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爱情短片
　　作者：钱塘路
　　简介
　　分手可以，但我没错
　　李聿认为他和宋双榕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宋双榕却在提分手。
　　他说：“我们不合适。”
　　李聿不同意：“哪里不合适，你改。”
　　争执不下，宋双榕转身就走。
　　李聿对着他的背影扬言：“你以为我找不到更好的吗？”
　　然后把门关了。
　　——
　　只穿格子衬衫的古董x花蝴蝶
　　李聿x宋双榕
　　重修旧好HE


第1章 
　　宋双榕开始后悔在晚饭前告诉李聿他文身这件事。
　　图案文在左侧肋骨处，一枚心形函数图像。
　　两条细黑线段构架出坐标轴，心形线条部分，则选了稍显艳丽的桃红色勾勒。
　　图案很小，好在文身师技术精湛，最终效果令宋双榕颇为满意。
　　只不过那块皮肤还红肿着，细节被遮得不明晰，宋双榕不确定刚刚掀起衣摆展示时，李聿是否能看出来，这是他曾经画在宋双榕草稿纸上的图像，现在被1:1地还原在皮肤上了。
　　应该是没看出来。
　　毕竟，从宋双榕告诉李聿他文身了的第一秒开始，李聿脸上的表情就称不上好看，甚至在一眼扫过图案后，连眉头都微微皱起，眼神挪开了。
　　宋双榕悬起的手蜷了蜷，有些难堪地将衣摆放下。
　　气氛和餐桌上四道菜的热气也一起沉默下去。
　　应该饭后再告诉他的，最好是在床上——两人温存的时候，李聿会变得稍微不理智、不严谨、偶尔追寻刺激和危险，也许就能不计较宋双榕的文身行为，然后凑近仔细查看，发现这枚图像原来出自自己之手，多浪漫——宋双榕原本是这么想的。
　　“什么时候文的？”李聿总算动了动，直视宋双榕的眼睛，嘴角平平。
　　“下午。”宋双榕避开他的目光，故作轻松地分发了餐具，碗筷叮当响，“先吃饭吧，我好饿。”
　　“宋双榕，”李聿叫停他，“昨天晚上通话的时候，你说今天下午有重要的事，所以不能去接我。”
　　顿了一秒，语气有些不可置信似的，又问：“这就是你说的重要的事？”
　　是，宋双榕心里应了一声，嘴上却说：“还写了两页论文。”
　　“两页，”李聿抓住量词重复一遍，微微笑了笑，跳过了他这句辩解，看上去十分民主地说：“文身的事，你至少应该跟我商量一下。”
　　“我跟你商量你就会同意吗？”宋双榕反问。
　　“不会，”李聿一如既往的诚实，抛出结论，“你心虚所以才瞒着我，证明这件事一开始就不应该去做。”
　　又是这样。
　　宋双榕攥紧了筷子，一种深刻的心酸不断上涌，几乎将他席卷吞没，而他手无寸铁，只能静静地等待退潮。
　　李聿对此毫无察觉，右手覆上宋双榕撑在膝盖上的拳头，包裹住，左手夹了一块鲫鱼腹部的白肉——经他考证，鲫鱼腹部的鱼刺最少——放在宋双榕的盘子里，“先吃饭吧，你说你饿了。”
　　一场胜利终于使他整个人松弛了。
　　窗外的天已经暗成灰蓝色，餐厅旁的落地灯持续散发荧荧暖光，映在李聿的侧脸上，眼睛里也沾染了一层，显得又亮又专注。
　　李聿是宋双榕认识的所有从事学术研究人员中唯一不戴眼镜的，总是显得更聪明和轻松，事实也的确如此。
　　一周前他带学生赴美参加国际数论竞赛，斩获两金一银，于今日下午归国，天黑前到家，和宋双榕坐在一张桌前吃晚饭。
　　他穿普蓝与深栗色交错的格子衬衫，袖口挽得平整，内里是一件印有学校和学院徽章的短袖，深灰色家居裤和同色系拖鞋是回家后换的，色调温馨，质地柔软。
　　一周没见，李聿的头发微微长了一些，但依旧利落，很像两年多前刚认识时的模样——干净、天真、固执。
　　宋双榕那时认为这些特质难得又可爱，现在只觉得残忍。
　　十一月初，气温骤降，北华市还未开始供暖，宋双榕将目光收回，感受覆在手上的温度——李聿的体温总是比他高一些，而后拳头并不用力地挣了挣，说：“嗯，你说得对，是不应该。”
　　“不用自责，”李聿顺势把手指嵌进宋双榕的指缝，“你容易冲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对，我冲动了。”宋双榕顺着他的话回答。
　　像是被宋双榕的驯服取悦了，李聿心情很好地继续说：“不是什么大事，洗掉还来得及。”
　　“你说……”那股心酸又袭来了，宋双榕张了张嘴，“什么？”
　　“你明天下午三点下课，两个小时够吗？我五点去接你，我们去吃你说的那家闽南菜，七点左右我有一个线上的竞赛复盘，不太正式，你可以坐在我旁边看电影，不过——”
　　“李聿，”宋双榕打断他自顾自的安排，艰难又认真地开口：“我成年了。”
　　“我当然知道。”李聿点头。
　　“我成年了，二十三岁，可以决定自己的身体，和生活。”
　　手还交握着，宋双榕感受到李聿的动作滞了一瞬，很快便恢复正常，他说：“你是成年了，但我不在，你还是过得乱七八糟。”
　　“我哪里过得乱七八糟——”宋双榕不受控地拔高了声音，想继续辩解，大声控诉，但看见李聿的左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掌松松蜷住时，又沉默了——那是他胜券在握的姿势。
　　宋双榕觉得自己犹如一头向对方辩手扔出蠢问题的呆蘑菇。
　　果然，李聿开始细数他混乱的生活习惯：缺乏运动、不爱喝水、喜欢拖延、每天的日照时间过短……宋双榕强迫自己放空大脑，缓慢地将骨碟里的菜吃光了。
　　窗外的路灯随着李聿的话一明一灭，一明一灭，似乎还能听到细微的，怪异的电流声。
　　这盏灯坏了有些年头，宋双榕忽然想起两个人在一起的第一年深冬，室内暖气很足，宋双榕洗了澡，只穿一件旧T恤在客厅闲晃，为自己的剧本找灵感，李聿端坐于沙发上，帮导师批改本科生的高数试卷，眼也不抬。
　　宋双榕沉浸在创作中，捋顺情节后才回神，发觉早就听不到翻卷子的声响。
　　“改完了？”他问。
　　“没有，”李聿像是忍无可忍，起身把他拉至身边，用一条厚毛毯裹住，安置进沙发里，“小心感冒。”
　　那晚后来，宋双榕边看电视剧，边在草稿纸上画分镜，恰好看到笛卡尔的爱心函数故事，他觉得有趣，也存了私心，把公式写在空白处，递给李聿看，“这个怎么解？”
　　李聿只扫了一眼，便说：“这个故事缺乏证据链支撑，大概率为伪造。”
　　宋双榕点点头，说：“噢——但我想让你帮我解出来，好不好啊。”
　　李聿清了清嗓子，极不情愿似的接过草稿纸，低头画了几下，又有些倨傲地说：“如果你想了解笛卡尔，我更推荐你读他的《方法论》，这种噱头——”
　　他将画好的稿纸递回来，“毫无意义。”
　　回忆到这里，宋双榕开始疑惑，自己当时究竟有没有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应该是听到了，否则怎么能记起。
　　但当时刚开始热恋，他只会觉得李聿较真的模样有些古板，更多是可爱，不会深究。
　　路灯开始像坏掉的笛，“呲啦”作响，尾音极长。几轮强烈地闪烁后，“啪”地灭了。
　　犹如一个响指，李聿停下了对宋双榕的宣判。
　　“这些就算了，”他总结道，“但文身这种毫无意义的事，只有缺乏理智的人才会做，洗掉对你不会有坏处。”
　　这一刻，宋双榕才意识到，李聿一直保持优越，高高在上，不曾为谁低头分毫。
　　文身处的皮肤又开始难受起来，但不尖锐，像伤口浸泡在水中，先感觉到的是凉，然后是麻木。
　　“不说这个了，好不好。”宋双榕觉得自己像是在求救，“我们都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李聿平和地说：“我不会害你，听话。”
　　说完，他用拇指轻轻摩擦宋双榕的手腕内侧，指腹的茧很厚，粗糙而温暖，很珍惜的模样。
　　“好，是我不冷静。”
　　宋双榕深吸了口气，站起身，离开餐桌旁。
　　像是早在心里演练过一万遍一样，从沙发上拿起外套和背包，又走到客厅与阳台连接处的置物架前，取出干燥箱，里面的六颗镜头几乎是他的全部身家。
　　直起身体时，看到阳台角落那棵小木槿，叶边干枯蜷缩，花也全部落尽了——往年能盛开到十一月中旬。
　　这是李聿最精心照料的一株植物。
　　宋双榕动作停了停，又看了几眼，才穿上外套，拎着箱子往门口走。
　　“你干什么。”李聿起身快步走至门前，用半边身体挡住宋双榕的去路，语气掺一丝稍纵即逝的慌乱。
　　“去找地方冷静一下。”宋双榕告诉他。
　　“宋双榕，你什么时候能成熟一点。”李聿今天第二次叫他的全名，说：“你成年了，二十三岁，还要离家出走。”
　　往常宋双榕非常喜欢听他这么叫，觉得庄重认真，此刻却像有一凼水，随着这句话在胸腔里摇。
　　“对，我离家出走，你能不能别管我了！”宋双榕仰着头，用力握紧了手里的钥匙，拼命劝自己别说出难以挽回的话。
　　“可以，我不管你。”李聿大概是被他的失态骇住了，微微往后撤了一步，背抵在玄关柜上，遮住了相框里装饰画的一角，又向房间内指了指，“友情提示，你的东西没拿全。”
　　置物架最上层的盒子里还有一颗镜头，最新款大师级定焦头，价格不菲，宋双榕曾在杂志上翻来看去，不舍得买，某天下课回家，镜头盒正压在杂志上。
　　因为uv镜还没有配，他舍不得用，将之额外珍重地保存。
　　“丢三落四，”李聿评价，又说：“离家出走去哪里，行李带完了吗，我可没时间给你送。”
　　宋双榕的头脑空了一下，看向站在玄关处的抱着双臂的李聿，他脸上带着一副永久的、运筹帷幄的表情——仿佛已经料定他走不远，也没能力独立生存，最终会狼狈地回来认输。
　　室内的灯光还是暖的，宋双榕胸腔里的那凼水摇出来了，先开始是一汪，然后愈荡愈多，彻底蔓延，将他的理智和顾虑通通浸透。
　　“李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足够冷静了，“我们分手吧。”
　　作话：
　　一个在冬天来临前分手的故事，争取在春天里和好并完结，欢迎大家来看！顺便求求收藏海星和评论，我会努力写的！！


第2章 
　　总算说出来了。
　　宋双榕恍了片刻，手里的干燥箱沉甸甸的，他攥紧把手，回过神，想说些体面又温和的告别的话，还未张口，忽然听到门外有两道上楼的脚步声。
　　步伐缓慢，略显拖沓，其间夹杂着细碎的交谈。
　　宋双榕听出来了，是隔壁一对退休的大学教授，下午出门时恰好和对方碰面，得知两人要去音乐厅听交响乐，共度良夜，他笑眯眯地送上祝福，心情愉悦地往文身店走，心里想的是虽然李聿没时间，也对交响乐没兴趣，但天很冷，两个人一起待在家也不错。
　　当然，也幻想了片刻，寄希望于李聿退休后，能有大把的时间，突然转性，那他们也能在冬天来临之前，携手去听一场音乐会。
　　隔壁的关门声响起，李聿在宋双榕开口前先站直了身体，看起来有话要说，宋双榕便收回了他本来也不太想说的客套说辞，等着李聿开口。
　　李聿低头看了他几秒，极富耐心的样子，问：“你知不知道，人在冲动行事后的后悔率高达多少？”
　　停顿片刻，他又补充：“是你没来机场接我，又擅自文身，我不明白你生气的理由是什么。”
　　宋双榕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先是感受到极大的荒谬，而后竟然意外地如释重负起来，同时为自己提出分手，却还要谨慎措辞，以免伤害李聿的小心翼翼感到可笑。
　　“后悔率是百分之一百，”宋双榕回答他，“确实很高。”
　　李聿应该是对这个不精准的、像是胡乱猜测的数字深感不满，皱了皱眉，但没多计较，上前想接过宋双榕手里的箱子，手叠在一起，劝道：“别说气话。”
　　“我没有生气，”宋双榕平静地看着他，说：“但确实后悔了，文身是冲动。”
　　李聿脸色稍霁。
　　肋下的皮肤已经没有痛感了，文身师说宋双榕是易恢复体制，今晚过去后，图案颜色会更漂亮。
　　“跟你在一起也是冲动，”宋双榕忍着眼眶的酸胀，跟李聿对视，“错了两年，现在改正也还来得及。”
　　李聿的脸色又变了，露出一丝近乎天真的茫然。宋双榕不愿多看，垂头缓缓道：“李聿，你的花被我养死了，你说得对，我的确总在给你添麻烦。所以我们……”
　　“我们还是算了。”他这么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安静就像剧场幕布一般，缓慢而沉重地落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双榕才听到李聿的声音，是陈述句，“你后悔跟我在一起了。”
　　“……嗯。”喉咙滞涩许久，宋双榕才把话说完整：“趁早分开，对我们都好。”
　　“好在哪里？”李聿问。
　　“哪里都好。”宋双榕答。
　　“能举例吗？”李聿继续问，“我不知道。”
　　宋双榕自己也难以定义，但还是给出了答案：“你可以不再忍受乱七八糟的生活。”
　　“我不觉得——”李聿说到一半，似乎又想起自己不久前才批判过宋双榕的生活习惯，改口道：“我习惯了。”
　　“但我很累，”宋双榕抬了抬视线，落在李聿的喉结上，“我不想这么累了。”
　　棱角鲜明的小疙瘩上下滑动，李聿条分缕析道：“你觉得累，是因为你没有合理地安排时间，习惯所有事情堆在一起，最后再解决，加上体能太差，自然会累。”
　　“我提醒过你，是你不改。”他下了结论：“这不是我的问题，也不是你后悔的理由。”
　　宋双榕抬头，跟李聿对视了一会儿，看到他眼睛里的认真，差点忘了——这个人穿着国内顶级学府的文化衫，做数学研究工作，最擅长逻辑推理与辩论，宋双榕在他这里从来拿不到分数。
　　以往宋双榕会四处学歪路子，再统统用到李聿身上——例如每一次片子杀青后的聚餐，李聿不能理解为什么他总要喝酒，醉醺醺的，宋双榕解释是因为高兴，李聿细数酒精的危害，宋双榕就扑上去胡乱亲他，醉意弥漫，蒙混过关。
　　做这些时宋双榕觉得有趣，看李聿对他无可奈何的样子又觉得甜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质问和诘责开始令他倍感压力，越来越难以承受。
　　宋双榕觉得和李聿永远说不通，也说不过。
　　他站在原地最后打量了一圈室内，温暖得不像深秋，窗上的树影只有轮廓，齐齐向右倾倒，室外的风应该很大。
　　“随你怎么想，我说分手是认真的，”宋双榕转过身，低头踩掉和李聿同色系的棉拖，换上运动鞋，“以后——”
　　话被打断，李聿从背后紧紧箍住他的腰，纯棉质地的衣领蹭在宋双榕脖颈中，很柔软，但李聿的话是硬邦邦的，他说：“宋双榕，我不同意。”
　　“这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宋双榕展臂挣了挣，干燥箱似乎碰到了李聿的身体，很重一声，他还是没松开。
　　“我可以帮你修改论文和实践报告，”李聿继续说：“你不用早起，也不会累。”
　　从第一遍说分手到这一刻之前，宋双榕都没有这么疲倦和想哭，好像有一朵积雨云堵在喉头，不上不下，又湿又胀。他不清楚是为自己的白费力气，还是为李聿不正确的妥协。
　　见他沉默，李聿似乎认为自己的条件打动了宋双榕，手臂松了松。
　　宋双榕趁机挣脱了，深呼吸了一下，说“我已经决定了，同不同意随便你”，然后转身去开门。
　　直到拧开第一道锁，李聿都没再动，也不出声，第二道锁开，咔哒一声响，李聿的声音紧随其后：“你是不是变心了？”
　　像是智商超群的李聿能想出的最合理解释，他用一种无悲无喜的声音又问了一遍：“宋双榕，你后悔是因为变心了，是吗？”
　　宋双榕回头，李聿终于不再抱臂，双手索然垂于身侧，格子衬衫被暖光照的同样温馨，衣料上纤细的绒毛微微晃动。
　　刚在一起时，宋双榕学着电影里的时尚角色装扮李聿，但几次尝试后，发现他根本不适合穿潮服。宋双榕印象中的李聿，永远穿格子衫和学院发放的T恤羽绒服，有车却坚持步行去学校，偶尔骑老式自行车，不习惯用电子设备，手边的白纸上堆满演算公式。
　　聪明，有点自负，高标准要求自己和男朋友。
　　宋双榕不知道从非常喜欢变得不敢喜欢算不算变心。
　　他久久沉默着，从李聿脸上看到求知的神情，逃避地说道：“你去找更聪明冷静的人吧。”
　　门轴似乎被卡住，宋双榕推了两下才打开，门外飘来不知谁家的饭香。
　　楼道内的感应灯熄灭，宋双榕跺脚前，李聿抬手叩了一下门，帮他唤亮了。
　　“谢谢。”宋双榕转过头。
　　李聿站在门框里，看起来更高了，他叫了一声宋双榕的名字，低头看他，眼神又恢复了自信，说：“你以为我找不到吗。”
　　然后把门关上了。
　　作话：
　　今天短短，明天还有。


第3章 
　　宋双榕直直地盯着防盗门，直至感应灯再度熄灭，才眨了眨眼，跺脚把灯唤亮。
　　一个下午而已，门框上又多出几张开锁的小广告，宋双榕耐心地一一揭下来，团成团攥在手心里，缓缓往楼下走。
　　李聿的住处在二楼，宋双榕很喜欢的楼层，不像一楼过分热闹，又能享受视线齐平的大片绿化，而且正坐落于北华大学两个校区之间——李聿在校本部的数学研究所工作，宋双榕在南校区的电影学院导演系读研，毕业在即，前途未卜。
　　这片家属院区同样隶属于北华大学，李聿本科结束时，一位导师移民海外，将这套房子以内部价格转让给了他。
　　只是直到和宋双榕在一起后，他读博的最后一年，才真正搬进来住，在此之前，李聿一直住在博士生宿舍的单人间。
　　刚在一起时，宋双榕去过几次。
　　比自己的研究生宿舍宽敞，但也空旷，除学校配备的基础设施外，几乎没有个人用品，像招生用的展示样板间。桌上最多的就是带学院抬头的稿纸，堆得很整齐。
　　下了楼，途径一排高耸的银杏树，金色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如地毯般柔软，这也是宋双榕喜欢家属院的原因之一——他生长于四季长青的南方鲤城，没出过远门，直至来到北华市读书，才从植物身上见到四季嬗变、美之种种。
　　当然，同样躲不过北方冬天的冷硬。
　　刚入学的第一年，十二月中旬，宿舍楼附近的路面施工，意外牵连暖气管道。为预防爆炸事件，整栋楼停止供暖，好在寒假提前，大部分同学提前离校，寝室只剩宋双榕一人。
　　采购完保暖物资，从教育超市走出来时，他看见李聿正站在寝室楼下，微微低头，视线落在门口的告示牌上，停暖信息已经发布一周。
　　银杏树上最后一片黄叶悠悠下坠，恰好落到李聿肩头，他毫无知觉。宋双榕原地看了几秒，才环抱着厚被，一摇一晃地挪到他面前。
　　“你怎么来啦？”他用被子一角轻轻撞李聿的肩。
　　通常李聿不会到南校区来，他们约会最多的地方是校本部图书馆。
　　李聿转头看见他，又打量他怀中的厚被，单手接过去，说：“你昨晚没有找我。”
　　总算空出手，宋双榕抬臂，从他肩头摘获秋天的最后一丝痕迹，收进口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忘了。”
　　实际上是他上床后发现手机没电关机，但又缺乏钻出被窝的勇气，心想李聿正在准备论文，不宜整天打扰，干脆缩成一团睡了。
　　不知是信还是不信，李聿只点了点头，看着他，又看看公示栏，将两者结合起来，得出一个结论：“你怕冷？”
　　“还好。”
　　说完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十分罕见地，李聿短促地笑了笑，抬起手，轻碰了一下宋双榕的鼻尖，开玩笑说：“撒谎，小心鼻子变长。”
　　后来李聿帮他把被子搬上楼，没多停留就离开了。宋双榕略感遗憾，觉得两人相处时间实在少得可怜，但也不气馁，随手将水壶被子堆在一起，翻开读到一半的书，将银杏叶取出、抚平，小心夹在书页间。
　　恰好看到书上写——略去树叶的颜色，就会以另一种方式看那片树叶。它让我想起某样树叶之外的东西。
　　不知道是看见那句话，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从此每到秋天，银杏叶飘落的时节，宋双榕总想起李聿在楼下等他的模样。
　　又过去两天，圣诞节前夕，南校区被艺术学院的学生装扮的氛围十足，圣诞树和彩灯充斥校园。
　　宋双榕独自在人群中晃荡，收到许多节日糖果和祝福，正拍照时，页面上弹出一条消息，李聿问他是否有时间见面。
　　李聿并不知道那天是平安夜，因此宋双榕没能收到他的苹果，但手心多了一枚钥匙。
　　黄铜制，颜色比秋天的银杏叶深一些。
　　李聿穿印有学院徽章的黑色长羽绒服，站在街旁，比宋双榕高半个头，语气很认真，正在邀他同住，“近三天平均室温维持在二十三摄氏度，适宜居住。”
　　宋双榕蜷了蜷手指，指腹贴在钥匙表面。
　　大约以为他在犹豫，李聿正直地说：“有两间卧室，你不必担心。”
　　“我跟男朋友一起住，为什么要分两间房。”宋双榕记得很清楚，他仰起头答复，然后展臂抱住了李聿，说：“今晚就搬家好不好。”
　　两人陆陆续续搬了一周，而后正式开始同居。
　　不过两年，李聿顺利留校，前途光明，而宋双榕毫无长进，仓皇离开。
　　把广告纸丢进分类垃圾桶后，宋双榕看向手中的钥匙，掌心被齿痕硌出纹路，边缘泛着淡红。
　　明明是想离开前还给李聿的，却好像忘了。
　　尽管悉心保存，相较于两年前，钥匙表面还是多出一些划痕，颜色也暗淡了。
　　宋双榕看了几秒，又握了握，转身往回走。几百米的路，他先是想李聿说过，准备给门装上指纹锁，因为他的本科同学设计出一款保险程序，又想自己也曾为家添砖加瓦，尽管统统被李聿归为无用物。
　　最后想，他没有从那间房子里带走任何，只把这枚钥匙留作纪念，好像也不是一件不道德的事。
　　因为宋双榕既不会半夜撬门，也不准备靠钥匙睹物思人、纪念已逝的感情，只是单纯地留着——毕竟他只有这一把钥匙。
　　小时候放学回家要敲门，妈妈心情好才会开，大多数情况下不开，他就四处漂。后来妈妈死了，舅舅住进去，他也不好开口要钥匙，便不怎么回家了。
　　宋双榕握着钥匙，在树下徘徊，堆积的落叶都踩薄了，总算说服自己，重新攥紧掌心，又仰起头，最后看一眼远处树影中的二楼，转身往学生宿舍走，同时在内心祈祷，希望李聿不会想起，也不要计较。
　　已经有段时间没回宿舍，宋双榕给同寝的好友发消息，告诉他自己今晚回去，又问门锁密码。
　　本学期初，电影学院宿舍楼发生数起偷盗事件，多台昂贵设备被盗，学院报警后，又统一更换了指纹锁。宋双榕那段时间在外拍毕业短片，没来得及录入指纹。
　　何应雨是宋双榕不同班的室友，两人对电影的品味相同，因此关系不错。宋双榕学导演，他学摄影，最近正跟一个校园爱情剧的组，取景地在北华大学附近，每晚回学校住。
　　消息发送后没有回复，想他大概还在忙，宋双榕收起手机往学校走。
　　一路上，宋双榕起先没有太大的感觉，只泛起些许的茫然，像遗失了方向，每走至一个路口，总要停下来，盯着路牌思考片刻，才敢踏出下一步。
　　走到后半段时，他逐渐开始有分手的实感——今后不用再提心吊胆，担心因回家晚而被李聿责备，因为他没有家可以回，这条路也不用走了。
　　比起分手，宋双榕觉得自己更像是丢了工作，因业绩不达标，整日里惴惴不安，最终精神崩溃，主动递交辞呈，灰头土脸地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为远离担惊受怕的日子而放松，还是为丢掉工作而难过。可能二者兼有之，但更多的是麻木。
　　宋双榕快速穿越街道，路灯在眼中变成一团团湿晕，又被被抛在身后，到宿舍楼下时，他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恰好碰见下楼打水的同学，打趣他：“跑这么快，后面有人追啊。”
　　宋双榕想牵动嘴角，但脸很僵，试了两次才勉强地笑出来，跟对方打招呼，说：“外面太冷了。”
　　等呼吸平复，他掏出手机，看到何应雨十分钟前发来一条语音。
　　背靠楼内的瓷砖墙降温，宋双榕将语音点开，凑近耳朵，在乱糟糟的背景音中，听见何应雨叫他“榕榕”，又讨好地说自己昨晚醉酒归宿，用错手指开锁，超过安全次数后，门锁被冻结了。
　　“不过，我这里有备用门卡！”他着重强调，又叹气：“今晚要拍大夜，唉！你打个车到荣楼来吧，十点我在路口等你。”
　　荣楼是北华大学附近一座戏园的统称，离南校区不算远。宋双榕看看时间，决定步行前往。
　　他把镜头箱寄存在宿管处，给何应雨发消息，说“好”，又问：“吃饭了吗，用不用给你带？”
　　这次何应雨回得很快，语气恶狠狠的，说：“正在吃，我拿了三份饭，不把剧组吃穷不罢休！”
　　宋双榕回：“加油，一会见。”
　　只是没营养的聊过几句，他感到轻松许多，不再有被人追赶般的慌张，但出校区时，又无意识地往家属院方向走了近十分钟。
　　身旁是灯光缭乱的招牌，宋双榕停住脚步，四下看了看，走进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路边一口气喝光后，才重新走回正确的路上。
　　抵达荣楼外的小巷时，离十点还差十多分钟，宋双榕拍了张照发给何应雨，说自己到了，在路牌下等，让他不用着急。
　　刚按下发送，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宋双榕以为是何应雨，条件反射地按下接通，然后才看到屏幕上的“李聿”二字，名字后面还有他备注的一只小鱼图案。
　　心突然跳得很重，四肢发麻，许多情绪糅杂在一起，宋双榕来不及反应，立刻把手机举远了，好像这样就能逃避交流一样。
　　直到计时数字跳到十二秒，他听到遥远的声音：“你——”
　　李聿只说了一个字，又停下了。
　　等了几秒，宋双榕犹豫地拿近手机，停在距耳朵十公分的位置，想确认李聿是不是拨错号时，突然听到更清晰的一声“宋双榕”。
　　没有任何缓冲余地，李聿接着说：“钥匙你没有还我。”
　　“分手就分得清楚点。”他最后补充。
　　语气并不重，但落在耳朵中却像某种立即执行的宣判。
　　宋双榕眨了眨眼，并不觉得悲伤，只是想不该心存侥幸，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通话仍在持续，他张张嘴，尝到咸凉的液体，几秒后总算意识到自己在平静地流泪。用手指去横截，却拦不住，眼泪直直地滑到下巴。
　　模糊的视线中，李聿家的那扇门好像又一次在眼前关上，隔绝所有光线，“砰”的一声，两年的美梦破了，化作墙角白灰，簌簌地落他一身。


第4章 
　　门关上，玄关柜中一块宋双榕的奖牌顺势倒下，李聿伸手扶起，拇指不经意间按在名字上，顿了不足一秒，便松开了。
　　他不觉得是自己关门的力气太大，反而想宋双榕连奖牌都放不好，还总狡辩不承认。
　　房间里的情况同样糟糕。
　　自己只是离家一周，茶几上堆满了电影碟片和翻开的书籍，沙发与地毯被颠三倒四的抱枕淹没，李聿能通过大致形状，推断出宋双榕给自己筑了一个巢，侧卧蜷缩的姿势居于其中，犹如动物冬眠。
　　不知道能让宋双榕变心的那位，是否知道他私下的生活如此混乱。
　　李聿不带感情地想。
　　他从地上捡起两只抱枕，拍了拍，想将它们归位，又觉得既然已经分手，自己也无需再替宋双榕收烂摊子，便越过杂物，径直走进书房，关了门。
　　相较于客厅来说，书房里宋双榕的痕迹较少，他虽然生活习惯差，但学术态度还算端正。
　　一整面墙的书架从中间一分为二，左边是李聿的数论资料和手稿纸，右边是宋双榕的电影学书籍，以及他到处搜集来的珍贵碟片。
　　因数量庞大，他还用一个吻，换去李聿最底层的一排空位。
　　李聿抽出一沓草稿纸，凭借记忆，开始复盘本届数论竞赛中的题目，工作时间如同往常一样，身旁少了宋双榕捣乱，效率反而更高。
　　写至第四题，他觉得书房的气流循环不畅，又起身将门打开了，目光从沙发巢穴上一扫而过，没做过多的停留。
　　回座位时，透过窗户，李聿看见不远处的银杏树下，有一团疑似宋双榕的虚影在晃，沿椭圆路径匀速运动。
　　他面向李聿这栋楼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李聿往侧边挪动少许，站在了墙壁后面，直到依据宋双榕的步速，推断他已经转弯，才重新回到窗前。
　　看了大约三分钟，李聿重新回到座位上，专注地进行题目复盘。
　　这一届的竞赛题目难度较低，不需要费太大力气，全部完成后，李聿将稿纸按顺序整理好，用曲别针固定，放在桌角，又起身往窗外望了一眼，不见宋双榕的影子。
　　李聿在本科期间，还住四人寝时，曾见过他下铺的同学失恋的模样。整日沉迷烟酒，消沉不已，酒后时常抱着室友哭诉，问自己究竟是哪里不够好，致使佳人另觅新欢。
　　因为李聿的座位离他最近，因此被迫听了近半学期。
　　到学期末，他因为挂科太多，被迫留级，好在听闻后来奋发图强，如今已经成为出色的精算师。去年北华大学的百年校庆上，两人意外相逢，室友热切地拍李聿肩膀，感谢他曾经的耐心聆听，还分享了一句自认励志的话：“能越过一段情伤，才是男人成功的标志。”
　　当时宋双榕也在场，在一旁笑得发抖，回家后还编了一则爱情故事，扬言要拍成短片。
　　校庆结束前，那位室友因工作需提前离场，特地来和李聿告别，祝他也能丰富人生、早日成功。
　　李聿当时回他：“多谢，不必。”
　　李聿是情绪稳定的成年人，哪怕宋双榕变心了，要分手，也远不至于令他如室友那般形容狼狈、伤心欲绝，只是他忽然想到，赴美参加竞赛的这一周，每晚九点回到酒店，都能准时接到宋双榕的来电。
　　因为时差，宋双榕通常才刚醒来，要迷糊好一会儿，才能正常对话。
　　第三天的晚间九点半，那天当地气温略高，宋双榕却在抱怨北华市降温，声音闷闷的，停顿一会儿后，他含含糊糊地问：“你跟谁在一起啊。”
　　李聿觉得他问得莫名其妙，可能是没睡醒，回答“除了我还有谁”，又想劝他起床吃早饭，窗外忽然一声闷响，紧接着暴雨倾盆。
　　他举着电话去关窗，被宋双榕听到声响，问：“下雨了吗？”
　　“嗯。”
　　“哦——听起来很大。”
　　李聿瞥了眼电视新闻，恰好看到底部的天气栏，说“阵雨”，又催他起床。
　　“你不知道吗，”宋双榕语气带着狡黠的笑意，有点哑，“雨天最适合赖床。”
　　“北华市今日晴转多云。”李聿严谨地指出。
　　“可是，”宋双榕又放轻了声音，软绵绵地说：“你不在，我很无聊啊，根本没动力起床。”
　　“这不是理由。”李聿说，但心莫名加速跳了跳。他把窗关了，决定推掉赛后无聊又冗长的庆功会，节约时间，提前回国。
　　可宋双榕却没来机场接他。
　　最后一天晚间，挂断电话前，宋双榕突然神秘地说：“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李聿问。
　　宋双榕的梦境，总是十分不合逻辑、天马行空，李聿时常怀疑是他信口编纂的故事。
　　“也不是什么好梦，”他停顿一会儿，才说：“就是……梦到我拿了最佳导演奖。”
　　李聿“哦”了一声，说：“怎么不是好梦。”
　　宋双榕不答，只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好像有一点点想你。”
　　李聿“嗯”了一声，又催他起床写论文，否则毕不了业，休想拿奖。
　　挂断电话后，他觉得脸有些热，把窗户打开了。
　　李聿不明白，明明一天前还在说想的人，为什么突然性情大变。
　　毫无头绪的感觉令他感到陌生，看了眼时间，他找出手机，发邮件向助手安排明天的复盘会内容，收到回复后，退出软件，在桌面上划了划。
　　手指停在一个无名的文件夹上，点开。
　　去年九月，宋双榕的手机账户丢失，只能暂时登陆李聿的，可能误点了信息同步，李聿手机上多出许多无用软件，他没打开过，但也没删。
　　有一款游戏图标十分眼熟，有段时间宋双榕沉迷于此，无法自拔，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抽卡，据他所说，自己的名字缩写代表等级最高的卡，抽到会有好运，他还想鼓动李聿一起玩，学着电视上的广告词，夸张地说“这样你就可以把我装进口袋里了”，李聿没有理会。
　　大约过去两个月，就再没听他提起过，李聿想，宋双榕就是这样，爱好广泛、好奇心强，对一切浪费时间的事物感兴趣，但坚持不久。
　　昨天还喜欢，今天就丢掉。
　　不知道宋双榕的变心对象有没有提前做好准备。
　　李聿平静地想。
　　工作时间还有富余，李聿点进游戏里，在嘈杂的音乐中，简单熟悉了游戏规则，注册账号，尝试性地点抽卡。
　　界面眼花缭乱，过了五秒才跳出卡牌，一张“SSR”。
　　李聿对着三个字母看了看，不明白这样毫无意义的游戏哪里吸引人，他把卡牌收进卡包，面无表情地又兑换了一次抽卡机会。
　　和宋双榕在一起之前，大部分时间，李聿独自待在北华大学，每天往返于教学楼、宿舍、图书馆之间。
　　其中，在图书馆中收到过八次示好，教学楼五次，皆被他婉拒。因为没有必要，他从来没告诉过宋双榕。
　　这可能是宋双榕不懂珍惜的原因之一，李聿推断。等宋双榕在变心对象那里暴露本性，连连碰壁，转身发现李聿身旁早已有了更聪明冷静的人，那时候他就会懂什么是自食恶果。
　　用光剩下的四次机会，共收获五张宋双榕卡，确认卡都存在卡包后，李聿点了退出，继续在手机页面上划动，最终停在一款健康软件上。
　　这也是宋双榕下载的软件之一。
　　起因是今年三月，他患了病毒性感冒，病况缠绵，医生建议增强免疫力，他自己也下定决心运动健身，强迫李聿绑定了账号，两人互相监督。
　　李聿点进他名为“猪没我能睡”的账号，不知为何，脑海里浮现出宋双榕把头埋在枕头里，为逃避运动找借口的模样。
　　他很瘦，薄薄一片，身体陷在被子里很不明显，但其实并不孱弱，一人能拎十多公斤的设备到处跑。
　　一进家门，骨头却像被抽走了，变成一团棉花，随便落在哪里，等人来采走。
　　宋双榕的跑步记录停滞在五月初，不出所料地，每日的行走记录也少得可怜。
　　根据李聿对宋双榕步速的了解，很轻易便能推算出，前几天他去过一次校放映室，其余时间都待在家里，每天下楼取两趟外卖。
　　正准备退出，李聿意外发现，宋双榕今天的步数跳了跳，增加至五位数，并且还在持续上涨。
　　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四十分，距宋双榕离家已经三小时，他还在外面晃。李聿重回窗前，盯着不久前宋双榕在楼下兜圈的位置，猜测他的动机。
　　是在犹豫，思考，还是等人？
　　如果是等人，对象是令他变心的那位吗？
　　此时室外温度已经降至个位数，且北华大学地处市郊，近期频频爆出法制新闻，无论如何，宋双榕还在外游荡都缺乏理智。
　　出于对旧友的安全考虑，李聿打开窗户，盯着那排被风吹得来回摆动的银杏树，拨通了宋双榕的电话。
　　他想过宋双榕可能会任性地挂断，又或是故意不接，因此做好了多打几通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宋双榕接得如此迅速，拨号声甚至只响到一半。
　　这一行为打乱了李聿的计划，令他停滞了十多秒用来思考。
　　电话那头同样安静，只有风声——他果然还在外面，不知道身旁是否有别人。
　　“你——”
　　李聿想问他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开口后又觉得此话容易引起歧义，像是对前男友的新恋情十分介怀。
　　把左手放进口袋，握了握，指节碰到一小块冰凉的硬物，是钥匙。他攥住了，开口对宋双榕说：“钥匙你没有还我。”
　　为明确自己的不在意，还佐证道：“分手就分得清楚点。”
　　宋双榕沉默着，李聿耐心地等他回复，过了一分钟，才听见他说：“我今晚有其他事，明天下课之后给你送回去，可以吗？”
　　声音难掩失落和僵硬，李聿不得不推测，是因为这通电话打断了他的约会。
　　但这并不是自己的问题，他告诉宋双榕：“我现在就需要。”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像是在思考怎么拒绝，李聿关了窗，把钥匙握在手中，自认善解人意地说：“你不方便的话，我过去取。”
　　这次宋双榕没多停顿，语调平稳地回他：“今天太晚了，我明天一早去送，不耽误你用。”
　　“你怎么知道不耽误。”李聿反问，正想说我八点就去学校，你根本起不来时，听见宋双榕叫他的名字。
　　“李聿，”他说：“你是找了新人吗，就这么等不及？”
　　语气很冲，像是恼羞成怒，不知道他身旁的变心对象有没有听见。
　　李聿心如止水地想。


第5章 
　　传说荣楼建于清初，后被焚毁废弃，于民国重修，是北华市现存最大的戏曲建筑群。
　　戏园内共三座戏台，去年宋双榕拍期末影片时也来过，在主戏台前，拍了一段雨中楼阁的景，用作影片片头。
　　他记得戏台上悬有“连理台”的横匾，字迹显得陈旧，但檐下彩雕密集，屋面琉璃铺饰，尽管蒙尘，仍能窥见曾经的繁盛景象。
　　据当时剧组的摄影师，一位延毕两年的学长所说，他小时候跟姥姥来听戏时，“连理台”只唱爱情悲剧，柳荫记、霸王别姬还有白蛇传。
　　他还说，连理台通往外面有一条叫“连心里”的巷子，也是因戏台得的名——因为每一对听完爱情悲剧的伴侣，回程时经过这条巷子，都会携手同行，从此同心合意、倍加相爱。
　　后来市政规划，把巷名保留，还做了路标和宣传，将其包装为北华市的爱情圣地。
　　此刻宋双榕正站在路牌下，接前男友的电话。
　　“你是找了新人吗，就这么等不及？”
　　话说出口后，宋双榕有一刹的后悔和挫败——他再一次对李聿展现了不成熟的一面，在分手以后。
　　电话两端同时陷入无声。
　　宋双榕盯着墙角一块摇摇欲坠的墙皮，往旁边挪动两步，坐在冰凉的台阶上，用手背蹭了蹭脸。夜风阵阵，眼泪风干在脸侧，整个人像被套进了塑料壳里一般紧绷不适。
　　他仍搞不懂自己流泪的原因，绝不是为李聿要拿走钥匙心酸，也不是迟来的为分手悲戚。
　　非要说的话，好像自恋爱时起，胸腔里就被植入了一只不透明杯子，他自己也看不见刻度，更无法控制，只能感受到时满时亏。
　　第一次满到溢出的时候，他无所适从，提了分手，到再一次，水无处可泄了，就变成泪流下来。流得无声无息。
　　通话还在继续，宋双榕把手机举到眼前，心想再过三秒，李聿不说话的话，他就直接挂断。
　　但倒数第二秒时，手机里传来模糊的声响。
　　他不太想听，迟滞地把听筒凑近嘴边，说：“钥匙拿走是我不对，说明天给你就一定给你，今晚真的没空。”
　　话音落，巷子里有轻微声响，以为是何应雨，宋双榕举着手机跨下台阶，准备挂断，“我明天过去前联系你，再见。”
　　“等等，”李聿忽然叫住他，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说：“我没带钥匙。”
　　不明白他的意思，宋双榕站在原地没动，但也没挂断。
　　“我下楼扔垃圾，钥匙忘在家了，现在进不去，所以才打电话找你。”李聿补充。
　　语气没有起伏，语句也很连贯，宋双榕却花了几秒钟消化——不是听不懂，而是李聿做事一向严谨缜密，怎么会忘带钥匙？
　　不过瞬间，宋双榕便打消了疑虑，因为手机那头的风声和自己身旁的一样大，也因为，李聿没必要、更不屑于费心思骗他。
　　“好吧，”宋双榕妥协了，也装不下去强硬，况且拿走钥匙本来就是他的不对，想了想说：“但我可能要晚一点去给你。”
　　“需要多长时间？”李聿很快发问，他总是对数字很敏感。
　　忘带钥匙这件事，如果发生在分手前，宋双榕一定会拿来大作文章，把李聿曾教育他的话统统回敬过去。
　　从忘带钥匙，再到数落他的粗心，最后上升至他对整个人生的不负责，并且写成大字报，挂在门上，每天讥讽一番，以报他沉积已久的仇怨。
　　想到这里，宋双榕今晚第一次发自内心想笑，便无声地扬了扬嘴角，很快发觉自己是在凄冷的夜里做毫不实际的幻想，也确实可笑，又笑不出来了。
　　巷子里的声响来自一截枯枝，不是何应雨。
　　宋双榕往巷子里走了几步，猜想他应该快到了，对李聿说：“也可能用不了太久。”
　　“可能。”李聿重复。
　　宋双榕能想象到他站在风中，对这个不确定词汇的不满，好心补充了一句：“三十到四十分钟之间，你可以在便利店等。”
　　“你在哪里？”李聿问。
　　“荣楼。”宋双榕想，他或许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但也懒得解释，只说：“放心，不会让你久等。”
　　没想到李聿却问：“宋双榕，你现在去荣楼干什么？”
　　“我到了联系你，拜拜。”
　　又一阵风从地面掀起，宋双榕不想再听李聿的质问，把电话挂断了。
　　恰好十点整，他点进聊天框，看到何应雨一分钟前发来一段语音。
　　语气急急忙忙地说，有个镜头需要重拍，门卡他交给场务了，一个穿白马甲的女孩，已经出去——话没说完，远处有人喊“摄像”，语音就断了。
　　进组以后，这种身不由己的情况是常态，宋双榕决定，等何应雨杀青后，一定要请他好好吃顿饭，慰劳一番。
　　他收起手机，往巷子里走。两天前听何应雨说过，今天几场都在主戏台拍——主角初遇和决裂的地方。今晚是决裂戏份，十分应景。
　　快走到尽头时，右前方有几个围在一起说笑的女孩，宋双榕抬头去看，没注意身侧，肩膀差点撞到迎面走来的人，两个人都停了停。
　　“不好意思。”环顾一周，没看到白马甲，宋双榕将视线收回，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看清面前戴棒球帽的男孩——比他高一点，穿电影学院的黑外套。
　　男孩也在低头打量他，说：“抱歉抱歉，是我没看路。”
　　宋双榕对他笑笑，准备继续向前走时，肩膀被突兀地搭了一下，棒球帽男孩问：“你姓宋吗？”
　　宋双榕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是，怎么了？”
　　“还真是啊，”男孩语气惊喜，“应雨哥让我给你送卡。”
　　从他手中接过门卡，宋双榕道了谢，又说：“应雨说是一个女孩来送，我就没注意到你。”
　　“小文姐被导演喊走了，幸好我认得你。”男孩说。
　　放在以往，宋双榕也许会熟稔地和对方交流一番，但一想到马上要去见李聿，心口始终像有什么东西行将坠落，忐忑不安。他没有心情多说，再次道谢后准备离开。
　　男孩却说自己收工了，宋双榕只好和他并肩前行。
　　快走到巷口时，宋双榕记起来，李聿应该是知道荣楼的。
　　去年拍完期末短片，回家后他将荣楼的故事复述给李聿听，虽然不抱李聿愿意和他并肩走过爱情之路的希望，但也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反应。
　　宋双榕清楚地记得，李聿埋首于书桌前，右手边有一本翻开的《希尔伯特空间导论》，左手正在教案上做标注——他是左撇子，但右手也能熟练使用。
　　闻言抬起头，钢笔尾端隔空指向宋双榕的书桌，不带感情地说：“需要我提醒吗？你的论文进度为零。”
　　宋双榕顿时兴致全无。
　　回想挂掉电话前李聿的质问，宋双榕猜测，李聿不见得记得荣楼故事，但一定认为他即便分手，也依旧沉迷享乐、不学无术。
　　宋双榕双手插兜，右手握住钥匙，手指在钥匙孔上摸索了一会儿，将系在上面的一根红绳去掉了，慢慢地在指尖绕圈。
　　他出生和长大的鲤城，有“三步一庙，五步一堂”之说，小时候进不去家门时，他便穿梭在庙宇之间，跟着僧人听经绕塔、供奉叩拜。
　　虽然虔诚欠奉，但贪婪地许过很多愿，大部分自己都忘了，小部分实现过。
　　钥匙上的红绳，是暑假期间，他故地重游，从香火最旺的寺里求来的一对。宋双榕自己也清楚，把感情寄托于缥缈不牢靠，也不实际，但仍忍不住。
　　和李聿在一起后，宋双榕每一次许的愿都和李聿有关，他也没其他更亲近的人了。
　　但李聿从不相信神佛，不听任何爱情故事，也不系红绳，不看文身，不留纪念。他只信真理，只做有意义的事，只喜欢聪明的人。
　　宋双榕屡屡碰壁，却总不长记性。
　　快走出巷口时，手肘倏地被拉住，宋双榕猛然停下，转头看向一旁的男孩。
　　“有猫。”脚下一只黑猫一闪而过，男孩才松开手，说：“我看你在走神。”
　　“不好意思，”宋双榕抱歉地说：“在想事情。”
　　“没事。”男孩笑了笑，露出半颗虎牙。
　　剩下的路，宋双榕集中精神，两人聊了聊何应雨正在拍的剧，男孩说他是来旁观学习的，也兼职场工打杂。
　　到巷口时，他拿起手机打电话，挂断后说自己家的车到了，问宋双榕回不回南校区，可以一起走。
　　宋双榕准备去给李聿送钥匙，对他说：“谢谢啦，不过我还有其他事。”
　　男孩没多问，挥挥手跑开了，说“下次见”。
　　出了巷子，宋双榕站到大路边，同时打开三个软件，也没叫到一辆车。
　　和李聿约定的半小时已经过去一半，没有车的话，他四下看了看，想找一辆共享单车骑，时间也来得及。正往远处眺望，身后传来一声喇叭响，宋双榕侧头，看到一辆出租车，但显示有客。他向里挪动，让出足够宽的路，沿街边继续往前走。
　　冷风穿透皮肤，挤进身体每一个缝隙，宋双榕冻得发抖，想马上到温暖的室内去，哪怕是空置已久的宿舍，也好过在大街上。
　　口袋里的钥匙却被他捂得微微发热。
　　这大概是上天的惩罚，因为他怀有侥幸，企图用不法手段，擅自占有他人的物品，所以需要付出相应代价。
　　代价不光是挨冻，还有没做好准备就和李聿见面，宋双榕只是想起，就忍不住退缩，心底一阵阵发慌。
　　快接近共享单车时，后面那辆出租车才缓缓靠近，远光灯把前路照得过亮，地面都反着光。
　　宋双榕因它的慢速感到奇怪，但心烦意乱之下也懒得回头，只加快了步伐。
　　那辆车靠近他后，却缓缓停了，还鸣了声笛。
　　宋双榕惊得手机差点掉，心情更差，想转头骂一句，后车窗匀速降下来，他看见李聿坐在里面，还穿着那件格子衫，没有披外套，像是下楼丢垃圾又被锁在门外的样子。
　　宋双榕的话断在嘴边，看了看前排坐的司机，又转向李聿，想他怎么会来，还坐出租车——在一起的两年间，宋双榕见李聿打车的次数十指可数，因为他觉得不环保，也没必要。近的地方步行，稍远的地方骑自行车或乘地铁。
　　还没开口，李聿便说：“我来拿钥匙，你太慢了，我晚上还有课件要做。”
　　“哦，给。”宋双榕机械地把手抽出口袋，张开手掌，递过去，并不意外这个回答，同时也理解了李聿的打车行为。
　　——两个人一起走路或共同做事时，李聿也曾多次说过“你太慢了”，“不要浪费时间”。
　　李聿垂眸盯着钥匙，像在确认，几秒后才伸出手，但并不是用手指拎起，而是整个手掌覆盖上来。
　　他的手很热，宋双榕的手冰久了，几乎失去温度，被碰到时像烫了一下，往后缩了缩，幸好钥匙没掉。
　　李聿握住钥匙，把手抽走了。
　　“那，”宋双榕见他绷着嘴角，没有寒暄的意思，正遂自己的愿，于是主动抬手挥了挥，说：“再见。”
　　出租车仍停着没动，司机向后侧过半张脸，像在征询李聿的意思，但李聿没张口，他又转回去了，手肘撑在方向盘上刷短视频，毫不着急的样子。
　　嘈杂而快节奏的背景音乐传出，与黑夜格格不入，宋双榕觉得李聿一定嫌吵，但他还是没走。
　　既然钥匙已经归还，宋双榕无意久留，他全身都冻得僵硬，连尴尬都感受不到了，只想迅速离开，转身去扫共享单车。
　　扫码时因手抖，几次都失败了。这时李聿推门下了车，走到单车一侧，隔绝了大部分路灯洒下的光。
　　宋双榕陷在黑暗里，但那些光却像蜜一样，绕着李聿的边缘柔柔勾勒，使他看上去挺拔而温暖。
　　太不公平了。宋双榕扫视两眼，继而仓皇地低头扫码，失去光线后更扫不上，再次失败后，他扬起脸看向李聿，生气和委屈糅杂在一起，力气不大地吼：“你干什么？钥匙我已经还给你了！”
　　李聿的目光越过他，远远地探向路的另一头，没头没尾、略带不满地问：“这么晚，他不送你回去？”
　　作话：
　　来啦！今天回家晚了，外面好冷，像李聿看见宋双榕跟变心对象在一起那晚的心一样冷。


