇铁门时，他可以喝水。
　　蓝浓·卡特和他见面的时候审讯室里不会有其他人，哨兵会用有力的臂膀把他抱起来，扳过他的脸，喂他一些清水。每次都有面包被送过来，但他从来没能吃下去过。
　　蓝浓会很好地利用这一个小时，他几乎温柔地擦掉李维坦脸上的血。修长结实的手掌从李维坦胸前一寸寸按过，确认这具身体没有受到永久性损伤。在他的手掌下，那些凸起的骨头好像被风吹过的嶙峋峭壁一样，喀嚓作响。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卡特？”李维坦很轻地问。
　　“大概吧。”哨兵的表情十分模糊，他继续低着头对付李维坦腿间湿淋淋的尿液，用干毛巾把它们擦掉后，再用湿毛巾清洁，最后又换了干毛巾，把向导树枝般枯瘦弯曲的小腿擦得干干净净。
　　李维坦没有再说话。他的嗓子像刀割过一样疼，而他确实已经彻底地放弃和蓝浓·卡特沟通。
　　无论蓝浓·卡特多温柔地对待他，他最终都会被送进那间狭窄黑暗的审讯室。面前的玻璃上贴着“日程”，禁锢他双手的桌面上放着“认罪书”。
　　*“每隔七天，你会得到一天的休息时间。你会在那天见到我，我会和你对话，我希望那个时候，你已经改变了主意。顽抗是没有意义的，李维坦。”*
　　顽抗是没有意义的。这句话仿佛有回音一般在他耳边旋转。
　　第一个七天过去后，他被架着去洗了澡，换上灰色的向导袍。然后蓝浓·卡特在B20区的静室接待了他。
　　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第一次和平地面对面坐着。
　　“告诉我你的想法。”蓝浓交叠着双手。
　　李维坦靠在椅背上，他很虚弱，但他坐得笔直，他的声音依旧刻薄：“你最终还是变成了你的父亲。”
　　蓝浓的眼神一下子尖锐起来：“你很了解怎么激怒别人，李维坦。”
　　向导自顾自地说道：“霸道，自私，情绪化，无视道德和法律。你们都认为这世界上的一切都该围着你们转，六年前你还能掩饰你的本性，现在，你失败了。”
　　蓝浓“唰”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就在李维坦以为他要施暴的时候，他痛苦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激怒我没用。”他压抑着嗓音，“无论你怎么指责我，我都没法让你活下去。”
　　“你在痛苦。”李维坦疲惫地抬起头，隔着一层淡淡的血雾，他尝试去捕捉蓝浓·卡特的眼睛，“你的道德观念并没有完全消失。是什么在诱惑你迈过底线？”
　　“你真的想知道么？”蓝浓问。
　　“介于我可能没法活过下一个七天。”李维坦阴沉地卷了卷嘴角，“不要吝啬你的答案。”
　　蓝浓来回踱了几步，最终坐回了椅子上。
　　“我没法忍受这一切，李维坦。”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摊开手，说，“我确实压抑了六年，这六年里，我尽可能地不去想你，不去想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时间，甚至不去想任何美好的、可能会让我想起你的事情……但是你确实一直存在在这里。”
　　蓝浓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你在这里影响着我，让我感觉一切都变得不受控制。重新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发现你仍然对我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我没法忍受……一旦想到你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却恨着我，或者你不恨我，但对你来说我和任何一个哨兵一样毫不特别，我就恨不得把一切都毁灭掉。”
　　李维坦抓住了座椅的扶手，他死死地盯着蓝浓·卡特，一种比拷打和凌辱更强烈的痛苦抓住了他。他的喉咙里仿佛形成了一个肿块，他全然无法开口。
　　“最初我想把你赶走，让一切回到这六年间的状态。”蓝浓的声音逐渐平静下来，他懒散地靠着椅背，微抬着深金色的眼睛，“但是无论我怎么对你，你都会回到我折磨你的地方。你总是……不放弃，好像你真的能够‘拯救’我。”
　　“你得承认这一点。”李维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嗓音，他沙哑地说，以一种不自觉的骄傲口吻，“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向导能解决你的问题，这个人只会是我。”
　　“我知道。”蓝浓无声地笑了笑，“我发现我对你的折磨只是在不断地验证我有多么需要你，而这种需要让我更加恨你。你凭什么在我的生命里这么重要？我想如果没有你，我会变得更加自由。你和姜留见面的那天我就想杀掉你，但是我下不了手，直到后来……”
　　李维坦平静地接话：“直到我到了B20区。”
　　“你发现了吗？”蓝浓微微偏过头，他的语气里没有多少好奇，仿佛答案对他来说已经毫不重要，“那件事。”
　　李维坦靠着椅背，用他伤痕累累的喉咙艰难地呼吸着。他的眼睛里有愤怒，有悲悯，但更多的是难过。
　　“如果你说的是你们屠杀了三百五十二名平民的事的话，”他用气泡一样脆弱的声音说，“是的。我已经知道了。”
　　--------------------
　　*暴力预警


第46章 过去时-23
　　他们在灰色的天鹅绒床单上紧密地相拥。蓝浓一颗颗解开向导胸前的纽扣，那具苍白嶙峋的身体和他想象中一样美好。
　　李维坦难耐地看着他，压抑着喘息，黑色的长发披散在靠垫上。他的身体从上到下都像鱼腹一样白，没有什么毛发和色素积淀。随着胸腹的起伏和紧绷，骨骼间的皮肉凹陷下去，刺眼的骨节像鲸鱼的背脊般，时不时露出海面。
　　这实在是瘦得有点怕人。但蓝浓·卡特觉得它们可爱而性感。他试探地将嘴唇贴上李维坦的喉咙，然后惊喜地发现向导为他仰起了头。
　　“嗯……是这样……你很棒。”他没有吝啬自己的赞美，他知道李维坦喜欢所有真挚的恭维。他把手按在向导的胯骨上，托起掌心窄瘦的腰，亲吻从胸口落到腿根，再往下滑，他淘气地用牙齿摩挲李维坦腘窝里的软肉。
　　李维坦在这样的爱抚下呻吟，他的声音像琴键般柔滑悦耳。他尝试在混乱中保持清醒，但蓝浓·卡特灵活的触碰让他没法完整地说出一整句话。他曲起的小腿不断地放松和绷紧，最终无力地垂落在床沿，灰色的床单把它们衬得像雪一样白。
　　“你还好吗？李维坦？”蓝浓用湿漉漉的声音问。
　　向导迷惑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为什么可能会不好。
　　蓝浓抬起头，脸上带着鼓励的微笑。他凑上前，亲了亲李维坦的嘴角，然后又跌回瘦长的双腿间，埋头含住李维坦勃起的阴茎。
　　李维坦嘶哑地叫了一声，无措地抓紧了床单，忍受着下身湿热的吸附感。他的身体紧张地崩成一座桥，他死死攥着手里的绒布来遏制双腿的抽搐，几乎没花多少时间，他就颤栗着射在了蓝浓·卡特的嘴里。
　　蓝浓花了一段时间，才回到他的枕头上。他仍然环抱着李维坦的腰，手掌一次又一次抚摸向导的头发和脊背。
　　他温柔地重申：“你出奇的好，李维坦。”
　　李维坦怀疑地与他对视，蓝浓咯咯笑着去亲他的眼睛，他下意识闭上眼，哨兵就顽皮地含住了他的睫毛。
　　“你又勃起了。”李维坦尝试冷静地指出，“我想你可以……”
　　他的语调有些迟疑，蓝浓温和地问：“什么？”
　　“如果你愿意的话，”李维坦抬起眼睛，“你想操我吗？”
　　蓝浓似乎吃了一惊，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他用手指拂过李维坦凹陷的面颊，轻轻整理着向导凌乱的黑发：“我当然想。你知道，青春期的年轻男人能把一半的生命挥霍在手淫上……但这太快了。”
　　他小心地观察着李维坦的表情，幸运的是，这个回答并没有让他多疑的爱人误解。
　　“我不太了解亲密关系的正确进程是什么样的。”李维坦谨慎地说，“这太快了吗？”
　　“是的。都怪我。”蓝浓笑起来，“我偷袭你，把你弄得晕乎乎的。我猜就算我现在求你去黑海里游泳你都不会拒绝我，可这能代表你真的想吗？”
　　李维坦没有说话，过了一会，他才说：“向你张开腿并不比去黑海里游泳理智多少，卡特。”
　　“是这样。”蓝浓大笑起来，“那相拥入眠呢？会好一点吗？”
　　-------------------------------------
　　这个夜晚最终在平静的拥抱中度过。陷入睡眠的时候，蓝浓又一次地尝到了苦涩的咖啡味。
　　他好像重新掉进了黑海里，只是海水变得温暖澄澈，死去的珊瑚得到了新生，五彩斑斓地摇曳着。日光透过玻璃似的海面，晒在浅滩细腻的砂石上，在他眼前折射出无数光柱，紧接着，光柱里出现了奇异的画面。
　　蓝浓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一个梦。
　　只是这个梦格外的真实。
　　“笨蛋，你踩到我的裙子了。”
　　“拜托，我很多年没有跳舞了。”
　　“你们得到了这么多胜利，为什么不办舞会？”
　　“李维坦不喜欢。”
　　“重要吗？他什么都不喜欢。”
　　“……”
　　嘈杂的人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蓝浓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精致的露台上，他的身边有一片绿萝围墙，巧妙地挡住了别人的视线。
　　然后，又一次地，他看到了二十岁的李维坦·李——这次不是照片。是会呼吸会说话的李维坦·李。
　　年轻的向导坐在绿萝墙下的圆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巨大的书。他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握着笔，在书上写写画画。
　　他的坐姿并不像现在这样笔直僵硬，看书的时候他微微弯着背，还不算特别长的黑发分成两边从两侧颈窝垂落，露出一点苍白的后颈。
　　蓝浓被这个景象深深吸引着，直到一只宽大的手掌伸进画面，抽走了李维坦手里的书。
　　“《失落时代海洋生命的动向》？”一个吊儿郎当的男声在他脑后响起，“你怎么在看这玩意？想跳槽啊。”
　　李维坦皱紧了眉头，抱着手臂坐直身体：“把骚扰我的功夫节约下来，你会有更多时间去游手好闲。”
　　男人嗤笑了一声，弯腰钻过绿萝墙。蓝浓终于看清楚了他的脸。
　　寸头，锋利的面部轮廓和蓝色的眼睛，卷到手肘的衬衫和牛仔短裤。这是他的父亲，蓝别阶。
　　蓝别阶手里捏着一根烟，脚上还穿着拖鞋，他嘴角挂着笑，眼睛下面却堆着一层青黑的阴影。
　　“拜托，好几天没给我好脸色看了。”蓝别阶懒洋洋地倚着墙，吐了个烟圈，“还在气我给你偷偷登记那回事啊？”
　　李维坦冷笑：“你从来不知道尊重别人，是吗？”
　　蓝别阶干笑了一下，咕哝道：“登记完你就是我一个人的向导了，省得被搬来搬去做义务疏导。你说说，你两头跑那会儿哪有什么时间看《海洋生命》？没被累死都要谢天谢地了。”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李维坦阴沉地抬起眼睛，“感谢你让《向导周刊》采访我用什么技巧可以追到身份显赫的丧偶男人？还是感谢你让我没法接受圣米诺研究所的邀约，因为我剩下的几十年都必须陪你远征？”
　　蓝别阶捂住嘴，吃吃地笑了几声，最终忍不住大笑：“《向导周刊》的哪个记者？下次我一定要请他喝茶。”
　　“裘斯。裘斯·汉米尔。”李维坦趁哨兵捧腹的时候拿回了他的书，重新埋头回圆桌上，自言自语般道，“那个执笔了《爱是什么？爱与结合的三十二重定义》的白痴。”
　　“噢，我记得他。”蓝别阶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他折回宴会厅，给自己调了杯烈酒，一边喝一边慢吞吞地走出来，“每次你骂他的时候都会比平时多一点活力。所以爱到底是什么？你觉得？”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压得很低，烟哑的尾音干涩地卡在喉咙里。
　　李维坦却连头都没有抬一下：“行行好。节约时间的捷径是和合适的人讨论合适的问题。你的枕边人还少吗？”
　　蓝别阶摆摆手，闷闷地哼了几声。
　　他没再回到喧嚣的金色大厅里，只是靠着栏杆，一根又一根抽着烟。烟灰被他掸进酒杯，夜风里盘旋的烟圈使他的脸变得模糊不清。
　　“枕边人可能会背叛我。”他咳嗽了一声，无聊地把烟头丢进酒浆中，“你不会。”


第47章 现在时-24
　　如果寂静是有气味的，那可能会和苔藓，海底的砂石，以及水母的腔壁相类似。
　　蓝浓·卡特笼罩在阴影中的脸此时看起来很遥远，他们二人之间仿佛隔着大海的两条边线。
　　“虽然我并不意外，”蓝浓轻轻地说，“但你是怎么发现的？”
　　“参考A3到A5区的处理方式和B20特殊的气候情况，不难想象核心区从一开始就打算放弃这片土地。”李维坦移开视线，看着黑暗中的某个角落，“谢尔盖告诉我，B19区只会接受从安全通道迁移的居民。很明显，安全通道里没有感染者行走过。”
　　“为什么？”
　　“黑死藓的病菌会通过呼吸道传播，它会把泥土变成砂石质感的干硬碎屑。通道的入口处是这样的，但到了中段就没有了——石壁上有黑色的痕迹，那是所谓的‘武装冲突’留下的，是吗？”李维坦的语速很快，他马上发现自己的身体有多不堪重负，仅仅是说话就让他精疲力竭，“还有脚印，卡特，你们意图在通道里留下撤离的脚印，但训练有素的哨兵和感染者留下的痕迹完全不同……你们尽可能让它显得凌乱，但还是太刻意了。”
　　“不是‘我们’。”蓝浓微微抬高了声音，但又很快意识到这没有意义，他摇了摇头，“不重要了。”
　　李维坦凝视着他，声音出乎意料的平和：“虽然我不认识现在坐在我面前的人，但我记忆中的蓝浓·卡特确实不会赞同这样的方案。”
　　“你是在安慰我吗？”哨兵嗤笑了一声。
　　“艾伯特·奎因背叛了你，是吗？”李维坦冷不防地开口。
　　蓝浓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去。
　　“我还没法确定你的大脑里发生了什么，”向导瘦削的身体往前倾了倾，他双手紧紧的扣着椅子的扶手，黑眼睛里闪着冷冷的光芒，“但我合理地怀疑艾伯特·奎因辜负了你的信任。他利用独角蜂对你进行了极端的、错误的调整，所以它们大批量的死去了，是吗？”
　　蓝浓紧盯着对方遍布淤青的脖颈，他顺着它往下看，千疮百孔的痕迹被掩盖在宽大的袍子下面。李维坦仿佛是一座正在风化的岩雕，随时可能在他眼前被摧毁，但那双冰冷锐利的黑眼睛此时像宇宙旋涡那样明亮。
　　他最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喟叹。
　　李维坦仿佛卸了力一般倒回了椅子里。
　　“我有责任。”向导用冷酷的口吻说，“我知道他无法根治的缺陷，却向你推荐了他。”
　　“你斥骂所有人，但你不可能劝说一个儿子抛弃他的父亲。”蓝浓平静地说，“省省吧，李维坦，几个月前我怨恨过整个世界，但我依旧不觉得这是你的错误。”
　　“如果你不接受治疗，你会继续怨恨整个世界。”李维坦尖锐地指出，“你会杀了我，然后你很快就会后悔。你会去怨恨、责怪那些曾经担忧你、想要帮助你的人，你会去折磨帮你掩盖真相的哨兵，你会找一万个理由合理化自己的暴行，然后把所有让你感到羞耻的人都从世界上抹掉。就像你试图给我扣上罪名，合法地杀掉我一样。”
　　蓝浓沉默了片刻，忽然古怪地笑了一下，他脸上的肌肉紧绷着，这个笑看起来十分扭曲。
　　“那也没关系。”说着，他站起来，走向李维坦，在向导面前俯下身，把对方整个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在我彻底疯掉的时候，我说不定就会发现，我可能不是恨你，而是很爱你——你觉得这可能吗？”
　　李维坦的呼吸停止了，他像某种死去的软体动物般，一瞬间变得苍白。
　　哨兵露出了讥讽的微笑，修长的手指停在李维坦的领口，点了点他起伏的喉结：“在杀了你之前，我会先和你结合。我会打开你的精神海，让你完全赤裸。我会看到你是怎么被从脐带上摘下来的，怎么躲在柜子里看着你的母亲卖淫，看她怎么拥抱你，又怎么虐打你；我会看到你怎么哀求我的父亲，让他放过你悲惨的人生……”
　　“你做不到！”李维坦厉声咆哮，“永远——别想——侵犯——我的——大脑！”
　　下一刻，蓝浓就像提起一只动物般把他提起来，扔在冰冷的桌面上。他听到自己的脊骨和金属相撞时发出的声音，他的后脑砸在桌沿，两条腿无力地垂下来。
　　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气，李维坦弓着身咳嗽起来，而蓝浓像剥开一只虾一般展开了他。
　　“我知道你的意志很坚定。”哨兵冷冷地说，“但意志终究是大脑的产物，而脑只是一个人体器官，它会为了生存产生依赖性……你看，这七天里我照顾你，抚摸你，喂你喝水，这些都不是白费功夫。饥饿和体罚是最低级的训狗方法，但它能最快地实现目标，你说是不是？”
　　李维坦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蓝浓·卡特庞大的精神力像刀锋一样袭来，切割着他的意志。那些混乱的、黑暗的、破碎的画面像雪片一般席卷他的脑海。他看到自己穿梭在暗巷里的身影一点点拉长，那些阴暗的欲望和甜美的幻想，一个个像成熟的豆荚里迸出的种子般，骨碌碌地撒在冰冷的地板上。他用尽全力去抵抗，但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顺从。
　　在这场漫长的精神凌迟中，蓝浓·卡特好像撕开了他的裤子。猩红模糊的视野里，他难看的、畸形的小腿被打开，蓝浓把它们折起来，举高，让他赤裸的私密处对着聚光灯。哨兵没有急着操他，或者根本没有想操他，只是按着他的身体，把他摆成彻底暴露的样子。
　　“停下来……”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回荡在喉咙里，他想把大脑放空，可是那些记忆还是像潮水一样喷涌而出——他感到难以忍受的赤裸，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停下来，卡特，停下来！”
　　蓝浓偏头看着他，昏暗的眼睛像是山沼中的陷阱：“你知道我想听的是什么。”
　　李维坦眼神空洞地望向哨兵，刺骨的寒冷从脊柱上爬下来。他闭了闭眼睛，有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来自地下的亡灵低语。
　　蓝浓的手掌顺着他的膝弯滑到腿根，最后落在他的臀部。
　　“撤回对杰夫·谢尔盖的缉捕令。”李维坦突然开口。
　　他停止了所有的挣扎，垂下头，无比疲倦：“我会在认罪书上签字。”


第48章 过去时-24
　　蓝浓·卡特不在身边的时候，李维坦才能体会到那种扭曲的怪异感。
　　这几天他白天忙着处理完所有工作，晚上躺在蓝浓·卡特的身下呻吟。身体被哨兵彻底掌控，而他像个看到陨石爆炸的孩子般充满了恐惧和好奇。
　　有时候他会尝试去找回理智，但最终一切都会以空白的大脑和动物一般的互相舔舐告终。
　　李维坦仍然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和蓝别阶的儿子搞在一起，也仍然坚信这样的选择完全错误。但是当蓝浓·卡特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发现自己没法拒绝对方的任何请求。
　　就在他第三次擦拭同一件器皿时，蓝浓敲门进了他的办公室。
　　年轻人的到来仿佛让空气都变好了。
　　“嘿，下午好。”哨兵走到他身前，倚着他的办公桌站着，“今天过得怎么样？”
　　“不坏。”李维坦平静地合上笔记本，用记号笔在日历上划掉了一格，“不用进出哨兵的脑子，也不用为了资金出席繁琐低级的宴会。非要说的话，算是不错的一天。”
　　蓝浓笑了起来：“好极了！——知道吗？你喜欢的皇家乐团下周六有一场演出。我有两张票。”
　　李维坦头也不抬地问：“你想邀请艾伯特？我会给他开假条。”
　　蓝浓无奈地说：“我在邀请你，李维坦。”
　　李维坦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沉默了一会，才说：“卡特，我需要递交外出申请才能离开向导塔。”
　　“我知道。”蓝浓放低了声音。“嗯……那个管事，戴小眼镜的那位，”他对着自己的眼睛比划了一下，“他跟我说，手续上的事不用担心，他会提前准备好。”
　　李维坦的肩膀僵硬了一下。
　　钢笔的笔尖滚到吸墨纸上，晕开一滩污渍。蓝浓注意到，向导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得极其古怪，充满愤怒和厌恶。没等他清楚地捕捉到，这种情绪就飞快地消失了。
　　“我很感激。”李维坦冷静地说，尽可能使他的声音平稳，“我会把它列在行程上。”
　　他花了点功夫才把钢笔捡起来，日历被往后翻了一页，他划掉上面的行程，然后拼写了“音乐会”这个单词。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
　　“李维坦，”蓝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听我说，我很想和你去约会。但是如果你有其他的安排，你应该拒绝我。”
　　“只是例行的养殖林检查。”李维坦低下头，把吸墨纸团成一团丢掉，“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但你显然更想做它。”蓝浓抬起手臂，试图去靠近向导的手背，那只手几近痉挛地抽搐了一下，最终服帖地依偎在他的掌心——它摸起来像石头一样凉，“别总是为了我妥协。”
　　“你为它们，”李维坦看了一眼桌上的票，“付出了心血。”
　　“并不是什么麻烦的事。”哨兵撒了一个无伤大雅的谎，“以后也不会有什么麻烦的事。我会把它们送人，或者卖掉，然后我们可以在你的养殖林里度过周末，那同样是一个非常美好的地方。”
　　李维坦谨慎地看着蓝浓的眼睛，确认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流露出类似失望的情绪，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些，手背却仍然在无意识地颤抖。
　　“慢慢来，好么？”蓝浓用力地摩挲着他的手指，试图把温度传递过去，“没有拒绝的关系是不牢固的，李维坦。你得习惯对我说不。可能我会觉得这事儿根本无关紧要，也可能我会失望，会和你争论然后愤怒地走开……但你得相信，无论怎样我都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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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殖林前，蓝浓·卡特刚刚目睹了一场训斥。
　　李维坦阴沉地评价了艾伯特·奎因这周的缺勤，对他展现出的才能进行了一番尖酸刻薄的刁难，最后才把几乎红着眼眶的男孩赶出温室。
　　“不全是他的错。”蓝浓忍不住说，“是我没有足够地信任他。”
　　“信任和专业能力不是绝对无关的，卡特。”李维坦冷冰冰地回答，他正在调节净水器里的水温，“如果你去做手术，你不可能不对一个经常缺勤、握着手术刀发抖的医生充满怀疑。”
　　蓝浓笑了起来：“他没有你说的这么糟糕。”
　　“那么鼓励他的工作就交给你了。”李维坦飞快地说。
　　蓝浓从他手里接过园艺剪刀，把几棵模拟青松矿的植被修剪成独角蜂喜欢的抽屉形，他用玩笑地口吻说：“你还会参与鼓励的工作吗？”
　　李维坦转头看他：“我确实更擅长争吵和指责。”
　　“嗯，这让你更加性感了。”蓝浓笑着踮起脚，剪掉爬得太高的藤萝植物，“这是李维坦·李的处理方式。如果是我，我会用微笑和装傻来敷衍那些我不想理会的人——有点虚伪，这一点上，你可比我高尚得多。”
　　“并不像你想得这样好，卡特。我不是个容易被信任的人，一直以来，如果我想让自己的观点得到重视，就必须比任何人都坚持自己的正确。”李维坦停顿了一下，挑起眉毛，“当然，更多的是因为我天性刻薄。”
　　他说完后，打开了暖房的天窗。伴随着嗡嗡的鸣叫，一批独角蜂像灰色的云雾般涌进了玻璃房。
　　“独角蜂和大部分蜜蜂不一样，它们不会分工合作。”李维坦说，“但它们在归巢的路上，会选择集体行动。这并不是有利于族群的做法。”
　　“可能它们得靠彼此来确定那个地方还是它们的家。”蓝浓坐在石凳上，温柔地说，“李维坦，有个事情我跟艾伯特说过，但我认为有必要告诉你。”
　　李维坦注视着他，用目光示意他开口。
　　“实际上，这几天在你身边的时候，尤其是在梦里，我看到了一些东西。”蓝浓斟酌着开口，他打开双手，让那些试探的小动物停留在他的手臂和肩膀上，“有的时候是向导塔里的一些景象，更多的时候……像是你的记忆。”
　　李维坦蓦地皱紧了眉毛。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艰难地问。
　　“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夜的时候。”蓝浓低下头，“不，更早，和你约会的那天，有一瞬间，我好像共享了你的知觉。”
　　“这是精神力融合的症状。”李维坦给出了和贾雯·菲斯特一样的答案，“结合时的精神力融合是双方行为，如果它是单方面且无意识的，可以被归类为失控。卡特，你的觉醒期已经开始了？”
　　“我不知道。”蓝浓迟疑地抬起眼睛，因为这个动作，几只警惕地独角蜂嗡嗡地离开了他的身体，“但是我确定我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精神力，我能保证自己不去偷窥、窃听或者搞破坏——我知道这么说有点卑鄙，但与其说是我的精神力失控，这种感觉更像是你……嗯……你对我毫无保留地打开了精神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维坦的脸上露出了非常荒谬的表情，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蓝浓无法从他深井般的眼睛里探知出任何情绪。
　　“你认为这种感觉是我的觉醒期症状吗？”蓝浓温柔地赶跑身上的小虫子们，他靠近李维坦，握住他的手腕，轻声问，“一种类似偷窥，或者妄想的东西。”
　　“这是有待验证的。”李维坦终于沙哑地开口，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在确定之前我没法给你答案，但我希望你能时刻保持谨慎。”
　　“我会的。”蓝浓微微皱起眉，“李维坦，我知道你痛恨结合以及任何类似结合的行为。告诉我，你希望在这个问题解决之前，和我保持距离吗？”
　　李维坦惊讶地看向他，蓝浓给了他一个安抚地微笑。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我很感激你有这样的考虑。但是考虑到过去从来没有过类似的实例，答案很难从纸面材料中总结，你需要更多的自我觉察——我认为把你从问题面前隔离不是个好的选择。”
　　蓝浓仔细地听着，他安静地等待李维坦提出他的意见。
　　“我能控制住我的大脑，”向导站直了身体，几乎严厉地看向他，“而你比任何哨兵都擅长自我约束。如果我们继续像平常一样相处，你有自信控制住你的精神力吗？”


第49章 现在时-25
　　李维坦试图从桌面上下来，他的小腿颤抖得像痉挛一般，几乎让他没法走路。
　　蓝浓托住他的臂弯，有力地把向导搀回座椅前。他走到门口按了呼叫铃，低语了几句，很快就有人送来纸笔。
　　李维坦冷淡地看着手里的东西，一个文字都没有进入他的眼睛里。他直接潦草地在结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儿，还有这儿也要签。”蓝浓·卡特双腿交叠着靠在桌边，平静地指挥，“还有这儿，别漏了——很好，就是这样。”
　　李维坦放下笔，用还有些颤抖的手指扣上袖口的纽扣：“这种感觉对你来说很陌生，是不是？”
　　“什么感觉？”蓝浓挑起眉。
　　“自卑。”李维坦完全没有看他。
　　“我？”哨兵露出一个轻蔑的微笑，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在你面前？”
　　“我闻到了火药的味道……你打算把我和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心理阴影一起毁尸灭迹。”李维坦背靠着椅背，用一种虚弱又嘲讽的语气说，“蓝浓·卡特，你比任何人都在意我对你的评价。你那么害怕我发现B20区的真相。在我揭穿它以后，你像个喝得烂醉的懦夫一样寄希望于用拳头解决所有问题……你想杀了我，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掉那个自卑的自己——”
　　“我劝你停下。”蓝浓冷冷地打断了他，“让我告诉你你唯一说对的一点，外面确实已经布置好了喷火器。”
　　“用来治污的喷火器。”李维坦重复道，“多么高尚！”
　　“我想没有意义的对话可以到此为止了。”蓝浓提高了嗓音，“李维坦，你还有什么话想留下来吗？”
　　李维坦抱着手臂闭上眼睛，他失望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很好。”蓝浓点了点头，“那么再见了，向导。”
　　蓝浓·卡特最后把手搭在向导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垂落的长发在他的手背上引起一阵瘙痒，他意义不明地多停留了一秒，才与李维坦擦身而过。
　　李维坦到最后都没有再看他。那一瞬间，蓝浓·卡特心中涌起了潮水一样的感情，急切的，悲伤的，脱力的，庆幸的……他说不清这些情绪是什么，他只能加快步伐，试图从李维坦的无视中走出去。
　　他走到门口，把手伸向门把手。在光芒涌进暗室的时刻，喷火器会用烈焰洗去充满错误的一切，他会听到嘶哑的尖叫，闻到灼烧的焦臭，看到令双眼疼痛的烟雾。这样的洗礼无疑会非常痛苦，但痛苦过后，所有人都会得到解脱。
　　他沉静在自己的思绪里，拉下门把手——
　　然后他发现手里空无一物。
　　蓝浓·卡特瞬间反应过来，他猛然转身，发现静室的房门竟然在完全相反的位置！
　　“李维坦·李！”他咆哮着冲向仍然闭着眼睛的向导，但他的大脑似乎对身体失去了控制，他的双脚却像踩到海绵一样软倒在地上。
　　他抬起头，睁着血红的眼睛：“你的精神力——你不可能做得到！”
　　李维坦转过身，目不斜视地回望着他，那双疲惫不已的黑眼睛像海面上的灯塔一般微弱地亮着，光怪陆离间，蓝浓奇异地同时想起了他的第一次疏导和第一次高潮。
　　向导一个字也没有说，但蓝浓·卡特已经知道了答案——一周前被杰夫·谢尔盖破坏的地下门中黑压压地涌出了一大群独角蜂，伴随着“唆唆”异响，它们像浓雾般铺天盖地的涌来。
　　这里面起码有几百只，几千只，甚至上万只。哨兵咬紧了后槽牙，尝试保护自己的大脑，这一次，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这七天你都在引它们飞进来……”蓝浓几乎被气笑了，“谁是你的帮手？李维坦？”
　　“你的养父和你最好的朋友，尽管他们没有真正踏进禁区。”李维坦冷笑着回答，“还有那些说悄悄话的‘亡灵’，没有它我很难让你忽视来自地下的声音。”
　　蓝浓握紧了拳头，他很快就认识到——无论B20区拥有多么严格的管控，这都是一片开阔的土地而不是一座囚牢。独角蜂只要还能挥舞翅膀就可以从任何地方飞来，而李维坦只要还能使用大脑，就不会失去真正的自由。
　　“还没完，李维坦。”他阴沉地说，“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他用超出身体负荷的力量驱赶那些贴着神经的微小振幅。他拾起一张凳子，金属绞制的凳腿在碰到他手掌的一瞬就弯曲了，他将它掷向大门，轰然巨响后，一道火焰射进洞开的静室！
　　大批量的独角蜂在烈焰中坠落，他精神上的负压一下子消失了一半。趁着这个间隙，他冲向李维坦，用力扼住了向导单薄的喉咙。
　　“你会死在打败我之前！”蓝浓·卡特的面孔因为热浪显得扭曲，他提起向导的头发，把他的额头重重地按在墙面上，“停下——你的——动作——”
　　李维坦抬起枯瘦的手指，死死地抓住面前肌肉紧绷的小臂。他感到一股热流从额头伤口中涌出，而汹涌的火势正在将他们包围。
　　他想到了艾伯特·奎因的死，就在这间静室里，或许就在这个位置。伴随着滔天的火焰，破碎的石墙，失控的精神力，和独角蜂濒死的哀鸣。
　　他知道现在是杀死蓝浓·卡特最好的机会。他的精神力通过独角蜂扩散、延伸，蛛网般无声无息地在蓝浓·卡特的大脑中张开。尽管哨兵正在不断地挣脱，但他现在依然可以通过一个极小极精妙的动作，制造一场完美的脑死亡。
　　可死亡能够带来胜利吗？李维坦谨慎地盘问自己。
　　独角蜂的数量在持续减少，可他还是缺少一个机会——蓝浓的精神海依旧被埋藏在那片看不见希望的黑暗里，哨兵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般不断舍弃身体的其他部位，来保护最重要的心脏——他没法真正的入侵，除非对方卸下更多的防备。
　　撞击，又一次的撞击。
　　血终于淅淅沥沥流下来。
　　李维坦缓缓地松开了手掌，他的眼睛还睁着，但他的意志似乎像逐渐凋零的蜂群一样散去。
　　“现在才是结束。”最后一只独角蜂心脏崩裂的时候，蓝浓·卡特残忍地说，“我很欣赏你的抵抗，它几乎就要成功了。”
　　地上散落着灰烬和虫尸，火焰仍然在“噼啪”寻找着下一个可燃物。
　　“是这样吗？”李维坦听到自己轻声地问，“你认为自己看得更远，是吗？”
　　蓝浓冷冷地凝望着他，手掌按住了他的颈骨，准备给他最后一击。
　　“你看得太远了……你的视觉能穿透建筑和人体……”向导继续说，喉咙里发出收紧的“嘶嘶”声，“你能看到自己眼睛底下的东西吗？”
　　蓝浓嗤笑了一声，然而，他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他终于从庞大到麻木的知觉中找到了那丝异样的刺痛。
　　——他金色的虹膜上，正趴着一只幼小的独角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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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接下来两章分别是过去时和现在时的最后一章，应该会全部写完以后一起放出来
　　辛苦大家多多等待了~


