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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灰潮无音
　　作者：柴犬电风扇
　　简介：我仍能听见，我的命运，像灰色的潮水在耳畔不断回响。
　　这世上的一切都很昂贵，只有痛苦一钱不值。
　　故乡在黑色毒雾中毁灭七年后，温存曦在打工的书店又遇到一场同样的浩劫。悉心照看他的书店老板与七年前的母亲一样，消失在毒气中。为得到毒气的真相，他与寻找自己身世的华族青年雷锐一同调查，牵扯进共和国特区风云诡谲，遍布暗杀与勾心斗角的事态。
　　在师兄沐无浊的反对，与年轻黑客商简的怀疑中，调查不断深入。种种前尘往事，家族纠葛泛起陈潮。而他们与共和国的命运，也逐渐晦明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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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篇前总预警：
　　1 本文情感路线为np，大多数情况下不同时维持几段恋爱关系，但精神存在感情并行。
　　2 故事背景为架空，作者各方面能力有限，一切架空科技与政治为主人公精神变化与恋爱服务，不必深究现实逻辑。
　　3 主人公有一定精神问题，在关键选择容易软弱和优柔寡断。请谨慎观看。
　　4 前期有大量看似无关恋爱的剧情描述与意义探讨，边限内容主要且大量分布在中后期，章前会有预警。
　　5 后期车为双性霜杏，提前预警。
　　作者第一次连载原创作品，欢迎任何探讨，交流与建议。


第1章 序章 00 凶手
　　不止一个人，在各种不同的场合对温存曦说过类似的话：他对生活过于挑剔，太过刻薄。喜欢的事寥寥无几，厌恶的却多如繁星。长此以往，会活不下去。
　　他承认自己的确如此。他厌恶肮脏的灰色大海，海面漂浮的军工废料，自天空而降的酸性雨滴。厌恶贫穷，遍布战争孤儿的村落，厌恶只能在海面漂浮，每逢起风就颠簸不堪的家。厌恶横暴的废料走私客。厌恶那条阻隔了村庄和正常人间生活的大坝，战争所造就的一切。
　　但最厌恶的还是……
　　他咳嗽两声，此时讨厌的事物还能再加上一条，刺鼻的毒气。
　　毒烟的呛鼻气味侵入鼻腔，海面浮油上燃起的大火烧得越来越呛了。风开始朝着陆地的方向吹，黑色的毒烟挟着野火向岸边飘来，飘向他坐着的破败栈桥。
　　“跟我走。火马上就要烧到这里了。”一个声音说。
　　他仍旧一动不动坐在栈桥上，凝视着海岸那一边，漆黑的大海上漂浮着不合时宜的火焰，泄露的黑色毒烟，干涸的血。村落的断壁残垣伴随着整村居民燃烧殆尽的尸骸，逐渐沉没在大海里。
　　“烧到这里也没关系。倒是师兄你……”他回答道，“先回去吧，你不该在这儿的。”
　　身后传来动静。大概是十四五岁少年踏足在铁皮上发出的声响，他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
　　“一起回去。”脚步的主人答道，“存曦，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师父说过，我该留在村子里陪母亲……”
　　“别犯傻了，现在这幅样子，我怎么能把你丢在这里——你母亲在哪？”
　　他抬头看着燃烧的大海。
　　“……在里面。”
　　一时沉默，只有火焰烧灼毒烟与燃油的噼啪声响，伴着不断拍击海岸的潮声在夜中回荡。
　　半晌，急促的脚步声转到身前，他抬起头，师兄站立在浓烟，火焰与毒雾尚未侵蚀的栈桥前。神情焦急而真挚。
　　“别哭，站起来，我们早点离开这里。”师兄说，“如果顺利，明天你就能安全地在特区里——”
　　“我没有哭，没有必要……师兄有没有带枪来，可不可以借给我？”
　　师兄愣了片刻，“存曦，枪只能杀人，不能救人。”
　　“请师兄借给我。”
　　“既然我已经来到此地，就绝不会允许你做蠢事。你不是一直想去特区吗？去特区，出人头地，过更舒适的生活——”
　　“师兄，那是母亲的愿望。”他笑着答道，“不是我的。”
　　更长久的沉默，那双压在他肩头的手更沉重了。
　　“但那愿望总是好的。”
　　他笑了笑：“师兄，你没来的时候，我坐在这里看了很久。等风势减小，等火光熄灭。一直没等到人出来，也没有人经过这里。”
　　“但我明白了一件事。无论是对这些人，母亲，还是我，并没有理由非得活下来不可……”
　　师兄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提高了音调，摇晃着他的肩膀，张开口：
　　“存曦，那就为了你自己——”
　　愤怒戛然而止，一声短促的枪响划破了宁静。一颗子弹自师兄背后穿胸而过，少年的身形轰然倒下，无力地栽入他怀中。他下意识揽住师兄，却摸了一手的血。鲜血终于让他封闭的内心再度惊惶起来。
　　浓烟与夜幕的阴影中，走出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那人裹得异常齐整，黑色兜帽，深灰斗篷，防毒面具，却搭系着条白色的长围巾。此刻那条围巾被师兄的鲜血溅上数点殷红，在颖海郡夏日的大火中显得尤其诡异可怖。
　　“谎言就到此为止吧。我听腻了。”成年男性的声音自面具下传出，声线沉静清冷，令他有些熟悉。
　　师兄仍旧抽搐着，身上不断涌出的鲜血。他打着颤，想起身带着师兄逃走，双腿却软得站不起来。
　　“你是谁？为什么要对师兄……”
　　他抱紧师兄，想做出保护的架势，却提不起丝毫力气。
　　那个披斗篷的凶手一步步走近。
　　“软弱无力的哭叫……你果然还是令人厌烦。”凶手说。
　　“你……你认识我？”
　　“可不仅是认识。”
　　嗡嗡的、不清晰的男人声音在耳边回荡。极度的震惊和恐惧激荡心神，在耳畔扬起嘈杂的潮声。他呆滞地与男人对视，看那陌生人动着口唇，对他怀中的师兄说了几句话，他却一句话也听不见。
　　那男人将手放在他额前，力度有些温柔。潮音也渐渐淡去。
　　“不必疑问，不必哭泣，不必悲伤，也不必知晓我的名字。因为……”
　　陌生男人在帽檐的阴影下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笑容，随后，男人朝着他举起手枪。
　　“……你马上就再也不会感到任何痛苦了。”
　　他头一次感到彻头彻尾，足以将肺中空气挤压出去，令他窒息而死的恐惧，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
　　一声枪响再度划破了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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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枪响急促而沉重，温存曦瞬间坐起身，手肘几乎磕到桌板上。
　　漆黑的夜色、燃烧着烈焰的海岸如潮水般自视野散去了。阳光从擦得锃亮的桌面与堆积如山的书籍封面反射过来，晃得他眼前和脑海都一片空白，温存曦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知自己是自梦中醒来，还是自绝望的往日抽身，跌入另一场大梦中。
　　“那个人究竟是……”
　　“怎么了，小温。昨夜没休息好？”一个声音关切道。
　　温存曦认出那声音，也终于明白自己是在打工的书店里睡着了。
　　“抱歉江老板。明明答应您今天把仓库里的杂物都收拾好，我却在这里睡着了……”
　　他迅速站起身，越过脚下堆积如山的旧报纸和杂书，抱住桌上的一叠纸张朝门口走去。一个褐色头发的中年男人正窝在书店门口的吧台擦眼镜，见他过来，将眼镜缓缓夹在鼻梁上，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江老板是这家南门书店的主人，脾气耐心都好得出奇，起码在温存曦在书店打工这几年，从未见他对任何人红过脸。像南门书店这等收集纸质书和旧物，不大有利可图，工作却着实繁冗的营生，没有十足耐性也开不下来。
　　“不要紧，我这里没多少工钱，事情又不多，睡一觉也没什么。”江老板慢悠悠答道，“倒是我放新闻是不是吵了你？”
　　小温急忙摇头。老板却已摸索着用手旋转旧电视旋钮，想调小音量。一边调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
　　“最近的新闻也太不讲究，那么大的枪响，说放就放，吵醒人都是小事。万一让老人听了发心脏病……”
　　“枪声？怎么回事？”他这才察觉，惊醒自己的枪声不仅在梦中发生。
　　“人命案，第三起了。”江老板摇摇头，“异能医疗部长雷和光在市郊视察时被暗杀了。”
　　“什么，又是雷氏？怎么……”
　　“又是雷氏。”老板重复一遍，“上两个月开始，先是军部后勤官员，再是财政部参议。全是雷氏的人。共和国第一豪门怕是自战争结束以来就没这么丢脸过。”
　　“为什么？”他问。
　　“雷氏最近一直在努力重启对自由联邦的战争。”江老板清清嗓子，神色不悦地拍拍电视机，上面正放着死者的遗照：
　　“二十年还没到，他们也太心急了。”
　　温存曦还有些没睡醒，“二十年？”
　　“小温不知道？我以为这可是你们共和国学生历史课本里的重点。”江老板有些惊讶。
　　他垂首沉默了一会儿，“抱歉，老板，我来到特区后几乎一直在打工，没上过几年学。对这些事也一直没有兴趣。”
　　“小温倒是难得。军政府铺天盖地地宣传了二十年胜利，全共和国青年几乎都做着同一个从军报国，光宗耀祖的美梦。”
　　他只是笑笑：“宣传归宣传。太平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会想打仗。”
　　令他惊讶的是，透过镜片，老板温和的神情稍稍收敛，拍了拍电视机，一对与年龄不符的清澈琥珀色眼睛里闪过冷肃的光。
　　“这也难说。二十年前，共和国击败自由联邦的时候，无数军人子弟平步青云，成为新华族的一员。现在自由联邦还剩下一小块飞地靠和平条约苟延残喘，姑且算独立着。如果打仗，勉强够他们再挣一次统一整片大陆的军功。雷氏作为开国五大华族之一，以军队发家，自然也看得出军人们的心思。”
　　“这次被杀的三名雷氏官员都是强硬主战派。他们要么是游说军队高层的推手，要么是对着民众鼓吹荣誉的战争贩子。这次的雷和光干脆建议给被征服的自由联邦人单独设立管制区，不能和共和国公民混居在一起。”
　　“那怎么行，就没人抗议吗？”
　　“小温是好孩子。一般共和国居民，也不会想和我们这些自由联邦遗民混在一起。他们大多不会表示反对，只有自由联邦的血脉敢表达不满。”
　　他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叹息一声，一边将满是灰尘的旧报纸拍打一番，捆扎着堆成一摞，一边抬起头询问，“所以是谁杀了雷氏？自由联邦？”
　　“如果自由联邦做得这么明显，还不如直接放弃条约，让共和国踏平残土，反正从结果来说这两件事没有区别。”
　　江老板自吧台凳上滑下，一跛一跛地走到温存曦身侧，帮他搬旧报纸。
　　“老板，我自己来就……好吧，您去掸掸那边的灰就行。我不明白，如果不是自由联邦，又是谁会去杀重要的共和国官员，还连杀三个？”
　　“小温感兴趣的话，就听听新闻吧。”
　　江老板一手拿起半秃的鸡毛掸子，一手调大老电视的音量旋钮。
　　“据军方初步调查，名叫雪盲的自由联邦复国组织策划了这几次暗杀行动。”新闻主持人在电视里字正腔圆地播报：“雪盲一直主张以恐怖袭击打击共和国，他们的最终目的是发动战争，恢复二十年前失去的全部国土。此次暗杀雷氏官员也是为此。”
　　“原来如此……”
　　温存曦喃喃自语，江老板却忽然大力挥起鸡毛掸子，旧书上的灰尘簌簌扬起，呛得小温话还没说完就咳嗽不止，眼泪都流出来了。
　　“未必如此。”老板斩钉截铁道。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但老板又将鸡毛掸子舞得虎虎生风，午后的阳光照得整间屋的灰尘都透明发亮。温存曦咳嗽着躲到窗边，料想老板对方才的话题十分烦躁，只得盯着电视看，试图找出转移话题的轻松画面：
　　“老板你看，电视里还在播雪盲成员的通缉影像，他们难道指望我们普通百姓能通过这些影像抓出凶手……”
　　话音未落，他指着屏幕的手却僵住了。
　　“怎么了，小温？”江老板费解地望着他。
　　电视屏幕中,跋涉在战场中的人背着狙击枪，身量不高不低，黑色兜帽，深灰斗篷，防毒面具，却搭系着条白色的长围巾。围巾底端沾染着多得发黑的血迹，仿佛刚刚从他的噩梦里走出来，走进电视机。
　　在九月午后的温暖阳光里，温存曦打了个寒颤。


第2章 序章01 华族来客
　　01
　　“怎么了，小温？我看你今天不大对劲。”
　　江老板见他不吭声，担忧地在他眼前晃晃鸡毛掸子，一室尘土立刻飘扬起来，刺进双眼和鼻腔，呛得温存曦一边疯狂眨眼一边咳嗽。
　　“没事，老板……咳 ，我就是没睡好……”
　　“抱歉。我真是老糊涂了。”
　　江老板这才意识到自己动作不当，将鸡毛掸子丢在一边，递一块手帕给他擦眼泪。
　　“您这年纪怎么算老。”
　　“老了。”江老板固执地重复。
　　“我记得老板说过，您当年战争时没成年，不到征兵年龄，就去参加自由联邦民众组织的后勤小队，这么算下来您今年顶天不过四十多岁，离老还远呢。”
　　“小温记性不错，我随口一提的事也能记得。”江老板道，“生理年龄是一回事。在现在的年轻人看来，不能再接受新鲜事物就已经算是老了。”
　　“而这二十年……我不能接受的新鲜事物着实太多。”
　　书店室内再度陷入沉寂，他发觉话题始终在使老板不悦的方向上打转。
　　温存曦为人处事总是不周到，在该舌灿莲花时沉默，在该沉默时开口惹人厌烦。于是年轻的书店员工强迫自己闭上嘴，扭头去看窗外。
　　“老板……”他迟疑道，“我们今天要不要早点收摊？”
　　“小温有事急着回家？”江老板还在与鸡毛掸和灰尘搏斗，并未抬起头看。
　　“外面好像不大对劲。”他指向窗外，“平时街上……有这么多人吗？”
　　“小温说什么？”
　　江老板没听清。也难怪，窗外的街道越发嘈杂，几乎盖过了电视里新闻播报的声音。街坊邻居正从各自的商店摊位走出，聚成一团，吵嚷着些什么。
　　“老板，先把外头的东西收好，店门关上！”他提高了音调，“他们——”
　　话音未落，一块砖头带着砸破的玻璃飞向室内，直砸在书店吧台上 。江老板瞪大了眼睛，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就被他按着背扑倒在书柜后。第二块砖头随即砸上书柜，旧书扑簌簌随着玻璃渣掉了一地。
　　“小温，这是怎么回事？”江老板惊魂未定，街上的杂物已经接连砸破玻璃，叮叮咣咣地飞入店中。
　　“不晓得……老板，我先去把门钉死，再把书搬回安全的地——”
　　温存曦刚探个头，一梭子橡皮弹将千疮百孔的书店玻璃打得更千疮百孔，他只得缩回书柜后。
　　“小温，你先别动。”江老板抓住他的手，“橱窗里有好几本不容易得的孤本，我去拿回来。”
　　“可是老板，你的腿……”
　　“我开的工钱可不包括让员工给我挨砖头。你小心躲好，我去去就来。”
　　不等他阻拦，江老板站起身子，拖着有些不灵便的脚朝外走。温存曦犹豫片刻，还是没跟上，他不想挨砖头，也的确需要一个时机了解局势，便躲在书柜后观察窗外，随时准备报警。
　　温存曦透过被砸出放射性裂纹的玻璃窗朝外看，勉强能看出有两伙人正在群殴，一伙是书店附近居住的街坊，着装不一，但都是黑发黑眼，标准的共和国人长相。另一伙也是居民，但发色偏红褐色，瞳色也浅些，显然是前自由联邦收编来的各族遗民。
　　南门书店所在的南五区是划定的自由联邦聚居区之一，原本自由联邦遗民的数量占据优势，双方能打得势均力敌，得归功于第三方——身着黑色制服的特区警卫队伍，他们手持防爆盾，警棍和枪，想必刚才打破玻璃的橡胶弹来自他们。砖头则是两帮街坊邻居的贡献。
　　这么看来，想必也不用报警了。
　　他收起手机。江老板拖着一条有旧伤的腿，动作却颇为灵便，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橱窗前，一把捞过几部大开本，弯着身子向回冲。谁料书店主人一个趔趄，被地板上的大摞报纸绊倒在地。方才整理的书籍被震得应声而落，倾倒在江老板身上，一时压得他直不起腰。
　　眼见书店玻璃的碎屑扑簌下落，温存曦抄起一条歪倒的圆凳顶在身前，向前接应。一道炫目的火焰却自窗外燃起，伴随着一声街坊的怒吼，自手中丢出，划过街道上空。
　　“老板，翻身，是燃烧瓶——”
　　燃烧瓶穿过空荡荡的窗框，朝跌坐的江老板飞去。
　　他丢掉板凳，伸出手，朝江景宁飞奔：
　　“快逃——”
　　燃烧瓶碎裂的爆炸声戛然而止。他伸出的手僵在空中，目瞪口呆。
　　一道清冽的雷光划破了尘埃，用他不恰当的形容来讲，那道锋利的雷光如刀刃般“斩断”了燃烧瓶。灼热的火焰在斩击下瞬间消失，熄灭的燃烧瓶缠绕着雷光，缓缓滚落在地。
　　江老板还跌在地上，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呆坐着。那道雷光织成电网横在书店主人身前，挡下燃烧瓶遗骸，然后在刹那间精确地消散。以那道雷光为界，书店里侧毫发无损，外侧的地板已染上雷光掠过的焦痕。
　　“别担心，现在已经没事了。有没有受伤？”
　　书店破烂不堪的大门外站着一个青年，手中跃动着的青紫色雷电正渐渐熄灭。青年身材高大，穿着便于随风飘扬的白色长大衣。生了张一看就无忧无虑的英俊面孔。一双不同于寻常共和国公民的蓝眼睛清澈得过分，像无风时的高山湖泊，不含任何情绪，只完整地倒映出书店残破凌乱的影子。
　　“您……来得及时。我们没有受伤，谢谢您。”他呆呆地对那青年回答道。
　　青年的蓝眼睛惊讶而怔然，望了他一会儿，似乎一时忘记了说辞。
　　“请问您是……”
　　“啊，我是雷锐。”
　　那青年这才醒过神来，对他点了点头，大步跨过门槛，向倒在地上的老板走去：
　　“我扶你起来。”青年弯下腰，朝着江老板伸出手。
　　然而书店老板只是撑着地板，缓缓拖着不大灵便的腿，自己爬起身。
　　“……不必了，经受不起。”江老板冷冷道，“雷氏的贵人。”
　　青年的手僵在原地。温存曦这才发现青年的长大衣边缘绣着不大明显的云雷家纹。居民识别手环的色彩也与平民迥异，的确是雷氏成员的标志。这些识别身份的细节，江老板竟然能在惊魂未定时尽数察觉。
　　“您不必客气。”那雷氏青年似乎善于从尴尬中解脱出来，只有片刻就收回手，露出爽朗的笑容，似乎丝毫不介意江老板的冷淡：“您是江景宁先生吧？我今天来，其实就是为了……”
　　江老板抬了抬眼，“我是江景宁。但我不记得自己这等人物有什么值得雷氏登门拜访的地方。”
　　雷氏青年被噎了一句，目光有些委屈地四下游移，从倒地的吧台，散落的书籍，最后聚焦到温存曦身上。
　　“雷先生。”他决定好歹替江老板的救命恩人打个圆场，“不好意思，江老板死里逃生，有些受惊，他不是故意……”
　　“小温。我很冷静。”江景宁毫不犹豫地打断他。
　　雷氏青年则感激地望了他一眼，“不要紧。我叫雷锐，这次来是想询问江先生一件往事。”
　　“往事？”他问。
　　“是二十年前的事。”雷锐见他帮忙搭腔，急忙抓紧时间解释，“我听说江先生曾经在二十年前参加过自由联邦军队，亲历过青云城的——”
　　“——出去。”
　　雷锐和他都被江老板陡然提高的音调吓了一跳，江景宁倚靠着书柜，颤抖着将手指向门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言行太过失礼，他垂下手，微微低下头：
　　“雷先生，谢谢你在危难之中帮助我和书店。这是我刚才就该说的话。”
　　雷锐松了口气：“那这么说来，您肯告诉我……”
　　“但南门书店不欢迎共和国的华族……永不。”
　　雷氏青年目瞪口呆，还想辩解些什么，江老板却调转身子，大步走开。
　　“小温，你送他到城轨站。送他离开后，就提前下班吧。”
　　背对着员工交代完这最后一句，江老板就自顾自弯下腰收拾东西，再也没有回头看过雷锐和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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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事，我替江老板向你道歉，他人不坏，只是对共和国的华族，特别是雷氏……难以释怀。”
　　温存曦领着雷锐自瓦砾遍布的街道，试图找出一条相对平坦的，通向城轨站的路来。
　　“我明白。”雷锐倒并不十分介怀，这华族青年就生着一张坦坦荡荡，仿佛不介怀任何不幸的脸，“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吗？”
　　“我姓温，在书店打份零工，名字也不重要。你和老板一样，称呼我小温就行。”
　　“名字怎么不重要。以后聊起天来，如果只有你知道我的全名，我却不知道你的，听起来多不公平。”
　　青年语气含笑，甚至带了些撒娇似的口吻。他一时不知如何拒绝，只得叹了口气。
　　“……温存曦。”
　　“存在的存，西方的西？”
　　“不，曦舒日月的曦。”
　　华族青年眼睛闪了闪，“好名字。小温和家人应该都读过不少书吧。”
　　这显然只是句恭维话，雷锐并未等他回答，紧接着继续说：“其实第一次见到小温的时候，我就想问问你的情况，可你跑得实在太快，我还来不及问——”
　　“第一次？抱歉，雷先生。我今天是第一次见你。”
　　雷锐一时错愕，湖面似的蓝眼睛里泛起疑窦的涟漪，直直地注视他。温存曦竟莫名有些羞愧，无法与对方直视，别过了头。
　　所幸那目光只持续片刻，青年就恢复了先前明朗的笑容。
　　“啊，是我该对小温道歉才对。认错了人，还擅自缠着你说话。”
　　“……没有的事。”
　　温存曦不愿再谈自己，决心转移话题：“雷先生，您知道刚才街上出了什么事吗？南五区虽然不是富人区，但治安一直还不错，这种居民械斗还是第一次发生……”
　　“说来惭愧。”雷锐果然不再打听他的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件事和我家那位族叔有些关系。”
　　“族叔？”
　　“他叫雷和光。”雷锐不好意思地开口，“昨天意外去世，凶手还在调查中……”
　　“抱歉，请节哀。”
　　“族叔是分家，我和他倒并不熟悉……只是听过他的提案。”雷锐并未说谎，青年华族的脸上只显露出对陌生人的同情之色，“他提议要把自由联邦遗民和普通分开管理，成为华族与共和国公民之下的三等公民。连居民身份手环的颜色都要单独设置。”
　　“自由联邦遗民十分愤怒，我今天路过这边时，看到南五区的居民聚集起来开会，打算签署提案抗议书递交军政府。”
　　“抗议书……这能有用吗？”
　　“一些自由联邦居民在集会时也问了你这个问题，他们好像还想用游行示威活动配合抗议书。集会的共和国居民强烈反对游行，甚至还有连抗议书一起反对的，他们争论得越来越凶。原本还只是动口，不知怎么的，人群中突然莫名丢出一块砖，把领头反对游行的共和国人砸了个头破血流。”
　　他叹了口气，“这下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是啊，他们立刻开始打得头破血流。”雷锐抱着手臂，点点头，“我原本就是为了找江景宁先生才来这儿，不想多生事端，就抓紧往你们的书店赶。警察是什么时候赶到的，我就实在不清楚了。”
　　“已经足够了，谢谢雷先生。不过您究竟是为什么事找江老板？”他怕对方不肯回答，连忙补了一句，“如果老板消气，我也许能帮忙传两句话。”
　　这招果然起效，雷锐清澈的蓝眸中涌动出惊喜之色，“真的？小温愿意帮我传话？”
　　他点点头，“前提是事情不触老板的雷。”
　　“小温你放心，我这次根本不是为家族的事而来。”雷锐神色有些委屈，“可我还没来得及说，江先生就把我轰出去了。”
　　“那您原本打算问些什么？”
　　雷锐却沉默了片刻，才清了清嗓子，郑重地望着他：
　　“小温，我曾经发过誓，不能对任何人撒谎。”
　　“啊？”他一愣。
　　“但这件事涉及战争时期的往事，一旦说出实情，对小温你可能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我现在不能说。”
　　他一时跟不上雷锐的节奏，不明就里地看了雷锐一会儿。说来奇怪，换任何一个人在他面前郑重其事地说这类傻话，温存曦一定会替对方感到羞耻。但这青年说起来却无比坦荡，仿佛“誓言”出现在日常对话中是再自然不过的。
　　“但我不知道雷先生想问的事，要怎么向江老板传话？”
　　“倒也不急于一时……小温，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雷锐挽起袖子，露出与普通人颜色不同的华族手环，轻触两下，他疑惑地望着空中浮现出，写着电话号码的全息名片，一时不知该不该伸手去记。
　　“南门书店这一代是自由联邦移民的聚居区，或许接下来一段日子会再出乱子。如果南门书店再出事情，就打我的电话。我会立刻赶来帮你们。”
　　“但传话……”
　　“小温先不用传话，等我再帮江先生几次，在他面前混个脸熟。他一定不会再把我和家族里那些对自由联邦态度恶劣的族人混为一谈。”雷锐谈得神采飞扬，“那时候我再问他那件事，说不定就能成了。”
　　“……也好。”
　　不用亲自开口问江老板麻烦事，让温存曦松了口气。他打开自己的居民手环，与雷锐交换了联系方式，“雷先生的电子通讯也是这个号码？”
　　“都一样的。”雷锐爽朗道，“小温叫我的名字就好，不用一口一个先生。”
　　青年华族的态度十分热情，他一时想不出雷锐对一个刚见面的陌生店员为何如此亲切。即便为了接近江老板，这也平易近人得过头了。
　　“这……才刚刚见面，不太好吧。”
　　“雷先生叫起来多麻烦。”雷锐道，“况且我看小温面善，说不定很快就能交个朋友。”
　　温存曦不擅长应对坦率且热络的态度，特别是对方地位明显高于自己时，这热情就更更难以招架。他忽然又不明缘由地感到慌张，于是病急乱投医，指向了不远处的高架桥：
　　“前面就是城轨站了，我就送到这儿……”
　　“谢谢你送我这么远。但其实刚才我聊得太投入，忘了告诉小温。”
　　雷锐有些抱歉地眨了眨眼：“其实……我是开飞行器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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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早该想到的，高级华族有专用的飞行器隧道，怎么可能还会坐城轨这种跌份交通工具。方才光顾着和雷锐寒暄，聊得起劲，却忘记了这种基本常识。
　　“抱歉，停机坪在反方向。我却带你到这儿……”
　　“没关系，小温家在哪里？我可以顺便送你回去，走飞行器专用轨道会比较快。”
　　“不，不用，已经带你绕了远路，怎么能再麻烦你……”
　　“你们在警戒区做些什么？”
　　第三人的声音让温存曦惊讶地回过头，雷锐反应更快一步，挡在他身前，脸上的笑意在一瞬间荡然无存：
　　“请问你是哪位？”
　　他歪着身子，透过雷锐高大的身躯朝前看，与他们对峙的是个身着制服的青年军官，比高大的雷锐还高出半头，整个人像是从征兵宣传走出来一样标准。制服笔挺，身材高大，面容冷肃而英武。只有一双深灰色眼睛不同于招贴里的军人，非但没有一腔热血，反而流露出十足的高傲与冷漠。
　　“明知故问可不大好，‘雷小少爷’。”那军官姿态优雅地伸出手，用手环展示全息电子证件：
　　“沐无浊，第一军特别队中校，兼驻异能研究所特派联络员。你先前应当见过我几次。”
　　“或许吧。但我的行踪和沐中校有什么关系吗？”
　　“你的事原本与我无关，我也不打算插手。”那军官淡淡地开口，“但我刚刚奉命赶到南五区时，警察已经向我汇报。雷氏家主之子凭借家族声望，未经允许私自进入暴动中心现场。”
　　‘‘我并不是故意闯入南门街，只是事发当时恰巧在这里找人，请问这有什么问题？”
　　“是吗？方才在一家书店，你未经批准，违规使用了异能吧？”
　　“……”
　　‘‘攻击类别异能者未经异能监控司报备，不得擅自使用异能，你应该很清楚。’’
　　‘‘那是因为——”
　　“那是为了保护我们。”
　　温存曦上前一步，站在雷锐身侧，迎视着高大的青年军官，“雷先生用异能为我们挡下了流弹，并非肆意妄为。”
　　‘‘是吗。’’军官微微抬眼，惊讶一闪而逝，“你是书店的员工？”
　　“是。”
　　沐姓军官的灰眸深不见底，只毫无情绪地倒映他的影子。
　　“既然你打算为雷锐开脱，就去警局做个笔录。如果使用异能有正当理由，他自然不会被责罚。”
　　温存曦面露迟疑。雷锐注意到一点，立即上前一步，直接挡在他与军官之间：
　　“沐无浊，这是我自己的事，不要牵扯旁人。”
　　“这是你与你父亲之间的事，严格来说，也与我无关。”军官冷漠而有礼地回答，“我不过受雷辰中将之托，他不让你随意寻访，涉及危险，也不让你坏了规矩。”
　　“你……”
　　“书店员工既然愿意证明你的清白，今天的事我可既往不咎。但你的行踪，我会向雷中将汇报。”
　　雷锐瞪着军官一会儿，又转向他，迟疑地望望。而他对着雷氏青年点点头，挤出一个安抚的笑。
　　“没关系，托你的福，我正好提前下班，去做个证也没什么。军人也不会无故刁难共和国公民，对吧？”
　　“小温，抱歉，今天实在连累了你。”雷锐歉疚道。
　　“不，是你救了我和老板，我绝没有眼看着救命恩人受罚的道理。”
　　“小温……”
　　“告别够了吗？不要耽搁太多时间。跟上我。”
　　最后一句显然是对他说的。沐姓军官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与雷锐的依依惜别，大步流星向前走去，甚至没有回头确认他是否跟上。但他知道，如果真的不跟上去，日后麻烦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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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为沐无浊的军官比温存曦高了一个头还多，也并无照顾他步速的意思。他知道，华族从不会为无关紧要的普通人放慢脚步，即使呼唤也是无用。只得艰难地小跑跟上。
　　直至快步走过几条街，拐入小巷。军官左右环视一番，忽然放慢步调，以温存曦差不多能跟上的速度缓步前行。
　　“南五区自由联邦遗民盘踞，并不安定。”军官忽然道，“安全起见，以后最好不要再去那里打工。”
　　他没答话，只在军官身后默默跟着。
　　军官的脚步又放慢了些，慢到与他并排而行。
　　“今天你为何会和雷锐出现在这里？”
　　“雷锐来找南门书店的老板打探一些事。而我一直在那里打工，出现在这儿不是再正常不过。”
　　军官眯起眼，还想讯问些什么。然而温存曦打断他，抬起头，直视着那双弥漫着灰色雾气，看不清情绪的眼眸：
　　“比起您，我更想问这个问题。为什么你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师兄。”


第3章 序章 02 无浊
　　02
　　“我奉命帮助南五区警局处理暴动事件，不过这只是表面上的原因。”
　　飞行器门缓缓关上，沐无浊替他拉好安全带，启动了飞行器。
　　沐无浊，他的师兄，军阀沐氏这一代的单传子。沐氏是共和国开国五大族之一。从家世看，师兄怎么看都不像会和他有交集的那类人。但自从十年前他们一同离开那片被毒烟和大火摧毁的村庄起，这个出身华族的师兄几乎一直承担着照顾他的责任。
　　“那师兄为什么会来？我记得你一直不喜欢自由联邦聚居区。”
　　“一部分原因是来确认你的情况。”沐无浊道，“既然记得我不喜欢这里，就早日换个地方打工。”
　　“师兄。”温存曦叹口气，“你也清楚，我不擅长电子设备。除了这家坚持纸质归档的书店，哪还有别处肯要我。”
　　“不来这里打工，你也还有大学图书馆的正职。”沐无浊道，“就算你不想继续留在图书馆，沐氏也不至于连个人都养不起。”
　　“我这么大个人……哪有依靠师兄接济过日子的道理。”
　　“那又怎样？”沐无浊目光平静地反问，“华族子弟大多依靠家族父母，你依靠我，两者又有何区别。”
　　“师兄，这是诡辩。”
　　“世道如此，你如果还一直拘泥于那套自食其力的想法，活得会很辛苦。”
　　温存曦没答话，在无法说服师兄的时候有两个选择，要么保持沉默，要么转移话题。而师兄几乎从来没有被他说服过。
　　他扭头看着飞行器窗外不断缩小，逐步被夕阳浸染的特区景色。思索片刻，最终选择转移话题，“师兄，刚才雷锐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雷锐？”沐无浊怔了怔，“提他做什么。”
　　“师兄刚才不是说，他违规使用异能，要到警局报备……”
　　昏暗的驾驶舱内忽然传来师兄的轻笑声。温存曦愣了片刻，才有些着恼地反应过来，“那也是师兄的托词？”
　　“我以为我说明今天的来意之后，存曦就会明白。”沐无浊的语气仍旧带着笑意，“雷锐这一级别的华族子弟，只要不涉及命案，警察根本不会在意他是否规范使用异能。”
　　说者十分轻松，听者却愉快不起来。
　　“真是抱歉。如果像师兄想象的一样聪明，也不至于只有一家书店肯雇我。”温存曦闷闷地顶回一句，“既然没人在乎，师兄为什么还用违规吓唬雷锐？”
　　“雷锐在华族里算个异类。他虽然家世算显赫，但相比五大族的同辈，和平民走得更近。也更喜欢给自己立规矩。”沐无浊不带丝毫感情地陈述，“一旦提醒他逾矩，他会因理亏而退让。”
　　温存曦立即回忆起刚才雷氏青年当着他的面，郑重发誓自己绝不撒谎的奇妙景象，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为什么要这样要求自己？”
　　“有些心向仕途的子弟会以此博取平民好感，谋求某些职位的升迁……”沐无浊见他露出不大认同的神色，将话头拐了个弯，“……一般来说是如此。”
　　沐无浊顿了顿，“但雷锐更像是不求上进的闲散子弟，既没有进入军校，也没有任何插足政务和商业活动的打算。我难以肯定他这样做背后的原因。”
　　“说到底，我对雷锐并不熟悉，只不过是从他父亲口中得到只言片语，做不得数。存曦今天情况如何？”
　　温存曦意识到师兄并不想谈论雷锐，从沐无浊平静表情的细微变化，甚至可以推测，沐无浊对雷锐这个人的存在感到少许厌烦。
　　“我还好。”温存曦就势转过话题：“虽然南五区出了事，书店被砸，但老板挺护着我。只不过……”
　　“只不过？”沐无浊果断地扭过头。
　　夕阳在短暂的时间渐渐落下地平线，夜幕自西区逐步了笼罩了整座特区。地面拥堵的街区与天空川流不息的飞行器轨道闪烁着流光。全息影像与广告牌即便自上方俯瞰也亮得眼花缭乱。温存曦将手贴上窗玻璃，遮住广告牌最大的那一块——印着执政官头像的全息征兵广告正在大楼幕墙闪烁。
　　“师兄，今天下午……我做了一个怪梦，醒来一直难以释怀。那梦里师兄也在场。”
　　师兄的语调似乎微微上扬，“有我？那是怎样的梦？”
　　他沉默了一会儿，“就是几年前，你带我离开村子的晚上。”
　　沐无浊脸上几不可查的轻松神情彻底消失了，“你还在想那时的事。”
　　“不，今天不一样。”他声音有些急切，“以往我梦到的都是回忆，但今天……”
　　“有人拿着枪出现在海岸边，戴着面具，披着斗篷，样子看不清。就在你劝说我离开的时候……杀死了你我。”
　　“醒来后，我纳闷为什么回忆里会出现从未见过的人。可没过多久，我看到新闻里雪盲通缉犯的肖像，和梦里那个人简直一模一样……”
　　“师兄，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梦到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自由联邦通缉犯？他还——”
　　“存曦，看来你还是思虑过重。”
　　沐无浊将飞行器改为自动驾驶状态，严肃地转过脸，“你的梦境和精神状况一直都很不稳定，最好还是早些休息，少在夜里回忆从前。夜晚会加剧情绪不稳。”
　　“可是师兄，再思虑过重，我也不该梦到自己根本没见过的通缉犯……”
　　“你或许早在其他新闻见过他，只是自己忘了。”沐无浊斩钉截铁地断言，“梦境原本就不会完全符合现实逻辑。如果你真的不放心，我和师父都可以帮你检查一下。他一直很担心你。”
　　“师父那么忙，顾不上我的。我也不能总麻烦你们……”
　　“再说麻烦我和师父这种见外话，是不是希望我接送你上下班？”
　　“好了，师兄，我错了还不成。”师兄的神情丝毫不像在开玩笑，他举起手告饶，“可最近雷氏出了事，南五区又暴动，你们会不会很忙？”
　　沐无浊并未立刻回答，重新手动操作起飞行器，黑色飞行器滑下既定轨道，缓缓下落在一栋大楼的楼顶。大楼顶层的天台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夜色，灯火阑珊，颇为壮美。
　　飞行器阶梯有些高，师兄想扶他一把，他却自顾自扶着门，跨步到天台地面上。师兄也并未就此多说什么，只无奈地笑笑。
　　“老样子，陪我在这看一会儿风景吧。”
　　“来都来了。”他把双手搭在天台栏杆上，“师兄还没回答我，最近的事，对你和师父到底有没有影响？”
　　沐无浊从军服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指尖轻捻，一簇火焰自指尖燃起，点燃了香烟。
　　“我和师父都只负责异能相关事项。南五区的事，归根结底只算稍大的治安事件，还用不着我们费心。”沐无浊语气平淡，抿了口烟，继续道，“至于雷氏，执政官和雷氏已经指派专案组调查。执政官和顶级门阀催促的事，没有办不成的。一切很快就会平息，存曦不必太担心。”
　　师兄抬头，呼出一口烟气，缭绕的白色烟雾缓缓上升，消失在灯火通明的夜色里。
　　“……师兄倒一点都不害怕。”
　　“我能保护重要的人不受伤害，为何要害怕。”
　　“……真像师兄会说出来的话。”
　　天台上晚风吹拂，初秋的夜已有些许凉意。温存曦不自觉拢了拢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却忽然震动起来。
　　“这么晚了，会是谁打电话……”他疑惑地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随即传来有些吵闹的男声：
　　“小温，你没事吧？沐无浊和警局有没有为难你？我早就想给你打电话，但怕影响你做笔录就没打——”
　　沐无浊冷冷瞥了手机一眼，但很配合地一声不吭。他将手机拿远了些，陪着笑应和：
　　“没什么，警局认为问题不大，只询问几句，连笔录都没做就放我出来了。”
　　“沐无浊那家伙果然是借机找茬……”电话那头传来雷锐不满的哼声。
　　沐无浊更冷漠地看他的手机。
　　温存曦叹口气，“秉公执法也是好事。”
　　“道理是这个道理，我的确违规使用了异能。”雷锐爽快地认了错，“不过沐无浊今天确实不对劲，以他在军队的级别，平时根本管不到南五区居民斗殴的小事，更不会屈尊亲自查什么异能违规使用。”
　　“这样啊。华族和军队的事，我理解起来还真有点困难……”
　　“小温不用理解那么多。简而言之，小温今天的麻烦是我惹上的，如果他后续再纠缠你，找我就好。”
　　“啊，好的，谢谢你……”他偷瞧一眼师兄的表情，那张脸在夜色中严肃得越发险恶。看来这电话是不能再打下去了。
　　“雷先生，时间不早，我先挂掉了。江老板有事的话，我会再通知你。”
　　“好，下次叫我的名字就行，小温晚安。”
　　雷锐挂掉了电话，隔着手机屏幕，温存曦都能感到他心情愉悦。
　　不过身旁师兄的心情显然不怎么愉悦：“存曦，今后你还是少和雷锐联系为妙。”
　　“虽然我也没打算和他有太多联系……但为什么？”
　　沐无浊神色稍霁，呼了一口烟气，“雷锐最近身上有不少麻烦。”
　　“连师兄也觉得棘手，那得是怎样的麻烦？”
　　“倒也不是棘手，只是牵扯上没什么好事。”沐无浊的灰色眼眸在夜色中看不清情绪，“他近期私生活名声不佳。和他交往过密，说不定会拖你下水。”
　　“他的私生活和我也没什么关系吧？”
　　然而沐无浊神情复杂地望着他：
　　“雷锐在半年前的家族聚会，当着未婚妻和雷氏全员宣布……自己是同性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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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一时以为高楼上夜风吹得太大，把他的耳朵吹出了幻觉。
　　“同……同性恋？雷锐？”他结结巴巴地重复。然而沐无浊神情平静，丝毫不像在开玩笑的样子。
　　“他看起来也不像是……”
　　“的确不像。”沐无浊道，“虽无证据，但我猜测雷锐这种行为，可能是为自己拒婚找个足够‘合理’的借口。”
　　“他的未婚妻是楚氏唯一的嫡女。楚氏虽也历史悠久，但地位攀升，炙手可热也就是这几十年的事。比起开国五大族之一的雷氏，楚氏确底蕴太浅。”
　　“……华族中的暴发户？”他问。
　　“这说法白了些，倒也贴切。”沐无浊微微点头，“楚氏家教和开国五大华族无法相比。雷锐的未婚妻楚霜华性格骄纵，是华族年轻一代出名的河东狮。”
　　“既然如此，雷氏为什么还要和楚氏联姻？”
　　“原本五大世家各自联姻，很少会予旁人机会。但近百年女性人口骤减，五大家的女儿也越来越少。”沐无浊道，“楚氏深得执政官重用，烜赫一时。这位楚小姐异能天赋又相当强，不少人认为她能为夫家诞下异能强大的后代。”
　　“这么看，倒也确实是个好选择……”
　　“雷氏这算盘原本打得不错。但万万没想到，雷氏家主雷辰自小把自己的独子宠上了天，只想自己选一个‘真爱’为妻，更受不得娶河东狮的委屈。”
　　“雷氏刚宣布婚约，这位小少爷直接当场宣布自己喜欢的是男人，拒绝接受婚约。楚小姐也是暴烈性子，当场翻了脸，那天据说差点闹出大乱子。”
　　“现在雷氏与楚氏两家关系尴尬，雷锐‘离家出走’，他父亲四处托人看着自己的儿子，大多是拜这件事所赐。”
　　沐无浊说完这一长串话，终于停下来。长长叹了口气。
　　“还真是不容易啊……既然雷锐只是为了拒婚，”温存曦道，“那我和他接触也没什么吧？”
　　“无论是真是假，雷锐同性恋的名声现在广为人知。”沐无浊摇摇头，”你不想被误会关系……特别是被楚氏那位河东狮误会的话，最好还是离雷锐远一些。如果她真想找你的晦气，我当然护得住你，但被不讲理的女人缠住总归有点麻烦。”
　　“我会小心不被误会。倒是师兄好像挺有这方面经验。”
　　“存曦想知道？”
　　“……我会小心不麻烦师兄的。”
　　话题转换得过于突兀。沐无浊在夜色中轻笑了一声，“倒也不必担心给我添麻烦，雷锐和他的未婚妻都不难应付。只不过师父不希望你掺和华族内部那些麻烦事，万一听说了，又要絮絮叨叨好一阵。”
　　“师父总是这样的。”温存曦望着特区一直延伸到海湾的灯光，“他希望我不要离你们太近，自顾自过他一直向往的……‘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话虽如此，选择权在你。”师兄忽然道，“如果事事按师父的意思，我那天就不会出现在环形村，此刻你也不会站在这里。”
　　“师兄……”
　　“别忘了你那时答应过我什么，也别忘了你今天答应过我什么。”
　　明亮的红色火焰自沐无浊手中燃起，将烟头彻底吞没，炽焰熄灭后，只剩一点余灰可怜地洒在地上，被夜风吹散。温存曦与师兄的灰眼睛对望，那双惯常古井无波的浅灰眼瞳里留存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是尚未熄灭的余烬。
　　于是他露出在书店打工时经常需要的那种微笑：
　　“不谈这些了。时候不早，师兄送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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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往常一样，沐无浊并未送他太远。师兄华族专属的飞行器停泊在温存曦所居住的普通住宅区未免过于诡异，不合他们二人的身份。师父也不希望他们这样。
　　走过昏暗的楼道，他推开家门，随意甩脱了鞋，点亮空无一人的单人间，检视冰箱里放了一两天的食材。自温存曦握住师兄的手，离开被大火与毒雾毁灭的故乡。师父一直致力于让他过上这样的平静生活。日子一天接着一天，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任何改变，直到死去，都像是同样的二十四小时重复播放，一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别忘了你那时答应过我什么，也别忘了你今天答应过我什么。”
　　温存曦仰面躺倒，从床头随便抓了一把药片，胡乱吞进嘴里。这也和先前度过的每一天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闭上眼睛前，多出一句自言自语的回答：
　　“不，我可什么都没答应过你……师兄。”


第4章 序章 03 解雇
　　03
　　他从未向师兄承诺过任何事。无论是遥远的过去，还是昨日天台上的夜谈。
　　所以此时此刻，温存曦背着包，一路掠过居民斗殴后相貌凄惨的受损店铺，向南门书店狂奔。
　　和江老板约定的打工时间是每周双数日子的下午两点钟，然而他不是在学校图书馆里睡过头，就是在车上站着打起盹坐错站，最后总是慌慌张张地踩点到达，或是偶尔卡点失败，直接迟到。
　　“对不起，江老板。”他小心推开贴着胶带和木框勉强固定的店门，迈过杂物，跨进书店，“今天又换乘错了站……”
　　“没关系，还没到时间。况且在城轨迷路再正常不过了。”倚靠在吧台上的江景宁抬头看了一眼表，“如果共和国所有的防御工事都按照特区城轨来修建，它将永不陷落——所有敌人都会困在城里绕路，直到活活饿死为止。”
　　他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江老板见他脸色转好，温和地继续嘱咐：“小温先歇口气。一会儿送橱窗玻璃的师傅来了，帮我卸个货就行。”
　　温存曦点点头，喘着粗气，把目光转向勉强用胶布和木架固定起来的橱窗玻璃，随即扫视书店各处——店内还是一片狼藉，书架倒是勉强都扶起来了。打包到一半的旧书杂志堆在书架两侧，报废的书页在墙角扫成一叠，拖把蔫蔫地倒在擦了一半的木地板上。
　　“抱歉，昨晚师兄来接我，就直接回了家，让江老板一个人收拾这么多东西……”
　　“没什么，你昨天帮了我最重要的事。”江景宁自柜台站起身，“我让你送那个雷氏的年轻人走，就是想确保他离开我的书店。”
　　“老板，您怎么会知道雷锐一定会乖乖让我送去城轨站？”
　　“这年轻人的性格很容易看透。我轰他走，他会锲而不舍地纠缠。但如果我要求小温你去送他，他会怕连累你的工作，老老实实地回去。”
　　温存曦想起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又想起昨日师兄对付雷锐也是用类似的招数，一时啼笑皆非。看来当个一眼就能看穿的老好人的确不是好事。
　　温存曦走到窗前，去扫洒落一地的杂物，“既然老板知道雷锐不是什么坏人，为何昨天不肯帮他……”
　　“南门书店不欢迎雷氏的任何成员。”江景宁还是重复昨天的答案。
　　“老板，可我记得您说过，您不喜欢用出身这些先天因素评判他人……”
　　小温，你是不是以为我单纯因为记恨雷氏，才赶他出去？”
　　“……对不起，江老板，我不会再提。”
　　江景宁面色不善地盯了他片刻，眉头紧皱的结才散开。
　　“全无恨意当然不可能，但我赶他出去，不仅是为了恨意。”
　　江老板叹息一声，向他解释，语气近似教导，“小温，雷氏来寻找我这个和自由联邦军队扯上过丁点关系的人，只可能是为了挖出战争时期的某些隐秘，用我的前半生作他们某种诉求的注脚。在已经足够混乱的时局搅动新的漩涡。”
　　“搅动漩涡的棋手也许有力量全身而退，但被迫卷进潮水里的人，只有吞没一途。”江景宁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白色日光。
　　“小温，如果你要想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必须要记住，别和那些华族扯上任何关系，任何一个。”
　　他沉默片刻，“我明白了，谢谢老板……可您刚才也说过，雷锐看起来很容易看透，他会是那种为了家族目的来撬取您秘密的人吗？”
　　“小温还是太年轻。”江景宁摇了摇头，“雷氏那个年轻人，明显不谙世事，又是从谁那里知道的我？”
　　温存曦悚然一惊，午后阳光从破了洞的橱窗玻璃漏进室内，白得叫人发冷。
　　他继续凝视那个撒播日光的破洞，一辆车悄无声息地滑过橱窗，停在苍白的光芒里，车门斜向上调开，两个黑衣军人自车里走出，向着路过的街坊询问些什么。
　　“小温，替我把歇业牌子挂上。”江老板面色突变，“记得锁门——”
　　“怎么突然……”
　　“这些华族，一个个没完没了……”
　　江老板急匆匆从书店角落的旋梯上二楼，温存曦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摇摇欲坠的大门前，挂上停业牌子，正准备关门——
　　——一只手拉住了门把。
　　“刚才不是还在营业，你们的老板在心虚什么？”
　　带有攻击性的陌生男声刺入耳膜，温存曦抬起头，一名黑衣军官倨傲地俯视着他。一手强硬地拽着门，领口与袖口均绣着华族暗纹，只不过身上的家纹相当陌生，想必不是特别大的家族。
　　温存曦并不喜欢应对华族军人，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比起自由联邦血统的江老板，应对共和国军人更有利些。于是一手行礼，一手在兜里悄悄摸起手机。
　　“军官大人，刚才我就在忙着收拾残局，只是恰巧忘了挂牌子，就出来挂上。”
　　“你的老板叫江景宁吧？叫他出来。”军官命令道。
　　“老板在午睡……”
　　他话音未落，从军官身后又闪出一个身影，强拉开书店大门，一把将温存曦推搡到一边。
　　温存曦被推得一个趔趄，连手机都险些推得掉在地上。他迟疑地望着推人的那个军官，惊讶地发现这人与先前拉门的军官竟然是对双胞胎。眉眼和脸上的倨傲神情都分毫不差。
　　“你是什么人，想阻碍公务？”推人的军官斥骂道。
　　“我的店员共和国出身，一周只过来上三次班，也不住在南五区，你们用不着为难他。”
　　江景宁自旋梯蹒跚着下楼，紧紧地握着扶手，那两个军官模样的高大男人立刻堵住楼梯的出口，高大的身影将江景宁几乎完全覆盖住。
　　“两位有什么事？”江景宁声音有些虚弱，语调却很硬气。
　　“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其中一个军官道，“昨天的自由联邦暴动，你当真能一无所知？”
　　“街坊当然说给我听过，我所知道的也仅此而已。”江景宁有气无力地回答。
　　“那也不是你说了算的。”另一名军官冷冷回答，“据可靠来源汇报，你曾经是自由联邦的军人，对政府心怀不满，没错吧？”
　　江老板冷冷望着他们，却不答话，温存曦怕出乱子，急忙挂着平日应对顾客的笑容上前去。
　　“什么，老板是军人？”他作无辜状茫然地提问，“老板以前的确说过，自己被拉去民众组织的后勤队，可能送过物资，但这也算是军人吗？”
　　双胞胎一齐转向他，刚才推了他一把的那个铁青着脸：“我们盘问嫌犯，谁允许你插嘴？不想进去就安安静静待在一边。”
　　另一个来意不善地补充：“来这种店里打工，说不定是从犯，一起带走更稳妥。”
　　“比起耀武扬威，两位该先出示案件相关的文书证件吧。”江景宁打断了双胞胎的威胁，“管理治安事件的是警察，不是军队，况且看你们的袖标，也不是负责特区安全的第二军。”
　　“老东西，你是不是瞎了，不认识军衔，还不认识家纹吗？”性格较火爆的双胞胎军人逼近一步，距江老板仅一步之遥。然而江老板毫不畏惧，带着讽刺直视他：
　　“我当然认得，第六军的鸢尾纹代表专塞世家子弟的仪仗队，明显不是管案子的。至于家纹……抱歉，我在战争中从没见过共和国里有这个纹样。”
　　这句话似乎完全踩中了双胞胎的痛点，那性格火爆的双胞胎直接拎起江景宁的领子，作势要打。却被他的兄弟拉住，“慢着，军规禁用私刑，到了禁闭室再审问不迟。”
　　“怕什么，还有人敢为了个自由联邦人问责楚氏不成？”
　　“楚氏？”江老板被拎着衣领，呼吸有些急促，语气却依然慢而讽刺：“想必是战后又分出的什么从属家族来吧。我们自由联邦人不清楚，失敬了。”
　　“老板，别惹他们——”
　　温存曦扑过去，想拉住双胞胎军官，那暴脾气的双胞胎却再也忍不下去，挥舞拳头，朝江老板砸去。
　　变了形的金丝眼镜飞过楼梯栏杆，江老板咕咚一声，倒在旋转楼梯上，一声没吭。两名军官的高大身躯阻隔着温存曦与江老板，他始终无法看清江老板的情形。
　　“两位大人，请你们别动武。老板他身体不好，走路都吃力，就算你们想审讯他，万一他撑不到警局……”
　　他放低姿态，向双胞胎哀求，双胞胎中的其中一个转向他，“你倒是懂些事，他若是和你一样，我们倒也可以考虑。只可惜……”
　　军官解下腰间的短刀，高举起刀鞘，朝着倒在楼梯缩成一团的江老板走去，“我倒想看看他的骨头有没有嘴那么硬——”
　　带鞘的短刀自高处挥下。一道青色雷光忽然穿破了空气，瞬间击打在军官的手腕上，那柄仪仗短刀划过一道比金丝眼镜更高的抛物线，重重越过楼梯，跌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谁？！”
　　双胞胎整齐地转头朝门口望，一个青年正立在门口，白衣带风，掌心雷光发出刺耳的噼啪声。周身隐然有青紫色的电光笼罩。但最明显的还是他背后，两根雷电凝成的矛枪正悬浮于空，蓄势待发。
　　“楚江清，楚江海。立刻住手，离开这里。”
　　双胞胎军官一齐变得面色铁青，恼羞成怒到了极点，“如果我们不呢？”
　　“……两根矛枪，你们自己各选一根。”雷锐抬起空余的左手，“我从十数到一。”
　　“雷锐！按说我们也算长你几岁，再怎么性情娇纵，说话也得讲礼数！”
　　“这倒是我失礼了，我得向两位道歉。”雷锐依旧站在门口，但雷枪已经对准了室内，“不过刁难平民，擅用武力，倒不知你们的家学和年岁都长到哪里去了。”
　　他惊讶地望着雷锐，先前这位华族子弟一直温和可亲到了几乎可欺的地步，锋芒毕露的模样还是头一次见。
　　“雷锐，你倒恶人先告状。”楚氏双胞胎中较冷静的那个开口，“你要真是涵养更高一筹，上个月的订婚宴就不会变成那样。”
　　“……我已经做出了解释，也证明退婚并不是因为楚小姐的过失。”
　　双胞胎同时发出一声冷笑。
　　“余地？根本不是这种问题。”双胞胎中的另一位斥责道，“在你提出退婚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和那些下等人毫无二致了。”
　　雷锐不再与他们多言，“……十。”
　　楚氏双胞胎如二重唱一般宣告完毕，退后几步。
　　“今天就到此为止。”
　　“九。”
　　“但是雷锐，也绝不会到此为止。”
　　“八。”
　　楚氏兄弟没有再给雷锐继续倒数的机会，他们迅速如镜像般齐整地转身离去。
　　矛枪瞬间暗淡，自空气中消散。雷锐身上环绕的电光也渐渐淡去，随即大步走进书店，捡起江老板被打落的金丝眼镜。
　　“小温，抱歉把你们也牵扯进来。这两个人并没有查案权限，他们可能是冲着我来的……”
　　雷锐弯下腰，试图去扶楼梯上跌倒的江景宁。但见到江景宁冷漠的神色，温存曦用手臂挡住雷锐，自己将面颊青肿的老板扶了起来。
　　“雷先生，您说那对双胞胎是冲着您来的？这是怎么回事？”
　　“唉，说来话长。”雷锐垂下眼，“就在上个月，我拒绝了他们两个本家堂妹的婚约。他们对我当众退婚不满，又拿雷氏没辙。就总想在我身边找些由头，之前连我的同班同学都找过麻烦，不过被我抓住，揍了一顿。”
　　“这次八成是他们不知从哪里得到我在寻访江先生的消息，借题发挥……”雷锐声音越来越低，“实在对不起你们……”
　　温存曦叹息一声，看来师兄说的没错，华族是麻烦，雷锐则是其中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离得越远越安全。
　　但雷锐神情恳切，无辜地垂着头，这番话着实不好说出口。
　　他还在犹豫，江景宁却冷冰冰地开口了，“雷锐先生，比起道歉，请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一定知无不尽，什么问题？”
　　“多谢你救我这次，不过我刚一遇到麻烦你就及时出现，为什么来得这么巧？”
　　糟了。
　　他意识到大事不好，抬手想拉住雷锐，然而从不说谎的华族青年毫不犹豫，像是夸耀般开口：
　　“江老板，其实是小温发觉危险，悄悄给我发了信息，让我来救你的。”
　　书店的空气一时凝滞。
　　温存曦低着头一声不吭，而江景宁审视的目光在雷锐与他之间来回游移着。
　　“江先生，你别怪小温，他是担心你被……”
　　“我知道。”江景宁打断雷锐，神情严肃地转向温存曦，目光中并无愤怒之意。他微微松了口气。
　　“江老板，雷锐和我说，经过昨天的斗殴，南五区可能会有混乱，所以让我留下他的号码以求自保……”
　　江景宁点点头，“小温，多谢你留心。不然我今天恐怕要在军队审讯室里度过了。今天你收拾一下，就早些回家吧。”
　　他这才松了口气，“老板，你不怪我就……”
　　然而江老板站起身，戴上了被打得歪扭的金丝眼镜，碎裂的镜片再度反射起冰冷的光：
　　“——温存曦，从明天开始，你被解雇了。”


第5章 序章 04 废墟
　　04
　　“小温，江老板应该不是生你的气，他只是对我……”
　　雷锐从被殴打变了形的自动售货机里取出两罐饮料，也不顾是否整洁，就一屁股陪坐在台阶上，将其中一瓶朝着垂头丧气的温存曦晃晃。
　　然而刚刚失业的年轻店员不接饮料，也不回话。只垂头丧气地盯着台阶发呆。
　　“小温，对不起，明天我替你向他解释，就说我威逼你帮我。”雷锐可怜地晃晃罐装饮料，“他实在不同意，我一定帮你再找工作，这样好不好？”
　　温存曦这次终于开了口，缓缓把头转向他，眼神像是死了：
　　“没用的……江老板说你很好看透，根本不是那种会威逼别人的人。”
　　“虽然只有一两面交情，但我看得出来。”雷锐夸张地鼓舞他，“江先生虽然凶，但看起来通情达理，不像是随便辞退员工的人。”
　　“江老板确实通情达理，但也固执。”温存曦低着头，长刘海几乎盖住了整张脸，更显得阴郁，“我早该想到，在他的雷区来回踏步是不会得到原谅的……”
　　“小温在江先生书店工作多久了？”
　　“一年多，时间也不长……”
　　“那也是一年多，别灰心！”雷锐鼓励道，“他念在小温你认真工作的情分上……”
　　“不。”他抬起一双失去高光的绿眼睛看着雷锐，“我工作并不怎么认真，有时候会迟到……”
　　“那江老板肯雇佣你，说明小温的工作总归完成得不错吧？”
　　他看了雷锐一眼，绿眼睛里死气更旺盛了。
　　“不，我连图书馆的最新编目系统都学不会，初中肄业，写得一手丑字，理书目粗心大意……”温存曦抱住头，“越想下去，我越觉得老板早该把我开掉……”
　　“小温，冷静一点！”
　　雷锐把两罐饮料用力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温存曦惊得身体一颤，这才从六神无主中回过神来。
　　“抱歉，我太失态了。”他理了理被自己挠乱的黑色长发，“你说的没错，我本职工作做得笨手笨脚，除了体力活没什么特长，本来就是蒙江老板收留，这次惹他生气，被开除也是理所应当。”
　　“不，我根本没有那么说。小温，你别消沉，再仔细想想，江老板当初为什么选择雇佣你？”
　　他却用力摇了摇头，“老实说，我也拿不准真实原因……当时我走进店里应聘，说自己也不会用图书编目系统的时候，老板似乎挺失望，本来也许不想雇我。”
　　“后来，江老板又问我究竟会些什么，发现我连居民手环和手机都用不太熟练。”
　　“啊？”雷锐这次真的露出惊讶的神色，“这换了我，怕是也会问，小温为什么连居民手环都……”
　　“我告诉他，我来自颖海郡边境的渔村，因为靠近军用废弃物垃圾场，那里没有城市，没有基础电力设施，我从小也没有用过居民手环……江老板听完后沉默了很久，当我以为他要拒绝，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却叫住了我。”
　　温存曦抬头望着天空，那天空蓝色，清澈透明，浮着洁白的云絮，和小时候颖海郡的暗沉天空全然不同。
　　“后来我才知道，江老板……也是颖海郡人。他说他刚刚来到城市里的时候，比我也好不到哪儿去。”
　　“原来是因为小温和江老板同乡啊。”雷锐恍然大悟，“那么……”
　　“不过我觉得，江老板也并非全是因为同乡之谊雇佣我。”他垂下头，用手托着腮帮子想了一会儿，“我曾经问过他，是不是出于同情才留下我。江老板的回答很不直接，他当时笑了……然后背诵了几句诗给我。”
　　“诗？”
　　“你走进门，伴着清风，风吹散灯塔上的蒙尘,夜雾中微弱的束光，再度将黑海照亮。……抱歉，原诗应该没有这么粗糙，但我实在记不起来了。”
　　“没事没事，但……江先生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我还记得诗句的时候，曾经去图书馆查阅过，发现作者连名字都没留下，诗也是乱糟糟收录在一本近代朦胧诗集里。二十年前，这种诗集流行过，我想，也许老板在怀念些什么吧。自己的青年时代，自己的……”
　　他没再说下去，雷锐却接了下去，“自己的故国？”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别担心，我并不支持对自由联邦做思想审查。”雷锐摆摆手，“倒不如说，如果他对生自己养自己，却最终国土沦丧的祖国没有一丁点留恋……这个人才相当可怕吧。”
　　“其实，我也不知道江老板究竟心里是怎么想的。老板对我很照顾，经常关心我的日常生活，但很少仔细地提及自己。”温存曦摇了摇头。
　　“我始终有一种感觉，老板虽然不打算和我只保持雇佣关系，想做一个好长辈——”
　　“——但他一直有意避免和我产生比日常生活更深刻的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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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多谢雷先生开导，我已不再消沉。准备再去一趟南门书店，希望江老板给我一个交代。”
　　“你不在场，或许老板会冷静些。”
　　消息发送成功后，温存曦放下手机，走出人烟稀落的城轨站。南五区据说在战前曾是自由联邦使馆和商团驻扎区域，十分繁华，如今已经沦落成容纳穷人落脚的老街区。在前一阵居民斗殴之后，更显凋敝，居民大多躲在家里，只有三三两两巡逻的警察在街道和商铺出没。
　　他缓步向前，商业街平静得有些诡异，街边巡逻的警察见他朝自由联邦的聚居区走，挥手叫住他：
　　“小家伙，去那边做什么？”
　　“我本来在那边的商店打工。”他向警察低头一礼，“现在得过去找老板一趟。”
　　“劝你别去。”警察摆摆手，“看你也是自己人，凑什么自由联邦的热闹，小心挨遗民揍。”
　　“可是，老板昨天把我解雇了，我还没……”
　　“解雇了正好，更不用去。那些老遗民今天闹得更凶了，我们的商户能搬家的，都准备打包东西早些搬走。以后这片鬼地方就拿来集中管控这些三等人，我们横竖也是二等人，可别和他们掺合在一起。”
　　“三等人……是说之前雷氏提议的管控法令？这就已经准备实施了？”
　　“本来还要拖一阵子，谁想那些人昨天立刻就闹起事，打砸商店街，坐实了自己活该被圈起来。还害得我们被第二军一通数落。得亏雷氏立刻提出加速法令实施，直接让第二军接管了南五区街道。这烫手山芋总算是出手咯……”
　　警察点了根烟，惬意地嘬了一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回去……你这是干什么——”
　　他猛地向警察扑去，一把将中年警察扑倒在地，警察正欲叫骂，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震碎了街道两侧的窗玻璃，细碎尖锐的玻璃碎片如冰雹在空中炸开，温存曦带着警察就势一滚，躲滚进窄巷，躲过了漫天玻璃碎屑。
　　警察骂骂咧咧地咳嗽几声，从地上爬起来：
　　“咳……怎么回事儿？天上这黑烟……你小子往哪儿跑？！赶紧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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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察的呼喝声在身后越发遥远，温存曦向着南门书店的方向狂奔。几乎凝结成实体的黑色毒烟如沙尘暴一般迅速扩散。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黑色的污水中逆流而上，视线遮着一层半透明的恍惚的阴影。这“污水”过于刺鼻，毒性也过于剧烈，行道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自顶端开始分解，纸张也在瞬间以诡异的方式化为粉末。漆成黄色的墙面和广告灯箱不过多时也焦黑，卷曲着坠落在地。整条街区上的一切，除了钢筋还勉强残留，一切都如一座遭遇狂风的沙堡，如沙砾般吹散无迹。
　　只有他继续在遮天蔽日的毒烟中奔跑，毒烟并未伤害他，而是仿佛厌恶他似的绕开身侧。温存曦对这一切再熟悉不过，七年前，村落被毒气毁灭时，他就因此幸免。温存曦总是离死亡既遥远又亲近。
　　他继续向前奔跑。越过倒塌的路灯，逐渐粉碎的砖块，横陈在地的钢筋。绊了他一跤的木横梁立即粉碎了，街道的建筑如岁月快进般腐朽坍塌。没有呼喊，没有哭号。他耳边只有因奔跑而萦绕耳边的风声。
　　温存曦停下脚步。
　　书店终究也没有例外。
　　南五区下起了雨，雨幕透过毒烟，淅淅沥沥地降落在南门书店的残骸上，毒烟似乎溶在水里，连雨也成了灰黑色。那些污浊的水滴落在倒塌的外墙，被腐蚀得倒在地面的旋转楼梯上。昨天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木地板已湮灭殆尽，露出下层铺设的水泥和钢筋结构。江老板常常倚靠，研磨咖啡，计算账目用的木质吧台连半点痕迹都剩不下。
　　江老板不见踪影。
　　温存曦蹲下身子，在倒塌的砖墙下翻找 ，没有遗体是好消息。江老板也不会一直都在书店，他或许会出去走走，或许进货去了，总有什么原因不在书店。
　　他疯狂地想象着任何江老板存活的可能，不停扒开砖块。但江老板的居民手环就躺在吧台的位置。那是唯一不会被毒气立即溶解的东西。七年前的那个夜晚，在那座海边的渔村，没有一个居民的一丁点遗物能在黑雾中保留下来 ，他们就如同从未在世上出生过，就那么凭空地消失了。
　　手指触到一块黝黑的铁皮，在灰色的雨幕里流转着暗金色的诡异反光。温存曦继续挖掘，从原本吧台所在的位置，挖出一个小暗金匣子。他捧起小匣，造型简洁的盒盖上原本有密码锁结构，却并未设置密码。
　　他小心翼翼地用身体护住盒子，驱赶毒气，开启盒盖，随即瞪大了眼睛——
　　匣子里是一叠共和国极少使用的纸钞，厚度远远超过温存曦本月的未结薪水。角落里还有一张字条，他颤抖着将纸展平，上面只留着以江景宁笔迹写就的一行小字——
　　——小温。
　　——忘记这里的一切，你应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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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锐穿着沉重的陨金防护服，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废墟中行进。毒气腐蚀四周建筑的嘶嘶声令他毛骨悚然。
　　不要绝望。小温和江先生不一定还在里面，或许他们听到了新闻播报，知道南五区发生了一起特大爆炸和毒气袭击。他们不在那里。
　　其他身着防护服的救援人员正在翻找废墟，寻找伤员。然而直到目前还以失败告终，异能研究所发布的数据检测显示，南门书店一带是毒气爆发的中心。边缘地区的人员尚有少量存活，再靠近中心地带就几乎再也找不到居民的遗体了。
　　起码能找到证明身份的居民手环。如果找不到，说明他们两人都安全。雷锐抬手一道雷电击穿了拦路的矮墙——
　　他可能永远都忘不掉这一幕诡异，破败，凄凉而美丽的场景。
　　废墟里站着一个青年，怀抱着什么，单薄的身躯挺立着，抬头仰望无边雨幕。雨水滴落在他苍白的面颊上，周围的毒雾却仿佛不忍伤害他，绕开青年身侧，盘旋在他周围几步远的位置。青年伸出一只手，去接滴落的黑色雨水，伴随他手臂抬起的轨迹，毒雾化为透明消散——
　　雷锐大步冲上瓦砾堆，抓住了青年的手：
　　“小温，别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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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腕被抓住了。温存曦茫然地抬头，注视了面前穿着黑铁桶一般防护服的人一会儿，才回过神：
　　“雷锐，你怎么在这里，还穿成这个样子？”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快走。”雷锐抓着他的手，把他向外拖，拖出好几十步远，才气喘吁吁地解释，“这是陨金防护服，不穿好不能进重灾区的。我收到信息，怕你出事，就找救援队借了一套。”
　　陨金防护服显然很沉重，雷锐拖着他，自头盔面罩下传来粗重的喘息，“小温，你不怕毒气？”
　　“江老板不在里面。”他答非所问，“也许他还活着。”
　　隔着厚重的防护服和头盔，他看不见雷锐的表情，甚至不知他是否松了口气。
　　“有没有居民手环？”
　　“有。”
　　雷锐沉默了片刻，“请节哀……”
　　“他还活着。”
　　“小温，我理解你的心情……”
　　“他给我留了字条，让我忘记这里的一切，向前方去。”
　　“江老板说的没错，你确实……”
　　雷锐的话戛然而止，华族青年猛地转过身，抓住了他的手：
　　“等等，江先生怎么留下的字条？纸张在毒气里根本留不下来——”
　　他捧起那个暗金的匣子，举到雷锐眼前。
　　“这是，陨金……江先生怎么会有这东西？陨金产量稀少，加上可以抑制异能，一直是军用一级管制品——”
　　“我不清楚陨金制品管制有多严格，但我可以确定一件事。”
　　温存曦重新抱住匣子，郑重地望着那个被黑色防护服包裹着的身影：
　　“江老板……或许早在昨天，就预知了今天这一切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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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陨金铁盒被放在飞行器后舱正中的茶几上，那叠现金恹恹散躺在里面，无人去拿。
　　“小温，我有个请求。”雷锐将飞行器设置成自动驾驶，从前舱走了过来，从冰箱取出两杯饮料放上茶几：
　　“工钱你先拿走，这个陨金盒子，能不能先借我一用？”
　　“这原本也不是我的盒子。倒是你……打算用它寻找江老板吗？”
　　雷锐点点头，“是，我非找到他不可。”
　　“雷锐，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江老板……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你非要找他不可？为什么他如此畏惧华族……到了痛恨的地步？”
　　“抱歉，小温。我也不知道江先生具体经历过什么，才如此讨厌华族。但有一件事证据确凿。”
　　雷锐用手指勾开一罐饮料拉环递给他，“我查访半个月，才从家族和朋友那边辗转得到消息……江景宁先生在战争时期，是救援青云城的自由联邦特种部队成员。”
　　“青云城，特种部队？”他接过饮料，有些愣神，“可老板和我说，他那时年纪不够当兵，只去负责了一阵后勤……”
　　“也罢，老板对我有所隐瞒也正常。”温存曦思索了一会儿，“但青云城是什么重要的地方吗？我记得你上次一提到这个地名，江老板就……”
　　这次换雷锐愣神了，“小温……不知道青云城屠城案？”
　　“抱歉，我七年级之后就没再继续读书，近代历史不大记得住。”
　　雷锐一时语塞，随即又露出庆幸的神色。
　　“那可说来话长了。”华族青年清清嗓子，“二十二年前的战争时期，当时我父亲作为将领，进攻自由联邦的重镇青云城。
　　“父亲原本已经战胜，率军进入城内，青云城中却突然出现大量毒气，无差别屠杀双方。”
　　“毒气？”温存曦的神情有些古怪，“是什么样的毒气？”
　　“据父亲说，是遮天蔽日的黑色毒烟，所触及之处，血液蒸干，骨骼瓦解，建筑摧朽。父亲后来派人去轻点死者时，发现死者尸体像是被腐蚀分解成灰烬，一碰就碎，连辨认身份的金属铭牌都几乎被分解殆尽……小温，你怎么了？”
　　他知道此刻自己必然面无血色，但仍竭力控制住表情，用颤抖的双手紧紧握着玻璃杯，恍惚间他竟觉得玻璃杯被自己捏出了指印。
　　“即使是战争，这手段也太过残忍……”
　　“抱歉，小温受不了的话，我就不讲了。”
　　“……不，请继续。”
　　“双方军民死伤惨重，存活者百中无一。父亲勉强带着残部撤离，申请执政官派专门的救援队来。”
　　“专门的救援队？你的父亲不能带军队亲自去吗？我听说雷氏有很强的防御异能……”
　　“父亲确实很强，他原本也想去。但那毒气很古怪，似乎需要专门的陨金防护服才能勉强抵御。依靠异能抵御，反而会被侵入孔窍，蒸干血液。”
　　温存曦深深吸了口气，故作平静地开口：
　　“陨金……好像是共和国北部陨坑独有的矿藏，我们倒也罢了，自由联邦要怎么救援青云城？”
　　“这就是问题所在。”雷锐面色沉痛，“自由联邦也有防护服，但防护服会逐步被毒气侵蚀殆尽，只有几小时就会失效。”
　　“大多数搜救士兵都没有活过毒气和之后的并发症。我走访到还活着的老兵，就只有江老板一个人……”
　　气氛一时沉闷，温存曦低垂着头，想起江老板那张对共和国华族深恶痛绝的脸。
　　“那雷先生为什么想走访当年的幸存者？”
　　“叫我雷锐就好。”
　　“……雷锐先生为什么想走访当年的幸存者？”
　　明明气氛沉重，这固执的称呼却弄得雷锐哑然失笑，华族青年摇摇头，无可奈何地看着温存曦：
　　“因为我想知道当年那座城的某些往事，父亲却认为我承受不了真相，不肯告诉我。”
　　“雷先生说的某些事是……”
　　雷锐扶着太阳穴，“小温，别再喊我先生了，怪长的，又生分……”
　　“抱歉，我不知道怎么处理两字名。喊全名不礼貌，喊单名又显得过于自来熟。”
　　“别加先生两个字，我告诉你。”
　　“好吧……雷锐。”
　　雷锐这才满意，然而他的脸色逐渐变得沉痛，似乎一想起自己想要追查的那件事，因称呼改变而起的一丁点快乐，就如打了个完美的水漂，在泛起微小的涟漪后，伴随着水漂石沉入水底，再也不剩什么。
　　“小温，其实我……”雷锐望着自己的掌心开口，“出生在那年的青云城。我的母亲……也在那里。”


第6章 序章 05 追寻
　　05
　　一阵沉默，温存曦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假意喝水，将玻璃杯举得盖过脸。雷锐倒顶着一张一辈子不知尴尬为何物的脸，平静地继续叙述。
　　“我之前一直追问父亲，为什么我活了下来，母亲却死在那里，青云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不肯告诉我。”
　　温存曦想安慰两句，嘴张张合合，却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反而是雷锐出言开解他：
　　“其实也没什么，我自记事起就从来没有见过母亲，也谈不上伤心。父亲也一直把我照顾得很好。归根结底，我追问青云城的事，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
　　“母亲她……究竟是怎样的人，喜欢些什么，如何与父亲相识，以及她为什么会在青云城过世……父亲从不肯和我提及她的事，甚至不肯给我看看她的照片。还有……”
　　雷锐还想说些什么，声音却像是颖海垃圾场里放了一半就卡壳的老磁带，干涩地戛然而止。
　　“如果说出来不舒服，你可以不用告诉我。”
　　他向着桌对面微微倾身，雷锐却对他笑笑，摇了摇头:
　　“不，说出来会好些。大概两周之前，我因为这件事，和父亲吵了起来。父亲坚持不肯透露当年的事，而且他还说……他一直很讨厌母亲，希望我不要再提她。”
　　“我一时气血上涌，开着飞行器跑出了家门，删除父亲的联系方式。自己联系熟识的朋友，想寻找当年青云城的真相。”雷锐垂下头，两手撑着太阳穴，“不过几乎所有的族人和朋友都觉得我在胡闹，他们觉得我该和父亲道歉，乖乖回家去，最好姿态低得再彻底一些，干脆和那位楚氏的大小姐重新订婚。”
　　“这些天，我其实一直在犹豫。说到底，父亲从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我这些天的所作所为也一定气得他焦头烂额。可我有预感，如果顺从父亲，放弃寻找那个秘密，娶那个家族希望我娶的未婚妻……我可能永远都找不到那个答案了。”
　　说完这一番长篇大论，雷锐长出了一口气，仰头饮尽了玻璃杯中的气泡酒。
　　“小温觉得……我应该回去道歉吗？”
　　“雷锐。”温存曦忽然从飞行器的皮座椅上站起了身，“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不过——”
　　“——我可以和你一起寻找江老板吗？”
　　雷锐瞪大了眼睛，那两汪蓝色的小型湖泊泛出喜悦的金色闪光，险些激动地站起来抓温存曦的手。但青年个子太高，脑袋咕咚一声，重重撞在了飞行器顶上。
　　待到华族青年抽着气，捂着头顶坐回沙发位上时，神情已显得冷静许多。
　　“小温，为什么要帮我……让自己牵扯进这件事里？”
　　“如果你不希望我帮忙找江老板，我可以立刻离开。”
　　“不不不。我没这个意思！”雷锐急得差点又站起来，“小温能来帮我再好不过，你……熟悉江先生，又不畏惧毒气。可是——”
　　“可是？”
　　“小温毕竟和我不同。我就算私下调查，闯了祸，看在家族面上，他们不会太难为我。可你……唉，原本这件事和你没什么关系，上次害你被解雇已经很不好。再这样下去，我怕他们……像那对楚氏双胞胎欺负江先生那样，找你的麻烦。”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望向对面的雷锐。
　　“其实这件事和我并非毫无关系。你说自己出生在毒气蔓延，战火纷飞的青云城。而六年前，我的故乡也以同样的方式毁灭。”
　　“——只不过穷乡僻壤，无人问津，更不会有人为此追查凶手。因为那些人，包括我，原本就不存在于共和国的公民册上。只是些盘踞在海上，终生不能踏上共和国土地一步的黑户。”
　　“小温……”
　　“不用露出那种表情，后来我得遇贵人，走出故乡，参加战争孤儿抚恤计划，被一户人家收养，最终在特区扎下根。现在的生活，对我来说…应该算是非常幸福的。”
　　“只是时至今日，我又听到了毒气在南六区蔓延的消息，情况和当年的毒气毫无二致。我不认为这一切都是巧合。”
　　“死去的人已经不可能复活。但我想知道毒气究竟是什么，究竟被谁泄露，被谁用于毁灭——”
　　“——是什么永远改变了我们这些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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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下承诺总是很轻松，真实践起承诺来却叫人一筹莫展。
　　温存曦绝望地发现，自己虽然在南门书店打了几年工，却对自己前老板可能的去向一无所知。
　　江老板的确不是普通人，在消灭自己的可用信息上做得很成功。温存曦与雷锐整整商议了一晚，寻找江老板留下的蛛丝马迹，猜测有谁能接应无家可归的自由联邦异见者。但除了带雷锐成功重温了江景宁日常对共和国的一百种牢骚外，毫无进展。不得已只能约定两天后在国立大学见面。
　　雷锐声称自己有个黑客“朋友”——虽然就雷锐说话时纠结痛苦的神情，温存曦十分怀疑这朋友的成色——自己回家请他帮忙再找找江老板的消息，或许会比坐在这干想有用。
　　温存曦只得颓然同意，这才发觉自己虽然发出豪言壮语，实际上却起不到什么作用，那番言辞最大的作用只是让他得到了和雷锐多次见面的正当理由。华族子弟即便逃离自己的家族，也并不需要一个既无门路，也无异能的拖油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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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事已至此，他不得不做出努力，起码让自己的垂死挣扎显得好看一点。
　　温存曦一整个下午都在国立大学图书馆的档案室里翻找资料，那是师兄为他安排的“正经工作”所在地。里面存着大多数人不屑于翻阅，但不得不保存的陈旧纸质书，正适合操作电子书系统不熟练的温存曦。
　　他佯装整理图书标签，伏在桌上，试图寻找青云城，毒气，还有自由联邦救援队的蛛丝马迹。然而资料繁冗，叫人昏昏欲睡。为保持清醒他决定去想想雷锐。那横冲直撞进南五区，不合时宜的华族青年，露出的目光总闪闪发光。
　　他最忘不了雷锐在他讲述自己往事时露出的眼神。那双蓝眼睛含着深深赞许望向他，仿佛温存曦是天下最不幸的人。满含着村人死去的一腔义愤，是最单纯无辜的受害者。
　　可温存曦自己清楚，自己那时所言不过是一场面对雷锐的慈悲表演。温存曦从来不爱故乡，对那里死去的每个人也没有任何感情，甚至觉得思乡之情十分愚蠢。他挑剔而刻薄，讨厌那里的一切。
　　被污染的天空，死气沉沉的废料山。家如同被捏扁的铁罐，漂浮在肮脏的海面上。无数叫不上名字的垃圾在水中打转，伴随着潮声拍打海岸。村庄不远处的堤坝里是一切战争遗迹的处理场所，不仅仅是战争，污染土地的化学废料、被淘汰的战争机器、不合时宜的人…统统被遗弃此地。
　　每月有几天，颖海郡的黑市商人会来到栈桥那头，卖给村人货物。而村人虽然拥有整片被污染的大海，却无法走上陆地。因为他们没有公民身份和“护照”，登上共和国土地是违法的。
　　整个颖海郡，他的“故乡”，不过是一座共和国不想提及的废品回收站。
　　-被毒气毁灭前的环形村，村如其名。是一圈在海面漂浮着生了锈的铁栈桥，连接着各家居住的船只，另有一条笔直的栈桥直插向海岸。上不了岸的孩子们，娱乐活动是打着滚在肮脏的大海游泳，或是绕着浮沉的环形栈桥追跑打闹，两者二选一。
　　温存曦不想选择任何一件，他也不被允许玩闹。母亲不许他和那些脏兮兮，不知哪一天就跑丢了每个影子的无名孩子浪费时间。
　　“那些人只是没有名字，没有姓氏的贱民…终其一生只能像野兽一般，在垃圾山上争食，捡些飘来的残羹冷炙。”
　　“存曦，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不属于这里。我们不该属于这里。”
　　母亲紧紧捏着他的手腕，年幼的他吃痛，手中捡来的废金属片锵然落地。
　　“不要学他们出去捡垃圾。”女人弯下腰，让视线平视着他，“你要好好地学，好好地努力考到军校去——”
　　母亲虽然低下头颅，发丝柔软地垂在娇小的肩膀，垂在陈旧却织着暗色纹路的墨绿披风上。然而与他对视的目光冷硬如铁，让他觉得，这看似柔弱的女人一生从来没有真正低下过头。
　　“——不要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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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真是让我失望。”
　　温存曦恍然惊醒。明亮的白色光芒晃着他睁不开眼。他用手遮着阳光，眯起眼睛，从书桌上直起身。
　　恍惚间，他以为自己还趴在南门书店午睡，然而视线恢复清明后，高耸至天花板的层叠书架，在书架间穿梭漂浮的小无人机都提醒他，南门书店已经化为乌有，此刻他所在的地方是国立大学图书馆。
　　“温存曦，说好下午整理完借阅卡，你怎么又在睡觉？一年四季，睡个没完没了。”
　　一只苍老却包裹着脂肪的手敲击着书桌，声音清脆响亮，想必就是这声音把他从梦中惊醒。温存曦听出那是档案馆长的声音，急忙起身：
　　“对不起，馆长，我下班之前会做完……”
　　老馆长却没有理会他的说辞，“喏，两位，就是他。孤儿安置计划给我塞的那个麻烦。”
　　两位？
　　他一愣，这才发觉档案室门口还站着两个人，身着军服，样貌，身量，倨傲的神情均是一模一样——
　　两位是……”
　　“何必装着不认识，先前在南门书店，你不是懂事的很？”双胞胎军人中的其中一位开口。
　　两个高大军官如铁塔一般同时压迫上来，温存曦借着两人的空隙瞥向外面，试图向档案馆长求助，却见那男人正悄悄朝档案室门外溜，显然是见势不妙。
　　“馆长，我……”
　　“今天的工作你不用做了，好好陪两位军官调查！”
　　迎着温存曦哀痛的目光，档案室的门关上了。那对双胞胎似乎很欣赏他逃避愿望落空的神情，居高临下凝视了他一会儿，之前没说话的那个军官才开口解释：
　　“楚江清，第二军准尉。较为年长的军官走到他面前，出示了证件，“这是我弟弟，楚江海，职级和我一样。”
　　他向两位军官行了礼，“请问两位是要调查什么？我一定全力配合……”
　　“这也是明知故问，别兜圈子。”年轻一些的军官仍然没正眼看他，语气不善地逼近一步，“你该知道我们唯一的目的——”
　　“——南门书店的江景宁，告诉我他的下落。”
　　他惊愕地抬头，扫视那对气势汹汹的双胞胎军人，然而对方的神情相当肯定，无一丝犹疑。
　　“江老板……还活着？”
　　“当然活着。别卖关子，你是他的员工，总该知道他还能去哪里。”
　　双胞胎几乎要将他挤到墙角。温存曦有些局促，想回到座位上，却被一把抓住了手腕，“你要到哪里去？”
　　“去座位上吧。两位站着多辛苦……”
　　“别乱动。”楚江清喝止。
　　他急切地提高了音调，“两位是怎么确定老板还活着的？南门书店在毒气重灾区，在那里的人除了居民手环什么遗骸也留不下来——”
　　“是我们讯问你，而不是相反，别搞错了！”楚江海推搡了他一把，把他推在坚硬的书柜上，撞出铮然一响。温存曦感到后背一阵剧痛，像年少时被推倒在铁栈桥桥面一样，脊背一阵痉挛。他原本就比常人更难忍受疼痛，在母亲看来甚至称得上娇气。这一撞之下，更是疼得说不出话，蜷缩着往书柜下滑。
　　一只手钳住他的脸，硬把他往上提。那对倨傲的双胞胎凝视着他，“看来你和那姓江的一样，也没有那么懂道理。”
　　“请先放下我……我一定……知无不尽……”
　　然而双胞胎军官没有松手的意思，一副倨傲的面孔逼近他的脸，如凝视猎物般残酷地打量他。温存曦在逐渐减退的痛楚中意识到，对方并非在施展手段询问，而只是在向下位者展示权力，以暴力发泄着什么与他无关的无名火。
　　“两位楚先生……这样实在没有办法说话……”
　　他抬起胳膊，想拉开钳制在自己脸上的大手。手腕却叫双胞胎中的另一个擒住，也按在书柜上。温存曦彻底被他们困在书柜前的方寸之地，动弹不得。他有些焦躁，几乎产生了幻觉，在双胞胎的空档间，有个人影正朝他走来，向他施救。
　　他张开口，想呼叫那个名字，脑海却一时不知该呼喊谁，一片空白。只得无声地张开口，滑稽地嘴唇开合两下：
　　“……”
　　“温存曦，你的电话！”
　　是档案馆长，温存曦空白的脑海再度惊醒，回到现实。楚氏兄弟似乎不耐被打扰，较年轻的那个朝着老人毫无华族风度地大吼：“我不是说了不要来打扰我们——”
　　“对不起，大人。可那是……沐氏遗孤基金会的孤儿回访电话。需要本人接听。”档案馆长颤巍巍地解释。
　　楚江海发作到一半，听到沐氏两字，尴尬地僵在原地，剩下的火发了难堪，不发更丢人现眼。军官愣了几秒，已经抬起的拳头重重落在桌上，砸出一声巨响。随后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档案室，重重摔上了门。
　　双胞胎的兄长则冷静地放开了温存曦，“我弟弟脾气总是急躁了些。既然是沐氏，那就去吧。”
　　然而楚江清那张与弟弟一模一样的脸忽然凑近到他耳边，声音冰冷而讥诮：
　　“下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来搅局了。”
　　图书馆有一台电话，在手环通讯和手机普及的今天，它简直和温存曦本人一样不合时宜。然而图书馆固执地保留着它，此时此刻，它的听筒正躺在桌面，等着他接听。
　　老档案管理员埋怨地望着他，却不敢吭声，指指电话，悄悄退了出去。
　　温存曦拿起听筒。
　　“请问……”
　　“存曦。”一个格外熟悉的低沉声音出现在话筒那头，“今晚早些下班，我在老地方等你。”
　　“师父有话要对你说。”


第7章 序章 06 师徒
　　06
　　“你或许以为，补救你们时不时犯下的愚蠢错误，能给我在这幢大楼驻扎的无聊生活带来些许乐趣。而我会因此原谅你们。”
　　沐无浊看了看垂着头两腿发抖的下属，手指向放着烟盒的方向不耐烦地屈伸两下，堆积如山的公文与持续不断的轻微头痛让他的耐性急剧下降。
　　“但我此刻恰巧没有为你弥补过失的心情。”他瞥了下属一眼，“解决方案，自己说说看。”
　　他面前的研究员发抖得更厉害了，“沐中校，月中……我将重新给您提交一份报告。”
　　“本周之内。”沐无浊简短地更正。
　　研究员犹豫了片刻，但他很快行了礼匆匆告退。似乎是才回忆起这位军部派遣来的上司虽然从不发火，却绝非喜欢网开一面的老好人。沐无浊目送研究员脚步虚浮地朝门口撞去，门却恰巧朝两侧滑开，研究生险些栽在正进来的人身上。他吓得魂飞魄散，显然顾不上看来的人是谁，连声道着歉，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办公室。
　　幸好他没看清。沐无浊讽刺地想，那位研究员要是知道自己临走前撞了谁，恐怕连走出大门的力气都没有。
　　“师父。”他站起身，对来人点点头。
　　“无浊，你还真是严格，瞧把他吓的。”被称为“师父”的年轻男人身着青绿古服，外头套着件毫不搭配的研究员白大褂，回头望着关闭的自动门，神情有些疲惫。但沐无浊很清楚，师父并不年轻，比他父亲还大上五六岁。而这幅气度非凡的样子也装不了几秒钟。
　　“萧凉先生，您才是异能研究所的所长，我不是。”沐无浊直言。
　　沐无浊在“您”字稍微加重了语调，丢下手中公文，对师父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所长在沙发就坐。萧凉自然不客气，异能研究所所长像一滩泥浆，把自己整个倾倒在沙发上。
　　“累死我了，刚从地下检查回来，真是多事之秋……”
　　“师父，你特地来我这里有什么事？”
　　“……多事之秋。”萧凉瘫软着重复了两遍，才抬起头，看向沐无浊本人，“还能是什么事，雷氏的事情还没检验完样本，南五区又……唉，多少人啊。”
　　“这件事我昨天第一时间就得到通知。军部和南五区警方还在搜救，统计可能幸免遇难的人数。”沐无浊礼节性地宽慰道，“或许不会像师父所想那样悲观。”
　　“那是你没有看过现场影像 。” 萧凉却直起身子，叹了口气，方才吊儿郎当的神情消失得一干二净。
　　“刚刚黑衣卫队送来在南五区事故地带边缘发现仅存的几具尸体，我亲自去核查，发现尸体周身发黑，几乎不成人形，从肌肉到骨骼都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特别是异能孔窍……这情形，你我想必都不会忘记。”
　　沐无浊这才露出悚然一惊的神情，双眉微微抬起，“的确，不能再熟悉了。师父认为当真就是……”
　　他与萧凉目光相撞，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沉郁之色。
　　“我想和那次是完全一样的。”萧凉说。
　　“所以师父的意思是……”沐无浊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好久没见存曦了。”萧凉突然说道，“按理来说，每周都得和他一起吃顿饭，聊聊近况。但这一周实在忙得走不出大楼……”
　　“这次的事，存曦肯定坐不住，必须提醒几句。”
　　沐无浊沉默了片刻，盯着办公桌上层层堆叠闪烁的全息影像窗口。透过它们，再去看办公室那一头萧凉被照得忽明忽暗的脸。
　　“的确。”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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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走出图书馆时，校园内的街道沐浴在暖红色中，一派宁静祥和景象。
　　国立大学地位超然，四周不允许飞行器与汽车高速行驶，噪音也被禁止。只有风声回响在教学楼间。倘若不是手腕和脸颊还残留着方才被钳制的隐痛，他几乎要以为今天还和从前在图书馆工作的每一天同样平常。
　　一架造价不菲的黑色军用飞行器停在僻静处，见温存曦到来，缓缓打开舱门，在他踏上到飞行器第一级踏板时正巧完全打开。
　　他轻巧地钻进舱内。
　　“存曦，出了什么事？”
　　沐无浊和往常一样，平静地坐在驾驶舱，然而神情比往日严肃，正审视着他的脸。
　　他下意识摸了摸下颌，犹豫了片刻，“……没什么，下午在图书馆睡得有点久，下巴是不是睡红了？”
　　然而沐无浊神情依旧凝重：“存曦，你不擅长撒谎。”
　　“我没……”
　　“下次撒谎之前先把迟疑的语气改一改。图书馆那些员工又欺负你?”
　　“没有，师兄，上次你托人打过招呼后，就没有人说我的闲话了。况且，我也是真的上班睡觉……”
　　“那么，你脸上和手上是怎么回事？我不认为图书馆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员工能做出这种事。
　　温存曦原本不想为此事麻烦师兄，见招架不住，也只得照实交代。越听下去，沐无浊的神色越是凝重，最后甚至将飞行器调至自动驾驶，朝他转过身：
　　“没想到竟然在这个时间碰到他们……存曦，最近几天暂时不要去图书馆，去酒店住几天，等我把事情办妥再去工作。”
　　“师兄。”温存曦微弱地抗议，“可是……”
　　可他明天还得去国立大学和雷锐汇合，但这件事决不能让师兄知道。
　　“没有可是。再发生这种事，记得立刻告诉我。”沐无浊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不然这架飞行器还会落在今天的地方。”
　　他垂下头，用手圈着另一手微微发青的手腕，隐痛似乎比刚才更加强烈了。
　　“师兄，你…其实没必要这么关照我的。”
　　“不是必要的问题。存曦，你小时候可不会说这些无聊的客套话。”
　　舱内一时陷入沉寂，不过只有片刻。温存曦转头望着飞行器舷窗，玻璃一半透着夕阳下的特区景色，一半映着自己的脸，它曾经或许讨人喜欢过，但岁月一层层潮起潮落地冲刷来去，只冲刷出一张阴郁、疲惫而无趣的面孔。
　　“师兄……人总是要长大的。”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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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行器在一片寂静中停靠在楼顶，他跟着师兄自天台向下，黑白双色的走廊像是没有尽头般向前延伸，和方才的难熬谈话一样长。温存曦闭紧了嘴，沐无浊也不再吭声，盯着一扇扇相同的黑漆大门，快步跟随师兄向前走。
　　终于，走在前头的师兄在某扇门前停下脚步，撩开军服衣袖，露出与他颜色不同的居民手环，开始验证身份。伴随身份确认的清脆响声，走廊尽头的大门打开了，室内明亮得炫目，温存曦眯了一会儿眼睛，才看清室内景象。
　　面前是个小包间，不过能坐上三四人，倒配了个非常敞亮，能俯瞰特区夜景的大露台。露台边的餐桌上杯盘狼藉。一个清俊的中年男人几乎被埋在成山高的餐盘和笼屉间，喝汤和咀嚼声不停从那堆小山后传来。
　　听见开门声，长发男人从碟子山里探出头，笑容满面，但用力过猛，像在故意在温存曦面前表演兴高采烈：
　　“自助餐厅真是平民最好的发明啊！又不用在意仪态，也不用一道道地等前菜，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
　　他没接话，直愣愣地站在一边。沐无浊也只点点头，权当是行礼，随即拉开椅子坐下。
　　“别光傻站着，吃点心。”男人继续招呼一声，挽了挽袖子，继续和面前的食物搏斗起来。
　　萧凉，他与沐无浊的师父，其实已经一把年纪，比师兄的父亲还年长一大截。在战争前就在国立科学院担任院长。不过由于养尊处优，加上异能强大，一直维持着年轻时温和儒雅的样貌。要不是这气质全无的言行举止，萧所长兴许会成为不少共和国少女的梦中情人。
　　“师父，你的肠胃不要紧吗？光点心你就吃整整七盘了……”温存曦简单估算了一下笼屉数量，尽量委婉地劝阻。
　　师兄则直接得多，“师父。如果你在研究所犯胃病，虽然我可以帮你，但雷氏派来的案件督查恐怕不会批准你病假。”
　　“无浊你…真是太无情了了。”萧凉边大口吞咽着，边含糊不清地应答。
　　萧凉并不擅长察言观色，他全然无视了二弟子的不耐面色与三弟子的焦急神情，又大快朵颐了好一会儿，才推了推盘子，终于停歇下来。
　　“师父，师兄说你这次请我们吃饭，有什么事情要交代。”温存曦软弱地开口。
　　“啊，对，呼噜……没错。就是这样。”萧凉囫囵咽下最后一口汤，胡乱丢下几乎没有用上的汤匙，“我接下来要说的事确实非常重要，但吃饭更重要，你先吃完饭，我们再说。”
　　然而他依旧没动筷子，只板正地坐在角落，直视师父，一直维持着在严肃而生硬的神色。
　　“存曦不听到自己想要的消息，恐怕是不肯就范的。”师兄看出他的意思，出言提醒师父。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现在的年轻人……”
　　萧凉咕哝一句，还是直起腰，人格分裂似的正襟危坐起来。神色犹疑，像是面临什么重大的抉择，或者什么难解的科学问题。一会儿看看天花板，一会儿看看师兄，只是不看他。这么尴尬地过了好一会，年长者才下定决心，直视着温存曦。
　　“存曦。”萧凉望着他，“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无论你听到什么，都要和往常一样，继续好好地过日子……不要牵扯其中，不要追查，绝不要问。”
　　“师父，您找我究竟是为什么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总不能随便答应您。”
　　萧凉目光左右游移一会儿，最后望向沐无浊，显然是请求援助。沐无浊却干脆装着没看见。
　　“存曦的疑问合情合理。”沐无浊道，“师父也该给他稍加解释才是。”
　　“你怎么还替他说起来了？”萧凉叫道，“一口一个存曦，还记不记得你师父！”
　　他觉得师父话里古怪，一时有些不自在。沐无浊倒神情如常，似乎并不在意师父微妙的玩笑话，继续开口：“您这说辞无论放在哪里，都打发不了任何人。如果希望存曦远离危险，倒不如说明白些。”
　　“反了！”萧凉挺直身子，抗议了一句，无力地倒在椅背上。但没有阻止沐无浊说下去的意思。
　　沐无浊显然也察觉到这一点，缓缓转向温存曦，“既然师父不肯说，那我就开始了。”
　　他点点头。
　　“前几天，你应该也听到了雷氏高官第三次被杀的消息。那件事直接造成了南五区的大规模斗殴。”沐无浊顿了顿，“凶手使用了反器材步枪，死者雷和光几乎没有完整的遗体保留下来。”
　　他有些意外，“我还以为师父今天来，是要说南五区的另一件事。”
　　“我知道你在意南五区，不过听我说完。”沐无浊道，“雷氏遗传有一种血脉异能，是高强度的雷电屏障。防御非常强大，哪怕是大口径步枪也很难穿透起防御。”
　　“但雷和光还是死了。”
　　“他的尸体周围残留有毒雾。黑色，仿佛能腐蚀一切的毒雾，所触及之处，血液蒸干，骨骼瓦解，建筑摧朽，连死者的金属铭牌都几乎被分解殆尽——”
　　“——存曦，那种景象你应该最熟悉不过。”
　　漆黑的海潮，不合时宜的火焰，浓重的毒烟，蒸干的血。在毒雾中如粉尘四散的断壁残垣沉没在大海。
　　“是。不能再熟悉了。”他咬着牙，“杀死雷氏的凶器，袭击南五区的毒气，和当年的环形村……原来都是同一样东西。”
　　师兄与师父一时都没有说话。温存曦紧紧握着自己发青的手腕，不自觉越握越紧：
　　“是谁？”他沉声道。
　　师兄与师父对视一眼，相顾无言。半晌，还是师兄开了口：
　　“目前军方和异能研究所认定嫌疑人来自自由联邦恐怖组织‘雪盲’。”沐无浊道，“毕竟那黑色的毒气——军方代号黑雾——是二十年前战时，自由联邦协助他人开发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虽然战后黑雾因太过危险，被共和国收缴后，尽数封存在异能研究所地下仓库。但还有少部分为自由联邦隐藏和持有。”
　　温存曦沉默一会儿，想起不久之前，江老板一边做扫除一边在漫天飞灰里抱怨共和国定罪的轻率，而如今那间满是浮尘的书店已化为灰烬。
　　“但并不能确定就是自由联邦吧？我听别人说，如果自由联邦做得这么明显，和直接放弃和平条约没什么区别。”
　　“存曦比我想的冷静一些，这很好。”萧凉似乎紧张地憋了很久，见他还有余力分析信息，才小心翼翼地越过师兄开口，“其实我也有这种疑问，不过……”
　　“不过？”
　　“南五区的搜救无人机在黑雾蔓延现场附近，拍摄到雪盲成员出现的影像。”
　　萧凉犹豫许久，撩开衣袖，绿色手环上在空中播放起暗淡的全息影像。
　　黑雾笼罩天幕的阴影中，南五区街道废墟边缘，行走着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那身影全身被长军靴，黑色兜帽，深灰斗篷，防毒面具紧紧包裹。背着把像炮一般巨大的枪。毒气烧灼他的披风，军靴。却无法损伤他的面具，裸露的肌肤被毒雾腐蚀，却诡异地瞬间愈合，腐蚀和愈合交替进行，如不断重播倒放的影片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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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温存曦猛地站起身，“师兄，他就是那天我梦里出现的雪盲通缉犯——”
　　手腕被抓住了。
　　沐无浊站起身，神色沉静地俯视着他。
　　“存曦，我和师父已经受命调查黑雾泄露事件，关于它的一切，只要能调查到，我们知无不言。但这一切建立在你保持冷静的基础上。存曦，能不能答应我，无论如何，不要去寻找这个人，不要牵扯进这件事？”
　　温存曦没吭声，只是缓缓地坐回位子上。
　　“你的回答是？”
　　他还是闭紧了嘴。沐无浊还想说什么，但萧凉摆摆手，站起身，严肃地望着他：
　　“存曦，我今天找你来，是提醒你尽量留在学校和家周围，千万不要乱闯。不要去环城线路和特区墙以外的任何城区。”
　　“异能研究所会优先在市中心配置陨金防护服和防御力场。如果你再跑去南五区那种地方，难保不会再遇到雪盲成员……”
　　“师父，我本来也不会去什么危险的地方。刚才视频里的雪盲……”
　　萧凉的神情却不见好转，严肃地与他四目交接，那双黑色眼睛仿佛要把他看穿。
　　“存曦，向我发誓。绝不再牵扯进黑雾的事。”萧凉望着他：“今天不得到你的保证，我是不会放心离开的。”
　　萧凉的目光肃然。他原本该礼貌地垂下头，应下承诺，像无能而年幼的弟子应做的那样。可心头海面上的火光仍在灼烧，十年如一日地灼烧。
　　“师父，您清楚，这件事最不可能与我无关。”
　　“存曦，不要再把自己困进去了！”
　　师父霍然起身，难得一见的怒容让温存曦尚未出口的争辩梗在口中，戛然而止。萧凉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轻咳了两声，语调转为温和。
　　“存曦，我也好，无浊也罢……都希望你能永远逃离颖海……逃离那座垃圾场。”
　　师父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满是悲哀，抬起手，想抚摸他的头顶：
　　“环形村已经不复存在，不要再把自己困进去了。”
　　然而他躲开了萧凉修长、保养良好的手。
　　“师父。你知道江老板么？那是我在南五区打工的书店老板……他在书店被摧毁前，给我留下一段话。”
　　“他让我忘记一切，独自向前。”
　　萧凉神情复杂地望着他，“你那位老板说的没错。”
　　“可是，我一旦独自向前走，就会把那天死去的人永远丢在过去，他们从出生到死，都不会再留下任何痕迹。师父，未来并不比过去更高贵，这不公平。”
　　“所以，即便那是江老板的请求，师父的请求……”
　　他抬起头，毫不退缩地直视萧凉的目光：
　　“我也绝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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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死寂。
　　他死死盯着萧凉，不肯退让。萧凉起初还以长辈谴责的目光回击，然而对视少许，已显露不忍直视的模样，只是碍于情势，同样无法退让。
　　沐无浊对他们两人的尴尬状态最为敏感，视线在师父和师弟的脸上转了几转，正打算起身圆场，萧凉腰间却忽然响起了响亮的手机铃声。
　　长发男人显然松了口气，露出自以为无法被弟子察觉的得救神情，确认了通讯请求：
　　“都说了多少次，下班之后我不接电话！”
　　萧凉向着手机怒吼，起初还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渐渐地，他神色转为严肃，甚至有隐隐的异能威压在身侧浮现。
　　“你说什么，执政官亲自到场——等着，我马上就到！”
　　长发男人腾身而起，收好手机，风风火火地打开门，却突然转回头，严肃地望向他们。
　　“我必须得回一趟研究所，无浊，你押着存曦，让他把这桌子菜好好吃了，再送他回家。不许饥一顿饱一顿，不许浪费。听到没有！”
　　“还有，务必看紧存曦，别让他去任何不该去的地方！”
　　在得到沐无浊礼节性的点头肯定后，萧凉快步走出大门。身姿近乎落荒而逃。


第8章 序章 07 囚笼
　　07
　　“师兄，师父那头不要紧吧？头一次见他半夜急匆匆回办公室……”
　　温存曦打开家门，亮起灯，将师兄迎进客厅。沐无浊似乎早已忍耐多时，立即疲倦地坐倒在沙发上。
　　“执政官都亲自出马调查，上次见到这阵仗，还是二十年前的战争。”
　　他快步去冰箱拿茶水，想起那个平时无甚存在感的执政官——共和国最高领袖、军队最高统帅，也是共和国上排名首位，最强大的的异能者。在战争胜利后一直很少直接出面干涉具体事务。
　　“看来事情严重了。”他为师兄倒上冰茶，顺势坐在一旁，“师父不要紧么？”
　　沐无浊接过茶杯，“你若真担心师父，刚才就退一步，把他哄开心些。”
　　温存曦盯着水中漂浮摇摆的翠绿茶叶，一时无话。师兄将烟垂远了些，拍拍他的肩，“我倒也不是要指责你什么，只是没想到你会直接顶撞师父。以你平时的性子，应该已经去哄他了。”
　　“师兄的确该指责我。”他垂着头，“说到底，我根本没从师父那里继承异能，都不该算他的弟子。师父所认可的继承者，自始至终只有师兄你一个人而已。”
　　“他那种烂好人可不会这么想。”沐无浊沉吟片刻，用手指上跃动的火苗点燃了烟，吹出一口袅袅的烟气，停顿了片刻：“况且，师父也并不认为我能继承他的衣钵。”
　　“师父可没那么奢侈，师兄这样的弟子打着灯笼都难找。你要是不行，那我还真不知道谁配当他的弟子。”
　　沐无浊露出一个笑容，“存曦倒是比师父认可我得多。”
　　他脸颊忽然有些发烫，急忙背过身，用手掩住口鼻，用力咳嗽两声，“师兄……烟太呛了。”
　　“抱歉。”沐无浊掐灭了烟，“最近一直在为案情加班加点，头痛有些严重，一时忘了你受不了这个。”
　　做戏要做全套，温存曦只得起身开窗通风。师兄在身后招呼：“存曦，我的公文包里有个盒子，你一道拿来吧。”
　　公文包离落地窗不远，他应了一声，低头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小盒。粗粗拆开包装，似乎是某款典藏版游戏。这花花绿绿的东西和公文包、以及沐无浊本人都极不相称，他忍不住转头问沐无浊：
　　“师兄，你不是对这些耽误时间的东西不感兴趣吗？”
　　“我的确不感兴趣，这是送你的。”沐无浊道，“之前问过一些办公室里的平民，说你们这个年纪流行这个。”
　　师兄拍拍他的肩膀，将游戏包装盒递给他。
　　“你最近思虑太重，好好转换一下心情。原本师父的梦境异能对你就负担很大，加上最近的事……或许我该问问他，能不能收回你身上的‘织梦’。”
　　“师兄，我没什么事，只是多梦而已。我当年固执己见，浪费了师父一片好意，也没资格再用自己不该得到的东西哭天抢地。”
　　“别总成天担心麻烦师父。师父不是会和你斤斤计较的人。”
　　“可我是。”
　　师兄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一时无话，似乎踌躇着言辞。而他也是一样，两人各自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室内沉寂下来。
　　“师兄，时候不早了，天这么黑……”
　　沐无浊自沙发板正地起身，“要休息了？我这就走。”
　　“呃，不，我是说……”他伸出手，“师兄要不要在这将就一宿？”
　　师兄的脚尖已经朝着门边转过去几度，听到这句话又转了回来。
　　“这里条件确实不太好，但师兄好不容易能休息会儿，要是赶回沐氏那边，睡不上几个小时，又要继续工作了……”
　　“存曦，你一直想得周全。”沐无浊像松了口气似的，重新坐上沙发，揉着太阳穴闭目养神。
　　“那我去把客房准备一下。”
　　“别动。我稍后自己过去。”
　　“还是我来吧。比起师兄，我每天游手好闲，这些事算不了什么。”
　　他不待师兄回答，就走进客房，径自收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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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再把自己困进去了。”
　　清冷的月光落在屋中，师兄已在隔壁沉睡，而他久久无眠。
　　上次像这样一墙之隔地睡觉…是什么时候来着？似乎还是很小的时候，在颖海旧区的贵族行馆……在那小小的旧式拉门两端。
　　“那时…真料不到多年以后还会有这一天。”
　　温存曦直直盯着从窗外洒在地面的月光，毫无睡意。
　　“现在这样，到底算什么啊……”
　　他猛地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贴着墙，闭上眼睛。
　　连绵不绝，潮水般的旧梦再度如约将他包裹。
　　-------------------------------------
　　“我的能力，属于概念异能，其概念是‘意识操纵’。”
　　萧凉优雅地撩撩头发，几束青绿的丝线自手指成束放出。
　　“不过我更喜欢富有人文色彩一点的名字……我喜欢称它为‘织梦’。”
　　年少时的师兄板正地坐在一边，认真提问，“叫织梦，是因为师父操纵感官的能力只能在对睡梦中的人使用吗？”
　　“那倒不是，要真是这样，我未免也太弱了点。”萧凉笑笑，“我的力量能制造幻境，那片幻境很像是梦，能将抽象的异能具象化。”
　　“概念异能最困难的就是如何理解自己的‘概念’运作方式，并以效率最大的方式具现化于现实。将意识沉入环境中修炼异能，异能将在意识中显露出便于理解的形态，这样修炼就可以事半功倍。”
　　“我的异能在攻击上并不非常强大，但异能并非只有这一种评判标准。织梦用途极为广泛，而且……甚至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传授给他人。”
　　沐无浊惊讶地抬眼，“师父的力量……可以转移？”
　　“是的，“织梦”对各种异能者包容力极强，我可以为你种下异能，待你熟练掌握，便可以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幻境，修炼异能。”
　　就连一向处变不惊的师兄，也露出些微惊喜之色。
　　“难怪师父被评为珍贵的几位资源异能者，被研究所备案。”沐无浊点点头，在电子图形笔记上再添加一个备注，“一般来说异能是绝对不能传承给他人的。”
　　萧凉仍旧云淡风轻地笑着，似乎并不被弟子的夸赞所影响，“除我之外，能传承的异能还有数种，但传给他人后，大多自己就不能再用。像我这样传递给他人，却不影响自己的，倒十分少见。”
　　“不过即使如此，传递还是挺伤元气。”萧凉顿了顿，“以我的能耐，只能分出两三份就顶天了。无浊，你可不要浪费哦。
　　“师父。”他自角落起身，微弱地开口，“我……我也可以，学习织梦吗？”
　　师父惊讶地看了他一会儿，遗憾地摇摇头，“抱歉，存曦恐怕不适合织梦。”
　　“是因为我……没有异能天赋吗？”
　　“不，我并不是嫌弃你的天赋。”萧凉似乎有些愧疚，摸了摸他的头，“哪怕根本不会异能的普通人，也可以接受织梦。但强大是要付出代价的，异能越强，副作用也就越大。”
　　“任何副作用都可以！母亲她……”
　　“存曦，织梦之力操纵精神，自然也侵蚀精神。它需要极其强韧的精神才足以承担。就算是我，身为织梦原主，但因为性子软弱，日久天长，织造的幻境越多，便越会混淆幻境和现实。起初是幻听，后来甚至会偶尔将梦境认为是现实中发生的事……”
　　萧凉蹲下身子，与年幼矮小的他目光平齐，和善而笃定地望着他。
　　“无浊心性如铁，应该不成问题。但存曦你心思敏感，思虑又重，是最不适合织梦的那类继承者。如果你强行继承，不但可能无法操纵它，还可能会造成比我身上更加严重的副作用。”
　　“即使这样，你也想要真正成为我的弟子，继承织梦吗？”
　　他几乎没有思考。任何副作用在那座巨大的，名为故乡的囚笼面前，都不过是微小的代价。
　　“是，师父，我想要继承织梦。我恳求您。”他牢牢抓住萧凉的手：
　　“无论任何代价，我都要带着母亲，走出这座垃圾场。”
　　-------------------------------------
　　“无论任何代价。”
　　从冗长的梦境中惊醒时，他的身体还紧紧贴着床边冰冷的墙壁，冰冷的月光洒在室内。
　　当时他言之凿凿，信誓旦旦，想要逃出那座铁灰色的囚笼。而在如今，在那座囚笼被无序的命运粉碎殆尽的如今，他却又固执地回到那牢笼的废墟前，关上摇摇欲坠，锈蚀的大门。困守原地。
　　归根到底，温存曦生来笨拙，总喜欢一次又一次做出错误的选择。
　　他再无睡意。环视房间，空荡的室内毫无生活气息，只有师兄送来的那款游戏躺在窗台，孤零零沐浴在月光下。
　　于是他爬起身，打开了几乎落灰的崭新游戏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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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戏机屏幕一直亮到清晨。
　　温存曦揉揉疲惫的双眼，活动了几下僵硬的身体，起身准备洗漱补觉。
　　“师兄应该已经回研究所了吧……”
　　他起身在室内搜索一圈，师兄确实已经早早离去，只留下一份尚有余温的早餐。这自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也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做饭。
　　一夜未眠，温存曦思来想去，越想越乱，胡乱扒拉了两口沙拉和吐司，就如游魂般走进卫生间，随意抹了把脸。
　　手机突然烦人地开始震动。
　　“……谁。”
　　失眠着实令人失去理智，他连手上的水珠都没擦，就直接解锁了屏幕。
　　“小温，早上好。”
　　一点都不好。
　　他在起床气驱使下使力按出这行字，正要发送，对方却直接拨通了他的电话，一个清澈，有活力过了头的男声在耳边大声响起：
　　“小温，我是雷锐，晨跑不太方便打字，就直接给你打个电话——”
　　不但早起，竟然还有晨跑。温存曦听得昏厥，却不得不强打起十分精神应答。
　　“早上好……哈……”
　　他没忍住这个丢人的哈欠，雷锐耳聪目明，立即给他台阶下：
　　“抱歉，小温还没睡醒吗？我还以为八点多钟已经挺晚……下次我会注意的！”
　　“没关系……有什么事……没事的话我就……”
　　“我有事想立刻和小温商量。”雷锐欢快的声音逐渐低沉下来，“南五区的事有新进展。”
　　寒冷刺入脊背，睡意在一瞬间荡然无存。
　　“我立刻去找你。哪里方便？”
　　“九点钟，校门口右侧的花园。不见不散。那里比较安静，学生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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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九点整，校门口。他与雷锐原本约定的汇合地点附近。雷锐的确正立在那里。
　　然而此时此刻，在重重人群围观下，他并没有勇气上去和雷锐打招呼——
　　一名身材矮小的军装少女正堵在校门口与雷锐对峙，少女个子不高，剑眉配着一双凤眼，居然有几分凌厉的气势。他虽不认识这名少女，却从先前的传闻，和与昨天楚氏那对双胞胎相似的容貌猜到了她的身份。
　　他发自内心地同情了雷锐一秒，也确切理解了桃花劫这个词的正确含义。
　　“雷锐，你也该适可而止了吧！”
　　雷锐显然也有些疲惫，“楚小姐，我下课后去哪里，应该不在你的管辖范围才对？”
　　“三番五次地追查一个自由联邦平民，闯进重灾区……你还有丝毫顾忌自己的华族气度？”
　　“我一向就是这样，楚小姐要是不习惯，可以选个更有华族气度的聊天对象。”
　　“以及未婚夫？”
　　“我们并没有正式订婚，你完全可以不必理会我。”
　　“不理会？你那天说的话……对我是怎样的污蔑，你有没有想过？”
　　“……我记得那天我是说自己喜欢男人，所以不能接受你和楚氏的好意。我没记错吧？”
　　“喜欢男人，你以为我会相信这么拙劣的谎言？为什么之前没有一点消息，一确定未婚妻是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
　　“我解释过很多次，谁也不会没事儿就对着全世界宣布自己是同性恋。之所以告诉你，也是因为不想耽搁你。”
　　楚小姐却毫不领情：“那又怎么样？为了两家的未来，我可以——”
　　雷锐神情变得严肃，连远在几步之外的温存曦都能感觉到雷锐身边的气场都发生了变化，那是属于异能者独有的威慑力。名为楚霜华的少女显然也感觉到了，她收敛神情，向后缩缩。
　　“你愿意为了两家的未来做出牺牲，我不愿意，事实就是这么简单。”
　　雷锐直直望向未婚妻的眼睛，少女竟一时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可我只是想……”
　　“我不想对女孩子说太过分的话，到此为止，也对自己好些吧。记得叫你那两位兄长不要再试图骚扰我身边的平民，他们的名声已经够差了。”
　　少女像是被什么戳中了要害，凌厉的神情软化下来，“雷锐，你不在军部，什么都不懂……”
　　“楚小姐，我还有课，先走一步。”
　　“硬要参与这件事，连你自己都会遇到麻烦……你到底明不明白？”
　　楚霜华声音越来越低，她以为音量足以被雷锐听到，然而雷锐像是没听到，自顾自转身向校内走去。并没有再回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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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锐显然心情不佳，大步流星闷头向前走。温存曦一路小跑着跟，雷锐听到脚步声，却像撞了鬼似的越走越快。他好不容易才寻到一个圆形喷泉，在环形道路上截住了他。
　　“是小温啊。”雷锐回过头，见背后是他，很明显松了口气，“刚刚在校门口……你都看到了？”
　　他点点头。
　　“那个女军人……是你的未婚妻？”
　　“她还是军校的学生，算不上军人。”雷锐说，“而我已经退婚，她也算不上我的未婚妻。”
　　“她怎么了？”温存曦就势问道，“听刚刚的对话，她总是在强调因为她自己，你才拒婚……”
　　“其实是她把自己看得太糟了。”雷锐叹了口气，“这位楚大小姐是楚氏异能最强的一位，不过性格也因此相当好斗，自小踩着男人进入军队。不少人表面上羡慕，背地里却觉得她性格过于彪悍，不适合作为妻子。”
　　“我不清楚她是因为觉得我异能强大，还是单纯因为被拒绝丢面子，才这么穷追不舍。”雷锐继续道，“老实说，我对她原本没什么看法。只是她这样穷追猛打下来……我觉得有点可怕。
　　“所以，你确实是因为她的性格才……”他试探。
　　“怎么连小温也这么想。”雷锐眉头皱的更紧了，为了家族，楚大小姐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我也罢，父亲也罢，都不希望自己一生的选择全是因为家族而做出的。”
　　“……真是奢侈的愿望啊。”
　　“按照自己的愿望活着，怎么就是奢侈。”
　　“问出这个问题，就已经足够奢侈了。”
　　雷锐惊讶地望向他，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用了不该在雷锐面前使用的语气。
　　“对不起，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温存曦垂下脸，“我之前听别人提过，大多数华族也没有机会自由地选择婚姻。家族，后代的强大血脉……最终才是自己的喜好。
　　“是这样没错。不过……”雷锐挠了挠头。
　　“五大华族已经几乎站在整个共和国的顶端，如果奋力追求的权势，却换不来自己的自由……追求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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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一时沉默，不合时宜的人与往事忽然闪现在脑海。
　　“抱歉，这不是我有资格回答的问题。”他说，“你今天找我来，原本想说什么？”
　　“啊。”雷锐像是才想起来似的，恍然点开手环，向他展示一张张悬浮在空中的投影照片：
　　“朋友告诉我，南五区毒气事件的嫌疑人，目前确定是雪盲专门培养的对异能者狙击手，他也参与了……对我族叔的暗杀。你看，这是通缉照片。”
　　“这是警方拍摄到，我那位族叔临死前，狙击手在大楼上的身影。可惜夜色浓重，只有剪影。”
　　“这是在南五区，那个身影同样出现在毒气边缘，而且他根本不怕毒气，就是表现和小温不太一样……”
　　他一开始就不该期待雷锐能给出什么新线索。华族青年委托自己的黑客朋友，而黑客能找到的资料，终究也都是警方已经调查出的案情报告。这些消息他通通已经从师兄处得到过一次。
　　温存曦恰到好处地表现沉思和惊讶，等待雷锐继续讲述。准备最后再恰如其分地表现自己一无所知且无能为力。
　　雷锐却比他想象的敏锐：“小温好像不是很惊讶？”
　　他思索片刻，决定不对雷锐隐瞒，“其实……我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我有个师兄，在异能研究所工作。”
　　“师兄……小温是说自己以前的学长吗？”
　　“算是吧。”温存曦囫囵带过话题，“师兄前两天因为南五区的事，特地来嘱托过我，还告诉了我这些事。他还告诉我，事关工作，不能对别人说他讲过这些案情……”
　　雷锐立刻点头如捣蒜，“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再害你师兄丢工作的！”
　　温存曦哑然失笑，师兄要是得知雷锐如此关心他的饭碗，不知作何感想。
　　“不过，师兄这称呼在现在还挺少见的。”雷锐忽然有些艳羡地说，“我刚入学那年，流行过学生自治团体整顿运动，不许在学校内搞论资排辈。结果我都大三了，从来没听过学弟学妹们规矩地叫过我一声师兄、学长……”
　　华族青年委屈而真诚地为一个称呼而烦恼，仿佛那是他生命中最大的遗憾。温存曦一时也羡慕得发酸，急忙垂下眼睫，不想让新朋友察觉日光下可耻的阴影。
　　好在雷锐也不是随时随地都敏锐。华族青年摸摸鼻子，接着说道：
　　“老实说，要不是因为你并非异能者。我听到师兄这个词，第一反应还以为小温是在说某些异能者家族和学派里的传统师徒呢。”
　　温存曦一怔，雷锐只当他没听说过，立刻解释道，“小温可能不知道，异能者除了在公立学校和军校的系别学习，很多人……特别是华族异能者，会选择直接拜一个强者为师，单独接受指导，就像前几年流行的武侠小说那样。”
　　“小温还记得几天前那个为难我们，非要带你做笔录的沐无浊吗？他和他父亲陆少将，都是异能研究所长萧凉的弟子。他们算是整个共和国最知名的师徒了。”
　　“嗯……”温存曦礼节性地点点头。
　　雷锐似乎原本就对这个话题感兴趣，见他回应，就热切地继续讲了下去，“毕竟父子拜入一门的事情挺罕见，陆少将又是共和国自执政官以下的第一强者，萧所长年轻时也是出了名的天才。老实说，我一直挺崇拜陆少将，一直想见识见识他的异能——”
　　“那你有拜师吗？”比起耳熟能详的师门逸闻，他对雷锐的成长轨迹更有兴趣。
　　“我的异能都是父亲教，哪有机会拜师。”雷锐整个人耷拉下来，“父亲没耐心收徒，却又觉得谁都不如他自己教靠谱。”
　　“结果我连有个乖巧的师弟师妹，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师兄的机会都没有了。想想看，那可是当师兄的机会啊……”
　　雷锐失落地垂下头。温存曦对这份幼稚的怨念哭笑不得，又不知安慰些什么，只得陪雷锐在喷泉边来回踱步。
　　没踱上几圈，雷锐忽然停下脚步，神情不再放松，“说起来，我那位前未婚妻……还有她那对双胞胎哥哥，开始也想拜在雷氏门下来着。”
　　“就是那天找江老板麻烦的人？”温存曦惊讶地抬眼，没有向雷锐透露那对双胞胎还找过自己麻烦的事。
　　“就是他们。”雷锐点头，“我的族叔收下楚小姐为徒，却拒绝了那对双胞胎，理由是他们心胸偏狭，为人不正。出去会辱没师门。”
　　“你那位族叔还真是料事如神……”
　　“小温，请务必小心他们。”雷锐郑重地说，“他们身有异能，而且尤其喜欢……呃，找小温这样的人麻烦。我记得小温是住在北三区？”
　　“嗯，北三区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北三区很安全。”雷锐道，“不过韩陵路附近有一家鸢尾招牌的酒吧，他们常常去。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事……”
　　“小温千万不要经过那附近。”


第9章 序章 08 列车
　　08
　　是夜。
　　灯红酒绿，舞池喧嚣。
　　打扮入时男人们在酒吧中央的舞台欢闹着，另一些则各自坐在边缘和包厢内两两相谈。
　　除了没有一个女性在场，这间挂着鸢尾家纹的隐蔽酒吧和其他地方也没有太大不同。高大沉稳的军人，开朗热情的青年，柔顺娇小的美少年，各种各样的男人游荡场中，如鱼得水。
　　不过也有一些人格格不入。
　　“这位小哥，你在这干坐着也有半个钟头了，不来点什么？”酒保朝吧台边缘昏暗的角落招呼过去。
　　“……柠檬水行吗？”温存曦一边尴尬地搓着杯子，一边往舞池偷瞄，“抱歉，我不喜欢酒味。”
　　他尴尬地看看酒保，又看看一旁群魔乱舞的舞池，“对不起，必须要点东西吗？除了酒，还有什么清淡点的饮料可点……”
　　酒保神情无奈地看了他一会儿，“小哥，待不住就别勉强了。你也不是圈里人吧？”
　　“啊，让您看出来了……”
　　“傻子才看不出来。”
　　“先生在这边工作多久了？我有件事想打听一下，不知您方不方便。”
　　“不方便，我这里是喝酒的，不是听八卦——”
　　酒保的话，在看到他指着菜单上自由联邦南部陈酿的手指时戛然而止。
　　“你要一整瓶？别怪我没提醒你，这酒的度数……”
　　“是，麻烦您拿来，我喝得掉。”
　　“好吧。想打听什么事？”
　　温存曦指了指舞池中央，“那边的两位……究竟是什么人？”
　　酒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两名高大的华族军人正各自揽着一名美少年起舞——不过比起怀中容色各异的美少年，军人们一模一样的相貌更引人注目。
　　“小哥，你该不会是看上那两位了吧？”酒保整张脸都和眉头一样皱起来了，“我劝你还是好好想想。”
　　“没有没有，您误会了。我只是觉得双胞胎比较少见而已……”温存曦摆摆手，“不过听您的说法，他们有什么问题吗？”
　　酒保犹豫片刻。
　　“看在小哥你新来的份上，我才提醒你这句。那两位虽然生的一副好皮相，身份尊贵，也出的起价钱。却是出了名的不好伺候。”
　　“不好伺候？”
　　“楚氏一直负责全国列车营运，他俩不屑于玩普通公子哥的飞行器，干脆自己弄了一套专属列车和悬浮轨道。一旦有看上眼的，他们就带上车。”
　　“私人列车？”温存曦惊讶道，“这也太厉害了……”
　　“厉害是厉害，人在高空，万一反悔了，想下车都下不去。”
　　酒保还要继续说下去，却忽然闭上嘴——因为话题中心的那对兄弟抛下舞池中心穿着时髦的美少年，向这边走来。
　　“楚先生。”酒保讪笑道，“有什么能帮到您的？”
　　双胞胎中的其中一位笑了笑，眼神却相当淡漠地望向温存曦，“没什么，你和绿眼睛的小哥在聊些什么，这么开心？”
　　“那小家伙的视线一直朝着我们转呢。”另一个逼近他。
　　楚氏兄弟步调一致地向他逼近，他身子不禁向后缩了缩，“……两位好。”
　　“看来我们运气不错。”
　　楚氏兄弟中的不知哪位顺势将胳膊搭在他肩上。温存曦显出不知所措的模样看向酒保，酒保却回以一个无奈的眼神。他几乎觉得那眼神像在看着一个死人。
　　“别紧张，我们也是为了案子。”
　　“我能理解两位有公务在身、”他有些结巴地说，“但我也只是个打零工的，完全不清楚江老板的事……”
　　另一位楚氏兄弟不着痕迹地覆上他的手背。
　　“我们只问几句，这里太嘈杂了，换个地方讲。”
　　双胞胎兄弟半架着他，一左一右地向外走去。
　　“不好意思。我今天该回去了。两位要不然明天去学校里……”
　　“案子的事，少拖一刻是一刻，对吗？”
　　或许是因为在公共场合，楚氏兄弟的言辞规矩了许多，温存曦几乎要被这个正经的理由说服了——如果没有那只滑到他腰上去的手的话。
　　“两位，我真的不能……”
　　楚氏兄弟完全不听他说话，半徐不疾地拉扯他向外走去，看起来倒和两情相悦互相撩拨的酒吧客人并无二致。
　　“等一下，这个人可是我约来的。”
　　慵懒的陌生男声让他与楚氏兄弟一起惊讶地回过头——
　　“没听清？我说这个绿眼睛小家伙是我约来的。”
　　酒吧闪烁的灯光里，大厅柱子旁，倚着一个站没站相的青年，红发金瞳，显然并非共和国血统。青年身材并不高大，与他相若。在长衬衫衬托下显得过分清减，五官也颇阴柔，带三分不属于男性的媚态。但方才对峙中气场却丝毫不弱于那对异能者兄弟。
　　楚氏兄弟对视一眼，又望向那站不直的红发青年。
　　楚江海哼了一声，“原来商小少爷今晚也在这里，还约了人。”
　　“不过这位是我们的案件相关人员，”楚江清道，“小少爷的约会还是往后排排吧。
　　红发青年却丝毫不惧，神情似笑非笑，“两位这次连涉案人员都要泡？”
　　“商小少爷年纪小，说话口无遮拦，可也别太年轻气盛，失了涵养。”
　　红发青年露出讥诮神色，“要是那位脾气暴躁的雷辰家主知道，他的亲家在酒吧这么替他‘查案子’，说话只怕比我更没涵养。”
　　“雷家主没空了解这种小事。”楚江海硬邦邦地说。
　　“他自有办法了解。”红发青年露出灿烂的笑容，“恰好雷氏还缺个合适的拒婚理由，是不是？”
　　提到拒婚，楚氏双胞胎的脸色一同变得不太好看，片刻之后，他们又在同时松开了架着温存曦的手。
　　“既然有人执意干扰案件调查，我们只得告辞了。”楚江清道。
　　“小家伙，下次再见。”
　　双胞胎中比较凶的那一个俯下身，将嘴凑到他耳边——
　　“——希望那时还有人愿意护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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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胞胎步调一致地走远了，姿态比起受训过的军人，怎么看都更像纨绔子弟。
　　温存曦神情复杂地望着那对双胞胎的背影，长吁一口气，“先生，谢谢你……”
　　“上楼。”
　　“哎？”
　　“这地方吵得很。”红发青年道，“我们去楼上的包房。”
　　-------------------------------------
　　温存曦跟随红发青年上楼，走向角落相对最僻静的那扇房门。
　　红发青年轻车熟路地走进包厢，带上门，像走进自家客厅似的仰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着沙发背：
　　“你倒是心大，不怕我也像刚刚那对兄弟一样？”
　　“情况至少不会比刚才更糟了……”
　　美貌青年原本想要训斥他大意，被他这么一回，呵斥倒被憋在肚子里说不出口，神情顿时变得有些诡异。
　　“商先生……我刚刚听他们这么称呼你，谢谢你刚才替我解围。”温存曦垂头行礼。
　　“……你刚才道过谢了。”
　　“商先生为什么愿意帮我？”
　　红发青年仰起头，神色却像是在俯视他，“像你这种来到这里，光坐在吧台东张西望，连个人都不敢搭讪的怂包……不是直男来同志酒吧猎奇，就是别有所图。”
　　他面有惭色，“所以商先生帮我的理由是……？”
　　“你是来调查那两个姓楚的，没错吧？”
　　“商先生也是？”他惊讶道。
　　红发青年显得相当不屑，“我不需要调查他们。只是同为常客，觉得这两个家伙丢人现眼，想灭灭他们的威风罢了”
　　“丢人？”他惊讶地重复，“商先生似乎很了解他们？”
　　“谈不上了解，但他们在这家酒店臭名昭著，专喜欢骗不听话的美少年上自家列车，对听话上赶着讨好的倒没什么兴趣。”
　　红发青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据我所知，他俩不但一起上阵，还不喜欢普通的玩法。偏偏就喜欢看人反抗挣扎的模样。”
　　“那……那不就是……强……还是……”
　　“没错，他们还特别喜欢用这一招对付某些仇人的亲属，毕竟，受害者的恐惧比那些逢场作戏讨好他们的美少年来得更真实。”
　　“据我所知，有个女孩因为家里得罪了楚氏，被这对兄弟请到了他们臭名昭著的列车上。”
　　“然后……呢？”
　　红发青年挂着讽刺的笑容开口，“列车上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当天有个女孩从列车六层高的站台跳了下去。”
　　“官方说是环城线站台，哪个站台语焉不详，最后草草以情感受挫自杀结案。”
　　一时沉默，温存曦说不出话来，来到特区几年的时光足够他明白，牵扯到华族的命案大多总是如此草率。可他却始终无法习惯。
　　“……商先生是怎么得知这件事的？”半晌，他沉闷地开口。
　　“有个出于兴趣入侵军方网站的黑客翻到了某些受害人资料，我又恰巧能搞到些信息。”红发青年回答，随即尖刻地反问，“这和你没关系吧？”
　　“确实和我没有关系，只是好奇而已。商先生，请问您认识这位黑客吗？”
　　“你问他做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感觉他是个好人，愿意替一个无辜的女孩子发掘真相。”
　　“他只是出于兴趣。没打算帮助什么无辜女孩。”红发青年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小家伙，你关心的事情未免有点太多。”
　　“……我们这种无所事事的闲人，总喜欢看热闹。让商先生笑话了。”
　　他礼节性地对商先生笑笑，然而对方似乎来者不善，细长的眉皱起来。
　　“你可不像是随便看看热闹的样子。”
　　“哎？商先生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红发青年站起身，俯视着坐下的他，面容逐渐逼近。他这才注意到，昏暗灯光掩盖下，青年有一双少见的的暗金色眼瞳。即便正讨论严肃的话题，这双眼眸却仍灵波流转，顾盼含情。
　　只可惜生在一张男人脸上。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红发青年忽然意兴阑珊地退开两步，“你问了我那么多，公平起见，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虽然我知道的不多……商先生请问。”
　　“如果那时我没有出现。”红发青年讥诮地开口，“你跟着楚氏那两个家伙上了车……甚至上了列车。你打算怎么办？”
　　红发青年的脸再度飞速逼近，温存曦下意识后退两步，抵在墙边。
　　“是和那个蠢女人一样跳下去，还是说……你有其他对策？”
　　“呃，车到山前必有路吧，到时候会有办法的……”
　　商姓青年回以一声轻蔑的冷笑。
　　“如果那对兄弟对你下手，然后让你从站台上往下跳，你有什么办法？你能怎么样？”
　　青年步步紧逼，仿佛相熟的亲朋好友般逼问着他。可他们并不相识。
　　温存曦猛然推开红发青年，退远两步，直视对方咄咄逼人的暗金色眼睛：
　　“……商先生不是很清楚答案么？我什么都做不了。”
　　对方一愣，“那你——”
　　“——不过我们这种人，死就死了，也不会怎么样。”
　　“还是谢谢商先生刚才愿意帮我。时候不早了，您也早些休息。”
　　他垂头向红发青年行礼。红发青年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显然是没想到会得到这种答案，那可笑的惊讶神情凝固在他脸上，直到温存曦转身离去。
　　“那么……商先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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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厢大门轻轻合上。
　　红发青年死死盯着大门，看了好一会儿，仿佛要把门盯出个大洞来。
　　“雷锐，你还真够倒霉。不但家里选的未婚妻是个纠缠不休的炮仗……”
　　“你自己招惹的这个，也不是什么正常人啊。”
　　-------------------------------------
　　迎着刺目的阳光，温存曦背着包，缓步走向国立大学。
　　他当然记得，师兄警告过自己，这几天不要去大学上班。但他只是笑着抬起手，抓着虚空中漂浮的日光。
　　“这不才是和平常一样生活么？”他有些讽刺地想。
　　师父，师兄，已经离去的江老板。温存曦身边的每个人似乎都致力于让他过上平静安宁的生活。日子一天接着一天，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任何改变，直到死去的那一天，都像是同样的二十四小时重复播放，一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然而从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要那份安宁和平静。平静是一种心灵奢侈品，并不等同于无聊、重复和琐碎烦恼的日常。
　　过于明亮的苍白日光自指缝漏出，温存曦感到刺眼，放下手，拐进小巷。这条小巷他常常走，尽管有些脏乱，但是条近路，高大的楼群也能挡住上午燥热的阳光。与名字正好相反，温存曦讨厌清晨的阳光。比起能多睡上十几分钟和逃避日晒的好处，这点脏乱也算不了什么，况且这脏乱比起他上不了台面的故乡只能算是九牛一毛。
　　温存曦轻巧地跳过脏水坑，躲过垃圾桶，与贴着小广告的电线杆擦肩而过。再过两条巷子，就是北二区繁华的市政大道——
　　脖颈处突然一紧，他向后一个趔趄，一只握着湿毛巾的大手立刻捂住他的口鼻，浓烈的药物气味扑鼻而来。那毛巾盖得越来越紧，勒住他脖子的手臂也扼得他近乎窒息。
　　电光火石间，温存曦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向后瘫软下去。背后那人果然以为他已经昏迷，放松了手臂，朝后喊道，“搞定了，过来帮把手。”
　　还有帮手。看来立刻反击的法子未必能够奏效。温存曦继续安静地躺着，黑暗中先是两三个脚步声由远而近，然后是拉扯胶带的声音，有人钳制住他的双手，将它们用胶带捆在背后。然后是双脚，连嘴也没能逃过一劫，被胶带封住。他有些难受，却不敢挣扎，以免让他们发现自己还醒着。任凭那些人将他的眼睛也一并蒙上。
　　几个陌生人抬着他，粗鲁地丢进什么交通工具里，从脚步深浅和座位的触感来看，大约是飞行器。随后引擎剧烈的轰鸣声也证实了温存曦的猜测。只不过这飞行器的型号有些老旧，驾驶员技术也不佳，并不如师兄之前的飞行器那样平稳安静。
　　这么大的阵仗，不知是要去哪里。他在心里自言自语，但又随即嘲笑自己，即便只面对自己，也要明知故问。
　　不知过了多久，飞行器到站停泊。舱门开启，几个陌生人粗暴地抬起他，走出几十步远，重重地直接丢在地上。他没忍住疼痛，身体抽搐着蜷缩，喉咙里发出模糊的痛叫。
　　“都说了，让你们轻点。都砸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散了吧，别碍眼，我们要和他单独聊聊。”另一个几乎相同的声音说。
　　那几个陌生绑架犯连声向上位者致歉，脚步声渐行渐远。温存曦听到车门关闭，交通工具启动的声音。挣扎着试图直起身子。
　　“别费力气。”
　　黑暗中，他被人抱起来，丢到柔软的座位上，伴随着刀刃划开腿上胶带的声音，蒙眼布被扯开了。
　　刺眼的光亮逐渐散去，温存曦看到眼前在环城高架上奔驰的列车，装饰奢华得过于腻味的车厢，还有那对倨傲，冷酷，生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兄弟。
　　“好久不见，小家伙。”楚氏的双胞胎如镜像般齐声开口：
　　“欢迎来到我们的列车。”


第10章 序章 尾声 猎物
　　09
　　“欢迎来到我们的列车。”
　　列车快速在私人轨道上滑行，楚江清心情大好地念诵完既定台词，看着面前倒在座位上，身体颤抖的小小猎物——
　　——这猎物身形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用刘海遮住一只眼睛，显得怯懦而阴沉，此刻他微弓着背，努力控制身躯颤抖，似乎是想在窘境中显得体面些。绿眼睛里却藏不住地泄露恐惧。
　　那双眼睛相当特别，共和国血统的公民大多黑发黑眼，只有个别天赋秉异。血统纯正的美人，眼睛会因血脉透出一点深沉的墨绿。然而这如猫眼石般流转出光芒，剔透温柔的浅淡绿色倒是头一次见到。
　　楚江清想撩起猎物挡住眼睛的长发，对方有些抗拒，侧过脸去躲。但楚江海立刻钳住那小巧的下巴，方便兄长仔细把玩。他畅通无阻地撩开长发，却发现那只被挡住的眼睛上，有一道浅浅的刀伤疤痕。
　　“可惜了。”楚江海断言，“要没有这个，送到华月庭，不知能让那群老东西哄抬到几位数。”
　　“你倒操心起他们的生意来了。”楚江清调笑一句，把脸凑近那可怜楚楚的猎物：
　　“我查过资料，温存曦，对吧？”
　　猎物紧张地点点头，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被胶带封着嘴，只能发出些模糊的呜咽。
　　“差点忘了。”楚江清粗鲁地扯开胶带，如愿听到猎物吃痛的抽气声，“知不知道今天为什么叫你来这儿？”
　　“两位楚先生……我大约能猜到，是为了江老板的事。”被牢牢捆着的青年强作镇定，然而颤抖的身躯还是出卖了他，“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这是昨晚你害我们丢了面子的惩罚。”
　　楚江海凑近那名青年，名为温存曦的青年尴尬不已，小幅度地躲避。
　　“请问两位的列车要开到哪里去？我还要去上班……”
　　楚江海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从那个商氏的小子那里听过我们的事。”
　　“如果听过。”楚江清接口道，“你就应该明白自己今天不用回家了。”
　　“两位……案子的事不需要这么久吧？而且……”温存曦软弱无力地据理力争，“家里人要是发现我这么久没回家，去学校打听，很快就能知道两位带走了我。”
　　楚江海大笑起来，从皮包里抽出一张档案，“小家伙，你认为几个轻飘飘的家人，就能威胁我们送你回去？”
　　“我们早调查了你的资料。你的家乡在共和国最南端，那个最穷最破的颍海郡。家人只有一个母亲，六年前母亲过世后，参加沐氏的战争孤儿抚恤计划，被一户平民退役军人收养，来到特区。”
　　楚江海抽出另一张档案，“但不知为何，短短一年就和养父母解除收养关系，申请了国家孤儿补助，被沐氏下属的某个基金会资助，独自一人生活到现在。”
　　“那么，什么家人会发现你没有回家？”
　　面容姣好的青年面色瞬间灰败下去。
　　楚江海似乎很满意猎物绝望的神情，“依我看，对平民根本没必要调查到这地步，哥哥真是麻烦人。”
　　“虽然没有家属，雷锐还是会来找点麻烦。别让他抓到把柄。”
　　温存曦像猛然惊醒似的，努力直起身子，“两位果然是因为雷锐——”
　　“不然呢？”楚江清理直气壮地耸耸肩，“这么一桩无聊的案子，需要华族亲自跑到学校去问讯？”
　　他与双胞胎弟弟相视一笑，一左一右靠近，揽住座椅上手足无措的青年。手伸进青年的上衣里，上下抚摸着。名为温存曦的平民青年面色发青，挣动双手，勉强忍受着，竭力向座位缩。
　　楚江清一把扯过青年的长发，将他拉扯回兄弟之间，继续着抚摸，“雷锐对你如何，也会像这么做？”
　　温存曦疼得抽气，“楚先生，雷锐和我并不熟悉，他并不会为我做什么，两位也请放手……”
　　“是吗？”楚江清悠然道，“那一会我们就发几张你的照片给他，看他怎么回应好了。”
　　“……哦，对了，是事后的。”
　　青年瞪大了无辜的绿眼睛，剧烈地挣扎起来，双手不停磨蹭着。楚江清感觉有异，眯起眼睛，抓住青年被绑在身后的手，一把卸脱了居民手环——居民手环被青年藏在手心的钥匙启动，已切换到紧急通讯模式，发送出定位信息，此刻还拨打着一个号码。
　　楚江海捏起手环，凑近了看，“师兄？这是谁，原来你还希望有人来救你？”
　　楚江清从弟弟手中接过手环，一手关闭了紧急模式：
　　“没看到资料里有这号人。小家伙，你这师兄俊不俊，你打个电话把他也叫到这里来，如何？”
　　楚江清随口一问，一直忍耐的平民青年却像触雷般身形暴起，用力向楚江清撞去，拼了命想凑近居民手环。他看到对方反抗，来了兴致，一脚重重踢上青年后背。不听话的猎物一个趔趄，倒在地毯上，痛苦地喘着粗气。
　　双胞胎中的兄长在他腹部补了一脚。
　　“给我听话点。”
　　地上的青年疼得眼角泛起泪花，却没有求饶的意思。
　　“……会有人……发现你们……”温存曦喘着粗气，“从国立大学……飞行器通道沿路都该有监控设备……“”
　　楚江海拎起青年，大笑起来。
　　“哈哈哈，没想到你居然会把我们当成那么粗心大意的家伙……很不幸，指挥部没人知道我们去国立大学的事。我们挑选的路线也没有监控。”
　　楚江海笑够了，把猎物从地上拉起来，抱到自己怀里，肆意揉弄着，“没人知道你去了哪里……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们带走了你。”
　　“如何，小家伙，现在可以放弃求救了？”
　　猎物睫毛上挂着的一两滴绝望眼泪令楚江清满意到了极点。他走到车窗边，居高临下望着猎物，示意弟弟先动手。而楚江海半蹲下身，将猎物整个压在身下。
　　“没有人……知道我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我和谁在一起……也没有人……能够找到我？”美丽的猎物沉浸在恐惧中，喃喃自语。
　　“当然，你还不死心吗？”楚江清嘲弄着，抚摸那张苍白的脸。
　　“不。”
　　青年眼角尚且带着泪花，唇边却绽开一个笑容——
　　“——那我就放心了。”
　　-------------------------------------
　　刹那间血雾倾盆。
　　楚江海半跪在原地，维持着骑在青年身上的姿势。但大片血迹撒在华族身后的车厢，脖子以上的位置空空荡荡，只留下一段黝黑可怖的血腥断口。
　　而平民青年直直站着，举起右手，没有一滴血落在他身上——危险的黑色雾气如护甲保护着他。
　　楚江清惊骇莫名地望着眼前：“你，你把他——”
　　猎物周身环绕的恐怖毒气与视频中南五区遮天蔽日的黑雾此刻在楚江清心中完全重合。对生命危险的直觉让他瞬间放出异能，数道冰棱如鞭电射而出，直击黑雾。
　　然而扑了个空，黑色雾气瞬间掠过车厢，如撕裂空气般直切他身后。冰冷瞬间被击碎，化为粉尘。连车厢都被连带腐蚀得焦黑。
　　还未等他反应，更加迅疾凶猛的黑色异能已经撕裂防护，直切上他的胸膛。
　　血光四溅。
　　“啊啊啊啊啊！！！”
　　华族试图驱动异能，疯狂的黑色毒雾却腐蚀着他的孔窍，撕裂的疼痛沿回路反噬，已经成型的异能攻击瞬间消散。
　　而对手毫不停歇的攻击如疾风怒涛，缠绕毒雾的拳头直击他右臂，再重重击中腹部——
　　楚江清无力地倒在地面上，抬起模糊的视线。
　　名为温存曦的青年一脚踩上他的手腕，取回居民手环。那一脚力道极大，可能直接踩碎了华族的腕骨。但楚江清无暇顾及，因为被毒雾所伤的腐蚀痛苦比手腕强上百倍。
　　“毒气……黑雾……竟然是你……”
　　“那天在酒吧我就觉得奇怪，你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楚江清的声音因剧痛而颤抖，“现在看来……你，你那天本来就想对我们下手！
　　青年没有正面回答，只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但眼前情景配合这春风化雨般的笑容，只让人觉得异常诡异可怖。
　　“楚先生终于反应过来了。您能活到今天，确实要早些感谢昨天那位突然出现的商先生。”
　　“你究竟为什么要接近我们——”
　　“这是什么话，如果不是你们三番五次为了雷锐前来纠缠，我也难以顺利接近两位，还不被起疑。说来还得多谢两位一直配合。”
　　黑色匕首在掌心用力一转。楚江清再度发出惨叫声。
　　毒气异能者的脸庞俊美恬然，无丝毫扭曲，然而那对绿眸中闪动着冰冷而诡秘的光。
　　“楚先生。我下手有些不知轻重，刚才那一击，您弟弟的头连骨灰都不剩。您异能孔窍的损伤也无法复原了。如果您不想让自己的头也和弟弟一样，……”
　　“能不能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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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虚假的猎物改变姿势，用刀将真正的猎物双手钉在地板上，用脚踩着那颗曾经倨傲张狂的头。
　　“我记得楚先生您说自己负责调查南五区毒气泄露和江景宁，不知道您有没有好好地查案呢？”
　　“怎么，这么想知道我们查到哪里……啊！”
　　绿色眸子的青年眯起眼，微笑着用力踩下去。楚江清脸被踩得变形，发出一声闷哼。
　　“当然。毕竟我也很好奇……”青年微笑着，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究竟是谁，如此拙劣地模仿我的异能四处屠杀。”
　　“……我不知道！我们只是借着这件事混混资历，顺便为难一下雷锐，这么棘手的案子怎么可能查得出——啊！”
　　黑色毒雾沿着楚江清的断肢向上烧灼。华族想喝骂什么，但不断腐蚀的毒雾让咒骂转为撕心裂肺的惨叫。
　　“楚先生工作这么不认真，您的上司大概也很为难。”温存曦笑着说，“办案人员可以查阅卷宗，案件进展总该了解一些吧？”
　　楚江清惊恐地望着自己身上的青年——他微笑着向他问话，仿佛在某个柜台办事般平静礼貌。然而军靴踩着他的头顶，重重碾着。一把黑色匕首还插在他的手上。
　　“南五区的案件究竟和江景宁有什么关系？”
　　楚江清还没来得及嘴硬，黑色的雾气灼上他的肩膀，剧烈的腐蚀疼痛让他立刻软化下来：
　　“没有嫌疑人，他们找不到嫌疑人！”楚江清痛叫道，“毒气是被提取出来的异能，普通人都能用。狙击枪也找不到，和江景宁更是一点关系没有，我就是因为雷锐找他才想抢先一步——”
　　华族军人近乎崩溃地嚎叫起来，“我根本没去过什么调查组，这些都是听家里说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果然是这样啊。”青年叹息一声，笑容微微收起，“所以你们根本不能确定江景宁还活着，对么？”
　　“对！我都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没有解答疑问，还是谢谢楚先生回答我的问题。今天就到此结束吧。”
　　绿眸青年的微笑和善，然而他手上的毒雾愈发浓烈，高等异能的威压和青年话语的含义让楚江清恐惧。
　　“你答应过的！你答应放过我……不，等等，谁派你来的，我出双倍的价——”
　　“楚先生说什么玩笑话。”温存曦微微笑着说，“我什么时候答应过您这个？”
　　浓烈的黑色毒雾缠绕上匕首，重重挥下。楚江清大声惨号，拼命挣扎。那双包裹着黑色雾气却毫不留情地穿破喉咙，孔窍在燃烧，几乎将神经撕扯凌迟的痛苦让他头一次那么渴望死亡，下地狱受业火也不会比这更痛苦。然而对方只是看着他在车厢中痛苦的翻滚，像被地狱之火灼烧。
　　直至他的意识堕入黑暗。
　　-------------------------------------
　　温存曦走出车门，重新站在站台上，正午阳光正刺目地照耀这座小而冷清的站台。
　　毕竟是停靠私人列车的地方，无人路过，无人值守，周边是荒无人烟的郊外。监控也被那对无恶不作的兄弟关闭。
　　黑色毒雾再度凝聚而出，自虚空中浮现的黑色巨手捏紧了拳头，将罪恶扭曲。几乎是刹那之间，私人列车的光洁钢板与驼载列车的轨道腐蚀，朽烂。自几十米高的空中向下坠落。在即将坠地时，化为粉尘飘散于天地之间。
　　绿眼睛的青年头也不回走下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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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提着一兜子上午打折的青菜，轻快地走上环城线。
　　平时赶不及这时买菜，今天倒是正好得空，捡漏屯出一周的口粮来。上午九十点钟的菜质量不怎么好，但胜在价格大跳水，况且再怎么难吃，也比不过当年环形村的伙食。
　　手机突然响起铃声。
　　温存曦接起电话，“师兄？”
　　“存曦，我刚刚看到你给我打过电话？”
　　“”刚刚？”他把菜兜挎得更紧了些，“抱歉，师兄，我可能不小心碰到通话键了……”
　　“你没事就好。存曦现在在哪里？”
　　“我今天起得晚，趁机去菜市场买了些早晨卖不出的打折菜。刚下环城线，正准备送回家。”
　　“存曦，下次记得不要买别人挑剩下的菜。”师兄显然心情不错，语气相当温和，“之前送你的游戏玩过没有？怎么样？
　　“玩过了，谢谢师兄，难度稍有点低，但很有意思。”
　　他微微一笑，望着环城线外飞驰而过的郊外景色，绿眼睛噙着温柔动人的波光。
　　“……双子boss攻略完成，已经可以继续下一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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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阅读体验流畅，将整个序章存稿全部放出。此后存稿将尽量维持两日一次的更新频率。
　　初次写作，请多包涵，如有意见与建议，欢迎在评论区内和作者交流。


第11章 第一章 0 初见 上
　　头痛欲裂。
　　环形村的孩子只有两样娱乐活动，在肮脏的海水游泳，在破旧的栈桥狂奔。但偶尔那些顽劣而暴躁的孩子会选第三样。
　　一记重拳打中后脑。
　　漂浮的栈桥因这一击摇晃起来，他倒在环形栈桥上。不间断的拳脚袭来，年幼的他只能像虾子似的蜷缩着，用背部承受殴打。上次被打的经验教会他，至少这样不会伤到内脏，背部是最结实的部位，等那些顽劣的邻居踢打尽兴。很快就会好的。
　　“你怎么不叫了？上次不是还哭哭啼啼的——”
　　他咬紧牙关不吭声，生理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家伙真扫兴，把棍子给我。”
　　头脑晕眩，四肢震颤。几个孩子提起他，领头的孩子则提起木棒，一步步向他走来。
　　他盯着那根木棒不吭声。会打中哪里？腿？腹部？还是头？如果是头的话，他会死在这里吧？
　　死，年少的他第一次想起这个词，它在故事里，遥远而陌生。母亲说这是世间最恐怖的事。可它明明如此逼近，他却并未感到害怕，脑海一片空白，空白中，仿佛漂浮着一种珍贵的宁静。
　　“说话！”
　　他摇摇头，闭上眼睛。
　　一片黑暗中声响嘈杂，拍击栈桥的浪涛声，孩子恼羞成怒的怪叫声，铁棒挥下的破空声响，风声离他的头越来越近，是朝着后脑来的——
　　——最后是一声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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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终于忍不住睁开眼，随即眼睛惊讶地瞪大。
　　几步远处，提着铁棒的孩子王倒在地上，不住地惨叫，大腿血流如注，一颗崭新的银色子弹穿过大腿上的整条血洞，叮地落在栈桥上。其他孩子惊恐地大叫起来，自栈桥四散奔逃。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们都往前跑？他跌坐在地，茫然抬头向前看去。
　　他惊讶自己竟会忽略远处那个身影。那是个灰色的，异常显眼的少年，比他年长几岁，衣着干净，和环形村的肮脏格格不入。就连那双深灰的眼睛也是干净的。自记事起，眼前所见的灰色尽是污染与锈蚀所造就，他从未想过灰色也可以干净明澈。
　　那个比他年长几岁的少年擦了擦银灰色，铭刻着家纹，漂亮崭新的手枪。向他瞥来。目光无机质而冰冷。
　　他是华族？华族怎么会来这里？我会被处决么？我还是要死了么？
　　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比那些殴打他的孩子们加起来强大和危险一百倍。他颤抖着，向后退去。然而少年看也不看四散奔逃的村民与地上零星的一摊血迹，持枪大步向他走来，前进速度远大过他的后退速度。
　　终于，那少年像一柄开刃锋锐的短刀，逼近他眼前。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超出了他短暂一生的全部认知。那个少年华族朝着他弯下了腰，伸出了自己的手——
　　“……你，为什么不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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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孩子……是你从垃圾场捡到的？”
　　他静静蜷缩在屋子的角落，少年华族和另一名更为年长的华族立在另一侧，交谈着什么。
　　“不清楚，这个孩子被垃圾场内的无名之民殴打。”少年华族眯起灰色的眼睛，“我杀掉了几个吵闹的黑户，顺手把他带回来。”
　　“……真没想到无浊你也会见义勇为。”
　　少年皱起眉头，仿佛“见义勇为”是什么侮辱性词汇似的，“我没兴趣救助弱小，但他很奇怪。”
　　“奇怪？”萧凉问。
　　“很奇怪。“”沐无浊点点头，“明明快要被那些黑户活活打死，却没有任何反抗，只是哀求——”
　　“——明明他身上的异能足够让那些人死上十次。”
　　华族少年那双犀利而冷漠，全然与年龄不符的灰色眼睛扫向他，他垂下头，抱着膝盖，不敢再看。
　　“我必须搞清楚他为什么不使用异能，所以才救了他。”
　　“无论是什么原因，无浊你做得对。”
　　白衣的年长贵族站起身，向着角落的他走来。他惊魂未定，向着角落再缩了缩。
　　“小家伙，不要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你叫什么名字？”
　　“存曦…我的名字。”
　　“留存光明……很好的名字。我叫萧凉，这是我的弟子沐无浊。你的姓氏呢？”
　　“我们村里的人都没有姓氏……”
　　“不用紧张，别怕。”
　　一双干净的手抚上他的额头，青色的异能蔓延而出，自额头探入他的四肢百骸。
　　“果然……”萧凉沉吟，“异能量大得吓人，孔窍原本就有十二个，还被不知什么东西冲得千疮百孔。这样根本没办法控制力量。存曦，你……有时会不会不受控制地向外放射异能？甚至会误伤别人？”
　　他惊讶地点点头，“先生，您怎么知道？”
　　“这不难判断。”萧凉笑着叹息一声，“大多数异能者都苦恼自己孔窍太少，你的情况却非常罕见。孔窍过多，极易反噬自伤。我可以确定，放着你不管非常危险……”
　　“师父，他会如何？”冷冰冰的少年开口道。
　　“案例过少，难以确定。”萧凉摇摇头，重新转向他。“孩子，不杀人是个很正确的决定。但你自己的生命也同样可贵，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他茫然地自角落抬头看着年长的男人，那双手很温暖，不知道如果自己有父亲，会不会也有这样一双温暖的手。
　　“你早晚得学着控制自己的力量——尽管这条路你会走得比别人艰难许多倍。”萧凉自顾自地说着，抬起他额头上的手。他正欲惋惜失去的温暖，那双手却再度友善地伸来。
　　“存曦，不如做我的弟子，如何？”
　　-------------------------------------
　　剧痛让他从噩梦中惊醒。
　　温存曦发觉自己已经从床上滚落，倒在地上，头像是被千万虫蚁噬咬一般，四肢痉挛，一身冷汗，整个人弓成一团。
　　“异能使用过度了吗……早知道……就不毁掉列车轨道……”
　　他试图站起身，一阵剧烈的疼痛却让他跌倒在地。
　　止痛药，书桌上的止痛药。只有那东西能在此刻救他于水火。
　　“存曦，强大的力量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有的人甚至要付出自己的寿命……而你很幸运。”
　　“……只要付出疼痛而已。”
　　比常人更敏锐的感受能力。千百倍、远超常人的生理性痛苦。
　　“只是……疼痛……而已……”
　　温存曦咬着牙，猛地站起身，立即就因腿部的痉挛倒在桌上。不过这已经足够他够到桌上的药片了——
　　——砰地一声，他重新倒在地上，蜷缩着将药片倒出，一把把塞在嘴里。
　　“赶快起效……拜托了……”
　　药片被他粗暴地咽下，梗得咽喉一阵疼痛。不过比起头部的剧痛，这点痛根本算不了什么。温存曦在地上胡乱抓着，模模糊糊地胡思乱想，吃这么大剂量的镇痛药，正常来说早就该因为中毒昏厥被送到医院去。然而他却还在这里抓着地板，四肢痉挛，难看地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
　　“小温？在不在家？”
　　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海面向海底呼唤似的，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这声音……是……”
　　“我是雷锐，你还好吗？还能说话的话就回答我！”
　　拍打房门的声音更巨大了。
　　“别拍，我在……”
　　他艰难地起身，扶着墙去开门。然而声音太小，雷锐显然没有听到，还在不放心地向屋内呼喊。
　　“小温，没事的话就回应我！不然我只能用异能把门轰开了——”
　　“炸坏了要赔钱……”
　　他想这么警告雷锐，不过没有丝毫喊叫的力气，只能低声回答着，一步步向前走。自卧室到玄关的短短几步路此时如千里之遥，温存曦拖着灌铅般沉重的腿，终于跌跌撞撞地打开门——
　　——然后朝门口的地面倒去。雷锐吓得不轻，直接一把接住他，将他拉扯起来。
　　“多谢……”他虚弱地扶着雷锐的胳膊起身，迎客人进门。
　　“小温，怎么回事？”雷锐顺势搀扶着他，“两天你都没出现在学校。打工也不去，通讯也根本不接。我担心你出事，就找图书馆问了你的紧急通信地址——”
　　“抱歉，没办法好好招待你，茶在冰箱里。”
　　“现在哪儿是说这个的时候，小温，我带你去医院。”
　　雷锐一把拖起他的胳膊就要往自己肩膀上抬，他急忙抓着雷锐的手，“不，不用…就是头痛而已。”
　　“头痛至于两天都人间蒸发？不行，现在就去医院。”雷锐风风火火地起身，“不放心的话，我家医生也行。”
　　“停……头晕……”
　　他扶着太阳穴，做出一副一起身就晕得站不住的样子，这倒也并非作伪。年轻华族吓得不轻，急忙扶着他进屋，让他躺在沙发上。
　　“我去给你倒点水，你在沙发歇一下。”
　　温存曦说不出话，幸好止痛片已经起效——或者说异能的副作用开始消失。
　　“谢谢你……肯来找我。”
　　“就没有一个人照顾你？”雷锐语气有些责难，“你那个师兄呢？”
　　“……我不想麻烦他。”
　　“你不肯说，出了大事才是真的麻烦他，明白不明白？小温长得像是知道轻重的样子，结果一点不让人省心。”
　　雷锐端了茶过来，语重心长地坐在他身侧，一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一边研究怎么喂他喝茶，结果这一低头，正巧看到满地散落的药片和银色锡纸。
　　“小温，这是……”
　　“刚刚有点太疼了，就吃了点儿止疼药。没事，我收起来……”
　　他勉强直起身，试图收起散落在地的药片与包装。然而雷锐眼疾手快，一把抓过止痛药包装纸。
　　“这是你两天吃的量？”华族青年语气忽然严厉起来。
　　“这个……不是，其实也就是两小……两个月的量了。”
　　砰。他被一把推回沙发上，雷锐怒气冲冲地看着他。
　　“哪有活人两小时吃这么多的？”
　　“雷锐，我说错了，其实真的是两个月……”
　　“两个月，药片包装还能撒得满屋子都是？屋里其他地方还干干净净，不像没人打扫的样子？”
　　“我……”他没想到雷锐进屋不过一会儿工夫，竟能注意到这些细节，一时无言狡辩。
　　“以后再出这种事，立刻通知我。别再自己硬挺着。滥用止疼剂对身体没好处。”
　　雷锐难得以近乎命令的强硬口吻说话，温存曦一时有些不适应，然而却并无被冒犯之感。
　　“谢谢。”他说，“你是第一个这么对我说的人。”
　　强硬不过转瞬即逝，华族青年又露出那种略带天真的惊讶神情，“小温，之前都没人告诉过你止疼药不能多吃？”
　　“不，有人阻止过我依赖止疼剂……”
　　他缓缓地抬起头，眼前隐约浮现出潮水，灰色天空，坐在栈桥上遥望着海面的身影。
　　“不过她说坚强的人能够忍受痛苦，软弱可欺的人才靠药物来逃避。”
　　“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雷锐咕哝一句，笨拙地烧上热水，坐在他身边的沙发上。使用热水壶的模样极不熟练，八成是离家出走之后现学的。
　　“看你好些，我来讲讲这两天的进展。江老板的事我找到一点突破口，但我那位黑客朋友不肯松口，我还在想办法说服他加入我们……办法还没想到，却又发生了命案，楚江清和楚江海……那两个家伙被暗杀了。”
　　“又……出事了吗。”
　　温存曦勉为其难做出一个惊讶的神色。所幸因为他刚刚的痛苦表现，雷锐没怀疑他的反应。
　　“我看了照片，两人的遗体……不成人形，连他们所在的列车都被完全被毒气轰成了两截。”雷锐神情有些沉重，“他们虽然纨绔，作威作福，却也不该落到这种下场。凶手着实太过残忍。”
　　温存曦心下不然。如果雷锐知道那节列车上曾经发生过的事，想必不会再有这种天真想法。
　　雷锐面色沉重地叹息一声，将楚氏兄弟凶案现场的照片又调出来，投影在热水壶喷出的袅袅蒸汽上。
　　“这照片是在哪儿拍的？”他问。
　　“你说案发现场？”雷锐盯着蒸汽，“在东四区附近，靠近城东海湾的偏僻处，楚氏家有私人列车，他家的轨道尽头就在那附近。”
　　“城东海湾附近？”他装着惊讶的样子，“那边是荒废工业区，偏僻，又没什么好风景，两个华族去那里做什么？”
　　“不清楚……但听说他们经常过去散心。”雷锐挠挠头，显然并未如他所愿，想到楚氏兄弟去那里的关节，“正如小温你所说，那地方很偏僻。他们兄弟又常常夜不归宿，楚氏过两天才发现他们失踪。在海湾附近的小站找到掉下轨道，断成两截的列车。”
　　“有没有凶手的线索？”温存曦稍稍有些紧张，扶着额头，小心翼翼地试探。
　　好在雷锐神色如常，“周围根本没人目击，犯罪现场又整个被毒气炸了个底朝天。一丁点线索也没有”
　　“抱歉，我又没帮上什么忙。”他松了口气，垂下头作出失落的模样，“反倒要你抽时间看我……”
　　雷锐拍拍他的肩膀，“小温，别太介意了。哪有难为病人的道理。看你的样子，最好还是多歇几天，好好休息一下……”
　　他摇摇头，“不用，头痛已经快结束了。如果需要帮忙调查，我现在就可以过去——”
　　“你要上哪儿去？”
　　-------------------------------------
　　温存曦与雷锐吃了一惊，齐刷刷向门口看——
　　“师，师兄？”他瞪圆了眼，语气有些惊恐，“你怎么会来这里？”
　　“消失两天，电话关机，温存曦，你说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沐无浊？”雷锐的表情比他更惊恐，“小温，他，他是你师兄？？”
　　沐无浊铁青着一张煞气腾腾的脸，目光从他转向坐在一旁的雷锐。
　　“还看到意料之外的人出现。”
　　他无言以对，雷锐却好像习惯了与沐无浊敌对，明明惊魂未定，却下意识摆出了防卫姿态，猛地站起身：
　　“沐无浊，好久不见了。”
　　沐无浊仍是那副冷冰冰的神情，“雷先生，我不记得你有什么出现在我师弟家里的理由。”
　　雷锐微微抬起点头与沐无浊对视，这一点微妙的仰视似乎让雷锐不太爽快，导致语气比刚才更加生硬：“小温生病了两天，光止疼药就吃了好几盒，图书馆托我来看他。”
　　雷锐特意在止痛药上加重了语气。不出所料，沐无浊神情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再度转向他。
　　“存曦，不舒服为什么不告诉我？”
　　沐无浊环视四周，与雷锐一样迅速发现了重点——那一地的药品包装残骸。
　　“等……等等师兄。”温存曦见他脸色有变，急忙道，“我只是稍微有点疼，就……关机睡了一下……”
　　“稍微有点痛。”沐无浊道。
　　“吃了整整四盒止疼药的稍微呢。”雷锐说。
　　他扭头看看师兄，又看看一旁的雷锐。发现这两个人对准自己的目光出奇一致。
　　……为什么会合起伙对付我啊。
　　温存曦思索片刻，头痛欲裂，于是顺势又扶着太阳穴倒在沙发上，佯装自己无法开口。雷锐果然中计，担忧地去扶他。倒是沐无浊似乎看透了师弟的伎俩，不冷不热地添上一句：
　　“雷先生，感谢你的协助。不过现在我已经了解到情况，你可以回去了。”
　　“你是小温的监护人？”雷锐立刻顶了回去，“我没记错的话，小温是成年人。你好像没有什么请我离开的权限。”
　　“我已经感谢过你的帮助。”沐无浊道，“如果你还想赖在这里……这间屋子的主人是我，我不介意向警方通告你私闯他人住宅领地。
　　“什——”
　　雷锐像炸了毛的猫似的跳起来，温存曦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有气无力地朝向沐无浊：
　　“师兄，是我开门让他进来的。”
　　这次换沐无浊话头一窒，攻势被迫打断。然而师兄当机立断地放弃了私闯民宅这一诉求，继续用森然的灰色目光逼视雷锐：
　　“雷先生，我有要紧事和存曦交代。请你先行回避吧。”
　　“我正准备要走。”雷锐针锋相对，“不过小温需要休息，而不是姗姗来迟的劳什子‘师兄’和他的要紧事。”
　　虽然声音仍清澈而温和，但雷锐在姗姗来迟，劳什子和要紧事连加三个重音，让师兄的脸色更加难看。温存曦意识到，为了避免屋里发生更可怕的惨剧，他不能再瘫在沙发假装一动不动。
　　“雷锐，谢谢你替我说话。”他站起身，“不过师兄原本就忙着查案子，一直在异能研究所加班，他来找我，一定是因为真的有什么要紧事。”
　　他以眼神安抚新朋友，随即转向沐无浊，“师兄，我先送雷锐出去，马上就回来。你先坐一会儿。”
　　“你头痛还没好全，送什么——”
　　沐无浊话音未落，他已经推着雷锐出门去了。
　　-------------------------------------
　　他将雷锐轻轻推到玄关外几步远，才停下脚步。
　　“存曦，我没想到沐无浊就是你那位异能研究所工作的师兄。”雷锐立刻开口，“你怎么忍他到今天的？他未免也太——”
　　“师兄他…总归是为我好。”温存曦垂着头，“抱歉，雷锐，把你卷进这种事里。”
　　“你没必要道歉。”雷锐见他低落，语气也收敛了些，“但是也别助长那家伙的气焰，他真以为你好欺负怎么办？”
　　“以他的地位，别说是欺负，就算真想让我彻底消失，很困难么？”
　　雷锐的神情变了。
　　温存曦这才惊觉自己在头痛中口不择言，急忙补充：“我的意思是……师兄根本没必要欺负我。我和他认识很多年……不会有事的。”
　　雷锐忧愁而沉默地看着他，似乎并未完全接受他的说辞，然而也并未逼问。
　　“好吧。”雷锐说，“小温看来也和我一样，有些事不方便说。”
　　“如果小温愿意说，那我洗耳恭听。”青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如果小温不愿意说……”
　　雷锐顿了顿。
　　“那我就等着。”


第12章 第一章 01 初见 下
　　01
　　他凝视着雷锐的背影在阳光中渐行渐远，一时出神。
　　“送够了？”
　　温存曦回过头，沐无浊正倚门立着，手里夹了根烟。
　　“雷锐在气头上，要送一送。”他解释。
　　“我说过，别和他交往过深。”
　　“师兄，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的事，你可以告诉我。”
　　他却笑着摇了摇头，“师兄是永远不会明白的。对了，是什么要紧事？”
　　沐无浊想争辩两句，但思索片刻，还是掐灭了烟，关上门。
　　“进屋说吧。”
　　-------------------------------------
　　“师兄，到底是什么要紧事？”
　　头痛已完全褪去，温存曦替自己和师兄张罗好热茶，心下决定永远不告诉师兄这壶水是雷锐替他烧的。
　　“还能是什么？”
　　师兄忽然倾身迫近，那张压迫力极强的脸几乎贴上他的脸。
　　“存曦，你在做什么？私自调查雪盲还不算，还打算和雷锐调查你自己？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他发现毒气的使用者就是你——”
　　温存曦将茶杯重重按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他不会发现的。”
　　“存曦，沐氏可以保护你，但保护也有限度。”沐无浊皱着眉，“雷锐不受沐氏的控制，一旦被他们抓到把柄，我没有办法，明白吗？”
　　“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雷锐会怀疑一切嫌疑人，却会在最后才怀疑自己的同伴。”
　　师兄仍是一脸不信任，温存曦叹口气，努力让语气显得谦恭，“我知道师兄担心沐氏会暴露，关键时刻，把我一个人丢出去就好了。”
　　“我绝不会让事情走到那一步。”
　　话语掷地有声，铁石般坚不可摧。沐无浊转向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也蕴含着同样的决意。
　　“存曦，近期我会回报本家，尽可能不再派你去执行任务。你所关心的事实真相，我也在全力调查，如有发现，绝不会瞒你。”
　　“但是…我也希望你不要再和那些事扯上联系。书店老板也好，毒气也罢……只会给你带来灾难而已。”
　　师兄说得恳切，将自己的手覆在他冰凉的手上，然而温存曦毫不犹豫地抽开了自己的手：
　　“……不。我不能再置身事外了，师兄。”
　　沐无浊望了他抽开的手一会儿，也缓缓收回了手，点燃了一根新烟。动作流畅得仿佛他本来就只是想这么做似的：
　　“没有什么不能。比起所谓的真相，更重要的是你好好活下去。”沐无浊说，“就像那一天你答应我的一样。”
　　“师兄，这就是我好好活下去的方法。况且，我也没有答应过你。”
　　“温存曦。”
　　“好啦师兄……”他摆摆手，“我们各退一步怎么样？我跟着雷锐查，加上你这头，不是会更快些？”
　　“用不着。”
　　“师兄你同意与否，我都会继续查。师兄要是实在接受不了，干脆打断我的腿好了。”
　　气氛一时凝滞，在那一瞬间，温存曦恍惚觉得师兄平静的灰色双眸里，翻腾起危险而幽深的浪潮。
　　“说不定到那时，你会更希望我打断你的腿。”沐无浊说。
　　“师兄，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认为我在开玩笑的话，你大可试试看。”
　　他眨眨眼，合掌告饶：“好，我不说这个了，师兄你别生气……”
　　“你说什么都不重要，但和雷锐调查这件事就是玩火自焚。”沐无浊语气坚决，“无论采取什么手段，我都不能让你继续下去。”
　　“那么师父和陆少将会同意师兄采取的手段吗？”他沉默片刻，问道。
　　沐无浊身侧独属于强者的异能力场躁动起来，不过仅短短一瞬，力场就恢复了平静。
　　“情报共享，这是我的最低限度要求。每天和雷锐做了什么，要向我汇报。不得隐瞒。”
　　“当然。只要师兄肯答应我去调查……”
　　“别想仗着自己的小聪明漏掉什么。”
　　“知道了……”目的达成，温存曦心情愉快，连句尾都轻微地语气上扬起来，“师兄还有什么别的事么？”
　　沐无浊的退让只持续片刻，师兄又恢复强硬，冷森森地看着他：“止疼药的事。”
　　他心里咯噔一下。
　　“师兄，那个…其实平时都没那么疼，就是这一次有些生气，一不留神，稍稍多用了一点异能。”
　　那双深不见底的灰眼睛还是冷的，“我为什么一个字也不相信？”
　　温存曦大气不敢出，师兄瞪了他一会儿，面色才稍稍缓和：
　　“如果一直这么痛苦，我去给你找异能者专用止痛剂。别用这些民用的破烂药片凑合。”
　　“不用，师兄，这药效果还不错……”他小声辩解。
　　“不错？我不记得哪种民用止疼片，是让人整盒整盒服用的。”
　　“师兄……”
　　“你今天已经用光了自己的任性额度。”沐无浊一锤定音，开始总结陈词，“止痛剂我会过几天派人送到你那里，记得别让雷锐那些人发现。别再让我听到任何反对意见。”
　　“任性额度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额度……”他小声嘀咕，却知道今天最好不能再违逆师兄的意见。
　　“最后一件事。”沐无浊忽然说，“关于雷锐。”
　　“雷锐？”
　　“他看起来不谙世事，却未必好骗，你务必当心。”
　　-------------------------------------
　　回到家中不久，仿佛算准了时间，手机上出现了雷锐的视频邀请。他一向不喜欢用这种方式和人通话，但还是接通了视频。
　　“小温，你还没休息吧？头还疼不疼？”雷锐轻声问。
　　“我睡得晚，还没休息。头疼也已经没事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有些踌躇。那张脸并不适合长时间笼罩在软弱和迟疑中，于是温存曦替对方开口：
　　“你是想问我……师兄的事？”
　　他今天突如其来的头痛，与楚氏兄弟遇害几乎同时发生，加上师兄突然出现，怎么看都令人生疑。就算雷锐不发消息询问，他也必须得完美地解释清楚才行。
　　“不不不，我答应过小温，不方便就不问的！”
　　“没什么不方便。”温存曦摇摇头，“事情有点复杂，所以之前一直瞒着你，我一件件来说。”
　　“你也知道，我的故乡在共和国最南端的颍海郡，那里曾经和自由联邦接壤，饱经战火，战后经济状况也一直不好。因为打过仗，那里一直有各种高阶异能，和自由联邦武器的辐射残留。”
　　“十几年前，师父……萧凉听说了这件事，去颍海郡进行异能考察，想设法解决异能残留问题。当时师兄在沐氏遭遇一些事，心情不好，师父便带上年幼的师兄去颍海长见识，权当散心。”
　　“师兄散心时走到一个叫环形村的地方，救下当时被同龄人殴打的我，也因此和师父相识。”
　　“没想到沐无浊那副样子，居然是个好心肠。”雷锐不甘地挤出一句夸奖，对师兄的态度似乎有所缓和，“那小温又是怎么拜入萧凉所长门下的？萧所长是很有天分的异能者和学者，我只听他收过异能弟子。”
　　“这个……”他叹了口气，“不知你看没看出来，其实我也是有异能的……”
　　“什么，小温也是异能者吗？”雷锐讶然，“我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到……”
　　他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失落神情，“我体内有异能，却没能成为异能者。”
　　雷锐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什么。
　　“小温是……异能孔窍闭锁？身有异能，却因为没有通道，无法放出？”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他摇摇头，“当年师父想传给我他的异能‘织梦’，你大概听过，这是一种可以传递给其他异能者，甚至普通人的异能。只不过……我心性软弱，资质粗劣，无法驾驭织梦，更无法放出。终究没有成功。反而被精神类异能造成的副作用损伤了心智。”
　　“其实你让我去医院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那不是医院能解决的疾病，而是普通人接受织梦又无法驾驭造成的后遗症。只是后来师兄突然出现，没找到时机。”
　　雷锐遗憾地叹了口气，“唉。小温，我有机会也问问家里相关的长辈，也许他们会有法子……”
　　那双湛蓝眼眸遗憾地望着他，不含杂质的关切让他一阵惭愧。
　　“不用麻烦你，我也命该如此。”温存曦忍不住摇摇头，“当年师父劝阻过我，我却非做着当异能者的美梦，才造成这样的结果。现在我也明白，如果没有天赋，又强行追求异能，只会生出更多变数和灾祸……”
　　“什么命不命，都是拿来唬人的。”雷锐有些气愤，“我替你问问去。”
　　雷锐还想说些什么。他扶着额头，作出头痛的样子，“抱歉……我可能还是有点头疼，想去休息一会儿。”
　　“啊，对不起，明明你都病了，我还拉着你问这么多。我这就挂断！”
　　他还没来得及客套两句，雷锐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闭了视频通话。只留他对着自己的手机自言自语。
　　“雷锐，你可真是个……”
　　温存曦笑着摇摇头，躺在床上，头痛似乎如报复他的谎言般，隐隐约约地再度袭来。他也只得再度以沉眠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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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恍恍惚惚间，他又做了梦。这一夜没有师兄，而是另一段无聊的时光。那时温存曦正闲来无事，用脚丈量南五区周边的街道。
　　军政府并不看重纸张，记录在那上面的，大多数是对战争生产无用的文字和历史。
　　纸质典籍馆毫无前途，工作也沉闷无趣。来查阅这些资料的大多数是修习文史的学生，他们在他附近背诵着规定好的观点。虚度时光，等待着毕业之后为世道锦上添花而做准备——
　　为了不给师兄添更多麻烦，他不曾表达过自己的厌烦，然而事实如此。
　　这里不值得他花费任何时间。即便是他这样不值得花费时间的人。
　　既然无事可做，不如试着打工。他试着应聘了不少招收兼职的店面，然而均因为自己对电子设备的笨手笨脚和一窍不通死于短暂的试用期。
　　“这样下去，不但没赚到一分钱还师兄的房租，恐怕还要被附近的商户投诉了……”他自言自语，“温存曦，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笨得没救。”
　　他提着包走过大学南部的小巷，北部到东部的零工，业已全部失败，只剩下偏僻的南部可供选择。
　　比起光鲜亮丽的北部科研机构和繁华的东部商业区，南部显得破旧不少，据师兄说，这里似乎居住着不少以本身财力不该居住在市中心的一般市民。至于原因——
　　师兄没有多说，他也没敢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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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求你们，不要打了——”
　　孩童稚嫩的呼救声传入耳中，声音似乎从稍远处的角落传来，若不是温存曦感觉灵敏，几乎很难听到。
　　“别喊了，以为有人会来救你？老老实实把钱交出来。”
　　“不行，我只有这么多了，妈妈好不容易才……求求你们……”
　　隐约可辨的拳脚声让他皱起眉头，他抬起脚，想向着声源走去。然而只有片刻，他便转回原来的方向。
　　毫无意义。
　　他逞一时英雄，结局也不可能会有任何改变。不断的屈辱，痛苦，对自己无能的责怪，进而招致更大的屈辱，周回往复，那就是弱者的一生。
　　“给我住手！”
　　温存曦一惊，身前不远处传来一个开朗的男声，大概是不知世事艰难的过路人。
　　他原本不想理会，但下一刻，庞大清澈的异能力场自远方瞬间扩散，席卷到他周身，那力量之强，让自己体内的异能也不禁为之共鸣。
　　“只看一眼，绝不多管闲事。”他对自己说。
　　就看一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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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他终于躲藏在墙后，观察着那条小巷的局面时，事态已远远超出他的预计。
　　一名高大的青年正站在几个跪地的中学生混混中间，紫色电光化作球状在他周身悬浮着。一个可怜巴巴的小鬼正躲在他身后。
　　“没事了，这几个家伙不敢再来找你麻烦了。”青年异能者背对他，正对着被欺负的小鬼打包票。
　　“真的吗？”孩子小心翼翼地问。
　　“真的，我向你保证。”青年拍着胸脯。
　　“谢谢大哥哥！”
　　“别客气，我也是路过，以后要是需要帮忙，就去国立大学找我。音乐学院，钢琴演奏厅几率最大。他们拦你，你就给他们看这个识别码。”
　　被打的中学生眨着眼睛，“大哥哥，你究竟是……”
　　“啊，差点忘了，到了国立大学，还得报我的名字——”
　　那青年微微侧过头，带着笑容，露出一双澄澈如洗的蓝色眼眸，那里面仿佛汇集了整个特区的阳光一起粼粼跃动——
　　“——我叫雷锐。”


第13章 第一章 02 新计划
　　02
　　全息影像的光亮映照在酒店房间中。华族青年轻车熟路地输入一串密码，全息影像在面前展开，一个模模糊糊。半透明的蓝色全息人影出现在面前。
　　“稀客啊，‘乖孩子’往常这会儿不是已经早早上床睡觉了？”全息影像语调讽刺地开口，“怎么会来找我这不知哪天就要猝死的夜猫子。”
　　雷锐叹息一声，“随你怎么说吧。事态紧急，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决定好？”
　　“别催我。”人影冷淡地回答，“况且，事态哪里紧急了？”
　　雷锐感觉自己因熬夜而发痛的眉间更痛了。
　　“不是我说你。现在又是对华族暗杀，又是毒气泄露，你也稍微有些危机感吧……”
　　“我躺在家里好好的，要危机感做什么？”
　　“事关自由联邦，也不能说和你完全没关系吧？”雷锐揉着眉心，“毒气可是……”
　　“无聊。自由联邦已经咽气二十年了，我都不想着，你们共和国倒念念不忘。”影像神情无一丝波动，“况且，找一个失踪的自由联邦老兵和毒气未必有多大关系。”
　　“他很可能知道毒气袭击南五区的事。况且……”
　　“这话你和我说过起码三遍了。”
　　“那我就再问一遍。”雷锐毫不退让地瞪着影像，“商简，你到底能不能告诉我南五区难民营的地址？”
　　影像视频那头，名为商简的青年沉默了片刻。
　　“我有兴趣听八卦，可没兴趣蹚浑水。雪盲，雷氏，‘黑雾’，……哪一件听着都是进局子的活儿。”
　　雷锐罕见地维持强硬姿态：“少来这套，你先前黑进异能研究所服务器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自己可能进局子。”
　　“那些消息可没这么危险。况且那时我是为了自己的乐子，乐得受累。可你雷锐的私事么……”对面纤细的男性影像面露讥嘲，“又不是泡小男朋友，尽心尽力，总觉得太亏。”
　　雷锐还未开口，幽蓝的影像立刻为自己的话打上补丁，“千万别说你现在可以当我男朋友，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不能侮辱我的品味。”
　　“……商简，你全须全尾地活到现在，真要感谢共和国法制健全。”
　　“谢谢夸奖。”
　　雷锐叹了口气：“看来……无论如何是请不动你了，是不是？”
　　“也不尽然。”幽蓝色的影像闪了闪，“你拜托我查的另一件事，结果很有趣。”
　　雷锐面露讶色，“你是说……”
　　“不错，就是六年前毒气在颖海郡泄露过的那件事。”商简慢悠悠地开口。
　　“确实足够挑战。异能研究所捂盖子的本事不错，我搜索这些日子，几乎没有找到类似的事件记录。只有一处线索……它甚至不能算线索，只是疑点罢了。”
　　“六年前，共和国在颍海郡进行旅游发展规划，准备兴建一大批海滩度假村项目，振兴二十年几无起色的颖海郡经济。”
　　“计划书很完美，但大约四年前，度假村推进到最南端垃圾场水坝附近，工人却无法作业，那一片土地当时无法再次利用，寸草不生，甚至连老鼠和蟑螂都无法存活。这可是个了不得的成就。工人在那里工作一阵就会生病，换了几批都不见效，最后那一片区域只得继续空置。”
　　雷锐站起身，“你是说，这是毒气造成的？”
　　“很有可能。顺便一提，我核对了一下你心心念念那位绿眼睛小美人的信息——”
　　“温存曦，颍海郡人，无出生具体区县信息。前家庭成员只有母亲，已在七年前死亡。居民手环和信息认证为六年前来到特区时创建，先前内容为本人创建身份时口述提供。”
　　“拥有公民身份后，他作为孤儿被一户退伍军人领养。不过短短一年就主动解除了收养关系，之后被战争孤儿基金会直接资助，独自生活，十九岁开始在国立大学图书馆工作。”
　　“你前几天和我说，资助他的是沐氏，我搜索了一下，沐氏的确在战争孤儿基金会下头开了个分会，开始只资助遗孤，后来也资助其他意外失去双亲的孤儿，帮助他们走入社会，如果能从军回报沐氏自然最好。”
　　“我就说，你的怀疑是多余的。”雷锐抱着手臂。
　　视频对面传来一声讽刺的笑，“多余？算了，现在和你说，你也什么都听不进去。我真好奇半年前你第一次见到他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了你也不信。”
　　“既然你不肯，我就来亲自验证一下。”
　　雷锐瞪大了眼睛，“验证？商简你要验证什——”
　　然而全息影像已经被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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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荧荧蓝光照在年轻黑客俊美的面庞上。红发青年挑起凤眼，认真凝视着屏幕，勾起一个饱含恶意的笑容。
　　屏幕上展开着一份寡淡无奇的履历表，一张无精打采的俊美男性面孔，一段前半截过于简略，后半段过于平常，甚至到了异常地步的公民概况描述。商简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取下居民手环，抛掷到空中，盯着它在空中停留又落下。
　　“就让我验证一下——”
　　黑客暗金色眼瞳闪着恶意的光：
　　“——温存曦，你那十几年的空白履历里，究竟隐藏着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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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的确隐藏着不少事。
　　比如在每天下午，他都小心翼翼地寻找机会，隐藏在国立大学图书馆高耸入天花板的书柜后，数个监控摄像头的死角里趴桌午睡。温存曦夜间总是被异能副作用，无休止的梦境和回忆困扰，难以安眠，醒来时总头痛欲裂，无法集中精神。因而下午成了补眠的大好时光。
　　温暖的阳光似乎总归有些魔力，在图书馆阳光如薄被般盖着他的午后，梦境不再如夜晚那般阴郁而可怖，更没有血腥凶杀和被毒气肢解的尸体。至多只让人感到苦涩。如果运气好，还能见到虚妄的美梦。只有在这时，他能享受片刻宁静的安眠。
　　然而也只有片刻。
　　“砰！”
　　小巷里雷锐的幻象烟消云散，剧烈的碰撞声让温存曦猛然惊醒。他凭生存本能猛地蹲下身子，撞击声并非来自子弹，一道火焰擦着兜帽飞上教室半空，打碎图书馆的窗玻璃。
　　随即,第二道冰棱追着火焰打来，直撞在附近墙面上，墙皮伴着混凝土簌簌剥落，坠在大理石地砖上，又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骇人的声响，宣告他午后补眠就此彻底化为泡影。
　　温存曦躲在图书馆的长桌后，环视四周，两派学生各自手中托着一团光，像拙劣的特效电影一般攻防来去。图书管理员和路过的教授们则和他一样，躲在书架或桌子后头探头张望。
　　“到底哪个才是梦？”他揉了揉眼睛，“现在还是刚才？”
　　“屡教不改，温存曦。”长桌来回晃了晃，老档案“馆长”沿着长桌与长凳间的狭小过道爬到他身旁，勉强蹲下，这一动，挤得长桌又向前晃了晃。
　　“又在睡觉。你是什么新品种的蛇，还是棕熊？一年四季都得冬眠。”老档案馆长说出这句每次抓到他睡觉都得念一遍的台词，轻蔑地望着温存曦，还想再训斥些什么，一道电击枪的光芒自他头顶掠过，吓得他噫了一声，更用力地趴在地上，显得比温存曦更像头冬眠的熊。
　　“看什么看！编外工，还不快去阻止他们！”
　　“抱歉，馆长。”温存曦垂下头，做出谦卑姿态，用睡得散乱的刘海遮盖住若隐若现的笑意。“我睡着了，究竟发生什么事？烦请您告诉我。”
　　“什么事，还能是什么事？寒门闹事。”老人不屑道，“异能管控法案就像一张废纸。”
　　档案馆长气球似的脸上，被挤得几乎没有的细长眼睛向图书馆大厅转了转，示意温存曦自己去看。
　　学生此刻分成两派，在图书馆大厅两端攻防，以他有限的记忆，左边那群领头的几个，是被军部预订的平民尖子生，右边则统统是来混日子的华族二世祖。
　　此时此刻，火焰、寒冰、岩块、还有各种颜色的诡异光晕在学生们身侧浮现。各色异能再度闪着劣质炫光，在图书馆上空飞来飞去。
　　“毒气看来也长眼睛，没流到市内，在南五区死的无非是些低等级公民而已。”
　　一名华族拿着电击枪，击落眼前飞过的异能土块。而他对面的平民学生手中已经托起一个异能水球，“这世道，华族已经不把没有异能的低等公民当命看了？”
　　“华族和官员就是这么控制异能的？异能滥用控制司在做什么？”另一个平民怒喝。
　　“你们还敢提异能控制司？最会滥用异能的就是你们这些刚得到一丁点力量的乡巴佬！”拿着电击枪的华族回击道，“往上数三代说不定还在颖海郡捞垃圾的贱民。别以为上了同一所大学，你们就能仗着异能一步登天！”
　　“不可一世的蛀虫！火焰啊，听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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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世上想混的出头总得有一样出挑。要么老天爷赏饭吃，要么家里人靠得住。现在图书馆里互殴的两派人恰巧各自属于其中一类。异能者与华族。讽刺的是，他们一边用非管制枪械和小型异能互相殴打，一边叫嚷着权利，秩序，保护弱者诸如此类的话。而同时不拥有这两种庇佑，当真一无所有的人，此时此刻只能瑟瑟发抖躲在书桌后面，祈祷战况尽快平息。
　　温存曦无辜地把目光转向钟馆长：“对不起，我还是不明白。”
　　档案馆长似乎意识到什么，脸上嫌恶的表情收了收，“难怪。你一向睡得离谱，应该还没看今天下午的新闻。”
　　“楚氏有一对兄弟失踪，他们的列车被毒气炸毁，很可能已经死了。这是本月内第四起华族死亡案件。”
　　“然后呢？”
　　“还然后什么？图书馆里突然播放了新闻，让学生小心。结果这两波学生为毒气泄露还没华族的死重要争吵起来，完全不知道图书馆应该保持安静！咳咳……”
　　老人气得咳嗽起来。温存曦怕他呛着，下意识想拍拍他的背，却被一把打开了手——档案馆长握着自己与他纹样不同的绿色居民手环，倨傲地看着他。
　　“别动手动脚的，没规矩。你怎么还不站起来调解他们？”馆长朝着他吼。
　　“就算您这么说，我一个小管理员也拉不动他们啊……”
　　他朝着上司无辜地笑笑，重又躲回书桌后面，“况且，您才是华族，哪怕是小到不能再小的家族，说起话来也比我方便得多。”
　　老档案馆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在枪林弹雨中痛斥了他一句，由于杂音太大，温存曦没有听清。大约又是现在的年轻人，世风日下这类话。馆长义愤填膺地骂完这句，猛然站起身，迎着火焰冰块和电击枪朝正中心吼道：
　　“图书馆内不得喧哗——”
　　哗字还未说完，一颗土块迎着狂风直冲进老管理员的嘴里。不大不小，正中红心，将他的嘴塞了个严严实实。老人发出一声被阻塞的惨叫，直倒在地上。
　　温存曦观望片刻，或许现在撞上去混个工伤，骗上几天休假也是不错的选择。反正那些低阶异能也不会把他伤得太重，顶多是有些疼。但这可能会有暴露自己异能的风险……
　　他还没盘算好利害，一道巨大的冰锥像山一样朝着他躲避的书柜砸来。这异能者起码有六个孔窍，温存曦仰头看着那巨大，向他袭来的阴影想。放出量比一般学生大得多，如果不放异能抵挡，被砸一下，说不定下半辈子都得躺在床上。
　　他敏捷地一滚，躲出冰山的攻击范围，然而意外骤起，冰山在空中与一块异能捏就的岩块撞击在一起，刹那间，四散崩裂，无数迅疾而尖锐的小冰锥刺向地面，其中包括他所在的方位——
　　来不及了。冰棱坠地的一瞬间，他苦笑着想，倘若当年在军校预备班锻炼体能锻炼得更认真一点，这一锥说不定还能躲得过去。现在，他只能来一次真的工伤了。
　　温存曦闭上眼，下意识弓着背蜷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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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中，他面前却忽然掠过一阵热浪般焦灼的空气。随即是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儿，最后是水汽蒸发的声音。
　　他惊愕地张开眼，一道比学生们三脚猫异能强烈无数倍的恐怖火墙横在他身前，挡下了那道冰棱，然后在刹那间精确地消散。
　　“你们这些不学无术的小子，异能斗殴，怕不是忘了自己还在大学里吧！”
　　一名黑衣军官带着身后引路的学生大步走入图书馆。灼热的赤红火焰还停留在军官掌心。这军官面容冷峻，一只眼戴着眼罩，另一只露出的单目仿佛被火焰染作明艳的赤红。师父曾教导过他，这鲜红的瞳孔学名为“异色返瞳”，是强大异血脉能在身体器官映照的结果。只有天生异能极庞大精纯者才拥有这般浓烈而浅淡的瞳色。
　　“所有斗殴者随我去异能滥用监控司。”军官语气并不十分严厉，然而无人敢轻慢他的说辞——
　　这名强大异能者的肩章上，金色将星正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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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之后。
　　上演全武行的学生在军人们的押送下排队离去。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残局和帮助受伤人员。
　　图书馆员工如蒙大赦，迎上前去，“陆少将！今天多亏您来学校视察，不然真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陆少将简洁道，“这些顽劣子弟就由我带到异能滥用监控司处理。”
　　“陆少将。”军官身后的学生忽然冒出来，露出一双澄澈清亮的蓝眼睛，“我留下帮忙维持一下学校的秩序吧，毕竟我本来该陪您舒舒服服地游览校园，却出了这等乱子……”
　　温存曦有些惊讶，他没想到雷锐会出现在这里，而雷锐显然也注意到他，隔着陆少将高大的身躯，朝他眨了眨眼睛。
　　名为陆少将的黑衣男人将头转到身后的学生：
　　“不必，第二军会安抚其他受惊吓的同学，押他们去监控司。雷同学，我们继续吧。计划中还有一些事要交代。”
　　“没问题。”雷锐行了个走样的军礼，走到陆少将身前，转身为军官带路。然而转身前的最后一秒，温存曦看到他又朝自己眨眨眼，似乎是使了个眼色。
　　“跟上来。”他总觉得雷锐在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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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对雷锐眼神的推测并无实据，温存曦还是跟了上去。
　　雷锐和陆少将不紧不慢地甩开护卫，在林荫小道上静静走着，这条小道虽然偏僻，但秋叶飘落，层金溅染，颇有一番意境。很容易使陆少将忘记方才图书馆闹哄哄的不快。
　　“陆少将，执政官不会计较学生在图书馆打架的事吧？”雷锐有些担心地问，“他们刚才真是丢尽了异能者和华族的脸……”
　　陆少将摇摇头，“只不过是学生玩闹，他还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因此改变自己原先的计划。而我也命令第二军责成校长严加管教，不要让学生在执政官面前做出有失体面的事。”
　　“这么说，执政官真的会来学校视察？”雷锐有些兴奋。
　　“不错。”陆少将点点头，“具体时间有待通知，不过这几日之内，就会向学校公告。”
　　雷锐喜形于色，陆少将见状，微微一笑，“雷小公子，没想到你挺崇拜川大人。”
　　雷锐见陆少将应和他的话头，兴奋之情更上层楼，“年青一代，谁不知道执政官大人是当今第一强者，我也是攻击类，早想见识见识传说中的至高异能了——‘’
　　“川大人现在已经很少使用异能。他来国立大学也只是演讲和裁判，你恐怕会失望。”
　　雷锐的情绪立竿见影地低落下来，但他立刻又找到了新希望：“那陆少将，你的火焰能再让我看看吗？方才图书馆一见，就觉得非常强悍，但短短一面，还没看够……”
　　雷锐自顾自兴奋地说着，见陆少将不搭腔，急忙收回兴冲冲的腔调：
　　“抱歉，陆少将，我一不小心就激动了。”
　　“渴慕强者是人之常情，何况是你这样年轻有为的异能者。”陆少将道，“而且照执政官的初步设想，你的愿望，也许也并非全无机会。”
　　雷锐眼睛一亮：“真的？”
　　他躲在树后，觉得雷锐身后已经有一条虚幻的尾巴摇起来了。
　　“执政官似乎有意重启一项古老的传统。”陆宣垂道，“如果真的举办，你们这些年轻人能长不少见识。
　　“古老的传统？那是……”
　　“原本执政官希望我多保密一会儿，不过我认为告诉你也无妨。”陆少将踌躇了一会儿，露出一个饱含对后辈期冀的神秘笑容：
　　“雷同学有没有听说过……全国青年异能者比武大会？”


第14章 第一章 03 斜阳
　　03
　　全国异能者大比？
　　温存曦眉头一跳。他曾听师父讲过，这比赛早在共和国建立前的王政时期就开始举办，当时还叫“全国术法才俊大会”，在科技逐渐普及后才更名为异能者大比。真要论起来，它的历史比共和国还长上几百年，一度是全国人民关注的年度盛会，比自由联邦还在时的国际运动会更受追捧，不光共和国全境的异能者，就连自由联邦的异能者也会慕名前来参加。
　　不过战后近二十年，不知因为什么考量，异能者大比一直处于暂停状态，这次再举办，更不知执政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当当当当然听过！”雷锐惊喜而兴奋地提高音调，倘若不是当着陆少将的面，温存曦猜测他会立刻绕着国立大学的外墙跑圈。
　　“我从小就一直希望能和同龄高手比试，就是一直没机会……”
　　陆少将微笑着点点头，“虽然同辈人中，能与雷同学势均力敌者不多，但我还是期待你大比时的表现。”
　　“多谢陆少将！”
　　“不必和我客气，期待你们这样的出色年轻异能者也正是期待共和国的未来。”陆少将点头示意，准备转身离去，“这次参观国立大学，耽误雷同学不少时间，你抓紧去上课吧。”
　　陆宣垂转身离去。雷锐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急迫地叫住他，“陆少将！请问……”
　　“还有什么问题？”
　　“陆少将，您家那位……呃，沐中校会参加吗？”雷锐挠挠头，脸被午后阳光照得发白，温存曦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
　　陆少将神情微微变了变，“不，很遗憾，执政官要求本次青年异能者大比的参赛者在二十五岁以内，无浊并不符合标准。他本人也认为和更年轻的选手争斗有失体面。”
　　“啊？这有什么不体面……”雷锐不明就里。
　　“青年异能者差上一岁实战经验便千差万别，他认为与二十出头的异能者对战未免胜之不武。”
　　陆少将似乎不愿再多说，淡淡解释一句，准备离去，目光却自雷锐身后瞥到温存曦所躲藏的那棵银杏树，脸上划过一丝讶异。
　　他有些心虚，彻底缩在树后。好在陆少将并未出声呼唤，只是向他不明显地点头致意，随即大步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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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松了口气，陆少将那张与师兄八成肖似的脸露出怀疑的表情，对他而言杀伤力实在太过于惊人。
　　“小温！”雷锐快乐地奔向他，“你听到陆少将的话了吗？”
　　今年天气比往年暖一些，虽是深秋，树叶却还未凋落殆尽。金黄与火红的落叶铺洒在校园小路上。雷锐撒欢似的奔跑掀起一地金红碎屑。
　　温存曦点了点头，“我刚刚不小心听到你们说……执政官可能要来？”
　　“是啊，今天我就是为这件事接待陆少将参观学校的。陆少将为执政官莅临国立大学和接下来的异能者大比做安保调研。”雷锐的语调依旧轻松愉快，“虽然我觉得以执政官的实力，哪还用什么安保，他一个人就能把一个连都掀翻了。”
　　他没作声，听雷锐继续滔滔不绝地发泄兴奋之情：
　　“据说二十年前的战争，执政官大人对敌自由联邦的一支军队，一个人就把对面全部打败。”
　　“这也太夸张了。”
　　“我当时听父亲说的时候，也觉得很不可思议。”雷锐挥舞着一只手，“但父亲告诉我，顶级异能加上顶级的孔窍，就是有这样的威力。更何况这一任执政官川大人，天赋是几代执政官里最强的……”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情绪并不高涨，雷锐的兴奋解说渐渐停顿。
　　“小温……对执政官不感兴趣么？”
　　“我们这种普通人……对执政官有多强毫无概念，就没有你们那么崇拜他。”他微微眯起眼睛，平静地回答，“共和国必须存在一个领袖，而他就在那里……只是这样。”
　　“这样，我还以为平民会很喜欢执政官呢。”雷锐叹口气，“我身边的那些普通人同学都喜欢他。毕竟执政官出身寒微，战后二十年来为普通民众做了许多实在事……”
　　“是吗？原来他做了许多事啊。”他喃喃道。“……那为什么我的故乡，还会是那个样子呢？
　　-------------------------------------
　　雷锐的赞美噎在喉头。那双清澈的蓝眼睛第一次流露出羞愧，惊慌不安的神色。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但心头梗着一腔无名烦闷，一时不想收回错话，只牢牢盯着雷锐的神情。
　　一片沉寂间，唯有金黄的银杏叶片打着旋，半尴不尬地向地面飘落。
　　“我想执政官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雷锐重新开口，语气有些迟疑，“父亲说过，异能强大也无法拯救一切。执政官一定也希望自己国土内的每一个人都能活得平安幸福。人生在世，谁会没有过这样的希望呢？”
　　“那么在你眼里，希望能获得幸福的人肯定不包括我。”
　　一个蛮横冰冷的女声在身后响起，打破了尴尬的气氛。雷锐转回头，原本轻松的神情在瞬间消失无踪：
　　“楚大小姐，好久不见，你好。”
　　“好久不见？你要是想见我，早就见到了。”楚小姐冷冷道，
　　“无论雷氏还是楚氏，现在都有一大堆麻烦。”雷锐对少女的敌意不以为忤，只是劝诫道，“我们已经结束的婚约相比之下也算不上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楚小姐，就让它这样过去吧。”
　　“过去？你怎么可以说得如此轻易——”
　　华族女性似乎很容易被激怒，异能威压再度在她的身侧浮现。雷锐立即微侧过身，将他护在身后，以免被威压震慑。
　　楚小姐虽然盛怒，但立即注意到雷锐的小动作，“真体贴啊。雷锐，你是不是要告诉我，这是你新找的小男朋友，你丢下自己的未婚妻，是要陪他约会？”
　　糟了。
　　虽然他知道雷锐不会有什么恶意，但此时此刻他的存在，的确非常像是一块儿活体挡箭牌。
　　雷锐望望未婚妻，又望了望他。神情十分严肃地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我的朋友。”
　　楚小姐没有立刻回答，死死盯了雷锐一会儿。
　　“很好。”她咬牙切齿地说。说完，这名倨傲的红衣女性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拎着包，一步步向校园外走去。
　　见女性走远，雷锐立即向他郑重地垂首致歉。
　　“抱歉，明明是我自己处理不好私事，还把小温牵扯进来。”
　　温存曦摇了摇头：“没什么，刚刚你说，我们是朋友？”
　　“有问题吗？”雷锐理所应当的回答，脸色却忽然垮了下来，“等等，难不成，小温一直没把我当成朋友吗……”
　　华族青年显得垂头丧气，他见雷锐似乎误会他的意思，急忙又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不知道。毕竟从前也没有过朋友，找不到什么参照……”温存曦轻轻地说，“我想表达的也不是这个。”
　　“其实我挺意外你会这么看我。虽然事出偶然，我们一起寻找江老板，甚至调查毒气。但我知道你我……原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人。此事过后，应该就没什么交集了吧。”
　　背后的雷锐没吭声，他看不到雷锐的表情，幸好雷锐也看不到他的。
　　“或许是我理解错误。”他踌躇地说，“你我对朋友的定义有点不一样……”
　　“我不这么觉得。”雷锐忽然打断了他。“如果只是相似的人才能成为朋友，这个世界也太无趣了。”
　　华族青年大步走到他身前，眼神固执而真挚。温存曦也只能窘迫地回望。
　　“其实，前一段日子，我的家人朋友，听到我为了过去的事东奔西走，都觉得我在发神经。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和父亲过不去……”雷锐的蓝眼睛粼粼闪着光：“或许是命运的安排，小温是第一个没有嘲笑我追寻过往的人，而且自己也同样在寻找真相。”
　　“地位，天赋这些事，我一次也没想过。”雷锐说，“我只是单纯喜欢小温这个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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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瞪大眼睛看着雷锐，脸颊发烫。胸腔里的心脏跳如擂鼓。一股热血突如其来冲上大脑，将它捣得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及时应对这般见所未见的言辞。
　　这种时候原本不该做任何决定，但温存曦在大脑宕机和冲动中做出了几天之内最后悔的一件事——
　　——他当着雷锐的面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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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出雷锐的视线后，他已经开始后悔。但一想到回去更不知如何面对这位朋友，温存曦只得越跑越远。
　　又是誓言又是命运，雷锐总擅长一本正经说些普通人耻于在日常交谈说出的词汇。
　　但归根到底，朋友的奇特发言并不值得他有这么大的反应。温存曦懊恼异常，复盘着方才的尴尬对话，倘若他当时肯冷静下来，打着哈哈糊弄过去，把话题拉到他们正在调查的正事上，一定能平安无事。现在他莫名其妙地跑走，雷锐不定会多想些什么。万一……
　　海风吹落了兜帽，温存曦摇摇头，将纷乱的思绪全部摇晃出去，沿着林荫道一路向北行，走上跨海大桥。远远可见异能研究所大楼简洁独特的曲线轮廓。
　　国立大学位于首都中心区边缘，与大桥对岸北一区的异能研究所隔一条短小的海峡相望。因这一点地缘便利，他下班回家路上，常常会站在大桥边缘，凝望一会儿师父和师兄的办公场所。
　　“你如果方便，可以进来看看。”师兄曾这样嘱咐他，“可以从我办公室看一看跨海大桥的落日，和在国立大学是不一样的。”
　　温存曦抬起头，凝视已略微泛黄的天空，太阳虽还明亮，却已渐渐向西侧的海平面沉去。
　　“今天就看一看落日吧。”他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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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要评选整个共和国金钱蒸发速度最快的地方，榜首一定是国家异能研究所。所有关于异能概念研究和应用的重要研究所都驻扎在此。近些日，由于频繁的凶杀案和毒气犯罪，异能研究所门口出入的军部成员多了不少，门前也一派紧张气氛。
　　温存曦绕过空旷的正门广场，一路绕到后门的小货梯，自居民手环调出师兄发来的权限码，准备上楼。一个身着灰绿工作服的异能研究所成员喝止住他：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的？”工作人员瞥他一眼，“穿得这么随便。”
　　“我为汇报线索而来。”他向工作人员垂首行礼，那工作人员却不吃这套，咄咄逼人地开口，“什么线索，见谁？怎么不去正门登记？”
　　“10005室沐无浊。他嘱咐我说最好低调些，不要让太多人知道我申报过线索。”
　　“想从这里混进去见他的人可多了。”工作人员从鼻子里喷了口气，“空口无凭，预约函呢？”
　　“我没有预约函，但有进入大楼的权限码……”
　　“不行。”工作人员不耐烦地挥挥手，“最近案子多，查的严，没标注日期的权限码不能随意通行。况且看你的样子，也没有异能。谁知道你们这些人的权限码是什么地方弄来的。”
　　“可那是……”他试图最后一搏。
　　“没有预约函就出去，异能研究所可不是你们这些普通人说来就来的地方。特别是一百层以上……要是每一个你这样满口胡言的平民都要接待，研究所早就挤满人了！"
　　工作人员声调提高了些，嫌恶地挥挥手，示意他快些离开。温存曦叹口气，准备离开。
　　“要是每一个接待人员都像你一样大声喧哗，研究所早就变成贫民窟的早市了。”
　　温存曦惊愕地回过头，一个熟悉的黑衣军人越过他，径直走到那工作人员面前，神情严肃，周身环绕着强大的气场。那个工作人员没想到会被这等人物呵斥，惊恐地行了个军礼，噤若寒蝉。
　　“陆少将？”他瞪大眼睛，也行了礼，“您怎么会在这里……”
　　“有事要找萧所长。”陆少将简洁而温和地回答，将目光转向仍然维持着行礼姿势的工作人员：
　　“不必紧张，你的安全意识很好。”陆少将道，“不过和民众对话的态度礼节需要特别注意。如果你们一直居高临下地对待办事民众，对共和国并无好处。”
　　工作人员松了口气，连声称是。陆少将以教导完毕的导师姿态点点头，转向一旁等待的温存曦。
　　“……跟我上楼吧。”陆少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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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陆少将。刚才的事……还有下午图书馆的事，多亏您帮忙。”
　　电梯平稳地向上运行，快到让温存曦的耳朵有些刺痛。
　　“无人的时候，叫我一声陆叔就好。”
　　“这……总归不太好。”
　　“没什么，你是无浊最要好的朋友。”陆少将温和地对他笑笑，“难不成，你打算叫我一声大师兄？”
　　“您别吓我，这可当不起。”温存曦受惊似的退后一步，“无论想多少次，师父这收徒法子可真够胡来的……”
　　“是啊，他总是这样。”陆少将轻轻的说。
　　陆少将笑容有些凝固，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丝微妙的心情变化，转移了话题，“师兄…他最近还好么？
　　“他还是那样。”陆少将摇摇头，“我这个当父亲的，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温存曦还想再问，然而一直无声上行的电梯忽然发出铃响。指示灯亮起，电梯门缓缓打开。陆少将习惯性地用手为他护住电梯门：
　　“到了。他还是不想见我，就先送你到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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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他走进沐无浊办公室时，夕阳已经照耀在落地窗外的运河上。而他的师兄正撑着头坐在办公桌前，显得有些疲惫。
　　毕竟年纪轻轻，已经身居高位，疲惫也是必然。
　　他轻轻走近两步，不想惊扰师兄，沐无浊却瞬间抬起头来，见是他，神情舒缓开来。
　　“存曦这次倒记住我的话了。”
　　“……其实一直没忘过。”
　　“嗯？”师兄大概是疲倦的缘故，并未听清他的话，而他也不想再重复一遍。
　　“抱歉，师兄。”温存曦道，“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存曦难得来一次，怎么算是打扰。”沐无浊揉揉太阳穴，板正地坐在办公桌前，“今天又想问我什么？”
　　“没什么想问的，就不能来看看？”
　　“当然能。你坐过来些。”
　　他点点头，扯了一把椅子，坐在沐无浊身边。看师兄批那一叠投影在空中的文件。
　　沐无浊转头看他，“别看了，是结案报告。”
　　“结案？”温存曦微微睁大眼睛。
　　沐无浊揉起眉心，“执政官要求将雷和光和楚氏兄弟案结案，确定雪盲狙击手为凶手。”
　　“可，可是……”他结结巴巴地说，“雷和光姑且不论，楚氏兄弟根本就是……”
　　沐无浊以目光示意他噤声，“执政官对这件事的态度反常，案件虽然草草结案，我想事情却远未结束……”
　　“反常？”沐无浊正要解答，却忽然想起什么，话语戛然而止，“我就不该和你说这些。你承受织梦后，原本精神负担就重，忧烦太多对身体不是好事。”
　　“师兄……”他微微拖长音调，“我现在每天在图书馆里当闲差，无所事事，吃穿不愁，哪来的思虑过重。”
　　“对我说句真心话，是不是登天还难？”
　　师兄忽然毫无征兆地凑近，“存曦，告诉我，你现在还会时不时出现幻觉吗？”
　　“我……”
　　“说实话。”
　　他犹豫片刻，最终选择了认命：“还是老样子，幻觉少了些，但时不时会听到潮声。”
　　“存曦，以你的心性，也许当初我该阻止你修习师父的异能。你原本与我不同，异能位阶极高，根本不用在意织梦的传承。而织梦是把危险的双刃剑。”
　　“师兄。”他摇摇头，“其实我已经没再修习织梦了。”
　　“罢了，既然你还是被幻听所扰，我用织梦帮你梳理一下神思。”沐无浊朝他招招手，“你在边上的沙发躺一躺，我来施术。”
　　“师兄最近很累，不必为我……”
　　“躺下。”
　　他顺从地躺上沙发，师兄将他的头摆在自己膝盖上，手中亮起青色的异能光芒。这姿势有些不妥，但师兄已经开始施术，使用精神异能被人打扰可能会伤及异能者本人，他只得作罢。
　　轻柔温和的异能进入脑海。
　　“存曦，睡一觉吧。或者想些你觉得轻松的事。”沐无浊的声音隐隐约约自上方传来，逐渐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海平面：
　　“千万记得，不要用意识抵抗我的异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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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师兄的两个选项里犹豫片刻。
　　什么都不想原本是最佳选择，如果想些事情，可能会与师兄的异能相抗，对师兄梳理神思非常不便。只不过，若自身意识毫无防备，师兄很可能会窥探到他的记忆和某些心思。
　　虽然温存曦早已用师父教授过的粗浅办法，对自己的回忆做过防卫措施，但师兄织梦能力较他精湛许多，依然有风险存在。
　　“那么，就稍微幻想些什么吧。”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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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温存曦很快后悔了。
　　因为幻觉与目前的情景太过相似，相似得让他想立刻跳起来——
　　师兄调整了姿势，将他从沙发上拉起来，抱在身上。他坐在师兄腿上，头低垂在对方颈侧，隐约可以感觉到师兄滚烫的体温。
　　“存曦，我想这样已经很久了。”师兄的吐息萦绕耳畔，“那时候，如果没听师父的话，没让你独自离开，被那户人家收养……也许你今日也不会对我如此疏远。”
　　“你坚持如此，我不明白其中关窍，也无法再进一步……”
　　宽大的手掌沿着腰线向下滑。
　　“存曦，告诉我，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唇舌夺去口腔中的空气，沐无浊如侵略般深入着，将他抱在腿上亲吻。
　　有手滑入上衣，抚过腰侧。他被沐无浊作乱的手撩拨得没法冷静思考，不知该如何动作，只得徒然抓着师兄的肩膀。
　　而师兄的舌在口腔内灵活地挑弄，他呼吸困难，头向后躲，想恢复呼吸。对方的手却牢牢扣着他的后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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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猛然惊醒，从仰躺中直起身子。师兄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手放在他的额头上，神色如常。
　　“存曦，你的精神似乎还是有些防备我。”
　　“抱歉……”他努力装出神色如常的样子，扶着额头，“异能强行中断，师兄没事吧？”
　　“我原本只在浅层梳理神思，一想再行深入，就被你弹出那片神识之海。”沐无浊道，“我倒无甚大碍。只是存曦，你为何要抗拒我的神识？”
　　“抱歉，最近可能是太久不用织梦，也不常让师兄梳理神思……有些紧张。”
　　沐无浊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师兄站起身立在窗边，望着斜阳下的大桥。
　　“存曦难得来一趟，要不要看场完整的落日？”
　　“师兄不早些回家休息？”温存曦反问。
　　“回家也谈不上什么休息，还要见到不想见的人。”沐无浊的声音有些疲惫，“陪我一会儿吧。”
　　话已至此，他没有拒绝的余地。他们都很清楚彼此在何时可以温柔轻松地妥协，何时又心如铁石，一步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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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站起身，立在师兄身旁，静静向下俯瞰风景。
　　共和国首都是座建立在海峡上的特别城市，海港，王政时代防御异族的旧城墙，共和时代冰冷，反射着刺目光辉的现代建筑，以优美的规划融为一炉，隔着短短的金色海峡，一同在夕阳里熠熠生辉。
　　他恍然想起白日历雷锐对执政官的憧憬之言。倘若一生都生活在此地，他也会觉得，这座城市的主人必然是世上最伟大的统治者。世上最强大的异能者一手握紧过去的解释权，昔日的宝藏，一手指向未来，在国立大学异能演武馆的擂台上，无数他的崇拜者拥挤着，摇旗呐喊，向着他一步之遥的台阶下奔去。
　　“师兄。”温存曦打破了沉默，“关于异能者大比……你有什么看法？”


第15章 第一章 04 演讲
　　04
　　04
　　“异能者大比……你已经知道了？”
　　沐无浊自沉思中回头看他，微露惊讶之色，温存曦点点头，“今天偶然在学校遇到陆少将和雷锐谈话，提到这件事。雷锐表现得很惊喜，声音挺大，我就听到了。”
　　听到陆少将和雷锐两个名字，师兄的面色加倍黑了起来，“他们两个居然凑到一起……某种意义上说，倒也合适。”
　　温存曦也不知这某种意义是个什么意义，便不再追问，只继续说，“师兄，陆少将说你不参加大比……”
　　“存曦希望我参加？”
　　“我无所谓。师兄的异能从小见得多了，不差这一次。”温存曦摇摇头，“况且，输赢也不难猜。”
　　师兄唇角勾起一丝浅淡的微笑，“输赢虽然重要，却不是本次比赛的重头戏。在执政官看来，稳定民心，炫耀武力才是大比的中心目标。”
　　“最重要的是，异能者的强大力量，容易激起民众对武力征服的渴望，让他们想起二十年前那场胜利战争的荣光，忘却其苦难。”
　　沐无浊平静，冰冷的话语尾音消散在室内。他身后，日色渐稀，斜阳正缓缓落入深海。温存曦闷闷看着那轮自金色暗淡下来，近乎血色的太阳：
　　“果然，大会不是无缘无故关，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开。”
　　“执政官从不做无缘无故的事。”沐无浊说，“不过存曦。你问我如何看异能者大比，我倒想问问你……你是怎么看待的？”
　　“我？”他有些诧异，“我又不能参加比赛，有什么看法也不重要吧。”
　　师兄凝视着他，“存曦……想不想参加？”
　　沉寂无波的心动了动，然而只是极细微的一点波澜，它很快被更加粗暴的惊涛骇浪所吞没，不留痕迹。
　　“师兄，说到底，异能者大比是一场面向民众的展览。”他望着窗，“归根结底，并不是生死之战，也没有真正的争斗。”
　　“我对这种当着众人的面展示力量，如同马戏表演的行为没有兴趣……想必师兄也是一样吧？”
　　师兄那双灰色的眼睛凝视自己，金红的城市倒影与斜阳光芒反射在那双眼中，如熊熊燃烧整座城市的大火。
　　“既然存曦看得清，我就放心了。”沐无浊说。
　　温存曦没有回答，而沐无浊沉默着燃起烟。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一同在一片寂静里，看落日渐渐西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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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温，集中精神。”
　　“哎？明小姐。开始了么？”
　　温存曦慌乱地四处张望，国立大学中央礼堂已经坐满了人，外来的教授们与军官也已就位。
　　“执政官还没到。”明姓女同事温和地说，“不过按时间来看，开幕演讲马上就开始了。”
　　“我们坐的这么偏远，不知道能不能睡一会儿……”他用手掩住口鼻，轻轻打了个哈欠。女同事见状，连忙慌张地摇晃他：
　　“执政官可讨厌有人在他的演讲睡觉了，你千万别以身犯险。”
　　“多谢提醒。”温存曦叹息一声，往太阳穴上点了点风油精——这是江老板曾教给他的中年人小窍门——结果不小心蹭上眼睛，火辣辣的清凉感立刻让他警醒起来，眼睛甚至起了流泪的冲动。
　　“小温，没事吧，要不要手帕？”明小姐担忧地望着他，掏出自己兜里的紫色小手帕向他递来。
　　“不用不用。”温存曦急忙流着泪谢绝，“明小姐先坐远些吧，这东西味道太冲……”
　　他知道明小姐是好心。可如今男多女少，这位外貌出挑，性格温和的兼职女学生一直是图书馆众多年轻男丁追逐的对象。偏偏明小姐本人喜静，只想躲着那些追逐她的狂蜂浪蝶，于是就常躲到全图书馆最爱睡觉，又唯一没追过她的他身边读书。
　　温存曦往日就因此遭到排挤，倘若今日他接下明小姐这条手帕，恐怕事后又要被图书馆的男同事针对一个月不止。
　　明小姐显然没有注意到他的避祸之心，仍在朝他身边靠近，他试图证明自己没事，胡乱用袖口擦了一把眼睛，结果敏感的眼睛受疼，混着清凉的药膏气味，泪水淌得更起劲。
　　倘若执政官这时进来，说不定会以为有人因为他的演讲提前感动得泪流满面。温存曦讽刺地想。然而就在此刻，礼堂昏暗的灯光却突然明亮起来——
　　“执政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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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小姐一本正经地坐好，而他红肿着眼，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全场庄重严肃的同学，最终也假模假式地坐直了。
　　没有司仪，没有冗长的欢迎仪式。一名披着黑色军服的俊美男人直直走上演讲台，执政官据说早已年逾不惑，相貌却还像是二三十岁的青年军官。男人留着军队绝不可能出现的及腰长发，军服也披得松散，只有一双青绿眼瞳锐利得惊人。一般人所感觉不到的强大异能气场环绕周身：
　　“国立大学的诸位学子，我并不想耽误大家过多时间。对于诸位青年才俊，青年时代的每一刻都弥足珍贵，在这个伟大国家崛起的宝贵时刻更是如此。但今天，我想从一些往事讲起。”
　　执政官简洁地进行开场，以他的地位来说，显得姿态过低，但令在场的每个人感到亲切和舒适：
　　“国立大学由共和国首任执政官亲自创建——而他也是第一位破之能力者，确立执政官继承制度的奠基人。
　　“破之异能——属概念异能，其本源是破坏一切的力量，但凡是所有存在于世的物体，在破之力的概念笼罩下都将不复存在。”
　　“破之力在无数场战争中发挥作用，帮助初代执政官一统天下，作为最强异能被传诵至今，但他并不认为仅靠它就能战胜一切。”
　　“源源不断的人才，才是立国之本。这是初代执政官创立国立大学与军校的初衷。我深以为然，比起我，国立大学的诸位精英学子……未来的你们才是这个国家的中坚力量。”
　　台下响起阵阵掌声，温存曦却无法对这种漂亮的套话起什么兴致。为了不让自己睡着，他目光四处游移，观察着会场的布置，看看军部安插在会场内带头鼓掌的是谁。
　　他自然没找到，但很快注意到前排的雷锐。那头微微发紫的黑发乱翘着，头微微起伏，显然是一会抬头看执政官，一会记录执政官的演讲内容。即使看不到脸，他也能想象到，那汪蓝色湖水里盛满认真而憧憬的目光。
　　“统一战争已过去二十一年，我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为了整整篇大陆能在统一中消除隔阂，走向繁荣，这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如今多事之秋，想必你们也有所耳闻，我也并不想向在座诸位隐瞒。自由联邦的鬼魂还栈恋不去，雪盲蠢蠢欲动，试图制造流血，向我们宣战。但我们必须继续向前。我们，绝不会退缩！”
　　第二阵掌声又在会场里响起。
　　“小温好像对演讲没什么感觉？”明小姐低声问。
　　“官员的演讲……不都是这样么？”他也小声答道。
　　“下个月，第一军校将开启异能者大比，吸收新鲜血脉，征集更多为共和国效力的人才。以往，这只是军队内部的活动。但在共和国初期，所有的青年异能者都会参加。”
　　“你们也许会问，你们是大学而非军校的学生，更不是几大从军豪门的子弟……但为国效力不问出身。无论你来自军队还是大学…华族还是平民，贫穷亦或是富有。我认为，是时候重启传统了。”
　　“青年异能者选拔赛，将在一周后在国立大学正式开启。届时军校强者，以及校外适龄人才也会前往国立大学，一同比试。参赛者按成绩，取得进入军校精英班的资格。前六名将编入最新的雪盲搜索青年小队，由雷辰中将亲自带领。”
　　“而比赛的胜利者——将由我亲自指导异能的修习。”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平民目光兴奋。一些敏锐华族则不安地交换神色。
　　执政官锐利的目光环视四周。
　　“诸位也许心存疑虑。疑虑我为何要重启这样不问出身的比赛……”
　　“我名为川，没有姓氏。众所周知…我并非出身华族，而是以平民之身继承执政官之位。”
　　“但很少有人知道，我没有姓氏——是因为出身于颖海旧区边缘的垃圾场中。那里的弃儿没有政府登记的合法身份，也自然没有家族给予的姓名。是我的前任执政官雷大人发现力量，将我自艰恶的环境中带离，教授知识武艺，成为一方强者。”
　　温存曦悚然一惊，身体不自觉地一颤。
　　“执政官，竟然……出身如此寒微？”明小姐也讶然道，“小温，垃圾场是什么？”
　　“抱歉，我也不太清楚。明小姐还是仔细听演讲吧。”
　　“而我…接受前任执政官的重担。”执政官的声音慷慨激昂，“为祖国带来胜利，光荣与和平。”
　　“我不曾给自己加上虚假的姓氏，而是保留着在垃圾场时同胞兄弟给予的名字——以此提醒自己，我是从怎样的地方走到今日。”
　　“但这还不够，我希望任何人都能得到像我一样的机会。只要你是一名强者，无论出身为何，都理应得到命运的青睐——”
　　他看到在场不少平民学生眼睛亮了亮。
　　“我向诸位保证，只要你是优秀的人才。在这场公平的选拔中，一切机会都会出现在你们面前。只要是能够保卫家园的强者，都能公平获取自己的荣耀与地位——”
　　执政官语气越发激昂，即便有第二军的士兵维持秩序，整座礼堂仍然被调动起气氛，隐约骚动起来。后排的平民们窃窃私语，而坐在前排的华族不安地张望彼此。执政官微笑着挥挥手，手势近似于指挥，似乎是希望下面肃静，又满意自己发言造成的影响，想要让礼堂内的人声交响再持久一些。
　　“诸位……”指挥官做出收的指挥手势。
　　刹那间，礼堂的灯光熄灭了，紧接着像是坏了似的闪烁起来。外面是白天，礼堂内并不十分昏暗，但场景比起先前灯火通明的景象暗淡许多，忽明忽暗的灯光也足够诡异。执政官皱起眉头，停止话语，第二军的士兵开始四散排查故障。
　　温存曦正纳闷这闹剧要何时结束，突然间执政官背后高达数米的幕布被完全点亮，原本低调的墨绿色执政官徽记完全熄灭，刺目的全息影像在整座礼堂的人群前铺展开来。那场景他再熟悉不过——
　　——遮天蔽日的毒烟，灰色天空，腐蚀性的雨滴。画面不断切换，接下来是倒在血坡中的共和国官员，最后定格在一顶巨大的狙击枪和子弹上。
　　“这画面应该不是执政官要放给我们看的……黑客入侵？”温存曦喃喃地问。
　　“这个标志……”明小姐尖叫一声：“是雪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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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息影像逐渐淡去，黑色幕布上只余一个洁白的狙击枪，目镜与白鸽交错的徽记——想必这就是雪盲的标志——以及一行白色字幕。
　　“我们是雪盲。”
　　“华族战犯之死，只是个开始。”
　　“共和国曾经所带给我们的伤痛，我们将百倍以偿。”
　　全息影像再次闪动，他看到雷氏的雷电家纹出现在投影上，然后那家纹迅速地裂开一道划痕，化为碎片。
　　画面迅速切换，变成个他不认识的家族纹样，蔷薇，弓箭与火焰，显得比雷电家纹更为优雅。它也很快和雷氏的徽记一样裂开划痕，化为齑粉。画面再度闪现，温存曦本以为会看到下一个华族家族的家纹，没想到最后出现在眼前的竟是国立大学校徽。
　　“一周后，我们将以此为起点，改变这用战争之轮碾压子民骨血的错误国度。最初的背叛者，你将首先付出代价。”
　　“将毒气倾泻于自由联邦子民之上的恶行，栽赃污蔑联邦遗族的仇恨。雪盲将百倍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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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一片哗然，执政官面色铁青的盯着全息屏幕，再度命令下属断电。然而不等执行，那全息影像已彻底熄灭下去，室内的灯光也恢复如常。第二军士兵一部分四散到门外追逐，另一部分则犹豫要不要继续执行已经毫无意义的断电命令。
　　士兵们也不用再犹豫多久，已经平静的礼堂再度浮现出全息影像。方才被雪盲通告占领的幕布再度闪烁，此时已被一个红色的骷髅图案所替换，它闪烁着，发出危险的红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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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盲，释放毒气的暗杀者，你们夸张极端的行为引起我的注意。”
　　“不必在阴暗中苟且窥探，我将利用一切手段，公布你们的真身。让你们永远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
　　“——NULL 敬上。”


第16章 第一章 05 null
　　05
　　温存曦从散场的礼堂慢慢地出来。明小姐似乎吓得不轻，不等他说话就匆匆挤进人流。他有些担心，却也乐得清静，只等人潮基本散尽，才随着最后一股人流离场。
　　刚走出礼堂大门，他就感到一股视线粘连在身上，抬头一看，一个高大的身影正靠在银杏树下，显然已等他多时。
　　“雷锐？抱歉，我不知道你在等我……”
　　“这怎么能怪小温？是我没提前打招呼。”雷锐从银杏树直起身子，“今天事发突然，如果小温没事，不妨和我立刻走一趟。”
　　“是雪盲的事？”他问，“还是刚刚最后说要揭发雪盲的那个……”
　　他一时踌躇，不知该如何称呼那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
　　“null。”雷锐正色道，“他算是共和国小有名气的黑客，喜欢攻破官方数据库以求自我挑战。还喜欢挖掘华族的丑闻，发布到自己的网站上拿当事人开心。不少华族都花大价钱悬赏他的真实身份，却拿他没办法。”
　　他安静地听着，隐约猜到自己的朋友想说些什么，“雷锐……知道他是谁？”
　　雷锐有些惊讶地望了他一眼，随即赞许地点点头，“是的，他就是我之前和你提到的那位黑客朋友。先前他一直没答应与我们合作，性格又有些……不善交际，我也就没介绍你们认识。”
　　雷锐抓住他的手，轻轻圈住手腕，大步向前走，手腕的触感比脑海的激动更强烈，温存曦一时无法思考，只茫然地看着雷锐。
　　“小温，我们尽快抓紧时间，还能在家里堵到他。”雷锐说，“今天他肯出面……也许我们能得到那个消息。”
　　“什么消息？”
　　“江老板的下落。”雷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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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他就在这里，走过这条长廊就是。”
　　雷锐领他穿过洁白大理石砌成的走廊，长廊幽静古朴，四周爬着怒放的蔷薇花。一路上的大门也都古意盎然。
　　“你这位朋友，果然也是华族啊。”温存曦张望庭院风景。
　　“也是，也不是。”
　　他不明所以地望着雷锐。雷锐叹了口气，压低了些语调：
　　“商氏，战争前在自由联邦异能医学研究方面是首屈一指的大家族。后来在战争中先一步认清形势，投降了共和国。不过现在只能算半个华族。”
　　雷锐顿了顿，继续说，“小温你应该知道，华族和普通人手环标示，限购用品和一些公共设施的使用权限不一样。商氏在官方的信息记录，颜色标识，和你都应该是一样的。但在很多权限和待遇上，又和我们差不多。”
　　“这样也可以？”
　　“这算是执政官对他们投诚的特殊优待。”雷锐低声说，“最近还想把商氏隐约扶成第六大家族，补萧氏的缺。”
　　温存曦这次露出特别惊讶的神色，“补……萧氏的缺？这真的能行吗？”
　　“和当年的萧氏肯定比不了。”雷锐说，“退一万步说，商氏就算真正进入华族也很难。虽然我并不认同这种观点……在剩余的五大族看来，外人终究是外人。”
　　“总之现在，商氏说是华族又不是华族，地位着实有些尴尬。”
　　话音停止的同时，雷锐也停下脚步，伫立在走廊尽头一座格格不入的新式金属大门前。
　　“戴好这个。”雷锐指了指门前架子上形似防毒面具的古怪东西。
　　“见你的朋友，为什么要带防毒面罩？”温存曦狐疑道，“屋里有危险？”
　　“危险倒是没有，但你绝对不会想多闻那种东西。”雷锐郑重道，“他在屋里点致幻剂熏香。虽然效果轻微，但很容易成瘾。”
　　见他不明所以，雷锐挠挠头，神情有些为难，“我觉得小温还是远离那种东西为好。那东西贵的可怕，据说用久了还会让人更害怕痛苦……”
　　话音未落，他已经迅速把面具带在头上。“我们走吧。”
　　加剧痛苦已经够难以忍受，但温存曦更不想招惹只有华族才成瘾得起的药剂。欠师兄的人情债，已不知何年才能还得清，他不想再加上更多的金钱债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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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温存曦还是被房间内的景象震惊。
　　室内拉了厚厚的遮光帘，异常阴暗，仿佛室内住的是位见不得阳光的老吸血鬼。全息影像和屏幕发出的幽亮是室内唯一的光源。宽敞的房间里除了一张其貌不扬的床，其余地方堆满了工作站和服务器。诡异的是，房间主人见缝插针地在屋里土培了不少喜阴绿植，这些绿植和冰冷的电子机械交错，显得有些诡异。
　　“旁边那些仪器里就是致幻剂香薰？”温存曦问。
　　雷锐点点头，“没错。那家伙就一直蹲在这间屋子里，从不出门。每天和其他人唯一的交流就是叫管家送饭。”
　　“我一直劝诫他，不出门的话，人生就少了很多乐趣，不过他……”
　　“外面能给我带来的乐趣，网络和药品都可以给我。”
　　熟悉的声音让温存曦惊的回过头去。屏幕后方突然直起一个熟悉的身影。红褐长发，金色眼瞳，颇有几分阴柔味道的相貌。因为长时间不出门，整个人高挑而苍白。
　　“可笑的面具就摘了吧，今天屋里没放药。”青年懒洋洋道。
　　雷锐面露讶色，“你居然肯收起那些东西了？”
　　“毕竟我发出那通告，就知道你们肯定会来。你来倒是无所谓，不过应该会有别的稀客……”
　　美貌的红发青年拿出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深吸一口，放回原处。随后那双金色的眼睛直直刺向他——
　　“我是商简。”
　　“——好久不见了，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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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氛一时凝滞。
　　“你是……”
　　他迟疑着开口，而那双金瞳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他。
　　“开个玩笑。”商简轻快地说，“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对吧？”
　　他原本想询问名为商简的男人，上次为何要在酒吧搭救他，又为何知晓他的名字。不过这位商先生似乎有意隐瞒此事。而第一次相遇尴尬的地点和并不愉快的对话，确实不适合让雷锐得知。
　　更何况此情此景，问题的答案不难猜。
　　“商先生，你好。”
　　商简似笑非笑地点点头，“不错，寒暄过了，就谈谈正事吧。你们想必是为了南五区难民营的位置而来是不是？”
　　“南五区，难民营？”温存曦重复道，“南五区还有幸存者？他们在哪里？”
　　“且慢，小家伙。”商简懒洋洋地打断他，“任何情报都不是无偿的……这是一场交易。”
　　雷锐见他似乎难以招架，上前一步挡在他的面前，面对商简。
　　“先前你不同意与我合作。”雷锐有意规避了交易这个词，“今天我也没有向你多许诺任何帮助，是什么让你的决定发生变化？”
　　“嗯，人多力量大……”商简懒洋洋地道，“这种鬼话说出来想必你们也不相信。”
　　他与雷锐一齐盯着商简，显然并不相信黑客的说辞。
　　“原本我并不想趟这趟浑水。”商简道，“但雪盲今天入侵国立大学和执政官演讲会，可不是凭空就能做到的。”
　　“你的意思是？”雷锐追问。
　　“雪盲一个恐怖组织想要破除国立大学在执政官视察时架设的安保系统，其基础硬件设施和算力远远不够。”商简的语调缓慢而轻蔑，“而今天的攻击并不在远端。想要实现快速入侵和安全撤离，他们需要借助其他邻近地区的大型服务器。”
　　年轻黑客起初讲述的语气还算平静，然而越到后来越咬牙切齿。他还不明就里，雷锐却明白过来：
　　“商简，他们不会是……借了你的服务器吧？”
　　“我今天原本在搭建新做的异能流模拟算力模型。”商简脸上忽然流露出一个明艳的微笑，然而温存曦下意识感到那微笑十分危险，甚至带了杀气：
　　“就在演算差不多成功的时候，雪盲黑入了我的服务器。那一瞬间，庞大的运算需求瞬间将我的新服务器挤宕了机。”商简笑着说，“等我将他们挤出去，恢复控制……”
　　“模拟运算进程已经全部崩塌，因为涉及到某些来源不便公开的数据，无法上传云数据库，两天两夜的运算成果……什么也没剩下。”
　　“我原本以为他们与我井水不犯河水，等警方处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现在……”
　　年轻黑客挺直纤细的背，缓缓地站起身。姿态如华族少女般优美，较寻常男性更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
　　“……现在，我打算立刻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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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被那双秀美面庞上的怒意震慑，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商先生，听说你本身侦查技术就很高超，即便是为了复仇，为什么要和我们合作？”
　　“我能帮你们搞定各大军用服务器的绝密资料，黑市通行证，运动全息运算系统，还有身份动态码生成，寻常平民，搞不来那两样东西，雷锐又蠢到连用个电器都能短路。有技术和闲钱搞这些的人不多。而你……似乎并不想与我进行交易？”
　　“不，我并无此意，商先生说的这些专业术语，我也听不太懂。但我清楚自己很可能付不起交易的筹码。如果商先生所求我无法满足，自然也没有探讨动机和细节的必要。”
　　商简又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放心，我所讨要的东西，雷锐要准备的比较多。他早和我商议过了。至于你……”
　　商简扭过头盯着他。他有些尴尬，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我？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专长……”
　　“那倒不用，你多过来两趟，站在我面前养养眼就行了。”商简意味深长地笑着，目光直勾勾的与他对视。他不习惯与人对视，下意识别开了目光。
　　“毕竟，绿眼睛的小美人可不多见。”
　　“……你叫我什么？”
　　“绿眼睛的小美人。有什么不对，难道你觉得自己长得丑？”
　　对方的语气理直气壮，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冒犯了旁人，温存曦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倒是雷锐立刻又把他挡在身后：
　　“商简，拿别人的外貌开玩笑也有个限度。”
　　“你不生气？”商简不回雷锐的话，只半是挑衅地望着他。温存曦深吸一口气，压抑下胸腔涌动的不快。
　　“没什么，我习惯了。”
　　“商简。”雷锐再次警告。
　　“好吧，一夜从春心萌动的傻小子变成护崽子的老母鸡。真有你的。”
　　商简揶揄完毕，终于停止调笑，正色道，“书归正传，我这次叫你们，是为了抓个活口。根据我得到的情报，异能者大比开启的当晚还会有一场宴会。届时，很多重要人物都会前往国立大学，商氏也会派人参加。雪盲预告所说的一周之后，很可能就是指这个。”
　　“商先生，我有个问题。”　温存曦迟疑着开口，“连商先生都猜得到雪盲的打算，执政官应该也清楚。既然如此……他不会取消宴会吗？”
　　“执政官的性格向来刚硬，一步不退。”商简抱着双臂，“他未必想为雪盲中断自己的计划，长雪盲的气焰。相反，这不但对雪盲，对他也是个机会。与其躲在防弹密室，战战兢兢地等待雪盲，倒不如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他回忆起执政官在礼堂时冰冷而威严的异能力场，不自觉打个寒战。雷锐倒十分赞许商简对执政官的推测，不住地点着头。
　　商简瞥了雷锐一眼，显然有些嫌弃他对执政官的过度崇拜：“那些老家伙究竟想些什么也和我没关系，我只想干掉雪盲，告慰我死去的模型在天之灵而已。”
　　“执政官年富力强，什么老家伙。”雷锐不满道，“你到底是需要我们在宴会做些什么？”
　　“执政官到达国立大学后的那场晚宴，雪盲一定会有线人混入那里，里应外合。你们需要找到他，交给我，我要活的。”
　　商简眯起眼睛，目光自雷锐转向他，似乎在等他表态。
　　“这……我倒很愿意帮忙。”温存曦作出有些紧张的模样，摸摸鼻子，“不过商先生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我只是个普通人……
　　雷锐立刻帮腔，“没错，我是可以帮忙抓人，但小温的确只是普通人。我不希望他涉险。”
　　“不畏惧毒气的普通人？”商简反问。
　　雷锐被问得一时噎住，抓耳挠腮，不知该解释些什么。见他如此，商简做出一副倒胃口的模样，放弃了逼问：
　　“你放心，国立大学没什么危险，执政官亲自视察，保护他的异能强者很多。”商简说，“而且执政官本人就是个顶级高手，能有什么问题。只不过我闲散惯了，在家连个趁手的下属都没有。”黑客耸了耸肩，“想亲手抓个人，找不到人使唤。雇人又不放心。”
　　见雷锐还是有些担忧，商简胜券在握似的，缓缓在天平上加了筹码：
　　“只要这次宴会有所突破，能抓出雪盲那些人的踪迹，我就如约给你们南五区难民营的地址，如何？”
　　没有选择，也没有过多思考，他点了点头。雷锐见他神情坚决，思索片刻，也点点头。
　　“爽快。那就这么定了，慢走不送。”年轻黑客懒洋洋地说着，将椅子转向电脑，显然不想再看到他们。在这一点上，他与雷锐也没什么差别，立刻转身向外行去。
　　“且慢。”商简忽然道。
　　雷锐转过头，“还有什么事要交代？”
　　年轻黑客却转向温存曦，再度露出他有些女气的慵懒笑容，金色的眼瞳中闪烁着恶意的光：
　　“那双绿眼睛…究竟从何而来？”
　　“小温，我们走。”
　　他楞了一下，雷锐却大步拉着他走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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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走廊，温暖的阳光再度将他们笼罩。不用再面对那间阴暗的机房，远离和黑客交锋的紧张气氛让温存曦松了口气。
　　“小温。今天真是抱歉。”雷锐微微垂下头，“那家伙人不坏，但是一向口无遮拦，他开那些玩笑话，你别往心里去……商简打我认识他起就待在屋子里，几乎不和人交流。性格比一般人古怪些。”
　　温存曦神色平静地摇摇头，“没什么，商先生说话习惯确实有些无拘无束，但整体来说还算有诚意。”
　　“你不要紧就好，下次见面前我一定警告他……”
　　“对了，商简他看起来颇有能力，似乎对异能也有研究。为什么要每天蹲在屋子里……还吸致幻剂？”
　　雷锐叹了口气，“他怎么接触到致幻剂的，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在我第二次见到他的时候，商简就已经成天抱着那些药不放。”
　　“ ‘外面的世界危险又痛苦，既然人的快乐根本来说都受激素控制。那么使用药品，和真正感受外界的快乐也没有区别。’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他惊讶地瞪大眼睛，雷锐又无奈地重重叹气，“小温也觉得很奇怪吧？致幻剂无论如何也代替不了在生活中获得的快乐和痛苦，他这只是逃避现实而已。”
　　“嗯……”
　　“我每次都这么告诉他。而他只说我看不穿。”雷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明明他是有能力做很多事的……小温，怎么了？”
　　“啊，抱歉，我只是有点困。”温存曦恍然惊醒。“老实说，我对商先生的个人选择没什么兴趣。他只要不去伤害别人……自己选择什么生活方式，其实也与我们无关。”
　　“说是这么说……”雷锐似乎有不同意见，但他低下头托着下巴，凝重地沉思了一会儿，甩脱了继续辩论的念头。
　　“算了， 不说这个。我们去商业街，一起吃上一顿，顺便做些赴宴的准备，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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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尽头那扇极少打开的门正打开着，商简静静注视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阳光透过斑驳的蔷薇花架垂下走廊，那一高一矮两个背影被光斑照耀得刺目而虚幻。
　　他盯着那个矮一些，一袭黑衣的背影又看了一会儿，直到他消失在转角处。
　　“太晒。”商简说，“果然还是回屋里好了。”


第17章 第一章 06  转轮
　　06
　　“小温，听我说，你一定要保持冷静。”
　　“商简确实在整你。”雷锐锁上手机屏幕，“但这是我们安全进入宴会唯一的方法了。”
　　他不吭声。
　　“小温，你暂时忍耐一下，这次回去我一定用异能打他个生活不能自理。”雷锐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恳求，“但无论如何，请你用邀请函进宴会。拜托了。”
　　温存曦盯了雷锐半晌，才干巴巴地开口，“我也不是非得用这张邀请函才能进去不可，想点办法，总能潜入进去。”
　　“小温，我知道这有点难为情……但用邀请函进去确实比自己翻进宴会安全。”雷锐继续劝说。
　　“道理我明白。”温存曦竭力抑制自己的情绪问道，“商简就不能再发一张正常的邀请函？“
　　“抱歉，小温，我也找过商简很多次，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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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看他穿礼裙。”
　　商简悠闲地晃悠着汽水杯，“他那么张脸，配上女装，肯定很有意思。”
　　“难道你不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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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简说事出突然，请柬并不好拿，自己能拿到的也就是剩下这一张而已。”雷锐为难地解释，“况且他说完就把我拖进了黑名单，说一周后再放出来，宴会开始前都不想看到我骚扰他……”
　　“这么喜欢女装，他为什么不自己去穿？”温存曦感觉自己隐藏的烦躁情绪已经快从话里泄露出来了，“他那张脸分明也和女人没区别。”
　　雷锐露出一丝忍俊不禁的笑容，显然对他的提案也有同感。但厚道的新朋友从不会幸灾乐祸太久，立刻开始继续劝说：
　　“小温……我保证，绝对不会笑话你，也不会把照片到处乱传。好不好？”雷锐那声拖长了的小温几乎带了和长辈撒娇的意味，“小温，我要去准备一点宴会用的道具。你要是愿意和我用邀请函进去，我就准备一份你的。”
　　“如果你坚持要潜入进去…我也尊重你的决定，再想想办法就是。”
　　华族青年可怜巴巴地补充。语毕，眨着眼睛，颇为期待地望着他。清澈的蓝色湖水比往日更加明亮，盯得他招架不住。
　　“……算了，邀请函就邀请函吧。”他破罐破摔。
　　“一言为定！小温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买宴会用的东西？我们吃个午饭就出发……”
　　雷锐拉着他一路小跑，奔向自己新漆了蓝色，盖住雷电家纹的飞行器。这莫名的欢快模样让温存曦心生疑惑——
　　如果不是知晓雷锐与商简的关系剑拔弩张，看他这幅开心的模样，温存曦简直会怀疑他和商简合起伙来骗他女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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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锐将飞行器停在顶楼，和他坐电梯向下，走入川流不息的商业街道。
　　“这里以前是自由联邦的免税商业区。”雷锐说，“算是非华族能接触到相对高端的地方了。”
　　“这么正式？”听了雷锐的描述，他提前感到有些紧张。
　　“毕竟是执政官举办的宴会。”雷锐拍拍他的肩，“小温，不用担心价格，这地方目前归商氏管。你这次宴会的行头，商简报销。”
　　温存曦还是苦着一张脸，想到要和那位性格古怪的黑客产生关联，甚至还要欠下人情，下意识地感到不快。
　　他似乎和商简天生性格不合。不，与其说是性格不合，倒不如说商简对他一开始就有着超乎寻常陌生人的攻击性。温存曦不知这敌意从何而来，但他向来只会对他人的善意和恶意做出相同应对。对于商简，他难以和对待雷锐那样抱有十足的耐性和礼貌。
　　黑客的言行举止令他心下烦闷，温存曦只得跟在雷锐身后，有一搭无一搭地望着道路两旁琳琅满目的店铺橱窗转移注意力。
　　忽然，他的目光被一家宠物店橱窗所吸引，这宠物店橱窗设计得十分花哨，各色连他都叫不出名字的大小动物蜷缩在玻璃和塑料箱中，似乎都因午后的困倦显得懒洋洋的。幼犬趴着吐舌头，幼猫蜷缩着沉睡，兔子拱着箱边，唯有一只仓鼠疯狂地在笼中奔踏着，将仓鼠笼转的哗啦作响。
　　温存曦不自觉放慢脚步。
　　雷锐很快发觉，也停下步子，“小温喜欢仓鼠？”
　　“啊？倒也没有……”温存曦发觉自己出神得过了头，“我不太喜欢小动物。”
　　“这样啊。我见你看它这么出神，还打算买只送你。”雷锐挠挠头，“小温既然不喜欢，为什么盯着它那么久？”
　　温存曦犹豫片刻，“其实，我是在看仓鼠笼。它的构造……”
　　“笼子？这笼子确实漆得挺可爱，怎么了吗？”
　　“这个转笼让里面的老鼠不停向前跑，它竭尽全力，不肯停歇……终其一生却不过是原地打转而已。”
　　他凝视着那橙色的仓鼠笼，那毛茸茸的小动物似乎被他们盯得有些紧张，吱吱叫着，将笼子踩得更欢了。
　　“我在想，明明无法离开这里，它却不停向前跑动……究竟是为什么？”他喃喃自语，“是以为自己终有一天，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离开牢笼，还是明知不可能离开，却凭惯性和本能驱使，漫无目的地向前跑？”
　　“小温……”雷锐呆呆望着他。
　　“抱歉！”他猛然直起身子，“我都在胡说些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不，其实我有点明白小温的意思。”
　　“雷锐？”
　　雷锐又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直视他。
　　“其实说来有些丢人，从很久以前……现在其实也一样，我就不太明白，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锻炼异能，努力学习的。”
　　“父亲说我拥有年轻一代顶尖的异能，长于攻击，要我勤加训练……但如今天下和平，我训练这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呢？我生于雷氏，衣食无忧，也不需要靠异能保护自己，或者学些什么来谋生。”
　　“这……有力量傍身总归是好的吧。”
　　“话虽如此。”雷锐道，“迄今为止，我读大学也好，锻炼异能也罢，完全是凭借父亲和周围人的要求。闲下来想想……我自己也不知道做这些究竟是为什么目的，只是凭一腔冲动许下个誓言，坚持到如今。”
　　华族青年抬起头，仰望着晴空万里的天穹，“这份上天馈赠给我的力量……究竟有什么意义？我应该靠它来做些什么？”
　　“今天听你说起仓鼠笼，我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也只是顺着惯性，踩踏自己的笼子向前而已。”
　　一时沉默。他惊讶地望着雷锐，而雷锐也扭过头去，背对着他，不知抓耳挠腮些什么。那仪态像个初入特区的毛头平民孩子，而不是自小接受严格教育的开国五大族成员。
　　师兄曾说，只有那些过度溺爱孩子的短视父母，才会对子女不加仪态管教。雷氏是否短视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的是，雷锐确实得到了比寻常华族孩子满溢了更多的亲情。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说出那般在常人看来近乎炫耀的发言。
　　“我没想到，像你这样天赋异禀的异能者，也会为此烦恼。我以为只有我们这种人才会纠结于意义……”他半晌才平复心虚，重新开口，“一无所长，也没有目标，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
　　“确实，父亲也总说我成天胡思乱想，着实奇怪。其他同辈人都已经开始计算军职和家族产业，我却还在想这些……”雷锐似乎难得地不好意思起来，  “但我觉得这些事并非完全的缥缈和痴人说梦。它比一切军职和产业的目标都更重要。虽然现在我还完全没想出答案，独属于自己，而不是任何他人所期待的答案……”
　　“嗯，你天赋那么强，很快就能找到了吧。”
　　“好啊，那就借小温吉言。”雷锐轻快地回答，“不过小温，你也不要把自己想的太坏了，没有异能不能代表任何事。只要一直生活下去，总有一天 ，你也不会继续漫无目的地在笼子里奔跑……”
　　“雷锐……你有没有想过，仓鼠要怎么从这座笼子里跳出去？”
　　“这个嘛……”雷锐思索片刻，“遇到好的主人，把它从这里买下，然后住进更大的笼子。或者趁着宠物店不备，偷偷逃出去。还是说……小温想把它买下来，然后放归大自然？”
　　雷锐说着就要进店，却被他一把拉住衣袖：
　　“它会死的。”他摇摇头，“它根本无法在世上独立生存下去，这样在笼子里最好。我们还是赶快买宴会用的东西吧。”
　　雷锐神情一时低落，但听到“我们”和“宴会”，笑容很快再度出现在那张俊朗的脸上，“对，我们抓紧去服装店！那家我最喜欢的店，肯定会有小温能穿的行头。”
　　他点点头，跟随雷锐向前，只是不由自主地，低低自言自语了一句：
　　“其实，还有一个方法。”
　　“小温刚刚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我们走吧。”
　　真实的答案呼之欲出，无法独立生存下去，无法改变这永恒不变的牢笼，仅剩的逃离方法就只有一件。
　　只是他不想当着雷锐的面说出来。那张脸带着少年得志者独有的三分锐气，实在不应当用这种丧气话来打扰。
　　---------------------------------
　　虽然这样说不大恰当，但温存曦此刻有一种自己在陪小女朋友逛街的幻觉。
　　服装店内，雷锐正熟练的挑拣款式，和店主人讨论剪裁。成品全息影像预览里，衣料和饰品换了又换。而他木然地坐在一边，仿佛只是个误入走秀后台的路人。
　　“雷锐。”他问道，“宴会有必要非得订一套全新的衣服吗？总觉得有些浪费……”
　　“一般来说大型宴会都需要。”雷锐在一堆成品全息影像里穿梭，抽空回答道，“这对各大家族的子弟来说是展示的机会，也是基本的礼仪。麻烦袖口改短一些，没有别的纽扣了吗？”
　　温存曦有些局促，“你们家族中人的确需要，不过我租借一套就好了吧？本来潜入宴会，也不该太显眼……”
　　“那可不行。”雷锐说，随即补充了一句，“小温不用担心钱，这是我和商简的问题。”
　　话已至此，他也不便再客套，沉默地坐在一旁。雷锐却不肯放他个清静：
　　“小温你看这件背心怎么样，是不是很搭？”
　　“嗯……”
　　“领带好像不太对，换成白色会不会更好点？”雷锐指着影像说。
　　“都挺好的……”
　　“小温，你怎么什么都好呢？”
　　“抱歉，可这些……”温存曦为难地看着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全息方案，“不是都差不多吗……”
　　雷锐忍俊不禁，噗嗤地轻笑了一声，“小温倒和我那些从军的朋友很像，不在意外表，也不会挑挑拣拣。”
　　“是吗？我还以为男人一般都不会特别关注这些……还挺惊讶你挑衣服为什么这么熟练。”
　　“一个人喜欢些什么，何必用性别决定。”
　　温存曦睁大了眼睛。
　　“不过小温也挺让我惊讶的，我一直以为小温是那种爱美的人，没想到你根本不在意。”
　　“爱美，我？”
　　“是呀，你一直带着手镯和项圈，我还以为你喜欢这些饰品。和那些服兵役的铁血硬汉不一样。”
　　他垂目，凝视着手腕上银色的手镯。
　　“我……其实觉得戴首饰很麻烦。只不过这些首饰都是重要的人送给我的礼物，所以才一直戴着。”
　　“重要的人……你师兄和师父么？”
　　他闷闷的应了一声，身体在角落里缩的更小。雷锐本想再问，见他神色阴沉，不像是在回忆什么愉快的往事。便又转回身，和裁缝谈论起衣物来。
　　-------------------------------------
　　有了上次的经验，他这次走进异能研究所后门时，并没有工作人员阻拦他。温存曦一路畅通无阻，上到了高层，敲击办公室的大门。门里传来一个清澈而慵懒的男声：“现在不方便。”
　　“萧所长，是我。”温存曦轻声道。
　　门内传来脚步声。胡乱披着白大褂的萧凉出现在门前，将他拉入门中，缓缓关上门。
　　“存曦怎么来了？”萧凉神色讶异，“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能少来就尽量少来异能研究所……”
　　“我的确说过。今天来也是有事不放心，想问问师父，以后也尽量不会再来，免得连累了你们。”
　　“存曦。我没有这个意思……”萧凉的神情歉疚而疲惫，“只不过异能研究所强者甚多，未必不会有异能波动极敏感的异能者。我当年给你的的陨金手环，虽然经过严密的实验，对所有已知备案的异能者都有效，但也不是就万无一失……”
　　“师父，我今天来也是想问手环的事。”温存曦垂首，“若是异能者，能认出这手环是陨金所制吗？能不能通过他的外形推测出他的真实用途？”
　　“那倒不会。”萧凉答道，“我特意按照饰品的外形和色泽做过调整。你手上的那一对儿手环和项圈，和普通的异能孔窍抑制器完全联想不到一起去。”
　　他松了口气。萧凉却有些紧张，“存曦，怎么了？有人对你起疑？”
　　“没有，只是有人问了手环两句，以为是特别的装饰品，师父请放心。”
　　温存曦恭敬地低着头，目光扫视室内。师父的办公室比起师兄杂乱许多，装潢也更加复古。除了全息影像，甚至有些纸质的书堆放在桌上，最显眼的是一本相册。上一次见到这么古典的装帧还是在南门书店旧藏品堆里。他好奇内容，抬头去观察那本相册——
　　萧凉侧过身，用身体迅速地将相册挡住了。
　　“师父，怎么了？那本相册……”
　　萧凉显然一副不想提及的模样，但他既然已经揭破，也只得打马虎眼：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我……年轻时候的照片。”
　　他还想再问，萧凉却岔开了话题，“存曦，你们国立大学要承办异能者大比了吧？那可是难得一见的盛会……”
　　“确实如此。”他平静地回答，声音并无多少欣喜，“师父是不是参加过战争前的那场大比？”
　　“我没参加过，那时候纨绔得很，根本懒得报名上擂台打架。”师父抬起头，有些自嘲地笑着，一双漆黑的眼睛里却满是旧日神往。
　　“不过作为观众来说，那场大比真是繁华，热闹，又精彩，那时和自由联邦的关系还不差，无数强者汇聚一堂，纯粹切磋技艺，台上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台下又是把酒言欢……”
　　“不过比起打打杀杀我更喜欢参加宴会，宴会更有意思。”
　　萧凉仰着头，像没脊柱似的垮在办公椅上，看着天花板，似乎忘记小徒弟还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觥筹交错，杯盘狼藉，漂亮姑娘，英俊小伙……风趣又会打机锋，没有比端着酒杯穿梭在他们之间更有趣的事了。”
　　“说起宴会，这次异能者大比执政官也要在国立大学里办宴会来着。”温存曦道，“师父又可以去逛逛。”
　　萧凉却摇了摇头，勾起的笑容带一丝苦涩。
　　“不，存曦。”师父笑着说，“我已经不被允许参加宴会了。”
　　“虽然有些人还活着，想向前走，想要新的生活。但他在别人眼中，不过是个阴魂不散的往日的幽灵。”
　　一时沉寂。温存曦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敢再说下去，匆匆行礼告退。即将关上门的那一刹那，他扭过头透过门缝又向室内看了一眼。
　　萧凉又坐回办公桌前，拿起那本旧相册，温柔，像抚摸情人似的抚摸着。