第6章 
　　荣楼对李聿来说不是全然陌生的，宋双榕在他面前共提起过三次。
　　第一次是去年五月五日，春末夏初，劳动节假期刚过去，宋双榕的期末短片剧本敲定。
　　故事梗概为一个少年在雨夜中寻找遗失的一颗牙。
　　一如宋双榕不按常规出牌的风格，他说灵感来源于自己近期正被牙痛折磨。
　　学生作业的经费有限，片头的雨景地，宋双榕挑来挑去，放弃了几个收费的影视基地，最后选定在荣楼。
　　开机之前，他把勘景时拍的照片打印出来，趴在地毯上看，越看越满意，又调出荣楼的资料，兴趣盎然地了解京剧文化。
　　李聿原本是在书房做课题，抬眼就看见宋双榕蹭乱的T恤和露出的一节腰，他起身走过去，帮宋双榕把衣服拉好——他感冒将近两个月才痊愈。
　　反复几次，李聿干脆坐在沙发上监督他，在大脑中整理课题。
　　没多久，宋双榕一蹭一蹭地也挪到沙发上了，不知道在手机上看见什么，笑得乱抖，重心不稳地倒在李聿身上，头枕他的大腿，微微张口喘着气。
　　李聿双臂抬了抬，最后单手隔着布料放在他腰上，宋双榕说痒，但也没躲。
　　没多久，宋双榕把手机关了，随手掷在地毯上，似乎以为李聿同样无所事事，搭话道：“我还没听过京剧，我家那里都是唱高甲戏。你呢？”
　　李聿说：“我也没有。”
　　“小时候没有被家长带去听过吗？我同学说，北华的小孩都是听京剧长大的。”
　　李聿根本不用回忆，就能回答：“没有，不是。”
　　“哦——”宋双榕眨了眨眼，因为仰躺的姿势，头发向后落，整张脸都露出来了，眼睛看上去更大，以至于眼神像是带着向往，“那小时候爸爸妈妈都带你去玩什么啊？”
　　李聿出生于北华市市郊，父母皆是市郊一所大学的数学教授，虽比不上北华大学，但名气不低。李聿童年时期待过最久也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该所大学的图书馆。
　　十岁之前，李聿只是单纯地对数字敏感，能背出家里所有银行卡的卡号与密码，尽管被父母勒令忘掉，但仍牢记至今。
　　十岁那年，因在书上看了安德鲁·怀尔斯证明费马大定理的全过程，他同样选择在数学领域深造。
　　中学时期连拿两届国际奥赛金牌，被北华大学提前录取，而后读博留校。
　　十八岁正式搬离父母的房子，二十岁父母双双退休，远赴南方小岛颐养天年。三人每半月通话一次，每年见两面。
　　若让李聿来说，他认为自己迄今为止二十五年的人生还算平坦，也不无聊，但讲起来却乏善可陈，一定不是宋双榕感兴趣的那种，因此选择不说。
　　“没什么玩的。”
　　李聿拨了拨宋双榕的额发，低头和他对视，以为宋双榕会马上说一大堆自己的事，例如他被父母带去听戏，或在游乐园吵着要买冰淇淋之类的——和他每次下课回来讲课堂趣事一样。
　　尽管不了解宋双榕的家庭，但在李聿看来，他应当拥有丰富精彩的童年，被长辈的爱意簇拥长大，因此才养成无忧无虑又任情恣性的模样。
　　但宋双榕什么也没说，“哦”了一声，继续趴回地毯上看荣楼的照片了。
　　李聿又帮他拉了两次衣服。
　　去年五月二十日，李聿第二次听宋双榕说起荣楼。
　　当天下午狂风骤雨，他拍完雨景回来，浑身湿透，裤脚边都是泥点，但心情颇佳，洗澡时的唱歌声都能透过浴室门传出来。
　　洗完澡后，宋双榕浑身泛着热气出来，双颊粉红、嘴唇湿润。李聿给他递干发巾，碰到头发之前，手改变路径，按住了宋双榕的肩膀，把他推到墙上。
　　两具身体相抵，呼吸交缠着。宋双榕闭上眼睛，双臂环上来，李聿就低头吻他的嘴唇，吸得很用力。
　　一直纠缠到深夜，李聿把宋双榕安置在床上，因这起意外事件，他不得不延长工作时间，独自在书房为一天后的大学交流会做准备。
　　但宋双榕却精神抖擞，身着睡衣，反复途径书房门口，导致李聿无法集中注意力。
　　第三趟时，他站在门框下，绘声绘色地讲述了荣楼外的小巷名称由来的故事。
　　李聿想指出，这和一个普通的函数表达式被曲解为笛卡尔爱情故事一样离奇，但看见宋双榕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斑斑点点的、被自己弄出的红痕时，又忘了要说什么。
　　最终只好心地提醒了他的论文进度——因为一提论文，宋双榕必定困得晕头转向，老实睡觉。
　　第三次听到是十分钟前，宋双榕说自己在荣楼，疑似与变心对象一起。
　　李聿当即打车前往，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见宋双榕的手肘被人拉了一下，又看见宋双榕对拉他的人仰起头，像是在笑。
　　他完全没有陷入李聿所想的危险中，反而看起来很开心，至少比三小时前从李聿家离开时要开心。
　　李聿以为自己看见宋双榕完好无损会放心，会松一口气，但并没有，在两侧的红墙映照下，两人并肩的景象，令李聿比在电话里口不择言，编造忘带钥匙的谎言时还要坐立不安。
　　不愿再多看，李聿让司机原路折返，却在车辆调头时，看到和宋双榕一起的人挥挥手，自己跳上一辆车走了。
　　他又向司机喊了停车。
　　此刻李聿和宋双榕相隔仅半米距离，晦暗的灯光下，李聿只能看清他的轮廓，听见他问：“你说谁送我？”
　　“你不是来找人吗？”李聿缓缓开口。
　　“你怎么知道的，”宋双榕重新点开手机屏幕，脸被照亮了，毫无防备地说：“应雨的剧组很忙，干嘛要送我。”
　　何应雨，宋双榕同院的室友兼好友，李聿见过几次，印象不深，但确实比宋双榕高一些。他回想刚刚跑出巷口那个带棒球帽、穿电影学院外套的身影，终于从紧绷的状态中脱离了。
　　“能不能让一下，你挡着光了。”宋双榕礼貌地打断李聿的回忆。
　　他还在试图开共享单车。李聿弯下腰，捉住宋双榕的手腕，冰得几乎失温了，见他没有挣动，用力把他拉起来，说：“坐车走吧。”
　　像是冻僵了没反应，足足过去半分钟，宋双榕才把手腕收回，用另一只手握了握被李聿攥过的地方，淡淡地拒绝：“钥匙已经给你了，你走吧。”
　　“我有办法回去，”他又说了一遍，“你先走吧，不是还要做课件吗？”
　　李聿差点忘记了，自己还编造了这个理由，怔楞一下，稳稳回道：“不急。”
　　但宋双榕还是没动，又想躬身去扫单车。
　　看他全身都写满抗拒，李聿忍不住想问，你就这么着急要跟我划清界限吗？但他不想听到肯定回答，因此选择沉默。
　　出租车司机降下车窗，在艳俗的背景音乐中问他们：“同学，回不回，我快交班了。”
　　“回，”李聿走过去拉开后车门，对宋双榕说：“别浪费时间了。”
　　他走开后，路灯的光才将宋双榕整个照亮，他的脸在夜晚的光线中显得苍白，嘴唇冻成深红，睫毛拓下两扇阴影，微微颤抖着。
　　有一瞬间，李聿想，如果宋双榕能时刻快乐，哪怕是和其他人并肩走在红色巷子里，他也心甘情愿，只要能让他一直站在巷口看。
　　但下一秒，他又希望这个人只能是自己。
　　宋双榕最终还是上了车，坐在李聿左手边，两人依旧相隔半米距离，但呼吸在同一空间内。
　　李聿升上了车窗。
　　司机报了家属院的地址，问：“还是回这儿吧？”
　　“路过北华大学南校区停一停，”宋双榕面朝前方，目不斜视，说：“谢谢师傅。”
　　两人在一起时，通常是宋双榕说得多，但今天他一路上都没有交流的意愿，李聿也找不到切入口，司机驶入地下道时，李聿转向右侧，从车窗的倒影中，盯着宋双榕看了近五分钟，直至重回地面，灯光缭乱起来，他看不清楚了。
　　离南校区越来越近，李聿一手握着宋双榕给的钥匙，另一枚钥匙躺在裤子口袋中，想了想说：“钥匙我明天还你。”
　　“不用了，本来就是你家，”宋双榕停顿几秒，轻声说：“你留给别人吧。”
　　“别人”这两个字提醒了李聿，虽然确认了今天和宋双榕在一起的是何应雨，但也许明天他又会去找别人。
　　和别人并肩，被别人触碰，对着别人笑。
　　李聿自己很忙，既要带学生，又要做课题，每天工作十二小时以上，连走路时都在思考，没时间、也没兴趣找别人。
　　他希望宋双榕能有紧迫意识，尽快认清谁才是最优选择，同时又不想让宋双榕得意，误以为自己明知他变心，仍余情未了。
　　“我没有其他意思，”李聿侧过脸，看着宋双榕说：“只是想你回来拿东西方便一点。”
　　“你东西太多，我没时间帮你整理。”他又补充。
　　车正好停在南校区门口，司机刹得很急，宋双榕像是没防备般向前倾倒，李聿想伸手拦他时，他又双手撑住前排的座椅后背，坐稳了，侧过头露出今晚的第一个只属于李聿的笑。
　　“是吗，我都不要了，麻烦你随便处理掉吧。”
　　说完，宋双榕推开车门，向司机道谢后离开了。
　　李聿的手搭在把手上，迟迟按不下去，头脑犹如信号中断的电视屏幕，跳动的雪花噪点与宋双榕最后的笑容切片交替蹦出，令他无法掌控自己的行动。
　　司机着急交班，一脚油门将李聿送回家属院。
　　上楼后，李聿用宋双榕的那把钥匙打开了门，又攥在手中。
　　钥匙还是温热的，和从宋双榕手中拿过来时一样，不知道他的手还冰不冰。
　　在玄关站了片刻，李聿才张开手掌，看向钥匙，停滞了近半分钟，总算意识到这把钥匙上的红绳不见了。
　　红绳是宋双榕暑假回家从寺庙求来的，不过十公分长，像一截质量不好的毛线。
　　室内还是宋双榕离开前的模样，李聿回书房抽出一本书，《费马大定理》——那本决定他人生方向的数学科普读物，然后缓缓走回客厅，拿开一个抱枕后，坐进沙发上宋双榕筑的巢中，翻开了书页。
　　先是翻到一格黑白胶片，宋双榕研究生二年级时，第一次有机会拍胶片电影，事后郑重剪下了第一格送给李聿，让他当作书签用。
　　事实上李聿从不用书签——他能记得每本在读书籍的当前页码，所以将胶片夹在这了这本书中。
　　再往后翻，是那截红绳，相较于之前系在宋双榕钥匙上饱经风雨的那根，颜色要鲜艳得多。
　　李聿记得宋双榕把它从口袋里掏出展示时自己的无奈，接过来后问：“这次许的什么愿？”
　　相隔半个暑假没见，宋双榕像是多了丝拘谨和羞赧一样，身体挤进李聿怀中，双臂环腰，脸埋在他颈侧，用柔缓的气音说：“希望你能一直一直——喜欢我。”
　　宋双榕总是轻易相信在李聿看来十分低劣的糟粕，总是做李聿认为毫无意义的纪念行为。
　　许愿同样是多此一举。
　　因为李聿喜欢宋双榕是一件已定的、无需借助外力促成的事实。
　　如同所有数学定理，一旦被证明，它就永远被证明，不再有更改的可能。
　　确认这两样东西仍在，李聿把书合上了。


第7章 
　　搬回学校一周后，北华市开始供暖，宋双榕的日子总算好过起来。
　　最后一学期的学分已经修满，毕业影片也进入收尾阶段，只剩下答辩论文，好在时间还算充裕。
　　那晚下车之后，宋双榕走回宿舍的路上，删掉了李聿所有的联系方式，留在他家里的东西宋双榕也是真的不准备要——来年三月份毕业，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留在北华市。
　　何应雨跟剧组去了临市的影视基地，宋双榕独自一人待了两周，帮同学修改了两份剧本，把标记过但一直没时间看的电影刷完，每天做寝室清洁，没让自己闲下来一刻，也没再收到过李聿的任何消息。
　　有时早上醒来，望着空荡的天花板，他甚至觉得自己仍在读研一，刚入学，跟所有人都还陌生，更别提认识李聿，和他恋爱两年。
　　十一月中旬，导师陈北燕打来电话，告知宋双榕，他的影片入选了学院的优秀毕业作品，将于十二月在校内公映，具体日期待定。
　　宋双榕连忙道谢，陈北燕却打断他，警告道：“别以为片子交上就万事大吉了，论文不过你休想毕业。”
　　“在写了，老师。”宋双榕低声下气。
　　“少装乖，”陈北燕无情地要求：“元旦前发我一份初稿。”
　　宋双榕不敢不从，只得连连点头应下，内心愁苦不堪。
　　叮嘱过注意事项后，陈北燕又说，明年学校的招聘名额可能会缩减，具体情况不详，仍要等春季学期的公告，有消息她会第一时间转告。
　　她从档案中知晓宋双榕没有父母，孤身一人后，一直希望他能够留校，在北华市扎根，过安稳的生活。但宋双榕自知水平不足，也有羞于说出口的远大理想，并不十分想留校。
　　他无声地张了张口，不会拒绝，最终只是说谢谢，自己会多留意相关消息。
　　陈北燕第一次提起这件事是在九月初，学校开学不久，周围同学不是准备各类考试，就是在申请学校，或去经纪公司实习，唯宋双榕一人每天钻研剧本，筹备毕业影片。
　　把剧本发给陈北燕的那天下午，隔了两小时，她回复说故事很好，表达了对成片的期待，又问宋双榕毕业后的打算，嘱咐他如果想留校需尽早准备。
　　当时看到陈北燕的提议，宋双榕试探性地问身旁的李聿：“你觉得我留校怎么样？”
　　“最优选择。”李聿说。
　　毫不迟疑的回答，让宋双榕怀疑他是不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但李聿又说：“不然你还能做什么？”
　　尽管早已习惯他直白的话语，宋双榕仍难免受挫，忍不住回：“我就不能继续拍电影吗？”
　　“留校有什么不好吗？”李聿直接跳过了他的问题。
　　心想反正也考不上，宋双榕不愿争辩，也知道争不出结果，应付道：“没什么不好，还能每天跟你待在一起，我高兴都来不及。”
　　李聿“嗯”了一声，看不出情绪，但把宋双榕拉进怀里，抱紧后贴了贴他的嘴唇，想要接吻，宋双榕没有拒绝。
　　结束和陈北燕的通话，宋双榕打开论文文档，毫无思路地编辑了几行，返回重读，发觉漏洞百出，又删掉了，踱步至窗前。
　　乌云低得与楼层平齐，风也大了起来，楼下的银杏树被吹得颠倒如金浪翻涌，黄叶漫天。
　　快下雨了，宋双榕把窗关好，给何应雨发消息打探：“你论文写多少了？”
　　何应雨马上回复：“说出来吓死你！”
　　“写完了？”宋双榕连忙问。
　　几秒钟后，何应雨发来一张截图，空白的文档上方只有一行标题，宋双榕放下心，把电脑关了，回道：“什么时候回来，请你吃饭。”
　　“马上，”何应雨发语音，背景音听起来像在车内，“正在下雨，我顺路买回去，你别出门了。”
　　没过多久，何应雨偷偷摸摸地敲门，手拎两袋火锅菜品钻进来。两人把门锁上，冒着记过风险开了锅。
　　氤氲热气中，何应雨不知道从哪里摸出半瓶白酒，绿色玻璃瓶的经济装，宋双榕笑他：“怎么喝这个？”
　　“外景太冷了，喝一点提神。”何应雨双手撑膝站起，从柜子里翻出两只马克杯，像倒水一样，把半瓶酒分光了，递给宋双榕，“别说你不想喝。”
　　吃的差不多后，两人把电关了，却都没起身。宋双榕没喝几口酒，只感觉到轻微的眩晕，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何应雨放下杯子，问：“吵架了？”
　　他是少数知晓宋双榕和李聿关系的人，相互见过几面，对李聿的评价是“那个老古董”，也劝过宋双榕“你跟数学老师睡一起不会做噩梦吗”，并提出隐忧“他发量如何？用脑过度以后头会秃吧”。
　　已经搬回宿舍，宋双榕无意隐瞒，盯着锅里凝固的一小块油斑，轻声说：“我们分手了。”
　　“什么？”何应雨用力地眨眨眼，像是在确认此刻并非酒后出现幻觉一样，重复问道：“什么意思？”
　　“就是分手了。”宋双榕拿起一根筷子，把汤面上的油斑戳碎了，一字一字地说：“分手，分开了的意思，不在一起了。”
　　其实他也知道，何应雨并非听不懂，只是震惊下的惯性发问，但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还要逐字解释，就好像是重复给自己听一样。
　　静了许久，何应雨努力地站起身，摇摇晃晃绕过矮桌，双手搭在宋双榕的肩上，用力向下按了按，没说什么。
　　感觉到何应雨身形不稳，宋双榕起身，把他扶到床上躺下，同时在内心感谢他的不追问。
　　为什么分手，假如真的问起原因，宋双榕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因为一个文身？李聿的一个表情？还是他那一刻胸腔里怎么也收不回去的、荡出的水？
　　好像都是，也好像都不是。
　　天色浓郁如墨，雨水一浪一浪地从窗上倾泻。风雨这么大，楼下的银杏叶可能今晚就会落光，宋双榕望着窗外想。
　　已经发出鼾声的何应雨忽然睁开眼，直直地坐起来，像在说梦话，“有件事差点忘了告诉你。”
　　“什么？”宋双榕问。
　　“我回来的时候，好像在楼下咖啡厅见到李聿了。”何应雨目光涣散地说。
　　“你看错了，睡吧。”宋双榕笃定道。
　　因为李聿从不进咖啡厅，他认为人的精神由主观掌控，喝咖啡提神只是为自己的懈怠找借口。
　　“是吗？但那个人穿的羽绒服上有数学学院的徽章。”何应雨的声音越来越小，宋双榕又说了一遍“是”，他才闭上眼，重新躺下了。
　　确认何应雨睡着后，宋双榕把卫生打扫了，提着垃圾袋出门时，脚步停顿一刹，没有犹豫地调转方向，朝走廊尽头的窗户走去，窗外正对楼下的咖啡厅。
　　雨仍旧在下，地面被湿漉漉的落叶覆盖，校园内不见几个人，咖啡厅也没亮灯，橱窗里黑漆漆一片，大概早就打烊了。
　　本来就不抱幻想，宋双榕丢完垃圾，平静地回到室内，准备洗澡睡觉。
　　褪掉上衣，他站在镜子前，摸了摸肋骨下的文身。伤口已经痊愈，红肿褪去，图案一如预想中漂亮。
　　这段时间洗澡，宋双榕一直背对镜子，避免看见肋下的皮肤，就好像文在那里的不仅是一个图案，还是时刻提醒他有多难堪的印记——那晚给李聿展示时，宋双榕没好意思、也没来得及说，这是他为他们在一起两周年准备的礼物。
　　他知道李聿不过各种节日纪念日，认为“礼物”是用计量方式所进行的交换体系，是利益的博弈。
　　但宋双榕还是文了，没想过要李聿回礼，只是以为他会喜欢。
　　热气渐渐漫上镜面，宋双榕转过身，走到花洒下，闭上了眼。
　　十二月初，电影学院优秀影片的放映公告发布，宋双榕的短片被排在二十四日，平安夜当晚。
　　南校区有一所校内影院，电影学院学生的优秀作业和毕业作品，都会由学院安排在影厅放映，并对外售票。
　　与此同时，宋双榕的论文进度也过半，连绵近一个月的阴翳心情总算有所好转。
　　那晚，何应雨又神秘兮兮地捧回一瓶威士忌，瓶身印着法语，据他说价格不菲。两人坐在电脑前碰杯，以庆祝彼此在论文上的大跨步。
　　宋双榕曾经酒量尚可，和李聿在一起后，因为总被管制，很少饮酒了。
　　喝过一杯后，何应雨还想往他杯子里倒酒，宋双榕用手掌挡了一下杯口，脱口而出：“不能喝啦，我一会儿还要回家。”
　　话说出口后，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而后笑了：“我忘了，以后没人管我了。”
　　宋双榕拿开手，示意何应雨继续倒酒，可何应雨却停下动作，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说：“算了，不喝了，喝多了胃难受。”
　　“才一杯，”宋双榕握住瓶颈，向杯口内倾斜，故作洒脱地说：“离喝多还早呢。”
　　那晚后来，宋双榕不知道喝了多少，只记得两人一杯一杯地碰，意识飘忽间，他打开了论文文档，想补充一个灵光乍现的观点，手放在键盘上，却突然忘了要写什么。想了很久，眼神逐渐失焦，手指习惯性地敲敲打打，视野里一片模糊。
　　第二天醒来，看着文档中自己醉后打的字，宋双榕沉默许久，轻声叹了口气，又逐字删除。
　　洗过脸后，他找出掉在桌下的手机，屏幕上堆积了一长串未读消息。
　　挨个回复下去，向陈北燕报告了论文进度，答应给同学留平安夜的电影票，跳过一条气象台降温提醒，最早的两条短信来自同一个陌生联系人，尾号是284。
　　指尖滞在半空，宋双榕犹豫了一下，才点开对话框。
　　两条短信分别是一张照片，和一条附言：“贵重物品请你自行处置。”
　　照片中的镜头盒宋双榕十分熟悉，是李聿买来送他，他舍不得用，但也没有带走的那只。
　　短信的发送时间是早上七点整，现在已经临近中午十一点，宋双榕想了想，打字回复：“我还没有拆开，麻烦你退了吧。”
　　对方回得很快：“退货时间已经过了。”
　　上周五，宋双榕收到一笔广告片的尾款，手头还算宽裕，尽管有些肉痛，他还是决定花钱把镜头买过来。
　　将意向发送后，对方久久未回。宋双榕放下手机，把何应雨喊醒，又去阳台收衣服。
　　十二月份，北华市的气温已经直逼零度，他摘下两排衣服，忍不住在寒风中打了个颤，连衣架都顾不得去掉，快速跑回室内。
　　这时手机提示音响了一声，宋双榕走到桌边，低头去看，依旧是短信，内容大意为镜头是自愿赠与，并不需要宋双榕以任何形式返还，请他尽快取走。
　　语句平泛，措辞礼貌，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把手中的衣服堆放在座椅靠背上，宋双榕拿起手机，不待他回复，尾号284的陌生联系人又说：“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上七点后我有空，方便你过来取。”
　　“好的，那我先把钱转给你。”宋双榕说。
　　“我不要钱。”对方隔了许久，才又回他：“那天可以请我看你的电影，当做回礼。”


第8章 
　　房间里只回荡着何应雨洗漱的哗哗水声，隔一道门，音量不大，却令宋双榕难以集中精神。
　　他捧着手机，重新走回阳台，反复浏览尾号284用户发来的短信，共六条，总计不过一百字，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就到头了。
　　删来改去，宋双榕仍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很少有这样无话可说的时刻，曾经一面对李聿，就源源涌出的倾诉欲，好像在某一刻突然就消失贻尽了，不留一点痕迹。
　　这应当是走出失恋阴霾的积极信号。
　　宋双榕却丝毫不觉欢欣，思绪也有点飘忽，忍不住想到昨晚微醺时刻，他终于平和地接受和李聿已经分手一个月的事实，接下来只要按部就班地完成论文，顺利毕业，离开北华大学，和李聿越来越远，最后变为连联系方式都不互存的普通校友，甚至不是一届，连校友会上都难碰到。
　　宋双榕计划得很周全，也准备照做，可现在这几条短信，又让他有种双手抓沙般的徒劳感。
　　短短几分钟，他完全被寒气浸透了，洗脸时沾湿的额发黏在皮肤上，带走最后一丝体温。何应雨走近，叩叩玻璃门，听不见声音，只能看到他的口型，在问：干什么呢？
　　宋双榕攥着手机，对他摇摇头，拉开门，回到温暖的室内。
　　没再犹豫，他把影片的购票链接粘贴进对话框，点击发送，说“谢谢支持，镜头我买走，你把银行卡号发来吧”，又将李聿说过的话原路退回：“分手还是分得清楚点。”
　　他承认自己是小心眼，睚眦必报，态度也不友善，尾号284的用户没有再回复。
　　午饭后，宋双榕接到了陈北燕的电话，忐忑地接起来后，他主动问：“老师，是我的论文有什么问题吗？”
　　幸运的是，陈北燕只说其中有几个论点已经过时，她那里有最新的期刊资料，让宋双榕去取。
　　宋双榕迭声应下，下楼的两分钟里，数次点开手机屏幕，又按灭，既不想再收到尾号284用户的新消息，又担心错过，原本正常的情绪，被轻飘飘的几句话扯开一道口子，混入许多不安与疲惫。
　　最终理智占了上风，他把手机关机，低头塞进电脑包的夹层中。
　　走出宿舍楼，才惊觉冬天已经悄然降临。
　　天空光滑而清脆，树叶也落尽了，路旁两排银杏树空空荡荡，少数学生匆匆穿梭其中。
　　宋双榕提着电脑包，缓缓走下台阶，视线一拂，落在公告栏旁的人影身上。
　　那一瞬间，宋双榕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心先是像枝头的灰麻雀一样，迎风扑扇了一下，然后才认出那是李聿——尽管他侧着身，正低头凝视手机，只露出四分之一张侧脸。
　　没来由地，宋双榕敏捷退回楼内，肩膀抵着墙壁，但仍能透过楼道间的窗，看见李聿的一半身影——他穿纯黑色的长羽绒服，款式稍稍变了，背后的学院标志依旧抢眼。
　　羽绒服内，棕色格子衬衫的衣领露出一半，恰好卡在喉结的阴影处，宋双榕无意识地跟着吞咽了一下。
　　过去好几分钟了，李聿还是垂眼面向手机，中途侧头朝宿舍楼看过一次，宋双榕往窗旁侧了侧，错过了他的神情。
　　李聿很少如此专注于电子设备，宋双榕上下打量他，最后视线落在自己的电脑包上，内心深处涌起一个隐秘的、几乎令他感到羞耻的念头。
　　四下无人，他取出手机，长按住开机键。
　　开机画面的加载时间从未如此漫长，进度条迟迟不动。
　　宋双榕也说不清他在等待什么，但如果、如果，李聿给他回了消息，坚持要把镜头送来，并拒绝收款——那礼尚往来，邀请他看场自己的电影，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页面迟缓地显示出来，不等宋双榕点开短信图标，视线范围内出现另一个跑动的身影。
　　他仰头聚焦，那人正停在李聿面前——一个比李聿略低的男孩，背双肩包，穿格纹大衣，戴黑框眼镜，从容而熟稔地抬手打招呼，走近后，又抓了抓颈后，像是在为迟到道歉。
　　李聿把手机放进口袋，肩颈平直地站立于曾经等宋双榕的位置，不知道对男孩说了什么，两人一前一后朝咖啡厅走去。
　　期间，李聿又向后转头，这次宋双榕没躲开，但李聿的视线只停在半途，像在确认身后的男孩已经跟上，就继续向前走了。
　　门被推开，合上，惯性作用下来回摆动了两次，最后严丝合缝地并住。
　　宋双榕目不转睛地盯着橱窗，没多久，那对身影再次出现，面对面坐在靠窗的空位里，嘴中交谈着什么。
　　窥视欲望一词最早由弗洛伊德提出，而后这一理论被广泛应用于各领域中，电影也被称之为窥视的艺术。
　　宋双榕曾经的影片里也常出现这样的镜头——在窗外、车里、门缝之间，一个人望着另一个人，或期望，或遥望，或无望，长镜头漫长如刑期。
　　原来何应雨说看到李聿在咖啡厅并非梦话，但他也不是来求和。
　　到这一刻，宋双榕以为自己会有强烈的感受，难过、痛苦、或如释重负，但都没有，他只是把手机举起来，确认没有收到任何新消息。
　　那句“分手还是分得清楚点”躺在屏幕中央，过去许久，他总算意识到，原来李聿早就分清楚了，因为分得清楚，所以毫无芥蒂——坦荡地发短信，出入宋双榕可能出现的场所，坐在从不踏入的咖啡厅内，和其他人共度午后时光。
　　真正分不清楚的只有他自己。
　　下午四点，宋双榕落荒而逃。
　　道路两旁的银杏树从身旁掠过，却怎么也到不了尽头一样。他最终停在教学楼下，冷空气像金属一般，被他大口吸入，经由喉咙的熨帖，再吐出带血腥味的白雾。
　　其实不跑这么快也可以的，宋双榕怔怔地想，他跑什么呢，可能是北华市的冬天实在太冷了，太阳仿若装饰物，斜倚在光秃秃的枝头，但剧烈运动依旧没能让他暖和起来。
　　妈妈死的那天，宋双榕也这样跑过一场。
　　南方总是湿热的，他穿过长长的老街、小巷，最后气喘吁吁地停在两棵榕树下，汗水接连滴落，被土地迅速汲取，最后只洇湿了一小块地面——他自始至终没流过泪，这块湿痕这就是所有的告别了。
　　那时候只觉得恍惚，原来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彻底分别是如此轻易，不费力气，像水滴下又蒸发。
　　可为什么轮到李聿离开，却好似有一部分灵魂正在从身体中剥落，不疼不痒，只是一颗心变得像冬天的太阳，透着明亮的、清醒的、四顾茫茫的冷。
　　他裹紧身上的羽绒服，仍无济于事。
　　晚上七点，宋双榕抱着电脑和几本期刊走出教学楼，论文在陈北燕的指导下已经不再有困难，只是自己频频走神，平白耽误许多时间。
　　冬天入夜早，七点钟天已经黑透，月光如练，投下几层树影。宋双榕走在影子间的空隙中，再次途径咖啡厅时，他停下脚步，望着空荡的橱窗，内心已经没有太多起伏。
　　其实宋双榕也明白，分手是他提的，李聿投入新生活理所应当，没必要顾及他的感受，和想见的人掩掩藏藏。
　　至于下午失控又过剩的情绪，可能只是他太天真，也没经验，以为早就做好了准备，但不懂离开的分量竟能如此之重，以至一时难以承受。
　　再多一点时间就会好的，宋双榕尽量乐观地想。
　　洗过澡后，他开始认真考虑洗掉文身的可行性。
　　去文的那天，他疼得水都喝不下，浑身抖若筛糠，但都没后悔过一秒，不过不远处一位来洗文身的女孩，痛叫声穿透屋顶，给他留下了可怖的阴影。
　　当时文身师在闲聊中透露，女孩是分手后来洗情侣文身的，他还说学生最容易犯傻，以为一对文身就天长地久，感情哪有这么简单。
　　宋双榕掀起衣摆，对着镜子看了看，想到文身师的话，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比做情侣文身的女孩更傻。
　　从浴室出来，宋双榕已经下定决心，点开手机，找到文身师的联系方式，向他预约时间。好在对方没有多问，只说最近预约很满，几分钟前才新接了一单，只能给宋双榕排到圣诞节后。
　　宋双榕道谢后，把手机放在电脑一边，继续参考期刊修改论文。
　　写至关键处，提示音连响两声，他没想管，眼睛随意暼过去，再次看到尾号为284的一串号码。
　　双手停滞在键盘上，大脑一空，面部识别已经解锁，两条短信的详情自动跳出。
　　“银行卡不见了，卡号不记得。”
　　紧接着是一张图片，内容为影院的购票信息。
　　宋双榕点开图片，对着座位号看了良久，最后回复：“好吧，你找回卡号告诉我。”
　　他放下手机，强迫自己不回想下午的片段，也不猜测李聿的动机。手机屏幕熄灭后，没多久，又收到一条短信提醒。
　　这次宋双榕没有点开，直接关机了。


第9章 
　　项目会议提前结束的一个周五晚间，杜牧林总算有机会和仅相隔五公里，却已经两周未见的女友相逢。
　　见面前，下午四点左右，女友喻千宁向杜牧林透露了一则劲爆消息：李聿和一陌生男同学在南校区咖啡厅喝咖啡！
　　杜牧林当即笃定道：“你肯定看错了。”
　　研究所人尽皆知，李聿从不喝咖啡。
　　不过一分钟，喻千宁发来一张看似自拍，实则偷拍的照片。
　　画面中，她只露出四分之一张脸，迎着光，睫毛上翘，眼角弯弯。
　　杜牧林马上回：“好看，么么哒！”
　　“我让你看后面！”
　　喻千宁压着声调发来语音，又把照片放大，截屏，将玻璃窗旁的两人圈出来，“是不是他！”
　　被圈住的两人中，左侧穿格子衬衫，羽绒服搭在椅背上的确实是李聿，右侧那位戴眼镜的男同学只露侧脸，杜牧林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出是谁。
　　不待他思考，喻千宁激进地发来一整页炸弹图标，并附言：“你师兄竟然背叛我学长！他怎么敢！”
　　杜牧林和李聿师出同门，他保研时，李聿已经被北华大学聘请至研究所工作，系里流传着他不少传说。
　　出于仰慕心理和渴求上进的目的，杜牧林参加了研究所的助理竞聘，并以优异成绩入选，课余时间协助李聿做研究。
　　去年的一节数理选修课上，杜牧林和选错课的新生喻千宁坐同桌，而后坠入爱河。
　　喻千宁学表演，热爱电影，看过宋双榕的每一场影片放映，愿望是毕业前能够出演一次他的主角。
　　她第一次被杜牧林带去研究所，碰巧见到宋双榕时，激动地把杜牧林的胳膊都掐红了，声音柔柔地打招呼：“学长，你好。”
　　又碰见几次后，喻千宁神秘地问杜牧林：“你师兄和我学长，关系是不是特别好啊？”
　　杜牧林不懂哪种程度算“特别”，于是比较道：“没有我和你好。”看喻千宁脸色变了变，又补充：“哦，他们是亲戚。”
　　进研究所后，杜牧林时常看见宋双榕的身影，他言谈举止间，都带着所里不常见的活泼，但却总独自呆在自习室，有时看电影，有时写写画画，无所事事地等李聿下班。
　　大家见怪不怪，直到到学期末时，一位外派主任重回所里开会，会议结束后，朝自习室看了一眼，笑问：“哪里来的小孩？”
　　李聿正在整理会议资料，闻言抬头道：“我的家属。”
　　复述完这段，喻千宁的表情又变为陶醉，还锤杜牧林两拳，骂道：“家属！什么亲戚啊，你这个呆子！”
　　如同不懂她那时为何兴奋一样，杜牧林依旧不懂她现在为什么生气。
　　但李聿出现在南校区咖啡馆实属怪异，因为他曾说过，南校区学术氛围散乱，不适宜做研究，连南校区的图书馆都不踏入，更何况咖啡厅。
　　不过仔细回想，近期发生在李聿身上的怪事不止一件。
　　大约一个月前，杜牧林在喻千宁的介绍下，接触到一款抽卡游戏，他并不沉迷，只当做陪女友的消遣。
　　两周前的课间，杜牧林照旧点开游戏，做每日任务，正准备抽卡时，余光瞥到李聿从他身旁经过，杜牧林本想等他过去，手停了停，李聿却站着不动了，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只抽得一张普通的“R”。
　　杜牧林仰头尴尬地笑笑，想解释自己只在课间偶尔玩一下，却见李聿神情认真地盯着屏幕，问：“有什么办法能抽到SSR？”
　　“师兄，你也玩啊？”杜牧林意外道。
　　“不是，”李聿说：“帮别人问问。”
　　听他这么说，杜牧林点点头，想起自己在论坛上看过的抽卡玄学，完全违背科学，以至于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但抬头看到李聿求知的神态，还是告诉他了：午夜零点，面向东方，抽中的几率很大。
　　一直到晚上见面，喻千宁仍忿忿不平，连餐后甜点都吃不下，拿出那张偷拍照反复研究。
　　再次看到黑框眼镜时，杜牧林醍醐灌顶，“这是姜一，本科二年级的。”
　　他摸出手机，点开数学学院的订阅号，用关键词搜出两篇推文，“十一月初的数论美赛，我师兄就是为了带姜一才去，他以前根本不带本科生比赛的。”
　　推文中有一张两人合照，姜一捧着三枚奖牌，因领奖台较窄，靠在李聿身旁，动作有一点拘谨，但笑得很自信。
　　“什么啊，为什么带他？还靠得这么近！”喻千宁拿过手机，“看起来是有一点聪明，但比我学长还是差远了吧！”
　　他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数院的，杜牧林想，但觉得喻千宁听到会更生气，便没有说。
　　-
　　从姜一手中接过推荐信，李聿第四次透过窗户看向路对面的宿舍楼。
　　“在等人吗？”姜一问。
　　“没有，”李聿收回目光，手指按在信封上，“谢谢。”
　　“不用谢，我恰好在附近，”姜一向上推了推眼镜，“我爸说早就该给你，但他前段时间把这件事忘了，让我代他道歉。”
　　信封上的字迹遒劲，李聿点点头，问：“姜教授哪天出院，需要帮助吗？”
　　“再过两周，情况好多了，不必担心。”姜一似是犹豫了一下，开口问李聿：“如果你不是等人的话，介意我多坐一会儿吗？我五点要去医院，这里比较好打车。”
　　李聿望向宿舍紧闭的大门，说“不介意”，姜一便拿出电脑低头忙碌起来。
　　推荐信共两页，李聿取出大致看过后，将它装进包里，再一次点开手机里的健康软件。
　　他能确定，宋双榕今日的步数，远超在宿舍的正常活动数值——他出门了，但李聿没有碰到。
　　一直等到五点，姜一准备离开，李聿也需要回研究所，两人各自起身时，姜一的手撑在桌子上，手腕处露出一道短线，红肿得有些眼熟。
　　察觉到李聿的视线，姜一主动将袖口挽上去，展示道：“一个文身，我爸最喜欢的数字‘一’。”
　　李聿顿时想到宋双榕肋下的图案，问：“为什么文身？”
　　“留个纪念，”姜一把包背上，苦笑一下，“其实我爸很难恢复了，情况只会越来越差，如果他真的把我也忘了，我能接受，但不想有一天忘了他。”
　　李聿的动作停下，视线从他手腕上挪开，犹豫片刻，默默地拍了拍他的肩。
　　“不过他名字太复杂，我怕疼，就只文了我的名字，反正也是他取的。”姜一说。
　　傍晚，从研究所出来，李聿重新回到南校区，站在宋双榕的宿舍楼下，用手机搜索“文身方法”、“文身痛感”等关键词。
　　在他的认知中，文身只是一种运用特殊染料，在皮肤上绘图的行为，和染发一样。
　　当视频里出现细针刺入皮肤的画面时，李聿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霎时间，仿佛有一根以纳米计量直径的针，精准地扎在他肋下，刺穿皮肤和骨骼，直抵心脏，令他既清醒又煎熬地回想起宋双榕展示文身时的模样。
　　——他站在餐桌旁，两只手猫爪般蜷在胸前，将衣摆掀起，肋下是大片红肿，在白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但脸上带着羞赧的期待，像是做这个图案一点也没感到疼一样。
　　宋双榕怎么可能不觉得疼，他写卷子时，指腹被划破一道口子，都要大喊李聿来抱，把自己说得行将就木、难以自理，挂在李聿身上指挥他走来走去。
　　但他在外面拍片子，从三四米高的台阶意外滚落，跌得头破血流，深夜被救护车拉走急救，却也瞒着李聿，在见到他前没喊一声疼，甚至妄想拖着病躯出院。
　　宋双榕的痛阈值有时高，有时低，李聿把握不准，但能确定的是，自己想保护他不受任何一点伤，不感到一丝疼。
　　退出视频前，李聿又看到一条评论，说文身只是像被蚂蚁咬一下，洗文身的痛感才是强烈万倍。
　　这一瞬间，李聿甚至逃避地妄想，希望说出让宋双榕去洗文身的不是自己。
　　但逃避无用，他清楚地记得，当他提出“洗文身”时，宋双榕的神情先是透出几分茫然，而后缓慢地眨眼，像是快要哭出来一样。
　　如果现在告诉宋双榕，他不知道文身和洗文身这么疼，他会愿意复合吗？
　　来不及多想，路口走出一个身影。
　　仅需一眼，李聿就看出那是宋双榕，因为走在树下时，他总想方设法地只踩树影的间隙，看上去一蹦一跳的，被树枝裁成片的月光接连从他身上淌过。
　　李聿适时地后退，隐匿至一棵树的阴影中，看宋双榕停在咖啡厅门口，转头望着他下午坐过的位置，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周内，李聿四次光临这间咖啡厅，坐在相同的位置，期望能获得一次偶遇，但没遇到也没关系，因为他知道宋双榕在四楼的一间房中写论文，没有出去见别人。
　　只停顿了不足半分钟，宋双榕抱着电脑走进楼里，门一开一合，身影消失在愈来愈窄的缝隙中。
　　李聿从树影中走出，仰头看向四楼的某扇窗，等灯亮起后，又看了片刻，才转身回家。
　　一推开门，他马上坐到电脑前，打开了文档软件。
　　半个月前，他有一份线上文件需要处理，打开电脑后意外发现，宋双榕曾经登过的文档账号没有退出，最新的编辑记录显示在几分钟前。
　　李聿第一次感谢宋双榕的粗心，在分手之后，仍给自己提供了得以窥见他生活的机会。
　　几乎没有犹豫，他点开了那份文档，是宋双榕的毕业论文——以某几部影片为例，分析全球化语境下中国电影的创新发展。
　　李聿摸索片刻，在设置中勾选了实时同步，文档中的字便开始动了。
　　那一晚，李聿推掉所有工作，在电脑前坐至天将明，看宋双榕近七小时删删改改，只写了不到了一千字。
　　李聿能想像出他是怎么从电脑前起身，把头发揉成一团，围着房间悠来晃去，或是头朝下栽进沙发里，半小时后，再哀嚎着坐回椅子中。
　　此后每天晚间，李聿工作时，都会把电脑打开放在身旁。宋双榕输入的每一个字符，都能在他眼中形成影像，投射至空荡的家中，于是处处又充满了宋双榕的身影。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凌晨三点一刻，最新一页的文档中，突然出现一串毫无规律的字母加符号，李聿将其誊抄下来，几经推算，仍得不出结果。
　　他久久地盯着那行犹如密钥的字符，按顺序敲击键盘，忽然之间明白过来，这是宋双榕在电脑前睡着了，脸压在键盘上所导致的。
　　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将李聿包围，难以形容，心脏像被酸液一滴一滴地腐蚀。
　　他在原地静坐许久，不计效率，心里只想一件事：如果宋双榕在家，他就能把他从电脑前抱起来，放进被子里了。
　　李聿深知窥视是不道德的行为，但账号密码并非窃取所得，而是宋双榕自己输入，因此他心安理得，仍每晚将电脑打开，一边工作，一边留意文档中的字符变动。
　　不去想宋双榕已经离开的事实，假装他还生活在家中。
　　进入十二月，李聿开始怀疑宋双榕变心一事为伪命题，因为近半个月来，他每天花大量时间写论文，行程轨迹仅在宿舍与教学楼之间徘徊，完全不似结识了新人——李聿至今记得，宋双榕追人时主动又黏人的模样。
　　当晚零点左右，宋双榕在文档中敲下的字，更印证了他的猜想。
　　尽管那时李聿不懂，既然宋双榕没有变心，那为什么要提分手，但仍忍不住想要借机出现在他面前。
　　宋双榕拒绝回家取镜头，也不邀请自己看电影，李聿只好带着镜头站在他楼下，但没有送出去，也没能说上一句话。
　　不过幸运的是，他终于弄清楚了宋双榕生气的原因。
　　那枚文身的样子李聿还记得，颜色和宋双榕的白皮肤很是相称，如果他是因为文身太疼而生气分手，李聿可以理解，并愿意退让一步，主动道歉求得原谅。
　　但李聿认为，事后告诉宋双榕自己不懂文身像在狡辩，也不够诚恳，于是找姜一要来文身师的联系方式，进行了预约。
　　完成这些后，宋双榕恰好开始今天的论文更新。
　　透过跳动的字符，李聿忽然想到傍晚时，他孤零零行走在树下的样子。
　　天很黑，路灯昏暗，只能看到大致轮廓，唯有停在咖啡厅门口时，橱窗里的光把他点亮了片刻。
　　宋双榕脸上的神情并不像步伐那般轻快。
　　那一刻，一个月不见的思念令李聿想走过去拥抱和亲吻他，但忍住了——鲁莽行事有悖于他一贯的准则。
　　深夜，李聿一边关注宋双榕的论文进度，一边策划复合方案。
　　几经修订，确认方案臻于完美后，他构想美好结果的同时，忍不住向宋双榕说了晚安，但宋双榕一直没有回。
　　作话：
　　三万多字啦，今晚准备试试申请榜单，希望大家可以收藏一下，投投海星多多评论^ ^鞠躬！


第10章 
　　得知宋双榕要去洗文身，何应雨生了很大的气。
　　“你不要随随便便糟蹋身体。”他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我没有。”宋双榕小声说。
　　“文就文了，平时又看不见，”何应雨恐吓道：“你知道洗有多疼吗？尤其你这种彩色的，疼死你！”
　　回想在文身店听到的痛叫声，宋双榕的心揪了一下，说：“知道，没事的。”
　　何应雨顿时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知道？！你知道什么？知道要把肉一层一层剐下来吗？就你这样得小身板，剐不到一层就晕了。”
　　宋双榕沉默了。
　　他已经下定决心，被何应雨知道纯属偶然，但面对好友的好意，又无法果断拒绝。
　　大约以为他不出声是在动摇，何应雨又柔声蛊惑，放轻声音说：“你上次从楼梯上摔下来我都心疼坏了，你忍心看我再为你心碎吗，榕榕？”
　　“你不要肉麻。”宋双榕忍不住笑了。
　　何应雨说的是暑假前发生的一起拍摄事故。
　　期末作业顺利完成后，宋双榕不想回鲤城，便留在北华市，和何应雨一起参加一档网剧的拍摄工作。
　　剧组资金紧张，体量也小，但氛围融洽，宋双榕待得很开心。除现场执行工作外，他还自告奋勇，兼任了场工。
　　拍一场夜戏时，宋双榕爬上台阶整理道具，没注意到脚下有遗落的酒瓶，他踩上去，只记得自己腾空一刹，然后就没知觉了。
　　再醒来时躺在鸣笛的救护车中，浑身像散架一般难以动弹。
　　一旁的护士和满脸惊魂未定的何应雨纷纷凑过来，嘴唇一张一合，但宋双榕只能听见微弱的鸣笛声，视线也模糊着，他对何应雨轻轻摇了摇头，又闭上眼。
　　直到入院扎针时，宋双榕缩了缩手，逐渐清醒过来。何应雨和剧组几个工作人员围坐在一旁，见他能说话后，才集体松了一口气。
　　经医生诊断，宋双榕的额头和脑后各有一处创口较大的皮外伤，还有轻微脑震荡症状，其他并无大碍，但仍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劝走剧组的人后，宋双榕开始轰何应雨，称自己精神状态极佳，让他不要因私人感情耽误拍摄进度。
　　何应雨不肯走，逼迫宋双榕联系李聿，他只好装模作样地打了电话，才将人劝回剧组，然后一个人靠坐在病床上，盯着输液瓶中的液体发愣。
　　本周李聿受邀到邻市参加一场暑期交流会，三天后才能回来，宋双榕觉得告诉他也无用，而且时间太晚，以李聿的作息习惯，恐怕早就睡了，他一个人不是不能挨过去。
　　一只手被固定的姿势不好受，宋双榕侧躺着，断断续续睡到后半夜，有护士来拔针，他翻身坐起来，活动着僵硬的手腕，目送护士出门，不过几秒，门又从外面被推开了，宋双榕看见李聿走进来。
　　他看上去很平静，只是一向利落的头发有些乱，把门关好后走至床头，拿起宋双榕的病例快速扫过，然后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
　　宋双榕先是缓缓摇头，想说“好多了”，但李聿掀开他的额发，手掌隔着纱布，小心地贴在额头上的伤口处，问：“疼不疼？”
　　一瞬间，宋双榕的心脏像被那只手攥紧了，挤出酸涩苦楚的汁，盛在眼眶里，然后听见自己说：“李聿，我好疼啊，你抱抱我。”
　　宋双榕从小到大没体会过亲情的滋味，一个人扛了很多伤，才从李聿这里明白疼了能哭，委屈要抱是理所应当的事。
　　李聿紧贴着床边站，宋双榕看不见他的神情，只感觉到他的动作顿了顿，而后略显僵硬地轻轻拥住了自己的肩膀，呼吸也轻轻的，说：“好了，没事了。”
　　但温情没持续太久，第二天醒来，宋双榕看见李聿站在床边，身上仍是前一晚的衣服，格子衬衫的领口开了一颗扣子，胸口和下摆处都皱皱的。
　　宋双榕不记得昨晚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李聿明显守了一夜，此刻表情略显憔悴，但更多的是严肃。
　　问他昨晚怎么突然回来时，李聿面无表情地反问：“如果何应雨不说，你准备瞒我多久？”
　　不待宋双榕回答，他又说：“宋双榕，我刚走两天，你就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
　　“只是意外。”宋双榕轻声反驳。
　　“意外，”李聿重复这个词，抱臂立于床边，俯视着宋双榕，“一个连安全措施都不做的小剧组，我有理由怀疑这是蓄意伤害。”
　　“你不准再去了。”他做了判决。
　　“不关剧组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宋双榕猛地坐直了，头脑一阵眩晕，双手忙抓住病床两侧的栏杆，才勉强稳住身体。
　　李聿的胳膊抬了抬，像是想扶他，但迟了一步，突兀地滞在半空，片刻后又垂下了，他说：“但愿你以后能学聪明点。”
　　宋双榕从未被李聿夸过一句聪明，也不指望有生之年能达到他的标准，但有人可以。
　　第一次注意到姜一的名字，是在数学学院的论坛中。
　　李聿很少谈起自己的事，宋双榕又好奇，于是注册了论坛号，常年潜水，看见李聿被夸赞和崇拜，自己能高兴很久。
　　出院之后，宋双榕的舅妈打来电话，纠缠宋双榕将妈妈留下的房产更名给舅舅，他不堪其扰，只得回鲤城处理家事。
　　被舅妈揪着骂“野孩子”的那天晚上，宋双榕对李聿的想念达到前所未有的峰值，但时间太晚，他不能打扰李聿休息，于是打开论坛，用关键字搜索李聿相关的所有动态，按时间顺序浏览，得知他又获了一项国奖，但拒绝了电视台的采访。
　　李聿和姜一的名字共同出现在论坛第三条，因人气旺，标题前还有一个“HOT”图标。
　　点开来看，其实是很简单的一则消息，研究所的数论大神李聿将带本科生姜一赴美参赛。
　　短短几行字，下面的回复已经有上百层。
　　宋双榕一条一条看下去，很多人惊讶于李聿竟然会浪费时间带本科生参赛，也有像是姜一的同学发声，赞扬他天赋极高，能成为下一个李聿甚至超越，怎么能说是浪费时间。
　　翻至第三页，有人贴了在图书馆偶遇两人的照片，有人证实已经见过他们好几次，也有一两条匿名评论，称他们很配。
　　宋双榕觉得自己犹如一个卑劣的偷窥者，躲在暗处不断窥视别人的荣光。
　　那条帖子共十六页，他看了两遍，又输入姜一的关键词，搜出各种他看不懂、也没听说过的奖项与论文，看到很多人夸他厉害，聪明，天才。
　　来来回回地刷了一会儿帖子，宋双榕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上顶灯的轮廓，内心并无强烈的情绪。
　　因为清楚这是李聿工作的一部分，也很清楚那些奖项公式与他无关，如果不是奇迹发生，他永远没机会和李聿出现在同一标题中。
　　暑假结束，宋双榕身心俱疲地回到北华市，将在寺庙求来的红绳递给李聿时，只得到“你幼不幼稚”的评价。
　　李聿赴美参赛期间，宋双榕在论坛中看到一个五分钟的视频，是校方随行的工作人员录的花絮，其中有一分半是李聿和姜一在后台准备的片段。
　　视频中，两人没和工作人员交流，全程在讨论题目，对话平等而流畅。
　　而宋双榕打电话给李聿，说想他，却只能得到“嗯”一声，“听话”，或无尽的责问。
　　赛后看到领奖台上的合照时，宋双榕已经不再有感觉，只是晚上做梦，梦到自己远赴戛纳，拿金棕榈奖，领奖台宽阔无边，他一个人站在台上，捧着沉甸甸的奖杯，四肢发颤，紧张又兴奋。
　　轮到他上前发表获奖感言时，大脑突然一片空白，思来想去，连一个能感谢的亲近的人都没有。
　　宋双榕急得满头是汗，张皇地望着台下，想等那个他应当致谢并紧紧相拥的人自动出现，却迟迟等不来。
　　主持人很耐心，并没有催促，但问他：是因为激动所以哭了吗？
　　我没有哭。
　　宋双榕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只好提高音量，对着话筒和空荡荡的观众席，更大声地说：“我没有哭！”
　　然后醒了过来。
　　宋双榕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不是恋爱，他和李聿甚至都不会多看对方一眼，更别提做朋友。
　　李聿只会和姜一那样的人做朋友，两人一样聪明，有共同话题，不一定恋爱，但相处起来一定舒适。
　　一直到分手，宋双榕也没能如李聿所说，学的聪明点，甚至文了一个愚蠢无比的身。
　　选文身位置的时候，宋双榕几经犹豫，最后选在痛感最重的肋下，因为在一起的时候，李聿很喜欢四处乱咬，不管多少次，宋双榕依旧觉得难耐，推他，说痒，李聿就向下移动，把他肋骨上的薄皮吮出红印，几天都消不掉的那种，还纯洁地提要求：“宋双榕，你太瘦了，能咬到骨头，要多吃点饭。”
　　宋双榕自己是没经历过口欲期的小孩，李聿在床上是没脱离口欲期的另一个小孩，宋双榕全身的每一寸皮肤，都没能从他口中幸免。
　　第一次做是搬进家属院的那天，两个人都还生涩，却也足够激烈，结束后面对面躺在一起，宋双榕忍不住问：“要不是我先说，你准备什么时候才告白啊。”
　　李聿的眼睫垂着，看向宋双榕，过去许久，才像不好意思般，侧过去一点脸，错开目光，说：“我有一个初步的五年计划。”
　　“五年？”宋双榕忍不住仰起头笑他，“也太久了吧。”
　　“怀尔斯证明费马大定理用了七年。”李聿平静地指出，声音有一点闷，让宋双榕更想跟他开玩笑。
　　“我又不是什么数学公式，”宋双榕说，“要是等不到五年我就走了怎么办啊？”
　　像是还没考虑到，或是根本没做过这个设想，李聿抱着宋双榕不说话，过了几分钟，他才迟缓地问：“你会走吗？”
　　“不知道，”宋双榕故意说，“也许会呢，我最不喜欢等。”
　　“我来找你，你不用等。”李聿认真地把宋双榕抱紧了，按在怀中，做假设中的承诺。
　　热恋时说什么都甜蜜，宋双榕想，其实两人的不合适与巨大差异，早在恋爱之前就已现端倪。
　　但他还是明知故犯，相识三个月就匆匆把李聿绑在身边，以至狼狈收场。
　　作话：
　　没想到会被锁，修改了几句话，影响不大。


第11章 
　　能结识李聿，是因为剧组的一次采访。
　　那年九月，宋双榕怀揣着对名校的无限憧憬，孤身一人来到北华市求学。开学不到两周，被同院的学长挑中，拉进一部大制作的青春励志剧组中，参与前期的剧本修缮工作。
　　该剧主要讲述了一个孤僻的数学天才，在朋友和家人的温暖下，逐渐敞开心扉、热爱生活的故事。
　　进组不久后，宋双榕接到了第一个任务，去数学学院采访两位博士生，了解他们的学习和生活习惯，以便完善人物设定。
　　北华市的夏季无边无际，进入九月仍是燥热难耐，从南校区步行至校本部，宋双榕被晒得头脑昏沉，额头汗津津的，呼吸都变得滚烫。
　　数学学院作为北华大学的王牌院校，大楼修得十分气派，门厅前的一排大理石柱蔽日穿云。
　　宋双榕站在台阶下，正一正衣襟，才走进去。
　　大厅里没有冷气，但洁净的瓷砖地板和墙壁上一排排的名人画像，使得空气都沉静了。
　　待呼吸平复，宋双榕拿出手机，看到学长发来的消息，说采访室在十二层。
　　电梯正下行，他等了十多秒，走进去按楼层键。
　　上至五楼的时候，电梯停了，门打开，宋双榕先看到了一张不带表情的脸。
　　出于专业习惯，他默不作声地将对方打量一番。
　　他穿着印有院徽的白T恤，站得很直，一手拿书，一手垂在身侧。
　　不像一路上在数学学院碰到的任何人，他不戴眼镜，眉眼冷淡淡的，瞳仁中映着一点梯厢里的光，显得漆黑干净。
　　踏进电梯前，像是习惯性地抬眼扫视梯厢，和宋双榕对视上时，目光滞了几秒，没有挪开。
　　等待时间过长，电梯门自动关合，宋双榕用手挡停，微微后退一步让出空位，扬起脸问他：“你不进来吗？”
　　那人一言不发，垂眼走进电梯，抬起胳膊去按楼层键，指尖快触到面板时，手又收了回去。
　　“你也去十二层啊？”宋双榕看到他的动作，友好地问。
　　他只“嗯”了一声，没有要交谈的意思，宋双榕也不说话了，专注地盯着电梯里张贴的学院告示看。
　　电梯上至第七层时，却忽然听到他问：“你是新生？”
　　“是，”宋双榕把目光挪到他身上，回答：“不过我是电影学院的。”
　　“电影学院。”他重复了一遍。
　　“我来采访。”宋双榕主动说。
　　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电梯停在八层，门打开，梯厢内涌入一群学生。
　　宋双榕朝角落的空位移动，不小心打到他手中的书，小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垂头去看，手背被书角磕出一块红痕，察觉到他也低下了头，宋双榕把手背到了身后。
　　电梯上行速度很快，到十二层时，后进来的学生一哄而散，电梯里只留他们两人。
　　见他没动作，宋双榕率先踏了出去，走出两步后，又转过头，看见那人还站在电梯里，猛地对视上，他的目光也没有避开，坦荡荡的。
　　宋双榕对他笑了笑，说：“拜拜。”
　　没等到回复，他也没在意，朝学长说的会议室走去。
　　1202室，学长已经提前到了，正低头调试设备，宋双榕走过去，忧愁地对他说：“我预感到采访可能有困难。”
　　“怎么说？”学长问，顺手把一沓采访的稿件递过来，“你一会儿问这些。”
　　宋双榕一一浏览，大多数是学习和生活方面的问题，翻至最后一页，他停下了，不确定地问学长：“情感经历……这些也要问吗？”
　　学长抬起头说：“当然，天才也会有七情六欲。”
　　回忆起电梯中那张神情冷淡的脸，宋双榕觉得也不见得，但没再多说。
　　没多久，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两位博士生一前一后走进来，宋双榕认出后面那个是他在电梯里碰到的人。
　　双方互相介绍时，宋双榕对他笑了笑，打招呼说好巧，可他却只是语气平淡地说：“我叫李聿。”
　　和他一起来的人叫张扬，相对活泼许多，采访开始前，他说李聿肯定比剧中男主聪明，有什么问题尽管找他，还说这个采访他拒绝系主任很多次，今天却突然愿意来了。
　　“是吗，”学长笑着说：“那太荣幸了。”
　　想到他淡漠的态度，宋双榕从稿件中抬头，发现李聿的视线依旧直白，落在他攥着稿件的手背上——那块红痕还没有消掉。
　　宋双榕小幅度地摇晃手臂，李聿的目光便追逐他的动作，逗猫一样几番来回，宋双榕没忍住笑出了声，李聿才把视线移到他脸上。
　　宋双榕轻轻摇头，用口型告诉他：“没事，不疼的。”
　　李聿便撇开了目光，而后采访开始了。
　　回答问题时，张扬源源不断地发言，李聿在一旁则显得有些缄默，但过程还算顺利。
　　最后几题，宋双榕按照稿件上的提示，询问两人的业余爱好及感情状况，莫名觉得像在窥探隐私，于是补充说：“这个不想详答也没关系。”
　　“我还是单身，”张扬无所谓地说：“但李聿已经订婚了。”
　　“别乱说。”李聿对张扬说完，再次把目光落在宋双榕身上，看上去有些欲言又止。
　　“你不是早就和数学小姐私定终身了吗，”张扬笑嘻嘻地说：“全院人都知道。”
　　采访结束后已经中午，学长和女友有约，把稿件交给宋双榕，道谢后匆匆离开。宋双榕按顺序稍作整理，然后去乘电梯，门快要合上时，听见李聿在走廊上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也没有探寻的意味，像是知道他就在电梯里一样。
　　宋双榕抬手挡住电梯门，回应一声，几秒后李聿走了进来。
　　他还是不按楼层键，踏进电梯后，径直站在宋双榕右侧，书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宋双榕只好先按了一楼，又问他：“你也去一楼吧？”
　　李聿点头。
　　电梯一路顺畅，快落至一楼时，宋双榕告诉李聿，等这部剧上映时，会在片尾的鸣谢名单中加上他们的名字。
　　李聿不置可否，电梯门打开，两人并肩走出学院大楼。宋双榕正准备说再见，李聿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平静地问：“快一点了，你不吃午饭吗？”
　　宋双榕本来打算回寝室整理资料，下午直接带去剧组，但转过头，迎上李聿的目光，阳光把他的瞳孔映成了带着温度的浅褐色。
　　没来由地，宋双榕突然又觉得饿了，改口道：“那我请你吃饭吧，今天太谢谢你们了。”
　　李聿默然片刻，说“好”，又说：“我有份文档需要签字，你能在这里等我五分钟吗？”
　　宋双榕点头，目送他转身回去乘电梯，电子屏幕显示电梯停在了第九层。
　　五分钟后，李聿从电梯里走出来，手中的书不见了，白T恤外面套了一件蓝白格子的短袖衬衫，他走到宋双榕面前，垂眼问他：“你想吃什么？”
　　“可能只能就近吃一点了，”宋双榕环顾四周，说：“我两点还有其他事。”
　　李聿“嗯”一声，抬起手，指向不远处一家校内快餐店的招牌，“那个可以吗？”
　　“可以啊，”宋双榕说：“走吧。”
　　路上，两人一开始没有交流，直至李聿又叫了一声宋双榕，问他：“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一对的那个‘双’，榕树的榕。”宋双榕说：“因为我家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榕树，另一棵也是榕树。”
　　他从小到大都这样介绍自己，解释完先笑了笑，却见李聿缓缓点头，对他说：“我记住了。”
　　宋双榕因他的郑重怔了两秒，才回过神，又觉得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太好玩，故意说：“我还以为你不想跟我一起吃饭。”
　　“没有，”李聿答得很快，又问：“为什么这么想？”
　　“采访的时候你都没回答我的问题，”宋双榕拉长了声音，问他：“连题目也没听吧？”
　　“听了，”李聿复述：“你问业余爱好和感情状况。”
　　“啊对，想起来了，你订婚了。”宋双榕推开快餐店的门，走到靠窗的位置，问李聿：“坐这里吧？”
　　点过餐，两人面对面坐下，宋双榕单手托住下巴，另一只手轻快地点点桌面，“看。”
　　阳光透过玻璃水杯，在桌面上折射出一道小小彩虹，正随着水波微微颤动。
　　李聿顺着他的目光垂眸看去，又抬起头，像是经过几番犹豫后才开口，解释自己目前的科研工作处于关键时刻，因此无法分出精力发展其他爱好，停顿了一下，又说：“我没有订婚，那是他们开玩笑。”
　　“好的，我知道了。”宋双榕模仿他的神情，故作严肃地点了点头。
　　餐上齐后，两人不再说话，沉默地进食。
　　宋双榕担心吃的太饱下午会困，端起玻璃杯默默地小口喝水，同时观察到李聿吃饭很有条理，也很安静，下颌至脖颈处的皮肤紧绷着，随咀嚼的动作牵出漂亮又利落的线条。
　　秀色可餐，宋双榕心底冒出奇怪的词。
　　等李聿放下筷子，他饶有兴致地说：“你比剧组找的演员合适多了，一看就很聪明，也好看。”
　　李聿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要不要考虑一下来做演员啊，”宋双榕眯起眼睛，笑得很招摇，“我做导演，不潜规则也让你演主角。”
　　“不考虑。”李聿撇开目光，几乎没有犹豫地拒绝了。
　　“好吧，”宋双榕佯装遗憾，起身去结账，“我得走啦。”
　　李聿却先他一步走至前台，坚持要付款。好在金额不大，宋双榕没再跟他推来抢去，倚在一旁说：“说好我请你的。”
　　“不用。”李聿收起钱包。
　　“哦——这么着急和我划清界限。”宋双榕跟在他身后。
　　“不是。”李聿转过头，认真地否认。
　　宋双榕快要笑出声了，强压下嘴角，继续指控他：“那就是想让我心存愧疚，既耽误了你的时间，又花了你的钱。”
　　“宋双榕，我没这么想。”
　　李聿叫宋双榕名字的时候，语速都慢下来，一字一字咬得清晰，好似带一点无可奈何，令宋双榕很是受用。
　　“开玩笑的，”他最后说，“总之还是谢谢你，无论是采访还是午饭。”
　　从快餐店出来，午后的阳光正盛，宋双榕用稿纸遮在头顶，仍被白花花的日光刺得睁不开眼，朝着李聿的方向说：“跟你吃饭很开心，下次我来请吧。”
　　李聿站在原地不动，低头看着他，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我平时很忙，需要提前安排时间。”他又补充。
　　他衬衫上的蓝白格如同泳池底砖，看上去很是清凉，在高温下使人情不自禁想靠近。
　　宋双榕朝他走近稍许，拿出手机，仰起脸真诚地问：“那我提前约你，要加一下微信吗？”
　　“微信，”李聿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你把你的号码给我，我回去加。”
　　宋双榕感到奇怪，明明可以直接扫码，又想李聿也许是在委婉拒绝，于是没有多问，报了自己的号码。
　　“尾号是220？”李聿问。
　　“对，”宋双榕想了想，还是问他：“需要写下来吗？我有纸和笔。”
　　“我记得住。”李聿说。
　　宋双榕叫的车恰好停在台阶下，他又说了一次“拜拜”，三两步跳下台阶，钻进车里。
　　透过后视镜，宋双榕看见李聿仍站在原地，车开出去很远都没有动，如同明晃晃的大地上的一支桅杆。
　　宋双榕想再约李聿吃饭出自真心，绝非客套，因为不习惯欠下人情，同时也对李聿有好奇和些许好感。
　　但李聿当时拒绝的姿态也很明显，因此宋双榕只遗憾了十分钟，就将其抛至脑后。
　　当晚收工回家后，他拿出手机，却意外看到三小时前有一条好友申请，名字一目了然。
　　宋双榕通过申请，点进他的资料卡，发现此号犹如新注册一般，连头像都是系统初始设置的灰色图标。
　　退回聊天页面，宋双榕打了几个字，觉得冷冰冰的，像是质问，他又删掉了，转而长按住语音键，问：“你不会是注册了小号才来加我的吧？”
　　尾音拖得长长的，尽显友好之意。
　　“不是。”李聿立刻回复。
　　简单的两个字，搭配他原始的灰色头像，宋双榕几乎看见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笑着回：“连头像都没来得及换，还不是小号啊。”
　　这句话发送后，聊天框顶端的状态变成了“正在输入中”，反复几次，仍没有收到新消息。
　　隔着屏幕，宋双榕仿佛能感受到李聿此刻像是一字一字叫他名字时的为难。
　　这感觉莫名令宋双榕心软，想帮一帮他，他在聊天框中输入：我开玩笑的。
　　还未发送，李聿终于回复了，语句看起来很认真。他说：“我只有这一个微信号。”
　　“好吧，相信你了。”宋双榕把话筒挨近嘴边，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含含糊糊地说：“李聿，我要睡啦，拜拜。”
　　第二天早上醒来，宋双榕才看到他在两分钟后的回复：“晚安。”