第50章 过去时-25
　　幸运的是，蓝浓的失控症状一直到访学结业那天，都没有再出现。
　　蓝浓·卡特在一种奇异的和平中度过了他的觉醒期。他隔壁的哨兵们尖叫，嘶吼，半夜从床上爬起来裸奔，发出隔着楼板都能听到的呻吟，而他一直安稳地睡在二十九层隐秘的小卧室里，环抱着他的爱人。
　　姜留在刚知道他和李维坦的事的时候平均每三个小时给他打一个电话，中间甚至旷工跑过来一次，差点和李维坦打起来；而周听听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直接晕在了贾雯·菲斯特的怀里。
　　贾雯·菲斯特笑着问他：“你不会真的要跟我讲李维坦的黄色笑话吧？”
　　蓝浓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你觉得可能吗？”
　　蓝浓当然不可能和任何人讲李维坦的黄色笑话，他永远不想让第二个人知道向导有多甜蜜和顺从。李维坦·李在离开床板的时候或许确实会说一些刻薄的小话，但一旦卧室的门关紧了，他的嘴就只会致力于让哨兵获得更多的快乐。
　　结业日当天早晨，李维坦照旧在办公桌前一边翻报纸，一边喝着他的咖啡。
　　蓝浓端着早餐坐在他对面，轻声打招呼：“嘿，早上好。”
　　向导点了点头，从报纸堆中抽出一张做过笔记的，推到蓝浓的面前：“新历105年，马丁·吉格森研究了一百五十三名罕见的轻症状觉醒哨兵，其中有百分之四十出现了轻微的单向结合热表现，编号为十八和九十二的两例被试存在和你相似的问题——这些症状都在他们通过‘成熟测试’后消失了。”
　　“听起来并不是需要特别注意的毛病。”蓝浓飞快地扫完那篇文章后，开始吃他的巧克力马芬，“你认为我能通过晚上的成熟测试吗？”
　　“你的精神力状态一直非常成熟。”李维坦指出，“‘成熟’本身是一种控制和收放的衡量标准，在这一点上，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出色。”
　　年轻的哨兵快乐地笑起来：“不得不说，虽然不是第一次被这么评价，但这样的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实在是过分动听了。”
　　“相比赞美，你显然更喜欢从我这儿得到指指点点。”李维坦挑着眉看向哨兵，目光落到对方身上的时候，他飞快地皱了一下眉毛，然后伸手解开了蓝浓·卡特潦草的领结，“我经常会假设，你对我的……情感有一部分来自于扭曲的恋父情结——你有一个光辉伟大的父亲，但他从来没能给予你管教和引导，你需要你的生命里有一个会对你指责呵斥的年长男人，在荷尔蒙的工作下，你开始尝试对我这样刻薄的老男人产生……”
　　“停下，停下。”蓝浓叫道，他看着胸口那十根正在编织穿梭的苍白手指，无奈地叹气，“我发誓，我见过很多刻薄的男人，但我看到他们的手指不会勃起，也不会幻想把他们按在办工桌上操。”
　　李维坦的动作僵了一下，过了两秒，他才反应过来。
　　“噢。”他柔滑地说，把哨兵的领结整理得像模特儿一样完美，声音有点局促，“但是你没有操过我，即便我好几次这么请求。”
　　蓝浓几乎倒抽了一口冷气：“亲爱的。”
　　李维坦怀疑地盯着他。
　　“你知道的，我一直很害怕自己失控，尤其是发现我的觉醒期症状可能和结合有关的时候。”蓝浓停顿了一下，飞快地解释，“我知道你不想和任何哨兵结合，而我们上床的时候你把我惯得无法无天，我害怕在没稳定下来的时候放纵自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我们还要一起吃一辈子的早餐呢，我可不想创造一个未来一百多年里我们都害怕提起的话题。”
　　在他提到“一百多年”的时候，李维坦几乎畏缩了一下，那种强烈的迷惑和茫然又一次从向导眼中闪过，他尝试斟酌了一会儿措辞，最后却只是沙哑地说：“今晚就是确定你是否稳定的时候。”
　　“我知道，嗯……我正想告诉你，”蓝浓温柔地说，“我订了晚餐——外送的那种——很不好订，很昂贵、很奢侈、很浪费时间，是我这个年纪的人会喜欢的那种浮夸铺张……我想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们可以在你房间吃晚餐，做爱到天亮，早晨我会把脏衣篮送出去，把早餐带回来，然后我们继续……”
　　他缓慢地说着他的计划，惊喜地发现李维坦眼睛里的不确定正在消失，甚至慢慢变成期待。
　　这会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一个晚上。他想。当然，他希望这也是李维坦这辈子最难忘的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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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熟测试”的试验台设置在礼堂外。它是一座拱门形状的金属探测装置，彩色的线交缠在一起，连通一旁足有一间房子大的计算机。
　　这台设备造价高昂，所有权也不属于向导塔，是专门为了这场测试提前半个月从研究所借调来的。
　　坐在长桌上排队的哨兵们窃窃私语，听说为了蓝浓·卡特，这台设备被事先升级过，然而所有人都在期待蓝浓·卡特像他的父亲一样，“噼里啪啦”地轰炸掉所有测量装置。
　　周听听一边眼巴巴地看着通过测验的哨兵穿过拱门，提前开始晚宴，一边反复向蓝浓确认：“通不过的概率比被雷劈还低，是吧？”
　　蓝浓好笑地点点头。
　　周听听又鬼鬼祟祟地凑到他耳边问：“你那个，对象，会看你的测试成绩吗？”
　　蓝浓莫名其妙地看向他。
　　“成绩不好会不会挨骂啊？”周听听做贼似的看了一圈周围，“像‘精准度评分没超过九十五，力量评分没超过七十八，不合格，从我的房间滚出去’这样的。”
　　蓝浓哭笑不得：“周听听，他不是魔鬼。”
　　顿了一下，他又说：“不过测试成绩确实对我很重要。”
　　说着，他打开手腕上的吊坠，亲吻了挂坠里的画像。
　　周听听笑了起来：“蓝浓·卡特也会像妈妈许愿啊。”
　　“姜留跟我说过，我母亲当年是以最高分通过的测验。”蓝浓眨眨眼睛，凝视着挂坠里微笑的金发女郎，画像里的她总是温柔地笑着，又总是在因为没人知道的原因忧伤，“她在整个访学期间没有寻求任何向导的帮助，金首席夸她拥有天赐的理性和幸运。”
　　“我听说过她的故事，”周听听点了点头，“我妈妈也说卡特夫人的精神力像水一样柔和，就算不受控制地在大街上流淌，也能让所有人感到幸福——爱情上来说，你爸爸真是个幸运的男人，要是你也这么幸运就好了，可惜——”
　　蓝浓用力地敲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闭嘴。
　　周听听又嬉皮笑脸了一阵，才走上试验台，二十分钟后，他带着不出所料的平庸成绩飞奔进礼堂。
　　“蓝浓·卡特。”
　　随着视线的交汇，试验员喊出了蓝浓的名字。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边的动作，看向这位从出生就声名在外的天才哨兵。蓝浓带着疏离的笑走出人群，对纷至杳来的目光视而不见。
　　“请站到白线标明的位置。”试验员彬彬有礼地说。
　　蓝浓点头照做，他走进拱门中，敏锐地注意到空气里微弱的振幅。
　　试验员给了他一张长长的指示单，他按照列举的内容一样样完成任务——释放、回收精神力，调控力量，识别五感变化，提取和保护记忆……
　　计算机飞快地评估他的每一项分数，绿色的数字在屏幕上不断上涨，最后全部变成醒目的黄色。
　　“十三项满分……”
　　“目前为止的最高记录了吧？”
　　“机器大概已经测不出他的上限了。”
　　“幸运的小子。”
　　蓝浓平静地将议论声从耳朵里赶出去，在试验员的惊叹中取回了自己的试验单。
　　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去礼堂，而是绕进了电梯间。
　　在他拉开电梯门的时候，一个披着向导袍的黑色身影正准备从里面走出来，他们对视了一眼。
　　蓝浓露出了一个很大的微笑，搂着李维坦的手臂，把他拉出来：“你在关心我的测试吗？”
　　“隔着电梯都能听到你们的吵闹。”李维坦有点不自在的僵硬，“看你的表情，我想应该一切都好。”
　　“看看，”蓝浓把试验单递给了他的向导，“成绩报告单。”
　　李维坦认真地看了上面的数据，转过头看他，黑眼睛里闪过不常见的好奇：“你尝试过测量自己的上限吗？”
　　“直觉告诉我最好别这么干。”
　　“直觉，”李维坦嘲讽地说，“你最称手的武器。”
　　他们在周围古怪的目光里走进礼堂，蓝浓至始至终没有放开向导的手。
　　布置得金灿灿的礼堂里正在放映历年的结业庆典，画框里才能看到的伟大哨兵们此时活跃在影像中。蓝浓·卡特下意识地去找自己的父亲，然后发现他出现在礼堂正中间最大的落地投影上。
　　蓝别阶年轻傲慢地站在那里，用两根手指捏着酒杯，洋洋得意地接受众人的恭维，他有太多的朋友和崇拜者，但无论他走到哪里，固定陪伴在他身边的人只有一个。
　　李维坦·李。
　　蓝浓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人，他注意到李维坦正在极小幅度的颤抖。向导仿佛被刺痛了一般，收回了和他交握的手。
　　“李维坦？”他轻声问，“你还好吗？”
　　李维坦迟钝了一会，才用一种近乎愤怒的语气说：“好极了。”
　　蓝浓皱了皱眉，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向导打断了。
　　“去找你那群小布谷鸟玩儿去吧。”李维坦说，“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
　　他看起来似乎急于离开，蓝浓瞥了眼围过来的人群，飞快地说：“晚会结束后，我去你的办公室找你，好吗？”
　　李维坦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声音般，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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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浓·卡特心神不定地回到二十九层时，很庆幸自己没有被拒之门外。
　　李维坦坐在黑暗里，面前摆着他定好的奢华晚餐。除了烛台以外，他没有点亮任何一盏灯。
　　幽暗的烛火把他的脸衬得阴沉而疲惫，蓝浓忍不住走过去，拉开了窗帘，试图让室内更明亮一点。
　　“你还好吗？”他再次问。
　　李维坦飞快地点了点头。
　　“发生了什么？”蓝浓试探着开口，“你愿意告诉我吗？”
　　李维坦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蓝浓愣了一下，接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为什么会有这种问题？我向你求爱，你答应了——”
　　“问题是，我答应了。”李维坦忽然从桌边站起来，“我不应该答应的。我不可能答应。”
　　“李维坦……”
　　“你是个早晚会出现在纪念堂里的年轻人，你可以冲动，任性，为了满足你的恋父情结为所欲为，你还有很多时间去‘浪子回头’……但我不该放任自己成为你脸上的一道疤——我生命里的平静已经够稀有了，我不应该再走这条毫无理性的路去破坏它。”李维坦疲惫地靠着窗框，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最重要的是，你……”
　　“李维坦。”蓝浓大步走上前，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腕，金色的眼睛里流出的愤怒和难过彻底地把向导刺伤了，“如果你想在现在拒绝我，你不需要用这些理由。看着我——”
　　李维坦困惑地抬起眼睛。
　　“看着我，告诉我你不爱我，也不会爱上我，”蓝浓微微放低了声音，“我发誓自己不会再出现在你的视线里。”
　　李维坦震惊地看向他，仿佛他说了什么非常荒谬的话。
　　静默持续了很久，蓝浓的身体才放松下来，他松开抓着向导的手，张开手臂，把向导抱在怀里。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年轻人关于一辈子的承诺，”他轻轻地抚摸着李维坦瘦削的脊背，“但给我点时间，好吗？我认为我至少值得一个证明的机会。”
　　“即便我总是用这种方式扫你的兴？”李维坦沙哑地问他。
　　“这不是扫兴。”蓝浓温和地纠正他，“就像拼图一样，我在认识你那些散落的部分。它们每一片都……嗯……很惊喜。”
　　他尝试去触碰对方的嘴唇，李维坦迟疑了一下，然后像过去每一次一样敞开了自己。他们接吻，抚摸彼此，直到向导的外袍从肩膀上滑下去。
　　“你还想吃晚餐吗？”蓝浓低声问。
　　李维坦摇了摇头，下一刻他就被哨兵带倒在了床上。
　　窗还开着，他看着自己的腰带被解开，风吹在赤裸的小腿上，他苍白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立刻就颤栗起来，巨大的恐惧和困惑在他的颅顶盘旋，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正在被伤害，但他的身体已经驯服地贴向了哨兵。
　　蓝浓·卡特一遍遍抚摸他的四肢，直到他足够暖和。他们额头抵着额头，胯部贴合着，蓝浓在两个人的阴茎上都抹了足够的润滑液，顶端摩擦到一块的时候，他们都硬了。
　　蓝浓听到了自己的喘息，也听到了李维坦压抑的呻吟，他的手顺着李维坦瘦巴巴的胯骨摸下去，抓握住向导的臀肉，试探地压了一下。
　　李维坦短促地尖叫了一声。
　　哨兵受到了鼓励般凑上去亲对方的额头，他们的身体紧密地靠在一起，极大的快乐和满足感随着血液一起涌上脑门。
　　这一瞬间，他们都在期待更多、更紧密的结合，未来好像敞亮地打开在他们眼前。
　　然而，也就在这一瞬间，蓝浓·卡特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哭声。
　　起初他以为这是幻觉，没过多久，他发现这种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凄厉。紧接着，向导塔的墙面融化了，变成一间破旧的砖房。
　　他马上醒悟过来：他又进入了李维坦·李的记忆里。
　　他想立刻抽身，但事情显然不受控制。
　　他看到了年幼的，瘦骨嶙峋的李维坦——男孩被关在上锁的衣柜里，用阴沉灰暗的眼睛看着柜门外粗暴的性交易。他看到李维坦的母亲，一个毫无吸引力的女人，在嘲笑和推搡中为了生存卖淫，接着死去。他看到李维坦裹着破旧的围巾走进向导塔，一路上的泥水溅了满身，而道路的另一个方向，一身璀璨的蓝别阶摇下车窗，神采飞扬地和他的母亲吻别。
　　这样的窥探是决不被允许的。
　　蓝浓闭上眼睛，卖力地从这个画面中挣脱出去，但他没有回到现实，而是掉进了另一段记忆里。
　　他看到芙洛拉·卡特，他的母亲，她在二十年前就是甜蜜和忧伤的混合体。而他的父亲蓝别阶从男孩变成了英俊的男人——出征，胜利，英姿飒爽，紧接着结婚、生下孩子。芙洛拉去世后蓝别阶变成了一个潦倒的男人，令人意外的是，他找得最多的人不是姜留，而是李维坦。
　　他跪在地上，把脸埋在李维坦的膝盖里，痛苦地说：“我真希望那个时候你在我身边，列维，你总是能把一切都做好。”
　　李维坦低声说：“即便是我也不可能挽回所有生命。”
　　蓝别阶用力地摇着头，小孩子似执拗地说：“不，你可以。你总是说‘剩下的一切交给我’，然后处理好我留下来的一大堆难题。”
　　“那是因为你总是制造无限的麻烦。”向导轻轻咕囔着，“你能让人省心一点吗？蓝别阶？”
　　蓝浓在一阵强烈的心悸中离开了这段记忆，他怀疑自己已经流泪了。他完全能从父亲的悲伤中接收到母亲离世的痛苦。他努力地保持理智，再一次从记忆里跳出来，然而一种强烈的思念和好奇却让他想看到更多——
　　直到他降落在一片能把人的思维都冻结的雪地里。
　　极地。
　　蓝浓一下子失去了呼吸，他的心脏里好像有一万只蝴蝶在飞舞。他知道自己终于靠近了十五年前的真相，他没法说服自己离开。
　　扑面而来的雪片中，他看到雪井里跪坐着的李维坦和他的父亲。李维坦的腿受伤了，他的表情像失去了灵魂一样空白。
　　“你不能再去了。”巨大的机械碰撞声让他们的嗓音变得模糊，“你的精神力已经到了临界点，再去一次，你就会——”
　　“我不想无功而返。”蓝别阶冷静地说，“对不起，李维坦。”
　　“该道歉的不是你。”李维坦艰难地喘息着，雪井中的氧气正在飞快地耗尽，“我早就注意到你的精神力缺口，但我没及时找出原因。”
　　“对不起。”蓝别阶反复地道着歉，“真的对不起。”
　　李维坦迟疑了几秒钟，忽然警惕地问：“你想做什么？”
　　蓝别阶走到他面前，跪下来，像上次一样把头埋在他的膝盖上：“临走之前，我销毁掉了我所有的疏导数据，如果我葬身在这里……”
　　李维坦震惊地盯着他，单薄的身体完全僵硬了。
　　过了很久，他才不可置信地问：“如果你因为未记录的精神力损伤死在这里，你知道我会面对什么吗？”
　　蓝别阶的肩膀抽搐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为什么？！”李维坦咆哮起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蓝别阶沉默了一会，才答非所问地开口。
　　“我会告诉你，我的精神损伤的来源。”他的声音像雪花一样轻飘，他按住了李维坦颤抖的手，“你知道……芙洛拉·卡特死的那天，我的世界发生了颠覆。”
　　李维坦冷冷地看着他：“你的情伤不是你构陷我的理由。”
　　蓝别阶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接着说：“芙洛拉死前，她拉着我的手不断地道歉，我以为她是因为离开而悲伤……直到我……清醒过来。”
　　李维坦一怔。
　　“……清醒？从哪里？”
　　蓝别阶安静地说：“从我对她的爱里。”
　　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蓝浓捂住了嘴，几乎害怕自己叫出声来。
　　“什么意思？”李维坦硬邦邦地问。
　　“我发现我并没有真正地爱过她。”蓝别阶的手紧紧地攥着，“我发现她这么多年来……一直在使用精神力影响我。”
　　“这不可能。”李维坦不可思议地说，“这是无法想象的。”
　　“芙洛拉·卡特的五感没有一般哨兵那么敏锐，力量也并不强大，但她有一种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奇异能量。”蓝别阶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她的状态一直很平稳，几乎从来没有过出现精神力暴动。但一直到她死后，我才怀疑，她其实一直处于精神力暴动的状态，只是这种暴动是以另一种……陌生的形式出现的，从心灵上征服她的‘敌人’们。”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她死后，我尝试模仿你的做法去调查。我发现她生前的爱慕者们或多或少遗忘了她……他们好像从梦里醒来一般，回到了现实中，并且面临着不同程度的精神力缺口。”
　　“这是非常非常可怕的推断。”李维坦沙哑地说，“你需要更严谨的实验——但我还是不明白，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你已经厌倦了做任何人的向导。你联系了探索无人区的研究队，当我不再需要你的时候，你就会远远离开这片土地。”蓝别阶话锋一转，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急切，“按照现在的衰减速度，我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普通人，到那个时候，你就会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那是我的权利！”李维坦扶着墙面站起来，冰冷地俯视着面前的男人，“我有我的自由，蓝别阶。”
　　“对不起。”蓝别阶重复着他无力的道歉，“但李维坦……我是一个父亲。”
　　李维坦花了两秒钟反应，然后，他脱力一般靠在墙面上：“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孩子继承了我可怕的天赋，但他并不像我，他更像他的母亲。”蓝别阶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说，“他可能会成为一个天使，也完全可能变成一个魔鬼，一件兵器。如果他没法像我这样幸运，如果他把他的精神海交给了一个错误的向导……我没法想象他会变成什么……”
　　李维坦咆哮着打断了他：“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回报我的忠诚？！把我当成一件物品，转交给你的儿子？”
　　“对不起，李维坦……”蓝别阶解开身上的皮扣，将供氧设备取下来，“我查过，大法官学会有一条先例，哨兵可以为自己的向导做无罪担保，因为结合时的记忆交换是没法作伪的。如果你将来成为蓝浓的向导，只要你拥有这段记忆，你就能够得到法律的庇护……陪审团会采纳蓝浓为你做的担保，毕竟公共良知上，儿子不会袒护杀死父亲的犯人。”
　　“你在做梦！”李维坦气得浑身发抖，“蓝别阶，你醒醒，我是一个人，我不是可以被继承的仆人，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蜜罐里泡大的男孩身上。我宁可被送上绞架，被终身囚禁，也绝不会让事情像你希望的那样发生——你甚至没有考虑过你的儿子，他不可能会想跟一个能做他父亲的男人结合，他是自由的，我也是，蓝别阶……”
　　他的声音最后哑在了喉咙里，他蜷缩着坐回了地上，像小时候躲在衣柜里那样，攥着自己的手腕颤抖。
　　“李维坦……对不起……李维坦……”蓝别阶蹲下来，紧紧地拥抱着他，“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塔给我安排过很多向导，他们希望我能出现在对人战争的前线上……”
　　李维坦虚弱地摇着头。
　　“我有反抗的能力，但我的孩子没有——他还那么小，那么脆弱——但李维坦，他非常的温柔善良……他从不伤害动物，他能控制自己，不搞破坏，对每一个人都开心地笑……他不会变成野蛮无知的暴徒，也不会像我这样自私残酷……他不应该被任何人利用，”蓝别阶用一种带着笑的哭音说，好像在安慰李维坦，但更像在安慰自己，“你相信我，他会欣赏你的，他会看到你的价值，会爱你，尊重你，照顾你，他会帮我弥补你……”
　　“生活不存在弥补这回事！”李维坦绝望地吼叫，“你在用侥幸心理欺骗你自己，你明明还有其他办法，但你却要用最愚蠢的方式毁掉我的一生！”
　　他艰难地咳嗽了几声，尝试和眼前的疯子商量：“我不去研究队，蓝别阶。我会留在向导塔，你的孩子遇到危机的时候我会帮他解决，你不信任其他人，我就帮你看好他们——你不能死在这里，蓝浓·卡特需要你活着，我也需要你活着。”
　　蓝别阶疲惫地笑了一下：“那你会用生命保护他吗？你会像在乎自己的尊严和自由一样在乎他的安全吗？”
　　李维坦缓缓地睁大了眼睛。
　　他的瞳孔有些涣散。
　　“你在威胁我。”长久的寂静后，李维坦轻轻地说，“你想用我的自由和尊严来绑架我，让我把我的一切都献给你那个平庸的继承人。”
　　蓝别阶低下头，有一瞬间，他惭愧得无地自容，但下一秒，那种疯狂又回到了他的眼睛里。
　　“对不起，为我的无耻。”他深吸了一口气，强硬地把供氧设施裹在李维坦身上，然后不顾向导的阻拦，拉开了雪井的阀门。
　　铺天盖地的雪花像黑海中奔涌的夜光蛾一般淹没了他，在他的身影消失前，李维坦听到了哨兵最后的声音：“对不起，李维坦。永远别原谅我。”
　　……
　　画面在这个绝望的时刻暗去，蓝浓的眼前出现了一条灰色的走廊。
　　走廊上镶嵌着抢救室的灯牌，玻璃门隔开了抢救室和等候区。蓝别阶躺在玻璃门的一端，而李维坦·李坐在另一端，他的表情像雕塑一样凝重。
　　姜留的衣服上沾满了灰，他不停挥舞着手臂，似乎在跟李维坦说什么，但李维坦什么也没有听见。他的腿还在滴血，耳朵里还残存着雪海里金属摩擦的爆鸣。
　　所有人似乎都在指责他的见死不救，揣测他的蓄意谋杀，只有病床上的蓝别阶和李维坦·李自己知道，哨兵大脑中长年累月的精神损伤，已经彻底无药可救了。
　　蓝别阶的心跳停止的时候，李维坦浑身脱力地倚靠着墙面，他的身体仿佛有一万斤那么重，他没法站直脚跟，也没法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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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审讯官将向导带走时，蓝浓终于从这场漫长的噩梦中离开。
　　他的背上沾满了汗水，脸色惨白得像纸，他颤抖着看着床上的李维坦，喉咙里几乎发出无声的尖叫。
　　在这一刻，他终于彻底读懂了李维坦眼睛里的困惑——他怎么可能会答应他的求爱？他怎么可能会爱上他？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怎么可能会愿意和蓝别阶的儿子在一起？
　　蓝浓的手指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手腕，挂坠里的芙洛拉·卡特仍然冲他笑着，他像被烫到一般，把这条坠饰扔了出去。
　　*我控制了他，像我的母亲对父亲做的一样。他并不爱我，而我控制了他——我想要他，他就接受了我的吻，我想知道十五年前的真相，他就对我打开了所有的记忆。*
　　蓝浓咬紧了牙关。
　　*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
　　*不管会发生什么，都必须停下来。*
　　像把一只猛兽关进囚笼似的，他强硬地、不惜一切地切断了自己的触觉、听觉、嗅觉，阻断了所有的欲望和想法。他把精神力野蛮地填埋在脑海里，试图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一种无机物，仿佛这样就能抵消他无意识中对李维坦造成的伤害。
　　伴随着刺骨的夜风，李维坦·李睁开了眼睛。蓝浓几乎没法压抑自己的恐惧和期待，紧接着，最让他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向导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咆哮，像被刺穿了心脏的动物一般，彻底地受伤。庞大的书柜轰然砸到在地上，精美的书本，晚餐，烛台，被看不见的力量摧毁成一片废墟。
　　精神力暴动。
　　向导的精神力暴动是极其罕见的，通常伴随着巨大的破坏力和永久性的损伤。
　　碎片被看不见的气旋拽到空中，暴力地摧残着周围的一切。烛台，玻璃，抽屉，一切都疯癫似的颤动，然后粉碎。蓝浓捂住额角的擦伤，试图接近向导。
　　“李维坦！”他叫道，“冷静下来，李维坦！”
　　李维坦蓦地看向他，漆黑的眼睛锋利得像刀刃。
　　“滚出去。”向导几乎平静地说。
　　窗户因为力量的辐射而发出巨大的噼啪声，又一瓶墨水杂碎在地面上，整洁的地毯上洇开一团血迹一般的污渍。
　　“你精神力暴动了，李维坦，让我带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向导的手已经拽住了他的衣领，他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绝对的愤怒和悲哀。
　　“我叫你——从我的地方——滚出去——”
　　蓝浓·卡特还没从那种绝望的暴怒中回过神来，他的五感因为先前的压抑变得迟钝。他隐隐感到推搡，脚下一空，身体忽然变得冰冷。
　　他听到惊叫和呼啸的风声，强烈的失重感拽动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发现自己正在飞快地下坠，紧接着，他听到了周听听的大喊：“蓝浓——我的天啊，蓝浓！！”
　　他被从二十九楼上推了下去。


第51章 现在时-26
　　李维坦终于踏足了蓝浓·卡特的意识深处。
　　这六年发生的一切，都缓慢而直白的铺开在他的面前。
　　周听听并没有夸张，蓝浓这六年都过着苦行一般的生活。他疏远了所有的朋友和亲人，不参加任何社交聚会和娱乐活动，除了必要的沟通外，他几乎不和人交谈。
　　他曾经美丽而梦幻的精神图景像玻璃城堡一样倾塌了，他没在脑海中留下任何称得上“好”的东西。同样的，他刻意地没有去想李维坦。他和李维坦在一起的那些画面偶尔会像流星一样划过，但总是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被赶走。
　　人一旦思念美好的东西，就会产生欲望。蓝浓·卡特通过这种极端的方式，不让他继承自母亲的力量影响到任何人。这是他一贯以来处理精神力的做法——压抑，控制，握住野兽的笼头，不给它放肆的机会。
　　李维坦缓慢地行走在这片绝地上，似乎能感到疼痛。六年前从那场混乱中清醒过来后，他尝试过去了解蓝浓的情况，但那个时候他早已被定论为危险分子，向导塔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也没有人给过他接近蓝浓·卡特的机会。
　　他从报纸上的新闻判断蓝浓并没有滥用他的力量，至于背后的代价，他不得而知。
　　向导谨慎地处理着眼前庞大闪烁的信息，想要修复蓝浓的认知功能，他必须知道艾伯特·奎因在一年前的那场事件中到底做了些什么。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一双看不见的手温柔地牵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拉进了一片白茫茫的雾中。
　　他震惊地抬起头，在这片彻底混沌的意识深处，蓝浓·卡特的一部分灵魂似乎还像六年前那样，珍视信任他，甚至爱着他。
　　紧跟着，他听到了哨兵冷淡的声音。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蓝浓抱着手臂，质问身边的向导，“把名字告诉我。”
　　年轻向导转过身的时候，李维坦认出来，那是艾伯特·奎因。
　　艾伯特的声音有点颤抖，他的表情却很坚定：“希斯先生，上岛先生，卡尔特先生。”
　　“佐恩·卡尔特还是菲欧雷·卡尔特？”
　　“佐恩·卡尔特，先生。”
　　“谢谢。”蓝浓解开防护服和面罩，把它们挂在一边的衣架上，他的语气比刚开始温和了很多，但神情仍然充满了疲惫，“你是个忠诚善良的人，艾伯特。”
　　艾伯特攥紧了手指，僵硬腼腆地笑了一下。
　　蓝浓坐在椅子上，倒了两杯红茶，把其中一杯推给艾伯特。艾伯特硬邦邦地坐在那儿，膝盖紧紧地并在一起，目光一直停在杯盖上。
　　“不用紧张。”蓝浓轻声说，“他们上周故意把配枪留给感染者，试图引起武装冲突，这次又让你给他们递简易爆炸装置的制作说明。他们想在B20区挑起一场叛变。”
　　“为什么？”艾伯特不小心磕了一下手里的茶杯，眼睛里闪烁着恐惧，“我们不是来治污的么？他们是你的下属……”
　　“显然有其他人的授意。”蓝浓平静地说，“有人希望我们合法地舍弃掉B20区的感染者。”
　　艾伯特轻轻地“啊”了一声。
　　“老实说，我并不信任这儿任何人，除了你。”蓝浓疲倦地笑了笑，“谢谢你陪我参与到这团混乱中来。”
　　“我……不……”艾伯特好像有点害羞，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最近还在收到你父亲的信吗？”蓝浓话锋一转，忽然问道。
　　“是的。”艾伯特马上说，语气有些急切，“他的湿疹越来越严重了，医生说他的腿部神经系统出现了坏死，可能要截肢……哮喘也总是发作，这几年空气真的太糟糕了，是吗？”
　　蓝浓认真地听向导说完，金色的眼睛藏在睫毛下面。他思考了一会，才说：“你可以递交申请，早点离开这里。”
　　艾伯特一愣：“什么？”
　　“你是你父亲的唯一照顾者，这个情况下，你不适合留在这里。”蓝浓客观地指出，“我并不像其他哨兵那样依赖疏导，至于别人，我会让B19的向导站重新安排人过来，和你交接工作。”
　　艾伯特张了张嘴，似乎还在犹豫。
　　“我并不是否认你的能力。”蓝浓轻轻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的父亲年纪大了，我建议你别让自己留下遗憾。”
　　向导最终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艾伯特坐在蓝浓的办公桌前填完表，临走时，蓝浓和他拥抱了一下，把他送出了办公室。
　　画面闪烁了一下，办公室的门再次在李维坦眼前打开，李维坦注意到，桌上的台历已经翻过了七天。
　　艾伯特的表情和七天前完全不同，他的脸色呈现出泛着蓝的惨白。他没有坐下，只是贴着墙站着，身体的重心在两只脚之间移来移去。
　　蓝浓一进来，还没来得及关上门，他就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
　　“卡特先生！”向导抬高的声音有些尖锐，“我的调离申请被驳回了。”
　　蓝浓皱了皱眉，他俯下身，撑着桌面，看着邮包上的退回标签。
　　没等他问，艾伯特已经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我们和外面的通讯断了，说是因为B20区的信号故障，但现在根本没法叫人来维修。他们说黑死藓扩散的速度太快，治污完成前，只有通过边关体检的健康平民能从地下通道出去……其他的，包括信和邮件，都不可以往外输送……”
　　“什么时候开始的？”蓝浓冷静地问。
　　艾伯特嗫嚅了一下：“三天前。”
　　蓝浓“唰”的抬起头，眼睛里的光芒像顺着刀沿滴下来的水。
　　“三天前，我要求替换那批不合格的温感探测镜的那天？”他冷冷地问。
　　艾伯特不敢回答，但哨兵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从堆成一人高的纸篓里取出一只废弃的探测镜，打开热成像功能，对准窗外。
　　窗外的水雾像牛奶一样浓，如果没有探测镜上标注的红点，很难确认人类的具体位置。
　　李维坦只看了一眼，就飞快地反应过来，人数不对——显而易见的，这台探测镜被设定为只能对哨兵的生命体进行标注，它完全无法显示B20区剩下的几百多名平民。
　　蓝浓抬手把探测镜扔回纸篓里，靠在桌旁，表情和他此刻一样，极度的失望。
　　“帮我清点喷火器的数量，尽快安排下一次地毯式治污。”蓝浓低声说，“没有设备，我需要向导的帮助才能看清楚蛾群的位置。没法及时送你离开，我很抱歉。”
　　艾伯特擦了擦眼睛，用力地摇头：“我会尽力的，先生。”
　　他盯着床的位置发了一会儿呆，又说：“您知道这一切什么时候能结束吗？”
　　蓝浓打开日程本，飞快地扫视了一眼，没有回答：“送去研究院的环境样本有结果了吗？”
　　艾伯特摇头：“研究院那边已经一个月没有消息了。”
　　“向导塔呢？”蓝浓又问。
　　艾伯特惊讶地看向他：“卡特先生？”
　　蓝浓僵了一下，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些什么。
　　“我撞坏了脑袋。向导塔没人研究夜光蛾。”哨兵抱歉地笑了笑，看起来很疲惫，“病菌样本应该是寄到了核心医院吧？那儿有答复吗？”
　　艾伯特仍然摇头。
　　“那恐怕我没法给你答案，对不起。”蓝浓诚恳地注视着他，“除非环境危机解除，或者能够安全地转移所有患者，不然我们得一直驻守在这里——你的父亲不太好，是吗？”
　　艾伯特的情绪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决堤了，他捂着脸，肩膀抽搐着：“他的上一封信里告诉我，他的哮喘又发作了，配药的地方搬迁了，他找不到新的站点……他说他已经是个被人嫌弃的老糊涂鬼，没人愿意帮他，甚至没人相信他有个儿子……大家都在诅咒他被遗弃……天哪……我还没来得及回信给他，我就联系不到他了……”
　　蓝浓安静地听着向导的哭诉，轻声地叹息了一声。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俗套地把泣不成声的向导紧紧地抱在怀里，告诉他“都会变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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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在分不清昼夜的浓雾中不断流逝。随着感染人数的增多，驻地也变得越来越沉默。
　　“简森自杀了。”火堆旁，一个哨兵压低着声音说，“今天治污的时候他差点误伤一个平民小孩，被他的父亲刺了一刀，感染了。”
　　“你怎么知道是自杀？”
　　哨兵指了指自己的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朝着这儿的，‘砰’的一枪，一个窟窿。只能靠胸牌认人了。”
　　他对面的战友没有说话，两个人沉默地烤着火。
　　过了很久，他才再次打破沉默：“喷火器好像有点受潮，报废率越来越高，你说要是全坏了，他们还会给我们送新的来吗？”
　　“哪有这么快。”战友瞥了他一眼，“存货足够把整个B20烧一遍了。”
　　“要是真能全烧一遍就好了。”他干笑起来，“那群虫子，操他们的祖宗，每次以为已经把它们处理光了，过了两天，它们又撒了几百万个蛋。”
　　“说不定躲在感染者的鼻子里面呢。”
　　两个人一起发出干哑的嘲笑声，一边笑，一边相互指责：“没什么好笑的，说不定现在在我们的鼻子里呢。”
　　他们对话的间隙，艾伯特正抱着一只蜂箱走过。
　　哨兵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灰，伸手捞了捞艾伯特的肩膀：“小哭包，还好吗？怎么像个幽灵一样？”
　　艾伯特恍惚地抬起头，他的目光涣散着，盯着空气中的某个小点，表情比先前更加憔悴。
　　“小哭包？”
　　“没事，”艾伯特哆嗦了一下，轻声说，“我要去把这箱独角蜂埋了。”
　　“又被你玩死了啊？”哨兵挤了一下眼睛，伸手去捏艾伯特的脸，“一个人要照顾我们这么多哨兵，是不是太累了？”
　　“还、还好。”艾伯特扭开头，一脚轻一脚重地往静室走去，“卡特先生还在前面等我。”
　　哨兵“嗤”了一声：“又抬出他来压人，你这个……”
　　“他怎么了？”蓝浓·卡特披着白色的防护袍，面无表情地站在道路的尽头，暗金色的眼睛像路灯一样亮着，没有什么压迫感，却让人完全无法忽略。
　　哨兵彻底闭上了嘴。
　　“卡特先生。”艾伯特的手颤抖了一下，目光有些闪烁，“您今天还需要疏导吗？”
　　蓝浓接过他手里的蜂箱，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他们并肩往静室的方向走去。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浓雾中的时候，火堆旁的哨兵又开始传递揣测和污言碎语。这些话一句不落地飘进了蓝浓的耳朵，但这似乎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被遗弃的时间总是廉价、机械又无意义的。
　　独角蜂一箱一箱地埋进地底，治污队一个一个地减员，感染者也在不断死去。每天进行火葬的时间，都被无法扼制地拉长。
　　蓝浓·卡特通过几次会议确定了下一次地毯式治污的方案。像先前的每一次一样，他们会把感染者迁移到B20区的外沿，对整个B20区进行彻底的“灭活”。
　　“有什么用？”布赖恩·希斯板着脸，几乎把腿挂到会议桌上，“没有一次能真正把这群虫子消灭掉。也没有人会感激我们。”
　　佐恩·卡尔特冷笑着应和：“他们只会抱怨我们烧掉了他们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家，然后艾伯特又要挨几下石子——这群人身体坏了，脑袋可没坏，还知道找好欺负的小子泄愤。”
　　“艾伯特帮我调整视觉，我会找到蛾群高频出现的坐标。菲欧雷，比杨，你们和你们的人重点注意那里。”蓝浓静静地说，“停止抱怨，我们都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菲欧雷和比杨都喊了“明白”。
　　“第一次地毯式清扫的时候我们确实是这样希望的。”希斯耸了耸肩膀，“但现在——谁在乎呢？”
　　他两手插着裤兜离开了会议室，没过多久，会议宣告结束，哨兵们陆陆续续离席，桌前只剩下蓝浓和艾伯特。
　　蓝浓担忧地看向他的向导：“你还好吗？”
　　艾伯特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他的声音有点虚弱：“我只是有点累了。”
　　“我最近每天都在麻烦你。”蓝浓无奈地叹了口气，“真的很抱歉。但我的情绪确实需要调整。”
　　艾伯特很快地点了一下头：“您辛苦了，卡特先生。”
　　“还在担心你的父亲？”蓝浓轻声问，“你最近好像……总是有些晃神。”
　　艾伯特似乎被他的疑问吓了一跳，他抬起头，正对上到蓝浓关切的眼睛，他的声音立刻微弱下去，听起来言不由衷：“我相信他会没事的。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蓝浓体谅地捏了捏他的肩膀：“上天会祝福他的。”他温柔地说：“再相信我们一次，明天是最后一天，好吗？”
　　艾伯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用力地点头，仿佛在确定什么一般，小声重复道：“……是的，明天是最后一天。”
　　-------------------------------------
　　治污队在B20区度过的最后一天，正如它的名字，像末日一样惨淡。
　　哨兵们熟练地将感染者迁移。蓝浓·卡特担任火力观察员的职位，他站在高处，艾伯特·奎因站在他的身后，协助他调动感官，确认蛾群繁衍和活动的场所。
　　自上往下看，挪动的蓝色蛾群就像穿梭在雾气里的蓝色光点，尽管遥远，但足够清晰。
　　“2342，8753方向，开火。”
　　“明白！”
　　“7526，1816。”
　　“3019，1475。”
　　……
　　蓝浓冷静而清晰地下达每一条指令，空隙间，他转头命令满头大汗的艾伯特：“蛾群的移动方向有点不合规率，我需要看得更清楚些。”
　　“是。”艾伯特的声音有点打颤。
　　蓝浓用力地闭了闭眼睛，扑朔迷离的蓝色光点在他的眼皮上闪烁、移动，一会聚拢，一会散开，最后在烈焰的冲刷下消散。
　　“1726，2938。”
　　光点的数目越来越少。
　　“9123，7906。”
　　太快了。
　　一种怪异感忽然从胸腔涌上来，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某种声音。
　　“艾伯特。”他开口。
　　艾伯特没有回应，只是用袖子擦着额头的冷汗。
　　“艾伯特？”蓝浓皱了皱眉。
　　向导慌乱地应声：“是的，卡特先生。”
　　蓝浓转头看着他，金色的目光锐利地聚焦在他的脸上：“你为什么出了这么多汗？——你是不是动了我的听觉？”
　　艾伯特的牙齿猛烈地磕碰了一下。
　　“你做了什么？马上停下！”蓝浓忽然厉声道，紧接着，艾伯特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贴着他的颅顶擦过，他和哨兵的所有链接都在这一瞬间彻底断开了。
　　艾伯特两腿发软地坐在地上，然而哨兵的情况似乎比他更糟糕。
　　蓝浓·卡特像是从山顶一直坠落到地狱般，浑浑噩噩地睁开眼——他终于分辨出了耳中的声音和鼻端的异味。
　　那是惨叫，濒死的、绝望的惨叫，那样的声音能把人的灵魂撕开，能让最清醒的人在一瞬间陷入疯狂。
　　蓝浓没有管倒在地上的艾伯特，他冲到山下，然后震惊地看到了正在准备庆功的治污队员们。布赖恩·希斯打开了一瓶威士忌，正在欢声大笑，庆祝这段暗无天日的经历终将告一段落。
　　笑声在他出现的那一瞬间停止了，可烈焰焚烧过的焦臭味不会因此消失。蓝浓·卡特安静地看着大雾中的人们，他发现自己的视觉发生了扭曲，哨兵们的五官像被卷进旋涡一般，狰狞地绞在一起。
　　他想喝问一声“你们在干什么”，但他的嗓子像被粘住了一般无法出声。
　　一秒隔着一秒，他眼前的世界一会儿呈现出曝光照片般的颜色，一会儿又恢复正常；他瞳孔里队员一会看起来像人类，一会儿又像闪着蓝光的蛾群。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判断力出了问题，他尝试着抬起手，有一瞬间，他掌心的纹路看起来是彻底的红色，仿佛沾满了血。
　　耳边响起的声音不知道是笑声还是尖叫，他每往前走一步，那声音就会变得更响。
　　地面上被他踩出足有五英寸深的脚印，他向哪个方向走去，哪里就会“噼里啪啦”地炸出满地碎屑。
　　“小心！我的天啊！”
　　“他精神力暴动了！！”
　　“快让他停下来！”
　　“向导！向导——向导在哪里？”
　　蓝浓没有听懂这些呼唤，这个时刻，他已经完全没法辨别活人和死物，他下意识地想推开靠近他的东西，然后耳边就响起肉体撞击的巨大声响。
　　“他会把我们都杀掉的……艾伯特！”
　　可能是希斯，也可能是卡尔特，有人找回了泪流满面的向导，大声地命令：“你的哨兵疯了，你快想想办法！”
　　有人低声抱怨：“你怎么做的事？不是只要稍微让他产生一点错觉就够了吗？”
　　艾伯特跪在地上，抱着头，他试图诉说要让蓝浓·卡特把逃窜的活人误认成蛾群有多困难，但没人理会他。
　　“快让他停下来！艾伯特！”布赖恩·希斯大声咆哮着，“静室，我们有静室，把他关进去——”
　　每一张画面上似乎都在渗血，蓝浓的意识在血液的冲刷中，最终只剩下愤怒和怨恨。
　　他躺在静室冰冷的地面上，剧烈地喘着气，他的视野仍然在高速地旋转——他什么都看不清，什么也无法分辨。
　　恐惧的哨兵们把艾伯特·奎因扔进静室，他们认为这样做就能平息困兽的怒火。他们闭目塞听，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在静室外胆战心惊地等待了整整十天，直到蓝浓·卡特因为脱水失去意识，蜷缩着昏迷在漆黑的角落里。
　　静室再次被打开的时候，里面只剩下脱力的哨兵和一具尸体。
　　李维坦无声地看着这一切，他看着艾伯特·奎因软绵绵的尸骨被拉走，像一个污点一样被销毁。他知道，蓝浓此时并没有完全丧失神智。
　　他在这间充满了血腥和黑暗的房间里找到了蓝浓·卡特的自我投射，它抱着膝盖，小小的，坐在静室沾满血液的墙壁下，紧紧闭着眼睛。
　　李维坦尝试着向它走去，它抬起脸，眼眶中流下两行眼泪似的鲜血。它的表情看起来痛苦，挫败，茫然，仿佛丧失了所有幸福的能力。
　　李维坦颤抖着伸出手，他触碰到了蓝浓·卡特的肩膀。这一瞬间，他的心里产生了一种罕有的悲悯——与暧昧之爱无关的，纯粹的，一个年长者对受到不公待遇的年轻人抱有的同情。
　　“没事了，没事了，孩子……”他沙哑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剩下的一切都交给我吧。”