第18章 第一章 07  宴席 上
　　07
　　“存曦，你的异能攻击力极其惊人，化为屏障包覆自身亦是无敌的防御，同代人中，大概不会有什么敌手。”
　　“但它却难以控制，稍有不慎，就容易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被你伤害的那些人，轻则残废，重则殒命。生命永远不会重来。”
　　“你自己看似安然无恙，可纵然你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强者，如果仇家遍地，也难以立足。暴力所能解决的事，终归有限。你的母亲让你尽量不要使用异能，尽量控制力度，也是这个道理。她是个温柔又聪明的人。懂得这世界自有暴力以外的运行规则。”
　　“可我做不到……无论怎么样，我都会伤到人……”
　　“所以，收着这个。这是我与无浊合力送你的生日礼物。”
　　“师父，这是……”
　　师父眉眼弯弯，打开了密码箱：
　　“这是异能控制器，戴上之后可以帮你压制自己的异能，不至于乱泄伤人。我模拟了正常异能者的孔窍，给它们设置了五个档位。”
　　“如果全部关闭，你就和普通人无异，没人能察觉到你是个异能者。即便再生气，你的力量也不会再无意间伤人。”
　　“师父，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和正常人一样——”
　　“自然。你师父好歹也是异能研究所的副所长，总得有两把刷子。这对镯子，如果开启一二三档，就可以让你模拟正常的三、六、九窍异能者进行攻击。虽然你的异能天性不易驱使，仍然不能做出太精密的攻击动作，但总好过之前那般。”
　　“这么好的东西，一定很贵重……师父，我，我不能收……”
　　“你不收，非但浪费这些精工材料，无浊也会难过的。”
　　“师兄？我之前笨手笨脚，惹他不高兴，他怎么会……”
　　“无浊那孩子，嘴上说不需要师弟，嫌你笨。我画出图纸后，他为这套镯子材料四处奔跑，却比我都上心。”
　　“这是他一番心意，你要好好保管，轻易不要摘下。”
　　“……存曦，你可记住了？以后别再对他那么害怕了。”
　　“师父，可是我——”
　　-------------------------------------
　　——杂乱的回忆与潮音骤然褪去。
　　温存曦发觉自己又和先前那样，被织梦副作用影响，可笑地站在宴会大厅里，像个梦游者似的发呆。
　　好在无人注意到他这幅呆相。宾客们在场中央翩翩起舞，或是在香槟塔和点心桌边聚拢，谈些符合体面的沙龙话。挤进宴会的非华族异能者相互炫耀能力，闲散子弟则对场地里的每一个姑娘品头论足。这几代各大家族诞生的女性越发稀少，会上几个难得的优秀女性自然成为贵族的焦点。
　　就连温存曦也惨遭波及。他拉紧遮挡肩颈肌肉的披肩，借助人群躲开几道黏着在身上的视线，在二楼露台边寻觅好的角落站定，俯视着整个舞池。然而巡视一圈，并未找到什么可疑人物。倒是宴会的布置让人看出些端倪。
　　“果然是戒备森严。“他自语，”雪盲究竟能从什么地方找到破绽……”
　　“这礼裙未免包裹得太严实，我分明寄了一件更适合你的。”
　　他回过头，商简正穿一身白西装站在身后，举着和他及其不相称，像是偷来的红酒杯，站没站相地倚靠在露台的栏杆上。但由于相貌俊美，配着那套白西装，倒显出独特的几分慵懒风姿。唯有那双暗金色的眼瞳十分破坏风度，带着三分挑衅，笑意盈盈，似乎正期待着他暴跳如雷的神情——
　　可惜商简注定要失望了。
　　温存曦平静地行了礼，“商先生，真是多谢你的邀请函。”
　　“不必客气，喜欢吗？”商简挑眉。
　　“商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并不想正面回答。
　　“宴会太无聊了，来吹吹风，你又怎么在这里？”
　　“这里观察整个会场最方便。不过很可惜，暂时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商简做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商先生，你不去招待宾客么？”
　　“和那些老头子闲扯？麻烦。”
　　“但是听说华族宴会，年轻一代都有义务要出席和接待来着……”
　　“那些借着家族出人头地的当然要抢上前去。”商简不以为然，“我这种么……就算直接翘了宴会，他们也不能拿我怎样。”
　　“这……商先生的家族不在意么？”
　　商简意味深长地望着他，“小温看来对我很感兴趣？”
　　那笑容让他感到莫名不快，于是扭过头望着人头攒动的宴会大厅：“……随便问问而已。商先生不愿说也没关系。”
　　“是吗？”商简道，“温存曦，你的随便问问好像都不怎么随便。”
　　“商先生大概对我有什么偏见。”
　　“哪有的事。”商简轻松地晃晃酒杯，“你也不用害羞。我长得这么帅，想来搭讪，了解我私生活的人自然很多。我早习惯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商简，他的沉默不是因为害羞，只是被他的大言不惭震惊而已。
　　“我‘父母’一个常年镇守在北部军区，另一个难耐相思之苦，干脆跟他一起驻扎在北军区的异能研究所，天天研究药物。这两个人几年都不会回家一次，平时无非打些钱给我，自然不会管我是否为家族待客。”
　　“商先生的家人真是宽厚。我听认识的华族讲过，家族内的子弟很难率性而为。”温存曦回想师兄曾经的说辞，“得到的东西越多，责任也就越大。受家族泽被，自然也应当回报家族”……大概这样。
　　“呵，回报家族？”红发青年露出讥嘲的笑容，“自顾自地造我出来，又自顾自地丢给我一堆麻烦，让我照着他们的法子活……我又没求着他们给我荣华富贵，凭什么守他们的规矩？”
　　“商先生，你这样说好像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感觉。”
　　“那又如何，你从小到大，难道就不曾有一刻觉得——”商简顿了顿，　“——并不想被父母带到这个世界上吗？”
　　他惊愕地看着商简，而商简与他目光交汇，金色眸子里讽刺似乎淡了一些。
　　“看来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商简道，“雷锐那家伙听到我这么说的时候，看我的样子简直像在看个狼心狗肺的怪物。”
　　“雷锐那么想也是人之常情。商先生，既然这里没什么要探查，我也先告辞了。”
　　温存曦准备撤退，商简不知是天性凉薄还是故意为之，再聊下去，不知道又要被他戳痛几次。
　　“对了……要不要来点可乐？”商简问。
　　“啊？”他一怔，“这么高规格的宴会，哪里来的可乐？”
　　商先生得意地晃晃高脚酒杯，那深红色的液体忽然泛起气泡来。
　　“喏，可乐。我最喜欢的樱桃味，偷偷夹带进来的。你要是喝不惯酒，我可以勉为其难分你一口。就是得用我的杯子喝。”
　　商简笑笑，举起杯子，把刚刚嘴唇碰过的那一面转向他。
　　收回前言，他皱起眉头，这饮料的品味还是和商简挺相称的。
　　和商简再没什么可聊，温存曦打算离开，舞池里却忽然发出一阵骚动。商简立刻兴致勃勃起来，不知从哪里又掏出一包零食，拉着他靠到最佳观赏位，欣赏舞池里突如其来的那场乱子——
　　就乱子来说，这剧情的确算得上一波三折。 雷锐杀气腾腾，不屈不挠的未婚妻一袭红裙，排开人群，直插入点心桌边上。雷锐正在那里和一名穿着普通的红发女性交谈着。
　　楚霜华气势汹汹的打断了他们，“雷锐，你原来在这里。”
　　“……楚小姐。”雷锐礼节性地点点头。
　　“你在和什么人聊天？”楚霜华不依不饶。
　　雷锐不为所动，“这位小姐负责最近毒气案件的调查文书工作，我有些事向她请教。”
　　那名女性似乎并非华族，向着楚霜华行了一个军礼。楚小姐脸色更难看了。
　　“楚小姐要是没有什么正事，我们就继续谈案件了。”
　　“雷锐……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宴会，你应该做什么？”楚霜华咬着牙，声音越来越大，“所有未婚夫妻都在一起跳舞，你究竟还要躲我到几时！”
　　她音调极高。周围的人不少停下舞步，开始看起这边的热闹。
　　“楚小姐。”雷锐叹息一声，“未婚夫妻的事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宴会上不应该吵架。”
　　“你——”
　　“楚小姐，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只不过……你们总该私下里谈的。”
　　楚霜华与雷锐一起转过头，人群中一名娇小的白裙少女款款走出，容色动人，将楚霜华都比得失色几重。
　　“楚小姐先别激动。两位不如先暂离舞池，去二楼歇一歇。”
　　雷锐似乎认得这少女，语气缓和了不少，“多谢符小姐，只是如你所见……我和她已经谈过很多次，现在确实没办法再谈下去了。”
　　楚小姐见雷锐对其他女性态度亲和，音调抬得更高，不过她显然对白裙少女并无敌意：“符小姐，谢谢你替我解围，但你也看到了，这个人根本不肯听我讲话——”
　　“唉。你情绪这么激动，雷小公子可能也有所顾虑。”符小姐叹息一声，优雅地捋了捋垂落的额发，“两位都平静一下，一边跳一支舞，一边好好谈谈，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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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这位符小姐是谁？居然能把那位楚小姐劝住。”温存曦大感惊讶。
　　“这位啊，叫符时雨。货真价实的大家闺秀，五大华族符氏的小姐。”商简嚼着零食，讽刺地在“货真价实”上加了重音，显然他也对楚霜华颇有微词。
　　“商先生好像对这个楚小姐很不满？”
　　“什么，小温。”商简嘴角都快撇上天了，“你还觉得这个大叫大嚷的女人很好不成？”
　　“我没有这么说。但看你的样子，好像和她有些间隙？”
　　“呵。年轻黑客冷笑一声，“这女人上次找到我门前，非说我是雷锐的出轨对象。她和雷锐已经订婚，天生一对，我不能插足。”
　　“这，随便说别人是第三者，确实太……”
　　“……她可以污蔑我的道德水准，但不能侮辱我的品味。”商简继续愤愤地说。
　　他默默同情了雷锐几秒钟。
　　“那商先生当时是怎么解决的？”
　　“怎么解决？直接打出去的。”
　　“打，打出去？我听雷锐提过,那个楚小姐可是军校学生……”
　　商简却哼一声，似乎觉得有损形象，不肯再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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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小姐，雷先生。你们意下如何？”符小姐微笑着看看两边，周围已有不少宾客悄悄地转移脚步，将三个年轻华族围在中央。
　　“多谢好意。但我还有事在身，实在不方便陪楚小姐跳舞。”雷锐平静地答道，“楚小姐行个方便，找一位自己喜欢的跳舞就好。”
　　楚霜华似乎对他这平静的态度更恼怒了，“可你明明知道我只是想——”
　　“雷先生。”符时雨劝解道，“您是她的未婚夫，总归……”
　　“已经不是了。”雷锐说，“楚小姐继续和我耽搁下去，对她也不好。”
　　“耽搁？”楚霜华像是被戳到了痛楚，几乎是喊叫起来，“我不怕被你耽搁，可你和一个平民追着自由联邦的事情跑，才是耽搁自己，明不明白？”
　　“你想调查的事，我都替你调查过，你大可以直接来问我。那女人是屠杀青云城的战犯之妻，表面是医生，背地里随着丈夫杀人无数。她是共和国的罪人，根本不是你的——”
　　“楚氏家世干净，父母高贵，是共和国的功臣。你现在的表现又如何？”
　　那句嘲讽意味极深，根本不像出自雷锐之口的反问，彻底激怒了少女，楚小姐抄起手上的酒杯，猛然挥臂，直朝雷锐泼了过去——
　　“雷锐你欺人太甚——”
　　符小姐惊叫：“当心！”
　　泼洒的红酒并未击中原定目标，楚小姐盛怒之下泼歪了人。酒液沿着符小姐的白色礼裙滴落而下，让华族少女显得格外狼狈。
　　“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楚小姐像被劈头浇了一盆冷水，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祸，结结巴巴地道歉。
　　“符小姐，抱歉，我带你去换衣服。”
　　雷锐抓紧机会，搀扶着符时雨向舞池外走去。只留楚霜华愣在原地接受众人凝视。


第19章 第一章 08 宴席 下
　　08
　　“也不知道那位符小姐有没有可替换的裙子……”
　　温存曦走进一楼花园，清冷的月光下，符小姐正立在栏杆边，出神地凝望着国立大学的花园，并没有换裙子。姿势得体地遮盖着礼裙上的酒渍。
　　“符小姐。”他行礼。
　　华族少女闻言回过头看着他，“这位小姐有什么事吗？”
　　温存曦这才想起自己还身着那身礼裙伪装，脖子上还紧贴着项链模样的变音器，一时有些尴尬。不过为避免符小姐看出破绽，他立刻开口表达关心：
　　“我是国立大学来帮忙的学生，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刚刚在宴会上的事，我都看见了。符小姐替换的衣裙……”
　　“谢谢你。”华族少女礼貌的欠身，“事出突然，我已命家人去取备用的衣裙，只是……没来得及送来。”
　　“雷锐先生呢？我刚才看他好像送你来着。”温存曦问。
　　“”我让他给我的家人传讯，正好也让我在这独自待上会儿。”符时雨解释道，“能脱离方才的宴会，我倒要谢谢他们两个。”
　　符小姐似乎对于方才之事迫有些感慨，忍不住继续说，“那位楚小姐肆意妄为，未婚夫也有些天真心性。两家又是多事之秋。他们这段婚事，也不知最后会如何收场。”
　　他流露出恰当的惊讶神情，“符小姐熟悉那两位吗？抱歉，我太逾越了……”
　　“没什么，我们这个年纪，最好奇这些各家门阀痴男怨女的事情。”符时雨有些调皮地朝他笑笑，“楚氏与我们泛泛之交。雷氏同为五大华族，倒接触多些。雷辰家主很宠着雷锐先生，由着他调皮撒娇，不用和我们走动交际。也不逼他继承家族，进入军队。雷锐先生虽然家教宽松，却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平时很少对人发火。最初拒绝楚小姐，也基本顾着她的面子。”
　　“我也听说雷先生脾气一直很不错，没想到他今天会说出那样的话……”温存曦引导着话题，“不知道楚小姐说的‘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能让雷先生发这么大的火。”
　　“我是战后生人，不大清楚战争时期的事。”符小姐道，“不过听说有人听到他们在国立大学里争吵。楚小姐似乎一直在指斥一个二十年前的战犯。好像是青云城什么的……但雷先生罕见地动怒了，就像今天一样。在那以后，雷锐先生再也没给过楚小姐好脸色看。”
　　温存曦听得迷迷糊糊，他知道雷锐在意青云城毒气事件，但就他所知，雷锐在这件事要追寻的‘女人’只有他的母亲。但楚小姐又说“那女人”是青云城的战犯……
　　“哎，我也不明白。”符时雨望着花园，幽幽叹了口气，“他们的婚事剪不断理还乱，令人苦恼，比起我那相敬如宾的婚事，却也让人羡慕，唉。”
　　“符小姐，我不明白，雷先生这等婚事……有什么可羡慕的？”
　　符时雨还是温和地笑着，“我如此得天独厚，你一定觉得我不应该叹气，是不是？”
　　“我没有这个意思。”温存曦脱口而出，“每个人都有只属于自己的地狱。”
　　他不自觉地感慨，却立刻发现自己的话太不合时宜，会惹参加宴会的华族小姐不悦，“对不起，我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符小姐不用往心里去。”
　　“不，你说的很对。”符时雨望着他，“请问小姐怎么称呼？”
　　“我……”
　　温存曦正犹豫，编个什么不会被识破的假姓氏，符时雨却打断了他，“算了，不必多说，不知名姓，不知根底，以后或许也不会再次相逢，这样最好。这才适合在这样一个好露台里……谈些平时不能谈的话。”
　　“如你所说，高贵门第，锦衣玉食，完美的未婚夫……正因为如此美好，反而成了我的地狱。”
　　温存曦惊讶地望着这位看似得体，内里却有几分古怪的高门千金。而符时雨朝他露出一个微笑，轻抚上露台蔷薇的花枝。
　　“我才该感到惊讶。”符时雨道，“没想到，竟是宴会上一个不知名姓的平民姑娘，对我说出这番话。
　　“符小姐，我不是故意惹您不高兴……”他做出惶恐模样。
　　符时雨叹了一口气，“话都说到这份上，你这样反而没意思。我不会怪罪你，倒不如说……你可以再放松点，多说些话，让我稍稍歇息一会儿。”
　　“ 明白了，符小姐，今天的事，我不会和任何人提起。”他点点头。
　　符时雨再度转头，凝视着那片与她裙子相同颜色的白蔷薇，“娇艳的白色花朵，却很快就会凋谢。即便千般不愿，又有什么办法？”
　　少女出神地望着庭院景色，喃喃自语，“况且那个所谓完美的未婚夫，或者说他的家族，也不过是想拥有最强的后代而已。我们之间……”
　　“最强的后代”，这个词忽然让他想起什么，“符小姐，难道你的未婚夫是……”
　　“小姐，还是请你别问。”符小姐转过天鹅似的脖颈，将手指竖在唇边，“毕竟是现在还没有确定下来的事……今天遇到你，已经让我十分意外。在未来，命运还会馈赠给我些新的惊喜，也未可知。”
　　“叨扰许久，你继续去执行第二军的任务吧。”
　　符小姐温柔而泰然自若地微笑，他惊觉对方早已猜出他并不是单纯的宴会宾客，只不过猜错了潜伏者的真实身份。
　　这误会恰好能为他所用。温存曦也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低低行了个隐蔽的军礼，准备告辞。
　　“符小姐，你们在谈些什么有趣的事？”
　　他还未走出一步，熟悉的声音让他和符时雨同时转身向背后看去——
　　沐无浊正立在露台大门前，宴会厅内明亮的灯光在他的身侧打下一圈金色光晕，“符小姐，夜深露重，不宜在露台久留。”
　　符时雨圆睁了眼睛，“沐中校……为什么来找我？”
　　“两家长辈都在关注我们的动向，我该出来找你。”
　　沐无浊礼貌冷淡的措辞，与符时雨看似得体的尴尬神态，让他瞬间明白了师兄与符时雨两人的关系——
　　“沐中校。”他解释道，“符小姐刚刚撞上争执，礼裙被泼湿。就在这里等候了一会。既然她的未婚夫赶来陪伴，我也该告退了”
　　沐无浊转向他，平静的神情展开一丝微小的裂隙，他能感受到师兄目光中惊讶与些微怒意。
　　“原来如此。辛苦你了。”沐无浊向他点点头，随即将目光转向“未婚妻”，“符小姐，请回吧。”
　　师兄礼节性挽起符小姐的手臂向屋内走去，然而头却转过来，深深地望着他——那眼神好像在说，如果温存曦不解释清楚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就完蛋了。
　　的确，他对师兄隐瞒了自己潜入宴会的事实，于理有亏。不过在隐瞒这方面，沐无浊显然一直比他更胜一筹。
　　于是他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师兄显得更惊讶，显然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但随即露出一个莫名的笑容，无声地做出口型：
　　“在露台等我。”
　　-------------------------------------
　　沐无浊带着未婚妻消失在宴会厅辉煌的灯火中，离开他的视线。
　　而温存曦并未像师兄所要求的那样，乖乖在露台上等待，而是又巡了一圈，确认会场的安保设施和人员布置。
　　他凝神望着舞池中央，很快，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异常显眼的师兄和未婚妻。换好了白色舞裙的符小姐正和未婚夫翩翩起舞。沐无浊神情平静，妥贴拥着舞伴，舞姿标准异常，如同精密的钟表零件。符小姐也回以得体的笑容，跟随沐无浊的舞步行进。两人跳着舞，却连眼神都没交汇过一下，手臂之间还精确地保留着些许距离。
　　一名比师兄还要高大，身着军礼服的中年将官大步走入舞池，人群自觉地为他让出路来。
　　沐无浊停下舞步，转向高大的军人。行了个军礼，“雷辰家主。”
　　雷辰？那不就是……
　　温存曦收敛惊讶，聚精会神地朝下观察这位雷氏的家主。然而雷辰除了因强大雷电异能而微微发紫的发色，的确和他的儿子没有半点相似之处。相貌冷峻而威严，气场生人勿进。
　　这个级别的当权者，有如此气场倒是常见，只不过他确实难以想象，雷辰这样的人物，究竟怎样才能养出雷锐这样的儿子。
　　雷辰淡淡点了点头，“沐中校，几日不见，风采依旧。”
　　沐无浊与符时雨一起上前行礼，说起年轻子弟里首屈一指的客套话，春风化雨，与方才大闹宴会厅的那对新人截然不同。雷辰似乎也想起刚才自己儿子和前儿媳的那番大闹，露出苦涩而羡慕的微笑。这微笑甚至略略冲淡了雷氏家主身上可怕的威严。
　　“当真郎才女貌，门当户对。”雷辰道，“比起我来，陆宣垂真是好福气。”
　　沐无浊倒并未露出十分欣喜，只是恰到好处地笑了笑，“符小姐尚未订婚。”
　　雷辰却挂着了然的笑容点点头，“看来也不算太远，郎才女貌，我该提前恭喜中校才是。”
　　沐无浊勾起唇角，眼睛却无一丝笑意，“此事尚未定下，我倒不便给符小姐添不必要的麻烦。”
　　“也是。待到定下，我再恭喜二位不迟。”
　　符小姐谢了长辈，微笑着行过古礼。雷辰又对二人点点头，才负手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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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曾听师兄提过，家族一直试图为他寻找一位门当户对，能诞下强大继承人的未婚妻。沐氏与符氏同属五大华族，两人又均是直系传人，这位符小姐倒是十分合适。
　　只是师兄从未向他提及过这位年轻未婚妻，不知道是最近才开始交往，还是两家早已互通款曲。
　　“想这些做什么。”他摇摇头，“该去探查一下雪盲……”
　　“存曦，你是不是欠我一个解释？”
　　温存曦转过身，刚刚还在舞池接受夸奖和艳羡，最不该出现在二楼的人正站在他面前，伸出一只手。
　　“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这位‘小姐’？”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伸出一只手——
　　——下一刻，一股大力裹挟着他旋转到楼道中央。他根本不会跳舞，不过此处无人注意，沐无浊圈带着，倒也能让他跟着跳上两步。
　　“居然穿成这个样子。”沐无浊低头看了看他的黑色礼裙，“借了谁的邀请函混进来？”
　　他无言以对，低下头去，沐无浊却用力一带，一个旋转过后，两人又四目相交。
　　“我也不想这样。”温存曦尴尬异常，压低声音，关了变音器，用平时的声线回答，“还不是被人摆了一道……”
　　“刚刚的女声挺好。”沐无浊笑着说，“继续啊。”
　　师兄灿烂的笑容看得温存曦头皮发麻，“师兄，下次有这种事我一定和你报备，一定。”
　　“刚刚那位小姐逢场作戏的‘情话’都比你的承诺听着真。”
　　“真的，别再打趣我了，我马上就把衣服换回去……”他心下叫苦，“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华族联谊罢了。”沐无浊道，“家里安排我和刚刚那位符小姐认识一下。”
　　他没吭声。
　　“玩笑罢了。你没发现楼上已经都是军队的人？”
　　“果然，刚刚就觉得气氛有点奇怪……”温存曦道，“你们在给雪盲设局？”
　　“差不多，今天很可能是一场恶战。”沐无浊点了点头，由于原本师兄就拥着他起舞，这一低头，鼻尖差点碰上他的脸：“存曦，你不该来。”
　　听到这话，他反而笑出声来，“原来师兄看似弱不禁风，身无异能的未婚妻。其实是军方派来的格斗高手？”
　　沐无浊怔楞片刻，“存曦，好久没听到你这么对我说话了。你很在意符小姐？”
　　“师兄多心了，我不会在意你的私事。”
　　“你的反应不像是不在意。”
　　师兄再度俯下身子，面容近在咫尺，灰色眼瞳对上了碧绿色。语气比起不解，更像逼问。
　　“存曦，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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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没有回答。只勉强跟着师兄的步伐，一同在二楼狭窄无人的走廊旋转。一扭头，就能看到一楼辉煌灿烂的大厅里，无数对男女优雅地踩着舞步，女士的裙摆像一片艳阳天里撑开的遮阳花伞，微微颤动着，将大厅充满。与冷清而稍显阴暗的走廊像是两个世界。
　　片刻之后，温存曦突然开口。
　　“师兄……喜欢那位小姐吗？”
　　“联姻而已，况且也还根本没有说定，只是接触了一段时间。你希望我喜欢她？”
　　“与家族选定的联姻对象恰巧互相爱慕自然是好事。”他偏过头，望着舞池，“况且以现在的性别比率，与一个女性迈进婚姻殿堂，已经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做到的事。只有优秀的人才能完成这个任务。师兄倒一副嫌弃的模样。”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沐无浊只是说，“那些平民军官对这位符小姐趋之若鹜，想和陆少将般娶豪门贵女，一步登天。却不知能选择自己的伴侣已经是莫大的幸运。我倒希望和他们换换。”
　　“师兄这么羡慕，倒不如和我换换。”
　　沐无浊的面色微变，“存曦，你的意思是？”
　　“我也是开个玩笑，师兄别当真。真让我和你一样忙那些家族事务，外交联姻，还要再管军队那些事……我早就办砸了。”
　　“华族身份既是庇荫，也是责任。你明白就好。”
　　“我明白。不过……”
　　温存曦抬起头，看着微微旋转的二层天花板。
　　“不过很小的时候，我真的希望过……能成为师兄这样的人。各种意义上都想。如果我能和你一样，也许就能帮上母亲和师父的忙……也许就能成为她满意的人。”
　　“人生而不同，存曦，你根本不需要成为我。”
　　“是啊，人生而不同。”温存曦轻轻地说，“来到特区之后，我就没太想这件事了。强求自己成为另一个人没有意义，也不可能。孩子总有很多不切实际的梦想，可人总是要长大的。”
　　“存曦，你今天究竟……”
　　他仍旧仰着头，看天花板，看一楼水晶吊顶折射在二层的刺目炫光，只是不看沐无浊。
　　“我今天究竟想说什么，是吗？”他笑着说。
　　沐无浊没说话，只垂头看着他，迈着舞步，带着他在走廊旋转。
　　“师兄，我早已放弃了那些可笑的想法。可就在刚刚，看到你在场中央跳舞的时候，从容又平静的模样——
　　“——那一刻，我多么希望自己是你啊。”
　　他猛然挣脱沐无浊的手，后退两步，消失在舞池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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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霉透顶的日子里，只有文字和猫才是慰藉。


第20章 第一章 09 余烬
　　9
　　“沐无浊？还真是哪都有他。小温你刚才没被他怎么样吧？”
　　雷锐蹲在宴会厅二层的角落里，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温存曦早已换上一身侍应生的男装，背对雷锐，佯装擦杯子，小声说：
　　“我没事。师兄并没有刁难我。那时拆穿我的伪装，场面也会比较麻烦。倒不如让我继续低调行动。”
　　“那就好。小温，我看你脸色特别差，真担心你出什么事。”
　　“我脸色很差么？”他下意识摸摸刚卸妆完毕的脸。
　　“当然，我被父亲训斥一个下午之后从他书房里出来，都比你现在脸色好。”
　　“哪有那么夸张。”温存曦笑了笑，转移话题，“说起来，那位楚小姐在楼下的时候，究竟和你说了些什么……”
　　虽然温存曦不知道自己方才是什么表情，但他确信雷锐此刻的脸色一定比方才的他还要难看。
　　“她在我拒婚之后，偷偷去调查了青云城的事。”雷锐说，“虽然只查了半截……却以为自己查到了全部。”
　　“那楚小姐脑子还不如你，能查到一半，倒让人意外。”
　　商简晃着他心爱的樱桃汽水自雷锐身后走来：“青云城的资料大多在华族和军部，和她套套话，说不定会有些收获。”
　　“你觉得能和她好好交流，你就去。”雷锐气鼓鼓地顶了一句。
　　“说说而已，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碰见那女人。”商简撇撇嘴，“不过那女人说的青云城战犯之妻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锐脸色更差了，然而商简完全不顾及对方的脸色，继续问道，“如果我没记错，你当时要我查的是青云城女战地医生的消息……”
　　温存曦原本还想再听些消息出来，然而他不敢再放任商简刺激雷锐，急忙指着楼下：
　　“不说这个，你们看下面。”
　　雷锐和商简一起扭头看他，温存曦有些尴尬，其实也不知该让这两人看些什么。手指在空中左右游移了一会儿。好在，正在这时，宴会厅肃静下来。两列第二军仪仗队开始在门外列队，整齐地走入门内。
　　“这阵仗……是执政官？”雷锐像个虔诚的追星族，一见到执政官的影子，心情立刻愉快起来，把楚小姐和青云城的不快抛到九霄云外：“执政官终于要来了……”
　　听到这名字，他心情沉重地收回手指，望着那纯黑镶绿的仪仗旗帜。执政官自门外缓缓走入宴会厅，礼堂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侍从早已收拾出中央的演讲台和长桌。宴会厅的六边形穹顶上，全息影像烟花噼啪燃放，虚拟的金箔向下飘落。
　　“总觉得这次离近一看，执政官气场没有我想象中的强？”商简把整个身子懒散地撑在二楼栏杆上，忽然道，“他异能力场的压迫力还不如雷辰，时有时无的……”
　　雷锐立刻为自己的偶像辩护，“强者气息收放自如，不会到处乱放气场吓唬人。”
　　温存曦这次却无法同意雷锐的观点，那位执政官的气息太过虚浮，不像是强者，倒像身体状况不佳。不过他在异能探测方面是个半吊子，也无法妄加断言。
　　“或许该回去问问师兄……”
　　他伸出手，去接飘落的全息影像金箔。这像小孩子般愚蠢无知的行为让一旁的商简发出轻笑。然而他还是伸出手，仿佛在抓从未见过的，新鲜的希望。温存曦忽然想到，希望和这全息影像是很像的，它们同样轻飘飘，闪闪发光，在高处引着他抬起手去抓，然而本质上都并不存在。
　　温存曦苍白的手终于悬停在金箔影像上，轻轻一握——
　　-------------------------------------
　　金箔凭空消失了，所有的全息影像，灯光，虚拟烛火，一瞬间全都熄灭了。整座宴会厅一片漆黑，人群霎时间鸦雀无声，然后惊恐地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雷锐高声道，“是停电……当心！”
　　一片黑暗中，恐怖的蓝色火焰突然自黑暗中如鬼火般倏忽燃起，随即向四周如炸弹般四散裂开。蓝色火焰掠过空中，溅射向四面八方。
　　雷锐瞬间张开紫色的异能屏障，一把拉住他与商简，扯到墙角。将两人护在自己身后。
　　“你们躲在屏障后面，慢慢挪出去……商简，别开灯！”
　　“没开灯。”商简咕哝一句，“我在检查供电系统的数据流。”
　　“会被当靶子的。”雷锐警告他，“我们先出去！”
　　商简显然不大想放下手中的工作，但仍听从雷锐的建议，掩盖住手机的光晕。
　　他们一路顺着楼梯向下，大厅的人群已陷入慌乱，少部分四处奔逃，大部分则等着听从军队要求撤离。第二军成员和异能者点起火焰，训练有素地维持秩序。黑暗中，雷辰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忽然响彻整座大堂：
　　“不要紧张！后勤立刻启动备用电源！我去对付蓝焰！第二队准备立场防御！”
　　雷辰手中电光亮起，拦截住了蓝色火焰的主人，黑暗中隐约可见是个身材高挑的女性——两人迅速缠斗在一起。那身影有些熟悉，温存曦一时觉得，那蓝焰异能者身影和方才和雷锐交谈，惹得楚小姐大怒的女性身形有几分相似。
　　然而他来不及继续观察，场中的形势一片混乱。紫色的雷电与蓝色火焰对撞，不落下风，将宴会厅一阵阵照得发亮。而温存曦借着电光，看到沐无浊正指挥着一支小队，与执政官黑衣铁卫一起护卫在执政官周围，防爆盾和一股灰色的力场在周边几步环绕。
　　“师兄在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大厅的灯光突然恢复了，或许是备用电源。瞬间亮起的灯光将他刺得眼痛，不由得下意识地闭上双眼，不仅是他，雷锐，商简，大厅里的每个人，都是如此——
　　糟了！
　　当他意识到这灯光并不是第二军技术员所恢复时，一声爆炸般迅疾的枪响，一道冷光，划破了宴会厅上空，他感到熟悉的气息撞击在执政官身前的防爆盾上，瞬间将防爆盾与持盾的军人贯穿，直插到执政官身前。
　　护卫队瞬间在执政官身前织就一道灰色屏障，但冷光毫无停顿，击碎屏障，打在执政官身上上，一层浓烈的黑色火焰自执政官右臂瞬间燃起，那颗挟带着毒气的可怖子弹竟然被火焰瞬间溶了大半，只剩一点，擦破了执政官的手臂。
　　“又射偏了……真是可笑。”
　　执政官的声音似乎因激动而颤抖，反手一挥，一道黑色火焰向着子弹袭来的方向击打而去。
　　“川大人！我立刻派人送您去医院——”
　　“不必管我，我在这里防范下一波进攻。第二小队保护宾客撤离，第三小队追击子弹来路。第一小队随雷家主去追那个火焰异能者。盾卫队和我继续陪护执政官。”
　　共和国最强的异能者面容平静，毫无惧色地指令完毕，转向一旁立场全开的雷辰。
　　“那个‘蓝焰’趁乱跑了，你去追。狙击手有陆宣垂在等着。”
　　-------------------------------------
　　他与商简跟着雷锐跑出宴会厅。
　　“这次可算是白干了。”商简嘀咕一句，拍拍身上的尘土，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执政官……”雷锐还是维持着在宴会厅内看到执政官负伤时难以置信的神情，“雪盲居然能伤到他？”
　　“执政官毕竟是个活人。”商简不阴不阳地说，“从子弹口径看，那枪本来可是拿来打坦克的，他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
　　“那狙击手呢？”他打断寒暄。
　　“我刚刚遇到异能研究所的萧凉，这次宴会没邀请他，不知他怎么来了。”商简说。
　　“师父，他不是来不了宴会么？”他大惊失色。
　　“谁知道。”商简撇撇嘴，“萧凉说狙击手逃到了邻街的一座废弃仓库，就是和北二区交界那附近。他已经追过去了，陆少将据说也被安排在那边……”
　　“先别管理由。”雷锐打断商简慢悠悠的讲述，“我们先追。”
　　“哈？”商简一听到追字就苦着脸嘀咕，“那些强者火并，我们追去不是送菜的……”
　　“亲眼所见总比道听途说强。你跑不动，就在这里观察。”与平日不同，雷锐发号施令地异常果决，“我去父亲那边看看。小温去狙击手的方向，你师父在那边，你去会比我方便得多。”
　　雷锐郑重其事地拍拍他的肩膀，“小温，不要冲动，务必小心。”
　　温存曦点点头，雷锐后退两步，忽然抬起手，压迫力极强的异能力场瞬间张开，雷电环绕周身，异能者弯下腰，挟风雷之势，以远超常人的速度，向刺目蓝焰消失的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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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然会被他教训不要冲动……”
　　走出几百米后，他啼笑皆非地自言自语，“我看起来居然是个比他还情绪化的队友吗？”
　　温存曦摇摇头，不再思考雷锐的举动。这篇废弃场地杂草丛生，周围也没有监视器。万籁俱寂，他解下一只手环，用手在面前的空气中用力一划。
　　黑色毒烟在空气中割出一道诡异的裂口，温存曦一闪身，冲入裂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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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穿过最后一道空间裂口，气喘吁吁赶到仓库的时候，陆少将已经封锁了现场，军队将仓库团团包围。而陆宣垂举着通讯器，神情颇有些急切。
　　“存曦？我不记得无浊有让你参与这次行动。”陆少将见他到来，显得十分惊讶，招呼他来到僻静处，躲开第二军的视线。
　　“呃，陆少将，说来话长……我是自己来的。那个狙击手是不是往这边跑了？”
　　“没错，师父现在正在仓库内和那家伙对峙，应该很快就有结果。”陆少将公事公办地说完，没忍住嘀咕了一句，“明明让他别来蹚浑水……”
　　“师父也是自己来的？”温存曦问。
　　“是啊，原本宴会没邀请他，但他似乎听到什么风声……你俩倒是一个样。”
　　“抱歉，给陆少将添麻烦了。那个狙击手，陆少将有看到他的样子吗？”
　　“狙击手还是戴着面具，看不清长相，影像分析组在做体型特征比对。好在他已经被你师父堵住了。”
　　“师父出手，我就放心了……师兄呢？”
　　“无浊办事总是滴水不漏，他还在会场，应当不会有……”
　　陆少将话语的尾音还未完全消散，他身后被军队包围的仓库忽然金光璀璨，巨大的爆炸声带着高热气浪和碎片呼啸而来。第二军的兵士们东倒西歪，只有远处异能最强的陆少将召出一道火墙，保护了他周围的少部分人。
　　“怎么回事，这是——”温存曦惊恐地望着那团气浪，刺目的光辉下，他甚至看不清那座仓库是否还在。
　　而陆少将逆风而动，朝着那座仓库冲去：“萧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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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宣垂急火攻心，指挥下属在废墟中寻找萧凉的踪迹。温存曦暗自担忧，却绝不敢上前打扰陆少将搜救。
　　萧凉是九窍异能者，异能位阶又极高，是共和国顶尖强者之一，或许有生还的可能。但织梦并非那种擅长防御的异能……
　　他盘算着，自我安慰着，烦躁地原地踱步。几乎想要用异能再把那片废墟炸个粉碎，把师父找出来。可温存曦终究只得眼睁睁看着那片即将熄灭的火海，毫无办法。
　　除了毁坏，他的异能什么都做不了。
　　温存曦踢走一块碎砖，脚趾一阵剧痛，烦躁不减反增。他决定再找一块去踢的时候，却发现地面上流淌着漆黑粘稠的血迹，那血迹边缘，再熟悉不过的黑雾在腐蚀，灼烧——
　　“等等，毒气的痕迹……在出口方向？”
　　像是为了摆脱那股想毁坏一切的焦躁，温存曦抬脚向着仓库的另一端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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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的一切，完全超出他的想象。
　　原先仓库的出口，那片废墟中，高热火焰的余烬里，正缓缓地爬起一个人。
　　说是人都过于勉强，那只是如熔岩般缓缓聚合的物体，如皲裂的大地，如崩塌的山岩，肌肤还带着岩浆暗涌的沟壑。
　　然而那东西，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每走一步，不知是血还是岩浆的液体从他的四肢缓缓向下滑落。每走一步，那生物就更像人几分。
　　是幻觉吗，还是梦？是织梦之力侵蚀了他的大脑？
　　他从出生到现在，从未见过这样的异能。然而更没有别的解释。
　　“你……”温存曦呼唤它，声音颤抖。
　　那熔岩般的怪物一步步向前走着，一步步，皮肤变得光洁，形体变得严整。
　　他颤抖着，手中勉强凝聚一团黑色异能，向那东西打去，怪物吃了一记，痛呼一声，被击打的伤口却缓缓愈合如常，被熔岩包覆，再化为洁白的肌肤。
　　“我的攻击……没有用处？”
　　怪物仍然走着，走到最后，它竟变成一个男人，赤身裸体，外形与普通人一般无二。
　　“你究竟是谁？”他朝着怪物喊道。
　　那人并对他的提问毫不理会，在远处翻找出一身衣服，径自披上，“没想到，差点着了他的道……”
　　“回答我的问题！”
　　一道如刀刃般的毒气划过空气，向着那男人轰去——却被轻松闪开了。
　　“方才那一击，你就应该知道，你的异能对我无用了吧，年轻的异能者杀手，你在这个特区杀过不少人……但杀死我，并没有那些自诩强大的华族那么简单。”
　　那声音嘶哑如熔岩流过的大地，一如那人方才无一处完好，却仍在挪动的残破身躯：“二十年前，它都没能杀死我，现在的你更是不能。”
　　在火焰灼烧后的炽热空气里，他却感到后背发凉：“你知道我……还有毒气的事。你到底是谁？”
　　“小家伙。”那嘶哑的声音微微带了讽刺的笑意，“你一路追逐我，却问我是谁。”
　　面前的男人无一丝异能立场泄露，身体虚弱地蹒跚，看起来在他异能之下活不过两招。温存曦却没来由地一阵恐惧——自己的秘密与心思，仿佛都被对方看穿了。
　　“你是……狙击手？”他喃喃地说，“方才的爆炸，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你怕了。”狙击手为自己重新扣上面具，嘶哑的声音加上沉闷，然而隔着面具，他都能感到对方语气中辛辣的讽刺：
　　“年轻的毒气杀手……劝你这样的半吊子杀人犯，不要再夺人性命，也不要掺和进这件事里。你空有能屠杀千万人的异能，却既无铁石之心，亦无护佑苍生之志。”
　　“回到你该回的地方去吧。这片战场——你不配来。”
　　“尽管说你的大话——”
　　强烈的怒火，一瞬间将温存曦的理智燃烧殆尽。比先前强数倍的黑色毒雾摧枯拉朽，直冲狙击手，余波甚至将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狙击手虽然闪躲过去，一条手臂却已经染上黑色的灼痕，腐蚀与治愈的力量在皮肤上悲惨地交战，发出嘶嘶声响。
　　“空有异能？”他咬着牙说，“我现在就能把你的手脚全都打断，然后送到陆少将面前——”
　　“哦，然后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你就是毒气的持有者？你的境况并不比我更好。”
　　“你——”
　　“别再继续纠缠下去了，小家伙，这对你我都好。”
　　狙击手放下这句话，飘然转身离开。温存曦想要攻击，留住这把能打开目前局面的钥匙。折断他的手脚，卸下那喋喋不休上下开合的下颌。心头有个声音在叫嚣。手中黑色的毒雾越发凝实，腐蚀空气，蓄势待发。然而手却在不停颤抖，无法做出进一步的动作。
　　他就这样望着狙击手一步步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就如同那团从熔岩变成人的余烬从未出现过。


第21章 第一章 10 不死 上
　　10
　　住在师父行馆的那段日子平静而美好，像是勉强缝合在温存曦人生上的一段幻觉。
　　“存曦，来帮我个忙。”灰色的少年坐在庭院松柏郁郁葱葱的阴影下，伸手招呼他。
　　他立刻摇晃着小步跑过去：“师兄叫我？我终于能帮上什么忙了么？”
　　沐无浊自歇脚的石凳起身，指指庭院内的几大块巨石，“你来试试劈碎这些石块。”
　　“哎？这些破石头海岸上到处都是碎掉的，劈它做什么……”
　　“你劈开就是。”沐无浊语气冷淡地命令道，“我自有用意。”
　　他哦了一声，既然能帮上师兄的忙，弥补之前自己犯下的不是。劈碎些石头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破坏对他的异能来说，是最简单不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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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浊，你这是何苦？”
　　他隔着薄薄的纸窗，看萧凉的影子在屋内背着手逡巡，训斥弟子的声音大得能传到门外去。师父性格温和，这样大声训斥弟子极为罕见。
　　“你的异能攻击面与我一样，并不强大。我传你以织梦之力凝成丝线，操纵人偶，或可弥补一二。”萧凉肃然道，“我命你用织梦操纵傀儡人，将训练场这些石块劈碎，便算掌握得八九不离十。你为何要存曦替你代劳？”
　　师兄映在纸窗上的影子坚如磐石，一动不动。
　　“你先前对我不满，我也能理解。”师父叹了口气，“如果对我的传授方法有疑问，大可以直接提出。不需要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
　　“师父。这件事上我并未对你不满。”沐无浊终于开口了，“只不过弟子以为，织梦异能这般用法，归根结底，也是操纵他物。”
　　“操纵死物不过是下乘。一人之力终有极限，能操纵活生生的人为己所用，让每个人的异能都发挥最大功效，才是最好的应对之道。
　　“至于‘织梦’，还是发挥它概念原本的作用就好，何必歪曲它至此。”
　　“无浊，你……”
　　“罢了，也许你我的路也终究不同。你这样下去，成就会远远超过我。”沉默良久，萧凉重重叹了口气，“可是你要知道，存曦也与你不同，他的异能再长于攻击，也不可能帮你一辈子。”
　　“师父也不必说得这么绝对。”沐无浊郑重而笃定地回答，“他一直想要去特区闯荡，等他成功考取军校，怎么不能一直留在我身边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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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
　　梦话戛然而止。
　　温存曦惊坐起身，一件外套应声落地。他捡起外套，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趴在萧凉的病床前，已经睡了一夜。窗外天光微亮，大约五六点时候。
　　“存曦，你醒了？”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沐无浊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还穿着参加宴会的军礼服，只少了一件外套。
　　他低头看一眼手中的外套。“不好意思，睡着的时候，外套掉了。”
　　沐无浊摇摇头，“外套而已。”
　　师兄从墙根拉了把椅子，坐在他身边，“其实你不必守在这里，师父其实没有生命危险，只不过这幅样子…一时半会是没办法恢复意识。”
　　温存曦望望病床上裹了全身纱布的师父，“幸好师父异能够强。寻常人……怕是早没有命在了吧。”
　　“这里我和陆少将看着，你先回去吧。”
　　“可是，如果我当时能……”
　　门吱呀一声，轻轻开了，满是倦容的中年军人走入病房，凝视着他们师兄弟。
　　“陆少将。”他起身行礼，而沐无浊只是坐在原地点了点头。
　　“无浊，你送存曦回去休息。”陆少将露出一丝苦笑，“他是你们的师父，也是我的师父。这里我看着就好。”
　　“陆少将已经一夜没睡了吧？”他担忧道，“真的不要紧吗……”
　　沐无却打断他的话，“他愿意看，就让他看。”
　　温存曦尴尬地注视这对奇怪的父子。沐无浊对他说完，转向陆宣垂，神情仍然无丝毫尊敬。
　　“陆少将，我带存曦先走一步。您注意些，别在这里待得太久。”
　　“去吧。”陆宣垂挂着那丝进屋起就没消失过的苦笑，无力地点点头，“对了，无浊……剩下的事有我看着，早些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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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无浊对父亲的关切表示只最基本的礼貌，行礼之后，径自带着他走出病房大门。
　　“师兄，虽然我不该问你们的家事……”温存曦小心翼翼地问，“这些年过去，真的有必要一直对陆少将态度这么差么？”
　　沐无浊难得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向前走。
　　“对不起。”
　　“存曦道什么歉。”沐无浊这才叹了口气，“存曦是不是以为，我看不起他的血统？”
　　“我曾经猜过这一点。”温存曦答道，“但觉得师兄不会因为这点事，就连基本的礼仪都不顾。”
　　“我的确不那么在意所谓血统。”沐无浊道，“陆少将尽管出身寒微，但确实是顶级强者。强大的异能倚靠强大的血脉，真要论起来，共和国华族怕是有九成都还不如他。”
　　“那师兄和陆少将，是为伯母的事而彼此疏远吗……”
　　他茫然不解，师兄却笑了笑，将手放在他头上，轻轻揉了两下。
　　“现在时机还不成熟，等你和沐氏离得再近一些…再告诉你。”
　　“再近一些？”
　　“再等等吧。”沐无浊神情疲惫而满足，“存曦，我送你回去休息。”
　　“等等，师兄。”他叫住沐无浊，“昨天晚上我和你说过，那个从爆炸现场逃离的的狙击手——”
　　沐无浊转过头，担忧地望着他，似乎觉得他疯了：
　　“存曦，你昨晚所说太过离奇。自灰烬和炭火变为人形……听起来就如浴火重生一般。”
　　“此事我会调查，你太累了，先恢复清醒再说其他的。上车，我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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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们两个在宴会溜达一大圈，除了让我看到一场河东狮闹剧表演和一套保守过度的女装，什么收获也没有。”
　　商简瘫在机房边角的贵妃塌上，仰视雷锐，语气却十分居高临下，“这种情况，我是不能和你们交换难民营信息的。”
　　“昨天的事你也知道。”雷锐耐着性子劝他，“事出突然，执政官都受了伤……”
　　“交易目标没有完成，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商简仍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死相，“你们得继续帮我才行。”
　　“时局瞬息万变，你再这样拖下去，江老板说不定已经……”
　　“关我什么事，交易就是交易。”年轻黑客干脆不理他，自顾自敲打起全息屏幕来。
　　温存曦走进门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雷锐见他进门，如释重负地奔向他：
　　“小温，你可算来了，你昨晚去仓库之后，又去了哪里？我早上死活打不通你的电话……”
　　“抱歉，我在医院看到了师父，他伤得很重，陪了一夜。”
　　“萧所长也受伤了？”雷锐大惊失色，“伤的有多重？”
　　“重度烧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意识。”商简懒洋洋地抢过话头，“今天早上的新闻，说雪盲狙击手在仓库埋了大量炸药，连萧所长带自己一起炸了，现在萧凉躺在异能研究所附属医院里，而狙击手……”
　　商简语气不善地转向他，“狙击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不。”温存曦因商简对师父直呼其名的轻慢态度略有些恼火，干脆没和他打招呼，直接答道，“狙击手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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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得平常，商简和雷锐的反应却石破天惊。
　　雷锐异能失控，电流自手心窜出，险些把自己的手机烧短路。而商简不小心一个翻身，咕咚一声，从贵妃榻上跌了下来。
　　“还活着？”两人异口同声，随即又嫌弃对方似的，各自扭过头去。
　　温存曦面色稍霁，大略讲述了昨晚那自灰烬中重塑形体的怪物，但略去自己用异能攻击狙击手的经过。商简始终眉头紧锁，而雷锐担忧地望着他，老妈子一样的关怀反应与方才的师兄如出一辙。
　　“小温，你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我觉得你可能没有睡好……”
　　“我理解你一时无法接受。连我现在都无法打包票，那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他竭力说服雷锐，“但昨夜发生的一切，并非我能够轻易想象出的幻觉……”
　　“会不会是雪盲有人持有幻觉系异能？”雷锐还是不肯相信。
　　他略微有些气恼，“可也没有理由，一到仓库，人就莫名其妙出现幻觉吧？”
　　“幻觉系异能非常稀有。”商简忽然插口，“我唯一知道能操纵幻境，以假乱真的人就是萧所长，但他已经被炸成那样，总不能还放幻术吓唬我们吧？”
　　“话虽如此……”雷锐摇摇头，“但我从未听说，恢复类异能可以做到让人从一堆灰变回活人的。”
　　“庸人宁可相信并没有任何条件支撑的幻觉假说，也不肯相信同伴目击的事实。”
　　商简把脚翘上电脑桌，慢悠悠地讽刺着，从抽屉里掏出一本陈旧的纸质书。温存曦吃了一惊。这东西出现在商简手上的诡异程度，堪比他在南门书店看到江老板使用全息投影看新闻。
　　“这是……”他眯起眼睛，念起纸质书标题，“《如何杀死不死者》，一段荡气回肠，不死不休的传奇虐恋？”
　　“商简，你别闹小温。现在是看言情小说的时候吗？”
　　雷锐站起身，要从商简手里抽出那本旧书，然而商简将书牢牢捏在手里。
　　“这可不是什么单纯的言情小说。虽然我确实很喜欢看，还特地从黑市里收了一本。”年轻黑客暗金色的眼瞳扫过他们，目光中的戏谑完全收敛：
　　“你们两位，应该知道……至高异能吧？”
　　他与雷锐茫然地盯着商简，年轻黑客露出不屑的神色，“那破之异能，你们总该听过。再没听过，我都怀疑你们不是共和国人……”
　　“我当然知道。”雷锐抢答道，“破之异能是执政官的选拔标准，只有具有这项异能才能当选执政官。它是有记载以来最高位的概念异能，可以将任何存在的事物粉碎，攻击力极强。如果包覆周身，也能防御。是几乎无死角的最强异能。”
　　“而最神奇的是，破之力从第一任执政官起，世上就仅此一份。新的力量继承者诞生时，旧持有者也必然处于暮年，伴随死亡而彻底交替。”
　　雷锐见他露出一副疑惑模样，贴心地为他解释。
　　“这些是个异能者就知道的事就不必再多费口舌了。”商简打断他。
　　“我说给小温听，又没说给你。”雷锐还击。
　　“他师父是异能研究所所长，这些东西他怕是背的比你还熟。”
　　雷锐一时语塞，温存曦见状，急忙打圆场，“所以至高异能，就是破之异能吗？”
　　“说反了。”商简似乎很满意他的虚心求教，露出得意的微笑，“破之异能的确属于至高异能。是世上两种最高位的概念异能之一。但它并不是唯一的至高异能。”
　　“自由联邦也曾经有过同等级的异能——至高异能，在自由联邦还存在时，就是它们两者的并称。”
　　雷锐瞪大了眼睛，“那是什么异能？我从未听父亲提过——”
　　“我倒是听家中长辈提过。”商简道，“那是与破之异能互为矛盾的强大力量。自由联邦名义上的领袖，也是以拥有这股力量作为选拔标准。”
　　“它的概念名为‘生’。诞生、苏生、成长……随你怎么理解。根据不同的异能持有者，生之异能也有不同的表现形式。”
　　黑客森然一笑，扬了扬手中古旧的“言情小说”，“不死者，也是自由联邦关于生之异能的民间传说之一。”
　　-------------------------------------
　　他与雷锐目光交汇，俱是震惊。
　　“生之异能与破之异能相同，每代只有一个，依靠生死传承……”商简满意自己达到的戏剧性效果，缓缓打开书页，“这书里也有讲，你们要是感兴趣，我可以读一读里面的剧情。”
　　“你先停一停。”雷锐打断他，这次终于成功从商简手里抽走了那本书，“我觉得你只是勉强把小温的见闻胡乱解释一同。无论怎么看，狙击手都应该已经死在仓库里。死者复生太不现实。”
　　“不，我认为小温提供的线索非常有效。”
　　“商简，我看你是熬夜熬糊涂了——”
　　“——既然线索有效，我可以与你们交换南五区难民的下落。”
　　雷锐一时噎住，商简暗金色的眼瞳闪着狡黠的光，“只要你们继续协助我调查‘不死的狙击手’。”
　　“你认真的？”雷锐难以置信，“你真相信那个狙击手是……”
　　“认真的。”
　　“如果他只是被子弹击中或者跳下楼去，能够复活倒也就罢了，炸弹炸的粉身碎骨，连身体都没有，怎么才能够复活？”
　　“不死只是一种概念。概念异能的本质，你应该也学过，他和你的元素异能不同，并不需要某种特别的实体，只需要满足条件，使概念能够成立。”
　　商简难得斩钉截铁地回答，随即诱导似的放慢了语气：
　　“就算我选错调查方向，最后一无所获，你们也得到了南五区难民的情报，总没有损失。这笔账……即便是你这种脑子，应该也很容易算清楚。”
　　雷锐有些恼火地盯了商简一会儿，终于屈服下来。他的确急需江老板的下落：
　　“你说吧。”
　　“其实……”商简停顿一会儿，才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说，“南五区难民就被收容在我家的私人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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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尴尬的沉默横亘在幽暗的机房，雷锐咬着牙，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终于愤愤然一跺脚，转身朝门外走。
　　“你现在去做什么？”商简叫住他。
　　“还能做什么，我这就去医院！”
　　“你别以为我在耍你。”商简抬起手，在空中轻轻点触两下，“就算是我家的医院，现在进去也得费不少功夫。先收着，这是我的进入权限。”
　　雷锐仍有些怨气，然而神情已平静下来，向着商简点头致谢，随后转向温存曦：
　　“小温和我一起去吧。”
　　他点点头，正要跟上，商简却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你先别去。我们三人足以进出的虚拟权限还没做好，过两天才能赶出来。现在只有一个人能同时进出医院。”
　　“况且……”年轻黑客悠悠的望着他，眼神深邃而危险：
　　“我有话要单独问你。”
　　雷锐盯着商简，然而在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仿佛达成了什么共识，华族青年不情不愿地离开。温存曦有些纳闷，望着雷锐的背影久久凝望，试图找出什么蛛丝马迹，身后却传来年轻黑客的声音。
　　“好了，不管你是否情愿，现在除了我，你也没其他同伴了。”商简施施然拍拍自己身旁的座位，邀请他坐下，“既然碍事的人都走了，有些事就可以问问你——”
　　“——你身上的异能，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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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先生，你的意思是……”
　　“明知故问。你身上不是有异能吗？”
　　“我身上确实有异能，那是师父传授给我的一丁点‘织梦’。”温存曦面露为难之色，“但我其实自己也用不了……”
　　“你那双绿眼睛，颜色很浅，很像是异色返瞳的结果。商简断然道，“这种例子并不多见……然而，一旦出现，体内的力量必然极为强大。”
　　年轻黑客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就我所知……异能导致身体部位颜色发生变化的，只有区区几个例子。第二军的陆少将，他儿子沐无浊，雷锐，雪盲那位使用蓝焰的通缉犯，还有——执政官大人。但这其中并不包括你的师父萧凉。”
　　温存曦厌烦了和他兜圈子，“商先生为什么单独和我说这些？”
　　“那当然是因为……”商简悠然道，“我第一次见面时就很中意你。想和你单独聊聊，培养一下感情。”
　　“商先生中意我的可能性，大概比狙击手死而复生，从仓库里爬出来的可能性还低得多。”
　　“别这么说嘛。况且你不是也相信，狙击手有复活的能力？”
　　商简毫不在意地凑近他，距离近得让他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也就是说——我们还是很有可能性的。你的异能也是。”
　　“商先生，你究竟是要说些什么？”
　　“我说的不难懂吧？怎么样，你有没有兴趣——”
　　温存曦正要说些什么，电话铃却响了起来。
　　“……师兄？”他示意商简安静，接起电话。商简虽然乖乖听从，但仍对着他挤眉弄眼。
　　“存曦，你方才在哪里？”电话里传来沐无浊的声音。
　　“我刚刚在商氏那边，师兄怎么了吗？”
　　“商氏？”沐无浊语气略有些不满，但并未表示什么，“我和陆少将打算下午去仓库残骸看看，你要不要一起过来？”
　　“好啊，我正想查查这件事……”
　　“那我去商氏接你。”
　　“不用不用，师兄在异能研究所吗？我去找你就行——”
　　话音未落，语音通讯挂断了。
　　温存曦心情复杂地盯着手机，商简还望着他，惯常意味深长的笑容里，带上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你这位师兄倒真是不肯听人好好说话。”
　　“商先生。”他无视商简话里的揶揄，“很抱歉，师兄不喜欢等人，我得马上过去找他。”
　　“真可惜，我本来还想再和你聊聊……看来今天也只能到此为止了。不过，如果你在他那里得到什么有趣的情报，记得回来找我，我也会用同样有趣的消息交换。”
　　“看来商先生还有很多事都没有告诉我们。”
　　“这再正常不过了。”商简理所当然地耸了耸肩，“谁会刚开局就把手上所有的牌一口气丢出去王炸？”
　　“我以为商先生和雷锐是合作关系，如此看来……倒更像是在交涉。”
　　商简嗤笑一声，一直弯着的眉眼里，笑意消失了。
　　“温存曦，你好像以为我和雷锐是互相帮助的朋友。但我有我的考量。即便天真如雷锐……也会有其他盘算。我们这种人之间哪有什么纯粹的友谊。”
　　“雷锐大概不这么想。”他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
　　“小温还真好骗，怕是把雷锐当成什么失足下凡，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天使，跳两跳都会扑扑往下掉毛。”商简也不咸不淡地说，“我认识他也得有几年了。相信五大华族的直系继承人，说不定以后会被吃得渣都不剩一块。”
　　雷锐当然不是这种人，他想再度回击，却一时无话可说。
　　“不提他，温存曦，以后得到什么消息，记得多来看看我，交换一下情报。”商简绕过话题，笑意再度爬上那张显得格外欠揍的脸：
　　“我手中交换的筹码……你一定会有兴趣的。”


第22章 第一章 11 不死 下
　　11
　　飞行器里传来沐无浊连绵不断，低低的轻笑声。
　　“师兄，你该不会觉得我相信商简的说辞吧？”温存曦被笑得有些着恼，扯了扯师兄的衣袖。师兄这才止住笑：
　　“我没有笑你。”沐无浊欲盖弥彰，用手微微掩住脸，“存曦这么聪明，怎么会上当。只不过……”
　　“只不过？”
　　“只不过一方面对那小子如此信口开河感到惊讶，一方面对你如此信任雷锐感到惊讶罢了。”沐无浊道。
　　“这两个惊讶彼此矛盾，师兄。”温存曦的轻微恼羞成怒不减反增，“商简信口开河得过分，我不需要多信任雷锐的人品，就能发现他在骗我。”
　　“不过照他的说法。”沐无浊笑道，“他是雷锐几年的朋友。说不定真知道些你我不知道的隐秘呢。”
　　“师兄，你也别闹我了……”
　　“雷锐会不会把人吃的骨头都不剩，这一点姑且不论，”沐无浊嘴角的笑意更深，“但他如果真是雷辰选定的继承人，才真会被家族和其余几家吃的骨头都不剩。”
　　“商简居然连这个都敢胡诌……”
　　温存曦低声咕哝，对那满嘴跑火车的讨厌黑客更嫌弃了起来，“不过，雷锐好像是家主雷辰的独子，为何不是继承人？”
　　“来路不明的私生子即便是独子，也没有家主继承权。”沐无浊淡淡道，“虽然不是没有网开一面的先例，但雷辰几次要求立雷锐为继承人，都没有得到家族会议的让步。根据雷锐的相貌，以及雷辰对他生母遮遮掩掩又冷淡的态度。五大华族内部一直有个推测……”
　　“雷锐的生母很可能出身自由联邦。”
　　温存曦打了个寒战，回忆起宴会上楚小姐看似无法理解的发言。但随即，更多的疑团笼罩在那句歇斯底里的可怕话语上。
　　“师兄，我不明白。既然如此，雷辰为何不再明媒正娶一位妻子，再生个名正言顺的儿子，而是一直宠着雷锐？”
　　“我以前认为是因为他们夫妻感情深厚的缘故，但雷辰讨厌自由联邦是出了名的……对自己不喜欢的伴侣留下的孩子，真的能做到如此溺爱吗？”
　　“很难。”沐无浊道，“能做到像陆少将对我这般，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陆少将应该不算在内。温存曦想这么说，但看到师兄的脸色，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关于雷锐，我和你有一样的疑惑。”沐无浊道，“不过雷氏没有一个由雷辰亲自培养权谋手腕的棘手继承人，对我并无坏处，因此我也不打算深究此事缘由。到了。”
　　师兄以恰到好处的时长结束对话，打开飞行器舱门。温存曦走下飞行器，那座仓库已经被强烈的爆炸夷为平地，军队警戒线正隔离着那片地方。
　　而他们视线的正前方，陆少将正立在那里，一袭黑色披风被飞行器降落引发的气流吹得猎猎作响。
　　沐无浊行了军礼，而他行普通人对华族的深躬礼，“陆少将，没想到竟然有机会能和您一起行动。”
　　“无浊原本不想你来，他认为你出现了幻觉，该好好休息。”陆少将简短的说，“不过我认为，想要确定那真的是幻觉，还需要进一步证实。这也是今天我们带你再来到这里的原因。”
　　他眼睛一亮，而沐无浊冷淡的神情里夹杂着厌烦。
　　“织梦恰巧是最强的感官操纵异能。”陆少将道，“我在此接触存曦，张开织梦结界，倘若存曦所见是真实，我便可以通过存曦脑海中的回忆复现当时情景。”
　　“倘若只是幻觉呢？”沐无浊问。
　　“那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但存曦的回忆里必然留有幻觉制造者的异能痕迹。我可以借此溯源。”
　　“记忆复现能不能由我进行？”沐无浊要求道，“我和存曦精神交流多些，会比较顺畅。”
　　“你现在独立施展还不熟练。”陆少将道，“不过我可以负责在外围维持结界，由你负责内部观测，稳定存曦的精神，再告知我观测结果。”
　　陆少将的计划滴水不漏，师兄再没有理由反驳。只得转向他：
　　“存曦，握住我的手，我们开始吧。”
　　幻境如透明的波浪散去。师兄铁青着一张脸，向陆少将汇报所见所闻。温存曦则神色轻松——他成功在记忆回溯里证明了自己话语的真实性。
　　“果然如此。”陆少将面色沉重。
　　“果然？”沐无浊挑眉，“您早在这之前就知道这名不死的狙击手，甚至怀疑他和事件有关？”
　　“如果我的猜测为真，我说不定认识他。”陆少将语气平淡，吐出的话语却着实石破天惊。
　　“您……您说，您认识……”他吓得结结巴巴。
　　“不只是我，战前与自由联邦交流过的那一批老军人应该都认识他。”陆宣垂叹了口气，“其实我早就有所疑虑，萧凉最近的举动有些不对。今天听到你们所提的事，我才拼上了拼图的某一块。”
　　他与师兄面面相觑，不明白陆少将在说些什么。陆少将笑着叹口气，对他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你们和我去一趟异能研究所。”陆少将道，“现在的一切……或许与那桩陈年旧案有关。”
　　-------------------------------------
　　异能研究所，萧凉办公室。
　　“希望他没把资料藏得太深。”
　　陆宣垂熟练地开启资料站，屏幕应声而亮。仿佛他才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
　　“陆少将为什么这么熟练？”温存曦小声问。
　　沐无浊也压低了音调回答，“他和师父认识二十多年，几乎有时间就来这里。”
　　陆宣垂无视他们两人的小声嘀咕，皱眉看起了资料站中一行原始的键入密码。
　　“异能研究所的容错和军部服务器不同，只能输错两次。”沐无浊提醒道。
　　陆宣垂对他的儿子点点头，毫不犹豫地输入一串数字——
　　几乎铺满整个房间的全息投影忽然亮起，连地板都被染上青蓝的荧光。大量资料瞬间爆炸般展开在他们三人面前。
　　沐无浊皱着眉头，“陆少将，我不该问，可你究竟是哪儿来的密码？这些都是异能研究所的最高加密，师父也无权泄漏给他人——”
　　“……猜的。”
　　“猜……猜的……”温存曦感觉自己的脑袋有点转不过来。
　　陆宣垂没有呵斥儿子的越级提问，快速检索着庞大的异能信息：
　　“公历1024年……战俘实验……没错了。”
　　陆少将在空中虚点了几下，放大了其中一块全息影像。
　　“‘破与生之力的异能关联研究’。这篇文章……他根本没有上交过。”
　　陆宣垂快速翻阅着全息屏幕，他与沐无浊也凑上去看。
　　“自由联邦，改造人战士八号的异能检测报告……”温存曦不自觉的念着论文标题，“改造人……八号？那是什么？”
　　陆少将望了他一眼，耐心的解释道，“改造人八号是自由联邦接受了最早批次人体改造的十个人之一，八是他接受改造的顺位。他专精狙击，着重强化视力，也专门改造了力量，单独用反器材步枪狙杀异能者。”
　　“八号出身垃圾场。他自幼靠枪法防身，后来因为寻找自己被共和国劫持的亲人，走出垃圾场。被自由联邦收留抚养。”
　　“垃圾场？！”他忍不住抬高音调。
　　陆少将郑重的点点头：“是的，存曦，就是你长大的环形村附近，堤坝那头的大垃圾场。改造人八号之所以被这样称呼，而没有名字，也正是因为他出身那里。那里的人没有家族，八号的情况更极端些，母亲过世，弟弟失踪，久而久之，连姓名也不再有人提及。”
　　提到垃圾场，温存曦禁不住沉默。
　　“陆少将，你似乎对他很熟悉。”沐无浊道。
　　“他杀人如麻，在共和国军人间很有名气。”陆少将道，“最知名的战绩是枪杀了共和国上一任执政官雷婉，并轻伤了当时的继承人，现任执政官川。”
　　“不过我也的确见过他。共和国和自由联邦未开战前，两国曾紧密合作交流。那时我接触了不少自由联邦的高级战士。抛去国家立场，他们都是不错的人。只可惜……”
　　“感伤的闲话就免了。”沐无浊冷酷的打断父亲，“我听说，自由联邦的改造人工程，基本是为没有异能的试验者提升战斗力。那师父手上为什么会有改造人八号的异能检测报告？”
　　陆宣垂的叹息，更加深沉而悠长，“与我接触的那段时间，改造人八号并无异能。只是身体较常人好些，伤势也恢复的更快。”
　　少将顿了顿，“直到青云城那场毒气泄漏的惨案——”
　　“青云城？”温存曦咕哝，“怎么又是那件事……”
　　他低声自言自语，从江老板，雷锐的母亲，到毒气，再到改造人八号，每个人的线索都指向了那桩二十多年前的屠城惨案。
　　陆少将点点头，“青云城屠城案……那件事的影响远比你们年轻一代想象的深。”
　　“青云城破时，毒气肆虐，自由联邦百姓很多未及时撤离，死伤惨重。自由联邦派遣军人去拯救那些百姓，毒气却过于强烈，连自由联邦的异能者也无法进入。但当时，改造人八号却在青云城中穿行无阻，毒气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这么说来，之前在毒气现场目睹的狙击手也是这样……”温存曦恍然道，“甚至连我的梦里，那个狙击手都不畏惧毒气……”
　　陆少将疑惑地望了他一眼，却没有多问梦境的事，只是继续着自己的叙述，“当时还年轻的执政官川大人，在废墟中发现了这件事。他认为八号身上有特别的异能，才能丝毫不畏惧毒气。”
　　“自由联邦战败后，执政官亲自生擒了改造人八号，命令萧凉研究他身上的不明异能。”
　　陆少将说着，低头开始翻越全息影像中数繁多的报告和图表。
　　“这篇论文中显示，改造人八号的异能孔窍完全闭锁，无法外放半分。”陆少将念诵论文报告，“该异能位阶极高，能快速治愈各种高阶异能造成的，不可逆转的创伤。”
　　“执政官认定改造人八号身上出现的异能为另一种与破之异能对应的至高异能。他非常重视，要萧凉尽快想办法复制出其概念序列。”
　　陆宣垂不知是今天第几次叹起气，“只是，那异能的位阶太高。无论萧凉如何尝试治疗八号的孔窍闭锁，改造人八号都无法释放异能，他自然也无法模拟异能放出后的结构。研究陷入停滞。”
　　“那师父最终……成功了吗？”他小心的问。
　　然而陆少将面色沉重的摇摇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开始了大段叙述：
　　“改造人八号是杀害上任执政官雷婉的凶手。雷氏一直要求按军法处死他。执政官虽极力周旋保护。雷氏却还是抓住机会，将改造人八号劫持出研究所。”
　　“为了给雷婉复仇，他们用改造人八号自己的步枪，将其身体贯穿。执政官与萧凉赶到时，八号的遗体几乎无法辨认，生之异能更是荡然无存——”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有人知道，他闭锁的异能究竟是什么。”
　　“可是，既然遗体无法辨认，为何大家会认为八号已经死了？”
　　“虽然遗体损毁严重，但雷氏在处决八号时，特意留下了影像资料。现场的血迹dna也和八号一致，被反器材步枪处死的就是他本人。”
　　不知是否错觉，温存曦总觉得陆少将的叙述语气中有几分哀悼意味，尽管他与改造人八号应当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陆少将又低下头，不再看他与沐无浊，专心的凝视着论文报告：“萧凉在八号死后撰写补录，生前他无论如何为八号治疗，对方都无法放出异能，他一直以为是孔窍闭锁治疗的失败。但或许并非如此。”
　　“而是那概念本身，就无法对他人放出，只能对八号一人起效。而起效范围越狭窄的异能，在其范围内的能力就越强，位阶也越高。”
　　“生之力是拯救他人生命的力量，但当这力量不能作用于他人时，又会变成何等力量呢？”
　　中年少将读完最后一段，室内陷入了沉默。
　　沐无浊的目光冰冷而讥诮，“陆少将带我们来这里兜了这么大圈子，难道只是想说，那位改造人八号手眼通天，身陷囹圄，却躲过死刑，改头换面，二十年后又拿起狙击枪复仇？我们所要追捕的是一位二十年前的幽灵？”
　　陆少将不以为忤，只是静静看着沐无浊，等他接受现实。
　　“师兄，你已经看到那个人从灰烬中重生的样子了……”温存曦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无浊，以你往日的应变之才，不该还在不死的真实性上纠结。”陆少将淡淡道，“今日邀你们来此，也是希望你们能在追捕狙击手上助我一臂之力。”
　　“我的火焰虽然威力强大，但毕竟只是概念最低阶的元素具象类异能。”他望着两位晚辈，“低阶异能是无法伤害改造人八号的。无浊，存曦，你们的异能位阶极高，我希望你们能随我一起，将伤害师父的凶手捉拿归案。”
　　“当……”温存曦脱口而出，正要答应，师兄的手却拦在他的身前。
　　“陆少将。”沐无浊神情严肃而冰冷，“我当然可以答应你，但请恕我为存曦拒绝。”
　　“师兄——”
　　“恰逢毒气作乱，他的异能最不适合参与此事。况且陆少将自己也曾经说过，希望他不要再动用异能，像普通人一样好好的活着——”
　　师兄看都没看他一眼，直直盯着陆少将，那目光灼灼燃烧，如环形村夜里不灭的大火。
　　“您不会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情就食言吧。‘父亲。’”


第23章 第一章 12 酒夜
　　12
　　自从共和国建立，科学极大发展以来，所有共和国公民 ，甚至大陆西方的自由联邦居民都相信，世上没有神明，人也不存在自己的灵魂，人只不过是一种高级动物，完全依托构筑肉体的细胞而生。
　　“可倘若真的存在被穿甲弹四分五裂，被炸药毁无全尸还能不死不灭的人……我们又究竟是什么呢。”
　　温存曦自言自语，坐在沐氏客房的竹帘悬垂落地窗前，隐约可看到庭院幽深，竹意盎然。然而他却毫无睡意。
　　下午师兄与陆少将在异能研究所不欢而散，他试图应允陆少将的请求，又试图平息师兄的怒火，可什么也没办成。说到底，在这对父子之间，他不过是个碍手碍脚，交浅言深，地位低微的外人。
　　在那之后，师兄八成是怕他独自跑去找陆少将答应帮忙。找个借口要看着他好好休息一晚，把他留在了沐氏的客房里。
　　这客房的确是补眠的好地方，可惜温存曦心事重重，一闭上眼就是那自灰烬和熔岩变回人身的狙击手，还有那狙击手在梦境里击杀了他和幼年师兄的场景。躺了两个小时，连半点睡意都无，更何况得到一个好梦。
　　“没办法。”他自嘲地笑笑，“如果真的有除了肉体之外，名为‘温存曦’”的概念存在……它一定就是这样顽固不化的东西吧。”
　　他从坐垫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拉开落地窗向门外走去。
　　----------------------------
　　沐氏的客房紧挨着庭院，几步就能走入庭中，银白色的月光洒在中庭，落在层层修竹之上，不似人间。
　　“存曦，你还不睡？”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师兄遥远而模糊的声音。他惊了一跳，四下搜寻，果然在竹林后找到了沐无浊。师兄歪歪斜斜地靠坐着，身边还放着几个酒瓶，完全不像是军校优秀毕业生的举止。
　　“师兄酒量不佳，居然也会喝酒。”
　　沐无浊见他上前，将酒瓶举起来，转给他看。
　　“果酒。”
　　“噗。”
　　人高马大的师兄，却喝着小姑娘最喜欢的低度甜果酒，这反差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沐无浊倒并不介意他笑话，只是招手让他坐下。
　　“最近实在有些太累，偶尔也需要放松一下。”
　　沐无浊递给他一只酒杯，续上酒。他起初有些犹豫，见师兄都不太介意喝酒，也就顺势喝了起来。
　　“也是，师兄身在军队，又被驻派到异能研究所，这些天两头都要忙吧……”
　　“希望这些事能快点结束。”
　　“案子的事，确实太辛苦师兄了……”
　　“案件倒是还好。”沐无浊摇摇头，“和那些家伙打交道才真是麻烦事。”
　　“那些家伙？”温存曦奇道，“研究所的人、军队、还是其他华族？”
　　“所有人。”
　　“师兄看起来待人接物那么从容，没想到也不喜欢和人打交道。”
　　沐无浊笑了笑，“人总是很容易看透的，却也很难理解。”
　　“师兄……这两个词有什么区别吗？”
　　“我能够推测出他们接近我的目的，话语的潜台词……人是种异常无趣的东西，行为模式总是那样。”
　　沐无浊眯起眼睛，晃了晃酒杯，似乎已有些微醺，“但我知道，自己并不属于他们。只不过是在沐猴而冠。”
　　沐猴而冠。他放下酒杯，从地上拖过一个酒瓶，抱着灌了两口。沐无浊被他的姿势逗得发笑。
　　“有什么好笑的？”
　　沐无浊的笑意几乎让他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那灰色的眼眸倒映着星空，溺碎了一池温柔的星光。
　　“军队里那些平民用瓶子喝酒，喝得豪气冲天，你抱着瓶子，却像是偷嘴的小动物。”
　　“怎么就是小动物……”他抱着瓶子，沉默了一会儿。“师兄……即使是你，也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沐无浊惊讶于话题的突然转变，但仍然平静地回答：“维持现状对我没什么坏处，但也谈不上愉快。”
　　“虽然像我这样的人，同类太多，倒是麻烦事。但人的天性，总想找到自己的同类。”
　　“也是。”他道，“那师兄……有什么其他想要做的事么？就好像雷锐常说的……前进的目标之类的。师兄需要这种东西吗？
　　“不太需要。”沐无浊斩钉截铁，“倒是你，别老听他说那些奇怪的话。那种人最擅长用一个虚构的概念蒙骗自己，牺牲一切，自我感动，还以为付出都值得。”
　　温存曦望着天空，那一轮苍白的月亮：“可我并不讨厌。”
　　“存曦，祖母希望你为沐氏效力……但我希望你能不要总想着别人，能活得更任性一些。小时候，你虽然胆子小，但至少不像现在这么……
　　“性格那么糟糕？”
　　“我没这个意思。那时，你想要什么……讨厌什么，都还会明确地表现出来。不像现在……”
　　“师兄，任性可是孩子的特权啊。”他笑着答道，“无论犯下怎样的错误，都能被原谅。无论天赋异禀或平常，也能抱着期望，未来总会越来越好。”
　　“……可人总是要长大的。”
　　沐无浊有些责怪的望着他，“无论有没有长大，你都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
　　“师兄一直不在意他人的看法……也拥有这样的资本。想要什么都会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从不患得患失是否能够得到。因为师兄自己是强者……沐氏也能为你解决一切。”他笑着摇摇头，“但我们这种人是不行的。没有足以无视一切的能力，也没有一定要完成的理想……最后哪怕沐猴而冠，也只能学着做个和大家一样的人。”
　　“存曦——”
　　“师兄，我在宴会的时候和你说过，很小的时候……我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走出那座垃圾场……带母亲到特区生活，能帮上你和师父的忙。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
　　“”存曦，你已经走出那里，现在也确实在帮我的忙。现在的生活，你不想要吗？”
　　“不……你和师父一直照顾我，我衣食无忧，比很多人过得都要好。只是，如果能够选择的话……”
　　如果没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就好了。
　　他放低了声音，轻轻地对自己说。沐无浊显然喝得有点醉醺醺的，半靠在墙边，眼神有些朦胧。并没有听清他的话。
　　“存曦刚刚说什么？”
　　“抱歉，师兄，我有点喝多了。没什么。”
　　师兄稍稍直起身子，从墙边离开，旋即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理所应当地躺在他腿上。
　　“师……师兄？”
　　“有点头昏……借我躺一下。”师兄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不动，“小时候不也这样过……”
　　“我怎么不记得有？”
　　沐无浊压根不理他的疑问，直接闭上眼睛，小憩起来。
　　温存曦难得自上而下凝视师兄的睡颜，银白的月光落在那张英俊的面庞上，将平日的严肃冷漠冲淡了些。这张脸一定被无数妙龄少女爱慕过吧。生来就是为了叫别人自惭形秽，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他自嘲地笑笑，理理年轻贵族额前的碎发，僵硬地维持坐姿。师兄也一直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维持着这怪诞的姿势，观赏着庭院被月光照耀如雪竹的银白竹叶。
　　半晌。沐无浊忽然开口，酒醉似乎影响了鼻子。师兄的声音有些闷。
　　“存曦？”
　　“我在。”
　　“你说我可以一直维持想要的样子……自己却不得不长大……”
　　“如果我用权势…也保护你一辈子，你可不可以…永远像小时候一样？”
　　他的心脏像是突然揪紧了，一股热血猛地冲上了脸颊——
　　然而那腔热血迅速地冷下去，他低头，师兄依然把头枕在他的大腿…上，带着三分醉意，半梦半醒的模样。
　　“师兄，你真的醉了吗？”
　　没有回音。
　　是单纯酒醉后的呓语，还是借着酒劲，说些平时不可能会说出口的话，试探他的反应？
　　温存曦低下头，稍稍向那张脸凑近了一点，嘴唇几乎停在师兄耳侧。然而师兄好像醉得沉了，一动不动的躺在他腿上。他贴着那发红的耳畔，轻轻地开口。
　　“可惜，师兄，我已经过了相信酒后胡话的年纪啊。”
　　他直起腰，将师兄的头从自己膝盖挪开，摆成一个舒服的姿势卧在长椅上，盖好外套。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中庭。
　　-------------------------------------
　　天一亮，温存曦就不辞而别，急匆匆地出了沐氏宅院。昨晚那尴尬的情形后，他实在不想和师兄再打照面。
　　国立大学的样子却让他怀疑自己还没睡醒。他从未见过这般戒备森严又张灯结彩的模样。持着盾牌和枪械的军人在校外巡逻，大批建筑工人和学生却在忙活着大学门口的装饰品。一面是抢到入场机会的观众拿着异能者大比的门票涌入。一面是一遍又一遍的安全检查和证件核验。
　　温存曦足足验了五遍图书馆工作证，才活着走进国立大学树林附近的花坛。雷锐和商简早已等在原地，雷锐神采奕奕，商简则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年轻黑客一边照镜子，絮絮叨叨地心疼自己的美貌，一边往眼圈上招呼着什么护肤品。
　　“我以为自己是最早的，你们怎么都这么快……”他讶然道。
　　“还不是雷锐这臭小子……哈欠……说什么有重大发现，我才刚睡了一个小时就被他给叫起来……”
　　商简哈欠连天，雷锐则不屑地看着他。
　　“你四点半点才睡觉还有理了。”
　　“你五点半就起床还是人吗？”
　　商简难得勃然大怒。温存曦想起那些自己被惊醒的，塞满了起床气的清晨，没忍住跟着点了点头。
　　“小温，你可别学他，这样会猝死的……”雷锐显得更加担忧了。
　　“不说这个。”温存曦摇摇头，并不想承认这次自己居然支持商简的观点，“今天学校这是怎么回事？前天宴会出了那么大事，怎么还一副要请观众进来的样子……”
　　“执政官说了，异能者大比照常举行。”商简撇撇嘴，“这不难推测，毕竟他已经顶着雪盲的通告举办宴会了，再举办一次大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执政官一定也是想通过这次比赛，宣告我们不会屈服吧。”雷锐抱着双臂，赞许地点了点头，“我们有这么多强大的青年异能者，是不会害怕一个躲在暗处的恐怖组织……”
　　“行了行了，满嘴冠冕堂皇的套话，跟官方发言人似的。”商简打断了他，“你一大早把我们叫来，想说的重要发现到底是什么？”
　　“我昨天用你的权限码进了医院。”提及正事，雷锐的表情也郑重起来，“那里的戒备比我想象的更森严。进入病房需要进一步的权限和医务人员工号。我进不去病房，也没找到江老板，只能在走廊里闲晃。”
　　“不过在走廊里，我听到医生们在聊天，他们说患者好像出现了幻觉。”
　　“幻觉？”这几天他听这两个字听得足够多，立即敏锐地意识到不对，“该不会是……”
　　雷锐点了点头，“那些南五区遭遇毒气的患者称，自己在半昏迷不醒的时候，发现有个人在背着他们往毒气外围走……那个人很怪，没穿防护服，毒气烧灼他的皮肤，可是又能瞬间恢复——”
　　“狙击手？”他与商简异口同声。发觉这一点，他立刻闭了嘴，商简却显得很高兴，继续追问道，“你说那些……医院里有几个人见到了这种‘幻觉’？”
　　雷锐摇摇头，“只说是几个，我也不知具体人数是多少，我刚偷听一会儿，就被医务人员发现，赶了出去。下次我们想进去，恐怕还得准备一套医务人员的身份权限和防护服……”
　　“我这两天就准备一下。”年轻黑客点点头，“这条消息与无人机拍摄到狙击手出现在南五区毒气范围内的信息相符。如果幻觉属实，那这个不死的狙击手进入毒气范围内的目的并非杀人，而是救人……”
　　黑客咧开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出现这种情况，要么是雪盲内部意见不统一，狙击手自己跑去救人。要么……这可就有意思了。”
　　“有意思？”他问，“商先生注意到什么了吗？”
　　“与其说现在才注意到……倒不如说我一直觉得不对劲。”黑客的目光透彻而冰冷，扫视着他与雷锐：“我认为有必要理清，究竟有几方势力在参与整个毒气事件。”
　　温存曦悚然一惊，“商先生说……几方势力？”
　　“不错。”商简点点头，调出几份资料，投影在空中，“如果把雷氏几次状况相同的暗杀都算作一次的话，近几个月来，一共有四次关于毒气的袭击活动。案发现场差距甚大，作案目的全然不同，毒气在这几件事上所占的比重也并不一致。”
　　商简伸出五根手指，随着解说一根根的往下放平：
　　“最初的几次雷氏死亡案件，现场完整，有弹片，尸体几乎没有残留，可以确认是穿甲弹造成死亡。毒气只是附带的。与雪盲常见的狙杀手法相符，只是多了毒气。”
　　“是这样没错……”雷锐点点头。
　　商简放下一根手指：“ 第二次的南五区毒气泄漏事件，整片区域被摧毁，大量人员死亡。其实这不像雪盲作为暗杀恐怖组织的行为方式。即便雪盲是一群反社会人格，屠杀自由联邦聚居区对他们也是毫无回报的行为，他们更应当将目标选在共和国聚居区。”
　　“第三次，楚氏兄弟案。楚氏兄弟在自家列车被杀，同样尸骨无存，因为列车被毒气彻底炸开，无法确认具体死因……
　　“最后一次，就是国立大学宴会上的袭击。执政官被夹带毒气的子弹轻伤，凶手逃走。但现场并没有太多关于毒气的痕迹。宴会上的少量伤者受伤都不重。与此相反，第一次贫民窟毒气泄漏事件的受害者，则大多生命垂危。”
　　“最初的毒气泄漏，是一场屠杀，大概没有特定的目标。而雷和光和楚氏兄弟的死，很明显是针对他们的暗杀。至于雪盲袭击国立大学的宴会……除了向共和国示威，很可能也是为了暗杀执政官。”黑客敲敲手环，关闭全息影像。
　　“也就是说，我们或许可以认定，暗杀出自于雪盲，而屠杀……另有凶手。有人在其中浑水摸鱼。”
　　“商先生。”温存曦望着他仍然竖起的最后一根手指，“这最后一根指头又代表什么事呢？”
　　年轻黑客神秘的笑了笑，“小温真想知道？”
　　“当然。商先生如果方便。请别卖关子。”
　　年轻黑客像大喘气似的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戏剧性效果，这才开口：“小温有没有听过十大都市传说？几乎每个有头有脸的城市都有这种东西，但特区的都市传说尤其有迹可循。”
　　他摇摇头。
　　“都市传说之首，名为吞噬尸体的黑雾使者。”商简悠然道，“这个人大约三五年前，在特区出现，截止到目前大约用残忍的手段杀了十几个人，几乎全是华族。行踪飘渺，至今没有人把他捉拿归案过。”
　　“这个名字……”雷锐嘴角抽搐，“真够恶俗的，该不会他还吃人吧……”
　　“倒不是说他真的会吃人，而是他在深夜所杀的人，往往留不下可以辨认的尸体，就连他身边沾染凶手足迹和血液的地面都会被彻底粉碎，只留一片焦黑。而他本人，根据唯一一个拍摄到他本人的监控显示，包裹在一团黑色的雾气里，看不见形貌——”
　　一片寒意爬上背脊，温存曦的瞳孔因恐惧，几不可察地散大了一寸。
　　然而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商先生的意思是，那位都市传说，使用的就是毒气？”
　　商简凝视着他，笑了一笑，“不仅如此，我还怀疑他就是在局势里浑水摸鱼的人……”
　　黑客停顿了片刻，这几秒停顿，却让温存曦觉得像宇宙熄灭坍塌的全过程那么漫长。面前不知深浅的年轻黑客显然远比雷锐的洞察力更可怕，再继续合作下去，或许他和师兄都会不再安全。如果商简将南五区的事也怀疑到他的头上……
　　“……之一。”商简笑着说完，直视他隐藏起慌乱的绿色眼睛。


第24章 第一章 13 恶人
　　13
　　气氛一时凝重而古怪。
　　他面色略微发白，商简谈论着可怕的凶案，神色却笑意盈盈，雷锐莫名其妙地看看他，又看看商简，似乎并不明白他们为何会是这样的反应。
　　“之一？”雷锐挠挠头。
　　“南五区受害面积巨大，并不像是单个异能者可以摧毁的区域。况且，屠杀平民与雪盲，还有那位都市传说的作案风格都不太相符。”商简道，“只不过现在证据太少，还无法确定究竟是何人所为……”
　　温存曦略略松了口气，雷锐的眉头则拧得更深：“听起来，局势好像更复杂了……”
　　雷锐还要说些什么，辽远而陈旧的钟声响了起来。这是国立大学上第一节 课用的独特钟声。年轻华族像恍然大悟似的，从花坛边跳了起来。
　　“不好，我得走了！”
　　“有什么急事吗？”他担忧地问。
　　“我差点忘了……我今天来的这么早，还有一个原因——”
　　“——异能者大比的开幕式和第一场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雷锐一边小跑一边像是恋恋不舍地回过头：
　　“小温，记得一定要来看我的比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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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异能者大比的第一场比赛格外热闹，军校的来客，华族嘉宾，共和国高官均在来宾席入座。来看热闹的国立大学学生更是熙熙攘攘。
　　温存曦好不容易才寻到一个僻静处，这地方关注的人不多，虽然是个距离遥远的对角，却胜在清静，不用人挤人，也能清晰看到对战双方的动作。
　　“你终于来了。”背后忽然传来某个慵懒，讨人厌的声音，“比赛马上就开始了，第一场就是雷锐。”
　　“商先生，没想到你也在这里。这个位置选得挺不错，虽然偏僻，却能把全场都能看清楚。”
　　他不动声色的准备转身离去，商简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既然不错，何不一起留下看比赛？”
　　当然是因为你。
　　温存曦想这么说，但对方毕竟算半个华族，性格似乎也不怎么样，大概率睚眦必报，他最好不要过多招惹这位二世祖。
　　于是他默不作声，站在年轻黑客身边，观察着会场正中心的擂台。雷锐正在擂台前准备着热身，不远处的裁判席上，执政官，雷辰，陆少将都位列在席。但原本属于异能研究所的位置却坐着一个令人意外的人物。
　　那人发现了，直直转过头，摄人的灰色眼瞳与他对望——
　　“等等，师兄？”温存曦吓了一跳，“他怎么会在裁判席？他怎么看都算是年轻一代吧……”
　　“沐无浊？我也觉得纳闷，他在我们这辈算强者，但和执政官列在一起还是怪了些。”商简举起望远镜，细细地凝视着擂台，“不过沐无浊早就从军校毕业，要是真跑去学生大比殴打小朋友，面子也过不去。”
　　他不知道该不该提醒商简，他把自己也划进了小朋友的范畴。
　　“不提这个，比赛好像开始了。”商简又指了指场下，观众席安静下来，大屏幕上显现出对战双方的名号和资料——
　　“第一场。”中央的大比主持人高声播报，“国立大学雷锐，对战第一军校华严！”
　　观众席响起雷鸣般的喝彩和掌声。与之相反，商简却显得兴味索然。
　　“商先生好像不是很关心比赛？”温存曦问。
　　“雷锐的比赛有什么好看的。”商简不屑地挑起眉梢。
　　“他那位对手，好像是第一军校的人，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异能……”
　　话音未落，恐怖的雷电光芒笼罩了整个擂台，温存曦不自觉用手挡住眼睛。雷电光芒停留了足足数秒才散去，雷锐还站在台上，他的对手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接滚落在擂台下方。
　　雷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啊，抱歉，我没控制住力度，你没伤到吧？”
　　裁判无情地挥动旗帜：“华严落出场外，雷锐获胜！”
　　商简耸耸肩，“你看，我就说没什么好看的。”
　　场外欢声雷动，许多人欢呼着胜者的名字。温存曦身处喧嚣之外，忽然感到擂台的距离十分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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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温，商简！”
　　比赛刚一结束，雷锐就一路小跑着向他们过来。他也立即向雷锐招手：
　　“恭喜获胜。”
　　“嘿嘿。”
　　“他还挺担心你被对面暴揍。商简用那一听就让人感觉不愉快的语调开口，插进了话题，”要我说，都是瞎操心。”
　　“真的？”雷锐倒显得很开心，丝毫不计较商简的讽刺语气。每当这时，温存曦都会羡慕雷锐过于开阔的心胸。
　　“雷锐，你下一场比赛是在什么时候？”他问。
　　“我的比赛就在明天下午，不过小温要上班，大概看不了吧。”
　　“如果方便，我会溜出来看看。”他说。
　　“打这些小杂鱼没什么难度，小温忙工作就好，别耽误了你的事情。”
　　“可别牛皮吹破，第二轮就让对面给淘汰了。”商简插口道。
　　“你要是信不过我的实力，我们可以先比试上一轮。”雷锐回答。语气十分平和，并无挑衅意味，但听起来却比挑衅意味更深。
　　“我怎么会认识你这种野蛮人。”商简挑了挑眉，视线有意无意的朝他瞥了一眼，“多学学小温，他身手不凡，还不是藏着掖着，也没像你这么张牙舞爪，动不动就要打人。”
　　他确信，如果世上还有迷信存在的空间，他和商简实属八字不合。倘若用更现实的角度来分析，那么商简一定做足了功课，才能在几句话之内戳准温存曦最不想听到的痛点。
　　“商先生笑话了。”他说，“我一无所长，要是身手不凡，现在怎么会在台下干看着。”
　　他努力让语气显得平静，商简无趣地耸耸肩，不再逗他，然而雷锐却听出端倪，有些担心的望着他。
　　“小温……”
　　“抱歉，图书馆还有事，既然没有雷锐的比赛，我就先走一步了。”
　　他不等雷锐和商简挽留，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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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存曦，萧凉和沐氏的那个小子已经离开颖海了？
　　是回忆，断片般的梦境又来扰他沉眠，熟悉的潮声，断断续续的话音不断在梦境里播放。
　　“是，都已经走了……”
　　“存曦，你总想走捷径，可你要明白，那些明哲保身的华族虽然会提供帮助，但和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人所能依靠的，终究只有自己。”
　　“我已凑够路费，下周送你去军校选拔训练营。我们孤注一掷，没有退路可言。你一定要赢，知道吗？”
　　“母亲，我……不能保证……我很想赢，可我不能对您撒谎，颖海郡的参与者比我强的有太多……”
　　“他们不会是你的对手。”
　　“可是，母亲——”
　　“萧凉虽然软弱无用，在异能上好歹也是一等一的天才，你总归学了他两三成，可以完成拟态了吧？”
　　“可师父他并不认为我是他合格的弟子，再等等吧，母亲……”
　　“还未尝试就先行言败，你如此软弱，还想不想走出这鬼地方？！
　　我……
　　“一个月之后，让我看到你成为选拔赛擂台上的胜者，否则，不要回来见我。”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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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自梦中惊醒。
　　手机上还播放着未播完的异能者大比重播。播报员在他的老手机屏幕里，用卡了壳似的声音重复循环播报着：
　　“本次比赛有不少平民选手参加，参赛率达到七成之多。他们得到执政官的允诺，渴望通过大赛改变自己的命运。得到执政官亲自教导和进入军校精英班的机会令他们趋之若鹜。和今天这场精彩而刺激的比赛相同，大数据显示，九成以上的平民选手在赛场上比华族更加好勇斗狠，去医务室和造成对手受伤的几率也更高。”
　　“尽管平民难以摸清异能决斗的众多细微规矩，常常犯规，但执政官认为，平民子弟训练条件与血脉比起各大家族成员仍然处于绝对劣势，因此在两方争斗难以评判时，应倾向于平民选手判罚——”
　　“执政官这次还真是要帮寒门子弟出头啊。”
　　一个不速之客正倚靠在他身边，凝神注视着他的手机屏幕。温存曦惊得立刻直起身，“商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我是国立大学的学生，为什么不能来图书馆？”商简回答得理所应当。
　　“商先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温存曦一时觉得自己觉还没醒。
　　“很不幸，虽然我看起来不像，但我确实在这所学校里读计算机。”商简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学生id卡，在指尖转了转，“论起辈来，雷锐那傻小子该叫我一声学长。”
　　温存曦目瞪口呆，实在想象不出举止得体的雷锐，朝这个行为乖张，衬衫纽扣都扣不严的“学长”行礼这么一副奇景。
　　“可惜现在不许论资排辈，我也没怎么来学校上过课。”商简道，“国立大学的计算机系授课一直没什么意思。图书馆也就那样。”
　　“那商先生为什么还要来图书馆？”
　　“一些有意思的人，还是值得我来看一看的。”
　　商简驾轻就熟地坐在他边上，仿佛他才是这个角落的常客：“你这偷懒的地方选的不错。”
　　“商先生，你要是喜欢坐这儿，我就让给你。”他站起身。
　　“别走呀。我还想和你聊聊执政官和大比的事。”商简叫住他，“我看你对大比还挺感兴趣，不会赶珍贵的情报源走吧？”
　　“我还可以继续看转播视频。”温存曦将屏幕里的进度条向前拖。这是一场平民与华族间的比赛，他原本很感兴趣，看到一半却睡着了，醒来便是陈词总结。看来是那位平民选手绝境翻盘。
　　“你刚刚看的那个版本，解说一听就不懂异能，八成连‘概念’都看不到。”
　　解说懂不懂异能根本不重要，他自己懂就行了。温存曦想。但这些话显然不能应付商简。
　　“……那商先生有推荐的转播吗？”他做出礼貌而诚恳的样子。
　　“这个。”商简把自己的手机屏幕向他倾斜过来。
　　他凝视手机屏幕，黑客屏幕里的这个账号内确实有不少转播，文字简评看起来也像是异能者所写。那份转播还做了精细的图表，附有每个人的异能分析，甚至还有位阶换算公式。
　　“谢谢商……”　他正要道谢，却猛然看到了作者的ID，“……等等，商先生，这不是你自己的账号吗！”
　　“怎么，你刚刚不是还说我写得好，怎么现在就不认账？”商简做出一副可怜无辜的样子，“小温难道害羞了？”
　　他望着商简，竭力让对方看到自己满是疲惫，没有丝毫羞怯的眼神。商简立刻对上他的目光，亲切的搂着他的肩膀，那只手放在他肩上，温存曦一时感到战栗和头皮发麻，轻轻把肩膀滑开了。
　　“小温可不能因人废言。”商简对他的异状浑然不觉，不，严格来说，应该是毫不在乎，“来，给你看看我以前的视频。这两页都是异能者大比相关，再往前就是一些有趣的丑闻，比异能者大比更有意思。”
　　“比如这个，执政官的亲信，第二军校官，在自家宅院里和一群男人彻夜狂欢——”
　　“请停一下，商先生。”他有气无力地恳求道，“不要在图书馆里播这个……”
　　“小温不让我播，我就在图书馆里大声喧哗。”
　　黑客死皮赖脸，胡搅蛮缠，完全不像是比雷锐还大了一岁的样子。温存曦绝望地看了看这尊煞星，默许了他的行为。
　　“起码不要播出声音。”他有气无力地说。
　　“好吧，那换一个，这个是沐氏分家某位部长滥用职权，修改分配系统估值，将美貌少女分配给自己年老的子侄……”商简如数家珍，“唉，这几条下面还有催更呢，让我别做异能者大比这种不正经的分析，赶紧回来八卦。”
　　还真是物以类聚，温存曦长长地叹息一声，瞥了眼视频下面的互动数，“说起来，这些老视频的点击确实比异能者大比高出几倍……”
　　“人永远更容易会被负面消息所吸引。”商简得意的摇一摇手指，“特别是性丑闻。”
　　“商先生又为什么喜欢发布这种消息？”他耐着性子问。
　　“因为有趣。”商简顿了顿，悠悠答道，“看着那些平常道貌岸然的家伙，被揭露出最不堪的一面，观察他们崩溃跳脚的样子……你不觉得这实在是太好玩了吗？”
　　“那，为什么又是这些人？”他指着页面问，“这些新闻的主人公都是官员，军人和有背景的富商，几乎很少看到其他人。”
　　沉默片刻，温存曦继续问道，“虽然这个词用在您身上有些难以置信，但商先生难道是在……行侠仗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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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哈……”
　　商简忽然大笑出声，捂着肚子，蜷缩在图书馆长椅上笑得停不下来。温存曦担心其他图书管理员找上门来，急忙劝他停下。商简又肆无忌惮的笑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收住笑声。然而脸上还是挂着那快乐而讥诮的神情。
　　“哈哈哈……我可没这种兴趣。”商简摇摇头，一双暗金的眼睛波光流转。“只不过……”
　　“我虽然是个恶趣味的家伙，却也不想与全世界为敌。”商简说，“把无辜者最不堪的隐私示众，很容易招致唾骂和报复。而无论对“恶人”做出再歹毒的恶行，反而会得到赞美。”
　　他一时说不出话。年轻黑客收起笑意，凝神注视了他一会儿：
　　“怎么，难道你和雷锐一样，觉得我这样不好？”
　　“雷锐……很像是会这么说的人。”他并未正面回答。
　　“那可不，他简直是我见过最无聊的人。”商简耸耸肩，“‘就算是恶人，也不该私自惩罚’，‘恶行只应当受到法律的制裁’……”
　　商简的语气仿佛在嫌弃自己中学时班上爱装腔作势的思想委员：“雷锐还说自己讨厌当官那些条条框框，依我看，他毕业就该去宣传部工作。”
　　“噗。”温存曦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这样也好。”
　　商简有些惊讶地望着他的笑容，也不知在惊讶些什么。
　　“你好像挺喜欢雷锐。”商简突然说。
　　“雷锐性格很好，接触上几次，大概没人会讨厌他。”
　　“我指的不是这个。”
　　“那我就不明白商先生的意思了。”温存曦敷衍地回答，看了一眼图书馆的挂钟，“算算时间，我也该下班了。商先生请自便。”
　　商简不知有何目的，还不肯罢休，“下班？正好，我可以和你一起——”
　　“我要见师兄一趟。”
　　这招果然管用，甚至有用得过了头。一提及沐无浊，商简非但没有要求跟上，还露出一种吃了苍蝇似的表情。他都有些纳闷，商简为什么会如此讨厌师兄。
　　不过温存曦并不想问，和商简每多说一句话，都可能会招致不必要的麻烦。他把握良机，拎起书包，趁商简反应不及时逃之夭夭。


第25章 第一章 14 灰潮 上
　　14
　　“存曦，那天晚上之后，你躲了我很久。”
　　飞行器舱门缓缓关上，阴影也逐渐笼罩了师兄的面庞。沐无浊望着他，神色晦明难辨。
　　“我哪儿有躲着师兄。”温存曦像面对曾经书店里的客人那样，客套地笑了笑，“那天过后又有不少新线索，我一直在查那些事。”
　　沐无浊却还凝视着他，满脸不信任。
　　“师兄，我这不是来找你了么……”
　　沐无浊挑眉，“说吧，有什么事想问？”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师兄。”温存曦摸摸鼻子，“师兄原本查案就忙，怎么还出席青年异能者的大比？”
　　“就知道你要问这个。”沐无浊道，“以我的资历原本不该出席。但沐氏族长，我的祖母并非强大的异能者，雷辰又位列在次，让我出面不过是给沐氏个面子罢了。
　　“这样啊……可陆少将也算沐氏的人，为什么他不算数？”
　　没有回答。沐无浊突兀地沉默下来。
　　“抱歉，师兄。”
　　“我没有怪存曦。你远离政局，并不清楚个中缘由。只不过陆少将原本便是入赘，在我母亲过世后虽未续弦，却已与家族渐行渐远。日后你我之间，最好少提他煞风景。”
　　温存曦郑重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再让师兄烦心，“陆少将……我不提就是。对了，我今天来是有个发现要告诉你，雷锐在医院里遇到毒气事件的幸存者，他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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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畏惧毒气的救人者。他究竟真是雪盲的狙击手，还是第三方？”沐无浊凝神思考，眉头紧锁，“他为何能及时赶到毒气泄漏的现场……真是疑点重重。”
　　“事态越发复杂了。”师兄自言自语，“雷和光的死姑且算雪盲所为，毒气泄漏却是另一个组织，加上你我……”
　　师兄终于整理好思绪，抬起头来，严肃的凝视着他：“存曦，你近期不要再使用异能，也不要轻举妄动。”
　　“师兄，真的没有需要我动用异能的地方？”温存曦坚持道，“距离上次楚氏兄弟的事也有一段日子了，如果你需要……”
　　沐无浊坚决的摇了摇头，“现在情势混乱，我不敢让你轻举妄动。”
　　“如果真的有两批人在利用毒气搅乱局势，互相栽赃推诿……”师兄望着舷窗飞速后退的景色，“他们绝对会让你背负那些罪名。”
　　“我这人本来就无牵无挂，就算真的山穷水尽，没也就没了。温存曦淡淡回答，“只是不知，如果到了那种时候，那些在背后操纵局势的黑手，能不能也把胜负看得这么轻松。”
　　“如果真和他们拼一场鱼死网破……损失最大的绝不是我。”
　　他说得轻松，沐无浊神清却更加险恶，语气中甚至带了威胁意味：
　　“温存曦。”
　　“好啦师兄，我就是打个比方。”他立刻露出平时一般软弱温和的神情，“你也别太担心，也许事情根本走不到那一步呢。”
　　“我当然不会让事情走到那一步。”沐无浊斩钉截铁，“但这四年来，你从未主动向我提出过动用异能。存曦，这次是为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想帮点忙。”
　　“你并不喜欢动武，更不喜欢杀人。不必勉强自己。你不帮我，我也有其他办法。”
　　“师兄，我没有不喜欢。”
　　沐无浊无视了他的抗辩：“如果真想帮我，你就别说刚才那种鱼死网破的混账话，你平安无事，不给自己找罪受，我也才能安心做自己的事。”
　　“师兄，你放心。”他忽然郑重其事的抬起头，双手平放在膝上，直视着师兄：“这次毒气的事……一旦查明真相，我就将过去的事统统放下，永远埋葬。我保证。”
　　沐无浊惊讶地望了他半晌，见他那双绿眼睛里没有一丝躲闪和动摇，才叹了口气：
　　“存曦，希望你能记住自己今天的话。”
　　“我保证。”
　　他重复一遍刚刚发下的诺言，转头注视着窗外熟悉的风景。却发现师兄飞行器的目的地和以往有些不同，“师兄，你不回异能研究所？”
　　“存曦，方才事情太多，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沐无浊道，“我今天来学校接你，还有另一件事——”
　　“——祖母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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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氏本家。
　　沐无浊引着他在花园行进，沐氏家宅内部比起其他贵族称不上壮观，不过花园幽深曲折，翠竹环绕，昂然古意却是其他几家所不能企及的。
　　“喜欢吗？”
　　“师兄指什么？”
　　“你盯着花园看很久了。”
　　“很久都没回来过竹林这边，有些怀念。”
　　师兄眼角弯了弯，“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回来住。你那间公寓条件还是差了些，也没人照看你。”
　　他笑着摇摇头，“我老大不小的人，住在师兄家里像什么样子。”
　　“想来就来，何必在意别人的看法。”
　　师兄停下脚步，按下一处机关。面前竹林应声向两侧滑动——
　　别有洞天。面前是一片开阔而平静的水域，湖面上九曲廊桥，亭台散步，最中央是一座不大不小的水榭。几艘小船停泊在岸边，无人看管，静静随着水波极轻微地摇晃。
　　“祖母要单独见你，我在这里等。”
　　“单独？”他诧异道，“沐家主究竟……”
　　沐无浊摇了摇头，“祖母这次对话题讳莫如深，我也不清楚她想说些什么，进去吧，我就在外面。不必紧张。”
　　他点点头，小心地踩在银色钢材一次成型的小船上，坐上位子。那船忽然亮起灯光，自顾自划开湖面，向着湖中央的水榭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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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船自动停泊在湖心。与军政府推崇的装饰风格不同，水榭依然维持着数百年前的古朴陈设，只不过在翻修时融合了些新式科技材料。用书法刻着“瀛庭茶室”四字的古旧牌匾与两侧漂浮的全息帘幕搭配融洽，雕梁画栋边漂浮着端茶送水的小型无人机。正如这个拥抱科技又固守传统的古老家族。
　　袅袅茶香从案上的茶壶与茶杯飘出。身着古服的老年女性正坐在一窗精致而隐秘的湖景前，仪态端庄地摆弄茶具。紫色长袍，一头长发绾作发髻，已尽数雪白。
　　温存曦记得，她名为沐菖河，年逾百岁，是五大华族年龄最大的家主。据坊间传说，她寿数百年却精神健烁，久久不自家主位置退下，是因为她的异能与长寿有关。这位一头华发的主母自登上家主之位，已送走了两代黑发人，到沐无浊处，已是第三代。
　　沐菖河听到脚步微微抬起头，一双锐利的灰色眼睛凝望着他：
　　“你来了。”
　　他匆匆行了一礼，“见过沐家主。”
　　“不必这么客气。”
　　沐氏家主虽向着他露出一个淡而矜持的微笑，威严丝毫不减，指了指她对面的蒲团：
　　“坐吧。”
　　“沐家主，我是晚辈，坐在您对面，是不是有些……”
　　温存曦还想说什么，年长的华族女性抬袖，不容置疑地指指她正前方的座位——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两步，直直坐在沐菖河对面。
　　“我说不必多礼时，便不必多礼。”沐菖河道，“这几年，你也辛苦了。”
　　“沐氏照顾我这么多，那是我应该做的。”他回答。
　　沐菖河也不再与他寒暄客套，“最近局势很乱。这次邀你前来，也是有些事要交代。”
　　“在交代事情之前，我倒想先问一句……”沐菖河那双不似老年人的锐利眼睛，像是要把他穿透似的：
　　“你……对现下局势有何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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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如此，除去雪盲，竟还有一支势力躲在背后，虎视眈眈，搅乱时局。”
　　沐菖河将杯盏推到茶几那头，一只自动无人机捧着小茶杯，摇摇晃晃地飞到温存曦面前。他伸手接过，轻轻呷了一口。果然还是同之前每一次在这水榭里品尝到的一样，清香而苦涩。
　　“五年前，你对我与无浊立下誓言，为我们杀死寻常刺客难以解决，威胁沐氏权威之人……”沐菖河灰色的目光弥漫起大雾，看不清视线，只知是在望向远方。
　　“我听无浊说，你处理得很干净，那些人都被当作失踪。即便那些家族有怀疑，也找不到任何证据。”
　　“嗯，尸体和相关物证已经都用毒气处理过，不会有任何残留。”
　　沐菖河赞许地点点头，“你是无浊选中的人，处理这等事自然不会拖泥带水。”
　　“但是。”她画风一转，”这几次毒气杀人事件……雪盲和那支不明势力都留下了足够多的证据。不知是他们的毒气威力不足，还是有意为之……”
　　老家主呷一口清茶，缓缓道，“无论是哪一种，他们都成功吸引了执政官的注意，你再如此杀人，难免引人注目。”
　　“沐家主，您的意思是？”
　　“最近这段时间……我会暂缓你的任务。无浊也是如此向我请求的。”
　　“沐家主，我……”
　　沐菖河仍目不斜视地望着远方，“这原非我愿。 几大家族，异能者新秀……诸多棘手之人觊觎沐氏，你是最合适除去他们的人选。”
　　“只不过。”年迈的女性顿了顿，“战后沐氏原本因为与某些人交往过密，为执政官所猜忌。在此时节，我不能以祖宗基业冒险，让执政官以为我们与反叛组织有关。”
　　温存曦垂下眼，沉默以对。
　　“你先行歇息，待遇一应往常，不会亏待你半分。”沐菖河道，“如果我没估错，半年之内，还会有你出马的机会。”
　　他眯起眼睛，“半年……”
　　“以你看来，是太近，还是太远？”沐菖河道。
　　“我所求并非杀人，也无所谓远近。”温存曦回答。
　　“何必瞒我。”沐菖河淡淡道，“你的神情……似乎是忍不住想要出手。”
　　“不必反驳，强大的异能者，渴望使用自己的毁灭力量，再正常不过。倒是如你这般性格的强者，已经着实少见。不要心急。时局如此，不得不让你忍耐少许。”
　　“您找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不用再继续杀人么？”他苦笑道。
　　“当然不。我有一事要问。”老年女性端起桌上茶杯，轻抿一口，一双灰眼睛浑浊冰冷，如被染脏了的冬日霜雪。
　　温存曦这次才真的诧异起来，“沐家主……是什么事，值得您来问我？”
　　沐菖河淡然无神的灰色眼眸，凝聚出一点寒芒：
　　“温存曦，倘若你想要彻底隐退，彻底不再为沐氏杀人……你希望做些什么？”
　　-------------------------------------
　　“沐家主，我不知道……”他犹疑地回答。
　　老年贵族对他的回答并不惊讶，露出一个成竹在胸的微笑，“那不如听听我为你准备的出路吧。”
　　沐菖河施施然令小无人机收走茶具，抬起一只修长，保养良好的手：“我会为你改头换面，隐姓埋名，安排一份军职。曾经的履历和污点不是问题，只要你不再使用异能，暴露自己。”
　　“如果不愿，想过平静的生活。你也可以带着一笔钱离开，做些文职，小生意……都随你。这笔钱足够你在城西安稳体面地度过余生。”
　　“沐家主，开出这样的条件……您的要求是什么？”
　　沐菖河微微一笑，“不过是换一个心安罢了。”
　　温存曦微微睁大眼，“心安？”
　　沐菖河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无浊……最近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师兄？最近他没说过什么啊。”他做出有些懵懂的模样。
　　师兄确实没说过什么值得他祖母知道的话。至于剩下诸如天台会面月下共饮的细节，只是些私事，也怪不得他在汇报时忽略。
　　“那就好。”老家主像是松了口气，有些宽慰的笑了笑，“他提出任何关于你去向的要求，你都不要答应。不必担心惹怒他，我会保证你能全身而退。”
　　“沐家主，您为何会突然……”
　　“你是否答应？”那双苍老而犀利的眼瞳几乎是逼视着他。
　　“沐家主……您担心师兄提出的，究竟是怎样的要求？”
　　“看你的神情，我想你已经知道了。”沐菖河望着他，“我这把老骨头，活得太久，年轻人想什么，都看得来。”
　　温存曦沉默良久， “沐家主，我可以答应您。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希望您能够满足我。”
　　“哦？”沐菖河并不意外，“说说看。”
　　“不是什么难办的事——”
　　-------------------------------------
　　他说出自己的要求，沐菖河古井无波，成竹在胸的面庞上头一次露出彻底的惊愕神情——似乎完全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年轻人总归太过冲动，我希望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我已经考虑很久了，沐家主。况且这提议对您是最好不过的，不是吗？”
　　“的确如此。作为沐氏的家主，你提供的选择最为稳妥，甚至比我所能给予的条件，对沐氏更有利。”
　　“但我并非作为家主，而只是作为一个长辈，希望你更谨慎地考虑。”
　　沐菖河叹息一声，一头全白银丝挽成的发髻微微摇晃，这位女性神色始终和她的孙辈一样果决如铁，直到叹息的一刻才泄露出些许老态：
　　“不必今天就给我答案，你好好考虑，待到最后一次任务结束，再向我确认自己的决心吧。”
　　温存曦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老年女性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张缀满竹枝的金色屏风，不再看他。
　　“你回去吧，我乏了。你谨记，今天我所提的要求，不要对无浊提起。”
　　“……多谢沐家主。”
　　“不必谢我。你提出这样的条件……竟然还要谢我。”
　　他见无法解释，也不再回答，站起身，对着沐菖河一礼，向门外走去。
　　-------------------------------------
　　走出门庭，沐无浊果然站在一池碧水边等候，高大身形与岸边修竹互相映衬，愈发挺拔。
　　“师兄。”他呼唤道。
　　沐无浊抬起眼，神情显得有些阴郁，“祖母怎么说？”
　　“她说最近时局动荡，让我暂时不去进行任务。”温存曦道，“不过半年内……应该还有一次刺杀。”
　　“她还有没有说别的什么？”
　　他犹豫了片刻，也只有片刻。
　　“抱歉，师兄……我不能说。”
　　“我明白了。”师兄沉着一张脸，若有所思，半晌才露出一个笑容，“你还愿意告诉我，这很好。”
　　沐无浊背对他，转向那一池碧水。他也扭头望去，平静无波的池水如一块上好玉璧，纹丝不动，青翠欲滴，却无端让人觉得有几分虚假。
　　“祖母很喜欢这里，总喜欢在这里平心静气。”沐无浊道，“存曦觉得这池水如何？”
　　“湖水清澈又美丽，难怪沐家主会喜欢。”他回答。
　　“祖母一生乐于品鉴水景，她喜欢的总不会错。”
　　师兄答得平淡，他观察沐无浊的表情，却总觉得其中有几分失望意味。他一时兴起，忍不住继续说：
　　“不过湖水很美。但可能是因为太过平静，倒显得有点不像水面了……"
　　沐无浊挑挑眉，有些惊讶，然而随即露出一个笑容。
　　“存曦也这么觉得？”
　　“师兄……”
　　“我并不喜欢这里。”沐无浊望着他，“比起它，我倒更喜欢遇到你时，颍海郡肮脏的大海。”
　　“为什么？”
　　“太平静了。祖母信奉持家如水，波澜不惊。她一生所求，便是家族稳坐高位，永不败落。”
　　温存曦点点头，“沐氏也确实是如日中天。”
　　沐无浊却摇摇头，“如日中天可不是这般光景。当年萧氏那般，才称得上如日中天。”
　　小码头一时沉寂，半晌，沐无浊才道，“祖母以为，萧氏权势过盛，四处树敌，虽一时煊赫，却不能长久。想让家族永不败落，便要永远维持着相同的平衡格局。小心翼翼地在各大势力间起舞……才能让这一池春水看似无波。”
　　师兄眯起眼睛，遥望着湖面另一端，“大海则不同，它毫不顾忌地拍击海岸，卷起风暴，震耳欲聋。”
　　“师兄。”温存曦叹了口气，“大海是很危险的东西。我小时候，村里人很多人出海……遇到风暴都回不来。”
　　“愚顽村人而已，连强者都算不上，自然没有对抗风暴的力量。”
　　“师兄，人在风暴里什么也不是。”
　　沐无浊没有回答，只是神情不以为然。
　　“我记得，你们村里也有历经多次风暴而不死的水手和渔夫。”
　　“他们确实技巧娴熟。”温存曦道，“但活下来的只是幸运……在风暴中死亡，却是命运。”
　　“存曦，你相信命运？”
　　“嗯。”
　　“但我不信。”
　　“存曦，你好像一直在顾虑什么。”沐无浊转回头，重新直视他的眼睛，那抹灰色雾气比起祖母显得更柔和，然而更看不透彻，“身负力量之人，永远不该被所谓命运自缚手脚。”
　　温存曦没有回答。沐无浊见他神情依然阴郁，叹了口气，“就知道劝不动你。”
　　他笑了笑，“师兄不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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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掠过湖面的风吹落竹叶，碧玉般虚假的池水也泛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波澜。然而很快，风声止息，再无风过痕迹。只有一篇略微发黄的竹叶落在师兄展开的手上。沐无浊凝视着那篇竹叶，似乎想起什么。
　　“存曦。”沐无浊忽然道，“不管祖母说了什么，都不必太在意她的想法。”
　　“什么？”
　　“你也不必多虑，祖母虽然仍是沐氏家主，但无论她、陆少将、还是我。虽然都是沐氏的一分子，却又都不能当做沐氏完整的意志看待。陆少将是外人，而祖母……异能带给了她极长的寿命，但阅历带来的不全然是智慧。”
　　温存曦笑着摇摇头，“师兄，我不懂沐氏的事，也并不想懂。”
　　“这样也好。不过存曦，只有一件事，无论如何，请你牢牢记住。”沐无浊深深地望着他：
　　“无论她对你许下何等承诺……我永远，不会做出对你不利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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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并没有回答。
　　而师兄大步流星地回身，向着相反方向走去。


第26章 第一章 15 双璧之战
　　15
　　“又是秒杀。”
　　商简倚靠在栏杆上，关闭赛程回放，开始像个虾子似的蜷缩在看台椅上，对着手机屏幕撰写比赛评论。一边写还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
　　“雷锐的比赛一点观赏性都没有。各大专栏的比赛分析，一到他就没人看。”
　　“孔窍数量压制太严重，这也能怪我？”雷锐忍不住抱怨，“异能者大比开到现在，对手不少是三个孔窍，六窍也大多攻击力不强。我原本以为能遇到不少有趣的对手，结果打到现在，一点兴奋感都没有……”
　　“你也不会放放水，控制一下自己的异能放出量打。你学学台上这个，被打得多惨。”
　　商简指了指比赛看台，一名平民少女正被对手压制着，异能放出量明显只有三个孔窍，六个孔窍的对手放出漫天冰棱进行压制，虽然她身姿矫健，左推右闪，却始终未能打开突破口。
　　“孔窍压制还真是残酷。”年轻黑客说着惋惜的话，神色却没有一丝一毫同情，“对方没有任何稍有技术含量的策略，单纯不停放冰棱覆盖全场，就足以消耗她的体力。她的失败只是时间问题。”
　　温存曦望了望台上不断喘息着寻找胜机的少女，不忍地别过头去，“说起来，商先生，你让雷锐放水……但孔窍放出量可以控制吗？
　　商简微微抬起头斜看着他，“当然可以，比如雷锐，他想要磨炼战斗机巧，就可以控制自己的放出总量，把自己压制在只有六个孔窍的状态进行攻击。
　　“啊，这都可以？”他下意识摸了摸手环，“我还以为，异能放出量只能靠一些束缚装置来压制……”
　　“这比较难，但不是不能实现，也算是一种锻炼异能控制力的方法。”商简道，“只不过某些傻小子学不会精细活罢了。”
　　“不能解放全力，自我设限有什么意思。”雷锐微微踮起脚尖，坐在栏杆上，晃悠着腿，“实在不行，能不能把沐无浊从评委席上拉下来和我比一场……”
　　“这，这不好吧？”他大惊失色。
　　商简忽然露出诡异的笑容，“小温，你这个表情，是担心雷锐，还是担心沐无浊啊~”
　　“你少欺负小温脾气好。”雷锐在栏杆上朝着商简挥舞手臂，随即转向他，“不过，小温，你有没有见过沐无浊的异能？”
　　“见是见过……”
　　“小温感觉，沐无浊的异能和我的比起来，哪个强度比较高？”
　　雷锐一脸期待地望着他，仿佛真的在向他请教。而商简在雷锐身后憋着不怀好意的笑。
　　“我毕竟不是异能者，师兄也很少在我面前展示他的火焰……”他犹疑道，“不过我记得师兄好像是六个孔窍，没有你那么多。”
　　“咦，六个？”雷锐惊讶道，“我一直以为他也是九个孔窍， 这么一看，居然才和商简一样？”
　　“呃，还是不要把师兄和商先生相提并论比较好……”
　　“我知道沐无浊肯定和商简这种几年不见一次训练场的家伙不一样，只是有点意外。”雷锐说，“火焰与雷电一样，都是基础的元素异能，他又只有六个孔窍……奇怪……”
　　他发觉雷锐背后商简的表情开始扭曲，不禁莞尔。
　　“雷锐。”商简幽幽地道，“我建议你不要用只和才来形容六窍异能者，否则下次见到普通的三窍异能者，你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抱歉抱歉，我不提了。”雷锐摆摆手，“我还以为你不在意异能这些事呢。”
　　“我是不介意。”商简说，“反正我听说，孔窍数量和异能者的性格特质也有关，孔窍越多人越傻。”
　　“你果然还是介意吧！”
　　听到这么一句，温存曦森森然抬起头望了商简一眼，在对方没注意到的时候垂下视线。年轻黑客却对他的视线格外关注，很快捕捉到那个眼神，若有所思。
　　“今天的比赛我就不看了，反正还是那套孔窍加减法，没意思。”商简说，“我去上课，先走一步。”
　　商简挥挥手，自顾自走开了。而雷锐从栏杆上跳下，忍不住对那离去的身影多瞥一眼。
　　“他什么时候去上过课。”
　　温存曦略略迟疑了片刻，“雷锐，那个，关于师兄……我还有些事想告诉你。”
　　“怎么了，小温？”雷锐带着笑容转向他。
　　“尽管师兄的孔窍比你少……”温存曦小心地措辞，“我还是不太建议你去和他比试……”
　　“为什么？”雷锐问。
　　“师兄和我一样，曾经参加过青年后备军选拔赛……但和我不同，他十五岁那年，就已经在那里取得优胜，后来升入军校，也一直不停地参加实战。”温存曦有些为难地抓着垂落的鬓发，轻轻捋着，“他与异能者对战的经验远远多于你，孔窍数目……并不是一个异能者的全部。”
　　“我明白了，谢谢小温。”雷锐说，“不过我觉得，我和他之间，早晚会有那么一战。”
　　“……为什么？”
　　雷锐举起一只手，用手指轻轻具现化一撮雷电，然而他似乎还有些控制不好，没多久，手指上的雷电蔓延至整个掌心。
　　“其实在二十多年前，我父亲和陆少将被并称为共和国双璧，名头无两，实力相若。这些年一直没分出个高下。自我和沐无浊被确认为异能者后，这种并称和比较也还在继续。我很好奇，我们究竟谁更强，这总要打一架才知道。”
　　“而且……其实父亲和我说过，我对同级别对手的实战经验非常不足，遇到高手，可能因为各种原因吃瘪。所以需要多多实战。但是现在异能者大比战了这许久，我的实战能力还是没什么变化。”
　　“因为对手实在太弱了？”
　　雷锐苦恼地望着掌心跃动的紫色电光，“是啊，所以我想……要是有个旗鼓相当的对手练习就好了。”
　　“可是……”温存曦还想劝阻。他正要说什么。比赛场前方的屏幕亮起，提示下一位选手尽快进入准备场地。场中的少女精疲力尽，显然马上就要战败。
　　“啊，我先走了。”雷锐转过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其实小温也不用太为沐无浊担心，我虽然比赛经验少，但下手轻重的规矩还是懂的。”
　　“我是担心……”
　　“怎么了，小温？”
　　“没什么，祝你比赛顺利。”
　　雷锐轻快地应了一声，向擂台奔去。
　　温存曦平静地望向前方，倚靠着栏杆，像一尊被石化的雕像。直到熟悉的一道雷光划破比赛场，宣告比赛结束，这石化才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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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锐走下擂台，注视着远处观赛台处那一直矗立着的黑色身影，露出一丝笑意，闪过拥挤的人群，准备悄悄赶去。如何躲过好事者与采访的媒体，他这些天早已轻车熟路，只要通过右侧最窄的员工通道，再穿过食堂后门就绝不会有人围堵——
　　一个身影却倚靠在门口，堵住他的去路。
　　“雷锐，且慢。”
　　雷锐惊了一跳，在看清来人那头红色长发后，才松了口气。
　　“商简，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吓唬人？有什么事大可在观赛台那边等我。”
　　“温存曦在场不方便。”
　　“小温？他能怎么……”
　　“关于沐无浊，有件事恐怕要拜托你。”商简依然懒洋洋地倚靠门框，腿伸到门另一侧。
　　“你不会也和小温一样，让我不要去找沐无浊吧？”雷锐莫名有些烦躁。
　　“正好相反。”商简又露出他惯有的笑容。暗金色的眼睛在建筑的阴影里闪着野猫般不怀好意的光：
　　“我希望你……去挑战沐无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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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彩带飘舞，灯光闪烁，人头攒动的观众席发出阵阵欢呼。
　　“决赛，雷锐对阵符时英，正式开始！”
　　裁判员挥下旗帜，擂台防御屏障张开的瞬间，一道流光般的青紫雷电与漫天银色的冰在擂台闪耀，撞击起来，发出一声铮然巨响。紧接着，冰盾粉碎，雷光再进，两个身影在擂台中央缠斗起来。
　　“咦，这次不是秒杀啊。”
　　商简聚精会神地盯着比赛，看都不看手机一眼，手指却飞速在手机屏幕上敲动，争分夺秒地撰写战况报告。那一心二用的紧张模样让温存曦怀疑倘若发消息迟了一时半刻，商简就要损失好几个亿。
　　“商先生为什么如此重视异能者大比？”他问，“商先生并不是专业记者或者媒体，需要如此敬业地跟踪报导吗？”
　　“这小温你就不懂了。”商简手指翻飞，“描述战况不是最终目的，只是开盘的前置项目……异能者角度的热门专业评论可以影响赔率。”
　　“小温要不要也来赌一把？这可是最后的赢钱机会。”
　　温存曦皱起眉，“商先生开设赌局？”
　　“何必大惊小怪，暗网上有得是这种东西。”商简终于发完战报，抬起头来：“小温不喜欢赌博？那可是人类的天性。”
　　“抱歉，我的运气向来很差，逢赌必输的人很难喜欢赌博。”
　　“小温都玩什么类型？说不定我还能教教你——”
　　“……人生。”
　　他不合时宜的郑重话语成功噎住了商简。年轻黑客花了好一阵才重新寻到话头，露出自己常挂在脸上的那种笑容：
　　“小温该接着试试，说不定下一次……会有惊喜呢。”
　　“我在垃圾场见过那些失去全部财产，连公民身份都抵押出去，最终只能在海上漂流的赌鬼。他们都是抱着这样愚蠢的期望，一次次搏斗……直到满盘皆输。”温存曦回答，“我能够失去的虽然并不多，但总归不想和他们一样一无所有。”
　　“小温真是无趣。”商简意味深长地笑着，眼神流露出和话语截然相反，像发现了有趣猎物的光。
　　那笑容并不发自内心，在温存曦看来，更像是一种讨人厌烦的面具。有人努力让自己显得温柔可亲，有人会截然相反，故意做出一副乖张幼稚的模样也没什么奇怪。而他并不打算拆穿这一点。
　　“这次异能者大比虽然花了大力气宣传，主办方不断切换赛制，又是单挑又是车轮战，还有团体挑战调动观众情绪，硬是把决赛拖到现在……决赛来得比所有人预想得都快。最后的数据也不怎么理想。”
　　商简转移话题，望着光芒散去的擂台，尽管对手负隅顽抗，雷锐已完全占据优势，雷电一股股在场内流窜追逼，对手只能不断消耗体力，冰盾被一次次击碎，身形愈发摇晃。
　　“不理想？”他望着擂台，“因为雷锐太强了吗？”
　　“是这一代异能者都太弱了。华族人才凋零，被执政官给予厚望的平民也扶不上墙。”商简撇撇嘴，“二十年前的那场大比人才云集，现在所谓的共和国双璧，雷辰和陆宣垂，一大批战争英雄，甚至执政官本人都是在那场大比中走上台前，崭露头角。而如今……”
　　商简话音未落，那名对手已被重重击落到擂台边缘，撞出一声闷响，一动不动地歪在台柱上。裁判叫了数声都没有应答，显然是昏了过去。
　　“雷锐获胜！”裁判宣告，恭喜选手雷锐获得青年异能者比武大赛的冠军——”
　　会场欢声雷动，巨大的展示屏上投出雷锐那张尚且为击昏对手感到歉疚的脸。黑衣仪仗队列队入场，执政官飘然起身，走上擂台，为他颁发奖杯。
　　“按照约定，作为大赛的优胜者，你除去和前五名一起参加雪盲追捕先锋队外，还能接受我的亲自指导。”执政官望着身形与自己相若的年轻优胜者：
　　“二十年前，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我，当年的雷执政官将同样的奖杯递给我……你并无破之异能，你我未必会有相同的命运，但此刻的荣誉，我们曾共同拥有。”
　　“共同”，这至高无上的荣誉让歉疚终于自雷锐脸上消失，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闪着单纯的兴奋光芒，直直望着执政官。
　　“你既然得我指导，也算我的半个弟子，”执政官向着他浅浅地微笑，笑容温柔不失威仪，“优胜者雷锐，你有什么愿望？”
　　“愿望？”漫天花瓣与彩带的全息影像飘落，这场无趣的大比终于在此刻有了意义。巨大的喜悦几乎将雷锐击穿，他感觉自己有些飘飘然，像和执政官一同站立在云上。
　　“执政官大人，不合大赛规矩的愿望也可以吗？”雷锐冲动地问。
　　“说说看。”
　　执政官没有支持，也并未反对。看神情，他似乎对“半个弟子”的提案并不反感。这给了雷锐莫大的鼓舞。年轻的优胜者一步踏上前去，电光尚未散去的手臂抬起，直直指向了裁判席——
　　“执政官大人。”雷锐朗声说道，直视着那双深邃而平静的灰色眼睛：
　　“——我想要挑战沐无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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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哗然。
　　温存曦险些叫出声来，好在无人注意到他，因为观众席声浪迭起，比先前所有比赛加起来还沸腾了一百倍。连商简手机屏幕上检测着的社交网络词条数都瞬间疯涨起来。
　　裁判席上的几人神情各异，窃窃私语。但都未起身发言，只等待执政官的指示。然而执政官没有给予裁判席丝毫指示，只是带着长辈般的包容神情，注视雷锐：
　　“你可以选择其他更有利于自己的愿望。为何要挑战沐无浊？”
　　“因为我听说，他才是青年一代最顶尖的强者之一。”雷锐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想看看，他的异能和我比起来，究竟哪个来得更强。”
　　观众席听闻这句话，呼喊得更起劲了。
　　“年轻人有好胜心倒是好事。”执政官点点头，终于转向了裁判席，“沐中校，你的看法呢？”
　　裁判席整个凝固了片刻，沐无浊几不可查地叹息一声，行了军礼，站起身：
　　“执政官大人，大比冠军乐于切磋技艺固然是好事，但请容我拒绝。”
　　观众席立即发出失望的嘘声，执政官看在眼里，微笑着问：“沐中校有何顾虑？”
　　“执政官大人应该清楚我的顾虑。”沐无浊道，“我的异能目前与研究所某项应用研究相关，属涉密异能，如无必要，不宜过度公开。”
　　观众席再度哗然，不得公开的涉密异能吊足了群众的胃口，他们更想一探究竟。黑衣的执政官卫队和第二军花了大力气才维持住秩序。执政官青绿的眸子扫视了一圈会场，眯起眼睛，略略沉默了一会儿，再度望向沐无浊。
　　“沐中校，我可以给予你临时异能使用权限。如此，你可愿应允雷锐的要求？”
　　执政官的话语彻底点燃了观众席的激情，雷锐心脏跃动如擂鼓，望着立在裁判席阴影中不情不愿的对手。沐无浊依然毫无斗志，但沐氏继承人显然明白审时度势的道理，他一颗颗解下纽扣，脱去厚重的军服大衣，妥帖而优雅地放在座椅上。
　　“既然执政官授意如此。”沐无浊道，“那我也唯有应战了。”


第27章 第一章 16 无效
　　16
　　“温存曦，没事吧？我看你刚才一瞬间有点站不稳。”
　　擂台上青紫色雷电冲天而起，与赤红火焰轮番对撞，过于刺眼的光线让观众一时看不清场内局势。他难掩焦躁，沿着看台四周踱步。
　　“行了，你冷静一点，他们只是切磋，又不是生死相搏。华族异能者自小接受比试，知道分寸。”商简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还是说，你怕他们中的其中一位输了？”
　　温存曦焦躁的踱步并未因此停止，反而走得更快：“我并没有担心。”
　　年轻黑客脸色的笑意几乎收不住，“可是小温，你都快把这块地砖走出一圈脚印了。”
　　“如商先生所说，他们经验丰富，擂台外还有执政官和陆少将盯着，的确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他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只是想到其他的事情。”
　　“其他的事情？”
　　“军校选拔的往事罢了。”温存曦说，“看到擂台总归不让人感到愉快。”
　　“你先前看比赛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商简故意拖长了声音。
　　“随商先生怎么认为。”
　　“我怎么以为的确不重要。”年轻黑客似笑非笑，“我更好奇你的看法……关于这场比赛的胜负，关于沐无浊和雷锐。”
　　“我的看法？没什么意义吧。”温存曦凝视着擂台，“我并非异能者，对他们异能的强度无法估计。身有异能的商先生估计看得更清楚。”
　　“我看的清雷锐，不过沐无浊这家伙名声虽响，却极少显露异能。对难以估量的对手，这赔率可不好说……”
　　温存曦完全没心情担忧商简的赌局赔率，“商先生也听到了，师兄的异能不宜公开，实际上，那属于A级涉密异能，根据规定，我一个字也不能对商先生说。”
　　“A级涉密异能？”商简惊讶地挑起眉梢，“这么说，果然……”
　　“果然？”
　　商简却没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托着腮，牢牢盯着场上的一举一动：
　　“不过沐无浊现在的表现……看起来可不像是A级涉密异能应有的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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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大的身形如虎豹般欺近，包裹着烈焰的双拳直直轰向面门。一道紫色光环自雷锐周身爆开，将对手推出身侧数米。沐无浊一击不中，火焰化为剑刃环绕身侧，再度试图拉近距离，却被几道曲折的电链击中落脚点，不得不再度后退。
　　雷电铺张浪费，源源不断地自雷锐周身射出，击碎火焰，不断将对手的位置越赶越远。
　　对方是军人，身形虽只高大一些，却更强壮，格斗技巧也远胜自己。正如小温赛前所提醒的那样，雷锐刚一交手，就确定了这一事实，以让对方不能近身为目标，源源不断地施放雷点攻击对方的落脚点，他异能用得粗放，力量却比常人强得多，即便是击中落脚点而非沐无浊本人，也足以让脚腕麻痹。
　　沐无浊显然也意识到他的计策，用异能浅浅覆盖周身，以避免雷电的副作用。以更凝实，操作更精巧的火焰剑刃抵挡源源不断的雷光电网，伺机寻求突破。每处火焰的落点都在他异能构造的薄弱处。
　　六个孔窍的对手中，没有比面前的军人更加难缠的。雷锐有些烦躁，雷光织就的防护网一时露出破绽，高大却敏捷的军官立即如一道赤红的流光踏入他身前几步，一拳轰出——
　　瞬间召唤出的电光被瞬间击碎，雷锐后撤几步，与沐无浊错身而过，他原以为沐无浊那一拳会因惯性击打在台柱上，然而对方动作流畅地立即转身，回身又是一拳，火焰自拳身延伸而出。
　　高温火舌向雷锐袭来。方才硬接一记焰拳的手臂阵阵酸麻，颤抖不止。这一拳与先前不同，并非倚仗身体素质与冲力，而仅仅是高热火焰的聚集。那火焰高速旋转着，不断收缩，变得尖锐，如一把飞速前进的钻头顶上雷锐仓促凝聚的散射雷电。
　　雷锐只得抬起左手，瞬间调动九个孔窍，以最大功率放出异能——
　　想要硬碰硬，那就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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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简，你不会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吧。”雷锐怀疑地问，“小温不让我去，你就来撺掇我挑战沐无浊……”
　　“你不想就算了。”
　　“我当然想，但你想让我去，就是另一回事。”
　　商简抱着手臂，哼了一声，“你防我倒像防贼，有这个警戒心，防一防你过往资料残缺不全的绿眼睛亲亲小美人，兴许还止损得更多呢。”
　　“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雷锐一时有些语无伦次，“你别总针对小温。商简，你究竟为什么希望我挑战沐无浊？”
　　商简盯了他一会儿，终于像是无可奈何似的叹了口气，“雷锐，我有时候真不知你真傻还是假傻。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可真深不可测。”
　　“沐无浊只有六个孔窍，他老爹陆宣垂的异能是火焰，和你一样，都属于概念抽象度较低的元素异能。”
　　“你们别老看不起元素异能。”雷锐说，“上一代的共和国双璧，我父亲和陆少将，不都是元素异能么。”
　　“事实如此。异能者最重要的衡量标准便是异能放出量和异能单位强度，说通俗点，就是孔窍和异能位阶。”商简挑眉道，“你也不想想，沐无浊孔窍比你少三个，却能与你齐名。你真以为是沐氏想当然吹出来的？”
　　“这……”雷锐一时语塞，“可沐无浊的异能确实是继承了父亲的火焰啊。”
　　商简暗金色的瞳孔闪着锐利的光，“元素拟态。”
　　“什——”
　　“你居然现在才反应过来，我都要怀疑雷辰连这么基础的概念都不教给你了。”商简语气中的无奈甚至盖过了讽刺：“我希望你挑战沐无浊，是希望你摸清他异能的真身，他赖以跻身强者之列的‘概念’究竟是何等高位……”
　　“你说得有理。”雷锐点点头，“可沐无浊并不是你我的敌人，你为何想要……”
　　商简冷冷一笑，“他目前的确不是敌人。只不过我可以预见，如果我们要继续追查毒气，追查你那所谓青云城的往事……”
　　“也许真的会有和他用异能全力一战的可能。”
　　-------------------------------------
　　观赛区彻底沸腾了，面前的景象比以往的所有比赛都精彩。雷电与火焰在擂台中央撞击，掀起气浪，僵持不下，然而渐渐地，火焰居于颓势，不断后退，雷电则嘶鸣着向前，将火焰击垮已是时间问题。
　　“异能的‘概念’，抽象为高，具象为低。高位对低位应当有绝对的制裁权。”商简忽然开口，自顾自解说起异能来，像怕身旁的他故意装糊涂，故意说得极详细：
　　“比如执政官的异能概念为‘破坏’，当他对上陆宣垂的火焰，‘破坏’作为更抽象，作用范围更广的异能，在同等放出量下可以全面‘破坏’掉火焰，让对方毫无还手之力。‘破坏’可以作用于任何存在的事物，破之异能也因此成为至高异能。”
　　“但概念越高，在脑海中构建‘概念’并进行具象化的负担也就越大。一旦对大脑过度负担，轻则头痛欲裂，重则精神崩溃。因此，为了降低负担，很多概念异能者会将自己的‘概念’进行简单和具象化，限制在某种形态之中，一般会选取自己最熟悉，作用最大的形式。虽然异能作用范围会因此受限，续航和安全性却会大大提升。这种方法被称为‘元素拟态’。”
　　“商先生和我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他并不想听商简的回答，只是热切地，死死盯着雷锐与沐无浊攻防交错的身影。
　　“我以为今日能有幸目睹年轻一代‘元素拟态’的威力。但沐无浊的异能看起来并非‘拟态’，只是和雷锐同级别的元素异能而已。这样看，他落败是迟早的事。”商简说，“这种寻常可见，不值一提的异能，当真值得涉密二字？”
　　“如果商先生想以贬低方式向我套取师兄异能的消息，最好还是免了。我可交不起泄密罚金。”
　　“……真小气。”
　　他看都不看商简，凝神看比赛。商简却转头端详他的反应，似乎寻到片刻蛛丝马迹，继续说起闲话来：
　　“小温这次看得可够认真。他们的比赛……就这么让人神往吗？”
　　“神往？我？”他一时愣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即自嘲地笑了：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商先生，每一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谁没有渴望过像他们一样，站在最巅峰的舞台上，被众人簇拥，尽情施展自己强大的力量……”
　　“我可没想过。”商简立刻说，“在这种耍猴戏似的异能大赛上让人围观，光是想想就叫人厌烦。”
　　“站在舞台中央是否舒服另当别论，但他们至少能选择站得上。”他平静地说，“商先生自己或多或少拥有力量，自然不知道普通人在这个世上，到底多渴望能和异能者有同样的机会。”
　　“而我这种人……和擂台终归没有缘分。即便有，也是微不足道的孽缘。”
　　商简眯起眼，注视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温存曦忽然笑了笑：
　　“商先生刚才问我，我对比赛怎么看。其实，我并不关心比赛的结果。我只关心台上对垒的双方会做出怎样的选择……这一场比赛之后，他们的路又是否会更改。”
　　“你似乎意有所指。”商简金色的眼瞳像要把他盯穿在看台上，“别讲得玄之又玄，像在华族沙龙清谈一样。沐无浊的异能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却仍然只是笑着，笑容带着微微的嘲讽，却没有敌意，因为那大半嘲讽的是自己。
　　“我没有清谈。”他回答，“人先天有没有异能，是无法改变的。我无论如何努力，也只能做个异能者大比的看客。异能者的强弱也是一样——”
　　“——这场比赛的胜负，就和我无法站在异能者大比的赛场上一样，在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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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焰彻底熄灭，青紫电光如台风雷暴般横扫全场，撞击着擂台护盾，许久才自行消散。
　　雷锐喘着粗气，手中数道雷光凝成雷电矛枪，护卫周身。而沐无浊虽然异能被尽数打散，姿态却相当平稳，立在不远处，摆出进可攻退可守的架势。
　　硬碰硬他还没输过谁，雷锐对此结果并不意外，他抬起手，矛枪锁死了沐无浊可能冲来的每一条路线，沐无浊的体能消耗居然远小于他，绝不能再让他近身一次，雷锐艰难地计算着，准备发射矛枪——
　　“我认输。”
　　沐无浊平静地说完，向裁判席举起手。
　　“什么？”雷锐难以置信。
　　“你不该如此惊讶才是。”沐无浊转过身，向裁判席点头致意，“你我异能位阶，孔窍数量，战斗技巧的极限已基本展现完毕，足以判断，继续这样下去是你的胜利。”
　　沐无浊说得没错。理智这样告诉他，但雷锐总觉得不对：
　　“等等，可你你明明还能继续战斗——”
　　“需要吗？”沐无浊反问。
　　雷锐凝视那双古井无波的灰色眼睛，却找不到找不到一丝比赛失败的不甘。沐无浊仿佛只是个急着赶路的行路人，终于绕开一块拦路的屏障，可以早些回家去。
　　“你……”
　　“雷锐，你想要知道我的异能强弱，现在你已经了解。我是否负隅顽抗到最后，对你非常重要吗？”
　　“既然是比试，即便是为了尊重全力以赴的对手，不也应该奋战到最后一刻——”
　　雷锐有些愤怒地提高了音调，然而执政官自场外遥遥抬起了一只手。
　　“已经足够了，雷锐。沐中校说的没错。到此为止。”
　　青年华族张合着嘴，想争辩什么，然而还是屈服了。台下已为他的胜利欢呼雷动。执政官允许他挑战已经是格外开恩。他没有理由再无理取闹，煞了大比决赛的风景。
　　“多谢沐中校愿意陪我比试。”雷锐低声说，行了个切磋礼。
　　沐无浊短促地对他点点头，回了礼。准备下台去。
　　台下的欢呼声，议论声，声浪震天，几乎将整座擂台淹没。那是属于他的二度胜利，雷锐该飘飘欲仙，可沐无浊黑色的背影如完美胜利的唯一污点，烙印在视网膜里，让他隐约有一丝不安——
　　看台上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惊叫声，雷锐还未来得及反应，视线里的黑点变成了遮天蔽日，威压极盛的恐怖毒气，凝视的黑色雾气如海啸般自天空而下，直直砸向擂台。
　　他立即运转起九个孔窍，雷电异能腾空而起，然而只在瞬间，就被毒气撕碎。恐怖的毒气沿着雷电攀爬，直烧往孔窍，剧烈的腐蚀痛楚让雷电几乎无法凝聚。雷锐痛叫一声，勉强凝聚起意识，用最大的力量矗立起一道保护擂台和评委席的电网，抵抗如海啸般扑向他的毒气——
　　“快走——”他喊道。
　　然而毒气并未将雷锐吞没。
　　下一秒，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雷电光网消失了。不是击碎，而是自空气中溶解，像一道拙劣的特效被擦除，仿佛从未存在过似的原地消失。雷锐立刻运起异能，想再度驱使雷电，却发现孔窍像压着层层巨石，纹丝不动，根本无法放出。
　　不该是这样的，他上次进入南五区时，毒气只是腐蚀孔窍，并没有阻止他释放异能的功效。
　　脚边蔓延过一圈灰色的微光，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那灰色像沙漠热风卷起的扬尘，又像是熄灭的灰烬。那是“场”。雷锐立刻意识到，有一种异能形态并非传统的线状发射，而是以圆形向外扩散，在它的力场半径区域内，所有物体，都会被这种异能的概念支配。
　　雷锐惊愕地抬起头。
　　沐无浊正立在他面前，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平静而诡异的灰色微光，正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毒气在灰色的“场”内，如雷锐的电光般，无声而平静地消融。
　　-------------------------------------
　　“这是怎么回事？”商简两手抓着看台栏杆，几乎将半个身体伸到半空，“沐无浊不怕毒气？他的异能究竟——”
　　“商先生应该也已经明白了。师兄，沐无浊……是天生的双重异能者。”
　　温存曦望着那漫天黑雾，还有黑雾中的灰色立场，轻声呢喃，“他的第二异能平平无奇，是和陆少将一样的火焰。而他的第一异能——”
　　“——是‘无效’。对所有下位异能的彻底抹消。”


第28章 第一章 17 胜负 上
　　17
　　灰色的立场在不断进逼的毒气中坚守，僵持不下，凝实的黑雾像被凭空挖去一块似的空着，显得格外诡异。
　　雷锐目瞪口呆，望着力场边缘那一圈如火焰般摇曳着的灰色沙尘。毒气一时被压制，像通人性般躁动起来，猛扑进灰色立场的领域。沐无浊低声念诵了一句，缩小了异能力场，将“场”竖立起来，化为一面抵挡在黑雾前的高墙。
　　“还不快走！”沐无浊并未回头，朝着身后的他喝道，“真以为我能与毒气为敌？”
　　雷锐却还是缓不过神，此时，一只手猛地将他向后拖了一步，“你们都退下，这里就交给我。”
　　同样是黑色，然而更加强横霸道的火焰划破长空，从毒气中硬生生劈开一道安全的通路。毒气忌惮火焰，退避三舍。
　　这并非寻常火焰，而是“破”这种概念所具现的“元素拟态”。倘若是平时，雷锐亲眼得见这强大的拟态，必然会欣喜若狂。然而他只是呆愣着，任凭执政官将他一把拉到安全的裁判席上。
　　沐无浊随着执政官开出的通路一并后撤，走到裁判席上，扯过自己的军服外套，“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那毒气究竟是……”
　　“是搭载毒气的弹片，不是异能者。”裁判席上现下只站着陆少将一人，“弹片一共三枚，执政官已尽数拦下，第二军现在在追踪来源，扫清现场。”
　　“外面的援军呢？”沐无浊不顾礼节，直接问道，“他们应当已经开始按计划包抄——”
　　“雪盲阻隔了国立大学的信号。信息部队在筛查攻击来源。”陆少将肃然道，“无浊，你带人去国立大学的主控室一趟。雷同学，你虽然不是军人，如果方便，也一同前去吧。”
　　“是。”
　　沐无浊行了军礼，转身离去。刚刚品尝到失败滋味的大比优胜者朝陆少将点点头，紧跟着对手大步朝前走。穿过乱哄哄的会场和嘈杂的人群。
　　“沐无浊。”雷锐忽然说，“刚才在比赛的时候……为什么不用‘场’？”
　　军人背对着他大步前行，完全不说话。
　　“那是‘概念’吧？如果你一开始就使用高位异能压制我的攻击，而不是以火焰相抗——不是立刻就能获得胜利吗？”雷锐提高了音调：“为什么要当着所有人认输？”
　　沐无浊终于回过头，停下脚步，“看来我不好好回答你，你是不会罢休的。”
　　雷锐固执地瞪着他。那眼神似乎让沐无浊想起什么，改变了绝不多说一句的主意。
　　“我倒也能理解你挑战的动机。你因为与我齐名一段日子，想争个胜负出来。我自己也的确有些好奇，我的火焰在你闻名于五大家族的雷电下，能发挥出几成。”沐无浊淡淡地说，“你这样的对手并不多见，于是就用火焰试了试。”
　　“以元素异能的最终强度而言，你也的确是胜者。”
　　“就为了这种理由，你宁可输给我？”
　　“与你不同，雷锐，我并不在乎与你的胜负。”沐无浊漠然的面孔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因为，我从没有把你当做和我同一级别的对手过。”
　　一股极冰冷的寒意攫住了雷锐，他想说些什么，却在那刺骨，从未感受过的寒冷中动弹不得。
　　“很多人将你比作这一代异能者中最强的矛。可我早已见过攻击力比你强千百倍的异能，也早已不在意自身作为异能者的声名。”
　　沐无浊淡淡地转回身，继续朝前走，那灰色眼瞳里依旧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在转身的最后一瞬，近乎于无的一丝讥诮在那不化的冰川里一闪而逝。
　　“不必跟来，主控室我会自己带人过去。你就自己躲在角落里……好好舔舐伤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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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这无人前往的偏僻看台，整座异能者大比会场乱作一锅粥。华族们在第二军陪伴下先行离场，拿到入场券的平民和学生们则在第二军和黑衣卫队的看护下寻找离开会场的方法。男人的大叫，女人的哭泣，孩童的刺耳嘶鸣此起彼伏，听得人烦躁不堪。
　　“商先生，我先去擂台看看，不知道雷锐他——”
　　温存曦扶住栏杆，一只脚已经跨在护栏上，却被年轻黑客抓住手腕：“几个顶级强者在那里，你去能又做什么，冷静点。”
　　他险些甩开商简的手，然而立刻意识到，面对商简发泄怒火根本无济于事，反而可能被对方抓住破绽，只得强咽下反驳。
　　“商先生，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温存曦问，“刚才的袭击，雪盲这次究竟来了几个人？”
　　“不知道，我猜没人来。刚刚在看台两侧和走廊上分别爆开三团毒气，弹道又快又细小，看上去都是用搭载弹发射过来的。”
　　商简放开他的手腕，摸出手机，以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开始调查现场情况，但那双细长的眉越发紧皱，“这群雪盲——喜欢技术压制是吧？”
　　“商先生……什么技术压制？”他凑到商简手机的全息投影屏幕前，看见红色的错误标识在不断自窗口中央向四周堆叠蔓延。
　　“国立大学的网络信号，包括异能链接网络和传统无线信号全部被屏蔽切断。”商简露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是咬牙切齿的：“我不认为他们在执政官做好万全准备的情况下，还能在千里之外封锁整座大学，并让毒气投掷者全身而退。我们走。”
　　“去哪里？”温存曦不明白商简的基础网络术语，下意识的抬眼望他，却发现那双暗金色的眼瞳燃烧着怒火——
　　这毫无紧张感的黑客终于打算动真格了。
　　“——国立大学服务器总机房。”商简冷然道，“雪盲一定留了‘端头’在那里。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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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随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锁扣滑动，总机房漆黑的大门缓缓打开。
　　“轻松。”
　　商简轻松地耸耸肩，将手中的不明电子装置揣进兜里，换出手机，闲庭信步似的往机房里走。温存曦犹豫片刻，还是拉住了商简的手腕：
　　“等一下，从门边走……”
　　话音未落，一声枪响自门内爆开，银色流光划破空气，朝门外飞旋。数条粗重的藤蔓自商简衣兜内瞬间疯长，坚硬的枝条挡在商简与子弹之间，被击得粉碎。然而这短短数秒钟已让商简反应过来，弯身躲在门后。
　　“跟在我藤蔓后面。”商简低声说，“刚才看清没有，里面有几个人？”
　　温存曦没回答，反身朝后一抓——身后穿着工作人员衣服的袭击者猝不及防，被他一个背摔丢在地上。他反身跨上，一手按住对方持电棍的右手，左手肘用了五成力道，在袭击者后脑一砸，对方抽搐两下，瘫在地上不再动弹。
　　“加上他三个。”他这才回答，“商先生，请注意防护身后。”
　　商简微微眯起眼睛打量他，半晌才露出一个笑容，“这不是有小温在。等我张开异能，你就冲进去，先按住中间主服务器附近的人。”
　　事态紧急，他顾不上商简那令人不舒服的审视目光，点了点头。商简把手揣进衣兜，嫩芽自手中快速生出，化为粗壮灵活的藤蔓，鼓胀着刺入室内。温存曦紧跟着冲入，中央点亮的蓝色屏幕墙前果然站着个“工作人员”。他一手放在腰间，朝那人飞奔而去。身侧即刻传来凶器破空之声，藤蔓挥舞，准确地张开枝条，为他缓冲划破空气的钝器攻击。
　　三步，两步，一步。近在咫尺，腰间匕首出窍，他挥舞手臂，一道锐利的黑色光芒切中对方手臂。雪盲入侵者惨叫一声，准备应敌，他趁对方踉跄，对准膝盖就是一脚，将对方踢倒在操作面板上，立即欺身而上，匕首直刺对方咽喉——
　　“要活的！”身后传来焦急的呼喊。温存曦这才恍然停手，将对方按在台上，制止雪盲的挣扎。年轻黑客身后悬浮着盘根错节的巨大藤蔓，缓缓自门前走来，藤蔓上还缠着另一名尚在挣扎的雪盲成员。
　　“帮我控制一下他。”商简抄着手，一根藤蔓代替他的手，指向操作面板上插着的一根怪异银色棍状物，“那家伙插入的信息干扰器还能溯源，我腾不出精力捆人。”
　　他干脆地上前，给了藤蔓上挂着的雪盲一手刀。挣扎立刻平息，雪盲软软地垂挂在藤蔓枝条上。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商简叹了口气，“小温，悠着点，留个神志清醒的问两句话。”
　　他点点头，年轻黑客走到控制台前，迅速擦了擦遗留的血迹，将刚收齐的不明装置插在操作台上，开始如弹钢琴般点击满屏飞散的全息窗口。
　　这正经模样一时让温存曦感到放心，他转过身，专心开始处理面前的俘虏。按流程该先绑起来，再慢慢审问。他想着，环顾四周，却一时找不到绳子，只得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不好意思，请先忍耐一下。”
　　他用力一拧，雪盲俘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专注于操作台的商简没忍住回过头，“温存曦，你在干什么？安静点。”
　　“抱歉，已经没事了。”他朝着商简，也朝着冷汗涔涔，血流如注的伤员回答，“脱臼一会儿会处理的，止血比较要紧。”
　　他按照军校选拔教授的急救知识，勉强为尚在流血的俘虏处理伤口，那伤员对他怒目而视，疼得浑身发抖，被他卸脱了臼的那条手臂软软垂在身侧。
　　“你们是谁……不，你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问。
　　对方讽刺地咧开嘴笑了，“小子，看来你……并不懂审问。”
　　“您可以试试看。”他将匕首贴向对方的手指，“请回答我。你们在主控室做些什么?毒气是怎么进入国立大学的？”
　　“我们在做什么……问那位同行不是更快？”雪盲讽刺地望着操作平台飞速点击屏幕的年轻黑客，“没想到，老子是叛徒，到了孙子，也还要做自由联邦的叛徒。”
　　“别说没用的话，为什么要袭击选拔赛擂台？”他的语气逐渐冷硬。
　　“为什么？”雪盲成员脸上的笑容更加讽刺，“那共和国当年为什么要进攻自由联邦？”
　　这句“为什么”仿佛戳破了张牙舞爪的伪装，温存曦忽然失去继续审问的心情。只试着用匕首恐吓几次，那雪盲成员十分硬气，只咬定了死不松口。他自知自己审讯技巧不精，和师兄根本没学到几手，就不再问。室内一时沉寂，只余雪盲忍痛的粗重喘息，以及黑客快速开启，运行程序的忙乱系统音。
　　“快成了……”操作台传来年轻黑客略带欢欣的自言自语。
　　雪盲俘虏脸色煞白，“商氏的小子，你不要做得太绝！”
　　商简露出一个笑容，略微放慢了敲击全息键盘的速度，转向雪盲成员：“不愧是信息部队，隐蔽工作做得很精巧，入侵录像的替换也天衣无缝。”
　　年轻黑客露齿一笑，露出细细的犬牙，“不过攻击的方向虽然经过数道跳转伪装，甚至经过了华族私人线路和公共服务卫星。最后的源头依然能够勉强辨别。”
　　黑客修长纤细的手指抚过操作台，停在一串不断变动的字符串上，温存曦看不懂字母内容，却能看到一串数字，自50％，一路增加，直到突破98％。
　　雪盲成员面色煞白，而黑客的手指如轻抚情人，抚过显示99％的数字。
　　“雪盲信息部队攻击的源头，ip地址位于——”
　　“商简，背后！”
　　呼喊迟了一步，商简下意识闪开两步，一双手却自黑暗中浮现，拔下了年轻黑客插在操作台上的长形装置。
　　“你在做什么？！”
　　功败垂成，商简动了真火，围拢身侧的藤蔓瞬间朝黑暗中的人影转向，似乎下一刻就要电射而出。然而那身影毫不畏惧，悠然而沉稳地步出阴影，在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温存曦的心彻底沉到谷底：
　　“未经允许，私自潜入国立大学信息主控室，并私自使用异能。居然还胆敢向我质问……”
　　沐无浊居高临下地望着商简，还有一旁蹲跪在地上，压着俘虏的温存曦。
　　“立刻上交俘虏和溯源装置。如果不从……第二军，即刻执行收缴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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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没更新是因为登录不上来，差点以为自己被ban了，吓我一跳……


第29章 第一章 18 颖海回声
　　18
　　“如果我说不呢？”
　　商简高傲地昂着头，向后退上一步，站在台阶上，自仰视变为平视沐无浊。
　　“那就只能请你以妨碍公务罪去第二军走一趟了。”沐无浊神色平淡，然而灰色的眼睛异常冰冷。
　　“妨碍公务？”年轻黑客露出讽刺的笑容，“要说妨碍追查雪盲的下落，在场所有人中，谁比得过中断已经到达99％的追溯程序的沐中校你？”
　　然而沐无浊不动如山，神情没有一丝惊慌，仿佛自己拔掉的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玩具：“很遗憾，我并不在意什么追溯程序。”
　　年轻中校戴着皮手套的手拔下了雪盲留在操作台上的另一根装置，轻轻在手上把玩着，“商先生……没错吧。”
　　商简面色难看，勉强点了点头。
　　“想必你也认得，这个装置是雪盲破解异能锁网络端口特制的异能栓。作用是让普通人可以破解只有异能者可以读写的共和国加密网络。”沐无浊道，“很不幸，这种栓内部的异能量块具有指向性。只要通过精密设备筛查，就可以找到能量块来到此地的轨迹，甚至还能找到协助制作的异能者身份 。”
　　沐无浊好整以暇的望了一眼年轻黑客，“你似乎对纯粹的网络安全技术非常自傲……不过异能研究所自有用异能追查的手段。”
　　温存曦从未在年轻黑客脸上见到如此恼怒的神情。商简虽然仍维持着矜持的笑容，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彼此彼此，异能研究所对于在任何事情上滥用异能的傲慢不逞多让。”
　　“口舌之争就免了。我们尚有军务，你们留下俘虏，迅速离开此地。”沐无浊淡淡地发号施令，甚至没有看着商简，“收起异能。”
　　那双如同弥漫浓雾的灰色眼睛越过黑客，直直望向按着雪盲的他。
　　温存曦压着雪盲，身躯一动不动，擒住俘虏的手腕越抓越紧，一旦交出，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就此付诸东流。商简显然也不肯就此放弃，数条藤蔓做出防御姿态，牢牢锁着师兄的一举一动。
　　“看来你是不大清醒。”沐无浊道，“商先生，第二军有权不经任何手续直接扣押平民。”
　　沐无浊在平民二字上加重语调，商简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浮现出清晰，不含任何伪装和杂质的嫌恶：
　　“随你的便。华族。”
　　剑拔弩张，第二军的军人们露出不耐烦，受到冒犯的神情。默默的向前压，隐隐成包夹之势。
　　温存曦小心地环顾四周，很快意识到情势不妙。然而商简显得比任何时刻都不冷静，藤蔓虬张，无丝毫退却的趋势。
　　僵持只是无谓之举，商简应该不会意识不到。但年轻气盛的准华族被人戳中痛脚，很难轻而易举低头。
　　沐无浊显然没有耐心继续等待，青年军官微微抬起手，灰色的立场开始在脚边和手心蔓延——
　　“商先生……算了。”温存曦轻声说。
　　他松开地上的雪盲，示意第二军上前。商简带着怒意望他一眼，然而只有片刻，藤蔓迅速地后退，枯萎，无力地落在地上。
　　“请吧。”年轻黑客语气带刺，做出一个手势，向着第二军的军士说。
　　他拉住商简，默默退到一边。沐无浊神情复杂地望他一眼，开始指挥第二军动作迅速地收拾残局。一看就是技术人员的几名军官围住了操作台，而几名普通军人开始拖走地上的俘虏，把伤员抬上担架。还有两三个第二军成员——看袖标徽记显然是华族——把守在门边，名义上是在望风，却放松地聚成一堆，交谈着什么。
　　“商氏还真是不自量力。”其中一个说，“他以为自己能和沐中校硬碰硬？”
　　商简又想抬手，被他牢牢握着手腕。片刻，黑客露出和往日相同，意味深长的笑意，“小温喜欢拉着我的手？”
　　看来这惹人嫌的黑客已完全恢复如常。温存曦收起自己刚刚冒头的些许同情，将手指竖到唇边，朝着那边闲谈的华族士兵使了个眼色。商简很快会意，假装玩起手机，注意着华族士兵的动向。
　　“说起来，刚才雷辰家主究竟是去追谁了？不过一会儿工夫看台就只剩陆少将……”
　　“我看到有个黑色的身影。”另一位第二军士官说，“虽然一闪而过，很不清楚。但在毒气爆发在擂台的时候，他就立在看台的顶棚上，穿着古怪的黑大衣。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我负责驻守西看台那边，开始也以为自己是眼花了。那顶棚又窄又光滑，风又大，根本站不了人。”第一个士兵说，“但他手里那道青光，还有被青光托着发射出的毒气弹，看过的人绝对忘不掉。就是他把毒气丢出去的，而且他那张脸……”
　　“不得喧哗。”主控室内忙着指点技术人员的沐无浊忽然回过头，“你们既然闲着，就送那两位学生离开，不要谈论案情——”
　　那语调急迫，近乎严厉，然而还是迟了一步。那第二军士兵大惑不解地挠了挠头：
　　“——那张脸，像极了异能研究所的萧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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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刚落，温存曦自商简身边飞奔而出，钻过门口几个华族松散的防御圈子，奔向门外。身后传来沐无浊指挥军人的呼喊，以及商简带着讽刺，懒洋洋的阻拦。但他都顾不得了。
　　投掷毒气弹的袭击者，而非毒气异能的使用者。酷似萧凉。
　　这重重匪夷所思的情报却是此刻唯一的一道突破口。风呼啸而过，温存曦奔向那座有顶棚的看台，丢失雪盲的信息已无所谓，此刻重要的是那个神秘的黑衣男人，时间过去不久，如果他能循着毒气的痕迹，亲自追上那人——
　　他停下脚步。
　　西看台已被拉上警戒网。观众尽数离去，只余下稀稀落落的几名军人和警卫巡逻。看台边缘的台阶上，金黄的落叶堆边，坐着一个孤独，无精打采的身影，用手有一搭无一搭地捻叶柄。高大的身躯蜷缩着，一头往日蓬松柔软的短发此刻也耷拉下来。落叶凄楚地飘落在头上，可怜巴巴地吹落。
　　温存曦轻轻走上前，那人起初没有抬头，直到他走进，才抬起眼望他，清澈的蓝眼睛难得无一丝喜悦。
　　“雷锐……你怎么在这里？”他轻声问。
　　雷锐像一条被主人丢弃，独坐在大雨里的狗，一声不吭，维持自己惨痛的沉默。
　　“抱歉，你想自己静一静的话，我就先走……”
　　温存曦叹口气，正要离开，雷锐却突兀地开口，所答非所问：
　　“我输了。”
　　“雷锐……”
　　“输给沐无浊。你让我不要去，我却还是去和他决一胜负。现在想来，你一开始就知道他一定会赢，所以才劝我别去。”
　　雷锐眉宇低垂，话里难得带了几分孩童赌气的意味：
　　“小温该去和他祝贺才是。不该浪费时间，和我这种不自量力的糟糕异能者说话……”
　　“糟糕的异能者就不可以说话。”他弯下腰，半蹲着与雷锐对视：“那我这种连异能都没有的人……是不是一开始就不配认识你？”
　　雷锐诧异地抬头望他，颓丧的蓝眼睛里再度闪烁起些许光亮。“小温，你不怪我去和他决斗……”
　　“为什么怪你？”他笑着摇摇头。
　　“雷锐，陪我坐一会儿吧。关于今天的比赛……我有话想对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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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轻轻把两罐饮料放上台阶。雷锐转过头看了饮料一眼，又可怜巴巴地把下巴放回膝盖之间。
　　华族青年高大的身躯做出这种蹲姿颇有些滑稽，温存曦不禁莞尔，用冰凉的饮料罐碰了碰他的手：“抱歉，我记得上次你买的是这个口味……不喜欢的话，我去换一种？”
　　“不用换，小温记得总没错。”雷锐耷拉着眉眼，但还是顺从地接过饮料。
　　“那就好。”他一屁股坐在雷锐身边，也开了一罐饮料，“……好甜。”
　　“小温为什么要来找我？”雷锐却依旧苦着脸喝饮料，神色专注地望着他，“我还是觉得，你该去祝贺沐无浊……”
　　他没忍住嘴角的笑意，“祝贺师兄做什么，无论在我还是在他看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师兄从来没有什么赢过他人的执念。”
　　雷锐像是被戳到痛处，显得更受伤了。
　　他摇摇头，“我想说的，应该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小温觉得我在想什么？”雷锐闷闷地问。
　　“雷锐你……从小到大，应该是第一次输给别人吧？”他歪着头，观察雷锐的神情。“我经历过无数失败，见过各种因为天赋压制的身不由己。可第一次失败总是最让人难过。”
　　“也不是第一次失败。”雷锐低声咕哝，“可这一次并不像往常，并非因为一时疏忽，也并非切磋互有胜负。而是……”
　　雷锐一时说不下去，停顿半晌，才重新开口：
　　“彻底的惨败。”
　　“没有任何借口，没有任何可以自我安慰之处。他无论是位阶，技巧，经验，天赋……都远远在我之上。一切都明晃晃地告诉我，我没有机会可以战胜他，我……注定要比他弱小。”
　　“我记得你不是那种会相信‘命运’和‘注定’的人。”
　　“我从来不信注定。可这一次……我实在无法欺骗自己。”
　　“雷锐。”他定定地望着他，斩钉截铁地做出论断，“我不觉得你比他来得弱小。”
　　雷锐惊讶地转向他，清澈的蓝色湖面闪过喜悦的粼光，然而那光芒迅速地熄灭了，“小温，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
　　“师兄的能力是对所有位阶低于自己异能的‘无效’。”温存曦摇摇头，“无效可以克制所有的元素异能，却也有自己的弱点。如果对方不是异能者，或者位阶高于师兄，‘无效’等同于不存在。对元素异能宛若天堑的‘无效’，对于一把手枪，‘无效’的防御力甚至不比一口平底锅来得多。”
　　雷锐果然被平底锅逗得弯了嘴角。温存曦再接再厉，继续说：“师兄拥有恰巧克制你异能的力量，但你的雷电绝不会面临‘无效’面临的那种难以想象的窘境。你们的异能只是应用面不同，谈不上强弱之分。”
　　“小温，谢谢你。其实我所纠结的……并不完全是这件事。”雷锐说，“虽然我讨厌这种命中注定的不可战胜，但异能克制其实很容易自我安慰。”
　　他有些惊讶，“那你指的是……”
　　“小温说他的力量自有缺陷，但沐无浊想必也清楚自己异能那些不可救药的弱点。他为弥补这些弱点，必然付出了比同代人更多的代价。在沐无浊用火焰与我对敌时，我感觉到他的经验，控制力，体能都极为恐怖。特别是对于火焰与格斗技巧的融合……这些想必都是他弥补弱点的结果。”
　　“比赛结束后，我坐在这里，想了很久，回想那场比赛的细节。”雷锐低着头又捡起一片落叶，用双指捻着叶梗，神情沉静，目光低回。
　　“最终我不得不承认，异能位阶只是一方面，在其他用努力可以触及的领域，他也远超于我。他说他从未把我当成与他同一级别的对手，这并非狂妄，只是在陈述事实。”
　　“雷锐……”
　　“小温，我无法原谅自己，在他人锤炼异能，钻研格斗的时候，我却……小温？”
　　雷锐的话戛然而止，温存曦忽然将手覆盖在他手背上，抬头仰望那双蓝眼睛。
　　“我并不这么认为。”
　　“师父曾经告诉过我，异能者孔窍越多，控制异能的难度呈几何倍数增加。六个孔窍的异能者被誉为完美强者，也正是因为在异能数量和技巧上达到了某种平衡点。”
　　“话是这样说……”
　　“我仔细看了你的比赛。你作为九窍异能者，异能落点控制，力量放出，还有那些雷电凝成的矛枪……能在场上表现出如此精准度，同样是大量训练的结果。即便是我这种人都能看得出来。”
　　“如果我是你，拥有这样的家世，这样宠爱你的父亲……根本不会这么用力锤炼自己的技能，更不会寻找他人一决胜负。凭借天生强大的异能欺凌弱者，做个二世祖一辈子，也一样逍遥自在。”
　　“你羡慕师兄，羡慕他的意志，痛悔自己当初没有更加努力……可我更羡慕你，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站在决赛舞台上……向师兄挑战，还战胜了他的火焰。”
　　雷锐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他被这么盯着，才想起不好意思。脸上发烫，故作掩饰地摸了摸鼻子，扭过头去。
　　“抱歉，我连异能者都不是，比我好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抱歉，耽误你这么久时间……”
　　他慌忙从台阶上起身，拍拍裤子，准备离去。雷锐猛然一把伸出双手，两手攥紧他小了一号的手。
　　“不，小温，我很高兴！说来你可能不信，我现在或许比赢了沐无浊还要高兴——”
　　修长宽大的手掌包裹着他的手，那灼热的温度让温存曦脸更烫了。他想挣脱开雷锐的手，猛然一抽。对方不知是不是过于激动，却攥得更紧了。他挣脱也不是，不挣脱也不是，就维持着这奇怪的姿势僵持在原地。小心翼翼，日拱一卒似的把手往回缩。
　　“你们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他触电似的收回了手，雷锐也心虚似的将手放回膝盖上。商简自他们身后缓步走来，绕着他们踱了一圈。脸上还带着惯常似笑非笑的神情。
　　“商简。”雷锐悻悻然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刚才温存曦跑出去追线索，久久不回，我还以为他有什么发现，就追来看看。没想到……”
　　他觉得自己的脸要烧起来了，“抱歉，商先生，追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没有那个毒气袭击者的痕迹,所以……”
　　“所以你顺水推舟，和雷锐在这里幽会？”
　　“我……”
　　“你少欺负小温，他是为了陪我才留在这里的。”
　　商简眯起眼睛，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了一会儿，“也罢，与你们不同，我来这找你们可是为了正事。尽管有人阻挠，我还是找到了雪盲的发信源。”
　　“找到了？”他惊讶地完全站起身，“商先生不是说师兄刚才拔掉了程序，所以丢失了雪盲讯息——”
　　“和沐无浊自然得这么说，让他以为自己坏了事，吵架方便些。实际上……”商简得意地转了转眼珠，“我早已将程序转移到操作台内部，沐无浊拔掉存储器也是无用功。”
　　“我已经成功定位到了雪盲的IP地址和GPS信号的大致位置——”
　　黑客心情愉快，沉默着环视他与雷锐，似乎很享受卖关子的感觉。在欣赏好一会儿他急切的神情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在颖海郡。”商简说。


第30章 第一章 尾声 楔形船
　　尾声


楔形船向北航行。
　　这座由废弃军舰和垃圾场内各类破铜烂铁勉强拼凑而成，却搭载着自由联邦旧日光学迷彩遗产的幽灵船，近几年来一直在共和国南部与自由联邦岛屿间的远海航行，数月才靠岸一次。只是这段时间，这艘形态怪异的船靠岸才变得频繁，游弋在近海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颖海郡的风依旧黏着湿热，微微带着高墙那头垃圾场里重工业废料的异味。和他离开那年一样。
　　不死的狙击手厌烦地皱起眉头，重新扣紧防毒面具，踏过铮然作响的金属走廊。一路驻守的雪盲成员见到他，纷纷行自由联邦军礼执意。狙击手背着沉重的步枪，步履如风，只得每次点头回应。
　　他终于停在一扇沉重，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抬起头，门前的指示灯闪烁着请勿打扰。不死的狙击手不由得凝视指示灯，驻足片刻。
　　门口守卫的雪盲成员向他行礼，做出解释：“萧先生一天前说，试验在紧要关头，任何人不得打扰——”
　　不死者了然地点点头，下一刻，他猛然飞起一脚，踹在铁门上，踢出一声巨响。雪盲成员惊了一跳，不敢拦他，又似乎极畏惧里面的人，畏首畏尾，不敢动弹。
　　“这招呼方式……想来也是您。”
　　铁门缓缓颤动，打开一条小缝。一名黑衣瘦长的散发青年站在门缝内，直挺着身板，冷淡地向不死者微微低下下颌，算作致意。
　　“进来吧，如果是您，倒也不会被我的研究所伤。”那男人含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笑意道：
　　“——八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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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号为八号的不死者大步走入房间——那是勉强打通成一体的数个船舱。各种被陨金封得严严实实的试验容器和管道遍布房间，而黑衣男人自顾自拿起一杯半冷的咖啡，坐回监控实验数据的中央操作台内。
　　“请坐。”男人对不死者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悠然开口，“让我想想，八号先生……是为国立大学那件事而来？”
　　不死者的耐心似乎早已所剩无几，他将一支异能栓用力丢掷在桌上，“为什么给他们这个？如果不是我在第五小队的物资中找到这仅剩的一支——”
　　男人惊讶地望了他一眼，“八号先生，共和国崇尚异能，他们的安全网络系统只允许概念异能者操作和读取，如果没有我的提取异能，他们连入侵安全系统的第一步都完不成。这您比我清楚。”
　　“我当然比你清楚。”不死者冷冷道，“但异能栓很容易被反向追踪，因此在使用时，栓内异能原本的所有者，必须对内部异能做散布处理，并且在异能栓使用时暂时关闭孔窍。而你……什么都没有做。”
　　“现在，共和国很可能发觉我们一直躲藏在颖海。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不死者防毒面具下的声音低沉可怖，然而男人耸耸肩，笑得十分轻松：
　　“冷静些，八号，这次行动计划可是领航员大人和那位家主亲自批准的。说到底，在‘雪盲’之中，你才是那个没有决策权的异类吧？”
　　八号没有言语，只是默默自腿间取出枪，拉开保险栓，“我的耐心有限。因为你的提议，第五信息小队现在被共和国第二军擒获，我要一个说法。”
　　“能有什么说法？他们都是靠得住的人，自然不会泄露秘密。异能栓定位也不可能精确到船，能发现在颖海郡就不错了。”黑衣男人将咖啡杯推在桌上，“受了潮的咖啡粉，口味真糟。”
　　“一艘垃圾船上，没有让前华族享受纸醉金迷的余裕。”不死者反击道。
　　这句话终于让黑衣男人面露不快，“战争总有牺牲，这道理您也比我清楚。为几个被俘信息兵干扰我的实验进程，恕我直言，这非常……幼稚。”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不死者懒得同他废话，单刀直入地问，“在我看来，这次在国立大学的整个示威才称得上幼稚。没杀死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暴露自己的行踪——”
　　“您说得对，暴露行踪。”男人微笑着，卷了卷一缕额发，“我的目的——就是让他们到颖海郡来。”
　　“你疯了。让共和国执政官派遣精锐到颖海郡？船上这些改造人和信息部队根本敌不过执政官的黑衣铁卫——”
　　然而黑衣男人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不见得是黑衣铁卫。”男人笑着说，“对那个执政官来说，兴师动众对付几个暗杀者未免过于丢人。共和国目前的打算，大概率是派几个异能者大比优胜的年轻人拿我们练练手。”
　　不死者反唇相讥：“为了那些年轻人来这里，值得让整艘船暴露在风险之中？”
　　“也不是为了他们。”黑衣男人终于显得有些不耐烦起来，“最近研究陷入瓶颈，我认为有必要尽快开启地下大空洞的‘遗产’。为此，我需要一把钥匙。”
　　“遗产？难道你想——”
　　“你之前在宴会当晚，遇到那个拦截你，使用黑雾的异能者。”黑衣男人露出一个微笑：“如果我没猜错，他也是在共和国通缉名册里，代号为‘黑雾使者’的那一位。”
　　“想必他对毒气的来龙去脉很感兴趣，一旦得到消息，也会来到这里，帮助我打开那扇尘封的大门——”
　　黑衣男人弯起一个笑容。狙击手八号望着男人堪称俊美的面容，打心眼只生出厌恶——那张脸上镶嵌着的墨绿色眼瞳里，露出扭曲而疯狂的光。
　　“八号，与那位异能者的会面，我真的……十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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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死者沉默不语，转过身，白色长围巾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度。
　　“您不再待一会？”黑衣男人心情尚佳地招呼道，“关于毒气与人体的适性，您或许可以配合我试验……”
　　“我对你扭曲的新想法没有兴趣。希望这间研究室能早日回到正轨。”八号冷冷道，“另外，我不记得自己告诉过你自己见过黑雾异能者。”
　　“谢女士总是很容易套出话。”黑衣男人轻松道，“孔窍越多，人越粗枝大叶。比起防着我，您该多担心担心她。”
　　“你也该担心担心自己。别去招惹黑雾异能者，钥匙能开启的是宝藏，或许也是祸端。”
　　“整个共和国怕是没有比我更大的祸端。”他身后传来黑衣男人略带讽刺的声音。
　　狙击手八号不再劝阻，这善意已是他费劲全身力气，勉强挤出的最后一点。他推开沉重的黑色大门，腥臭难闻的海风伴着雾霾下极微弱的阳光，涌入阴森的实验室。没有一个正常人愿意在这样的房间多停留一秒。
　　虽然他本人也完全算不上正常人。不死者自嘲地笑笑，最后朝着那对实验环境甘之如饴的年轻男人回头一望。
　　“既然如此，祝你好运……”
　　“萧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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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个正式章节终于发完了，下一章就能进入颖海郡和喜闻乐见的恋爱进展（并没有）了


第31章 第二章 0 胜负 下
　　几只排列整齐的巨大皮箱陈列在黑漆漆的机房内，箱盖打开，露出严丝合缝，嵌在里面的琐碎生活用品。
　　而房间的主人用脚滑着电脑椅，在几只皮箱间转来转去，将行礼挨个向他展示：
　　“昨天管家刚帮我收拾好的。小温，你是颖海郡土著，帮我看看，我这行李箱里的东西带的全不全？”商简指了指中央最大的那只箱子：
　　“听说要经过海边，这支防晒度数够不够？沙尘情况如何？泳衣用不用还是带全身的，我怕晒黑了今年冬天都回不来……”
　　“商先生。”温存曦沉默片刻，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记得，我们不是去颖海郡旅游的。”
　　“虽然不是，但颖海郡这几年刚建好全国第二大的海水浴场和度假中心。”商简理直气壮，“我还没去过，路过那里总要享受一下。”
　　“度假……颖海郡？”他讶然道，“那里破败得很，哪有什么特区人看得上的度假中心。”
　　“小温看来对自己家乡的状况不怎么关心。”商简伸出一根手指，笑着轻轻摇晃，“执政官不知为何，一直对颖海郡挺上心。战后经济刚恢复就派异能研究所去那里清除战争异能痕迹。等清除得差不多，就立刻批准一份对颖海郡的旅游业开发规划。度假村也是那时才建立起来的。”
　　“因为建得最晚，度假中心设施，浴场水质管理，还有飞行器通道都是最新式的，很受年轻华族喜欢。现在颖海郡府已经是特区几个海滨度假热门地点之一。”
　　先前的垃圾场，如今的度假区，商简毫无紧张感的语气。温存曦内心忽然涌起一股烦躁，但身份有别，他不能针锋相对，惹怒这位还要合作很长一段时间的准华族。只得低下头闭口不言。
　　商简似乎注意到他的心情，轻轻在空中敲击两下，幽蓝色的全息屏幕浮现在空中。
　　“异能者颁奖典礼应该也快开始了。一会儿不见雷锐，瞧把你急的。”
　　“很抱歉，商先生，我只是单纯没有讨论度假的心情。”他淡而短促地回了一句，抬头去看屏幕。
　　商简将全息屏幕调到家庭影院大小，足以看清颁奖典礼会场飘落的最细微的全息花瓣。执政官正立在中央，为异能者大比排行前几位的青年异能者颁发奖牌，现场气氛欢乐而宁静得有些虚假，仿佛几天前决赛时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故不曾发生。
　　“明明已经发生过袭击会场的事件，为什么还要举办颁奖典礼……”
　　“那些‘观众’是假的。”商简插口道，“有些是军人假扮，有些干脆就是全息影像。”
　　温存曦却松了口气：“也好，总比为了面子，让真观众去冒险来得稳妥。”
　　屏幕中执政官为第二名颁发过奖牌，终于走向雷锐，将金光璀璨的奖杯与勋章送到他手中。虚假的观众爆发出如雷掌声，整座会场繁荣如一场舞台上微缩的精巧戏剧。温存曦感到厌倦，连雷锐领奖时那张沉稳得体的脸都无法让他对典礼升起丝毫兴趣。
　　“颁奖结束后，我们就可以启程去颖海郡？”温存曦问，“我已经请好了年假，随时都可以出发。”
　　“得确定执政官对雷锐的安排。”商简倒专注地盯着屏幕看。屏幕里画面已经从领奖台切换到执政官放大的坚毅面孔上：
　　“本次大会的前五名成员，将得到编入雪盲追捕尖兵小队的资格，由沐无浊中校亲自带领。为整座特区的死难者一雪前耻。”执政官朗声道，“雷氏的牺牲，南五区的血和泪……将在你们手中一一得到清算。”
　　镜头在异能者大比的优胜者们间一一扫过，年轻强者们个个眼睛发亮，连先前显得并不那么欣喜的雷锐都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忍不住开口，“执政官，我们一定幸不辱命——”
　　然而执政官平静地转过头，望着他的半个弟子。
　　“不，雷锐，你单独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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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雷锐垂头丧气，瑟缩在那几个大箱子中间的板凳上。温存曦很想上前安慰，但担心踩着商简那几箱名贵的行李，以他浅薄的想象力来看，箱子里面一支最便宜的护肤品可能都比温存曦本人来得更值钱，他最好不要尝试。
　　“也不用这么快灰心，执政官也没有规定你这段时间一定要留在特区吧？”他探着头安慰雷锐。
　　“不，执政官要我这段时间接受指导，肯定是离不开特区的。”雷锐头垂得更低，“小温，我实在不放心你和商简两个人去颖海郡……”
　　“你大可以把这番话直接告诉他。”商简挂着讥嘲的笑容，“执政官听到你这么嫌弃他的亲自指导，怕是立刻气疯，再也不肯教你一个字。”
　　“这怎么可以！那可是执政官——”
　　“既然你舍不得执政官指导，就老老实实待着，看我和小温两个人去颖海好了。我早猜到你老爹不肯放人，早就订好了度假村双人套间……”
　　“怎么好让商先生奔波劳顿，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不行！”
　　商简和雷锐倒头一次达成了相同意见。雷锐更是激动得险些从几个箱子的包围里跳出来：“小温，虽然商简这副样子，他好歹也是个异能者，遇到事情，总归比你一个人来得……”
　　“如果到了颖海，我们很可能需要快速追击雪盲或逃避追踪。条件可能会比较艰苦，也需要轻装前进。”
　　温存曦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指指地上的几个行李箱，“如果商先生拖着这几箱公主衣橱，穿戴整齐，驾着他的水晶南瓜马车追赶雪盲，我们可能什么都赶不上。”
　　“我已经精简很多设备了。”商简撇撇嘴，“你长着这么一张精致的脸，怎么日子过得如此粗糙……”
　　他懒得和商简辩论，只看着雷锐，“我熟悉那里，又没有你和商先生的名气地位。共和国和雪盲没人认得我，行动也方便。”
　　“小温。”雷锐也无视一旁抚摸行李的商简，肃然道，“雪盲实力强大，万一你和他们，特别是那个狙击手正面对上……”
　　“我不会和他们正面对抗。”
　　“小温……”
　　“停。你俩别自顾自讨论。没有我，你们要上哪儿找雪盲的具体位置？”
　　年轻黑客抬起一只手，缓缓解开最后一只箱子的搭扣，箱盖缓缓升起，与其他几个箱子里塞满的护肤品，衣物不同，这只箱子在屏幕的幽蓝光线下反射着森然冷光——整齐罗列在箱内的全是不明用途的电子器械。
　　“这是……异能追踪器？”雷锐微微睁大眼。
　　“还有临时网络搭设系统，定位系统。颖海郡某些地区并没有连接共和国卫星网络。”商简收起慵懒的语调，相当简洁地解释，“如果温存曦一个人去，他很可能会与你我失联。也无法得到准确的信息追踪雪盲。一个没有异能的家伙，要靠什么追踪毒气？”
　　那双金色眼瞳灼灼凝视着他，似乎在等待其他答案。温存曦自然给不出来。
　　“至于我的‘公主衣橱’。”商简似笑非笑，“既然你强烈抗议，我当然可以退一步，把他们留在……”
　　黑客站起身，潇洒地踢了其中一个滑轮箱一脚，想让它滑进房间深处。不想行李实在太沉，箱子只微微动了一寸，商简却像踢了铁板似的，神情扭曲，抱起一只脚，坐在电脑椅上抽起气来。
　　他忍不住扭过头，用手假装摸鼻子，掩住微微扬起的嘴角。雷锐则笑得浑身颤抖，整个机房都回荡着他清朗的大笑声。
　　“雷锐，想笑也给我忍着！”年轻黑客抱着脚威胁道，“要不是你被踢出追捕队，我非得让你拎箱子……”
　　“踢出追捕队”这几个字立刻让雷锐止住笑，重新蜷缩回几个箱子中央的小板凳上：
　　“你说这些也没用，事已至此，我根本去不了颖海郡。”
　　商简转转眼珠，“你被踢出追捕队这件事，也不是完全没有转圜余地。”
　　“商简，你的意思是……”
　　“雷锐，你最好抓紧时间，和你那位保护欲过强的老父亲好好谈谈，申请一下去颖海郡的休假。你被踢出雪盲追捕队的事，八成和他脱不了干系。”
　　“可我前一阵才拒婚，还离家出走，怎么能和父亲……”
　　“不想去颖海郡可以不勉强。”商简说。
　　雷锐立刻不再吭声。年轻黑客锐利的目光自雷锐转向他。温存曦被盯得不自觉紧张起来：“商先生，这件事，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虽然派不上什么大用。”商简露出笑容，“温存曦，如果可以……你去探探沐无浊的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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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将漂浮着几片菜叶的白鸡汤端上餐桌，填补上餐桌的最后一块空缺。
　　沐无浊已仪态端方地等待多时，只等他落座，就准备动筷子。神情颇为期待，仿佛他桌上摆的不是乏善可陈，色泽单调，稀汤寡水的家常菜，而是王政时代的海陆全席。
　　“师兄，我今天多放了些盐。如果口味不合适，记得告诉我。”温存曦说。
　　“不必勉强。”沐无浊道，“你五感比常人灵敏，我吃着咸淡相宜，你怕是要受不了。”
　　“原本就是请师兄吃饭，吃得这么寒酸，已经够怠慢了。”他笑着摇摇头，“况且，还有些事要问师兄。”
　　“存曦。”沐无浊略略侧过头，一双灰眼睛望着他，“在问你想知道的事之前，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师兄指什么？”他环视一圈桌面，确认餐具已按照师兄的习惯摆好，菜肴营养配比看起来也没有特别离谱的问题。
　　沐无浊微微一笑，“不打算祝贺我获得决斗的胜利？”
　　“师兄不是从不在意这类异能比斗的胜败？”他举起筷子。
　　“毕竟因为父辈缘故，有不少人把我和雷锐放在一起比较。”沐无浊道，“他们很关心我与他的胜负。这对我与沐氏的声势也的确重要。”
　　“但凡师兄把他当做略有威胁的对手，在我遇到他之前，也会或多或少对我提上几句。更不会轻而易举地放弃对决。”
　　他往师兄碗里丢了块鸡肉，又堆了些汤汤水水的菜。沐无浊从善如流地夹起鸡肉，一通细嚼慢咽过后，才缓缓说：
　　“的确如此，存曦。但我想要一句祝贺。”
　　“……我从不认为你会输。”
　　师兄与他对视片刻，笑着摇了摇头，“现在就这幅倔脾气。等我带人去颖海，你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
　　“我已经请了假，应该和师兄前后脚去颖海。”他答道。
　　“比我想象的好。存曦，我还以为你会瞒着我直到启程。”师兄舀了一勺鸡汤，轻轻吹了口气，“不过，我希望你可以留在特区，等我的调查结果。”
　　“师兄，你知道我不可能放着那个雪盲狙击手不管。”
　　“何必如此执着？”沐无浊微微眯起眼，“反正那位和你共同调查的雷锐被执政官拖住，根本走不成。”
　　“师兄也许高估了雷锐对我行动的影响力。”他答道，“不过，执政官为何执意留下雷锐？他对雷锐真的有这么重视？”
　　“但愿你这次没有对我撒谎。”沐无浊神色似乎比方才稍轻松了些，“执政官倒未必多重视雷锐，但他和雷辰私交甚笃。这次许是雷辰找个由头，让儿子老老实实待在特区，别去添乱。”
　　果然如此。温存曦用筷子搅动盘里的白水菜心，“他不去也好，我在他面前无法使用异能，独自行动还方便些。”
　　“他原本也没有理由去。”沐无浊挑了挑眉，“既然说到此处，我倒想问问你……”
　　“师兄想问什么？”
　　“雷锐的目的原本只是寻找母亲的消息，照你先前的说法，他的首要目的是寻找你那位南门书店老板，为何非要追着雪盲跑不可？”
　　“因为商简提出条件，要我们抓到雪盲才肯提供消息……”
　　温存曦说着，也愣住了，声音越来越小：“师兄这么一说，确实有些……”
　　“看来雷锐对你也隐瞒了某些重要信息。”沐无浊道。
　　他想起那双过分清澈透明的蓝眼睛，一时无话。师兄放下碗筷，轻叹一声，“我会设法确认雷锐的真实目的。你与他相处时，也需注意，不要透露太多你我在颖海的往事。”
　　“师兄，事情应该没这么严重……雷锐应该有所隐瞒，但目前他亲口说出的真相听起来并不像谎言。”
　　“存曦，你太容易轻信于人。”
　　“……师兄说的是。”
　　这顿原本寡淡无味的饭已经吃不下去。温存曦站起身，端着自己的碗筷准备去灶台，身后传来师兄的声音：“存曦，吃得太少对身体没有好处。”
　　他不回答，随意将剩了一半饭菜的碗推进冰箱。身后的沐无浊见劝不动他，忽然转换了话题：
　　“存曦。战胜雷锐时，我曾对他说过，我见过比他更加强大的攻击类异能……”
　　温存曦终于回过头，“师兄和雷锐说这些做什么？”
　　“和雷锐那场打得不尽兴。”沐无浊并不正面回答，望着他，露出一个笑容，“存曦，我们似乎也有几年没有正式切磋过。今晚要不要到我家的训练场比上一次？”
　　“啊。”温存曦心有余悸地揉揉太阳穴，仿佛回忆起头颅即将爆炸似的剧痛，“还是算了。每次和师兄打，起码要开放六个孔窍，还要挨揍，过后光是头都要疼很久……”
　　“一直和太过弱小的对手敌对，不利于实力增长。”沐无浊也站起身，将剩饭菜直接倒扣进厨房岛台下的垃圾桶，“存曦真不去试试？”
　　“结果总是那样，也没有意义。”他摇摇头，低声说，“师兄，每次看到擂台，我总是想起陆少将对我说过的话……异能擂台比武的核心是控制，是布局，是精密而稳定的概念构架。是双方最大化利用自己概念进行的智力游戏，而非强力异能的挥洒。对我这种人来说，只有生死搏斗，走上擂台没有意义。”
　　“存曦。异能要怎么用是你的事。”沐无浊定定望着他，“不必太在意陆少将的评价。”
　　“是啊，是我的事。”
　　温存曦抬起头，望着刺目的白色灯管，那模糊的光晕像一轮苍白的太阳。
　　“所以……我讨厌比武擂台。”


第32章 第二章 01 双虹
　　1
　　禁闭室的房门溜开一条小缝。
　　苍白的日光漏进室内，随即，那条狭小的光带逐渐放大。军靴踏出清脆的声响，走进这狭小的房间。
　　他原本不打算理会，但跟在军靴后的是一个熟悉的脚步声。他不得已抬起头。
　　“师父……陆少将。”
　　“存曦。已经没事了。”萧凉蹲下身，那双墨绿眼睛温柔地平视着他，“你可以跟我们离开这里。你母亲已经在家中准备了饭菜等你。”
　　“比赛……”他哑着嗓子，艰难地开口。
　　“已经没事了。”萧凉摸摸他的头，温和地重复，“我和陆少将合力对军校担保，你只是年纪还小，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并没有主观意图。而且那几个孩子违规伤人在先……”
　　“他们怎么样了？”
　　“很遗憾，其中三个在擂台上当场死亡。”萧凉身后，黑衣独目的高大军官向他走近，“原本被给予厚望的那位高材生多挺了一些时日，就在昨天……也因抢救无效去世。”
　　他说不出话。陆少将扶起自己的师父，居高临下地站在他身前。
　　“存曦。”陆少将说道，“你异能的情况，我听师父大致讲过。你有‘废窍’，孔窍又较常人巨大，原本不该同时放出这么大量的异能。鉴于情况危急，你又未满十四周岁，我可以为你做担保。但受害者家属强烈要求对你进行惩处。经过权衡……”
　　“军校少年选拔赛决定在这次的十五日拘留外，对你进行退赛与终生禁入军籍处分。”
　　少年人像遭了雷击，楞在当地。面色比日光照耀的水泥地更惨白。忽然，他猛地站起身，抓住陆少将的手：
　　“陆少将，我恳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对不能退出比赛——”
　　军人赤红的眼瞳闪过一丝愤怒，猛地甩开他的手，“对手已经失去生命，你却还想着自己的前程？”
　　“这不仅仅是我的前程！”他紧紧抓着陆少将的手，声音嘶哑地喊道，“这是母亲全部的愿望，如果我做不到，她会——”
　　几乎同时，双膝磕碰在地面上，一阵剧痛，可他顾不得疼，像是抓着大海上唯一一块漂浮的木板，抓住陆宣垂那双宽大而冷酷的手：
　　“请给我一次机会，陆少将，我的可用孔窍有九个，位阶也足够，只要再给我一次机会。即便不能控制得那么好……我会走上更高的舞台，回报您一切。只要能让母亲她实现心愿，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够了，男儿膝下有黄金。给我起来！”
　　陆少将猛地抓着他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拖起。紧接着，一只手猛地抓住衣领口，将他按在墙上。萧凉吓得不轻，上前试图拉住自己的大弟子，却被陆少将严肃的目光制止：
　　“存曦，你听好。既然你是萧凉的弟子，我也有教导之责。”陆宣垂赤红的双目凝视着他，“我不认为目前的你……不，你未来有走上更高舞台的资格。”
　　“宣垂！”萧凉在身后急切地喊，“事已至此，你在和存曦说些什么——”
　　陆少将却没有回头，只冷冷地，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存曦，我曾数次见过执政官使用异能，某种意义上说，你们有着相似的力量 ……同样攻击力超群，同样宽大于常人的孔窍，同样难以控制。同样有着强大的副作用。”
　　呼吸困难，全身的肌肉痉挛，他空洞地望着陆宣垂的脸。
　　“然而执政官大人以自己的意志驯服了自己的能力。如臂如指操纵着破之异能。他是真正的‘异能者’。”陆少将近乎冷酷地开口，在虚空的宣判庭上敲下法槌：
　　“而你……只不过是个胡乱泼洒异能，被自身力量所控制的高位异能容器而已。”
　　口干舌燥，眼前光影乱流晃动。那些话每个字他都该清楚其含义，可合在一起，却听不真切。
　　“你不具备驯服异能，成为顶尖强者的意志力。”陆宣垂的声音像在海面上方，折射着，嗡嗡传进深海里：“我否定的不是你的异能，而是你那份不经锤炼的软弱。”
　　军官松开自己的手，任凭他像被抽去脊柱般滑落在地面上。陆宣垂低垂的目光里终于有了些许怜悯之色：
　　“这是我最后的忠告。强者的世界对你这般心性的人而言，实在太过残酷。忘记选拔，忘记你所接受的异能训练，忘记萧凉与无浊，忘记你拥有异能这件事……”
　　“回到环形村，和你母亲一起……像平凡人一样活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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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幕遮天蔽日，不看场合地降落。
　　温存曦晃着头，自回忆中惊醒，抬手抹去一脸的水痕。这才发现自己正静静坐在异能研究所不远处广场的台阶上。伞却合拢着，丢在身侧，不曾打开。
　　茫茫水雾将壮阔的特区景色半掩，广场空余一片灰色的宁静。敲打地面的雨声如灰潮般绵延不绝，令人烦躁。好在雨滴打在身上虽有些沉重，但温和无害。 他还记得每次环形村下雨，母亲都要让他躲在屋里——垃圾场有时连雨都带着毒性。而如今他坐在雨幕中，安然无恙，观赏特区雄伟壮观的建筑群。母亲总希望走出那座垃圾场，到城市生活，总有她的道理。
　　只是从垃圾场走出来，总要付出太过惨痛的代价。
　　“织梦的副作用……自那天以来，越来越严重了啊。”
　　温存曦苦笑着，想起自南门书店桌上惊醒的那个清晨。戴着防毒面具的狙击手击穿他的心脏，也像是击穿了他最基础的梦境防御机制。从前还只是夜不成寐，如今即使是在白天发呆，都会时不时陷入往昔幻梦。
　　南门书店。他紧接着想到，从前图书馆没有工作的时候，自己往往会去南门书店打工，那日子像是会贯穿温存曦的整个人生那么一成不变，平淡无聊。但自从那场毁灭南五区的毒气泄露后，那片区域被彻底封闭。温存曦失去了除了暂居的寓所外，为数不多的第二个归处。
　　他又想起了失踪多日的江老板。那位居然与他一样来自垃圾场的书店老板，昔日的自由联邦士兵。来到特区，拥有名姓，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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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手撑住头，雨水沿着兜帽帽檐，流在手上。
　　“小温，你没事吧？”
　　那声音精力充沛而熟悉，温存曦惊讶地抬起头，“雷锐，你怎么在这儿？”
　　“我才想问你呢。怎么不打伞，淋坏了怎么办？”
　　雷锐把伞向他倾斜过来。
　　“我哪有那么容易淋坏。”温存曦说，“况且，我挺喜欢一个人坐在雨里，让雨打在身上的。”
　　然而雷锐忧愁地望着他。
　　“但…你的表情，可不是‘喜欢’啊。”
　　“我……”
　　“你刚刚的样子，硬要形容的话，怎么看都像是我小时候异能考砸了，被父亲训斥，自己一个人生闷气的样子。”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温存曦摇摇头，“不提这个，这暴雨天，你怎么跑来这里？这附近也没什么吃喝玩乐的地方，都是广场、办公楼……难道是和你父亲交涉不顺利?”
　　“别提他了。”雷锐苦着脸，“我在家门前走了几圈，下了半天决心，实在没敢和管家通报自己回家的消息，又不好意思直接打道回府……”
　　“前几天我听说这个地方的露台观赏彩虹是最好的，恰好碰上下雨，就过来蹲等。没想到能碰上你。倒是小温，你也来看彩虹？”
　　“抱歉，我对彩虹没什么兴趣。只是习惯来这里发呆。”温存曦指指雨幕远处的海峡和大桥，“而且这里离异能研究所近，能看到大楼的灯光。日子久了，连某几间办公室有没有下班都数得出来……”
　　听到异能研究所，雷锐的神情有些古怪，“原来如此。”
　　他决定不再向雷锐提及自己，顾左右而言他：“这么远，特地来这里一定挺不容易吧？我记得雷氏领地在城东，离这里有点距离来着……”
　　“有飞行器在，也不算困难。”雷锐说，“况且我从出生到现在一直住在特区，居然还没见过这里的彩虹。怎么也得看看。”
　　“见不见彩虹倒不影响什么。”
　　“不影响倒是不影响……但人既然活着，总要不断见识自己没见过的风景才有趣。”
　　“为看见自己未曾见过的景象而奔波……这就是你上次说过，自己想要寻找的……答案？”
　　他下意识自言自语，但立刻捂住嘴，自知失言。雷锐被他弄得有些慌张，“小温？我说错了什么吗？”
　　“啊，没什么。我这人容易说些多余的话，所以总招人讨厌……如果你不喜欢这样，请务必告诉我。”
　　他抬起头，看到雷锐为他撑伞，后背已经有些淋湿了。于是把伞往雷锐的方向推一推。
　　“伞歪了，小心感冒。”
　　“我没事，但你刚刚那个样子，实在不人放心。”
　　“我才不要紧。从垃圾场边上走出来的家伙，命都是很硬的。”
　　“这和垃圾场有什么关系。”雷锐重重摇着头，“人不能决定自己生在哪儿，但是总归能决定要不要对自己好一点。”
　　即便认识有一段时间，他仍然对雷锐像长辈似的劝导语气感到新奇陌生。雷锐踌躇了一会，忽然郑重地走近一小步。
　　“小温，我知道你有很多往事并不想告诉我。毕竟我生在雷氏，没有你那么辛苦，没有失去过家人，故乡……那是我绝对无法理解的过去。我大概没有资格说，请你不要再耿耿于怀。”
　　“但雨总会停下来的。如果你愿意说，我就听着。你不愿意，我就等着。”
　　雷锐忽然猛地把自己撑着的伞丢在他手里，大步向雨中跑去，瞬间被淋成个落汤鸡。白色的大衣，略微翘起的头发全都一股脑打湿，黏在身上。
　　温存曦惊得去追：“雷锐，你的伞——”
　　然而雷锐只是背过身，满不在乎地挥挥手。
　　“没事，虽然我并没见过什么垃圾场，但我命也很硬的！”
　　“可你的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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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条朦胧的七彩光带缓缓如帘幕般展开在雨后初晴的天空上，彼此交汇，天穹清丽如洗。
　　“小温，麻烦帮我举个伞。”雷锐从鼓鼓囊囊的放水背包里掏出相机，动作麻利地安装镜头，“竟然是双虹！今天的运气也太好……和小温一起的时候运气总是不错。”
　　雷锐快步跑回他身侧，深吸一口气，兴奋地凝望着双虹，咔嚓嚓按着快门。温存曦并不特别兴奋，但身边人欢快的语调让他不自觉地抬起头，凝视那两条交缠的彩色光晕。
　　雨渐渐小了，他们并排站着，不发一语，抬头仰望天空，雷锐却忽然将视线从双虹转向他：
　　“小温似乎不像自己说的那样讨厌彩虹。”
　　“既然是难得的双虹，就别看我了。我天天都在。”
　　“但小温也和平时不一样。”
　　“不一样？”
　　清澈的蓝眼睛盯他盯得越发起劲，像是要把他寡淡无趣的脸扫描上一份似的。
　　“你以前都像是在接待书店客人那样笑。”雷锐说，“但今天……似乎真的在开心。”
　　“有吗？”他问，“说得好像我每天在图书馆混吃等死，和你们见面是假的开心一样……”
　　雷锐望着他，神情依然温和，然而他发觉那汪蓝色湖水深处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忧色，一丝无法表露的叹息。这位看似单纯的朋友并不像外表那般一无所知，只是选择不戳破温存曦精心构造的谎言。
　　“你看，我说雨总会停的嘛。”雷锐指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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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的确停了。
　　阳光自云层间钻出，双虹闪烁出钻石般璀璨的光芒，逐渐自天空淡去。淅淅沥沥的雨滴间歇，他慢慢地，像是故意再慢一些，收起为雷锐撑着的伞。
　　“回去吧。”他将伞递给雷锐。
　　“我送你！”雷锐说。
　　温存曦应当礼貌地拒绝，不该再滥用雷锐的好意。然而他却没有，他什么也没说。雷锐也像是忘记照顾他的步速，大步冲在前面，丢给他一个背影：“小温在这里等会儿，我去开飞行器过来！”
　　他望着那似乎有些慌乱和紧张的背影，忘了回应，只呆呆站在原地等。
　　也许有朝一日，你能理解“温存曦”身上发生的一切也未可知。他喃喃自语。
　　但即便能理解……
　　雷锐，你会原谅我吗？


第33章 第二章 02 相送
　　2
　　“刚才何苦丢伞给我……本来只湿透一个，现在倒好，两个人全湿透了。”
　　他用吹风机按着雷锐毛蓬蓬的脑袋，开最大风量吹那头卷毛。而雷锐盘腿坐在地上，套着他家里唯一一件大号衬衫，因为实在太小，只勉强套着半截袖子，小麦色的胸脯还敞着。残存的雨水沿着胸口向小腹滴落。
　　“还不是因为小温有伞不打……”雷锐咕哝道，“生病了怎么办。”
　　他正要开口，雷锐抬起一只手，“你可别再说那套垃圾场不怕淋雨的鬼话。我就是看不得人淋雨。”
　　“好，你看不得。”温存曦也不和他争辩，停了吹风机，拿出毛巾给他擦头发，“真不用洗个澡再走？”
　　“咳咳咳……”雷锐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小，小温洗吧。我不洗……”
　　“等送你出门我再去洗。”他有些莫名其妙，按住准备起身的雷锐，“不过你还是多留一阵，先等我把衣服烘干。你比我高，我这些衣服你怕是一件也穿不下……”
　　“谢谢小温，你可真贤……真体贴。”雷锐尴尬地摸摸鼻子，努力把扣不上的衬衣合拢，“可你到现在还没换衣服，不要紧吗？”
　　他这才想起自己的湿衣服没换干净。也不避讳，当着雷锐的面脱了上衣，套上件黑背心，拖着地板上几件湿淋淋的衣服朝阳台走。雷锐一时看得发直，手底用力过猛，衬衫纽扣自勉强扣好的胸前崩了出来，在地上骨碌碌滚动着，停在他脚边。
　　“对对对对不起，小温……我不是故意弄坏你的衬衫……”
　　“没关系的，你别紧张。”他也有些尴尬，但总归比雷锐强的多，于是承担了出言安抚的任务，“我平时也不参加什么正式场合，不怎么需要穿衬衫。这件都是师兄买来硬塞给我的……”
　　不说倒好，一听师兄二字，雷锐干脆利落地脱掉衬衫，赤裸着上身坐在屋里。这下连温存曦也觉得很不自在，那光裸的胸腹和背脊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偶有水珠沿着优美的线条缓缓滑落——
　　他猛丢了一条大浴巾过去，将对方连头带身子盖在下面。雷锐吓了一跳，灰色大浴巾鼓囊囊地扑腾了几下：“小温？”
　　“雷锐，你身上好像还没擦干。”他故作镇定地说，“我烘干衣服前，你先披一会儿。实在抱歉，如果我再长得高一点儿，也不至于用浴巾……”
　　浴巾下面传来异常果断的声音：“小温这样就很好。”
　　他直觉这种气氛不宜继续，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岔开话题。乱流涌动的沉默里，他忽然抓住一根来自昨夜的稻草：
　　“雷锐，你……为什么非要去颖海郡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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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氛更加古怪了。灰色浴巾下的人影沉默许久，没有开口，反而把自己裹得更紧。
　　“抱歉！我没有质问你的意思。”温存曦小心翼翼地找补，“我的意思是……我牵扯进颖海郡的事，不光是因为江老板，也是为自己故乡的事。可你的目的，不是单纯找到江老板，询问当年的事吗？比起奔赴颖海，或许你可以和商先生好好商量，让他先提供给你江老板的信息——”
　　浴巾缩成更小的一团，他有些担心，忍不住扯扯浴巾边缘，想让雷锐透口气。里头的人才开口：
　　“小温，江老板不在里面。”
　　“啊？”他一声惊呼，“你们已经调查完医院了？”
　　“我拜托商简，他松了口，给了我医院内收容的南五区患者名单，里面并没有江老板。”灰色浴巾随着雷锐的话一起一伏，“但我已经和商简约定好……即便他给了我患者名单，我也要继续帮他追捕雪盲。何况，将雪盲抓捕归案也是我自己的意愿。”
　　“哪怕……牺牲执政官亲自指导你的机会？”他沉声问。
　　雷锐没有回答。沉默许久，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扯下浴巾，让他看到他那张涨红的脸和清澈的蓝眼睛：
　　“对不起，小温，我实在不想骗你！”
　　“雷锐？”他吓了一跳。
　　“我没告诉你全部实情。为了你的安全，我绝对不能告诉你……起码不是现在。”雷锐说，“虽然有些事，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实情。”
　　“那位楚小姐，我的前未婚妻告诉我。我的母亲……”灰色浴巾微微颤动着，传出有些沉闷的声响：“她生前是坚决的共和国反对派。和雪盲中的几位高级成员交往非常密切，她……”
　　他瞪大眼睛，电光火石间，前些日子宴会上，符小姐的话闪过脑海。
　　“她是青云城毒气屠杀案相关人员之一。”
　　雷锐连重复这句话都相当吃力，温存曦沉默片刻，下意识摸了摸浴巾下盖着的那颗发颤的头：
　　“楚小姐说的也未必是实话。你父亲雷家主对共和国忠心耿耿，怎么会和一个在青云城犯下罪行的女性结合？”
　　“我也不相信。”雷锐说，“可楚小姐说出了她的名字，言之凿凿地出示了她在青云城档案里的资料……”
　　“资料里说些什么？”
　　“资料里说，她当时名义上是战地医院的医生。实际上却以运送药品为由，担任了将毒气运往青云城的主要负责人……”
　　温存曦惊得险些跳起，但随即冷静下来，“不对，如果是这样，雷辰家主怎么会愿意和她……”
　　他忽然说不下去，雷锐出生于青云城毒气泄露当天，在此之前，雷辰与这位神秘的自由联邦女性未必没有恋爱生子的可能。而这桩惊天罪行，很可能成了雷辰不愿再提及雷锐生母，并嫌恶至极的真正原因。
　　“我还是宁可相信，事情不是这样。”沉默片刻，他说，“雷锐，你出生在青云城，一个母亲……怎么会明知毒气泄露，还把自己的孩子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是啊。”雷锐眼睛亮了亮，“所以，我要去颖海郡，找到那几位母亲生前的密友。那个不死的狙击手，找到那个袭击宴会的蓝焰异能者……等颖海的事结束，还有江老板。我需要他们每一个人的证词。他们一定会告诉我，母亲是清白的。”
　　“我现在就回去找父亲。”雷锐突然说，像是下定了决心：“我不能让她饱受冤屈，在那座城池里永远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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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这一句话和背后珍贵的决心，温存曦又把雷锐送出了门，陪他去雷氏走一遭。
　　仔细想想，他们彼此客套地送来送去实在太过滑稽。但鉴于他本是个无事可做的闲人，雷锐又并未拒绝，还显得有些高兴。
　　就这么一天都耗在路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温存曦笑自己荒唐，却把脚步放得更慢些。
　　与剩余几大开国家族群聚城北不同，雷氏领地位于城东半岛的勋贵新区，反而离执政官中央官邸更近。
　　“其实我们是战后才搬过来的。雷氏原本也在城北……”雷锐边走边指着宽敞的迎宾道介绍道，“但战后不久，似乎出了一档子事。老家主触犯军纪，死得不明不白。我父亲上位后，执政官将本家领地迁来这里，以示荣宠。”
　　离执政官这么近可未必是荣宠。温存曦想了想，却并未说出口。
　　“老家主，触犯军纪？”他问道，“五大华族的家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怕是执政官也不能轻易定罪，怎么会……”
　　“我也不是特别清楚。”雷锐神秘地压低了语调，“但我从族叔那里听到一些小道消息……好像是上一任家主动用私刑，私自处决了一个战犯。”
　　“处决战犯算什么大事……”温存曦更加困惑。
　　“据执政官大人的说法，那名战犯是异能研究所重要试验品，前代家主私自处决，形同叛国。”雷锐低声说，“他给家主留了面子，并未处罚。但没多久，他就离奇过世……”
　　重要试验品。电光火石间，他想起当时陆少将在异能研究所办公室里的绝密资料。
　　——不死的狙击手。
　　“怎么了，小温？”雷锐歪了歪头，看着他。
　　“没什么……第一次来这里，忍不住多看几眼。”他配合话语，笑着四处转头，“这里比沐氏领地的大门看起来气派得多。”
　　“是吗？”雷锐话语尾音上扬，“可能也和家风有关。沐氏家主多是女性，喜好往往精巧别致，也更愿意维持前共和国时代的王政庭院造型。我家就更喜欢当代建筑风格，造型简洁，体量却通常建得更宏大。”
　　“原来是这样……”他点点头，“没想到你还对建筑风格有研究。”
　　“小温感兴趣的话，国立大学有门课就讲这些，教授水平很不错。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听听看……”
　　雷锐说着，却忽然驻足停步，面色变得有些沉闷，“到了。”
　　“我在外面等你。”温存曦鼓励地点点头，“加油。”
　　“小温。老实说，我现在还是心里没底。”雷锐摸摸鼻子，“我离家出走时对父亲说了很过分的话，再加上宴会时和楚小姐争吵，丢了他的面子……”
　　“都走到这一步了，去吧。”他拍拍雷锐的肩，“总不能就此打道回府，再送我回家去吧？”
　　“如果小温愿意，我可以……”
　　“阿锐，你带着个平民在门前逡巡，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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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惊愕地回过头。不怒自威的雷氏家主正带着几名随从，立在他与雷锐身后。隐隐的异能威压强了不知几倍。
　　“老爸……”雷锐也吓了一跳，语气下意识有些瑟缩，“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家门口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雷辰的语气似乎比宴会当日来得温和，并不像被儿子惹毛过的样子，“你倒终于知道回来。”
　　“其实我……”雷锐用余光犹豫着朝他看了一眼，得到点头鼓励后，才转向父亲，“老爸，我今天回来，其实是有一事相求。”
　　雷锐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准备开口，“我想——”
　　“——不行。”
　　“父亲……”
　　雷辰一挥袍袖，斩钉截铁的话语丝毫不留可乘之机，“我知道你还不死心，想去颖海追雪盲，是不是？”
　　“执政官约定，大比前几名可以参与追捕雪盲！”雷锐争辩道，“我也想让自己的异能有用武之地——”
　　“用武之地？还是追查那阴魂不散的女人，那段毫无意义的往事？”雷辰冷然道。
　　“她不是什么阴魂不散的——”
　　“不是？你仅凭一腔幻想，就追逐一个连身份都不清楚的女人，将自己置于险地……”
　　雷辰的紫色眼瞳居高临下，逼视着儿子，就连旁观的温存曦都感到十足压迫力，几乎下意识想张开异能力场与之相抗。好在颈间和双腕上扣着的银色陨金环压抑住躁动的异能。他下意识扣住手腕。
　　“阿锐，这又是谁？”雷辰似乎这才意识到他的存在，家主虽然提问，神情却相当漠然，似乎并不把他放在眼里。
　　“小温，是我的朋友。帮了我很多。”雷锐被父亲激起些许怒意，昂着头答道。
　　“‘帮’了你什么？帮你涉足危险，还是教唆你继续离家出走？”
　　雷锐意识到不对，立刻转过脚步，挡在他身前，然而雷辰动作更快，中年家主抬起手的瞬间，七八道浓艳的紫色雷光自天空坠落，直插在他周身，随即，劈啪作响的电网化为锁链，连接在几道雷矛之间，将矛枪化为一道坚不可摧的狭长牢笼。
　　毫不收敛的异能力场和几乎迫近肌肤的雷电让他几乎立刻蹲下身，感觉周身发麻。体内的异能像受了挑衅，立刻就要倾巢而出，吞没咄咄逼人的低阶对手。他拼命按着手腕，竭力控制自己的异能不与之相抗。隐隐的头痛让他蹲下身子，蜷缩起来。
　　“小温！”雷锐奔到他身前，朝着父亲怒目而视，“父亲，他和我的事没有关系。您这是迁怒——”
　　“迁怒又如何？我早就和你说过，不要和这些血统不明，身份也同样不明的人来往。”雷辰冷冷道，“回家。”
　　“请父亲先放过小温。”雷锐攥紧双拳，却没有移动的意思。
　　“你再不肯走，我就只能帮你走了。”
　　雷辰挥了挥手，几名亲卫已经上前，隐隐成包夹之势。而雷锐则分毫不肯退让，已经摆出了防御姿态。
　　“他教唆华族闯入危险地区，理应交给第二军安全署发落。”雷辰轻轻屈指，雷电牢笼缓缓收紧，如今第二军事态繁忙，我也不介意交由自己的亲卫队私下处置。”
　　雷锐咬着牙立在原地，望望父亲，又望望牢笼中的他，似乎明白过来什么。
　　“父亲……”年轻气盛的华族沉声道，“放过他的条件是什么？”
　　家主终于露出一个笑容，“跟我回去，颖海郡之事不得再提。告诉我你现在的住所，今天之内，我派人搬回你的全部行李。”
　　“我可以回家。可颖海郡的事……”
　　雷辰冷冷瞥了自己铸就的囚笼一眼，微微收紧矛枪。刺痛肌肤的高热雷电让温存曦不由得低低呻吟一声，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以防自己的异能暴起反击。刺痛之下，他忍不住抬起头，瞪着那自恃身份，蛮不讲理的华族——
　　“你在温室里被庇护了太久，但外界总要有所取舍。”雷辰淡淡道，“是保护你不值一提的‘朋友’，还是‘真相’和‘名声’……”
　　“先放下小温！”雷锐身侧的异能立场也开始涌动，温存曦看得出，此刻雷锐仅凭对父亲的些许尊敬压抑异能威压，不对父亲出手。
　　“那就答应我，不得再牵扯进青云城之事。”
　　雷锐的目光似乎比往日更加闪烁。他望向他，一步步走近雷电囚笼。用手隔空轻轻抚摸着隔绝二人的矛枪。温存曦想劝雷锐服软，让自己摆脱这痛苦的窘境，可终究说不出口，只得艰难的露出一个微笑，向朋友点点头。
　　“小温……”
　　雷锐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不看父亲，只凝视着他，嘴唇开合，像是要说出什么难以启齿的话，可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
　　“抱歉，小温，我还是做不到说谎。”
　　年轻的华族随即转向父亲，手中泛起青紫色的雷光，“抱歉，父亲，我不会答应你放弃追查过去。我也绝不会让你伤害小温。”
　　雷辰冷笑一声，“净说些大话，你打算怎么做？阿锐，你以为自己拙劣的控制手法能不伤及里面的人，就打破我的牢笼？”
　　然而雷锐摇了摇头，目光澄澈而坚决：“我要面见执政官。只有他能让您改变主意。”
　　“你说服不了他。”雷辰道。
　　“如果我还是无法说服他，那我就履行与您的约定。”雷锐抬头直视父亲的目光，“现在，我和您回家。请您放了小温。”
　　雷辰沉默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他朝着几个一直沉默不语，对雷锐成包夹之势的护卫比了个手势，自己向着儿子走来：
　　“可以。虽然你并无与我谈条件的资格，但我倒想看看，你能和执政官大人谈些什么话。”
　　雷锐不吭声，只是微微低下头，算作感谢。
　　“但是。”
　　雷辰的语调再度变得冰冷，华族抬起一只手。在空中一抓，刺目的电光牢笼瞬间收缩。一阵恐怖的麻痹击溃温存曦的神智，在痛苦的痉挛中，温存曦视线空白，四肢不受控制地瘫软在地。在他以为自己即将失去意识，无法再控制体内奔腾的异能时，囚笼自空气中消散。几名护卫走到逐步消散的雷电前，抓住他的四肢，将他拖拽起来。
　　“在确认你和执政官交谈完毕，遵守承诺后，我才会放他离去。”
　　雷辰高傲地侧过头，朝委顿在地的他看了一眼，仿佛他只配这余光一瞥。随即家主转向自己的儿子。
　　“说来很巧。”雷辰露出个猜不透含义的笑：
　　“执政官大人此刻就在里面。”


第34章 第一章 03 怒焰
　　3
　　雷锐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入房间。
　　父亲宽阔的办公桌旁正坐着一个人。披着军服外套，一头黑色长发随意披散，托着腮，青绿眼瞳微眯着，有一搭没一搭摆弄着眼前一个棋盘。这比起执政官更像风流公子的脸，与军队最高统帅毫不相符的懒散形象，一时让雷锐感到有些陌生，却又觉得像某个熟悉的人。
　　他的确崇拜执政官，但和共和国的每一位有志青年相同，雷锐对执政官的印象是一个模糊的符号，而非一个近在眼前的人。他们从新闻，从电子书刊，从战争老兵的传说里听到执政官，然而不曾切实地了解这位最高统治者。
　　“这是与你父亲对弈的残局。”执政官见他到来，微微抬起头，推了推棋局上被杀得七零八落的黑子，“雷辰倒狡猾，眼见自己要输，一溜烟出门去迎你。”
　　雷锐不好接父亲的坏话，只得垂首，“执政官大人。”
　　“不必拘谨，有没有兴趣……下完你父亲这一局棋？”
　　“抱歉，执政官大人。”雷锐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实不相瞒，我今日前来，是为我自己……也是为一位被我父亲扣在家中的朋友。我没有太多时间……”
　　“事情我已听雷辰说了。”执政官淡淡道，“但这残局总要下完。坐，让我看看你的棋力比起父亲如何。”
　　雷锐抬眼看了看执政官，那张脸目光冷峻，神情不可动摇。
　　他只敢在心里叹一口气，坐在办公桌对面，审视棋局。随即脸色像年少时误喝了父亲不加糖的咖啡那样苦涩：
　　“执政官大人，这棋局……几乎看不出任何翻盘的可能啊。”
　　“的确。然而身为一家之主，继承上一任留下的‘遗产’时，可没有挑拣棋势的余地。”
　　执政官淡淡道，“你父亲继任时的局面……甚至是我继任时的局面，并不比这更好。”
　　“不愧是执政官大人。”雷锐真心地夸赞一句，又恢复了那张误喝黑咖啡的脸，“可我并不是继承者。族中说我是没有资格……”
　　“并非如此。”执政官若有似无地提了一句，却在他心头翻起惊涛骇浪，“执政官大人，您是说……”
　　“门第，血统……我并不在乎。雷锐，你可知以五大华族看来……我这样的人，同样没有资格入执政官邸。”
　　“怎么会？”雷锐吓了一跳，“您可是世间唯一一位破之异能继承者——”
　　“不想要的继承者，自有其他处理方法。”执政官夹着白子把玩，神情带着若有似无的讽刺，“破之异能自从某个家族血脉中分离，自由选择其宿主后，大半时间都还在本家血脉传承，即便流入别家，也大多是华族豪强，少有流入平民血脉之时，像我那般连身份都没有的‘贱民’，更是绝无仅有。”
　　颖海郡。雷锐心情沉重，猛然想起那个同样绿色眼眸，生着一张柔弱面庞的“朋友”。那张秀美却固执异常的面容在此刻与执政官的面庞微妙地重叠在一起。
　　“我的朋友也是颖海郡人。他和我提起过一些，我能想象那里生存环境有多糟糕。执政官一路走来，实在艰苦……”
　　“哦？”执政官似乎对他的朋友略微好奇，但并未在此话题多做延伸，“当年我被雷长官带来特区，五大华族……特别是萧氏强烈反对，希望将我的异能废除，让破之异能再度于高贵的血脉中流通。‘共和国赖以维系尊严的异能，不能留在垃圾场吞食垃圾的贱民手中’。我永远记得萧氏当主的话。”
　　“幸好当年的执政官大人没有这么做……”
　　“的确，如今我坐在这里，而萧氏已是一抔黄土。”执政官伸出手，出神望着自己屈伸的手指，“这都要感谢她当年对血脉的不拘一格。”
　　“五大华族盘踞在旧王政的废墟，新共和国的根系上，靠牢不可破的祖宗章法维系，吮吸共和国子民的骨血。即便是你父亲，仍有太多地方甩不脱家族影响。而你……”
　　执政官转向他，“你没有纯正的血脉。却有足够强大的异能，更重要的是，拥有不受家族规则制约，仅仅依靠自己心灵而运转的一套准则。”
　　异能在孔窍中如心脏般泵动，一阵阵兴奋，恐慌的心悸同时爬上雷锐的胸腔，他颤抖着音调，“可是，执政官大人，我并无野心，也从不想继承家族……”
　　“血统不是问题。”
　　“执政官大人，我并不在意血统。只是自小，我就对那些权力争端毫无兴趣。比起一片狼藉，盘根错节的棋局，我更喜欢看星空。而且……”
　　雷锐指了指并无任何希望的棋局，“从小时候起，我下棋就不怎么灵光。”
　　“我听你父亲说，你小时候因为找不到前进的方向，甚至为自己立下绝不为恶，绝不撒谎的誓言作为挑战，挑战自己能遵守多久。”执政官忽然道，“如今我为你指出方向，你却踌躇不前。”
　　“我不确定那是为我准备的路。”
　　执政官微微一笑，你那位被父亲扣住的朋友……应该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吧。”
　　“你可曾想过他是否应该被这样对待？只因为他的血脉不够高贵……就要被牵连，横遭被拖行的侮辱。”
　　雷锐心口像是挨了一锤，身躯猛然一颤，“您知道……”
　　“整个共和国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执政官平静的望着他，目光中藏着极深层的怜悯，“你身有力量，距离权柄也仅一步之遥……却打算让共和国这样继续下去吗？”
　　他说不出话，执政官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指了指棋局前的座位。
　　“试试看吧，一局棋而已，输便输了。”
　　-------------------------------------
　　“我们相识不久，所能交代的也只有这些。希望能帮上雷家主的忙。”
　　雷辰坐在对面的高背扶手椅上，正襟危坐，威仪非常。只是眼神像在看爬入房间的蛆虫。
　　“你方才说你接受沐氏基金会的资助，进入国立大学图书馆。”雷辰道，“沐氏从不做无用的救济。你接近阿锐，意欲何为？”
　　“只是碰巧同路。雷锐也碰巧是个容易相处的人，您教子有方。”他挂着营业式的温和笑容回答。
　　“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巧合。”雷辰冷冷道，“况且你在颖海郡的空白十年，更是死无对证。我方才命人调查你的资料，你除了在八年前报名参加军校特训生，没有任何记录留存。”
　　“因为在那之前我还没有身份信息。”温存曦谦恭地回答，“公民身份是我母亲几年积蓄买来的。”
　　黑袍的可怖家主流露出明显的轻蔑之情，“注意你的言辞，买卖公民身份并不是能够堂而皇之和军人谈论的话题。”
　　“您要问真话，我就答真话。”他谦恭的语气里微微带了点讽刺，“况且在生命安全都得不到保障的地方谈论违法，不觉得太奢侈了吗？家主大人。”
　　“不必饶舌。我并没有时间浪费在你们这种人身上。沐氏派你进图书馆工作，目的是什么？你又为何要故意去南门书店打工？”
　　“您如果觉得浪费时间，大可派个下属来问我话，不必亲自来。我定然更知无不言。”
　　雷辰面色显得更加不快，那神情并非谈话伊始时单纯对下等人的轻蔑，而是对同等级恶劣对手的厌烦，家主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表情显得更加不快了。
　　“阿锐天性单纯，得到一分好，总要回到十分。有些小家族出身的年轻人也喜欢以各种方式接近他，看似讨教音乐，或是异能。其实别有所图。”
　　别有所图四个字咬得极重，雷辰傲慢地低头望他，仿佛站立在云端。温存曦一直低垂着的头颅忽然微微昂起，如同早就难以压抑的狂躁异能在血脉中抬头，针锋相对地注视雷辰。
　　“雷家主，倘若我真的别有所图，就不该选择一个自身没有实权，父亲却是出了名不择手段，铁腕无情的公子哥。”
　　“你既有这份心计，为何还要跟着阿锐？”
　　“您能培养出雷锐这样的孩子，真叫人意外。”沉默良久，温存曦露出一个礼貌温顺笑容，“您真可以把答案想得简单一点的。”
　　激怒雷辰是下下策，是决不能犯下的一时冲动。他非常清楚这一点，可仍然忍不住在恭敬的笑容里含混同等分量的轻蔑。这轻蔑常人难以察觉，然而对于惯用礼仪作为武器彼此攻讦的华族，却再明显不过。
　　“你与上位者谈话的方式不大像垃圾场出来的平民，倒有几分熟悉。”雷辰的怒火比方才更加旺盛，然而与之相对，轻蔑反而稍稍收敛：“倘若你表现得更加粗鲁无礼，我倒可以当成没有见识的乡野村夫，勉强原谅。”
　　“原谅……您是以什么口吻说出这句话？我不记得自己损害过您什么。”他依然挂着那柔和谦恭的微笑，情绪却越来越激烈，“如果说您担心雷锐的安全，那我也同样担心。甚至纳闷，您把任何一个接近他的人刨根问底，横加指责，却控制不了他在外面随意乱跑，冲进南五区布满毒气的废墟里……”
　　“放肆！”
　　温存曦全身被笼罩在阴影之中——高大的家主站起身，紫色的眼睛里隐隐跃动雷光，可怖的异能威压伴着伴着一张杀伐果断的脸，让他下意识战栗了片刻。随即，血脉里奔涌的异能下意识躁动起来，想要回击面前强敌。头痛欲裂，他一手死死压着手环，一手扶着额头，目光一瞬间与俯视他的雷辰接上——
　　雷辰忽然收起威压，笑了。
　　“眼神倒还是垃圾场的样子。”家主说道，“我虽然讨厌萧氏，几欲作呕。但那位死去的家主说的话倒有几分意思。”
　　温存曦一时怔楞，不知面前这位凶神恶煞为何在此时提及另一个家族的家主。
　　“当年，川被雷婉大人带到特区，立为执政官继承人的时候。萧氏的首犯极力反对……”雷辰眯起眼睛，昂头看天花板，似乎这回忆需要专心致志地想：
　　“萧渊告诫其他家主，普通平民也就罢了，绝不要启用从最底端爬出来的人。他们尝过太多的蹂躏和欺凌，一旦获得权柄，就要千百倍的加诸于金字塔尖的华族身上。华族中人往往知晓克制的艺术，即便报复也懂得掌控尺度。然而这个家伙……和他们低劣阶层的每个人一样，眼中闪烁着永不停歇的怒焰。他们每一次施加惩罚都是对自己过去苦难的报复。”
　　“执政官眼中，确有如此怒焰。它燃烧着，最终将萧氏烧成了灰烬。”雷辰重新注视着他，“而你……又是为将何人烧成灰烬，而接近阿锐，踏入这死灰复燃的棋局？”
　　恐怖的威压自上而下，几乎立刻要将他的膝盖压在地上。温存曦咬着牙压抑体内毒气，尽全力抵抗下跪的冲动。然而雷辰居高临下地抬起手，数道刺目的雷光自虚空凝成，向着他电射而来——
　　温存曦跪倒在地。身侧一公分，近在咫尺的距离，均匀分布着五道焦黑的雷击痕迹。
　　“为何不闪躲？”雷辰冷冷地开口，“你似乎能抵抗我的‘力场’，并不至于连动都动不了一下。”
　　他重新垂下头，“因为我知道，您不会伤害我。”
　　雷辰冷笑一声，“你未免太高看自己。像你这样无名无姓的蚂蚁，即便不小心碾死了一只……去警局略微报备，也不需要花什么功夫。”
　　“我并未高看自己。”温存曦微微抬起吹下的头颅，“我如此认定，只是认为您，雷辰家主……比起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更看重修复和儿子的关系。”
　　“你以为自己对阿锐非常重要，像你这样的——”
　　“我这样的蚂蚁，雷锐想结交多少个，就结交多少个。雷家主是杀不尽的。”他抬起头，直视雷辰，“可一旦真对他的‘朋友’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他就会对你的教导产生怀疑，收起自己已略微产生的愧疚之心，不再肯轻易与你和解。”
　　雷辰再度抬起手，倨傲的神情已完全消失，属于“贫贱之人”的怒焰在那双紫色眼瞳燃起光亮。然而温存曦依旧带着快意，直视那双眼睛。
　　“您把他保护的很好，雷锐虽然听过世间的恶行，甚至隐约听过华族权贵的血债累累，却从未见过真正的鲜血。”
　　以高傲回击高傲，以怒焰灼烧怒焰。以眼还眼。
　　“但这种纯洁和天真是脆弱的。在亲眼见到死亡和恶行时，您刻意营造的除菌温室便会轰然崩塌，甚至比一般人崩塌得更剧烈。”
　　雷辰嘴角抽动，并不答话。温存曦望着他，几乎觉得自己在俯瞰对方：
　　“我想，您不放雷锐去调查他母亲的事，也是为这个原因吧。”
　　“既然你知道，为何放纵他前去冒险？”家主压抑着澎湃怒意，尽可能居高临下地质问。
　　“雷家主，您也知道，除菌温室很容易垮塌。但经由旁人看护，逐步拆除，和自己胡乱撞得头破血流是完全不同的。在您百年之后……温室终将毁灭，不可逆转。”
　　他抬起头，目光却渐渐飘远，越过雷辰，望着模糊的天花板，像是在望着更遥远的，颖海郡灰色的天穹。
　　“但走出温室的方式，是可以控制的。”
　　-------------------------------------
　　漆黑阴刻着雷电纹路的大门缓缓打开，一片温暖的阳光自缝隙间逐渐扩大，洒满整片走廊，而雷锐站在那片光芒正中央。
　　雷锐像条撒欢的大狗，早已守在门外，欢快地朝他奔来：
　　“小温，没事吧，父亲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沟通得很顺利。”温存曦装出一副轻快的模样，摇了摇头，“你怎么样？”
　　“执政官同意我去颖海了。”
　　他吃了一惊，“你是怎么说服的执政官？”
　　“我和执政官说，为了共同的目标……我需要立功。只缩在特区，接受执政官教导终究难以令人心服口服。”
　　“共同的……目标？”
　　“不提这个。”雷锐似乎显得兴高采烈，“执政官还特地给我出具了去颖海的通行文书，盖了他的印，一路下来，谁也不能再借故阻拦我们。”
　　温存曦难掩目中惊讶，执政官将雷锐踢出雪盲追捕队，原本应该想要阻止他私下行动，为何突然如此大方……
　　“执政官是不是要你答应什么条件？”他问。
　　“小温。”雷锐却唤了他一声，“别担心，执政官是个好人，又是父亲的朋友。”
　　在雷锐看来，全天下怕是没有几个坏人。温存曦在心里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示意雷锐一同离去。他隐约觉得，一道黏着而不怀好意的视线粘在后背上，需要马上甩脱。
　　这目光令他毛骨悚然，且不快。高傲的雷氏之主大概觉得一个平民站在这里，能够污染整座宅邸。他有些讽刺地想，或许第二天走廊就会换上一块新毯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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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不去看看那个出身颖海郡的平民？”
　　雷辰收回视线，向着身旁端坐露台，依旧凝视着走廊的执政官开口。
　　“不必，既然你已调查过，亲自确认他对雷锐无碍。”执政官微微颌首，“我自然信任你判断的结果。”
　　“说是信任我……”雷辰立在执政官身侧道，，“您倒不肯告诉我，您和阿锐究竟说了些什么。”
　　“再爱子心切的父母，也需要给孩子留些小秘密。”执政官笑眯眯地拨了拨手上的漆黑手环，“待到果实成熟，才能平添几分惊喜。”
　　雷辰只叹口气，“可惜您没有亲自当一回父亲。”
　　“有些事不亲自体会，也可以理解。”执政官淡淡道，“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你那天真的儿子，今天说了句十分狂妄的话。”
　　“狂妄？阿锐和这两个字一直不搭边。”雷辰皱起眉头。
　　“我告诉他，如果执意要前往颖海，求得他想要的真相……或许永远得不到我一时兴起，再教授他异能的机会。”执政官青绿的眸子闪着兴味盎然的光，“收他为徒原本就是留下他的手段，并非我的本意。他只能在成为执政官弟子和寻求真相间进行选择。”
　　“可这小子回答得相当狂妄。雷锐回答我说，我们……雷辰，他是说你我，还有更多和我们一样的人，惯于将一切放在天平取舍。默认了得到某些事就必须失去另一些。但默认这套规则，以牺牲换取利益，一切只会一成不变。”
　　“他承认，自己确实贪婪，但只有怀着他那份不肯牺牲任何事的贪婪……才可能改变些什么。”
　　比起中年人更像个青年的执政官抬起头，雷锐和那个颖海平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看不见了。
　　“雷锐最后向我发誓，他自颖海归来，定会再打动我一次，得到我亲自教授异能的资格。当真狂妄至极……和我年轻时一样狂妄。”
　　“那您还打算教导他吗？”雷辰道。
　　“谁知道。”执政官并未转头看自己的下属和友人，只继续仰头望着天，目光平静，看不出是轻蔑还是赞许。
　　“这一代年轻人不比我们年轻的时候，算得上人才凋零。你这孩子天赋也当不起惊才绝艳四字。不过……”
　　“待到这些勉强可堪一用的幼苗长成……瀛庭茶室的那个老家伙，不知还能端坐到几时。”


第35章 第二章 04 故乡
　　4
　　“雷锐，你对我亲手操办的行程好像有些不满。”
　　商简没骨头似的瘫坐在酒店大堂的皮沙发里，抱着两只手。
　　“商简，你在明知故问。”雷锐瞪着商简。
　　“躺着享受旅行的家伙不要挑肥拣瘦。”商简道。
　　雷锐压低嗓音，但几乎要喊出来了，“商简，你……真的有常识吗？三个人出门，你只订一间房？”
　　“我原本就没指望执政官能允许你出来，只定了我自己和小温的双人套房，有问题吗？”商简理直气壮地回答。
　　“好一个双人套房……你少对小温打鬼主意。”
　　“怎么说得这么难听。知交兄弟，抵足而眠，在古代是常有的事。”商简悠然道，“你不是最爱看那些杂书，怎么这点事都没听过？”
　　“不好意思，真的没有多余的房间了吗？”温存曦叹口气，朝着前台探身子。
　　前台接待小姐露出一个标准弧度，带着歉意的笑容：“抱歉，客人，现在是避寒旺季，酒店已经爆满。商先生订房时只说有两名客人……”
　　“是我们添麻烦了，不过事已至此，真没有其他的办法吗？”他客气地请求对方。
　　前台小姐点点头，“你们一行有一位华族，他本人完全可以移步华族区酒店。那里有不少空房，条件也会比这里好上很多。”
　　“不行！”雷锐立刻拒绝，“只有我单独住在远处，行动起来都麻烦。”
　　“躺着享受旅行的家伙不要挑肥拣瘦。”商简立刻出言攻击，“你不去华族区酒店，和我们两个老百姓挤一间，丢不丢脸。”
　　“你算哪门子老百姓。”雷锐终于憋不住了，“小温，我带你去附近的华族酒店，只带一个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其实，我有个提议。”温存曦迟疑着开口，“反正是个套间，这酒店看起来条件也不错，你们两位睡在卧室，我睡沙发就可以了……”
　　“不可以，小温。”雷锐神情严肃，把双手都搭在他肩膀上，“先不说和商简睡一个房间太危险，小温你睡沙发也容易休息不好。”
　　“雷锐，你少侮辱我的品味。倒不如说和你躺在一张床上，我都担心智商会传染。”商简反唇相讥，“小温不如还是和我睡卧室，让雷锐那小子睡沙发。坊间都传说他睡相很不好。”
　　“你哪儿听的坊间，谁说我睡相不好——等等，你定的房间是双人床？”雷锐差点跳起来，“小温，绝对不要和他睡一间房！这家伙根本就是故意的！”
　　“所以，我睡沙发就可以了……”他有气无力地说。
　　“不行！”
　　雷锐和商简异口同声，依旧维持对峙之势。他与前台小姐苦着脸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知怎么开口劝这两位二世祖。其他客人有些认出雷锐，有些只是纯粹看两个二世祖吵架有意思，纷纷以不太明显的围观态度在大厅里驻足，有说有笑，手里只差一盘特区香瓜子。
　　终于，温存曦再也忍受不了被其他客人围观的滋味，一把抢过门卡，从推车分别各拎起雷锐和商简的一只箱子，大步冲上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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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独自躺在沙发上，用自己唯一的一双肩包行李占据好位置，享受了片刻宁静。不过多时，雷锐和商简先后走进房间，紧跟着雷锐上楼的酒店侍者将商简精简过的两个巨型皮箱安放在门外。
　　“起来吧，小温，商简睡沙发。”雷锐说。
　　“商先生养尊处优惯了，怕是不习惯，也许会失眠。”他拍了拍沙发，“我小时候睡得比这个差得远，不妨事。”
　　“进屋。”商简突然说。
　　他惊讶地望着商简，年轻黑客则瞥了瞥嘴，“反正我晚上有些事要做，恐怕没时间睡床。客厅还方便些。”
　　温存曦仍有些不放心，想劝两句。雷锐却走到沙发前，自顾自一手提起他的包，一手拉着他，走进卧室，关上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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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温。”一关上门，雷锐立刻开口，“没有房间是商简和酒店串通的说辞，给他个台阶下，他一会儿就会离开的。”
　　“说辞？”他惊讶道，“商先生为什么撒谎，非和我睡一间房不可？”
　　“谁知道，别管他。”雷锐嘀咕一句，“说来奇怪，他以前不是这种不懂距离分寸的人……”
　　“不像？我还以为他以前就这幅样子……”他回想商简嚣张、无所顾忌的言辞，讶然道。
　　“真的。虽然商简一向嘴欠，但也只是对我和家里人。”雷锐挠挠头，“他对外人和其他合作伙伴交往时，都能把握分寸，尚未熟悉，不会有半点逾越之举。他现在对你的这种冒犯举止……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大概对于商先生而言，我并不属于‘合作伙伴’的范畴吧。”
　　“也不能这么说，商简态度是有些古怪，却不是坏人，也不会伤害你。”雷锐道，“抱歉，如果我没拉他一起调查，小温也不会这么烦恼。”
　　“商先生能加入是好事。”温存曦摇摇头，“如果没有他，调查进行不到现在这一步。”
　　他不愿再提商简，将目光重新转向那张双人床，“既然商先生在撒谎，我们是不是应该再要一个房间？”
　　“其实……”雷锐踌躇了片刻，“商简撒了谎，却也没完全撒谎。”
　　“啊？”他一时有些糊涂，“什么叫没有完全撒谎……”
　　“现在确实是避寒旺季，房源紧张。”雷锐为难地摸摸鼻子，“只不过商简做事喜欢给自己留几分退路，你上楼之后，他向我解释说，他认为我也许有可能一起来颖海，所以一开始就订了两间房以防万一。”
　　“那他为什么不订三间？或者，起码不要双人床……”
　　“他还想尝试能不能和你同住一间。”雷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如果你坚决不肯，真的失败了……和我同住一间，你应该也不会拒绝。”
　　温存曦确认商简的确与他八字不合，这个准华族总能精准地在他无法忍受的边缘反复横跳，并在他能勉强接受的位置砸下一颗讨人厌的钉子，最后顺利脱身。
　　“那现在怎么办？”他竭力控制住因商简变得扭曲的面部表情，指指双人床，“华族应该不适应和陌生人睡一张床吧？这样吧，你睡这里，我去睡沙发。”
　　“这怎么行。”雷锐立刻说，“虽然我的确没和别人睡过一张床，好在这床够大，应该不至于互相影响，小温也不是陌生人。小温不介意的话，我们还是一起睡床吧？”
　　他思索了片刻，“我以前在训练营倒是经常和人挤在一张床，不过我睡相不好，还喜欢说梦话……”
　　雷锐望着他的表情，似乎在观察其中有几分为难，终于，华族青年用拳头敲了敲手掌心，打定了主意：“我明白了，那我去睡沙发，小温好好休息——”
　　雷锐起身拉着行李就往外间走。匆忙之间，他拉住了雷锐的手。两人的动作顿时都僵在原地。
　　“你们华族睡不惯那么窄的地方。”他尴尬地说。
　　雷锐并不采纳这个理由：“小温都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我比你个子小。况且你休息不好，明天怎么调查？”
　　“我不管。”
　　这近似小孩闹脾气的语气一时噎住了温存曦，雷锐分外坚决地摇了摇头，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管。反正我早在楼下就打定主意，今天不能让你睡沙发。”
　　他盯着雷锐，而雷锐一反常态，毫不退让地回瞪着他。他一向不擅长与过分清澈的眼睛对视，却很擅长退让一步。今天也不例外。
　　“好吧。”温存曦叹了口气，“那今晚就请多担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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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
　　雷锐悠然窝在床上，面前的床桌上摆着一整套晚餐，华族青年一手从矮桌上拿起酒杯，另一手调节着全息投影屏幕。
　　“小温，你觉得这部电影如何？”
　　他坐在一旁的扶手椅上，“我都可以……”
　　“小温不换衣服吗？”
　　温存曦摇摇头，“不了，我等睡前再换，现在先在椅子上坐一会儿……”
　　尽管夸出海口，他对和人同床而卧还是难以适应。特别是这位同床对象毫无拘束，浴衣半敞，光着腿躺在被子里，锁骨和半条腿甚至露在外面。
　　“颖海郡还真是热啊……”雷锐毫无自觉地晃着半条露在外面的腿，“小温在这种地方长大可真辛苦。”
　　“没有，习惯就不觉得热。刚刚到特区的时候，还觉得你们冬天很辛苦。”
　　这只是嘴硬，温存曦确实感到一阵燥热，只不过并非因为气温。
　　“等等，这部电影是什么？”
　　雷锐停下挑选电影的手，“小温感兴趣？”
　　“封面的落日很漂亮。”他说，“而且景象有些熟悉——”
　　不等他说完，雷锐已经手快按下了确定键。
　　“呃，颖海迷情……”雷锐读着片名，“这好像是部爱情片。”
　　爱情片。温存曦一时头皮发麻，觉得今晚答应睡同一个房间简直是十足的错误。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种内容，你看自己喜欢的就好……”
　　“没关系，我挺喜欢看爱情片。况且开头配乐和剪辑节奏都挺不错，不像单纯的商业电影。导演应该有几分功力。”
　　他依旧神色惴惴，“我还以为这种片子都是陪女朋友看……”
　　“一般来说是。”雷锐道，“但我觉得和小温看也挺好。”
　　“啊？”
　　“小温你也见过我那个喜欢打打杀杀的未婚妻。让她看这东西，怕是不到五分钟就能把屋顶掀了。但如果是小温的话，我总觉得，无论是什么事，小温大概都会安安静静陪我做完。”
　　“……为什么这么确定？”
　　“我也不知道原因，但就是有这种感觉。”雷锐认真地回答。
　　温存曦不知如何回应，只能半转过身子，假装认真看影片。只可惜没过一会，男女主角就伴着极具氛围的配乐，在沙滩上忘情拥吻起来。他尴尬地望向雷锐，雷锐原本投入地看电影，神情像是完全沉浸在剧情中，却忽然向他的方向一撇，正巧目光相撞——
　　“小温？你是觉得尴尬了么？”雷锐问。
　　“没，没事，你喜欢就继续看……”
　　雷锐还是善解人意按下了暂停键，不再播放影片。男女主人公一同躺在海滩上，夕阳的余晖照耀着他们，海面碎金浮动。
　　“小温，这就是封面上那片大海与夕阳吧？”
　　“是啊，这片海真的很像我小时候见到的那一片。虽然干净美丽得多。”
　　“真好啊。”雷锐说，“其实我这次来颖海之前，就妄想过，能和喜欢的人一起，安心度一次假就好了。
　　“以后会有机会的。”他不知如何接话，只能干巴巴地迎合。
　　“小温呢？”
　　“啊？”
　　雷锐忽然凝视着他，那汪蓝色的湖水反射着荧幕里夕阳的光亮。
　　“小温有没有喜欢的人，有没有……和那个人相关的梦想？”
　　沉默不期而至，在暂停的影片，在静默的室内横亘。他一时开不了口，雷锐似乎感到自己交浅言深，急忙补救：“抱歉，小温，不方便的话……”
　　“曾经有过。”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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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店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更压抑，充满尴尬。所幸雷锐是个不太懂得尴尬的人，立刻从床上了坐起来：
　　“小温方不方便说说，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子？”
　　“那是个……”他低下头，艰难地措辞着，努力将事实拼接得合理而模糊，“……是机缘巧合认识的华族女孩子，美丽而高傲，坚决而勇敢。在每一处力求完美，在每一处锤炼自我。在每一处出类拔萃……”
　　“我总会想，无论是怎样的命运，这个人永远都能优雅地在向上的阶梯踱步，闪闪发光，让人仰望。他会计算好每一步，付诸努力，让自己永远不会难看地爬行，永远不会痛苦地挣扎。”
　　“真好啊。”雷锐说，“但为什么是曾经？只是因为她是华族，你们身份有别？”
　　“华族身份是一方面……但不是全部。”
　　“那人从不会耽溺一时情感。虽然他自己从未这样说过，但富贵，权势，伴侣，哪怕是足以流传世间百年的名誉……他什么也不在乎。每次我偷偷地看，他的眼睛都一直看着非常遥远的地方。”
　　“我不理解他在看着什么，但我清楚一点，自己这样的无名小卒，永远不会出现在他看见的远方风景里。至多是前行路上一粒不起眼的石子。就算一时能供他踏足，迟早也只会成为他旅途上一颗碍事的绊脚石。”
　　“当我明白这一点的时候，这份心思也就彻底结束了。”
　　“小温……”雷锐担忧地朝他伸出手，然而他躲过那只手，牢牢用左手扣紧了右手上银色的手环。
　　“不用替我觉得难过。说到底，我与他没有开始，更谈不上结束。归根结底，自始至终，只是我一个人自作多情。”
　　“小温。”雷锐皱起眉头，“我觉得，你起码应该问问他的想法。他也许根本没有这样看你——”
　　“我不能问……”他摇摇头，“但我很确定。”
　　“好吧，我没谈过恋爱，小温和那个‘女孩子’的事，我也不如你清楚。”
　　雷锐叹了口气，“如果小温真的感觉没有希望，所托非人，也可以去和其他人交往看看吧？无论是男是女，身份地位、只要小温自己觉得开心……”
　　温存曦被最后这句话惊了一跳，面上却故作平静，“为什么这么说？我倒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和人交往的必要，更不觉得会有女孩子喜欢我这种人。”
　　“什么叫你这种人。”雷锐眉头皱的更紧了，“小温平时虽然不怎么主动倾诉，但无论我还是商简，都觉得你精神状态不大好。如果原因真和你过往的感情有关，还是早点走出来比较好吧？”
　　“谢谢，虽然我的状态和感情经历无关，但我会试试看，不让你们担心。”
　　他站起身，背对着雷锐，朝盥洗室走去。
　　“时候不早，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调查。很抱歉，今晚我选了部不好看的电影，还拉着你讲这些无聊的话。”
　　“哪有的事。明明是我非要拉着小温……”
　　“晚安。”
　　这声晚安突兀，甚至称得上不礼貌。好在雷锐并不会介意他偶尔为之的粗鲁。雷锐似乎什么也不会在意。
　　他锁上盥洗室的门。


第36章 第二章 05 愿望 上
　　5
　　灰色的浪潮挟带灰尘，拍击着灰色海岸边缘。灰色的少年站在岸边，凝望着那条远的看不见的海平线。
　　“存曦，你总是说要带母亲离开颖海郡。”少年望着遥远的海平线，忽然开口：“但离开这里之后，你又准备做些什么？”
　　他什么风景都不看，只看着灰色少年的脸，唯唯诺诺地开口：
　　“离开之后？我没有想过，现在距离能够离开还远着呢……”
　　“除非你默认自己一生都走不出这座村庄，不然迟早要想。”少年说，“优秀的棋手往往要看出数十步，上百步远。”
　　被他偷偷望了许久，少年终于也扭过头来望着他，干净的灰眼睛依旧高傲冷淡。他立刻别过视线去看地板。
　　“师兄，我不是什么优秀的棋手。母亲想让我做什么，我做什么就是。如果不按她说的，自己胡思乱想，她会不高兴……”
　　“你母亲并不是你，总有一天也要先你而去。”少年冷淡地发问，“你自己的愿望呢？”
　　“自己的……愿望……”
　　“异能知识也就罢了，你连这都需要别人来教。你认为人与动物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这问题漫无边际，年少的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窘迫地盯着地面，几乎快把沙滩上的海草和废弃易拉罐数清楚了。师兄显然看不得他这幅模样，语气愈发不耐烦：
　　“动物只遵从本能，而人类拥有自己的意志，知晓自己为何而活。你总该清楚，自己付出梦境紊乱的代价，求取织梦，一心想走出环形村，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吧？”
　　他鼓起勇气，抬头与那双高傲的灰眼睛对望，想从中寻找到答案，想找到奔向“愿望”的，明晰而渴望的光。然而少年人什么也没看见，那双灰眼睛和颖海郡大雾弥漫的海平面一样看不清晰，极容易在里面迷失方向。
　　“那么，师兄你呢？”他问。
　　灰色少年的目光忽然震颤一下，他望着那双眼睛，极快速，甚至带着一丝快意地开口反问：
　　“你一丝不苟地完成师父的学业，完成沐氏继承人所必须完成的一切，每天几乎不留下喘息的时间，对待自己严苛到了极点……”
　　“师兄真正所求的，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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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浪拍击的声音忽然大起来，泛着白沫的冰冷浪花没过脚踝，咸味的海水泼溅在脸上。
　　温存曦一个激灵，自陈年旧梦中醒来。他躺在沙滩椅上，瑟缩在遮阳伞的阴影里。面前还是一片海岸，却是人头攒动，细沙遍地的度假海滩。
　　雷锐正站在不远处，和几个身着沙滩裤的工作人员交谈着什么，而一只形貌可笑的充气鸭子船随着海浪浮浮沉沉，船上躺着一个游手好闲的商简，这二世祖正半个身子靠在鸭子船上，一手捧一勺海浪，维持着朝他泼水的姿势。
　　“看你做噩梦，帮你醒醒。”商简顶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解释，“好不容易度假一次，躺在海滩上，你怎么都能板着一张脸？”
　　“商先生，我记得……我们应该不是来度假的。”
　　温存曦抹一把脸上的水，强压住被惊醒的不快，直起身子，“既然已经到了颖海郡，为何还要在这里耽搁时间？”
　　“的确不是。”商简说，“你该不会以为，我们在这里玩水，只是单纯的度假吧？”
　　“抱歉，我太过愚钝，实在看不出商先生在谋划什么。”
　　他瞥了一眼鸭子船里滚动的冰可乐，搭在娇生惯养准华族身上的防晒衣和太阳镜，语气着实称不上和善。商简注意到他情绪不佳，口气里的揶揄淡了些：
　　“温存曦，说正经的，我建议你起码有个享受假日的样子。不然在游客里显得苦大仇深，格格不入，对打探情报没有好处。”
　　“打探情报？”他神色稍霁，“可商先生不是很厉害的黑客？为什么要用这种原始方式……”
　　这恭维相当粗陋，商简却显得十分受用，“一个优秀黑客除了技术手段，也必须掌握网络社会工程学。小温知道什么叫网络社会工程学吗？”
　　“不知道。”他摇摇头，“我只读过社会学。”
　　“简单点说，就是掌握人性的弱点，利用非技术手段取得信息，而不仅仅利用于网络安全技术本身。”商简晃了晃手指，“重要的是取得情报。拘泥于取得情报的手段可是没有创新精神的表现。”
　　“哦……”温存曦似懂非懂，“就是商先生可以不拘一格，既可以通过黑客技术偷出情报，也可以直接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交出情报的意思？”
　　商简的表情有些扭曲，“你怎么和雷锐的脑回路一模一样，而且比喻还更凶残。难怪他……”
　　“难怪他什么？”
　　被侮辱了技术领域的黑客却不再说话，只努了努嘴，朝边上瞥了一眼——雷锐正结束寒暄，端着两杯冰激凌走回躺椅边上。
　　“小温要什么口味？”雷锐将两杯不同花色冰激凌都递给他，“你之前一直没说过自己喜欢什么……”
　　“怎么好再让你破费。”他微微欠身致谢，“你和商先生一人一杯就好。”
　　雷锐举着两杯冰激凌的手一时有些停滞，商简则憋着古怪的笑，幸灾乐祸地看看雷锐，又看看他，“不了吧，我可不想和雷锐吃情侣杯。”
　　“什……什么情侣杯。”雷锐梗着脖子，“这是店家看和我聊得尽兴，好心多给的。小温你收着。”
　　雷锐将其中一杯巧克力冰激凌自己收着，将另一杯粉红色的推给他。温存曦并不讲究口味，见他这么说，也就不再推辞，点点头收下。
　　“说起来。”他舀了一勺冰激凌，“雷锐你刚刚聊了这么些时候，有打探到什么消息吗？”
　　雷锐愣住了，“小温，我没想打探什么消息……”
　　“抱歉，那你们聊了些什么，这么高兴？”
　　“开始是寒暄，聊到后来，办成了另一件事。”雷锐兴高采烈地说，“冰激凌摊主告诉我，今天晚上，海滩会举办一场焰火表演。大部分游客都会来参加。他会给我们预约最适合的观景台。”
　　“晚上的表演，雪盲也会前来袭击？”温存曦问，“还是说，会有什么了解内情的人物会参加？参加焰火表演的游客很多，的确更容易得到线索……”
　　“小温，我的意思不是这个。”
　　雷锐的表情又显得有些失落，温存曦对这失落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雷锐，“抱歉，我对情报不够敏锐，如果我忽略了什么，请告诉我……”
　　话音未落，温存曦脑壳上猝不及防挨了一敲，他痛呼一声，抬起头，见商简收回手，拖着自己的鸭子船回到沙滩，躺到他身边去：
　　“刚刚才和你说过，别那么苦大仇深的。”
　　商简不顾雷锐神情不满，继续说道，“虽然你说的没错，焰火表演也许会有雪盲的线索，我也打算在今晚碰碰运气。但这不是主要目的。”
　　“不是主要目的？”他依旧顶着满腹疑惑，注视商简。
　　“商先生，恕我直言，目前还有什么优先级比寻找雪盲踪迹和根据地更重要的事吗？”
　　“当然有。”商简说，“那就是……放松一下紧张的心情。温存曦，特别是你。”
　　他几乎要从躺椅上站起来了，忽然，一只大手压住他的肩膀，是雷锐。
　　“小温。”雷锐说，“我能感觉到，你昨晚几乎没怎么睡，今天一整天也没精打采。”
　　“我没事，以前也都是这样……”
　　肩膀上的手压得更沉，雷锐打断了他，“这种状态无论是询问情报还是追踪雪盲都容易发生危险。不要逞强。”
　　即便这关心出自雷锐之口，温存曦也难以压抑心头烦躁，他这次真的从阳伞底下站起身来：
　　“我自己的状态，自己心里有数。如果某一天我的身体状况真的拖累你们调查，不用你说，我也会独自留下……但绝不是现在。”
　　“小温！”雷锐抓住他的手腕。
　　“抱歉，事态如此，我没办法干坐在这里，干坐在这种地方……等着运气撞上来。”
　　他无视那只牢牢圈紧他手腕的手，踩着沙子向前走，然而另一声不咸不淡的呼喊叫住了他：
　　“温存曦。”商简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他和雷锐的分歧，懒洋洋地开口，“沐无浊带领的雪盲追捕小队，应该会在这几天路过这附近。你应该不会忘记之前碰上他时，他那副老妈子一样不甘不愿放行的模样吧？”
　　他停下脚步，转向商简，“商先生提师兄做什么？”
　　“如果你不希望那位狐假虎威的沐中校也看到你现在这幅丢了魂似的模样……”商简心情愉快地嘲讽，“……直接父爱泛滥，滥用职权，把你打包回特区的话，最好把开心相装得久一点。”
　　温存曦一时噎住。商简倒并未继续追击，反而难得地退了一步，“我们可以做个小小的交易。你老老实实地享受一场焰火表演，我在今晚找出雪盲在颖海郡的线索。”
　　“商先生为何突然这么善解人意？”
　　“善解人意？可别拿这种词埋汰我。”商简撇撇嘴，朝着他摆了摆手，“我早就说过，以你现在这幅一看就有所图谋的模样，帮忙打探消息，也只会打草惊蛇，坏了我的好事。”
　　力气终于松懈下来，温存曦一屁股坐回躺椅里，算是同意了商简的提案。这时他才发现，雷锐那只手已经在他手腕上抓了很久，甚至在他手腕上抓出了一圈红印。雷锐连声致歉，急忙松开手。
　　奇怪。他突兀地意识到，无论是商简的退让，还是雷锐的失态，都有些不同寻常，透着刻意和生硬的味道。但又难以断定这一位华族，一位准华族各自在图谋什么。
　　到了焰火表演，也许就能得到答案。他叹口气，去舔争执途中半融化了的冰激凌。雷锐依旧盯着他的脸，神情若有所思，不过几秒，就急急忙忙地偏过头，一会儿又悄悄用余光来看。
　　果然很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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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切影像都能用全息投影复现的现在，浪漫已经死去。任何稀有，美丽，难得一见的宝贵景象都可以随意模拟，只要你不用自己的手穿过‘奇迹’。”
　　江景宁曾在南门书店如此对他长篇大论地发过牢骚，叙述为什么自己店里还在坚持使用电视机。温存曦当时以为那是江老板不肯花大价钱置办全息投影的说辞。
　　现在他躺在露台的躺椅上，望着漫天泼洒，毫无温度的精致烟花群，竟然一时理解了前老板的话。
　　“小温不喜欢焰火？”身旁的雷锐转头望他，神情有些担忧，“我还以为……”
　　“谈不上不喜欢。”他勉强地笑笑，“抱歉扰了你的兴致，在雪盲的事情解决之前，我……实在静不下心来。”
　　“而且，有些事情，我不方便和商先生讲。他看起来很喜欢颖海郡的度假区……但对我而言，只要想想昔日的家乡，尸体和废墟被彻底清理干净，变成供人游乐的浴场……就感到痛苦。他们好像都被忘了，共和国只需要一片干净的度假胜地，那些人——”
　　“——不，该抱歉的是我。”
　　手腕再度被抓住，雷锐不看漫天焰火，郑重地望着他，“其实，让你在度假区多留一天，享受片刻，是我的主意。我让商简配合，一起让你起码在这里玩上一整天。现在看来，是我太自以为是。”
　　他如释重负地摇摇头，总算理解了上午雷锐和商简的古怪举止，“其实我也明白，是自己神经太敏感。这里是首府辖区，环形村离这里还有数百公里之遥。你们……也是为我着想。”
　　“小温不用勉强自己，从来都不用勉强。”雷锐还是望着他，“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说出来就好了。没必要和我客套，装出开心的样子。如果你不想看焰火，我们现在就回酒店去。”
　　他急忙摇头，“不，在这里就好！”
　　雷锐观察了他的表情好一会儿，确认他说的不是场面话，才终于放下心，重新躺回沙滩椅上，凝望着天空盛放的焰火。
　　“编排确实很有一套。”年轻华族很是见过一番世面，点评道，“小温，这场水幕烟花二重奏结束后，下一场会模拟α流星雨。一般来说，它数百年才会光临一次，但有了夜空全息投影，我们也能有缘得见。”
　　“浪漫已经死去。”温存曦在心里想起江景宁的话，曾经的奇迹，只要花足够多的钱去包下夜空投影设备，就可以出现在富家子追逐千金小姐的夜晚，出现在华族家庭消遣无聊的度假晚上。不知是金钱还是科技毁了“奇迹”。
　　“小温可以试试许个愿。”雷锐提议道，“天文学家预测，现在共和国境内很难看到流星了。”
　　温存曦脑子里却只有种种煞风景的想法，踌躇片刻，想起雷锐刚才的嘱托，他才终于迟疑地开口询问。
　　“可这流星只是全息投影，是人造物……不要紧吗？”
　　“有什么关系。”雷锐轻松地耸耸肩，“反正流星下许愿就能实现这种传说，大概率也是假的。”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
　　“小温有没有听过‘乘兴而来’的故事？”雷锐忽然说。
　　“乘兴而来？”他疑惑地望着天空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啊，是不是王政时代的故事？我听说，一个名士深夜忽然想和朋友一同赏月，乘小舟披星戴月赶路，到朋友家门前，却并不敲门，转身离开……”
　　“就是那个典故，小温果然知道。”
　　“这和虚假的流星有什么关系呢？”
　　雷锐转向他，一双蓝眼睛里闪着笑意，“乘兴而来，兴尽而返。承载兴致之物见与不见，是真是假，何必追究？”
　　他惊诧地一时忘了言语。雷锐眨眨眼睛，“小温也许个愿吧，现在总归是个好时候。”
　　这不知算不算好时候。不过在某些时刻，他可以选择不去思考究竟是金钱还是科技毁了珍贵的奇迹，而是去感谢虚假的奇迹能够展现在期盼它的人眼前，感谢温存曦在这一时刻竟有幸坐在那欢呼雀跃的人身边，观赏那人星辰般闪动的喜悦。
　　未必是好时候。却总归是合适的人。
　　雷锐已经闭上眼睛，如孩童相信神明般双手合十，真诚地开始许愿。雷锐，他望着那闭目许愿的面庞想，这是一尊矛盾体。像是在真空里用各种水晶以怪异手法粘成的一尊雕像，通透而幼稚，天真而练达。此刻对书籍典故侃侃而谈，前一阵却又像武夫般好胜鲁莽。种种在现实难以融合的特质居然能聚合成这样一尊的矛盾造物，他不知这折射着各色水晶光芒的雕像如何得以在现实存在，更不知它何时坍塌。
　　温存曦叹息一声，也闭上眼睛，一片漆黑之中，对着那篇繁盛却冰冷的夜空，默念了一句话。那句话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默默念诵，在心头反覆低回。思及这句话，想起那份炽热的希望，连难以成寐的夜都能安然入睡。
　　他很快抬起头，张开眼。却见雷锐嘴唇张合，像念咒语似的低声地说着一大串话。如果这一长串都是愿望，流星怕是得沉得要坠毁了。温存曦思及此处，没忍住笑出了声。
　　雷锐从那一串经文长度的愿望里惊醒过来，呆呆望着他。
　　“抱歉，我不是故意打扰你许愿……”温存曦慌忙摆着手。
　　“不用，反正是乘兴而来，能许上这么多愿望就已经够了。”雷锐依旧神情愉快，并不介怀他方才的笑声，“况且，我把父亲，母亲，小温，商简……从目标到身边的人都许了一遍，流星说不定会和执政官一样骂我贪婪。”
　　“而且……”雷锐拖长了声音，高山湖泊般清澈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我觉得自己的愿望好像稍微实现了一点。看来假流星不见得真没用。”
　　“实现的是什么愿望？”
　　“小温。”雷锐望着他说，“果然还是笑起来比较适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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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朵烟花炸响，恰如其分地填补了此刻的沉寂。他感觉雷锐虽然并不撒谎，却有些要紧的事在隐瞒，不然此情此景，在这冰冷的电子烟花下，气氛怎会如此古怪，他的脸颊怎会发烫，他们怎么会对着彼此干瞪眼，气氛如此尴尬。
　　“雷锐，你是不是还有些事，没有告诉我？”他终于忍不住问，可随即后悔，去抓雷锐的手，“抱歉，你不用说……”
　　对方却任他抓着，急切地开口，“不，我正想和你讲，小温，半年前的那天……”
　　悠扬却不合时宜的钢琴声在雷锐兜里响起。烟花表演恰巧稀落了，显得这铃声更加刺耳。雷锐低声咕哝了句什么，语气几乎可以说是在抱怨，随即接起了通讯：
　　“什么事？”
　　“你们歇息的怎么样了？”电话对面传来商简懒洋洋的声音，他身后背景音十分嘈杂，叮咚作响，似乎还有游客在碰杯嬉闹。
　　雷锐依旧神情不善，像是憋着气，他立刻抢过话头，“已经休息好了，商先生。请问有什么进展？”
　　“来第五看台下的蓝金枪酒吧。”商简简洁地指示道，“越快越好，别磨蹭……雷锐，特别是你。”


第37章 第二章 06 试验场
　　6
　　当他拖着不情不愿的雷锐，终于赶到那劳什子蓝金枪酒吧时，发现事态并不像商简在电话里描述得那么急切。
　　这间露天酒吧和海滩上其他对平民开放的酒吧一样嘈杂混乱，看罢了烟花表演的游客倚靠在吧台前，有说有笑。和海滩的任何一个角落没有任何不同。
　　他在酒吧最阴暗的角落里找到商简，商简倒像个格格不入的洁癖患者，一脸嫌恶地戴着耳机，躲在阴影里握着冰可乐，不和那些撒酒疯的客人有半点接触。
　　“商简，刚刚那么急着叫我们过来，你究竟发现了什么？”温存曦还未开口，心情不佳的雷锐已经代他发问，显然对方才被电话打断了谈话十分不满。
　　“别急，坐。”商简抬起一只手，“让我看看你们的观察力如何。”
　　他对商简热衷卖关子的习惯颇有微词，但此刻有求于人，只得顺着商简抬起的那只手，朝正对海滩的那座主吧台看去。几个醉醺醺的汉子正围着一个身着热辣泳装的姑娘，虽然并未动手动脚，却凑得很近，举着酒杯不住劝酒，弄得姑娘满脸通红，十分尴尬，走又走不脱。
　　“太不像话了，哪能这样围一个女孩子。”雷锐显然也注意到那个少女的窘境，站起身，“我去拉开他们。”
　　“站住。”商简拉住他，“继续看。”
　　“你居然还看得下去——”
　　雷锐正要朝那边走，那伙人有了新动作，其中一个醉酒客人将新买的酒凑到姑娘身前，自己退远了两步，“算了，既然你不乐意，今天这杯酒，就当赔你的不是。”
　　姑娘连声谢过，那醉酒客人稍微背对着姑娘侧身，将一颗小药片悄无声息地丢在酒杯，递给泳装少女。
　　“商先生，他对那位小姐下了药，你是想说这个？”温存曦皱起眉头，“我听说，这在酒吧里……虽然不算常见，但也不是稀奇到可以当成线索的地步。”
　　“的确不算。”商简挑眉，轻轻打了个响指，唤出藤蔓异能，将快要冲过去见义勇为的雷锐死死拉住。“但他们一伙人，今天在海滩上起码得这么劝了七八个年轻女人。况且……”
　　“况且？”雷锐终于冷静下来。
　　“开始了。”商简瞥了一眼主吧台，“我们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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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多时，少女整个软倒在吧台附近，不省人事。几个醉汉中在嬉闹酒客和漫天烟花的掩护下将这少女包裹着，抬离酒吧，脚步越发远离度假区。最终，“醉汉”们七拐八拐，将少女抬到度假区货运区，却并未前往停车场，而是拐到了停机坪前，想丢货物似的将少女丢进宽大的飞行器货仓。
　　“一群少女诱拐犯，居然开得起飞行器。”商简低声嘀咕，“花这么大力气灌醉少女，这群人究竟什么来头？”
　　“他们要把她带到飞行器上！”雷锐低声道，“不过他们的型号还是差了点，我们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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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锐的私人飞行器停得不算近，但所幸型号比那伙人的货运飞行器昂贵得多。华族青年猛然加速，飞行器安静地上升，只靠加速就刺得温存曦耳膜生痛。
　　他忍着疼痛开口，“飞行器不是需要华族身份，或者华族担保才能购买吗？”
　　“没错。所以那些家伙不是普通人……”商简也对骤然上升的速度有些不适，紧紧握着扶手，“雷锐你到底会不会开？？”
　　飞行器剧烈地晃动起来，他连小冰箱里酒瓶饮料互相撞击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能怪我？”雷锐握着操纵杆，“我不擅长这种机器玩意，以前都是定好目的地自动驾驶的，要么就是家里的司机——”
　　雷锐狠拉摇杆，飞行器再次剧烈地摇晃，商简一把推开雷锐，自己探身到驾驶仪表前，熟练地敲出紧急控制面板，拉平飞得不成样子的飞行器。
　　“得救了……”
　　他望着恢复水平的窗外风景，终于松了口气，感激的朝商简看了一眼：
　　“商先生居然会开这个？我还以为你不怎么出门……”
　　商简颇为得意，一手把着操纵杆，一边朝他摆手，“这有什么难，看两眼就会。飞行器制导面板的原理其实和——”
　　“先别聊闲话，他们在往首府边界方向开！”
　　年轻黑客的自吹自擂惨遭打断，一直沉着脸的雷锐指了指舷窗外，“眼看就要出城了，我们得快点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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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货运飞行器终于缓缓降落在一块荒地，这里早已出了颖海首府，荒草萋萋，废弃的旧军工厂还是战争时代留下的遗迹。温存曦视力尚可，勉强可以在夜色中看到工厂门口有几名接应，几个衣冠楚楚的保镖围拢着一个神情倨傲的黑衣中年人，与这整片荒弃的厂区格格不入。
　　“你们来得也太慢了。”那中年人被护送着踏上飞行器第一级踏板，醉酒客人”已经换上了制式的黑衣，恭敬地向中年男人行礼，请他检视货仓。借着微弱的月光，他隐约看到里面堆着一些麻袋和被控制住的人影，像废弃时装店的塑料模特，横七竖八躺在舱内。
　　“华先生。这次的新货有异能，当然制服起来困难些。”“黑衣人们鱼贯将少女抬出飞行器，“您该知道又漂亮，又有好异能，还能让我们下手的目标多难找。”
　　“这里不是抱怨的地方。”被称为华先生的黑衣男人倨傲地推推墨镜，“她们的身份你们有没有检查过？”
　　“确认过，都是平民，不是几大家族的成员或关系人。”另一个黑衣诱拐犯说，“不过其中一个好像会拳脚，异能也有点位阶。你们处理起来最好小心点。”
　　“怎么处理女人，还用不着你们教我。”华先生一一环视几人，“放心，过上一段时间，她会成为华月庭合格的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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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蹲在废弃工厂窗外，听得断断续续，又不敢抬头凑近。
　　“华月庭？”雷锐人高马大，腰弯的实在难受，却只能继续匍匐在窗边，小声嘀咕，“怎么听着这么熟悉？”
　　商简瞥了他一眼，也捂着自己蹲酸了的腰，“之前楚氏那对倒霉蛋老去的地方，你忘了？”
　　雷锐的表情扭曲了，“他俩去的那个地方不是……玩……玩……”
　　“一把年纪装什么纯情。”商简更不屑地瞥了瞥雷锐，转头朝温存曦解释，“华月庭算是给华族恶趣味子弟提供特别服务的场所。”
　　“恶趣味？”他问。
　　“怎么连你也不知道。好歹活了这么大，你俩真的假的。”商简难得叹了口气，“只要出足够的代价买断，他们可以对商品使用任何玩法，不管玩成什么样，后果也由华月庭承受。”
　　雷锐不自觉抬高了音调，“难道，那些女孩子是被——”
　　“小点声。”
　　“抱歉。”
　　“现在看来……华月庭提供的商品并非自愿出卖自己。”商简总结道。
　　“现在看来，这些人和雪盲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温存曦小声说，“我们还要继续跟踪吗？”
　　“也不好说，就算没关系，我们也不能放着这些女孩不管。”雷锐答道，“再观察一会，如果和雪盲无关，我们就报警，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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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跟着黑衣人一同移动，好在厂区窗开得不少，便于观察室内景象。中年男人背对他们用什么东西扫描着那些昏迷的少女，挑选一番后，最终选择方才在酒吧里他们看到被醉汉围堵的那个受害人，像拖拽货物似的，拖着她走入内间。
　　阴暗的内间只吊着几盏灯，靠着这微弱的光线能够看出，房间内放着不少铁笼，正中央则是一张手术台似的床。月光斜照，阴影中，隐约坐着一个人影，
　　“华先生，你今天来得很迟。”那声音缓缓道。
　　被称为华先生的男人将少女平放在床上，“今夜人多口杂，派几批人乔装诱骗，不引发骚乱，花了些功夫。”
　　“而且我们已经帮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你是不是也该按约定把那东西交给我们？”
　　“毒气？那我并不稀罕，你们要多少，我就能给你们多少。”阴影中的男子缓缓前行，一只靴子尖已经踏出了阴影，“只不过……先前你给我的那些女人都不堪大用。她们被送来时精神状态不佳，禁不起太多试验。况且异能也不过尔尔。”
　　“给你那些可都是血统继承评定在b级以上的公民，她们是最适合培育异能者的血脉基床。”
　　“我要的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培育基床。”
　　“今天这个你总该满意了。”华先生不耐烦，然而勉强维持着礼貌，“我用你给我的仪器测试过，她身上的振幅非常强。
　　华先生从大衣里掏出一个透明仪器——那像是现代科技和巫术的诡异结合体，透明圆形外壳里，黑绿色的雾气翻腾着，令人不安。
　　“看来你说的没错，毒气反应很强烈。或许可以试试她的适性。”那俊美的青年点点头，伸出那只反射着冰冷光芒的假手，“笼子里这些，明天我就处理掉了。”
　　“你倒是浪费。”华先生说，“不如给我再用一用。”
　　“她们在你那里，恐怕只能算残次品。”
　　男人耸耸肩，转身走开，笼中物毫无遮蔽地展现在“华先生”面前——月光下，少女大多四肢残缺，皮肤上遍布着丑陋的黑色腐蚀痕迹。
　　“还真是没法用，既然如此，你自己看着办吧。按约定，立刻把毒气交给我。”
　　“稍安勿躁，我要试试这个女孩。”阴影中的青年说，“容纳试验已经失败太多次……时间也不太多了。”
　　华先生语气不善，“按照约定，我为你搜寻试验品。可不代表我得保证她们一定能派得上用场。快一点，你可浪费我们不少好货了。”
　　“何必心急，我正兴起，只想把毒气稍稍倾倒在她身上试验一下。无论成与不成，约定的分量都不会少你一分。”
　　说到兴起二字时，青年的语气依旧礼貌，却变得有些阴沉。华先生似乎十分忌惮这青年，嘴上抱怨，话音却有些哆嗦地同意了他的提议。长发男人走到床前，将翻过身，从衣袋取出一支同样的仪器，小心地打开机关。月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黑色毒雾自陨金试管流溢而出，向着昏迷少女的脊背坠落——
　　“别碰她！”
　　一道青紫色的雷光划破夜色，将试管与倾泻的黑雾击出数米，勉强保住了少女。不过仍有些毒气灼伤娇嫩的肌肤。少女尚未醒转，在场的黑衣人，“华先生”均大惊失色：
　　“你是——”
　　“华先生。”阴影中的青年声音稍显平静，却让人感到可怖，“我可记得你说过这地方万无一失。”
　　华先生惊得有些结巴，“他，他是，雷辰的……他怎么会在这儿？”
　　雷锐摆出了迎战姿态，“我还想问你呢！你们非法绑架少女，使用毒气，究竟有什么企图？！”
　　刺目的雷电光芒向两名黑衣人直驱而去，第二道雷光毫不停歇，化作光网，射向“华先生”，身后中年男人就地一滚，狼狈地躲在手术台后。
　　第三道雷光射向深邃的黑影，一片阴暗中，真身不明的青年抬手一挡，青色的异能光芒与雷电相撞，各自弹开。终究是雷光更胜一筹，将青年逼退一步。青年戴着的黑色手套织物寸寸碎裂，露出的却不是皮肤，而是冰冷的金属反光——那赫然是一只假手。
　　“孔窍不错，但经验与控制力不过尔尔。”
　　那青年居高临下下了断语，微微眯起眼睛，凝视了假手一会儿：“华先生，你还是先走一步吧。这里我来挡一挡。”
　　“想得美！”
　　青紫雷电向逃跑的中年人激射，然而青色光芒化为屏障，挡住了这一击。华先生连滚带爬地跑到门口：“保护我！全体戒备，有人闯入——”
　　中年男人强作镇定的呼叫戛然而止，年轻黑客立在门边掏出枪，指着逃窜的中年男人。
　　“别动，抱头蹲下，滚进屋去。”商简冷冷地环视四周，“其余人不得轻举妄动。否则……”
　　身后传来风声，一个黑衣喽啰向商简后背袭来。却猝不及防挨了藤条一记猛抽，倒在商简身下。
　　其他黑衣人见状，远远举起枪，却不敢妄动。被枪指着的中年人认出了商简，显得更加惊慌，朝着阴影大叫。
　　“萧先生，你想想办法——”
　　阴影中的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缓步向月光照耀的光芒走来。反光的皮靴尖，熨烫妥贴的黑色长裤一一离开黑暗，最终，一个瘦削阴郁的长发青年出现在所有人面前——那是张俊美，令人再熟悉不过的脸庞。
　　“萧所长？”雷锐喊出声，“不对，好像更年轻些……你究竟是谁？”
　　“这张脸……”商简平日懒散的目光彻底沉静下来，“你是在异能者大比那一天——”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展开一个称得上温柔的冷笑，将那只盛满毒气的陨金试管装填在手中的仪器内。在明亮的月光下，在场所有人终于看清，那仪器形状像是只水枪，只是设计远远比水枪冷酷和危险。青年举起枪，朝着雷锐扣下扳机——
　　“雷锐，小心！”
　　毒气席卷室内。他自躲藏的窗外飞扑而至，推开危险边缘的商简，用身体挡在雷锐身前。毒气和往常一样畏惧地绕开他的身躯，自动流向两侧。
　　青年墨绿色的眼瞳骤然亮起光，再次扣动扳机，更浓烈的毒气带着冲力向他袭来，他只得狠狠将雷锐向身后推，尽量张开身体，将黑色拦在身前。
　　青年轻轻笑了一声，继续不间断向他身后发射毒气。温存曦左支右拙，靠身体素质抵挡，却越发回救不及。不秒，再这样下去，只有解放异能才能救得了身后的雷锐和商简。然而他绝不能暴露自身。
　　“有趣。”青年忽然收起枪，眼中却闪着残忍的光，“虽然有趣，看来今天继续使用毒气，也无太大意义。”
　　话音刚落，恐怖的异能力场挟带威压，瞬间散布至整座工厂。伴随一句听不清的低吟，青色光芒以惊人的速度在空中一闪，假手男人用异能浮在空中，手中提着华先生，俯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后会有期了，小家伙们。他还有些用处，我就一并带走了。”
　　“给我站住！”雷锐手中的电光凝成矛枪，他以投出标枪的姿势，带着十分力气，奋力投出雷电。
　　“就凭你？”
　　青年又低吟了一句，身侧青光忽然狂暴起来，硬吞下这记雷电，随即，这青光旋转起来，越来越大，逐渐化为巨大的龙卷——
　　“小温，商简，到我身后——”
　　雷锐的呼喊被风声淹没，狂风席卷，强烈的光芒亮起，暂时夺去了在场所有人的视觉。
　　光芒散去。
　　温存曦放下护住头的双臂，巡视四周。黑衣打手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周身遍布着风刃划过的切割伤。只有雷锐，他，商简周身的一圈，因雷锐保护安然无恙。
　　“你们不要紧吧？”雷锐放下阻挡青光的手臂，紧张的转过身。
　　“你还问我，你的手……”
　　温存曦低下头，雷锐的左臂正软软垂着，鲜血自手臂蜿蜒而下。
　　“啊，小伤。”雷锐急忙道，“我用雷电护住自己，毒气没碰到我，不要紧的！”
　　“怎么不要紧，这周围也没什么包扎工具……得先消毒……”他不知所措地转着圈，试图在工厂里找到些什么。商简却已不紧不慢从口袋里掏出纱布和药水，丢给雷锐，顺手给他的包扎打起下手来。
　　他发觉自己半点儿插不上手，“抱歉，都是因为我用不了异能，才……”
　　“怎么能怪小温，刚才小温还救过我呢。”雷锐一边被商简漫不经心的包扎疼得嘶嘶作响，一边还扭过头安慰他，“那是我们异能者的事。如果连累到你，才糟了。”
　　“我们异能者的事。”
　　他沉默着，更说不出话。
　　“小温，我真的没事，回去让华族医院的医生看看，用异能加速恢复就好了。”雷锐突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做出完全不疼的样子，“况且我要是够强，根本不会让他有机会攻击你这边。到底还是我自己实力不济。”
　　见他还是消沉，雷锐挥了挥胳膊，“小温你看，这点小伤我根本不放在眼——嘶——”
　　黑客狠狠一扯绷带，雷锐疼得嘶声不断，然而商简毫不同情，狠狠将绷带打结，又紧了一次。
　　“表演英雄救美也适可而止，看看场合。”商简讥讽道，“别装大尾巴狼了，处理好今天的事赶紧回去治伤，你这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及时处理小心出问题。”
　　温存曦难得同意商简的观点，跟着点点头，确认雷锐伤口无事，开始观察四周，忽然，他指了指月光照耀不到的阴影处：
　　“你们看，那边的笼子里有人！”
　　雷锐与他合力打开笼子，将里面最后一名气息奄奄的少女解放出来。蹲在一旁，帮昏迷不醒的少女们平躺在干净的地方。商简从一旁走近，蹲下身检查其中一个：
　　“身体有多处创口，皮肤大量腐蚀，我粗略用异能感知了一下，内脏也受创极重。”
　　“那些人……到底对这些女孩子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雷锐咬牙切齿。
　　“听他们谈话里的意思，他在用这些女孩子……做毒气相关的试验？”温存曦道，“难道说，之前泄漏在贫民窟的毒气，也是这些人的试验吗……”
　　他回想起南门书店以及自己故乡的惨状，一时有些站立不稳，视线变得摇晃。商简打断了他的恍惚：“光想也没用。我们得找到那家伙的实验报告。我们得谢谢雷锐没把这地方全打烂。”
　　雷锐被说得有些惭愧，低下头。却看到手术台上昏迷的少女颤动了两下，缓缓爬起身。雷锐急忙为她解开束缚。少女在陌生处醒来，穿着一身清凉的泳衣，面对着三个陌生男人，显得有些瑟缩，“你们是……”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雷锐立刻蹲下身安抚，“你们被抓到这里之后，发生了什么？”
　　少女怔怔地望着雷锐，“你是……异能者，是来救我们的？”
　　雷锐点点头，“是的，现在已经没事……”
　　华族青年的话音还未消散，少女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雷锐身前：
　　“求求你，救救我妹妹吧!”