第12章 
　　那天之后，两人没再联系，宋双榕列表中好友众多，和李聿的对话框逐渐被挤到看不见的位置。
　　九月底，宋双榕正在准备出差的行李，突然收到了李聿发来的消息：“我明天有时间。”
　　并非宋双榕忘记了和李聿的约定，只是采访之后，他整个人被专业课缠身，课余时间还要往剧组跑，忙得昏天黑地，既不确定自己何时能空下来，也不好贸然提出邀约，只好一拖再拖。
　　尽管李聿的消息很突然，也有些奇怪，但宋双榕看到他初始的灰色头像，却莫名地想见一面，或者再听一听他的声音。
　　指腹悬在键盘上，反复删改，他最后问：“你方便通话吗？”
　　李聿几乎立刻回复：“稍等。”
　　宋双榕说“好”，然后起身将行李箱拉好，又走到窗边。
　　此刻夕阳正盛，他盯着浓云看了几分钟后，手机提示音响起，李聿说：“现在可以了。”
　　宋双榕把窗户推开，手肘撑在窗台上，拨了语音电话，接通后他“嗨”了一声，李聿那头很是安静，宋双榕又问：“喂，听得到吗？”
　　“能听到。”李聿回答。
　　“你明天不忙啊？”宋双榕问。
　　李聿“嗯”了一声。
　　“但我明天跟剧组出差，”宋双榕抱歉地笑了笑，说：“要去一周，下周再请你吃饭吧，好不好？”
　　李聿又“嗯”一声，不做其他表达，也听不出情绪。
　　九月底，天气总算凉爽起来，晚风舒缓，宋双榕倚在窗边，明明事情已经说完，但他又忍不住想跟李聿开玩笑，接着问：“你不会是一直在等我请你吃饭吧？”
　　这一次，李聿没再用音节回答，而是迅速地说：“不是。”
　　“哦——”宋双榕还想逗他，故意慢吞吞地说：“原来只有我一个人在期待啊。”
　　“宋双榕。”李聿叫了他的名字，又安静下去。
　　已经过去半个月，李聿的样子依旧令宋双榕记忆犹新，几乎能想到他此刻有点困扰的表情。
　　宋双榕笑得眯起眼睛，没再继续为难他，说：“好啦，那下周见吧。你有没有喜欢吃的店，我提前预约一下。”
　　李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你下周几回北华市？”
　　“周二。”宋双榕说。
　　“我下周一要去日本参赛，”李聿报出一个竞赛的名字，告诉宋双榕：“去两周。”
　　“这么久啊，”宋双榕下意识地感叹，犹豫了一下又补充：“祝你拿到好成绩。”
　　李聿说：“谢谢。”
　　宋双榕站累了，攥着手机，趴在窗台上，半个身体都探了出去。
　　彤云向晚，暮色笼罩大地，晚风中混杂着青草的香气。
　　“我一周，你两周，”他深深地呼吸，身心都放松下来，对着电话问：“那岂不是我们最近都见不到面了。”
　　李聿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反问：“你很想见到我吗？”
　　他的逻辑很奇怪，但宋双榕却莫名地不想否认，也存了一点继续逗弄他的心思，承认道：“是想见你啊——但见不到也没办法了。”
　　电话那端沉默了。
　　宋双榕本来也没想他会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起身回到室内，拿起日历看了看，找到一个三周后的两人都有空的日期。
　　他报给李聿，问：“这天可以吧？”
　　“可以。”李聿说。
　　“那定下来了哦。”宋双榕对李聿说：“那天见，拜拜。”
　　挂掉电话，他在日历上圈出日期，又在一旁画了一只小鱼图案做标记，数了数日子后，才把日历放回原位。
　　国庆假期即将开始，室友何应雨早早地翘课回家了，宋双榕无处可回，决定跟着剧组出差去片场。
　　他又清点一遍证件，确认无误后，打开电脑放了一部电影，片头刚播完，手机响了一声。
　　是李聿发来的消息，说：“我二十五分钟后会路过南校区。”
　　宋双榕把电影暂停了，不太确定他的意思，回复：“啊？”
　　“你不在学校吗？”李聿问。
　　宋双榕答“在”，李聿便不回复了。
　　等待的二十分钟多里，电影内容宋双榕没看进去一秒，只把和李聿简短的对话读了又读。
　　他提前五分钟下楼，站在校门外等，没多久，李聿准时到了。
　　他从和校本部相反的方向走过来，身穿一件墨绿与米白交错的格子衬衫，黑色直筒裤，手中拿着一本书，在一众往来的艺术学院学生中显得非常朴素。
　　一走近，还不等宋双榕打招呼，他率先说：“我从书店回来，恰好路过这里。”
　　宋双榕只好顺着他的话问：“买的什么书？”
　　李聿把封面展示给他看，一本全英文的《数学学报》。
　　宋双榕问：“是去的三北书店吗？”
　　李聿马上说：“是。”
　　“噢，我也常去那家，”宋双榕拿过书，翻了几页，“不过都是买一些电影杂志，他家竟然还有数学书卖吗？”
　　李聿没有停顿，说“有”。
　　“那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逛，运气好的话，还能买到原装影碟。”宋双榕得意地告诉李聿，他上一次去的时候，以低廉的价格，淘到了一部全新珍藏版的碟片，很幸运。
　　李聿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是想了想，然后说：“如果我有时间的话，可以。”
　　宋双榕原本只是习惯性地发出邀约，看见他认真的神情，有些意外，也生出一丝没来由的期待，犹豫了一下，他说：“那我还是提前预约你。”
　　李聿点了点头，抬起手腕看表。
　　宋双榕问他：“你一会儿还有其他事吗？”
　　“四十分钟后有一个研讨会。”
　　“那……”宋双榕正想跟他道别，却听见李聿说：“还可以在这里待十分钟。”
　　宋双榕没有再说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聿今天的言行举止，都令他产生了一种怪异而捉摸不透的感觉。
　　他形容不上来，想了想，决定换一个话题，问：“李聿，你的微信头像为什么不换啊？”
　　“什么头像？”李聿抬头，脸上难得流露出一丝空白。
　　“这个，”宋双榕拿出手机，点进聊天页面，指指他头像框内的灰色图标，“你一直没有换过吗？”
　　李聿低头看了一眼，向宋双榕提出一个简单的问题：“换什么？”
　　宋双榕点进自己的联系人列表，上下滑动，向他展示，说：“自己的照片、小猫小狗、或者好看的风景照，都可以的。”
　　划了几下才到尽头，宋双榕停下动作，告诉他：“你喜欢什么就换什么……不过你这个灰色头像也挺酷的，和你很配。”
　　李聿没有表示，目光从手机页面中抬起，看向宋双榕，停了几秒，才平静地叙述：“宋双榕，你好友这么多。”
　　因为要给李聿展示手机页面，两人此刻站得很近，宋双榕的肩膀几乎抵着李聿的胸膛。
　　李聿比他高半个头，垂眸看过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他的倒影，还有天空中最后一抹晚霞的痕迹。
　　宋双榕被他看得不自在，把手机息屏了，避重就轻地说：“也没那么多吧，还不到四百个。”
　　李聿不予置评，只重复：“四百。”
　　宋双榕又补充：“认识的都会加一下嘛，你列表里也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吧？”
　　安静了片刻，李聿答非所问道：“我之前不用这个软件。”
　　“那手机通讯录呢，”宋双榕感到些许的诧异，追问他，“你平时怎么跟朋友联系的”。
　　“没有通讯录，”李聿回答：“重要的号码记在脑子里。”
　　回想到采访的时候，李聿的同学的确提到过，他对数字的敏感度远超常人，记忆力也十分卓越。
　　“这么厉害，”宋双榕扬起下巴考他：“那你还记得我的号码吗？”
　　“忘了，”李聿看了他很久，才侧开脸，说：“我该走了。”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宋双榕没再纠结号码的事情，后退一步，跟他挥手告别，又说了一遍“比赛加油”。
　　李聿点一点头，转身之前，忽然说：“我记的号码一共只有三十二个。”
　　不待宋双榕再说什么，他已经朝前走了。
　　宋双榕踩在马路边缘，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直至看不见为止。
　　出差结束的倒数第二天，剧组选定的男主角也抵达了现场，是一位近两年声名鹊起的演员。宋双榕只听过名字，看过照片，第一次见到本人，并不觉得有照片当中精致。
　　当天下午需要演员试一段戏，他却十分不配合，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补妆，助理来来回回地跑了好多趟，整个剧组停下等他。
　　最后上场时，台词也念得磕磕巴巴，甚至背错了一个在宋双榕看来都十分简单的数学公式。
　　宋双榕隐约记得，他在网上看到的演员资讯，被粉丝用“温润如玉”、“举世无双”来形容，实在离奇。
　　他退居角落，忍不住拿出手机，给李聿发消息，说：“我还是觉得主演比你差远了，既不聪明，又不好看，脾气还差！”
　　严格来说，李聿的脾气宋双榕也说不准是好是坏，结合两次的相处来看，他应该是那种不会有过激情绪，但同时很有原则的人。
　　“如果我是导演，”宋双榕继续输入：“一定只选你。”
　　李聿没有回复。
　　假期结束，宋双榕回到北华市上课，生活重归平静。
　　周五的傍晚，他上课途中，李聿忽然发来一张奖牌的照片。
　　宋双榕不懂日文，在翻译器中搜索过后，仍故意说：“是铜牌吗，也很厉害了。”
　　对话框上，李聿的状态一直是“正在输入中”，两分钟过去，宋双榕才收到他看似云淡风轻的回复：“金牌。”
　　宋双榕盯着那两个字，觉得好笑，给他发“恭喜恭喜”。
　　一抬头，发觉黄昏已至，万物都在奋力燃烧，天地笼统，地平线的尽头是落日。
　　他打开摄像头，定格住黄昏一刻，又问李聿：“比赛刚结束吗？”
　　李聿回：“嗯。”
　　“太可惜了，”宋双榕故作遗憾地说：“你错过了可能是本世纪最美的日落。”
　　宋双榕想，李聿应该并不在意太阳升起还是落下，也不懂欣赏美景，但这一瞬间，他迫切地想要与人分享，于是把照片发了过去。
　　北华市与东京的时差是一小时。
　　“不过没关系，”他说：“我这里寄存了一小时前的日落，送给你。”
　　李聿果然没有再回复，宋双榕也不在意，踩着金灿灿的暮色去上晚课。
　　两节课后，他拿出手机，看到李聿不久前发来一句“谢谢”。
　　他的头像换了。
　　宋双榕点开大图查看，是一株结满粉白小花的植物，画面灰扑扑的，噪点遍布，像是拍摄时由于光源不足所致的，角度也同样一言难尽。
　　是那种连中年人都不会选来做头像的照片。
　　宋双榕想，李聿的审美真是差到离奇，但他仍忍不住，闲下来的时候就点开查看，日渐从中品出一股质朴到可爱的味道。
　　一直到两人恋爱同居，宋双榕才知道那盆植物是小木槿，李聿赛后路过一家园林店，将其买下，又带回国，养在家里悉心照料，甚至会像电影中的杀手里昂一样，每天仔细地擦拭叶片。
　　小木槿长势优良，花期很长，每年从早春时节开始绽放，直至分手那天，小小的、繁茂的花全部枯萎了。


第13章 
　　十月下旬的一个周一中午，李聿告诉宋双榕：“我回来了。”
　　宋双榕下午没课，午觉睡到三点，醒来才看到有未读消息，迷迷糊糊地回复“欢迎回家”，又问：“金牌选手今晚想吃什么？”
　　没过多久，李聿回他：“你定。”
　　来北华市近两个月，宋双榕几乎没有外食过，除了学校食堂就是剧组盒饭，他也不多客气，问李聿有没有推荐的特色餐厅。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宋双榕起床洗澡，从浴室出来后，在衣柜前站立片刻，最终还是拿了最常穿的普通卫衣和牛仔裤。
　　换好衣服，李聿的消息才到。
　　他以表格的形式发来三家不同餐厅的详细信息，囊括口味、评分、餐厅环境、与北华大学的直线距离等，问宋双榕：“有你想去的吗？”
　　宋双榕点开表格，霎时愣在原地，他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李聿会做如此详尽的攻略，浏览后十分过意不去，问：“你最喜欢吃哪一家？”
　　“我没有去过，”李聿回复，几秒后又补充：“都不喜欢吃的话，还有其他备选方案。”
　　宋双榕连忙说“有”，选定离学校最近的一家融合餐厅，“这个。”
　　李聿回复他：“好的。”
　　两人不在同一校区，因此约定直接在餐厅门口碰面。
　　下午七点，宋双榕按照导航，步行抵达目的地。
　　餐厅坐落于一道无名胡同的最深处，有种大隐于市的神秘感。门前栽种了两颗合欢树，枝叶扶疏，高处的树冠挨在一起，形成一道天然拱门。
　　还未走近，宋双榕先看到了站在树下的李聿，他还穿着格子衬衫，内里是一件纯白T恤，双臂垂在身侧，站得笔直。
　　比起等人，更像是在竞赛台下候场。唯有衣角翩跹，附和树叶摇动的频率。
　　眼前的场景融洽到宋双榕不忍打破，脚步不自觉缓了下来，但李聿忽然抬头，目光定在他身上，宋双榕只好快步走到他面前，挥挥手说：“嗨，好久不见了。”
　　停了两秒，李聿似是极不熟练地抬手回应他，又转身推开门，说：“进去吧。”
　　上一次在校内时，宋双榕就发现了，李聿的步伐快且平稳，似乎从不习惯与人并肩，也不在乎身后的人能否跟上。
　　好在店内布局曲折，他不得不慢下来，最终停在一处靠窗的双人座前。
　　入座后，宋双榕把厚厚一本菜单推给他，眨了眨眼说：“餐厅我选的，你来点菜。”
　　李聿问宋双榕有没有不吃的食材，宋双榕对他摇摇头。李聿没有翻开菜单，准确地报出了表格中所有的招牌菜。
　　一直到服务生记录完离开，宋双榕才忍不住笑起来：“你记这么清楚。”
　　李聿没有说话，端起玻璃杯，仰头喝了一口柠檬水。
　　等他放下杯子，宋双榕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问：“你又没来过，为什么给我推荐这家？”
　　“在网上搜索了排名。”李聿回答。
　　两人认识没多久，又相隔三周没见，宋双榕竟也不觉得陌生，甚至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亲近感。
　　“是吗，”他轻飘飘地笑着，继续追问：“那你平时和其他人出来都吃什么啊？”
　　李聿露出困惑的神情，隔一张桌子的距离，直视宋双榕，说：“我和谁吃饭。”
　　见他一脸缺少社交的模样，宋双榕莫名地愉悦起来，摇了摇头。
　　餐上齐后，宋双榕捏着筷子慢吞吞地进食，他不忙的时候不会饿，也没多大食欲，一口西兰花能嚼几十下。
　　反观李聿吃饭却很认真，注重荤素搭配，不会发出奇怪的声音，速度也恰到好处。
　　还不到用餐的高峰期，餐厅内噪声不大，钢琴曲流淌其中，宋双榕在轻松的氛围里，饶有兴致地暗自打量他。
　　李聿吃饭就只是吃饭，哪怕约了人出来，氛围微妙，桌上有白玫瑰，手边是红酒杯，也不多说一句话。
　　看着看着，宋双榕被传染，不知不觉吃掉比平时多得多的量，才放下筷子。
　　餐厅外已经开始排队，他们没有久留，热毛巾擦过手后就起身。宋双榕的位置离吧台稍远一些，因而再次被李聿抢先一步付款，金额是上次在快餐店的数倍。
　　李聿收起钱包没说什么，依旧走在宋双榕前面，推开门时才停下脚步，侧过身，等宋双榕先走出去。
　　走出餐厅，室外温度已经降下来了，宋双榕双手插进口袋中，脚踩在路肩边缘，和李聿一样高。
　　没走几步，他又落到后面，于是开口喊李聿的名字，说：“你等等我。”
　　李聿停在一盏路灯旁，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之下，他犹如一个从天而降的礼物，恰好落在宋双榕面前。
　　宋双榕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产生这种联想，原地稳了稳神，才走过去跟李聿面对面站立，“说好这次是我请你的。”
　　“你吃得少。”李聿只是简单地说。
　　他有时候很好懂，有时候又让人摸不透，宋双榕长长地“哦”了一声，直白地问：“你和饭量少的人出来吃饭都会付钱吗？”
　　“我只和你出来吃过饭。”李聿没有停顿，一脸正直地阐述事实。
　　宋双榕的心跳却稍稍加速，脸颊同时升温，又听见李聿反问：“你呢，和四百个好友都吃过饭吗？”
　　他的神色平静，语气也毫无起伏，像只是因求知欲旺盛，自然而然地提出了一个自己从未涉及过的社交问题，并不掺任何私念。
　　但宋双榕仍是心虚，夸大了一部分事实，说：“只有几个，我和其他人都不熟。”
　　不知是信还是不信，李聿微微点头，“是吗。”
　　“是的。”宋双榕用力点头。
　　其实宋双榕列表中的好友数量在同学间算少的，因为今后从事影视行业，难免需要提前积累各种人脉关系，他不是擅于交际的人，在社交场合也会尽力融入，和不同的人交换电子名片，备注姓名职业，然后再不联系。
　　原本宋双榕想对李聿说，软件上的数字并不等同于真正的朋友数量，但想到他只记三十二个电话号码，并不需要知晓这些虚伪的社交规则，最终没有开口。
　　后面的路，李聿的脚步稍稍慢了点，宋双榕仍踩在路肩边缘，暗自比划着个头，勉强能和他并肩，两人默不作声地穿越一条又一条胡同。
　　夜晚的北华市褪去白日繁华，颜色、声音、气味都归于质朴和沉静，夜空中的星星比路灯还要亮。
　　宋双榕仰头看得入迷，没注意沿道上的两块地砖之间有空隙，踩下去时，整个身体趔趄了一下，不受控地左右摇摆，即将栽倒之际，手肘被李聿用力钳住了，像摆弄机械零件一般，将他推回原位，又松开手，严肃地说：“好好看路。”
　　宋双榕恹恹地回“知道了”，抬头看看路标，忍不住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李聿转头看过来，目光带着明显的不解，好像在说，不是正在回学校吗。
　　漫无目的地晃过许多条街，也才不过晚间九点，宋双榕站直了，拍拍李聿的肩膀，故作促狭地邀请他：“要不要我带你到酒吧玩玩。”
　　“你请我吃饭，我请你喝酒，”他又补充：“天经地义。”
　　李聿认真地看着宋双榕，像在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破绽，但宋双榕一脸诚挚地继续提议：“走吧，我知道一家不那么吵的，你应该能适应。”
　　“你经常这么晚去酒吧？”李聿不明显地皱眉，问。
　　“才九点，不算晚吧，”宋双榕说，“又不玩通宵。”
　　李聿一言不发地看了他几秒，才说“我没兴趣”，而后拔腿就走，步伐很大，恢复了宋双榕追不上的速度。
　　宋双榕忍笑忍得很辛苦，他来北华市这么久，唯有和李聿在一起的时间段最放松，笑得最多。
　　小跑着追上去，他在一旁不嫌事大地问：“你是灰姑娘吗，要赶在十二点前乘南瓜马车回家。”
　　“公主，走慢一点，水晶鞋要掉啦。”
　　李聿继续沉默，走出胡同，拐进另一条通往校区的小路，路两侧有零星的小吃摊位，向里走了几步，宋双榕叫停他，今天第二次夸大事实地陈述：“我只在有推不掉的聚会时才去酒吧。”
　　宋双榕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他孤身一人，向来出入自由，从不需要跟谁报备，说完后心脏微妙地紧了紧。
　　李聿停在原地，但依然没有表示。宋双榕指指一旁热气腾腾的小吃车，突然说：“啊，怎么办。”
　　“灰姑娘的南瓜马车被做成南瓜饼了，”他深呼吸一口，“好香好香。”
　　李聿的眉头终于松动了，朝宋双榕走过来，手上的动作像是准备掏钱包。
　　宋双榕要了两大份南瓜饼，一边等婆婆装袋，一边向李聿推销，说自己小时候特别喜欢吃，没想到北华市竟然也有的卖。
　　他抢着扫码付款，婆婆顺手把两只袋子一并交给李聿，李聿接过后看向宋双榕，宋双榕马上朝小路里走了两步，以示清白：“太晚了，我们还是快快回学校吧！”
　　走出十多米，李聿才跟上来，走在宋双榕左手边，相隔不远不近的距离。
　　宋双榕故态复萌，踩在十多公分宽的路沿石上，步伐不是很稳，李聿又靠近了少许。
　　他手上提的南瓜饼飘出阵阵香气，宋双榕虚无地吞咽几次，还是忍不住想吃，把手伸过去，说：“我来拿吧。”
　　临街院子里的狗突然狂吠几声，和宋双榕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他不确定李聿是否听清了，于是晃了晃悬空的胳膊，手心朝上，示意他把袋子递来。
　　李聿盯着他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迟迟没有动作。
　　“快一点嘛。”宋双榕催促他。
　　李聿又将目光挪到他脸上，眼神清澈，嘴唇紧抿。
　　几秒后，他忽然抬起空着的手，放在了宋双榕的掌心上。
　　皮肤相贴，宋双榕的身体一下绷紧了，浑身动弹不得，但触感仍在——李聿的手相较于宋双榕要大很多，几乎覆盖住他整个手掌，掌心干燥而温暖，被它握住一定舒服——宋双榕的思维变得和心跳一样不受控制、到处发散。
　　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找回些许的身体惯性，拇指轻轻落下，搭在李聿的手背上，而后整只手便落入那只更大的手掌中了。
　　被紧握住，不留一丝空隙。
　　作话：
　　拉手手咯


第14章 
　　进入十一月，桂花先是招摇地香过一阵，几场秋雨过后，落得遍地橘黄，满城银杏也一声不响地褪去青绿，北华市金灿灿的秋天到了。
　　宋双榕又和李聿约过几次晚饭，但关于那晚的牵手，谁都没再提起。
　　事后回想当时的情形，宋双榕可以笃定，是李聿会错意了，但为什么仍把手放上来，宋双榕不明白，也不再去回想，掌心交叠的温度与力度，他握了再握，还是很快消散。
　　期中作业的影片完成之后，宋双榕难得闲了下来，准备赶在下映前，去看一部期待已久的影片。
　　选座位时，他鬼使神差地点开和李聿的对话框，将海报截图发过去，问他是否有兴趣。
　　李聿回得很快，向宋双榕确认具体的时间地点后，说“可以”。
　　但影片却令宋双榕大失所望，宣传噱头远大于内容，看到三分之一时，已经令人昏昏欲睡。
　　宋双榕百无聊赖地四处乱看，影厅里非常空，除他们两个以外，只有两三对情侣散落在周围，注意力同样不在荧幕上，两颗脑袋挨在一起，偶尔发出几不可闻的水渍声。
　　宋双榕无意旁观，连忙坐正，十指缠在一起拨弄，待电影配乐压过那些水声后，才稍稍侧过脸看向李聿。
　　随着相处的时间累计，宋双榕发现李聿无论做什么都很专注，哪怕是面对如此枯燥的电影，也毫不分心。
　　忽明忽灭的光映在他脸上，侧影深深地起伏。
　　“要是无聊的话，”宋双榕凑到他耳边，略带歉意地说：“可以提前退场的。”
　　李聿转过头，目光因环境昏暗而显得深邃，宋双榕一怔，心跳难以自抑地开始加速。
　　他毫无恋爱经验，也不曾喜欢过具体的人，但每当面对李聿，却总有难以否认的、心动的时刻。
　　一前一后走出影院，那股令宋双榕慌张的悸动仍未散去，他静静地跟在李聿身后，目光移到他随步伐摆动的手上——那是一双能解难题、也能把宋双榕的手掌完全包裹其中的大手，十指长且直，指节被一层薄茧覆盖。
　　宋双榕握了握拳，快走两步追赶上他，摆臂幅度很大，手背总算蹭到一起，但没有再次被握住。
　　李聿走得很快，没过几步，宋双榕又落在后面了。
　　又过去一周，宋双榕的期中作业被学院评为优秀短片，获得在校内公映的机会，他留了一张票，想邀请李聿来看。
　　李聿依旧说“可以”，不作其他表达。
　　他像是一口深井，只要宋双榕发出声音，就能得到回应，不出声，就兀自静在那里。
　　宋双榕不知道在李聿看来，两人算是什么关系，有时他很想干脆问个明白，但又怕打破微妙的平衡，不敢冒险，只好作罢。
　　影片放映时间定在周五晚间八点，共一小时长。
　　五点不到，宋双榕先到场检查了片源，确定无误后，一个人晃到影院后的草坪上。
　　秋季的草地枯黄辽阔，空无一人，万物昏昏欲睡。
　　宋双榕仰面躺倒，头顶是一蓬松软的云朵，他双臂高举，捧着手机给李聿发：“不要迟到！”
　　没过多久，李聿的电话打来了，宋双榕把手机平放在耳边的草地上，听见李聿叫他的名字，问：“不是八点开始吗？”
　　“是，”枯草扫过耳廓，痒痒的，宋双榕说：“怕你忘了嘛。”
　　“我不会忘。”李聿说。
　　“好吧，”宋双榕实话实说：“其实是我有一点紧张。”
　　电话那端出现一阵杂音，像是从教室里发出的，宋双榕敏捷地捕捉到几个数学公式，他问李聿：“你在上课吗？”
　　李聿“嗯”一声，说：“没事，下课了。”像是远离了教室，他又问：“为什么紧张？”
　　“担心没有人来看，”宋双榕盯着云朵，说：“……或者觉得不好看吧。”
　　他第一次获得公映的机会，内心很是忐忑。
　　这次期中作业的主题是等待，宋双榕在市郊的一座矮山中取景，拍摄了一个山中少年，每到黄昏时分，总能听到遥远的汽笛声，于是日日在山谷间等待列车的到来。
　　笛声长鸣，深夜迟迟未至，但山间没有铁轨，列车永远不会到。
　　安慰人大概超出了李聿作为一口井的能力范畴，他没有说话，宋双榕轻轻道：“你先忙吧，晚上见。”
　　“宋双榕，”李聿叫住他，问：“你现在在哪里？”
　　“影院后面的草坪。”宋双榕如实回答，想问你要来吗，话到嘴边，又被他吞回腹中。
　　但听到李聿说：“我四十分钟后到。”
　　“啊，”宋双榕愣住，张张嘴，最后说：“哦，那我等你。”
　　挂掉电话，离黄昏已经不远，晚风一阵一阵地吹。
　　宋双榕出门时穿得少，上身只有一件厚卫衣，他冷得打颤，又懒得动，帽子扣上后闭起眼睛，不知不觉间真的酝酿出困意。
　　将睡未睡时，宋双榕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反应片刻，意识到有人正踩在草丛中向他走来。
　　猛地睁开眼，被并不强烈的暮光一刺，又紧闭上，眼前一阵阵发白。
　　几秒钟的间隙，脚步声已经接近他的身体了，宋双榕正想再次睁眼，却听见李聿的声音，音源高高的，音调平常地叫他：“宋双榕。”
　　没来由地，宋双榕暗自放缓呼吸，一动也不动，透过薄薄的眼皮，感受到李聿的影子将他笼罩起来。
　　眼前一片黑，听觉就变得分外敏感，宋双榕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而后是更轻、也更近的一句“宋双榕”——李聿蹲在他身旁了。
　　装作醒来并不难，眼睫颤动，唔哝几句，他有信心能毫无破绽，但却不准备演，因为很想知道李聿接下来会怎么做。
　　时间变得难捱，风好像都停了，宋双榕开始数自己的心跳，到第二十下时，他感觉到了李聿的靠近，气息扑面而来，擦过下巴，激起一阵温暖的痒意。
　　宋双榕忍得很辛苦，看不见、也猜不准李聿的动作，一颗心高高悬着——如果李聿准备做些什么，他想他不会反抗。
　　正想着，李聿把手覆盖在了宋双榕的手上，似乎察觉到凉意，他轻轻握住了，虎口*错，掌心的温度很高，和牵手那晚一样。
　　宋双榕的心开始膨胀，耳根发烫，很费力地控制住自己不回握，又想抓住他问原因，因为这一时的张皇，错过了最佳时机——李聿又把手松开了。
　　没过几秒，有什么东西覆盖住身体，温暖而柔软，宋双榕顺势睁开眼，见李聿只穿一件格子衬衫坐在旁边，他的外套搭在自己身上。
　　“你来啦，”宋双榕双手撑地，坐起来，清了清嗓子，欲盖弥彰道：“我不小心睡着了。”
　　李聿倒是坦然得多，只“嗯”了一声，又阻止宋双榕把外套还回去，说：“你穿得太少了。”
　　推拒无果，宋双榕见他耳廓透着温暖的红，只好把大很多的外套裹在身上，建议道：“我们要不要先进场等，里面暖和一点。”
　　李聿说好，但两人都没有起身。
　　并肩而坐的情形让宋双榕有种错觉，好像他们正共同等待着什么，在天黑以前。
　　风刮来荡去，头顶的云悠悠飘远，李聿还是老样子，只有宋双榕先说话，他才做出反应，不拒绝、也不主动。
　　宋双榕蜷了蜷手指，说：“对了，票还没给你。”
　　他忘了外套不属于自己，手伸进口袋，手背却忽然被李聿按住了，比牵手时更用力，李聿说：“等一下。”
　　但还是晚了一步，宋双榕指尖触到一沓触感熟悉的纸，他拿了出来，李聿像是想夺走，手碰到宋双榕的指节，又收回去了。
　　“这是——”宋双榕低头，掌心里是数张票根，他愣住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问：“你买这么多票干什么？”
　　李聿的神情依旧冷静，只是喉结上下挣扎几下，说：“帮同学买的。”
　　一定有云朵被宋双榕吸进去了，堵在喉咙中，胀得厉害，他低声道：“撒谎，小心鼻子变长。”
　　下午在影厅时，宋双榕顺便看了后台的售票数据，当时未售出的座位号，现在统统出现在李聿的口袋中。
　　李聿没有说话，宋双榕叫他的名字，催促他回答，指腹不住地揉搓票角。
　　静了几秒，李聿才开口，答得理所当然：“是你说的，担心没有人来看。”
　　宋双榕按住内心的慌乱，久久看着他，又问：“那这些票你准备怎么办？”
　　“开场前分给同学。”李聿从容地说。
　　他的逻辑清晰而直接，把宋双榕的陈诉当作题目，力所能及地给出最优解——就像宋双榕开玩笑说想他，李聿就马上出现；宋双榕选不定餐厅，李聿列出表格供他挑拣；宋双榕觉得冷，李聿递过带体温的外套。
　　李聿一手撑在草坪上，离宋双榕的手只有几公分远，稍稍靠近就能碰到，但想被他牵却需要给出理由。
　　“李聿。”宋双榕叫他，抬手把吹到脸侧的发梢别在耳后。
　　李聿微微垂下眼，看着他回应：“嗯？”
　　“这些票的位置都不够好，”宋双榕的视线扫过票面，问：“你知道最好的观影位置是几号吗？”
　　李聿摇头，说不知道。
　　“是六排六座，”宋双榕有点紧张，目光无处安放，盯着指缝间的枯草，“我本来是留给你的——”
　　他还是把头抬起来了，和李聿对视，尽量平静地补充：“但现在只想给男朋友。”
　　李聿像是愣住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暮色在他眼中聚成一个光点，过去许久，才用慢到显得沉重的声音说：“宋双榕，别给别人。”
　　宋双榕被他看得脸颊发热，一颗心七上八下，尾音发颤地问：“那你要不要做我男朋友啊。”
　　“我要。”李聿几乎立刻回答，语气笃定，甚至掺一丝小孩要糖吃般的固执。
　　发生的、未发生的，宋双榕想过的所有顾虑，这一刻通通消散了。
　　如同一场雪后初霁，他内心灿烂明朗，眼角弯弯，掌心向上抬起，对李聿提要求：“那要先牵手。”
　　李聿直直地看了宋双榕几秒，突然伸出手，像怕他跑掉一样，先是用力攥住了宋双榕的手腕，又缓缓游弋至掌心，把整个手掌包裹起来，握着骨节揉捏，说：“宋双榕，你的手好软。”
　　宋双榕被他捻得一阵阵心悸，却也渴求更多温度，主动凑近了，小声说：“还要抱。”
　　李聿像最先进的智能机器人，接收到指令，不太熟练、但还算顺利地将宋双榕拢在怀中，动作轻柔得几乎算作谨慎了，双臂环绕宋双榕的腰腹，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离得近了，宋双榕才感觉到他的呼吸很重、很烫，心跳和自己一样热烈。
　　拥抱片刻，仿佛做足了准备，李聿的胳膊逐渐收紧，下巴缓缓贴在宋双榕颈间，不明显地蹭了蹭。
　　宋双榕一时间啼笑皆非，胸腔被持续的心动充盈，他转过头，恰好落入李聿直白的目光中。
　　视线起伏，勾过五官，最终停在宋双榕的嘴唇上，他认真地问：“宋双榕，我可以亲你吗？”
　　恋爱期间，李聿自始至终都保持礼貌，问过宋双榕许多诸如此类的问题——可以碰一下吗，可以打开吗，可以放进去吗，可以动吗，可以再一次吗。
　　每一个问句前都要喊上宋双榕的名字，显得真诚无比。
　　宋双榕从第一次起就没能拒绝，也从不会拒绝李聿，他“嗯”一声，主动贴上李聿的嘴唇。
　　先开始只是轻柔的触碰，两只刚问世的小动物一般，凑在一起取暖试探，不得要领地磨蹭许久，宋双榕几乎缺氧，唇缝微微张开，被李聿抓住时机，舌尖钻进去。
　　像被触控到开关一般，他动作逐渐激烈，用手掌捧住宋双榕的双颊，压向自己，不给双方任何退缩的余地。
　　暮色褪尽，宋双榕闭上眼，耳边传来悠长的汽笛声，一辆脱轨的列车从山间驶来了，即使黑夜将至。
　　作话：
　　感觉这一段故事就发生在封面的场景中呢！


第15章 
　　在何应雨细数清洗文身危害的警告声中，宋双榕放空大脑，追忆往昔。
　　不能否认的是，和李聿从相识到分手，两年多的时间里，他的确体会到了前二十年不曾有过的温暖，也时常产生两人已经成家的温馨错觉。
　　每当宋双榕的影片杀青，推掉聚会匆匆回家，看见李聿伏案工作，手边的稿纸上堆满公式，他抬头看过来，宋双榕悬浮的一颗心霎时被撑得很满、很重，找到归处般慢慢下沉。
　　对宋双榕来说，喜欢上李聿是一件太过容易，也理所应当的事——从电梯里的初遇，他就对他产生了好奇，又经短暂的相处，酝酿出好感——宋双榕以前不知道，原来只是简单的见一见面，也能让人满怀期待。
　　他不懂婉转为何物，喜欢就是喜欢，愿意付诸全部勇气，坦坦荡荡示爱，即便得不到回应，也从不气馁，空怀满腔自信，认为李聿只是习惯沉默。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宋双榕自欺欺人，把李聿的诘责与管束，当作在乎的证据，并在其中获得病态的满足——李聿始终是克制的，理智的，不近人情的。宋双榕接纳他的所有，等同于完全拥有他。
　　在知道姜一之前，宋双榕也旁观过李聿的课堂与会议，他站在容纳数百人的礼堂讲台之上，侃侃而谈最新的研究成果，收获掌声无数。
　　会议结束，李聿被围住提问，而宋双榕呆站在人群外围，显得格格不入。
　　那时的宋双榕还是乐观，利诱李聿陪他看电影，写影评，也费尽脑细胞，尝试理解李聿研究的数学难题，统统无疾而终，两人没有共同话题，依旧说不到一起。
　　真正的共同话题，应该是宋双榕在视频中看到的那样，李聿和姜一在竞赛后台，旁若无人的探讨题目。神情专注，有来有往，携手攻克难关，共享成功之果。
　　这是宋双榕求也求不来的——他不是没有试过。
　　两人恋爱期间，分离最久的一次是去年六月初。
　　结束期末作业的拍摄，宋双榕跟随导师与同学，远赴西北地区采风。西北的天总是很蓝，如绸缎般不带一丝褶皱，入夜之后，繁星像一场未落的暴雨，运气好时能看到银河。
　　宋双榕没见过什么世面，漫天黄沙也觉得美不胜收，尽管用力克制，工作之余，仍忍不住向李聿分享景色。有时是日出，有时是夕阳，有时只是沙漠中的一颗奇石。
　　李聿通常只“嗯”一声，表示收到，态度敷衍，有几次干脆不回复。
　　六月四日，宋双榕发送一张长河落日的照片，兴奋地称自己正在古丝绸之路上，仿佛听到了驼铃声。一整天过去，他在等待中失去耐心，忍不住拨去电话，接通后李聿问他：“什么事。”
　　“你怎么不回我消息。”宋双榕突然有点难过，第一次觉得自己在乞讨。
　　沉默片刻，李聿才说：“回什么。”
　　还不到他的睡觉时间，背景音很安静，李聿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音色稍有失真，更显得拒人千里。
　　“你每天，”宋双榕按耐住情绪，问他：“都没有什么事是想跟我分享的吗？”
　　李聿似乎没怎么犹豫，就说：“宋双榕，我没那么多时间观察气象。”
　　“好啊，那先不要联系了，我每天也很忙。”
　　宋双榕说完，握住手机等了几秒，李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挂断，他闭了闭眼，率先结束掉通话。
　　次日，团队辗转至一处山民聚集地，安顿好已经深夜，零点之后，宋双榕被神秘地叫到外面，导师及同学挤在一起，端出一颗寿桃形状的馒头，上面插着红色蜡烛。
　　宋双榕自己都忘了，六月六号是他的生日。
　　大家围在一起唱生日歌，宋双榕吹蜡烛，被闹了一会儿，才各自睡下。
　　山区住宿条件有限，几个男生挤在一张通铺上，熄灯后，宋双榕掏出手机，发现没有一格信号，关机，开机，举起来左右晃动，仍然无效，他只好闭上眼睡觉。
　　手机一直攥在掌心，一整夜醒来数次，指节都僵硬了，点开屏幕，仍是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那趟行程几乎走遍西北，回程已是一个月后，飞机降落至北华市机场，宋双榕不想回李聿的家，暑假期间，宿舍也关闭了，他无处可去，滞留机场，正思考是直接飞回鲤城还是定酒店时，李聿打来了电话。
　　许久不联系，连李聿的名字，宋双榕都觉得陌生，犹豫片刻，他还是接起来，听见李聿问：“宋双榕，你怎么还不出来？”
　　一时没能理解他的意思，宋双榕下意识“啊”了一声。
　　“我在T1出口，”李聿说，“你出站还需要多长时间？”
　　宋双榕觉得自己幻听，但也不敢耽搁，拉着箱子匆匆出站，就见到了站在环路边的李聿，身后停着宋双榕从未见他开过的黑色汽车。
　　将行李放入后备箱后，李聿没有上车，而是低头看着宋双榕，说：“我等了你两小时，看见你的同学都出来了。”
　　机场的出站口修得很高，李聿说完话的下一秒，他身后，环路之下，整个城市的灯都亮了起来。
　　华灯初上，北华市的傍晚景象，一点都不比西北逊色，身旁有人小声惊呼，也有人驻足拍照。
　　李聿不为所动，继续对宋双榕说：“下次别这么慢了。”
　　他站在闪烁霓虹的最前端，表情认真到近乎无辜，好像等宋双榕等得很辛苦，也好像两人没有发生争执、没有冷战、没有一个月不联系，他也没有忘记宋双榕的生日。
　　宋双榕不再生气，只是觉得沮丧——显然，李聿对他单方面的宣战一无所知，甚至可能认为，这是又一次的，宋双榕闹脾气的行为，而他给予了最大程度的谅解，亲自来接宋双榕回家了。
　　宋双榕最后还是跟李聿上了车，因为事情已经发生，成为过去式，他不想再刻意提起。
　　也因为，他比他以为的还要更加想念李聿。
　　一直以来，宋双榕把爱解读为包容与隐忍，并以此不断催眠自己，直至窥见李聿与旁人正常的交际。
　　他也想要平等和尊重，想要感情中的势均力敌，想要两人能就一个观点大谈特谈，而不是自己因不够聪明、生活习惯差，就被李聿贬低至尘埃里。
　　可即便如此，宋双榕还是很难讨厌李聿。
　　他也觉得不公平，明明喜欢就只是一瞬间的事，不讲道理、没有缘由、来势汹汹，不喜欢却需要找一百个、一千个、上万个理由，才能说服自己。
　　宋双榕记起小时候，他被妈妈罚站，戒尺一下一下打在手心，他知道疼，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只好闭着眼，把所有能想到的错统统揽下来，却还是不被饶恕。
　　妈妈说：“不对，再想。”
　　宋双榕真的想不出来了，放弃抵抗了，睁开眼，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地上，他咬着牙说：“我没有做错。”
　　于是被打得更狠、更疼了。
　　从小到大，宋双榕最怕疼，也最能忍。于是他从李聿那里获取了最多的安慰，和最痛的恋爱体验。
　　宋双榕对李聿喊疼的时候，李聿总是显得手足无措，抱着宋双榕，对他说过很多句“不要怕”，但其实大多数时候，宋双榕的怯懦，都是故意伪装给李聿看的。
　　他总喜欢看李聿为了他变得不冷静、不理智的样子，喜欢看李聿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时，露出的为难的表情。
　　伪装得久了，宋双榕有时真的有种错觉——好像他前半生的颠沛流离皆是虚幻，好像他和李聿从出生时就在一起，他就这样被呵护着长大了，好像他对李聿来说，真的是珍贵而特别的存在。
　　现在梦醒了，宋双榕回忆李聿浑然天成的冷漠中出现裂缝的、令他感到温暖的瞬间，指甲用力地按在掌心里，必须非常用力，才勉强把眼眶后酸胀的潮意压下去。
　　傍晚，何应雨出门买晚饭，宋双榕拿出手机，点开几天前李聿发来的购票信息，将座位号放大，再次查看，确认是六排六座。
　　自恋爱后，宋双榕在校内上映的每一部影片，李聿都没有缺席过，他总是早早买好票，坐在六排六座，无论能否看懂，都静静地待到影片结束，等宋双榕从后台出来，再携手离场。
　　宋双榕开始后悔将购票链接发给李聿，他了解李聿，知道他必定不懂自己发链接时的嘲弄，选位也只是出于习惯。
　　是宋双榕自己积习难改，自收到消息后，几经按捺，仍无法自控地产生了不该有的期待。
　　尽管竭力回避，但在等待平安夜到来的几天时间里，宋双榕数次梦到两人在电影院相遇的场景。
　　梦中，宋双榕简单地与李聿打招呼，感谢他来观影支持。而李聿则更加客气，点头示意不用谢。最后离场时，谁也没有主动道再见。
　　宋双榕醒来，回顾梦境，觉得分手后的重逢也变得不再沉重。
　　他做好了准备，可平安夜当晚，李聿却没有到场。
　　作话：
　　我这里正在下很小的雪，祝大家圣诞快乐！
　　另外，我转阴啦，接下来要忙一阵子考试和工作的事，明天请假不更哦。


第16章 
　　影片的放映时间是平安夜晚间七点。
　　当天下午，电影学院组织了一场小型聚会，地点在学校礼堂。宋双榕着正装出席，一入场，便收到了同学送的花束，祝贺他影片上映。
　　宋双榕意外又感动，与众人碰杯闲聊，离毕业季不远，话题逐渐延伸到今后的去向上，宋双榕怕被问，借口喝水起身，一个人走到了露台上。
　　室外的风有点大，但他的大衣脱在室内了，又不想再回去取，只好合拢衣襟，倚在木制栏杆上，往楼下望。
　　来时没有注意，通往礼堂的路上铺了红毯，两侧辅以鲜花和气球，红白相应，氛围不似圣诞，更像婚礼。
　　不知道站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下去，宋双榕盯着天边的流云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回去，却听见一阵强烈的欢呼声。
　　礼堂的露台是两厅共用，声音来自隔壁，宋双榕微微侧头，循声望过去，恰好能看见另一间会场内部。
　　华美的水晶吊灯之下，有两个人正抱在一起接吻，玫瑰花瓣散落一地——原来真的有人在办婚礼。
　　灯光粲然，宾朋满座。
　　眼前的场景美好到近乎神圣，让宋双榕不再觉得爱情可怖，只想是自己不走运，恋了两年无人见证的爱，花都没收到一朵。
　　收回目光，宋双榕活动着被冻得僵硬的四肢，慢吞吞地站直身体，忽然回忆起和李聿相处时的一件小事，小到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时间差不多是一年前，天气刚开始转冷，在宋双榕的软磨硬泡下，李聿同意陪他看一部动画电影。
　　李聿端坐于在沙发一侧，宋双榕则侧躺在他腿上，看至一半，李聿的电话突然响起，是一通越洋的视讯。
　　他一向不给号码做备注，宋双榕瞥见，随口问：“谁啊。”
　　李聿说：“我父母。”
　　宋双榕马上起身坐正，整理蹭歪的领口，李聿往他的脖颈处看了看，随后接通了电话。
　　他和父母交谈时的语气也不见亲昵，宋双榕坐在一旁，双手握拳，抵在膝盖上，不确定是否应该走开——既担心李聿会突发奇想，把他介绍给父母，又觉得听人通话不够礼貌。
　　内心挣扎之下，他试探地站起身，往餐厅走，李聿没有留他。
　　直至此时，宋双榕才愿意承认，那一刻他是有过失落。
　　空气中充斥着冬天夜晚的味道，混合了淡淡的玫瑰花香，玻璃门内的婚礼仍在进行，宋双榕久久望着，直至同学来找他，说要拍班级合影，才跟着回到室内。
　　宋双榕有意拖延时间，临近七点时才抵达影厅。他踩着地毯，从工作人员通道进入后场，没有惊扰到任何人。
　　即使刻意回避，但几乎是身体惯性，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精准地落在六排六号上，却发现座位是空的。
　　两天以前，宋双榕就收到了影院方的消息，告知他本场次的票已经售空。此刻除了六排六座，整个厅内座无虚席，爆米花的香气甜得发腻。
　　看了一眼后台的挂钟，宋双榕仍是拿出手机，唤醒屏幕，确认离开场还有五分钟。
　　无意识地在界面上划了划，尽管已经查看无数次，他忽然想打开短信，再确认一遍李聿的购票信息，手指却误触到另一个图标，点进了校园论坛。
　　没有任何缓冲余地，宋双榕又一次在首页的热帖中，看到了李聿和姜一的名字。
　　他点进去，帖子里只有一张偷拍的背影照，宋双榕将图片点开，放大，看到李聿仍穿着印有院徽的羽绒服，一旁的姜一微仰着头，像是正在对他说什么。
　　天色微暗，路两侧的树干与灯柱上，满挂着圣诞彩灯。
　　发帖人称，今天傍晚五时许，在校门口偶遇了他们。
　　下面的回复中，大多数人猜测，也许接下来的冬季数论赛事，两人会再度合作，也有一条评论说：今天是平安夜，说不定是在一起过节。
　　影厅内的灯光忽地熄灭，手机的光线刺得宋双榕眼睛有一点酸，他把屏幕关上了。
　　李聿是不过节日，但两年前的平安夜，他站在南校区门外的圣诞树下，递给宋双榕一枚钥匙。
　　当时宋双榕攥住了，笑得有一点想哭，扑进李聿怀中，感受他的体温与心跳，莫名觉得将和此人相依为命，共度一生。
　　不知道今晚，那枚被收回的钥匙会不会转送给其他人。
　　荧幕上开始播放另一部喜剧片的预告，在满场的欢笑声中，宋双榕想，也许李聿不会快速与人确定关系，因为他对感情的态度近乎严苛，连向宋双榕告白，都要做长达五年的规划。
　　但随即又想，是因为自己和李聿的标准相差甚远，他需要漫长的时间，来衡量利弊、判定风险，确认宋双榕此人对他的人生无害后，才准许进入。
　　如今遇到契合的人，自然不用再费时费力。
　　在曾经透过屏幕窥视的无数夜晚中，宋双榕某一刻的确有过不甘，但更多的是没来由的害怕。
　　七点整，影片开始播放了，六排六座仍是空的。
　　宋双榕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忽然之间明白，他害怕的也许就是此刻——李聿抽身离去，而他清楚地知道了自己没有被选择。
　　-
　　李聿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从未有过如此失控的时刻。
　　十二月二十四日早六点，他和往常一样，在对数学问题的思考中醒来，而后边读报边吃早饭，期间目光落在仍未整理的沙发上，分神了片刻，但并未影响整体进度。
　　日常工作完成后，李聿走进书房，仔细检查过助理负责的课题进度后，又打开了学院网站，登陆后台程序，查看他替宋双榕递交的推荐信与简历。
　　暑假期间，李聿听研究所内的同事提起，北华大学下届的教师招聘名额将骤缩，尤其是南校区的几大艺术类学院，甚至有可能缩编。
　　后经过多方打听，李聿获悉，研究所年后将开展一项重点项目，由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赞助，为期三年，项目面向校内招聘一名影像宣传员，期满即可校内转岗。
　　李聿曾暗自给宋双榕做过职业分析，结合通勤距离、工作时长、未来发展前景及环境相对安全等限制条件，得出他留校任教是最优选择。
　　据李聿所知，和宋双榕同届的学生，早已开始各自谋划出路，连自己的助手杜牧林，都在为转正焦头烂额，但宋双榕却无所事事，整日把时间浪费在游街串巷中，甚至为了一部或许没机会上映的影片，把自己摔得头破血流。
　　李聿不忍心打击他的乐观，也早已习惯替宋双榕解决难题，他请合作的教授开推荐信，又帮宋双榕完善简历、整理作品，最后递交。
　　确认他的信息已经被系统顺利录入，接下来等待面试通知即可，李聿关上电脑，走至书架前站定。
　　宋双榕的文身，是李聿曾画下的一枚函数图像，按照复合计划，下一步，李聿应当选一个合适的图案文在身上，然后出现在宋双榕的电影首映式上，坐在六排六座。
　　翻阅宋双榕没带走的草稿本，李聿最终定下其中一格分镜——画面中只有一棵树和一条鱼，是宋双榕手绘的，很像儿童卡通画。
　　李聿记得，这是宋双榕在北华大学的校庆上，听闻李聿室友的分手悲剧后，回家创作的一则爱情短片的脚本。
　　他是这么讲的：一棵孤独的树和一条不合群的鱼相爱了。
　　李聿当时说：“鱼是变温水生脊椎动物，树是木本植物，它们不可能 ——”
　　话被宋双榕打断了。
　　“它们是不同物种，相隔天空、大地、土壤和水源，”宋双榕天真地说：“但就是相爱了。”
　　李聿还想指正他的常识性错误，宋双榕又说：“和我们一样。”
　　“我和你都是灵长目人科人属，怎么不是同一物种？”李聿不赞同地问。
　　“李聿，”宋双榕笑他：“你懂不懂浪漫啊。”
　　李聿是不懂，只知道宋双榕笑起来时，五官弯起的每一道弧度，都像是经过周密的计算般完美，至今回忆起来，仍令李聿心动不止。
　　文身师看过图案后，向李聿建议，在底部加一排字母效果会更好。
　　李聿想，宋双榕很追求构图完美，于是答应了，略作思考后，在纸上写下一行短句。
　　文身的位置，李聿早已决定，选在左肩靠下、宋双榕偶尔会咬到的地方。
　　过程并不像李聿设想的那般难捱，但以宋双榕的忍耐力来说，他也许会疼得发颤，脸皱在一起，强忍着泪。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自讨苦吃，李聿之前不明白，现在却寻得一些线索——如果说姜一文身是为铭记父亲，结合宋双榕那枚文身图案的原稿出自李聿之手，答案呼之欲出——这是他又一次的纪念行为。
　　生平第一次，在此次事件中，李聿懊悔自己的思维不够敏锐，如果能及时洞悉宋双榕的意图，他或许就不会生气地提分手。
　　好在李聿觉察还算及时，并做出了相应补救。
　　在李聿想到即将要与宋双榕复合时，所感受到的无限心安中，一股窒息感却猛然袭来。
　　这感觉并不陌生，他很快定位到，上一次出现这种不适感，是在九岁时，因误食辣椒，出现了严重的过敏症状，一度导致休克，后卧床半个月才痊愈。
　　凭借身体记忆，李聿推测，他应当是对文身所用的某种材料过敏了。
　　文身师似乎感受到他的僵硬，手中的动作顿了顿，问：“需要休息一会儿吗？”
　　因额外添加的一行字，李聿原本预留的时间略显紧张，他说“不用”，隔了几秒，又问：“还需要多长时间？”
　　文身师说：“很快。”
　　李聿反感一切模糊词汇，想从他口中得知详尽的时间，出声却艰难，只得简单地点头，示意他继续。
　　大约半小时后，文身师停下手中的机器，说“好了”，并夸赞“效果不错”。
　　李聿从文身师举起的圆镜中，瞥了一眼图案，他并不在意美丑，只希望宋双榕能满意。离影片放映只剩十分钟，李聿穿好上衣，准备打车到南校区。
　　意外就是那时发生的。
　　他站起身，眼前忽然黑光一闪，而后万事万物都扭曲起来了，耳中是绵延的低鸣。
　　文身师惊呼一声，迅速将他扶回座椅上，大声询问他哪里不舒服，并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失控的感觉令李聿略感不安，但他的理智尚存，调整呼吸后，拿出手机，想给宋双榕打一通电话，请一下假。
　　费力地调出键盘，忍着眩晕，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缓慢却毫不犹豫地按宋双榕的号码，最后拨通。
　　耳鸣仍在持续，担心错过宋双榕的声音，李聿将手机紧贴在耳边。
　　接通声响了四下后，电话被接起来了，宋双榕却没有出声。
　　“宋双榕。”李聿不确定地叫他，声音竭力维持正常。
　　几秒后，宋双榕“嗯”了一声，与此同时，背景声中传来了片头曲的旋律，李聿在宋双榕剪辑时听到过。
　　影片开始了。
　　尽管每晚都打开电脑，追踪宋双榕的论文进度，但忽然听到他的声音，李聿仍然觉得两人分开的时间实在太久。
　　已经四十八天了。
　　李聿不后悔文身，但也觉得没有向宋双榕述说波折的必要，因为复合的结果是必然。
　　所以只对他说：“我突然有一点急事需要处理。”
　　宋双榕不像往常那样，活泼又好奇地追问，只是低声说：“我知道了。”
　　“大概会迟到一小时。”李聿又说，他拿不准具体时间，只得用不喜欢的词汇保证：“我尽快赶来。”
　　宋双榕不说话了。
　　李聿猜测他或许是对自己没有准时到场产生了不满，正在措辞时，听见宋双榕叫他的名字。
　　“李聿，”宋双榕说：“算了，你还是别来回跑了，很累吧。”
　　像是怕惊扰到周围的观众一般，他的声音很轻，又说：“祝你们平安夜快乐。”