第52章 休止符
　　大风停止后，白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屋顶。
　　B19区迎来了漫长的寂静。
　　医院里人很少，偶尔有推车咕噜咕噜滚过瓷砖的声音。窗台边，手工风铃在微风中叮咚作响。
　　两周前，护工们还会低声讨论顶楼病房里新住进来的病人，而现在，新奇事过了赏味期，又变得平常起来。
　　李维坦是一周前醒来的，他看着手臂上插的输液瓶越来越少，缓慢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愈合。
　　绕过病床，镜子里的向导额头上贴着纱布，瘦得怕人的身体罩在灰色的病号服中，脖子上的淤青还没有全部褪掉，但颜色已经变得很淡。很快，它们就会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从他的身体上消失。
　　医生告诉李维坦，他身上并没有留下多少永久性的损伤，只要注意照顾，后遗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除了他的小指——由于延误治疗，他的手指可能会保持轻微的扭曲。
　　李维坦并没有太在意这个问题，他谨慎地点了点头，回到了窄小的病床上。
　　相比伤痛，更折磨人的其实是疲惫。
　　过去的首席向导不可能让自己懒惰地躺在床上，一天到晚只盯着窗外的斑鸠和风铃。但现在他纵容自己这么做，他试图通过足够的休息，让自己从这种睡梦般的困乏中解脱出来。
　　第二周的时候，他终于能够扶着墙壁在床边走动。他也迎来了一些访客，很少，但确实有。
　　周听听蹑手蹑脚地摸进来，和他四目相对的时候还是有点发怵。
　　他们省去了所有的寒暄，但李维坦仍旧感觉不耐烦，在向导的催促中，周听听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他的病房，只留下了礼物——一件灰色的长大衣，款式非常时髦，李维坦看了一眼，就无聊地把它扔在了一遍。
　　这个年度似乎流行这种带着皮革的翻领，就和十几年前的卷领一样，哪怕是向导塔里最平庸的学生都会有意地给自己挑选一两件，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吸引力一点。但李维坦就算把这个翻领瞪出一个洞来，也没办法理解这个东西产生魅力的原理。
　　蓝浓·卡特的朋友们跑到二十九楼上偷看他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想。
　　访客们像是约好了一般接踵而至来。第一位客人——正当红的一名记者——敲门进来的时候他还有点惊讶，毕竟他已经二十多年没有接受过采访了，第二、第三个来找他推销岗位的猎头则使他的耐心彻底耗尽。
　　他粗声粗气地赶跑所有人，疲惫地倚着门框，拉响呼叫铃，试图叫护工在他房门前挂上“谢绝访问”的牌子。
　　就在这时，一个梳着平头的小眼镜男人急匆匆地挤进来。
　　小眼镜老了很多，但李维坦依旧记得这个在向导塔工作了几十年的前台。
　　他没有坐回床上，也没有招待客人坐下，只是抱着手臂站在门口，试图用招牌的刻薄脸色让对方知难而退。
　　小眼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结结巴巴兜了一个大圈子，才问李维坦愿不愿意回向导塔工作。紧接着他又添了几句恭维的场面话，诸如“没有人比李维坦·李更能胜任首席的职位”之流。
　　李维坦高高挑起了眉毛，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直到把他看得毛骨悚然。
　　这种尴尬的氛围没有持续太久，小眼镜最终灰溜溜地跑了，临走前假惺惺地提出“您好好考虑考虑。”
　　李维坦在他背后摔上房门，过了两分钟后，又把门拉开了。
　　向导拄着拐杖，离开了他的病房，沿着掉漆的老旧楼梯缓慢地往上走，一路走到哨兵的隔离病区。
　　这里的墙壁比楼下厚得多，但仍然达不到静室的标准。隔着一堵墙，他都能听到姜留惹人厌烦的大笑声。
　　周听听似乎在高声说些什么，一些李维坦没法辨认的嗓音也在七嘴八舌地吵闹，病房的主角——蓝浓·卡特，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尽管如此，也不难从他的朋友们的表现中推测出，他恢复得很好。
　　李维坦安静地在门口站了一会，才回到自己的病房。回去的路似乎比去的时候更远，他怀疑自己走了一个小时，但墙上的钟只走过了两格。
　　他有些恼恨，不知道是冲自己还是冲那些烦人的访客。他拉起电话的听筒，飞快地拨了一个号码。
　　接线员有节律的声音安抚了他的神经，他订了一张第二天一大早的火车票。
　　-------------------------------------
　　凌晨四点的时候，李维坦裹着灰色的大衣和围巾，提着行李箱，出现在了列车站台。
　　雪下得比昨天更大，远远看去，伸向远方的铁轨像两条引线，穿插在雪原之中。
　　B19区的位置很偏，这班车几乎没什么乘客。但站台前，已经有一个小小的黑点等在那里。
　　李维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小黑点动了一下，蹲着的青年站起来，转身看向他，脸上带着模糊不清的表情：“……嗨。”
　　“卡特。”李维坦平静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你有什么事？”
　　蓝浓的嘴唇轻颤了一下，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地定在李维坦的脸上，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维坦耐心地等待着。
　　“我听到了你打给车站的电话……我想我不能一句话都没说就看着你离开。”蓝浓的声音有点局促，“对不起。”
　　“先让我申明，”李维坦把行李箱放在脚边，环抱着手臂，偏过头打量着眼前的哨兵，“我不介意和你交谈，但我不想听到一堆浪费清晨的忏悔。”
　　蓝浓张了张嘴，他的舌头仿佛黏在了口腔里。
　　“你要离开这儿，去那么远的地方。”过了很久，他才干涩地开口，“是因为我吗？”
　　“并不全是。”李维坦回答地很快，“如果你想问我，是不是怨恨你……答案是不，我认为在整起事件中你是个毫无选择的受害者，你或许有失察的过错，但你没有承担责任的必要。”
　　“无论如何，事情因为我才变得无法挽回。”蓝浓轻轻地说，“我造成了这么多的……伤害。我甚至没有资格说我已经尽力了。”
　　“你确实尽力了，只不过是往错误的方向。”李维坦客观地指出，“这六年里，你一直在排斥你自己，你拒绝了自己的意识海，所以当它受到恶意干预的时候，你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李维坦。”哨兵痛苦地低下头，“六年前，那一切都结束后……我怀疑一切，怀疑我自己，我的朋友，怀疑所有爱我的人们……我怀疑他们是因为受到我的力量的影响才会善待我——我也害怕结交新的关系，我担心别人接近我纯粹是因为受到精神力的影响。”
　　李维坦沉默地看着他，胃中好像沉甸甸地装满了石块。他尝试让自己的声音变得缓和：“停止这么做，卡特。他们不会的。”
　　蓝浓看着他，金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茫然。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李维坦确定地说，“从你知道这种力量的那一刻起，你就不会再不自觉地使用它了。”
　　“为什么？”
　　“精神力的使用来自于大脑的命令。有的时候，这种命令是理性的选择，更多的时候，是本能的释放。”李维坦缓慢地开口，“但是无论如何，它体现的都是你内心深处的欲望——卡特，只要你衷心地不希望使用它，它就不会违背你的意愿。”
　　“你为什么能这么确定？”蓝浓露出了一个有些悲伤的微笑，“连我自己都没办法肯定这一点。”
　　“你用六年的时间证明了它。”李维坦严厉地看向他，“这六年里，你知道自己手握着国王的宝剑，但你没有一刻想要去使用它。你遇到过最极端、最险恶的境遇，只要有一丁点，哪怕你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念头，这柄宝剑就会被启用——然而事实上它并没有，你完全没有这么考虑过。”
　　蓝浓怔了怔，没有回答。
　　“在你最疯狂的时刻，我不止一次想杀掉你……”李维坦疲惫地叹了口气，“但我现在替这个世界感到庆幸，因为最可怕的权力被握在最不向往权力的人手中。”
　　蓝浓垂下眼睛，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说话。
　　雪花在他们之间打着转，哨兵目不转睛地盯着站牌的影子。列车鸣着汽笛行驶进站台，“喀嚓”一声，车门打开了。
　　李维坦伸手去提脚边的行李箱，蓝浓·卡特却下意识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看着蓝浓，挑了挑眉。
　　蓝浓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立刻松开了手。
　　李维坦用目光示意他说话。
　　“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蓝浓压低了声音，他似乎因为惭愧而无法启齿，“我看到了你留下的《风险知悉承诺书》……我想知道……”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打算追究你对我的伤害？”李维坦抬高了声音，语气有点厌倦，“刚才我已经说过了，我不认为你需要承担责任。相反，很极端地说，该承担责任的是我自己。”
　　蓝浓瞪大了眼睛：“绝对不是！”
　　“闭嘴。”李维坦冷冷地呵斥了他，“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你真实情况的人。我既然选择把这个秘密留给自己，就应该对一切可能发生的问题做好预防和准备。但事实上是这六年我都对你不闻不问，我放任了灾难的发生。”
　　“你对自己太严格了，李维坦。”蓝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六年前的错误完全是我造成的。”
　　“我知道你母亲的能力，我没有及时把它和你的症状联系到一起。”李维坦以一种严苛的口吻说道，“你当时还是个孩子，卡特，我有一万种更好的处理方式，但我只是把你从塔顶丢了下去。”
　　蓝浓的肩膀很轻地晃动了一下，金色的眼睛闪烁着，埋在脑海深处的那些记忆浮上水面，他习惯性地想把它们赶出去。
　　“别那么做。”李维坦警告，“接受你自己，卡特。”
　　蓝浓勉强地笑了一下，他的眼睛里饱含着感情，他尽可能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开玩笑：“如果我沉醉在我们交往的那段记忆里，你不怕再一次被迫爱上我吗？”
　　李维坦皱了皱眉。
　　蓝浓的笑容几乎无法维持。
　　“我得纠正一点。”向导忽然开口，“我没有被迫爱过你，也不可能再一次爱上你。”
　　哨兵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六年前，那些混乱彻底结束后，我的大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李维坦谨慎地斟酌着语言，“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想要的答案……是的，在那一切都结束后，我仍然爱着你……即便是现在，也依然爱着。”
　　蓝浓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向导。他脸上流露出的情感相较于喜悦，更像是一种深切的忧惧。
　　“并不是受到你精神力的影响。”李维坦看穿了他的想法，“被你这样的人吸引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但答应你的求爱，绝对不是我自愿的选择。”
　　蓝浓哑声说：“我知道。”
　　“任何一个有理性的人都不会纵容那样的事情发生，我们之间的年纪、地位、名声，都会让这段感情变成一个巨大的麻烦。即便你不在意那些，你也不该选择一个能做你父亲的、注定早早躺进坟墓的男人作为伴侣。你完全值得拥有更好的。”李维坦近乎冷酷地说，他抬手阻止了蓝浓·卡特的反驳，“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卡特，坦白说，和你在一起这件事本身让我觉得毫无尊严。”
　　蓝浓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李维坦绝望地发现，蓝浓·卡特受伤的表情依旧能让他感到刺痛。
　　“因为我那样地伤害了你……是吗？”蓝浓沙沙地问。
　　“不，男孩！”李维坦暴躁地否认，“一个病人的胡搅蛮缠远远不足以成为我的噩梦。是因为你的父亲。”
　　“你的父亲诅咒了我，卡特，他尝试把我变成一件服从于你的工具，而我在这二十年间尝试反抗。”向导放缓了语气，“从那一天起，我的人生就不再自由了。蓝别阶用一个钩子，把我的尊严和你对我的态度钩在一起。我一直在尝试摆脱它，但事到如今，只要我们在一起，它就会永远存在。”
　　“我不明白。”蓝浓喃喃地说。
　　“一周前，我还因为你被打到尿在裤子里。但就在昨天，他们又通知我让我回向导塔担任首席，因为我成功治好了你的病。”李维坦冷冷地说，“在你邀请我去看音乐会前，我的外出申请从来没有得到过批准——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蓝浓没法回答。
　　“意味着一切都在按蓝别阶二十年前的设想发展。无论我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无论我怎么反抗，都没有你一句‘好’来得有用。蓝别阶用他的死亡决定了我后半生的生活。”李维坦转过身，他感到窒息，“你知道我这辈子以花费生命为代价的努力是为了什么吗？是为了这样的人生吗？”
　　“这一切都让我毫无尊严。”他呼出一口洁白的雾气，“我知道，你同情我从没得到过爱的人生。但是卡特，爱对我来说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重要。世界上至少有一半的人在忍受没有爱的生活，而我的一生都在忍受他们没法忍受的东西。”
　　冷风卷起李维坦的头发，蓝浓用力地注视着他的侧脸。
　　第一次的，哨兵感受到了一种无望的悲哀，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随着雪花飘出来：“这就是你离开的原因。”
　　“是的。”李维坦整理了一下脖子上的围巾，把那些淤青都掩盖在下面，他的语气很谨慎，但说出来的话依旧伤人，“北亚离这里很远，离核心区也很远，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会踏足那里。我想你也是这样。”
　　蓝浓苦笑了一声，说：“如果这是你希望的话。”
　　“我希望你不再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李维坦静静地说，一遍又一遍地，澄清他的诉求，“我希望你不要尝试联系我，不要给我写信，不要通过任何方式让我知道你的任何信息，除非你遇到了其他人无法解决的问题。”
　　“好。”
　　“我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你给我提供任何东西，”向导补充道，“我们在这儿分开。一切都在这儿结束。”
　　“好。”
　　蓝浓尽力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但它还是被向导捕获了。
　　“你还想要什么？”李维坦低声问。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你的伤还没有好全。”蓝浓的嗓音颤抖着，“你真的不能晚两天离开吗？”
　　“愈合是一个人的事，卡特。”李维坦不耐烦地说。
　　“那些没法愈合的呢？”蓝浓追问。
　　李维坦沉默了，他提起脚边的箱子，这次哨兵没有再阻拦他。
　　列车再一次鸣笛催促旅客，李维坦捏着口袋里的车票。
　　他低着头，不去看蓝浓·卡特的泪水。那些眼泪从金色的眼睛里落下来的时候，他甚至有一瞬间想要丢掉车票，和蓝浓·卡特接吻。
　　但那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李维坦无声地站直了身体，乘务员再一次吹哨的时候，他犹豫地张开手臂，拥抱了一下面前的哨兵——这与其说是拥抱，更像一次短暂的触碰。
　　他扭曲的小指正好抵在蓝浓的肩膀上。
　　两人的视线在那截错位的骨头上交汇。李维坦忽然得到了答案。
　　“战争结束之后，伤疤通常会被当做英雄的徽章。”他平静地说，“没法愈合的伤口也是这样。”
　　蓝浓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哨兵露出了一个带着眼泪的微笑。
　　他们在对视里消磨掉了仅剩的时间。
　　“再见，蓝浓·卡特。”李维坦说着，收回了手臂。
　　“千万照顾好你自己。”蓝浓挽着他的臂弯，把他送进车厢，然后倒退着回到站台，“再见，李维坦。”
　　车门随着刺耳的嗡鸣声关上，列车在摇摆的铿锵声中驶出站台，驶进风雪。
　　李维坦透过车窗看去，铁路边，哨兵的身影越来越小，逐渐变成一个袖珍的黑点。
　　但他一直在那儿，一直在那儿。
　　直到消失在平原的尽头。
　　--------------------
　　进入将来时前可能会休息几天🙏


第53章 将来时-01
　　北亚处于极地的外辐圈内，一年有超过二百天都是白雪覆盖的冬季。
　　老式的铲雪车“咯噔”“咯噔”地沿着路面碾过，除此之外，这片被无人区包围的土地笼罩在彻底的寂静中。
　　现在是早上九点，但天空仍然是漆黑的。北亚每天只有三个小时的白昼。
　　一个瘦长的身影缓慢地走在铲雪车留下的车辙里。
　　他很高，瘦得仿佛残缺。他身上裹着的长大衣像葬礼一样死气沉沉，毛绒披肩在他单薄的肩膀上绕了很多圈，但依旧跟塑料袋一样空荡。
　　他站得笔直，尽可能使自己走路的姿势正常，右手的手杖暴露出他的勉强。他有一头漂亮的长发，这时候正潦草地堆在脖子里，风把它们吹起来的时候，你会发现黑发下面掺杂着稀稀疏疏的银丝。
　　从背影看，这完全是个优雅的老绅士。但车灯照到他的正面的时候，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却比想象中年轻得多。
　　李维坦·李还是像十年前那样，有着石膏般苍白的皮肤和永远紧皱的眉头，他的双颊因为消瘦而凹陷，鼻梁很桀骜的高挺，眼窝始终深邃着——只有这样深邃的眼窝才能装下那双沉默锐利的黑眼睛。
　　靠近家门的时候，他掩着嘴唇，很轻地咳嗽了一下。
　　握着手杖的手有点发抖，他几乎用尽全力才把自己搬进房子里。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他没有开灯，直接倒进了客厅的长沙发里。
　　十分钟后，李维坦从沙发里站起来，在吧台前给自己煮了一锅燕麦粥。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他粗声骂了一句脏话，走到冰箱前，把里面没吃完的半碗麦片拿出来，放到锅里加热。
　　他尽可能使自己的手不发抖，但很快，焦糊的味道提醒他，他又搞砸了。
　　他忘了把先前的炉子关掉。
　　是的，他的生活一团糟。
　　李维坦再次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他弓着身子，撑在水池前，沉默地趴了一会，然后步骤刻板地收拾起自己的烂摊子——先关火，打开水龙头，把水池塞上，先冲洗然后刷洗，把水塞拔掉，张开滤网，晾干……
　　他知道命运迟早会向他索要筹码，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滥用精神力造成的脑神经损伤——十六年前引起他精神力暴动的根本原因——在这几年里反反复复地折磨他。最开始他发现自己的专注程度在下降，慢慢地，一些更直接的症状出现了，大脑对肢体的控制力减弱了，走路变得困难，他很难平稳地端东西。
　　这些都还好，至少对李维坦·李来说，可以忍受。但他没法忍受的是记忆力的衰退。
　　他能记住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少，他把全部的余额让给了他的工作，结果就是他的生活变得一塌糊涂。
　　他让自己的工作记录尽可能详尽，但自尊不允许他用冰箱贴跟明天的自己对话。他宁可饿死在沙发里，变成一把倔强的烂骨头。
　　潦草地喝了两口粥，又一次地，李维坦开始对全世界感到不耐烦，尤其是对他自己。
　　他回到沙发上，蜷缩着。他没有脱衣服，随手拉过一条毯子盖在身上，任由黑暗降临在他的头顶。
　　-------------------------------------
　　叫醒李维坦的是一阵能把死人吵醒的门铃声。
　　向导从沙发上跳起来，眼睛里泛着血丝。
　　他拉开门，天空依然是漆黑的，并不意外。
　　门口的客人是他现在工作的地方的老板——罗莎夫人。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夫人。”李维坦抱着手臂，靠在门边。
　　罗莎夫人是一个比他大十岁的中年妇女，她有一头颜色淡得接近白银的金发，挽着非常高的发髻，发髻靠侧面的位置用别针固定着一只带羽毛的小帽子。
　　“亲爱的李维坦，”罗莎夫人用饱含同情的声音说，“你还好吗？”
　　“如你所见，离死神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李维坦不冷不热地回答。
　　“我相信你一定还记得25号要交的项目。”罗莎夫人并没有被激怒，她的声音依旧怜悯而温柔，“关于小型家电的那个，你记得吗？”
　　“我在22号早上完成了它。”李维坦拧起眉，“你知道，由于我现在对日期并不太敏感，我一般会提前三天上交你要的东西。”
　　“是的。你一直非常非常可靠，我在这一点上无条件地信任你。”罗莎夫人没有吝啬她热切的赞美，“但26号有一个和合作商的晚会。”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是23号。”李维坦紧巴巴地说，“或者我又睡过了，今天24号了吗？”
　　罗莎夫人忽然沉默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抓住了李维坦细长的手指，它们在她的掌心轻轻颤抖着。
　　“夫人……”
　　“亲爱的，我可怜的孩子。”女士在他开口前拥抱了他，“你有多久没吃东西了？你愿意请我进去为你做点什么吗？很简单，煎蛋、培根之类的东西，然后你可以利用这点时间去洗个澡……”
　　李维坦的脸色变得很差，他让自己从这个怀抱里抽身出来，这时候，他终于感到了一股尖锐的饥饿，紧接着，他全身的毛孔都开始叫着不舒服。
　　眼前的女士有些异样。他想，他不记得他们曾经这样亲近过。
　　在北亚的这十年，他和过去一样没有任何朋友甚至熟人。北亚离核心区很远，那些沸沸扬扬的新闻很少能传过来，大部分北亚的居民都不认识他。他们不看新闻，不知道蓝别阶和芙洛拉·卡特，也没有听说过李维坦·李。
　　没有人用古怪的目光打量他，甚至很多人试图给与他热情的招待，但他依旧对别人的好意不适应。隔壁老沃克太太硬塞给他一本闪闪发光的月季，而他的回报是接下来几年都早早出发，老晚回来，绕路躲开他的邻居。
　　面前的罗莎女士也是这样，在他几次不识好歹的消极回应后，几乎放弃了和他进行工作以外的所有交流。
　　“我可以进去吗？”女人深灰色的眼睛依旧紧紧地盯着他，坚持着。
　　李维坦急促地喘息了一下，僵持延续了两分钟，最后，他让开了身旁的过道。
　　罗莎夫人轻巧地走向他的吧台，状似随意地把一份《小镇晨报》放在沙发上。李维坦下意识地看过去，然后他的目光几乎要把报纸瞪穿。
　　报纸上的日期明晃晃地显示着，今天已经26号了。


第54章 将来时-02
　　李维坦在罗莎夫人的仔细照顾下喝了他本周的第一杯茶。
　　活泼的女士刚刚得到他的授权打开衣柜，轻声嘟囔着：“你就没有一身……看起来不那么适合葬礼的衣服吗？上次那套深青色的呢？”
　　李维坦谨慎地说：“我一般会在需要的场合去租一身。”
　　“噢。”罗莎夫人长长地吸了口气，她蹲在地上，打开衣柜最下面的那只皮箱，灰色的眼睛忽然闪闪发光起来，“亲爱的，你有一件非常漂亮的向导袍。”
　　说着，她抖开了那件丝绒长袍。只见深蓝色和黑色的织物上绣着隐晦的银线，这件袍子有宽大的衣袖和垂摆和完全对称的版型，看起来庄严肃穆。
　　李维坦的眉头跳了一下，他的嗓音变得很奇特，压抑但有些骄傲：“它是定制的，夫人。”为首席向导。
　　“你今晚打算穿它吗？”罗莎夫人猛地转过身，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不，虽然我已经快疯了，但我暂时还不打算变成话剧女王。”李维坦冷笑了一声，拿起手杖，披上大衣，“我去租上次那套深青色的礼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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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如既往的，这场晚会和身上的礼服一样让人浑身不舒服。
　　李维坦僵硬地站在那儿，罗莎夫人挽着他的胳膊，向各路合作商介绍她最得力的伙伴。
　　每个人都和他握手，并恰如其分地表达了尊敬。最初的几次这种不带探究的尊重是让人享受的，但很快李维坦就意识到，尊重并不能让粗苯的交谈变得有趣，更直白地说，他依旧不喜欢蠢人。
　　留着大胡子的朴朗科用力地攥着向导的手，他说话时声音大到能把胡子吹起来：“您就是那个小装置的发明人，我太爱它了！我和我的妻子因为谁该第一个起床拉窗帘吵了三十年，终于，现在我只要喊一声‘开门’，一切都解决了！”
　　李维坦抿着嘴角，他尽可能不冲着眼前的男人咆哮——即便他的精神力调控装置被拿来开关窗帘。
　　“您快把我们向导的手折断了，朴朗科先生。”罗莎夫人笑嘻嘻地抱怨着，“行行好，后面还有人排着队呢。”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熟稔，李维坦觉得自己像一只羊皮手提包一样被递来递去。他一边不耐烦，一边惊叹这些善于社交的人为什么能用这么多不同的措辞来表达同一个意思。
　　“这位阿里阿吉尔先生是核心区过来的。”罗莎夫人在介绍到一个山羊般可爱的瘦小男人时松开了他的手臂，“阿尔，李维坦·李先生。你景仰很久的。”
　　李维坦听到核心区的时候已经皱起了眉，听到“景仰”这个词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开始认为这是某种含义的讽刺。
　　但他没有在阿里阿吉尔眼里看到类似的情绪，瘦小男人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惊喜。
　　“噢，噢，李维坦先生。”男人颤抖着声音说，“我终于见到您了。”
　　李维坦高高地挑起眉，他努力去辨认眼前的人——矮个子，看起来四十来岁，瘪瘪的脸颊，偏黄的皮肤，眼睛下面有两道让人过目不忘的深沟。
　　他不认识这个人。他最近确实健忘，但工作对象绝对不在他的遗忘清单里。
　　“我们认识吗？”他警惕地问。
　　“不不不不不……”阿尔连连否定，“我单方面地听说过您的大名。我听说在您的任职期间向导塔的事故率下降了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是吗？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我是说，我儿子现在在那儿工作，那个数字实在是……不可思议。”
　　“很少有人注意到这点。”李维坦小心翼翼地说，这是今晚第一个让他满足的恭维，他的眼睛微微发着光，“不过确实是这样。”
　　阿里阿吉尔因为他的回答若有所思：“您离开之后……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
　　“我并不想知道，”李维坦无礼地打断了他，“任何事情。”
　　“当然，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瘦小男人尴尬地搓了搓手指，似乎知道这个话题有多么敏感，“但您看起来比我想象中好，这让我很高兴，真的，非常高兴。”
　　李维坦近乎尖锐地审视着他，然后失望地发现他的喜悦并不是假的。
　　“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向导生硬地说，这一次，他的刻薄完全没有向过去一样让他感到安全。
　　“阿尔在核心区有一所私人医院。”罗莎夫人忽然插话道，“他们研究过一些……脑损伤疾病。”
　　李维坦蓦地抬起头。
　　“主要是精神力引起的，”阿里阿吉尔熟练地接过话题，“我是投资人，并不太弄得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们把它叫做‘空白区’。”
　　“它是什么？”李维坦飞快地问。
　　“大脑里控制精神力的那个区域。自从极地巨人被打败后，他们发现了一种用于观察大脑的……射线，在这种射线下，哨兵和向导的大脑中有一部分普通人没有的空白。”男人小心地使用了被动语态，避免提及更多细节，“你知道，有些人……呃……超出极限地使用精神力，会让那个部分不断扩张，对外围区域造成持续性的挤压，影响到脑的其他正常功能。”
　　向导缓缓地转过头，盯着一旁的罗莎夫人。他开始意识到这场谈话的原因。
　　“这是可治疗的。”罗莎夫人温柔地说，“亲爱的，我们都不想失去你。”
　　“我不回核心区。”李维坦执拗地说，他紧紧地抓住一旁的杯子，试图通过贴近冰冷的玻璃来保持镇定。他发现自己的结论过分苍白，没有支持依据，也不符合他的真实想法。
　　罗莎夫人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有些俏皮地笑了一下，提醒道：“你上周答应了我下个月的出差。”
　　“你说那是为了设备采购！”向导几乎咆哮起来。
　　“是的。核心区这几年的科技发展很快，太快了，我们完全跟不上。”罗莎夫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接过他手里的杯子，“我要你在那儿学习一段时间，帮我找到最先进最适合我们的那一批东西。知识壁垒太容易欺骗我们这些没头脑的投资人了——三个月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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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觉昨晚引起了没有必要的恐慌……所以一大早爬起来写了更新


第55章 将来时-03
　　李维坦花了一段时间为他的行程做准备，他的行李很少，但要想起来它们摆在哪儿很困难。
　　他严格控制自己的睡眠时间，出发日前晚甚至没有睡觉。尽管罗莎夫人保证会有人准时来接他去车站，他还是不能忍受拖别人的后腿。
　　他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找到了一柄黄色斑点的折叠伞，插在玄关的伞桶里，被巨大的月季盆栽挡着，跟房子里的其他陈设格格不入。
　　李维坦盯着这个突兀的东西看了很久，才想起它是哪来的。
　　去年的七月十五日，北亚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
　　在极地附近，这样的气候并不稀奇。但李维坦还是记住了这一天。
　　这是远征队出发的日子。
　　北亚落后荒芜，但几乎所有人都听过这个地方，它还有一个更耳熟能详的外号，叫“极地舰桥”。
　　每一支出征极地，试图战胜“巨人”的队伍，都会在这片土地上驻扎。他们会在北亚得到隆重的欢迎仪式，从最北面的“夜枭码头”驾船出发，载着鲜艳的“文明旗”消失在深蓝的冰海尽头。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都永远不会再回来。
　　靠近夜枭码头的地方，沿海岸遍布着绿色和橙色的灯带，附近都是酒吧。这些酒吧不需要音乐和驻唱，几百公里外，极地巨人每隔几个小时就会发出巨大的嗡鸣。它们有的时候像机械的转动，有的时候像人声，偶尔类似一唱一和的鲸鸣。没有人知道那种声音是什么，但它比任何东西都更能引起人类的情绪——它拥有一种磅礴的力量，这种力量曾经是属于人类的，尽管已经从血脉里剥离了，但某种奇异的共振似乎仍然存在。
　　李维坦平时不太会靠近码头，他对极地的厌恶超过对未知的好奇。但那一天，他一大早离开家，到码头旁边的酒吧里买了一瓶昂贵的蜂蜜酒，让老板用浮夸的金色丝带把它包装了起来，放在灯带前面的礼物堆里。
　　当然不止他一个人会为远征军送礼物，他送的东西坐落在“山”脚下，小得毫不起眼。
　　这正和他的心意。
　　离开码头时候他的手脚抖得比平时更厉害，大概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暴雪，还有一个原因他并不愿意去想——这是近十年来，他离蓝浓·卡特最近的一次。
　　他当然不可能去见蓝浓·卡特，三年前开始他就连提到此人的报纸都不再看了。最初他还有些庸人自扰的担心，但很快他就发现蓝浓·卡特在没有他的日子里一直过得很好。哨兵一如既往的年轻，强大，勇于涉险，充满热情和感染力。
　　毫无疑问他会从极地凯旋。李维坦认为自己没有一丁点担忧。
　　雪在他肩头积了几厘米厚的时候，酒吧的老板拎着这柄黄色的伞跑过来，目光奇异地打量着这个在雪地里发呆的怪人。
　　“嘿，你还好吗？”老板说，“你看起来已经冻僵了。”
　　李维坦停顿了一下，才像被拉动发条一般缓缓转过身，不怎么客气地回答：“不劳担心。”
　　“你邻居给你留了一把伞。”老板识趣地抓了抓头发，“老太太今晚打算在酒吧过夜，让你撑她的伞回去。”
　　李维坦厉声说：“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出来，明天依旧不会是个好天气。”
　　“拜托。”老板几乎要冲他鞠躬了，“我只是个传话的，请别让我两头挨骂。”
　　李维坦抿紧嘴唇。过了几秒，他实在不想继续这没营养的僵持，不情愿地接过了伞。
　　然后这柄伞就在他的玄关呆了一年。
　　李维坦提起伞，粗暴地用手杖顶开门，一边对自己发怒，一边冲向了邻居老沃克太太的房子。
　　老太太打开房门的时候，被气势汹汹的向导吓得后退了半步。
　　“很抱歉。”李维坦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忘了还你的伞。”
　　老太太愣愣地盯着他看了一会，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手里的东西，接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李，是吗？噢亲爱的，谢谢你，我还以为我弄丢它了！这是我丈夫给我的礼物……我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李维坦皱着眉头纠正：“去年七月十五日，你在夜枭码头借给我的……我忘了还给你，很抱歉。”
　　“那都是十个月前的事了，人们不可能记得十个月之前发生的事。”老太太嘟囔着，完全不在乎他的道歉，“总之它丢了，你帮我找了回来。你真是个好孩子，李，我太爱你了——我有一烤箱肉桂卷要出炉了，你愿意进来吗？我还有些茶。”
　　在李维坦大声拒绝前，老夫人以与年龄极不相配的矫健抢过了他的拐杖，把他拽进家里。
　　“你喜欢糖还是奶？”沃克太太笑眯眯地问。
　　李维坦几乎手足无措地坐着，他用能吓哭小孩的眼神瞪她，而她只忙着擦她的老花镜。
　　“你第一天搬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害羞的孩子。”老太太咯咯笑着端来了茶碟和甜品，“但没有哪个害羞的小孩能打败我的肉桂卷。”
　　“我不是小孩，夫人。”李维坦硬邦邦地说。
　　“怎么不是？”老太太在他对面坐下来，“你像个小孩一样盯着我院子里的五月玫瑰看。你把它们照顾得好吗？”
　　李维坦环抱着他的手臂，最终客观地回答：“它们不再开花了。我早就告诉过你，你不该送给我的。”
　　“没关系，没关系的。”老太太脸上并没有任何不满，“你不能因为想象中的结局不好就不尝试它，你们做研究的人不都是这样吗？倒进去，错了，换一个，再倒进去……”
　　“前提是你知道最坏的结果不是爆炸。”李维坦卷着嘴唇，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
　　“那只是一盆花，最坏的结果是你在凌晨两点把我拽起来，让我抢救它。”老太太鼓起腮帮子，“不说这个了，亲爱的，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伞的。”
　　李维坦挑高了眉头，不知道这柄伞什么时候成为了“我们的”。
　　他简洁扼要地提到了他未来的行程和去年七月十五日的事件，不可避免地，话题伸展到了他不想接近的地方。
　　“我想起来了，我见过那个年轻人……”沃克太太喃喃自语着，“就在把伞借给你之后，他请我喝了一杯酒。”
　　李维坦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真是个可爱的年轻人。他正打算去做世界上最危险的事情，没多少人觉得他能活着回来，但他没有忘记怎么逗一个老太太开心。”老太太似乎陷入了记忆，“我们聊了很久，也喝了很多酒。他给我吹了口琴，帮我结了账——多么甜蜜的年轻人——我们分开前他好像哭了，就趴在吧台上，很安静地哭着……我猜他还是害怕的……无论他有多勇敢，他都那么年轻，他一定很想家，想他的爸爸妈妈……”
　　李维坦无声地听着，他的身体放松下来，紧靠着椅背。
　　他试图不去想更多，他甚至不太清楚蓝浓·卡特现在的长相，但他还是感到潮湿，好像灵魂的某个部分被金色的眼泪浸透了。
　　老沃克太太没有注意到他的沉默，开始絮絮叨叨地讲其他事情，讲她常年在外的丈夫，她离家出走后早逝的女儿，讲她的花园和烘焙，讲她下半年的旅行计划。
　　她花了十几分钟就讲完了坎坎坷坷的前半生，那双堆在褶皱下的眼睛开始亮闪闪地期盼未来。
　　李维坦忽然意识到这是个充满温暖和希望的房间，就像院子里那个月季盛开的暖棚一样。
　　房子外传来汽车的引擎声，他“唰”的一声站起来，打断了喋喋不休的老人。
　　“我得走了。”向导冷淡地说，“茶很好。”
　　“一切顺利。”老太太站起来，拥抱了他，“北亚外面有很多漂亮的地方，你会享受它们的。”
　　“谢谢。”李维坦拉开了房门，让呼啸的冷风吹干了身上不合时宜的湿暖，他的语气几乎尖锐，“我想我不会的。”


第56章 将来时-04
　　十年，技术的进步缩短了核心区和北亚之间的距离。
　　李维坦记得他离开核心区的时候，列车没完没了地前进，没完没了地让道，前方的雪原依旧没完没了。他身上的伤疤还在难以启齿地疼痛，他就这么在颠簸和眩晕中，被运到了那个几乎没有白天的地方。
　　而这一次，他清醒的经历了完整的十七个小时。他眼看着列车驶过跨海大桥——一条新修的捷径——穿过核心区的地标，向导塔。
　　一切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向导塔周围的黑海，尽管还是以黑海为名，呈现出瑰丽的深蓝色。塔身被重新装修过，建造成灯塔的形状，墙面粉刷着珍珠色的白漆。
　　如果没有广播的到站通知，李维坦不可能认出这个地方。
　　向导安静地闭上眼睛，他感到颤栗。他实在不习惯被落在后面的感觉，但此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这十年里他抛弃了很多东西。尽管这并不是不值得的，但他依旧失落。
　　他在靠站的时候下了火车，罗莎夫人雇的人就等在站口，第一时间挽住了他的手臂，接过他手里的行李。
　　“旅途辛苦了，李维坦先生。”这是个热情的年轻人，丝毫没有因为这份额外的工作而不满，“您想先去酒店，还是直接到医院？”
　　“我倾向于节约时间。”李维坦轻轻地说了一句，接着，他皱眉看向了身旁的年轻人，“我想我的工作地点应该不在医院？”
　　“哦，是的，纺纱路那边有个科技园，到时候我会带您过去。对了，请叫我麦克，先生。”麦克挠了挠脑袋，“不过罗莎夫人告诉我，您的第一站必须去A.A.医院。检查不会耽误太多的时间，先生，您可以在等候的时候阅读一些工作相关的小册子。节省时间，是吗？”
　　“我希望我坐十七个小时的火车来到这里，不只是为了阅读一些‘小册子’。”李维坦冷笑了一声。
　　他最终还是跟着麦克上了车，听着年轻人布谷鸟似的烦了一路。麦克的车子在播放广播，李维坦有些放松地意识到，过了十年，人们终于厌倦了他和蓝别阶的故事，他的名字第一次不再成为媒体口诛笔伐的谈资。
　　广播提到蓝浓·卡特的名字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不过并没有听到任何有意义的内容——这是一则广告，一个名叫“白金汉宫”的小区正在因为蓝浓·卡特在那儿有地产而大肆宣传。
　　麦克从后视镜里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那是个有名的单身公寓。他们的开发商每次上新闻都要说蓝浓·卡特住在他们的小区，欢迎跟本世纪最黄金的单身汉来一场浪漫的偶遇——实际上我猜卡特先生没有几天会住在那里。”
　　李维坦的眼皮很轻地跳了一下。
　　“蓝浓·卡特还没有结婚吗？”他看似随意地问。
　　“噢，当然没有。”麦克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如果他结婚的话，会震惊全世界的。”
　　“我看过他订婚的新闻。”李维坦重新闭上眼睛，平静地陈述着这个事实，“大概是三年前的事了。我以为他已经结婚了。”
　　“拜托，每个月都会传这样的新闻，没有一次是真的。”麦克笑了起来，“我都快怀疑这是媒体的恶作剧了。托他们的福，现在所有人都觉得卡特先生一辈子也不会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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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里阿吉尔的私人医院在绿荫环绕的郊外，在李维坦印象中，这个方位曾经是一片无人区。
　　在这种令人意外的欣欣向荣中，主治医师达里娅完成了对他的检查。
　　“……总的来说，情况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达里娅在做检查时严谨冷酷，重新回到他面前后，却絮叨而温暖，“你的空白区过度发育了，但还没到需要切除的程度，如果你愿意复健，并严格控制工作时间和精神力的使用——嗯……根据你的经历，这些事很难做到，是吗？”
　　“我能控制我自己。”李维坦粗声粗气地说。
　　“没有你想象的这么简单，李，”达里娅温和地说，“就像一个总是走得很快的人，你要他立刻养成散步的习惯是很困难的。并不是他的意志力不够坚定，只是他的肌肉，器官，神经，已经处于某种长期以来的惯性之中了。”
　　李维坦沉默着，没有回答。
　　“虽然可能冒犯到您，但我想向您推荐一种辅助用具。”达里娅的语气变得有些小心，她从电脑里调出了一张图片。
　　李维坦看到，那是一种长长的金属探针。
　　“这是脑部定位针。”达里娅说，“通过手术，把它们固定在空白区的边缘，能够一定程度抑制空白区的扩大。也就是说，用了它以后，你的精神力会受到限制，你将没法像过去一样使用它们。”
　　“限制到什么程度？”李维坦沙哑地问。
　　“由数量决定。”达里娅试探地说，“我们可以从两枚开始，然后我们逐渐增加数量，直到您能完全形成对身体无害的精神力使用习惯。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把它取出来了。”
　　“听起来非常高明。”李维坦盯着医生的眼睛，“你为什么认为它会冒犯我？”
　　达里娅犹豫了一下，最终诚实地说：“因为定位针经常被用作重刑犯的戒具，李。十三根定位针可以彻底遏制一个人的精神力，它会被用在……具有严重危险性的嫌疑人身上。”
　　诊室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达里娅担忧地看着眼前的向导，只见他像石头一样僵硬了一会，最终有些讥讽地开口：“这是治疗，达里娅女士。人们为了治疗疾病，会剖开肚子，敲破脑袋，截掉手脚，连重刑犯都不必忍受这些。但这是治疗——没有什么我不能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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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开始会有点不习惯。”护士吉丽小姐和麦克一样，是个没有边界感的年轻人，“我帮你把被子里的咖啡换成了水，你要早点适应没有它的生活，花我放在窗台上了，今天的紫罗兰特别漂亮——回到刚才的话题，手术不痛，毕竟我们有最好的麻醉，但是手术后，会有一点不习惯。你会感到头晕，难以集中精力，稍微用力就会很累。我知道对你们学者来说这是痛苦的，但我相信你很快就能克服。”
　　“您已经重复了第三遍了，吉丽小姐。”李维坦冷冷地说，“而且我不记得允许你碰我的杯子。”
　　“亲爱的，无论你有多么厉害，在医院的时候你最好像个孩子一样，乖乖听话。”吉丽小姐咯咯笑了起来，甚至小步走到床边，“来，宝贝，睡觉的时间到了，让我帮你掖掖被角。”
　　李维坦怒视着她，然后他失望地发现他的瞪视远没有十年前有用了。
　　他彻底老了。不仅是力量，连威慑也是如此。
　　“我是不会怕你的。”吉丽小姐温柔地说，“我知道你不会吃人，李维坦先生。”
　　*这不对劲。*
　　李维坦僵硬地忍受着这一切。
　　他打电话给麦克，要求提前出院，并提出他只愿意在手术期间和必要的观察时间内留在病房。麦克沉默着挂掉了电话，两分钟后，吉丽小姐冲进他的房间，大惊小怪地指责他不遵守医嘱。
　　*这不对劲。*
　　*从他到核心区后，这一切都不对劲。*
　　“我决定受够这一切了。”李维坦忽然抱起手臂，让自己的身体贴着墙面，目光冰冷，“告诉我，女士，是谁雇佣的你和麦克？”
　　“你这是什么意思？”吉丽小姐咕囔着，“罗莎夫人雇佣的麦克，医院付我薪酬。我以为这是显而易见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李维坦握紧了拳头，咆哮，“我问的是，谁——雇你们来给我当保姆？”
　　吉丽小姐哑口无言，她震惊地看向他：“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请对我诚实，女士。不然我完全可能攻击你，我很擅长精神力攻击。”李维坦抿紧了嘴唇，彻底戒备，他的全身都因为僵硬而颤抖，他痛苦地发现，自己害怕听到那个可能的名字。
　　吉丽小姐却似乎完全没有被吓到，她的声音依旧平和：“你知道你不会的，不是吗？”
　　他们僵持了一会，最终李维坦几乎脱力地靠回了床上。
　　他像自言自语般轻声地说：“我不能理解——吉丽女士，如果确实没有人雇佣你，请不要给我超出职业要求的照顾。”
　　吉丽小姐缓缓地睁大了眼睛。
　　“你真的是这样的人。”她过了很久才开口。
　　李维坦惊讶地看向她，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知道……大家都不想让你知道……”护士小姐皱着眉头，在原地走了几步，“但我不认为这样。你在这儿等着。”
　　她急匆匆地离去，没过多久，又飞快赶回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光盘。
　　“走廊的最里面有放映室。”她似乎忐忑了一下，才把光盘放在李维坦的床头柜上，“让你自己舒适一点，李维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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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是录像的内容，会很长，晚点会分成五章一次性发出来，大家不要看漏了~
　　由于内容比较冗长枯燥，大概会在今晚选个我们都比较无聊的时间放出来（