第38章 第二章 07 灵胎
　　7
　　“其实我今天在海滩上，早就知道有这么一伙人。我就是为了引出他们，才故意穿得这么暴露……”冯月——少女这么称呼自己——扯了扯肩上对她而言过于松垮的大衣，竭力昂着头，让她的姿态显得不那么狼狈。
　　“然后就差点被毒气直接倒了满身？”商简慢悠悠地讽刺。
　　“商简，她才刚刚获救，别这么说话。”雷锐严肃地警告，“冯小姐，你将自己置于险地，究竟是因为什么？”
　　“我妹妹。”少女目光哀愁，“她已经失踪七天了，可警方一直找不到她的踪迹，我催了几次，他们却说，最近失踪太多了……我觉得不对劲，就打算来海滩碰碰运气。”
　　“为什么是海滩？”一直沉默的温存曦插口。
　　“她就是在海滩失踪的。”冯月笃定道，“我妹妹最近几个月在海滩打工，那天店里的货物太多，点到很晚，半夜才来得及回家……她最后一条消息，就是在海滩附近发给我的。”
　　“没有其他线索？”他追问。
　　“别的事，我实在也不知道。”冯月为难地说，“所以才想自己钓鱼执法，碰碰运气……”
　　“还执法。”商简冷哼一声，“如果不是我们恰好在这里，你只能下去陪你妹妹。”
　　冯月原本柔弱无助的面容瞬间勃然大怒，“我妹妹还活着！”
　　商简却半点没怜香惜玉的意思，“你怎么确定？”
　　“我……”
　　“商简。”雷锐再度打断黑客毫无同情心的冷言冷语，“刚刚你说这里的资料还没完全损毁，我们不妨在这里找找看，也许能给冯小姐一个交代。”
　　冯小姐显然已经看出在场的陌生男人里谁最值得依靠，躲在雷锐身后，点头如捣蒜。商简则冷漠异常地望着少女，“冯小姐，我建议你还是老老实实回去依靠警察。我们要找的资料，大概率和你妹妹没有关系。”
　　“商先生。”温存曦插口道，“这荒郊野岭，冯小姐一个人也回不去，不如我们找完资料，再送她回去。”
　　冯小姐感激地望了他一眼，连声称是。商简撇了撇嘴，目光在他和老母鸡似护着冯小姐的雷锐身上转了转，不知是不是懒得争执，选择了屈服，戴上一双手套，去翻被雷电和毒气撞得七扭八歪的资料柜。
　　商简翻阅了一会儿资料，神情愈发严肃，“他们抓的试验品……全是女性？”
　　“没有，也有一小部分是男的。”冯月插口道，“我在飞行器上其实醒过一阵子，听到他们一直在说什么异能基盘、什么相容、什么灵胎……我一点都不明白……”
　　“什么？”
　　即便在昏暗的室内，他也能看得出商简脸色骤变。雷锐也紧张起来，“商简，你明白她在说什么？”
　　商简却不回答，掏出手机，逐一录入残存的文件，温存曦想凑上去看，却被黑客制止。只得可怜巴巴地站在一边：
　　“商先生，文件里有没有那些被抓来的试验品信息？”
　　冯月听他发问，聚精会神地盯着这边。商简转了转眼珠，似乎十分不情愿，“有。”
　　年轻黑客弹了弹手中的纸张，“这份表格里存有每一位试验品的身份记录和使用结果，为了防止不慎抓到惹不起的华族女性和军人，他们仔细做过调查。”
　　黑客眯起眼睛，念着表格其中一行，“冯星，非异能者，疑似家中有异能者祖辈。基盘素质较差，不可用，已交还北区备货所……”
　　“就是她！就是她！”冯小姐急得几乎要抓住商简的手臂，还好雷锐眼疾手快，拦住了少女。
　　“商简不太喜欢肢体接触。”雷锐向她解释，随即转向商简，“备货所是什么？”
　　“你还真当我是搜索引擎。”商简用他漂亮的脸翻了个非常毁坏形象的白眼，“你真以为黑客都像电影里那样，什么都会知道？”
　　“抱歉……”
　　“……不过这备货所，我还真知道。”
　　黑客慢悠悠地开口。雷锐手中几乎要亮起电光，商简似乎意识到自己可能要挨一顿毒打，不再卖关子，直接说道：
　　“如果我没猜错，这个北区备货所……应该就是将女性货物送往华月庭拍卖场的中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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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算不会有咋咋呼呼又不明真相的家伙捣乱了。”
　　身着泳装，惊魂未定的冯小姐正披着雷锐的沙滩外套，躺在飞行器后座上沉睡。商简瘫倒在沙发上，收起自己的药箱，抬头看坐在对面的他与雷锐：“在讨论北区备货所之前，我需要先解释一下几个概念。”
　　“概念？”雷锐问，“是你在文件上看到的内容？”
　　“是。”商简点点头，“那些被抓的女人，资料上基本都标注了异能基盘素质。异能基盘是指一个人的身体能够容纳异能，并转化继承的身体素质。异能者都拥有异能基盘，拥有的人却未必是异能者，只是拥有接收素质而已。”
　　“所以冯小姐的妹妹……那个没有异能的女孩子才会被抓？”温存曦问。
　　“没错。”商简答道，“虽然基盘对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几乎无用，但异能基盘好的女性更容易产生强大的后代。因此婚姻分配科会给这些女性更高的评分。”
　　“我听过这个说法……”他微微露出苦笑，“按婚姻分配科的规矩，这种拥有异能基盘的女性和我这类普通男性几乎不可能有交集。”
　　“我可不认为能正面挡下毒气的男人算‘普通’。”商简淡淡回了句，语气带着试探性的讽刺意味，“罢了，不提婚姻分配这破烂，我接着说‘相容’。”
　　“异能基盘我倒是知道。但我从未听过‘相容’这个概念……”雷锐小声说，似乎是比起商简，自己今天显得着实无知，有些不好意思。
　　商简却并未乘胜追击，前去嘲讽，“这并不是常规异能者必要的知识，我也是听那位研究异能药剂的老爸提过。异能基盘也有强弱和天生的适性。如果某种异能可以被放置在基盘之内，甚至和已有的另一种异能融合或共存，就可以称为具有相容性。”
　　“也就是那些人抓走女孩子，是为了寻找毒气能否相容的异能基盘？”温存曦问。
　　“没错。那些女人身上有解剖和缝合痕迹。”商简朝他点点头，“位置大多位于异能孔窍附近。”
　　“那些家伙——”雷锐猛地站起身，“——他们强行把毒气植入那些女孩子的孔窍里？！”
　　“我想就是如此，只不过，他们并没有成功。”
　　“毒气，那样暴烈的异能……”雷锐攥紧了拳头，“连我们这些异能者直面毒气都会感到难受，那些普通人，还是女孩子，怎么能承受得了……”
　　“等等。”雷锐忽然想起什么，“说起来，男性的体魄或许生还率更大，他们为什么只抓女孩子？”
　　“灵胎。”温存曦毫不犹豫地开口。
　　商简原本想要解释，见他抢先一步开口，有些惊讶，“你居然听过这个？”
　　“师兄曾经对我提过。能够确定为后代遗传强大异能的女性，被称为灵胎。”他沉下眼，“有些女性天生具有这种名为灵胎的异能，另一些……则是单纯的基盘极为优秀，得到优秀后代概率极高。这两种都被统称灵胎。”
　　“小温，你的意思是……”雷锐望向他。
　　“刚刚那个异能者……”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不但是想要与毒气相同的基盘……他还想要能确定产下毒气的‘灵胎’。”
　　“那家伙，难道想要批量制造毒气异能者？”商简倒是没有他和雷锐那般激动，只沉吟道，“可直接像最开始的贫民窟那样倾倒，不是比用人做实验更快吗？听那个假手男的说法，他似乎能批量制造毒气……”
　　“所以，我妹妹反而因为异能基盘一般，逃过一劫？”
　　年轻女性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与雷锐一齐回过头，冯月已在后座椅坐起身，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们。
　　“冯小姐。”雷锐向着她点点头，“我们准备送你去警局，到那之后，请你帮忙做好笔录，以后别再往危险的地方跑。”
　　“可是，我妹妹……”
　　“你妹妹这件事，我们不会不管的。我们会再去一趟北区备货所。”
　　“等等。”商简神色不悦地打断雷锐，“答应的比谁都快，那什么妹妹说不定早被拍卖出去了，你上哪儿找？”
　　“商简，我知道你嫌麻烦。”雷锐说，“但如果能抓到刚才那个华先生，不是也能得到那个假手男的信息吗？”
　　商简思索片刻，神情似乎略有所动，“这个北区‘备货所’，我没有去过，但曾经机缘巧合，去过特区华月庭类似的地方。备货所有点类似于奴隶买卖的预备中转站。那些女人会在那个地方被区分价格等级，接受基本的培训，然后被出价最高的买主领走。”
　　“等等等等一下！这种事怎么听起来那么不靠谱？”雷锐打断他，“奴隶买卖？那是几百年外王政时代的事了吧？而且历任执政官一直严厉打击那些落后的制度，怎么还会留这种场所？”
　　“盗窃还犯法呢。”
　　“盗窃我明白，可奴隶贸易这种事，想做成需要一整套体系支撑，未免也太……”
　　“他们也不敢大肆铺张，备货所那地方相当隐秘，还经常转移。”商简道，“我也是被极为相熟的情报来源带着，去过那么一次。还是为了借仓库运服务器。”
　　“那你能不能拜托那位，再带我们去一次，就说是去买……买……女孩子……”
　　雷锐抓耳挠腮，面红耳赤。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已小得听不见。
　　“也许能。不过他们只接待华族，只有你我可以入场。小温不行。”商简耸耸肩，特意望了他一眼。
　　“以小温的状况，正好也别接触这些。”雷锐点点头，“这次我们两个去就……”
　　“我潜入进去。”他忽然开口，“你们正面进入，尽量套出那位华先生的踪迹。我去找关押货物的仓库，最好能人赃并获。”
　　雷商二人对视一眼。雷锐显然有些踌躇，商简倒很赞赏这个提议。
　　“可以，我和雷锐可以吸引他们的注意，拖住华先生。如果你能找到活的人证……会很有帮助。”
　　“我也去。”一旁插不上话的冯月忽然道，“我可以扮成货物，让这位小哥潜入得更方便！”
　　雷锐脸上担忧和反对的神色都更重了，“冯小姐，这很危险。”
　　“我一定要见到她。”冯小姐死死盯着华族青年的眼睛，“无论是生是死，我一定要亲自确认……就算你们不同意，我也会偷偷去的！”
　　那坚定的眼神让华族青年看到自己，雷锐屈服了。
　　“好吧，冯小姐，如果有危险，你和小温一定及时向我们呼救……”
　　“别磨磨唧唧的。华月庭的拍卖会一般在每月月中十五日，如果颖海华月庭的习惯和特区一样，我们只有一天时间准备。”商简打断雷锐的瞎操心，“温存曦，你又在走什么神？”
　　“啊？”他猛然抬起头，发觉自己还在飞行器内，而非有着灰色潮声的海岸，“抱歉，我……我还在想毒气植入的事……”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年轻黑客问，“我看你对灵胎很是了解……”
　　“我对灵胎了解不多……”他歉然道：“不过灵胎的事，有个人比我有发言权，我想去问问他。也许能帮到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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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
　　电话那头传来沐无浊咬牙切齿的声音，他禁不住把手机放得更远了些。
　　“偷偷跑去雪盲的窝点，还差点和一个高阶异能者打起来……你倒是说说，如果雷锐没救你，你是不是要自己用异能挡龙卷风？”
　　“真到那时候，我用自己的胳膊硬接就是了……”他喏喏地说。
　　沐无浊冷冰冰戳穿了他，“如果不用毒气展开屏障，你的防御力和常人并无区别。存曦，冲上前时，你有没有想到过，如果硬接下来，自己的手臂会有无可挽回的损伤？”
　　“师兄，我要说的重点不是这个。毒气……”
　　“别给我转移话题，你出什么三长两短，毒气的事查清又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但他看着师兄黑成锅底的脸，决定将这句话藏在心里。
　　“师兄……”他拖着绵软的长音，“事情都过去了，我也没怎么样。还是分析一下我今天的情报吧？”
　　“没什么可分析，事情正如你所说，我也并不比你知晓更多。”沐无浊在电话那头硬邦邦地回答，“我并未听说雪盲有这样一位萧先生，如果不是雪盲，我暂时也不知还有谁，以怎样的动机在研究毒气。”
　　“不过。”青年军官补充道，“你说的线索，我倒是可以上报调查。”
　　“这样啊……”他犹豫片刻，才转过头，避开师兄的视线开口，“师兄……能不能和我讲讲，灵胎的规则？”
　　虽然他和师兄都不喜欢视频电话，看不见对方的神情。温存曦却知道，师兄此刻的面色一定不大好看。但他只有继续说下去。
　　“师兄，我想知道灵胎是否真的可以完全传承异能，又能否遗传并非天生得来的异能……这些事有助于解释那个幕后黑手的行为。”
　　电话那头维持罕见的沉默。
　　“抱歉，师兄，你不开心，就不提了……”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沐无浊这才开口，“我刚出生时母亲就已死去，对于她的过世，我也并无多少悲伤之情。”
　　“……只不过，那为传承力量而剥夺自己宿主生命的异能……着实太过愚蠢。”
　　“剥夺生命？虽然我早就听说，灵胎需要付出高昂的代价。没想到伯母她……居然不是难产过世……”
　　沐无浊摇摇头，“不是。以沐氏的医疗条件支持，诞育子嗣……怎么会落到这种下场。”
　　“这，这代价也太……”他结结巴巴地说。
　　“残忍，是吗？但概念异能作为高位异能，大多要付出代价，力量越强，代价则越惨痛。像存曦你这般，除去疼痛和敏感几乎没有副作用的，我还未见过第二例。”
　　沐无浊语气平静地叙述，“母亲的异能位阶自小被评测为极高，却一直未能放出异能。家人起初以为是异能闭锁，后来经过当时异能研究所长的研究，确认为最高位的灵胎。”
　　“灵胎的本质，是抽取母体所有生命力和异能基盘力量，全数供养子女的转移类异能。灵胎位阶越高，子女的异能也就越强。相对地……”
　　“母亲的力量也就失去越多，是吗？”他轻轻地说。
　　师兄停顿了许久，才开口，语气还是那般平静。他听不出这是不是师兄惯用的伪装。
　　“普通灵胎，母亲不过是变得身体虚弱，孩子则略强于普通异能者。而最高位的“灵胎”，子女甚至可以获得数倍于父母的天赋和位阶。只不过母体……失去全部的生命力，在诞下子女后，会立即死亡。
　　沐无浊像在讲述与他本人无关的异能知识，淡淡地结束了话题。不再提及那位与他从未有一面之缘的母亲。
　　“你说那个姓萧的假臂男人，试图制造能够复制毒气的灵胎，但那是不可能的。”沐无叹息一声，“即使是我母亲这样，天生最高位阶的灵胎。也不能保证子女继承与父母相同的异能。即便真的碰巧继承同种异能，毒气这种暴烈的异能，由母亲传递给孩子，也很容易造成母子双亡。”
　　电话那头，师兄似乎轻轻呼了口气，温存曦几乎能想象出师兄对着落地窗呼出烟气的熟悉模样。
　　“那个愚蠢的异能者……不了解‘灵胎’的真实，只不过是在缘木求鱼罢了。”
　　他心头盘着千头万绪，沉吟良久，正想再问，沐无浊却先行开口：
　　“对了，存曦，如果你要追捕那个萧先生……永远不要在他面前使用异能，让雷锐那些人去冲锋陷阵就够了。”
　　“为什么？”
　　“他一心研究毒气与人体相容的方法，你今日冲去为雷锐挡毒气，恐怕已经引起他的注意，一旦见到你是异能者……也许会对你下手。”
　　“我一定会小心。”温存曦点点头，“不过，师兄是不是对我与那个异能者有什么误解？”
　　他缓缓将手机扣在桌面上，绿眼睛流转着讥诮的光：
　　“凭他那种程度的实力……也能对我下手？”


第39章 第二章 08 营救
　　8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温存曦挂断通讯，收起贴在卫生间门上的屏蔽装置，拉开隐隐映着门外高大人影的彩色磨砂玻璃门。
　　“小温。”雷锐说，“卫生间里多憋闷，其实你没必要非得去里面打电话，我们不介意……”
　　“你不介意，他可介意的很。”
　　套房客厅里传来商简远远的揶揄声，“温存曦可不想他和沐无浊的什么小秘密让我们听见，还特意开了屏蔽器。是不是？”
　　他干脆无视了意有所指的商简，只对着雷锐开口，“抱歉，师兄他有些家事，不方便对外人提及，所以……”
　　“我明白。”雷锐点点头，“不用太在意商简。他总是这样……”
　　在沙发上瘫得没了骨头的商简嗤笑一声，音调拖得更长了，“装得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其实心里想知道谈话内容想的发狂——你们这些人，折磨自己还真有一套。”
　　“商简。”雷锐沉下语调。
　　“温存曦。”沙发上的黑客转过脸，抬眼看着走到近前的他，“如果你担心的是灵胎一事，大可不必避我们的耳目。”
　　“商先生，我自己的事，当然无需对你们避讳，但那是师兄的家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商简挑眉，“不过……我想说的正是这件事，关于沐氏上一代的‘灵胎’，商氏的确有所耳闻。”
　　他瞪大了眼睛，“商先生怎么会知道——”
　　“商氏靠生物科技研究在自由联邦发家。”商简道，“差不多30年前，两国关系还如胶似漆的时候，沐氏一对年轻夫妻找到商氏研究所里，指名要见我外祖父，说有个特别的需求。”
　　“特别的需求？”雷锐在沙发上坐下。
　　“祖父原本端着架子不想见。没想到沐氏提出了难以拒绝的条件。”商简转了转眼珠，“亲自见面后祖父发现，沐氏老家主沐菖河隐瞒消息亲自前来，那位年轻妻子是她的孙女，同时也是最高位的灵胎。沐氏的要求十分简单……他们希望在保留灵胎放大胎儿异能天赋的前提下，进行体外受孕，保存母体的性命。”
　　“看起来，商氏的研究所并没有成功。”温存曦说。
　　商简似乎有些不大高兴，但并未立刻反驳，只瞥了他一眼，继续叙述道：“商氏对那位沐氏嫡女进行了全面检查，尝试了各种方法，最后得出结论……保留灵胎异能的功效和保证胎儿母亲的安全不可能并存。”
　　“沐氏对此结论并不满意。他们提出投资商氏，让祖父继续灵胎研究，但次年，两国关系交恶，……沐氏的援助在战前飞速撤离了自由联邦，商氏也收回了在沐氏的全部资料。同一年，沐无浊诞生了。”
　　商简止住话头，呷了口樱桃汽水，不再说话，似乎等着他与雷锐自行品味其中的沉重意味。
　　“但其实战争……只打了四五年，沐氏为什么不等等？”雷锐沉默片刻，还是有些疑惑地发问，“到那时，商氏归降，他们就可以……”
　　“谁知道。”商简耸耸肩，“也许他们已经不抱希望，也许对他们来说……那位沐氏嫡女的命远远不如立刻诞生一个强大的继承人重要。”
　　室内的空气凝滞下来，在颖海郡闷热的冬日里，竟然流动起微弱的寒意。
　　“所以，商氏的试验在战争结束后，再也没有继续过？”温存曦不想再提沐氏，借故问道。
　　“不。”商简摇摇头，“应该还有，起码一些延展的试验还在共和国支持下展开，比如……”年轻黑客转转眼珠，忽然笑意盈盈地住了口，“现在说这些还早了点，等小温你有了什么更有价值的线索，自然可以找我交换。”
　　那双暗金色眼瞳不怀好意，他干脆别开头，“我恐怕暂时没什么能和商先生交换。时候不早，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商简似有不甘，低头瞅了眼居民手环，“你倒掐的准，的确到了时候。”
　　“冯小姐大概已经在备货所等急了。”雷锐果断地站起身，“我们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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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准备好了的话，我们就在此分头行动。”
　　雷锐整了整领结和手套，这看似和他平时气质全然不符的礼服，却让华族青年穿得异常光彩夺目。
　　“我和商简从正门进去，假装客人吸引注意力。小温和冯小姐……从员工通道进去，以寻找冯小姐的妹妹为最优先，途中尽量保留线索。”
　　他与再度穿着暴露的冯小姐一同点头，商简则慢悠悠从居民手环调出一张黑紫相间的通行证影像来，“雷锐，你接收一下。”
　　“这是……？”
　　“商品购买准入券。”商简漫不经心地答道，“不然你只能混个远处的旁观席位。”
　　听到商品二字，雷锐与他微微皱起眉，一旁的冯小姐则露出了赤裸裸的憎恶神情。商简见状，有些夸张地耸耸肩：
　　“我们只是打个掩护进去，又不是真要买美少女，你们不要露出这幅深恶痛绝的表情。”
　　“……执政官就该把这些鬼地方都关了。”雷锐依旧皱着眉。
　　“这东西本来就不可能禁止得了。”商简道，“别在门口为无意义的感伤浪费时间，赶快进去吧。”
　　“抱歉，现在的确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雷锐朝商简点点头，又转过身，朝着他郑重地望了一眼：“小温，你一路小心，保护好冯小姐……”更要保护好自己。”
　　他点点头，雷锐这才勉强回过身，两位衣冠楚楚的年轻华族消失在夜的阴影里。温存曦扭头看看冯小姐，少女正戴上伪装——一条属于华月庭商品独有的红色项圈，神情满是嫌恶。
　　“这些华族，个个衣食无忧，也不会分配不上妻子……为什么还要对陌生女孩做出这种恶行。”
　　“特权存在的意义……就是做铺张浪费，普通人做不到的事。”他望着少女愤然的目光，叹了口气。
　　冯小姐望了他片刻，显然明白他的意思，但声音里的愤怒并未消退，“温小哥，我不理解。”
　　“我也不能……不，冯小姐，我能理解。但我们没必要理解他们，正如他们从未把我们看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带着大海腥咸气味的夜风拂过耳畔，吹起他与冯小姐耳畔垂落的长发。温存曦将自己半长不短的额发拾起，别进工作人员的帽子里。这头长发如此不合时宜，他却还坚持留着。
　　“我们走吧。”他说，“去确认他们……对‘我们’做了些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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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少爷，商小少爷，请这边。”
　　侍者带着雷锐与商简走入地下剧场三层的包间，这间低调的房间有着极佳的视野，能看到下方的拍卖台。
　　“不愧是你，时间这么近的拍卖会，居然还能约到这样的包厢。”
　　雷锐四下环顾了一番包厢，发现这房间离拍卖台位置极近，在整座会场又不那么引人注目。和整座包间低调而舒适的装潢相同，是老牌华族最喜欢的那类位置。
　　“我认识喜欢鬼混的人不少，恰巧能弄到不错的资源。”商简淡淡道，“只可惜这次之后，不知他还会不会帮我。”
　　“抱歉……因为我们的事，要损失你的人脉。”
　　“我倒没兴趣损己利人。不过，有些关心的人和事要确认。”商简转转眼珠，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雷锐，有件事要单独和你说。刚才温存曦在，不方便提。但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事不能让和小温一起听？”雷锐问。
　　“不能的事可多了。”黑客拉长了音调，“难道你想让那位绿眼睛的小美人知道……这华月庭是你家的产业？”
　　“什——”雷锐险些从刚坐上的沙发椅上重新站起来。
　　而他的惊呼被突如其来的推门声打断，几名过于壮硕的黑衣侍者簇拥着一位中年人走入房中。这次雷锐真惊得站起身来——
　　“华先生？！”
　　雷锐吓得不轻，身旁的商简也有些惊讶。倒是华先生，似乎并不意外在此处看到他们二人。略微发福的中年男人命人奉上饮食，先请他们就坐，自己则站在一旁，与工厂内倨傲的模样不同，倒更像个服侍小家族多年的管家。
　　“我听到消息，两位加急购置了今夜冬季特别鉴赏会的准入券。”华先生微微欠身，“上次事出突然，招待不周，还请雷少爷多多包涵。”
　　中年男人的目光一直看着雷锐，对商简只是用余光撇着，捎带着尊敬一下。这些人对华族内部的尊卑位次比鲨鱼对海水里的血液浓度还来得敏感，雷锐思及此处，忍不住皱起眉头。
　　“抱歉，如果您以为我们是按照规矩，来和您客客气气地商谈——”
　　“等一下。”商简忽然打断了他，面对华先生微微颔首，“‘华先生’，我听他们这么称呼你。如果你想要和平地谈一场，最好和我谈。”
　　“商小少爷。”华先生鞠了躬，幅度却十分微小，“十分荣幸为您效劳。但按照规矩，我该先招待本家的客人。”
　　听到本家二字，雷锐的脸沉得更厉害了。
　　“雷辰家主或许没有告诉过您。”华先生小心翼翼地朝他再度行礼，雷锐对这地方和华族礼节都十分不适，此刻更是加了倍厌烦，摆着手让他停止。
　　“虽然在途中绕了几道……华月庭终归是您家族庇荫下的产业之一。”华先生稍微立直了些，自以为找到了雷锐更喜欢的交流方式，“所以当天您闯进据点时，我们十分意外……”
　　“父亲不会同意这种事。”雷锐硬邦邦地打断了他，“执政官也绝不会允许。”
　　中年男人面上恭谨地低头，听他说话，嘴角漏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雷锐没有放过那笑容里的嘲讽意味。
　　“现下执政官认为女性稀少，要以繁衍优秀的后代为重。禁止我们做这门皮肉生意。”华先生垂首低眉，“我们想继续安稳地开张下去，只得靠几大家族担待。稍小的家族，都承担不起被执政官查出风声的后果。”
　　“您的家族是一大幕后支持……更是我们最大的大客户，来往甚多。”华先生随即补充，“我原以为，雷辰大人应当告诉过您此种关窍，只是您有一番坚持，才不来造访……谁知您居然在昨天，撞到‘据点’里去。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谁和你是自家人？”
　　华族青年忍不住提高了音调，华先生见他难得生气，急忙伏低，“大少爷，我没这个意思，你看在雷家主份上……”
　　一提父亲，雷锐反而更生气，身侧的异能力场控制不住，开始微微波动，连居民手环和衣物上都泛起微微电光。华先生吓得发抖，商简却浑然不觉似的插进嘴来：
　　“华先生，既然我们今天到了这儿，而不是其他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准华族带着悠然自得的神情说，“何不给这位没开过荤的小少爷长长见识？”
　　“商简。”雷锐沉声唤他。
　　年轻黑客捋着一头保养良好的长发，遮住半边脸，转头看他，雷锐看出那双金色眼瞳示意他冷静，静观其变。
　　“闹得太厉害，雷辰家主怕是会反悔，让你回特区。”商简见他冷静下来，再度转向华先生，“怎么样，华先生……不如今天请你全程作陪，选个得体的货给他，让我们也支持一场。算是给上次那场大闹赔个不是。”
　　华先生得了台阶下，忙忙的点头，“那是自然，雷小少爷，鉴赏会马上就要开始，如蒙不弃，我可以为您全程介绍商品。初次参加鉴赏会，很难辨别哪些是真正的绝品，哪些相对稀松平常……”
　　雷锐忍着厌恶点点头，地下剧院四周灯光逐渐暗下来，聚集在中央的舞台上。一名穿着讲究的女性主持人走上台，说几句礼貌而甜腻的开场白。紧接着，舞台中央，一座玻璃箱旋转着自地面缓缓升起，剧院两侧的屏幕展示其玻璃箱内的细节——
　　那是名美貌少女。不算雷锐所见到最美貌的姑娘，但面容精致，穿着恰到好处，裸露着纤细的腰肢，勾人发想。少女神情勉强维持着得体，脚上却贴着一枚银色的电子镣铐，身体微微发颤。
　　整座剧场的包厢发出嗡嗡，听不真切的议论声。想必是赞叹和品头论足。雷锐喜欢欣赏美，美丽的女性也自然包括在内，但此时此刻，他没来由想起分别前的小温和冯小姐，两个平民脸上一个明显，一个则含蓄得多，但内里都是对华族的隔膜和厌恶。
　　“商简。”雷锐忽然说，“小温……会不会怪罪我们？”
　　“怪罪我们？”商简正认真地观赏着台上少女，听他发问，不耐烦地转过头，“他没那么拎不清。”
　　雷锐在光华璀璨的剧院里，回忆起那张温和却淡漠的脸。温存曦极少表现出明显的情绪波动，似乎对他的任何选择都能包容，然而他总觉得小温看似得体的平静里，隐藏着比冯小姐怒意更深的负面情感。那双剔透，像猫眼石般的绿眼睛里隐藏究竟着什么？雷锐总盯着他看，却只能觉出他比台下的美丽女性更禁得住他打量，更漂亮些……
　　停，雷锐，你在龌龊地方才待上多久，脑子也龌龊起来。华族青年在心里骂了一句，猛拍了下自己的面颊，将视线投向台下。少女商品已开始竞拍，华先生正在对商简讲解规则，听到声响，两人都回头看他。华先生自然非礼勿视，商简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
　　“别想东想西了，雷锐。”红发青年慢悠悠地说，“我认为，以温存曦那副样子，哪怕他觉得天底下所有华族都有罪，他也得最后一个怪罪你。”
　　雷锐吓了一跳，“商商，你胡说什么，我没想……”
　　“哦，你没想小温怪不怪你……难不成在想，他在这台上的玻璃箱子里，戴着脚镣，露出后背和腰是什么样子？老实说，我也挺好奇……”
　　“商简！”
　　华先生观察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插进了话题，“雷小少爷可是有偏好的类型……”
　　不合时宜的甜美电流与道德提醒下唤起的羞耻感在心口相互激荡。雷锐的脸烧得更厉害了。
　　“我没什么……”
　　“绿眼睛，黑色长发，脸要漂亮。”商简却唯恐天下不乱地说，“最好是和我差不多高，性格要柔顺些……”
　　华先生真的从礼服外套内掏出一部类似通讯器的设备，认真思索，开始翻找起货物清单。雷锐说不出话，觉得自己发起热，哆嗦起来。为什么要想小温，他责怪自己，明明是在做正事，小温一定在为营救的事忙碌，自己却……
　　雷锐正胡思乱想着，华先生手上那部黑色设备却忽然闪现出诡异的血红光芒，中年男人的脸变得极难看，他朝着雷锐与商简行了个极深的礼：
　　“抱歉，两位小少爷，我得失陪一会。”华先生道，“地下仓库消防警报被启动，似乎是失火了。我得确认不会有人员伤亡。”
　　滚烫的面颊和胸腔冷了下来，雷锐与商简隐秘地对视一眼，他看出商简示意他闭嘴，便点点头，闭口不言。
　　“既然失火，我们也不敢多留华先生。”商简道，“只不过我是惜命的人，雷小少爷也容不得差池，可否请华先生安全送我们到飞行器停机坪去？”
　　华先生谦恭地盯着地板，看不出神情，但身躯微微颤抖，似乎有些急迫，倒是有些像那台上拍卖完毕的少女：
　　“商小少爷所托，我自然要送两位贵客出去。”


第40章 第二章 09 鲜血
　　9
　　走廊一片混乱。
　　方才自玻璃箱解放的商品们乱糟糟挤成一团，试图从安全通道离开，有些不长眼的还时不时尖叫两声。温存曦拖着冯小姐离开023号底下货仓，逆着商品们的逃生路线向内走去，一间间数着旧货仓门。
　　“冯小姐，你该和那些‘商品’一起走的！”
　　他咬着牙，一枪开在仓库守卫的大腿上。谢天谢地，总算射中了，要是这枪再没中，他就只能上去肉搏，抢守卫腰间的电棍了。
　　“她们不是商品！”冯小姐低低地抗议，“我还没见到我妹妹，怎么能就此离开……”
　　“你也看到了，我的武力不比异能者，自己潜入进去都吃力。再带上你，恐怕没办法安全出去。”
　　他将守卫捆好，拖到一边，从弹夹里搜刮出几枚新子弹，塞入弹匣，微微喘着粗气。
　　“可你不是说，你曾经参加过军校少年训练营……”冯小姐说着，用守卫卸下的手环开启仓库门，“我记得，在普通人里，少年训练营也算是很强了啊。”
　　“可我落选了，冯小姐。”他苦笑一声，望着空空如也的仓库，“下一间。”
　　温存曦无比后悔没早些将这固执的少女一手刀击昏，独自用异能突入进来。如冯小姐所说，军校少年训练营的确只招收精英，但颖海的训练营在全共和国都排的上倒数。温存曦在营内的成绩也十分符合颖海郡在共和国的地位——除了异能，其他训练大项，从最重要的体能、格斗、射击到最冷门的密码学，成绩都异常惨淡。要不是异能突出，他连入选资格都达不到。
　　倘若没有异能……
　　他不敢再走神，一个个制住守卫，让冯小姐开启大门，放出里面关押的商品。大部分是妙龄少女，偶尔还能见到几个穿着暴露，带着脚镣的男人。越往里走，平安无事的“商品”越少，病恹恹的“残次品”越多，渐渐地，不断开启的仓库里只剩下伤病之人。
　　“还是没有你妹妹？”他望望冯月。冯小姐脸色已苍白如纸，然而仍强撑着回答他。
　　“没关系，温先生，还有最后一间，001号仓库还没有看过……”
　　他点点头，将守卫拖到廊柱后的阴影里，卸下手环丢给冯小姐。冯小姐颤抖着，对了数次，才将手环权限码对准密码锁。
　　沉重的黑色铁门缓缓打开，微弱的光漏进室内，照在一条，两条，三条，无数条堆叠的胳膊和腿上。没有牢笼，没有禁锢，一大叠人类身躯像破产服装店里的模特，被随意丢弃在一号仓库。人堆里衣冠不整的身体大多已经发青，毫无温度。很明显，这座仓库堆放的只有对华月庭无用，等待处理的“垃圾”。他想问冯小姐，她的妹妹是否在其中。可此刻但凡有心肝的人都开不了口。少女还在颤抖，嘴开开合合，说不出话。死气的恶臭自一号仓库缓缓溢出，比数年前他的故乡稀薄不少，却同样令人喘不过气来。
　　“冯小姐，我们回去吧，这里……”
　　断断续续的微弱哭声开始在身后响起，温存曦停下翻找的手，回头去望，看到冯小姐正竭力压低声音，流着泪，似乎已经被死亡的恐惧阴影攫住，却仍然强撑着身子，“可我妹妹……”
　　“冯小姐，不看或许更好。”
　　“不……再怎么说要保存证据，无论我妹妹不在这里，或者就在这里……都不能让这些……这些人白白死去。”
　　他沉默片刻，没有再劝阻。这初次经历惨剧的少女竟然还有精力顾及证据，也比他更有些良心。
　　“好。冯小姐，我们保存些证据……当心！”
　　他带着少女一滚，一枚燃烧瓶划过黑暗的仓库，落在他们方才站立的尸体堆旁，瞬间燃起熊熊大火。他拉着冯小姐朝门边猛冲——两名黑衣人全副武装，立在门前，其中一个正拿着燃烧瓶，准备再朝室内投掷。另一个则拉响警报，正准备向什么人汇报情况。
　　“她们的遗体——”冯小姐惊叫一声。
　　惊叫猝然中断，他一手刀击在少女后脑，没敢下重手，却足够少女昏迷过去。随后是行云流水地扭开手环，抽出匕首，漆黑雾气包裹的身形一闪，瞬息欺身到那人身后，裹着毒气的短刀割断喉管。通讯器坠在地上，被毒雾吞没。另一名守卫大叫着，试图投掷燃烧瓶，毒气却比燃烧瓶更快，将那助纣为虐的守卫瞬间吞没，连惨叫都来不及传出一声。
　　三十秒。解决他们用去三十秒，这时间短暂，却又太长了，足够火势蔓延至整座一号仓库。整座仓库被烧得通红，所有证据全都湮灭于这场蓄意制造的大火。
　　但没有时间惋惜和犹豫，火势很快就会蔓延至整座走廊。温存曦看也没看那两具逐渐消失在毒雾中的尸体，重新抱起丢在一旁的冯小姐，固定在身后背好，快步奔出华月庭下方的长廊。
　　他体能虽比普通人强些，可终究倚仗异能更多，算不上好，背着一个妙龄少女都跑的气喘吁吁。走廊像没有尽头那么漫长。终于，他看到通往地上的光亮，然而，光亮中站着一个人影——
　　华先生正举着通讯器和麻醉枪，立在门前，被刺眼的灯光打的只剩一个轮廓。见他冲出，中年男人大叫着开了一枪，他堪堪避过，甚至忘了拔枪，掏出匕首，朝那仓库的罪魁祸首冲去。华先生惊魂未定，风度全无地向前逃命，时不时朝背后射击。
　　华先生跑得并不快，可他背着冯小姐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始终维持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偏偏两人枪法也烂得半斤八两，谁也射不中谁，他只得跟着那跌跌撞撞的中年男人在一条偏僻的安全路线穿行。
　　穿过阴暗的地下剧场，漆黑的树林，华先生最终奔到在一片货用停车场前，这地方虽离地下剧场不远，却相当偏僻，除去他们，并无其他人造访。
　　华先生跌跌撞撞在停泊的汽车间迂回，似乎在寻找什么。温存曦放下冯小姐，大步去追，又开了一记空枪。
　　“别白费力气了！”华先生在前面气喘吁吁，却倨傲地大喊，“等我上了车……就凭你……”
　　第二记空枪，温存曦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射击课成绩，他愤怒地丢下枪。现在该用异能灼伤他的脚踝，再折断四肢，慢慢讯问。可冯小姐就在附近，不知何时醒转，雷锐和商简也不知人在何处。他不能冒暴露异能的风险。
　　他还在犹豫，中年男人已跑到自己的终点。华先生用手环开启汽车，登上车厢，温存曦不再迟疑，猛然扑上，勒住华先生的脖子，将中年男人往下拖。中年男人胡乱踢蹬着，用手环遥控车门关闭，狠狠夹了他一记。这次换他吃痛，惨叫一声，松开了手，自车上滚落下去，在水泥地上滚了几圈。
　　“再见，不自量力的下等人。”华先生狞笑一声，“下次见面，就是在商品展示台上了！”
　　“站住——”
　　温存曦伏在地上，咳嗽两声，被车门重击的肋骨剧痛，方才使用异能造成的晕眩逐步袭来。只有疼痛而已，可他起不来身，只得徒然用手向前抓着汽车的影子。中年男人发动汽车，向前绝尘而去。汽车引擎发出巨响，车胎扬起沙尘。
　　突然，他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随后汽车发出令人牙酸的抓地声，高高飞起，在地上翻滚数圈，最终四轮朝天停在几百米外。
　　华先生灰头土脸，额头带血，一手持枪从天窗顶爬出，正准备叫骂两句，然而男人再也骂不出口，一把枪顶在他的前额上——商简依旧挂着那恶劣而志得意满的微笑，懒洋洋举着手枪。
　　“追逐游戏到此为止了，华先生。”
　　-------------------------------------
　　温存曦脑子嗡嗡作响，恍惚间，感觉有人扶起他，搀扶着他，轻轻擦拭他沾满了尘土的脸颊。
　　“小温，没事了……抱歉让你一个人追这么久。”
　　“雷锐。”他恍惚地回答，“你们在楼上……有没有问出什么消息？”
　　“别提什么消息了，哪里不舒服？”雷锐却顾左右而言他，搀着他向华先生的方向走。
　　他暂时不想用自己的消息干扰正事，便任凭雷锐扶着，捂着发痛的肋骨，一瘸一拐地走向华先生翻了的汽车。以及用枪对峙的商简和华先生。
　　“你们……果然来者不善，为何……”华先生艰难地吐着气，“明明同是华族的一员……”
　　中年男人还想控诉些什么，一道雷光却让他直接吓跪在地上。雷锐举着一只右手，冷森森地望着他。
　　“你不配为华族的一员。”雷锐一字一顿地开口。
　　“区区一个人贩子，还挺能抬举自己。”商简讽刺一句，将发热的枪口贴近中年男人，“上次那个研究毒气的家伙和你是什么关系？我可没听说现在的妓院能请高阶异能者看场子。”
　　华先生显然不愿回答，但商简漫不经心扣紧扳机的模样着实令人心悸，他只得开口。
　　“我们只是……合作关系……大概两三年以前，他找到我们，要求提供品相良好的女人供他使用，作为报酬，他不但可以付出重金，还可以帮我们处理残次品的尸体，不留下痕迹，引人察觉……”
　　“用毒气？”温存曦咬着牙问。
　　“对，用毒气。”华先生怨毒地望了他一眼，“那家伙眼高于顶，但提供的毒气的确好用……”
　　“那家伙究竟是谁？雪盲？”商简追问。
　　“他是……呃——！”
　　男人痛苦地捂住喉咙，跪在地上，完全说不出话来。指缝间隐约可见他喉咙处的绿色符印光芒。雷锐皱起眉头，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个符印。
　　“这是……禁制？”雷锐有些难以置信。
　　“那个假手男还有这一手。看来他的真实能力大概也是束缚类概念。”商简仍维持着举枪动作，“我猜只要禁制在，他没法说出关于那家伙的任何信息。”
　　华先生神色稍霁，正欲反守为攻，商简却更加意味深长地凝视他：“你好像没什么利用价值了哦，华先生？”
　　“等，等一下!”华先生惊慌地意识到黑客的画外音，“虽然我不能说，但……但是……”
　　华先生从袖中丢出一个存储器，黑色的电子产品轱辘两下，落在商简脚边。
　　“这是我们接头的坐标——呃——”
　　华先生又痛苦地捂住喉咙，弯下腰。商简勾勾手指，用藤蔓卷起黑色存储器，还枪入鞘。
　　“有趣，那我就收下了。今天就到此为止。”
　　雷锐点点头，“商简，你留在这里看着，我带小温去通知警局尽快赶到，捉他归案。顺便送他去医院……”
　　“你们在做什么？！”
　　那是清澈，饱含恨意与愤怒的女声，在他们身后嘶哑地响起。他抬起头，雷锐回过身，冯小姐正大口喘着粗气，双眼通红地站在他身后几步远。双手哆哆嗦嗦地拿着一把枪。她看起来并未接受过训练，然而枪已拉开保险栓，直指着委顿在地的华先生。
　　“冯小姐，你这是……”雷锐瞪大眼睛。
　　“你们就这样放过他？他做了什么事，你们没看到，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冯小姐几乎是吼叫起来，“地下室里，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冯小姐，我们没有想放过他。”雷锐耐心地对她解释，“我们准备送他去警局。冯小姐愿意的话……”
　　然而冯小姐只冷冷看着他，打断了他，“对不起，雷先生，我不相信那些华族。”
　　“冯小姐！你先放下枪，这不是华族不华族的问题，警局自然会对他做出审判——”
　　“——没有什么公正的审判！”冯小姐目光中的冷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将理智灼烧殆尽的怒火，“面对华族，怎么可能会有公正可言？”
　　“我今天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妹妹的失踪立案始终被推来阻去，为什么那么多人消失却无人问津……有居民手环在，警察怎么可能毫无线索，怕不是他们什么都清楚，却始终对我们推诿敷衍！”
　　“冯小姐，你妹妹的事，我们也很遗憾……”
　　“我妹妹没有死！她不在那里面……可那又怎样？那么多无辜的女孩子，和我差不多大小，甚至还有男人，都在那座仓库里腐烂发臭，被他们烧成灰烬。你要我怎么假装没看见，继续视若无睹地去警局等消息——”
　　雷锐还想劝阻，他却微微按住雷锐的手。
　　“雷锐，你真的认为，华先生的所作所为，警局不知情吗？华月庭这样的产业，这么多的客户，这么多失踪的人口……能开张这么久，那些人真的会得不到一点风声？”
　　雷锐沉默了片刻，“冯小姐，小温，我理解你们的心情，老实说，我看到他做的那些恶事，也无法忍耐……但华先生的下场不该由你我来决定。”
　　华族青年俯下身，向冯小姐走近几步，“公正的审判才能让那家伙身败名裂。如果动用私刑……那些死去的女孩如何得到应有的交代？”
　　然而少女挣脱开他的手，“雷先生，难道让他逃走才是交代吗？”
　　冯小姐沉默片刻，缓缓掏出手枪，对准了华先生。
　　“雷先生。那些女孩子的死状，你没有看见……可我全都看到了……做出这种事的人根本不配得到审判！你想把他送到警局，找到靠山，轻轻松松地打个官司，就被放出来继续害人吗？”
　　“冯小姐，你冷静一点，警察和法庭才不会这么儿戏——”
　　然而少女持枪的手并未放下。“如果他真的逃脱了，你要怎么办？”
　　“我会想尽一切办法，相信我。”
　　“冯小姐，听我说。父亲曾经告诉过我，夺去他人的性命……也会伤害自己。”雷锐又走近一步，真诚地望着少女的眼睛，“即便杀死恶贯满盈的凶手，也会给杀人者心里留下永久的阴影。在那之后，要么背负终生，要么就变得麻木，沉浸于杀戮，制造更多的罪孽。”
　　“……只要杀死一个人，一切就回不去了。”雷锐望着她，“为了这样一个家伙，背上罪名，负债一生，值得吗？”
　　面对着这样一双眼睛，任谁都会动摇，何况少女原本就不是块开枪的材料。她有些犹豫地回望。
　　“可是……可是就这样放过他的话，那些死去的女孩子……”
　　“把枪给我吧。”温存曦忽然说。
　　“温先生……”
　　“我师父也曾经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他的亲人曾立誓绝不杀人，却还是以某个正当的理由破除了自己的誓言。之后，那个人大开杀戒……越是有着正当的理由，就越无法认知自己的错误。最终成为罪人，无法回头。”
　　雷锐有些惊讶地望着他，而他向着少女伸出手。
　　“我不认为冯小姐会变成那样。但你……本应该拥有更‘干净’的未来。你的妹妹和你，都是如此。”
　　听到妹妹二字，少女眼中动摇更甚。
　　“来，交给我吧。”
　　他趁热向着少女伸出手，讨要那把手枪。而少女迟疑着，持枪的双手不住颤抖。
　　“雷先生，答应我，无论那家伙怎么向你的家族求救……”冯小姐最终虚弱地说，“一定要让他得到制裁。
　　“我保证。”雷锐说。
　　冯小姐将手中那把枪递向了他。温存曦微笑了一下，将那把枪收起，转向雷锐。
　　雷锐同样回以感激的微笑，“小温，你们在这里看着他，商简，你和我一起去开飞行器。”
　　一直在旁边看戏，津津有味的商简终于撇了撇嘴，“你指使我倒指使得挺顺手。小温，你用枪看好他。”
　　温存曦点点头，“嗯，现场这里我来善后。”
　　雷锐与商简一同向反方向走去，冯小姐似乎在犹豫是否追上去，看看华先生，又看看雷锐的背影。最终少女向他深深鞠了一躬——以平民对华族的尊敬方式，随后小跑着追上雷锐与商简——那两位年轻华族步履飞快，已经走到飞行器前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露出一丝短暂，几不可查的微笑，随后，笑容完全收敛，温存曦走到华先生身前，居高临下。
　　“小子。”两位华族离去后，华先生的神态再度变得倨傲，“你好像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的确，要被送到警局了，但您好像一点都不害怕？”他说。
　　华先生笑了，笑得得意昂扬，“哈哈，小子，雷氏决不会让我死的。”
　　“雷锐说，他会尽全力让你受到制裁。”
　　“他？”华先生轻蔑道，“华族永远需要我这种人，我连接着他们无数不为人道的产业，为他们做了多少脏活……你真以为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就能终结我在颖海郡经营十年的一切？”
　　他没有说话，绿眼睛里的光芒渐渐沉下去。华先生见状，神色更加傲慢：
　　“等着瞧吧，等我到了警局，重新进入他们的保护范围，今天所受的一切苦楚，我会让你在备货所的训练室里尽数偿还——”
　　华先生沾染血污的脸似乎意气风发起来，仿佛他此刻没有卡在一辆翻倒的车里，而是重新站在华月庭底下，俯瞰众多货物们。温存曦忽然笑了笑，用柔和，甚至有些悲悯的目光看着他：
　　“确实，华族需要您这种人……”他轻轻地说着，抬起从冯小姐处收回的手枪。
　　“可对雷氏而言，您这种人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吗？”
　　-------------------------------------
　　一声枪响，鲜血四溅。
　　他收起枪，缓缓转过身，静静站在原地，面对着匆匆赶回的同伴们。
　　“小温，你在做什么？！”雷锐难以置信地跑回原地，瞪大双眼望他。
　　“善后。”他只是说。
　　紧接着跑回的冯小姐虽然欣喜，却也满面讶色，“温先生，你……你刚刚不是还劝我不要为这种人脏了自己的手——”
　　“是，我确实是那样想的。冯小姐家世清白，不该为这种人破戒。”温存曦缓缓抬起头，“……但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所以没关系。”
　　他擦擦枪上沾染的指纹，平静地丢在血泊之中。
　　“雷锐，商先生，明天见。”


第41章 第二章 10 蓝天
　　10
　　虽然说是明天见，温存曦还是一个打晃，在雷锐的飞行器里苏醒了。
　　他惊得坐直了身子，雷锐似乎就坐在他身旁极近的位置，见他醒来，转转胳膊，活动活动酸麻的肩膀，又把右肩朝他沉下来。
　　“小温，累的话还可以靠一会儿。”
　　“抱歉，我没想到会睡在……”他慌忙说，“你刚刚该把我直接丢在后座上，反正我睡得沉，不会醒。”
　　“那怎么行。”雷锐说，“不过小温的确睡得沉，刚刚我们把冯小姐送到医院安顿，你都没醒。”
　　“冯小姐……她昨夜看了那么多，希望对精神没造成太大伤害。”
　　“我嘱咐医院请个心理医生帮她做康复疗程。”
　　雷锐说完这句，飞行器后舱陷入一种难堪的沉默。这在有雷锐存在的空间极少出现，青年华族的沉默有悲悯，有不解，但少有不知所措的难堪。雷锐似乎也很不喜欢这种压抑感，他率先开了口：
　　“小温……今天你所做的事，我不会说出去。但不代表我同意你的所作所为。”
　　“那就够了，多谢。”
　　温存曦说了这一句，却想不出下一句该说什么。只得接着沉默。雷锐却受不得不甜美的沉默，继续开口询问：
　　“小温，我刚刚和冯小姐说的话，你应该全都明白。不然也不会劝下她。为什么你自己还要这么做？”
　　雷锐尽力压抑质问，那双澄澈的蓝眸仍然掺杂迷惑不解，愤怒，心痛，种种情绪。尽管它的主人强迫自己保持值得依靠的沉稳姿态。温存曦仍能听出，朋友的语气在颤抖。他稍稍坐远了几寸，郑重其事地望着他。
　　“正因为我全都明白……才决定这么做。”他与蓝眼睛对视，努力不移开视线。
　　雷锐沉默良久，也望着他，“为什么？”
　　“也许你猜测到了，我……并不是第一次杀人。”
　　“我不敢这样猜。小温你……绝不是草菅人命的人。”
　　“我是。严格来说，从垃圾场边缘走出来的人……都是如此。雷锐，不知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参加过青年后备军选拔，但最终落选的事？”
　　雷锐显得有些混乱,站起身，在飞行器上踱步了片刻，才重新显得平静一些：“我知道这件事。”
　　“但我严格来说……并不是落选。”温存曦望着前方，“而是被剥夺了资格。”
　　“剥夺资格？”雷锐有些惊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如果不是特别重大的过失——”
　　“确实如此。”他忽然急促地开了口，打断雷锐的回忆，“后备军选拔赛的最后，需要真枪实弹比试，但对战双方需要点到为止，不能妄动杀心。我那时……实力不济，却不懂控制自己的情绪和力道。被对手激了两句，就生死相搏。”
　　“杀人本该偿命。我当时年纪尚小，也并非蓄意杀人。师父和师兄勉强保下了我，但我永远都不能再进入军队。”
　　“小温……”
　　“其实你说的都没错，剥夺一个人的生命，对杀人者也是一种负担……刚刚杀人的时候……夜里总是梦到那时的情景，然后惊醒过来。愧疚，不甘，阴魂不散。”
　　“只不过后来，我才逐渐意识到，其实人的生命，说可贵也可贵，说轻如鸿毛，也确实是毫无价值。”
　　“小温，并非如此——”
　　“雷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母亲从小就教导我，生命可贵，仅此一次，永不重来。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仿佛说得多了，我就会永远只相信她，再也不会去接受弱肉强食的野蛮法则。”
　　“可她从未告诉过我，垃圾场所遵循的规则比她的坚持更牢固。男人是对手，女人是货物，孩子是累赘。这其中没有一个是人。活着没名字，死了就草草堆在钢铁堆砌的山岗上，没人在乎，每天垃圾山上都会多千万个，和一号仓库里的那些女孩子一样……像倒闭服装店里的假人模特，手脚脱落，堆得那么高。”
　　“她也从未告诉我……一个人真正沉浸在另一个人的经历，为对方所悲伤的时间绝不会超过十分钟。哪怕是生命终结，身边人一番哀悼过后，也会匆匆散去，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中。死亡对他人不过是笑谈。”
　　这一连串连珠炮似的长篇大论把雷锐震得有些发懵，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句话，话语却显得无力：
　　“话不能这么说。小温，总有很多人记得他们……就算没人在乎，这也不是随意剥夺人生命的理由啊。”
　　“当然不是。”他笑了笑，“可我那一年在栈桥上，看着环形村烧起漫天大火，并不知道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只知道，只是想……那火焰把夜色照得多明亮啊，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火。”
　　“他们燃烧的身体，整个无人知晓的生命……成了一个十几岁孩子夜里的可笑娱乐。”
　　“小温。可你一直记得他们。事情不是你说的那样——”
　　“雷锐。”他提高音调，再度打断雷锐的宽慰和劝说，“我这几年在想……一直在想，有些人把生命看得太高，有些人又看得太低贱。”
　　他用手摸着飞行器舷窗，望着身下不断穿行的云絮。王政时代的人们相信云层之上的星辰居住着可以参拜的神明。共和国人不相信神明，他们相信人，相信人定胜天，相信人类的心灵至高无上，弥足珍贵，不可侵犯。几乎又成了一种宗教。
　　“雷锐，我们是不是寄托了过多的东西在它上面？”
　　-------------------------------------
　　他大口喘着气，或许是刚刚为了防止雷锐打断他，说得太急。雷锐没有说话，递给他一杯柠檬水，拍了拍他的后背。
　　“小温，即使你这样说，我还是希望你下次面对这种情况……如果还有下次，能更仔细地考虑。”
　　雷锐将水递到他唇边，温存曦点点头，重新用手结果，一口喝干了水。
　　“这是我仔细考虑的结果。”他回答，“我无法忍受那位华先生逍遥法外，也不忍心让冯小姐背上这样的负担。我去做最好。”
　　“小温，我知道你是出于义愤，但你不必为我们做出牺牲。即便你已经杀过人……也不代表你以后就非得继续杀人不可。”
　　“我不是出于义愤，这对我也算不得什么牺牲。如果付出良心这样微小的代价，能够换得能够接受的结果——”
　　“那不是什么微小的代价！”
　　手忽然被紧紧抓住。雷锐抓得极用力，恍然间，温存曦好像回到数年前的火海，另一个人也是如此严肃地抓着他的手，大喊大叫，说动听的漂亮话，那张脸有些模糊，此刻被雷锐严肃而痛心的面庞挤占，显得更加稀薄，几乎记不起了。
　　“小温。”雷锐说，“你知道出发去颖海前，执政官和我谈了些什么么？”
　　“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执政官告诉我，如果我前来颖海寻求真相，他也许永远不会再教导我。我只能在真相与他之间做出抉择。其中一方就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那你现在岂不是——”温存曦有些焦急，险些站起身来。雷锐却笑了笑，按住他的手，“放心，小温，我没有选择。反而告诉他一件故事。”
　　“故事？”他问。
　　“说来惭愧，小温，这得从很久以前讲起。希望你能从头听完。”
　　温存曦点点头。
　　“按父亲的话说，我打小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觉得天底下没有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就不肯踏踏实实用功，总在寻找一个天大的目标。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人的一生，值得认真去做的，总归是非常了不起，一般人做不到，最好独一无二的事。我一直在寻找它，不过一直没找到。”
　　“七八年前……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离梦想非常接近。那时，我疯狂地爱上了音乐剧，还爱上诗歌，异想天开地想把这两者融合在一起，创造出一种独属于我的作品。那时，父亲也任凭我胡闹，听说我想写部剧，干脆请了专门的导师，教导我谱曲作词，又邀请一支剧团来实现我的梦。”
　　“那时，我满脑子充盈着各种创意，总觉得自己即将开创一份伟大的题材。每天都不知疲倦地写作乐曲。成天缠着导师要求他修改。创作痛苦又甜蜜地完成后，又立刻投入到乐队和演员的排演里。我每天都去，从清晨到深夜监督排演。那段日子，即便是在我的一生里，也几乎是最愉快的。”
　　“导师赞许我，演员和乐队成员们恭维我的天分。父亲也因我的成就感到快乐。于是，我更长，更苛求地要求剧团遵守我的要求。指责他们不听我的指挥。不过我并不知道，那时，能勉强攒出一本能凑合演出的乐谱，全靠导师的补救和剧团根据演出经验做出的调整。”
　　“直到有一天，我又在晚上踏入排练室，请他们再做修改，询问乐队的感想。每个人照例都说好，但最前面有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小提琴手忽然跳了起来，他丢开谱子，铺天盖地地痛斥我。他说……”
　　雷锐顿了顿，似乎露出一丝难得的苦笑。
　　“他把事实告诉我。说我做的诗狗屁不通，曲子自行其是，和台词根本搭不到一块去。即便是作为新手也实在太差劲。他们之所以在这里陪着我，完全是因为我父亲许诺事成之后肯让剧团进共和大厅为执政官演奏。我居然还没完没了地画蛇添足，让音乐更支离破碎。他实在忍受不了我折腾全剧团的人，糟蹋他热爱的音乐——”
　　“这……未免也太……”
　　“我打小是让人捧大的，哪见过这种劈头盖脸的骂法。当时，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扭头就跑。回家就闷在屋里自顾自伤神。父亲也吓了一跳，问我出什么事，我就一五一十全向他倾诉出来。那时我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对父亲说，或许真的不该拉扯剧团，陪我玩过家家游戏。”
　　“好在，第二天我就恢复过来，意识到不能这样。既然有人指出我的错误，就该努力做得好些。我鼓起勇气，打算像那位小提琴手请教。我尽可能谦逊，和善地打开剧团的门……”
　　雷锐沉默片刻。
　　“他却不在那里了。整支剧团都在，只有他的位置是空的。”
　　“看来他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温存曦说。
　　“不，事情都怪我。”雷锐苦笑道，“我起初以为，是他忍不了我。后来才从其他乐师那里知道，父亲在听完我说的话后，就吩咐下去，驱逐了他。他年纪轻轻，就是首席小提琴手，假以时日……都怪我。”
　　“我愧疚又生气，得知真相后立刻回去找父亲。朝他发了一通脾气。那是我俩第一次吵架。我告诉他，小提琴手并没做错什么，他只是说了实话。父亲却说，实话是很昂贵的。他已经决定向雷氏换取名利，就该做好仆从的本分，不该惹你生气。”
　　“我并不信服，继续同父亲吵闹，父亲却像是想起什么，摇了摇头。语气竟变得很慈祥……”
　　“‘阿锐。’他对我说，‘世上的事是没有两全的。一生凭心而为，诚实坦白，看似简单，却会成为整个世界的仇敌，遭遇最多的不幸。迟早会后悔的。’”
　　“小温，他说得多么诚恳，可我脑子里忽然划过一丝光亮，闪过一丝清明的念头，忽然，它挣破了自小笼罩着我前路的一部分迷雾，我还不知道自己所求为何，却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我抬起头，大声地，不知天高地厚地朝父亲发下誓言——”
　　“我偏不服。父亲，从今往后，我会永远遵从自己的心意，永远凭良心做事，永不欺骗伤害别人，也永远……不要让自己觉得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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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听得怔住，雷锐笑着望他，眼里闪着洒落海面的粼粼波光。
　　“这……听起来像个童话故事。”温存曦喃喃说。
　　“从幼稚程度来说……确实很像。”雷锐摸摸鼻子，“当时父亲没把这件事当真，只当笑话。执政官听了也笑得前仰后合，不过……我告诉他，迄今为止，事情还的确照着小鬼头想象的那样发展。”
　　那个不撒谎的愚蠢诺言。温存曦猛然想起，雷锐那几次因不撒谎捅了篓子的诡异时刻，他一直想不通其中有何理由，如今想来，这理由真是想破头也想不到的。
　　“父亲认为那不可能，他等着我放弃，我却等着他承认。承认人不是只有付出违心的代价，才能换取心中所求。”
　　“雷锐，我还是不明白，你究竟要说些什么……”
　　“小温，我当然希望华先生得到制裁，也明白你想要为我们承受这些负担，这样对所有人都好过……可我发过誓。没有谁天生该是为别人付出的代价。”
　　“我希望小温从今往后，所作所为，都能行走在蓝天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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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怔住了，灰色潮水在织梦造就的虚幻天幕下翻涌起巨大的洪流，眼前事物，耳边话语在一瞬间退却，不再清晰，只有雷锐的嘴一张一合，眼睛和他话里所说的那片蓝天一般高远而澄澈。
　　“行走在……蓝天之下……”
　　“小温？”雷锐低低地唤他。
　　“即便你这样说……不，我会记住你的话，好好考虑。谢谢你。”
　　他缓缓地移开视线，再去看飞行器舷窗外，飞行器正翱翔于蓝天之上，如此轻而易举，如此理所当然。
　　而行走在蓝天之下……早就已经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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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行器终于降落在酒店。他沉默着缓缓走下台阶，甚至没注意雷锐在身后搀扶。
　　另一个人倒是注意到了，飞行器前端发出起哄似的啧啧声，年轻黑客打开架势舱门，甩甩长发，一脸不忍直视的神情：
　　“我给你们当了半小时司机，就进展成这样。”商简揶揄道，“你们一路上都聊些什么好事？”
　　“小温和我解释了刚才发生的事。”雷锐抢在他身前说。
　　商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瞅瞅雷锐，“真没劲。我还以为你们会……聊些更深入的话题。”
　　“没有什么比生与死更深入的话题了。”他不咸不淡地添了一句，“商先生如果想知道，我也可以和你解释一遍。”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商简挑眉道。温存曦忽然有些后悔，这黑客的神情似乎就像是等着他说这一句话——
　　“温存曦，一会儿回到酒店收拾停当，去一趟我的房间。”商简望着他：
　　“我有话单独和你说。”


第42章 第二章 11 疑点
　　11
　　温存曦走进门时，阴暗的房间里仍只有商简一人。
　　“商先生，今天怎么只有你在？”他问。
　　“我说过吧？我想听的你对自己昨天行为的解释。”
　　“商先生是什么意思？我昨天已经向雷锐解释过，想必他也已经转达给你。”
　　“他的确转达过，但我尚且有些疑问。”商简点点头，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雷锐也好，那个头一次拿枪的冯小姐也罢……他们表现生涩，从未见过真正的鲜血，即便开枪，恐怕也是副惊慌呕吐的可怜相。但你昨天显然并非如此。”
　　锐利的金色眼瞳刺向他，冷酷地下了论断。
　　“温存曦，你曾经杀过不止一个人。而且数量多到让你举起枪的那一刻，眼神无一丝动摇和恐惧。”
　　温存曦没有正面回答，“商先生如此笃定，是曾经见过很多杀人犯？”
　　“我不是那种雷锐那种被父亲保护过度的小白花，用搪塞他的招数搪塞我可没有用。”商简冷笑一声，“你最好老实交代。”
　　他不吭声，对雷锐的交代已经足够，不必再在商简处横生枝节。商简瞥了他一眼，显然也看出他的心思，自顾自开了口：
　　“我曾听过一些传闻，生存在垃圾场附近的人，生活与特区迥异，弱肉强食，互相残杀。即便裹了一层文明社会的皮，皮下也是头沐猴而冠的野兽，他们无法适应特区生活，最后还是会回到自己最熟悉的野蛮轨道上。”
　　“商先生居然听过垃圾场？”
　　商简却回以沉默，从年轻黑客的表情可以看出，那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往事。
　　“我曾经遇到过垃圾场出来的家伙。”年轻黑客的语气异常沉重，像是负担了太多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看起来很和蔼，待人接物无不温柔妥帖，八面玲珑。只是眼神……礼貌，空洞却又残忍。”
　　“商先生，抱歉，我听得不是很明白……”
　　“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的眼神，和她一模一样。”
　　“什么？”温存曦这次是真被他弄糊涂了，“商先生如果只是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我就先走一步——”
　　“——别走。”
　　温存曦转身离去的动作停滞下来，但不是因为商简的话语——而是因为手脚已动弹不得。他艰难地低头看去，手臂两侧不知何时，缠上几条异能驱使的藤蔓。
　　“商先生，你这是做什么？”他沉声，维持礼貌的耐性正逐渐消失。
　　商简身体贴近，一手环着他的脖子——虽然理解为挟持更为准确。
　　商简揽着他，嘴唇凑近他的耳朵，“既然这么不情愿，为什么不试试用异能攻击我呢？”
　　他有些不适，“商先生，你可能搞错了什么，我没……”
　　“真的吗？”
　　勒着他脖颈的那只手松开了些，沿着衣领缓缓下滑至胸口。温存曦一惊，下意识反手去打身后的商简，藤蔓却缠绕而上，牢牢将两条手臂缠紧，固定在原处——
　　“你凭借身体是冲不开的。”虽然动作暧昧，商简的语气却无一丝温度，“你脱离目前状况的唯一方法就是用异能攻击我。”
　　他还是作出无力的模样，用身体去挣，“商先生，别闹了，我真的没办法使用异能，再这样下去……”
　　“那更好，既然你真没法反抗……我就正好继续碰你了。”年轻顶着他向前，用力一推。他头朝下倒在一张榻上。异能操纵的藤蔓爬满周身，伸入裤管与腰侧，将他准备借力起身的双脚一并牢牢缠住。
　　温存曦难受地抬头去看，商简正居高临下，俯在他身上，暗金色眼瞳里的光芒温存曦再熟悉不过——那是猎人审视猎物的目光，在几个月前的环城列车上，他曾见那对双胞胎露出过更露骨，更卑劣的神情。然而，此刻商简的目光虽然克制得多，却加倍让他感到危险。
　　“温存曦，你就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很不对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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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对劲？”他做出无辜，害怕又尴尬的模样——这其中只有尴尬绝非作假。
　　“你应当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网络社会工程学。”商简眯起眼睛，“有时黑客攻克信息壁垒，并不是依靠非法入侵，而是对一个陌生人合法信息的分析。”
　　藤蔓还四处作乱，柔软的藤条末梢拂过苍白的肌肤，拂过脚踝，小腹，颈间，弄得温存曦酥痒难耐，他不明白商简为何忽然提到这个。
　　“雷锐让我调查你家乡的事之后，我从履历查到社交软件，想寻找你在家乡的行动轨迹。却一无所获。”
　　商简整个人倾身压上，手开始沿着腰线作乱，肢体纠缠肢体，发丝缠绕发丝。然而与滚烫的身躯相反，黑客的语言几乎冷酷，无一丝意乱：
　　“但我发现另一件事。寻常人再怎么庸俗无趣，爱好、偏见、重要的亲朋好友、生日、住所……总会有蛛丝马迹。你却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就像是一份完美的普通人伪装，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填充内容。”
　　“商先生，请你先松开……”
　　被压制的姿势让他异常不适，他想尽快摆脱，商简却用自己的膝粗鲁地顶进缝隙，分开他并拢的双腿，彻底牢牢骑在他身上。
　　“从初次见你，到现在这种情况……温存曦，你居然一次都没有对我动怒。换做普通人，恐怕早就忍不住对我恶语相向。你却好像在为某种目的忍耐。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商先生，你先从我身上起来，我喘不过气……”
　　“喘不过气，还是撒谎太紧张？”
　　商简一只手按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则轻轻抚弄着他的脸颊。他有些难耐地躲了躲。
　　“你真的是个除了基本信息之外一无所有，行走的空壳吗？我不相信。”
　　商简慢悠悠地拖长了语调。
　　“商先生你根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
　　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他原本想这么说。但刚要开口，商简的两根手指就直接伸进他口中，来回轻巧而熟稔地翻搅——
　　“呜……”
　　“呜咽声也挺好听的。”商简微微眯起眼睛，金瞳闪烁得像只酒足饭饱的猫，“温存曦，用不着诡辩。你的每一件事，哪怕其中有诸多巧合，似乎都各自有合理的解释。但合在一起，就让人觉得奇怪——”
　　他呼吸急促，躲避着商简的手指，但一只手随即钳住他的下巴，两根灵活的手指紧紧追着软舌不放，翻搅得越来越厉害。红色的发丝落在眼前，年轻黑客将嘴唇贴在他耳边，轻声细语。耳边的气息吹得他发痒。
　　“你到底隐藏了多少事？与我们合作调查毒气，当真是为了颍海郡那场几乎搜不到一点记录的大火？”
　　“沐无浊那家伙目无下尘，为何这么看重你？是单纯因为师兄弟之情，还是因为看中你这幅可爱模样——”
　　“——还是另有隐情？”
　　为何事情又会变成这样？为何拥有异能，却每每落到这样的结局？
　　“为什么不反抗？”朦胧的回忆里，有个少年在海岸边对他说。
　　手指不自觉地勾起，黑色的毒雾在血脉中流淌，他想要重现列车发生的一切，想要把这个自以为是的准华族打倒在地，让他捂着被腐蚀的双手痛苦地挣扎求饶，再告诉他为时已晚——
　　——但商简是雷锐的朋友。他的能力一旦使用，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迟疑间，黑客抽出了手指，他得了空隙，刚要大口喘息，柔软的藤蔓便趁虚而入，代替手指阻住告饶，在湿热的口腔越探越深，在喉头挑逗试探，几乎插入咽喉。他几欲作呕，用舌头去顶，那藤蔓却牢牢朝里伸。窒息与异物感将眼睛逼得水汽弥漫，让人几乎发疯。
　　手脚挣扎得更厉害。他顾不上先前竭力保持的矜持，用了十分力气去踢身上的商简，黑客有些压不住他，于是藤蔓再度抽长新枝，将那条腿折起，牢牢捆缚住。
　　“别乱动……”
　　身上的红发青年喘息也粗重起来，身躯重重压上，似乎忘记了自己原本的目的就是逼迫猎物挣扎。商简一只手钳制住他的下颌，另一只手复又摸进上衣，沿着腰线上滑，捏住胸前那块锻炼得并不十分结实的软肉，手指在殷红的突起处轻轻一夹。
　　猎物口腔中溢出猝不及防的呜呜声，年轻黑客听得愉悦，轻轻凑上去，咬了咬身下人发红的耳垂，直到留下一个半轻不重的牙印，听到被藤蔓阻塞的哀吟才松口：
　　“先前在华月庭的时候。”年轻黑客含着笑意轻声说，“我看着那些商品，就在想你露出这幅样子会不会更好。真好奇，雷锐是不是也想看看……”
　　他咬着藤蔓呜咽，不住摇头。身体已渐渐习惯了屈辱和压制，开始发热，急促地喘息。原本会是这样，但听到雷锐，他却再也无法忍耐下去。
　　被手环和项圈强行压抑的异能在血液中躁动，叫嚣着奔涌而出，撕碎那些柔弱无力的藤蔓——
　　商简停住手，似乎觉察到气氛不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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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机的震动声打破了僵局。
　　“虽然还没过瘾……算了，你的通讯请求。”
　　藤蔓乖顺地收回衣兜。商简松开异能，将他的手机递过来。温存曦大口喘息几下，平静少许，才去接通电话。
　　“存曦，你声音不太对劲，发生了什么？”电话那头传来沐无浊的声音。
　　“师兄？我没什么。”他佯作镇定，“倒是你，你不是在带领雪盲追捕队，怎么突然……”
　　“师父醒了。”沐无浊简短地说。
　　“什么？师父他什么时候——”
　　“他是今天上午醒的，精神还在恢复中，过两天应该就能完全清醒。”沐无浊道，“如果你有时间，我可以预约两天之后，一起去看看他。”
　　“啊，好。我正有事想告诉他。关于……”
　　“那我就替你约好探望时间了，存曦，这两天注意安全，到时候我去接你。”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铃声，沐无浊似乎还有些人要接待，正事传达完毕，并未再行寒暄，语音通讯干脆利落地结束了。
　　他挂断电话，却发现商简正认真凝视着他自己的手。
　　“我都做到这个地步，你还能忍住不还手。看来你的异能是真用不了。”商简歪着头，眯起金色的眼睛望着他。
　　“我们并不熟悉，请商先生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
　　温存曦生硬地抽开手，虽然恼怒，却也松了口气。
　　这个年轻的黑客虽然敏锐，却还是天真了点。想逼出一个人的异能，在生死时刻最为有效，人在危急时刻才会不经大脑，条件反射式的驱动异能。换做是他，必然会来一场生死攸关的偷袭。而不是把人压在沙发上，把手指插进对方嘴里。不知道还以为是在调情。
　　商简虽然做出一副对杀人习以为常的模样，却尚未有勇气去见真正的鲜血。
　　“居然这么平静。”商简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起码会照我的脸来一拳。都已经准备好防御了。”
　　年轻黑客摊开手，给他看手中已经发出新芽的藤蔓。
　　温存曦却笑着摇摇头，他都不知自己是怎么笑出来的：“商先生多虑了，你家中的仆人，或是管家，有出言顶撞过吗？为你端茶倒水的服务生，敢对你发火吗？他们中有哪一位敢对你还手？”
　　“没有。”商简说，“但你并不是那些人。”
　　“他们的身份无法承担惹怒你和商氏的后果。我也是一样。我不招惹是非，也不想造成任何多余的麻烦。”
　　商简似乎并不信服他的答案，“就算如此，你师父和师兄不也是华族？我不信那位沐无浊听说你受了委屈，不会来找我的麻烦。”
　　年轻的准华族顿了顿，一双像铺洒了金屑的眸子再度凑近，逼视着他，“这些都不是理由。”
　　他对和商简再度突然拉近的距离感到烦躁，或许这份隐约的烦躁让温存曦失去理智。但他又觉得，似乎没有哪一个瞬间的温存曦比现在更冷静。
　　他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直视那双金色眼瞳：
　　“好，既然商先生想要理由，我也正好和你摊开说个明白。”温存曦缓缓地，近乎一字一顿地说，“商先生，我知道你并不喜欢我，如果我没猜错，你甚至讨厌我和雷锐多做接触。”
　　“但我们不过是暂时合作，到底只是陌生人。未来在毒气事件结束后，也不会有更多的交集。只要早日让毒气事件真相大白，商先生自然能眼不见为净。”
　　“小温，你这么说可太让我伤心了。”商简眯起眼，又略略凑近了些，“我如此举动，你就当真看不出我对你的心意？”
　　“商先生故作暧昧，可眼睛里的敌意骗不了人。”
　　商简眯起眼睛，随即满意地笑了，“你终于愿意丢下那副伪装，露出真面目……很好。”
　　“商先生，每个人都有这样的伪装，我的那份也并没什么特别，不值得你如此关注。我不想，也不能与你敌对。如果商先生愿意和睦相处，当然最好。如果商先生继续和我开这种玩笑的话……现在我们是合作关系，我也会尽可能顺着你的意思，不发生冲突。”
　　他望着商简，平静地站起身，“毕竟我们彼此为难，只是浪费精力，毫无意义。我还是希望在这段时间，和商先生尽量相处愉快。”
　　“陌生人……浪费精力……”
　　商简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不过也只有片刻，黑客又恢复了平时游刃有余神情。
　　“温存曦，不必说这些场面话糊弄我，你真正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商先生自诩聪明，怎么关键时刻，倒愚钝起来。我想说的话很简单——”
　　温存曦微微抬起下巴，用尽可能平静，满不在乎，宛如谈论天气一般的语气开口：
　　“——商先生这种如同三五岁小孩一样的恶作剧，是不是可以停止了？”
　　年轻黑客肆意的笑容忽然凝固在脸上，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像是没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瞪大，盯着他，倒显出那份出挑的美貌来。可惜，这美貌在他看来，与垃圾场包裹着变质食品的精美包装纸性质无两。
　　“商先生，明天见。”
　　他对商简礼节性地笑了笑，转头向外，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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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过了几秒，年轻黑客猛然醒悟过来，像是被倒摸了毛的宠物猫一样炸起了毛：
　　“你说谁是——”
　　藤蔓自他周身激射而出，向着关闭的大门打去，然而却在击中大门前硬生生停住，消散在空中。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商简重新跌坐回沙发上，露出笑容，那笑容依旧和平日一般带着三分顽劣，两分讽刺，然而平日的悠然气度却如落入沙漠的雨水，被怒焰蒸发得无影无踪。
　　“温存曦，我倒要看看，这场互相试探的游戏玩到最后……谁才哭得像三岁小孩一样。”


第43章 第二章12 萧曜 上
　　12
　　“前日，颖海首府平海市区内一家剧院突发火灾，观众在剧院方保护下安全撤退，十余名工作人员丧生。在不远处的货用停车场，警方找到了剧院承包人华某某被枪击死亡的遗体，并寻到凶器枪支。据警方提供的案情调查，枪支是剧院内部工作人员所有。”
　　“当天，有部分自剧院地下室跑出的年轻女性，称自己在深夜回家时被挟持至此，该剧院地下存在人口贩卖行为。警方认为，剧院承包人华某的死，疑似也与人口贩卖造成的黑帮火并有关。案件目前还在调查中。”
　　“颖海军警双方告诫诸位公民，对小概率事件不必过于惊慌，但女性公民也需尽量避免在夜路中行走，以免发生其他事故。女性公民是共和国珍贵的组成部分，担负着培育优秀接班人的职责，需提防不法分子通过各种方式非法侵害你们的身体自治权——”
　　吵死了。
　　温存曦皱起眉头，喋喋不休的安全劝告让他对新闻彻底失去了兴趣。雷锐似乎也有同感，他抬起遥控器，关闭了新闻。
　　“到头来，根本没有人提到华月庭，也没有人提到毒气，粉饰太平，吓唬吓唬走夜路的女人倒挺有一套。”
　　商简懒洋洋地瘫在贵妃榻上，看似满不在乎，但将玻璃杯放上茶几的力道比往日重了些。
　　“华先生已经死了，那个假手男逃之夭夭。那些小喽啰再怎么审，也问不出什么内幕。”雷锐有些无精打采地坐在酒店沙发上，“我去给他们做过笔录，还给了你们拍的照片。但警方却说我的证据属于非正当采集，不能采纳……还说不追究我私自入侵废旧工厂和华月庭的事。”
　　“真是新鲜。”商简讽刺道，“华族一向是跳过程序的好手，到你这儿，他们终于想起提交证据还需要走程序。”
　　“或许经过之前的调查事件，雷氏早就派人打点过，让他们不要理会雷锐的任何行动。”温存曦平静地开口。
　　“小温不用说这么客气。”商简翘起脚，“雷锐嘛，说好听点是富贵闲人，说难听点就是在家里没权。虽然是雷辰的儿子，但也没被正八经确定为继承人。但凡有真正的掌权派插手事务，他那点面子根本不够看。”
　　年轻黑客顿了顿，没好气地补充，“况且这家伙还是个出了名守规矩的老好人，就算为其他人得罪他，也不怕秋后算账。”
　　雷锐似乎显得更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我辜负了冯小姐的嘱托，还……”
　　“还？”他问道，“冯小姐怎么了吗？”
　　“她……那天之后就呆在郡首府医院里，身体状况倒是并无大碍。”雷锐说着，语气却不像“并无大碍”的样子，“但昨天，我去医院看她……”
　　“她怎么样？”
　　“小温，商简。说出来，很难以置信。”雷锐抬起头，素日澄澈的高山湖泊投下深海的阴影：
　　“她……不认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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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认识？”他纳罕地重复一遍，“是我理解的那种不认识？还是因为赌气……故意不见你？”
　　“我知道这很难理解。”雷锐依旧垂着头，“她看起来并不愤怒，就像是……从来没有见过我。我问她华月庭，甚至工厂的事，她一点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报了警找妹妹，还去海滩上凑热闹。”
　　他皱起眉头，商简冷笑了一声，“怕是她只能不认识你。”
　　“只能？”雷锐似乎仍然难以接受，“我不明白，前天送走她的时候，她还那么愤怒，为那些素未谋面的女孩子打抱不平，为何今天……”
　　温存曦看看雷锐，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垂眼沉默。倒是商简，似乎终于找到了出言攻击的机会：
　　“雷锐，我劳烦你屈尊降贵，用自己崭新未开封的大脑好好思考一下状况。这位冯小姐一个老百姓，又不像你，老爹罩着，天塌下来都能顶。哪个分家的黑手套找过去吓唬两句，她估计都能吓得腿软，一个字不敢多说。”
　　商简似乎比平日更加恶劣，句句追着雷锐的痛处戳，“倒是你，要是不想把她害死，这段日子就盯紧点，如果忘记，说不定没几个月就被灭口了。”
　　“商简。”雷锐的确被戳到了痛处，“你或许觉得共和国华族都和你在酒吧遇到的那对双胞胎一样，但雷氏数百年家业，行事作风并不是华先生那种——”
　　“雷辰家主曾经对我说过，像我这样无名无姓的蚂蚁，即便不小心碾死了一只……去警局略微报备，也不需要花什么功夫。”他轻轻地说。
　　青年华族张口结舌地望着他，“小温，父亲他……这样威胁你？”
　　“我不介意，也不是要恶意揣测谁。”他摇摇头，“但最好不要用冯小姐的安全去赌华族的宽厚。”
　　雷锐低低道了声歉，自顾自瑟缩在一边。商简见雷锐消沉，语气也稍微平缓了些。
　　“不过雷氏也不能只手遮天。”年轻黑客调出全息投影，向他展示一串数据，“我爬取了各大社群的评论关键字和情绪，舆论已经四起，指责共和国政府与军队办事不力，无法保证公民安全，却用走夜路吓唬普通公民。已经有人通过上市公司财报和股权明细提取到华先生与某些家族的联系。普通人一时未必想得到这些，恐怕是背后有高人散布消息。”
　　“高人？”
　　“暂时不清楚是谁，应该是和华月庭背后几个家族……特别是和雷氏有间隙的势力。这样的势力太多，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商简说着，漫不经心地戳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那……受害者的家人怎么办呢？”温存曦低声问。
　　商简撇了撇嘴，“这我倒没看到处理方法。但主犯全都死了，那些家属就算上告，估计也拿不到什么赔偿。”
　　温存曦叹了口气，“华月庭的赃款总该有些吧？”
　　商简微微直起身子，耸了耸肩，“华月庭那种地方的黑钱，基本都不是以正常方式流动，有不少虚拟货币，再加上各路华族保护伞，很难清查，基本可以等同于没有。
　　商简说罢，还特别瞟了一眼雷锐。
　　雷锐沉默了一会儿：“小温，商简。我想帮帮他们。”
　　“怎么帮？”
　　“我想去找雷氏的基金会，以慈善的名义……给家属发放慰问金，如果失去所有的子女……就为他们养老。雷氏的基金会资助老弱本来就是惯例，如果我们能把受害者家属加进资助名单……”
　　温存曦见他情绪恢复，立刻鼓励地点点头，“如果不牵扯利害关系，雷氏为了赚个面子，确实可能会同意。”
　　“对吧！”雷锐受了鼓舞，“如果成功，我就带着抚恤……给他们亲自上门道歉，告诉他们真实发生的一切。”
　　“你给我等会儿。”今天格外恶毒的商简开了口，“你亲自登门干什么？”
　　“我的家族做出这样的事，我无法阻止。”雷锐回答，“甚至不知道是家族里的那些人所为。无法公布真相。如你所说，我只是个没权的家伙。事到如今，只能亲自为他们做些什么。”
　　年轻黑客的脸色却陡然变差，“雷锐，你在开玩笑吗？”
　　“商简，你的意思是？”雷锐的语气也不如先前温和，“不管他们，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你大可以装着什么都不知道。雷锐，你的所作所为毫无价值，最多不过是场宽慰自己的良心的表演。你以为登门道歉，他们的家人就会感激涕零，把你当成救世主……那些受害者就会原谅你的无能，原谅雷氏？
　　“我没——”
　　“我劝你别去告诉那些家伙真相，也别再牵扯这些事自欺欺人。让他们知道华月庭真正的操纵者是华族，只会害了他们。”
　　商简结束了这一番竹筒倒豆似的讽刺，终于发泄过了不满，站起身，拖着懒洋洋的脚步走到窗边，凝视着碧蓝色的海景。温存曦忽然想起，据商简自己的说法，那是整座旅店角度最好的落地窗，他花了些功夫才订到。
　　雷锐却没看那片大海，只盯着黑洞洞的电视屏幕，“也许你是对的。但哪怕是自我满足……我也想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我必须尽我所能，也只能尽我所能。”
　　商简对这莫名其妙的话没有做出回应，依旧背对他们，望着海面。
　　雷锐也根本不管他听没听进去，“即便无法复仇……他们也有权得知真相。无论你是否认同，我非做这件事不可。”
　　气氛闹得更僵，温存曦环顾二人，叹息一声，站起身来，隔在两个剑拔弩张的朋友中间。
　　“好了，你们消消气，归根结底，你们都希望受害者能过得好，方式总能再商量。比起意气之争，倒不如先商量一下那个假手男的事怎么办。”他用目光安抚过雷锐，转向僵直在落地窗前的商简，“华先生留下来的那个存储器，对商先生应该没什么难度吧？”
　　“当然没有。”商简立刻神气活现地转回身，“我拿到之后一小时就破译了华先生留下来的数据。”
　　“根据华先生留下的信息，那个假手男和华先生的部下原本会在东六区这片工厂附近接头，传递毒气。”
　　商简顿了顿，“时间就在今晚。”
　　“今晚？这么快？”温存曦吓了一跳。
　　“那我们今晚就按照他留下的坐标，前往接头地点。”雷锐立刻说，“小温，今天这一战十分凶险，我希望你能回避。”
　　温存曦没吭声。
　　“是啊，小温你毕竟不是异能者。那个假手男异能很强，万一雷锐没保护好你，让你受伤怎么办。”商简也跟着劝说，神情关切，但温存曦总觉得这黑客话里有话，关切的神情也用力过了头，显得有些恶心。
　　“可是他……”
　　雷锐以目光安抚他，“我知道你心急。放心，等我们抓住那个假手男，逼问出消息，一定立刻告诉你。”
　　他还是踌躇着，自落地窗离开，重新到角落里窝着的商简却冷森森地开口，“他是想说，你根本打不过那个假手男，趁早别逞能。”
　　“商先生，请不要替我发言。”
　　温存曦当然不能承认，商简嘴里的话虽然表述恶劣了几倍，但确是自己想表达的意思。他扭过头，不再去看商简，经过前几天的事，再看到这个家伙着实尴尬。商简却似乎并没有在大脑里安装尴尬这项功能，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凑近他：
　　“没关系，今天晚上我会和他一起去。小温只需要等我们的好消息。”
　　雷锐并不计较商简的恶意攻击，依旧平和地望着他，“小温，的确如商简所说，我的实力并不能稳胜，如果再出现上次的情况，我无法保证你的安全。归根结底，是我太弱小，照顾不好小温。”
　　“没有的事……”
　　“如果小温你真的非常想知道事态的进展，可以躲在安全的地方观察我们两个。”华族青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接着说，“万一有什么可疑的情况，或者出现敌人的援兵，你也可以随时警告我们。这样你可以接受吗？”
　　殷切的蓝眼睛望着他，温存曦别无选择，叹了口气，“就这样吧。我明白就算自己强行跟去，也只会给你们添麻烦。”
　　“我会在附近隐蔽，观察你们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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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黑风高，无人小巷，正是做些不大好事情的时间和地点。
　　温存曦在附近的高楼上隐蔽，用望远镜观察小巷。雷锐披着光学迷彩，寻了个适合发动攻击的角落等待，而商简正披着全息投影伪装自己，装出华先生身边黑衣下属的模样，小心翼翼地走向接头地点。
　　温存曦回忆先前商量的计划，由相对擅长伪装的商简引出萧曜，雷锐则从背后发动进攻。如果发生意外由他负责报警。这计划简单粗陋，着实不像黑客的手笔，但他又确实没有更精密的建议能提出，只得照办。
　　商简为人虽然靠不住，做事起码还是能靠得住些。他如此安慰自己，叹了口气，匍匐着举起望远镜。披着伪装的黑客已经走到街头地点，按要求用通讯器发送了暗号。
　　过了好些时候，自小巷另一头无光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看身量，的确是那天在工厂里见到的假手男人，只不过拄着一根手杖，走路的步子微微有些摇晃。男人走到近前，才收起手杖，系在腰间，做出行有余力的悠然气度。
　　商简演技倒是精湛，做出一副诚惶诚恐，尚且被追捕的模样，迎上前去：“萧先生，我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您身后没人跟来吧——”
　　“没有。”那男人淡淡地朝他点点头，神色如常，似乎是被糊弄了过去，“都说树倒胡孙散，华先生死了，你倒居然肯来。”
　　“那可是毒气啊。”年轻黑客夸张的表演着，“我卖了这这么久的命，把头别在裤腰带上，也想弄些来，赚个好价钱。听说现在黑市上很多人重金求取毒气，拍出高价……”
　　“这倒是意外收获。既然毒气叫人盯上，你我今日这场交易倒也需要小心些。我来时发现些烦人的尾巴，花了些时间清理掉。”
　　“不过……”
　　男人的假手忽然朝身后一指。
　　几步外的柱子忽然闪烁着剥落，异能的青光击向此处，一道雷电瞬间结成屏障，与之相抗，发出爆炸般的巨响。雷锐自藏身处跳出，神色愤怒而惊愕：
　　“你怎么会知道我——”
　　“光学迷彩掩盖得住身形，却掩盖不住气息和立场，你对威压的的控制太过粗糙。”那男人平静地望着他，声音里不带讽刺，却带着比讽刺更伤人的轻蔑，“怎么，这一代华族的翘楚，执政官看重的人才……只有这种程度？”
　　商简此时已卸去了光学伪装，露出本来面目，“我也没指望这招能瞒住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男人却不答他的话，自顾自地问，“上次在工厂里与你们一同的那个绿眼睛小家伙到哪里去了？”
　　“无可奉告。”雷锐说，“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制造毒气，残害那些无辜的少女？”
　　那男人更加轻蔑的望着他，“胜者才配提问。”
　　“那你刚刚还问我们小温在哪里？”商简反唇相讥。
　　“胜者才配提问。”那男人重复道，随即说出了解释，“而你们与我的胜负……并不难推测。”
　　雷锐微微皱起眉头，“我以为，你看上去像是华族出身，与对手敌对前会报上自己的名字。”
　　“小少爷，你看这里像是什么镶着金边的擂台吗？”
　　男人讽刺地开口，像滑动舞步似的在肮脏的小巷里转了个圈，以雷锐熟悉的仪态，立在道中央：“华族……自我离开特区，很久没有同等出身的人和我提起这个词。也罢，就当是某种可笑的纪念吧。”
　　他向雷锐缓缓行了礼——那是年长，位次更靠前的同辈华族，对位次更低者的回礼。
　　“我名为萧曜——末代家主萧冶之子。”
　　“什么，这么说，你是萧所长的——？”雷锐几乎跳起来。
　　“萧所长？你说萧凉？”黑衣男人微微侧头，神情却无一丝尊敬，“说起来，他也算我的叔叔……只可惜软弱无能，是个废物。”
　　“戕害少女的凶手，竟然还指责萧所长——”
　　“看来你倒是十分崇敬他。可惜萧凉其人不过是贪生怕死之辈，躲在异能研究所里，只管领执政官的俸禄——我只有自己动手。”
　　“看来你是想要复仇了?”商简插了一句。
　　萧曜并未看商简一眼，也并未回答他的问题，仿佛年轻黑客是一团能微微震动的空气，只看着雷锐：
　　“罢了，与你们说这些又有何用。你们是战后生人，与此事与关，现在离开此地，我还能饶你们一条性命。”
　　雷锐却张开了异能力场：“既然你也知道我们与此事无关，为何又要谋杀那些无辜的女孩做试验？南五区的毒气是不是也是你所为？”
　　“啰嗦。”萧曜淡淡回答，“蝼蚁性命，谈何谋杀。只不过若它们嗡嗡吵闹，一脚碾死便是——”
　　萧曜的话还未说完，青紫的雷电划破空气，直击面门。黑衣男人咕哝一声，身形优雅地闪开，“说是华族，却如此野蛮。你当真是雷辰的独子？”
　　“那是多少活生生的性命……绝不是什么蝼蚁！”
　　第二道愤怒的雷光击向萧曜的落脚点，黑衣男人力场微动，青色光晕凝成风，包裹着他再度腾身而起，雷光滔滔不绝地追击，却尽数被男人躲过。在雷暴与狂风夹杂的旋涡中，萧曜竟毫无吃力之态，反而大笑出声：
　　“人命……哈哈，雷氏，雷辰的儿子竟然和我谈起人命和残忍来了？当年对我家族赶尽杀绝，严刑拷打，纵火流刑，老弱妇孺无一幸免——那时你们又在哪里？”
　　雷锐身形一滞，“你在说什么……”
　　“雷锐，别受他挑拨。”商简在身后提醒，藤蔓已经从手心蔓延而出，护在自己周身，向对手处隐蔽地匍匐前进。
　　“哦，你才刚刚出生。”萧曜自问自答，“只是个都不知道的毛孩子……所以我放你们一条生路。退开。”
　　话音刚落，伏在身侧角落的几根藤蔓自正中断开，显然只是警告。商简啧了一声，收回异能，护在自己和雷锐身侧。
　　“谁放谁生路还不一定呢。”商简挑衅地望着他，“老实告诉你，你刚刚一现身，我就向雪盲追捕队发送了这里的坐标。希望一会儿被逮捕的时候，你可别痛哭流涕得太难看了。‘旧华族’。”
　　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透过望远镜片的折射，温存曦也看得出，萧曜的神情略微变了变，显得有些难看。然而，倨傲的旧华族依然没有和商简正面说过一句话。
　　“萧氏与雷氏不同，如无必要，并不希望以武力结束争端。但现在看来……这次是非打不可。”
　　“你杀伤那么多条性命。”雷锐张开手臂，凝重地望着萧曜，青紫色的雷电织成刺眼的大网，几乎瞬间隔断了整条小巷两端，“今天在军队派人来之前，我一定会把你拖在这里。”
　　萧曜微微叹息了一声，解下腰间的手杖。年长的旧华族拔出手杖端头，在雷电照亮的夜色中，竟微微露出一把刺剑。
　　“真可惜。”萧曜一手握着刺剑，青色光晕再度于他另一只空着的手掌亮起，这一次，光芒凝聚成了风刃，甚至比上一次更加明亮：
　　“这样一来，雷辰就只来得及给他最宝贝的小儿子收尸了。”


第44章 第二章 13 遗产
　　13
　　六个孔窍，大小适中。体能称不上优秀，左脚有些跛，右手也因装了假肢，驱使起来不大灵便。
　　只靠在楼上用望远镜观察，温存曦就能找到对手这些明显的弱点。然而雷锐即便在商简的帮助下，也渐渐露出颓势。因为对手的优点也同样鲜明，丰富的经验，与师父同样精准，堪称艺术的异能控制力。以及——
　　浓烈的毒气自枪械中喷出，瞬间将防御的雷光腐蚀干净，直扑雷锐面门。雷锐迫不得已，只得翻身跳开，因不断跑动躲避微微喘息，然而毒气瞬间蔓延，还未等他歇息完毕，就又将他的落脚点腐蚀得一片焦黑。一条藤蔓恰到好处地在他腰间一拉，将年轻华族扯到再远几步的地方。
　　“谢谢！”雷锐朝身后喊了一句，“但下次别拉这么远，包围圈已经破了——”
　　“包围个屁！你看看现在还有几个落脚点？”
　　商简也微微喘息着，显然是很久没用异能和别人敌对，稍跑动一会儿就体力不支，“雷锐，我看我们今天还是早点撤，再这样下去……”
　　雷锐却坚决地摇摇头，“不行，既然已经通报过雪盲追捕队，今天就绝不能放他离开这里！”
　　“我上哪儿联系雪盲追捕队？那是刚才为了吵赢鬼扯的！”
　　“我还以为你神通广大！结果……你怎么连这也能胡说——”
　　抱怨戛然而止，商简一把抓住雷锐的手腕，将他往后扯。雷锐忽然觉得身体一轻，有某种异能波澜自手腕荡漾至全身，不断释放雷光和奔跑的疲惫一扫而空。
　　“商简，这是……”
　　“应该够你再放三次雷网，一次矛枪。”商简低声道，“从反方向撤退。”
　　“你放与不放，结局也是一样。”
　　萧曜一直饶有兴味地浮在低空，观察着两个年轻对手的异能流动，此时此刻，他再度用搭载毒气的异能枪指着二人。
　　“方才我原本想放你们一条生路。可惜……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萧曜扣动扳机，低低念诵了一句什么，毒气喷射而出，伴随着青色的风愈发扩散，几乎不是飘，而是飞速向雷锐射击而来，雷锐身前瞬间立起两道刺目的高墙，这原本足以阻止毒气数秒时间，然而这次毒气不同凡响，如有异能者驱使般瞬间穿破两道雷网——
　　心几乎因为瞬间迸发的恐惧跳出胸腔，温存曦扭开一只手环，瞬间准备冲下隐蔽的高楼，向小巷俯冲。凝实的黑雾立刻将空气裂开一道缺口。不该在此刻暴露自己，但他别无选择。温存曦俯下身，准备冲入裂缝之中——
　　一声枪响。
　　“谁？！”
　　伴着萧曜的怒喝，枪声划破阵风，尘土飞扬，直击入地，将路面的围挡都穿出一个大洞，击起一大片烟尘。烟尘里，隐约可见一个高挑身影向他们走来。
　　“你，你是……”雷锐惊魂未定，却觉得那身影有些熟悉。只得用力盯着烟尘。烟尘终于散去，小巷尽头，站着一个身形高大，与男人相若的红发女人——那是与商简发色相同，代表非共和国血统的红发。她站在一颗嵌入地面，可称得上炮弹的子弹前，冷冷俯瞰着在场所有人。
　　“谢如菡。”萧曜早已降落到地面，神情不再那么倨傲，“我不知道有什么事，值得你来到这里。”
　　“萧曜，看来你已经不记得我们盟约的内容。”红发女人冷冷地开口，声音比起脸更显得低沉，“不伤无辜，更要对自由联邦的遗民手下留情……这些事，你好像通通忘了。”
　　萧曜对这陌生女人似乎嫌恶又忌惮，他轻蔑，然而较为郑重地回身解释，“这两人和他们的同伙一直在追查我们踪迹，不及时灭口，终成祸患。况且，我不知雪盲为何回护雷辰的独子，难不成，你们已经原谅了他对青云城——”
　　“青云城？你们知道青云城的事？！”
　　雷锐情绪激动地插口，萧曜却不说话，那女人嗔怪地望了一眼萧曜，转移了话题：
　　“这两个人动不得。”
　　“雪盲当真以为自己能命令我？”萧曜冷笑，“萧氏从不屈居人下。”
　　“命令倒是不会。”那女人摇摇头，“但你先前背弃盟约，私下做的那些事。领航员大人早已知情。南五区的事，萧大少爷还欠我们一个解释吧？”
　　“等等，南五区的事，果然不是雪盲？”商简望着那红发女人。
　　名为谢如菡的女人不答，萧曜倒讽刺地开了口，“原来雪盲今日前来，倒是胆小怕事，来向共和国华族摇尾乞怜的。”
　　“尽管呈口舌之利，自由联邦虽然一力复国，却不想滥杀无辜。你若想继续结盟，就到总部来和首领解释清楚。”谢如菡依旧不带一丝感情地望着萧曜，“我今天来也正是为了通知你这些，如若你执意违约……庇护与情报网，就此断绝，你好自为之。”
　　“如此低劣的威胁……”
　　尽管口中不屑，名为萧曜的男人攥紧双拳，力道之大，连那只假手都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
　　“很好，谢如菡，你们想要解释……今日之后，我自会给你。不过此刻，不必在这里耽搁下去了。”
　　青色的阵风再度环绕场中，拖着萧曜的身体，向上空飞去。
　　“别想逃——”
　　一直暗暗积蓄的雷光化为矛枪，像天空刺去，直追着萧曜的方向。红发女人惊讶地微微抬起眼眸，随即轻轻抬起一只手——
　　苍蓝色的火焰迎上矛枪，在空中连环炸响，雷枪被不断爆炸的蓝焰在空中弯折，最终化为无力的光屑，飘落在地。雷锐终于想起这女人曾在何处见过——在漆黑的国立大学宴会厅里，不断爆炸，引着他父亲追逐上去，却全身而退的蓝焰异能者。
　　“小家伙，你们也适可而止。”蓝焰异能者轻松地收起火焰，仿佛挡下雷锐的矛枪没花费任何力气，“你们这般胡乱闯闹，还真以为自己是雪盲与萧曜的对手？”
　　雷锐心头堆着千言万语要问雪盲，却让商简先开了口，“雪盲为何要救我们？如果我没记错，雪盲在商业区发下的战书内，商氏和雷氏都在其列。”
　　谢如菡的回答却和萧曜如出一辙，“战败者不配得到答案。”
　　年轻黑客的面庞扭曲了片刻，“即便得不到答案的我们，会继续与你为敌？”
　　红发女子却只是像男人一样哈哈大笑，“哈哈……你们两人之力，甚至不是萧曜的对手，又能对我们造成多大的麻烦？”
　　她伴着大笑的劝阻只是火上浇油，青光再起，雷锐咬紧牙关，饱含着愤怒的矛枪射向谢如菡双足，“既然没能留下萧曜，那就请你和我们到雪盲追捕队走一遭——”
　　谢如菡收起笑容，“不识好歹的小子。也罢……就让你在医院好好躺上个把月，消停一会儿吧。”
　　比方才强烈数倍的恐怖蓝焰冲天而起，那威压强得商简一个趔趄，后退两步，连躲藏在高楼上的温存曦都能察觉。他瞬间下了判断，这女人实力不在雷辰之下。
　　但必须得救下雷锐，他再度卸下一个手环，轻轻拨动银色颈环下端隐藏的开端，准备向下俯冲——
　　“终于找到你了。”
　　他寒毛倒竖，猛然回过头，瞬间摆出了防御架势，血管里异能如蛰伏的黑蛇，随时准备电射而出。
　　萧曜垂着手，正笑意盈盈地站在他身后：
　　“幸会……我的小都市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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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恐怖的蓝焰挟带立场，击碎雷电，欺近雷锐。雷锐想要后退，却被那恐怖威压压沉了四肢，后退得十分迟缓。商简想伸出藤蔓救援，然而刚一驱动异能，藤蔓就被蓝焰的高温点燃，四散坠落。
　　来不及了。雷锐下意识想闭上眼，迎接即将袭来的剧痛。然而尊严迫使他圆睁着眼，调动起孔窍里仅剩的全部力量，保护自己与身后可能遭殃的商简。自己技不如人，追寻真相，落得此下场也是罪有应得，但起码不能再连累他人。
　　然而剧痛并未来临，雷锐勉强睁开眼，蓝火弹在即将触及他前，猝不及防地消融在空气里。他旋即低下头——一圈沙尘般虚幻的灰色力场圈在他身前，一视同仁地将雷光与蓝焰化为虚无。
　　“齐射。”沐无浊的声音在身后冷冷响起。伴着他这句命令，五颜六色的攻击异能射向天空，刁钻地攻向红发女人难以顾及的死角。与此同时一群装备盾牌和防火服的军人涌上，将谢如菡团团包围。
　　然而女人只是轻蔑地看着包围圈，“呵，援兵也来了？”
　　她猛然一跺地板，巨大的威压伴着劈啪作响的蓝焰瞬时向四周爆开，如战争时威名远播的导弹坠落地面，掀起巨大的冲击波。沐无浊右手维持“无效”压制蓝焰，左手赤色火焰冲天而起，隐约凝成剑刃之形，对准了谢如菡激射。
　　“放弃吧，凭你这软弱无力的火焰，不是我的对手……”
　　女人话音未落，赤色火焰当真在半空熄灭，子弹上膛，沐无浊举起银色手枪，毫不犹豫地一枪开出，子弹破空在女人的腰部开出一丛殷红的血花——
　　蓝焰异能者头一次露出惊诧神情，低低痛呼一声，后退一步，“八号，动手！”
　　“拦住她！”沐无浊命令道，“藤蔓准备！”
　　刹那间，如飞机轰鸣的巨大声响划破夜空，小巷地面被穿甲弹掀开，砖块与烟尘掀起气浪，浓烈的黄色烟雾忽然弥漫现场，在场众人几乎连身边的同伴都看不清。只隐约看到一道蓝色火焰冲天而起——
　　烟雾终于散去，小巷已不见雪盲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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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她跑了，竟然还有援兵。”沐无浊皱起眉头，却并未显出过多气恼，“异能者立即救治伤员。”
　　他身后跟着的一名少女立刻跑向雷锐，手中荡漾起蔚蓝水波，抚慰着淤青。雷锐注意到，这少女身上也有华族家纹，家族似乎也不小，在沐无浊面前，却和平民军人一样服服帖帖。
　　“沐无浊，刚刚多谢你帮忙。”雷锐只得抬头道谢，“可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温存曦。他在哪里？”沐无浊问。
　　商简反应过来，“原来如此，他请你救我们？”
　　沐无浊却也不理会商简，“他没和你们在一起，他在哪？”
　　雷锐被对方严厉的目光盯得有些心虚，“我们刚刚让他躲在安全的地方观战，如果有危险情况就报警……”
　　“我去找他，你们两个留在这里。”
　　“但是我们和他约好——”
　　雷锐话音未落，他身前的雪盲追捕队长提高音调，语气近乎斥责：
　　“雷锐。你与商纶之子未经通报，私自追查雪盲，将无关平民卷入危险事态。现在还要和我讨价还价吗？”
　　“我们……”
　　“你们和雪盲追捕队一起去颖海第九军总部，讲清今天的遭遇。在我回来前，不要让我听到你们随意走动的消息！”
　　沐无浊如一道奔雷般，喝退众人，大步流星离开了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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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安全了，你也该安心下来，不要东张西望。”
　　萧曜依旧站在楼顶，刺剑已经重新合拢，成了手杖，风度翩翩地拄在身侧。
　　“萧先生。”温存曦向他行了个礼，“虽然不清楚您为何这么称呼我，但恰好，我也有话想问。”
　　“可以。”萧曜似乎比先前和雷锐对阵时多了几分耐性，“你是想问……”
　　“那些毒气，你从何得来？又为何要对无辜的平民下手？”
　　对面男人的神情忽然变得惊诧莫名，“你……居然最先问这个？”
　　“不然您以为我会问什么？”温存曦也有些莫名其妙。
　　“我的姓氏，我的名字，我身后埋葬的整个家族……”萧曜似乎踌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这些事对于你我，都远比那些蝼蚁重要得多。”
　　“他们是人，不是什么蝼蚁。您的家族也没有贵重到要让全天下都知道。”
　　萧曜墨绿色的瞳孔似乎闪过一丝隐约的怒气，然而不知为何，并未对他动怒。
　　“你叫什么名字？小家伙。”
　　“温存曦。”
　　他觉得和刚才与雷锐对战相比，对方神经似乎显得不大正常。但还是不情愿地答了。
　　萧曜念诵了这名字一会儿，“温？没听过的姓氏。另外两个字是哪两个？”
　　他却没耐心陪这始作俑者玩猜名字的游戏：“萧先生，雪盲追捕队不久就会追来，我也得回去找我的朋友汇合。请快些回答我的问题。”
　　萧曜眯起眼，有些玩味地望着他，“雷氏和自由联邦的同伴？”
　　“我原本对在南五区倾倒毒气，屠杀少女的刽子手没什么可说。”他微微抬起头，神情冰冷地望着萧曜，“如今称您一声萧先生，也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我的师父名叫萧凉……您大概也认识他。”
　　“回答我，萧先生……您辱没家门，辱没师父的名声，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究竟想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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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曜忽然大笑起来，声音讽刺，近乎癫狂地大笑了好一阵，才稍稍安静下来：
　　“我的确没想到。”萧曜讽刺地开口，“在特区杀人如麻的毒气使，竟然会质问我……为何要滥杀无辜。我以为你早就做好了觉悟。”
　　“萧先生，您好像误会了什么，我不明白您在说的事……”
　　“我早就知道你。楚氏那两个小子是你杀的吧？你杀他们，大卸八块，尸骨无存，手段残忍至极，可有半分怜悯？而他们并不是第一对牺牲品，早在两年前，就有第一个毒气的受害者，在那之后断断续续两年，又有不少亲近执政官和雷氏的军人尸骨无存，只有地面留存着少许破坏痕迹……”
　　“‘温存曦’。”萧曜笑着说，“倘若我将这一切推测，告诉你那两个好伙伴……他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漫天毒雾瞬间自空气凝成实体，如海面卷起风暴，向萧曜奔涌而去。萧曜反应极快，取出毒气枪扣响扳机，那一片毒气在异能面前如海啸面前的溪流，被瞬间吞没，不留一丝痕迹。男人情急之下，伸出左臂的假肢去挡，借着这微妙的时间差迅速后退。海啸瞬息而至，刹那间将整条假手吞没，扑簌簌化为齑粉。
　　“原本想着，如果萧先生配合，我就替师父和你叙叙旧。”他望着捂住断手，不住喘息的萧曜：
　　“不过现在，我只能把萧先生的手脚打断，再慢慢问了。”
　　漫天毒雾环绕周身，再度对着萧曜作出进攻姿态。而萧曜抬起头，神情并非惊恐，而是带着癫狂与喜悦——
　　“果然比我想的还要强大……”萧曜墨绿色的双眼闪着狂乱的光，“毒气传承……血脉断层……灵胎……孔窍……”
　　“你在说什么？”
　　“不对，父亲的资料上并未有成功案例……连我的研究都没有找到突破先祖血脉断层的方法……你究竟是……”
　　“你父亲的试验究竟是什么？！”
　　然而萧曜还不回答，冷汗涔涔地蹲在地上，喃喃自语，“难怪萧凉会收你为徒……看来他倒不算全无良心……”
　　俊美的男人似乎终于从狂想中惊醒，抬头看他，眼光带着发现珍宝的单纯喜悦：
　　“你……定是属于我萧氏之物。家父最后的试验遗产，命中注定与我一同向那些沾满萧氏鲜血的刽子手复仇——”
　　庞大而使人惊诧的信息一时冲得温存曦头脑发昏。他怔怔望着萧曜，不知为何，说出了与疑问全然无关的话语：
　　“萧先生，已经没有什么萧氏了。它活在师父的相册里，活在回忆里……连其他痕迹都已经不复存在。既然如此……复仇又有什么意义？”
　　“意义……哈哈哈哈哈……”
　　萧曜又癫狂地大笑起来，他惊惧而迷惑地看着，不发一语。半晌，萧曜终于冷静下来，语气竟然变得有些温柔。
　　“小家伙，曦是晨曦的曦，是不是？”
　　他没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扬了扬托举毒气的手，“萧先生如果再不回答我的问题——”
　　“我还知道更多。如果你与我合作，我会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你。”萧曜快速地说，“加入我吧。与雪盲一起将这世界搅得天翻地覆，为那些死去的萧氏族人，还有更多战争中的牺牲者雪耻——”
　　“萧先生，你不是我的对手，请别讨价还价。”
　　“你当然可以现在就杀了我。但毒气试验的事连萧凉都不清楚，只有我……我有父亲的研究资料，我才能给你答案。”萧曜打量着他，灼热的目光将温存曦盯得浑身不舒服，最终，那目光停在他的异能抑制器上：
　　“你身上那些手环和颈环，是隐藏异能的吧？看起来你隐藏能力，压抑自身，过得也并不如意。”
　　温存曦无言以对，男人向他伸出那只完好的手，在空中描摹着什么：
　　“存曦，你还年轻，不过手段已很是果断狠辣……用不了多久，我相信你会想通的。”萧曜露出一个在他看来莫名其妙的笑容：
　　“等到那时，我会将毒气所有的秘密……都双手奉上。”
　　“我绝不会——”
　　萧曜却不等他的回答，青色阵风席卷了萧曜的身影，他最后的话语与风声一同回荡在大楼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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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大楼上伫立良久，望着逐渐泛白的夜空，没有离去的意思。就连身后传来脚步声，也懒得回头看上一眼。
　　“存曦！”
　　声音却不是他猜测的那两个。温存曦讶然回头，“师兄？你怎么在这——”
　　他还未问完，师兄就一把抓过他的手，翻覆检查起来，语气担忧而满是谴责：
　　“你不听我的话，又动用异能。”
　　“师兄，我刚刚遇到那个假手男了，他叫萧曜。”他急促地打断师兄，“南五区的毒气应该就是他——”
　　“萧曜？”沐无浊面色铁青，“他知道你身上的毒气了？！”
　　“师兄，他应该是见我上次不怕毒气，就猜到些什么……”
　　“存曦。”沐无浊严肃地望着他，“萧曜精神状态看起来并不稳定，他执着于复仇，也执着于你体内的毒气。你若隐藏自己，借雷锐与他为敌，还能掌握主动。如今你在他面前动用异能。倘若萧曜将你是“毒气使”的事告诉雷锐那几人，你要怎么办？”
　　“我……”他立刻辩解，可随即张口结舌，发觉师兄是对的，于是沉默了片刻。
　　“对不起，是我太欠考虑。”
　　“不要紧，你日后听话，不再轻举妄动，我总有补救的办法。”沐无浊摸了摸他的头，距离太近，这次他没来得及躲开：
　　“我会禀报祖母萧曜之事，然后——”沐无浊抬起头，望着颖海东部海岸线上逐渐升起的微弱日光：
　　“我会抢先在所有人之前，亲自解决萧曜。”


第45章 第二章 14 族人
　　14
　　“无浊，存曦，你们可算来了。我在病房里躺得都要闷死……”
　　他提着探望的果篮，跟随师兄走进病房时，萧凉正躺在床上，和蔼可亲地和护士交代着什么。尽管异能研究所长一把年纪，小护士还是听得满面红晕。
　　见他们二人进门，萧凉略一招呼，护士便笑容满面退了下去。
　　“师兄，你这幅样子可不像是要闷死。”沐无浊瞥了一眼满面绯红的小护士，半闲不淡地说。
　　“哪有，宣垂忙着公务，都抽不出时间看我……”萧凉躺在床上，软绵绵地抱怨。
　　“陆少将统领特区防务，特区这些日的防务又恰巧漏的像筛子。”听到陆少将的名字，沐无浊语气更加冷淡，“能想起陆少将，看来师父这两天在这里恢复得不错。”
　　萧凉喷了喷鼻子，似乎对师兄的态度有些不快。温存曦立在一旁，小声用慰问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师父的伤……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萧凉转向他，立刻又露出笑容，“还是存曦体贴。医生说恢复后我的四肢可能没那么灵便。不过我一向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倒也无伤大雅。”
　　“抱歉，师父，如果当时在仓库的时候，我能展开异能保护师父，您也不会……”
　　“哎，怎么说话呢。”萧凉摆摆还打着石膏的手，“我自己一时大意，才让狙击手占了便宜，还能让小徒弟给我挡枪不成。存曦你这毛病也改改，别什么事都往自己头上揽。”
　　“是……”
　　萧凉放下手，忽然又想起什么，挥舞起石膏来，“现在毒气的事越闹越大，存曦你也注意些，你的异能……”
　　“我会看着他的。”沐无浊说。
　　萧凉点点头，“你看着最好。雪盲不知所图为何，事情又有些蹊跷……南五区的毒气泄露事件，或许另有他人所为。”
　　他吃了一惊，“师父也觉得——”
　　“我起初只是有些怀疑……”萧凉说，“直到前一段时间才确认，除了雪盲，另有一支势力在操纵毒气。
　　“的确，我和存曦也查到这些。在师父你昏迷的这段日子，有人掳掠平民，植入毒气做试验，行事风格与雪盲迥异。”沐无浊自然地引入了话题，“甚至就在昨天，我还亲眼所见，雪盲与罪魁祸首为此争执。”
　　“什么？”萧凉坐直了身子，“你见过另一个凶手？！”
　　“不错，托存曦的福，我见到那个屠杀平民的凶手，同时他也是用平民做人体试验的犯人。”
　　萧凉沉吟片刻：“人体实验……毒气……无浊，你所见的凶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师父，你确定自己能接受事实吗？”沐无浊反问道。
　　“无浊，你这是什么意思？”
　　眼见气氛凝重，温存曦小声地试探着开口，“师父，您先别激动，那个用毒气做人体实验的人自称萧曜。您……认识他吗？
　　萧凉的神色在一瞬间，肉眼可见地惨白和灰败。
　　“存曦，这才是你们今天真正的来意，对吗？”
　　“……是。”他垂首。
　　“师父。”沐无浊却毫不顾忌师父的脸色，“存曦一直为你的伤势着急，也自责没能救下你，何必说这种话。”
　　“我……我明白。”萧凉混乱了片刻，终于冷静下来，“只是，听到萧氏的消息，有些……存曦，抱歉。”
　　“师父，你用不着道歉，是我问的不对……”
　　他小心翼翼观察着萧凉的神情，萧凉却低垂着头，用散乱的长发遮住面部表情，沉默了半晌，仿佛医院的被单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一样。
　　“萧曜，是我兄长的长子，那个已经消失无踪的萧氏……原本的继承人。”萧凉说。
　　-------------------------------------
　　阳光照进病房，照着空气中近乎透明的浮尘，照着萧凉孱弱，无一丝血色的脸。
　　“小曜，他小时候还是我看着长大的，聪明又懂事。原本该是很好的继承人……”师父喃喃地说，“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却一点也没帮上他的忙。”
　　“那件事？”
　　萧凉长长地叹了口气，“存曦，我不知道你听过多少萧氏的传闻。萧氏早在二十年前被灭门，而那个孩子……萧曜，原本应该已经死在那时。”
　　“灭，灭门？”他有些结结巴巴地重复，“我只听说二十多年前，萧氏因为某件事，家族当权者被清理过……还有不少人被流放。”
　　“是的。但不仅如此……我从头开始讲吧。”
　　“二十年前，我与兄长不睦。大吵一架之后，算是被他变相发配到北境研究所，虽然远离权力中心，却也可以随心研究，乐得自在。当时边境尚有战事，特区却传来让我火速回都的消息。我当时也没多想。”
　　“当年的我是多么愚蠢……一回到特区，宣垂就把我接到第二军，限制了我的外出权限。”
　　“陆少将？他为何……”
　　“我质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却说外面局势混乱，我最好不要掺和，否则很可能也被当成战犯关起来。”萧凉低声说，“他说，这是执政官最后的让步。”
　　“在我被软禁的这段时间，萧氏所有当权者都被提上军事法庭，宗族成员则全部被软禁在家中，领地外有军队把守，不得走出半步。萧曜与他的三个弟妹，也在其列。”
　　“等等，萧曜在二十年前，还只是个小孩子吧？”他诧异道，“共和国法律没有株连一说，为什么执政官要——”
　　萧凉摇摇头。
　　“株连早在王政消灭时就已消失，但当时还在与自由联邦开战，运行的是战时特别法。执政官坚持称萧氏族人叛国，有人想要将某个珍贵的异能样本传递给自由联邦。哪怕是重病的老人，没有异能的弱女子，还是小孩子……都会成为夹带样本的载体。”
　　“萧氏本家就一直这样被围着，传不来一点消息……直到那个晚上。”萧凉抬起头，不再看两个弟子，而是看着天花板之上，非常遥远的地方：
　　“萧氏宅院突发漫天大火，军人也都冲进去控制犯人，场面一片混乱……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宣垂什么都没有告诉我。只是……那天之后，萧氏嫡系的成员，几乎无一幸存。”
　　温存曦觉得自己声音颤抖，“那场大火，难道是……”
　　“执政官说是天干物燥，一时失火，呵。”
　　萧凉露出的笑容复杂，苦涩，难得带了讽刺，这一笑，倒和萧曜有了八九分相似：
　　“小曜他……他的母亲护着他和几个弟弟妹妹向外逃……几个孩子还是死在了路上。他母亲原本能活下来，却开枪自杀。”
　　萧凉忽然看了一眼沐无浊，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低下了头：“小曜这些年……一定会恨我当时没有出现，没有救救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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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暖的阳光将医院地砖照得刺眼。温存曦恍然想起，曜字原本是日光的意思，侥幸活下来的萧曜，却再也见不得日光。这名字对那疯狂的遗孤只余讽刺。
　　“对不起，师父……”他觉得自己喉咙干涩。
　　“存曦，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萧凉摇摇头，“谢谢你告诉我，他还活着……”
　　“师父，萧曜活着，只怕对你不是什么好事。”沐无浊打断了他与师父的互相致歉，“你这些年一直在异能研究所尽心尽力，并无二心，执政官却始终提防着你。现在一旦执政官知道萧氏还有幸存者蠢蠢欲动，第一个就要拿你开刀。”
　　萧凉自往事中惊醒，幽幽叹了口气，“唉，我知道，那又能如何。原本毒气这件事一出，执政官就已经对我严加防备。再加上这一出，又能麻烦到哪里去。”
　　“师兄，师父……萧氏和毒气，究竟有多大关联？”
　　萧凉摇摇头，“存曦，今天的事到此为止吧。”
　　沐无浊点点头，“我同意师父的意见，存曦，萧氏旧事太过凶险。而且宗族恩怨，说到底与你无关。你涉及太深不是好事。”
　　“无关？”他猛然提高了音量，“师兄，事到如今，有人拿着和我异能一模一样的武器四处作乱，很可能最后扣在我的头上，你却和我说那和我没有关联？！”
　　“温存曦——”
　　“——毒气最开始就是萧氏的发明，是‘遗产’，对吗？为什么一直都不告诉我？”
　　“无浊，存曦。不要吵架。”
　　萧凉有气无力地伸出那只打了石膏的手，插在他们师兄弟之间。沐无浊还梗着脖子，他先退了一步：
　　“抱歉，师父。我不该在病房里……”
　　“在哪儿都别吵。”萧凉说，“无浊也不要过度保护。你不说，他只会越发把自己置于险地，去探求真相。倒不如告诉他。”
　　“……是。”沐无浊也只得退让。
　　“是的，存曦，正如你所猜测。毒气……原本是由萧氏最开始进行研制。那是为了应对战争，未经过执政官批准，也未经异能研究所审核……私自研发的决战武器。”
　　萧凉盯着手上的石膏，“我的父亲与兄长，瞒着家族中的大部分人开展试验。据执政官在实验室的查抄结果，他们最初的试验并未成功，毒气只是一种副产品，但它的威力极强，甚至可以用于威慑执政官。不知为何，毒气在战争中为自由联邦所知。再后来……”
　　“就发生了青云城惨案。”
　　“可是……自由联邦究竟是通过什么方法得到了毒气？”
　　“不知道。”萧凉苦笑着摇摇头，“不愿为家族所拘束的我，最终成为一个百无一用的局外人。”
　　“执政官认定是我的父兄里通外国，将毒气卖给自由联邦，间接导致了青云城惨案。他们被判处极刑……但案情至今都没有公开，我还是不知道，萧氏，毒气与自由联邦间究竟发生过什么。萧氏自开国以来，权倾共和国数百年，怎会为一点钱财私通自由联邦，可我说什么都没有用……”
　　“行刑当天，我只能在电视上看着他们……”
　　萧凉喃喃自语，眼神飘忽，墨绿的瞳孔忽然发白，异能的光亮如水纹绕着病床，荡漾开来。
　　“师父？师父，醒醒！”
　　丝状异能自沐无浊手中蜿蜒而出，击碎了围绕萧凉的水纹。萧凉眼中银光褪去，晃了晃神，清醒过来：
　　“抱歉，无浊……我又沉入织梦里了？”
　　“是。”沐无浊并未收回异能，“你总是操心我与存曦的织梦状况，但也该注意下自己异能的反噬。”
　　“唉，很久没提到萧氏当年的事……我还是定力不足吧。明明是织梦原主，却让徒弟们看了笑话。”
　　“对不起，师父。”他小声说，“要不是我提到这些……”
　　“没什么。存曦，无浊，你们先出去吧。让我先定定心神。我现在这幅样子，也帮不了你们什么。”
　　萧凉颓然倒在病床上，翻个身子，不再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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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存曦，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师父的异能逐步反噬，如何控制，他自己心里有数。”
　　沐无浊将飞行器设为自动驾驶，转头看着他，“你不必过于介怀。”
　　“可我从来没看他在我们眼前失控过……”
　　“师父说过，情绪波动过大，记忆过于惨痛。就容易造成精神类异能的失控。”沐无浊倒显得并不担心，“这也是织梦作为高位异能必须付出的代价。”
　　“我不该问他萧氏的事情。”温存曦低着头，“师父因为异能副作用没有子女，又喜欢小孩子……曾经的他与萧曜，也许很要好吧。”
　　“既然你选择追查真相，开口问他。现在自责也没用。”
　　“师兄说的是。”
　　“存曦，你如果能冷静下来，随我去接一下人。”
　　“接人？”
　　“……昨天光顾着找你，还丢了条尾巴在军部。”沐无浊指了指自动驾驶设定的目的地：
　　“现在再不去接，那两位二世祖怕是要翻天了——”


第46章 第二章 15 邀约
　　15
　　军部问讯室内。雷氏父子二人针锋相对，立在两侧，剑拔弩张。一旁做笔录的军官大气也不敢出，商简则缩在角落的沙发里，全然无视雷辰的气场，昏昏欲睡。
　　“我们已经追查到释放毒气的凶手，还知道了他的真身——”
　　“只能发现线索毫无意义，看着我的眼睛，大声回答我，你是不是那个萧曜的对手？”
　　“可我现在正站在这里！”
　　“那你恐怕要承那位沐氏继承人的情！”
　　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僵局。
　　“进来。”雷辰冷冷道。
　　沐无浊推门而入，向着雷辰行了个军礼，“雷家主，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沐中校。”雷辰点点头，“家门不幸，孽子触犯规条，我也只得到这里接人。”
　　沐无浊转向一旁记录的军官，“雷锐是重要的目击证人，请问他的笔录已经完成了？”
　　不等做笔录的军官答复，雷锐没好气地开了口，“几个小时前就全做完了，一点都没遗漏。”
　　“沐中校，雷锐私自追击罪犯，试图闯入案发现场，这些事我都已知情。”雷辰道，“我会将他带回家好好教训，不会再让他妨碍调查组的工作。不过，我看过他们带来的情报，对调查颇有裨益，还望你不要追究他那些胡闹之举。”
　　“雷中将既出此言，调查组自然会根据笔录评估。”沐无浊站到笔录军官身边，这次却不再行礼了，“若雷锐将功抵过属实，自然不会追究。我确认笔录盖印后，他们就可以离开。”
　　“可算能走了？我还以为军部是拿我们两个当犯人呢。”角落里的商简打个哈欠，不阴不阳地补了一句。
　　“你们离犯人也仅一步之遥。”沐无浊公事公办地回答，“商小少爷若是不想被当成嫌犯，也需谨言慎行。”
　　“我们只是自由行动。”一夜没睡，又没电子设备可玩的黑客情绪不佳，“沐中校的意思是，调查组至今抓不到人，正好拿我们两个顶锅？”
　　“放肆！”
　　沐无浊还未开口，身旁的雷辰忽然一扬袍袖，高声训斥，惊得年轻黑客险些从沙发摔下去。
　　“商纶之子，你与雷锐私自调查案件，得到嫌犯线索也不上报，实属违规。沐中校不计较你们二人，你竟还不知好歹。若再有下次，就算调查组和异能研究所不追究，我也要代为教训你们二人。”
　　“萧曜这么危险，我们可还想多活两年，哪有下次。”商简悻悻坐直了身子，小声嘀咕。
　　雷辰转向自己的儿子，“阿锐，商纶之子明白了，你的表态呢？”
　　雷锐一声不吭，梗着脖子，站在原地。
　　“雷家主息怒。”沐无浊插口道，“我尚且有不少事要向他们确认，您不妨先回去休息，等询问事了，我自然派人送雷锐回去。”
　　“沐中校做事总是滴水不漏，那就依你所言。”
　　高大的家主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一震袍袖，转身走出问讯室。他这一出门，室内的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雷锐放松脊背，商简瘫回了座位，而沐无浊转过身，面对着他的两个同辈人：
　　“方才调查耽误了一些时间，我再和你们确认一遍笔录的细节，如无意外，你们就可以走了。”
　　“我们已经翻来覆去，和四五个不同的军官确认了好几个小时，这还不够？”雷锐似乎余怒未消。
　　“不够。”沐无浊冷冷道，“我没亲自问过的目击者和嫌犯，一律不得释放。”
　　“既然沐中校不亲自问就没用，又派之前那些人来反复盘问做什么？”雷锐难得有些刻薄地反问。
　　“调查组如何取口供，还轮不到没毕业的大学生来质询。”
　　“沐中校除了论资历和拿军衔压人，还能不能说点讲道理的话？”
　　沐无浊挑挑眉，“道理？就算我讲，想必你们也不会听。”
　　青年军官缓缓摘了一只手套，悠然坐在审讯席位上，仰视着仍然站立的雷锐，压低了声音：
　　“不过，温存曦正在门外偏僻处守着，想确认你们平安。你们越配合，他等待你们的时间也越短。”
　　“那么，我们开始吧。”
　　-------------------------------------
　　在温存曦快数清第九军门前台阶有多少条砖缝，被等待和颖海郡燥热天气弄得神志不清的时候，沐无浊终于带着雷锐与商简从军部大门走出。
　　“今天到此为止。”远远地，他听到沐无浊说，“你们私自行动抓捕萧曜之事，我答应雷家主，便会遵守诺言，既往不咎。”
　　“调查组得到真凶，会全力缉捕萧曜，以及那个名为谢如菡的雪盲异能者。你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等等。”雷锐忽然说，“狙击手根本不知正体，他们的目的也还不清楚，调查根本没有结束——”
　　沐无浊忽然毫无征兆，大步流星地逼近雷锐，俯视着天真的年轻华族。
　　“——如果你想让雷氏为萧氏陪葬的话，就继续。反正二十年前，差点就有那么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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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待雷锐回答，沐无浊果断地转身离去。温存曦见状，急忙几步从藏身的角落跑出：
　　“雷锐，你们没事吧？”
　　“大事倒没什么，那些军人也不敢拿我们俩怎么样，就是困了这半天，觉都没睡好。”
　　雷锐看向商简，而年轻黑客配合地松松筋骨，还打了个哈欠。
　　“百年不遇地用异能打架，又熬了一晚上，头都开始疼了……”商简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小温，你怎么光问他不问我？”
　　“商先生这种人最知道怎么保护自己，肯定活得好好的。”
　　“小温居然这么说我，我好伤心——”
　　“闲话到此为止。”雷锐顶着困意制止道，“你少调戏小温。”
　　商简撇撇嘴，“好吧，既然不说闲话，我能不能听听小温昨晚的经历？”
　　金色眼瞳里毫不掩饰的挑衅目光令温存曦心烦意乱，但他也无法计较这些。
　　“可以。”他说，“昨天晚上，萧曜从你们那里逃跑后，我又撞见过他。”
　　“撞见萧曜？！”雷锐吓得觉都清醒了大半，“小温，他没伤你吧？”
　　“没有，萧曜起初想要动手，我说自己是萧凉的弟子，然后询问他毒气的事。他告诉我……毒气是萧氏……他父亲的遗产。”
　　雷锐的困意已经完全消失，“萧氏的遗产？毒气果然不是自由联邦的发明——”
　　“是的，我今天又和师兄今天去问了师父，毒气的确是萧氏研究的产物，至于怎么流落到自由联邦，还不得而知。”温存曦低声说，“师父说，萧氏灭门的理由就是……私自将毒气出售给自由联邦。”
　　“出售？”商简似乎也被意外消息弄得清醒起来，“萧氏是共和国第一家族，说富可敌国也不为过。犯得着为了赚一点军火钱，把自己折腾到灭门？
　　“师父说他为此抗辩过，但没有效果。”
　　“看来，萧氏勾结自由联邦，在青云城倾泻毒气……这是某些人想要得到的答案。至于是不是事实，倒并不重要。”
　　雷锐挠了挠头，“可究竟是谁在栽赃萧氏和自由联邦——”
　　雷锐话音未落，被他和商简的沉重目光盯得发毛，音调不由得低了半截。
　　“好了，不能说就不能说，你们俩别这么瞪着我了。”
　　“雷家主要是真把家族交给你，雷氏怕是活不过两天。”商简撇撇嘴。
　　“家族本来也轮不上我继承……”雷锐有些委屈地小声嘀咕。
　　“别说这些了，接下来要怎么办？”温存曦忽然道，“现在案件已不仅仅涉及雪盲，还涉及到萧氏的隐秘。师兄告诉我，执政官到现在都禁止公开谈论和传播萧氏的任何讯息。禁令之绝，非我们所能想象。如果我们继续调查下去……也许会非常危险。”
　　“小温想要放弃了吗？”
　　他摇摇头。
　　“我孑然一身，不会放弃。但你们原本背靠家族，活得很好，光明的前途……甚至生命安全，也许都会受到威胁。”
　　“小温。你该知道我。”雷锐说，“我不会放弃。”
　　这答案毫不意外，他转向商简：“那商先生呢？”
　　商简有些不满，“你怎么这幅表情，我看着很像临阵脱逃的人吗？”
　　“像。”
　　雷锐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商简瞪了雷锐一眼，“你们俩长本事了，合起伙埋汰我？不想要技术援助了？”
　　“岂敢岂敢。”雷锐还是憋着笑，“不过你是该注意自己的安全。你和我们不同，调查毒气，原本就是一时兴起，没有非查不可的理由。我当然希望你能继续帮我们的忙，但我们也不想因此害你出事。小温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那双蓝眼睛又热切而真诚地望着他，温存曦不得不点点头，“商先生也确实该优先注意自己的安全。”
　　商简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的确，我追查毒气是临时起意，没必要像你们一样坚持。不过——”
　　商简眼中的笑意完全消失了，暗金色瞳孔里似乎带着近乎怨恨的火焰，“——我不太喜欢被人耍弄，也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而现在躲藏在暗处的那些家伙，正在做这种事。”
　　他惊讶地看着商简，雷锐倒对商简这番豪言壮语接受得很快，“那就这么定了。”
　　商简点点头，“话虽如此，我有个条件。”
　　“条件？”温存曦问。
　　“你们两个注意安全，别看到真相就冲上去莽。”商简说，“雷锐，你先前对战谢如菡，明明挡不下还要硬挡。要不是沐无浊出现，你就完了。”
　　雷锐尴尬地挠挠头，“下次我会注意，一定不连累你。”
　　“至于你，温存曦……我不知道你和萧曜昨晚发生了什么，但他视常人如蝼蚁，你撞上前去，必然凶险万分。你们答应我，以后即便遇到重大线索，也绝对不可冲动。务必以自己完好为优先。”
　　商简郑重其事地凝视着他与雷锐，语气中倒真有那么一丝关切意味。这难得一见的严肃表情让他有些不习惯。
　　“商先生……”温存曦说。
　　“你居然也会关心我们……”雷锐说。
　　“你们那是什么眼神？”商简说，“万一你们真出了意外，我可能就一起玩完了。你们不惜命，也得考虑我的安全。听懂了没有？”
　　雷锐显得有些高兴，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一定会保证你的安全。”
　　温存曦也点点头，“商先生，我没有异能，也不是强者……但我保证绝不会连累到你。
　　商简皱起眉凝视着他，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不连累还不够……罢了，本来也没指望你能承诺什么。”
　　商简似乎话里有话，他正忖度商简究竟想说些什么，突如其来的电话铃打断了对话。
　　“抱歉，我的。”温存曦微微垂头，取出手机，来电是一个未知的号码，没有区号，似乎是加了密。
　　“您好，请问您是……”
　　“不记得我了？”对面的声音含着笑意，也含着疯狂：
　　“我是萧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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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曜？你怎么会……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号码？”
　　短短一句话，石破天惊，温存曦握着通讯器的手有些颤抖，“我不记得昨天……”
　　“寻找一个‘普通人’的信息对我并非难事。”通讯那头传来萧曜的声音悠然自得。
　　雷锐顿时立起眉，像是瞪着虚空中的萧曜。商简却忽然对他重复着一个口型，神情十分严肃。
　　他眯起眼睛，艰难地辨认着口型，“……商先生想说什么？”
　　“原来你身边还有别人。”萧曜说，“是那两个华族小鬼？”
　　商简的神情瞬间变得狰狞起来，对着他做出第二个口型，依稀可以辨认出，内容是“温存曦你是不是傻子”。
　　“既然如此，倒也方便了。”萧曜说，“最近有个消息，在颖海拾荒人和黑帮间广为传播。”
　　“颖海郡垃圾场边仍留存有一座底下毒气仓库，我称之为‘大空洞’。存储有战争中未被收缴的毒气。根据我的调查，它很可能还是一座难得在执政官扫荡中幸存下来的研究室。”
　　“我不会让萧氏遗物落入外人之手，不日我就将前往大空洞，寻回尘封的研究资料和毒气。”
　　“我还是不明白。”他沉声道，“萧先生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自己的动向？你自己明明可以——”
　　对面传来萧曜低低的笑声。
　　“我的确曾经独自进入大空洞，然而大空洞的最深层，似乎只允许具有某些资质的人能够进入，很遗憾，我并不在其列。”萧曜的语气渐渐变得狂热，“而你，不畏惧毒气的你……加入局势……大概会发生一些有趣的事情。”
　　“这么说，萧先生是需要我帮忙开启这个研究室。但我为什么非得帮助你不可？”
　　“如果想找出你们想要的真相……共和国华族和雪盲都绝不会伸出援手，”萧曜却十分笃定，“你们唯有与我合作，才可能得到答案。”
　　“等等！”雷锐两步冲到通讯器前，“你究竟知道些什么？为什么说——”
　　萧曜却压根不理他，“那么，温存曦，萧凉之徒……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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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二章 16 群魔 上
　　15
　　闷热的颖海夏季，阴沉的天空，望不到尽头的灰色海岸线。自颖海首府开出数百公里，市镇，平整的公路和飞行轨道已再看不见，连卫星信号都基本消失，只靠商简临时搭设的发信装置支撑。一路所见，只有这些枯燥无聊的儿时风景。
　　温存曦靠在时不时颠簸的大车上，膝头扣着一本书，抬头望这景色。扯着衣领，用书扇风，感觉自己视线飘忽，微微有些中暑：
　　“不该是这样……”他低声自语，嘲笑自己的中暑，“不过今年的颖海郡可真热。”
　　“是啊，明明是冬季，却比特区夏天还热。”
　　同样捧着一本书，在车上打发时间雷锐抬起头，立刻接口道，“小温你出生在这里真是辛苦。”
　　“当时也不觉得辛苦。这次故地重游，不知怎么，反而不适应起来。”温存曦摇摇头，“我出生的时候还是六月份呢，比现在还热得多。”
　　“六月份？小温是夏天出生啊。”
　　“嗯，将近七月了，在特区叫夏天，这边叫雨季。”
　　雷锐忽然抬头看他，“我可否将你比作一个夏日……”
　　话音未落，雷锐就用手中的书挡住脸，不再继续说下去。温存曦不明就里，盯着那本标题印着《十四行诗精选》的薄册子：
　　“怎么了，雷锐？”
　　“没，没怎么。恰好看到应景的诗句，就念出来而已。”雷锐脸色微微有些发红，“小温不用介意。”
　　一旁的商简莫名其妙地看了雷锐一眼：“你们净搞些酸溜溜，不知说什么的东西。”
　　“总好过你看言情小说。”雷锐的脸色恢复正常，反唇相讥，指了指商简手里那本《如何杀死不死者》。
　　温存曦盯着那本看起来有年头的通俗小说。为了排解无网络区域的无聊，在前往大空洞前，他们各自选了一本老古董纸质书带上路。一向和纸质书不搭边的商简就带了他手中唯一一本。
　　他记得商简在讲解“至高异能”和“不死”时，拿这本书的主人公举过例子。如今在追寻雪盲的过程中，年轻黑客又带上这本书，不知有何深意。
　　“这可不是什么普通言情小说。这是美少年向不死者复仇，却由恨生爱，睡了又睡的同性经典。”商简大言不惭地说。
　　……算了，什么深意也不会有。在这黑客只有0和1的脑子里寻找内涵，根本就是个错误。
　　“不死者主席一番调教，抱得美人归，陪着美人直到寿终正寝。”商简晃晃书，继续讲述着其余二人都不感兴趣的小说内容。雷锐忽然打断了他：“等等，不死者主席？”
　　“你们不知道？”商简道，“和共和国一样，自由联邦的至高异能者也会担任最高行政长官。只不过自由联邦的长官更像个象征，并无实际权力。这位不死者平时只需作为精神领袖，和小美人浇花喝茶吟诗困觉，逗弄下属，生活实在是让人羡慕……”
　　“我觉得商先生的生活好像也差不了多少。”温存曦插口道。
　　“那不一样，我没有一个锁在官邸里的小美人可睡。更不能举重若轻，把手底下整个联邦的人玩得团团转。”商简十分遗憾地说，仿佛真把自己和书中的完美主人公对照起来，“不过，这书到底有个败笔。”
　　“什么败笔？”雷锐问。
　　“小美人寿终正寝后，不死者在花园里用爱人的手枪开枪自杀了。”商简说。
　　听到开枪自杀，温存曦自漫不经心的走神中清醒过来，抬起眼。雷锐也满是惊讶，“殉情？可他不是不死者？一把手枪怎么就……”
　　“对。”商简说，“小美人曾经研究过一把可以杀死不死者的异能手枪，虽然自己心软，没有对不死者使用，但在书的结尾，不死者杀死了自己。”
　　“倒是挺浪漫。”雷锐多愁善感地叹了口气，“为什么说是败笔？”
　　“他不可能会自杀。”商简断然说，“想想看，倘若你是一个国家的精神领袖，天下无敌，坐拥无穷无尽的财富，地位……连死亡都无法打断你享受人生。你为什么要去寻死？”
　　“这是本通俗爱情小说。”雷锐指了指那本书的紫色封皮，“你自己选这种快餐作品看，还奢求什么？”
　　“不管是快餐还是满汉全席，败笔是败笔。”商简轻蔑道，“不死者不是这种人，他不会为了别人去死，稍微用脑子想想就知道，没人会因为爱别人就去死。”
　　“商先生。”他忽然插口道，“不死者也未必是因为爱别人去死。”
　　商简对他插入话题似乎有些惊讶，“怎么？我以为小温对爱情故事没兴趣呢。”
　　“的确没有，不过我对另一个问题感兴趣——请商先生想象一下，假如某一天，互联网消失了，你会怎么样？”
　　“毫无意义的问题，互联网不会消失。”商简几乎没有思考就回答。
　　“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理所应当存在的。假如下一代共和国执政官是个疯子，厌恶自由联邦发明创造的一切，又拥有足够实现的强权，那商先生心爱的网络就是会消失。”
　　雷锐惊愕地望望他，又望望商简。似乎惊讶于他们探讨这样的话题，也担心他们吵翻。
　　然而商简这次认真思索起来，“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好吧，我想想，没有互联网的世界……”
　　越野车颠簸了一下，黑客的暗红长发被颠得散乱，他啧了一声，理好长发，“没有也就没有了。世上最大的温柔乡消失虽然残酷，但活着总要找新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只是这样？哪怕它是你曾经钻研的一切，你曾经投入的大半生命，你的……”
　　“但那到底不是我的生命。”商简将长发扎起来，“它或许是不错的消遣，不过……也仅此而已。”
　　他不再说话了。商简似乎听出弦外之音，“归根到底，虚构故事终究不能指望，历经世事，豁达通透的主人公，也还会为了一些小事去死。”
　　“商先生豁达通透，不也还是和一个讨好读者的虚假故事较真。”他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商简对他这针锋相对的反应有些新鲜，又像是不服输似的，指了指他膝头扣着的大部头，“小温光顾着说我看虚假故事，自己还不是看灵异小说。”
　　温存曦不吭声，年轻黑客凑到他身边，一把拎起灰黑色的书皮，“这标题还真够直白的……就叫《鬼》？”
　　“这本不是灵异小说。”他还是那副平淡语气，“另一个更出名的译名叫《群魔》，是自由联邦挺有名的书，我以为商先生会知道。”
　　商简非常符合温存曦期望，品出他话里的讽刺，又啧了一声。雷锐这会儿倒挥着手中的十四行诗插上了话：
　　“原来是这一本。这位作者在文学史地位很高，不过我不大读的下他的书，冗长，苦痛，大量的宗教情结和思辨，有时候甚至不大像文学作品。”
　　“嗯，确实，有时候读起来很痛苦。我不信神明，又无法同情那些华族，更看得加倍痛苦。”他见雷锐说得上话，笑着点点头，“不过江老板很喜欢这一本，说是这本书将一伙打着革命旗号的无耻之徒写得入木三分。”
　　“他居然讨厌革命。”雷锐有些惊讶，“我以为以他的立场，江老板会喜欢和雪盲类似的革命者……”
　　“他看起来不喜欢共和国，但也不怎么喜欢雪盲。”温存曦摸摸鼻子，“老实说，和他比起来，我都更同情革命者一点……不过我看这本书，也不是对恐怖袭击和革命感兴趣。倒是和商先生刚才探讨的话题有关。”
　　一直闷戳在一边，根本插不进的话题的商简像是蔫花忽然着了水，瞬时神气活现地立起来，“怎么，小温也在自由联邦经典里寻找爱情？”
　　温存曦一时想回到小时候，按照颖海垃圾场的彪悍民风，把这不读书还爱破坏氛围的黑客一脚踢下车去。然而他只是，也只能平静地无视商简，对雷锐叙述：
　　“这本书有个段落我记忆深刻。”他抬起头，望着灰暗低沉的天空，“‘没有比没有神明更高的思想了。整个人类史都可以为我作证。人为了能够活下去而不自杀，想来想去想出天上住着神，这就是迄今为止的整个世界史。’”
　　他将手比成手枪的形状，儿戏似的对准了太阳穴，“砰”地敲击了一下：
　　“倘若我甩脱为生存而捏造的幻梦，朝这里来上一枪……就可以成为神。”
　　-------------------------------------
　　车又狠狠颠簸了一下，雷锐和商简各自呆愣地看着他，那本十四行诗险些被呆若木鸡，没拿稳它的雷锐甩出车窗外。
　　“听完你的话，我觉得我的爱情小说还挺不错。”商简收起那本紫色旧书，将双手伏在栏杆上，望着车后，“你那本书不但论点诡异，还有几分邪性。”
　　“抱歉，可能是我讲的太糟，没办法让人明白其中深意。”温存曦硬邦邦地回答，“原书是好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年轻黑客还是扒着车栏杆回头看，“我是说你这书名怕是有些晦气，看看我们身后——”
　　尘土飞扬，人声呼啸，温存曦转过头，他们的越野车后，嗡嗡跟着一大片破铜烂铁堆积而成的摩托与越野车，养护不佳的引擎和部件有些悬挂着脏兮兮的旗帜，有些则灰头土脸，故意不让人辨别。他对这些在荒原上呼啸而过的垃圾铁块再熟悉不过——那是常年游走在垃圾场与市镇间的拾荒者，带着旗帜的那些车辆一般更为危险，那是拾荒者拉帮结伙，组成简陋黑帮的标志。
　　“真堪称群魔乱舞。”他回过头时，商简耸耸肩，总结道。
　　虽然没看过书，商简的总结倒十分精辟。温存曦叹了口气，“他们很难缠，我们的车能甩掉他们吗？”
　　“理论上能。”年轻黑客甩了甩长发，“不过……”
　　一道雷电擦过黑客的面门，砸向车后，一个拾荒者的勾爪勾住了越野车，拾荒者正准备顺着绳索跳来，被那道细长却威力十足的电光砸了个正中，惨叫一声摔下车去。雷电劈啪作响，沿着勾爪向拾荒者的“车辆”蛇一般游走而上，笼罩整辆车。瞬间，车上传来数声口音强烈，难以听清的惨叫。
　　勾爪脱开，拾荒者的蜂群与越野车略微拉开距离，警惕地观望着。雷锐一手扶着栏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举着刺目的电光：
　　“我去解决他们。小温，你坐到前座去，商简立刻张开藤蔓。”
　　他皱起眉头，有些不满，感觉完全被排除在计划之外，成了个无用的累赘，正要说些什么，身旁的黑客却已束起长发，抽出护身手枪，装填好了枪弹，先他一步开口：
　　“温存曦大概还能有点用。”商简说，“他好歹也参加过什么军校训练营，总能开两枪。”
　　话音刚落，温存曦就灰溜溜地钻到越野车前排，和雇佣来的颖海司机坐到一起，将自己手里的枪丢给商简：
　　“我枪法太差，就不浪费珍贵的子弹了。”
　　雷锐见他如此回答，松了口气，电光环绕双手，如地毯般朝四周铺散而开。商简则接过枪，熟练地把玩两下，塞进枪套，忽然转过头，朝他露出个得逞似的笑容——
　　仿佛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射击课成绩，故意以此逼他让步。温存曦皱起眉头，心头涌起加倍的烦闷和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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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达大空洞坐标附近时，拾荒者已被恐怖的雷电差不多清理干净，尽数停摆。电链通过枪械，铁片和钩锁来回传递。雷锐没下重手，只是以麻痹对手四肢，阻挠他们行动为目的，但整个拾荒者车队还是都带着一股被电焦了的糊味。
　　“那车队得有几十个人吧……”温存曦望着来时的方向，不禁感慨，“真是好厉害。”
　　“小温……”雷锐挠挠头，脸颊发红，脚步飘忽，有些一颠一颠地朝前走。然而他身旁商简立刻冷淡，略带讽刺地插口：
　　“别想已经过去的事。倒不如想想这里又为何变成这幅光景——”
　　年轻黑客指了指荒原。面前这片掩藏着地下设施的戈壁，横七竖八堆满了拾荒者和几具灰衣人的尸首——看发色似乎都是些血统纯正的自由联邦人。这些人的尸体自商简租赁的越野车一路蔓延，直至一座半地下灰色水泥建筑的入口。
　　“这些灰衣人……是雪盲？”他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为什么会在这里和拾荒者……”
　　商简皱着眉头，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口鼻，显然是难以适应尸首横陈的景象。沉默片刻才开口：
　　“萧曜曾说大空洞的消息已经在拾荒者里广为流传。难道说，就是他亲自走漏的消息，引拾荒者来与雪盲火并？”
　　“或许吧，但萧曜为何要与雪盲作对？他们不是合作关系……”
　　“小温。”
　　一声疲惫的呼喊打断了他的疑惑，雷锐正倚着他们三人的越野车，弯着腰，似乎已经吐了好一会儿。然而华族青年已调整好自己的状态，直起身，脸上依旧是方才击退拾荒者时游刃有余，略带慈悲的神情：
　　“小温，商简，别在这里说这些，我们先进去吧。如果出来还有时间……或许还能够埋葬他们。”
　　温存曦安抚地望望雷锐，目光旋即往商简处飘，随即发现年轻黑客写着“绝无可能”的目光和自己全无二致。他对和商简的一致观点有些恼火。
　　“我们先进去，抓紧时间。”他宽慰道，“手脚快些才有机会安葬。”
　　雷锐这才露出笑容，朝他点点头，大步向大空洞的地下入口走去。温存曦迎着商简讥嘲的笑容小步跑着跟上。商简则慢悠悠跟在最后，不慌不忙朝已经走到紧闭铁门前的雷锐喊了一句：“急什么。没有我，你们打算把密码锁掰开？”
　　“很不幸，商简，这里现在没有密码锁。”雷锐指指七扭八歪的门锁和隐约露出一条缝隙的大门，“我们进去。”
　　“当心。”他喊住雷锐，“既然这里是毒气试验场……我先进去，万一有毒气泄露在外，我不会出事。”
　　“如果是别的攻击呢？”雷锐依旧向前走去，“没有让小温保护我们的道理。”
　　“你当心些，起码你开门的时候要……”
　　他还想劝阻，青紫雷电已经毫不犹豫地奔涌向大门，已经开了一条小缝的沉重隔离铁门在这重击下吱呀惨叫几声，重重倒下，扬起一大蓬尘土，露出漆黑的地下暗道。雷锐急不可耐，大步流星，直走入那片黑暗——
　　雷锐的身影停滞了，随后开始缓缓后退。黑暗中，一柄流转暗金色光泽的手枪逐步显现，然后是拿着它的手，然后是一个男人。身量不高不低，黑色兜帽，深灰斗篷，防毒面具，却搭系着条白色的长围巾。
　　血液凝固，空气甚至有些冰冷。那男人稳稳持着手枪，指在雷锐胸前，自防毒面具下传来低沉嘶哑的电子合成音：
　　“看来，萧曜又给我弄来了些麻烦的新客人啊。”
　　“你是——”他的血液几乎倒流，“狙击手，你要对雷锐——”
　　带着防毒面具，背着狙击枪的男人依旧端着枪，脸缓缓转向他。
　　“哦，也不光是麻烦。连‘钥匙’也弄来了。”
　　狙击手微微抬起举枪的手，他紧张极了，将手放上手环，怕听到划破空气的枪响，雷锐僵硬着身躯，晚一步赶到的商简已经将手放在兜里，随时准备驱动异能，尽管可能根本来不及——
　　然而狙击手没有开枪，雪盲只是转了转枪口的角度，从朝着雷锐变为朝着他。
　　“小温！”
　　“别动。”狙击手冷冷望着雷锐手中腾起的电光，“以我的枪法，足以在你召唤雷电前打穿他的咽喉。”
　　即将再度奔涌的雷光戛然而止。狙击手防毒面具下的电子音平静少许，继续说：“不必紧张，只要你们配合我到最下层去，我就不会对他出手。”
　　“最下层？”温存曦声音恰到好处地发抖，“狙击手，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那遮挡表情的防毒面具转向他，面具下流出一个讥嘲的笑，仿佛在嘲笑他明知故问：
　　“当然是……打开‘遗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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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魔，即陀思妥耶夫斯基《群魔》，文中小温的描述很不全面，且未必准确，建议阅读原文


第48章 第二章 17 渡鸦 上
　　16
　　狙击手有恃无恐，单手持枪，顶着他的背脊，缓缓在漆黑的地下走廊前进。
　　雷锐和商简被要求走在几步之外，奇怪的是，比起雷锐，狙击手似乎更忌惮商简，让他走在中央随时都方便制服的位置，雷锐则走在最前。
　　走廊旋转着不断向下，凝重而沉闷。他试图和背后的狙击手搭话，然而刚有点说话的苗头，冰冷的手枪就在他背上顶得更紧些。
　　“老实一点。”面具下冰冷的机械音警告道。
　　“您总要告诉我，需要我做些什么。”温存曦平静地回答，试图观察前方雷锐和商简的反应，然而黑暗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到了你们自然知晓。”狙击手说，“现在不要横生枝节。”
　　“其他雪盲的人呢？”走在前面的商简忽然回过头问，“你们为何会和那些拾荒者打成一团？”
　　“无可奉告。”
　　狙击手油盐不进，似乎在到达目的地前，不打算和他们有任何交流。商简感受到这份决心，他则感受到后背的枪管顶得更近，于是闭口不言。在一片沉寂里，只有雷锐忽然回过头，朝着狙击手停下脚步，显然是要说些什么。
　　“不要耽搁时间。”狙击手冷冷地做出挟持温存曦的姿势，望着雷锐。但因为距离太远，地下室的阶梯也过于昏暗，雷锐没看清狙击手隐含威胁的动作，继续问道：
　　“改造人八号先生……对吧。”雷锐沉声问，“我这次来到颖海，正好有一些事想问你。”
　　狙击手打定主意做个哑巴，继续朝前走，雷锐则定定站着，摆出不成功听到一句话不罢休的架势：
　　“八号先生，我听说，你在战争时期曾到过青云城，你有没有听过……”
　　狙击手似乎有些烦躁，顶在温存曦身后的枪因生气而颤抖，力道更重，压得他生痛。他忍不住抽了一口气，狙击手似乎这才察觉到自己情绪失控，将力道放轻了些，但将钳制他的手抓得更牢。
　　“够了。”防毒面具后的语速忽然加快，说出他和商简完全无法想象的一长串话：
　　“雷小少爷，我当然听说过你的事。你在特区四处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窜，找寻你那一半自由联邦血脉的秘密，几乎将所有与之相关的自由联邦人拖入险境，包括我在特区的接头人。这些我都清楚，如果你指望凭着这一半血脉和几声啼哭从我这得到什么，还不如立刻打道回特区，回雷辰怀里打滚一场。”
　　雷锐的目光与他和商简同样惊愕，然而狙击手并未停下斥责，更恶毒的长段发言源源不断从面具男人嘴里喷吐而出：
　　“当然，我可以告诉你，我认识你母亲，也认识你父亲。但你别想从我嘴里听到关于她的一个字。你轻率而愚蠢，不像她的儿子，也根本没有做好承受真相的准备。”
　　雷锐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却并未生气，语气十分诚恳，“八号前辈。我父亲也和我说过类似的话，但我不明白，自己究竟该做好什么准备？请您至少请告诉我这一点，我才能……”
　　“放弃你现在拥有的一切。”狙击手八号冷冷地打断他，“放弃你的父亲，你的华族地位，财产，前程……选择你自由联邦那一半的血统。那份真相就是需要这样沉重的代价。”
　　“你当然做不到，放着雷辰的宝贝儿子不做，来做一个‘战犯’的儿子，没人会这么做。”
　　不待雷锐回答，狙击手讽刺地哼了一声，自行下了论断，结束了话题。
　　不死者推了温存曦一把，像泄愤似的用力，迫使他向前走，险些跌了一跤。雷锐啊了一声，下意识要来搀扶，另一柄纯黑的手枪不知何时出现在狙击手八号手中，冷冷指着他。
　　“别做小动作。”狙击手警告道，“如果你们肯老实走到‘大门’前……这对我与你们都有好处。”
　　“对我们也有好处？”一直插不上话的商简忽然开口，“狙击手，‘大门’里究竟是什么？”
　　“‘遗赠’。”
　　“这你刚才说过，遗赠究竟是什么？”
　　“我得到的也只有这两个字。”
　　狙击手似乎因雷锐开始习惯了与他们进行交谈，话逐渐多了起来，“只有靠这个小家伙，才能尝试打开大门，解开这个谜。”
　　狙击手推了他一把，温存曦一个趔趄，自己开了口，“为什么你们觉得靠我就能打开大门？”
　　“大门前毒气泄露，蔓延了差不多数十米，除了子弹，没人能穿越那段毒瘴气。连我也难以在那么浓烈的雾气下保持肢体完整。”狙击手说，“而你……据萧曜所说，你对毒气并不畏惧。”
　　“原来如此。”
　　温存曦点点头，却忽然后怕起来，地下室的阴寒爬上背脊——在宴会被袭击，仓库被炸毁的那个夜里，他曾亲眼见到这男人死而复生，同样，那男人也见过他用毒气攻击，他知道自己并非单纯的“不畏惧毒气”，而是曾在特区犯下累累“罪行”的异能者。既然如此，狙击手为何要帮助商简和雷锐隐瞒自己的身份？
　　或许是萧曜提醒过狙击手，温存曦想，但在他那一晚的鲁莽出手之后，狙击手想要公布他的另一重身份早有机会，也并不困难，雪盲的黑客在共和国网络通行无阻。狙击手却出于某种理由为他隐瞒了下来。
　　究竟是何等理由，让狙击手并未将他认定为敌人？
　　他胡乱想着，冷汗淌下后背，被狙击手推着向前走。忽然，钳制他的手松开了，随后是重重一推：
　　“到了。”狙击手说，“你自己走过去，剩下两个给我退远点。”
　　“等等，这样高浓度的毒气。”雷锐抗议道，“万一小温——”
　　然而狙击手举起枪，对准了温存曦，“如果你不同意，这把枪的子弹能够穿透毒气，在被腐蚀之前命中你的心脏。”
　　温存曦望了望黑洞洞的枪口，“只得”向前，这毒气的确远远比南五区和萧曜的研究所更强烈，但比起他自己的异能不过是场微不足道的毛毛雨。这些稀薄的毒气柔顺地绕过身躯，让他安稳前进。
　　他发现，这片毒气区域原本是间仓库，尽管大部分物品早已被毒气腐蚀殆尽，一些陨金制品支撑着地下空间，让它不至坍塌。不少破损的储气罐东倒西歪，似乎是试验者离去时故意引爆的。一个同样是陨金的文件柜在角落里瑟缩。他改变行进路线，走上前去。
　　刚偏了几步，一道银光划破空气，击在他身侧一步的墙壁上。子弹很快被弯曲腐蚀，化为灰烬，狙击手冷酷的警告在身后回响：“你在做什么？”
　　“我做不了什么！”他向后喊道，“这里似乎有残余的文件，如果能拿出来，或许对我们都有好处！”
　　狙击手不再吭声，似乎认可他的说法。温存曦小心翼翼打开文件柜，里面果然妥善封存着一份书本厚度的陨金文件盒。总算有所收获，他取了文件，再度向前又走了十几米。
　　毒气障壁终于到了尽头。不知哪里照射来的微弱光线，打在尽头的高墙上——严格来说，这并不是高墙，而是一扇高耸到天花板的大门，正中央阴刻着些意味不明的标志。家纹下还有个巨大的孔，差不多一手臂粗，他凑近去看，黑漆漆看不到头。
　　茫无头绪。温存曦眯着眼，抚摸墙壁，手指在锈蚀的凹槽流连，忽然，手指停下了，他触碰到熟悉的纹路，急忙凑近去看，只见在厚重的陨金大门与精美的花纹间，歪歪扭扭刻着“织梦”二字。
　　温存曦一步步退回了毒烟，原路返回。狙击手双手持枪，一手指着他，另一手指着商简的方向。而雷锐和商简同样警惕地注视狙击手，此时，他们的目光一同聚焦在那被陨金保护的纸质文件上。
　　“这是什么？”狙击手问。
　　“我以为您会知道。”温存曦叹息一声，“另外，毒气尽头确实有一扇大门，可能是您说的那一座，不过……”
　　“不过。”
　　“没有锁，一整扇门除去花纹，只有一个小孔，实在看不出怎么开。”他耸耸肩，抱紧了文件袋，“唯一能看出来的只有两个字……织梦。”
　　“织梦？”防毒面具下传来疑惑而不耐烦的声音。
　　“那不就是萧所长的异能？”雷锐倒是反应过来，“难不成，开门的方法和这异能什么关系？”
　　“可能是这样。”他说，“不过只有这两个字，我也说不好……”
　　“但愿不是织梦异能者。”八号面具下喷出一声讽刺的鼻音，“还真能难为人。雷氏的小少爷，如果你猜测为真，世上现在仅有三个家伙能打开这扇门。而他们谁都不可能帮这个忙。”
　　不死者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下去，“萧氏的萧凉，第二军的陆宣垂，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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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进，沐中校。”
　　沐无浊走进门，行了军礼，将资料放在办公桌上。雷辰披着大衣，坐在桌前，神色依然威严，然而他能捕捉到年长上司眼底的疲惫。在第一军特别划出来的雪盲追捕部里，人人有这种疲惫，并不叫人奇怪。但以雷辰即便在华族里都出了名的傲慢，会将疲惫流露出来的确是件罕事。
　　“关于上次‘蓝焰’和萧曜的实践报告已经整理完成。”沐无浊省却繁冗的规矩——这是雷辰的要求，这在军队比会议室住的更久的华族因为疲惫和烦躁，早已废弃了一切占据时间的礼节——将一叠纸质文件放在已经摞得极高的文件堆上。
　　“纸质文件确实麻烦。”雷辰直接抽过文件，要不是他个头实在高，都要被这堆文件埋在下面了。家主厌恶这堆在眼前的纸山，忍不住抱怨道，“你为何执意提出紧急行动不使用电子归档审批？”
　　“起码自由联邦的黑客不会顺着架满异能炮的高墙爬进来偷文件，得知我们的动向。”沐无浊答道，“我们的加密技术似乎永远没有他们的破解速度进步快。或许该进一步加强安全技术人才的选拔。”
　　“已经选拔得够多了。”雷辰似乎很不耐烦，“我不知道那些‘人才’坐拥大批资金，却打不过一群躲藏在阴影里的丧家之犬，到底在做些什么。”
　　“这倒不是我们该心急的事。”沐无浊适时地转移话题，“那位萧曜放出了新消息，将雪盲吸引到颖海边缘的一处旧试验场，似乎在寻找什么。”
　　雷辰没有回答，只抬起一只手，指指一侧的沙发，示意沐无浊就坐。沐无浊并未推辞，领命坐上沙发，仍维持着军人板正的坐姿。
　　“那里没有信号，拾荒者众多，我不准备带那些孩子，准备只带几个亲卫去。”他继续向雷辰汇报，“那些年轻公子小姐经验不足，对上颖海流民，可能会有麻烦。”
　　“沐中校……似乎对颖海郡很熟悉。”雷辰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师父几年前曾带我去散心过。”
　　“那就是了。”雷辰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似乎意有所指，“沐中校，我记得你已开始代祖母掌管部分家中事务，也算小半个当主。有件事，不知你是否知情。”
　　“倘若与案件有关，我有问必答。”
　　“算是有些关联。”雷辰又笑了笑，“我记得，沐氏旗下有家战争孤儿基金会。不知，你是否认识一位……名为温存曦的孤儿？”
　　沐无浊眉头微微一跳：“基金会下孤儿的情况，我可以差负责人给您出具一份详细的报告。不过这和案情有何关系？”
　　“昨日在警局时，阿锐曾告诉我，是这名孤儿向你警示危险，你才前去相救。”雷辰抓起桌上的一根镶嵌宝石的钢笔把玩，“在这件事上，沐中校，我向你表示感谢。不过……”
　　“沐中校。”雷辰侵略性极强的青紫眼睛盯着他，“这个名叫温存曦的颖海孤儿缠着阿锐，动机不明，而他无论按照何种方式定义……应该都是‘你的人’吧？”
　　“我倒很乐意您这么认为。”沐无浊微微露出一丝苦笑，“但很遗憾，他已经成年一段时间。脱离了基金会资助自立的孤儿，行动并不受完全我和基金会控制。”
　　雷辰站起身，面向落地窗，背对着他，一挥大氅，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不论他是偶尔失足掉出笼子的金丝雀，还是聪明的渡鸦，美貌的燕子……或者三者兼而有之。沐中校，以您的地位，总该有能力把他管束好。您可不像我儿子。”
　　“当然。”沐无浊坐在沙发上，并没有动弹，“但我不喜欢将鸟长久地关在笼子里，这样一旦打开笼门，它们就会头也不回地飞向天空。”
　　雷辰得体地嗤笑了一声。
　　“您也知道，我不是您儿子那种人。在颖海渡鸦和燕子脚上扣好刻着家纹的脚环，拴上引线……这是新手才会犯的错误。”
　　“这也正是我疑惑之处。沐中校，您可当真是青年才俊。”雷辰眯起眼，“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雷家主说话越发直白爽快，比起族长，倒更像那位无家一身轻的陆少将。”
　　“危急存亡之际，没有时间浪费在推诿和斡旋上。特别是在面对擅长此道者的时候。”
　　“上司追求效率，不计较繁文缛节，对我倒是好事。不过我与温存曦的问题，涉及到沐氏家事……与案情也无甚关系，还请雷家主专注雪盲吧。”
　　“的确，这是件小事，这品种不明的小鸟如何在阿锐身侧盘旋，换取他的宠爱和信任，原本也无需我亲自向你过问。”
　　雷辰看似温和地点点头，猛然转向下属，恐怖的异能威压骤然展开：
　　“但既然涉及到了萧氏，我就不得不问一句。沐中校，萧曜……按照家族谱系，是你的表兄吧？”
　　威压排山倒海，恐怖异常。沐无浊却不动声色，灰色异能在周身微微附上一层保护，平静地说，“确是如此……如果萧曜还乐意承认这层关系的话。”
　　雷辰冷冷地望着他，“萧氏灭亡前，萧沐两家便常常联姻，当年沐氏长女沐流音嫁给萧氏长子萧冶，生下萧曜。次女沐流歌引陆宣垂入赘，生下了沐中校你。两个异能出色的小小天才……萧氏事发前，你们一度是华族沙龙最惹人艳羡的对象。”
　　“都是过去的事。萧氏早已灭亡，如今再提这些也毫无意义。”
　　“未必。”雷辰重重踏近一步，“当萧氏想要东山再起时，最先想起的，会是谁？”
　　“雷中将何必如此，我这数月来查案有何不周祥之处，引您不满？”
　　“你行事妥帖，无可挑剔。只不过进度着实太慢，无一丝进展。再加上这只意义不明的小鸟……”
　　沐无浊打断了他，语气似乎也终于扬起隐藏的不快，“比起诸位将军，我不过是后辈。虽背靠家族，职卑言轻，稍想推进，禁忌过多，终究寸步难行。”
　　“何必自谦。沐中校真要做事，他们谁敢拦你？”
　　“楚氏的案子，已经碰不得。”沐无浊道，“如今再来一个萧氏，我更碰不得，不是么？”
　　雷辰沉默片刻，深深叹了口气。
　　“沐中校，我并不想猜忌你。你的能力，以及摈弃平民的立场，军中有目共睹。不过萧氏与沐氏当年关系太过密切。”
　　雷辰忽然收起威压，变了脸，做出心软，有些恳切的模样。
　　几乎像真的。沐无浊心中嗤笑，这位与军人打交道多过华族的家主,怕是真拿他当做自己单纯的儿子来耍弄，这套把戏，水榭里那位端坐的老祖母还没出嫁前或许还会用用。
　　“今日我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自己。”雷辰说，“沐中校，如果你能证明，我就让你在调查组代领萧凉之职，直接向我负责。日后有任何调查，尽管放手去做。”
　　沐无浊沉默片刻，露出一点沉痛，被误解的不甘神色，埋藏在得体的面容之下，等着雷辰发觉。
　　“我能证明自己的那件事，雷中将应该再清楚不过了。”沐无浊微微低下头，“二十年前萧氏那场大火，我的姨母沐流音，曾经带着几个孩子逃出，其中包括她的长子萧曜，前往沐氏寻求庇护，不过没有成功。”
　　“我曾有耳闻。”雷辰点点头，“赶到的军人在沐氏门前及时羁押了逃犯。”
　　“那并不是‘及时’。”
　　“什么意思？”
　　“——祖母没有开门。”


第49章 第二章 18 渡鸦 下
　　18
　　“——祖母没有开门。”
　　雷辰头一次露出有些惊愕的神情，“我以为我们的人到得足够快。”
　　“那您未免小瞧了姨母和萧氏。”沐无浊却摇摇头，“我想萧曜永远不会忘记，他的幼弟幼妹在门前被军人射杀，母亲朝着自己的太阳穴开枪……而沐氏那道高门在他面前紧闭的场景。”
　　他注视着雷辰的神情，目光有些放肆，这对一个提到家族惨痛往事的人来说是正常的——雷辰也的确容忍了他的放肆。
　　沐无浊适时地叹了口气，“若不是因为执政官知晓此事，沐氏大概也会和萧氏一样，成为一坡黄土吧。您倘若感兴趣，也可以问问他。”
　　“沐家主果真深谋远虑，不愧是执掌沐氏几十年的巾帼。”
　　“的确深谋远虑，不过也正是因此，萧曜一旦携毒气卷土重来，他绝不会放过我们。比起执政官，雷氏……他最恨的必然是那一扇向他关闭的大门。”
　　办公室内一时沉默。半晌，沐无浊自沙发站起身，“雷中将，我有一不情之请。”
　　“你说。”雷辰望着他。
　　沐无浊郑重地，近乎请求地行了个军礼，“我希望能亲自领命……诛杀萧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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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的一声枪响，玻璃碎裂，四处崩开，窗外盘旋的乌鸦怪叫一声，翅膀中弹，溅出一捧血雾，栽到室外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狙击手在枪口微微吹了一口气，收回手枪。雷锐有些谴责地望了那蒙面的狙击手一眼。
　　“我没想到您对一只动物都能这么残忍无情，拿来撒气。”
　　狙击手带着防毒面具的脸转过来，虽然被面具挡住，温存曦却直觉那脸上挂着讽刺的笑容。
　　“撒气？没人会为这种理由浪费子弹，滥施同情的小鬼。”狙击手说，“它是是间谍……是拾荒者最爱的密探。这个小家伙没告诉过你？”
　　狙击手用枪顶顶他，“告诉他，颖海渡鸦是什么东西。”
　　“别碰小温——”
　　“没事的，雷锐。”温存曦宽慰一句，按狙击手的指示开始向雷锐解释：
　　“垃圾场这里的渡鸦很常见，又很聪明，因为习惯了污染，经常被当地成群结队的拾荒者训练，在脚上绑小摄像机，去窥测其他人的据点，或者去叼走什么珍贵的军用废品。所以常驻垃圾场的居民都会小心它。”
　　“这也行？”商简插口。
　　“不仅如此。”狙击手仍旧带着讽刺道，“‘北郡雪貂’，‘颖海渡鸦’，被道上用来形容这两个边境地区养出的间谍。因为身份特殊，常常没有公民身份，不好找出幕后指使者，用过即丢，正经人和不正经人都喜欢用……特别是你这种没有趁手人，又想着往泥坑里踩的年轻公子哥。”
　　年轻黑客脸色顿时变得极差，不知被戳了什么痛处，恶声恶气地转移了话题，“你打算用枪指着我们到哪里去？”
　　“‘船上’。”狙击手大步推着他行走在大空洞地上部分的走廊，“再放你们三个小子四处捣乱，只会让局势更乱，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你要带我们去雪盲的地盘？”雷锐惊讶道，“你认为我们两个异能者，靠你一个人就能——”
　　“你们大可以对我出手，但我可以死亡无数次，他却只能有一次。”
　　狙击手面无惧色，又用枪指了指温存曦。温存曦则叹了口气，“我也就罢了，连他们两个也要去？”
　　“劫持雷氏家主的独子……”商简立刻语气讥讽地插嘴，“这件事传出去，我不觉得雪盲能招架雷氏的怒火。”
　　“那就不劳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费心了。”狙击手在防毒面具下哼了一声，忽然停下脚步。温存曦愣了愣，他光顾着走，几乎忘了看路，更没注意到这座半地下研究所的地上走廊已到尽头。
　　“这里……不是我们来时的路吧？”他迟疑着问。
　　狙击手显然也对面前的景象有些惊异。原本敞开一条小缝的大门此刻被坍塌的水泥埋住，整座门拱也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我来时并不是这般模样。”狙击手防毒面具下的声音有些沉闷，“难不成在我之后……”
　　“当心！”
　　一根藤蔓忽然缠住他的手，用力向后一拖。与此同时，水泥块伴着墙壁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吼叫着再度坍塌。土块崩落，粉尘四散。待到视线恢复清晰。温存曦发现自己已脱离狙击手掌控，站在距离雷锐和商简更近的地方。
　　狙击手则被沉重的水泥块压在地板上，拿枪的手已经骨折，压在重物下的肋骨和脊椎想必也已经断裂，换做常人，已是无力回天。然而在沉重的水泥块之下，他甚至能听到骨骼和血肉再度复苏，又被巨石压垮的诡异声响。
　　不断愈合，断裂，再愈合，生与死的交替，那一刻，他觉得，没有比不死更可怕的，更折磨人灵魂的异能了。
　　不，此刻还是先收起无用的同情心，温存曦望望地上不断蜿蜒流淌的鲜血，摇摇头，转向雷锐，“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们……”
　　雷锐和商简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玻璃窗破裂的巨响，随后是一道跨越走廊的青色流光。雷锐反应极快，一道雷光紧追而上，然而青光先发，飞掠至温存曦身前，一把向那黝黑的陨金文件盒抓去。一瞬间，温存曦仿佛得到神启，空白的脑中一瞬间划过不详的征兆，他将手中的文件朝雷锐和商简猛掷——
　　雷光，青光，藤蔓，三道全然不同的异能交错而过。雷光轰击在墙上，藤蔓卷起文件，稳稳收到商简怀中。而青黑交杂的光芒冲得太猛，与文件失之交臂，只抓住了另一件猎物。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萧曜微笑着，一手钳制住他的腰，另一手握着出鞘的刺剑，横在他颈前，以异能带着他缓缓漂浮。居高临下地望着两个年轻华族。
　　“你们没有让我失望。不枉费我让这么多人来这里一趟……”
　　“放下小温！”
　　电光环绕，温存曦能感到脚下属于雷锐的异能力场逐步张开，甚至在压迫萧曜已经放出的立场。单纯以力量而论，雷锐的异能似乎还强过萧曜。然而年长的男人并无畏惧：
　　“交出文件，我放你们离去。”萧曜悠然道，“否则……”
　　刺剑在他颈间横了横，被憋屈了一路的雷锐显然有些焦躁，手朝着商简拿着的陨金文件盒伸去，“别碰小温！”
　　“雷锐，冷静点。”商简却按住文件，审视的目光在天空中萧曜和他之间飘忽，“萧曜，你应当有本事杀了我们三个人，拿到文件才是。”
　　“商简！”他吓了一跳，在萧曜挟制下忍不住叫出声，“你在怂恿他吗！”
　　“别担心，小温，他不敢。他既然选择挟持你，自然有他忌惮的理由。”年轻黑客转转眼珠，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要轻易交出好不容易得来的文件？”
　　商简似乎说到了痛处，萧曜神色微变了一瞬，然而只有瞬间，他的神色再度恢复气定神闲：
　　“那么，小准华族，你倒是说说看，我在忌惮什么？”
　　商简无言以对，萧曜继续悠悠开口，似乎很享受狂妄年轻对手吃瘪的神情。
　　“既然辛苦你们跑这一趟，我可以允许你们先看看这份文件。不过你们的人……我要带走。”男人挟持着他说，“两日之后，还在此处，我将他还给你们，你们交出文件。”
　　忌惮的理由。温存曦心中苦笑，在最初的惊愕后，心思转了片刻，就明白萧曜挟持他的理由——倘若只有他一人与萧曜对峙，他早就可以释放异能，将这男人的假手和刺剑瞬间粉碎，萧曜拿他毫无办法。但此时此刻，面对雷锐和商简，他无法施展异能，雷锐与商简也不是毒气的对手。这是萧曜取得文件，甚至取得他这“实验材料”的最好机会。
　　“就像商先生说的一样，我没事！”他喊道，“保护好文件！”
　　这话对雷锐几乎没一点安抚效果，华族青年电光环绕周身，几乎要一步踏上天空。商简虽然用藤条拉着冲动的友人，神色却也阴晴不定，显然对他的话不怎么信服。温存曦被挟持着，更加心焦，用眼神安抚雷锐，让这软心肠的朋友别一时冲动，交出珍贵的资料。
　　萧曜将刺剑收回鞘中，手依旧挟持住他的脖子，嘴唇贴近他的耳畔，“我带你到实验室，有话单独对你说。”
　　温存曦想要低声回答，但面对焦急的雷锐与盯紧了萧曜动作的商简，不敢开口，只稍稍拧松了手环，他下定决心，万不得已时，即便在商简面前暴露异能，也要保证资料与雷锐周全。他的微微异动没逃过萧曜的眼睛，那人贴着他的耳朵更近，近乎温柔地轻声细语：
　　“停下你的小动作，现在就稍稍老实一会吧，小家伙。”
　　一记手刀忽然击在他的后脑上，几乎瞬间，他的意识就沉入了黑暗。


第50章 第二章 19 黄雀
　　18
　　过了不知多久，他眼前重新恢复光明，虽然比起昏迷中的黑暗，他所处的新地点也没有光明到哪里去。
　　温存曦忍着后脑微微隐痛抬起头，环顾四周，却只看到一件无窗的大实验室，似乎也是防空洞改建的，乱糟糟堆了些仪器和瓶瓶罐罐，他认不出那些是什么，只能认出诡异的黑色雾气在半透明仪器内翻腾。
　　萧曜似乎下手太重了，头有些眩晕，后脑勺可能也肿了。他想伸手去摸，却发现手似乎被固定在某处，低头一看，才发现他整个人手脚被固定在一张椅子的扶手上，用皮带妥帖地扣着，右手臂上还插着一根软管，暗红的血液缓缓抽出，向着不远处的血袋流动。
　　“别紧张，不要乱动。”萧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空气进入血管，麻烦就大了。”
　　他自然没有害怕，也没有乱动的可能，手自然地垂在椅背上，萧曜从背后转身到正面，挡住他观察实验室的视线，将针头和管道自他肘弯轻轻拔出，熟练地压上纱布，手法甚是轻柔。温存曦突兀地想到那些被丢在工厂和地下室无人关照的女性尸体，这轻柔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萧先生，请先解开。”温存曦稍微晃晃另一只被皮带固定在椅子上的手，“如果您真的只是想和我好好谈话的话。”
　　萧曜却没理会，自顾自说了句稍等，就把他的血样取好，放置在仪器内。忙了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
　　“原谅我待客不周。”萧曜礼貌地说，“血样异能检验的结果需要等待一会儿。我打算快些做完，你或许会比我更好奇自己异能的化验结果。”
　　“我的确好奇，但这么说话不像样子，还是请萧先生解开我。”他说，“如你所见，我很冷静，并不打算像上次一样捏碎你的假手，毁掉实验室。”
　　然而萧曜还是没有解开皮带，只是弯下腰朝着他凑近，“听完所有的事，你也许未必还能像现在一样冷静。”
　　“萧先生如果描述自己那些惨无人道的试验内容，我确实不保证您的生命安全。希望您说些有用的。”
　　“恰巧，我也认为无关人等没有任何提及必要。”
　　男人稍稍离开他两步，背过身，凝视着仪器，“自父亲在战前开始实验，到我现在稍有突破……失败的废品怕是数也数不清。”
　　“你们的试验究竟是为什么？”温存曦有些烦躁地打断萧曜，语气强硬，仿佛被绑在椅子上的是萧曜，而他才是审讯者，“是希望批量制造出我这样的人？还是制造出我母亲那样的人？”
　　“看来，你已经意识到，你体内的毒气并非天然形成。”萧曜背对他摇摇头，忽然弯下腰，探身在仪器上摆弄了一会儿。
　　“结果出来了。”萧曜平淡的声音压抑着微微惊喜，“果然，融合度和存在时间远远高于我自己制造的那些实验体，似乎是……出生时就存在于体内的。”
　　“不是天然形成，又是出生就存在的异能，难道说……”
　　“你并非纯粹的人工造物，你的异能继承自母体。”萧曜愉快地转回身，目光中的狂热望得温存曦后背战栗，往椅背上又贴了贴。
　　“真令人惊奇……我寻找的那些‘灵胎’都因为承受不住异能而死亡，不知你母亲究竟接受了怎样的处置。”萧曜来回踱步，喃喃自语，“还是说，她本身就是个强大的异能者？”
　　“她的确是强大的异能者。”他说，“只是……虽然比一般人强得多，却也到不了萧先生这样的程度。”
　　“的确是个突破口，真是多亏了你。我就知道，引你来到此地对我的研究有绝大的帮助……”
　　萧曜又踱了一阵，又大步走到他身前，抓着他的肩膀，脸上的阴沉都少了几分，“存曦，请务必帮助我继续研究，这一定是命运的恩赐——”
　　“等等，萧先生。”他被忽然凑近的距离和称呼弄得后退，靠在椅背上，“你作恶多端，我凭什么要帮助你？如果不知道你试验的目的，我……”
　　萧曜转了转眼珠，忽然志得意满地开口，“如果有你配合，我就不需要搜寻那么多有基盘的女人，自然，也不需要死掉那么多失败品……我想，这对你来说就足够了吧？”
　　温存曦一瞬间张口结舌，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不能再让他抓到把柄。这男人似乎飞快了解了他的某种底线，十拿九稳地踩上去，指望他就此屈服。
　　“不，我还需要知道你的目的。”他竭力保持平静，“倘若你拿着研究成果，再去做南五区那样的事……我还不如现在不去救这些女人。”
　　“南五区。那种事只是示威，对我的试验并没有太大价值。我的成果更精密，更可靠……伤害要小得多。”萧曜继续凑近他的脸，“我想你和你的雷氏小朋友都会喜欢的。”
　　“请别再卖关子……”
　　他话音未落，萧曜忽然探身，将椅子放倒，一条腿撑在椅背上，维持着撑在他身上的姿势，撩开上衣。他正欲抗议，那只完好的手冰凉的手指停在他腰侧的一处孔窍上。
　　“你的孔窍，有被强行重开的痕迹……应该也不是天然形成。”
　　萧曜抚摸按压着那处孔窍，那里比附近的其他肌肤更敏感，更难以忍受疼痛，他微微抽了口气。
　　“你是否觉得自己体内的异能难以控制？”萧曜提问，得到他的点头答复后，继续说，“如果我没猜错，你的孔窍是毒气强行扩张的结果。毒气可以腐蚀闭锁的孔窍，对异能者造成极大伤害，反之，却可以用来开拓孔窍，制造出你的研究员还真是奇思妙想……”
　　“我没见过什么研究员。”他语气生硬地说，“请萧先生先拿开你的手。”
　　腰侧的触感消失了，萧曜仍然维持着俯身在他身上的姿势，“没见过？但根据你的身体状态和血样检测，你的身体状况直到七八年前应该都有研究者养护着……”
　　一阵沉默，随后在电光火石间，他张大了嘴，而萧曜恍然大悟，惊喜而狂热地望着他：
　　“你的母亲。”萧曜说，“或许她本人……既是实验体，也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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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忽然觉得地下室更加寒冷，彻骨的寒意弥漫周身，连萧曜贴在他身侧的呼吸都如同北郡的风，没了温度。
　　“你说……母亲她是……研究员……”
　　“这是最大的可能性。”萧曜又轻轻抚摸着孔窍，将他的上衣撩得更开，给他指肋骨侧的一处孔窍位置，“你看，很小的穿刺口，如果不是我也做过实验，很难发觉这孔窍动过手脚。”
　　他开始战栗，任凭萧曜的手指在他上身的几处孔窍流连，直至抚摸到背上一道隐约凸起的伤疤，才猛然惊醒，开口制止：
　　“那和试验没有关系，住手。”他听到自己声音发颤，“那只是她随手打的。她是个逃难到垃圾场的普通女人，精神状态不大好，又恰巧有些异能……不是什么研究员。”
　　“‘恰巧’。”萧曜的声音介于戏谑和讽刺之间，“怕是连你自己也不相信吧。她有没有说过自己是哪里来的？”
　　他不回答，只是扭过头，盯着黑暗实验室里闪动的仪器屏幕。
　　“你答应配合我实验的。”萧曜的手扳过他的脸，“你难道不想知道，毒气究竟是什么？想知道，就回答我的问题。”
　　他终于不打算再忍耐下去，忍耐萧曜的动手动脚和没完没了的卖关子：“萧先生是不是以为就凭这几条皮带，就能保证我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随便你怎么问就怎么回答——”
　　手挣动着，准备调动异能。然而萧曜按住他手腕上运转异能的孔窍，用了几分力，重重地吐出一句话：
　　“萧凉那个叛徒或许和你提过，毒气是一种异能武器，一种已成型概念的提取。”萧曜低低地咬着牙开口，像是在念诵什么禁忌的咒语：
　　“它的蓝本异能，就来自萧氏历代传承的血脉异能。它原本就是萧氏的东西，你——也该是萧氏的东西。”
　　异能在血脉中奔涌，准备自孔窍凝聚而出。然而，脑内忽然发出剧烈的疼痛，即便是调动异能炸断整节列车也不会比此刻更痛。他呻吟一声，重新倒回椅背上，如果不是四肢被固定，此刻已经要彻底蜷缩起来了。
　　“你……”他喘息着抬起头，看着萧曜那张在视网膜略微扭曲的脸，“看来刚才不光是抽了血……”
　　“我自己研究毒气，怎么会不知一张拘束椅是困不住你的。”萧曜赞赏地对他笑笑，“毒气是高位异能，大部分药物都没有效果，不过，我在抽血前，给你注射了单纯的感官增强剂。”
　　“你可以正常使用异能，只不过要忍受比平时强上数倍的……剧痛。”
　　萧曜愉快地垂首，那只正常的手自他露在空气中的小腹下滑，滑至长裤，轻轻地勾开拉链。过于逾越的动作让温存曦在椅子上像鱼一样弹跳了一下：
　　“你究竟还想做什么？”他忍着剧痛问，“如果是普通的合作，我答应你配合……”
　　“这不过是最后一项试验，别紧张。”嘴上说得稀松平常，萧曜却褪下他的长裤，调整椅子的角度，将双腿分得更开些。
　　“存曦，既然萧凉是你的师父……你有没有听过，织梦的副作用是什么？”
　　“别这么叫我。“他强撑着说，”为什么这时候……问起师父？”
　　“高位异能都有很强大的副作用。”萧曜说，“萧凉么……他一直耿耿于怀的副作用，就是自己的生育能力缺陷。或许分配异能的神明偶尔也会公平，他的异能可以无条件传递给他人，自己的血脉却永远无法传下去。”
　　难怪师父那么喜欢孩子，却一直没有结婚。
　　温存曦吃了一惊，然而下一刻，他再顾不上想萧凉，发出一声屈辱的惊叫——萧曜冰凉的手伸进两腿之间，褪下短裤，抚摸着从未有他人触碰过的私处，手指像方才抚摸孔窍一样，细致而精巧地抚弄柱身。
　　“你在做什……唔……”
　　“放松些，一会儿就结束。我只是需要做一次小小的取样测试。”
　　戴黑色手套的假手生硬地捂住他的嘴，萧曜用力箍着他的下颌，另一只手却温柔而黏腻地上下爱抚。先是大腿内侧，随后滑向两腿之间的缝隙，指间在幽邃的细谷里一挑。一股酥痒而屈辱的战栗顺着脊背爬上后脑，温存曦触电似的在拘束椅上挣动了好几下，他原本在心中打算，绝不能用异能杀害萧曜，然而愤怒伴着高热冲上头脑，浑身发抖，狠咬了一口钳在嘴上的金属假手，然而萧曜轻笑一声，不为所动。
　　“难不成，存曦以前从来没有过类似经历……自己做过这种事没有？”
　　头痛欲裂。异能在血管里奔涌，想要流出孔窍，就立刻感到一阵剧痛。在幽深缝隙撩拨的手沿着股缝一路向上，一路流连挑逗，最终，萧曜停留在软垂着的柱身前，拇指拨弄了两把双球，像拨弄精巧的坠饰一样，手势轻柔而侮辱。他口中立刻发出一声恼羞成怒的抗议，然而，假手铁箍似的钳住他，堵住所有的话语。插入口中的两根手指间只溢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呜呜声。
　　紧接着，像是报复，戴着手套的手故意重手套弄起来，起初还缓慢，随即越来越快。他只觉自己的下身连着脑子都开始发热，一股陌生而带着电流的触感带得他浑身发软，发着抖。大脑甚至有了片刻空白。然而，更激烈的怒火和屈辱填补了空白。他猛地呼出一口气，异能再度奔涌，剧烈的副作用疼痛再度冲上头脑。随即它们冲破了疼痛的桎梏，喷薄而出。
　　那只捂在他嘴上的假手瞬间锈蚀，嗤嗤化为灰烟。束缚四肢的皮带与椅子也消融了，他带着澎湃怒意，一把掐住萧曜的脖子，将他压倒在地——
　　“你是怎么——”
　　“你似乎对自己的发明非常自信，萧先生。”
　　温存曦咬着牙，近乎冷酷地骑在萧曜身上，抓住萧曜那只完好的手，将手指用力向着反方向掰：
　　“原本我们可以合作，但现在请你老实交代清楚……然后，抓紧享受你最后的生命时光吧，萧曜先生。”
　　“我的嘴可没那么容易撬开。”
　　萧曜虽然被他挣脱束缚吓了一跳，但立刻镇静下来，表情却还是似笑非笑。
　　温存曦猛然施加力道，一声清脆的声响，掰断了萧曜一根手指。身下人发出一声惨呼，脸上冷汗涔涔，然而，还是维持着那带着嘲弄的镇定微笑。
　　“你看起来不擅长审讯……最好不要勉强。”萧曜昂起头，“何况，我曾经所受之苦……比这根手指，高了何止是千百倍……”
　　又一声清脆的骨骼脆响，然而萧曜的笑容几乎没有收敛，平静得让身为施虐者的温存曦都感到恐怖。
　　“存曦……我们不应当互相伤害。”萧曜平静地躺在地上，语气近乎温柔地说，“我原以为，你身负毒气，必然遭受许多苦楚……能够与我相互理解。”
　　“相互理解？”他冷笑道，“萧先生刚才那么失礼的举动，可有半点‘相互理解’的意思？”
　　他掐住萧曜的脖子，施了五六成力道，萧曜呼吸有些困难，那只被掰断了手指，可怖地弯曲着的真手忍不住在空中胡乱抓着。
　　这次是他掌握主动了。温存曦感到一阵快意，骑在他身上，将萧曜的脖子钳在地面上，双手逐渐收紧——
　　“难道……你不在乎自己母亲的愿望了吗？”萧曜从被压迫的喉管里挤出这句话。
　　温存曦一愣，手上力道松了些，萧曜立刻继续说：“以你的敏锐，该能想通的——你是战后出生，你母亲却坚持对你进行试验，她一定和我父亲，和萧氏站在同一阵线，即使萧氏败落也没有放弃——”
　　“再想想你的名字。”萧曜声音柔和了些，“我们这一辈的孩子，都是日字辈。曦舒日月的曦……说不定，我们还是同族兄弟——”
　　萧曜脖颈上的手彻底松开了，然而不等萧曜松口气，他猛然起身，一脚重重踩在那张沉迷于家族荣光的脸上。
　　“萧先生。萧氏已经死了，死透了。”他咬着牙，带着笑容，然而笑声气得发抖，“您还提我母亲的愿望……你竟敢提我母亲的愿望？自我出生起，母亲教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因为自己拥有强大的力量，就肆意屠杀他人。”
　　“你那死了的家族和她站在同一条战线……萧曜，您怎么配？”
　　踩在萧曜脸上的短靴终于移开，他喘息着后撤几步，整理好衣物，缓缓摸到大门前。
　　“你可以继续自己的试验。”他望着委顿在地上的萧曜，“但如果再让我听说南五区和华月庭那种事……下次见面，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忍着剧痛，他用毒气直接扭断了门锁，打开实验室大门。身后却忽然传来萧曜忍着剧痛的声音：
　　“不要急着回去。让你那两位小朋友把文件交给我，等我解读好文件，我会告诉你一些事，关于毒气试验的真正意图……关于你我，知无不尽。”
　　他没有回头，萧曜更急切地呼喊，声音声嘶力竭：
　　“所以，不要相信你那些朋友，那些共和国的所谓保护人……小曦，只有我能保护你！务必要小心——”
　　小曦。他听着这称谓，想起萧曜方才举止，只觉得一阵恶心。立即快步走出门，然而门缝里传来萧曜的最后一句话：
　　“记住，即便你再讨厌我，也永远不要相信沐氏——”
　　“——永远不要。”


第51章 第二章 20 改造人
　　20
　　“永远不要相信沐氏。”
　　他顶着因使用异能嗡嗡作响的头，只靠这句话保持清醒。拖着步子向前走，穿好衣服，走出萧曜的地下据点。
　　面前是一片临海荒原，黑色乱石与垃圾泼洒在滩涂上，离方才酣战的大空洞似乎有不小的距离，但和大空洞周围一样，四周荒无人烟，只有远远的地方，似乎像海市蜃楼一般，停泊着一艘船，那船仿佛并不存在，又仿佛停泊在很近的滩涂边，怪模怪样，看不真切。
　　还是先给雷锐和商简报个平安。温存曦混乱地站在原地待了一会儿，才恢复理智，想出个轻重缓急。他胡乱摸了摸衣兜，手机似乎让萧曜搜走了，只剩下居民手环还扣在手中，没有卸下。
　　只能碰碰运气。他找到紧急通讯的按钮，连通商简先前约定的临时频道，正准备拨通，却想起萧曜在他临走时的一句呼喊，让雷锐和商简交给他文件，由萧曜来研读其中真意。萧曜的确败坏又不可信，但如果他能得到文件，取得信息，或许能取得比他们三人私下研究更大的突破。
　　问题是萧曜是否值得信任。
　　他思索了只片刻，还是选择拨通频道，频道持续了一阵空白的刺啦声，在他准备放弃时，雷锐的声音出现在手环扩音器后：
　　“小温，你没事吧？萧曜把你怎么样——”
　　“手环紧急通讯只能持续一分钟，长话短说。”雷锐身侧立刻传来商简泼冷水的声音，“温存曦，我们还在和狙击手进行纠缠。”
　　“他从那乱石堆底下爬出来了？”
　　“爬出来了，雪盲有人来接应他，炸碎了石头。”商简简短道，“他和那些人追着我们跑，而且通知那个蓝焰异能者一起来对付我们，不知在图谋什么。”
　　“需要我做什么？”他会意，立刻问。
　　“用我的紧急频道β向沐无浊示警，他虽然人讨厌，但异能挺有用。现在这个是α，别用错了。”商简的语速估计从出生起就没有这么飞快过，“另外，我往你的手环发一个安全定位，你向那里移动，注意保全自己——”
　　他正想应答，商简的话语忽然掺杂了刺拉拉的乱音，噪声越来越大，最终彻底将商简的嘱咐切断成片，再也听不真切——
　　一只强壮有力的手抓住他的居民手环，关闭了通讯，那手力道极大，却是只纤长圆润，属于女人的手。
　　他竟根本没感觉到气息，温存曦猛然回身，再度后背发凉——
　　身后站着那个使用蓝焰的红发女人。她正带着审视，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刚要出门，居然正巧听到自己的名字。”女人的声音低沉却高傲，“你是谁，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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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短一天，令人瞠目结舌的新信息实在太多，温存曦一时反应不及，愣愣看了女人一会儿。
　　那女人似乎没什么耐性，一把擒住他的手，力道之大，让他禁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小子，看来你和商氏那年轻人是一伙的，怎会知道这里？”
　　“知道？”他呆呆地，“这里是哪里？”
　　那女人似乎也没想到这回答，“别装傻充愣，船的位置不可能被随便什么人撞见——是萧曜透露了消息？”
　　这场景诡异到了极点，他不知该不该回答，头痛和耳鸣被海风吹着，反而更激烈，痛得他难以思考。
　　“看来不带走好好盘问，你是不会说实话了。”女人冷冷望着他，“我时间有限，没时间审问你这等小角色——”
　　时间有限，这句话提点了他一团浆糊，发热的脑袋。温存曦猛然想起，雷锐与商简正在与不死的狙击手斡旋，能向“没有异能”的他求援，那头必然情势危急。此时此刻，他决不能让这实力恐怖的蓝焰异能者到达雷锐那一边。
　　“等一等。”温存曦忽然说。
　　女人原本已重心前倾，摆出了准备擒拿住他的架势，听到这句诡异的话，略微停下动作，“怎么，肯说了？”
　　“谢……女士。”温存曦在脑海搜索了一番，终于想起这蓝焰异能者的名字，像个街头搭讪的尴尬人一样，寻找着说辞，只求安全地拖住她一秒，“雪盲是想要雷锐他们得到的文件，才追着他们不放，是不是？”
　　“我为何要告诉你？”女人又准备动手。
　　“我可以帮雪盲把文件骗来，不用你们出手。”他猛然道，“只要你们别伤害他们两个——”
　　“哦？”名为谢如菡的红发女人歪头望他，“这倒是可行，但我为何要相信你？”
　　他一时语塞，“如果你们硬要与雷锐和商简为敌，自然能得到胜利，可也未必能赢得轻松。不死的狙击手身上有伤，如果我没记错，您在上次也被沐无浊射了一枪。”
　　谢如菡脸色有些发黑，似乎还对沐无浊那一枪耿耿于怀，“你上次居然也在场。但看你发色眉眼，似乎也是共和国人，怎么会将文件交给共和国的敌人？”
　　“并不是所有共和国人都在乎这些。”他说，“谢女士，可否告诉我，雪盲这次用毒气杀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得寸进尺。”谢如菡哼了一声，这女人似乎是个直来直去，不大动脑子的火爆脾气，“我没有必要和无关紧要的人——”
　　“我在很长时间里都认为，自由联邦才是战争的受害者。”他打断了女人，急切地开口，“有一次我不小心说漏了嘴，为此差点被军属的思想审查弄到退学，最后，我的养父母也因此解除了收养关系……直到现在，我的想法也并未改变。”
　　“请别以为这件事和雪盲没有关系。谢女士，倘若我没记错，你们的最终目的是复国，和申辩冤屈……仅凭自由联邦是不足够的，你们需要取得共和国公民的支持，同情……最起码是最低限度的理解。”
　　谢如菡似乎真的成功被他唬住，开始认真听他说话，温存曦趁热打铁，继续自己的临时演讲：
　　“所以在我看来，谢女士，你可以试试说服我。”他仰着头，真诚地望着这比他还高大的女性，“如果连共和国最同情你们的公民都无法说服，雪盲的计划终究……难以实现。”
　　性格直率，看不出年龄的红发女人思索了一会儿，不过也只有一会儿。
　　“你是个让人惊讶的小家伙。”谢如菡说，“难怪会和两个自由联邦后裔一同行动……或许未来有机会，我该让你和八号……甚至领航员大人谈谈。”
　　“不过。”红发女人话锋一转，“我不擅长这些，今天和你耽搁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帮助。不过你方才的建议倒是不错……”
　　“什么建议？”
　　女人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跟我走一趟。抓着你做人质，那两个不识趣的臭小子总会乖乖听话的。”
　　蓝焰异能者的手用了八九分力道，泰山压顶般朝他压来，他猝不及防，勉强闪开，然而女人的格斗技巧和身体素质远远高过一般女性，第二抓接踵而至，恐怖的力道几乎将他的手腕捏碎。几乎是条件反射，毒气自孔窍瞬间涌出，化为一层黑色甲胄，隔离在手腕与谢如菡的手间，瞬间将那只手腐蚀得皮肉溃烂——
　　“是你——”女人惨叫一声，收回手，反应比他更快，蓝焰瞬间劈啪作响，朝着他炸来。他闪过第一击，毒气化为全身甲胄，挡住了其余几道火光。
　　他后撤几步，与谢如菡保持着最适宜自己攻击的中等距离，“真遗憾，谢女士，我还是更希望和您聊聊天。”
　　谢如菡目光冰冷地望着他，“毒气异能者……你为何要跟在那两个孩子身边，有何企图？”
　　有何企图。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这话十分熟悉，似乎最近还有人问起过。
　　“谢女士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回答您的问题。您很强，不到逼不得已，我不愿与您为敌——”
　　一团劈啪作响的蓝焰掠过耳畔，几乎将温存曦散落的鬓发烧焦，谢如菡冷笑着，无数团漂浮的蓝焰悬在身侧，几乎挡住了大半个天空——
　　“你这么多的孔窍，性子倒真不爽利。”女人狞笑着，“既然你不肯隐瞒，显露出这般异能……你我之间，就必须有一个被抬走，才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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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窍越多的人越傻。
　　温存曦在不断爆炸，铺天盖地的蓝焰里穿行时，突兀地想到商简曾说过这句嫌弃的话。他当时听得很是恼火，但事到如今，面对蓝焰异能者不讲道理的狂轰滥炸，却觉出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雷锐，谢如菡，我自己，我们都蠢透了。温存曦绝望地托举着毒雾，在剧痛中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毒气化为一道高墙，挡住红发女人疯狂的进攻。
　　这女人绝不是普通元素异能者，温存曦叫苦不迭，根据那噼啪的爆炸声，还有这能与他毒气抗衡的恐怖强度，他推测这蓝焰也是元素拟态。攻击系的概念一向是异能中最稀有与强大的类别，以他此刻药效未退的状态，实在不该招惹这尊煞星。
　　所幸谢如菡的状态也并非完满，她先前挨了师兄一枪，此刻急着赶路，攻击急躁，但最严重的的还是那只被他反击腐蚀得严重的右手，那只手几乎无法使用，只得跟随手臂挥舞，却无法释放异能。
　　战况僵持不下。谢如菡负伤急躁，却经验丰富，体力充沛，他依仗高位异能防守，却无杀掉对方的强烈意愿，更被药效拖着，无法使出全力。谁都不想拖延时间，胜负却一分一秒地向前拖延，不知何时才能分出。
　　“毒气异能者。”谢如菡忽然向后退了一步，近乎挑衅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谢女士不想和我再打了？”他也后退一步，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女人却露出扭曲的笑容，“倘若那两个家伙……雷氏和商氏的小鬼得知你身有异能，事情会变得很有趣吧？”
　　他一怔，一道蓝焰呼啸着直冲面门，毒雾险之又险地挡在面前，勉强抵住这一击。谢如菡见他重心不稳，手指轻弹，无数火球机枪般向他扫射而来。女人一面释放着恐怖的异能，一边哈哈大笑：
　　“如果我告诉他们你的小秘密……他们会怎么样？”
　　流光一闪，匕首出窍，谢如菡身后闪过一道黑色裂隙，他瞬间出现在女人身后，裹着浓重毒气的匕首挥下，在女人肩头裂开一道血口，鲜血四溅，伤口瞬间发黑溃烂。女人惨叫一声，险些跌倒在地，靠着丰富的战斗经验脚跟一转，调转身形，接过了他雷霆万钧的第二击。
　　“您问让他们知道会怎样……”他冷冷望着谢如菡，“只要让您永远不要说出去就行。”
　　“小子，说你的大话！”
　　手环与颈环已全部摘下，九个孔窍急速运转，不再节制释放的恐怖黑雾撞上蓝焰，异能力场与冲击波粗鲁地相互倾轧，乱石飞溅，将荒原震得更惨不忍睹。一道道野蛮的异能墙不断推撞着，海啸般的黑雾渐渐前进，蓝焰光墙逐步后退——最终被击了个粉碎。
　　谢如菡喘息着，坐在地面上，先前的枪伤重新流出鲜血，严重制约了她的行动力，一只手紧紧钳着另一只被毒气灼烧得溃烂的手。
　　他提着匕首，走上前去，“这下，确实得有一个被抬走才算结束了。”
　　谢如菡不求饶，也毫不畏惧，只高傲地抬着下巴看他，“……来吧。”
　　温存曦与那清澈的蓝眼睛对视——那里无一丝软弱，澄澈的颜色让他想起雷锐。自由联邦血统都会有这么漂亮的眼睛吗？真是可惜……
　　他高高举起匕首，思绪却因那双眼睛有些走神。忽然，破空的巨响划破荒原。温存曦感知到危险，朝着身侧一滚——
　　子弹击打在他身侧的沙地上，击起漫天飞扬的白色沙尘。待到温存曦重新睁开双眼，又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白衣褐发，长围巾，严严实实扣在脸上的黑色防毒面具。
　　“停手吧。”不死的狙击手拦在他与谢如菡之间。
　　“很抱歉，我没有选择。”他喘息着，依旧维持着准备进攻的姿态，“她准备泄露我的秘密。”
　　狙击手防毒面具下发出几个意味不明的气音，“我们在这里打得你死我活没有什么好处。”
　　“的确没有……如果不是她先行攻击我的话。”
　　狙击手蹲下身，自顾自查看重伤的同伴，丝毫不顾忌他就在身后，为谢如菡包扎伤口，谢如菡也不劝阻他当心，径自咬着牙，痛得发昏，却一声不吭。
　　“你看，小家伙，我在你那两位同伴面前并未揭穿你的身份。”不死者平静地开口，似乎并不愤怒，反而出言劝说，“你该相信，我们没有揭穿你的理由。如果你不想暴露身份，我们可以达成一个协议。”
　　“我不相信用毒气屠杀平民的组织。”
　　“可笑的道德洁癖在你我这种人之间还是免了，毒气杀手。况且那也不是我们的主意。”狙击手有些讽刺地说，“放我们离开，让谢前辈接受治疗，我们会为你保守秘密。”
　　“这条件不够。”温存曦梗着脖子，勉力支撑神志清醒，“让我看看你的脸，不死者，我必须知道，你究竟是谁……”
　　狙击手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他提出这个显而易见的要求似的，沉默了好一会儿。
　　“答应现在的条件对你更加有利。”狙击手说。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到不死者语气似乎有些委曲求全的意味，“你现在的状态不是我的对手。我虽然和那两个小子耗上好一会，应对你还是绰绰有余。”
　　“我坚持我的条件。”他咬着牙，“让我看看你的脸，改造人八号。如果你不想耽误同伴接受治疗，非要和我鱼死网破到最后一刻……我不介意用生命换取真相，我不怕死……我求之不得。”
　　狙击手沉默了很久，久到温存曦以为荒原的风将他风化成了一尊石像。但不死的狙击手终于动了，他缓缓伸出手，掀开了面具，露出了金色眼瞳，和一张温和的中青年男人面孔——
　　“这样你总肯罢手，保守我们彼此的秘密了吧……小温。”
　　江景宁立在荒原上，无奈而疲惫地望着他。