第17章 
　　宋双榕把电话挂断了。
　　这是第二次，他没有跟李聿说再见就挂断电话。
　　李聿握着手机，他大概能从宋双榕的语气中，听出他情绪不佳，也好像没有太多对见面的期待，可购票链接是宋双榕亲自发来的，李聿以为这代表宋双榕想见他。
　　李聿坐在文身店中的旋转座椅上，回忆宋双榕第一次挂断电话时的情景。
　　去年暑假，宋双榕远赴西北采风，六月四日，他生日前两天，给李聿打来电话，问他为什么不回消息。
　　当时李聿正在为一场竞赛命题，自宋双榕离家后，为了提高效率，他搬进研究所彻夜工作，只为换得六月六日的一天假期。
　　接到电话，李聿如实告诉宋双榕，自己的工作时间已经饱和，没有办法外出观察气象。
　　宋双榕听后，提出“先不要联系”的要求，并说“我很忙”，然后没有道再见和晚安，就结束了通话。
　　他的声音里充满疲惫，因此李聿不再多做打扰，但六月五日的晚间，他几经斟酌，仍想给宋双榕打电话，为他庆贺生日，可电话中却只有忙音。
　　六月六日，李聿的请假申请通过，他一个人回到家中，绕着室内转了一圈，把宋双榕走前翻乱的衣柜和书架整理好，打扫了卫生，最后决定出门，前往花木市场，买回一只更大、花纹也更繁复的花盆，谨遵换盆教程，将阳台上的小木槿移至新盆中。
　　一个月后，宋双榕回到家，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一向粗心的他，竟然观察到了阳台的角落，问李聿：“怎么换花盆了？”
　　李聿告诉他：“植株逐渐长大，需要由小盆移到较大的盆。”
　　看了看宋双榕，李聿又补充：“这样花开得更多、更好。”
　　宋双榕对着花盆中的小木槿观察片刻，说：“好像是更漂亮了。”
　　“你喜欢吗？”李聿问。
　　宋双榕原本正低着头，用指腹抚摸花瓣，闻言仰起脸来，安静了几秒，像是在思考，然后笑了，说：“喜欢啊，很喜欢。”
　　四十八天前，宋双榕离家时，对李聿道歉，说他把小木槿养死了，李聿后来到园林学院旁听了几节课，回家后给小木槿做了抗寒处理，一周后，它重焕生机。
　　如果今晚宋双榕愿意跟李聿回家，应该能看到枝干的末梢上，新结出的小小花苞。
　　几分钟后，救护车赶来。
　　李聿的呼吸已经开始感到困难，上了车，他向护士说明自己对青霉素药物过敏后，再次拿出手机拨号，想告诉宋双榕他不觉得累，还是会去影院，宋双榕却没有再接。
　　一旁跟上车的文身师见状，问他：“用不用跟你朋友联系一下？”
　　反应了几秒，李聿想到他说的可能是姜一。
　　文身师是姜一介绍给李聿的，傍晚李聿来文身时，他也恰好来补色，两人便同行了一段路。
　　“我有他的联系方式。”文身师见他行动困难，又说。
　　李聿制止了他，说：“不用。”
　　严格来说，李聿和姜一并不算朋友，只是两人的父母是大学同学，姜一的父亲因病住院，李聿受父母所托，去看望过一次。
　　姜教授还清醒时，想请李聿帮忙，带姜一赴美参赛，李聿正需要学院教授为宋双榕开推荐信，便答应了他。
　　姜一在比赛中拿到了不错的成绩，宋双榕也顺利通过了研究所的招聘初选，有望留校任职。
　　李聿认为这是一次双赢的人情往来，但和姜一也没有再联系的必要。
　　救护车一路呼啸至医院，李聿经过药物急救后，被推进一间病房。
　　过敏症状逐渐好转，文身师向他再三确认，不需要帮忙联系家属后，提前回店里去了，护士扎完针也离开了。
　　李聿半躺在病床上，感受病房中的安静，这感觉并不陌生，他想起九岁时过敏住院，也被推进同样一间纯白色的、空荡的病房，父母工作都忙，无人陪护，他就一个人住在里面，不觉得恐惧和害怕，只是偶尔在读完当天的报纸后，会产生一丝无所事事的茫然。
　　病房的窗台上，有一株种在灰色陶土盆中的植物，枝叶耷拉，孩童时期的李聿凝视片刻，赤脚下床，给盆中浇水，又将窗帘拉开，让它重新进行光合作用。
　　第二天，稚嫩的枝叶便舒展了，又过去两天，颤巍巍的花苞竟然开出了粉色花朵。
　　李聿记得那是在三月初，离他十岁生日不远，天气已经开始转暖。
　　他推开窗户，把花盆放到窗外，没多久，便引来了一只蝴蝶，它在空中盘旋许久，姿态优美，最终总算落在了一朵花上。
　　那只蝴蝶的翅形很宽，完全展开时，几乎有李聿的手掌那么大，翅膀是纯净的宝蓝色，很像是一小块晴朗的天空掉下来了。
　　李聿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美的蝴蝶，他小心地伸出手，想碰一碰它，蝴蝶却飞走了。
　　此后一周，那只蝴蝶每天都来李聿窗前，在花枝上逗留片刻，再展翅离开，李聿只敢在一旁静静地看。
　　他用医院的固话拨号，托父亲下次探望时，带一本昆虫百科来，以鉴别蝴蝶的品种，但等父亲出差回家，他却已经出院了。
　　后来翻遍书中所有图鉴，李聿最终也没再见过那只蝴蝶。
　　两年前的九月，李聿第一次见到宋双榕的那天，他穿了一件宝蓝色的T恤，似乎是刚从室外跑来，他站在电梯内明晃晃的灯光下，脸颊微红，呼吸的幅度有点大，两条白得反光的胳膊垂在身侧，莫名令李聿想起蝴蝶震颤的翅膀。
　　但宋双榕远比蝴蝶活泼，也很招摇，时常说一些令李聿不知道怎么接的话，他无知觉地靠近时，李聿有时很想碰一碰他，但又担心他会逃走，只好收回手和念头，尽量保持距离。
　　李聿去日本参赛时，路过一家园艺店，透过橱窗，看到一株结满粉白花朵的植物，和医院窗台上的那盆一样。
　　他走进店里，礼貌询问花的品种，得知是小木槿。
　　没有过多地犹豫，李聿将其买下，带回北华市，养在阳台上日照最久的位置，恪守养殖标准地浇水施肥。
　　一开始做这些时，李聿并不抱有明确目的，直至两年前的寒冬，宋双榕搬进家里。
　　他身上有室外带来的凉气，仰脸看着李聿，眼皮和鼻尖冻得通红，说：“李聿，我好喜欢这里。”
　　“为什么？”李聿问。
　　“很暖和，还有花。”宋双榕轻声说：“很像一个家。”
　　李聿终于主动抬手，碰了碰宋双榕的侧脸，他没有躲，反而钻进李聿的怀中，呼吸很快热起来了。
　　宋双榕的确像一只畏寒的、娇嫩的蝴蝶。
　　李聿开始想象，或许只要他能构筑出足够舒适的环境，确保小木槿一直盛开，宋双榕就愿意永远留下。
　　四十分钟后，李聿打完点滴，身体机能恢复从前，可从脖颈至脸侧的皮肤上，却泛起可怖的红疹，只好继续留院治疗。
　　他再次尝试拨通宋双榕的号码，却提示关机了。
　　晚间九点十分，李聿攥着手机，和已经超时的电影票，从观众已经散完的影厅，走至宋双榕的宿舍楼下。
　　校园内的街道皆被装饰成红绿配色，灯火通明，一路上，李聿听到许多首欢快的歌曲，碰到许多人，似乎走了很久，但都不见宋双榕的身影。
　　他两次尝试进宿舍楼里去，皆因没有证件，被管理人员拦下。
　　按李聿原本的计划，今晚影片放映结束，他向宋双榕展示文身、理清原委后，两人便可以携手回家，李聿愿意陪宋双榕看他喜欢的动画电影，也想把宋双榕重新抱在怀中。
　　从医院往南校区来的路上，他又想，因为错过影片放映，宋双榕生气也是理所应当，如果他今晚仍不愿回家，李聿也不会勉强。
　　但至少，他想告诉宋双榕，阳台上的小木槿并没有枯死，明年春天还是会准时盛开。
　　再次通话无果，李聿仰头看向四楼的没有亮灯的一扇窗，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除了影厅和宿舍，他真的不知道还能到哪里去找宋双榕。
　　在难以计量的焦灼中，九点半，李聿终于等到了宋双榕出现。
　　他从被装饰过的银杏树旁走过，身边还有另一个人，比宋双榕高一些，李聿觉得熟悉，但一时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路灯之下，李聿看见宋双榕的眼睛很亮，眼角上扬，表情生动。
　　他在笑，怀中还抱着一束花。
　　-
　　影片放映结束后，宋双榕在后台等待观众散场，不多时，身旁站了一个人。
　　宋双榕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觉得眼熟，但叫不出名字，只好打起精神，友善地笑了笑。
　　对方也回以微笑，半颗虎牙露了出来，问：“学长不记得我了吗？”
　　职业原因，宋双榕擅长通过特征记忆人像，注视片刻，他豁然开朗：“在荣楼那天晚上，是你给我送的门卡吗？”
　　“还以为学长不记得了。”他说：“我叫曹子珩。”
　　“你当时带着帽子，”宋双榕解释：“我没有看清楚脸。”
　　曹子珩是电影学院大二的学生，他说很喜欢宋双榕的影片，看后受益颇多，但有几处不理解的地方，想和宋双榕交流看法。
　　创作内容得到反馈很能鼓舞人，宋双榕乐意听他的观点，也想与人交流，以转移注意力。
　　他抱起聚会上同学送的花束，和曹子珩一同从影院走回宿舍楼。曹子珩的本科生宿舍先到，宋双榕与他挥手告别，继续向前走了几步，看见站在宿舍楼台阶下的李聿。
　　不知道是不是冬夜的温度太低，加上灯光模糊，宋双榕觉得李聿看上去有些病愈后的苍白。
　　今天以前，宋双榕还会因要与李聿相逢，而产生慌乱与逃避的情绪，但此刻却无比平静——他不猜测李聿出现的意图，也不再抱有虚妄的期待，只是静静地走向李聿。
　　走近后，李聿的目光先是落在宋双榕身后的某处，而后低下头，看向他怀中的玫瑰花束。
　　安静了几秒，李聿又向前迈出一步，和宋双榕面对面站得很近，宋双榕闻到了很淡的酒精味，风一刮，味道又消散了，只剩怀中玫瑰浓烈的香气。
　　李聿抬起手，像是想触摸宋双榕的颈侧或脸颊，但在宋双榕躲开之前，他又把手放下了。
　　“宋双榕。”李聿用一种有点小心的语气叫宋双榕的名字，但同时十分坚定地说：“明年春天，小木槿还会再开花。”
　　作话：
　　不好意思，写完不满意，改来改去就晚了……
　　谢谢大家的陪伴，新年快乐！


第18章 
　　十二月初时，李聿曾站在楼下的某一棵树后，看过宋双榕一次，因此严格来说，他和宋双榕只是二十几天没有见面。
　　但不知道为什么，李聿觉得这比宋双榕去西北时，两人失去联系一整个月还要漫长，像是已经过去了数年。
　　李聿不喜欢过分浓郁的花香，认为有攻击性，也觉得和宋双榕很不相配，但他想离宋双榕近一些，看得更清楚一些，因此放缓了呼吸，又向前一步。
　　宋双榕比李聿低七公分，他很注重社交礼仪，听人说话时总是微微仰着头，目光专注。
　　像是没明白过来李聿的话，他愣了一下，才问：“是吗？”
　　“是，”李聿告诉他，他给小木槿重新换了土，又做了抗寒处理，“现在长得很好。”
　　“这样啊，”宋双榕眨了眨眼，说：“那太好了。”
　　室外温度很低，据天气预报报道，今天晚间，北华市会大幅降温，或将迎来初雪。
　　宋双榕说话时，嘴唇间呼出一阵阵白雾，模糊了他的面孔，但鼻尖红得很明显，其余裸露在外的皮肤，在夜色中白得发亮，不带血色——他看上去很冷。
　　李聿注意到，宋双榕的长大衣里空空荡荡，只穿了单薄的西服，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
　　他总是这样不好好穿衣服，尽管李聿反复提醒他温度变化，也不知道添衣保暖，只会喊冷，李聿脱下羽绒服给他穿，他却摆手不要，说丑，然后整个人往李聿的怀中钻。
　　“你穿太少了。”李聿抬起手，想帮宋双榕把纽扣系好，宋双榕却挡了一下，动作很急，力气有些大，两人的手相撞，又一起打到玫瑰花束上，塑料包装纸发出很大的声响。
　　“抱歉——”宋双榕一边说一边后退，“我自己来。”
　　他退到距离李聿一米外的位置，先整理了被压皱的包装纸，接着才合拢衣襟，而后保持着社交距离，问李聿：“你来有什么事吗？”
　　李聿总算反应过来，他觉得和宋双榕分离太久，是因为从见面起，宋双榕就表露了明显的抗拒。
　　他不像过去那样，一见到李聿就主动靠近，亲密地交谈，渴望肢体接触，而是变得客套与疏离。
　　自认识以来，宋双榕不是没有发过脾气，但很少表达不满。
　　有时李聿能从宋双榕拒绝交流的姿态中，或多或少感觉出他的不开心，却不明缘由，不等他想出办法安慰，宋双榕自己就又好了，缠着李聿，讲他新迸发出的好点子。
　　李聿快速回忆，找到宋双榕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说不喜欢的场景。
　　两年前的十二月底，宋双榕住进李聿家的那天晚上，在宋双榕的要求之下，李聿把他抱到床上。
　　按李聿的规划，两人不该过快地发生关系，但宋双榕太过主动，令李聿毫无招架之力，结束之后，宋双榕的羞涩才初现端倪。
　　李聿打开床头的阅读灯，看到宋双榕躺着发愣，注意到灯亮起后，他抬手遮住了脸。
　　他的唇角破了一块，也还肿着，李聿顿时生出极少有的后悔。他把宋双榕的手拉下来，想抱他去洗澡，却被拒绝了。
　　宋双榕反拽李聿的胳膊，让他重新躺下，他的手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力气，但李聿还是顺势躺回他身边。
　　宋双榕的身体很脆弱，稍稍用力，皮肤上就红一片，令李聿的手脚都无处安放，但又想靠近他，最后只把手轻轻搭在宋双榕的肩头。
　　没多久，宋双榕的四肢像藤蔓一样，又轻巧地攀上李聿。
　　他们面对面躺在宋双榕选的棕色绒制床单上，听不知哪里传来的欢快乐曲。宋双榕心情很好地跟着哼唱，李聿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或许是觉得不好意思，唱了几句，宋双榕停下了，说“你别这么看我”。
　　“为什么？”李聿问。
　　宋双榕却不答，过了几秒，他忽然问李聿，准备什么时候才告白。
　　李聿把自己的五年计划简单向宋双榕说了，宋双榕却不太赞同。
　　“太久了吧。”他说。
　　李聿不觉得久，他不信运气，只看概率。
　　宋双榕是出现在李聿样本空间外的随机事件，李聿需要不停地捕捉、探索，创造条件，增大宋双榕与他长相厮守的概率，摒除一切不确定。
　　但在草坪上，宋双榕问李聿要不要在一起时，李聿没做思考就答应了，事后也并不后悔。
　　因为即便样本空间不够完备，宋双榕的主动与喜欢，让李聿认定，他们的未来仍是确定的，是平稳坦荡、少有波折的。
　　宋双榕那时说：“我最不喜欢等。”
　　此刻他站在一米之外，抱着不知谁送的玫瑰，言语与动作皆与李聿划清距离。
　　“我来找你。”李聿重复当时的回答。
　　“找我干什么，”宋双榕问，“你不是去过节了吗？”
　　他的后半句话音量很低，几不可闻，李聿不记得今天是什么节，只向他解释：“我不是故意错过电影放映。”
　　宋双榕看了看他，没有苛责，很宽容地说：“没事。”
　　不远处走来三四个学生，途径他们时，宋双榕向旁边挪了几步，让出楼前的台阶，站在树影下。
　　李聿跟在身后，叫他的名字，问：“那你还生气吗？”
　　黑暗中，宋双榕转过头，他的眼睛很亮，瞳孔黑而圆，像是暗处的猫，与李聿对视片刻后，他轻声说：“李聿，我没有生气。”
　　“本来，我给你发购票链接就是不对的，”宋双榕继续说：“你不用特地来说。”
　　他的声音很平和，看上去也已经不在意李聿的缺席。
　　李聿曾劝过宋双榕学会成熟，让他不要意气用事，但宋双榕现在温顺的模样，又让李聿觉得哪里不对。
　　“我再买其他场次的票，这次不会迟到，”李聿看着宋双榕，做出承诺，又说：“结束后送花给你。”
　　“不要玫瑰了，”他补充：“放在家里味道不好。”
　　似乎没有听懂他的话，宋双榕脸上出现茫然的神色，许久才缓缓地说：“不用了。”
　　“为什么？”李聿不解地问，他真的不知道还要怎么做才能让宋双榕消气。
　　“因为——”宋双榕的语气迟疑，像在斟酌，然后说：“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李聿指指他怀中的花束，不带感情地说：“别人都可以送你。”
　　宋双榕和人交谈的亲昵，与面对自己的疏离，令李聿很轻易地想到宋双榕离家那晚，他赶去荣楼，看见宋双榕与人并肩走在红色巷子中。
　　李聿从不主动记忆无关的人和事，但不知为何，那对身影令他难以忘怀。
　　“你去荣楼那晚，也是跟他在一起。”李聿平静地陈述。
　　安静了片刻，宋双榕承认：“是。”
　　“花是班级里的同学一起送的，今天回来只是顺路，”宋双榕说：“在荣楼那晚，他帮应雨给我送寝室的门卡。”
　　他怀抱着一束比肩膀还宽的花，站在冷风中，身体和花瓣一起瑟缩着，说：“我跟他不熟，你不用误会。”
　　宋双榕向李聿解释的模样，令李聿开始心软。
　　他不断想起宋双榕的示好，想起宋双榕率先要求牵手的模样，想起宋双榕在论文中表露的心意，觉得宋双榕还是和从前一样，对李聿的喜欢丝毫没有改变。
　　李聿感到无限的安心，他并无追问的意思，只想让宋双榕立刻跟他回家，于是对他说：“我不在意，你不需要说这些。”
　　“我没有其他意思，”宋双榕低声说：“虽然我们——”
　　说到一半，他又停顿下来，深呼吸了一下，仰起头看着李聿，眼尾有一点红，“我只是希望你以后想起这段关系的时候，都是好的回忆，没有误解和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李聿如实告诉他，并做了不理性的推断：“以后也不会有。”
　　虽然看上去有些勉强，但宋双榕总算笑了一下，说：“那就好。”
　　谈话至此，李聿认为除他入院的曲折外，一切都还算顺利。
　　他伸出手，扣住宋双榕垂在身侧的伶仃手腕，另一只手抬起，想触碰他冻红的脸颊和眼眶，却被宋双榕偏头躲开了，冰凉的发丝从指间滑过。
　　宋双榕看上去有些慌乱，手腕来回挣动，李聿没握紧，下一秒，他把抽走了，整个人也后退一步，后背抵在一棵的树干上。
　　拉扯间，玫瑰花瓣散落一地，宋双榕踩在破碎的花瓣上，整个人像是被淋湿了一般可怜。
　　李聿忽然想起今晚有雪，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却干干净净。
　　“李聿，”过去许久，宋双榕才出声，他低下头，缓缓转动着被李聿握过的手腕，说：“很晚了，你快回去吧，我也要上楼休息了。”
　　李聿看向宋双榕，不再迈步。
　　没来由地，他总觉得再向前一步，宋双榕就要哭了，尽管他从没有在李聿面前流过泪，即便是摔破头的深夜，向李聿张开双臂喊疼时，泪也只是蓄积在眼眶，没有落下。
　　“宋双榕，你不跟我回家吗？”李聿站在原地，问他。
　　宋双榕不答，李聿只好做出合理的猜测：“你是不是还在因为文身的事情生气。”
　　“我查过研究所近十年的招聘公告，文身已经不影响入职了。”李聿接着说：“我之前不知道，所以才想让你去洗。”
　　宋双榕好像完全放空了，不听、也不去理解李聿的话。
　　他的沉默像一堵墙，将李聿隔绝在外，又束手无策。不得已之下，李聿将计划的最后一步提前，告诉宋双榕：“我也文了一个。”
　　隐去过程的跌宕，他问宋双榕：“你想看吗？”
　　李聿已经按照计划，完成了所有步骤，却没有等来宋双榕的回答，更没有得到他设想的和好结果。
　　“跟我回家看吧，”他实在没办法了，最后劝道：“图案你应该会喜欢。”
　　但自始至终，宋双榕都没有再向前一步，连眼神也不给李聿了，好像对他的文身完全不感兴趣。
　　也好像是他们真的已经分手了一样。


第19章 
　　宋双榕抱着花，站在风中，实在是很冷。
　　他已经想不清，今天穿正装是为了学院的聚会，还是影片上映，亦或是此时此刻，面对着前男友，能让他显得不那么狼狈。
　　李聿站在不远处，似乎是很想走近，但难得读懂了宋双榕的抗拒，没有再向前。
　　见宋双榕久久不答，他又低声叫了一声“宋双榕”，语气几乎算得上小心翼翼，问：“好吗？”
　　可能是冻得久了，宋双榕思维迟滞，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他究竟是在问哪一件事。
　　前几分钟里，李聿说了比平时多很多倍的话，从宋双榕让他快回家开始，之后他的每一个句子，宋双榕都不懂，也不敢再多想。
　　就像从见面起，李聿一直把目光放在玫瑰花上，说不好闻，又误把送花的人当作曹子珩，并提起在荣楼那晚，他也见过曹子珩。
　　话里话外，好像对宋双榕总和他走在一起颇有微词。
　　宋双榕把李聿的追问，错解成他在误会和吃醋，于是认真地解释了，李聿却不在意，让宋双榕不用说这么多。
　　难堪地闭上嘴，宋双榕也不想再自作多情，过分解读李聿的话。他回答不上来，但李聿还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好像等不到宋双榕的答复，就不准备离开一样。
　　想了想，宋双榕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问题，他问李聿：“什么招聘公告？”
　　可能是见宋双榕总算开口，李聿很快地解释，说数学研究所将开展一项国家项目，面向校内招聘一名影像宣传员。
　　他的话并不难理解，但宋双榕还是不明白，“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李聿走近了一小步，看着宋双榕的眼睛，告诉他：“我帮你报名了，已经通过了初审。这个项目只需要三年，结束之后可以校内转岗，有优先选择权，到时你可以选择重回电影学院。”
　　“或者继续留在研究所，有适合你的行政岗位。”李聿继续说。
　　他的眼神亮了起来，语气也不似刚才那般沉重小心，竟然有些像在和宋双榕邀功。
　　结合他前后两次的叙述，静了几秒，宋双榕总算理清李聿的意图，他眨了一下眼，心底泛起难言的情绪。
　　他不知道李聿想帮他安排工作的原因，是可怜、补偿，还是施舍，他不想猜，只觉得荒唐。
　　但宋双榕还是对李聿说不出重话，他停下来，深深地呼吸，压下情绪，说：“李聿，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需要你替我做决定，我也不想留校工作。”
　　李聿愣了一下，神情顿时变得茫然，问：“为什么？”
　　小的时候，宋双榕只在课本上见过北华市，知道这里是国家的政治中心、经济中心，也是文化名城和古都之一。
　　后来他喜欢上电影，努力考到最高学府，满怀抱负与憧憬，孤身一人来到这里。认真地学习，努力地融入，遇到一个很喜欢的人，拥有了他一小段时间，又失去。
　　“因为毕业之后，我就不留在北华市了。”宋双榕慢慢地说，眼眶有一点胀。
　　“为什么？”李聿立刻又问了一遍，只不过这次声音严肃很多，“宋双榕，你准备去哪里？”
　　沉默片刻，宋双榕如实回答：“还不知道。”
　　北华市的冬天好像总是雾蒙蒙的，空气中带着粗糙的颗粒，风很大，气温低，又总等不到雪。
　　他想去温暖一点的、或者雪下得更干脆的地方，离李聿很远的地方。
　　如果今晚是最后的道别，宋双榕不想让气氛这么僵硬，他试着对李聿笑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以后——”
　　“宋双榕，”李聿打断了他，“你还在说气话，对吗？”
　　像有些着急似的，他语速很快，报出一个时间，“九月十号，这学期开学的那天，你说留校没什么不好，能每天和我待在一起。”
　　“你说你很高兴。”李聿目不转睛地看着宋双榕，复述。
　　周围异常安静，风似乎都停下了，宋双榕一开始被李聿的急切的语气惊到，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他不想和李聿争辩职业选择，也不愿继续被李聿贬斥，为结束话题，他的确这么回答了。
　　宋双榕无从辩驳，只能说：“对不起。”
　　“不用道歉，”李聿会错了意，以为宋双榕是在妥协，随即说：“面试时间在一周后，我可以帮你准备。”
　　“李聿，”宋双榕觉得开口很艰难，但他还是重申：“我不会留校。”
　　李聿沉默了，不同于以往不想和宋双榕多说的模样，此刻他嘴唇紧抿，极少有地皱着眉，看上去竟然有一点无辜和可怜。
　　无声开始变得令宋双榕感到难以忍受，他移开了目光，盯着地上几片破碎的花瓣，一节枯枝，两道长长的、不相交的影子。
　　许久，李聿才发出声音，他问宋双榕：“和我在一起你不开心吗？”
　　不知道为什么，宋双榕很快地否认了，他说“不是”，说完自己先愣了愣。
　　提出分手的那天，宋双榕想过给李聿一个平和的道别，但没能实现，现在似乎也不算晚。他想了想，对李聿说：“从第一天认识你，我就没有不开心过。”
　　如同宋双榕对李聿所说，他希望无论是谁，今后回忆起这段感情时，都只有愉悦而不抱憾。
　　夜更深了，地上的树影都开始与黑暗融为一体，宋双榕去看李聿，也觉得边缘模糊，因此他更胆大了一些，说：“李聿，我不后悔来北华市，也不后悔和你在一起。”
　　对宋双榕来说，他们曾经短暂地相爱、相属，李聿给予他关于爱情的体验与回忆，是不再有人能取代的。
　　至于那些和开心伴生而出的痛苦，宋双榕隐约觉得，就要伴随着这场道别，溶于黑夜中了，他不想再提。
　　“谢谢你。”他最后对李聿说。
　　宋双榕说完，忽然有种浑身轻松的感觉，像褪掉了一层始终束缚他的壳，尽管心脏某处仍是不受控地发酸，发胀，反复塌陷，但并不再强烈。
　　李聿又朝宋双榕走了一步，从阴影中剥离出来，轮廓逐渐清晰，宋双榕看见他的表情舒缓了，眼底不知映着哪里的反光，看上去很是清澈。
　　无端地，宋双榕突然想起李聿第一次牵他手的样子，也是在这样一个万籁俱寂的夜晚，树木与路灯的上空，星星闪闪发亮。
　　“宋双榕，我——”难得地，一向能言会道的李聿像是语无伦次，他停了停，不太流利地重复：“我也没有不开心。”
　　宋双榕“嗯”一声，对他笑了笑。
　　“你是不是很冷？”李聿越走越近，最终站在宋双榕面前，迅速地抬起手，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侧脸，然后脱掉羽绒服。
　　不待宋双榕反应，羽绒服被披在了他的肩上。
　　几乎瞬间，暖意就将宋双榕包围了，他浑身紧了一下，下一秒，又闻到了羽绒服上李聿的气息，是很淡的洗衣液香，混合着草木的味道。
　　“我不冷。”宋双榕空出一只手，想拿掉羽绒服，却被李聿截停了。
　　李聿把宋双榕的手包裹在掌心里，说：“穿上吧，没有人看，不丑。”
　　他离得太近了，宋双榕几乎分不清，他闻到的气味究竟来自羽绒服，还是李聿本身。
　　宋双榕的背抵在树干上，已经无路可退，手也挣不开，只好说：“李聿，我真的不冷，你穿回去吧。”
　　李聿不为所动，他不断逼近的身形，令宋双榕有种下一秒他就要吻下来的错觉。宋双榕浑身一震，猛地抽出手，两只手掌并拢，把李聿推开了。
　　李聿后退了两步才站稳，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明显的疑惑，看得宋双榕很不自在。
　　犹豫片刻，宋双榕缓缓地说：“李聿，如果你在追人的话，就好好去追，不要这样，被他误会就不好追了。”
　　尽管脱去羽绒服，只穿一件格子衬衫，李聿也丝毫没有瑟缩的模样，他仍旧挺拔，站在原地问：“你在说什么，被谁误会？”
　　“你今晚，”宋双榕轻声反问：“不是跟姜一一起去过节了吗？”
　　“姜一，”李聿重复这个名字，说：“我今晚确实跟他同行了一段路。”
　　“从学校到文身店，”李聿回忆，又问：“你看到我了吗？”
　　宋双榕说：“没有。”
　　他开始后悔提起这个话题，因为他是通过论坛窥见的，是不光彩的，如果李聿真的追问起来，宋双榕根本无从解释。
　　“你快回去吧，”宋双榕褪下羽绒服，递给李聿，试图转移话题：“真的很晚了。”
　　李聿却不接，他再次重复姜一的名字，语气中带着犹疑，问：“你是因为我和姜一在一起，所以才生气的吗？”
　　不是，宋双榕想这么否认，却发现自己无法说出违心的话，说到底，他并不是不在意，但坦然承认好像更难。
　　“宋双榕，”李聿固执地叫他的名字，追问：“是吗？”
　　“见过你们几次。”最终，宋双榕只好这么说。
　　“他父母和我父母是大学同学，他父亲患了阿尔兹海默症，我去探望时，他托我带姜一参赛，”李聿平直地解释，“投简历需要教授开推荐信，所以我和他交换了条件。”
　　“今天晚上是因为，”李聿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去文身，他顺路带我去那家店。”
　　“事情结束了，以后也不会再来往。”他简单地总结。
　　从他的话中抓住重点，宋双榕问：“投什么简历？”
　　“研究所的宣传员。”李聿说。
　　“是你说的——”宋双榕心头一跳，又问：“帮我投的那个岗位吗？”
　　“是。”李聿答。
　　宋双榕看向他，李聿解释时的语气很冷静，脸上也没有过多的情绪，好像只是随便地、轻易地完成了一次人情交易，但宋双榕分明知道，李聿有多厌恶世故往来。
　　一时间，宋双榕的情绪再次变得复杂。
　　如果是在分手前，李聿向宋双榕解释，宋双榕一定能立即谅解他，并且会因李聿的破例而内疚和反省，然后接受他的安排，做自己不喜欢，但稳定的、能每天和李聿在一起的工作，过开心与痛苦并存的生活。
　　可他现在却不想再重蹈覆辙。
　　李聿向宋双榕伸出了手，问：“可以跟我回家了吗？”
　　可能是太冷了，宋双榕望着那只永远温暖的、他握过无数次的手，竟然开始动摇。
　　他想到塞壬海妖，用自己的歌喉，使得过往的水手倾听失神，船只触礁沉没，最终尸骸无存。
　　强迫自己找回一点理智，宋双榕轻声告诉李聿：“可是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没有同意。”李聿冷硬地说。
　　他的语气和眼神在听到“分手”后全然变了，令宋双榕感到压迫，想要反抗，他说：“但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李聿悬在空中的手放下了，宋双榕不想看他的表情，也怕自己露馅，因此同时垂下了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李聿缓慢地开口。
　　“宋双榕，”李聿叫他的名字，低声重复着：“你不喜欢我。”
　　“你不喜欢我，”他又问，“为什么还要在论文里写十七遍我的名字，写你想我？”
　　作话：
　　论文和留校工作的事情在第七章提到过。
　　由于更新不定，这篇文先不申请榜单了，连载期间也不会收费。欢迎多多评论，我都会看的。


第20章 
　　李聿听到宋双榕说不喜欢。
　　有很短的、大约不足一秒的时间，李聿怀疑他的过敏症状还在持续，耳鸣不止，因此错听了宋双榕的话。
　　宋双榕怎么可能不喜欢李聿？
　　两年前的九月，数学学院的电梯里，是宋双榕先仰起脸，主动跟李聿说话，离开轿厢时，又转过头对李聿笑。
　　去日本参赛前，是宋双榕给李聿打电话，说想见他，李聿才暂停项目的研讨会，绕远路到南校区，和宋双榕见十五分钟的面。
　　李聿在日本期间，是宋双榕不停给他发消息，数落男演员的不足，说他只会选李聿。
　　他还送给李聿一场日落，尽管不懂欣赏景色，李聿至今仍然认为，他从前至往后看到的所有黄昏，和宋双榕发来的图片相比，全都逊色了。
　　宋双榕坐在餐桌对面，不好好吃饭，一直在看李聿，两次。
　　路灯下，也是宋双榕主动向李聿伸出了手。
　　自六岁后，李聿第一次与人牵手，碰到宋双榕掌心的那一刻，他的四肢忽然无法动弹，有一股奇怪的感觉从心脏向外蔓延，李聿难以形容，僵在原地。
　　他想到小时候在科幻读物上看到的一则报道，称在八十年代，有一位有特异功能的带电小孩，他静止地站立在地面上，把手指对准金属时，每秒钟都会发出1.6毫米长的电弧。
　　尽管违背科学，但那一刻，李聿确实短暂地想过，宋双榕是否也具备这样的特异功能，因此才会在触碰到他时，从头到脚不断地发麻。
　　在南校区的草坪上，宋双榕告诉李聿，观影的最佳位置是六排六座。
　　从小到大，六都是李聿很喜欢的数字，它是最早被发现的完满数，被数学家们赋予了无限的美好象征。
　　宋双榕的生日也是六月六日，这其中的微妙关联，尽管无法用逻辑解释，但令李聿感受到了隐秘的愉悦。
　　如同宋双榕的手机尾号220，和李聿的手机尾号284是一对亲和数一般，李聿认为，这代表他和宋双榕的感情，在数学意义上的绝对圆满与亲密无间。
　　宋双榕在寺庙求来红绳，许愿让李聿一直喜欢他。李聿恪守他的愿望，可宋双榕竟然在说不喜欢。
　　宋双榕怎么可以不喜欢李聿？
　　慌乱只是一瞬间，李聿很快、也很镇定地想到最有力的证据——
　　二十天以前，在那篇分析中国电影的创新与发展的论文中，第二十二页，电影的市场结构章节下，宋双榕断断续续地输入汉字和字母，以及一些无意义的符号空行。
　　文档很快翻至新的一页，又间隔十多分钟后，宋双榕一个字一个字地、第十七遍输入李聿的名字，并打下“我好想你”。
　　李聿问宋双榕为什么写他的名字，他只想让宋双榕尽快收回不喜欢的话，于是又叫宋双榕的名字，恳请他：“别说你不喜欢我。”
　　几秒钟后，宋双榕才缓缓地抬起头，脸色白得发惨，但神情却像是迷茫。
　　李聿一直知道，宋双榕的记忆力算不上好，但也不曾想，他连二十天前的事情都能忘掉，于是好心问他：“需要我提醒你吗？十二月四号，接近零点时，在你的毕业论文里。”
　　-
　　不需要李聿提醒，那晚发生的事，对宋双榕来说，如同一场不堪回想的梦，他想忘却忘不掉。
　　宋双榕记得，一开始何应雨带酒回宿舍，两人只为庆祝论文的进展，但到后来，他变为纯粹地想醉，一杯接着一杯，很快就意识模糊了。
　　第二天醒来，对着屏幕逐字删除李聿的名字时，宋双榕一边劝慰自己，把它当作一场梦，一边难以自抑地感到心酸。
　　那份心酸现在又掺杂了难堪，在他体内不断膨胀、扩散，因为那并不是梦，且被李聿全程旁观。
　　“你是怎么知道的？”许久，宋双榕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李聿只是看着宋双榕，没有说话，但或许是状况已经不能更差，宋双榕却出奇地平静下来，梳理事件的始末，几乎是确定地猜测：“我的文档账号还在你的电脑上登着。”
　　“是你自己没有退出，”李聿像是早就想好了说辞，很快地回复，又说：“我一打开就自动登陆了。”
　　李聿理所当然的语气，让宋双榕觉得他至少应该做出反击，表达愤怒，但同时又缺少底气——因为他也同样做了不光彩的偷窥行为。
　　最终，宋双榕只是说：“是我的疏忽。”
　　一直以来，宋双榕最不想的，就在李聿面前失态，但他一心维持的体面，好像在今晚全部分崩离析了。但他也顾不得更多，只想把这件事尽快揭过。
　　“那天晚上我喝醉了，”他几乎是在央求，对李聿说：“请你忘了吧。”
　　李聿沉默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几片高处的枯叶随风落下，打破了静止。宋双榕从恍惚中回神，听见李聿问他：“喝醉了是什么意思？”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语速稍慢地问：“喝醉了，所以都不算数吗？”
　　不知道为什么，宋双榕仿佛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丝颓败，他眨了一下眼，见李聿穿着衬衫，依旧挺拔如树，又觉得是错觉。
　　宋双榕没有否认，“嗯”了一声。
　　这一晚，天空黑得不彻底，像被低温冻出一层冰翳，泛着灰白，没有星星。
　　到这里，宋双榕觉得，这应当是他和李聿最好的结局——两个人解开所有的误会，和平走向分手。
　　终于到了无话可说的时刻，宋双榕压下心底不断泛起的酸楚，走近李聿，想把羽绒服还给他，手递出去时，看见李聿的肩膀上落了一片枯叶。
　　他的手顿了顿，忍住没有去拂，只示意李聿收回衣服，劝他：“你穿上吧。”
　　李聿不接，也好像没有听见宋双榕的话，只是面无表情地靠近，问：“你去数学学院采访的那天，也喝醉了吗？”
　　他的语气还是平静的，但目光却像凝视，很沉、很重，让宋双榕不自在，想后退，却被李聿抬手握住手肘，也用身体挡住他的路。
　　没有听到回答，他又叫宋双榕的名字，说：“是你让我拉你的手、抱你。”
　　“你那时候也醉着吗？”他又问。
　　他跳跃的问题和奇怪的举动，让宋双榕根本无从思考，更回答不上来，只好用拿花的手推李聿，说：“我听不懂，你先放开我。”
　　花瓣散得到处都是，李聿仍是一动不动，微微低头，看着宋双榕。
　　即便四十多天没见面，宋双榕可悲地发觉，他仍是熟悉李聿，知道他现在的难看表情，是对宋双榕的回答很不满。
　　果然，下一秒，李聿开口了。
　　几乎是条件反射，宋双榕尝试放空大脑，不想听李聿的指责，但距离实在太近，连他身上的温度，宋双榕都能清晰地感知。
　　宋双榕听到李聿非常平稳的声音，条分缕析地、一桩一件地，回述自认识以来，发生在两人之间的事件。
　　很多小事，宋双榕以为李聿不会记得，但他的确在说，宋双榕不禁愣怔，又很快发觉异常——
　　“你听不懂哪一件事？”李聿问，又说：“是你给我打电话，说想见我。”
　　“一直发消息。”
　　“给我留六排六座的票，让我做你的男朋友。”
　　“哪一件？”
　　他有条不紊地，将宋双榕珍藏于心底的片段一一细数，只不过在李聿看来，自始至终，都是宋双榕单方面在示爱、追求，用尽手段。
　　有一瞬间，宋双榕甚至有种错觉——自己正站在被告席上，听李聿宣读他的罪状。李聿的神态与语气并不强烈，但让宋双榕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有罪。
　　他错在不该把李聿的寡言当作默许，被动当作迟钝，一厢情愿当作两情相悦。
　　忽然间，宋双榕明白过来，他们的分手，和姜一、和曹子珩、和怀中这束玫瑰花，和任何误会都无关，只是感情本身出了错——他和李聿完全不合适，李聿自始至终，都不了解宋双榕，而宋双榕也开始觉得，李聿令他陌生。
　　尽管宋双榕的确从恋爱中得到过他最渴望、最难以忘怀的快乐，但它仍是错的。
　　最后，李聿又说了一遍，“宋双榕，别说你不喜欢我。”
　　他自若的表情却像逼迫，逼迫宋双榕承认他低劣的、难堪的、一文不值的喜欢。
　　原来比起被李聿撞破秘密，更狼狈与窘迫的，是他根本没办法否认——李聿说的是事实，宋双榕还是喜欢。
　　因为喜欢，所以仍会想念，会期待，会因几条随意的消息魂不守舍，会在见面前假设种种、辗转反侧。看到一朵形状奇怪的云，第一反应还是分享，然后再厌弃自己一万遍。
　　会因为没办法不喜欢，所以想要逃离。
　　并不明朗的夜空和空中悬浮的灰尘像在同时下压，将宋双榕完整掩埋，他已经感觉不到痛楚，也不再畏惧承认。
　　宋双榕睁着眼，一动不敢动，怕有什么更可悲的东西，从眼眶边缘滑落，他问：“李聿，我喜欢你，让你很得意是吗？”
　　李聿像是愣住了，目光澄澈到宋双榕难以承受，卑劣的念头不断滋生，他想，凭什么不交付真心的人，反而什么都不失去，李聿还是干净的、天真的，只有宋双榕浑身泥泞。
　　残酷的对比之下，宋双榕一刻也不想多留，可能李聿还在发怔，这一次，宋双榕很轻易地挣开了他的手，“我们别再见面了。”
　　说完，他不再看李聿，头也不回地朝楼里跑去。李聿在身后喊宋双榕名字的声音，随着大门紧闭，戛然而止在空中。
　　房间空荡荡的，室友去过节了，宋双榕灯也没开，觉得头痛欲裂，径直栽倒进被子里，竟也睡着了。
　　梦里梦到李聿轻佻地问他“原来你还在喜欢我啊”，宋双榕极力否认，强调了很多遍“我真的、真的不喜欢你了”，但轮到他举证时，却两手空空。
　　浑浑噩噩睡醒时，天还没亮透，通往阳台的玻璃门没有合紧，不断有冷风吹进来。
　　宋双榕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打开，书页间夹着一片褪色的银杏叶，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韧性，变得单薄脆弱。
　　两年前一个同样寒冷的日子，李聿站在楼下等宋双榕。那时宋双榕抬起手，从他肩头摘获一片金黄落叶，以为握住了整个秋天。
　　看了许久，宋双榕小心地捻起叶片，走到阳台，把它丢进了风很大的冬天里。


第21章 
　　这天晚上，李聿站在宋双榕的宿舍楼下，迟迟没有等到四楼的某扇窗亮起灯，直到校门关闭前，安保人员巡逻时发现他，禁止他继续在校园内逗留，李聿才不得不离开。
　　他不想回没有宋双榕在的家，于是步行去研究所，路上，李聿不断回顾今晚与宋双榕的相处，从宋双榕见到他第一眼的神情，到他的最后一句话。
　　如李聿所愿，宋双榕确实亲口承认了喜欢，但紧接着就是拒绝，他说“不要再见面”，这个要求令李聿感到沉重。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犯了不止一个错误，因而导致事情逐步走向不幸。
　　从南校区到研究所，四十多分钟的路程，足够李聿将事件完整地复盘三次，但无论哪一次，他都没有弄明白，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出错。
　　唯一能肯定的是，如果李聿不能及时补救错误，任凭漏洞越来越大，那么他和宋双榕如真理般的感情，也即将面临崩溃。
　　抵达研究所，李聿刷卡后进门，发现他那间办公室的门没有关紧，灯光从门缝间流出。
　　他走过去，推开门，看到自己的助手杜牧林坐在桌前，正对着电脑屏幕，低头往纸上誊抄着什么。
　　听见动静，杜牧林抬头看过来，停了一下，说：“师兄，你怎么来了？”
　　李聿关上门，还未回复，他又问：“师兄，你就只穿衬衫过来的啊，今天零下十几度吧。”
　　手顿了一下，李聿才发觉他的羽绒服被宋双榕拿走了，但一路上也并不感到冷，他对杜牧林“嗯”了一声，到休息室，找出一件备用的外套重新穿上。
　　出来后，他走向杜牧林的桌前，问他：“在写什么？”
　　杜牧林负责的课题，在上周末已经完成了，这周并没有新的任务，李聿记得前几天他提过，今天要和外出女友过节。
　　杜牧林说：“有几个数字想重新核实一下。”
　　李聿点点头，没有多问，倒是杜牧林沉默几秒，主动说：“师兄，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怎么又来了。”
　　“有工作。”李聿简短地回答。
　　他在另一张办公桌前坐下，取出一沓草稿纸，将不久前宋双榕说过的话一一罗列，然后踌躇不决地，在一些他认为的关键字句下做出标注。
　　李聿做得异常谨慎、专注，堪比他在证明最困难的数论问题，因为每一个不起眼的词语，也许就是走向最终解答的关键一步。而哪怕出现细微的疏忽，都有可能使得论证朝着完全错误的方向进行。
　　大约凌晨两点时，杜牧林发出一些响动，李聿的工作推进得很慢，因而有些难以集中注意力，他放下纸笔，想重整思路，看到杜牧林在窗前踱步，不时挠头，于是问他：“数据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杜牧林看上去有些欲言又止，顿了顿才说：“我有一个朋友——”
　　“朋友。”李聿复述，等他的下文。
　　杜牧林看了看李聿，突然说：“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不麻烦师兄了。”
　　像是想要转移话题，他又问：“师兄，你朋友还在玩那个抽卡游戏吗？”
　　李聿沉默片刻，反问他：“怎么了？”
　　“哦，我最近又得到一个新的玄学方法，”杜牧林告诉李聿，“你朋友还在玩的话，可以让他试试看，命中率很高。”
　　“应该在玩，”李聿看他一眼，平静地问：“什么方法？”
　　杜牧林拿出手机，站在窗前向李聿展示过后，说自己有点困，就先回去休息了，也劝李聿早点睡觉。
　　他走之后，李聿换了一张稿纸，重新开始做复盘工作，进度仍是停滞不前，他难得地感到心烦意乱、毫无头绪，于是停下笔，拿出手机，翻看过往与宋双榕的聊天记录。
　　宋双榕总是喜欢用一些奇怪的表情，也喜欢给李聿发他随手拍的照片，其中有他本人出镜的，李聿都将其保存了下来。
　　两人最后一次正常的对话，发生在李聿赛后，准备回国前。
　　据李聿事后推断，宋双榕当时应该正在去文身的路上，他发给李聿一张在一栋玻璃建筑前拍的照，附言是：楼上长了一朵蘑菇。
　　收到这两条消息时，李聿不明白宋双榕在胡言乱语什么，他只放大图片，对着玻璃墙上宋双榕的身影，看了很久，觉得他必定没有好好吃饭，因此才又瘦了。
　　此刻不知道怎么回事，李聿看着照片，好像有点懂了宋双榕的话——建筑外墙的蓝色玻璃上方，映着一朵形状类似蘑菇的云。
　　凌晨三点半，李聿很想给宋双榕回复这条消息，告诉他自己看出来了，但无论是时间，还是当下的情形，他的顿悟都显得不合时宜。
　　一直到清晨六点，李聿需要回家给小木槿浇水，他整理好桌面，离开前，却忽然看见电脑的电源灯还亮着。
　　他重新走回去，唤醒屏幕，准备关机，却无意间瞥到搜索引擎的页面上方，显示“和女友吵架，她要分手怎么办”。
　　鬼使神差地，李聿拉开椅子坐下，浏览问题的详细描述，发现提问者的困惑与他有颇多相似之处，于是继续下拉，企图寻找答案。
　　这一问题下，共有三十九个回答，排在最上方的，是一位挂有感情咨询师后缀的答主的回复。
　　她言简意赅地表示：首先需要空出时间，让双方都冷静下来；其次，过错方要在精神和物质上，主动做出补偿；最后，如果对方去意已决，可以尝试勾起其对过去的美好回忆，以改善当下的负面印象，为感情博得一线生机。
　　此回答共获一千余赞，李聿读了两遍，才关上电脑，起身回家。
　　天微亮时，李聿回到家，给小木槿浇过水后，他站在阳台与客厅的连接处，环顾室内，宋双榕在的时候，这套房子大小适宜，他不在，李聿只觉得四处空荡。
　　或许是缺少睡眠，他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疲惫，于是坐进沙发中，拿起宋双榕最常枕的靠垫，抱在怀中。
　　李聿不知道“冷静”所需的具体时长，只是在踏进家门后，觉得每一秒都在无限拉长，大约坐了十分钟，或一小时，他起身走到书房，照旧打开电脑，想再看一看宋双榕的论文，哪怕没有新的内容也可以。
　　但当他点开文档软件时，系统却提示该账号已退出登陆，李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关闭窗口，再次打开，得到同样的提示。
　　毫不迟疑地，他又拿出手机，点进宋双榕曾下载的，并央求他相互关注的所有软件，查看好友列表，发现无论哪款软件，他列表中唯一关注的账号全部不见了。
　　凭借记忆，李聿依次搜索宋双榕的名称、ID、手机号码，统统无果。
　　在收到无数次“未找到相关结果”的提示后，李聿总算确定，宋双榕把曾留给李聿的痕迹，完全抹除了。
　　李聿再也无从获悉他任何消息。
　　很长一段时间里，李聿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感觉到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一块一块地从他身体里丢失，而他毫无办法。
　　过去许久，他打开手机，很想给宋双榕打一通电话，确认号码还没有被他拉黑。如果能被接通，就当即表明，自己愿意作出任何补偿，只要宋双榕肯提。
　　但没来由地，李聿有种直觉，他这样做宋双榕不会开心，情况或许将更糟。
　　天渐渐亮起来，李聿握住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将宋双榕的号码输入。
　　他想起两年多前，他和宋双榕的第二次见面，那时宋双榕听闻李聿不用通讯录，重要的号码记在脑子里时，真诚地夸赞他“这么厉害”，又扬起下巴，问李聿记不记得他的号码。
　　从宋双榕第一次向李聿报出号码，李聿就不曾忘记，他的号码是李聿记住的第三十三个，却是自有手机以来，拨打与通信次数最多的一个。
　　但在当时，宋双榕的笑令李聿感到晃眼，心跳也剧烈到有些失控，他不想被宋双榕看穿，于是说“忘了”，又侧开了脸。
　　全部输入后，李聿备注好宋双榕的名字，把号码保存进通讯录中。看着空荡列表中唯一的名字，李聿勉强找回一丝聊胜于无的，只有宋双榕能带给他的安心。