第57章 将来时-05
　　放映室是一间窄小的、被帘幕包围的房间。里面除了电视和读碟机，就只有一张茶几和几把嘎吱作响的椅子。
　　放映室的门关上的时候，李维坦仍然紧锁着眉头。他盯着手里的碟片，仿佛那是一只潘多拉魔盒。
　　一张光碟可能会解释很多，也可能不值一提。他心中闪过无数假设，最终，本着研究者的天性，他还是决定去验证它们。
　　他把光碟放进了读碟机，电视屏幕随着光碟的转动变得明亮起来，光线几乎刺眼，他拉开了一点窗帘。
　　这是一段非官方的私人转录，画面跳跃出来的时候，李维坦一下子失去了呼吸。
　　他感到自己的内脏沉沉地坠到了肚子下面。
　　他一眼就能认出这个地方——联邦高等刑事法院一号法庭。在这里进行的庭审是允许传媒录像的，一般具有极其重大的社会影响力。
　　伴随着沙沙的响声，画面摇晃了一下，最终变得清晰。
　　只见一号法庭像阶梯教室一样呈现出流畅的弧形，最前面的一圈座位已经端坐着四位带着假发、穿着长袍的控告人和律师。律师席对面是暂时空着的法官席，法官席的左下方竖着的一列座位属于陪审团，右下方靠墙一扇镂空的木格门背后是证人等候席，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里面攒动的人影。
　　“肃静——在真理和文明面前……”
　　主审法官玛丽莲·珂尼蒂思在庄严的宣告声中站到座位前。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温和睿智，银色圆圈拼凑出来的卷发一丝不苟地罩在她的发顶。
　　珂尼蒂思法官干练简短地完成了鞠躬和落座，她抬起握着钢笔的手，两名法警陪同西装革履的被告人走进被告席。
　　看到被告的那一瞬间，李维坦让自己的身体落在了椅子上。
　　他知道这个人——尽管他们并不认识。麦迪森·劳恩，118岁的年轻官员，联邦精神健康管理部部长。他远低于同职级官员的年纪让他看起来前途无量，更重要的是，众所周知，联邦精神健康管理部部长是向导塔的机关代表人。
　　“各位陪审员，请注意。”珂尼蒂思大法官低沉冷质的声音从高处传来，“现在就联邦精神健康管理基站——即你们所悉之‘向导塔’——严重侵犯公民人身自由权利与人格尊严之案进行审理。联邦精神健康管理基站被指控于新历160年起，对公民李维坦·李，向导编号0003，进行了长达十五年的人身权与人格权侵害，现公诉机关就非法利用职权、非法拘禁与严重侮辱诽谤三项罪名对其提起控诉。”
　　李维坦瞪着她，仿佛瞪着一个外星生物。
　　“麦迪森·劳恩先生作为被告机关的法定负责人出席庭审。案件进程将由公诉人林安迪先生推进。”珂尼蒂思法官做了一个简短但有必要的停顿，“各位陪审员们，容我做一个提醒，你们在这里的唯一任务就是根据庭审呈现的证据来判断被告的犯罪事实是否存在，请放下今天之前您所了解的一切信息和可能存在的任何成见，从现在开始，这间房子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将成为你们唯一的判断依据。”
　　“林安迪先生，请开始您的控方陈述。”
　　公诉人林安迪站起来，恭敬地向大法官和陪审团鞠了躬。
　　他面朝旁听席的时候正对上李维坦的眼睛，当然，他并没有看到这位未来的观众。
　　林安迪是一个举止斯文、带着精致的边框眼镜的矮胖男人。他率先介绍了身旁的控方律师，声音像鱼吐气泡一样干脆轻柔。接着他轻咳一声，对着扩音器开始他的陈述。
　　“各位陪审员，在正式开始我的指控前，请允许我就庭前审查中的部分事项进行澄清，考虑到你们可能会产生类似的困扰。”林安迪正式打开他的嗓门后，洪亮的声音让整间法庭为之一震，“首先，我的博学的朋友认为，向导塔在160至175年间对公民李维坦·李存在的侵权行为——如果确实存在——属于个人侵权案件，即民事索赔案件，应由被侵权人李维坦·李亲自向核心区地区法院提起诉讼，而不是在此时此地由公诉机关提起公诉。”
　　“其次，我的博学的朋友周到地提出，由于今天距离新历175年已经过去了二十一年，被侵权人李维坦·李并没有向法院主张权利，或进行任何有相同效力的行为，诉讼时效已经期满终止。”
　　“我知道陪审团的各位走进法庭的时候也拥有同样的困惑——我们所指控的是一个最早可以追溯到三十年前的不公行为，而我们的被害人在此次的审判中完全隐形。公诉机关是否有资质站在这里，为被害人放弃主张的权利提起控诉？”林安迪喝了一口水，将他的水瓶重重地硌在桌面上，“我将毫不怀疑地告诉你们，答案是肯定的——因为我们所控诉的是一桩彻底的犯罪行为。当一个人滥用权力的时候，我们有义务指控；当一个人暴力或非暴力囚禁他人时，我们有义务指控；当一个人通过社会影响力严重破坏他人的名誉和尊严时，我们有义务指控，无关受害者的意愿。而现在，实施这些犯罪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根据《联邦向导管理法》拥有一定司法权力的暴力机关，我们的义务将更加重要，也更加艰难。”
　　“在座的每一位都知道，向导塔有权力根据《伦理手册》对向导进行包括人身自由的管制，对于涉向导犯罪有一定的调查权和审问权，与这种权力一体两面的是它的义务——向导塔有义务保护每一名向导的合法权利不受侵害，有义务竭尽努力查明真相，遵循疑点利益属于被告的正当程序和基本法理。当这种权力遭到腐化时，处于危险中的将远不仅仅是编号0003的向导。各位陪审员请想，如果我们对此视而不见，造成的危害是否会比放任一宗普通犯罪更轻？李维坦·李可以放弃对自己的权利的主张，难道我们就可以因此放弃对全部社会公益的主张？”
　　“至于辩方提到的诉讼时效问题，你们将会在证据栏A13中看到，证据栏A13整理了138份提及向导李维坦·李的公共刊物，其中120份涉及严重的侮辱诽谤，75份提及明确措辞‘根据向导塔提供的信息，我们知悉……’，所有选段的刊登日期都在这个月内。控方认为，这种不间断的恶性影响将成为时效重新起算的正当理由。”
　　林安迪加快了语速：“在接下来的传唤过程中，你们将会听到向导塔前台管事奥克桑·杜耶·斯威齐先生和人事员贾雯·菲斯特女士的证言，证明160至175年间向导塔对李维坦·李的不适当拘禁和监视行为。”
　　说到这里，他轻轻地把手绢按在汗水淋漓的额头上：“你们还会听到有关160年蓝别阶死因之案的证词，来自朴敏成医生，以及伊丽莎白·沃克夫人。”
　　像石子被扔进海水中一样，法庭进入了短暂的沸腾。
　　珂尼蒂思大法官严厉地要求肃静，将近一分钟后，声浪才平息下来。
　　李维坦在放映室的沙发上坐得笔直，他的身体比沙发的骨架还要僵硬。强烈的困惑和痛苦正在穿刺他，他能猜到这段视频的结局，但他依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看。
　　他早就过了相信命运女神的年纪，他知道宇宙的外围不存在天平和砝码，他知道并非所有的不公都能得到认识和补偿。
　　但他还是一错不错地盯着屏幕，仿佛要把陪审员的脑袋盯出一个洞来。
　　“传唤奥克桑·杜耶·斯威齐先生。”
　　熟悉的焗油头和小眼镜进入镜头时，李维坦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这并不是一段电影或一个故事。
　　小眼镜一如既往的脚尖并拢，前倾着上身，保持谦卑到接近讨好的姿势。
　　“你的名字。”
　　“奥克桑·杜耶·斯威齐，先生。”
　　“你的职位？”
　　“我在联邦精神健康管理基站，也就是俗称的向导塔，担任前台管事，先生。”
　　“你的职责是什么？”
　　“我主要负责统计塔内向导的注册登记和进出信息，包括管理外来人员的进出和住宿。”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担任这个职位？”
　　“新历141年，先生，距今已经五十年了。”
　　“显然，您对这个岗位十分忠实。”林安迪停顿了一下，“我想知道，根据向导塔的规定，塔内的向导是否可以不经登记随意外出？”
　　“我恐怕这是完全不行的。”小眼镜擦了擦额头的汗，“因为我们得确保哨兵有紧急需求的时候能及时找到与他们匹配的向导。”
　　“很好。”林安迪严厉地问，“那么你是否能发誓，在你的职权范围内，你对塔中每位向导的行程都了如指掌？”
　　“是的，我可以。”
　　“关于向导李维坦·李，编号0003，”林安迪话锋一转，“我们查阅了160到175年间的外出登记——请看证据A2——没有发现任何涉及李维坦·李先生的外出信息。你能解释一下这个情况吗？”
　　小眼镜深深地咽了一口唾沫：“是的，先生。这十五年里，李维坦先生没有外出过。由于他的情况比较特殊，向导塔要求他在外出前递交申请。”
　　“那么他有没有递交过外出申请？”
　　“是的，先生。但都被拒绝了。”
　　“请各位看证据A7。”林安迪举起一只证物袋，“这是十五年间李维坦·李先生递交的外出申请共计四十一份，其中十五份申请的外出理由是‘参加调研学会’，剩下的全部是就医申请——斯威齐先生，这与你了解的情况是否一致？”
　　“完全一致。”
　　“我们看到，所有的四十一份申请都被管理会拒绝。拒绝原因一栏里填写的是‘无正当外出理由，驳回申请’。斯威齐先生，根据您丰富的经验，调研请求和就医申请是否属于正当理由？”
　　“毫无疑问，是的。”小眼镜支起了脑袋，“事实上，除了李维坦先生之外，没有其他人的就医申请被拒绝过。”
　　林安迪环抱着手臂，适时地留出一段时间的沉默：“我的问题问完了，谢谢你，斯威齐先生。”
　　小眼镜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他耸起的肩膀垮了下去。但马上，他就发现自己放松早了。
　　伴随着一声粗糙的咳嗽，辩护律师鲁道夫·格森颤颤巍巍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格森的长相和林安迪相反，他又瘦又高，脸上至始至终保持着标准的微笑——如果你能忽略那个总是下撇的嘴角。
　　“斯威齐先生。”格森又咳了一声，开始交叉询问，“我博学的朋友刚才展示了160到175年间的外出记录，为了减轻他的负担，我调查了160年之前，有关李维坦·李的外出信息。”
　　他用幽默的口吻缓慢地说：“劳驾看一下证据栏B1，请您大声地告诉我，李维坦·李在160年之前的十年中，除了义务服务外，总共外出过几次？”
　　小眼镜因为那幽暗的笑容深深地打了个哆嗦。
　　“十七次。”他的上下嘴唇飞快地碰了一下。
　　“我没有听清。”格森的嗓音上扬起来，“请您大声地重复一遍——这是您五十年辛劳工作的成果，不是吗？”
　　“十七次！”小眼镜条件反射般叫了起来。
　　“谢谢。”格森加深了他的微笑，“你能不能告诉我，每个哨兵每年的平均外出次数是多少？”
　　小眼镜支吾了一下。
　　“可以理解您没有计算过这样无聊的问题，答案是四十二次。”格森慢条斯理地搓着他细长的手指，“新历160年之前，李维坦·李的外出是否需要递交申请？”
　　“不需要，先生。”
　　“那么你认为，为什么他的外出记录如此之少？”格森紧逼着问道。
　　“反对，法官阁下。”林安迪粗短的身体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我们需要了解的事实，而不是推论。”
　　“反对有效，格森先生。”珂尼蒂思法官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格森表示尊敬地欠了欠身，他话锋一转：“斯威齐先生，你和李维坦先生共事三十年，请形容一下你们的关系。”
　　小眼镜迟疑了一下：“我们并不熟悉，先生。除了公事外，我们很少有别的谈话。”
　　“我是不是可以说，你们不是朋友？”
　　“是的，先生。”
　　“那么在你认识的人中，是否有人和李维坦·李是朋友关系？”
　　“……没有，先生。”
　　“噢？由于你的工作性质，你认识向导塔所有的人，是吗？”
　　“是的，先生。”
　　“我想再确认一下，向导塔三十年间进进出出了无数的哨兵向导，这里面没有一个人可以被称为‘李维坦·李’的朋友，是吗？”格森的声音变得尖锐。
　　“再次反对，法官阁下！”林安迪握紧了手指，站起来，“斯威齐先生没有理由了解李维坦·李先生的所有人际关系。”
　　“反对有效。”珂尼蒂思法官严厉地说，“你需要更改你的提问方式，格森先生。”
　　“是的，法官阁下。”格森的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斯威齐先生，请向陪审团形容一下李维坦·李的性格。”
　　小眼镜恍惚地拿起扩音器，李维坦确定这个男人的大脑此时已经完全离家出走：“他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先生……我的意思是，他非常勤勉敬业，但他似乎……完全不擅长交际。我很尊重他，但我确实不是他的朋友。”
　　“很好，斯威齐先生。”格森点了点头，“根据你的经验，如果一个人的社交关系非常悲惨，他的外出次数是否会比其他人少？”
　　小眼镜哆嗦了一下，最终回答道：“是的。”
　　格森满意地拍了拍他的长袍，并没有放弃乘胜追击：“让我们谈谈这十七次成功的外出。请问李维坦·李是否登记过与他的实际行程完全不符的外出理由？”
　　“几乎没有，先生。”
　　“我注意到你用了‘几乎’这个词。”
　　“……实际上有一次，先生。”
　　“跟我们讲讲这一次。”
　　“大约在155年左右，李维坦先生在登记簿上记录了‘书店’，但他实际上去了附近的格林尼治酒店。”
　　“你为什么知道他去了酒店？”
　　小眼镜露出了一个难堪的表情：“他像管理委员会举报了他当时的交往对象，先生，他认为那个男孩试图通过和他发生性关系来剽窃学术成果。”
　　“这件事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管理委员会驳回了他的投诉，先生。不存在任何学术剽窃。”
　　格森故意做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李维坦·李先生对他的行程并非完全诚实？”
　　小眼镜没有回答，不停地擦着汗。
　　“你是否认同，李维坦·李是个聪明且善于谋划的人？”
　　“绝顶聪明，先生。”他飞快地答。
　　“你是否认同，他完全可能为了某些不为人知的谋划，以外出就医为借口提出申请，然后被管理委员会识破并驳回？”格森阴恻恻地说，在林安迪跳起来反驳前，他飞快地说道，“噢，对不起，我将撤回这个问题。”
　　陪审团和旁听人员都因为这个刻意的错误露出戏谑的笑容，显然，人们对阴谋论乐此不疲，尤其主角还是一起谋杀的重要怀疑对象。
　　“我必须警告你，格森先生。”珂尼蒂思法官并没有放松她的戒备，“再有一次，你会得到应得的训诫。”
　　格森深深鞠了一躬：“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法官阁下——我的问题问完了。”


第58章 将来时-06
　　小眼镜像是脱力了一般从证人席上滑走，这时候检方传讯了第二位证人，贾雯·菲斯特。
　　红发女郎踩着小羊皮鞋轻巧快速地走向证人席，她看起来还和十几年前一样风情靓丽，尽管今天的穿着打扮并不符合她一贯的作风。她刻意地使自己的衣着和发型看起来非常“诚实质朴”。
　　菲斯特女士为这场庭审做过表面上的功课，就像她对研究的态度一样。李维坦不无讥讽地想。
　　林安迪的表情比上一轮询问严肃得多，他使他的问题简洁嘹亮，然而在提问渐入佳境的时候，格森打断了他。
　　“尊敬的法官阁下，”格森微笑着说，“如果对菲斯特女士的询问是为了证明李维坦·李一直处在管理委员会的监视之下，我方当事人愿意承认这一点。在后续的辩方陈述中，我们会就此进行讨论。”
　　林安迪合上了那两片厚厚的嘴唇，他的瞳孔深处跳动着被动的愤怒。
　　贾雯·菲斯特离开的脚步有点不知所措，她深蓝色的眼睛无目的地扫过镜头，和屏幕外的李维坦进行了一个跨越时空的对视。
　　林安迪似乎与身旁的事务律师进行了一番无法听清的交谈，这个时候，正午的钟声宣告了休庭，法庭书记员大声地确认了下午开庭的时间。
　　光碟依旧“嘶嘶”转着，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李维坦闭上眼睛，揉了揉自己酸胀的太阳穴。
　　他似乎进入了一种虚幻的假寐中，可能是某种症状，也可能是钢钉带来的后遗症，记忆的气泡像梦一样在他眼前一个个炸开。那些被埋得太深的东西，现在看来似乎已经毫不重要的东西，像溺死的尸体般凄惨地浮出水面，甚至比过去更加千疮百孔。
　　把他惊醒的是一位老妇人的宣誓声：“……将是事实，完完全全的事实，除了事实以外还是事实。”
　　这个声音太耳熟了，耳熟到李维坦几乎以为这也是幻觉的一部分。
　　但它确实是从屏幕里传出来的。
　　李维坦睁开眼睛，接着看到证人席里站着的灰发女人。和蔼的老妇人今天盘着头发，穿着整套的黑色修身的小礼裙，她带着厚厚的单片眼镜，那只擅长调理肉桂卷的粉红色手掌正按在宪法的封面上。
　　他的邻居，老沃克太太。
　　或许世界上存在如此相似的双胞胎，但那双和蔼的眼睛看向他的时候，他立刻意识到这就是他那位爱好多管闲事的邻居。
　　“您是伊丽莎白·沃克太太，是吗？”林安迪使他的声音听起来尤其温和。
　　“是的。”老太太坦然地微笑着。
　　“请告诉我您的住址。”
　　“我一生都居住在远离这里的北亚。”
　　“我们注意到您在结婚后保留了自己的姓氏。您是否介意告诉大家，您的丈夫叫什么名字？”
　　“乔森。”沃克太太一边把宣誓时摘下的手套套回手上，一边说，“乔森·卡特。”
　　这个姓氏毫无意外地引起了骚动。
　　林安迪耐心地等待着法庭变成一只不断升温的煎锅。尽管秩序很快就得到了维持，但每个人的表情都显示出不平静。
　　“你们有孩子吗，沃克太太？”
　　“我有一个女儿。”老妇人抬起头，露出一个温柔又遗憾的笑，李维坦忽然发现，从下巴往上看的某个角度，蓝浓·卡特与这个老人的样子出奇的相似——连那令人切齿的乐观天性也是如此。
　　“你们的女儿叫芙洛拉·卡特，是不是？”林安迪确保自己的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
　　“是的。”沃克太太静静地回答。
　　“您提供给我们一封信。”林安迪高高举起手里的证物袋，“请给我们讲讲这封信是怎么来的。”
　　“是芙洛拉在她病重时寄给我的。”沃克太太放轻了声音，她的语气悲伤而坚定，“我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她已经去世了。”
　　“各位陪审员，检方已经对这封信的信纸和笔迹申请鉴定——请看证据栏A6——鉴定报告显示，信上的内容确实是芙洛拉·卡特本人所写，所用的信纸与哨兵蓝别阶家中遗留的空白信纸系同张裁剪。”林安迪转过头，“沃克太太，您是否愿意为我们念一段信上的内容？从第三段第二行开始。”
　　“乐意至极。”老妇人擦了擦她的镜片，然后庄重地把它戴回脸上。
　　她的声音不自然地扭曲了几下，她似乎在调整自己的口吻，仿佛用这种方式就能把死去的女儿带回身边。
　　“……对不起，妈妈，我知道我离家出走后，就不应该再向家里求助——我也并不是要向谁求助，我只是必须，必须把这些事情说出来，它们一天天堆积在我心里，我快要爆炸了。”
　　念到这里的时候，老太太的喉咙有些哽咽，但她坚强地维持着充满感情的声音：“……又一次的，我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就像那个时候一样，我再一次地伤害了我爱的人。幸运的是，我很快将不久于人世，我身体里的魔鬼将不再能施展它的力量。我的丈夫蓝别阶——我是那么的爱他——我希望我还没有那么严重地破坏他，我希望我的死亡能解脱他缠满荆棘的灵魂……”
　　法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沃克太太把证据递了回去，她的手指流连着离开信纸的表面。
　　“这是一段充满诗意的表述。”林安迪率先打破了沉默，以一种痛心的口吻，“但夫人，我想您能为我们解释它。”
　　“反对，法官阁下。”格森面无表情地站起来，他的嘴角比平时瘪得更厉害，“我们不需要任何主观的文本解读。事实就是芙洛拉·卡特写了一封忏悔信，这封忏悔信在这儿，除此以外别无其他。”
　　旁听席传来反对的嘘声，珂尼蒂思大法官冷静地说：“请就客观事实进行提问，林安迪先生。”
　　“好的，阁下。”林安迪绅士地鞠了个躬，转身正对着他的证人，“夫人，您的女儿在信中提到了‘就像那个时候一样’，显然，这是一种默契的表述。请问您是否能告诉我们‘那个时候’具体指哪个时候？‘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反对！”格森再次叫到，“这与本案毫无关系。”
　　林安迪冰冷地说：“格森先生，我在试图证明被告在160年的渎职行为。受害人遭到的一切侮辱都来自于160年蓝别阶意外死亡事件，我认为有必要揭露本应由被告查明的事实，来证明被告对受害人采取的人身措施是严重不公、疏于职守的。”
　　“反对无效，请证人回答问题。”大法官一锤定音。
　　众人的视线重新汇聚到老沃克太太身上，老妇人畏缩了一下，但她的目光很快就变得更加坚定。
　　“我没想过会向任何人提及那件事情——更没想到在这么多人面前……”她颤抖着声音说，“但如果有人因为这件事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那我想我必须把它说出来。”
　　“我同情您的遭遇，女士。”大法官扣上笔盖，语气轻柔，“现在您可以开始直接叙述事件了。”
　　“是的，阁下。”沃克太太是个优秀的讲述者，“那是在我女儿十五岁的时候……当时我们完全不知什么‘精神力觉醒’，什么‘暴动’——刚才我已经说过，我们一家都来自北亚，北亚的哨兵数量很少，也没有向导塔，只有一个简陋的向导站。每年会有一到两名向导从核心区赶过来，轮换驻守。”
　　“我的女儿从小就是一个迷人的孩子，在她的笑容面前，没人能拒绝她的任何要求。我和她的父亲，虽然贫穷，但是彻底惯坏了她。有的时候我回想起来，都会觉得我们做过的一些事，一些溺爱，非常不理智，非常糊涂。”老太太喃喃地叙述着。
　　她的听众还没有意识到这个故事会有什么样的惊人走向，但李维坦已经完全意识到了一切。
　　他接近愤怒地站起来，他想拎着老太太的衣领问她是不是还没睡醒，问她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有个外孙，而她的坦白完全有可能伤害到他。
　　“一直到芙洛拉十五岁前，我们都不知道她是个哨兵——她一点儿不像，她的力气只是比普通女孩大一点，她偶尔会抱怨鸟叫烦人，但所有人都这么觉得。她在十五岁的时候已经拥有了一大批愿意为她鞍前马后的小伙子，这群男孩在她面前像笨蛋一样，为了她打架、裸奔、在雪地里滚，还发誓要为她打败极地巨人，让她成为一个英雄的妻子。”
　　“我们一直把这些看做小孩子的游戏。直到有一天……那群小伙子里最年轻的那一个，忽然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我们把他送到医院，医生找不到他昏迷的原因，但下了一个让人绝望的诊断……”老太太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心口，“男孩的父亲找遍了北亚所有的人，最后，当时驻留的向导给出了一个他能接受的解释。他说这个孩子的表现就像是，常年处于精神力攻击之下。”
　　一阵死一般的静默后，旁听席忽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咆哮。法警快速地冲了上去，试图维持秩序。
　　李维坦荒谬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场戏剧。
　　掩埋了三十多年的真相，现在隔着一层所有人都能看透的玻璃，矗立在一号法庭巨大的证人席上。
　　“请保持安静。”珂尼蒂思大法官的声音依旧像水一样平静，“林安迪先生，您可以继续提问了。”
　　“谢谢您，阁下。”林安迪用手帕擦了擦眼镜下并不存在的液体，“请原谅我必须这么问，您是否知道，是谁在对那个男孩进行攻击？”
　　“一开始不知道。我们甚至去寻找那个可能的袭击者。但后来，答案自己浮出了水面……”
　　“在所有人都感到无助的时候，汉斯，那个男孩的父亲，被自己绝望的情绪逼疯了。他试图指责芙洛拉，他冲到我们家门口，指责芙洛拉是一个……‘荡妇’，一个‘女巫’，他说，如果没有她，他的儿子绝不可能遇到这种危险。”
　　“您当时的感受是什么？”
　　“我只觉得太气愤了，太无耻了。芙洛拉也很愤怒，她跳起来和汉斯争吵，我和她的父亲站在一边看着，为了阻止这场争吵变成暴力。”
　　“然后发生了什么？”林安迪压低了声音，似乎不忍心提及。
　　“在汉斯第三次指责芙洛拉是个‘荡妇’的时候，她完全……失控了，她残忍地诅咒了汉斯，她说：‘如果你如此正义，那你就跳到这条河里去吧，然后你就能再次看到你那平庸无能的儿子了’。”
　　沃克太太的身体几乎因为这些话失去了骨头，法警先生搀着她，让她靠在一张椅子上休息。
　　“我不得不说，讲述这件事需要很大的勇气。”林安迪轻轻地说，“请继续。”
　　“然后他……可怜的汉斯，他就像被魔鬼附体了一般，突然跳进了河里。”沃克太太把头抵在扶手上，蜷缩着身体，过了两分钟，才泪流满面地接着说，“没有人来得及救他，他的头撞在礁石上，当场死去了。”
　　“你是否知道汉斯先生的死因？”林安迪追问。
　　“他的死亡被当做自杀简单地处理了——只有那位向导坚持汉斯和他的儿子一样，受到了严重的精神力攻击。”
　　“有没有人认真地对待他的判断？”
　　“没有，先生。”老太太缓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重新回到证人席上，“因为北亚的哨兵数量很少，向导也是，仅有的几位都和汉斯父子毫无接触。”
　　“当时有没有人意识到您的女儿是位哨兵？”
　　“没有，就像我开始说的那样，她完全不像。”沃克太太悲伤地说，“但并不是没有人怀疑。我的丈夫从那一天开始离开了家，他像是要逃离死神一样逃走了。芙洛拉抱着我哭了一晚上，然后她也决定要离开我的身边。”
　　“她是否跟你说过要去哪里？”
　　“她说要去一个远到绝对不伤害我们的地方。她还要去核心区，去做一个详细的检查，去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她说我们绝对不可以去找她，如果有一天她能确保自己安全，她会回来找我们。”
　　“我很遗憾听到这些。”林安迪诚恳地说，“在她离开后，除了这封信外，她是否还联系过你？”
　　“只有一次。”沃克太太擦掉眼眶下的泪珠，“她打了个电话回来，电话里，她听起来很高兴。她告诉我们她要结婚了，对象是个非常强大的哨兵，她说他是‘世界上最自由、最强大的男人’，她相信像他这么完美的哨兵不可能遭到控制，他们会永远健康、平等地在一起……我从那一天开始期待她回家，期待重新见到我的女儿……最后，我等来了您手中的这封信——这就是我能告诉您的全部了。”
　　“非常感谢您的诚挚，夫人。”林安迪深情地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坐回了座位里，“我的提问结束了。”
　　法庭静悄悄了一会，辩护人格森才面无表情地站起来，他的微笑肉眼可见的虚假：“伊丽莎白·沃克太太展现了一个充满感情的故事。很少有人愿意为了一个陌生人，揭露自己女儿的罪行，这是十分令人感动的——我认为没有必要用更多的提问来伤害这位可怜的女士。”
　　他彬彬有礼地坐下，脸上仍然绷着不自然的微笑。他的做法毫无疑问不失理智，从陪审员的脸上可以看出他们对这个遭遇悲惨的老太太饱含同情，任何刁难和质问都有可能进一步破坏辩方在他们心里的形象。
　　“请传讯下一位证人，朴敏成先生。”林安迪声音洪亮地叫道，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他准备好充满干劲地奔向下一个战场。


第59章 将来时-07
　　李维坦看着屏幕里留着卷发，扎着辫子的小个儿医生，绝望地发现控方目前为止的四个证人都是他的熟人。
　　“你的名字和职务，先生。”
　　“朴敏成。我从158年开始在向导塔的医疗管理处工作。”
　　“你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提供医疗服务。一般是为塔内的病人做一些预诊，在涉及司法调查的时候我们也会协助调查。”医生彬彬有礼地说。
　　“你是否参与了160年针对向导李维坦·李违反职业伦理的调查？”林安迪的问题像接连而来的飞弹一样。
　　“是的。我参与了。”医生低下头，他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色。
　　“你是怎么参与的？”
　　“我协助了蓝别阶先生的尸体解剖，并制作了解剖报告。”
　　“管理会在任命你时是怎么说的？”林安迪尖锐地说，“请告诉我们原话。”
　　医生飞快地抬头看了眼被告席：“他的原话是，‘如果找不到谋杀的直接证据，至少找到间接证据，通过‘严重违反职业道德’来给李维坦·李最高程度的制裁’。”
　　“他是谁？是被告吗？”
　　“是的。”
　　“被告对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否有证据表明李维坦·李严重违反了职业道德？”
　　医生忐忑地抓了下头发：“还没有，先生。”
　　“请看证据A3，《向导塔伦理手册》第173条，请您为我们念一下这个段落。”林安迪的声音变得严厉。
　　“……是的先生。”医生的声音有点犹豫，显然，他并不情愿，“在必要的紧急情况下，塔有权对有严重危险性的向导实施职业限制和必要的监控措施，‘必要的紧急情况’仅包括，一，预备或正在实施精神力犯罪；二，在疏导过程中，故意滥用精神力并造成严重损伤；三，拒绝履行疏导义务直接导致服务对象死亡。”
　　“谢谢您。”林安迪压了压他宽大的手掌，“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李维坦·李所受到的各项限制是对173条第3款，‘拒绝履行疏导义务直接导致服务对象死亡’？”
　　“是的先生，决定书上是这么写的。”
　　“很好。”林安迪严厉地说道，“那么请问，您作为一名专业的医生，在参与蓝别阶先生的尸检后，您能否肯定，如果蓝别阶先生及时得到疏导，就能免于死亡后果？”
　　医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想证人没有听清我的问题。”林安迪大声叫道，确保他洪亮的声音像钟鸣一样敲在每个人的脑门上，“朴敏成医生，您是否能确定，蓝别阶先生只要及时得到疏导，就能免于死亡后果？”
　　朴敏成的表情有些空白。
　　过了两面，他才缓慢地摇了摇头：“不，我不能。”
　　“那么你们为什么判断，是李维坦·李先生拒绝履行义务的行为，直——接——导致蓝别阶先生的死亡？”林安迪用力地念出那个单词，从他的侧面可以看到，被告正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耳朵。
　　“我想我们当时有欠考虑。”医生慢吞吞地说。
　　“不，您不需要忏悔。”公诉人稍微放低了声音，“您只需要告诉我们，你们当时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蓝别阶先生的疏导记录，先生。”朴敏成弯下腰，撑着桌面，费力地说，“我们发现蓝别阶先生的大脑因为长期受到精神力攻击而病变，但他的疏导记录显示，除了李维坦·李以外没有人接触过他的大脑。还有，在他受到致命伤的时候，他的身边只有李维坦·李。”
　　“你们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精神力损伤可能来自疏导以外的情况？是吗？”林安迪死死地盯着医生的眼睛。
　　“……是的。”医生移开目光，再次露出惭愧的神情，“一般来说，只有向导擅长精神力攻击。哨兵更特长于其他方面。”
　　“‘一般来说’，各位陪审员，你们听到了。”林安迪不再瞪视他的证人，他转过头，朝着陪审席欠了欠身，“160年蓝别阶案的最大疑点是‘没有直接证据’。我必须明确一点，在没有直接证据下，做出对嫌疑人不利判断的标准是‘排除——一切——其他的可能’，‘一般来说’这个词意味着什么，我想不需要我进一步解释。我的提问结束了。”
　　他谦卑地鞠了一躬，理了理长袍，坐回座位里。
　　在他说这段话的间隙里，朴敏成医生正在不断地松紧他袖子上的纽扣，听到‘提问结束’时，他下意识地要拔腿离去。可惜格森先生似乎并不准备和上次一样放弃交叉询问。
　　“朴敏成医生，还有我博学的朋友，我想你们都过于苛刻了。”瘦小的律师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朴医生，能不能告诉我，今年是几几年？”
　　医生呆了一下，才回答说：“新历196年。”
　　“谢谢。”格森挥了挥手，“我博学的朋友反复提及的蓝别阶案，距今已经多少年了？”
　　“36年，先生。”
　　“很好，”格森抱着手臂，他用漠然的视线俯视着眼前的证人，“36年前，在您丰富的从医生涯中，您是否接触过任何由哨兵引起的精神力损伤？”
　　“完全没有，先生。”
　　“那在您硕果累累的学术生涯中，您是否阅读到任何有关类似芙洛拉·卡特的非典型案例？”格森进一步追问。
　　“抱歉，我恐怕没有。”医生擦了擦额头的汗。
　　“您不必感到抱歉。”格森轻敲着手里的文件，“我们整理了从新文明诞生开始一直到160年的所有治疗案例和研究文献，没有任何类似控方提及的精神力攻击记录。我们完全可以据此认为，160年的朴医生和委员会已经穷尽了当时技术范围内的所有可能性——各位陪审员，用30年后的技术和目光去评价30年前的判断是极其不严谨的，用一个突然跳出来的离奇故事来推翻过去的合理推论，更是对我当事人的严重不公。我希望各位能慎重考虑朴敏成医生的证词。我的提问结束了。”
　　朴敏成是控方的最后一位证人，这一次的提问结束意味着马上将进入辩方的陈述环节。
　　珂尼蒂思大法官宣布休庭。人们稀稀落落地离开一号法庭。
　　李维坦站起来，他疲惫地走到放映室门口，拉开门。
　　只见门外放着一杯红茶，还有两碟点心。
　　他这才隐约想起来，刚才吉丽小姐过来敲过门，问他需不需要午餐。而他像个在衣柜里偷窥的小孩被撞破时一般，咆哮着让她消失。
　　他有时认为格森律师说得不无道理，他悲惨的生活很大一部分来源于他刻薄的个性，没有任何人需要为此负责。
　　他没有伸手去拿红茶，而是回到了屏幕旁。现实中的一晚上在光碟里只有几秒钟，格森律师重新带着他的假发出现在法庭上，正在做他的辩方陈述。
　　“……我博学的朋友花了一天的时间，证明了30年前发生的一个特殊的、离奇的，完全超出正常人的合理预期的事件。我相信这个故事即使在30年后的今天也依旧让人扼腕痛惜。与各位一样，我也愿意表达我对李维坦·李先生深切的同情。”格森虚伪地捏着他鼻梁上的眼镜架，“但是，各位陪审员，我需要提醒的是，我们今天坐在这里，审判的并不是李维坦·李，而是我的当事人。我博学的朋友对我的当事人提起了极其严厉的犯罪指控，仅仅是因为她在30年前没有考虑到一个，任何正常人都不会考虑到的意外情况。或许你们要说，向导塔作为具有暴力权力的司法机关，应当接受更严格的监督和要求，那么我认同，我认为追究当时负责调查决策的管理委员会的侵权责任是非常合理，且足够弥补损失的——但事实充分表明，被侵权人李维坦·李完全放弃了他的诉权，160年他以默许的方式接受了决定书对他的处分，三十年后的今天，他依旧没有以任何形式主张自己的权利。”
　　格森干咳了一声，眯起他的小眼睛，看了周围一圈，接着说：“我们被告席上的麦迪森·劳恩先生将作为第一位证人，向我们解释他在160年做出的决定。接着，你们会听到亚瑟·凯恩先生和岛田信守先生的证词，证明精神健康管理基站对李维坦·李采取的约束措施并不是没有必要的。”
　　“请劳恩先生站到证人席上，谢谢您。”
　　两名法警带着西装革履的麦迪森·劳恩走出被告席。金发灰眼的麦迪森·劳恩对着袖扣的反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他显然不认为自己还需要在这里待多久。
　　“您的名字。”格森弯了弯腰，问。
　　“麦迪森·劳恩。”劳恩抬起下巴，“联邦精神健康管理部部长。”
　　“劳恩先生，160年您担任的职务是？”
　　“精神健康管理基站伦理会主席。我主持了李维坦·李违反职业道德的调查。”劳恩耸了耸肩膀，露出了一个非常可惜的表情，“我对事情的真相感到非常遗憾。我愿意承认自己三十年前的失职行为，如果李维坦先生有意愿向我索赔，我愿意登报道歉并给他充足的赔偿——如果你在旁听席上的话，李维坦，我们可以去喝个下午茶什么的，嗯？”
　　李维坦盯着他的脸，露出一个扭曲的冷笑。
　　“这是个非常让人安心的表态，劳恩先生。”格森律师假笑了一下，“我想请你陈述一下当时的调查细节。”
　　“乐意效劳。”劳恩优雅地鞠了个躬，“其实当时的事实非常清晰。搜救队把蓝别阶先生从极地抬了回来，他受了重伤，昏迷不醒，而他身边的李维坦·李带着蓝别阶先生的供氧设备，只受了一点轻伤。”
　　“蓝别阶先生被第一时间送进了抢救室，经过救治，我们发现他的外伤虽然严重，但真正紧急的是他的精神力损伤。”劳恩有意地停顿了一下，“我们立刻就像李维坦·李求助。因为我们都知道，除了李维坦，没有人能突破蓝别阶先生的精神屏障。”
　　他重读了“没有人”这个词。
　　“李维坦·李先生对此是如何回应的？”
　　“没有回应，先生，他就这样站在急诊室外面，抱着手臂看着里面的景象。”劳恩意味不明地微笑起来，他做了一个抱臂的动作，确保每个人能看清他傲慢的姿态。
　　“您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吗？”
　　“我们做过正当的怀疑。比如李维坦先生的精神力也在远征极地时受到了损伤，或者给蓝别阶做疏导会对他自己造成什么不良的后果……事后我们验证了这些假设，答案都是否定的——他完全有能力给蓝别阶做疏导，无论结果如何，他至少有能力尝试一下。”
　　“很遗憾听到这些。”格森冷冷地说，“请问蓝别阶确认死亡后，李维坦先生的表现是什么样的？”
　　“他靠在墙上，像松了一口气一般。”劳恩回答地很快，“——我是不是做了不该做的推断？如果是的话，请不要把它当真。”
　　“请注意您往后的发言，劳恩先生。”大法官提示。
　　“在后续的调查中，您是否就这些疑问向李维坦先生请求解答？”格森迅速地接过话题。
　　“是的。”劳恩摊开双手，“我们不断重复着相似的问题。我们要求李维坦先生解答，蓝别阶受到的精神力损失是怎么来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是否知悉其中的情况？以及最重要的，为什么拒绝为蓝别阶进行疏导。”
　　“他是如何回答的？”
　　劳恩慢条斯理地开口：“他一直重复着一样的答案——‘没人能救他’。”
　　“您是怎么应对他的回答的？”
　　“我们反复地向他重申了我们的《伦理手册》，不止一次警告他，除非他提出正当的辩解，否则他的行为将受到非常严肃的处分。”
　　“李维坦先生对此如何反应？”
　　“没有任何反应，先生。”劳恩松快地说，“他就像你旁边这位先生一样，板着脸坐在椅子里，什么也没没说，沉默地接受了一切。”