第52章 第二章 21 莲池 上
　　20
　　药物，疲惫，头痛，被侮辱，战斗，无数的恐怖真相和莫大的惊吓。温存曦拖着自己盛满了重重奇遇的疲惫身躯，拖行在荒原上。
　　他那不死的书店老板早已拖着蓝焰异能者上了摩托车，一溜烟跑得没影。如果他没出现幻觉，似乎是走进了那条海市蜃楼般的船上。那船兴许就是共和国寻找已久的雪盲大本营，但此刻他顾不得这些。
　　温存曦踉踉跄跄地走着，险些被绊上一跤，终于倚靠在一块海礁石上，再度摸出居民手环，迷迷糊糊地拨通另一个频道。好在没有输错，频道很快传来了熟悉可靠的声音：
　　“存曦，发生什么事？”
　　“师兄。”他语气飘忽地说，“请来接我，就是目前的坐标。我实在……没办法自己回去。”
　　“怎么回事？”师兄的语气变得急切，甚至还有几分愤怒，“你去大空洞遇到什么对手——”
　　“紧急通讯只有一分钟，师兄，别浪费在骂我上头。”他有气无力地打断了师兄的斥责，“我身上有感官放大药剂，实在用不了异能……抱歉。”
　　师兄原本还想训斥几句，听到他这句软绵绵的抱歉，终究没训出口，沐无浊只沉默了一秒钟：
　　“我就在大空洞附近，离你不远，原地等我。”
　　-------------------------------------
　　黑色军用飞行器呼啸着停在乱石滩上。温存曦迎着燥热的风，迷迷糊糊感到自己被抱起来，抱上飞行器后座，随即被空调冷风吹得瑟瑟发抖。沐无浊立刻脱下军服外衣勉强裹着他，所幸师兄的体格比他大上一圈，这短军服甚至还能遮一遮他的腿。
　　师兄裹得妥当后，就自顾自走回前排，开始驾驶飞行器，“存曦，现在说说，你又去闯了什么祸。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你从来没有用这方法找过我。”
　　“说来话长。我先是跟着雷锐和商简去大空洞，被不死的狙击手带着走到最下层，没有成功打开大门。随后又遇到萧曜，被他拉去了实验室，注射了点感官放大药。从实验室里逃出来之后，好巧不巧，和蓝焰打了一架……”
　　从后视镜可以看出，伴随着他的讲述，师兄面色越来越黑，最终，沐无浊在听他讲到狙击手要求与他谈判后忍无可忍，从前座几乎是飞到了后座上来——
　　“温存曦。”沐无浊一字一顿，拖长声调，抓着他的肩膀，“你知不知道自己轻描淡写地在说些什么？”
　　“我知道，师兄，你先听我说完，那个狙击手居然是……”
　　“我不关心。温存曦，狙击手愿意是谁就是谁，萧曜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算没有你，我自己也能查得清。但你闯这些祸的时候有没有一刻想到——如果狙击手当着雷锐说出你的身份，萧曜趁着你昏迷把你的手脚全都打断——你现在还能不能安全坐在我的飞行器上？”
　　沐无浊机关枪般的斥责了这一长串，终于停下来，灰眼睛严厉而冰冷。
　　“但我至少弄到了真相……”他小声咕哝着，“部分真相。这是重要的突破口，萧曜还说他会告诉我……”
　　“离萧曜远一点，存曦。”沐无浊冷森森望着他，“那不是你能招惹之后全身而退的人。”
　　“和萧曜接触风险虽大，但有一试的价值——”
　　他话没有说完，身上披着的军服外套滑落下来。沐无浊猛地提起他的两只手，按在皮质座位靠背上，另一只手撩开被撩过一次的上衣——除去蓝焰造成的灼痕，萧曜在实验室里留下的揉捏痕迹自肋骨一直延伸到小腹往下。沐无浊的视线也跟着往下，看到他匆匆扣上的长裤拉链和扣子。
　　“这也是你能够承受的风险，存曦？”师兄的声音变得有些令人胆寒。
　　“我没事。”他虽然胆寒，仍然生硬地顶了回去，“在萧曜的实验室一点小伤都没有。只是抽了血……”
　　“只是抽了血？”沐无浊露出一个笑容，“存曦，你怕也是骗雷锐骗得习惯了，以为我一样能轻信你的说辞。”
　　师兄的手缓缓向下，逼近他双腿之间，却没按下，只是微微悬浮着。温存曦莫名其妙，低头去看，只一瞬间，脸就涨的通红。
　　“萧曜给你注射的药物，应当不只是感官放大剂吧。”沐无浊刀一般锋利的目光毫不掩饰地逼视他，逼视着他羞惭地后退。
　　“我不清楚，师兄……总之，我后来还赢了蓝焰，也不是什么……”
　　“你不要命才顶着这些药去招惹蓝焰！”
　　沐无浊紧紧压着他的手，将脸凑近他的脸。温存曦想起方才的萧曜，想起那之后莫名其妙的屈辱，对距离过分接近的逼视瞬间起了怒火，挣动了两下：
　　“师兄，都过去了。你再斥责我千遍万遍，该做的事我还是要做。”
　　“还是要做？”沐无浊的笑容更灿烂，更令人胆寒，“还去找萧曜，让他等到药效完全起效，温存曦，你愿意他对你那么做？”
　　“我不知道他想怎么做，我只知道如果指望着师兄，你也什么都不会告诉我！”他借着怒火反唇相讥，音调越抬越高：“师兄想辩解什么，难道不是么？你每次只是推诿，说些我不该知道的敷衍了事的话，和师父一样让我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
　　“温存曦，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师兄的语调低沉，几乎能听到愤怒的颤音，“收回你刚才的说辞。”
　　“我什么也不会收回，师兄。即使遭遇什么，我也非知道真相不可。”
　　“即使萧曜对你做那样的事？存曦，别装傻了，你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该知道他想对你做的是——”
　　师兄的脸几乎贴上他的脸，气息咫尺可闻。温存曦能嗅出愤怒，学着退避三舍，学着忍让，然而此刻他并不想屈服。
　　“即使萧曜对我做那样的事。”他毫不退缩地盯着师兄的灰眼睛，扬起下巴，“那又有什么关系？我这种人……和你们这些早晚要迎娶妻子，组建家庭的人不同，本来也没人会选择我。和谁，发生什么……根本就是无所谓的事。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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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声响动，在蒸腾着热气的浴室中，温存曦又醒来了。
　　意识被蒸得迷迷糊糊，身体被热水和轻微的抚摸弄得温暖又舒服，他几乎提不起思考的兴致，只能隐约回忆起，方才自己在那番石破天惊的气话后，疼痛与疲倦侵蚀意识，温存曦倒头便睡。昏昏沉沉，安安稳稳，有恃无恐地睡了一路。
　　他着实应该后怕，那时沐无浊竟然罕见地陷入沉默，并未对温存曦动怒，他也没有和往常一样立刻对师兄服软和安抚。温柔是需要心力的，而此刻他着实一点多余的力气都没有。他只是满脑子破罐破摔的念头——师兄事后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受了冒犯再想找找他算账，也都随他去。
　　——随后的事情也的确都随着师兄去，温存曦模糊地回忆起零碎片段，飞行器一停在酒店天台，师兄铁灰色的身影就牢牢堵在门前，用大衣裹着，再将他圈着腰腿抱起，大步向天台下走去。他原本想抗议说自己能走，但没力气争辩。只要沐无浊别气昏了头，直接给他下禁足令，再到师父面前告上一状。剩下师兄愿意怎么样都好说。
　　师兄愿意怎么样都好说。他迷迷糊糊地念叨着，抬起被水濡湿的眼睫，试图确认师兄在他意识模糊时搞了些什么名堂——
　　——面前的情况实在无法让人再破罐破摔下去。温存曦险些跳起来，他发现自己正仰躺在浴池里，这池子修造得十分古雅，还飘着几浮睡莲。池子很好，他却不好，赤身裸体，只搭着一条浴巾，透过清澈的池水，身上隐约可见战斗和先前被萧曜试验和抚摸留下的伤痕。
　　赤身裸体在浴室里原本也没什么，可巨大的阴影自浴池外投下，一只手正握着湿毛巾，在他身上自脖颈直至胸腹擦拭，擦拭得果断而有力。另一只手却紧紧握着他的肩膀，让他维持倚靠在浴池边缘的姿势，不至滑落水中。他身上的药效尚未退去，隐约的高热并着浴室蒸腾的水蒸气涌上全身。师兄过于粗重的力道抚过背脊，腰身，胸口，一处更比一处难忍。
　　温存曦抬起头，望见铁一般坚决而炽热的目光。
　　“师兄，你怎么会在……”
　　“你消耗过度，我帮你洗。”沐无浊只听着他讲，手上毛巾丝毫无松手的意思。
　　“我自己洗就成，不用麻烦师兄……”
　　“别动。”
　　毛巾划过下腹，探入腿间擦拭大腿内侧。他再忍不下去，挣扎起来，猛的将师兄俯身擦拭的身体向后推。推的力道太大，溅起一缸的水花，师兄猝不及防，从头发到上半身的衬衫都湿透了 。
　　“师兄。”他喘着粗气，“适可而止吧。我知道你生气，但生气也有个限度。我不是小孩子，你更不是……”
　　沐无浊却笑了，水沿着他的发梢一滴一滴的滴落，那笑容十分平静，一点看不出愤怒的样子。可却看得人禁不住低伏和战栗：
　　“存曦，原来你还知道适可而止四个字怎么念。”
　　“我当然——”
　　话音戛然而止，巨大的水花扬起，沐无浊一把甩脱被他弄得湿透的衣物，自己也跨进浴池里，用身体牢牢压制着他，仅凭单手就压着他的双手按上墙壁。另一只手狠狠钳住他的下颌，灰色眼眸逼视上去。他挣扎着扑腾浴缸里的水，努力自师兄骑跨在他身上的巨大阴影里抽身。可平日近身格斗就不是对手，如今在这湿滑的水里更做不到。
　　“我刚刚在飞行器上给过你最后一次机会，存曦。你当时没有珍惜，也就不会再有悔棋的可能。”
　　那双灰色眼瞳居高临下，像锁定了猎物的虎豹竖瞳。
　　“既然你真觉得自己和什么人，做什么事都没有关系，无所谓……那我也应该可以。”
　　一阵扯痛，下颌被过大的力道捏开，上抬，陌生，炽热，侵略性极强的唇舌带着熟悉的男人气息探入口腔，搅动得同天昏地暗。软舌触碰软舌，勾弄过细嫩的口腔内壁，缠得他喘不过气，坐都坐不稳，腰身伴着头惊慌无力地下滑，大手适时压着他的后脑，不许他逃脱。被侵占的口腔呜咽着，一句话说不出，大半个身体由于疲惫叛离了意志，被师兄磨蹭的肌肤流连触感一动不动，软软垂着。只剩两只刚被放开的手，尽全力推拒师兄逼近的胸膛。
　　这推拒似乎有些作用，师兄终于松开他，直起身子，在浴缸边摸索着什么。他松口气，还未来得及大口呼吸。沐无浊自浴室凳上的浴巾抽出一条腰带，果决，毫无怜悯地抓住他的双手，捆在一处，打了死结。随后再度弯下身，将这双手绕过自己的脖颈，就仿佛他自愿紧紧环抱着师兄一样。
　　来不及抗议，第二个暴风骤雨的吻入侵了，沐无浊压着他，掠夺空气，熟练地逗弄，羞辱。他险些滑落到水面以下，呛一口水，不得已紧紧抱住师兄的脖子，让身体不至于彻底滑入水中。他该用异能反抗，可身体实在疲惫，腹间的高热自与师兄互相摩擦的肌肤处过电般蔓延全身，连孔窍似乎也热得闭锁了，一丝也提不出来。
　　师兄吻着，还有余力开始摸他。军人的手远比萧曜更宽大有力，以近乎惩罚的力度自脖颈顺着滑落，捏在被萧曜轻轻触碰过的胸口软肉上，微微揉搓。终于，沐无浊像是寻到比唇舌交缠更好的玩乐，暂时舍弃了亲吻，也松开了几乎窒息的他。
　　“别闹我了……师兄，这一点也不好玩……”他终于抓住机会出声，颤抖着，下意识扭着腰，晃动手臂向后撤，“别逼我对你动手……”
　　语调的尾音忽然变了调子，打着颤上扬，化为一声柔软的呻吟消失在空气里。沐无浊将头凑到那软肉中心微微挺立起的殷红上，微露牙齿，轻轻一咬。随后是谈不上温柔，十足坏透了的拨弄和吮吸。他被吸得整个人都软了，扭动着躯体后撤，双手却牢牢挂在师兄脖子上，怎么也逃不远。他好不容易才想起来抬手臂，师兄忽然重重一倾身子，将他抱着腰躺放在水中，被水没顶的惊恐让他再度下意识抱紧那温热的脖颈，惊叫了一声。又被重新吻着，在水中越带越深。
　　方才在研究室的触碰远远没有此刻这般屈辱，叫人不甘。此时此刻，温存曦从无数次在往日肖想过的命运当头压下。怎么会升不起一丝反抗的力气？他抬头去望，看到沐无浊那张熟悉，因浴室水汽而模糊的脸。唯一一点踢动双腿，直起腰身的力气就全没了。
　　无力抵抗。
　　一想及此处，屈辱就加倍袭来。他感到自己眼里漫起微茫的水雾，不愿让师兄瞧见，立刻偏过头。
　　“师兄……请你……别做这种事……”
　　放轻语调，低垂眼睫，近乎哀求的语气，几乎低到师兄胸口的头颅。温存曦想不出怎样还能将姿态放得更低，他小心地低着头去看师兄的动作，却发现沐无浊的手指已经探入股缝，手指磨蹭着幽深缝隙里从未有人触及的细嫩软肉，带着发烫微痒的电流一路挑弄，最终停留在后穴微微翕张的入口上。
　　沐无浊显然听到他的恳求，低头望他，手指固执而残酷地停在穴口，微微戳探。
　　“存曦。”沐无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神中也带着同样的冷酷：
　　“如果你刚才这样对萧曜说，他会停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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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二章 22 莲池 下
　　21
　　下一刻，修长，带着茧子的手指插入滚烫的甬道。
　　存曦惊叫一声，几乎是小声哭起来了，咬着嘴唇，尽力压抑着呻吟。沐无浊近乎冷酷，又同等热烈地赏玩他脸上的神情。或许是因为疼，更多是委屈，他想，他小心控制着力道，即便师弟初经人事，也绝不会那么容易被伤到。
　　“师兄……唔……”
　　沐无浊俯下身，再度吻住泄露哀泣的口唇，如他曾无数次想象的那样温软，却有些冰凉。他熟路地撬开牙关，舌头与手指一同深入着，打着圈，像蛇一般逡巡搅弄，口腔湿热的内壁欢迎着他，后穴却紧致生涩，每一寸开拓都异常艰难。存曦的嘴里又发出呜呜声，应该又在向他告饶，可都被他的舌搅乱，吞下肚里去。
　　“放松些，不要怕。”沐无浊结束这个吻，将自己的唇凑到他耳边，低低地说，是教导，也是命令，“不会有事。”
　　细嫩的甬道似乎更加紧张，将手指夹得更紧，沐无浊将师弟靠在浴池边缘，腾出抱着他的另一只手，在后臀半轻不重地拍了一记。如愿听到一声惊喘。
　　“嘴上请我原谅……却还学不会听话？”他低低地附在耳侧，声音半是戏谑。
　　甬道伴随着抽泣，终于缓缓放松下来。第二根手指也缓缓插入，这一次直插深处，近乎侵略般四处捣弄，忽然，手指触及一处凸起。存曦忽然发出一声鸣啭似的呻吟，那叫声比起屈辱和痛苦，更近似无法忍耐的欢愉。沐无浊透过水面，望着那逐渐敞开，不断张缩的肉道，第三根手指也挤入进去，暴雨般深深插入，捣弄着刚刚发现的那一处弱点。
　　哭泣声也像颖海郡夏日的雨声，渐渐大起来，然而更可怜，也更婉转：
　　“师兄……我再也不敢了……不会随便找萧曜……”怀里的师弟带着鼻音，可耻地哀求。
　　他垂下头，碰了碰存曦的鼻尖，亲昵而温柔，然后语调冷酷地下了判断：“谎话。”
　　“我没有撒谎，师兄，别再……已经受不了……唔……”
　　手指微微撑开，搅弄小穴，发出啧啧水声，指尖再度顶上了敏感点，存曦在水里不住下滑，抬起剔透的绿眼睛，脸上满是水痕，不知是浴池里的水还是泪水。显得很是可怜，但很可惜，并非是能让人心生怜悯的那种可怜。
　　“存曦刚刚不是还说……”沐无浊带着微微的讥嘲，贪婪地注视那张泛起情热的脸，“和谁，发生什么事……根本就是无所谓的事吗？”
　　“不是的……”师弟无力地摇着头，“谁都可以……可只有师兄是不行的……只有师兄……”
　　“为什么？”
　　回答却只有无言以对。存曦咬住了嘴唇，一声不吭，似乎打算保守秘密。他再度抱起师弟，自浴池站起身，将师弟顶在湿滑冰冷的浴室墙壁上，不再用手指，而是用性器顶住开拓完毕，不断张缩的小口。存曦早已成年，也并不像外表那样纯真和一无所知，自然明白他要做什么，拼命摇着头，扭动腰身，可他的全身重心全依靠着他，除了造成更多肢体摩擦，挣扎毫无效果。
　　“存曦，告诉我。你在过去的几年，心底里有没有也这样想过我？”
　　“我没……”
　　不留任何否认的余地，下一刻，沐无浊微微松开托着浑圆臀部的手，挺身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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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强烈的知觉，痛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飞到云端的陌生触觉，像一道雷光沿着脊柱瞬间流窜到大脑。温存曦此生从未有过如此知觉，被撑开，撕裂，灼烧，却像飞在云上。
　　勉强挂在师兄身上的双腿和发力的腰瞬间就没了力气，背脊沿着湿冷的墙壁不断下滑，原本想踢蹬反抗的双腿下意识盘在师兄腰上，和手臂一样牢牢环紧。只要不坠落，怎样都可以。只要不落在水中，在无法反抗的窒息里溺死，在强烈的药效中失去自我又算得了什么？
　　太刺激，太痛苦，也太新奇得叫人沉溺，和梦里，网络上的文字和图片，和他昔日吉光片羽的美梦更不可同日而语。他沉溺在甜腻的电流，沉溺在下身师兄的不断突刺和深入里。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眼眶，师兄停下动作，轻轻吻去，随即下身更恶意地冲撞。
　　他原本不愿显露软弱，可后穴几乎被填满到涨开了，敏感的凸起被不断围攻。只得越发伏低身段，带着哭腔小声地叫。然而他越是流着泪，发着抖，呜咽着求饶，师兄神情就越可怖，身下顶弄得更狠，那双铁箍似的手一只托着臀肉揉捏，另一手又在身上作乱，他哀求一次，就掐上一把腰侧，或是已经涨红了的乳肉。他最受不了这个，每次碰到胸口，都浑身颤抖，眼前发白，像要死过去。师兄见状却更不停下，干脆俯下身，更恶意地捣弄亵玩。
　　是海啸，狂风，是海面上避无可避的灾祸，仿佛是他的命运。他在狂乱中失去理性，伸出一只手去抓着空气，胡乱用力地抓着，不知想抓住些什么。
　　“师兄……”他含着哭腔，蓄满了泪水的绿眼睛凝望着眼前的一片虚空，“放过我吧……”
　　沐无浊对这无一丝新意的陈词滥调没有任何同情，餍足地将头埋在他颈侧嗅闻，舔舐着，间或留下牙印一路向下。
　　“存曦不喜欢么？”
　　“放过我吧……”他意识模糊，听不清师兄在说些什么，只是抽泣着，对着那只不断抓握的手，对着虚空重复。
　　“沐无浊，已经十年了……你还是不肯放过我吗？”
　　似乎没料到这句话，师兄的动作似乎忽然停滞了一瞬。然而下一刻，停摆的暴风骤雨更猛烈地震荡起来，更热情，几乎将空气侵夺殆尽的吻堵住他全部的话语。他又被半轻不重地摔回浴池里，滚热的身躯随即压上，和他那具失去力气的躯体在波涛里汹涌地翻滚，交缠。
　　无力反抗，连精神上拒绝的力气也消退了。师兄要他用腿缠住腰，他就下意识地缠住腰，师兄要他摆动腰身，他就带着惶惑与寻求快乐的隐约冲动去摆动。耳边是低沉的情话，带着命令的口吻，灰色眼眸危险而深沉，由不得他反对。温热的水润滑着甬道，让师兄越进越深。他觉得自己的小腹几乎要被顶破，整座躯体很快就要被顶得损坏，下意识开始战栗和恐惧。
　　明明他早已不畏惧死亡。
　　似乎是觉察到他不专心，喉结被叼住了，师兄威胁似的望了他一眼，狠狠捣在深处。冰凉的液体一瞬间灌满了吮吸阳物的肉道。他恍惚间意识到那是什么，屈辱地哭着叫骂，叫师兄滚出去。咬着喉结的齿关却微微用力，留下痕迹。
　　他像是被虎豹咬破喉管的猎物，连颤抖都细细微微，抬起腰臀，任凭师兄插到最深处，尽数浇灌在他体内。
　　一次，两次，还有之后数不清的几次浇灌。军人凭借着高大体格包覆他，不知疲倦地叼咬，压迫着，翻来覆去。直至他彻底失去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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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毒辣的阳光射进眼帘，撬开无梦的睡眠。他终于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视线还不清晰，自己似乎还窝在床上，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酒店冷风开得极大，反而弄得他有些冷了，或许是因为这个，他盖着被子，凑近一个怀抱蜷缩着，头枕着一条炽热的胳膊，鼻尖顶着胸口。温存曦终于意识到面前那团模糊不清的颜色是什么，惊叫着往外跳，然而身体还没恢复力气，那条胳膊也更用力地一把搂住他。他腿脚酸软，重新跌倒在床上。
　　“存曦。”身侧传来师兄懒洋洋的，有些餍足的声音，“再躺一会儿。”
　　昨夜翻来覆去的回忆瞬间涌上脑海，那些纠缠在水中，屈辱，蛮横的幽暗回忆。
　　“够了，师兄。”他缓缓撑起身子，语速极快，“我得立刻离开这里。雷锐和商简昨天遇到狙击手，现在还不知道怎样。”
　　听到另外两个名字，沐无浊皱起眉头，手臂将他圈的更紧了。
　　“现在不是关心他们的时候，存曦……就没什么别的要和我说？”
　　“没有什么别的。”他梗着脖子，硬是从师兄臂弯里起来，但力气不够，又被捞了回去，“师兄，松手。”
　　“存曦。昨晚的事……”
　　“昨晚什么事都没有。”他这次终于坐起了身子，语速快得像是要把这辈子剩下的所有话都在这一两分钟里说完：
　　“师兄不必为此担心，昨晚我太累，什么都不记得。今天之后，我待师兄会和先前完全一样，更疏远些也可以。师兄想和谁订婚就和谁订婚——”
　　“存曦，你在说什么？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太久了，怎么可能当这一切没发生过？”
　　“很久？昨晚那些？”他反问。
　　“是。”
　　两只手忽然捧起他的脸——说捧不太恰当，因为当他想挣脱时，那两只手箍得比铁箍还要用力——沐无浊逼近他，灰眼睛对上绿眼睛。
　　“存曦，比起师兄弟，我们应当有更进一步的关系。我所等待的就是这件事。”那双灰色眼眸里的雾气浓得化不开，他偏头躲了两下，最终选择闭上眼睛，干脆不与对方对视。
　　对方却得寸进尺。趁他闭上眼睛，在他唇角轻轻亲了一下。蜻蜓点水，触感炽热而柔软。
　　温存曦再受不了这套，猛然发力，掰开师兄的手，“师兄，我昨天没做更多的反抗，是因为不想对你动用异能。”
　　“我知道，存曦不想伤害我。”
　　“但忍耐是有限度的，今天如果师兄再想进行任何肢体接触，请提前张开异能防御。我不想再和小时候那次一样，在病床前守着你。”
　　“不必如此，存曦，你不想，也不会对我出手。”
　　沐无浊十分笃定地望着他，却真的没再伸手去摸。
　　“存曦。”师兄叹了口气，“你这些年的表现骗不了人，既然并非对我无意，为何……”
　　“师兄可能是看错了。”温存曦翻过身，不再看沐无浊的沉痛神情，“师兄就是师兄，不是别的什么，我可以继续帮师兄做事，一同赴师父的师门聚会。但我绝不想，也决不能再进一步。”
　　“存曦，你昨晚的表现可并不像是——”
　　“昨晚什么也没发生！”他语调骤然升高，近乎逼迫对方承认的强硬语气将师兄吓了一跳。
　　“存曦，无论你如何否认，事实都已经足够明显，我们对彼此……和对其他人是不同的。我希望你除了所谓帮我做事……老实说，我并不在乎你肯不肯帮我做事，我希望的是你——”
　　“——您觉得我们的关系还不够见不得人，是吗，师兄？”
　　他几乎凭着一腔怒火自床上坐起来，“没错，我的确一直很感激你。从那天出现在环形村的火海边，后来又是医院……师兄一直帮助我到现在，我都记得，也愿意报你的恩，清除敌人，收集情报……即便付出性命，反正它本来也是你救下的，还给你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是，师兄……我愿意帮助你，是因为我认为有必要。并不代表我就什么都要遂你的心意。”
　　连珠炮般吐出一长串恶言后，温存曦终于停下诅咒，腰肢酸软，倒回枕头上，大口喘着气。
　　半晌，他听到身侧沐无浊传来一声悠长而温柔的叹息。
　　“我不是这个意思，存曦，我也从未觉得你见不得人。我的未来中，无论计划如何变幻，身旁始终留着属于你的一个位置。那个位置绝非躲在暗中的刺客和家臣。”
　　身侧窸窣作响，他抬起头，发现沐无浊已撑在他身侧俯视他，两手支撑着身体，将他的上身遥遥禁锢在修长双臂之内。虽然并未有身体触碰，这姿势还是让温存曦感到压迫和不自在。
　　他组织语言，望着仿佛燃起烈焰的灰色眼睛，冥思苦想究竟怎样的言语才能一锤定音，让身上人彻底死心。可思绪纷乱，怎么也想不出来。
　　他脑子的真实想法没有一件能宣之于口，没有只言片语可以让这面前感情热烈的男人罢手。那都是些早已尘封的死去的化石，一旦挖掘出来，曝露于阳光之下，便会瞬间魂飞烟灭。他温存曦已下定决心，长久、永恒地将它们隐瞒下去，只有这样，它们才能完好地继续存在。
　　终于，在纷乱的意识乱流中，温存曦寻到一根救命稻草：
　　“那……师兄的未婚妻呢？”
　　沐无浊眼中的炽热火焰略微熄灭少许，片刻之后，他终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原来存曦是担心这个？”
　　温存曦略微松了口气，没有否认，却也没有点头。师兄听到这答案似乎很是满意，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放心，这件事我早有准备，也确定符小姐并不愿意嫁给我。”
　　“这不是你们两人能决定的事。”
　　温存曦放松下来，终于敢抬头，直视师兄的目光，“师兄先前似乎想要驾驭风暴……但与风暴和海啸为敌，最后只有撞得粉身碎骨。”
　　“风险我很清楚。但是存曦，你该了解我并非一时冲动反抗家族成命的那种人。”
　　“我一直都了解。但师兄还是沿着顺遂的路，接着去走吧。虽然我并没有资格决定师兄的未来，但我很确定，那里……不该存在我。”
　　“不要妄自菲薄。存曦，你最该停留之处，就是离我最近的地方。长久地，立在常人无法踏足的高处……你与我。”
　　“不，师兄，我没有妄自菲薄。也并不为你的未来担心，只是并不希望自己和你离得太近，仅此而已。我对你没有那种……昨夜的那种想法，也已经答应过你的祖母……”
　　“祖母要你做什么？”
　　沐无浊的语气忽然变得冷淡而危险，他自制失言，急忙摇头否认，可师兄只是若有所思了片刻，松开了撑在他身上的双臂，坐在他身旁。
　　“即便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她会警告你什么。”沐无浊冷冷说了一句，随即转向他，目光热切而温和。
　　“我会很快处理好家族和未婚妻的事。在此之前，我可以等待，也可以允许你等待。”沐无浊说，“存曦，我向你保证，这不会花费太长时间。”
　　“师兄，我并不期待你去——”
　　“——但等到我处理完一切，我会再问一次，希望那时……能得到你肯定的回答。”
　　声音近在咫尺，躯体靠得极近，那誓言掷地有声，又千回百转。没有什么比此刻更温柔，更像幻梦。温存曦突兀地想起昨夜，他以为自己快要溺死时，那句含着怨毒的求饶话。
　　沐无浊，十年了，你还是不肯放过我吗？
　　“师兄，到那时答案也不会变化。但如果师兄愿意在那之前和我维持现状，不再得寸进尺……我没有异议。”
　　他故作冷淡地转过身子，不再看师兄。“既然已经达成协议，现在，还请师兄让我一个人冷静一会儿。请别再和我说多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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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行器平静无声地向前飞掠。
　　温存曦望着舷窗模糊，飞速后退的酒店区，稀薄的云层，不去看驾驶员，也一声不吭。沐无浊则刻意没有将飞行器调整至自动驾驶，聚精会神地盯着仪表盘，似乎在用驾驶排解心绪。
　　希望他能好好遵守诺言。温存曦用余光瞥了师兄一眼，确认对方没有搭话的意思，就不再去看他。师兄却恰好转过头，一双灰色眼睛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温柔和渴盼的神色：
　　“存曦。如果你……”
　　“我没什么想说的，请师兄遵守方才的诺言。”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看我，也不必偷偷摸摸的。”
　　他像被凿了一记，沉着脸扭回头，打算一路上不再和沐无浊说一句话。恰在此时，手环紧急通讯亮起红闪，嗡嗡作响。温存曦如获至宝，立即接起通讯。
　　“看来你需要一台新手机。”沐无浊适时地插了一句。
　　温存曦打定主意不理他，也不看他，自顾自将手环贴到唇侧，“雷锐，还是商简？你们还好吗？”
　　对面传来的熟悉声音让他松了口气。
　　“小温，我们没事！你也没事吧？商简这家伙强人所难，让你去找沐无浊，我这次回去一定说说他……”
　　“别浪费紧急通讯的时间。”手环传来商简略微小一些的声音，显然，他站在雷锐不远处，只是搭话，“温存曦，我们现在在颖海最边缘 最靠近垃圾场的那座城镇歇脚。叫……”
　　“澜城镇。”他立刻接口，“我知道那里，这就想办法过去。”
　　“越快越好。”雷锐有些欢快的声音再度响起，显然是将商简挤到更远的地方去了，“小温，我们在澜城镇有个大发现——”
　　“什么大发现？”
　　“我们……”雷锐的声音因喜悦而颤抖：
　　“我们找到江老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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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二章 23 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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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可以向我发誓吗？”
　　温存曦走进海滨酒店的小院时，准备敲门时，正巧听到木门背后传来这句话。他凑到门缝前，看到江景宁正板坐在躺椅上，雷锐全神贯注地，严肃地发问。商简则完全像个误入庭院的局外人，四仰八叉躺在阴影里的唯一一把躺椅上。
　　黑客目光四处乱转，忽然停在门上，暗金色的眼瞳与他贴着门缝上的绿眼睛相对。他惊了一跳，正要离开门缝，商简却没吭声，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注视他，似乎在示意他继续听。
　　“我以奉献终生的理想和自由起誓。”庭院内传来江景宁郑重而笃定的声音。“你的母亲手上没有一条人命，她的确曾经知晓过毒气的事，甚至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毒气当医用品运到青云城，但她没有想害死任何人。”
　　“谢谢您。”缝隙中的雷锐点点头，“我相信您没有撒谎，我会找到所有能找到的当事人，确认这一切，证明她的清白。”
　　“她的清白无需证明。”江景宁道，“我所能说的，也就是这些。”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江景宁意兴阑珊，露出送客的模样。温存曦看出江景宁和雷锐的话题关于他母亲已经结束，如无意外，这场小型聚会即将散场。于是他敲了敲门：
　　“雷锐，商先生……方便进来吗？”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门被拉开了，雷锐开心地招呼他，冲上前，给了他重重一抱。
　　“小温！你没事就好，自从你被萧曜带去……我都快吓死了，商简那家伙还一个劲没心没肺说没事……”
　　他被这一抱勒得快窒息，却依然坚持轻轻拍雷锐的后背：“没事……我对颖海很熟悉，当然没事……你先松手……”
　　“啊，抱歉。”雷锐这才松开他，指尖还恋恋不舍地停留了一会儿。温存曦忽然察觉，这怀抱的触感与昨晚全然不同，温暖而不炙热，宽厚而不具攻击性，而昨晚……
　　他用力摇摇头，决心这辈子也不想昨晚的事，“雷锐，你们是怎么找到江老板的？”
　　“说来也巧。狙击手昨天追击我们，原本已经将我们追到穷途末路，却忽然逃掉了。我们就朝着最近的城市后撤。”雷锐仍显得很高兴，“我们到了这里，弄了一身伤，正准备找个医院的时候……和江老板在医院附近的市集撞了个正着。”
　　江景宁微笑着向他挥挥手，神情恬淡温和，和在书店时一模一样。然而他一想到就在前天，这温和谦让，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人用枪顶着他，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凶相，只觉得笑不出来。前书店老板似乎看出温存曦内心所想，露出一个略带讽刺的微笑，似乎在告诉他：“我也一样。”
　　“江老板怎么会在这里？”温存曦怪声怪调地问，“自从上次书店一别，您给我留下那封信……我们一直很担心您的下落，也一直没有放弃寻找。”
　　江景宁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副虚弱无助的模样，“书店一别，我孤身一人，无亲友可以投靠。人在走投无路之际……总会想起故乡，即便又穷又破，它总有些美好的回忆。”
　　雷锐叹息连连，他却继续盯着江景宁看。江景宁更深沉地叹息着，“我一路行到此处，原本还想向前，不过身体已支撑不住前往真正的垃圾场，就设法留在此处。这里已十分荒僻，身份核对也不那么严苛。”
　　“身份核对？”温存曦问，“有人在找江老板么？”
　　“一直都有。”江景宁道，“执政官似乎一直在派人寻找南五区泄露事件的全部受害人，原因不明。雷氏……似乎也在找我，兴许是为小雷少爷找我的那件事吧。”
　　雷锐有些羞惭地低下头，“抱歉，是我连累了江老板……”
　　“不是你。”江景宁很果断地否认，“倒不如说，你可能是他们用来撬动知情人，最终掩盖一切的一颗棋子。你流着自由联邦的血脉，性情又与雷氏诸人迥异，我……以及我身后的人或许就会愿意帮助你，露出马脚来。”
　　“身后的人。”躺在阴影里，一根脚趾头都不肯露出来，活像个吸血鬼的商简忽然开了腔，“江老板终于愿意讲出来了么？”
　　“我和雪盲略有些联络。”江景宁语气依然平静，“不过情报底层大多没有机会得知上层信息，特别是我们这些散落各处的非正式线人。我所能做的……最多也就是帮你们看看这份文件。”
　　江老板忽然指指商简手里正把玩的存储器。年轻黑客挑了挑眉，将存储器扫过手机，在空中悬浮投影出一份文件扫描图像来，向他展示。
　　“刚才江老板不是说，无法破译密码？”商简懒洋洋指了指投影上密密麻麻的古怪文字。
　　“的确，这不是我所知道的任何一种文字。”江景宁说，“从文件格式看，像是你们共和国的研究报告，但又混入了类似紧急传递军事密令的加密方式。但机密紧急命令很少有这样规整繁冗的格式。”
　　“这加密方式还真别出心裁。”温存曦盯着那一长串奇怪文字，“像是象形文字，头上又顶着一看就是表音的角标……”
　　“我已经做好了一切破译数学游戏的准备，没想到这玩意居然不按套路出牌。”商简耸耸肩，“我根本没办法破译这鬼东西，看来我们好不容易抢来的线索要就此中断了。”
　　“能找到总归是好事。”他叹口气，“究竟是什么东西，以后还可以慢慢……”
　　话虽如此，他声音越来越小，庭院一时沉寂，忽然，坐在他身旁的雷锐忽然发出恍然大悟似的惊叫：
　　“等等，这角标，这排律……你们两个之前商量的时候怎么不叫我？”
　　“密码破译的事叫你有什么用？”商简撇了撇嘴，神色忽然变成一种近乎受辱的惊愕，“等等，我不认识的密码……你怎么认识？”
　　“以我低空飞过的古乐理学水平来看，似乎是古乐谱。”
　　虽然嘴上说低空飞过，雷锐神情倒十分笃定，“而且是颖海郡南部多赫族渔民的古乐谱。多赫族就是一群终生生活在海上的少数民族，他们的乐谱非常特别，共和国的五线谱也好，简谱也罢，都是仅能记录节拍与旋律。但多赫古乐谱的符号，可以同时记录歌词，节拍与旋律。”
　　他听得有些头痛，商简也皱起眉头，准备阻止雷锐继续滔滔不绝地讲述音乐，江景宁却严肃地抬起一只手：“也就是说，它可以作为记录文字信息的密码使用，寻常人又不易掌握，很容易难住普通的密码破译人员？”
　　“密码学我不大懂，但可以记录文字这一点是没错的。”雷锐点点头，“我学过一点，不能翻译完全，但我们系里有一位专研古乐谱的教授，我可以立刻回颖海请她帮忙看看——”
　　“雷锐，你方不方便现在就看一看？”温存曦忽然小心翼翼地开口，“万一……能找到什么江老板熟悉的线索，我们也好立刻回特区寻访。”
　　“也好。”雷锐见他要求，立即答应下来，“我语言天赋稀松，翻译水平不算高，小温可能要多等等。”
　　他点了点头，华族青年并未询问商简的意见，立刻对着投影出的漂浮文字，开始在五线谱上缓慢翻译着那几行鬼画符。雷锐神情平和而严肃，这幅安静的样子与平时判若两人，甚至有一丝学者味道，他一时看得出神。
　　“怎么露出一副这么崇拜的样子。”商简在一边嘀嘀咕咕，“翻一个乐谱需要这么老半天?要是不行就先回特区再说……”
　　“商先生，才过去十几分钟，我们让雷锐安静一会儿吧？”他小声提醒商简，“这些乐谱看起来很难，我们就别打扰他了。
　　“能有撬异能研究所服务器难……”
　　商简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却真的闭上嘴，不再吭声。不过多时，雷锐自茶几直起身子，快活地挥了挥全息电子笔：“大功告成！”
　　“这么快？好厉害。”他由衷赞叹，那些鬼画符似的乐谱足有十几页，看来雷锐对这生僻语言的掌握并不像他本人自谦的那样糟糕。
　　“快个屁。”商简继续歪着身子嘀咕。
　　雷锐无视好友叽叽歪歪的抱怨，将他破译好的乐谱投影到三人面前，文中的确空着不少翻译不来的部分。不过剩下的简易字句仍能勉强搭出文件的骨架。
　　“现在就看得懂了。”年轻黑客抢着说，“没想到底下居然是摩尔斯电码这么基础的古老玩意儿。”
　　“简单却有效的二重转译。但因为乐谱转码不完全，可能出现偏差。”江景宁并不像自己的年轻同行那样表现得十分欣喜，语气沉稳而平静：“不过，末位署名倒是没有被加密，非常清晰——”
　　“——定海城研究所负责人萧泓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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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热的阳光像是热得把话语都蒸干了，整座庭院一时沉寂无声。
　　“萧泓雪？”半晌，雷锐重复道，“这是谁？”
　　“看文件格式，应该是撰写这份报告的研究员。”江景宁回答，“看姓氏……你们应当熟悉比我更这个家族。”
　　“萧氏的人？”年轻黑客皱起眉头，“萧曜，萧泓雪……这个死去的家族还真阴魂不散。”
　　温存曦沉默了片刻，“江老板……认识这位萧泓雪么？”
　　“不清楚，萧氏显然有自己的秘密。如果连对萧氏恨之入骨的执政官在战后都没找到这份文件，知晓此人……我也不可能告诉你们更多。”
　　江景宁露出疲惫的神情，靠在躺椅上，显然不愿再多说。
　　“现在……去吧。”书店老板宣告。
　　雷锐还想问些什么，转着眼珠观察了一会，见江景宁实在疲惫，才拉着他起身，自觉地向庭院外走，准备寻找商简。快走到门外时，他忍不住向前书店老板的方向看了一眼——江景宁也正好扭头看他，那双琥珀色眼睛发出与颜色不符的锐利光芒：
　　“小温，你留下，我们单独谈谈。”
　　江景宁望着他，琥珀色眼睛仿佛折射着燃烧的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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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觉最近更新仿佛断了网，和先前硬盘存文没什么区别……心累。


第55章 第二章 24 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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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就算商氏那个小家伙想偷听些什么，应该也做不到了。”
　　江景宁干脆利落地从腰间抽出一根闪耀着金属光芒的电子设备，在房间几处电器和网络端口摆弄了一会儿，最后打开那不知是何用途的设备，那设备自一根细棒展开，如花朵般开放，青蓝色的屏蔽场瞬间笼罩了整座房间。
　　捣鼓完这一圈保密措施，江景宁终于坐回原位：“我想，小温应该有很多不方便对他们说的话……想单独问我吧？”
　　“是。”
　　他凝视着江景宁，对方此刻已收起书店老板的平和伪装，露出先前与他们三人在大空洞对峙时那种带着冷漠杀意的威势。温存曦知道这杀意并非针对他，而是长年累月夺人性命造成的一种习惯，这种威势和师兄展开的异能力场一样，保护自己，并震慑所有可能与他对峙的人。
　　“没想到您居然还会这些。”他指指信号屏蔽器。
　　“我也没想到，这居然是你的第一个问题。”江景宁叹口气，“或许我们都对彼此的另一个身份不太习惯。也罢，我年轻时去共和国参加人才交流，就是以信息人才……同时也是以枪械专家的名义参加人才交流。不过那时我还不是改造人，混在队伍里，无人在意，倒恰巧碰见不少事情。”
　　“信息人才……这么说，那个黑进国立大学屏幕，害得商先生模型崩坏，掺和进这件事的，难道也是江老板？”
　　江景宁望着他，笑着摇了摇头，“小温，如果你以后还要和雪盲打交道，最好放下这套共和国喜欢的精英观念。自由联邦不需要什么事都依靠几个强者来做。信息战部队在自由联邦消亡后，虽然损失惨重，但仍旧成建制。”
　　“既然雪盲还成建制，为何每次发动攻击，都能见到江老板你？”他半信半疑。
　　“我不会死，做麻烦事总归方便一些。”江景宁自嘲地笑笑，“小温，你大概也看得出，我与雪盲对你并无敌意，无需如此防备我说的话。”
　　“抱歉。”他稍稍放软了语气，“我知道，可一想到您就是不死的狙击手……您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异能者的？”
　　江景宁微笑着，没有回答。他望着昔日的老板，“是在宴会那天，我对您使用异能的时候……还在更早的时候，您就知道我是谁？”
　　“请允许我暂时保密，小温。”江景宁叹了口气，“我今天找你谈话，是为更重要的事……为一个人。”
　　“一个人？江老板是说……”
　　“我想你也猜到了……萧曜。”不死者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与他合作对雪盲而言绝非易事，我希望能够取得你的帮助。”
　　“帮助？”他有些诧异，“江老板，雪盲和萧曜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孤身一人，你们控制不了他？”
　　“控制？你高估了我们，也小瞧了他。”江景宁摇摇头，“大约在两三年前，共和国的某人将萧曜送到颖海郡，送到我们的船边，与他一同到来的还有战争时期毒气的部分残损研究资料。他们作为一场交换的筹码，来到自由联邦。作为回报，雪盲会杀死他们在共和国的敌人。”
　　“某人？”
　　“我也不知道是谁。整个雪盲，只有领航员和那位大人知情……小温，我知道你又要问这两个人是谁，他们是雪盲的两位最高领袖，身份是雪盲的最高机密。”
　　“来到船上后，萧曜告诉我们，他在七年前就意外得到那些资料，在那之前他朝不保夕，之后受到故人接济，才逐渐定下心研究毒气。”
　　“故人……”
　　“萧氏曾是共和国第一门阀，即便在执政官和雷氏残酷的围剿下倒台，也还有不少昔日的盟友，以及对执政官不睦的人暗地支持。”
　　“我们与萧曜合作，目的制造能够破开异能屏障的毒气弹——共和国很多强力异能者会用力场防御，普通人难以击杀。雪盲的目的仅仅是如此，但萧曜……他的研究更危险，他有别的打算。”
　　“江老板，你的意思是说……南五区的毒气，以及那些惨无人道的实验，只是他一个人的手笔，与雪盲无关？”
　　“萧曜被往日的幽魂折磨，他的精神已经不太正常。手段也过于狠辣……”江景宁摇了摇头，“雪盲与他仅是合作关系，倘若强行禁止他的研究，且不说毒气弹制造将难以为继……他或许会转而与雪盲为敌。”
　　“所以，江老板希望我做些什么？”温存曦问道，“杀了他？还是帮助他一道进行试验？”
　　“都不是。”江景宁叹息一声，“小温，你的想法的确很方便。但萧曜毕竟算是我故人之子，你……身上又有着他所寻求的珍贵东西。我希望你能做一件有些困难，但或许能得到最好结果的事。”
　　“最好结果？”他在这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死亡对萧曜就是最好的结果。”
　　江景宁惊讶地望着他，沉默良久，才长出一口气。
　　“确实如此。”江景宁说，“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和他谈谈，关于他的家族……他的仇恨。”
　　“没想到江老板比我想象的还要宽厚温和。”他低低地回答，“我在看到那件地下室……那件堆满了他试验品尸体的地下室起，就不准备将宽厚和理解留给他。萧先生怀抱着他的家族不放，而我……江老板，我们这些出自垃圾场的人，在他眼里和那些地下室里的‘失败品’没有区别。”
　　“别误会，我也很厌恶他。不过……”江景宁惊讶地望着他，沉吟片刻说，“我，你，萧曜，倒是有个可怖的共同点，为这一点，我建议你和他谈谈。”
　　他皱起眉头，不肯搭话。江景宁自顾自地开口：
　　“不肯遗忘死者……亦不肯原谅生者。被时代的滚滚洪流和尘世的幸福抛在身后，也将它们抛在脑后。灰潮拍打着的残骸，战火熄灭后的灰烬。”
　　江景宁说完这一大串话，停下来，拿起庭院里自谈话开始就一口未动的茶水，一饮而尽。温存曦盯着那只透明杯子，望着里面的茶杆浮沉，喉咙干涩，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答应过萧曜。”半晌，他终于说，“如果他肯不随意滥杀无辜，我可以帮助他的研究。但这要看他的表现。”
　　“这就够了，谢谢你，小温。”江景宁笑了笑，“不过你也要当心，他的精神不大正常。你虽有异能傍身，也要多加注意。我希望故人之子能从自我折磨中解脱……但你并无帮助我的义务。”
　　“江老板……认识萧曜的父母？”
　　“作为报答，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线索。”江景宁没有回答，顾左右而言他，“小温，到达特区之后，你去找国立大学音乐系的钟秀，不要带上雷锐，她认识你们那封文件里提到的人。”
　　“不要带上雷锐？可是……”
　　“她与雷氏交恶，立誓不见雷氏的人。你独自去，也可以得到更多信息。”江景宁顿了顿，神情转为严肃：“还有一件事。你回到特区后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找到了南门书店老板的踪迹……雷锐和商氏那个孩子也不能。务必转告他们。”
　　前书店老板凝重地望了他一会，在得到他的允诺后，才松了口气：
　　“去吧，你我各自保守秘密，互不干扰。我不问你身后是谁，你也不要再阻挠我。雪盲并不是你的敌人……在得到我的消息前，也绝不要回到颖海郡。”
　　江景宁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又做出先前送客的模样。温存曦站起来准备离开，然而在即将打开门的时候，他想起另一件事：“江老板。”
　　“小温还有什么要问的？”
　　“这是很重要的问题。刚刚事情太多，我竟然险些忘了。”他转回脚跟，直勾勾地盯着江景宁。
　　“江老板，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解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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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庭院一时沉寂，江景宁似乎忍俊不禁，微微笑了一下，又很快敛去笑容。
　　“没想到小温这么在意这个。”
　　“这不是什么能笑得出来的事，江老板。”他鼓起勇气，死死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你为雷锐的那件小事解雇我，让我不要再去……是不是知道南门书店即将遭遇的一切？”
　　清俊的男人在阳光下沉默了，温存曦盯着他，盯着他微微颤抖的眼睫和嘴唇，想寻找他心虚的片刻痕迹。却恍惚间想起商简一句羡慕的话——至高异能的持有人似乎一直都那么年轻。江景宁除了眼角和唇角些微纹路，还有那双饱经世事的眼睛，更像二十多岁的青年人。
　　“温存曦，如果我知情。”那双饱经世事的眼睛疲惫地抬起来，深深望着他，“我拼了这条命……也会让街坊邻居都远远离开那片地方。”
　　“抱歉。”
　　“你没必要向我道歉。除了那个雷氏的不谙世事的孩子……大部分人想好好在这世上活着，总要怀疑一切。”江景宁苦笑着抬起头，镜片下的琥珀色的眼睛映着遥远的天空：
　　“我支开你，不是为了那场灾难。而是更深远，更长久的苦难……”
　　“更长久的苦难？”
　　“你走进门，伴着清风，风吹散灯塔上的蒙尘,夜雾中微弱的束光，再度将黑海照亮。”
　　江景宁维持着远眺的神情，念起一句诗。温存曦不明就里，跟着念了几个字，忽然想起什么：
　　“江老板，我第一次走进你书店应聘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在柜台念这句诗?”
　　“小温记忆力总是很好。”
　　江景宁露出一个笑容，那双眼依旧没有望他，眼底里隐约有暗金的粼光跳动，“这句诗不怎么好，但它确实是我看见你时，下意识想起来的第一句话。看来如他所说，我的文学鉴赏天赋看了再多书，也不怎么样。”
　　他？温存曦想要发问，但老板早已沉浸在某种远离这间颖海庭院的缥缈思绪里，自顾自地开口。
　　“我的理想和事业已经沉沉死去……小温，足有二十年了。”江景宁喃喃自语，“可看到你推开门的那一刻，我发觉它其实只是一直蛰伏着，从来没有走向死亡。”
　　“江老板，您的意思是……”
　　“现在这一切都算不了什么。”不死者的眼睛飘忽着，望着高远的地方，“你……温存曦，你才是开启这场祸乱最后的钥匙。”
　　和煦的阳光洒在地上，像苍白的雪那么冰冷。温存曦大步走到他的老板身前，几乎是高声逼问：
　　“您早在我应聘的时候就知道我是谁？毒气究竟是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几乎要伸出手，拉扯那委顿中年男人的衣领，但逼问忽然说不下去，江景宁终于将目光自高远的天空转回，定定望着他。
　　温存曦从未见过那样的目光，追忆，渴求，痛恨……一切感情混合在一起，却全都克制温柔，全都仿佛没有看着他。
　　“其实你们一点都不相似。”江景宁轻轻地说。
　　“……可我忘不了那个眼神。”


第56章 第三章 0 无边欲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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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果不其然，你吃了闭门羹。”
　　商简翘着二郎腿，没骨头似的瘫软在高背电脑椅上，呷了口樱桃可乐，暗金色眼瞳狐疑地望望他，又望望雷锐。而雷锐垂头丧气地坐在一旁，神情和先前被父亲禁足，不准前往颖海时别无二致。
　　年轻黑客乐意欣赏他人吃瘪的景象，盯着雷锐好一会，才抬起头陷入回忆，很快，黑客像使用搜索引擎似的，很快从头脑中提取出信息。
　　“钟秀……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国立大学音乐系的客座教授有一位也叫钟秀，是个小有名气的竖琴演奏家。”
　　“我可不只是有点印象。”雷锐蔫蔫地说，“她就是我古乐谱学的授课教授，不过来学校很少，和我也没什么私人往来……这次拜访她，还是借着学术探讨的名义，结果她说，我不需要补习，也没优秀到能和她进行更高深的学术探讨，我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被拒之门外。”
　　“小温，江老板有没有解释过，钟教授为什么会和那封文件有关系？”
　　“没有。”温存曦摇摇头，“江老板只说了这个名字。”
　　商简眯起眼睛，目光终于停在了他身上，“温存曦，你确定这消息不是江景宁为了让你和雷锐放弃搪塞你的？”
　　“商先生何出此言？”
　　“钟秀行踪不定，自视甚高，只偶尔见几位音乐界的一些名流，还有国立大学音乐学院的学生。”商简挥了挥手机，将全息投影投在幽暗的室内。
　　“那我亲自登门按理说也没有问题啊？”雷锐可怜巴巴地抬头，兀自不平，“我就是她的学生，还选了她的课……”
　　“不是这个问题。钟教授给访客定了个三不见的规矩……”商简悠悠晃着三根手指，“男人不见、军人不见、雷氏不见。”
　　“这……岂不是我们三个全都阵亡了……”他喃喃道。
　　“所以雷锐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来，一点都不让人意外。”商简晃着二郎腿，“有些人永远横冲直撞，不会做好所有功课再办事。”
　　“我又没有别的选择。”雷锐咕哝道，“颖海文件情报目前还是一片空白，钟教授是唯一的线索，我认为这个消息有一试的价值。而且我特地去学院里问过，钟教授下个月会在自己特区城郊的别墅召开一场私人演奏会，这段时间她应该都会住在别墅内，会接待客人。”
　　“结果还是碰钉子。”商简讽刺道，“那别墅我知道，安保甚严，我曾经试过侵入，却发现安全系数高得离奇。那时我猜测她是不是有什么背景，如今你说钟秀和颖海郡的机密文件有联系……倒是印证了这一点。”
　　“既然钟教授讨厌雷氏，不如我试着去拜访看看？”一直听着的温存曦提议。
　　“你又不懂音乐，只怕她不会见你。”商简摇着一根手指。
　　“好吧。”他无视话中揶揄，目光转向言语刻薄的黑客，“那商先生你去如何？”
　　“别看我，照你的话讲，我只能算恶名昭彰。”
　　“商先生居然这么有自知之明……”
　　商简半轻不重地瞪了他一眼，他见状，逐渐收了声，“要是我们两个都不行，总不能让雷锐再去碰一次钉子吧？”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陷入了僵局。
　　雷锐叹了口气，“算了，还是我再去一趟吧。我再去挨骂，总比你们被当闲杂人等拒之门外强。”
　　“你可连闲杂人等都不如。”商简语气有些幸灾乐祸，“对钟秀来说，雷氏访客的地位，也就和她别墅门前的野狗……”
　　“停。”雷锐抬起一只手，“你能不能用个稍微好点的比喻？”
　　“……的排泄物差不多。”
　　雷锐听得垂头丧气，低下头朝他看，却忽然发现他的手机震动着，屏幕发亮，立刻指了指。
　　“小温，你的电话，未接来电也有好几个呢，不用接吗？”
　　“不用接。”温存曦立刻干脆地回答，“钟教授的事比较重要，你们继续。这个人打电话来……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熄灭手机屏幕，继续讨论起二次拜访钟秀的事。将那些写满了沐无浊的未接来电封进一片漆黑的衣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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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接师兄的电话自然有原因。沐无浊的电话除了惯常嘘寒问暖，中心思想只有一条。而温存曦并不想听，只想将那些事远远抛在未来。
　　越远的未来越好，不会到达的未来最好。
　　自从过了那糟糕的一晚，听到沐无浊的声音，甚至连这个名字本身都让温存曦心烦意乱。他避而不见，故意先师兄一步随着雷锐回到特区，回来之后就立刻搜索钟秀的踪迹，连工作都比平时更努力些，吓得图书馆的同事以为他转了性，有一次拐弯抹角地问他，是不是看上哪个小姑娘，谈了恋爱，终于决定发愤图强，想赚个老婆本出来。
　　去你的。我现在看起来像是陷入恋爱的样子吗？
　　他猛地翻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试图用安眠来回避清醒时尴尬的种种思考，可他又同等地畏惧睡眠。最近的梦境和他的思绪同样纷乱，时不时会见到不该见到的人和事，扰人清梦。
　　今夜也不例外。万籁俱寂，他睡意朦胧，依旧裹在被子里，眼前仍也还是自己房间那片熟悉的黑暗，然而他清晰地知道这是梦。织梦影响下的梦境始终与现实隔着一层疏离诡异的障壁。
　　身体发着热，他将一只手探出被子，摸摸自己的脸。发现那只手比现在小了许多，也没有现在这么多茧子——那是只十五六岁少年的手，白净，鲜少有伤痕。他又顺着向下大致摸摸赤裸的身躯，果然也是十五六岁大小。
　　他大致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往事了。那时他刚刚脱离了领养家庭，被师兄带到这座用来安置他的房子里。自那以后，到毒气重新肆虐为止，生活都没有太大改变。只是，为何要重新梦到这段堪称平静的生活？
　　敲门声很快给了他答案，门外传来沐无浊比起现在略显青涩的声音：“存曦，睡了吗？”
　　“没有……”他不想回答，可梦里更年少的温存曦温顺异常，用闷在被子里黏黏糊糊的声音回答。
　　“发烧好些了吗？刚刚洗澡的时候，我看你快要昏倒了。”门外，几乎长成青年的沐无浊关切地发问。
　　“好些了……”少年温存曦绵软地回答，“多谢师兄刚刚帮了把手，扶我出来……”
　　事实上根本没好。他在心中嗤笑自己，轻轻摸了摸依旧发热的躯体。拜门外某些讨厌人物所赐，除去发烧本身，这具躯体还演变出别的见不得人的高热。血液流向下腹，属于少年，有些青涩的柱身微微抬起头，吐露出微微的透明液体。少年温存曦不再说话，引着不情不愿的他一同用手去摸。少年的手法生涩笨拙，胡乱套弄，发出细细的喘息声，试图在师兄无法察觉的情况下抚慰自己。
　　应该立刻将门口那个麻烦人物打发走。他想着，压下呻吟，尽可能冷静地对门口发话，“时候不早……师兄去休息吧。我也困了。”
　　按照他的记忆，如此说完，就能一锤定音。沐无浊会礼貌地道声晚安，安静地退去。留他在这片黑暗里收拾这片狼藉。
　　然而事态似乎并未按他的记忆发展，沐无浊依旧立在门外：“存曦，你的声音不大对，我进去看看。”
　　进去？这陌生发展让他和少年温存曦一起慌了神，高热，微微昂扬的下身，以及不着寸缕的身体——这是他在自家睡觉的习惯，在燥热的颖海，他总是这样睡的——这状况完全不适宜接待师兄。
　　“不用！”他急切地朝门外喊，“师兄，我还没穿好衣服……”
　　说到后面，声音像发烧病人一样越发嘶哑。门锁发出声响，他挣扎着起身，想抓起衣服，起码在师兄进屋前能穿得规矩些。沐无浊却推门而入，大步流星，直奔他床边。
　　他吓得紧紧扯住了被子：“师兄，我还发着烧，有些冷。你还是……”
　　“存曦，你不擅长撒谎。你刚刚还说自己没事。”沐无浊望着他。
　　“这次是真的！”他慌忙说。
　　“我相信这次是真的。”师兄眯着眼睛，在黑暗中，那双灰眸反射着月光，连温柔的月光都因他显得锐利起来，“不过……撒谎可不是好习惯。”
　　话音刚落，师兄猛地掀开被子。他叫了一声，几乎要跳起来，可没力气。年少的师兄骤然看到他的胴体，显然也吓了一跳。然而沐无浊并未走开，沿着洒落的月光，那双灰眸自他发红的面颊静静向下，最终停留在双腿间微微立起的性器上。
　　“算算年纪，存曦也的确到了这个时候。”师兄的声音低沉，几乎挨着他的耳畔震颤，“有没有人教过你应该怎么做？”
　　“你先出去，师兄，我自己会……”
　　“撒谎可不是好习惯。存曦，我不认为有人教过你。”
　　“那也不用师兄来——”
　　话音止住了，师兄坐在床上，一把将他拉进怀里，用身体裹着，让他坐在他腿间。少年温存曦的身体比成年时更酸软无力，挣扎了两下，就被师兄一手牢牢抱住，掰开一条大腿，另一手覆着少年小一些的手，一同握住了微立的柱身。
　　他想挣开师兄的手，那只骨节分明，军人的手却温暖地包覆着他，逐渐施力，引他上下移动。从未被抚慰的青涩器官极度敏感，比方才自己胡乱抚慰强了千百倍的酥麻与炽热自下身一路蹿上头脑。他还来不及控制，少年温存曦就发出一声满足而细弱的喟叹，像幼猫似的一声接着一声。这下连少年也羞耻到了极点，急忙用另一只手捂着嘴巴，咬着嘴唇，极力吞下呻吟。
　　“不必忍耐。”师兄将头靠在他颈间，贴着耳低声说，语气近乎诱导，“我喜欢听你这样。”
　　只一句话，少年温存曦浑身震颤，整个发起抖来。腿脚更软，叫师兄掰得更开。双腿之间，柱身已完全挺立起来，伴随着不断熟稔，富于技巧的抚慰，几乎马上就要释放。
　　“师兄……做过很多次吗……”他听到自己的躯体发出可耻的悲鸣，“为什么会这么熟练……”
　　“存曦想知道……我以前有没有做过这种事？”师兄在身后，语气意味深长又满足，“家里到年纪都会教……舒服吗？”
　　他才不可能承认舒服，少年温存曦也是一样，他们在同一具躯体里一齐摇着头，然而师兄忽然加快了上下套弄的速度，另一手松开对大腿白皙软肉的钳制，探入双腿之间，如赏玩工艺品般爱抚着双球。他还来不及重新捂住嘴，柱身已泄出一股白浊液体，一声极愉悦的高亢鸣叫自咽喉溢出。
　　师兄发出一声轻笑，他羞愧到了极点，弯着身子，不让师兄看，一点点朝师兄腿下面蹭，想逃离这个臂弯，回到安全的被窝里。腰却被一把捞住，沐无浊转过他的身子，要他面朝他，还坐在腿上。
　　“别总想着逃避。告诉我，存曦……你学会了吗？没有学会的话，我就再教一次。”
　　方才那完全失控的状况，怎么可能再经历一次，他羞得几乎跳起来，“都……都学会了！师兄，我该回去睡觉，你也早些休息……”
　　“真的学会了，不是骗我？”
　　“不是骗你。师兄，先让我下去……”
　　沐无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忽然抓着他的手腕，沿着师兄自己的大腿一路摸上去，黑暗中，他发烫的手摸到师兄双腿间被顶起来的一截布料——
　　“既然没有撒谎。”师兄的灰眼睛死死盯着他，“那么存曦……就在这里演示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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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惊叫一声，惊坐而起。
　　他发现自己还躺在自己卧室的被窝里，手已经恢复二十岁舒展修长的模样，周围只有他一个，空无一人，谢天谢地。
　　只是落地窗外天还黑着，几颗星星稀疏地挂在天上，半亮不亮，月亮也不知躲到哪去了，总之是一片漆黑。他摸出师兄寄来的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停留在半夜五点半。屏幕上还挂着几个来自沐无浊的未接来电。
　　他烦躁地将手机丢回枕边。自己原本不该收它。温存曦懊恼地想，可师兄硬要他收下，说这是他不亲自来他家里造访的条件。被打电话问候总比沐无浊真人出现在他家里强，他权衡利弊，还是收下手机。
　　只是此时此刻，被沐无浊扰了清梦的现在，温存曦连这部手机都不想看见。
　　沐无浊并非第一次扰他清梦，自那个不愿再回忆的晚上后，师兄时常会出现在他无边的深夜中，恬然的梦境里。有时是回忆，有时是根本不存在的幻想，然而内容却都像极了那晚，全是些不堪入目的下流梦境。他因为心境低落，自醒事以来极少有这样的需求。如今却像压在箱里的大叠旧书卷，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翻上天空，短短数日，一篇篇往脑海里翻。沐无浊依然不肯放过他，深更半夜依然前来入梦，高高在上的羞辱他，满足他的欲望，嘲笑他的不知廉耻、痴心妄想、自小到大永恒不变的愚蠢。
　　在这深夜时分，这可憎的手机又振动着吼叫起来，是来电。温存曦抓起手机，下意识想往地板上丢。然而他靠着最后的理智看了一眼来电人姓名：
　　“雷锐？怎么是你……为什么半夜五点来电话？”
　　他接起电话，对面传来雷锐精神百倍的声音，但断断续续，似乎正不断颠簸，“是早上五点，小温。抱歉，打扰你休息了吗？”
　　“不，时间很巧，我刚刚醒。”他立即收起语气里的烦躁和疲惫，但仍显得有点懒洋洋的，“有什么要紧事吗？”
　　“也不算要紧事，只是……有点紧张，想找小温聊聊。”雷锐的声音略微有些喘息，“我现在正从雷氏领地出发，往城西别墅区方向晨跑。”
　　“晨跑？”温存曦这下惊得连睡意都消失了，“从雷氏那里到别墅区起码有八九公里吧？你为什么……”
　　“因为我有点紧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也是我打电话来的原因……”雷锐说，“小温，今天上午八点钟，你能陪我去一趟城西别墅区吗？”
　　“我……想再见一次钟教授。”


第57章 第三章 01 音乐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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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西别墅区一派悠闲情调。与北部的宏大冷酷，南部的破败陈旧不同，城西居住着那些并非华族，却颇有财力的中产阶级，他们没有资格使用华族家纹和建筑规制，却用另外的低调方式来彰显自己的体面身份。
　　这座装潢令人联想起音乐厅的金色小别墅也不例外。修建平整，郁郁葱葱的庭院，百年行道树，雕花铁窗内隐约传来管风琴的声响。整座门前只有两件东西不和谐。
　　温存曦到达时，那两件不和谐的东西正堵在门口——雷锐斜倚在栅栏门上，面容微露愁苦，望着悬浮在花园半空，破坏了所有景致的一行血红标语：
　　“雷氏与狗不得入内……”
　　温存曦眉头一跳，小声地念了一句，想起家主雷辰那张趾高气昂的脸，再抬头看看这行丑陋的标语，想象雷辰站在这座别墅前的神情，一时忍俊不禁。但他随即发现雷锐正朝他的方向看，立刻收住笑容。
　　“雷锐，抱歉，我来迟了。这段时间……他们没为难你吧？”
　　“倒也算不得什么为难。”雷锐见他出现，神色稍霁，但随即又转向那行标语，脸色又垮了下来，“只不过站在这东西下面，着实不是什么体面事。”
　　雷锐挂着苦笑，再度向门禁走去，按了铃。没过多久，一名老年女性的全息投影出现在院落内。
　　“雷小少爷，又是您。”女性身着管家服饰，向着雷锐鞠了一躬，“在问明来意前，我先要为门外的标语向您致歉，我规劝过女主人，但无能为力。”
　　“没关系。”雷锐说，“请您再次转达钟教授，我上次来，实际上并不是单纯为请教学术，而是为一件更重要的事，请钟教授给我们一次会面的机会。”
　　“这件事在女主人意料之内。”女管家温和地回答，“但很抱歉，雷少爷，她的答案还是一样，绝不会见雷氏的人。”
　　全息影像晃动起来，似乎即将消失，雷锐急切地伸出手：
　　“等一下！请你问钟教授，就问她——现在毒气的事，还有萧泓雪，她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
　　管家的神情终于些许波动：“……请稍等。”
　　门内沉默了片刻。稍许时候，高跟鞋的清脆声响渐近，一个轻柔而冰冷的女声在门后响起。
　　“雷氏的小少爷，方太太告诉我，你提到毒气，还有萧泓雪。”
　　“钟教授！”雷锐认出这个声音，立即激动地回应，“您好。我刚刚确实提到……”
　　然而那女声的回答却将异常冷酷：“那不是你们这些年轻人该知道的事，请回。”
　　“钟教授，这件事对我们非常重要。请您……”
　　“不被往事打扰对我也很重要。我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老家伙告诉你我的事，但我对雷氏的耐心有限，你最好赶快离开。”
　　全息影像又开始晃动，雷锐担心功败垂成，决定甩出更多的线索挽留教授：
　　“是一个叫江景宁的自由联邦老兵亲自告诉我，您知道这些事的。”雷锐几乎是在呼喊，“他的嘱托是唯一的线索，所以请您——”
　　“江景宁？我不认识这么一号人。”门后的声音冷酷地回答，“立刻离开我的院子，不要逼我叫警察。”
　　雷锐没有动，依旧固执地立在门前，作出对方不让他进去，他就绝对不走的架势。门内的女声更加烦躁：
　　“有恃无恐的华族。立、刻、离、开——听明白了吗？”
　　看这架势，钟教授可能马上就要紧急呼叫警察了，温存曦见雷锐实在无计可施，挤上前去，死马当活马医：
　　“钟教授，很抱歉擅自打扰您的平静生活。但毒气的事已经伤害了太多人，未来也可能继续伤害您的亲友，即便这样您还要缄口不言吗？”
　　这说辞软弱无力，温存曦自己都不认为能有什么用，庭院安静下来，不过好在也没听到钟教授拨打报警电话的声音。隔着门，只能听到低低的，短促的抽气声，以及一片漫长的沉默。
　　“罢了，你们都进来吧。”
　　女声有些疲惫地屈服了。栅栏门滑动着打开，雷锐快乐地大步流星，踏入庭院。大门随后也打开了，一个中年女子仪态端庄，立在门厅，穿着典雅的丝质家居服，长发卷曲着挽在一侧。是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美人。唯一的问题是，她看上去像只有三十出头，不像能知道战争时机密的样子。
　　“多谢钟教授。”雷锐向她行了对长辈的理解，“我们是……”
　　“你的事我很清楚，不必多费口舌。”钟秀立在台阶上，冷冷俯视着他们：“我想知道的是……”
　　“你身边那位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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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秀将他们迎进客厅，让管家为两位访客端上茶水。
　　“雷锐，你说他是你的朋友。”钟秀款款坐在沙发主位上，“不过他的样子可和你不像是一路人。”
　　“这个说来话长……”雷锐摸了摸鼻子，正要从头解释，他却抢先一步，给出了更简洁的答案：
　　“钟教授，我们是因为这次毒气的事情认识的。”
　　钟秀眯着眼打量他，但秀美的眉宇间有着几分不属于音乐教授的压迫力。
　　“原来如此。”钟秀故意不看雷锐，只盯着他，“那么，你们是从何得知萧泓雪这个名字？又为何追查到我这里？
　　“其实，我们是在颖海郡发现的一份毒气研究资料上找到这个名字……”雷锐开口解释，试图让自己的教授能用看人的眼神看自己一眼。
　　然而钟秀依旧出神，完全不看雷锐，“颖海郡，颖海郡……这么说，她并没有死？”
　　“……死？”他忍不住问。
　　“不错。”钟秀转向他，“萧泓雪……我最后得知有关她的消息，就是她死在开往颖海郡的船上。”
　　“钟教授，您知道这位萧泓雪是什么人？”雷锐问，“我们是在一份文件上看到她的名字……请您看看这个。”
　　雷锐展开全息投影，那份颖海文件再度浮现空中。
　　“不知钟教授可否帮我们翻译这份乐谱。”
　　“这的确是多赫乐谱。”钟秀注视了那份文件一会，沉声道，“我的确可以为你们翻译这些内容。不光是乐谱……接下来的二次加密也可以。”
　　迎着访客惊讶的目光，中年女子微微一笑，“毕竟，我在来国立大学任教前担任过情报员。做音乐教授不过是战争结束后兴趣使然。”
　　原来如此。他想起商简曾说这座别墅的安保级别出乎意料地高，看来那位自视甚高的黑客是踢到了铁板。
　　“翻译这么长的文件需要花上些时间。”钟秀款款举起茶杯，呷了一口，“你留一份副本在这里，一周之内，我会交还给你们。”
　　“多谢钟教授。”他与雷锐齐声道谢，各自行礼。雷锐似乎十分欢喜，准备离去，他却迟疑片刻，开口问钟秀，“方才，钟教授说那个名叫萧泓雪的人……死在颖海郡。您似乎认识她？”
　　音乐教授转向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似乎在说，你果然还要问。
　　“谈不上认识，不过曾有几面之缘。”钟秀淡淡道，“毕竟，听姓氏你们也能知道，她在萧氏败落前，并不屑于和我们这些普通公民交往。萧泓雪虽是萧氏分家一脉，但性情高傲自负，和她的那些宗家亲戚一模一样。”
　　“这么说，萧氏当真和毒气有关系了……”雷锐嘀咕。
　　钟秀不理他，自顾自往下说，“第一次见她时，我还在第一军校读书。萧泓雪和她的双胞胎妹妹也在那里就读。她的胞妹名叫萧泓霏，并不自恃身份，与我很谈得来。我就从泓霏处间接知道了些萧泓雪的事，她们姐妹与萧氏宗家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萧氏尊荣一并享用，但在族中地位也称不上多高。”
　　钟秀放下茶杯，微微扬起头，眼神越过客厅里风景画的溪水和山林，向遥远的往日望去。
　　“泓霏天性随和，倒不觉得什么。萧泓雪却性格刚硬好强，凡事都要争个名头。”钟秀说，“她又崇拜当时本家的长子萧冶，一心想走上与家族继承人同样的道路。她拼命地研究异能理论，终于得到当时萧氏继承人萧冶的赏识。”
　　“这位萧冶你们也许并不熟悉。”钟秀顿了顿，“但他的弟弟，就是当今异能研究所的所长萧凉。”
　　“竟然是萧所长……”雷锐感慨。
　　“萧冶将她安插进自己准备的科技公司，让她参与毒气研究项目……最终，她应该是爬上了高级研究员的位置。萧氏败落时，有重要公职的成员大多被处死。萧泓雪因为加入私人公司，反而幸免于难。”
　　钟秀似乎打定主意，今天绝不搭理雷锐说上一个字。然而雷锐却同样坚决，固执地朝教授搭话，似乎非要让教授搭理他不可：
　　“这件事，她妹妹知情吗?”雷锐问。
　　音乐教授停顿了一会儿，似乎不愿回答，但又不得不说下去，只得盯着温存曦的脸开口，绝不承认自己在回答雷锐。
　　“毒气的事是萧氏最高机密，泓霏自然不知。她只是隐约知道，自己的姐姐在做一件极为重要隐秘之事，这件事极为重要。甚至不能让执政官和异能研究所知晓。她同样没有告诉我……待到我通过其他渠道调查到毒气存在，大错已在青云城铸成。”
　　“钟教授……”温存曦迟疑道，“你可否知道，萧氏为何要研制毒气？又为何要倾倒在青云城？”
　　钟秀摇摇头。
　　“萧氏与执政官不合，又迟迟没有诞生属于自己家族的执政官，已有百余年。我没有证据，只能猜测，他们是想准备一个能够威慑执政官的秘密武器。至于为何毁灭青云城……”
　　音乐教授顿了顿，“战后对萧冶严加刑讯，却没有结果。”
　　“……那，萧泓雪呢？”
　　“萧氏败落后，萧冶删除了关于她的全部信息。”钟秀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重，“当时的我们甚至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参与研究，只以为她是普通的萧氏女眷。如果不是因为……”
　　钟秀用手扶住额头，一时说不下去。
　　“因为？”雷锐忍不住问。
　　“真是讽刺啊……”女人冷笑了一声，“真是讽刺。我居然在向一个雷氏后人，解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造成这件事的人，不正是你们？”
　　“钟教授，我生于战争之中，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能不能请你告诉我？”
　　钟秀背过身，再度陷入沉默。午后和煦的阳光洒落她身，却显得那背影格外沉重。
　　“萧氏败落时，有重要职位的成员大多被处死和判处重刑。所有未加入军队或担任公职的萧氏成员，都被判决流放到边境四郡。流放虽然艰苦，但尚有一线生机。”
　　“可有个叫雷和襄的家伙提出一个提案。他认为如今女性……短缺，建议将萧氏这些异能基盘优秀的女性，分配给适龄军人，以获得更多优秀的后代。即便不娶为妻，也用于解决军人的……其他问题。”
　　“分配？可她们是人，并不是货物！”雷锐因义愤提高了音调，“王政时代结束后，这样野蛮的事就该——”
　　钟秀只望着他，喉间挤出一丝冷笑。
　　“他们何尝在乎这些？那个雷和襄只因为自己看上一个萧氏女子，求婚却屡遭拒绝，想靠提案满足自己的无耻私欲。雷辰亲自支持了族人的提案，那时萧氏被荡平，没有人可以保护这些女眷。将战犯家属女性按需分配的提案很快通过，不少军人都得到了属于自己的‘战利品’。而雷和襄看中的女人……恰巧就是萧泓雪本人。”
　　愤怒诡异地消退，钟秀的声音忽然放轻，像低沉的咏叹调，在寂静的室内回响。
　　“那天夜里，泓霏……悄悄来找我，她请求我救她姐姐，我当时虽有些手段，深得执政官信赖，却也无力与雷氏抢人，只能拒绝了她。我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给她一张战时通行证。让她可以逃离分配，登上开往颖海郡的船。”
　　“后来怎么样？”雷锐的声音也不自觉轻下来。
　　“等等，颖海郡的船？”温存曦忽然反应过来，“钟教授，您刚刚不是说——”
　　钟秀露出一个讽刺而悲哀的笑容，向他点了点头。
　　“萧泓雪被如约送往雷氏，可雷和襄发现，到达雷氏的人，竟然是代替姐姐的泓霏……呵，我们都忘了，她们是双胞胎姐妹，她们很像。”
　　室内一时沉寂。温存曦觉得自己喉咙发干，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扯着，发不出声音，也问不出一句“然后”。雷锐也是一样，最终，还是钟教授自己开了口。
　　“没有人知道那几个月发生了什么……只是待我处理完战事，回到特区，得到的……只有她……”
　　“……只有她自杀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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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秀说完这段话，再度掩住脸，长长地陷入沉默。
　　“……我为家族所做的一切向你道歉。”
　　雷锐站起身，而钟秀这次终于不再作出故意轻蔑的表示，只是悲哀地摇了摇头。
　　“我真是没想到，有生之年，会有一个雷氏的人为此向我道歉。而且偏偏还是……”
　　钟秀唇角的微笑讽刺而苦涩，“可道歉又能有什么用？她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所以，萧泓霏她……把你给她的通行证让给了姐姐，萧泓雪才会死在那艘前往颖海郡的船上？”温存曦有些艰难地问。
　　钟秀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得知此事后，开始严查萧泓雪的行踪，然而当我追踪到那艘载着萧泓雪开往颖海郡的小船时，她所乘坐的船在江上起火……最终我见到的，只有一船焦黑的尸体，还有一些烧焦的文件……”
　　“根据尸检报告，体貌特征基本一致，线索也到此中断，只能认定萧泓雪死亡。这就是我所知的全部情报。再多的，已经超过我向执政官承诺的范围。”
　　“这已经很足够了，谢谢钟教授……即便雷氏做了那么过分的事，还愿意告诉我们这些。”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原谅你们。”
　　“尽管如此，我也想尽力弥补。”
　　雷锐言辞诚恳，钟秀却冷哼一声，转过身去，不再多言。
　　“钟教授，请问……萧泓霏小姐的墓在什么地方？”温存曦忽然开口问道。
　　钟秀又转回头，“为什么问这个？”
　　“我想去看看……起码去送一束花。”他望着音乐大学教授，“萧氏陨灭多年，所有人避之不及，也没有人记得萧泓霏这个名字……也许她会希望有其他人看看她吧。”
　　钟秀深深望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你叫温存曦？”
　　“是”。
　　音乐教授又沉默片刻，只有老旧的唱片机播放着交响乐。她出神地听着这辉煌的乐章，忽而叹了口气。
　　“泓霏的墓，我私自立在城南，你同我来。”
　　钟教授站起身，像舞蹈家似的一转，向门外走。一直立在旁边不做声的雷锐忽然追上她的脚步：
　　“钟教授，我也想去她的坟前……起码为家族的事，向她道个歉。”
　　华族青年澄澈的蓝眼睛直视教授，这神情足以让任何顽固者动容，然而教授神情更为忿怒：
　　“雷小少爷，我忍你到现在已是不易，还想厚颜无耻、扰她清静？”
　　雷锐吓了一跳，今日这无辜的战后一代已受了太多不该受的冷脸，但仍维持着慈悲的神情。
　　“抱歉。”雷锐向自己的教授一礼，“小温，你和钟教授去吧，我在墓园外等你们。”
　　“那怎么好麻烦你，我去去就回。”
　　雷锐见他推辞，还想说什么，钟秀已自顾自走出门去。温存曦急忙丢下这一句，追上音乐教授的脚步。
　　-------------------------------------
　　钟秀带他在墓园中穿行。
　　墓园说是墓园，其实只是一片破败的野地，勉强整齐地码放着一排石碑。荒草萋萋，随风摇曳。
　　“无名无分，没有财产的最低级公民，死后也只能葬在这里。”钟秀望着一抔歪歪斜斜的，插着乱石的土丘，“泓霏她……就在这里。”
　　他在一座无名的坟墓前站定，将紫睡莲轻放在石台前——这花是他询问钟秀后在花店买的，据说是萧泓霏最喜欢的花。
　　“你若有什么事想问，就一并问了吧。”钟秀轻柔，然而冷淡地说，“我并不认为你当真只是为祭拜而来。
　　“请别这样说，我确实想祭拜她。”温存曦蹲下身子，抚摸那座破败的墓碑，“人总会有些奇怪的迷信，认为如今祭扫无人问津的可怜人……将来我也死得无人问津，或许同样能有人祭拜。”
　　钟秀没有说话，他也就继续说了下去：
　　“钟教授，我确实有事想问您，我先前猜测，您当时地位的应该不低，为何……却无法护住萧泓霏前辈呢？”
　　“我并没有谴责的意思。”他补充道，“只是我不明白，异能研究所的萧所长也安然无恙。她并不是关键人物，想摘出局势，应该也能做得到……”
　　“萧凉在毒气研究善后上派得上用场，对政事斗争又全然无能。这才能苟活。”钟秀摇了摇头，“即便如此，他那位好徒弟，第二军的陆宣垂为了救萧凉，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原本大好前程，军衔和官阶却自那时起停滞不前，在背后，必然还付出了更多。”
　　他惊讶地望着钟秀，正想再问些什么，钟秀却摇摇头，美丽的面庞再度浮现出悲哀之色。
　　“罢了。我在找些什么借口。确实是我太过无能，如果我能再重要一些……倘若我是男人，倘若我的职权更高一些，能不能把泓霏‘分配’给自己……保全她的性命？”
　　“萧泓霏前辈……送走自己的姐姐，除去姊妹亲情，是不是也为了保护萧氏最后的遗产?”
　　“我也曾想过这种可能。但泓霏据我所知，并不同意萧氏的所作所为，她的立场，倒与那位被家族放逐的萧凉更为接近。”
　　“温存曦。”钟教授忽然说，“你可知，我为什么同意带你来这里？”
　　不等他猜测，钟秀就自问自答，“有些事当着雷氏少爷的面，并不方便说。所以我将他赶开了。今日，我原本并不想见雷锐，自那件事之后，就连听到雷氏成员的声音，我都会感到恶心。只是……从门禁里，我看到了你。”
　　“你的脸……仔细看看，和泓霏有一点相像。只有那么一点……却足够我想到她。”
　　墓园呼啸的风声掠过丛生的乱石，掠过野草。钟秀定定凝视着他。
　　“告诉我，自称温存曦的孩子……你究竟为何追寻这一切，是不是和泓霏……有一星半点的关系？”
　　他沉默着，低头看乱石和草地，不敢与钟教授对视。然而女人的声音在颤抖，他最终还是抬起头，看到那双渴盼的，有些狂乱，殷切地凝视着往日幻景的眼睛。这眼神他再熟悉不过，无数人因战争失去一切后，带着这样的目光，挣扎着活下去，不肯向和平低头。他缓缓张开口，迟疑了一会儿：
　　“……家母名为萧泓雪。”


第58章 第三章 02 仇恨连锁
　　02
　　风声像是掠过荒原，凄厉地呼啸，自墓地奔向城内高耸的楼宇。
　　钟秀站立着，沉默良久，眼中的狂热逐渐散去，化为涌动的，深不见底的哀愁。
　　“果然……我想也是……”钟秀低低地说，“她不可能再活过来了，被雷氏那样折磨，如何还有生路……”
　　钟秀喃喃自语了片刻，又恢复了少许神智，最后，她又成了在别墅会客厅里优雅端庄的教授模样。
　　“既然你是萧泓雪的儿子，对她的事应该比我了解，为何又要来问我？”
　　特区冬日阴冷的风自耳边吹过，这次换他痛苦地在荒地上沉默。
　　“母亲她……生前从未对我说过毒气的半点消息。”半晌，他终于说。“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又在研究些什么……喜欢做什么事，与什么人彼此结合……直到她死在颖海郡的那场大火里，我对她都一无所知。”
　　“我不想这样稀里糊涂地……就这样结束。”
　　他深深吸了口冷风，冰冷刺骨的风猛然呛入咽喉，刺得他甚至腹痛起来。钟秀则定定望着他一会：
　　“你的样子，不怎么像她，倒是真的……很像泓霏。”音乐教授静静叹了口气，“……你父亲姓温？”
　　“不，这只是养父的姓氏，我不知道父亲是谁。”温存曦摇摇头，有些迫切地提高音调，“钟教授……您有线索吗？母亲从未提到父亲……甚至我在家中翻找，也没有任何这个人存在过的痕迹。”
　　钟秀摇摇头。
　　“你说不知道萧泓雪爱过什么人……这也与我的记忆相吻合。”钟秀答道，“据我所知，她为事业，和得到长兄萧冶的赏识倾尽一切，并没有爱上过任何人。如果你想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也最好别问。”
　　“……为什么？”他问得有些艰难。
　　“萧氏女眷在分配前，被集体安置在某处军营，说是安置，其间并无人保护她们的人身安全……”
　　女人的声音低沉发颤，近乎咬牙切齿，阴冷而细密的异能力场自她周身散开，他这才惊觉，这名音乐教授是有异能的，只是隐藏得异常好——
　　“他们所有人……全都有罪。”
　　钟秀冷冷地越过他，眼神几乎带着杀意，注视着远处特区雄伟的高楼。
　　“我曾是执政官最信任的情报官员之一。我曾想过，将一生都奉献给发掘了我才能的执政官，献给不断扶持我的雷辰……我支持他们，因为我认为，他们能够给一介平民，一介女流以同等的机会，我……她们也有机会走上同样的舞台——”
　　如今的音乐教授，昔日的情报官，眼中又流露出些许狂热，那是一种无法实现的狂热，然而，狂热迅速熄灭，她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而如今，我辞去一切职务……谢别包庇这一切的执政官，与雷辰，乃至整个雷氏绝交……这就是原因。”
　　“你的父亲……”钟秀悲哀地望着他，“那个答案。无论她是否知晓，对你们母子而言，都太残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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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与钟秀走出墓园时，雷锐正站在飞行器旁等待着他们。
　　钟秀已恢复初次见面时礼貌而冷漠的神情，朝自己的学生点点头，自顾自走开。雷锐也对此有所预料，向那位女性远远行了一礼后，便转向他。
　　“你怎么也来了？”他勉强向雷锐回了礼。
　　“这里挺偏僻，你一个人回去要很久，不如我送你。”
　　雷锐语气和往日一样大方从容，那双蓝眼睛却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神情，“况且你说要去扫墓时……脸色真的很差。我不放心。”
　　“抱歉，麻烦你特地跑来一趟。”
　　雷锐摇摇头，“也不全是为了你。我……也有些想知道，萧氏的后人，究竟会葬在什么样的地方。”
　　雷锐望一眼面前夕阳下的蔓蔓荒草，阵风止息，孤坟掩在半人高的草中，如同不曾存在过。风声在无话的两人间席卷一会儿，终于，他还是抬头望向雷锐：
　　“雷家主……有和你提到过萧氏的事吗？”
　　“没有，我曾经问过……可他从来都不肯说。”雷锐停顿了片刻，头一次在他面前低垂下眼，“如今想来……难怪他不肯告诉我。
　　“小温，对不起。”
　　“……为什么和我道歉？”
　　“我的家族，做出这么残忍的事……你听得很难受吧。”
　　“二十年前那些事又不是你做的，与你有什么相干。”
　　他摇了摇头，与此同时，雷锐也和他一样摇起头来，这场面有些滑稽，可他们谁也笑不出来。
　　“小温，说到底，我是家族的一员。”雷锐向他解释自己摇头的原因，“总不能养尊处优的时候，当自己是雷氏的一员，出了事就把自己撇干净。先辈犯下的错误，我也只有尽我所能补偿受害者，替父亲为过去的事赎罪——”
　　“——即使你替他们道歉，又有什么意义？”
　　他几乎是打断了雷锐的话，声音里隐约的火气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明明不该为前尘往事责怪雷锐的，今天一天，雷锐都承受了太多不该他承受的责难。温存曦捂住嘴，随即收了声。
　　“对不起。”他说。
　　“小温，不用道歉，你说的话，商简也曾经这么说过，只不过说得更难听些。”雷锐并未生气，仍旧平静地望着他，“你俩看起来关系不好，有时候观点却很相像。”
　　“我还记得那天……在闯进华月庭第二天他训斥我的话。我的所作所为毫无价值，不过是宽慰自己的良心而已。小温，自那天起，我一直都记得。”
　　温存曦一时说不出话，半晌，才近乎呢喃地开口：“可你再怎么努力，背负这些不属于你的仇恨……只要真正的加害者无动于衷，你也得不到受害者的谅解。萧氏仍然有活着的后人，萧曜，也许还有更多的人，终究要向雷氏讨回公道。仇恨终究越来越深……到那时，你也还是要坚持你现在所说的话？”
　　雷锐没有回答，低垂着的头终于抬起头，望向天空，特区冬日的天空灰暗而压抑，今天却总有许多人想看着。
　　“我只能尽我所能。”雷锐回答，“哪怕是自我满足……我也想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华族青年终于不再看天，那双蓝眼睛再度转向他，目光依旧有些犹疑，但里面的光已经恢复澄澈而明亮。
　　“这是我立下的誓言。”
　　-------------------------------------
　　他还记得母亲。与垃圾场格格不入的姣好的面容，波光流转的碧绿眼瞳。拖着一条勉强洗净的半长裙，一条旧披肩半披在肩头，仪态端庄，走起路却带着雷厉风行的果断。
　　她的脸原本已经因岁月变得模糊。然而当温存曦自己抬头照镜，却总能从那些微弱的相似里，再度将她的面容拼凑出来，直至分毫不差——
　　没有什么比那张脸更能诠释美丽和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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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存曦，你与垃圾场里的这些人不同，你有姓氏。而你的姓氏是最高贵的……你继承的是一个千年家族的光荣，应当以此为豪。”母亲总是这样说，目光中带着不切实际的神往，“你要好好学习……像宗家每一个孩子那样刻苦学习，走出这里。”
　　“执政官污蔑萧氏，夺去我们的一切……将我们赶到这里。在外人面前，我们永远不能说出自己的姓。但是存曦……至少，我还能让你拥有自己的名字。”
　　“存曦，写下来，你的名字，存是留存，曦是光明的意思。”
　　“妈妈，环形村哪里有光明？”他抬着头问。
　　母亲望着他，目光失望，带着狠厉，让他感到害怕。
　　“存曦，我们早晚会走出这座垃圾场。”她墨绿色的眼瞳深邃，看不见光亮，“所以我为你取这个名字……存曦，你心中要留存光明。走出这片垃圾场，你就能看到真正的阳光了——”
　　母亲几乎是憎恶着这座垃圾场，总沉浸在旧日里。哪怕是在最破败不堪的环形村，在村子最偏僻角落这艘摇摇晃晃的铁皮船上，她也要让一切都尽可能靠近那个家族的样子。他不知母亲究竟如何谋生，只知在不必谋生，闲坐在家的日子里，她用铁丝与金属片穿成生锈的花朵，一只只插在瓶罐里，说这是萧氏小姐必须学习的事情。她还要他读没用的，深奥的闲书。
　　有些日子里，用正餐的时候，她会将所有破了边，或锈蚀或泛黄的杯盘一件件按式样放上餐桌，一道道菜式也要按某种繁冗的礼仪摆好。这总需要花费极漫长的时间，在环形村毫无必要。而当最后几道小菜摆上餐桌尽头时，最先放好的前菜已经凉透。然而母亲不在乎，她固执地要他乖乖坐好，拿着同样陈旧的刀叉碗筷，做出“符合身份”的用餐礼节。他想要自由自在吃上一餐热腾腾的饭菜，大快朵颐，动作走了样时，总要挨打。
　　“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她端庄而威严地训斥，“存曦，你出生在这里，不晓得萧氏昔日何等荣光。门庭若市，即便是执政官也要向我们低头。所以存曦，你要好好学习，学习知识。异能……要为萧氏夺回昔日的荣光，决不能烂在这个地方。明白吗？”
　　可是，已经没有什么萧氏了呀。再强的异能，再渊博的学识，又有什么用呢？
　　他想这么说，却知道母亲一定听不进他的话。如果他打碎她的幻想，或许还会被打得更狠。只得温驯地低着头，照她的话做，承诺自己一定会走出垃圾场。
　　母亲终于被哄得高兴了，露出温柔的，神往的笑，眼中的狠厉褪去，抬头看着遥远的地方，窗外海平面的尽头，只是不看他。他喜欢母亲多笑笑，虽然能对着他更好，但笑总比不笑好得多。
　　萧泓雪，他的母亲，是环形村最温柔，最美丽，却最冷酷的人。
　　她时而满怀柔情，照料儿子，时而又会莫名地伤人，她的异能常常令其他环形村民退避三舍。每次发怒后，她又会像每一个温柔而孱弱的女人一样默默垂泪，轻抚他身上被打出的伤口。
　　但无论说过怎样的话，伤害过多少人……母亲从不道歉。
　　年少无知的温存曦……不，那时还是萧存曦，虽然笨拙，软弱，懵懂无知，却异常敏感。他模模糊糊，并不通过理智，而是仅凭感觉，就意识到这个可怕的事实——
　　母亲已经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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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
　　他气喘吁吁地追上萧凉，而后者正拖着行李，缓缓向前走着，走在颖海郡通向外界唯一一条郡道上。
　　“存曦？你怎么来了。”
　　“师父，连离开……都不想让我知道？”
　　萧凉提着行李箱，没有吭声，面上歉疚的神情却肯定了他的问句。于是他继续发问。
　　“我听说师父和师兄吵了一架，连师兄也让你失望了么？”
　　“存曦……”
　　“我都听到了。师父，你觉得师兄心性不适合继承你的织梦，而我……连使用它都做不到。对不起，我们谁都不能让你满意。”
　　萧凉的神情更加愧疚，他拖着行李，向最小的弟子走回几步，摸了摸他的头。
　　“存曦，这不是你的错。别责怪自己。”
　　然而他固执地躲开师父的手，像成人一样直视他的眼睛，“师父要回特区了，对不对？”
　　萧凉避开了他的目光，“是。”
　　“师父……可不可以带我走？”
　　萧凉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他会提出这种要求，而他激动地抓住师父的长袍，语调越发激烈：
　　“拜托了，师父，带上我吧……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母亲已经疯了，她想要的那些……我根本不可能实现——”
　　然而师父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存曦。”师父叹息一声，“你母亲只有你了。”
　　“师父……拜托你……”他抓着师父恳求，“我们只有彼此分开才有生路，我知道的，我就是知道……我去特区，随便做些什么，挣了钱，再接她去治病……”
　　萧凉悲哀地望着他，然而坚定地摇了摇头，“存曦，听我一句劝。你身负毒气，特区对你太过危险。我势单力薄，保护不了你们……无浊也不能。你母亲希望你出人头地……而我只希望你能平安地活下去。”
　　眼中微弱的星火熄灭了，他垂下手，后退几步，不再说话。萧凉不忍看他失落的神情，迟疑片刻，从腰间掏出一把黝黑的战术刀：“存曦，这个送给你。”
　　“师父，这是……”
　　“这是我兄长的遗物。”萧凉垂下眼，“萧氏每个人在幼年都会得到一把用陨金特殊锻造的武器，这把武器能够承受破之异能而不损，是共和国原初家族独有的荣光。虽然只有极少数萧氏子弟才能用到这个功能，很不幸，我和兄长都用不到……”
　　萧凉一时没有说话，似乎是想到极久远的往事，那些往事光辉灿烂，即便已经熄灭，仍能在师父墨绿色的眼瞳里，得见比其他回忆都盛大的余灰。
　　“存曦，你拿去防身吧。”
　　他望着那把黑色匕首，怔楞了片刻，才喃喃摇着头，“不行，我拿走了，师父要用什么纪念兄长？”
　　“存曦可真温柔啊。你做我的弟子这么久，我也没有真帮到你什么……你却还想着我要怎么纪念故人。”萧凉自嘲地笑笑，笑容比他见过的所有笑还要温柔，“兄长生前是萧氏的继承人，绝顶天才……就让他替我保护你吧。”
　　师父将匕首推给他，最后一次伸手摸摸他的头，这次，他没有避开。那双手像父亲似的，温柔地抚慰头顶。像一场施舍的幻梦。
　　“师父的兄长……叫什么名字？”他仰着头问。
　　萧凉的神情突然变得复杂。几分恨意、几分哀伤、眼中却闪烁着回忆起宝物般的明亮光芒——
　　“——萧冶。”师父笑着说。


第59章 第三章 03 家主萧冶
　　03
　　“萧冶。萧氏的本家继承人，萧凉的同胞兄长，萧曜之父，萧氏覆灭前在军部担任中级人事调度职位。这个名字在钟教授翻译完毕的文件中占据大量篇幅，同时也是文件最终审阅人之一。我认为值得深入研究。”
　　商简在铺了整面墙大小的全息浮窗中选择一份档案，点击放大。露出一张与萧凉几乎一模一样，气质却威严冷厉的相片。
　　“这个职位不高不低，属于华族子弟按规矩升迁，正好能在三十多岁达到的职位。作为家主继承人，倒是有些不够看。”
　　年轻黑客拖拽着相片，将它和钟秀翻译完毕的文件，以及一本多赫族乐谱书封面的照片排列在一处，扭头望着没精打采的他与雷锐：“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见他们都不回答，商简像敲黑板的教授似的，呵斥下面昏昏欲睡的听讲者，“好不容易弄到的资料，你俩能不能给点面子？一个两个死人一样，昨晚你们难不成一夜没睡，一起翻云覆——”
　　商简话音未落，雷锐猛地从沙发站起身，一把去捂他的嘴，“当着小温的面别说这些污言秽语！”
　　“这不是还醒着吗？”商简耸耸肩，立刻换了话题，“都说句话，对这些线索有什么看法？”
　　虽然没有什么翻云覆雨，但大概真的有辗转反侧。温存曦脑袋打着晃想，昨天那个无眠的夜里，他与雷锐彼此想必都被钟秀告知的往事阴影所折磨。
　　“师兄说，普通的华族可以直接从中级职位做起。”他先雷锐一步，进入了正题，“这种按规矩和平民一起从基层升迁的华族，基本都是有野心或者想做一番事业的。”
　　雷锐愣了愣，放下拎着商简的手，嘀咕了一句，“沐无浊还真能自夸……”
　　商简见他们纷纷梦醒似的开始发言，又回到自己的“讲台”前，冷静地指了指那份萧冶的履历，开始整理思维导图，仿佛刚才的放肆发言根本没有发生过：
　　“这人事调度的官职虽然不大，可是个肥差，权力大，油水多。萧冶提拔了很多军队官员，其中包括大量没有根基的平民，大部分都成为了他的党羽。”
　　“等等。”雷锐勉强打起精神，指了指和档案，文件并排列着的那本乐谱书，“这本《多赫族乐谱译学简论》作者的名字是萧冶？”
　　商简瞥了他一眼，“在场的人应该都认字，某些人的文化水平甚至高到可以用文学作品讽刺别人，不用重复一遍。”
　　“这是我们选修课的教材之一。”雷锐有些惊讶，“可听你说萧冶的履历……听着怎么都像个掌权派，不像是写乐谱书的啊。
　　“不过这份来自战犯审议院的嫌犯资料上说，萧冶精力旺盛，爱好甚多，对于异能概念学，音乐，工业，史学……都有很强的造诣。”温存曦念着那份全息投影的内容，“他在军部担任文职的三年间，不但进行了考核系统改革，还顺便考取了国立大学艺术史的博士学位……”
　　“这还是人吗？？”雷锐惊讶地插了一句，“我曾经试图修个演奏双学位，坚持半个月都觉得自己要死了……”
　　温存曦也颇有同感，点了点头，“真羡慕这样的人……”
　　“听到他的死法你就不觉得羡慕了。”商简又不以为然地瞥了他一眼，“萧冶在青云城惨案后，被收押入狱，严刑拷打，在被枪决的时候，几乎只有脸部能够辨认出来。温存曦，你还记得狙击手八号是怎么死的吗？”
　　“我记得。”他点点头，“狙击手八号是被他自己那把反器材步枪处决的，死后几乎无法辨认出人形……”
　　“萧冶和萧氏几个主犯也照此办理，你自己想象吧。”
　　商简说完这句话，一屁股坐在自己的转椅上，翘着二郎腿滑开了。雷锐却还定定地注视着那本多赫族乐谱学教材，似乎恋恋不舍：
　　“这么有才华的一个人，未来还能继承家族，为什么要想不开去造毒气？”
　　“谁知道。据说萧氏血脉不同凡响，双生子和精神病的概率比其他家族都要高——”
　　话音未落，他冷森森的视线和雷锐带着热切怒火的蓝眼睛一起转向商简。商简啧了一声，灰溜溜闭了嘴。
　　室内安静了片刻，商简见他们并未真的发火，又大起胆子，先转向他，“温存曦，萧冶的信息，你有没有问过萧凉？”
　　他摇了摇头，“师父的精神状态一直很不稳定，又受着伤。上次问萧曜的事已经让他的异能副作用发作。如果这次再问他的兄长……”
　　顿了顿，他继续说，“商先生刚才说萧冶被枪决，几无人形，师父曾经说过，他被迫观看过他兄长枪决的场面……”
　　“不能这么为难萧所长。”雷锐立刻接过话头。
　　“这也不能，那也不能，那你们想怎么办？”商简撇撇嘴，“别什么都指望我，我虽然比你们脑子好使个一大截，也不是万能的。”
　　年轻黑客站起身，像只开了屏的公孔雀在室内四处踱步，似乎在等着他们奉承。然而他与雷锐各自陷入沉思，谁也不搭腔。半晌，温存曦忽然张开口，商简立刻用隐藏着期许的高傲目光转向他。
　　“我想到一个人，或许可以提供萧冶的线索。”他说，“虽然有些麻烦……”
　　“我们或许可以……问问萧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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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斜阳下的南五区废墟掩在一片赤红里。温存曦循着坐标，躲避着巡逻的第二军，在邻近的小巷中穿行，贫民窟阴暗漫长的窄巷连绵成片，像是没有尽头。
　　好在，他终于循着光亮，冲出那些破旧棚屋的包围。面前豁然开朗，血色残阳包裹下的天幕脱离了小巷与破棚屋桎梏，一直绵延至海平面尽头。天幕之下则不那么壮美——海岸边是片乱葬岗，墓碑几无雕琢，像山崩落石似的随意散落各处，连四处排布的垃圾和杂草都显得比那些墓碑略有美感。
　　一片苍凉中，唯有一个黑衣人格格不入，拄着手杖，立在一块大些，干净些的巨石前。听见温存曦踩着碎石前进的脚步声，他回过头，阴沉俊美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笑意：
　　“小曦，你来了。”
　　他皱起眉，“萧先生，我们并没有亲近到可以这样互相称呼。江老板告诉我，这里可以找到你。”
　　萧曜叹了口气，却并不介意他的冷淡，仍是笑着向他走来，“八号前辈虽然碍事了些，却终归有些用处。小曦找我究竟是为什么事？”
　　他拿萧曜的固执毫无办法——萧氏遗孤比死皮赖脸的黑客更难应付——于是也懒得去计较称呼：
　　“上次在大空洞，萧先生想要的那份文件，我带来了。”
　　温存曦从包里取出文件，萧曜显然有些惊讶，“我以为经过上次的事……你不愿意配合我。”
　　“只是交换情报。”他直直盯着萧曜，“萧先生，我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萧曜似乎心情大好。
　　他垂下头，望着萧曜背后那块无字的碎石，“这座墓碑的主人……就是萧冶，对吗？”
　　黑衣男人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并非因他的言辞而愤怒，而是由于回忆起沉痛，悲哀的过往。
　　“你不再纠缠那些无用的试验品，终于开始问父亲的事……这很好。这是最好的开始……”
　　温存曦听得恼火，正想警告草菅人命的前华族。萧曜却转过身，面对着墓碑，背对他，语气轻柔而神往：
　　“小曦，今日我们不要彼此争吵。让我猜猜……那份文件里，父亲做了什么？他一定做了非常重要的事，你才肯屈尊托八号来找我。”
　　不等他回答，萧曜缓缓踱步，离开那座墓碑，继续说，“小曦，在正式开始讲述前……你应该已经知道一个重要的前提吧？毒气是以萧氏家族代代相传的血脉异能为蓝本制造的异能武器，而萧氏的传承异能——”
　　“——就是破之异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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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沉默片刻后，温存曦开了口。
　　萧曜望着逐渐沉入海平面的血色斜阳，露出一个微笑，似乎那余晖让他想起比太阳更光辉灿烂的家族往事。
　　“破之异能，原本只在萧氏代代流传，并不会流入其他家族，更不会像如今这般，随机选择无关的贱民。”萧曜缓缓道，“不要纠正我的称呼，小曦……听我说完，你的观点或许会有所更改。”
　　他当然不会更改，但此刻并不是意气之争的时候。温存曦闭紧了嘴巴，以眼神示意萧曜继续。
　　“萧氏从数千年前就是王政时代打造陨金，世代传承的匠人世家……六百年前，诸王昏聩，萧氏揭竿而起，推翻了王政时代，那时的家主萧岭大人，凭借自己连陨金都能弯折变形的强大异能，带领与他一起领兵反叛的五个家族，建立了新的国家。”
　　“其余五个家族一致推选萧岭大人成为新王……萧岭大人却拒绝了，在他看来，王政就是悲剧的根源，他要建立的是一个崭新的共和国。六族与起义的人民一同组成议会，由执政官代管权力。”
　　“……是个好人啊。”他轻轻地说。
　　萧曜对他的夸赞却并未表达赞同，也并未反对。
　　“于是，萧岭大人成为第一任执政官。”萧曜说，“但他同时下了一道命令……历任执政官，必须由破之异能者继承。”
　　“且慢，你刚刚说，破之异能原本并不是随即继承，那他岂不是将执政官锁在自己的家族之中？”温存曦提出疑问。
　　萧曜微微笑着，摇了摇头，“当年那些民众也是像你这般质疑发问，认为共和国不过是换了张皮的新王政。但先祖萧岭大人，联系了海对岸的自由联邦，在自由联邦至高异能者的帮助下，制造了一场分离仪式——”
　　“他将破之异能自萧氏血脉的‘限制’中脱离出来，自此之后，破之异能便自由在共和国血脉的子民中随机继承……”
　　他微微张开嘴，惊叹着，为萧氏先祖的牺牲一时说不出话，半晌，才察觉出一丝不对：
　　“且慢。我明白初代执政官的意思，可他为什么……不能直接让民众自由选择执政官呢？”
　　“或许是权宜之计。”萧曜似乎对他的疑问并不惊讶，“当时恢复王政，指望在执政官继承上搅浑水的人物太多。想要不遵循家族继承制，又能推举出所有人信服的继承人，这并不那么容易执行。于是，先祖大人想出这条别出心裁的‘铁律’。”
　　“或许，他也有自己的私心，因为剥离后的破之异能，依然最容易回到自己熟悉的血脉——共和国这几十代执政官中，有五成依旧来自萧氏。但分离的破之异能……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萧曜忽然转身，定定望着他，那双墨绿近黑的眼眸闪烁着狂热的星火。
　　“近百年来，破之异能不再光顾萧氏，时局变化，萧氏也自当年说一不二的第一门阀逐步跌落……尽管仍是最强大的家族，沐氏，雷氏，以及不甘门阀掌权的平民蠢蠢欲动。到前任执政官雷婉掌权时……一个敌对家族的执政官，萧氏已至紧要关头。”
　　“我的父亲，当时的继承人萧冶，在雷婉沉醉于发动战争时，开始进行一项重要研究——试图解析破之异能的结构，掌握制造和分解它的方法。以此抵御执政官雷婉的威胁，以及……让破之异能继续牢牢掌握在萧氏手中。”
　　萧曜对着太阳，挥舞着那只带着手套的假手，似乎是想要抓握。
　　“父亲失败了。”萧曜惋惜道，“只留下毒气这种按照破之异能制造的复制品。即便如此，毒气却更难控制，更恐怖。我在他的实验记录中，没有找到一个毒气成功与萧氏血脉相容的例子。更没有找到一例能诞下合格胎儿的母体……除了你。”
　　男人自几乎垂坠在海面之下的落日回过身，向他大步走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小曦。你明白这其中的分量吗？”萧曜的声音在颤抖，包覆住他的双手几乎将他握痛了，“你身体里所拥有的，是千年家族的荣光，是登上执政官宝座的钥匙，是父亲最后的遗志，只要你——”
　　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响，他猛地挥开萧曜的手，“够了，萧先生。感谢您告诉我这么多，可这不过是个逝去家族的残梦。”
　　“残梦？”萧曜的笑容越发疯狂，再度抓着他的手，“告诉我，小曦，那封文件里的内容，是否与我所说一一印证？”
　　他再度推开萧曜的手，讽刺地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萧先生。”他有些悲哀地望着萧曜：“文件中说，萧冶研究毒气的目的——”
　　“是希望破之异能，永远不再成为执政官的选拔标准。”


第60章 第三章 04 真假遗愿
　　04
　　萧曜的表情凝固了，狂热的火焰似乎也瞬间冻结成冰。年长一些的男人伫立在那片荒原下，久久无声。一时间，温存曦甚至不忍打断这份沉默。
　　然而还是要说。
　　“文件上说，这项实验名为归元计划。”他缓缓开口，“萧冶认为，初代执政官的想法是权宜之计……但他认为，在共和国平稳运行一段时间后，破之异能已经不该成为执政官的选拔标准。”
　　“如今的破之异能的确不能。”萧曜低沉的声音里压抑着疯狂，“瞧瞧它选出了什么疯子：战争贩子，屠夫，垃圾场的贱民——”
　　“我们……不，您和您父亲不是同一个意思，萧先生。您以为自己参透他的遗志，想要践行它，并为此大开杀戒……可这不是他的目的，从来都不是。”
　　他背诵着文件里的内容，竭力不带情绪，但语气仍几乎称得上残忍。
　　“文件中转述说，萧冶认为依赖血脉来传承异能，靠少量强者来维持共和国的运转……并不是维持之道。他希望异能不再成为共和国进步的阻碍。”
　　“文件里还说，毒气……虽然是意外得来，但它或许也会有积极的作用。它是一种威慑，一旦研发完成，即便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也能用它在执政官手下保护自己。而有了毒气，破之异能将不再神圣——”
　　“够了！”
　　萧曜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的话，钢铁的手掌在斜阳下挥舞。温存曦见对方似乎不愿相信，便递出手中的文件，“萧先生可以自己看。我空口无凭，但您父亲的话……您自己总该信服。”
　　他尽可能让语气保持温和，萧氏遗孤大口喘息了一会儿，神色平静地接过文件，一张一页，始终阅读得十分平静。待到浏览过最后一页，萧曜合上文件，“的确如此。”
　　温存曦松了口气，“萧先生，我这次来，也是为告诉你，其实你一直以来继承的……”
　　话音未落，纷纷扬扬的碎纸片飞舞在冰冷的海风里，大力的撕扯声中，萧曜面无表情，然而眼底噙着疯狂的红色潮水，将那叠来之不易的文件撕了个粉碎。他惊慌失措，想阻止萧曜，身体却被海风和巨大的疑惑攫住，一时僵在原地。直至雪片般被斜阳染红的纸屑随着风，落入断崖下的深海里。
　　“萧先生……”
　　他小心翼翼喊了一句，萧曜大口喘息着，像是终于回过神，目光比来时更深邃，炽热的疯狂消隐了。
　　“我一直以来继承的，是萧氏。是父母所托，是兄弟姊妹的性命……是我苟延残喘至今所牺牲的一切。”
　　萧曜望着他，夜幕四合，深深的墨绿眼睛已几乎变成黑色，那黑色的空洞里，隐藏着疯狂更扭曲的情感，温存曦不明白那是什么，只能感到一股浓烈的悲哀。原本准备好想要劝阻萧曜的话，此刻都说不出口，命运将这遗孤的灵魂扭曲成怎样的形状？
　　“现在还有你，小曦。”萧曜狂乱地抓着他的手，“所以我不能后退。我不能让不配登上执政官宝座的人……登上那个位置。小曦，你才是适合那个位置的人，我是在为你着想——”
　　“为我着想？倘若萧先生真的‘为我着想’，就不要再做用毒气屠杀无辜的事情。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只会变成我手上的血债。”
　　“况且……”他平静地仰视着萧曜，“你当真认为，我这样一个活得跌跌撞撞的失败者，能比血统不明的当今执政官做得更好吗？”
　　当今执政官，这几个字似乎触及了什么，萧曜铁箍似的钳住他的手腕，握得温存曦几乎痛叫出声，他正要抽开手，萧曜那双眼却疯狂而渴盼地望着他：
　　“如果是你，尽管也许也会满手鲜血。”萧曜定定地说，“却绝不会做出屠杀无辜满门老幼，将女人像货物一样分配给军人的恶行。或许战争根本就不会发生——”
　　他身躯猛然一震。前日音乐教授的话语再度蹿上脑海，还有那些回忆，疯狂的墨绿色眼睛，斥骂，毒打，满桌叮叮当当，破烂生锈的盘子组成盛宴，还有母亲对男人深恶痛绝的神情，他一直纳罕母亲曾经遭遇过什么——
　　“你不会做。”萧曜望着他，“因为你身体里流着比他高贵的血。”
　　“小曦，你自小流落在外，才会缺乏家族教育，对门阀的光荣不屑一顾。”不等他开口，那男人又低低絮语，“然而成为优秀的掌权者……正需要像一个家族领主，对血脉代代相传的力量，对家族，对封地的子民具备所有权和同等的责任感。萧氏正是迷失在道路上，忘却这些，才逐步走向毁灭。”
　　某种意义上，萧曜说的没错。可他还是摇了摇头，“萧先生，血统决定不了什么。统治家族当然会捏造各种理论来确保自己的合法性，但不是每个人都会选择相信它。”
　　“小曦，你被那些贱民折磨了太久，倘若你——”
　　“萧先生，你知道我为何不会做那样的事么？与其胡乱猜测，倒不如直接来问我。”
　　他笑着摇摇头，“正因为我见证过无名无姓的‘贱民’一生飘荡在海上，见识过他们吞噬垃圾，见证过无声无息的死。经历过垃圾场的酸雨，灰暗天幕笼罩着的沉闷叫人发疯。那样的日子不惨烈，却比您的疯狂更疯狂。”
　　“我见证过毒气灼烧人体的惨烈，概念灼烧自己大脑的痛苦，那时候一枪打在自己头上都比继续忍受来得更好……正因为如此，才不想让那些人……和我一样的人再受同样的罪，那和抛弃了昔日的自己没什么两样。”
　　“萧先生，这一切不是因为血统，是因为我没有一出生就躺在您那金碧辉煌的高台上。但您不在乎这些。”
　　执迷不悟，冥顽不化。在一片惊愕早就的沉默中，萧曜的目光疯狂得可怕。而他悲哀地望着萧曜，结束了一长串话，因剖开痛苦微微喘息着。
　　半晌，萧曜才开了口。
　　“小曦，我……并非不在乎。”
　　萧氏遗孤声音很轻，却转开话题，忽然开始了往日回忆。
　　“我和父亲不同，自小就没有什么济世之才，也无成就伟业的理想，为数不多的心愿……就是能守着家族，保护好母亲弟妹。但即使是这样渺小的愿望……我也没做到。”
　　“弟妹死去后，将我从疲于奔命中拯救出来的恩人，以及后来的每一个人……都劝我放弃复仇，因为活人比死人重要。”
　　“……他们也没说错。”温存曦叹息一声，“世上已经不再有萧氏了。复仇也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徒然将您也拖进地狱。”
　　听到“没有萧氏”四个字，萧曜的嘴角显然抽动了一下，疯狂的目光似乎折射着血红的落日，要将他烧成灰烬：
　　“可我不能认同。那些凶手负责杀人，剩下的人再出来安抚，说死人毫不重要……好让我谅解一切，放弃复仇。那样死去的人就只会白白死去。小曦，你告诉我，我的母亲……我那一双弟妹的生命，难道都没有我自己好好活着重要？”
　　他没有回答，母亲在那场大火中消逝时，他只是木然地看着，不觉悲伤，欣赏那场壮美的海上大火。温存曦不曾体会亲人死去撕心裂肺的伤痛，不曾体会想唤回亲人的执着。温存曦忽然意识到，死去的家人成为萧曜的执念和心魔，除却这份空虚的仇恨，萧曜已是一座空壳，抽去这唯一填满他的东西，就会如泥塑扑簌簌地坍塌。
　　“独自苟活是对他们的背叛。”萧曜深深望着他，“我熟悉你的神情，你一定也是因为这种原因才不肯安稳活着，在特区杀人……。”
　　“小曦，我们是一样的。”男人望着他，下了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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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风低回，落日西沉，墓碑在荒原上投下杂乱的影子。他口唇干涩，半晌才勉强挤出几个音节，嗓音像是被血色夕阳灼伤了那么沙哑：
　　“萧先生，既然您因屠杀失去过亲人……”他转换了话题，“那就不要再进行下去了。我请求……也警告您。”
　　“当然。”萧曜见他不再反驳，神情缓和了些，“我答应过你……为了你终究有一日愿意同我们合作。”
　　“我们？”他抓住了关键词，“是雪盲，还是曾经救了萧先生，送您到雪盲的人？”
　　“八号真是说了不少多余的话。”萧曜皱起眉，然而下一刻，他转向他，还是温柔的语气。
　　“小曦，等你回心转意，愿意真正协助我的计划……愿意推翻现在这一切，让萧氏重新回到它该在的位置时，我自然会告诉你合作者的名字。虽然那只不过是只不值一提的蛆虫，不配为华族的华族……”
　　不配为华族的华族？这奇怪的描述让温存曦心头一动，正要发问，萧曜却带过话题，伸出手摸他的头，这姿势和相似的面容让他想起萧凉，愣了片刻，那只手就抚上他的发顶，轻轻揉搓着。
　　“够了，萧先生。”他一个箭步后撤，躲开萧曜的手，“您今天逾越得够多了。而且您还没答应我……不再无差别伤害平民，这是我们彼此相安无事的基础。”
　　萧曜有些遗憾地收回手，“虽然我不怎么喜欢接受威胁。不过……我接下来的计划恰巧是不太见血的那一种，精巧，但足够对雷氏造成比先前都更可怕的伤害。”
　　“究竟是怎样的计划？”
　　“小曦，你似乎还不信任我。”萧曜笑着说，“你似乎以为，我嗜好杀人。但无论暗杀还是屠杀，不过都是手段，瓦解执政官威望和民众信任的手段……那个不配为华族的蛆虫虽然性格恶劣，但合作以来，提出的招数都很有用。”
　　“他究竟是谁？”他带着威胁又问了一遍。
　　“现在还不是时候。”萧曜的疯狂似乎已完全消退，恢复了旧华族优雅平和的姿态，“如果小曦真想知道的话……”
　　“我有个条件。”萧曜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叫我一声哥哥，我就告诉小曦。”
　　原本准备认真应对条件的温存曦，听到这么个答案，一口气梗在喉头，猛地转过身，不再看萧曜和那一地零落的墓碑，大步向回走。萧曜还在身后轻轻用那肉麻的称呼唤他。他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几乎凶狠地丢下一句：
　　“如果只是对雷氏复仇，我暂时不会插手。但如果萧先生想要做之前那种事……我先前也对不死者说过，死亡对你是最好的结果。”
　　不等萧曜回答。他大步流星，几乎落荒而逃般，离开了这片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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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配为华族的华族。”
　　温存曦轻声念着这句话，托着腮，望着商氏庭院内的蔷薇花架，那蔷薇花和外头很不同，红色与绿色花瓣泾渭分明地对半生在花萼上，似乎是非常珍稀的品种。他盯着那一架子花，忽然觉得手腕又传来隐痛，低下头一看，手腕上还残留着萧曜昨日疯狂时抓着他留下的一圈青紫。
　　身旁传来动静，他转头一看，原来是雷锐见他姿态有异，走过来查看。他急忙将袖口拉下，遮住淤青，雷锐没看出什么，便有些苦恼地和他并排趴在窗台上。温存曦微微朝窗台一侧让开些，给雷锐腾地方。
　　“不配为华族的华族。”他又轻声重复道。
　　“这算是什么提示……”雷锐凑近了些，“小温，他还有没有说过别的什么？”
　　“除了嗜好杀戮和恶趣味以外，萧曜没再提过他那个合作者的事……”他回答，“你们对华族更了解，能不能想到，什么行为算是不配为华族？”
　　“这恐怕没什么固定标准。”商简远远躺在自己的贵妃榻上，注视着聚在窗台上的他与雷锐，“只要有共和国户籍部门认定的华族身份，那就是华族。没什么配不配的说法。”
　　“这就怪了。”他叹口气，“萧曜明明说……”
　　“真要说的话……萧曜那种被革除身份的旧华族，和我这种没华族身份的半瓶醋？”商简满不在乎地自嘲道。
　　“但你按身份来说根本不是华族，也谈不上配不配。”雷锐扭回头，不带嘲讽，但十分认真地指正。
　　“行，那就当这情况不算。”商简却像是受了讽刺，冷哼一声，却没有立即针锋相对，似乎认为继续自己的推测比和雷锐怄气重要。
　　“那就是我这种不思进取混吃等死的败家子？”
　　“商简，我都要不认识你了。”雷锐认真赞叹道，“你今天怎么这么有自知之明？”
　　“雷锐，你难道以为自己不属于这种情况？”商简的“好脾气”稍纵即逝，这次立刻反唇相讥，“没有一官半职，天天满脑子五线谱，坐吃山空的领主家的傻儿子？”
　　“我起码没有泡酒吧，交小男朋友，大肆挥霍，还每天熬到凌晨才睡觉。”
　　“笑话，哪个家族拿起床时间作为衡量自己子弟的标准？”商简用鼻孔喷了口气。
　　“雷锐，商先生，先谈正事吧。”温存曦站到两人之间，“既然不是这些小事，那么……衡量华族子弟的标准究竟是什么？”
　　两个剑拔弩张的败家子相视沉默。半晌，年轻黑客先把锅甩了出去，“我们没有华族身份的老百姓可不知道这些事，让高贵的雷小少爷介绍吧。”
　　雷锐朝那瘫在椅子上，仪态嚣张的老百姓吐了吐舌头，神情温和地转向温存曦，“我说也不一定对，只是猜测。以父亲从小对我的要求来说……”
　　“得了吧，雷辰对你的要求能做什么数？”商简插嘴道，“你能好好喘气他都当你是好儿子。”
　　“你不想听就算了。”雷锐抄着手住了口。
　　“商先生。”他朝商简谴责地看了一眼。
　　商简被他盯了一会，居然没有继续讽刺，反而缩回阴影里，不再说话。雷锐似乎很满意这给他留出的宁静，重新开口解释说：“父亲眼里合格的华族子弟，必须拥有与生俱来的力量和修养，并意识到自己对家族传承和领地子民的责任。”
　　他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头，这熟悉的腔调让人想起萧曜。雷锐似乎察觉到他心情不佳，担忧的目光转了过来。温存曦立即舒展神情，显露出得体的受教模样。
　　“可能就是这样。”他说，“昨天萧曜也说过类似的话……”
　　“成为优秀的掌权者……需要像一个家族领主，对血脉代代相传的力量……对家族，对封地的子民具备所有权，还有同等的责任感。”
　　他有些磕巴地背完，望了望雷锐和商简。雷锐因这话印证自己的猜测，愉快地点了点头。商简却在远处哼哼唧唧，不以为然。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年轻黑客撇撇嘴，“说这么半天，最重要的还不是血统代代相传。”
　　他忽然愣住，屋里两个二世祖见他神色有异，也有些晃神。
　　“小温，你想起什么了？”雷锐问。
　　“没有血统的华族……”他声音有些发颤，小心翼翼地说，“会不会是……入赘？”
　　“入赘？”其余两人又愣了愣，雷锐先开了口：
　　“老实说，这种情况并不多。除非对强大后代的需求特别迫切，会允许天赋异禀的平民异能者入赘或者嫁入以外，稍微有些头脸的家族，都不会选择这种方式……”
　　“毕竟，有些根基的家族都不需要一两个强大后代来改变家族命运。”商简有些讽刺地接口，“温存曦，我猜你一定想说那位第二军的陆宣垂。但他那只是沐氏那一代没有男丁，唯一的女继承人又是灵胎的极端情况。即使是这样，那也是萧氏牵线搭桥的结果——”
　　“萧氏。”他突然说。
　　黑客像被桌上滑落的硬盘砸了脚似的，倒抽一口凉气，有些惊愕地望着他，雷锐也显露出类似神情，但只片刻，就用力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小温。”雷锐斩钉截铁，似乎像在维护偶像尊严似的，“陆少将自参军以来就是执政官的得力助手，他们关系亲密，陆少将怎么会背叛厌恶萧氏的执政官去帮助萧曜？”
　　虽然雷锐这话多少有些感情用事，但就他所知，陆少将的履历情况的确如此，在妻子过世后，比起沐氏，他与执政官派系的平民军人更为接近。温存曦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也不是非要怀疑陆少将。”他说，“现在也只是漫无目的地猜测。如果你们有别的头绪……”
　　“没有头绪。”商简忽然举起两只手，作出投降的模样，“萧曜提及的所有线索不是历史传说，就是过于虚无缥缈，比起研究这些，倒不如继续研究颖海之行得来的线索。”
　　“说的也是。”雷锐点点头，“只不过我父……我母亲的线索算是彻底断掉了。”
　　“江老板没有告诉你么？”温存曦有些惊讶。
　　“不知为何，自由联邦人对这事都讳莫如深。”雷锐摇摇头，“他比那位不死的狙击手好些，告诉了我一些往事，可最关键的……也没有谈起。”
　　年轻华族叹息一声，转向瘫在榻上的黑客，“商简，可以麻烦你播放一下那时候的录像么？这样对小温解释快一些。”
　　“你不但当我是搜索引擎，还当我是智能语音管家？”
　　年轻黑客立刻直起身子回嘴，但手还是在手机敲击两下，幽蓝的全息投影在空气中铺开，逐渐凝成实体，那片颖海郡的小小庭院又浮现在他们三人面前。庭院里，江景宁的影像挺拔地坐在躺椅上，而雷锐的影像似乎有些紧张，踌躇了片刻，开口说话：
　　“江先生，您……有没有听过，明毓然这个名字？”


第61章 第三章 05 缭乱琴音
　　5
　　江景宁的影像闪烁一下，没有立刻回答，雷锐激动地，小心翼翼地开口，“江老板，这个名字，是不是青云城一家战地医院的军医——”
　　江景宁点点头，却并未立刻回答。
　　“江老板，您果然认识她？”雷锐急切地开口，“我早就想……”
　　“你对她的名气可能有什么误会。”江景宁叹了口气，“她在青云城过世前，是十分有名的战地医生，拿过自由十字勋章，在军中相当有名。不过她更为人所知的是另一个身份……”
　　江景宁顿了顿，“青云城守将明谨的妻子。”
　　华族青年的脸色瞬间异彩纷呈，可能是自己“道德高尚”的养父竟然和有夫之妇生下自己这事实实在太有冲击性，雷锐结巴了好一会，才继续问，“她……和……丈夫是同，同一个姓氏？”
　　丈夫这两字雷锐说得十分吃力，江景宁似乎掠过一丝轻微的笑意，然而转瞬就消失了，更沉重的回忆似乎将自由联邦老兵的欢乐尽数抽走。
　　“明毓然是明氏收养的孤女，自小和明将军青梅竹马，容貌出众，性情温和，被教养得和大族小姐别无二致。”江景宁道，“我跟随明将军第一次前往自由联邦交换时，他们已经订了婚，十分恩爱。”
　　温存曦盯着影像，忽然想起，陆少将似乎提过人才交换——那是在战争之前共和国和前自由联邦的蜜月期，自由联邦派了各类人才前往共和国进行交流，狙击手八号就是在那时见到过陆少将。
　　“江老板也参加了人才交换？”全息影像里的商简忽然问道。
　　江景宁似乎嗅出黑客话里隐藏的试探，神情温和而谨慎，“我当时作为网络安全和情报方面的‘人才’有幸和明将军夫妇一起前去，不过比起他们，我只是队伍里最不起眼的那种无名小卒。是雷辰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人才”，但明谨就不同了。”
　　“我父亲就是那时候认识的母亲？”雷锐见话题有些偏，急忙问。
　　“差不多。不过在我的记忆中，雷辰对明毓然并没有什么好脸色。”江景宁道，“他对明谨倒是青眼有加，见了第一面就冲上去要求决斗。对他那柔弱美丽，有着治愈系异能的未婚妻不闻不问，甚至口出恶言。”
　　“口出恶言？”雷锐有些难以置信，“为什么，他们后来不是……”
　　“听说有些小鬼头爱扯喜欢女孩的辫子，欺负她，把她弄到哭为止，好引起人家的注意。”商简讽刺道，“没想到雷家主年轻时候也差不了多少。”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男人年轻气盛时在情爱方面多半愚不可及，这倒是没错。”
　　江景宁脸上划过一丝微妙，带着讽刺的笑意，不过转瞬即逝，也更像是自嘲。
　　“雷辰三番五次寻找明谨决斗，切磋技艺，建立友谊。却轻蔑他的未婚妻。他甚至说，明谨该另寻一位真正血统高贵的伴侣，这导致他们两个用异能大打了一架，那天，整个营地都能看到通天彻地，互相撞击的紫色雷光……”
　　“互相？”雷锐更惊讶了，“明将军的异能难道也……”
　　“是。”江景宁点点头，“你想的没错，明将军和雷辰的异能不知为何是相同的雷电。只不过更偏重防御，而雷辰擅长攻击。也正是因此，雷辰第一次见到明将军，就向他挑战，想分个胜负。”
　　“不过那次之后不久，两个人前嫌尽释，倒成了朋友。”江景宁继续说，“我偶然有一次路过钢琴房，看到明将军夫妇坐在钢琴前四手联弹，配合十分默契。我听了一阵，正准备走……却看到雷辰正站在另一扇窗前偷听，脸色五味杂陈。他见我也在，狠狠瞪了我一眼，逃也似的走了。”
　　雷锐显然没想到自己父亲有这样近乎幼稚的一面，神情也变得五味杂陈。江景宁露出同样复杂的笑容，“在那之后，雷辰仿佛就死了心。再也不挑衅和嘲弄明夫人，在明将军订婚时，还送了贺礼，还说，倘若以后他们夫妇有了孩子，他想做孩子的教父。”
　　“父亲终究是好人……”雷锐松了口气，却像反应过来什么不对，“等等，可他和母亲究竟什么时候……”
　　“不知道。”江景宁摇摇头，“在两国交恶，我们回到自由联邦后，因为在改造人问题上立场不合，我与明氏夫妇的交情淡了，几乎再没有往来。只是听说，雷辰依旧和他们维持着良好关系，经常写信，给明将军和明夫人寄大宗礼物。直到战争爆发前几天才停止。”
　　庭院一时沉默，半晌，雷锐才重新开口，“难道再见面，就是在青云城了吗？”
　　“我所能知道的就是如此。”江景宁叹口气，推了推眼镜，在阳光下眯起浅琥珀色的眼睛，“青云城事变，明将军与雷辰互为两方将领，明夫人也跟随丈夫到当地军医院……”
　　“再然后，就是生离死别，雷辰再见到的只有两具尸体，还有战地医院断瓦残垣里的你。明将军为保护民众自毒气中撤离，死在城内，明夫人则死在她工作的那所战地医院中……”
　　话音飘散在空气，江景宁再说不下去，仰望着无云的天空。
　　“江老板，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雷锐郑重地开口，“我知道这对您很不容易。可请您告诉我……我母亲，她究竟知不知道青云城会有毒气爆发？毒气毁灭整座城池的事，和她究竟有没有关系？”
　　良久沉默，书店老板抬起头，悲哀而绝望地望着他，仿佛在质问雷锐，为何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您……可以向我发誓吗？”雷锐郑重道。
　　“我以奉献终生的理想和自由起誓。”庭院内传来江景宁郑重而笃定的声音。“你的母亲手上没有一条人命，她的确曾经知晓过毒气的事，甚至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毒气当医用品运到青云城，但她没有想害死任何人。”
　　“谢谢您。”缝隙中的雷锐点点头，“我相信您没有撒谎，我会找到所有能找到的当事人，确认这一切，证明她的清白。”
　　“她的清白无需证明。”江景宁道，“谢如菡……你们遇到的那位蓝焰异能者也是大家族出身，和你母亲更熟悉些，或许会知道她和雷辰之间有什么其他往来。我所能说的，也就是这些。”
　　这句话的尾音飘散在空气里，温存曦听到全息影像里传来自己的敲门声，随即，影像渐渐淡去，面前只余商简黑暗的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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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是冬日时节，国立大学布满银杏金灿灿落叶的步道，秋日淙淙涌动的喷泉都已被大雪覆盖。
　　温存曦自人事部销了假，搓着冻得发红的手，缓缓走过这条小道。他一向喜欢这条路，因为偏僻绕远，走这边不大会遇到其他人，而且在从国立大学中心走到图书馆的路上，可以经过音乐系的三层小楼，在秋日，迎着飘舞的金色叶片，可以听到窗明几净的音乐厅里时不时传来悦耳的歌声和乐器演奏声。
　　此刻也不例外，一阵杂乱的琴音自落地窗内飘出，只不过远远称不上悦耳。钢琴声时断时续，像卡在收音机里的旧磁带，听的人有些烦躁。
　　音乐厅里的人似乎也有些不满，琴音止息，一个略高的女声似乎在劝阻什么，随后，一个清澈的男声出言反驳。他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忍不住凑近去听。
　　“小雷，你该去试试……”落地窗内站着一个身着黑色礼服的女学生，“那可是第一军校每年只有十位的特训生啊。”
　　“学姐。”坐在琴凳上的青年摇摇头，“我更喜欢在这儿弹钢琴，第一军校终究不适合我。”
　　“可是……”音乐系的学姐犹豫片刻，低下头，扯了扯黑色礼服的裙角。
　　“小雷，你别怪我说话直，你在异能上，远远比在钢琴和指挥上更有前途。方教授也是这个看法，他不想耽误你。你虽然有些天赋，但专业音乐家的路艰深漫长，却对天赋稍欠者异常残忍，多少人，被自己欠奉的才华所折磨……”
　　温存曦躲在树后，被这近乎直白的天赋判断吃了一惊。演奏室内的雷锐却并未显得愠怒，依然维持着笑容：
　　“学姐，我知道。可你看。”雷锐笑着指了指钢琴盖，“琴和谱子上也没写着，天赋平平的人不能弹琴。”
　　树后的温存曦吃了一惊，学姐显然也同样惊讶，“小雷，我不是这个意思……钢琴依然可以作为爱好，这很好。只不过，它应该不适合作为你最终的追求目标和归宿……”
　　“学姐，谢谢你愿意和我谈这些。”雷锐神情平静地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事实上，我一直都明白这一点，起初学钢琴，是因为听说母亲喜欢，也是为了控制异能方便，这才顺手一学，原本并没打算为此奉献一生。”
　　“那你为何……”
　　“但异能和军队同样不是我的路。”华族青年笃定道，清澈的蓝眼睛闪着星辰般锐利的光，“在找到真正的道路之前，我想待在这座琴房里……继续弹琴，安静地思考，而不是被自己的天赋裹挟着向前走。”
　　黑色礼裙的学姐张口结舌，好一会，也幽幽叹了口气，“小雷，我不太懂你的想法，一直以来，也总是不太懂。但既然你意已决……雪盲追捕队凯旋会的表演，小雷还是一起准备吧。方教授和钟教授的研究生直升名额，我也会继续为你提名争取。”
　　“不必了。”雷锐的语气忽然变得短促而坚决，“名额留给非华族的同学就好，他们比我更需要这些。”
　　学姐的目光更加惊愕，她张开口，想说些什么，雷锐却接着说，“我无意相争，学姐可以放心回去告诉他们了。”
　　雷锐说完，再度将双手放回琴键上，又开始弹奏那断断续续的钢琴曲。黑裙少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以与她礼裙毫不相称的急促步伐，离开了演奏厅。
　　想必这姑娘的脸色不太好看。温存曦拍拍自己也听得有些僵硬的脸，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去。忽然，杂乱的琴声又停止了，落地窗内的青年朝着他躲藏大树的方向用力挥手，口型依稀是“小温”。
　　他吓了一跳，想立刻跑开。雷锐的挥手却越发热情，他隔着玻璃都能瞧见那对闪亮的蓝眼睛。这是一双让人不忍心辜负其好意的眼睛，不得已，温存曦只得小跑着，朝音乐厅的侧门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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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奏厅装潢精致明亮，柔软的木地板，旋花雕饰，铺着吸音材料的特殊墙壁。温存曦行走其上，只觉不是自己这种人该来的地方，他不敢粗手粗脚地奔跑，轻轻踮着脚步，走到钢琴附近。
　　“小温，抱歉，刚才学弟学妹们已经把排练用的凳子搬走了。”雷锐正仪态端方地坐在琴凳上，“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坐在琴凳上……”
　　“我这衣裤今天在档案室吃过灰，怎么能坐琴凳。”温存曦望着琴凳光洁的黑色皮面，急忙摆摆手，“我站一会儿就行……”
　　“坐一坐吧。”雷锐说，“小温，陪我一会儿。”
　　他思忖片刻，认真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坐上琴凳另一头。雷锐半转过身子，用探寻的目光望着他，似乎在问，他为何会在这里。
　　“我每天去图书馆上班都要经过这里，虽然绕些路，但每次听到钢琴声都会感觉心情好些。”他摸摸鼻子，“但今天的琴音……感觉有些急躁。”
　　“连小温也听出来了？”雷锐叹口气，“让你见笑，今天发生了不少事，到现在……我还有些心烦意乱。”
　　“是第一军校的事？”他问道。
　　“小温听到了啊。”雷锐将手自琴键上抬起，挠了挠头，“的确，今天早上，第一军校的招生负责人来找过我……我明年就面临毕业，他希望我可以提前去第一军校参加异能特训班。”
　　他没忍住，轻轻啊了一声。
　　“我知道，陆少将就是从那里出来的，特训班里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
　　“是啊。”雷锐点点头，“不过……我拒绝了，学姐担心我的前程，才来问我。”
　　他一时没有说话，琴房里只有低落的，无声的气流缓缓涌动。雷锐见他沉默，语气也迟疑了些：“小温也认为，我不该拒绝吗？”
　　“我听到了你的答案，你既然不喜欢军队，去了也只是勉强。”他感觉舌根因心绪不宁而发僵，“但我有些好奇……雷锐，你为何讨厌军队呢？”
　　这回换雷锐沉默了。片刻，华族青年的手重新抚上琴键，“我天性散漫，不适合从军，也不想听命于人。”
　　“可是……以你的家世和能力，要不了多久，就是别人听命于你了吧？”
　　雷锐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小温，我知道沐无浊那家伙选择军校，毕业两年就已身居高位。但你真觉得，他就不是听命于人了么？”
　　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雷锐摇摇头，继续说，“军队就是那样的地方，只要进入，无论如何都要学会服从命令。即使成为我父亲那样最高级别的军人，也不得不受某些铁则的束缚。”而我……不喜欢那些铁则。就这么简单。”
　　铁则。他一时恍惚，一些称不上痛苦，却着实令人厌烦的回忆自意识的潮水中翻涌上来。他当然知道军队需要什么，在离开颖海，被养父母收养后，在那座军人子弟学校里，那些铁则就是所有孩子的全部。军队像一座巨大的，笼罩世界的座钟，铁则则是齿轮，让每一个固定在座钟底部的玩偶按它的步调死板地旋转。
　　“但无论你是否加入军队，主宰他人，或者被主宰。束缚总是存在的。”仿佛被潜意识驱使，他轻声说，“只要活在这个世上，只要共和国和军队一道万世长存……你所讨厌的一切，就永远是他们宣扬的铁则。”
　　“小温，你……”
　　雷锐有些诧异地望着他。温存曦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不该说的话。至少，不该对面前这个人说。
　　“抱歉，我怎么老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他挂起温和的笑容，试图打马虎眼，然而雷锐似乎并没有放过这话题的意思，定定望着他。
　　“不，我觉得小温和其他人不一样，不盲目追求军衔和军功……能理解我的意思。”雷锐却笑着摇摇头，“或许，小温没有通过训练营进入军队，倒是幸运。”
　　“或许吧。”他苦笑一声，将灰潮拍打的回忆驱离脑海，转移了话题：“今天你的琴声听起来这么杂乱，就是因为第一军校这件事吗？”
　　“也不是。”雷锐的手在琴键上急切地拂了两下，“这件事我早已下定决心，也不会扰我心神。但我烦乱的其实是另一件事……小温，我似乎阴差阳错，许下了两个互相违背的诺言。”
　　“互相违背的诺言？”他有些惊讶，“怎样的诺言？”
　　“小温，你那时答应江老板，让我们三个都不要泄露他的行踪……我不希望你违背诺言，也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雷锐叹息一声，没有看他，只盯着黑白相间的琴键，“但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告诉小温。先前我在和执政官谈话，说服他同意我前往颖海前，答应了他一个条件——”
　　雷锐忧愁地叹息，那双蓝色眼睛里映出音乐厅窗外重叠凌乱的枝蔓，随着风摇晃交错，在高山湖泊上切割出散乱的光。
　　“——我答应执政官，一旦发现江老板，就立刻向他汇报他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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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三章 06 四手联弹
　　6
　　“执政官，要找江老板？”
　　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名字出现在同一句话里，一时让他摸不着头脑。温存曦在琴凳上呆愣了好一会儿，才讷讷地开口重复。
　　“他们两个人……有什么联系吗？”
　　“除了都出身颖海郡，也没有什么共同点。”雷锐又叹了口气，显然也对这个要求十分不解，“我问执政官为何要找一个普通书店老板，他又不说为什么，只是笑得神秘莫测地看着我。”
　　“江老板虽然参加过自由联邦军队，级别应该也和执政官搭不上关系……”
　　他嘴上说着，脑海里却翻腾着不死狙击手与执政官些微有所关联的往事。陆少将曾对他说过，执政官主导过对改造人八号身上至高异能的研究试验，对“不死”想必极有兴趣。但执政官是否知道江老板的真实身份？
　　温存曦心乱如麻，胡思乱想，雷锐轻轻咳嗽了一声，“小温，你觉得，我该不该告诉执政官，江老板的下落？”
　　“千万别！”
　　他惊得几乎立刻从琴凳上站起来，雷锐本来心情低落，被他这一惊一乍吓了一跳，倒显出几分精神来。
　　“我，我是说……”温存曦坐回琴凳上，结结巴巴地找补，“江老板是自由联邦的老兵，又不怎么喜欢共和国……万一执政官把江老板当成雪盲审讯，怎么办呢？”
　　“应该不会。”雷锐说，“执政官大人是很好的人。而且看执政官大人提到江老板那时的神情，对江老板似乎没什么恶意……甚至像在怀念什么似的。”
　　神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姑且不论，在雷锐眼里，这世上怕是没有几个坏人。
　　温存曦轻叹了一声，“执政官寻找他，或许是为了青云城的事，或许是为了雪盲……无论是哪一种，江老板一个自由联邦老兵，落在军队手里接受调查，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可执政官特地提醒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父亲，最好也不要告诉其他人。”雷锐还是有些迟疑，“小温你是除我以外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我想，执政官应该不会把江老板交给军队吧？”
　　“不交给军队？”他打了个颤，“难道是黑衣盾卫私人审讯……”
　　“小温怎么总往坏处想，执政官只是说想见江老板一面。”
　　“可没有恶意，他为何不告诉你实情？”他追问道。
　　“执政官的眼睛不像在撒谎。”雷锐近乎天真，理直气壮地回答，“我也有些事没有告诉小温，可我也没有恶意。”
　　温存曦感觉自己几乎要昏厥过去了。
　　“执政官是好人。江老板也是好人。”雷锐苦恼地挠着头，“对他们的承诺却互相违背……”
　　“抱歉，是我答应江老板，反而让你左右为难。”
　　雷锐显然已经说不通道理，温存曦叹息一声，轻声说，“我倒有个主意，我先去通知江老板，你和执政官这个约定，让他早做准备离开澜城镇，江老板离开后，你再去告诉执政官江老板的下落。这样你完成了诺言，也没有让江老板因此受害，如何？”
　　雷锐仍有些为难，神情低落地坐在琴凳上，似乎觉出这主意过于投机取巧。年轻华族抬起一只手，想说些什么，最后又徒然垂下了手臂，放在琴键上。没有直接肯定他的提议，也没有否定。
　　“小温，听我弹一曲吧。”雷锐望着他说。
　　雷锐应该是还需要时间考虑这个问题，既然如此，温存曦也不便纠缠不休，扰他心烦。于是他沉默下来，露出一个微笑，点了点头。
　　青年双手轻轻抚上琴键，起初像个初学钢琴的孩子，有些紧张生硬地按下第一个音符，渐渐地，不久之前还如同卡带般停滞的琴音流动起来，像阳光下粼粼的明亮溪流向前流去。温存曦不懂音乐，也不知为何连弹出这样琴音的人都能被算作资质平庸。他只觉得心轻飘飘的，像在云上，微微的欢乐，如涓流般平和。
　　修长的指尖飞舞在黑白琴键上。雷锐全神贯注演奏的身躯也随着音阶转换左右摇晃，时不时碰到他。温存曦担心打搅他的演奏，准备起身，雷锐却叫住他：
　　“小温，再坐一会儿。”
　　“不会影响你吗？”他怕扰乱琴音，连说话都不敢抬高声调。雷锐却摇摇头，手指飞弹不停，灵巧地越过半个八度：
　　“小温，其实我一直想试试两个人一起坐在琴凳上，四手联弹……自从听江老板说了我母亲的事，就更想。”
　　“可我一点都不会弹琴啊？”
　　雷锐却不答，淙淙溪水，叮咚琴声代替回答，继续在室内流淌。乐谱分毫未动，乐曲却像永不停歇似的自钢琴涌出。他静静听着，坐在琴凳一侧，只希望这乐曲长些，再长些，流到尽头去。
　　或许是温存曦的愿望总是太过贪婪，才会常常事与愿违。音乐厅外的喧闹声打破了沉寂。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后来，嗡嗡的人声越来越大，将流水般明亮的琴音盖得模糊不清。
　　他忍不住皱起眉头，雷锐也自投入的演奏中清醒过来：“小温，怎么回事？”
　　“外面围着一圈人，不知道在围观什么。反正不像是冲着音乐厅来的……”
　　温存曦从琴凳站起身，走到落地窗附近的柱子后头——他一向习惯先隐蔽自己再进行观察——却发现嘈杂的人群也在流动，似乎是向着图书馆方向去的。
　　“小温，我们去看看吧。”雷锐走上前，眉头微微皱起。
　　“为什么？”他有些惊讶，这位朋友看起来不像是爱看热闹的性格。
　　“反正这么吵闹，也弹不了琴了。”雷锐叹口气，“况且，我有种预感——”
　　“——这件事，说不定和我们有点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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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锐对自己的直觉有种近乎天真的自信，温存曦从前不知这自信从何而来，但他不得不相信这世上总有些事不是科学能解释的。
　　当他们随着人潮挤到图书馆门前，再一路挤到档案室时，有几名学生正在档案室的大门前静坐着，手中举着几张横幅，身上也挂着牌子，但鉴于他们实在挤不进围观人群前排，难以看清上面写着什么。唯一能看清的，就是那几名学生中一大半都生着自由联邦标志性的暗红长发。最中央坐着的是一名留着海藻般卷曲长发的女学生，温存曦觉得有些眼熟，距离太远，却没能认出来。
　　在学生外头几步，几名国立大学保安正立在周围，阻挡看热闹的学生靠近静坐者，却也不把他们拉扯开，仅仅维持秩序。并非那些保安不想上前阻拦，只是因为国立大学在建国时就享有一项高高在上的特权——学生的言论游行和示威自由都受到大学保护，除执政官以外，任何人不得肆意侵犯。
　　温存曦还在踮脚张望，雷锐却已经采取行动，招呼起身旁围观的学生来：“同学，这里出了什么事？”
　　那学生见是雷锐，受宠若惊似的吓了一跳，“雷雷雷……”
　　“嘘，别激动，这些自由联邦的学生是怎么回事？”
　　“他们坐在这，是要去档案室拿什么资料。”学生思索了一会，“据说为首那个女学生之前已经去了几次，但档案室说这是执政官下令密封保存的文件，不得外借。就在前几天，还把她轰出去了。在那之后，她没再来过，结果今天……”
　　“今天就在这里抗议？”雷锐望了望包围圈中央，“可是，借不到文件，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学生摸了摸下巴，似乎没找到合适的措辞，忽然，他朝着前头大喊一声。
　　“前面的，让开点，雷氏的小少爷来了，让他到前面瞧瞧！”
　　他和雷锐都吓了一跳，急忙阻止，声音却快得多，前头熙熙攘攘的人群听见这一嗓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让出一条路，让雷锐到前头去。雷锐成了全场目光的焦点，倒也不慌张，一把圈过他的手腕，拉着一起朝前走。
　　雷锐不慌张，温存曦却尴尬得头皮发麻，小声劝雷锐松手。可人声鼎沸中，雷锐根本没听见他的话，拉着他的手，大步流星走到人群前面。温存曦挣脱不开，只得竭力无视人群的热切注视，观察那几名静坐的学生。随着距离逐渐拉近，标语的红色字样终于能看得清一些。
　　“冤案……青云城……24年重审……”他喃喃念着那些标语，忽然，视线集中在那个长发女学生身上。温存曦恍然想起，这熟悉的女性身影究竟是谁——
　　“明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这会儿图书馆应该已经上班了……”
　　举着标语的长发女性原本正静静坐在台阶前，目光遥远地望着前方。听到他这一声呼喊，惊讶地回过头，将视线聚焦在他身上。
　　“小温……”原本在图书馆帮工的大学女生有些慌乱，将目光从他身上向旁边一转，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雷锐身上，一双蓝眼睛猛地散大了：
　　“是你……”
　　雷锐原本有些茫然地盯着标语，听到温存曦对明小姐的称呼，像是猛醒过来似的，两步走到明小姐身前：“小姐，听你的姓氏，你是明家的人？请问你那些标语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小姐也站起身，神情显得比他更激动：
　　“是你……”她声音有些颤抖，“我知道你是谁，在寻找什么，但一直没有机会见面告诉你……请听我说……”
　　明姓女学生一把抓住华族青年的手：
　　“明将军和夫人是被冤枉的……一直都是。”她的声调越来越高，起初还温柔哀伤，到最后竟有几分高亢和凄厉的味道：
　　“请相信我，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雷氏的——”
　　女学生话音未落，人群忽然骚动起来，一只黑色大手粗暴地拽起她的身体，将她和其余几名学生一起向后拖。雷锐一惊，正要喝止，用国立大学的超然地位保护几位自由联邦学生。电光火石间，温存曦看到那双被黑色盔甲包覆的手背上，印着执政官的黑色火焰剑徽。
　　“雷锐，别上前，是黑衣卫队！”
　　雷锐听到他的警告，手中一团雷电顿时熄灭——
　　黑衣卫队，执政官的黑衣卫队，唯一有资格在国立大学管制学生的团体。整个共和国权限最高的一支部队，即便是华族，也难以撼其锋芒。
　　标语散乱着落在地上，被踩得七零八落。黑衣盾卫将明小姐和几名学生拖到一旁，看押起来，动作极其粗暴，雷锐与他面面相觑了片刻，终于看不下去，大步流星向着那群黑衣卫队走去。
　　“请几位手下留情！”雷锐高声叫住黑衣人，“我知道他们的行为或许不够得当，但毕竟是国立大学的学生……”
　　华族青年的话也没有说完，和明小姐未说完的话结局相同，一只套着黑色防暴盔甲的手抓住了雷锐的肩。猛然被人自后背接近，雷锐生出怒气，猛然回头，却见一名十分年长，服饰也与其他卫队成员迥异，似乎地位更高的男人立在他身后：
　　“小雷，不认得我了？”
　　“卫……卫队长？”雷锐认出那张脸，表情自愤怒变为近乎受了惊吓的讶然，“一件学生静坐的小事，居然能引您到这里来？”
　　年长的卫队长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为了那些学生。”老者说，“小雷，你该知道，你曾答应过执政官什么……我又是为谁而来。”
　　“我明白你所说的事，也不会对执政官食言。”雷锐回答，“可那些学生……”
　　“那么，现在就和我来吧。执政官大人在尖塔等着你。”
　　老者依旧搭着雷锐的肩膀，推着雷锐向前走，向着学生和押解车的另一个方向走。温存曦目瞪口呆，望望位高权重的黑衣卫队长，又望望似乎理解了情况的雷锐，最后看看乱成一团，嘈杂推挤的围观人群，全然不知所措。
　　忽然，雷锐回过头，隔着万千人从向着他眨了眨眼睛。蓝色的高山湖泊里闪烁着一丝夺目的阳光。他向他做出一个无声的口型，温存曦并不擅长读人口型，但此时此刻他就从那开合的唇中读出了对方想留给他的最后内容：
　　“按小温刚才的提议行事，告知江老板离开澜城镇。”


第63章 第三章 07 废土双星
　　7
　　执政官邸挑着过于空旷的高顶。雷锐每次走入这座官邸时，都觉得它极简主义使用过度，几乎像是一座空旷而宏伟的陵墓。
　　人不可貌相，看模样像个闲散花花公子，一定擅长享受的执政官，几乎没有在自己的住宅内留下任何生活的痕迹，仿佛这里是一座机房，运转着一座决定共和国命运的精密仪器，而非住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年长的黑衣卫队长为雷锐拉开执政官会客厅的门，执政官已像一尊塑像似的坐在正中，面前放着两杯半凉的红茶。见到卫队长与雷锐进门，青年模样的执政官从浮浮沉沉的茶叶梗抬起头，瞥了他们一眼。
　　“坐。”
　　“抱歉，执政官大人，国立大学发生学生静坐……小雷少爷也在那里，耽搁了些功夫。”黑衣卫队长解释道。
　　执政官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情，黑衣卫队长旋即退下。将这片偌大的空旷大理石房间留给执政官与雷锐。雷锐对空旷而冰冷的恢弘空间一直难以适应，有些紧张地行了个礼。
　　“执政官大人，我从没有忘记您的嘱托。不过在此之前，能不能请问您一个问题？”
　　执政官挑了挑眉，“如果是为你那些自由联邦同窗求情，大可不必。国立大学的超然自由并非没有边界。”
　　雷锐噎了一下，“可是，起码不用那么粗暴地……”
　　“那并不是值得占用你我聊天时间的话题。”执政官淡淡截断他的话。
　　“执政官大人，我不明白，你上次还告诉我说，不希望平民因身份被随意拖行……”
　　“我自然不希望平民因无端的猜忌与华族的傲慢被拖行。但他们自己放着平静的日子不过，主动惹出祸端，就是另一回事。”执政官望着他摇摇头，“说说你在颖海的发现吧。”
　　执政官目光如铁，雷锐在心头叹息一声，不再与他争辩，“其实，我方才想问您的话，也与这件事有关。”
　　“哦？居然不是为那些学生求情，那你问。”
　　雷锐被他这么一说，竟然无端感到几分羞愧，几乎要开口道歉。可立即意识到，执政官对此丝毫不感兴趣，只得悻然住口。
　　“执政官大人。您……为何要寻找江老板，又为何如此确定，在颖海能寻找到他呢？”
　　执政官饶有兴味地望了雷锐一眼，“我记得你先前问过类似的问题。”
　　“其实，是他书店的前员工担心江老板的安全。”雷锐为难地挠挠头，“那位书店员工是我的朋友，他总觉得共和国的执政官要找一个自由联邦老兵不会有什么好事……”
　　“朋友。”执政官的笑容更意味深长，“为他特意来和我要一个解释……你们似乎很要好。”
　　“是……是的。”
　　执政官仍旧淡淡望着他笑，笑容得体而温和，雷锐却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我那位朋友先前答应过江老板，不把江老板的行踪告诉任何人。”他有些为难地解释，“执政官大人，我知道您与江老板是旧相识……但那位朋友仍有很大疑虑。我的确答应过您，也会信守诺言，只是，我想尽量不让他感到为难。”
　　执政官眯起眼睛，听着他的解释，似乎在品味他脸上窘迫而羞涩的神情。半晌，年长者才宽厚地放过他，开了口：
　　“寻常人会这么想，也是常事。”执政官淡淡道，“不过你有没有告诉他，我与‘江景宁’……都出生于垃圾场？”
　　“啊。”雷锐像才想起来似的啊了一声，“这件事我们都知道，只是一直都没联想到一起去……执政官大人和江老板居然是那么久远的旧相识。”
　　“何止是旧相识。”
　　执政官笑了笑，笑声在会客厅里回荡一阵，或许是由于房间陈设过于冷肃和空旷，雷锐竟觉得那笑声竟然有几分凄凉味道。
　　“他是我的兄弟。”
　　-------------------------------------
　　“雷锐，雷锐？你还好么？”
　　温存曦试探着叫了一声，在看守所外树荫下呆立的雷锐一个激灵，似乎是自纷乱思绪中抽身而出。
　　“抱歉，小温，我没事……”雷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但眼瞳深处似乎还残留着某些不该属于这开朗青年的深沉疑虑。
　　“没睡醒就回去接着睡。”商简不客气地接过话头，“今天这档子事可有风险，由不得你神游天外。”
　　“要是不舒服的话，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我们在就行。”他也有些担心地劝说雷锐，“毕竟，执政官可是下令严禁你探视静坐学生……我们这次得速战速决。”
　　“我已经没事了。”雷锐用力晃晃脑袋，拍了拍脸，又是平日那副活力四射的模样，“小温，那位明小姐，没有什么亲属可以拿来当幌子吗？”
　　“温存曦来之前已经对你说过八百遍了。”商简语气更不耐烦，“明怀钰，自由联邦战争孤儿，没有直系亲属，成年后自寄养家庭脱离，鲜少往来，在图书馆勤工俭学，供养自己在历史系的学业。”
　　“明小姐和我说过，她在学校期间一直对二十年前统一战争的档案很感兴趣，要我帮她借过几次，但对共和国态度非常温和，并不敌视。”温存曦就着话头说下去，“没想到，临近毕业，她居然做出这种事来……”
　　“她应该是我母亲的同族……哪怕问不出什么，我也不能放着她和那些同学不管。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个想想办法了。”
　　雷锐叹了口气，从衣兜里掏出一张黑金相间的低调卡片，有些惋惜地弹了弹，准备朝看守所走。
　　“雷锐，这是什么？”他指了指卡片。
　　“这个季度的零用钱。”雷锐正色道，“我就不信这些撬不开看守所后门。”
　　“行……行贿？”
　　他结结巴巴地小声发问。雷锐这等守规矩，连一个信号灯都不肯闯的老实华族居然肯采取这等手段，实在让温存曦大感惊恐。
　　“小温，这也是权宜之计……”雷锐也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正要解释什么，一旁嘴要撇到天上的商简忽然一巴掌糊在他后脑勺上：
　　“把这破烂黑卡收起来。生怕看守人员不知道你人傻钱多，初出茅庐。”黑客的嘲笑夹杂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小温，把国立大学助学基金会的证件和全息迷彩传给他，这傻小子在飞行器上光想心事，八成一个字没听。”
　　“抱歉，商简。”雷锐说，“昨天和执政官的谈话实在后劲太足……能不能请你再重复一遍计划？”
　　“可以，总比你进去搞砸了强。”商简虽然黑着脸，但仍然老老实实开了口，“我们用全息投影扮成那位明小姐的助学金负责人，要求进去录本人指纹，以便获得权限，取消她的助学贷款资格。”
　　“虽然听起来很离谱……但也只有如此了。”
　　雷锐点点头，开启了全息伪装，与他一同佯装工作人员，走在趾高气扬，撒谎如喝水的商简身后。温存曦原以为这计划纯属胡闹，在大门口就会被拦截下来。没想到商简厚颜无耻，演技精湛，装模作样讲了几句，又悄然把雷锐那张黑卡半掩在袖口晃了晃。看守所人员面色大变，即刻了放行。
　　“有些子弹用来射出，有些只是用来发出上膛的声响。”
　　他走到雷锐身边，小声开口。雷锐神情略微不平，似乎正为自己刚才遭到的嘲讽不服气，听他说了一句，微微露出一个笑容。
　　“过了这道门就是探视间。”商简回过头，用着恶意的金色眼睛在全息伪装下看着他们的小动作，“只有十分钟，在外面先想清楚该问什么。”
　　“我已经准备好了。”雷锐立刻回答，“我们这就进去——”
　　“你要去哪里？！”
　　一个闷雷般低沉而愤怒的声音在背后炸开，刹那间，全息迷彩如损坏的老旧电视画面片片拨裂。他几乎惊恐地回过头，望见雷锐身后正站着一个被雷电力场包裹的高大身影，正对他们怒目而视——
　　“阿锐，我警告过你，不要来探望那个女学生……这是我给你的最后机会。”雷辰愤怒地俯瞰儿子，冷冷地俯瞰他与商简：
　　“现在，回家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外出——你的机会用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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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遗憾，彻底失联。”
　　年轻黑客摊摊手，转了转电脑椅，朝向焦急等待着的他。
　　“以商先生的能力，都没办法得到他的消息？”温存曦难以置信，“雷锐只不过是回家禁足……”
　　“要不是知道那老家伙爱子如命，我都怀疑雷辰是不是把雷锐带回家之后，立刻封到水泥柱子里沉进东海湾了。”
　　商简难得露出认命的神情，耸了耸肩。
　　“所有联系方式都无法接通，只剩雷氏官邸的摄像头可以黑入短暂一段时间。但雷锐那蠢货又不懂基本的信息常识，光靠我自己，无法和他进行基本交流。”
　　年轻黑客又把电脑椅转了整整几圈，最终，再度停在温存曦面前的是一张无奈，清俊，收去了讨厌棱角的脸。
　　“无计可施。”商简服输似的宣告，“在雷辰同意解除禁足令前，雷锐这段时间只能当作查无此人。”
　　“禁足令怎么才能结束？”
　　“鬼知道。”商简也有些愤懑，“雷辰那老家伙脾气差，出了名的煞星。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最好别去触霉头。”
　　温存曦想起和雷辰的上次交锋，深以为然，也不去纠正商简对长辈的错误称呼，点了点头。
　　“那么现在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似乎是“我们”二字讨得欢心，年轻黑客神色稍霁，在空中虚点了几下，大片交叠的全息影像浮现空中，有不少是图表和数据，温存曦看不大懂，但有些页面上文字在不断滚动，似乎是各大社交网站的评论区。
　　“我爬取了目前几个主流站点的舆论数据。”商简平静地解释，“在国立大学几名学生被逮捕后，社交网络一片混乱。在以往，执政官和军方都能够迅速处理这些负面信息。但是……”
　　“但是？”
　　“军政府试图删除不利信息，利用民族情绪让民众反对学生。然而负面信息发散得比他们的管制还要快。”
　　商简与他对视，暗金色眼瞳锐利而肃然。
　　“无论是女学生被强行拖走的视频，民众对违反初代执政官铁则，进入国立大学抓走学生的愤怒……还是对近一段时间军队对雪盲抓捕不力的不满情绪，都被引爆了。显然，舆论的背后有人引导。”
　　“引导……”温存曦皱起眉头，“商先生认为，谁有动机和能力这么做？”
　　“那可太多了。”年轻黑客重新瘫在椅子上说，“执政官和雷氏的敌人多如繁星，不过以这次网络攻击和反官方反制的娴熟手段，雪盲的信息部队很可能参与其中。”
　　“雪盲……”他沉思片刻，猛然直起身，“萧曜先前和我说，他有一个计划，难不成就是——”
　　“有这种可能。”商简点点头，“不过局势这么混乱……我们最好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特别是你，温存曦。”
　　“商先生。”他叹口气，对年轻黑客冷静的发号施令甚至有些感动，“多谢提醒，我并没有那么冲动……”
　　“不，我的意思是。”商简忽然又露出那种神气活现的挑衅笑容，“舆论战这种领域你半点也帮不上忙，最好老老实实休息一段时间，不要想东向西。”
　　他神情一窒，猛然站起身。
　　“小温，我是开玩笑的。”商简半是调笑地挽留道，“如果你想了解这方面，我当然可以辅导辅导你，只要你……”
　　然而温存曦头也不回，转身打开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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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走出商氏大门，彻底平静下来，温存曦才真切意识到，商简并没有说错。他的确什么也做不了，失去雷锐的音讯，得到商简的否定回答，他只能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不知闲逛了多久，手机忽然响起铃声来。这些日子，温存曦原本都对这铃声提心吊胆，深恶痛绝，生怕是某人打来，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像见了救命稻草，立刻接起电话：
　　“师父，下午好，您怎么会想起打我的电话？以前不是一直都通过师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萧凉怏怏不乐的声音，“存曦，我想和你单独吃上一顿饭，这次你师兄不来，我就没通知他。”
　　不用见沐无浊。温存曦松了口气，却也同样感到疑惑，师父一直谨慎地不直接联系他，而是通过师兄，这次忽然亲自给他来电，或许是和师兄发生了什么冲突。
　　冲突……他心里忽然有个大胆，令人惊喜的猜测。沐无浊以往对他追查毒气之事向来不赞成，恨不得事事隐瞒，师父倒认为堵不如疏，或许师父是想要告诉他什么师兄不肯提供的内情。
　　“师父方便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吗？”他小心翼翼，有些期待地问。
　　“存曦，保险起见，到时候再说。”萧凉重重叹了口气，“明天晚上六点，去我发给你的新餐厅地址。务必切记……”
　　“切记？”
　　“切记不要让无浊知晓，我们单独见面的消息。”萧凉严肃地说。


第64章 第三章 08 师门聚会
　　8
　　这要求纯属多余，师父并不知道，自颖海之行后，他根本一点不想和沐无浊有任何多余的交集。
　　倒不如说，温存曦最担心的就是师父要他帮忙和师兄联系，顺便处好关系。既然师父如此千叮咛万嘱咐，他自然乐得只字不提，继续拒接沐无浊的所有来电，不告诉任何人，悄悄混进师父要求的那家高级餐厅。
　　师父还是老样子，点了一大桌超量饭菜，悠然坐在雅间正中央，仪态没个正型。经过数月休养，先前在仓库的炸伤几乎没有在异能研究所长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温存曦不由得松了口气。
　　“师父，您恢复得很不错。上次离开后，我还在担心……”
　　“我这丢人师父，异能副作用规避不好，倒让徒弟见笑。”萧凉潇洒地摆了摆手，显得十分洒脱，然而眉宇间总掩藏着些化不开的疲惫，“存曦，吃饭，先吃饭。”
　　“我不怎么饿，师父。”他恭敬地垂首，“师父今天来找我，究竟是为什么事？”
　　萧凉眉宇间的疲惫更重了，中年男人重重叹息一声，措辞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
　　“存曦，无浊昨天告诉我，他想要拒绝符氏的婚约。和他心爱之人结为连理……存曦，你没有答应他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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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桌饭菜的温热香气在一瞬间凉透了，索然无味。萧凉话一出口，就担忧地望着他，似乎怕惹得他不快。师父一向洒脱，何曾有过这般谨小慎微的模样。
　　温存曦没吭声，萧凉顿了顿，又继续说：
　　“无浊这孩子心思重，口舌又伶俐，我怕他和你许了什么……他一生未有大挫折，总觉得什么事凭借自己的手腕都能回转妥当，但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样简单。”
　　“共和国对于顺从他风俗的人是仁慈的，无浊前途一片光明，你本也该娶妻生子，享有平静幸福的生活，但倘若你们一同将彼此扯离正常的轨道，整个共和国就会合在一起，露出狰狞的面貌，将你们渐渐撕成碎片……”
　　“我什么也没有答应，师父。”他打断了萧凉，感觉喉头有些干涩，“和您担心的一样，师兄确实许了些什么。不过沐家主早有防备，早就和我约定，不要答应师兄对我前途做出的任何承诺。”
　　他近乎冷淡地垂下眉眼，淡淡添了一句。
　　“师父，您应该还记得。那年你们在院子的谈话，师兄的回答……我全都背了下来，这些年来，一日不曾忘却。”
　　萧凉仔细观察他一会儿，凝重谨慎的模样终于消失了，又恢复了异能研究所长宽松舒展的仪态：
　　“那就好。”师父显然是松了口气，“我担心你一时不冷静……”
　　“师父为何如此紧张。”他带着自嘲笑了一声，“我看起那么来像是会答应的人吗？”
　　萧凉欲言又止，没有说出口，眼神却直勾勾的，像是在说是。
　　温存曦一时也说不上话，沉默了一会儿：“说起来，我根本没有答应过师兄。原本用不着师父插手，师父怎么想起管这闲事的？”
　　“弟子婚姻大事，怎么算是闲事。”师父叹息一声，“况且沐符两家联姻的事情，也算是有我牵线搭桥。五大氏族里适龄，异能天分又好，性情温柔的姑娘原本就少，这位符小姐算是万里挑一。错过了，也许这辈子都遇不到这么好的姑娘……”
　　温存曦回忆起宴会遇到那名美丽而忧愁的少女。心头有些酸涩，却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我曾经在宴会上有幸见过她一面，的确如师父所说。不过在我看来，她显得对师兄并没什么兴趣……”
　　“他们俩才刚认识不久，再交谈交谈总会好的。”师父似乎高兴起来，有些得意的向他打了包票，“存曦你也不用担心我偏心，等无浊的事情妥当了，我立刻去婚姻分配科，让他们给你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好姑娘——”
　　“师父，和我门当户对，怕是只能去垃圾场找了。”他苦笑着自嘲，“况且，哪怕是垃圾场出来的姑娘，也不见得能看上我这种人。师父还是好好去操持师兄的婚事吧。”
　　“存曦这是什么话。”萧凉有些嗔怪地打断他，“虽然现在大部分姑娘崇拜军人，存曦这幅模样和性格肯定也有人喜欢——”
　　温存曦下意识抬起手，去摸刘海遮着的那只眼睛。那上头有一条说深不深，说浅不浅的刀痕，伤痕是在那次失败的决斗中留下的。它把原本端正的相貌划出一道破口，形成一副又狰狞又柔美的矛盾怪相。好在没伤及眼球，视力减退不多。他用手掌盖住眼睛，隐约还能感到昔日的刺痛。
　　片刻之后，师父才迟缓地意识到这句宽慰简直和嘲讽没有什么两样，急忙摆了摆手：
　　“存曦，别担心，婚姻分配科那边我去替你搞定，就算我不行，还有宣垂——”
　　萧凉话音未落，像是应和他话语似的，包厢的门被敲响了三声。温存曦有些惊讶，师父却不知为何，完全变了脸色，急忙站起身，以弟子从未见过的大步流星去堵住大门。然而师父腿脚不便，为时已晚，敲门的人已经走进屋来——
　　“师父，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还没进门，就听到你说我的名字。”
　　陆少将俯视着屋内的师父，神态不似往日温和，而是带着近乎责难的威严神情望了师父一眼，随即转向温存曦，这时神情反而柔和了许多：
　　“存曦。”陆少将像个慈祥的父辈般开了口，“想必师父已经和你说过他的来意了。而我的来意……”
　　“与他恰恰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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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恰相反？
　　温存曦纳罕不已，还没问出口，陆少将迈着军人的大步径直走进房间，在萧凉与他侧面拉开椅子坐下，让三人的座次环着一张桌。随即身体微微前探。像是要把他与师父隔开。
　　“陆少将……”温存曦行了礼，正要问候，萧凉忽地打断了问候语，将面前的汤碗向远处一推：“宣垂，我不记得自己有通知你，我要和存曦在这里吃饭的事。”
　　“你的确没有，师父。”陆少将语气流露着微不足道的谦恭，微微颔首，“但你的行动轨迹不难辨别。”
　　“宣垂……你想吃一顿师门宴席，我乐意请你，但你大可提前告诉我，而非不请自来。”
　　“当然，但我原本就是为存曦而来，特区危乱，我这等人并不配悠哉地坐下吃什么华族宴席。倘若师父不介意，你们吃过饭，我接他去沐氏谈。”
　　听到沐氏二字，萧凉的面色陡然变了，“宣垂，这时候怎么能让存曦进沐氏？你早已过了胡闹的年纪，该清楚……”
　　“师父怕是忘了，我在胡闹的年纪，也听你的话，没有胡闹什么。”
　　师父与陆少将语气看似平静，却比平时显得疏远，气氛也十分古怪，温存曦感觉自己似乎在空气中嗅出互相埋怨的意味。好在他是晚辈，原本不该插话，就在椅子上向角落缩了缩，沉默着继续聆听。
　　陆少将却并不体察他不愿涉足长辈纠纷的心情，不再理会萧凉，直接转向他。
　　“存曦，我大致能猜测到师父对你说了些什么，但我此次是为无浊不留遗憾而来。人生短短数十载，我也希望……你也不要为自己留下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他喉结滚动，正要说些什么。一向懒洋洋的萧凉一反常态，再度抢过了话头：
　　“宣垂，倘若你真顺着无浊一时冲动，他们才会留下永久的遗憾！”师父话语里竟然有了几分火气，“无浊在军中前程似锦，存曦也有平静的生活……倘若真如他所愿，存曦被拉扯进华族的圈子里，无浊又和符氏闹僵，你以为他们接下来的日子就会好过？”
　　“这些我都清楚。”陆宣垂只是平淡地点点头，“但我这个做父亲的，虽出身不高，也不至于连自己的孩子都无法庇护。况且……”
　　陆少将一向平静，温和而持重的脸庞上忽然浮现一丝笑容，那笑容挟带着冰冷的讽刺，虽然极微弱，但这让陆少将在此刻不像本人，反而更像儿子沐无浊。温存曦不自觉转过脸，不再看他。
　　“师父，你当真认为，自与沐氏缔结婚约到此刻，我的日子……很好过么？”
　　萧凉忽然身形一震，身前原本堆叠着浅浅褶皱的桌布被扯得平整。
　　“存曦与当年……不一样。”半晌，萧凉有些艰难地说，“他告诉我，他对无浊从来没有那种想法。无浊只是一厢情愿……存曦，你亲自告诉宣垂。”
　　师父近乎求助的目光终于转向温存曦。这次倒终于肯让他说话了，温存曦有些讽刺地想，可他并不想说。于是只是极轻，极缓慢地点了点头。
　　陆少将显然误解了他动作迟缓的意义，眼里流露出痛惜之色，“存曦，如果在师父面前不方便，我们可以单独谈谈。如果你是为了无浊……”
　　“陆少将，我不是为了师兄。”他这次立刻斩钉截铁地回答。
　　然而陆少将却十分固执，眼神里的同情意味更浓。
　　“存曦，二十年前，我经历过同样的事……那人也是告诉我，自己对我无意，请我安心缔结婚约，为自己谋求个好前程。当时我信了，可我后来才知道，他根本是在撒谎——”
　　“宣垂！”
　　一声音调极高的吼叫让他与陆少将都吓了一跳，萧凉站起身，平时懒散儒雅的风度在消退，他发怒了，声音没有威严，倒像一头快被掐死的野兽发最后的嚎叫。
　　“师父，请息怒。”陆少将却不为所动，“我并未怪罪过你什么。即便我某日决定痛恨全天下，也绝不会痛恨你。没有这份经你之手，与沐氏的婚约……我一介平民，绝无今日，您无论如何都有知遇之恩。”
　　萧凉的神色却无丝毫缓解，面色发白，嘴唇哆嗦得更厉害。异能力场在身侧如乱流般颤动摇摆，显然它的主人已经完全失去了操控能力。
　　“既然如此……就不要让无浊走上歧路，不要让存曦跟着他陪葬。”
　　“歧路？陪葬？”陆少将又露出那种与他儿子肖似的讽刺神情，不再看六神无主的萧凉，转向温存曦。
　　“存曦，这是我作为一个父亲的请求。”陆少将郑重地望着他，目光像是看着一个地位平等的人，“我不愿让我的儿子和我一样活着。存曦……可以给他……也给我一次补偿的机会么？”
　　陆少将神情恳切，他不忍去看，低下了头，“陆少将，您是个好父亲。可我对师兄的确并无此意，并且……”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虽然师兄现在对您言之凿凿，但我并不认为……他真喜欢我。这或许更像是师兄陷入的某种幻觉，甚至，连他自己也没有被自己骗过去。”
　　桌上的两位长辈都没明白他的意思，但陆少将身形一震，显然被戳中了某些惨痛的回忆，中年少将声音压得极低，回望自己的师父：
　　“萧凉。你究竟都教了他什么？”
　　师父完全没了师父架子，一副惊慌失措，受了冤枉的表情，“宣垂，我今天都没来得及和他说上几句话……存曦什么脾气，你真以为我能改变他的决定？”
　　陆少将显然并不相信萧凉和他温存曦任何一个人的说辞，少将的声音更低沉，带着可怖的愤怒：
　　“你当然做得到，师父，你一向善于摆布别人，要别人走你规定的路。和你哥哥一个模样，只是方式不同。”陆宣垂站起身，猛然迫近了萧凉，“你要一个弟子娶注定要难产而死的妻子，要他的儿子从小失去母亲。现在还要让儿子再将这噩梦重演一次——摆布你手下所有人走上厄运，萧氏是不是认为这一切很有趣？”
　　陆少将和萧凉像两头疲惫不堪，却被关在同一座笼子里的斗兽,气喘吁吁，却都端着架子，竭力做出攻防架势。萧凉神情受惊而无力，似乎十分冤枉，却又没有特别委屈。陆宣垂暂时停止攻击，眼神却显然是暂时蛰伏观察，准备发起下次进攻的模样。温存曦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眼前忽然浮现出宴会夜里，符小姐在露台抚摸花朵，伤春悲秋的模样。
　　“美丽的花朵，却不得不提早凋谢。”那少女如此说。
　　“师父。”温存曦忽然打破了沉默，“符小姐……是灵胎？”


第65章 第三章 09 翠竹白蕊
　　9
　　他的话像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投入水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萧凉原本还能强撑着的委屈神情崩塌了，陆宣垂最后一丝自持的理智也崩塌了。
　　“你连这都没有对他说？”后者向着前者低吼。
　　“这是无浊自己的事，与存曦无关……”萧凉比起回答，更像喃喃自语，“你不能为了自己当年的遗憾……就让存曦也牵扯进来……”
　　陆少将却是一声冷笑，“师父又何尝不是？”
　　“绝对不是！”萧凉这才自飘忽的犹疑中解脱出来，抬高音调：“告诉存曦这件事，他只会因为同情无浊和那位符小姐，做出不符合本心的决定——”
　　“你怎知他的决定不和本心？”
　　“你不也是只听信了无浊的一面之词吗？”
　　两头伤痕累累的困兽开始围着笼子绕圈，彼此呼啸，吼声幼稚非常，不成样子。事件中心的温存曦却被晾在一边。他是晚辈，劝不了架，又脱不了身，杵在原地，十足尴尬。甚至开始在心头许愿，无论是谁，哪怕是国立大学图书馆的馆长都好，赶快来个电话把他痛骂一顿，都比继续听争吵来得好。
　　他的愿望过于强烈，似乎连神明都愿意倾听，立刻就实现了。门外再度传来敲门声，温存曦像抓住救命稻草，小步跑着去拉门。
　　“来了——”
　　然而他的手立刻僵硬在门把手上。门外投下一个高大的影子，那张与陆少将七分肖似的面容柔和地望望他，又抬起来，讥嘲似的望了望门里对峙的两位长辈。
　　“师父，陆少将。”沐无浊简短地行了礼，“有些事，我们晚辈并不宜听……存曦我就先行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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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算是哪门子温馨和谐，父慈子孝的师门聚会。
　　直到被师兄拉上飞行器，关上舱门，温存曦才忍不住在心里骂上这么一句。
　　一头是阴魂不散的师兄，一头是两个啄得乌眼鸡似的德高望重的长辈，如果能选，温存曦宁可直接开启异能，从餐厅窗户跳出去，但生活往往只有两害相权取其轻。
　　说到底，这一切要怪谁？他带着十足烦躁，朝飞行器驾驶位上的人瞥了一眼。对方与他饱含怨怼的目光相对，露出一个笑容：
　　“存曦。”沐无浊温和地说，“你该接我的电话。”
　　“师兄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温存曦以问题替代回答。
　　“陆少将能知道，我自然也能。”沐无浊轻松地答道。
　　“既然提到陆少将……你真不该把这件事告诉他，师兄。”
　　“反抗家族成命并非易事，能多争取到一个盟友，我们的事情便多几分把握。”沐无浊倒显得胸有成竹，异常冷静，“况且，陆少将应该也告诉过你，他当年遭遇过与我同样身不由己的婚约。”
　　“那是师兄你的事，不是我们的事。”他着重指正，却忽然想起什么，“等等，师兄。你知道陆少将年轻时候……”
　　沐无浊脸上浮现出与父亲一致的讽刺笑容，“陆少将在入赘沐氏前另有爱人这件事，机缘巧合，我的确知道一些。”
　　他一时无话，踌躇着要不要开口。
　　说老实话，抛去自己的问题不谈，温存曦对于陆少将与师父吵架时所提的陈年往事的确相当好奇，只是身为晚辈不敢开口去问。师父对这桩旧事又显得难以忍受，他实在无法冒惹师父不快的风险。
　　沐无浊显然也看出师弟的心思，缓缓将飞行器调整至自动驾驶，转过身。
　　“存曦还记不记得，陆少将是如何拜入师父名下的？”
　　“当然记得，师父告诉过我。陆少将原本是平民出身，勤工俭学考入第一军校，因为祖上和当地豪族不和，差点就被拒收了……紧要关头，师父拉他拜入门下，才入学成功。”
　　“存曦记性一向很好。”沐无浊笑了笑，“自此之后，他就算是萧氏麾下的人，受第一门阀庇荫，安稳地拿了第一军校榜首，顺利毕业。成为当时特区军界的一颗新星。不过，十分可惜……平民出身的军人，在那时有一道不成文的禁令，不能胜任至中校官及以上级别。”
　　沐无浊顿了顿，继续说，“师父惜才，认为以陆少将天分，不该屈居中层，于是联系他兄长萧冶，想为他找一条出路。想来想去，只想出一条，和世家大族联姻。”
　　“世家并不容易攀附，比起有极高才能的平民子弟，世家也更愿意选择门当户对，实力稍次的华族同胞。毕竟，家族积淀越深，越不需要昙花一现的异能天才充填门面。”
　　听到华族血统，他不自觉皱紧了眉头。沐无浊笑着叹息一声，继续说，“沐氏是当时唯一的例外。那一代，只有沐氏没有男丁，长女嫁予萧氏，次女原本想培养为家主，却被发现是‘灵胎’，生下子嗣便会死亡……古老家族遇上这样的危局，祖母认为，需要立刻迎一位地位不高，可以完全为沐氏掌控的女婿，立刻生下一位优秀继承人才可缓解。”
　　师兄说得稀松平常，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甚至不像在安排人的命运。温存曦心头却愈发沉重。
　　“所以，沐氏找上了陆少将？”
　　“倒也谈不上。”沐无浊道，“萧冶牵线搭桥，将陆少将的资料交于沐氏，母亲看了，对他的资质才能很是满意，才联系陆少将，问他可愿入赘。寻常非华族听了这等消息，做梦都会笑醒，沐氏满以为陆少将也会如此，只可惜……”
　　“他拒绝了？”温存曦问。
　　“拒绝了。”师兄点点头，“他的理由……是自己只想陪心上人终老。”
　　沐无浊说完，停顿了一会儿，深深注视着他，如同谕示。温存曦别过头，不敢与那目光对视，只得催促，“那后来呢？”
　　“真迟钝些倒好了。”师兄语气无奈，低低抱怨了一声，叹了口气，才继续开始讲述往事。
　　“祖母对陆少将拒绝大感惊骇，认为敢拂沐氏的面子，此人必定不好掌控，原本想要另寻佳婿。萧冶和师父却不愿放弃，母亲又十分坚持，认为陆少将定然能为沐氏培育好的后代。”
　　“陆少将咬紧牙关，死不松口，也坚持不肯透露自己的心上人是谁。他或许认为一旦透露，会对爱人不利。这是平民对高门大族的常见妄想，事实上，沐氏倒不至于为求得一个平民女婿，做威胁他人的事情。”
　　“没过多久，陆少将外出演习，在路中遇到盗匪挟持女子，他看不过眼，顺便救下……没想到，盗匪劫持的竟是沐氏车队，他救下的少女正是母亲。她认他做救命恩人，登门拜访，柔情蜜意，非他不嫁。陆少将敢对沐氏的利诱横眉冷对，却不忍伤一颗热恋少女的心，虽然拒绝，但总不像从前那么生硬，直接赶出门去。”
　　“且慢，师兄，哪家盗匪活得腻了，居然敢劫沐氏的车队？”他皱起眉头。
　　“存曦比当年的陆少将强。”沐无浊笑了笑，“陆少将当年根本不曾深想，那些盗匪大多是北郡无名人，找不到来路，很快就被处决，事情不了了之。婚后，陆少将才自母亲口中得知，这件事是萧冶和母亲共同策划的结果。”
　　饶是他猜到此事蹊跷，也还是被答案吓了一跳。温存曦定定心神，继续问道：“但听刚才陆少将的意思……他这时还是没有答应沐氏的要求？”
　　“的确没有。”沐无浊语气平淡，“在母亲几番温言软语下，陆少将还是不肯入赘。他始终想找自己的心上人讨一个说法，但当他找到那人时，却只得到了要他入赘这一个答案。无论陆少将如何恳求，对方都不同意与他共度余生，甚至对他说……陆少将这份荒唐的感情只是一种幻觉。”
　　最后一句话说得轻而讽刺，沐无浊与陆少将的两张面孔在一瞬间几乎重叠。
　　“师父劝过陆少将原本的爱人？”温存曦有些惊讶，“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沐无浊笑容里的讽刺意味更浓了，随后轻轻摇了摇头，“陆少将一腔热情只得到这等拒绝，一时冲动，答应了和沐氏的婚约。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过对方。”
　　他心头发沉，“既然这样，师兄的母亲岂不是……”
　　“母亲知晓一切，但她并不在意。”师兄也叹了口气，“沐氏的完美继承人，只会一心为家族未来所图谋。陆少将成为了沐氏暂时的倚仗之一，又为她带来天才的血脉，至于心中有谁……世家联姻双方各自在外有情人，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只不过，陆少将是赘婿，地位远低于她。她要求陆少将在她活着时不得在外沾花惹草，死后也不得立即求取新欢。陆少将遵守了这个诺言……直到如今。”
　　“那，陆少将原本的爱人呢？”温存曦摸摸鼻子，“他至今都没有回头问一问吗？”
　　师兄脸上浮现出讥诮神色，轮程度算是今天最刻薄的一次。
　　“这我倒不清楚。对方并未过世，也未有婚姻。只不过，陆少将的华族身份得自沐氏，一旦他不再是我母亲的丈夫，再度与他人结合……他与沐氏就再无瓜葛。不必说华族的种种特权，就连见我的面，也要经过层层通报，每月见上一次都算难得。”
　　沐无浊说完这句话，略微停顿片刻，见他面有悲哀之色，又开了口，“存曦，你倒也不必同情陆少将。”
　　“为什么不能？”温存曦反问，“倒是师兄……陆少将今日无论如何是在帮你，有必要对陆少将如此刻薄么？”
　　“存曦，你仔细想想。”沐无浊笑着摇摇头，“陆少将入赘沐氏，可有人真的逼迫他？进入沐氏后，沐氏可曾有丝毫亏待他？”
　　“在我看当然是没有，不过……”
　　“无论母亲如何恳求，师父如何劝诫，最终做出决定的人是他自己。”沐无浊的灰色瞳孔闪烁着冷酷的光，“既然他选择了沐氏庇荫，登到如此高位……还以师父和母亲的受害者自居，未免有些难看。”
　　“我觉得……有些事身在局中，并不是能如此简单判定的，师兄。”
　　“存曦看人总是过于宽容。”沐无浊摇摇头，“我并不想如陆少将一般在地位与私情间首鼠两端，因此，我非得拒绝掉那门婚约不可。存曦，前车之鉴，也请你……务必不要答应师父的请求。”
　　温存曦摇摇头。
　　“娶不娶那位符小姐是你的事，我当然不会劝你继续。今天一知道她是灵胎，我就明白这件事不该继续。只不过……”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头，决然回敬师兄的目光，绿眼睛对上灰眼睛。
　　“希望师兄能够明白。那天我在颖海郡拒绝你的请求，不是为了成全你。今天不希望你与符小姐结合，也不是为了成全我。”
　　-------------------------------------
　　飞行器内沉寂片刻，沐无浊苦笑着摇了摇头。
　　“怪我高看了师父。你这脾气，一旦打定了主意，师父怎么可能劝得动……存曦，我会继续等下去。”
　　他原本想叫师兄不要再做出深情的模样，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但沐无浊远比他更顽固不化，只得摇头不提，将话头引向另一件事：
　　“对了，师兄。今天出了另一件大事……”
　　“存曦是想说国立大学那几个自由联邦学生？”沐无浊从善如流，接过话题，“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陆少将和师父吵完了架，还得去处理那件事的余波。”
　　“确实是沸沸扬扬。”他点头道，“昨天雷锐还想去看守所探监。结果……”
　　“这件事我也从那位大发雷霆的上司那里听到些风声。雷锐被禁足在家，是不是？”
　　沐无浊脸上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温存曦怀疑这灿烂的笑容里绝对有幸灾乐祸的意味，不禁叹了口气。
　　“师兄，为何雷辰会对雷锐探望那几个女学生那么生气？”他切入正题，“之前雷锐闹得再离谱，也没有禁足这等待遇，现在甚至连他人都联系不上了……”
　　“你倒知道之前闹得离谱。”
　　话虽如此，师兄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那几名学生中有雷锐生母的同族，而且，她们静坐的目的，原本就是……”
　　师兄话语的尾音逐渐小了，他静等下文，沐无浊却不再说下去，只挂着神秘而愉快的微笑，注视他逐渐焦躁。半晌，师兄动了动嘴唇，声音却极细微，温存曦终于忍不住，凑进师兄去听——
　　——后脑忽然被轻轻扣住，随即一个蜻蜓点水的亲吻落在脸颊上，柔软而炽热。他像被烙铁烫了似的惊跳起来，歪回自己的座位上：
　　“师兄！我知道的事全都向你汇报，你却故意隐瞒我——”
　　他有些气急败坏，说不下去。沐无浊稳稳坐在驾驶席上，观察了他一会，才带着笑意开口，“存曦，你现在和沐氏的关系还不够近，有些隐秘，知道了也是徒增危险。还会想东想西，噩梦做个没完。”
　　“等存曦愿意彻底成为家族的一员，成为我的一部分……我会全都告诉你的。”
　　-------------------------------------
　　那天夜里，温存曦梦到一场婚礼，沐无浊的婚礼。
　　或许是白天那场“师门聚会”接受到过量的纷乱往事，才导致这种荒唐的结果。他感觉自己像个看客，飞在云端，望着沐氏新贵纷乱的婚礼现场。大小华族齐聚在不大不小的教堂——共和国式婚礼根本不在教堂，而是在自己家中的宴会厅举行，但这梦里，沐无浊偏偏选了教堂。
　　全息影像金箔和花瓣飘落，近处的华族捧着鲜花窃窃私语，镜头和摄像机在远处伸展，像无数架对准了祭坛轰击的大炮。在中央步道上，沐无浊挽着他一席白色婚纱的新娘缓缓向祭坛行去。灯光顺滑地追随这一对新人的步伐。
　　他的意识飘在天上，心里厌恶非常，却忍不住飘得近些，去看沐无浊意气风发的脸，以及新娘遮在头纱下半情不愿的美丽容颜。
　　这不是符小姐。他惊恐地意识到，沐无浊挽着的新娘比符小姐高不少，肩膀宽阔些，胸脯扁平，身上束着纤腰，露着后背的结婚礼服仿佛根本是偷来的，完全不合身。新娘随着沐无浊的步伐，身上金属碰撞声叮当作响，他起初以为是项链和手镯在碰撞，凑近去看，新娘的脖颈，双脚上系着银色金属的镣铐，双手也因镣铐系在身前，任凭师兄揽着腰，“搀扶”着手臂向前走。银链除去手脚，还缠绕在洁白的礼服上，绕过光裸的颈，白臂与胸口。在灯光照耀下，猛一看像是首饰。
　　新娘显然十分不甘，在师兄的臂弯里看似乖巧，其实不断挣扎扭动，只是被牢牢扣着腰身，似乎没什么力气，走路姿势有些古怪，磨蹭着双腿，不住地哆嗦。那怪异的新娘被师兄一步步挟带向祭坛，神职人员正等在那里。人头攒动，钟鼓齐鸣，在无法逃脱命运的绝望中，新娘抬起头，与天空中的温存曦对视，那双含着泪水的绿眼睛在半空中与他相撞——
　　他吓醒了。


第66章 第三章 10 二重惊醒 上
　　10
　　这一天，温存曦难得做了个大扫除，扫除内容主要是丢垃圾，垃圾的主要组成部分则是任何与自由联邦宗教相关的书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一定是看了太多神神叨叨的作品，才会做那种鬼梦。
　　他迫切希望自己能远离沐无浊，乃至整个师门的陈年旧事，投入到寻找真相的忙碌中去。然而雷锐始终没有消息传来。商简倒时不时发消息骚扰，但他实在不想回应黑客不知轻重，调侃过度的搭讪。
　　于是只剩下回忆过往。
　　很可惜，温存曦的大多数过往对治疗阵痛毫无效果，那里唯一不值钱的泛滥货、只有痛苦。回忆像被垃圾场阴霾的天空遮盖，几乎没有亮光能透过重重障壁的云层照射进来。
　　除了年幼的师兄和师父，那是极难得的一点光，可想到如今，也只剩心烦意乱。他像是摔碎了存钱罐的小鬼，就着无数刺伤手指的残渣，寻找那几枚不知何时存放进去的可怜钱币。好不容易捡到一枚，生了锈，辨认不出面额，又匆匆丢掉。
　　但孩子最终还是捧着鲜血淋漓的手，拾起最后一枚干净，可说是崭新的钱币。轻轻贴在面颊，贴在心口上，冰冷的金属仿佛都泛出暖意。
　　那是半年前的清晨，温存曦还记得，永远记得，他提着包走过大学南部的小巷，无意间见证了一场司空见惯的霸凌，以及一个不司空见惯的拯救者。随后一段时间，他在南五区打工，又有几次，见到那拯救者从天而降，挟带着雷电，威风凛凛，拯救被不良少年欺凌的中学生。
　　这异能者究竟什么时候放弃？温存曦总是会想，那名中学生不过是普通人，与异能者无亲无故，更何况这异能者身上带着雷氏的云雷家纹，怎么会总有闲心，跑来南五区这荒僻之所？
　　他看好戏似的等待时机，等着那年轻异能者再也不来，等着那中学生失望透顶，再度回到先前被侮辱和损害的生活去。从前温存曦就是这样，所有格格不入的普通人都这样，世上没有神明，也没有免费的救世主，除了软弱无能的自己，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
　　然而他逐渐失去耐心，雷氏的年轻异能者依然经常赶到。甚至，南五区那些不良少年和无业游民比异能者更先屈服，再也不敢去招惹那个被保护的孩子。异能者显然也注意到这一点，某一天，异能者收拾完了一伙初来乍到的浪荡青年，信心满满拍着中学生的后背：
　　“我觉得接下来，应该没有人再敢来伤害你。”华族青年开怀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拍着中学生的肩膀，“说不定我能从这地方‘毕业’了……放心，如果真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我一定再来。”
　　中学生千恩万谢，小步跑离黑暗的小巷，华族青年凝望着孩子的背影，心满意足，准备走开。刺目的阳光恰巧转在青年落脚的那一小块地面上，将他的整个身影照得发亮，发丝和面颊照成了半透明。
　　多么美妙刺眼的景象。太刺眼了。忽然，在温存曦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叫出了声：
　　“等一下——”
　　华族青年听到声响，怔了怔，回过头，见是个陌生的身影，完全愣住了，“请问，你是……”
　　“你是雷锐……对吧？我记得你的名字，也在节目上看过你。”
　　他大步跨出藏身的阴影，因为情绪恶劣，语气显得生硬，极不礼貌。这不过是个陌生人，身居高位，与自己的世界必然毫无交集，所以能肆无忌惮。况且，温存曦心里有一种隐隐的倚仗，面前这个“好人”并不介意他的冒犯。
　　“是的。”雷锐迷惑地挠了挠头，“这位小哥，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在这附近观察你有一段时间了，有一个问题想问。”他单刀直入地问，“如果方便的话，请告诉我——”
　　“——为什么要拯救那个孩子，为什么……一次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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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
　　他又做了梦，这次和师门旧事，自由联邦的宗教书都没有关系。织梦的副作用越发泛滥，这次竟然连全无关系的人都不放过。
　　是雷锐。白天回忆过，此刻却失去联络的青年静静躺在酒店床上，迎着星月的光辉酣睡。温存曦还记得，这就是颖海郡首府商简故意只定了一间房的酒店。他和雷锐在这里挤过一宿，那一宿雷锐睡得很沉，他却翻来覆去，无法入眠，最后怕影响雷锐睡觉，躲到露台吹了半宿的风。
　　此刻，他却还安稳地躺在雷锐身侧，躯体甚至贴得有些近，按照温存曦自己的记忆，那晚为了避免惊扰雷锐，他都是紧紧贴着床边睡，不过梦和现实有偏差也不是一次两次，比起常常在梦中造访的沐无浊，雷锐这次远远称不上荒唐。
　　身侧青年的呼吸清晰可闻，躯体散发的热度几乎传到他手边。温存曦像被无名的本能驱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身侧人的手背。雷锐比寻常人体温稍高，那只手极温暖，因为养尊处优，手背也细致。他不由自主将自己的手掌轻轻附上去，贴合起来。
　　或许是因为睡得沉，或许因为这只是个梦境，雷锐没有醒，甚至没有丝毫动作。他大起胆子，微微抬起身，注视平躺在床上的雷锐，以及那张沉睡的恬然面孔。青年似乎也和他一样，沉浸在什么美好的梦境之中，唇角露出一丝微笑。又是一次不由自主，温存曦贴近了对方，一只手轻轻抚上唇角，指尖向上划过脸颊，在轻轻闭着的眼上停留片刻，最后抚过半长不短的发。
　　雷锐还是一动不动，只有胸膛随着呼吸起伏。他胆子更大了，小心翼翼地将身体贴在雷锐身侧，一只手轻轻环住对方的腰，东施效颦，学着师兄的手势，轻轻自脸颊再向下摸。师兄的手太重，太冒犯了些，他放轻力道，手指沿着脖颈线滑下锁骨，再向下触及胸口，滑到温热的胸膛时，他像被烙铁烫了一下，脸颊发烧，迅速抽回了手。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可他不愿细想，身侧的温度让温存曦栈恋不去，况且，这也不过是个梦。
　　他紧紧贴着雷锐，躺了一阵，面颊贴着对方的胳膊轻轻蹭了蹭。这架势活像年少时的自己使劲抱着一个捡来的毛绒玩具，母亲很快就会发现，将玩具重重丢开，将他和这不属于自己的香甜宝物永远分离，警告他男孩子这样不像话。他紧紧地拥抱这份温软，在分离的时刻来临前，能抱一会儿就是一会儿。
　　落地窗外，隔着薄纱帘，海平面远端的云透出亮色，不过多时，天就要亮了。雷锐将会醒来，这人总是醒的很早，华族青年只有这一点招人讨厌。即便是难得的休憩时光，也从不肯睡到七点往后。
　　他该离开了。
　　温存曦缓缓松开搂着腰的那条胳膊，抬起身子，准备将身体挪远。然而，他再度看到那张恬然的睡脸，这也是一张在尚武时代能得到少女喜爱的脸，不过比起军人的英武严肃，略平和些，似乎何时都闪着光，带着笑容。
　　鬼使神差，温存曦低下头，凑近了那张脸，凑近了微笑着的嘴唇。不是以手，而是以自己的嘴唇轻轻贴过去。心头一阵悸动，恐惧，慌乱，理智驱使他立即离去，然而另一半天平却向着危险倾斜。他彻底低下头，嘴唇印上了对方的嘴唇，极轻，极温柔地停留了数秒。在恐慌几乎擂破了心脏时抬起头。恐慌消失了，然而满溢周身的暖流也消失了。他松了口气，怅然若失地抬起头，准备去露台迎接天亮，就像现实里曾经发生的那样。
　　然而，当他完全直起身子，再度凝视熟睡同伴的脸时，后背悚然发凉，如坠冰窖——
　　——雷锐睁开眼睛，与他四目相对。


第67章 第三章 11 二重惊醒 下
　　“温存曦，你能不能稍微冷静一点。不到一周没见雷锐，怎么你整个人都弄得像神经衰弱似的？”
　　商简缩在雷氏宅邸会客厅的沙发里，望着他一圈又一圈在地毯上踱步，脸色灰白，还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抱歉，商先生，我只是……这今天没睡好。”他有气无力地回答，“织梦的副作用而已……”
　　“以前怎么没这么严重。”商简狐疑地望着他，“一会见了雷锐，他非得以为你在他不在这几天，受了虐待不可。”
　　温存曦连应付商简的心气都不剩半点，继续有气无力地踱步。
　　年轻黑客叹了口气，“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甚至连商简大发善心的奇景都不能让他有力气惊讶。温存曦依旧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商先生如果方便……能给我提供点安眠药就好。我现在只想晚上能有个人一棍子敲晕我，好睡到天亮。”
　　“比喻还是那么凶残。”商简挑挑眉，“我倒确实能帮你弄点药，不过也搞不到太多，毕竟，那玩意吃多了可是会死人的。”
　　“我知道。”他眼睛亮了亮，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就多谢商先生好意。”
　　“也不是为了你。”商简露出一副嫌弃相，抄起手臂，“好不容易从雷辰那里争取到‘探监权’，雷锐要是看到你这幅德行，八成要怪罪我。我可受不了这老妈子成天絮絮叨叨。”
　　“即便如此，还是谢谢商先生。”
　　年轻黑客有些噎住，神情古怪，立刻扭过头，不看他，也不再说话。温存曦也在这片沉默中坐下，再度思考起近日愈发失控的梦境。换在往日，织梦失控，只要去找师兄帮忙梳理，再不济，可以去求师父。可梦境的内容让这两个人得知，绝对会是一场灾难。
　　就算没有任何人得知，也足够灾难了。温存曦扶住额头，想起昨晚，以及更早以前的荒唐梦境。一个沐无浊已经够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不正常。然后是雷锐……
　　雷锐。华族青年在他心中的确有特殊的地位，可那是一尊被精心供在高处的水晶雕像，折射阳光，发出温暖的七彩光亮。但这一切仅限于形而上，如果人类确有灵魂的话。无论如何，这个人都不该出现在床榻边，成为自己肖想和抚摸的对象，那是种亵渎和侮辱。
　　更何况，还有沐无浊毫无希望却阴魂不散地缠绕在梦里。他早就已经放弃了，不抱任何期待，起码嘴上和理智上都不含期待。为何梦境却总不肯遗忘沐无浊，一次次警告他，嘲笑他——你从来没有遗忘，从来没有放下过。你连生而为人最起码的自尊心都不具备，只敢在梦境里欲盖弥彰地渴求。
　　不，这些也就都算了。最关键的是，怎么会有两个人，怎么能有两个人？两个几乎全然相反的人？
　　他痛苦地抱住头，手指插进发根里。邻座的商简皱紧眉头看着他，像是看一个发病的癫痫患者。
　　“你今天真的能撑到见雷锐？”商简说，“不行就回家休息，我让他留封信给你。”
　　商简说的没错，他此时的精神状态的确不宜见雷锐，但机会难得，下次探视不知又能等到几时，现在离去，也只会徒然让雷锐更加担忧。
　　“不必。”温存曦摇摇头，“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谢谢商先生。”
　　商简瞥了他一眼，又摆出那副浑身是刺的倨傲姿态，收起了太阳打西边出来的怜悯。
　　“温存曦，你今天居然谢了我整整三次，要不是我从来不信怪力乱神，真要以为你被夺舍了。”
　　四仰八叉的商简朝会客厅内部瞥了一眼，雷氏宅邸的管家正领着一个高大身影自走廊远远走来，年轻黑客朝温存曦指了指，“打起精神来。”
　　他点点头，用力拍两下自己的脸，准备迎接好不容易才能见到的雷锐。走廊里两人的身影逐渐近了，步出廊柱投下的阴影，走入厅中。温存曦与商简却都僵住了，跟随管家进门的根本不是雷锐——
　　“沐中校，家主与小少爷正在谈话，还请在会客厅稍候片刻。”管家说。
　　温存曦五雷轰顶，目瞪口呆，望着沐无浊略一回礼，面无表情地走入会客厅，随即毫不客气地直接坐在了他与商简中间。
　　“师……师兄，你怎么会来这里？”他的惊讶一时压过了上次离去造成的不快。
　　“与雷家主有事相商。”沐无浊看着他，微微眯起眼睛，“倒是你，存曦……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探望雷锐。”他沉默一会，干巴巴地回答。
　　沐无浊直盯着他，眼神让他一时难以招架，温存曦站起身，打算换到另一张座位去。然而他刚站起身，就发现商简早已在这张大沙发上斜躺着，伸展开腿，没有他坐的位置。温存曦尴尬地左右望望，正在此时，黑客像是开了窍，忽然撤下腿，正襟危坐，把身侧的位置让出来。
　　一边是师兄，一边是商简。两害相权难取其轻。温存曦叹口气，转了个身，选择靠在会客厅的一根柱子上。
　　沐无浊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存曦，何必站着。”
　　商简则面色不善，显然像自尊心受挫，“温存曦，沙发上没下毒。”
　　温存曦抬头看天花板：“师兄和雷家主平时没什么往来，有什么公事，在军中也说完了，今日怎么想起到家宅拜访？”
　　“此事隐秘，不便提及。”师兄还是那套说辞，“我亲临此地，并未告知他人，也是为了避人耳目。”
　　他听得气闷，沐无浊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又叫人难以提出抗议，他有些为难，又开始在地毯上转圈。商简似乎很看不得他这副样子，慢悠悠开了口：
　　“沐中校真喜欢卖关子，这事情早在网络上传开了，有什么好隐秘的。”
　　“传开？”沐无浊不咸不淡地回一句，“据我所知，公众舆论中并无此事流传。”
　　“共和国的青年才俊，新一代华族双璧……该不会监控舆情只用搜索引擎吧？”
　　年轻黑客翘着二郎腿，故意将话说得难听：
　　“事实上，圈子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有一批人准备就国立大学学生被捕一事进行信息战，招募好事的“志愿者”。届时，共和国正常社交网络将造成短暂瘫痪，而雪盲将在此时发布一些重要档案，这些档案来源于最近在颖海得到的一批机密文件……发布之后，将对被捕大学生的诉求有极大影响。”
　　“商先生，你怎么不早说？”他一时惊诧，向着商简的沙发走去。
　　“本来打算等雷锐那小子放出来再说。”商简耸了耸肩，“沐中校，我说的没错吧？”
　　“确实如此。”沐无浊瞥了他一眼，“不过商小少爷还是多注意自己言谈中透露出的违法行为为妙。多事之秋，我无暇顾及，不代表未来不会有人出手。”
　　“多谢沐中校提醒，我对自己行为的边界有清晰认识，沐中校倒是最好提醒那些有心人，少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免得花大阵仗来查，最后反而自己出洋相。”
　　沐无浊和商简隔着他交换了一个眼神，温存曦觉得如果目光和异能一样能凝成实体，他会先被那两道迸溅火星的目光捅个尸骨无存。
　　令温存曦意外的是，沐无浊很快先行退让，或许是他不想和年轻无赖的对手多做纠缠，这显得没有风度。
　　“雷家主准备在近日进行一场动员演讲。”师兄不再看商简，只转向他，“那些所谓的‘黑客’……选在最近进行信息战，想必也是因为这场演讲。”
　　“雷辰亲自演讲……是打算说些什么？”他诧异道。
　　“战前准备，以及对自由联邦血统公民的特别忠告。”沐无浊说着，又朝沙发上的黑客瞥了一眼。
　　商简用他那张俊美过了头的脸翻出一个天大的白眼，再度伸脚吊儿郎当地，躺在沙发上，“成天惦记我们这些守法良民，我还以为雪盲都已经成功落网了呢。”
　　温存曦原本想提醒他，起码在师兄面前注意礼仪，但仔细观察，年轻黑客肆无忌惮的目光深处似乎藏着几分审慎。商简异能力场与攥紧手机的右手让温存曦有种错觉，自谈话开始，这个“败家子”一直谨慎表现着自己的仪态。
　　“真叫人担心啊，沐中校。”商简继续吊儿郎当地开口，“我真好奇，经这位雷家主一番折腾，还有多少人能继续相信共和国，而不是投入雪盲的怀抱。他怕不是……”
　　商简话音未落，沐无浊忽然以极为严厉的目光盯着这位自由联邦人，比起谴责，目光倒更像是警告。满嘴跑火车的黑客会意，立刻住了口，再度正襟危坐。商简住口不过片刻，走廊再度响起脚步声，管家带着两个身影走入会客厅——
　　“小温，商简！”雷锐撒欢似的直冲过来，几乎撞在他身上。他背后立刻传来一声不满的轻咳,那声音带着熟悉的倨傲与威严：
　　“阿锐。我与沐中校临时有事相商，无法监督你的会面。你需谨记自己的承诺……不要让我失望。”
　　雷辰缓步走入会客厅，居高临下地望着在场所有人。他严厉的目光在雷锐身上停留一会，掠过温存曦与商简，最终停留在沐无浊身上：
　　“沐中校，我们走吧。”


第68章 第三章 12 戏剧开幕
　　11
　　“商简，长话短说吧。我算好了，父亲和沐无浊谈话，顾不上监听我们。但最多只有一小时时间，留给你讲述发现的时长最多只有半小时。”
　　雷辰一走，雷锐就说出了这句近乎冷酷的开场白，与严肃的语气截然相反，华族青年的肢体动作却异常热切亲密，拉着温存曦的手，仔细查看他的面部表情。
　　“小温。这几天你是不是没休息好？发生了什么？”
　　那张脸忽然凑近，温存曦想起昨夜的梦境，惭愧到了极点，别着头往后躲。雷锐不明就里，还想凑近。商简却没好气地打断了他：
　　“某人只留给我半小时讲正事，自己倒拉拉小手，亲亲脸蛋，惬意得很啊。”
　　他像被戳中心事，猛然甩开雷锐的手。雷锐歉然望了他一眼，转向商简。
　　“哪来的亲亲脸蛋？几天没见，商简你倒是没变，一来就满嘴跑火车。”
　　“你也一点没变。”商简反唇相讥，“用不用我先出去，把这一小时全留给你和温存曦？”
　　话虽如此，商简并没有让出时间的意思，立刻正坐在沙发上，召出全息影像，把先前和沐无浊讲述的内容再和雷锐讲述了一遍。雷锐面露忧色，却并未在这话题停留太久，反而追问起大学被抓学生的事。
　　“网上流传有对被捕大学生的少量审讯记录。”商简回答，“其中几名学生供述，他们是抗议青云城当年判罚不公，守将明谨夫妇是代他人受过。如今是案件判罚二十年之期，明年，就是案件追诉期的最后年限，因此，他们要在今年上告。”
　　“当真如此？！”雷锐几乎朝着商简扑过去。
　　“冷静点，你这模样，到底希望明谨夫妇是冤枉的，还是不希望他们是冤枉的？”
　　一道藤蔓盘成障壁，挡在了商简与雷锐之间。年轻黑客看了雷锐一眼，嫌弃地直撇嘴。
　　“当然希望他们是清白的！”雷锐说，“只不过……”
　　“只不过？”他问。
　　“执政官……曾经和我说过这件事的真相。”雷锐垂下眼，神色有些沉痛，“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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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执政官大人，您的兄弟……是改造人八号？”
　　在执政官邸冷酷无情的穹顶下，雷锐一时感到身体发冷。执政官淡淡点了点头，“虽然令人难以置信，这就是事实。我同意你去颖海寻找他的行踪，却让你瞒着你的父亲，正是为此。改造人八号暗杀了我的前任执政官，雷氏的雷婉……他们恨他入骨，我却无论如何，都想再见他一面。”
　　“况且，他那‘不死’异能，于他是诅咒，研究透彻，对共和国则是福祉。”执政官缓缓抬高了视线，望着天花板，“我永远忘不了他立在青云城中，身体不断被腐蚀，又不断因异能重生……”
　　青云城，这名字惊醒了雷锐，他想起了困扰自己数月，最重要的问题：“执政官大人，您和改造人八号……江老板，当时都在青云城？”
　　“的确。”执政官说，“但我已经答应你父亲，在你真正成为合格的家主前，不告知你任何青云城往事。”
　　“执政官大人！”他有些急切，“江老板告诉我，我的母亲并未参与此事！”
　　执政官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哥哥……八号。他还告诉过你什么？”
　　“江老板没有说太多。”雷锐加快语速，试图趁着执政官失去耐性前，让他改变主意，“他说，我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才能获得拥有真相的资格。”
　　执政官显然松了口气，但雷锐马不停蹄，继续说道，“可是我看过官方对青云城案战犯的判决，与江老板所说全然不符！我记得案卷的内容，那上面说，明将军夫妇……与萧冶合谋倾泻毒气，我母亲负责偷运毒气入城，明将军则按下释放毒气的按钮。在青云城被毒气吞没后，愤怒的民众因此杀死了我母亲——”
　　“自毒气中逃出生天的明将军得知此事，纵兵屠杀了杀死母亲的难民，随后自己也被毒气所吞没。”执政官流利而平静地接出了案卷的下句。
　　“可江老板告诉我的不是这样。”雷锐下意识抓住胸口的衣料，大喘着气，“明将军为保护民众自毒气中撤离，死在城内，明夫人则死在她工作的那所战地医院中……他们是两个英雄。这是我得到的答案。”
　　执政官没有回答，只凝视着他。雷锐亦恳切地回望：
　　“执政官大人，明将军和明夫人……真的一同倾倒了毒气吗？当真，不是萧冶一人所为？”
　　室内沉寂片刻。执政官目光含着悲悯，然而异常坚定地点点头。
　　“明将军与萧冶谁才是按下释放按钮的人，不得而知。”执政官沉痛地说，“但在自由联邦毁灭后，我在议会高层档案库，寻找到由他们二人签署，释放‘黑雾’进行对共和国威慑的机密文件。”
　　“至于你母亲……明毓然。她没有签署这份文件，但毒气确实是经她之手，伪装成医用麻醉气体运入青云城。你该知道，运送毒气需要特制的陨金器皿，安全程度与麻醉剂完全不同，以她专家医生的身份，不可能毫无察觉。”
　　雷锐说不出话，执政官望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悲悯，却带了几分嘲讽意味。
　　“雷锐，你喜欢将人想象得尽可能善良，这是好事。只不过……拥有此等天赋，认清你母亲并非善类的事实才格外痛苦。这就是你父亲保护你，不许你寻根究底的原因。”
　　“可是——”
　　“回到你父亲身边去吧。”执政官却扬起手，做出不耐烦的送客姿势。“他为你精心营造了全共和国最坚不可摧的堡垒，最舒适的暖房……不要急着不识好歹地打破它。”
　　“……起码在此刻，它还对你有用。”
　　-------------------------------------
　　“执政官的话，与江老板……改造人八号并不相符。”
　　一谈到正经事，重重烦乱思绪就暂时性地一扫而空。温存曦冷静下来，逐字逐句分析雷锐的陈述，最后下了断言：
　　“执政官最后也没能和你一一理清这些分歧究竟如何产生……他是不是可能对官方证词做出了回护？”
　　“官方证词说不定就是他授意军事法庭写的。”商简抄起手，表示赞同。
　　“小温，商简……”雷锐有些无奈地看看他，又看看商简，“你们对执政官偏见是不是有些太大了？我们并不能确实执政官和江老板的证词所有的出入，都是执政官在撒谎吧？”
　　“那你愿意相信你崇拜的执政官大人，相信你母亲是个杀人凶手和战犯？”
　　商简毫不客气，直戳要害，雷锐又垂下头，显得萎靡起来，连柔软的头发都像是跟着主人的心情一同耷拉下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雷锐说，“我不想怀疑母亲，也不想怀疑执政官和江老板……我……”
　　沉默了一会，雷锐重重呼出一口气，“我在怀疑自己。”
　　连商简一向油盐不进的脸上都露出惊讶之色。温存曦更是吓了一跳：“雷锐……”
　　“我为了调查亲生父母的事，进入南门书店时，并没有想到会牵扯进如今这般沉重的局面。”雷锐望着地面，“那一天，我在书房内找到一张母亲的旧照片……她弹奏钢琴的旧照片，我发现她也喜欢钢琴，开心得不得了，就去询问父亲，他要我学习钢琴，是否是因为母亲。”
　　“可父亲大发雷霆，对母亲口出恶言，甚至侮辱她……我没想到平日温和慈爱的父亲，竟然会对母亲如此恶劣。这种行为……我实在无法原谅，也无法再面对他。”
　　“所以，你才离家出走？”他问。
　　“是。我起初以为，这只是一次最简单不过的寻根之旅。那时我天真地想，只要得到往日真相，疑惑得到解答，心灵就能恢复往日的平静……最重要的是，找到理由，我也就能原谅对母亲出言不逊的父亲。”
　　“可是现在，我更加不信任父亲，甚至连尊敬的执政官，我也开始怀疑起来……我失去了完美的父亲，却也没有得到了一个美好的母亲。我不该这样想，可我总忍不住会假设，如果那时我选择包容父亲的狂怒，不离开他身边……事情会不会更好些？”
　　雷锐絮絮叨叨地，像是自言自语，头却自地面逐渐抬起，望着温存曦的方向，似乎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小温，你觉得，我那天走进南门书店……是否算一个错误？”
　　他下意识想立刻回答，但雷锐难得一见的软弱，让温存曦选择在沉默中酝酿了一会儿措辞。
　　“就算退一万步，你父亲和母亲都是很糟糕的人，那也是真实的他们，而不是两个幻影。”他说，“雷锐，我想，你原本寻找真相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给自己编织一个新的幻梦，造一座新的温室吧？”
　　雷锐听到温室这个词，微微睁大眼睛，而他尽可能平静地继续诉说：
　　“我还记得你说过的话，那天……在参加宴会之前，你说想要找到自己的路。”他望着雷锐，“倘若连面前的真相都尽是虚伪，路又怎么可能是真实的？”
　　雷锐的神色渐渐自纠结中脱离开，那双蓝眼睛重新闪烁着明澈的光。应该已经说得够多了，他想，可胸口始终盘旋着一句话，一不小心，情不自禁，温存曦将这句多余的话冲口而出：
　　“最后……虽然我这样说可能有些自私。”他笑了笑，“就我个人而言，我非常感谢你……在那天走进了南门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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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锐的脸一瞬间腾得发红，嘴开开合合，却没发出半个音节。温存曦原本没觉得发窘，见雷锐手足无措，脸也开始跟着烧起来。他四下环顾，想找个救星，这才发现商简早忍受不了这气氛，不知什么时候跑路了。
　　他僵在原地，烧了好一会儿，大脑几乎停止运转，终于，直觉给了他一个最简单粗暴的答案——温存曦迈开步子，以最快速度奔逃出了雷氏会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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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荒而逃的疯跑持续了好一会儿。等温存曦定下神，他已经彻底跑出了雷氏宅邸，站在宽敞明亮的迎宾道上。
　　飞行器停机坪上只剩两三架飞行器，商简的那一架已经不在原处，这黑客逃窜得干脆利落，十分彻底。看来只有走到城轨站了。
　　温存曦叹息一声，最远处停泊的一架黑色飞行器却引起他的注意，他对这飞行器的造型和牌照都再熟悉不过，此时此刻，它闪烁着熟悉的暗号，请他前去。
　　那是沐无浊的飞行器。
　　温存曦虽然对师兄能不见则不见，但以他对师兄的了解，此时此刻，师兄在此等待，并非为了闲拉家常，说些可笑的情话，而是真有要事相商。
　　他径直走向飞行器，黑色飞行器顺滑地抬起车门，请他进入。温存曦从善如流，熟练地坐上副驾驶位置，正要扣紧安全装置。一只仿佛带着金属冷气的手沉重地压住了他的手。他抬起头，血液在一瞬间几乎倒流回心脏——
　　“小曦。”萧曜和煦地微笑着，坐在原本属于沐无浊的驾驶席上，“我为你保留了这么久的特等席位……你总算是来了。”
　　“下面，请你在这里欣赏我的精心策划的杰作——一场让雷氏分崩离析的戏剧。”


第69章 第三章 13 父与子 上
　　13
　　“萧先生。我并非华族，不懂什么高深的戏剧。”
　　温存曦压抑着心底的惊涛骇浪，尽量镇定地开口，左手已悄无声息摸上了右腕上紧扣的异能抑制手环，“这是师兄的飞行器，您为何会在这里？”
　　“我可不会再乘沐氏的飞行器。”萧曜回答，“这一台……只是为了请你前来，做了简单的伪装。”
　　萧曜那只冰冷的假手拉起操纵杆，飞行器发出轰鸣，显然是准备起飞。高空之中，形势难测，他立刻按住萧曜的手：“且慢，萧先生要去哪里？我可没答应要跟您走。”
　　“久留雷氏领地，对你我都太过危险。”萧曜望着他抓住假肢的那只手，堪称温和地笑了笑，“这飞行器的伪装虽然逼真，但也不是万无一失。况且据我所知，雷辰，乃至整个雷氏，既不欢迎我，也不欢迎你。”
　　雷辰那张倨傲阴沉的脸浮现在眼前，他像被噎了一下，不再说话。任凭萧曜将飞行器拉高，离开地面，向着高空悬浮轨道驶去。
　　温存曦趁着这爬升的轰鸣思索片刻，也冷静下来。萧曜只身一人绝不是他的对手，而雪盲的态度，就江景宁与谢如菡这两位自由联邦高位异能者的表现看，与萧曜显然并不一致，也不会对萧曜施以援手，即便这位疯了的遗孤在目的地设伏，想暗算他，寻常对手再加多少人，在毒气——破之异能面前也不会有任何区别。
　　飞行器结束爬升，和他的心情一样平稳下来。萧曜指尖在空中轻点了几下，全息影像浮现在他与萧曜当中，两个幽蓝身影正在房间内走动。影像被等比缩放得很小，不过普通的士兵玩具大，但这两个身影太过熟悉，他一下就认出来了——
　　“雷锐和雷辰？”他皱起眉头，“萧先生，这是……”
　　“他们房间的实时监控转录影像。”萧曜显得心情愉快，一时让温存曦感到陌生，这苦大仇深的遗孤少有如此轻松的时刻，“小曦，你与我，正处在这即将开演的戏剧第一排。如果我未猜错，今天……我们就能看到共和国暂时最炙手可热的家族开始坍塌之刻。”
　　温存曦皱起眉头，“虽然我对这些技术一窍不通，但有位黑客告诉过我，雷氏宅邸戒备森严，绝不是能轻易监控，还放出全息影像的程度。萧先生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这件事，有不少人都有能力……也有意愿帮助我。”萧曜神秘一笑，将那只假手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曦，演出开始了，我们可不要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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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那些所谓的朋友……果然并非良友。”
　　雷锐皱起眉头，望着他的父亲。雷辰坐在会客厅正中，眼神却居高临下地看他。
　　“你似乎并不服气。”雷辰继续说，“是不是想说，我那些不过是根深蒂固的偏见……不过方才，我在沐中校走后，调取了你们的监控记录。”
　　“您怎么能——”
　　“阿锐，你那些小把戏瞒不过我。你百般恳求，选在今日这时候来见朋友，不就是怕我执意旁听？”雷辰的手把玩着自己的手杖顶端，以上位者常有的气定神闲抚摸雕花杖顶圆头，“阿锐，真令人遗憾，在那些人的教唆下……你竟然学会了防备我。”
　　“那不是什么教唆，他们只是支持我，帮助我……叫我走自己的路。”
　　“走一条死路？”
　　雷辰喉间发出一声冷笑，雷锐发现比起父亲的震怒，他更讨厌父亲高高在上的刻薄。这些都是他成长二十余年从未得见，父亲的另一面。
　　“您让我有些陌生。”他有些苦涩地说，“我一直希望……您能够回到之前的样子。”
　　“那很简单。”雷辰显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放弃一切追查，你随时都能回到过去，闲适的生活，前途光明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雷锐笑着摇了摇头，父亲对他的笑，反而比先前的顶撞更无法接受。雷辰站起身，在地毯上烦躁地踱来踱去。
　　“阿锐，我知道你不会撒谎，向我发誓，永不再追查青云城，用你那两个朋友的性命来发誓。”
　　“我不会用别人的性命来发什么誓。”雷锐也立起来反驳，“而且，只要执政官大人和江老板的证词还存在致命的矛盾——我就决不放弃追查。”
　　砰然一声巨响，雷辰一掌击在桌子上，震得整张老古董木桌几乎开始摇晃。雷锐扶住了开始歪斜的花瓶，直视父亲的愤怒。
　　“我不想这件事永远成为一根刺，父亲。”他恳切地说，“我与过去之间，我与我的真正道路之间……我与您之间。这样隐瞒只会让我们越走越远。无论真相如何，您不都是我的父亲吗？”
　　他说得真诚，雷辰嘴角却浮现一丝嘲弄的笑。这笑容没有方才那么刺眼。
　　“父亲，虽然您三缄其口，但我的确还是发现了一些事实。方才的话，我是在知晓部分真相的情况下说出来的，并非单纯因无知而自大。”
　　雷辰还是挂着那笑容，没有吭声，雷锐深深吸了口气，也站起身来：
　　“父亲。”他说，“明谨将军……是我的另一位父亲，生身父亲。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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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吓了一跳，如果不是因为绑好了安全带，他险些从座位上滑倒下去。萧曜的金属假手扶住了他，稳定而冷静。他惊魂未定地扭头去看——萧曜神情无一丝波澜，显然对这个事实并不感到惊讶。
　　“萧先生，您早就知道？”他问。
　　“雪盲早就知道。”萧曜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并不让人惊讶。不过那位心慈手软的八号前辈，或者说，整个雪盲似乎都不愿告诉雷锐这一点，才让我惊讶。”
　　“为什么？”温存曦依然没从震惊中恢复。
　　“雷锐这个级别的异能者，虽然在共和国历史上称不上顶尖，但在当下，变更阵营，或许真能在未来改变局势。”萧曜扶着操纵杆，目光平视前方不断飞掠的风景，“八号与谢如菡却警告雷锐，不要碰自己的过往……”
　　他皱起眉头，“即便雷锐并无共和国血统，以他和雷辰的感情……也不会改投雪盲吧？”
　　萧曜神秘莫测地摇摇头，指指微缩全息影像。雷锐镇定地望着雷辰，然而急促起伏的胸膛出卖了华族青年的心境——他与他的父亲同样情绪激动。
　　雷辰望着儿子，沉默了片刻，才深深叹息一声，“阿锐，你这样说，我很高兴。但往事就到此为止……只能到此为止。年岁渐长，你越发不像我，而是像你的父亲……我不希望你重蹈他的覆辙。”
　　儿子平静地望着父亲，没有应答。而父亲重新坐回沙发上，重新故作平静地拨弄起手杖，“方才沐中校和我汇报了一些事，关于你。”
　　“沐无浊？”雷锐露出惊讶神色，“他和我交集不多，有什么能向您汇报的？”
　　“我顺手让他帮我查了些东西。”雷辰语气淡了些，但眉宇间忧色堆积，像一场大雷暴前聚集的乌云：
　　“大约半月前，你在我们的战争失孤基金会补助名单里，托人塞上好几十个名字。沐中校说他调查过，那些都是些无名的颖海郡人，有不少人家中根本没有军属。”
　　是颖海郡华月庭那些被贩卖的受害者。雷锐愣了片刻，想起那件事，立刻开口道，“父亲，您有所不知，那是我们——”
　　雷辰却立刻喝住了他，“什么我们？一些祖上不知掺杂了什么血脉的渔民，也配染指军人基金会？”
　　“父亲，可华月庭的事根本是……”
　　“够了。”雷辰抬起一只手，再度打断儿子的话，“你探望自由联邦的作乱学生，资助和军人毫无干系的低贱渔民，让他们侵吞共和国给予英雄的产业。私下探视南五区的难民，甚至还和一个身份不明的颖海孤儿，一个自由联邦的余孽，拉拉扯扯当起朋友来。甚至，我听到消息，你竟然还和那个颖海孤儿去城郊拜祭萧氏的乱葬岗——同情这些人只会招来不幸，我说过多少次，你究竟明不明白？！”
　　“如果父亲还是只想说这些的话，那我也没有什么可和您再说了。”雷锐瞪着父亲，“我不会发誓的，如果您真想听我的誓言，那我只会发誓——我将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找到父亲和母亲的真相，找到您为何隐瞒我的真相！”
　　异能力场开始波动，雷锐大口喘着粗气，勉强向父亲行了最后一个礼，大步向门口奔行。雷辰威喝一声，要他回来坐下。雷锐却头也不回，径直拉开门把手。
　　“那我就告诉你真相！”
　　雷辰咆哮着自座位站起身。雷锐止住动作，僵硬地回过头。父亲一向慈爱的眼里闪烁着儿子从未见过的雷鸣电闪的风暴，这风暴竟然与每一位战争受害者一般，带着永不褪去的偏执与疯狂。
　　“你的母亲……就是被你执意要保护的那些暴民所杀。你的父亲——从未背叛过青云城，却被萧氏暗算，直至最后一刻都还在保护那些不知感恩，狼心狗肺的贱民。我赶到时，明谨，他所保护和相信的那群人，因为迁怒泄愤杀死他的妻子，甚至还要杀死他唯一的儿子——”
　　“我让自由联邦混乱的一切回到了正轨。”雷辰眼里跃动着疯狂的星火。
　　“我把他们都杀了。”


第70章 第三章 14 父与子 下
　　除雷辰之外，在场和不在场的所有人都僵住了身躯。
　　雷锐身体握着门把手一动不动。温存曦感到自己浑身发冷，无法动弹，他艰难地转过脖颈，去看萧曜，却发现今天一直保持平静的萧氏遗孤也在微微发抖，墨绿色的瞳孔微微散大。
　　没有人动弹，那位暴怒的父亲却像是突然开启了倾泻往日的开关，开始狂躁地在屋中走来走去，挥舞着手臂，滔滔不绝地讲述起尘封的往日，起初话语零碎，全是些愤怒的诅咒，甚至听不懂究竟在诅咒谁。到后来，怒骂逐渐清晰起来，被重复最多的一句是：
　　“你祭拜害死明谨的仇人。阿锐，你竟然敢去萧氏的坟墓！”
　　雷锐像被吓呆了，一声也没有吭。比起害怕父亲的怒火，年轻华族在得知真相的惊惧外，显然更担心父亲的精神状态，“父亲，请您……”
　　雷辰又愤怒地咆哮一会，步履渐渐平静下来，神色也变得柔和，看着儿子，却也像是在看着另外一个人。
　　“明谨。”他忽然轻声说，“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也是这般天真，意气风发地跟在自由联邦的人才交流队伍里，是自由联邦给予最大厚望的天才。之后结婚生子，成为一方守将，人生步步顺遂……倘若不是战争，他将安稳升迁，登上自由联邦议会的十个席位之一。他的儿子会是下一任明家的当主，还是雷氏的养子，是两国地位最尊贵的桥梁。”
　　“可明谨受了自由联邦那些教条的蒙蔽，明明是高门大族出身，却只知为那些无足轻重的平民服务。他总是说，既然得到家族的庇荫和强大的力量，就要尽可能保护弱者……于是自请去离前线一步之遥的青云城镇守。还带着他那位弱不禁风的新婚妻子。我劝他，你妻子虽然门第不高，好歹也嫁入明氏，让她在军医院和一群平民累死累活，混在一起，怎么像话。”
　　“那时战争已经开始一段时间，我们私交甚笃，暗地里经常通信……我曾一度劝明谨不要书信来往，以免落人口实。他却依旧寄来礼物和书信，告诉我，不希望因为种种外力而扭曲自己的本心。”
　　“我们的通讯一直持续，明谨也持续不听我的劝告，固执己见，对我的每个建议都拿出一套天真说辞，这次也不例外，他说妻子和那些既无血统也无异能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共同抗敌，联邦才会团结一心。她想帮助民众，他尊重她的选择。我再次强调这选择很不安全，那些人也根本不值得你妻子冒险。然而明谨不再回信给我。他为那些人……中断了和我持续数年的信件往来。”
　　“尊重……”雷辰发出一声讽刺的，苦涩的干笑，“明谨，你的天真，把自己和孩子害成什么样子？”
　　“父亲……”
　　“没过多久，执政官委派我进攻青云城，或许这是川大人对我的某种考验。那时，他的情报人员神通广大，早已经知道了我和明谨的书信往来。我与明谨隔着河川与城墙对垒，给他去了最后一封信。我将忠于职守，你我尽力厮杀最后一局。”
　　“他没有回复我，我则步步紧逼，早已打好了算盘。明谨自由联邦大族出身，天赋绝伦，待我攻下青云城，生擒了他，我定会让他归降共和国，如今商氏有的，明氏一样会有。倘若不是萧氏……倘若不是萧氏！”
　　雷辰咬牙切齿地念诵数次，猛然一震大氅，那只原本被雷锐扶正的花瓶咣当一声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然而中年家主仿若未闻，踱步越来越快：
　　“萧冶。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绕过我与执政官的层层设防，将消息和毒气一同运往自由联邦，运往青云城。他叛变了共和国，提出投放毒气，以威慑共和国，达成两国的最终和平。当时商氏已降，议会争吵不休，明谨孤立无援，缺粮少水，坚守数月不得援兵。只得同意萧冶的提案。”
　　“明谨与萧冶签署了协议，但他在亲眼见识到毒气的威力后，特别是得知萧冶准备将我的军队诱入城中，再开闸围城，释放毒气时……他提出了反对意见。明谨的担心十分荒唐——马上就要战败了，他居然还在担心城内无法撤走的老弱病残，甚至担心我军将士的安危。说来可笑，萧冶一样觉得他荒唐。那罪人与明谨大吵一架，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那一夜……明谨写给我最后一封信，他要我相信他，明天无论如何，不要入城，远远离开。”
　　雷辰的声音忽然又放轻了，几乎称得上温柔。这一刹那，雷锐几乎要以为平时温和慈爱的父亲回来了。然而那神情，仔细看去，又和看着他的眼神有些细微不同。
　　“可太迟了，我看到这封信已是两天之后，在此之前，它数次辗转……最终造成无可挽回的恶果。”
　　“第二天清晨，我率军攻入青云城，突入异常顺利，然而部队方全部入城，地下忽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声……整座青云城瞬间掩埋在毒烟之中，城墙垮塌。我试图冲入其中，却发现剧烈的腐蚀毒气连我都扛不住，更何况是我的将士，只得先带军撤离。将士大量伤亡……我带着残部撤至城外，立刻禀报执政官大人，请他带人开入青云城。我必须找到明谨，确认……敌方将领的生死。”
　　“川大人半天就自特区赶来，我请求立刻入城搜索明谨，希望抢在自由联邦前找到他，拯救他，降服他，自此以后我们便是一国，不必彼此为敌。我以异能疾驰，不顾烧灼孔窍的剧痛飞驰……的确比自由联邦先找到了他……”
　　“他立在那里，明谨。我找到他时，他在青云城偏门，立在供难民逃窜的摘门前，凭着一条护城河，做出张开双手，释放雷电屏障的姿势。身体已经焦黑，孔窍腐蚀得不像样子。我难以置信，他有全自由联邦最强大的防护异能，绝不会这样。我抬起手去触碰他，想让他躺下来——”
　　雷辰像被扼住了喉咙，窒息般沉默良久，将头埋在两手支撑之间，看不清表情。半晌，佝偻坐着的雷辰，发出地狱里爬出来的嘶哑声响：
　　“——我一触碰他，他的整座身躯就扑簌落下，化为了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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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电闪雷鸣，下了一场大雨，我才发现川大人在身侧已经站了一会儿。他告诉我，自由联邦内部因这场变故一片大乱，自由联邦内部守军有些来不及撤离，被毒气炸死城中，死伤百姓更是不计其数。然后他望着我笑了笑，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个笑容头一次让我感到可怖。”
　　“‘你们写信时，总该知会我一声，让我和钟秀想些办法加密。’川大人笑着对我说，‘现在，整个自由联邦都知道，明谨在毒气爆炸前一晚给你写了信。现在，他成了自由联邦的叛徒。’”
　　“一阵透骨的凉意浸透全身。我猛然想起他的妻儿还在附近。想起他的许诺——我是他儿子的教父。必须将他们接到身边，保护起来，不能让他们落在自由联邦手上。我带领下属，快马加鞭，赶到你母亲临近小城驻扎的那所军医院。那愚蠢的女人，怀了身孕，却不肯离开前线，带着明谨的骨血在那里不眠不休地服侍那些贱民。”
　　“父亲。”雷锐以略带责怪的语气开口制止父亲——现在该说是养父对母亲不敬。可他看到养父神情萧索，声音就低了下去。
　　“远远地，我就看到一群乱民围着军医院，立刻让下属驱赶闲杂人等……围在其中的是一具女人的尸体，非常明显，她是被拳脚和石块砸死的，凶手就是那些才被驱赶开的乱民。我焚心如火，只想找到她的孩子。孩子在哪里？我高声喊叫，张开异能示威。终于有个女人回答我，在儿童病房里。因为是孩子，那些人还在商讨要不要下手。”
　　“商讨。杀死一个不足月的婴儿，这竟然是一件值得商讨的事，阿锐。那些暴民是如何对待高贵英雄的骨血……我跟着几个女人走进病房里，看到你……你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哭也不闹，紧紧闭着眼睛，均匀地呼吸。”
　　雷辰的声音再度柔和下来，在往日的幻影里，伸出一只手，仿佛与虚空中的手相握。
　　“我拉住你的手，你突然睁开眼睛——那是多么熟悉的眼睛啊，这些年，我一直忘不掉那一天，明亮的蓝色，不像那女人，不像我……是明谨的眼睛。”
　　“父亲，已经没事了……”
　　雷锐轻轻唤他，然而雷辰忽然抬起头，与他迥异的紫色眼睛里又闪烁着疯狂可怖的光：
　　“阿锐。”雷辰颤抖着，狂热地说，“我抱着你，走到你母亲的尸体前，那些人瑟瑟发抖，等着我军队的制裁。我告诉他们，你父亲是个真正的英雄，他们所有人不值一提的烂命都不足以抵偿他的光辉，他妻子和儿子的性命——”
　　“——我下了屠灭整座市镇的命令。”
　　“——我下了枪决萧冶的命令。瓜分他的家族，分配他们的妻女。让他的宅院在烈火中燃烧。”
　　“——那个为萧冶和自由联邦通风报信的改造人狙击手我同样没有放过，我帮助家族，让他死在自己的狙击枪下。”
　　“——残存的自由联邦同样也是凶手，他们荒唐，迂腐，软弱无力，终有一天，我要踏平他们的最后一寸土地，让被庇护的联邦议会在军事法庭上瑟瑟发抖——”
　　“他们称我为屠夫，但这也无关紧要。阿锐，不要发抖，不要害怕……”
　　屠夫站起身，抚慰着手上不曾沾染鲜血的养子，养子想推开他的手，最终却没有推动。
　　“阿锐，我的刀永远不会向着你。”雷辰恳切地说，“只不过，如果有人敢像对待明谨和那女人一样伤害你……特别是那些不值得怜悯的贱民……”
　　“我会再度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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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辰的话音消散在空气里。他挥挥手让失魂落魄的儿子离去，独自静坐在室内，自己也同样失魂落魄。
　　会客厅再无话音传来。
　　萧曜神色凝重地注视着影像，温存曦注意到他眼中有同样狂热的风暴翻涌。终于，他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疯狂笑容。
　　“足够了，小曦。这些足够了。”萧曜喃喃自语，假手如同指挥交响乐的最后一小节，在空中重重一收：
　　“——开始全网放送。”


第71章 第三章 15 旧日囹圄 上
　　13
　　霎那间，温存曦俯瞰的整片特区风景勃然变色，大楼外悬挂的各式荧屏和全息投影开始闪动，闪烁出绚烂繁杂的白光，一时熄灭，一时亮起，似乎有两方在抢夺这些屏幕的控制权。争夺持续了片刻，最终，他目之所及，全部装饰着城市的霓虹灯尽数熄灭，所有的荧幕却都亮起蓝色幽光，方才那段属于雷辰和雷锐的影像出现在所有还亮着的屏幕上，开始播放。
　　他目瞪口呆。萧曜的手依然像指挥乐团般挥舞，无数窗口开始在飞行器内部的舱室浮现。温存曦曾在某位黑客那里见过这些监控窗口，那是用来爬取观察整座互联网数据的某种程序。现在这程序中如实反映着整个共和国居民的躁动情绪。不安，怀疑，愤怒，像一座涌动的火山口，终于揭开了昔日冷却熔岩的盖子，一股脑喷薄而出。
　　“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这里可是特区，执政官管辖区域的正中心……对于这种突然状况，他们居然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们当然在做。”萧曜气定神闲的微笑着，“此时此刻共和国的信息工程部门正加班加点调集算力和电力，在做几天之后雷辰发表演讲时，应对雪盲袭击，迅速控制全城信息流的准备。”
　　“感谢雷家主配合发狂。”复仇者笑着说，“我们的行动提前了几乎一周时间。现在共和国信息部队只能望着那些突然停摆的电力设施和异能储存罐焦头烂额起码半小时……这时间已经足够了。”
　　空中全息屏幕内的信息流持续爆炸着，普通居民被这消息惊得措手不及，有些反应快的已经开始指责雷氏，怀疑他们正在鼓吹的战争。另一些激进爱国者正与他们展开争吵。大学生与某些进步人士斥责执政官与雷氏修改历史，污蔑无辜的明将军，肆意抓捕学生。主和派痛斥战争的残酷，主战派以雪盲的暗杀反驳。一些华族呵斥胡乱讨论雷氏的网民，立刻遭到数以千百倍计的普通民众的嘲讽怒骂。另一些华族混水摸鱼，指责雷氏与执政官沆瀣一气，如此野蛮举止不是正经华族所为。但立刻有人反驳，说倾倒毒气的名门萧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华族都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普通民众像是终于得到了机会，发泄自己对一等公民的愤怒。所有的躁动情绪，最后汇集成一股明显带着指向性的风暴——对华族高门和军队的风暴。
　　他与每一个普通公民一样，感到畅快的愤怒与疲惫。温存曦头晕目眩，揉了揉眉心，扭头看向萧曜。却见萧曜神情凝重，快意的复仇神情中糅合了沉重的阴影。
　　“萧先生。”他轻声唤醒沉思的萧曜，“这就是你的整个计划？”
　　萧曜这才回过神，再度露出笑容：“小曦。当然不是，这只是个开始。身败名裂绝不是结束……他们该像我们的家族一样彻底失去一切。”
　　温存曦张开口，想说些什么，萧曜却自顾自继续说：
　　“南五区的骚乱，狙击手暗杀，宴会和异能者大比的袭击，华月庭和船的暴露，大空洞的斗争，以及一直以来特区涌动的的暗流……如此多的布局，仅仅换一个雷辰身败名裂，未免太小题大做。”
　　一瞬间，温存曦如坠冰窖，自雷锐闯入南门书店的那个下午起，所有纷乱的事件，凝聚成同一盘布局散乱，看似漫不经心的棋。他原以为这一切是几个势力互相决斗所造成的巧合，不然为何会如此混乱，毫无目的。可如今，这一切竟然由萧曜亲手串联在一起。
　　“小曦何必如此惊讶。”萧曜笑着说，“这甚至还不是最开始。说来还要感谢那位身在朝中的恶棍，他的预谋永远和他本人一样恶毒，叫人摸不着头脑。几个月前，他让我往雷锐家中安置一张弹钢琴女人的照片时，我还莫名其妙，不知道他想做些什么。”
　　优秀的棋手能在看似无关的棋局中，窥见挪动一颗棋子后几十步以外的后果。他蓦然察觉，一个冰冷而恶毒的视线正站在场外，俯瞰这整片乱局，轻轻拨弄棋子，并很可能以此为乐。这被蛇捕猎般毛骨悚然的寒意让异能不自觉在血管中涌动起来。他沉下声音：
　　“那人究竟是谁？”
　　“既然你提了，小曦……那我恰巧也问你一个问题。”萧曜笑着，神情依然交织着平静与癫狂，“你是否打算加入我们？只要加入，我可以告诉你一切。”
　　“我无法加入连终极目标都不清不楚的组织。萧先生，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做什么？小曦，你该记得那天在父亲墓前，我对你说过的话。”萧曜望着他，“向这个抛弃了开国元勋的共和国……向毁灭我家族的每一个人复仇，还有——”
　　萧曜情绪激动地停顿片刻，假手用力地抓着飞行器操纵杆，几乎将金属杆抓得弯曲：
　　“还有小曦你。你是我唯一的兄弟，复仇成功后，我绝不会亏待你。我发誓，我会将你……唯一配得上破之异能的执政官推上宝座，你会成为万人之上的异能者，而萧氏，你我的萧氏亦会重新走上辉煌——”
　　一声轻之又轻的叹息打断了萧曜的慷慨陈词，温存曦摇摇头，在萧曜目光折射的狂热幻景里，他看到熟悉的景象，看到飘摇的灰色大海，无边无际的天幕。生锈的摆了一桌子的破烂铁盘。母亲秀美的唇开开合合，对他叙说家族昔日的荣耀，以及它所遭遇的迫害。她的目光那样亮，和她的火焰异能同样灼热滚烫——
　　“萧先生。”他轻轻地，悲哀地望着他，“已经没有什么萧氏了，您再怎样挣扎，戕害仇敌，滥杀无辜……它都已经死去。从前死得透彻，未来也不会再有。”
　　“萧先生。我不是你的兄弟，也实现不了您的宏大愿望。请您……从这场虚假的家族梦里醒过来吧。”
　　萧曜没有回答，那只假手依然紧紧抓住操纵杆，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他望向萧曜，那双墨绿眼睛闪烁的光仿佛断头台反射的冰冷日光，尽是要夺人性命的寒意。无一丝更改迹象。
　　多说已然无益。
　　他叹息一声，情势不容他停留在萧曜无可逆转的悲痛里太久。也怪他自己太自以为是，以为凭萧曜的疯狂，以及自己对“同族兄弟”微弱的影响力，能延缓萧曜行凶的步伐。温存曦摇摇头，一只手放在飞行器门把手上。
　　“请放我下去吧，萧先生。”他不再看萧曜，“我们都说不出什么对彼此有用的话，就不要再耽搁彼此的时间了。”
　　“耽搁时间……”萧曜苦涩地重复一遍，“小曦急着要去哪里？”
　　“我得下去看看雷锐的情况。他现在刚刚知晓自己的身世，又遭此变故，一定需要——”
　　一阵碾碎骨骼般的剧痛掐断了他的话音，痛楚自手腕源源不断传来，温存曦痛叫一声，扭头去看，萧曜已欺身而上，身体将他往座位上压，那只金属假手死死攥住他拉着舱门的手，还不断施力。温存曦被疼痛激出了怒气，异能沿孔窍而出，一层带着冲力的黑色毒雾朝萧曜推去。
　　急怒中，他没顾上分寸，毒气太浓稠，推力也太凶猛。寻常异能者挨上这一下，手臂孔窍就得冒终生报废的风险。然而，毒气刚推出短短一寸，比腕骨上剧痛更甚的感官刺激涌上脑海，方才凝成实体的毒雾无力具现化，瞬间如尘埃消散。
　　怎么回事？异能为何会突然失效？毒气并非寻常异能，并不能轻易无效化和遏制——
　　极度惊惶中，耳边传来萧曜低低的笑声，温存曦在极度惊愕中垂下头，发现一根麻醉注射器不知何时已插在腿上——是握住他手腕的时候，他恍然想起，趁着那阵剧痛，萧曜将药物注射入他的血管，只可能是那个时候。
　　“上次让你逃脱后，我特地重新改良过药剂。”萧曜俯身在他耳边，语气极温和，“小曦，不必白费力气，调动异能。更不要为一个雷氏的养子，急着从哥哥身边溜走。”
　　他浑身发抖，还没从调动异能导致的剧烈头痛中缓过神。另一只手伸向他——不是那只金属假手，而是柔软、属于普通人的一只手。那手握着一块手帕，死死按住他的口鼻。
　　浓烈的麻醉气体瞬间窜入鼻腔，温存曦闭气抵抗，佯装昏厥。然而萧曜并未罢手，想要闷死他似的不断用力捂着。终于，胸腔内的氧气再也支撑不住，他感到的意识断开躯体，随疼痛一起坠入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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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眠时是黑夜，醒来时还是黑夜。
　　温存曦仰躺着张开眼睛时，面前是一片黝黑沉重的金属天花板，只有边缘闪烁着一排微弱的顶灯。这洞窟般阴森的风格，想必又是萧曜的某座实验室。他想抬起头观察四周，但动动脖子，却发现抬不起来——颈部被一条皮带固定在床面上，四肢也是同样。以他有限的观察视角推测，自己此刻躺的应该是一张属于精神病人的拘束床。
　　这倒也没错。他在心中故作轻松地自嘲，温存曦的确显露过当精神病人的优良天赋。可将他困在此处的人显然病得更重，比他更适合这张床一百倍。
　　他略微聆听了一会，确认再得不到任何新讯息，又试了试异能，随即被脑中剧痛弄得倒抽一口凉气，四肢下意识在拘束带下抽搐起来。
　　“小曦，既然已经醒来，可以招呼我一声，我乐意效劳。”
　　脚步声自远及近，萧曜的脸出现在他头顶上，十分关切地垂头望他。而他并无和萧曜寒暄的兴致：
　　“萧先生，这次又是要做什么？我现在没有时间。”
　　“不，小曦现在有的是时间。”萧曜笑着摇摇头，绕着他的病床踱起步子，神情不仔细看，简直像个正常人：
　　“你现在走不了。”萧曜说，“因此有足够的时间完成上次未完的试验，接受调试，与我相处，了解我和家族的一切。也有足够的时间用来改变主意。”
　　也有足够的时间用于突出重围。他再度在脑海幻象里凝聚异能，烧灼固定身体的皮带，然而疼痛比方才更剧烈，他几乎发出一声惨叫，重新蜷缩在床上，拘束带却让他连蜷缩也完不成，咽喉被皮带勒住，压迫气管，让他不断干咳，几乎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断气了。
　　“小曦也该明白形势，何必妄动异能，折磨自己。”萧曜的手穿过皮带，温柔地放在他的咽喉上，轻轻抚摸凸起并不明显的滚动的喉结。双指轻轻夹着，像在把玩。
　　“折磨自己。萧先生倒有资格说这句话。”他仰头看着萧曜，“难道您以为……自己那套天衣无缝的复仇计划，就不是自我折磨？”
　　萧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温柔的笑意淡去了，那双与师父酷似的眉头紧皱起来。
　　“您做的那些事，倘若是别人，我绝不会心平气和地和他交谈，了解他的苦衷。萧先生，您或许以为，我是为了萧氏，为了母亲的同族，我承认的确有这个原因，但自始至终，我唯一尊敬的不是你的地位，而是你的痛苦。”
　　“小曦，你究竟想说什么？”萧曜语气中的温柔已完全消散，“如果是叙旧，我当然可以听你讲述，也可以把死去家族的一切都告诉你。但你想问的……只怕不是这些吧？”
　　“的确不是。”他直挺挺凝视萧曜那对墨绿色瞳孔，“萧先生，雷氏与萧氏的仇恨……我只感到厌倦。无穷无尽的仇恨连锁，只有靠将对方的最后一人杀死才能消除……不断重复，将自己变得和仇敌相同，究竟有何意义？”
　　“意义？你说意义——”
　　萧曜的面庞骤然放大，几乎贴着他的脸，抚摸脖颈的手也贴近了，环着他的脖子，用力按在床上，几乎是在掐着。
　　“小曦，倘若我放弃他们，我的父母，弟妹，身体埋在土里，名字也无人记得，倘若我也放弃他们，他们就是真正地死了——”
　　“不然呢，萧先生？他们就是真正死了。人死万事空，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会向你索求……您执着的一切是为他们，还是为您自己？”
　　钳住他脖子的手僵住了。萧曜凝视着他的瞳孔忽然散大，身体化为一具石像。他张开嘴，喘着粗气，艰难地挤出音节，不带任何目的地揭开伤口，向对方展示伤口里漆黑的脓汁：
　　“到最后，您也不能让任何人继续活下去，除了您自己。您一切谋划和宏大目标的本质，只是为给自己找一个活着的理由。为此您泼洒愤怒，进行了无数次与仇人同样残酷的杀戮，自我折磨，不让自己，更不肯让任何一个活在世上的人好过——”
　　“萧曜。”他的语气平静下来，带着真诚的怜悯，轻声发问：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你也非活下去不可吗？”
　　-------------------------------------
　　实验室里静的可怕。萧曜黑漆漆的目光里光芒暗淡，毒雾翻涌，掐着他的手无力地垂下去，松开了。半晌，那只手啪嗒一声，解开了束缚着他脖颈的皮带扣。
　　峰回路转，温存曦有些惊喜，抬起头来。萧曜眼底无光，静静地注视着他。
　　“你说的没错，我们确实说不出什么对彼此有用的话，再说服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一只手轻轻抚上眼睫，盖在他的双眼上。触感温暖，是萧曜属于人类而非机械的那只手。视线立即被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黑暗中。他不明所以，眨了眨眼睛，睫毛扫在掌心上。
　　“小曦。我原以为，自己需要足够的耐性，用兄长的悉心教导，化解你来自垃圾场的那份无知，改变你的决定。”萧曜再度开口，“可你既然执意不肯承认自己的血脉，认我这位长兄，这倒好办了——”
　　萧曜的声音在头顶，居高临下地响：
　　“——我就以对待囚犯的方式，摧毁你这份固执吧。”


第72章 第三章 16 旧日囹圄 下
　　14
　　萧曜立刻实现了自己的诺言。
　　温存曦对禁闭室并不陌生，甚至也并不畏惧黑暗。在军校少年训练营的失败后，他被罚了足足十五天禁闭，在无边无际，无人回应的孤独中，他一直有幻觉和可怖的回忆相陪。起初，他还对不断播放的回忆感到痛苦，到后来，他已经习惯，甚至乐于主动撕裂往日的伤口，自我谴责，不放过一丁点错误选择的细节，让自己感到比被动回忆更强烈的疼痛。
　　据师父和陆少将事后评价，被从禁闭室放出来时，他的情绪比许多比温存曦刚强勇敢数倍的军人还稳定，根本不像被关了十五天，倒像是只关了几小时。这让认为他精神脆弱的萧凉十分惊讶。
　　但如果当真了解温存曦，这就没什么可惊讶的。世界原本就是座巨大的囚笼，他身在较大的囚笼和较小的囚笼里，都只能感受痛苦。这痛苦不因亲朋欢聚缓解，也不因遭到排挤增长半分。它永恒地纠缠在他的生命里，让他永远都不会融入群体，也永不会孤身一人。
　　可萧曜的手段比起军校审判官高出一筹。军队禁闭室尽管只是一块几尺见方的地方，仍有一张床，一张桌，一套供人梳洗如厕的器具，足够他在屋里走来走去，高高的窄窗缝隙能投下一丝晦暗的光。萧曜为他提供的这件“禁闭室”——他姑且这么称呼它——却没有一丝光亮，他甚至不知道是因为这屋子真的隔绝光线，还是因为眼睛被死死蒙着。
　　他被迫躺在方才那张拘束精神病人的床上，竭力保持轻松，弄清自己的处境，起码弄清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却尽是徒劳。没有光线，没有半点声音，无法动弹，甚至连叫喊一声，都只能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听到声音自颅骨在脑内振动的闷响。他所能感到的一切，只有肌肤摩擦床褥，手腕与脚踝挣动时摩擦皮质镣铐的轻微触感。
　　萧曜似乎以彻底剥夺他对外界的所有感官为目的，迫使对手在静寂中疯狂。
　　幽闭刑讯，这是刑讯课讲过的内容，温存曦想起那堂课，在这受人摆布的处境，竟然生出嘲笑萧曜的余裕。这适合逼人招供，却不适合逼人改变主意，即便他真因这折磨发狂，也无法再为萧曜所用，萧曜才是发了疯，在他身上如此浪费宝贵的时间。况且，对付软弱无能的温存曦，普通的刑罚就已足够，比这类精神刑罚更行之有效，他很清楚，自己不耐痛，做不成铁骨铮铮，宁死不屈的英雄。
　　温存曦继续让自己保持胡思乱想，积蓄体力，等待时机。其他人姑且不论，师兄对他的突然消失应该会在一两天内有所觉察，只要保持神志清醒，挨过最初的几天……
　　一股热流忽然像涨潮的海浪扫过浅滩，漫过整具躯体，温存曦打了个颤，感到脸颊和下腹微微发热。在被关入禁闭室前，萧曜曾给他注射过几种药剂，当时他并无特殊感觉，此时此刻，却觉得裸露的肌肤微微发痒。说发痒并不确切，肌肤更像是陷入空虚，就和人在禁闭中感到的灵魂空虚一样，需要新的触碰，滋养，抚慰填补空洞。
　　然而温存曦连衣物和被单覆盖在肌肤上的触感都得不到。在一波又一波，如涨潮拍案的海浪般上涌的温柔热潮里，他轻轻喘息，扭动身躯，手腕挣扎，牵动皮质镣铐，想挣脱出动作的余裕，好略微触碰自己。镣铐扣的很紧，他没有得逞，只感到手腕肌肤与镣铐的摩擦比先前更刺痛，刺痛中甚至有些微令人栈恋的触感。
　　不用手去摸都能知道脸颊在发热。大脑也变得滚烫，方才轻松活跃的思维已经变得迟缓。不能再这样下去。他想咬破嘴唇，用痛觉保持清醒，却只咬在撑开齿关的口枷上，发出模糊的呜呜声。
　　最后只能继续摆动身体。他用光裸的背脊蹭床单，双膝朝中央并拢，互相磨蹭。可这努力也失败了，双脚脚踝被镣铐拘束在一根金属杆上，彼此分开，另一头连着病床两侧的栅栏。他能稍稍抬起腰臀，光裸的双腿却无法并拢。
　　像那些梦。
　　温存曦的意识和面颊一起烧起来。他再也无法用冷冰冰的教科书内容欺骗自己，说这不过是一场蹩脚的刑讯。刹那间，他就回想起了近日所有的梦，想起另一个人，想起他在幻觉中亲吻他，军人的手掌近乎粗鲁，沿着胸膛一路向下抚摸，滑入两腿间的缝隙，巨大发烫的硬物抵在臀缝上。随后，是比什么都强烈的感官刺激，是另一种灼烫的痛苦，还有……
　　不愿承认的极大快乐。
　　别再想这些蠢事。他想将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都赶出脑海，越不愿想，那些梦越是在他黑暗的视线前一遍遍重演，情景越发具体，现实中得不到爱抚的躯体也越感到寂寞。床单已经被他挣扎得皱了，手腕处的肌肤被磨得发烫发疼，却还在不断摩擦，那是他此刻唯一能得到的知觉。
　　忽然，干涸的天空降下雨滴。是一只手，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落在他的脸颊上。温存曦几乎要迎上去，但理智告诉他，那是萧曜，他们的拉锯战才刚刚开始，不能在开局就显露出屈服的征兆。
　　微微抬起的头再度落回床上。那只手顿了顿，沿脸颊向下滑落，抚过脖颈，起伏的胸膛，在乳首处画着圈，像条恶心的蛇在身上游动。他难耐酥痒，脖颈仰起，渴望得到触感，却不希望躯体被萧曜居高临下地审视，漫不经心地玩弄，于是紧张地绷着身子，向反方向挣扎。
　　另一只冰冷的手立刻握住他的腰，金属假手铁箍一般固定着腰侧，捏出指印。痛，反胃，令人作呕。他禁不住痛呼一声，抚摸胸部的手顿了顿，随即捻住乳首，轻轻施加力道，揉搓玩弄，向上拉扯。
　　“唔……唔唔……”
　　恐惧的细弱呻吟不自觉溢出口腔。他拼命摇头，比痛苦还难以忍受的酥麻的电流攀上脊背。那只手满意地拍拍他，随即游移向下，像抚摸一匹缎子，顺滑地摸过肋骨，一路滑到下腹。一定是药物作用，寻常抚摸在此刻重了数倍，像成群结队的昆虫，在他躯体上不断爬行，用口器轻轻噬咬肌肤，一想到那场面就让他恐惧得发慌，他挣扎着晃腰，想躲那只手，却被假手钳着，动弹不得。腰侧的剧痛与小腹的酥软触感交织着涌上脑海。此时此刻，他甚至想听萧曜的讽刺，想看看萧曜的脸，哪怕是只言片语的侮辱，趾高气昂的华族表情，也好过这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默，也好过全然未知的黑暗世界，好过全凭屈辱和恐惧想象——
　　——萧曜接下来究竟想对他做什么？
　　身体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带着手套的手划过发热的下腹，越过微微挺起的性器，探入幽闭的缝隙。会阴的软肉几乎从没被碰过，被手指轻轻勾弄，刺激的电流就直窜大脑。他急促地呜咽一声，浑身发抖，双腿拼命朝里并拢，然而被金属杆强行撑开的双腿根本无力抗拒。蛇游进他两腿的缝隙里，吐着信子，摩擦盘踞。
　　原本握着腰肢的假手此刻也松开腰，握住铁杆，连带着提起他的身体，让双腿向上弯折，贴着胸腹。他该挣扎，该有些像样的反抗，可萧曜的手指在双腿之间稍稍玩弄，稍稍揉捏抬头的欲望，他就像被蛰了一口，浑身发着抖瘫软下来。
　　带着皮手套的手指玩弄一会，终于离开他的肌肤，温存曦还来不及松一口气，下一刻，更柔软的触感接近身躯——萧曜俯下身，用舌头舔弄两腿之间的缝隙，含着他的性器，熟稔地挑逗，发丝擦过他大腿内侧的肌肤，上下作弄着。舌头的触感令他作呕，若有似无的酥痒却带着一股热流流过下腹，一想到萧曜正埋首在他腿间，盯着从未暴露在人前的私处，看他全身赤裸地胡乱挣扎……
　　能立刻死去就好了，哪怕是失去意识也好。可意识和感觉都越发清晰，温存曦感觉到自己不住地晃着腰，肌肤摩擦床单的兴奋触感。萧曜审视自己光裸躯体的灼热视线。来不及咽下的呻吟冲口而出，呜呜咽咽地落在自己耳中，甜腻软糯，难以卒听。他恨不得刺聋自己的耳朵。
　　这想必也落在萧曜耳朵里。萧曜说了些什么，这无耻之徒停顿了大约一句话的时间，没有做任何动作，那是像半生那么长的空虚时间。随后，包覆着他性器的温热口腔就那么抬了起来，丢着他即将释放的欲望不顾，双唇在大腿内侧柔嫩的软肉上吮吸，亲吻。随后用牙齿半轻不重地咬下去，咬出齿痕。他挣扎起来，用力踢蹬，大腿却叫那只金属假手牢牢把握着，用力向上半身折，随即，暴风骤雨似的亲吻落在双腿内侧，留下印记，又转而向上，舔弄腰腹，噬咬胸口，在乳首和胸口留下一排青红交加的痕迹。
　　被咬住乳首的时候，他的惊喘里终于忍不住带了哭腔，大颗眼泪濡湿了蒙眼的黑色布料。在那一瞬间，温存曦确实后悔了，第一次后悔自己在师兄面前口出狂言。“和什么人都没有关系。”他想当然地对师兄吹嘘，故作冷静，可那根本不一样的。一切都和颖海郡那次和师兄的意外全然不同。恐怖，畏惧，屈辱，心肺像被一只手握紧了，根本无法呼吸。
　　师兄。他浑身打颤，痉挛着朝后仰，恨不得整个人陷进床里，却被萧曜抓着腰腿，整个人在床上折成弓形，臀瓣叫冰冷的金属手指分开，脂膏探入小穴，均匀地涂抹，向内戳刺。随后是另一根更滚烫，更粗大的东西顶在穴口逡巡。
　　他拼命摇头，不住地拒绝着 ，从带着口枷的嘴里不断发出悲鸣，不要这样。一切都是些不合心意的叛徒，怎会如此，怎么每次都是这样的结局？心在质问命运，身体却与他的意志截然相反，被手指开拓完全的后穴淌着药液，热情地张缩着，似乎催着那物事进去。
　　“呜呜……嗯……唔……！”
　　在一片狂乱的思维的电闪雷鸣里，在没有任何知觉的黑夜里，横冲直撞的肉刃进入了他，像对着仇敌，粗暴地直插到底。寂静中，感官被成百上千倍地放大，一瞬间，他浑身战栗，眼前发白，几乎以为自己要昏死过去。他死死咬着口枷，哭着，叫着，在风暴和床褥里起起伏伏。柔糯可耻的呻吟却不断向外泄露，在断片般勉强维持的思考里，他期望这只是个梦，和先前的无数个梦一样。他没有不知廉耻地沉溺快乐，臣服在陌生人身下。醒来时，他还会躺在家里的床上，一切都是幻觉。
　　耳塞忽然被取了下来，他听到萧曜的喘息和得意的笑声。然后是眼罩，明亮的灯光和头顶上萧曜狂乱笑着的脸，刺得他睁不开眼睛。萧曜又仔细用手指挑起，赏玩了一会他的脸，挂着泪痕，惊魂未定，屈辱又被剥夺了言语权利的脸。手指在被迫撑开的口唇边勾弄了好一会，才终于俯身，恋恋不舍地解开了口枷。温存曦大口喘着气，泣音再无法遏制。耳边传来低低的轻笑声，萧曜轻轻吻了吻他的嘴唇，吻了吻睫毛上挂着的眼泪。
　　“小曦，现在你可以说些什么，我允许你讲。”胜利者大发慈悲地说，“不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看你的表现了。”
　　令人憎恶，不值得同情。活该随着他的家族一起去死。温存曦不顾泪痕还挂在眼角上，死死瞪着他，所有恶毒的话转在口边，可萧曜立刻动了动埋在他体内的凶器，硬物抵在他那一点敏感的要害处，稍稍一戳，诅咒就化为软弱无力的呻吟。
　　“唔……萧曜，别……”
　　刚被吻去的大颗眼泪又涌了出来，滑落脸颊。他扬起脖颈，摇着头哀求。萧曜却理也不理，一手捏着他的胸脯，下身继续挺动：
　　“小曦，好好想想……想想我的身份，想想该怎么和我说话。”
　　身份？什么身份。他脑子被顶得迷迷糊糊，在起起伏伏中的波涛里，终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根屈辱的救命稻草。可他说不出口。萧曜见他不答，又是一次顶弄，毫不留情地来回抽插。终于，最后一丁点力气也耗尽了，温存曦的身体和灵魂一齐颤抖着瘫软下去，尊严向着痛苦双膝跪地。他含着眼泪，屈辱地看着萧曜，竭力让自己显得可怜：
　　“哥哥……”他艰难地说，“哥哥……求你。”
　　萧曜身躯一震，停下动作，那双居高临下，冷酷无情的眼里终于闪烁起炽热的光。他燃起一丝希望，哀求地看他。
　　“哥哥，兄弟之间……不能做这种事……”
　　“小曦，听话。”萧曜轻柔地回答，“我们是彼此世上最亲密的人……做最亲密的事情，有什么不能的？”
　　下一刻，狂热的吻落在唇上，萧曜的软舌探入口腔，与外貌截然相反，凶暴而蛮横地夺去空气。用几乎捏碎骨头的力道钳住他的腰，下身更疯狂地挺身而入。他哭着求饶，喊哥哥，尊严丧尽。可萧曜只是听他喊一声哥哥就应一声，嘴上满意，身体却作弄得更用力，揉捏，啃咬，戳刺。在绝望的痛苦中，他抬起头，模模糊糊地喊了一个名字。
　　“求你……救救我，带我离开……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含着泪抬起眼呼唤，自己都没有听清那个名字是什么。萧曜的动作却停住了，“你竟然……还喊他的名字？”
　　“什么……名字？”
　　一只钢铁的手和一只人类的手愤怒地合拢，掐在他脖子上，逐步收紧。在极度痛苦的窒息中，温存曦产生了一种错觉——萧曜把他当做仇人，一切痛楚的始作俑者，在他身上施行全套报复。现在，他完成复仇，马上就要把他杀了。
　　铁箍似的手逐步收紧，萧曜狞恶地望着他，向往着生命中一切可憎之物，死亡的宿命自下而上笼罩，恐怖，压抑，兴奋得令人神往。他大口喘息，手脚不断挣动，却还是不再挣扎，无力地倒在床上。
　　窒息的阴影终于迎头压下，在彻底因缺氧而昏厥的前一刻，他发出一声短促而绵软的惊叫，与萧曜几乎同时射了出来。所幸，这次他来不及感到羞耻，无边黑暗与至高无上的欢愉已一同将他淹没。
　　-------------------------------------
　　萧曜的确把温存曦当成了仇敌。
　　剥夺感知的囚笼仍然困着他，但除去漫无边际的空虚，还有更简单明了的耻辱。萧曜在他身上进行试验，但比起异能研究，更像是在他身上尝试各种不伤及肉体的折磨。
　　在黑暗中，基本的生理需求被抽离，在温存曦以往的印象中，即便是最严酷的关押条件，起码能让犯人手足自由地饮食如厕。可在这无法估量时间的漫长黑夜里，接触不到饭食，只有营养液沿着输液管流入血液，无法靠三餐断定时间。被粗暴蹂躏过的尿道口与后穴被萧曜插入两根细管。萧曜旋转细棒，缓缓蹂躏马眼时，还做出贴心温和的模样：
　　“我想了很久，这样，小曦就不必下床，也不必憋闷得难受了。”
　　厚颜无耻，温存曦正要叫骂出声，那根细管却立刻插到底端，疼得他气力全消，怒骂变了调子，颤抖着越来越低。萧曜推了推细管，见他疼得开始咬嘴唇。就拾起已经摘去的口枷，再度推入他口中，卡住牙关，牢牢缚好。唾液沿着被强迫张开的唇角流下，屈辱又可怜。
　　他闭上眼睛。此刻他多么希望自己能显得强大镇定，像传说里那些被俘虏的英雄人物，而不是全身赤裸，双腿大开，流着软弱的唾液和眼泪，一有机会就张嘴求饶。如果是雷锐遇到这种情况，他一定不会这样软弱，他会……
　　温存曦想不下去。雷锐不可能，也绝不该出现在他现在遭遇的这种情况下，想像这种可能对那张行走在阳光下的脸都是一种玷污。雷锐，雷锐。想到这个名字，他的心就沉闷地绞痛，经历那般剧变，他现在在哪里？如果他知道自己正在萧曜这里，弄得如此狼狈……
　　胸腔难受得要被搅碎了，温存曦拼命摇头，将雷锐挤出脑海。萧曜正微笑着将另一根粗些的导管对准了后穴，眼神却冷森森的，似乎是发现他还有余裕想别人。
　　“小曦，不用指望任何人来救你。”萧曜盯着他，将软管插进张缩的肉道里，牢牢固定好，“这里是萧氏的秘密避难所。你想离开这里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参与我的计划。”
　　“当然，你现在也在参与。”萧曜顿了顿，继续说，“小曦来到这里后，我的试验有所突破……甚至还有了大胆的新想法。”
　　新想法？他心下发凉，面前的疯子不知又想出什么恐怖的计策折磨他，如果只折磨他倒也罢了，倘若是和之前南五区一样无差别的报复和屠杀……
　　被塞着的嘴忍不住呜呜抗议出声，萧曜似乎猜出他所想，温和地笑着，那笑容有些像师父萧凉，可温存曦绝不会再把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去。
　　“不必担心，小曦。有你在我身边……我暂时没有功夫去搭理那些无名的贱民。”萧曜极温柔地轻轻抚摸他光裸的小腹，像父亲抚摸着一个即将出世的孩子：
　　“小曦，你在这里，为我，为萧氏……再造出一位至高异能的继承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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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有非攻略角色强制车，共持续两章，如介意请注意避雷，跳到下一章末尾即可。