第22章 
　　元旦之前，宋双榕总算提交了论文初稿，与此同时，也收到了研究所的面试通知。
　　面试时间在一周后，入选人员需要提前到研究所进行信息确认。宋双榕并不准备参加，他给负责人打了两通电话，想要放弃资格，却一直提示忙线中。
　　按照通知中的个人信息，宋双榕登陆后台，想找一找有没有取消面试的方法，却意外看到在初试阶段，李聿替他做的简历及作品集。
　　简历一如李聿的风格，信息严谨且富有条理。在个人荣誉一栏，罗列了自大学起，宋双榕获得的所有奖项，作品集中，则是每一奖项对应的获奖作品。
　　宋双榕对着屏幕，愣了片刻，他向李聿分享过大学时期的不少事迹，但似乎从来没有自夸过，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收集来的资料。
　　宋双榕努力不去想李聿在整理作品集时的感受，是觉得无聊、浪费时间、抑或有过一秒钟的赞赏，都已经与他完全无关。
　　没有过多停留，宋双榕关闭附件信息，但也没找到取消面试的选项，最终只好给负责人发了一则短信，向对方说明意愿。
　　自毕业影片发布之后，宋双榕其实收到不少橄榄枝，其中不乏业内有名的工作室和经纪公司。
　　但他与一家南方的公司商谈时，对方提供了几个剧本，宋双榕看过后并不喜欢，也觉得故事内核太空洞，甚至公司已经定下的一位主演，在宋双榕看来只空有热度，毫无演技。
　　当时与宋双榕面谈的前辈坦言，宋双榕作为新人，其实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且好剧本十分稀少，连名导演都不够分。他劝宋双榕，可以背靠大的平台，慢慢积累经验与名气，总有一天，能够拍自己真正想拍的片子。
　　他说的宋双榕都明白，也能理解，但最终还是放弃了签约——他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不想连最后的热爱，都只能勉强。
　　元旦那天，宋双榕忽然收到一位同乡的消息，对方礼貌地向他询问近况，又说，自己创作了一部中篇小说，想邀请宋双榕读一读。
　　能和这位同乡认识，是因为一次创意写作的公开课，两人分到同一小组，拿到的题目与地域文化有关，在交谈中发现，他们童年甚至居住在同一条街上。
　　这位名叫沈书颜的女孩，在宋双榕看来十分有才华，性格低调，不喜欢与人社交，在宋双榕回复过后，她只简单地发来一份文档，说了谢谢。
　　当晚，宋双榕打开那本名为《榕树根》的小说，共七万字，他却慢慢翻阅到天亮。
　　读完最后一段，他从座椅上起身，走到阳台，在北华市充满雾气的清晨，仿佛看到了覆盖整座城市的茂密榕树，也闻到了植物根系破土而出时的湿润味道。
　　他当即给沈书颜发消息，称赞她的故事，斟酌再三，还是询问她，是否有意愿将这部小说拍成电影。
　　沈书颜回复得很快，她告诉宋双榕，年后她将随家人移民海外，或许不会再回来，因此才写下这部发生在鲤城的小说，如果宋双榕能把它拍成电影，她十分乐意，并且不会收取任何费用。
　　两人通了近三小时的话，敲定下许多细节。
　　即使彻夜未睡，宋双榕仍然振奋，觉得自初秋至深冬，总算发生了一件好事，也几乎能预见，未来的生活将忙碌充实，而距离他彻底放下李聿的那一天，似乎已经不远了。
　　元旦之后，宋双榕开始着手剧本工作，他原本想找专业的编剧将故事改编，但为了节约成本，最终还是决定自己动手。不过即便如此，经初步估算，制作成本依旧高昂。
　　这些年，宋双榕省吃俭用，各类赛事奖金、拍广告片的外快攒下不少，不过仍差得远。
　　面试的前一天下午，宋双榕正在改剧本，忽然接到一通陌生来电，他接起来，对方是研究所的招聘负责人，说看到宋双榕的初试成绩很好，问他为什么要放弃面试。
　　宋双榕忙得几乎忘了这件事，反应了一下，握紧手机，解释自己毕业后有其他安排，又道了歉，对方表示了理解，并祝他顺利。
　　挂断电话后，他盯着手机页面，忽然想，是不是也应该向李聿说明一下，毕竟，李聿是把他随口的一句话当真，才帮他报了名，并为此做了许多工作，甚至请人帮了忙。
　　但那一晚，两人似乎又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无需再多此一举。
　　犹豫之际，宋双榕的铃声再次响起，他望着熟悉的手机尾号，一时分不清，清除李聿的所有联系方式时，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漏掉了手机号码。
　　铃声响到快要自动挂断，宋双榕才接通电话，但还没开口，就先听到了李聿的声音。
　　他说：“宋双榕，你还是去面试吧。”
　　宋双榕准备好的说辞被打断，一时接不上话，李聿又接着说：“你不想见我，我可以申请退出项目组，但是你不要错过这个机会。”
　　他的声音很低，语速也慢，一段话像是经过字斟句酌。宋双榕猜想，可能在李聿看来，除了这份校内的工作，他再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出于好心，所以才这么说。
　　“李聿，”宋双榕看着电脑屏幕，文档中做满了标注，他心平气和地说：“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已经有了新的工作。”
　　“我很喜欢，”他补充：“面试的事情，对不起，耽误你的时间了。”
　　电话两端同时安静下去。
　　可能李聿的高傲并不允许他在分手后指责宋双榕，宋双榕善解人意地说：“以后你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事情，可以随时提，只要我能办得到。”
　　经过几天的平复，宋双榕已不再如那晚般，面对李聿，有强烈的抵触情绪，也觉得留在北华市的日子不多，不必再因一份错误的感情而耿耿于怀。
　　见李聿不答，他准备结束通话，李聿却突然问：“是什么工作？”
　　“还是拍电影。”宋双榕实话说。
　　李聿停顿了一下，又问：“是在北华市吗？”
　　宋双榕说“不在”，李聿就又沉默了。
　　最后结束通话时，宋双榕觉得他似乎还有话要说，但仍快速按了挂断键。
　　寒假开始前的一周，宋双榕的剧本大纲已经梳理完整，他向学校申请了留宿，不准备回鲤城，却不想舅舅主动联系了他。
　　舅舅在电话里问他是不是放寒假了，什么时候回家，又说表哥买了新车，可以到机场接他。
　　宋双榕说：“不用，今年不回去了。”
　　舅舅一听，顿时急了，问他不是说好，寒假回来就去给房子过户吗。
　　“我没有说过，”宋双榕冷静地纠正他：“我说的是，下次回去就把房子卖了，谁也别想住。”
　　房子是妈妈离世前，留给宋双榕的唯一物品，但她走后，舅舅一家住了进来，对外声称是为照顾宋双榕，直至宋双榕读大学，开始住校，他们都没有搬出去的意思。
　　暑假期间，舅妈发给宋双榕一份清单，指出他们这些年养育宋双榕很辛苦，且花费不菲，需要让他用房产偿还，以便表哥娶媳妇用。
　　当时三人轮番给宋双榕打电话，催他回家，宋双榕不堪其扰，最终回去报了警，向警方出示房产信息，将舅舅一家赶出了家门，而后更换了密码锁，称要卖掉房子，舅舅才安分了几个月。
　　舅舅还在电话那端，说他和宋双榕的妈妈是多么的兄妹情深，宋双榕不想听，径直挂断了电话。
　　原本他说卖掉房子只是恐吓舅舅，但突然间，宋双榕对着剧本看了几秒，打开网页，搜索那套房子同小区的售房信息，得出一个与影片制作成本相当的数额。
　　很难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宋双榕只记得他心跳很快，脑中飞速掠过从童年至少年时期，在那间屋子中发生的种种，其中并不美好的回忆占大多数。
　　没做多少犹豫，他添加了一位房产中介的联系方式，进行了售房登记。
　　次日，宋双榕到导师办公室，帮陈北燕整理影像资料，这批资料十分细碎，到中午，两人的工作也只进行到三分之一，陈北燕请宋双榕到校外的一家餐馆吃午饭。
　　期间，她询问了宋双榕的剧本进度，提了一些建议，也向他介绍了几条拉赞助的人脉。
　　快吃完时，陈北燕接到一个电话，宋双榕趁机起身，去买了单。
　　两人回校的路上，陈北燕像是接收到一份文件，停下看了会儿，忽然问：“双榕，你是不是认识数学研究所的李聿？”
　　宋双榕一怔，立在原地，不知道如何回答。
　　陈北燕像是将他的沉默当做默认了，直接将手机屏幕侧向他，说明：“我的一个同学在电视台工作，最近想做一期针对青年学者的采访特辑，北华大学只有这一个名额，不过他今早拒绝了。”
　　李聿向来不接受任何采访，不上节目，不登报纸，宋双榕并不意外，但不知道陈北燕为什么突然问他。
　　陈北燕又说：“这期采访不会涉及任何隐私部分，只着重学者的个人成就，是正规项目。”
　　宋双榕隐约猜想，陈北燕是想让他去劝说李聿，不由地一惊，说：“老师，我跟他——”
　　“他是你表哥吗，还是什么？”陈北燕向来心直口快，打断他道：“看样子挺关心你的。”
　　宋双榕完全懵了，茫然地“啊”了一声。
　　“不是吗？”陈北燕看上去也有些意外。
　　“去年六月份，我们去西北采风的时候，”陈北燕回忆道：“有天晚上，一个叫李聿的人给我打电话，说他是北华大学研究所的研究员，给我报了工号。”
　　“那个地方信号不好，他说了好几遍我才听清，他说他是你的家属，但是一直联系不上你。我想让你接电话，他又说不用，人安全就好。”陈北燕说：“他最后挺客气地提了一下你的生日，问如果有机会，能不能帮你庆祝一下。”
　　陈北燕没有多想，调出策划案中的李聿的资料，问宋双榕：“打电话那个人不是他吗？”
　　宋双榕更无法回答了，因为陈北燕口中的李聿，和他认识的李聿，好像的确不是同一个人。


第23章 
　　静了几秒，宋双榕没有隐瞒，含混地说：“是他，不过我们只是朋友。”
　　“这样啊，”陈北燕收起手机，似是想了想才开口：“双榕，我这个电视台的同学是想，能不能和他当面聊聊项目，不过早上他拒绝之后，研究所那边的电话就联系不上了。”
　　以李聿的性格，不可能在同一件事上浪费两次时间，相同的号码也不会再接通，但宋双榕只是点点头，什么都没有说。
　　“你跟他认识的话，”陈北燕又问：“还有他别的联系方式吗？”
　　宋双榕张了张口，感到进退两难。
　　自入学以来，无论是学业还是生活，陈北燕事事都替他着想，甚至不久前，还动用关系，帮他介绍了几个电影的投资方。并且陈北燕可能是看出他的为难，因此只说要一个联系方式，没有让宋双榕帮忙劝说。
　　于情于理，宋双榕都不该推拒。
　　走到校门口时，陈北燕又接起一个电话，让宋双榕先回学校去，她有事外出，影像资料之后再整理。
　　她走后，宋双榕停在路边，拿出手机。
　　他答应了陈北燕，但没有直接把李聿的号码给她，而是说会转告李聿电视台的意思。
　　尽管宋双榕认为李聿仍会拒绝，但这已经是他一时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方法了——既帮了陈北燕的忙，也没有泄露李聿的隐私。
　　查看昨天和李聿的通话记录，共一分零二秒，宋双榕的手指悬在那串号码上，再次陷入两难的境地。
　　距离他拒绝李聿的好意，将界限划得分明，也只过去不到二十四小时，却又不得不主动联系他。
　　想了想，宋双榕还是决定发短信。他低着头，边走路边打字，反复地措辞，将事件原委交代清楚，又礼貌询问李聿的意见，阅读两遍后，才咬牙按下发送。
　　短信的提示音在不远处响了一声，宋双榕觉得耳熟，还没抬起头，又听到有人叫他。
　　李聿站在宿舍楼的台阶下面，外套、裤子和鞋子皆是深色，内里却穿了一件跳脱的蓝白格纹衬衫，像夏天的款式，因此看上去不太协调。
　　他却毫无知觉，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书，自若地朝宋双榕走过来，说：“怎么走路不看路。”
　　恋爱期间，李聿也常对宋双榕说这句话，大多带着责备的意思，今天听上去却是平和的，像只是一句开场白。宋双榕攥了一下手心，顺势说：“在给你发短信。”
　　李聿一愣，边低头翻找手机，边问：“怎么了？”
　　“有一个电视台的针对青年学者的采访，”宋双榕切入话题，问：“你是不是接到了邀请？”
　　李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拿在手上，却还是看着宋双榕，回答：“是，今天上午。”
　　“哦，那是——”
　　“我拒绝了。”
　　两个人同时开口，宋双榕又尴尬地停下了。李聿看了看他，没再说话，低头看起短信内容。
　　宋双榕站在一旁，感到难以言喻的窘迫与局促，他不想让李聿继续读下去，于是说：“你忙的话就别看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李聿不动，过了几秒，才从屏幕上挪开目光，说：“我知道了。”
　　莫名地，宋双榕松了一口气，正想问李聿怎么在这里时，又听到他问：“采访是什么时候？”
　　“你要去？”宋双榕难以置信地仰头，问他。
　　李聿“嗯”一声，又垂眼看了一下手机，像是不太确定一般，反问宋双榕：“你不想让我参加吗？”
　　“……不是。”宋双榕回答。
　　李聿点了点头。
　　尽管知道不该再在李聿面前自作多情，宋双榕仍忍不住说：“你不用因为——如果你不想去也不要勉强，我跟导师说一声就可以了。”
　　李聿不置可否，只是问：“你的导师是不是姓陈？”
　　宋双榕回答是，李聿便说：“她帮过我。”
　　他说得笃定，令宋双榕想到陈北燕的话，想到大家帮他庆祝生日时的热闹，想到他闭眼三十秒许下的心愿，也想到那一晚，他握着手机数次醒来，查看屏幕却发现空荡荡的失落。
　　有一瞬间，宋双榕很想问李聿，既然不回消息，也不打电话，为什么还要请陈北燕帮忙给他过生日，事后甚至提也不提。但他也只能想一想，并没有立场问出口。
　　他最后说：“好吧，那我把导师的联系方式给你，你们聊。”
　　“我记得她的号码，”李聿收起手机，和宋双榕对视，“稍后打给她。”
　　两年前，李聿告诉宋双榕他不用通讯录，重要的号码记在脑子里，他那时只记得三十二个号码。
　　宋双榕一顿，卡壳似的，对李聿说：“谢谢。”
　　像是没听到他突兀的道谢，李聿抬手看了一眼时间，然后问：“你吃午饭了吗？”
　　“吃过了。”宋双榕点头。
　　李聿的动作不明显地停了停，手臂垂下去，又接着问：“吃的什么？”
　　宋双榕报了餐馆的名字，犹豫了一下，问：“你还没吃吗？”
　　李聿干脆地说：“没有。”
　　已经临近中午一点，宋双榕正想劝李聿去吃饭，却又听李聿叫他的名字，而后似是试探地开口：“你能带我去一下吗？”
　　“什么？”宋双榕一愣。
　　李聿重复餐馆的名字，向他解释：“我不知道在哪里，你能带我过去吗？”
　　“下午有一个会在南校区开，”他又补充：“但这附近我不熟，没有找到吃饭的地方。”
　　临近寒假，学校外的很多店铺的确都休息了，李聿也的确不常来南校区，因此宋双榕没有怀疑，抬手给李聿指方向，“从大门出去，向右大约几百米，就在便利店的对面。”
　　“招牌是深红色的，很好认，”宋双榕对李聿说：“味道也还不错，不过有的菜会默认放辣椒，你别忘了——”
　　说到一半，宋双榕戛然而止，不光因为他发觉说得太多，也因为李聿正在沉静地看着他，眼睫微垂，一副认真在听的模样，甚至在宋双榕停下后，他侧了侧头，追问：“别忘了什么？”
　　“……备注不要辣，”宋双榕欲盖弥彰地放低了声音，说，“你不是过敏吗。”
　　“宋双榕，”李聿还是看着他，语气轻轻的，“我以为你不记得了。”
　　“我记性没那么差。”宋双榕躲开了李聿的目光，也想尽快结束令他煎熬的对话。
　　可他还没想好合适的说辞，李聿又说：“我对颜料也过敏。
　　“症状和辣椒过敏一样，”他说，“很不好受。”
　　自两人相识至今，李聿几乎不谈及自己的任何，连他不能吃辣，也是宋双榕在数次约会后发现的，他问起李聿，李聿才如实说他对辣椒过敏，小时候最严重的一次，甚至住了半个月的院。
　　此刻突然听到李聿的吐诉，宋双榕心情复杂地吞咽了一下，说“是吗”，又逃避似的催促他：“你还是快点去吃饭吧。”
　　李聿说“好”，但站在原地不动，又问了一遍：“宋双榕，你可以带我过去吗？”
　　似乎是怕宋双榕拒绝，他很快地指出：“你昨天说过的，可以随时找你帮忙。”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宋双榕才点了一下头，说“走吧”。
　　他转过身，率先朝前走，同时在心里猜测李聿的意图，但没走出两步，李聿也跟了上来，和宋双榕并排，又叫他的名字试图搭话，宋双榕的思考被打断了。
　　抵达餐馆门口，宋双榕告诉李聿“到了”。
　　冬日午后的日光并不温暖，但足够晃眼，玻璃橱窗的反光令宋双榕眼前阵阵发昏，几乎睁不开眼，因此在听到李聿类似邀请的说出“你再吃一点吧”时，他竟也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直到李聿拉开门，示意宋双榕先进去，宋双榕走到阴影下，才清醒了一些，但李聿的动作和神态，皆令他无法再说出拒绝的话。
　　原地停了停，宋双榕重新走进餐馆，李聿跟在他身后。
　　点好餐，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午后的餐馆内没什么客人，暖气开得并不足，但李聿还是把外套脱了下来，搭在椅背上。阳光照在他的脸侧和衬衫上，使他整个人看上去暖意十足，而衬衫的蓝白格纹，又令宋双榕有一种身在夏天的错觉。
　　李聿紧紧注视着宋双榕，像是不想错过他任何一点反应，宋双榕觉得奇怪和不自在，同时隐约猜测，李聿或许真的碰上了棘手的难题，需要寻得他的帮助，于是谨慎地开口，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过了一会儿，李聿沉默地摇头，餐正好上齐，他说：“先吃饭吧。”
　　宋双榕只点了一杯热饮，坐在李聿对面，却不再看他，转而望向窗外。天气晴和，但并不明朗，风也渐渐大了起来，一排黄叶落尽的银杏树被吹得颤颤巍巍。
　　这时候，宋双榕突然怀念起了北华市明艳的夏天，但下一个夏天来临之前，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又过了一会儿，宋双榕听到李聿叫他的名字，他转过头，李聿说：“看。”
　　在片刻的安静后，宋双榕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缓缓看向桌面，阳光透过玻璃水杯，在桌面上映出一道小小彩虹。
　　李聿用手指轻轻推动水杯，水波摇荡，薄薄的彩虹也跟着小幅度地晃起来，像一扇震颤的翅膀。
　　尽管宋双榕没有抬头，但仍能感受到李聿强烈的、带着期许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忽然间，一个荒谬的念头从宋双榕脑中浮出。快餐店的午饭邀约、靠窗的座位、李聿的夏季款格纹衬衫、玻璃杯和桌面上的彩虹，如此种种。
　　——李聿似乎正在重现两年前的夏天，他们第一次见面和吃饭的场景。


第24章 
　　当天下午，和李聿分别后不久，宋双榕收到陈北燕的消息，称李聿答应了采访，和电视台敲定隔天进行信息采集。
　　陈北燕感谢宋双榕的帮忙，并说电视台负责人也想当面谢他，如果宋双榕有空，可以到现场去观摩。
　　“和电视台的人认识一下也好，”陈北燕说：“以后也许能帮得上忙。”
　　“还是不了，”宋双榕不太熟练地推脱：“我想先把剧本改出来。”
　　陈北燕没有勉强，只是挂断电话后，把采访的具体流程发了过来，从信息采集到正式采访，前后共三天，宋双榕粗略浏览，然后关闭了对话框。
　　夜晚灵感迸发，剧本改到凌晨四点才睡，宋双榕再睁眼时，窗外天光暗淡，他恍惚以为太阳还没升起，打开手机却发现已经临近中午了。
　　屏幕上有两条未读短信，是李聿发来的，发送时间分别是早上八点和九点。
　　“今天有降雨，出门记得带伞。”
　　“宋双榕，你不来吗？”
　　宋双榕起身，靠坐在床头，回忆昨天看到的日程表，这个时间，李聿应该正在向制作组介绍工作内容，参观工作环境，而后一行人至研究所的餐厅用餐。
　　宋双榕从前常去研究所等李聿下班，目睹过他工作时的状态，仿若陷入无人之境，有时一整天都不会说一句话，只伏案计算。
　　他难以想象接受采访的李聿的模样，不禁猜测原定时间或将延长。
　　自始至终，宋双榕都没有表露过他与采访有关，不知道李聿为什么默认他会到场，想了想，宋双榕回复“今天有点忙”，而后起床洗漱，又订了外卖。
　　雨已经停了，地面仍湿漉漉的，天也阴着，乌云大团大团地聚集在低空，像是在酝酿下一场雨。
　　午饭送到时，李聿的消息又发来了，应该是上午的工作已经结束，他说“我知道了”，又叮嘱宋双榕记得吃饭。
　　宋双榕拿着筷子，在对话框中输入“好”，犹豫了一下，又删掉了，把手机放在一旁，边吃饭，边回看昨晚改的剧本。
　　小说原作中有一条剧情线，宋双榕想做较大幅度的调整，却拿不准主意，因此又联系上沈书颜，两人聊了近一小时，最后沈书颜提议，不如宋双榕抽空回一趟鲤城采风，寻找一些灵感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宋双榕觉得可行，恰好售房登记也需签字，他看了看日历，定下春节后回鲤城的行程，并没有告诉舅舅一家。
　　吃过午饭，宋双榕坐在书桌前，却不复昨晚那般文思泉涌，在两段对白上卡了很久。
　　他起身走到阳台，被冷风吹得一颤，忽然想到李聿的羽绒服还挂在衣柜里，那晚他逃一样地回到宿舍，忘记还给李聿了。
　　今天下午的日程安排，是奖项信息的采集。研究所内有一面荣誉墙，其中存放了李聿的许多奖杯，宋双榕也曾驻足参观，问他怎么不放在家里几个，却被李聿握住手腕走远，称没有必要。
　　不知道他今天会怎么向制作组介绍。
　　意识到又不受控地想到李聿，宋双榕感到挫败，关了窗，回到室内，又将剧本卡顿的部分读了读，尝试了好几种不同形式的对白，仍难以向下推进。
　　他最后打开了一部纪录片，半躺在座椅中看了起来，中途浑浑噩噩地，竟又睡着了。
　　醒来时，原本就昏沉的天已经彻底黑了，房间内没有任何光源，窗外雨声淅沥，宋双榕在黑暗中发了一会儿呆，才摸索出手机打开，看见屏幕上又有李聿的未读短信，他问宋双榕是否在宿舍。
　　已经晚上八点，李聿的短信是四十分钟前发来的，宋双榕斟酌地回复：“怎么了？”
　　短信刚发送出去，李聿的电话就打来了，宋双榕按下接听，把听筒靠近耳边，隔了两秒，才听见李聿问：“你刚刚忙完吗？”
　　宋双榕虚无地吞咽了一下，说“嗯”，又问：“你有事找我啊？”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李聿说，“我恰好路过南校区，可以见一面吗？”
　　宋双榕停了一下，问：“你现在在哪？”
　　“在你楼下。”李聿说。
　　宋双榕下楼后，推开宿舍楼的大门，就看见李聿站在台阶下，手中撑一把黑伞。
　　他安静地抬眼看向宋双榕，即便撑着伞，整个人却像淋过雨一样，头发和眼睫是潮湿的，肩头也有一片水渍，反着寒光。
　　一瞬间，宋双榕的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愣了片刻，才轻声问：“李聿，你等了多久啊？”
　　“没多久，”李聿说，他难得没有报出精确的时间，朝宋双榕走近了一步，问他：“你在忙什么？”
　　他的问句与动作，令宋双榕出现一种下一秒就要被指责的错觉，不由得想后退，但李聿却没有，很长的沉默中，他就那样平静地，一瞬不瞬地，微微仰视着宋双榕，好像是淋了雨，又浪费掉不少时间，就真的只为见宋双榕一面。
　　“我在看电影，然后不小心睡着了，不好意思。”宋双榕小声解释，又试探性地问他：“是不是采访出了什么问题？”
　　“不是。”李聿否认。
　　“那——”宋双榕说到一半，看见他不光肩头湿了，从肩膀向下，整条袖子也湿得发皱，又说：“你的羽绒服还在我那里，我去拿下来，你换上吧。”
　　他转身要走，李聿却在身后叫他，问：“我可以跟你上去吗？”
　　可能是淋过雨，他湿漉漉地站在台阶下，眉眼漆黑，猛一看竟有种莫名的可怜。
　　“这样你可以少往返一趟。”李聿又说。
　　宋双榕住在四楼，没有电梯，也的确讨厌上下楼，他看了看李聿，刷开门禁，示意他跟上。
　　进入暖气充足的室内，李聿身上的凉意更加明显，宋双榕找来一条毛巾，让他擦干头发，又褪掉湿的外套后，李聿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丝毫看不出淋雨后的狼狈。
　　李聿把毛巾递还给宋双榕，说：“谢谢。”
　　“不用谢，”宋双榕说，出于礼貌，他问李聿：“今天的采访还顺利吗？”
　　李聿说“嗯”，又看着他问：“明天你也不能来吗？”
　　“明天也有事要忙。”宋双榕躲开他的目光，低下头，把已经折过的毛巾展开，又对折了一次，闻到了很淡的、曾经熟悉的李聿家里洗发水的味道。
　　“宋双榕，”大约静了十多秒钟，李聿率先打破了沉默，主动说：“今天采访结束后，我本来打算去书店，所以才路过这里。”
　　他看向宋双榕，目光和他用手指轻推玻璃杯，给宋双榕展示桌面上的彩虹时一样，带着小心的期冀，却令宋双榕感到沉重，想要逃避。
　　见宋双榕不答，李聿又自顾自地、像是强调一般地说：“三北书店。”
　　“你不是说过很喜欢逛吗，”他发出邀请：“不过今天下雨了，明天结束后可以一起去吗？”
　　前一天面对面坐在餐馆中时，宋双榕还暂能把李聿的行为归于巧合，可此刻，他避无可避地发觉，李聿正在重现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那时李聿称他路过南校区，宋双榕与他在校门口见面，并相约去三北书店。
　　有很长一段时间，宋双榕说不出话，也难以思考，他不知道李聿这么做是为什么，却又好像知道是为什么。
　　准确来说，从李聿前一天邀请宋双榕共进午餐，并做出与他性格不符的行为时，宋双榕就隐约猜到了一些——李聿似乎是想要求和。
　　这个念头令宋双榕感到少许的动容，但更多的是害怕和不知所措，他不愿深究，更不想面对，因而选择假装看不懂，躲避李聿的目光。
　　“我没有时间。”宋双榕拒绝了。
　　李聿站在狭窄的室内，反而看起来更高了，灯光都被他遮住许多，室内显得昏暗。他微微蹙眉，像是在措辞的样子，因此宋双榕不得不安静地等待着。
　　过去许久，李聿才开口，语气平和地问：“那后天呢？”
　　他好像完全不懂得委婉的推辞，宋双榕张了张口，叫“李聿”，又缓缓地说：“其实你不用这样——这么浪费你的时间。”
　　“你这么忙，”他说：“我现在也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一次，李聿好像很顺利地听懂了宋双榕的话，打断道：“我没有浪费时间。”
　　他靠近了宋双榕一些，身上冰冷的雨夜的味道荡然无存，只余融融暖意。
　　“宋双榕，”李聿微微垂头，专注地看着他，说：“你喜欢我，我也没有觉得得意。”
　　“是吗。”宋双榕怔然回答，心底却有没来由的心慌。
　　李聿说“嗯”，又说：“我们重新来一遍，你觉得哪里不对，就告诉我，好吗？”
　　他的表情很认真，语气也有种要攻克数学难题一般的严肃与郑重。
　　有几秒钟的时间，宋双榕心跳和呼吸都是空白的，他沉默地站在李聿的影子中，许久，才轻声问：“为什么？”
　　“因为想让你继续喜欢我。”李聿没怎么考虑，就马上回答了。
　　说完，他又靠近一步，轻轻牵起宋双榕的手，问：“可以吗？”
　　宋双榕不知道李聿是在询问重新开始，还是让自己继续喜欢他，只觉得像是有一阵风，在胸口处恣意席卷，令他暂时失去了躲避的能力，只好任由李聿牵着。
　　“这一次不会再出错了。”李聿又说。
　　他的指腹不断摩挲宋双榕发麻的掌心，像是在安抚，或是驯服。
　　一切都似乎进行得很自然，有条不紊，且恰如其分，甚至使宋双榕产生了“没什么不对”的感觉。和此前所有他感到心酸无奈，却又向李聿暗自妥协的时刻一样。
　　他几乎就要答应了。


第25章 
　　宋双榕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李聿看不清他的神情。但自宋双榕离家至今，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抗拒李聿的亲近，愿意牵手。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手是僵硬的，李聿只好不断地轻抚。
　　由于长时间使用摄影器材，宋双榕的掌心遍布厚茧，右手的中指也有不明显的变形，但整只手依旧是柔软的，和他的人一样。
　　李聿怜惜地抚摸那些痕迹，渐渐地，宋双榕卸下最后的力气，李聿终于得以把他的手严丝合缝地包裹进掌心里。与此同时，他感受到一股奇异的颤动与满足，从心脏的位置蔓延至全身。
　　就好像是丢失了很久的一块碎片，终于被找寻并复原。
　　李聿清醒地知道，宋双榕不回答并不代表同意，但他也没有躲开，拳头反而挣了挣，像是调整到一个更适合被李聿握的角度，而后静止了。
　　这或许是积极的信号，李聿推测，他的思路应当是正确的。
　　自李聿接到招聘负责人的消息，称宋双榕主动放弃面试时，李聿生平第一次感到彷徨，束手无策之下，他拨通了宋双榕的手机号码。号码并没有被拉黑，李聿找回一些信心，却马上被告知，宋双榕即将为新工作离开北华市。
　　电话挂断的瞬间，李聿感受到他此前设想的，有关今后和宋双榕生活的种种可能，都正在分崩离析。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坐到书桌前，在草稿纸的正中央写下宋双榕的名字，并将已知条件——宋双榕的爱好、性格、学业、生活习惯等等，一一列举在侧，企图找到突破点，以将宋双榕留下。
　　但很快，李聿发现，宋双榕兴趣广泛，对万事万物充满好奇，性格也活泼得令人喜爱。他的成绩一直很好，每学期都拿最高等的奖学金，聪明又上进，且好友众多。
　　似乎离开李聿，他也依旧能生活得很好。
　　过去，李聿时常批评宋双榕的生活习惯，称他不在身边，宋双榕只会过得乱七八糟，但实际上，自宋双榕离家后，真正过得混乱的是李聿。
　　他在家里、在路上、在图书馆、在研究所，在任何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宋双榕。
　　自十岁起，李聿最长时间的一次难以集中精力思考数学问题，项目研究停滞不前，而他毫无办法。
　　当天傍晚，李聿参与一场数论方面的工作报告会，通常在数学研究领域中，论文发表之前，听取别人的意见是一项准则。
　　他想，或许可以向成功人士借鉴经验。但李聿的社交圈并不丰富，也鲜少与人谈论私事，思忖之后，好像只有父母的婚姻，尚有值得学习之处。
　　李聿满十八岁当天，父母与他有过一次严肃的谈话，他们称，选择生下李聿，只是想体验生命与爱情的多种可能性，李聿成年之后，他们将不再涉足他任何，只希望他过好自己的生活。
　　对于爱情的理解，李聿记得父亲曾说，它是一样太好、太庄重的东西，以至于无论用什么语言，都无法将之定义，只能自行领会。
　　爱情这一词语，对于李聿来说实在太遥远，也陌生。当晚，李聿回到住处，在给小木槿施肥时，忽然想到，也许可以用具体的事例，尝试定义爱情，例如——
　　有一个和地球一样大的原始星球，等待了一百万年，才偶有一只蝴蝶降落在它上面。这颗荒芜的星球，因蝴蝶振翅时散落的花粉而萌发生命，从此焕然一新。
　　这是李聿能想到的最好、最庄重的事件，几乎可以等同于爱情。但他的蝴蝶，却好像要离开了。
　　李聿睡了不足五小时的觉，醒来后重新制定了一份计划，他想向宋双榕再争取一次机会，两人从头开始交往，过程中宋双榕可以随时叫停，指出错误，李聿全都愿意改。
　　不过这一次，李聿会率先告白，因为宋双榕最不喜欢等。
　　至于告白的时机，李聿暂时还未想好。
　　过了一会儿，两只手相贴的皮肤微微濡湿，宋双榕似是不舒服地挣扎了一下，李聿不想松开，于是没有动。
　　他又问了一遍：“宋双榕，可以吗？”
　　这一次，宋双榕终于抬起头来了，他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很黑，和李聿的视线对上时，睫毛微微颤了一下，而后久久地看着李聿，还是没有给出回答。
　　李聿知道应当给予宋双榕充足的耐心，但无声令他感到焦灼，也有很陌生的、面对未知而产生的恐惧。
　　他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气，宋双榕被握得紧了，回缩一下，李聿最终还是放开了他。
　　“疼吗？”李聿挫败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宋双榕看了他一眼，小幅度地摇头，却答非所问，“李聿，”他说：“你凭什么觉得，再来一次不会出错？”
　　他的用词像是质问，语气却轻轻的，像是已经精疲力尽了，不想再跟李聿纠缠下去。
　　“我不会在一件事情上犯两次错，”李聿迫切地开口，急于证明：“同一道题，我从来没有做错过第二次。”
　　“是吗，”宋双榕对着李聿，露出很淡的一个笑，“但你根本不知道哪里出错了啊。”
　　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他几乎是用气音，又说：“就算再来一次——”
　　没来由地，他的语气令李聿产生了不好的预感，于是出声打断：“你告诉我。”
　　在一起的时候，宋双榕很少对李聿提出要求，他总是笑意盈盈的，偶有分歧时——通常是在李聿指出宋双榕的错误后，他也会显露出短暂的空白神情，嗫嚅着，像是不太高兴，也有话要说。
　　李聿安静地等待着，但等到最后，宋双榕总是会重复笑意，他的笑令李聿感到安全，也因此断定，他们的感情很是平坦和顺利。
　　至于是从哪一时刻开始出错的，错在哪里，从宋双榕提出不要见面至今，李聿曾复盘数次，仍一无所获。
　　但宋双榕一定知道，李聿想，他站在原地，做出保证：“只要你提出来，我都可以改。”
　　宋双榕的嘴唇微微张开，却不出声，像是欲言又止，李聿忍不住叫他的名字，催促，“宋双榕。”
　　安静片刻，宋双榕吞咽了一下，下定决心一般，缓慢而沉重地开口，“李聿，我知道你很追求完美，但是恋爱不是你不得不做的工作，你不用这么……”
　　他咬了咬下唇，似乎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因而停顿了几秒，才继续说：“你不喜欢的话，不用这么——勉强和苛求自己。”
　　“我没有勉强，”李聿迅速反驳，“也没有不喜欢。”
　　高中时期，李聿的数学老师在讲到欧拉公式时曾说，一个人第一次看到这个公式而不感到它的魅力，那么他不可能成为数学家。
　　它很简单、纯粹，却完美地连接了世界上最重要的数学元素，是数学中最伟大、最美丽的公式。
　　宋双榕之于李聿，就是如欧拉公式一般的完美存在。
　　第一眼见到他时，李聿就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好感，一开始他也无法理解，只是遵循本能地靠近。但到后来，李聿终于解出他时，只觉得一切都美好到无法形容。
　　有很多时刻，李聿在解题或工作的间隙，停下手中的笔，后靠在座椅当中，看着宋双榕在室内走来走去，仍有难以置信之感——宋双榕竟然真的被他拥有了。
　　和宋双榕相识，成为伴侣，共同生活，每一个阶段，都是李聿人生中的重要时刻，他所做的全部工作中，再也没有哪一件，会具有如此珍贵的意义。
　　李聿怎么可能不喜欢。
　　“宋双榕，”李聿再次强调：“我没有不喜欢。”
　　宋双榕愣了愣，有几秒钟的时间，他一动不动，而后像是猛然回过神，眼神闪躲着，最后和肩膀一同垂下去了，又“嗯”了一声。
　　李聿抬起胳膊，想继续牵他的手，更想把他抱进怀中，但他不确定宋双榕是否愿意，手在空中悬了片刻，也放下了。
　　两年前的夏夜，李聿分明记得，和宋双榕第二次见面时，宋双榕站立在路边，路灯把他照得闪闪发亮。
　　他说了很多话，也一直在笑，表情和动作都十分鲜活。
　　此刻，李聿紧紧注视着宋双榕，他的瑟缩与寡言，令李聿的心脏某处，像是猛地被攥了一下，他不觉得疼，却仿佛感同身受了宋双榕此刻的难过。
　　他看上去，听上去，都像是正在忍受极大的悲伤。
　　一时间，李聿束手无措，内心被巨大的惶恐侵占，他很想替宋双榕分担悲与苦，却不得要领，更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又一次通向歧途。
　　李聿今天到访，明明是想让宋双榕记起过去的美好回忆，进而愿意给出一个重修旧好的机会。
　　两人沉默地垂手而立，偶有雨滴拍落在窗上，发出窸窣的响声，后来也渐渐平息了。
　　“李聿，你回家吧，”过去许久，宋双榕轻声说：“雨停了。”
　　李聿顺着他的目光，朝窗外看了一眼，并不想离开这间充满宋双榕气息的窄小房间，但雨真的停下了，他已经没有理由再逗留。
　　朝门口走的几步路里，每一步，李聿都很想驻足，问问宋双榕，明天没时间的话，后天能不能再见面，他在两人第三次见面吃饭的餐厅，定了同样的位置。但又害怕再次听到拒绝的话。
　　手放在门把上时，李聿还是回过了头，还未开口，先看到了宋双榕站在原地，专注地望着他。
　　似乎是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宋双榕慌乱地眨了一下眼，问：“还有什么事吗？”
　　这一瞬间，李聿突然觉得，他一直拿不准的告白的时机，似乎就在此刻悄然降临了。
　　李聿往回走了几步，停下来，说：“宋双榕，我一直喜欢你。”
　　一直以来，李聿只信任数字，信任亘古不变的真理，但与宋双榕共度的每一时刻，他确实要承认，有些难以用规律与逻辑论证的东西，是切实存在的，例如爱情。
　　他看着宋双榕，又问：“我不想和你分开，可以考虑重新和我在一起吗？”
　　宋双榕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作话：
　　元宵节快乐~今天签到有多多的海星，想求一些些（捧碗）


第26章 
　　李聿说完，就停在原地不动了，睫毛安静地垂着，似乎是在等一个答案。
　　宋双榕不是没有幻想过李聿对他说喜欢，说爱，说他对李聿来说是独一无二的、特别的存在。
　　他是很擅长想象的人，所以应当是在某天傍晚，夕阳恰好垂落到与窗框平齐时，晚霞浓郁，房间是金灿灿的，两个人挤在一张沙发中，电影正播放到主角接吻，于是宋双榕也微微偏仰起脸，李聿则低头，专注地看着他，吻下来之前，对他说了喜欢。
　　而爱，那是要发生在更加庄重却不设防的场景中，日落前、欢爱后、清晨睁开眼对视的第一秒。
　　这些都是两年前宋双榕的臆想，有时候想到连他自己都要笑出声，觉得不切实际，明明知道李聿不是这种性格的人，却仍忍不住继续做假设。
　　至于是从哪一刻开始停止奢盼的，宋双榕记不起来，也不大愿意回忆。
　　站得久了，双腿都开始发麻，宋双榕想活动四肢，于是微微向后撤了半步，膝盖却是僵硬的，身体不受控地趔趄了一下。
　　李聿很快地握住他的手肘，确认他站稳后才松开手，又回到原位。
　　前几周，宋双榕受邀，代过几节本科生的专业课，李聿现在双手垂立的模样，很像是列举不出新浪潮电影代表作，而懊丧埋头的差生。
　　宋双榕坐在椅子中，看着不再倨傲的李聿，不合时宜地觉得新奇和好笑，但酸楚感接踵而来，李聿这幅几乎是低声下气的姿态，令他更难过了。
　　“你也坐吧。”他对李聿说。
　　李聿看了宋双榕一眼，拉开另一把椅子，挪到他对面坐下，肩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重复：“宋双榕，我们重新在一起，好吗？”
　　如果说宋双榕听完李聿的告白而不动摇，那一定是假的，因为他曾切实地期待过，憧憬过，并且也清楚地知道，李聿不是那种为了挽留而编造谎话、不择手段的人。
　　他一向正直，也很赤诚。
　　宋双榕相信李聿的告白是真的，想要改正的态度也是真的，但仍感到无从答起，因为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只需回答好或不好的问题。
　　李聿执拗地不停追问，也只给宋双榕这两个选项，好像只要他点头说好，那李聿就会马上牵他的手，带他回家，如果说不好，他不确定李聿会不会当即离开。
　　宋双榕不敢答应，但也不是真的想让李聿走。
　　“错误我全部改，”李聿再次做出保证，“这一次不会让你不满意了。”
　　他说得很有信心，也很小心，令宋双榕的心像浸满了凉水，又湿又重。他吞咽了一下，缓缓开口，“李聿——”
　　“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宋双榕说。
　　他不敢看李聿的眼睛，因而垂头，盯着搭在膝盖上手，手背上有一块被李聿握出的红痕，不太明显，也不疼。
　　看了几秒，他听见李聿问：“那为什么要走？”
　　这个问题，自离开李聿的家至今，宋双榕都没有想明白。
　　他那时认定是因为一枚文身，因为李聿的专制独裁、高高在上，但如今看到李聿谨小慎微的模样，却并没有觉得好受多少，甚至连愤怒都没有了，只剩下深深的悲哀。
　　“我不知道。”宋双榕实话实说。
　　房间里一片沉寂，余光中，宋双榕看见李聿又攥了攥拳，这是他思考时常做的动作，接下来或许是一场冗长的规劝，宋双榕早已习惯，却迟迟没有等到动静。
　　他不禁抬头，却在和李聿对视上时，猛然愣住了——李聿正用一种特别的目光看着宋双榕，好像他笃定，宋双榕知道正确答案，并会给出明确的提示。
　　下一秒，宋双榕意识到，他是在求助。
　　李聿充满示弱意味的神情，让宋双榕坐立难安，又心软不已，很想帮一帮他。
　　“李聿，”宋双榕终于开口了，他尝试着说：“我跟你分开不是因为你不好，也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了。”
　　事实上，李聿拥有太多宋双榕望而不得的品质，他聪明、纯粹、情绪稳定，从来没有对宋双榕不好过，可正是因为这些，才令宋双榕一边妥协动摇，一边挣扎痛苦。
　　“你很好，什么都能做到最好，”宋双榕对李聿说：“但我有时候宁愿不要最好，我想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尝试，哪怕做错了。”
　　说出这几句话后，宋双榕停了停，喉咙和眼眶同时酸胀起来，也有更汹涌的情绪想要倾泻，于是继续说：“我想听你说没关系，而不是一直让我听话。”
　　李聿依旧沉默地坐着，喉结上下滚动几番，却没有出声。
　　“你不过节日，不愿意互送礼物，不喜欢我拍照片发给你，不回消息，空不出时间和我去旅游，对电影不感兴趣，”宋双榕说：“这些我都告诉自己，不是多么重要的事情，你不做也不影响什么。”
　　“因为你总是说让我成熟一点。”
　　其实宋双榕也知道，哪怕是恋爱，也应该要有先过好各自生活的觉悟，拥抱和牵手永远排在工作之后。
　　他不是不能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公园，一个人去看海。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人了。
　　“可是——”宋双榕说着，感觉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迅速划过侧脸，掉在了手背上，有点痒和凉，“谈恋爱不就是两个人相互说很多没用的话，做很多浪费时间的事吗？”
　　“你不想做，那你为什么要答应和我在一起啊？”
　　“宋双榕。”李聿从椅子上起身，朝宋双榕靠近，同时伸出了手，像是想碰他，但又不敢，手指停在脸颊的不远处。
　　被李聿的气息笼罩着，宋双榕心底的防线彻底溃塌了，他紧攥着拳，想压回一点情绪，却是徒劳，手背上的凉意愈加扩散。
　　“如果成熟就是一个人，那我根本不想成熟，我一个人已经太久了。”
　　用手背蹭脸的时候，宋双榕才意识到他在哭，眼泪源源不断地淌到下巴，他不想让李聿看到，于是垂下了头，用袖口胡乱地抹。
　　“宋双榕。”李聿又叫了他一声，握住手腕，把他的手拉开了，用毛巾轻轻擦他的脸，把他手背上的泪痕也蹭干了。
　　毛巾是李聿用过的那条，宋双榕只觉得李聿的味道铺天盖地，朝他压下来，令他无法呼吸，他屏息着，抽噎着，推拒：“我不用这个。”
　　李聿把毛巾拿开了，手顿了一下，指腹贴上宋双榕眼下的皮肤，顺着脸颊，划到下巴。
　　宋双榕只觉得温热粗糙的触感一遍遍在皮肤上流连，他向后躲，却躲不开，因李聿类似怜惜的动作，泪反而越流越多。
　　“你别看了。”宋双榕哽咽着要求。
　　“我不看。”李聿说着，直起了身体，却没有走开，而是按着宋双榕的肩膀和后脑勺，把他抱住了。
　　宋双榕的脸埋在李聿的肋骨之下，眼前一片黑，只感觉到宽厚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时轻时重地，从他的头顶摩挲到后颈，像是不熟练但珍重的安抚。
　　宋双榕自欺欺人地闭上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要把前二十三年没流过的眼泪全都流尽。
　　颤抖的呼吸声中，他隐约听到李聿叫他的名字，也听到“对不起”，但他停不下来，就也没能听真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双榕渐渐平息下来，也恢复了些许理智，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失控至此，就好像，这些年他积压的坏情绪全部苏醒了，且自发集结成了一座庞然大物，让他无法再轻松地将其掩埋、粉饰太平，只得以最丑陋的形式爆发出来。
　　李聿的手还在动，宋双榕暗自调整了呼吸，轻声叫李聿，又用手推了推他的腰，李聿才停下，却没有马上后退，而是问：“可以看了吗？”
　　宋双榕“嗯”了一声，鼻音很重，说：“对不起。”
　　李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重新坐回去，宋双榕看到他的衬衫上湿了很大一块，于是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短暂的沉默后，李聿说：“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你想旅行，”他接着说：“这个寒假我们就——”
　　“李聿，”宋双榕叫停了他，“我不是想旅行。”
　　“也不是想看电影或者过节。”见李聿还要开口，宋双榕马上补充。
　　李聿沉默下去，看着宋双榕，似乎是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了，才说：“那你以后想了，就告诉我。”
　　又说：“你不说，我不知道。”
　　宋双榕是想李聿陪他看电影，逛超市，手牵手走街串巷，回复每一条消息，但又不想真的要求李聿。
　　他希望一段感情是出于自愿的、自然而然的，而非强求来的，可是并不知道该怎么做。
　　李聿还是端正地坐着，除衬衫上的湿痕外，衣领平整，表情冷静，但没来由地，宋双榕却觉得他此刻是沮丧的，于是轻轻地说了“好”。
　　宋双榕答应后，李聿好像立刻放松了，甚至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愉悦神情。
　　“现在可以跟我回家了吗？”他问。
　　宋双榕看着他，即使很难，还是摇了摇头，“我觉得我们都还没有做好准备。”
　　平心而论，宋双榕认为自己在做人方面，勉强能拿到不高不低的分数，至于李聿，由于更加优良的生活作风和高尚品格，分数一定比宋双榕高得多。
　　但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加在一起，反而连及格线都达不到。
　　“什么准备？”李聿问，困惑全写在脸上。
　　他的逻辑很简单，已知两人还互相喜欢，那么就可以即刻和好，重回甜蜜生活。
　　“李聿，”宋双榕哭过之后，嗓音有一点哑，他缓慢地说：“我很怕我们重蹈覆辙。”
　　宋双榕承认，分开之后，他从来没有放下过，还是会想李聿，会难过，会隔三差五地梦见他，也还是喜欢，但唯独丧失了重头再来的勇气。
　　“我很怕，”宋双榕停顿了一下，试探性地看向李聿，见他没有反应，继续说：“怕我们再来一次，结果还是一样，甚至连维持原状都做不到。”
　　“我不想把和你的关系弄得更糟。”他说。
　　“不会的。”李聿笃定地说。
　　“你怎么知道不会啊，”宋双榕没忍住笑了一下，但内心更多的是无力，“这又不是你做数学题。”
　　李聿沉默了，也不再坚持，对视片刻，他问：“你需要准备多久？”
　　“等我们加起来能拿到六十分的时候吧，”宋双榕也很难给出具体的时间，他尽量乐观地告诉李聿：“也许很快。”
　　李聿微微蹙眉，像是对这个不明晰的答案不太满意，但最终没有发表意见，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也可以提。”宋双榕又说。
　　“没有，”李聿立即否认，又补充：“你很好。”
　　短暂的沉寂后，宋双榕说：“……好吧。”
　　他们又相顾坐了很久，中途宋双榕到卫生间洗脸，李聿就跟着他，站在门边等。一直到宿舍楼要关闭前，李聿不得不离开时，他站起身，问宋双榕：“你什么时候回鲤城？”
　　宋双榕觉得并无隐瞒的必要，因此实话实说：“最近很忙，春节后再回。”
　　“嗯，”李聿没有多问，而是向宋双榕确认，“明天真的没有时间吗？”又说：“只是一起吃饭，不用很久。”
　　“我正在改一个剧本，想专心一点。”宋双榕拒绝了，但同时向李聿承诺：“等我改完后再请你吃饭，好吗？”
　　如果要重新开始这段关系，宋双榕首先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好一点，拥有一份热爱的事业，养成稳定的心态，对待感情也应该更认真、慎重，不再横冲直撞地开始，以致追悔莫及。
　　这一次，李聿没有再追问宋双榕具体的时间，他说“好”和“我等你”。
　　宋双榕送李聿到楼梯间，分别前，李聿停下脚步，手从口袋里掏出什么。
　　他的衬衫还湿着，布料黏在皮肤上，不太好受的样子，却还是拒绝了宋双榕“换一件”的提议，执着地穿在身上。
　　“宋双榕。”李聿把手掌张开了，掌心里躺着一枚钥匙，黄铜制，钥匙圈中系着一根红绳，和宋双榕曾经去掉的那条一样，只不过颜色鲜艳很多。
　　“你不想回家没关系，”他说：“但钥匙先收回去吧。”


第27章 
　　已经过去三天，李聿再次看到那件被宋双榕哭湿的衬衫，仍能感受到和他呼吸同频的痛苦，宋双榕每抽噎一声，李聿的心就跟着抽痛一下。
　　但在当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宋双榕停止悲伤，只能手足无措地帮他拭去眼泪，又把他环抱进怀中。
　　眼泪浸透衬衫，传来源源不断的凉意时，李聿先是想到一条河。
　　两人在一起的那个冬天过去之后，三月份的某天，宋双榕邀请李聿去一座公园见面，公园离学校不远，但李聿结束会议赶到时，仍是迟了五分钟。
　　他向宋双榕道歉，宋双榕答没关系，又小声说“怎么今天还要加班啊”。李聿不明白那天较以往有何特别之处，问宋双榕约他出来什么事，宋双榕笑眯眯地，说“没事啊，就是突然很想跟你约会，所以叫你来”。
　　李聿在北华大学读书数年，却从未踏足过那座公园，倒是宋双榕很熟悉的样子，快李聿两步，走在前面，不停介绍园区里花和树的品种。
　　工作日游客并不多，到人很少的一条小巷时，宋双榕停下了，转过身看着李聿，春日的阳光从树叶的间隙中落下来，映得他的眼睛很亮。
　　宋双榕叫李聿的名字，并不严肃地质问他：“你怎么不来牵我的手？”
　　李聿一愣，掠过地上的树影，走向他，说：“我以为你不想。”
　　“怎么可能。”宋双榕还是笑，主动拉过李聿的手，像幼儿园列队的小朋友那样，握得端庄，走出几步，又一前一后地晃起来。
　　孩童时期，李聿因为身高和寡言，总是单独排在队尾的那一个，没有人与他并肩，但他想，宋双榕小的时候，应该是最受欢迎的小孩，谁都想和他搭档，因为他总是握得很用力，和他牵手的人，一定不会走丢。
　　他们走到公园深处的一条河边，宋双榕说走累了，要求停下休息，于是两人席地而坐，草坪半绿半黄，春季回暖，河面的冰几乎全部融化了，水流声清脆延绵。
　　宋双榕捡了一条长草，低着头，不知道在编什么，他编好后，握在掌心里，指向面前的河流，突然问李聿：“我考考你，一条河的源头到出口之间的实际长度和直接距离之比是多少？”
　　这是李聿小学时期就知道的常识，但看着宋双榕睁大的眼睛，他没有回答，反问：“多少？”
　　宋双榕马上报出：“约等于3.14，接近数π的值。”
　　“我看了一点你的数学书，”他洋洋得意地告诉李聿，又做出幸灾乐祸的口吻，“你怎么连这个都不记得了，小心被数学学院开除。”
　　宋双榕生动的模样，让李聿连日来的科研压力得到舒缓，也尝试着和他开玩笑，“我被开除，你考进去吗？”
　　“那倒不用，”宋双榕当即拒绝了，又承认道：“我其实也没有看很多，就睡着了。”
　　“还看了什么？”李聿问他。
　　宋双榕想了想，向李聿解释，是爱因斯坦首先提出了河流形成环形路径的因素，但更具体的原因，他说不清了，只总结道：“最后得出的平均值，就是3.14，啊，和他的生日一样。”
　　李聿“嗯”一声，表示认同。
　　“我还有一个发现，”宋双榕又神秘地说，“你和爱因斯坦是同一天生日，都是今天。”
　　李聿坐直了一些，转过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怎么能连生日也忘记了啊。”宋双榕再次不怎么严肃地批评李聿，又送上祝福。
　　他张开手掌，向李聿展示用草编就的、看不出是鱼的鱼，跑到河边，把它放进水中，说“祝你拥有更广阔的海洋”，然后让它乘浪飘远了。
　　两年后，宋双榕哭的时候，李聿就像又一次地站在了那条河边，水汽扑面而来。
　　宋双榕的眼泪的流速一定小于河，但李聿还是迅速被淹没了。
　　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李聿几乎失去了生理机能，只感受到宋双榕因压抑哭声而激起的抽搐，于是他连“别哭”都说不出来了。
　　李聿把衬衫拿在手上，握了五分钟，才下床开启新一天的工作。
　　中午十二点时，他接到母亲发来的消息，询问是否有时间通话，李聿回拨过去，她向李聿打听放假的时间。父母退休之后，在南方的一座海岛上购置了房产，李聿每年寒暑假前往两次看望他们。
　　他告诉母亲：“今年春节不能去了。”
　　母亲问：“怎么了，暑假的时候不是说这次会带伴侣来？”
　　李聿不太想答，只说：“有工作。”
　　两人又聊了几句，才挂断电话。李聿收起手机，拒绝了同事的午饭邀约，独自朝餐馆走去。
　　-
　　春节将近，宋双榕的剧本工作进行得还算顺利，初稿完成后，他请几位在行的同学过目，收获了不错的评价和中肯的意见，于是马上开始进行二次打磨。
　　北华市的冬天日渐萧索，天空时常是灰白色的，宋双榕有时坐在电脑前，从天亮到下一个天亮，文档中不断变化的字句，成为了度量时间的唯一依据。
　　在又一天准备靠外卖度日的中午，陈北燕打来电话，言简意赅地说明，有一位和宋双榕同乡的出品人，在看完剧本的雏形后，想找他聊一聊，宋双榕记下对方的联系方式，准备下午的工作时间再主动联系。
　　关闭对话框，他上下翻了翻，手指停在李聿的名字上。
　　自那晚分别后，虽没有再见面，但李聿几乎每天都联系宋双榕，也并无要事，通常在中午问他是吃饭了，晚上问有没有时间通话。
　　宋双榕专注于剧本中，看到消息时总是已经间隔很久，昨晚他提前设置了提示音，在李聿发来消息后，回拨了过去，通话声响了几秒，李聿才接起来，却不说话。
　　“李聿？”宋双榕开口。
　　他“嗯”一声，问：“今天不忙吗？”
　　宋双榕回答：“还好。”
　　他还没有想好下一句话，李聿又说：“我今天去看了你的毕业影片。”
　　“还在播啊？”宋双榕颇感意外。
　　“在播，”李聿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尽力地想出了一句赞美，“很好看，很……深刻。”
　　宋双榕不认为他真的看懂了，觉得好笑，也有些许动容，说：“谢谢。”
　　他们并没有聊很久，结束通话前，李聿忽然叫了宋双榕一声，问他：“电影最后，那个人坐火车走了，是因为太失望了吗？”
　　他问得像是很认真，宋双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边思考，一边告诉李聿，“每个人对作品都有不同的理解，结尾并没有标准答案。”
　　“但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拍的时候，没有那么想。”
　　通话结束后，宋双榕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拿出李聿给他的钥匙，看了很久，又握了握，才放回原位，继续修改剧本。
　　中午接到陈北燕的来电之前，宋双榕也准时收到了李聿的短信，照旧问他吃午饭没有，宋双榕回“准备订餐”，李聿说“好的”。
　　简短的对话，宋双榕反复看了几遍，忽然想出门走走，他穿好外套，下了楼。
　　室外的风长长地刮起，校园内的街道空荡，只有枯枝迎风招摇，但正午的温度尚可忍受。宋双榕隔着围巾，呼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朝校外走。
　　在校门口，偶遇一位北华市当地的同班同学，对方回学校取资料，得知宋双榕春节不回家，盛情邀约他参加跨年夜的派对。
　　宋双榕原本想婉拒，同学又称许多同院系的好友都会到场。他最终还是应下了，因为并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年。
　　告别同学，宋双榕准备到常去的餐馆吃午饭，隔着一条马路，他看见靠窗的座位上的身影有些熟悉，等走近了再看，真的是李聿。
　　他半垂着头，有条不紊地夹菜，咀嚼，下颌线舒展又绷紧，他的黑色的羽绒服搭在椅背上。
　　宋双榕的脚步停下了，与此同时，李聿转过头来，和他的视线撞在一起时，手中的筷子忽然顿住了，他用另一只手对宋双榕挥了一下。
　　“不是订餐了吗？”宋双榕坐下后，李聿问他。
　　“难道不应该我问你吗，”宋双榕反问，“你怎么会来这里吃饭？”
　　依照往年的放假安排，李聿的研究所要值班到春节的前两天，他的午饭通常在食堂解决，很少外食，更不可能出现在南校区附近的餐馆中，吃普通的套餐。
　　“你上次带我来，我觉得好吃，所以又来了。”李聿简单地解释。
　　“是吗，”宋双榕颇感无奈，“但你过来很远，下午不会迟到吗？”
　　“不远。”李聿说。
　　宋双榕来得晚，餐上来时，李聿已经吃好了，他坚持不会迟到，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宋双榕。
　　被他看得不自在，宋双榕吃得很急，想尽快结束午饭，快吃完时，李聿起身，从暖柜中拿了一瓶热的豆奶，打开后插上吸管，放在宋双榕手边。
　　像是欲言又止，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几番握紧又松开，最终还是开口了，“宋双榕，你还是要好好吃饭。”
　　“你又瘦了。”他说。
　　近几天，宋双榕的确饮食混乱，也累瘦了一点，他不知道李聿是从哪里看出来的，指腹在筷头停顿着，摩挲着，忽然就又有了想流泪的冲动。
　　他不明白为什么，以前被李聿管束与诘责时，从来没有想哭过，反而是李聿说着柔软的话，他的心却像是被摁下去了深深浅浅的坑洼，渗出许多水。
　　宋双榕抓起玻璃瓶，猛地吞咽几下后，才压下眼底的热意，抬起头，轻声说“嗯”。
　　次日中午，宋双榕和出品人联系后，看了一眼时间，正准备订外卖时，手停下了。犹豫再三，他还是抓起羽绒服下了楼。
　　天气较前一天明朗了几分，不再那么阴晦沉闷，空气中甚至还有淡淡的腊梅的香气。
　　宋双榕走进前一天光顾过的餐馆，果然又见到李聿。他端坐在同样的位置，桌面上只有一瓶豆奶，不知道是还没有来得及点餐，又或是正在等人。