第60章 将来时-08
　　“我的问题问完了，法官阁下。”格森优雅地坐回他的椅子里，没有掩饰他嘴角的惬意。
　　林安迪喝了一口茶，站起来，准备开始交叉询问。
　　麦迪森·劳恩放松地朝他欠了欠身。
　　“劳恩先生，”公诉人红润饱满的脸庞比任何时候都要严厉，“我博学的朋友认为，你们在160年的调查已经穷尽了当时技术范围内的所有可能性。你认同他的看法吗？”
　　“当然。”劳恩几乎笑了起来，“难道还有……”
　　“那么我想问您，30年前，您知道哨兵可以使用精神力攻击别人吗？”林安迪严肃地打断了他。
　　“我们都知道这理论上是可行的，不过没人……”
　　“您知道精神力损伤完全有可能不是向导造成的吗？”林安迪高声问。
　　“我当然知道！”劳恩脸上的笑容终于因为这一次次粗暴的打断而变得僵硬，“但通常情况下，哨兵只能伤害精神力比自己弱小的哨兵，而向导要不知不觉地破坏哨兵的精神海，就像倒一杯水那样简单——”
　　“现在，‘一般来说’后，我们又得到了‘通常情况下’。”林安迪讽刺地开口，“您30年前就知道这些吗？还是您最近刚刚学到了这些知识？”
　　劳恩的脸因为这种侮辱涨得通红：“我拒绝回答这样的问题。”
　　“法官大人，我认为我的问题和被告方的主张密切相关。”
　　珂尼蒂思大法官的声音立刻从高处传来：“请回答问题，证人。”
　　劳恩咆哮起来：“我从——小学毕业——就知道这些！”
　　“谢谢您。”林安迪擦了擦他眼镜上不存在的灰尘，“您认为，你们在160年的调查中穷尽了全部的努力，我想问问，你们具体做出了哪些努力？”
　　“我们……”
　　“除了翻来覆去地讯问李维坦·李先生之外。”林安迪洪亮地补充道。
　　“我们……”麦迪森·劳恩僵硬地咽了口水，“我们做了尸体解剖……”
　　“我记得那是法医做的。”林安迪微笑着纠正。
　　“好吧，我们记录并查看了解剖报告，还有蓝别阶过去几年的疏导记录。”
　　“还有吗？劳恩先生？”林安迪艰难地把他的身体往前挪了一点，把手张开，放在自己的耳朵上，“大家都在等您的下文，先生。”
　　劳恩抿紧了嘴巴，蚌壳一般没有再吐露一个字。
　　“多么令人惊讶，”林安迪冷冷地说，“我再最后确认一次，麦迪森·劳恩先生，在以您为代表的委员会授意下，李维坦·李先生被监禁在向导塔十五年。在这期间，他得过多次流感和几乎让他残疾的肌肉劳损，他在175年因为精神力暴动险些丢掉性命——所有的这些都有记录证明——你们以‘没有必要’为由拒绝了他所有的外出就医请求。另外，基于你们的大方承认，你们还在他的办公室和卧室安装了八个微型监控装置，使他的生活毫无隐私——这一切的一切，所依据的都是一场没有得到任何结果的讯问吗？”
　　他的提问像机枪的转轮一样飞快地旋转着，这位公诉人在辩方的举证环节终于发挥出了他应有的力量。
　　“他有嘴，林安迪！”劳恩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他彻底被激怒了，“他完全可以告诉全世界，这一切都不是他做的。”
　　他说完这句话，格森律师就捂住了额头。毫无疑问，他的搭档搞砸了。
　　麦迪森·劳恩迟钝地反应过来，他的脸颊变成难看的灰色。
　　“所有死刑犯的遗言都是‘不是我做的’，你猜他们最后怎么样了？”林安迪幽默地说，“你认为一个人有可能证明自己没有做过某件事吗？当然，您不必回答我这个问题。”
　　劳恩阴狠地瞪了他一眼，举了举双手，准备甩手离开。
　　“但我的问题还没有问完。”林安迪再次喝了口水，微笑着欣赏对方的表情，“最后一个问题，您在一开始的时候说，您承认自己的疏忽侵犯了李维坦·李的权利，并愿意接受侵权索赔，是吗？”
　　“是的。”劳恩不假辞色地说，他的表情看起来甚至有些狰狞，“只要他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肉眼可见的，陪审团因为这个回答露出了不满的表情。
　　“具体的侵权表现是您导致他被监禁了十五年？是吗？”林安迪平静地问。
　　“是的。尊敬的先生。”劳恩的回答咬牙切齿。
　　“据我所知，一个个体很难拥有足够的力量去‘看起来合法’地监禁另一个人长达十五年。”林安迪忽然高声道，“请您告诉我，您的权力来自于哪里？”
　　劳恩张开嘴，但没有吐出任何一个音节。
　　“如果您没法解答的话，让我来告诉您——您能做到这件事情，是因为您的所作所为代表的是向导塔，向导塔赋予了你权力，而你滥用了它。”再一次的，林安迪把茶杯重重放回了桌上，这仿佛是他的招牌动作，“现在我的提问结束了。”
　　这个问题以后，战局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格森律师不停地擦着额头的汗，他的语气不如开始那样充满说服力，偶尔幽默的讽刺甚至起到了完全负面的效果。
　　他传唤了亚瑟·凯恩先生，一位无业游民，并展示了芙洛拉·卡特送给凯恩先生的一条手绢，试图暗示芙洛拉给她母亲的忏悔信“别有其意”。
　　这个主张本身有诱导的嫌疑，林安迪没有放过敌人的弱点，他用响亮到嘶哑的声音让凯恩先生无地自容地离开。他的水喝了一杯又一杯，然后它们又变成他额头的汗，浸湿了他的手帕。
　　李维坦近乎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一部分的他理智地明白，这是公诉人的义务所在，而另一部分的他对此全然陌生——他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人为了他声嘶力竭，即便背后的原因是公理和道义。
　　到了这一天快结束的时候，辩方传唤了最后一位证人。李维坦曾经的学生，岛田信守。
　　李维坦几乎松了一口气，这才是他熟悉的生活——他教过的学生站在被告的证人席，充满敌意地证明他的不善。
　　“岛田先生，跟我们描述一下你认识的李维坦·李先生。”格森的语速快得异常。
　　“是的。”岛田信守一边搓着自己的手，一边说，“他是个非常严厉的老师和同事，完全不近人情。他每天都在不停地工作，没有任何社交生活，也看不出来他会有任何朋友。”
　　“好的。”格森冷峻地点了点头，“在你的研修期间，李维坦·李总共递交过四次病假申请。我们注意到这四天的研修课你都参与了。请问你是否认为，李维坦先生表现出了任何不适？”
　　“完全没有，先生。”岛田站直了些，“他像铁板一样健朗，我保证。他在每节研修课上都站得笔直，充满了呵斥和冷嘲热讽的力量。”
　　“你认为以这样的状态，能请到病假吗？”格森扯出一个微笑。
　　“我反对！”林安迪喊道，“岛田先生只是个学生，不具备任何医疗鉴定资格，这样的问题是在误导。”
　　“反对有效。”
　　“好的，让我们来换个问题。”格森转过头，“在为李维坦·李工作的时候，你是否感受到……危险？”
　　岛田哆嗦了一下，他的目光看往左下方，过了两秒，才说：“当然，他很可怕，先生。”
　　“你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觉？”格森用一种安抚的语气追问。
　　李维坦忽然皱起眉，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因为175年的事，先生。”岛田信守的双腿不住打着颤，“175年12月11日晚上，我永远忘不了那天。”
　　“请告诉我们，175年12月11日晚上发生了什么？”格森接着问。
　　“那天是哨兵访学的结业日，我们正在准备晚会，欢送他们离开。”岛田说，他的眼睛不断地盯着天花板，“晚会大概十点结束，我和我的几个朋友们在塔后的石子路上散步。然后……突然，我们听到向导塔顶上传来了叫声。”
　　“是什么样的叫声？”
　　“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先生，很痛苦的叫声。”
　　“你知道那是谁吗？”
　　“知道，先生。”岛田低下头，“是哨兵蓝浓·卡特。”
　　这个答案无疑又引起了一次骚动。
　　“你为什么知道是蓝浓·卡特？”格森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线，锐利地盯着他的证人。
　　“我必须反对这种与本案毫无关联的……”林安迪站起来，疲惫地揉着眉心。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岛田的回答抢先一步响彻了法庭：“因为他被人从29楼上推了下来，先生。”
　　惊叫声此起彼伏，珂尼蒂思大法官不得不举再次维持秩序：“证人，你这样的行为是严重违法的！”
　　岛田低下头，但他的表情透着几分释然。
　　“法官阁下，我博学的朋友试图用蓝浓·卡特的名字引起陪审团对被害人的不满。”林安迪的喉结滚动，发出愤怒的低音，“我希望您能及时纠正这一点。”
　　“各位陪审员，”珂尼蒂思大法官沉静的声音回荡在庭上，“你们在宣誓时承诺过，不会因为庭外形成的任何成见影响你们的判断。我希望你们现在仍然能坚守这个原则。——格森先生，就像我昨天说的那样，你会得到应得的训诫。”
　　格森带着一种得逞的无耻被法警带出了法庭，不难想象，麦迪森·劳恩已经向他支付了足够的报酬，甚至于值得他付出这种程度的代价。
　　“公诉人，您是否还要询问证人？”大法官温和地问。
　　“我只有几个简单的问题。”林安迪礼貌地朝大法官鞠了个躬，“岛田先生，我听说李维坦·李以学术不端为由，让你延迟一年获得执照，这件事情是否属实？”
　　岛田信守僵硬地点了点头。
　　林安迪忽然尖声咆哮：“请用语言回答我的问题！”
　　岛田像是弹簧一样跳起来，双腿发着软：“是的，是的。”
　　“你做了什么让他这么处分你？”
　　这个瘦小的男人在这样的威慑下彻底忘了该怎么斟酌措辞，他脱口而出：“我在结业答卷上写了侮辱性的言语。”
　　“你认为你得到的处分公平吗？”林安迪喝道。
　　“是的……公平……”岛田几乎要哭出声来。
　　“谢谢你。但我认为你今天的表现对你的导师并不公平。”林安迪的眼神几乎要捅到岛田信守的喉咙里，“我的提问结束了。法官阁下。”
　　第二天的庭审到此为止，比起第一天的落幕，每个陪审员的脸上都多了几分疲惫和厌倦。
　　李维坦想，他可能没必要看第三天的宣判了——结果是什么样的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三十年前的真相已经大白于天下，他不可能指望、也不屑于接受向导塔的赔偿。他在人们心中的形象从“可恶的李维坦·李”变成了“倒霉的，可恶的李维坦·李”，仅此而已。
　　然而，他还是让光碟“沙沙”转向了新的一天。


第61章 将来时-09
　　法庭的陈设令人厌倦的一成不变，然而，这一次，一号刑事法庭的旁听席挤得比任何时候都满。
　　珂尼蒂思大法官做完常规的宣读后，开始等待控辩双方的结案陈词。
　　然而光碟离跑完全程还有很远。
　　像一颗爆炸开的果子一般，公诉人在震惊的目光中举起手。
　　只见林安迪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表情异常的凝重，你甚至能从他上挑的眉尾中看到一些不安。
　　“法官阁下。”林安迪平稳地说，“控方申请增加一位证人，澄清175年12月11日晚上发生的事件。”
　　李维坦的脸色随着这句话变得空白。
　　这是一个愚蠢的决定。绝对愚蠢。他无声地咆哮着。
　　“公诉人，”大法官疑惑地问，“我认为您在昨天提出抗议，主张这件事是和案情无关的。”
　　“我是这么认为的，法官阁下。”林安迪抿了抿嘴唇，“但人心中的种子不是能轻易地拔除的。既然讨论已经开始了，不如让它彻底地完成。”
　　珂尼蒂思法官用不赞同的语调说：“辩护人，你有权提出反对。”
　　“法官阁下，”受过警诫的鲁道夫·格森在不久前刚刚匆忙赶到，此时还有些气喘，“事实上，我同意控方增加这名证人。”
　　这是个陷阱。
　　李维坦死死地盯着林安迪的脸，期待他放弃传讯。
　　然而公诉人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后，就高声叫道：“我传讯证人蓝浓·卡特先生。”
　　不用提庭上的轩然大波，蓝浓·卡特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军礼服从格子门后走出来的时候，连李维坦都屏住了呼吸。
　　他做梦也没想到，再次见到蓝浓·卡特，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镜头有点糊，尽管如此，蓝浓·卡特依旧英俊得刺眼。毫无疑问，这已经是一个成年男人了。他面部的线条变得比十年前更硬朗，眼睛像淬过火一样明亮——太阳在他面前都显得逊色——他有挺拔的鼻子和完美的下巴，嘴唇还是花瓣似的粉红色，但看起来没有十年前那么柔软。他从头到脚都闪烁着一种冷质的光泽，就像他前胸的勋章一样。
　　年轻的哨兵迈着他包裹在军裤里的长腿，跨进证人席，他的动作看起来很随意，但让全场都不知不觉地安静了下来。
　　几秒钟后，林安迪打破了平静。
　　“请告诉我您的姓名和职位，先生。”
　　“蓝浓·卡特，少校。”蓝浓微笑着指了指自己肩头的军衔，“我为远征队工作。”
　　“谢谢您，卡特少校。”林安迪合拢了茶杯，把它放在桌子的另一侧，“昨天，岛田信守先生指认，175年12月11日你被人从向导塔29层上推了下去。请问这个事情是否属实？”
　　“属实。”蓝浓简略地点了点头。
　　“把你推下去的人是谁？”
　　“是李维坦·李。”蓝浓没有犹豫就说出了答案。
　　“李维坦·李先生为什么要把你从29楼上推下去？”林安迪紧张巴巴地问。
　　蓝浓的脸上却依旧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表情，他的语调和神态一直淡淡的：“因为我企图对李维坦先生进行严重的精神攻击，引起了他的精神力暴动。”
　　这一次，珂尼蒂思大法官在现场开始吵闹之前就喊出了肃静。
　　“我再确定一下，您试图攻击李维坦·李先生？”林安迪问。
　　“我当时正处在我的觉醒期，先生。”蓝浓目光清澈地看着他，“我并不能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可以理解的。”林安迪体谅地说，“您怎么看待李维坦·李当晚的行为。”
　　“他很仁慈。”蓝浓抬起头，他的声音终于变得温和了一些，“向导的精神力暴动是非常可怕的，他当时正在试图毁掉房间里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东西。在那种情况下，他把我赶出了房间——他当然知道我从29楼上掉下去不会死——让我免受波及。”
　　“所以你在事后表示了谅解。”
　　“得到谅解的是我。”蓝浓轻声纠正了公诉人，“李维坦先生不止一次出具声明，表示不追究我在失控情况下对他造成的伤害。我保留了所有的文件，随时可以递交给法庭，但我相信您并不打算用品格证据影响陪审员的判断。”
　　说到这里，他平静地扫了鲁道夫·格森一眼。这种目光并没有攻击性，却带着一种温和的斥责，就像父母看犯错的孩子一样，让格森立刻绷直了脊背。
　　“我的问题问完了。”林安迪轻咳一声，坐回了椅子上。
　　格森扶着桌面站起来，他让自己盯着蓝浓·卡特的鼻子，而不是他的眼睛：“向您致敬，卡特阁下。”
　　蓝浓很淡地微笑了一下：“您忘了，我在这里只是个证人，格森先生。”
　　“请允许我简单地问几个问题。”格森脸上的肌肉小幅度地抽搐着，“我注意到您的措辞。您说，您在175年的觉醒期，对李维坦·李进行了精神攻击。”
　　“是的。”
　　“恕我直言，您确定是‘精神攻击’，而不是其他性质的攻击吗？”格森小心翼翼地问。
　　李维坦仿佛看到格森正在布置一个可怕的陷阱，他在给蓝浓·卡特下套，试图找到那把能插进蓝浓胸膛的尖刀。
　　然而蓝浓的回答让他大跌眼镜。
　　“您不用这样小心地提问。”蓝浓平静地说，“如果你想问我，是不是继承了我母亲的能力。答案是肯定的。”
　　“哐当”一声巨响盖过了屏幕里的声音，李维坦把茶几掀翻在了地上。
　　“你这个傲慢无知的小子！”他嘶哑地冲着屏幕里的蓝浓·卡特咆哮，“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在毁掉你自己的人生！”
　　他看到蓝浓·卡特周围的人们因为这个答案后退了半步，他从每个人的脸上读到了恐惧和戒备。他看到林安迪无奈地摇着头，然后又一次看到了蓝浓·卡特坚定的脸庞。
　　他太熟悉了这种滋味了，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
　　格森都因为这个回答呆了一下。
　　一旁的事务律师轻轻敲了敲桌面，格森才回过神来，他清了清嗓子，问：“卡特先生，我这边有证词表明，你和李维坦·李之间有过一段非常亲密的关系。”
　　“是的。”蓝浓依旧爽快地承认了，“我曾经非常爱他。”
　　现场又一次因为他的坦率而颤动。
　　“我是否可以认为，”格森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您非常非常地渴望获得有利于李维坦·李判决？”
　　“我希望获得公正的判决，格森先生。”蓝浓严厉地说。
　　“好的，少校。”格森看似理解地点了点头，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根据沃克太太——您外祖母的证言，当您非常非常渴望一件事的时候，您的力量是不是完全有可能对其他人造成影响，足以干涉他们的判断？”
　　终于，辩方的陷阱彻底地铺设开来。
　　陪审团里有人尖叫起来，要求离开法庭，有人大喊着要传唤医生。
　　林安迪一脸“早知如此”的表情摇着头，但蓝浓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珂尼蒂思法官提起她的钢笔，似乎也在犹豫，是不是该将证人礼貌地请出房子。
　　“我的保证显然是不足以取信的。”蓝浓体谅地开口，他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林安迪从桌面上拿起一只密封袋，交给法庭书记员，呈交给大法官，“法官阁下，我请求使用脑部定位针。”
　　格森手里的水瓶一下子掉在地上。
　　珂尼蒂思大法官惊讶地看向哨兵，她皱紧眉头，拆开了手里的文件——那是一份自愿使用定位针的知情同意书。
　　“从来没有对证人使用定位针的先例，卡特先生。”她推了推眼镜，深深地凝望着眼前的证人，“我想您需要知道，只有对具有高度危险的重刑犯进行审讯时，才会考虑使用定位针作为戒具。”
　　“没有判例，但宪法允许公民放弃重伤以下的肢体健康并不加干预。”蓝浓礼貌地鞠了个躬，“我希望陪审团可以在没有恐慌的情况下做出判断。我希望我的证词能被人听到耳朵里，而不是让他们吓破胆。”
　　几分钟后，珂尼蒂思大法官在一片混乱中做出了休庭的决定，而蓝浓·卡特的身影淡出了画面，他将利用休庭的几个小时完成一场残忍的手术。
　　李维坦定定地坐在屏幕前，一天前，达里娅医生跟他提到定位针的尊严问题时，他不屑一顾，但现在，他完全因为蓝浓的决定感到痛苦。
　　他瘦长的手指紧紧抓着电话的听筒，他觉得自己有义务阻止这场闹剧，但他马上意识到这个想法完全愚蠢到家了。
　　再次开庭的时候，蓝浓·卡特坐在了椅子上。哨兵的表情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仅仅是脸色有些苍白。
　　可以一眼望见，他选择了金色的钉子，为了让每一个人都清楚地确认他用了最高限额的十三枚针。这些钉子深深地钉进了他的大脑里，只露出一个金色的圆片，在灯光下发出闪光——这闪光和他的眼睛，和他的肩章和勋章连成一片，似乎在嘲笑庭上的每一个人。
　　法医走上前，用测试装置为他做了检查，保证在座的所有人看到蓝浓·卡特彻底归零的精神力数值。
　　这是一种彻底的羞辱。
　　李维坦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自愿接受这些。他发现蓝浓·卡特已经变成了一个他彻底没法解构的人。一个和他完全不一样的人。
　　在宣布重新开庭后，蓝浓转过头，直视着格森的眼睛。
　　“现在我可以回答您的问题了。”哨兵用礼貌又疏远的语气说，“我不可能影响任何人的判断。我用我的行动表明了，我发自内心地痛恨这种可能性，而我的精神力不会违背我的意志去促成它。”
　　格森从律师席上站起来，他的嘴角抽动着，仿佛很难再形成下一个问题。
　　过了很久，他才问：“您刚才承认，您曾经对李维坦·李先生抱有非常强烈的感情。您现在是否仍处于这种感情之中？”
　　蓝浓盯着他看了一会，直到他移开视线，才严肃地说：“超过对这世界上一切其他事物的感情。”
　　屏幕外的李维坦几乎畏缩了一下。
　　格森继续艰难地开口：“我是否可以认为，您今天做出的一切证词，都是基于你对他的这种好感？”
　　蓝浓立刻笑了起来，仿佛是被逗笑了：“格森先生，我站在这里，纯粹只是为了得到一个公正的裁决。”
　　“您在先前的环节中试图证明，李维坦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归咎于他刻薄的性格和他对人际关系的冷酷。”蓝浓缓慢地说着，他说每个词的时候都在等待被打断，但格森显然忘记了这个权利，“实际上，通过我这两天对您的观察，您是个远比李维坦·李更刻薄冷酷的人——但您依旧凭借自己的勤奋努力站在这里，得到对等的报酬和人们的尊重。”
　　“您拥有的世界是公平的，格森先生，您的付出是有回报的，人们不会因为您偶尔的性格缺陷而预设您的邪恶，您能自由地遇到与您投缘的人，拥有爱情和家庭，您可以享受出行和看病的天然权利。这是大部分人向往的世界，也是这个法庭存在的原因。”蓝浓以一种幽默的口吻结束了他们的对话，“如果有一天您在我面前受到了三十年的不公对待，我也愿意为了您把十三颗钉子装进我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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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叉询问结束后，林安迪在书记员的提示下开始结案陈词。
　　“……辩方承认了被告对李维坦·李的拘禁和监视行为，并试图证明，被告人160年对李维坦先生进行的调查已尽到当时可能的最大努力。
　　控方认为事实显然并非如此。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李维坦先生的消极行为是蓝别阶死亡的直接原因，而缺乏直接证据时，间接证据的证明标准是‘排除一切合理怀疑’。
　　控方认为，有两个重要的疑点，是被告调查时不应疏忽的。第一，动机是什么？李维坦·李没有从蓝别阶的死亡中得到任何利益，如果各位仔细看看蓝别阶的疏导报告，即证据A9，你们会发现，在前往极地之前，李维坦·李的几次疏导甚至挽救了蓝别阶先生的性命。遗憾的是人们总是只记住最后的一次失败，而不会在乎前面的所有成功……
　　第二，如麦迪森·劳恩先生在询问中说的，造成精神力损害的不仅仅可能是向导，这是连小学生都明白的道理，然而以劳恩先生为首的伦理委员会却完全没有考虑过相关的可能性。”
　　……
　　“除此之外，我博学的朋友主张上述所有失误属于个人侵权行为，不构成单位犯罪。
　　各位，实施犯罪的主体是什么一点也不难判断。你们只需要明确以下几个问题：个人是否能够产生如此大的社会影响力？是否能够调动如此多的资源，对一个无罪的人进行彻底的监视和控制？答案是不能，除非他的行动出自于某个单位的意志，或者他控制了这个单位，他的意志已经与单位的意志混同。至于是侵权还是犯罪，我想每个人用他们的公众良知都能判断，如果一个被囚禁了三十年，被诋毁了三十年，被剥夺了几乎所有社会权利的人只能提出民事索赔的要求，这个社会将是多么让人失望？
　　辩方试图将被害人的遭遇部分地归咎于性格缺陷，来减轻被告的责任。这是完完全全的诡辩，各位。研究认为，每十个人里就有一个人不愿意也没法享受社交生活。有太多、太多的人不进行除了工作以外的人际周旋，一个人对学生严厉，对同事刻薄，对亲密关系充满怀疑，不屑于进行没有结果的自辩，这实在是——太正常了。这不意味着这样的人就必须忍受怀疑和侮辱，因为他同样的，甚至比任何人都勤奋、敬业。他挽救过无数哨兵的精神，在他任职期间，他撰写文章、教育学生、拯救生命，他使向导塔的事故率下降了十五到二十个百分点，你们不可能不知道这是一个多么惊人的数字……”
　　……
　　“事实上，李维坦·李先生早已失去下落，我们试图通知他作为证人或利益相关人出席，但我们无法知道他的住址，也没有办法通过公告联络到他。很可能他这辈子都无法知道这场审判的结果，更有可能的是，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他已经永远失去了获得道歉和尊重的机会……我们提起这场诉讼，补偿只是其中的一个目的，更重要的是，我们在矫正那些错误的范式，我们要创造一个更公平的权力环境，让生命的悲剧不再发生。
　　各位，我无意博取同情，除非这种同情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如果确实是这样，那么我希望它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的脸上。”
　　这杆机枪终于在高温环境下射出了最后一梭子弹。林安迪气喘吁吁地回到椅子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杯子喝了个底朝天。
　　接着是辩方的陈词，陷阱的泡汤显然使鲁道夫·格森失去了所有创意，他无意义地重述了前面的所有观点。当他落回椅子里的时候，他的表情和林安迪一样解脱。
　　珂尼蒂思大法官翻开她的笔记本，语调温和地总结了这三天的讨论内容和争议焦点，最后，她用鼓励的目光示意陪审团行使权力。
　　十几分钟后，陪审员离席，回到法庭。
　　法庭书记员大声地问：“各位陪审员，你们是否达成判决？”
　　“是的。”陪审员代表站了起来。
　　“被告，即精神健康管理基站，被指控非法利用职权、非法拘禁与严重侮辱诽谤，你们认为他是否有罪？”
　　“有罪。”陪审员代表说。
　　“这是你们全体的判决吗？”
　　“不是。”
　　“请说出你们的票比。”
　　“学者陪审团六票有罪，零票无罪，公民陪审团四票有罪，两票无罪。总计十票有罪，两票无罪。”
　　这是联邦宪法规定的，十二人陪审团由六名大法官学会成员和六名公民组成，实行多数制。
　　法槌落下，珂尼蒂思大法官做出最后的宣判，然后欢呼声响起，视频变得吵闹和混乱。镜头再一次摇晃起来。
　　李维坦的目光仍然在停留在屏幕上，他看到了蓝浓·卡特那闪着水光的金色眼睛，他没有注意哨兵的表情——他只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
　　在屏幕的反光中，他倒在地毯上，四肢蜷曲着，后背的衣服被汗水彻底沾湿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能够冷酷地对待一切攻讦，他以为自己能蔑视愚蠢、盲目和偏见，在唇枪舌剑中毫发无损。
　　直到他的清白被宣告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他已经变得这么破碎了。
　　--------------------
　　所有专业性的东西都有根据剧情需要做私设上的调整，请不要在意一些现实中不适用的地方……！总之对于不得不存在的bug们非常抱歉tvt


第62章 将来时-10
　　李维坦站在“白金汉宫”前，仍然觉得这个决定非常愚蠢。
　　他知道，发起这场会面绝对不是什么正确的选择，他的生活已经进入了五十多年来最稳定的阶段，他不该往里面填加变量。蓝浓·卡特也是如此，哨兵几个月前刚取得了新文明历史上最伟大的功勋，在与自己的力量扭斗了这么长时间后，这个年轻人终于可以开始享受自己的人生和功名，履行三年前的婚约，拥有一个正常的家庭。
　　他在这个门厅里站得太久了，几分钟后，保卫处穿着黑色制服的哨兵走出来，疑惑地朝他点了点头：“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李维坦抬起头，习惯性的用尖锐的目光上下扫视了眼前的男人：“我想见蓝浓·卡特。”
　　哨兵愣了一下，接着露出了一个很明显在忍笑的表情：“您和卡特先生约好了吗，先生？”
　　还没等李维坦回答，他就继续说道：“说实话，我每天都遇到好几个像您这样的人……好吧，您真的不应该听信广告的鬼话，卡特先生只是偶尔会过来看他的房子。他并不住这儿。”
　　“我知道。”李维坦平静地打断了对方，他从前胸的口袋里取出一张阿里阿吉尔私人医院的名片，放在桌子上，“如果他过来了，让他到这儿找我。”
　　哨兵拧起眉头，企图分辨这是不是一个疯狂的玩笑。
　　他把名片反过来，只见卡纸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两个潦草的大写字母：
　　L·L
　　-------------------------------------
　　这实在蠢得让人难以忍受。
　　达里娅医生过来通知手术时间的时候，李维坦仍然这么想着。
　　他知道，如果真的想联系蓝浓·卡特，有一万种更好的办法。但他既不想见到蓝浓·卡特那群让人头疼的朋友，也不想看到下一期周刊上出现类似“李维坦·李沉隐忍十年陈冤得雪，重金登报求见恩人”的恐怖标题。除此之外，去工作地点耽误别人的工作，这种做法在李维坦眼中比擅闯私宅更加罪无可赦。
　　他对蓝浓·卡特的来访并没有什么期待，就像麦克说的，蓝浓·卡特多半永远不会光顾那片拿他的名字打广告的地产。
　　一切就这么静悄悄地过去了，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尽管在放映室里的那十几个小时似乎比他离开的十年还要漫长，但是所有人，包括吉丽小姐，都默契地不在他面前提起任何事。
　　手术在三天后的早晨进行，李维坦对麻醉的紧张超过手术本身。
　　“它确实会让你很难受。”达里娅温和地安慰他，“它会让你的大脑失去控制——但你要相信，这是短时间的。”
　　李维坦紧紧地抿着嘴唇。
　　“醒来以后让吉丽扶你出去走走，会有助于康复。”医生的声音在麻药的作用下越来越遥远，“从这儿出去后左转，有一条水壶街……”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首先刺激到他的不是疼痛，而是脱力。
　　他躺在床上，对着冲进来的医护，几乎尖叫。
　　他发现自己不再能精密地控制那些细密的精神丝，它们像蝇群一样胡乱地在他眼前游荡，他想驱赶它们，让它们像以前一样服从地汇聚，然后散开。
　　但他做不到。
　　平庸。
　　岛田信守那样的平庸，贾雯·菲斯特那样的平庸，艾伯特·奎因那样的平庸。足以害死一个人的平庸。
　　一边的护工试图搀扶他，被他用力地推开，他跌跌撞撞地往楼梯下跑。他听到头顶传来的混乱，万幸，没有人追上来。
　　他走到医院的门口，往回看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不需要任何拐杖或者搀扶了。他能清楚地记得他的早餐，记住医院里的陈设，记得病房的位置。他知道离开花园后左转，有一条水壶街。
　　但这完全不会让他高兴。
　　有一瞬间，他想回到手术室，让达里娅医生把他脑袋里的针取出来，让他继续当一个残疾的天才，而不是一个健康的废物。
　　又有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童年的老衣柜里，他的母亲在房间里痛哭，而他躲在柜子里咬着自己的手腕，痛恨自己的力量不足以改变这没有尊严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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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隆作响的大脑安静下来后，李维坦残忍地逼迫自己挪动脚步。
　　他不能忍受自己停下来。他沉浸在忙碌和疲劳中，以报复那种难以抑制的无力感。
　　他缓慢地操纵着自己的身体，让它沿着那条报春花盛开的水壶街走了一圈，为了从麻醉造成的松弛感中恢复。
　　水壶街就像它的名字一样，由两排围成壶形的房子组成。“壶”的中间是流动的河水，彩色的、鲜艳的报春花花瓣漂在水里，因为水下有很多以植被为食的鱼虾，花瓣的周围冒着气泡。
　　李维坦盯着河水看了很久，才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很轻地碰了一下。
　　他皱着眉转过头，进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张熟悉的名片。
　　他缓缓睁大了眼睛。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的视线从名片上移到手上，再往上，他看到了一个穿着随便，头发凌乱，身材挺拔的年轻人。
　　这人的打扮实在太随意了，白色的短袖衬衫外边套了一件材质粗糙的牛皮马甲，马甲口袋里不伦不类地插着一支钢笔和一条手帕，领口还有一片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把那里的布料染成了深色。
　　尽管这样，他还是英俊得耀眼。他的手指的每一节都修长有力，露出来的小臂在阳光下散发着象牙一般的光泽。他把大部分的重心放在一条腿上，下巴和脖子之间的角度刚好让人觉得自信但不傲慢。他就这么对李维坦伸出手，安静地等待着，像接近一只独角蜂一样，温和而充满耐心。
　　墨镜挡住了他的眼睛，李维坦非常感激这一点——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足够的力量、有没有准备好去面对那双眼睛。
　　“进去坐坐，”最终，年轻人率先开口了，他指了指旁边的咖啡店，“好吗？”


第63章 将来时-11
　　李维坦任那人把自己拉进了咖啡厅。
　　年轻人的手很暖和，不轻不重地拉着他臂弯处的衣服，几乎没有碰到他的身体，但辐射出的热量仍然让他畏缩。
　　他们进了一个可爱的橘黄色包厢，靠着窗，窗台上摆着两盆喇叭花。现在还不是喇叭花的季节，软软的、带着绒毛的藤蔓害羞地盘绕在陶瓷的花盆里。
　　他们面对面坐着，然后蓝浓·卡特终于拿掉了那副古怪的墨镜。
　　金色的眼睛像穿过花丛的太阳光一样，柔和地看过来。
　　李维坦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蓝浓似乎也因为这尴尬的对视而不好意思，他低下头，不自在地抓了抓脑后的头发——仿佛它们还能变得更乱似的。
　　“所以，”年长者叹了口气，承担了打破沉默的义务，“你刚结束哺乳？”
　　蓝浓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向他。
　　李维坦挑了挑眉，比了比领子到胸口的一圈污渍。
　　蓝浓“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他捂着嘴轻咳了一声，才缓缓地讲起了他的故事：“今天早上，我去银杏大街散步，顺便取了白金汉宫给我定的牛奶。那边的保安忽然神神秘秘给我塞了一张名片。然后事情就变成你看到的这样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一路跑到了阿里阿吉尔医院——该死的，我忘记了打车——在路上被十几个脑子不太正常的路人拉扯，他们给我塞了钢笔和手帕，让我签名。然后我恍然大悟，我应该去买一副墨镜。”
　　李维坦假笑了一下：“或许我应该庆幸你没有被崇拜者的热情淹死。”
　　蓝浓耸了耸肩膀：“实际上差不了太多。等我到A.A.医院的时候他们告诉我你已经进手术室了，我想在等你的时候闲逛一下。我走到这里从橱窗的玻璃里看到了自己流浪汉一样的装束……我进了这家咖啡厅，试图把自己弄得像人一点，结果我看到你冲着河水发呆，好像下一秒就要跌进去了。”
　　李维坦没有错过哨兵过快的语速，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实际上和他一样紧张。
　　这个认知让他稍微放松了身体：“我没有你想得那么愚蠢。”
　　“当然。”蓝浓失笑，“我真的很高兴，因为你看起来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像绒毛一般蓬松柔软，李维坦几乎感到自己的脊背融化在背后的靠垫上。
　　“嗯……我其实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哨兵把他的手肘支在桌面上，让他的身体往前倾了倾，“但我更想听听你为什么想见我。”
　　“你没有预料到这一点吗？”李维坦高高挑起了眉毛，“在以那种方式给我作证以后。”
　　蓝浓倒抽了一口冷气：“你还是知道了。”
　　李维坦抿紧了嘴唇。
　　“李维坦，你听我说，”蓝浓诚恳地注视着他，“我不否认我在法庭上做的那些事有表演的成分——但我不是为了表演给你看的。我记得我们的约定，无论如何……我没有想通过这种方式打扰你的生活。”
　　李维坦沉默了一会，才问：“陪审团？”
　　“是的。”哨兵回答地很快，“林安迪一开始并没有把我列在证人名单里，因为我的能力，还有我对你的……嗯……很容易被对方用来做文章。但很快我们就发现，即使我不到场，鲁道夫·格森也会利用我来歪曲陪审团对你的印象。既然这样，干脆顺水推舟，我只需要流一点血，格森就会失去他的全部优势。”
　　李维坦没有说话。
　　“我还是……打扰到你了，是吗？”蓝浓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李维坦注意到他眼睛里的悲伤，甚至还有恐惧，“我尽可能只披露了对胜诉有必要的信息，但它们……你的一些隐私……还是被报道了。”
　　“卡特，我没有隐私。”李维坦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那些事情在我们认识之前就像化学泡沫一样溢得到处都是了。你唯一揭露隐私是你自己的——你不应该，你绝对不应该那么做。”
　　“这是胜诉的关键。”蓝浓静静地说。
　　“天真的男孩，你还是像十六年前一样没有长大！”李维坦几乎咆哮起来，“你告诉全世界你拥有着可怕的力量，你知道那些夜不能寐的人会怎么对付你吗？你知道你将怎么用一生去面对那些无理的忌惮吗？”
　　麻药又一次让他的身体倒回椅背上，他的声音带着虚弱的震颤：“你问我为什么要找你……我来就是为了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现在站得太高了，蓝浓·卡特……如果需要有一个人来给你敲敲警钟的话，我不介意扮演这个角色。”
　　“李维坦……”蓝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伸出手，握住了向导冰冷的手指，“喝点热茶，好吗？”
　　李维坦瞪着他，但没有拒绝他的触碰。
　　“听我说，李维坦，我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哨兵挪动着手掌，试图用那些发烫的脉络把他每一根手指都捂暖，“我从极地回来以后，被授予了头衔——你知道，那是个虚衔——然后我们都很清楚，除非将来还有其他人解决不了的开荒治污行动，我大概都不会再拥有重要的工作了。”
　　李维坦愣了一下。
　　“战争失败的时候才需要英雄，所以我父亲死去的时候，人们把希望都寄托在了我的身上。”蓝浓的眼睛里却没有什么不满，他看起来始终温和沉静，“但现在，失败不存在了，我们胜利了。我们把技术和希望带回了这片土地上。人们研究、发展，每个人都在从事重要的工作，然后他们很快就发现，是所有人的工作让世界变得更好，而不是英雄——所以蓝浓·卡特已经变得不重要了——我乐于见到这一点，李维坦。我放假了。”
　　“我可以四处冒险、旅行，虽然还会有一部分疯狂的小鸭子追着我，但没有什么是一副墨镜解决不了的。我有足够的力量确保自己不会不明不白地死掉，也有足够的自信接受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或许会有人像你说的那样充满敌意，但我不会因此失去信任我的朋友。”他摊开手，爽快地笑起来，明亮的眼睛里没有一点虚伪，“最重要的是，如果这能消弭我一生中目睹的最大的不公，我想不出为什么不这么做。”
　　李维坦有些疲惫地盯着他，过了半天，才说：“你总是这么盲目乐观，是吗？”
　　蓝浓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接着他的脸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就像你总是把事情想得最坏一样——李维坦，你刚才站在河边，真的想让自己掉下去吗？”
　　李维坦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那段被无力感支配的时间自己在想什么，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大概是因为药效的结束，他正在缓慢地从一场绝望的噩梦中苏醒过来。
　　蓝浓体贴地没有继续问下去。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中间服务生送来了两杯饮料。
　　“你是怎么想到要开始它的？”李维坦看着面前那杯橘红色的柠檬茶，忽然沙哑地开口。
　　“什么？”
　　“案子。”向导轻轻地哼了一声，“我想知道我的邻居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你的证人。”
　　“这确实是个离奇的故事。”蓝浓往自己的杯子里加了大量的牛奶，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害羞，“去年七月份，出征极地前，我见过你一次。”
　　“七月十五日。”李维坦下意识指出。
　　“是的，看来你也记得那一天。”蓝浓敲了敲桌面，“那天，我在一只招牌上画了猫头鹰的酒吧喝酒——当地人告诉我，黑羽毛黑眼睛的猫头鹰是一种特别严谨、专注的漂亮的动物，直觉告诉我那会给我带来好运。”
　　“我不想听你编故事。”李维坦冷冰冰地说。
　　“抱歉。”蓝浓眨了眨眼睛，“我进去喝了一杯。因为第二天就要出发，酒的度数并不高，至少远远没到喝醉的程度——但我以为我喝醉了，因为我看到了你。”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李维坦听到他声音里的颤抖。
　　“你站在雪地里，像猫头鹰那样一动也不动，好像已经被冻僵了。我立刻吓坏了，毕竟你看起来那么瘦，风一吹就会倒。”哨兵的声音越来越轻，“那个时候我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还好我旁边的老太太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她一下子就认出了你。她跳起来，要酒保把她的伞拿给你。”
　　李维坦偏了偏头，他感到有些无法呼吸：“我不知道你在那里。”
　　“我一晚上都呆着那儿，李维坦。”蓝浓艰难地说，“我怀着很深的感激，请那个老太太喝了很多酒。然后我……嗯……我哭了。”
　　李维坦嘲笑道：“因为出征而害怕得像个小孩？”
　　“拜托。”蓝浓无奈地看向他，“你知道我为什么哭。”
　　“我不知道。”李维坦紧巴巴地闭上了嘴。
　　“那是十年来我第一次见到你，也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蓝浓静静地说，“你看起来很不好，很不好，而我就坐在里面，不能为你做任何事。”
　　李维坦低下头，不让自己去看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
　　“那个时候，我真的……真的很想为你做点什么。掸掉你身上的雪，把你拉进来，在温暖的壁炉边喝一杯茶，帮你梳干湿漉漉的头发，然后带你去医院……”蓝浓的喉结滚了一下，紧接着，他的声音变得干涩，“……但我知道我绝对不可以这么做，因为我知道，对你来说，失去自尊比失去生命更加残忍。”
　　李维坦完全因为这句话失去了呼吸。
　　他怔怔地看向蓝浓，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男人不再是一个孩子了。
　　“可这不能让我不难过。”蓝浓艰难地微笑起来，他透过薄薄的水雾看着对面的向导，“事实上，我难过得快疯了。我意识到有可能这一辈子，我都只能看着你衰败，死去，而什么也不能做——我没办法不哭，李维坦，我靠着吧台，哭得像个不知体面的孩子。”
　　“我顽固得让人厌恶，是不是？”李维坦轻轻地问。
　　蓝浓摇了摇头，小声纠正：“是敬畏，李维坦。一种很强的敬畏。”
　　他花了点时间平静自己的情绪，接着说：“然后那个热心的老太太凑了过来，她试图安慰我。你知道的，人们在安慰别人的时候，总是喜欢提及自己的悲惨遭遇，然后说‘你看，现在都变好了，不是吗？’。”
　　“你发现她是你的外祖母。”李维坦敏锐地说。
　　“是的。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事实证明，这个酒吧确实给我带来了好运。”蓝浓轻松地笑了一下，“在意识到这件事后，我把所有的眼泪都咽了回去，我立刻给林安迪打了电话——以检举人的身份——告诉他所有必要的信息，然后让他记住，北亚十字街78号住着一位重要的证人，如果我没有办法从极地回来，他需要亲自去找到沃克太太为我们的案子作证……然后接下来的一切，你都知道了。”
　　李维坦没有说话，他不知道什么样的语言是合适的。他身体里一部分的礼节告诉他应该表示感谢，但内心深处的另一部分拒绝这么做。
　　“所以，回到我们最开始的问题。”蓝浓小心翼翼地问，“我还是……打扰到你了吗？”
　　“不。”李维坦生硬地回答，“我不得不承认，好的部分比坏的部分多。”
　　他的心跟着年轻人的肩膀一起放松了下去，他看着见底的茶杯，遗憾地发现已经没有下一个话题成为他留在这儿的理由了。
　　“我得走了。”李维坦站起来，他让自己在座位的扶手上靠了会，然后打开了包厢的门。
　　蓝浓点了点头，跟着一起站起来，静静地跟着他走到咖啡厅外。
　　“我不需要你送我。”李维坦瞪着哨兵。
　　哨兵却只是微笑了一下，然后张开手臂，轻轻地说：“可以吗？”
　　李维坦犹豫了几秒钟，在大脑反应过来前，他已经让自己滑落在年轻人的臂弯里。
　　这是个太紧的拥抱，紧到他的灵魂都感到拥挤。他听到蓝浓·卡特的心脏在年轻的胸膛里激烈地跳动着，感到人类温暖的体温熨在他冰冷的骨头和皮肤上，在雪原里居住了这么多年后，他不可能不留恋这个——事实上，他太想念这个了。他已经有多久没有得到另一个人的体温了呢？
　　他们分开的时候，蓝浓·卡特的手指还穿梭在他的一缕头发里。哨兵修长结实的手指沿着他柔顺的发丝滑下来，黑色和白色的发丝穿插在指间。
　　“衰老的标志，是不是？”李维坦嘲笑着。
　　“智慧的标志。”蓝浓温暖地说，甜蜜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忧伤，使他听起来很脆弱，“我还有机会来拜访你吗？李维坦？”
　　李维坦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他最终还是给出了一个诚实的答案：“如果没有你那群疯狂的朋友和追随者。”
　　蓝浓失笑，他用力地捏了捏手指：“我还是会打扮成一个流浪汉的——晚点见，李维坦，路上照顾好你自己。”
　　他们在岔路口分别。李维坦发现他的脚步变得很轻。
　　麻药的效果已经过去了。