第73章 第三章 17 无人知晓
　　15
　　一瞬间，温存曦觉得萧曜彻底疯了。
　　萧曜的确早疯了，萧氏遗孤像一个发狂的精神病人，在家里四处打翻财产，伤及无辜，可做坏事的方法总归还有些逻辑。而此时此刻，他说出的上一句话，温存曦根本听不懂。
　　你在说什么？他想问，嘴巴却被封着，根本问不出话。萧曜依然出神凝望他的躯体，忽然在身后某处按下某个按钮。片刻，他感到温柔的液体自软管灌入后穴，黏腻而不适，起初还只是轻微的怪异感，后来，灌入的液体越来越多，甚至涌进了肠道，最终将他的小腹都灌得隆起，麻痒地压迫着尿道。药液还不断涌入，他无法忍受，扭着腰，呜呜朝萧曜叫。
　　萧曜轻轻俯下身子，吻吻他的唇角。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轻抚了一会，甚至还火上浇油地按压几下，听到被口枷阻塞的惊恐哀叫才停下手。药液不再注入了，萧曜抽出软管，却从眼罩附近摸出塞子形状的物事，故意对着他眼前晃晃，随即塞在他高高抬起的臀缝间。
　　他听见肛塞插入小穴发出的屈辱水声，再也忍受不住，哭出声音。伴着可耻的抽泣声，他在模糊的视线里看见自己如怀孕母亲般隆起的小腹，赤裸发红的胴体，被牢牢绑缚在床动弹不得的手脚。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遭遇这种事，大颗大颗的泪水滚动得更厉害。萧曜俯身品尝他的眼泪，手安抚似的摸他的头发和脸颊。
　　“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疯狂的兄长安抚道，“小曦，等你完成我的实验，加入我的计划……我会让你过上最幸福的生活。甚至比我可能活着的弟妹原本能享受的还要幸福——”
　　“——不过现在，我们必须得忍耐下去。”
　　-------------------------------------
　　他不想回忆那天最后是怎么结束的，自己如何流了满脸的泪，咬着口枷，呜咽着将那些注入小腹的液体当着萧曜的面排出体外。萧曜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笑，抚摸他的小腹，一本正经地说疯话，夸赞他的身体，夸赞他未来必然是个好父亲，也会是个好妻子。
　　而温存曦为了不让自己彻底崩溃，满脑子想着自己脱身后萧曜的死状。
　　从前他从未真心对某个人起这样浓烈，带着仇恨的杀意。他以为自己生性软弱无能，不会憎恨任何人。可在这令人发狂的黑暗和无尽的折辱里，除了仇恨别无他法。
　　他想让囚犯生活起码有些尊严 ，想昂着头抗争到最后一刻。可身体越来越成了叛徒，或许是因为感官剥夺，或许是因为萧曜轮番注入种种药物，进行种种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改造实验。他常常意识模糊，在少数清醒的时候，身体渐渐由最初漫无目的的空虚，变得渴望被抚摸，亲吻。哪怕是带着情色意味的粗暴触碰，这具不知羞耻的躯体也甘之如饴。
　　温存曦竭力不想让萧曜察觉，可越掩饰就越明显。萧曜越发漫长地晾着他，剥夺感官，任由药物灼烧空虚的肉道，让它得不到半点满足 。在他几乎崩溃，完全分不清时日时，又将他抱出那座牢笼，抱到自己的实验室里，要他躺在沙发上，或者坐上他的腿。萧曜若有似无地摸着，只要稍稍摸一摸，他的全身就软成一滩水，倒在仇敌的怀里。倘若摸到双乳，大腿内侧，或者腿间敏感的缝隙，更刺激得他几乎要立刻死去。
　　萧曜听着他呜呜嗯嗯的哀叫，将他趴伏着放在沙发上，抓住头发，将他凑近自己两腿之间，让囚犯的脸蹭着已经挺立起来的性器，要他侍候，侍候舒服才继续摸他，给他奖赏 。温存曦起初坚决拒绝，不住摇头，萧曜却也同样坚决，只要他不从命，轻则重新丢回那间杳无生机的囚笼，重则重演屈辱难耐的刑罚，各种他从前见也没见过的“检查”和“清洗。”
　　好在，他至少坚持住最后一条底线，没有一次主动为萧曜服务，拉锯战的结果是萧曜恼羞成怒，强行捏开下颌，给他戴上张口器，按着头硬要他吞下那根炽热的凶器。他想狠咬下去，齿关却被金属环强行撑开，细嫩的口腔被迫裹住柱身，喉咙被胡乱捅得作呕。温存曦不愿配合。只顾落泪，舌头僵直，自然讨好不了任何人。萧曜没了耐性，翻身将他压在身下，被唾液濡湿了的硬物插入股缝，挺进肉道。暴风骤雨，一次又一次，最后总是以他的哭叫和过度感官刺激造成的昏迷结束。
　　今天却和上次有所不同。如果上一次和这一次的间隔确实有一天的话。他坐在萧曜腿上，被揽在怀里，身上还戴着镣铐，束缚却不怎么牢，没有被蒙上眼睛，也没被戴上口枷，可以自由地看，自由地说话。萧曜一手摸着他的背缓缓下滑，一手处理悬浮空中的大片全息影像。影像一部分是实验数据，这部分温存曦看不懂，另一部分却引起了他的注意——社交网站的评论界面和数据走势。
　　他原本也看不懂这些数据，但商简为了解释方便，曾经教过他简易的判断方式。温存曦凝神，近乎贪婪地盯着那些文字，或许通过只言片语，能够了解这些天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萧曜似乎有所察觉，忽然开口，“小曦对这些感兴趣？”
　　他怕萧曜产生警觉，故作冷淡地扭开头，萧曜却并不介怀，继续抚摸他的背，指着影像：
　　“你感兴趣，我可以为你讲讲看。毕竟这些天，情势在朝着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发展。”
　　谁和你是我们。他心里想着，却垂下眼不敢说，等着萧曜解释。
　　萧曜只当他是顺从，继续说，“雷氏的权威受到极大质疑，连执政官也遭到波及……雷辰在今日被宣布暂时留职查看，在府邸中等待接受调查。只有少部分狂热者提出抗议。更多的民众则忙着庆贺那些国立大学静坐学生被释放——”
　　“执政官顺从了所有民意？”他皱起眉头，“执政官……是这种‘好人’吗？”
　　“当然不是。”萧曜语气不善，“他或许想抛弃雷氏，明哲保身……或许有自己的谋划。我并不能完全推断出来。当然，执政官在贱民中名望很高，只靠雷辰这点供述，我也没指望立刻就能扳倒他。”
　　温存曦沉默地听了一会儿，心情复杂地开口，“萧先生能不能先放下我？我现在实在不是说正事的样子……”
　　“小曦，称呼。”萧曜眼睛一眨不眨地地盯着他。
　　他咬着嘴唇，憋了一会的气，才声如蚊蝇地喊了一声哥哥。萧曜这才满意，将他放在沙发上，放松了链条，摆在自己身边并排坐着。
　　“想通了？”萧曜看着他问。
　　“只是有些事想问。”温存曦避开那目光，盯着最偏远的那一角屏幕，用手指了指：“有人提到萧氏的事。是你的手笔？”
　　萧曜没说话，沉默地点开角落网页中的播放器，一段背景漆黑，画质模糊的视频开始循环放送，虽然画面并不清晰，他仍能看到漫天大火中燃烧的宅院，不断有人试图从中逃窜，却被守在外面的军人军刀拦下。火势越来越旺，房梁坍塌，屋顶卷曲，惨叫声越发凄惨，终于，有几个黑影冲出浓烟滚滚的宅院，向着笔直的迎宾道冲去，然而，突如其来的几声枪响划破夜空，雪花迸溅，逃窜的人影有大有小，沉重地倒在地上——
　　播放停止了，温存曦意识到这视频究竟是什么——是萧氏那场灭门大火，萧曜一生的囚牢和梦魇。他想说些什么，但安慰和嘲讽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萧曜铁青着脸，不发一语，将页面向下滑，浏览对这一事件做出的评价。
　　“真可怜，看身影还有孩子吧。亏这些军人做得出来。”
　　“醒醒，这可是萧氏，他们朝着青云城丢毒气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里头还有孩子？”
　　“有功夫同情他们，谁来同情我们。那可是萧氏，开国到现在，谁也不放在眼里，挥霍了多少民脂民膏，就算灭门都够本了。”
　　“华族和军人狗咬狗罢了，和普通人有什么关系？”
　　“萧氏和雷氏没一个好东西。照我说，萧氏这出也是活该，没什么好同情的。只是雷氏报应来得太晚，他们早就该跟萧氏一模一样才是。”
　　……
　　萧曜不发一语，机械地在空中滑动影像，神情平静得叫人恐慌。他一把抓住萧曜那只滑动页面的手，“萧先生，够了，别再看这些——”
　　萧曜转过脸，平静地，缓缓地开口，“他们会付出代价的。”
　　“萧曜！”他有些慌神，提高了音调，“别在意这些人，他们不清楚过去的事，只是……”
　　“不清楚，却妄加评论。将我父母弟妹的性命称作……活该？”
　　“小曦，你可知道，我这些年，一直做着梦，一直做着他们还活着的梦。母亲微笑着坐在花园里，看着我的弟妹长大，看他们快乐地在竹林里奔跑。小晖，我最年长的弟弟，异能和我一样，爱玩闹，总被父亲训斥，还有小煦，我最小的妹妹，她那年才只有一岁，甚至还未满周岁，被活活摔死在地上……他们怎么说得出活该这两个字？这些不知廉耻的贱民……”
　　萧曜望着自己那只钢铁的假手，喃喃自语，像是入了魔。温存曦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可知道什么都是徒劳。请一个人原谅诅咒自己父母弟妹的陌生人，这种话即便面对仇敌，他也说不出口。即便他厚颜无耻地说出来，自己某种意义上能理解那些说出“活该”的平民百姓，知道他们并非十恶不赦之人，请萧曜原谅他们，萧曜也只会勃然大怒，连他也当成异类。
　　但他必须遏制萧曜的疯狂，既然身在此处，就绝不能让南五区的惨剧再度重演。那些断瓦残垣，飘荡的毒气，消失无踪的尸首，毒雨自灰色天幕降下，那是他的旧日囹圄，他的梦魇。绝没有为萧曜的梦魇让路的道理。可温存曦愚钝的大脑，想来想去，只想出唯一一个蹩脚的办法。
　　“萧先生，我同意……加入你们的计划。”他感觉自己喉咙发干，“只是，我有个条件。”
　　“小曦，你当真同意，当真愿意和哥哥一起？”
　　萧曜的眼睛亮了亮，闪烁着喜悦，热切的光。然而很快，这光就黯淡下去。萧曜的手指着全息影象。
　　“不，你并不是真心想帮助我……而只是为了这些人，这些侮辱我们家族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
　　“仇恨是没有尽头的。萧先生，你有父母弟妹，别人也有。每个人的愤怒都正当，都没完没了。我已经很累，只是活着就已经够累了……不想再卷进这样无休无止，毫无意义的复仇连锁里。”
　　他无力地摇了摇头，“萧先生。即便我加入你的计划……你也还是要向这些无关痛痒的陌生人复仇吗？”
　　萧曜没做声，突然，那只铁手攥住他的手腕，越攥越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小曦，你还是和那群人站在一起！你宁可选择那群人，也不肯回头看一看和你流着相同血脉的同族——”萧曜扳过他的脸，那双疯狂的眸子贴得极近，与他四目相对：
　　“告诉我，小曦，你的母亲……为了研究奉献一切，遭到无数不幸的母亲，还有你，一生委曲求全的你——就因为你们是萧氏，所以也是‘活该’吗？”
　　那张栈桥上温柔而疯狂的脸，那张美丽女人的脸再度浮现于脑海之中。他瞪大双眼，浑身无力地朝沙发倒去。萧曜俯下身，压在他身上，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在他耳边低语：
　　“看来，‘教育’进行得还不够。还需要继续，需要继续到你真心实意地愿意跟随我，改变着一切为止……”
　　双手忽然被高高拉起，扣在头顶上。束缚再度收紧，萧曜伏在他身上，发疯似的吻，自脖颈一路向下，留下一片青紫痕迹。多日的经验告诉他，挣扎毫无作用，只会激怒萧曜，可被药物和爱抚浸泡敏感的肌肤禁不起施暴，疼得厉害。温存曦忍不住弯着身子向后躲，双腿用力朝萧曜踢。起码减缓那野兽般凶猛的撕咬。
　　萧曜的精神状况已经彻底失控，逃离刻不容缓。必须尽快将这一切告知所有能阻止他的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根本不知道萧曜究竟还存着多少毒气，能屠杀多少座居民区。
　　他一脚用了积蓄的八成力气，萧曜一时疏忽，被狠狠踢在下腹上，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后退几步，萧氏遗孤满眼发红，像是在这一刻遗忘了华族风度翩翩的仪态和研究者冷静缜密的折磨技巧。随即，他更凶猛地扑回来，用那只钢铁的手抓住温存曦的脚踝，用力一折——
　　一声无声的，过于绝望的惨叫。他张着嘴在沙发上痛苦地打颤，翻滚着身体。萧曜眼睛发红，目光依旧疯狂，动作却与躁动的灵魂不符，完全冷静下来。萧曜双手沉稳，给他脱臼的足踝做了急救措施，扳着他颤抖的身体，细细收紧镣铐，重新蒙住双眼，封上口唇——萧曜格外不喜欢他说话，一听他发表不同意见，或是稍微拒绝，就给他戴口枷。这前华族要他学乖，才肯给他自由说话的权利，否则除了呻吟，什么声音也别想发出来。
　　躯体再度被囚进无法动弹，无法感知的窄笼里，连蜷缩着忍耐疼痛和伸直双腿都不被允许，只有脚踝的痛觉异常强烈，提醒温存曦，他还活着，而不是下了地狱。
　　发了疯的亲吻又席卷而来，萧曜压在他身上，暴风骤雨掀翻了渔船，他在风浪里挣扎，即将沉没，却甚至没有泅水挣扎的权利。
　　双腿被萧曜拉到最开，滚热的肉刃长驱直入。他还活着，没有下地狱。可现在有个人立刻送他来下地狱也比这更好。救救我。谁都好，带我离开这里。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报答。他他心中狂乱地祈求，可嘴巴还是被堵着，连呼救都发不出一声，只剩下呜呜咽咽，引诱人挺进和玩弄的媚叫。命运总是这样，命运还是这样。活在世上是不能指望别人帮助的。软弱无能，容易被欺骗，只等着别人去救的人活该有此下场。
　　极委屈的模糊哭声从卡住齿关的口枷泄露出去。萧曜疯狂的噬咬略微顿了顿，随即没有丝毫同情，更激烈地动作起来。滚烫的肉刃抵在穴口，略一用力 就要长驱直入——
　　——一声枪响。
　　他猛地一个激灵，愣住了。萧曜发出一声低沉的痛呼，身躯猛然重重砸在他身上，随即弹跳起来，接着是第二声枪响，第三枪，异能撞上钢铁的声响，鲜血沉闷淅淅沥沥滴在地板上的滴落声。最后，他听到萧曜发出一声听不清内容的怒骂，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了。
　　发生了什么？他什么也看不见，急得呜呜直叫，身体向上抬，却没有力气，又跌回沙发上。
　　忽然，一只大手揽住他的腰，拖住膝弯，将他打横抱起，让他的脸贴着一个温暖的胸膛。光裸的身躯被一件长大衣紧紧裹住。
　　“已经没事了。”
　　温存曦止住颤抖。那人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抚了抚他的脸颊，长吁一口气。手伸到他脑后 ，抬手解下了口枷，随后将眼罩也一把扯了下来。
　　骤然回复的光明极为刺目，然而温存曦瞪大了眼睛，贪婪地盯着那张逆光下俯视着他的脸，颤抖地张开嘴唇：
　　“……对不起，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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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有非攻略角色强制车，但含有少量剧情，如介意可跳至章节末尾主线剧情。


第74章 第三章 18 休养
　　18
　　抚着他的手停住了，随后更温柔，细致地安抚。师兄似乎有些惊讶他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道歉，踌躇了好一会言辞，才轻轻地开口：
　　“存曦……已经没事了。”
　　师兄一手抱着他，目光向下检视，面色铁青地注视点点青红交加的淤痕，用烈焰异能凝成的锋利刀刃割断束缚，最终，灰色的冰冷视线停留在他肿胀扭曲的脚踝上。
　　“没关系，只是有些脱臼……”他有些无力，轻声解释，“师兄来了……就好。”
　　沐无浊原本铁青着一张脸，听到最后一句，面色稍稍缓和，将大衣裹紧了些，让他的头贴得离自己更近。他知道不该如此，可此时此刻，师兄躯干的热度让人感到安心。温存曦自我放纵，完全松懈下来，顺着师兄的手，让脸颊贴上温暖的颈窝，微微眯起眼睛。
　　“师兄……那时候，我走出雷氏大门，看到你的飞行器停在门口……”他轻轻地，宛如梦呓地说，“我没有想到是萧曜……”
　　“我知道。”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想问师兄如何找到这里，问他接下来的打算。问萧曜如何，逃向何方。然而一躺在怀抱里，整个人立刻放松下来，昏昏沉沉，风暴止息，他蜷缩在安全的临时港湾里，让温热的暖流浸泡着，什么也不想说。
　　“我先带你去医院。”沐无浊轻拍着他的背，俯身在他耳侧轻轻说，“这段时间，你就好好疗养，起码等脚伤痊愈再行动。”
　　他低低嗯了一声，窝在师兄颈窝不动，师兄显然满意他的态度，语调中重新含了笑意，“出发，我们回家去。”
　　回家。这词让温存曦意识恍惚，不知如何应答，却觉得很暖和。方才萧曜在脑海搅乱的风暴还激荡着神智。沐无浊调整姿势，确定他在怀里待得稳，才转过身，迈开第一步。他任凭师兄抱着，手指揪住师兄的衣料，算作借力。
　　终于能离开这地方，一切都要结束了。
　　然而还没有结束，忽然，一声惊雷似的叫喊在师兄背后炸开：
　　“小温！”
　　他疲软，浸泡在暖流里的意识也像挨了一道惊雷，立刻醒来。挺起身子，抬起头去看——
　　雷锐气喘吁吁，双足环绕着青紫色的明亮电光，站在他与沐无浊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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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光渐熄，雷锐调整着呼吸，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这难以置信的景象，或许是因为奔行太急，胸口略微有些闷痛，他不由得抓紧了衣领。
　　小温正蜷缩在沐无浊怀里，裹着华族中校的大衣，没穿鞋，两条小腿赤裸地悬在半空，随着沐无浊转身微微摆动，在昏暗的室内，这两条腿白净得格格不入，几乎像在发光。更仔细地看去，不光是小腿，小温蜷缩在大衣里的上半身似乎也不着寸缕，即便是在昏暗的实验室内，他也能看清裸露的苍白肩颈上印着大片青紫痕迹。
　　澎湃的怒意混着热流冲上大脑。
　　“小温，萧曜究竟——”
　　温存曦抬起头，那张脸显得萎靡可怜，眼圈还发红，绿眼睛里满溢着惊讶，紧接着是羞惭，和平日镇定温和的模样判若两人。他只瞥了雷锐一眼，就不敢多看，低下头，嘴唇哆嗦，挣扎着想下地来。
　　雷锐焦急地还要再看，那张脸却被另一只手用力压回了颈窝里：
　　“雷锐，我师弟方才脱离险境，已经很累了。”沐无浊冷冰冰地开口，“如果还有什么要问，也等他在医院恢复几天再说。”
　　他说得对，可心头憋闷着一股无名火气，无法排解。雷锐的话语快过思考，脱口而出：
　　“小温也可以去我家的医院——”
　　然而沐无浊睨了他一眼，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讽刺微笑：
　　“你那里？就凭现下山雨欲来的雷氏，还是凭你那位厌恶平民，自身难保的父亲？还是……凭手无权柄的你？”
　　雷锐像遭了父亲的雷击，张口结舌，一动不动。沐无浊见他不说话，敛起笑容，抱着自己的师弟转过身，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隔着沐无浊的背影，雷锐看见一只手，一只苍白的手，小心翼翼，微乎其微地伸向他，似乎想抓住他似的。然而那只手停顿片刻，最后只无力地垂下。随即就被沐无浊拾起，重新包裹在大衣里，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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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据检测结果，萧曜留在你体内的药物大多对身体无害，但对异能造成的疼痛有加重作用。你修养腿伤的这些天，我会尽力让医生排除毒素的影响。”
　　沐无浊将化验单放在床头柜上，转向他的病床。温存曦没去看密密麻麻的化验单，“药物是长期影响？我担心那些药会影响异能副作用……”
　　“如果处理不当，有这种可能性。”沐无浊回答，“不过家族里的医生有几位都擅长神经系统药物，存曦不必太过担心。”
　　他点点头，盯着病床床尾，故意不去看沐无浊，“给师兄添麻烦了。”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存曦还说这种话。”沐无浊哑然失笑，还想说些什么，见他神色萎靡，才叹了口气作罢。
　　“今日你早些休息，明天一早，我再来看你。”
　　沐无浊理了理床头柜插在瓶中的花束，以华族军人所特有，干练优雅的仪态站起身，顺手要关床头灯。瞬间，温存曦下意识拉住师兄的衣摆：“等一下。”
　　沐无浊疑惑地回过头，他愣了愣，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快过了理智，“抱歉，师兄，我脑子不大清醒……”
　　“需要我留下来吗？”
　　“不，不用，师兄忙自己的事就行。我的意思是……别关灯，稍微留一点光亮。要是能再有些声音……不，打开窗，能听到些风声就好了。”
　　他有些羞惭地给话打补丁。温存曦不想再面对漫无边际，失去光明的密闭房间，却也不想让师兄知道自己恐惧黑暗。沐无浊望着他，思忖了一会儿，重新坐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今晚没什么事，存曦需要，我就多坐一会。”
　　他没有抽开手。他本该那么做的，可身体贪婪地不肯放弃任何停留在身上的触感。于是温存曦的手还停留在师兄掌心上，沐无浊轻轻收拢手指，将他的手完全包覆着。
　　“师兄，你又救了我一次。”温存曦垂下眼，盯着师兄合拢的手指，“从环形村，到南五区，再到现在……债越欠越多，我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还得清。”
　　“存曦大可以不还清。”沐无浊说，“说实话……我也不希望你还清。”
　　“师兄可别吓唬我，你这话说得好像个高利贷商人。”他带着苦涩的笑意说，“不急着让借债人还清贷款，不断延期，不断加码借据，利息像雪片一样越滚越多。到最后，借债人无力偿还，只得……”
　　“如果我当真是高利贷商人。”沐无浊打断他的话，“我可绝不会让借债人到最后一死了之。起码……我会让他把整个人…连着他的灵魂全赔给我。”
　　师兄的脸骤然凑近，炽热的呼吸灼着他过于敏感的皮肤。胸口微微发痒，滚热的血冲上面颊。温存曦扭开头，朝枕头上靠了靠，顾左右而言他：
　　“这情景，倒真像是那个时候。”他说，“那一次，我也是躺在病床上，一睁开眼睛，师兄就在边上。想想……竟然已经过去几年了。”
　　沐无浊见好就收，并未在上一个话题继续纠缠，抬起身子，正坐回原位，回忆起那件往事。然而神情显然不大好：
　　“我还记得那次。你看到床前坐着我，显得还挺失望。”
　　“唉，我又不是对师兄有意见，只是……我还以为自己能成功。结果一醒来，就看到师兄坐在那里，我立刻就明白，我失败了，那里不可能有师兄在……好不容易下了决心，最后还是白费力气。”
　　他含着笑容，略带遗憾地叙述着。沐无浊的神情却越发凝重，沉默着，注视微弱灯光下他平静的脸。
　　“存曦，你说实话。现在……你的想法与那时想必，是不是还没有改变？”
　　“师兄，时过境迁，想法自然会发生变化。”
　　然而沐无浊的神情显得并不信服，“正面回答我。”
　　“和师兄讨论这种话题怪不好意思的，还是算了。你去忙吧，我也早些睡。”
　　他试着抽开师兄握着的手，沐无浊却使了几分力，牢牢扣着他的手腕。
　　“存曦，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还清这一次的人情。”师兄的灰眸里转着意味不明的光，“只要你告诉我……”
　　“除了这件事，师兄。”
　　“好。”沐无浊的目光却越发亮了，“那么，请存曦告诉我，那天在水榭里，你究竟答应了祖母什么事？”
　　温存曦没料到师兄要问这个，一时噎住，拒绝滚在喉头，说不出来。这两个问题其实是同一个，可他并不能和师兄讲明事实。沐无浊还抓住他的手，目光如炬，像是今天就要个说法。
　　“我答应过沐家主，不能说出来，特别是师兄对你。”
　　他垂着头，望着渐渐暗下的睡眠灯光，默然不语。沐无浊望了他一会，神色平静，灰色眸子却泛起暗潮汹涌的大雾。
　　“存曦，我从前应该教过你。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这下温存曦连用沉默来拒绝也做不到了，他无言以对，猛地一口气拉起被子，蒙在脸上：
　　“我累了，师兄。”
　　被子外头传来一声轻轻的笑，随即，手上师兄的温度消失了，他听见师兄朝门外走的足音，那足音一溜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下来。
　　“好好休息，存曦。”师兄的笑意已完全消失，声音沉静，甚至有些忧愁：“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我绝不会让祖母的承诺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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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安安稳稳地睡到天亮。醒来时，难得有神清气爽之感，甚至想去花园里走动两步。然而脚上的夹板让他老老实实躺在床上。
　　他瘫在病床上，看着落地窗外明媚的阳光，萧曜制造的黑暗囚笼恍如隔世。在白天，他终于敢略微想起那个疯狂的遗孤，但也没有勇气想得太多。那几天的经历除去黑暗，还有肆意妄为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
　　这段梦魇只能以萧曜和温存曦其中一个人的死亡告终。否则，它必然会一直纠缠着他。而究竟该死哪一个也不难决定——虽然温存曦活着没什么价值，萧曜却更危险，手中不知囤积着多少危险的毒气和实验成果，并且富有报复的动机。他必须尽快结果萧曜的性命，亲自看着他的尸体在毒气中腐烂，消弭于无形。
　　然而不争气的脚踝阻挠了他。沐无浊也阻挠他。每当温存曦试图提及萧曜，沐无浊总岔开话题，要他好好养伤，借口说提及萧曜，对他的心理状态没有好处。随即师兄委婉地表示，他还欠着自己一次救命之恩，虽然不需要还，但对于师兄的合理要求和关心，还是尽可能听从为好。
　　温存曦被噎得心急，却拿师兄毫无办法。他想获取些外界信息，却被沐无浊收走了通讯工具，连用作紧急联络的居民手环都一并收走。他借口无聊，想索取手机，沐无浊却结结实实抱着一摞书进了病房，都是些大部头精装本。
　　“安心养病。我特地找了你之前提过的书，这些应该够你看到出院。”沐无浊揉了揉他的发顶，“现下局势很乱，心理医生特地叮嘱我，不要让你操劳外界事务。”
　　整座医院都算是沐氏的产业，哪个医生能不听您吩咐。温存曦心里腹诽，面上却不敢说，只能委婉地表达不满，“师兄，话虽如此，我成天在这里闷着，谁也见不着，难道就对心理健康有帮助？”
　　“师父过几天就来看你。”沐无浊说。
　　“师父原本就忙，不好打扰他。况且，我想见同龄人。”
　　他在同龄人三个字上微微拖长音调，料定师兄不肯，然而沐无浊却退了一步，非常贴心地点了点头，“可以。”
　　温存曦大感惊讶，“雷锐也可以么？”
　　他在雷锐两个字上加了重音。然而沐无浊神色不变，抱着手臂，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实际上，雷锐已经预约了今天下午一点前来探视。我允许他前来，不过——”
　　沐无浊露出一个笑容：
　　“——他答应我，对于目前的局势，一个字也不会对你多说。”


第75章 第三章 19 围猎 上
　　19
　　秒针刚绕过一点整，雷锐像一大束忽然射进窗户的阳光，挟着午后热风，鲜花和果篮的香气 ，一溜烟转进了屋。
　　温存曦立刻直起身子迎接，上下打量他。那张脸和他捧着的大堆探视礼物一样富有生气，似乎还和往常一样，并没有受到最近纷乱局势的影响。不禁稍稍松了口气。
　　“这段时间……你不要紧吧？”
　　雷锐罕见地没有立刻回答，将向日葵和红蔷薇插进花瓶，水果一股脑堆在床头柜上，一双蓝眼睛望着他，变得复杂而忧愁。
　　“我才想问这个问题，小温。对不起，那天，我应该立刻出去找你——”
　　“和你没有关系。”他打断雷锐的歉意，随即发现这话有些歧义，急忙改口，“我是说……那天的事怪谁也怪不到你头上。归根结底，是我自己太不小心……那天之后，你……你们怎么样？”
　　“我没什么事。虽然流言四起，乱哄哄的，家族里有些人觉得我不该继续留在家族。”雷锐挠挠头，“不过父亲仍有些权威，另一部分族人也极力劝阻……”
　　“不过也没关系。”雷锐见他露出担心的模样，顿了顿，继续说，“我自从猜到父亲可能不是我的亲生父亲，就觉得可能会有这么一天。哪怕不是华族，日子该过也还得过。大不了，我和那些同学一样，去教小孩子钢琴也挺好的……”
　　温存曦沉默不语，一寸一寸，细细端详雷锐的表情。友人絮絮叨叨，有些快活地展望如何开设儿童钢琴课，神情不似作伪。
　　“我相信，如果是你，在哪儿，做些什么，都能过得好。”他说，“我这里有脱离孤儿基金会后在图书馆的积蓄，都没怎么花过，如果你需要……”
　　温存曦忽然住了口，垂下眼。雷锐即便脱离家族，也还没沦落到需要他这种人关心的程度。然而雷锐开心地笑了笑：
　　“谢谢小温。”雷锐过分轻快地说，“如果我到时候露宿街头，你可别忘了我。”
　　“不会的。”他笑着摇摇头，“说起来，你父亲那边怎么样？实不相瞒，你们那天的谈话，我也听见了，这些天我时不时在想……”
　　“父亲正接受调查，职位也差点撤销了。”雷锐过分轻快的神情收敛起来，“现在局势很乱，执政官虽然极力镇住舆论，但商简说有些势力在帮助雪盲唱反调……”
　　雷锐忽然捂住自己的嘴。
　　“糟了，我答应沐无浊不能说的。他担心你胡思乱想，让我和商简答应什么都不说，才能来探望你。小温，你就当刚才什么也没听见。”
　　“别管他。”温存曦忽然有些烦躁，“师兄就是反应过度……我听上两句又能怎么样？”
　　“不行，我答应他了。”雷锐却很坚决地摇头，“商简因为答应得不够诚恳，都不能来看你。我可不想被沐无浊否决探视权。”
　　什么答应不够诚恳。沐无浊也就是吃准你不会撒谎，才敢让你进来。
　　温存曦心中苦笑，一句话也没说，盯着那一束捆扎蔷薇和向日葵的诡异捧花——这想必是商简和雷锐共同选择出的不搭调结果——安抚雷锐，想尽可能套出些讯息，“不能探视也没什么，我伤得不重，没几天也就出院了……”
　　“可我明天就还想见你。”雷锐忽然打断他。
　　他惊讶地抬起眼，雷锐完全敛起笑容，蓝眼睛严肃地望着他，那视线直率而炽热，他不敢直视，只得继续盯着花瓶里的向日葵看。
　　“小温。”雷锐继续说，“其实……那天我非常后悔。”
　　“那不是你的错。”他说。
　　“我不是说那件事。”雷锐的语气竟有些像是赌气，“我是说……那一天，我无论如何，都该接你到自家医院去。那样，你能了解所有境况，我们也都能自由自在地看你……”
　　友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小温，你别笑话我，我也知道这很可笑，可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能坚持一下就好了，也不至于那样看着你……”
　　胸腔里跃动的器官忽然猛烈地抽搐一下，他抓住胸口衣领，弯下腰。雷锐立刻担心地扶住他的肩膀。手掌握住肩膀的温热触感更让他一震。
　　“小温，你不舒服？我去叫医生来——”
　　“不用！”他急忙抓住雷锐的手腕，将起身的雷锐拉回凳子，“不忙的话……再陪我坐一会吧。这医院里除了医生护士就是师兄，实在太闷。”
　　雷锐双手放在膝盖上，乖顺地坐回位子上，“那我明天还来，每天都来。”
　　那样子十分认真，冒着傻气。温存曦不禁哑然失笑，雷锐却忽然愣住了，呆呆望着他，好一会儿一言不发。温存曦看他愣得奇怪，忍不住用手在他眼前晃晃：
　　“雷锐，你没事吧？老实说，这几天我挺担心你的状态，毕竟……”
　　话语戛然而止，雷锐猛地站起身，直挺挺地立着，郑重地像准备行礼，把他吓了一跳。那双高山湖泊似的蓝眼睛四下游移，友人有些为难地迟疑了片刻，忽然大声开口：
　　“明天见，存曦！”
　　雷锐说完这句话，逃也似的大步飞奔出门，像留了条尾巴似的，连病房门也没关。那扇门被开得太猛，在门轴上吱呀呀来回晃荡，就是关不上。
　　温存曦猛然倒回病床，紧抓着胸口，那扇门也像在他的脑海里晃荡，怎么也停不下来。
　　------------------------------------
　　“存曦。”
　　这天夜里，他又做了梦。
　　一片燥热中，有个低沉的声音在呼唤他。起初是急切而郑重的。然后，见他不答，这呼唤越发温柔，低沉。一声声在耳边呢喃。
　　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翻过身子，想蜷缩到床边继续睡。一个炽热的身体却从背后贴过来，双臂圈住他的腰。他下意识挣动一下，那声音却唤他的名字，轻柔缱绻。他就像泡在温热的水里似的，不再动弹。任人抱着。
　　那人没就此罢手。双手从他腰侧上滑，一路摸到胸口，双手抓握起来，他禁不住不知轻重的揉捏，低低叫了声，腰身挣了挣。那双箍着他的双臂却扣得更紧，身后传来滚烫的吐息，他感到耳侧一阵湿润。一条灵活贪婪的舌头自耳垂一路舔舐，滑到脖颈，然后，尖利的犬齿像叼住母猫似的，一口咬在他后颈上，吸吮软肉，半晌才松脱，留下半轻不重的牙印。那人咬得不重，可他比常人敏感，只觉得刺激极强，浑身发抖地向外挣脱：
　　“别……”
　　那人却像一头大型野兽，听不懂他的话，紧紧缠上，身体完全覆在他身上，就势一翻。两人之间原本并排侧躺，此刻却变成上下交叠。那人骑在他背上，单凭一只左手就按住他的双手，右手揽着腰，一颗颗扯下衬衫纽扣，抚摸光裸的下腹。唇齿噬咬后颈。臀缝处顶着热而滚硬的东西，来回摩擦，将敏感过度的臀缝弄得酥麻不堪。他竭力塌下腰去躲，一只手却牢牢圈着他，让那硬物更紧地贴住。
　　他扭着腰要退，心里发慌，身体却栈恋不去。扭动的腰臀比起逃脱，却更像邀请。那人随着他磨蹭一会儿，发出满足的喟叹声，终于想起什么，生涩而用力地扯开他的长裤，褪到小腿处，将手深入缝隙。
　　一瞬间，像是回到了那座漆黑的牢笼，他惊颤着叫了一声，瘫软下身子，整个人落在那人手里，连并拢双腿的力气都没有。
　　“存曦，存曦……”那人见他摇头，动作有力，语气却软下来，轻声恳求，“别躲，再张开些。会舒服的……”
　　他不知该不该听从这句话，只是颤抖。那声音温柔清澈，像是有某种魔力。可抵在身后的滚热硬物和力道过大的生涩爱抚又叫人害怕。
　　“不，我怎么能……”他不住摇着头，身体朝前爬，朝那人臂弯外逃去。揽在他腰上的有力臂弯猛地一把捞住他，将他拖回自己身体的阴影里。耳侧温柔的声音变了调性，焦急而愤怒：
　　“别去。存曦……别到沐无浊那里去！”
　　他吓了一跳，第一次忍不住回过头，身上人的脸近在咫尺，他的嘴唇擦过那张脸上炽热的双唇，眼神随即相撞。蓝色湖水与绿色怦然相撞，那人毫不犹豫，深深地低头吻了下去——
　　“存曦？”
　　开关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视线骤然发亮，一张关切的脸悬在他脸上。温存曦猛坐起身子，险些与那张脸撞上，吓得整个人觉都醒了。
　　“师兄，你怎么在这儿？”
　　他扭头看一眼表，时钟停在凌晨三点五十分。这时候按理说除了护士，不该有任何人出现在病房里。可眼见为实，沐无浊正穿戴整齐，一身出外勤的军装，站在床头边，一手按在壁灯开关上，关切地看着他。
　　“护士通知我，你这几天睡眠不大好，让我过来看看。”沐无浊解释道，“我也恰好想来看看……雷锐是否有遵守他的诺言。”
　　雷锐。听到这个名字，温存曦面颊腾地烧起来，想把头重新埋回被子里。沐无浊却一把抓着他的胳膊，将他拖到被外面，细细打量他。
　　“发烧了？”沐无浊凝视他发红的脸颊，起伏不定的胸口，随即把手放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是有些烫。我还以为，雷锐没有遵守诺言，告诉你最近的事，害你梦境不稳。”
　　“雷锐遵守了诺言。”温存曦神情古怪地回答。决定不告诉师兄，害他梦境不稳的也确实是这个人。
　　他在迁怒，这当然怪不得雷锐。真要说，也只能怪发疯的萧曜和他自己。萧曜用黑暗中的爱抚将他的躯体扭曲形状，连灵魂也一起扭曲了。不过几天，他就再度渴求爱抚，哪怕是萧曜在黑暗中实行过，最下作肮脏的那一种。可他不敢向任何人索求，归根到底，这不是什么能拿到台面上的事。
　　他不敢告诉师兄，怕引起误会，其他人就更不可能。只得在沉寂的夜里，在裹紧的被子底下，用自己笨拙的手摸进病号服里，胡乱摸着肩颈，小腹，轻轻捏了捏胸口软肉，就触电似的收回手，面颊发烧。他最低限度地自渎，这算是“正常人”能做的，所以他也能做到最后。
　　大腿内侧那条紧紧合拢的，空虚饥渴的缝隙，他却无论如何都不敢多碰，但凡他起了念头，微微张开腿，用指尖轻轻滑过那条细嫩的沟壑，胸膛会跳的像擂鼓那么响，耻辱压得他喘不过气。最后，他坚决地，紧紧地并拢双腿，再也不去想，再也不去碰。可心里还是忍不住绝望地转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杀死萧曜恐怕也无法缓解状况，他难道就要这样，不但一事无成，还要难捱地，耻辱地依靠幻想度过余生吗？
　　他痛苦地叹息一声，身侧的沐无浊也跟着叹口气，温存曦这才惊觉，自己在不该发愣的时候发愣，险些让师兄瞧出破绽。
　　“师兄，我没事。只是想知道外界的消息，憋得难受，你又不肯让我知道，免不了胡思乱想。”温存曦思索片刻，决定借题发挥，“既然师兄不肯说，就先去休息吧。”
　　沐无浊却盯着他，手沿着额头，一直抚向脸颊。这触感让温存曦打了个哆嗦，朝后躲去。
　　“别动。”师兄的手圈住他的手腕，“存曦，我说过很多次，你不擅长撒谎……你体温很高。”
　　“或许真是发烧了。”他含混地说，“师兄，你去睡吧，我按铃叫护士，这点小事不至于要你亲自……”
　　他的话没有说完，高大沉重的军人身躯压上了病床。一条手臂将他圈在怀里，带着茧子的大手滑进腰侧里，熟稔，不慌不忙地向下抚摸。比梦里更游刃有余，更不容抗辩，更叫人心慌。
　　“存曦，你可以更坦诚些，好好描述自己的状况。”师兄完全圈住他，头垂到耳侧，低声细语，“你现在需要这些，是不是？”
　　军人的手掌在肌肤半轻不重地按压，一手滑入腿缝，另一手向上，捏着微微发胀的胸口，同时揉捏起来。
　　“师兄！”
　　“萧曜在你体内留下的药效并未完全消失。身体有这样的反应……也很正常，存曦不必觉得羞耻。”
　　他怔了怔，紧张略微缓解，推开师兄的手一时停滞。沐无浊将他的头向下按按，靠在自己颈窝上。
　　“出院以后……我就能恢复正常了吗？”他轻声问。
　　“也许可以，也有可能不行。”师兄答道，“但就算存曦一直保持现在这样，也算不得不正常…………无论未来如何，我先帮你度过今夜。”
　　高热冲上脑海，侵蚀意识。温存曦下意识去推师兄的胸口。推拒，呼吸急促，嘴唇开合，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借口拒绝。师兄欺身压上，嘴唇和滚热的胸膛都近在咫尺。他闭上眼睛——
　　手机响起铃声。沐无浊低声嘀咕一句，声音略微带了怒意，然而立刻直起身，接起通讯时，语气已十分平和，与往常无异。
　　“目标到达地点，部署全部完成？这么早？我以为要到清晨……你们表现得很好，我立刻赶过去。”
　　身上作乱的大手消失了，温热的触感离去，温存曦重新空虚而怅然若失。然而他没有任何遗憾和眷恋的表示，只朝师兄点点头。沐无浊也像平日般镇定地点头致意，只对他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大步转身离去。场面平静地仿佛他们只是在师门聚会散场告别，而刚才的越轨和气息相闻的亲密不过是一场幻觉。
　　真是一场幻觉倒好了。温存曦摇摇头，嘴角扯出无声的苦笑。他们在维持这种见不得人的关系上，都天赋异禀，手段熟练，像是早就准备好迎接这样的发展。事情也只可能这样发展。人一旦做出错误的选择，走上错误的岔路口，就永远无法行走在蓝天之下。
　　他抬起手，关上夜灯。身体和想入非非的梦随着灯光一同渐渐熄灭，他在黑暗中沉默一会儿，望着薄纱笼罩的落地窗和阳台，忽然，窗外的阳台投下一个毛骨悚然的人影。它沿着一根诡异蠕动的黑色绳索渐渐上升，直到完全走上阳台。
　　温存曦寒毛直竖，险些叫出声来，一把摸到床头柜边的水果刀，藏在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身影。
　　对方并未注意到他的动作，人影在窗锁用什么设备滴滴碰了一下，推拉窗缓缓打开。那人毫无闯入自觉，仿佛从阳台走进自家卧室般，走入房中：
　　“温存曦，别开灯。”入侵者异常镇定地说，“我是潜入进来的，沐氏不知道。你最好也别让他们察觉我来过。”
　　“商先生，您的潜入技巧挺光明正大。如果有下次，您进门前可以选个隐蔽自己的地方，先观测一下屋内的情况。”
　　他松了口气，将水果刀小心翼翼地复位，重新倒在枕头上。
　　“没有下次，干这种脏活可不是我的工作。”黑暗中，他隐约看到商简晃了晃脑袋，“要不是沐无浊那鸟人严令不准我探望……”
　　“那商先生这次为何要来？”
　　“为何？”入侵者的语调轻松，略带讽刺，“这就要问你那保护过度的师兄，和雷锐这什么荒唐诺言都肯遵守的傻小子了。不过在我看来，他自己也想瞒着你……他和沐无浊在当老妈子上挺能达成一致，真应该拜个把子。”
　　温存曦心头一动，“商先生，你来……是为了告诉我最近的情势进展？”
　　“倒不算太傻。”商简挑了挑眉，“沐无浊和雷锐今天天一亮，就要参加执政官组织的一场重大行动，他们自作主张，考虑周到，坚决不许我告诉你，据说是……哦，怕你心情不好，怕你听了做傻事。”
　　他皱起眉头，几乎可以从商简模仿的体贴语气里，想象出师兄与雷锐说话时露出的关切神情：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像个一碰就碎的水晶花瓶。”
　　“这话我同意。”商简咧开嘴，笑得十分畅快，“我倒认为，无论这场行动结果如何，你有必要……也有权利知情。”
　　年轻黑客顿了顿，“毕竟，我也很好奇你对此事的反应。”
　　商简的帮助果然并非无偿。但的确帮了大忙。他点点头，露出一个半是真心，半是礼节性的微笑：
　　“谢谢你，商先生，请告诉我……那究竟是什么行动？”
　　年轻黑客望着他，微弱的月光下，金色眼睛里跃动着冰冷的光：
　　“围猎。”商简说，“一场对萧曜的‘围猎’。”


第76章 第三章 20 围猎 下
　　18
　　“萧曜？！”
　　温存曦猛然坐起身，立刻就想站起来。还未痊愈的脚踝却拖住了他，骨骼和韧带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直通大脑。他痛呼一声，重新跌回床上。
　　“萧曜……现在情况如何？”他忍着痛，捂住脚踝，嘶嘶吸着气。
　　“你被发现的那天。”商简走近病床，“沐无浊在他腹部来了一枪，萧曜受了伤，仓皇从一条地下水道逃窜……哦，我还没说，萧曜藏匿你的地方位于在特区下水道网络里的一间密室，战争时期，那地方曾经用作辐射隔离室，隔音和防探测效果都很不错。”
　　“萧曜沿着下水道逃了几天。沐无浊手下的第一军和协防的第二军一直在堵截水道，推测他的动向。最后发现，萧曜从最后的缺口，通过连通全城的水道，朝着北四区的一处废弃工业区逃窜。”
　　商简绕着他的病床兜圈子，一边兜一边解释，忍不住还要抱怨几句：
　　“要我说，还不是因为沐无浊过于傲慢，非要用异能因子定位法，如果照我的法子用卫星定位发生器，萧曜早就抓到了。”
　　“商先生，先不说这个。”他委婉地打断抱怨，“萧曜去北四区做什么？”
　　“不清楚，但看萧曜的行动路线，他对北四区十分执着。”商简耸耸肩，“那里很可能有他的其他避难所，不过，沐无浊有个恐怖的推测……”
　　“恐怖的推测？”
　　“根据北四区从前的设备和规模，沐无浊认为那里……可能埋藏着萧曜制造的大量毒气。”
　　“什——”
　　毛骨悚然，温存曦不顾脚踝疼痛，又想站起身，“必须得阻止他，萧曜精神不稳，憎恶平民，很可能会用毒气无差别进行报复……”
　　“冷静些，温存曦，你说的情况我清楚，负责‘围猎’的军人不会想不到。”商简的手按上他的肩膀，重新将他按回床上，“沐无浊找执政官借了些黑衣盾卫，似乎有什么防范措施。”
　　“商先生，但我们也得做些什么。师兄的异能毕竟不能完全防住毒气，其他军人更不能。”他抓住病床沿，死死盯着那只打了绷带和夹板的脚，“该死，要不是因为这只脚，我就能……”
　　商简忽然停下脚步，握住那只脚，拆下夹板和绷带，最后只用手轻轻握住足踝。温存曦吃了一惊，正要开口制止。商简手中却漾起柔和的金色光芒，藤蔓自手心生长，缠绕住那只伤脚，他感觉足踝又痒又热，肿胀却在藤蔓包覆下逐渐消退。
　　片刻，光芒消散，藤蔓收拢，他试着转了转脚踝，发现已和平常无异。
　　“商先生，你的异能概念究竟是……”
　　“异能概念可是男人的隐私。”商简得意地转转眼珠，“换好衣服我们就出发，最好动作快些。我怕沐无浊发现，把飞行器在隔壁街区。如果顺利……我们或许能赶在大部队之前，找到萧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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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行器一路绕圈，躲过监控最多的大型隧道，飞速朝北四区行进。商简没用自动驾驶，手法果断地敲打仪表盘，拉动操纵杆，雷厉风行，和平日慵懒的模样判若两人。
　　“商先生的异能治愈效果相当强。”温存曦盯着年轻黑客的手，忍不住又转转脚踝，“要是早些用上就好了，也不至于在医院浪费这些时日……”
　　“我原本提出过要为你治疗腿伤。”商简盯着仪表盘，没有看他，语气也异常干脆，“但沐无浊拒绝了我的要求，他希望你通过‘正常手段’而非异能痊愈。他认为……哦，用异能催发肌腱复原永远比不上自然痊愈。”
　　“师兄平时可不是这种迂腐的自然派。”他心情复杂地补充一句。
　　“我看他也不像。”商简哼了一声，“八成只是想借机把你留在病院里，自己去解决萧曜。”
　　“他总是这样。”温存曦低声说，“可是，雷锐……也这么想么？”
　　商简忽然住了口，沉默下来，他观察商简的神情，却难得见到这黑客面无表情，没流露出任何一丝情绪。
　　“雷锐……他算是没救了。”商简说，“他以前的确喜欢说蠢话，但自从认识你，更蠢了十几倍不止。”
　　“商先生，雷锐究竟说了什么？”
　　“什么来着……长篇大论，说了一堆话，肉麻得要命，我得想想。”商简抬起头，似乎在回忆什么，“哦，他说……他是担心华月庭的事再度重演。他知道你做得到，也一定会去做。”
　　“我的确打算亲手杀了萧曜。”他沉声说。
　　商简转过脸看他，挑了挑眉，神情却并不惊讶，也并无恶意，“不过雷锐有不同意见，他说……他希望你不要被仇恨折磨，从今以后，所作所为，不再沾染鲜血，行走于蓝天之下。”
　　“他是和我说过这句话。在颖海郡的时候……”他垂下眼睛，“这愿望很好，但萧曜是不同的。”
　　“温存曦，这是你和雷锐之间的问题，不必和我解释这些。”
　　月光渐熄，熹微的晨光自东方揭开金红色的一角。商简用力拉动操纵杆，操纵飞行器向下，凝视着他。
　　“我并不喜欢宽恕别人，更不喜欢替别人宽恕。如果我是你……比起行走在蓝天之下，应该会更想亲自拧断萧曜的脖子。”
　　他点点头，望向舷窗外。飞行器缓缓降低飞行高度，北四区景色渐渐近了，有一栋大楼矗立在一片废弃厂区中央，四周已经亮起警戒灯。无人机在周围的低空盘旋，异能屏障在大楼立面上缓缓张开。
　　“萧曜就被困在这里？”温存曦指着那栋大楼，“看起来戒备森严，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潜入进去。”
　　“很难。你狙击枪用得怎么样？”商简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后座，“以防万一，我倒是带来了。”
　　“抱歉，我的枪法完全不能指望。”他回答，“商先生最好把飞行器停在附近，我看看能不能从下水口和通风管道爬进大楼——”
　　他还没说完，话音猛然被巨大的爆破声中止，一阵刺目的青紫光亮伴随着巨响划破天际，电光爬满整座大楼，蒙尘的玻璃立面随着雷电的不断攀缘一节节碎裂爆炸，数秒之内，整栋楼成了一座不断崩塌玻璃碎片的钢筋骨架。
　　“这……”温存曦目瞪口呆，“这个异能，是……”
　　“雷锐，这小子……”商简操纵飞行器的手也僵住了，瞪大眼睛，显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似乎是想夸赞两句，但最终还是没夸出口，“温存曦，萧曜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们从侧边绕路过去……”
　　商简的话也没来得及说完，异变陡生，大楼高处的某一层忽然闪起一道青色光芒，那光芒像遥远宇宙里一颗爆炸的超新星，极明亮地扩散，随后，被火焰追逐着，直直向地面坠落——
　　“是萧曜！”他几乎喊叫起来，“商先生，他应该落到包围圈外了，我们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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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萧曜成了雪盲的一颗弃子，根据无人机和情报员的侦查结果，雪盲只有信息部队保持活动，狙击手和异能者在特区没有任何活动迹象。”
　　“那坏消息呢？”雷锐问。
　　“萧曜决定背水一战。他没有退路，因此格外疯狂。”
　　沐无浊站起身，朝军用飞行器舱正中央的沙盘走去，军人在空中轻点几下，全息沙盘上便出现几片红色标记。
　　“通向北五区和三区的路都已封闭，西区的狭缝随时准备收紧。”年轻军官转向雷锐，向他解释，“根据萧曜的行动轨迹推断，他的目的是工厂区中央那栋能源大楼。这栋楼是‘枢纽’，连通周围所有厂区的电网，同时位于制高点，便于监控四周。萧曜如果想采取较大规模的措施，这栋楼是最佳选择。第二军已为萧曜留出通道，将他引向十九层的中控室……”
　　雷锐对这冗长的战略分析晕晕乎乎，决定不再勉强自己去听，打断了沐无浊的解释，“用不着说这么多，你叫我来，究竟是想让我帮什么忙？”
　　沐无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轻蔑神情，“我认为自己已经解释得尽可能浅显易懂。”
　　雷锐回瞪着他，“这些是第二军和沐中校自己该操心的事。”
　　沐无浊耸耸肩，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
　　“电力。”年轻中校闲适地翘起一条腿，以更像华族子弟而非军人的姿态开口，“萧曜并非毒气异能者，据我在实验室内的观测，他自己也畏惧毒气，因此操纵毒气只能依靠遥控陨金储能罐，而遥控设施依靠电力运行。”
　　“你的意思是，让我操纵园区的电力，让它们在萧曜释放毒气的关键时刻停掉？”雷锐问，“我的孔窍数量足够，但就控制力来说，并不足以远距离操作整座园区的电缆……”
　　“我没打算这么难为你。”沐无浊抬起一只手，“你们这类九窍异能者的特性，我很熟悉，并不擅长精细控制，但有一件事你们绝对擅长——”
　　“——放出巨量异能，在瞬间造成电路过载，让整座园区的控制系统瘫痪。”沐无浊冰冷的灰色眼睛盯着他，“彻底损坏电路也没关系……雷锐，这种最简单的操作，你应当能做到吧？”
　　这不屑一顾的冷漠语气让雷锐略微恼火，“沐中校觉得简单，可以自己试试。”
　　“别误会，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沐无浊瞥了他一眼，“纯粹的异能放出的确是最简单的操作。但寻常异能者储量和孔窍有限，能放出过载整座园区的异能，又不伤及无辜，除了你，我也想不到其他人选。”
　　雷锐瞪着他，没搭腔。沐无浊又抬起手，指了指沙盘，“到达现场后，我会命人护送你到顶楼潜伏，萧曜的第一目标必然是主控室，不会在顶楼耗费心力，一旦得到我的信号，你就立刻开启孔窍，朝力场能张开的最远端全力放出——”
　　“只有这些？”他将信将疑，“剩下的事呢，萧曜怎么办？”
　　“只有这些。你该不会以为，完成任务后自己还有力气对抗萧曜吧？”
　　年轻军官手指燃起一撮红色火苗，点燃一根烟，轻轻呼出一口烟气。雷锐总觉得这位与他齐名的异能者今日心情不怎么好，虽然仪态得体，神情高傲，语气中却露出不太得体的攻击性。
　　沐无浊又看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剩下的我去解决。据我所知，雷电异能使用过度虽然不会造成头痛，却会造成身体麻痹。”
　　“看不出来……沐中校居然会关心我的异能副作用？”
　　“雷辰家主算是我的直属上司。”沐无浊回答，“他在接受审查前，托付我照看你。”
　　雷锐一时沉默，想起目前困守家中，接受调查的父亲，艰难地挤了一声谢谢。沐无浊微微点头，算作接受。
　　飞行器渐渐降落，停在地面。沐无浊交给他一支军用通讯器，自顾自朝大楼走去，雷锐则跟随两名军人，披上全息迷彩，朝顶楼进发。
　　风声呼啸，荒地凄迷，正如沐无浊所说，这座大楼是北四区整片荒弃厂区的中心，在顶楼天台，能看到附近布防的第二军，以及低空盘旋的军用无人机。不知如果真有毒气，究竟会藏在那里？
　　雷锐摇摇头，警告自己不要为风景分心，打开通讯器，别在耳后，通讯器中传来沐无浊的脚步声，军靴在一级级楼梯踏出声响，空洞乏味得让他昏昏欲睡，雷锐拍拍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完全恢复清醒。忽然，另一个声音通过通讯器，针一样刺进他的耳膜：
　　“没想到，你居然会亲自来这里……‘表弟’。”
　　是萧曜。雷锐打起精神，融入血脉的雷电提前在孔窍开始运转，确保在沐无浊说出暗号前热身完毕。
　　“这称呼还是免了，萧曜。沐氏不想和你扯上任何关系。”或许是地下室太过遥远，沐无浊的声音有些模糊，断断续续，“你……这等地步……众叛亲离……”
　　话语断断续续，还夹着电流的杂音，雷锐听得心焦，将通讯器往耳朵里按，恨不得用雷电给这电子设备通通筋骨，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冠冕堂皇的说辞……”萧曜说，“众叛亲离……说到底不是还有你出一份力？小曦……你究竟欺骗他些什么，才让他变成这幅模样？”
　　小曦？这个词在杂乱的电流里格外清晰，雷锐竖起耳朵，格外认真地聆听。
　　“我有过隐瞒……却不曾欺骗过他。”沐无浊隔着通讯器回答，“倒是你……我不会原谅……”
　　沐无浊似乎动了火气，异能立场不自觉张开，弄得通讯器里的声音更模糊不清，雷锐简直想冲下楼听个究竟。可身负重任，动也不敢动，只得继续听着：
　　“是啊，你不会原谅。可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沐无浊，你得意忘形，竟然以为小曦是自己的物品——真可怜，你可知道他那几天伏在我身下时说了些什么？他承认我是他哥哥，哭着恳求我，说自己什么都肯去做——”
　　雷电自指尖窜出，威压下意识泄露出孔窍。雷锐强压下怒火，用左手按住准备释放异能的右手。沐无浊最好尽快给他信号。他不擅长忍耐，更不知道何时会冲下楼，把矛枪直投在萧曜头上。
　　“撒谎。”沐无浊的回答倒极为清晰，“死到临头，你竟然只能说出这种污言秽语……看来你所宣称的远大目标，也算不得什么。”
　　“尽管嘴硬吧，沐无浊。你尽管嘴硬……事已至此，我没有什么远大的目标，或者说，和你这种人不同，我从来就没有。我只要我的家人……无论为什么目的……都不会将他们关在门外……”
　　嘈杂的电音刺得雷锐耳膜生痛，萧曜愤怒的声音越来越大，却根本听不清内容，就连沐无浊间或插入的冷嘲热讽也听不清。终于，电流略微小了些：
　　“尽管雪盲也做了叛徒……我却仍然要完成我的使命……”萧曜说，“双璧，天才？不……沐无浊，你和我一样，不过是庸才罢了，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你阻止不了。”
　　“你要做什么？”
　　“明知故问，你早就想到了吧？”通讯器传来萧曜疯狂的大笑声，“你我脚下几十米深处，那些毒气的蓝本，铺满了整个北四区的储能罐。我会把它们当做礼物，送给那个贱民执政官，送给小曦。他们很快就会明白，自己想保护的东西根本一钱不值——”
　　“愚蠢。”
　　“愚蠢……沐无浊，别得意忘形的太早，我还有些重要的事没有告诉你呢……比如，这些毒气并不是我所制造，原本就是执政官亲手埋藏在此地。再比如……”
　　连续三声划破空气的枪响打在玻璃上，这是提醒他做好准备的信号，雷锐打开孔窍，立场张开，雷电逐渐在身侧聚集。
　　“你终于恼羞成怒了？”萧曜却不知道这是信号，语气越发癫狂，甚至有几分得意忘形的疑问，“还有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小曦在我身下婉转哀叫时，喊了一个名字……那名字不是我，却也不是你，你知道他喊了谁？那是——”
　　通讯器传来萧曜的脚步声，走投无路的逃犯似乎借着言语分散沐无浊注意力，自己一步步奔向了房间中央的中控装置。
　　“萧曜，别碰开关！”
　　沐无浊一声威喝，脚步声却更加急促，他听到火焰的呼啸，风的怒号，然后，接连三声子弹击打玻璃，发出清脆，震耳欲聋的碎裂声——
　　是信号。雷锐抬起手，一瞬间，早已蓄势待发的青紫色雷电咆哮着向电路蔓延，在空气中划过焦热的冲击波。异能力场完全张开，强大的威压将身旁的玻璃炸个粉碎。雷电沿着顶楼，一阵磅礴的巨响接连不断在脚下炸开，雷锐支撑着异能，觉得自己站立不稳，心情却极畅快，仿佛淤积在心头的不快在全随着这栋废旧大楼的玻璃化为齑粉。
　　异能蔓延至整座厂区，他终于放下手，雷光熄灭，踉跄两步，扶着墙壁喘息。通讯器居然还没报废，吱吱呀呀地冒着电音，然后响起萧曜的冷笑：
　　“你永远不会如愿以偿的，沐无浊。小曦诅咒我死去，可他不知道，你身上的诅咒比我的更无药可救，你这恶毒的躯壳终将……”
　　“够了。”沐无浊喘着痛苦的粗气，似乎受了伤，“告诉我，大空洞的那扇门究竟该如何打开，那里面又究竟是——”
　　“你永远不会知道了，沐无浊。”
　　萧曜忽然大笑起来，那癫狂的笑声刺得人耳膜生痛：“跟我一起下地狱去吧！”
　　脚下忽然炸起夺目的亮光，大地震颤，雷锐下意识闭上眼，随即强迫自己睁开，努力朝楼下看——
　　萧曜包裹在一团青色的夺目光芒中，向下坠落。身上焦黑，那是雷电贯穿大楼时留下的痕迹。腹侧和腿上开着几个血洞，那想必是沐无浊在交锋中留下的。然而萧曜还活着，青色异能似乎操纵着狂风，指引他向远处，包围圈之外的地方坠落。
　　“沐无浊，你还活着吗？萧曜在朝远处逃！”他对着通讯器喊。
　　然而无声无息，沐无浊没有回答，不知是否在剧烈的异能爆炸里昏了过去。雷锐叫了几声，无法可想，只得撑起身体，缓慢地朝楼下走。事已至此，不能再给萧曜逃离的机会。
　　他最后朝楼下看了一眼，心脏却几乎在一瞬间停止跳动，他后背发凉。看着一艘熟悉的私人飞行器掠过管制区，炫耀技巧般堪堪划过大楼立面，朝萧曜坠落的方向追去——雷锐认出，那是属于商简的飞行器。
　　“……你还是来了。”他缓缓靠在天台的墙壁上，近乎绝望地自语。


第77章 第三章 21 归家
　　21
　　遗孤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
　　身上的弹孔流着血，被雷电和火焰轮番灼烧的身体不堪重负，却仍然向前奔跑。
　　他必须逃出险境，包围圈落在身后，他还有机会。
　　萧曜一步步艰难地挪着，那双腿也快废了，但青色的异能勉强支撑双足，让他向前挪动。为了那场计划，他对北四区做了翔实的调查，记得再穿过两条小巷，就有一条通向地下水道的排水口。
　　但身体状况很糟，概念异能共有的副作用——剧烈头痛侵蚀着理智。他眼前浮现出幻觉。他仿佛不是跌跌撞撞地走在黑暗的巷口，而是走在花园里，那是一座古雅，明亮的花园。由上千年积淀的家风造就，不同于雷氏的过度奢靡，不同于沐氏的幽邃狭窄，那是统治着整个国家的家族才会拥有的园林，不过度张扬，也不刻奇做旧，传统与新鲜血液永远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连里面行走着的孩童都像上天赐予共和国最珍贵的礼物。
　　他伸出手，跌在母亲的怀抱里。母亲微微笑着，紧紧揽着他。父亲带弟弟在不远处的草坪上认鸟，妹妹伏在母亲的胸膛上，极细微地呼吸。这一切仿佛从未远去，他倘若有些绘画天赋，都可以描绘出花园里的每一个细节。
　　“小曜。”母亲温柔地唤他，“等小煦稍微大些，想不想再要一个弟弟？”
　　“只要母亲身体无碍的话。”
　　他得体地，温驯地回答，与外界所宣传的不同，萧曜以为自己并无多大天赋，不像自己那位小叔叔，没有成为天才，张扬叛逆的本钱。他需要谨慎地遵循教诲，小心翼翼地踏在继承人的道路上，守护自己的家族，不逾职责半步。
　　“小曜。”母亲满足地爱抚他的黑发，“好孩子……我没有事，即便有事，为了家族和你父亲的夙愿，这一切也是值得的……”
　　为了家族，当然如此。他点点头，趴在母亲的膝盖上，“母亲，那么弟弟叫什么名字？我想不出比煦字更好的字，可妹妹已经用过……”
　　“你父亲已经取好名字，他做事，总喜欢想到百步以外。”母亲笑着说，“他说，前几天看文章，看到曦舒日月几个字，十分喜欢……就决定用曦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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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冶，沐流音，萧晖，萧煦，萧曦。那是他所有家人的名字。他们陪伴在身边，不曾离去。然而他也清楚地记得他们每个人的死状。父亲被自由联邦的步枪击得粉碎，二弟被军人的子弹击中胸膛，妹妹和幼弟在襁褓中，被赶来的军人夺走，“这是挟带至高异能的赃物。”他们说着，将孩童和婴儿掷在地上。他们还来不及发出一声哭喊，就没了声息。目睹一切的母亲在沐氏的大门前，一遍遍请求打开大门，可沐氏只有一个回答：
　　“流音，只有你一个人能进来。这是家族最后的让步。”
　　沐氏的信使隔着门，如此通报。他隔着铁栅门，看着那位老家主，领着那位与他齐名的天才表弟站在门内，只瞥了一眼就匆匆离去，那双灰色眼睛映着门外的火光，映着他千疮百孔，中弹残废的手，没有一丝怜悯，只冷冷地看着。然后是一声枪响，母亲的头上开出一朵鲜艳的红色花朵，倒在地上。
　　萧曜将这一切刻在心上，一刻不曾忘记。忘记是背叛，原谅是耻辱。活人永远不会比这几个死去的人更高贵，不会比他流散的家族更有价值。他每送一个人去陪葬，世人就会想起，有一对高贵的夫妻，几个无辜的孩子存在过，在那个罪恶的夜里死去过。人们铭记他们，悼念他们，他们就会永远活着。萧曜的一切疯狂举动才有价值。
　　“我理解您的痛苦。”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漫无边际的空幻里，对他说。
　　不，并没有结束。他所做的一切也没有错。可那声音如此温柔，他向那里奔去。
　　“我理解……我明白您的一腔愤怒，您想要为他们，也为自己……想要给世界留下一点什么，哪怕留下的只有伤痛的划痕。自从萧氏被灭门，自从家人无辜殉难……一切就无法挽回。在您决心报复时，这就已经是死局，没有人能够拯救您内心的痛苦，也无人能再容您——”
　　“——您作为萧曜的一切，早在那个夜里就结束了。”
　　的确是结束了，但他还能怎么办？萧曜继续向着那声音飞奔。给我个说法，你这高高在上，傲慢的命运之音，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
　　“回到家人的身边去。”那声音轻柔而怜悯地说，“永远同他们在一起，不要再分离……不要在这痛苦的人世挣扎，饱尝怨恨，永无结果……它给了您什么呢？”
　　不对，可也没什么不对。萧曜狂乱地向前跑，一个趔趄，倒在地上。一只温柔的，纤细的手扶起他的身躯。视线渐渐因失血而模糊，他抬起头，看到一张模糊的，美丽的脸，是小煦吗？他美丽的小妹妹已经长大，披散着长发，温柔的眼睛高高地注视他。
　　“哥哥，回家吧。”她说。
　　回家吧。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颤抖着伸出手，抚摸她的面颊。多么柔软而温暖的脸，在另一重时空里，她一定是被世界宠爱着，温柔地长大的吧——
　　这是萧曜转过的最后一个念头，在触及妹妹身体的刹那，一柄漆黑，冰冷的匕首刺穿了他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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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曜的身躯重重倒在地上，滚了几滚，落进流淌着黑灰色污水的地下水渠里，逐渐沉没。温存曦擦净刀上的血迹，站起身，还刀入鞘。
　　“何必如此。”身后传来商简的声音，“我还以为，你得讽刺一番，在他尸体上再踩上几脚。”
　　“原本……我也以为会是这样。”温存曦看着污水渠流动的方向，低声说，“不过……人都死了，似乎也恨不起来。”
　　“真没意思。”商简说，“我以为你不会和雷锐一样宽宏大量，才带你来。温存曦，你当真以为……在华月庭犯下那种事的败类，配这么个下场？”
　　“……的确不配。”
　　“那你还上赶着给他做临终关怀。”
　　“……商先生。”他轻轻叹了口气，嘴唇微微张合，“我也知道自己不正常。你可以尽情斥责我，斥责我不够坚定，不够嫉恶如仇，你配这么做，可我与你和雷锐不同，做不到永远正确。”
　　“很抱歉，商先生……我在挥下刀刃时，确实有自己私心。我希望……”
　　商简没有回答。地下水渠里，只剩城市污水向前流淌的波浪声响。
　　“温存曦，你刚刚说些什么？”半晌，商简说，“从刚才起你就光张嘴不出声，我一个字都没听清楚。”
　　“啊，没什么……商先生别往心里去。”他摇摇头，“我们走吧。”
　　“这臭水沟配上萧曜这种烂人，的确不是久留之地。”
　　商简抱怨着，小声嘀咕一句，率先向出口走去，爬上悬梯。他点点头，安抚着商简，扶着娇生惯养的黑客向上爬。
　　我这样的人，注定是不得好死的。可即便是我……也希望自己临死时，有人这样望着我，不评判我的所作所为……只为我哀悼。
　　他在心里悄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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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周之后。
　　沐氏宅邸里一如往昔。庭院幽深，竹影横斜，错落列在木质廊柱两侧，让长廊光影斑驳，像撒了层碎金。
　　温存曦快步走到门前，敲了敲门，门被他一敲，自然向内滑着开启，显然根本没有关牢。
　　“等你很久了，进来吧。”门内传来商简懒洋洋的声音，“留着门，就不是为了让你礼数周全，跟我客气的。”
　　他大步迈进门，商简正对着沐氏会客厅正中央的圆形花窗，懒洋洋坐在一张檀木椅上，脚翘上茶几，抱着瓶樱桃可乐对着嘴吹，无论作为客人还是准华族，这实在坐没坐相。
　　“商先生。”温存曦朝他点头致意，“人在沐氏，您倒是不见外。”
　　“你怕他，我可不怕他。”年轻黑客瞥了瞥嘴，“哪怕是图灵的鬼魂来了，也管不了我怎么坐着。”
　　他无暇顾及图灵的鬼魂到底是什么，幽幽叹了口气，“虽然我无权过问……可今天的谈话事关重大，商先生还是稍微收敛些好。这世上只有雷锐才永远都不记仇。”
　　“沐无浊想记恨我，怕也不需要等到今天。”商简说，“他来了。”
　　推拉门轻轻滑开的声音传到耳畔，温存曦模仿军人，直挺挺地立在商简椅子边，朝进门的师兄致意。沐无浊大步进门，没穿军装，只穿着一身家中聚会用的常礼服，见他站得端正，便回以温和的微笑。然而他的目光从温存曦下滑，滑到四仰八叉的黑客时，笑容渐渐收敛。
　　“听存曦说，商先生主动提出要见我……是为什么事？”
　　沐无浊居高临下，望了望黑客不忍直视的坐姿，似乎是想让他感到羞耻，然而这纯属对牛弹琴，商简从来不知羞耻。黑客动也不动，甚至还把腿往那张年头不少的檀木茶几上翘得更高了。
　　“何必明知故问。”商简晃着腿，“在共和国这次当着全体公民丢人现眼的网络瘫痪之后……向指挥官提出扩充信息储备人才的，就是沐中校你吧？”
　　“商先生。”他低下头，小声呼唤，提醒商简注意仪态。
　　商简显然听到他的劝告，但装着听不见，继续自己的话题，“整个安全部队被雪盲和一伙自由黑客‘斩首’，封闭了全特区的信息通路长达一小时……事后虽然追捕了其中最蹩脚的几个，却成为了我们圈子里的笑柄。”
　　沐无浊不动声色，显然并未被黑客近乎侮辱的言辞激怒，“的确，此次事件造成雷氏元气大伤，连执政官本人也受到影响……我听说，战时的前任情报局副长钟秀有可能因此事件重登宝座。”
　　“不知道沐中校哪儿听来的。”商简却继续嘲讽道，“她辞职可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辞职’，而是真被雷辰惹毛了，比起相信她现在肯出来帮雷辰，我倒宁可相信坊间传言，你和雷锐一齐玩退婚是因为彼此相爱，为了冲破世俗的阻碍生活在一起——”
　　“商先生。”他尽量压低嗓音，但声音无法控制，逐渐放大，“别闹了。”
　　商简微微转头，朝他望了一眼，仿佛得了鼓励，回以一个更加得意的眼神，扭头转向沐无浊，“好吧，不提这些荒诞不经的传闻，我们谈谈正事。据我所知，共和国仿照自由联邦建立的信息部队千疮百孔，如果沐中校出得起价钱……愿意把我请过去坐镇，我兴许能帮你们补救那些根本性的疏漏。”
　　沐无浊不动声色，微微抬起眉毛，沉默了片刻，“商纶之子，你似乎弄错了什么。本次我以私人身份回应商氏的邀请……而非以军部人事专员的身份回应你本人的邀请，这个中区别……你虽然装疯卖傻，却应该清楚。”
　　“这罪名太重了些，沐中校。”商简眯起眼，“况且，我这么个人，也代表不了商氏。”
　　“代表不了，却总能传个话。”沐无浊转了转居民手环，气定神闲地望着年轻来客，“我虽然对网络安全技术仅有粗浅的认识，但我很清楚，黑客攻击并不是‘概念’，不能仅仅依凭于虚空。雪盲能在偌大的‘特区’执行‘斩首’……需要充足的电力和演算资源。”
　　“雪盲一穷二白，在海上漂泊，不可能拥有这些。”沐无浊接着说，“执政官和我都一致认为，有些家族……在此次事件中推波助澜，甚至里应外合……提供这笔重要资源，起了决定性作用。”
　　“是啊，‘有些家族’，必然是讨厌雷氏到极点的家族了。”商简耸耸肩，“沐中校可提点提点我，我早就想找到他们，算算我那笔因为宕机全盘报废的模型的帐。”
　　“雪盲树敌甚多，你不是唯一一个，”沐无浊抬眼瞥了瞥黑客，流露出毫不惊讶的惊讶神色，“我记得，近期有一位比较知名的网络犯罪者……id是null，对吧？”
　　沐无浊说得随意，像是在东拉西扯地闲聊，商简不动声色，温存曦的眉头却猛然跳起，睁大了眼睛——师兄究竟了解到什么地步？
　　“看来他确实很有名，连存曦都听说过。”
　　师兄的目光转向他，温存曦急忙收敛神情，做出行外人应有的懵懂神情，“师兄，你忘了吗，这个名字的黑客曾经在国立大学对雪盲宣战过，当时我就在会场，眼见他黑掉了礼堂的全息影像……所以印象深刻。”
　　“的确，你的记忆力一向很好。”沐无浊似乎不愿深究，唇角浮着笑意，轻松地带过话题，灰色眸子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商简。
　　“沐中校连null这种角色都知道，一定做了不少功课吧。”商简十分夸张地回答，“就共和国异能者展现出的傲慢来说，真叫人感动，要知道，他的共享开源代码还挂在联盟公站第一页精华置顶，一进去就能看见。”
　　“我防务繁忙，这等事不过是由下属报上来，随便看看。但了解些事关你们这一团体的基本情况，以及判断你本人的人品资质……已经足够。”
　　沐无浊淡淡地抿了口茶，“商先生，关于你今天的来意，我已大致了解，但我们……共和国军部不会接受你作为网络安全专家的申请。”
　　“我可以屈尊当普通雇员。”商简十分大方地摆摆手，“只是想进去见见你们东施效颦，能搞出些什么乐子……”
　　“很不幸，你即便屈尊，也去不了任何地方。”
　　瓷杯放在茶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沐无浊放下茶杯，像长辈劝导晚辈似的叹了口气。
　　“商简，国立大学四年级学生，课业成绩一言难尽，对家族事务尚不能妥帖把握。进入网络安全部门的机密性更是堪忧……即便是从你自己的家族考虑，你也该尽快结束学业，回到正轨，不要再参与重大的两国争端案件。”
　　“多谢沐中校对我学业和家族的关心。”商简笑了一声，“不过，沐中校身为军人，还是多关心关心共和国为妙。局势这么乱，今天打压打压良民，明天撺掇撺掇自由联邦，怕不是再过一段日子，盟友散尽，投敌成堆——”
　　“商家主一生谨言慎行，如今风雨飘摇之际，晚节不保，无力管教家人，着实可叹。”沐无浊摇了摇头，“看在存曦邀请你前来的面子上，你这番话我不会透露给任何人，不过……”
　　“不过？我也不是吓大的。”商简干脆地接过话头，“沐中校似乎觉得我该避避风头，不要掺和进自由联邦相关的事态，更不配和你们共事。不过我只是想……用时髦的话来说，‘报效祖国’，哪怕是新的祖国。至于配不配，能不能……这恐怕不是由血统论者决定，只有执政官说了才算。”
　　商简越说越放肆，沐无浊的面色沉了下来，显出对对手不知进退的恼怒。温存曦知道，按往常师兄露出这种神情，就该立刻住嘴。可黑客的自尊心显然只会让他更变本加厉，让事态无法收拾。
　　“话又说回来。”黑客话锋一转，“沐中校大概也没什么资格吓唬我。商氏充其量投敌太快，血统不正。既没有和叛国罪犯姻亲，也没有近些年与雷氏的失和。更没有年轻继承人背地里插手局势，安插密探的小动作——”
　　黑客激动起来，坐着的木椅也跟着晃动，突然，温存曦维持上身端庄，小腿抬高，飞起一脚，猛踢在椅子腿上，椅腿发出咔嚓一声巨响，断裂成两截，随即，整张椅轰然倒塌。商简屁股着地，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溅起一地木屑和细微的扬尘。
　　“哎呦——”黑客瘫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惊叫。温存曦急忙堆出满脸关心，蹲下身搀扶他。
　　“商先生，没事吧？这椅子是不是太久没坐，怎么年久失修了……”
　　“有可能。”沐无浊在一旁神情淡然地看着，“沐氏待客不周，我会承担商先生的损失。”
　　他七手八脚地扶起黑客，商简又疼又气，眉眼抽搐着，咬牙切齿凑在他耳边，“温存曦，你给我等着。”
　　“等什么？”他眨眨眼睛。
　　“收收你的嘴角。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更无辜地眨眼睛，竭力让嘴角向下撇，然而眼里闪动的笑意实在难以控制，只得垂下头，让刘海遮住眼睛，将商简扶到沙发座上。
　　“商先生。”沐无浊开了口，“你今日就早些回去，休养身体，我会派人送些药到府上。”
　　“商氏生物科技出身，再怎么沦落，也不至于药都买不起……嘶……”
　　商简扶着刚摔了的“老腰”，嘴角抽动起来。沐无浊平静地望了他一眼，“既然如此，就听听我最后的忠告吧。”
　　“商简……和你的家族，一起远离整个事态，直到一切结束。你参与这件事的目的，据我所知，只是‘帮助雷锐寻找真相’，没错吧？”
　　年轻黑客回以一个得体的笑，没有正面回答，“话虽如此，如果雷锐还是要掺入局势的话，我还得奉陪。”
　　沐无浊也露出同样得体的笑容，笑容温和，那双清澈的灰色眼睛却居高临下地俯瞰黑客，闪着冷酷的光：
　　“雷锐已经得到了他要的真相，他应该不会再有任何动机涉足此事。”
　　“以我对雷锐的了解……那可不一定。”
　　黑客意味深长地回应道。因为腰痛，商简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温存曦起身去扶，将他送到门口。
　　“存曦，剩下的路，我请侍者扶商先生，你不必送他出门。”沐无浊在身后招呼。
　　“不了，师兄。我来之前约好，还得和商先生一起去学校吃顿午饭，下午好去上班……商先生，我扶你起来，我们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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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回头，搀扶着商简，几乎是拔着黑客的身子，一路冲出了沐氏宅邸。
　　刚一出门，温存曦立刻松开了手。黑客像没骨头似的，险些歪到地上。
　　“真是无情啊，‘小温’。”商简抄着手，“我们不是还要去学校吃饭吗？”
　　“商先生应该记得，我们从没有过这种承诺。”
　　“刚才已经有过了。”
　　“我去员工食堂。”他耸了耸肩，“那是我们这种人省钱才去的地方，商先生跟着去了，大概只会食不下咽。”
　　“我可以请客吃不省钱的。”商简穷追不舍，“温存曦，你为什么非得奔着食堂去？”
　　“我下午急着要上班。因为之前那些事……耽搁快半个月没去了。我可不想被开除。”
　　“没有别的原因？”
　　“商先生。如果你想保持好心情的话，绝没有别的原因。”
　　“往后躲什么，”年轻黑客哼了一声，“我可不会逼人一起吃饭，如果说逼人一起睡觉还能有点特殊情趣，逼人吃饭就纯属害人害己，连饭菜都会索然无味的。”
　　这套奇谈怪论过于厚颜无耻，温存曦一时无话可说。商简看他不吭声，转了转眼珠，忽然开口道：
　　“温存曦。”商简说，“你嘴里没一句真话，起码，我知道你急着跑出来，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他漫不经心地问，没指望商简说出什么靠谱的回答，然而商简脸上又露出了恶趣味的笑容：
　　“你拉着我跑出来，特地强调了一起……只是想气一气沐无浊，是不是？”


第78章 第三章 22 墓碑
　　22
　　温存曦赶到图书馆大门时，匆匆销假，惯例得到馆长和行政部门一番白眼。今年的年假业已告罄，还多补了好些天事假。加上平时工作效率平平，一来二去，余下的工作堆积如山。
　　档案馆长对着他念了好一通紧箍咒，温存曦一一笑着赔不是，心情十分平静。毕竟被馆长痛骂不用花心思应付，总好过方才陪商简唇枪舌剑，你问我答。馆长只需要驯顺和适当的恭维，那黑客却不知在向他索求什么，实在难以招架。
　　最难对付的人，就是不知所求为何的人。他走出行政办公室时，忽然想起师兄曾说过这么句话。套在那装疯卖傻的黑客头上，倒也贴切。
　　温存曦起初以为，商简不过是拿他找乐子，就像几岁孩子用石块和棍子揍猫狗，用它们惊恐的挣扎和凄惨的叫声来排遣无聊。于是他尽可能僵死着身躯，不做反应，等商简对这无趣的玩具迅速厌烦。然而，商简似乎越发坚持，非要把温存曦戳出些反应来，于是他开始适时地表达反感，就和每一个被商简惹怒的普通人一样，他以为，这下商简总该厌烦了。
　　但商简还是没有启程寻找下一个迫害目标。还是孜孜不倦地挑衅，有事无事地试探他的底细。温存曦思虑许久，实在闹不清这饱食终日的富家子弟究竟想要什么，只得就此作罢。
　　他叹息一声，抱着一摞新档案走进图书馆，准备到工作区坐好，脚步却忽然僵在门前——
　　——平日井然有序的工作区，此刻上演着一幕意外景象。一个漂亮女学生坐在门前，收拾临时工位，这女孩子摆件和书籍不少，她挨个打包，摞在地上，再吃力地抬进手推车。她做得笨拙，周围的员工却只围成一圈，远远看着，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这在图书馆相当罕见。
　　他思索一会，径自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放好了书，然后转到女学生身前：
　　“明小姐。”他招呼道，“许久不见……你不在图书馆帮工了么？”
　　明小姐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显然是没想到他会搭话，神情有些惊喜，但随即，那双漂亮的眼睛黯然垂下。
　　“小温，好久不见。我……已经办理了退学手续，也不能在图书馆继续做下去了。”
　　温存曦想露出惊讶的神色安抚一番，但之前事情闹得太大，明小姐因为静坐进了看守所，甚至可能遭受过审讯。按照国立大学的规矩，有过案底的学生只有退学处理。
　　此时过于惊讶反而显得刻意，于是温存曦什么也没说，弯腰搬起地面堆叠的箱子，“明小姐的行李在哪？我帮你搬出去吧。”
　　“小温……”
　　“早搬完，其他同事也早踏实。现在这样磨蹭下去，他们不能工作，还得躲到远处避嫌，站久了也挺累。”
　　他将语气放得关切体贴，略微提高音量，不看周围人的反应，抱着那摞书朝外走。明小姐愣了愣，抱起另几件私人物品追出门外。图书馆门口停着一架小推车，上面放着个粉红行李箱，捆扎着几个包裹，想来是明小姐的行李。他将几个箱子堆上推车，准备去接明小姐手头的物品。
　　“小温！”明小姐追了上来，却没立刻递上东西，反而像是陷入了沉思。
　　“怎么了？明小姐。”
　　“小温一直总躲着我……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明小姐用手卷着一缕发丝，低垂着头，“没想到，最后却只有你来送我出门。”
　　“谈不上不喜欢，只是犯不着招惹你那些疯狂的追求者……不过现在，相貌出众的女同事毕竟没有工作重要，大家也都要生活。”温存曦摇摇头，抓着推车把手，“用不用顺便推到校门口？”
　　明小姐思索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就麻烦小温帮我推到寝室楼下吧。”
　　他点点头，推着手推车跟随明小姐向宿舍楼走，明小姐起初低着头，走得很慢，像是在考虑什么。他也就跟着不做声。忽然，她抬起头：
　　“小温，上次看到你时，你……好像和明锐很熟悉？”
　　“明锐？”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明小姐是说雷锐吗？据他所说，算是朋友……”
　　“嗯，明锐。”明小姐似乎对这称呼非常执着，“我等他明白自己真实姓氏的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明小姐早认识他？”
　　“国立大学谁不认识他这种风云人物？”明小姐笑笑，“可我是唯一知晓他是谁的人，从入学第一天……就等着他发现，却总没有机会。”
　　“第一天就知道？”他讶然道，“既然如此，明小姐为什么不告诉……”
　　“明小姐！”一声呼唤忽然自远处传来，“小温，你怎么也在？”
　　温存曦惊诧地抬头，雷锐正靠在女生寝室楼下的一棵枯树上，拿着两张乐谱翻着，百无聊赖地等待。见他也在，雷锐一溜小跑赶到面前，一把扯过堆叠着行礼的手推车往前推。
　　“这也是我想问的，雷锐，你怎么在这儿？”他追过去，“手推车给我，怪沉的……”
　　“一点不沉，我帮明小姐装到车上就行。”雷锐轻松地笑笑，单手将车朝前推，“一会装好行李，我们就和明小姐一起吃顿饭。”
　　“一起？”跟在推车旁的明小姐显然也有些惊讶，“小温是普通共和国公民，不该掺和进自由联邦的恩怨里，你……想要让他也听你父母的事？”
　　“小温不是外人，他也不普通。”
　　雷锐语气平淡，眼神却坚决。明小姐望了他一会，“好吧。小温要是对自由联邦有偏见，也不会在这里……”
　　“……那么，请和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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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辰所说的往事，只是明将军夫妇极小的一部分。况且，他心有偏狭，对明夫人的描述尤其不全。”
　　甫一坐定，明小姐就双手放在膝上，仪态端庄地开口。
　　雷锐对这说法略有微词，“明小姐，或许这对你很艰难，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尽量对我的父亲……养父，尊重一些。”
　　“这的确强人所难。”明小姐说，“明锐，你不知道，对于明家……对于残存的每一个自由联邦人，与雷辰都是血海深仇。他们不去打扰你的生活，不告诉你真正的身世，只是因为明将军待人宽厚，他们也希望你能安稳度过一生，前程似锦，不参与到旧日的血海深仇里。”
　　“雪盲……比起局势，竟然更在意雷锐的前途？”他忍不住插口。
　　“小温，其实我和你的想法一样，我理解不了长辈们这份固执。”明小姐苦笑道，“我这次来见明锐，归根结底——就是希望他能够回到自由联邦，回到他真正的故国。”
　　她看向雷锐，一双眼眸泛着深邃的墨蓝色，如暗夜惊雷，闪着晦暗的光。
　　“明小姐。”雷锐的神情却出乎意料地平静，“我对雪盲的行事作风并不能苟同。”
　　“用毒气屠杀平民是萧曜所为，他们也并不想那样！”明小姐急切地挺起身，“况且，明锐，雪盲也并不是自由联邦的全部，你还有其他选择……”
　　“其他选择？”雷锐不明就里，看着明小姐。
　　“自由联邦还有最后一片土地，在那片群岛，还有一群人不同意雪盲的做法，想要与共和国维持现有的和平。”明小姐叹息一声，“在我看来，这不现实，但他们名义上仍然是自由联邦的官方，也在探索和共和国共存的容身之道。”
　　雷锐显然并不了解自由联邦，惊讶地眨着眼睛，一言不发。温存曦却插进了话题：
　　“抱歉，明小姐，我原本不该牵扯进你们之间的事，但有一点，我想问个清楚。”他望着明小姐，“明小姐是以何种立场和身份来说这句话的？或者，我说的更清楚些，明小姐，你是否……代表了雪盲？”
　　气氛僵住了，明小姐蹙起秀美的眉，神色有些阴郁。
　　“我并不代表雪盲，也不能代表雪盲。”她回答，“如果说我真能代表些什么，也只是那些不肯遗忘过去，不肯顺从共和国，期盼英雄回归的普通自由联邦人。”
　　“普通自由联邦人……期盼雷锐？”温存曦迟疑着，显得并不信服。明小姐眉头蹙得更深，显然认为他的问题过于尖锐，不便回答。
　　“小温不会说出去的，请你放心。我以我的人格担保。”雷锐开了口。
　　被那双清澈湛蓝的眸子盯着，很难有人不屈服，明小姐也屈服了，她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听母亲说，你的性子和明将军一模一样。希望你不要重蹈他的覆辙，信赖错误的挚友。”她说，“自由联邦危如累卵……禁不起折腾，更禁不起背叛。”
　　“错误的挚友？”雷锐问。
　　“雷辰，川……明将军多么信任人才交流时结交的异国朋友，即便成为敌人，到死都信任。”明小姐墨蓝的眼瞳显出愤恨之色，“可他们是怎么做的？败坏他的名声，只为给自己脱罪，甚至不惜给他一无所知的妻子泼脏水，让他的儿子认贼作父——”
　　“明小姐！”雷锐提高了音调，随即低下声来，“对不起，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实情，只是……”
　　“明锐，我答应你控制我的言辞，可我做不到。”明小姐垂下头，“你知道么……我和明夫人一样，都是明氏收养的孤儿，是明夫人照看着整座孤儿院，照看我长大，直到她离开我，前往青云城前线为止。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如何照看孩子，没有一个母亲比她更温柔，更尽善尽美。她来到孤儿院的每个夜里，会客厅的钢琴都会弹奏出悦耳的曲子，哄我们入眠。”
　　“共和国已经无人知晓，她医术高明，持家有道，把战区医院管理得井井有条，绝不是雷辰所说‘愚蠢的女人’。明将军也一样。共和国总把高贵和自我牺牲当成愚蠢……可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听到这句话，温存曦抬起眼，诧异地望着她。目光随即在空中与雷锐交汇，那双蓝眼睛也同样闪着沉重却明亮的光。
　　“明锐，我一直很羡慕你，整座孤儿院的孩子都羡慕你，可以做她的儿子。”明小姐垂着头，“而且，你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不知他们有多好，永远不明白失去他们意味着什么。”
　　一时沉寂，雷锐没有做声，明小姐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找回说话的力气，半晌，才重新开口：
　　“母亲不希望我告诉你这些，八号前辈也不希望。他们觉得，你既然得到共和国高门的宠爱，明将军没有得到的安宁，幸福，总归要让你得到。可我……我觉得你该知道一切，不该一无所知地留在那里，你真正的父母……他们才更应该得到你的承认，你的崇拜，你的爱。爱一个虚假的父亲一辈子算什么安宁和幸福？所以当那个萧曜联系我时，我立刻和他商定大闹一场，哪怕赌上我的学位，生活，前途……也要让明夫人和明将军沉冤昭雪——”
　　竟是如此，温存曦一时感觉手心发凉，渗出冷汗来。萧曜，还有萧曜背后那个合作者……连明小姐这样一个孤儿都算计到自己的局中，用来引爆往日的暗雷。
　　“明小姐。”雷锐沉声道，“我同意自己该知道这一切，也不会欺骗自己。我会试着去爱明将军，明夫人……哪怕先前和他们并不相识，但我会试着去了解他们。”
　　“但是……我并不认为自己爱父亲……养父，是一种错误，不管你们怎么看待他。对我而言，我前二十年的人生安宁而幸福，他即便愧对你们，也绝没有愧对过我。”
　　雷锐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凝视着明小姐。明小姐不甘心地回望，却在那坚决的目光中望而却步：
　　“罢了。”她摇摇头，“母亲说的没错，现在操之过急……你还不能转过弯来，但总有一天，共和国不能成为你的庇护，你也会认识到，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明小姐！”
　　“——到那时，请相信，请记得我们……楔形船的舱门，群岛的海关……永远为英雄之子打开。”
　　明小姐也站起身，从手包里取出一个纽扣大小的银色通讯器，递给雷锐。雷锐迟疑着，最终还是接了下来。
　　“愿你能在尊从自己本心的情况下，回到自由联邦，回到你父母旧日战友的身边……与他们一起收复故土，在旧日的自由土地上，一同吟唱同一首歌谣。”
　　“同一首歌谣……”
　　雷锐喃喃念着，明小姐向他行了个礼，一个自由联邦的屈膝礼。随即，飞行器舱门缓缓打开，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下了飞行器。
　　-------------------------------------
　　雷锐用手撑着头，没有说话，飞行器内沉默了一会。半晌，他抬起有些动摇的蓝色眼眸。
　　“小温……”
　　“你的打算是？”温存曦问。
　　雷锐却显得更纠结了。
　　“我不知道，小温。”他苦恼地说，“我原本的计划，你也知道，只是寻找真相，但真相到来，一切无法恢复如常……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雪盲这边开出了邀请函，但老实说，他们那边过于危险……共和国那边怎么说？”
　　“共和国？”雷锐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执政官大人找过我，他说，他希望我继续遵守承诺。”
　　“遵守承诺？”
　　“就是继续留在雷氏，为他效力。雷氏内部的阻力，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就能够摆平……父亲虽然元气大伤，也一定能帮助我。”
　　“是这个道理。”温存曦点点头，“执政官肯帮你，维持如今的生活……也完全做得到，是么？”
　　“是。”雷锐给了肯定的回答，语气却相当低落。
　　“既然如此，你所烦恼的……是选择？”
　　“也不完全是。”雷锐用力晃了晃头，像是要把烦恼从脑袋里甩掉似的，“小温，我想了很久……发现最大的问题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如果有机会选择，我并不想真的教孩子钢琴，或是悠闲懒散地混在华族队伍里过一辈子。可我并不认同雪盲，不希望一切变得混乱，国家向军队和战争滑落……我所坚守的那个誓言，归根到底，只告诉我什么不能做，却无法告诉我什么能做。”
　　华族青年声音越发低了，他挠着一头微卷的发，越发郁结。温存曦忽然拍拍他的肩，力度不轻不重，却足够雷锐惊醒过来：“小温？”
　　“既然想不通，要不要陪我去一个地方？”他笑着说，“就当是陪我，在那个地方理清一些事情。”
　　“当然可以。”雷锐说，“小温，你要去什么地方？”
　　他还是含着笑，站起身来，直直凝望着雷锐。
　　“墓地。”


第79章 第三章 21 仇恨连锁 中
　　23
　　南五区。
　　一样的如血残阳，一样萧疏荒凉的景象。温存曦轻车熟路，沿着破旧的棚户区一路向海岸行进，雷锐跟在他身后，沉默地放慢脚步，亦步亦趋。雷锐想必有许多疑问，但始终忍着，不去问他。
　　他们沿着棚户区的坡道一路上行，终于，那些破旧房屋渐渐稀疏，遒劲苍老的树木和岩石显露形状，远远地，可以看到一片满是乱葬岗的海岸。温存曦凭着记忆走入乱葬岗，绕过散落的巨石与残损的墓碑，走到一块漆黑的碎石前，放轻脚步。
　　“萧曜曾经约我来这里见面。”温存曦迟疑片刻，还是提起那个名字，“你应该也记得，那次，我问萧曜那份来自颖海的文件，问他父亲的事……现在想来，仿佛是很久以前。”
　　“不过仔细想想，那时离现在也不过是一个月。”雷锐在身后接口，“从颖海回来……这个月实在发生了太多。”
　　“是啊。”他微微躬下身，擦拭着被风吹雨淋，遍布刻痕的黑色石板，“你突如其来地得知真相，萧曜突如其来地发难，轻如鸿毛地死去……我也失去了寻找真相的最后线索。”
　　“小温……打算怎么办？”
　　他听到雷锐自身后走到他身旁，立在身侧，温热的气息挨近，却没有其他动作。
　　“我不知道。雷锐，事态进展到现在……不光是你，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温存曦摇摇头，“所以，今天才想单独和你来这里聊聊，或许两个人一起，能想到些办法。在此之前……”
　　话语突兀地停顿下来，他望着墓碑，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在此之前？”雷锐依旧立在他身旁，没有上前，没有看他。
　　“在此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件事。雷锐，我那天亲耳听到，你的亲生父母被萧氏所害……你恨萧氏吗？”
　　雷锐愣了愣，没有立刻回答。他指指脚下的墓碑，“这也是我今天请你陪我来这里的原因。是的，这里……就是萧冶的墓。”
　　海风呼啸，海潮拍岸，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天地的呼号中，唯独听不见雷锐的回答。
　　“雷锐，面对仇人的墓，你……会怎么做？”
　　一阵更漫长的沉默。温存曦曾经历过更漫长的黑暗，却在这沉默中踌躇不安。这或许对雷锐逼得太紧，太过于苛刻。
　　“抱歉，如果你不想回答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我什么也不会做。”
　　雷锐忽然打断了他，缓缓走到那座凄凉的墓石前。
　　“老实说，我对萧冶……这个研究毒气，释放毒气的人，比起仇恨，更多是愤慨。毕竟我虽然尊敬亲生父母，但并没有真正与他们生活过，谈不上特别深沉的亲情。但我对萧冶制造毒气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
　　“……像是你会说出的答案。”
　　“小温。或许我的看法你不会同意。我知道，你并不喜欢异能者，也不喜欢华族。但在我看来，提取异能者的异能，特别是至高异能这样恐怖的力量，制作成人人可用的毒气……最开始就是极大的错误。”
　　“原来……我的讨厌那么明显？”温存曦垂下头，微微苦笑，“我还以为自己能藏得更好些。”
　　“的确藏得很好，只是你大概没有想到，我比小温想象中……更关注你的情绪变化。”
　　雷锐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非华族和非异能者大多不喜欢血统论，我能够理解。但血脉以及随之而来的异能……除了能力，也是更沉重的责任。”
　　“师兄也这么说过。”他淡淡地回道，“不过没有改变我的看法。”
　　雷锐微微皱起眉头，显然不大喜欢听到这个名字，但还是说了下去。
　　“我不知道沐无浊是怎么说的，不过在我看来，失去了副作用，失去了异能者本人千锤百炼的意志和自小养成的约束……异能就会彻底失控。倘若是温和，有益于他人的力量倒也罢了，破之异能原本就需要极强大的意志力和技艺操纵，历代执政官接受强者的责任与束缚，小心翼翼地操纵它，绝不滥用半分。”
　　“可成为自由蔓延，随意倾倒的毒气后……一切就失控了。谁都可以朝贫民窟倾倒毒气，无需顾忌副作用，无需任何异能技艺，没人教非异能者对强大的力量负责任。我不能认同萧冶，厌恶他的激进举止，将过于恐怖的力量倾泻于民众。还有他的儿子萧曜……”
　　雷锐转过身，不再看墓碑，直直地望着他。
　　“……但看到他身后这般惨状，我……终归恨不起来。”
　　那双蓝眼睛，严肃，平静而悲悯，清澈地倒映着温存曦惨白阴郁的脸。于是他微微颌首，不再看那双眼，嘴角牵出一个笑容。
　　“……像是你会说出的答案。”
　　温存曦有些苦涩地开口，停顿片刻，才接着说下去。
　　“萧冶研究毒气，在青云城害死了明将军，连带着害死了明夫人。他自己也因此被枪决，家人和宗族不得善终……我一直在想，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雷锐，在你看来，毒气……就是这一切罪恶的根源吗？”
　　“不。”雷锐却十分坚定地摇头，“不是毒气，是战争……还有仇恨。”
　　“仇恨，是啊，仇恨。萧氏杀死明氏，雷氏杀死萧氏，萧氏的遗孤奋起反击，又去杀死雷氏……无穷无尽，无休无止，可谁选择复仇都又无可指责。”
　　雷锐惊讶地望着他，“小温，我以为你……毕竟萧曜的事……”
　　友人的声音低下去，显然不敢再说。他摇了摇头，“我的确仇恨萧曜对我所做的一切……但和你一样，当我真看到他死前的模样……恨意就不再那么强烈。”
　　“那就好，小温，我真担心你……陷在里面出不去，活在过往的恨意里。”
　　他愣了愣，“我不会的，你放心。只是……我始终有些有些事无法释怀。”
　　“小温，不用急着逼自己忘记一切，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忽然打断了雷锐，快速地说，“雷锐，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这些将仇人赶尽杀绝的复仇者，活下来的人，当真比死去的更加正确？这些仇恨，只能以萧氏最后一人的死亡告终？”
　　“小温……”
　　“到最后，还是依赖武力，正义还是青睐强者，要以相对更弱小一方的死亡终止连锁。倘若身无力量，就注定成为牺牲品的最末端。强者用自己的力量宣布，自己该在什么地方将其斩断。雷锐，你认为这样……是公平的吗？”
　　乱葬岗再度陷入沉默。雷锐神情凝重而惭愧，低下头沉思，他也没有说话。半晌，雷锐忽然抬起头，蓝色的眼睛泛起光亮，那是午后斜阳下沉的漾光，也是海面波涛的粼闪。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朝他走近一步，“小温，你这样一说，我才明白，还有一件事非做不可——”
　　“——我要斩断这毫无意义的，仇恨连锁的法则。”
　　他怔怔望着雷锐，双眼瞪大，愣了好一会儿。雷锐朝他笑了笑：
　　“抱歉，我知道自己又在说些蠢话。但这确实是我从身世真相中，从方才的谈话里，以及，小温……从你的话语里得出的答案。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我不喜欢军队？”
　　“记得……那些我都记得。”
　　“其实，我是讨厌主宰军队的法则。对暴力和职权的无条件服从。对强者的无条件崇拜和对弱者的无限侮辱权……在那种环境下我一天都受不了，所以才不去军队任职。可那天，你说了一句我不明白的话，你说，只要身在此地，我讨厌的法则就始终存在。”
　　他诧异地望了雷锐片刻，“那么现在……你怎么想？”
　　“只要共和国还在以军队和战争为导向运行，以异能者为至尊，以消灭自由联邦为目标。这法则就会一直存在，你我所厌恶的法则。”
　　雷锐定定望着他的脸。
　　“小温，我想阻止可能到来的战争。你……愿意继续帮我这个忙么？”
　　-------------------------------------
　　那双蓝眼睛望着他，深深的，又映着他的身影。苍白阴沉却慌乱的脸庞。温存曦觉得滚热的血在涌上脸颊，嘴唇半张着，不知该回答什么。
　　“我想……”半晌，他终于找到话来回，“对我而言，事情并没有结束。”
　　雷锐显然没反应过来他想些说什么，有些迟疑的看他。
　　“我是说……我一开始在书店决定帮你的时候，也是想寻找自己故乡的真相。现在，虽然制造毒气的萧氏已经灭亡，可我仍然不知道是谁制造了我家乡的那场惨案。况且据萧曜所说，他还有一名神秘的合作者，这个人手段恶劣，却能够操纵全局……雷锐，我想找到他。”
　　“小温……”
　　“我愿意帮你的忙，雷锐。”他望着他，“可我也有个请求，我希望你和商先生能继续帮我……找到我的真相。也希望你无论身处何地，都不要忘记自己今天所说的话。”
　　雷锐忽然伸出一只手。温存曦愣了片刻，才发觉他是想和他握手，那只手亲切平易地伸着，被斜阳照耀着，意义却异常沉重，连带着那份温暖也异常沉重。他不知自己还有没有权利握住那只手。
　　但迟疑只持续了片刻，他伸出手与那只大手相握，刚能轻轻的碰到掌心，对方就用力握紧他，用力摇了摇。
　　“一言为定。”雷锐说，“即便我的愿望达成，我也会帮小温找到真相。今日的话，我也永远不会忘却。”
　　“我想你的愿望更难，也更持久些。”他笑着点点头，“况且如果我没有猜错，我们所追寻的目标，说不定会指向同一个关键人物……”
　　“小温有怀疑对象？”
　　“……没有。”温存曦用力摇了摇头，  “我并没有其他线索，也不确定能不能找到他。但我能够确定一点，如果放任他继续在幕后行动，事态一定会变得更糟，你所期盼的和平，也可能会走向另一个极端。”
　　同盟者陷入了沉思。只有片刻，雷锐就点了点头，“小温说的没错，你想事情总比我想的远。”
　　脸颊腾地烧了起来，温存曦垂下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话。慌乱之间竟然脱口而出一句根本不想说的话：
　　“我们走吧，既然思路已经理清，这荒郊野岭也没什么好留的……”
　　他转过身子准备离开这片荒地，忽然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用力一扯，整个身子转回面朝雷锐的方向，随即双腕都被两只手紧紧抓住，雷锐认真而灼热的目光凝视着他，他立刻想要背过身回避，被圈着双腕，难以挣脱，一时有些窘迫。
　　“雷锐……”
　　“小温，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想对你说。这地方的确不怎么适合，但足够安静，我怕离开这里……就再也没有勇气问出来。”雷锐说，“其实早在第一次在书店遇到你的时候，我就想问，但因为一直忙于寻找真相，你的反应又显得有些抗拒，所以一直没来得及问出口。”
　　“究竟是什么事……”
　　他开口，语气带着迟疑，犹豫，心脏在胸腔狂跳，几乎是惊惧地望着雷锐。
　　“大约在大半年以前，我在南五区见过你吧，小温？那时我在一条小巷子里，救了个中学生，你忽然出现在巷口，叫住我——”
　　一阵刺骨的寒意在背部升起，心脏揪紧，汗毛直竖。曾在垃圾场经历过的直觉式的危机感攫住了温存曦。他不顾手腕间的桎梏猛扑了上去，雷锐猝不及防，惊叫一声，正要抱住他，他却靠着冲力将雷锐撞倒在地。
　　“小温，你……”
　　一道银色寒芒划过长空，自数公里外高楼的掩护中疾飞而来，擦着他的后背堪堪而过，带起破空的音浪，击打在身侧的墓碑上。那座破烂不堪的墓碑立即被打出一个缺口。碎石迸溅，银色的弹壳滚落在地上，直滚到他和雷锐脚边。他一骨碌爬起来，几乎是拉扯着扶起雷锐。
　　“小温，这是怎么回事？你又是怎么知道——”
　　“雷锐，z字形，全力朝棚屋的方向跑！没听到我喊停就绝对不要停下来！”
　　他几乎是吼叫着打断雷锐的话。
　　“跑！”


第80章 第四章 0 唐年 上
　　一张字条。
　　这张过于复古的信息载体正平放在桌上，说是便条太长，说是信件又太短。署名和地址都被略去，以特有路径到达管家手里，再丢上他的电脑桌。
　　商简嗤笑一声，再度抬起这张纸，瞥了一眼，嘲讽地，自言自语地念诵。
　　“小简，今日特区的事，我们前些日才得到消息，倘若你仍然不想承担家族的重担，又执意牵扯进如今事态，即便不为你自己，也为你祖父和家族考虑一二。”
　　“据我们在北郡的观察，共和国战争机器已在启动边缘，消息尚未传至特区，但雷氏不会坐以待毙。北郡第三军雷铮随时准备驰援家族，并将商氏作为潜伏在共和国的间谍看待。我与阿纶均受到特殊对待。雷铮手段稚嫩，我们有能力应付，无需家族担忧。但你年轻气盛，又总将自己看做单独的个体，而非整个家族。在自由联邦，这确实可行，但在共和国，你既是大家之后，所作所为，只会被看做家族意志的代表。”
　　“裴叔，您还真看得起商氏。在他们眼里，我们不过是一群投了诚，稍有些家底的老百姓……还配够大家族的位子。”
　　他干笑了一声，继续念下去。与他热爱社交的友人雷锐所想象的不同，商简在屋内常常说话，大半是自言自语。比起外人，他是自己最乐于交谈的“朋友”，自言自语，左右互搏一番，思路就能理清大半。这比和思维迟钝的外人交谈一整天更有用处，也更不叫人厌烦。
　　“沐氏也向我们发出警告，请我们规劝你的言行。他们在五大华族里是温和派，并不希望我们被彻底消灭。我和阿纶知道，你向来不听劝，即便掐断资金来源，你也总有其他办法。但你晓得利害。我只说一件事……执政官准备召开六族会议，这是战争结束来的首次，他们准备研讨雷氏受害事件，但我们一致认为，这是说辞……”
　　“小简，战争的阴云已经袭来。雪盲在特区的挑衅让战争不可避免。以商氏身份并不适合涉足这场暴雨，而你……无论如何，也是家族的一份子。即便不是，我与阿纶，也不希望你有任何闪失。”
　　“尽快结束你在国立大学的学业，继续进修或是寻找一个心仪的职位都随你，只要是出于正当目的要求，我们会尽力为你筹措。”
　　便条哗啦作响，被揉搓成一个纸团，划着优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入纸篓，迅速发黄，老旧，最终变成一堆散了架的灰烬。
　　“沐氏……他们当真有如此善心？”
　　年轻黑客不再看纸篓，收起异能，重新盯着黑暗卧室内幽幽亮起的全息地图影像，喃喃自语。
　　“供电站与信息流网络的流向，虽然最终目的地迂回通向颖海郡的深海，但路程……信息部队的调度……”
　　他站起身，在阴暗的室内踱着步子，念叨着一些零碎的名词，忽然，年轻黑客的视线停留在角落的一则简讯上，随即打开手机。
　　“少爷，什么吩咐？”扬声器里传来管家的声音。
　　“帮我准备飞行器。”他说，“看来，我得去一趟医院。”
　　-------------------------------------
　　隶属于商氏的这家异能伤患医院原本就处于半封闭状态，只接受有关联的家族预约，或某些具有研究价值的疑难患者入住，自南五区毒气泄露事件以来，更是几乎进入全封锁状态，每位入院治疗者须出具执政官直属机构下发的证明才能通行无阻。
　　不过对他而言，审查宽松得多。
　　“例行检查时间。”他斜睨着站在大门前的共和国岗哨士兵，手插在裤袋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今日的共和国士兵却很不配合，“什么例行检查？”
　　“我每个月都来，你们不知道？”他理直气壮，混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执政官下发的最新命令，对所有入院者进行两道证明审查，即便是商氏族内人士，也不得例外。”
　　“活见鬼，这可是我自己家的医院，我在这里连续做了八年检查，风雨无阻……医院里的人都知道。我的异能，还有用药，可都不是小事……”
　　“别说这些，商氏内部人员更要从严审查。”士兵肃然道，“出示你的两道证明。执政官和第一军的，一份也不能少。”
　　黑客夸张地用手扶着太阳穴，作出头痛欲裂的模样，“真过分，我们配合执政官收治难民，已经付出很多，如今连自己的头痛都无法医治……”
　　“不要为难我们。”另一名士兵开口道，“商小少爷，据我所知，您并没有什么严重的病情需要……”
　　“我的病情严不严重，你说了不算。”商简皱起眉头，“还是说，医院里的状况……比我的病情严重得多？”
　　“商小少爷，请不要为难我们。起码，请您解释清楚，为何自己非要进去不可，我们也好为您向上汇报——”
　　“你们在为难我还差不多。”他冷笑了一声，露出二世祖该在这种场合露出的混世魔王相，“自家医院，出来进去，还要你们允许？倒是你们该给我合理的解释，医院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吧？”
　　“这是机密，商小少爷。”严肃的士兵说。
　　“我的异能也涉密。”他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说不定，比你们拉大旗作虎皮的涉密等级还高点。说吧，如果我没记错，共和国公民可以驱逐自家土地上的任何人，除非你们认为我不算共和国公民——”
　　“让他进去。”一个声音在身后说。
　　两名士兵一起愣住了，商简有些惊讶，这声音熟悉而令人恶心，高傲而饱含嘲弄，如果说他自己话语里的嘲弄是刻薄，这声音就是彻头彻尾的轻慢，仿佛除了声音的主人自己，世上没一个人配同他平等交谈。
　　披着人皮的高维生物，道貌岸然的怪物。年轻黑客竭力放平语气，懒洋洋地扭回头：
　　“沐中校。最近遇到你的次数可真不少。”
　　“如果算上你前日的拜访，确实如此。”
　　沐无浊不咸不淡地朝他点头致意，商简注意到，他身后还跟着一名女军人，女人相貌出众，但身材高大。五官明丽，却带着几分男性特有的刚硬棱角，这在当下对女性的审美取向看来，不免是种遗憾。但这女军人眼神相当自信明快，显然不会将外貌缺憾放在眼里。此刻，她跟随在沐无浊身后半步，一言不发地对着两名军人回军礼。商简抽空瞥了一眼她的袖标——果然是沐无浊的副官。
　　“据我所知，商先生由于坚持服用某种精神类药物，导致概念异能副作用疼痛放大，以及一定程度的梦境困扰。”沐无浊朝着两名士兵说，眼神看也不看他，“另外，该异能本身也需要药物稳定。我不清楚商先生的异能属性，或许延误检查会造成永久影响。放行吧。”
　　华族军人说得十分体贴，商简却能感到对方在戳自己的痛处，并予以警告，不禁微微皱起眉。
　　“没必要说得这么清楚吧，沐中校？军人不问缘由也会执行命令，况且，商氏早就递交过全套说明，共和国珍爱的纸质文件不是摆设。”
　　“的确不是。”沐无浊说，“不过即便是对下级军官，尽量解释清利弊，于军心有益。至于纸质文档的好处……以商先生所学专业，应当再清楚不过了。”
　　“确实，简单且有力……原始却粗暴。”商简缓缓“恭维”道，觉得沐无浊这套令人恼火的语言艺术非常叫人熟悉，很快，他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张脸，一张过分精致，生着绿色眼睛的脸。那人也露出温柔得体的微笑，张着薄唇，引着不符合他文化水平的典故，嘴里每一句话都绵里藏针。
　　真是亲师兄弟，两个人一副德行。
　　他正想着指望从面前的局面再套出些消息。沐无浊却飞速为他办理好了进入通行证，“商先生，我的下属待人不周，不该多耽误你的时间，请进吧。”
　　“原来是沐中校的下属管了我家的医院。”他耸耸肩，却没走进去的意思，“让自己的师弟不要乱跑，自己倒是日理万机，四处插手……真是好师兄啊。”
　　沐无浊一直平静无波的脸微微变色，那恼怒很轻微，但却被他捕捉到了——沐无浊似乎并不喜欢在人前提及自己有个师弟。
　　“说起沐中校的宝贝师弟，我做完检查，正要去见见他。”商简故意放慢语调，“沐中校来这里是做什么的？我可以代你和他打个招呼……听说他最近不怎么和你联系，师兄弟间，总得说两句话好。”
　　华族军官的脸色显然更差了，商简心情大好，正欲追击，沐无浊身边那位沉默寡言的女军人却开了口，“我们出发吧，长官，不能再和闲杂人等耽搁下去。”
　　沐无浊还未回答，年轻黑客立刻开了口，“沐中校，不介绍介绍身边这位得力下属么？自家的医院里进来的人，一个两个，都不认识，回去怕要被祖父笑话。”
　　“我相信，商家主应该不会为这件事就笑话你，换言之，即便责难，也不会是为了这件事。”沐无浊说着，将目光转向女下属，“唐年，我的副官，第一军中尉。”
　　商简懒洋洋打了个招呼，女军人唐年肃然还礼，一双共和国人的黑眼睛里却掺杂着微微褐红，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女军人注意到他的目光，神色坦然地回答：
　　“商先生。”唐年说，“你似乎有些意外，不过你没看错……我有一半的自由联邦血统。”
　　“执政官对自由联邦的血统宽宏大量，我早有领教。”他故意在宽宏大量加重语气，望了望两侧伫立的共和国士兵，又看看唐年，“唐小姐我在学校时就有耳闻，年轻有为，已经胜任中尉，真叫人羡慕啊。”
　　“商先生不必如此。”唐年向他行了个军礼，“共和国选材但问能力，不问出身。商先生希望加入信息部队不被批准……并非出身之过。今天既然偶然相遇，我不妨告诉商先生此事。”
　　他皱起眉头，没料到女军人会提起这个。那女军人朝沐无浊望了一眼，在得到沐无浊点头致意后，继续说道：
　　“我目前担任信息部队的负责人。否决你的加入，是我审核档案，能力与性格的综合评价。商先生，您的技术能力在新生代中的确引人注目，不过……”
　　女人仰起头，绽开一个锋芒毕露的笑容。
　　“……并未像你自己所宣称的那样不可或缺，足以让人忽略商先生自身在合作能力与保密能力上的重大缺陷。”


第81章 第四章 01 休憩
　　1
　　“商先生，你今天不要紧吧？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实在不行，先回去休息？”
　　温存曦望望商简，低声发问，商简朝他看，凝视了好一会儿，似乎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面色更差了。
　　“用不着。”
　　“真的不要紧？”雷锐也面露忧色，“就算你撑不住，这儿有我和小温也够了。商简，难道是今天的检查结果……”
　　他不说还好，听了这句话，商简脸上的嫌恶之色简直要盖不住了。
　　“没什么可在意的，不过路上遇到了只蟑螂，看着有些恶心。”年轻黑客摆摆手，“既然我已经情绪恶劣到连你们都能看出来的程度，看来我还有不少地方需要继续努力。”
　　“商先生……”他讶然道。
　　“没想到，你居然会自我反省……”雷锐说。
　　“你们到底是关心我还是想看我的笑话？”商简说，“那我不妨告诉你们，我在医院碰见了沐无浊——”
　　“沐无浊，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和雷锐几乎异口同声。
　　“我也不知道沐无浊为什么在那，他们守口如瓶，说是涉密，不肯交代半分。”商简没好气地说，“你们没听错，‘他们’，他还带着一个管信息技术的女下属，是个中尉，兴许和网络安全有什么关系。”
　　“从未听说过师兄身边有这样一个下属……”
　　他皱起眉头，看来沐无浊确实有不少事瞒着他。
　　“那家伙确实不好对付。”商简耸了耸肩，“我在医院走了一圈，但因为他涉足医院的安全防卫工作，没套到什么信息。倒是你们……上次的事，想出什么线索没有？”
　　“没有。”雷锐说，“小温，父亲和警方都说，那一天的狙击手法像是雪盲的手笔，可以我的身份，雪盲根本没有必要狙击我……”
　　“这话你遇袭第一天就说过了，还有没有别的？”商简问。
　　“没有别的。”温存曦摇摇头，“我去可能的狙击地点找过，一无所获……不过我的侦查能力不怎么好，商先生去，也许能找到什么。”
　　“现在那片地早就封锁了，我去什么去。”商简重新没骨头似的瘫倒在椅子上，“温存曦，你上次说过的那个……萧曜的神秘合作者，有没有什么线索？”
　　“也没有。”
　　“你再好好想想，有没有漏掉什么，比如你被困在萧曜那里的时候，他对你说过什么……”
　　“商简！别说这些事了。”
　　雷锐忽然站起身，神情严肃地盯着商简。年轻黑客翻了个白眼，“是是是，知道了，我不问还不成。”
　　“不，我没关系。”温存曦尽可能平静地说。
　　他一直在竭力遗忘那段日子，但不是彻底深埋记忆，而是竭力淡忘其苦痛，让萧曜对他所做的一切像一场平常的肉体伤害，而非对灵魂的侮辱，道德的损害。雷锐这段时间对他的过度关怀，让温存曦不大自在，此时此刻，他反而更感谢商简对他苦痛的平常心和视若无睹。
　　“我已经把那段时间的记忆仔细搜索了一遍。”他的目光从雷锐转向商简，“但萧曜十分小心，没有透露那个合作者的关键信息。不过根据我的推测，他应该就潜伏在共和国官方内部。”
　　“这等于是没说。”
　　商简罕见地叹了口气，目光在两个合作者之间转了转：
　　“雷锐，温存曦，我不是在开玩笑……再想不出线索，我们可就要散伙了。”
　　此话一出，室内陷入一片沉寂。他和雷锐都不说话，沉重的搜索记忆，试图找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转移此刻的绝望。但一无所获，他们只得用期冀的目光盯着商简。一向神通广大，神气活现的黑客在此刻也束手无策，最后摊摊手，彻底倒在了电脑椅上。
　　“我有个建议。”商简说，“我们可以休息一下，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气氛却更沉重了，黑客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句俗语并不适用于面前的同伴，甚至也不适用于自己。
　　“抱歉，我忘了。”商简接着说，“我是说，现在已经没什么我们能做的事，比起为局势烦扰，不如回家休息一段时间。”
　　“连商先生也拿不到什么信息了么？”他讶然道。
　　“拿是拿得到……共和国的网络安放对我来说和筛子没什么区别。但我此刻掺和这件事，也和顶风作案没什么区别。”商简耸耸肩，“况且，我老早就觉得之前的防卫不对劲，如今我逛了一圈，更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猜测？”
　　“先前共和国在放水。”黑客金色的眼瞳闪着严肃的光，“或者说，共和国网络并不掌控在执政官和嫡系手里。先前，他们一直以敷衍了事的态度对抗执政官和雷氏的指令，并不怎么管控民众言论和防御漏洞……出了这么大的事，想必执政官问责下来，他们的技术人员想必也不敢再像之前那样摸鱼。”
　　“且慢。”雷锐忽然发现了重点，“如果我们能弄清楚，网络究竟由哪一家负责，那岂不是……”
　　“我也这么想过。”黑客摇了摇头，“但很不幸，共和国网络在战前统一由萧氏管理，在战后，萧氏的产业遭到瓜分，其余几家占据了互联网联合公司。执政官嫡系的平民军人针插不进，雷氏本来也在其中有一席之地，但他们对当时百废待兴的互联网没有兴趣，很快退了出去，专注异能研究与军事工业，最终导致了现在这幅风雨飘摇，被举国痛骂的惨状。”
　　说是惨状，商简的眼睛却闪着愉快，饱含恶意的光，显然对此非常满意。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想从互联网联合公司内找到内鬼，其余开国四家和他们的下属家族，全部都是嫌疑人。包括现在这个对网络安全大包大揽，得意洋洋走进医院的沐无浊。”
　　温存曦倒吸了一口凉气，雷锐神色沉郁地思考了一会，露出一个依旧沉重的笑容，“不过往好处想，这就是说，其实其他几大家族也不期望战争？”
　　“虽然你的构思过程肯定全是扯淡，但事实的确如此。”商简点点头，“在萧曜搞出全网广播这个大炸弹后，执政官，雷氏与其他顶级华族间的裂隙已经彻底无法掩盖，这也是执政官破例召开六族会议的原因。”
　　“六族会议？”雷锐腾地站起身，“我听父亲提过，上次开六族会议，还是战后审判萧氏的时候，在那之后，六族变为五族，会议也再没有开启过……”
　　“执政官或许以为，没有会议，权柄就会集中在他一个人手上。但他显然搞得不怎么样……”商简耸耸肩，“雷锐，你别瞪着我，你心爱的执政官又不是神仙下凡，说两句怎么了。”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会议，会决定共和国是走向战争，还是维持现状？”他见雷锐情绪不悦，急忙插口。
　　“应该是吧。”商简又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不过，只要雪盲不继续行动，这种大事我们可插不了手。”
　　“雪盲不会再像之前一样对六族议会进行袭击？”雷锐问。
　　“他们不见得有这个胆子。”商简说，“之前能全身而退，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其余四族的漠然视之。现在四族遭到警告，自然不敢再放纵雪盲四处游走。”
　　“放纵……这可是很大的罪名。”他喃喃道，“不知道执政官请四族开会，究竟会把他们怎样……”
　　“小温这么愁苦，是担心沐氏？”商简瘫在椅子上，翘着腿，又露出惯常那种饱含恶意的笑容。
　　“担心资助自己完成学业的家族没什么可丢人的，商先生。”他平静地顶回一句，“况且，我现在图书馆的工作，也仰赖沐氏基金会的工作合约。”
　　商简笑了一声，显然是笑话他，雷锐则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靴尖看，“小温……沐氏的资助会结束吗？”
　　“会。”他望着雷锐，十分干脆地回答，“沐氏基金会会负责到孤儿成年之后三年，确保他们能融入社会之后，就不再资助，说起来……也快到了。”
　　雷锐一直沉郁的表情顿时轻松起来，蓝眼睛闪动着轻快的光。商简瞥了这喜怒形于色的朋友一眼，嫌弃地撇撇嘴。
　　“丢人现眼。”商简说。
　　“从来不丢人现眼的‘商先生’对局势有什么建议？”雷锐立刻直起身子，反唇相讥。
　　“歇一会儿。我相信在这世道，要不了多久，麻烦就会自己找上门来的。”黑客的电脑椅转了一个圈，“比如说……说不准什么时候，又有一颗子弹会往你脑门上打。那时候可不一定有个温存曦待在边上帮你躲枪子。”
　　谈话又回到最初的话题，想起那场不了了之的枪击，他心头一沉。雷锐也垂下头去，尴尬而沉闷的气氛又持续了一会儿。终于，雷锐抬起头，开了口，那双眼又焕发出微弱的神采。
　　“小温。”雷锐说，“既然说到这件事……我自那天起想了一段时间，当时自己有什么做的不好，该如何改正，现在，我有一个请求。”
　　“请求？”他有些惊讶，“什么事，需要这么正式？”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雷锐摸了摸鼻子，“我想……邀请你一起晨跑。”
　　-------------------------------------
　　比丧钟还令人难以忍受的，是早上七点的闹钟。
　　温存曦抬手按了闹铃，想要再躺上一会儿，但他不得不勉强自己爬起身。一时脑热应下来的承诺，硬着头皮也得实现。一向赶早不赶晚，过于积极的雷锐，说不定已经全副武装在小广场等他。如果等不到他，那双过于清澈的蓝眼睛，一定会流露出极其失望的神情。
　　那天，雷锐以极大的热情邀请他参与晨跑。给出的理由非常正当。友人热情赞美在枪击当天他惊人的跑速和熟练的躲避技巧，并请求温存曦同他一起晨跑，锻炼自己的体魄和逃生能力。
　　一向昼伏夜出的温存曦原本想拒绝，在清晨出动，大脑不够清醒，或许会不小心说出什么破绽。但他实在架不住雷锐那双清澈蓝眼睛里闪动的渴求，雷锐为了让他一同晨跑，甚至对自己的生物钟进行让步——友人把晨跑时间从自己平日的五六点钟，特地延迟到了七点半。据雷锐的说法，“已经相当迟了。”
　　他还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想延迟跑步时间，希望能延迟到傍晚。这一提议却得到了商简的大力支持，并表示自己也想凑凑热闹。在这晴天霹雳之下，温存曦做出了一整天最冲动的决定，他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商简的话：
　　“早上也可以！”他忙不迭地答应雷锐，“就按七点半，不用再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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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眼惺忪地洗漱穿衣，游魂似的踏出家门，七拐八拐到了约定地点。雷锐早已精神抖擞地在此等待，穿着一身运动服，身形十分潇洒，然而表情就不那么潇洒。因为他身边还站着……不，严格来说是还坐着一个人。一个坐在轮椅上，和温存曦一样睡眼惺忪的人。
　　这人耷拉着脑袋，一头红发散乱地垂在肩上，顶着两个经过粉底修饰的黑眼圈，坐没坐相地瘫在一把电动轮椅上，轮椅扶手上还放着杯热咖啡，隔板上放了个三明治。见他到来，那人抬起头，整个人无精打采，却露出十分得意的笑容，打了个招呼。
　　“呦，小温。”商简说。


第82章 第四章 02 解雇
　　2
　　他像是看见太阳打西边出来，吓得觉都醒了，直朝后头跳了一步，“商先生？你究竟是怎么起来的？”
　　“这还不简单。”黑客得意地咧嘴一笑，“我没睡。”
　　“说真的，你还是赶紧回去睡觉算了。”雷锐面色不善地看了这黑客一眼，“昼夜颠倒，睡眠不足的情况下，锻炼对身体没有好处。”
　　“我这不是带了轮椅吗？”黑客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自己的座驾，“没关系，你们锻炼，我给你们计时。”
　　“商先生，恕我直言……”他叹了口气，尽可能温和地开口，“与其坐着轮椅在这吹冷风，为什么不回家睡觉呢？”
　　“我最近觉得，特区早上的空气很不错，比我的花园好。”
　　黑客说着，屁股底下的轮椅流利地转了个圈。雷锐脸色黑了一截，眼神朝黑客瞥了瞥，显然是在交流一些不想让他温存曦知道的东西，然而黑客却转过脸，压根不看雷锐。显然是要在这次晨练中奉陪到底。
　　温存曦叹息一声，缓缓走上前，将雷锐拉远了些，踮起脚凑到他·耳边：“算了吧，就由着他。晨跑这么无聊，一会儿商先生没了耐心，就会走的。”
　　雷锐十分听劝，平复心情，阳光很快再次跳动在蓝眼睛里。他松了口气，回到原地。开始跑步。
　　然而，他们都太小瞧了商简，也太小瞧了这次晨跑所带来的苦难。
　　雷锐所选择的这条北三区绿道其实算一条冷门晨跑绿道，人数不多不少，原本他与雷锐不会引起其他跑者注意。但身边跟着一位坐在红色电动轮椅上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呼来喝去的“教练”，吸睛度就完全是另一回事。过路群众不时对着商简，连带着对他和雷锐也行起注目礼，有一些人还认出雷锐，试图上前搭讪围观。晨跑就在雷锐不断甩脱寒暄和商简的插科打诨里行进，他合理怀疑，上街裸奔也不会比现在的场景尴尬多少。
　　而无论是他和雷锐，“原定目标”都没完成，他原本想借着独处的机会，和雷锐聊聊雷氏，以及雷锐本人对未来的计划。看雷锐闪烁的眼神，这次晨练邀请原本也想说些什么，但在那辆横插一杠的红色轮椅下，他们什么也说不出来。
　　另外一件事也让温存曦感到挫败——他跑到七八公里的时候，已经开始气喘吁吁，说不出几句连续的话。而并未接受军队训练的雷锐呼吸平稳，甚至还有余力和认出他的围观晨跑者礼尚往来几句。这或许是天赋和体格差距，也可能是由于雷锐比他日常训练更加勤奋坚持。意识到这一点，让他感到胸口有些气闷。
　　“小温，我看你好像累了？”边上的商简却还添油加醋，“不然让雷锐一个人跑，我们回去算了。我可以用轮椅载你。”
　　“商简，别胡闹。”雷锐责怪一句，关切地转向他，“小温，你累就稍微休息一会，补充补充水分。”
　　不累。温存曦有些烦躁，想这么回答，但刚一开口，气息就颤的厉害。他发觉身体状态显然已经骗不了人，只得点点头，停下脚步，尽力不去靠步道栅栏。
　　雷锐掏出水递给他，温存曦望着递过来的水瓶，还在犹豫，商简却也从轮椅侧面掏起东西，他立刻从雷锐手里接过水。
　　“多谢。没想到，我以为自己接受过训练……好歹体质能好些，没想到……还是跑不过你……”
　　“但小温那天确实跑得比我快，可能你更擅长短跑也说不定。”
　　“谁知道……”他自嘲道，“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擅长些什么东西。”
　　“总会有的。”
　　雷锐拍拍他的肩，温存曦得到这种善解人意的安慰，却并不感到高兴。为避免冷场的尴尬，他低头看了看表。
　　“啊，抱歉，小温是不是该去上班了？”雷锐忽然一拍脑门，“抱歉，我光顾自己跑，忘了时候，用飞行器送你过去——”
　　“谢谢，不用担心我。”他摇摇头，“我还有的是时间。”
　　“有的是时间？”商简忽然不识趣地插口进来，“根据我之前的观察，图书馆就算是临时工，最迟十点也得过去上班，从这里去国立大学，不用飞行器，时间可赶不上。”
　　“商先生说的没错。”他叹了口气，“只不过，我也并不是和你们客套。”
　　“事实上……在上周，我就被图书馆解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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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解雇的那天，阳光十分明媚。在被档案馆长叫到办公室谈话之前，温存曦正在对着一台档案录入机拳打脚踢。
　　这东西刚更新换代两三个月，采用了据馆长称十分先进的电子录入系统，操作系统也同样高端，高端到温存曦对着这堆令人迷惑的按钮和字符串，觉得自己是个误入自由联邦歌剧院的小学肄业生，只听到台上发出意义不明的喊叫，却听不懂这台嗡嗡直响的仪器在喊叫些什么。
　　他胡乱按直觉胡乱操作了一通，在垃圾场生活时非常灵验的直觉在特区的机械上不起作用，仪器弹出数个作用不明的弹窗，发出嗡嗡过热声。温存曦即便对科技产品一窍不通，也能感觉到大事不妙，又拿起操作手册对着仪器一通抢救。
　　没想到，不断有更多的弹窗层层叠叠码在屏幕上，操作完全失去了作用。他不擅长修理，更不敢去找同事帮忙，无奈之下，干脆采用了物理修理法，一拳砸在了录入机侧边。像是得到回应的祈祷，操作界面不断弹出的弹窗有减缓之势，他大喜过望，连续锤击几下。但这招却失去了效果，可能是免疫了。温存曦想了想，抬起脚，朝着仪器底盘用力一脚踢去——
　　“我劝你住手。”一个清澈的声音在身后说，“刚刚那几下估计已经震动了内部元件，你这一脚下去，几个月的工资都得赔在里面。”
　　他停下动作，回过头，神情有些惊讶，“商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商简插着兜，站没站相地立在身后，手里破天荒夹着一叠纸质资料，神情带着轻微嘲讽，比起往日的盛气凌人，这次倒不算明显。
　　“我又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商简耸耸肩，“本来想借些关于共和国历史的资料看，却没想到能看到这么有趣的演出。”
　　“抱歉，我工作失误，扰了商先生莅临档案室的兴致。”他语带机锋地回敬道，“请稍等片刻，让我把这东西制服，才好给你办理借出手续。”
　　“‘制服’。”商简脸上第一次显现出无奈的神色，“你对它最好温柔一点，哪怕有对雷锐的十分之一都行。共和国‘新一代’技术禁不住拳打脚踢。”
　　听到雷锐二字，他烦躁更甚，却不好让商简察觉，只得做出恭顺的模样垂下头，“抱歉，商先生，我也没别的办法。不然我为你叫其他员工——”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操作手册被商简抽了出来，商简略略瞥了手册一眼，轻轻拨开他，走到仪器面前，手速飞快地拨弄一会。不过片刻，操作界面已恢复如常，如风停浪止的湖面，平静的绿色页面再度展现在温存曦面前。商简见他面露敬佩之色，干脆送佛送到西，连录入页面也帮他调了出来。
　　“行了。”商简摊摊手，退到一边，“这套东西不是最新式样，看着像我以前在数据库见过废弃立项的半成品，系统交互做的挺拧巴，看来纸质档案馆不怎么受大学重视。”
　　“多谢商先生，的确如此。”温存曦附和道，“我怀疑纸质档案馆养闲人的意义都比保存资料要大。”
　　他把商简手中的纸质档案接过，拿在手中，按操作手册艰难地录入出借。
　　“不过有操作手册，用起来也没那么难。”商简说，“你怎么会走到用脚踢机器那一步的？”
　　他将那叠写着共和国战时报刊的资料递回商简手中，低声嘀咕一句，“我走出颖海才第一次摸到手机和居民手环，和商先生比不了。”
　　“用不着和我比，这东西普通人用上几个月都能掌握。”商简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况且，温存曦，你来到特区算算也有七八年，怎么也不至于连基础操作系统也适应不了吧？”
　　“商先生就当我智力比旁人低下好了。”
　　年轻黑客接连不断的追问让温存曦更不耐烦，将机器丢在一边，扭头往书架走，商简却跟着他不放：
　　“这我可看不出来。”
　　他不知自己还能维持平静多久，忍无可忍，回过头去：“因为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商简指指那台仪器，“那可是你的基本工作用具。”
　　“我打个比方，商先生，不知道你在家族里，有没有见过衣服上的补丁？”
　　“见过，不过远远没有软件补丁见得多。”商简耸耸肩，“祖父勤俭持家，有些传家的旧礼服会打补丁……你说这做什么？”
　　“衣服略微破个口，破了边，修修补补，能使用很久。但要是窟窿太多，爬满了虱子……与其费力修补，还不如直接扔掉的好。”
　　商简眯起眼睛，注视了他一会儿，“温存曦，人可不是衣服。”
　　“的确不是。”
　　温存曦没再说什么，商简似乎听不得这类无聊的丧气话，没有再跟上来搭话的意思。他立刻大步向前走，由于心头郁积着一口闷气，温存曦低着头，大步流星向前，没留神和一个肥胖的身影撞上肩膀，那身影怒喝一声，被他撞得后退了好几步：
　　“温存曦，你上班跟学生聊闲话，走路还不看人！”
　　“啊，馆长！对不起……”他急忙低眉顺眼地道歉，“刚才是因为办理档案寄出……”
　　“别狡辩了。”馆长怒气冲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正有事找你，跟我去办公室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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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这时，温存曦还以为，馆长只是单纯要发一通脾气，把他自入职到现在犯下的所有错误悉数痛骂一遍，然后就放他回去干活——档案馆长平日都是这么做的。然而男人将自己圆胖的身躯挤进办公椅后，就面容严肃，脸色发黑地打开全息投影，将一份档案投在他面前。
　　“馆长，请问这是……”他小心翼翼地问。
　　“你的档案。这问题让我以为自己招了个瞎子。”馆长语气不善地放大档案，“温存曦，你对自己最近的表现就没有一点自觉吗？”
　　“抱歉，馆长，我知道，最近自己请假太多，工作效率不高，前一阵还伤病住院……”
　　“住院的事也就罢了，反正你平时工作效率就低得要命，图书馆不缺你这么个人。”馆长哼了一声，“但你销假之后，没有请假，不经程序，又和女学生光明正大地跑出去翘班……你的同事们可都告诉我了。”
　　“抱歉，不会再有下次……”
　　“你就只会说抱歉吗？”馆长猛地想抓起天空中那张温存曦的档案，似乎是想将档案掷在他脸上，但那只宽大的手从全息影像穿了过去，中年男人猛猝了一口，低低咒骂了一句：“我讨厌无纸化办公。”
　　馆长略微收敛情绪，紧接着转向他，“温存曦，我想你也知道，沐氏孤儿基金会将你托付给我们，签订的工作合约是三年，三年之内，除非出现重大事故，否则我们不得解雇你。但三年之后，合约是否继续，要看你自己的表现。如今，距离三年之期……也只有不到一个季度的时间。”
　　“不过，在你上次大张旗鼓跟着那个女学生出门后……图书馆员工群情激奋，认为你自视甚高，不遵守规章制度。他们全票通过，提交了一份请愿书，要我整治图书馆档案室的不良风气。”
　　只一瞬间，他就明白了馆长的意思。但连温存曦自己都感到诧异的是，此时此刻，离开这藏书丰厚，工作安闲的宝地，心底却异常平静，没有丝毫惋惜，甚至感到有些滑稽。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温存曦抬起了头，“如果馆长实在介意，这一个季度的时间也可以提前。我不会通告沐氏这件事，您尽可以做您想做的安排。”
　　中年男人脸上头一次露出惊讶的神色，然后，这惊讶变成了莫名其妙的，更大的愤怒：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国立大学图书馆……要开除你！”
　　“那我没理解错。”他平静地与馆长对视，“虽然我很喜欢图书馆的藏书……但我自知给这里添了不少麻烦。既然您认为现在开除我有利于图书馆，那我自然不想给您添更多的麻烦。”
　　他竭力让自己显得温和无害，但馆长的神情却像受了莫大的侮辱，肥厚的嘴唇微微哆嗦起来。
　　“你好像根本不明白国立大学图书馆工作的意义……”
　　“我明白。但您已经下定决心。就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求您继续录用我……您就会回心转意？”
　　馆长噎住了，手悬在半空，没有回答。温存曦平静地转过身子，只略微转过几度，对着书柜行了个礼。
　　“感谢图书馆这三年的收容。”他低着头说，“既然图书馆不想看到我……就请为我办理离职手续吧。这件事我不会告诉沐氏基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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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是欺负人吗？”雷锐在步道上攥起拳头，差点挥起来，“我看他们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工作能力，只是因为你送了明小姐出门——”
　　“没关系的，雷锐。我送明小姐出门的时候，大概就猜到之后日子不会太好过。”他笑着摇摇头，示意雷锐放低音调。雷锐看懂他的意思，整个人从愤怒中瑟缩下来，又低声问道：
　　“小温，我帮你想办法。你两次丢工作，四舍五入都是因为我……我去找图书馆，让他们招你回去。”
　　“省省吧。”轮椅上的商简插嘴道，“你看他像是很在意那份工作的样子吗？况且，对方肆意刁难，就算硬把人安插回去，日子也不顺心。倒不如歇一阵子。”
　　雷锐思索了一会，“也对，小温恰好也能专心查查毒气的事。可惜现在没什么线索……”
　　“我倒有个疑问。”商简收起轮椅桌板上吃完的早餐，端起咖啡，“温存曦，你这工作既然是沐氏派的，你那神通广大，父爱无疆的师兄沐无浊，当真能毫不知情？”


第83章 第四章 03 雷铮
　　3
　　“存曦，为什么不告诉我？”
　　沐无浊正坐在餐桌那头，停下筷子，不再夹他刚做好的稀汤寡水的饭菜，神情严肃地望着他。
　　“告诉什么？”他漫不经心地回答。
　　“开除。”沐无浊说，“这并不合规定。”
　　“师兄，那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摇摇头，决定不去计较师兄到底是怎么得知这个消息的。
　　“他们不想留我，多两个月，还是少两个月……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想，存曦，你可以继续留在那里。我知会他们一声。”沐无浊将筷子重重放在筷架上，“他们领着闲差，倒真当自己是实权人物了。”
　　“不，师兄，真的不必。”他急忙摇头，摆着手说，“说到底，也是我不想再待在图书馆……当年那群人见了女人就趋之若鹜，极尽谄媚之能，等到她出了事……倒一股脑地落井下石。不待也罢。”
　　“你还是这样。”沐无浊摇摇头，长叹了一声，“不想待，那就不待。存曦有没有想好要什么样的新工作？还是干脆不去工作，那倒更好……”
　　“我打算歇上一阵子。”温存曦搅着碗里的菜，“之前图书馆留下的积蓄不少，等这次的事情过去……再自己找找零工。用不着麻烦师兄。”
　　“别和我说客套话。”沐无浊皱起眉，“不过，你这段日子经历许多波折，歇息一阵也好。我倒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存曦现在住的房子太憋屈了些，日常饮食也太简单，不如去我家里住一段日子。”
　　“这怎么行？”他一时惊慌，差点丢掉了筷子，随即自己也觉得自己的反应过于夸张，就竭力平静下来，“我是说，其实不考虑麻烦师兄，现阶段我们走的太近，师父也会担心吧。”
　　“师父那边我会摆平。”沐无浊十分自信地回答，“存曦，你最近奔波劳顿，身心都需要休养。我记得你从小喜欢沐氏庭院的竹林。我也可以嘱咐家里的厨师，帮你调理一番。”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温存曦却总觉得危险。他有预感，那座幽深秀丽的庭院隐藏了太多秘密，一旦踏足其中，想要出去可没那么容易。
　　“还是算了，师兄。我一个人独处还习惯些。况且……”
　　他沉吟片刻，犹豫了许久，才重新开口，“我现在……也不想再欠师兄更多东西了。”
　　沐无浊那双灰眼睛里瞬间翻涌起深不见底的暗潮。他垂下头，不再与他对视。室内一时沉寂。半晌，他才听到师兄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来：
　　“我会继续等。”沐无浊深深叹息一声，“不过，存曦，我邀请你到家里住，也并不仅仅是为了一己私心。”
　　他眼睛微微一亮，“师兄，有新的任务？”
　　“有新的任务。”沐无浊点点头，“祖母认为此事事关重大，为避免走漏风声，我们的准备和刺杀演练最好在宅邸内进行。”
　　“什么人，这么要紧？”他有些惊讶。
　　“存曦，你可能已经听到风声，执政官准备召开六族会议。这对整个共和国，和沐氏的命运都极为重要”沐无浊肃然道，“你这次需要暗杀一位重要家族代表，他自北郡领兵急行，即将在月底到达特区。我们需要在他入城前截住他，将整只特使小队毁尸灭迹——”
　　“——这名家族代表，名为雷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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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铮？”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他是谁？究竟为何能代表雷氏……”
　　“雷铮，目前的雷氏继承人。雷辰膝下无子，所以从旁支过继来一位子侄。”沐无浊答道，“所以，他理论上算是雷锐的长兄。”
　　“雷锐的……长兄？”他有些结结巴巴的重复，“他和雷锐关系好吗？”
　　“倘若好，存曦会如何？”
　　“……只是问问。”
　　沐无浊原本还想追问些什么，凝视他一会，最终还是没问。继续讲解起任务目标：
　　“雷辰出事遭到禁足后，由雷铮代替他出席会议。雷铮和他的养父一样对战争极为狂热，是军中著名的极端鹰派，只忠诚于军队和家族，至于普通民众在仅仅休养二十年后，能否承受战争……他并不关心。而祖母认为，此刻轻启战端对国家和家族都并无好处。”
　　“通过会议已经不能和平解决了吗？”温存曦诧异道，“我以为靠老家主的手腕，这样年轻的军人不是对手……”
　　“的确不是。”沐无浊叹了口气，“但雷铮并不仅仅代表他自己，也不仅仅代表雷氏这一个家族。他身后……是执政官与不断扩张的平民军人的意志。这也是其余四族从不畏惧雷氏……却容忍雷氏独大的原因。雷氏几百年家业，却最终沦为了插入几大豪门的楔子，平民的传声筒。”
　　“他们算哪门子平民传声筒。”他低声抱怨一句。
　　“虽然雷氏自己不愿承认，但他们比起我们，在维系共和国的链条上的确更接近平民军人那一端。”沐无浊摇摇头，“不过，平民军人与平民的利益也并不一致，存曦，我想你在这件事上比我感受更深。”
　　他轻轻点了点头。沐无浊望着他，神色郑重。
　　“存曦……你应该不愿意国家再度陷入战争吧？”
　　“这我说了不算。师兄，我倒有另一个问题……靠一次又一次暗杀，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存曦，你往日基本上对目标不闻不问，今日怎么关心起任务缘由来了？”
　　“师兄你看，自从雪盲杀死第一个雷氏成员，到现在，陆陆续续死了不少人，但雷氏的战争热情和复仇欲望越发高涨……现在他们由于雷辰，在民众中名声不佳，倘若此时他们死上一位继承人，是不是就有机会作为受害者，积累名望，煽动情绪……”
　　他长篇大论地说着，朝师兄瞥了一眼，见到对方越发沉郁的面色，不由得停下话头：
　　“师兄不希望我问？”
　　沐无浊笑着摇了摇头。
　　“你不像以往那样只是机械执行我的计划，愿意分析局势，参与到我的事业当中，这很好……也不好。”
　　他没接口，等着师兄自己解释这句自相矛盾的话。沐无浊眯起眼睛，微微笑着开口，“局势紧张，盘根错节，存曦了解太多，容易加重自己的心理负担。不过你对某件事还有兴趣……总比对什么都没兴趣来的好。”
　　“我早就不这样了，师兄，用不着担心。”
　　沐无浊却没有正面回答，一双灰眼睛灼灼盯着他，仿佛在提醒他，他们彼此心知肚明，不必拙劣地隐瞒。
　　“你最近做的事哪件让人放心？”沐无浊反问。
　　灰眼睛里的光芒更灼热，更强烈。直勾勾地注视着他，温存曦一时心虚，垂下眼睛，不去看他。
　　“我请你到家里住，也是为安全起见。”沐无浊说，“这次六族会议后，雷氏的反扑会更激烈，虽然他们主要针对雪盲……也不排除他们会严查更早以前的暗杀事件，一并调查你。”
　　“这样说来，我倒该搬走，早些撇清关系。”他回答，“如果真查到我，也不会连累师兄。”
　　“别再说这等蠢话。我绝不会让事情走到那一步。当真不去我家住？”
　　“不去。”他低声回答。
　　“温存曦。”
　　沐无浊一字一顿地喊他，用了警告的口吻。温存曦不觉得自己说错什么，却也知道这话题不该再继续下去。他站起身，端着碗筷，佯装去厨房洗，故意将水流开到最大，低声开口。
　　“师兄，你答应过我，暂时不再进一步。”
　　“而你也说过，自己什么都不向我承诺。”沐无浊却听得很清楚，“存曦，我是否可以这么理解你的意思——你要求我遵守诺言，也同意在我解决自己的婚约后，就答应我的要求？”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能保证。”
　　“所以交易并未成立过，存曦。”师兄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我还可以自由地为我们彼此的未来做出努力。”
　　“如果师兄真的愿意考虑未来……就别再和我提这件事，于情于理，我们的未来没有交集才是最佳选择，师兄自己也该清楚。”
　　“我并不这么认为。”
　　他放下洗好的碗筷，忽然，一只滚烫的手捉住他的手腕，轻轻拉扯起来，随后，同样温热的嘴唇贴在手腕内侧，吻了一下。他毫不犹豫，猛然抽回手，后退两步：
　　“师兄！就算按你所说……交易并未成立。”他望着沐无浊，“但我至少有权拒绝。如果萧曜那件事后，我的表现给师兄造成了某种错觉……那么我道歉。”
　　沐无浊沉默片刻，终于，唇角露出一丝苦笑。
　　“你该道歉的不是这件事，存曦。我的确很擅长为达成最终目的而等待……但即便是我，忍耐如此漫长的时光，遭到如此残忍的拒绝，也会感到痛苦。”
　　“……抱歉。”
　　“不必道歉，如存曦方才所说，你一直有权拒绝。”沐无浊摇了摇头，忽然盯着他，“只是，我始终不明白一件事……”
　　“存曦，为什么？”
　　-------------------------------------
　　“所以，沐无浊究竟怎么说？”
　　商简这句极不耐烦的问话，将温存曦从臆想中惊醒，急忙拍了拍脸。
　　“抱歉，我没睡好，有些走神。”他解释说，“师兄开始也想再给我安排一份工作，后来听说我想歇歇，他也就同意了。”
　　“他没再提什么非分的要求吧？”雷锐有些紧张的问。
　　温存曦扭过头，假装看绿道那头的风景。
　　“没什么……他倒是邀请我，既然不上班，就去他家住一阵，好让我接着养伤。但我也没什么伤可养，住在他那头，无名无份，行动也麻烦……到最后也没有答应他。”
　　雷锐听到这个回答，显然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正巧有个计划，要是你住到沐无浊那里去，实施起来麻烦可就大了。”
　　“计划？”他惊讶道，“好厉害，这么快就有新线索了吗？”
　　“小温就别埋汰我了，哪有什么新线索。”雷锐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不过，的确是个新计划，我想和你们一同去趟北郡。”
　　“北郡？”他与商简几乎异口同声地发问，在发觉与对方保持同步后，立刻各自闭上嘴。
　　“我有个堂兄……他叫雷铮，准备从北郡出发参加六族议会，他邀请我前往他所驻扎的北郡要塞，然后护送他一道从回来。”雷锐解释道，“我想，正好大伙一起去观光两天，这次不让商简插手，绝不会像颖海郡那样订酒店出乱子……”
　　他诧异地望着雷锐，还没出声，瘫在轮椅上的商简就打断了他：“且慢，你倒想让我插手。说得好像我愿意去似的。”
　　“你不愿意去？”雷锐反问，神情显然比方才得知消息的他与商简更加惊讶。
　　“气温跌破零下二十度，除了冻原和冰块什么都没有的鬼地方，还不如去颖海。”黑客露出一副十分嫌弃的表情，“我手头精密些的仪器不改装，根本承受不了那种低温。”
　　“那你可以改装一……”
　　“不去。”商简再度打断雷锐，随即转向他，“温存曦，我劝你也别去，北郡那鬼地方可不是人呆的，没有度假酒店，没有信号，只有冷得能冻掉脚指头的狂风，你这颖海人去了怕不是全程只能缩在帐篷里烤火……”
　　“商先生去过那里？你好像对北郡很熟悉……”他接着话题问道。
　　商简忽然闭了嘴，脸色像不慎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商简，你冷静些。”雷锐和颜悦色地拍拍好友的肩，“我们又不是进行极地探险，我问过大哥，第三军营地和长城附近设施还是挺完备的。再苦，也不会苦过我们进颖海无人区的时候……”
　　雷锐说得有理有据，商简面色却更加难看，温存曦注意到，这黑客是在听到“第三军”几个字时，嘴角彻底垮下，眉头紧皱成一团。
　　“商先生……第三军，对你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问。
　　“恭喜你，抢答成功。”年轻黑客瞥了他一眼，“比那个认识我几年的‘好朋友’强了十倍不止，小温，你真令我感动。”
　　温存曦扭过头，不去看指桑骂槐，阴阳怪气的商简。雷锐转了转眼珠，终于反应过来这黑客究竟在担忧什么：
　　“我知道你的意思，商简。但你已经几年没见到父亲了，我原本想，你跟我一起去，也能……”
　　“多管闲事。”黑客打断了他，皱着眉，连语速都变快了，“且不提我不想看到他，他们也未必想看到我。他们当年自请一起调到北郡，大半就是不想在家里看见孩子。”
　　“商简，别这样。你也说过，他们是不擅长应对小孩子，现在你都成年了……”
　　雷锐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商简已经自顾自打开了轮椅开关，将速度调到最大，电动轮椅载着黑客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绝尘而去。引得几名慢跑的行人纷纷驻足。
　　“看来，商先生心意已决。”温存曦盯着轮椅留下的那道烟，“我一个人陪你去吧。”
　　他拍拍雷锐的肩，雷锐扭头看他，思索片刻，沉郁的神色渐渐消失：
　　“小温说的是，这样也好。”
　　雷锐叹了口气，在冰冷的晨风里呼出一口白雾，失落像是顺着这声叹息全部溜走，华族青年愁容顿消，立刻露出平日那个干净纯粹的笑容来：
　　“正好，我们两个一道去，也带小温散散心。有些话当着商简，也不好说。”
　　他没问是什么话，只是莫名觉得耳根有些发烫，忍不住伸手去摸耳朵。
　　“商先生，他这次究竟为何拒绝同行……方便告诉我吗？老实说，我以为这次商先生也会像晨跑一样，执意跟着去……”
　　“小温应该也猜的差不离。”雷锐耸耸肩，“商简的两位父亲驻扎北郡，偏偏他与父亲们的关系又有些怪异……”
　　“等等。”他察觉出不对，“父亲‘们’？”
　　“你没听错，小温。”雷锐望着他，颇为郑重，语气完全不像是开玩笑，“商简与我们不同，他没有母亲，却有两位父亲。他们彼此相爱，在自由联邦还存在的时候就结了婚，而商简——”
　　雷锐迟疑了片刻，似乎在犹豫是否要告诉他，但最终还是开口了。
　　“——虽然很难以置信，商简……他是一场特殊试验的产物。”


第84章 第四章 04 银浪 上
　　4
　　“小温应当还记得，战争之前，商氏与沐氏曾经合作研究灵胎的事吧？”
　　雷锐坐在飞行器窗边，窗外北郡纷纷扬扬的大雪正连绵落下，让整片景色蒙上一片白雾，难以看清。温存曦凝神盯着窗外那一片莹白，它们几乎将雷锐的轮廓镶上一道银边。
　　“当然，怎么会忘。”他盯着雷锐脖颈的轮廓，“商简在颖海给我们讲灵胎试验的时候说过。”
　　“毕竟那事关沐氏和沐无浊……”雷锐声音有些低落，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商简告诉过我，商氏在沐氏的试验中断后，就胎儿体外受孕技术继续进行了试验。”雷锐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果酒，试图递给他，温存曦看着那冒寒气的杯子，再看了看窗外的大雪，决定婉言谢绝。
　　“雷锐，你不冷吗？”他指指杯子里摇晃的冰块。
　　“冬天喝冰汽酒才别有一番风味，况且飞行器里挺暖和。”雷锐晃晃玻璃杯，试图再向他推销一次自己心爱的饮料喝法，温存曦伸手推拒。然而雷锐更快地伸臂，两双手在空中相碰。他感到雷锐握着杯壁的手指尖冰凉，手背却隐约传来滚烫的热度。
　　“小温，你手好凉。抱歉……”
　　他不知雷锐在抱歉什么。雷锐七手八脚地抓起沙发上一条围巾，硬给他披上。温存曦有些不好意思，更有些受挫——同样的天气，雷锐毫发无损，他却手脚发冷，真不知谁才是经历过军校训练营的那个。
　　“别说什么抱歉……继续讲商简的事吧。”
　　雷锐却并未善罢甘休，高大的青年干脆起身，直接坐到他身边的位置，拉紧围巾，这才絮絮叨叨地重新讲起来：
　　“商氏在战前似乎就接到匿名委托，研究新生儿这类课题。恰巧那时商简的父亲与一名共和国军人相爱，那名军官原先在一个小家族裴氏，为了爱情抛弃家族继承权，加入自由联邦国籍，与商简的父亲结了婚……他们听说可以进行人工受孕，就申请参加了实验。”
　　温存曦眉头一跳，想起第一次和商简相遇就是在一家同性酒吧，看来这也算是家族传统，上梁不正下梁歪。
　　不过他还是没说出口，毕竟在雷锐面前表现出刻薄的一面非他所愿。
　　“试管婴儿这种事我倒是听过，但两个男人……就算依赖这种技术，也不能不靠女人就生出孩子来吧？”
　　“我也这么问过商简。”雷锐摸摸鼻子，“但他说这属于商业机密，概不外传。他只是简单和我解释过，商氏花很大力气，才攻克了合成卵子和体外子宫两样难关。在战后，执政官曾经向商氏索要过这份技术……”
　　“对了。”温存曦拍了拍脑门，“师兄和我说过，战争时期男女比例就已经相当失调，现今更失调得可怕，如果有这种技术的话……商氏给了吗？”
　　“商氏作为投诚条件，交出了不少技术。”雷锐说，“不过执政官在拿到方案后……却发现无法大规模实施。商简说，这技术成本过高，也只有中等华族以上才负担得起。”
　　“可顶级华族大多都有妻室，谁用得着这种技术……”
　　“是啊。共和国又不许男人结婚。”雷锐嘀咕一句，似乎对此有些失落似的，“所以到最后，这种技术最后也只诞生下一个商简。”
　　“原来如此。”温存曦将双手拢进袖子里，“不过，即使这样，商简和父亲们的关系也不至于那么差吧？”
　　“当然不至于。”雷锐放下冰凉的酒杯，朝手里哈了哈气，“商简的两位父亲，我曾有幸见过共和国那位，是很好的人。他们对商简在金钱上纵容得可怕，哪怕是商简想让他们发射一颗私人卫星给自己用，他们也会尽力去筹措的。”
　　“私人卫星……”温存曦眉头一跳。
　　“我只是打个比方，商简当然没要过。倒不如说，是两位父亲求着他收零花钱，他没和父母要过任何东西。”雷锐说，“不过，据商简自己说，自他记事起，两位父亲就驻扎在北郡，几年才能见到父亲们一次。即使见到，他们也很少表现父爱，而是自己成双成对地腻在一起……”
　　“这……”温存曦有些迟疑地开口，“虽然我没有父亲，不知道父亲该是什么样子，但这总归不大好吧……”
　　“唉，我也不知商氏有什么难处，需要让父子如此分离。”雷锐叹了口气，“商简从小几乎不记得父亲的脸，完全是由一位保姆带大，直到十几岁那年……”
　　“出了什么事吗？”他问。
　　“不知道。”雷锐却摇摇头，“我只知道，那一年，他将那位保姆赶出了商氏，自己也开始公开吸食致幻剂。差不多也是在第二年，他和父母……不，两位父亲的关系也变得很差。至于具体发生过什么，商简讳莫如深，什么都没告诉我。”
　　讲述者终止了发言，清澈的蓝眼睛流露出沉痛怜悯之色。这或许才是雷锐坚持忍受商简日常嘲讽和胡作非为的真正原因。温存曦忍不住跟着叹了口气。为雷锐，也为商简。他能感觉出那惹人讨厌的黑客并非外表看上去那么简单，但商简有两个父亲这件事还是出乎他意料。
　　“小温，别看商简现在这幅样子。其实当年，他也是优秀的继承人苗子。”雷锐一边解释，一边自然地将手搭在他肩上，“商氏对他给予厚望，连共和国也对这位自由联邦血脉的世家子弟高看一眼。我第一次在联谊会见到商简时，他待人接物还相当得体。只是后来……再见到他时，就是在那间黑暗的机房里，他吸着致幻剂，坐没坐相地躺着，和你现在见到的没什么两样。”
　　他不知该如何搭话。手不由自主地向背包摸去，背包侧面被顶起一个坚硬的小鼓包，那是商简临行前交给他的仪器。此时此刻，他不由得想起这仪器神秘莫测，肆意妄为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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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这个我单独交给你，别让雷锐知道，更别让他摸到。”
　　商简小心翼翼地将这怪模怪样的东西放在他手里，动作轻柔，仿佛正在放下情人的手。
　　“商先生，这是什么？”他小声问，指指仪器。
　　“定位监听器。”商简同样小声回答，“如果有雷氏不肯让你知道的线索，可以用这个。北郡所有的军营都有通用接入插口，你可以穿破所有安防措施，把情报录下来。操作视频我已经发到你手机里去，路上雷锐不在，你可以温习。”
　　他露出一丝苦笑，“我操作机械的能力，商先生应该清楚……你倒放心把它交给我。”
　　“你在我面前演练到会为止。”商简短促而不容申辩地宣告，“这是为了真相，在这件事上，我没兴趣为难你，你我目标一致。”
　　他对商简这幅难得公事公办的态度很是欣赏，点点头，按照操作步骤一步步拆解起来。温存曦不擅此道，弄上好一会儿，才成功一次。商简又按着他弄了好几次，直到他熟练掌握为止。
　　“你真是我见过学得最慢的人。”商简望着终于骇入成功的仪器，疲惫地长出一口气，似乎累得连讽刺他都忘了。
　　“既然如此，商先生为什么不交给雷锐？”他对商简的态度习以为常，并不如何生气，但仍忍不住反问。
　　“你也只是用得慢些，让他来，他一个异能暴走，就得把我的宝贝弄短路。”商简挑了挑眉，“况且，他正人君子过了头，说不定窃听器从头拿到尾，回到特区，机都没开过一次。”
　　温存曦不禁哑然失笑，“……他这样倒也好。”
　　“好什么？”黑客熟悉的讽刺语调又回来了，“真弄不懂你，你看上去比我更心急地追求真相……却对这么个半吊子队友处处包容，让他坚持那些幼稚的蠢原则。”
　　他没回答，商简忽然大步朝他走进，那双金色眼瞳不高不低，平视着他，锐利的目光刺进他眼里：
　　“我不明白。温存曦，你接近雷锐……究竟在这一无所知的小子身上追求些什么？”


第85章 第四章 05 银浪 下
　　“小温，到了！”
　　雷锐雀跃的呼声将温存曦从回忆中惊醒。
　　他抬起头，发现飞行器已缓缓降落，大雪渐息，喷涌着异能涡流的飞行器在跑道滑行，最终稳稳停在一座灰色绵延的高墙边——那是王政时代竖起，抵御北郡冰原部落的长城。
　　舷窗外早有一列黑衣士兵等候。队伍正前方站着一名约莫30来岁的军人，身形比雷锐稍微矮些，却更壮实，朔风猎猎，扬起军人格外厚重的紫色长披风，让他显得格外显眼。
　　“这就是我堂兄。”雷锐指着窗外，显得十分愉快，“说是堂兄，他被家族过继给了我父亲，所以总叫他大哥。”
　　雷锐打开飞行器舱门，见他不动，就揽着他，半推向前走。
　　“小温，别担心，别看我大哥看起来严肃，他是个好人……”
　　温存曦对此评价不置可否，雷锐发过的好人卡几乎可以绕特区一圈。就连凶神恶煞屠杀平民的雷辰在雷锐眼里也是个好人。照雷辰的成色，这位大哥想必也好不到哪去。
　　他小心翼翼地瑟缩在雷锐身后，走下舷梯，竭力不引起对面军人们的注意。那只北郡的黑衣部队见雷锐下来，不等为首的军人发号施令，全体立正，将礼仪枪的枪托整齐划一，用力顿在地上。
　　“这么正式……”雷锐朝下走，显然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但还不等青年华族发表什么意见，那名高大的军人就越过风雪大步走上舷梯，像头巨大直立起来的熊，用力抱住雷锐，用力拍着他的背。
　　温存曦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攻击，但右手立刻压住自己的左手，阻止了异能解放，静静退到一边，观察这幅景象。雷锐起初也和他一样受了惊吓，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也显露出久别重逢的开心模样，拍着那高大军人的背。
　　“大哥……”雷锐十分愉快地松开堂兄，但清澈的蓝色湖底仍潜藏一丝忧愁的阴霾，“你邀请我来这儿，我很高兴。不过之前父亲，还有我的事……”
　　雷铮的面色微微一沉，但稍纵即逝，军人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先前特区惊天动地的一切，对他来说不过一件小事，甚至敌不过北郡一场稍大的暴风雪。
　　“那些事小事一桩，父亲很快就会从宅子里出去的。”雷铮十分肯定地回答，“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带你到要塞里烤烤火……”
　　雷铮的视线转向瑟缩在雷锐与飞行器夹角里，躲避视线和风雪的他。
　　“这位想必就是父亲说过那位颖海郡的小鸟了。”
　　温存曦与那军人视线相交了短短一瞬，那目光与雷辰不同，并无那种明晃晃赤裸裸的轻蔑。但倨傲藏匿在冷然的紫色电光里，并没有被他错过。温存曦谦恭地垂下了头，由于不知道怎么称呼，就只行了礼。
　　“可以称呼我准将。”雷铮一半是命令的口吻对他说完，随即转向雷锐，神情又变得亲切而温和：
　　“暴风雪过一会儿就要来了，我们去营地最高处的瞭望塔餐厅里吃宴席……顺便看看这场银色风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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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锐，数年没见，你又有建树。”宴会主人举起牛角杯，向着堂弟碰杯，“在特区大出风头，赢了异能者大比，参与擒拿萧曜，整整炸了一栋大楼……这些事情都传到北郡来了，一会儿到了营地，有不少兄弟想和你切磋切磋。”
　　宴席正酣，宾主尽欢。
　　北郡风物与内地不同，与共和国最南端的颍海更是天差地别。宴席的主人雷铮特地为弟弟营造了少数民族聚居地的特殊气氛，以银色金属合缝镶嵌的堡垒宴会厅正中烤着一只巨大的全羊，撒着味道奇特的香料，香料兴许是北郡所特有的，温存曦从没闻过这个味道，十分刺鼻，香味却也浓郁。士兵们围着圆桌，痛饮奶酒，粗鲁地分抢着全羊和其他烧烤肉类。
　　“这是长城外驯鹰人部落的宴席样式。”雷铮并未遵守华族礼节，盘坐在毯子上，像个普通军人一样举起酒杯，“喜欢吗？”
　　“真热闹。”雷锐显然对这种粗鲁的宴会形式感到很新奇，“要是有些民族乐器就更好了。”
　　“当然有。”他的堂兄打了个响指，厅堂另一侧一直演奏传统管弦乐的金乐队里立刻站起几个端着木质乐器的士兵，吱吱呀呀地拉弦吹奏起来。乐曲似乎是首欢快的少数民族舞曲，那些酒足饭饱的士兵听了更加兴奋，有些甚至手舞足蹈起来。
　　“我一直担心北郡苦寒，看来大哥在这边过得不错。”雷锐聆听着那些曲调，也不忘了和大哥寒暄。
　　“和特区自然比不了，但这边少些繁文缛节，还能用长城外那些蛮子练手，也算爽快。”雷铮说，“吃些羊肉，去去寒气。”
　　温存曦坐在一旁，没顾上吃什么东西，只专注地观察雷铮。他此行一半的目的是陪伴雷锐，另一半目的则是为了亲眼见到这位任务目标。亲自判定他是不是和平的敌人。
　　以往师兄和沐氏提出的任务目标，大多是些经历过二十年前战争的老军官，无需判定，就能知道他们是些久经战阵的老刽子手。这位雷铮虽然生于战前，却并未经历过大战，至今只在北郡和少数民族进行些小打小闹，换言之，并不具备侵略战争的“原罪”。
　　“未经审判的杀戮更应万分谨慎。”师父曾如此说，“你们拥有强大，几乎不受节制的异能，它们是上天的馈赠，却非可以任意行使的权柄。无论你们未来成为什么人，都不可忘记这一点。”
　　温存曦用刀叉捣弄盘子里的生菜，忽然觉得可笑。时隔多年，他什么也没能成为，硬要说也不过是个藏在阴影里的杀人凶手。佯装强者，谈论原则，未免太装腔作势。
　　盘子里忽然多了几大块羊肉——他抬起头，看见雷锐用刀叉切了一大块羊肉丢进盘子，熟练地切了几块，不声不响地拨进温存曦盘里。
　　“小温。”雷锐低声说，“你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是路上太累了，还是宴会不习惯？”
　　“我没事。”温存曦摇摇头，“你和你堂兄多说些话，不用管我。”
　　“那怎么行。”雷锐说，“北郡的酒和食物可能口味是重了些，如果小温吃不惯，过后我再问问厨房能不能准备南方的菜式……”
　　“不用这么麻烦，当年在颍海的时候馊饭菜都吃过，这些酒肉已经很好了。”他低声回答，在餐桌底下戳戳雷锐，“你堂兄看着你呢。”
　　雷锐这才不情愿地回过头，雷铮似乎正用审视的目光望着自己的弟弟和他。
　　“阿锐。”雷铮道，“我原本希望你一人前来，你却说要带两位朋友……如今来了一个，另一个呢？”
　　“他不太想来。”雷锐叹口气，“只有小温愿意陪着我。”
　　雷铮听闻此言，又开始审视他，温存曦低下头，假装对付盘里的羊肉，笨拙地用刀叉去切。然而雷锐先前已经帮他切的太细，实在切无可切。他只得装着胃口大开的模样，把肉往嘴里送。
　　“你们能习惯这里的饮食最好。”雷铮说，“这一次我们回到特区，得走半个月左右。”
　　“半个月？”雷锐十分惊讶，“我们乘坐飞行器自特快隧道过来，也就一两天时间啊？”
　　雷铮意味深长地沉默了一会儿。
　　“只我们几个当然可以。”准将说道，“不过在行进过程中将军队安置在自己应当的位置，则麻烦的多。”
　　“等等，大哥，军队？”雷锐惊了一跳，险些丢下酒杯，“只是参加会议，带军队做什么？我以为大哥叫我来只是想轻装前进，快速把你护送回特区……”
　　军人望着自己的“弟弟”，露出一个十分诡秘的微笑。
　　“阿锐，你应该清楚你的异能并不属于‘轻装前进’的类别。”雷铮笑着说，“看看窗外吧，北郡的训鹰人管这个叫‘银浪’。 ”
　　雷锐顺着表兄手指的方向朝窗外看。起初，雪还平稳地向下降落，逐渐地，长城北段涌起狂风，黑云夹着凶猛的风，卷起暴风雪，拍击着堡垒的金属外墙，大片雪花撞击玻璃窗。呼啸的狂风扬起大雪，的确如银色巨浪般拍击高墙。
　　“像我以前在博物馆里看到的一副描绘巨浪的浮世绘，它还更壮观。”雷锐赞叹着，对他指了指玻璃窗。温存曦对艺术品一无所知，只觉得雷锐说得总不会错，就点着头附和。
　　“这暴风雪足够将一般六窍异能者撕碎。”雷铮忽然打断了自己堂弟对艺术品的介绍，“阿锐，巨浪已经卷起，我们人在旅途，就没有轻装前进的可能。”
　　雷锐脸上的轻快笑容淡去了，“我们或许可以等雪停再出发。”
　　“不能等。”准将斩钉截铁地说，“雪，风，乌云……聚拢在一起，准备给我们迎头一击。但如果有你我的雷电直捣风眼，就能将这场风暴粉碎。”
　　眉头紧锁，雷锐停下了刀叉，“风暴真不会变得更剧烈吗，大哥？”
　　“风暴更剧烈，就用更强大的力量搅碎它。”雷铮忽然站起身，大步流星，走到堂弟身前，双手按在他桌子上，“我记得父亲从小就这么教导有九个孔窍的你，要更勇猛直前，不畏惧直面敌手。九个孔窍足以粉碎一切异能，强大的雷氏和共和国也足以粉碎一切障碍。”
　　雷铮逼视着雷锐，雷锐重重叹息一声，抬起头，十分温和，却忧愁地回望雷铮。
　　“那之后呢？一地狼藉，大哥。”雷锐摇着头，“我们或许能在暴风雪里幸免，可其他人怎么办呢？战争才不过结束二十年，在青云城里的血仿佛还没有干透，那些南五区贫民窟里的人又已经死去，倘若真的开战，又要多出来多少这样的牺牲者……”
　　华族青年话音未落，雷铮双手忽然在桌上重重一拍，那双手因主人激怒，甚至带着无意识放出的电光。
　　“够了。阿锐，知道我这次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吗？”雷铮训斥道，“父亲和你在特区闹出的‘真相’，我可以不在乎，但我要知道你的选择。你是否还和雷氏站在一起……这一切决定我接下来在特区的行动是否将你视为坚定可靠的盟友。”
　　“我当然与父亲和大哥站在一起——”
　　“——雷锐。”雷铮死死地，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流着自由联邦的血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一颗自由联邦的心。你自己想清楚。”
　　雷氏准将猛然转身，再也不看自己的堂弟，扯起椅背上的大氅，大步流星地走出宴会厅。


第86章 第四章 06 曦光
　　6
　　“暴风雪停得还真快。”
　　温存曦抬头看看明澈的夜空，六边形雪片正温柔平稳地自繁星中降下，落在被积雪覆盖的古长城上。宴席一结束，雷锐就邀请他来到这座古代废墟散步。尽管顶着严寒，这从未见过的建筑样式，仍让他感到新奇。
　　“是啊，大哥告诉我，北郡的雪和漂亮女人一样不讲道理，没有任何征兆，说下就下，说停就停。”雷锐答道。
　　提到大哥二字，雷锐像是又想起伤心事，忽然在古长城的步道驻足停步，望着天空，背影显得有些可怜。
　　“你这位大哥看来不怎么听劝。”
　　温存曦也上前两步，站在雷锐身侧，好在夜色中看清好友的神情。很遗憾，尽管有月光照耀，雪地反射光芒，雷锐的神情还是看不大清。
　　“大哥总是和父亲一样。”雷锐说，“老实说，他这反应，我甚至觉得还不错……本来我以为，他会连我的自由联邦血统都受不了。”
　　“我也以为……”他叹口气，“但现在的情况对你或许还更糟些。”
　　“小温的意思是？”
　　“他和你父亲对你个人都好得无可指摘，却与你观点相左。你一旦反对他们……未免恩将仇报，很难下定决心。”
　　“我的决心已定，不会更改。”雷锐断然说，“战争绝不能再次发生，特别是由共和国挑起。只是……正如小温你所说，父亲对此会非常难过。”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就学着平日雷锐的样子，也拍拍他的背。雪花扑簌簌地落下，落了他满手。虽然戴着手套，雪夜还是太冷，温存曦感觉自己手指发僵，忍不住搓起手来。
　　一双更大的手忽然包覆起他的手，雷锐突兀地抓着他的手，朝自己胸口拖去，似乎是想帮他暖和暖和。温存曦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抽回来，却被握得更紧。雷锐像是急于解释，语速极快地开口说道：
　　“先别走，小温。我今晚约你出来散步，是有话要说——”
　　“我知道，你慢慢说，但也不用拉着手……”
　　他们彼此间距离拉得更近，近得雷锐的蓝眼睛在昏暗的夜色中都能看清了。雷锐注视着他，完全不撒手，继续漫无边际地开口：
　　“其实，先前约你去晨跑的时候，我就想避开商简说这件事，但他似乎看出来我想做什么，故意去捣乱……更早以前也是，你也是。”
　　“我？”
　　“是，小温，每次我想找你问的时候，你都故意打岔，装不知道。我怕你不自在，就没继续问下去，可我们其实一直都知道。”
　　“雷锐……”
　　“我等到现在……顾忌你的心情，也为了自己想清楚。我知道，只有自己想明白，才有权利和你开口。可现在不能再等了。”
　　他不知雷锐想说哪一件事，却本能感到慌张，雷锐大口吸着冰冷的北郡空气，浑身发抖，也凭借本能，紧紧抓着他的手。
　　“半年……不，现在快一年了。一年前，我在南五区第一次遇到你。那时你在小巷里叫住我，问我为何要帮助那个孩子……你一定还记得，对不对？”
　　那双蓝眼睛映照着雪与月的辉光凝望他，温存曦无法直视，别过头去，“我……有印象，但记不大清了。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可我记得一清二楚，我忘不掉，小温。”雷锐抓着他，语速越来越快，“我回答你之后，你突然流下一滴眼泪……”
　　“雷锐！”他窘迫至极，提高音调，几乎在长城与雪原上喊出来，“别再提这件事了，我在你面前已经够丢人现眼——”
　　“那一点都不丢人现眼。我为此一直在找你。最开始只是因为好奇。为什么有人会一直注意我和那孩子，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悲伤，为什么……会在我面前突然流泪。那时你的眼睛，猫眼石一样漂亮，含着泪水，突然击中了我，让我过去许久都无法忘记。”
　　“所以我一直想再见你一面，想问问你为何哭泣……也想确认，我当时心头涌起的那股无名波动究竟是什么。可你没留下个名字就跑掉了。那之后，我一直在找你。我甚至找到商简帮忙，只为了见到你，问你那天为什么要……”
　　雷锐的面庞又凑近了些，语气异常果决，“但现在……不，在上个月在萧曜那里见到你时，我就彻底想清楚了，我终于能够确认心头那股无名的波动究竟是什么。”
　　心跳如擂鼓般锤击着耳膜，本能催促温存曦立刻挣脱雷锐的手，意识却告诉他做不到。他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风雪冻僵的塑像。只有被握紧的手和跳动的心是热的。他只垂下头，雷锐却伸出手，用拇指抵着下颌，破天荒强硬地抬起他的脸，这个晚上，他们第一次长久地对视彼此。他看到蓝眼睛里坚决而炽热的银光。
　　“小温，我喜欢你。”雷锐殷切地望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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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风卷起雪片，掠过荒原。空洞的风声终于少许吹散了剧烈的心跳声。温存曦呼吸了好几口长城上冰冷的风，这风刺得他肺部生痛，没让他恢复冷静，却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雷锐终于松开紧握着他的手，将围巾在他身上裹得更牢些，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等他回答。温存曦还想拖着，可风太冷，雷锐太热，沉默片刻，已经是拖无可拖。
　　“雷锐……你明白这话意味着什么吗？这不是能随便说说的……”
　　“我没有随便说说。”雷锐打断他，手扶着他的肩膀，“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已经考虑了很久，当我看着沐无浊抱着你离开的时候，我甚至以为已经太迟了——”
　　“可你真的了解我么，雷锐？”他反问，打断雷锐的话，声音有些发抖，“我究竟是怎样的人，为什么而接近你，为什么而活着……即便与你所想象的不同，也全都能接受？”
　　“小温，我当然都能——”
　　“可你什么也不知道。雷锐，我所表现出来的不过是我想给你看的那一面，你对我其实一无所知，也从来不敢过问。”
　　“雷锐，这是因为你一向尊重别人的秘密，因为你的同情……还是说，你所追求的这个温存曦，只是一个能满足你情感需求的幻影？只要不是那位凶悍的未婚妻，只要对你足够包容，是谁都可以——”
　　这句话起了意料之外的反效果，没有愤怒，在北风凄厉的呼啸声中，雷锐猛扑上来，两手紧紧圈着，把他抱进怀里。温存曦像触了电，身体抽搐，推了两下，那怀抱却铁箍一般异常坚固，让他动弹不得。
　　“存曦，如果你想拒绝，其实没必要找这么多借口。”雷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温存曦感到他随着话语呼到一侧耳畔的灼热呼吸，另一侧却是长城冰冷的风。
　　“你想拒绝我，只要看着我的眼睛，说不喜欢我就好了。”
　　他如遭雷击，想要辩白的话语戛然而止。雷锐配合地松开了双臂，退后两步，郑重地望着他，没有任何再向前的意思。似乎是想给他一个机会，体面地拒绝。
　　“只要你亲口说出对我无意，看着我的眼睛说。我立刻就离开。从今以后只以朋友相待，绝不会逾越半步，也绝不会让你觉得尴尬。这我能做得到……可你真的这样想吗？”
　　他只震惊地抬头看他，嘴唇开合，在风雪里只有嘴唇哆嗦。雷锐望着他，等待了很长时间，见他还是没有回答，才再度开口。
　　“所以，存曦，你和我是一样的，对么？”
　　“够了。”他哆嗦着，打断雷锐的话，“我怎么能……”
　　雷锐静静地望着他，像是在故意等他把话说完。
　　“我不说那种话。可我知道，至少有一点，我们是不同的。雷锐。无论你经历过怎样的不幸……我都绝不会同情你。而你不一样。”
　　“我的确同情所有不幸的人。”雷锐十分笃定地摇了摇头，“可如果你认为我只是出于同情你的遭遇，才向你告白……存曦，我还没把自己的感情看得这么儿戏。”
　　“雷锐……”
　　“存曦，我知道，你觉得我不谙世事，觉得我想得简单，觉得我轻率，看不透你的伪装……可你毕竟愿意对着我，而不是其他人伪装，况且，如果我真的如此轻率，早在第一天走进书店的时候我就求婚了。”
　　温存曦被猛噎了一口大风，夹着鹅毛大雪的风灌进喉咙，他咳嗽起来。天真的朋友这次终于再度走近，一手将他拉进怀里，一手轻抚着他的背。
　　“你说的那些难题，我有些已经考虑过，有些还没有。可我们还有的是时间考虑。要是我们彼此心意相通，却还是为各种借口选择放弃——”
　　高大的身躯再度为他遮挡起大半风雪，温存曦觉得暖和了些，但他提醒自己保持警惕，保持对温暖的警惕。他早已下定决心，在迎接最终命运前不与任何人有过多牵扯。雷锐是其中最具诱惑力的那口陷阱。
　　“那或许只是幻觉。”他喃喃地，无力地辩驳，“我们都在做梦。”
　　“存曦，比起我们的梦，那些顾虑更虚无缥缈。我不想为那些虚无缥缈的顾虑，把你留在那片过去的深渊里。”
　　雷锐低下头，弯下腰，用额头贴着额头，那双海蓝色的眼眸深切而炽烈地注视着他，那光芒是如此熟悉，曾在无数个深不见底的夜里，把他从死亡的没顶灰潮中照亮。
　　可是。
　　“不，太迟了。”温存曦说。
　　力气一瞬间流过四肢百骸，他猛然一推，将雷锐推远了几步。呼号的冷风与大雪重新拍打在身上，让温存曦重新恢复了理智。
　　“我想过很多次，雷锐，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妄想过千百次，妄想另一种可能……如果五年前，八年前，十二年前……我在颍海郡遇到的人是你，自己还会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
　　“可是已经太晚了。”
　　雷锐瞪大眼，惊愕地看着他。温存曦猛然转身，径直越过他，越过陈旧的护墙，朝着长城外厚厚的积雪奔去。
　　-------------------------------------
　　他在雪地中奔跑，说是奔跑，其实只是不断向齐腰身的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他不知道自己去往何方，也根本不在乎。
　　温存曦只知道一件事——要避开雷锐，避开那座温暖的堡垒，这陌生，足以将人冻僵的大雪，足以掩埋他的疯狂。
　　又是大雪，他胡乱地想，虽然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可上次他离开家的时候，也是下着雪的。第一次是母亲，第二次是养父母，第一次是大火，第二次是大雪。
　　-------------------------------------
　　“存曦，告诉我，为什么？”
　　萧凉坐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叹了口气。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看那只没被萧凉拉住的手，那手被扎破，打着点滴。
　　“请别问了，这没有意义，师父。”
　　“存曦。”萧凉有些责备地唤他，“无浊告诉我，你被发现时，昏倒在南五区的小旅店里，屋里关着窗，床边还烧着炭盆……医生说，你因为中毒险些丧命，要不是因为体内有异能保护——”
　　“因为我太冷了，师父。”他干巴巴地回答，“我只是想取暖，没别的意思。”
　　“那为什么要离开家？”萧凉肃然道，“温家在南二区，离南五区足有一小时路程……存曦，你为什么非得去那家小旅店不可？”
　　他没有回答，十五岁的温存曦早就学会了用沉默应答一切。萧凉又叹息一声，替他回答：
　　“因为只有贫民窟还用那种落后的方式取暖，无浊说，他查看过你的搜索记录，你之前就用搜索引擎搜索过。”
　　“……多管闲事。”他低声咕哝。
　　“他不多管闲事，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萧凉语气难得有些严厉，几乎是在怒喝，但随即怕吓着弟子，又放轻了音调，柔声说：
　　“存曦，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有什么困难的事情，要和父母商量，再不济，也还有我和无浊。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他又沉默了更长时间，在萧凉几乎要失去耐心时，才开了口。
　　“师父，因为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
　　“是的，没有意义。师父。”他抬起头，望着萧凉，平静地，几乎是自信地叙述着，“我小时候，母亲不知从哪儿搞来了疫苗，要我打针。我怕疼，不肯打，母亲就哄我说，打完针就有糖吃……”
　　萧凉显然弄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以大人对无理取闹的小孩子的那种宽容，温和地望着他，要他继续说下去。
　　“她平时不准我吃糖，所以每次打针，我都很开心。”他轻轻地说着，眯起眼睛，像是真的在回忆往事，“后来我才明白……那些糖果并不是奖励。它只是诱骗我们忍受痛苦的诱饵罢了。”
　　“存曦……”
　　“师父，你说的没错。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明白，活着就是不断为了短暂的快乐，忍受更漫长的痛苦。在颖海郡的过往也好，在特区的新生活也好……最终都不过是忍受痛苦。在漫长而惹人烦躁的日常里消磨光阴，等待着不知何时到来的希望。过去与未来没有任何区别……毫无意义。”
　　“怎么能说是毫无意义？”萧凉终于有些恼火，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那么，师父觉得我活着……有什么意义？有什么特别的作用？我为何非得要忍耐下去不可？既然赢不了这局棋，为什么不能掀翻棋盘，直接地、彻底地退出？”
　　“这……”萧凉一时语塞，显然是根本没想过此类问题。
　　“您看，您也说不上来。我早都想过了，师父。正如陆少将所说，我没有才能，也没有坚定的意志。做不了异能者，做不了好弟子，也做不了好儿子。帮不上你们的忙，也帮不上父母的忙。我不断地给你们添麻烦，给他们添麻烦，给萍水相逢的每个人添麻烦……”
　　“不是这样的。存曦，我和无浊都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所以才送你到新家庭里去。”萧凉说，“你身份和异能都太过敏感，我怕你被执政官盯上，只能暗地里照应你，让你过平常人的生活。无浊也是一样。”
　　“存曦，你别放弃融入正常生活，我再想想办法……可是你也大了，有些事不能逃避，终究要学着自己一个人去面对。”
　　萧凉还想再说什么。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对身着军装的中年夫妻走进病房，领头的是个不高不矮的中年军人，大步流星地踏着地板，径直走到病床前。他的妻子紧随其后，轻手轻脚地站在丈夫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他们看到萧凉，显然有些吃惊，恭恭敬敬行了华族礼。视线再转向他时，已恢复了进门时的阴沉神色。
　　“存曦。”中年军人开口，“你的事，我们已经听医生说过……你留在家中的信，我们也已经看过。”
　　军人缓缓从公文包中掏出一叠纸张，朝病床递来。
　　“这是什么？”萧凉问，“如果是学校的课业，也等他病好些再说吧？”
　　“不，这很要紧，需要他立刻签字。”军人望着那叠纸，斩钉截铁地宣告：
　　“——这是退养程序签署文件。”


第87章 第四章 07 贪妄
　　7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萧凉就站起身来，“温先生，温太太，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我没记错，战争孤儿领养从法律来说，不能轻易反悔——”
　　“的确如此。”温姓军人点点头，神色依旧愠怒，“异能研究所的萧所长，我听说是您把这孩子从颖海捡来，可既然您自己都受不了他，把他送到孤儿基金会去，凭什么要我们忍受到他十八岁？”
　　“温如！”军人身后的妻子拉住他的衣袖，“孩子还在，你怎么这样同萧所长说话……”
　　她又行了个礼，转向萧凉，眉宇间满是哀愁，“萧所长，请您见谅，出了这种事，我丈夫实在没办法控制自己……您不知道，温家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好歹也是几代从军，家里何曾出过思想被军校评为危险的孩子，他还……”
　　女人——他的养母望着他，哀愁地哆嗦着嘴唇，半晌，也没把那两个字说出口。倒是他的养父怒气冲冲，“自杀！我的家里出了个被学校要求停学查看还自杀的孩子！整个街区和连队都看我的笑话！”
　　“……对不起。”温存曦低着头说。
　　他低眉顺眼的神态，让养父的愤怒稍稍收敛，中年军人不再大吼，只神情不满地朝着萧凉诉苦：
　　“萧所长，温存曦恐怕还没告诉你，他在离家出走前做了什么事情——几个月前，他在历史课堂里当众宣布，二十年前共和国对自由联邦的统一战争是一场邪恶的侵略战争，当时就被学校判了检讨和停学三日！”
　　“我没有当众宣布……”他小声说，“只是不小心嘀咕一句，结果同桌举手向老师告发……”
　　“不小心？也就是说，你现在还认为就应该那么想，只是声音太大被发现了？萧所长，您也看到，这孩子思想有很严重的问题。学校一开始只是命令他写检讨，可他写来写去，检讨总是被学校认定有问题——最后一次，他竟然交了白纸！”
　　萧凉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军人气得挥舞起退养文件，在病房里来回踱步。女军人则转向萧凉，哀愁地插口：
　　“自领养他的时候，安置计划的员工就告诉我们，他有些心理创伤没有恢复好。我们也努力过，把他视如己出，这一个月来，我们时刻注意他的思想状态，可他还是离家出走，做出这等事……”
　　女军人摇着头，视线望向他，“即便不说这些，可我们收养你两年了，整整两年，你怎么还是……连一声父母都不肯叫呢？”
　　他张张嘴，想辩解两句，最终却只挤出一句：“对不起，这不是你们的错。”
　　“别再说了。”男性军人粗暴地打断妻子，“他养不熟，每天在家里像条闷葫芦，各项成绩不突出，这些都是小事，我忍得了。可思想危险罪——萧所长，我们做父母的毕竟不是做慈善，想要个正常的孩子有什么错？”
　　“温先生，他还小。事情也不过才一个月……”萧凉皱起眉头，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不要动怒，“存曦的精神状态还不稳定，需要静养。可否请你们再给他一个机会？我会好好教导他……”
　　“温先生，不用文件。”他忽然开口，“我书桌抽屉最下头的课本里还有一页纸，是我自己向孤儿基金会提的出申请，解除收养关系，已经签好了字。”
　　“这样你们就不会被算作违约……也不影响收养下一个正常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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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离开了那对养父母，却保留了姓氏，也保留了那段日子带给他的新想法。
　　死亡。永恒的宁静，新的无上幻梦，原先在那片火海前，在母亲焚烧的房屋前，死亡只是他一种无意义的，原始的逃避。现在，它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
　　他瑟缩在那座四面漏风的老屋里，关严了窗烧炭火时，就在昏昏欲睡的憋闷中想起死。他知道这样烧炭可能是会死人，应该打开窗。但却懒得起身，一动不动烤着炭，昏昏睡去。等着永远沉入黑暗，那漫无边际的安宁，他的救赎。
　　救赎却没有到来，沐无浊不知怎么赶到那里，结束了他昏昏欲睡的梦。虽然当时他很感谢师兄——因为自己中毒头痛欲裂，近乎窒息，却没死掉——后来，他却觉得如果不是师兄，自己或许能死的成。如果死在那时，就没有后来的一切，他就能回到那片安全的宁静里。不再受欲望和痛苦所累。
　　后来，他认识江老板，经他的推荐偶然看到那本《群魔》，一见如故。那书里说，人为了能够活下去而不自杀，想来想去想出天上住着神明。然而否认至高意志的存在，承认死后将归于虚无，一片空寂，人自己就能成为神。
　　况且，从小到大，温存曦对生就没有什么强烈的渴望，生命比起恩赐，更像是命运强加给他的累赘。如果能结束这条不由他自主产生的生命，战胜动物性带来的求生本能，也就能够……
　　……战胜命运，成为神明。
　　温存曦不觉得自己能成什么神明，但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自己也有了力量。他越发为这个想法着迷，开始查阅书籍，以便精心策划一场死亡。但计划一日日拖着，不得成行。一方面在于，温存曦骨子里软弱无能，畏惧太过惨烈的死亡，无法战胜本能。另一方面，他总觉得，这死亡还是毫无意义，不够重量。他一路拖累着所有人，最后却这样轻如鸿毛地死去。那母亲，还有更多为他所累的人，岂不也白白陪他永远地逝去？这一切牺牲究竟是为了什么？
　　几年来，混乱无序的思想在脑海里撕扯，将温存曦来回凌迟。表面上，他仍然过着师父希望的平凡日子，私下里帮师兄做事，回报沐氏。但在心底最深处，他却始终没有找到最完美的死亡计划。
　　终于，连他自己也对完美的死亡不抱幻想。去做吧，温存曦。他对自己说，你的一生终究不会再有什么别的意义，终究什么也做不好。不要再折磨自己，回到那个地方，早些结束这一切。
　　他下定决心，回到南五区，那是他上次结束自己生命的地方，他准备在这里寻觅一个葬身之地。那里对危险品的管控更轻，不容易被警察找到，更不容易被师兄找到。
　　但在那个半年前的清晨，他无意间见证了一场司空见惯的霸凌，以及一个不司空见惯的拯救者。拯救者从天而降，挟带着雷电，威风凛凛，拯救被不良少年欺凌的中学生。活像电影里英雄出场的情节。
　　自以为是，叫人恶心。他这样想，却又撞见他们第二次。
　　温存曦忽然改变了主意，决定先在南五区打工一段日子，看一场好戏。等着那年轻异能者再也不来，等着那中学生失望透顶，再度回到先前屈辱的生活。世上没有神明，也没有免费的救世主，依靠他人的结果只会造成更多苦难。
　　然而事情和他想的全不一样。那孩子十分幸运，比年幼的温存曦更幸运。雷氏的年轻异能者依然经常赶到。终于，南五区那些不良少年和无业游民比异能者更先屈服，而温存曦失去了一场好戏，冲出小巷的阴影里，单刀直入，毫不礼貌地朝着雷锐质问。
　　“为什么要拯救那个孩子，为什么……一次又一次？”他质问道。
　　那一天的全部细节温存曦都记得，纤毫毕现，雷锐被陌生人质问的惊讶神情，肮脏的小巷，飘扬在他和雷锐间被阳光照亮的浮尘。温存曦都记得。
　　雷锐愣了一会，虽然被他问得发懵，却还是审慎地回问：“这位小哥，请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我和那孩子的事？”
　　“我在附近打工，不是什么值得华族铭记的人物。”他轻描淡写掠过自己的身份，“我撞见你们好几次了……那孩子据我所知，和华族毫无关系，和我一样无足轻重。否则也不会被人欺负。”
　　“没有人无足轻重。”立在阳光里的华族青年礼貌地打断他，“无论是那个孩子，还是你。”
　　“为什么？”他执着地，机械地重复问题。仿佛这雷氏青年活该被他诘问似的。
　　“……这个答案对你非常重要么？”雷锐没头没脑地问。
　　“非常重要。”他斩钉截铁地说，“我知道您没义务回答我，但请您回答……如果您认为我和那个孩子是同等的人，同样值得你花费一时半刻的话。”
　　雷锐望着他，神情显然很费解，但那双蓝眼睛注视他片刻，疑惑渐渐转为好奇与怜悯。温存曦第一次注意到，这雷氏青年的眼睛并非雷氏血脉带来的深紫，而是蓝得十分清澈。像母亲旧书里最贵重的海蓝宝石的画片，在阳光下璀璨夺目。
　　“好吧，如果小哥你想知道的话。”雷锐有些无奈地笑笑,似乎并不介意一个陌生人对他咄咄逼问,“其实，我第一次来这里，是想看据说全特区最壮丽的落日观景角度，并没想救什么孩子。”
　　贫民窟落日有什么好看的。他迷惑地望着雷锐。雷锐则继续说：
　　“救那个孩子，也不过是路见不平。我一直想不通，人怎么能任由自己的同类被打，被伤害？反正我看不下去。”
　　阳光将温存曦阴暗的内心照得无从遁形。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雷锐。
　　“抱歉，我没有指责别人的意思。”雷锐挠挠头，“那天之后，我回了家。本来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谁知回到家，和父亲一说，倒被他嘲笑了一番。他说我好心办坏事。救得了那孩子一时，反而会让那孩子被欺负得变本加厉。”
　　“确实会这样。”他点点头，“您的父亲明明是华族，居然还了解这种事……”
　　“父亲说，军队和学校其实在某些情况下挺相似。”雷锐说，“弱者一时反抗，却没有长久反抗的能力，就会遭到更残忍的报复。他这样对我说……强者的一时怜悯最为廉价，随便出手妄图改变他人的命运，自以为是善心，其实只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自我满足，只会害人害己。”
　　“自我满足……”他喃喃地说，“很贴切。可您明知如此，还是来了，为什么？”
　　“我不服气。”雷锐抄起手，语气像个孩子，“父亲说那孩子会因为我被报复，我思来想去，等那孩子被报复时，我再赶去救他，不就好了？”
　　“这……”温存曦一时不知该从哪里反驳，“可你要救多少次呢？”
　　雷锐却显得很自信，“只要营救上几次，那些人就会相信，那孩子被救下不是偶然，而是因为他和雷氏有关系，就不会再欺负他。我只需要坚持到那些欺负他的人放弃为止。事实上，看今天的样子，那些家伙应该也要放弃了。”
　　他沉默了很久，“这么说，您是为了和父亲打赌……才坚持救那个孩子的？”
　　“不是。”雷锐干脆地摇摇头，“父亲不和我打这么幼稚的赌。我这么做，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迎着明媚的阳光，华族青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想尝试证明，凭一时冲动来帮助他人，即便造成恶果，也只是因为没有坚持下来……这份本心和作法都是没有错的。”
　　温存曦惊讶地瞪着他。这个名叫雷锐的华族大概疯了，但疯得十分天真，十分罕见，像一轮二十四小时都连轴升起的疯太阳。
　　“你不觉得吗？”雷锐望着他，笑了笑，“既然一开始选择了救他，就该拯救到底。”
　　他像被一道雷劈中似的，一动不动，愣愣地望着雷锐。沉默持续了片刻，雷锐忽然也像被雷劈了似的，惊讶地望着他：
　　“你……没事吧？为什么在哭？”
　　“我？我当然没……”
　　温存曦慌乱地摸一把脸，却发现不知何时，眼眶和脸颊已经潮湿。一滴泪水正从面颊滑落。
　　“抱歉，能不能和我讲讲你出了什么事？”雷锐朝他走近一步，“小哥你叫什么名字？一直关注我和那孩子的事，是不是因为……请等一下——”
　　不等面前的青年问完，他用手挡住脸，扭过头向着小巷外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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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实在是段太丢脸的回忆。丢脸到再见雷锐，他只能装作全不记得。
　　毫不礼貌地诘问他人，自说自话。在陌生人面前不受控制地哭泣，袒露自己的软弱。温存曦不该是这样的人。
　　然而那一刻，温存曦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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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我们不想照顾你，我们已经尽力了，可你还是这幅样子。还闹出自杀这种事，我们还能怎么办？”
　　“你为什么就不能像个正常孩子一样？”
　　“你的个性太过软弱，缺乏意志力的异能者，不过是被力量所控制的容器而已。强者的世界对你而言，实在太过残酷。放弃这一切，然后作为平凡人活下去吧。”
　　”存曦，你身份都太过敏感，我怕你被执政官盯上，只能暗地里照应你，让你过平常人的生活。无浊也是一样。你别放弃融入集体，我再想想办法，尽量不再让你被欺负……可是存曦，你也大了，有些事不能逃避，终究要学着自己一个人去面对。”
　　“他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却不懂得如何使用。漫无目的地挥洒和隐藏。这力量唯一的出路，只能是为我所用。如果让存曦自己来选择，最后也不过是把一切搞砸，我待他好，替他出谋划策，利用力量，怎么能算是欺骗他？”
　　他一直都是明白的。
　　一直期望他人拯救而不自救，最终落到走投无路的境地，又有权责怪谁？
　　可如果，如果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在那一年，颍海郡垃圾场的海岸边，对他伸出手的是这个人，该有多好，那该有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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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深雪中跋涉，前路被茫茫的白雾笼罩，只有击打在脸上的雪片冷得真实。
　　“存曦。回来！”
　　温存曦茫然地回过头。向雪地深处行走的脚步随之停滞。做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只能站在深雪里，看雷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走来。
　　“这么大雪，你如果在雪地里迷了路……真会死的！”
　　雷锐朝他叫喊，声音低沉，也在发抖。
　　他却只听到一个字。
　　“早该死的。雷锐，自从认识你……你父亲，商简……每个人都在问，我是不是别有用心，为什么要接近你？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回去再说，你快冻僵了。”雷锐打断他，拉住他的手，用力朝他往回拖，“我们回堡垒里，烤一烤火，我让他们准备好热酒和茶……”
　　“只有你相信我没有任何目的。可我有，雷锐。我为了自己的私心而利用你，接近你，做你的朋友……你猜，是为了什么？”
　　雷锐没说话，只是继续把他往回拖。寒风嗖嗖朝耳边吹着，温存曦觉得自己脑筋不太清楚，却生出十分勇气，像个临刑的犯人，又像个醉鬼似的说：
　　“我是想……”
　　话语戛然而止，雷锐一把抱住他的背，一手扣着后脑，嘴唇近乎愤怒地贴上来，舌头生涩却凶猛地探入口腔。四肢发冷，呼吸不畅，温存曦几乎站立不稳，朝雪地里滑。另一只手及时地揽住腰，将他牢牢扣在雷锐怀里。
　　吻不知持续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只能感到贴着嘴唇，滚烫的触感，磕碰唇片的尖利犬齿，还有一条生涩翻搅的舌头，胡乱勾着他，还想朝里去，怎么也不肯停下来。他被这不知章法的唇舌纠缠弄得几乎窒息，呜咽了一声，双手去抓雷锐的胳膊。雷锐却以为他还想说话，垂头亲得更起劲，像条咬着猎物不肯松口的野兽。
　　终于，这吻结束了。温存曦昏头昏脑，扶着雷锐的手臂，才站直身子，脚下就是一空。雷锐打横抱起他，毫不犹豫地用围巾裹好，朝反方向走。
　　“雷锐……”他唤一声，“放我下去，这样在雪里不好走，你会摔倒……”
　　“存曦，你不怕自己冻僵，倒怕我摔倒。”
　　雷锐低下头，那双蓝眼睛近在咫尺，映着温存曦自己失措的面容。他有种错觉，如果再说拒绝的话，雷锐还会亲下去，弄得他窒息而死。于是不再出声，也不再挣扎——雪这么深，他怕雷锐一个不稳栽倒在雪地里。
　　回到要塞的一路上，温存曦都怀着这种忧虑，担惊受怕，一动不动。雷锐要他抱自己的脖子，他就从命了，忧虑，愧疚，然而也带着欣喜从命了。直到走进堡垒，七拐八拐进了雷锐的客房，被轻放到火炉边的沙发上，他才松开双臂，怔怔看着雷锐。
　　雷锐也看着他，四目相对，身躯骤然压了上来，他抓着他冰冷的手按上沙发，扯开被冰雪浸透的外衣，鞋袜，胡乱丢在地上。直至只剩一两件里衣。全程一言不发。而他四肢被冻得僵硬，一动不动，在沙发上喘着粗气，只有胸口上下起伏。
　　“我不该这样，雷锐。我犯过无数个错，对你撒过无数个谎……”
　　雷锐居高临下，直勾勾望着他，然而整个人也在剧烈地喘息，颤抖，按着他的手甚至比温存曦自己还要慌张。他鼓起勇气，与他对望。蓝眼睛不再单纯和笃定，温存曦仿佛读出那双眼睛在说，否定你的感情，否则我没法停下来，没办法控制自己。
　　他拾起仅存的理智，微微抬起头，张开口，嘴唇却还像冻得厉害，不住颤抖。而雷锐含着祈求，惊慌地望着他。谁都没有说话。
　　温暖的炉火让最后的抗拒力量也趋于软化。最终，温存曦卸下全部力气，彻底躺回沙发上，头摇了摇。
　　“可是现在……我没办法再向你撒谎了。”
　　那双蓝眼睛蓦地瞪大。刹那间，暴风与雷电穿破宁静，雷锐俯下身子，热烈地，激越地抱住他。
　　一个暴风骤雨般的吻，拉开了漫长夜晚的序幕。


第88章 第四章 08 幻梦
　　8
　　雷锐与先前判若两人。
　　在颠簸和热浪中，温存曦随着他的动作沉浮，迷迷糊糊地发觉自己几乎受了骗。
　　雷锐当然不会故意欺骗谁，以雷锐单纯拙劣的演技，也不可能骗过他。可此时此刻，在温存曦身上牢牢扣紧双手，舔弄噬咬的，完全不是平日里那个礼数周全的华族青年，而是一头完全被激越感情控制的大型野兽。
　　平时跟在身旁的乖顺猎犬忽然发出狼嚎。这条巨狼恢复本性，骑在他身上，头在他颈侧拱着，犬齿时不时摩擦着敏感的颈部皮肤，弄得他浑身战栗，酥麻发痒。利爪按住他的双手，十指牢牢相扣，倘若不是这种场合，温存曦会觉得十分浪漫，十指在他指缝间磨蹭着，触感确实甜蜜而温暖，可它们力道太大，他的手被这十根手指牢牢扣在沙发上，像被十根柔软的束具扣着手指，叫他不能逃避接下来即将发生的刑罚。
　　像昔日的那个梦一样，与上身的嗅闻和舔咬同时，下身被一个灼烫的硬物顶着，臀缝被不断磨蹭，这处原本就敏感，还曾被萧曜的药物特别关照过，此刻稍一触碰就让他兴奋得浑身发软，喘息一声，腰身酸软地塌下去。
　　“雷锐，别一直弄这儿……”他低低地咕哝着，恳求着，“我撑不住……”
　　他的腰确实已经被弄得撑不住，雷锐松开了一只十指相扣的手，一只手体贴地帮他抬起腰身，更近地贴上臀缝处不断摩擦的硬物，暧昧地摩擦。与此同时，近乎啃咬的吻开始不断落在颈侧，吮吸得很重，留下一圈圈发红的印痕 。
　　他呻吟一声，随即觉得太羞耻，立刻咬住嘴唇。雷锐将两根手指探入他微微张开的口唇里，生涩地夹住他的舌，挑逗似的翻搅。他被手指玩弄得呼吸困难，手指的技巧十分笨拙，可一想起那是谁的手，窒息里却升起几分兴奋。他忍不住含着那两根手指，舌头同样笨拙的追着手指舔弄，喉间溢出一丝微弱动情的低鸣。
　　雷锐像得了鼓励，扭过他的脸，又是一阵黏糊的亲吻。沾了他唾液的手指探入股缝，急急在张缩的穴口戳弄两下，就探了进去，一上来就是两根。细嫩的肉道被这么胡乱开拓，疼得他惊叫了一声，扭着腰一阵发颤，几乎要跳起来。雷锐却还热切地亲着他，把这痛苦的呜咽吞进喉咙，两根手指谨慎却充满激情地朝里试探。
　　尚不熟练的开拓还在继续，温存曦原本比常人更不耐受疼痛，此刻更是颤抖得像是过了电。刚刚舒缓僵硬的身体竭力忍着挣扎，张开双腿，扬起脖颈，尽可能贴近雷锐，贴近身上人的每一寸肌肤。他曾在梦里一寸寸触摸和亲吻雷锐，只要得到些微肌肤触碰，对温存曦都算是无上的奖赏。此时此刻，他的奖赏如暴雨倾盆，落在身上，即便混合着痛苦，也要尽数接下。
　　两根手指渐渐探入深处，在紧实的小穴里勾弄，竭力讨好似的挑逗，忽然，指尖触碰到一处，他浑身酸软，打着颤，惊叫着瘫倒在沙发上。雷锐也兴奋得浑身颤抖，呼吸急促，立刻抽出手指，将一直等候在旁的性器抵在开拓大半，不断张缩的穴口上。
　　那物事缓缓地刚戳进一个头，温存曦就觉出不对，感到一阵恐慌。这尺寸实在太可怕，比他数次经历过的所有东西都来得更吓人。
　　“等等……”他抓着雷锐的一只手，“太大了，不能……”
　　不要着急，温存曦原本想这么说，可还没来得及说完，身上覆盖着的高大身躯听见这句话，明显一颤，那凶器立刻像得了鼓励，更卖力地朝里一顶。
　　一声高亢的颤音溢出喉咙，巨大的肉刃撑开甬道，直刺在方才的敏感点上，温存曦只觉眼前发白，脑子里嗡嗡响着，炸开大片的烟花。无法自控的泪水滑落脸颊，甜软黏腻的呻吟涌出咽喉，全落在雷锐耳朵里。
　　“存曦……”他听到雷锐附在他耳边粗重的喘息声，“叫叫我……我想听你喊名字……”
　　“雷锐……”
　　“不要姓。存曦，以后再喊我不许加上姓……”
　　又是一记深顶，又落在方才那一处细嫩幽深的要害。他欢愉地哀叫一声，呜呜咽咽地扭着腰身，竭力忍住恐惧，将双腿张到最开，好让雷锐更舒服地插到更深。
　　雷锐意识到他在迎合，呼吸变得更粗重，他一口咬住他发红的耳垂，细细舔舐品尝，留下齿痕，下身猛然顶进最深处。一瞬间，温存曦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贯穿了，他羞耻到了极点，喉间挤出一声绵软婉转的泣音。
　　“喊我的名字。”雷锐附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像是在提醒。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雷锐又撞了进来，毫不迟疑地，莽撞地顶进最深处，一道酥麻的电流穿过脊椎，冲进脑海，将理智顶得七零八落。在断片般散落的意识里，温存曦摸索着，终于摸索到拯救自己的合适称呼：
　　“阿锐……”他抽泣着，竭力让语气显得温柔，轻声呼唤，“阿锐……轻一些……”
　　身上又是一阵颤动，雷锐兴奋得浑身发抖，张口咬住他的肩窝，下身忽地一挺，一股冰凉的液体喷涌而出，射在他深处。他也跟着颤动，夹紧双腿，忽然也感到一阵释放的快乐——低下头去，才发现自己一直未被抚慰过的前端，在这场生涩的欢爱中自觉地挺立，自觉地吐出爱液。
　　温存曦原本就满面通红，此刻简直羞耻得整个人都烧了起来，他简直不知道雷锐会怎么想，立刻把头埋进沙发靠枕里，蜷缩起上半身。雷锐却将他一捞，让他仰躺朝上，立刻看到他腹间与沙发上沾染的白色浊液。
　　“存曦……这么舒服吗？”
　　他摇了摇头，又点点头。再度将脸埋在沙发垫子里，偷眼用余光去看雷锐的眼神。那双蓝眼睛闪烁着喜悦的光，但与平日单纯澄澈的目光不同。温存曦发觉自己看不透这目光，这湖泊不再浅而纯粹，翻涌着欲望，滚动着幽深的暗流。雷锐俯下身，双手把住他的两条大腿，用力拉到最开。这动作太急切，力道用得太大，温存曦疼得抽了一口气，双腿下意识朝里合。急性子的恋人却俯下身，一口含住大腿内侧被炉火照得雪白的软肉，细细品尝，犬齿磨蹭着细嫩的肌肤一路向上，舔弄得他全没了力气，只能轻轻摇着头，摆着腰朝反方向挣逃。雷锐舔弄得起劲，下意识抓住他的腿，猛地朝下一拉，一口含住他再度微微挺起，吐露爱液的性器，生涩却体贴地吮吸起来。
　　他哀叫呻吟，用手去推雷锐的头，那颗野兽般不知饕足的头颅却执意要为他服务，更用力地含着上下挪动，牙齿偶尔还磕碰到他，疼得他忍不住求起饶来。雷锐这次倒听他的话，小心地包住犬齿，不弄疼他，可仍继续含弄，牢牢按住他的双腿，苍白的大腿内侧留下一圈发红的指印。
　　雷锐的唇舌很笨拙，温存曦原本不至于很快缴械，可是雷锐含着他这件事本身就太过刺激，他只要低下头，看看那张认真而渴求的脸，就想入非非，心跳加速，不一会儿，就全身过电似的战栗着射了出来。释放时，他尖叫着警告雷锐，让他躲开。雷锐却充耳不闻，含着他，任由他射在里面，激动，然而并不怎么羞耻地起身，微微张开的唇舌里隐约还带着他的浊液。
　　“刚刚我留在存曦里面，现在存曦也留在这里面……”罪魁祸首似乎十分单纯地说，“这样才公平。”
　　温存曦觉得今夜能承受的刺激已经到了极点，他头脑发昏，眼眶发热，羞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阿锐，我们去洗干净，到浴室去……”他嗫嚅着说，“我……”
　　我没力气了。他想这么说。可雷锐显然曲解了他的意思，那双蓝眼睛熠熠闪光，“没关系的，存曦。今天才是第一次……”
　　天旋地转，雷锐一把抓住他的膝弯，动作急切，毫不犹豫地向上一折，将他整个人弯折在沙发上，双腿大开，幽深的缝隙与不断张缩的粉色肉穴全暴露在火光下，暴露在雷锐眼前。随即，那根尺寸可怖的性器再度抵在了穴口处。
　　他含着生理性的泪水望雷锐，雷锐也望着他，红着脸，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挺起腰，像是立刻就要再挺入进来。
　　“……以后做得多些，存曦就会习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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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疲倦的雷锐，在这个夜里不知将他翻来覆去弄了多少次，温存曦已经数不清楚。他从来没被来回进入过这么久，雷锐初经人事，不知分寸，却坚持要他们两个都释放，到后来，他已什么都射不出来，雷锐却还一次又一次地按着他，在体内，在小腹，一次又一次灌注热流。他甚至不知自己怎么还能保持最后一点清醒，没有被雷锐做得昏厥过去。
　　或许是因为在雪地里抱着人行走了一段路程，雷锐终于疲惫，结束了这场甜蜜而得偿所愿的欢爱，搂着他躺到床上，一只手让他枕着手臂，另一只手则牢牢环着他的腰，好像生怕他在夜里跑掉。雷锐心满意足，做下这种种种防范，不过一会儿就枕着他的肩窝，发出极轻的，满足的鼾声。
　　温存曦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那颗毛茸茸，枕在他肩头的脑袋。有些沉，呼吸也粗重，可那么温暖。即便在最妄想最大胆的梦里，也不曾实现过这样的奢望。
　　他轻轻用脸颊蹭着雷锐的睡颜，雷锐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这张脸曾如何照亮温存曦无数个不能成眠的漫漫长夜，更不可能想到，他究竟在他身上索求什么。
　　想要死去，想要永恒的死亡。在颍海郡头顶烟花炸响的那一天，温存曦许下自己唯一的愿望。想要心甘情愿，毫不犹豫的死，想要为某人而死去，为拯救值得的人献出自己的生命。那时，他一生无足轻重的痛苦和折磨将获得终结。他的一生将被赋予意义，他卑劣的人格也将因为无限地接近他，而变得无限接近于高尚。
　　甚至，如果幸运，他的身影会永远烙印在那人清澈而纯善的眼中。直到多年以后，那人会带着他的妻儿走过他的墓前，在梦里，那是一块偏僻的，荒草萋萋，却有着浓密树荫的墓地。那人为妻儿讲述曾经友人的牺牲，拯救了他，间接造成了他日后多大的成就。雷锐温柔地说完那些话，就带着妻儿离去，留下他栖息的那片空地，再无人观赏，笼罩着树影的阴凉，萦绕在墓碑旁的只有温柔而凉爽的风。
　　雷锐，过分天真而善良的你。你一定不会知道，你的“友人”在你身上渴望索取的报酬，竟是如此阴暗见不得人，如此沉重，承担了他一生苦难的重量。
　　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 温存曦蜷缩在床上，裹紧了被子，幻想那个甜蜜的终焉时刻。一片空白，痛苦褪去，唯有那人的泪水，与自己解脱的轻松感。他在黑夜里，在脑海中细细描摹那一刻，满足而甜蜜地笑着，进入梦乡。
　　而此时此刻，雷锐就在他身侧熟睡，这个完全形而上的梦想变了质，变得更贪婪，更让他不安。他竟然开始在一位活人身上奢求意义和永恒。
　　雷锐还在他身侧安睡，睡得恬然而安稳。他望着那张脸，也泛起暖洋洋的睡意，温存曦做错了许多事，他想，可唯独这一件事不是他的错。贪恋这样一个人身旁的位置，怎么会是他的过错呢？
　　他凑到雷锐身旁，也轻轻搂住他的腰，闭上眼睛。很快，暖融融的困意就包裹住他。他陷入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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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阳光将温存曦照醒的时候，已将近中午。
　　腰酸背痛，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视线随便扫上一眼，就能看到满身遍布的青紫痕迹，像是被留了满身记号似的，简直不忍卒看。
　　他带着些微埋怨，去寻找罪魁祸首。罪魁祸首尚未逃离案发现场。雷锐显然早已经醒来，但却罕见地没有起床，还躺在和他那同一张被子里，捧着一本乐谱书，动作古怪而小心翼翼，像是要避免将温存曦弄醒似的。
　　“存曦。”见他醒来，雷锐轻声，温柔地唤他，见他神情古怪，立即垂下头，语气可怜，甚至有些委屈地说：
　　“抱歉，我昨晚太冲动，做的太过火，存曦不会生我的气吧……”
　　温存曦一时哽住，面对那张昨夜一味蛮干，此刻却纯洁温顺得过分的脸，面对那双蓝眼睛，不知如何开口，脸涨得发红。噎了好一会，干脆砰的一声，重新将头埋回被子里。
　　“如果你还是生气，打我一顿也行……”被子外的雷锐说。
　　“没有的事。”
　　即便真有些生气，听到这句话也实在气不出来。温存曦闷在被子里，小声回答。
　　“你愿意和我做这种事，我就已经很高兴了……我不能再要求更多。”
　　这句话让他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温存曦忽地从被子里出来，勉强撑起酸软的腰，凝视雷锐，将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雷锐，我正巧有个请求。”他郑重道。
　　“请求？存曦你尽管说，现在我们可是……”
　　“你不用担心，就算昨夜你跟我发生过那种事，也不能代表什么。”
　　“什么？”雷锐显然没料到他如此郑重其事，想说的竟是这个，语气显得难以置信。
　　“你可以把我当做朋友，继续过你从前的生活。就算你想要娶妻生子也没有关系……”他继续说，“我并不想拖累你的人生，我接近你虽然有目的，但绝不是为了毁掉你。昨夜……并不能代表了什么，你无需觉得有愧。”
　　雷锐继续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呆愣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可我不想过从前的生活，我昨天就是为了……”
　　“雷锐。”他严肃地又在雷锐手上放上一只手，“如果你觉得这样一件小事就需要负责的话，完全是想多了。我希望你能完全没有负担地和我相处过这段时间，在满足需要后，回到你平常的……”
　　话音未落，一股蛮力忽然重新扑倒了他，他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嘴还没来得及闭上，那条昨晚作乱了一整夜的舌头就再度探入了口腔。他有些恼怒，扭过头，想闭上嘴，继续谈论他的正事。可雷锐一手捏开他的下颌，一手按住他的双腕，压在头顶。和昨晚一样蛮不讲理地亲，软舌在湿热的口腔内逡巡一圈，扫遍每一处角落，甚至放肆地想伸进咽喉。他扭动两下，雷锐的身躯却紧紧压上，两具躯体交缠在一处，半是擒拿半是打闹。
　　忽然，他感到腿间又抵上一根灼热的硬物。在这等情形下，雷锐竟然又有了感觉。温存曦气得要制止，嘴巴却就势被舌头侵入地更深，本就不怎么严厉的斥责在唇舌纠缠下，只变成一句软绵绵的呜呜声。
　　雷锐呼吸却一点也不困难，听了好一阵他被舌头搅乱的模糊呜咽，才松开他的唇，身体却仍旧压在身上，那双蓝眼睛锐利而灼热地望着他。
　　“存曦，别再说这种话。”雷锐的语气同样十分严肃，温存曦甚至有种错觉，雷锐在压抑怒火，“我知道你在为我考虑，但请不要把我的决定和感情都当成儿戏。”
　　“我没有这个意思……”他喘息着回答，“我理解你是认真的，但……”
　　“如果存曦再说这种话，我就再重复一遍。”
　　雷锐像个闹脾气的孩子，打断他的话，可行为却完全不像个孩子，那具高大的躯体再度向他逼近，灼热的呼吸清晰可闻。温存曦惊讶于自己的迟钝，惊讶于自己怎么才发觉，这是一具如此具备侵略性的躯体，自己为何一直只把它看得纯良无害。
　　在温存曦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深吻又落了下来，吻得他近乎窒息才停下。他重获自由，想说句什么，却被以为是还想争辩，迎头得到清晨的第三吻，这么一番折腾下来，他只顾喘息个不停，完全没一点力气说话，拿这胡搅蛮缠的攻击毫无办法。雷锐则心满意足地蹭着他，蹭着无法反抗的对手，笑意盈盈地宣布。
　　“存曦。”雷锐将嘴唇略过脸颊，附在他耳畔，“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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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四章 09 窃贼
　　8
　　这是一段自毒气从南五区炸开，生活被暴力和混乱彻底入侵后，难得让雷锐觉得恢复宁静，充盈着幸福的时光。
　　雷锐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飘在天空，走在要塞里的每一步都踩在云朵上。步履轻盈，仿佛每走一步都伴着一首欢快的五重奏。心情像金色溪流里的一条跃出溪水的鳟鱼。清透的波浪，光滑的鱼鳞，整个世界都时不时蹦出一点快乐，熠熠折射着温暖的阳光。
　　存曦一声不响，没有承认，也没有再推拒，默认成为了他柔顺的伴侣。雷锐曾经以为这个词很不尊重人，毕竟他脾气火爆的前未婚妻一听见柔顺就要火冒三丈。可的确也没有别的词能来形容他的恋人。
　　温存曦百依百顺，沉默而安静地跟在他身后，身体始终保持着两三步远的体面距离，眼神却一直追着他，那眼神柔和却异常炽热，雷锐一经发现，稍一回眸，就会与那惊喜和满足的目光相聚片刻，随后，温柔的绿眼睛就满不好意思地垂下去，不再看他。
　　存曦脸皮很薄，不许他和任何人声张这件事，也极少主动和他求欢。起初，雷锐对此有些遗憾，甚至闹过些小脾气，但温存曦再三保证，这不是因为嫌弃，只是自己不想引人注目。雷锐也很快发现，存曦事实上比他想的还要热情，只是表现方式和他有所不同。
　　存曦栈恋他最细微的目光和肢体触碰，稍一轻抚，就会微微眯起眼睛，露出自己都没察觉出的满足神情。稍微说几句真诚而甜蜜的话，能赢得他大半天眉飞色舞，脸红心跳。不过几天，雷锐就能从身后一直注视着他的，闪动的绿色眼眸的波光里辨认出，存曦是想要他的，那目光兼具肉欲的渴求和精神的虔诚，急切到了极点，却像是怕雷锐不方便，或是出于羞耻，从不明着开口。
　　温存曦不主动索求，可他保证自己在想要索求他的时候，他一直都在，并且做好了全部准备。
　　雷锐察觉这一点后，生出一种从前从未有过的念头——他开始更肆意地索取，开始不顾，甚至欣赏起存曦的羞怯和窘迫。从前雷锐是竭力不让任何人感到窘迫的。可存曦不同，那双绿眼睛在闪着泪水和窘迫的时候最好看，比温柔地朝他微笑的时候还好看。
　　雷锐没敢把这个发现告诉存曦，却故意在人迹罕至的走廊里按着他亲吻，有时在同别人聊天时捏捏他的手，或是晚上放纵自己，留下高领毛衣才能勉强遮住的吻痕。存曦会有些气恼，可也只是甜蜜地抱怨两句，他稍一服软，露出可怜兮兮的模样，同自己这吃软不吃硬的恋人诚挚道歉，存曦也就什么都不计较了。这招百分之百有效。
　　“存曦，你看我们像不像在度蜜月？”
　　存曦却罕见地凑近他，主动抱紧他，脸颊贴着他的背。
　　“不。”温存曦轻声说，“阿锐，我总觉得……我像一个窃贼。现在的一切都像是暂时借来，偷来的……不知哪一天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抓住，将这一切全还回去。”
　　“什么窃贼？这是你应得的。”他转过身，揉揉存曦的头发，拍拍他的背，“别担心，你想的事情，我也想过。家族的事，我会想法子解决的。”
　　这句话却并未解除爱人的顾虑，存曦细长的淡眉蹙的更深，不知想到什么，雷锐听见自己胸口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叹息。
　　“我不希望你操心这些，你这样的人，原本只应该抬头看着星空，不该把心思困在这种琐事上。”
　　“哪有把烦心事丢给别人，自己一个人看星空的道理。存曦，你不要多想。我既然选择向你剖白心迹 ，就希望能对你未来的命运负起责任来。而不是只享受你的爱……对了，存曦，我打算和商简通信一次，告诉他我们的事。”
　　“别！”存曦猛的抬起头来，神色有些惊恐，“告诉他做什么，让他多一个挖苦我们的笑料？”
　　“怎么是笑料。”雷锐有些不满，“我们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他却还是光棍一条，他才该反省一下自己。”
　　“我不是这个意思，雷锐。”存曦低声说，“我是说……不光商简，所有的人……最好都不要告诉。”
　　“为什么？”他问道，忽然想起一个名字，“沐无浊也不告诉？”
　　这名字让存曦的脸色变了变，目光更窘迫，也更忧愁。
　　“是的，他也不告诉，师父也不。让他们知道会有很多麻烦。”
　　“麻烦……你怕他们阻止你么？”
　　“不怕，可确实麻烦。”存曦摇了摇头，“师父姑且不论，师兄一定是不会同意的，他那个人想做什么，从不肯罢手。我们两个都会被……”
　　“我不怕他。存曦，”雷锐宣告道，“老实说，我就是想让沐无浊知道。他知道又能怎么样？他是你师兄，又不是你的监护人。难道他的一句话还能结束我们的感情？”
　　“不。 ”
　　温存曦忽然直起身子，用力摇了摇头。一双绿眼睛果决而深邃地望着他，斩钉截铁的开口。
　　“雷锐。”温存曦望着他，“我希望你能够记住一件事，能掌握我们这段感情，并且结束它的人，在这世上只有一个，那就是你。只有你，不会有别人，甚至连我也没有这种权利。”
　　“我会一直让它持续下去，直到我生命结束前的最后一刻。但如果某一天你明白了什么，知道了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或是对这样的生活感到厌倦，你就立刻告诉我。我保证，它会立刻结束，绝不会拖泥带水，不会给你造成任何困扰，你也不必为此有任何心理负担。”
　　“存曦……”
　　“我只有唯一一个要求，在那个时刻来临之前，告明明白白的告诉我。我无法承受自己给你带来的没有欢乐，只剩折磨。这份感情不需要靠任何责任来维系。而只要你愿意继续，在这份感情里感到欢乐，无论是谁，我都不允许他对此横加干涉。”
　　“……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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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温存曦那一番严肃的剖白后，雷锐又按着他做了一遍。存曦说这类话时郑重，坚决而热切，眉宇间却有一种像是自暴自弃的复杂神情，每当看见这种神情，雷锐总是很难忍住不用更热切和粗暴的肢体接触来打断他。打断他对彼此关系的悲观展望和自我贬低，只有忘我的结合才能止住存曦那张言不由衷的嘴。
　　他们在窗外风雪浪涛的簇拥下，在温暖的鹅绒被褥里翻覆了一下午。直至他发泄完因谈话产生的全部情感，才抱着存曦去洗澡。饕足地重新窝进彼此怀中。往日，他们常常直接相拥入眠，然而今天才窝上片刻，存曦就支着这一周来始终酸痛的腰起身去够衣服。
　　“存曦，怎么这么着急起来？”雷锐还躺在被子里，“你刚才……”
　　“我也不想。”存曦语气还有些懒洋洋的，但他听得出，他已完全抽离情事，语气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雷锐，我听到一个关于第三军的消息，我们今晚恐怕要去看看。”
　　存曦从甜蜜余韵中抽身而出的速度永远比他快得多。雷锐有些不满，但这或许正是他的小温的长处，雷锐叹息一声，也爬起身来，“消息？”
　　“中午我在堡垒观察时，听士兵聊起来，今天好像有北郡的特殊人物要来面见雷铮……你大哥。”
　　“特殊人物？存曦，等等，你穿错了，那件是我的……”
　　雷锐边说，边去扯存曦已经大半套好的外套，温存曦迷迷糊糊，把他的衬衫套在自己身上，袖口长了一小节。经他提醒，才红着脸重新脱去。
　　“抱歉，我还有点不清醒……阿锐，你知道北郡还有什么大人物值得雷铮亲自接见么？我没记错的话，第三边防军算是整个北郡唯一的管辖者……”
　　“存曦，我看你还累得很，扣子都没扣对，我自己去吧。”雷锐直起身，帮笨手笨脚的恋人穿外套，“北郡虽然大部分由第三军拱卫，但也有几个小族自治区。不过我猜，应该是北郡研究所的人。”
　　“研究所？”
　　温存曦采用了惯常策略，无视他的关心语句，低着头重新扣纽扣，只问后半句。他不由得对存曦这份固执发出一声叹息。
　　“嗯，因为偏远和气温的缘故，北郡这里有一座全国面积最大的异能武器研究所，他们的场地单独划出，不由第三军管辖，甚至也不归特区研究所的萧所长，而是直接受执政官掌管。”
　　“这么厉害？”存曦穿戴整齐，站起身，“不过研究所这种地方，向来不掺和军队和政治，为何要来见雷铮？”
　　“不晓得……”他也套好长裤，拎起毛围巾，给完全穿戴停当的温存曦系上，“你说得对，我们确实得去看看。如果真是研究所前来……”
　　“或许我们能见到一位能帮上忙的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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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存曦，存曦……虽然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我们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他有些迟疑地连声呼唤，温存曦从蹲着的阴暗角落里站起身，一脸无辜地望着他。
　　“有什么不好？”存曦眨眨眼睛，“既然已经打听清楚，贵客要和雷铮在这里开会，他们任何一位也显而易见，不会请你进去旁听……我们安个小设备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雷锐盯着那有些眼熟的改装设备，总觉得像商简那小子的手笔。正要问，存曦却站起身，贴近他，轻轻晃他的手腕。雷锐总觉得那张仰望他的柔顺的脸像在撒娇，实在不忍心说些什么，只得让存曦完成安装。
　　“放心吧。”温存曦朝他笑笑，“我这些天看过，这里是监控死角，卫兵也不会过来。贵客完成会谈，都会从宴会厅正门离开。我们甚至可以回屋收看直播，等会议散去再回来收设备。”
　　“还是算了，我怕这东西被收去当物证……”
　　雷锐叹口气，接过温存曦递来的耳机，竭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显得正常些，但做这等勾当，确实总让他不自在。温存曦倒不觉得，自顾自戴上耳机，将他拉到暗处的杂物堆上坐下，“听，开始了。”
　　耳机里略微杂乱的电流声的确忽然放大，传来一个年长的，让雷锐十分熟悉的男音：
　　“雷铮阁下，我加急赶来，不是为履行无用的繁文缛节。极北研究所也并非第三军的下属机构，来此，只是转达研究所的建议罢了。”
　　“礼节是否无用是我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紧接着传来雷铮极不耐烦的回答，“我记得，你从过军，该知道怎么向我行军礼。”
　　一阵沉默，雷锐紧张地屏住呼吸，等待了一会儿，对面显然并未从命，因为耳机里又传来雷铮更恼怒的声音：
　　“你该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第三军的大本营——”
　　“——同样属于共和国的领土。”对方得体而稳健地回答，“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年轻的准将，你执意要带走第三军绝大部分拱卫边疆的军队，此举不但会让极北研究所门户大开，更重要的是，会让整个共和国暴露在北郡野民的袭扰之下。”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这些？自父亲卸职归家，各部族我早已打点过，至于极北研究所……你方才也已说过，不属于第三军的下属机构——”
　　“也就是说，雷铮准将希望共和国最大的异能研究机构自生自灭。”那个声音冷峻地打断雷铮。
　　“我没有那么说。”雷铮显然对那人十分恼火，“但我未记错的话，裴谭，你们研究所自有一批安保部队，应付一些不懂研究价值的流民绰绰有余。”
　　“裴谭？”雷锐禁不住吃了一惊，旁边安坐着的存曦捏捏他的手，低声问，“怎么了？”
　　“裴谭，他就是……”
　　“说得轻巧。”名为裴谭的年长者重新开口，“即便那些流民不知道，北郡那些雪貂早已与雪盲有过接触，他们知道，这座研究所里可能有着执政官最需要的东西，一旦夺去……共和国将失去最重要的倚仗。”
　　“夸大其词，共和国没有什么比执政官和军队更重要——”
　　“不。”裴谭斩钉截铁地打断了第三军领袖，“极北研究所目前的最大课题，是如何抑制‘黑雾’，如何阻断其蔓延，如何修复被其污染的土地。如果你任凭研究所陷落——”
　　雷锐倒吸一口凉气，禁不住望向温存曦，在对方眼中，他看到同样惊愕的神情。
　　“裴先生言重了。”雷铮的声音再度混杂着电流，在耳机中响起，可以听出，刚才倨傲而愤怒的语气收敛了些，“既然事关重大，第三军决不能坐视不管。不过，你可否向我解释清楚，以你和那位研究所要员的身份，执政官为何要将此事交给你们这等人？”
　　不等对方回答，雷铮自顾自地继续说，“一个自由联邦的投诚者，一个先叛离共和国加入自由联邦，又随着另一个叛徒倒回共和国的二度变节者……执政官还真是心宽。”
　　会客厅内沉默了片刻，半晌，才传来裴谭冷静的回答，“所以，执政官才是执政官。准将也只是准将。执政官所中意的另有其人。”
　　雷锐一起初没明白裴谭在说些什么，然而，他立刻有了不祥的预感，随后发生的事立刻应验，他听到大哥的声音再度恼怒起来：
　　“看来，裴先生和商纶人在北郡，消息倒灵通，手也伸得太长——我当然知道我那弟弟异能更强大，更得执政官喜爱，而他和你们流着更相似的血，连人都渐渐朝你们靠拢。你们还嫌不够，要派自己的儿子去诱导他，转变他——”
　　“请停止不实指控，雷准将。”裴谭适时地打断他，“犬子并不受我们控制，正如你的弟弟不受你父亲控制一样。父母的管束对他们适得其反，如果你当真认为，他们不能再和现在一样，就不要使用这等强硬而拙劣的手段……”
　　“我不想在这里提雷锐，也不想和你说一句废话，雷氏不和两面三刀的叛国贼谈判。”
　　耳机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咚声，可能是雷铮一拳击在桌面上的声音：
　　“裴谭，你来是只是为了要兵，我会向执政官核实，你们是否在进行那项研究，如果属实，我会留下五成兵力用于拱卫研究所。”
　　“尽管核实吧，雷准将。”裴谭针锋相对地回答，“可别让其余几族在大会等你们太久。”
　　“送客！”雷铮喊道。
　　耳机里传来的脚步声大了起来，像暴雨前几名卫兵的整齐脚步声，夹杂着另外几个更沉重杂乱的声响，渐行渐远。
　　等了片刻，再无声响，没有血缘的长兄似乎是生起闷气，自顾自翻阅公文。雷锐长吁一口气，摘下了耳机。
　　温存曦已经蹲下身，笨拙地拆卸着窃听设备，发觉他的目光，微微回过头，露出安抚的温和目光。
　　“看来这次算是好消息。”存曦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小声说。
　　“比先前好，却也不算好。”雷锐也勉强回以一笑，神情却依旧忧虑，“连研究所的警告都无法阻止大哥出兵。这样的话……”
　　他话音未落，存曦的目光忽然变了，紧紧抿着嘴唇，警觉地望着他身后。雷锐这才发觉身后投下一道高大的阴影，急忙回过头。一个并未身着军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他身后——这在堡垒内可是新鲜的打扮——神情得体而平静，带着长辈对晚辈恰到好处的关切。男人开口，正是室内与雷铮对峙的那个声音：
　　“小雷少爷。”裴谭说，“许久不见你，小简还好么？”


第90章 第四章 10 无解
　　10
　　雷锐能感觉到，此言一出，站在他身后，躲避陌生人视线的温存曦身躯一颤，用探寻的目光看向他。于是他也用身体半遮着存曦，向面前的长辈点头致意。
　　“裴叔。”雷锐招呼道，“商简一切都好，不过……”
　　“我知道，他肯定是不想来见我们。”裴谭立刻接过话来，将话题引向他身后的存曦，“这位……想必就是小简在信中提过的新朋友小温了，你好，我是裴谭，极北研究所的安保部长……也是商简的父亲。”
　　“您……您好。”温存曦似乎不大情愿从雷锐身后的阴影出来，但迟疑片刻，还是走出两步，站在他身旁，大方地行了礼，“商简的事，我曾听雷锐提及过，您是出身共和国的那位父亲？”
　　存曦说着，要补行华族礼。裴谭却和蔼地摆摆手，打断后辈，“不必，刚才想必你们也听见，我在共和国，也算不得什么华族。”
　　雷锐一愣，温存曦也是一惊，立刻代替雷锐，开始撒着谎打圆场，“听见？裴先生，我们在这儿待了好一会，没听见什么东西……”
　　裴谭却笑着摇摇头，“小简的小把戏，我们再清楚不过，放心，我也不会传扬出去。”
　　温存曦显然松了口气，却依然没有承认自己先前的窃听行为，只回以沉默。雷锐见状，再度接过话题。
　　“裴叔。”他说，“既然如此，您这次前来，也和我们一样，是为了阻止战争么？”
　　裴谭挑了挑眉，这名相貌与商简迥异，极富男子气概的长辈，此时才和儿子有些相似。
　　“不完全是。”裴谭道，“我与阿纶的确打算延缓紧张的局势，不过也仅此而已。关于天下大势，我们并无心力，也无愿望过多插手。雷铮并不是个听劝的年轻人。如果真有此等力挽狂澜的野心，我们也不会自我流放到这极北之地。”
　　“比起这些，我倒想问问另一件事……”中年男人顿了顿，望向他和存曦，“你们觉得小简如何？”
　　他忍不住与存曦对视一眼，温存曦虽然维持着礼节性的微笑，但眼神十分复杂，凝聚着难以下咽的千言万语。在那对绿色瞳孔的倒影里，雷锐看到自己也有着相似的神情。
　　“还是老样子。”雷锐回答。
　　裴谭却不愿意就此罢休，父亲爱子心切的目光从雷锐投向温存曦，似乎一定要得到详细的解答。温存曦被盯得不好意思，不得已，只得摸摸鼻子：
　　“裴先生……您想听实话么？”
　　裴谭的表情一时凝滞，随后变得异彩纷呈。雷锐想阻止存曦接着说下去，就隐蔽地去捏他的手。但裴谭急切的言语更快：
　　“请告诉我实话吧。小雷少爷为人太厚道，永远只说好话，我都不知道小简的臭脾气最近有没有稍稍收敛些。实不相瞒，他最近给我写信，说有了除小雷以外的新伙伴，还说……”
　　商简居然会在给父亲的信里提到存曦。雷锐惊讶万分，温存曦显然也流露出好奇的神色，似乎想听听商简那张臭嘴在背后是如何评价自己的。裴谭却没有说，只是望着温存曦，指望对方先说出答案。
　　“老实说……”温存曦低垂着目光，又摸起鼻子，“商先生在这段时间里，做事非常可靠，十分值得信赖。在各种场合都以特有的方式游刃有余，心理素质也极佳……”
　　商先生的父亲原本等着听诉苦状，没想到却听得儿子被夸，神情顿时温和起来，追问道，“那他对你如何？不知你是否方便告诉我……你和小简的友谊进展到何种程度？他这孩子小时候还好，十几岁的时候，待人就有些狷介，不像样子，我希望他没有太惹你不快。”
　　“对我……”
　　雷锐直觉这话题有些古怪，忍不住转向存曦，而温存曦踌躇了片刻，显然是在艰难地措辞，半晌，他才慢吞吞地回答：
　　“商先生么……他起初确实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有时故意激人发怒。不过认识久一些，就知道他这样待人接物自有目的，并不是天生惹人讨厌。最近，也有了些进步……”
　　温存曦小心地瞅他一眼，又看了看裴谭，见他们两人神色无异，才继续说：
　　“……起码商先生每说说五句话，里头起码有两句话不是在讽刺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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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锐没忍住，嗤地一声，险些笑出声，碍于在场的长辈，只得竭力撇下扬起的嘴角。裴谭得体的笑容微微有些凝固，露出他儿子在外惹是生非时惯常会露出的歉然神情：
　　“犬子给你们造成的不便，还请谅解。实是我们二人管教不周……”
　　这套说辞如此熟练，显然用过不少次，温存曦显然也不忍心再说下去，挤出一个微笑，摇了摇头：“没有的事，真要说，也是我给商先生添了麻烦。”
　　“能遇到你们两位性格温和的朋友，实在是小简的幸运。”裴谭叹息道，“倘若他小时候我们能……”
　　父亲却没有说下去，裴谭的话语戛然而止，随后顺畅地滑向了另一个话题。
　　“……他也不至于不听劝告，非要掺和现在的局势。”裴谭说，“而现在的局势，恕我直言，小雷少爷，自由联邦血统的公民都不宜深入其中。”
　　“裴叔果然不光是来问商简的事。”雷锐叹了口气，“老实说，风险我和商简都很清楚，但正是因为不希望二十年前的事情重演，我们才……”
　　“那也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的事，不是你们的事。”裴谭道，“小雷少爷，你并无实权，身份也敏感……从刚才的谈话，你也该听得出来，雷铮保你的心可没有你父亲那么强烈。”
　　雷锐沉默下来，倒是温存曦在他眼皮底下有些怯生生地开口，“裴先生……不知方不方便问，极北研究所，真的在研究毒气，能修复毒气造成的创伤？”
　　裴谭点了点头，“你们二位是小简的朋友，我倒大可告诉你们，研究已在最后调试阶段，执政官准备用这项新成果引动局势。不过……”
　　“不过？”雷锐问。
　　“雷铮带第三军举兵南下，这并不在计划之中。我不知执政官究竟在谋划什么。”裴谭发出今晚最后一声悠长的叹息，“但局势……终归不大可能如执政官告知我们那般发展下去。”
　　这位极北研究所的中年长官说完，朝他与存曦摆摆手，自顾自领着几个护卫离开了。只留他们二人面面相觑。
　　“商先生的父亲……倒与他不怎么相象。”半晌，还是存曦先打破沉寂，话题故意选得不咸不淡。温存曦想避免过于使他或自己不适的话题时，总是这样。
　　“商简更像与他同姓的那位父亲些。”雷锐也就势答道，“裴叔原本出身共和国小族，没那么大架子。”
　　“共和国小族？”
　　“是啊，而且恰巧是北郡当地的家族，所以大哥气归气，还真不能把裴叔怎么样。”
　　他揽着存曦的肩，走出角落，在走廊上缓步行进，引他看走廊落地窗外永冻不化的雪原——温存曦在谈话过后就神情飘忽，显然一直深陷在思虑之中。
　　“别担心。”雷锐说，“我再去和大哥谈，离出发还有很久，我们有的是时间……”
　　“你准备怎么说服他？”存曦却摇摇头，“阿锐，你方才也说过，连研究所的威胁都无法让他止步，你与他观念迥异……除非，你清楚他执意带兵前往特区的原因，有足以令他动摇的筹码。”
　　“这……我不清楚。”他有些沮丧，但并未就此放弃，依旧鼓着劲说，“不过我猜，大哥选择出兵，是为了向特区施压，好让父亲尽快官复原职……”
　　存曦没说话，只是用那双绿眼睛沉静地望着他，似乎在引导他自行说出答案。雷锐迟疑片刻，翕动嘴唇，却发现自己为大哥准备的演讲稿里，确实没有除信念和情感以外的东西。
　　雷锐有些沮丧，微微垂下头。头上却传来轻柔的触感——存曦忽然伸出手，揉了揉他蓬松的发顶，像父母安抚孩子那样。
　　“正如裴先生所说，你并无实权，不适合牵扯进这么复杂的事态。我们还是按原计划，静观其变就好。”
　　“我明白。”他抓住存曦的手，“只是，就这样什么都不做，我总觉得……自己没有尽力而为。”
　　“那么，阿锐，你的首要目标，是打算让事态向最好的方向发展，还是追求自己尽力而为？”
　　这句话异常尖锐，雷锐不由得一怔，温存曦依旧深深与他对视，然而那双一向清澈温柔的绿眼睛此刻却是肃然，反射着窗外雪原的银白冷光。雷锐有种错觉，那目光中竟有一闪而逝的冷酷意味。
　　“抱歉，我只是随便说说。”见他发愣，存曦又弯起眉眼，抚摸起他的发，“不过，经过今天，我们或许该收起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存曦的手还亲昵地安抚着他，然而目光越过他，望着茫茫风雪，终于，抚摸他的手越来越迟缓，最终停了下来，雷锐听到他的恋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
　　“——事已至此，一切也许已经无法靠谈话来和平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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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漆黑如墨泼过的夜，满天飞舞的苍白的雪。用道上的话说，月黑风高杀人夜，是个好日子。
　　温存曦举着望远镜，远远望着雪原上一支米粒大小的黑色小队缓缓列阵行进，一手下意识摸了摸贴在大腿的匕首——那是师父送给他防身的那一柄。萧凉绝不会想到，自己同情心起随手施与的馈赠，竟会被用于暗杀。正如雷锐也想不到，他原本安睡在隔壁的恋人，会趁夜爬起，孤身溜出营地，潜伏在这片茫茫雪原。
　　雷铮正亲自带着斥候在雪地行进。说是侦查，这些异能者却带了猎枪，名为侦查，实则打猎。鬼知道这零下二十度的大雪天，怎么会有人具备打猎的兴致。但温存曦在这段赶路的日子里，观察结果的确如此。雷铮没两天就会离开临时驻扎的营地，独自前往附近的林地。
　　据雷锐的说法，他这位大哥喜欢在松林中用老式猎枪猎取银狐和雪貂，剥下兽皮，分发部下，最华美的则装饰在营帐里。这是雷氏百年来的传统。
　　这残忍的爱好倒和这血腥家族里的大部分人相得益彰。他当时在心底讽刺地想，却没敢对雷锐说出来。雷锐的神情带着对家族尚武传统的向往，眼里闪着光，在他看来残忍得柔软而天真。那光芒永远叫人不忍戳破。
　　而且，温存曦似乎并没有资格嘲讽这个家族，此时此刻，雷铮在雪夜端着猎枪，是为了猎取野狐，他蹲在这里，却是为了猎取人的性命。
　　他活动关节，暖暖身子，轻轻取下银质手环，收在腰包里。异能渐渐散逸而出，斥候小队渐渐近了，温存曦能看清队伍的更多细节——十三人，其中五名配备有异能防护盾，其余几名皆是轻装，雷铮本人更是大摇大摆，只在背后背了把老猎枪，这枪看款式恐怕是古董，出厂年份比沐氏那位老祖母还大几岁。
　　温存曦皱起眉头，低声将嘴唇凑近通讯器，“真的要继续么？他们的阵势，简直是在引诱人进行刺杀。”
　　“继续。”对面传来沐无浊沉稳的回应，“我了解过他们的装备，虽然能防备一般的异能者攻击，却防不住你。今夜营盘附近有零星暴雪，足以阻隔你与援兵，是最好的时候。”
　　他一时沉默。沐无浊等了他一会，才说道，“存曦，事到如今，你还下不定决心？”
　　“师兄怎么会这么想？我早已确认过，雷铮不值得留。”
　　“我不怀疑这一点。雷铮和雷辰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沐无浊道，“只不过，存曦……你或许会因为另一个人爱屋及乌，对雷铮生出些许恻隐之心。”
　　“这个词称得上污蔑，师兄。”他皱起眉头，“我不认为自己会对任何需要刺杀的雷氏成员生出‘爱’来。”
　　通讯器对面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随后，才传来沐无浊的声音，“看来，你的心情已经完全放松下来。那么……去吧。”
　　没有回答，伴随着那一声“去吧”，积雪中央忽然翻滚起气浪，澎湃的异能力场放射状向外扩张，漫天飞雪与万年不化的冰原只一刹那就在漆黑的浓雾中化为齑粉，像被抹去似的消失不见。随即，一道浓重的黑色雾气厉声呼啸着，如一条黑龙般冲向斥候小队，与暴风雪织就的银浪相撞，瞬间就将风雪撞得粉碎，直冲到雷铮身前。
　　在死亡的凄厉尖啸声中，斥候小队仍旧训练有素，几名军人以最快的速度张开异能盾牌，护住中央的雷辰。然而黑雾比他们更快，漆黑的异能越过最前端轻装的士兵，将异能防爆盾冲个粉碎。隔着遥远的风声，温存曦伸出手，听到雷铮在一两公里外发出一声怒吼，紫色电光在夜空中升腾而起，在碎裂的盾牌内铸就一道雷网，试图在遮天蔽日的毒雾中垂死挣扎。
　　然而差得太远。这电光无论是比雷辰，还是比雷锐，都弱小得微不足道。雷铮的天赋确实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根本不堪一击。温存曦感到自己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双手用力一抓。
　　海啸般狂暴的黑雾瞬间挤碎了紫色光网，将雷铮彻底吞没。只过了一分钟功夫，风雪已经因破之异能彻底静滞，在雪原中，以他站立之处为圆心，两公里左右的范围已无片粒冰雪，也无一具尸首，只有漆黑荒芜的大地与冰原交界处躺着一团依稀是人影的东西，从那里，传来雷铮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竟然还没死。温存曦皱起眉，以九窍为基准放出异能已让他的头发出隐痛，但必须确认雷铮死亡。
　　黑雾妥帖地裹住周身，遮挡住他的脸与形貌，就像每一次近距离刺杀一样。温存曦飞奔向前，黑色毒雾在雪原空气拖出一道诡异可怖的影子。像焦黑的木炭在纸上划下一道印记，行至猎物身前。
　　猎物一团焦黑，伸着一只痉挛的，皮开肉绽的手，还在挣扎。片缕雷电环绕着他的身体，就是这几束雷电保护了雷铮免于一死，却加倍延长他的痛苦。
　　那惨呼一时让温存曦有些不适——往日，受害者大多会痛快地死去，没有挣扎，没有呼救。况且那些人不过是战犯，每一个都虐待过俘虏和平民，都死有余辜，但这个人……
　　风雪声音渐渐小了，温存曦摇摇头，阻止自己再胡思乱想下去。临时驻扎的营地离这里不远，他必须尽快离开，到师兄为他准备的安全地点去。他蹲下身，掏出匕首，最后一次凝视雷铮那张曾经趾高气昂，此刻却只余下卑微痛苦的脸。匕首覆盖上浓重的可怖黑雾，重重朝身下刺去——
　　一道雷光击打在匕首外包裹的毒气护甲上。手腕一片酸麻，那雷电激荡力度之大，令人咋舌，幸亏他下意识握紧了匕首，驱动异能反击，才没让手中的匕首脱落在地。
　　然而温存曦一阵恐慌，几乎像看见世界末日一般浑身战栗。最后一点作战本能让他勉强自己裹在深沉的黑雾中，向夜色跳了一步——因为那雷光更激烈地刺击，将他逼退雷铮身侧。随后在雷铮身侧竖起一层坚实的光壁。
　　不能再战，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温存曦大脑几乎空白，提不起一丝战意，完全靠直觉运转异能，抵御对方的进攻。只想后退。
　　最好只有一片沉寂，最好袭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他在心中这样祈祷。来什么都好，只要将他与追击者彻底阻隔开，来不及再发一语。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承受不住对方的一句话。
　　可今夜的好运像是彻底用尽了。
　　仅仅十几步远的距离之外，雷锐站在漆黑的大地上，压抑着怒气，死死盯着他：
　　“你会付出代价的。”
　　紧接着，是一道穿破黑夜而来的炫目的雷光。