第28章 
　　在南校区附近的餐馆偶遇宋双榕三次之后，第四天中午，李聿结束工作之前，收到宋双榕主动发来的短信，称他今天会到另一家餐厅吃午饭。
　　李聿搜索餐厅信息，发现地址位于研究所和南校区之间，他当即前往，再次获得和宋双榕共进午饭的机会。
　　吃饭的时候，宋双榕不像以往那样，和李聿说个不停，他安静地进食，期间偶尔停下，但李聿一抬头，他就又垂眸夹菜了。
　　等两人都放下筷子，宋双榕才总算像是出于礼貌一般发问：“你是不是要放假了啊。”
　　李聿说是，也趁机打听他的春节安排，他并没有隐瞒，如实告诉李聿，假期仍要继续修改剧本，不过除夕会参加学院的聚会。
　　原本李聿是想问宋双榕能不能一起过年，听完他的话，又说不出口了，他看着宋双榕如今寡言少语的模样，猜想，他和同学在一起或许能开心一点。
　　下午回到研究所，同事几乎都提前回家过年了，李聿推开办公室的门，见到杜牧林还在。
　　他埋头在堆得高高的稿纸之后，似乎没听到李聿进来，不停地唉声叹气。
　　李聿关了门，坐回工位上，他记得杜牧林的家乡在西北的一个省份，路程较远，于是问他：“怎么还没走？”
　　“师兄……”杜牧林支支吾吾，最后说：“我今年不回家了，留下和你轮流值班吧。”
　　“可以。”李聿没有多问，打开了电脑。
　　那天看完宋双榕的毕业影片之后，李聿对主人公最后离开家乡，通往未知处的结局很是不解，但也没能从宋双榕那里获得详尽的解读。
　　他无意间得知，校内论坛上有关于这部影片的讨论，于是点进去浏览，在一段拍摄时期的花絮中，隐约找到了答案。
　　视频的两分十五秒左右，宋双榕出现在画面中。
　　他穿一件口袋很多的军绿色马甲，带棒球帽，手支下巴，紧紧盯着监视器，表情严肃。几秒后，似乎是拍到了满意的镜头，他喊“卡”，然后露出了李聿熟悉又十分想念的笑。
　　画面没有停留很久，就切换到了监视器的回放上，李聿熟悉那个场景，是主人公登上火车前，在站台边，朝一个方向望了很久。
　　到这里时，镜头停摇晃了一下，画面中出现一只像是正在录像的人的手，指着主人公问：“导演，他其实不是在等火车进站，而是在等人吧？没等到，火车开来了，他就走了。”
　　停了数秒，李聿听见宋双榕轻轻“嗯”了一声，镜头又换到其他的场景了。
　　十多分钟的花絮，宋双榕的人和声音共出镜三十七秒，李聿反复观看数十次。
　　下午临近下班时，杜牧林叫了李聿一声，他知道李聿独自生活在北华市，问：“师兄，你除夕那晚有空吗？”
　　“什么事？”李聿问。
　　杜牧林闪烁其词，说他得知学校附近的一家酒吧，将在除夕夜举办跨年派对，想去看一看，但一个人有些尴尬，所以想邀请李聿结伴同行。
　　李聿当即拒绝了，也劝杜牧林少饮酒，做数学研究需要时刻保持头脑清明，不要因为一时的享乐，过早地、悲剧性地被数学灵感所抛弃。
　　“我知道，”杜牧林抓了抓泛红的侧脸，断断续续地坦白道：“其实我是想去找千宁，我们……前段时间吵架了，她一直不见我，我听说她们学院除夕夜要聚会，她应该也会参加，所以才——我就想看她一眼。”
　　喻千宁，杜牧林的女友，李聿见过几面，她和宋双榕同在电影学院。
　　“师兄，你要是有时间的话，能不能——”杜牧林再次请求。
　　李聿略作思考，最终同意了。
　　酒吧的营业时间是晚八点，除夕当晚，他们准时抵达，被引入大厅后，发现酒吧里没什么人，服务生解释，通常十点之后人才会多，现在这个时间——都还在家里吃年夜饭。
　　李聿和杜牧林只好找位置坐下，点了两份套餐，面对面吃着。
　　其实从踏进酒吧的第一秒，李聿就有或多或少的后悔，他想起宋双榕发觉他偷窥论文后，决绝地清除了所有的关联账号，无论李聿怎么试图修复，都没有找回他的痕迹。
　　没有人再给李聿发“在干嘛”，也没有人会告诉他窗外的云是什么形状，夕阳有多漂亮。
　　和宋双榕分开之前，李聿的手机消息不断，即便他在书房，宋双榕就在隔壁，也总是发来小动物的视频，说“是机器人也该放松一下了”。
　　宋双榕走之后，李聿的手机冷清了，房子里更冷清。
　　犹豫片刻，李聿还是决定在吃完饭后离开，他不想让宋双榕误会他仍在偷窥。
　　现在宋双榕愿意接电话，回复短信，偶尔一起吃饭，李聿已经非常满足，至于宋双榕提出的和好的前提，他虽然不完全理解，但愿意积极配合。
　　不等李聿向杜牧林解释，杜牧林先是放下刀叉，脸埋在臂弯里，然后不动了。
　　以为他身体不适，李聿绕过矮桌想去扶他，靠近后，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他一怔，瞥见桌角的订单，杜牧林点的套餐里有酒水，他的杯子已经空了。
　　李聿无法，只好拍拍他的肩，刚拍两下，杜牧林猛然坐起，满面潮红，眼眶的颜色更甚，他盯着李聿，两秒后，忽然说：“师兄，她不要我了。”说完，眼泪随之滚下。
　　“我在这个城市也没有其他的朋友，只能跟你说，”杜牧林想抓李聿的胳膊，抓空了，手掌撑在桌沿，稳住身子，向李聿求助：“师兄，我该怎么办啊？”
　　李聿有应对喝醉酒的宋双榕的经历，他拉开杜牧林的手，把没动过的那杯白水塞给他，又被迫听起杜牧林的失恋过程。
　　是在很普通的一个周末，喻千宁想约杜牧林外出拍照，杜牧林当时正在核算一项数据，说“下次吧，等我忙完”。
　　“上周末你也说下次。”喻千宁说完就走开了，没有像以往一样和杜牧林争辩，并质问“究竟是我重要还是你那些数字重要”。
　　但当晚，杜牧林完成工作后，走出书房，发现喻千宁已经离开了他们的家，走得干干净净，再也没有回去过。
　　说到这里，他猛灌了整杯白水，又继续道：“我们以前也吵过架，她总说和我在一起没有安全感，觉得我不够爱她。”
　　“我怎么可能不爱她，”杜牧林的五官痛苦地皱在一起，倏尔又笑起来，“她说过，以后结婚的时候，只要一颗小小的钻石戒指就够了。”
　　“钻石是世纪大骗局，我不会上当的，”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金条，拍在桌上，“我用全部积蓄买了这个，师兄，你说她会原谅我吗？”
　　说完，杜牧林再次醉倒在桌上了，李聿皱眉叫他几声，没有反应，只好帮他把金条收进书包里，同时更加后悔答应到酒吧来。
　　他不常做这样冲动的决定，只是涉及到宋双榕，就丧失了辨明是非的能力。
　　试图唤醒杜牧林的时候，李聿自然而然地想到宋双榕醉酒的模样。
　　他从不会哭，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一角，李聿途径他时，他就睁着带有水光的眼睛，仰头看向李聿，不说话。
　　这样的表情，李聿并不陌生，宋双榕每一次向李聿推荐新上映的电影，介绍商场新开的餐厅，讲公园里的流浪猫和狗时，也都这样看着他，而他有时说“嗯”，有时提醒宋双榕该写论文了。
　　有很多次，宋双榕听完就低下头去，李聿看不清他的表情。直至此刻，他才明白，宋双榕是在等，等他说主动好，说“我们一起去”。
　　——他不是没有直接提过，但李聿回答几次“在忙”之后，他就不问了。
　　宋双榕从来不为这些和李聿争吵，更不会质问工作和他哪个更重要，他总是垂下眼睛，说知道了，然后听话地、懂事地，离开李聿，自己去看电影，逛公园，喂猫逗狗，而李聿以为一切如常。
　　其实他也记得宋双榕的诉求，只是总想等一个最恰当的时间再完成，但等来等去，宋双榕好像已经不需要了，李聿也就无从提起。
　　原来宋双榕总坐在沙发一侧，空出另一半，是一直在等李聿到他身边去。他像站台上的那个人一样，张望了很久、很久。
　　可宋双榕要的明明不多，他许过愿，想要平凡的稍微丰富的生活，有花的家，有趣的工作，一个一起看电影的人。李聿一项也没完成，只拿零分，宋双榕即便有一百分也不够用。
　　所以小木槿枯萎的那一天，宋双榕离开了他们的家。
　　在此之前，宋双榕明明向李聿说了很多遍的喜欢，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因为李聿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少说多做，但他不仅没说，更没有做好，导致宋双榕丢失了对他的信任，也不再感到安全，选择文身来证明感情。
　　而李聿却不问缘由地苛责他的行为，还可笑地认为他离家是在赌气。
　　酒吧开始热闹起来了，灯光被调成暗蓝色，播着李聿没听过的快节奏的歌，他感到嘈杂与不适，但并不准备离开，他非常想见宋双榕一面，也有很多话想跟他说。
　　想告诉他家里的花盛开在即，他向父母租借了海边的别墅，可以看海，如果宋双榕愿意见他们一面，就见，不愿意见，就只看海。
　　李聿一直支持宋双榕的工作，只是不想让他太辛苦，因为他总是受伤，李聿很心疼。
　　他也想买戒指一起戴，但不会挑，所以想让宋双榕选。哪怕宋双榕选钻石，李聿也愿意上当，不买黄金。
　　靠坐在沙发中，李聿既感到轻松，又难免紧张，像是总算推解出了一道世纪难题，只差将最终的答案填写。
　　他反复地组织语言，酒吧的大门被推开又阖上，第四次时，宋双榕进来了，他被几位同学环绕，张口说着什么，几人的脸上都带笑。
　　明明前一天才见过，面对面吃了午饭，李聿却觉得宋双榕此刻在时间与距离上，都和他很远，像是身处另一个没有忧虑的世界。
　　那一瞬间，李聿打好的腹稿乱作一团，他仓促地拿起菜单浏览，想喝点茶水冷静下来，也好让杜牧林尽快清醒，于是叫来服务生，要了两杯长岛冰茶。
　　作话：
　　改来改去，有点儿拿不准这个节奏了，想要一点评论555谢谢


第29章 
　　除夕当天，天气预报说是有降雪，但一直到晚间也没有下，只是风越来越大。北华市的冬天一向如此，宋双榕习以为常，没带伞，出门前只多加了一条围巾。
　　聚会时间是晚十点，他步行抵达酒吧时，门口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人，其中一大半都算认识。临近毕业，大家各自忙碌，许久未见，聊上几句又重新熟稔起来。
　　宋双榕已经有近一年没进过酒吧，因为李聿总告诫他饮酒的坏处，实际上他也不喜欢嘈杂的环境，如果可以，他更想在家，和李聿随便干点什么，或者就静静地待在一起。
　　推门进去时，酒吧里已经坐满了人，虽然是除夕，氛围却比往常更加热闹，灯光转来转去，音乐声很大，宋双榕有一瞬间的不适，被同学推着坐进卡座后，才逐渐找回熟悉的感觉。
　　他们提前定了位置，但人来得多，座位不够，就挤在一起，也有人直接跳进了舞池。光线忽明忽暗，桌上有酒水和果盘，宋双榕被塞过一杯冰啤酒，低头喝了一口。
　　他坐在卡座一角，听同学聊起最近大热的一部电影，有些走神。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收到李聿的任何消息，他应该是已经去了父母那里过年，忙得没时间也正常。
　　宋双榕握着手机，看了看时间，想到十二点时，可以给他发一句新年快乐，不知道那时他睡了没有。
　　他把手机收了起来，加入同学的讨论，也被起哄讲了讲正在筹备的剧本。
　　讲完了，觉得有一点热和渴，但不想再喝酒，于是悄然起身，到吧台要了一杯柠檬水。
　　吧台的人也很多，宋双榕刚坐下，身旁挤进来一个人，一开始他没注意，直到对方叫了一句“学长”，他才转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面前的女孩。
　　是李聿师弟的女友，表演系在读，两人在研究所见过几面，他记起对方的名字，说“你好”。
　　喻千宁压低声音，问：“学长，我能不能挽一下你的手，后面有两个人一直跟着我。”
　　她身后不远处，混乱的人群中，的确有两个人站在原地不动，不停朝她打量着，宋双榕收回目光，说“好”，起身把座位让给她，站在一旁，手在她肩膀上悬空搭了搭，待那两人走远，才收回去。
　　喻千宁对他说谢谢，又要了一杯低度数的果酒，她性格开朗，对宋双榕说看了他的毕业影片，很喜欢，也自荐道以后有机会，希望可以参演他的作品。
　　宋双榕的水喝到一半，她已经开始喝第二杯酒了，垂着头，不复刚才活泼的模样，肩膀微微颤抖，宋双榕犹豫着问：“没事吧？”
　　“没事，”喻千宁侧过脸，眼中有粼粼的泪光，“我就是突然有点想——”
　　话没说完，她停住了，又眨了眨眼，茫然地问：“学长，我没喝醉吧，怎么好像看见我前男友了？”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宋双榕也给不出回答，因为隔着憧憧人影，他同样看见了他的前男友。
　　四周太暗了，他甚至看不清李聿的脸，但就是能确认那是李聿，他坐得笔直，人声，音乐声，灯光，和周围颠三倒四的人，好像都不能影响到他。
　　射灯晃过来，他们看清了彼此。
　　李聿坐着没动，倒是他身旁的人起身，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走近了，不停地叫喻千宁的名字，宋双榕认出他是喻千宁的男友，见她没有抗拒，于是让出座位，站了起来。
　　朝李聿走过去的时候，宋双榕好像是醉了，他酒量不算差，明明只喝了半杯啤酒，却连路都走不稳了，恍恍惚惚地拨开人群，挪到李聿面前，低头看他。
　　李聿也慢慢地仰起脸，眼底映着一点暗蓝色的灯光，目光似是很专注，令宋双榕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两年前的夏天，在数学学院的电梯里，李聿也是这样和他对视着，一动不动。
　　而此刻，宋双榕仿佛感受到了那时被他遗漏的过速的心跳，他吞咽了一下，问：“李聿，你怎么在这？”
　　“我来找你。”李聿说。
　　声音不大，但在混乱的环境中，宋双榕还是听清了，他怔了怔，又问：“你没去你父母那里吗？”
　　李聿不回答，过了两秒，又叫宋双榕的名字，重复：“我来找你。”
　　“知道了，”宋双榕说完，忽然闻到酒味，不似酒吧里一直充斥的那样浓烈，味道要更清爽一些，是从李聿身上散发出来的。他心底升起不好的预感，试探着问：“你喝酒了？”
　　“我不喝酒，”李聿直直地看着宋双榕，列举了几条饮酒的危害，语速很慢，又说：“我喝的是……茶。”
　　他的表情十分认真，宋双榕转过头，看见矮桌上的两只柯林杯，一只已经空了，杯底有几块冰，另一只里面，液体也只剩三分之一，他端起来闻了闻，向李聿确认：“长岛冰茶，两杯都是你喝的吗？”
　　“嗯，”李聿点头，像是对此颇有怨言，皱着眉向宋双榕控诉：“但是越喝越渴。”
　　“这是——”宋双榕忽然觉得很好笑，想纠正他这是酒，但一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又不忍心说了，把杯子放下，“嗯，那就不喝了。”
　　“我去给你拿水。”他弯腰对李聿说，转身前，手腕被握住了，李聿又在叫他的名字，声音低低的。
　　“怎么了？”宋双榕回过头，阴晦的灯光中，隐约看到李聿的侧脸和脖颈全红了，他一下子紧张起来，李聿从不饮酒，不知道是不是也对酒有不良反应。
　　他抬起没有被握的那只手，手背贴上李聿的脸侧，一边探试温度，一边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体温还算正常，李聿没有说话，只是点头，脸颊一下一下地蹭在宋双榕的手上，略显沉重的呼吸也扑在他的指尖。
　　宋双榕在原地僵了僵，猛地收回手，又故作平静地问：“是哪里不舒服，很难受吗？”
　　“这里。”他的另一只手还在李聿掌心里，被握着、牵引着，似乎是找不准方向，最后按在了像是胃部，也像是心脏的位置。
　　“是胃疼吗？”宋双榕问。
　　李聿摇头，隔着一层衬衫，宋双榕能感受到皮肉与骨骼之下的心跳，稍快、有力，他的心也跟着跳了跳。
　　“那是——”
　　话被打断了，李聿仰头看着他，目光沉甸甸的，说：“宋双榕，我很想你。”
　　宋双榕费了点力气，把李聿带出酒吧，紧接着又费了更大的力气，推拒李聿坚持让他穿的大羽绒服。
　　“我不冷，”宋双榕有点无奈：“你快点穿好我们才能走。”
　　似乎是很不喜欢酒吧的环境，李聿听话地接过羽绒服，穿好了，说：“走吧，回家。”
　　“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宋双榕还是担心，“用不用去医院？”
　　李聿微微垂眼，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思考，间隔不久后，坚持道：“我想和你回家。”
　　他脸侧的红已经褪下了，宋双榕再次确认过他并无不适之后，带着他慢慢走出酒吧街。
　　酒吧的位置离李聿家并不远，但沿途都是小巷，除夕夜，几乎没有闲人在外游荡，静得连他们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李聿似乎还想牵宋双榕的手，宋双榕犹豫了一下，躲开了。
　　他不知道李聿醉得还有几分意识，只是觉得这样不明不白的牵手，让他更乱了。
　　好在李聿醉酒后很听宋双榕的话，被拒绝也不闹，退而求其次地拉住宋双榕的围巾一角，安静地走在身侧。
　　拐进另一条巷子之前，巷口有一台自动贩卖机，宋双榕问李聿：“还渴吗？”
　　李聿“嗯”一声，宋双榕让他站在原地等，走过去买水，选了加热的柚子茶，躬身去取的时候，李聿从身后覆了上来，双臂环在他的腰间，然后不动了。
　　宋双榕只停了一下，又在心里叹气，他慢慢直起身子，拧开瓶盖，说：“喝点水吧。”
　　李聿的脸埋在宋双榕的肩膀上，摇了摇头，头发磨蹭着他的耳朵，宋双榕觉得痒，想躲，又躲不开，只好再叫李聿的名字，催促他起来喝水。
　　过了很久，李聿才慢慢把脸抬起来，双臂还是不松开，宋双榕从贩卖机熄灭的显示屏上看见他的脸，也听见他带着醉意的声音响在耳边。
　　“宋双榕，”李聿在屏幕中和他模糊地对视着，问：“和我在一起，你是不是不开心？”
　　平安夜那晚，李聿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宋双榕回以相同的答案，“不是。”
　　“但你和他们在一起，一直笑，和我，就在哭。”李聿说得断断续续，语气好像是真的很困惑和难过一样，闷闷地下结论，“我让你很伤心。”
　　反应了几秒，宋双榕猜测李聿说的“他们”，是在酒吧时看到的同学。
　　他不知道李聿在那里看了多久，也不知道如果不是他先发现李聿，李聿会不会就一直在讨厌的环境里，一杯一杯地喝误以为是茶的酒，远远地看着他和同学聊无关紧要的电影，笑并不好笑的话题。更不知道最后喝醉了，他怎么回家。
　　心疼像针一样，顺着冷风，扎进宋双榕身体的每一个缝隙中。
　　“和你在一起，大部分时候是开心的，偶尔也生你的气。”宋双榕说，他不知道李聿清醒后还能记得多少，但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抬手，向后伸去，像他哭的时候李聿安慰他的那样，同样不熟练地抚摸李聿的头发，偶尔也碰到脸颊。
　　李聿说：“对不起。”
　　宋双榕的手停下了，在空中悬了一会儿，又听见李聿说：“对不起。”
　　他像一个真正的不讲道理的顽固的醉鬼，又像是一个可怜的双手空空的无措的孩子一样，对宋双榕说了很多遍对不起。
　　宋双榕沉默地听着，最后说“好了”。
　　他把手收回来，仓皇地在脸上蹭了蹭，同时挣开李聿的双臂，把柚子茶塞给他，低声说：“你先喝水。”
　　李聿看着他，喝了一口，宋双榕又说：“喝完。”
　　柚子茶小小一瓶，李聿仰头喝光了。
　　他们继续向前走，走着走着，宋双榕觉得这条巷子很熟悉。树木，路灯，涂刷成翠绿色的垃圾箱和邮筒，还有零星的狗吠声——是他和李聿第一次牵手的那条小巷。
　　只不过从夏到冬，树叶落尽，那时候他和李聿还没有在一起，现在又分开了。
　　宋双榕突然很想念当初那个站在路灯下，被昏黄的灯光笼罩，转过头等他的李聿，像一份从天而降的礼物——他那时误以为是上天不忍心看他一个人太久，于是让李聿降落在他眼前。
　　李聿攥着空瓶去丢，宋双榕走在他身后，不禁想，如果那个时候，在这条小巷里，他没有阴差阳错地朝李聿伸出手，李聿也没有会错意，把手放上来，那他们的结果会不会变，是变得更好还是更差，宋双榕都不知道。
　　忽然间，有什么晶莹细碎的东西洒下来，宋双榕停下脚步，仰头去看。那些东西纷纷扬扬，遮得连月亮都不见了。
　　他找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除夕的晚上是看不到月亮的，月亮好像冷却了，破裂了，散成柔软的碎片，落下来——下雪了。
　　宋双榕张开手掌，接住几片雪花，一握，掌心又只剩水了，凉凉的。
　　他生平第一次见到雪，心头的沉闷一扫而空，喜不自禁地想叫李聿的名字，和他分享。
　　一抬头，李聿正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和那时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变，只有雪落满他的肩头。


第30章 
　　宋双榕只是把李聿送回家，但不准备进他的家。
　　一方面是因为，他仍觉得两人目前的关系含糊不明，不宜冒进，另一方面，一靠近那间他们同居过两年的屋子，他就难以自抑地感到紧张，更不敢走进去。
　　磕磕绊绊地上到二楼之后，宋双榕站在门前，侧过身对李聿说：“到家了。”
　　李聿却不去开门，身体向后挪了挪，挡在楼梯前，宋双榕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带着明显的警惕，像是怕他要走一样。
　　无声地对峙了一会儿，他再次暗自叹气，犹豫两秒，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收下这把钥匙后，宋双榕一直把它安置在枕头下，不轻易拿出来看，他也说不清，今天出门前为什么会突发奇想，把钥匙带在身上。
　　他背过身，回避李聿的目光，迅速拧开了锁芯。
　　“快进去吧，”宋双榕说，“好好睡一觉就不难受了。”
　　“你先进。”李聿却坚持，他忽然抬手，在宋双榕的额发上碰了碰，说：“都湿了。”
　　雪下起来之后，宋双榕新奇地停下玩了好一会儿，帽子也不带，头发上落了一层雪，走进楼里后，雪渐渐化了，头发变得湿湿重重的。
　　他没来得及躲避李聿的触碰，也深感和醉鬼抗衡输的只会是自己，于是先一步跨进门里。
　　李聿紧接着跟了进来，又反手把门关了，宋双榕听到落锁的声音，两圈。
　　一时间，他啼笑皆非，低头看见熟悉的拖鞋，下意识地换上之后，从玄关走向室内，然后愣在原地。
　　其实自从离开这里，宋双榕就一直强迫自己不再回想，怕想得太多，更难向前迈进，很多时候，他都觉得他对这间屋子已经陌生了，不记得了，但此刻，看着原封不动的客厅，他才发觉其实什么都没有忘。
　　无论是他离家前，为了在沙发上躺得舒服而堆满的抱枕，还是散落的到处都是的影碟与书籍，有几本书是翻开的，隐约还能看到他做到一半的标注，笔扔在一旁。
　　他买来没来得及拆的餐布铺好了，冰箱上过期的便利贴却没有摘掉。
　　他还记得，绿色的那张上，他写了李聿猜拳输给宋双榕，罚洗碗一周，粉色的那张，则是李聿出差前写给他的，冰箱里的水果的储藏日期。
　　灯光依旧，室温依旧，人也依旧。
　　好像只是宋双榕早上出门，去上了一天的课，现在又拖着满身的疲惫回来了，李聿和家都在原地等他。
　　似乎没察觉到他的楞怔，李聿径直绕过他，去取了一条毛巾，走过来，不由分说地盖在他的头上，缓缓地擦起来。
　　他的力气不大，宋双榕完全可以挣脱，但不知道是还没能从怔忡中回过神，还是根本不想推开李聿，他站着没有动，静静地等李聿帮他擦干头发，又说“好了”。
　　毛巾拿开，宋双榕和李聿对视上，他的目光中流露着期待，好似做了正确的事，需要获得宋双榕的表扬一样，暖色的灯光映在他眼中。
　　宋双榕说：“谢谢。”
　　李聿微微皱眉，仿佛要的不是道谢，但也没有提出更多要求，轻轻牵起宋双榕的手腕，把他带到沙发前坐下。
　　坐了一会儿，宋双榕的思维恢复了正常运作，身体也渐渐回暖，他透过窗，看到雪依旧在下，手掌撑在沙发上，向下按了按，开口：“那我就先回去了。”
　　李聿却不松手，另一只手在太阳穴上没轻没重地揉压，额角都红了，向宋双榕抱怨：“这里一直在跳。”
　　“疼吗？”宋双榕问。
　　李聿摇头又点头，茫然地看着宋双榕，他的酒好像完全没醒，甚至还失去了辨别知觉的能力，过了一会儿，才说：“疼。”
　　宋双榕想起药箱里有解酒的药，他要求李聿原地坐好，起身去取。
　　药箱里的药几乎全都是宋双榕的，因为李聿的身体很好，在一起的两年里，他连头疼脑热都不曾有，倒是宋双榕，小病缠绵不断。
　　李聿总是借此数落他，监督他锻炼身体，但宋双榕偷懒又耍赖，只有到真正生病的时候才开始后悔，病好后故态复萌。
　　他打开药箱，翻找解酒的冲剂，却看见几个没见过的药盒，拿起来时，从中掉出一张医院的诊断单，患者姓名一栏写着李聿的名字。
　　宋双榕屏息查看最下行的诊断结果，看到是过敏才松了口气，过敏原因则是在文身过程中接触到了化学颜料。
　　在病情描述中看到“过敏性休克”的字眼时，他一下子想起来，那天在宿舍楼下，他提醒李聿小心辣椒过敏，李聿当时说他对颜料也过敏，说“很不好受”。
　　李聿入院的时间是平安夜，那晚，他给宋双榕打电话说有事处理，不能准时去看他的影片，又在电影放映结束后，脸色苍白地出现在宋双榕的宿舍楼下，说“我来找你”，说“我也文了一个”，又问他：“你想看吗？”
　　宋双榕闭了闭眼，把诊断单折好放回原位，又找出一袋解酒冲剂，合上药箱盖子的时候，才发现他的手在抖，他把指甲按进掌心，静了几秒，起身去冲水。
　　握着玻璃杯出来时，李聿却不见了，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开着，风把窗幔吹得高高隆起。
　　宋双榕犹疑地叫李聿的名字，没有回应，他放下杯子走过去，果然看到李聿，正背对着他，站得笔直。
　　走近了，宋双榕听到电子旋律的声音，有些耳熟，他一边继续叫李聿的名字，一边走到他身侧，问：“你在干什么？”
　　李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朝他翻转过来，宋双榕认出这是他曾经玩过的一款抽卡游戏，难免诧异，不等他问出口，游戏界面停下了，李聿凑近了去看。
　　黑暗中，他似乎失落极了，声音又低又轻，“还是没有。”
　　宋双榕看了看界面上的普通卡牌，问他：“你怎么在玩这个？”
　　“杜牧林说零点能抽到，”李聿向宋双榕告状，“他骗我。”
　　他的手机横在两人之间，宋双榕看到还有一次机会，于是抬手帮他点了一下，界面缭乱地转动起来，紧接着，表示庆祝的音乐声响起，画面停下，没想到真的抽中一张SSR的卡。
　　李聿抓起手机确认，仿佛马上就高兴了，小心地把卡收进卡包，说“终于回来了”。
　　再回到室内时，药已经凉了，宋双榕只好拿去隔水加热。他把玻璃杯放进一只碗中，往碗里蓄热水，转身的时候，看到李聿靠在门边。
　　“怎么了？”宋双榕问他。
　　“你不在。”李聿说。
　　宋双榕的手在空中停了停，拿起杯子，擦掉杯壁上的水珠，垂眸说：“我只是来把药加热一下，马上就回去。”
　　李聿等他一起走回客厅，并排坐在沙发上，说：“你已经七十六天没有回来了。”
　　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宋双榕没有说话。
　　“我很想你。”李聿又说。
　　宋双榕的喉咙开始发紧，轻声问，“是吗。”
　　李聿坚定地“嗯”一声。
　　室内很安静，丝毫没有跨入新年应有的热闹，宋双榕看着挤坐在他身旁的李聿，看他毫不掩饰的眼睛，感受他带着淡淡酒味的气息，忽然觉得，这样喝醉的李聿很是珍贵，今后可能再也不会有了。
　　他摩挲着手中的杯子，没有着急递出去，而是问：“有多想？”
　　问完，连自己都觉得不光彩、不体面，耳根发烫，低下了头。
　　这题似乎超出了李聿的运算范畴，他停顿了很长时间，长到宋双榕都想要收回问题了，才说：“非常想。”
　　他给出了一个趋于极限的回答，“我是全世界最想你的人。”
　　宋双榕的心里仿佛装了一个电灯开关，随着李聿的话，开关“啪嗒啪嗒”地响着，眼前也跟着明明又灭灭。
　　只有宋双榕知道灯泡快超出负荷了，要尽快熄掉才行，但那开关仿佛不太灵光——因为宋双榕明明把它关了，灯还是亮。
　　李聿继续说，“我想你的时候，就去看你。”
　　“是吗，”宋双榕楞楞地问，“我怎么没见到你？”
　　“因为你一走近，我就藏起来了。”李聿说，带着一点像是做了坏事但没有被发现，又忍不住拿出来炫耀的狡黠的笑意，眼底亮晶晶的。
　　沉默片刻，宋双榕移开了视线，问：“为什么藏起来？”
　　“因为你不想见我。”李聿答得理所当然。
　　他的鼻息蹭过宋双榕的侧脸，像一个温柔的抚摸动作，却让宋双榕眼眶一酸。
　　他蜷了蜷手指，抬起胳膊，摸到李聿搭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握住了。
　　宋双榕从来没有不想见到李聿，从小到大，他没有解决情感问题的任何经验，惧怕争吵，惧怕分歧，“不见面”、“不联系”只是他逃避现实的惯用手段。
　　但似乎到现在才明白，掩埋的情绪永远不会自动消逝，回避沟通最终伤害的是彼此。
　　他能想象李聿站在暗处看他的样子，因为分开的每一天里，他也同样想念李聿。
　　喝过药，李聿像是困了，宋双榕洗好杯子回来，看见他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但宋双榕一走近，他又马上坐直了，目光紧随着他。
　　已经很晚了，宋双榕不准备再回学校，他提出睡沙发，李聿却不肯，坚持让他睡床，自己蜷缩在沙发上，小腿都露出来一截。
　　宋双榕不忍看他强打精神的模样，最终妥协了，两人重新躺在一张床上。
　　洗过澡出来时，李聿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沉沉的，宋双榕躺下后，还能闻到他吐息间淡淡的酒味，但更多的是沐浴液的香气和李聿本身的味道。
　　看了他一会儿，宋双榕转过身，背对李聿，望着没合紧的窗帘缝隙里的一线光，直到困意慢慢涌上来。
　　将睡未睡时，李聿动了动，像是要寻找什么一样，手碰到宋双榕的脖子和脊背。
　　宋双榕只穿了单薄的睡衣，隔着一层布料，感受到李聿略高的体温，但他太困了，没力气挣扎，只好任凭李聿动作。
　　摸索片刻，李聿的手停在他的两扇肩胛骨上，不知道是不是在说梦话，叫宋双榕的名字。
　　宋双榕迷迷糊糊地应和他。
　　“你别走，”李聿又说，声音轻得像耳语，“花快开了。”


第31章 
　　李聿做了一个梦。
　　早上六点，他如往常一样准时醒来，梦里那只他苦苦挽留的蝴蝶，一双翅膀变成了单薄的肩胛骨，正随着呼吸，在他手中有规律地轻颤着。
　　半分钟后，他猛地意识到，昨晚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宋双榕此刻正在他怀中，蜷着身体，温热的呼吸扑在他的脖颈上。
　　李聿毫无醉酒的经验，迅速回忆断断续续的画面，又愣了很久，一动不敢动，怕吵醒宋双榕，丢失来之不易的亲近的机会，但宋双榕还是被细微的动静惊到了，鼻翼抽动了两下，发出模糊的，不愿意醒来的声音。
　　宋双榕大多数时候是机灵的、敏锐的，只有没睡醒时，才会展露如此迟钝的一面。
　　李聿有经验地顺着宋双榕的脊背上下抚摸，直到他的呼吸再度趋于平缓，才停下来，在昏暗的晨光中，面对面看他的脸。
　　过去的二十三年，李聿对于相貌并无主观的审美标准，在他看来，一个人的长相是基因排列组合的结果呈现，不必过多关注。
　　直到遇见宋双榕，李聿才有了“美”的概念。
　　他认为宋双榕符合一切人类提出的美学标准，既打动人又诱惑人，李聿被他吸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能成为他的伴侣，则是概率学中的奇迹。
　　因为宋双榕连手机好友都有四百余人，像李聿一样欣赏他的应该也不在少数。
　　李聿不知道宋双榕看上他什么，他想好好表现，对宋双榕好，让他不后悔选择李聿的决定，于是也努力地做了，但效果却适得其反。
　　直到宋双榕搬出去的第七十七天，又再度躺回李聿怀中时，李聿突然明白，他不能把宋双榕当做随便的某一个人来对待。
　　宋双榕不是酒店的住客，不在意房屋是否整洁到一丝不苟，也不是李聿的学生，不必时时提醒他论文进度如何，更不是学龄前的小孩，事事要李聿帮忙做决定。
　　他是李聿的伴侣，是爱人，他选择和李聿恋爱，只是想从他这里获取爱，不要其他。
　　李聿后悔明白得太晚，浪费了许多时间，同时又在心底庆幸，宋双榕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记得昨晚他说了很多，宋双榕偶尔回应，但最后主动拉了他的手。
　　拥抱着宋双榕，李聿又放任自己多躺了半小时，才不舍地收回手，轻声下床。
　　他今早还要到研究所值班，很想让宋双榕留在家里，等他回来一起吃饭，但又不想勉强他，最终只是站在床边，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然后出门了。
　　-
　　宋双榕醒来的时候，李聿正背对他，站在床边换衣服。
　　清白的晨光从窗帘缝隙中投射进来，恰好落在他的脊背上，宋双榕看见他左肩下方的图案。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还没睡醒，否则怎么会在李聿的肩膀上，见到自己曾随手画下的分镜稿。
　　但他眨了眨眼，再度望过去确认，真的是那幅图，一棵树和一条鱼。又反应了片刻，他意识到这是李聿的文身。
　　图案下方，似乎还有一行字母，宋双榕睁大了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点，但李聿已经穿好了衣服，转身之前，说不清为什么，宋双榕又把眼睛闭起来了。
　　他能感受到李聿站在床边，看了他很长时间，久到宋双榕装睡到真的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李聿已经走了，房间里很是安静。
　　宋双榕躺在惯躺的一侧床边，盯着天花板，呼吸间尽是熟悉的气味。
　　他不得不承认，这是和李聿提出分手后，两个多月以来，他睡得最好的一夜，没有做离奇的哭着醒来的梦，也没有半夜被并不存在的关门声惊醒。
　　又躺了片刻，宋双榕才起床，拉开了窗帘。
　　雪仍在下，窗外白茫茫一片，天空和大地漫无边际，仿佛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又朝世界尽头无限延伸。
　　宋双榕走出房间，四顾茫然地站在客厅里，明明是生活过两年的地方，他却有些像是做客般的拘谨，而房子的主人不在家。
　　束手束脚地洗漱过后，他看到冰箱上新增了一张便利贴，淡蓝色，李聿的字迹很工整：我去值班了，记得吃早饭。
　　和以往任何一个他晚起的早晨一样。
　　宋双榕捧着温热的豆浆，一时之间，胸口的张皇无措，都因这句话熨帖下去了。
　　吃完早饭，他到阳台，把昨晚洗过的衣服收了，又站在李聿站着抽卡的地方，出神地想，李聿今早醒来，还记不记得昨晚喝醉后发生的种种，宋双榕不想让他记得，但也不想他真的全都忘记。
　　转身时，宋双榕脚步一顿，看见阳台一角的小木槿。
　　花盆外包裹着一层像是保鲜膜的东西，宋双榕记得，李聿说他给小木槿重新换了土，又做了抗寒处理。
　　他凑近了看，原本已经枯萎的枝干上，新结出了小小的稠密的花苞，果然如李聿所说——花快开了。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宋双榕很难想象李聿精心照料花木的模样，就如同在今天之前，他也不会想到，李聿穿得端正的衣服下面，会有一枚和他本人极不相符的文身。
　　他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肋下，文身的位置仿佛在隐隐发热。
　　回到客厅，宋双榕把衣服叠好，堆成小小的一摞，不知道是该找个袋子装走，还是放进衣柜里，犹豫片刻，他决定先把散落满地的抱枕和书收好。
　　李聿是很讲究秩序的人，宋双榕以前随手放一支笔，下一秒，都会被李聿收进书房的笔筒中。
　　一边把靠枕复位，宋双榕一边忍不住猜测，李聿每天在家里，是如何执拗地绕过地上这些杂物，却又忍住不收整的，目光扫视过这些书本影碟时，除了不耐，是不是也会同时想起始作俑者，那他会不会坐在沙发中，轻轻抚摸一个抱枕，又或是指腹小心翼翼地划过宋双榕做的笔迹，然后分出一分钟的时间，停下想他。
　　尽管四下无人，这一无声的念头仍令宋双榕脸颊发烫，喉头干涸。他放下抱枕，去喝了一杯凉水。
　　就连最热恋的时候，宋双榕都不曾奢望过从李聿口中听到情话。
　　一整夜过去，李聿对宋双榕说的想他的话，像是播放卡顿一样，反复地在宋双榕耳边响起，令他无法继续冷静，很想把自己埋进雪里，冰一冰发热的大脑。
　　他收收停停，一时忘记了时间，手机响起的时候，才意识到已经快要中午了。
　　来电的是那位对剧本感兴趣的出品人。
　　宋双榕接起来后，对方先是道了新年祝福，又询问宋双榕春节期间在不在鲤城，他约了几位同是影视行业的好友，想和宋双榕在鲤城见一面，聊聊剧本，洽谈合作事宜。
　　上次联系过后，宋双榕在网络上搜索过这位出品人，得知他是土生土长的鲤城人，上世纪末成立了一家文化传播公司，后因推出多部优质作品而被业内熟知，只是为人低调，不常出现在大众视野中，因此相关消息并不多。
　　宋双榕只知道他姓方，五十岁上下，讲普通话，但偶尔能从几个用词中，听出淡淡的鲤城口音。
　　对方报出一个时间，宋双榕思虑过后，应下了，又说稍等，跑到书房中，拿笔把地址记了下来。
　　挂断电话后，他看着通话页面，又环顾熟悉的房间，恍然觉得一切都像是一场梦，李聿对他说了想，下了心血的影片也前景光明。也许是比梦还要好很多的，毕竟，宋双榕常做的全是噩梦。
　　他握着笔，无意识地在纸上描摹那串地址，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把纸缓缓撕下，想折起来收好，忽然看见下面的那页稿纸上，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字。
　　宋双榕对李聿研究的课题一向不感兴趣，也无意窥探他的隐私，视线只停留了一瞬，就迅速移开了，但大脑还是快过他的动作，自动读取了其中的一句话——怎么安慰哭泣的人？
　　等他解读出这句话的意思后，还是因为在意，可耻地将目光转了回去，盯着那页稿纸。
　　在这一问题下，李聿共在感情百科网站上，摘录了八项解决方法，在“陪在对方身边”和“如有需要，可以用肢体语言传达你的感情”这两条回答下，他标注了重点记号。
　　宋双榕没忍住，又向后翻了一页，看见李聿也将他说过的话誊抄在纸上。
　　在“谈恋爱是说很多没用的话，做很多浪费时间的事”旁，他打了一个板正的问号。
　　似乎是难以界定“没用”与“浪费时间”的标准，又或是在他看来，除学术研究外，其他事统统可以归为无用，因此，他在一旁标注了几项娱乐活动，“看电影”排在首位。
　　宋双榕一时哭笑不得，怎么会真的有人把感情当做题目来反复推算？
　　他想到他的高中时代，学习数学时，也总是一板一眼地把错题抄录下来，再用红笔订正，字写得整整齐齐，但到下一次考试，还是只拿到很低的分数。
　　因为题目不是一成不变的，他掌握不了正确的方法与规律，死记硬背永远不及格。
　　稿纸厚厚一沓，宋双榕只翻到第三页，一颗心也像稿纸一样，被柔软的酸意渐渐浸透，变得皱皱巴巴。
　　他坐到李聿的椅子上，恍惚地想象，是在怎样的深夜，李聿是怎么不得要领地搜索感情知识，又是怎么一字一字地将其摘抄下来，是怎么满怀希望地找到自己，又是怎么被拒门外后落寞而归。
　　当宋双榕为分手痛彻心扉、抱怨李聿不够爱他的时候，李聿是不是也很难过。
　　但他没有指责宋双榕在感情中的任何，只是一遍遍地回忆分手时伤人的话，然后努力地从中找寻着复合的方法。
　　一直以来，宋双榕总是设想自己不被爱，因而忽略了李聿对他诸多的好与付出。
　　静坐许久，宋双榕把稿纸放回原位，不再继续看下去，因为从这些笨拙的字句中，他已经读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李聿是不会恋爱，但他很爱宋双榕。
　　中午十二点，雪停下了，天空晴朗干净，地面柔软蓬松。
　　宋双榕推开窗，听到风声，听到远处寺庙祈福的钟声，听到邻居做饭的烟火声，听到鸟鸣。麻雀降落在枝头，簌簌地扑落一层积雪，雪又落进雪中。
　　与此同时，门铃响了。
　　作话：
　　本文即将进入新阶段^ ^


第32章 
　　门铃响了两遍，宋双榕才踌躇地走过去，犹豫两秒，打开了门。
　　看见李聿的那一刻，他握着门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已经平复下去的情绪再次翻涌而上，以至于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只好无声地站在门内。
　　李聿一手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一手空荡地垂在身侧，明明按了门铃，却像是没想到家里真的有人一样，门打开了也不进，只是站在门外，直直地看着宋双榕，仿佛在确认。
　　就这样相顾许久，直到宋双榕感受到户外的冷风，也看到李聿肩膀上的雪粒，于是侧了侧身，轻声说：“怎么不进来。”
　　“嗯。”李聿应道，站在入户的地毯上，抖落身上的雪。
　　雪停下有一会儿了，宋双榕猜测他可能是在室外逗留过，衣服上才积有残雪，犹豫了一下，没有问出口，而是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你是不是又忘了带钥匙啊。”
　　“不是。”李聿否认。
　　“那怎么还按门铃？”宋双榕忍不住问。
　　李聿停顿了一下，看着他：“我不知道你在不在家。”
　　宋双榕不明白他在与不在和李聿按门铃有什么关联，但李聿答得认真，也很有道理的样子，他没有再问。
　　见李聿单手解围巾不方便，宋双榕伸出手，想从他手中接过袋子，说：“给我吧。”
　　李聿先说“不用”，在宋双榕坚持下，还是递了过来，两人的手碰到一起，好像不约而同地停了一下，又很快分开。
　　宋双榕蜷了蜷手指，压下一瞬间的心悸，佯装轻松地开口，“这是什么啊，这么重。”
　　“我买了菜，还有水果。”李聿说。
　　一时之间，他们的身份好像发生了调转，宋双榕成了房子的主人，李聿则是提着年礼来拜访的客人，局促地，切切地解释：“今天是春节，超市都关门了，只能去远一点的商场买，所以回来晚了。”
　　“嗯。”宋双榕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低低地应了一声，看着他脱下羽绒服，看着从羽绒服上滑落的雪粒，刚一落下，就融化了，在地毯上洇出点点湿痕。
　　“你——”
　　“那我——”
　　从玄关走进去时，两个人同时开口了，宋双榕的脚步停下，转身看着李聿，李聿也垂眸看向他，平和地开口：“你先说。”
　　“那我把这些放到厨房。”宋双榕晃了晃手中的袋子，把话补充完整。
　　李聿“嗯”一声，凑近了，弯下腰，像是想帮他分担重量，但视线扫过室内时，不知道是看到了被宋双榕整理干净的客厅，还是沙发上叠好的像是要打包带走的衣服，动作顿了顿，手也失去方向，按在宋双榕的手上。
　　在玄关发生短暂的碰触时，他的手还是凉的，现在已经回温了，甚至比宋双榕的手还要热几分。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把手拿开，而是坦荡地停在那里，甚至微微用力，握住了宋双榕的手，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宋双榕没有躲闪，和他对视着。
　　“我买了很多菜，”李聿问：“你能不能留下吃午饭？”
　　宋双榕手中的重物，好像有一部分也挂在了心上，沉甸甸的，他喉结滚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买了什么菜？”
　　李聿愣了一下，随即开始一样一样地报给宋双榕听。他认真的样子，令宋双榕想起他们在校外吃的第一顿饭，那时李聿因宋双榕的一句话，做了详尽的餐厅攻略，点单时，也是这样一字不落地，慎重其事地，向服务生背诵了所有的招牌菜名。
　　宋双榕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好像过了这么久，李聿一点也没有变，还是喜欢穿衬衫，还是古板得有些可爱，还是不懂约人要送花，但是记得宋双榕全部爱吃的菜。
　　李聿是十分擅长记忆的人，但也不是什么都值得他记。
　　静静地听他报完后，宋双榕说：“这么多。”
　　李聿却说：“没有买到鱼。”
　　宋双榕是喜欢吃鱼，最后一次吃，是和李聿提出分手的那天，李聿从机场赶赴到家，没有休息片刻，而是先给他做了鱼。吃饭的时候，他往宋双榕的盘子里夹了许多块挑过刺的鱼肉，宋双榕却食不知味，也不记得有没有吃完，满心只想着逃离。
　　有钝钝的痛感，从他的心底向外蔓延，手也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但又被李聿的温度熨平了，他说：“你想吃，我再去买。”
　　“李聿，”宋双榕和李聿对视，发现有些话说出口并没有想像中难，他问：“你留我，是因为菜买多了，还是想和我一起吃饭？”
　　问完，宋双榕习惯性地想揉搓掌心，这是他不安时常做的动作，但手被李聿握着，他动弹不得，与此同时，他发现其实内心并无煎熬和挣扎的情绪，反而很平静，甚至隐隐多出一丝胜券在握般的安心，就好像他已经提前窥见了李聿的答案。
　　李聿握住宋双榕的手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他说：“想和你一起吃饭。”
　　又问：“可以吗？”
　　“好，”宋双榕郑重地点了头，也忍不住扬起一点嘴角，“我和你一起做。”
　　李聿买的菜着实很多，宋双榕提出煮火锅，省时省力，李聿自然没有异议，挽高了袖口，开始洗菜，宋双榕站在一旁切。
　　两个人都不熟练，但配合还算默契，转身之间，胳膊或腿难免蹭在一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双榕总觉得李聿站得离他过于近了，身体都偏离水池了，但他没有提醒李聿，也不想躲开，内心被一种奇妙的情绪持续充盈——
　　他在这间房子中，和李聿亲密过，也分离过，想过白头偕老，也想过不相往来。
　　即使经历了爱情中最美好和不堪的部分，前路也依然不甚明晰，他们此刻却并着肩，做两个人的午饭。
　　餐桌椅的位置也都没有变，两把椅子放在同一边，宋双榕原本想移动一下位置，坐到李聿对面去，但李聿率先坐下了，又看着他，宋双榕最终还是坐到了他旁边。
　　火锅吃到最后，宋双榕吃得有点累了，就后靠在椅背上休息，但李聿仍在往他的盘子里夹菜，宋双榕叫了李聿一声，想让他别夹了，李聿听到声音，手停了停，转过头来。
　　乳白色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似乎是看不清宋双榕的脸，李聿又凑近了一些，问他：“怎么了？”
　　“你——”宋双榕也不自觉地坐直了，正想开口，才意识到两个人离得实在是太近了，仿佛再往前一寸，他和李聿的鼻尖就要碰到一起了。
　　宋双榕攥紧了拳，没有后退——他不想让李聿觉得他在躲他，但有没有做好更进一步的准备，他自己也不知道。
　　停顿了大约三秒，或许更久，李聿退后了少许，停在两人都能看清彼此的位置，雾气笼罩，使得他的整张脸都温柔了，他问宋双榕：“吃好了吗？”
　　吃好了吗，这个问题李聿问过无数次，除了他，也再没有其他任何人会问，但这样一个最简单具体的问题，宋双榕却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好像是让他思绪万千的难题，不明不白的关系，在李聿看来都并不重要，这一刻，只有宋双榕有没有吃好，是他最关心的事。
　　原来宋双榕才是感情中最愚钝的那个，他以前觉得李聿不爱他，可他明明一直是被李聿特殊对待的人，宋双榕不给李聿回应，不理解他，他也仍然默默地做着，没有任何怨言，没有要求过任何回报。
　　锅底仍在沸腾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宋双榕点了点头，眼泪差一点仓皇而落，他用指节飞快地抹了一下，但李聿还是发现了。
　　一瞬间，他变得无措起来，像是想帮宋双榕擦眼泪，手指快碰到他的脸时，又顿住了，转头在桌上巡视，抽出了一张纸巾，从中对折又对折。
　　宋双榕看着他小心又紧张的模样，同时想起那页写满笔记的稿纸，他抬起手，握住李聿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他们对视，李聿说：“怎么了？是不是我……你别哭。”
　　“我没事，”宋双榕对李聿笑了一下，可能表情并不好看，但的确是发自内心的，“是火锅太好吃了。”
　　“好吃，”李聿低声重复，声音和动作都停了停，然后问：“那晚饭也可以留下吃吗？”
　　“我想和你一起吃饭。”他又马上补充，在“和你”上加重了音量。
　　宋双榕愣了愣，发觉李聿的学习能力是很卓越。
　　他的手腕还在宋双榕掌心里，大拇指恰好搭在脉搏处，于是宋双榕感受到了李聿过速的心跳，和他平静的面貌极为不符。宋双榕没忍住又笑了一下，说：“好啊。”
　　不知不觉间，他们的距离又靠近了，膝盖抵在一起，气息交缠。宋双榕答应后，李聿似乎马上就放松了，双眼被水雾浸润，显得很亮，嘴角也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隔了好一会儿，宋双榕才意识到，他在笑。
　　刹那间，宋双榕的心跳也跟着加快了，他微微仰脸，想象自己的眼睛是取景器，久久地看着李聿，想将这一画面定格并永久珍藏。
　　他眨了一下眼，按下快门，但眼前雾蒙蒙的，画面模糊了，宋双榕忍不住伸出手，想将雾气擦除，然后摸到了李聿的脸。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仔细地看过李聿了，于是停下来，用目光细细地描摹他的五官，眉骨，眼睛，鼻梁，最后是嘴唇。
　　宋双榕问：“只想一起吃饭吗？”
　　李聿是很容易满足的，他没有躲开，在宋双榕的掌心里点了点头，说“嗯”。
　　宋双榕的胸腔发胀，耳根也是热的，也许是有冲动的成分在，但这一刻，他只想遵从内心，于是看着李聿的眼睛，问：“不想亲一下我吗？”