第64章 将来时-12
　　纺纱路科学研究园根据它神秘的地图结构，得到了一个叫“三叉戟”的外号。
　　最外围的那一片细长的金属建筑群是允许参观的，走近那里，就能听到庞大的“嗡嗡”声——曾经这种声音只能在离极地最近的地方才能听到。
　　李维坦和“三叉戟”的负责人，埃米安·叶茨，此时正面对面坐在观光区与试验区交会的地方。埃米安同时是博学的研究者和精明的商人，显然，今天他只打算扮演其中的一个身份。
　　“行内对于实验原料和工业耗材有不同的定价标准。”埃米安端着他的咖啡，有些倨傲地翘着脚，“‘白铁’在实现量产之前是很珍贵的，我们目前只能从巨人身上拆解下来的部分中提取出这种物质，也就意味着它是可枯竭的。如果我们过度地浪费它，难道你会为我们猎第二只巨人吗？”
　　他的观点显然没有办法得到对方的认同，然而回答他的并不是李维坦·李，而是一旁靠着沙发站着的年轻人麦克。
　　麦克夸张地说：“亲爱的埃米，我相信我们的定购书里写的很清楚，我们需要的，无论是数量还是用途，都远远达不到工业耗材的标准。您要按照三倍的价格收费，我不得不考虑您滥用垄断地位的嫌疑了。”
　　“我一向尊重罗莎夫人的工作，”埃米安晃了晃腿，“但她并非在所有领域都有研究资质。她甚至不是一个向导，她不知道精神力研究应该是什么样的。”
　　麦克差点被他逗笑了：“我们不缺向导。”
　　“事实上你们有最好的，”埃米安意味深长地看向一旁正在阅读实验报告的李维坦，“前提是倒退回十年前，再去掉两根钉子。”
　　李维坦翻页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麦克用笔帽敲了敲桌子：“你手下最好的向导是谁，埃米安？”
　　埃米安笑了一声，他耸了下肩膀：“你很难在一群精英中挑出最顶尖的那个。”
　　“有没有可能，”麦克停顿了一下，“是因为他们和顶尖毫无关系？”
　　气氛变得有些僵硬，但双方显然都不希望这场交易不欢而散。
　　这时候李维坦合上了报告，把它扔回桌面上。
　　埃米安抱着手臂靠回椅背上，心想一句刻薄的嘲讽或许能成为打破尴尬的融雪剂。
　　李维坦·李显然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你们这五个月的研究是一个完美的圆形，叶茨先生。”向导平静地说，抬起那双漆黑的眼睛，“它们证伪了对白铁的所有假设，让一切回到了原点。”
　　麦克忍不住笑了出来。
　　“李维坦，”埃米安的语气变快了一些，“你也做研究，你知道否定假设不等于没有结果。至少我们一直沿着边缘推进——我们尝试找出，在白铁的辅助下，精神干预的最佳程度是什么样的。”
　　“那么你们得到结果了吗？”李维坦问。
　　“我们一直在更新结果。”埃米安纠正了他的措辞。
　　“而我不需要。”李维坦严厉地看向他，微微挑起一边眉毛，他的表情毫无掩饰的傲慢，“我知道答案在哪里。”
　　埃米安握紧了自己的大腿：“你为什么敢这么说？”
　　“如果你能达到相应的高度，”李维坦深黑的眼睛微微泛着光，此时正上下扫视着对面的男人，“你会发现，对一个人的精神海施加影响时，会有一个临界点，越接近它的干预越有效果，但一旦越过它，就会造成伤害——我敢这么说，是因为它我这么多年来工作的地方。”
　　如果这儿有哨兵，一定能清晰地听到埃米安·叶茨咽口水的声音。
　　“你现在不可能还有这样的能力，是吗？”他过了很久才回答。
　　“是的。我也不认为当前名单里的任何向导能达到那一点。”李维坦毫无感情地承认了这一点，他抬起下巴，冷酷地质问，“但我知道起点，也知道终点，在这中间架起桥梁就是工具的意义——你猜猜，叶茨，那些白铁在谁的手里才是耗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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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让人唇焦口燥的争论终于在中午前有了进展。令人惊讶的是，埃米安·叶茨从谈判桌上下来后，立刻变成了一个温吞和善的老实人——大声赞美他订的午饭都能让他脸红。
　　在他的盛情邀请下，李维坦和麦克跟着他在“新鲜植物品种园”逛了一圈。
　　大片的白色暖房有秩序地铺列在草地上，里面的植物大部分有着蓊郁肥厚的叶片，与核心区的气候并不适应。可以想象，它们在很多年前曾经灭绝过。
　　李维坦在靠近一个八角形暖房的时候听到了熟悉的嗡嗡声，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这个时候独角蜂不应该归巢的。”埃米安嘟囔着，他想了想，忽然紧张兮兮地打电话给管理员，“米勒，米勒，今天有别的客人来吗？”
　　电话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但很快所有人都看到了埃米安想要的答案。
　　蓝浓·卡特从暖房里走出来，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休闲裤，臂弯搭了一件长外套，另一只手提着一柄长长的园艺剪。
　　“亲爱的埃米安。”哨兵微笑着说，“我进来时米勒说你在会客……”
　　他的目光滑向埃米安的客人，接着，暖棚的玻璃顶似乎都要被光照亮了。
　　埃米安老实地抓了抓脑袋：“我为您介绍一下，这位是罗莎夫人……”
　　“埃米安。”蓝浓温和地打断了他，语气中带了点幽默的责备，“你想向我介绍李维坦·李吗？”
　　埃米安愣了一下，才支支吾吾地反应过来。
　　李维坦有点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我应该没有打扰你们的谈话？”蓝浓笑着问。
　　埃米安一时间没确定哨兵是在和谁说话。他听到李维坦·李回答了，语气比刚才和他争论时更谨慎：“今天的议程已经结束了，卡特。”
　　“那好极了。”蓝浓往前走了一小步，仍然保持着称不上近的距离，“想去看看吗？独角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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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肩并肩往暖棚里走的时候，埃米安似乎想跟上去，但被麦克紧紧地抓住了手臂。
　　“你经常来这儿？”李维坦似乎不经意地问。
　　“每周。不忙的时候每天都会来。”蓝浓眨了眨眼睛，“埃米安承诺过这个区域是属于我的。这些动物实际上是我在饲养。”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李维坦客观地评价。
　　“确实。”蓝浓把他的园艺剪放回青松石盆栽前，潦草地披上了浅灰色的外套，他靠着草地坐下来，“它们很喜欢我，所以想和它们相处好并不困难。它们允许我照顾它们，给它们建造家园，甚至偶尔会为我打乱它们的日程——你知道这群小东西的作息有多古板，这实在非常不容易。”
　　“绝对让人印象深刻。”李维坦干巴巴地回答。
　　“但他们仍然没有繁衍。”蓝浓轻轻地叹了口气，接着用那双柔软的金色眼睛看向向导，“你知道为什么吗？”
　　“动物不繁衍一般来说只有一个原因。”李维坦说，“它们觉得自己不安全。”
　　蓝浓沉默了一会，他看着在阳光下散发着金光的暖棚，不远处葱郁的树林，和石雕一般嶙峋丛生的青松石。
　　“我一直在尝试为它们创造一个安全的环境。”他挫败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看起来好像失败了。”
　　李维坦转过头，看着他：“这一点上，我没有做得比你好。”
　　蓝浓对上了那双黑夜似的眼睛，他立刻决定不从里面出来，而是深深地抓住那宇宙一般的瞳孔。
　　他轻轻揭过了刚才的话题，又向前了半步：“你今天看起来非常好——那天的事，我是说，河边的那件事，已经不再困扰你了，是吗？”
　　“我不习惯让自己被困太久，卡特，除非无法抵抗。”李维坦很轻地皱了皱眉，这次他没有移开目光，“两根钉子显然不是什么难以抵抗的东西。”
　　蓝浓闷闷地笑起来：“我的钉子刚刚摘掉。正好，对付大脑的酸痛我有些经验——你介意我帮你按按吗？”


第65章 将来时-13
　　他们在一块阳光不太刺眼的草坪上坐下。这个位置离暖房的门很远，仅有一条穿过灌木的石子路可以到达。
　　灌木下面，有一条细小蜿蜒的人造溪流。水泵的位置藏得很好，几个小型喷泉折射出彩虹的颜色，水雾下面有一大丛一大丛瘦长的红色蕨类，使这个地方看起来格外五彩斑斓。
　　蓝浓把自己的外套铺在地上，隔开了潮湿的水汽。
　　他们所坐的位置面朝一座巨大的青松石，这株石头像槐树一样舒展开崎岖的枝杈，表面爬满了巨大的藤蔓，绿茵的环抱中绽放着烟花般的紫色花球。独角蜂在紫色的雾里穿梭，花瓣不知吝啬地不断洒落。
　　“我喜欢躲在这儿。”蓝浓很轻地说，“特别美。”
　　李维坦没有发表评价，事实上，他仍然为自己的姿势而困惑。
　　他躺在蓝浓·卡特的膝盖上。
　　这或许是一个正常的按摩姿势，但他实在不清楚这个姿势是否符合界限。然而，当蓝浓·卡特带着茧的手指触摸到他的头皮的时候，他忘记了所有思考。
　　他不知道一次正确的按摩是什么样的，在他头痛欲裂的时候他会轻轻敲自己头部，试图让它集中注意，但他从来没有抚摸过自己——光是这个想法就让他毛骨悚然。
　　年轻人带着体温的皮肤贴着他神经汇集的地方，每碰一下都会引发一场地震。蓝浓没有夸大其词，他确实擅长找那些敏感薄弱的地方，他揉按着它们，推挤着，像挤牙膏一样把李维坦身体里积压的酸胀挤出来，然后他屈起指关节，让凸起的骨头顶撞着它，轻轻地打转。
　　李维坦感到一阵阵的眩晕从颅顶传递下来，他动了动嘴唇，试图叫停，但他马上意识到，在这个时候发出声音绝对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似乎注意到他的不安，蓝浓微微放轻了动作。
　　他开始贴着头皮，缓慢地梳理向导柔顺的长发。他的十根手指都穿插进李维坦的长发中，沿着发根轻轻地往下抚摸。
　　“可能会有一点难受，那些酸胀。”他低声说，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如果你想转移注意，可以试着说点什么。”
　　李维坦的嘴唇颤抖了一下，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是从哪儿学会饲养它们的？独角蜂。”
　　蓝浓垂下眼睛，他的睫毛一闪一闪的：“从你的文章里。”
　　李维坦挑着眉头：“我确定自己写的不是什么少儿读物。”
　　“但你写了脚注。”蓝浓纠正，“看不懂的时候，我会去找你引用的那些原始文章。”
　　李维坦费解地盯着他：“这是谁给你布置的作业？”
　　“李维坦，”蓝浓忍不住笑了起来，但他仍然没有停止抚摸，“我读了你所有的文章。没有人给我布置作业。”
　　“这对你来说是种折磨。”李维坦荒谬地摇着头，“我没法理解。”
　　“我很思念你。”蓝浓突然轻轻地说。
　　李维坦猛地压紧了嘴角，他的身体僵硬起来。
　　蓝浓注意到掌心的皮肤正在变凉，他稍微用了些力，让自己的温度与它紧密相贴，他细细地摩挲着：“尤其是刚开始那段时间，我非常思念你。”
　　“这和你阅读我的文章没有关系。”李维坦警惕地说。
　　“当然有。”蓝浓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拒绝让我接触你的现在和未来，我只好去找你过去留下的那些痕迹——还好它们足够多，李维坦，足够我度过无数个没有噩梦的夜晚了。”
　　“你做噩梦？”李维坦低声问。
　　“很少停下。”蓝浓耸了耸肩膀，但他的表情并不沉重，“我的大脑总是过分活跃。”
　　“你都梦到些什么？”向导的语气变得有些严厉。
　　蓝浓回避了这个问题：“你知道的。”
　　李维坦没有再说话。
　　他记得十六年前，蓝浓·卡特还没有成年的时候曾经说过，他不想创造一个他们都害怕提起的话题。显然，现在他创造了一个。
　　“我不害怕这个。”李维坦忽然尖锐地指出，“你梦到我浑身是血？”
　　发顶的抚摸忽然停下了，李维坦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寒冷。
　　“是的。”蓝浓松开了他，安静地说。
　　“你梦到你命令你的卫兵虐打我，然后强奸我？”李维坦盯着那双背光的金色眼睛，缓慢地问，“你梦到你掐着我的脖子，毫不动摇地希望我被杀死？”
　　“是的。”蓝浓抬起头，他把所有的情感都藏在了金色眼睛的背后，“你会有同样的吗？”
　　“我不做梦，卡特。”李维坦平静地说，“我的大脑和你不一样，它把有限的活跃都用在必要的地方。”
　　“我并不反感它们，我是说，这些梦。”蓝浓回视着他，声音有些疲惫，“它们提醒我我应该记住的事。”
　　“你不可能忘记它们。”李维坦坐直了身体，“你没必要在每天晚上把自己推进地狱来惩罚自己。”
　　“这地狱是我创造的。”蓝浓摇了摇头，他苦笑了一下，“李维坦，你仍然是唯一一个——包括我所有的亲人在内——认为我不需要为当年的事负责的人。”
　　“我见过更多，更黑暗的。”李维坦的表情依然没有动摇，“我直面过无数哨兵内心深处的泥潭，你不是最糟糕的那个。”
　　“但我把它变成了真的。”
　　“每个失控的哨兵都想把自己的黑暗面变成真的。”李维坦冷酷地说，“不是你完成了它，是权力完成了它——你现在是个没有权力的人，卡特，是时候释放你自己了。”
　　蓝浓愣了愣。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重新温柔地看向李维坦：“告诉我，李维坦，你对每个人都如此宽容吗？”
　　李维坦尴尬地移开了视线，他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紧。
　　蓝浓似乎朝他伸出了手，那些不久前还穿插在他头发里的手指，此时正贴在他的肩侧，靠近脖子的地方。
　　“可以吗？”蓝浓·卡特很轻声地问，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李维坦飞快地点了一下头。
　　接着，带着温暖的皮肤试探地贴上了他的脖子——那些伤疤曾经停留过的地方。蓝浓·卡特指尖的茧像羽毛一样，一遍遍刷过他紧绷的咽喉，仿佛这些温柔的触摸可以融化所有不存在的伤痕。
　　李维坦的眼皮颤动了一下，他感到蓝浓的另一只手回到了他的头发里，这次不是按摩，而是单纯的爱抚和触碰。他们之间的距离那么近，以致于他一抬头，就能亲吻到哨兵温热的鼻息。
　　一种异样的热度从这些抚摸中跳跃出来，李维坦猛地睁开眼睛，他从蓝浓的眼睛里看到自己带着血色的颧骨。他庆幸自己穿了宽大的向导袍，这使他不至于因为突如其来的反应而过分狼狈。
　　他被点燃了。
　　他完全为自己感到羞耻——很长时间里他的身体都对欲望毫无反应，但就在年轻人柔软的触碰中，他那么轻易地、轻浮地被点燃了。
　　“李维坦？”蓝浓惊讶地喊道。
　　向导飞快地往后退开，他拢紧自己的外袍，脸色灰败：“……我想我必须走了。”
　　蓝浓似乎一下子僵住了，刚才所有柔和的东西都像柴垛下的灰一样乌漆漆地散开。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他问，声音听起来完全痛苦。
　　“不！”李维坦嘶哑地叫了起来，“但我认为一些必要的——界限——仍然应该存在。卡特，我必须走了。”


第66章 将来时-14
　　李维坦并不是从来不做梦。极其偶尔的，像今天晚上，他会有一个。
　　他梦到阳光透过窗格照进来，白惨惨的，雾蒙蒙地笼罩在阶梯教室似的一号法庭。面对他的是那把巨大的、厚重的桃花心木法官椅，这会儿里面坐的不是珂尼蒂思法官，而是穿着一身深蓝色军礼服的蓝浓·卡特。
　　卡特微微垂着眼睛，用金色的目光俯视着他。年轻英俊的脸庞一半在阳光下，另一半在窗格投落的阴影里。
　　李维坦试图去寻找自己的位置，然后，他发现他坐在蓝浓·卡特的大腿上——全裸着——他那两条瘦得畸形的小腿悬在深蓝色的织物前，他的脚尖甚至没法碰到地面。
　　他感到血冲上了脑门，他开始急切地喘气。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很快，他的手指被卡特的拢在掌心。卡特半强迫地把他的手压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向我宣誓，”卡特用和他作证时相类似的，威严的声音命令，“列维。”
　　李维坦困惑地看着他：“什么？”
　　“说你发誓，你想要我，”卡特说，依旧牢牢地捕捉着他的眼睛，“你想要我，完完全全的想要我，除了想要我以外别无其他。”
　　他的手指滑进了李维坦的头发，顺着发丝滑到他裸露的背脊上。
　　……
　　李维坦在这接近甜蜜的诱惑中落荒而逃，他从床上坐起来，像个漏斗一样不断渗着冷汗。
　　他冲进了卫生间，残酷地冲洗自己。
　　在水幕下，他可悲地确定了一点——即便经过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事情，他还是绝望地渴望蓝浓·卡特。
　　他不能不承认，他喜欢和蓝浓·卡特坐在一起，他享受以向导、长辈、朋友，或者其他什么身份和蓝浓·卡特交谈，因为他知道蓝浓绝对尊重他，更何况这个年轻人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享受他的陪伴的人。
　　但他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想从蓝浓·卡特身上掠夺更多，他在渴望一种自私的、独占的依恋关系，这种关系足以把他们推到一种更危险和不确定的错误中去。
　　蓝浓对此会怎么想？李维坦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他知道，因为那些自以为是的感激和愧疚，即便他想要蓝浓·卡特心口的一磅肉，年轻人都会毫不犹豫地剜下来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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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接受完第三场手术后，达里娅医生告诉李维坦，他不需要更多的定位针了。
　　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李维坦所需要的唯一治疗就是和这具平庸的身体和解。当他能接受或习惯它后，才能把这四枚探针从脑袋里取出来。
　　李维坦在手术后的一周里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暴躁。他庆幸自己天性刻薄，没有人期待他露出好脸色。医院的其他病人绕着他走，他去“三叉戟”工作的时候，埃米安一看到他就会习惯性地抱住脑袋。
　　李维坦很高兴看到这一点，他又赢得了他熟悉的，创造“和平”的方式——即便人们在背后把他喊成“暴君”。
　　几乎每一次，他去“三叉戟”都能看到蓝浓·卡特。手术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借口，他用恶毒的脸色把哨兵驱赶得很远，后面几次，他完全对他视而不见。
　　没有人应该忍受这些。李维坦知道。他很快就会让所有期待他发生变化的人失望。这恰好是他需要的。
　　两周后，他按例在医院的休息室进行了复健。复健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午夜了，他决定下楼，去安静下来的水壶街走走。
　　当他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大厅里坐着的年轻人几乎夺走了他的呼吸。
　　还是马甲配滑稽的墨镜，蓝浓·卡特沉默地坐在门口的等候区，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呆了多久。
　　李维坦考虑就这么转身上楼，可惜哨兵立刻敏锐地注意到了他：“李维坦！”
　　蓝浓直接冲着他喊了出来，年轻人嘴角挂上了个笑容，十分勉强。
　　李维坦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他大步走到蓝浓·卡特身边，压低了声音，说：“你最好真的有事——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我来的时候只有下午两点，李维坦。”蓝浓朝他伸出手，被他皱着眉避开了，年轻人的动作明显地僵硬了一下，“你说过，我可以来拜访你。”
　　“是的，我说过。”李维坦绷紧了嘴唇，他没有与蓝浓对视，“但我现在反悔了，卡特。我觉得你在过去的十年里做得很好。”
　　紧接着，他没有错过哨兵脸上受伤的表情。这个表情让他的心都颤抖起来。
　　“你的意思是，你想恢复十年前的那个约定吗？”蓝浓不可置信地问。
　　李维坦谨慎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发出声音。
　　“李维坦，看着我。”蓝浓忽然按住了向导的肩膀，温热的手掌完全让李维坦畏缩，“你希望我……以后永远不来见你，是吗？”
　　李维坦感到无法呼吸，他几乎就要摇头了。
　　可怕的安静持续了很久。秒针走动时发出的声音刮在他们的头皮上。
　　“我会尊重你的想法。”蓝浓最后说，他的声音非常平稳，但李维坦能听到底下压抑的暗涌，“可以告诉我原因吗？李维坦？我是个白痴，我以为我们前几天相处得很好。我至少应该知道，是什么错误让我重新失去了一切。”
　　一切！蓝浓称他为“一切”。
　　李维坦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你没有做错什么，卡特。我只是在做让我们更安全的选择。下周这个时候我已经回到北亚了，我想现在是时候跟你说晚安了。”
　　他说完就转身回到了楼梯上，他不想听见蓝浓·卡特的答案，也不想看到他的表情。
　　“李维坦，”当他走到楼梯的转角处时，年轻人的声音又一次从底下传来，“麦克说，你以为我订婚了。”
　　这个单词猛地撞在李维坦的脑门上，李维坦忽然回想起来，三年前，他看到那则新闻时的心情。
　　“我不关心你有没有订婚！”他粗声粗气地叫道，“再见，卡特。别再来烦我。”


第67章 将来时-15
　　李维坦反复提醒自己，他又一次把蓝浓·卡特驱逐出了他的生活。
　　失去所有感情上的期待后，他回到了那种原始的孤独中。他像习惯自己的手脚一样习惯孤独，以致于这种可悲的冷清反而让他感到安全。
　　他把离开的车票定在了最早班，像十年前一样，他决定狼狈地逃离这个温暖又悲伤的地方。区别在于上次他带着一身伤，而这次他带着脑袋里的四根钉子。
　　他照旧每天白天去三叉戟，晚上复健后去水壶街走一圈，现在，他不必担心有人在咖啡厅或者医院的大厅里等他，不必期待有人拉着他去看独角蜂。蓝浓·卡特擅长尊重他，哪怕他的要求无理又野蛮。
　　而李维坦擅长玩弄时间，当他开始日夜颠倒地待在实验室、把书房当做卧室使用后，他不再有精力思念任何人。
　　“李维坦，”吉丽小姐敲开了他的房门，不满意地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现在已经三点了。”
　　“是的。”李维坦严厉地说，“已经到了您下班的时间了。”
　　“如果不是你太难逮了，我早就下班了。”吉丽小姐咕哝，“有件东西我得亲手交给你。”
　　说着，她把一个包装精致的信封递给李维坦。
　　李维坦皱着眉接过这封由粉色和紫色蝴蝶结包扎起来、盖有银色火漆的浮夸信件，硬邦邦地问：“这是什么？”
　　“一看就知道，这是结婚请柬。”吉丽小姐捂着嘴笑了起来，“信封背面写了地址。”
　　李维坦把信翻过来，看到了一行熟悉的笔迹：谢菲尔大街183号。
　　他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的内脏，过了很久，他才缓慢地问：“这封请柬是蓝浓·卡特送过来的吗？”
　　吉丽小姐微笑起来：“你果然认识他的字。好吧，是的。他走得很急，好像怕被你看到似的——他说，不管你怎么想，他都很希望你去，这是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日子。”
　　李维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低着头，脸侧的头发垂下来，把他的五官藏在了阴影里。
　　“他还说，新娘也很想见你。”吉丽小姐补充道，“你会去的吧？”
　　“这不关你事。”李维坦冷冷地说，他的耐心像蜡烛一样烧没了，“信我收到了，谢谢你。请出去。”
　　吉丽小姐带着一副早就习惯了的表情耸了耸肩，轻巧地走出了房间。
　　过了两秒，她棕色的脑袋又从门口探出来：“时间是16号早上7点。不要迟到，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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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浓·卡特希望他参加他的婚礼。
　　蓝浓·卡特果然订婚了。
　　或者他没有订婚。这不重要。当蓝浓·卡特这样的人想要结婚的时候，前置流程是毫无意义的。
　　但蓝浓希望他参加他的婚礼。
　　李维坦努力说服自己，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尽管他们之间曾经有过暧昧，但那是十几年之前的事情了。十年实在太久，足够冲淡所有野蛮的欲望，让人改变或认清自己的感情。蓝浓·卡特没有活着的直系亲属，相比姜留这种狐朋狗友，他确实更需要一个权威的，严厉的，能适时引导和纠正他的长辈在他的婚礼上发言。
　　蓝浓·卡特需要他，这个事实依旧让他自豪。但是他没办法释放他胃里跳舞的蝴蝶们，他没法吃下东西，没法思考，没法睡觉，甚至在一些夜深人静的时刻，没法呼吸。
　　他坐在书桌前，理智地给自己制定了一份计划：他爱蓝浓，如果蓝浓需要他出席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需要得到他的祝福，那么他会这么做。但他不想见蓝浓的朋友，也不想见他的新娘。
　　他打电话给谢菲尔大街183号，平静地询问了16号当天的日程。接线员很热心地向他介绍了整场婚礼，体贴地问他有没有过敏的食物，还向他推荐了合适的入场时间和交通方式。
　　他无声地记下了所有时间点，然后挂掉电话，从随身行李中找出了一本适合作为礼物的书籍。他拿着它去礼品店，有些尴尬地请人用金色和深蓝色的彩纸把它包装起来。
　　接下来几天，他照常去三叉戟和水壶街，他忙得比平时更晚，经常忘记三餐。每当吉丽小姐担心又责备地质问他时，他都会冷冰冰地回答：“还有几天我就要回去了，你支付不起耽误我工作时间的代价，小姐。”
　　吉丽小姐气呼呼地离开，没过多久，李维坦又能隔着门板听到她烦人的欢笑。
　　16号当天，李维坦仍旧在三叉戟待到了晚上九点。
　　他打开记在笔记本里的日程安排，确信这个时间所有人都沉浸在晚餐派对中。然后他找了辆计程车，报出了谢菲尔大街的地址。
　　司机对这场盛大的婚礼似乎非常熟稔，他滔滔不绝地喷射着唾液。当他们行驶到谢菲尔大街时，李维坦看到了周围飘舞的气球和彩带，巨大的礼花在天边绽开，刺眼得让他看不清荧幕上的宣传语。
　　“真是一场浮夸的婚礼。”李维坦刻薄地评价。
　　“这么美的向导，不是吗？”司机笑了起来，“以前有那么多人追求过她，没有人想到她会做这样的选择。”
　　李维坦环抱着手臂，抿紧嘴唇没有回答。他不认为蓝浓·卡特是什么值得惊讶的选择。任何大脑和眼睛正常的人都没有理由不选择蓝浓·卡特。
　　他在距离婚礼现场还有一定距离的地方下了车。他拿着那个蓝色和金色彩纸包装的礼物，缓慢地行走在路灯无法找到的阴影里。
　　他刻意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走到撒满鲜花的篱笆门前。保卫认出了他，想给他开门，却被他拦住了。
　　“我不进去。”李维坦尽可能平稳地说，“我来找蓝浓·卡特，我知道他现在不在忙。麻烦你请他过来一下。”
　　保卫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体谅地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了。
　　没过多久，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的蓝浓·卡特出现在了篱笆门前。哨兵的头发难得地被收拾得很整齐，发丝里还撒着闪闪发光的金粉和亮片，和他的眼睛一样星星般闪耀着。
　　李维坦感到自己的喉咙彻底干涩了，他以为自己能平静地祝福眼前的年轻人，但实际上他没法说出一个字。
　　“李维坦？”蓝浓的语气似乎兴奋而忐忑，“我很高兴你来了。”
　　李维坦疲惫地摇了摇头，他把礼物递给了蓝浓，然后，他感觉有什么很重的东西从他肩膀上滑了下去，他丧失了所有力气。
　　“我该走了。”李维坦安静地说，“明天早上我会回北亚。我希望你能在这段新的关系中得到幸福。”
　　蓝浓忽然屏住了呼吸。
　　李维坦没法从那双深邃的金色眼睛里读出什么情绪。他一错不错地盯着眼前英俊得让人晕眩的年轻人，看着他抚摸着手里的礼物，听见他用温柔的嗓音，试探地问：“这是给我的吗？”
　　李维坦僵硬地点了点头，他转身准备离开，蓝浓抓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了？”李维坦不耐烦地问。
　　蓝浓忽然强硬地把他拖到了篱笆一侧的花墙下，他被推到了粗糙的水泥墙面上，在他感觉到疼痛之前，年轻人凶狠地亲吻了他的嘴唇。
　　李维坦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哨兵，他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倒在墙壁上，他的腿因为这个吻发软，他怀疑下一秒，他就要跪下来了。
　　蓝浓缓缓地站直了身体，再次抚摸着他的礼物——那是一本厚厚的《哨兵精神力的高阶控制要求》，一千多页纸张都已经泛黄了，书页侧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有些墨迹很新，有些很陈旧，它们看起来贯穿了整整十年。
　　“你疯了，卡特。”李维坦终于找回了他的声音，他忍不住呵斥，“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没有拆开我给你的请柬，是不是？”蓝浓低下头，那双眼睛背着光的时候，看起来像某种注视着猎物的野兽，“如果你看过请柬，或者这一路上，你抬头看了路边的屏幕和气球，再或者你仔细看了天上的烟花……你会发现这是贾雯·菲斯特和拉克·谢菲尔的向导婚姻。谢菲尔先生庆祝它庆祝得很厉害，因为他儿子娶到了暗恋了二十年的向导。”
　　李维坦僵硬地哆嗦了两下，下一秒，巨大的羞耻感把他吞没了，他转身就要逃离这个地方——他发誓，他的下一站就是核心区的蔷薇公墓，他会在那儿给自己买一块地，然后在天亮之前把自己埋进去。
　　蓝浓·卡特显然不允许他这么做。哨兵安静地站在那儿，握着他的手腕，几乎虔诚地看着他。
　　他们在大片的粉白蔷薇下对视了很久，李维坦终于沙哑地开口，用一种荒谬的语气说：“你故意捉弄我，是不是？”
　　蓝浓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一路上都写着答案。”
　　李维坦摇了摇头，他死死地盯着蓝浓：“但你仍然是故意的。”
　　蓝浓往前走了一步，忽然抱住了向导颤抖的肩膀。
　　李维坦因为这个动作哆嗦得更厉害。
　　“是的。”蓝浓再次开口的时候，他注意到哨兵的声音一样在颤抖，“我在赌，赌你不会仔细去看它们。”
　　“那你赌赢了！”李维坦狼狈地咆哮起来，他的嗓音近乎嘶哑，“你成功证明了我被你迷得神魂颠倒！这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他想从这个怀抱中悲惨地挣开，但蓝浓把他抱得更紧。
　　“当然有。”蓝浓紧紧地扣着他突出的肩胛骨，仿佛要把他钉在自己的身上，“我想抱你，吻你，和你互相抚摸，把你钉在床垫里。我当然需要确认你是不是还爱我，但我知道你永远不会承认它，李维坦——你确实不在乎我有没有和谁订婚，你在乎的是，我‘需要’和别人订婚，一个更年轻，更漂亮，在你眼里更适合我的人。”
　　“你确实需要。”李维坦嘶声说，“你对我的依赖远比你以为的更加错误。”
　　“为什么呢？”蓝浓稍微松开了他，用一种湿漉漉的语气问，“这已经不是十六年前了，李维坦，我不再需要一个长辈来帮我做出更成熟的选择。我知道什么是我真正需要的。”
　　“你需要的根本不是我！”李维坦躲开他的目光，痛苦地咆哮起来，“我不像你的以为的那样高尚，卡特。我知道你对我怀有愧疚和感激，我知道出于某种情节，你把我当成你的英雄和救世主。但事实上的我并不是这样的……无私……你不应该被你自己的证言欺骗了，它是表演给陪审员看的，不是吗？”
　　蓝浓仍然没有放开他的手：“那你是怎么样的呢？李维坦。如果你认为有什么是我必须知道的，你应该告诉我。”
　　“我从来不高尚。我想要获得权力和地位，我想要被别人仰视，所以我拼命地努力。我的理想从来和降低向导塔的事故率无关。”李维坦尽可能地平静下来，他飞快地说，“我也不会愿意为了每个病人付出性命。我救你只是因为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唯一一件好事，我不想让我的人生完全可悲，所以我用生命挽留你，就像瞎子用生命挽留光明……即便现在我也不是一个能提供无私陪伴的人，你光是抚摸我的头发我就会有反应，我会想要你——但我凭什么要你去忍受一个孤独的老人的病态依恋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说：“三年前，我看到你和莱斯利的照片。我在乎的并不是你们有没有订婚。我认识你看他的眼神，蓝浓……你爱他……你可以爱他……你完全可以拥有一个更好的，新的开始。”
　　他把颤抖的声音咽回了喉咙里。他低下头，感到丢脸，他完全不想去看蓝浓·卡特的表情。
　　“……莱斯利。”蓝浓轻轻地吐出了这个名字，过了很久，才说，“是的，他确实叫莱斯利。”
　　李维坦闭上了眼睛，他靠回墙壁上，他想，这场闹剧是时候结束了。
　　“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害羞地弄坏了帐篷的支架，整个天花板都被他弄塌了。”蓝浓原地踱了几步，“我觉得他很可爱，有一段时间，我几乎以为我可以有新的开始。”
　　李维坦摇了摇头，几乎感到窒息：“我不想知道你们的故事。”
　　“但爱从来不是这么简单的东西。”蓝浓深深地凝望着他的向导，“两个月后，他发现我还在为出征极地做准备，然后我们分手了。”
　　“为什么？”李维坦惊讶地抬起头。
　　“莱斯利认为我在为了虚荣和个人英雄主义去送死，他谴责我不在乎他和其他爱我的人的感受。”蓝浓低声说，“他受够了我不断前往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而我厌烦了向人们解释我的冒险不是为了逞能。我和莱斯利分开后，我清醒地意识到，我的人生不会再有新的开始了，因为我的灵魂的一部分，在十年前的B20区已经破碎了。”
　　李维坦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有一瞬间，他深深地明白眼前的年轻人在说什么。
　　“我不断地出征，受伤，回来，为下一次出征而准备……因为我要证明我是魔鬼的主人而不是它的奴隶。我需要通过不断地直面灾难来证明，我的力量是我手里的工具，而不是另一个灾难本身。”蓝浓轻轻地垂下眼睫，他的眼睛在夜晚中看起来幽深而坚定，“这十年来我为了我自己的正义而搏斗，就像你这一生都在为了尊严而透支一样。李维坦，我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从你身上学到的。十年前你用你的生命把我破碎的灵魂拼凑了起来，从那个时候你的生命变成我的灵魂的一部分，除了你，没有人能给我新的开始。当你不在我身边时，我能够生活，但我没法……完整。”
　　李维坦失去了所有的语言。
　　“……这或许是理解，还有愧疚和感激。”他迟疑了很长时间，才说，“但这不一定是爱。”
　　“爱从来不排斥感激和愧疚。”蓝浓伸手托起了向导的脸，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李维坦眼角的湿润，“我对你的所有理解、感激和愧疚，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之上。”
　　李维坦怔了怔，漆黑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什么？”
　　“我想要你。”哨兵炽热的嘴唇贴在他的耳廓上，像是怕他听不懂一般，一字一顿地说，“我想要你。李维坦，你要我重复多少遍都可以——我想要你。十六年前，十年前，现在，我对你的感觉一直在发生变化，唯一不变的只有一个现实，那就是我想要你。”
　　他的手掌再一次插进向导的头发里，李维坦几乎因为这个动作而呻吟。
　　“如果你拒绝我，我仍然会想要你。如果你拒绝我的接近，我会在接下来的余生中想要你。如果你在北亚，我会在最遥远的地方想要你。”蓝浓温柔而坚定地说，他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因为他的语言做出反应，“我不会和任何人订婚，也不会有新的开始，我在原地，破碎着，然后想要你。”
　　李维坦消瘦的身体像是痉挛一般弓起来，他背上的骨头因为这个动作顶在蓝浓的掌心，蓝浓按住它们，把向导推回了自己的怀抱里。紧接着，他清晰地感受到李维坦的勃起顶在他的大腿上。
　　李维坦羞耻地闭上眼睛，蓝浓搂着他，一下又一下顺着他的头发。
　　“我现在想回我的房间了。”蓝浓用气音哄着怀里的人，“跟我一起去，好吗？”