第91章 第四章 11 真身
　　11
　　雷电异能挟带风雪，犁翻冻原上积攒百年的冰屑，朝他奔来。
　　这样笨重的攻击对他自然没有多大威胁，温存曦下意识闪开，跳远几步，象征性推出一道黑雾，身形后撤。雷锐没有立刻追击，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在黑雾与雷电交织的模糊视线里，一道信号弹尖啸着蹿上天空，在漆黑的雪原夜色中闪亮着。
　　“束手就擒吧。营地的军人很快就会赶到。”雷锐严肃而冰冷的声音自对面传来，“大哥早猜到有人会来偷袭，只不过……”
　　温存曦掩藏在黑雾里，没有作声，也不敢作声，雷锐暂时没有认出他，但这也只是暂时，或许给雷锐一些时间，他就能看出破绽。温存曦稳住身形，不动声色地借着风雪掩护后退，然而他刚抬起一只脚，一道奔雷划破空气，朝他脚边打去。温存曦迫不得已，驱动异能，黑雾形成一道软弱粗劣的障壁勉强挡住雷击。趁势后退一步。
　　雷锐显然也看出对手无心恋战，声音显得更加愤怒：
　　“怎么，不对我动手吗——”
　　温存曦还是一声不吭。他迫切希望雷锐能稍微和他有些默契，能手下留情，猜到对面的异能者不是他的敌人。但这完全是妄想，他心急如焚的沉默反而彻底激怒了雷锐，雷锐望了望地上呻吟不止的大哥，再望望黑雾，异能力场彻底因情绪波动完全张开，卷起周身风雪。一场小型雷暴在青年四周聚集，雷锐愤怒，满怀仇恨地望着他，抬起一只手——
　　这场雷暴以最原始的方式朝他手指的方向轰去，没有操纵技巧，没有计算，唯有纯粹的力量抗衡。逃跑已不可能，温存曦的异能并不擅长防御，面对这等挑衅，它甚至感到一阵兴奋，连着他也微微血脉沸腾。温存曦抬起手，确保黑雾裹住身体，张开立场，毒气在手掌聚集，汇聚成庞大的涡流，搅碎风雪，朝雷暴回冲。
　　刹那之间，两股恐怖异能在冰原撞在一起。狂风呼啸，撞击引起的气流引得温存曦又后退几步。黑雾几乎毫无停滞，搅碎了雷电，朝雷锐席卷而去，将青年的身形彻底淹没。几道青雷在黑雾的间隙挣扎着闪动几下，又随即消散。
　　用力过猛了。温存曦一阵恐慌。凝望着那篇黑雾，风雪像透过围巾灌入领口，脊背发凉。嘶嘶作响的黑雾那头没有雷锐的动静。不该如此，他没用十分力，那场雷暴也相当强大，不会轻易就被他击垮……雷锐究竟如何了，为何还没有声音？
　　他想去看看雷锐，看看他怎么样，确认他安全再离开。可理智对温存曦敲响了警钟，这是逃离现场的最佳时机，倘若他真的去看雷锐，一旦营地的援军赶到……
　　双脚像是冻在了地上，不能前进一步，也不能后撤一步。他微微抬起手，似乎是这个动作触动了什么，逐渐散去的黑雾里，传来了痛苦的吼声，一个跌跌撞撞的高大身影捂着手臂，勉强站起身：
　　“别想逃——”
　　是雷锐，声音中气十足，应该只伤了手臂。他还活着，温存曦放下那颗悬着的心，几乎要瘫倒在地。然而他的身体像是和心灵切断了联系，毫不留恋，大步流星地运转异能，裹住双腿，向着反方向疾驰而去。
　　一道颤巍巍的雷电追击过来，没追上他。击中雪地，激起一片纷纷扬扬的雪花，反而彻底掩盖住温存曦落荒而逃的身影。他右手一划，前方数米裂开一道漆黑的裂隙，趁着这片烟雾弹似的大雪，他俯身钻入这片通道，消失在雷锐的视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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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液在沸腾，灼烧着脑海和胸腔，种种情绪撕扯得温存曦透不过气来。他机械地划开一道又一道裂隙，在雪原中如瞬间移动般穿行。
　　黑雾——不，破之异能的本质如同它的名字一般清晰易懂，既可以破坏实体，也可以击碎概念。萧凉曾教导过他，空间同样是一种可以破坏的“实体”，只要以恐怖的力量想象出来，将其击碎，他就能以更快的速度在两点间移动，让对手无从防备。
　　这招负担极重，不能连着用太多次，然而此刻温存曦什么也顾不得，一次次驱动异能，挥舞手臂，展开裂隙。只为逃离他犯下罪行的现场。在一次次颅内隐痛中，他想不起雷锐，想不起雷铮。只能想起驱动异能的结构。以及他奔行的目的地——
　　他一路凭借异能飞驰，比预计时间还早几刻到达约定地点。一架银色飞行器停在一片针叶林间的开阔地里，因为颜色，它停得很隐蔽，几乎与不断累积在机身上的落雪融为一体。
　　温存曦马不停蹄地奔向它，自腰间掏出密匙，师兄曾与他约定过，只要插入密匙，飞行器权限就会向他打开，他可以通过预先设置完成的自动飞行离开此地，通过一条迂回的道路，最终回到特区。这样可以少派人接应他，少些泄露风险。他也无需亲自驾驶自己无法掌握的飞行器。
　　他插入密匙，银色飞行器的大门缓缓张开，像只张开翅膀的银色蝴蝶，将他拥入身体。温存曦轻巧地跳上飞行器，准备开启自动驾驶程序——
　　刺骨冰寒拥入驾驶舱，温存曦的整个身体凝固在原地。与约定不同，驾驶舱里正坐着一个人，娴熟地操作仪表盘，从空中浮现的全息影像看，他拥有飞行器的所有权限。
　　“这不可能。”他望着那个身影，喃喃地说，“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在这里？”那人转过身，怡然自得地望着他，“的确，我说过自己不会来，不过我只是为了看看，没有我干扰，你会做些什么罢了……”
　　商简金色的眼瞳映着驾驶舱外的风雪，转向温存曦，转向他尚未完全收起的黑色刀刃，身上沾染的些许鲜血，与仍旧在身侧毫无顾忌释放的异能力场，眼里闪着快意的光：
　　“而你也没让我失望，是不是……萧存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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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瞬间，血液逆流，大脑一片空白，温存曦忘了收起异能力场，凭本能向外侵略的威压朝驾驶舱上的商简压去。年轻黑客皱起眉头，同样放出立场，精巧地抵住他的威慑。
　　“上来吧。”商简眯起眼睛，“雷铮应该早有准备，我猜要不了多久……追兵也会搜查到这里。”
　　“商简……你这是什么意思？”
　　“据我所知，你应该没这么傻。”商简眯起眼睛，瞥了他一眼，“上来。到安全的地方再说，我有话要问你。”
　　他踌躇不定，以商简的性格，绝不会轻易做好事，更不会轻易放过他。倘若真和商简一同上了飞行器……
　　“你不会想一个人面对整支营地的军队吧，温存曦？”商简不带丝毫感情地开口，随后，又添上一句警告，“倘若你真被俘到执政官手里，和落到我手里相比，你该知道哪个更糟。”
　　温存曦沉默片刻，抬脚走上飞行器，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一手碾动黑雾，飞行器密匙在手中化为齑粉。商简挂着淡淡讽刺的微笑，注视着他行云流水地做完这一套动作。
　　“真熟练，你从前也是这么销毁每一项罪证的？”
　　他扭过脸看窗外，根本不回答。商简极轻地嘁了一声，也并未趁胜追击，转过身，启动了飞行器。银色飞行器抬起流线型的机身，如子弹般上升，划过林海，滑向雪原天空上飘荡的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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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飞行器内一片沉默。商简似乎另有所图，驾驶得心不在焉，表情似乎在图谋什么。他平生也从未见过如此窒息的僵持局面，不知如何开口。终于，在飞行器趋于平稳时，温存曦开了口。
　　“商先生。你就这样让我坐在副驾驶……不怕我对你出手？”
　　商简扭过头，瞥了他一眼，“你顶着这么一张人畜无害的脸，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
　　“商先生以为自己掌握交通工具，我在高空之中，没有脱逃的办法？”
　　“看来你是有办法，也打算以此恐吓我，让自己不要继续落于下风。”商简却毫无畏惧，笑了一声，一双金瞳挑衅似的看着他，“但我的倚仗并不仅仅是这些，温存曦……如果我没猜错，你并不想造成意料之外的人员伤亡。你不想杀我。”
　　“这要看商先生接下来的表现。”
　　“比起我，你倒更该注意自己的表现。”商简耸耸肩，“既然我能来到这里，也知道你是谁……萧存曦，你就该做好我可能会将一切公之于众的准备。”
　　商简故意阴阳怪气地重复那个名字，那个他几乎从未用过的名字。温存曦皱起眉，竭力不显露自己的恼火。
　　“商先生既然能喊出这个名字，就说明你其实对我的一切根本一无所知。”
　　“是吗？”商简缓缓地反问，“温存曦，你的伪装并不高明，甚至不需要我这样的头脑就能猜出真相。只有雷锐那等被激情冲昏了头脑的人，才会自我欺骗，认为你纯洁无辜，一身清白。”
　　“无聊的讽刺就免了，商先生。我只想知道，商先生现在……究竟打算做什么？”
　　他死死盯着商简，商简则好整以暇地将飞行器设置一番，停在自动驾驶模式，仪态端庄地转过身。
　　“这事情说来话长，既然小温难得对我感兴趣，路上又有不少时间。我大可以从头讲起。”
　　“抱歉，我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商先生为什么要帮我逃离现场，又准备带我去哪里？”
　　“真无情啊，萧存曦。看来你平时那副好脾气完全是装的，雷锐还真是可怜，完全信了你那副装出来的做派，把你当成温柔体贴的完美小男友看。”
　　雷锐，他脑海里翻涌着雷锐在雪地，在黑雾中捂着胳膊踉踉跄跄的身影，面色变得有些惨白。
　　“罢了，不提这件事。”商简耸耸肩，难得没有乘胜追击，欣赏他的丑态，“我帮你的答案非常简单——追寻真相这么久，自然不希望你落到监狱里，被莫名其妙地封了口，断绝这条线索。”
　　“而我要的也同样简单。”金色眼瞳直勾勾盯着他，“……真相。”
　　“真相？商先生难道真以为，我对目前这一切乱局背后的真相知情？只是佯装不知，和你们混在一起调查？”
　　“我倒没这个意思。不过……”
　　商简晃晃脑袋，显得十分轻松，那双金色眼睛却一眨不眨，近乎冷酷地凝视着他。
　　“我对你背后的人究竟是谁很感兴趣。他为何选择雷氏，为何选择这些目标进行杀戮……又究竟想要从这份乱局中得到什么？”
　　“商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并不是为谁做事。既然你说出我母亲的姓氏，应该也能明白我为何要对雷氏动手。”
　　然而商简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他。
　　“你对复仇并无兴趣。”黑客斩钉截铁地做出结论，“况且，你背后的人每一步棋都相当周详复杂。这样的暗杀名单，绝非你这种远离权力圈子的平民能单独做出的。”
　　“……我只是拿钱办事。”
　　商简也沉默片刻，神情有些失望，显然，是为他的不识时务失望。
　　“温存曦，你应该能看得出，我并没有多大向共和国告发你的兴趣。如果你一五一十地告知我事实真相，我非但不会送你去警局，说不定还能帮‘温存曦’彻底洗脱嫌疑，当做你告知真相的报酬……”
　　“那如果我说不呢？商先生，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因为连我自己都还什么也不知道。”
　　他瞪着商简，商简又叹了口气，语调轻松地开口。
　　“如果你执意不肯……”商简说，“虽然遗憾，我也不得不通知警察，让他们带走你这位凶手，好好审讯了。到那时，你和你所隐瞒的秘密也将水落石出。”
　　温存曦没有做声，神情平静，异能力场却先他一步，狂躁地压制着飞行器内狭小的空间。黑客似乎感受到那阵杀意，轻松的神情瞬间在那张脸上消失无际。
　　“别急着做什么傻事，小温。”商简眯起眼睛，“在来这里之前，我发送了一封定时邮件，内容也非常简单——倘若我没有回来，请逮捕你，温存曦……和某几位华族，他们和你一样，是谋害我的凶手。如果我平安回去，这几封邮件自然能够轻松地撤销，但如果你起了杀心，这几封邮件就会在明天一早准时发送给给我的祖父，警察局，执政官，以及……雷锐。”
　　“‘某几位华族’是谁？”他冷冷地打断商简，“你我之间的事，为何牵扯旁人。”
　　“邮件已经写成，我现在也改不了。”商简耸耸肩，“况且，你应该最清楚我在邮件中可能会写谁的名字——”
　　商简讽刺地望着他，眼瞳里映照着温存曦灰败的面孔，漫天冰冷的银色风雪，这一切溶在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里，模模糊糊，搅碎成一泓恶意的光。
　　“——温存曦，指使你的人，究竟是萧凉，还是沐无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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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随着这声发问，脚下的地面忽然重重一震，他心跳骤停，身体一阵上下颠簸。随即发现，商简和整个飞行器也在摇晃，飞行器不甚熟练地摇晃一下，降落在地面上。
　　舱门缓缓展开，温存曦稳住身形，发觉门外并不是一片风雪，而是一座包裹在玻璃穹顶内的温室。北郡没有的种种热带花草密密丛丛地生长在温室内，几乎擦过穹顶。
　　“这里是哪儿，商先生？”
　　商简却没有回答，只投来一个眼神。他轻而易举看懂了这眼神的意思：我不来问你刚才的问题已是开恩，你居然还来追问我。
　　于是温存曦闭口不言，跟着商简向前走。黑客步态阴柔地走进温室，跨过仿制成古典模样的拱桥，自顾自落座在一张躺椅前，躺椅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两杯早已倒好的深色液体，滚动着气泡，显然是两杯商简心爱的可乐。
　　“坐。来一杯？”商简坐下，指指身侧的椅子，施施然朝他举杯。
　　“不了，商先生，时间紧迫，请你立刻撤回那几封邮件。”
　　他没接过杯子，也没坐下，僵硬地站在商简两步远的位置，竭力保持平静。可声音还是发颤，透露出难以掩盖的急切意味。商简显然也看出这一点，微微一笑。
　　“当然可以。但你还没告诉我答案……我写错的是哪一位？还是说，他们两位都牵涉其中，你完全是在对我撒谎？”
　　他沉默不语，温室外呼啸的风雪拍击着玻璃穹顶，发出微弱却可怖的声响。
　　“现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我说些什么，商先生都不会相信。既然如此，你还何必向我询问真相？”
　　“很简单，我会凭这里判断。”商简指指自己的脑袋，“而你现在做出的解释完全经不起推敲。小温，我建议你也用这个地方好好想一想，别仅凭一时冲动，去保护不值得保护的家伙。”
　　“值不值得，也不由商先生说了算。”
　　“看来是确有其人了，是谁？”
　　“……谁也没有，我不过拿钱办事，也不知道雇主是谁，看到哪个目标讨人厌，我就接下来，仅此而已。”
　　“在任何有理智的人看来，无论是谁指使你做这种事……他都只是在利用你，利用你的异能的破坏力和血统指向来隐蔽自己，一旦出事，就可以将事情推到你与雷氏的仇恨上，自己则全身而退。温存曦，包庇这种人，真的值得吗？”
　　“够了，商先生，我无意与你做价值取向辩论，不想再和你的多疑僵持下去，也并不想用更残忍的方式结束这件事……总要有个解决办法。”
　　他缓缓将手伸到大腿外侧挂着的枪套，打开搭扣，手摸上一柄手枪。
　　“别轻举妄动，你想做什么？”商简警惕地望着他，出言警告。
　　然而他没有理会，依旧释放着异能力场，取出手枪，轻轻拨开保险栓。随后一个轻巧熟练的倒手，将枪转了一个方向。
　　“商先生，我有一个提议。”
　　他平静地望着前方，握住枪管，将手枪握把一侧转向商简。
　　“我记得商先生枪法很不错，现在，你只需要拿好这把枪，扣下扳机……一切就结束了。”


第92章 第四章 12 奴隶 上
　　11
　　商简望着那柄握把朝向他的手枪，嘴唇微张，一双眯起的凤眼圆瞪着，怔楞了好一会。他察觉，这是黑客脸上今晚第一次失态，第一次始料未及。黑客组织了半晌语言，才重新开口。
　　“温存曦，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商简。我从一开始，接受第一项任务的时候就知道，杀人是无可饶恕的罪行，早晚会有偿还的一天。虽然没想到是你……但起码不是第二军和警察局，倒也不坏。”
　　“你……”
　　“开枪吧。我不会还手。这样一切就都解决了。不会再有黑雾异能者出现，不会再有所谓萧氏的血脉……也不会再有我。”
　　商简却还是盯着他，没有接枪，一动不动。
　　“不动手吗？”他说。
　　黑客望了他好一会，嘴唇动了动，神色竟然流露出罕见的踌躇，终于，商简十分艰难地开了口：
　　“……既然早知如此，为何还非要替别人杀人不可？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沉默，许久的沉默，热带植物摩擦着叶片。窗外风雪击打着钢架与玻璃穹顶。温存曦望着这片景象，感觉一切都魔幻而不可琢磨。他像在一座精心制作的精巧空间里，可以对一个恰巧不牵扯进那段因缘的人，讲述这座空间的构造和运行准则。
　　“商简，你觉得，异能真正的珍贵之处在哪里？”他忽然说。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商简皱起眉，不明就里。
　　“话题需要从这里讲起，请回答吧，商先生。我也会告诉你答案。”
　　年轻黑客皱起眉，注视了他一会，仿佛在盯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片刻，他却最终屈服于温存曦的异想天开：
　　“珍贵永远来源于稀缺。”商简说。
　　“这算是一方面。”他平静地笑着，摇了摇头，“异能者的异能都有各种各样远超常人的用途，异能者只需沿着这条路，将异能的作用扩大化，就可以胜过普通人数十年辛劳。不过它与其说是一种力量，倒不如说……是命运。命运指引异能者向着他们力量的尽头走去，他们可以看到笔直的终点，看到方向，无需迷惘，向着前路大步行进，就可以走向天堂。”
　　“听起来倒更像诅咒。”商简哼了一声，“我并不认为无法更改的道路算是幸福。”
　　“或许吧，下一个问题，商先生认为，身为‘黑雾’异能者，最好做些什么？如何选择自己的道路，才能将自己的异能发挥到极致？”
　　“攻击类别的异能，大多用于安保与军事。但毒气目前看来并不可控，在保护他人上有重大缺陷，聚集性较差，面对顶级异能者的表现未必理想……”
　　商简声音渐轻，皱起眉头，似乎意识到他想说什么，不能认同地摇了摇头。
　　“温存曦，你钻进死胡同里去了。”
　　“商先生不敢讲，那我就直说了吧。毒气……破之异能，影响范围巨大，破坏能力极强，却不可控，稍微沾染就是灭顶之灾。我曾经想过很久，它究竟能做些什么，如何能像其他异能一样帮助他人，如何能不伤及无辜，但最后的结论是——”
　　“——它只能用于屠杀。”
　　他直勾勾望着商简，商简又摇了摇头。
　　“即便异能为你指了这条路，你也明明可以不去用它。你是异能者，而非异能的奴隶。”
　　“这话很耳熟，陆少将也和我说过。”他笑了笑，“商先生看起来不大像这种人，在这方面倒具备标准的异能者风范。”
　　“用不着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的。温存曦，我并不是为了对你说教才这么说。”
　　“我没有讽刺你。商先生，甚至可以说……我很羡慕你们这种人，能够昂着头，说出这样的话。”他笑着摇摇头，“你们原本就足够强大，可以不去依靠异能。你们足以驾驭它，也同时拥有许多珍贵的东西。即使没有异能，你可以继续做黑客，可以尝试管理家族，甚至可以躲在商氏的庇荫下，平平安安度过一生——”
　　商简又皱起眉，似乎想解释些什么，但他加快语速，接着说。
　　“人当然可以不做异能的奴隶。但总要做什么的奴隶。事业，理想，家族，信仰……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倘若人没有一条牵在身上的锁链，是活不下去的。”
　　“商简，在那场大火后，我曾经想过抛弃这份力量，作为一个普通人活下去，师父也曾这么希望过。我跌跌撞撞，东施效颦，试图在平凡的幸福生活中寻找一个位置……最后却什么也没能做到，直到最后，我才明白，除了那份力量……我一无所有。”
　　“商先生，我痛恨过许多东西，却永远不会痛恨命运给了我这份力量。无论这份力量到底会带来多少灾难……我都绝对不会放弃。”
　　沉默又持续了片刻，商简一直眉头紧锁，注视着他。那双金色眼瞳里没有讽刺，正解读他的意思。
　　“如果当真如你所说。”半晌，商简终于说，语气有些无力，“没有异能就一无所有，雷锐和我都不会与你相识，更不可能熟络起来，成为朋友。
　　“哪怕是对路边一条脏兮兮的野狗，雷锐也能温柔以待，持之以恒地去拯救。”他笑着摇摇头，“至于你，商简……也是因为想知道某些真相，对我起了疑心才开始接近我吧？”
　　商简似乎又想辩解什么，眼神闪烁，却说不出口。
　　“倘若不是身怀这份力量……你们与我根本不会相遇。萧凉与沐无浊在几年之前的颍海郡，也根本不会低下头看我一眼。”
　　“所以。”商简的金色眼瞳闪过一丝微光，“当真是他们在——”
　　“是谁根本不重要，商简，在那个时候，无论是谁伸出手，向我提出那个建议……要我去使用异能，杀他们想杀的人，我都会去，毫不犹豫。”
　　“即使会毁掉你自己的一切？”商简反问。
　　“即使会毁掉一切。或许这对商先生来说很难理解……但人为了活下去，会不惜杀死任何东西，包括自己在内。”
　　商简再度陷入沉默，揉了揉太阳穴，甚至放松了对他双手动作的警惕，而他也只是固执地举着那柄枪，维持着将握把递给商简的动作。半晌，商简抬起头罕见地，悠长地叹了口气。
　　“我确实难以理解，不知是因为你的愚蠢，还是我的愚蠢。”
　　商简忽然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手枪，却并没有握住握把，而是握住枪管，用力朝地上一拍。他猝不及防，手枪自他手中脱出，发出一声闷响，落在地上。
　　“你这是做什——”
　　他惊呼一声，商简抓住他的手腕，直直望着他，目光不高不低，与他相撞。温存曦不需要抬头，就可以看到直刺他眼底的金色寒光。
　　“我不要你的命，温存曦。我并不是为杀死任何一个人参与到这件事里来的。”商简冷笑一声，“我所需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一点——你背后的人究竟是谁。无论是那家伙把扭曲的观念灌进你脑子里，让你为他卖命，还是你自觉地为他卖命……他都在利用你搅浑水，对什么事有所图谋。他或许和雪盲也沆瀣一气——”
　　话音未落，他像商简拍开手枪一样，挥开了商简的手。却立刻察觉到自己过于粗暴，急忙退了一步，低垂着头，沉静地开口。
　　“我原本以为，以你的头脑，能提出更好的建议，让我们彼此达成和解。”他温和地，惋惜地摇摇头，“商简，即便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都不想与你为敌……”
　　“……但并不代表我不能。”
　　温室内的空气忽然躁动起来，黑色毒气伴着异能力场自他的身躯向四周张开，泰山压顶般朝下摧折身躯，压着年轻黑客的双腿向下沉。商简显然也感到这股力场，咬着牙关，撑起自己的异能抵抗。
　　“很好，温存曦……”商简咬着牙说，“你终于还是忍不住露出本相了？”
　　“……本相？别人如何对待我，我就是什么样子。雷锐当我是朋友，是值得信赖的人。而你……商简，你想从我身上满足好奇，挖掘真相……可并不是所有真相，都是你能负担得起的。”
　　黑色的雾气环绕双手，悬浮在空中，异能力场愈发浓厚沉重，商简终于有些支撑不住，微微弯下腰和双膝，藤蔓自手中盘旋向下，支撑着年轻黑客的身体不至于倒下。他头一次俯视着商简狼狈不堪面容，终于感到一丝畅快。
　　“……永别了，商简。”


第93章 第四章 13 奴隶 下
　　13
　　话语还未消散在空气之中，黑雾已裹着他腾身而去，朝商简奔袭。商简的反应相当迅速，向后急退，熟悉的粗壮藤蔓挡在他身前，然而顷刻之间就被毒气撕成了碎片。
　　异能已蓄积在孔窍之中，随时都可以结果对方，然而温存曦并未立刻追击，而是稍微缓下动作，观察对手的反应。商简在他留出的空隙内，算是敏捷地做出反应——年轻黑客勾勾手指，身侧原本种植在温室内植物，枝条也开始和藤蔓一样疯狂生长，如一道葱绿的厚墙护住商简。
　　像用纸防御子弹。
　　温存曦抬起左臂，黑雾再度撕碎了绿色高墙，从扑簌零落，化为粉尘的枝叶间，商简正在仪态优雅地向门口逃窜，目标显然是来时那架飞行器。不能让他逃脱，没有太多时间犹豫。温存曦伸手摸到项圈，将隐藏的机关拨动一个刻度，下一刻，他伸出手，向乐团指挥收声时那样，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猛地双手一抓。
　　商简半只脚已经踏到门边，刹那间，一道黑色高墙腾空而起，几乎擦着他的脸横在身前，黑客暗骂一句，转身驱动藤蔓，向身侧的玻璃砸，藤蔓却戳在同样的毒雾上，破碎散落。
　　黑客环顾四周，终于停下脚步，“弄这么大阵仗，小温挺费力吧？”
　　温存曦也非常配合地环视一圈，确认他所制造的圆形高墙的确封锁得严严实实：
　　“比起刚才收拾雷铮不算什么，商先生……现在你有没有兴趣重新考虑，撤回自己的邮件？”
　　“算了吧。”商简盯着黑色高墙，发出一声冷笑，“我怎么知道撤回邮件后你不会下手？”
　　“那如果之前我答应商先生的条件，告知你所谓的真相……又怎么能保证商先生不告发我？”
　　“你没得选。”
　　“现在的情况，也不知道是谁没得选。”温存曦托举着黑色雾气，叹息一声，“商先生，你该看得出来，你会死在这里，而我也不会比你迟多久。至于你在邮件中提及的其他人……他们既然清白，没有任何与我勾结谋杀的证据，自然也不会有事。徒然死去的只有你我。”
　　“你只会白白死去。”
　　“……我本来也只会白白死去。可商先生并不想死，还没活够，是不是？”
　　商简没有正面回答，故作镇静地提问，“你想寻找的真相呢？你家乡的那场大火——”
　　“我当然想知道真相。如果商先生在生命威胁下，能想出什么法子，让我们能用什么秘密彼此约束，就此罢手，那再好不过。”
　　他尽可能轻松地回答，甚至转了转手上的黑色匕首。
　　“但我也已做好准备，以最糟糕的方式结束一切。死前得不到真相固然遗憾……但以我自己犯下的罪行来看，不过是报应一场。”
　　商简皱起眉头，在四周不断挤压的狂暴异能中，挤出一方安稳的力场天地，仪态从容地站立其中。
　　“很遗憾，温存曦。”商简说，“我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秘密，能和你的身份相交换，彼此威慑。除此之外，你当真不能信任我，信任我会为你安排的出路？”
　　他笑了笑，摇摇头，忽然朝商简鞠了一躬。
　　年轻黑客从未见他如此礼遇，愣了一霎。在那一霎之间，黑雾蔓延，他如一道黑色闪电，朝商简疾驰。在饱含杀意，澎湃，压抑的漆黑力场中，商简立在原地，来不及跑开，忽然，商简手中展开一道金色波纹，那波纹如水，荡漾着划过整座温室，下一刻，温室内几乎所有的植物，巨木，高藤，杂草，甚至池中的睡莲同时疯长起来，扭曲成一股暗绿的旋涡，朝温存曦绞来。
　　黑雾轻松地破开植物，然而整片植物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袭击，想缠住他的手脚，击碎一处还有下一处。他驱动毒气再度包裹住身体，撞向面前划破的黑色裂隙，一闪身，便穿过温室植物组成的扭曲风暴，瞬间欺到商简面前。
　　他依旧没有立刻出手，商简没料到他这么快甩脱藤蔓，显然吃了一惊，脚下的几株树苗长起，朝他顶去。自己则再度向远处狂奔。温存曦由着他在黑色高墙里逃命，时不时动用异能，击毁他身侧的落脚点和屏障。让猎物在他异能的余威下战栗，感受生命威胁。
　　或许肉体折磨会更容易。温存曦想，稍微掰断一两根手指，或者用毒气稍加烧灼……这娇生惯养的黑客就会就范。头痛愈发严重，可他还是下不了决心。只继续像猫耍弄老鼠似的，赶着商简疲于奔命。
　　“温存曦，你还能撑多久？”不远处，气喘吁吁的商简忽然开口。
　　“不劳商先生费心。”他回答，“倒是商先生……是做好赴死的准备，还是想出了对策？”
　　“真是胜券在握。”商简绽开一个讽刺的笑容，“别急着宣告胜利，温存曦。告诉我……你的头痛，怎么样了？”
　　他眉头微微一跳。
　　“先是对付雷铮和他的小队，再从现场一路逃离，现在又把我父亲的温室绞烂了大半……破之异能，据我所知，应该不是什么续航能力优秀的低消耗异能吧？”
　　他还是没有回答，方才一路使用异能时尚不觉得，此刻一静下来，颅骨内跳动的剧痛异常醒目。温存曦忍不住一手揉了揉太阳穴。
　　“即便是共和国执政官，平时也极少动用自己的九个孔窍，以便保护自身，减少副作用的侵蚀。”
　　商简继续笑着说，温存曦发现，他又显现出平时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气。
　　“现在，小温……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要不要考虑一次我的提案？现在收手，伤害还不算大，倘若非要我将你制服，带回特区……手段未免不那么体面。”
　　商简望着他，等他回答。衣衫和发型有些凌乱，身上只有些小擦伤——那是他刻意留手的结果。
　　“商先生，从你先前的行动，我也大致猜得到你想做什么。”温存曦也开口，故意笑了笑，“选择这片温室，通过整片温室中的植物，不断消耗我的理智和异能储备。或许还拖延着等待援兵。商先生使用异能的技巧很优秀……不过，还是太自信了些。”
　　“小时候，刚刚学习异能的时候，我那时控制不好，总是很苦恼。那时，师兄开导我，我觉得他有句话很有道理。‘不必烦恼。’他这样对我说，‘对你这样的异能者来说，不必沉溺于技巧，因为……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技巧和谋略根本无足挂齿。”
　　他抬起手。黑色异能在掌心不断放大，逐渐汇聚成一团巨大的能量，如肮脏的心脏在空中跃动。
　　随后，他松开手，那团黑雾向前泄去，如雷暴，如海啸，排山倒海之势当头袭来，将商简和那几株藤蔓一同吞没。毒气毫不停歇，继续碾压着向前，直至撞上温室边缘黑雾的高墙，才爆发一阵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两相抵消，散逸于空气之中。
　　玻璃碎裂声不绝于耳，温存曦用黑雾裹住身体，一步步向前。对手正躺倒在地，满身血污，周身没有一寸植物留存，只有一小管银色试剂滚落在地，徒然流动着——他认出那是提取的概念异能，应该是某种屏障，在危急时刻保住了商简的性命。但也只是保住性命，那银色屏障的残片此刻正躺在商简身侧，正颤颤巍巍地消散。
　　他走近商简。商简还喘着气，四肢瘫软着一动不动。和方才的雷辰一样，喉间发出痛苦的颤音，眼里闪着愤怒的光。好在伤得没那么重。可哪里好？从结果来说没有什么差别。
　　温存曦举起匕首，蹲跨在猎物身上，刀刃贴近脖颈。
　　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是商简，不过是垂死挣扎。他任由商简抓着，一寸寸挪动刀尖，商简的手也软弱无力地抓着他。
　　忽然，那只手捏紧了他，手心迸发出金银交织的异能光芒。霎时间，一阵剧痛，他惨叫一声，去打商简的手，对方却爆发出可怖的求生本能，抓得更紧，在几乎钻进大脑的疼痛中，黑雾浮现在手腕之间，商简这才同样痛呼一声，松开了手。
　　温存曦双手颤抖，勉强握着匕首，跨坐在对方身上，喘息了好一会。头疼与手腕的剧痛萦绕了好一会，才稍稍缓解。他得以保持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开口嘲讽身下的商简。
　　“看来商先生和我一样，也在异能方面有所隐瞒，留了一手。我早就怀疑，你的异能并非操纵藤蔓……”
　　温存曦终于有机会低下头，不去看失去行动能力，委顿在地的商简，检视自己剧痛的手腕，在夜间温室昏黄的灯光下，他倒吸一口凉气——
　　刚刚被商简抓握住的手腕与小臂皮肤已经黄暗发皱，与手背光洁的皮肤泾渭分明，如同七八十岁的老者。


第94章 第四章 14  蔷薇
　　12
　　银色屏障片片碎裂，消散在空气中。裴谭收起手。
　　“小简，你已经通过我的测试，足以自保。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了。”
　　“裴叔，你对我的异能有何评价？”
　　商简眯起眼，自擂台边缘站起身，凝视自己父亲中的一位。裴谭不紧不慢地擦净汗水，坐在沙发椅上。拍拍身侧的位置，示意他就坐。商简却自顾自靠在墙上，用手巾擦着汗水。
　　“以一个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的人来说，算得上天才。”裴谭抬起头，神情严肃地望着他，“小简，你当真只凭着模拟软件和自己的脑袋，来对战局做即时推算？”
　　“不然还能怎么办？”商简耸耸肩，“和人打擂台争斗又累又疼，能用脑子的事情，就最好别用身体解决。”
　　“战斗和模拟终归是不同的。也罢，你这种异能学习方式闻所未闻，方才与我争斗显示的实力，倒也能算是强者，我的经验未必管用。”裴谭叹了口气，但似乎已经放弃说服自己的儿子，又继续分析起异能来。
　　“你的异能几乎没有缺陷。异能者中三窍攻击软弱，强度乏力，九窍消耗极大，难以控制，六窍本是一个强者最完美的数量。异能概念足够高，不会轻易为高位异能所压制。你又善于控制，筹谋战局。平时可以辅助他人，退居幕后，真到了关键时刻，攻击力也足够……”
　　裴谭思索了一会，最终下了断语。
　　“孔窍，位阶，控制力……一个强者，但凡这三项有一项弱处，作为对手，你都能找到机会取胜。”
　　“天下哪有没有弱点的异能者。也就是说，我无论独自面对什么人，总有胜算？”
　　“也不是。”裴谭摇摇头，“绝大多数异能者，你的确都能周旋一二。但你要记住，遇到两种类型的人，一定要退避，无论他们的异能有何等缺陷，决不能恋战，抱有任何战胜的幻想。”
　　裴谭神情忽然变得极其严肃，连带着商简也郑重其事，站直了身子。
　　“什么类型？”
　　“第一，破之异能的继承人。即便你目前异能位阶不低……也绝对不要招惹他。”
　　“裴叔，我疯了才会招惹执政官。第二呢？”
　　“第二……萧氏后人，无论看起来是否强大，最好避而远之。”
　　“萧氏？他们不是早就没人了。除了异能研究所的所长……那位萧凉看起来也不像是会与人争斗的角色。”
　　“的确，但萧氏也未必死得干干净净，萧凉也未必就如他看起来那样简单。”
　　裴谭抬起头，仰望着天花板，似乎陷入久远的往事之中。
　　“即使在共和国六大华族中，萧氏也算是血脉相当特别的一支。他们是破之异能的源血氏族，即便被初代执政官剥去传承，对至高异能与其他异能的适性都远超常人。同时，华族内部传说这个氏族容易精神不正常……这或许是强大力量需要付出的代价。”
　　“裴叔，你可不像是会信这种坊间传说的人啊。”
　　商简打个哈欠，随意地站起身。然而裴谭的神情依旧凝重，“小简，向我发誓，绝不招惹他们。”
　　“你就放心吧，裴叔。”他举起一只手，“我发誓，自己每天走出家门锻炼身体的概率都比碰上这两种人高，更不可能会得罪他们的。”
　　-------------------------------------
　　他视线恢复清晰时，眼前纷纷而落的雪反射着温室天顶的荧光。商简盯了那纷纷扬扬的雪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其中有一半是爆炸中被震碎的温室穹顶玻璃。它们随着冷风和冰雪一起落下，在接触到一层看不见的力场时，诡异地化为粉尘消散。
　　视线随之下移。越过不断落下的银色光芒，商简看到一个黑影笼罩在他身上，一只手举着匕首，悬在他喉间两三寸远，颤巍巍地，并未落下。而那双幽绿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却又像在透过他看别处
　　“商简，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绿眼睛的主人盯着商简，语气平静，目光看似哀伤散乱，深处却透着一股疯狂劲。
　　商简没有回答，只是忍着四肢百骸的剧痛，扯出一丝苦笑。
　　以前不听劝，这下可好……
　　直接两种都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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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先生，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他望着商简，刀尖颤动，向下递了一寸，“你还有五分钟用自己聪明的脑袋拯救自己，我不会等到你的援兵到来。”
　　“把我打成这样的人是你，要我拯救自己的也是你。”身下的商简笑了，但显然是气极反笑。
　　“我给过商先生机会，你当时只需要接过我手中的枪……但你的回应显然配不上那颗号称聪明的脑袋。”
　　商简的笑容越发扭曲了，“我现在浑身疼痛，没法集中精神想主意。”
　　温存曦没有回答，只盯着商简看，指望他在死亡威胁下能想出什么两全其美的主意，保全温存曦，也保全商简。然而商简默然无语，那双金色眼瞳流露出不愿屈服的固执神情。一瞬间，他竟然生出一种冲动，将那颗头颅下纤细的脖颈紧紧掐住，好让猎物软弱地求饶和忏悔。
　　然而他什么都没做，商简的目光依旧坚硬如铁，似乎根本没在想主意拯救自己。
　　“商先生不妨趁此机会……用你那颗聪明脑瓜，重新思考一下对策。让我们能够彼此信任。”
　　温存曦耸耸肩，支撑黑色高墙需要开启九个孔窍，加上先前的大量消耗，他的头颅已经隐隐作痛，但绝不能让商简看出破绽。
　　“那如果我想不出呢？”
　　“商先生，你当真没有什么重要的秘密……重要到足以让自己和家族灰飞烟灭的重要秘密，与我进行交换？我会保守你的秘密，你也保守我的，今天的一切，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真相就是真相，已经发生过的事，不可能当成没有。”
　　商简沾染鲜血，狼狈不堪的面孔上，忽然又露出那种得意，饱含着讽刺的高傲笑容。他不知商简怎么还笑得出来。
　　“商简，算我请求你。最后一次，想出办法来。”
　　“温存曦，我还是那句话。”商简望着他，带着微笑，仿佛自己才是刚刚那场死斗的胜者，“我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秘密，能和你的身份彼此威慑。我只能要求你信任我……比起那些追捕你的人，利用你制造杀戮的人，不知道你秘密，却扬言要保护你一辈子的人，你更应该信任我。”
　　金色双眼逼视着他，他皱起眉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时间距离规定的时限一分一秒地近了，却没人说话。
　　“商简。”他声音有些发颤，“我并不在乎你是否遵守承诺，保护我的安全。但我的母亲离我而去，村人离我而去，养父母蒙受耻辱……我不能再让最后一个帮助过我的人横遭厄运……商简，我很抱歉。”
　　商简沉默不语，凝视着他，半晌，那张染血的薄唇张开，吐出讥诮的言语。
　　“沐无浊，是不是？”
　　沐无浊，这三个字像千金重坠，坠入他心头迟疑的迷雾之中，温存曦陡然清醒过来，升起杀意，手中的匕首高高抬起，商简头一次露出惊恐的软弱神情，瞳孔散大，张开嘴，想要呼喊，想要补救什么。而他毫不迟疑，手臂重重向下挥落——
　　“温存曦——”
　　-------------------------------------
　　一道银芒，一声枪响。
　　黑色匕首划过一道抛物线，远远落在尽是血泊，落雪和黑色腐蚀痕迹的温室地板上。
　　商简目光呆滞地望着他，而他目光呆滞，望着自己被麻醉枪击中的手，用左手捧着它。大脑的空白甚至隔绝了疼痛。
　　“……是谁？”
　　温存曦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寻找袭击者，黑雾下意识包裹住他的身体，让他免遭下一次枪击。不会再让他得手了，他喃喃自语，无论是谁，必须尽数灭口……
　　自黑夜中浮现出一个不高不矮的黑色身影，那身影戴着面具，大摇大摆地无视他，直走到商简身前，搀扶起黑客委顿的身体，商简显然也不明就里，“你是……”
　　“才分别这么短的时间……就不认识我了？小温，商小少爷？”
　　他身躯一震，人影一手搀扶着商简，一手将手枪插回枪套，在后脑摸索了一会，解下面具。露出中年男人温和的，熟悉的面庞。
　　“江老板……不，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奉命保护这位爱作死的小少爷，已经有一段时日了。”江景宁将商简扛在肩上，不顾后者的挣扎，将他抗麻袋似的朝远处搬。
　　“等等！江老板，您不能把他带走，商简已经知道我的事——”
　　黑雾再度浮现在温存曦未中弹的那只手上，然而江景宁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小温，你当真要在这里与我为敌么？”
　　“为了不泄露重要的秘密，只能如此。如果江老板执意要保护他，我也……”
　　他固执地拦在江老板面前，然而说着说着，声音渐渐细微，双腿也逐渐发软。是麻醉枪，温存曦咬牙切齿地想起，拼命掐着手心，好让自己能保持清醒。
　　“不必勉强，也不必担忧，小温。”江景宁的目光柔和了些，“其余的事明天再说。现在……”
　　“……睡吧。”
　　像一句咒语，这句话刚一出口，温存曦感觉自己眼皮一沉，意识缓缓停转，落入无边的深渊之中。
　　-------------------------------------
　　在意识不断下坠的深渊里，他感到自己又在做梦。无边无际，绵延不绝的痛苦的梦。
　　他梦到颖海郡，梦到灰色的海，悬浮其间的铁皮村庄，母亲坐在船舷上。梦到年幼的师兄牵着他的手，走在遍布垃圾的海岸，牵过漫天通红的火海，越过那座属于师父的小小别苑，直走到特区的街道上，走进一间屋子。
　　“存曦，新生活从这里开始。”师兄递给他一张表格，“收养手续已经办理成功，新的居民身份……照你希望的填就行。你可以拥有新的名字，新的家庭……一切都照你想要的。”
　　“这是师父的希望吗？”
　　“是。但我也希望你能按自己的心意做出选择。”
　　他接过表格，毫不犹豫地填上名字，籍贯，还给师兄。沐无浊皱起眉头，神情有些惊讶，“我记得……你说你讨厌曾经的一切。”
　　“是，直到现在，我也讨厌。”
　　“可这样……不是什么都没有改变吗？只有姓氏不一样。”
　　师兄指指那张表格，最前头一栏，写着歪扭难看，却异常容易辨别的“温存曦”。以及“颖海郡”。
　　他笑着摇摇头。
　　“我的确讨厌，可我不想遗忘。”
　　-------------------------------------
　　梦境又光怪陆离，骨碌碌地向前旋转。医院的病床，沐氏别苑，国立大学，南五区街道，雷锐毫无阴霾，大笑着的俊朗面容。磨咖啡的书店老板，蜷缩在电脑椅里的黑客。黑客带着倨傲恶意的微笑，面容却异常秀美，可刹那之间，那张脸惊恐地抽搐，沾染上血污。渐渐地，视线被一大片殷红占据——
　　一只秀美的手折下其中一朵殷红的蔷薇，递到他小小的，孩子的手中。
　　他恍然察觉，梦境又换了一个。这次不是回忆，自己不知走错进了什么美梦里。古雅错落的庭院，洒满阳光的草地，爬满长廊的蔷薇花。一名穿着管家服色的少妇温柔地蹲下身，用漆黑的眼睛望着他。而他穿着小礼服，整洁的西装短裤和短筒袜。这绝不是颖海会出现的服色。
　　“给，少爷。”她温柔地抚着他的发顶，将蔷薇剥去花刺，别在他耳畔。
　　“在家可以，在外头，少爷可别用花别在头上。男孩子这样会惹人笑话，特别是你父亲，他会不高兴的。”
　　“男孩子有什么不可以？”他理直气壮地回答，“你上次不是说，无论男女，只要不妨害别人，想做什么都没有错么？况且，他们凭什么管我，他们还不是……”
　　“嘘，少爷。”女人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将他揽在怀里，“外头有外头的规矩，总要弄虚作假，哄大人们高兴。大人们总以为自己在哄孩子，殊不知，他们才是要我们好好哄着，伏低做小，才肯高兴的。”
　　他嘟着嘴，不说话，女人的长发有一缕散落出发髻，他踮起脚尖，用小小的手将长发也别回耳畔。
　　“只有你这么说，山茶。他们只会说，孩子就该守规矩，该有子弟的样子。否则就会像父亲一样，被家族流放……”
　　女人望着他，慈爱地，温柔地叹了口气，将他搂进怀里。那怀抱十分温暖，他忍不住扑进去，磨蹭着她的颈窝，丝毫不顾忌形象。
　　“山茶。你要是我母亲就好了。”他说。“我不要父亲，父亲有什么用。”
　　“别听他们胡说。隔了不止多少家的远亲最喜欢在不明真相的时候嚼舌根，华族和平民都一样。你父母是为了研究才到外头去的，他们也没有不要你，他们请我来时，千叮咛万嘱咐，生怕你有什么闪失。”
　　“这话你解释也过八百遍了，山茶。我知道，可我也知道，他们不喜欢我，他们好不容易回来一次，都会躲闪我的目光……然后远远躲到天涯海角去。”
　　“少爷……”
　　“天气这么好，别说这些不好的事了。山茶，这里没有别人，干脆不要叫我少爷，就假装你是我母亲……我上次教过你，就那样。好不好？”
　　女人犹豫了片刻，黑色的眼睛闪烁着，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然而最后，她还是屈从了他的胡闹。
　　“好吧。”女人含着笑，轻轻地张开丰润柔软的唇：
　　“……小简。”
　　-------------------------------------
　　温存曦吓醒了。


第95章 第四章 15 盟约 上
　　13
　　温存曦吓醒了，笔直地从病床上一挺而起，刺目的日光与颅内的轻微刺痛立刻一股脑涌上来，几乎将他重新击倒在病床上。
　　他靠着病床的软垫，扶着额头，正正吊着纱布的左臂，勉强自己打量四周。这显然是间医院，设施相当不错，应该是私人医院。阳光自落地窗洒落在洁白的病房内，看了就叫人心情愉悦。想必是江景宁将他送来这里，如此看来，江老板应当也希望妥善处理此事，不会让他的身份有外泄的风险……
　　思及此处，心情还是不由得沉重了些。他继续扭过头观察病房，然而，看见的东西更加重了这种烦闷心情——
　　身侧还有一张病床。病床上躺着一个被裹了半截身子的重病号，脸上贴了好几块纱布，将那张漂亮脸蛋贴得七扭八歪，不忍卒看。梦里那位小简转过身，一双金色眼睛里像是能射出刀子来：
　　“睡得真久啊，温存曦。”商简说，“不知道还以为，你才是我们之中伤得更重的那一位。”
　　温存曦梦中升起了一晚上的歉疚和同情，顿时随着这句话烟消云散。
　　“我梦做得多，不比商先生心性强韧。”他回答，“不过，但凡有人见到昨晚的场景，也不会认为我可能比你伤得重。”
　　“那可未必，昨天晚上，某些人躺在我身边，又是喊痛，又是说梦话，可怜得很。”
　　他沉下脸，下意识扶住头，去按太阳穴，却忽然意识到，头痛发作得不如何剧烈，比先前这样剧烈使用异能时要轻得多。
　　“我倒不怎么觉得疼。商先生未免夸大其词。”
　　“你确实不会觉得疼。昨天夜里，我听你呻吟了一晚上，实在可怜，扰人清梦，就喊护士给你打了几针异能止痛针。寻常人只用打一针，你足足打了三针，才算好些。”
　　商简冷森森地看着他。他一时说不出话，看了商简一会，微微垂下头。
　　“多谢。”
　　原本憋了一腔冷言冷语的商简一时也不知如何回应，只在病房里左顾右盼。他叹口气，决定对商简稍微温和些，于是顾左右而言他。
　　“商先生，你刚刚说我说梦话……我倒做了个梦。似乎是商先生小时候的事。”
　　不说还好，此言一出，商简的面色更差了，“我小时候？怎么可能。”
　　“或许是我们离得太近，织梦异能不受控制，造成影响。”他解释说，“我看到有个女人，非常温柔，还叫你‘小简’……”
　　他学着那女人称呼，指望勾起商简的记忆。那黑客却身体僵硬，面色有些发红，片刻后，发红的脸上露出恼羞成怒之色。
　　“看来织梦确实能互相影响。”商简声音有些古怪地粗声粗气起来，“事实上，我也梦到了你小时候的事。在栈桥尽头的铁皮船上，站着一个孩子，房门上了锁，这孩子一边敲着门，一边恳求母亲开门……”
　　商简没再说下去。因为温存曦面色发青，一只手紧紧攥住病床栏杆，神情像是准备要将它捏弯一样凶狠。
　　“我好不容易才把昨天的事圆过去，建议你别在今天再搞出命案。”商简盯着他的手。
　　“圆过去？”温存曦有些惊讶，“商先生竟然愿意……”
　　“临时的。”商简的神情显然很不情愿，“某些人希望我暂时帮他个忙。否则，真按照我的意愿，我还会让你躺在自家的医院里治疗？”
　　“如果商先生不愿意看到我，我自然也不愿意麻烦你。”他答道，“我这就去联系师兄办理出院。”
　　“你敢？”商简说。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商简——这二世祖不知抽了哪根筋，听到他出院的消息反而比之前更加愤怒，眼里不再掩饰，明晃晃燃着暗金色的怒焰，一言不发。而温存曦也只得咽下话头，在昨晚之后，目前这番莫名其妙的情势之下，他也不知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商简。更何况，商简对他的态度也堪称难以捉摸……
　　好在一阵敲门声拯救了此刻尴尬的气氛。商简说了声请进，算是打破沉默。一阵欢快急切的脚步声传入病房。雷锐挎着果篮，一阵风似的走进病房。
　　“存曦，商简！”雷锐快步走到他与商简的病床之间，在中央放下果篮，行云流水地顺势坐在他床上，“昨天这一晚上，我都担心死了……”
　　“雷锐……”他有些迟疑地唤了一声，此时再见到雷锐，着实是五味杂陈，“昨晚……后来出了什么事？我们这又是在哪儿？”
　　“他刚醒，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商简居然十分体贴地开口替他解释。
　　“原来是这样。”雷锐肩并肩紧挨着他，面朝商简，“那我替他讲，昨天你们被黑雾异能者袭击之前，我刚和那人动过手，那家伙是来暗杀我大哥的，实力强劲，恐怕远在我和沐无浊之上……”
　　“你大哥怎么样了？”他关切地插口。
　　“大哥……”雷锐神情有些低落，“重伤昏迷，躺在医院里，医生说，他不知何时才能醒来，或许，一直都会维持现状的状态……”
　　看到雷锐伤神，温存曦也忍不住垂下头，商简饱含讥诮地望了他一眼，接口道，“在雷锐失利，让黑雾异能者逃跑之后，他一路长途跋涉，撞到极北研究所，才遇到了我们两个。”
　　“我还是不明白，他是怎么撞到极北研究所去的？”雷锐忍不住说。
　　“根据我与他对战时的状况，黑雾异能者具备割裂空间，瞬间长距离移动的能力，不过准头并不太好。”商简有些讥诮地说，“这能力虽然罕见，但也不是没有。雪盲有位异能者还能长距离传送别人，雪盲先前的暗杀行动，也都是通过这种方式逃跑成功的。”
　　“原来如此……”温存曦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表情。商简斜眼瞧着他表演，目光里讽刺意味更浓。
　　“你昏迷过去之后，商简也受了伤。”雷锐有些沉痛地插口，“他为了保护你，被黑雾异能者伤成这个样子，险些被杀死……好在千钧一发之际，研究所的安保人员赶到，救下你们，把你们连夜送回特区商氏的私人医院治疗，这里治疗毒气创伤是最好的，存曦大可以放心。”
　　他看了一眼商简，“商先生会没事的，对么？”
　　“会没事的。”雷锐拉着他的手，殷切地说，“小温，不必自责，这不是你的错。商简他……”
　　“他最好有点自责。”商简不冷不热地说。
　　雷锐莫名其妙地看着商简，显然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雷锐拍了怕脑门，自以为理解了友人的脑回路：
　　“商简，你既然关心存曦，何必又装起不好意思来。这份恩情，存曦不会不明白……”
　　“谁不好意思。”黑客冷哼了一声，“倒是你，半个月没见，怎么称呼都变了，存曦长存曦短的，这是变了什么天啊？”
　　雷锐面颊烧起两撮淡淡的红色，然而只有片刻，他就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答道，“是变了天，我和存曦已经——”
　　他一把捂住雷锐的嘴，不许他再往下说。然而商简已经露出一副心领神会，咬牙切齿的模样来。温存曦觉得自己的脸也在跟着烧。
　　“已经关系更密切了。”他慌忙说。
　　“看出来了。”商简说。
　　“别欺负存曦。”雷锐说，“你昨晚都肯救他，怎么当着面，还要装得这么夹枪带棒，能不能坦诚些？”
　　他躲在雷锐身后，偷眼看商简。商简则不着痕迹地勾出一个冷笑。温存曦认为，如果眼神如果能杀人，这短短几分钟，他就已经能死上十来次了。
　　“雷锐，商先生伤得重，看来还需要静养。我们要不要出去谈话，让他一个人歇歇……”
　　“你也需要静养。”商简突然打断他的话，“雷锐，我建议你先出去忙你家族的那些烂摊子。一会医生要来会诊毒气侵蚀状况，估计一时半会没时间接待你。”
　　听到“家族”和“烂摊子”。雷锐的欢快神情显然低沉下来，他恋恋不舍地瞅了瞅温存曦，小声道别，就往门外退。温存曦想叫住他，已经伸出手。然而商简瞥了他一眼，神情严肃，似乎并非单纯的嘲讽和发泄愤怒，而是有话要说。他只得闭上嘴，任凭雷锐离去。
　　“商先生，一会儿真的有会诊？”雷锐的脚步声在走廊远去后，他小声问道。
　　“没有，不过有比会诊更重要的事……这不就来了。”
　　商简用相对完好的那只手指向窗外。阳台外午后澄澈无云的天空，忽然像被剪开的巨幅招贴似的，掀开一个洞。洞里现出一个白色人影，那人影打开落地窗，揭开光学迷彩衣，径直走入病房内。
　　“不死者，许久不见了。”商简意有所指地说。
　　“昨天才刚见面，商小少爷未免见外。”
　　江景宁淡淡地回答，一只手从披风内拿出一个银色的袖珍电子仪器，按了一下，细微的蓝光如力场般瞬间扩散至整个房间，又消失无踪。
　　“这是……”温存曦讶然道。
　　“信号干扰器，病房里的监控和录音设备会暂时失效。”江景宁说，“稍后我会替换上正常的录像代替。”
　　“还真是谢谢你，没让我来干这活。”
　　年轻黑客话里带刺，而年长的那个并未在意，神情平静地收起干扰器，坐在两张病床正中。
　　“我知道你们两个对昨晚的事还有不少疑问，以及……意见。”江景宁开口，“昨晚情形不便，有些事，你们不妨摊开来说。”
　　温存曦下意识看了商简一眼，然而对方的刺人目光让他不自觉想起昨晚的事，火气自心头上涌。
　　“我以为此刻没有该隐瞒的人，你总打算和我道个歉。”商简瞪着他。
　　“商先生执意想求一顿毒打，我有什么办法。”
　　“我真该把这句话录下来，让雷锐听听你精彩的发言。他一定惊讶你这么个‘温柔’，‘善良’的小美人，居然比我说话还恶毒。”
　　“好啊，那商先生也把自己前脚自信满满地威胁别人，后脚就被人踩在地上啃泥的事一起告诉他吧。雷锐一定爱听。”
　　他与商简四目相对，冷嘲热讽。还是江景宁插在两人之间，打断他们的争执。
　　“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异能不凡，争强好胜也是难免。”江景宁摇摇头，“不过你们双方终归彼此合作，彼此也有自己的立场。昨天那场争斗，还是不要太过耿耿于怀。
　　“——谁和他彼此合作。”
　　他与商简异口同声地反驳，立刻双双扭头，不再看对方的脸。
　　“你们两位本人虽然的确并未合作，但你的家族，雪盲……以及小温的上级，的确有某种合作关系。我们与商氏更亲密，与那些共和国华族则约定互不侵犯。”江景宁又叹了口气，“你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与家族的立场无关，但这个秘密一旦被公布出来，你与商氏唇亡齿寒，不可能幸免于难。”
　　商简面色不善，勉强哼了一声，算作承认。
　　“我们三方彼此约定，不得擅自泄漏对方的信息，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机密泄露。”江景宁望着商简，继续说，“而你的祖父也警告我，你属于计划中不确定的风险。虽然需要保证你的生命安全，却也要保证你不接触到核心机密。”
　　“呵。”商简冷笑一声，“他以为包着不提，我就没别的法子知道？”
　　“你祖父当然知道你不甘寂寞，会跑去自己调查。”江景宁说，“但你自恃精明，不慎触碰到核心，对方难免对你出手。他也正是预料到昨晚那种情况的发生，才会派我来保护你。”
　　商简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挂不住。温存曦也没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江景宁却又开了口，“小温，你上头那位，我也有接触过。我猜，他从一开始就不希望你和雷锐，商简进行接触，让事情发展到昨天的地步。”
　　温存曦这次是彻底吃了一惊，几乎从床上跳起来，“江老板，你早就见过他？你见过的究竟是——”
　　江景宁却并未正面回答，“而且，他应该也不让你私自动用异能解决问题，没错吧？”
　　“我……”
　　“看来某人也没比我好到哪去。”
　　商简在一旁得意地说起风凉话。温存曦一声不吭，用尽可能高高在上，看向败者的目光回敬。江景宁面对这么一副景象，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你们间不过是些小摩擦，尽管诉诸武力，一时打得起了些恶念，终究算不上什么生死之仇。以我的立场，还是希望你们能看在合作份上，保守秘密。”
　　“算不上生死之仇？”商简反问，“你昨天要是晚到些，就得给我收尸了。”
　　温存曦垂下头，没有吭声。江景宁倒是心平气和地继续说：
　　“商小少爷，你也是调查过案件的人。怕不是忘了毒气所杀之人的死状？如果小温一开始就对你下死手，我赶到时，你的尸体能不能被认出曾经是人……都很难说。我想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
　　他悄悄瞥了商简一眼，年轻黑客的神情有些窘迫，不过仍勉强摆着架子。
　　“要不是如此，他可没法这么舒服地躺在商氏的病床上。”
　　“……我可以立刻联系师兄办理出院手续。”
　　“你试试？”
　　不死的狙击手哑然失笑。此时此刻，他倒更像那位南门书店里其貌不扬，性情温和的普通老板。
　　“年轻人拌拌嘴倒是好事，不过，我希望你们能够达成共识——小温不要向任何人泄露商氏与雪盲的合作关系，商简也不要将小温的身份告诉任何人。以彼此的秘密为条件。”
　　“……我可以接受。”温存曦立刻说。
　　商简却没搭腔，显然是不想屈服。江景宁转向这位二世祖，踌躇片刻，还是拿出了循循善诱的架势：
　　“商小少爷是聪明人，应该很清楚，一旦小温身份暴露，遭遇不测，对方也不会放过雪盲与商氏。而雪盲和商氏的合作，远远比你想象的要深。你祖父原本不希望我告诉你……但事实上，雪盲有四成以上的经费来自商氏。你祖父的图谋一旦暴露……你该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即便是一向处变不惊的商简，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屋内沉默了良久。
　　“既然商氏选择与雪盲合作。”商简重新开口，“为何要对我隐瞒一切？你该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当然知道。”江景宁说，“但你那位老祖父告诉我，你选择放弃责任，虚度光阴，不问家族和自由联邦事务，他也自然不会将家族秘辛全数告知。”
　　“嘁。”商简撇了撇嘴，“那么，狙击手……江老板，我可以合作，但有条件。”
　　“怎样的条件？”
　　“把你权限之内能够透露的信息全都告诉我。”
　　“可以。”江景宁居然十分爽快地答应下来，“不过我得首先说明，关于小温背后的那些人，恕我无法提供信息。”
　　温存曦发觉，商简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看来你和温存曦一样，是打算包庇那家伙到底了。”
　　“小温背后的共和国势力自身也十分复杂，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我们身为外人，更难一窥究竟。也最好不要涉足其中。”
　　江景宁说完，望望他，又望望商简，“既然达成共识，你们两个不妨在此握手言和，我也好放心离去。”
　　“谁同他握手言和。”商简嘀咕一句，而他别转过头，压根不搭理商简，也不搭腔。江景宁又开始叹气，在他们二人中间来回打量，最终，还是转向了他。
　　“小温。”前书店老板说，“我有些话要单独和你说，方不方便坐着轮椅同我走走？”
　　“当然可以，我并不想躺在这个房间里和人进行无穷无尽的舌战。不过，为什么要坐轮椅？”
　　“说来抱歉……”江景宁走到他面前，指指他被褥下的腿，“为了让你们遇袭的戏稍微逼真一点……”
　　“我仿照你的手法，在你腿上来了一刀。”


第96章 第四章 16 盟约 下
　　14
　　江景宁不知从哪找来一架轮椅，自己披上迷彩，装成医院护士的模样，将他推到庭院的紫藤长廊里。
　　“江老板想说些什么？”
　　从病床完全清醒过来以后，手腕被商简抓出的伤口和腿上莫名挨的那一刀纷纷开始作痛。温存曦坐在轮椅上，竭力忍住蜷缩成一团的冲动，尽可能体面地向后看。
　　“我有些忠告，不过在此之前，小温没有事想问我？”身后的江景宁反问，“我以为，你想知道我和沐氏的事。”
　　“我的确想知道。师兄从没有告诉过我，他和雪盲有什么联系……”
　　“沐氏代表其他几大氏族和我们联络，已经有几年光景。”江景宁说，“对于军队在共和国的大量扩张，这些家族早有不满，通过放任雪盲，减除鹰派的羽翼，他们喜闻乐见。”
　　“但这种行为形同叛国，相当危险。他们竭力将自己和雪盲暗中通信的知情人压缩在最小人数。每次只有宗族成员单独联系，没有其他见证人，沐无浊差不多在两年前，担任与雪盲的联络人，不过，在几天之前，他们和我们进行了最后一次通信，宣布……我们的互不干涉结束了。”
　　“什——”他结结实实吃了一惊，“结束了？为什么？等等，既然如此，江老板为何还肯帮我……”
　　“我认为，保护你的安全对雪盲更有利。”江景宁回答，“至于合作结束的理由，非常简单。雪盲希望收复失地，几大华族只希望不要再发生战争，在六族会议开启前分道扬镳是最好的结果。”
　　“六族会议……”他喃喃道，“情势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呢？所有的一切都指向那场会议，会议之后，会不会爆发战争？”
　　“天知道。”江景宁在他身后耸耸肩膀，“我们身在一场即将爆发的海啸之中，每个人都感到汹涌的各支暗流，却不知道它们究竟会汇集成怎样的风暴。正因为此，我才想警告你。”
　　“不要轻举妄动，是么？”
　　“没错。小温，你这种孩子想来最难说服，道理说起来什么都懂，却永远不肯付诸实施。”
　　江景宁长叹一声，将轮椅停在一丛紫藤后，枝条能遮掩他们的身影，阳光却能大片照射在他们常常藏匿于黑暗的身躯上。
　　“你这次无论是对商简，还是对雷铮动手，都并不理智。”
　　“雷铮的事，我只是奉命而行。至于商简……我倒想问问江老板，值得你出手相救，他真的有那么重要？”
　　“那可是金主最疼爱的孙辈。”江景宁答道。
　　“不仅仅是这样吧？”
　　“这理由已经足够了。”
　　温存曦皱起眉头，沉默了一会儿，总直觉哪里不对。但又找不到理由，只得轻轻吁了口气。
　　“无论如何，谢谢江老板能救下他，解决这一切。我其实并不想……”
　　“我看得出来。小温并不是草菅人命之人，商小少爷也这样想，他始终认为，你不会真的取他性命……可你最终还是朝他挥下了刀。”
　　光影摇晃，江景宁忽然放下轮椅扶手，走到他身前，半蹲着，与他目光平齐。
　　“小温，事实上，早在你们进入温室时，我就在观察你们。想看看你们究竟会如何应对。商简的反应虽然有不小的缺憾，却没有超出我的预期，总体来说，可以接受。但是……”
　　“江老板也对我很失望，是么？”他轻声说。
　　树影婆娑，在他膝头跃动。江景宁将一只手放在他膝盖上。
　　“小温，你是否真的想清楚，既然打算用真正无辜的生命，甚至好友的生命作为代价……自己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我……”
　　“我见过这世上用各种姿态活着的人，有人希望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毕生努力实现这个理想。有人则不择手段，为攫取最大利益与快感成为恶魔。还有些人明哲保身，在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享受生活。而你……根本没有选择成为任何一种。”
　　“你任凭感性支配自身，随意作出选择……如果继续这样下去，非但周边的人因你一时冲动死于非命，你自己至死也无法获得满足，也不会明白自己究竟为何而活。”
　　前书店老板与他四目相对，那双琥珀色眼睛郑重，严厉而温柔，温存曦从未见过有人用这样的眼神认真凝视自己，不是凝视孩童，也并非凝视朋友。是更温暖和陌生的目光。
　　“我知道。”他干涩地回答。
　　“知道还不够。”江景宁发出今天最后一声叹息，站起身，“小温，好好地想清楚吧。虽然这值得人用一生去思索，可时局如此动荡，在你被迫牵扯进去做出抉择前，时间不多了。”
　　-------------------------------------
　　时间的确不多了，但温存曦躺在医院里的这段日子，着实度日如年。
　　他十分渴望尽快痊愈，下地行走，离开那张和商简仅仅间隔一米的病床，停止每天和这位尊贵病号的互相攻讦和冷嘲热讽。去做些更有意义的事。
　　然而原本能治愈他手臂和腿脚的商简比他伤的还重，且对他满腹怨气——这倒十分正常。问题在于，他躲不开。
　　这家属于商氏的医院由于收治了过多毒气伤员，已经处于满员状态，连商简和他这间双人病房都是好不容易才腾出来的。两个前些天还在深夜性命相博的人，天天只能面对面躺着，看着对方那张相看两相厌的脸，能忍住不进行一番亲切友好的交谈才是难为商简。
　　起初，温存曦自觉理亏，还紧闭着嘴，任凭嘲讽。可日子久了，他实在难以完全控制住情绪，总忍不住回上两句，商简见他居然敢反抗，更变本加厉地嘲讽，交谈就这样逐步升级。与外表不同，温存曦并不厚道，遣词造句也相当尖刻，此刻不需要顾忌商简的身份，也肆无忌惮起来，一周过去，竟是输少赢多。
　　但要不了多久，输不起的黑客就会开启下一回合，纠缠不休。直到雷锐每日探视时间的前一刻，连篇累牍的互相嘲讽才能偃旗息鼓。商简一副有气无力，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模样仰躺床上，玩起手机。他则坐直身子，捧起那本被打断阅读进程的书，乖顺地等雷锐提着水果和花束进门。
　　“存曦！”雷锐风风火火地进来，照惯例将花束插进水晶花瓶里，“你和商简的关系越来越好了。我大老远就能听到你们聊得热火朝天的。”
　　好？他恨不得回到那个夜里，把商简这纠缠不休的二世祖一刀捅死了事。
　　“是啊。”温存曦和善地笑着，回答道，“商先生，用不用递给你一个苹果？”
　　“不必了，你的手还没好，自己抓紧歇息。下午护工会替我削。”商简用力过猛地表演亲善，眼睛却满怀嘲讽地瞥着他，仿佛在说“鳄鱼的眼泪”。
　　“可惜我身上伤还没好，毒气会腐蚀孔窍，不能妄动异能。”商简接着说，“不然，这点小伤，根本用不着在医院里躺这么久。”
　　“那黑雾异能者着实心狠手辣。”雷锐看着友人身上的层层纱布，又低头看看自己裹着的手臂，愤然道，“你的伤还得要多久？”
　　“要好全起码半年，不过我要求尽快出院……医生还在估算时间。”商简回答，“那家伙下手可真狠。”
　　“抱歉，要不是我能力有限，那时候就该抓住他绳之以法……”
　　商简的挑拨达到效果，温存曦气闷非常，猛然躺在软垫上，翻过身，不看那两个同仇敌忾的受害者。雷锐却还嫌不够，俯身到他面前：
　　“存曦，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把那个黑雾异能者绳之以法。”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雷锐，我们不提那个扫兴的人吧。我们住院这段日子，你在忙些什么？”
　　“也没什么大事。”提及此事，雷锐的神情严肃起来，“我协助父亲，准备六族会议的事……因为大哥出了意外，父亲身上的禁闭临时解除，执政官要求他协理雷氏，会议时再对他进行定夺。”
　　“这样就解除了？”他有些惊讶，“民众和其他家族没有异议吗？”
　　“有是有。但执政官说，这只是临时的，雷氏最近确实遭遇了太多，希望其他家族能够理解。”
　　雷锐话音未落，一旁躺着的商简放下手机，嗤笑一声，“真不愧是执政官，无论从哪个角度，这句话都能竞选共和国年度笑话了。”
　　“商简，别那么说执政官。”雷锐明显很不满，“执政官各处斡旋，准备六族会议的事已经够辛苦了。原本以为会议结束能好些，因为大哥的事，六族会议又延期了半个月。我昨天去见执政官大人的时候，他的身体好像更虚弱了，却还得强撑……”
　　商简却毫无怜悯之心，“说起这个，执政官的身体近些年确实不大好，不知是不是破之异能的副作用。”
　　“破之异能除了头痛，还有什么副作用？”
　　他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笃定的语气着实不妥，急忙找补一句，“我好像听师父说过……每一任破之异能的持有人，副作用都有所不同。”
　　“的确如此。”那黑客没心没肺地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他一眼，“不过只要是概念异能的使用者，头痛都只是最基本的副作用，如果只有这一种，那算是幸运得可以烧高香了。”
　　“执政官好像不会头痛。但他对我说，他尽量避免使用异能的确是出于无奈。”雷锐插口道，“我一直以来都很羡慕执政官大人的异能……但从他昨天的状况，还有不死的状况来看，位阶过于强大的概念异能，或许当真是种诅咒。”
　　“执政官未免奢侈了些，很多人想要这份被诅咒的机会，都未必能得到。”
　　他压抑许久，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雷锐惊诧莫名，随即，那双蓝眼睛露出肃然的光。
　　“存曦。”雷锐郑重地望着他，“如果你看到执政官的模样，一定不会这样想。我昨天见他时，他正在看一份病历……毒气造成的病历，边看边咳嗽。他对我说，一想到这是他同源的异能造成，自己又毫无办法，就会感到痛苦。破之异能纵然强大，却无法拯救受到伤害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医生做无意义的尝试。”
　　他说不出话，低垂着眼帘，绞着手指。倒是商简插了一句，“说起毒气造成的病历，大多数都得送到这间医院来，说不定……”
　　商简话未说完，走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医护人员的争论和繁杂的脚步声回荡在病房门外。温存曦感知敏锐，甚至听到还有推车滑动滑轮的声响和急救仪器的滴答声。
　　“这是……”
　　“太吵了，怎么回事？”
　　他还来不及感慨。商简似乎已不堪忍受这种噪音，按下床头的呼唤铃。很快，一名护士匆匆走入病房，见到雷锐也在，极恭敬地行了两个礼。
　　“少爷，十分抱歉，医院刚刚接收了一名由执政官亲自批示档案的重病患。”护士垂首解释道，“因为年龄太小，症状又太严重，所以需要紧急处理……”
　　商简抬了抬眼，神情已不像开始那般不耐烦，“怎样的病患，值得执政官亲自批示？”
　　“他的状况很特别。病患……还是个几个月的孩子，他母亲是南五区染上毒气的重患者，生下他就不治身亡，而他一出生就不幸被黑雾侵蚀，肢体残损，孔窍也……”
　　护士神情十分不忍，但竭力控制情绪，尽可能简洁地叙述利害，“执政官认为，这个案例值得进行深入研究，如果能够挽救，或许会对近来停滞的研究有帮助。”
　　“他在哪里？”雷锐忽然插口，“我知道这孩子，我们能不能去看看？”
　　“这……”
　　护士显然有些为难，商简转转眼珠，看看雷锐，又看看他，忽然道，“这位小雷少爷是在执政官办公室看到的病历，如果条件允许，带他看看也没什么。”
　　“况且……”商简的目光转向他，意味深长，刺得温存曦有些生痛，“让我们一道前去，能得到更实用的建议，也说不定。”
　　-------------------------------------
　　护士带他们走到一扇玻璃前，带他们看无菌室内忙乱的景象。
　　透过玻璃和层层叠叠的仪器管线，温存曦勉强能看出来，病床中央躺着一个婴儿，皮肤发皱发黑，缺了一条胳膊，各类检测装置和输液管插遍全身。婴儿没有张开眼睛，也没有啼哭。然而不时抽搐的身体和时断时续的呼吸显示，死亡与生存正在那具丑陋干瘪的身体上进行着残酷的拉锯战。
　　“这孩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小……”雷锐面露不忍之色。
　　“说是几个月大，但他比出生时也没长大多少。”护士解释道，“和毒气抗争就已经竭尽他的全力了。”
　　“还有希望吗？”商简问，语气却显得例行公事，像个询问患者的病人。
　　“不好说。”护士摇摇头，“院内曾经使用的手段几乎无法对婴儿起效，对毒气的延缓效果很差，执政官建议我们使用极北研究所的新成果……”
　　“极北研究所？”神情平淡的商简这次瞪大了眼睛，“据我所知，他们的研究成果根本没有进行人体临床研究……”
　　“执政官大人说，再拖下去，无论是这个孩子，还是研究成果，都等不及了。”护士回答，“不这样做，这孩子也只能躺在医院里等死。”
　　“如果方法奏效，这孩子会怎样？”雷锐显然对另一个问题更关切，“他好像是个异能者，但孔窍好像全被毒气烧空了。如果治疗成功，他还有没有可能……”
　　护士低下头，一时没有说话，半晌，她才重新抬起头来：
　　“雷少爷如此乐观，也是好事。不过，我们从没想过恢复异能的问题，能够维持正常生理机能已经不易。好在他只丢了一条胳膊，一旦驱除体内的毒气，装上义肢，也勉强能够独立生活……”
　　中年女性垂头翻阅空中悬浮的病历影响，展示给商简看。雷锐虽然看不大懂，也忧心忡忡地凑上去，试图看出些门道。温存曦坐在轮椅上，没有上前，只静静望着那个被插满细管，痛苦喘息着的丑陋婴儿。忽然，他打破沉默，轻声，然而异常温和地发问：
　　“既然如此，能不能……放弃对这孩子的治疗？”


第97章 第四章 17 生死
　　15
　　“能不能，放弃对这孩子的治疗？”
　　房内一片死寂，雷锐，商简，以及那个素不相识的护士一同惊骇地转头看着他。
　　这熟悉的死寂让温存曦想起少年时代的那个清晨，当时他尚被温氏夫妇收养，在军人子弟学校念中学，在昏昏沉沉的历史课堂里，他打着瞌睡，不小心说漏嘴，自言自语了一句“侵略”，当时整座教室的静默，也不过如此。
　　“存曦，你在说什么？”雷锐瞪大了双眼。他无法面对那汪蓝色湖水的震颤，微微低下头。
　　“我是说……即便再治疗，遭上许多罪，这孩子也不一定能够痊愈……”温存曦小心地，尽可能温和地解释，“他年纪还小……”
　　“就是因为他年纪还小。”雷锐皱起眉头，“他还有几十年可活，怎么能现在就放弃？”
　　他不大敢和雷锐争辩，雷锐的语气偏偏又严肃非常，温存曦几乎想要回归沉默，可他的视线朝着那个玻璃对面的孩子瞥了一眼，还是忍不住小声开口。
　　“他还没有自我意识，甚至还不懂得什么是活着。现在放弃……也不会有什么痛苦。如果真能长大，过了十几年，他真正明白活在世上意味着什么，为此感到后悔……又能怎么办呢？”
　　雷锐眉头蹙得更深，担忧而不解地望着他。
　　“存曦，你为什么要假定他会后悔？”
　　雷锐没有立刻谴责他，这让温存曦生出些许勇气，声调微微抬高了些：
　　“你看，雷锐。他的肢体和孔窍已经被毒气毁了，连面孔都……他居住在南五区，母亲过世，无钱无权，这样的人孤身一人，生活下去……又会遭遇什么，我大致想象得出来……”
　　“可执政官已经伸出援手了。存曦，你别把这件事想得太悲观，你为什么肯定他康复之后会过得不好？即便真有这种可能……一个孩子至少应该有权先了解这个世界，再做出决定吧？”
　　“那时就晚了。”他喃喃地说，盯着那孩子看，“一个人开始后悔，想要结束一切，远远比想象的要难。看起来，医院在拯救他的生命……可这一切毫无意义。”
　　“存曦，可如果他喜欢这个世界，即便和残疾与贫困对抗到底，也要活下去呢？”雷锐固执地反问，“你怎么能肯定，他一定会按你的猜测做出选择？你怎么能说拯救这孩子毫无意义？”
　　“我能肯定——”
　　“至少我能肯定，这件事你做不了主。”商简突兀地打断他的话，摇着轮椅，隔在他们两人之间，“既然这是执政官亲自批示拯救的病患，他肯定有救死扶伤之外的考量。执政官绝不是同情心泛滥的慈善家。”
　　商简瞥了一眼雷锐，雷锐想说什么，但犹豫片刻，没有吭声。商简简短地点点头，转着轮椅，再度朝向他。
　　“归根结底，这件事与我们无关。即便没有执政官指示，医院出于人道主义，也无权放弃病人的生命。你更没有这个权力进行判断。”
　　“我和这孩子非亲非故……也只是那么一提。”
　　温存曦轻声回答，已经收起了略微激动和难以克制的神色，故作平淡地转着轮椅，准备朝外走。雷锐走上前，虽然神情依旧肃然，显出不能认同的模样，但仍旧伸出手，打算帮他推轮椅回到病房去。
　　“你的手还没好，我带你先回去。”雷锐语气有些硬邦邦的。
　　他摆了摆手，朝着雷锐歉然一笑。
　　“不必麻烦，你先去忙自己的事吧。我……想一个人去花园待一小会。”
　　-------------------------------------
　　温存曦独自出了病房，故意拐进人烟稀少的过道，朝花园行去。雷锐原本还想跟着他，见他眼神坚决，商简又有意拦阻，终究没有跟出来。
　　此时此刻，连走廊倾泻而下的冬日暖阳都叫他心情不佳。温存曦垂下头，心情烦闷，自顾自滑动轮椅，忽然，一只手极危险地拦住了车轮。他吃了一惊，“当心……”
　　“下午好，先生。”一个低沉的女声古怪地招呼他，“可否向你问个路？3012病房往哪边走？”
　　温存曦一愣，这病房正是他与商简的病房，“您找商先生？”
　　他带着惊讶凝视面前拦住他车轮的女人，这女人一袭军装，身材高大，比他自己矮不了多少。眉目英气逼人，看起来完全不像会和商简有交集的模样。
　　“算是吧。听闻我这位学弟在此休养，我正巧有事找他。”
　　“商先生不在病房里，他刚才出去探视另一位加急的毒气病人了。”
　　“可否劳烦你，带我去病房等他吗？”女军人问道，“我有要事相商。”
　　“愿意效劳。”他在轮椅上艰难地行了个礼，“不过，商先生脾气不定，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您见他……”
　　女军人却绕过这话题，自顾自致了谢，推着他的轮椅，朝楼上走去。
　　-------------------------------------
　　刚一推着他走进病房大门。女军人就从袖口取出一根颇为眼熟的设备，拨弄一下，温存曦感到空气中闪烁着青绿色的荧光。
　　“这是……信号屏蔽？小姐，请问你究竟是……”
　　女性军人深邃，微微带着褐红色的眼珠转向他，狡黠地眨了眨。
　　“方才在走廊里不好说明，不过我来这间病房，除了为那位难缠又记仇的学弟，还为了要寻找另一位病人。”
　　女人露出一个微笑。
　　“一位小温先生……听说他和商小少爷因为同一袭击受伤，正勉强住在同一间病房。”
　　他惊讶地瞪大眼睛，微微张口，迟疑片刻，“您奉命而来？”
　　“是的，我带来一件东西，帮您尽快出院，小温先生。”女军人的神情柔和少许，将手伸向自己的女式提包，取出一管试剂——里面是金色的异能提取液。
　　“用过之后，腿伤很快就可以康复。”她小心地旋开试管，立刻操作起来，温存曦不好意思，又有些惊吓地阻止她。
　　“且慢，小姐，请问您的名字？您又是奉谁的命……”
　　“唐年，第一军中校副官。”女军人简洁地回答，“至于我奉谁的命……他说自己早就想来，可商简记着他拒绝探视的仇，不许他进这间病房。”
　　想起商简当年被迫翻墙进医院的往事，再想想如今的现世报。温存曦禁不住莞尔一笑，“他还带了什么话来吗？”
　　“‘不必担心，事态他已经全部得知，也在他的控制之内。请你不必挂怀。’”名为唐年的军人也笑了笑，“这是他的原话。”
　　“没有别的？”
　　“还有，半月不见，甚是想念，他希望尽快见到你。”唐年补充道，尽管竭力板着脸，神情仍有些复杂，“所以他让我专门从异能研究所提取了治愈系异能的提取液给你。”
　　“没有别的了？”
　　“这次真没有别的了。”女军人脸上头一次流露出些许诧异，“小温先生还需要些什么信息？职权范围内，我知无不言。”
　　“不，没什么……”温存曦摇摇头，“不知能不能请唐小姐帮忙带一句话。”
　　“当然。”
　　唐年十分干脆地从敞开的提包里掏出了录音笔，不知是她那位烦人上司的要求，还是她懒得加以转述。
　　“不是什么很长的话。”他清清嗓子，“我和他一样……也希望能以最快速度同他见上一面……”
　　“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想和他确认。”
　　-------------------------------------
　　师兄提供的那一小管治愈异能提取液，虽然比不上商简的异能，倒的确解了燃眉之急。
　　温存曦提溜着一袋热腾腾的烤串，走过连接国立大学与异能研究所的那座大桥。他步履轻快，几乎像在蹦跳。
　　他特意晃晃腿，腿伤已经痊愈了一两天，只有胳膊上被商简抓握出的伤痕还恢复得十分缓慢。据商简的说法，他的异能位阶较高，需要等自己恢复到能够使用异能时，才能帮他解除。于是温存曦只得用绷带掩藏那块不自然的老化肌肤，和好不容易从脱臼中恢复的老龄骨骼。
　　商简的异能究竟是何等概念？可以治愈伤痛，恢复已经消耗的异能，可以令植物疯长，可以令人体急速衰老……治愈，生长，老化……每种答案都不够贴切。但这之中又有某种共性——
　　时间？
　　时间倒的确差不多了。温存曦摇摇头，不再想下去，轻车熟路地一路走进异能研究所，绕进小门的货梯，刷隐蔽的通行码，师兄办公室的大门近在眼前，他敲了敲门。
　　“请进。”
　　烤串的香气伴着他一同飘进办公室内。沐无浊正被堆在层层叠叠的文件里，神态疲倦，见他到来，不紧不慢地站起了身：
　　“一起去沙发上坐，存曦。”师兄揉着太阳穴，“你去了那家店？”
　　“按师兄发来的定位，来之前去国立大学校门排了一会儿队。”
　　温存曦从善如流地坐上沙发，却坐在边缘，和师兄隔着大半个沙发坐垫，从烤串袋里取出一根来，一手掩口，缓缓咬着肉串。
　　“那家店似乎在国立大学的学生里挺有名气，这味道的确对得起盛名……”他含混不清地说，“不过，师兄是怎么会知道那种普通学生才去的店？你是军校毕业生吧……”
　　“的确。”沐无浊以比他更熟练的得体姿势品尝着与身份毫不相称的地摊小吃，缓缓下咽后，才开口回答，“这也是别人告诉我的……”
　　师兄停下拿签子的手，指指门外，“这不就来了。”
　　他这才察觉，门外早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自己居然只顾着和师兄说话，根本没有察觉。沐无浊说了声“进”，一名高大的女军人——他记得她名叫唐年——风风火火，几乎是冲了进来：
　　“沐中校，医院的事办妥了。”
　　唐年说完，这才看到他，神情顿时有些踌躇，对他点了点头，“原来小温先生也在，这家店味道如何？”
　　“唐小姐好。”他擦擦手，坐得板正，“原来这店是唐小姐介绍给师兄的……”
　　“的确，上次在医院的时候，我应该和小温先生提过，自己是商简的学姐……同样是国立大学信息专业的毕业生。”
　　唐年大步走到沐无浊身侧立着，在午后的斜阳下，这一男一女，一站一坐，身材均十分高大，气质同样冷肃，容貌都相当俊秀，又穿着同一部队的军服，温存曦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想法，觉得这两人有些般配，随后又觉得自己昏了头，立刻掩饰似的垂下眼，小口叼起肉串来。
　　“存曦，怎么了？”沐无浊却忽然不合时宜地问，“不合口味？”
　　“没什么，味道很不错。”温存曦放下肉串，不咸不淡地回答，“不过，之前为何从来没听师兄提起过唐小姐？”
　　“我工作上的往来，徒然扰你心烦。”沐无浊望着他，“小温会不会介意？”
　　“师兄工作上的事，我怎么会介意。不过，师兄要是连我工作上的某些私人往来……都不和我知会一声，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站起身，眯起眼睛，尽量温和地望望唐年，然后直勾勾盯着师兄，“师兄，请问在唐小姐面前，什么都可以说么？”
　　沐无浊皱起眉头，微微叹了口气，似乎正在权衡，
　　“罢了，唐年，麻烦你先去外间回避片刻。”沐无浊终于开了口，“我和存曦可能需要单独谈一谈。”
　　唐年神情担忧，行了个军礼，安静地退出大门。室内只剩下他与沐无浊两人。
　　“存曦。”沐无浊叹了口气，“我以为你急着见我，是和我一样思念心切……却没想到，是来兴师问罪的。”
　　“以师兄的聪明，既然得知了我在北郡的全部情况，怎么会想不到。”他不冷不热地回道，“师兄早就和雪盲有来往，为什么不告诉我？”
　　“存曦……”
　　“别说那些怕我心烦的话了，你不会不知道，我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似的追了狙击手多久——”
　　“所以我那时才说，你不必做那些事，时机成熟，我自然会告知你一切。”
　　“时机成熟？什么时候时机成熟？难不成要等所有当事人都进了坟墓，才算时机成熟？”
　　他反问，大步逼近沐无浊。沐无浊抬头看他，神情却十分温柔，像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等你彻底冷静下来，认清自己的使命何在，认清自己未来的道路……认清自己属于谁。”
　　“这话真耳熟，江老板……不死的狙击手前几天还提过，你们最近又通过话？”
　　“没有。存曦，先冷静下来。你不适合这样说话。”
　　沐无浊缓缓站起身，揽他的肩，试图让他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却被他闪开了。
　　“你这种状态，我难以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存曦，坐下来……很好，这才对。我与‘江景宁’在你与商简对决的当晚最后通话过一次，那时沐氏与雪盲已经断绝联系，不再彼此互助，但仍然保持互不侵犯。江景宁转达了雪盲的愤怒，希望我能够约束自己的人。”
　　他没吭声，沐无浊拿起桌上的咖啡杯，缓缓呷了一口，继续说，“我也替你做出了解释，想必是商简那小子自己不小心撞破真相，你才被迫出手。江景宁同意这一解释，答应帮我一同善后，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真是麻烦师兄了。”他半带歉意，半是余怒未消，酸溜溜地说，“可我更想知道，这件事是在多久以前开始的。”
　　“存曦是说沐氏，还是我自己？”
　　“沐氏。另外，除了沐氏，还有多少人？”
　　“存曦不像是在问，倒像是在审我。”沐无浊举起双手，笑着做出投降的姿势，“既然你已经知道此事涉及过多……存曦，你没有经历过反审讯训练，精神也不稳定，祖母认为你不适合保守这等秘密。”
　　此话属实，温存曦一阵憋闷，不再吭声。
　　“况且，在我自己看来，你还没有真正下定决心。”沐无浊坐近了些，用手搭着他的肩膀，直勾勾盯着他看，“存曦虽然在杀人，却并未真正沉入局中，为自己的愿望而战。”
　　“师兄怎么会这么想？”
　　“你不够果决，还有太多的顾虑。左右摇摆，总担心自己是不是杀错了人……这在你决定和雷锐去北郡时就看得出来。更别提你在和商简一战时的所作所为……”
　　“师兄。”他低低地说，“雷铮还没来得及犯下罪孽，商简更罪不至死。”
　　一双手忽然紧紧捧住他的脸，沐无浊贴近他，注视他的灰色眼睛坚硬如铁，没有因他的话有一丝软化：
　　“存曦，我并不认为你的判断结果有误，但问题在判断本身上。你或许认为，自己只是在报答我，不需要深究其中立场……可并非如此。”
　　“存曦，我请你为我杀戮，并不是要你做正义使者，对战犯进行审判。而是为了我们的事业。自你答应帮助我事业的那天起，为了生存下去，为了达到目的……我们手上必将染上鲜血，源源不断的鲜血，直至目标达成。在这样的生死存亡面前讨论是非，有何意义？”
　　“师兄……”
　　“正因为如此，我当年才警告你，希望你不要参与此事，安心受沐氏照顾度过一生……因为你性子太软，连决心都没能下定，就跌跌撞撞地跟在我身后，走进局中来。”
　　温存曦垂下眼，他觉得不对劲，可一腔怒火早已憋屈无力地消了大半，根本不知该如何反驳。
　　“师兄，你的事业……究竟是什么？”他低低地问。
　　沐无浊严肃而热切地望着他，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师兄斩钉截铁，“存曦，等到你下定决心那天，我会告诉你一切，给予你一切想要的真相。但你必须甩脱现在种种不必要的犹疑和软弱。至于现在……”
　　“唐年，进来吧，已经没事了。”


第98章 第四章 18 锁链
　　16
　　随着师兄按下茶几上的响铃，唐年从外间重新推门走进来。
　　“已经谈妥了？”她笑着问，“中校，我该开始汇报自己的工作了吧？小温先生……”
　　“请便。”沐无浊头也没抬，“存曦不用出去，你可以一并讲给他听。”
　　唐年显得有些惊讶，但还是点戳几下，在空中展开一长串全息影像，温存曦惊讶地看出，这些都是病历，他前些天险些因之和雷锐发生争执的病历也在其内。
　　“这些全都是执政官亲自批示过的病历。”唐年说，“他的黑衣卫队昨日还去医院看过，据说他将在下周莅临探视。”
　　“执政官最近对救死扶伤很是热心。”沐无浊微微抬眼，神情却仍不十分认真，“这些病例与其他病历有何不同？”
　　“大多数病人情况危急，毒气感染情况较为特殊。而且大部分都已经不具备在世亲人，这是我初步勘测的总结。”唐年严肃，近乎冷淡地叙述惨况，“另外有一点，不知能否算是共同点……”
　　“说说看。”
　　“他们大多具备极北研究所新药物的抗过敏性，虽然大多数病人都是如此，但仍有一部分病人因为过敏原检测未通过，只能采用保守治疗。”
　　“‘保守治疗’……通俗点说，就是等死。”
　　沐无浊似乎在向他解释，彻底站起身，走到唐年展开的密密麻麻的病历光墙之前。
　　“我听说……”温存曦小心翼翼地开口，“执政官非常关心极北研究所的研究成果，准备在六族议会时使用这个筹码做些什么。”
　　“存曦如何得知？”
　　“在北郡时偶然听到极北研究所裴谭和雷铮的谈话，他曾这样说过。”
　　“裴谭……半月前，我就已听到风声，只是无法确认，如今看来，这消息是属实了。”沐无浊叹了口气，随即想摸摸他的头，“存曦，做得很好。”
　　温存曦则不着痕迹地闪开师兄的手，站到房间角落里去。
　　“也就是说，执政官此次并非纯粹的亲民作秀，而是为推进极北研究所的新成果而在医院上下活动。”唐年露出一个微笑，“这和我与商简先生的交谈结果一致。”
　　听到商简，他下意识抬起头，含着好奇注视唐年。唐年发觉他的迫切心情，继续说：
　　“不得不说，这位学弟不大安分，手伸得很长。除去网络安全，对生物科技也颇有兴趣。”
　　“这也难怪，这算是商氏的老本行。”沐无浊插口道，“他还在记恨你上次当众拂他的面子？”
　　“当然，不过比起我，他显然更记恨您。”唐年轻松地说，口气甚至像是开起了玩笑，“商简不再要求进入信息部队，只希望您的人彻底‘滚出医院’——这是他的原话。”
　　“这恐怕有些困难。”沐无浊微笑着回答。
　　“信息部队协助执政官进行南五区受害者统计，不得不经常出入医院。商简对此毫无办法。他只能继续加强自己病房的禁令，不许我们进去，也不许查阅这所病房的任何病历信息。”
　　唐年也显得十分高兴，温存曦虽然不明白他们具体在安排什么，但不自觉感同身受起来——商简吃瘪的神情，总归让人心情愉悦。
　　“唐小姐似乎不怎么喜欢商先生？”他问。
　　“当然。”唐年直截了当地承认了这一点，“我很难相信这世界上会有人真心实意地喜欢他。小温先生想必也是一样吧？”
　　温存曦没有回答，但扬起的嘴角出卖了他，“我以为唐小姐说自己是他的学姐，会和他有些交情在。”
　　“不是什么好的‘交情’。”唐年说，“国立大学信息专业的学生大多分为三类人，一类指望毕业后进入军队，成为技术兵种为国家服务，不断朝上爬。另一类则立志进入民营公司，虽然地位不高，经济待遇却十分优厚。”
　　“然而我这位学弟属于第三种……他们往往不屑于从属于某个组织，瞧不起上头的两种人，他们独来独往，认为自己最符合‘黑客’的自由精神，喜欢单独研究，或是盯着权威机构设施侵入，侵入之后，提建议和搞破坏往往看他们的心情。”
　　的确很像商简的作风，温存曦忍不住点点头，虽然他并不喜欢商简，却觉得这种作风相当潇洒。
　　“自由黑客们瞧不起我们这些军队的‘走狗’。”唐年说，“虽然他刚入学一年，我就毕业进入军队深造，完全没见过面，但他入学期间，时不时在网络上嘲讽进入军校的毕业生，其中也包括根本不曾见过的我。”
　　唐年的表情扭曲起来，温存曦看着她阴森可怖的表情，虽然好奇，但始终没敢问商简究竟在网上对她大放厥词过什么。以商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本事，想必没什么好话。
　　“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唐小姐。和他同住一星期，每天都恨不得第二天就出院……”
　　“存曦，很抱歉，你可能还得忍受商简一段时日。”一直沉默的沐无浊忽然开了口。
　　温存曦大感惊讶，“师兄，我以为你不希望我在那儿……”
　　“从个人情感来说，的确如此。”沐无浊回答，“不过你占据一个医院的床位，有些事会方便得多。”
　　“师兄需要我做些什么？”他收起抱怨的神色，郑重其事地站直了身子，“和唐小姐一样关注病患的动向？”
　　“不，病患的事，有唐年就够了。”沐无浊的灰眼睛灼灼盯着他，“存曦，我需要你盯着商简和雷锐……我总觉得，他们想参与局势的目的，并没有自己宣称的那么简单。”
　　“商先生说他只是想要真相。雷锐也只是想要和平。师兄……有必要对他们如此关注？”
　　沐无浊望着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或许他们并没有你想的那样简单。如果存曦不愿意，我也不会非要你做这件事。你随时可以退出我的计划。”
　　他迟疑着，没有立刻回答，沐无浊则抬起一只手，招呼唐年，“今天就到此为止，你送他回医院吧，送到病房门口。出去之后，你也早些休息，不必再回来加班。”
　　-------------------------------------
　　“为什么？”
　　沐无浊在病床前踱着步，方才长成青年的师兄眉宇间带着一股锐气，愤懑还会在他面前略形于色。
　　“师兄，何必追究那些没有意义的事。”他笑着说，“已经过去了。”
　　“那一对逃兵夫妇并不值得原谅。”师兄踱了几步，终于重新坐在探视凳上，“他们认为这一切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师兄。”
　　“所以就把你丢下？他们以为收养孩子是随便买了什么东西，觉得不满意，就可以退回去？师父也是荒唐，居然就这样放他们走——”
　　“师兄。”他轻轻地说着，拉住师兄的手，“没有必要，他们不值得你那样做……也不值得我那样恨。”
　　沐无浊微微张大双目，望了望他，灰眼睛转了片刻，就明白他的意思，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冷漠。
　　“的确，以你我的身份……不该为他们动怒。”
　　他苍白地，勉强地笑笑，松开师兄的手。沐无浊坐在凳子上，沉默注视着他的表情变化，不放过一丝一毫细节。
　　“但是。”师兄重新开口，“存曦，你认为他们不值得，却选择去死。”
　　死，在温存曦缩在那间南五区的破屋里点起炭火，又被救回来后。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提及这个字。他抬起眼，诧异，却不失平静地望着师兄。
　　“师兄该听到我对师父说的话了。我并非只是因为他们。而是一切，一切都告诉我……应该这样做。”
　　他喃喃地，望着师兄，绿眼睛里逐渐燃起狂热的光。
　　“师兄……世界是一座精美，像装饰座钟一样严丝合缝，齿轮楔合的囚笼。恰到好处的传动装置，精妙绝伦的机械工艺，吸食苦痛作为养料，操纵着一切有条不紊地维持运转。而我们……像是玻璃天穹下被传动装置和弹簧固定的玩偶，所有的一切，行动，价值，甚至理想……只能按它的运转规则进行。”
　　“在不能使用异能之后，我一直在想，一直在寻找答案，为何我活在世上会如此痛苦……直到有一天，我意识到，只要活在这片封闭着，完美运转的玻璃天穹之下……就永远没有真正的自由。”
　　“自那以后，我有了一个幻想，幻想一只漆黑的，充满力量的拳头，将那片玻璃天穹击个粉碎，然后我划作一道抛物线，像飞翔那样下坠，自玻璃窟窿不断地向外下坠。外面漆黑，一片宁静，没有尽头。”
　　“——那是死亡，永恒的宁静，真正不切实际的美好和浪漫……真正的自由。”
　　沐无浊望着他，微微张开嘴，脸上头一次显出真正的惊讶神色——这可能是师兄这辈子露出的第二惊讶的神情。许久没有说话。
　　他起初有些害怕，害怕师兄也会嘲笑自己，害怕他和师父一样露出哄孩子的神情，轻轻拍着他的头，鼓励他乐观。然而沐无浊没有。
　　“存曦，你厌恶这个世界的规则，是么？”他看着他说。
　　“一切，师兄。”
　　“倘若没有意义，你就无法活下去，是么？”
　　“不能，师兄。”
　　“失去了那份‘诅咒’之后，你还是找不到方向，是么？”
　　“是的，师兄。”
　　师兄的灰色眼睛里难得露出犹豫，但犹豫一闪而逝，沐无浊冷静而果决地开口。
　　“……之前祖母在你刚来特区时说，希望你利用异能为沐氏效力的事，我原本已经回绝了。”
　　“原本？”
　　这次换他瞪大眼睛，惊愕地看着师兄。
　　“不过现在，我改变了主意。这或许是一个糟糕透顶的主意。可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认为，只有死亡才是最终的答案……不妨利用自己的异能，倾其所能地展示它的力量。”
　　-------------------------------------
　　他没有说话。病房里刺目的阳光映着浮尘，在师兄身侧飘舞，那模样与师兄的异能十分相像。
　　“当然，我一直希望你不要涉足到沐氏的家族纷争。”沐无浊叹息一声，“如果可以，存曦，我希望你能先到我家住一阵子，稍稍平静下来，再去找其他的路。仇杀与政治斗争是一座无法自拔的泥潭……”
　　“我会去做的，师兄。”他忽然斩钉截铁地打断师兄，语调冷酷，却又同等地狂热：
　　“我会使用异能……直到沐氏不再需要的那一刻为止。无论前方等待着我的结局是什么……”
　　他伸出手，向着师兄，做出握手的姿势，向着那条系着他与人世的锁链，缓缓伸出了手。
　　-------------------------------------
　　旧日的梦黏黏糊糊，拖泥带水，原本还打算在脑海再滞留一会儿。然而温存曦被一阵嘈杂的声响吵醒了。
　　他揉揉眼睛，咕哝一声，微微抬起身。
　　“怎么回事……”
　　“存曦，没关系，你接着睡。”他听到雷锐的声音。
　　雷锐正陪护在床前，牵着他的一只手，并且用宽阔的背脊遮挡这只手，好不让隔壁床的商简瞧见。
　　然而商简显然什么都知道，这黑客顶着一张吃了苍蝇似的臭脸，自顾自被一个护士搀扶着，准备上轮椅。
　　“还是上次那孩子。”商简边在轮椅坐定，边说，“我们得去看看……”
　　“……失败？”
　　他还是有些迷迷糊糊。雷锐却一把将他按在床上，“不要紧，存曦，我们去就好。你不大清醒，再睡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温存曦的确没睡醒，但他总觉得雷锐有什么正事瞒着他，不让他知道，这很不好，于是他挣扎着想起身跟去看。雷锐却一把按住他，借着后背的遮掩，在他面颊亲了一口，随即更过分，得寸进尺地亲了亲嘴唇。这下温存曦脸上发烧，更觉得自己头昏脑涨，没有睡醒。
　　雷锐借着这光景，给他掖好被子，跟着商简的轮椅一道烟出门去了。
　　他又头昏脑涨地躺了一会儿，半梦半醒。不过多时，病房的门再度打开，雷锐推着商简的轮椅，步履沉重地走回病床前，甚至忘了要轻手轻脚。
　　“雷锐……怎么回事？”温存曦支起身子，看到雷锐与商简的凝重表情，觉已经醒了大半，“那孩子……”
　　“新疗法失败了。”商简干脆地说，表情像见了软件崩溃似的。
　　“虽然失败了，但还有希望。”雷锐立刻抢白道，“医生不是说，起码还能保持他的生命两个月？这两个月，极北研究所还能——”
　　商简却摇了摇头，“雷锐，我们或许该面对现实。别再抱无谓的希望，他再躺在那里接受注射和试验，也不过是延命，而非走向人生之路。”
　　“商简，你的意思是……该放弃他？该让他‘解脱’？可他明明还在病床上拼命呼吸，我们凭什么——”
　　“我没这么说，医院的准则就是不放弃希望，和病人一同奋斗到最后一刻。”商简平静地回答，然而只是看似平静，温存曦感到这黑客语调干巴巴的，几乎没有一丝生气。“只不过，我现在很庆幸……没有像家族里劝说的那样，因为异能合适就去做医生。”
　　雷锐显然不明白商简的意思，盯着商简，神情疑惑。而商简自己滑着轮椅，远离雷锐，自顾自朝门外花园的方向走。
　　“因为我现在就已经看不下去了。”商简说。


第99章 第四章 19 绝症
　　17
　　“雷锐，那天你和商先生究竟说了些什么？”
　　问这句话时，温存曦正坐在病床旁的凳子上，笨拙地削着一个苹果。他的手还未痊愈，削得有些慢。不过骨折已经无恙，只剩加速老化的皮肤还未愈合，为避免吓着别人，一直缠着绷带。
　　雷锐没有回答，还坐在病床对面，他见久无回音，不得不停下手，抬起头。却见雷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见他盯着自己还眨了两下，似乎在暗示什么。
　　“好吧……阿锐，商先生昨夜翻来覆去了一晚上，你们昨天……”
　　“只是有点不同意见。”雷锐似乎不想就这个问题多谈，不去看他，反而将自己已经削好，坑坑洼洼的苹果递给病床上的老妇人，“您吃一些吧。”
　　“这怎么好意思……”老人摆着手，“小雷少爷，哪怕出了那档子事，我可没吃过华族手里递来的苹果……”
　　“这有什么。”雷锐云淡风轻地说着，坚持将果盘递过去，“存曦也吃我手里递过来的苹果。”
　　老年女性禁不住望望他，实在没看出什么名堂，又看回了雷锐，“我活这一大把年纪，到老居然什么都见到了……给老百姓削苹果的华族，身份八竿子打不着的好兄弟，在毒气底下救人的雪盲狙击手……”
　　温存曦抬起眼，神情惊讶地望着老人，正要发问，隔壁床裹着手臂的中年男人半开玩笑地打断老妇人，“我看你是老糊涂了，你已经足足给小雷少爷讲过三遍，你被雪盲给救了。怎么还要讲？”
　　“这……”老妇人一时无言以对，随即更加恼怒地朝着对床开火，“你又好到哪里去？上次你还扯着小雷少爷，说要讲什么独家消息，他听都不听，转头就走了！”
　　“胡说八道，那是小雷少爷有事，叫家族叫走的，不是他不想听！”中年病人拍着桌板，吹胡子瞪眼就。
　　面对这几日来司空见惯的场景。温存曦与雷锐两相对望，禁不住双双叹了口气。
　　毒气伤口发作的疼痛十分剧烈，也异常持久，这间医院又不允许家人随意探望，连通讯工具都被收走。因而里面的病人性情显得格外急躁。在漫长的休养期间，同屋病人为了缓解无聊郁闷的心情，常常聊天，进而发展到争吵。
　　在他腿伤愈合后，雷锐见他暂时无意出院，就常拉着他去慰问这些病人，温存曦起初对这些家长里短的争吵毫无兴趣，然而，雷锐告诉他，自己就是和这些人闲聊时，才得知不死狙击手在毒雾中救人的事。花些耐心去对待这些病人，不但可以抚慰他们的心情，或许还能得到更多的信息。
　　调查应当不是雷锐的真实目的，但这理由说服了他。在这段时间的闲聊和陪护中，温存曦也理解到这些病人吵闹不休的另一面——这些病人大多对未来不抱希望，失去家园，健康，亲人的他们，靠这些幼稚的争吵聊以自慰，逃避现实。雷锐的陪伴起码让他们不必陷入沉默的思索，思索笼罩在无光长夜里的前路。
　　“抱歉，我记不得了。”雷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做出虚心请教的模样，“请问你上次想和我说什么事？”
　　“我就说他想听！”中年病人用裹着纱布的手一拍床桌，用力过猛，嘶缓了好大一口气，终于重新开口。
　　“其实，南五区出事那天……我正好开车出去进货，见到毒气爆炸，开着车一路狂奔，才只伤了腿脚。”病人惊魂未定地说，“说来奇怪，那时我在路上见到一辆大军车，是第二军的车……”
　　“我记得那时南五区情势紧张，自由联邦血统的居民和共和国闹得很僵，第二军派人进驻也很正常。”温存曦插口说。
　　“不是，不是。你听我说完。”那病人很不耐烦地说，“第二军派人来南五区，开油罐车干什么呢？那么大的圆筒——”
　　病人兀自比划着，温存曦感到后背一阵发凉，而雷锐立刻站起身，“油罐车？！”
　　“是啊。就算不是，也像是装天然气的。我当时没细想，但现在躺在医院里成天闲着，怎么都想不通。第二军派油罐车去南五区要干什么……”
　　病房内忽然如万籁俱寂的森林般鸦雀无声，房间里的每个人仿佛都有一种直觉，下一刻，就要有一只危险的猛兽自树丛后踱步而出，扑向猎物，于是纷纷感到一阵寒意，闭紧了嘴巴。
　　“或许……是看错了吧。”那病人先打破沉默，讪讪地说。
　　“或许他们只是路过呢。”温存曦也立刻反应过来，扯扯还呆立原地的雷锐的衣袖，示意他坐下，“阿锐，你还是没说，昨天你和商简具体说了些什么。”
　　“我……”雷锐这才缓缓坐下身子，“存曦，其实是那孩子……”
　　他盯着雷锐，雷锐却盯着手里的苹果，迟疑了半晌，才缓缓地说，“商简他悲观了很多，他甚至希望……”
　　砰地一声，病房门被大力推开，上次见过的那位护士急匆匆走进病房，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小雷少爷！”她叫到，“医生叫我喊您来，希望您能立刻过去，那孩子——”
　　“他怎么了？”雷锐再度站起身。
　　“他……”护士垂下头，似乎当着其他病人的面不方便说似的，但最终，她面对雷锐急切的目光，还是开了口。
　　“那孩子，在午休刚查房之前……过世了。”
　　-------------------------------------
　　“怎么会这样？昨天不是还说，起码有几个月时间？”
　　“我们也没想到他会走得这么快。原本毒气蔓延速度相当稳定，我们能够观测出病人一天天走向衰亡的准确时间，执政官也命我们仔细记录他临终前的状态。”
　　主治医生站起身，朝着雷锐，十分恭敬地展示着仪器内各种看不懂用途的显影照片。
　　“谁知昨晚，他突然……急速恶化，我们甚至怀疑药量出了差错。”医生解释道，“然而核查数遍，用药也没有发现任何问题，最后发现——”
　　“发现？”温存曦插口。
　　“雷少爷，请务必替我们向执政官解释。病患的死因不是毒气或治疗失当，我们在他体内发现了其他致死物质……一种从未见过的毒药。”
　　“毒药？！”
　　“是的，雷少爷。”医生垂着头，翻动空中悬浮的各项检查报表，“根据成分分析，是几种异能补剂和天然萃取物的混合品，原本不含毒性……不知被哪位专业药剂师糅合在一起，成为迅速致人死命的毒药。”
　　“我不明白。”雷锐打断了医生的话，显然是动了怒，“医生，这孩子只是个平民，和人无冤无仇，怎会会有人想要——”
　　“雷少爷，并非我们想要推卸责任。这孩子当然并无过错，但他是执政官亲自点出的病历。我们怀疑……是有人想阻止我们研究毒气治疗法。”
　　“还有没有其他病患受害？”雷锐焦急道。
　　“其他病患并未遇到此等情况，着实让人费解……”
　　主治医生嗫嚅了片刻，轻点全息影像，调出一段监控，展示在雷锐面前。
　　“这段病房和走廊里的录像，保卫科也看了好几遍，一点异常都没有。所有病人都睡得很沉，除了专员护士无人打扰……如果雷少爷愿意，我也可以将所有的录像提供给您，以您的身份，或许能看出什么……”
　　见雷锐没有说话，医生疲惫地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眼镜，以便让华族青年看到他眼底浓重的黑眼圈。
　　“唉，事到如今，第一军马上就要介入，我们也只能加强防范了，执政官听闻此事，怕是还得问责我们……我们加班加点了整整几个月，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抱歉，医生，不知我能否问一个问题？”温存曦轻声说。
　　“请问吧，我们配合一切调查。”
　　“不，和调查没什么关系……那孩子走的时候……很痛苦吗？”
　　他闭上眼睛，不去看医生的表情，然而对方的语气并不沉痛，反而带着些疑惑。
　　“不，孩子很幸运。”医生说，“那毒药一定程度隔绝了某些痛感……他在睡梦中逐渐停止了生命机能，就像是……睡了个长觉。”
　　睡了个长觉。他的眉头不自觉一跳，心头也是一动。
　　“商简呢？”雷锐问，“他知不知道这件事？”
　　“少爷自然知道，他刚刚十分认真地看了半天监控录像，但没看出异样，现在正在天台上闷闷不乐地吹风呢——温先生，你去哪里？”
　　-------------------------------------
　　温存曦一路奔上楼。
　　推开天台大门时，如海浪般层层叠叠的阴云爬满天空。医院晾晒在屋顶的床单被风吹动，因为这些床单遮掩着，他只能隐约看到红发青年仰着头，独自坐在楼顶边缘。
　　“商先生，那个位置很危险。”
　　商简一声不吭，依旧背对着他，坐在栅栏上。
　　“医生刚刚告诉我，孩子今早已经过世了。走得很平静，没受什么苦。”
　　那黑客还是不理他，只盯着天看。
　　“医生说，他虽然被毒气腐蚀，伤势已深，却并不是自然死亡。是被注射了某种药物。他还给我们看了监控录像，仔细看，有一段被剪掉后替换上的痕迹……想必是那段时间有人溜进病房动了手。
　　“……我早就知道了。”商简终于开了口，“然后？”
　　“商先生虽然看起来满不在乎，但我能看出商先生关心那孩子的生死，无论如何……不应该是现在的反应。”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商简不耐烦地打断他，“我现在没心情和你兜圈子。”
　　“……商先生没有杀人。”
　　砰然一响，商简不轻不重地从天台边缘的栅栏跳下来，转过头望着他。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在我看来，商先生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温存曦，你在对我进行不实指控。我有必要警告你……”
　　“或许吧。我曾看书上说过，肉体是灵魂的牢笼。是死亡重新给了他自由。”
　　漫天阴云暗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商简没有立刻回答，阴郁的神情似乎有所松动。他没有打扰对方整理情绪，静静等待一会，才再度开口。
　　“商先生，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即便有……我也没有资格指摘你。我不过是有件事想单独请教。”
　　“你今天还真是客气。”商简故意讽刺道，然而有气无力，并非平日饱含恶趣味的模样，“你说吧。”
　　“医生说，那孩子在睡梦中逐渐停止了生命机能，就像是……睡了个长觉一样。”他望着商简，“这种事可能实现吗？”
　　“……单一药物做不到，需要混合几种。有单纯的安眠药，有止痛剂，最重要的还是一种异能强化剂，原本是改造异能者用，但注射过量就会造成死亡……”
　　“异能强化剂……没想到商先生除去网络安全，对这也有研究。”
　　“我的某位‘父亲’是个高级异能药剂师，我以前曾咨询过他。”
　　“原来如此……这些药物，商先生凭借异能者身份就可以领取吗，还是需要其他的手段？”
　　“哪有领取这种好事，这东西一般权限拿不到，需要通过a级以上异能者医院……”商简自顾自垂头细数着，金色的眼瞳却突然眯起，“温存曦，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听说死是很痛苦的。”他不动声色地说，“但商先生居然能做到让人不知不觉就死去……有些好奇，顺便问问。
　　“你真的是问问而已？”
　　商简似乎已经从失落中完全恢复过来，朝他走近，金色眼睛里再度闪烁起锐利的光。这次换温存曦沉默良久，直至他们在露台上投下的阴影微微转了一个角度，才抬起头。
　　“不，商先生，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什么事？”
　　“这种药剂……可以给我一份吗？”
　　“你要它做什么？”商简神情凝重地望着他，“我不可能随便把这种危险品交给你。”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唐突……如果商先生不方便，告诉我大致的原理，我再想办法——”
　　“是其他毒气的受害者？”商简问。
　　“也是，也不是。”他摇摇头，“他的确无药可救，却不是这样的绝症。”
　　“温存曦，你似乎觉得，我天性凉薄，况且已经做过这种事一次，所以可以轻而易举地做第二次，没有任何负担。”商简打断他，语气中除了那股熟悉的讽刺味道，似乎还夹杂着愤怒。
　　“但很遗憾，我虽然在你看来是个烂人，却还没烂到你这种地步。如果不给我一个无可动摇的理由……我什么也不会给你，更不会做你的共犯。”
　　“不是共犯。商先生是在救——”
　　“够了。”
　　商简再度打断他，神情异常冷酷，“你告诉我，你要杀的这个人是谁？我有权知道，他为什么应该去死？
　　“我不能说， 商先生……”
　　“有什么不能说？因为你的目的根本不正当？还是在医院待了这些天，连你都对自己异能造成的惨状看不下去，想换一条更不让自己愧疚的路——”
　　理智的弦似乎断裂了一根。温存曦不想再说下去，他死死盯着商简，把所有的理智用于压抑奔腾的异能立场上。然而商简猛地抓住他的手，抓在那只被异能老化，枯槁如老人的手腕上。
　　“好啊，既然你这么想知道，商简，我就告诉你——”
　　他低低地，几乎像是在咆哮。
　　“——是我自己。你满意了吗？”
　　商简瞪大了眼睛，一时失语，甚至松开了紧抓他手腕的桎梏，温存曦浑身颤抖，嘴唇哆嗦，却忽然感到一阵破罐破摔似的畅快。他一把甩开商简，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天台。


第100章 第四章 20 告一段落
　　20
　　商简很晚才回到病房，不知故意在何处消磨了许多时间。而他一整个下午和晚上都蜷缩在病床里，不时为今天的冲动言行懊悔。
　　无药可救的蠢货，蠢货。居然和商简套取药物，试图得到毫无痛苦的死亡，居然以为这种天方夜谭的伎俩能够得逞，而不会遭到奚落和嘲弄。温存曦，蠢货。
　　他自取其辱，也不知该如何继续面对商简。只能希望商简能识相些，在接下来的住院生涯里都别和他搭话。
　　好在，天性恶劣的黑客这次总算遂了一次温存曦的心意，见他装睡，一声不吭，甚至小心翼翼地爬回自己的病床，破天荒早睡了一次。他松了口气，也很快蜷缩在被子里，沉入梦乡。
　　这一夜也破天荒没有沉重的梦境袭扰，温存曦结结实实睡了一觉，在第二天醒来时，甚至感到一阵轻松，仿佛没有任何秘密需要隐瞒，他不再畏缩，而是和普通的二十岁青年一样，在蓝天之下醒来。
　　然而这种心情如同朝露，顷刻就消散了——商简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神情冷淡，甚至连讥讽都不屑于露出。
　　“温存曦，恭喜你。”商简说，“你可以出院了。”
　　他一时惊讶，瞪圆了眼睛，然而随即扯出一个笑容，神情不由得带了些讽刺。
　　“没想到居然是以这种形式……被商先生扫地出门。”
　　“算不上扫地出门。”商简不带感情地说，“我昨夜已经为你治好手臂，你已经痊愈了，没必要勉强自己和我待在这里。”
　　红发青年懒洋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行李箱，“不过，我也要出院了。这里不适合再待下去。”
　　“不适合？”
　　“不适合。”商简眯起眼睛，“我们最好快点办理完出院手续，趁执政官下午视察，封闭医院之前。”
　　他再度瞪大双眼。商简这次终于向他笑了笑，笑容带着熟悉的讽刺意味。
　　“你似乎以为我是为昨天的事迁怒……但你也不必把我想得事事针对你。温存曦，你该知道，一旦执政官仔细审视你我的‘遇袭’，或是审视你这个人……将会带来什么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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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的阳光洒在空无一人的病房内，冬日的微风吹入窗棂，纱帘跟着一同摇曳起来。
　　“这病房怎么完全空着？”
　　执政官望着他，似乎指望一个解答。雷锐虽然也没从意外中恢复过来，但还是尽可能镇定地解释道：
　　“这间屋里是商简，他在这里躺了足足一个月……实在憋得受不了，今天刚一痊愈，就打包行李，早早出院了。”
　　执政官点点头，并未在此事多做纠缠，这也难怪，商简对他来说并不是此行重点，甚至不在关注人物之列。样貌年轻的执政官施施然坐在一把靠近阳台的躺椅上，朝他伸出手。
　　“小雷，把那些资料再给我看看吧。”
　　雷锐嗯了一声，双手递上文件夹，随即顺势坐在病床上。执政官匆匆地翻阅了纸质报告，毫不留恋地重新放在桌上。
　　“你有什么看法？”执政官青色的眼瞳望着他，目光犀利，然而带着疲惫，自上次从北郡回到特区后，这疲惫始终牢牢占据在执政官年轻俊美的脸庞上。
　　“我想不出是谁。”雷锐有些担忧地开口，“无论是那个死去的孩子，还是我想让您亲口确认的那些证人……除了医护人员，第一军，就只有我和商简，应该没其他人和他们接触过……”
　　“你认为，商简如何？”执政官捋了捋黑色的额发。
　　“如何？他看起来很不错。”
　　“我换个问法，雷锐，在你看来，商氏……是否值得信赖？”
　　执政官微微眯起眼，那双微微流转青光的眼睛注视着他，含着鼓励。
　　“我不知道，执政官大人。”雷锐有些歉疚地回望那目光，“我愿意信任任何人，但是……”
　　“但是经历了先前的事，你产生了动摇。”执政官淡淡地说，“不用做出这幅表情，我并非在谴责你。这是你理想的必经之路，任何人，至亲之人，绝对忠诚之人，都有可能背叛……”
　　“可我还是相信我先前的判断。上一辈的恩怨已经无法更改……但只要我足够真诚，所能吸引来的朋友与同路人，也会认同这种真诚，也会同样地对待我。”
　　雷锐直直望向执政官，然而年长者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的确可以改变一部分人，但不可能是全部。”执政官说，“总有些人拥有与你不同的底线和原则。也有些人根本不具备这些东西。”
　　不等雷锐回答，执政官又摇摇头，“罢了，不说这些，你自己的道路，无论是你父亲，还是我，现在说教什么，你也不可能听得进去。但你再好好想想，好好确认……自己的记忆，真的没有出什么纰漏？”
　　“绝对没有。”雷锐斩钉截铁道，“那位叔叔确实说，他见过一辆第二军的油罐车开过去！只不过那时，他自己也为这种可能性害怕，所以立刻打马虎眼盖了过去……”
　　“然而在我看来，他没有撒谎。他确实什么也不知道，也没有见过这件事。”执政官叹了口气，“还有那位老妇人，医院的其他人……他们演技再精湛，也骗不过我。小雷，这就很怪了，为何只有你一人……如此清晰地记着这些事？”
　　“执政官大人，您知道，我绝不会撒谎——”
　　“我相信你。”中年执政官站起身，神色依旧平静，然而，那眼神似乎比进屋时更加疲惫了，“但从现在的局势来看，我似乎没有余裕再对毒气受害者救治过度关照了。”
　　“执政官大人，您的意思是……”
　　“别担心，小家伙。我的意思并非彻底放任，对毒气的危害置若罔闻。”他叹了口气，转身面对着窗户，“不过，我的确该好好考虑……从更根源的地方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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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看，温存曦，并非我将你扫地出门。是执政官将我们一起扫地出门了。”
　　商简挂着玩世不恭的轻松口吻指了指医院——军人已彻底接管那里，商氏的安保人员和第一军的中下层军官都被迁出医院，将一些密封着的器械和资料搬上军用飞行器。再过不久，大部人马都将撤离此地。
　　温存曦望着他手指的方向，又扭过头，看了看边上神色黯然的雷锐。
　　“执政官说，要从根源解决问题，究竟可能是指什么？”
　　“不知道。”雷锐闷闷地说，“我只知道从可能性……到希望……一切又中断了。”
　　“的确，这一个月来，雷铮重伤，黑雾异能者逃走，好不容易得知了一些新线索……现在却被执政官怀疑真伪。好像没办成一件事。”
　　商简含着讽刺，历数这一两个月来发生的种种事端。那双金色眼睛带着若有似无的讽刺瞥着他。
　　“那我们现在还能做些什么？”温存曦问道，“静待六族会议？”
　　“回答正确。”商简打了个响指，“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还是说，你有什么其他线索？”
　　“……没有。”他干巴巴地，有些惭愧地回答。
　　“那就结了。我大病初愈，在六族会议开始前可得好好享受一阵子。”商简夸张地耸耸肩，“别哭丧着脸，得亏没什么线索，不然新年咱们三个都得当牛做马，追着雪盲和毒气跑……”
　　“对了！”雷锐猛地一拍掌，“我差点忘了……马上就是新年，执政官因为这个缘故，打算推迟六族议会，让大家好好歇息，过个新年来着！”
　　“他倒挺懂劳逸结合。”商简阴阳怪气地说，“我会在整个假期里付出真心爱戴他的。”
　　温存曦却长叹一声。他实在无法享受假期，恨不得六族会议明天就开。一刻不得到真相，他的心就始终悬着，悬在炙烤的烈焰和翻腾的灰潮间，不得歇息。
　　肩膀忽然被轻轻拍了一下，他回过头，是雷锐。那双蓝眼睛正温柔地，恳切地望着他。
　　“好好歇息一阵吧，就当是陪我。”
　　当着商简的面，这番逾矩的劝导吓了他一跳，温存曦张口结舌，正准备说些什么，在那刻薄的黑客面前掩盖过去。却发现那黑客正面对医院的方向，神情狰狞地注视着什么，完全没注意到他俩。
　　温存曦匆匆也转头去看。却看到一辆墨绿色的小轿车停在路边，从上头走下一个高大，穿着长风衣的女军人。她大步流星，毫不迟疑地朝着他与商简的方向走来。先是向着完全不认得她，不明就里的雷锐行礼，简短地向商简点点头，商简则黑着脸，连回礼都没一个，朝着雷锐和他挥了挥手，径直大步离去。只留给唐年一个充满不屑的背影。
　　唐年叹口气，神情倒显得并不在意，缓缓转向他。
　　“小温先生，沐中校请你去见他。”唐年堪称温和地笑了笑，“如果方便，可否现在就随我过去？他就在沐氏等你。”
　　“唐小姐……”他有些惊讶，“师兄这么着急来找我，是为什么事？”
　　“你工作的事……有新进展，他想和你谈谈。”唐年语气平板，显然是在背诵得到的口训，“并且希望你新年之后，能去他准备的新职位就职。”
　　他微微颌首，绿眼睛转了转，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但雷锐忽然自他身后伸出一只手，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唐小姐……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吧？很抱歉，存曦不会到沐无浊那里去的。”
　　“雷锐……”
　　他有些惊讶地回头，雷锐回望他，模样像是在赌气：
　　“我听说沐氏对存曦的资助已经快结束了。存曦不需要他帮忙安排工作，自己就能行。就算遇到一些什么困难……我也会帮忙，用不着他沐无浊来插手。”
　　唐年显然对这横插一杠十分惊讶，“小雷少爷。我也是奉命接人，他们师兄弟的家事我并不清楚……可否请您稍事通融，不要让我这等下属为难？”
　　这番话按说应当对雷锐有用——毕竟他一向不愿牵累无关旁人。可听到家事二字，华族青年的神色却更不情不愿，咕咕哝哝，几乎闹起别扭来。
　　“那也不该去沐氏。既然是孤儿资助，也该有官员陪同，去基金会谈。小温去沐氏像什么样子……”
　　唐年不知该如何作答，难得显出为难的姿态，垂头去看地面。温存曦看得出，她对这些事根本不了解，身负上司的私人托付，但又没有公务信函，面对雷锐的反问完全难以招架。
　　“阿锐。”他忽然踮起脚尖，凑近雷锐，在距离他耳边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停下，小声说道：“师兄应该不是和我聊工作的事，可能和六族议会有关……你别为难唐小姐，我去去就回。”
　　“我不想让你去。”雷锐见他贴近，神色稍霁，但仍然不满地嘀咕，“存曦，沐无浊叫你去他家，肯定不安好心。”
　　“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他笑着，揉了揉雷锐的脑袋，“师兄每逢正经事才叫我过去呢。”
　　雷锐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僵持一会，最终还是屈服了。
　　“你出来一定要记得和我电话，我去接你，再一起吃晚饭。”
　　“好……好。”
　　他哄孩子似的安抚着，松开手，干脆利索地转向唐年，“抱歉，唐小姐，给你添麻烦了。”
　　唐年神情迷惑不解，看着他与雷锐这通黏糊，似乎是觉得哪里不对，却没归纳出这场景真正的症结。女军人干脆地晃晃脑子，不再去想。
　　“多谢雷少爷。”她行了个军礼，“小温先生，我们出发吧。沐中校已经在会客厅等了很久……而他并不是个很有耐性的人。”


第101章 第四章 21 行板
　　19
　　同往常一样，沐无浊并未在会客厅，而是在一间稍微偏些的私人训练室接见了他。这样不容易在日程安排中留下痕迹。
　　温存曦刚一进门，就听到重拳击向训练假人的声音，伴随一声巨响，假人应声倒下。沐无浊垂下拳头，胸口规律地起伏，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师兄。”他轻声说，“今天的训练量……似乎比以往大得多？”
　　“处理公务耽搁了几天，今天不过是补上之前的份。”
　　沐无浊扯过毛巾，去擦拭上半身。天寒地冻，落地窗外是积雪的竹林，师兄却只穿着件黑背心，脖颈和胸前覆盖着薄薄一层汗水，肩颈，胸口和手臂的肌肤泛着光。师兄擦得很仔细，毛巾从锁骨和胸前划过，微留下一点痕迹。温存曦盯着师兄的高大身材，忍不住有些羡慕，紧接着又觉得有些燥热。好像哪里不对劲……他心里隐约滚着一个念头，却又说不出来。
　　“听唐小姐说，师兄找我来，是为工作的事……哪个工作？”
　　沐无浊笑了笑，灰眼睛里映着窗外雪的冷光。
　　“存曦，师父听说你从图书馆离职，一直催促我重新给你找份差事。我寻觅了许久，终于又找到一份不太用和人打交道的闲差，在北三区的艺术中心……”
　　“师兄，谢谢你和师父的好意，但我不急这个。”他打断了师兄的话，“真的只有这份工作而已？”
　　他幽幽地看着师兄，然而沐无浊平和而坦然地回望，目光中没有任何其他可供探寻的情绪。
　　“只有这份工作，存曦。”沐无浊说，“别闹别扭，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接下来的六族议会的事，无需你动用武力。既是会议协商……也该轮到沐氏亲自出场了。”
　　他不说话，继续盯着师兄看。
　　“如果你担心雪盲，以目前情势，也最好不要插手。你上次对商氏出手后，他们对你终究有所芥蒂……听我的话，好好歇息一阵，新年假期后换一份新工作，好好转换心情。”
　　温存曦却并没有接受新差事的打算，“如果师兄以放假为由，不肯提我的真正工作，那就另一种也别提。师兄新年有何打算？”
　　沐无浊叹口气，显然对他的固执习以为常，显出一副毫无办法的无奈神情。
　　“还是老样子，无穷无尽的家族聚会，赴各色宴席。”师兄有些疲惫地说，“倘若能让我在除夕当晚得一日安闲，能到你那里去躺上一晚……”
　　“华族们才不会放过你呢。”他笑着摇摇头，“师兄是不是现在特区最炙手可热的青年军官了？”
　　“你倒和那姓商的小子学了坏，回来埋汰我。”沐无浊走进他，轻轻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等年后事了……我该让他们离你远一点。”
　　“这师兄说了不算。”他躲开沐无浊的手。
　　“脾气越来越倔。”师兄嘴上抱怨，却不甚介意地笑了笑，“既然问过我……存曦过节有什么打算？”
　　“还是老样子，一个人。”他回答，“去年运气好，在南门书店和江老板过了个年，可今年……”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纷纷的落雪，与攒着雪尖的竹叶。南门书店，那短暂的打工地点，那家采光良好，温暖而古旧的小书店，已经永远消失在与他异能相同的毒气当中。
　　“存曦。别去想那些事。”沐无浊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缓缓靠近，“师父说，今年如果你不介意，他也是一个人，你可以去他那里……”
　　“不用。”他几乎是受了惊吓般，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沐无浊的话。
　　“存曦。就我个人而言，也不希望你和师父独处太长时间，他说不定又会干涉我们的事……但我担心你一个人在家里，想东想西，睡不安宁。师父好歹能为你疏通异能……”
　　“不。”他再次异常坚决地回绝。
　　“为什么？”
　　“师父的邀请……或许是出于担心，或许是同情，出发点是好的。但我知道，他其实不希望我到那里去。他……害怕见到我。”
　　他抬起头望沐无浊，沐无浊也盯着他。灰色眼睛里面闪烁着如刀锋锐利，如火焰炽热的光。如同刀剑停驻的剑炉。
　　“存曦，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师兄肯替我保密么？我不想让师父伤心。”
　　“当然。”
　　“其实，很小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在他拒绝我留宿在行馆，希望我留在母亲身边的时候……不，一开始，我知道师父收留我只是因为你，以及同情和愧疚。虽然我不清楚他为什么愧疚，可我感觉得到。”
　　“而且，起初我不敢相信，为何师父要对我这样一个无知的孩子有这等想法，但我终于还是承认……他其实很害怕，害怕我身上流着亲族的血，我血管里流淌的异能……但这些都不算什么，他最害怕的，是这种恐惧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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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们彼此尽量少去干扰对方……才是最好的结果。”
　　温存曦咕哝着，翻了个身。雷锐一只手给他扯上被子，免得他裸露的肩膀暴露在空气里，另一只手插在他发间，将他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窝上，两个人在被子缠作一团。
　　“存曦，我还是觉得你该亲自看看他，或许萧所长并没有这么想。”雷锐软绵绵地说，刚刚结束的情事与白天的事务让他有些疲倦。
　　“你总把人想得太好。”温存曦含混不清地嘀咕道。
　　“我倒不是想替萧所长说话，只是你一向喜欢想东想西的，萧所长愿意陪着，还能好些……”
　　他皱起眉头，没有回话。雷锐看出他不耐烦，手在他发间揉了揉，低声安抚。
　　“我真想去陪你。”雷锐说，“可父亲非让我继续参加家族宴会和执政官的晚宴……我还是希望有个人能陪你一起听新年的钟声，不然也太寂寞了……”
　　“我习惯一个人，不用担心。大不了……你给我写封信，我新年时拆开看 ，就当你在念。”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雷锐发红的耳廓，明明刚做过那事，被他稍稍抚弄，雷锐的脸却腾地更红了。
　　“好主意，存曦，我构思构思就写。”雷锐脸红过后，忽然猛地在他鼻尖上啄了一下，手臂完全揽住他的腰，“你想看些什么？可不可以抄几首诗？我先前看到一首十分喜欢的……”
　　雷锐微微抬起头，揽着他，眯着眼，去看酒店落地窗外飘落的雪。姿势和先前他们在北郡时如出一辙。雷锐很喜欢这样，在他看来十分莫名其妙，但雷锐觉得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飞雪，怀里是微微喘息的恋人，没有比这更能体现快乐的事了。
　　唯有一点美中不足——雷锐心里完美的温存场所是自己家里。温存曦却实在对雷氏官邸有心理阴影，一再推辞，觉得自己家里还方便些，雷锐又死活不同意。说那房子名义上属于沐无浊，他不想在“无关人等”的房子里约会。这间位于两人住所中点的酒店最终成为了妥协选择。
　　“高大的门，纯净的雪。”雷锐说，“缀满星星的鹿角，我可以这样念…………你是北方的鹿。”
　　“先别急着想这些。”温存曦对诗歌向来看不懂，实在难解此中风情，梦呓似的轻轻抱怨着，按下雷锐的头，“先躺一会儿……你好暖和。新年的事情新年再说。”
　　说完，他朝雷锐怀里拱了拱，用脸颊轻轻蹭他的颈侧。雷锐似乎非常享受，微微眯起眼睛，急切的新年留言也就此搁置。
　　“好，新年再说。”急性子的恋人说，“那么现在……是不是要做些现在才能做的事？”
　　一阵天旋地转，被子打了个滚。雷锐高大的身躯再度覆在他身上，双肘撑着床，将他困在身体与床垫间窄小而灼热的小小空间里。
　　“等等，阿锐……刚刚才来过……”
　　“存曦累了吗？”那双蓝眼睛极近的，亮晶晶地盯着他。
　　虽然温存曦的确累了，可他实在不愿承认自己和雷锐的体力差距大得这样明显，于是强撑着说：
　　“不。不累……”
　　“那我们再练练。存曦……陪我练一练。我知道，前几次我做得很糟，每次都是你迁就我……所以我最近晚上一直好好补习。今天晚上，再看看我的成果，好不好？就一次……”
　　恋人不断地央告，用毛茸茸的头蹭他的脸颊，脖颈，胸口。温存曦对这种近乎撒娇的攻势实在招架不住，虽然嘴上没做应答，肢体微妙的一点抵抗已经消散。任由那滚烫的嘴唇在他颈侧轻轻磨蹭，直到雷锐再忍不住，一口舔咬在修长的，弯成一道弧线的脖颈上。吻一连串向下，仍然有些粗暴，却已比先前娴熟许多，温存曦感到自己不自觉发出一声被撩拨得舒服的喟叹。
　　“夸夸我吧……”雷锐凑到他耳边，语言是索求，语气却有些强势，“夸我做得好……我一定能让存曦更舒服。”
　　他没回答，盯着雷锐，神情虽然温和，但不怎么信服。对此，雷锐似乎微妙地感到屈辱，一手撩散了床帐，翻身啃咬下来。炽热的嘴唇贴着嘴唇，牙齿却不再磕碰牙齿，颇有技巧地长驱直入。与此同时，他感到双手十指再度被扣紧，然而并不如第一次那般粗暴，而是温柔而沉重地扣着。
　　好像的确有进步。温存曦模糊地想着，但还是不要说出口了，他的确喜欢讨好雷锐，看他因被夸奖得意而轻快的神情，但唯独此时此刻，他不想让雷锐得意。
　　幔帐落下，遮住城市灯火辉煌的夜，缀满星星的鹿角，夜晚正式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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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我不信神明，不过有句老话，神给人关上一扇门，却会给他打开窗。”
　　江老板曾对温存曦讲过这句自由联邦俗语，老板说得十分宽厚，但紧接着，话锋一转，面色也变得十分讽刺。
　　“然而，神明其实并不是这样。”江景宁说，“‘凡是少的，就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凡是多的，还要给他，叫他多多益善。’”
　　“的确如此。”那时他想了想，这样回答，“可为什么呢？自由联邦曾经信奉的神明为何要说这种话？”
　　“谁知道呢。”江老板耸了耸肩，神情带着几分罕见的凉薄，“不过……有位老友曾教给我一些无关理论。在艺术作品中，强烈对比可以造成更强的感染力。或许神明创世时为了作品的整体考虑，才选择牺牲某些笔触和音符。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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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江老板话未说完。但温存曦却对此记忆犹新，这段话的确解答了他自出生以来的某些疑问。并在接下来的生命中不断得到验证。
　　新年前的这段日子，他厚颜无耻地和雷锐厮混在一起，虽然享受这近乎放纵的狂欢，冷静下来，总会想起那段对话，忍不住酸溜溜地想到，神明的确惯于为天才打开门，还会继续打开窗，锲而不舍，开个不停，直通出一座大长廊。然后再一不做二不休，将恰巧临着这天才的倒霉蛋连门带窗全部封死，最后钉上铁条。生怕那个天才一时心情低落，意识不到自己的光彩夺目耀眼。生怕那个倒霉蛋不能意识到自己是天生该用作陪衬的那一个。
　　雷锐在各方面的学习都堪称迅速，他穿梭在执政官的官邸，雷氏的宴会筹备厅，甚至还有国立大学的结课考场上，风风火火，不知疲倦。傍晚还有心思邀他出门，整晚黏在一起，在精心挑选的旅店度过一个又一个翻来覆去的夜。
　　由于住院那段日子，雷锐憋闷得要命，好不容易得到解放，就热情地邀请他试验各种新学来的技巧，眼睛亮闪闪，像个孩子炫耀新得的玩具。可这些技巧和孩子完全不搭边，他在高热的波涛里沉浮，被始终把持主动权的雷锐弄得迷迷糊糊，软绵绵的。温存曦一时懊恼，觉得自己好像比平时的雷锐还好骗，可抚慰越发熟练，花样百出。肢体交缠的感触太令人沉醉，他并不想推拒。
　　雷锐连这方面都比自己有天赋，可这又算得了什么呢？温存曦难得破罐破摔想，况且，这一切荒唐总要结束的。就算一时沉沦，耽溺于享乐，也持续不了多久。
　　快乐短暂，孤独永存，一切总是如此。第二天早上，旅店路远，雷锐为瞒着家里，只得雷打不动地在同一时间起床，急匆匆地穿衣服，准备离去。
　　“……要走了？”温存曦还赖在床上，半醒不醒，黏黏糊糊地嘀咕一句。
　　“抱歉，存曦……”
　　“我知道，雷氏多事之秋，执政官又总找你。”他安抚道，“不过，被执政官信任，总归是好事……”
　　“我做得还不够。”雷锐似乎显得有些苦恼，“执政官曾经说过，我天赋平平，为人也太天真。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喜欢找我。”
　　天赋平平，温存曦听得眉头跳了一下，只觉得那位执政官除去残忍，还异常严苛。
　　“要是真天赋平平，执政官才不会找你。”他怪声怪调地说，“你有至高异能，肯定比他强。”
　　“存曦，别瞎说。”雷锐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推了他肩膀一把，“哪怕是在历代执政官里，川大人也算是天赋出名的一位。况且，他以那样低微的出身爬到如此显赫的位置……我扪心自问，倘若自己生在垃圾场，被带到特区，是绝对站不稳脚跟的。”
　　雷锐聊起执政官来实在和一个狂热追星族没什么区别，温存曦不想在此问题纠缠下去，坐起身，干脆也坐起身，穿起衣服来。但他实在憋不住，还是开了口：
　　“执政官这些天……究竟请你帮忙做些什么？”
　　他语气轻松，作出随口一问的模样，雷锐却反应很大，立刻郑重其事起来：
　　“抱歉，存曦，这是秘密。”雷锐正色道，“执政官不让我告诉其他人……那是他在医院封闭后做出的最重要的决定。如果成功，或许能改变目前的乱象，得到最好的结果。”
　　“最好的结果……”
　　“存曦，别想这些了。就当执政官在新年后为我们准备一份惊喜。”
　　雷锐站起身，朝着他一笑，阳光洒在那张清俊英挺的脸上。温存曦一时看得出神，然而雷锐随后就转过身去——他晨起已经耽搁了太长时间——打开房门，朝着他挥了挥手。
　　“我新年时，也会为你准备一份惊喜的。”


第102章 第四章 22 新年
　　22
　　比起前些天炽热黏腻，如胶似漆的二人生活。除夕这天却比从前每一年都更冷清。
　　温存曦干躺在沙发上，没开电视，也没开游戏机。书也耷拉在膝盖上，开都没开。只望着窗外的积雪。
　　他的确没什么事可做。新年几天的菜肴早已胡乱堆在冰箱里，自己对口腹之欲并无过多兴趣，食材乏善可陈，都是去减价区胡乱抓来的，只要保证自己不饿死就成。他对娱乐活动也毫无兴趣。想寻个人一起打发时间，雷锐却忙得四脚朝天，师兄也差不离。只剩一个师父对他十分挂念，可前几天他已悄悄拜访过，还不幸在那里遭遇了同样前来拜访的陆少将，吓得他匆匆寒暄两句就撤离那里。
　　好在，这对长辈并不是就他和师兄的婚姻大事发表评论。温存曦忍不住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准备离去时，师父正仔细地从抽屉深处拿出一本相册，这时陆少将不经通报，恰巧进来，见到那本相册，面色陡变。师父的脸色也骤然白了，一副被抓住把柄的模样。
　　温存曦见势不妙，匆匆和陆少将寒暄两句，就溜出了异能研究所。他溜出门去时，还能听到门内陆少将最后传出的质问声：
　　“萧凉！我已经提醒过你，执政官已经怀疑你和家族并未划清界限……可你怎么还留着这个相册？”
　　老实说，温存曦真想看看那个相册。虽然那里面应该只有萧氏嫡系的相片，并不可能包含他几个支脉外的母亲。但他原本也不想看到她的脸。他只是对萧冶……那位毒气的研发者，以及他的家庭有些好奇，那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研制出毒气这样为祸人间之物，初衷却并非十恶不赦。让他的儿子萧曜憧憬异常……
　　萧曜。
　　想起这名字，他脑海里的好奇，连着过年原本不多的轻松心情一同消失了。温存曦抓起冷茶，一饮而尽，随后倒向沙发，身躯像具刚被刺中要害就断了气的尸体，凭惯性倒在软垫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
　　“回家吧。”
　　那时，他对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萧曜说出最后一句话。如果按自由联邦的说法，有天国存在，萧曜该和他的父母弟妹团团围坐，在布满阳光的草地上等候新年。然而温存曦的家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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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中断了他混乱的，愈发幽暗的思绪。温存曦一时感谢这敲门声，急忙一跃而起，虽然不知这时候有谁会找他，但无论如何，总比放他在这空荡的室内胡思乱想来得好。
　　他打开房门。
　　然而下一刻，看清来人是谁时，温存曦几乎立刻想要将门朝里合上：
　　“商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怎么，不欢迎？”
　　商简站在门外，仪态端庄，身后却拖着个大行李箱，活像是离家出走。
　　“倒也谈不上不欢迎……”温存曦迟疑片刻，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可马上要新年了，商先生怎么不回家里去？一般大家族，这时候都要一起出席宴会才行吧？我看雷锐和师兄都必须参加。”
　　商简却无所谓似的耸了耸肩，“他们那种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子弟，背着一筐包袱，当然得去。我恶名在外，家里就当我是个死人，只要不闹出什么乱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商先生又不像我这样孤身一人，团圆的日子，也不看看家里人？”
　　“那些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商简撇撇嘴，“何必过年还非得再看一眼。”
　　温存曦对这拙劣的借口哑然失笑，“前些天在医院里，相看两相厌，就不算是低头不见抬头见？”
　　“你要住进我家里来，才叫低头不见抬头见。”
　　“……商先生逢年过节，还不忘专程跑来拿我寻开心。你今天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他说着，就势收窄了门缝，商简见状，顶着一张高傲的脸，立刻拉紧了门把手：
　　“别急着赶人。听完我的解释，你会求着我进……”商简说，“别关门，是雷锐叫我来的。”
　　这次温存曦真吃了一惊，停下准备关门的手，“雷锐？他为什么……”
　　“不是他还能是谁。前几天，雷锐给我发了恨不得一万条信息，请求我过来陪你。你师父和师兄八成没时间管你，你一个人在家里过年想东想西，容易难受。我本来懒得动，但大人不记小人过，来你这里好像能躲躲家里那些烦人的老头子，就顺道过来看看……可惜，他不知道，你根本不想看见我。”
　　商简说完这一大串话，理直气壮地望着他，似乎在等着温存曦自我谴责。可惜他不吃这套。
　　“商先生，谢谢你特地来看我。”他垂下眼，“不过你还是请回吧，我这里粗茶淡饭，又枯燥无聊，招待不了你这样的贵客。”
　　“说了这些，起码让我进去坐上一会吧？”
　　商简固执地站在门前不走，用行李箱堵着门，场面实在尴尬。他与商简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一会，忍不住叹了口气。
　　“商先生，听我说，我不是嫌弃你来……好吧，的确有一点，但这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现在我家里只留了自己的食材，现在店铺歇业，肯定来不及准备你的份，商先生得饿肚子。”
　　“温存曦，你大可放心，我可不会蠢到把自己饿死。”商简自信地晃了晃通讯器，“而且，我既然答应雷锐，就不会无功而返。我一向信守诺言。”
　　他狐疑地看着商简。
　　“或许吧。”他说，“可我不觉得商先生你是那种会为雷锐赴汤蹈火，来见我这种人的热心肠。商先生，坦诚一些，你为什么非得跟着我过年不可？”
　　那黑客似乎被他戳中了要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一会，笑容凝固。得意洋洋的，轻薄而讥诮的神色消失了。
　　“我那两个父亲回家了……不想见。”商简说。
　　那黑客说完，不再看他，似乎感到窘迫，拖着箱子，准备朝外走。然而门吱呀一声，彻底打开了，温存曦拉开门把手，让出进屋的通道。
　　“我还是建议商先生先去厨房看看。”他望着商简，“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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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被商简识破身份，又经历了医院那一连串不愉快的事件后，温存曦始终没有主动联系过商简，也不提任何敏感话题。商简似乎同样憋着一口气，出院之后，没有过来搭过一次话。
　　温存曦猜测，商简或许是希望他有所悔过，改变先前的扭曲想法，但又不想亲自说出口，只等着他领悟过后，自己上门赔礼道歉。但雷锐的拜托打乱了一切计划。商简不得不面对温存曦，于是这黑客东拉西扯，反常地对着温存曦闲话家常，从进门到走向厨房，一直絮絮叨叨地问他午餐、晚餐、以及有没有准备好下午和凌晨打发时间的娱乐活动。
　　起初，商简的轻松模样装的不错，但脚步离厨房越近，他的脸色就越怪异。最终，当商简站在厨房水槽前，看着那些胡乱泡在水里的蔬菜和鸡肉块时，脸已经不能更扭曲，那神情仿佛水池里泡着的不是食材，而是群泡温泉的恶鬼。
　　“你过年……就只吃这些？”
　　“我提醒过你了，商先生。现在回家赴宴还来得及。”
　　“现在转头就走甚至超出我做人的底线。”商简的嘴角微微抽动，“告诉我，温存曦，你打算拿这些东西，最后做成什么菜？”
　　“我也说不上名字……”他摸摸鼻子，“真要说的话……白米饭，白煮菜，白煮鸡，差不多就这三样。”
　　商简沉默了好一会儿，“餐前水果呢？还有……餐后甜点？”
　　“没有甜点，商先生。那东西没什么用。至于水果……”他拉开冰箱双开门，指了指里头摆着的一大串香蕉，“有这个。”
　　“你是猴子吗？”
　　“商先生，请别瞧不起香蕉。它能以最低限度解决一顿晚餐，据说还具备增长肌肉的作用。”
　　黑客挥挥手，打断他的话，竭力保持冷静，但温存曦看得出来，这位娇生惯养的二世祖在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不至于背过气去。
　　“温存曦，你能活到今天真是个奇迹。”商简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
　　“我说过，饭菜不能保证符合商先生的口味。家里的一切只是为了保持基本生存。”
　　温存曦虽然竭力说得理直气壮，但不免还是感到窘迫，为了找回尊严，他决定找个例子来证明，是商简而不是自己的问题。
　　“其实，师兄先前常来吃我做的饭，他除了觉得淡，从来没抗议过有其他问题。”
　　“那他对你可真是仁至义尽。”商简死死盯着他，像是在盯着一个信口开河，厚颜无耻的人，“我要是沐无浊，我就……”
　　“就怎么样？”
　　“就这样。”商简拿出通讯器，简单打了几个字，然后将屏幕在他面前晃了晃，“我叫相熟的餐厅送点吃的来。一年一度的日子，人得对自己好点。”
　　“说是新年，其实也只是个普通日子而已。”他摇摇头，“和其他日子没什么区别。”
　　“但这个日子可以更理直气壮地享受生活。”
　　商简耸耸肩，毫不留恋地转身，抛下那一沓看了就毫无食欲的食材，径直走到沙发前，熟练地瘫在上面，开始拆卸自己的大箱行李，掏出游戏机和几张卡碟：
　　“你家里的全息投影设备不错。我恰巧带了游戏机，下午闲来无事，可以玩个几盘……”
　　“商先生。我可没同意陪你玩游戏……好吧，就算我同意，为了保持整个下午和睦度过，我能不能先问你一件正事？”
　　商简仍然头也不抬地拆游戏卡碟，“过年期间不谈正事，你可以说说看，但我不一定回答。”
　　“医院天台的事。”他说，“商先生……没有告诉别人吧？”
　　拆卡碟的修长手指僵住了，商简抬起头，细长的眉蹙起，目光无神。
　　“你还真会挑不高兴的讲。”
　　“如果商先生不想回答，也没有关系。但我认为我们有必要趁今天这个机会，考虑未来如何妥善地对待彼此。在北郡发生那些……不愉快之后，我们彼此保密与合作的时间可能比想象的更长。而我看得出来，你对我始终……”
　　“始终什么？”商简讽刺地笑了一声，“说说看，让我看看你猜得对不对。”
　　“我说不好。如果商先生认为有必要，我为自己在北郡出手时的不知轻重道歉。”
　　“别，那可真委屈你了。”商简说，“温存曦，我看得出，你并无悔意，既然如此，强迫你道歉一点意义都没有。”
　　“因为我别无选择，商先生。我也给过你机会。”
　　“那可不是什么机会。”商简耸耸肩，“我与你……即使看起来再不对付，也不应该自相残杀。你只是在把自己那套扭曲的方法强加于我。一旦我不同意，你就有借口痛下杀手。”
　　他看着商简，一时没有说话，重重叹了口气。
　　“我以为商先生在医院做出那番举动……或许能理解我的意思，哪怕只有一丁点。”
　　“那你可误会了。我在医院愿意结束那个孩子的生命，是因为我得到确切消息，他的生命的确无药可救，再拖下去，只是沦为执政官试验新药物的工具。执政官要尽可能延缓他死亡的周期，或许这对研发新药物有帮助，但对他本人不过是一场终将走向死亡的酷刑。”
　　温存曦微微瞪大眼睛，然而惊讶只持续了一瞬间。这个理由并不难猜，那位杀伐果断的执政官并不是慈善家。
　　“生命是一场终将走向死亡的酷刑……商先生，我很喜欢这个说法。”他笑了笑，“既然如此，在那个时候，商先生该杀了我的。这孩子无药可救，我也一样。”
　　“我并不这么认为。那孩子无法自主，沦为试验用品。而你拥有自主权，也同样拥有整个共和国最强大的异能——”
　　“商先生，既然你自称了解我的一切真相，那你或许能猜出，我是为何而出生的，为何拥有这种异能。你既然知道我曾经的姓氏，该知道……那孩子是执政官的试验道具，而我……也不过是某件试验道具罢了，最开始是毒气的试验品，后来是杀人的刀。我练习异能，从军，去学校，或者去杀人，只是因为在特定时段，对某些人有用。”
　　商简惊讶地看了他一会，暗金色的眼瞳瞪大了些。
　　“既然你已经知道，‘某些人’在利用你杀人，达成自己的目的，为何……”
　　“商先生，我不知道你会怎么看，是轻蔑，还是怜悯……但请相信我。做个有用的人，总比没有用好。”温存曦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说，“有用的人或许会被当成道具，可百无一用的人么……”
　　“他们生存的唯一意义，就是成为幸福之人眼里的不幸。”
　　商简有些呆滞地望了他一会，眼瞳逐渐暗沉下来，神情一时让人难以看破。
　　“但你原本可以不选择成为道具，温存曦。”
　　“或许吧，可在那些人看来，我或许注定当不成人。我也不在乎。刚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我伤心过一阵子。但后来我才发现这样或许更好。因为感情会淡去，目标会改变……”
　　他垂下头，望着掌心，露出一个温柔的，满足的笑容。
　　“但只要我还拥有这份力量，对他还有一丝一毫利用价值……他就永远不会放弃我。”
　　一片沉寂。商简只盯着他，却说不出话。温存曦发觉，或许他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对牛弹琴，商简从一开始就厌恶他，他却指望对方能稍许俯下身子，去了解自己的精神世界。然而商简不需要了解他，只是需要得到想要的罪证，以便更顺理成章地仇恨自己想象中的温存曦。
　　“果然。”商简叹了口气，“你们这种人，我到底还是很难感同身受。”
　　“我们这种人？‘我们’是哪种人？”
　　他急切地追问，带着少许逼迫的口吻，商简似乎有些吃惊，没有立刻回答。客厅再度陷入沉默，除了开放式厨房里传来嘀嗒的水流声外，整个家寂静无声。
　　雷锐给的“惊喜”实在是有惊无喜。温存曦绝望地想，他要怎么寻找话题，才能和这气场不和的黑客不互相攻讦，不冷场沉默，安稳地度过整个除夕？
　　根本办不到，完全不可能。他自暴自弃地站起身，准备到厨房去。幸好，天无绝人之路，门外响起清脆悦耳的门铃声，与此同时，一个恭敬的男声在门外响起：
　　“商小少爷，您订的餐到了。”


第103章 第四章 23 欺骗家 上
　　23
　　尽管温存曦早已对口腹之欲失去了追求，但他不得不承认，一顿美味佳肴有助于缓解气氛，平复心情。
　　室内香气充盈，炸鸡，可乐，薯条，苹果派。成桶成袋的自由联邦垃圾食品堆满了茶几，商简翘着脚将可乐拧开，倒入茶杯。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无力颓废，没有一丁点世家子弟应有的仪态。
　　“商先生，我还以为……除夕夜你会叫来一顿自由联邦传统式样的大餐。”
　　“你不喜欢？”商简反问。
　　“怎么会。”他摇摇头，“只是好奇，你看，无论师兄还是雷锐，很少见他们这类华族子弟吃这类东西。我以为商先生会和他们一样……”
　　“我毕竟不是正八经的华族。”商简耸耸肩，似乎不愿听见那两个名字，“况且……你也不希望在休假的时候，还遵守礼节，拿好刀叉，坐的笔直，一道道地按顺序等菜吧？”
　　这倒有理，他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从桶里拿出一小块鸡腿，一手掩口，细嚼慢咽地啃着。余光却瞥到商简正眯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我怎么了吗，商先生？”他咽下鸡肉，擦了擦嘴，问道。
　　“没什么。”商简别过眼，立刻不再看他，“只不过看你吃炸鸡还吃得这么仪态端庄，从小立规矩的时候，怕是没少挨打。”
　　“算是吧。”一提到小时候三个字，连炸鸡都索然无味，温存曦一时憋闷，忍不住问道，“那商先生小时候呢？”
　　这话的效果立竿见影，商简享用美食的愉快神情也收敛起来，和他一样苦闷。商简苦闷，他就快意，见此形状，不禁继续追问起来：
　　“商先生方才说，我们这种人……究竟是哪种？刚才被送餐打断了，现在闲来无事，正好问问。”他笑着说，“是说出身颖海郡的人？还是……”
　　“渡鸦。”商简有些冷冰冰地回答，“或者说得更明白些，两面三刀，欺骗人感情的间谍。”
　　“果然是这样。我早知道商先生对我有所误会，只不过，一直没能找到机会，也很难向你解释清楚。”
　　“解释？萧存曦，你的身份已经彻底暴露在我面前，还打算做什么解释？”
　　“我的确杀人，却没有做过‘渡鸦’，从这一点看，商先生对渡鸦的理解与现实相去甚远。”
　　商简脸上已不带一丝笑意，冷冷地看着他，“说说看吧，我很好奇，你作为颖海郡密探的一员，对此到底有什么说法。”
　　温存曦缓缓用餐巾擦净沾油的双手，平放在双膝上，也眯起眼睛看商简。
　　“商先生，在最近这一连串乱局里，你和雷锐都是局外人，自己还什么都不清楚，跌跌撞撞地调查。如果我是一方势力，不会安插密探到这类没有价值的目标上。其次……我的异能你也很清楚，拥有这种异能的人，同时还不懂密码和电子机密通讯，这种人根本不能用来做密探。”
　　商简并未出言反驳，拿着半个鸡腿，炯炯有神地看着他，“你认为，雷锐没有任何情报价值？”
　　“在我看来，一点都没有。”
　　“那你起初为何对雷锐如此在意，非得跟着他不可？”
　　“……这是我的私事，况且商先生心有成见，和你根本说不通。”
　　温存曦脸上发烫，有些恼羞成怒地扭过头看窗外，躲开商简。商简却趁势紧逼：
　　“当真不是沐无浊的命令？”
　　“别惹我发笑了，商先生。你看起来胜券在握，其实却都在瞎猜。沐无浊巴不得我离雷锐远一点。况且，只要稍微想想就该明白，凭我的异能需要去当间谍？我真不明白……商简，你对我的这种偏见究竟从何而来？”
　　商简与他回望，似乎在思索什么。半晌，黑客忽然垂下眼，叹了口气。
　　“在我第一次拿到你的资料时，我就认为这种履历处理方式很熟悉。”商简说，“买来的居民身份，空白的过往，接受过军队训练，以及被慈善基金会资助的孤儿身份……与我曾见过的渡鸦完全一致。”
　　“别急着反驳，温存曦。我知道，普通颖海居民也会有这样的履历。不过，当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确信，你有着和渡鸦相同的眼神。”
　　“眼神……”他眯起眼睛，“我记得商先生很久以前说过类似的话。可这太虚无缥缈了，我不明白。”
　　商简却不再回答，又拿起炸鸡块，蘸着酱料大吃起来，咬得很重，似乎是为了发泄愤懑的情绪。
　　“商先生……商简。”他叫道。
　　“那也是我的私事。我不打算和任何人提起，除非……”
　　商简抬起头，露出一个堪称明艳，却令温存曦寒毛直竖的笑容。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进行交换。住院时你不是说，在梦里见过我和一个女人么？你还问我她是谁……既然如此，就用你自己的经历来换。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
　　“我要如何确保说出来之后，商先生不会反悔，闭口不谈？”
　　“像你这种撒谎如喝水的欺骗家，居然恶人先告状起来了。你只能信任我。不然就什么都别问。”
　　“看来商先生是打算在接下来的一整晚，什么都不聊，只靠讽刺我来打发时间。”他反唇相讥，“这真的舒服吗？在我看来，商先生，你还不如早点回家算了。见那两位父亲，起码比在这里见一个自己瞧不起的间谍舒服得多。”
　　商简奇怪地沉默下来。温存曦懒得理他，起身去厨房，准备热自己的饭菜，虽然味道寡淡，但好歹不是商简拿来的。
　　“我有个主意。”背后忽然传来商简的声音，“既然我带了游戏来，不如这样……三局两胜，谁输了，谁就先讲自己的事。”
　　他止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五局三胜。我连雷锐来看你的嘱托都肯遵守，自然也能遵守这个诺言。”商简继续说。
　　态度的确有所软化，但这居高临下的施舍语气还是让温存曦决定不理他。他又抬起一只脚。
　　“我讨厌不守承诺的人。”商简说，“……也不希望自己是。”
　　他转过脚跟。商简见他回身，露出一个笑容从沙发堆叠的游戏卡带上拿起一张，朝他挥舞。
　　“吃过饭，我们从这里挑五张，就开始吧。”
　　-------------------------------------
　　“温存曦，我不是想欺负你。”商简说，“这样吧，我们更改一下规则……只要五局里你赢上一局，我就先讲。怎么样？”
　　“不，我什么也不问了。当你知道一件事原本是阴谋的时候，纠结于几局几胜也没有太大意义。”
　　他气闷地丢下游戏机，再度站起身，全息影像屏幕里还挂着血红的战败字样。
　　这样的事已经足足发生四次，黑客对全息时代前的老游戏很有一套，无论是格斗，射击，还是解密游戏，每次都以商简的碾压性胜利告终。
　　“不，我真没想到，这场比赛会这么……”商简难得地在措辞犹豫起来，“差距悬殊。我以为你对学习不大热心，对游戏总该有一套。”
　　“我不喜欢无意义的娱乐活动。”他烦躁地说，“我只想早些知道真相……早些离开这里，获得解脱，不再和任何人纠缠。”
　　“包括雷锐？”商简问。
　　“……包括雷锐。”
　　他沉默片刻，闷闷地开口，“而且，我有一种预感……我如果纠缠不休，早晚会连他也给毁了。”
　　商简一时噎住，不知如何作答，半晌，才所答非所问，又晃了晃游戏盘。
　　“再来一局吧。”商简说，“这一盘比较简单，很快就能上手。”
　　温存曦原本不想再继续下去。他并无斗志，讨厌必输之局，被压制得无力还手时，根本不会越挫越勇，只想赶快逃离。然而刚才他将谈话气氛搞得太僵，此时也不得不为了缓和气氛，坐回手柄前。
　　“这次是自由模式。”商简认真地低着头，设定游戏房间，“没有任何规则限制，只要能赢，用任何手段让我落到最下层都可以。”
　　“任何手段都可以？”
　　“可以。”商简宽容地回答，“开始倒计时，三，二，一——”
　　听到一字，温存曦用力将手柄推到底，别在茶几腿上，确认人物不断行进后一跃而起，朝着边上的商简扑去，商简正认真操作，完全没料想到这么一手，他一扑即中，一个擒拿将商简按在地上。黑客吃痛，啊呦叫了一声，他却不松手，死死骑在商简身上，抓着他的双手，怎么也不放。
　　直到商简屏幕中的人物被怪物击中，彻底跌落到最底层，温存曦才略微松开钳制。先前还志得意满的黑客挣扎着翻个面，终于看到了自己战败的提示。
　　“算我看走眼。”商简嘶嘶吸着气，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你这套简单粗暴的思维方式还真当不了间谍……”
　　“商先生说的，可以用任何手段。”他压着商简的双手，愉快地回答，“现在，请遵守诺言……讲自己的事吧。”
　　“你简直跟雷锐一样野蛮。”商简皱起眉头，扭了扭身子，“还要压着我到什么时候？”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商简。心高气傲的黑客躺在他身下，面色不甘不愿，身体还在微微挣扎，显然被他压制得有些不适。温存曦看着那张秀美而高傲的脸，忽地生出一股恶毒的快意，故意没有立刻挪开身子，直勾勾盯着商简看。
　　“还不放手？”商简半是命令地开口，见温存曦还不放手，一对金眼瞥着他，忽然露出一个笑容：“怎么……小温这是终于弃暗投明，看中我的美貌了？”
　　温存曦触了电似的松开手，几乎跳了起来，但立刻回复镇定，故作冷静地回答，“既然我赢了一局，还商先生遵守诺言，讲吧。”
　　“你方才那局可算是耍赖。”黑客似笑非笑地答道，“不过……让你一局也无妨。你想我从哪里讲起？”
　　-------------------------------------
　　“最开始。”他回答，“雷锐曾经和我提过，你两位父亲的事，也提过你曾经有一位保姆……”
　　“不止一位保姆。”
　　商简笑了笑，那笑容温存曦不知该怎么形容，是种很古怪，带着嘲讽，却不像是回忆什么沉痛往事的笑容，“严格来说，她是第二位。”
　　“我的两位父亲在我出生前，就选择了一位一直为家族服务的乳母，这女人非常具备职业素养，唯一的问题是，她责任感实在太强。我那两位新官上任的父亲对我避之不及，她对此十分看不惯，时不时总要教训敲打他们，希望他们稍微亲近我一些。然而他们很不耐烦，我稍大一些，他们就辞了她，另选一位沉默听话，不置喙主人的新保姆来。”
　　这番话说得十分俭省，以商简讽刺人的功力来看，几乎算是包庇。但他看得出，商简脸上的表情极其冷酷，甚至比嘲讽温存曦本人时更甚。
　　“她在那时脱颖而出。一个年轻，刚接受完全套培训的女保姆，颖海郡出身，足够沉默柔顺，也足够贫穷，容易拿捏，能让那两个新父亲享受安静的二人世界，不被哭闹的孩子打扰。”
　　“我不明白，商先生。”他有些小心地打断商简，“你的父亲们……为何有了孩子，却要避开？我曾在北郡见过裴先生一次，看起来……”
　　“不像这种人，是不是？”商简耸耸肩，“老实说，我长大以后，都有些难以将他那副温和体贴的模样和我小时候联系在一起。但裴谭告诉我，有些人就是讨厌孩子，不懂得如何与他们相处。听到哭声不觉得心疼，听到笑声也不觉得可爱，他们只觉得这东西无法交流，一味依赖父母，十分吵闹。”
　　温存曦一时说不出话，甚至感到有些心虚，这话像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他自小对颖海郡那些皱巴巴的婴儿就有此等看法。
　　“等我大了，他们才发现，我是个同类，开始与我进行交流，模样甚至非常善解人意。”商简风轻云淡地说，语气仍带着嘲讽，“很不幸，我很难指责他们，毕竟，在这一点上，我和他们完全一样。”
　　温存曦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商简似乎看破他的心理变化，却没有说破，继续自己的叙述。
　　“颖海郡人就这样进了家门，她没有姓名，只有礼仪学校给的编号。因为进门时抱着一束山茶花，我那位父亲就顺口叫她‘山茶’，于是直到离开家门，她一直都叫这名字。”
　　“听起来不像聘请的保姆，倒像上个时代婢女的名字。”
　　“的确很像。商纶先生的文字功夫不怎么高明。”
　　商简嗤笑一声，终于第一次提到了另一位父亲的名字——显然，他对这位父亲的怨气比裴谭更大。
　　“山茶虽然是个年轻姑娘，从没有结过婚，却很会带孩子。我人生的最初几年……都在她的庇佑下度过。”
　　“庇佑？”
　　“对，‘庇佑’。商氏虽然不是真正的华族，大家规矩，一点不少。我小时候所接受的教导相当严格。从异能到礼仪，无一例外……除了她。”
　　“山茶虽然接受过看顾华族孩子的职业培训，却与整个大家族格格不入。她‘溺爱’我，替我贪玩和赖床打掩护。我怕累怕痛，不肯接受异能战斗训练。她也竭力为我回护。我起初十分不安……她却解释说，这是孩子的天性，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的家族如此苛待一个孩子才不正常。”
　　“那时，我还伪装得不错，周围的每个孩子都和我接受同样的训导，我从未想过，外面的孩子，过得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日子，她却会在闲暇时候，躲在长廊的花架下和我讲外头，讲颖海郡……讲在商氏爬满蔷薇的花园外有一片垃圾场，那里的人没有名字，养不活的孩子们在垃圾山上自由自在地觅食，漫无边际地奔跑。”
　　“她偶尔也会管教我。我那时已有些恶趣味的征兆。有时会耍弄家里的仆役，陪读的同窗，那时，山茶会显得非常痛苦，她轻轻地打我，告诉我，他们也和你一样……也会为此痛苦。那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
　　温存曦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商简。商简出神半晌，才反应过来什么，恍惚和投入的神情从脸上蒸发殆尽，黑客依旧用那张玩世不恭的、嘲讽的脸对着他。
　　“这些细枝末节我说得太多了。”商简说，“总之，祖父和她平顺地把我拉扯到十几岁。那时我已在华族圈子里有了些名气，不少人觉得商氏有个有前途的继承人……不过他们并不知道，我的异能有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副作用——”
　　商简转转眼珠，顿了顿，“——放大痛觉。”
　　他的瞳孔一瞬间收缩起来，几乎立刻站起身。温存曦万万没有想到，这性格完全相反，异能也与自己截然不同的黑客，拥有与他相同的异能副作用。商简见他反应过激，禁不住反问一句：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师父曾和我说过，放大痛觉在概念异能的副作用里，算相当轻的一种。”
　　“的确如此。”商简嘲弄地说，“想必你那异能副作用就比我严重得多。不过痛苦这东西，在别人身上自然能轻松地比对轻重，落到自己头上，就是另一回事。”
　　“因为这副作用，我一直非常厌恶使用异能，也不大喜欢体能训练，喜欢在屋里躲避摔打，疲惫，毒辣的烈日和咆哮的寒风。虽然十几年来，我一直能履行各项学习义务，但我始终有一种感觉，终有一天，有条不紊的生活秩序将会坍塌，我能够选择以非异能者的方式……度过接下来的生活。”
　　商简与他当真全然相反。温存曦拼了命，不惜一切代价，想要以异能者的身份生活，商简却想将它弃如敝帚。而更让温存曦生厌的是，他们选择这条道路的理由，可能有某种相似之处。
　　“说来讽刺，我已经忘记那决定性的一天，具体是哪个日子，怎样到来的。那一天，我偶然在家中收到了一包药剂……据说它能够减轻痛苦。我那时闲着无聊，乐于尝试各种新鲜玩意，异能训练又越发严苛，就随便试了试。”
　　“等等，商先生，难道那就是……”
　　“不错。那是致幻剂。就是雷锐先前和你提到的那种。它对身体伤害倒不大，有一定成瘾性，更致命的是，它对感官也有刺激和放大作用。我使用短短几次之后，原本就十分难熬的异能和格斗训练，几乎无法坚持下来。”
　　商简耸耸肩，嘲讽的笑容依旧刺眼，却头一次更像是自嘲。
　　“外面的世界危险又痛苦，我坚持的唯一目的，也不过是为了家族，为了得到更多的权力，更多的享受……祖父是这样告诉我的。可既然人的快乐根本来说都受激素控制。那么使用药品，和真正感受外界的快乐，又有何区别？”
　　他嘴唇张合了两下，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出声。
　　“我‘堕落’得很快。”商简咧开嘴，自嘲地笑笑，“我常年蹲守房中，试图弄到更多药剂，也就是在那时，我学会了绕过家族钳制，通过暗网私自购买管制药物，甚至屏蔽祖父指派的网络监护……黑客技术不过就是那时寻欢作乐的副产品。”
　　“一边学着做黑客，一边靠药剂取乐。我那时过得相当充实，只不过，某一天，我闲来无事，检查自己家中入侵的隐秘通信取乐……却发现一条可疑的信息，那位入侵者虽然老练，却技不如人，没有将信息完全销毁干净，稍一解密，我就破译出了记录。正是这条信息将第一份致幻剂送入我的家门——”
　　话音忽然戛然而止，一小撮烟花伴着呼哨般尖利的声响，摇摇晃晃地升上天空，正映在客厅的落地窗上。温存曦忍不住扭过头去，窗外天色已沉，要不了多久，就是万花齐鸣的除夕夜。
　　在余光中，他发觉，商简也将头转向窗外，欣赏烟花，脸上却挂着讽刺的笑容。
　　“——是她。”商简笑着说。


第104章 第四章 24 欺骗家 下
　　22
　　烟花和爆竹噼里啪啦地响了好一会，这恰巧能让温存曦有正当理由保持沉默，商简也是如此，两个人各自扭头去看窗外，假意欣赏夜空，直至烟花声响渐渐稀落下来，他们不再有理由无视彼此。
　　“她……是谁派来的渡鸦？”温存曦问道。
　　“不知道，起码找到她的时候，我还不知道。”
　　商简摇了摇头，没有看他，依然盯着窗外，但夜空已经一片漆黑，让黑客欲盖弥彰的端详显得十分可笑。
　　“我一发现证据，就立刻找到她摊牌。那时我还太年轻……直白得近乎愚蠢。为什么？我居然直接这样问她，为什么明知我害怕疼痛，还要让我对药物成瘾？为何毁掉我的前程？”
　　“她怎么回答？”
　　“在职权范围内，她告知了我一切——只要我肯让她平安离开，她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山茶奉命潜入商氏，目的一方面是搜集情报，另一方面，她需要考察商氏年轻一代的实力，确保商氏无法异军突起，与共和国家族平起平坐。倘若商氏继承人不够强大，就正常地抚养。倘若能力足以跻身强者之列——”
　　商简讽刺地顿了顿。
　　“——就尽可能不引人注目地毁掉。”
　　他望向商简。从那张慵懒的，阴柔的脸上，实在看不出能够跻身强者之列的潜质。在数年之前，这又是一张怎样的意气风发的脸？
　　“你似乎在怀疑我，温存曦。”商简看出他心中所想，“我的确不像值得特意下手废掉的强者。事实上，她估错了我，估错了我对复兴家族的信念和意志……也估错了我会做出的抉择。”
　　“商先生，请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完全是白费力气。”商简挤出一丝极讽刺的冷笑，“她所做的一切只不过帮我摆脱了家族责任的枷锁，除了暴露自己，没达成任何目的。而且，她将失去在商氏得到的一切，永远。”
　　“她讲述完一切，跪下来行礼，哀求我，请求我宽恕……”商简笑了笑，“因为她做内应的唯一目的，就是离开那座满是绝望的垃圾场，到特区，过光鲜亮丽，荣华富贵的生活。这是某位大人答应她的条件。”
　　“而这份‘光鲜亮丽’，‘荣华富贵’……温存曦，你猜是什么？不过是拥有一套自己的住宅，吃饱穿暖，自由自在地行走在特区洒满阳光的街道上。可就为这在特区唾手可得的生活，她就把我毁了。”
　　室内陷入沉寂，温存曦感觉喉头干涩，不自觉咽了咽口水。他想告诉商简，这种生活对垃圾场的居民并不唾手可得，它只存在于理想中，是每个孩子闲暇时仰望天空时最奢侈的梦。但他明白，这并不适宜在此时对商简说。
　　“然后……商先生是怎么对待她的？”他问。
　　商简又沉默了片刻。
　　“我让她走了。”
　　“商……”
　　“我告诉管家，自己对她腻烦了，也早就不需要什么保姆。当时我阴晴不定，祖父和管家会相信我的说辞，以为我是发脾气。而她也可以从任务中脱身，我看在这几年的情分上，放她一条生路。哪怕是条反咬主人的狗，几年下来，总会有些感情在。”
　　商简做出一副高傲姿态，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番话，厌烦地摆了摆手。
　　“当时我也是这样回答她的。说来也怪，她明明先前还卑躬屈膝地请我原谅，听了这话，却只朝着我鞠了一躬，就起身离去，说她会和管家报备清楚。第二天，她就提着那只来时的黑色小箱，出了那道仆役的小门，临走前她回过几次头，或许是想找寻我的踪迹，如果我还心软，就请求宽恕，可我没去见她，只用监控目睹了这一切。”
　　“我命令管家将她在家中的痕迹清除干净，也不想再听到她的任何消息。不出几天，山茶这个人就在商氏彻底消失了。”
　　商简冷酷无情，极尽嘲弄之能事地说完，重新走回客厅，坐回沙发上。天空又远远炸响稀落的烟花。很远，很冷清。温存曦甚至觉得自己后背也有些发冷。
　　“商先生，你告诉我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不明白，你想用自己昔日保姆的遭遇来警示我？”
　　“不。”商简嗤笑了一声，“很可惜，故事还没结束。这不是她留给我的最后消息。总有不长眼的人，想把她消息通报给我。比如某些平时杳无踪迹，关键时刻却出来扰人清静的家伙。”
　　“就在几个月后，许久不见的商纶先生突然联系我。他告诉我贫民窟的沟渠里，发现了一具飘着的尸体，经警方确认，那是商氏的前保姆，因为没有亲属和社会关系，警方询问，商氏是否愿意秉承人道主义，将她安葬在私人墓地，否则……只能按无身份者，一同混葬在集体公墓。”
　　“怎——”
　　“我还未缓过神，商纶先生就大发慈悲地告诉我另一个消息——他知道我为山茶隐瞒了她犯下的过错，也知道我厌恶她至深，于是他代我拒绝了这个提案。现在，她已经和其他无名尸首一起，化为灰烬，洒落在公墓里了。”
　　“凶手……究竟是谁？”
　　“我问了和你同样的问题。大天才商纶先生十分爽快地回答我，他调查了此事，得到真相后，才来联系我，希望将这份真相，当做一份警示……一份我的成人礼。”
　　商简没有看他，暗金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地板。
　　“执政官。”黑客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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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力量紧紧攥住温存曦的心脏，他抓着自己的衣领，窒息，血气上涌，异能立场不受控制地波动了一瞬。
　　“明明……他也出身于垃圾场……”他艰难地说，“可他全都忘了……”
　　“他是执政官，至高异能的继承者，手上染着成千上万人的血。一个商氏的孩子，一个无名的颖海保姆，又与他有什么相干。”年轻黑客冷笑一声，沉默了片刻。“她却不明白这一点，那样愚蠢，相信那位‘同乡’……于是她所梦想的‘荣华富贵’，在特区的生活，全成了一场空。”
　　伴随着商简说出“荣华富贵”几个字，烟花再度应景地炸响在夜空，温存曦低下头，时间已接近零点，外头已是一派欢度新年的气氛，屋内却沉重得像一座坟墓。商简一言不发，瘫倒在沙发上，而他也几乎说不出像样的，安慰的话。
　　“后来……商先生就一直维持着现在的样子？”他勉强问道。
　　“没错。”商简立刻顺势说，“我想，执政官也希望我是如此。在山茶身份暴露的那天，我曾经不死心地向她发问，这种致幻剂一旦上瘾，是否无药可救，但她给了我否定的答案。”
　　“对于意志极为坚定的人，这种致幻剂并非全然无药可救，但对我这种原本贪生怕死，性格软弱之徒……还是维持现状比较简单。况且，这也对我最好。”
　　“对你……最好？”
　　“我当时不明白，但现在想来，维持这种败家子的模样，让自己舒服，也能让执政官安心，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商简故作轻松地耸耸肩，他望了商简一会，忽然想起什么，迟疑地开了口。
　　“商先生，我有一个问题。以我对颖海渡鸦的了解，总觉得有些事说不通……”
　　年轻黑客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的意思是……”他迟疑了片刻，“以商先生与我对敌时展现出的潜质，当真值得派一名间谍亲自毁去么？”
　　商简像噎了一下似的，随即皱起眉头。
　　“虽然我早有预料……没想到破之异能的继承者会这么瞧不起人。”
　　“抱歉，我无意冒犯。我能看得出，商先生异能位阶不低，你自己对此也讳莫如深，但……你那时就具备远远超越雷锐与沐无浊，足以让执政官忌惮的力量么？”
　　黑客又一副忽然噎住的神情，像遭了重锤。温存曦不敢再问，微微垂下头，盯着地板的缝隙。
　　“……说下去。”他听到商简说。
　　“在我看来，虽然潜入华族人家的渡鸦数量众多，但培养并不容易，特别是执政官手下的渡鸦。那位山茶……她潜伏在商氏数年，只是为了毁去商先生你……未免过于奢侈。”
　　温存曦小心翼翼地开口，察言观色，然而分析内容却十分冷酷。
　　“以沐氏的敏感程度，和师兄的异能等级，尚且无此待遇……商先生究竟有何等潜质，才会被如此对待？这些倒还能勉强解释，但最重要的是，倘若商先生如此重要，为何她要用一种‘不算无药可救’的致幻剂来达成目的？”
　　“温存曦，你究竟想说什么？”
　　“以我潜伏在你们身边的经验看，半真半假的谎言最难识破，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也无法完全作假。商先生安然至今。是不是因为——”
　　他抬起头，看着商简。
　　“——她临死前，终归为你隐瞒了某些事？为你保存了某一份未来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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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简猛然站起身，嘴唇连着整个身子微微哆嗦。他的目光再度与那双金色眼瞳相撞——它锐利地，痛楚地颤动，燃着金色的烈焰。仿佛在对他说，你怎么敢，怎么能说得出口。
　　窗外，突兀地响起新年的远钟，焰火大片大片，齐刷刷地在天空炸响。各色璀璨浑圆的礼花不断绽开，闪烁，停留片刻，再化作星屑散碎地坠落。隔壁楼里的灯火也亮着，不时传来遥远的欢呼。整个特区都庆祝起新年。不用伸出头去看，就能知道窗外洋溢着一股遥远的快乐。只有这间房间格格不入。
　　温存曦微微张开口，想说些什么。商简也瞪着他，嘴唇半开半合，在不断炸响的礼炮声中，他们彼此像决斗双方似的注视彼此，寻找对方脸上的蛛丝马迹，却都没有一句话。半晌，商简猛然转过身，从沙发上的行李箱里掏了一阵，拿出一张东西。
　　“真是多谢你的新年礼物，温存曦。拿着……雷锐给你的，我不想和你一起看这鬼玩意。”
　　黑客语速极快，几乎像是心虚，将那封信半递半丢地投到他手上。温存曦一时愣住，“商先生，那我们说要交换的事……”
　　“这次的情报就当送你，大出血，跳楼价。”
　　商简背过身，头也不回地拉扯起行李箱，大步走向客房。漫天照亮客厅的烟花照着他落荒而逃的身影，显得有些狼狈。
　　温存曦原本该为这黑客的狼狈感到快意，然而此时此刻，他听过故事，只觉得空虚。愣了半晌才想起手上有封信，雷锐的信。
　　或许这才是原本雷锐想给他的惊喜。
　　他动手去拆。信古典得有些原教旨主义，信封用花体字按格式工整地填写地址，还用雕花印章盖过封泥。温存曦一时有些不舍得破坏，却还是拆开它，掏出里面那张字迹工整的字条，迎着不断闪烁的焰火，细细展读。
　　与此同时，隔壁的客房里已经没有声息传来，商简似乎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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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那性格乖张的黑客所赐，温存曦这一夜睡得不大安稳。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时，总能听到隔壁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花洒喷水时间之久，让他怀疑商简在浴室里冲了整整一小时。
　　最后，他终于入睡，梦里却一直下着颖海郡阴郁的，连绵不绝的雨。不认识的脏兮兮的男孩们，看不清脸，在高耸入云的垃圾山里刨着垃圾。而少年的自己站在栈桥尽头，站在漂浮的自家船舱上，远远地看着。
　　“存曦，你知道这里面……为何没有女孩吗？”
　　身旁的母亲开了口，她披散着绸缎般的黑色长发，坐在椅子上，盯着垃圾山，也不看他。
　　“我知道，现在女孩很珍贵。”他小心翼翼地回答，“每个月镇子里都有人来，接她们去特区，接受培训，做仆役，运气好的还能嫁给特区人……”
　　然而从听到珍贵二字起，母亲就皱起眉头，声音也变得严厉起来。
　　“‘珍贵’，这里的人对于特区，可没有一个珍贵。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存曦，你觉得我训斥你每天训练异能，吃苦受累，还不如像这些小姑娘一样，等着天上掉馅饼，跟着大人去特区打工，是不是？”
　　“我……”
　　“我还听见，前些天，有个小姑娘来找你，劝你一起去……你动了心，你甚至觉得，也想做个女孩……是不是？”
　　他哑口无言，双手绞着，几乎把头垂到栈桥的桥面上去。
　　“我已经把她赶走了，让她不要再接近你，也不要再来这附近。”
　　“妈妈——”
　　猝不及防，手背上挨了一记。他痛呼一声。母亲死死盯着他，抓住他的手腕，十足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我告诉你她们会怎样。中转商以低廉的价格把她们卖给洗衣房，保洁公司，工厂，妓院，甚至情报部门。而特区华族，甚至随便一个普通男人都可以诱骗她们劳作，用虚假的婚约诱骗她们的身体。用特区身份，和向上攀爬的幻梦蛊惑她们……一旦失去健康，或是玩腻了，就一脚踢开。反正她们没有身份，不是公民，即使死了……也不会有人受到任何惩罚。”
　　他听得后背发寒，目瞪口呆地望着母亲，说不出话，甚至忘了礼数。好在，母亲难得没有追究他的逾矩，冷酷凄厉的目光忽然平静下来。
　　“存曦，你是幸运的，你是个男人……”她忽然笑着说，“不要好逸恶劳，更不要去羡慕女人，女人永远容易受到种种轻松的诱惑，只有一具年轻的躯体，却发疯似的痴迷爱情。身如浮萍，却追逐起无凭无依的幻影。”
　　他似懂非懂地听着，母亲似乎已经不是在说眼前垃圾场发生的事，也不是在说那些被带到特区的女孩子，而是借题发挥，开始新一轮的训导。
　　“你该像个男人的样子。”她拍了拍他的头，“永远记住，不要畏惧异能的代价。不要痴迷于诱惑……在身有建树，成为强者，掌控命运之前，任何感情都是奢侈品——”
　　他发起抖来，母亲的话让他感到害怕，但更感到压抑，比颖海郡灰色的天穹更压抑。他低着头，看着母亲的裙摆。裙摆忽然动了动，母亲转过身，自顾自地朝着大海，喃喃自语起来。
　　“倘若我是个男人……倘若我当时能够试验成功……”
　　“倘若我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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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色的天穹与潮水消散了。温存曦猛然惊醒，抬起头。
　　眼前的景象却更不大对。没有卧室熟悉的顶灯和天花板，没有床褥。他坐在一张陌生的椅子上，四周是一间镜厅。房间每一面都陈列着镜子，他的身影和那张椅子在镜中来回折射，让房间显得像朝着无限远的地方延伸下去。
　　梦中梦。温存曦立刻意识到，自己还未醒来。他下意识想要掐醒自己，抬起一只胳膊，却没有抬起来——手腕上缠着几圈柔软的藤蔓，将他的手绑在椅背后面，脚腕、腰间也都缠着藤蔓，将他整个固定在那把椅子上，动弹不得。
　　这藤蔓太过熟悉，如果是清醒时，温存曦立刻就能猜出是谁捣的鬼。可眼下，他身处自己的梦境，他除去医院那次，从未梦到过商简，此情此景，究竟是……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指。他闻声扭头张望，身前却像戏法似的，浮现出一张同样的椅子。同样精美，柔软，宽大，却没有藤蔓束缚。商简正怡然自得地坐在那张椅子上，像坐着一张王座般睨视他。
　　“商先生……”他清清嗓子，“请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反应得很快，不过，还可以更快些。”商简望着他，微微一笑，“我承认……今晚我一时失态，走得急了些，事后想来，还有不少话要和你说。”
　　“那也不必这样说。”
　　他皱起眉头，抬抬手，示意自己手腕上缠绕的藤蔓，暗暗催动异能——但在他自己的梦境中，异能竟不由他自己控制，孔窍里空空荡荡，找不到一丁点黑雾的痕迹。
　　“你是个不错的至高异能者，但‘织梦’却很蹩脚。”商简又笑了笑，那双金眼意味深长地望着他。
　　“别卖关子了，商简，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年轻黑客愉快地望着他，金色眼瞳闪烁着愉快的光。
　　“很简单，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并且需要确保你得知时能保持冷静。”商简眨眨眼，“先前，我在医院时就有所察觉，而今晚我终于能够确认——”
　　“温存曦，事已至此，你应该已经发现，自己的梦境可以被其他人控制了吧？”


第105章 第四章 25 回报
　　25
　　这消息确实很难保持冷静——温存曦立刻就要从椅子上跳起来，要不是手脚被藤蔓缠着，他几乎已经成功了。
　　“商简，你为什么会……”
　　“为什么会知道？很简单。”商简轻松地回答，“你的异能控制力糟透了，在清醒时还能勉强控制，睡着时简直扩散得漫无边际。我猜也是因为这个，上次在医院时，我们的梦境才会彼此交汇，你梦到我，我梦到你。”
　　他瞪大眼睛，呆呆望着商简，这听上去像无稽之谈，可倘若当真……
　　“于是今晚，我趁你睡熟，尝试模拟‘织梦’的形态。”商简接着说，“万万没想到，你居然对织梦毫无控制能力，我一旦掌握其基本构造……就可以成为你梦境的主人。”
　　这两个字太刺耳，温存曦皱起眉头，“商先生，我奉劝你……”
　　“不是吗？如果你不相信，大可以在梦里用异能攻击我。或者……直接将我清除出梦境。如果你是梦境之主，该能轻松做到才对。”
　　“你……”
　　“显然，你在自己的梦境里受制于人。”商简平视着他，瞳孔转着暗金色的光，语气却居高临下。
　　“就算是这样吧。”他强撑着面子，“商简，为什么告诉我这件事？”
　　那讨人嫌的黑客显然也看出他不过是在逞强，翘着腿，双手十指交叉，顶着下巴。神情得意非凡。
　　“大约有两个原因。”商简笑了笑，“首先，我根本不具备‘织梦’，连我都能轻易掌控你的梦……你应该能据此判断，过去某些与你有着相同异能的人，在不经意间，是否对你施加过影响——”
　　一股热血冲上脸颊，头脑被蒸腾得几乎有了一瞬间空白。温存曦想起那些梦，除去回忆，都是些翻云覆雨，肮脏不堪的梦。他一直以为，那只是自己得不到抚慰产生的扭曲妄想，但如果商简推论属实，沐无浊是否一直知情，一直与他一同做着那些不堪回首的梦——
　　“看来，你应该是想到了。”商简讽刺地插口，打断了他近乎癫狂的胡思乱想。不过温存曦并不介意，反而松了口气，用力摇了摇头。
　　“别说这个……不说这个了。”他竭力保持冷静，嘴唇却还是有些颤抖，“商简，还有一个原因……是什么？”
　　黑客扯起嘴角，轻轻发出一声嘲讽的笑，仍旧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似乎在赏玩猎物的神情。
　　“温存曦，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何要和你提及我自己的往事？先说明，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雷锐在内。”
　　“我想不出。我只知道，商先生不是会用自己过去来博取同情的那类人。”
　　商简又朝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容十分畅快，甚至有些轻松。
　　“你倒很了解我。”
　　“商先生像另一种人……就算伤口撕裂，痛得根本撑不下去，明面上也非得装腔作势，拐弯抹角，装出一幅在施舍别人的样子。”
　　黑客细长的眉皱成一团，眼神闪烁，嘴唇抿起，显然被他戳中了痛处。
　　“你也只有这时候能逞口舌之利。”商简哼了一声，继续先前的问题，“我认为，以你的颖海郡身份，你曾潜伏在雷锐身边的经历……或许能为我提供某些特殊问题的解法，而你的确没有令我失望。经过考虑，我认为，有必要作为交换，提供你一些信息。”
　　“商先生，你可能是第一个能把报答两个字扩写到这么长的人。”
　　“彼此彼此。”商简耸耸肩，“你今天对我说，希望我考虑如何妥善地对待彼此。虽然我厌恶你，但这是个尚有理智的提议。在我不得不忍受你的这段日子，我们的确应该心平气和，起码在雷锐面前装出个样子。”
　　“为此……”商简顿了顿，“我们至少应该算清旧账。你欠我的，我欠你的……都最好在今晚了结。”
　　“这我同意。”他梗着脖子说，“那么，商先生打算怎么算这笔账？”
　　“非常简单，一码归一码。”商简歪歪头，“你今晚姑且算帮了我一个忙，所以我用织梦的消息回报你。不过，你先前在北郡险些杀了我的事……”
　　他心下一凉。
　　还来不及思考商简究竟打算如何让他“还债”，手脚上缠绕的藤蔓忽然收紧，勒得发痛。他禁不住倒抽一口气，一根藤蔓却趁此机会，肆无忌惮地插入他口中，翻搅着，不断朝深处探。
　　“唔——”
　　粗壮黏腻的藤蔓挤占了整个口腔，他说不出一句话，只得剧烈地挣动四肢抗议。另一根更粗壮的藤蔓却从地板攀援而上，沿着他的小腿不断向上滑动，伸进睡衣。
　　他垂头看着这睡衣，脸腾得更红了——温存曦并不习惯穿睡衣，今天因为商简临时造访，他才随手抓了件长衬衫套着，以免晚上尴尬。此时此刻，他细看这衬衫，却发现它根本是几个月前雷锐造访他家时留下的。
　　雷锐的衬衫。想起这点，他胸口一热，挣扎下意识软化了少许。对面传来一声轻笑，又一根细藤自袖口钻入衬衫，细细擦着手臂，一路探向腋窝，胸口。他惊恐地摇着头，想要立刻喝止罪魁祸首，口中的藤蔓却朝着咽喉用力一顶，原本的怒骂在呼吸不畅和羞耻两面夹攻下，只剩下丁点羞耻而模糊的呜呜声。藤蔓却还不肯放过他，细软的那一条轻轻搔弄腰侧，一圈圈地玩弄。他猝然发出呜咽，软绵绵地传到房间另一端——商简正坐在那里，气定神闲，目光镇定，赏玩着他的反应。见他带着愤怒看他，甚至还朝他笑了笑。
　　“小温。真是好久没见你这幅模样了，狼狈又可怜，真叫人怀念……你之前释放异能，用刀压着我的时候，想必也很享受这番他人在你手中无力反抗的风景吧？”
　　“唔……”
　　“不用摇头，真可爱。我当然理解你。我自己对此也很有兴趣……”
　　商简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根细藤就势抬起他的脸。商简自上而下，缓缓端详，随后伸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面颊。
　　“只不过，我乐意承认这一点，我的确是个喜欢看别人倒霉，在自己身下哭个不停的坏种。而你……把自己的恶劣欲望藏在无数层看似高深的理论下，却根本不敢面对自己内心的真实渴望。”
　　那只手还在他面颊轻柔地流连，捆住手脚的藤蔓却缠得更紧了，插入咽喉的粗藤不住翻搅，骄横跋扈，两根搔弄腰侧的细藤继续向上，挑逗着胸口，不知第几条藤蔓掀开衬衫，撑开衣扣，光裸的，苍白的小腹和胸膛彻底展露在商简面前。温存曦竭力并拢双腿，朝后躲闪，手脚却动弹不得。甚至连原本能够并拢的膝盖也叫新的藤蔓强行拉开。细白的软肉叫藤蔓层层勒出红印。
　　恐怖而屈辱的回忆涌上心头。他摇着头，想起颖海，想起萧曜那间漆黑的实验室，想起那些暗无天日的痛苦回忆。眼泪几乎控制不住朝上涌。商简却仍旧残酷而镇定地看着他，只有一双眼睛，饱含讽刺的眼里燃着金色的火。
　　“小温……你上次可是要杀了我。现在只是这样就受不了了？我甚至没打算弄伤你……”
　　商简轻轻俯下身，继续沿着他的脸，摸到嘴唇，摸到被藤蔓强行撑开的唇角流出的一点唾液。金色眼睛越来越近，与他对视，温存曦闭上双眼，扭过头不看。
　　耳畔却又传来藤蔓钻入衣衫的响动，对未知的恐惧迫使他再度睁开眼睛，随后，更剧烈地颤抖和挣扎起来——一根格外滑腻，没有叶片的粗藤划进腿缝，在臀缝外逡巡，挑逗着划圈——
　　“唔唔……”
　　他呜呜地惊叫起来。恐惧越来越大，挣扎也越来越剧烈，商简却笑眯眯地凑近，温存曦清楚地看到那双金色眼瞳里闪烁着的恶意的寒光。
　　“放心，我虽然记仇，但比起你，还算得上宽宏大量。小温，你曾经准备杀了我，但我并不打算让你血债血偿——”
　　“——我只会在一场梦境里，稍稍羞辱你片刻罢了。”
　　温存曦张大了眼睛，随即拼命挣扎，边叫骂边求饶，落在商简耳朵里却只是些呜呜咽咽的呻吟。四肢被缠紧，那根藤蔓冷酷地前伸，离得更近。
　　商简将手盖上他的双眼，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在这片短暂的沉寂里，商简暂时停下藤蔓，没有动作。他什么也看不见，双腿被强行张开，手脚不断挣扎，腰肢颤抖，却什么也反抗不了。商简究竟还要做些什么？他绝望地想，随他便吧，反正只是个梦，反正也不止这一个人，反正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永远都只会这样——
　　黑暗中，藤蔓轻轻抽出口腔，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颤抖的唇片上，停留少许，随后像只蝴蝶，轻轻地飘开。
　　遮在他眼睛上的手也随之抬起，他瞪大双眼，看到商简那张狡黠的，闪动光芒的眼睛。
　　“看来这招挺成功。既然如此……欠我的这笔旧账，就姑且算你还清了。”
　　年轻黑客抬起身子，含着笑，藤蔓如潮水般从他周身褪去，与之一同褪去的，还有周身排列镜面的室内景象。它们如潮水般一点点消退，最终，露出一片漆黑的，反射着微弱月光的天花板。
　　这次他真的醒了。
　　-------------------------------------
　　“商简，我希望你可以说清楚……昨晚的事。在梦里，你做出了非常冒犯的……”
　　温存曦断断续续，对着卧室的窗，一遍遍为清晨算总账准备措辞说辞。一会看看后半夜稀稀落落的烟火，一会捏捏拳头，确认异能还在血管里流淌。但措辞准备得异常吃力，他不知如何在得体，维持优势的情况下斥责商简，并问清织梦究竟是怎么回事。曾经那些恼人的回忆，荒唐的梦境，当真都是被人所操纵的……
　　别胡思乱想。他用力摇摇头，此刻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下定决心，一早起来，就找商简算这笔账。
　　温存曦站在窗前，吹了一夜冷风，直吹到了天亮。再也没睡着。天刚一大亮，就套好衣服去敲商简的房门。按他对商简作息规律的了解，这绝对算扰人清梦。
　　但商简是活该。他想，经过昨夜，他还肯礼貌地敲门叫商简起来都算是开恩。
　　没想到，刚敲三下，房门流畅地滑开了。商简平静地打开房门，也是一副昨晚没睡好的模样。但衣服完整地穿在身上，显然早已经起床。
　　“早安。”商简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还没来得及过脑子，话已经顺口而出，温存曦打过招呼，才想起自己是来兴师问罪，而非和商简互道祝福的。但脑子里一团乱麻，原本就没准备好的台词此刻更不知如何开口。
　　商简见他不说话，也不问，自顾自坐回客房的桌子前，对镜梳理起一头长发，活像个梳妆的大小姐。他愣了好半晌，才回想起梦醒时的愤怒，做出强硬的语气：
　　“商简，昨晚的事——”
　　商简抬起头，十分无辜地看着他。温存曦心下不禁犯起嘀咕，这表情并不像发生那种可耻梦境后能做出来的样子，难不成……昨晚那个梦商简并不知情，全是他的妄想？不可能，按情理不该如此，可万一他搞错了，面对商简直接说出梦境的内容……
　　温存曦还在胡思乱想，商简忽然背过身去。
　　“昨晚的事……多谢。”
　　“什么？”
　　他目瞪口呆，原本脑海中纠结的说辞整个清空，成了一片空白。商简仍旧背着他，似乎有些表情不方便温存曦看到似的：
　　“昨晚走得急，忘记告诉你。你这人虽然冷酷无情，但一码归一码，既然算帮了我的忙，我总得说一句。”
　　“……商简，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音节。
　　“字面意思。”商简回答，“你昨天告诉我，她为了我，必然隐瞒了某些东西……或许的确如此。”
　　温存曦满腔怒火和疑问全憋在心头，却只得尴尬地顺着商简话头说。
　　“她隐瞒了什么？”
　　“这并不重要。”商简摇摇头，“重要的是，在得知她死讯的那一刻，其实我就隐约有这样的感觉。但……”
　　“但？”
　　“但我无法承认。我甚至不愿意去去细致地推理，想象这种可能。一想到她，我就会想起，她背叛了我……没有任何理由去原谅这个人。哪怕她曾经给予我出于功利目的的廉价关爱，也是如此。”
　　商简仍然背对他，只是背影略微有些颤动。温存曦万没料到谈话竟会发展到这么一步田地，只得保持沉默。
　　“不过，既然昨晚你当面说了出来，我也不得不开始思考这种猜测的可能性——她虽然从一开始就策划背叛，却也保护过我。”
　　“真相已经无法查证。但我从今往后……或许能够开始在梦里重新直视着她的脸，也未可知。”
　　商简忽然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暗金色眼瞳里燃着晦暗莫名的火焰，与昨夜的梦境判若两人。不，倒也不算判若两人，至少，在最后落下那个吻的时候，商简的神情与现在很相似——
　　温存曦忽然脸上一阵发烧，用力晃了晃脑袋，掩饰慌乱。
　　“怎么了？”商简歪头看着他。
　　“没什么。”他接着摇头，“我不知道商先生昨晚都想了些什么，你的保姆与你又有什么秘密……但听起来，作为新年第一天……是个不错的开始。”
　　商简神情释然，脊背放松，但眼睛仍然紧盯着他。温存曦被他盯得尴尬，又想起他今早拜访的原本目的，鼓起勇气说：
　　“商先生，昨晚睡得如何，有没有做梦？”
　　“根本没睡着。”商简耸了耸肩，“自然也不会做梦。”
　　他偷眼去看商简的脸，神情丝毫不像昨晚那副睚眦必报的模样。可那双暗金色眼瞳转着晦暗莫名的光。他究竟对昨晚的梦知不知情？温存曦暗自思忖，看看那黑客，又看看地面，却实在下不定决心开门见山地问。毕竟，昨晚梦的内容如果当着商简的面说出来，厚颜无耻的黑客未必会脸红，但温存曦自己可真受不了。
　　“所以，怎么了？”商简却开口追问，露出平日里灿烂，惹人厌烦的笑容，“难不成你昨晚和在我家的医院一样……梦见我了？”
　　温存曦被戳中要害，几乎立刻要跳了起来，幸好数年来培养的伪装习惯救了他。左手压住右腕，身躯颤了几颤，他依旧立在原地。
　　“没什么，昨天商先生离开的时候样子不大好，所以早上起来问问。”他故作平静地说，“既然你没事，我收拾收拾，就先行出门了。想必商先生不怎么期待我做早餐。”
　　“那可不一定。我对爱心早餐很有兴趣。”商简挑挑眉，“况且，这大过年第一天，你急着上哪儿去？”
　　“既然是过年第一天，商先生还是不知道为妙。”
　　“对我来说，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才最不妙。”
　　年轻黑客梳好长发，站起身。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神气活现，讨人嫌的姿态，那双金色眼瞳褪去旧日阴影，又闪烁着挑衅的光。
　　“好吧，既然商先生想知道，也不介意新年第一天的晦气。”他以目光回敬商简，“那我可就说了——”
　　“——我和人约好，早上去一趟墓地。”


第106章 第四章 26 元日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一捧突如其来的雪花，猛地在街道上扬起。压抑一早上的愤怒略微得到了发泄，温存曦放下刚刚踢起积雪的脚，重新踩在地砖上。
　　“冷静……一会儿可不是能随意发泄情绪的场合。”
　　他自言自语，抬头望望灰色的天，元月一日，天空十分应景地下起一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雪片，虽然远远比不上北郡，却已是特区十年来最大的一场。
　　商简想必早已迎着这场大雪，吃过早饭，踏上回家的路。那黑客从除夕夜起就行为古怪，不知到底在谋划些什么。那天晚上的梦里，商简睚眦必报，高高在上。清晨起来却判若两人，甚至拐弯抹角地对他表示感谢。如果梦境不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这一切实在说不通。但温存曦绝不会这样妄想商简，况且，他的梦可能被其他异能者影响这件事……
　　别再去想商简和那些鬼话了。其他的事情更不要想，更不能问。温存曦又用力晃晃头，迈开步子朝前走。
　　过年的街道原本就冷清，加上这场雪，前往城西郊区墓地的路上更是空无一人。温存曦小心翼翼，走至街道尽头，穿过拦路的树丛，走进一道窄门。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会从这条早已备好的秘密通道进入华族墓地区。
　　因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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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七拐八拐地躲过摄像头，靠着苍松翠柏隐匿身形，再穿过一道小门，到了一圈被单独用竹篱围起的园中园里。这园子里除去精心培育的遒劲枝干，清冷开绽于枝头的白梅，只有一座不大不小，精雕细琢的墓碑。
　　而墓碑前，连绵不绝的雪中，站着一个身着黑色军装，高大而熟悉的身影。厚重的雪花打在这名华族身上，濡湿了那身价格不菲的长风衣，他却毫无撑伞的意思。
　　温存曦静静走上前去，站在他身旁。
　　“师兄。”他轻轻地说。
　　沐无浊没有回话，他也不再开口，两人就这么在雪中沉默了一会。
　　“你会着凉。”半晌，沐无浊开了口。
　　“师兄每年总是这样，想让你回去，只有陪你站着。”
　　“我站一会就好，不妨事。”
　　“……我也是。”
　　“温存曦。”
　　沐无浊加重了语气。他笑了笑，和往年一样，从包里拿出伞，朝沐无浊晃晃。
　　“师兄毕竟也有一半异能是火焰，站在雪里太久总归不大好。”
　　“正因为有一半火焰，我才不怕这寒。”沐无浊朝他微微转过身，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握住他的手，“倒是你，每年冬天……”
　　“师兄，生日快乐。”他没有回握那只手，突兀地说。
　　沐无浊微微扯起唇角，浅淡地笑了笑。
　　“只有听你说这句话，还能高兴得起来。每年这个时候，沐氏都要大操大办，给我庆生。各路同僚和想要认识我的人也要趁机上门道喜。不过，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另一件事……”
　　师兄面色沉郁，盯着那座渐渐被积雪覆盖的墓碑，沉默了片刻。
　　“这一天……也是母亲的忌日。”
　　温存曦知道自己应该再说些安慰的话，可他在编造好话这方面向来笨嘴拙舌。喉头滚动两下，一句话也没想出来。倒是沐无浊转向他，神色平静地开口。
　　“什么都不用说。此处只有母亲，你与我……不必勉强自己说些什么。”
　　“师兄，抱歉……”
　　“没什么可抱歉的。”沐无浊打断了他，“存曦，你知道为何我在你解除领养关系之后，每年都邀请你，而不是任何其他人来这里吗？”
　　“明白一些，但我猜……应该没完全明白，师兄。”
　　沐无浊对他这避重就轻的答案只是笑了笑，“无论在是沐氏，华族圈子，还是共和国之内，我都拥有不同的‘身份’，继承人，军官，政敌……只有在这座只有你伫立着的墓碑前，我除了我自己，什么都不是。”
　　“母亲也是一样。她除了是我的母亲，沐氏曾经的嫡系成员，无人在意她究竟是谁。甚至，为了避免在我生日时引发不快，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守着一条规矩，新年的第一天，最好不将她提及。”
　　“师兄，我不明白。”他迟疑着说，“沐家主不会举办仪式纪念她吗？”
　　沐无浊面上淡淡的悲凉之色淡去了，在自己母亲的墓前，竟然露出一个略带讥嘲的笑容。
　　“存曦，或许你难以置信……但这条规矩的始作俑者，就是祖母。”师兄望着他，“沐氏是一座精密的座钟，按自己的规矩运行，钟表匠不会为完成任务的损坏齿轮祭奠。”
　　“可是，连陆少将也不对自己的妻子……”
　　话刚开个头，温存曦就反应过来不妥，陆少将与沐氏的政治联姻，师兄早已对他提及过，这对夫妻仅仅为自身与家族的前途结合，妻子身死，对于丈夫，甚至只是种解脱。
　　温存曦抱歉地低下头，止住话头，师兄却显得并不介意，仍挂着那淡淡的，讽刺的笑。
　　“说来可笑，陆少将……倒算是所有相关人员里最有人情味的一个。他的确对母亲的早亡和我的自幼丧母有所愧疚。甚至连他选择的婚姻也是如此。只可惜，他选择靠繁重的工作来逃避一切……逃避那个一见到面，就能提醒他发生过什么的独生儿子。”
　　嘴唇微微开合数下，他却说不出一句话。沐无浊收起笑容，接着说下去。
　　“在冷酷的钟表匠，逃避责任的扳手，无数按要求转动的零件陪衬下，早早毁坏的母亲，似乎成了唯一一个‘完人’。可我知道，这只是因为她死了，如果她活着——”
　　“——师兄。”他忽然开口，“我……可不可以问一个问题？我一直在想它，却无人可问。这件事……或许师兄也会想过。我知道这问题很糟，但如果是师兄……或许能原谅我的愚蠢。”
　　“什么问题？”沐无浊罕见地面露讶色，“我说过，在这里，你无须勉强自己，想说什么，大可以都说出来。”
　　师兄沉静，几乎带着鼓励望他，他踌躇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
　　“理智告诉我，这世上没有什么如果，却总是止不住地去思考一种可能——”
　　“师兄，你有没有一刻曾经想过，如果自己没有出生，从来没有来到这个世界……母亲也许就能活下来，幸福地活在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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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日飘落的大雪似乎在一瞬间停滞下来，伴随着他中断的问句，与漫长，令人窒息的沉默。沐无浊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站在大雪里，深深地凝视那座墓碑。
　　“对不起，师兄，是我太过分了——”
　　“存曦，生下你我，决定自己的终结……那是她们自己的选择。”
　　沐无浊忽然再度转过身，重新面对他。
　　“我的母亲一定会为了沐氏慷慨就死，你母亲……也还是会留在那座垃圾场，拼命想要回到特区…直到发生那场烧尽全村的大火。”
　　温存曦瞪大了眼睛，手指抓紧了衣领。他没想到，师兄竟会提及他的母亲，心脏被戳中痛处，然而同等欣喜地快速跳动着。沐无浊叹息一声，注视着他，朝他走近。
　　“只不过……”师兄的语气渐渐冰冷，斩钉截铁，“如果一个人的出生，就是为了诞生下另一个人，然后死去……这个理由也太过愚蠢。”
　　“只有这一点，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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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着连绵飘坠的大雪，他偷眼看师兄的神情。那双灰色眼瞳里燃烧着炽烈的火焰。温存曦忽然想起，师兄的面容，能力，都和陆少将八成相似，只有这双灰色的眼睛来自母亲。和姓氏一样，那是沐无浊对早逝母亲唯一的纪念。
　　“这就是我的回答。”沐无浊结束沉默，忽然从他手中拿过伞，缓缓撑开，将他也笼罩进去，“这个答案……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或许吧。”他低声回答，“谢谢师兄。”
　　“你我之间，无需多言。倒是我自说自话，让存曦也淋了这么久。”沐无浊将伞往他那一侧推推。
　　“没什么。其实我喜欢不打伞，在雨雪里走走。”他摇摇头，“就当是我找个借口……在这里站一会儿吧。”
　　“你啊。”
　　师兄伸出手，他试图躲开，这一次师兄却没给他机会，那双大手落在他被湿漉漉的脑袋上。
　　“不知明年，后年，未来的每一年……你还能不能陪我一同站在这里？”
　　心头猛地一紧，在这短短数秒，温存曦想起那些日夜交织的梦，想起商简梦里的警告，沐无浊的许诺，对雷锐的温存。原本信息驳杂的头脑被冲得稀里糊涂，最后变成一片空白，不知如何开口，也许不下任何一个像模像样的诺言。
　　“我……”他张开口。
　　师兄的面孔骤然凑近，手从头顶下滑，扣住发丝。下一刻，他视线摇晃，唇片被印上一个猝不及防的吻，紧接着，一条滚热的舌头侵入微微张开的唇缝，探入口腔。粗鲁却极有分寸地攻城略地。
　　空气流失，头晕目眩，原本该立刻推开的吻还在继续，沐无浊搂着他的腰，俯下身子，推在一棵松树上，松针上的雪扑簌簌落下，落在他们肩上。一小撮滑到颈侧的雪让温存曦一个激灵，略微恢复清醒，猛推一把师兄，结束深吻，大口喘着气：
　　“师兄，你在想什么……这里可是你母亲的……”
　　话一出口，他更觉得不对。温存曦明明已经早已放弃，也早已选择了另一个人。可此时此刻，自己对这个吻的第一反应竟然只是地点不妥。意识到这一点，他立刻感到一阵深切的羞耻。
　　“她不会介意的。”沐无浊却不知羞耻，笑着回答，“存曦，你早该这样见见我的母亲。”
　　“师兄，这玩笑并不好笑。我们之间不该再有这种——”
　　“真的不该有？为什么？”
　　沐无浊直勾勾地盯着他看，那双灰眼睛饱含深意，温存曦原本以愤怒的目光回敬，然而稍一对视，他就不由自主想起商简在梦中所说的那些话。想起异能者可以轻而易举进入，观测和操纵他的梦境。面前的这个人，是否早已对他的想法了如指掌，沐无浊是否早已经知道——
　　一阵彻骨冰凉的恐慌将他淹没。
　　“师兄。”他忽然生出一股蛮勇，开口问道，“织梦……”
　　“怎么，存曦，织梦的副作用又发作了？”
　　师兄关切地朝他再度俯首，那双深邃的灰眼睛距离他越来越近，他只对视了一眼，耻辱就彻底盖过了恼怒，随后，温存曦头昏脑涨，站在原地，打着寒颤。罪魁祸首完全回复平日持重淡然的神情，轻轻拂落他肩头的雪。
　　“不……师兄。不知为何，最近没怎么做梦，也没梦到往事了。”
　　“当真？”师兄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注视了他一会，“如果你不是逞强的话，也好。”
　　勇气稍纵即逝，梦境的事，他已经再也问不出口。
　　“师兄还打算在墓园待多久？沐氏新年应当也有不少活动吧。”
　　“的确有不少事要操持。”沐无浊又叹了口气，“但并没有急到连和你单独待上一两个小时都做不到。况且，存曦……我也有些正事要告诉你。”
　　“正事？”
　　温存曦不由得眼睛一亮，随即却有些尴尬——师兄想必已经发现他妄图脱身的真实意愿，才用正事来钓他。他有些心虚地朝沐无浊看了一眼，师兄还是挂着那副了然的微笑，似乎并不介意。
　　“存曦，不必担心在我身边留得太久。整个新年，我只有今天能来寻你。明天开始，我就得帮助军部完成一项绝密工作。以便执政官在假期一结束就召开的六族会议上，宣布一项决议——”
　　“——执政官将使用破之异能，试验清除整座南五区的全部残留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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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篇文里最长的第四章 终于结束了，可喜可贺。全文的进度应该也正式过半。天知道我哪儿来的这么多废话……


第107章 第五章 0 开幕
　　议会厅广场前，共和国开国五大家族的纹饰旗帜迎风招展，其余与大族关系较远的小族则单独划了一块地点。执政官的仪仗位于广场正中，黑衣盾卫则陈列四周，保卫华族队伍的侧翼。
　　绝大多数情况下，共和国的华族都远比普通公民有更多假期可供享受，不过今年是个例外。
　　新年假期的第七日，按惯例是最后，也是仅次于除夕夜的隆重祭典，在此之前，所有人都纵情享乐，不处理任何工作。然而今年的第六天，华族们就被召集起来，执政官破天荒要求他们提前结束无休无止的宴饮应酬，开始为六族会议准备。
　　“祭典呢？”有华族曾十分委婉地询问执政官，然而执政官似乎早就料到有此疑问，耸了耸肩。
　　“六族会议将会是一场比所有祭典都精彩的演出。”
　　各族队伍按照古老的仪仗准备入场，按照规矩，华族中的第一家族率先入场，执政官则殿后。距离执政官最近的雷氏仪仗像条蠕动的巨虫，微微震动少许，从深紫服色的护卫中缓缓吐出两名代表，走向议会厅大门迎接他们的黑衣卫队。
　　人群发出一阵骚动——一名约莫五六十岁，其貌不扬的老者跟随在后，走在最前头的，赫然是前一阵东窗事发，被禁足在家的雷辰。
　　雷辰依旧微微张开异能力场，高傲而沉稳地走向阶梯。黑衣卫队近在眼前，然而，他的余光瞟到另外几名家族代表，在他身侧，缓缓地踏上第一节 阶梯。
　　是谁？华族最显赫家族的家主一震披风，微微侧身，准备震慑不知死活的家族。然而，雷辰转过身，动作却微微一僵。
　　身着另外四族服色的几名代表正走上阶梯，为首的是一名走路蹒跚的老妇人，她被一名青年军官搀扶，踏上第一级台阶。老者一袭与在场诸人格格不入的紫色织锦古服，满头华发挽成发髻，面容尽是皱纹，看起来弱不禁风。然而，半闭的眼皮下，一双灰色眼睛正闪着明亮，与年龄不符的光。
　　雷辰的心情一瞬间烦躁到了极点，然而，面对这名老妇，他只得微微欠身，脱下军帽。
　　“沐家主。数年不见，您看起来还和之前一样……精神矍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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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执政官说得不无道理。六族会议会是一场精彩的演出。你们看，这就有好戏看了。”
　　家政机器人托着果子，爆米花和几瓶汽水飘过机房上空，将小零食轻柔地摞在投影仪前的大茶几上——此时此刻，各类零食和饮料已经堆成了一座结构精巧的小山。几乎将投影里议会厅广场的影像盖住一半。
　　“商简，你这零食怎么送的没完没了？”坐在一旁的雷锐似乎终于忍耐不住，开了口，“我们是要看六族大会，不是要看电影。起码稍稍尊重一下执政官和……”
　　“又不是我们出席会议，注意什么仪态？他们又看不见。”
　　商简不以为然地瘫坐在沙发上，随手开了一瓶樱桃汽水，“况且现在看来，六族会议和家族狗血电影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商简。”雷锐加重音调，显然对友人的轻慢态度有些不满。
　　温存曦叹了口气，默默将遮挡投影的零食堆整理得更矮些，随后借着沙发扶手遮挡，轻轻捏了捏雷锐的手。雷锐低下头，神色稍霁，勉强朝着他笑了笑，似乎是在告诉他，商简的冒犯并不至于让自己动怒。而这一连串细微动作，终归没有逃过屋里第三个人的眼睛。
　　“你们还看不看开幕式了？”商简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不看就自己找地方待着去。”
　　“当然看。”雷锐回敬道，“但凡你少说两句……”
　　“嘘。”他扯扯雷锐的衣袖，又转向商简，指指全息影像，“他们好像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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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妇人十分和蔼地点点拐杖，微微颌首，算作回礼，“雷煜之子。你也还像你的祖父和父亲那般意气风发。”
　　雷辰从不将其他家族放在眼里，但唯独面前的老妇，与他的祖父几乎同时就任家主，至今仍是五大华族中最德高望重的一位，他并不能摆出第一门阀的架势。
　　“沐家主年逾百岁，虽有外孙搀扶着，走路还是慢些。”雷辰再度开口，“万一急行出了闪失，就是沐氏和共和国的损失了。”
　　雷辰抬起头，眯着眼睛，注视那位风烛残年的老妇。沐菖河抬起头，朝着他十分和善地笑笑。
　　“一把年纪，族中人丁稀薄，还要仰赖其余数族晚辈关心，实感惭愧。”老妇轻抚长袖，“不过，按规矩，老身虚长些年岁，其余几家请我走在最前，我也不得不走得快些。”
　　沐菖河微微扭过头，朝身后其余三族的代表颔首致意。另一位白衣中年代表走上前，同样朝雷辰致意。
　　“雷家主，不知你可愿与我们一同等上一等，让沐家主先行入内？沐家主年事已高，该先行入座才是。”
　　“既然年事已高，在家中颐养天年便是。”雷辰皱起眉头，“共和国人才济济，不至于沦落到让年逾百岁的老人独挑大梁。”
　　这话说得没轻没重，会场议论纷纷，连屏幕前的温存曦都皱起眉头。白衣代表忍不住轻声提醒，“雷家主不知是事务繁忙，还是与军人厮混得太久，五大家族的传统，居然都有些记不清了。按规矩，从前数百年，先是第一家族入内，然后，便是按辈分排列入场，从无例外。”
　　“我尚未老迈，记忆也没有问题，自然记得。”雷辰冷哼一声，用余光去瞥暴风眼正中的老妇人。沐菖河神情平和，似乎并不介意雷辰的冒犯，反而朝着白衣代表微微一笑。
　　“无妨，符家主，西陵雷氏自数十年前起至今一直显赫，如今第一个走上长阶，倒也实至名归。”
　　人群又骚动起来，甚至有些方阵隐隐压着惊愕和轻笑声。投影前的商简则干脆毫不掩饰，扑哧一声，呛了口茶，随后在室内发出一阵猖狂的笑声。
　　“商简，你就这么高兴？”雷锐不满地打断好友，“幸灾乐祸也偷着点，好歹表情不要这么——”
　　“对不起……哈哈哈，沐氏这老太太可真有意思，他们一家子是不是嘴都这么损……不得不说，他们不对着我来这套的时候，可太让人爽快了，哈哈哈哈……”
　　“抱歉，商先生，方不方便解释一下，你在笑些什么？”
　　温存曦见雷锐面色不佳，自己也着实好奇，忍不住开口解围。但这一问之下，雷锐的面色更糟，反而商简似乎就等着他这一问，听他说完，立刻眉飞色舞地开始解释：
　　“雷氏封地在西陵山中，在王政时代为王族守灵，忠心耿耿，最后才反叛王政。共和国建立后，特区城西郊外多是陵园，雷氏旧址偏偏又是六族中离得最近的一个。于是华族中私下流通的六族笑话里，雷氏常和守灵，忠心旧王室联系在一起，被拿来当包袱。”
　　“这……”
　　“不过，在上一任执政官登位，雷氏地位急剧攀升后，这类笑话的流传有所缓解。”商简接着说，“到现在，华族内部已很少有人提及这个不大不小的‘伤疤’了。是不是，雷锐？”
　　雷锐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算作同意。
　　“奇怪。”温存曦摸摸鼻子，“我虽然和沐家主几乎没见过面，但她看起来涵养甚佳，不像是会当面揭人伤疤的样子……”
　　商简似乎也有同样的疑惑，没有回答，再度将面孔转向全息影像。人群在仪仗掩盖下，彼此交头接耳，惊讶于这个恼人的创口被如今五族中最老成持重的家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出来。和善的口吻还加剧了这番客套话的侮辱性。分享彼此看到的，雷辰风云变幻的脸色。看看这位飞扬跋扈的第一家主准备如何应对。
　　“沐家主，符家主。”雷辰缓缓环视着几位代表，“看来，你们的确比雷氏更熟悉往日的规矩……既然沐家主如此怀念旧例，我们是不是还该把萧氏的代表请来，走在最前？”
　　一石激起千层浪，广场一时哗然。黑衣卫队不得不以枪托击打黑盾，示意场内安静。所有人都意识到，今天的这场开幕着实诡异到了极点，雷氏与沐氏为首的其余四族在众目睽睽下不顾体面，甚至提起了尘封的萧氏——执政官可是明令禁止在大庭广众下提及这个家族的。
　　沐菖河显然也吃了一惊，她微微抬起褶皱的眼皮，“雷煜之子，萧氏已尽数伏诛，执政官也希望他们不被打扰，长眠地下……为何今日，又要提起？”
　　“为何？”雷辰不知是发疯，还是做出发疯的样子，“某些人希望萧氏的幽灵继续游荡。正是为此，雷氏横遭惨祸……也才有了今日的会议。”
　　“雷氏横遭惨祸，我们其余四族深感同情。”沐菖河身后另一名赤红衣衫的代表开口道，“不过，今日会议，由执政官主持召开，是否为此故，恐怕不是雷家主能够肯定的。”
　　“韩家主。”雷辰不耐地打断红衣代表，“你似乎想暗示什么。不过，会议召开的原因昭然若揭。罪人萧曜不知为何在共和国土地上幸存了二十余年，甚至能盗取毒气，展开破坏活动——究竟是谁包庇了他，又是谁在纵容他作案，污蔑一个为国家开疆拓土的家族？”
　　雷辰以手杖顿地，异能威压缓缓张开，他做出悲愤的姿态，转向广场中央，转向拍摄着大门的摄像机。
　　“不错，循规守旧的家族或许会认为我今天的言语太过唐突。但我的养子刚刚遭到袭击，至今还躺在医院，无法醒来——半年以来，还有无数雷氏的成员，也是如此。他们为共和国而捐躯，某些人却躲在阴影里，嗤笑着鼓动仇恨——”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虚弱，悠长的叹息。沐菖河在外孙沐无浊搀扶下，走到雷辰身侧，露出一副女性特有的悲天悯人，温柔的神态，也朝着摄像机站定。
　　“雷煜之子，痛失家族子弟的心情，我们自然能够理解。还请节哀……”
　　老妇轻轻以袖掩口，咳嗽了一声，转向雷辰，雷辰则冷冷盯着她看。
　　“我这一生，不知送走了多少家族子弟，绝大多数，是在与自由联邦的战争中，儿子，女儿，孙女……同族同胞。更令人痛心的是，那场战争同样送走了不计其数的共和国子民。”
　　会场一片喧哗，沐菖河悲伤地拄着拐杖，看了看自己的曾外孙，一只手搭在他的手上。
　　“请诸位原谅，我一介妇道人家，独力支撑家族残喘至今，仍不免目光短浅。”她慈祥，优雅地说，“倘若这场会议，能让共和国得到和平，不让我唯一的的孙儿更多华族子弟，更多共和国的子民流血，让他们的母亲和妻子失去亲人……或许会为某一个家族实行报复，对共和国更有利。”
　　老妇人锐利的灰色眼睛转向雷辰，露出一个微笑，“你认为如何，年轻的雷煜之子？”
　　“恰恰相反。”中年将领一震大氅，“您不是军人，我谅解您，沐家主。但如您所说，这确实只能是妇道人家的发言，二十年前的战争让共和国获得无上荣光，而您的话语，是对二十年前所有阵亡将士的——”
　　“雷辰。”
　　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在雷辰背后响起，整个会场，无人知晓这声音的主人是何时出现在此地的。执政官一袭黑色礼服，似笑非笑，立在雷辰与沐菖河身后，神情像是已经将整场闹剧围观了个够。
　　“执政官大人。”雷辰行了军礼，而沐菖河微微屈膝，拄着拐杖，朝执政官低下头颅。其余人等也立刻垂头，按身份各自行礼。
　　“沐家主年事已高，就免了吧。”执政官挥挥手，托起那位老人，“据我所知，您身体欠佳，不该为礼数所累，更不该走得太急。”
　　沐菖河微微眯起眼睛，“……执政官说得是。”
　　“而雷家主……”执政官转向雷辰，“虽然年富力强，但禁足几日，刚刚出门，也未免走得太急了。”
　　雷辰又躬下身子，行了一礼，“执政官大人，依您看……旧例该如何处置？”
　　执政官青绿色的眼睛在所有五族代表中转了一圈，绿宝石似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反射着冰冷的日光。
　　“‘第一家族’既然已经因罪伏诛，五位家主彼此地位无两，还是一同踏入大门为好。”
　　-------------------------------------
　　议会厅的大门缓缓落上，最后几位代表和执政官的身影消失在大厅之中。广场再度恢复沉寂。随即，房间内的全息影像也波动两下，消失了。室内恢复黑暗的那一刻，温存曦竟然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终于结束了……”他喃喃道。
　　“真是一场好戏啊。”商简立刻啧啧有声地感慨起来，“雷氏表演为国捐躯，沐氏表演爱民如子，执政官表演端水，真不知道再过几天，他们还能演出什么来……”
　　“适可而止吧，商简。”雷锐似乎没有耐心再表达自己的愤怒，也不打算再佯装笑脸，直截了当地站起身，打断商简，“无论是我大哥的牺牲，父亲的遭遇，还有沐家主所说，更多共和国子民的死……都不是拿来当笑话的。”
　　“的确不是。”商简挑挑眉，“但我敢打包票，当时在场的每个人没一个拿你说的这些当回事。这才是整件事的滑稽之处——”
　　“商简——”
　　“商先生。”温存曦站起身，挡在剑拔弩张的雷锐与商简之间，“要不然，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反正会议正式内容也不会公开直播，如果有什么新情报……”
　　“我会通知你来找我。”商简说着，朝雷锐撇撇嘴，“这家伙就别来了。”
　　“正好，我暂时也不想见到你。”雷锐立刻不甘示弱地回答，“存曦，我们走。”
　　说完，他立刻去拉他的手，也不顾当着商简的面，明晃晃，肆无忌惮地拖着他朝门外去。温存曦知道他生气，也只得朝商简点点头，半拖半走地跟随雷锐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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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明亮的阳光将长廊攀爬的蔷薇花枝投下细碎的影子，在地面摇晃。雷锐拉着他在长廊角落一站定，就盯着斑驳的影子看，手仍旧牢牢地扣着他的手腕。
　　“阿锐……”温存曦担忧地轻声开口。
　　“存曦。我知道，商简和你都不喜欢我父亲，也不喜欢我的家族。”雷锐突然说。
　　他惊了一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抱歉，我……”
　　“不，存曦不必道歉。我知道，你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没和商简一样嘲笑父亲。其实……你更倾向沐家主，是不是？”
　　温存曦沉默了片刻，“可你不是也和我一样……不希望发生战争吗？”
　　“我的确不希望。”雷锐靠近他，有些沉闷地低下头，脸颊离他的脸很近，“可是，一想到沐氏，我就……”
　　雷锐将身躯贴近，用脸颊轻轻蹭着他，似乎在期待安慰。于是他轻轻拍了拍雷锐的背。然而，雷锐忽然后退两步，松开他的手。
　　“不，存曦，是我太不对劲了。”雷锐用力晃晃头，“抱歉，让我回去一个人好好想一想——”
　　“等……”
　　不等他说完，雷锐就迈开步子，落荒而逃，消失在光芒刺眼的走廊尽头。


第108章 第五章 01 伴读 上
　　雷锐的古怪行为还在继续，温存曦满以为，他过不了多久就会想通，再和自己通讯，可过上许久，仍然没有消息传来——以雷锐的习惯，他每天都会用大堆生活琐事在聊天框狂轰滥炸一番，这般静默实属少见。
　　温存曦试着发过讯息询问，始终未果，他甚至忍不住发消息给商简，询问雷锐究竟在做什么。商简倒罕见地没有出言嘲笑他：
　　“如果连你都不知道，我更不会知道他在哪。依我看，他要么在生我们的气。要么是执政官把他叫去，干什么不能叫你知道的机密任务。倒不如让雷锐静静。”
　　连消息灵通的黑客都不知道雷锐去做了什么，温存曦只得祈祷商简的假设是真的。可失去了雷锐絮絮叨叨的招呼和关切，白天和夜晚都变得空虚。他意识到，自己非得找点事做不可。无论是搜集情报，还是动用异能，不能再这样漫无目的地等待下去。
　　他打开了备用线路。
　　“师兄，如果方便……我想去异能研究所面谈。与六族会议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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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往常一样，沐无浊同意了他的见面要求，并且很快挤出了不引人注意的空闲时间。
　　温存曦第二天就轻车熟路地走近后门，小心翼翼地走上货梯，按下一百层。他刚按下关门键，一个风风火火的黑色身影狂奔而来，直冲电梯。温存曦吓了一跳，急忙拦住梯门，让那军人冲了进来。
　　“多谢！”女军人行了礼，“事务紧急……等等，小温先生？”
　　温存曦也是一愣，这才定睛打量军人，“唐小姐？你怎么……”
　　“沐中校有急事寻我。”唐年简洁地回答，“小温先生如果找他，恐怕要等上一会。”
　　“好，我正巧也不急，只是来问问师兄六族会议的事。”
　　“我占用不了多少时间。”唐年倒似乎很是歉然，特地朝他解释，“小温先生可以在会客室等一会。说来，小温先生，我可否用稍近些的称呼叫你？”
　　电梯迅速爬升，透明玻璃外，特区的景色正急剧缩小，他一时头晕目眩，扭过头，朝着唐年。
　　“可以，唐小姐叫我小温就行，熟人都这样叫我。”他有些拘谨地说。
　　“小温也可以对我直呼其名，一直客套着说话，我不大习惯。”唐年说，“如果你不介意，我比你稍长几岁，也可以叫我声唐年姐。”
　　“好。”他迟疑了片刻，“唐年姐……”
　　虽然是唐年的要求，但温存曦对于这个亲近的称呼仍不大习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别开视线，盯着地板看。唐年似乎看出他尴尬，微微一笑，换了个话题：
　　“小温，其实上次见面，我就一直很好奇。你和沐中校看起来关系很好，像是认识多年的样子……请恕我冒昧，小温是不是沐中校的伴读？”
　　温存曦愣了愣，华族子弟幼年由家庭教师教育时，经常会请小家族的同龄孩子来陪读，当做玩伴，未来掌权之后，这些陪读也会成为良好的助力，或是成为得力下属，或是成为合作伙伴。
　　他与沐无浊当然并非如此，但从结果来看，也有相似之处。师父当时在颖海郡收留他，或许的确抱有给师兄找个玩伴的想法。
　　“……算是吧。”他回答。
　　“那我们倒是有缘。我在出任沐中校副官前，也担任过伴读。”
　　温存曦吃了一惊：“师兄在特区的伴读吗？”
　　然而唐年抬起一只手，果决地摇了摇。
　　“不。”她说，“其实是……”
　　话音未落，电梯门开了，一百层的会客厅就在货梯附近，走出几步，就可以看到宽敞，舒适的长沙发与茶几。温存曦正要上前，却发现身侧的女军人身形一僵，似乎为什么事感到惊讶。
　　于是他抬起头。会客厅角落坐着一名少女，穿着一身雪白小礼裙，裙边与首饰带着华族纹章，身形娇小，端坐在一旁。
　　这样直勾勾地打量一个陌生姑娘，特别是华族姑娘显然不大礼貌。温存曦垂下头，假装打量会客厅，用余光隐蔽地观察少女，却发现，这张漂亮的脸似乎在哪儿见过——
　　“阿年。”符小姐用清淡，温柔的嗓音唤道。
　　“时雨？”唐年显得十分惊讶，“你怎么会在……”
　　“我来看看你，顺便和沐中校谈些事情。”符小姐款款站起身，“过年的时候，你一直说自己忙，都来不及见上一面……这位先生是？”
　　符小姐的目光转向温存曦，目光有些狐疑，显然并没有方才看唐年那般友善。温存曦愣了愣，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向师兄的未婚妻解释自己的身份，直愣愣僵在原地。倒是唐年反应很快：
　　“时雨，这位是小温先生，沐中校昔日的陪读，和我一样，正为沐中校工作。”
　　“原来如此。”符小姐礼貌地对他笑笑，不过也仅仅是礼貌，“阿年，我正巧要在这等一小会，现在有没有时间和我谈谈？”
　　“抱歉，暂时没有。”唐年直截了当地回答，“沐中校找我有急事，时雨，你先和小温在这里坐一会儿吧，他会接待你的。”
　　“等……”
　　温存曦还想说什么，唐年却匆匆向他使个眼色，大步流星地朝沐无浊办公室走去。将他和这位陌生的华族少女一同丢在会客厅里。
　　他十分不自在，故作镇定，去给符小姐倒茶，符时雨则打量起他，似乎感到十分新奇似的，盯着他的绿眼睛看了片刻。
　　“小温先生。”华族少女忽然开口，“你的眼睛很特别，这么漂亮的颜色，我只见过一次……请问，你有没有姐妹在国立大学工作？”
　　他微微一惊，瞪大眼睛，愣了好一会，才开口回答。
　　“不，应该是没有……符小姐。”
　　符时雨又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恬静，但似乎颇有深意，“那么，我们或许在哪里见过吧？”
　　符小姐的记性大概和他本人一样好。温存曦有些绝望地想，许久之前，国立大学宴会偶然的一次碰面相谈，她居然能记到现在。原本承认也没什么大不了，但他那时偏偏穿着女装，承认下来总归有些丢人现眼。
　　“我不大清楚，符小姐。”他含混地答道，“不过我听师兄提起过您，您是他门当户对的未婚妻……被两个家族给予厚望。”
　　符时雨礼貌，然而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谢谢。没想到，他还会和其他人提及我。我以为，在必要的场合外，他对我没有一点提及的兴趣。”
　　华族少女意外地敏锐。其实她猜得没错，沐无浊根本什么都没说过。温存曦一时语塞，摸了摸鼻子，“符小姐误会了……”
　　温存曦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把话题导向何方，只知道别再提及师兄最为安全，于是他立刻抓住了另一根救命稻草，“说来，符小姐认识唐年姐？”
　　“自然。”符时雨微微一笑，“其实，我也想问温先生同一个问题。刚才，我见你们一直有说有笑，从电梯出来，称呼也很亲近……阿年一直对男人不苟言笑，这场景实在罕见，不由得有些好奇。”
　　“其实，唐年姐这称呼，还是刚被准许叫的。”他摸摸鼻子，不知为何，总觉得有种被审问的错觉，感到一种隐约的不快，“那么……符小姐呢？”
　　符时雨又笑了笑，这次神情温柔了许多，似乎是因为察觉到他的不快，笑容有些安抚意味。
　　“我们……倒认识很久了。在我小时候，异能觉醒前不久就认识。幸好那时，她恰巧被选为伴读，陪在我身边……”
　　异能，他忽然想起，符小姐的异能是“灵胎”，对于寻常人来说大喜的异能觉醒，对这名少女而言，却是相当艰难的时刻。
　　“原来唐小姐是您的伴读。”他露出惊讶的神情，佯装不知符时雨的异能情况，“她刚刚才在电梯上说，自己是伴读，我开始还以为她是师……沐中校的伴读呢。”
　　“怎么会，伴读不会选择异性。”符时雨笑着摇了摇头，“据说以前曾经闹出过乱子，谁家的小姐爱上男伴读，弄得私奔。谁家的少爷又坏了伴读的名声……后来，就不这样做了。”
　　“原来如此，华族的事，我也不大懂。”
　　温存曦随意应和着，眼睛朝门里瞟，急切地等唐年出来，结束这如坐针毡的对话。他自小就不太适应和女性单独相处，符小姐又生得柔美端庄，更加重了这种不自在。情急之下，温存曦胡乱抓了个话题就问：
　　“不过，既然唐小姐是您的伴读……她为何要为师兄工作呢？在符氏不是更好照看？”
　　他显然问错了问题，符时雨忽然垂下眼，显出一种克制，温柔的哀愁。
　　“温先生，其实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自我到了订婚的年纪，就一直希望将她留在我身边的职位上……可阿年执意要走。她说，符氏无法达成她的目标。”
　　“目标？”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少女浅浅地露出一丝苦笑，“温先生，你的地位比起我，和阿年更近些，依你看，她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抱歉，这我不太清楚。我们虽然都帮沐中校的忙，但不怎么见面。”
　　“说的也是，是我冒昧了。”
　　符小姐向他笑笑，语气温柔，然而隐含着居高临下的意味，这姿态他再熟悉不过——只不过是在沐无浊身上。
　　“温先生，你我十分投缘，不知可否请求你帮我一个小忙。”符小姐说，“许久之前，我们在国立大学露台的那次谈话非常愉快，曾给我带来不小的帮助。或许……我们很有缘分。”
　　她果然已经发现了。温存曦眯起眼，将不快尽数收敛在胸腔最底端，尽可能温和，放低姿态回答。
　　“为符小姐效劳是我的荣幸。如果我能够办到的话……”
　　华族少女剔透的黑眼睛朝他眨了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流露出纯真的少女风情。那一刻，温存曦觉得师兄一定是疯了，放着这么个未婚妻不要，反而和他纠缠个没完。随即，一股更大的焦躁和不快席卷了他。
　　“其实很简单。”符小姐说，“如果温先生有机会，能从阿年口中得到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请告诉我……为何她一定要选择在沐氏手下，而非陪我走到最后一刻。我想，温先生应该也知道，那一天并不遥远。”


第109章 第五章 02 伴读 下
　　02
　　“如果温先生有机会，能从阿年口中得到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请告诉我……为何她一定要选择在沐氏手下，而非陪我走到最后一刻。我想，温先生应该也知道，那一天并不遥远。”
　　符时雨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望着他，微微伸出一只手，指尖微微下垂，似乎在等着他去搀扶——这是华族小姐惯常的手势。
　　“如果和唐小姐熟络起来，有机会的话，我尽量替您问问。”
　　温存曦含混地应答道，他早已学会不轻易对人许下诺言。符小姐看出他仍在犹豫，笑着收回那只手，匆匆向他一礼，款款朝着电梯走去。
　　“如果阿年出来，请告诉她，我在顶层的露台等……”她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如果沐中校问起，也可以这么说。”
　　他点点头，符小姐转身走入电梯，消失在电梯门后。恰在此时，办公室门打开了，唐年正站在门口，一手抓着门把：
　　“小温。沐中校请你进去商谈……时雨呢？”
　　不等他回答，唐年大步流星，朝着电梯走去，干脆地按了上行键——显然，刚才那句疑问的话不过是自言自语。她知道符小姐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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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下属和‘未婚妻’关系不错，是不是？”
　　沐无浊仍旧坐在办公桌前，面容微微有些疲惫，却仍然维持着那副尽在掌握之中的神情，一如往常。
　　“师兄。”他微微垂首。
　　“存曦，坐过来些吧。今天能见到你，倒是运气不错。”
　　他顺从地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办公桌对面，“运气不错的意思……是说师兄今天恰好有事要交代？”
　　“不，只是烦心事太多，想见见你的脸。”
　　“……看来，我也不该问师兄那些所谓的‘正事’了，是不是？”
　　“你想问的事，总归拦不住。”沐无浊叹息一声，身体前倾，朝他凑近了些，“不过，如果问的是六族会议……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啊？”他结结实实吃了一惊，“连师兄也不知道？我实在想不通，沐家主一向温和，为何在广场上如此激进，和雷氏当面作对，还说出那种……那种发言……”
　　“这也正是我大惑不解之处。”师兄更长地叹了口气，“存曦，我对你说过，沐氏并非铁板一块……只是这一次，她连我都不肯告知自己的意图。而广场上的那场风暴，后果全堆在了第一军信息部队的桌子上。”
　　沐无浊揉揉眉心，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山的纸质公文。
　　“网络上的主战派和反战派还在混战。我原本以为经过二十多年的军队管辖，主战派会占据完全上风，但现在看来，双方不相上下。或许祖母所期望的和平提案仍然有实现的可能。”
　　“和平提案？”
　　“不错，和平提案。在正式参加会议前，祖母准备了一份文件，其内容包括自由联邦残余领土的和平统一，对自由联邦血统公民的平等地位和通婚自由的确认条款。她认为，比起战争，这才是统一全国最安全的方法。自由联邦没有选择。”
　　“的确如此……”他点点头，“但沐家主为何……”
　　“雷氏和雪盲对此有不同意见。”沐无浊道，“或许你难以置信，他们互为死敌，却都同样渴望战争……祖母因而成了他们的眼中钉，她必须在这两方出手搅乱局势前获得压倒性的支持。虽然我不认为她在广场什么那一通表演有用。这一点祖母自己应该比我更清楚。”
　　“真是搞不懂……”他咕哝着。
　　“存曦原本也不适合谈这些。”沐无浊笑着说，“换个轻松的话题吧，比如说，刚才你在门口见到了我那位所谓的未婚妻……想必你看得出，她并不怎么想和我走入婚姻吧？”
　　“这我说不好。”他神情有些躲闪，“男女之间的事，我可没有一点经验。”
　　“也不算完全没有。”师兄意味深长地望着他笑笑。
　　“……师兄。”
　　师兄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微微站起身，抚弄两把他的发顶。温存曦轻轻甩开师兄的手，后退两步。
　　“说来。”他就势转换了话题，“刚刚符小姐和我说，唐小姐曾是她的伴读，既然如此，唐小姐为何要为师兄工作？”
　　“原因不少。”沐无浊耸耸肩，“首先，显而易见。虽然我现在尚且军衔低微，但跟着我，总比跟着一位几乎没有实权，养在深闺的小姐更有前途。”
　　“唐小姐……看起来不像仅仅为这种小事就离开原本效忠对象的人。”
　　“在军队的前途算‘仅仅’和‘小事’。”沐无浊笑着说，“也只有存曦会这么觉得。”
　　“可我就是这么觉得。”他咕哝道。
　　“存曦这么觉得，也是好事。”沐无浊低笑一声，温存曦望着那笑容，自今天来到异能研究所起一直郁积的烦躁几乎要控制不住，于是扭过头，不去看师兄的脸。
　　“况且，你也没说错。”沐无浊的声音带了点安抚意味，“唐年来到我麾下还有其他原因，这一点，存曦或许也猜得到，因为你也是一样。”
　　“我也一样？”温存曦还是皱着眉，却疑惑地朝师兄转回去一点。
　　“不肯受我的恩惠。”师兄叹了口气，“将我举手之劳的帮助看得过分重要，能拒绝就拒绝，为了靠自己的手挣得一切，宁可跑到不相干的人身边忙上忙下……”
　　“……师兄。”他打断沐无浊。
　　“唐年性格虽然不如你固执，却更好强，要她这种女人老老实实待在符氏，不去做些大事，几乎不可能。”
　　温存曦回忆起女军人那张带着英气的面庞，不由得表示同意，可回忆起方才和符小姐的对话，那双黝黑温柔的眼睛里恰如其分的哀伤神情，他又摇了摇头。
　　“即便符小姐时日无多？”他问。
　　“存曦越发敏锐了。的确，唐年在符小姐刚到了出阁的年纪，就来申请做我的副官，还有最后一个原因。”
　　师兄忽然向着他伸出手，温存曦正认真等着答案，猝不及防，让那只带着皮手套的军人的手落在脸上，轻轻滑下。他立刻跳了起来，离开那张办公桌前的椅子，站到几步远处。
　　“不过，这件事你最好自己等到熟悉些，再去问唐年本人。”沐无浊收回手，虽然有些遗憾，脸上仍带着微微的笑意。“现在，存曦，去帮我叫符小姐来吧。顺便把唐年也叫回来——”
　　“想必现在，她们也正在一起谈论我们呢。”


第110章 第五章 03 弄巧成拙
　　03
　　沐无浊显然对自己和他师弟的个人魅力过于自信。
　　起码，当温存曦推开露台大门时，那一对好姐妹正并排坐在观景台旁的长椅上。热络地说悄悄话，完全没有半点想谈论他们的意思。
　　唐年侧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几小桶香气四溢的烤肉串——正是先前她推荐给他与师兄的那一家——豪爽地递到嘴边，两三口吃个干净。随后，她小心翼翼拾起另一根肉串，用另一只带着手套的修长的手择下肉块，撕成细条，放在手边的小餐盒里。
　　而符小姐端正地坐在旁边，用牙签小心翼翼地插起剃好的碎肉，斯文地一手掩着，送入口中。符小姐吃得很慢，唐年却择得很快，不过多时，那个明显少女款式的小饭盒里就塞满了小块烤肉，马上要冒出尖来。
　　温存曦看得有些呆了。不知为何，他有些心痒，想再多看一会。于是决定暂时不去打断她们的下午茶时间。躲在门后，静静观察下去。
　　“阿年，别给我择这么多，先吃你自己的。”符小姐轻轻地埋怨一句。
　　“没事，我不怎么饿。”唐年摇摇头，见小餐盒实在摆不下，才抓起串好的土豆片，大口吞咽，含混不清地解释，“我最近不能吃太多，基本是给你买的……”
　　“慢些，不着急。”符时雨停下手，拍了拍她的背。
　　“怕是慢不得。”唐年摇摇头，“最近事情很多，沐中校指不定什么时候叫我上去，他可不是什么有耐心的……”
　　“你的肠炎也快不得。”符时雨脸上笑意渐收，“他那么多属下，多少人等着上去献殷勤，怎么就非你不可。”
　　“正因为如此，才不能掉以轻心。”唐年放下吃干净的竹签，“沐中校告诉我，如果六族议会期间的所有信息事宜处理妥当，本月底的升衔考核，他会推荐我，这样一来……”
　　“阿年。”符时雨微微加重语气，“你真的不必如此。有我在……”
　　露台的门忽然被轻轻敲响，温存曦眼见谈话气氛变得不大愉快，决定不再等待下去，从门后走上前来：
　　“符小姐，沐中校叫我请您下去找他……唐年姐也是。”
　　“啊，小温，多谢。”唐年立即站起身，似乎为能从谈话中脱离松了口气，“时雨，我们走吧。”
　　显然，符小姐的心情并不相同。她挂着被打断的烦闷和哀愁神情起身，小心收好食盒，朝温存曦微微颔首执意。就跟着唐年走下天台。
　　温存曦目送她们走远，一时感到遗憾。自己正如符小姐所想，来得太过扫兴，打断了别人的好心情。半晌，他才转过头，长椅上还留着唐年急匆匆离去时忘记带走的小半桶肉串，现在被风吹了一会，飘着半冷不冷的油腻气味。
　　温存曦盯着那些残羹冷炙好一会，忽然“啊”了一声，拍拍脑门，像是恍然大悟。
　　“对了……”他说，“这一招，或许我也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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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锐。我刚才路过国立大学，看到那家烤串店正巧没几个人排队，顺手买了些。要不要出来一趟……一起？”
　　温存曦竭力编排，确认言辞显得随意而自然后，才把消息连着烤肉的照片一同发送出去。雷锐的回复很快，还用了语音。显然，雷锐时不时看和他的聊天框。之前那些消息也早看到了，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回复。
　　“存曦怎么会去国立大学？辞职之后，你不是很久没去了？”
　　雷锐抓住了痛点，温存曦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解释，思索片刻，决定实话实说。
　　“从异能研究所回家，需要路过那边。”
　　“存曦又到那里去了。”雷锐声音有些闷闷的。
　　“为了问六族议会的情报。”他立刻回答，“唐年小姐向我推荐这家店，我试了试，觉得你也会喜欢。”
　　雷锐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半晌，聊天框才冒出一条无精打采的话：
　　“这家店很有名气，我的确听说过。”
　　“所以……要不要出来见一面？”
　　温存曦问得急切，刚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他不知道雷锐是否对心情不悦时被打扰感到厌烦，或者已经对他这个人感到厌烦。而他还自以为是，不断打扰对方。温存曦从不过于主动地向人示好，就是怕人厌烦，也怕自己显得太轻贱。可越和雷锐交往，他就越忘记分寸。
　　聊天框又经历了一阵漫长的空白。终于，新的语音消息弹了出来：
　　“好。”雷锐竭力作出愉快的语气，“给我定位。我来找你，我们……就在飞行器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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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雷锐那架熟悉的飞行器落地，温存曦的心情仍然兴奋而忐忑，像是学生时代等着拿成绩单的心情。虽然他的成绩单始终惨不忍睹，没有一点值得欣喜的地方。
　　他提着热腾腾的烤串，用围巾包着，跳进舱门。才两天没见的雷锐一如往常，端坐在后舱内，见他动作急切，神情也显出几分欣喜，然而，温存曦能感觉到，某种阴影像掠过湖面的大片云层，停留在那汪蓝色湖水里。
　　“阿锐。”他轻轻唤了一声，将打包的烤肉丢在小茶几上。
　　“存曦。”雷锐向他笑笑，“六族议会的事……你打探到什么了吗？”
　　破天荒头一次，雷锐居然一见面比他先提起正事，温存曦愣了愣，“没有，空手而回，师兄也什么都不清楚。毕竟，沐氏那位老家主年逾百岁，心思深不可测。”
　　“果然是这样。”雷锐语气有些低沉，“他倒好运气，让你去见他。”
　　“别说这些了，先吃肉。”他晃晃口袋，“好不容易才排上队，不然一会就凉了。”
　　温存曦拆开烤肉袋子，从背包里拿出餐盒，捻出牙签，准备效仿唐年，也侍候侍候这位忽然闹起脾气的华族大小姐。谁知，他刚抽出第一个肉串，雷锐却比他更快，一把抓起两根肉串，并排伸到嘴边，一口全撕了下来，像赌气似的，全咽进肚子里。
　　“阿锐，你先……”
　　雷锐风卷残云般吞进了整根肉串，拿着两根空空的竹签，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存曦，你不吃？”
　　“啊，不……”
　　他只盯着雷锐看，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心里不住地嘲笑自己愚蠢。他为什么会觉得雷锐会和一个大家闺秀一样，要等着人把肉串送到嘴里？为什么先前的温存曦，没有哪怕一秒钟想到这种可能，还自以为聪明地东施效颦？
　　“存曦，你今天是怎么了？”雷锐接着说，“我总觉得，你是想做些什么的……”
　　温存曦脑子里还转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觉得自己丢人现眼，可他忽然想起，自己如此莽撞愚蠢，另有原因。
　　“阿锐，那你呢？你这两天怎么了？”
　　雷锐显然没想到他如此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一时也没回答，眼神有些躲闪。他也不看对方，抽出一根肉串。
　　“其实，我方才遇到师兄的下属唐小姐在请朋友吃烤肉。对方是个华族小姐，不会吃这种市井小吃，唐小姐就这样……”
　　他演示似的择了起来。因为有些紧张，撕得不熟练，手还发抖，择下来的烤肉大小不一，十分难看。
　　“就像这样，陪着朋友一起吃。”温存曦轻声说，“我看着她们，觉得这样很不错，你这两天心情又不大好……”
　　雷锐望着他，蓝眼睛闪烁着光，露出诧异的神色，张着嘴，起初没有说话。忽然，雷锐一声不吭地朝着他扑了过来，随手将他手中的肉串夺过来，丢在一边，自己倾身压在他身上。
　　“阿锐？”温存曦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吓了一跳，“我没说错什么吧？你先别生气……”
　　“没有！”身上人中气十足，有些欢快的回答，蓝眼睛里的阴霾似乎消失了，“存曦，小温……是我太蠢，我这两天胡思乱想，斤斤计较，发些什么疯……”
　　雷锐一边说着，一边朝他脸上亲过来，嘴唇贴上脸颊，然后贴着嘴唇，磨蹭两下，不待他抗议就亲了下去。口腔里多了条作乱的舌头，他有些晕晕乎乎，不明就里，想提醒雷锐肉要凉了，可雷锐起劲地亲了好一会——他每次一到这种时候就完全一通蛮干，不讲道理——等到亲吻结束，他们两个人已经不知何时完全横躺在了飞行器的沙发上。
　　雷锐伸出一只手，想解他的扣子。温存曦又吓了一大跳，“等等，阿锐，你难不成要在这……”
　　“不行吗？这里又没别人，很安全。”头顶俯瞰着他的雷锐眨眨眼睛，模样十分无辜又天真，“况且我们都两天没说话了。”
　　“两天没说话还不是因为你……”他小声嘀咕。
　　“是因为我。”雷锐快活地说，“那天一走，我就犯了傻，纠结某些人和事，可一见到你，见到你刚才的样子……我觉得，那些好像也不重要了。存曦，你看。”
　　雷锐微微抬起身子，给他腾出些起身的地方，指着飞行器窗外的景色，温存曦抬起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大雪，茫茫大雪自高空落下，打着旋，坠入特区宏伟却肃杀的黑色建筑群里。即便隔着厚厚的悬窗玻璃，温存曦仿佛仍能听到击打着雪花的呼啸的风。
　　“今年的雪可真多。”他说。
　　“和那时候多像啊。”雷锐笑着说，“在北郡的时候。那时，你睡了，我一个人醒着，看窗外的雪，第一次希望它永远都不要停。那样所有人就都没法出门，军队更没法前进，我们可以一直，长久地待在那间被风雪包围的小房间里……我和你。”
　　话音止息，伴着窗外隐隐约约的风雪，雷锐再度俯身，双手按着双手，嘴唇堵住他想开口回应的，微微张开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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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他费尽心机排了半天队的烤串全凉透了。想要和雷锐尝试唐年式投喂法的企图也完全落空。第二天一早，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温存曦只得将剩下的烤肉拎到商简书房那座堆满零食的大茶几上——据商简的说法，他们今天最好集合看转播，兴许能看到六族会议的新进展。
　　“其实，我也知道这样想太小家子气，不该对别人怀有这么大的恶意。可我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雷锐坐在他身旁，和他一同解决刚刚重新加热的烤肉。两个人一同将烤肉撕成小条，放在饭盒里，拿牙签插好，再递给对方。隔了一夜，肉已不怎么好吃，雷锐却浑不在意，蓝眼睛里的忧愁神情显然只针对自己方才的话。
　　“存曦，其实……”雷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很在意你和沐氏走的太近……不，这也是撒谎，比起沐氏，我其实是在意你因为沐无浊的缘故，才倾向沐氏的立场。”
　　他眉头一跳，“师兄？不，他还不至于影响我的判断……”
　　雷锐摇摇头。
　　“我知道，沐氏主张和平，这点和我们都一致。可沐无浊，他对你根本不怀好意。他对你……你还去找他讨消息……”
　　雷锐说得断断续续，语气却有几分赌气意味，他瞪大眼睛，看了雷锐好一会儿，才确认这个和善大度的人，居然破天荒计较起仇来。
　　“阿锐，别担心，师兄的确需要我达成某些目的。但应该不是……你想的那种意思。”他低下头，“同样，我对他也没有。”
　　“我相信存曦没有。”雷锐急切地说，“可你也相信相信我，我感觉得出来……沐无浊那家伙对你绝对动机不纯，我很担心你单独和他见面……”
　　“阿锐。”温存曦哑然失笑，伸出一只没粘上烤肉的手，揉了揉雷锐的头发，“哪有什么单独见面，最近每次见他，唐小姐都在。”
　　为让雷锐安心，他不得不又撒了谎。雷锐专注地望了他一会儿，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扫描一遍似的，终于有些狐疑地放下一半的心来。
　　“好吧。他要是欺负你，你可一定告诉我……”
　　温存曦点点头，恰在此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方才出门解手的商简两手插兜，走回自己的屏幕前，眼睛瞥瞥他，又瞥瞥雷锐 ，最后，视线停在茶几上那盒半冷不热，撕成小条的烤串上。
　　“你们这是在玩哪出？”
　　“如你所见，在吃烤肉，商先生。”他有些尴尬地回答。
　　“你不说，我还以为你们打算去喂鸡。”商简压根没看他，没好气地转向雷锐，“还是你打算去朝哪位心爱的大小姐献殷勤？”
　　“这不是有你这位大小姐吗？”雷锐一反常态 ，反唇相讥，显然，他对上次商简对雷氏大放厥词并未完全释怀，“坐吧，商简，有你的份。”
　　一向伶牙俐齿的黑客，此刻罕见地没有出言反击。商简哼了一声，自顾自坐回原位，打开全息投影。仿佛屋里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剩余的不过是两坨味道难闻的空气。
　　“真没劲，还不如看看六族议会的好戏。”
　　商简做出一副自言自语的样子盯着屏幕，转到会议转播，然而，出乎意料，转播没有画面，漆黑的屏幕上只有一行红色的字：
　　“因特殊情况，会场设备故障，六族会议汇总转播暂时中断，恢复时间请各位公民静待通知。”
　　“今天真扫兴透了。”商简低声骂了一句。
　　“特殊情况？”雷锐有些惊讶，甚至止住了处理烤肉的手，“什么情况？”
　　“鬼知道什么情况。”商简调出其余几个屏幕，开始敲打起来，显然是在网上检索什么信息。不过，温存曦注意到，检索明显比往常慢的多，平时不过十几分钟光景，商简就能丢给他们一大串详实复杂的资料信息，把事情解释清楚，而此时此刻，黑客仍皱起眉头，不耐烦地反复调取什么，却毫无成效。
　　终于，年轻黑客猛然站起身，今天第一次将目光转向温存曦。
　　“恐怕，你我都得通过自己的途径找点办法。”商简目光冷酷地望着他，“我去找裴谭，你去找沐无浊。”
　　“什么？”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出大事了。”商简平日轻挑的迢迢神色，在那张阴柔的脸上已荡然无存。
　　“据说，六族代表在会议上发生了异能冲突。冲突的其中一方是雷氏那个跟着雷辰的老跟班，而另一方——”
　　黑客肃然地，直勾勾盯着他。
　　“——正是沐无浊。”