第33章 
　　宋双榕问完之后，时间好像在他们之间静止了。
　　分明锅底还在翻滚，烟雾腾腾，宋双榕的心跳声也重得惊人，但他就是觉得一切都安静了。
　　李聿坐在静止的画面正中央，同样静止着。
　　宋双榕单手捧着李聿的脸，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冲动行事，两个人分开这么久，误会重重，差错重重，即使都正在朝着和好的方向努力，也不该如此冒进，应当更循序渐进一点，至少，也要有一次明确的关于复合的谈话，但他就是忍不住。
　　明明前一晚还相拥而眠，李聿问他有没有吃好的时候，他却觉得好像已经太久没见面了。
　　李聿没有回答，宋双榕也不再觉得泄气，反而不知道从哪里多出无尽的勇气，一寸一寸地倾身，嘴唇在他的侧脸上贴了一下，小声说：“我还以为你也有一点想亲我。”
　　说完，他向后退了一小段距离，手再次被李聿握住了。像是交卷铃声响起时，才猛地想出答案的学生，李聿迫切地说：“我想。”
　　他缓慢地低下头，气息接连拂过宋双榕的额头，眼睛，鼻翼，然后停下了，像是很不确定一般， 又问：“宋双榕，可以亲吗？”
　　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自持，仿佛宋双榕说不可以，就会马上退开一样，但握着宋双榕的手却非常用力，像是怕他跑掉。
　　主动亲上去的时候，宋双榕还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被李聿认真地看着，他却迟来地感到羞赧，睫毛颤了一下，佯装镇定，“不要问我。”
　　李聿停了几秒，另一只手也去捧宋双榕的脸颊，拇指在他眼下不住地摩擦，像是在确认他真的没有流泪，然后靠近了他。
　　宋双榕闭起眼，微微分开嘴唇，却没有等到李聿的吻，反而是眼皮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了一下，眼前一黑，暖意蔓延开来。
　　——李聿在亲他的眼睛。
　　意识到这一点时，宋双榕忽然记起小时候，他在童话书上读到，每一个降生于世的小孩，被上帝吻过眼睛后，才能看到世间的颜色。但是上帝太忙了，于是把这项重任交给了妈妈。他捧着书，去找妈妈，想让她也吻一吻自己，妈妈却挥手把他轰开了。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总是低着头，不想被人看到眼睛。
　　宋双榕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想起这件事，他以为他早就忘了——长大了一点之后，他就明白了故事是虚构的，即使没有被吻过眼睛，他也依旧健全地长到了二十三岁。
　　但或许是李聿亲得太认真了，甚至给宋双榕一种被珍重的错觉，他仿佛真的回到了小时候，他环抱膝盖，在榕树下缩成小小的一团，心里想，亲一下是很难的事情吗，为什么没有人能给他，然后就有个高高的人朝他走了过来，蹲下身，捧起了他的脸，郑重地在他的眼睛上落下一个吻。
　　他张开眼，眼前有了色彩，世界终于完整了。
　　只是短暂地触碰，两个人很快就分开了。明明亲的是眼睛，宋双榕却觉得有些缺氧，微微喘着。
　　李聿抬手，帮他整理了被蹭乱的额发，又用漆黑的双眼静静地看着他，很像是某种等待夸奖的小动物。
　　宋双榕抿了抿嘴唇，不自然地把视线挪开了，站起身，说：“不吃了吧，那我把电源关了。”
　　“嗯。”李聿跟着起身，弯腰收理桌面。
　　清洗完餐具，宋双榕原本想回学校，把剧本的资料拿来稍作整理，但李聿忽然邀请他看电影。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宋双榕不由地愣住了，又向他确认：“什么电影。”
　　李聿报出影片的名字，是前不久刚刚下映的一部纪实片，宋双榕是想看，但一直没有空出时间，因此错过了。李聿又像是背诵一般，向宋双榕简述了电影内容，然后问他：“这部可以吗？”
　　想了想，宋双榕点头说好，又对李聿笑了一下，说：“我正好很想看。”
　　他是这么说，但电影播到三分之一，就开始困了，并非影片内容不吸引人，而是宋双榕昨晚因李聿醉酒，精神一直紧绷着，早上又醒得过早，没有睡够。
　　他隐蔽地打了个哈欠，却还是被李聿发觉了。
　　李聿调小音量，问他需不需要休息片刻，宋双榕摇头拒绝，称电影很有趣，强打精神地坐直了，也提醒李聿不要跑神，但没多久，他就失去了意识。
　　似乎是睡了很沉的一觉，宋双榕再次睁开眼时，恰好看到片尾的滚动字幕，不过屏幕是倾斜的。
　　他一动，李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问：“醒了？”
　　宋双榕下意识地“嗯”一声后，才发觉他正躺在李聿的腿上。
　　可能是刚睡醒，头脑还昏沉着，李聿只穿着家居裤的大腿带着体温，软硬也适宜，令宋双榕不想离开，于是任由自己继续躺着，咕哝一声，装作仍身处梦中，又轻合上了眼睛。
　　李聿也没有再叫他，片尾曲的音调像河一样，舒缓地流经他们。
　　又过了十多分钟，宋双榕完全清醒了，猛地睁开眼睛，电影已经结束了，他从熄灭的屏幕上，看到李聿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什么，连他醒了都没有发现。
　　虽然错过影片令宋双榕觉得可惜，但意外地睡倒在李聿身上，又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平静与满足，甚至幻想让时间就停在此刻。
　　李聿身上的气味清爽却不浓郁，是宋双榕很喜欢的那一款洗衣液香，他低低地嗅了一会儿，又猛然发觉，这种行为实在是很不磊落，脸不禁热了起来，想要起身。
　　稍一抬眼，又看到屏幕中的李聿。他还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垂着眼。
　　宋双榕的视线被茶几上的果盘挡着，看不到他在看什么，只见他忽然抬起手，做了一个抚摸的动作，宋双榕的脸侧被同时拂过。
　　一瞬间，他的脸更热了，担心被李聿看出端倪，于是从喉咙中发出了一点声音，装作刚刚醒来，李聿把手收了回去。
　　坐起身后，宋双榕去看李聿，发现他丝毫没有被撞破小动作后的心虚，甚至还坦荡地问宋双榕：“接着睡吗，还早。”
　　“不睡了。”宋双榕摇头，说电影都播完了，又故意提问他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李聿对答如流，拿起遥控器，唤醒屏幕，问宋双榕要不要从睡着的地方重新看，犹豫两秒，宋双榕说不看了，他觉得李聿对此类影片并不感兴趣，再看只是浪费他的时间。
　　他站起身，活动僵硬的四肢，低头看见沙发扶手上，他早上整理好的衣服被踢乱了，又坐回去重新叠。
　　“宋双榕。”李聿当即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宋双榕仰头看他，李聿又说没事，走过来，帮他折了一条围巾，动作很慢。
　　掉在沙发里的手机开始响起来，是宋双榕的铃声，他一手伸进夹缝中拿，没拿稳，手机又滚落到地毯上。
　　李聿离得近，帮他捡起来后，放在沙发上，又拿过他手里的卫衣，低头叠了起来。
　　宋双榕低头看屏幕，是陈北燕打来的电话，在此之前，她还给宋双榕发了两条消息，但宋双榕睡着了，没有看到。
　　他接起来，叫了一声老师，又主动送上新年祝福。陈北燕听闻那位方姓出品人联系了宋双榕，特地打来，提醒他一些注意事项和商谈技巧，宋双榕连声应下，一抬头，发现李聿还在慢吞吞地叠那件卫衣，拿着一只袖子，反复调整角度。
　　宋双榕觉得奇怪，但没有多想，伸手想帮他，却被李聿握住手腕，把胳膊拿开了，示意他先接电话。
　　最后挂断前，陈北燕像是忽然想起来了，告诉宋双榕，李聿之前参加的电视台的采访，第一期已经制作完成，傍晚会在总台播出。
　　结束通话，宋双榕看了一眼时间，恰好下午五点整，李聿还在坚持整理卫衣的帽子，宋双榕抓过那件卫衣，随手对折，扔在一旁，说：“先别管了，再看一会儿电视吧。”
　　调出频道后，他和李聿并排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正在介绍这期新年特辑，共十期，分别采访了十位在学术上崭露头角、恪守学术道德的优秀青年。
　　随后，李聿出现在画面中。
　　一开始，只是他伏案工作的镜头，画外音介绍了他的学术经历、在北华大学的职称、及在数论领域的科研成果，随后采访正式开始了，记者询问他目前的研究方向。
　　虽然宋双榕从事影视工作，但看到熟悉的人出现在电视屏幕中，仍感新奇，看得很专注。李聿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语调较以往一样平静，话语简洁。
　　他仍穿普通的衬衫，发型像是被打理过，露出了完整的额头，看上去很有学术带头人的模样，肩负着弘扬大学学术精神的责任。
　　和宋双榕身旁穿被枕出褶皱的居家服的李聿，似乎很不一样。
　　宋双榕忍不住转头去看李聿。
　　“别看了。”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其他什么，李聿没有看他，低头想去拿遥控器，却被宋双榕先一步握住了，李聿的手盖在他的手背上。
　　“为什么不看，”宋双榕说，“我采访你的时候，你都没有说这么多话。”
　　他说的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李聿握住了宋双榕的手，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但似乎是无可辩驳，于是沉默着。
　　“你那个时候什么都不回答，是不是不想和我说话，也不想看到我。”他继续问。
　　其实宋双榕的指控是有夸大的成分在，因为两次采访的性质完全不同，而且那天的李聿虽然话不多，却很配合，虽然在采访过程中频频躲避宋双榕的目光，结束后却主动喊住了他。
　　但他就是很想听李聿的答案。
　　李聿还是沉默，无可凭附般紧握宋双榕的手，他这幅无措的模样，又令宋双榕开始心软，把电视节目暂停了，轻声叫李聿的名字，想说算了。
　　“不是不想和你说话，也没有不想看你，”李聿却先开口了，他踌躇着，几秒后，终于还是说：“是因为我在紧张。”
　　宋双榕看着他，心跳无端地加快，但仍不确定李聿的意思，问：“紧张什么？”
　　“我第一次见你，在电梯里，”李聿的语速很慢，慢到几乎像是在剖析内心了，“你刚走出去，我就开始想你。”
　　“本来那个采访我拒绝了，因为想再见你一次，还是去了，但是见面之后就开始紧张。”他说。
　　宋双榕怔怔地看着李聿。
　　沙发很软，两个人坐下之后，其实都有点向对方倾斜，肩膀几乎挨在一起，但心照不宣地没有挪开。
　　他们在这张沙发上做过很多事，拥抱，接吻，做爱，宋双榕也不止一次地躺倒在李聿腿上睡着，或假装睡着，但唯独没有像此刻这样，平和地坐在一起，听李聿坦陈内心。
　　“你很好看……”李聿停了停，又说：“我的学业和工作，可能你都觉得无聊，我怕你不想听，但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刚在一起时，宋双榕也曾经想过，李聿为什么那么快就答应他，是因为喜欢吗，是的话，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心动的。
　　他想了无数次，但没有一次真的问出口过，也就错失了一次又一次真正了解李聿的机会。
　　“你和你的工作，我都不觉得无聊，也没有不想听，”宋双榕转过身，和李聿面对面，专注地看着他，然后试探性地、坦率地，说出了一直想说的话，“但是更想听你说喜欢我。”
　　李聿是很上进的学生，马上跟读了一遍“我喜欢你”，沉默了片刻，又低声对宋双榕说：“我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
　　他缓缓地低下头，不断靠近宋双榕，先是和他对视，目光又渐渐地从眼睛游移到嘴唇上，轻声问：“宋双榕，可以亲吗？”
　　好像还没有回答，李聿就已经吻下来了。
　　宋双榕被推倒在沙发靠背上，嘴唇被迫张开，承受李聿过于用力的探入。可能是太久没有接吻，宋双榕甚至连如何呼吸都不记得了，回吻了一会儿，就停下来，任凭李聿吮咬他的下唇和舌尖。
　　他还是很喜欢咬人，宋双榕没有推拒，他总觉得，这是李聿唯一保留下来的童真的一面，不轻易示人，因而更显得珍贵。
　　李聿的鼻子和他的抵在一起，分不清谁的喘息声更重，最终还是宋双榕先败下阵来。
　　他的胸口急促地起伏，几乎喘不上气，那感觉像是漂浮在空中，于是手无知觉地在沙发上搜寻，摸到了一旁的卫衣，然后紧攥住了，就仿佛那是他此刻与世间的唯一连接。
　　但下一秒，他的柄持被李聿从手中抽走了，李聿的手取而代之，与他十指相扣。
　　李聿含住宋双榕的嘴唇，含糊地、气息不稳地叫宋双榕的名字，说：“衣服别带走了，你留下来吧。”


第34章 
　　李聿还想要继续，宋双榕用手抵着他的胸膛，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张了张口，才发现气息抖得厉害，于是偏过了头，长长地吸气又呼出，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但脸和脖颈仍发着烫。
　　房间里其实是有些干燥的，但可能是亲得太久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都变得潮湿，像是一起淋过一场雨似的，相互依偎着取暖。
　　这实在是太像宋双榕曾幻想过的场景，在某个黄昏来临的时刻，他和李聿挤在沙发上，接吻之前，李聿对他说了喜欢。
　　宋双榕的手还跟李聿的扣在一起，他确认般地微微动了一下，又马上被攥紧了，李聿还在问：“可以留下来吗？”
　　每一次李聿问可不可以的时候，宋双榕都不能真正地拒绝，他明明没有看李聿，可却能感受到那束目光，执拗地，一动不动地落在他脸上。
　　看着沙发上叠好的衣服，宋双榕说“今晚可以”，又抬头和李聿对视，告诉他：“不过我要去把剧本和电脑带来。”
　　“老师刚刚给我提了几点建议，要赶快改一下，我怕明天又忘了。”
　　“我和你一起去。”李聿说，他还抓着宋双榕的手不放，大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摩挲着。
　　宋双榕觉得痒，稍稍挣扎了一下，就被放开了，他把潮热的掌心按在膝盖上降温，又听见李聿问：“宋双榕，只能留一晚吗？”
　　“学校已经放假了吧，”李聿又说，“你忙的话，可以用书房，我不打扰你。”
　　他说得很平静，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因此好一会儿之后，宋双榕才忽然懂了，李聿是在继续试图挽留他。
　　环顾四周，李聿的身后就是书房，门还开着，宋双榕想了想，对李聿说：“我今天撕了一页你的稿纸。”
　　似乎是没反应过来，李聿发出一声疑问。
　　“早上有一个出品人打电话，说对我的剧本感兴趣，想要商谈合作，”宋双榕解释，“他的公司也在鲤城，约了下周见面，但我还有几段剧情要补充，所以想提早回去几天，找一找灵感。”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那张折叠的稿纸，递给李聿。
　　李聿接过去，拿在手里，却没有低头看，而是问宋双榕：“什么剧本？”
　　“一个关于鲤城的故事。”宋双榕简单地讲了故事梗概，李聿没有打断他，也没有露出不耐的神情，甚至在宋双榕停下后，追问“然后呢”。
　　见他似乎真的感兴趣，宋双榕便从认识的小说作者讲起，讲他读到原作的那天是如何振奋，“你知道吗，我们两个的家还在一条街上，她写的哪条街，哪棵树，我一下就认出来了。”
　　“是吗，”李聿听他讲完后，简单地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原本热络的氛围，好像忽然就安静了，宋双榕停了停，看着李聿的眼睛，说：“我买了明天的机票，所以只能留一晚。”
　　他也说不清，中午订票的时候，是出于什么心理，明明已经完全知晓了李聿的心意，却还是下决心隔天就离开，只不过这次不是逃避，更像是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尽快结束工作，至于工作完成后要干什么，他还没有去想。
　　李聿没有就宋双榕的安排发表意见，只说：“我明天送你吧。”
　　“不用了，”宋双榕说，“你还要值班吧。”
　　“可以和杜牧林换，他今年也在，”李聿坚持：“我送你。”
　　宋双榕最后说了好。
　　其实他想提早回鲤城还有一部分原因，小说原作中，有几段鲤城当地的春节习俗描写，春节期间，他可以先回去取一部分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聿今天似乎对鲤城格外感兴趣，因此宋双榕试探着开口，向他介绍了当地的一些祈福活动，其中他最喜欢的是“游神”，人们身披红花，盛装出席，扛着供奉的神像，绕街巡游。
　　这是春节期间最热闹的时刻，宋双榕小的时候，总跟着队伍游街串巷，从早到晚。
　　“听说这样就能有一整年的好运。”他说。
　　这一次，李聿没有评价宋双榕“迷信”，而是问：“有了吗？”
　　宋双榕摇头，不欲多说，转移话题道：“小说里也写了‘游神’的场景。”
　　“所以我觉得我和作者很投缘，”他猜测，“说不定我们小时候还见过。”
　　李聿又问了一遍“是吗”，宋双榕说是，李聿不说话了，直到宋双榕准备去取剧本，李聿才像是随意提起一般，说：“我还没去过你家。”
　　起身到一半，宋双榕又坐回去，不确定地问：“你说鲤城？”
　　“嗯，”李聿的表情似乎有些不自然，停顿了一下，又解释：“我没怎么出游过。”
　　在宋双榕的想像中，李聿应该是那种从小就和父母四处游玩，因成绩优异，暑假还要出国参加夏令营的小孩，会在每一座城市的标志性建筑前，留下一张面无表情的照片，也许会被迫举起剪刀手，但一定还是不笑。
　　也许是他诧异的表情太明显，李聿对他说：“除了经常比赛和出差的城市，我没有去过其他地方。”
　　这次轮到宋双榕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童年过得压抑又暗淡，上大学之前，甚至没有出过省，小时候，在他的印象中，连北华市都是很远很远的地方，不过他从不觉得有什么。可当李聿平淡地说出他没有去过其他地方时，宋双榕却感到心软。
　　他总希望，李聿永远是骄傲的，人生没有缺憾的，虽然可能李聿自己都并不在意。
　　于是当李聿询问宋双榕“我能不能去找你”时，他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
　　“那我明天先去送你，”李聿当即安排道，“再看一下后面的机票。”
　　宋双榕这时才反应过来，他看向李聿，犹豫了一秒，问：“你不用去研究所吗？”
　　“这周值班要去，”李聿说，“下周就可以请年假了。”
　　太阳渐渐落下去，室内变得昏暗，像是影片中遍布噪点的一幕，宋双榕恍惚地说了“哦”和“好”，然后李聿打开了灯，该吃晚饭了。
　　晚饭后，宋双榕没有让李聿陪同，独自回宿舍拿剧本，又简单地理了几件衣服，装在包里。
　　再次站在李聿家门口时，他抬手敲了一下门，然后才想到他有钥匙，但手没有放下去，又敲了第二下，李聿把门打开了，站在门里，说“你回来了”。
　　那一瞬间，宋双榕忽然明白了，中午的时候，为什么李聿明明有钥匙，却还要坚持按门铃。
　　因为有钥匙代表有家可回，按门铃则是希望家里有人在等。
　　睡前，宋双榕在客厅整行李，李聿洗漱完走过来看，从摊开的行李箱中，弯腰捡出他胡乱塞进去的外套，拿在手里两三下就叠好了，又码在箱子一角。
　　宋双榕坐在地毯上，忍不住仰头看他，察觉到他的视线，李聿低头和他对视，问：“怎么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叠衣服了。”宋双榕说。
　　李聿的动作顿了一下，含糊地说“没有”，又拿起另一件衣服叠了起来。
　　有他的帮助，宋双榕收拾行李的速度快了一倍，洗完澡，他站在镜子前，磨蹭地吹头发。
　　他其实并不喜欢吹头发，总觉得风筒的声音太吵，但每一次不吹头发，被李聿发现后，总免不了几句说教，也会被押回来重新吹。
　　有时李聿会在宋双榕的请求之下，接过吹风机帮他吹，宋双榕就马上没有怨言了。
　　相较前一晚，和醉酒的李聿同睡一张床，此刻宋双榕的内心更为挣扎，连风筒的噪音都不觉得大了。
　　他也知道，他和李聿接了吻，又答应留宿，就不该再有这般踌躇的情绪，但或许是今天一天发生的一切都太顺利，顺利到令他出于本能地感到忧患，说到底，他还是怕和李聿重蹈覆辙，最后连曾经的美好回忆都消磨掉。
　　宋双榕关了吹风机，站在镜子前，想自己先回鲤城，和李聿短暂地分开也不是坏事，至少，两个人可以暂时拉开物理上的距离，稍作冷静，不至于再次陷入高烧般的热恋中，因而忽略种种问题。
　　可能是见他太久没出来，李聿到洗漱间找，问宋双榕：“洗好了吗？”
　　“嗯。”宋双榕点头。
　　他放下吹风机，走到李聿面前的时候，李聿自然地抬起手，手指穿进他的发间摸了摸，像是在确认头发真的吹干了，然后说，“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宋双榕低应了一声，跟在李聿身后，他整理行李的时候，李聿已经洗过澡，换上睡衣了。
　　睡衣还是去年宋双榕买的，深蓝色的一套，衣摆有一圈海浪的简笔图案，但实际上尺码却偏小，袖口短了一截，领口又过大，冬天穿根本不保暖，李聿还是一直收在衣柜中。
　　空气中弥漫着宋双榕喜欢的味道，他不确定这股味道来自谁，于是凑近了，想先闻一闻李聿，李聿却忽然停下了，宋双榕撞到他的背，双手下意识地圈住了他的腰。
　　他能感觉到，李聿刹那间僵硬了，停顿几秒，才开口问：“你明天早上是想喝豆浆还是粥？”
　　一瞬间，宋双榕像是被加了蜂蜜的水呛了一下，鼻腔发酸，却还能尝到甜味，他没有松开环抱李聿的手，不断嗅着李聿身上的味道，那些不确定的，让他反复挣扎的情绪，好像全部都沉淀下去了，此刻他只感到安心。
　　李聿问：“宋双榕？”
　　“豆浆。”宋双榕说，他松开一只手，攀上李聿的肩膀，把他的领口往左边拉，露出文身的一角，衣领已经拉到极限了，宋双榕用指腹轻轻摩擦那一角图案。
　　李聿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安静了片刻，才像是不确定一般，问：“怎么了？”
　　“你怎么也文身了啊，”宋双榕闷闷地说：“还选了这个图案，好幼稚。”
　　“是你说，它们和我们一样，”李聿解释。
　　宋双榕向李聿讲述那则短片故事时，李聿一本正经地纠正他的生物学知识，宋双榕当时又气又好笑，事后很快就忘了，他没想到李聿还记得。
　　“我以为你不喜欢文身，”虽然李聿已经解释过，而且既然已经快要和好，或许就不该再提，但宋双榕还是忍不住说，“你还让我去洗掉。”
　　说完，那时被他强压下去的委屈，好像又细细密密地涌了上来，他把额头用力地抵在李聿的背上，不再说话。
　　好一会儿，才听见李聿的声音，说“对不起”，又说：“我那时以为你想留校工作，担心有文身就不能入选了，也不知道文身和洗文身很疼。”
　　宋双榕“嗯”一声。
　　“宋双榕，我没有不喜欢，”李聿接着说，语句间偶有断歇，“我觉得很好看。”
　　据宋双榕所知，李聿并不偏科，中学时期的语文成绩还算不错，偶尔也能引经据典，但他每每夸赞宋双榕的外表，都只有“好看”两个字，仿佛没有存储其他更高级的词汇，但宋双榕听了还是喜欢和动心。
　　他忍不住笑了：“你上次都没有看清楚吧。”
　　李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坚持道：“好看。”
　　宋双榕松开李聿，绕到他面前站好，肩膀倚在墙壁上，单手攥着衣摆向上掀开，露出一截腰来，问李聿：“那要再看一次吗？”


第35章 
　　李聿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宋双榕维持同一个姿势，在原地静站许久，久到他以为李聿并无其他心思，准备放下胳膊时，李聿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微微用力，将衣摆掀至胸口下方，露出宋双榕肋骨处的文身。
　　文身的位置靠下，宋双榕平时很少去看，不过也没有再想过洗掉这枚文身。
　　或许如同李聿所说，他经常容易做冲动的决定，例如文身，例如和李聿在一起，例如此刻主动掀开衣摆，但他从不后悔。
　　宋双榕侧过身，后靠在墙上，感觉到李聿先是握住他的手，垂头打量那枚图案，停了一段时间后，他一手钳住宋双榕的腰，拇指指腹在文身上摩挲，动作轻得像是在怜惜。
　　“疼吗？”李聿忽然问。
　　宋双榕知道他在说文身的时候，针刺进皮肤的时候是疼的，但过去这么久，他早忘了那时的痛觉，于是摇了摇头。
　　越过李聿，宋双榕看到窗外的路灯，他记得提分手的那天，那盏灯随着李聿的话，一明一灭，一明一灭，最后彻底熄了，现在又重新亮起来，映照着一小块静谧的夜景。
　　看不到他的动作，李聿直起身，看着宋双榕的眼睛，又问了一遍。
　　他的眼神十分专注，眉头也微皱着，就好像是又回到了文身的那天，宋双榕站在餐桌旁，掀开衣摆向李聿展示文身，李聿没有指责，只问他疼不疼。
　　宋双榕的胸腔霎时被酸胀的情绪充斥了，他伸长双臂，环住李聿的背，下巴垫在李聿的肩膀上，蹭了蹭，说：“疼。”
　　于是李聿的动作更轻了，肋下的皮肤薄薄一层，宋双榕甚至有种李聿正在透过皮肉，抚摸他骨骼的错觉。
　　他忍不住颤了一下，忽而想到药箱里的诊单，问李聿：“你呢？过敏的时候很难受吧。”
　　李聿单手回抱他，说：“没事。”
　　“骗人。”宋双榕低声指控，明明诊断单上都写了过敏性休克。他还记得那晚李聿在宿舍楼下等他，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
　　他空出一只手，挤进两人的身体间，去摸索李聿的睡衣前襟，解开第一枚纽扣，将领口从肩头翻下去，露出完整的文身图案。
　　再一次碰到那个图案的瞬间，宋双榕突然感同身受了李聿轻柔的动作之下的情感，那是一种缄默的心疼。
　　“你都过敏了，为什么不在好好地待在医院里，还到处乱跑。”他把嘴唇贴在李聿的肩膀上，说着过期的责备。
　　“我不想错过你的影片放映，”李聿认真地回答，“但还是错过了。”
　　他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宋双榕却从中听出了挫败，他在李聿的肩膀上咬了一口，说：“下次不准再迟到了。”
　　李聿愣了一秒，抱紧他，谨慎地、一字一顿地做出保证：“以后都不会了，不让你等。”
　　“还有，不能不回复我的消息，”宋双榕枕着李聿的肩膀，补充：“你忙的话，就晚一点回复。”
　　李聿回答：“好。”
　　“也不要总是批评我。”宋双榕继续提要求。
　　李聿又说：“好。”
　　“其他的想到再补充。”宋双榕最后说。
　　李聿仍是说：“好。”
　　很奇怪的是，在一起的两年里，宋双榕好像从来没有掌握正确的，和李聿相处的模式，倒是在这一晚，隐约摸到了门路。
　　就像是进入了一间漆黑的房间，他在其中跌跌撞撞地行走，摔倒无数次，最后一次起身的时候，触到了墙壁上的电灯开关。灯打开了，整个房间充满光明。
　　李聿退开半步，抚摸宋双榕的头发，对他说：“该睡觉了。”
　　宋双榕环着他的脖颈，试探：“你抱我去睡，好不好。”
　　李聿果然没有异议地把宋双榕抱起来了。宋双榕的个子不算矮，李聿单臂托着他，另一只手固定他的腰，步伐很稳。
　　他走到床边，弯腰把宋双榕放下后，起身准备离开，宋双榕的手臂还挂在李聿颈间，他没有松开，反而向下拉了一下。
　　李聿不设防地被拉倒，单手撑在宋双榕的脸侧，和他对视，不自然地眨了一下眼，却没有挪开目光，而是问：“怎么了？”
　　“我明天就要走了。”宋双榕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双榕微微仰脸，看着李聿，觉得他像一只听到指令的大型犬，在宋双榕说完话后，忽然停在原地，侧着耳朵反应两秒，然后马上附下身，稍稍用力地吻住了宋双榕的嘴唇。
　　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宋双榕热得几乎融化。
　　他并不喜欢出汗的感觉，于是抬手，向下解开了几粒纽扣，恰好碰到李聿从衣摆下探进来的手。
　　李聿的大半个身体压在宋双榕身上，一边埋头，在他的脖子和锁骨上断断续续地吻，像在留记号，一边不住地揉捏他的腰。宋双榕被揉得浑身发软，急促地喘息着，手改为去推他的肩。
　　刚放到李聿的肩膀上，他又改变注意，攀住李聿，费力地抬起上半身，去看那枚文身图案，又贴上去轻咬，气息不稳地问李聿：“为什么文在这里？”
　　李聿不回答，从宋双榕的颈间抬头，眉眼潮湿，更显得双眸漆黑，他问：“你喜欢吗？”
　　宋双榕被他看得心跳加快，也更热了，含糊地点头，说“喜欢”。他说完，李聿似乎是轻轻地笑了，眼角弯起一点，很满足的模样，又低头，靠近宋双榕的胸口，灼热的气息扑得他浑身一抖。
　　双手紧扣李聿的肩膀，宋双榕连脚背都绷直了，侧了侧身，想掩盖过于明显的反应，稍一动，却感觉到大腿正被什么东西抵着。
　　李聿却仿佛事不关己，还在礼貌地询问宋双榕可不可以。
　　他睡衣的衣摆落下来，随着动作，金属纽扣摩擦宋双榕的皮肤，他觉得凉和痒，喘息声不连贯地溢出，听不清李聿在问什么，难耐地全部应下来。
　　得到回答后，李聿不再问了，一寸寸地向下，吻住了宋双榕肋下的皮肤。
　　明明那里只是一枚函数图像，一个并不写实的心形符号，宋双榕却觉得，他的皮肉和肋骨之下，那颗赤裸的真心也正在被珍重地亲吻。
　　顾及到宋双榕第二天要赶路，李聿只用了手，最后也借用了宋双榕的手，叠在一起，弄得很湿，他又抱宋双榕重新去洗澡。
　　第二天早上醒来，宋双榕睁开眼，看到的仍是李聿背对他换衣服的景象。
　　李聿肩头的文身上，覆盖一轮形状明显的齿印，即使在昏暗的晨光中，仍能看出那里泛着红。看了两秒，宋双榕猛地回想到昨晚，他肋下的文身处，那股被吮吸出来的酥麻感犹存。
　　他的耳根瞬间热了，坐起身，靠在床头，拿过一旁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
　　听到他的动静，李聿转过身来，附身帮宋双榕解开三颗错扣的纽扣，又系好了，告诉他：“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不睡了。”宋双榕摇头。他的航班是中午，如果说前一天他还认为，和李聿短暂的分离是好事，此刻却已经开始感到不舍。
　　去机场的路上，车内的氛围安静到显得沉重。李聿的话一向不多，宋双榕则是不习惯，也不想说太多分别的话，于是久久沉默着。
　　周一上午，通往郊区机场的高架路十分通畅，一小时不到就已经抵达。宋双榕没有让李聿送他进去机场，到入口处就准备下车，他解开安全带，对李聿说“谢谢”，又说“我到了告诉你”。
　　李聿说好，宋双榕推门前，李聿越过中控台，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说：“宋双榕，我下周去找你。”
　　“那你提前告诉我航班号，”宋双榕把手掌反转朝上，和李聿短暂地交握了一下，“我到机场接你。”
　　李聿下车，帮他把行李箱拿出来，如约没有跟进去，只是在宋双榕进门前，向后回望时，站在车旁，朝他挥了挥手。
　　飞机离地后，宋双榕头倚舷窗，一边看越来越远的地面，一边想剧本的问题，关键剧情却很难在脑内推进，可能是引擎声太大，不易思考，他最终放弃了，闭上眼睛，决定睡一觉。
　　快要入睡时，忽然想起不久前，他和售房中介约过一周后看房，于是提醒自己，落地后要先联系中介，将时间推延，至少要有一个完整的家来招待李聿，然后又想，李聿文身图案下面的那排字母，他好像还是忘了问是什么意思。
　　飞机即将落地，广播提示目的地有降雨，请乘客注意地面湿滑。宋双榕迷糊地睁开眼，看到舷窗外的确有雨丝扫过的痕迹，不过并不大。
　　他取过行李，用手机约了车，先发短信告诉李聿他到了，又给中介编辑了一条信息，刚发送出去，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打进来，是网约车司机，告知宋双榕他已经抵达上车点。
　　宋双榕抬头，四下查看，没见到他约的车，又返回约车界面，发觉他把上车点错定在室外了。
　　步行过去并不远，司机想开进来却还要绕一大圈。宋双榕向司机说明情况，请他稍等，拉着箱子上电梯。
　　到了地面，他看到窗外仍在下雨，雨丝较之前稠密许多。他握着手机，踌躇两秒，还是准备淋雨跑过去。
　　这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接通后，是李聿向他确认已经安全落地，又问他怎么回家，宋双榕说打车，李聿说好，却没有挂断电话的意思。
　　过了几秒，宋双榕只好先开口，说外面在下雨，他要去乘车，打电话不方便，回到家再联系李聿。
　　“你的背包最外层有伞。”李聿说。
　　取下背包，宋双榕拉开拉链，果然看到一把蓝色格子的雨伞，他楞楞地问：“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昨晚，”李聿回答：“天气预报说鲤城这几天有降雨。”
　　网约车司机这时看到了宋双榕，对他闪了闪灯，宋双榕撑开伞，走进雨里。
　　李聿确认宋双榕有车坐之后，又叮嘱他雨天尽量减少外出，才准备挂断电话。
　　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不出声、不张扬，从来不会对宋双榕说浮夸的情话，做不切实际的承诺，连一句“想你”，都只有醉酒后才说出口，却会在连宋双榕都忽略的降雨中，在遥远的几千公里外，为他提前备好一把伞。
　　“李聿。”宋双榕叫了他一声，不再犹豫，脚步几乎是雀跃着，踩在雨水中，溅起一朵朵透明的花，他说：“我下次回去，我们就和好吧。”
　　安静了片刻，李聿说“好”。
　　作话：
　　希望不会被锁！


第36章 
　　杜牧林认为，他能和女友喻千宁复合，多亏了李聿。
　　其实除夕那晚在酒吧发生的事，他因醉酒，大多都印象模糊了，只记得李聿坐到他身旁，拍拍肩膀安慰了他，又叫了两杯酒陪他喝。
　　对杜牧林来说，李聿是他学生时代一直敬仰的前辈。
　　在校时，他和李聿虽师出同门，但交集并不多，熟识之前，杜牧林也只是从论坛或同学口中，听闻李聿是一位能力非凡的数学研究者，不光有过人的天赋，同时也不缺乏后天的努力与付出。
　　论坛中曾有人根据在图书馆偶遇李聿的频率，推测他在课程之外，每周有超过四十个小时用于自习。
　　数学学院从来不缺少聪明的大脑和可怖的自制力，但如李聿这般二者兼有，且做到极致的人，仍是少数。
　　如果说李聿在数学学院扬名，是因他学术研究上的卓越成绩，那么他被全校乃至北华市的高校圈熟知，则只是因一张证件照。
　　大约三年前，李聿在一项市级赛事中获得金奖，和他以往参与的国际赛事不同，那只是一场公益性质的学术评选，但比赛结束后，主办方在北华市的主流媒体平台上，进行了长达一个月的宣传，李聿的信息也就此被流布出去。
　　相比晦涩难懂的数论知识，他的参赛照片则更受关注——以杜牧林作为同性的眼光来看，李聿的外表同样出色，单是一张像素不高的白底证件照，也能从中看出他的英俊。
　　那段时间，和杜牧林一同考到北华市的高中同学，都曾向他打听过李聿，赞扬他在学术上取得的成就，也偶有人询问他的感情状况，杜牧林只说不熟。
　　实际上，杜牧林不止一次在图书馆外，或通往数学学院的长梯上，见到李聿被人拦下，索要联系方式，但从未见他真的与谁交往过，连走得近的朋友都没有。
　　那时杜牧林还不太友善地猜测，或许李聿就是那种性格孤僻的数学怪人，情商为负，不近人情，只为学术研究奉献终生。
　　他对李聿的主观臆断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直至两年多前，一次研讨会后，李聿拿出一沓电影票，分发给在场的同学，往后的一年间，他也常常请大家观影，还反过来道谢。
　　自此，杜牧林对他的印象才有所改观——李聿远没有看上去那么难以接触。
　　有一次，他和李聿一同从影院出来，往数学学院走，路上，他想了想，问：“师兄，你平时比较喜欢看电影吗？”
　　李聿没有回答，反问他对那部影片的评价。
　　杜牧林如实地对结尾的剧情提出了质疑，在他的认知中，讲故事就应当和数学题一样，在最后给出确凿的解答，而不是留下悬念，令观众费解。
　　杜牧林言之凿凿地批评了这种做法，转头想寻求李聿的认同，却见李聿表情严肃，似是想反驳他的观点，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你不懂”。
　　他的确不懂，但走出几步，忽然想到，李聿对这位姓宋的学生导演好像情有独钟，几次赠票都是他的影片，杜牧林本人则毫无艺术细胞，不懂欣赏，生平只看过几部名人传记，连八百字的观后感都写不出来，需四处拼凑，才勉强过关。
　　他反省自己不该眼光狭隘，于是绞尽脑汁，正想要补充几句赞美，李聿的手机铃声响了，他停下脚步，接起来。
　　杜牧林礼貌地走远，却还是听到李聿说“看了”和“好看”，像是在和人讨论刚刚看过的影片，不知道为什么，杜牧林忽然觉得，李聿其实也不完全懂，但为什么仍然坚持去看，他不明白。
　　几乎有一年的时间，杜牧林及同门的师兄弟，总能收到李聿的赠票，但渐渐地，他就很少送了。
　　杜牧林本以为是他进入研究所后，工作较以往更加忙碌，没时间再发展业余爱好，后来听在电影学院的女友喻千宁说起，才知道那位姓宋的年轻导演，已经小有名气，票很难买到了。
　　喻千宁是那位导演的影迷，也是到杜牧林考入研究所后，带喻千宁参观他的工作环境，喻千宁见到宋双榕，激动地和他打招呼，并暗地里攥红了杜牧林的手时，杜牧林才知道，那位导演和常到研究所等李聿下班的、李聿口中的家属，原来是同一个人。
　　进入研究所和李聿共事后，杜牧林发觉，李聿比他认为的要更加和善，他虽然看起来是淡漠寡言的，但在工作中，会仔细地核对每一项数据，批阅每一份实习生的材料，耐心指出错误并加以指导，是一位十分可靠的前辈和工作伙伴，深受众人的尊敬。
　　因此，在恋爱碰壁时，杜牧林首先想到的便是向李聿寻求帮助。
　　和喻千宁复合之后，杜牧林一直想向李聿道谢，请他吃饭。李聿去机场送人的那天，下午回到研究所，杜牧林顺势向他发出了晚餐邀约，李聿同意了。
　　于是到了换班时间，杜牧林也没有走，和李聿一起在研究所值班，一边在网络上和喻千宁聊天，一边搜索周边的推荐餐厅。
　　中途杜牧林给李聿递资料时，李聿接过去，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了片刻。
　　如今和李聿独处，杜牧林已经不再感到紧张，他停了停，看向自己指间的戒指，想到在酒吧时，他对李聿说了喻千宁想要钻石戒指，而他买了金条的事。
　　以为李聿是在继续关心他的恋情，杜牧林感动之余，也有几分羞赧，动了动手指，坦白：“是千宁送给我的，她嫌弃我的眼光太差了，挑不到好看的款式。”
　　李聿又看了几眼那枚戒指，没再说话，是杜牧林自己又忍不住，表明：“我觉得有时候也不用太坚持己见。”
　　他谈过了恋爱，享受到了爱情的美好，也想向李聿传授一点经验，使他今后少走弯路，“黄金也不一定就比钻石贵重，哪怕她送我一个塑料环，我也觉得好，要天天戴。”
　　可能是谈到了私事，杜牧林开始单方面把李聿当作朋友，透露：“我这周末要去她家里见家长了。”
　　“买了一些见面礼，”他又忧愁道：“但是不知道够不够。”
　　“什么见面礼？”李聿问。
　　见他似乎很是关切，杜牧林一一报出他买的茶叶与酒，还有护肤品及首饰，李聿听完点了点头，杜牧林这才放下心来，不知怎么，他总是对李聿有一种全身心的信任。
　　快下班的时候，杜牧林收到一则抄送信息，他点开来看，是李聿的年假申请，从下周一起，共休七天。因他和李聿是同组，所以需要进行休假期间的工作交接。
　　众所周知，李聿从未因私事请过假，因家距离研究所近，值班时间也总是排得最多。
　　杜牧林早就认为，李聿应该适当地休息一段时间，工作之余，也要追求一些个人生活，于是迅速接收了交接文件，同时也提前祝李聿假期过得愉快，李聿说谢谢。
　　去年的年假，杜牧林和喻千宁去了西北旅游，租车环行一周，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放松，他想象不出李聿的假期会怎么度过，犹豫再三，还是问：“师兄，你放假有什么安排？”
　　李聿倒是没有隐瞒，告诉杜牧林他要去鲤城。
　　“是去玩吗？”杜牧林问。
　　“不是，”李聿否认了，他似乎是心情不错，说：“也去见家长。”
　　杜牧林听完，大为震惊，愣在原地很长时间，想有朝一日，李聿竟然也学会了开玩笑。
　　晚饭选在一家融合餐厅，他们抵达时，前面还有三桌需要等待，杜牧林接到喻千宁的电话，称她从家族聚会中顺利脱身了，于是杜牧林询问李聿，介不介意喻千宁来一同用餐，李聿说不介意。
　　喻千宁赶来时，恰好排到他们，三人入座，喻千宁和杜牧林面对面坐，李聿坐在杜牧林的左手边。
　　杜牧林和李聿常在食堂一起用餐，早习惯了他的沉默，倒是喻千宁，询问了李聿一些关于宋双榕的问题。
　　“听说学长去鲤城了，”喻千宁问：“是筹备新片吗？”
　　李聿放下筷子，“嗯”一声。
　　听到鲤城，杜牧林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隐约觉得抓到了什么线索，但试着再细想时，又毫无头绪了，只好继续吃饭。
　　“那祝学长一切顺利。”喻千宁笑说。
　　李聿说：“谢谢。”
　　餐后，三人一齐走出餐厅，下完台阶，杜牧林发现手机落在餐厅了，于是返回去取。
　　等待服务生取手机的间隙，杜牧林又突然感到不对劲，喻千宁祝宋双榕拍摄顺利，李聿为什么说谢谢。
　　他走出大门时，看见喻千宁把手机举给李聿，不知道在看什么，走近了，看清手机屏幕，也听到喻千宁正在向李聿介绍页面上的戒指款式，李聿记下了店铺地址，向喻千宁道谢后，和他们分别。
　　一餐饭吃下来，杜牧林只觉疑点重重，想要理清思路，却又千头万绪，无从开始，于是只好向喻千宁求助，“师兄为什么要看戒指？”
　　喻千宁说：“可能有要送的人吧。”
　　杜牧林更加疑惑，但喻千宁拉了他的手，那些问题便瞬间被抛至九霄云外了。
　　作话：
　　哎，妇女节也错过了，但还是祝大家永远自信快乐。


第37章 
　　回到鲤城，宋双榕用了一整天来打扫房子。
　　把舅舅一家曾经生活过的气息抹掉后，房间霎时变得空荡荡。他想了想，出门到街上，打算购入一些过年用的喜庆挂件，把家里装饰一番。
　　恰逢新年里走亲访友的日子，路上见到许多人提着礼盒，携家带口，笑容满面。宋双榕在鲤城已经没什么亲人，唯有舅舅一家，因为房产的事情也已经闹僵。
　　其实前几年，宋双榕脱离舅舅，独自外出读书后，每年过节，也会提着礼物去看望他，只是聊着聊着，舅舅舅妈总是明里暗里地提起，表哥到了婚嫁的年龄，让宋双榕把妈妈留下的房子赠给表哥，说他不像宋双榕，没什么学历，也找不到好工作，三十岁还没有房子就成不了家，会被邻里笑话。
　　一开始，宋双榕不会直接拒绝，只是不太顺畅地转移话题，舅舅一家见状，却变本加厉，强硬地霸占房子，逼迫宋双榕用房产偿还他们抚养他到成年的付出，正因如此，宋双榕才下定决心卖掉房子。
　　他这次回来没有告诉舅舅，无亲可探，拒绝了商店老板推销的精美果篮，只挑了几样散装的水果，装进袋里结了账。
　　第二天，宋双榕便紧锣密鼓地开始此行的工作。
　　他白天背着相机，在街上随意游走，寻找灵感，也拍摄一些风土人情的照片、视频，晚上和李聿通过话后，再整理当天的思路，打磨剧本。
　　有一次，互道晚安后，他忘了按挂断健，就把手机放在一旁，在电脑上敲敲打打，投入地创作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想查看白天记录的灵感片段时，拿起手机，才发现通话已经累计了近四小时，且仍在持续。
　　已经是凌晨两点，宋双榕捧着手机，把听筒靠近耳边，听到细微的声音，似是呼吸，但也像电流声，他不确定地轻声叫：“李聿？”
　　手机那头当即传来一声“嗯”，声音较以往要低沉，像是很困了。
　　有好几秒，宋双榕说不出话来，按了按发僵的指节，才发觉一天奔波下来，其实很累了，想要放松和休息。他又叫了一声李聿，问：“你怎么不去睡啊。”
　　李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宋双榕：“忙完了吗？”
　　宋双榕说“忙完了”，保存了文档，合上电脑，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到沙发上，躺下去，手机放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听李聿平静的呼吸声，真实得像就发生在身边。
　　隔了几秒，他忽然想到，修改剧本这段时间，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不少话，还哼了歌，模仿人物读了台词，一时间面红耳赤，怀着一丝侥幸问李聿：“你一直都在吗？”
　　李聿说：“一直都在。”
　　这下宋双榕不光脸红，心跳也加快了。
　　时间已经不早，他又和李聿聊了聊次日的安排，才挂断电话，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做了踏实的梦。
　　又过了一天，宋双榕依照剧本中的一段重要剧情，寻到老街上，参观一幢有百年历史的建筑。
　　来之前，他在网上搜索了资料，得知这幢洋房建于清末民初，曾是当地一位珠宝大亨的家宅，堪称鲤城最为高雅的民宅之一，后因时局动荡，废弃许久，本世纪初，经修葺后才重新对外开放。
　　对于这座建筑，宋双榕有较深的印象，他的小学就在老街上，以前放学后途径这里，总有好奇的学生趴在栅栏前往里打量，猜测房子的主人长什么样，却没真正见到过一次。
　　据网络上报道，如今这座宅邸正被一位企业家租赁，租期长达二十年，且租金不菲。
　　宋双榕只需要采集一段街景，围着建筑外墙转了转，拍了几张照。
　　低头回看照片时，铁门向里打开了，走出一位穿大褂和布鞋的中年男性。
　　他抬头，和宋双榕对视上时，停下了脚步。宋双榕以为他挡住了门，向一旁让开几步，“不好意思。”
　　那人却还在原地看他，目光像是打量，却也温和，不令人感到冒犯，他说“没事”，又单手撑着门，“想拍照的话可以进到花园里。”
　　这几天，宋双榕和当地人打交道多用本土方言，忽然听到普通话，一时还不适应，停了停又觉得他的声音耳熟，却也没有多想，道谢后解释自己只是路过，随便拍拍街景。
　　那人看了看宋双榕手中的相机，语气中并无试探地问，“你姓宋？”
　　宋双榕诧异地回望，不待开口，他先伸出一只手来，自我介绍道：“方屹。”
　　姓方，五十岁上下，宋双榕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他就是之前通过话的那位出品人，忙把相机挂好，与方屹握手，“方老师。”
　　方屹似乎是出门有事，手机消息响个不停，却还是耐心询问宋双榕的剧本现状。
　　他虽然看起来亲切和蔼，但宋双榕难免紧张，如实地汇报了进度。约定的商谈时间是下周，他向方屹表明，到时会拿出完整的剧本。
　　“不急，好的东西需要打磨，”方屹说，“约你见面也只是先聊聊构想。”
　　宋双榕点头，“谢谢方老师。”
　　“也不用客气，”方屹和善地笑了，“我和你父亲是旧识。”
　　他拿出手机，低头回了一条语音，说稍等，见宋双榕还愣着，告诉他：“我们大学时住上下铺，假期里没事做了，也是这样，举着相机出来扫街。”
　　“你和你父亲很相像，”他说，又问：“你母亲身体怎么样？”
　　“她去世了。”宋双榕平静地叙述，闻言，方屹的表情滞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抬起手，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车在街口等，宋双榕和方屹一起走过去，也许是关于死亡的话题太凝重，他们都心照不宣地绕开了。
　　方屹讲了几件大学时的趣事，又提到宋双榕一岁生日时抓周，抓了一台胶卷相机，“你父亲那时十分高兴。”他说。
　　街口快到了，方屹没有继续回顾往事，只向宋双榕说明，找他合作并非因他父亲的缘故，他是看过剧本后，联系上宋双榕，得知他的名字，才联想到故人。
　　实际上，不需要方屹多做解释，宋双榕也清楚，因为自父亲出事后，他妈妈就断了和父亲所有亲朋的联系，带他搬了家，换了号码和姓氏。
　　宋双榕的父亲是一名风光摄影师，在宋双榕三岁那年，受邀赴雪山拍摄，却因雪崩意外遇险。同行的伙伴死里逃生，伤好后来吊唁时，被妈妈赶了出去。
　　她认定丈夫的死是因为摄影，葬礼之后，把所有与之有关的人和物，全都隔绝在外，因悲伤过度，身体越来越差，精神状况也时好时坏。
　　上了小学，学校组织在操场看露天影片，宋双榕自此喜欢上电影，回到家，拿着用纸盒自制的摄像机，假装拍来拍去。妈妈看到后，狠狠打了他一顿，一边打，一边问他知不知道错在哪里，他说不知道，于是被打得更狠。
　　他咬着嘴唇流泪，不让自己喊出声，但挨过打后，发现妈妈哭得却比他还要厉害。
　　明知会被罚，宋双榕还是忍不住攒钱，偷偷跑去电影院，尽管已经很小心了，但总是被识破，到后来，挨打他也不在意，仍坚持去看。一直到十五岁，妈妈生病去世，没人再管他了。
　　上车前，方屹又对宋双榕说，他的小儿子比宋双榕小五岁，刚刚成年，在国外学摄影，现在休假在家，整日游手好闲，如果宋双榕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叫他一起。
　　他留下一个联系方式，宋双榕存在手机里，和他道别。
　　不知道是不是聊到父母的缘故，一整个下午，宋双榕浑浑噩噩，干什么都提不起精力，无意识地发呆数次。
　　妈妈已经去世八年，他都快忘掉她和以前挨打时的痛了，至于父亲，印象更是寥寥，连他长什么样子，宋双榕都不记得——他遇险后，妈妈连那些照片也都烧毁了。
　　小时候，宋双榕因好奇，暗地里搜索过几次父亲的名字，在国家地理的网站上，浏览了他的全部作品，也看到最新的一张雪山照片，发布时间是他去世的那年，他那时想，爸爸是不是就埋在这些雪下面。
　　每一次搜索过后，宋双榕都要仔细地清除浏览记录，他也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如果被妈妈看到，免不了挨打，她也一定会哭。
　　这两个人和宋双榕之间，已经相隔很长的时间和很远的距离，但提起他们时，宋双榕还是不能平静应对，心底有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像是身体某处破了一个洞，有风刮进来。
　　恍惚地挨到晚上，李聿的电话按时打来，不想被他听出异常，宋双榕如往常一般，和李聿聊这一天的见闻，李聿偶尔回应。
　　他现在也会说自己的事，例如宋双榕问吃了什么，他就一样一样地把菜名报出来。
　　即便如此，李聿的话仍是少的，宋双榕坐在沙发中，环顾熟悉又陌生的房间，有些心不在焉，两人的对话间出现大片的空白。
　　“宋双榕，”在又一次停顿中，李聿叫他，忧疑地问：“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在万籁俱寂的夜晚，所有的感受似乎都被无限放大，宋双榕鼻头一酸，不受控地对李聿承认了，但当李聿追问缘由时，他又答不上来。
　　是因为被迫记起不好的往事，还是待在没有感情的房子中，又或是想到仍要应付舅舅一家，桩桩件件堆叠在一起，宋双榕也不清楚该说哪个。
　　他安静下来，李聿又叫了他一声，不像在催促，而是单纯地确认他还在听。
　　平复了一会儿，宋双榕对李聿说“没什么事，就是有一点累”，又说：“一周过得好慢啊。”
　　“还有两天。”李聿说。
　　握着手机望向窗外，路灯亮着，无论是鲤城还是北华市，被窗框住的夜景好像都差不多。没有多做犹豫，宋双榕问李聿：“要不要视频一下？”
　　李聿立刻说“好”。
　　宋双榕把手机拿好，屏幕对着自己，切换成视频通话，似乎是操作不太熟练，李聿隔了几秒才接通。
　　画面先是对着天花板，宋双榕看到熟悉的顶灯的一角，然后李聿把手机拿起来，他的脸还未全部出现时，好像是误触到按键，镜头又切换成了后置，对着电脑。
　　宋双榕出声指导李聿，画面仍一动不动，他意识到网络卡顿了，举着手机耐心等待。
　　视线划过电脑屏幕时，停了下来，眨了眨眼，又仔细去看，读到几行关键字。这时信号恢复了，李聿调整好了摄像头，和宋双榕在手机上面对面。
　　李聿凑近了一些，好像这样就能把宋双榕看得更清楚一样。
　　宋双榕忍不住笑了，提醒他：“你离得太近了，我看不全你的脸。”李聿又马上后退了，紧盯屏幕，一副严肃的模样。
　　就这样相互看了许久，宋双榕把手机架在纸巾盒上，空出双手，倒了一杯水喝，他捧着杯子，问李聿：“你在干嘛啊。”
　　“查资料。”李聿说。
　　“查‘见家长最全送礼清单’吗？”宋双榕复述网页中的字句，笑他。
　　李聿的眼神挪开了，似乎是看了一眼电脑，又转回到手机屏幕上，嘴唇抿着，喉结动了动，“嗯”一声。
　　“不知道用不用见你父母，所以我想先做好准备。”他说。
　　李聿坐在书房的座椅当中，身后是窗，窗外是和宋双榕此刻所处的一样静谧的夜，路灯晕染出团团光斑，月牙浅浅一弯。
　　“不用准备礼物，你来就好，”宋双榕说，“我父母都不在了。”
　　白天还令他感到沉重和麻木的话题，此刻却能轻易地说出口了，他告诉李聿：“他们都去世很多年了。”
　　李聿看着他，忽然不动也不说话了。
　　宋双榕熟悉他的表情，每一次他受了小伤，故意对李聿喊疼，李聿都会露出这样不知所措的神情，宋双榕也是现在才懂得，他是在心疼。
　　在片刻的安静后，李聿抬起手，在屏幕上碰了碰，像是想触摸宋双榕的脸。
　　已经回暖的新春夜里，宋双榕的心变得和夜晚一样安宁柔软。不想气氛变得压抑，他和李聿开玩笑，“资料全部白查了怎么办，你查了一整天吗？”
　　“没有，”李聿说，“白天在值班。”
　　他并不会找角度，摄像头仰拍他的脸，但轮廓依旧清晰端正，令宋双榕心动又想念。
　　“这么忙啊，白天值班，晚上还要查资料，”宋双榕放下杯子，拿了一个抱枕抱在怀中，下巴抵上去，有点不好意思，收紧了双臂，隔着屏幕大胆问他：“那你想我了吗？”
　　“想了，”李聿的表情和语气都很认真，像在答题或者宣誓，“一直在想。”