第68章 将来时-16
　　整栋楼都是黑的。
　　蓝浓·卡特跌跌撞撞地推开了厚重的房门，然后让它在身后重重地碰上。他没有开灯，只是随意地打了个响指，房间里的壁炉就“沙沙”燃烧了起来。
　　李维坦靠着厚重的樱桃木门板，他还没来得及看到玄关后面的房间，就被钉回了墙壁上。
　　蓝浓侧过头吻他——这是今晚的第二个吻——哨兵热情地吮吸着他的舌头、敲打着他的牙齿、轻咬着他的嘴唇，让他像果冻一样无骨地滑下去。
　　他的阴茎仍然抵着蓝浓·卡特的大腿，年轻人在这个吻结束后开始不遗余力地照顾它。隔着裤子的刮挠仿佛隔靴搔痒，李维坦瘦长的双手垂在裤缝前，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毅力，来抑制自己把裤子往下拉的欲望。
　　“为什么呢？”蓝浓轻轻地笑了一下，他没有犹豫地在向导腿间跪下来，轻巧地抽出了对方的腰带，然后张嘴把弹出来的性器含进了嘴里。
　　李维坦背过手，紧紧按着身后的门板，压抑着喉咙里的尖叫。他试探地挣扎了一下，结果是蓝浓抱着他的臀部，把他的阴茎压得更深。
　　那只结实有力的手掌落在他紧绷的屁股上，抓握着，一半的指节陷在他的臀肉里，逼迫他向前挺身。这样的惯性几乎让他冲进了蓝浓·卡特的喉咙，蓝浓深深地含着他，另一只手轻轻挤压着他柔软的囊袋。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没有几分钟，他就释放了出来。
　　李维坦仍然怀疑这是一个梦境，直到他注意到蓝浓的阴茎正贴在他的腿根处。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但语言在此时变得极其乏力。所有冲上脑门的热量都在告诉他，现在他只想证明一件事，这件事就是蓝浓·卡特需要他。
　　蓝浓·卡特急切地需要他，急切到没有办法坚持完通往卧室的路。
　　“你还好吗？”哨兵沙沙地问。
　　李维坦飞快地点了点头，他仍然紧张巴巴地低着头，柔顺的长发像帘幕一样遮住了他一半的神情。
　　他伸出手，在玄关摸瞎一般寻找了一会，最终抓住了一只护手油，他把它塞进了蓝浓·卡特的手里。
　　蓝浓把护手油和向导的手腕一起抓在了掌心。他半蹲下来，抬起头，看着向导幽黑的眼睛，诚恳地问：“你确定吗？李维坦。”
　　李维坦颤抖着声音，接近不耐烦地说：“我比你更确定。”
　　蓝浓愣了愣，接着，他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李维坦几乎因为哨兵的下一个动作而尖叫——他忽然紧贴着门板，被人抱了起来。刚才扯开的裤子从他的脚踝溜下去，他的下身变得完全赤裸，那两条纤瘦的、僵硬的小腿此时就像他梦里一样，挂在了蓝浓·卡特的大腿上。
　　蓝浓仍然穿着裤子，但这没有阻碍他结实的肌肉辐射热量。李维坦怀疑自己的心脏要因为这个悬空的姿势而颠出来，但他没有，哨兵有力的手臂把他抱得非常安稳。
　　“扶着我的肩膀，李维坦。”蓝浓在他耳边说。
　　他下意识地照做了。他感到一条手臂仍然紧紧地环着他的背部，而另一只顺着他尖利的脊椎滑下去，潜入他的臀部。
　　李维坦无声地呻吟起来。蓝浓沾着油膏的手指终于挺进了他，像抓住一根发条一样抓住了他的前列腺，轻柔又坚定地挤压起来。
　　“卡特……”李维坦的视线因为这样的爱抚变得模糊，他用沙哑低柔的声音不断确定进入他身体的人，第二根手指开始拉伸他的时候，他的小腿像是打了麻药一样颤抖着抽搐。
　　“是我，我在。”蓝浓耐心地回应着，他花了足够的时间和耐心，把指尖的肉环弄得湿滑而柔软，“我可以拥有你吗？我珍贵的李维坦？”
　　李维坦用带着喘息的吻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没有再回避哨兵的视线，在壁炉的火光下，湿润深邃的黑眼睛坠落在蜜罐般的金色中。
　　鼻息交错的一瞬，蓝浓像热刀切开黄油一样，滑入了他柔顺的身体。
　　李维坦再也没法控制自己，当那根阴茎沿着他的神经束碾过时，他发出能让火焰摇曳的叫声。他紧紧地抱着蓝浓的肩膀，扯开衬衫的衣扣，他让自己和蓝浓·卡特带着薄汗的体温融合在一起。
　　哨兵澄澈的、金子一般的视线始终落在他的身上，每一次抽离和更深的进入都要把他的魂魄撞出身体。没有哪个姿势比这个拥抱更加紧密，他感受着蓝浓·卡特的力量和温度，感受着哨兵的肌肉、体液和心跳。
　　他是个无神论者，但此刻他几乎呼唤上帝的名字——谁能知道他有多爱这个？谁能知道他多么需要和想念另一个人的体温？如果他的母亲从来没有拥抱过他，或许他可以成为一个天生不需要依恋的反社会怪胎，可遗憾的是，她恨他，却抱他、照顾他，她靠这个获得能量和心理权利。她没有把他养成一只水怪。她把他养成了一个需要温暖，却不敢索取的可悲的人。
　　但一切都在这个时刻融化了。
　　蓝浓·卡特像一把柔软的刀，挤进了他被亏欠的半生，就像现在挤进他的身体一样。蓝浓·卡特操他——带着全部的珍重和爱意——他亲吻他的脸颊，抚摸他的头发，赞美他瘦弱嶙峋的身体，夸奖他拙稚粗笨的反应。蓝浓·卡特用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深深地迷恋着他，仿佛他是他世界的全部。
　　他在反复的挤压中再一次地射了出来，丝绸一般的囊袋因为过度射精而干瘪地收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湿热涂抹在了眼睑上，他把自己埋在蓝浓的肩头，黑白交错的发丝堆在他们皮肤相贴的地方。就在这时，他感到身下的大腿紧绷了一瞬，紧接着，蓝浓·卡特射在了他的身体里。
　　他们不约而同地保持着这个紧密的拥抱，在彼此的肩窝里喘息。直到汗水蒸发带来了寒意，蓝浓才稍微松开了抱着他的手，从他的身体里抽出来。
　　浓稠的精液从他腿根滑下去，顺着他颤抖的脚背滴落，在地毯上留下一滩白色的斑痕。
　　李维坦干涩的嘴唇上下触碰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没法发出呻吟以外的声音。
　　“一切都还好，是吗？”蓝浓柔声地问。他没有让他的向导落回地面，他一边抱着他往回走，一边抚摸着他背后在墙面上蹭出的压痕。
　　李维坦轻轻地点了点头，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的忧虑。
　　蓝浓完全理解了，他露出一个接近幸福的微笑：“我不可能不好，李维坦，你美得惊人。”
　　李维坦荒谬地瞪着他。
　　“你会习惯赞美的。”蓝浓带着他回到卧室，他们一起跌倒在深蓝色的四柱大床上。他们似乎都不甘于就此睡去，在柔软蓬松的羽绒被下，他们的小腿交缠在一起，李维坦把自己压回年轻人健美结实的胸膛上。
　　壁炉“噼里啪啦”的响着，蓝浓深深地注视着他的爱人。向导深邃的面部轮廓在昏黄的火光中，显得朦胧又神秘。他的爱人有一双无论何时都比宇宙更坚定的眼睛，也有一对总是像刀片一样伤人的锋利嘴唇，但此刻他看起来是完全柔软的——他的面部看起来犹豫又脆弱，他好像刚刚把自己卖给了魔鬼一般，对一切都感到不确定……他好像随时期待着全新的伤口。
　　“李维坦。”蓝浓喊着他的名字，“李维坦，我珍贵的。”
　　他庆幸地发现，当那双黑眼睛与他相对的时候，里面的不确定和迷茫正在减弱。尽管是暂时的，但他的呼唤和承诺确实生效。
　　“李维坦，”蓝浓不停地喊他，“我爱你，李维坦。”
　　李维坦轻轻地抽搐了一下，他看起来完全不知所措。
　　但蓝浓注意到，黑眼睛深处那片迷雾又散去了一些，他立刻知道，自己努力的方向并不是错误的。
　　“李维坦，我爱你。”他持续地发誓，就像他在证人席上说过的那样，“超过世间一切。”
　　李维坦尴尬地挪开了眼睛。
　　“天啊，李维坦，”他们又一次紧密地贴在一起，“我太爱你了……”
　　向导终于害羞地闭上了眼睛。李维坦用一个吻阻止了蓝浓没完没了的告白。
　　蓝浓尝到了向导嘴里的咸味，他伸手触碰了向导的睫毛，然后那弯细细的热流贴着他的指腹流了下来。
　　李维坦仍然紧紧地闭着眼睛，似乎感到丢脸，而蓝浓的整个灵魂都在为此颤动。
　　“我的列车是早上五点的。”过了很久，李维坦才沙哑地开口。
　　“我知道。”蓝浓仍然和他贴在一起，“我明天送你去车站。你不用担心时间。”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需要解决问题，你得抓紧了。”李维坦用细长的手指包裹住蓝浓·卡特又一次勃起的阴茎，轻轻地抓了一下，接着，他飞快地收回手，有些犹豫地抱起了自己的膝盖，把这具苍白消瘦的身体折叠起来。
　　蓝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用大拇指碾过向导仍然湿润的脸颊，他抱紧李维坦的腰，在他嘴唇上留下一个漫长的吻。
　　他仍然耐心细致地拉伸着这具已经完全打开的身体，避免造成任何干涩或疼痛。
　　当他再一次进入他的爱人时，他听到了十二点的钟声。
　　“‘被我迷得神魂颠倒’的李维坦·李，”蓝浓用力地抓着手里的膝弯，把它往上推，好让他们贴得更紧，“会随着午夜的钟声消失吗？”
　　李维坦惊讶地抬起头，他似乎第一次意识到，完美的蓝浓·卡特也和他一样沉浸在不安的旋涡中。
　　他们的心脏杂乱地跳在一起，他听到自己不成语调的声音。
　　“它不消失。”他让自己坠落在金色的海洋里，紧紧地闭上眼睛，他的手指用力抓着身下的床单，“它可能会藏起来，但它不会消失……即便真正的李维坦·李死去，它也不会消失。”


第69章 将来时-17
　　李维坦醒来的时候，眼前的一切都像梦境一样模糊。
　　他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咕哝声，然后他看到蓝浓金光闪闪的眼睛。
　　“再躺十分钟。”蓝浓摸了摸他的头发，“到车站需要十五分钟，我们还有半个小时的洗漱时间。”
　　李维坦沙哑地“嗯”了声，精确的日程安排让他放松地闭上眼睛。
　　一个小时后，他们准时到了站台前。李维坦捧着一杯热咖啡，蓝浓帮他提了一半的行李。
　　麦克早早地拿着公文包进了卡座，李维坦站在车厢前，看着眼前的哨兵，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隐约意识到，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做出了这辈子最疯狂的决定，以致于现在他被困在了一段全新且陌生的关系里。
　　“尽量别为它烦恼。”蓝浓轻轻地拥抱了他一下，亲吻了他两边脸颊，“你知道‘婴儿学步’吗？”
　　“那需要足够的耐心。”李维坦客观地抱怨着。
　　蓝浓咯咯地笑起来：“永远也不嫌多，李维坦。”他把手从向导的腰间挪开，和对方保持了一个亲密但不暧昧的距离，接着低下头，认真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北亚会欢迎我吗？”
　　李维坦畏缩了一下：“你是自由的，卡特。你再也不用像个未成年人一样问我能去哪儿不能去哪儿了。”
　　“我明白。”蓝浓体谅地点了点头，他停顿了一会，才轻声地问，“那么，北亚见，好么？”
　　李维坦几乎是逃上了列车。
　　火车开始前进的时候，麦克提醒他擦掉额头的冷汗。
　　“你看起来不太好。”年轻人担忧地问，“要给达里娅医生打个电话吗？”
　　“恐怕不用。”李维坦瞪着他，语气不善地回答，“因为让我酸痛的不是脑袋，而是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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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十七个小时里，他酸痛的屁股都在提醒他前一晚上的行为有多不适当。他面无表情地忍受着这一切，一下车他就提着手提箱里的白铁直奔实验室，进行了一场全程站立的实验。
　　罗莎夫人盯着他看了一个小时，终于决定锁上实验室的门。
　　“你家里还有很多东西要收拾。”罗莎夫人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我保证，里面的灰尘已经足够把你淹没了。”
　　李维坦干巴巴地回答：“我现在不想休息。”
　　“但你也没有灵感。”女士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我看得出来。你没有非在现在做不可的实验，你只是想消耗自己。”
　　李维坦挫败地闭上眼睛——连罗莎夫人都看出了他的异常。
　　他被打发回那栋容纳了他十年的房子，习惯驱使他把所有的打扫工作都做得井井有条。十一点钟，他准时躺到床上，脊背接触到床板的时候，那种让人坐立不安的怪异感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明明躺在自己床上，却像一只被迫改变生存环境的动物一样无法平静下来。
　　李维坦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地更换了床垫。他从柜子底下找出了最柔软的、天鹅绒的那一套床上用品，然后换上全新的床单和被褥，把它们拉得像酒店一样整齐。他还换了两个更高的枕头。
　　他完全因为自己无意识的行为而愤怒——他怀疑下一秒他就要把自己脱光了搁在床上，然后在胸口用记号笔写上“欢迎来到北亚”了。
　　李维坦怒气冲冲地离开了他的房子。当他敲响罗莎夫人的房门时，他们只分开了不到两个小时。
　　罗莎夫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李维坦？”
　　“钥匙。”李维坦硬邦邦地说，“我有一个可以勉强值得试验的想法。”
　　女士无奈地注视了他片刻，最终后退了一步，把实验室那枚小小的黄铜钥匙放在了李维坦手里：“如果你认为这真的对你好的话。”
　　“谢谢。”李维坦的语速很快，“这对我很重要。”
　　他回到实验室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他在冰冷的金属和消毒水味中疲惫地呼吸着。实验室的温度比他的房间低，这反而让他感到熟悉。他在茶水间的长椅上和衣躺下，只在身上披了一件白色的长外套。
　　十七个小时的旅途很快就变成了沉重的困意，李维坦做了一个充满灵感和工作的梦，他在梦里奇迹一般地连着验证了十一个假设而没有报错，当他醒来的时候，他终于产生了一种回到家的安逸感。
　　他在长椅上坐起来。
　　有一瞬间，他完全相信自己从没有去过核心区。
　　他利索地站在镜子前整理身上的白大褂，给自己的双手消毒，为新一天的工作做准备。
　　或许他去过核心区，但什么也没发生。
　　他把自己的头发梳理整齐，用金属扣固定在脑后。
　　或许发生了什么，蓝浓·卡特结婚了，他参加了他的婚礼，给他送了新婚礼物，他收下了——这就是为什么那本他在身边带了十几年的笔记没有跟着他一起回到北亚。
　　李维坦整整齐齐地出现在实验室里，助理们纷纷跟他打招呼，他开始简洁地介绍接下来一整天的工作。
　　这个时候，理智回到了他的大脑里。
　　李维坦不得不再一次痛苦地回到现实中。他必须承认，他的生活已经发生了变化。他必须承认，从那天晚上开始，他就在期待再次和蓝浓·卡特上床。他必须承认，他一直在思念他的年轻人，他想沉在他的臂弯里，听他反复说那些未经考证的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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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以想象，这种可怕的日子持续了有半个月那么久。
　　李维坦每天睡在实验室，他尽可能不对助理咆哮，尽管如此，每个人都在期待一场大爆炸。
　　罗莎夫人几次请他吃晚餐，委婉地表示最近这段时间他的工作效率高得过分了，并贴心地问他是不是需要谈谈。
　　李维坦摇了摇头。这样的对话反复了两三次后，他决定偶尔回到自己不被期待的房子里，为了堵住这位热心女士的嘴。
　　他仍旧步行回家，载着一肩膀雪片。走到家门口时，他用伞拨开门口堆着的积雪，习惯性地检查信箱。
　　这时，他听到隔壁传来的爽朗笑声。
　　老沃克太太。
　　这个笑声吸引了他。他再一次地想到那间狭窄的放映室，那些转动的光碟和震撼人心的证言。
　　他不确定老沃克太太有没有认出他，出于礼貌，他或许有必要去感谢他的证人。
　　就在他犹豫时，沃克太太又说话了。
　　“你看，”她的嗓音听起来得意洋洋，“我没有骗你吧，这栋房子是有人住的。他只是总是不爱回家。”
　　“为什么？”另一个声音也带着明快的笑意，“因为你的邻居是个工作狂吗？”
　　“我猜是的。你也这么觉得，是吧！”沃克太太大笑起来。
　　李维坦完全僵硬在原地，他试了两次，都没能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他没再听清那人跟老沃克太太说了些什么。没过多久，一双温暖的手臂从背后搂住了他，他的呼吸一下子停止了。
　　“真的很抱歉，我提前给你写了信。”蓝浓用力地拥抱着他，过了足足有一分钟时间，才松开，“但你这几天都没有回来——我打扰到你了吗？”
　　李维坦下意识地摇头。
　　他们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开口说第二句话。直到睫毛上盖了雪，开始看不清东西，哨兵才微笑起来：“你愿意请我进去坐坐吗？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我订了酒店，我们可以在酒店的餐厅定个座。不，我得先确定一下，现在是你的休息时间吗？我可以邀请你吗？”
　　“我不忙，卡特。”李维坦听完这一大串话，奇迹一般的平静下来。他终于打开了门，把哨兵放进了他的屋子。
　　蓝浓克制地没有东张西望，但他跳动的目光暗示着，他正在期待更深入地了解这间房子。
　　“我很久没有用过壁炉了，它可能没法使用。”李维坦转过身，“你希望喝点……”
　　他没能把话说完，蓝浓就亲吻上了他的嘴唇。
　　李维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立刻就接受了这个让他着火的吻。蓝浓顺势坐倒在沙发上，他跟着被扯下去，他们肩并肩挨着，互相舔舐着对方的皮肤。
　　“这真的不是做梦。”蓝浓喃喃地说，“我在你家里。”
　　李维坦靠在哨兵坚实的肩膀上，同样感到不可思议。
　　“所以，你没有结婚。”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完他就后悔了。
　　蓝浓完全没有嘲笑他，只是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庄重地说：“我没有和任何人结婚——但你别想要回你给我的礼物，否则我大概会开始滚在地上嚎啕大哭。”
　　李维坦的身体缓缓地放松下去，他发现他很高兴知道蓝浓·卡特喜欢他的礼物。
　　他们又交换了几句低效率且无意义的对话。最终，李维坦接近急切地把蓝浓带进了那间早已准备好的卧室里。
　　他拉开被子的一角，尽可能不让蓝浓注意到那套崭新的、完全没有被使用过的床品。
　　“如果你想找我，可以到书房。”向导紧张巴巴地说，“当然，前提是你觉得住这儿是合适的。你外祖母的房子就在旁边，我记得刚才你说你定了酒店。”
　　蓝浓没有回答，只是把自己的行李打开，把睡衣放在了这张深蓝色的大床上，用行动表明了他的选择。
　　“照顾好你自己。”李维坦轻声说。他感到喉咙开始发紧，他得立刻回到书房里去。
　　“我会的，李维坦。”蓝浓停下手中的动作，他靠在门框前，麦色的眼睛柔软地注视着他的向导，“但今天已经很晚了，明天再去书房，好吗？”


第70章 将来时-18
　　这一晚上，他们什么也没做。
　　一种默契让他们紧紧地拥抱着彼此，蓝浓·卡特似乎还沉浸在十七个小时的旅途中，入睡得很快。而李维坦十几天来第一次回到柔软的床上，他的大脑终于不再以消毒水和玻璃器皿为伴。
　　然而这个夜晚并没有他们需要的那么好。李维坦在一次剧烈的抽搐中从床上弹起来，他面色惨白地把自己挪到床的另一边。被窝很温暖，他的背脊却因为冰冷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他的变化不可能瞒过哨兵的知觉。
　　“李维坦？”蓝浓缓慢地睁开眼睛，当他看到蜷缩在床角的向导时，睡意像被泼了冷水一般消失了，“李维坦，你还好吗？”
　　他的声音里透着紧张。
　　李维坦痛恨自己的节外生枝，他粗声粗气地说：“我没关系。只是一些梦，卡特。”
　　蓝浓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个回答而变好。
　　他坐起身，挥了挥手，床头柜的小夜灯开始散发暖光。李维坦终于看到了哨兵的表情，年轻人的目光仍然像温水一样流淌着，但他几乎能尝到他嘴角的痛苦。
　　“我没事。”李维坦厉声说，“我不需要一个睡前故事来哄我睡着。把灯关了，继续睡觉。”
　　“李维坦，”蓝浓压低了声音，听起来很柔和，“你现在希望我离开，把空间留给你吗？”
　　李维坦僵硬了一下，他感到自己的胃被人抓了一下。
　　“这不会有帮助的。”他小心翼翼地说，“我确信，几个小时后我就会抱着枕头爬回你的脚边。”
　　在这个情境下，这显然是个蹩脚的笑话。蓝浓·卡特当然没有笑，他的表情甚至完全没有变轻松：“李维坦，如果你需要独处，我会回到我的酒店里。”
　　“别开玩笑了！”李维坦移开视线，“外面的雪有一英尺厚，况且相比较服务于这种该死的多愁善感，我更不希望让你不舒服。”
　　“我连极地都能征服，这点‘奶酪’不会让我不舒服。”蓝浓淘气地笑了一下，他温柔地注视着他的爱人，安静地说，“别考虑我的感受，李维坦，只照顾你自己。告诉我——你想一个人待会吗？”
　　李维坦张了张嘴，他忽然感到什么东西融化了。
　　“……我想一个人，卡特。”他最终说。
　　“好的。”蓝浓没有因为这个答案流露出任何情绪，他只是张开双臂，“先让我给你一个拥抱，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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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维坦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在蓝浓·卡特离开后睡得很好，比这十年里的任何一次睡眠都好。
　　当蓝浓松开环抱他的手臂，跟他道晚安并说“明天见”的时候，他体会到了一种该死的自由。他意识到，当他需要的时候，他可以推开他的伴侣而免于付出代价——或许并不是完全赦免——但至少蓝浓跟他说了“明天见”，他不会因为不合时宜的噩梦而失去他。
　　这种自由几乎冲淡了他半个月来的忧虑。
　　那些充满鲜血和压制的梦没有再来造访。李维坦醒过来的时候，甚至看到了下午的阳光——他完全睡过了。
　　他立刻给实验室打了电话，罗莎夫人因为他的请假而松了一口气。他这才意识到，他的前半个月过得有多苛刻。
　　李维坦在院子里看到了蓝浓。年轻人正蹲在地上，研究那本十年没开花的月季。他面前平摊着一本花花绿绿的《种植图册》，脚边堆着一摞杂草，他的手指上还沾着泥土，灰尘蹭在他棕色的旧围裙上。
　　“如果我再睡迟一点，我估计你已经在我院子里搭起暖棚了。”李维坦抱怨着说。
　　年轻人转过身，快乐地跟他说了“下午好”，然后有点手忙脚乱地脱下围裙，在水池边飞快地搓了搓手和脸。
　　“事实上，我有我自己的暖棚。”蓝浓愉悦地走到他身边，“我听到你起床了。我泡了红茶，在桌子上，你看到了吗？”
　　李维坦迟钝了一下才去拿他的红茶，显然，他有点不习惯。
　　“我把我们的独角蜂运了过来。”蓝浓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坐下，语出惊人，“我想我可能会在这儿久留，所以我在来之前找了北亚的向导站，从他们手里租了一片合适的地方，建了暖棚，然后把它们运过来。”
　　李维坦沉默了很久，才不赞同地说：“它们不适合长途运输。这种感觉就像囚禁。”
　　“我尝试和它们沟通了。”蓝浓像是说玩笑话一般眨了眨眼睛，“过去的三十多个小时确实是无法忍受的，但现在旅程缩短了，我们也改进了蜂箱的材质。我请人评估过很多次，运输是可行的。”
　　李维坦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才问：“那么它们适应得怎么样？”
　　“还在惶恐中。”蓝浓温声说，“像迷了路一样，有点头晕脑胀。不过正在变好，我会慢慢带它们习惯新家的。”
　　“这确实是你擅长的领域。”李维坦不无挑衅地评价，“接近一群麻烦且不适应的家伙，带着它们婴儿学步。”
　　“我享受这样。”蓝浓笑了起来。他走到厨房，拿了新煎好的松饼和奶油碟，在他回来的时候，他换了一副表情：“你愿意谈谈昨晚吗，李维坦？”
　　他的代价来了。李维坦心想。
　　向导不情愿地重申：“只是梦，卡特。”
　　“我知道。”蓝浓轻声说，“但我记得你告诉过我，你不常做梦。我想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触发了昨晚的那些。”
　　李维坦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地抱着手臂，坐在他的扶手椅里。
　　蓝浓温柔地注视了他一会，换了个问法：“你梦到了什么？”
　　“你不爱听的，卡特。它会破坏你甜美的午餐。”李维坦硬邦邦地回答。
　　“说说看，除非提起它会让你不舒服。”蓝浓坚持。
　　“我跪在你面前。”李维坦尖锐地撕开了这个话题，黑眼睛冷冷地落在面前的餐盘上，“我看不到你的脸，但我认得你的鞋子。你踩着我的脖子，让我亲吻你的鞋底。我照做了，然后乞求仁慈——这就是全部了。”
　　蓝浓握着餐刀的手指停下了动作，“叮咚”一声，餐具很轻地落回了盘子里。
　　“我说过，你不会爱听的。”李维坦傲慢地挑起眉毛，露出一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我想我必须得道歉。”蓝浓过了很久以后，才缓慢地开口。
　　“你没有必要因为我的梦道歉。”向导不耐烦地说，“至于十年前的事，我记得当时我就拒绝任何道歉。”
　　“不是为了这些。”蓝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我没有做好。”
　　“什么？”
　　“李维坦，沃克太太告诉我你度过了艰难的半个月。你的梦证实了这一点。”蓝浓轻轻地推开了他的餐具，他往前凑了点，把李维坦装进他的温度里，“我一直知道你是个容易对不确定的东西感到不安的人。那天早上分开前，我没有给你任何确定的答案，我让你在这半个月里独自咀嚼这段不安，让你认为你在这段感情中毫无权力。我让你感到卑躬屈膝，是我没有做好。”
　　李维坦僵硬了一下，他仿佛被某种东西击中了。
　　“这不是你的错，卡特。”他压抑着自己的声音，这使他听起来沙哑，“我天性如此，除了我之外，没有人需要对这一点负责。”
　　“不。”蓝浓坚定地否定了这个解释，“这不是你的错误，这只是一种习惯。如果我想永远和你一起生活，照顾你的习惯就是我应该做的事情。况且这一点儿也不困难。”
　　这个回答几乎让李维坦困惑，他不理解的东西太多。他不理解“永远”，不理解“照顾”，更不理解“不困难”。
　　“听着，李维坦。”蓝浓耐心地说，“这半个月我处理了很多事情。我完成了一些岗位上的审批，准备了独角蜂的迁移。我还去了一趟联邦法院，因为向导塔需要向你支付一笔大额赔偿款，而他们联系不上你。我把需要你填写的文件带了过来，如果你愿意接受塔的补偿，可以直接在上面签字，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把它扔到壁炉里。”
　　李维坦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喜欢时刻表和日程计划。告诉我，李维坦，如果我们分开那天，我明确地说，我需要半个月来处理所有的事务，我会在25号之前完成这些然后到北亚和你同居——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会觉得好一点吗？”
　　那双闪闪发光的金眼睛虔诚而柔和地与向导对视着，李维坦像雪一样融化在了沙发的靠背上。
　　“虽然有点晚了，”他轻轻地说，“但你仍然让我感觉很好。”
　　蓝浓回视着他，终于真心地笑起来。他离开了座位，走到李维坦的沙发前，蹲下来，握住了向导的手。
　　“我还有很多事想你和确定。”年轻人小心翼翼地问，“你喜欢我怎么介绍我们的关系？伙伴？情人？爱人？或者别的？”
　　李维坦一下子畏缩回了他的沙发里，他又想逃跑了。
　　“我假设，”他警惕地说，“你并不需要让别人知道我们处在一段暧昧的关系中。”
　　“我知道我需要什么。”蓝浓稍微加大了手里的力度，“我想知道的是你能接受的是什么？如果我对别人说，你是我的丈夫，会把你吓坏吗？”
　　“你疯了！”向导几乎叫起来，“我们之间没有婚姻关系！”
　　“看来稍微过界了一点。”蓝浓安抚地笑了笑，“但我不想说你是我的情人。如果我说，我们处在一种尽可能持久的长期稳定关系中，你能够接受吗？”
　　“我不希望你刻意地宣扬它，卡特。”李维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但如果你真的希望这段关系是这样的，你可以这么介绍它。”
　　“谢谢你，亲爱的。我确定地告诉你，我确实是这么希望的。”蓝浓抬起头，亲吻了他爱人的脸颊，并不意外地发现他的向导一直处于一种轻微的颤栗之中，“我想其他的事情我们可以留到下次再讨论。”
　　“天啊。”李维坦绝望地闭上眼睛，“还有什么血腥的事情要确定，请一次性解决它们吧。请——”
　　哨兵快乐地笑起来：“你希望我在吻你之前征求你的意见吗？如果是在公共场合呢？……你愿意在你的工作场所看到我吗？我猜你不会想在上班的地方接吻，那么在门口呢？你能忍受你的同事们看到我们牵着手吗？更进一步呢？”
　　李维坦完全因为这些越来越露骨的问题而脸红，但他没法否认，这些量表式的提问极大程度地取悦了他的神经。
　　“这就是你的‘婴儿学步’吗，卡特？”最后，他轻声问。
　　“是我们的，李维坦。”蓝浓拥抱着他，抚摸着他僵硬的肩膀和脊背，直到它们柔软地放松下来，“你愿意吻我吗，李维坦？”
　　李维坦转过头，面对着蓝浓·卡特温暖的目光。他发现，在理智的、刺眼的白天，失去酒精和性欲的刺激，一个平静的吻竟然都像挑战一样困难。
　　他庄重地贴上了哨兵的嘴唇，缓慢地打开了它们。他们的舌头互相推挤交缠。紧接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一般，他确定地闭上了眼睛。


第71章 将来时-19
　　他们几乎每晚都做爱。
　　李维坦花了十年去习惯北亚奇特的昼夜规律，但他从没像现在这么适应过。
　　蓝浓·卡特并不是每晚都操他，尽管大部分晚上是。但很多夜里，哨兵光是用手指和舌头都能让他像一只疯狂的闹钟一样毫无体面地尖叫。
　　独角蜂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把北亚当成新家，李维坦花了一年半把每晚的香草式性爱放在了日程表上。
　　这群顽固的小东西没有花太长时间接受新的蜂箱、暖棚和青松石，但它们一旦稳定下来，那个永远困扰着所有人的旧毛病又浮上了冰面——它们拒绝繁衍。
　　李维坦有一段时间深深地恨着这群动物，他对蓝浓·卡特说：“这群贪婪的东西永远不知感激。”
　　蓝浓正在看青松石的订购册，听到他这么说，忍不住笑着抬起头来：“别这么说，李维坦，我照顾它们并不是为了交易和回报。”
　　“你照顾了它们太久了。”李维坦冷冷地说，“我不知道它们还在害怕什么。”
　　“可能只是没有一个好的预期。”蓝浓在草坪上坐起身，看着面前盘旋的蜂群，“需要有一个人给它们拉响铃铛，告诉它们‘危机解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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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晚上，他们的性爱持续了很久，李维坦趴在两个叠在一起的靠枕上，蓝浓从后面操他。他曾经有一段时期没办法习惯从背后进入的姿势，但今晚他尤其地想证明一切都好。
　　蓝浓几乎纵容地照顾了他，不断亲吻和抚摸他的脊背，尽管他仍然有些发抖，但哨兵还是顺利地让他硬了起来。
　　他大汗淋漓地陷在床垫里，把头埋在雪白的枕头里，乌黑的头发墨水似的摊开在床上，蓝黑的背景色把他的皮肤衬得像象牙一样苍白。
　　“你还没有射。”蓝浓往下滑了些，把头靠在他瘦得硬巴巴的腰边。
　　李维坦咬牙切齿地去抓自己半硬的阴茎，却被蓝浓挡住了。哨兵伸出舌头，沿着红润的龟头吮吸了一圈，接着把柱身的前端含进了口中。
　　李维坦一把抓住了身下的床单，沙哑着叫道：“是的……是的……请给我……”
　　当他急着想要释放的时候，温暖的唇舌却离开了他。李维坦因为突如其来的寒冷瑟缩了一下，紧接着，他感到那湿热的触感沿着他的囊袋滑上去，游进他的臀缝里。
　　李维坦尖叫了一声。
　　他的腿被坚定地推开，哨兵有力的手指拉开了他两边屁股，那根狡猾的舌头扫过紧致的肉环，挠痒似的刮了刮，然后顶进了他的身体。
　　“不……不……卡特……”他的手指在被面上划出长长的皱痕，他最敏感的地方此刻正在被湿哒哒地舔弄和吮吸，他感到自己的下体仿佛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他没法抑制地哭叫，“蓝浓……蓝浓……请……请……”
　　没过多久，一股股丝绸一般的精液射在深蓝色的床单上。蓝浓的手掌从他的屁股上挪回背脊上，来回抚摸着，直到确定不久前阴冷的皮肤已经变得湿汗淋漓。
　　李维坦失神似的靠在哨兵的怀里，他隐约意识到蓝浓似乎在问他什么，但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见。
　　刺耳的电话铃把他的理智拉了回来。
　　“工作电话。”他皱着眉头从床上坐起来，拿起听筒，沙哑地应声，“李维坦·李。”
　　电话对面的声音非常嘈杂。蓝浓刻意地没有去听。
　　“我要出去一趟。”李维坦挂掉电话的时候，脸色有些阴沉。
　　“实验室？”蓝浓陪着他站起来，“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实际上，你应该和我一起去。”向导漆黑的眼睛异常冰冷，“023号暖房起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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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浓带着墨镜，安静地站在一旁，看李维坦处理这件事。
　　“他们的监护人不可能支付得起这笔赔偿款。况且金钱也没法弥补独角蜂的损失。”罗莎夫人疲惫地说，“实际上，他们已经接近倾家荡产了。”
　　李维坦沉默地站在一片焦黑的废墟前，他本来就又高又瘦，惨白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像树梢一样细长。
　　在他的影子下，蜷缩着两个十三四岁的男孩，他们抱着头蹲在地上，脸色灰败。
　　这两个男孩不久前翻过了围栏，躲在树林里抽烟。他们喝着劣质酒，比较谁能把手里的烟头扔得更远。
　　积雪在沉默中变得更厚了，漆黑的焦痕逐渐被白色覆盖。
　　“李维坦，”蓝浓缓慢地开口，“他们没到责任年龄，我想现在除了把他们放走以外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把墨镜摘下来，收到口袋里。他一眼也没看那两个蹲着的小孩，那两个小孩却吓得“啪踏”跪倒在雪地里。
　　“你们没必要害怕。”李维坦安静地说，他垂落的目光让人觉得他是在用下巴看人，“卡特先生会让你们四肢齐全地离开，我也不打算给你们任何额外的教训。”
　　说着，他顿了顿，微微往前倾斜了身体，漆黑的眼睛像雪山里的隧道一样幽深阴冷：“但你们要知道，你的五官、四肢和躯干，你的家人、朋友和爱人，迟早有一天会付出代价。”
　　“你威胁我！”其中一个男孩尖叫起来，“这是犯法的！”
　　“我什么也没做，先生。”李维坦重新站直了身体，他拍了拍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我只是在预言，预言你的一生都会为这无知的态度和空白的大脑买单。记住我这句话孩子，你迟早有一天会想起来的。”
　　他在男孩们痛恨的目光中大步离开，罗莎夫人没来得及说什么，蓝浓加快脚步才跟了上去。
　　“你快把他吓尿裤子了。”哨兵好笑地说。
　　李维坦仍然没有说话，他的脸色依旧冷酷。
　　他们一路安静地回到了家，李维坦直接走进了书房，他把脸深深地埋在了双手之间。
　　“没关系的，没关系，李维坦。”蓝浓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肩膀，“火势控制得很快，没有蔓延到其他的暖房。这群小动物逃得很快，它们并没有全部折损。”
　　“023号里面是最接近求偶表现的一批蜂群，”向导挫败地说，“这一切都被搞砸了，所有的这一切，所有独角蜂——都不可能再觉得这个地方安全。”
　　蓝浓并不赞同：“在生命起源之前火就是自然的一部分。并不是所有动物都会因为火而迁居的，羊肚菌只有经过火烧才能繁衍。”
　　“你又在用你乐观的直觉做判断，卡特。”李维坦冷淡地指出，“我们都知道这群该死的蜜蜂有多敏感。”
　　蓝浓动了动嘴唇，但他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向导轰出了书房。
　　李维坦坚定地认为他需要一个人待着。他在书橱前独自坐到凌晨，然后站起来，挺直脊背，回到暖房前，干脆利落地指挥起了重建。
　　他太习惯应对灾难了，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场“迁居实验”，他在地图上圈了十几个备选地址。
　　当李维坦开始忙得焦头烂额时，他和蓝浓的夜间活动也在不知不觉间停止了——从他几次一直到午夜才回家开始。他看得出来蓝浓想抱着他入眠，但他也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无意识地推拒。
　　偶尔有时候，他怀疑自己在下意识地为任何更糟糕的事情做准备。
　　新的临时暖房造好的时候，李维坦没有告诉蓝浓·卡特。罗莎夫人邀请整个实验室参加庆祝宴会，他在家里留了一张字条，就穿着葬礼似的正装出席了。
　　当他走进宴会厅时，他意识到，蓝浓·卡特可能根本没机会看到那张字条——年轻的哨兵穿着休闲西装，正在和负责独角蜂的几名助理谈笑。
　　李维坦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十六年前。英俊的男孩，现在长成了男人，五官比过去更成熟，笑容也称得上完美无瑕。他仍像十六年前那样轻快地穿梭在人群间，谦逊地垂着金色的眼睛和睫毛，拿着闪闪发光的香槟，仿佛所有的光线都天然地汇聚在他身上。
　　与十六年前不同的是，三十二岁的蓝浓·卡特在看到他的同时，立刻礼貌地推开了所有人，走到他的身边。
　　“我不知道他们邀请了你。”李维坦沉默了很久，才干巴巴地说。
　　蓝浓点了点头，他的笑容收敛了，背着光的时候，他的五官看起来有些忧郁。
　　“你没必要这样。”李维坦忽然不耐烦了起来，“如果你想提什么要求，尽管告诉我。”
　　“什么？”蓝浓似乎因为他的态度感到困惑。
　　“我不是什么易碎的玻璃品。无论你决定做什么，都很难真正伤害到我。”向导的语气非常生硬，“你不用步步小心，什么都按着我的节奏走，也不用时时刻刻照顾我的情绪。没有人可以永远忍受这样迁就另一个人——如果你想说什么，那就说吧。”
　　蓝浓怔了怔，他安静地盯着他的向导看了会，然后深呼吸了一次，把他的酒杯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它终于来了。李维坦心想。
　　“我确实认为现在提出这件事太快了。”蓝浓轻轻地搓了搓自己的手指，他抬起眼睛，金色的瞳孔像日落时的湖泊一样，“李维坦，我想和你结婚，你愿意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紧接着，蓝浓看着眼前的向导像一只被放掉所有气的气球一样，吓得脸色灰白。
　　“对不起。”蓝浓叹了口气，“我还是认为按照你的节奏来会更好。”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蓝浓·卡特。”李维坦压低了喉咙里的咆哮，“如果你迫不及待地想尝尝婚姻的滋味，你最好给自己找个更合适的对象。”
　　“你不应该这么说的，李维坦。”蓝浓尽可能温和地说，“我认为我们需要它。”
　　“我们永远不需要婚姻。”李维坦用力地瞪着哨兵，似乎试图用目光把他刺醒，“婚姻的本质只是通过财产混同和人身依赖来提高社群的稳定性——我们永远——不需要那个——”
　　“为什么？”蓝浓静静地问。
　　“我想问你为什么，”李维坦嘶声问，“你为什么要增加我们分开的成本？”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仿佛破碎了。
　　李维坦几乎从蓝浓·卡特面前逃走，他脸色惨白地跟罗莎夫人道了别，飞快地回到了他的房间里。
　　他看着眼前蓝色的大床，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他对亲密关系接近一无所知，但最起码他知道，把“分手”挂在嘴边除了伤害对方以外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蓝浓·卡特一直以来都在用全部的尊重和柔情来抚慰他。
　　他度过了他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年半，但他黑暗中的另一部分似乎一直在期待蓝浓·卡特向他宣告这个阶段的结束。他在等他厌倦，等他厌倦这伤痕累累的身体和精神，厌倦这一触即燃的不安和刻薄。
　　然而当他提到那个词的时候，他清楚地意识到，他有多么不希望它发生。
　　钥匙开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有一瞬间，李维坦想要道歉。他甚至希望蓝浓·卡特能像十年前一样惩罚他，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祈求原谅。
　　“我很抱歉。”率先开口的人却不是他。
　　他蓦地抬起头，蓝浓正用一种复杂而悲伤的眼神注视着他。
　　“为什么？”李维坦艰难地呼吸着，“说出那些该死的话的人不是你。”
　　“但我确实在这一年半里得意忘形了，我提出了明显超出你接受范围的要求。”蓝浓沙沙地说，“你现在愿意听听吗，李维坦，我想和你结婚的理由。”
　　李维坦犹豫了一下，在一种愧疚的驱使下，他微不可觉地点了头。
　　“我并不是为了把我们的财产和人格捆在一起，也不是在做年轻人幻想的白日梦。”蓝浓压低了声音，“我认为你比我更需要一场婚礼。”
　　李维坦荒谬地抬起眼睛，仿佛在听一个笑话。
　　“你知道，刚才我进房间的时候，看到的你是什么样的吗？”蓝浓温声说，他在床沿坐下，“你在期待我伤害你，李维坦。”
　　房间里忽然安静地落针可闻。
　　“我们在一起将近两年，我们每天都让彼此快乐……但你还没有做好准备，你没有准备好走进一个崭新的阶段。你想逃回你熟悉的那种模式——那种被伤害，然后抗争的模式里去。”哨兵说着，张开了手臂，把他发抖的爱人紧紧地搂进怀里，“你总是在假定最悲观的结局，你没法想象未来会有更好的事情了，李维坦。一群独角蜂的离去就能让你回到你的壳子里，你已经在准备失去一切了。”
　　李维坦发出了一声接近疼痛的叹息，他让自己埋进这个怀抱里，无所适从。
　　“我的生命就是由这些东西构成的，卡特。”过了很久，他才嘶嘶地开口，“我没办法停止用最坏的方式预测我们的关系，我会一遍又一遍的怀疑，假设，推定，而你迟早有一天会厌倦这一切。这几天……这几天我一直在等你提起这件事。”
　　他的尾音就像他的灵魂一样，在破裂的边缘，七零八落着。
　　蓝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感到酸涩的液体正在内脏里滚动。他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给怀里的人更多的爱和怜惜。
　　“李维坦，我所说的婚礼，是一个程序，一个誓言……就像你总是信任的纸面协议一样，我承诺不给你创造任何不确定的揣测，而你承诺正面地看待我们的关系。”他温柔地说，让眼泪流进喉咙里，他的声音颤抖而坚定，“无关爱、金钱或者照顾，我想在所有人的祝福中，向你宣告，我们进入一段新的关系了——在这个新的台阶上，一切困扰都能找到解决的方案，一切事情都可以被期待有美好的结果。”
　　“我愿意在任何时候向你求婚，李维坦，当你准备好接受这个协议的时候，答应我，好吗？”