第111章 第五章 04 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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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没有那么严重，存曦，不必听信外界漫天飞舞的谗言。”
　　沐无浊招呼他坐下，让唐年沏好了茶。温存曦则半信半疑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平在膝盖上。
　　“可，商简来之前说……”
　　“商简说话和放屁没什么区别。”师兄边上站着的唐年神情严肃，插了一句。从女性那张红玫瑰似的柔软嘴唇里吐出这两个字，一时让温存曦有些不适应。
　　“这话粗俗了些，道理倒是不差。”沐无浊淡淡开口，“事实上，按执政官大人和陆少将的说法，我和雷广只是起了极细小的异能力场摩擦，几乎算是意外。”
　　“但师兄从小到大，在异能力场的问题上连极细小的错误都没犯过。”他直截了当地指出。
　　“不错。”沐无浊笑着回答，“不过，不代表别人也是如此。那位雷广老前辈在探讨雷铮和自由联邦问题时情绪激动，不受控制地展开了异能力场。”
　　雷铮这个名字让温存曦一时百感交集，皱起眉头。唐年却以为他并不清楚状况，代替师兄开口解释：
　　“雷铮是原本雷氏的代表，在来特区的路上被刺杀。雷氏要求立刻对自由联邦进行惩处和修改条约，以告慰这位仍未苏醒，躺在床上的子弟。”
　　“但……他们确定是自由联邦所为吗？”他简单地问。
　　“也不完全确定。”沐无浊挂着有些讽刺的微笑说，“雷辰影影绰绰地暗示，在场的其余家族也有同谋嫌疑，不过，暗示的技巧很拙劣。其余家族立即进行了更精致的反击。其中也包括祖母。”
　　“精致。”温存曦回想起沐氏老家主在会议开幕式上的惊人之语，“雷辰没有跳脚么？”
　　“没有。毕竟……有人代他跳脚。”沐无浊道，“祖母提议先搁置雷铮，更妥善地处理好自由联邦事件后。雷辰边上的雷广表示愤怒，同时，雷电力场不受控制地迸发出来，余波的一部分朝着祖母而去。祖母并非传统意义上可以自保的异能者，因此，我也展开异能，为她进行防御。”
　　“啊……”
　　“这时候，雷辰跳了出来，表示按照六族会议的惯例，与会人员不得在会场使用任何异能。整座会场，唯有执政官挑选出来，独立于家族的护卫官有权使用异能，护卫场地。”沐无浊继续说，头一次没有压抑灰眼睛里明晃晃的讽刺，“要求护卫官将我驱逐出会场。”
　　“可他们也动用了异能力场啊？”他皱起眉，“况且，师兄你的异能没有任何攻击力，只要会场内无人用异能动武，‘无效’根本就等同于不存在。”
　　“不错。”沐无浊朝他笑笑，“我也是如此向护卫官提出申诉的，不过，那位护卫官身份十分尴尬，无法完全采纳我的观点——毕竟，众所周知，陆少将算是我的生理学父亲。”
　　“那陆少将怎么说？就算要避嫌，也不至于拉对面的偏架吧……”
　　沐无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脸上带着讥讽，保持微笑。唐年望着上司的脸色，自己也面色不佳，用眼神沉默地示意他不要问下去。然而，沐无浊却开了口：
　　“处罚倒是不痛不痒，雷广老前辈罚了一个月薪水，我罚了两个月。其间，我们的部属和我们一样，不得有任何晋升。”
　　“这……”温存曦吃了一惊，“可明明是他们……”
　　“按陆少将的说法，异能力场是异能的附属品，并非能够完全控制的力量。况且，议会的传统并未禁止力场泛滥。”沐无浊十分平淡地叙述，“不过，陆少将仍然提出了中肯的建议——他希望这位‘异能不精’的老前辈不再作为代表参加会议，以免发生事故。”
　　“就该这样。”唐年冷笑一声，“不过雷氏连这都不同意。雷辰认为，陆少将担任护卫官不妥，毕竟他和沐氏有那么一层关系。最终，还是执政官警告雷氏，不要蹬鼻子上脸。”
　　唐年骂人不像沐无浊那么弯弯绕绕，让温存曦听得十分爽快，他转向唐年，“然后呢？”
　　“雷广退场，陆少将维持原先的位置。可是……”唐年有些忧虑地看着上司，“作为对雷氏的安抚，沐中校也一并失去了入场资格。”
　　“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沐无浊也安抚地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存曦，不妨事，我恰巧对在会议也没有太大兴趣。况且，我总有法子可以知道商谈内容。”
　　“可这不公平。”他坐下身子，低声嘀咕。
　　“不公平的事多得是。”沐无浊笑着说，“存曦一路走来，想必比我更清楚。”
　　温存曦无言以对。事实的确如此，回首往事，他同情沐无浊这件事本身就显得可笑。沐无浊见他垂下头，将唐年摆好的茶点朝他面前推了推。
　　“不提这些不愉快的事。”师兄开口道，“我不去参加会议，还能少忙些，信息部队和第一军的事已经够多了。唐年，今天信息部队的舆论和安全监控工作如何？”
　　“老样子，谣言传得满天飞。我们正在排查源头。”唐年耸耸肩，目光转向他，“还得多谢小温过来，让我能歇一会。”
　　“如果唐小姐希望的话，我多过来看看。”温存曦摸了摸鼻子，“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话……”
　　他话音未落，忽然传来了敲门声，沐无浊应了一声后，一名男下属隔着门，有些为难和焦急地汇报：
　　“沐中校，符小姐来了，她有些急，请问……”
　　“让她稍等，现在有要事相商。”沐无浊面不改色地扯谎，“请她等二十分钟左右……”
　　话音未落，门被打开了，白衣白裙，漆黑眼睛的少女自己站在门前，身后跟着一个大气不敢出的军官。
　　“沐中校，恕我冒昧，我的事也很着急。”符时雨语气温和地开口，然而语速很快，呼吸也有些急促。沐无浊礼貌地站起身回礼，随后转向下属，笑意完全收敛了：
　　“怎么招待的符小姐？”
　　“不必迁怒下属，是我急着进来，他不敢拦我。”符时雨立刻回答，“沐中校，请允许我和你单独谈谈。”
　　“如果是上次的事，符小姐不必再提。”沐无浊神色不变，“六族议会与私事自有轻重缓急之分，还请见谅。”
　　“抱歉耽误你的军务。”符时雨一礼，“但我需要单独谈，如果您还在意我们之间可能到来的婚约的话。”
　　气氛僵持下来，唐年意识到不妙，悄悄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和她一同出门。沐无浊的如炬目光却比他们更快，“唐年，存曦，留下。她说的事，你们不妨也听听。”
　　唐年已经迈出一小步，听闻此言，身形僵住。符时雨显然也被将了一军，迟疑片刻，看看唐年，又看看他，最终，她还是下定了决心。
　　“请沐中校……”符小姐剔透的黑眼睛望着沐无浊，“将阿年归还于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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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公室内一时沉寂。唐年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盯着符小姐。
　　“时雨，你在说什么？什么叫……”
　　符时雨眼睫低垂，不看唐年，声音仍是柔柔弱弱，像南方小调似的。然而内容却单刀直入：
　　“我听说，沐中校你的部属这两月内被禁止考评升迁。”符时雨重新抬起眼，“你先前许诺过，只要……”
　　“这件事实属意外，我自己也遭到责罚。”沐无浊微微皱起眉头，“但熟悉的我的人都清楚，所有因此受累的下属会得到远超损失的补偿。”
　　符小姐却并未理会这句话，接着说：“我问过两位兄长，这两月恰巧是军队每年考评的日子。阿年这段日子奉命组建信息部队，日夜操劳，只为了能在元月考评得到正式的特别部队长官位置……”
　　“你兄长说的不错，这正是雷氏的目的。他们希望我们的信息部队不成气候，故意从中作梗。我们四族也正为此重新联合。”
　　沐无浊站起身，朝唐年挥了挥手。唐年这才如梦初醒似的，扶符时雨到沙发坐下。
　　“符小姐。”沐无浊朝她走去，“信息技术顶尖人才长期被自由联邦把持，唐年是共和国罕见的人才，现下正是危急存亡之时，符小姐让我把她‘还’给你……又有何考虑？”
　　符时雨似乎让师兄噎了一下，沉默半晌，才有些犹豫地开口。
　　“这只是我个人的……作为未婚妻的请求。不知阿年有没有告诉过你，她的身体状况和异能副作用，并不能支撑长期日夜颠倒地工作……”
　　沐无浊微露讶色，还未开口回答，唐年却抢先一步，走到沐无浊身旁，俯视着幼年玩伴。
　　“时雨，我说过，不碍事，很快就过去了。你为何要和沐中校说这些？”
　　“你说的是一旦通过这个月的考评，成为长官就过去了！”符小姐叫道，“可现在又要从头开始……沐中校，阿年的身体状况，实在无法完成你的高强度要求。我已经委托两位兄长为阿年再寻一份军职，让她好好休养身体，还请沐中校……”
　　符小姐言辞恳切，楚楚可怜地望着沐无浊。眼神足以激发任何一个人的怜悯之心，连沐无浊都未立刻拒绝，沉默着，思索起如何交代。然而，唐年忽然动了，她直直走到符时雨面前：
　　“时雨，请不要多管闲事，好吗？”
　　“阿年……”
　　“我知道你想给我安排些什么，时雨，你真以为那是什么好差事？你以为军队能让一个女人，一个平民女人悠闲度日做些什么？写文书，唱军歌，还是仪仗队？那些一眼望过头的，装饰用的职位——”
　　唐年又跨前了一步，这次直接抓住她的手。
　　“时雨，符时雨……请你记住，别以为用自己去换，嫁个好未婚夫，就能为我谋求个轻松的前程。对我这种人，没有一条好路能让我轻松地活。你什么也换不来。”
　　符时雨瞪大眼睛，有些惊恐地望着好友。似乎不理解她为什么在外人面前，如此失态地发怒。她怯生生地，有些委屈地开口：
　　“可你要是病倒了，这一切就什么都不存在……阿年，我不希望你和我一样……”
　　“我永远不会跟你一样。”唐年握紧她的手，“符小姐，我说不动你，你也别指望我走你安排的路。如果你只有这些事找沐中校——现在，请你从这里离开，马上。”
　　白衣白裙的少女身躯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盯着好友，眼角几乎泛出泪花——温存曦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因为他和沐无浊在场，那泪花是会流下来的——终于，她嘴唇哆嗦着，快速从唐年手里抽回手，快步转身，径直走出办公室大门。随着门响传来的，还有一声低低的抽泣。
　　门吱呀晃着。唐年沉闷地站在原地，他与沐无浊面面相觑。
　　“唐年姐……”他试着开口，“不去追么？她好像哭了……”
　　唐年没说话，倒是沐无浊目光平静地瞥了他一眼，似乎是在说，不要多管闲事。
　　“今天我可以准假。”沐无浊接着说，“如果你想做自己需要的事情……”
　　像一座石雕重新化成了人身似的，唐年终于转回来，神情木然地向着沐无浊行个礼，“不，沐中校，我稍稍出去一会，马上就回来汇报。”
　　沐无浊点点头，唐年看不出情绪的深红眼睛转向他。
　　“小温，如果方便……能不能，陪我去露台吹一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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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的风冷得要命。因此，说是吹风，露台也早已封上一层临时的玻璃幕墙，待到开春，这幕墙才会重新展开，透入温暖的春日熏风。
　　“唐年姐。”他站在唐年上次和符小姐一同坐过的那张长椅旁，“……是要和我说符小姐的事？”
　　“是，先坐下吧，说来话长。”
　　唐年拍拍身边的长椅，他隔着一些距离坐下来。说来惭愧，温存曦一直相当惧怕这类性格强势的女性，如果美丽就更让人慌张——她们总让他想起母亲。
　　好在，唐年并未发觉他的惧怕，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只苦涩地笑了笑。
　　“很抱歉，突然拉着你，说这些与你无关的事。”她开口说，“如果小温不想听，或者要忙别的……立刻下楼也没有关系。我知道，你来是为了找沐中校。”
　　“不想听的话，我也不会跟唐年姐上楼。”温存曦回答，“况且，符小姐之前请求我，希望通过我得到一个答案……”
　　他顿了顿，“唐年姐为何选择师兄的答案。”
　　“她一直想知道。”唐年仍旧挂着苦笑，“可我决不能告诉她，小温，如果我告诉你答案。你可以答应我，绝不对她说起吗？”
　　“抱歉，唐年姐，我要视情况而定。”
　　唐年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一时怔住。半晌，才露出个略显轻松的笑，“小温比我想得还要诚实。”
　　诚实，他没想到事到如今，还有人会用这两个字来评价他。温存曦惊讶地望着她，没有说话。最终，还是唐年先开口。
　　“虽然跟着沐中校前途无量，但我不是为升迁才跟着他，而是与时雨这桩婚事有关。”
　　女军人笑了笑，这笑容不像先前洒脱轻快，属于军人的笑，或是被工作和生活折磨的苦笑，而是更加温和柔软，属于女性的那种笑容。
　　“小温，不管你是否相信，推动沐符两家联姻的人里，如果说第一位功臣是异能研究所的萧所长，第二位……就是我了。”


第112章 第五章 05 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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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当温存曦以为今天的惊吓已经足够多时，唐年总能抛出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他只得将头垂下，将表情藏进垂落的额发后，以免唐年察觉他的情绪变化。
　　“且且且慢，唐年姐是因为这场婚约才调到师兄手下的？”温存曦说得有些结巴，“可是，不对，为什么……”
　　“因为沐中校的母亲和时雨一样……是灵胎。”唐年说。
　　他的瞳孔不着痕迹地缩了缩，“灵胎”。关于符时雨的任何谈话里，它都是那头房间里的大象，人人都知道它存在，却都不敢提及。
　　“正因为如此，要师兄以同样的理由失去母亲和妻子……唐年姐，不觉得很残忍吗？”
　　唐年原本聚精会神，捕捉他藏在阴影里的表情，听到残忍二字，却像是放下心来，沉重地笑笑。
　　“看来我们起码对残忍拥有共识。那些男人……时雨的父母，两个哥哥，亲族，还有军部的其他男人可根本不觉得这件事是残忍。一个女人嫁给丈夫，诞下后代，完成使命，然后就死去，在他们看来算是善终，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他们甚至认为，对于沐中校而言，这门亲事是完美的。”
　　“可没有人问过时雨，没人问过她的想法。她自小锦衣玉食，得到万千宠爱，衣帽间里是全共和国女孩想都不敢想，换都换不完的衣裙首饰……可在我看来，那些和给王政时代丢进河送给河神的祭品盛装打扮没什么两样。”
　　非常贴切和冷酷的比喻。他几乎想给唐年喝彩了，但此时此刻，连喝彩也太过于残酷。
　　“唐年姐……是想要救她？”温存曦干巴巴地问，“可我不明白，为何要找师兄？即便嫁给他，这一切又有什么区别？师兄和我提过，华族的继承人必须诞下新的继承人，这几乎是铁则。无论是哪个继承人，都无法改变。”
　　“我第一次走进沐中校办公室的时候，他也这么说，甚至还嘲笑我的天真。”唐年又笑了笑，“你们师兄弟倒说得一模一样。”
　　和沐无浊一模一样，温存曦对此感到一阵微妙的不快，没有作答。唐年则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第一次走进沐无浊的办公室时，沐氏还没有和时雨缔结婚约的想法。是我主动找到他。我开门见山地请求他，娶时雨为妻，但不要让她生育子女……自然，这要求被沐中校立刻拒绝。他甚至反问我，即便他同意碰也不碰这位未婚妻，但如何才能让他渴望继承人的祖母同意这件事？”
　　“虽然问题严峻，但我从他的态度觉察出，他对婚姻和继承人也无太大热情。于是，我决定继续争取。我告诉他，商氏有门试管婴儿技术，可以让他得到他想要的继承人。他们连两个男人都能造出孩子，他和时雨更是不在话下……”
　　“啊。”温存曦忍不住叫了一声，“可师兄早知道这件事……”
　　“因为他自己的母亲也曾希望以此续命。”唐年神色哀愁地说，“我立刻提及他的母亲，希望他想想她的死，他是否希望这件事再度重演……”
　　温存曦倒吸了一口凉气，“唐年姐，您能好好出师兄的办公室，真是幸运……他最不能容忍任何人拿他母亲的死作为软肋，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是啊，你早告诉我就好了，那时，即便是我，也差点被他的气场压得抬不起头。”唐年忍不住抽出一只手，放在起伏的胸口上，按住心脏，“不过好在最后他还是对我网开一面……我也因此被调到他手下担任副官，作为信息战人才启用。”
　　“好在有惊无险。”他也跟着感慨，“只不过，唐年姐，你究竟是靠什么说服师兄的？虽然他的确在意母亲的事，但我猜他不会因为这一点就通融……”
　　透过后视镜，他看到唐年神情闪烁，似乎在考虑如何隐瞒。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实际上，沐中校那天并未做出切实的承诺，永不让时雨怀孕生子。但他答应透露出求娶时雨的意愿，然后尽量拖延订婚和结婚日期。因为沐氏有意，一般小家族不敢再接近时雨，哪怕是其他开国家族也得掂量一番，她因而过了比较安稳的几年。可现在……”
　　唐年稍稍停顿片刻，抬头望着露台的玻璃棚顶，发出一声叹息。
　　“时雨认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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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年久久没有说话，他也是一样。苦涩似乎流入风里，西北风呼啸着撞击露台棚顶，渗入孔窍，流入四肢百骸。叫人沉重又疲惫。
　　“为什么符小姐不能逃离这里？”他纳罕道，“隐姓埋名，做个假身份……唐年姐是信息专家，又是军人，想做到并不是没有完全机会吧？我相信，师兄也会愿意提供一些援助——”
　　然而唐年疲惫，然而坚决地摇了摇头。
　　“小温，其实……我最开始，就是瞒着她来到此地的，瞒着她帮助你师兄，以换取她不知持续到何时的缓刑……”唐年说，“而她，一直在我的劝说和原本的命运间摇摆不定，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抱歉，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唐年苦笑着说，“家族，使命……我不明白，小温，生命在她眼里，为何比不过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为何她宁可用自己的性命，去给自己唯一的朋友换个前程，也不肯好好想想我对她说过的话？”
　　“唐年姐……”
　　“沐无浊说得没错，只要时雨不能下定决心，逃脱政治联姻，死亡就难以避免。”唐年望着他，神情有些疲惫，“但我实在想不出其他方法，要她别为家族去送死，只能说，我不要她的馈赠，什么都不要……”
　　刚强的女军人说不出话，只悲哀地，恳求地望着他。神情仿佛不是在望着一个颖海郡出身，无权无势的孤儿，而是在透过他，望着天空，望着上头的神明。
　　“我只要我的朋友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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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希望我们想些方法帮帮她？”
　　“是的，虽然师兄让我少管闲事，但我总觉得……不能丢下不管。”
　　温存曦摸摸鼻子，抬眼看对面的商简。商简仍旧吊儿郎当地坐着，似乎浑没把符时雨和唐年的苦楚当回事。倒是身旁的雷锐捏捏他的手，显得十分赞同。
　　“虽然唐小姐看起来没有明说，但我觉得，她是在向存曦求救。”雷锐说，“我也认为，不能丢下她们不管。”
　　“她求救，你们就要救？怎么救？”
　　商简又露出平日里讥嘲的笑。温存曦有种错觉，似乎在除夕夜之后，商简对他不再极尽嘲讽之能事，而是把矛头更夸张地转向雷锐。而雷锐在会议开幕式那天之后，对商简也不再像以前一样完全包容了。
　　“所以才一起坐下，想想办法。”雷锐不冷不热地看了商简一眼，立刻移开了目光，“在我看来，首先得让符小姐和唐小姐达成一致。才能开始筹措让符小姐逃离这个死亡婚约。”
　　“说得好听。达成一致又如何？”商简哂笑一声，“依我看，你们这些都是白费功夫。那位符小姐根本不会离开现在的处境。这种人打小就被家族死死拴住，即便离开也无处可去。就算她真想去逃婚，一个异能等于没有，生存能力也全无的大小姐，如何逃离符氏的追捕？”
　　“唐小姐能帮她，我们也能。”雷锐据理力争，“商简，你要是不想帮，我们自己去找唐小姐想办法。反正她的黑客能力也不比你差，说不定还更好些——”
　　雷锐站起身，牵起他就往外走。出乎意料，如此复古的激将法居然奏了效，黑客跟着雷锐同时站起身：
　　“哪来的外行人。你说我不如军方豢养的技术员？真要干起活来，唐年还在伪造飞行器行程编码的时候，我都能把人送到自由联邦群岛去——”
　　“就等你这句话呢。”雷锐用力拍拍他的肩，脸上露出笑容。商简立刻甩开雷锐的手，然而动作显然没有先前嘲讽时坚决。年轻黑客甩甩手，重新坐回软皮转椅上。
　　“我不觉得能有效。”商简说，“但如果你们真想做点什么，我建议你们先让那位符小姐知道唐年的真实意图，让这两个人好好谈谈，再想办法搞定沐无浊，让他别掺合这件事，最好还能暗中配合。”
　　“师兄那头倒是不难……”温存曦摸摸鼻子，“他原本就对婚约没什么兴趣，比起未婚妻，他倒可能更舍不得唐小姐一些。”
　　“沐无浊在这件事上不怎么重要。”雷锐不甚明显地撇撇嘴，“所以，现在存曦要把唐小姐说过的话转达符小姐吗？”
　　“应当如此。虽然我之前答应过唐小姐要为她那天的话保密……”
　　他踌躇着，又摸了摸鼻子，显得有些为难。商简看着他，带着轻微的，几乎可说是温柔的讥嘲：
　　“这与你的目的自相矛盾。”那双金色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不过我倒有个自欺欺人的法子，而且效果更好……”
　　“你可以带上录音笔，两瓶酒，引诱唐年把她自己的真心话全部再说一遍。据我所知，她的酒量很不怎么样。”


第113章 第五章 06 东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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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可以带上录音笔，两瓶酒，引诱唐年把她自己的真心话全部再说一遍。据我所知，她的酒量很不怎么样。”
　　“灌酒？”温存曦瞪大眼睛，“商先生，恕我直言……一位靠自己而非家族地位爬升，负责情报事务的副官，不会被酒精这种小伎俩……”
　　那黑客挑了挑眉，以表示他的问题不在自己意料之外。商简滑动电脑椅，朝带密码锁的小抽屉摸去，不过片刻，他摸来一只小小的，模样怪异的针筒，以及一小管无色无味的液体。
　　“这是什么？”雷锐纳罕道，“看力场……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能让你都看出来就麻烦了。”商简撇撇嘴，“听着，这两件东西本质上和毒气一样，都是概念武器，只不过，概念被再度灌入器具，便于普通人掌控使用。这个针管呢……管壁内附着有少量空间类别异能，可以隔空让里面的液体穿过完好的封条和包装，进入容器内部。”
　　“也就是说，商先生打算给唐小姐的酒里加点料？”他立刻反应过来，“用什么药物？”
　　“反应很快。”商简露出一个半是夸赞，半是自我炫耀的微笑，随意用手抛掷着手中的针管，随即小心翼翼地双指捏着那一小管液体，举到温存曦面前。
　　“这是精神类异能的提取物，可以简单理解为吐真剂，不过波动细微，效果柔和，受害者服用后不会察觉到自己的精神受影响，只要利用谈话诱导，他们自己就会说出全部信息，还以为是自己愿意倾诉的。”
　　“……厉害。”他由衷赞叹一句，商简望他一眼，神情仍然有些高傲，但背后似乎翘起一条虚幻的得意尾巴。
　　“商简，这东西看起来位阶不低，价格也不便宜，你打哪儿来的？”雷锐显然对友人乱出风头略有不满，然而随即想起另一件事，微感歉然，“我们硬要拉你参加这件事，这两件东西，我该赔给你。”
　　商简瞥了雷锐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瞧不起谁呢。
　　“官方就有拍卖会。不过暗网上的黑市里这些东西更便宜，也多得很。”黑客耸耸肩，作出一副轻松写意的模样，“购买也很方便，下单之后，我常去的那家酒吧就是一个领取点。你应该知道……”
　　“北三区那一家挂着鸢尾纹样的？”温存曦突然开口。
　　“没错，有什么问题？”
　　“原来我错怪……不，误解商先生了。”他露出真诚的表情，“我原先以为，商先生你在那家酒吧只是流连花丛，做个浪荡公子哥，私生活可能会有些……复杂。今天才知道……”
　　商简的神情微微扭曲了一下，随即，他又露出了那种矜持的骄傲表情，摆摆手示意自己不介意。
　　“也罢，那时是初次见面，你依靠地点、容貌和气质来判断我也很正常，不过没关系，我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今天才明白，商先生对这种事也没有多大经验。”温存曦接着说，“不然，我实在不明白商先生这样特立独行的脾气，是怎么依靠这么一张嘴哄骗美少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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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讽刺商简确实能获得某种短暂的愉快，但走出聚会，温存曦的心情并不轻松。
　　一方面是因为雷锐惊讶地望着他，随即流露出复杂，难以琢磨的神色，显然对他攻击商简并不愉快。另一方面，虽然商简将计划说得很轻松。但实践起来并非如此。约一位根本不大熟悉的女性出来喝闷酒，显然需要一个正当理由。温存曦左思右想，决定循序渐进，先套近乎。先借着问师兄六族会议情况的借口，问过之后，就去找唐年聊天，熟悉些后，再找个借口约饭。
　　搭讪虽然尴尬，但并不是全无成效。在六族会议来回扯皮的漫长而无聊的日子，温存曦先试着和唐年聊些日常工作，接着借他从前国立大学的闲职攀谈，聊些平民之间才会互相倾吐的琐碎烦恼。
　　唐年对他似乎印象不坏，经常接他的话茬，将沐无浊甩在一边，和他聊上好一会。出乎温存曦意料，在那副严肃的军人外表下，唐年仍保持着平民女性特有的粗放和热诚气息。温存曦对自己的疏于照顾和悲观态度更让她同情，开导和帮忙热心程度颇有几分照顾弟弟的意味。
　　总体来说，除去师兄因为下属被妨碍工作显得不太高兴之外，计划非常顺利，甚至称得上完美。只不过，温存曦始终没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约唐年出来喝酒。这半个月，他在脑海里翻来覆去，苦无结果。甚至在他鼓起勇气，约上雷锐买酒的一路上，都没把这个理由找出来。
　　“我觉得，存曦可以直接邀请她。”天飘着雪，雷锐提着刚买的两瓶酒，挽着他，走在嘎吱作响的雪地里。边走边说，“那位唐小姐看起来为人豪爽，你只要表达自己非常苦闷……”
　　“我试试。”温存曦也抱着一瓶酒，小心翼翼地端着，仍然有些忧虑，“不过，邀请异性去喝酒总让人觉得……嗯，动机不纯，不知道唐小姐会怎么看我……”
　　“存曦，你放心。她能这么快和你聊开，八成是没拿你当做有攻击性的异性防备。何况，她还是军校优秀毕业生，足以自保，不会想那么多。”
　　他却一点不觉得宽慰，雷锐虽然是给他打气，却显然无意中点破了温存曦在女性心目中毫无异性气质的事实，显然，在雷锐心目中他也是如此……
　　算了，这种事无法避免，早就该习惯。温存曦摇摇头，甩去脑海里埋怨的纠结念头。
　　“就算是这样也不大好。”他接着说，“况且，我实在不太擅长应对醉酒的女孩子，要不然，你和我一起去？两个人一起邀请，就显得不那么奇怪……”
　　“我？唐小姐又不认识我。上次见面，我还闹起脾气来，事后想想，挺对不住她。”雷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估计她也不想见我……”
　　“那可不一定，我觉得姑娘们都挺喜欢你。什么楚小姐明小姐……”
　　“存曦！什么陈年累月八字没一撇的事情，你还记得。”雷锐在步道上险些跳起来，颠得手里两瓶酒一摇一晃，他急忙伸手去托，“小心，这可是以后招待唐小姐的好酒，别颠碎了。”
　　“当然。”雷锐重新站稳，小心地拎起酒瓶，“可楚小姐和我纯粹是包办婚姻，她气不过我拒婚，觉得丢面子才来找我。至于明小姐……她是我母亲的同族，又带着雪盲的任务。归根结底，她们又不是喜欢我这个人。”
　　“那可不一定。”他笑着揶揄，“你就是比我和商先生讨女孩子喜欢。我还记得那位颖海一面之缘的冯小姐，她只要有的选，就尽量跟你说话，跟在你身后头……”
　　他选错了话题，雷锐面色似乎变得有些低沉，“冯小姐……我救了她，也没达成对她的诺言。最后……连她自己都不认识我了。”
　　“我想，她是记得你的。”温存曦想拍拍他的背，可一手打伞，一手拎着酒瓶，实在腾不出手，只得放轻声音，姑且算作安抚，“只不过……出于无奈，无法亲自对你表示感谢。”
　　“不，存曦，我不这么觉得。”雷锐忽然提高音量，用力摇了摇头，“或许以前我会和你们一样，觉得她受了威胁，才不敢和我相认。但经历了先前医院的事，我有了个新想法。或许，他们是真的忘记了。”
　　“怎么可能？”温存曦皱起眉头，“他们才刚和我们说过那些消息几天，不可能立刻就忘记。除非你想说，有种异能可以立马让他们失忆——”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雷锐又激动起来，酒瓶又在他手上叮咣作响，“存曦，别露出那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异能都可以使人不死，使人失忆又算是什么难事？”
　　“话虽如此。我当时坚持死而复生，是因为眼见为实。”温存曦叹口气，“可失忆这件事完全是你的推测。阿锐，或许是你把他们每一个人想得太好，假设他们完全诚实。可这个世道……想要活下去，没人能坚持不撒谎。”
　　雷锐却并未灰心丧气，双目炯炯有神地望着他，“但这至少是一种可能，不然，每次都恰好有人忘记重要的线索和证据，未免太奇怪了。”
　　“的确……就好像有个人在跟着我们的调查跑，每次有些新突破，就销毁证据。”
　　一阵阴冷的西北风忽然掠过耳畔，灌入风衣。温存曦打了个寒噤，雷锐也没再开口，这种可能性让他们陷入可怕的沉寂。道路上只剩长靴踩踏积雪的声音。
　　“存曦，别多想，我们继续守株待兔，调查下去，总会有办法的。”
　　“嗯。”他闷闷地回答，“马上就到小区门口了，你先回去吧。这几瓶酒，我一个人搞得定。”
　　“这么沉，怎么搞得定。我帮你送进去。”雷锐说。
　　“那房子是师兄的，总归不太好。”他低垂着眼，看地面被自己踏脏了的积雪，“要是让他撞见……”
　　不说倒好，这一说，雷锐却骤然凑近，高大的躯体紧贴着他，鼻尖蹭着耳廓。
　　“撞见就撞见。存曦，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
　　“不是见不得人。”滚烫的呼吸拂在耳畔，他头垂得更低了，“阿锐，你想，要是你父亲在边上……你也不好意思做这些事吧？”
　　雷锐听了这话，似乎觉得有些道理，脸上显出犹豫的神色，但嘴硬的选择还是占了上风。恋人梗着脖子，粗声粗气地回答：
　　“就算我父亲来了，我也做给他看。当着沐无浊的面也一样——”
　　两手占满，却还不死心的雷锐走到他身前，用鼻尖朝他的脸轻轻撞来。温存曦心口一跳，站在原地犹犹豫豫，又想跳开，又不敢动。雷锐被风冻得微微发红的脸越来越近，他有些不好意思，闭上了眼——
　　“雷锐，你想当着我的面，对我的师弟胡闹些什么？”


第114章 第五章 07 尽头
　　7
　　寒风一瞬间爬满了背脊，温存曦猛然跳开两步，雷锐也是同样，迅速后退两步，朝着他背后，整个身体瞬间摆出了自然而然，属于受训异能者下意识的防御姿态。
　　“沐无浊。”雷锐盯着那个高大的身影，“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认为自己该在属于自己的房子里，被外人如此提问。”沐无浊眯起眼睛，用居高临下的平静语气回答，“倒是你……是否该向我解释这一点？”
　　“我也无需向你解释。”雷锐回敬道，“在我看来，这里的主人是存曦，他知道我为什么来就够了。”
　　沐无浊的目光转向他。雷锐说完这番话，居然也转向他。在这双重审视下，温存曦谁也不敢看，只得和先前一样，盯着积雪的地板。
　　“师兄，我们站在这里说话……不合适吧？”
　　“的确不合适。”沐无浊说，“雪大，你先进屋去。至于这位雷锐先生，我可以先行送他回家。”
　　“我有飞行器，不劳沐中校大驾。”雷锐说，“况且我帮忙把东西拎到家，也就走了。至于沐中校……第一军有不少事情要忙，我和存曦两个闲散人，不好耽误军队的大忙人执行公务。”
　　“也不差这一时半刻。”沐无浊整整手套，目光低了低，正对在雷锐手里拎着的酒瓶上，“说来，你带我师弟拎着这些酒做什么？”
　　“这和沐中校的公务有关系吗？”
　　一向为人和善的雷锐似乎难得找到了吵架的乐趣，口气里火药味越来越冲。温存曦心头一阵不妙，急忙在背后扯扯雷锐的长风衣，在雷锐开口把所有计划都一股脑和师兄倒出来之前，赶快扯个慌圆过去。
　　“师兄，其实是我拜托雷锐的。”他陪着笑说，“许久没喝酒了，想试试酒量。”
　　沐无浊眯着眼，瞥了瞥他手里的酒瓶，“存曦，拼酒可不是好习惯。更何况，这起码有两三人的份，对肠胃有害。”
　　“喝酒是正常的交际活动，沐中校。”雷锐插口道。
　　“我认为，存曦比起交际活动，更应该远离容易教人学坏的狐朋狗友。”
　　沐无浊微微垂头，斜睨着对手，而雷锐在话音刚落时就忍不住跨前一步，温存曦在他身侧，已经能感受到不受控制的异能力场开始扩张，空气中隐隐环绕着电荷。
　　“我记得沐中校不是存曦的监护人，更不是他父亲。连沐氏的资助都即将结束。既然如此，你是不是应该避免介入自己师弟的人际关系，多反省一下自己的多管闲事？”
　　“而我记得，你和他不过认识半年多。”沐无浊冷淡地回答，神色看上去只是有些阴沉，然而温存曦清楚，这种阴沉神情代表师兄已经相当不耐烦，“根本不具备任何足以置喙我和存曦如何相处的资格。”
　　“是吗？看来沐中校嘴上是这样说，实际也不大关心自己师弟这段时间的情况。”雷锐笑着说，“我也不妨告诉沐中校——”
　　“雷锐！”
　　温存曦意识到什么，一阵慌乱，急忙去扯雷锐的手，然而雷锐带着傲气，春风得意地昂着头，吐出第一个音节：
　　“我和存曦……已经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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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不着怀疑，就是你所想的那种意思……我们在一起了。”
　　整整一分钟，没有任何人开口。空洞凄厉的北风声占据了小区门前的通道。
　　温存曦的心也和狂风一样，躁动着凉透了。血一股脑涌上头颅，心脏如擂鼓一般狂跳，雷锐的语气自豪，挑衅，兴奋。可温存曦比起这些更感到恐惧。他不敢抬头，不敢发声，也不敢动弹一下，眼睛直勾勾盯着师兄的脚尖。
　　终于，头顶传来沐无浊有些过度沉稳，几乎听不出颤抖的语调。
　　“存曦，他没说实话，是不是？”
　　他把头垂得更低，一声不吭。沐无浊也没再说话，只专注地给沉默加码。风声更狂躁地吹过道路，终于，温存曦听到身旁的雷锐开了口：
　　“存曦，告诉他。”
　　他张了张嘴，想发出一个音节，然而喉咙生了锈，只发出几个喑哑的音节。雷锐的脚步离他更近了些，音量很小，语气却已经有些焦躁。
　　“告诉他呀。”
　　温存曦听出话音里的急切——尽管只是极细微的怀疑，雷锐终究因他的怯懦迟疑而受伤。他竭力压下恐惧，抬起头，看着沐无浊那张看似平静的脸，努力试着与师兄对视，那双灰眼睛里火光把他烫了一下。温存曦猛然低下头，只望着师兄胸口反射着冷光的勋章。
　　“师兄，你知道的，他从不撒谎。”
　　又是一阵沉默。无需抬头，温存曦就能感到，师兄直勾勾盯着他，目光沉重得想要把他盯穿。
　　“存曦，抬头。”沐无浊说。
　　他心头一紧，怀着一种恐惧和愧疚感抬起头，虽然温存曦恐惧这一刻已经太久，但他竭力让自己显得平静，毫不理亏。
　　“师兄……”
　　“这就是你先前拒绝我的原因？”
　　“不是。”
　　“什么时候？”
　　“……在北郡的时候。”
　　“为什么？”
　　“沐中校。”站在一旁的雷锐打断了师兄，神情有些不满，“这是我和存曦之间的私事，能不能请你别拿出审讯的架势来刨根问底？”
　　沐无浊压根没有回应雷锐，只盯着他看，似乎只等他的回答。沉重的空气和冰冷的风沉沉压在他肩膀上，让温存曦喘不过气来。
　　“师兄，这一点也不重要。很抱歉……我也不想回答。”
　　“不重要？”沐无浊扯开一个笑容，温存曦头一次看到沐无浊面对他露出这种明晃晃的嘲讽神情，“存曦，我一直以为，你我之间，永远不会存在，也不可能存在旁人……现在，事实如此，我自然不能自欺欺人，拒绝承认。但我是不是应该得到一个说法？一个答案？”
　　温存曦沉默了片刻。
　　“我不想说，是因为说出来也没有意义。师兄永远不会理解我，但在内心深处……或许比我更清楚那个答案。”
　　他第一次抬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直勾勾凝视沐无浊的眼睛。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即便没有雷锐，哪怕世上只剩下你我二人……我的回答也是一样。”
　　那具高大，穿着军人长风衣的身躯猛地一震，显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雷锐似乎从未见过对手如此，也从未料到他会这样回答，因此也显得十分震惊。温存曦倒成了此情此景里最镇定的人，说完这番话，他甚至感到前所未有地畅快和轻松。
　　他礼貌地对师兄垂下头。轻柔，然而坚定地牵住了雷锐的手。
　　“如果师兄没有其他疑问，我们就先回家去了。如果有正事，我们稍后再谈。”
　　沐无浊神色风云变幻，一眼不发地望着他。雷锐皱起眉头，再度挡在他身前，以免这阴晴不定的对手突然发难。
　　终于，沐无浊向前跨了一步。
　　“你要做什么？”雷锐警告道。
　　“不做什么。”沐无浊平静地回答，再度转向他，突兀地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看起来和平日别无二致，绝不像一个刚刚遭遇打击的人能展露出的笑。
　　“你或许认为，自己能够离开我，和普通人过平静的日子。但这是不可能的。我并不是在威胁……只是在陈述事实。温存曦，你与他们截然不同，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根本无法和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长久地生活下去……”
　　沐无浊盯着他，那双灰眼睛折射着冰冷的日光。
　　“到最后，你终究会发现，我们才是同一种人。你道路的尽头……也只能是我所在的地方。”
　　“你在胡说些什么——”
　　雷锐打断师兄低沉的话。沐无浊却不再多言，最后深深望了他一眼，朝着雷锐点头致意后，就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道路尽头，消失在风雪弥漫的浓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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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与雷锐盯着沐无浊离去的方向，伫立许久，沉默无言。
　　“存曦，别听他胡说八道。”雷锐小声说，像是附近还有人在似的，“他就是被拂了面子，非要找些看起来高明的台阶下。”
　　“嗯。”
　　“别担心。”雷锐晃晃手里的酒瓶，“都是大族子弟，沐无浊当然懂得规矩，既然今天他选择这么体面地和平收场，想必也不会太和我们为难……”
　　“不。”
　　温存曦猛然收回目光，朝着雷锐转过头。背脊划过一道子弹般冰冷的寒意，无边的沉重的恐惧压在心头，比先前更加沉重。他张开口，嘴唇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不。沐无浊也许会放过你……但他绝对不会放过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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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无浊的确没有放过他。起码在今夜。在黑沉沉的夜里，他终于再度大驾光临，走进他的幻梦，他的回忆。
　　那时，过去的温存曦正抱着头，在卧室里翻滚。刚杀过人，异能的痛楚余波在脑海翻涌，两手似乎还带着血腥气——尽管他动手是不会沾上一点血的。可他还是觉得痛，整个人浸泡在血泊里。
　　卧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温存曦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大步流星朝他奔来，弯下身子。他的视线因疼痛而模糊，理智却知道那身影是谁。那人干脆利落地跨跪在他身上，撩开衣袖，按着手臂，几乎粗暴地做了消毒，随即，冰冷的针头刺入手臂血管。温存曦想要挣扎，被刺着血管的恐惧却让他老老实实，一动不动，任由那人按着，直至注射完成。
　　疼痛立刻稍稍平息了些，他知道，那是异能止痛针剂的威力。他说得出话来了。
　　“师兄……”他哑着嗓子，颤抖着开口，“你……怎么会……”
　　“每次任务结束都一声不吭，自己在家挺着。”师兄沉声回答，“既然痛，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师兄……没有意义。这一切……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只要你想，任务随时都可以结束。我去告诉祖母——”
　　“——别去！师兄……你听我说，我说的不是这种疼……我以为自己很快就能熬过去，可无穷无尽，一个又一个战犯，没完没了的梦和头痛。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没有他们，还有别人，所有人都是那样……头好疼……”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那只因痛苦而无力的手，月光照着师兄腰间的枪套，那把银色手枪正别在枪套里，美丽而冰冷。
　　“师兄，帮帮我……用这个，朝着我的头……我知道你下得去手。如果是你，一定能下得去手的……”
　　指尖几乎触到枪套。忽然，师兄的手猛然抓着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一拖，直拖进那个带着夜风的怀抱里，夜风很淡，更浓烈和炽热的气息直扑进鼻腔，连痛苦的头脑都扑了进去。
　　“存曦。”他听到沐无浊沉声说，“不要说这种话。这不过是异能的副作用……只要这个夜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如果你还是疼痛，我还有异能止痛剂。如果你为任务苦恼，我自己也能摆得平。如果你是为其他事而苦恼——”
　　那只手将他的头紧紧按进怀里。月光熄灭了，眼前一片黑暗，唯有温暖的气息萦绕身侧，不曾断绝。
　　“——那你可以选择完全信任我的判断……我能够为你解决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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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拥抱直至黎明。
　　他的头痛好了大半，几乎可以正常起身，打扫混乱的室内。然而师兄还浅浅搂着他，不让他起身，臂弯有力而镇定。
　　“天亮了。”沐无浊轻声说，“你这类疼痛来势汹汹，去得也快些。”
　　“师兄……好得很慢？”他语气有些虚弱地问。
　　“一直没有完全停止过。”沐无浊回答，“无效始终无法关闭，其副作用也只能不间断地停留在脑海。”
　　“师兄……真厉害啊，如果是我，肯定早就……”
　　“不，单就疼痛而论，算不了什么，早就习惯了。”师兄朝他笑笑，“甚至，疼痛在副作用中算是最仁慈和划算的一种，它疼得更厉害些，没有别的，或许对我还更好。”
　　“师兄。无效的副作用……除了疼痛，究竟还有些什么？为何……”
　　一直不告诉我？
　　沐无浊却还是笑着，没有作答，像以往一样。轻轻抱起他的膝弯，平放在床上，重新拉上被子。
　　“睡吧，存曦。”师兄说，“你不会想知道的。”


第115章 第五章 08 录音
　　6
　　次日，温存曦简单收拾一下，就搬出了那间已经居住数年的房子。
　　所幸，因为一直准备离世，他的屋子始终足够空旷，维持着方便师父和师兄处理后事的模样，没有多余的杂物，也没有过多生活痕迹。衣服只够维持换洗，书本也只有常看的几部。他只提着一个行李箱就轻轻松松地逃离现场。
　　不过比起搬出去，找到一个落脚之地反而更麻烦些。
　　温存曦并不想麻烦雷锐，不想为此接触商简，其他人又几乎都不熟悉。现在没有工作，无所谓选择哪个位置。他拉着行李箱，漫无目的在街道上游荡了一个上午。十分突兀地，他又想起南五区。想起数年之前，他离开养父母的家，也是独自拖着一小包行李走到南五区荒僻的废墟里，潜意识里打算结果自己的性命。温存曦怀念那片破旧，有烟火气的贫民窟。那里和他的家乡更相似，也更让人熟悉。然而，他还活着，那里却已经化成了一片尘土。
　　不该消失的已经消失，应该消失的却还恬不知耻地活着。
　　他叹口气，摇了摇头。真相尚未查明，雷锐也还在身边，暂时还不能去死，因此也最好暂时不要去想这些事。
　　还是该给雷锐打个电话。温存曦想，毕竟虽然他早有搬家之意，但选择此时离开师兄的身边和雷锐也不无关系，他总该问问哪个位置离雷锐更近，更方便些。如果雷锐硬是要全盘大包大揽，拒绝就是。
　　他掏出手机，正要拨号。一个陌生来电忽然响了起来，手机在他手中不断震动。温存曦犹豫了片刻，起初担心是师兄打来的电话，但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您好。”
　　“中午好，小温。我是唐年。”
　　“唐小姐？您怎么会……”他真切地吃了一惊，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师兄请您来找我的？”
　　“不知道小温方不方便和我谈谈？”唐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请放心，沐中校不会来打扰我们。”
　　看来答案正如他所料。
　　“我随时都方便。”他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回答，“唐年姐打算什么时候，在哪里见面？”
　　“小温搬好家，安顿下来，我过去找你。”唐年答道。
　　“抱歉，唐年姐，我还没想好能去什么样的地方。我还拎着行李，手头虽然有些积蓄，却不想花的太快……”
　　他自顾自絮絮叨叨分析着，想和对方说明自己没有确切的地点可供寻找，这样师兄就无法借唐年之口套出他的新地址。但女军人忽然果决地打断了他：
　　“请发给我定位。”唐年说，“拎着箱子找房子太麻烦，我这就去接你。”
　　“这怎么好麻烦唐年姐……”
　　“我会按照你我这种普通人的标准在国立大学附近寻个合适的地点。”唐年斩钉截铁地回答，“我虽然不太清楚，但大致能猜到你的难处……”
　　“放心。”她带着微微的笑意说，“我会保证，沐中校不会插手这件事。最终地点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
　　“实不相瞒，我先前上大学的时候，住过不少便宜又舒服的屋子。国立大学附近是个好地方。”
　　温存曦刚一拎着箱子上了车，安顿好行礼，唐年就从前座扭过头，开门见山地说起正事来。
　　“小温怎么突然想起搬出去？这样急着找，容易被房东坑上一笔……”
　　“事出突然。”他简洁地回答，“至于离开的原因……不知道师兄来之前，究竟和你说了多少。”
　　唐年露出“果然如此”的无奈神情，微微叹了口气。
　　“没说太多。”她回答，“沐中校只告诉我，你和一个麻烦人物走得很近，导致昨天和他发生了一些小争吵。没想到今早拜访，你竟然直接搬了家。他上午显得很是烦恼，实在忍不住，就托我来看看。”
　　小争吵。温存曦心里忍不住讥笑，面上却没表现出来，故作平静地发问，“师兄想问，自己来就是，何苦还麻烦唐年姐。”
　　“沐中校说，以你的脾气，应当不肯接他的电话。”唐年说，“我来，你起码不好意思拒绝我。”
　　他一时无言以对。
　　“他托我转告你。”唐年接着说，“即便对他不满，也不必拿房子撒气，那地方虽然寒酸些，总比你自己出去乱闯好……”
　　“唐小姐。你会在我这种情况下，接着去住对方准备的房子么？”
　　他几乎粗暴地打断对方的话，但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不耐烦，太没有分寸。
　　“抱歉，唐年姐，我不是有意……”
　　“没关系，小温情绪激动，也很正常。”唐年神色平静，甚至笑了笑，显然不怎么在意他的冒犯，“我很理解。所以才和沐中校建议，用我的法子单独和你谈谈。毕竟，这些华族……即便心里确实为你着想，说出的话也常常高高在上，反而听得人更生气。”
　　温存曦牵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古怪笑容，“确实如此。那么唐年姐特地来找我，对此有什么看法？”
　　“小温，放松些。”唐年说，“我先带你找好房子，冷静一段时间再说。一天不理沐中校，他也顶多难受些，不至于出什么乱子。不过……小温，你真打算就此分别，不再为他做事了吗？”
　　“……那倒没有。”他沉默片刻，干巴巴地回答，“我活到今天，承沐氏和师兄的情，在还完这些债务之前，我会继续为他效力。不过，更深一层的关系……就不必了。”
　　“不再做朋友？”唐年微微瞪大双眼，“我以为你们有很多年交情。”
　　“唐年姐误会了。”他笑了笑，“倒不如说，沐无浊从来就不是我的朋友。我始终没有同他平起平坐的资格。哪怕他自己对你说得再好听……可永远不是这样。”
　　“或许你安顿下来，该找个机会和他谈谈。沐中校并不是那种在意彼此身份地位的人。”
　　“唐年姐。”他苦笑着，轻轻地说，“我和他已经认识十年了，该谈的早已谈过，没谈的，彼此心里也都清楚不能谈……还能有什么可说呢？”
　　问句渐渐隐没在空气中，室内一时沉寂。半晌，女军人探身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重重叹了口气。
　　“看来，我们和我们的华族之间，都是一团乱账啊。”
　　我们的华族。温存曦觉得胸口微微一紧，离开旧宅的轻松感彻底荡然无存，他不愿让唐年看出自己情绪失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忽然，视线落在裤子口袋里一团微微的鼓起上。温存曦想起，这是先前讨论时，商简塞给自己的录音设备。他原本打算，和唐年混熟些之后，诱导她说出实情，用这东西录下来，转交给给符小姐听。但此时此刻，唐年主动提到这个话题，他也不妨一问。
　　“唐小姐。”他开口，在衣兜里轻轻拨开录音键，“那次之后，你和符小姐也还是没有和好？”
　　“唉，我没敢和她说话，怕心软下来，只是托熟人问了问。但时雨最近没怎么出门，连常爱去的音乐厅和剧团都没见到她。”唐年苦笑一声，“她么……不知道是不是还生我的气，最近几天，也没有联系过我。”
　　“唐小姐，恕我冒昧，我实在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不考虑告诉符小姐，你去师兄那里的真实目的？”温存曦接着说，“我想，她像是讲道理的姑娘，得知之后应该能理解你的……”
　　“不。”这次换唐年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我决不能告诉时雨。”
　　“为什么？”
　　“小温，无论你还是沐中校，男人很难理解，一个人从小被当成为家族献身的联姻工具来教育，会是怎么一副样子。她再怎么聪明，也习惯了为他人牺牲，而不是接受别人为她付出。一旦她得知我的目的……只会更用力地向家族奉献自己，为我换取利益……而绝不会想想自己的前途。”
　　“抱歉，唐年姐，我不明白，人再怎么良善，总会为自己考虑……”
　　“不明白是你的幸运，小温。”唐年坚决地摇摇头，“在我认识她的这些年里，她的心只从牺牲中松动过一瞬间……那之后，我就成了她唯一的朋友。可也仅此而已，她的选择并没有改变。”
　　“不该是这样。唐年姐，不知你能否更详细地和我谈谈，符小姐她究竟……”
　　唐年沉默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回答。女军人似乎在审慎考虑面前人是否是一个可以倾诉隐秘的对象。她的顾虑自然有理，老实说，他们相识不久，如果唐年冒昧向温存曦提问自己和师兄的事，他也会找个借口婉拒的。
　　温存曦叹口气，准备转换话题，问些房子的事。他指着车窗外一栋略显老旧的建筑，那里面还陈列着几栋类似的建筑，显然是片小区。
　　“唐小姐，你看这里如何？”他尽可能谦恭地问，“我看这里老旧些，楼下小铺子也不少，租金应该会比较……”
　　“不大好。”唐年却干脆利落地回答，“这几栋楼里住户很乱，以前还出过人命案子。”
　　“南二区算是市中心了，能乱到哪里去？”温存曦大感惊讶，“唐小姐先前了解过这里？”
　　“的确了解。”她说，“我曾经住在这里过。”
　　“看来唐年姐大学时候很辛苦。”温存曦审时度势地客套着，竭力想让对方心情好些。然而，唐年的神情却显得更不高兴，更加沉重了。她凝重地望着前方的路，将油门踩的更重。
　　“我大学时候并不辛苦，那时符氏已经对我进行了慷慨的扶持。”唐年说，“这是……”
　　又是一阵静寂，车厢里满是沉闷的，叫人窒息的空气。温存曦不由自主的握住门把手，似乎只要这样，他就可以立刻打开车门逃下车去。幸好，在他无法忍受气氛前的最后一刻，唐年还是开了口。
　　“这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家。”她说，“不过……现在早就已经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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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年。虽然她肯定巴不得这些事永远埋在档案室垃圾堆里，但我可以提供自己知道的全部资料。你去套她的话，也好心里有个底，别踩上雷。”
　　商简一条腿拨楞着椅子让身体转了一个圈，右手食指轻轻敲打空气，紧接着一连串蓝莹莹的屏幕上，唐年的资料文字和图片延展开来。在半透明全息影像后，温存曦看到商简神情复杂，一半带着大仇得报似的的讥讽，一半又沉重严肃，几乎像是怜悯。
　　商简大概不会怜悯任何人。温存曦用力摇摇头，将这荒唐的假设驱离脑海，“商先生，你是怎么知道这些情况的？”
　　“这些档案又没加密，就存在法院和监狱档案室里，一式两份。对我来说，拿到这份资料就和去隔壁吧台拿零食一样简单。”
　　任何时候都不会忘了自吹自擂的商简耸耸肩。
　　“我当然知道商先生连军用服务器都进得去，这点活更不在话下，但你怎么会对唐小姐的过去起兴趣？”
　　“你这话说的……”商简转转眼珠，“我偶尔也会对其他同行起兴趣，特别是在国立大学名头很响的那种。那时，他们甚至拿我和这位‘天才学姐’作比较，我实在搞不懂履历规矩的军队走狗有什么可值得和我相提并论，就干脆去查了查她的档案，结果有些意外发现——”
　　年轻黑客的手指在资料上轻轻滑动，让其中一份放大，看格式，似乎是法院里的资料。
　　“唐年，出生于退伍军人家庭，父亲为因伤病退伍的共和国军官，无业，依靠抚恤金生活。母亲为前自由联邦遗民，同样无业。两人由婚姻分配科分配结合。然而其父不满这桩分配，认为分配科瞎了眼，低估自己的公民素质评分，把自己和自由联邦女人分在一起，简直是桩耻辱。因而常常打骂其母亲。”
　　“婚姻分配科的确是瞎了眼。”温存曦说，“他们就什么都不该给他。”
　　“的确，温存曦，我喜欢你现在这种不遮不掩的恶毒。”商简半是讥嘲地耸耸肩，“总之，唐年自小在这个窝囊废之家里长大，公民评分属于中下，如无意外，不可能和符氏产生任何关系。不过，也多亏这个有暴力倾向的窝囊废，还真发生了一场意外。”
　　“意外？”他皱起眉头问。
　　“意外。”商简回答，“原本唐年的母亲并没有任何离开丈夫的打算，根据案卷卷宗，她除了打些零工，洗衣服刷盘子，没什么养活自己的本事，只能逆来顺受，并且享受这种逆来顺受。不过唐年不同，她的性格你也看得出来……我前几天也见识过了，真是头母夜叉。”
　　“唐小姐还好吧？她明显是个明事理的人……”
　　商简却撇撇嘴，不再多说，显然不想在此问题上和他多做争论，而是将故事接着讲了下去。
　　“总之她老顶撞父亲，最后也总和她母亲一块挨打。她每天渴望着考到军校，带着母亲离开这个家。那退役军人也对她烦不胜烦，想把她踢出家里去。”
　　“他们唯一的分歧在于，一家之主不想出一分钱给女儿当学费。他七拐八拐，把女儿私自许给一户宽裕的军人家庭。没有找婚姻分配科，因为唐年那时还没有到达分配科允许婚配的年龄，况且，进入分配没有多余的钱可拿。自己说好亲事，男方家里能给他一大笔钱。”
　　“他说成了亲事，得意忘形向家里宣布，自己会尽早把女儿卖出去。唐年自然强烈反对，但她父亲又揍她，因为攸关前途，她的反抗也足够激烈，差点被那父亲活活打死。”
　　“那后来事情是怎么解决的呢？”他问，“看起来这个父亲并不像是能改变主意，通情达理的人。”
　　“自然不能。但这时……”商简沉默了一会，神情复杂地开口，“唐年一向温顺的母亲突然从厨房跳起来，死命抱住她父亲，让唐年快点往外逃，逃得越远越好，再也别回到这个家。唐年立刻鼻青脸肿跑了出去，头也不回，冲进了最近的警察局。
　　“说来也巧，那天在警察局有位华族来访，正是符氏的人。如果不是他，唐年这同口齿不清，着急忙慌的报警很可能被当成普通家庭纠纷，她也会被直接送回去。但那位华族见她穿着军校校服，喊着出人命的话。就带着几个巡警，和她一同赶回了家……”
　　“短短一个月之后，唐年经那位符氏警官介绍，被收入符氏孤儿基金会收养。虽然她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孤儿——她父亲虽然还活着，不过已经被剥夺了抚养权，可能会在监狱度过十来年光景。如果他杀的是共和国血统的配偶，应该能以危害育龄女性的重罪判个死刑，但很可惜。”
　　商简顿了顿，脸上露出那种讽刺，却有些沉重的神情。
　　“看起来，有个父亲也并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第116章 第五章 09 失忆症
　　9
　　温存曦没有父亲，父亲就像颖海郡高悬的太阳，理论上应当存在，实际上仰望天空时却毫无踪影，他甚至从小就没有人应当具备父亲这个概念。因此，他当时甚至不知该怎么接商简的话。
　　但对于唐年，事实显而易见，他最好别在她面前提及这两个字，多的也别问。温存曦打着哈哈，略过她的家庭，反而关心起其他小区的居住状况。唐年朝他笑笑，立刻从善如流地联系一位熟识的中间人，说帮他选几套房子。
　　“你看，我说过，他和我是老相识了，不收你的佣金。”
　　唐年在单间中央的小沙发坐下，满意地拍拍坐垫，“陈设还算新，房间也安静。”
　　“多谢唐年姐。要不是你……我不知道要游荡到什么时候。”他朝唐年行礼，随即蹲在地上拆起行李，“作为答谢，唐年姐要不要留在这里吃顿晚饭？我这还有些旧家拎来没喝完的酒，恰好一起喝了。”
　　“小温不麻烦的话，我自然不介意多待一会。”唐年笑着说，“这小区我高中时租住过，许久不回来，还挺亲切。”
　　女军人扭头望着窗外摇曳的枯枝和风雪，温存曦不知这景象有何亲切可言，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抱出酒瓶，起开瓶塞，给唐年倒上一杯。随即转过身，悄悄将手插进口袋，再度开启了录音设备。
　　“唐年姐。”他故作随意地问，“我有些奇怪，你既然能做符小姐的伴读，为什么还要住这里的老房子？”
　　“那时我还没机会认识时雨。”唐年顺手拿起酒杯，不加防备地回答，“我正式成为她的伴读，得在两年之后，那时我恰巧考得不错，得到一个军校技术特招生的席位，时雨当时正为数学头痛，家庭教师和原伴读不合心意，没法让她提起兴趣。符氏思来想去，想找个同龄女孩子教她。”
　　“数学……唐小姐好厉害。说来惭愧，我上学那些年，数学就没见过及格分……”
　　“干我们这行，数学不好可没法做。”唐年不以为意地笑笑，“我当年倒是觉得，时雨这等高门小姐需要学数学才叫人惊讶。不过我当时缺钱花，也觉得做符氏小姐的伴读是个不错的跳板，自然爽快地答应下来。”
　　“跳板……”他低声重复道，“唐年姐似乎很想往上爬。”
　　“这世道，谁不想往上爬，爬得越高越好？”唐年挑挑眉，“难道小温一丁点都不想？”
　　“不，我绝没有说这样不好的意思，唐年姐。”他急忙解释道，“我没什么本事，再有上进心，也不过是折磨自己。所以一直羡慕能够上进的人。只是……头一次看到您这样的女性，难免有些好奇。毕竟……”
　　现在这世道，女性是不需要非得向上挤，也能有个好前程的。他想这样说，却知道这样对面前的军人是莫大的冒犯。于是咽了口唾沫，顺带咽下话语，一声不吭。
　　唐年却看出他想说什么，“也是。毕竟现在都指望我们早些去婚姻分配科。”她耸耸肩，往酒杯里自然地斟了一口酒，“小温，我大概能猜到你怎么想，毕竟对我这么说的人可太多了。嫁人看起来是条简单的坦途，但看起来最舒服的路往往最难走。依靠别人是最难的。”
　　“我母亲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只是那时我还不懂她的意思。”
　　“不明白是小温的幸运。”
　　唐年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也不问，只给自己和唐年倒酒。
　　“我见到时雨的第一面。”唐年又喝了一杯酒，眼神有些遥远地看着前方，“她的确如我所想的那样，漂亮，端庄，娇小又拘谨。只是不大像个活人，倒像个瓷娃娃。是我母亲梦想中女儿该有的那种模样，也拥有共和国所有女儿梦想的生活。”
　　“我们很快成了朋友。最开始的几个月，她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以家族能允许最大限度的仪态表达喜悦，带我去各种她喜欢的地方。剧院，音乐厅，美术馆，宴会……我虽然不喜欢这些，有她陪着，也不讨厌……直到那一天。她的十四岁生日。”
　　“小温，你或许听过，命定的十四岁……具备异能却未解放的人会在那时接受最后一次测试，如果还未解放，就被认定为异能孔窍闭锁。时雨从未对我诉说测定结果，却一天天变得忧愁。她对学习失去兴趣，不再去那些娱乐场所，不再兴奋地挑选珠宝和礼服。只是在学习结束时，她偶尔会心不在焉，拉住我的手，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我。”
　　“那是……”
　　“是。终于有一天，只有那一次……我走过符氏花园里的蔷薇花架，听到隐隐约约的哭声，透过花朵和叶片的空隙，我看到是她，时雨……她躲着我们所有人，偷偷用手帕捂着脸，藏在里面。我钻进花丛里，她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水看着我的脸——”
　　“‘人总是要死的，是不是？既然如此，为一个高尚的目的，早早死去，也算不得不幸……是不是？’”
　　岂止不是不幸。他在心中说。可这想必不是唐年想听到，也不是她当时会说出的答案。
　　“我没有回答。”唐年说，“时雨断断续续给我讲了所有事，灵胎异能……还有她父母和两个哥哥的决定——他们打算效法昔日的沐氏，为时雨招赘，好为家族添一位实力强大的继承人。在此之前，他们会让她度过幸福，自由的数年时光——”
　　“或许这是好事。时雨这样对我说，她从小就不知自己能够为他人做些什么。现在，人生已经被异能确定下来，可以不必再迷茫，不必再痛苦，自由自在地度过时光。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为家族鞠躬尽瘁，甚至，自己定然会创造出一位前程似锦的生命——就和沐氏那位炙手可热的天才继承人一样。她的一生会比其他人更有意义。”
　　说完这一长串话，唐年沉默下来。狭小干净的出租屋内，只有北风卷着枯枝拍打玻璃窗发出的闷响。
　　“唐年姐……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问。
　　“放屁。”唐年斩钉截铁地回答。
　　温存曦对她的直白发言忍俊不禁，随即知道气氛不对，急忙敛起笑容，佯装严肃。唐年却并不介意，反而轻轻扬起嘴角，垂下眼帘，睫毛半掩着黑眼睛，神情很是温柔——他意识到，那是属于女性的特有的温柔。
　　“时雨当时也这样。她挂着眼泪，也被我逗笑了，虽然只有一瞬间。她随即问我，我的看法……但如果是些陈词滥调，就不必说。”
　　“我可不管什么陈词滥调。你觉得，自己是为这些意义出生的吗？为了创造别人，为了奉献自己出生的吗？我不这么觉得。”
　　“那是为了什么呢？”他不由自主，代替往日的符时雨，问出了声。
　　唐年忽然抬起头，神色有些迷蒙，看着远方，不知是因为酒精的缘故，还是因为在看着过去。
　　“看着你，我总想起我的母亲。想起她穿着长裙，忙碌在厨房里，照料父亲。她永远温柔，可我永远不会忘记离开家门的那一天，她像一头母狮子，守在门前，紧紧抱着父亲的腰，让我快跑。我永远不会忘记自己踏出家门的最后一步，母亲在我身边说的最后一句话。她喊着两句自由联邦话，要我记住，我也希望你记住。因为我不想让你变得和她一样——”
　　“不要奉献自己，和男人一样，我们是为获得快乐和幸福，才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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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快乐……出生在世上？”
　　他轻轻地，几乎困惑地重复一句。
　　“小温，你的反应，和那时的时雨很像。”唐年叹息一声，“你该不会也认为……”
　　“我的看法并不重要。我没有异能，更不可能是灵胎。”他打断唐年，“即便想要牺牲，也派不上用场，只能苟延残喘地活着。”
　　唐年盯着他，深深看了一会，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这是小温的幸运。”她说。
　　他不置可否，“符小姐呢，她怎么样？”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朝着我深深鞠了个躬，然后就离开了花园，没有任何回答。不过，那天之后，她就真正成了我的姐妹。她开始真诚地依赖我，而我在心底发誓，不能再看着她死在我身边，我会寻找拯救她的方法，直到最后一刻。”
　　“那之后……唐年姐就找了师兄？”
　　“还得过几年。我下定决心，先考取军校，获取地位，同时在军校寻觅合适的人选拯救时雨，最起码要多拖延时间。思来想去，我决定为时雨寻找一位未婚夫——一位不会强迫她使用‘灵胎’的未婚夫。”
　　“后来的事情，我也向你提过……我寻找沐中校，请求他娶时雨为妻，让她逃离灵胎的诅咒……可他铁石心肠，即便对时雨表达同情，却无论如何不肯答应我的条件。他坚持，家族定然要求他留下后代，血脉凋零的沐氏不可能就此断绝。”
　　“但我还有最后一个筹码。”唐年举了举杯，有些得意地笑了，“我告诉他，我的异能并未报备，定然对他这种人有用……”
　　怎样的异能？温存曦讶然，但直觉告诉他，这时打断唐年，或许她会惊醒过来，不再往下说。于是他盯着女军人的脸，并未开口。女军人眯起眼睛，显然是有些醉了，她举起自己的一只手，那上面不自觉绽开异能，滚动着幽暗荧然的蓝光。
　　“无论是专业还是异能……我都擅长信息操纵。”她笑着说，“只要用这只手触及他人，对方的记忆都能……像改写程序一样覆写。”
　　“我告诉他，我能能为他创造任何恰到好处的失忆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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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那间，沸腾的血液冲入大脑。温存曦像被一阵刺骨的北风刺穿了脊背，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几个月来无数的疑窦冲入大脑，颖海郡，医院，中途截断的线索。比冬日更冷的血让他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怎么了，小温？”唐年半醉半醒地问。
　　“没……没什么，唐小姐，师兄就因为这个答应你了？”
　　“当然……这种能力比你想象的更珍贵，小温。他答应我，只要我隐瞒异能，为他效力一天，他就会帮我尽可能拖延时间……他还许诺，只要我办事得力，地位，财富……男人拥有的一切，他也都会给我。”
　　“嗯，我明白，师兄不会亏待任何向他效忠的人。”
　　温存曦心乱如麻，想要发问，却强撑着同情镇定的外表，兜起圈子来。
　　“不过，我记得师兄那时没有答应你，不让符小姐生育后代。现在……他的想法有没有改变？”
　　“不，非但没什么改变，他还透露出想要选择时机推掉婚约的想法……”唐年放下酒杯，扶住额头，有些痛苦的模样，“当然，沐中校承诺不会丢下时雨的事不管，他会再想办法……可有什么办法？更何况，连时雨都认命了。”
　　唐年忽然猛然抓住他的手，重重握着。温存曦只觉得那手滚烫。
　　“小温，我能不能拜托你……拜托你再去见见他？见见沐中校，劝他维持婚约，再帮时雨拖延日子，符氏一天比一天急迫了，他究竟还能拿出什么对策——”
　　“我答应你，唐年姐。我替你去问……”他慌乱地，近乎敷衍地回答，“可是，最好的方法，还是符小姐能离开这里，逃离被家族安排的任何婚姻吧？”
　　“是啊，是……可时雨能去哪呢？她养尊处优，没吃过一点苦，没有一点谋生的能力。她的家族更不会放过她……”
　　“那……”他迟疑了片刻，“唐年姐你呢？”
　　那双抓着他的，果决的女性的手握得更紧，几乎握得他发痛。在西沉的日光下，他才发现那双手虽然生满了持刀的茧子，却仍然纤细，纤细得无法想象这双手持拿武器的模样。唐年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半梦半醒地看了他片刻：
　　“不，她怎么会跟我走？用什么名分，什么理由？即便我可以牺牲自己的前程，牺牲在特区的一切……她又怎么会容许这一切发生？”
　　“唐年姐……”
　　“我不是没有做过梦，我做过梦，有那么一两次，我梦见自己带着时雨，更改公民身份，越过颖海，到海的那一头。我们搭上开往自由联邦残土的船，那是我母亲的故乡。在那里，女人不用为了取悦别人活着——时雨靠在我肩上，有些发抖，我就安抚她，没问题的，我熟悉这里，先前沐中校就因为公务派遣我来过这里，调查很多事，把这里的一切都调查得很清楚……”
　　血管里的血液再一次近乎凝固，发出冰冷的寒气，温存曦感到自己的手也在发抖。比唐年梦中的符小姐抖得更厉害。
　　“师兄……请你去过颖海？”
　　“怎么？小温……”
　　唐年眯起眼睛，被酒精蒸腾得迷迷糊糊的眼神似乎掠过一丝警觉。他吓了一跳，忍着在胸腔疯狂搏动到生痛的心跳，拍拍女军人的肩膀，另一手反握紧了她的手。
　　“颖海郡……很危险。垃圾场那一带尤甚。”他说，“我原本担心你们的安全，如果唐年姐已经去过……并且下定了决定要去，总归好些。”
　　“唉，那只是梦罢了……终归只是个梦。”
　　唐年又歪下头，目中清光渐渐消逝，眼神再度变得昏昏沉沉，她轻轻发出几声呓语，温存曦听不清她说些什么，只听得懂时雨两个字，最终，女军人闭上眼睛，缓缓歪倒在出租屋半新不旧的沙发上，眉头仍紧紧皱着，未能展平。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看来……”他低低地说，“的确得和师兄再见上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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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开站了，这段时间日更一下庆祝


第117章 第五章 10 猎场
　　8
　　“存曦，你认为异能者究竟比常人优越在何处？”
　　纷乱嘈杂的水声，灰潮拍打海岸。他知道这是梦，沐无浊还是少年模样，伫立在海岸。而他还是小时候的模样，似懂非懂，缓缓摇了摇头。
　　“自从神明陨灭，王政落幕。共和国不再朝拜星辰，自由联邦也放弃了古老的宗教。人获得了从未有过的自由，然而却获得了新的诅咒。”
　　“诅咒？”他轻声问。
　　“没有了王与神，人该去向何方？那些普通人像迷雾中的船只，在海上随意飘荡……但异能者不同，异能者仍然受星光的灯塔指引，天生具备超然的自我。只要钻研如何沿着上天赐予的天赋前行，就永不会迷失方向。异能的概念就是意义，异能的代价便是性情。两者联系在一起，就塑成命运。”
　　“老实说，我还不太明白师兄的意思。异能是意义，我或许明白，但代价是性情……”
　　“比如说。存曦，你异能的副作用很轻，只不过是身体更容易感知疼痛。但你的性情因此变得更敏感和怯懦，也是事实。”
　　“对不起……”
　　“没什么可抱歉的。”灰色眼睛的少年打断他，“这是你命运的一部分，生来如此，并不是你的过错。”
　　他眨眨眼睛，有些茫然地望着师兄，心里却很舒服，向下坠落的舒服。似乎自己早就等着有个人这样对自己说。
　　“那……师兄呢？师兄的异能是无效，是注定了自己要保护他人吗？”
　　灰色少年却沉默下来，半晌没有说话。那双冰冷，空茫的眼睛望着不断翻涌的潮水和漂浮着的垃圾。他慌了神，去拉师兄的衣袖。师兄却忽然反向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
　　“师兄？我……说错话了吗？对不起……”
　　“我说过，用不着轻易道歉。”灰眼睛垂下来，沐无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我自小信奉这种命运，但后来，我认为，我并不喜欢保护他人，也不会甘心将此作为终身事业。上天赐予的某些手牌，我并不想要。屈服于所有既定的命运，或许也太过愚蠢。”
　　“可是……不要又能怎么办？难道还能把这些牌都扔掉，和普通人一样，在海上漫无目的地漂泊？”
　　“不，存曦，那样更蠢。我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师兄，你总有办法……”
　　沐无浊露出一个笑容，那带着少年锐气，不加掩饰，志得意满的笑容，已绝无可能在如今的沐无浊身上见到。他有些恐惧，然而同样迷恋地望着那微笑。
　　“我的异能与代价，恰巧是一对矛盾。我为此困惑许久，犹豫究竟该如何打这幅牌局。不过，在颖海的这段日子，在你身边的这段日子……我找到了答案。我选择其中喜欢的部分，将不喜欢的部分加以改造，当做锋利的刀刃使用——”
　　“——我将用命运的馈赠，颠覆命运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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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存曦，这段日子，你难得不找唐年，倒单独来找我。”
　　刚一走进办公室，温存曦就听到这句半是调笑，半是埋怨的话。沐无浊正站在那扇落地窗前，和往常一样，俯瞰着金色余晖下的特区景色，那座镶着亮边的宏伟大桥。
　　“平民闲话家常，不好麻烦师兄。”他说，“不过正经事……终究是要和师兄谈的。”
　　“正经事。”沐无浊叹了口气，“这段日子，最怕你说这三个字。什么样的正经事，需要你一进门把刀插在桌面上？”
　　师兄高大的身影自落地窗回转过来，望着深深插在办公桌面上的黑色匕首，以及他刚刚松开匕首的手。
　　“抱歉，只是最后通牒的意思，师兄。”他冷冷瞧着沐无浊，“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事……今天一次说完，可以吗？”
　　“你大可不必如此，存曦。”沐无浊笑了笑，动作像是投降，神情却十分轻松，像是对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他知道他最讨厌这样，“我相信，你永远不会对我动用这柄刀。”
　　“我也这么想，师兄。它不过是个态度。我知道师兄讨厌被人威胁，但我也最不喜欢被人耍得团团转，在这点上，我们扯平了。”
　　“存曦，你总是太激动，我上次告诉过你，你还未能决定自己的道路，也不能承受所有的真相——”
　　“失忆症。”他冷冷地打断沐无浊，“请师兄开诚布公地告诉我。颖海郡华月庭的冯小姐，还有商氏医院里那些忘记了关键线索的病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先前派唐年姐去颖海，又是做什么？”
　　沐无浊沉默片刻，眯起眼睛，“……她居然肯告诉你？”
　　“自然不是主动告诉我的，但我有法子知道。师兄，你究竟想做些什么？”
　　沐无浊望着他严肃的逼问神情，叹了口气，神情稍稍阴沉下来，但姿态仍十分从容。
　　“有些事不能让执政官查下去。至于唐年去颖海郡，一部分的确是为消除华月庭证人的记忆，算是给雷氏一个面子。另一方面……颖海郡值得私下查访的事足够多。派遣一位信息战专员前往，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为什么不能让执政官查下去？况且，既然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又何必瞒着我？我熟悉颖海，还帮得上唐小姐的忙。”
　　“存曦，你当时的状态，自己也该清楚。”
　　“师兄也该清楚，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现在没用。我只想听到一句实话，实话就够了，师兄，你告诉我，你派唐年去华月庭摧毁证人的记忆……是不是为了……”
　　话说得很艰难，他喉头发紧，心脏又在胸腔如擂鼓般跳动，但他非说不可。
　　“是不是为了……掩护萧曜的踪迹？”
　　沐无浊沉默良久，久得连太阳的都继续向西坠落了一个角度，室内被阳光照亮的浮尘近乎凝固。终于，师兄低下头，像松了口气似的，直视着他的眼睛。
　　“萧曜劫持你的那件事，我事先并不知情。如果我知晓……绝不会让他那样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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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瞬间，庞大的异能力场暴风向四周扩张，自己的手几乎先于意识，按在刀柄上，重新从桌面拔出刀。然而，只是几乎，温存曦的手分毫未动，还沉重地垂在腿侧，周身无法动弹，只有横冲直撞的力场在室内激荡着，渐渐平息。
　　“尽管我猜得到……但你比我想的还要冷静，存曦。”沐无浊笑了笑，像是赞许，“很好，这样我们还能继续谈下去。”
　　“看来师兄对自己造成的一切没有任何悔意。”
　　“悔意？不，我确实后悔过自己的判断。萧曜对你所造成的一切，我必然千百倍地补偿你……存曦，你该知道，无论如何，我绝不会将你交到萧曜手上去。”
　　“师兄，我的确无法原谅萧曜，也相信你不会那么做……但我更在意的是，你竟然以为我想问的只有这一件事？”
　　沐无浊没有立刻回答，缓缓坐回办公桌前，等着他的后文。异能力场还在周身躁动，他望着沐无浊那张平静的脸，喉咙里翻滚着无数句质问的话。
　　“为什么？”他问。
　　“我以为存曦会接着指责我。”
　　“……指责你，你就会听么？”
　　沐无浊低低笑了一声。
　　“存曦，你果然和那些人是不同的。如果是你，该能理解我的所作所为。”
　　“师兄，我不想与你为敌，也并不想伤害你……可所以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让你讲清楚。但这是我最后一次听你解释。请师兄谨慎措辞，不要再对我撒谎。我已经受够了你没完没了的谎言。”
　　“存曦，我当然乐意向你解释，现在……也的确是时候了。”
　　沐无浊斟了一杯酒，从桌面上推给他，但他没有接。这杯酒就孤零零的停在桌面边缘上，和匕首紧挨着。
　　“师兄，我不想喝任何味道辛辣的东西。抱歉……是我忘了，师兄并不在乎我讨厌什么。”
　　“不，存曦，我比你想的更在乎你的感受。只不过你接受些什么，当下适宜得到什么感受……需要由我来进行判断。”
　　温存曦皱起眉头，一只手放上桌面，紧紧捏住办公桌边缘，竭力让自己不要发作。沐无浊平静地望着他，那一切尽在掌握时的眼神只让他更加恼火。
　　“我不清楚你猜了些什么，萧曜那家伙又添油加醋，告诉你多少……”
　　“萧曜说，现在这一切乱象都是他那位恶趣味的同谋者一手推动。”他死盯着沐无浊，“我还记得他的原话……‘’南五区的骚乱，狙击手暗杀，宴会和异能者大比的袭击，华月庭和船的暴露，以及一直以来特区涌动的的暗流……”
　　“事情差不太多。”沐无浊回望着他，“不过我并无此等神通，能够谋划所有事情的进展。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注视局势，随机应变，在关键的节点伸出手轻轻一推……等着执政官与所有统治者名声丧尽，一处处关节松动，等衰朽的大厦在某个节点，如骨牌般哗啦啦地尽数垮塌。”
　　“我不明白。师兄，你究竟想要什么垮塌？”
　　“我想要什么？”沐无浊望着他，毫无攻击性地反问，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很简单，我需要将那个战后短暂和平的共和国乃至整片大陆的秩序……尽数摧毁。”
　　温存曦愣住了，室内一时沉寂。这个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让他以为自己和沐无浊之间有一个疯了，或者出现了幻觉。
　　“师兄，你……说什么？摧毁……秩序？”
　　沐无浊只是平静，温文，微笑着回望他。
　　“我不明白……这对师兄究竟有什么好处？权力，地位，力量……现有秩序给了你所有能给的东西，我不明白。”
　　沐无浊又笑了笑，“以存曦的性子，不该如此愚钝。”
　　“该说这话的人是我。师兄，即便不以道德来谴责，你的愿望根本叫人无法理解，总不能——”
　　他忽然顿住了，沐氏庭院内那一池碧绿，平静无波的池水忽然浮现在眼前，他想起那天师兄显出无聊神情的脸。
　　“存曦看来也明白了。”沐无浊满意地笑笑，“执政官与祖母虽然截然不同，但他们都梦想建立一座牧场。一座由完美规则铸就，没有鲜血，由下层作为牛羊，上层放牧，一潭死水的牧场。”
　　“然而，对于强者最适合的世界，并非秩序井然的牧场，而是猎场。原始、血腥、暴力、无序……势力重新洗牌、无人恪守陈腐的信条，杀人者亦可为万人称颂，强者狩猎弱者的猎场。”
　　“师兄，我原本以为只有我疯了。”他沉默片刻，艰难地说，“没想到你却疯得最彻底……你想和整个时代为敌，可人……是无法改变时运的。”
　　他望着沐无浊，“绝顶强者，豪门贵胄。师兄这一辈子想必没有做不成的事。可你终究只是个人。再怎么胡作非为，世界终究还会回到它应该行进的轨道。你杀伤无数，自诩运筹帷幄……不会有任何结果，只是徒然伤害无辜的人而已。”
　　沐无浊沉默片刻，微微低下头，像在思索什么。他几乎以为师兄要被他说服。可如果能说服，也就不是沐无浊了。沐无浊的灰眼睛里仍旧闪着灼热，疯狂的火星。
　　“存曦，你说的也不算错。若我再晚生几十年，即使再想做什么，也很难撼动时局。”沐无浊含着那安然的，有些赞赏的笑容说，“但如今战争只过去二十年，和平并不稳固，世界尚未安定。几方势力盘根错节，蓄势待发。我只需在他们之间稍加撩拨，他们便会因新仇旧恨，利益分配不均而大打出手——”
　　沐无浊顿了顿。
　　“而我只需要确保没有任何一方能成为真正的主宰。局势重新回到一片混沌——而那就是我想要的舞台。一座完美，自然，血腥的猎场。”
　　“存曦，你应该明白吧？腐朽的温室为弱者而建，而你与我一样，无法在这一潭死水里依心意而活，天生就该投身于杀戮。毒气是仅能用于屠杀的天赋，在和平年代，无论如何也不会得到承认。但在战争年代，你却会成为英雄——”
　　“可我……”
　　“存曦，你好好回想。你的异能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却只能在图书馆蹉跎岁月，一无所成，甚至被那些庸人鄙薄——这不是很奇怪？庸人声张着自己的权利，叫嚣着每个人都该平等地活在世界上，都可以顺心而为。但却为少数特异者步步设限，不给他们任何随心而活的机会。这未免太过矛盾。”
　　“师兄，不能就为了这种事……我没有异能也能活下去，但他们……”
　　“那你为何又活得这般痛苦？为何一无所求，只想用死亡来解脱？没有这份才能，你当真就能活下去吗？”
　　他张开口想说些什么，嘴唇和全身却都像是从冰冷的海水里打捞出来，浑身打着哆嗦，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存曦，善恶只是谎言。道德不过是弱者为保全自己，集体给强者带上的枷锁。那些虫子想要的不过是自身群体的安全。即便你受困于自己的良心……委曲求全，只为弱者的自由和福祉一味压抑自我。他们所构筑的秩序也不会给你任何报偿。十几年来你步步后退，可那些人有没有放过你？有没有为你着想过哪怕一刻？”
　　“师兄。”他艰难地说，“可做这种事……真的能感到满足吗？这就是你寻求的意义？还有……你为了这种意义，毁灭南五区，帮助萧曜杀戮……”
　　“……就没有一丁点愧疚吗？”
　　“存曦，你或许认为进行破坏没有意义，但这恰恰是人向前行走的方向。我们已经在一潭虚无和迷惘的泥沼里拖沓了太久。弱者制衡强者，衰朽的无能血脉欺压异能者，这种软弱的秩序到底带来了什么？停滞，庸碌和衰败。在更古老的时代，人们崇拜强者，自己只能由自己拯救。那更自然，更值得推崇。即使这一切都是为了构筑属于你我的世界，真到了那一天，人类未必不会因此而受益。在更久远的未来，他们将会感谢我，感谢我们。”
　　“至于愧疚……抛掉那些无谓的原则吧，存曦，站到我身边来。”
　　沐无浊站起身，在窗外特区金色的余晖中，朝着他伸出手。
　　“只要按我的计划一步步走下去。这整个世界，终究会成为属于我们的猎场。”


第118章 第五章 11 守密人 上
　　11
　　“那只是梦罢了……终归只是个梦。”
　　录音的声音消弭于室内。温存曦按下关机键，取出播放器内小小的纽扣状窃听器。符时雨正襟危坐，久久没有说话，长长的睫毛盖住黑眼睛，看不清眼里转着的神情。半晌，她朝着他点点头，微微欠身。
　　“温先生……多谢，难得你费这么多心思，为我找来答案。这比转达更好。”
　　“的确如此，希望符小姐听完之后，能和她好好谈谈，想出一条你们彼此都认同的路，而不是靠互相牺牲彼此折磨。再会。”
　　“我……会好好想一想。”
　　他利落地站起身，准备离去，对面的符小姐显然吃了一惊，“温先生……你帮了我这么多，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有什么要说的？”温存曦有些惊讶地回望那少女，愣了半晌，才从对方沉郁的华族目光里意识到，对方想问的大概是“你需要什么报酬。”
　　帮助他人的一点自以为高尚的愉快心情，在这种目光下荡然无存，他有些烦躁地摇了摇头，“符小姐，您或许有什么误会，如果我真对华族给予的恩惠有所图谋，沐中校就能够满足，我大可不必特地来讨好您。”
　　符时雨微微瞪大双眼，随即垂下头，“抱歉，温先生，我并没有想侮辱您的意思……只是，我见你上次谈话的模样，并不喜欢我，也并不希望帮我的忙。”
　　“那时我和你们都不熟悉。换了现在，您也是一样陌生，我不过是想帮唐小姐的忙。”
　　符时雨没有立刻回答，她抿着嘴唇低头看裙摆，倘若不是眉宇间仍旧萦绕着那股高门特有的矜贵气，温存曦几乎要怜爱起这个柔弱美貌的少女。然而，经历刚才的谈话，他再无此兴致。
　　“唐小姐拜托我和师兄谈谈，延长你们的婚约，好让她想出办法。”他再度开口，“不过我想，符小姐听完录音，会有其他主意。如果您改变了想法……请再联系那位通知您前来的朋友，或者告诉雷锐。他们都愿意帮忙。”
　　“多谢。温先生如果未来需要帮助，我必倾其所能报答。”
　　符时雨站起身，向着他致意——用了华族女子对华族行的古礼。他吓了一跳，“符小姐……”
　　“温先生，请稍等片刻……我有些话，不，不是要带给阿年，是有话要问你。”
　　“问我？”温存曦有些诧异。
　　“是的，因为你肯帮助阿年，似乎……也不大同情我。”
　　他讶然抬起眼，望着那位神情温柔，却居高临下的少女。
　　“符小姐，我并没有……”
　　“温先生，不必否定自己的优点。你不同情我，这正是我需要的。”符时雨平静地望着他，眼中习惯性的倨傲淡了些，“温先生，如果是你，一个对共和国而言，与我完全相反的人……如何看待我的异能？”
　　温存曦恍然意识到，说来巧合，他面前的女性与他恰为镜像。共和国社会按两个维度区分人，平民与华族，非异能者与异能者，男性与女性。他与符时雨表面来看恰巧是维度的两极。看不惯，甚至无法理解彼此，也自然而然。
　　“符小姐，我不像你们华族具备良好的修养，答案或许会令你不快。”
　　“没关系，我这个人……有些相信命运，也相信直觉。在那个夜晚的露台，我面对陌生的你倾吐烦恼，而此刻，又是你传达给我真相……请说说看吧。”
　　华族少女抬起头，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望着他，眼中饱含期待。而他尚且犹豫，面前的符时雨只见过三面，的确是陌生人，他什么都不该说。然而……
　　“符小姐，如果您想听实话……”他缓缓开口。
　　“是的，我想听实话。”
　　“……我很羡慕你。”
　　符时雨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骄傲消失了，愕然，悲伤，愤怒，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种种情绪，在少女眉头盘旋。失去矜持的少女神情变得有些丑陋，一时间，温存曦看她竟然顺眼了少许。
　　“温先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然。甚至比符小姐决意自我牺牲的时候脑子还来的清楚些。”他同样平静地回答，“您说的没错，我们的确处在维度的两极……您拥有巨大的价值，却没有足以生存于世的时间。我有着大把的时间，活在世上的每一分每一秒却注定全是徒劳。”
　　“即使是这样可笑的价值？”符时雨反问。
　　“看来符小姐并不认同自己曾经对唐小姐说过的借口。”他望着符时雨，缓缓地开口，语气异常笃定。
　　“……归根结底，您一直是想活的，不是吗？”
　　华族少女身体一颤，急促地背过身去，这显然与她平时所受的理解教育相悖。然而温存曦没有出言提醒，因为他看得出，她的背影在颤抖。
　　“你走吧……请您出去吧，我想静一静。”符时雨颤抖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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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录音我已经交给符小姐了。如果她当真会改变主意……我让她通过你联系她的那条专用线路回复我们。”
　　“你既然这么执意要帮忙她的忙，为何自己不去联系她？”商简耸耸肩，转着椅子，滑远了些，“非要通过我，弯弯绕绕的。”
　　“抱歉，商先生。老实说……我并不喜欢她，也不想和她有过多往来。商先生能通过不留联系方式的法子联系，对我来说再好不过。”
　　“你可真怪。”商简叹口气，语气无可奈何，倒不如何讽刺，“既然不喜欢，为何要帮？”
　　“我的确不算正常人，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他平静地回答，“我是想帮唐小姐……不，归根结底，我不想看别人在我眼前持续不断地受罪，无论是谁。”
　　“无论是谁？”
　　“我想，雷锐帮助他人的时候，也不会挑拣对方是谁。”
　　提到雷锐两字，对面商简的脸色忽然阴沉下来，显得不大好看。不过，黑客并未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只是无所谓似的耸耸肩。
　　“那我就等符小姐下定决心的好消息了。不过，那份录音，你有没有给我拿回来？”
　　“抱歉，没有，留在符小姐那里了。”
　　“为什么？”商简问，“温存曦，刚拿回录音的时候你就拒绝了，这次还故意遗落……你似乎很不想让我听那段录音啊。”
　　“商先生，我没有故意遗落。”他正色道，“我确实就是不想让你听。”
　　“为什么？”商简咄咄逼人。
　　“……里头有我的私事。”
　　“没关系，我只是好奇唐年的事，你的部分，我可以跳过去听。”
　　“商先生骗人之前，还是对被骗对象的头脑有些基本尊重为好。”
　　“小气。”商简撇撇嘴，那双金色眼睛骨碌碌转着，忽然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光，“不过小温，你隐瞒的内容也不难猜，让我想想……沐无浊的事，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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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存曦，你的答案呢？”
　　沐无浊说完那一长串话，仍旧坐在办公桌后，交叉着双手，审视着他。温存曦也审视着沐无浊，审视那张熟悉面孔上的陌生神情，胸口沉重得喘不过气，也说不出回答。
　　“也罢，我并不指望你立刻就能想通。”沐无浊朝他宽慰地笑了笑，“那些陈腐的观念压迫得你太久了……存曦，你总以为自己还和那些弱者是同一阵营。”
　　“师兄，我不回答，并不代表你可以继续这套说辞。”他烦躁地打断沐无浊，“再等上多久，我也不可能同意你的观点——”
　　“但存曦能够理解，是不是？”
　　“……我不想再谈这些事。师兄，看在你曾经帮过我那么多的份上，也仅仅是为了这个，我可以为你保守秘密……但有条件。”
　　他伸出手，从办公桌面上拔出匕首，重新收回鞘中，平静而严整地收回鞘中。躁动的异能力场已经如退潮的海水，自室内完全褪去。
　　“什么条件？”沐无浊望着他。
　　“不得对我亲近的的人再出手。也不要再做南五区那种无意义的屠杀。华族的内部纷争，我不感兴趣，师兄尽可以出手，但我不会再帮助你，如果你胆敢再进行屠杀，或者牵扯到雷锐，商简——”
　　他转过身，不再看背后陌生的华族军人，打开办公室大门。夕阳余晖让他自己的身躯在走廊投下一道长影子。
　　“——今天就是我最后一次包庇你的罪行……沐无浊。”


第119章 第五章 12 守秘人 下
　　“今天就是我最后一次包庇你的罪行……沐无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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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跳漏了一拍，温存曦不自觉地捏紧了衣摆，一声不吭，竭力把沐无浊驱逐出脑海。性情恶劣的黑客自然不会放过他的表情变化，哪怕是一丝一毫。
　　“沐无浊究竟又做了些什么？让我猜猜……他在挨了雷锐那突如其来的一击之后，又找到唐年，也又找过你，是不是？”
　　“商先生，我不想谈沐无浊。”
　　“看你的神情也猜得出，沐无浊想必是……”
　　“商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察言观色，辨别真相的能力特别强？我看未必如此，要不要试试先花半小时治疗好自己脱臼的四肢和下巴再走出这间屋子？”
　　温存曦猛然站起身，却立刻被自己都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怒火和激烈言辞吓了一跳，僵在原地。商简显然也受了惊吓——倒不是因为惊吓，而是像目睹一个夺舍他的恶魔似的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闭上微张的嘴。
　　“温存曦……看来你先前对我还真是挺客气的。”商简故作镇静地说。
　　“刚刚有些过火……抱歉。”他硬邦邦地说。
　　“算了，我不问。秀才遇上兵，算我倒霉。”年轻黑客叹了口气，“不过关于沐无浊，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别拿眼神威胁我，我是说六族议会，沐无浊没再无意间透露什么消息？”
　　“没有。”温存曦沉默片刻，“他和我都没什么心情再提这件事。对沐无浊而言，可能也不存在什么无意透露消息。”
　　商简挑了挑眉，“果然是怪物。”
　　确实是怪物。他在心里苦笑一声，倘若他把录音的内容稍稍透露给商简，商简想必也能更深刻地明白这一点，然后告知雷锐，果断采取行动。如果师兄反制得当，商简必将遭遇最残酷的报复……不，这都是托词，他真正担忧的不是商简，他更担忧的是……
　　血液狂乱而烦躁，涌上脑海。温存曦忽然重重锤在自己腿上，又将自顾自絮絮叨叨的黑客吓了一跳。
　　“抱歉，我心里很乱……商先生刚说些什么？”
　　“我从裴谭那里探听到了些六族议会的事。”商简耸耸肩，显然对他的走神有些不满，却并未明说，“事态越发激化了。”
　　“六族议会的事，为何不叫上雷锐？”他说，“我以为商先生只打算听录音的事，才没叫他……”
　　“都最好别叫他。温存曦，或许你自己在潜意识里也明白，某些事已经不适宜叫他谈。他与你我并非同一个立场。”
　　“可我们都是朋友。没有理由因为身份立场就排除其中一个。”他皱起眉头，“雷锐结交你的时候，也绝不会因为你的立场就……”
　　“可别了吧。温存曦，你这话自己相信吗？你是想说自己把我和雷锐当成同样的朋友？还是你想当着雷锐的面，和我一起痛斥雷辰和这个氏族的无耻？”
　　“我……”
　　“差不多就在六族议会开幕不久，”商简打断他，接着说，“雷锐和我单独谈过一次。他对你我……主要是我对雷氏的敌意忍无可忍，我们为此……还有一些琐事吵了一架。现在还不算握手言和。”
　　“这……我以为雷锐是那种仇不过夜的人。”
　　“我也以为。”商简讽刺地笑笑，“不过我倒能理解他这次为什么过不去这个坎。所以如果没有十足必要，我们现在不见面。”
　　他沉默了片刻，实在想不出雷锐这般脾气，在忍了商简那张尖酸刻薄的臭嘴足足几年的情况下，怎么会突然耿耿于怀。毕竟在他看来，商简这几个月的恶毒程度着实没有什么提升的空间。最终，温存曦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些，事后去撬开雷锐的嘴总归比盘问面前这不知深浅的黑客轻松。
　　“好吧。”他说，“既然商先生不愿意提，那就谈谈六族议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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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最好。”商简松了口气，显然希望他不再纠缠于此，“裴谭告诉我，北郡的一半兵力，已经假借雷铮出事的借口，移动到郡境线旁。作为对沐氏和平提案的回应。这背后显然是雷氏的策动。”
　　“什——”
　　“裴谭设法借自己的家族上下活动，暂时稳住了北郡研究所附近的兵营，并且尽力钳制边境的第三军。至于那位商纶先生……”商简毫无恭敬，包含讥讽地提起另一位父亲的名字，“他离开研究所，请求亲自前往特区，参加六族会议。”
　　“亲自？商先生，恕我冒犯。”他有些迟疑地问，“商氏目前还并不是共和国六族的一员吧？”
　　“当然不是。据裴谭的说法，商纶是想亲自护送并论证试验结果，以免被其他势力干涉。”商简不带丝毫感情地回答，“不过商纶向来不是个目的单纯的人，有其他目的却不告诉我，也是很有可能的事。”
　　“六族会议，究竟变成了怎么一副样子……”他重重叹息一声，“他们来回来去地拉锯，谈判……我却总觉得所有人已经坐在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只待一把火。”
　　“现下也只能祝商纶先生旗开得胜，灭火成功。”商简耸耸肩，“否则我窝在房间里的好日子就一去不返了。我的游戏，我的零食，我睡不完的懒觉……全都会化成泡影。”
　　他望望四周的种种便利陈设，叹了口气。商简再度耸耸肩，故作轻松地转着身子，再度倒回那张舒适的皮转椅里。
　　“算了。想太远叫人头疼。与其担忧战争回不回来，天会不会塌，倒不如想想那位符小姐和唐小姐什么时候想通。虽然不关我事，她们这场戏好歹有些意思……”
　　话音未落，商简忽然面露讶色，轻敲全息屏幕的一角，一条陌生通道传来的加密消息浮现在空中。
　　“商先生，这是……”
　　“说曹操曹操到。”商简咧开嘴，终于露出平日里常见的刻薄笑容，“小温，我们现在可以做些比杞人忧天更有用的事情——”
　　黑客将讯息解密，手势轻巧，放大给他看。
　　“——那两位可怜的小姐已经完成谈话，来请求我们帮助了。你通知雷锐，我们明天在他的飞行器上碰头，一同商量一下，怎么把这件事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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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个人一同商讨或许不是个好主意，但别无选择。”
　　温存曦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而商简看着他的背影，缓缓倒回自己的座位，喃喃自语。
　　“小温没有能力组织周详的计划，我无法与那两位小姐和睦相处，唐年也不可能和我心平气和地谈下去。更何况我们都不是与符小姐同等的华族。想让整件事正常运作，非得雷锐不可。那个蠢货……”
　　“……如果他真是个蠢货倒好了。”
　　年轻黑客揉揉太阳穴，想起这位认识多年的朋友，一时有些头疼。半个月前的谈话至今闹得他心神不宁。那时，雷锐特地支开温存曦，单独邀请他到自己的飞行器上商谈。脸上带着刨根问底，兴师问罪的神气。
　　“商简，我有必要和你认真谈谈。”
　　“什么事？我想早点回家观测模型，没工夫和你玩那套高空谈话的把戏。让我猜猜……不会是为了我说你家族的那些话吧？”
　　“算是一方面。”
　　“雷锐，你知道，我无拘无束惯了，我尽量注意……不过总归免不了说漏嘴。”
　　“我还知道，这么多年里，你其实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随便。”雷锐却直勾勾盯着他，单刀直入地说，“商简，你究竟对我有什么意见？要屡次三番拿家族的事情让我难受？”
　　“对你有什么意见？”他终于不耐烦抬起头，“你在明知故问，雷锐。我一开始早就警告过你，但你一点没听进去。”
　　“我以为你和小温已经冰释前嫌了。”雷锐沉下脸，“最开始你一直坚持他动机不纯，来路有问题，可过去这么久，他一直在陪伴我们，没做过任何不好的事。”
　　没做过任何不好的事。黑客喉中溢出一丝冷笑，雷锐如果知道温存曦曾经做过的一切，不知还能不能在他面前说得理直气壮。他几乎想把一切都说出来，但商简并不冲动，他立刻回想起与江景宁，温存曦的那份保密协定。那愤怒只是像熔岩一样，在地表下炽热地流淌，却绝不喷发出来。
　　“随你怎么想吧。”商简冷笑一声，“只不过请你和他自以为隐秘地谈情说爱的时候，离我远点。真出了事别站在我家门口哭哭啼啼。”
　　“商简……”雷锐脸上的诧异胜过了愤怒，“这就是你屡次三番针对我的原因？”
　　“理由一直很明显，只是你不肯承认罢了。雷锐，我不知道你是傻还是疯了过头。和温存曦这种人维持临时合作关系，我还能看得住他，你和他的关系牵扯越深，就越回不了头。”
　　雷锐望着他，眼神异常复杂地沉默着，良久，蓝眼睛的青年再度抬眼，注视他，露出恍悟的模样。商简一时觉得这眼神很讨人厌，这天真的朋友仿佛以为自己真能洞察一切。
　　“别拿这种眼神看着我。”年轻的黑客警告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其实，我请你除夕夜去存曦家，就是希望你们能好好谈谈。希望朋友和爱人能在解除误会后，毫无芥蒂地和我一同前行。你和存曦都不是坏人，彼此之间的敌意毫无道理，这之中必然有什么误会，只要彼此理解……”
　　“我现在差不多有一半理解他。他倒理解不了我。”黑客讽刺道，“那家伙是个十足的怪物，为了追寻你我无法理解的东西不惜任何代价。你因为好奇去接近这种人，完全是自寻死路。别为黑夜动心，哪怕真动了心，也必须在完全沉沦前逃得越远越好。否则，只会被他带到那套疯狂的逻辑里，陪着他坠入深渊——”
　　商简不自觉地站起身，语气越来越激动。雷锐用奇怪的，和清澈眼眸不符的深邃目光看着他，然后缓缓开口：
　　“商简，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再到刚才的话……我似乎可以确认了。”
　　“确认什么？”商简烦躁地问。
　　雷锐再度露出那讨人厌的，清澈，真诚，自以为洞察一切的目光。
　　“……其实你也喜欢存曦，是不是？”


第120章 第五章 13 夜奔
　　13
　　温存曦原本以为，这场会面的不协调和尴尬程度能在他短暂的生涯里排到前三。互相不对付的商简和唐年，告密的他，局外人雷锐，还有一个看似亲善，实则难以接近的符小姐。光是想想就觉得这场会面令人窒息。
　　温存曦忐忑数日，竭力鼓起勇气，让自己负起牵头者的责任来，然而这几天他都惴惴不安，噩梦缠身，直到登上飞行器的前一刻，他还没有睡醒，仿佛一个被匆匆叫醒，拉上断头台的死刑犯。
　　然而，出乎他意料，唐年并未谴责他的告密，也没有和商简唇枪舌剑，大打出手。迎接他的是两排密密麻麻的全息影像，以及在茶几上临时展开的全息沙盘。两个技术人员正坐在两端，公事公办，各自陈述方案。而在他们身旁，端坐着矜持的符小姐，以及颇为热心，极力向在场所有人表示亲善，对于方案却半点看不懂的雷锐。
　　“存曦！”见他到来，雷锐像终于找到同胞似的热情招呼，“你可算来了，商简和唐小姐已经商讨了好一会……”
　　“抱歉，最近刚搬了家，有些事要处理……来迟了。”
　　温存曦歉然向其余诸人行礼执意，才缩在座椅边缘，雷锐旁边，小声问雷锐，“商简和唐小姐居然没吵起来？”
　　“差点，不过没有。商简关键时刻还是知道收敛的。”雷锐看了看一旁认真为技术问题唇枪舌剑的商简，见他没有关注这边的意思，才小声回答，“刚刚唐小姐有些不信任他，问商简为何要帮她的忙……”
　　“他怎么回答？”
　　“商简说是要帮你的忙。但看唐小姐完全不信，就实话实说，说是想看沐氏和符氏出洋相。”雷锐小声说，“这话还弄得符小姐不大高兴。好在，唐小姐很相信这句话的真实性，她觉得这就是商简干的出来的事。立刻就开始和他讨论具体出逃计划……直到现在，老实说，我不怎么听得懂。”
　　雷锐指了指悬浮在空中，不断变幻的数据，他朝雷锐笑笑，勉强盯了那些数据一会，但片刻就脑袋发昏，看不下去。
　　“抱歉，我打小看见数字就犯困，也看不太懂。”温存曦摸摸鼻子。
　　“我也是。”雷锐小声说，“可怕的是，符小姐也听得很认真……”
　　雷锐朝符小姐的方向转转头，示意他看。温存曦扭过头，果然看到符小姐双手放在膝上，认真而严肃，像听讲一样凝视着唐年的一举一动。不过，她终归不如那两个黑客认真，一发觉别人注视她的目光，就转过头来。
　　“温先生，午安。”符时雨得体地笑笑，“再次感谢你愿意帮助我和阿年，听说温先生是颖海郡人，想必能帮上阿年和商先生的忙。”
　　少女的话很礼貌，他却有些窘迫，因为商简和唐年都因为这一席话转向他，停下了手头的争执。
　　“温存曦，来得正好。”商简首先开口，“我们刚刚把如何覆写飞行器轨迹和伪造监控讨论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正好要聊聊在颖海郡的行进路线问题。”
　　“小温。”唐年简单地向他致意，“我已经决定带时雨穿过颖海郡，前往自由联邦群岛。”
　　“唐年姐那天和我提过……等等，且慢，你要和符小姐一起走？那师兄那头的工作怎么办？”
　　“我向他请个长假，”唐年沉默片刻，开口道，“先将时雨送到自由联邦，之后的事……就之后再说。”
　　这消息过于石破天惊，温存曦还想再问，商简却止住他的话头，将茶几中央那张临时沙盘放大给他看。
　　“目前的计划是，六族议会结束之前，她们就趁着符氏忙于会议出发，借着假期和假消息的时间差，黑一架飞行器前往颖海。到达无人区后，基本就可以杜绝来自特区的追兵。你看看这张地图里的路线。”
　　“可是，商先生……”他迟疑着，“无人区你我都该清楚，可能比特区的追兵更危险。无论是唐小姐还是符小姐……我不认为能够从容应对那里的状况。”
　　“小温，哪怕我是技术出身，好歹也是军校毕业生。”唐年耸耸肩，“况且，小温你不也平安走出来了？”
　　“不，请相信我。你们最好和一个攻击类别的强大异能者同行。”他盯着唐年，“唐年姐，我没有告诉过你，我母亲是异能者，带我走出颖海郡的沐无浊……你也该清楚他的实力。单靠一个非异能者不行。”
　　“你所想的，我们也想过，可短时间内我们找不到能够陪同的强大帮手。”唐年叹口气，“商简的情况你也清楚。除了召开六族议会的现在，时雨也没有更好摆脱家族视线的时机……”
　　他下意识按住自己的手腕，血管里，蛰伏的异能静静奔流，没有比温存曦本人更好的护送人选，然而，这是决不能暴露的秘密，如果他的异能暴露在唐年面前，她会做出怎样的反应？一旁那位看起来心思活络的符小姐又能推测出怎样的信息？如果……
　　“或许我能给你们当个向导……我虽然没有异能，却知道怎么在颖海自保。在特区又无事可做，没人会在意我突然消失。”
　　“那怎么行。”雷锐抗议道，“太危险了——”
　　他欲言又止，雷锐梗着脖子，异常坚决。唐年也显出一副对他并不放心的模样——显然，温存曦在他们眼里一点用处也没有。
　　“温存曦，你还真不是可有可无。”商简懒洋洋地插口，“在最初几天，你得设法拖住沐无浊的注意力，让他别注意到自己的得力下属和未婚妻一起不见了。”
　　“这……但我不清楚师兄在这件事里究竟是什么立场。也许，他并不反对……”
　　“沐无浊或许对未婚妻出走没什么看法，但他好不容易骗来的技术部队负责人就不一样了。如果他的宝贝师弟突然失踪，就更不可能轻松收场。”商简讽刺道，“你最好还是把他看牢点。”
　　“那护送人选怎么办？”他仍旧不放心。
　　商简瞥了瞥嘴，转向雷锐。雷锐沉吟片刻，那双蓝眼睛转了转，微微垂下，朝着衣兜瞥去，似乎在考虑什么艰难的决定。忽然，养尊处优的少爷下定了决心，站起身，站在商简与唐年中央，手插进衣服口袋，捣鼓两下，再将伸出的手掌摊开。他看到一个纤巧的，十分眼熟的银色设备，立刻记起，那是先前明小姐离开国立大学时，交给雷锐的通讯用具。
　　“这是……”
　　“虽然听起来有些荒诞。”雷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但或许我可以陪你们去。我在那边……有些可以联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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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军人扶着黑衣白裙的少女走下舷梯，娴熟地避过监控，上了一辆陌生的轿车。那辆车毫不迟疑地发动，无声而流畅地驶远了。
　　“这样真的好么？雷锐，你仍然在为执政官工作，万一……”
　　“他已经在试图帮共和国‘珍贵的生育资源’潜逃自由联邦了。”不待雷锐回答，商简抢先插口，“加上这玩意，执政官应该可以额外开恩，让他选个喜欢的城门挂自己的头。”
　　“你别吓唬存曦。”雷锐遥控关上飞行器门，再度坐回后舱沙发上，“人命关天，也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如果我担心受罚，就得看着一个女孩子去死……那未免让人无法接受。”
　　“可刚才那个……是明小姐留下的通讯器吧？”温存曦仍旧忧心忡忡，“我记得她说过，等你想要去自由联邦的时候再用它。”
　　“只是以防万一。”雷锐倒显得十分镇定，“有雪盲帮把手，唐小姐和符小姐会更安全些，融入自由联邦也更方便。况且，商简也说过，以共和国的技术手段，侦查不到无人区的情况。虽然这样很对不起执政官大人……”
　　“没什么对不起的。”商简冷哼一声，“你可别一时发昏，事后把这事告诉他。让你的好执政官和你玩原谅过家家。”
　　“怎么可能。”雷锐回击道，“符小姐的安全更要紧，这道理我当然清楚。”
　　“希望你真的清楚。”商简又挂着他惯常的嘲讽笑容，“以你的前科……我真担心你和执政官请辞的时候说漏嘴。”
　　“和你说不通。”雷锐转过身，干脆直接抓着他的手，“我和存曦先回去了。”
　　“且慢。你走可以，温存曦的事我还没交代完。”
　　商简也不看雷锐，直接转向他，“刚刚说让你在起行当天拖住沐无浊的事，你想出什么眉目没有？”
　　“……没有。你知道，我和师兄闹僵了。”他干巴巴地说，“现在就算提出要见他，也没有借口。况且……”
　　“没有就找一个。”商简蛮不讲理地说，“最简单的，就说你要假意跟他和好。他肯定……”
　　“那怎么行！”雷锐倒急了，把他抓得更紧，“存曦不能再和沐无浊有什么牵扯——”
　　“怎么。”商简转着眼珠，似笑非笑地转向雷锐，“这时候倒不在意女孩子的性命了？”
　　“我……”
　　“行了，雷锐，我有分寸。”商简耸耸肩，难得没继续逗弄容易认真的好友，“那天我负责调用道路监控的时候，会照管温存曦。他一旦发觉沐无浊情况不对，也会立刻通知我。是吧，小温？”
　　温存曦并不想应声，只是一动不动，算作默认。片刻之后，才再度开口。
　　“我会借口问师兄些事情，这时节，他想必愿意见我。”他有些艰难地说，“如果有意外，商先生打个电话，借口叫我出门。师兄强留不住我的。”
　　雷锐仍十分担心，将信将疑。商简却不再哄他，不耐烦地摆摆手。
　　“行了，雷锐，温存曦不是什么易碎的玻璃花瓶，记挂你自己的事吧。下周五记得轻装出行，在我标记的飞行器坐标等唐年。唐年在异能研究所中控室处理好自己的资料，替换好伪造的录像后就会来找你。符时雨会自行前来，她的轨迹我会负责抹去，记住了吗？”
　　雷锐叹口气，显然对商简的语气有些不满，但仍然点了点头，“记住了。我和存曦可以走了吗？”
　　“可以。”商简背过身，语气比先前显得更不耐烦，“如果你对即将过劳死的朋友能稍微体贴一点，就和他分开走，再到哪儿汇合我不管，但总而言之——”
　　“——别让我看见你们两个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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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自然没有再和雷锐汇合，尽管早有预料，但在商简揭破他们秘密的那一刻，他还是慌乱，窘迫地落荒而逃。况且，他还得用所有的心力来应对另一个麻烦人物。
　　“师兄，下周方便见一面吗？关于上次的谈话，我还有问题要问。”
　　他尽可能随意地措辞，按下发送键，将手机揣回衣兜。沐无浊很忙，不像雷锐能经常立刻回复他的讯息，所以没必要眼巴巴盯着屏幕等。然而，出乎意料，手机振动起来，温存曦重新掏出手机。
　　“我以为你并不想见到我。如果你已经冷静下来，就上次的问题详谈，这周就可以。”
　　他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回复，聊天框里又弹出了新的一条讯息：
　　“发给我新住址的坐标。我先寄些东西给你。”
　　“抱歉，师兄，我暂时不想让你知道新地址。”
　　他原本想说得委婉些，但手先大脑一步，已经回复了出去。对面沉寂片刻，干脆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温存曦当然不想接，但任务在身，不得不去面对。
　　刚按下接听键，他就听到一声悠长的叹息。
　　“存曦，你还是有些抗拒。我们的目标……还有我。”
　　“师兄，我确定最后一些疑问之前，暂时还不像告诉你地址。”他语焉不详地回答，“我们可以在上次师父聚餐的地方见面。”
　　“……好吧，如果你坚持。”师兄很宽容地回答，“不过，我很好奇，存曦，你上次之后，思索得如何，又有了怎样的疑问？”
　　“说来话长，我觉得应该见面时再谈。”
　　“……先说说看。”
　　沐无浊的语气异常坚决，似乎要根据他的答案来评估见面的方式似的。这理所应当的掌控感让温存曦很不舒服，然而为了唐年和符小姐的出逃计划，他只得暂时隐忍。
　　“我不明白，师兄为何会得出那样的结论。为何会以此为乐。离开之后，我想了很久……想起你很久以前和我说过的话。”
　　“哦？哪一句？”
　　“异能的概念就是意义，异能的代价便是性情。两者联系在一起，就塑成命运。”他低低地说。”
　　“存曦还记得我说的话，这很好……不过你因此想到了什么？”
　　“师兄，你的异能我很清楚。可你异能的代价……究竟是什么？又是什么让你选择猎场那样难以理解的目标？”
　　这次换沐无浊沉默了，通讯那头很久都没有回音，终于，耳边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看来，存曦估计的不错，确实说来话长，得留到见面的时候再谈。”
　　“下周五晚上如何？我听说那时，六族议会刚巧休会两天，师兄或许会有些空闲……”
　　“可以。虽然这周我也有空，不过那时更好。存曦，我会等着。我已经等了十年，事到如今，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下周见。”
　　“……下周见。”
　　通讯挂断了。
　　-------------------------------------
　　会面的日子一天天临近。雷锐为执政官的任务和准备出逃计划，商简则致力于探查六族议会的小道消息，时不时还帮出逃计划解决些技术问题，两人一样忙得不可开交。
　　只留温存曦一人守着窄小却空洞的新房间，在白日闲暇和深夜的噩梦里回忆里不断下沉。他无法什么都不想，总是梦见不久之前的那场会面。梦见更早以前，总是沐无浊。明明也有很多别的回忆，可总是这个人，在颖海，在特区，在沐氏的宅院。每次见到这张脸，他都烦躁，厌弃又恶心，可梦境不由他操纵，无法停止。
　　好在，与真正沐无浊会面的日子终于到了，温存曦终于得以摆脱这种连绵不绝的审讯和酷刑。
　　他走进包厢时，师兄还没来，但满桌饭菜已热腾腾地等在桌上。沐无浊总喜欢将一切安排得恰到好处，既然饭菜火候正好，要不了多久，师兄就会来了。
　　温存曦先行就坐，紧张而兴奋。竭力减轻厌恶的心情，一遍遍默念着准备好应对师兄的台本。然而，措辞始终没有成功，他心乱如麻，又总忍不住想起另一头的雷锐，唐年和符小姐。他们是否已经成功汇合？是否已经逃离特区，驶上通向颖海的高速飞行道？沐无浊又会如何看待这一切……
　　必须冷静。他告诫自己，可时间越紧迫，脑海里的杂念越无法驱除。到最后，他甚至破罐破摔，希望沐无浊下一秒就立刻出现，终结这越发庞杂的不安。
　　然而时间流逝，桌上的菜一点一点地凉透，沐无浊还是没来。温存曦的心也越发忐忑不安，不断看着表，在桌边来回踱步，数着时间。一口饭菜都无法下咽。
　　事情是否有变？温存曦心乱如麻，却找不到答案。他并不适合做抉择。或许师兄只是有事耽搁在路上，但他总该给他个消息才是。
　　他又从椅子上站起身，下意识地打开通讯器，想再看一眼时间。然而，一个意料之外的来电震颤起来，强烈而突兀的震动险些让他把通讯器丢在地上。
　　“唐年姐？”温存曦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左手握着右手手腕，接通通讯，“怎么回事，你不是应该已经和符小姐……”
　　“存曦，到异能研究所来。”唐年的声音颤抖而虚弱，“立刻过来，计划有变……”
　　“……有大麻烦了。”


第121章 第五章 14 唐年 下
　　14
　　他大步在异能研究所的地下走廊奔行，按照唐年实时分享的坐标，她正沿着研究所中控室廊道朝他走来。
　　深夜的研究所地下空无一人，走廊里不断回响着空寂的脚步声。他耐力不足，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但仍然坚持提着一口气朝前跑。唐年的声音不对劲，她究竟……
　　转过拐角，他已经感到温热的血腥气息——唐年正扶着腰侧，一手持枪，有些艰难地贴墙行走。
　　“唐年姐？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有人入侵研究所？”
　　“先别问，跟我来……我没有那么多力气，解释我看到的事……去应急……秘密备案出口。”
　　“好。”他虽然不明就里，为了安抚唐年，还是立刻回答，“唐年姐，你出血有些多，我来扶着你……”
　　“别走你来时的方向。”唐年低声，然而果决地指挥，“多谢了……”
　　他搀扶着唐年朝她手指的方向而去，唐年虽然血流不止，一手搭在他肩上，一手却坚持不肯放下枪，始终警惕地对准周围。
　　“唐年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种戒备森严的地方，有谁能伤到你？”
　　“小温……我不该说这话，可事到如今……我该信任你吗？”
　　“唐年姐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皱起眉头，“如果我不值得信任，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不，小温。我知道，你真心把我当做朋友，才赶来这里帮我。只是，朋友和朋友……有时是要做出选择的。”
　　唐年虚弱地笑笑，不再说话。他又试着询问几句，可女军人只是自顾自持枪警戒，没有一句回答。他也只得搀扶着唐年，一路朝应急出口走去。
　　应急备案出口距离相当远，到达时，唐年已经面白如纸，腰侧不知多渗出多少血来。一路上他眼见着血越流越多，帮忙用唐年携带的治愈异能提取物治疗，却没什么效果。
　　换做一般人，流这么多血，可能此时已经晕了过去。然而唐年强撑着身子，在那道一直紧闭的消防铁门前熟练地开启权限，铁门缓缓应声滑开。透过门缝，温存曦看到面前是一座陌生的小广场，陈旧隐蔽，昏暗无人。和异能研究所气势恢宏的正门全然不同。
　　“这里是……”
　　“紧急出口特地设在远处，为了方便运送危险品。”唐年气息微弱地解释道，“这门……真慢……”
　　他抬着唐年走出铁门朝外走，唐年一直盯着铁门，显然很是焦急，指望它早些合上。然而，一道疾冲而来的高大人影出现在走廊那头，如猎豹般毫不迟疑地滑出逐渐下滑的铁门，冲向他与唐年所在的广场，随即，站在建筑投下的巨大阴影里，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中的枪。
　　“唐年姐？！你怎么会——”
　　他震惊地转过头，而面对他的，是唐年黑洞洞的枪口。
　　“抱歉，小温。”唐年无可奈何地笑笑，那张染了血的面庞头一次带着冷酷的杀意，“事到如今……只有这样才行。”
　　重伤的女军人用枪牢牢指着他，转向站在小广场另一头的沐无浊。
　　“沐中校，如果不想他出事的话……就放我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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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年，你还是很懂得抓住别人的弱点。”
　　沐无浊提着双枪自阴影中走出，黑色长风衣将那身形衬得修长而伟岸。他望了望唐年，似乎没把她放在眼里，只望着他。
　　“存曦，别担心，我很快就结束这件事。”
　　“师兄？”他更摸不着头脑，心头的恐慌却更剧烈，心跳得更快，“你和唐年姐究竟……”
　　沐无浊安抚他片刻，将目光转向唐年。
　　“你真的以为带着那样的秘密，还能活着离开这里？”
　　“沐中校……你来得倒快。”唐年扬起沾了血的嘴角笑笑，“我当然不指望你发什么善心……但你总要考虑他的性命。”
　　唐年挟持在他脖颈的手臂紧了紧，但他能感觉到女军人失血有些严重，力道称不上大。
　　“唐年姐，你的伤……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的。”温存曦皱起眉头，“我去和师兄说，有什么误会都说清楚，然后赶紧送你去医院——”
　　“小温……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和他的事一时半会说不清，请你配合一点。”唐年叹息一声，单手挟持着他，将声音放轻了些，“等我顺利逃出去，就放了你。大家都不会有事。”
　　“我不明白……你和师兄究竟……”
　　他竭力抓着唐年，想让她清醒些，把事情讲清楚。可唐年毫无解释的意思，自顾自用枪顶着他，朝出口走去。
　　“唐年，我可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沐无浊平静地，居高临下地回答，“放下记忆块，继续合作，我可以不计较你挟持存曦的事，也可以保证你未来的晋升前途。
　　“开玩笑，这种前途……”女军人喘息着，“你认为我会需要吗……”
　　“这就怪了。”沐无浊挂着微微讽刺的笑意，“你开始找到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你眼里的野心几乎要溢出来了……我一度很是欣赏。”
　　“哼，沐中校，那时候我怎么会知道……你会做这么疯狂的事……”
　　唐年喘息着，温存曦能感觉到，血还在从她的伤口无声地，不断地朝外涌。然而她的眼神却比平日里更亮，直勾勾地，毫不尊敬地盯着沐无浊。
　　“我想要前途，一部分是为了自己，一部分也是希望能给时雨一个好的未来……一个她这样的弱者也能能平静地生活下去的未来……而不是放任她活在一个疯狂的，无法自保的时代。沐中校，你却是个疯子。”
　　沐无浊却只是哂笑一声。
　　“挟持平民，私动枪械，窃取机密资料，与上级武力对抗……比起那个未来，我看倒是你比较疯狂。”
　　“师兄，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艰难地开口，“唐年姐不是一直帮你的忙？”
　　“确实。不过很遗憾，她背弃了我们之间的约定，想要将我的秘密昭告天下……如果她执迷不悟，就只能永远从世界上消失。”
　　“秘密，那是什……”
　　沐无浊没有回答，深湛的目光却牢牢注视着他。他的心猛然一沉。方才对话里透露的秘密，能让唐年无法容忍，背叛师兄，能让师兄动起杀心的秘密。
　　只有一种可能。
　　“让我消失？”女军人冷笑一声，“那我也只能拖着他一起了。”
　　唐年的枪口紧紧顶上他的太阳穴。
　　“小温，抱歉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最后一件事……你这位好师兄，想要埋设毒气，在执政官净化南五区时再度引爆，那时，执政官将遭遇威胁，南五区的废墟也将彻底失去复原的可能——”
　　他身躯一震，瞪大双眼，转向对面的沐无浊。而沐无浊神情平静，仿佛根本不把唐年的话放在眼里。
　　“是真的吗，师兄？！”
　　“存曦，她用枪指着你，你倒有还心情计较这些。”沐无浊叹了口气，“唐年，你也看到了，他对你没有任何敌意，现在还想着信任你……你下得去手？”
　　女军人沉默了几秒钟，咬了咬牙，“为了时雨，我下得去手。”
　　枪口顶在太阳穴上，温存曦下意识地战栗起来，颤栗之中，竟然升起一股恐怖的兴奋感。死亡头一次如此之近。唐年果决而冷酷的望着他，他毫不怀疑，她真的会开枪。
　　“师兄……先把枪放下。”他恳求道，“放她走吧。”
　　他望着沐无浊，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然而师兄灰色双瞳里，弥漫与唐年同样坚决的杀意，听着他的话，也没有一丝一毫一丝软化。
　　“她带走的机密信息，倘若真的泄漏出去，我又有什么活路？”沐无浊反问道，“今日我一时心软，死的就是你我。”
　　“我没兴趣滥杀无辜。”唐年道，“你放我走，我也自然保小温安全。”
　　然而沐无浊却只是冷笑一声，与他对视。温存曦明白，唐年虽然不想加害他，但一旦师兄的计划被揭露，被执政官知晓……
　　“师兄，唐年姐，别这样……一定有办法坐下来谈谈的……”他喃喃地说，“互相用条件约束……签订协议，怎样都好……”
　　沐无浊却只是失望地摇摇头。
　　“存曦你……到底还是太天真了。”师兄朝着他笑笑，“动手——”
　　高大的华族向着唐年举起枪。静寂的夜里，他听见扳机被缓缓扣动的轻微声响。
　　“让我动手？”唐年冷笑着，也缓缓扣动扳机，“你还真是心狠，连师弟都可以毫不留情地舍弃，沐中校，你根本没有任何人的感情吧——”
　　不，他明白的，沐无浊的确心狠手辣，但那句动手是向着他说的——
　　“师兄，可我不能——”
　　“小温，对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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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声枪响。
　　随后，是手枪掉落在地上的声音。唐年手中的枪因剧痛掉落在地，沐无浊的子弹正中下属腿部，让她软弱无力地倒在地上。
　　然而她捂住的却是右手腕——黝黑的毒气沿着手腕一路向上，将那只洁白修长的手腐蚀得溃烂。
　　“唐小姐……”
　　他低垂着头，站在一旁，而唐年倒在旁边的水泥路面上，染血的面容满是自嘲。
　　“看来，天真的是我啊……”唐年笑着说，“小温……毒气异能者……我居然真的以为你和这一切无关……”
　　“也是……能被沐无浊器重……被枪指着还在担心我的安危……怎么会是普通人呢。”
　　“对不起……”
　　听到这句话，唐年显得有些惊讶，勉强抬起染血的头颅。
　　“你……为什么要帮助他？既然你仍有良知……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助纣为虐？”
　　他垂首沉默，无法回答，也没有颜面回答。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是沐无浊走上前来，手中举着一只陨金气体罐。
　　“放心，我会给你算个因公殉职。”
　　唐年狠狠瞪视着沐无浊，目光中的仇恨之火灼得温存曦生痛。他艰难地挪动身躯，忽然上前一步，挡在唐年与沐无浊之间。
　　“存曦，你这是做什么？”
　　“师兄，放过她吧。”
　　“我刚才已经说过……”
　　“……算我求你。”
　　沐无浊惊讶地转头看着他。唐年也瞪大眼睛，转向他的方向。
　　“存曦，自从相识起，你从来没有求过我什么。今天……就为了这件小事？”
　　“师兄认为这是小事？唐年姐跟了你几年，也没有做错任何事……明明错的人是师兄吧——”
　　“温存曦。”沐无浊冷冷地打断他，“我先前就已问过你，如今我再问一次。生死存亡面前讨论是非对错，有何意义？自你当年和我踏上这条路起，就已经没有意义。迄今为止，你杀死过的人不计其数，唐年并不比这些人更特殊。”
　　“那些家伙些死有余辜!可她——”
　　沐无浊忽然笑了，那笑容极为讽刺，让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那么存曦……你是因为替天行道才杀掉他们，还是为了你自己？仅仅为了自己能找到意义活着？”
　　他如遭雷击，无力地，缓缓地后退两步。明明知道师兄的行为毫无正当性，却找不出一句话反驳。
　　“存曦，怀着半吊子的决心，是什么也干不成的。”
　　师兄一步步走上前去，面向自己昔日最得力的部下，举起枪。动作慢得像是上个世纪的陈旧影片，又像是人临死前的死亡回响。温存曦明明应该起身阻止，却像是被抽离了全部空气般一动不动。
　　无人言语，除了唐年，她已经完全理解了自己的命运，身体颤抖，脸上却不显露出任何对死亡的恐惧，缓缓转向他，脸上的表情太过沉痛，太复杂，温存曦无法理解。
　　“温存曦……”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如果你继续为他效劳，也终究会像我一样，被这个人所毁灭吧——”
　　“多话。”
　　鲜血飞溅，没有一声枪响，装着消音器的手枪子弹滑出枪膛，自女军人的胸膛穿过。第一枪偏了些，沐无浊毫不犹豫，立刻补了第二枪，唐年抽搐两下，上身彻底倒在地面上，四肢瘫软，只有胸膛仍急促地起伏。凶手大步流星，开了第三枪，补在太阳穴上。
　　终于，受害者一动不动了。双目圆睁着，没有合拢。伴随着最后一声无声的枪响。他跟着受害者，一同缓缓滑落，跪坐在地上。
　　“不该是这样的……”他喃喃地说，“怎么会是这样……”
　　“她虽然背叛我，当年办事却也算尽心尽力。”沐无浊说，“我会上报唐年被雪盲所杀，她的在世亲友会得到优待。”
　　沐无浊蹲下身，拧开陨金储气罐阀门，张开灰色的异能。那熟悉的，噩梦般的黑色毒雾自储气罐内缓缓流出，倾倒在女军人的尸首上。沐无浊平静地望着这一切，朝着他安抚地笑笑。
　　“存曦，这次是我思虑不周，把你牵扯进来，见到这种场面，下次不会这样了。”
　　“师兄……还想要什么下次？”
　　“存曦。”
　　“……已经够了吧？为你那套害人害己的计划，连身边的人都不放过……师兄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唐年姐死了，下一个又是谁？”
　　“存曦，你和我的其他合作者完全不同。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牺牲你。”
　　“沐无浊，你还认为我在意的只是这些？！”
　　他哆嗦着，猛然站起身。沐无浊想拉住他，然而下一刻，浓烈的黑色雾气蔓延而出，瞬间凝成一堵致命的高墙，挡在师兄面前。
　　“别跟过来！让我……让我静一静。”
　　迎着师兄错愕的目光，他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步离开了那扇染血的铁门。


第122章 第五章 15 雨夜 上
　　15
　　昏昏沉沉，梦境潮涨潮落。他朝着家的方向奔跑，又听到无边无际聒噪烦闷的潮声。那是颖海郡夏日的絮语。他忽然想起，那是许久以来从未想起的回忆，那是沐氏在颖海郡的别院。萧凉喜爱的古旧电视机吱吱呀呀，播放着新闻。
　　“师兄为什么要听这些？好无聊……我陪你去外头走走吧？”
　　“存曦，耐心些，听新闻了解特区发生的事很有必要。”沐无浊端正地坐在电视机前，“况且，今天有大事，特区刚刚破获了一起特大杀人案件。手段残忍，跨度长达十余年，受害者也足有二十余人……”
　　他神情不变，只盯着少年师兄清俊的脸。沐无浊瞥了一眼他的神色，“……看来存曦不感兴趣。”
　　“师兄，凶杀在这里不是新鲜事，能成为新闻才新鲜。环形村外面每天的尸体都比这个数要多。”
　　“垃圾场外为生存厮杀，并不新鲜。不过……”沐无浊指指电视机，“这个人身为华族衣食无忧，猎杀少女和儿童不过是为了取乐。”
　　“取乐？”他有些诧异，“杀死别人……取乐？”
　　“存曦或许没有见过，不过，世上的确有有天生的坏人。”
　　“可师父说，不要随便用好坏这种简单的二元论来判断他人。这样会有极端化的危险。”
　　“那么我说……存曦，人要有自己的判断，不要师父说什么就信什么。”
　　他思索片刻，似乎认为师兄说得有理，“那师兄认为……你认为怎么样算是坏人？”
　　“他们以破坏和杀戮为乐，对他人毫无同情心，即便面对亲人的死亡都不会感到丝毫内疚……目前警方用一种粗暴的归类法，将其命名为反社会人格。”
　　“…反社会人格？”
　　“对维持社会与道德系统有害的人格，归根结底，他们感受不到所谓正常人的情感，因此不受道德的约束。因此容易残害普通人，造成动荡。”
　　“明白了……”他点点头，“不过师兄居然会用坏人称呼某种人……真神奇。”
　　“存曦不这么觉得？”
　　“伤害别人的当然是坏人。但如果没有作恶，只是由于缺少某种情感……那也不过是异类，就被当成坏人未免太奇怪了。”
　　沐无浊怔了怔，忽然微微睁大眼睛，惊讶地注视着他——他难得看到处变不惊的师兄显露惊讶，哪怕是这样微不足道的惊讶。于是更新鲜地盯着看。
　　“存曦，我没想到，你居然会对这种人展露同情，接着说下去吧。”
　　“也不是同情。”他摇摇头，“正常人总是喜欢排挤和他们不同的人，这种人也一样。他们确实很奇怪……也很危险。但是……如果能够选择的话，他们自己也不希望成为这样的异类吧？”
　　“但所有人都没有选择的机会。”沐无浊说。
　　“嗯，所以…当他们成为这种人的时候，要不然隐藏着自己的真实面貌，假装正常人度过一生。不然就伤害他人，成为罪犯。他们无法遵从自己的内心，感受快乐，却不伤害他人地活着。无论如何……都无法和正常人生活在一起。”
　　沐无浊没有立刻回答，维持着平静的神情，然而他忽然看到，师兄板正的身影剧烈地颤动了两下，随后在少年华族钢铁般意志的镇压下，很快恢复了平静。
　　”即使他们伤害他人，你也能够这样原谅他们？“
　　“我大概不能原谅。伤害弱者一定是错误的，但是……”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不知为何，那种孤独，我能够理解。”
　　沐无浊望着他，那双灰眼睛里雾气散去，亮起刺目的火星。火星照亮了下方无边无际的，漆黑而危险的深海。
　　“存曦。你温柔得过分了。”师兄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甚至温柔得走向危险。以后最好别再说这种话。再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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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继续为他效劳，也终究会像我一样，被这个人所毁灭吧。”
　　温存曦醒来时，窗外的雨声始终没有停歇。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又是怎样一遍一遍地清洗身体，拼命揉搓着发皱的双手。沾染着鲜血的衣物随意丢在地上，带着噩梦般的血腥气，蹲在窗前，也不知过了多久。手机被胡乱丢在一边，无数未接来电堆积了无数个窗口，他却不想去接。
　　事情不该是这样。唐年的结局，本来不该是这样。符时雨和雷锐应该已经等在飞行器旁，等着她到来，一同踏上开往自由联邦的路途。她们下定了决心，原本可以……
　　如果他在知晓师兄的所作所为时就采取行动的话。如果他告诉雷锐和商简，沐无浊有多么危险，不，哪怕这些都不做，如果就在不久之前的那个时刻，温存曦能够下定决心开启异能，挡在唐年面前——
　　——如果。
　　可他没有。明知沐无浊的所作所为意味着什么，却只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之中，为了自己自私的愿望，不说出事实真相，一天天堕落下去。
　　如沐无浊所说，他确实只是个一事无成，可耻的半吊子。
　　雨声中夹杂着轻轻的敲门声，像是幻觉，他不予理会，抱着双膝，一动不动。仍旧蜷缩在阳台角落，木然看着落地窗外的落雨。
　　“温存曦，开门。”
　　是谁？熟悉的声音……可不该这幅模样去开门，况且，他也没力气起身。
　　“出声，我知道你在。”
　　温存曦仍旧不动弹。咔哒一声，门打开了。一个身影抖了抖伞，脱下大衣，径自摔上门，走上阳台。他看见自己正上方垂落的红色长发和带着火气的金色眼瞳。
　　“究竟怎么回事？雷锐打电话你也不接，消息也不回。雷锐还以为你是又头痛了，他被执政官拖住，只能派我来看……”
　　“……幸好来的是你。”他喃喃地说。
　　商简原本满肚子指责的话被这么一句话梗在喉头，无法发作。黑客瞪了他半晌，面上的神情稍稍缓和。
　　“……我还以为你会更希望雷锐来。”
　　“我也以为……可我现在……实在没力气装出讨他喜欢的样子。”
　　商简沉默片刻，“到底发生了什么？”
　　“唐年……死了。”
　　“你果然已经知道了。雷锐告诉我，唐年在异能研究所内为保护实验材料被入侵的雪盲袭击，因公殉职……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件事你还知道多少内情？”
　　他一言不发地抬起头，木然地望着正上方注视他的商简。
　　“商先生……”他抬起头，“我有一个请求。”
　　“请求？温存曦，我是在问你……”
　　商简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他抬起身，双手颤抖，语气近乎癫狂：
　　“我请求你，商先生……现在，请你做你在北郡该做而没有做的事，做你在医院天台上就该做的事——”
　　“温存曦，你在说什么——”
　　他摸索着，微微抬起身，摸到商简腰间，摸到那把漂亮的银色手枪：
　　“——杀了我吧。”
　　-------------------------------------
　　商简沉默良久，忽然也蹲下身，坐在他对面，视线与他平齐。
　　“唐年的死……与你有关？”
　　“我看着她……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我面前，却什么也没有做。不，我甚至还……”
　　“是沐无浊的命令？”
　　心脏猛地一颤，他把头埋进膝头，不再回答。但沉默已经给了商简答案，黑暗中，他听见商简叹了口气。
　　“那就是了。温存曦，我知道你自己根本不会去伤害唐年……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给他干这种脏活？”
　　语气里没有讽刺，没有指责。他困惑地抬起头。温存曦今日头一次与商简对视——商简静静望着他。那双平齐他视线的金色眼瞳冷淡而平静，不像是属于商简的眼睛。因为他觉得那眼神里头，几乎带着怜悯。
　　“商简……”他鬼使神差般喃喃地开口。“我成为异能者，或许根本就是个错误。明明身负异能，明明能轻而易举地杀死任何人……却一次次把它用在错误的地方，让每个人都失望，遭遇不幸……”
　　“陆少将说，我只是随意泼洒异能的奴隶……我当时不明白，也不服气，认为拥有异能就是强者……可他也许一开始就看透了我，看到遥远的现在，看透我根本不是强者……不配使用那份力量吧。”
　　他再度沉默，把头埋在膝盖，商简也没有催促，两人就静静坐在雨幕之前。温存曦几乎以为商简失望透顶，无话可说，就此离去。然而，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商简开了口。
　　“我并不认为现在的一切，和你作为异能者的强弱有什么关系，温存曦。如果你算随意泼洒异能的奴隶，那世上的异能者九成九都只能算是玩水枪的小鬼头。”
　　“商简……”
　　“但问题不在于异能。明白却什么都不去做，和不明白……对受害者来说没有任何区别。唯一的区别是，清醒过来的人更容易感到痛苦。如果你始终只停留在愧疚这一步，而不做任何改变，那我不得不提出一个问题——”
　　商简猛地抓住他的衣领，气息迫近，那双炽烈的金色眼睛直刺进他的眼底，闪着冷酷的光。
　　“——温存曦，你把自己困在过去，难道就是为了欣赏自己这幅知晓一切还自我责备的样子？”
　　-------------------------------------
　　刹那间，商简被猛然推倒在地，头磕在地板上，发出重重一响，黑客吃痛，倒吸一口凉气，还来不及抱怨，就被骑在身上，不得起身。温存曦伸出双手，掐着他修长的脖颈，死死收紧——
　　“住口！”他低吼着，“商简，如果你这辈子还想再说第二句话——”
　　“怎么……说中了？”
　　最初的惊恐后，商简已经完全反应过来，忍着窒息和疼痛，挤出一个讽刺的笑。
　　“我偏要说，温存曦，我早就怀疑你是不是享受这种折磨自己的过程？认为道德尚存的自己特别高尚——”
　　他狠狠收紧十指，商简剧烈地咳嗽，然而那笑容越发灿烂，越发刻毒。被掐着的是商简。温存曦却觉得自己开始晕眩，视线模糊。身下那张脸像是重叠了其他人的脸，其他受害者者的脸，唐年，雷铮，还有每一个他异能之下的陌生面孔……他们透过商简看着他，毫不留情地嘲讽他。
　　“不，我并没有这样觉得……我……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商简艰难地笑着说，“温存曦，是无知，还是软弱……让你拿着全天下最强大的异能去演弱者的戏码？你躲在沐无浊身后，强迫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究竟是为什么……你追求的，你想要的，当真就是这一地尸骨——”
　　“够了！”他吼道，“商简。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你懂什么？每次都摆着一张参透一切的脸，高高在上地教训别人——好啊，自以为是的聪明人，告诉我，我又能留下什么？我的一生中唯一能拥有的是什么？”
　　商简因窒息喘着粗气，而他并不打算给商简回答的机会，喘着粗气，自问自答：
　　“一份控制不好的异能，还是一群为了异能而接近的亲朋好友？还是随时能够离去的拯救者？不，是失去，是痛苦。唯一能证明我还存在的，证明我还是我的东西——只有痛苦，只有它支撑我变成今天的模样，永远陪伴着我，永远不会消失——”
　　“我只能抓紧它。否则，改变自己，抛弃过去……温存曦又会变成什么？已经死去的，活在我记忆中的人又会变成什么？我们如何能不死去？回答我，商简……自诩聪明绝顶的你，回答我——”
　　一只手艰难地抓住他的手，是商简，脸色发白，嘴唇艰难地翕动。温存曦不想再听到直刺心口的话，更用力地去掐他。然而，他看到模糊的视线里，一滴，两滴，更多的水滴掉落在商简的脸颊上。是雨？不，不是，不可能……
　　掐着商简脖颈的手缓缓松开，终于放过了无辜的受害者。温存曦向后退开，然而，商简反而朝前进。年轻黑客伸出一只手，缓缓地伸向他，最终，触及眼睛，轻轻地拂去泪水。
　　身躯剧震，温存曦的头脑在那番话之后一片空白，更弄不明白商简动作的意思。那只手自眼睫滑下，捧着他的脸，固定住头颅。随即，气息骤近，两片轻薄而柔软的唇片贴在流淌着泪水的双眼上，停留少许，吻着眼泪。眼泪一滴滴滑落，那唇就耐心而贪婪地吻着，直至泪水止息。
　　他呆然地瞪大双眼，跪坐在原地，只看着商简。商简稍稍退后两寸，用手摸着自己的嘴唇，也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所做的事有多不可理喻。随即，商简露出一个饱含自嘲的笑。
　　“我看我也是疯了。”商简说。
　　雨声倾盆，忽然炸开一声沉闷的雷声。下一刻，商简猛扑过来，将他反推在阳台的地面上，双手死死按住他的手，那双方才吻去眼泪的嘴唇，炽热，近乎疯狂地落在他自己的唇上，紧接着，气息蛮不讲理地侵入口腔。
　　窗外闪过一道刺眼的，明亮的惊雷。


第123章 第五章 16 镜中人 上
　　16
　　“说说看，雷锐，你连华族权限码都肯拿出来给我研究，是想让我帮你找什么人？”
　　商简挑挑眉毛，翘起二郎腿，用拿红酒的姿势端起那杯樱桃可乐，一副等着朋友短话长说的模样。而雷锐坐在机房对面的沙发上，神色罕见地有些难为情。
　　“那个，商简……你相不相信一见钟情啊?”
　　“一见钟情？你是说见色起意吗？”
　　“你想什么呢！其实……”雷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一星期前，我在南五区见到一个人，我觉得自己好像……心动了。”
　　“哈？？”　商简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南五区不是贫民窟，那地方能有什么绝色美女，让你念念不忘？”
　　“看他的样子不像那里人，应该也是路过办事。”雷锐说，“而且……他，是个男的。”
　　“哦，不就是个男……等一下，你真喜欢男人？不是为退婚找的借口？”
　　“我什么时候撒过谎。”雷锐不满地说，随即又挠了挠头，“不过，老实说，我也不确定那一瞬间的感觉是不是那种意思。他的绿眼睛，哭起来特别漂亮……”
　　“噗——”
　　樱桃可乐直直朝着雷锐喷过去，要不是友人躲闪及时，新衬衫就要立刻宣告阵亡。
　　“雷锐，咳咳……没看出来……上道了啊……咳咳咳……”商简一边咳嗽，一边刻薄地大笑，“刚见面的人，就想着看他哭……可以，可以。我独家放送，教你一套法门，保准让他哭得更好看。”
　　“别胡说。”雷锐却又争辩起来，“你想什么呢！是他真哭了，不是我在妄想。”
　　商简眯起眼睛，“一个男人，在第一次见面的你面前哭？我不信。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真没干什么，就是说了几句话。但那时他的表情，就像是……算了，说出来你也不懂，总之，我现在想拜托你帮我找到这个人。我有话想亲口问他。”
　　商简沉默片刻。金色眼瞳审视着蓝色的。他把雷锐从头到脚盯了一遍，托着腮，思索了好一会。
　　“你可想清楚。”他终于开口，“虽然我没什么资格说这话，但喜欢男人不是小事。雷辰非得扒了你的皮。况且拜托黑客对他进行调查……虽然我没什么意见，说不定对方会很介意。”
　　“说实话，我也想过。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他……还是说单纯出于好奇。”雷锐微微垂下头，“但我是头一次对一个人有这种感觉。不亲自接触，我永远也无法确定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忽然又亮起来，友人抬起头，像是下定了决心。
　　“商简，我想当面问问他，那个时候为什么要露出那样的神情……为什么要在我面前哭泣……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况且我又没让你把他查个底朝天，能有个名字和联系方式就好了。”
　　“什么？你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那照片呢？还有什么信息？”
　　“抱歉，除了绿眼睛，他也没有什么其他的特征……惊鸿一瞥，照片也来不及拍。”雷锐又不好意思地挠着头，“他的头发是普通共和国人的黑色，身高和你差不多，戴着黑色的兜帽，一只眼睛遮挡着……”
　　“……雷锐。”商简打断他，“你是不是当黑客都是神仙？这些特征再常见不过，你让我从哪儿找起？
　　“抱歉，那时真的太着急了……不然我也不会想来拜托你。毕竟你是我见过找人最厉害的人了。”
　　雷锐人虽然蠢，却知道在适当时刻用低劣的手法恭维他。商简看透他的把戏，却很吃这套，神色稍霁。
　　“算了，绿眼睛并不算常见。你告诉我，是什么颜色？要是人数最多的墨绿色，你就立刻转身给我滚出去。”
　　“不是不是！”雷锐慌忙说，“他那双眼睛，我在别处绝对没有见过，像是一种宝石——”
　　“宝石？”
　　雷锐思索片刻，终于想起了宝石的名字。
　　“——对，是猫眼石！金绿猫眼石的颜色。流泪的时候就像浸在湖水里……好像在对我说话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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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雷锐走后，商简将这情窦初开的蠢货在心里嘲笑了个底朝天。从个人品味笑到情感经历，无一幸免。同时对那位不得不寻找的绿眼睛男人也相当不屑。
　　猫眼石并不是什么名贵宝贝，而眼睛会说话……恕他直言，九岁以后写文章都不会用这种幼稚的词句。陷入恋爱中的雷锐能说出这种话，可见连个好好读过小学的平民孩子都不如。
　　然而此时此刻，他结束了吻，与那双廉价，虚伪的绿眼睛相对。他颤抖着，温存曦更颤抖得厉害，望着他的脸，他们彼此不发一语。然而商简产生了幻觉，他似乎真的从那对浸在湖水里的猫眼石读出话语。温存曦在用那双眼睛，用疯狂而恳求的目光向他传达——
　　惩罚我的罪过。严厉地惩罚。我没有资格祈求，你却有这样的资格代命运将我折磨。
　　他的确是跟着温存曦一起疯了。商简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扯开衬衫的第一粒纽扣。等着身下的人出言警告，或是动手反击——以温存曦平时对他恶劣的态度，这大有可能。可什么都没有，温存曦只是看着他，安静而沉默，眼里的水汽时隐时现，流转着微光。
　　于是商简俯下身，又亲了一阵，从眼皮，眼角一直亲到颈侧，顺手扯下衬衫。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占有？温存？好像都不是。引以为豪的大脑像隔着一层隔膜在思考，胸口灼热的火焰取代了一切，驱使商简继续行动。
　　亲吻，抚摸，手指沿着腰线下滑，再扯下长裤。他头一次一手握住光洁的大腿内侧，拇指用力握着，留下殷红的指印。温存曦这时像是反应过来，双腿抽动了两下，但没有攻击，只是想要合拢。
　　为什么不反抗？商简一瞬间想要发问。然而他只是将手中的肢体握得更紧，一言不发。他知道，这时候最好别说任何多余的话，反正温存曦不拒绝，他要是能拒绝，自己是绝没有机会的。
　　他将一颗种子捏在手心，很快，它熟练地蜿蜒，长成藤蔓，代商简缠住了猎物的双手，像是期盼温存曦因自己的粗鲁惊醒，又怕他醒。藤蔓将那双手拉在头顶，捆住手腕，像是故意以异能羞辱对方，力道却很轻柔，像是情人间的摆布。
　　温存曦却很迟钝，并没有察觉到他的细微心思，双手软弱地垂着，任凭他束在头顶。腿只微微并拢了两下，见他坚持要分开，就只在他手中微微颤抖发红。眼眶里还湿着，浸润雨水的猫眼石望着他的脸，却又像透过他看着别处。
　　他在想谁？商简想，是根本没注意到他商简，还是在想着别人……想着谁，雷锐，还是沐无浊？
　　这令人恼火的念头驱使商简在牢牢掌控的大腿根部狠拍了一记。那片白净的软肉挨了一巴掌微微泛红，像是也染上了火光。温存曦惊叫一声，嘴唇哆嗦两下，像是要抗议他的暴行，却不说出口，像是故意不说出来，只顶着可怜的眼神看他。
　　“你认为我会同情你……觉得你可怜？”
　　商简故意讽刺地反问，又在大腿内侧捏了一把。藤蔓代替他的手，把住那双腿，弯折着向两侧拉开，露出窄小的缝隙。往日他曾用藤蔓在梦中挑逗过这条缝隙，然而今天，他用手指轻轻深入进去，指肚故意在会阴与股缝缓慢地穿行，感受柔软的触感。
　　“别……”
　　温存曦触电似的颤抖起来，耳畔传来细细的惊喘，藤蔓捆着的双手挣扎地用力了些。不过他不打算手下留情，反而让藤蔓缠得更紧，新的细藤拖住腰部，将下身上抬，让正在探索的细缝一览无余展现在他面前。故作认真地在灯光下审视。
　　接下来该怎么做？让对手痛苦，崩溃，还是让他沉溺在他赐予的快乐中不可自拔，事后才感到屈辱？
　　换在往日，商简或许会几处开攻，口腔，胸口，还有两腿之间的所有弱点，以最快速度让猎物全线崩溃，让他流着泪，意识模糊地求饶——这是商简早想从温存曦脸上看到的表情。但此刻，商简却有些舍不得使用藤蔓，只想用自己的躯体来触碰战果，好不容易获得的“胜利”，假手道具进行品尝，未免浪费。
　　他俯首亲了亲腿根细腻的肌肤，从包里摸了些药，沾在手上，轻轻探入股缝，在穴口逡巡片刻，那地方显然已经人事，紧张地张缩，热情地等待插入。
　　商简当然不会拒绝热情，第一根手指顺畅地插入，卖弄技巧，挑逗着深入小穴，如愿听到带着欢愉的呻吟，一声，两声，一声比一声婉转，饱含欲求。他觉得自己也被叫得身体发热，却故意命令对方：“别出声。”
　　温存曦真的不再出声。他加上一根手指，轻而易举地插到深处，戳在敏感凸起的软肉上时，整个甬道都紧张得紧紧夹住他，发出的呻吟却异常小，像是阻塞了。他抬起头，看到温存曦侧着头，半闭着眼，牙齿紧紧地咬着脱下的衬衣，用最后一点仅存的思维控制哀鸣。
　　商简觉得这又好笑又可怜，想允许他叫出声。可心头升起一种异样的，扭曲的满足感。于是他又加上一根手指，更肆意地在小穴来回摆弄，像要把明日就要归还的玩具弄坏的孩子，不断探索它的承受极限，一次次戳刺敏感点，用指甲轻轻摩擦。
　　他听到低低的，带着快意的啜泣，温存曦相当敏感，反应比他想象的更剧烈。身体发红 ，双腿触电似的不断磨蹭，朝里并拢，却只能磨蹭藤蔓。乳头也挺立起来，商简拔出手指，听到一声空虚的喟叹，立刻俯下身，吮吸着发红的乳首。喟叹立刻变了调子，羞耻而高亢，呜呜咽咽地打着颤。那对胸脯驯顺地挺起，祈求他的垂怜，他也这样做了，另一只空余的手捏住另一侧乳头，轻轻捻着，故意施几成力。这具躯体竟然兴奋得发起抖来，腰身扭动，胸脯高耸。咬着衬衫的口中发出渴求的媚叫。
　　“这么不知廉耻。你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雷锐也是这么对待你的？商简没有问出来，只是急躁地褪下自己的长裤，那东西早在看到胴体和眼泪的时候就挺立起来，只等着享受猎物湿热的甬道。他立刻不再光顾乳首，将自己的性器戳在穴口。温存曦终于意识到状况，发出有些恐惧的颤音，可是晚了。商简毫不犹豫地顶入后穴，吸得好紧。他顺手揉捏着臀部的软肉，柔声附在温存曦耳边，诱骗他放松，同时用藤蔓将双腿拉得更开。身下人不断啜泣着顺从他，笨拙地放松身体，仿佛第一次被男人使用那样笨拙。又湿又软的小穴却将他伺候得极舒服，显然伺候过别人很多次。商简顶了一记，觉得自己的意识也有些模糊，浑身都在发烧。
　　“可以……不用咬着了。”他喘息着说，“叫出来……让我更高兴些。”
　　身下面色潮红的人愣了愣，漂亮的头颅随着他的动作沉浮，好一会，才有些迷茫地松开齿关，半张着嘴，露出微微颤动的红舌头。
　　“商简……”
　　身下的人意识模糊，叫了一声，叫得他心头一颤，险些缴械，随即更粗暴地顶在敏感点上。温存曦又发出一声婉转的颤音。紧接着，又喊了一声“商简”。像只笨拙的小鹦鹉，学舌太糟糕，什么都不会，只会下意识地重复主人的名字。
　　“商简……商简……”
　　胸口和下腹都涌着一股热流，马上就要喷薄而出。商简又去亲吻小鹦鹉湿漉漉的羽毛，一手扣住腰，更用力地挺动。而他笨拙的鸟儿呻吟破碎，连他的名字都喊不完整，喊一次就被插到深处的性器打断一次。最后，温存曦连名字也喊不出，呜咽着，饱含欲望地叫。漂亮的脸像俘虏似的沉迷在他赐予的快乐里。绿眼睛含着泪水祈求，祈求被插到最深处，每一寸肌肤都渴求玩弄。
　　“起来吻我。”商简自己也迷迷糊糊，无比快意地命令道，“我还能让你更舒服……否则……就不碰你了……”
　　生涩，然而炽热的唇片努力贴了上来，温存曦目光散乱，伸出笨拙的的软舌，不知是赎罪 ，还是基于品尝另一双舌头的抚慰，粉红的舌尖暴露在空气里。他再忍不住，俯身扣住那颗头颅，舌尖勾弄舌尖，翻搅着深入口腔内壁，在唇舌纠缠的最高峰，商简终于缴了械，掐着对方的腰，不顾想要逃离的腰臀，射在甬道深处 。温存曦颤抖着，挣扎着，然而他没有停下亲吻，直到完全射在里面，才满意地缓缓退出。
　　短暂的空白今晚异常短。商简又抱着温存曦，连着那些束缚一起抱起，抱在床上，让他背对自己，抬起臀部，好让自己进得更深，也好让他顺便照顾耳根，颈侧和大腿。他咬着耳垂，掐着大腿内侧的娇嫩软肉，深插着射进第二次的时候，温存曦已经彻底没了意识，眼神涣散，流着生理性的泪水，嘴唇微微张着，任他伸手指进去肆意搅弄。
　　商简拨弄他，让他乖顺地依偎在自己怀里，像奴隶臣服主人，处子依偎丈夫。温存曦没有一点抗拒，头靠在他肩窝里。真荒唐。商简觉得自己飘在天上，像在做梦。如果温存曦能一直这样顺从又听话……也难怪雷锐这么离不开他。
　　总不能只让雷锐占尽便宜。温存曦，小温……明天就和他说说，口气尽量好些……既然他今天没有反抗，或许根本就不怎么讨厌我，或许会同意的。我就告诉他，以后还想要一直和他……
　　商简迷迷糊糊地想着，搂紧了怀中人的腰。疲惫和满足感席卷了他，让他逐渐失去意识。
　　“大不了……和雷锐分享好了。”
　　坠入安眠前的最后一瞬，商简这样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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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简醒来时，不远处的厨房正响着滋滋的煎蛋声。他很确认，正是这声音把他吵醒的，锅里的也一定是煎蛋，他的嗅觉和触觉一样比常人灵敏。
　　他立刻下意摸了摸身侧的床铺——身旁空无一人——于是商简缓缓直起腰，看到温存曦正站在餐桌那头，面对灶台，正在忙活煎鸡蛋。身旁摆了两叠沙拉碗和面包片。
　　居然是自由联邦式样，居然是两人份。商简揉了揉眼睛，朝厨房走过去。对方显然听到他的脚步声，做早餐的身影微微一僵。不过立刻装出没察觉的样子，自顾自笨拙地对付煎鸡蛋。商简被他这么一闹，也觉出场景的复杂性，一时不知道怎么打招呼，不过他反应更快，立刻装出了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是不是我新年错过的爱心早餐？”
　　温存曦的背影又僵了一下，“早安，商先生。”
　　“居然是自由联邦的样式，我还以为你会习惯共和国饮食。”
　　“谈不上习惯不习惯，商先生。”温存曦还是没转身，故意把背影丢给他，“只是因为这样方便，请。”
　　伴随着话语消散的尾音，煎蛋恰巧完成，温存曦将煎蛋倒进面包，和黄油片一同随意扣上，放在盘子里，朝餐桌边沿一推——那正是商简站立的位置。紧接着，他把显然胡乱切了两下的沙拉和牛奶杯也丢到那里，最后端起自己的份，坐在商简斜对角。
　　商简审视了这粗糙的早餐一会，拿起面包，顾不上嫌弃。昨晚的事情消耗不小，他确实饿了。他用余光审视对面，温存曦倒显得不太着急，握着牛奶杯，沉默一会，忽然张开口。
　　“商简，昨晚的事……”
　　他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随即，商简脑子里充满了他曾经见过的恶俗桥段。温存曦会不会露出委屈，受辱的神情，像个被玷污的处子般请求他负责？毕竟昨晚的事商简确实负主要责任。况且，他不介意负责，虽然对不起雷锐……不过就算是雷锐，也会认为商简做了这种事就该负责，如果温存曦真说出这种话，那么……
　　“昨晚的事，商先生不必往心里去。”
　　“什么？”
　　他差点喊出来，好在自幼培养的定力拯救了商简，让他没在温存曦面前跌份。
　　“商先生是不是没休息好，所以没听清楚？我是说……昨晚的事，我也有些责任。那时，我不太理智，没有拒绝你的要求……”
　　商简目瞪口呆，愣了好一会，才装出镇定的模样，“温存曦，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的意思是——”
　　他不再掩饰，直勾勾盯着温存曦，而温存曦垂下了头，自顾自捣沙拉碗，不让他看到表情。
　　“很清楚。”温存曦说，“商简，我的意思是，我昨晚没有严辞拒绝，你不用感觉自己有什么责任。”
　　“哈？”
　　“我可以当做这件事从没发生过。从商先生你的角度考虑……这或许最好。毕竟你也不大想看到我……”
　　“不是从我的角度，而是从雷锐的角度吧？”商简这次真的站起身，放下了面包，竭力挤出一个满不在乎的冷笑，“温存曦，你害怕我把你的背叛告诉雷锐，是不是？”
　　他居高临下的视野里，温存曦的确颤抖了一下，不过就在下一刻，温存曦也站起身，神情同样满是讽刺：
　　“当然，不过你大可以试试，商简。”那双绿眼睛冷酷，平静地望着他，“顺便把我的身份，我所做的一切全告诉他。我一开始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至于是早一天，晚一天……随你的便。早些结束，也让我早些不受折磨。”
　　全是虚张声势。商简直视对方，却发现那双绿眼睛平静表面下潜藏的疯狂之色——温存曦大概是认真的，他甚至觉得，如果自己真把一切告诉雷锐，温存曦转头就会找个地方寻死，这疯子真干得出来。
　　怎么会弄成这样。
　　商简烦躁而无力，重新坐回桌前，大口吃没倾注一点爱心的爱心早餐。他能感觉到，温存曦站着盯了他一会，也坐下身子，喝自己的牛奶。
　　空气一片死寂，这简直是他这辈子吃的最难吃的一顿饭。商简愤怒地想，以温存曦这敷衍了事的厨艺，雷锐和温存曦过下辈子绝对会活活饿死。
　　算了，想什么下半辈子，现在已经够惨了。明明过了个快活的晚上，明明半梦半醒间想了不知几套能完美进展的说辞，第二天怎么会还成了这样？
　　对面的温存曦却还嫌他吃的不够难受，不冷不热地停下啜饮，来了一句，“商先生要是吃得不如意，不如早些回家。我厨艺不精，自己也知道。招待不好食不厌精的少爷。”
　　这次商简的确是忍不下去了。他干脆丢下面包片，毫不犹豫地起身，大步走到门边，抓起外套，故意停顿了一会功夫，留给对方挽留他。而厨房只有一片沉默。商简转回头，温存曦没有吃饭，静静地望着他。真谢谢他没有自顾自吃饭。
　　他气愤地瞪了他一眼，穿上外套，拎起包，猛然打开门，毫无礼节，发泄怒火似的撞了上去。反正他们两人知根知底，早知道对方那张漂亮的皮下藏着什么东西，根本无需伪装。
　　他走出单元门，吸了好几口冷风，脑海里躁动的怒火才逐渐平息。商简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随即，一股屈辱感再度浮现心头：
　　“见鬼，他那话说的……怎么倒像昨晚睡了我似的？”


第124章 第五章 17 破誓
　　16
　　雷锐在夜色中等待。
　　二月底的风还很冷，他裹紧了大衣，解下围巾，递给一旁同样搓着双手，惴惴不安等待着的符小姐。
　　“已经半个多小时了。符小姐不愿意进飞行器躲一会，好歹戴上这条围巾吧。”
　　然而符小姐看了看这条围巾，不为所动，只是礼貌地朝雷锐笑笑。
　　“不了，小雷少爷……我相信阿年很快就会来的。”
　　“可你方才说，唐小姐一向守时，连一分钟都不会迟到。”雷锐为难地望一眼遥远的月色，“离开的事又紧急，她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吧？”
　　“怎么会？”符小姐立即反驳，“不可能，阿年只是请假外出，能有什么事情？”
　　这话有理，雷锐停下迈出的脚，继续同符小姐一起在这偏僻的小停机坪等待。话虽如此。符小姐的神色却不如话语坚定。她目光游移，不住地朝公路那头看，踏着积雪，踏出一圈圈焦躁的环形脚印。
　　雷锐试图联系商简，商简的回复异常简短，只说自己在忙着替换数据，唐年的情况稍后才能查看。攻破异能研究所也是件异常麻烦的事。他情急之下，决定联系存曦，可存曦似乎忙着和沐无浊进行交涉，连他的消息都不看一条。
　　“怎么样？”符时雨问道。雷锐看得出，她虽然仪态端庄，故作镇定，却一直焦虑地注视他联系友人的动作。
　　“没什么消息，符小姐，商简说，他攻破异能研究所屏蔽联系到唐年的时候，说不定她都已经出来了。”雷锐耸耸肩，叹了口气，“你先去飞行器坐坐，我在这里等。沐无浊这黑心上司，在请假最后一天还让人加班到深夜，真有一套……”
　　“不，小雷少爷。”符时雨摇摇头，“虽然很麻烦你，但我有一个请求。”
　　“请求，你的意思是……”
　　“我和你一起去异能研究所。”少女斩钉截铁地说，“一起接阿年出来。”
　　“符小姐？”雷锐吓了一跳，“这可不行，你好不容易才从家族里出来，如果去了异能研究所，万一——”
　　“——如果沐无浊发难，我姑且能用未婚妻的身份斡旋，小雷少爷你一人……恐怕也镇不住他。”
　　符时雨的神情异常坚决，黑眼睛里映着公路的刺目灯光。雷锐思索了片刻，心里有些感动，却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符小姐，你出来本来就是计划里最难的部分。”他委婉地用身躯挡在公路与少女之间，“如果你现在回到城内，前功尽弃。”
　　“小雷少爷。”符时雨沉声说，“我知道，自己一无所长，只会拖累你们。可就算我一个人跑出去……没有阿年，我也不可能平安走出颖海郡。我们必须立刻去——”
　　她音调颤抖起来，不等说完就迈开步子，想要绕过他朝前走。然而，另一个声音自身后漆黑的夜色响起：
　　“符小姐，你们这么晚了，打算去哪里？”
　　雷锐悚然一惊，立场先思想一步展开在身侧，微弱的电火花在指尖跃动，随即，他指向身后的发声处——那里现在一片漆黑，空无一物，随即，夜色如坍塌的像素般撕开一角——
　　沐无浊解开光学迷彩，正站在那片黑夜里，审视着他们。
　　“符小姐，雷锐，你们二人深更半夜出现在这里，有何特别的理由？”
　　“就算沐中校公务办惯了，也没必要对每个人都用审讯的口吻吧。”
　　不等符小姐回应，雷锐立刻针锋相对地回击。而沐无浊并未张开立场，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
　　“大约半小时前，符小姐的家人发现她不在卧房，十分焦急，特别拜托我帮忙寻找。”沐无浊说，“没想到，竟然会和小雷少爷一同出现在此处。”
　　华族军官好整以暇地转了转头，望着角落里停泊的飞行器。
　　“所以，两位准备远行到何处？看飞行器发动机的温度，应该也已经等了很久……在等谁？”
　　雷锐皱起眉头，他实在受不了对方这股气定神闲的审讯口吻，正要说些什么。符时雨却欠了欠身，向前一礼。
　　“沐中校，我们在等阿年，我想，她早已向你提交了度假申请……她在哪里？”
　　沐无浊的神情微微一变，虽然很轻微，但雷锐能肯定，那并不是错觉。
　　“符小姐，请恕我无法告知。”
　　“有什么不能告知？”符小姐追问。
　　沐无浊罕见地无言以对，面容沉郁，似乎在艰难地措辞。这在沐无浊身上相当罕见。
　　“符小姐，我答应你的家人，暂时不能告知你唐年的情况。此行也只为接你回到府邸，还望谅解。”
　　“抱歉，沐中校。告诉我……如果不告诉我她在哪里，发生了什么，我不会跟你回去。”
　　符时雨后退一步，重新回到雷锐身后。可雷锐觉得，没有比这更像进逼的后退。沐无浊深深皱起眉头，在昏暗路灯投下的阴影里，露出的神情几乎称得上痛苦。中校为自己留下片刻沉默的时间，才重新开口。
　　“今夜，数名雪盲间谍侵入异能研究所，与唐年发生了武力冲突。对方携带了装载毒气的装置——”
　　“符小姐，请你与符氏……节哀。第一军将以最高规格为她追授军衔。”
　　-------------------------------------
　　起初，符小姐并没有反应，甚至平静地过了头。她像只呆立枝头的鸟，僵在枝头，一动不动，没有泪水，没有悲痛，只有一脸茫然。雷锐惊恐而骇然地注视她，一声也不敢出。忽然，她像挨了一道惊雷，浑身震颤着，不住后退，还是没有泪水。
　　“你在开玩笑……沐中校。异能研究所……怎么可能会有雪盲？你把她藏到哪去了？”
　　“符小姐。”沐无浊的最后一点慈悲心似乎也随着等待消耗殆尽，“我没有必要用得力下属和你开这等恶劣的玩笑。跟我回去。”
　　“沐无浊，让我们看看唐小姐的情况。”雷锐代她开口，“符小姐通情达理，只要看到状况，绝不会和你无理取闹。”
　　“那种场面……不适合小姐们看。你们两位也大可放心，我们自然会为唐年安排最隆重的仪式，也会为她复仇，现在，请你们冷静下来，各自回家。今天出现在这里的事，我也不会向外泄露一个字。”
　　理智告诉雷锐，这是最好的选择。可符小姐还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只有一双黑眼睛死盯着沐无浊，他觉得自己必须代她说话。
　　“说得轻巧！”雷锐抬高了音调，“沐无浊，我们都知道，唐小姐已经得到你批准的假期，为何深夜还在异能研究所为你工作？她为什么会撞上雪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符小姐有权知道——”
　　“雷锐。”沐无浊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目光在他与符时雨间游移，雷锐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那双无机质的灰眼睛在无边夜色里浮现，闪着冷酷而快意的光。
　　“如果你非要问这样不合时宜的话，那我也不得不告诉你另一个事实。唐年在遇害前，最先于异能研究所地下中控室遭遇凶手，而非她工作的区域。事实上，这不是我为她安排的工作内容，倒不如说，以她的权限根本不该出现在那里。既然如此，我倒要问问你们——”
　　“——唐年今夜与你们约定在此处，又在一小时前私自进入最高机密层中控室，险些酿成大祸。恰巧，雪盲又在此时入侵了中控室，这之间，是否有什么联系？”
　　“你居然还质疑自己牺牲下属的忠诚——”
　　“雷锐。你似乎并无此资格质问我。我不追究你与我的‘未婚妻’深夜出现在同一架飞行器上已是宽宏大量。倒是你……”
　　电光在手心流窜，逐渐不受控制，雷锐对面前这个目光讽刺地谈论死亡，冷酷无情军官再也无法忍耐。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却还是忍不住，异能在血脉里沸腾。他狠狠瞪着沐无浊，沐无浊看出他想要动手，竟然也抬起手，异能力场波动起来——
　　“小雷少爷，够了。”
　　他吃了一惊，回过头去。符时雨正垂下头，拉着他的衣袖，黑夜与黑色发丝掩着面庞，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符小姐，可是……”
　　“我们已经麻烦你够多了。归根结底，这是我们……与沐中校之间的事。事已至此，不能再连累小雷少爷。”
　　这算不上什么连累。雷锐张开口，还未来得及说。符时雨颤抖着，走出了他身形的庇佑。矮小的少女走到沐无浊面前，抬起头，直视着他。
　　“沐中校。你不必勉强自己，送我回去。”
　　符时雨声音低沉，用一个华族少女挣脱礼仪，以最大限度做出的冒犯口吻，对着沐无浊张开口。
　　“因为，从现在起……已经没有什么婚约了。”
　　-------------------------------------
　　“所以，符氏和沐氏的婚约崩盘，这件闹得满城风雨的事……起因只是那位小小姐的伴读因公殉职？”
　　执政官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雷锐恍然惊醒，在沙发上坐直了些。
　　“川大人，那不能说‘只是’。她们是最好的朋友。”他清醒过来，就立刻为符小姐争辩，“换做是我，也绝不会继续跟这种薄情寡义的人结婚。”
　　“我当然相信，换做是你，一开始就不会为家族牺牲。”执政官笑着摇摇头，“不过这位符小姐……看上去是个无须在意的联姻工具。没想到，最后居然是她这样一只小金丝雀挣脱牢笼，将老家伙的棋盘乱了一角。”
　　雷锐沉默以对，他一向闹不明白执政官的棋盘究竟是怎样一幅景象，执政官也理解他的沉默，立刻接着解释。
　　“五族联盟有了一道微小的裂痕。只要不是完美无瑕，就有可趁之机。雷辰不会抓不住这个机会。”
　　青年模样的执政官含笑望他，那双青绿色的眼睛让雷锐想起另一个人。心头升起一丝焦躁，然而在一向尊敬的执政官面前，雷锐不敢流露一点不耐烦和想要寻找他人的神色。
　　“对了，说起来，你又是怎么和符小姐熟悉起来的？”执政官问道，“据我所知，你们交集不多。”
　　“说来有些麻烦……也没必要和您讲那么冗杂的事。”雷锐迟疑片刻，含混不清地回答，“总之是唐小姐国立大学里头的关系。”
　　他竭力含混存曦和商简在计划中的痕迹，雷锐清楚，这两位朋友都极不喜欢和执政官扯上关系，各自为此事警告过他。商简血统敏感，小温则无论如何都沾过沐氏的关系，安全起见，他不该向执政官提醒他们的存在。
　　执政官笑了笑，“小雷，我对你的那个誓言印象深刻……我记得你从不撒谎……是不是？”
　　“……当然。”
　　雷锐竭力平静地回答，却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自我安慰。唐年，他，商简都在国立大学就读，小温也曾经是图书管理员，说有一层国立大学的关系也不算撒谎。然而执政官依然微笑着，深深地望着他，那双清澈的青绿眼睛难免又让他想起存曦。
　　“我相信，你对我说的是事实。不过，说出事实，和忽略某些重要内容之间有重要的区别。”
　　“执政官大人，我——”
　　他急忙解释，然而执政官摆了摆手，笑容不变，显出一副对年轻人宽容的模样。
　　“我无意责怪你，小雷。年轻人总有些自己的小秘密。倘若我真的想查，这些秘密也未必能保得住。不过，我需要提醒你一件事……”
　　执政官转了转眼珠，含笑望着他。
　　“自你想着如何裁剪事实，呈现给我的那一刻起，你已经破坏了自己昔日的誓言。”
　　雷锐周身一震。执政官轻而易举就戳破了他那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良心在脑海里撞起一阵狂乱的钟鸣。执政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老实说，我一直想看看，你的誓言将如何进展。而这也不难猜……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会为保护自己的朋友做出选择。”
　　他无言以对，愧疚地垂着头。执政官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必感到愧疚，我说过，做出选择也是我希望看到的。不过……我同样希望你更谨慎地考虑，毕竟……”
　　执政官和蔼的青绿色眼睛转过一道嘲讽的寒光。然而雷锐并不气恼，他隐约觉得，那是自嘲。
　　“年少时这些意气相投的朋友兄弟……按我的经验，未必值得你牺牲到如此地步。”
　　-------------------------------------
　　商简离去的撞门声在耳畔回荡了好一会，才终于消失。
　　温存曦知道这是幻觉，他这间简陋的新屋子远远没有大到能留存回声的程度。只有脑海里的幻境可以。
　　他胡乱把桌上的早餐咽下肚子，完全没品尝味道——况且本来也没什么味道。把特地给来客准备的沙拉倒进垃圾桶。温存曦在那杯几乎没动的牛奶前犹豫片刻，觉得有些舍不得，但想起商简装模作样地喝过两口，昨日曾亲吻过他，饱含恶意的薄唇轻轻碰过杯壁，最后还是把牛奶倒了。
　　“早知道就让他饿着。”他喃喃自语，“反正是不知珍惜的大少爷……”
　　他想起商简临走时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就想笑，甚至有些感谢小少爷这么大的反应，只顾自己生气，根本没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也没有察觉到他故意披散的长发底下隐藏着通红的耳根。商简根本猜不出温存曦是花了多大力气才保持镇定，反将一军的。可怜的聪明人，自以为是的准华族，娇生惯养，醒来比他还晚的小少爷，永远只顾着自己快活。
　　永远只顾着自己快活。
　　这点上他也没资格说别人。温存曦摇摇头。决定把商简的事彻底全忘掉。反正商简只是嘴上气愤，实际上昨晚发生的一切，对这种行为浪荡的少爷根本不算一回事，一切结束之后，商简立刻就会忘得一干二净，去寻觅下一个目标。反正第一次见到商简就是在同性恋酒吧，完全是不正经的地方。肯定是这样。昨晚的事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价值……
　　“你把自己困在过去，难道就是为了欣赏自己这幅知晓一切还自我责备的样子？”
　　黑客冰冷的话语浮现在耳畔，他僵住在原地，仿佛又被捅了一刀，然而他又喃喃地念了一遍，仿佛自己将虚空中的刀口用力朝下插，享受痛苦似的拧了一把。
　　“对受害者来说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任何区别。”
　　商简说得没错。这自作聪明的聪明人确实不怎么犯错。温存曦并不想在商简在场的时候承认这一点，只是……
　　总要先做些什么，不能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到客厅捡起被扯下来的脏衣物，准备先通通洗掉。长裤，衬衫，短外套……温存曦一股脑收进怀里，忽然，他提得太用力，什么东西从外套衣兜里掉出来，骨碌碌滚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
　　温存曦蹲下身子，那小东西像是电子产品，又像是异能存储器，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只不过，边缘的金属圈印着一个小小的徽记——他认得出，徽记属于异能研究所。
　　一瞬间，血气上涌，他感到自己背脊发凉，心脏突突地跃动，手颤颤巍巍地伸向那小小的存储器，紧紧地捏在手心。
　　只有一种可能。这是唐年塞给他的东西。


第125章 第五章 18 杀局
　　18
　　“萧所长此时有客，您确定要在门外等？他们应该会聊很长时间。”
　　“是的。事情十万火急，我会在门外等到他见我为止。请您把这一点也一同通报。”
　　温存曦回答完，女管家思索片刻，无奈地叹息一声，继续带着他在木质回廊上向前走。
　　“温先生，萧所长的确交代过，如果你前来，可以立刻见他，不过……那位客人，十分尊贵。”
　　“不知小姐可否告诉我，是哪一家的客人？”
　　“沐氏？”女管家显然有些迟疑，“不，也不算沐氏。”
　　这回答听得他一头雾水，好在，萧凉所在的小茶室已经到了，精巧的小型建筑内传来隐隐约约的谈话声。
　　“萧先生，有一位年轻的温先生拿着异能研究所的东西来见您，我将情况说了，可他坚持要……”
　　“让小温进来吧。”
　　他吃了一惊——回答的不是师父，竟然是陆少将的声音。他手心捏着存储器，一时有些踌躇。不过，这或许更好。
　　“多谢陆少将。”
　　他大声回答，推开门，不等女管家就垂首走入茶室。萧凉原本正抓着茶点，见他进门，立刻朝着女管家挥挥手，示意她不必再管。
　　“存曦。你一向不会主动来，这次找我，究竟是有什么要紧事？不必盯着宣垂，无妨，任何事他都可以听。”
　　是我不主动来，还是师父不想我来？
　　温存曦只在心里想想，却没有说出这句话。他平静地将那枚染了血，像是记忆块的东西放在桌上，展开手掌。下一刻，萧凉的神色变了。
　　“存曦，你哪来的这东西？”
　　“是唐年交给我的。”他回答，“在她……出事之前。师父应该听过她的名字。”
　　“我当然……当然听过，她是无浊的下属，为国捐躯的事也是最近的大新闻。”萧凉显然被这个意外弄得一时头昏脑涨，说话不大利索，“但你怎么会拿到？她临死前……你见过她？”
　　“是，我见过她。”温存曦异常平静，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坦然开口，“不但我……师兄也见过她。这东西是什么？”
　　“中控室丢失的异能记录栓。”萧凉解释道，话已出口，他就反应过来，自己不该和小徒弟说这些，然而温存曦期盼地，近乎逼问地看着他，软弱的男人只能说下去。
　　“根据存储异能不同，它会呈现不同的功用。”萧凉说，“看颜色，它存储的应该是种高位辅助概念异能。”
　　“唐年临死前，将它交给我。”他望着师父，“这里头，会不会存储有某种内容？”
　　“内容？如果是相关异能，当然有可能。”陆宣垂插口道，“但是存曦，你应该告诉我们，为何唐年临死前，你会——”
　　“陆少将是明知故问，不是吗？”他几乎出言不逊地打断对方。
　　陆宣垂与萧凉同时僵住，面色变得极为惨淡，萧凉难以置信地望着弟子，不敢吭声。还是陆宣垂冷静下来，有些严厉地发问：
　　“存曦，唐年死前遭遇的毒气……是你？”
　　“是有我的一份，我不否认。”他说，“陆少将，恰巧您在这里，我就直说了。那些毒气里也有沐无浊的一份。您可以不在乎我，毕竟我自己也不在乎。但请为了自己的儿子……请务必听完我的请求。”
　　他不再看陆少将，望向脸色发白的师父。
　　“现在……可否请师父告诉我，这份异能栓究竟有何意义，唐年又为何要将它交给我？我想，这里面的内容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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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凉沉默许久，忽然，他将茶桌推到一边，在竹席下摸索两下，刹那间，面前平整的地面翻起，一台形貌复杂的仪器自地面升起，机身还带着地底的寒意。师父轻轻拿起异能栓，轻轻擦拭血迹，然后嵌入仪器正中央刚刚翻开的插槽内。
　　温存曦诧异地看着这一切——伴随仪器的超速运转，全息影像缓缓在他面前展开，唐年断断续续的声音在茶室内响起。
　　“小温……商简。既然你们已经破解这份异能栓内的内容，就该知道，这是我利用自己异能留下的最后信息。我能操作记忆，自然也能存储。十万火急，我当时甚至无法使用任何电子设备拷贝文档……这份重要的文件必须即刻交由执政官和第二军处理，务必不要让第一军任何人知晓，直达执政官。我知道，商简，你能做得到。必须如此，这事关特区的安危。”
　　“……我能待在中控室的时间不多，只能简要整理尽可能多的相关资料，根据这一切线索……你与第二军定能得出比我更周祥的结论。”
　　女军人的声音逐渐淡去，紧接着，一份份标注机要的文档浮现在空中，字迹有些晃动，显然，这不是异能研究所内部的文档本体，而是唐年眼睛所见的记忆。
　　他攥紧衣角，指甲隔着衣袖掐在手心。竭力不再去想那晚的事。而陆少将与师父则各自神情凝重地盯着那些文档。
　　“这是……地下室里毒气的调取令？”萧凉惊愕地提高音调，“谁能批准这种事？整个异能研究所只有我才有这个权限——”
　　“报告上显示也正是你批准的，师父。”陆少将冷冷地指出，“我说过，别耽于过去，也别轻信于人，你究竟把自己的虹膜识别码，密码和异能识别码都给了什么人？”
　　“我没蠢到把三者都给同一个人！”萧凉叫道，“虹膜有心人不难伪造。密码全天下也只有你才可能知道。至于异能识别码……没有织梦，谁能通过测试？”
　　年长者沉默下来，面面相觑，终于，萧凉先一步想起自己徒弟的开场白。
　　“存曦……你说这件事，和无浊有关？”师父无力地说，“既然如此，你能不能想到，他是如何得知我权限库的密码的？”
　　他沉思了许久，“我想，可能是半年多以前……狙击手将您炸伤的时候，那时陆少将带我们来了您的办公室，当着师兄的面输入过密码。他一向记忆力很好。”
　　“竟然是……那时候的事。”陆少将苦笑一声，将目标转向另一份附有地图的文档，“无浊竟然还以异能研究所权限申请了调度油罐车。理由是为执政官驱除毒气计划保险起见，向南五区运送医疗提取气。”
　　“他和我说过这件事。”萧凉痛苦地说，“可他没说过……”
　　“没说过医疗气还调度向了北四区。”陆少将指着地图，温存曦注意到，那双军人的手在微微颤抖，“同时他还以其他人的权限调度了陨金密匙和防护服，以便开启存储毒气的陨金罐……”
　　“北四区？为什么是……”萧凉喃喃着，忽然，面色惨白，黑眼睛猛然散大：
　　“小曜！他那时逃亡北四区……据说就是为了那里有残留的毒气……如此说来，只需要在执政官驱散南五区毒气的时候，同时带着密匙去引爆北四区地下，届时，南五区和北四区的毒气将一同爆发，即便以执政官的异能也无法同时应付两处毒气泄露！”
　　陆少将的赤色瞳孔也收紧了，他盯着萧凉，一言不发。温存曦感到一阵无法容忍的毛骨悚然，他颤抖着打破了沉默：
　　“那么……接下来，会怎么样？”
　　萧凉没有说话，而陆少将面色铁青，注视着他的脸：
　　“我没记错的话，当天是东南风。如果两处同时爆发，川大人会选择华族与机关更多的北四区周边进行防护。至于南五区……毒气只会淹没五区以及更外侧的贫民窟和荒地，最终流入大海。我想，如果是他，一定会这么做。”
　　“也就是说……”温存曦声音打颤，“执政官对自己一半的人民……弃之不顾？只因为他们更穷困，更没有价值？”
　　“总有一半的人会被弃之不顾，川没有选择。”陆少将斩钉截铁地回答，“存曦，我知道你对川大人的态度。但现在问题不在他……而是，无浊为何要这么做？”
　　温存曦摇摇头，心沉沉地往下坠，什么都不想思考。然而他仍旧撕开伤口，去搜索所有的记忆碎片，哪怕是最疼痛，扎伤人双手的碎片。
　　终于，垃圾堆里现出一点光亮——
　　“逼迫执政官做出选择……然后彻底摧毁他与军队的声望。”温存曦喃喃地说，“如果执政官当真放弃了一半人，必然如此。”
　　“先前舆论已经显露出相当危险的征兆。”陆少将沉声道，“他们甚至还可以在扳倒执政官后，将一切嫁祸给师父——这才是沐氏的棋？”
　　“我不清楚。陆少将，我不清楚一切和沐氏是否有关……这只是我能从萧曜口中得到的推论。”
　　这话说完，室内再度陷入沉默。萧凉关闭了唐年最后的影像，低垂着头，长发垂落，掩住神情。而陆少将背过身，依旧坐得端正，只是身形发抖。沉默良久，才转回身，面对茶桌，面对温存曦。
　　“存曦。你放心，我和萧凉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陆少将郑重地望着他，“只不过，希望存曦能够答应我一件事。”
　　“请说，陆少将。如果能阻止即将发生的一切，我可以付出全部代价。如果我能早些知道，早些告诉你们，早些……”
　　“不，存曦。你已经做得足够了。”一直沉默的萧凉抬起头，打断他，“我们这些人在战争年代没有结束的一切……不该落在你头上。”
　　“师父……”
　　萧凉和陆少将四目相对了一瞬间，彼此露出一个宽慰的苦笑，忽然，陆少将站起身，那双和师兄肖似的面庞露出正直而疲惫的神情，让温存曦一时恍惚。
　　“希望你能给我和萧凉一些时间……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来处理，无论是四族图谋，还是无浊个人所为，我们将尽其所能解决这一切。”
　　他惊讶极了，张大了嘴，还不待他有所反应，陆宣垂忽然向他行了个礼——
　　“小温，请你原谅我的一时包庇。”少将垂下头，“毕竟……无浊走到如今，也有我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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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出萧凉宅邸的大门。
　　步履稍稍轻松了些，将担子甩给师父和陆少将后，温存曦的确感到少许宽慰，然而，沉重的负罪感依旧像颖海阴魂不散的秃鹫，撕咬着他每一寸因道德败坏而腐烂的血肉。
　　事到如今，是不是已经太迟？这样……就足够了吗？
　　装载着唐年记忆的异能栓静静躺在手心。温存曦向师父要回了它。原本师父有些不情愿，但陆少将提出，丢失的异能栓重新出现在异能研究所所长手上更叫人怀疑，在默默无名的小徒弟手里倒更安全些。
　　既然如此，是否还需要告诉商简？还是……据守和陆少将的承诺，心安理得地回到家中，将难题交由上一辈来解决？
　　心乱如麻，温存曦摇了摇头。视线却无意识停留在一架停在侧门口的黑色飞行器上。那架飞行器他再熟悉不过，为这熟悉，他甚至付出过惨痛的代价。可这漆黑的流线型造物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和未化的雪，像是有种异样的魔力，驱使他走向前去。
　　飞行器门流畅地滑开了。沐无浊坐在驾驶席位上，一袭黑灰色便服，好整以暇地整理手套，望着他。
　　“存曦，终于见到你了。”师兄笑着说，“我先前打你的电话……你始终不接。”
　　“师兄来这里，是见师父的？”他不回答，冷冷地发问。
　　“不。”沐无浊摇摇头，带着微微的笑意回答，“我是来见你的。”
　　一阵剧烈的恶心感袭上心头，温存曦几乎想吐，下意识捂住了嘴，皱紧眉头开口：
　　“你早知道……我会来这里？”
　　“我想，存曦最终会来到这里，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我以为以你优柔寡断的性子，还要过几天。不过以防万一……我也的确太想见你，就提前在这里等着。”
　　“很不幸，师兄。该说完的事，我已经都说完了。你来得不是时候。”
　　“是吗？不过在我看来，师父和陆少将的反应并不算重要，也不难猜。我只想和你谈谈，上次你太冲动，时间也太仓促。我有不少重要的事实要告诉你——”
　　“够了，师兄。我当时就是因为太冲动，才会和你谈话，指望能找出什么折中的办法。现在，我不会再和你谈任何事。”
　　“哦？哪怕我告诉你的一切……可以让存曦直达真相，不必再和那些人一同奔走寻找？”
　　“看来，师兄确实什么都知道，”他冷笑一声，“也一直看着我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以此为乐。”
　　“存曦。”沐无浊叹了口气，故作疲惫地将手肘撑在驾驶位扶手上，揉了揉太阳穴，“我早就说过，你不必和那些人乱跑。时机成熟，我什么都会告诉你。”
　　他望着沐无浊的脸，那张脸平静，矜持，淡然，仿佛一生不曾沾染任何一条性命，忍不住再度笑出声来。
　　“师兄，我也早就说过……我真的很羡慕你。”
　　沐无浊冰冷的灰眼睛里今天第一次流露讶色。
　　“如果我和你一样，或许会同意你的说法，一无所知地等下去。等你将一切破坏殆尽，和你一同享受仇敌的死，轻而易举地得知真相——如果我也不知愧疚为何物的话。”
　　那双灰眼睛微微瞪大，沐无浊平静的神情碎裂了，仿佛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自华族脸上浮现开来。师兄抓住他的一只手：
　　“存曦……我知道，你是能够发现的。”
　　“够了！师兄，我不会再用你帮忙，哪怕是真相，我也会经我自己的手。我只有最后一个愿望——”
　　他甩开那只紧握着的手。
　　“再也不要见面了，沐无浊。因为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我们彼此只有刀剑相向一条路可走。”
　　温存曦后退一步，重新推开飞行器舱门，室外冰冷的风灌入衣领，雪反射出耀眼的白光，一切都那般锥心刺骨，好在，再也没有飞行器舱内虚假而温暖的风。他跳下飞行器，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朝反方向跑去。


第126章 第五章 19 抉择
　　19
　　清除南五区毒气当天，一架飞行器在南五区的荒地降落。这片荒地和驱除毒气的现场上有一段遥远的距离，不会被黑衣部队和来回巡逻的和第二军发觉。
　　“温存曦，你最好告诉我，你为什么非要来这里不可。明明电视上就有转播。”
　　“我……感觉很不安。”他声音沙哑，“总觉得今天还会有变数，如果我在这里，起码异能还派的上用场。”
　　“我不这么认为。”商简有些冷酷地回答，“无论发生怎样的情况，温存曦，你暴露异能，只会造成局势进一步复杂和恶化。”
　　在等待执政官清除南五区毒气的这段日子里，温存曦完全在等待，什么也没有做。师父和陆少将在那天之后，再也未联系过他。师父在临走时特别叮嘱温存曦，安全起见，不要联系他们。这不出他意料之外，他也乐得如此照办。
　　至于“朋友”们，温存曦无颜面对雷锐。雷锐也忙得不可开交，只能抽出几分钟时间发些无关痛痒的日常，表达对他的想念。温存曦庆幸自己不必面对他，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在回复栏里佯作镇定，用平日温柔和体贴的姿态鼓励雷锐完成工作，却不敢想再度见面，他该是一副什么样子。
　　商简与他的关系则再度回复到了新年以前——虽然只是看上去如此，曾经发生过的事不会永远消失。温存曦无法强迫自己去找商简谈正事，告诉他沐无浊的计划。因为一旦想到会面，他自己总会想到那个狂乱而荒唐的夜晚，头脑空白，脸在发烧。
　　温存曦试图通过文字联络，还在气头上的商简则拒收了他的全部消息，直到前一晚才将他从黑名单放出来，做出一副大慈大悲的模样，让他到自己家里一同看南五区毒气清除转播。
　　“但雷锐陪着执政官到这里来了。”他叹口气，“如果真出了什么问题，我起码能隐秘地保他周全。商简，别拿这种眼神看我，如果你有危险也是一样。”
　　“那我可不敢当。”商简讽刺道，“我和雷锐怎么能一样。让我猜猜……你肯来见我，大约是因为需要一个新情报来源，以及载你到南五区的飞行器司机。”
　　“说得好像你突然改变主意，和我一同来这里，是原谅那天早上的事，来和我握手言和似的。”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商先生，你和我一样，没有什么正经事，也不会来找我。说吧，什么新发现？”
　　商简被噎了一下，那张盛气凌人的脸阴沉下来，像是受了莫大的伤害和侮辱，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温存曦，你只有这些话要说？”
　　“你想要我说什么，商简？”
　　他别过头，不再看商简的脸。忽然，心头闪过一丝明悟，温存曦以为，他忽然理解了商简屈辱神情的全部含义：
　　“老实说，我一直不太明白，你到底在我身上寻求什么。”他重新开口，“不过现在……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什么？”商简的声音似乎有些抖。
　　“如果我没猜错……你只想看我失去尊严的模样。那天早上，我没有大肆发怒，哭着要你做出什么交代，你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是不是？”
　　“温存曦——”
　　“我可以做出任何让你认为自己胜利的模样，只要你高兴。可唯独这件事我做不到。没错，那一晚上……我的确在你面前出尽了洋相，却不是因为你。很遗憾，也永远不会因为你。”
　　说出第二次“永远”的时候，他忽然感到下颌一痛，商简猛然扳过他的头，温存曦再度看到那双燃着金色怒焰的瞳孔，那双扳着他下颌的手粗暴发颤，他几乎以为商简下一刻就要动武。然而，僵持片刻，黑客忽然松开他，用空余的另一只手拍了拍舱门按钮。
　　飞行器舱门缓缓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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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转头跳下飞行器。立在这片荒凉高地的边缘，在荒草掩护下掏出望远镜，观察着远处毒气肆虐过的废墟。
　　执政官的黑衣盾卫正四散着，手中举着异能栓，张开一道灰色的立场。温存曦不会错认，那正是师兄的“无效”。不知执政官何时提取了师兄异能的概念，当成异能武器使用。
　　“那异能虽然看了就惹人讨厌，防护效果倒应该不错。”耳畔传来商简的声音，显然他也注意到了场中的无效，“或许你是白操心了。”
　　“最好是这样，我不介意为这件事在你面前出丑。”
　　温存曦继续举着望远镜。方圆数公里已完成疏散，寂静无声。安静的南五区废墟周围，唯有转播用的无人机和飞行器正在远处盘旋，不时响起嗡嗡声，亮起闪光灯刺眼的白光。执政官站在废墟中央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正对下属交代着什么，雷锐正站在不远处，与黑衣卫队不断听着训话，严肃地频频点头。他禁不住又看了好一阵子雷锐的脸。依然俊朗，疏阔，却比平日更成熟，更有独当一面的样子……
　　“开始。”执政官突然作出这个口型。
　　温存曦彻底清醒过来，盯着执政官的动作。所有盾卫都退开了，雷锐也举着异能武器，所有人开启“无效”，展开六面体的盾光。执政官目光沉静地四下环顾一周，忽然重重抬起手。
　　刹那间，沉重，饱含威压的黑色火焰自虚空浮现而出，起初还指环绕的执政官身侧，随后，它逐渐壮大，一团团火焰在空中聚拢，最终在半空凝结成暴风雨前乌云般堆积的黑色焰团。即便在一两公里之外，温存曦都能感到那熟悉，令人战栗的异能，以及在垃圾场锻炼出的直觉——死亡即将来临的生理恐惧感。
　　黑色火焰汇成飓风，在长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这团火焰何时下坠。执政官没有等待多久，他平静地，举重若轻地一抓。霎时，天空中所有浓烈的火焰如陨星火雨，拖着黑色的轨迹砸向地面，如果自下往上仰望，那必然是世界末日般的景象。只不过，火雨并非一味破坏，自有其行动规律。它们朝着几处边缘地带的落点进攻，将原本聚集在南五区的毒气逐渐向内侧收拢。
　　“这是……”他皱起眉头，“执政官这是想把所有毒气都挤在中央，彼此抵消？这可能吗？”
　　“谁知道。他既然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破之异能的人，应该会有把握吧。”商简不负责任地耸耸肩，“我还以为你会知道。”
　　生平仅见的高浓度异能逐渐在南五区废墟聚集，黑色火焰按部就班，挤压着现有的毒气，似乎在准备一场大爆炸。执政官的神情逐渐凝重，额头也渗出细密的汗珠，似乎在艰难而精密的控制那些火焰。被黑色火焰撩过的土地也似乎比以往干净了些。终于，黑焰将最后的毒气全部挤压在一侧，执政官露出一个近乎大功告成的笑容，猛然合掌：
　　“破！”执政官喊道。
　　伴随这声大喊，突然，地底发出隆隆的轰鸣，下一刻，无数毒气自南五区军列的大地，喷薄而出如岩浆般袭向执政官与空中的黑焰。执政官英俊的面容上头一次浮现出惊恐之色，然而随即，他立刻恢复镇定，在巨大的轰鸣声中，对黑衣卫队和一旁的雷锐说了句什么——
　　温存曦看不清他的口型，因为下一刻，执政官的身影就立刻被护住身体的黑色火焰和不断侵袭的黑色毒雾淹没了。紧接着，纠缠的黑火与毒气如爆炸般迅速扩散，直接炸开一层毒云，厚重而广袤的云层大小几乎覆盖了大半个南五区。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陆少将和师父不是说他们会……”
　　“别发愣了，快走！”身旁传来商简的怒喝声，“再不走飞行器就完蛋了！”
　　一只手拉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后拖。温存曦如梦初醒，忽然站住脚，一抬手就在面前召出一道黑色高墙，随即立刻在腰包摸了两把。
　　“还等什么？”商简有些急切，“哪怕是你，面对如此数量的毒气——”
　　“拿着这个。”他斩钉截铁，将唐年留下的异能栓塞进商简手里，“我早就该交给你了，早在那一天……以你的能力，解读之后应该就会知道怎么做最好。”
　　商简面露惊诧，那双金色眼睛在满天毒雾里竟然流露出一丝久违的，满足的欣喜。然而只有一瞬间，欣喜消逝了，商简忧虑而严肃地望着他。
　　“看来你不打算和我一起走。”商简说，“你打算去哪？救雷锐？那乘飞行器还更快。”
　　“不。”他打断了商简，“你去救雷锐，联系所有你能联系的人。在这件事上你比我更派得上用场。至于我……”
　　温存曦冷冷地垂下头，拔出腿间贴着的黑色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漆黑的裂痕，一脚踏了进去。
　　“沐无浊的计划大多留有后路。我打算看看，在死亡威胁下……他能不能启用这条后路。”
　　在商简惊愕目光的注视下，他跳入黑色裂痕，毫不犹豫地穿入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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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无浊从未说过自己这一天可能出现在哪里，好在温存曦知道。
　　穿越破之异能制造的直线距离，跳出黑色裂口时，他看到天台上辽阔的特区全景。
　　短短几分钟时间，大地震颤，在视线最左端和最右端，两股压抑的漆黑浓云向两侧席卷，温存曦认出，那是南五区和北四区的方向。刺耳的警报声与人的喊叫声不断自各个街区传来，遥远而杂乱。
　　沐无浊正站在天台边缘，背对他，没有倚靠栏杆，像一位在美术馆揭开巨幅卷轴的自负的艺术家，面对着自己亲手织就的壮阔风景，向所有观众展示。只不过，艺术家身后只有一名煞风景的观众。
　　“存曦。”听到声响，沐无浊缓缓转回头，挂着惯常有的温和微笑，“你来了……这很好。”
　　“既然师兄知道我会来。”他合拢黑色缝隙，冷冷瞧着师兄，“那么应该也预备好了停止毒气的方法吧？”
　　“停止？你在说什么，存曦，我为何要停止。”
　　温存曦不回答，只是自腿间拔出了黑色刀刃，一瞬间，刀刃上浮现出漆黑如墨的毒雾，静静地指向对面。
　　“别闹。”沐无浊笑了笑，“存曦，你不会真杀了我的。”
　　“师兄，你我应该都没有忘记……无论是颖海，还是来到特区以后，你从来没有赢过我，哪怕一次。”
　　“我当然记得，存曦。”师兄脸上的笑容并未改变，“我也大致猜到，你或许会来威胁我，以你的武力，可能会造成一些出乎意料的结果。因此，我也做出了应急预案……”
　　这四个字让他心头一跳，凝神注视着沐无浊翕动的嘴唇，等着听最后的方法。然而沐无浊的笑容越发灿烂，越发残酷：
　　“为了避免被你威胁，存曦，我没有设置任何取消计划的退路。”
　　大脑空白了一瞬间，温存曦身躯一震，随即，刺骨的寒意袭上背脊。他瞪着沐无浊的脸：
　　“看来你的确打算……让执政官毁灭我曾经待了两年的地方。杀死那里所有幸免于难过一次的人。”
　　“不，存曦。你似乎还对我的能力和目的有所误会。”沐无浊轻松地上前一步，耸了耸肩，“自始至终，我并没有能力迫使执政官，以及特区这一票高手和权贵做些什么，我只是提供一个引子……让他们自行做出选择。至于如何决断，南五区还是北四区，牺牲还是两全，那是执政官自己的事。”
　　“狡辩！如今的情况，能够两全吗？”
　　尽管咬着牙，温存曦心中仍然抱有一丝希望，他抬头，望着那双狂热的灰色眼眸，指望从那眼底看出些什么，可沐无浊眼中除了愈发凛冽的残酷，空无一物。他举起刀。
　　“存曦。你问了那么多问题。既然是你，我自然言无不尽。”沐无浊说，“但我也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他打定主意不回答，然而嘴还是下意识地张开：
　　“什么问题？”
　　“为什么？”
　　“师兄还问得出口？你明知道——”
　　“存曦，我手上的确沾染过些血，但我自认从环形村桥头相识以来，无论如何行止，不曾亏待你半分。为何，你要为那些无足轻重的人与我为敌？”
　　“那些人因你无辜受难，你却说——”
　　“那些人算是‘无辜’，我对你而言，又何尝不是无辜？温存曦……你为何要背叛我？”
　　沐无浊摊开双手，当真用无辜的神情望着他，作出大半年前在同一座天台上，关切着他，遗憾不能为他效力的好师兄模样。他知道沐无浊在诡辩，沐无浊一向擅长此道，温存曦每次都会被那些精心设置的陷阱驳倒，原本这次也不例外。
　　然而，他高高举起刀，双腕上的银色手环自手腕叮当掉落，原始，粗糙，然而带着浓烈杀意的异能力场笼罩了整座天台。沐无浊立即张开立场，灰色烟尘在师兄周身聚集，环成一座圆形的力场。然而，它在破之异能的压迫下不断缩小，后退，直至师兄脚边。
　　“师兄。”他笑了笑，“先背叛的人……是你吧？”


第127章 第五章 20 风暴
　　20
　　那一瞬间，沐无浊的神情头一次显露出彻头彻尾的惊愕，仿佛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温存曦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师兄的每一处肢体动作，最细微的表情，甚至感到一股残忍的畅快。
　　“也是，背叛的前提是一开始就彼此忠诚。从这个角度来说，我的指控无法成立。也难怪师兄会如此惊讶。”
　　“存曦，你在说什……”
　　黑色异能没有容许这句话说完，沐无浊身后展开一道裂隙，自漆黑的虚空中，温存曦闪身而出，扬起沾染毒气的匕首，重重向师兄刺去。只一刹那，沐无浊转过身，右手腕展开一面漆黑的陨金圆盾，行云流水般接下了这一集，微微后退两步，站稳身形。
　　“师兄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防备却做得这么好。”
　　他并未后退，停在原地，维持着准备进攻的架势，观察沐无浊的姿态和神情——沐无浊神情中的惊诧已完全消失，虽然还面带微笑，但那双灰眼睛无一丝笑意，师兄已经完全像是在面对敌人一般，同样谨慎地观察他。
　　“存曦，你每次起手都喜欢从背后偷袭，这不难猜。”沐无浊回答，“不过，我并未感觉到你真的做好了对我出手的觉悟，你现在反悔，我不会追究——”
　　迎接他的，是温存曦姿态朴实，然而用力的一劈。匕首沾染毒气，漆黑无光的风暴自顶楼扬起，朝天台那一侧的师兄撞去。沐无浊手腕上的盾牌完全展开，整个人朝前疾驰，擦着边躲过了风暴。毒气撞上栏杆，直接将天台屏障撕开，撞了个粉碎，击打在对面大楼的落地窗上，发出轰然巨响。
　　师兄选的好地方。这天台对他的异能太狭窄，人口也太稠密，更有利于师兄的体力发挥。不过，天台也没有多少遮掩身形的地方，他只要小心别掉下去……
　　三道赤色火焰凝聚成利刃，接连不断刺在他脚边，逼得温存曦朝天台边缘跳去，险些落在栏杆边。他抬起头，看到沐无浊一手持盾，无效的灰色力场在脚下蔓延，另一手则托着与陆少将相同的赤色火焰，在灰色力场之外，凝成利刃的数排赤焰正明晃晃列阵，准备向他刺来。
　　诡计多端的军校优等生。他禁不住又在心里骂了一句，在先前与雷锐一战时，即便面对奔流的庞大雷暴，沐无浊也从没展示过这一手，更别提师兄手上环绕的两种异能——师兄曾亲口对他说过，无效与火焰是互斥的异能，无法同时使用。沐无浊对他早有防备，甚至在他为他效力时也是如此。
　　精妙的火焰利刃不断落下，被黑雾击碎，然而不断在恰当节点出现，拦阻毒气的灰色力场与火焰配合，虽无多大杀伤力，却惹得温存曦不断消耗理智，异常焦躁。
　　既然沐无浊非要在他的怒火上再添一把火，那就速战速决。温存曦决定不再给优等生任何思考战术的时间，异能自九个孔窍奔涌而出，黑色毒雾汇聚成浓稠的乌云，席卷狂风，在整座天台的范围聚拢。
　　沐无浊的神情变了，师兄微微收拢那面盾牌，以难以瞄准的路线朝他奔来。但他不需要瞄准，毒气汇成一道扇形的广阔海潮，朝温存曦目之所及的前方推去，掀起地板，锈蚀碎石，将沐无浊前进的道路尽数粉碎。沐无浊朝边缘逃去，一个翻滚，堪堪避过，然而毒气的余波仍旧扫过腿脚，在皮肤上留下漆黑的蚀痕。
　　黑雾在手上翻涌，温存曦看到师兄头顶的火焰不稳地摇晃，而沐无浊本人拖着受伤的右腿，有些迟钝地再度闪避，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痛苦神情——毒气能够渗入血液，伤害孔窍，对每个异能者来说，这都算是酷刑。
　　第二道黑潮朝沐无浊拍击，将他往天台边缘推去。随即是第三道，第四道。沐无浊比他刺杀生涯的所有对手都更强大，但此刻他和那些人一样，无助地被黑雾推向远处，灰色力场在毒气挤压下勉力支撑，素日冷静的脸因伤痛冷汗涔涔。
　　一股极强烈的欺凌弱者的欢乐忽然涌上心头，温存曦在这一瞬间，忽然理解了师兄为何能够毫无意义地伤害他人，随即他感到一丝恐慌，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恐惧。为驱散心绪，黑色异能更高速地在孔窍运转，剧烈的头痛让他无暇他顾，只余下烦躁，愤怒淬炼出饱含杂质的杀意。
　　有毒的黑色稠云在天空聚集，他抬起手，用毫无章法的手势，也毫无对异能的精妙控制，只是不断想象毁灭，不断汇聚毒烟——然后重重挥下。
　　“等一下！”沐无浊朝他喊道。
　　他没有兴趣听。下一刻，磅礴的黑色瀑流毫不犹豫地朝下倾斜，砸上天台地板，迸溅的毒烟和碎石笼罩着整座天台，将沐无浊的身影笼罩其间。温存曦隐约看到，高大的军人身影完全展开盾牌，朝后跳去。但毒气之下，天台没有一处可以安全落脚，沐无浊无处可逃。
　　黑色毒烟渐渐散去，在天台边缘，那面漆黑的陨金盾牌已完全展开，显露出锐利的六角边缘，其中一角镌刻着属于师父的徽记——这是师父送给师兄，用以辅助异能的珍贵成年礼。此刻，盾牌的这一角牢牢扎在露台边缘的地板上。
　　温存曦走向天台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那面盾牌。沐无浊躲在盾后，用力抓着盾牌，身体悬在半空，神情倒依旧显示出最大限度的华族仪态，只是动作实在狼狈。
　　“闹够了么，存曦？”沐无浊开口，倒像他在俯瞰着温存曦似的。
　　“还不够。倒是师兄……对自己的状况好像还缺乏了解。”
　　温存曦笑出了声，他用靴子踏上那面盾牌，让它轻轻朝外侧倾斜，师兄的身形开始不那么稳当。
　　“只要师兄从这里落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你不会那么做。”事已至此，沐无浊的声音却依然平静，灰眼睛凝视着他，冷酷地向他审视，“在你进行最后一击之前，最好听我说完，否则你可能会为此抱憾终生。”
　　“抱歉，师兄。”他被那不肯放低姿态的目光惹恼，禁不住冷笑一声，“如果不在这里彻底解决你，让你拖延时间，找到机会脱身……我才一辈子不会原谅自己。”
　　他提起匕首，决定直接朝沐无浊抓住盾牌的手来上一刀。然而沐无浊又开了口，即便抓着盾牌，气息也未散乱，仍然那般平稳：
　　“雷锐。”
　　“……你说什么？”
　　“我说雷锐。你不想知道，他此刻在哪里？”
　　提着匕首的手僵住了，血液一瞬间近乎倒流，他死死盯着向上攀爬的沐无浊，知道这是拖延时间的鬼把戏，可还是忍不住开口问。
　　“雷锐在哪里？”
　　“我得到消息……”沐无浊顿了顿，“存曦，你可以先接起通讯听听看。我想应该是你那位消息灵通的黑客朋友，他应该也意识到——”
　　温存曦恍然察觉，腰包里的通讯器在振动作响。可一旦接听，沐无浊会立刻有机会重新站上天台，那时，他就又得花一番周折制服他。这是沐无浊欺骗对手的伎俩……
　　他咬咬牙，退远两步，取出通讯器。
　　果然是商简。
　　“商简？你逃离南五区没有，雷锐在哪里？”
　　“小温，我是不是该感谢你还想起问我？”
　　“别说废话，雷锐在哪里？”
　　商简被他那粗鲁，愤怒的语气吓了一跳，语气也随之急促起来：
　　“这蠢货……我现在找你，就是为了告诉你他到南五区深处去了。执政官要他先撤退，结果他不听，私自跑到毒气即将到达的地方——”
　　“他去那里做什么？！”
　　血液沸腾，心脏如擂鼓般跳动，大脑却还是因缺氧而窒息。温存曦死死捏着通讯器，另一手抓着衣领，等待通讯对面商简的判决。
　　“你应该猜得到。雷锐……这蠢货说自己要疏散当地居民，哪怕执政官明令禁止任何人通知南五区居民撤离。他甚至为此和执政官争执起来，还不听我的劝阻——温存曦，他疯了……可看到你，他会清醒下来的。去找他，温存曦……把他带回安全的地方。”
　　在视线的余光里，沐无浊已经回到天台，调整着姿态。愤怒，仇恨，经年的背叛并未消逝，只要看着沐无浊的身影，他就能回想起这些，可炽热的血渐渐冷了。温存曦垂下手，匕首插回刀鞘。
　　“……给我雷锐的坐标，我知道你有。”
　　“我会发给你。”商简的声音有些模糊，几乎听不清，“尽快，温存曦。如果还来得及，你就告诉雷锐，我会联系所有我能够联系的人。尽可能发布疏散消息。比他能做的那些唇舌事有用得多……”
　　“……他这样的人，不该死在这样毫无价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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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讯挂断了。
　　温存曦收起通讯器，沐无浊已然好整以暇地站在天台边缘，虽然带着伤痛，不住喘息。他们彼此了解，温存曦知道，自己已经错失了杀死这个难缠对手的最好时机。
　　“存曦，你可以继续方才的争斗，属于异能者的争斗。”沐无浊望着他，左手中燃起赤色的火苗，“我也期望……你能这么做。不牵涉任何旁人。”
　　“别再用你那套可笑的谎言哄骗我了，沐无浊。现在的情况不正是你想看到的？你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赢不了……才用这种手段，只要能达到目的，你从来不在乎异能的胜负。”
　　“不，存曦，事实上，我曾经……”
　　“够了。”温存曦喘着粗气，粗暴地打断对方，“我没有时间浪费在你身上……如果你还想多活一段日子，就别拦着我。如果你想死——”
　　——我会再找到你，成全你的愿望。
　　他没有说出这句话，因为时间紧迫。而且不知为何，他本能觉得这句话一旦在沐无浊面前说出来，就像是自己败了。温存曦猛然转身，匕首再度于空中划出漆黑的裂口，随即。他跳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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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没错吧。”
　　雷辰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在这一天里，头一次念出他的名字。雷电异能的威压逐步褪去，温存曦在几道雷电击中的痕迹间起身，有些茫然地望着雷辰。
　　“是……有什么问题？”
　　“看起来，你对雷氏毫无尊敬可言。既然如此，为何要关心阿锐的成长，关心他如何走出我的庇佑？”
　　雷辰又发出同样的疑问，然而这次的语气平和下来，逐渐不像是来自家主的审问，更像一位父亲发出疑窦。
　　“我的确不在意雷氏，因为雷氏并不会在意我们这种人。而雷锐是不同的，他把我当做一个人来看待。他……说我是他的朋友。”
　　“既然他愿意给予如此珍贵的礼物，既然他愿意承认我这种人……那他直到自己反悔的那一刻之前……就是我的朋友。我会尽一切可能确保他的平安。”
　　他轻轻地垂下头，不看雷辰，自言自语。雷辰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枚明亮的，镶嵌珍珠的银色胸针滚落在地上，在地毯上骨碌碌滚动几下，停在他脚边。
　　“雷家主，这是……”
　　“紧急通讯器。”雷辰高傲地回答，“既然你愿意帮助阿锐，以你这弱小的身躯为他分忧……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一旦阿锐有难以阻止的危险，你就用它联系我。无论我正在为何事烦扰，这通讯一定会为他打开。但你要记住，决不能滥用我临时给予的特权。而且，雷氏也不会给予你任何奖赏。不要指望借此邀功——记住了吗？”
　　温存曦没有应答，平静地屈起膝盖，拾起那枚做成胸针模样的小通讯器。
　　“这您就多虑了。”他平静地回答，“无论是接触还是赏赐，我不想和雷氏多沾染上一丁点的关系。至于雷锐，我会保护好的。毕竟，雷氏对我全部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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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只有他而已。”
　　温存曦向前奔跑，银色胸针被握在在手心里，随着他的疾奔微微晃动。那句话无论是当日面对雷辰，还是与雷锐交往更深之后，他都从未提及过，这太露骨，太做作，也太僭越。
　　他轻轻按住胸针背面精巧的机关，几乎是瞬间，珍珠胸针传来细微的电子音，显然是开启了通道。
　　“雷家主，请立刻前往如下坐标……不惜用任何手段带走雷锐。”


第128章 第五章 21 海啸
　　21
　　伴随爆炸版轰鸣的声响，雷锐感到大地在摇晃，身旁的黑衣卫队长扶住他，才在不断扭曲，撕裂，涌出毒气的大地站稳脚步。毒烟如火山喷发前不断冒出的硫磺烟和蒸汽，瞬间将他们圈在废墟之间。
　　“布阵！”执政官喊道，“所有人，准备紧急阵型！”
　　卫队临危不乱，立刻立起早已准备好的盾牌，提取的灰色立场瞬间以特殊点位四下张开，执政官抬起右手，恐怖的黑色火焰冲天而起，明明性质互斥，却巧妙地与灰色立场配合，挡住了不断扑向众人的毒气。执政官似乎仍有余力，他单手就挡住了毒气，左手摆出一个指令，让盾卫随同他缓缓后退。
　　“雷锐。我们会处理此处毒气，你先行撤离此处。”
　　执政官朝着雷锐转过头，雷锐瞪大眼睛——他感到难以置信，执政官那双青绿眼眸清澈而冷酷，整个神情……似乎对于突发事件并不感到惊讶。
　　“我的任务是什么？”雷锐在毒雾卷起的狂风中吼道。
　　执政官没有立刻回答，在这紧要关头，他竟然眯了眯眼睛，思索了好一会。
　　“你能做到吗？”
　　“事已至此，没有什么做不到的！”雷锐回答。
　　“很好，既然如此……”执政官顿了顿，“雷锐，立刻撤离到安全的地方，通知雷辰与第一军启动北四区防控计划，我随后就到那边去。从现在开始，你与全部经事人员，不得向任何人告知南五区毒气重新泄露的消息！”
　　“什——”
　　北四区？关北四区什么事？他僵在原地，身躯也有些发冷，花了十几秒钟，他才理解执政官的意思：
　　“等等，川大人！”他叫道，“您随后就到……那南五区怎么办？而且不告诉任何人，居民要怎么撤离……”
　　“雷锐，你似乎忘记了刚刚向我做出的保证。”执政官冷冷地打断雷锐，“我没有时间耽搁在解释计划上，立刻执行。”
　　狂风，毒气和黑焰纵横交错，雷锐却感到那黑色火焰也是冰冷的。理智告诉他该遵从执政官的命令，可雷锐觉得口舌发僵，说不出话，他想不出自己一向尊敬的长辈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没有执政官本人，南五区的毒气根本无法控制，出身贫寒，一心为所有子民着想的执政官……
　　“不，您不是这种人！”雷锐向前一步，随即立刻被呼啸的异能力场顶回原处，“川大人，哪怕您留下全部卫队用来疏散居民，在不通报疏散的情况下根本无法撤离——”
　　他急切地上前，想抓住那位和蔼长辈的手，劝说他改变主意。然而执政官已经扭回头，不再看他。轻描淡写伸出空余的左手。
　　“卫队长，既然他不肯走，你就带他走。”
　　冰冷的黑色火焰撞向毒气，澎湃的立场再度扩张，将雷锐又震得接连后退了几步。那力场粗鲁而不加分辨，他知道，以执政官的能力，绝不会犯这种立场误伤友方的低劣错误，他只可能是故意推开自己的。
　　黑衣卫队长粗鲁地抓住他的胳膊，将雷锐朝安全地带拖。
　　一股委屈，失望的激愤情绪在刹那间掌控了雷锐，他猛然甩开卫队长的手，“遵命，执政官大人。我自己会走！”
　　电光环绕四肢，雷锐猛然转身，朝安全的城区方向大步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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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才不会遵命。雷锐恨恨地想，哪怕所有人都打算放弃南五区，他也要奋战到最后一刻。
　　虽然不知道执政官为何要前往北四区，但他知道，在贫民窟与繁华的内城间，执政官选择了“更有价值”的保护对象。而雷锐绝不认同这种价值分别，他知道，他的朋友……他的爱人也绝不会认同，绝不会抛下南五区不管。
　　存曦……存曦，他多想见见他，确认他已经到安全的地方去，再看看他的脸。可存曦如果知道自己只顾和华族自保，弃普通人于不顾，也绝不会原谅自己的。雷锐还记得在萧冶墓前那一天，存曦那副阴郁而失望的神情，那愤怒并不强烈，然而如同一直隐藏在火山岩层下的暗流，灼热，沉静地流淌。
　　一定是如此。
　　雷锐骑着借来的摩托车向前疾驰，他在上一个已经通知过撤离的街区中借了这辆车，以便和追在身后的毒气赛跑，尽可能多走上几个街区。呼啸的狂风席卷南五区，阴惨惨的黑云裹挟毒雨，不断泼洒向大地。居民惊恐的叫声，逐步倒塌的建筑，汇聚成宏大而不和谐的交响乐章。
　　他无法保证那些人一定能在毒气中幸存，但通知安全路线，不让他们一无所知地等在家里，总好过无所作为。
　　但雷锐还是太过乐观，或许是因为风，或许是因为有人操纵，黑色的毒云逐渐下沉，变成一座铁幕。逐渐封锁着南五区与北部城区的逃生路线。
　　“拜托了，再快一点……”
　　他驱动着摩托车，不断朝前，急切地对它下令，仿佛自己骑的是匹马。雷锐一向不擅长驾驶交通工具，如果是商简在此处，想必对交通工具会掌控得更好……
　　……商简。
　　湛蓝的湖水里划过一丝阴影。他们最近不对付，商简已经很久没主动和他交谈过，然而此时，通讯器每过一阵子就会冒出一个商简的未接来电。雷锐起初忙得不予理会，可商简铁了心打个不停，他终于腾出手，接通了通讯：
　　“别发傻，雷锐。给我坐标，我去接你。”
　　“商简。”他一手接起通讯，一手笨拙地扶着摩托车，“你不明白，执政官他根本不打算处理南五区的问题——”
　　“我知道。”通讯那头，商简冷淡地打断他，“我刚刚得到消息，北四区也爆发了毒气，执政官必然会优先处理那一头的事，不然整个都城核心区就全完了……”
　　“不，商简，你不知道，执政官大人……他刚刚命令我不得让任何人知晓南五区毒气再度泄露的事，也不提疏散——”
　　“什么？不疏散……”
　　这次连商简也吃了一惊，但黑客很快回想起自己通话的主要目的。
　　“就算是因为这个，你自己跑到南五区深处做什么？”商简语气中带着斥责意味，“凭你的异能面对毒气能有什么用？说句难听的，哪怕是温存曦跑过来报信，都比你能多撑一会。赶快滚回来。”
　　“别！”雷锐急忙打断商简，“这么巨量的毒气，哪怕是存曦……他已经安全离开了吧？”
　　“温存曦早就离开南五区了。”商简冷哼一声，“你也最好尽快，他要是听说你还在这里，恐怕会吓得昏过去。”
　　雷锐沉默下来，通话一时无人应答。商简因此不耐烦地喂了几声：
　　“雷锐，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我监控了你的坐标，毒气正朝你的方向缓慢移动，但只要一场大风，它就会朝着你直扑过来，以你的异能根本撑不了多久就会被撕碎——”
　　“商简。”他沉声打断友人的话，“我有一个请求，你可以向南五区所有拥有网络的居民示警吗？我希望他们能在毒气到来前撤离，我知道你做得到……”
　　“你疯了？这么大规模的网络示警……执政官不会放过我，他也不会放过你的！”
　　雷锐不再说话，只是握着通讯器，捏得越来越紧。
　　“雷锐，别发疯了，听我一句。”商简的声音微微发抖，“赶紧回来，现在还来得及。无论我的家族，还是你的家族，都承受不了执政官的怒火，之后必然有灭顶之灾。”
　　“不。现在已经这么多人遭遇灭顶之灾。他们没有家族，没有异能，手无寸铁。如果我带着自己的异能和血统逃回安全的地方……”
　　一阵激烈的自由联邦粗口充斥通讯，商简愤怒地骂了好几句，才稍稍冷静下来，“雷锐，哪怕你自己想去当烈士，也想想你那倒霉的养父，想想你刚谈的恋爱，你这么想死，干脆把他让给我算了——”
　　雷锐目光一沉，径自挂掉通讯，摩托车继续在老旧公路上飞驰。商简的激将法毫无用处，他说的危险，雷锐也自然想过，但以目前毒气运行的速度，他应当有机会逃离南五区——
　　我能做得到。
　　即便面临此刻性命攸关的局面，雷锐不知为何依旧这么认为。一直以来，他心底总有一种模糊的信念，自己身负着某种使命，他的传奇故事才刚刚开始，无论是在特区，颖海，还是此刻……如果是执政官或是父亲，一定会觉得他狂妄。可经典的三幕戏不会在第一幕突然收尾，不揭示意义，不映照弧光，没头没脑地走向终结。如果不做传奇故事的主人公，不完成任何使命，他又是为何来到这世上？
　　摩托车紧急在上坡路上一个弯道刹车，停了下来。雷锐抬起头，感受到怒号的狂风，那堵毒气筑成的墙突然如涨潮时翻到最高的高浪，在瞬间停滞后猛然拍下，呼啸着冲上海滩，迅速吞没了目之所及最远的居民区，朝着他所在的棚户区和上山道冲来。照这个速度，他赶不到，也根本无法通知下一个居民区撤离。
　　只有最后一种方法。
　　雷锐举起双手，九个孔窍一瞬间尽数张开，他拼尽全力，在面前不远处，那片居民区与毒云最先交界的地方，逐渐立起一道雷电织成的光网，毒气呼啸而至，却撞在不断激荡震颤的雷网上，没有侵入半步。然而，只一会功夫，黑雾就将网撕碎了一个大洞。雷锐咬紧牙关，异能全速运转，新的雷光堵住缺口，重新挡在自己与毒气之间。
　　异能源源不断注入雷网，与毒气进行着拉锯战。然而毒气无穷无尽，即便是他，也感到体力逐渐不支，然而雷锐仍旧进行着原始的抵抗，不断注入异能。
　　必须坚持下去，雷锐在坡上看得到，在浓稠黑云的威胁下，那些得不到的消息的居民也意识到不妙，开始朝外撤离。那些居民起初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到后来，却像是得到什么指引似的，逐渐有了方向，开始朝安全的方向撤离。
　　是另有安排的执政官？商简？还是其他看不过执政官所作所为的人？雷锐想不出，疲倦与超负荷运转也让他无暇去想，他只是举起双手，不住地填补异能，等着居民撤离。
　　“阿锐！”
　　意想不到的两个声音在身后响起，雷锐疲惫，惊诧莫名地回过头。两个身影也同样气喘吁吁，站在他身后。一个高大，一个瘦小，面上却挂着同样惊恐而愤怒的神情。
　　“你疯了！快到飞行器上去！”雷辰朝着他怒吼。
　　“阿锐……商简让我来找你……”温存曦用双手撑着膝盖，不住喘气，显然是一路赶来，“快……跟我回去……”
　　“存曦？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父亲——这里太危险——”
　　“你还知道危险！”
　　另一道更刺目，更耀眼的紫色光墙汇入雷锐支撑的雷网，逐渐占据主动，雷辰撑起一只手，朝着他呵斥一句，目光却转向温存曦：
　　“这里我能支撑一阵，你把他拖到飞行器上，立刻离开这里。”
　　温存曦点点头，目光严肃，朝他走来。
　　“存曦，听我说……”
　　“听他的话。离开这里。阿锐，是商简让我来的，他要我无论如何，都带你回去。他会想办法通知疏散——”
　　“存曦。你冷静些，我不能走。即便我现在离开，父亲一个人也不可能摆平这些毒气——”
　　“我没办法冷静！雷锐，你希望我和你父亲一同给你陪葬吗？”
　　温存曦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猛然抓住他的手。或许是雷锐在漫天的毒气中产生了某种幻觉，存曦绿眼里的光近乎疯狂——与执政官绿色眼睛里同样的冷酷疯狂。
　　“我没有这个意思，存曦，你立刻去安全的地方。”他反握住存曦的纤细的手腕，“我和父亲一起，或许还有办法……如果我丢下他，或是他丢下我，那就全完了。”
　　“就算你们一起也做不到的！”
　　温存曦喊叫起来，喉咙嘶哑，雷锐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存曦像条被逼到墙角的野兽，像个歇斯底里的流民一样猛拖着他的手，把他朝飞行器拖：
　　“这是高位异能，这是破之异能的拟态，最低阶的雷电能起什么作用？只要风再大些，你们会一起被撕碎的！”
　　“存曦！存曦……请你相信我。你先离开这里。”雷锐安抚着，反手轻轻覆着存曦的手，“父亲有办法，他既然来到这里，必然会有援军支援我们。到时候，我们和这一片居民区的人就都能得救——”
　　“不会的，雷锐，不会得救的。”温存曦却缓缓地，绝望地摇着头，“好好想想，想想你见过毒气的威力，想想执政官的决心……求你……”
　　话语柔软的尾音弥散于空气，抬起来看着他的绿眼睛里跃动着隐隐水光。雷锐心头一颤，迟疑下来，一时泄力，让温存曦拖了几步，几乎被拖到飞行器前。
　　温存曦似乎看到希望，又推着他朝里走，猫眼石波光流转，一眨不眨地瞧着他，似乎指望他彻底软化。然而，在那绝望的目光中，雷锐似乎看出了倒映的漫天毒雾，看到火光，死亡，淹没在南五区贫民窟里的脸——和存曦同样出身的面孔。看到命运的谕示。
　　“抱歉，存曦。”他说，“我发过誓。正因为你……我更不能一走了之。”
　　雷锐轻轻推开恋人紧抓不放的手，大步走向不断袭来的黑色高墙，以及在前方勉力支撑的父亲。雷光重新张开，汇入高墙。雷辰感到儿子的助力，惊怒交加，狠狠回头瞪了他一眼。雷锐不忍面对那目光，也转回头，只一味张开异能。
　　温存曦正望着他，一言不发，那眼神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是比初见时更纠缠难辨，翻涌着阴云的复杂目光。绿眼睛的青年人越过他，望向毒气铸成的高墙，渐渐地，阴霾褪去，云层间闪过一丝光亮，渐渐地燃成了绝望，炽热的火光。
　　“雷锐。”温存曦忽然说，“请替我……保管好这个。”
　　“什么……”
　　雷锐支撑异能，艰难地开口。存曦垂下眼，张开一个自嘲，然而似乎如释重负的笑容，转转手腕，解下了两个银色手环——雷锐记得，那是存曦师父和师兄送他的珍贵礼物。手环铮然落地，最后，存曦抬起了一只手。
　　“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温存曦轻声说。
　　刹那间，伴随着手环落地的清脆声响，一道崭新，庞大的异能力场自温存曦身上完全张开，与肆虐南五区的黑云一模一样，恐怖而刺目的黑色毒雾在刹那间奔流而出，化为同样的高墙，矗立在他与父亲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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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被邻居狗咬了，更新放缓......