第38章 
　　方屹的小儿子叫方林恩，比宋双榕小五岁，得知宋双榕在为剧本采景，兴致勃勃地想加入。
　　他向宋双榕抱怨：“我出去玩，我爸说我到处鬼混，在家呆着，他又说我懒。你带我一起吧，哥。”
　　据方屹的描述，方林恩是位不食人间疾苦的少爷，但等见了面，宋双榕觉得他也只是性格外向，话多了一点，并不娇气。游街串巷一上午，宋双榕腿都走得发酸了，也没听他抱怨一句，并且看过剧本后，还在镜头语言上，给宋双榕提供了一些新思路。
　　中午，宋双榕请他在一间百年餐馆吃了饭，结账时，听餐馆老板说起，鲤城下辖的一座县城里，正举办一年一度的庙会。
　　方林恩没逛过庙会，好奇不已，宋双榕当天并无其他安排，也想多了解一些民风民俗，两人便搭车前往。
　　县城距鲤城市区不远，他们抵达时，人正多着，一条窄街摩肩接踵、热闹非凡。宋双榕被挤来挤去，施展不开，方林恩个子高，举着相机，帮他拍了几张街景。
　　令宋双榕没想到的是，方林恩从小出国读书，只有节假日回鲤城，竟然也会说鲤城的方言。
　　他在集市上看中一块扎染的布，用在宋双榕听起来像撒娇的语气，和摊主讲价。摊主是一位扎麻花辫的女孩，看上去和他同龄，为难地说价格是家里人定好的，不过可以额外送他一条方巾。
　　方林恩愉快地答应了，付了钱，把方巾系在手腕上，晃着胳膊给宋双榕展示，宋双榕说“好看”，他笑眯眯地，把原本戴着的一条珠串取下来，回赠给了女孩。
　　返程时人多车少，排了很久的队，回到鲤城已经是晚上，宋双榕在街口买了晚饭，提着上楼。
　　吃了饭，时间还早，他把相机里的照片导进电脑，开始回看，没多久，李聿的电话打来了。
　　正翻到方林恩帮忙拍的几张照片，光线和构图都处理得很好，宋双榕随口夸赞了几句，听到李聿问他“你新交的朋友吗”。
　　“不算是，”宋双榕向李聿介绍过方屹，既是出品人，也是父亲的旧友，“他是方老师的儿子，今天帮了很多忙。”
　　“不过明天还是不叫他了，”宋双榕自言自语，“太辛苦了，我和他也不算很熟，不好意思一直让他帮忙。”
　　李聿“嗯”了一声，忽然说：“宋双榕，明天我帮你吧。”
　　“我不会，但可以学。”他说。
　　握着手机愣了几秒，宋双榕又移动鼠标，点开电脑上的日历，低声问：“明天？你明天不是还要值班吗？”
　　“和同事换了一天班，”李聿说：“不过今晚没有票了，只能明天出发。”
　　宋双榕呆呆地点头，说好，又问：“几点，我去接你。”
　　李聿只回答上午，向宋双榕要了地址，说他直接来，这样更节省时间。
　　顾及到李聿第二天要赶飞机，宋双榕主动提早挂了电话。
　　他坐在电脑前，继续浏览图片和资料，却什么也看不进去，最后起身，整理了刚住几天又被他弄乱的房间，换了床单，抱出一床提前晒过的被子，洗了澡躺进去。
　　宋双榕不记得自己几点睡过去的，醒来时天刚刚亮，他光着脚下床，没有再睡。
　　洗漱完，拿着手机，不知道李聿是不是也起床了，正想发信息询问，却在熹微的晨光中，透过窗户，看到楼下被常青植物簇拥的人行道尽头，有人正在走近。
　　睡衣和拖鞋都没来得及换，宋双榕急匆匆地跑下楼，站在楼道口，李聿看见他，也快走了几步，到宋双榕面前。像是这个时间，他出现在这里是很平常的一件事，反而问宋双榕：“怎么起这么早？”
　　他提着包，穿暖色系的衬衫和深色外套，头发修剪过，露出鬓角，五官清晰完整地露在宋双榕眼前。
　　“梦到你敲门，我就醒了。”宋双榕实话说，他出伸手，想帮李聿提行李，却被绕开了，李聿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右手和他交握。
　　清晨的空气带着湿湿的凉意，李聿的手却干燥温暖，见宋双榕愣着，他反客为主地拉着宋双榕上楼，找到房间号，站在门前，又看着宋双榕，像在等他开门。
　　宋双榕按了指纹解锁，推门进去，帮李聿放好行李，拿了拖鞋后，才如梦初醒，拉了一下李聿的衣角，并不严厉地质问他：“你不是说中午才到吗？”
　　“飞机只有这一班和下午的，”李聿转身解释，“下午太迟了。”
　　宋双榕立刻被他说服，庆幸道：“还好我醒了，不然你真的敲门，我可能听不到。”说完他又觉得，如果不是他提早醒来，李聿就算到了，也不会敲门吵醒他，而是在楼下或门外等。
　　这种假设令宋双榕的胸口发胀，不愿多想，也暂时忘了自己说过的，回去北华市再和好的话，循着本能，走近了一步，把额角抵在李聿的肩膀上，问：“你是不是一夜没睡啊？”
　　李聿的动作僵了一瞬，很快又放松下来，摸了摸他脑后的头发，说话时胸腔震动，“在飞机上睡了。”
　　宋双榕枕着李聿的肩膀，觉得有点硌，但抱着他的腰又不想松开。他的鼻尖蹭到李聿脖颈处的皮肤，闻到一股清新的味道，像是洗面奶或牙膏。
　　即便是彻夜奔波，李聿仍是干净清爽地，整整齐齐地出现在宋双榕面前。
　　枕了一会儿，宋双榕舒服地直打哈欠，李聿察觉到后，轻轻回抱他，问：“还早，要再睡一会儿吗？”
　　宋双榕在他颈窝里摇头，抬起头后，看到李聿眼下不明显的青色，复又改变注意：“很困，你陪我一起睡吧。”李聿说好。
　　晒过的被子蓬松柔软，像云一样将两人包裹，随便聊了一会儿，宋双榕的意识开始昏沉，半梦半醒间，忽然感觉自己浮在云上，又被人像是放风筝一般牢牢牵住了，不至于无依飘远。
　　他挣扎着睁开眼，看到是李聿把胳膊搭在他腰间，才安心地睡了过去。
　　睡醒已经是中午，宋双榕带李聿简单地参观房间，谦虚地说“有一点乱”，李聿四下看了看，评价“不乱”。
　　“是吗，”宋双榕扶正一个抱枕，心情颇好，“看来我也是有一点整理天分的。”
　　冰箱里没什么食材，宋双榕提出请李聿到外面吃午饭，他进房间换衣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子已经被李聿叠好了，两个枕头平整地挨在一起。
　　盯着看了一会儿，宋双榕觉得神奇，这间他住了十多年的冷清房子，好像只是因为李聿的到来，他们短暂地相拥而眠，就变得像一个他曾构想过的、温馨的家了。
　　在此之前，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带喜欢的人回家。
　　午饭过后，宋双榕和李聿在街上散步，向他介绍街景建筑，偶尔回忆起少有的童年趣事，也讲给李聿。
　　虽然前一天坦白了父母的事，但宋双榕并不想借此获得李聿的怜悯，他也从不认为自己可怜，只觉得大概是运气不好，才无亲无故地漂泊在世上许多年。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正是午后，路上行人还多着，宋双榕也不管不顾了，捉住李聿的手肘，慢慢地向下摸索，最后拉住他的手，掌心相对，前后晃了晃。
　　李聿不明所以地转头看他，不过没有追问，也没有松开手，而是模仿他，也前后晃了晃胳膊。宋双榕笑起来，觉得自己幼稚，但李聿很可爱。
　　李聿陪宋双榕又踩了几个点，到天快黑时才准备回家。宋双榕带李聿抄近路，在小巷间进进出出，最后顺利抵达通往小区后门的路上。
　　“厉害吧，”他向李聿炫耀，“我小时候常在这一带活动，知道很多秘密通道。”
　　李聿看他，附和着说“厉害”，明明是开玩笑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从李聿口中说出来就显得真诚无比。
　　被他夸得脸热，宋双榕快步向前，走出几步，李聿忽然在身后叫他的名字，目光向着远处，问：“那是你说的两棵榕树吗？”
　　宋双榕看过去，路口的绿化带上，有两棵相邻的榕树，暮光中，树冠的轮廓几乎融在一起，像从地面拔地而起的一片巨大阴影，枝叶在晚风中被吹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第一次和李聿见面时，宋双榕向他介绍自己的名字，说是因为家门前有两棵榕树，他意外地问：“你还记得啊。”
　　李聿说“记得”。
　　走到树下，宋双榕仰头看了看，对李聿承认：“其实是因为我父母在这里认识，才取这个名字的，不过也差不多，这里离我家很近。”
　　榕树的冠幅广展，每一条枝干上，都绑满了红布条，有长一些的垂下来，扫到宋双榕脸上，被他轻轻拂开。李聿大约没有见过这样的情景，抓住其中一条，凑近去看。
　　“这是许愿用的。”宋双榕向他解释，“逢年过节，大家会到寺庙里求一条红布，写上愿望，再挂到这里。”
　　沉默片刻，李聿放开手中的布条，问宋双榕：“你也许过吗？”
　　“当然了，我许过很多很多，”宋双榕对李聿笑笑，掰着指头数：“希望美术和音乐课永远不被数学课占，体育课下雨，去看电影不被我妈发现。”
　　“不过有的不太灵，”宋双榕说：“可能我许愿的时候不够诚心。”
　　“是吗。”李聿问。
　　宋双榕“嗯”一声，又说：“我是不是太迷信了，什么都要许愿。”
　　李聿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隔着红布条和他对视。
　　宋双榕的手在口袋里蜷了蜷，碰到钥匙。他家里的门早就换成指纹锁了，钥匙是李聿家的，一直被他装在身上。
　　指节绕了绕钥匙上的红绳，他把钥匙拿出来，对李聿说：“其实这两条红绳，也是我去寺庙求来的，不过没有挂在树上。”
　　其中一根，宋双榕一直挂在钥匙上，直到提分的手那天，他取下来丢了，只把钥匙还给李聿。后来李聿把钥匙重新给他，钥匙圈上又系了一条新的红绳。
　　他揉搓着红绳一角，说：“我还以为这一条你早就扔了。”
　　李聿说“没有”，又说：“你给我的东西都在。”
　　“嗯，”宋双榕现在已经知道了，李聿记得他说的所有话，也保留着他送的所有不值一提的物件，他像在陈述，也像懊悔，对李聿说：“你没有系，也不说，我都不知道，还一直误会你。”
　　许久，李聿才朝宋双榕走了一步，手放在他脸侧，拂开一根布条，低声说“对不起”。
　　这段时间，李聿对宋双榕说了很多遍的对不起，甚至有些宋双榕不觉得是错的事，李聿也都揽下了，就好像是正在非常努力，但不得要领地想令宋双榕满意。
　　“李聿，你不用什么都道歉，”宋双榕环住李聿的腰，认真地告诉他，“我说跟你在一起很开心，也没有觉得你不好都是真的，以前我们两个……可能只是出了点问题，很小一点，不是严重的错，改掉就好了。”
　　“不要一直说对不起，”宋双榕说：“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
　　李聿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而且，我用那条红绳许的愿望也实现了，”宋双榕仰头对李聿笑，问他：“是吗？”
　　——去年暑假，宋双榕把红绳给李聿展示时，李聿看上去很是无奈，但仍问他许了什么愿。宋双榕那时也是这样，双臂环着李聿的腰，脸埋在他颈侧，轻声说“希望你能一直一直喜欢我”。
　　李聿没有犹豫地说“是”，像那时一样缓缓低头，亲吻他的脸。
　　天黑之前，宋双榕把钥匙上的另一根红绳解下。
　　“希望我们能一直、一直在一起，”他攥着红绳，像是许愿，也像是对李聿和自己说：“以后就算吵架，也不分开了。”
　　李聿握着宋双榕的手，握到宋双榕都觉得有点疼了，才听到他说“好”，停了停，又说：“我们不会吵架。”
　　“好吧。”宋双榕笑了。
　　宋双榕踮起脚，把红绳挂在较为宽绰的一条树枝上，打结的时候，小腿一酸，站不住了，李聿从他手中接过红绳，稳稳地打了两次结。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满树的红布纷飞，枝条摇摆。在榕树撑起的一块荫庇之下，李聿和宋双榕抱在一起，接长长的吻，像是身处孤岛之上，没有人在意他们，他们也不在意其他任何人。
　　候鸟飞过时，树梢长出了新的叶子。
　　作话：
　　今天是3月14号，不知不觉竟迎来了李聿的生日，见个面简单祝贺一下吧


第39章 
　　李聿的生物钟在清晨六点准时将他叫醒。
　　窗帘紧闭，室内还是昏暗的，李聿睁开眼，先看到宋双榕的发旋和床边的书桌的轮廓。
　　昨晚宋双榕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献宝一般向李聿展示他获过的奖状。李聿站在他身后，低头去看，夸他，宋双榕的耳后和脖颈瞬间红了。
　　“你得的比我多很多吧。”明明是他主动给李聿看，却又好像害羞了一般，想要把奖状塞回抽屉。
　　“但是我没有这个，‘最受欢迎小红花’。”李聿按住他的手，读第一张奖状上的字，如实说。奖状的日期是十多年前，李聿不禁想象宋双榕小时候的模样，他在宋双榕家里没有见到照片，也没有问。
　　“哦——你想要这个啊，”宋双榕侧抬起头，看着李聿，忽然又恢复了活泼招摇的模样，狡黠一笑，说：“我颁给你。”
　　他翻出白纸和彩笔，低头写写画画，完成之后，叫李聿的名字，双手把纸递给他。
　　李聿接过来看，白纸四周被宋双榕用卡通画做了装饰，正中间写：“李聿小朋友在本学期中表现出色，特被评为聪明宝贝，奖励一朵小红花。”右下角则签了宋双榕的名字和日期。
　　“继续努力，表现好我再给你发。”宋双榕伸长胳膊，拍拍李聿的肩膀，叫他“小朋友”，像是占了点口头上的便宜，因而得意地笑起来，李聿认真地回答“好”，他眨了眨眼，眼神挪开了，耳尖仍泛着红。
　　睡前，李聿准备把奖状装进包里，又不想对折，于是找宋双榕借书，想夹在书里装走。
　　“只是一张纸，字也写得不好看，我可以给你画更好的。”宋双榕似乎觉得李聿小题大做，但在李聿的坚持下，还是指指书柜，让他去选。
　　宋双榕书柜里的书种类繁杂，有中学时代的教科书，电影学的入门书籍，也有漫画绘本，分门别类摆得很整齐。
　　挑了一本尺寸合适的影视刊物，李聿向外抽时，连带出一本杂志。因为开本小而薄，那本杂志在书柜里并不明显，掉在地上，封面印着不健康的图片。
　　李聿低头看了一眼，准备捡起来时，宋双榕洗漱完了，额发还滴着水，看到地上的杂志，迅速冲过来，将其丢进垃圾桶里。
　　“这是我表哥留下的，我前几天已经扔掉一批了，不知道这里还有。”他对李聿解释，又恨恨地评价他表哥“不知廉耻”，“怪不得没有人愿意和他结婚”。
　　李聿能看出那不是宋双榕藏的杂志，因为页边已经被蹂躏得不成样子，宋双榕本人则很爱惜书本，他点了点头。
　　“是真的。”宋双榕强调。
　　李聿说“嗯”。
　　“那你还笑。”他不满地控诉李聿。
　　李聿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只是觉得宋双榕着急时的模样很可爱，眼睛睁得大大的，语速较平时要快，头发乱七八糟地翘着，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李聿拿过毛巾，慢慢帮他擦干了。
　　宋双榕面朝李聿，坐在书桌前，仍对杂志一事耿耿于怀，说“我不看这些的”，眼睛掠过垃圾桶，又迅速移开了，小声对李聿说：“而且我又不是喜欢女孩。”他抽了几张纸，丢进垃圾桶，盖住杂志封面。
　　李聿又对宋双榕说了一遍“我知道了”，才让宋双榕相信他没有误会。
　　他把毛巾收起来，用手指梳理宋双榕的头发，又低头亲他的眼睛和嘴巴，宋双榕的四肢顺势挂在李聿身上，说“好晚了，该睡觉了”，李聿就把他抱上床。
　　嘴唇分开之后，李聿问他：“宋双榕，不是喜欢女孩，那是什么？”
　　其实他也不是不知道答案，宋双榕从前主动说过很多遍，李聿还是想听。
　　只是这一次，宋双榕却不答了，只仰着脖颈，一下一下地啄吻李聿的下巴，用手拨弄他的喉结。
　　“宋双榕。”李聿催促，想阻止他的动作，却被宋双榕反手捉住，带着他的手向下探，既羞涩又大胆地给李聿展示他的反应，微微喘息着抱怨：“你明明知道。”
　　李聿只用了手，宋双榕就舒服得睡了过去，他这段时间早出晚归，很是辛苦，李聿把他擦干净，没有再叫醒他。
　　只是睡前是面对面的姿势，醒来时宋双榕却背对李聿，蜷缩在他怀里。
　　李聿稍稍动了动，发觉一条胳膊被宋双榕压着，宋双榕的呼吸全扑在他手腕上，睡得很沉也很安静，李聿又停下了动作，只把宋双榕放在胸前的左手轻轻拿起来，捏了捏无名指的指节根部。
　　又躺了大约半小时，宋双榕浑身一颤，小腿不安分地蹬着，李聿抓住他的脚踝，叫他的名字，叫了两遍，宋双榕醒了，迷糊地：“嗯？”
　　他的小腿还紧绷着，李聿轻轻揉捏小腿肚，问他，“做梦了吗？”
　　停了大约半分钟，宋双榕才“嗯”一声，转过身，脸埋在李聿的肩膀上，“梦到我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一直往下掉。”
　　“然后你接住我了。”他说，又按住李聿的肩膀，坐起来，忽然拨开衣领看他的文身。
　　“一直忘记问了，”他尝试拼读那串字母，问李聿，“这是拉丁语吗？”
　　李聿说是，纠正他的读音，“Quod erat demonstrandum.”
　　“什么意思，”宋双榕用手指戳弄文身处的皮肤，“怎么文这个？”
　　这句话通常写在数学证明的尾段，李聿解释其意为“证明完毕”，至于为什么文，他说不清楚。
　　文身师建议他在图案下方加一行字母时，他只想到宋双榕说的“它们是不同物种，但就是相爱了，和我们一样”，李聿非常认同。
　　宋双榕重复这串句子，似乎是觉得好笑，“什么证明完毕，你真的把谈恋爱当成做数学题啊。”
　　谈恋爱三个字他说得很小声、模糊，几乎一带而过，又自问自答道：“好吧，数学题就数学题。”
　　李聿想说不是，但宋双榕追问的话，他更不知道怎么答，只好默认了。
　　又躺了一会儿，李聿问宋双榕今天的安排。
　　“不工作了，今天出去玩。”宋双榕说，“你不是说想学吗，我教你拍照吧。”
　　吃过早饭，宋双榕挂上相机，带着李聿出门了。春节期间，城市里到处都是人，宋双榕神秘地说，他知道哪里人少又好拍，步行不到半小时，他们抵达一座公园门前，门口拉着几条警戒线，但都已经褪色了，随风飘着。
　　“很多年前这里就说要重建，但还是一直废弃，没有人管。”宋双榕说着，走过去熟练地钻过警戒线，又转头看李聿，李聿没有犹豫地跟上了。
　　上午的光线充足，宋双榕举着相机，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说这棵树应该仰拍，这条河要用竖构图，把后面的小山也框进去。
　　找好一个机位后，他向李聿展示相机的功能按键，也教他拍照三要素，“你看，这个数值变大，画面就会比较亮，但也不能只调这一项。”
　　说到自己擅长的领域，他整个人变得不同，李聿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同，有金灿灿的阳光透过叶片筛下来，落在他的头发和皮肤上，纤长的睫毛也被映成金色，在眼睑下投出一排阴影。李聿看得出神，忽然被宋双榕点名。
　　“李聿，”宋双榕的睫毛抬起来，露出湿润的眼睛，提问，“我讲到哪里了？”
　　李聿轻松复述他说的知识点，宋双榕看了看他，毫无威慑力地批评：“不要盯着老师，要看相机，专心一点。”
　　讲完后，他把相机交到李聿手上，鼓励他试试看，“想拍什么就拍什么，也不用完全按照我说的来。”
　　李聿接过相机后，他又虚张声势：“不过要认真拍，回去我要检查的。”
　　“好。”李聿认真点头，叫他“宋老师”。
　　自称老师的是宋双榕，不让李聿乱叫的也是宋双榕，他再次批评李聿态度不端，然后走远了，到河边投石子。
　　晚上回到家，宋双榕把相机连接到电脑上传输照片，传到一半，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叫了一声“方老师”。
　　似乎是问到剧本，宋双榕跑进房间翻资料，留李聿在客厅。
　　照片的传输速度很快，十几秒钟就全部完成了，把相机退出后，李聿看到宋双榕的电脑桌面上，有一个以李聿的名字命名的视频文件。
　　因有偷窥文档而被宋双榕拉黑的前车之鉴，李聿没有点开来看，但从视频的封面中，他认出这是他参加的那档采访节目。
　　宋双榕的电脑桌面和书架一样井井有条，不同文件夹标明不同的项目，依次排好，唯有这个名为李聿的文件，独自躺在屏幕右上角。
　　李聿把鼠标移过去，放在视频上，查看文件的创建日期，是宋双榕到鲤城的第一天，晚十点。
　　打完电话出来，宋双榕走到李聿身后，问他“怎么不回看照片”，又半安慰半取笑地说：“拍的不好也没关系，新手嘛。”
　　他从身后伸出胳膊，覆上李聿握鼠标的手，想去点相册，然后才像是突然看到光标的位置，动作停下了，“这是——”
　　“我没有看。”李聿澄清。
　　“看了也没关系，”宋双榕说：“这是你的采访，上次我们不是没有看完吗，所以我下载了。”
　　他直起身，绕过沙发，坐回李聿身旁，像是犹豫了片刻，轻声坦白了：“想你的时候会看一看。”
　　宋双榕对李聿来说，像一个永远未知的条件。
　　他会在通话中，直白地问李聿想不想他，却又在李聿不知道的深夜里，一遍遍回看他的视频，拼写他的名字。
　　他在情事上戏弄李聿时，时常令李聿难以招架，却又会因为李聿的一句夸赞，一个称呼而脸红耳赤。
　　李聿唯一能确定的是，无论什么样的宋双榕，李聿靠近他时，和他说话时，接吻时，做爱时，仅仅只是想起他时，心跳都会因此而加速，既慌张，又幸福。
　　似乎是见李聿不说话，宋双榕又胆大起来，问他：“怎么了，不能看吗？”
　　李聿说“不是”，“可以看”。
　　宋双榕笑了，用还没有褪下热度的泛红的脸，凑近了李聿，在他嘴唇上飞快地贴了一下，“我不白看，付费给你了。”
　　李聿停在原地。
　　并不只因为宋双榕的亲密动作而心悸，也因为他发觉，爱远没有他以为的复杂，即便毫无规律和公式可循，充满不确定性，对李聿来说可能永远无解，但他还是有了爱的人，也被同样爱着。
　　李聿感受到一种饱胀到满溢的情绪，他张开口，尝试表达，“我爱你。”
　　在宋双榕懵懂的，似乎不明白发生什么的目光中，李聿更加熟练地重复：“宋双榕，我爱你。”
　　他寻到宋双榕的手，紧握住，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满足。宋双榕是一切不确定中的确定，是李聿爱情中的唯一真理。


第40章 
　　宋双榕的手机再次响起来，他没有去接，铃声也好像离他们很遥远。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是一瞬不瞬地和李聿对视，在李聿说完第二遍“我爱你”后，指尖痉挛了一下，皮肤发麻，仿佛连呼吸都不会了，语无伦次地回答“啊”和“嗯”。
　　说完，连自己都觉得羞愧，低下了头。
　　宋双榕也明白，在这种时刻，他应该同样握李聿的手，诉说心意，但不知道是被李聿突如其来的告白惊住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久久发不出声音。
　　李聿并没有因他的缄默而不满，反而说：“对不起，我明白得太晚了。”
　　“不晚。”宋双榕纠正，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善言辞，仰起下巴，靠近李聿，亲了亲他的嘴角。
　　等脸上的热度褪下去，他握着鼠标，点开电脑桌面上的文件夹，检查李聿的摄影作业。
　　文件夹内有将近二百张照片，“可以选几张，回北华市打印出来，挂在家里。”宋双榕一边放大略缩图，一边对李聿说，“这算是你的摄影首作吧，要好好保存留念。”
　　李聿没听出宋双榕的揶揄，看着他说“好”，“你选吧”。不知道怎么回事，宋双榕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避开李聿的目光，转向屏幕，然后愣住了。
　　略缩图放至最大，屏幕上一页显示二十张照片，除宋双榕一开始示范的两张风景照外，其他的每一张照片，主体都是人物，且是同一个人。
　　像是抓拍，镜头抖动了，没有对上焦，但仍能看出场景是在河边，宋双榕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河面发呆。
　　他记得他那时在看两只戏水的鸳鸯，见李聿走过来，还向他指点，李聿点了点头，举起相机，拍的却是他。
　　宋双榕不想细看这一页，更无从点评，指腹放在鼠标的滚轮上，快速划了下去，但连续几页，都只看到自己的照片。
　　他想要退出文件夹，听见李聿问：“不选了吗？”
　　李聿的神情看上去非常无辜，宋双榕责备的话停在嘴边，只小声说：“让你拍公园的，你怎么全拍我啊。”
　　“你说的，想拍什么就拍什么。”李聿回答。
　　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看着宋双榕的眼睛，像只是单纯地复述宋双榕说过的话，也陈述自己的喜好，表情很是坦荡，宋双榕的心跳却开始变得没有规律。
　　他说“好吧”，不再追问和逃避，一一浏览照片，偶尔停下，教李聿学习构图、运用光线。
　　宋双榕不是没有被拍过照，但和李聿一起在屏幕上看自己，却是第一次，一开始是觉得羞耻，后来也慢慢进入了工作状态。
　　有几张图李聿拍得很好，宋双榕夸赞他，他便记下图像编号。
　　“记这个干什么？”宋双榕问。
　　李聿提醒他“打印，挂在家里”。
　　他说得理所当然，宋双榕一怔，快速地解释：“我是说风景照可以打印。”
　　又不自然地反问：“你家里挂这么多我的照片干什么。”
　　李聿没有说话，安静片刻后，忽然叫“宋双榕”，像是在确认一般，说：“你说等你回北华市，我们就和好。”
　　宋双榕不理解李聿的意思，但仍点头，“嗯”一声。
　　实际上，他觉得李聿来鲤城的这几天，他们之间的相处，比曾经在一起时要快乐和坦诚得多，没有犹豫和试探，也不再摇摆不定。甚至，李聿还对宋双榕说了“爱”，这是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怕期望太多只会落空。
　　每一天，入睡前和早上醒来的第一秒，宋双榕都要确认李聿的确就在身边，确认一切并不是他的一场梦。
　　得到肯定的回答，李聿才像是放下心，继续浏览，停在宋双榕夸赞过的照片上，说“好看”，又问宋双榕：“这些我可以拷贝一份吗？”
　　宋双榕没有理由拒绝，把电脑推给他，有几张糊得看不出人形的照片，李聿也一并打包了。
　　手机铃声今晚第三次响起。
　　宋双榕看到来电人，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盯着无声的来电界面看了几秒钟，最终在自动挂断前接了起来。李聿还在操纵电脑，他握着手机走到阳台。
　　接通之后，电话那头传来推搡的声音，似乎在争论由谁讲话，宋双榕等待片刻，主动叫：“舅舅。”
　　随即，一道带着口音的男声回应，顿了一下，问宋双榕春节在哪里过的，说本想邀请他去家里团聚，但是表哥春节期间相亲，家里不断有人来，怕宋双榕不自在，所以没有叫他。
　　“榕榕，”舅舅又说：“现在还在放假吧，要不要回家住几天？”
　　没有过多犹豫，宋双榕拒绝了，“我最近比较忙，就不打扰了。”
　　舅舅似乎正准备说什么，被表哥小声斥责，像是手机被捂住了话筒，通话陷入无声，十多秒后，宋双榕又听到舅舅说：“榕榕，你哥说今天在街上看到你了，我说你今年没有回来他不相信，所以才打电话问问你。”
　　宋双榕并不想遮遮掩掩，如实说：“我是在鲤城，回来有工作。”
　　“我就说吧。”表哥有些尖锐的嗓音传入话筒，然后是舅妈的声音，在一旁催促舅舅“快说啊”。
　　宋双榕和他们同住三年，早习惯了无休止的争论，但此刻却不想多听一句。
　　他又叫了一声“舅舅”，说：“很晚了，明天上午我去店里，有什么事明天当面说吧。”然后挂了电话。
　　宋双榕的舅舅以前经营茶楼，宋双榕读小学的时候，表哥已经从职高辍学，整日和狐朋狗混迹台球厅与夜店，不知怎么借起高利贷，在外债台高筑，债主找上门，扬言要剁掉他的手指，舅舅只好把茶楼抵押出去，又欠了一大笔钱，现在只在老街区开一家早餐铺，舅妈则在酒店帮工。
　　早上在家吃了饭，宋双榕才出门，这天是他和方屹商谈合作的日子，李聿没有跟来。去方屹的公司前，宋双榕坐了四站公交车抵达老城区，找到舅舅的早餐铺，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
　　上午十点左右，食客大多散了，街边的矮桌上只剩没收的碗筷，原地站了几分钟，从屋里走出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头发斑白，穿一身不合身的运动装，腰间系着印有广告的围裙。
　　他走至矮桌边，弯腰把空碗摞在一起，筷子收拢，又直起身，四下张望。
　　宋双榕走过去，叫了一声“舅舅”，帮忙擦了桌子，收好折叠桌，往屋里打量，问：“表哥呢？”
　　“还在家睡觉，”舅舅在围裙上擦手，听不出什么情绪地对宋双榕说：“他比你差远了，懒得很。”
　　宋双榕点头，没有坐下喝茶，只说接下来还有工作，问找他什么事。
　　其实他也能猜到，无非就是关于房产，果然，舅舅说表哥过年时相亲，相到一个不计较他没有学历和工作，愿意和他结婚的女孩，女孩家里只要求表哥有房子。
　　“我和你舅妈没本事，这么多年也没攒下什么钱。”舅舅说，“你就当舅舅借你的，等你哥结了婚，我和你舅妈干一辈子，也一定把钱还给你。”
　　如果舅妈在场，可能当即就会指着宋双榕骂，说他白眼狼，如果没有他们，他早就不知流落到哪里要饭去了。
　　这话宋双榕听过许多遍，已经麻木，只是看着舅舅浑浊的眼睛，他忽然记起小时候，他挨了打，总是喜欢躲到茶楼去，舅妈那时也叫他“榕榕”，把他喊出来，给他点心吃。等到晚上打烊，再把宋双榕送回家，和妈妈说他很乖，写了作业，没有贪玩。
　　舅舅还在说什么，宋双榕没有再听，从包里取出一只信封。
　　妈妈去世前，舅舅从她那里借走一笔钱用作还债，写了借条，这笔钱宋双榕不准备要，他把已经泛黄的借条还给舅舅，说房子已经挂给中介，年后就卖掉，以后可能就不回来了。
　　临走前，又忍不住劝他：“别再惯着表哥了，让他找一份工作踏实干，早晚能攒下钱结婚。”又说了“注意身体”和“再见”。
　　走出老街，宋双榕站在街口，往远处望，这一带平房居多，隐约能看到茶楼一角，他盯了一会儿，直到出租车停在面前，才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公司的地址。
　　商谈没有宋双榕想像中严肃，氛围可以说是轻松，来之前，方屹只说他带了朋友一起，直到谈话结束，宋双榕才知道方屹的朋友一行中，有投资方和制片人。
　　傍晚时，他拿着意向合同，几乎是眩晕着走出公司大楼。
　　鲤城一年四季都很温暖，夜晚降临前的风也和煦，吹得宋双榕身心轻盈，他拿出手机，想和李聿分享好消息，像是心有灵犀一般，李聿这时给宋双榕发了一则短信。
　　宋双榕拨号过去，李聿立刻接了，问：“结束了？”
　　跳下台阶，宋双榕说“结束了”，他听见电话里有些嘈杂，像是水在沸滚，也有金属和瓷器碰撞的声音，几乎是确定地猜测，“你在做饭吗？”
　　李聿“嗯”一声，宋双榕笑起来，说：“李聿，你好贤惠啊。”
　　这样调笑的话自然是得不到回复的，李聿只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声音平静，也很温柔，令宋双榕立刻想家了。
　　“马上，”他说：“我在等车了。”
　　宋双榕雀跃的心情止步于小区门口。
　　下了车，穿过通往大门的两列树下时，他远远看见一道身影在门禁前徘徊。
　　一开始，宋双榕以为是忘带门卡的邻居，快走过去，想帮对方开门，直至距离不到十米时，他认出那个人是表哥。
　　平心而论，宋双榕的表哥长相算是不错，个头也不低，只是在社会上混迹久了，身上总有一股挥不去的流氓气息，是路过校门口时，都会被学生们躲着走的那种人。
　　他又染了黄发，穿垮垮的裤子，看见宋双榕，阴阳怪气地叫他“表弟”，走过来说：“听说你今天去我爸那里教育我了。”
　　“只是劝你工作。”宋双榕看他一眼，绕开，准备进门。
　　“真是热心，”表哥吹口哨，堵在路前，“怎么不邀请我进去坐坐？”
　　宋双榕没理，他又说：“不会是家里藏了谁吧，这么见不得人。”
　　从小到大，表哥对宋双榕说过的欺压和侮辱的话不计其数，宋双榕从来没有反击过，小时候是不敢，长大后则觉得没有必要浪费口舌。他是不在意，但不想李聿被随便评价和揣测。
　　宋双榕停下脚步，承认：“我家里是有人。”
　　“结婚对象，”他对表哥说，“怎么了，你没有吗？”
　　作话：
　　差不多还有两章就完结咯(o^^o)


第41章 
　　上小学之前，表哥一直是宋双榕偷偷羡慕的对象。
　　他只比宋双榕大几岁，却过着完全不同的舒适生活，想要什么都只需张张嘴，舅妈自然会买给他。不像宋双榕三天两头挨打，从小到大，表哥甚至没有被责骂过一句，因此舅舅打了他一巴掌时，不光表哥，连宋双榕都愣住了。
　　在此之前，表哥站在小区门口的绿化带边，习惯性地塌着肩膀，腿一晃一晃的，似乎是听到什么笑话，嘴歪了歪，重复“结婚对象”。
　　“不愧是大导演，”他说，“喜好就是与众不同，结婚对象是个男的。”
　　自表哥问怎么不请他进去坐坐，宋双榕就猜出他看到了李聿，或许是昨天他和李聿牵手回家的路上，又或是午饭时，他们面对面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宋双榕一直喜欢看李聿吃饭，毫不避讳地托着下巴，看了很久。
　　无论是哪一刻，宋双榕回忆起来都只觉得甜蜜，也有些恍惚，他竟然真的和李聿在一起，说了很多没用的话，做了很多浪费时间的事，如同世间最普通不过的一对情侣，约普通又令他持续心动的会。
　　似乎把宋双榕的沉默当成心虚，表哥得意地笑了，露出让宋双榕不适的表情，“我懂，玩玩嘛，不用这么紧张。”
　　“我不会说出去的，”他走近一步，状似熟稔地想拍宋双榕的肩膀，“不过哥也该结婚了，还需要你帮帮忙。”
　　宋双榕躲开他的手，问：“你结婚也是玩玩吗？”
　　“那能怎么办，总要传宗接代吧。”表哥无所谓地说：“你我都姓宋，我结了婚，生了孩子，你和你的小情人随便怎么玩，不也轻松自在。”
　　“你有什么好传宗接代的，”宋双榕打量他，忍不住说，“你那些杂志还在我家，需要的话我捡出来还你，别去祸害女孩了。”
　　大概从来没有被回击过，表哥嘴微张着愣在原地。宋双榕绕过他，拿出门卡，又转头说：“我不是玩玩，他是我男朋友。”
　　过了一两秒钟，表哥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地叫宋双榕的名字，又像是怕惊到安保人员，把宋双榕扯到一旁的树荫下，指着他问：“你说什么？”
　　宋双榕拨开表哥的手，看他因震怒而变得扭曲的脸，不再有小时候那样的畏惧感，反而觉得滑稽。
　　“你不是都听见了吗，”他说，“劝你别祸害女孩。”
　　表哥闻言笑了两声，“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教育我，凭你上过学有工作，还是玩男人，你就不怕——”
　　尖刻的嗓音戛然而止。
　　“怕什么，”宋双榕替他接上话，“怕你告诉我爸妈吗，你随意。”
　　天色逐渐暗了，路灯亮起，但照不到树荫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声，应该是李聿的消息，他做了饭在家里等。宋双榕握了握钥匙，准备离开。
　　门岗处的保安换了班，从亭子里走出来，沿绿化带巡逻，宋双榕知道表哥其实是色厉内荏之徒，他走出树荫，表哥果然没有再拦，只是在身后用不大的声音说：“你妈活着的时候就不正常，果然生出来的儿子也一样。”
　　知道他是想激怒自己，宋双榕不准备理，却不料突然有人快步走进树荫下，来不及反应，他听到清脆的响声，和表哥难以置信的一句“爸”。
　　转过身，宋双榕看到舅舅。老小区的绿化做得好，四周都是常青植物，宋双榕不知道舅舅是什么时候来的，又听到多少。
　　愣怔间，舅舅揪住表哥的衣领，“什么不正常，她是你姑姑！”
　　“那又怎么样！”表哥大吼。保安听到动静走过来，手电筒晃了晃，远远地扬声问“怎么回事”，表哥又噤声了。
　　宋双榕看了舅舅一眼，回“没事”，他对舅舅说：“我走了。”
　　“榕榕，”走出两步，舅舅在身后叫住他，似是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你回家吧。”
　　保安小跑过来，和宋双榕碰面，认出他，笑着打招呼，又警觉地朝他身后看，“是不是你家的亲戚又来了？”
　　他让宋双榕放心，说系统内有他们一家的照片，不会放行的。宋双榕笑了一下，说“谢谢”。保安帮宋双榕刷开门禁，和他一起走进去，嘱咐“下次再碰到他们直接报警”，他义愤填膺的模样，令宋双榕有些感动，又道了一次谢，说：“房子要卖了，这段时间麻烦你们了。”
　　走至无人处，宋双榕停下来，扶着路灯的灯柱，察觉到自己已经疲惫不堪，浑身没有一点力气。他在原地站了不知道多久，四肢才恢复知觉，朝着家的方向慢慢走。
　　空气中漂浮着湿润的青草气息，也有不知名的淡淡花香，宋双榕垂着头，数自己的脚步，忽然听到另一道稍急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李聿朝他走来。
　　走近了，李聿触摸宋双榕的脸，像是在确认，然后才把通话按断了，问：“你去哪里了？”
　　宋双榕这才想起手机震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看见李聿给他打了三通电话。从走出公司大楼到现在，仅过了一个小时，宋双榕却觉得混乱得像是过去了一整天，他收起手机，对李聿说：“对不起，我没有听到。”
　　一见到李聿，宋双榕刚蓄起的一点力气好像全散了，除疲累外，委屈也接踵而至，他伸出手说：“李聿，我好累啊，走不动路了。”
　　李聿没有多问，蹲下身，稳稳地把宋双榕背起来，他的体温和味道仿佛能将一切不安熨平。宋双榕把头埋进李聿颈间，衬衫衣领柔软地蹭着他的脸颊，像是抚摸。
　　在李聿的背上摇摇晃晃，几乎睡着时，李聿轻声说：“宋双榕，到家了。”
　　餐桌上的饭菜还是热的，李聿把宋双榕放下，攥了攥他的手指，“先吃饭，好吗？”
　　宋双榕点头，李聿便牵着他去洗手，又用纸巾帮他擦干水渍。看他像照顾孩童一样对待自己，宋双榕的心情不再那么糟糕，缩了缩手，想自己来，但李聿没有松开他。
　　填饱肚子，身体机能恢复如常，宋双榕后靠到椅背上，夸李聿做饭好吃，李聿的神态却不见轻松。
　　想了想，宋双榕简单向他复述和表哥的对话，又想起舅舅打表哥的一巴掌。
　　“感觉他们以后不会来了，”宋双榕猜测，“但也说不准，我表哥是个混混，没什么道德底线。”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显得沉重，“不过没事，这个房子我打算卖掉，我查过，可以卖很一大笔钱，我以后就是超级大富翁。”
　　“拿出来一部分拍电影，”他开始畅想，肆意夸下海口：“你有什么愿望，现在可以许，我统统帮你实现。”
　　李聿却嘴唇紧抿，拉过宋双榕的胳膊，卷起袖口，检查他被表哥拉扯过的手肘，表情严肃得有一点凶。
　　“没什么事，”宋双榕起身，跨坐到李聿腿上，抱住他，亲他的眉心，“他骂我，我也骂回去了。”
　　“你不知道，他脸都气红了，像一头斗牛。”宋双榕说。
　　李聿不说话，沉默地和宋双榕对视，回抱他的胳膊也收得很紧，像是在生气。宋双榕第一次见李聿发脾气，觉得新奇和心软，环住他的脖子，一下一下地亲在他脸上，故意弄出声响，说：“真的没事。”
　　片刻后，李聿的眉头逐渐舒展了，垂下眼睫，和宋双榕安静地接吻，又说：“你第一遍没接电话，我就应该去找你。”
　　听出他话语中的自责，宋双榕抬手摸他的眼睛，宽慰他，“表哥胆子很小的，才不敢真的做什么，而且——”
　　他讲秘密一般凑到李聿耳边，轻声说：“我告诉他，你是我藏起来的结婚对象。才不想让他看到。”
　　晚上八点，正是万家灯火的时刻，房间里的窗帘却紧闭着，风都吹不进一丝。在从小睡到大的床上，宋双榕像熟透的虾，蜷缩在李聿怀里，不住地颤抖，偶尔发出声音，又咬住嘴唇往下吞。
　　李聿伏在他肩膀上，不断亲吻轻咬他的后颈，与之完全不同的是不规律的动作，以及握在宋双榕腰间的手，都用力得让宋双榕疼，但也舒服。
　　也许是前两次李聿只用手，给宋双榕留下温柔的错觉，宋双榕几乎忘了，李聿很会一本正经地提出令他羞愤的要求。
　　他甚至怀疑李聿是故意的，费力地扬起脖颈，转头望过去，对上李聿湿润漆黑的眼睛。李聿用认真又沙哑的声音，问宋双榕可不可以时，宋双榕的眼皮也跟着痉挛，喉结剧烈滚动，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汗湿的指节按在他的手臂上，闭着眼点头，什么都答应。
　　在断断续续的起伏中，李聿把宋双榕翻转过来，碰了碰他，宋双榕毫无防备地喘出声。由于没有提前准备，李聿最后也抽出来，恍惚中，宋双榕觉得文身处的皮肤湿了。
　　到后来，宋双榕昏昏欲睡，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被李聿抱去洗澡，温水冲洗过后，困意反而消退，他裹着浴巾，呆坐在床中央，隔一道门，听到客厅的钟响了几声，又是新的一天。
　　李聿随后走进房间，见他醒着，坐到床边，想握他搭在膝盖上的手，宋双榕心有余悸，手指蜷了一下，不过没有躲。
　　窗户已经被重新打开，春夜的晚风吹进室内，携来芬芳的万物生长的气息，这期间似乎下过一场雨，空气都湿润几分。
　　李聿把宋双榕身上松散的浴巾裹好，问他，“不睡了吗。”
　　宋双榕摇头，说“忽然不困了”，他深深地呼吸，猜测：“北华市现在应该回暖了吧。”
　　“最高温十度，”李聿播报，“今明都是晴天。”
　　“李聿，你怎么还背天气预报啊。”宋双榕揉按李聿的手，笑他，忽而看见掌根处的一枚新鲜咬痕，回忆起什么，耳根发热，又不说话了。
　　停顿不久，他又主动问，“你是这周末回北华市吗？”
　　李聿说是，宋双榕点点头，叫李聿的名字，垂下头亲吻他的手，还未分别，他就已经开始感到眷恋与不舍。
　　“我可能不能和你一起回去，”他愧疚地解释，“要卖房子，剧本的合同也还有一些内容要完善。”
　　“不会很久。”他向李聿保证。
　　李聿看着他，没有表露什么情绪，说“好”和“我等你”。
　　可能是夜晚太过静谧，适合吐露心声，宋双榕环顾室内，似是感慨，也是陈述，“我从三岁搬来这里，竟然二十年了。”
　　“这几天中介一直给我发消息，”他告诉李聿，“没想到想买这套房子的人这么多，好像是什么重点小学的学区房，我也不懂。”
　　“感觉在北华市呆久了，这里的气候反而不适应。”
　　“不过我还是想等事情办完再卖，也只有几天了，不然还要找酒店住，很麻烦。”
　　“其实你来之后，我才觉得这里像一个家，虽然也快没有了。”
　　宋双榕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李聿一直在听，偶尔回应。一直到宋双榕停下来后，李聿说：“宋双榕。”
　　他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包，又从中抽出两张卡，拉住宋双榕的手，把卡放在他掌心里。
　　宋双榕低头看卡，又抬头看李聿，故意问他，“你不是说卡丢了吗？”
　　李聿一怔，快速地否认，说“没有”，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他向宋双榕介绍，一张是工资卡，薪金每月底按时发放，另一张是从小到大，他参加竞赛所获的所有奖金，十八岁之前一直由父母保管，独立的第一年，父母把卡交到他手上。
　　李聿说，“如果你不想卖掉这里，就拿这个去拍电影。”
　　宋双榕的指腹贴在卡面上，轻轻摩挲，一颗心沉甸甸的，却又跳得异常轻快，他对李聿开玩笑，“因为我说你是结婚对象，所以要把全部身家都上交吗？”
　　李聿说“不是，一直想给你”，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宋双榕记起来，在分手之前，李聿也曾多次明里暗里地打听拍电影需要的费用，宋双榕那时逞强，也想在李聿面前维系尊严，总是轻飘飘地告诉他资金没问题，背地里却想尽办法挣外快。
　　每一次，李聿见他兼职回来，都不高兴，尽管他表现得相当不明显。
　　握了一会儿，两张卡片变得温热，宋双榕强硬地把它们塞回李聿包里，并再三保证，今后如果缺钱，一定如实告知，李聿才勉强同意。
　　他的手还放在行李包的侧边口袋中，迟迟没有拿出来，叫宋双榕名字的时候，宋双榕竟从中听出紧张，他“嗯”一声，莫名地也随之紧张起来。
　　两三秒后，李聿又说“宋双榕”，这一次语气要认真和郑重许多，他把手从包里拿出来，手心躺着一个暗红色的方形盒子。
　　李聿推开盒盖，宋双榕看到两枚相同的戒指，依偎在黑色绒布间，李聿说：“我不会挑，请人做了参考，你如果喜欢其他的，我再买。”
　　银色的戒环在灯光和黑布的映衬下，显得晶莹崭亮，宋双榕抬起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感受到细微的凉意，和他第一次摸到雪一样。
　　他的眼眶发胀，错开李聿直白的实现，也不敢看戒指，垂头盯着自己空空的指节。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在睡梦中，无名指的指根被细细丈量过，不止一次。
　　“父母把卡给我的时候，说让我留着成家用，我那时不懂。”李聿说，他似乎也因紧张或不熟练而组织不好语言，语句间有短暂的空白。
　　“你不是没有家。”他说。
　　“宋双榕，”李聿又把装戒指的小盒子向前推，几乎要硬塞进宋双榕手里了，向宋双榕发出邀请：“你和我成一个家吧。”


第42章 终章
　　李聿返程的时间定在周日下午，两人为此甚至还发生了争执。
　　原本李聿准备乘坐周一凌晨的航班，七点抵达北华市后，直接去研究所，但这一方案被宋双榕否决了。
　　“这样太累了。”他说。
　　李聿却坚持：“不累。”
　　周六的清晨，窗帘紧闭，房间没有开灯，窗外似乎正下着雨，依稀能听到断续的雨声。
　　宋双榕仰躺在床上，捧着手机，查看其他班次的信息。
　　“周日下午三点这班，”他把手机页面展示给李聿，“这个时间刚刚好。”
　　李聿不知道有没有看，静了几秒，抓住宋双榕的手腕，带着他的手把手机放下，屏幕扣在被子上，说：“宋双榕。”
　　他掌心的温度很高，却有一小块冰凉坚硬的东西，硌在宋双榕的皮肤上，又慢慢变得温热，好一会儿，宋双榕才意识到是戒指。
　　明明已经戴上几天，他仍没有很好地适应，看到，摸到，感受到时，都觉得恍惚和不真实，但不曾取下一秒。
　　李聿叫过宋双榕的名字后，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用戴戒指的手握住宋双榕的手腕，不松开。
　　他沉默着坚持的模样，令宋双榕有些心软和不忍，放下手机，转身和李聿面对面，在晦暗的晨光中，看李聿没有表情的脸，扣至最上面一颗的睡衣纽扣，以及微微滑动的喉结。
　　“李聿，”宋双榕往前挪动，亲李聿紧闭的嘴唇，商量：“我周日下午去送你吧。”
　　又说：“周一太早了，我起不来。”
　　李聿抬手，按亮房间内的环灯，又低下头，后退少许，和宋双榕对视，宋双榕问“好不好啊”，李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像是没办法一样，低低地“嗯”一声，扣紧宋双榕的肩膀，用力把他抱在怀里。
　　又躺了片刻，雨声停了，宋双榕枕着李聿的手臂，难得不想起床工作。李聿来到鲤城的这些天，他依旧井然有序地忙碌着，疲惫感却消减大半。
　　他想到还在北华市时，李聿在书房工作，总不喜欢关门，宋双榕每每途径书房，都能发现李聿抬头看他，不知道那时，李聿是否有和他同样的感觉。
　　宋双榕觉得神奇，他曾设想过诸多和李聿约会的场景，日出时在山顶，日落时在海边，偶尔去影院或公园，但仅仅是这样依偎在一起，随时能见到面，说话时有回应，他也已经觉得非常满足。
　　“李聿，”宋双榕轻声叫他，说：“我昨晚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什么梦？”李聿问。
　　“梦到小时候，”宋双榕向他复述梦境，“妈妈带我在榕树下等人。我问她在等谁，她不告诉我，只说人来了就知道了，我们等了好久好久。”
　　李聿说：“嗯。”
　　“然后真的来了一个人，好像是走了很远才到这里，风尘仆仆的，背一个大包。我不认识他，但就是知道他是爸爸，好奇怪。”
　　短暂的停顿后，李聿又说：“嗯。”
　　“妈妈很高兴，说她等的人到了，她要走了，我拉她的手，她却不带我一起走，她说我还要继续等。”
　　“我只好又等啊等，”宋双榕说：“你猜谁来了。”
　　“谁？”李聿问。
　　宋双榕捧李聿的脸，用手指慢慢划过他的五官，说：“小时候的你来了，我一下就认出来你，叫你的名字，但是你好像不认识我。”
　　“我认识。”李聿纠正。
　　“好吧，你认识。”宋双榕继续说：“我叫你，你停下了，看着我，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我在等你。”
　　李聿动了动，抬眼看着宋双榕，似乎在问他，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醒了。”宋双榕说着，难免有些遗憾，“再多睡一会儿就好了，我们说不定可以多说几句话。”
　　“说什么？”李聿问。
　　“不知道，”宋双榕摇头，头发挡着眼睛，又被李聿拨开，“我可能说，我五岁，你几岁。”
　　“七岁。”李聿回答。
　　“七岁，”宋双榕重复，“上二年级吗？”
　　李聿说三年级，宋双榕接着说：“我一年级，不过我们恰好读同一所小学，然后开始一起上学，一起回家，晚上写作业，我不会写数学题，你嫌我笨，但还是教我。”
　　“不笨。”李聿亲宋双榕的鬓角，强调。
　　宋双榕笑了笑，分不清假设与现实，说：“后来我读初中，你读高中，考到一所大学，又毕业，工作，我二十三岁，你二十五岁，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在一起。”
　　明明只是一场虚构的梦境，李聿却没有指正宋双榕，而是认真地“嗯”一声，像在肯定。
　　宋双榕看着他，想了想，又说算了，不需要重来，他对李聿和自己说：“现在已经是最好的了。”
　　周日中午，宋双榕送李聿到机场，李聿的行李很少，只有一只手提袋，外层装衣物，夹层装证件和宋双榕画给他的奖状。
　　机场大厅内，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们没说太多告别的话，检票前，李聿半搭着宋双榕的背，和他拥抱，宋双榕也十分用力地回抱他。
　　李聿回到北华市后不久，二月底，杜牧林和喻千宁举办订婚仪式，小范围地邀请宾朋见证，李聿应邀参加，被杜牧林安排在仅次于长辈的座位上。
　　喻千宁在电影学院人缘颇好，她订婚的视频传遍朋友圈，宋双榕看到一条杜牧林的发言，其中郑重地感谢了李聿，说李聿是人间丘比特，是他爱情中的红娘，全场哄笑时，镜头转到台下的李聿身上，他正面无表情地鼓掌。
　　宋双榕笑得脸颊酸痛，转发给李聿，问他“怎么不给我录这一段”，李聿打来电话，像是不知道怎么解释，停顿许久，才说“忘了”。
　　订婚仪式上，李聿只在新人交换信物时，给宋双榕发了一段十五秒钟的视频。
　　他初次尝试录像的功能，画面有些抖动，宋双榕看到会场内的喜庆装饰，红白玫瑰，以及灯光下新人指间的戒指的反光。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视频的最后两秒，李聿将镜头移开，扫过桌面，在他平放的戴戒指的手上停了一瞬。
　　订婚仪式后不久，中介带一对夫妻来看了房子，那对夫妻三十五岁上下，从鲤城下辖的县城来，打工十余年，攒够了钱，想在鲤城安家，两人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刚满五岁，明年上小学。
　　宋双榕拒绝了其他出价更高的买家，和他们签合同，买过房后，夫妻二人不剩什么存款，询问宋双榕能否把家具留下，宋双榕同意了，路过商场，又给书房里新添了一台儿童学习桌。
　　交房日期在三月，他一边推进工作进程，一边开始收拾屋子，最后整理的是妈妈的房间，因为被舅舅舅妈住过几年，妈妈留下的痕迹很淡了。
　　把杂物丢掉后，他在衣柜底层的一个抽屉深处，翻出一只木盒，尺寸比手掌略大，十多公分高，被一把金属小锁锁着。
　　木盒表面有像是被反复摩挲出的哑光，锁孔却已经锈痕斑斑，宋双榕用手托着木盒，心跳没来由地加速，他直觉这只盒子不属于舅舅，端详许久，拿起来上下晃了晃，听到细微的响动后，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把老虎钳。
　　绞了两次，锁条断开，宋双榕掀开盒盖，木盒里的东西寥寥，只有一张银行卡和几张散落的胶卷底片，银行卡的密码被写在卡面上，像是二十多年前的一个日期。
　　宋双榕把卡放下，瞥了一眼底片，忽然愣在原地，过去许久，才捡起一张，对着阳光细看。底片里，他看上去只有一两岁，被年轻的一男一女抱在中间，三个人都对着镜头笑，表情幸福。
　　又过了一周，方林恩的假期结束，继续出国读书，临走前，他约宋双榕吃饭。
　　宋双榕挑了一件当地手艺人制作的彩陶挂饰送他，祝他学业顺利，方林恩很喜欢，当即挂在脖子上，向宋双榕道谢，说期待他的影片上映。
　　吃过饭，准备分别时，方林恩又神秘地对宋双榕轻声道：“其实我也有礼物送你。”
　　“什么？”宋双榕问。
　　方林恩笑着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快到家的时候，宋双榕放在口袋的手机连响两声，他拿出来看，方林恩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和李聿的合照，场景像是在公园的湖边。
　　夕阳悬在半空，金光像液体一般倾泻而下，与湖面相接，远处的矮山摇曳连绵，有飞鸟掠过，两人背对镜头，迎着湖面错身而立，手拉在一起。
　　“无意间看到的，觉得很美好，所以拍下来了，送给你。”方林恩说。
　　宋双榕反复浏览，将图片保存，郑重地说“谢谢”。
　　三月，宋双榕与方屹的传媒公司正式确立合作关系，房屋也过户完毕。
　　宋双榕搬离居住二十余年的房子，带走的行李一只箱子都装不满，不过他钱包里放照片的夹层终于不再空着。
　　由于临时降雨，宋双榕乘坐的航班延误，一开始是两小时，他坐在机场等，和李聿通电话，劝他放心。
　　三小时后，雨势丝毫未减，广播通知航班取消，宋双榕连连叹气，李聿却平静地劝他不要着急，仿佛前一晚视频时，向宋双榕反复确认落地时间的不是他一样。
　　宋双榕答应李聿先住在机场酒店等，但一直到第二天清晨，雨越下越大，鲤城出发的航班几乎全部取消，宋双榕挂下李聿的电话，点开高铁购票软件，发现一小时后，有一班早已售罄的抵达北华市的列车，放出了几张余票。
　　他当即买票，打车前往高铁站，顺利地检票上车后，拿出手机，看和李聿的对话框，突然又不准备告诉李聿，想直接回家，给他一个惊喜。
　　从早上出发，一路向北，渐渐地，雨停下了，列车途径城市、村庄、田地、江河，不断有人上下。
　　宋双榕的目的地在最后，他头倚车窗，看不断变换的窗景，拍了几张照，忍住了没有发给李聿，快要到达北华市时，李聿给宋双榕发来一张照片，是阳台上那株小木槿，李聿说：“花开了。”
　　出站后，宋双榕又坐上出租车，报出地址。离开数月，路边的景物依旧熟悉，车缓缓停在小区门口。
　　北华市的三月份，还不似南方那样生机盎然，有些树木仍光秃秃的，天也是掺杂灰色的蓝，但对宋双榕来说，漫长难捱的冬天确实已经结束，春天到了。
　　他上楼，摸出钥匙，抬手敲门，一下、又一下，第三下还未叩响，门打开了，李聿站在门里。
　　似是没反应过来，李聿紧紧盯着宋双榕，一言不发，宋双榕和他打招呼，对他笑，提着行李走进室内，李聿跟在他身后。
　　小木槿的确重新盛开了，宋双榕似乎听到花瓣绽放的声息，颤巍而脆弱，而后在某一节点，那声音忽然澎湃起来，像是一整个世界的花都苏醒了。
　　李聿从背后抱住宋双榕。
　　有一只展翅的蓝色蝴蝶，从阳台稍微敞开的窗缝中翩然而入，盘旋许久，最终降落在花枝上。
　　房间归于静寂，然后李聿说——
　　宋双榕，你回来了。
　　—终—
　　作话：
　　李聿和宋双榕的爱情短片就到这里啦，在春天里完成了这个故事，我很满足，也很不舍。
　　非常感谢一路陪伴的读者们，我不是一个自信的人，写文又是一件非常消耗信心的事，这个故事能够圆满，也多亏大家（印了一些封面的胶片当做小礼物，感兴趣的话可以稍后到我的微博看看。）
　　下篇可能会写专栏里的《不见森林》，或是另一个成年人的故事，还没有想好……番外不定时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