第72章 将来时-20
　　这是一场宁静到不会惊动积雪的婚礼。
　　蓝浓穿着他深蓝色的军礼服，而李维坦终于穿上了罗莎夫人惦记了很久的蓝黑相间的丝绒向导袍。有趣的巧合是，这两身无论是年份、样式，还是所象征的荣耀都截然不同的礼服，拥有着仿佛天生一对般的颜色。
　　他们在独角蜂穿梭的杉木间举行了草坪婚礼，请的客人很少，只有他们在北亚的几个共同的朋友。
　　牧师穿着漆黑镶白边的长袍，宣读着两位新郎调整过的誓言。
　　“蓝浓·卡特先生，你是否愿意发誓，在这段庄严的关系中，永远坦率而真挚的表达你的感情，无论顺境和逆境，幸运或灾难，你都会尽最大的努力，信任、依赖、维护并永远期待你们的爱情？”
　　“我愿意。”蓝浓·卡特站在透过树影的阳光里，他的头发和眼睛都被映衬成明亮的金色。
　　牧师在恰到好处的停顿后，朝着另一个人开口：“李维坦·李先生，你是否愿意发誓，在这段庄严的关系中，永远坦率而真挚的表达你的感情，无论顺境和逆境，幸运或灾难，你都会尽最大的努力，信任、依赖、维护并永远期待你们的爱情？”
　　李维坦抬起头，这一刻，他的强大和脆弱，他的坚定和犹疑，都不再是秘密。
　　“我愿意。”他的声音并不响亮。但蓝浓·卡特比任何人都明白它的分量。
　　剩下来的戒指和亲吻都跟梦境一样，李维坦没有再严格地控制摄入酒精。借着香槟带来的热量，他从逐渐热烈的气氛中悄然脱身。
　　他找到了重建的023号暖房，临时搭建的青松石架上，嗡嗡的振翅声不绝于耳。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原因，他感到有些奇怪——这种耳鸣一般的响声，似乎太吵闹了。
　　“你注意到了吗？”蓝浓·卡特，他的丈夫，从一棵树后绕出来，走到他的身旁，把额头贴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们进行了一次极短促的精神链接，李维坦惊讶地睁开了眼睛。
　　透过哨兵的视线，他注意到，这批停留在青松石上的独角蜂和上次在火灾中失踪的相比，体量更小，数目更多。更确切的说，它们是一批陌生的，全新的独角蜂。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李维坦紧绷着声音。
　　“我一直有类似的猜测。”蓝浓轻轻地说，“那个时候，B20那片埋葬了独角蜂的地下经常穿来‘幽灵的密语’，你还记得吗？”
　　“我不可能忘记。”向导缓慢地开口，他几乎立刻想了起来，那只遗落在蓝浓·卡特瞳孔上的幼蜂。
　　“某种意义上，‘繁殖’是个错误的词汇……”哨兵斟酌着说，“我想它们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灾难中‘重生’，老的独角蜂在灾难中死去，而新的会在灾难结束后破壳而出。”
　　“灾难。”李维坦无声地喃喃着。
　　“是的，灾难。”蓝浓平静地笑了起来，“它们认为，一次大灾难的结束意味着危机的解除。它们承受完所有糟糕的事情后，它们的后代终于可以平安地降临到这个稳定的世界上了——就像山火结束之后，野草会因为得到更多养分而长得更好一样，它们在重建中生长。”
　　“这听起来毫无道理。”李维坦仍然摇头，“这并不符合生物学规律。”
　　“我始终相信它们拥有智慧。”蓝浓抬起手，抚摸着他的爱人的头发，“我一直认为它们像你一样顽固坚持，但有的时候，它们确实像我一样盲目乐观。”
　　李维坦没有回答，他长时间地，几乎永久地注视着这群新生的生命。他仿佛感受到了那场燎在皮肤上的大火，它们在他的身上、手上和灵魂上烙下疤痕，然而此时此刻，熄灭的火焰中，有什么崭新的东西正在奔涌。
　　他没有弄清楚那些东西是什么，这似乎并不重要。蓝浓·卡特温暖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腕，紧紧地牵着他跳动的脉搏和蜷曲的小指，他们在火焰灼烧过的大地上拥抱，感受着彼此微小的体温和庞大的灵魂。
　　青松石持续地散发着神秘而美丽的气味，它们站在那儿，他们也站在那儿。
　　仿佛能持续到永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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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完啦~感谢阅读~
　　番外以后再说，想写的话会写的，大家有想看的内容也可以给我留言。
　　再次感谢追文的宝贝们~886~


第73章 无责任番外①
　　白天的性爱和晚上感觉并不一样。
　　灯光带来的模糊和暧昧像酒精一样，能够增加人的勇气。然而在白天，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李维坦靠着他宽大的书桌，背后巨大的落地窗散发出比白炽灯还要刺眼的亮光。他赤裸的臀部挨着桌子的边缘，而背脊紧紧地贴在桌面上。
　　这场像冰雹一样透明又激烈的性爱已经结束了，他们都处在不应期，但蓝浓·卡特并没有让他从书桌上下来。
　　哨兵正在耐心地清理他。
　　蓝浓用沾着热水的绒布擦拭着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无论它们有没有被精液弄脏。雪白的光线中，他清楚地看到，蓝浓·卡特的手指掠过他身上蜈蚣似的伤疤。
　　这些伤疤非常老旧，有些是惨白的蜈蚣形，虬结着，有些则是比皮肤颜色略深的暗沉。
　　“我知道它们让人恶心。”李维坦粗声粗气地说，“你可以不用盯着它看。”
　　“我不这么觉得。”蓝浓的目光仍然落在那些伤疤上，“它们只是我爱人的一部分。”
　　李维坦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有些已经……很有年份了。”年轻人小心翼翼地说，“我猜它们比我还老，是吗？”
　　“大部分是。”李维坦闭上眼睛，“年轻的皮肤更容易留下痕迹……你看到的大部分都来自我的母亲，还有她的一些‘朋友’。”
　　蓝浓低下头，在那些扭曲的伤疤上印下一连串深刻的吻：“这对你很残忍，李维坦。”他轻柔地说。
　　“幸运的是我早就过了抱怨命运不公的年纪。”李维坦讥讽地说，“你不必为我不平，卡特，我对它们的记忆已经非常淡薄了。”
　　“我猜当你进向导塔后，伤痕就不再增加了。”蓝浓微笑了一下，“你从十五岁起就是同龄人里最厉害的那个。”
　　“最开始并不是这样。”李维坦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仍然不断和那些鄙薄我出身的人起纠纷，当我被认定为下一任首席的时候，我开始习惯防备夜路上可能突然跳出来的嫉恨者。”
　　他的语气在提及嫉恨者时变得有些骄傲。显然，他至今仍然享受披上首席向导的长袍时，台下那些怨恨但无能为力的目光。
　　“很遗憾那时候我没有出生。”蓝浓扶着还有些颤抖的向导从书桌上站起来，他们披上浴袍，靠近了暖烘烘的壁炉，李维坦坐在小沙发里，而蓝浓坐在地毯上，表情有些淘气，“我从小就擅长斗殴。”
　　“然后姜留会用特权摆平一切后果。”李维坦瞪着他，语气并不赞同，“就像你的父亲一样。”
　　蓝浓的动作顿了顿。
　　这是他们在一起后，第一次提起蓝别阶。
　　令人意外的，无论是语气还是表情，李维坦都显得十分平静。似乎那些荆棘遍布的往事，已经完全成为往事了。
　　蓝浓抬起头，试探地问：“你会介意……跟我讲讲我的父亲吗？”
　　李维坦犹豫了片刻，最后低声说：“现在想起来，那些只不过是记忆。”
　　“是的，只是记忆。”哨兵金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非常温暖，“我对我父亲的记忆非常模糊。在姜留口中他是个无所不能的超人，在书本和记录中他是个完美无瑕的英雄。我是他最后的亲人，但他对我来说几乎完全陌生。”
　　“你从我这儿可没法得到什么对蓝别阶的客观评价。”李维坦冷笑了一声，“我几乎花了一辈子时间痛恨他。即便在那件事发生以前，我们之间也是争吵多过和睦。”
　　“所以他在你眼里毫无优点？”蓝浓眨了眨眼睛，他的语气里并没有被冒犯的迹象，似乎仅仅是好奇。
　　出乎意料，这个问题花了向导更长的时间。
　　“我不得不说，”最终，李维坦转过头，看着火光，轻声说，“他并不是毫无是处——在某些时间内，我像所有脑袋空空的青少年一样崇拜过他。”
　　蓝浓瞪大了眼睛：“拜托，这是个玩笑。”
　　“和蓝别阶本人无关。我崇拜力量，一直如此。”李维坦严肃地看着他，“蓝别阶拥有的天赋和力量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而我当时太年轻，太幼稚，太向往了。”
　　“他并没有用这种力量做正确的事。”蓝浓摇了摇头，“他犯了非常可怕的错误。”
　　“并不全是如此。”李维坦低声说，“至少在我……跟随他之后，那些轻视我的声音短暂地绝迹了。”
　　蓝浓怔了怔，接着，他轻轻地“啊”了一声。
　　“姜留曾经是最大声的那一个，他不止一次怀疑我有病——因为我的出身。但即便他和蓝别阶亲如兄弟，他也从来没有在蓝别阶面前对我不尊敬过。”李维坦自言自语一般说，“你的父亲在大部分时候像一堵墙一样，把所有可能的危险和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所有对他忠诚的人，在他身边时都绝对安全——在那件事发生前，我都是这么以为的。”
　　“他背叛了你的信任。”蓝浓悲伤地扭开头，“天啊，我多么希望这些事情没有发生。”
　　李维坦不耐烦地说：“省省你的理想主义吧，孩子。你甚至不是需要接受这些事确实发生了的那个人。”
　　蓝浓勉强地笑了一下。
　　“那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接受，也不是完全无法预料的。”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安静中，向导放缓了语气，“无论什么时候，你的父亲都一直是一个极度傲慢，极度自私的控制狂。他总是独自决定一切，是个毫无争议的独裁者。尽管他庇佑他的下属，但那更像动物守卫自己领地。我对他从来没有过超过战友的期待，所以也没有那么强烈地感受到背叛。”
　　这并不是个能让人感到宽慰的答案，但蓝浓·卡特确实从他的语气中听到了安抚的意味。
　　这实在是有点笨拙。
　　“所以，”蓝浓努力地把语气变得轻松，“我该庆幸的是，至少你没有幻想过我的父亲。”
　　李维坦愣了一下，才瞪向他，仿佛他头上长出了一对角：“你疯了，卡特。我就算幻想艾利欧·马特也不可能幻想你那血腥的父亲。”
　　“艾利欧·马特是谁？”哨兵好奇地抬起头。
　　“你一定在娱乐周刊里看到过他和我的事，”李维坦冷笑着说，“不然鲁道夫·格森也不会把这件事搬上法庭。”
　　蓝浓恍然大悟：“那个在学生时代追求过你的向导？”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叫了起来：“天哪，你竟然还记得他的名字！”
　　“为什么不？”李维坦傲慢地抬起下巴，“我还记得莱斯利·米尔斯的名字。”
　　蓝浓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
　　“所以他是你的第一个情人。”蓝浓说，“相比娱乐周刊我更想听听本人的版本。他真的剽窃了你的研究成果么？”
　　李维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审视了一下他的丈夫：“作为回报，我猜你会告诉我莱斯利·米尔斯的故事？”
　　蓝浓无奈地笑了一下，他抬起头，认真地说：“李维坦，如果你真的在意这些事，你可以随时问我。我会告诉你的，不需要回报。”
　　“我不认为马特真的在剽窃我的研究成果，我并不是个白痴。”李维坦硬邦邦地说，“但我知道，他选择追求我，是因为他想追求未来的首席。我的成就越高，他照顾我照顾得更殷勤。他并不在乎我到底是谁，卡特。”
　　“我完全能理解。”蓝浓叹息，“但这不足以构成举报他违规的理由，是吗？你可以直接拒绝他的。”
　　李维坦安静了一会，最终，他几乎是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卡特，我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我确实……当时的我确实……留恋他向我释放的善意。当他邀请我去格林尼治酒店的时候，我确实期待着一段关系，即便这段关系的基础是首席的位置，或者别的什么成就。”
　　蓝浓感到自己的喉咙收紧了，他努力遏制自己心脏深处的刺痛：“我猜事情没有像你希望地那样发展。”
　　“谁会觉得奇怪呢？”李维坦嗤笑了一声，“他要求必须对着电视机做爱的时候我就理解了一切，我不知道他在里面装了什么，或者他想威胁我得到什么。我不在乎。我用我的方式结束了这个笑话。”
　　“这个无耻的混蛋。”蓝浓摇了摇头，“你对他太善良了，李维坦。”
　　“是的，一个无耻的混蛋。”李维坦阴冷地说，“长着一个钩子型的阴茎。”
　　蓝浓笑道：“你没有和他真的发生关系，是吗？”
　　“我给他做了一次口交，因为举报成立的条件是有插入性行为。”李维坦的声音非常平静，“我选择口交是因为我有更大的主动权，我能随时开始和停止局面，以达到我希望的目的。”
　　蓝浓盯着他看了会，过了很久，才说：“听起来像是地狱一样的体验。告诉我，这不是你的第一次经历。”
　　“很遗憾，是的。”李维坦耸了耸肩膀，“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性并不热衷，我想这里面有他的原因——我猜你和莱斯利·米尔斯的关系要理想得多。”
　　蓝浓几乎苦笑起来：“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他不是为了什么研究成果而接近你的，是吗？”李维坦用目光锁着他的眼睛。
　　“是的，但他是唯一的一个。”蓝浓无奈地摇了摇头，“要讲他的事，我得先说说我们分开的这些年。”
　　李维坦仍然盯着他，高高地挑了挑眉。
　　“最开始的那几年，我几乎没有一秒钟不在想念你。”哨兵安静地说，“我没法接受找别人的可能性，我一闭上眼睛你就出现了。有的时候你很好，有的时候浑身是血，有的时候像我们分开的时候那样，坚定又疲惫。后来，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你都会在我的视野里徘徊。”
　　李维坦皱起眉：“你出现了幻觉？”
　　“我想是的。你也知道，我的大脑总是过分活跃。”蓝浓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向导的手腕，“不用担心，这种情况只持续了几年。在一次远征中我受了重伤，我的大脑里的任何一个部件都被修复过，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所有幻觉都消失了。”
　　李维坦的声音几乎立刻紧张起来，他飞快地说：“我不知道这件事。”
　　“这是机密。”蓝浓安抚地笑了笑，“就是那个时候，我决定听从姜留和其他人的意见。我想尝试去……寻找新的开始。”
　　向导的手指动了动：“你确实应该。”
　　“在你之前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其他人。在和你分开后，我又深深畏惧着自己的力量。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爱别人的能力——姜留跟我说，这是一种不正常的雏鸟情节，我不能一辈子都只依赖那个给我性启蒙的男人。”蓝浓缓缓地说，“我试图相信他说的话，我心中还有一个隐秘的声音在告诉我，如果我真的爱上了别人，或许你……你也会停止爱我。”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轻很轻，但李维坦仍然捕捉到了他语气里的不安。
　　“你仍然在怀疑自己的力量。”向导严厉地说。
　　“非常偶尔，在别的时候几乎不会。”蓝浓诚恳地抬起头，“但一碰到你的事情我就没有那么理智了，我始终担心我会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你。”
　　“你没有，卡特。”李维坦疲倦地摇了摇头，“无论你爱不爱我，我都没法停止爱你。”
　　他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一句像傻瓜一样的告白。
　　他看到哨兵涨红的脸，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你应该继续讲你的故事。”他尽可能使自己的语气粗鲁。
　　“想要新的开始很难，”蓝浓苦笑了一声，不知不觉中，他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些，“我开始见不同的人，去酒吧，或者一些以联谊为目的的晚会。我开始尝试跟那些迷人的家伙约会，但很快我就发现，这真的很困难。”
　　李维坦安静地听着。
　　“一部分的人被我吸引，仅仅是因为他们想和‘传说中的蓝浓·卡特’上床，另一部分人更在乎我的城堡和头衔，还有一部分，更让人哭笑不得，他们是我父亲的狂热粉丝。”蓝浓靠在沙发的扶手边，接着说，“我没法忍受跟他们在一起，哪怕只是过夜——莱斯利·米尔森是唯一一个不一样的，因为在我们认识的那次野炊中，我故意带了墨镜，穿着像塑料袋一样的衣服，甚至有好心人问我是不是需要帮助。”
　　“听起来你终于遇到了上天为你选择的那个人。”李维坦有些古怪地说。
　　“那是另一场灾难，李维坦。”蓝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想要的比那些想要名誉和地位的人更多，他希望我为了他理想中的家庭而放弃我的人格，放弃那些……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我们的分开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更血腥，李维坦，然后我绝望地发现，我的家人都站在他的那边。”
　　李维坦沉默了片刻，最终轻声说：“这是可以解释的，卡特。他爱你，他们爱你，所以希望你能够选择更安全的道路——通常只有灵魂受过伤害的人，才会把缺失的部分置于生命之上。他们只是不能理解得那么深刻。”
　　“这不是爱，也不仅仅有关理解。这是一个接受的问题。”蓝浓固执地盯着他，“如果一个人拒绝接受你灵魂的伤疤，那你们之间的感情永远没法称之为爱。”
　　李维坦不再说话，他看起来像是受到了某种震撼。
　　“如果有一个人，愿意和你在一起的条件是让你放弃你的尊严，”蓝浓略微往前挪了一些，“你能够忍受它吗？”
　　李维坦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你不需要回答……”
　　“不是如果，”向导忽然打断了他，“不是如果，卡特。除了你以外，几乎每个和我在一起的人，都这么要求过。”
　　蓝浓震惊地抬起了眼睛。
　　“离开向导塔后，尤其是这十年中间，”李维坦缓慢地说，“我也尝试过，至少不那么孤独。”
　　“我很高兴听到这个，真的。”蓝浓柔声说。
　　“我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去酒吧，但大部分时候，仅仅是一个人坐着。”李维坦垂下眼睛，“偶尔有些人会带我出去，但他们中间的大部分和我并不……合拍。”
　　哨兵用温柔的目光鼓励他继续。
　　“我并不是一个喜欢在床上主动索求的人，但会找我的人通常更喜欢被带着走，因为我看起来严肃古板，不擅长顺从和恭维。”李维坦谨慎地选择着用词，“偶尔有一些，愿意带我走的人，他们在看到我身上的伤疤的时候，都会觉得……勉强。还有小部分的人认为这些伤疤是性癖好的证明，他们会要求我屈服，跪下，或者其他更进一步的。”
　　蓝浓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向导耳边的头发：“你不喜欢那样。”
　　“我不喜欢任何形式的伤害和侮辱。”李维坦诚实地说，“我没法从没有尊重的性爱中获取快感。然而像我这样外表不具有吸引力，性格又惹人厌恶的人，不付出一定的代价，就没有资格向别人索取温度和陪伴。”
　　“他们盲目地判断了你，李维坦。”蓝浓蹲在他面前，一下又一下整理着向导的发丝，“他们没有给你闪闪发光的机会。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你是个多么夺目的情人。”
　　李维坦几乎是犹豫地眨了一下眼睛，幽黑的目光中仍然充满了怀疑。
　　蓝浓侧过头，他们的嘴唇贴到一起的时候，像磁极碰撞一般，引发了一个难以分开的吻。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怀疑自己在谈论别人的事情。”李维坦沙沙地说，“你描述中的我和我所认识的甚至不像是同一个人。”
　　蓝浓大笑起来：“我也有一样的感觉，李维坦。”
　　他把他的爱人从座椅中拉下来，他们在壁炉前抱成一团。
　　“你知道吗，这是一场嫉妒的对话。”蓝浓轻轻地说，“我有些，仅仅是有一些，嫉妒那些带走过你的人，但我真的很高兴你尝试了往前走。我知道停留在原地是什么感觉——没有希望，在幻觉中打转的感觉，我不希望你的十年都被困在那里面。”
　　李维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们都没有走出去，蓝浓，我们都……回到了原点。”
　　“是的。”蓝浓又一次地亲吻了他，“但一切都够幸运。我们绕了很长的一圈，回到原点，然后发现了彼此。我们获得了新的机会，找回了唯一可以让彼此前进的人。”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能把它称之为幸运，”李维坦低声抱怨着，“就像我不知道你的乐观来源于何地一样。”
　　“但它确实是，是吗？”蓝浓微笑着注视着他，金色的目光追赶着，不让眼前的人逃离。
　　过了很久，李维坦闭上了眼睛，他们又一次接吻。
　　“它确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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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ttention：这是一个讨论分开的那段时间中彼此的”情史“和”性史“的番外，如果你有任何形式的感情洁癖，请不要阅读


第74章 无责任番外②
　　李维坦在凌晨一点前回到了家门口，他已经在实验室里连续度过了两个晚上了。
　　这并不是因为他和他的丈夫产生了矛盾，仅仅是工作习惯——他痛恨灵感被打断，当沉浸在一个项目中的时候，他需要在半夜里跳起来，回到实验室里，然后再冒着大雪赶回家。这样的事情反复了几次后，蓝浓·卡特鼓励他像以前一样，直接在实验室过夜。
　　他犹豫地接受了这个建议。不过项目告一段落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想念家里的那张床。
　　然而，午夜的房子却没有他想象中的安静。
　　隔得远远的，他就能看到蓝浓·卡特靠在白色的矮墙边，拿着一杯威士忌，爽朗地笑着。院子里镂空的小圆桌上摆着新鲜出炉的肉桂卷，老沃克太太抿着她的鸡尾酒，一只手上还带着厚厚的烘焙手套。
　　一群年轻人或者靠在桌边，或者挤在躺椅上，正在热情地嘻嘻哈哈。客厅的门大开着，室内音响开得很大声，放着类似爵士或蓝调的音乐，几对男女在优美柔和的节律中轻轻摇摆。灯柱的柔光落在他们身上，氛围出奇的好。
　　第一个注意到李维坦的出现的是一个正对着门口的哨兵，他“啊呀”一声，踩了舞伴的脚背。
　　紧接着，派对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忽然变得一片安静。
　　李维坦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蓝浓·卡特已经飞快地站直了身体。哨兵小跑到他面前，脸上充满了喜悦：“李维坦！你忙完了吗？”
　　李维坦几乎被那双金眼睛里的快乐感染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接受了年轻人在他面颊上的亲吻。
　　“今天是安吉列侬的生日。”蓝浓轻声在他耳边说，“我们原本预定了会场，但那边的工作人员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差点让这场派对泡汤。沃克太太愿意借出她的客厅和餐厅，我想利用一下我们的院子。”
　　“我并不会介意，卡特。”李维坦说，“这也是你的家，你可以邀请客人。”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去你的实验室打扰你。”蓝浓微笑，“但听到你这么说确实放心不少——你看起来很累了，我们回房间，好吗？”
　　“……你的朋友们？”李维坦尝试着问。
　　“他们都是成年人，能自己照顾自己。”蓝浓拍了拍衣袖上的雪，冲一旁路过的年轻人挥了挥手，比了个手势。对方偷瞄了李维坦一眼，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李维坦皱紧了眉头，表情像是看到了一个逃课的学生。蓝浓忍不住笑了起来，搂着他的爱人，回到了他们的房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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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浓·卡特度过了一个非常温暖的夜晚，毕竟他的爱人已经有足足两天没有待在他们的床上了。
　　他醒来时意识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李维坦仍然在他枕边，偎依着他的肩膀。这让他感受到一种温水没过头顶般的满足。
　　听呼吸声，向导似乎已经醒了。
　　蓝浓慢吞吞地转过身，抬起手，把手指插进枕边人耳畔的黑发里，轻柔地抚摸着对方的侧脸。
　　李维坦下意识地睁开眼睛。
　　蓝浓微笑着与他的爱人对视，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僵住了。哨兵有些愕然地看向那双憔悴的黑眼睛。
　　“你一晚上没有睡着吗？”他低声问，
　　李维坦模糊地“唔”了一声，声音仿佛被砂纸磨过。
　　蓝浓伸手摸了摸向导的额头，触感并没有任何异常。他的手指往下滑，沿着对方太阳穴的位置轻轻地揉按了一会。
　　李维坦几乎因为这些按压而呻吟，几分钟后，他的理智终于回到大脑中。他按住了蓝浓的手臂，从床上坐起来，哑声问：“怎么了？”
　　“你看起来很疲惫。”蓝浓温声问，“做噩梦了？”
　　“没有。”李维坦尽可能平静地说，“只是没有睡着。”
　　蓝浓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看起来像全身被拖拉机碾过一样，亲爱的，你想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研究不顺利？”
　　“我不会把工作带回家里。”李维坦尖锐地指出了这个原则性的问题。
　　“那就是和我们的结婚誓言有关的事了。”蓝浓笑着耸了耸肩，他轻巧地落在地面上，换上鞋，“我现在要去做早餐，我希望等我把它们端过来的时候，你能愿意和我说些什么。”
　　他像一条鱼一样滑出了房间，李维坦瞪着他的背影，仿佛能瞪出一个洞来。
　　蓝浓没有让这段“烘烤时间”持续太久，只过了十几分钟，他就带着新鲜的面包、煎蛋和果酱回到了他们的床边。
　　“我毁掉了你们的派对。”李维坦突然说。
　　蓝浓惊讶地放下了手里的碟子：“什么？”
　　“昨天我们进来后，你的朋友们就立刻逃走了。”李维坦坐直了身体，他的脊背崩得比床板更滞，“确切地说，当我出现的一瞬间，你们的派对就全完蛋了。”
　　蓝浓安静了一会，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们是一群从小逃课逃到大的混小子，他们天生抵触严厉的长辈——李维坦，你不会想因为这种原因向我道歉的。”
　　“为什么不？”向导刻薄地说，“我让你没法在你自己的家里有任何社交活动。我知道我可能永远不会为了你去迎合社交，但这不代表我愿意毁掉你所习惯的一部分。”
　　“我并不需要在家里有社交。家是只属于我们两个的地方。”蓝浓温声反驳，“像昨天那样的情况只是一个意外——事实上更应该道歉的是我，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把客人带到了我们的私人领域。”
　　“我说过，我并不介意。”李维坦冷冷地说。
　　“我知道，而我也一样。”蓝浓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不介意你的出现结束了这个派对。事实上，你的出现让我高兴得忘乎所以。去他妈的派对，我快三天没见你了，我只想马上跟你上床。”
　　然而李维坦并没有因为他体贴的回答放松，那双漆黑的眼睛依旧沉默着。
　　“李维坦。”蓝浓往床边走了些，让他的爱人贴在他的胸口，“是什么让你难受？”
　　“我不知道。我仅仅是感到不舒服。”李维坦低声说，“我感觉我在破坏你的生活。而我知道我没法为了这个做出改变。”
　　“你没有破坏任何事，亲爱的。你也不需要改变，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蓝浓温柔地搂着他的肩膀，“我仍然会有聚会和朋友。或许将来我们会换个地方，或许有一天那群家伙不会再因为你而大惊小怪，无论是哪种结果，对我来说都是一样可接受的。相比之下，这些都没有你的舒适来得重要。”
　　李维坦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他安静了很久，最终发出一声疲倦的嘲笑：“我早就提醒过你，我会反复地质疑一切——你这是在自食苦果。”
　　一直到午餐后，这件事情都没有真正的结束。
　　当他们放下刀叉的时候，蓝浓·卡特宣布：“我不会再在我们家里举行派对，李维坦。除非这个派对是我们一起发起的。”
　　李维坦惊讶地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这有可能让你不舒服。”蓝浓安静地说，“我是你的丈夫，我有义务避免任何让你不舒服的情况发生。”
　　“我并不需要这样的照顾。”李维坦蓦地站起来，“如果你不想我——如果我不想露脸，你完全可以提前告诉我你的计划，我会把自己放在书房或者实验室里，直到你的活动结束。”
　　“但这会让我不舒服，李维坦。”蓝浓抬起那双金色的眼睛，他的声音非常恳切，“我不想在朋友面前把你当成一个需要避开的人。我宁可说我发现我需要保留隐私，我的房子不再对外人开放。”
　　“这是荒谬的！你从来不喜欢这样做！”李维坦走到一边，几乎气急败坏。
　　“那你认为什么样是合适的？”蓝浓耐心地问，“让这样的事再次发生，然后我看着你陷入无限的自责，还是让我因为你破坏了我的兴致，把你按在餐桌上，狠狠地打你的屁股？”
　　李维坦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五彩斑斓，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紧接着握得更紧。
　　蓝浓和他对视了两秒钟，差点跳起来，完全被气笑了：“你宁可接受这个，是吗？”
　　“比让你这样的人闭门谢客要来得合理。”李维坦冷冷地说。
　　“我的天哪，”蓝浓用力地抓了一下头发，他把自己扔进了沙发里，“李维坦，很抱歉，但是现在我真的有点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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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下午他们完全缺乏沟通。
　　李维坦在蓝浓·卡特承认他在生气以后，就像一只黏住了壳的蚌一样，完全失去了语言。他肉眼可见的焦躁，他把书柜里所有的书按类别重新排了一遍，又按字母顺序进行次级排序。
　　他猜测，继昨晚之后，他又把事情搞得更糟——他不习惯这种感觉，他一贯扮演的是替别人擅后的角色。
　　下午六点的时候，天完全黑了。他没有开灯，依赖着台灯微弱的光芒伏在桌前制作材料清单。
　　当蓝浓·卡特的手覆盖到他的肩膀上的时候，他僵硬的身体几乎痉挛。
　　“跟我出来一下，李维坦。”哨兵安静地说。
　　李维坦没有任何犹豫地照做了，他仿佛是一只不认识路的狗，任蓝浓把他牵回了卧室里。
　　哨兵在床边坐下，习惯性地交叠着腿，他的姿势看起来很放松。而李维坦像一尊僵硬的石像一样站在他的面前，似乎不知道自己的手脚该往哪里放。
　　“我想了很久，”蓝浓疲惫地笑了笑，“当我们没法用谈话达成一致的时候，我倾向于选择最简单的办法。”
　　“什么？”李维坦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你想补偿我，是吗？”蓝浓轻声问，“为了昨晚的事。”
　　李维坦闭上眼睛：“还有刚才的事。”
　　“很好。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达成了一致。”蓝浓苦笑了一声，“你愿意付出什么来补偿我？”
　　李维坦试探地看向对方，他的目光里带着尖锐的评估，他试图找出蓝浓·卡特想要的东西。
　　但蓝浓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坦诚温和，你没法从里面读出任何暗示。
　　“任何东西。”向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放弃似的松开手指，“任何东西，卡特，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蓝浓僵硬了一下，似乎因为这个回答而震撼。他伸出手，试图去抚摸他不安的爱人，但最终他停下了动作。
　　“现在是晚上六点。”蓝浓压低声音，“在接下来几个小时里——一直到明天早上为止——我希望你能完全服从于我。”
　　李维坦瞪大了眼睛：“什么？”
　　“就像你听到的那样。”蓝浓温和地说，“我会对你做很多事情，它们中的一些是我一直想对你做的——但我知道，在平时你不会想接受它们。”
　　李维坦的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他想问为什么，但很快他又想起来，这是他主动提出的补偿，他不应该对此提出任何意见。他扭过头看向蓝浓·卡特，哨兵金色的眼睛像低垂的花蜜一样，柔和的，包容的，没有任何恶意。
　　“你有我的承诺。”向导冷冷地抱起了手臂，粗声粗气地问，“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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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蓝浓·卡特开始解他的衣扣时，李维坦还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切最后会指向性。
　　他面色发白地低着头，他的马甲上有太多纽扣，哨兵并不擅长处理这个，动作出乎意料的慢和笨拙。
　　他感受着那些手指在他的胸口跳舞，忍不住抬起手指去摸自己的纽扣。这时候他听到蓝浓·卡特的呵斥。
　　“停下。”蓝浓说，“什么也别做。”
　　李维坦的手臂僵硬地垂下去。这种难耐的尴尬持续了将近十分钟，他的衣服才从肩膀上滑下去。
　　暗黄的灯光中，他的皮肤白得像墙砖一般，而那些伤疤就像墙砖上的污渍和裂痕。蓝浓没有在上面多做停留，他的手指很快滑到了李维坦的腰间，一点点抽开那根紧束的皮带。
　　皮带是李维坦熟悉的凶器，他闭上眼睛，下意识地期待着，但蓝浓只是把它卷好了放在一边。
　　他的裤子落到脚踝的时候，他变得一丝不挂，哨兵牵着他从乱糟糟的布料中走出来，靠近床沿。
　　李维坦的眉头跳动了一下，蓝浓几乎立刻明白过来，他很轻地笑了声：“这让你很难受吗？好吧，整理它们吧。”
　　李维坦犹豫了一下，最终顺从地开始整理地上的衣服。他习惯的整理和归类工作这次并没有让他感到安全，反而带来了一种羞耻，以及——一种在头皮上跳动的、古怪的兴奋。
　　他试图站起来，这时候，蓝浓·卡特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把他往下压。
　　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应该跪下。
　　“坐这儿。”蓝浓温声纠正了他的误解，哨兵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地毯，“背对着我。是的，是这样。”
　　那些温热的手指最终钻进了他的头发间。蓝浓·卡特把他的长发从颈窝里撩出来，让它们柔顺地披散在苍白的、凹凸不平的脊背上。
　　哨兵总是爱抚摸他的头发，有的时候是单纯的为了整理，有的时候是怜爱的抚摸和按摩，然而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似乎纯粹只是为了挑逗。
　　李维坦震惊地感受着那些手指插进他的发丝，坚硬的指尖掠过他的头皮，画圈或是撩拨，然后它们抽走，紧接着，又一次地，从另一个角度插进来。
　　“你的头发有点太长了，李维坦。”蓝浓的嘴唇靠近了他的脖子，他的声音轻柔而暧昧，“我一直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从来不去理发？清洁它们很不方便，不是吗？”
　　李维坦再一次干涩地吞咽，这些声音像羽毛一样钻进了他的头皮。
　　“我不喜欢别人用利器对着我的头，卡特。”他接近窒息地说，“我害怕我的大脑受伤。”
　　“我完全理解。”蓝浓温柔地抚摸着他的侧脸，手掌滑到他的颈侧，托着他的下巴，让他的头往后仰，然后他们吻在了一起，他听到哨兵模糊的声音，“你会允许我给你剪头发吗？”
　　他呻吟了一声，发出的声音近乎急切：“任何事，任何事，卡特。”
　　他已经硬了。
　　他赤裸的身体在蓝浓·卡特眼前一览无余，他猜如果蓝浓继续抚摸他，他会在他面前硬得流水。
　　蓝浓笑了一声，李维坦感到皮肤上传来一阵痒意，紧接着，他看到细小的碎发像雪花一样散落在自己身上。
　　哨兵没有用剪刀，也没有用任何利器。他的手掌触碰过发尾的时候，那些头发像天使细面一样无声地折断。时隔多年，蓝浓·卡特再一次在李维坦面前展示他魔法一般强大的精神力，只是与十年前不同的是，它们像细雪一样柔和，像钟表一样精准。这种庞大而精细的能量连蚂蚁都不会惊动，它不夹带任何热量，只是像灯光那样，充盈地明亮着。
　　蓝浓·卡特很少向任何人炫耀力量，但一旦他这么做了，很少有人能不被征服。
　　李维坦急促地喘息着，他完全因为迷恋而眩晕，他的阴茎已经硬的发痛了，他忍不住伸手去碰，然而蓝浓·卡特又一次制止了他。
　　“把你的手给我，亲爱的。”哨兵眨着那双无害的金眼睛，他的力量仍然在李维坦的头发间穿梭，但他的手已经贴上了向导的皮肤。
　　“卡特，请……卡特……”李维坦颤抖着抬起双手，瘦削的身体下意识地去贴近身后的热源。
　　蓝浓单手握住了向导的手腕，把它们禁锢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沿着对方凸起的胸骨往下按，拂开那些令人发痒的碎发，划过肚脐，沿着触感如丝绸般的大腿内侧轻轻地摩挲。
　　最重要的部分似乎被忽略了。李维坦感觉自己像一只故障的电器般抽搐不止，当那温热的手掌终于仁慈地贴向他的阴茎时，他发出沙哑的尖叫。
　　蓝浓圈住了他的阴茎，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请给我……请……”向导哭叫着。
　　“我会的。”蓝浓温和地说，收紧了手掌，把阴茎和根部的囊袋都抓在指缝间，“向我要你想要的，李维坦。”
　　李维坦很快就理解了他的意思。向导紧紧地闭上眼睛，曲起手臂，挡住了自己脸上的表情，然后，他缓慢地弓起腰，在蓝浓·卡特的掌心抽插起来。
　　“好孩子。”蓝浓轻声说，金色的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
　　考虑到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这个称呼只会让场面变得更加羞耻。李维坦弓着身体蜷缩在他的爱人的怀里，又一次猛烈的撞击后，他一股股地喷射出来。
　　斑斑点点的精液撒在他赤裸的腿根和蓝浓整齐的鞋裤上，当蓝浓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仍然在和眼前旋转的白光搏斗。
　　“我会带你去洗个澡……”他听到蓝浓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然后我会铺床，去做晚饭。今晚你得在床上吃饭，好吗？”
　　李维坦仍然没法发出声音，当温水淹没他的身体的时候，他才稍微回过神来。
　　“你一直想做的事是剪光我的头发？”他用破破烂烂的嗓子问，声音里还带着高潮后的疲惫，“还是让我射在你腿上？”
　　蓝浓忍不住咯咯笑起来：“你的头发还好好的，李维坦。”
　　他拨了拨水面上漂浮的长发，接着说：“我不可能舍得弄掉这些美丽的东西，我还要花一辈子时间去膜拜它。让它们变短两厘米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李维坦再次因为被和“美丽”这个词联系在一起而心悸，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地震前的平稳：“我不懂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照顾你。”蓝浓温柔地说，“把你的手绑起来，然后给你你想要的。在今晚剩下的时间里，我不会要你为我做任何事情。”
　　他把泡沫推开在向导的肩膀上，让那些奶油质地的浴油在坚硬的皮肤上化开。他用那双充满力量的手掌沿着肩颈僵硬的肌肉开始按摩，一点点地往下压。
　　李维坦再次发出呻吟，他怀疑自己明天还能发出任何声音。当这要命的按摩擦过他的乳头，按向小腹的时候，他怀疑自己又要勃起。
　　“你从没在床上吃过饭，是吗？”李维坦听到蓝浓的声音在他背后传来，“一会儿你会这么做的。我会给你煮浓汤和派，端到床上，用叉子喂进你嘴里。我会吹干你的每一根头发，擦干你的身体，在你睡着前，我会用舌头操你，让你再射一次，或许两次，直到你晕倒在我们的被窝里。然后我会去洗个冷水澡。”
　　他的脚趾都因为这露骨的表述绷紧了，他无力地摇头，他试图挣扎出水面，去找蓝浓·卡特勃起的阴茎，但他的爱人显然不允许他这么做。
　　“别。”蓝浓好笑地说，“你答应过我的。别淘气。”
　　李维坦因为这样地指责而羞愧，他瞪着哨兵，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想要什么，李维坦？”蓝浓轻轻地问。
　　“为什么？”李维坦艰难地开口，“你都是这样惩罚别人的吗？”
　　“这不是惩罚，是弥补。就像我们一开始说的那样。”蓝浓发出一声叹息，“你拒绝让我在朋友的事情上照顾你，我只好从别的地方找回来。”
　　李维坦无声地靠回了他的热水里。
　　蓝浓打开花洒，为他冲掉身上的泡沫和碎发，那些该死的手指又一次摩擦过他的全身。
　　“被照顾真的让你没法忍受吗？”蓝浓缓缓地问，他拿起挂在一旁的干毛巾，揉搓着向导的头发和身体，他的动作缓慢而有力，像是要把体温压到对方的细胞里，“李维坦，你总是想去付出好的，忍受坏的。偶尔在爱你的人面前，你可以试试反过来。”
　　“爱是会耗尽的，卡特。”李维坦闭着眼睛，喃喃地说，“我很少交好运，我必须更加小心，才能设法不把一切搞砸。”
　　“你没有搞砸任何事，你做得很好。”蓝浓用温暖的口吻说，“你一直做得很好。”
　　“真的吗？”李维坦怀疑地看向他。
　　“真的，李维坦。”蓝浓抱着他的肩膀，轻轻摇晃着，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一直以来，我都能感受到你的努力并为之感激。你做得很好，好得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酒精一般的热量，似乎能把人催眠。
　　向导迟钝地眨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反复确认着：“真的吗？”
　　“真的。”蓝浓低下头，长久地亲吻着爱人不安而多疑的眼睛，想把他的温度永远留在那片纤细的睫毛上，“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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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晨，闹钟响起来的时候，蓝浓意识到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
　　身旁的被窝还是温暖的，洗手间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水声。
　　没过多久，李维坦回到了他们的卧室。
　　和蓝浓相反，李维坦已经完全穿戴整齐了，那头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外套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他左手提着一只宽大的提包，显然已经准备出发去实验室上班。
　　“早。”蓝浓露出一个还带着睡意的，懒洋洋的笑。
　　“早上好。”李维坦靠着墙壁，背脊崩得很直，他的声音有点硬巴巴的，“我今晚不会晚回来，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蓝浓好奇地问：“不过什么？”
　　“你可以开派对。”李维坦说，“但是只要有任何一个人吵到我，我就会下楼，让他们全部滚蛋。”
　　蓝浓愣了一下，紧接着，他大笑着从床上跳起来，深深地吻着他的爱人。
　　李维坦因为这个笑声而颤栗，他这才意识到他有多想念他丈夫的笑声——他已经快三天没有听到它了。
　　或许他确实没有搞砸一切。
　　或许确实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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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到可以忽略不计的gentle的ds游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