第129章 第五章 22 心象
　　19
　　“存曦，以你的庞大的异能和孔窍，战斗时什么都不需要思考。你只需要张开孔窍，尽可能地放出异能……只要这样就好。”
　　迎着呼啸的毒气之风，温存曦全力张开孔窍，伸出双手，突兀地想起这句来自沐无浊的教导。或许对他而言，比起异能者，面前的高墙才是最合适的敌手，没有计谋与操纵，只有力量的相互碰撞，没有对与错。
　　杂念立刻被脑海里炸开的剧痛驱逐出去，温存曦脚下一软，想起雷锐还在身后，才勉强没有跌倒。属于他的黑色高墙朝着四周绵延，不断增高，与爆炸源传来的毒气相撞，两股毒气冲向天空，在对撞中彼此相冲，发出彼此腐蚀的嘶嘶风声，最终消弭于无形。脑海在燃烧，血液在沸腾，伴随着一次又一次对撞，他几乎疼痛得无法支撑下去，险些在与毒气的抗衡中居于劣势。
　　这样下去不行，必须占据优势，将毒气反推回去。否则一切都会白费。即便在剧痛中温存曦也清楚地明白这一点，他的一只手加大异能输出，另一只手微微下垂，摸到银色颈环边缘，指尖触及一道隐秘微小的机关……
　　不，事态或许还没到那一步……
　　“你在做什么？”耳畔传来雷辰的声音，“再这样浪费异能，你也撑不了多久！”
　　什么？他想反击，因为持续发力紧咬的牙关却发不出声音。雷辰似乎看出他艰难，继续开口，语气缓和了些：
　　“听着，毒气异能者。我不知道你是否清楚自己的‘概念’究竟是什么……但毒气不过是破之异能的一种低级拟态，并不适合用于力量相撞。你难道不会更改自己的力量形式？”
　　从来没成功过。如果能开口，温存曦真想告诉雷辰，他不过是个人造品和废物，做不到强者轻而易举能做到的事情。
　　“破之异能只有概念相同，形态并不一致。”雷辰接着说，似乎竭力让自己对贱民有些耐心，“每一任执政官都会选择适合自己的形态。那种形态一般是自己最熟悉，最能节省消耗的形态，并且……往往是他们认知中破坏力最强的东西。”
　　“抓紧时间，毒气异能者。我和阿锐会辅助你清扫边缘泄露的毒气余波，供你借力。如果你能……我们或许能保住整个南五区，清除所有残留的毒气。”
　　温存曦瞪大眼睛，没想到雷辰竟然会在此时帮助自己——帮助杀害他家族不知多少成员的凶手。但这的确是此刻最理智的决断。
　　师父曾经和他提过更改拟态，但那时，师父是要他改成更温和，更容易控制的形式，以免胡乱伤人。他想不出，也做不到，温存曦似乎注定一事无成。可此刻雷辰的提议似乎更简单，想象破坏力最强的形态。况且，此时是生死关头……
　　既然有保证整个南五区得救的可能，他总要试试看。
　　他闭上双眼，想象脑海里最恐怖的毁灭景象。立刻，面前的黑暗中渐渐浮现出那片火海，毒烟漂浮在海上。不行，火焰和毒烟都不行，那还有什么？大海？对，大海……垃圾场的大海喜怒无常，时不时卷起狰狞的风暴，毁灭所有漂浮在海上的村落和船只……
　　起初，毒气没有任何变化。温存曦继续痛苦地幻想，回忆往昔，回忆起刻骨的仇恨。概念是幻想的力量。他幻想自己杀死曾所有伤害自己的人，伤害母亲的人，指望能唤起异能膨胀。然而他心头愤然，却涌不起具体的仇恨。他究竟想毁灭什么？执政官？雷氏？沐无浊？不，都不是……
　　犹豫之间，对面的毒气向他进逼。温存曦身形摇晃，陡然生出一股压抑的烦躁，黑色的波纹泛起涟漪，在周身扩散。波纹扩散之处，并非向往常一样腐蚀殆尽，而是变成另一种地面，肮脏的铁皮上堆积着遍地垃圾与海草。脚下，传来嘈杂的涛声——
　　“这是……怎么回事？”身后传来雷锐喑哑，难以置信的叫声，“为什么景象改变了？”
　　温存曦眼前发黑，头脑晕眩，根本不知道什么景象改变，只是兀自维持幻想，扭转异能的形态。恍惚间，他觉得与他对峙的毒气凝滞下来，渐渐驯服，被自己的异能裹入其中。
　　“这或许是……”雷辰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心象拟态。尽管我也只是听前任执政官提起过传言。毕竟，它太过罕见。”
　　“是最绝顶的强者……才能拥有的拟态方式？”雷锐艰难地发问。
　　“那倒未必。”雷辰的声音也有些艰难，显然，他们在负责扫尾工作，异能负荷也相当巨大，“阿锐，异能拟态改变周遭景象，制造幻觉的方式……非常耗费心力，并不是最优选择。但某些孔窍过多，又善于幻想概念的人，的确可以用这种方式来构建属于自己的领域。他们或许做不到用传统方式拟态，某种意义上算不了绝顶强者……但是，这东西一旦踏入，极难对付，也是事实。”
　　雷锐没有再说话。雷辰也未再教导，温存曦已无法确认时间的流逝，只听到身后传来劈啪作响的电光，耳畔是风，面前是无穷无尽拍打着的黑色巨浪，暴雨，单调地发出潮声，与毒气相撞。剧烈的头痛由于过于剧烈，甚至让他感到麻木。
　　温存曦只是撑着身体，徒然撑着双臂，像是撑着即将碾过身躯的命运一般，不肯倒下地站着。隐约之间，他感到远处有一股遥相辉映的黑色幽火，与他的异能彼此共鸣，又互相排斥。似乎感受到他的异能，那股火焰如风吹过时的烛火微微摇曳，旋即，火焰分出一簇，汇入他支撑的黑色海潮之中。
　　心象幻境随之扩大，温存曦感到自己又有了力气，对面无主的毒气也似乎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压下，不再如开始那般狂暴无羁，与黑色巨潮对抗的力减弱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逐渐收拢异能，将毒云包拢其中，直至其完全消失在海潮中。风声止息，颖海郡的幻影，暴雨与海啸渐渐褪去，最终，完全收拢在他脚边，化为一串小水洼大小的涟漪。
　　阳光重新浮现在南五区的天空上，伴随着第一缕照射在地面上的阳光。黑色的水洼像被蒸发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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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瘫坐在地上，再也没有任何站立的力气，双手撑地，大口喘着粗气，先前在危机中顾不得的头痛如消失的海啸重新浮现在脑海，他抱住头，痛苦的汗珠在寒冬里都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止痛药……”他抱着头，视线模糊地祈求。
　　一时无人应答。温存曦这才在剧烈的疼痛中想起，对明白他身份的雷氏而言，他已是毫无利用价值的敌人。对雷锐来说……还是无可挽回的欺骗者。
　　他不再言语了，只是咬紧牙关，忍耐痛苦。接下来会是什么？温存曦没有理智，也不愿去想。只是蜷起身体，浑身颤抖，去摸腰包里的镇痛剂。
　　“毒气异能者……”头顶传来雷辰虚弱的声音，“既然南五区事态已经解决，那么，我们该来谈谈雷氏的事了。”
　　他说不出话，只是抬起头，勉强用痛得无法聚焦的双眼望雷辰。雷辰已经站起身，周身环绕的电光还未完全散去，却与他一样，也是强弩之末。雷锐同样脱力，双手扶膝，站在养父身后喘息，温存曦看不清望着那双蓝眼睛里是怎样一副神情。
　　“随便您……怎么样吧。我自从做出决定……就没有指望……能活着走出这里……”
　　“那倒不会。”雷辰冷笑一声，“你当然要为自己的罪行……接受审判。”
　　“不……”
　　审判。这两个字让温存曦在痛苦中恢复了一丝清明，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手中凝起最后一点毒气，朝着雷辰走去。
　　“你还想做什么？”雷辰望着他。
　　“我不接受……审判。”
　　他脚步踉跄，逐步接近雷辰父子，模糊的视线不再看雷辰，而是看着雷锐。而雷锐一言不发，只怔怔望着他。
　　“别再靠近一步！”雷辰手中同样亮起雷光，“毒气异能者，我奉劝你——”
　　他只望着那汪蓝色的湖水，一步步向前挪动，调动起最后一丁点异能。近了，再进一步，他能看到雷锐的脸……
　　“存曦，背后——”
　　一瞬间，温存曦听到砍断血肉的沉闷声响。声音像是隔着遥远的地方爆开，又像是从自己的身体里爆开的。刀刃劈入背脊，鲜红的血液喷溅而出。起初是一片空白，下一刻，一阵与头痛同样剧烈的疼痛传导过神经，自脊背直蹿上头顶，他张开嘴，却因为极度痛苦，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直直栽倒在地上。
　　血流如注，视线瞬间变得模糊。温存曦躺在地上，发现一个身影自背后径直踏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染血的细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我真没想到。时隔二十年，萧氏竟然会派出这样一个无用的赝品……来做我的对手。”
　　执政官完全笼罩在烈日阴影下的脸上，一双幽绿眼瞳闪烁着冰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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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犬疫苗副作用加喜提肠胃炎...老天保佑我明天不要住院吧


第130章 第五章 23 生与破
　　23
　　一片沉寂，耳畔只有血液滴落的声音，还有幻觉中海潮的嗡鸣。温存曦觉得自己的血已经尽数流出，要被烈日蒸发殆尽了。死亡头一次如此接近，伤口的剧痛。平静，畅快的解脱感……还有一丝不甘。
　　对自己不认可的死亡方式的不甘。不该是这个人，执政官，比他更恶毒的战争屠夫，害母亲到如此地步的第二位凶手，他唯独不希望是这个人。如果可以的话……
　　手指蜷曲了两下，温存曦竭力抬起身，牵扯到伤口，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然而他非起来不可。染着血的手朝前伸，朝着雷辰身后的人。温存曦还想再看看那张脸，那双闪着粼粼湖光的蓝眼睛。可身体才刚抬起一点，迅疾的一刀插入肩膀，将他重新刺倒在地。
　　“还不死心？”执政官冷冷地望着地面，像望着一条断为两截，却还不肯死去，径直扭动的蛆虫，“十年了，萧冶，你这低劣的报复，也该到结束的时候了。”
　　黑衣的执政官迎着阳光，再度高高举起刀，缓慢地，像是故意享受折磨猎物的乐趣，在空中停留了片刻。随即，寒芒陡然加速，朝咽喉落下。
　　“永别了，可笑的仿品——”
　　刀刃破空一挥，突然僵在半空。他微微张开眼，抬起头。刺眼的阳光在执政官之后，又被一个高大身影挡上了一截。那身影没有任何防备，只是愚蠢地站在他面前，张开双臂：
　　“执政官大人。如果您非要伤害他不可，就……从我面前踏过去。他……是我曾对您提过的那位重要朋友，颖海的那位朋友。”
　　温存曦身躯一颤，嘴唇哆嗦起来。执政官的声音也显得恼怒而惊讶：
　　“雷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个人……你一看到他的异能，就该知道他对你的家族做了什么。你的长兄还因为他躺在医院里，生死不知，你怕不是忘了？”
　　“……我没有忘。”
　　“你难道不清楚，这就是特区近半年追捕的重犯，袒护他，自己会得到怎样的罪名？”
　　雷锐沉默地立着，他迎着刺目的光，看到那具身躯微微颤抖，却没有后退的意思。
　　“我明白，执政官大人。他对雷氏，对您来说……都罪无可赦。但我也明白，存曦是因为我才开启异能，保护南五区的。他的确伤害了太多人，可他至少从没有辜负过我。就算全共和国都指责他的罪过，接受他馈赠的我……也没有资格这样做。”
　　“那你所发下的誓言呢，雷锐？”执政官反问道，“你想要帮助他人，想要一个更好的世界。这全部理想，就要为这么一个满手鲜血的罪犯……宣告破灭？”
　　更长的沉默。
　　“执政官大人，如果这就是您所说，我在路上必须做出的抉择……那我就选这个。”
　　执政官停滞在空中的刀刃猛然破空挥出，温存曦惊恐地抬起头，发现刀刃正稳稳停在雷锐颈前，贴着不断起伏呼吸的喉结，因愤怒上下抖动。
　　“萧氏……好一个萧氏。”他听到执政官咬牙切齿的声音，“无论过了多久，换了谁……都惯会欺骗别人为自己改换理想，出生入死。”
　　“川大人，存曦是颖海郡人，根本不是什么……”
　　“住口！”
　　失去耐心的执政官冷冷打断他，终于不再同雷锐纠缠下去，刀尖仍指着雷锐，黑色幽火却浮现在天上，一簇簇地包围在他与雷锐四周，蓄势待发。
　　“川大人！”雷辰忽然在背后呼喊，“阿锐对过去完全不知情，我立刻将他带回管教，请您别——”
　　执政官为下属的呼喊怔楞片刻，黑色火焰摇曳了几秒钟，再度指向温存曦与雷锐。雷锐固执地立着，微弱的电光在周身亮起，做最后的反抗。然而所有人都知道不可能反抗成功。世上最精纯，最强大的破之异能，将让他们化为灰烬。
　　“阿锐……”他低声说，“够了。亲手杀掉我……如果是你……”
　　雷锐愣住了，“存曦，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不能……”
　　雷锐的身影消失了，耳畔突然炸开一声巨响，话语的尾音被突如其来的爆炸掩盖。温存曦眼前的一切都消失在一大捧烟雾中。
　　烟雾弹？他被呛得咳嗽起来，还来不及反应，另一个身影就将他半拖半抱，带离原地。视线恢复时，温存曦发现自己已在十几米开外，那身影一手夹着他，一手拎着雷锐，粗鲁地将他丢进雷锐怀里。
　　“雷锐，还有力气吧？立刻带他走。”那人简短地说。
　　“江……江老板？”尚有力气说话的雷锐惊讶万分，抬起了头，“你怎么会在……还有蓝焰？”
　　“不是问这些的时候。快走。这边我来拖着。”
　　江景宁站起身，不再看他们，从腰间拔出两把银光流溢的冲锋枪，面对着烟雾那头的执政官。雷锐原本担忧执政官会坚持追杀存曦，可执政官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景宁，悬浮天空的幽火全对准了不死的狙击手。
　　雷锐简单扯开围巾，裹住伤口，为避免碰着后背的伤，他将存曦小心背在身后。红发的蓝焰异能者谢如菡正立在一侧，用蓝色火焰对准旁边的雷辰，见他起身，立刻用手在背后向他指了个方位。雷锐大步流星，在脚下缠上电光，怀抱着重伤员朝反方向奔去。
　　几道黑色火焰向雷锐击来，却被蓝焰组成的墙暂时挡住。执政官随意屈起手指，操纵火焰，视线却始终注视着不死的狙击手。
　　“算萧氏的小鬼走运。”执政官开口，声音冰冷而轻柔，叹息了一声，“我暂时没有时间同他们计较，全是因为你。不过也该多谢他们，否则……你应该没有勇气出来见我。”
　　“我承认，你实力完整时，我不是对手。不过你方才花了大半力气平定北四区毒气，身体虚弱。我才终于能和你势均力敌地较量一番。”
　　不死者也在面具下发出一声叹息，只不过这叹息并不温柔，只能听得出失望。
　　“我的确是趁人之危。不过……”
　　江景宁顿了顿。
　　“……从你刚才偷袭晚辈的举止看，我们彼此彼此，小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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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躯在颠簸，视线在摇晃，血在流。
　　温存曦感觉自己趴在宽阔的脊背上，搂着雷锐的脖子，不断向前行进。
　　“你要去……哪里？”
　　“不清楚……但江老板给我发了路线图。”雷锐背着他大步狂奔，或许是负担过重，不住喘着粗气，“存曦，不必担心……会安全的。”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不问我……之前的一切？”
　　“我迟早要问。”雷锐喘息着，斩钉截铁地回答，“但不是现在……我把你丢在那里，就永远没机会问了。存曦，别说话，我们保存体力……”
　　“不，请让我说……血流得有些多，我的脑筋已经不太清楚。如果不说些什么……就全都白费了……我见过这种情况，万一睡过去，不一定再醒得来……虽然这样也不错……”
　　“我陪你说！”雷锐急切地打断他，向前飞驰，“想说什么都可以……存曦，终点不远了，你再撑一会儿！”
　　雷电劈啪作响，背着他的身躯在异能加持下跑得更快，更急。温存曦伏在那温暖的背脊上，感觉到自己的血濡湿了雷锐的脊背。
　　“雷锐。”他忽然轻轻地说，“你的誓言……就这么一钱不值吗？为了我这种人……就能舍弃掉？”
　　那具奔跑的躯体微微一顿，“如果存曦指望这样让我丢下你，自己逃命，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脸侧炽热的脖颈搂紧。雷锐又沉默了一会：
　　“你应该记得，我实际上还没有找到自己真正的路。誓言虽然珍贵……但就像执政官大人说的那样，我迟早得做出选择。”
　　温存曦轻轻摇了摇头，雷锐又沉默片刻，似乎意识到这个理由说服不了任何人。
　　“存曦，我当然希望，自己能一生光明磊落地活着。我认为自己总能得救，得偿所愿……可我没想到会是这种形式，会是你挡在我面前。存曦，你告诉我，我不知道的时候，你是不是同样用这种方式挡在我的灾难面前？”
　　“我……”他喃喃地说，“也没有做过什么……”
　　“就在今天，我看着你张开双手，抵挡毒气的身影，才意识到，我这样的方式……或许只是由其他人替我背负着不堪。存曦，我难道要一辈子为证自己的道，让你……父亲……或许还有更多的人为我铺路吗？”
　　他讶然瞪大双眼，因血液流失模糊的意识甚至恢复了些许清明，终于，牵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虽然背弃了誓言，可你……果然还是没变啊。”
　　雷锐没有回答，只在他耳畔发出一声轻快的笑，继续朝前跑。温存曦闭上眼，垂下头，他实在支撑不住，打算在旅途中小睡片刻，无论是小睡还是永眠……他已经听到了想听的话，再也没有比死在此刻更完美的收稍。他为雷锐而死，而雷锐的眼神仍旧明亮，语气没有一丝迷惘……
　　“什么人！”
　　背负着他的雷锐发出一声怒吼，电光绕过他，在周身结成一道圆形屏障。温存曦陡然惊醒，艰难地抬起头，发现视线那一端，数名黑衣持盾的卫队成员正结阵以待，灰色的异能武器已尽数张开，将他和雷锐包围得密不透风。
　　“黑衣卫队……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听见雷锐不甘地自言自语。
　　“小雷少爷，交出破之异能者。”领头的黑衣人在头盔下发出冰冷而模糊的命令，“否则，请不要怪我们冲撞少爷了。”
　　“怎么可能！”雷锐咬牙切齿地回答，青紫电光再度张开，朝四周射出四五支矛枪。然而，灰色烟尘迅速蔓延，无效结成一个完美的球形屏障。电光咆哮的声响撞上屏障，逐渐细微，最终在空气中消散殆尽。
　　黑衣卫队一拥而上。抓住雷锐的双手，雷锐怒吼一声，竭力挣扎。然而另外一个人已经将温存曦扯下后背。粗鲁的手法牵扯了背部的刀伤，鲜血骤然迸溅，一阵撕裂的剧痛骤然劈进大脑，意识随即做出了最后的防护措施。温存曦感到声音离他远去，触觉也消失了，眼前变得一片漆黑，再也看不到雷锐此刻的遭遇——
　　最终，连他的意识也跌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第131章 第五章 24 火海 上
　　24
　　不知自己是不是又到了弥留之际。他再度听见虚幻的灰色潮声，沉闷烦躁，拍打海岸。
　　无边无际的梦境不断环绕，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颠簸，灵魂漂浮在天上，漂浮在无穷无尽的记忆闪回里，像翻看南门书店里江老板收藏的旧胶片，画面一帧帧向前滚动，但都失去了色彩。
　　颖海郡的回忆除了灰色，是没有色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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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不还手？”
　　灰色的少年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身旁横七竖八躺着数具流浪孩子的尸体，少年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仿佛那是几堆没有生命的垃圾，只牢牢地盯着他的脸。
　　“因为……会死。”
　　“我当然看得出，被砸中头当然会死。”少年不耐烦地说，“可你是有异能的吧？我感觉得出来……以你的异能储备，一瞬间就可以杀了他们所有人，为何要躺在地上挨打？”
　　“不。”他摇摇头，忽然蓦地低下头去。
　　“……因为他们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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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存曦，不如做我的弟子，如何？”
　　萧凉抬起抚摸他额头上的手。随即，那双温暖的手却再度友善地向他伸来。
　　少年时的他望着那只修长，保养得当，与颖海郡男人截然不同的白净的手。那上面的温暖几乎隔着空气将他灼伤。
　　他一时迟疑，伸出自己的手，不敢上前。萧凉却忽然再度探身，将他肮脏的手牢牢抓住，毫不介意地裹在自己手中。
　　“那就说定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第三个弟子了。心存光明的小家伙。”萧凉笑着说，“存曦……真是个合适的名字。无浊，你带你师弟先在行馆里四处逛逛，熟悉一下。”
　　他还是踌躇四顾，因为手上的温暖浑身颤抖。一直立在一旁，仍是少年模样的沐无浊却冷冰冰开了口：
　　“师父，请恕我直言，我并不想陪同他。您是否也应该考虑一下，收这样一位来路不明，连姓氏也没有的弟子是不是不成体统？”
　　“无浊。这孩子可是你带来的。”萧凉讶然道，“我以为你会喜欢他陪着你……”
　　“我没说过这种话。”少年沐无浊冷冰冰地回答，“而且，我以为您会救助之后就放他回去。这孩子……请再度恕我直言，他身上虽有力量，却并没有强大异能者应有的作派，哭哭啼啼，软弱不堪。他真能成为师父合格的弟子么？”
　　“这我自有办法。”萧凉却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存曦，你跟着他去。他欺负你，你就找我。”
　　师父拉他起身，朝沐无浊的方向推了推他，他望望沐无浊铁青地脸色，颤抖得更厉害：
　　“师父……抱歉，我不该挑三拣四，虽然是华族先生救了我，我……我也不大敢同他一起去。因为……”
　　他结结巴巴地说着，没说出声音，只是做着口型。不敢看萧凉。突然，立在一旁的沐无浊动了。华族少年大步流星地踏过木地板，一把抓过他的手腕，径直将他拖出了房间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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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要我们好好相处，那我就了解你一下。你……刚刚想和师父说，我不是什么好人，是不是？”
　　刚刚走到木质走廊，少年沐无浊就一把将他按在廊柱上。他发觉退无可退，恐惧地缩缩脖子，想要绕开对方。沐无浊却用身体挡在他和门之间，截住他的最后退路。
　　“华族先生，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更不想要恩将仇报，我只是……”
　　“只是害怕刚刚从乱民手中救了你的人，不敢同我接近。”少年沐无浊略带讽刺地总结，“为什么？”
　　“说了，您……不会打我么？”
　　“不会。”沐无浊冷淡地回答，“我对哭哭啼啼任人欺凌的小鬼头施暴没兴趣，不过，你是第一个害怕我的家伙……我想知道理由。”
　　“母亲说……”他迟疑片刻，“能毫不犹豫结束他人性命的，都不是好人。”
　　“有道理。”沐无浊仍旧挂着讽刺的微笑，“但照你这么说，这天下所有的军人都不是什么好人。”
　　“您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可我觉得那时候，您可以不杀他们。可您随随便便地把他们全都杀死了。就像……就像踩死几只蚂蚁一样。您甚至不觉得他们是您的同类。”
　　少年沐无浊忽然沉默下来，讽刺的微笑从脸上消失了。
　　“那些家伙不该死么？你应该比我更想让他们死才对。”
　　他认真地，拼命地摇头，“他们喜欢欺负人……可是还不该死。”
　　这次换沐无浊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理由？”
　　“欺负人是不该死的，华族先生。”他低垂下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接着说，“况且，如果真杀了人……难道不会害怕，不会愧疚么？母亲曾经说过，愧疚是最痛苦的刑罚。虽然我还不大明白，我觉得挨打就已经够苦了……”
　　“愧疚……”
　　少年华族并未介意那个称呼，只是品味着他刚才的话。神情比刚才更加迷惑不解。他自己也对母亲的话迷迷糊糊，无法解答，只能低眉顺眼地立在一边，不敢打断救命恩人的沉思。半晌，沐无浊抬起眼，神情冷肃地望着他。
　　“跟我来。我们去后院的异能演习场。”
　　“啊？”
　　“别只顾发些愚蠢的拟声词，我名叫沐无浊，沐氏的继承人。按照入门时间，你该叫我师兄。”
　　“哎？可华族先生……您刚刚不是还说不和垃圾场的……”
　　“我改变主意了。虽然你依旧看不出有什么强者风度，但或许……另有可以观察之处。垃圾场的异能者，你叫什么名字？”
　　“存曦。刚刚和师父介绍过……没有姓氏，只有名字，您这样称呼我就好。”
　　“姓氏。”少年沐无浊眯起眼睛看着他，“刚刚师父看不出来，但我一眼就能看得出，你撒谎的本事并不高明。‘师弟’。”
　　那双犀利的灰眼睛像要把他盯透了，少年眼神游移，无处闪躲，最终只得抬起眼睛。
　　“萧存曦。”他小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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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次在训练场，你可把我打得够惨。”
　　他正带着师兄往垃圾场的水坝上爬。听见沐无浊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脚底险些滑了一跤。沐无浊急忙抓住他的手。
　　“抱歉，师兄……那次我……”
　　“停。那时你在我床前没完没了地道歉，我已经听得耳朵起茧了。”少年沐无浊自嘲地笑了一声，倒显得并不十分介意，“归根结底，那只不过是切磋误伤。虽然技不如人，我也是防御类异能，不至于被你弄出什么后遗症来。”
　　“是。”他低垂下头，看着垃圾山上的小路，“不过师兄今日……怎么想起提这个？”
　　“我的意思是。”少年沐无浊淡淡地回答，“你不必太在意师父的斥责，无法凝聚概念异能拟态，控制不好异能，也不能证明你没有强者的资格。寻常弱者可没本事把我打得躺在床上休养整整三天。”
　　“师兄……”他有些讶然，“谢谢您。”
　　“不要道谢，以你的异能位阶与孔窍数目，原本不需要计较师父说的那些事，你只要将自己的异能最大限度，最短时间轰击出去，就是最顶尖的强者。事实显而易见。”沐无浊回答，“况且……存曦，你我之间，也无需如此拘谨。”
　　他这次更吃了一惊，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加快了上山的脚步，好在，水坝顶端尽在眼前。他拉起师兄的手，故意迈着过分轻快的少年脚步，爬上高高的水坝平台。
　　“师兄，看！就是这里。”他更刻意地转了个圈，“垃圾场的制高点，在这里，能看到笼罩整座海湾和环形村的落日。”
　　沐无浊只点点头，凝望了片刻远方的海平面，太阳正罕见地从灰云中漏出一点光芒，将整片海湾染得通红，像火在海上燃烧。
　　“师兄你说想看垃圾场最壮美的景色……”他低垂着头，“垃圾场并没有什么美景，我所能想到的，也只有这里。”
　　但师兄的心思显然并不在景色上，少年沐无浊随意扫视一圈，将目光自远方收回，转向他的脸。
　　“存曦，我今天请你带我来这里，说是不想修炼，换换心情……其实是有话要避开师父和你说。”
　　“难怪。我就说，师兄那么刻苦，从来没有贪玩懈怠的时候。每次借故找我出来玩……大多是和师父闹得不愉快。”
　　“你感觉得出来？”沐无浊问道。
　　“嗯。师兄的心思不在脸上，眼睛里却都有。”他有些得意地笑着说，“我一直很注意……”
　　他自制失言，慌慌张张地不再说下去。好在，赤红的夕阳穿破云层，完全打在他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存曦猜得不错。”沐无浊淡淡地回答，露出一个微笑，“不过你不好奇，我今天要说什么吗？”
　　他眨眨眼，转身盯着师兄的脸，又不害臊了。少年沐无浊又笑了笑：
　　“其实，师父来此的目的是调查颖海郡的军事异能废料污染，几天前，他的实验数据已经收集完毕。我们……不日就要返回特区。”
　　他脸上轻松的表情凝固了。
　　“存曦，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沐无浊有些急切地开口，“我的意思是……你，愿不愿意和我一同去特区？”
　　火红的夕阳在脸上燃烧。十二岁的萧存曦只是张开嘴，瞪大了眼睛看着师兄，说不出一句话。
　　“反正你留在这里，也没什么出路。”沐无浊见他不搭话，接着说，“跟那样的母亲继续生活下去……也未必会好过。如果你去特区，还能帮上我和师父的忙。”
　　“我……可以帮你们的忙吗？”他问。
　　“当然，存曦，你那么强大。”沐无浊说，“况且……我个人也希望能经常看到你。在颖海连通讯都不方便。师父那边，我会说服他……”
　　耳边漫过嘈杂的心跳声，海潮声——此时此刻，他知道，它一定不是海潮，而是自己的血液躁动起来，不断地在耳道涨落。
　　“当……当然！”他说，“只要师兄愿意……我随时……我去问问母亲，只要她答应……我随时等师兄的消息！”
　　他竭力平静地说完最后一个词，一说完，扭头就朝水坝下跑。花了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跳起来。沐无浊还在身后喊他，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他不敢回头，少年萧存曦面红耳赤，以师兄完全无法理解的激动逃离了夕阳下燃烧的大海，逃离了那座水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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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那么强大。”
　　回家的一路上，他的心都飞在云端，连往昔可憎可厌的肮脏栈桥都显得光彩夺目。母亲大概不会同意，她一向严苛，又对沐氏有奇怪的偏见，断然不会同意儿子投机取巧，不经过军队考核就前往特区的。
　　但这一切似乎都无足轻重，并不重要。师兄认可他，认可他的强大，或许还认可了他这个人，这个对母亲而言是个无能累赘的人。他可以离开这里，离开令人窒息的家，到特区去，帮师父和师兄的忙——
　　他在环形村的栈桥飞奔，将钢铁栈桥踩得咣咣乱响，甚至惊扰了一对躲在垃圾船上谈情说爱的小情侣。情侣中的男人朝他挥拳怒喝，而灰头土脸的女人抱怨一句，将手里那一把洁白的花朵往怀里揣揣，攥得更紧了。
　　那花是颖海郡唯一能在重毒素下存活的植物之一。他知道，颖海的男人总会为心爱的恋人献上一束这样的花。在其中一方离去时也会赠与对方，期盼对方平安归来。
　　肮脏里唯一的一丛心意。
　　他忽然奔向岸边，在同样的花丛下停下脚步，伸手拔了一大丛——那丛花已经被情侣薅得稀稀落落，再遭他毒手，更显凄凉。换在往日，萧存曦大概率舍不得摘它，然而现在，他的心在躁动，什么也顾不得。
　　不去问母亲。他忽然下定了决心，母亲向来不明缘由地讨厌沐氏，大概不会同意他的请求。既然只会讨得一顿斥责，他倒不如直接拿着这捧花去找师兄，师兄想必正和师兄商量这件事，待一成功，他就从角落里跳出来，给师兄一个惊喜——
　　他运起异能，朝师父居住的行馆狂奔。前些日，师父教过他如何使用破的概念割裂距离本身，实现短距离的快速移动。萧存曦原本用得糟糕，但此时，他竟第一次顺利地使用出来。然后是两次，三次，只不过十分钟光景，他就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到达行馆。靠黑色的裂隙穿墙而过，躲在走廊远处的树丛里。
　　纸门的那一段，隐约可见师父和师兄的身影，他们正在谈话。
　　“无浊，倘若你是以沐氏的名义……我自然无法置喙。”萧凉叹息一声，“但我还是认为，这很不妥。”
　　“为什么？”沐无浊在纸门后的影子动了动，“难道留在这肮脏的地方对存曦更好？”
　　师父竟然也不同意。他心下一凉，更仔细地贴着树丛，听室内的动静。
　　“颖海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可它离权力中心足够远……无浊，你该知道执政官对萧氏的态度。我还可以告诉你，执政官对毒气……有种近乎偏执的憎恨。”
　　“这我知道，但我们可以隐藏存曦的身份——”
　　“执政官可没有那么单纯！”萧凉的音调提高了，“无浊，你还小，不知道川的可怕。他虽然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放过我，对我身边的人和事始终抱着十二分警惕，一旦存曦的身份被人发现……”
　　萧凉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映在纸门上的影子在颤抖。
　　“无浊，我已经和泓雪谈过一次。她在存曦身上所梦想的一切，都不可能有结果，去特区，出人头地……只会害了他们母子。”
　　沐无浊没有说话，萧凉顿了顿，再度开口，语气沉重而凄凉。
　　“虽然存曦无法继承织梦，算不得我真正的弟子，我却把他看做自己的孩子看待。我不指望他有个好前程，只希望他能好好和母亲一同在颖海安然度过一生……”萧凉苦笑着说，“无浊，你呢？告诉我，你又把存曦当成什么？”
　　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更剧烈地鼓动起来。他浑身发抖，一手掩住嘴巴，一手紧紧地捏着花朵，紧张的等待师兄答复。
　　“师父。”沐无浊终于开口，语气起初十分平淡，谈论起了其他话题，“还记得他刚入门那一天么？也就是我输给存曦的那一天。”
　　“当然记得……怎么了？”
　　“那时，我看着他在我病床前哭，孔窍还被毒气灼烧得发痛……那时我意识到，自己注定无法成为世上最强的异能者，甚至连同代人最强的名号都无法得到。我今生无法获得存曦这样强大的力量。”
　　“可奇怪的是，他拥有这样的力量，却如此软弱，在我的床前哭泣，被更弱小的人殴打，只懂得屈服。上天分配的异能理应有其意义。但如此分配我们之间的异能……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始终想不通。”
　　“无浊，你究竟想说什么？”
　　“后来，我观察存曦这些日子，终于找到了答案。”沐无浊语气里渐渐弥漫起自信的笑意，他几乎可以从语气里想象出师兄那张意气风发的面孔：
　　“我根本无需追求最强大的异能，因为上天已经将存曦赐予我。他如此强大，却如此软弱，我只需稍稍维系他寄予我身，寻求依赖的那份软弱情感，就可以完全驱使那份异能。”
　　耳道中躁动的海潮开始涌动。他腿脚发软，甚至听不清回答，萧凉显然也十分惊愕，室内沉寂了很久，半晌，萧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无浊，你平日里对存曦那般关心，其实……都是是骗他的？”
　　“师父怎么能这样说。他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却不懂得如何使用。漫无目的地挥洒和隐藏。这力量唯一的出路，只能是为我所用。如果让存曦自己来选择，最后也不过是把一切搞砸。我待他好，替他出谋划策，利用力量，这怎能算是欺骗？”
　　“——不，师父。这才是我为他选择的最好出路。”沐无浊微笑着说。


第132章 第五章 25 火海 下
　　25
　　无边无际的海潮，嘈杂地涌上耳畔，他什么也听不清，面前一片雪白，像是失血造成的缺氧。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在一片黑暗中任人抬着，走向死亡。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再度亮起一道微光。几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围着他，按住他的手脚，让颤抖的身躯动弹不得，像一具真正的死尸那样挺在原地。
　　“先疗伤。”有个模糊的声音说，“然后封锁异能……镣铐……”
　　嘈杂的潮音又涌起来了，话语被全然淹没。温存曦烦躁地摇着头，竭力想睁开眼睛，面前却只有一片漆黑。
　　“不是致命伤……”另一个声音说，“放心……”
　　“注射药剂……清理干净……”最初的声音说，“需要多长时间？”
　　他竭力倾听，扬起脖颈，然而大脑更剧烈地作痛，织梦造成的可悲潮水再度淹没了他，最终，他又听到了杂音掩盖下的另一句话。
　　“无浊，你的想法极度危险。你要是为了他好，也为了自己好……就不要再让存曦动用异能。”
　　萧凉的声音穿破重重黑暗，平静，然而悲哀地响起。
　　“很不幸，师父，存曦显然在其他事都没有天赋。”沐无浊平静地回答，“只有异能强大的人，最终还是会走上这条路的。这是命运。”
　　暮色西沉，逐渐入夜的宅院开始发冷。他紧紧捂住嘴，努力不发出一点声音，浑身都在颤抖。
　　“无浊。”他听到萧凉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看来……我不能再教导你什么了。”
　　“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我无法教导心性不端的弟子织梦。”萧凉的声音异常疲惫，“哪怕你是宣垂之子，哪怕我也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看待……我终究是个失败的师父啊。”
　　沐无浊没有回答，萧凉沉默良久，终于打破了沉寂：
　　“明天，我会先行离开颖海。你何时离开……请自便吧，无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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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着这个。这是我与无浊合力送你的生日礼物。”
　　“师父，这是……”
　　师父望着他，眉眼弯弯，打开了密码箱：
　　“这是异能控制器，戴上之后可以帮你压制自己的异能，不至于乱泄伤人。我模拟了正常异能者的孔窍，给它们设置了五个档位。”
　　“如果全部关闭，你就和普通人无异，没人能察觉到你是个异能者。即便再生气，你的力量也不会再无意间伤人。”
　　“师父，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和正常人一样——”
　　“自然。你师父好歹也是异能研究所的副所长，总得有两把刷子。这对镯子，如果开启一二三档，就可以让你模拟正常的三、六、九窍异能者进行攻击。虽然你的异能天性不易驱使，仍然不能做出太精密的攻击动作，但总好过之前那般……”
　　“师父，还有什么注意事项？”他好奇地问。
　　“这对镯子，你自然可以按照需要随意开启机关，但那只颈环，以及上面的开关，无论如何，不要开启。”萧凉肃然道，“存曦，你和寻常异能者不同，你有三个废窍……根据我的推算，一旦十二个孔窍同时张开，异能不受控制，飞速流泻，你固然可以暂时拥有比九窍更强大的力量，但迟早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沉默了半晌，“既然如此危险，师父，为什么还要制作开关？”
　　“我原本只想把颈环单纯做成限制器。”师父叹了口气，“不过……画设计图时，我忽然想到，人总有那么些时候，会有即便折损寿命，也想要保护的东西。而那种时刻，时间往往不等人，不能容你慢慢褪下颈环。因此最后还是制作了开关。”
　　“原来如此……还是师父想得周到。”
　　“不过，存曦，未来你要仔细分辨，万分审慎地考虑机关开启时机……考察那个人，或者那件事是否值得保护。我不希望你为他人平白牺牲自己。无论是再动听的理念，再亲密的亲友……自己的生命终究是最可贵的。我希望终你一生，都不要开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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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
　　他气喘吁吁地追上萧凉，而后者正拖着行李，缓缓向前走着，走在颖海郡通向外界唯一一条郡道上。
　　“存曦？你怎么来了。”
　　“师父，连离开……都不想让我知道？”
　　萧凉提着行李箱，没有吭声，面上歉疚的神情却肯定了他的问句。于是他继续发问。
　　“我听说师父和师兄吵了一架，连师兄也让你失望了么？”
　　“存曦……”
　　“师父，你觉得师兄心性不适合继承你的织梦，是不是？而我……连使用它都做不到。对不起，我们谁都不能让你满意。”
　　萧凉的神情更加愧疚，他拖着行李，向最小的弟子走回几步，摸了摸他的头。
　　“存曦，这不是你的错。别责怪自己。”
　　然而他固执地躲开师父的手，像成人一样直视他的眼睛，“师父要回特区了，对不对？”
　　萧凉避开了他的目光，“是。”
　　“师父……可不可以带我走？”
　　萧凉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他会提出这种要求，而他激动地抓住师父的长袍，语调越发激烈：
　　“拜托了，师父，带上我吧……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母亲已经疯了，她想要的那些……我根本不可能实现——”
　　然而师父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存曦。”师父叹息一声，“你母亲只有你了。”
　　“师父……拜托你……”他抓着师父恳求，“我们只有彼此分开才有生路，我知道的，我就是知道……我去特区，随便做些什么，可以不用异能。挣了钱，再接她去治病……”
　　萧凉悲哀地望着他，然而坚定地摇了摇头，“存曦，听我一句劝。你身负毒气，特区对你太过危险。我势单力薄，保护不了你们……无浊也不能。你母亲希望你出人头地……而我只希望你能平安地活下去。”
　　师父摸着他的头，交给他那把黑色刀刃，属于兄长萧冶的刀刃。神情满是凄凉。奇怪的是，交接完毕后，萧凉一直抚摸着他，嘴唇开合，似乎在迟疑什么。
　　“最后还有一件事，存曦。”终于，萧凉发出第一个印记，“如果无浊想带你去特区，请你更深地参与沐氏的事……请别答应他。”
　　师父的眼神十分担忧，似乎怕他冲动。然而他笑了笑：
　　“您放心，师父。昨夜你们的话，我恰巧都听到了。师兄大概没料到我在。”他几乎畅快地说，“‘他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却不懂得如何使用。漫无目的地挥洒和隐藏。这力量唯一的出路，只能是为我所用。’……是不是？师父，我背得有没有错？”
　　萧凉又沉默了许久，“……你背得一点不错，存曦的记性总是很好。”
　　“所以请您放心，师父，我脑子笨，记性却还不坏，我会记住这句话……永远都记得。”
　　“存曦……”
　　“师父，我有最后一个请求。您别担心……我不是要麻烦您帮我去特区，我再也不提了。我只想请您永远不要告诉师兄昨天的谈话……我全听到了。可以吗？”
　　“为什么？”萧凉声音干涩，怜悯地望着他。
　　“因为师兄很擅长诱导他人。一旦他知道这件事，很可能会再编出一套完美的解释。让我继续信任他。只要是师兄知道的事，没有他不能利用的。”
　　他笑着回答，胸口发闷，头颅撕裂般地疼痛，然而心头却感到一丝释然的，无与伦比的畅快。甚至让他露出了这个年纪少年该有的那种轻松笑容。
　　“——但是，如果师兄不知道我已经了解真相，这件事就会成为未来与他交涉最大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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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色潮水拍打着堤岸。毒烟的呛鼻气味侵入鼻腔，海面浮油上燃起的大火烧得越来越呛了。风开始朝着陆地的方向吹，黑色的毒烟挟着野火向岸边飘来，飘向他坐着的破败栈桥。他的村庄，他的家在这片炼狱中中毁灭，无人知晓，无人介怀。
　　然而，身后忽然传来绝不应该出现的脚步声，是十四五岁少年踏足在铁皮上发出的声响，他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他绝不会认错的脚步声。
　　“跟我走。火马上就要烧到这里了。”
　　“烧到这里也没关系。倒是师兄你……“先回去吧，你不该在这儿的。”
　　“一起回去。”沐无浊答道，“存曦，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师父说过，我该留在村子里陪母亲……”
　　“别犯傻了，现在这幅样子，我怎么能把你丢在这里——你母亲在哪？”
　　“……在里面。”
　　急促的脚步声转到身前，他抬起头，师兄站立在浓烟，火焰与毒雾尚未侵蚀的栈桥前。神情焦急而真挚——十四岁的萧存曦在那感人至深的表皮下只看到恶心和虚伪。
　　他为什么还要来？为了得到那份强大的异能，就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即便到了这种时候还不放过他？
　　“别哭，站起来，我们早点离开这里。”沐无浊可靠地扶着他的肩膀，“如果顺利，明天你就能安全地在特区里——”
　　“我没有哭，没有必要……”他平静地忍着恶心说，“师兄有没有带枪来，可不可以借给我？”
　　师兄愣了片刻，“存曦，枪只能杀人，不能救人。”
　　“请师兄借给我。”
　　“既然我已经来到这里，就绝不会允许你做蠢事。”师兄弯下腰，将双手按在他肩膀上，“你不是一直想去特区吗？去特区，出人头地，过更舒适的生活——”
　　他居然笑了，笑着回答师兄的话，“师兄，那是母亲的愿望，不是我的。”
　　更长久的沉默，那双压在他肩头的手更沉重了，“但那愿望总是好的。”
　　他笑了笑：“师兄，你没来的时候，我坐在这里看了很久。等风势减小，等火光熄灭。一直没等到人出来，也没有人经过这里。但我明白了一件事。无论是对这些人，母亲，还是我，并没有理由非得活下来不可。我们不为人知地出生，无人怀念地死去，像一群垃圾山上的苟延残喘的野狗……”
　　“别再说下去。存曦，你现在只是暂时受了刺激，先和我回到特区。一切都会好起来——”
　　连沐无浊一向最擅长的诡辩此刻都变得苍白。他竟然为此感到一丝快意——在母亲与村庄消逝殆尽的此刻，萧存曦竟然感到快意。
　　“……我不想要变好，也不想到特区去。我只想要解脱。”
　　“不，存曦，你曾经那么想和我去特区，你好好回想……难道那只是为了你母亲的愿望，而非你自己的渴求？”
　　“只是为了母亲的愿望，师兄。”他平静地摇了摇头，“我出生在世上，归根结底，也只是为了母亲实现心愿而已。现在，母亲已经死去……我已经没有任何活下去的意义了。”
　　沐无浊猛然抓住他的双肩，用力摇晃，俊朗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那双灰眼睛映着火海，仿佛带着愤怒而真诚的光：
　　“那就为了你自己而活——别管什么母亲的愿望，意义……那些都不重要，萧存曦，为你想要的东西活下去——”
　　他目瞪口呆，望着沐无浊那张扭曲的面孔，任凭他摇晃自己。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即便有，也永远不可能得到。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种话，像一个人对着另一个人那样说话。
　　他抬眼，对上那双炽热激烈的灰色眼眸。
　　或许这次又是谎言。沐无浊为利用萧存曦而精心编造的美丽谎言，他无力去分辨。可在漫天照亮天穹的火海里，那愤怒起码有一丝是真实的。沐无浊用真实的愤怒，真实地祈求他活下去，信赖他无足轻重的自我。
　　“师兄,已经足够了。”
　　他艰涩地，轻轻的说，拉住少年华族的一只手，朝师兄宽阔的胸膛微微倾斜，任凭躯体倾泻疲倦。在整夜的惊恐，疲倦，痛苦之后，口中即便说出放纵的话语，或许也能够被上天原谅。
　　“……我们走吧。”
　　嘈杂的潮声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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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嘈杂的潮声褪去了。
　　视线恢复了光明与色彩，温存曦终于自漫长的梦境中睁开双眼。他却立刻一跃而起——脖颈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手脚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他剧烈地咳嗽几声，不得不躺回原处。
　　背脊触到柔软的床褥，温存曦在头痛欲裂中明白，这里并不是执政官的监狱，那个对萧氏显然恨之入骨的男人没有这种好心。但先前袭击他与雷锐的分明是执政官的黑衣卫队……如果不是执政官，又会是谁？
　　温存曦举目四望，床柱四周垂着一层紫色幔帐，让周身幽暗异常，也无法通过窗外景色判断自己身在何处。外衣早已被除去，只剩肩头，胸前环绕到背后的绷带遮蔽着最后一点肌肤。手脚上显而易见都带着陨金枷锁，被锁链各自拉开，拷在床柱上，连脖颈也用陨金项圈锁着，正是那项圈导致他方才无法起身，险些窒息。
　　借助视线的余光，温存曦发现手腕上的镣铐十分熟悉——那是平日里沐无浊送给他用以隐藏异能的手环。原本他在解放异能时，将它们通通丢给雷锐保管。可此刻它的开启机关正反扣着，将他体内的异能牢牢封住，同时与锁链相连，形成一幅镣铐。机关如此严丝合缝，不仅让人怀疑，或许在这对手环设计之初，就被设想过现在的用途。
　　强烈的恶心和不快涌上喉头，温存曦忍不住挣动。恰在此时，厚重的紫色帘幕被带着皮手套的修长手指掀开一角，昏黄的灯光从缝隙投入幔帐，照亮他苍白，缠着绷带，近乎赤裸的躯体。沐无浊带着微笑探入帐中，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你终于醒了，存曦。这次……你总肯和我好好谈一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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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至此完结，至此整个故事度过了所有铺陈，终于大踏步进入后三分之一，可喜可贺。


第133章 第六章 0 告白
　　“我们没什么可谈的。况且即便要谈，也不该用这样的……形式。”
　　一阵缭绕着熏香气息的微风拂过纱幔，掠过他的面颊，让温存曦觉得昏昏沉沉，头脑发热。他竭力装出一副平常的模样，仿佛自己根本不知道现下的情况有多让人羞耻。
　　“请先放开我。”他说，“现在什么都没法谈。”
　　“不，足够了，存曦。”沐无浊只是笑了笑，仍然居高临下的注视他的脸，坐在他身侧。
　　那只戴着皮手套的手轻轻抚上面颊。温存曦偏头躲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却更固执地扳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调转回来，逼他与那噙满笑意的灰眼睛对望。
　　“师兄的伤似乎好全了。”他躺在下方，却梗着脖子，用和上次天台敌对时差不多的语气开口，“我不记得上次有这么留过手。”
　　“如果存曦想知道，无需如此拐弯抹角，我不妨直接告诉你，距离你我在天台那一战后，已经过去足足一个星期。虽然至高异能造成的伤痕很难愈合，但在治愈类概念的帮助下，已经基本无碍……你身上的伤也是一样。”
　　沐无浊的手自面颊滑落到肩头绷带包裹的伤口处，轻轻打了个圈，随之半轻不重地继续下滑。温存曦发觉伤口的确已不再疼痛，只有师兄的手指和灼热的眼神几乎将肌肤刺伤。
　　“那还要多谢师兄了。”他带着淡淡的讥讽回答，“看来是你从黑衣卫队的包围中救了我，那么……雷锐怎么样？”
　　师兄一直轻松的神情终于闪过一次不快。那双停在绷带上的手继续下滑，停留在腰侧，意味深长地握着，指尖轻轻磨蹭，抚慰的方式温存曦再熟悉不过，他感到一阵恶心，但与此同时心跳上升了一个拍数。面颊和躯体也发起热。
　　“别碰我。”他喝止道，“请回答问题，师兄。”
　　沐无浊已经从一瞬间的失态中完全恢复，师兄望着他，笑容意味深长，似乎刻意惹他不快。
　　“存曦，你现在的语气，让我想起你把我逼到天台边缘的时候。那时你完全像个强者，将我的命运握在手里……”
　　师兄的语气像是在真心夸耀他，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他颈间项圈上垂落的锁链，以及承受着锁链束缚的躯体。这比一切语言都更让他感到羞辱。温存曦无法再保持面无表情，微微咬紧了牙关。而师兄似乎很怜惜似的，将手指放在他紧咬的唇间，轻轻抚摸。
　　“好了，存曦，何必装出这幅样子。在我面前，你无需伪装，也没有意义，我知道你什么时候在逞强。”沐无浊笑着说，“雷锐的去向其实无关紧要。我自然可以告诉存曦你失去意识之后所发生的一切。但我不大喜欢你总在独处时提外人的事。如果存曦总是这样故意煞风景……我也只能暂时将你提问和发言的权利一同剥夺了。”
　　“剥夺？”他气急反笑，“师兄还想怎么——”
　　两根手指突如其来地插进嘴里，被皮革包裹的指尖刮蹭口腔内壁，胡乱翻搅两下，就压着舌头，直直插进咽喉，剧烈的异物感和窒息感让他挣扎起来，又扯动项圈和锁链，更加倍地窒息。生理性的作呕欲望在眼角逼出了眼泪。他摇着头，喉头咕呜地叫出两声，想躲开这两根手指，下巴却叫另一只手擒住。无法逃脱，两根粗糙的异物随意玩弄舌根，不时朝咽喉深处捅着。直到他真的快陷入窒息才放开。
　　“明白了吗，存曦？”沐无浊望着他，笑着问道。
　　他还没完全从缺氧中清醒，呆然不动，直到沐无浊的手指又捏开下颌，准备插进来时，才后知后觉地一阵恐慌，几乎带着一丝慌乱点了点头，紧紧闭上嘴。
　　“看来存曦还不怎么会在长吻里呼吸。没关系，之后还有的是时间。”沐无浊说，“说起雷锐……我原本没想好怎么处置他，不过当时自由联邦的不死者恰好赶到，要我将他交给雪盲。我留着他也没什么用处，倒是个烫手山芋，让雪盲将他带走，正合我意。”
　　原来是江老板及时赶到，温存曦尽可能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雪盲绝不会加害雷锐的。只是……
　　“处置……师兄为什么要这么说？”他踌躇着，确认问题不会再招致沐无浊的羞辱后，才开口。
　　“很简单，我曾经配合异能研究所，给执政官提供了‘无效’用于研究，让他们提取出了异能武器，作为交换……”沐无浊微微笑着，“我也获得了黑衣卫队武器和训练方法的部分资料。大约在几年前，以备不时之需，我仿造了他们的装备，配备给自己的私人武装，虽然破绽甚多，但混淆片刻的还是足够的。”
　　温存曦悚然一惊，几乎又要挺起身。师兄则赶在他又要被锁链和项圈勒住脖子前，十分体贴地将他按在床褥上。
　　“存曦，如你所愿，南五区和北四区的毒气泄露计划宣告破产……那么，你打算怎样补偿我的损失呢？”
　　“师兄大概很遗憾不能把我的异能直接取走吧？”
　　他仰着头，望着那张志得意满的英俊的脸，不顾刚才的教训，忍不住出言讽刺。沐无浊转向他，像看着个冥顽不灵的人似的，长叹了口气。
　　“存曦，我不知你为何总要这么想。”
　　“师兄永远不会知道的。归根结底，你今天和我来这么一出，只是为了我能继续同你合作，完成你的妄想，帮你的忙，难道不是这样？”
　　他竭力让语气显得轻蔑。然而沐无浊又笑了。
　　“存曦，只要你想，即便事态再明显，也可以视而不见。在这一点上，我还真是相当佩服你。你的眼里可以不盛任何现实。”
　　“随你怎么说，师兄，我不会帮你任何事了。就算你……”
　　胸腹忽然感到一阵被压迫的窒息——高大的军人身躯翻身压上，那双方才还在作乱的手抓住锁链，骤然拉紧。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双手上的镣铐被拉到头顶，紧束在一起。双腿上的链条却被放松，可以自由任人摆布。沐无浊抓起他脚踝扣着的镣铐，毫不怜惜将两条小腿上提，与大腿叠在一处，向胸腹推去。紧接着，锁链哗啦作响，他发觉自己的双腿彻底被链条缚成折起的姿势，随腰臀抬起，吊在身前，无法并拢，也无法再放下去。
　　“放开……”
　　“看着我的眼睛回答。”师兄打断他的话，直勾勾望着他的躯体，眼神直白而赤裸，语气近乎命令，“存曦……想想在颖海浴室里发生的事，你现在还能说出，不明白我举动代表的意思吗？”
　　“我不……”
　　微微张开的唇舌被猛力撬开，熟悉而令人战栗的吐息侵入口腔。温存曦试图用自己那点微末的技巧脱困，沐无浊却一手扯过系着项圈的锁链，他被扯痛，被吻得窒息，身躯脱力地挣动，将锁链扯得更乱，却根本挣脱不开。
　　“唔……嗯……不……”
　　一双炽热的手在胸口用力揉捏，摩擦中央的乳晕，恶意地重手蹂躏。在颖海时的第一次，温存曦还勉强能忍受这爱抚，经过萧曜造成的那场意外后，触觉越发敏锐，室内的香薰甚至还加重了这种感知。只是一阵抚摸，他就觉得整个人烧了起来，像是重温那些梦，腰腹忍不住颤动，胸部发痒，喉间发出一声细细的低鸣。沐无浊似乎察觉到这一点，温存曦听到耳畔传来低低的笑声：
　　“看来不止我一个人为忍耐而痛苦……存曦，你又何必如此？”
　　“我才想问……何必如此……沐无浊，事情已经走到这步田地，你倒不如杀了我……不要做这种没意义的……”
　　“怎么就没有意义？存曦，我怎么可能杀你。我当然知道你一直想死，可如果我当真对你下手……”
　　师兄高高的俯视着他，灰眼睛里闪烁着残酷的，快意的冷光。
　　“那岂不是让你逃避的太痛快了吗？”
　　“你……呜……”
　　不待他说完，师兄俯身向下，齿尖咬上了颈侧处的肌肤，那里原本就敏感，略微吹一口气就会酥麻难耐。此刻，师兄更是故意细细地噬咬，像传说里的吸血鬼品尝猎物那样，寻找一处最薄弱的血管下口。这恶意的舔舐无穷无尽，饱含屈辱。温存曦浑身发抖地挣扎，双手与脖颈却被拉紧的锁链强行扣在床褥，动弹不得，只有双腿能够勉强活动。然而沐无浊抓着他的脚踝，他只能竭力将两腿夹紧，不许对方放肆地看，看两腿之间白净的软肉，以及那条幽邃的黑色缝隙。
　　然而师兄又捏住大腿内侧，用力一掰，双腿彻底大开，温存曦拼命向内发力，却无法合拢，他又气又急，呼吸急促，胸口和光裸的小腹跟着上下鼓动，沐无浊饶有兴味地把手伸到他的小腹处，抚摸绸缎似的摩擦，随后轻轻按压着。
　　“我记得上次……就是把存曦这里顶得凸出来了吧？”
　　听到这不知廉耻到了极点的话，他气急败坏，却根本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回击对方，嘴唇翕动两下，最终只狠狠瞪着沐无浊，一言不发。
　　“存曦，我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沐无浊轻叹道，“倘若你能配合一些，即便师父一再阻挠，我们也早就走到一起了。他和你一样，不知道在固执些什么，或许还是阻挠陆少将的那套顽固不化的愚蠢……”
　　沐无浊微微褪下自己的长裤，将身躯挤入他两腿之间。
　　“不过没关系。我本来就打算要用自己的手，自己的方式……来摘取亲手培育的果实。少许挫折会让果实更甘美。无论是萧凉的阻挠，还是你的故意反抗都是如此。老实说，存曦，我甚至感谢你那副固执己见的做派——”
　　军人的手扯动锁链，粗暴地提起项圈，像拖起一条狗那样拖着他的上身，比起不知分寸，更像是刻意羞辱。温存曦剧烈地咳嗽起来，嘴巴大张，几乎咳出了舌头。
　　“毕竟，如果你一直温柔顺从，事态就不会如此有趣，我也不一定有机会用如今的手段……教你该怎么服从。”
　　沐无浊含着温柔的笑意注视着他的脸，似乎因为他的痛苦感到莫大的喜悦，为奖励这种喜悦，又用那只带着皮手套的手轻轻拍拍他的面颊。
　　“我等这一刻已经太久了，存曦，好在接下来我有的是时间……”
　　手指忽然粗暴地探入缝隙，沾染着他唾液的指尖在穴口转了两圈，轻车熟路地插入穴口。他身躯弹起，下意识扭着腰朝后逃去。预料之中的剧痛却没有到来，柔软的穴口似乎早就做好了准备，热情而顺畅地吮吸着手指，引诱它不断深入。
　　“……呜……”
　　齿关再度被撬开，这次不是被手指，而是被另一幅气息热烈的冷酷唇舌。那根舌头侮辱般探入口腔，来回搅弄，与此同时，小穴中的手指持续作乱，朝深处开拓而去，缓慢地一路刮擦着，游弋着，忽然在深处狠狠一戳。窒息和插入的酷刑同时继续，温存曦浑身剧震，一股贯穿脊柱的电流自敏感点不断窜向后脑，让他挺起脖颈，不住摇头。然而口中的舌不断纠缠，侵夺氧气，弄得他近乎窒息。
　　终于，深吻结束了，后穴中深深插弄的手指也拔了出来。沐无浊微笑着收回湿淋淋的手指，将长裤稍稍解开，在黑暗中，温存曦隐约看到可怖之物，他闭上眼睛，双颊发红，拒绝再去看它。
　　“就要进去了。存曦不看么？”沐无浊笑着问他。
　　黑暗中，他感到师兄的身体凑近了。炽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吹在敏感的耳根。小穴入口顶上灼热的肉刃，它试探着，不住磨蹭娇嫩的软肉，故意在入口徘徊。在黑暗中，这漫长的等待只让人心跳加速，更让人觉得恐怖。他想起在萧曜实验室里恐怖的往事，不，他宁可是萧曜，是谁都可以，只要不是沐无浊 居高临下注视他的丑态，这世上只有沐无浊不行。
　　“不要……”他痛苦地摇着头，“请不要这样……师兄……”
　　回应他的是一声轻笑，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落上头发，手法十足温柔。然而下一刻，它狂暴地抓住他的长发，狠狠扯着。温存曦痛呼一声，与此同时，穴口顶着的灼热凶器长驱直入，毫无怜悯，不加适应，一口气捅进了最深处——
　　“啊啊啊啊……嗯………”
　　极度的痛苦刺入骨髓，温存曦再也控制不住神态，叫声带着哭腔，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出眼眶，朝着面颊流淌，整个人在床上触电似的翻滚颤抖，拼命并拢双腿，然而被高大的身躯压制着无法动弹，仅剩的一点反抗被军人体格轻而易举地压制。沐无浊一手撑在他身上，一手自长发滑向项圈，狠狠抓着项圈系着的锁链开始动作，猛一挺腰，那肉刃更狠毒地插进肉道，折磨似的对准了敏感点，不断发起进攻。
　　“呜……啊……”
　　凶器再度恶意地撞上柔软的凸起，他哭喊一声 眼前发白，只余一阵阵爱欲的火花不住闪动。尺寸过大的巨物却还不放过他，在那处软肉冲撞碾磨了好一会，又朝深处插入，直插入肠道里。温存曦几乎以为自己要被劈成两半，那东西穿刺进身体，再度将腹部顶起耻辱的凹凸。沐无浊却还不罢休，弯折起他的身子，用手抚摸着，向他展示着被顶得鼓胀的小腹——
　　“睁开眼睛，好好看这里……如果存曦可以生孩子的话，一定能顶进宫口吧。”
　　“呜……滚出去……”
　　回应他的是更用力，更刻毒的一记深顶，他眼前一片雪白，屈辱中的快感更刺激，更强烈地窜上脑海。
　　“哈……啊……放开……不……”
　　“真好听。存曦，再多叫一叫吧。”
　　沐无浊抽出肉刃，推起雪白的臀丘，以便更深地插入。在他居高临下的视线里，师弟下身已经被彻底弯折，双膝几乎贴上面颊，大腿内侧满是发红的指印，那张满是泪痕的脸惊恐，恍惚，然而带着最后一丝难以理解的固执，偏过头不去看他。
　　“存曦，宁死不屈的样子不适合你。”沐无浊俯下身，一手掰开他的大腿，一手用手指划着他张缩的粉穴，刻意地侮辱，“你看……下头明明那么享受，还欢迎我进去。”
　　“不，出去……啊啊………”
　　他再度插入存曦，又一次直顶进深处，没有进一步动作，就着这个姿势凝视师弟的脸。温存曦被他楔在床上，因痛楚和快感浑身颤抖，两腿拼命踢蹬，牙齿紧紧咬住下唇。漂亮的绿眼睛蓄满泪水，模模糊糊，屈辱而愤怒地瞪他。
　　“不要向我撒谎，存曦……你这里明明还缠着我呢。”
　　“我没……呜……”
　　他对着那小穴深处的小小突起用力一碾，温存曦猝不及防，松开齿关，哭出声来。然而音调依然维持了一丁点矜持。这他可不允许。沐无浊将手伸向小腹，微微下滑，握住了师弟青涩，微微挺起的性器，在铃口处微微一滑——温存曦立刻泄出一声带着颤音的媚叫，随即羞耻的想去咬床单。沐无浊用手指卡住即将闭合的牙关。存曦咬了下去，但只咬住手套的皮革，并不很疼，模糊绵软的呻吟声再度流泄了出来。
　　“这不是很喜欢吗。”沐无浊抽出手指，缓缓动着腰，“为何非要否认？”
　　“不，唔……只有师兄……绝对不行……”
　　“是吗？那你为何在梦境里那般热情地缠着我？梦想和我接吻，环着我的腰，邀我品尝每一次曾经错过的美丽时刻，在婚礼上穿得那般不知羞耻地取悦我？”
　　他笑着，温存曦却像是遭了雷击，蓄满泪水的绿眼睛震惊而痛苦，死死地盯着他，神情像是承担了天底下最大的屈辱。
　　“你全都知道……那些梦，你一直都……”
　　“是啊。”他满足地抚弄着师弟的性器，上下套弄，“我一直都知道。看着你故作冷淡，脑子里却满是淫荡的梦境，想得全是我……”
　　“你无耻……”
　　这句带着哭泣颤音的无耻，大大激发了他的兴趣。沐无浊变本加厉玩弄着那挺起的性器，凑近师弟的耳畔：
　　“怎么是无耻？存曦，我明明是为你着想，做了你想做而不敢向我要求的事——”他含着笑意，轻声附在他耳畔：
　　“——毕竟存曦是爱着我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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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六章 01 惩戒
　　1
　　温存曦怔怔的看着他，忽然，他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张口朝沐无浊肩头咬去。沐无浊有些吃惊，反应却很迅速，他一只手捏住存曦的下颌，强行捏开齿关，插入手指，不许他咬下去。再将师弟狠狠推回床褥上。
　　“喜欢我是这么让人感到耻辱的事吗？”他不带感情地问，拉扯着存曦项圈上的锁链，将存曦微微提起身子。存曦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只用那双含着泪水的绿眼睛固执地瞪回来。
　　“说喜欢我。”沐无浊抽出手指，望着他命令道，“我不想再听你撒谎。”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
　　“看来存曦还没有享受够。”
　　沐无浊叹息一声，起身撩开垂坠的幔帐。望一眼廊柱，落地玻璃窗外无边无际的水色。天色阴沉，窗外正巧下着细雨，冬雨打着窗外的竹林，山石，无边水色上微微泛起一圈圈涟漪。沐无浊望着这景色，这幽深秀美，颓唐脆弱的庭院不合他的口味，却正与他所选择的伴侣相似。厌恶的事物中藏着可以接受的美妙馈赠。或许这正是命运不可捉摸的部分。
　　一点微弱的冷光照到床上，也照到存曦洁白的胴体上。沐无浊的心思从虚无缥缈中滑落，回到柔软肉体包裹的本能中。而存曦颤抖两下，终于第一次见到了窗外的景色——
　　“这里是……上次的水榭？”
　　“如果存曦喜欢祖母的水榭，下次有机会也可以试试看。”他笑着回答，“不过这只是座精巧的复制品，你不用指望任何人知晓这里的位置。”
　　漂亮的绿眼睛闪了闪，存曦再度咬紧嘴唇，不再吭声。沐无浊俯身，解开扣在床上的锁链，存曦想借机反抗，挣动了两下，但只被他稍稍揉捏性器，就瘫软呻吟，倒回床上。锁链之间系着精巧的机关，沐无浊借此转换绑法，按着存曦的双手反扣在背后，双腿仍维持着折开的捆缚，轻巧地抱起他。
　　“我记得，存曦很喜欢这种风景。”
　　他抱着存曦，朝落地窗走去。存曦全身赤裸，即便身旁除了他空无一人，面对水榭临时冬季落地窗外的庭院景色，仍然紧张得发抖。
　　“别……”存曦颤抖着低声说，“不要在这里……”
　　沐无浊不予理会，坐在床边的软榻上，将俘虏重新抱上自己的腿，面朝着雨中湖面，将双腿掰开。与此同时，他一手握着存曦的腰，重新捏着存曦的性器，继续套弄起来。待到它颤颤巍巍的抬起头，他从身旁几案上的小箱里取出一根细长，带着凸起的玻璃棒，探入已经吐出爱液的铃口。
　　存曦浑身一颤，终于明白他想做什么，面露恐惧地摇着头。
　　“不要……请别这样……我受不了……”
　　“萧曜对你用过，是不是？”沐无浊想起那件漏算导致的意外，心头泛起一阵躁动的不快，“既然如此，存曦待我这么硬气，肯定受得了才对。”
　　“没有……我会死的，师兄……就算你再怎么报复，我也不会……啊啊啊啊！”
　　玻璃棒毫不犹豫地插入铃口，随即故意慢下来，缓缓旋转，凸起部分不断压迫着脆弱的甬道。存曦发疯似的哭起来，整张脸爬满泪水，可怜得惹人蹂躏。陨金锁链随着躯体不断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细腰和洁白的臀部不住摇晃着。
　　沐无浊牢牢钳制着那握细腰，感觉自己有些控制不好手中力道，于是轻轻松开玻璃棒，一手把住存曦的大腿根部，固定住挣扎的下身，空出的另一只手在臀肉上清脆地拍了一巴掌。存曦立刻又屈辱地惊叫一声。
　　“别动。再乱动……我不保证自己不会失手弄伤你。”
　　“不……嗯……”
　　话虽如此，存曦的语气与身体都彻底软化下来。沐无浊不为所动，又将手放上玻璃棒，轻轻朝最里侧戳刺。这一次，师弟即便被疼痛和快感刺激的再强烈，身体也软软瘫着，不敢挣扎。只啊啊哀求地叫。那未曾真正对他人使用过的男性器官在他手中像个精巧的玩具，乖巧听话地挺立起来，却被细棒堵住，不得释放。
　　水榭的雨，从眼角到两腿之间都湿漉漉的存曦。一切都比在梦境中曾发生过的更令人兴奋百倍，沐无浊兴味盎然，抚弄两把流着泪的柱身，再度抬起头，望着师弟爬满泪水的脸。
　　“说出来，存曦。向我说出真实的想法……我就放过你。”
　　他抬起存曦的下巴，温存曦抬起垂下的双眼，缀满泪水的睫毛，痛苦而哀求地望着他。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师兄……这一切……全是师兄的幻觉……”
　　“存曦总喜欢做无谓的顽抗。”他笑着说，“想证明什么……却永远做不到坚持到底。最后总是以失败告终……是不是？”
　　“哈……不许……不许再说……啊啊啊……”
　　沐无浊轻轻转动玻璃棒，与此同时，肉刃再度顶入穴口，狠狠碾在柔软的要害处。存曦被前后夹攻弄得几乎崩溃，哭着扭动腰肢，想离开他的怀抱，臀部却又挨了一巴掌。响亮的声音让存曦屈辱异常，哭声细碎地响起，如同窗外细细的雨声拍打湖面。
　　“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存曦。”伴着湿漉漉的细雨，他附在存曦耳畔轻声说，“其实第一次见面时，你跪在地上，回答我的问话……眼睛里的傲慢与周围格格不入。存曦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吧？你的目中无人……其实比我还更过分。”
　　存曦身躯一震。沐无浊一手扭过他的脸，让蓄满泪水的绿眼睛对着自己。师弟可怜，然而惊愕地望着他，似乎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不是这样……”
　　“我还记得你当时怎么说。我问你为什么不还击。你却回答我，‘可是他们会死。’那时我就在想……”
　　他顿住话头，轻轻咬了咬存曦发红的耳垂，拇指拂过含着泪水的绿眼，用指腹来回磨蹭。
　　“想看这份傲慢堕落。这份居高临下的怜悯逐步扭曲——变得和我一模一样。”
　　存曦瞪大眼睛，头一次主动地望着他，沐无浊在那双绿宝石里望到一望无际的痛苦，然而痛苦中却骤然划过一丝喜悦的闪光。喜悦又稍纵即逝，立刻沉沦下去，被更无法自拔的悔恨和屈辱所取代。存曦在那一瞬间究竟都想了些什么，想了多少事？沐无浊还不能完全理解，可他有的是时间弄明白。
　　“那不适合你，存曦。现在这副样子……才更适合你的脸。”
　　他握紧存曦的下颌，再度深深挺入窄穴，一手扶着的玻璃棒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冲撞，失去克制，朝里捅到最深。存曦发出一声高亢的悲鸣，脖颈像被猎人割断喉管的天鹅般高高仰起，在他掌心下痛苦而剧烈地呼吸着，优美的脖颈线条上描着一圈冰冷的白色光晕。沐无浊忽然感到目眩，一阵炽热的火焰自胸口燃起，重新在全身燃烧。他猛然将存曦推在榻上，噬咬着颈后的洁白线条，原本埋在小穴里的性器彻底顶进深处，旋即抽出，再狠狠插入，不再有所保留，让存曦那湿热狭小的甬道彻底填满，紧紧地张缩，容纳他的整根性器。
　　“师兄……解开……啊……解开前面……”存曦哭喊着，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哭声也越发可怜，“……已经受不了了……”
　　沐无浊这才朝存曦身下摸了一把——被玻璃棒牢牢堵着的性器也同他自己的一样，完全进入亢奋状态，细棒堵塞的马眼处流着泪，随时准备释放出来。存曦显然已经在快乐的高潮中忍耐了太久，等着与他一同释放。
　　“我方才教过你怎么才能解脱。”他附到存曦耳畔，轻声教导，“只要说真心话就好……说。”
　　“……真心话……”存曦声音颤抖，带着哭腔说，像是喃喃自语，“不……不能和师兄讲……”
　　“无妨，那就继续这样下去。存曦反正很享受……是不是？”
　　他握着存曦完全挺立的柱身，又套弄一把。身后的性器也随着重重一顶。存曦瞪大双眼，张开嘴巴，却没叫出声音来，随后，是一阵歇斯底里的痛苦啜泣。温存曦微微闭上眼，流着泪，眼里一直残存的固执终于在恍惚中消散。那座堆叠着的理智与反抗的骨牌之塔，终于在他的惩戒下轰然坍塌。
　　“师兄……”存曦迷迷糊糊地望着窗外的湖面，温柔地说，“我喜欢师兄……小时候就……一直喜欢……”
　　沐无浊心头划过一丝陌生而兴奋的震颤，他扳过存曦的脸，迫使他朝着自己。存曦虽然朝着他，却已神志不清，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注视他。碧绿的眼睛含着泪水，迷蒙失焦，却十足欢喜，像是透过他注视着远方。
　　“比师兄想得……还要……喜欢……”存曦喃喃地说，“师兄不知道……”
　　“不，我知道。”
　　他满足地回答，俯身在存曦光洁，满是汗水的面颊亲了亲，终于将手捏在玻璃棒上，用力抽出。存曦惊叫一声，眼神失焦，浑身抽搐着，一股白浊自性器射出来，尽数射在水榭的竹制软榻上。沐无浊满意地用手指沾染上一点，举到存曦失焦的眼前，展示给他看。
　　“存曦，我从小就全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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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还未停。
　　温存曦自混沌中张开双眼时，耳畔还停留着粘稠不断的雨声。这雨声叫他想吐。或许它会和数年来袭扰他的海潮一样，成为终生的噩梦。
　　他动动身体，雨声里立刻夹杂起锁链的碰撞声。双手还被绑在身后。随即，昨日所有屈辱不堪的回忆在一瞬间涌上脑海。一股强烈的恶心和疲乏将温存曦重新压回床褥之间，他蜷缩起身子，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似乎将身体和世界的接触面积缩小些，就能隔绝痛苦似的。
　　“存曦，醒来怎么不招呼我？”
　　耳边传来冰冷而温柔的声音。沐无浊还躺在身旁，没有离去。温存曦下意识打了个寒噤，身体竭力朝边缘蜷起，却被一把捞回去揽在怀中，脸贴在宽阔的胸膛上。那胸膛带着熟悉的气息，异常炽热，却让温存曦脊背爬过一阵寒意，随即是莫大的耻辱——他意识到自己竟然开始对沐无浊感到恐惧。
　　“……只是刚刚醒。”他不知该用什么表情，但尽可能带着冷漠回答。
　　“既然昨天话已经说开，何必还这副样子。”沐无浊将他搂在怀里，用刻意亲昵的语气说，“存曦难不成是忘记自己对我说过什么了？”
　　脸颊如火一般滚烫。温存曦生出一股怒气，朝外挣了挣，却被铁箍似的手臂牢牢按在胸膛上，距离实在太近，师兄炽热的气息更叫他头昏脑涨，理智全无。
　　“那不能代表什么。”他咬着牙回答。
　　“不能代表什么？”
　　沐无浊将下巴轻抵着他的头顶，重复了一句，语气十分轻柔，温存曦却能听得出里头半轻不重的嘲讽意味，几乎无法忍耐下去。
　　“是不能代表什么。”他按捺着怒火，微微抬起头，朝沐无浊露出一个饱含讥嘲的笑容，“师兄该不会以为，我只对你一个人说过那句话吧？”
　　咫尺之间，沐无浊的神情变了。尽管冷酷的面具只是裂开一道小缝，却让温存曦感到一阵狂热的欣喜。
　　“存曦又在撒谎。”沐无浊回答，“除了萧曜……还能有谁碰过你？”
　　“师兄可真健忘。”他继续笑着，故意装出轻快的语调，“我和雷锐早就在一起了，这种事不知做过多少次。这样的话，雷锐也不知听过多少次，只有师兄才当回事——”
　　“我倒不信雷锐那小子敢碰你。”沐无浊不带感情地打断他的话，但温存曦听得出，师兄志得意满的笑意淡去了，此刻沐无浊与他同样焦躁。
　　“为什么不敢？”温存曦在此情此景，甚至感到一丝报复沐无浊的愉快，“雷锐不是孩子，我也不是。起初，他确实把这件事看得太神圣……可我稍稍请求他，他就会做的，还会为我学……我们在北郡就做过，回到特区也还是一起，甚至在新年之前的时候每天都会……”
　　“说下去。”
　　抓着肩膀的手越来越紧，捏得他发痛。温存曦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惧，恐惧混合在狂乱和欣喜的乱流中，让心跳得越来越快。甚至让他感到呼吸困难。为了掩埋恐惧，他任凭狂乱攫取，近乎失去理智地开口：
　　“我现在确实一时大意，拿你没办法，但不会永远这样。雷锐……他不会放弃我，他一定会来找我的。而我一和他回去，就会把你所做的一切统统忘掉。沐无浊，你所做的一切终究不会有任何意义——”
　　骤然间，天翻地覆，沐无浊高大的身躯压向他的躯体，铁钳般的手一把抓着他的足踝，向上抬起。温存曦吃了一惊，下意识抬腿反踢，却被师兄的膝盖压制住，整个人陷在床上。他艰难地抬起头，却看到一道叫人毛骨悚然的寒芒——沐无浊不知从抽出一柄细刃军刀，军刀冰冷的刀刃正贴在他被握住的脚踝上，几乎要擦出血痕。
　　“你……这是做什么……”他喘息着问。
　　沐无浊望着他，捏着他脚踝的那只手，轻轻抚摸着扣在脚踝上的陨金镣铐。那双灰眼睛似乎已经不再焦躁，平静下来，残酷地望着他。
　　“存曦，看来认你认为凭自己的异能，我设下的镣铐困不住你。的确，破之异能非常强大，几乎没有弱点。但破之异能者终归是有的。”
　　沐无浊微微勾起唇角，将刀刃贴得更近，那柄军刀的刀刃贴着肌肤，寒气清晰可辨，“存曦，你不妨想想，倘若我将你的手脚统统斩断……我仍然可以继续如同昨天一样使用你，但你是否还能发挥力量，还能和无关的旁人……一走了之？”
　　霎时间，恐惧如海潮般涌了上来。脚踝、力量和命运一同被他人握在手中，肆意折断的恐怖感让温存曦再度打了个寒噤，被握在沐无浊手中的那只足踝开始不由自主地随身体颤抖。
　　“不，师兄不会这么做的。”他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不让师兄瞧出他有任何屈服的征兆。
　　沐无浊只是笑了笑，军刀的刀刃微微按下，在雪白的足踝割出一道血痕。
　　“……用不着吓唬我。”他忍痛咬着牙，笃定地说，竭力压下心头难以遏制的惊慌，“师兄……你舍不得至高异能。”
　　沐无浊动作稍微顿了顿，刀刃都在空中稍稍停下，但仍深入肌肤，血珠沿着刀柄流下，滑过痉挛的小腿，落上床褥。
　　“存曦或许没有想过，我想要控制至高异能，其实未必要让它为我服务……我只需要保证这股力量不与我为敌即可。存曦永远只能躺在我的卧房里，任凭采撷，别无他用……说不定倒是个更安全的选择。”
　　他的心沉沉下坠，恐惧几乎已经达到极点，可不知为何，心里仍有一份师兄不会伤害自己的自信，直视着沐无浊的眼睛。
　　“不……你舍不得。”
　　沐无浊望着他，目光中的冷酷一如往昔，那柄军刀又进了一寸，割进肉里。温存曦痛得深吸一口气，他顾不得想师兄是不是真疯了，怕得闭上眼睛。然而，在闭上眼睛的前一刻，沐无浊的表情忽然变了，他露出温柔，怜惜的笑意，一把丢下刀，军刀落在地板上，骨碌碌滚到视线之外。
　　“是啊，我舍不得。”师兄抚摸着他流血的脚踝，仿佛那根本不是沐无浊自己弄伤的一样，“不过，和存曦想的那种煞风景的理由并不相同。”
　　他不再听沐无浊的狡辩，卸下重担，瘫软在在床上。看来这一次是他赢了，虽然赢得耻辱，但总算没有让沐无浊得意。
　　可沐无浊似乎也这样想。
　　“存曦，我的确舍不得让你吃手脚残疾的苦。”师兄再度开口，“不过……让你稍微体验一番俘虏应得的惩戒，免得在我面前太过骄横放纵，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什……”
　　他不明就里，还没说完。沐无浊再度翻身压上，下一刻，看不清的球状物被粗暴地塞入口腔，狠狠撑开齿关，让口唇彻底无法并拢。温存曦惊叫一声，一阵干呕，想要呕出口中的异物，却只从被阻塞的口中发出微弱的呜呜声。
　　沐无浊微微抬起身，露出温柔灿烂的微笑，用手轻轻抚摸着他口中的橡胶球，将口球的束带绕过发丝，在后脑系好卡扣，再将那带着气孔的小球往他口中按了按，确保卡到最紧。
　　“唔唔……唔唔唔……”
　　强行撑开的下颌有些酸麻，一点唾液自无法合拢的唇角流出。温存曦难受又羞耻 ，摇着头抗议。指望师兄能好奇他想说些什么，取出口球。但沐无浊仍然不为所动，抚弄着口球两侧的黑色皮带，信手勾勒他的面颊。目光温柔而冷酷。
　　“这是因为存曦提及旁人，惹我心烦。”
　　师兄笑着解释道。
　　“不过还有另一个原因。我希望存曦能够明白……在惩罚正式结束前，你不会再得到任何求饶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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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依然为监禁强制车，有调教要素，请注意避雷。


第135章 第六章 02 交易
　　02
　　“我不认为这能算是破局的机会。”
　　雷锐听到一旁的商简冷冷朝驾驶席对面的江景宁开口，江景宁从前排回过头，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我明白你的顾虑，商小少爷。”不死者说，“但现在别无选择。”
　　“和沐无浊商谈只会彻底陷入他的步调。”商简却仍不放弃，“根据唐年传递出来的全部信息，目前特区乱象里的大部分人都在他计算之中。我们去找他这件事应该也不例外，说不定沐无浊得到雷锐的位置信息，反手就会把他卖给执政官，毕竟执政官私下开出的悬赏价码高的吓人——”
　　“别再说了，商简。”雷锐垂着头，听到自己用沉闷的声音开口，“既然存曦现在在他手里，我们就非去不可。还是说，你已经有了他的消息？”
　　商简没吭声，显然无法反驳。飞行器忽然重一阵摇晃，随即急速下降。雷锐感到身躯一震，不由得吓了一跳，“江老板，怎么下降怎么急，时间不是还没到？”
　　“按照习惯，沐无浊应该会先到一步。”江景宁沉着地回答，“我不打算给他太多布置现场的时间。”
　　不死的狙击手猛地推动操纵杆，飞行器以和他不符的狂野风格重重降落在地面上。不待后座的商简抗议乘坐体验，舱门就自行打开。舱门外是一片相当荒僻的废墟，雷锐不认识这是哪里，但看建筑风格，像是南五区以南靠近海湾的荒僻地带。
　　雷锐急不可耐，率先跳下飞行器。立刻在这片平坦废墟的正中央望见目标——沐无浊正一袭黑色便装，独自一人倚靠在飞行器旁，手中捧着一本封皮老旧的精装书，似乎预料到他们很快就会到来。
　　“八号先生。”沐无浊抬起头，并未看雷锐，而是看向他身后，“您可没说这次多了两位谈判者。”
　　“沐中校，话虽如此，你的神情可一点都不惊讶。”江景宁扶着商简走下飞行器，语气平静地回了一句。
　　“的确，这两位不把自己和家族毁个一干二净，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沐无浊收起书，微微耸了耸肩，率先向雷锐与商简行了礼——年长者对年幼者居高临下的华族礼节。这让雷锐烦躁异常，他勉强压住躁动的异能力场，回以平辈礼。商简则压根不吃这套，连招呼都没打一个，直接切入了正题。
　　“说起毁掉自己和家族，你大概没资格评价我们，沐无浊。”商简带着讽刺开口，“你伪造黑衣卫队，挟持至高异能……是想做些什么？”
　　“过于心急可不是好习惯。”沐无浊平静地回答，“还是请八号先生说完他的来意吧，总有个先来后到。”
　　沐无浊回的是商简，眼神却盯着雷锐，似乎意有所指。雷锐一阵不快，立即瞪了回去。然而，面前忽然伸出一双白净的手——江景宁遮挡住他的视线，走上前去。
　　“沐中校，我首先需要询问前提。你是代表沐氏，还是代表你本人来和雪盲进行交涉的？”
　　沐无浊思索了片刻，“沐氏早已决定和雪盲分道扬镳，祖母的意志难以改变。”
　　“也就是说，你是以自己的身份。”江景宁说，“作为共和国至高异能的暂时持有者而来。”
　　“不仅仅是如此。”沐无浊似乎显得颇有余裕，“我所能提供的协助，远比原先有所忌惮的沐氏更多。先前的合作完全可以继续……以更激进的方式。”
　　“激进过头了，沐中校。”江景宁面具下的声音变得冷酷，“在沐氏与雪盲的协议中，双方不得违约对至高异能者出手……无论是‘生’还是‘破’。而如今，你在做什么？”
　　“不死者似乎以为我健忘。”沐无浊答道，“不过您是否已经忘记，雪盲与沐氏的协定已经结束了？我今天到来，是为寻求崭新的合作方式。”
　　“如果不让破之异能者自由行动，我们无法与你合作。”江景宁直截了当地说。
　　“您的条件很奇怪，不死者。”沐无浊笑着说，“原本属于共和国的异能，究竟与雪盲有何关系？您如此急切，是不是认为存曦不在我手中，就会因为你们在南五区拯救他与雷锐的行动转投雪盲？”
　　防毒面具下喷出不耐烦的气音。江景宁冷哼了一声，“饶舌。”
　　“容我再提醒您一句，您现在也不具备决定权。能决定是否能接受我诚意的人，只有船上的那一位。她大概比您这位自由联邦名义上的精神象征载体更有理智。”沐无浊抚弄着手中的书本，阳光下，雷锐瞥到那本书封皮上的标题：群魔。立刻想起颖海郡那个在汽车上颠簸的午后，捧着这本书的存曦。
　　“存曦在哪里？”他咬着牙说。
　　“怎么？”沐无浊瞥了他一眼，神色明显有些不快，“小雷少爷在当众违逆执政官后，又加入了雪盲？看来执政官对你的秘密通缉令也不无道理。”
　　“你……”雷锐被他戳到痛处，一时不知怎么回击。倒是江景宁替他解了围，“他并未加入雪盲，不过他来这里的原因，正是因为沐中校先前的违约举止，我劝你还是放客气些。”
　　沐无浊叹了口气，但神情仍带着游刃有余的笑意，似乎在嘲笑对手冥顽不灵。
　　“我大约知道雪盲想要他做些什么。”沐无浊道，“萧曜死后，大部分研究资料为我所接收，雪盲想要继续研究，或者完成其他我所不知晓的目的……就必须启用‘大空洞’的遗产。存曦是最合适的钥匙。”
　　江景宁没有回话，显然对和沐无浊交谈感到很不舒服。沐无浊却显得更满意了。
　　“如果雪盲目的为此，我自可以将那片空洞开启后得到的讯息尽数告知。完全无需放存曦离开我身边。他的织梦继承状况不佳，无法独自开启那片梦境，还需我的协助。”
　　“梦境？”这次商简突兀地插了口，“你知道颖海郡那片遗骸下是什么？”
　　沐无浊瞥了商简一眼，却并未反问黑客是否也是雪盲的一员，“萧曜在颖海郡也不算一事无成。他调查出，那扇门后……是研究员萧泓雪在萧凉协助下架构的一个巨大梦境，用于存储研究所必要的信息。而她预备接受这份馈赠的对象，很大概率是同时拥有血脉，毒气与织梦的存曦。等过上一段日子，存曦稍稍听话些，我就准备去取回这份馈赠……”
　　最后一句话说得十分暧昧，雷锐忽然感到一阵焦躁，打断了沐无浊的话：
　　“你对他做了什么？！存曦现在究竟怎么样？”
　　“他很好。如果你想亲眼确认，我也可以让你看影像。不过……他本人或许不想让你看。”
　　沐无浊转转灰眼睛，意味深长地望着他，似乎故意在引他动怒。理智告诉雷锐，对方在给他下套，但心头那股自毒气爆发以来始终未曾散去的焦躁感，此刻再也无法压制下去。
　　“沐无浊——”
　　“雷锐。”
　　身后传来一声冷冰冰的斥责，一只纤细的手按着他的肩膀，商简越过他，走到他身前一步的位置，回头看了他一眼，雷锐看到金色眼瞳里肃然的光，不自觉止住脚步。
　　“别太激动，我敢保证，温存曦起码不会受到什么不可逆转的伤害。”商简冷冷地说，“好不容易从小歪曲培养的棋子……一旦废掉，再培养一个能听命于他的可就难了。”
　　“这话未免说得太难听。”沐无浊再度开口，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出于这么多年的情分……我也绝不可能伤害存曦。”
　　“这话恐怕连温存曦自己也不信吧。”商简讽刺道，“沐无浊，你似乎很有自信，觉得自己很快就能重新掌控至高异能……但温存曦只是优柔寡断，不是一无所知。特别是对于你。”
　　沐无浊微微眯起眼睛，没有回答，雷锐凭直觉觉得，沐无浊对商简的回击感到不快，甚至为此转移了话题。
　　“继续谈谈合作的事吧，不死者。”沐无浊说，“破之异能应该不是唯一的争论点。根据萧曜临死前研究得出的结论……除去大空洞的遗产，温存曦什么都不需要做。更不需要与雪盲共同行动。代我向楔形船的领航员转达我的合作意愿吧，不死者。”
　　江景宁的语调已有些不耐烦，“你似乎笃定领航员大人会同意你的判断。”
　　“如果我没猜错，雪盲的领袖并不会像你们一样为至高异能喋喋不休。如果没有变数，她应该很快就会传来好消息。”沐无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不过……”
　　那双属于沐氏血脉的灰色眼睛忽然转向商简。
　　“如果商氏嫡系成员，生之异能的继承容器能发表其他看法……或许局势会有所改变，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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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简微微瞪大双眼。雷锐望望他，又望了望笑容意味深长的沐无浊，大脑一时空白。在得知存曦就是毒气异能者之后，他原本以为已经再也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感到惊讶，可如今……
　　“我并不打算利用这层身份达成目的。”商简冷酷地回答，“沐无浊，你似乎认为自己聪明绝顶，能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但你不过是藏在阴沟里，利用信息差和身份挑拨离间的臭虫。当你的身份露出蛛丝马迹，一切就会全部结束。”
　　这话说得刻毒之极，雷锐听得畅快，却又有些心惊，怕沐无浊一时盛怒，做出什么伤害存曦和他人的举动，立刻仔细盯着沐无浊的动作，然而华族军人的表情异常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欣赏地回望，甚至拍了拍手。
　　“我不否认，你的确理解了我达成目的的要点。”沐无浊说，“不过，理解和能够有效做出反击是两回事。你只要稍具理智，就无法将我的身份告知任何人，那只会招致你自身与家族的毁灭。况且……与我同行一段时间，对你们的行动还比投靠执政官有利得多。”
　　商简沉默下来，身躯微微颤动，显然还处于愤怒之中，但雷锐知道，友人已经开始思索冰冷的利弊。可他雷锐不管这些。
　　“沐无浊，我没兴趣和你分析利弊。”雷锐咬着牙，“存曦在哪里？”
　　“无可奉告。”沐无浊轻巧地回答，“既然不死者没什么话要说，是否可以认为，谈判已经结束，我只需静待回音？”
　　“我和你的确没什么可说的。沐中校方才的要求，我会转达。”面具下传来江景宁不耐的回音，“另外，你最好向雷锐证明，至高异能者安然无恙。否则……他不受我们控制，会给雪盲的计划带来麻烦。”
　　沐无浊思忖片刻，脸上始终挂着属于华族的得体笑容。忽然，他转向雷锐，自衣兜里抛出什么东西。雷锐一愣，下意识地接住那道划过空气的银光。
　　“这是……父亲的紧急通讯器？怎么会在……”
　　“我也很好奇。这是存曦身上带着的，或许他和你父亲做过什么约定。雷辰能及时出现在南五区为你保驾护航，或许也是拜它所赐。”沐无浊的语气里笑意逐渐消失，“作为回报，我破解了它，在里面放了一小段影像，足以证明存曦无恙。”
　　雷锐将那枚小小的银色胸针握在手心，深深地望着它。而沐无浊转过身，毫不设防地走向属于自己的飞行器。
　　“对了。”可憎的对手忽然开口，“雷锐，我建议你最好一个人看，不要交给任何人——这也是温存曦本人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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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沐无浊的飞行器消失在云端。雷锐还望着它消失的方向，手里握着那枚胸针。
　　“给我吧。”商简走到他身边，简洁地开口，“既然是影像，其中很可能含有温存曦所在坐标的信息。或许能成为打破如今局面的钥匙。”
　　雷锐不吭声，仍然握着胸针，没有交还的意思。
　　“商小少爷说得有道理。”江景宁也摘下面具，走到近旁，“我也可以让信息部队帮忙分析——”
　　“不，不必了！”雷锐醒过神来，猛地摇了摇头，“我有一种预感……沐无浊那句话没有撒谎，那里面有些存曦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我一个人看。”
　　“你居然相信沐无浊不会撒谎？”商简讽刺道，随即，语气稍稍放缓，“雷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直觉和感情用事解决不了任何……”
　　“我自己看。”他固执地瞪着商简，重复道。
　　“我起码要一份副本。”商简毫不退让，“我绝不可能为你的一时冲动，错过找出温存曦坐标的可能。”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他与商简站在原地，谁也不肯退让一步。终于，身后传来江景宁的叹息声。
　　“好了，别在这荒郊野岭争吵。我得赶快回去和‘船’汇报新动向。”狙击手有些疲惫，“小雷，信息部队可以不要这份影像，你不必太过紧张。不过……”
　　江景宁顿了顿。
　　“我建议你起码让商小少爷看看。你们三人毕竟是朋友，没有出了事情，撇下其中一个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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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锐独自一人，坐在飞行器上，江景宁已经离去，而商简坐在驾驶席上，放下了隔绝飞行器前后的屏障，人却并未离去。据商简的说法，他要确保雷锐看完视频，不去独自做什么傻事。
　　他摇摇头，打开那段影像。
　　影像并非全息，而是古老的平面样式。摄像机故意对准了地面，画面中只能看到昏暗的房间地板上织金花纹的地毯，黯淡的烛光照着地毯，也照着地毯上一个委顿的人影。
　　人影浑身赤裸，趴伏在地上，身形十分熟悉，在地毯上不住颤抖，时不时扭动躯体，双腿磨蹭着挣动。那具年轻男性的洁白躯体被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捆绑着，黑色皮带与锁扣将他的大臂与小臂折在一起，手腕则被金属镣铐拷在脑后。漂亮的长腿同样被折着捆绑，用皮质束具裹住。被拘束的人影无法站起身，只能在地毯上翻滚，或用手肘和膝盖支撑身体，勉强爬行。
　　除去手脚，还有不少地方也带着束缚和无用的刑具。被捆绑在地上的青年戴着黑色眼罩，目不能视。徒然地朝镜头方向探着头。细白修长的脖颈上带着一条皮质项圈，项圈中央系着锁链，那条锁链随着身躯一齐晃动，细碎地响着，另一头连在高处，由于是镜头之外，不知具体拴在什么地方。
　　人影似乎感到不适，在扭动中翻过身子，在镜头前露出光裸的上身。自颈部到胸腹的肌肤遍布吻痕和指印，一对红色莓果般润泽的乳首被银色乳夹紧紧夹着，像是下一刻就要溢出熟透的汁水。两个夹子间系着的银链软软垂落在地毯上。
　　雷锐看着都觉得有些疼，心下不忍，却受了蛊惑似的继续向下看，从勒在腰际和腿缝的黑色皮带望向中央。人影两腿缝隙之间的毛发都被剃得干净，景色一览无余。不大不小的性器颤巍巍地挺立，似乎过一会就能释放，但它严丝合缝地被一根玻璃棒堵塞，铃口被透明的拉环封锁着，流着透明的泪滴。伴随一阵嗡鸣声，人影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腰背弓起，连着全身的锁链和性器都不住晃动。在昏暗中，雷锐看到被烛光照得发白，浑圆挺翘的臀部，以及一根震动着，尺寸巨大的按摩棒，它被固定在臀缝深处，深深地楔入身体里。另一头则连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伴随臀部摇摆，也在地上摆动着。
　　“唔唔……唔……呜……”
　　雷锐忽然听到熟悉又陌生，惹人怜爱的声响，人影口中发出难以忍耐的悲鸣。那原本或许是在哭泣，但由于戴着口球，无法发音，只能发出细碎甜腻的呜呜呻吟。唾液顺着口球和唇角向下淌，流在昂贵的厚绒地毯上。
　　不，这绝不可能。雷锐心头划过一丝恐慌，怎么会是……
　　镜头之外传来脚步声，像是军靴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渐渐地，声音近了，那双靴子踏入镜头，一只带着黑色手套的手伸入镜头内，扯住人影脖颈上的项圈，将他微微提起。青年痛苦地咳嗽着，口中呜呜咽咽，橡胶球的气孔里跟着喷出湿润急促的呼吸。
　　“感觉如何，还撑得下去吗？”
　　镜头外传来沐无浊带着笑意的声音。紧接着，带着皮手套的手一把扯下人影戴着的眼罩。
　　雷锐浑身僵硬。
　　丢去眼罩后，一双水汽氤氲，迷茫而恐惧的绿眼睛正含着泪，透过镜头，与他四目相对。
　　“希望你还坚持得住，存曦，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现在距离我上次离开，只过去了半个小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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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末尾仍旧有监禁强制车，含录像play，请注意避雷


第136章 第六章 03 影像
　　3
　　异能力场不受控制地倾斜而出，雷锐竭力控制自己不用异能将胸针挤碎。他不该继续干坐在这里看影像，得立刻找到沐无浊，把这个丧心病狂的混账按在地上，感受九窍运转下的矛枪。然而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压制住他奔流的愤怒。雷锐颤抖着，小心地举着那枚胸针，死死盯着上头投影出的画面。
　　沐无浊蹲下身子的背影出现在画面中，他抬着存曦的脸，轻柔地抚摸着，另一只手抓着项圈上窸窣作响的锁链，像爱抚宠物似的向下摸。存曦身子一抖，想朝后躲，却被锁链拖着，仰躺在镜头前。微微挺立的性器一览无余，暴露在镜头之下。
　　“想不想让我解开你？”沐无浊语调轻柔，“想的话就点点头。”
　　军人用带着手套的手指拂过性器，存曦又颤抖起来，竭力并拢双腿，眼神略微露出一丝清明——那是雷锐从未得见的，拒绝服从的神色。沐无浊显然也看出师弟的抗拒，微微叹了口气，语气中的关切渐渐冷下来。
　　“存曦，从前我可以容忍你使性子，闹倔脾气。但事到如今，你自己既然已经选择背叛，现在也已经彻底成了我的东西。先前那些撒娇耍赖的伎俩也就不再有效。现在……要完全服从规矩才行。”
　　“唔…唔唔……”
　　存曦被他抬着脸，竭力摇头，被口球塞着的口中发出几个反对的音节。沐无浊又发出笑声，那笑声依旧温和，却听得人背脊发凉。
　　“那么，我一个小时之后再来听你的回答，如果依然没有回音……就增加一个小时，以此类推。在此期间，我什么也不会帮你做。反正人两三天不饮水进食也不会死……是不是，存曦？”
　　“呜呜……！”存曦挣扎起来，瞪大眼睛，似乎以为沐无浊疯了，或是自己出现了幻听。沐无浊满意他的反应，继续抚弄他的脸：
　　“也罢，两三天我终归有些舍不得……这样吧，存曦如果真的坚持上二十四小时不曾屈服，我也放过你，如何？”
　　这句话让存曦更崩溃了，他在烛光下拼命摇着头，呜呜直叫，想直起身子，却因为用力过猛倒在沐无浊怀里。沐无浊冷酷地将他从怀里半拖出来，展示在镜头前。温存曦像是这才注意到摄像机，立刻蜷缩起身子，几近疯狂地悲鸣。尽管他戴着口球，说不出一词半句，但那些细碎的悲鸣原本想必是些希望沐无浊停止拍摄的话。
　　“不必担心。”沐无浊轻松地安抚他，一只手牢牢握着他的腰，“如果存曦足够听话……录像只有我能看到。”
　　存曦还是僵硬着身子，不肯放松，但反抗已没有方才那样激烈。沐无浊重新扯着项圈上的锁链，一手托着腰，将存曦放回地毯上，做出趴伏的姿势。
　　“照我的话去做，完成一件事……就解开一件。”沐无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开口，“如果同意，就点点头。否则……”
　　存曦抬起头，带着刻骨的仇恨向上瞪视，然而绿眼睛里已水光朦胧。沐无浊神情并不着恼，平静地转过脚跟，放下锁链，朝门外走。温存曦颤抖起来，目光中的恐惧逐渐散大，终于压倒了仇恨。他呜呜地急呼，朝着沐无浊离去的方向勉强爬去。
　　沐无浊转回身，“改变主意了？”
　　存曦不住点着头，含着泪水，不敢再显露仇恨。沐无浊再度拾起锁链另一端，轻笑了一声。
　　“很好，那么……就请存曦先保持现在的姿态，爬行到房间那一头的沙发前面。不必担心……并不远，我会牵着你的。”
　　欺人太甚。这是雷锐一瞬间腾起的怒火，也是存曦当时的心情写照。温存曦伏在地上，最后一次艰难地抬起头，狠狠瞪了沐无浊一眼。雷锐几乎以为他决心不再屈服，独自挨过下一个小时的刑罚。然而，他垂下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啜泣，用手肘支撑着地面，挺着雪白的臀，拖着那条垂坠在股缝间的尾巴，向前方爬了一小步。
　　一团火在雷锐胸中燃烧，他愤怒，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镜头里存曦的胴体。昏暗的灯光中，摄像机与沐无浊一并跟着他，居高临下地拍摄他爬行的身体，沐无浊的脚步，以及那根向上牵着，系在他项圈上的锁链。存曦痛苦地用手肘和膝盖触地，向前挪动身体，楔在臀缝里的那根巨物时不时嗡嗡作响，震动起来，每当这时，存曦就会身子一歪，朝地面倒去，随后是一声痛苦的哀鸣。然而沐无浊只是站在原地，不发一语，等着存曦起身。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跌倒在地时，存曦再也忍受不住，趴伏在地毯上，啜泣起来。
　　“呜呜……呼……呜……”
　　绿眼睛不住流着泪水，朝向镜头——不，是朝向沐无浊，竭力用眼神哀求，可怜到了极点。雷锐心头一颤，抓住胸口，但凡稍有怜悯之心，都不会再对这样一张脸施加酷刑。可沐无浊开了口，语气完全不变。
　　“起来，存曦，我知道你的体力做得到。”那声音冷酷地宣判，“……不要用撒娇逃避。”
　　委顿在地的胴体一颤，存曦绝望地望着镜头，几乎是直直透过镜头望着雷锐。沐无浊仍旧不为所动，忽然，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朝雪白的臀部抽了一记。
　　“呜——”
　　存曦高亢地叫了一声，忍着疼痛，痛苦地起身，继续朝前爬，因为腰身没了力气，双乳前的银链越垂越低，拖在地毯上，像一道洒落的水银。水银不住拖曳着，终于停在房间另一头。存曦伏在沙发前，已经没有力气起身，大颗大颗的眼泪淌在地毯上。
　　“做得很好。”沐无浊的手安慰似的拍拍他的面颊，拭去泪水，随即滑到胸前，轻轻捏开一侧的乳夹。存曦松了口气，喟叹一声，然而，带着黑色手套的手却离开了胸前，徒留被摘下的乳夹随着银链垂坠到地面上，将另一侧未被解放的乳头扯得一阵生疼。
　　“趴到我腿上。”沐无浊命令道。
　　绿眼睛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受了欺骗，望向沐无浊，似乎在说，“竟然只解开这个，只有这么一点。”沐无浊猜出师弟想说的话，平静地对指令做出解释。
　　“不要想当然揣测我的规则……上来。”
　　存曦含着眼泪，向上瞪视，但拖延了片刻，终究努力用双膝支撑地面，挺着腰爬起，立刻又倒回地上，见沐无浊并没有帮一把手的意思，他呜咽了一声，再度努力直起身子，这次使对了力，上半身直立起来，朝沐无浊的双腿倒去。沐无浊终于伸出手，一把扶住存曦的腰，让他像站起身祈求爱抚的幼犬一般趴伏在自己膝头，随即，在存曦发顶怜爱地抚弄两下。
　　“很乖。那么接下来……”
　　存曦惊呼一声，身体被腾身抱起，放在沐无浊大腿上，沐无浊轻巧地取下另一侧乳夹，将师弟摆出跪在沙发，胸脯贴着他大腿的姿势，一只手轻轻抚上存曦光裸的臀部，在那条晃动的尾巴上重重一按——
　　“呜呜呜——”
　　“把腰抬起来。在我说可以停止前，保持这个动作。明白的话就点点头。”
　　存曦拼命摇头，晃着身子朝沙发前爬，沐无浊一手抓着他的长发，另一手高高扬起，重击在臀部洁白的软肉上。清脆的巴掌声不断响起，趴伏在大腿上的存曦呜咽呻吟，满脸泪痕，高高翘着臀部，以便手掌无情地拍打。
　　“很好……”沐无浊开口，一手放在存曦脑后，解下了塞住口唇的口球，连着银丝，湿淋淋的黑色橡胶球自面上垂落，掉在沙发上。存曦终于得到解放，大口喘息着，正要说些什么，沐无浊却一把压下他的头颅，让面颊紧紧贴着自己双腿之间——即便在黑暗中，也看得出长裤被顶得隆起，军服纽扣也解开了。
　　“存曦用自己的嘴巴伺候这里。只要让我满意，今天就到此结束，如何？”
　　“师兄……别这样……”存曦断断续续地，惊恐而屈辱地说出视频里第一句话，“我不会……”
　　他立刻发出一声短促暧昧的惊叫——沐无浊在他臀部补了重重一巴掌，存曦臀肉被拍得留下数道指印，腰臀一晃，险些倒下去。
　　“师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真的没有做过这种事……一次也没有……”
　　“萧曜没有？雷锐也没有？”
　　“没有……全都没有……请放过我……我真的不会……没办法让你满意……呜——”
　　求饶的话语被打断了，存曦的口腔被什么东西深深塞住，什么也说不出来。那颗头颅模糊而疯狂地呜呜叫着，朝上挣扎，却被沐无浊抓着头发粗暴地朝下按。
　　“那么正巧……我可以从头按自己的习惯来教你。”沐无浊的话也有些不完整，可以听到粗重的喘息声，“用嘴唇包住牙齿，别磕碰……再用口腔侧壁……”
　　镜头忽然拉近了，朝向存曦那颗艰难吞咽着性器的头颅。起初还能听到存曦哭，渐渐地，哭声越发含混，最后伴随着整根柱身全部吞入，捅进喉咙，几乎什么也听不见了。只能看到昏暗的灯光下，鼓起的两腮挂着晶莹反光的泪痕。
　　“存曦这不是学得很快么？”沐无浊轻轻地，满意地说，“比你学习异能有天赋的多……怎么，稍微夸奖一句就这么兴奋了？”
　　“咕……唔……”
　　“既然如此。”沐无浊笑着说，“存曦，把你现在聪明又可爱的模样给雷锐看看，他一定也会很欣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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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雷光自指尖跃起，击向胸针，沐无浊的声音断断续续，存曦的面庞闪动了两下，随即，整个视频因为电流紊乱彻底停止了播放。
　　雷锐咬着牙，将那枚胸针丢在地上，恨不得补上一脚。他垂下头，试图寻找胸针滚落的位置，面颊却腾地燃烧起来，一股强烈的耻辱向心头袭来——。
　　他自己的性器面对那般下作的场景，竟然也不受控制地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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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锐步履飘忽地走出飞行器，朝驾驶席的窗敲了敲。起初并无回应，过了一会，舱门缓缓开启，商简自驾驶舱走出，面色苍白，眉头紧皱，显然十分不快。
　　“看完了？”商简率先开口。
　　雷锐没有开口，不愿正面回答，“你呢，有没有什么发现？”
　　“沐无浊做得很干净，没留下太多线索。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商简语气不善地回答，“他破解雷氏发讯器的手法……虽然算是干净，但我或许能找到端倪，具体怎么操作，还得回到据点再说。”
　　“你总是有办法，商简。”他疲惫地回答，“多亏你还在……”
　　“雷锐，我倒是没看出来，你也学会了言不由衷。”商简忽然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耸了耸肩，“自从那天之后，你根本就不怎么希望我在。况且，你想说的也根本不是这些，你想说——”
　　雷锐麻木地望着他，不想辩解，也没有争吵的力气。商简看到对手无心反抗，火气也略微低了些，语气稍稍温和：
　　“你想问，我看没看完视频的内容，是不是？”
　　雷锐仍旧没说话，商简不再看他，自顾自走回飞行器驾驶舱，背过身去，“走吧，回据点。早一天破译温存曦的坐标，就早一日破坏沐无浊的计划。我真想看看那张得意洋洋的脸被踩到泥里的样子。至于那个问题，你大可放心，我对沐无浊的示威没有任何兴趣，只需要数据背后泄露出的的拍摄地址。”
　　黑客中等身量的清瘦背影消失在飞行器内，雷锐望着那背影，心情沉重而烦躁，商简和存曦的身量个别宽窄略有不同，大体却相似。但这并不是他烦躁的全部原因——
　　——雷锐察觉到，商简在最后一句话，对他撒了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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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第六章 04 情报
　　4
　　咔哒一声，门锁缓缓开启，沐无浊重新走入室内，门后的光亮让他在昏暗的室内投下一道模糊的长影。
　　“这次去得有些久……存曦有没有想我？”
　　蜷缩在地上的身躯动了动——样子和沐无浊这次离去之前，以及留给雷锐的录像里差不多，只不过这次没戴眼罩，因为沐无浊走之前突发奇想，想看看那双绿眼睛见到他走入室内时，第一时间会流露出怎样的神色。存曦的眼睛总不会让人失望。那是混合着恐惧，哀求，些许愤怒和潜藏着对他爱慕之情的复杂目光。
　　沐无浊蹲下身子，爱抚着面颊，着重抚摸着被口球强行撑开的唇角，挑弄着溢出的银丝。存曦对此格外羞耻，闭上眼睛，呜咽一声，垂下头，整个身子朝后缩。
　　“不好奇我去做了些什么？”他好整以暇地说，“我去见了自由联邦的不死者，还有你那两位‘朋友’。想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呜呜……”
　　存曦身躯一震，惊愕地睁开眼，注视着他，但仍维持着矜持的沉默，身躯一动不动。
　　“存曦陪我办公一会，我就可以全都告诉你。”他大发善心地开口，“甚至……你来到这里之后的所有情况。”
　　存曦显得更惊讶，绿眼睛闪烁着狐疑之色，显然不相信他会这么好心。
　　沐无浊对他笑笑，抬手解开扣在墙上的项圈锁链，将师弟打横抱起，走向套间另一侧。存曦方才所处的起居室旁是他的一间书房，现在用作临时办公室。他径直走向办公桌，坐上宽大的扶手椅，让师弟跨坐在自己腿上，反身抱着。存曦虽然神色警觉，僵硬地挣了两下，但一被搂在怀里，身体就软化下来，下巴枕着他的肩窝，这都是数天来教育取得的良好成果。
　　他将存曦手腕上的桎梏改换绑法，让他搂着自己的脖颈。随手拿起一张桌面上的文件，翻阅起来。
　　“说来叫人意外，不死者和你那两位朋友一同问我要人呢。”
　　存曦呜呜叫了一声，似乎是想要说话，沐无浊却不着急，拍拍师弟的背，示意他不要心急，自己则继续翻阅着文件。
　　“这段日子，雪盲内外交困，动静不小。迫切寻找应对之策。这也难怪，那天你与执政官一同驱除毒气后，执政官震怒，要求六族议会全力支持他发动战争，荡平雪盲。”
　　沐无浊一只手抚弄师弟雪白的脊背——那里留着细微的伤痕，存曦曾说过，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痕迹。如果方便，下次就让医生去掉好了，这等丑陋痕迹无需留在线条优美的背上。况且，还不是他留下的。存曦被他摸的微微喘息，挺起背，想躲避他的手，却被掐着腰上的软肉，惊喘一声。
　　“我还以为，战争会立刻爆发。没想到祖母居然还有对策。”他含着笑，用拇指轻轻捏着腰窝，“她提议让自由联邦切断与雪盲的联系，交出成员资料，并协同共和国追捕雪盲，以此换取暂时的安全时光。自由联邦政府对这个提案似乎很感兴趣，准备前往共和国促成此事。”
　　存曦伏在他身上的背脊抖得越发急切，然而沐无浊只是用手自腰侧向下滑动，捏着臀部，轻轻揉搓起来。
　　“不过执政官暂时顾不上自由联邦使团，他自从上次刺了你一剑，遭了报应，现在忙得焦头烂额。”他笑着，放下手中那叠公文，换了件新的，简单扫了两眼，“正巧，这一张正是关于执政官的情报，他平息毒气泄露后，异能副作用似乎相当严重，我的眼线看到他在官邸里背着五族成员和陆少将，悄悄咳血。”
　　“这还不是唯一的麻烦。”沐无浊顿了顿，轻轻附在存曦耳边，“存曦，你能猜到么？他居然把师父送进了牢里。”
　　怀中的躯体剧震，存曦险些从他腿上跳起来，不过被捆得结实，没有成功。沐无浊确认师弟此刻没有问及情敌的心情，才终于发了些善心，抬手解开存曦脑后的卡扣，随手将湿淋淋的口球丢在地上。耳边传来存曦急促的呼吸和咳嗽声，他伏在他肩头缓了好一会，才有些虚弱地开口。
　　“师父和陆少将……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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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沉默，温存曦顾不得姿态尴尬，竭力想直起身子去看师兄脸上的表情，沐无浊却不让他如愿，一手扣着他的后脑，重新将他按回怀抱里。
　　“不必心急，存曦。”沐无浊在耳畔说，“乖乖坐好，我需要组织语言。”
　　“师父他们在南五区事发前，向我保证会解决你的事。”他被按着头，语气不自觉恼火起来，“师兄究竟做了什么？”
　　师兄轻笑了一声，“用不着做太多。你也知道，执政官一直厌恶萧氏，对师父也早有铲除之心，只不过碍于陆少将，又没有他参与叛国的证据。这次他恰巧在师父行动前，得到了足够的证据。”
　　“是指你的栽赃吗，师兄？”
　　“存曦，你一被允许开口说话，似乎就忘记前几天学到的教训。”沐无浊微微叹了一口气，对师父的处境毫不在乎，在他背后翻了翻文件，“果然还是该多给你戴一阵。”
　　师兄指了指地板上滚落的口球。温存曦立刻联想起这几日发生的一切，不由得打了个颤，下意识闭紧了嘴。
　　“……很好。”沐无浊抚了抚他脑后的长发，故作温存地开口，“师父现在被当做与萧曜一同放纵毒气，毁灭南五区，勾结雪盲的凶手，关押在西区城郊的孤山监狱里，因为陆少将极力作保，要求公审，师父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温存曦微微松了口气，连着身体也瘫软下来，直到他发现自己完全窝在师兄身上，才有些屈辱地直起身子，“那……陆少将呢？”
　　“陆少将么……依然那么不冷静，和二十多年前一样。”沐无浊冷淡地回答，“执政官警告他，想要保持现在的地位，保护自己的家人就少牵扯萧凉的事。但陆少将孤注一掷，甚至想以军部的地位作为交换。现在，执政官罚他禁足冷静几日，虽无大碍，也出不了门。真是惹人发笑，倘若我是执政官，绝不会允许自己执掌兵权的得力部下放弃第二军，不晓得陆少将是不是冲动得连这也忘记了。”
　　师兄刻毒冷漠的语气让他难以忍受，他竭力压制，但仍忍不住浑身发抖。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们？我甚至明白你为何如此对待我——可师父和陆少将，他们究竟有何对不起你的地方？要被你毁尽前程，甚至送进牢房里？”
　　沐无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拍着小孩子，随即，指尖转为蛇一般蜿蜒向下的爱抚。他听到耳畔轻柔而讽刺的笑声。
　　“按存曦那宽以待人的标准，自然没有。”师兄笑着回答，“不过……我对他们那套虚伪和自我感动的把戏早已腻烦透顶，特别是师父。存曦，其实对于他的真实面貌，你自己应该也早有察觉……你在这方面一向敏锐。萧凉不愿带你去特区，不愿你暴露与他的关系，急匆匆将你推给战争孤儿基金会领养，并非为了你的安全，而是为了他自己的安全，害怕自己被执政官借机报复……以及他一见到你，就想起眼看着族人去死的那份愧疚。他的确怕见你。萧凉不过是这么一位可怜可笑，自以为庇护弱者的胆小鬼。”
　　你没有立场说这种话，而我并不怪他。
　　温存曦想这样回答，可喉头滚动两下，嘴唇翕动，却没说出来。他感到一阵可耻的畅快，似乎自己早就等着有人说出这种话，为积压心头的阴暗心理开脱。
　　“罢了，这样的好时候，提他们太煞风景。”沐无浊转换了话题，“执政官平衡各方势力，心力憔悴，雪盲四下活动，寻找翻盘之机，祖母与雷氏则为暂停的六族会议四下奔走。萧凉作为被各方势力推出来的替罪羊，并不值得多加注意。”
　　他焦躁地伏在师兄肩头，听师兄絮絮讲述着当前局势，等待着最重要的内容——可师兄始终没有讲述刚刚发生的那场会面，那场与江景宁，雷锐，商简发生的会面。沐无浊甚至刻意吊着他的胃口，缓缓翻动文件，一手拨弄掌心里躺着的小遥控器。
　　“啊嗯——”
　　深深插入窄穴的跳蛋振动起来，师兄托着他的臀肉，故意将那东西重重一按，震动的玩具立刻戳到甬道最脆弱敏感的凸起处。他猝不及防，惊喘一声，抱着师兄的脖子，轻咬住肩膀，竭力不发出羞耻的呻吟。
　　“说起来，祖母做得倒不坏，特区最近发生了几次反战争游行，真亏她做得到。”
　　沐无浊轻描淡写地说着无关话题，似乎全然不将他的挣扎和呻吟放在眼里，如把玩玩具般轻轻抚弄着双球。
　　“至于雷氏和军方，他们指示共和国攻击遗民，更有成效。不少自由联邦聚居区遭到其他攻击，遗民也变得更有攻击性，我看……祖母终归撼动不了举国上下的好战和仇恨氛围，如今已不是门阀长袖善舞，就能太平无事的年代了。”
　　师兄说着，一手放下文件，又在穴口按了一把，随即暧昧地探入股沟，双指磨蹭着柔软的会阴，颇有深意地来回画着圈。
　　“对了，险些忘记。”沐无浊好整以暇地搂着他，“该说回刚才那场会面了。雷锐没说什么正经事，一直问你怎么样。”
　　“师兄……怎么回答……”
　　“我自然告诉他，我不会伤害你，但他不相信，还向我要证据，证明你平安无事……”
　　“师兄答应过我，不给他看那些录像——呜……”
　　他急切地直起身挣扎。师兄却用力箍着他的腰，突然拔出跳蛋，被填满的后穴骤然一空，随即，炽热，熟悉的肉棒抵在了穴口。
　　“存曦大可放心。你那副模样，我可不想让别人看到。”
　　沐无浊话语相当温柔，抵在臀缝的性器却冷酷地挤进甬道。小穴早被玩具与药物开拓润滑，又湿又热，立刻热情地吮吸着性器，发出淫靡水声。他羞耻地避过头，咬着师兄的肩膀，不敢看下体相接处的景象。
　　“他……”温存曦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他没事吧？那天执政官对他……啊……”
　　性器在窄穴内重重一顶，他惊喘一声，身体一晃，下意识抱住师兄的脖子，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今天已经说得足够多了，如果存曦贪得无厌，还想知道更多情报的话……”沐无浊在他耳畔低低地说，“就付出更多来换。”
　　“怎么……换……”
　　“我坐在这里……存曦自己来动，如何？”
　　“沐无浊——”
　　“没关系，不愿意也不要紧。”师兄笑着抚弄他一绺垂落的碎发，别在耳后，下身却更恶劣地用力一顶。
　　“啊……嗯……哈啊……不要……不要那里……”
　　“不要哪里？是这里？我会注意的……”
　　师兄更刻毒地碾着甬道深处凸起的软肉，他眼前发白，一阵过于刺激的电流窜上神经，将他整个人都电得发麻，浑身颤抖，腰身不稳，几乎要从师兄腿上滑落。
　　“不……唔……啊啊啊……”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自己来动？”师兄一边挺动腰身，一边含着笑意劝说，“说来，比起雷锐，那位商氏的小少爷倒更有趣些，存曦，你不愿服侍我，我却不介意多告诉你一些秘密。”
　　“商简……”
　　这个名字让温存曦稍稍恢复了些许理智，他声音带着哭腔，却竭力平静地开口，不泄露呻吟：
　　“商简……他……又怎么样……”
　　“比想象中聪明，却也比想象中愚蠢。真难以想象，这个看起来明哲保身，装疯卖傻的家伙，居然会为了救你和雷锐联系雪盲，泄露消息帮助南五区居民撤离。虽然这件事对共和国还是秘密，但以执政官的消息灵通程度，想来也瞒不了多久。”
　　“商简……怎么会……做到这等地步……”
　　“我一直以为，那位小少爷对你我都怀有敌意。”沐无浊笑着说，“不过从上次的表现来看……他或许还喜欢你呢，存曦。”
　　温存曦身躯一震，瞪大了眼睛，紧接着被一记顶撞刺激得叫出声来。声音婉转而黏腻，让他羞耻得几乎咬下自己的舌头。忽然间天旋地转，他被提起身子，一把推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沐无浊翻过他，一手迫他趴跪在桌面，抬起臀部，另一手抓着他的长发，将脸按在桌面上几叠公文旁。
　　他晕头转向，视线模糊，看不清公文的内容。沐无浊像是看出他的不便，一手钳制他的腰臀，体贴地开口道：
　　“我对你或许还是太宽容了些。这两张公文恰巧是你那两位朋友的近况，既然存曦不愿自我口中得知……不妨自己看看。”
　　温存曦瞪大双眼，吃了一惊，立刻凝神去看，可刚一朝文件凑近，巨大的肉刃毫不犹豫，自背后再度插入后穴，直插进完全打开的小穴深处，肆意顶上凸起。随后立刻抽出，不待他松口气，立刻再度顶入。暴风雨似的来回抽插。他整个身子都随着师兄的动作摇晃，视线更模糊不清，剧烈的疼痛和屈辱之中还升起一股快感，痛苦而甜蜜的电流直冲上每一跟神经末梢，他哭出声来，手指和脚趾不住蜷曲。身体下意识磨蹭着向前爬，却被师兄扯着头发和腰抓回原处，又是一记深顶。那近在咫尺的文件仍在视线里，他过热的脑子和模糊的双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师兄……耍赖……啊啊……”
　　不停歇的抽插还在继续，师兄重重插进最深处，一手离开他的长发，伸手朝他被玻璃棒牢牢锁着的性器探去，故意一阵重手揉捏双球，刮擦马眼。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昏厥，感官太强烈，太刺激，前后两端被毫不怜惜地玩弄到极致，甚至比在黑暗中戴着玩具和玻璃棒等待时更痛苦。因为意识清楚地知道，那是师兄亲手玩弄，亲自插入自己。每当这个时候，身体就会不自觉地加倍兴奋，触感加倍谄媚地运转。
　　“不要……嗯……呜……”
　　抽插更猛烈地袭来，前段的套弄也愈发急促，温存曦整个瘫软在办公桌上，视线模糊发白，终于连文件和办公桌的轮廓都看不清了。只有高高翘起的臀部联系着师兄的身体，无意识地挺着。腰上与性器上停着师兄手的触感，后庭被师兄填满，耳畔和脖颈上连绵不断尽是师兄的吻和气息。沐无浊毫不留情地将他团团包围，让他陷入疯狂……疯狂的喜悦。
　　他哭叫着，摆动腰身，哭得越发耻辱，在发白的脑海和情热的浪潮中，温存曦脑海只回响着一个念头：不能再这样下去，很快就会沦陷的。必须离开这里，永远地离开……
　　然而身体和言语都脱离了意识的掌握。他的小穴放荡而热情地缠着师兄，而嘴巴轻轻张开，先他的大脑一步，喃喃开口：
　　“救救我……带我离开这里……”
　　沐无浊的动作突然停滞了一瞬间。
　　“阿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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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依旧是监禁车……注意避雷。不好意思最近车有点太多了


第138章 第六章 05 婚礼 上
　　5
　　“小曦。你还在指望那些人来救你吗？”
　　黑暗中，他听到已经死去的萧曜的声音。它遥远地在梦境里，在特区下水道的空洞回响。温存曦想叫他闭嘴，可发不出声音。
　　“我早就和你说过，永远不要相信沐氏。”那声音带着怜悯说，“也不要相信萍水相逢的‘朋友’，不要相信任何人。”
　　轮不到你来和我说这些，你同样相信沐无浊，与他合作干出那些不可救药的恶行，最后还死了。
　　他没有说出口，萧曜却仿佛读出他的想法，自顾自继续说，“所以我们该合作的，小曦，早在更早以前……”
　　一只冰冷的手按上小腹，温存曦一阵战栗，假手带来的刺骨寒意如此真实。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这不是梦，萧曜真的还活在世上，与沐无浊虚与委蛇，做着复兴家族的美梦。
　　“还好，小曦，还有你在，萧氏的纯正血脉不会完全断绝，我尽管没有父亲那般天才，可终归还有最后一条将破之异能在族中延续的办法——”
　　眼前忽然恢复光明，温存曦被猛然出现的强光刺得睁不开眼，几乎流出泪来。在朦胧的视线中，他看到萧曜冰冷的假手环抱着他，拉开一条腿，用属于人的那只手探入缝隙，向他展示着股缝间一个陌生的器官——它张着两片粉红的软肉，不断翕动，花蕊般细长的甬道里淌出温热的药液。温存曦浑身颤抖，即便他毫无经验，也在偶尔得见的色情制品里得知，这完全是属于女性的器官。
　　“为何如此惊讶？小曦，我早就说过吧？破之异能会选择在更适宜，更纯粹的血脉中栖居。”萧曜笑着说，“你与我……一定会生下最强大，最适宜登上执政官位置的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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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锁链铮然一响，温存曦像个浮上水面的落水者，自恐怖的梦境间一跃而出。没有萧曜，没有手术台，没有可耻的异想天开。他还停留在昏暗的房间内，动弹不得，被无穷无尽的黑暗包裹。
　　他模模糊糊地转动思绪。织梦的状况随他的精神状况一直恶化，让温存曦分不清时光流逝的速度，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大部分时间，他都意识恍惚地躺着，分不清昼夜晨昏，有时昏迷不醒，有时隐约觉得有人在他身上摆弄什么，注射药物，取血，身体会莫名感到疼痛。
　　织梦在这种状况下竟然救了他，梦境恰到好处地来临，将他带回到往日 ，用精神上的凌迟代替肉体上的痛苦。让温存曦不至在黑暗中发疯。再令人不快的噩梦也比面对现实中的沐无浊更好些——
　　——那天之后，沐无浊用一切让他铭记，在情事中提到雷锐是绝不能犯下的错误。他像重新回到被萧曜关押的那段时光，承受沐无浊的惩罚，放置在黑暗中，间断地做着梦。但与将温存曦置于空虚中的萧曜不同，沐无浊乐于在夺去听觉和视觉后，让痛苦与快感如诅咒般伴他。后庭被各种说不上名字的东西塞满，来回折磨，乳首被注入药物，戴上夹子，银环，手脚用不同的姿势捆绑弯折。性器更是难得一刻释放。沐无浊说是要立下规矩，每次释放，都要当着他的面，弄到沐无浊的掌心，或是任何被指定的地方。
　　“我希望存曦明白。”沐无浊在黑暗中笑着说，“何时释放，何时祈求，何时主动服侍，何时被动承受……这些都由我来决定。存曦并没有私自释放的权利。”
　　下身翻涌起一股热流，躯体猛然兴奋地带着锁链震颤，先前被注入的药物侵蚀四肢百骸，让整具身体都弥漫情潮。温存曦想要不顾廉耻地触碰自己，缓解骚动。可只徒劳摇晃了两下，身躯早已被吊起，悬在半空，双手反绑在身后，唯一自由的足尖勉强触及地毯，艰难地滑动，却无法站立。
　　绝望并未结束，伴随这阵摇晃，勒在胸腹，臀腿缝隙间的绳索勒得更紧，带来一阵刺痛，乳首处的绳索磨得格外疼。他全身紧绷，后穴跟着紧缩，带着滚动的拉珠被肠肉挤压，在深处滚动碾磨，不断刺激着最敏感的肉粒。
　　泪水濡湿了黑色布料，他哭出声来，咬着口球，止不住地呜咽，腰身不自觉地摆动，将境况弄得更糟。高热的浪潮中，全身各处都被绳索牵动，愈发酥麻痛楚，愈发渴求解放，唯有两腿之间的缝隙还有空余承受更多，需要更灼热，更粗大的事物填满……
　　温存曦打了个寒颤。远远地，传来门锁响动的声音，随后，脚步声越行越近。他不自觉微微抬起头，一只冰凉的手贴上脸颊，贴在他泛着高热的面庞上，轻轻抚摸，像抚摸猫似的挠着下巴。温存曦知道这是谁的手，也知道自己不该有任何讨好之举，可周身上下的热潮折磨着他，他一刻也撑不下去。
　　他竭力地，讨好地用脸颊去蹭那只手，用冰凉的肌肤缓解高热。那只手微微顿了顿，随即托着他的面颊，微微扳起，另一只手绕到后脑，解开口球。
　　“存曦似乎明白了些。”那声音含着笑意说，“来。”
　　一只手压着他的头，他感觉鼻尖触及衣料，以及衣料下不断蔓延的炽热体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微微垂头，在黑暗中依靠往常的记忆，用牙齿叼住拉链，向下拉开，随后又轻轻叼着扯下里衣，带着憎恨，带着狂热的急切，含住沐无浊静静垂着的性器，含弄吞吐，用舌尖舔舐。该照顾哪一处，使几分力道，口腔都早已记住，甚至能在毫无快感可言的吞咽和羞辱中升起一股兴奋。
　　被捆吊着的躯体颤抖起来，弄得他无法自持，伺候师兄的口腔却仍小心翼翼，没有一丝磕碰。他用自己敏感的咽喉朝性器头部撞，那东西从无到有，很快挺立起来，变得异常巨大。温存曦含着眼泪，几欲呕吐，却继续更用力地吞咽下去，让那东西彻底深入咽喉。头顶传来师兄失控，满足的喟叹声。忽然，沐无浊一只手抓着他的长发，将他的头用力按下，同时一手扯出拉珠，伴随着小穴被珠串摩擦的强烈的刺激，大股冰冷的浊液射入口中:
　　“唔唔唔唔——”
　　……好恶心。他神情恍惚，抗拒地摇着头，竭力脱离师兄的按压，不愿吞下，可那只手却更粗暴，更恶意地按着他，直至确认他吞下全部浊液，才满足地抽出性器，捏开嘴巴，似乎在仔细端详他的脸。
　　“存曦到现在还不肯接受这个？”沐无浊带着微微讽刺的语调开口，“稍后……还有另一处呢。”
　　锁链窸窣作响，黑暗中，温存曦听到师兄在解开锁链，将他抱在在怀里，朝什么地方走，随后又换个姿势捆他。手脚被迫大张的姿势太难受，他动弹两下，想稍稍放松，臀部立刻挨了清脆的一巴掌。温存曦咬着嘴唇，不敢再动弹——上次强行挣脱后，惩罚是被枷锁扣在凳子上，被鞭子抽打后背和臀部，其中一种柳条似的软鞭格外难熬，让他足足三天无法好好坐在椅上，连师兄平日温柔的揉捏臀肉都成了酷刑。
　　师兄在他的顺从下完成了新拘束，似乎感到十分满意。下一刻就揭开了蒙着他眼睛的黑布。
　　“存曦今天的状态不错。”沐无浊语气十分愉快，抬手抚摸着他的脸，“看来这段日子让医疗小组完成的举措很有效。你适应一些，接下来的事，也容易得多。”
　　他不搭腔。在适应突然而至的光明后，打量着面前的景象。
　　正前方摆着一面穿衣镜。温存曦从中能清晰看到自己的躯体，以及当下的处境——沐无浊搂着他，坐在床边，他脊背半躺，背贴着沐无浊的胸膛。红色细绳锁住脖颈，缠绕身体。但这次并未赤身裸体，他发现，自己身上层层叠叠套着两三层宽袍，似乎是古服，在昏暗的的烛光下，隐约可见衣料上绣着繁复细密的花纹。身上还带着几件珠宝饰品。温存曦同样记得，沐氏喜着古服，师兄却对此嗤之以鼻，认为是不必要的规矩，平日总是身着军装，或是简洁的便服，对他的着装也如此要求。
　　既然如此……沐无浊今天又究竟要干什么？
　　尽管穿着衣服，在落地镜前张开双腿还是让温存曦感到不适。他竭力扭动身躯，并拢大腿，引得身上的坠饰跟着哗啦作响。沐无浊又发出低低的轻笑声，在灯火昏黄间，一只手掀开他的衣领，露出半边雪白的胸膛，胸口上穿着银环与银链坠饰的粉色乳头挺立着，反射着莹润的光。
　　“我一直觉得，先前的教育虽然在计划之内，却还是有些仓促。”
　　沐无浊不无遗憾地自言自语，抬手扯了扯乳环下缀着的银色流苏，温存曦低低痛呼一声，咬紧嘴唇，闭上眼，不再看镜中景象。
　　“我们的结合既然已铺垫了十几年光阴，在正式到来时，总该更隆重些。改造恰巧在今天基本完成……也正是命运使然。”
　　“师兄究竟是要做什么？”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什么今天……什么命运使然？”
　　“今天是个具备诸多巧合的特殊日子。存曦，你或许已经忘记……九年前，我们正是在这一天于环形村相遇。”
　　那个被诅咒的日子他怎么可能忘记。但温存曦不睁开眼，也不回答。
　　“不仅如此。”沐无浊接着说，将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胸膛上，伸进领口，滑入宽松的衣料间。冰冷而温柔地抚摸着，非但不痛苦，甚至有些舒服，温存曦不由得睁开双眼。
　　“你应该也还记得另一件事。数月之前，萧曜将你带到他的实验室……进行了种种试验。其中大部分是关于毒气与血液相容性的内容，但他在实验途中，产生了某个激进的设想，并付诸实施……存曦猜猜看，那是什么？”
　　“师兄不会是想告诉我……你继续了他的试验吧？”
　　沐无浊没有立即回答，但含着温柔的笑意，点了点头。那使人遍体生寒的温柔让温存曦心头传来一丝恐惧的预兆，然而他不肯表露得太明显，仍然冷冷地扬起下巴，瞪视对方。
　　“在我救出你的时候，萧曜的改造试验已经进行了足足大半。他虽然不擅布局，在人体与异能研究上倒当真是个天才……”
　　“……他究竟做了什么？”温存曦咬着牙问。
　　“起初，我对他的研究生厌，萧曜的执念太低级，毫无趣味。不过近来我的想法有所改变——在接受改造，得知真相后，存曦会发生怎样的变化，是否会更加顺从……世界又会如何因此而震动，我真的十分好奇。”
　　“师兄究竟在故弄玄虚些什么——”
　　沐无浊忽然伸出手，撩开他身着长袍的下摆。华丽的锦袍下不着寸缕，露出雪白的大腿内侧与柔嫩发红的私处，大腿一侧束着一圈皮带，上头固定着跳蛋开关，而连着跳蛋的线路沿着大腿一路向上，没入缝隙——
　　温存曦愣住了，他不可思议的盯紧了镜子，死死盯着自己双腿之间，跳蛋塞入的部分原本是会阴平整光洁的软肉，可此时一个陌生，完全不属于他，不属于任何一个男性的器官出现在那里，和梦里一模一样，它张开两片花瓣似的软肉，含着跳蛋，在会阴处含苞待放。
　　“不……这是做梦。我还没有醒……”
　　“这不是梦。”师兄温柔地扳过他的脸，逼他直视镜子，“很适合，不是吗？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甚至觉得你天生就该如此。”
　　“你——”
　　“存曦现在可以拥有一个和我的孩子……或许是拥有你我强大异能的强者，也或许是像你我一样的怪物。我真的很好奇……存曦，你腹中会结出我怎样的果实呢？”
　　沐无浊笑着，按下手中遥控器的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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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本章起以下所有车均为双性，请务必注意。


第139章 第六章 06 婚礼 下
　　6
　　一阵截然不同，强烈的刺激电流穿透了花穴，直冲上大脑。跳蛋振动起来，一刻不停地攻击软肉。沐无浊却还不罢休，一手向下探入股缝，伸出两根手指同跳蛋一同在花穴中作乱翻搅，温存曦脑海一片空白，一波又一波刺激的电流冲上脑海，他凭着最后一丝理智想不发出叫声，可刚想咬住嘴唇，沐无浊就有所察觉，从床边的首饰盒里摸了摸，下一刻，齿关被银色张口器牢牢卡住，无法合拢。
　　“啊……嗯……啊啊……”
　　羞耻婉转的媚叫再也无法控制，从被迫张开的口唇流了出来，嗯嗯啊啊地响彻室内。温存曦流着眼泪不住摇头，叫声却更放荡，更欢愉。
　　“很好……存曦，无需忍耐……再大声一些。”
　　“哈……啊……”
　　理智已完全离温存曦远去，只剩腰臀不断摆动，像是要甩掉嵌入体内的跳蛋和手指，却更像是迎合。指尖按着跳蛋朝深处去，终于触及幼嫩的花核。温存曦绝望地啊啊哭叫，大颗大颗的泪水沿着眼角滑落面颊。沐无浊见状，只发出一声轻快的笑，拔出手指，似乎是想为他拭去泪水。可那两根湿淋淋的手指举在温存曦眼前，忽然停了下来。
　　“看。都湿透了……存曦很喜欢我这样，是不是？”
　　“不……呜……”
　　张口器强行撑开口唇，他连不字都说不清晰，沐无浊干脆装作没听见，“只要真心喜欢就不知廉耻地淌水，绝不撒谎掩饰……它很适合你。”
　　“呜——”
　　跳蛋终于停了下来，被师兄捏着拿出小穴。温存曦终于得到解脱，瘫倒着大口喘息，头颈仰倒在师兄肩上。然而，娇嫩的穴口又感到异物——他不得不抬头重新看向落地镜，在镜中，大张着的双腿间，沐无浊那根刚刚才被他服务过的性器本已释放过一次，此刻又直挺挺地充血立起，前端抵住不断张缩的花穴。
　　尽管早已被插入不知多少次，性器对准花穴的样子仍让温存曦感到一股全新的恐怖。孩子，他想起萧曜疯狂的呓语，又想起沐无浊方才好整以暇的威胁，浑身发抖，竭力并拢双腿。却被沐无浊捏着大腿根用力掰开。分腿的金属杆再度扣在膝弯上，发出咔哒一声响，他屈辱地扭开头，沐无浊却捏着他的下颌，迫他转向镜子，凝视双腿之间张开着，淌水张缩的粉穴。
　　“好好看着。存曦。我没有蒙上你的眼睛，就是需要你看。毕竟……”
　　沐无浊附在耳畔，低低笑着。灼热的呼吸打在耳畔，像打在灵魂上那样酥痒难耐，弄得他浑身战栗。
　　“存曦，今天可算是我们的婚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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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啊……啊啊啊——”
　　粗大的性器埋入花穴，沐无浊动得很慢，故意只探入一点，缓缓在内壁碾磨开拓。只一个头部，就刺得他浑身发软，倒在师兄怀里。性器继续深入，挺进深处。与此同时，师兄一手握着他的腰，控制着挣扎，另一手沿着下颌滑到颈侧，再到锁骨，爱抚着不断向下。力道不似平日的惩罚，更像是情人间温柔的调情。雷锐曾经也试着这样，可不是太轻就是过重，掌握不好火候。此时身上的这只手却完全不同。它在镜中的身体上游走，蛇一般在胸口画圈，捻弄挂着坠饰的红色乳粒，挑逗腰侧。
　　……好舒服。
　　那只手滑到大腿根部，熟稔地揉捏肌肤，温存曦被摸得使不上半点力气，四肢发颤，大腿甚至忍不住朝那只手上贴着，想让它摸得更多些。随即，他立刻感到一阵耻辱，仅存的最后一点理性让他控制住双腿，朝手的反方向躲。沐无浊发出不耐烦的喉音，插入花穴的性器挺进一节，动作不似平日粗暴，却比先前插入后穴时更恶意，更细致地开拓软肉的缝隙。
　　“啊……嗯……啊啊……”
　　沐无浊抓着他的臀肉和胸脯，不断揉搓着。那里比第一次落入师兄手中时不知软了多少，原本紧实的肌肉外覆着一层薄薄的软肉，此时被抓在师兄手中，被捏得变形，落下殷红的指印。略微的痛感与被爱抚的欢愉混合一处，弄得温存曦全身都跟着兴奋起来。不要迎合。他流着泪摇头，被撑开的媚肉却自顾自吮吸着性器，热情地将它引入深处。肉刃越插越深，终于，粗大的头部顶在深处小小的肉粒上，重重一碾——
　　“师兄……哈啊……师兄……”
　　眼前一阵发白，理智完全被烧得一干二净，温存曦甚至没有意识到张口器已被取下，自己可以咒骂，可以反击。他一味哭着，除了喊师兄和几个支离破碎的词什么也说不出来。腰肢不住扭动，双腿试图并拢。可那已不是为了反抗，在绝顶的欢愉和温柔连绵的爱抚中，他什么都不顾，只想要更多爱抚，被插得更深——
　　“存曦，到现在还喊我师兄么？”
　　耳畔传来师兄低沉的声音，近乎蛊惑，随后，那张嘴吻上耳垂，轻轻噬咬，随即转向脖颈，叼着随呼吸不断起伏的细白软肉。
　　“除了师兄……”他带着哭腔喃喃地自语，“还能叫什么……”
　　“如此简单的答案，存曦怎么会想不出来。”沐无浊发出一声意味深长地笑，似乎在笑他愚蠢，可声音十分愉快。“……喊我的名字。”
　　话语未落，性器猛然顶到最深处，几乎直顶到了宫口。温存曦高仰起头，带着哭腔叫出声来，叫声越发婉转，越发情动。沐无浊不住挺身，朝着新器官深处发起猛攻，镜中白净的小腹已被性器顶出明显的凸起。
　　“师兄……轻一点……已经……呜……”
　　“……叫。”
　　“可是……”他被不断顶着，断断续续地回答，“只有我能喊师兄……无浊……他们都这么叫……”
　　沐无浊的动作忽然顿了顿，喷在耳畔的气息骤然变得粗重，下一刻天旋地转，温存曦整个仰躺在床上，沐无浊翻身压上，高大的身躯将他完全覆住，从背后猛插进去。一个粗暴的吻落在喉结，啃咬似的叼住它。像头巨大的，叼住猎物的豹子。随时都能因愤怒将他撕成碎片，那投入而危险的神情像极了最初在颖海浴室里的那一夜。
　　沐无浊剧烈地抽插起来，不顾他的哭求，一次次全根没入，一次次顶撞肉粒，逼近宫口。一只手轻轻地抚上他的小腹。
　　“存曦……怀我的孩子 。我想要和你的孩子。”
　　温存曦全身一颤，极度的兴奋混合着同等的屈辱。沐无浊对后代毫无兴趣，此时说出这等话不过是为了羞辱自己。可沐无浊的气息盘桓在耳畔，炽热的躯体整个覆在身上，腿脚交缠，性器完全楔合在柔嫩紧致的花穴里，它已经撑到最深处，侵入脆弱的小腹。
　　被师兄填满了，温存曦整个人除去师兄再无其他可以感受，而师兄灼热的目光也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胴体，温存曦少年时梦境里朝思暮想的嘴唇正吻着他的脖子，修长而温柔的手正沉迷于抚慰双乳，揉搓着他胸脯的软肉，以极精巧的手法地拨弄乳环，亵玩肉粒。它早已摸清了他身体的全部弱点——
　　——沐无浊没有一刻比现在更专注地注视他，只注视着他。
　　“师兄……射进来……想要……师兄的……”
　　他神志不清，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哀求。沐无浊同样身躯一震，忽然松开一只捏着乳头的手，牢牢掐住他的腰，身躯用力一顶。温存曦脑海一片空白，大片大片的电流如烟花般炸开，全身都被酥麻刺激的快感吞没。花穴突然涌出一股潮水般的透明爱液，汹涌地流出甬道。与此同时，一股粘稠的白浊尽数射在湿热的花穴中。他张着嘴，仰起脖颈，嗓子却哑得叫不出声音，发出婉转沙哑的低吟。眼泪大颗大颗茫然地流到床褥上。
　　沐无浊拔出性器，翻过身子，压在他身上，一手捏着下颌，轻轻亲吻他的脸。吻温柔到了极点，温存曦舒服得半眯起眼睛，想起梦——那并非前些日子的妄想，而是更久远的过去，他自己做过的梦。他们肩并肩躺在海岸的细沙上，脚边是翻涌的潮水，少年时的他轻声说了句什么，刚刚长成青年模样的沐无浊忽然牵起他的手，抬起身，迎着朦胧的月光，在他面颊上轻吻了一下。他惊了一跳，却不敢起身，脸颊留恋地一动不动。耳边传来师兄清澈的轻笑声。沐无浊伏在他耳畔，梦境与现实在这一刻忽然残酷地重合在一起：
　　“现在你是否明白……我也是爱着你的，存曦？”
　　“我……”
　　他张开口，可耻的幸福感填满胸腔，几欲炸裂，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说出所有深埋的秘密，他为了保存自己的感情永远纯洁无瑕，才将它深埋的秘密。可最后一丝意识耗尽了。海岸边的少年与面前带着笑意的师兄逐渐模糊，一并沉入黑暗。疲倦至极的温存曦一头栽进了现实的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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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位逐渐上升，温热的水在身侧轻柔地拍打，逐渐将肩膀与胸膛淹没。
　　他静静坐在浴缸里，意识仍旧模糊。在第一次昏迷后，他耳边还残留着些声响，隐约能听见沐无浊将他放入浴缸后，原本想要一同洗澡，为他清理，如同先前每一个共同翻云覆雨的夜一样。
　　但今天一通紧急通讯坏了好事，他半梦半醒地望着师兄面色铁青，将他独自轻放在浴缸里，打开龙头，轻声嘱咐几句，就匆匆离去，脚步声带着不加掩饰的烦躁。
　　水已经满得快溢出浴缸，他却一动不动。折腾一整晚的身躯没有力气，他不想动弹。况且，即使水溢出浴缸，流出浴室，将整座水榭淹没又如何？温存曦溺死在此处又如何？
　　舍不得。心口忽然一阵抽痛，他将手放在胸前，滚热的血跟随心跳的剧烈搏动在四肢流动，方才欢爱的回忆随着血液一同逐渐沸腾。倘若死去，方才翻云覆雨的欢愉就再也没有了，没有师兄，没有抚摸全身温柔的手，没有没顶的甜蜜，没有在高潮忘却一切的失神，没有只注视他的目光……
　　你在想什么？失去一切，走到今日，做好了一切赴死的准备……居然就要为这种理由选择活下去？因为舍不得肉体的欢愉而活下去？你想侮辱谁？
　　他忽然浑身颤抖，在漫水的浴池中抱住双臂，紧紧用手掐着上臂，掐出红痕。忽然，温存曦猛地站起身，腿脚没有力气，一个趔趄，险些在浴缸跌倒。幸而他扶住墙壁，抓住龙头，用力朝热水的反方向拧到最大，刺骨的冷水立刻自花洒倾盆而下，浇得他又是一阵寒颤，跌坐回浴缸的温水中。痛苦和冰冷使他清醒了些。温存曦缓缓直起身，让胸膛和背脊脱离温水，暴露在冷雨之下。
　　应该逃出去，无论用何种方法，不能再留在这里。可他为何自始至终没有想到这一点？在黑暗中，他想要报复沐无浊，想要别人将他救走，想要在折磨中突如其来地死去，却唯独没有想过如何凭借自己的力量离开此处。是软弱？不，其实……
　　温存曦或许并不想离开此处。
　　……不可能。他怎么会喜欢这样的遭遇。没有任何理由。
　　温存曦将龙头拧得更开，水温已变得冰凉刺骨，像是冰雹般击打身躯。
　　待在这里……什么都不需要想，除了讨好师兄，不需要想任何事，不需要明天，不需要痛苦地挣扎，温存曦曾经所做的一切，甚至都会得到应有的，恰到好处的惩罚。为他而生的欢愉，为他而生的无垠黑暗，为他而生的痛苦……说不定这才是温存曦最适合停留的地方。
　　不。他用力晃晃脑袋，将身体朝冷水挺着，腰肢早已疲惫不堪，可他仍直挺挺迎着冷水，硬是半张着眼睛。
　　“那就为了自己而活下去。”
　　在燃烧着的黑暗海面旁，沐无浊曾说出这样的谎言，可二十余年来，温存曦始终不知道为了自己该如何活下去，心脏除却嘈杂，不断重复的海潮声空无一物，他像被洒向海面的骨灰，早已已经没有生命，却没有着陆，只是朝着漫长的死亡缓缓飘落。除了沉浸在情潮中，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刻，他再没感受过一刻喜悦的宁静。
　　他挺在冷水里，意识混乱而模糊。不知过了多久，冰凉僵硬的肩上覆上一只温热的手。
　　“你不需要如此折磨自己，无需做出选择。”一个声音对他说。
　　“不做……选择？”他喃喃地说，“我当然想不做选择……我什么也不想选，每次都是错误，造成无法挽回的恶果。可活着就要做选择，否则……”
　　“可以将一切交给我。”那声音温柔地答道，“你可以信任我……我会为我们找到一条最合适的道路。不再需要忍耐，不再是怪物……存曦，我们终将不再孤独。”
　　一只手将他拖离冷雨，随即，一个温暖的怀抱将他包裹，将他抱出浴池，胸膛温暖而炽热。无需抬起眼看，温存曦就知道那是他自童年时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怀抱。一坠入温暖，理智就随之消融，他忘却了海潮，忘记冷雨，只记得身为人最肮脏，卑怯，微不足道的渴求。
　　温存曦将脸贴紧那个怀抱，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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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为第六章 最后一次车，含双性内容，请注意避雷。


第140章 第六章 07 坠落
　　7
　　昏昏沉沉，在黑暗之中，温存曦又做了梦。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风景，温存曦思索片刻，才通过墙上悬挂的翠竹纹饰想起，这好像是沐氏家族医院的诊疗室，初到特区时，沐无浊曾带他来这里检查过身体状况，不过并没得到什么特别的结果，与脆弱的精神不同，温存曦身体异常健康，极少生病。这座医院有什么值得梦到的地方？
　　“可否请您……为我像所有人保守秘密？”
　　他听见自己开了口，声音却不是自己的，而是另一名十二三岁少年的声音，只不过声音冷淡，带着华族特有的矜贵气。让温存曦本能生厌。
　　“小少爷，将您的身体状况告知女主人是我的职责……”面前头发花白的医生面带微笑，和善地摇摇头，“这也便于她为您进行后续调养。”
　　“也就是说，您不同意隐瞒。”他听到自己用陌生的声音说。
　　“的确如此。”老医生叹了口气，“我为沐氏服务五十年了……我的雇主是您的祖母，而不是未成年的您。我不会向外宣扬此事。”
　　“我当然信赖您的人品，只不过，祖母知晓这件事，对于我和她都是不小的麻烦。”
　　“小少爷，我理解您的顾虑，这种病状相当特殊。”医生温和地说，“或许是由于异能无法关闭，长期处于强制开启状态，给脑部造成了过重的负荷。或许是因为您异能本身带来的副作用……额叶前部脑白质与前侧二十五区缺损几乎是难以逆转的事实。不过，您很幸运，缺损对您的智力，协调性，日常生活不会产生任何影响。您依然可以成为优秀的沐氏当主。”
　　“但您刚才说，情绪缺失会对人格方面将造成无法预测的后果。”他头一次有些急躁地打断了医生，“我希望能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进行治疗，改善这种状况，表现得尽可能完美。”
　　“我的雇主是您的祖母，而不是未继承沐氏的您。”医生摇摇头，重复方才的回答，“很抱歉，小少爷，请不要令我为难。请您相信，我和女主人会妥善为您处置。”
　　“可我总有继承家业的那一天。”他冷冷地打断对方，“那时，或许您要重新面对我，或许是您准备承袭父业的儿孙。我记得……您孙子方才从国立大学医学院毕业，成绩非常优秀，或许他将陪伴我的整个任期。”
　　老医生忽然呵呵地笑了，神情依然平静，却没有一点惧怕的意思。
　　“小少爷确有令堂年轻时的风范，只不过，还稚嫩了些。我尽忠多年，自有自己侍奉家族的准则。请您不要再为难我。倒是有一件事，我想请教小少爷……”
　　“抱歉，请讲。”他已经收敛起青涩的张牙舞爪，重新露出矜持高傲的模样。
　　“您此时是否已有情感缺失的征兆？如果有，请告诉我，是喜悦，悲伤，愤怒，还是……”
　　“都不是。”他摇摇头，“喜怒哀乐，一切如常，虽然可能比起常人并没有那么强烈。我所缺失的或许是更为复合，更不自然的高级情感……”
　　“高级情感？”这次轮到老医生惊讶地抬起眼睛，“小少爷，这可是从未得见的病例，请您务必告诉我……”
　　“我可以告诉您，医生，可您又能否听听我的请求？”他听到自己动情恳切的声音，在医生浑浊瞳孔的倒影里，他看到少年沐无浊矜持得有些可怜的神情。
　　“医生或许不明白我面临的处境，实不相瞒，我先前已有一两次脱离正轨的预兆。这对于祖母来说，会是重要的继承人考量标准。而她的性格您也清楚……倘若我是那枚对沐氏无用的齿轮，她绝不会容我。我的母亲早逝，父亲无力插手家务，能保护我的只有我自己，或许……还有您。”
　　医生沉默了许久，那双眼平静的注视着他，露出复杂的神色。
　　“以小少爷这个年纪来说，您做得非常不错，从展露威严瞬间转换为博取同情……反应机敏，言辞恳切。可还是露出刻意的痕迹。我毕竟老了……总归能看得出来些。”
　　他没有说话，医生神情复杂的笑了笑，“少爷，您拥有很好的资质，但也有些让我害怕。我不知道您是否会是合格的家主人选……因此，我会信赖女主人的判断。”
　　“好吧。”温存曦听见少年斩钉截铁地开口，“既然您意下已决，我再行阻止，未免太过难看。按照您为沐氏尽忠的信念去做吧。”
　　-------------------------------------
　　“无浊。”沐菖河倚靠在水榭对面的软榻上，随意地问道，“关于你私人医生新人选的名单，你有何看法？”
　　“前任高医生的孙子年轻有为，我也觉得年轻人更好交流些，如果祖母同意，希望能选择他。”他眼也不抬地盯着名单，“说起来，高医生是退休了么？”
　　祖母神色如常，但犹豫了片刻，“高医生上个月心脏病突发……过世了，着实可惜。”
　　“如此突然……他上个月还为我诊疗过。身为医者，却难以自医，叫人感慨……”他表露出恰到好处的哀伤，叹了口气，“高医生葬在沐氏的墓地中么？”
　　“高家代代如此，他也不例外。”沐菖河点点头，“无浊，我已命管家为他料理后事，绝不会有失体统，你也不必过于伤怀……身为家主继承者，你需要挂怀的事，还有很多，切勿耽溺于情感。另外，陆宣垂提出增加探望之事，我亦已为你回绝，你若能在月底的异能小考完美通过，再商谈此事。”
　　“是。”
　　少年深深垂下头，表情依旧恰到好处，严肃，恭谨，沉郁。像是初次听到老人离开人世的少年应有的表情。可温存曦的胸腔里，一股灼热，扭曲的成功喜悦在燃烧，和那少年一样燃烧，并没感到一丁点悲伤。
　　“死得当然突然。”他听到少年自言自语的心音，“我怎能容许他泄露我的秘密。祖母决不能容忍家族出现不同寻常的怪物。即便我是直系继承人，她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我……为了沐氏，她可以送自己的任何血脉去死，我也不能例外。”
　　“可医生并没有做错什么。”温存曦忍不住想，“这是不是太多疑，太残酷……沐家主或许根本不会抛弃你。”
　　那少年却仿佛听到了他的话，立刻回答，“不，我了解她。非这么做不可。”
　　“你不愧疚吗？你的良知……难道片刻不曾阻止？”
　　“愧疚……”少年的心音停顿片刻，忽然，天真而疑惑地再度响起。
　　“良知……陌生的声音，你难道就是我的良知？先前我从来没有听见过你。既然你来了，你还肯来，那就请像告诉每一个正常人那样告诉我——”
　　“——愧疚是什么？”
　　-------------------------------------
　　他惊醒了。
　　烧似乎退了些，温存曦首先觉得头脑不再像昨夜那般昏昏沉沉，随即，他发现今天身上的枷锁格外轻——按照往日沐无浊对温存曦的“关照”，他可能连抬起身都做不到，稍大些的动作就会扯到项圈，或是胸口、腰侧的拘束。然而这一次，温存曦轻松将身子抬起一半。除去手脚上的陨金镣铐还牢牢扣着，其他部位的拘束均已被除去。镣铐上的锁链都放得很松，长度足以让他在床上完成最基本的动作。他甚至试着翻了个身。
　　翻身动作惊动了身旁共枕而眠的沐无浊——师兄一手搭在他腰上，眼睛半张，似乎还未睡醒，显得有些疲惫。这段日子，温存曦每次看到这张脸出现在面前，总忍不住恐惧和仇视，然而，或许是因为方才的梦，面前的脸与那个有些沉不住气，张牙舞爪的华族少年叠在一起，一时让他有些恍惚。
　　“别动，再躺一会。”沐无浊说，口气不像往日那样强硬，伸出一只手按床头柜旁的按铃。
　　温存曦不明就里，也不敢动弹，身躯或许仍在低烧中，没什么力气挣脱师兄的臂膀，只得躺在原处。不过多时，垂坠的床幔外走来数个人影，看衣着是端着托盘的侍女，紧接着，一只白皙的手探入帘幕。侍女向沐无浊行礼，连着也若无其事地向他行礼，随即行云流水地在床上支起小桌，将茶与早点摆在桌上。另一位侍女则为男主人支起靠枕。他惊讶异常，然而被师兄按着，始终无法起身。侍女朝他们露出礼节性的恭敬微笑，说了句祝他们用餐愉快的话，就退出帘幕，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不知道沐无浊又在耍什么花样。但无论如何，绝不可能是良心未泯。
　　“师兄……这是做什么？”
　　“不必大惊小怪，存曦。”沐无浊十分自在地躺在靠枕上，“如果没有急事，这算是华族正常的早餐方式。放松些。”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抗议道，“我是说……”
　　话音未落，腹部忽然发出咕的一声长音，温存曦恨这不合时宜的声响，用手朝小腹猛锤，手腕却被抓住了。他听到沐无浊轻轻的笑声：
　　“好了，别和自己较劲。昨夜你原本就累，有什么话……先吃上早饭再说。”
　　沐无浊带着调笑的神情叫人恼火。温存曦原本想说，在他身边，自己什么也不想吃。可肚子实在空空如也，他害怕自己反驳时它响上第二声，届时局面只会让他更无地自容。于是，他挖了一小勺蛋羹，送到嘴边。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饿的厉害，食物异常美味。滑下咽喉的触感也温热而亲切，最近这段日子，像这样正常吃上一顿饭是从没有过的事。于是他从两国混合口味的早餐中拿过糕点，又放入口中。他轻手轻脚吃了好一阵，精神不觉放松下来，轻轻靠在枕上，姿势也愈发熟练。
　　“存曦适应得很快。”沐无浊说。
　　他吓了一跳，饥饿让温存曦把尊严全忘了，他一时竟忘记沐无浊一直在身侧，甚至饶有兴味地观察自己。
　　“师兄忽然开始如此优待，无非是想让我害怕回到先前的状态之中，不敢违抗。”他故意冷冰冰地开口，“虽然我当时在训练营成绩不佳，但基础的刑讯课程内容还是记得的。”
　　“我不否认。”沐无浊轻笑一声，“昨夜存曦表现得很好，我乐于对你坦诚相待。不过……存曦也起码该对自己坦诚一些才是。”
　　“我不懂师兄的意思。”
　　“存曦喜欢享受这样的生活。”沐无浊笑着回答，那双眼睛像透过他，欣赏着某件珍贵剔透的艺术品，赞赏，然而不带一丝温柔，“人总是如此，你更是如此，毕竟无论你是否承认，存曦身上同样流着开国家族的血，自血统到性情……原本就更适宜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而非在遍地野蛮的垃圾场磕出一身伤痕。”
　　他皱起眉头，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快。
　　“何必否认，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更加确信……你天生该生活在这里，而非那座垃圾场。”
　　“师兄应该知道，我讨厌华族，自小到大都是。”
　　“我知道，所以你才总躲着我的馈赠。”沐无浊呷了一口咖啡，“只不过，与此同时……存曦不肯承认，其实你自己比任何人都向往华族的生活，异能者的生活，众星拱月的生活。只不过你强行刻在灵魂上的道德并不允许，在你看来，自己不能享受不公平的馈赠——”
　　他咬着牙，几乎要掀开小桌，去抓沐无浊的肩膀，锁链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然而沐无浊望着他，一动不动，仪态端庄。
　　“存曦……你的肉体远比你的灵魂更诚实，更知道该如何活下去。”师兄叹息一声，笑着说，“你倒该向它好好学学。”
　　那双灰眼睛望着他，带着几分温柔神色，却几乎将温存曦洞穿在原地。他身躯僵硬，坐在原地，一动不动，香气四溢的早餐已变得索然无味。沐无浊沉默片刻，再度扶着他的腰，再度将他平放回靠枕上。腰原本有些酸痛，师兄的力度柔和适中，让温存曦不自觉放松下来，不自觉地堕落下去。屈辱的刀尖在心头隐约浮现，却被疲惫的昏昏沉沉的海面压着，无法浮出水面，将他清醒地刺伤。
　　这才是沐无浊的目的。他想，用最具诱惑力的说辞，让人堕落，沦陷，除去最低层次的欲望之外再无其他，用这样的低劣伎俩突破温存曦早已认定的死亡概念，让他活下去……
　　……活下去。
　　温存曦打了个寒颤，沐无浊似乎并未注意他的想法，故意贴心地用自己的银匙舀了一勺蛋羹，贴在他唇边上。他尚在思考，下意识张开唇片，直到蛋羹滑入咽喉才意识到什么，屈辱地后退。沐无浊却扳住他的下巴，迫使他转向自己。
　　“好好吃饭。”沐无浊半是命令地开口，“如果存曦配合……今天我们或许可以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他吃了一惊，“做什么？”
　　“陪我转转，享受一番罢了。你该学着享受我们未来几十年理应享受的一切。”沐无浊的灰眼睛里含着笑意，“另外，存曦太久没出门，在出远门前，也需要适应。”
　　“出远门？”温存曦不愿就前面的话题发表任何看法，单刀直入地指出疑问。沐无浊显然也看出他的意图，叹了口气，显然是为他的不解风情而叹息。
　　“如果存曦这段日子心情好些，不再像先前那样和自己，和我作对。我就带你回一趟颖海郡。”
　　沐无浊顿了顿，灰眼睛闪过意味深长，难以琢磨的冷光。
　　“那座你曾经去过的大空洞里……有我们需要的答案。”


第141章 第六章 08 群魔 中
　　8
　　沐无浊带着他下了飞行器，穿过华族特别隐秘通道的窄门。这条通道是剧院为某些客人保存隐私特别开设的，华族可以不被任何人发现，将飞行器包裹在隐秘的机库里，带着不被允许的情人来到此地，通向属于自己的私人包厢。
　　他被裹在毛皮大衣里，脚步虚浮，呼吸急促，任由师兄揽着腰肢穿过长廊。随行侍者谦恭地垂首带路，对沐无浊揽着一个男人的举动毫不介意，带着他们走入包厢。包厢位于二层，远离众人，和寻常剧院不同，包厢露台上封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防弹玻璃……”侍者走后，温存曦喘息着开口，“没想到师兄看话剧都这么……害怕枪击。”
　　沐无浊听出他语气不善，却并不介意，对他笑了笑，“存曦，它可不只有防弹一种用途。它还能防止其他包厢和大厅的客人看到我们的包厢里面。我相信，你会喜欢这个用途的……”
　　师兄伸出手，一把将他揽在怀里，扯下大衣，丢开围巾。温存曦禁不住惊呼一声，蜷缩起身子——长大衣下面没穿什么东西，却层层叠叠带着水榭中常有的那些道具。项圈上垂下的银色链条在剧院幽暗的灯光下反射暧昧的光晕。乳首被衣物和乳环折磨得红肿发涨，也闪着微微的光。沐无浊为他重新戴上手铐。自己的手沿着项圈一路向下，抚过胸口，滑入股缝，在大腿一侧固定着的遥控器和连线停顿了片刻，终于朝细缝中央轻轻一按——
　　“呜……”
　　跳蛋在窄穴里碰着内壁，进得更深。他晃着腰，下意识挣扎着起身，却被沐无浊的另一只手钳着腰，牢牢按在自己腿上，朝正下方一楼的舞台望。
　　“存曦，集中些精神，演出要开场了。”
　　一楼的全息投影上浮现出《群魔》二字。温存曦浑身一颤，心头升起一股屈辱，朝身后瞪了一眼：
　　“你是故意……”
　　“当然是故意的。”沐无浊笑着回答，“等了许久，我才找到这么一个机会。如今看自由联邦戏剧的人不多，如此严肃的剧目上映更少，但我相信，你会喜欢今天的一切，永远也忘不掉……”
　　体内的小玩具终于静止下来。沐无浊把着他，让他安稳地坐在自己腿上。全息投影里开始漂浮字幕，向观众解释戏剧的背景故事。与此同时，伴随着掌声雷动，暗红色的幕布缓缓拉开，报幕人，同时也是戏剧的讲述者彬彬有礼地站在台上。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即将目睹的这些奇特的事件，是由我的朋友，一位受人尊敬的教授的影响下，发生在这座外省小城。我很荣幸为你们讲述这样一个混乱，充斥血腥、暴力与自毁的自由联邦故事。一群以革命与追求正义社会为名的暴徒，毁坏秩序，制造了一场谋杀案。在此时此刻，这场丑恶悲剧对于共和国的诸位尊敬公民，有着超越这座小城的意义——”
　　报幕人又一鞠躬，但并未退场，而是走向舞台中央的牌桌，自顾自坐下，与方才开场白中的“教授”一起打起牌来。
　　“这个版本的改编里，报幕人就是小说的叙述者，也就是‘我’……这处理得很有趣。”沐无浊在他耳畔开口，“可惜联系时事的部分太画蛇添足。”
　　温存曦不情愿，然而低低哼了一声，不得不承认沐无浊是对的。他搂着他，而他紧紧盯着舞台，绝不回头看一眼。他们两人都清楚这部戏的大体剧情，只不过戏他是第一次看，沐无浊的表现却像是早已看过，对戏剧的改编与简略部分毫不意外，甚至还有兴趣朝自己的师弟解释两句。
　　“看，组织谋杀的阴谋家先生这么快就上台了。”沐无浊甚至有些温柔地说，“比小说里快得多。剧作家很担心我们会看不懂。”
　　“我们可以制造混乱，闹它个天翻地覆。我已经建立一个秘密的小组织，紧接着是更多小组，我们要放火……造谣……这里每个糟糕透顶的‘小组’都能派上用场。我可以在这些小组里找到这样的志愿者，他们会去开枪，会去暗杀，还会引以为荣，感激涕零。于是，于是，就会出现动乱！一场世界上从未见过的大动荡就将席卷全国……联邦将变成一片昏暗，大地将会哭泣！”
　　穿着自由联邦服色的阴谋家在舞台上踱步，举起双手，神情夸张而激动。
　　“至于面前这个已经成型的小组织。我可以告诉他们，其中一个将会出卖他们，向政府告密，让其他几个杀死他。他们被这桩罪行紧紧联系在一起……您大可以放心，我们能够脱身，不会连累您。”
　　“您是喝醉了。”英俊的男主人公冷冷地说。
　　“有一位先生，您认识他，他愿意承担所有罪责。他出于某种信念——某种我不理解的信念想要自杀，无论如何，他是自愿的。组织给了他一笔钱……要求他回国，在组织需要的时候为我们的事业而死，他答应下来。现在，他已经拥有了一把手枪。只要我告知他这是组织的要求，他就会在遗书中说，是自己杀死了那位告密者，一切都是私仇——”
　　“存曦，这是你格外关注的那位角色，是不是？”沐无浊笑着问他，“那位自杀者，他是怎么说的？”
　　温存曦一言不发，只是扭动身躯，想从师兄腿上下来，师兄却牢牢圈着他的腰，甚至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上，整个人抱得很牢。
　　“放手。”他冷冰冰地说。
　　“听着，我们先制造混乱，然后让您粉墨登场。”舞台上的阴谋家拉住男主人公的手，用力亲吻了一下，被对方甩开，阴谋家却继续兴奋地拉着叙说着，“您是太阳，在任何地方，一位热爱平等的贵族都是吸引人的。我们要推行平等，绝对的平等。要互相监视，每个社会成员都要互相监视，互相告密。大家都是奴隶，就当奴隶来说，人人平等。只有在极端的情况下才采用诽谤和暗杀，而主要是平等。首要的任务是降低教育水平、科学水平和有才能的人的水平——”
　　“师兄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再听一遍这些诽谤？”
　　温存曦忍无可忍地再度挣扎，那双手却抱得更紧。忽然，头被恶狠狠地扳到侧面，一个吻扑面而来，炽热的舌撬开唇齿，力度比起扳着他下颌的手堪称灵活温柔。他挣扎着呜咽两声，抗议却被窒息与师兄的唇舌彻底吞没。沐无浊享受他的愤怒与挣扎，将他侧抱在腿上，俯身向下，继续亲吻。
　　“我们不需要这些有很高才干的人！有很高才干的人永远会攫取权力并且成为暴君。世界上只缺少一样东西：听话。”阴谋家热切地推销说，“渴望受教育乃是一种贵族式的渴望。我们要扼杀这种愿望：我们要发动酗酒、诽谤和告密；我们要发动闻所未闻的腐化堕落；我们要把任何天才都掐死在襁褓中。一切都完全平等。”
　　“您这番话肯定排除了自己，是不是？”男主人公讽刺道。
　　“不仅如此，也排除了您。您和我。除了您以外，我不需要任何人。”阴谋家说，“您是天生的领袖，您是首领，您是太阳，您是引领一切犯罪的天才，我不过是您的小爬虫！我们和好吧，我不能放弃您——等您的答复！”
　　吻结束了。沐无浊微微喘息，仍搂着他，一只手在他大腿上滑动。另一只手松开他的面颊，稍稍离远，观察他的神情。舞台上灯光渐暗，主人公甩开阴谋家的手，在黑暗中彼此分别，作为场间间隔的幕布缓缓落下。
　　“我们和好吧。”沐无浊忽然望着他，重复幕落前的那句台词，“一切都完全平等，除了你与我。”
　　他也喘息着看向沐无浊，那双灰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明亮，闪着诡异的火光。
　　“师兄，你……把自己当成哪一位？那位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的无耻阴谋家，还是阴谋家的太阳，天生的犯罪者的首领？”
　　“或许兼而有之。”沐无浊的手在他腿上滑动，“但无论如何……我绝不会像投机者般逃往国外，也不会用上吊和忏悔来结束生命。”
　　“……恶魔。”
　　沐无浊似乎把这当成夸奖，唇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微笑，俯身亲了亲他。温存曦厌恶地想要躲开，但避无可避。沐无浊转换姿势，将他转过身面朝自己，背对舞台，跨坐在腿上，黏腻不断地亲吻爱抚，蹂躏红肿的乳首。整个中场休息都不住地玩弄。戏剧重新开场时，温存曦只能听到雷动的掌声，隐约感到背后亮起灯光。他看不到戏到了那一幕，却立刻认出了那一段台词：
　　“我要给您提个醒，别忘了绑住我们的协议。”阴谋家惹人生厌的声音在舞台上响起。
　　“什么也不能把我绑住。我的意志是自由的。”另一个更正直，深沉的声音说，“然而，我还是信守诺言。”
　　“我们之间得把话讲明白，您还是要自杀，是不是？”阴谋家说道，“您承诺写一封遗书，内容由我支配。谁也没有强迫过您。”
　　“您这说法很愚蠢。我决定自杀，只是因为我决定如此。而你认为这种自杀能为组织的事业服务。警方要缉拿凶手，我就开枪打烂自己的头，留下一封信。我迟早要死，时间早晚并没有差别……反正一样。但是……你杀了他！杀了我的朋友，还要我来承担凶手的位置——”
　　那声音激动起来，阴谋家吓了一跳，神色显然十分忐忑。
　　“我看得出，您瞧不起我。但他打算告发我们所有的人，我不得不这么做。”
　　“住口！你杀了他，是因为他在国外啐过你的脸。”
　　温存曦忍不住回过头。他听见子弹上膛的声音——那个人举起原本自杀的手枪，对准了邪恶的阴谋家。阴谋家哆嗦起来，手指悄悄在背后解开枪套。
　　“我听得出，你已经准备好武器，但我不杀人。”自杀者说，“我听说了，你要逃之夭夭……让别人给你顶罪，自己却逃之夭夭……流氓！”
　　“正派也好，流氓也好，都是空话。除了空话还是空话。”阴谋家无赖地说。
　　观众中隐约传来气愤的私语，温存曦不愿再看台上演得活灵活现的阴谋家，烦躁地扭开头。即将自杀的人却并不生气，反而陷入喃喃自语：
　　“是啊，空话。我整整一生，都希望能在空话之外产生一点其他东西。我只为这个活着……”
　　“他只为‘这个’而活着，却还是被人所利用。”
　　一片沉寂中，传来沐无浊轻而讽刺的音调。温存曦感到一种针刺似的愤怒，猛地回过头，瞪着师兄，不发一语。
　　“明明他那么瞧不起这个骗子和阴谋家。”沐无浊的语气仍旧讽刺，这次却带了些同情，“倘若他再坚定一些……或许就不至于让那家伙如意。但他没有。”
　　“师兄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话很简单，存曦也应该很清楚才是……”
　　刹那间天旋地转，沐无浊揽着他的腰，托起臀部，将他按在透明的包厢玻璃上。随即欺身压上，将他困在玻璃与灼热的高大身躯间。
　　“别……”
　　胸口贴着冰凉的玻璃，比起冷，赤身裸体面对剧院大厅的耻辱刺激得温存曦浑身战栗，他手脚挣扎着，试图离开玻璃，起码蜷缩起身子，手铐的银色链条却被沐无浊一把抓住，师兄扯着它，将他的双手牢牢按在玻璃上，用自己的膝盖顶着温存曦颤抖的大腿，防止他滑落，也固定住所有的挣扎动作。
　　“师兄！别在这里……下面……”
　　“放心，存曦……我方才说过，包厢玻璃从外面看是看不见里头的，声音也传不出去。存曦叫得再大声，他们也听不见。”
　　“不……回去……回去再做，师兄……只要回去，我什么都听你的……戏还没有演完……”
　　耳畔传来沐无浊的笑声，他柔和，然而异常蛮横地打断他的话，用一根手指插入他唇齿之间，漫不经心地翻搅着口腔。
　　“呜……”
　　“‘世上只缺少一样东西：听话。’”沐无浊轻声说，“存曦。我以为你早该明白，在这方面，我从来不和你谈条件的。”
　　下一刻，炽热的凶器抵在穴口，缓慢而残酷地刺入窄热的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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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再三考虑，调整了后续章节顺序。因此本章依然有车，标签同先前，请注意避雷。


第142章 第六章 09 群魔 下
　　6
　　高热，模糊的视线，颤抖的身躯，沸腾的意识。
　　跳蛋被沐无浊重新开启，在泌出爱液的花穴里暧昧地震荡。炽热的肉刃一寸寸没入后穴，虽然出门前早已做过润滑措施，此时此刻，温存曦被顶在玻璃上不断下滑的身躯，仍有一种被从当中撕裂的错觉。胸口又被揉捏着从玻璃上抬起，全身上下，只有贴在玻璃上的脸是冰冷的。温存曦茫然而羞耻地张大眼睛，盯着舞台，像盯着唯一的救赎那般竭力注视——
　　“说起来，我一直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自杀。”阴谋家诱导道，“有一次您曾经向我解释过，要是您开枪自杀，您就会成为神，好像是这样，对吗？”
　　这个满腹算计，除了卑劣别无所有的角色在舞台上走动两步，靠近温存曦最喜爱的那位自杀者，故意做出宽容和理解的模样：
　　“我对您的理论从来就一窍不通，但是我知道，您这理论不是为了我们才想出来的，可见，没有我们，您也会照办不误。我也知道，不是您吃下了这思想，而是这思想吃下了您，可见您是不会拖延的。”
　　“你说这思想吃下了我，而不是我吃下了这思想？”自杀者提高音调。
　　“对。”
　　“啊……师兄……别……”
　　沐无浊忽然在他身后重重一顶，肉刃都要将肉道褶皱撑平了，端头毫不怜惜地碾着敏感的肉粒。他是听了这句台词才故意这样做的。温存曦在泪眼朦胧间想，他就这样折磨我。
　　“这话说得好，您还有点小聪明，会用激将法。但真可笑。”自杀者说，“我知道，您指望让我阐述自己的自杀理论，想让我大发议论和兴奋起来，以便驱散愤怒，当我跟您言归于好之后，就向我索取绝命书，让我给您的事业顶罪。”
　　自杀者显然完全看破了阴谋家的伎俩，正如他对沐无浊的阴暗伎俩一清二楚。然而，清醒的自杀者在舞台上愤怒地走动几下，嘀咕几句台词，却继续说了下去。
　　“我一向感到奇怪，怎么大家仍旧活着？生活并不美好，这是谎言。神明以及一切希望，不过是由惧怕死亡和痛苦幻化出来的一个幽灵。要想自由，就必须战胜痛苦和恐惧，就必须自杀。那样一来，神的谎言就不复存在，人就终于自由了——”
　　“——敢于自杀的人就是上帝。还没有人想到这一点，我却想到了。”
　　温存曦的眼睛亮起了光——话语如光芒，刺破了意识混沌的长夜。在数年前，在翻腾着煤气的小屋里，在每一个难以成寐的夜里，他蜷缩着，脑子里想的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话。他再度挣扎起来，竭力想挣脱身后沐无浊的掌控。却被更粗暴地按住，一只手扯住项圈，用力朝后拉，弄得他近乎窒息，咳嗽起来。随即，那只手握着锁链，粗暴地将他的头按在玻璃上，再度挺身而入——
　　“但这世上有成千上百的人自杀过。”阴谋家忍不住说。
　　“人们会为恐惧自杀，为痛苦自杀……而我是为理性而自杀的，为破除谎言，为杀掉恐惧而自杀的。必须有人开个头，我会是头一个向大家证明的人——为了杀掉恐惧而自杀的人，会成为神明！”
　　胸口被狠狠揉捏一把，两根手指恶意地捏着乳首，扯动乳环，一阵刺痛弄得温存曦哭出声来。沐无浊却笑了，在情潮中，施暴者竟然还能发出这样讽刺的笑。
　　“死能战胜什么？存曦，什么也战胜不了……瞧瞧你现在的样子，你怕得都兴奋起来了……”
　　“呜……不……”
　　“什么独一无二的理念，什么成为新的神明……”耳畔传来师兄冷酷的语调，“实际上，他的死毫无意义。”
　　“住口……住口——”
　　他陡然生出一股疯狂的力气，回过身，以几乎不可能的姿势，用被锁链桎梏的手拼命去勒师兄的脖子，一刹那，锁链几乎勒在那修长白皙的脖颈上，然而沐无浊立刻反应过来，灰眼睛里同样亮着疯狂的光，重新抓住他散乱的长发，将他的头重重按在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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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之所以迄今为止是不幸和可怜的，就因为他害怕在最主要的问题上为所欲为。我非常不幸，因为我非常害怕。恐惧乃是人发出的一种诅咒……但是我一定要为所欲为，我必须确信我不信神明……我一定要把门打开。”
　　自杀者兴高采烈，激越地阐述着，在舞台踱了几步，忽然朝阴谋家伸出手：
　　“拿笔来！你说我写。”自杀者叫道，“口授吧。趁我现在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
　　自杀者几近癫狂，拿起纸笔。阴谋家显然松了口气，将自己早已拟好的腹稿一口气说了出来，将自己和小团体犯下的所有罪行都罗列其中，包括那桩杀人罪。而自杀者虽提了不少异议，仍然异常狂热，将那张自污的遗书写完，用纸笔压在桌面上，大步拿起手枪，朝室内走去，使劲顶住了门。
　　舞台上一片死寂，阴谋家焦急地在门外等待，一时却没有枪声传来，矮小的阴谋家端着桌上的蜡烛，却不敢入内——他害怕那个被自己理念杀死的疯子。观众摒心静气，跟着阴谋家一同等待，终于，在蜡烛即将燃尽时，阴谋家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踏入房间。
　　起初，屋内黑暗，空无一物。忽然，在阴谋家走入角落时，自杀者嵌在衣柜边，把脑袋一低，用脑袋打落了他手中的蜡烛。烛台咣当一声飞落到地板上，蜡烛灭了——自杀的哲学家向卑劣者俯下身来，咬了他的手指。阴谋家吓破了胆子，忘乎所以地使出全身力气用手枪猛击对方的脑袋，接连打了三下，最后终于把手指挣脱了出来，玩命似的拔脚飞跑，跑出纸质的假公寓门，跑到舞台边缘。这时，在他身后，从屋子里飞出一连声的可怕的喊叫。
　　“立刻，立刻，立刻，立刻……”
　　-------------------------------------
　　后穴淌着残留的污秽浊液，可怜地流着泪，沐无浊却取出前头的玩具，不再收敛力道，不再藏匿破坏欲，毫不顾忌地刺入深处，来回抽插。
　　温存曦闭上双眼，恐惧的哀求都不奏效。身躯被压在那片透明玻璃上，面对着整座剧院不断起伏，不断被身后的人折磨着。他只有闭上眼睛，可沐无浊还不放过他。
　　“存曦，看啊……他死在角落里，这个自以为是的哲学家。”沐无浊在他身后喘息着，“睁开眼，我带你来，就是为让你看看这一幕……看看储藏间角落里的血。”
　　“不……呜……”
　　师兄的手指再度插入口腔，挑逗着软舌，随后几乎粗暴地插入咽喉——他痛苦地咳嗽着，想呕出手指，对方却紧紧插着，看着他窒息的眼泪。
　　“这个人正是畏惧死亡，才犹豫反复，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的，存曦……他的死除了自我欺骗，毫无意义……”
　　“唔唔……”
　　“甚至到最后，他成为了别人阴谋的一部分……存曦，那些人也是那样看你的。所有人都有想要用你的死和牺牲成就他们的事业……我全都知道。存曦，除了我，只有我想要你活着……”
　　高热，痛苦，颤抖，沸腾。全部感官为极端的痛苦和快感笼罩。温存曦几乎以为自己要在立刻就要化为灰烬。胸口被揉搓，腰身被重重钳制，自己流着泪的性器开始抬起头，随即被师兄重重揉搓玩弄，更兴奋地挺立起来。这一切是否是同时发生的？他不明白，一切都像是在一场梦里，一场荒唐而真切的梦。他比任何时候离现实更远，却比生命中的任何时候更敏感地承受灵魂的折磨，肉体的痛苦，任何感觉都无限制地放大，师兄的身体比任何时候都更灼热地包裹着他，将他刺伤——
　　“存曦，存曦……你幻想的那种有意义的死亡是不存在的。”
　　蓦地，舞台上传来一声很响的枪声。在同一个瞬间，温存曦感觉眼前一阵发白——他彻底到达顶点，全射在了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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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谋家跑回纸壳做成的公寓，好不容易把蜡烛头点亮，环视四周。
　　在最黑暗的屋角落里，两脚伸向右墙角，躺着自杀者的尸体。是对准右侧太阳穴开的枪，子弹射穿头颅后，从左上方出来。精心制作的全息鲜血和脑浆溅了一地。手枪仍握在这个自杀者耷拉在地板上的手中。显然是表示他被一枪毙命，立即死亡。
　　“很完美……”
　　阴谋家举着蜡烛，从喉头里挤出一个笑容，随即，他轻快地走下舞台，灯光暗下，幕布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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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依旧有车，警告同上章，背后注意


第143章 第六章 10 归程
　　10
　　他感觉自己在一个少年的躯壳里，踏着轻快的步伐，走过沐氏幽长的竹林廊道。
　　温存曦知道，这不是他的梦，是沐无浊的。最近他总梦到师兄的回忆，或许是沐无浊故意为之，让他们的记忆彼此交融。或许只是无意间互相影响，连商简的回忆都曾出现在他梦里过，如今以他和沐无浊异能的交融程度，出现这种情况并不稀奇。
　　少年沐无浊顺着廊道走向客房，他在梦里与那具躯体似乎能共享部分情绪，一股属于少年的兴奋之情涌上胸膛，虽然这兴奋程度在十几岁的少年里只能算淡漠，但还是让温存曦感到诧异。在记忆里，师兄几乎从不流露类似情绪。他这是要去见谁？
　　沐无浊的脚步停在一扇门前，温存曦记得这间客房是沐氏专门留着招待师父的，特地选了客房庭院湖景最好的位置，内部陈设一应师父所好。少年师兄站在门前，原本想要敲门，却忽然皱起眉头，沉默了一会，做出一个与他身份毫不相符的动作——将眼睛贴在门旁竹窗的缝隙上，窥视室内。
　　室内有两个人。师父原本约好在这时候接见他，考察功课，可此刻萧凉卧在榻上，昏昏沉沉。一位不速之客正坐在床边——是父亲，陆宣垂垂着眼，一言不发，凝视着萧凉的脸，像是在看什么值得研究的书籍那么认真。
　　他与少年沐无浊一同不明就里，又觉得有几分古怪。而陆宣垂伸出手，织梦的绿色荧光自手中漾起，轻轻贴在师父脑门上。
　　“睡得真沉啊，师父。”陆宣垂轻轻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即便经历那么多事……你的脸，还是开始那副未经世事的模样，和第一次在军校见面时毫无区别。你怎么能做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凉没有回答，沉沉睡着，在弟子的异能安抚下，神情很是恬静。午后的光照在那张养尊处优的白净面庞上，反射着柔和的光晕。陆宣垂又坐了片刻，一动不动地凝视那张脸。忽然，他轻轻地俯下身，在师父的面颊上落下一个吻。
　　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温存曦受惊不浅，少年沐无浊也同他一样，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下意识后退一步，想逃离现场，却一不小心踏在风干的落叶堆上，踩得咯吱作响。师兄竟也有如此慌乱的时候。温存曦有些想笑，却忍不住担忧屋内陆少将的动向。
　　“无浊？”门被推开了，陆少将神情平和而疲惫，俯视着矮上一个头的儿子。而少年沐无浊竟然立刻收放自如地藏起慌乱，平静地朝父亲行礼。
　　“父亲，师父约好，让我两点钟前来拜访，以便他考察织梦。”
　　“师父一向悠闲惯了，午睡总是过点。无浊不妨与我一同回去等等。”
　　然而他与沐无浊一同固执地站在原地，用郑重的目光逼视陆少将。陆宣垂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
　　“无浊，我从小告诉你，你是我和你母亲爱的结晶，是受我们祝福而诞生的孩子……原本是希望你能和其他孩子同样幸福，但我很抱歉……自己对你撒了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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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垂，你最好告诉我实话。你和无浊最近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这样子可不行。”
　　萧凉望望大弟子，又望望二弟子，表情无辜嗔怪，显出副一无所知的讨厌模样。关于那天的对话，陆少将果然一个字都没告诉他。
　　“师父，没什么。”陆少将故作平静地回答，“无浊也到了叛逆的年纪，他需要一点时间适应，过些日子就会好的。”
　　“得了吧，无浊哪里是普通孩子，他会闹什么叛逆？”萧凉不信服地反问，“自他拜我为师起，从未有这般心神不宁的情况，异能和功课错漏也就罢了……他都叫你陆少将一个星期了！你自己就没觉得不对劲吗？”
　　他听见少年沐无浊在心中发出一声冷笑，真正毫无觉察的人居然在质问别人对情况毫无觉察。
　　“行了，师父，这毕竟不关你的事。我们父子间的事，沐氏的事……到底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萧凉难得显出烦躁的神态，“宣垂，我不介意告诉你，就算你不这么认为……我自己没有孩子，无浊对我而言，与自己的孩子并无任何区别。他情绪很不好，也决不能这样下去，你怎么会认为这只是过些日子就好的小事——”
　　师父在哪壶不开提哪壶上真是个天才。少年沐无浊又在心里一阵冷笑，他知道，陆少将的情绪会因某几个关键词彻底激化，导致一场更激烈的争吵。
　　“师父，你原本的确有这样的机会。”陆少将不冷不热的回答，“但您没有那么做，就别在这时候对无浊过于干涉，好吗？”
　　师父目瞪口呆，“宣垂，你胡说些什么……”
　　“师父不明白就算了。”
　　“宣垂，别胡闹。你哪怕对我有所不满，也不要拿无浊的教育开玩笑。今天我找你们谈，也是正巧手头有个机会，能带无浊散散心。执政官指派我一个任务，叫我去颖海调研一趟，清除当地的异能武器残余，不过任务不算繁重，正巧能带无浊去游历一番，去沐氏的海景别苑休息一段时间，也探探共和国落后地区的民间疾苦，怎么样？”
　　萧凉不再看陆少将，而是面向少年沐无浊，自作聪明地眨眨眼睛。一瞬间，温存曦在少年师兄的胸膛里感受到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他头一次发觉，比起一向冷言冷语对待的父亲，师兄竟然更厌恶师父。
　　“什么休息，民间疾苦。”少年沐无浊在心头暗暗地想，“不过是自作聪明，想让我远离父亲罢了。可他被父亲保护得太好，什么也不明白。”
　　陆少将皱起眉头，注视着儿子的神色，显然，他已经看出，儿子比起自己，更不愿看见曾经敬爱的师父。
　　“够了，萧凉。你专心处理执政官的任务，这件事由我自己解决——”
　　“不。”
　　拒绝的不是萧凉，少年沐无浊在这场师门聚会中第一次开口，声音清脆，斩钉截铁。
　　“我跟师父去颖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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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行器剧烈地摇晃一下。温存曦因这颠簸身子一晃，自梦中惊醒。
　　他自己不知怎么，枕在师兄膝头睡着，一仰头，就看见沐无浊那张平静的脸正注视自己。
　　“离垃圾场还有一段路，存曦可以再睡一阵子。”师兄说道，“再做个好些的梦。”
　　“师兄……知道我做的是什么梦？”他用方才睡醒的语气问。
　　“同一个梦。”沐无浊简洁地回答，随即露出一个笑容，“存曦，这或许证明，你我正逐渐贴近，梦境才会彼此交融。”
　　这说法真叫人恶心。他想，可终究没敢说出自己的感受，只提出另一个问题，好让沐无浊也感受一下不快。
　　“师兄，陆少将在那一天……究竟和你说了些什么？”
　　沐无浊果然微微皱起眉头，不过那眉头几乎立刻就抚平了，师兄似乎对那段话本身早已释怀。
　　“自神明从共和国的头顶消失以来，人就接受了某种诅咒。”沐无浊突然说起无关的话题，“在孩提时代的某一天起，他们将会得到一把钥匙，或许钥匙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他们由此得知，自己的出生并无任何特别的意义。存曦是在什么时候？是在那片火海，还是……你在南五区点燃炭火，关上门窗的时候？”
　　“更早些，师兄。”他干巴巴地回答，试图从师兄膝头起身，却被对方的大手重新按回膝盖上。
　　“也是，你的母亲并不会美化亲情，她对你与祖母对我并无太多区别，或许还更糟。”沐无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笑笑，“不过陆少将……不知是因为平民的庸俗迂腐，还是因为他的天性里，确实有向虚无发起挑战的部分。他在试图用‘爱’消解这种诅咒。”
　　“用爱……消解诅咒？”他有些迷惑，却又仿佛明白了什么，喃喃地重复道。
　　“的确如此。不过很可惜，诚实的陆少将最终还是在那个下午，告知了我一切，他将十几岁的我当做与他别无二致，能够理解一切的成年人看待。陆少将竭力编织梦境，却最终诚实地将它砸了个粉碎，证明这种被极尽赞美的感情，最终也只是一种谎言。”
　　他沉默了半晌。
　　“那么……师兄又想让我如何甩脱诅咒，活下去呢？”他开口道。
　　“存曦。”沐无浊笑了笑，“你似乎想指责我与陆少将在做相同的事，但我不会仅仅用这样的东西来哄骗你。爱很肤浅，大半是人类因繁衍下去而自我编织的谎言……但你与我之间的联系，我将要给予你的一切，远远比它更深邃，更真实，更高贵。”
　　“……我不明白，师兄。”
　　“再睡上一会儿吧，存曦，再做一做梦……按照我说的去做，你迟早会明白的。到那时你也会和我一同，彻底摆脱这个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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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醒来时，飞行器已然降落。
　　温存曦一阵摇晃，这一次他披着师兄的外套，独自睡在飞行器后的长沙发上。沐无浊已经打开飞行器舱门，返回后舱，扶着他走下舷梯。温存曦下意识想推拒，自己并不是需要人搀扶的华族小姐。然而酸软的腰腿竟真打了个晃——他这才想起，这段日子，自己体力大不如前，昨夜沐无浊又做得着实过火，腰部以下还使不上力气。温存曦一声不吭，任由师兄揽着腰，重新站立在颖海的土地上。
　　不远处，那座熟悉的废弃建筑正矗立在荒原上，“大空洞”，萧曜和沐无浊都曾如此称呼它。温存曦记得他上次走到门前，却无功而返，那段记忆不过是在几个月前，此刻想来，却恍如隔世。沐无浊拥着他踏入空无一人的地下廊道。
　　“那里面……究竟有什么？”他喃喃道。
　　“不清楚，据萧曜的说法，那里头似乎以梦境形式留存了毒气研究员最后的记录。”沐无浊答道，“至于内容，你我协力，自然能够得知。”
　　“我不明白。为何记录会和织梦有关？”
　　“的确。明面看起来，所有织梦的持有者看起来都不像和毒气研究有关。不过……我们到了。”
　　师兄忽然停下脚步，温存曦吃了一惊，抬起头，才看到周围已弥漫着隐隐约约的毒气，面前是上次被狙击手指着，被迫走入的那片毒雾。毒雾浓度比起那时，似乎略微减退了些，但仍然不足以师兄安全地走入其中。
　　“存曦，我会临时解除你身上的部分禁制。”沐无浊与他疑惑的目光相对，解释道，“你为我撑开屏障，我负责操纵织梦。”
　　你就不怕我一旦开启禁制，就对你出手？温存曦想这样问。沐无浊的语气显得理所当然，仿佛他们早该是一对配合默契的合作者，着实叫人恼火。可他立刻明白，这是多余的。沐无浊和他都清楚，温存曦此刻最需要的不是复仇，而是真相。至于得知真相之后，沐无浊是否对他的翻脸攻击有所准备……
　　沐无浊自信异常，却从不盲目，答案显而易见。
　　他咬着嘴唇，压下心头的不甘，朝沐无浊点点头，伸出一只戴着镣铐的手腕。沐无浊露出一个微笑，也朝他伸出手——
　　“别动。”
　　一个声音冷冷自他身后传来。温存曦吃了一惊，下意识望向师兄，却发现对方也和自己一样面带惊诧，只不过，沐无浊的失态稍纵即逝，师兄很快恢复镇定，高傲地转过头，转向黑洞洞的枪口：
　　“八号先生，上次一别，见你仍旧安好，着实令人欣慰。不过……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江景宁举着枪走出阴影，仍旧穿着狙击手那套厚重的行头。只不过，跟着他的，还有三个身影。一名高大的红发女性，一名更高大的英俊青年，以及最末尾一位步态懒散，惹人讨厌的家伙——
　　“沐无浊，许久不见。虽然你交还胸针的时候得意洋洋。不过……”商简笑着说，“你抹除电子信息和行迹的本事可真不怎么高明啊。”


第144章 第六章 11 溯回
　　11
　　霎时间，沐无浊的神色异彩纷呈。虽然面部表情被控制在了最小，温存曦偷眼去看，还是能看得出师兄露出一丝处于下风时的焦躁。
　　“看来，你们二人的冥顽不灵程度着实超出了我的预期。”沐无浊望望商简，又望望一言不发，眼神却喷涌怒火的雷锐，最终如此说道，“开启此地的钥匙由我所掌控。”
　　“但你的生命不见得。”雷锐终于开口，语气难得异常冰冷，“沐无浊，用不着装腔作势，你的异能对江老板基本无效，而蓝焰谢前辈……你也不是她的对手。”
　　沐无浊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望着江景宁和商简，“我不记得自己有通知你们出发日期和路线，再问一次，你们究竟是如何赶到这里的？”
　　“沐无浊，你现在可没资格在用这种审问的语气。”商简挑眉道，“不过我倒是不介意开开恩……事实上，我们是一路跟着你的飞行器来的。”
　　“以自由联邦的技术水平，这的确很可能发生。看来我的确计算不周。”沐无浊耸耸肩，神情平静，十分轻松地承认了失败，这倒让原本的胜利者兴味索然。商简撇撇嘴，没有乘胜追击。
　　“既然商小少爷好不容易赌对了一次，勉强对我具备了足够的威胁性……”倒是沐无浊重新开口，“你们有何要求？”
　　“我们要求一同进入梦境。”红发女人单刀直入，十分霸道地回答，“以沐氏少主的能力，应该很容易实现。”
　　沐无浊微微眯起眼睛。
　　“抱歉。我只能同意你们派一位代表进入。我仅仅是一名六窍异能者，不足以完成如此大量的异能消耗。”
　　“六窍不能算是仅仅。”女人接着说，手掌上已托起刺目的蓝焰，“两位。”
　　饶是沐无浊处变不惊，也被这菜场砍价似的威胁弄得愣了一下，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看沐中校的表情，带两个人应该能做得到。”商简揶揄地插口道，“可别松口了，谢前辈。”
　　沐无浊神色略微阴沉了些。温存曦悄悄望望他，又望望对面笑得灿烂又刻薄的商简，一时觉得有些亲切，忍不住也垂下头，微微一笑。商简似乎窥见他的表情，朝这头眨眨眼睛。他却猛然想起与商简先前所发生的一切，像被这目光灼伤了似的震颤一下，深深垂下了头。
　　“既然你们执意要求。”沐无浊叹口气，退了一步，“我希望能自己选择进入梦境的人选。”
　　“可以。”江景宁点点头，几乎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温存曦禁不住有些担心，然而他很快意识到，无论沐无浊如何选择，剩下两个人都不会让师兄在梦境中占据上风。沐无浊显然也明白这点，眉头紧锁，约略思索了片刻。
　　“商简……雷锐。”沐无浊仍旧皱着眉回答，“我允许这两位一同进入梦境，没有问题吧？”
　　自由联邦一头的四位交换了一个眼色。最终，江景宁又点了点头，“可以，着手准备吧，沐中校。”
　　不死者仍旧用枪指着沐无浊。沐无浊勾起一个冷笑，头一次将目光转回温存曦。他会意，用异能张开一道黑色屏障，朝毒气走去，沐无浊第二个上前，雷锐紧跟着赶上他，而商简不紧不慢，走在最后。高耸的黑色陨金大门逐渐近了，温存曦可以清晰看见上头的暗纹，以及大门中央漆黑的锁孔。他心跳得厉害，血液涌上脑海，在耳膜鼓噪，泛起嘈杂的潮声。
　　“存曦，当心！”两个声音同时开口。
　　他一时失神，这才发现自己险些撞到门上，停下脚步。沐无浊一手拉住他的胳膊，用极亲昵的姿势半挽着，凑到门边。
　　“你放开他。”后头传来雷锐的警告。沐无浊却不为所动，自顾自凑近，向他指着门上蜿蜒至锁孔的花纹。
　　“存曦，我先前已经推演过两人打开梦境的方法，你只需尝试在脑海运转织梦，我会为你将其扩展……”沐无浊冷淡地朝身后瞥了一眼，“扩展到另外还能容纳两位访客的程度。另外，可能还需要你的血。”
　　“血？”温存曦还未发声，身后的雷锐又出言警告，“你还想对存曦做什么？”
　　“你们究竟还要不要进入梦境？”沐无浊罕见的没有维持风度，以冷淡而不耐烦的语气回答。雷锐虽然仍不爽快，却意识到自己的确有些不顾轻重缓急，于是大步走上前来，直勾勾盯着沐无浊与他的动作，似乎随时准备发动攻击，保护他免遭沐无浊毒手。
　　沐无浊取出一柄细军刀，在他指尖微微刺了一下，血珠立刻涌上指尖，属于织梦的力场立刻在四周张开，血珠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中，伴随绿色的波光缓缓上升，最终飘入大门中央的锁孔。大门立刻震动起来，锁孔像重新流动的泉眼，绿色光芒汇聚成的溪水自锁眼向四周的阴刻花纹涌出，顷刻间铺满了整座大门。大空洞骤然明亮，地面震颤起来，温存曦下意识抽回握在师兄手中被刺出血珠的手，转头回望。他看到雷锐同样紧张的视线，以及落在最后，始终冷眼旁观的商简。见他望来，黑客这才抬起暗金色的眼睛回望。温存曦头一次发现，与商简毫不在意的外表相反，那金色眼瞳里有着异样的愤怒和狂热——
　　然而那目光消失了，大空洞里的一切像是被海底奔流的涡潮在瞬间吸入深渊。他眼前骤然发白，空无一物。
　　随即，意识突如其来地中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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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新醒来时，温存曦感到一阵眩晕，阴沉的灰色天空伴着层云打转——实际上是他的视线在打转。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走了两步。
　　四周是一片荒原，景色植被和垃圾场相差不大，似乎还在颖海郡，空气却干燥些，按说他们应该已经成功进入梦境，看起来，梦境已经偏离了原来的地点。
　　师父赠与的匕首还妥帖地挂在腿上，温存曦摸了摸匕首，略微放下心来，准备朝前探索。然而他立刻发现，身旁几步远的垃圾堆旁躺着一个身影——雷锐躺在树下，靠着一根旧钢筋，沉沉昏迷着，似乎还未“醒来”。
　　温存曦下意识朝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前些日发生的一切似乎终于清晰地涌入脑海。毒气面前的劝说，异能暴露，执政官面前的奔逃……还有在那座水榭所发生的一切。
　　他或许不该再和雷锐见面。
　　温存曦后退两步，退到空旷的荒原，打算悄悄离开这里，不让雷锐察觉他来过。可他随即意识到，这里毕竟是颖海，雷锐没有醒来，即使醒来，也无甚应对经验。他起码守在这里，等雷锐有苏醒的迹象再离开。
　　可这毕竟是一片荒原。他左右转头，寻觅一阵，最终还是朝雷锐昏睡的树下走去。雷锐恬然睡着，模糊的树荫罩着他的面庞，仍能看到几缕微光。温存曦注视着那张脸，终究忍不住，从自己腰间解下短外套，枕在他头底下。
　　“阿锐第一次进入梦境，应该不会醒来得太快……”他喃喃自语，“就一会儿……”
　　他又耽搁一阵，将雷锐的睡姿调整得更舒适些，准备退远几步，起码留下足以暗算入侵者的陷阱再离去。风却突如其来地拂过荒原，一片肮脏的枯黄落叶正落在雷锐额头。他忍不住拿开落叶，轻轻擦拭着被弄脏的额头。
　　手被抓住了。
　　温存曦吃了一惊，几乎立刻要挣开。然而那双蓝眼睛闪着明亮刺眼的光，猛然凑近。雷锐立刻从倚靠着的钢筋上起身，另一只手也牢牢抓住他的手腕——
　　“——我不介意。”雷锐急切地说，“无论存曦在那里发生什么。我全都——”
　　温存曦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将他完全包裹。雷锐用几乎像野兽的力气紧紧抱住他，将头埋在他肩窝里，似乎故意不让他逃脱。温存曦感觉得出，这是个多么欲盖弥彰的慌乱的拥抱。雷锐什么都知道了，他想，却还要在恋人面前装作满不在意。这炽热的拥抱里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涌动暗流。
　　然而温存曦更用力地回抱住那炽热，双手紧紧环着雷锐的腰。竭力控制自己什么都不要想，身体很快做到这一点，完全投入雷锐温暖的怀抱中，脸颊贴着颈侧磨蹭，一只手在他背后轻轻抚摸着。
　　“我相信你。”他轻轻地说。
　　荒原一时沉寂，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微声响。云层随风飘去，雷锐的脸上重新摇曳着太阳明亮的光斑。温存曦看着那些光斑，重新开口。
　　“那时候……我一直想着……能见到你就好了。”
　　“我知道。一定会是这样……”背后雷锐的声音在颤抖。“我也想见你，如果我能早些知道存曦在何处……”
　　一阵沉默。雷锐说不出话，只是将他搂得更紧，勒得他肋骨生痛。
　　“我不求你的原谅。”温存曦轻轻地说，“那个时候……在毒气前头，我本来想把所有孔窍都打开，独自击退毒气，然后就那样去死，雷辰一定不会放过我……那就是最好的结局。”
　　“只是……”他顿了顿，“那个时候，我看见你的脸。就想着……能再看一看就好了。”
　　雷锐一愣，连拥抱都停在原地，突然，他一把松开怀抱，捧住温存曦的脸，用力亲了上去。过于粗暴的磕碰，急切而凶猛的唇舌撬开齿关，像野兽吞食般翻搅口腔，夺去氧气。温存曦大脑又被高热冲得一片空白，任凭他压着，倒在沙地上，近乎窒息。半晌，雷锐才勉为其难地松开口，微微抬起身。
　　“我也一样……”
　　雷锐居高临下，压在他身上，认真地捧着他的面颊，一双蓝眼睛仍旧清澈，却闪着与往日不同，星星点点的火光。温存曦望着那双眼睛，心头隐约产生一丝陌生的恐慌，然而更多的是渴求，与雷锐同样激昂澎湃的渴求。在水榭无穷无尽的黑暗中，为看到这双眼睛，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抬头，轻轻吻了吻雷锐的嘴唇，只是蜻蜓点水，雷锐却浑身发颤，一把撩起他的上衣。温存曦这才反应过来不妥：
　　“阿锐，等等，这里是梦境。而且颖海毕竟……”
　　“反正这里是梦境。”雷锐破罐破摔地说，“做什么都没关系。存曦，你知道我有多久——”
　　“我倒建议你听他的劝。”一个声音不冷不热地说。
　　温存曦一僵，雷锐的动作也立刻止住，带着同样僵硬的表情站起身，转向身后。商简正远远站在垃圾堆的阴影里，隐蔽身形，望着他们。
　　“这虽然是梦境，却并非安全之所。”商简耸耸肩，讽刺地说，“想来温存曦应该更明白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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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先生怎么在这里？”
　　温存曦故作镇静地松开雷锐，转向商简，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很抱歉，对于这个梦境，我也了解不多。”
　　雷锐似乎对商简横插一杠有所不满，哼哼两声，却只是站在他身旁，一言不发。商简瞥了雷锐一眼，也未作什么寒暄，直截了当地望着他。
　　“你的状况比我想象的好。”商简勾起一个礼节性的微笑，然而温存曦总感觉这只是伪装，商简对他从来不讲礼节，这笑容下必然潜藏着他看不懂的某些东西。
　　“这是好消息。”商简接着说，“既然你看起来非常冷静，我们可以跳过那位没什么大用又不冷静的家伙，好好讨论一下当前的情况。”
　　“商简。”雷锐不满地插口，然而商简又瞥了他一眼，似乎在嘲讽雷锐一无所知。
　　“我的电子设备全失灵了，无法确定这里的坐标……以及，确切的时间。 ”黑客说，“不幸中的万幸是，异能倒是可以正常使用。温存曦，你对这里的情况有何见教？”
　　“我也是刚刚醒来。”他沉默片刻，环顾了梦境一阵子，回答道，“以我对织梦的了解……这应该是由多人意识所构筑的梦境。里面所呈现的景色，应该和梦境的建造者，以及我和师兄的记忆有关。师父曾和我提过，这种梦境一般用于复现过往，但内容必须是在我们亲身经历过的时期发生。”
　　“既然如此，你认不认得这里？”商简问。
　　“完全不认得。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应该是梦境建筑者的记忆……而非我与师兄的。”
　　“你倒还叫他师兄。”
　　温存曦一时噎住，无话可说。雷锐见状，立刻接过话头，走到他身前。
　　“商简，这种时候，别纠结些有的没的。”雷锐拍拍他的肩膀，随即不着痕迹的变拍为搂。
　　“……沐无浊和我提过。”他停顿片刻，有些干涩地接着说，“是师父协助我母亲……建筑了梦境。或许……”
　　“你的意思是，现在也可能是我们还未记事，或者干脆是尚未出生的时间？”商简接着说。
　　“有这种可能。”他微微垂下眼，瞧着雷锐微微下垂的指尖，“商先生脑子比我聪明得多，或许能猜测的更贴近真实答案。多亏你……”
　　多亏你，才能让雷锐和你一同赶到这里，进入梦境，我也才能在这里见到你们。
　　温存曦想这样说，可总觉得有些古怪，又不好意思，话语囫囵了一会儿，没说出口。雷锐虽然不明白现下状况，却很明白他当下的为难。立刻出言为他开解。
　　“我们干站在这里也了解不了什么情况。”雷锐故作爽朗地开口，“不如我们先行出发，既然这里看起来很像颖海郡，我们就往北去，城镇应该就在北边，路上或许能了解到这里的情报……”
　　“你们想刺探什么情报？”
　　背后传来枪械弹匣晃动的咔哒声。他骤然一惊，跟着雷锐一起转回头——其实也不用转头了，短短几秒钟功夫，一队身着白衣的士兵端着枪，戴着江老板一般的防毒面具，将他们三人团团包围。
　　“你们是……”雷锐还没反应过来状况，愣愣地望着对面问道，“为什么用枪指着我们？”
　　“明知故问。”
　　对面的包围圈中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他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但被面具隔着模糊不清，又听不出是谁。
　　“两个自由联邦人带着一个共和国人……形迹可疑，在青云城附近的停火区游荡，还能做些什么勾当？”


第145章 梦境篇 01 竹林间
　　1
　　温存曦已经记不清上次背后被枪顶着是什么时候的事。被自由联邦士兵解除武器，押进军营时，他还有些恍惚。半晌才想起，似乎是正是不死狙击手压着他走向大空洞的时候。
　　“温存曦。”身旁传来商简压低的声音，“你要走神到什么时候？我可不觉得这样进自由联邦大营没问题。”
　　“啊，抱歉。”他这才回过神，同样压低声音回答，“可如果在荒野上动手，我们不知何时才能找到这里……”
　　“话虽如此，如果他们真拿我们当间谍处决，你打算怎么办？”商简低声质问，语气有些不耐烦，“解放异能把他们全干掉？”
　　“安静！别私下交头接耳。”
　　枪管十分粗暴朝温存曦背脊撞了撞，他疼得抽了口气，急忙闭上嘴，朝商简反方向转过头，看向另一侧的雷锐。与商简不同，雷锐似乎对眼前的境况毫不担忧，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自由联邦大营，眼神活像个观光客。温存曦想悄悄提醒他，总盯着营盘看很容易被当成间谍，但雷锐对自己的观察不加掩饰，目光的方向也是各种无关紧要的新鲜玩意。他只能安慰自己，或许面对如此拙劣的窥探者，自由联邦反而会放松警惕。
　　他叹口气，决定不再提醒雷锐，由他去看。倒是领头自由联邦士兵里领头的那位——此刻正用枪押着雷锐前行——无法忍受，用枪狠狠在雷锐后背顶了一下。
　　“你在东张西望些什么？”身后似乎是士官的军人说，“共和国间谍的水平一日比一日拙劣，真是可喜可贺。”
　　“我不是共和国的间谍。”雷锐丝毫不在意背后顶着他的枪，大大方方地回答，“你应该看得出来，我身上流着的自由联邦的血。”
　　“这我看得出。”士官不冷不热地说，那阴阳怪气的语调让温存曦觉得有些熟悉，“不过投降派和卖国贼从来不少，现在这时节尤其多。”
　　“但我不是。”雷锐回答，似乎对方理应相信他的话，“我只是第一次见到自由联邦的军营……觉得很有意思，明明都是军队，却和共和国的一点都不一样。”
　　糟糕。温存曦心里咯噔一下，想叫雷锐别再说下去。蒙面的士官却已起了警觉：“你去过共和国军营？”
　　“当然，父亲带我参观过。”雷锐自然地回答。
　　“看得出来，你身上的纹饰和居民手环……”士官面具下传来模糊的声音，“一个自由联邦血统的共和国华族，真有意思。”
　　这下，连一旁的商简也紧张起来，黑客死死盯着雷锐，如果那目光有实体，估计能立刻把雷锐打昏过去。温存曦也憋着一口气，一眨不眨盯着雷锐的嘴，指望一听到他说出什么可怕的话，就立即开启异能，从营地里逃走。那士官也察觉到气氛不对，沉下脸，身躯紧绷着。忽然，他惊讶地发现，这位戴面具的士官周身，不由自主展开一圈稀薄的异能力场，显然是由于情绪紧张自然而然释放出来的。
　　异能者？可这士官身上没有一点异能者该有的武器和身份标识，还端着枪。他疑惑地朝商简望一眼，发现对方眼中有同样的疑惑。在场所有神经紧张的人里，只有雷锐格格不入，他神情平静，一无所察，十分无辜地对着士官说：
　　“其实……”
　　士官忽然打断了雷锐的话，猛推了他一把，随即擒住胳膊，“不必向我撒谎，进去，明将军会把一切都看清楚的。”
　　“什么，明将军？”
　　雷锐身躯一颤，满面惊愕地回头。然而士官又推了一把，将他押进门内。其余士兵也跟随长官，押着温存曦与商简进门。门内的房间似乎是高级将领起居室与参谋部的混合体，一名身着陌生军服的青年男人正立在电子沙盘边，来回踱步，推演着什么。听到嘈杂的脚步声，缓缓朝门边转过头。
　　“明将军，事出突然，我们就不行军礼了。”士官简洁地开口，“我们在临近防线的地方抓到三个不明人物，因为身份特殊，出现位置又太过凶险。我认为特别部队有必要直接向你上报。由你亲自进行询问，判断共和国是否已经渗透到此处。”
　　男人似乎并不介意士官的极度僭越，甚至点点头，大步流星走到“士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你了，这情报非常重要。”男人露出一个笑容，“倒是你，无需对我这么拘谨，天气开始热了，进了营地，你这面具就摘下来吧……”
　　男人熟门熟路，两下打开机关，一把扯下士官脸上严严实实的面具，露出一张年轻，阴沉，清俊，五官却极不陌生的脸——
　　“八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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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沉寂，温存曦目瞪口呆，几乎忘却伪装，傻愣愣地盯着年轻时代的江老板看。直到江老板——不，那时还是改造人八号——发觉不对，温存曦才垂下头，打量两位同伴，雷锐显然也对面前年轻的生身父亲震惊到了极点，直到现在还瞪大眼睛瞧着明谨，连八号让他上前都没听见。比起他们，商简保持了稍好程度的理智，不过也受了不小的震动。温存曦听见这黑客撇着嘴，自言自语地小声嘀咕，语气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这下可有大乐子了……”
　　身后的士兵又用枪托顶了商简一下，警告他不得喧哗。商简嘶了一声，倒因为这一下子冷静下来，眯起眼睛，思考起局势。温存曦见他如此，稍稍安心，又将头转向雷锐。此时，明谨——这座营地的主人，青云城守将从八号身边转身，走到他们三人身前，蓝眼睛与雷锐一样清澈宽厚，但异能立场和地位所发出的威严却让人无法忽视。温存曦不由自主地垂下头。
　　“这确实是战争年代少有的三位稀客。一位共和国人，两个自由联邦人，其中一个像是已经投降的商氏成员，另一个则穿着共和国华族的服色……突然来到青云城停火线这头。”明将军望着他们，“如果三位不想被当做间谍审判，请给我一个足以信服的解释。”
　　青云城，果然是这里。温存曦心下一凛，脑子却还被年轻时的江老板，雷锐的父亲闹得一团糟，实在筹措不出合适的解释，只能盯着雷锐，自己也不知在盯些什么。
　　“我可以回答问题，明将军。”商简立刻说。
　　“我很高兴你愿意配合，商氏的先生。”明将军不带感情地回答，“可惜，我决定最后一个问你……虽然我不愿以家族判断个人品格，但你显然和你的家族一样能言善辩，擅长四处斡旋。”
　　这个判断完全正确。温存曦忍不住露出浅笑，微微扬起头，“明将军，商简确实如您所说。”
　　明将军也向他笑了笑。“共和国的先生，您很识时务，请第二个说。”
　　他面上堆出的笑容僵在脸上。明谨越过他与商简，直走向中央的雷锐，“年轻人，请告诉我，你们是什么人？其余两位请保持安静。”
　　雷锐目瞪口呆，没有任何撒谎经验的青年华族看看他，又看看商简。显然不知如何作答。他竭力朝雷锐递眼色，指望雷锐能了解形势，撒个能顺利圆上的谎言。另一侧的商简显然也意识到情势不妙，朝雷锐做着口型，立刻被自由联邦的卫兵用枪托在肩膀轻轻砸了一下，以示警告。
　　“年轻人，告诉我。”明将军严肃地开口，“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有着明氏血脉特有的眼睛？”
　　雷锐沉默着，试图拖延时间，然而明将军不打算给他时间，“请立刻回答，如果时间太长……我们只能使用更糟糕的手段了。我那位特种部队的朋友已经跃跃欲试。”
　　明将军指指身后神情陌生，带着冷漠杀机的江景宁——不，这时候还叫改造人八号。八号见状，立刻配合地按了按手指骨节，自腰间抽出军刀。
　　“其实……”雷锐迟疑片刻，终于开口，抬起头，用那双蓝眼睛真诚而为难地望向明将军。
　　“明将军，我是您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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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内的空气凝固了。
　　明谨，八号，室内所有的卫兵目瞪口呆地全望着雷锐，而温存曦和商简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绝望。
　　半晌，明谨开了口，“先生，我今年刚结婚两年，儿子尚在妻子腹中。不知怎么才会有先生你这么大一位儿子。”
　　“可我说的是实话。”雷锐无辜地回答，“我叫雷锐，但我的亲生父亲姓明……或许明锐这个名字您会更熟悉，明将军。”
　　明将军的面色变了，那张英武的脸庞闪过一丝微弱的恐慌。
　　“八号，除了你与毓然，我可有和其他人提过想给孩子取的名字？”
　　“没有。”八号皱起眉头回答，“或许是巧合，这太荒唐了。”
　　“我是通过能够回溯时空的异能回到这里的。”雷锐望了望两位审问者，见两人一副不信任的神情，只能摇头苦笑，“所以您该去问他们两个……我真的不会撒谎。”
　　明谨注视着他的眼睛，两汪澄澈的蓝色湖水彼此相望，一望到底。终于，明将军率先移开了目光。
　　“罢了，八号，我们问问那位共和国的先生，先把商氏那位请出去。”明将军道。
　　一群卫兵立刻要去拖拽商简。没想到，商简突然开口，上来就是一段他与雷锐听不懂的流利自由联邦话。八号起初还想号令卫兵，但明谨挥挥手，示意商简继续说。商简的表情愈发丰富，显然是带着几分真情在表演，越说下去，商简的表情越痛楚，明将军的脸色也越异彩纷呈，终于，八号忍无可忍地拔出手枪：
　　“一个疯子，一个骗子！共和国派出的奸细都是些什么东西？”
　　“商简说了什么？”雷锐小声问。
　　温存曦苦着脸摇摇头，“我只能听懂几个词，都是垃圾场里听到的，什么逃啊，恋爱啊……”
　　“共和国的先生。”明谨转向他们，“我想你大概也不会承认。这位商先生说你们三人是多人同性恋爱关系，因此遭到共和国的残酷迫害，被迫逃往自由联邦，是否确有其事？”
　　一瞬间，他和雷锐的脸都剧烈，气愤地燃烧起来。温存曦气得险些站起身：
　　“别听他胡说！根本……根本没有这么回事！”
　　八号露出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将未拉开保险栓的枪指向他，“还是请你来说说看吧。你们三个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我们……”电光火石间，温存曦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我们是逃难来的。我们都出生在共和国……可战争以后，那里再也容不下我们。”
　　“为什么？”
　　“您看得出来，他们两位是自由联邦人，而我……是异见者。我反对和自由联邦开战，明将军，您应该能想到这种立场在共和国会有什么下场。”
　　“这我能理解，也很可信。”明将军点点头，不过神情仍然审慎狐疑，“不过我们在意的并非动机，而是另一个问题——青云城停火线这一头已经数月未有共和国方向的军人突入，你们三位又是如何通过重重防御，来到这里的？”
　　“这……”
　　“我看得出，你们是异能者，而且十分强大。八号来不及用异能镣铐锁住你们，算是他的失职。”明谨淡淡朝八号瞥了一眼，“但共和国多的是异能者，我不认为你们三位能够通过我们针对异能者设置的防御阵地。另外，你们三人之中，是否存有高阶空间移动类别的异能？”
　　温存曦垂下头，绞尽脑汁，却始终想不出该用何等说辞让明谨信服，只得抿着嘴唇，一言不发。明谨仍然安静地等待回答，八号却没有这个耐性，狙击手故意搬弄着手中枪支的弹匣，弄出声响，以示威胁。
　　“别指望拖延时间。”八号冷冷地说，“青云城和我都没有多少时间。”
　　“说起来，那位先生明天到？”明谨忽然以闲话家常似的语气开口，“八号，你和他不妨多留几日。今日的事……或许他能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来的，毕竟，他们从同一个方向来。”
　　那位先生？同一个方向？温存曦愣了愣，忽然，他像开悟似的，所有青云城相关的记忆一瞬间涌上脑海，灵光如匕首反射的寒芒，照在眼底。
　　“确实不能说和我们无关！”他激动地说，“我们受一位萧先生的庇佑，来到此地！”
　　场面一片死寂，明谨与八号愕然盯着他，连商简和雷锐也瞪大双眼。商简的眼神似乎在说，“你疯了。”
　　他确实疯了，不过这应该有用。温存曦想着，继续朝向八号，提高嗓音说，“八号先生，我有信物可以证明。您方才押送我们到这里的时候，搜走了我的一柄匕首。那是陨金所制，是每个萧氏成员成年时得到的礼物。”
　　八号面色骤变，吩咐士兵取来战利品，很快翻出那柄漆黑的短刀，狙击手拿在手里，翻覆着观察了一会，眉头皱得更紧：
　　“像是他的东西。”八号转向身后，面对自己的部下挥了挥手，“你们先行解散修整，这里留我和明将军在，他们三个翻不起什么浪。”
　　士兵们放下枪，朝明将军补行过军礼，这才鱼贯而出，年轻时的不死者确认他们走远，低头摆弄两下，一道幽蓝色的电子信息屏障在房屋四周张开。
　　“告诉我，共和国的家伙。萧冶为何不和我们说一声，就派你们三人前来？他对我有何吩咐？”
　　温存曦愣了愣，八号与萧冶之间为何会用“有何吩咐”的说法，他搞不清，但他决定不在此事上纠结，“不是萧冶，是他弟弟……萧凉先生送了我这柄刀，要我在路上作为信物防身。”
　　“萧凉？”明谨惊讶地插口，“他不是因为大吵了一架，被萧冶贬职到北郡研究所去了？”
　　“此事说来话长，也和萧氏内部的家庭事务有关……”他有些为难地摸摸鼻子，“但无论如何，我们只是途经此处，想要前往自由联邦，对青云城没有任何恶意。”
　　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温存曦能感受到明谨与八号审视的视线落在身上，但只能回以恭顺的沉默。最终，还是明将军沉稳地开口。
　　“八号。你先亲自看管他们，到明日萧冶前来，自然能问个明白。至于这位自称是我……”明将军有些为难地望了望雷锐，沉吟片刻，“自称是同族的先生，由我再亲自盘问看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雷锐。”
　　明将军眼中的惊讶程度几乎与第一次听到雷锐表明身份时相当，他审视了雷锐一会，却没有对他的姓氏做出任何评价。
　　“八号，带那两位先生离开，临时找个营房安置。关于萧冶与共和国的事……我不想多谈。去吧。”


第146章 梦境篇 02 星空下
　　2
　　年轻的江老板与明将军遵守诺言，但遵守方式却很古怪。
　　改造人八号将他与商简带到自己的营帐里，直接抬进两张行军床，说是方便就地监视他们。虽然八号随后就给他们补上了异能镣铐，到了晚上，睡觉时还抱着枪，但温存曦还是觉得这法子实在离奇。
　　另外，八号与明将军的关系也颇为古怪。温存曦躺在行军床上，翻个身，盯着黑暗的天花板想。虽然对自由联邦的军衔并不熟悉，但他看得出，两人之间军衔差距极大，说话时却是一副平起平坐的口吻。虽然从白日的对话听得出，江老板和明将军应当是旧时好友，但他应该不是那种会为私人关系，在外人和下属面前忽略军衔的人……
　　疑问越来越多，温存曦烦躁地翻了个身，弄得行军床吱呀作响。他睡不着，也从未有在梦境里睡着的体验，一般来说，在织梦造就的梦境里睡着就会在现实醒来，但这梦显然不是如此——一旁的商简正沉沉睡去，呼吸均匀，胸膛起伏。既然如此，这梦境离开的条件又是什么，是他们得到足够的真相吗？
　　他又翻了个身。黑暗中忽然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你还没睡着？”
　　“抱歉，八号先生。”他小声回答，“今天的事情实在离奇……我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您和明将军。”
　　“一个共和国人为什么要用您称呼我？”八号虽然语气冷淡而粗暴，仍压低声音回答，“我记得在你们那里是怎么辱骂我的，‘人体实验造出的垃圾场杂种’，杀死执政官的暴徒……亏那还是份大报纸。”
　　“我是通过其他方式认识您的。”温存曦叹了口气，又想起那位面色和蔼温柔的书店老板，实在闹不清他究竟是怎么从现在面前冷漠粗暴的军人变成那副模样，“况且，我白天时和您提过，我并不支持战争，也不认为共和国的道路是正确的。”
　　“看来是这么回事。”八号语气古怪地回答，“对执政官的死不抱任何愤慨的共和国人，除去萧冶……我很久没再见过。或许你真是他的人。”
　　“不是。”他下意识摇了摇头，“我没见过萧冶先生。”
　　“明天自然会知道是怎么回事。”八号不信服地哼了一声，但对他的立场稍微放下心来，语气也变得稍稍柔和，“你说，你不认为共和国道路是正确的？听明谨的意思，你应该也是异能者，为何要离开共和国？”
　　“不，异能者大多对战争很狂热，和我这种人不一样。他们能从战争中得到一切，但对于我而言，战争尽是谎言。为了和大家一样，我伪装崇拜，不停地撒谎，歌颂战争英雄。直到有一天，我的谎言被戳破……一切也就结束了。”
　　八号沉默了一会，没有立刻回答，营地里传来春日的鸟鸣声。半晌，改造人打破了沉寂：
　　“我对共和国如何处理‘思想危险罪犯’的手段有所耳闻。”八号说，“萧冶曾告诉过我，共和国已经陷入高度的疯狂，他不希望它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萧冶先生……和您很熟悉吗？”
　　“算是吧。”
　　“他是怎样一个人？”
　　“没人知道。”八号回答，语气柔和，却有几分埋怨的疑问，“无论是兄弟，妻子，友人，谁也说不清萧冶真正想些什么。他像个投错胎、过于超前的人，不慎落在这片大陆上。”
　　温存曦还想再问，八号却似乎并不想提及萧冶，生硬地转换了话题，“不过他说的没错，共和国的确疯了。希望你不会和它一起疯掉。”
　　“说不准我已经疯了，八号先生。”他苦笑一声，“不过请您相信……也不是我想这样的。如果能选择，我或许会希望生在其他地方。没有战争，没有异能者，没有华族，没有军队和无穷无尽的谎言……”
　　他的思绪不自觉飘到别处，黑暗中浮现出沐无浊的脸，师兄笑着，躺在床上，向温存曦宣告，“你并不讨厌华族，你喜欢享受这样的生活。”
　　“选择。”八号忽然开口，“那或许你会羡慕我。”
　　“羡慕您？为什么？”
　　“我曾经有过一个机会，选择加入自由联邦……或是共和国。”
　　“什——”
　　他大吃一惊，直直行军床上坐起来，稀薄的月光下，八号正坐在床上，一只脚踩在边缘，抱着一把枪。借着月光，温存曦模模糊糊地看出，八号的表情流露出一丝怅惘，然而它随即被愤恨掩盖住，不留一丝痕迹。
　　“我有一位兄弟。他与我一同出生在垃圾场……那是一片没有国籍，没有家族的荒凉之所。我们相依为命，以垃圾为食。直到有一天……他觉醒了异能，黑色的遮天蔽日的火焰……把围攻我们的拾荒者都杀了。在那之后没多久，一个黑衣女人带着黑色的卫队来到这里，带走了他，我没有血缘的弟弟。”
　　“没有血缘？”他问道，“后来您弟弟怎么样了？”
　　“别一口气问这么多，让我一件件讲。没错，说是兄弟，其实他是我在水里捡到的，那时他顺着一个盆从臭水河飘下来……我为了那个盆，对，只为了那个能卖出价格的盆才顺手救下他——你们身在共和国，很难想象垃圾场的人靠什么东西生活——但我拿走盆，却终究不能把他扔在原地等死，只得带着他一同流浪。”
　　“至于他怎么样了……”八号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他被抓走后，我竟急得到处找他，抓了一条枪就朝垃圾场外走。逢人便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嚣张的黑衣女人，带着卫队，劫走一个小男孩。差不多走了上百公里……我终于见到一个市镇，以及驻扎在那里的士兵，自由联邦的士兵。他们告诉我，那女人是共和国执政官，卫队则是黑衣卫队，全天下最强的异能者和特种部队。”
　　“啊，执政官——”
　　“我当年比你还惊讶。”八号笑了笑，“那些军人一听出是执政官带走了我弟弟，就叫我死了这条心。可我不死心，我除了这个兄弟什么也没有，不找到他，我还能做什么？况且……罢了，没什么可况且的。我坚持己见，要向共和国复仇，找回自己的弟弟。那些军人可怜我，于是收留我做少年兵。我在垃圾场求生时练得一手好枪法，没过几年就站稳了脚跟，他们甚至选了我……一个没有姓名的垃圾场孤儿做代表，成为共和国人才交流队的一员。”
　　“人才交流……见鬼的人才交流。全是共和国的阴谋。”八号自顾自接着说，“更讽刺的是，临行前，我见到了我的弟弟。他作为共和国方的使节之一前来，也作为……执政官的继承人前来。”
　　“啊！”温存曦惊呼一声，随即怕吵醒商简，捂住了嘴，“那后来呢？”
　　“他已经完全是一副共和国华族的模样。过去在垃圾场的生活……没在他身上留下一点痕迹，熟悉的外交辞令，优雅的做派，异能者至上的傲慢。在出使与人才交流时始终如此。”
　　八号脸上挂着一丝嘲笑，仔细看，更像是自嘲。
　　“到战争前夕时，两国的裂痕已初具端倪。他找到我……说他可以为我转换国籍，我不必随自由联邦的船队一同回国，我可以留在那里，他会保我一生无忧。而他将会在我的帮助下，创造一个和平安宁的世界。”
　　“和平，安宁？”温存曦忍不住带着讥嘲开口，“那现在这一切又是什么？”
　　“‘得到最终安宁前的必要手段。’”八号冷笑着回答，“他们这些掌握权力的异能者全是这样自以为是，先将世界塑造成他们想要的样子，再把自以为的和平安宁按到民众头上，逼他们接受。我可不接受。我质问他，你理想中的共和国里，是否还有我这种人的位置？你早就和那些共和国华族成了一伙人，满脑子只想着统一，想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小川，你根本是个垃圾场的叛徒。”
　　话语突然停止了，八号安静下来，手指不自觉地掩了掩嘴，似乎是那个昔日亲昵的称呼让他感到耻辱。
　　“这么说来，您选择自由联邦的原因，倒和我离开共和国的理由差不太多。”温存曦打破了尴尬，开口说，“我认识一位……和您一样的自由联邦人，在他眼里，自由联邦似乎是个美好而易碎的梦。在那里，每个人都能按照自己的心愿生活……”
　　“那也是胡吹。”八号立刻打断他，神情自然起来，“世上没有净土，他或许是离开故土太久，才会把一切美化得不像样。自由联邦有自己的问题，致命的问题……你踏上我们的土地前，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致命的问题？”他小心翼翼地问，“什么问题？”
　　“自由联邦同样有豪门与平民，贫穷与疾病。虽然在身份上所有人一样。只不过自由联邦在名义上宣传平等，总归比共和国那样把过时的贵族政治当做卖点强。”八号耸耸肩，“但最要命的是，它根本是一盘散沙，各省有自己的计划，议会争执不休，毫无定论，以及民意对异能者和高门的反向排挤……在战时，这是最不可救药的弱点。”
　　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反向排挤又是什么呢？我人在共和国，不懂这些。”
　　“字面意思。”八号答道，“就好比三个月前的商氏。他们在定海城困守，步履维艰地撑了大半年，一直在向大本营议会索取援助，但所获寥寥。民众认为定海商氏奢靡无度，有的是钱，倒不如拿来资助其他省份。议会也拿不到绝对票数，援兵一直拖延。后来的事你也该知道……商氏因补给迟迟无法到达定海城，在异能者大军压境时选择了投降。青云城也因此成了孤悬的靶子，明谨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温存曦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重重叹了口气。
　　“八号先生。”半晌，他郑重地开口，“即使如此，您也认为当年在自己兄弟面前，选择自由联邦是正确的吗？”
　　他注视着八号，月光下，那张俊秀得与军装格格不入的面庞异常坚决，没有一丝恍惚。
　　“我从未后悔过当年的选择。”八号斩钉截铁地回答，“无论自由联邦存在多少问题……我与萧冶都坚信，它所导向的未来是更正确的。”
　　可早已没有什么自由联邦，你所期望的未来已是捏在共和国手中的残片，随时都会化为齑粉。温存曦垂下头，这句话盘旋在口中，却说不出。八号却开了口，这次温柔和怅惘完全消失，军人的语气重新冰冷起来。
　　“你猜猜，共和国的叛徒，我为何要告诉你这些事？”
　　“因为……不方便和别人提及？”他委婉地以问题作答，“我是没有立场，与您过去和未来都无关的陌生人？”
　　“不。”八号忽然拉开保险栓，用黑洞洞的枪口指住他的头，温存曦吓了一跳，异能几乎立刻流动起来，准备挣开异能镣铐，制服狙击手。然而，八号只是举着枪，冷冷地望着他。
　　“是因为我随时都能让你消失。一旦情况有变，我得知你根本不是萧冶的人……或者你干脆是萧冶派来刺探我决心的人……我都会杀了你，不让这些话传到任何人耳朵里，明白了吗？别得意忘形。”
　　他下意识点了点头，八号没有放下枪，站起身，指着他，“躺好，立刻睡觉，明天还有的是事情要做。”
　　温存曦迎着枪口，苦笑着乖乖躺下，脑子里转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这种人想要早睡，也只能靠枪口的威逼来实现了。


第147章 梦境篇 03 生死谈
　　3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卧室时，雷锐感到神清气爽。虽然屋子反锁着，身上带着封锁异能的电子镣铐，他却有种奇怪的亲切感。或许是因为和自己一见如故的父亲正睡在隔壁，或许是自己再度踏上出生的土地的缘故。
　　他洗漱完毕，按了按铃，不过多久，门就被打开了，明谨站在门外，早已穿戴整齐，醒得比他还早。雷锐望着这位梦境中年轻的父亲，不免感到钦佩。
　　“早安，您起得真早，明将军。”他招呼道，“您昨天说我一醒来就叫您，我还担心会吵到……”
　　“早安。我四点就起床了。”明将军回答，“战事情报很难让人睡一个整觉。”
　　雷锐这才发现，年轻父亲下眼睑隐隐的青色眼圈，原本想劝两句，但随即想起即将发生的事，再张口，语气已变得有些苦涩。
　　“您该多注意身体。母……明夫人知道您这样，她会担心的。”
　　明将军郑重坚毅的神情略微软化，显出一丝温柔，下意识朝衣兜摸了摸，随即却露出一个苦笑。
　　“现下我们只怕谁也无法指责对方过度操劳。战地医院早已人满为患，她也许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待到援军到来，或许……罢了，你同我到会客室去，今天有位客人，我需要你陪同。”
　　“需要我……陪同？”饶是雷锐心大，还是吓了一跳，“明将军，虽然我很荣幸，但我是……”
　　“虽然我很遗憾猜忌你这样一位青年才俊，但我是出于其他目的这么做的。”明将军神情淡然，然而属于守将的威严逐渐显露出来，与父亲雷辰不同，那是另一种平和，无可辩驳的上位者气势。雷锐这才意识到，他年轻的父亲并不完全和他一样心无城府，“跟我来。”
　　或许是由于身处梦境，他与明将军的关系似乎进展得太过顺利。雷锐盯着年轻父亲的背影看，仍感觉心情轻飘飘，有些难以置信。他跟随明谨走入会客厅，明谨请他坐在末尾的偏座上，将自己一左一右，留出两个空位。
　　“明将军，请问您边上这两个位置是……”
　　明谨扬了扬眉，不欲回答，情势也容不得他回答了。门口响起请求接待的铃声，明将军立即按下沙盘上的一个按钮，门缓缓滑开，改造人八号风风火火地走来，没带上存曦和商简，身后却跟了另一位陌生人——长身玉立，黑发黑眼，古服下摆盘着家纹，显然是共和国华族。雷锐身躯一震，那不是别人，竟然是异能研究所的所长萧凉，只不过一袭黑衣，还留着短发。那人抬着眼，面露微笑，眼神匆匆扫过他，笑容里含着华族特有的矜持与冷淡。
　　“明将军，贵安。”那人张口，语调同样慵懒而矜持，“我收到你签署的文件，便立刻从特区赶来了。这位是？”
　　华族一扬手，以雷锐熟悉的仪态将垂下的修长的手转向他，半指不指。这仪态倒与他记忆中，和存曦描述里坐没坐相的萧凉所长很不同。他正疑惑，明谨向那华族点头致意，站起身，解答了他的疑问：
　　“萧少当主。”明谨开口道，“这位是昨日在停火线这一头发现的同胞。他与一位共和国人一同到此，那位共和国人拿着您的成人礼，声称您弟弟将那炳武器送给他，用以保护他的安全。”
　　“此事我已听八号提及。”华族答道，这才将目光转向雷锐，“舍弟被派往极北研究所后，与我再无来往，我不知此事，此次会面结束便向他查证。不过……此等小节，应在文件细则探讨结束后再提。明将军将这位无关人员放在会客厅，又是为何？”
　　“我自有打算。”明将军意有所指地回答，“他在这里更好，如果泄密，我也控制得住。萧先生，有话就请讲吧。”
　　华族——显然是萧凉之兄萧冶——思索了片刻，只有片刻，就悠然坐在明谨身旁，手扶在椅背上，“青云城黑雾防卫计划的大体内容，明将军已经清楚，不过仍有少许细则，为避免被共和国情报部门截获，未能在上写明，我也需根据青云城现下局势，决定毒气如何投放。”
　　明将军点点头，展开全息沙盘。纷乱的各色标记与灯带看得雷锐眼花缭乱，不明所以。萧冶却匆匆一眼，就皱起眉头：“又恶化了。自由联邦的援军呢？”
　　“还在开会。”八号讽刺地插口，“明氏家大业大，自己说不定就撑下来了呢，是不是，明将军？”
　　“这种时候就别谈这些了。”明将军叹口气，“萧先生，说你的计划吧。”
　　“原本的计划已经没有意义了。”萧冶站起身，优雅地围着沙盘踱步，眯着细长的眼睛，神情冷肃。雷锐发觉，萧冶与萧凉虽然生的一模一样，气质却迥然不同，见过几次，大概就很难认错他们彼此。
　　“明将军，以目前的局势，你麾下空军的补给。空投几无可能。”萧冶平淡而冷酷地说，“四周地形被异能者破坏大半，也难以引诱雷辰出兵合围，一举歼灭。唯一的方法就是继续伪造颓势，诱骗雷辰举兵进城——”
　　“且慢！”明谨突然提高音调，“文件上说，此项计划不会损害青云城及民众——”
　　“原计划的确如此。”萧冶道，“来此之前，我也没料到，自由联邦竟能把一副不那么烂的牌打到这般地步。”
　　这高傲，文雅，带着讽刺的音调让雷锐都皱起眉头，他想起梦境外那位沐氏的衣冠禽兽。当事人明谨则立刻阴沉下脸：
　　“我记得你先前发送的毒气异能模型与爆炸预测。当时即便在城外引爆，也必须尽早撤离防卫，才能保证不伤及青云城。如今在城内引爆……绝无可能，我必须先撤离百姓和大部分部属。”
　　“撤离？您清醒些，好好休息片刻，明将军。”华族头一次用了您字，语气却含着嘲讽，“共和国的情报部门并不愚蠢，感知类异能者早就被派到周边，日夜筛查，明将军一旦放人出城，他们立刻就会察觉，回报雷辰。雷辰自然就不会进城。”
　　明谨沉默下来，雷辰这个名字让他的视线略微飘忽，不过也只有一瞬。将军攥紧了拳头，围着沙盘，不断踱步。
　　“我没有多少时间，也无意与你在此斡旋，离开特区太久，会招执政官起疑。”萧冶继续说，“明将军最好早做决定。”
　　“萧冶。”八号倒语气不善地打断他，“在城内倾倒毒气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一旦明谨伤及大量民众，议会会立刻弹劾他，将他下狱——”
　　“这你倒可以放心，八号，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明谨重新开口，自嘲地笑了笑，“大本营即便弹劾我，将我下狱，共和国已经把这里围得铁桶一般，继任者怕是接替不了我的位置，也没人愿意来。”
　　“即便如此，萧冶，如果毒气的威力照你所说，普通百姓不可能抵挡那东西的！我们没有那么多防空洞，就算从现在开始——”
　　“八号，你冷静些。”萧冶转头望着激动的改造人，“你不如想想，倘若青云城被攻陷，你们身后自由联邦的广袤国土会是什么下场。在你们磨磨蹭蹭，痛失防御阵地的同时，共和国已经派了起码两批增援，一波技术人员，一波异能者。甚至有传言，倘若雷辰再强攻不下，执政官会派陆宣垂来到此地，协同雷辰一起作战……以明将军的异能，怕是防不住这两位同时进攻吧。”
　　八号不做声了。明谨面色铁青，绕着沙盘走来走去，脚步越发沉重。半晌，明谨忽然抬起头，像是下定了决心，目光却转向雷锐：
　　“陌生人，告诉我，你选择目之所及，青云城的数十万民众，还是选择更远处的广袤国土？”
　　“明谨，你在做什么？”萧冶头一次露出惊讶神色，“兹事体大，为何——”
　　雷锐也同样惊讶，他没想到明谨会来问他，姑且不提他尴尬的身份，能否用自己的语言改变梦境中既成的历史这一点，他也无法确定。
　　然而明将军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让我们抛去彼此各自的立场，选择一个不牵扯此事的普通人来回答这个问题，或许更好。”那双与他相同的蓝眼睛凝视着他。我并不是普通人，雷锐想这样回答，但一瞬间，他明白了年轻父亲的意思。
　　“我不做选择，明将军。”他朗声回答，“我无权杀害青云城百姓……以及周边城镇的每一条生命。青云城一定有其他方法存活下去，即便没有，我也不会在这里就放弃。”
　　“萧少当主，您也听到了。”明谨笑了，“这也是我的回答。”
　　华族瞪大双眼，望着明谨，没有回答。那双黑眼睛有如深不见底的寒潭，雷锐看不真切，但他能捕捉到那里闪动着焦躁的怒火，仿佛在说“你疯了。”
　　半晌，萧冶恢复平静，重新开口。
　　“明谨，你将错过拯救青云城的最后机会。”萧冶望着他，华族一直细细收藏在笑意下的刀刃重新在目光中闪过，目光冷酷，不再留丝毫余地。“再过不久，在增援抵达后，雷辰便会入城。你所担忧性命的那些士兵会将你同样珍视的平民屠杀殆尽。你该清楚，即便有执政官代为遮掩，雷辰在这方面的名声依旧很差。”
　　“他不会这样！”明将军陡然抬高了音调，“我清楚雷辰的作风，我在这里，他绝不会——”
　　“绝不会？”萧冶讽刺地笑笑，“何必自欺欺人，你比我更了解这位‘镇海城屠夫’，他的确珍视你，却不会爱屋及乌，对你的妻子，你们羽翼下的平民一视同仁。雷辰在寄给你那些信里所表现出的态度，明将军想必不会那么快忘记吧？”
　　明将军身躯陡然一震，“信——你知道我们——”
　　“别小瞧共和国，明将军。”萧冶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与雷辰的保密手段同样粗劣，以我这种外行，顺手就能取得信件副本，破译全部内容。手握情报部门的川自然早已知道。共和国后方，通敌的信件正闹得满城风雨。”
　　“雷辰……他情况如何？”明将军喃喃地说。
　　“你倒还有空担心他。”萧冶神情冷漠，“雷辰为了洗脱通敌罪名，攻陷青云城后，必然大肆掳掠，以示忠诚。”
　　“他未必会如你所说的那样做。我更不能为这等虚无缥缈的揣测，冒全城军民牺牲的风险。”
　　明将军咬着牙，站起身，以高大的身躯俯视萧冶，异能力场微微展开，恰到好处地压迫着对方。萧冶显然发现他的把戏，微微挑起细眉，仰视着明谨，顶级华族特有的那种慵懒而高傲的神情再度浮现在脸上。
　　“明将军，你现在的抉择，倒是和自由联邦大本营的抉择很相似。保守，散漫，为一丁点牺牲和人民的舆论而畏首畏尾，为弱者一味牺牲战机，将迂腐的标语当做金科玉律……再这样下去，我会将未来的赌注压在你们这一头，视作错误选项。”
　　萧冶站起身，优雅地理理古服衣袖，神情依然平静，眼底却染上几分厌烦之色。
　　“这里已不值得我浪费时间，或许连自由联邦也是如此……今夜我会连夜赶回特区。倘若明将军有意改变主意，可以在此之前托八号转达，我将再度与你协商毒气释放事宜。倘若明将军的心和头脑仍然坚若磐石……”
　　萧氏的少当主一挥袍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我也只能认为自由联邦的潜力，不足以承载整片大陆的未来了。”


第148章 梦境篇 04 梦非梦
　　4
　　“日照三竿，你们还真是能睡。”
　　温存曦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他张开眼，被刺目的阳光晃得几乎流泪，紧接着就听到这么句劈头盖脸的问候。改造人八号风风火火地闯入营帐，大步流星，直坐在他床边。俯身解开一侧拷在床头，一侧拷在他右腕上的手铐。显然，改造人八号有事外出，为了避免他与商简在此期间生事，干脆把他们一并拷在了行军床上。
　　“怎么了……八号先生……”他迷迷糊糊地问。
　　八号不答，站起身，又一把抓住睡在隔壁行军床上的商简，解开手铐，由于动作实在粗鲁，商简也被八号折腾醒了，他嘶了一声，急忙抢救回被八号不慎压住的长发，语气夹枪带棒：
　　“我说，改造人先生，你既然已经从垃圾场进入文明社会，能不能稍微礼貌那么一点？一百年前枪决犯人前还要扶到台上念祷告词呢。”
　　“再废话一句，我现在就枪决你。”八号完全不和他斗嘴，只一句话就把阴阳怪气的商简噎回床上，“抓紧洗漱，马上出发。”
　　“暴力狂……”商简嘀咕一句，还是爬起身，摸到洗漱间，梳理那头保养良好的秀发。温存曦则直接坐起身，胡乱抓了两把，束起长发，面向八号。
　　“八号先生，我们去哪儿？”他问，“我想您应该不是为了赶着枪决我们才来的。雷锐他……”
　　“去了就知道。”改造人简洁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往外走，去洗漱间抓住没完没了整理仪容的商简，不听商简抗议，又把饱受摧残的黑客拷在椅子上，提枪走出门。
　　路越走越不对，八号带着他一路出了营盘，朝他最开始出现的那片旷野走去，温存曦甚至看到那棵来时雷锐倚靠的大树。树下站着一个身影，黑衣，身形修长，面容俊美而熟悉——
　　“师父？不对……”他喃喃自语，心脏在胸腔狂跳，“这是……”
　　那人转过身，平静地对八号点点头，又望向他，目光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萧冶。”八号开口，却根本没有介绍他的意思，“你当真现在就要走？”
　　“我留在这里已毫无意义。”萧冶沉静地回答，那张与师父萧凉一模一样的面孔却看不出任何情绪，这在萧凉身上是绝无可能出现的，“明谨显然无法说服，而我留在此处一日，便多一日风险，况且……”
　　那双剔透深邃的黑眼珠转了转。
　　“八号，听了我的提议，你也不大想见到我，是不是？”
　　八号烦躁的神情已经荡然无存，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注视萧冶，“不。我的确生气，但一码归一码。”
　　“是啊，我们太久没见面了。上次还是……也罢，不是叙旧的时候。这位共和国年轻人就是带着我成年礼匕首的那位？”
　　“是他。”
　　萧冶垂下头，忽然自腰间掏出两把匕首——一模一样的黑色匕首，凝神注视，八号与温存曦一同吃了一惊，这场景无论如何都难以解释——
　　“都是真品。”萧冶忽然开口，“年轻人，你说，你是得到舍弟的保护，才拿到这柄匕首，但它并不属于舍弟，而是我。萧氏锻炉所铸陨金，纹饰与徽记绝无雷同。可此时此刻，这世上竟有两柄相同的匕首。你打算作何解释？”
　　他当然无法解释，温存曦咬紧牙关，憋了许久。八号一再催促，摆弄着枪。他被弄得焦躁，却实在没办法圆回这档子事，干脆破罐破摔，学着雷锐的模样开始讲起实话来：
　　“萧冶先生，倘若我说，此刻的场景并非真实，而是您与我共同做的一场时空交错的梦呢？”
　　萧冶微微抬眼，漆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晦暗的光。
　　“这倒像是阿凉异能副作用发作时的说法。”华族微笑着说，“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温存曦愣了愣，才意识到面前的华族竟然和他扯起典故来，半晌才开口回答，语气颇有些迟疑：“在我看来，这自然是我的梦境。或许在您看来，我才是您的梦境也说不定。”
　　“你们两个胡说什么呢？”八号实在难以忍受地打断道。
　　“或许正是如此。”萧冶却完全不理会八号，微笑着回答，“你我各自困于自身的躯壳与时空，认知也只得仅限于此。未免令人遗憾。这世间由于既定身份造成的遗憾着实太多了。”
　　他说不出话。萧冶，师父的兄长，萧曜的父亲，杀死雷锐父亲与青云城百姓的罪魁祸首。温存曦原本该厌恶此人，此人高傲的华族气派也确实令他讨厌，那双深不可测，毫无感情的黑眼睛甚至让他想起沐无浊，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然而，萧冶说话的语气，和话的内容却得他心意，甚至让温存曦感到一丝遥远的亲切。
　　“八号，继续谈我们的事吧。这位小朋友的样貌，虽不明显，看来是我的族人。”萧冶不再看他，转向八号，“他是个过客，不会与我们为敌，也不会泄露秘密……大可放心。”
　　改造人狐疑地望着萧冶，似乎觉得这判断过于轻率，但他显然很信任萧冶，彼此颇有默契，思索片刻，就同意了这一判断。
　　“你真的打算抛弃自由联邦了么？”八号问道。
　　“不。虽然自由联邦令我失望，但程度比起共和国还差得远。”萧冶叹了口气，“倘若我不干预，自由联邦可能会输掉战争。但我确信，自己已无法撼动共和国滑入深渊的结局。”
　　“滑入深渊？”八号问。
　　“是的，深渊，死气沉沉，毫无变化，宛如王政时代的野蛮深渊。”萧冶回答，“所以你大可放心，八号，我不会抛下自由联邦，也不会抛下你。”
　　“我们还有用，是不是？”八号轻轻地说。
　　“不仅如此。”萧冶道，“还有我们的理想。”
　　理想？温存曦原本已垂头走神，这时忽然抬起头，诧异地望向萧冶。面前这幅城府极深模样的华族说出理想二字，着实古怪。然而，萧冶并未对自己的理想做出解释。
　　“我仍然会执行计划。”萧冶望着八号，“即便明谨不同意，我也非这么做不可。如他那般畏首畏尾，事事掣肘，什么也办不成。”
　　“萧冶。”八号冷冷打断他，“但你所做的一切设想都只是猜测，我不会和明谨一样同情雷辰的士兵，但青云城的百姓注定因你而死。”
　　“威慑一定会实现。”萧冶毫不迟疑地回答，“执政官使用破之异能抵挡这等数量的庞大毒气，最多只能一两次。他见识过，就一定会明白，只要自由联邦握有能与他抗衡的破坏力，双方就必须停战。八号，你或许怀疑我的动机，却绝不该怀疑我的判断。”
　　“你太自信了，萧冶。你在考虑自由联邦是否值得信任……可认识这些年，我也第一次考虑，你是否能代表所有人，带领他们走向未来。”
　　“八号，你迟早要走过这一步。我早有预料，我们的梦想需要牺牲太多东西。”
　　“可你真明白牺牲的意义吗，萧冶？你有没有发现，站在你所在的位置，说出牺牲二字的时候显得格外随意？”
　　“随意？我并不如此认为，每一粒棋子在我手中都意味着无限的可能性，我将它们放在天平上，同等珍惜地衡量价值。”
　　改造人没再说话，那张与脾气不符的俊美面庞阴沉下来，显然在挣扎。
　　“抱歉，萧冶先生，不知我可否问一个问题？”温存曦忽然开口。
　　“请讲。”
　　“倘若您执意要把毒气投入青云城内……不但明将军，青云城的百姓会死。您的家族或许也将遭遇灭顶之灾……执政官并不是傻子，他早晚会知道是谁做出这等叛国之举，即便冒着这样的风险，您也要这样做？”
　　八号诧异地扭头望他，神情略微有些感激。而萧冶神情淡然，似乎对他的问题一点都不在乎。
　　“我要这样做。”萧冶答道，仿佛在回答天气这样无关紧要的问题，“家族，地位……这些远非我所求。我所需要的，是更遥远，亘古长存之物。况且，我并不认为自己会输。”
　　“我不明白，先生，您把自己的性命，家族，无数条人命的罪行作为筹码压上天平，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您自信自己不会输？”
　　这番话相当尖刻，一旁听着的八号都吃了一惊——似乎是因为他把八号想说的话都说了。萧冶起初没有回答，微微思索了片刻，半晌，他与他对视，神色仍然十分平静，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仍旧看不见底细，温存曦觉得自己像是在和深渊对视。
　　“……为了一个更有趣的世界。”
　　他浑身一颤，温存曦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可心脏剧烈的搏动，不知为何而极度兴奋。萧冶凝视着他，目光依旧深沉，还未等他察觉出其中的任何一丝情绪，这深不可测的华族已经背过身，朝他挥了挥手，说出了今天这场会面里的最后一句话：
　　“再见，八号。看来我无法改变你的决定，正如你无法改变我的，那就不必改变，我最看重你这一点。至于你，我的梦中的族人……愿你在自己的梦境中，也能获得安宁。”
　　-------------------------------------
　　“所以，萧冶彻底走了，不再回来，却还要打青云城的主意？”
　　明将军仍旧神情严肃地站在沙盘旁，眼睛一眨不眨，几乎要将护城河盯穿了。
　　“是。你最好尽快做好准备安排军民撤离。”八号站在沙盘对面，和明谨保持微妙的距离，“我可以把手头狙击手部队的任务全推掉，全力配合你们的计划。”
　　“那就再好不过了。”明谨微笑着点点头，“这三位朋友，也安排在撤离队伍中吧。他们与事态无关，不过是平民。”
　　八号皱起眉头，显然有不同意见，但他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撤离同时，我会派信息部队和斥候寻找萧冶布下的毒气，那么大量，肯定储存在附近。”明谨道，“另外，如果最后实在无法拆穿萧冶的把戏，我得提醒雷辰，让他不要入城。这样毒气也无法启动……”
　　“等等！”八号突然提高音调，近乎粗暴地打断他，“你要提醒雷辰？你疯了，明谨，你知不知道这是——”
　　“叛国？我知道。”明谨忽然笑了，那笑容十分沉重，异常苦涩，却又坦然，“可即便是那些士兵……也该光荣战死，而不是死得那样凄惨。”
　　“知道就别发傻！”八号几乎是咆哮起来，“凄惨？你好好想想，他们经过的城镇都是什么模样？雷辰问没问过那些难民是不是凄惨？”
　　“八号先生……”一旁的雷锐怯生生地说，“父……雷辰将军并不是个……”
　　“不是个什么？雷辰是个屠夫，根本不值得同情，他和他那些手下烧杀抢掠，和共和国王政时代的野蛮人没什么两样。被毒气一锅端掉也是自作自受——”
　　“够了！”一声威严的怒喝自明将军口中传来，雷电力场完全张开，雷锐惊愕地转头看向父亲，看到那张温文恬淡的脸上露出怒容，几乎难以置信。
　　“八号，哪怕诸多意见不合，我也一直容忍你。”明谨咬着牙说，“我知道你，以及所有改造人为自由联邦做出的牺牲……但不意味着你可以随意侮辱我的朋友，说他们是活该。八号，请你记住，无论情况如何危难，我们都是自由联邦人，唱着同样的歌谣长大，恪守无可动摇的信条。倘若连为人的信条都不再遵守，用残酷的手段随意对待敌人，和共和国又有何区别？”
　　这番话一时震慑住了在场所有人，也包括八号，然而，八号很快回过神，冷笑了一声，用更激烈的语气回答：
　　“是啊，现在这样确实有区别，很快就会有更大的区别。几个月，说不定几天之后，共和国都是活人，而青云城里全都是死人了！”
　　“八号——”
　　明谨还想呼唤，然而改造人八号失望透顶地转过身，从门口抓起枪，大步流星冲出了会客室。
　　“这……明将军，您打算怎么办？”半晌，雷锐开口道。
　　“走一步算一步。”明将军叹了口气，目光仍旧凝视着八号离去的方向，“如你所说，我会找到那个方法……青云城与自由联邦都两全的方法，直到最后一刻。”


第149章 梦境篇 05 兵峰至
　　5
　　“所以，我想陪明将军走到最后。”
　　雷锐复述过这天的经历后，以这句话收尾，随即用无辜的蓝眼睛注视温存曦和商简。
　　“你们父子俩看来确实是一副德行。”商简躺在行军床上开口，“明知毫无意义却还是要做。雷锐，我得提醒你，这是梦境，别入戏太深，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知道……可明将军说他要奋斗到最后一刻。”雷锐可怜兮兮地说，“我怎么能丢下他不管，起码……”
　　“可是，连年轻时的江老板都已经气走了。”温存曦小心翼翼地插入话题，“我们既已知晓结局，又能做些什么？”
　　雷锐垂下头，没有说话。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他这才察觉自己说得太直，实在不妥，重新开口：
　　“其实，我们暂时还没有主动离开这个梦境的方法。”温存曦接着说，下意识摸了摸鼻子，“离开梦境的条件一般是失去意识，但我们已经在梦境中过了两夜。师父曾和我提过，有些人为构筑的梦境，需要通过构筑者设置的条件才能结束梦境。”
　　“你的意思是，我们还没有通过构筑者设置的节点？”商简开口道，“只有待到青云城毁灭的事件发生，才有可能离开梦境？”
　　“这只是我的猜测。当然，我们还有另一种方法……”他踌躇着，面色阴沉下来。
　　“什么方法？”雷锐忍不住问。
　　“去找师……沐无浊，他是梦境的主要开启者，对织梦的掌控比我强得多。”温存曦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古怪地回答，话里始终憋着一股气，“不过，我不想找沐无浊。虽然不知去了哪里，但他不出现最好。”
　　“这我倒同意。”商简也怪声怪调地哼了一声，“那么如你所愿，雷锐，我们只能在这里等待青云城陷落。回到上一个问题，你有什么打算？”
　　“结局真的无法改变吗？”雷锐沉默片刻，问道。
　　“这不清楚。”温存曦也垂下头，“不过，梦境的构筑者如果只是为了给我们留下过去的信息……或许不会允许我们随意更改。”
　　雷锐深深叹了口气，也盯着自己的手心，没有看他。温存曦注意到，雷锐手心里躺着一张小照片，上面隐约可见一对年轻恋人依偎在一起，其中一位面容与雷锐有几分相似，正是明将军。
　　“存曦，我知道该听你和商简的劝。你们总比我更冷静，但我还想做最后一件事……”
　　雷锐抬起头，恰巧与他的目光相对。温存曦不知为何心虚起来，想避开他的目光。那双蓝眼睛却闪着澄澈希冀的光，追着他的眼神走。
　　“我想让明将军……父亲，最后能见母亲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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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青云城陷落之日还有数天时间，他与商简自然没有理由阻止雷锐自由行动，特别是张罗自己生身父母的事。任由雷锐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而温存曦对面前开战前紧张而绝望的景象虽然有所感触，却无法像雷锐一样沉浸其中，他只想离开这座即将毁灭的营地。
　　另一方面，他不敢面对雷锐，不敢长时间与他待在一起。尽管雷锐说了谅解他的话……温存曦仍然感到无颜面对，雷锐究竟是否知道，又知晓到何等程度？他看着自己的眼光里，除却久别重逢的喜悦和担忧，究竟还有没有其他东西？他当然不该猜忌雷锐，雷锐的心是纯净的，可并非懵懂无知。这几天里雷锐为他人奔波，忙得脚不沾地的行为，除去一贯有之的热心肠，是否同样包含逃避与温存曦共处的意图？
　　“温存曦，醒醒。”耳畔传来商简的声音，“接下来的事恐怕容不得你这么神游天外。”
　　“……啊，对不起。”他恍恍惚惚应道，“毒气……将要来了？”
　　“快来了。”商简皱着眉，指指他身后的荒原。温存曦回过头，他们正朝初次醒来时荒原上的那棵树行进，在他们身后，遥远的青云城已传来隆隆声，共和国的异能者与装甲部队已分成纪律严整的数股，列队过河，朝青云城挺进。过不了多久，等军队全部进入城池，萧冶所布置的毒气便会全部爆发，青云城与共和国军队将一同迎来毁灭。
　　“雷锐究竟怎么回事。”商简皱起眉头，在他身旁嘀咕一句，“都这时候了，他怎么还留在青云城营地里？”
　　“唉，由他去吧。往好处想，就算在梦境中死亡，也不会有什么大碍。”温存曦叹了口气，“顶多就是醒来而已……”
　　“约好在树下汇合，设法离开梦境。他未免入戏太深。”
　　商简抱怨着，神色倒并不如何生气，继续跟着他朝前走。目的地的垃圾堆和大树已经渐渐在荒原中显出轮廓，温存曦安心了些，忽然，他发现树下坐着一个高大的人影。那人影看见他们，站起身，迎着他们走来。
　　看来雷锐并没有迟到。温存曦雀跃起来，朝大树奔跑，商简也跟在身后，加快脚步勉强跟着。
　　“慢点，温存曦！”商简在身后喘着粗气，“雷锐又跑不掉，等会……”
　　温存曦真的停下脚步，僵在原地。商简显然有些惊讶他这么听话，刚想发表两句夹枪带棒的感谢，一抬起头，也僵住了——
　　“好在赶到得还不算迟。”沐无浊停下脚步，低下头，含笑望着他们说，“存曦，我们得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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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僵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荒原上自由的风在看到沐无浊的那一刻也像全都凝滞了，那间水榭里，黑暗中所诞生的一切恐怖全都自灵魂深处泛起，让他一阵一阵地战栗。明明在分离前，温存曦似乎适应了沐无浊的一切，可在短暂的分散后重聚，这一切竟比先前更真实，更令人痛苦。
　　“沐无浊，你怎么会在这里？”
　　商简开口，打破了沉默。似乎是已觉察到他状态不对，淡淡的金色光芒环绕在手边，护在身前。
　　“这问题就颇为奇怪。”沐无浊轻松地望着商简，仿佛完全没将那金色异能放在眼里，“自恃聪慧的你，难道没有想过，按照逻辑，我作为带你们进入梦境的织梦持有者，原本就应该与你们出现在同一处，共同行动？”
　　“当然想过。”商简冷冷回答，“我也怀疑过你是不是在耍什么花招。不过织梦对我实属陌生，以目前的信息量，很难得到有效推论。”
　　沐无浊又笑了笑，对商简挽回尊严的话没有戳穿，也没有做出评价，只是转向温存曦。
　　“存曦，我原本以为，你会和我出现在同一处。这梦境原本是以萧冶，师父，你母亲……以及另一位重要人物的记忆为基底，拼合而成的往日梦境。梦境设置得精巧而贴心，拿着钥匙进入梦境的人，会出现在自己最想看到的东西附近。”
　　“所以……”他艰难地回答，“师兄醒来，在特区看到了什么？”
　　沐无浊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没想到，存曦居然和他们一同出现在青云城。我以为你会对萧氏的事更感兴趣。”
　　“我不喜欢萧氏，萧氏的事也与我无关。”
　　“是么？但无论如何，你总想了解你母亲在那时发生了什么吧？”
　　“什——”
　　他又是周身一颤。母亲，这沉重的两个字，原本是他最无法忘怀，最需要得到的真相，他竟然在进入梦境时，没有第一时间想起，而且探究起青云城来。为何？她所负担的一切，就这样被他没心没肺地轻松甩脱了吗？既然如此……
　　“温存曦，别跟着他的步调走。”商简冰冷的声音将他从妄想中拉出。温存曦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与商简并肩站着。那一向站没站相的黑客则向前一步，半个身子挡在他前面。
　　“看来沐中校得到了特区的消息，或许我们可以进行情报交换。”
　　“很不幸，关于青云城，我想知道的并不太多。”沐无浊答道，“至于细枝末节……就等存曦回到特区，慢慢讲给我听就好，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那双灰眼睛带着微微的笑意，注视着他。屈辱，仇恨和怒火一瞬间在心头翻涌，然而温存曦攥紧拳，捏紧衣摆，什么也没说。
　　“他未必会和你回什么特区。”商简针锋相对地说。
　　“像是你们会做出的猜测。”沐无浊又笑了，那笑容礼貌，却透着恰到好处的轻蔑，“我的确不是那两位异能者的对手，你们可以强行将他从我身边带走，只要他不作反抗。但你们……自由联邦，你们能带给他什么呢？虚无缥缈的理想，还是最不值一提的同情？”
　　商简立刻就要反击，但被沐无浊的话弄得有些糊涂，不知该从何驳起。但也无须再言语。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震雷般的巨响，大地震颤摇晃，他与商简一同回过头，即便知道是什么事，也被远处青云城崩溃的景象震慑，一时失语。地底传来咆哮般的轰鸣，滚滚黑云自地下喷涌而出，城墙垮塌，营盘塌陷，远远能听到共和国与自由联邦两国所有士兵，民众的痛苦哀嚎，因遥远而微弱，像自海底传来的暗流鸣响。天空同样被撕开一道黑色裂口，它与大地的裂口一道不断扩大，向着四周，向着他们所在的荒原而来。伴随着扩大的裂隙，天空，远山，城池，一切都如同碎裂的教堂彩绘玻璃片片跌落，在虚空中化为粉尘——
　　“梦境要消失了。存曦，拉住我的手！”
　　沐无浊大步接近，一把抓住他的手，温存曦挣扎两下，想要甩脱，那只大手却紧紧箍着，炽热滚烫。
　　“你也不想跌落到远离真相的地方吧？我带你去——”
　　他咬着牙，忍着怨愤，耻辱，不再挣脱那只手，而是伸出另一只手，牢牢抓住商简纤细的手腕。商简吃了一惊，唇角流出一丝微微的惊喜。梦境的碎裂迅速延展，骤然而至。天穹碎裂，日光黯淡，脚下的土地张开一道漆黑的裂口，将他，沐无浊与商简一同吞没其中。温存曦开始下坠，在狂风中带着恐惧下坠。他什么也不想，什么都无法想，只闭上眼，紧紧抓住商简的手，另一只手则一动不动。
　　直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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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度醒来时，温存曦发觉自己躺在颖海郡的沙滩上，触感熟悉，脚下的水流肮脏，触感异常真实。
　　他的头枕在一件外套上，身旁坐着一个人——商简正垂头照料他，暗红色的长发顺滑地垂落，遮住他的视线，发梢落在他面颊上，扫得温存曦有些发痒。商简立刻发觉他醒来，露出一个笑容，眼珠转了转，示意他朝自己目光的方向看。温存曦微微侧过头，透过暗红色的发梢，他看到另外两个身影正站在几步远外对峙，其中一个背对他，做出保护的姿态，另一个则翩然而立，似乎并没有急于靠近的意思。
　　“我们不需要你帮助。”他听见雷锐语气不善地开口，“离存曦远一点。”
　　“存曦身负织梦，梦境乱流可能对他的意识造成干扰，如果你和我一样，不希望他出什么问题，就让开。”
　　“他不会想见到你的脸，我保证。”
　　“前提是见得到，别碍事，小雷少爷。我未对你出手，不过是出于其他方面的顾虑，绝非不能与你为敌。这一点你也应该很清楚。”
　　雷锐身躯一震，显然受了辱。然而他仍然坚决地挡在沐无浊面前，一步不退。
　　“不必了……师兄。我没事。”
　　温存曦艰难地吐出这一句，下意识扶着沙地想起身，商简收起异能，用手拉了他一把，稳住他的肩膀。
　　“虽然我的检查结果也是没有大碍，你最好小心点。”年轻黑客没看他，自顾自地说，“你昏迷的时间恐怕比我和雷锐加起来还要久。”
　　“抱歉……耽搁你们……这里是……”
　　“还在梦境之中。”回答的却是沐无浊，“存曦，你只需抬头看一看，就知道我们到了哪里。”
　　他想回敬沐无浊两句以显示尊严，但随即觉得这行为太刻意，反而惹人发笑。于是只得顺从地抬起身子，顺着自己起身的方向，看向海面。灰蓝色的大海上，正漂浮着一片修饰的铁皮船，那些船奇形怪状，铁皮早已锈蚀，摇摇晃晃地以栈桥相连，漂浮在海上。因为坐在地面上，只能看到一片庞杂，无序的横排铁块。然而他知道，站在垃圾场最高处的堤坝和山巅上，一定能看出，那村落的栈桥呈现几乎完美的正圆——
　　“环形村。”温存曦含着恐惧，喃喃地说。


第150章 梦境篇 06  诀别歌
　　6
　　“这是……什么时候的环形村？”
　　温存曦呆愣地注视着海面，注视着起起伏伏的村落好一会，才重新开口。剑拔弩张的情势略微有所好转，雷锐仍旧防备着沐无浊，朝他转过身来：
　　“目前还看不出来。存曦，你真的不要紧么？”
　　“没事……”他支撑着膝盖站起身，微微有些眩晕，但为不让其他人，特别是对面的沐无浊察觉，硬是完全站直，故作镇静地盯着大海，不看在场任何一个人的脸。
　　“环形村永远都是这副样子。”沐无浊开口道，“存曦，如果你还记得当年那些村民的样貌……或许可以帮忙确定时间。”
　　“已经记不太清了。”他原本下意识想加上抱歉两个字，但面对沐无浊，他不想道歉，于是直截了当地回答，“母亲和村民关系不佳，自小不许我和村民接触，我也几乎不认得他们。”
　　后面半句完全是解释给商简和雷锐听的。雷锐望着他，陷入沉思，商简则立即开口，“看来得找些其他方法，我倒有个很简单的主意。”
　　“什么主意？”
　　“干脆直接到你家看看。”商简答道，“你母亲几岁，你几岁，家里的陈设是什么时候……不就认得了？”
　　“不行！”他立刻反驳，“怎么能……我还在这里……万一不小心碰上小时候的自己……”
　　“这是梦境，又不是时空旅行，没有祖母悖论这档子事。”黑客理直气壮地耸耸肩，“况且，既然我们出现在这里，说明接下来出现的事大概率和你家……起码是和你母亲有关。”
　　温存曦闭上嘴，不再吭声。
　　“存曦，我理解你的心情，如果你实在不想去的话……我或者商简替你去看。”雷锐开口道。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回到环形村有些……等我稍微镇定下来，就和你们一起过去。”
　　他这番话说得断断续续，显然无法说服雷锐。雷锐担忧地望着他，向他这边挪了两步，却因为提防对面的沐无浊，没有立刻奔过来看他。沐无浊似乎也看出雷锐的打算，似笑非笑地朝着师弟挪了一小步，雷锐立即警觉地回头，死死盯着敌手。两人僵持着，不发一语，谁也不后退一步。温存曦看看雷锐，又朝着沐无浊身影的方向略看一眼，实在不知该怎么打破僵局。从情感上说，他不想再看见沐无浊哪怕一眼，但此刻沐无浊维持着梦境，他知道，沐无浊一定还有事不会告诉他们。
　　“看来我们比起直接潜入温存曦的家，有更便捷的法子了。”商简忽然打破沉默。
　　“什么法子？”温存曦好不容易抓住机会，立刻问道。
　　“你们看。”商简指了指远处，特意招呼了一下雷锐，意在表明这句你们只包含温存曦与雷锐两个人，“村落入口的栈桥有两个人。”
　　“那是村落唯一的入口。当然会有……”
　　他转过头，原本满不在乎地望着栈桥，话语却戛然而止，因为视线中模模糊糊出现的两个人影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
　　师父，年轻几岁，容貌倒没有太大变化的师父，领着一个孩子走上栈桥。那孩子一只眼被眼罩遮着，似乎受了伤，露出的另一只眼中闪烁着熟悉得令人恶心的暖绿光芒——
　　“这是存曦小时候的样子？”雷锐讶然道，“好可……”
　　见他面色阴沉，雷锐语调放轻，将最后一个字硬生生憋了回去。商简却不管这些，直接了当地说了出来。
　　“小时候这不是挺可爱的吗。”
　　“商先生，没什么正经事可以不说话。”
　　温存曦有些烦躁，立刻顶了回去。烦躁的原因并非只因为被雷锐与商简看到幼年自己的羞耻，而是因为在看到师父与自己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这到底是什么时候。是那个被诅咒的日子，就在这一天晚上，栈桥燃起了大火，毒烟蒸腾而起，环形村的一切尽数化为乌有。而他所追寻的真相，就埋藏在此处。
　　他用左手紧紧抓住右腕，拼命压抑着颤抖，恐惧而兴奋的颤抖。雷锐却依旧有所察觉：“存曦……真的不考虑我方才的提案？你的状态很不好……”
　　“不。”他斩钉截铁地打断雷锐，“我非去不可——”
　　“——我有预感，我这趟旅途的终点……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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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凉牵着弟子的手，轻轻敲门，随即发现门并没有锁，就直接用手去推推开。生锈的铁门吱呀一声，缓缓滑到一旁。一名端庄的黑发女性正端坐在屋正中的摇椅上。披散着长发，裹着颖海少见的旧披肩，神色端庄而矜持，仍然像是从小受过严格教育的大家小姐——不，现在应该说是夫人了。夫人站起身，朝萧凉行了一礼，仪态温顺，然而那双墨绿色的双眸异常冷酷，闪着锐利的寒光，甚至带着某种威严，自下而上地俯视着萧凉，顺带望着自己的孩子。
　　“多谢萧所长亲自送存曦回到寒舍。远道而来，不胜荣幸。”女人优雅地站起身，抬起一只手，轻轻拢了拢披肩，“存曦，你先回屋。我有话要单独和萧所长谈。”
　　少年存曦原本有些畏怯地躲在萧凉身后，见母亲没有大发雷霆，有些惊讶，又松了口气，朝母亲一礼，就小跑着进屋，立刻关上铁门。
　　“第二次见面了，我却不知该如何称呼你。”萧凉叹息一声，“和兄长一样，称你一声泓雪么？”
　　“随您如何称呼吧，萧所长……萧凉。”女人望着他，神情颇为冷漠，“只是别像方才那么叫。您的兄长已经死了。”
　　“请别提这件事。我不是为他而来的。”萧凉有些软弱，然而还是打断女人的话，“存曦的事，我已经在信中略作描述，不过选拔赛失败的详细原因……还需要当面向你说明。”
　　“既已失败，有何可说？”
　　“我的来意，是希望你不要因此怪罪存曦。”萧凉神色也彻底沉了下来，原本挂在脸上的礼节性微笑渐渐消失，“是那些孩子挑衅存曦在先，甚至侮辱他的母亲，他才勉强自己还击的。以他的格斗能力，并不能一挑五，所以……”
　　“所以一解放异能，就要把对手杀了？”女人冷笑一声，“萧凉，你是天才，萧冶大人也一样……哪怕是我所在那个不足道的小小支系血脉里，也从未见过如此拙劣的控制能力。存曦……我真不知是你教导不力，还是他当真在这方面天赋异禀，这些年竟然半点也教不会。”
　　“你把他逼得太紧了。”萧凉无奈地叹息，“他并无足够的才能……你把他当成天才，给予厚望，可他根本没有能力实现你的野心。泓雪，你听我一句劝，存曦只想和你过平静的生活，他并不想——”
　　“他不想？”女人陡然走进一步，提高音调，声音有些歇斯底里地喊道，“因为他不想，就要放弃萧冶大人和我所做出的一切努力？萧凉，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被兄长保护在手心，直到最后一刻都置身事外的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
　　萧凉像挨了一记重锤，脚步飘忽地后退一步，面色有些惨白。
　　“是啊，你可以全身而退。可萧冶大人呢？你们也是双生子……我知道双生姐妹死去是什么感觉，自泓霏死去直到现在……我的灵魂还缺着一半，伤口流着血，胸口永远都不完整。你呢？教教我，萧凉大人，您怎么做到在执政官庇荫下过安稳的生活，把他的一切都忘了？”
　　“够了，泓雪，别再说了——”
　　“请别用这张脸对我说这种话，萧凉大人。”萧泓雪冷冷地望着他，神色看似已经恢复平静，墨绿色眼瞳却闪着炽热的光，“您是本家，难道对您故世兄长的计划，不打算做丝毫了解？”
　　“泓雪。请你冷静些，无论如何……兄长的计划，和存曦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你的孩子，和旧事没有任何关系，他是无辜的——”
　　萧泓雪望着他笑了，笑容十分美丽，却让人遍体生寒，萧凉几乎立刻后退了一步。
　　“没有任何关系？不，萧凉大人，是有关系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凉大人，不必心急。不必劝我。事已至此，我的计划早已全然失败，自然不会再勉强他。萧存曦没有才能，和父母都不同，是个平庸，驽钝的异能者。我还能指望他些什么呢？别急着摇头，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请务必听我为您说完，占用不了您太多时间。”
　　萧泓雪似乎冷静了些，面容变得温和，语气也相当恭谨，恢复了大家闺秀惯有的绵软语气。
　　“归元计划，萧凉大人，您或许从执政官那里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萧冶大人倾注了最多心血的计划。它能让破之异能彻底获得自由，让执政官的人选不再由其主宰。只是，倾萧冶大人一生，也未能找到彻底剥离破之异能的方法。与此同时，萧氏面临的形势却不断恶化，与自由联邦爆发的战争更是让萧冶大人与执政官，军方的关系走到了危险的边缘……萧凉大人，这些您都不知道吧？那时您忙着和弟子玩乐，无忧无虑地研究，还能对兄长的行为品头论足，大加驳斥。”
　　“最终我们整个小组决定，先退而求其次，将破之异能先掌握在自己手中，创造安稳的实验环境……以便计划进一步进行。毒气也正是在那时诞生。但后面的事您也知道，萧冶大人铤而走险，做出了在青云城进行威慑的赌注，却赌输了。执政官得到他的把柄，雷氏首先发难，最后连同气连枝的沐氏也背叛了我们。我毫无办法……我不过是分家子弟，研究员，自以为有些才干，放在萧氏璀璨如星河的子弟中却黯淡无光。再怎样也比不过您这样闻名共和国的天才异能者。”
　　“但我终究设法在萧冶大人入狱后，用尽了全部关系，潜入狱中，见了他一面。那时，他已被折磨得形销骨立，几无人形。那个野蛮的独裁者，竟然枉顾律法，动用私刑……”
　　“萧冶大人见到我，十分惊讶。他希望我快些离开，带着他的研究资料，保全自身，好好活下去。他说自己费尽心力才将我的资料全部删除，让执政官无法找到。我们的研究……是他一生才华留下的最后遗产。可我却不甘心如此……我不甘心。”
　　“泓雪……”
　　“别这样叫我，萧凉大人。那时我和萧冶大人于牢房中四目相对，我知道，这次就是诀别。行刑之日近在咫尺，我的恩人，唯一赏识我才华的恩师益友，我还能为他做什么？绝望之中，我只能想出最后一个法子——”
　　“破之异能是来源于萧氏的血脉异能，血脉越纯正，越可能继承。这原本是一开始就规避的研究方向，可此刻，我别无选择。我请求萧冶大人，无论如何，请与我留下一名后代，即便我是分家之女，仍有足够浓厚的血脉可以承载破之力。”
　　萧凉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女人，面色煞白，浑身颤抖，“你疯了——你们是同族堂兄妹，况且……”
　　“萧冶大人不似您这般愚钝。他虽然提醒过我，却切中要害得多。”萧泓雪微笑着回答，“不过我早已做好计划。我找到门路，将一小罐毒气随流放的族人偷运到颖海……随后，只要将毒气植入我腹中的婴儿体内……婴儿便可以勉强承受孔窍中的毒气，我们也可以获得血脉最纯正的强大至高异能者。我们就可以再度对抗执政官——不，根本无需正面对抗执政官，萧凉大人，您知道至高异能的‘侵夺’原理吗？”
　　萧凉的面色更加惨白，显然，他明白了女人的意思。
　　“不愧是异能研究所的所长。”萧泓雪笑着说，“曾经萧冶大人与我在研究中发现，至高异能为了维持其在世间的唯一性，会自动从两位持有者流向其中一方，往往是更强的一方，倘若资质相近，就流向血脉更纯粹的一方。”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存曦是更弱的一方——”
　　“我自然想过，不过执政官曾经在改造人八号的枪弹与历次大战中受创，留下暗伤。他的异能副作用本身亦不断持续损耗自身……我在特区线人的报告也证实了这一点。执政官在存曦诞生后，的确不断地虚弱下来。即便存曦没有赢得这场侵夺之战……我也早已留下足够的试验记录，这些珍贵的记录对异能概念研究有着划时代的意义。”
　　“……你真的疯了。”萧凉无力地重复着，向后不断退却，直至靠在墙上。萧泓雪却毫不畏惧，那双墨绿色眼睛逼近萧凉，闪着疯狂的光。
　　“现在您该明白了，存曦……是萧冶大人研究最后的遗产。他的使命就是为此奉献终生。只不过，我计算出所有正确的数值……第一次成功可控地制造出至高异能者，却没有料到，他没有继承父母任何一方的才能，没有萧冶大人的天才，没有我的异能掌控力，甚至……不具备稍稍像样的意志力，和生在这片荒芜之地里的其他孩子没什么两样，甚至还更娇弱。”
　　“既然如此……就对存曦好些吧。既然他是兄长之子，无论如何，我也……”
　　“不，您什么都不必为存曦做。萧凉大人，您自己安全地活着，就是萧冶大人的愿望。况且，我根本不认为躲在弟子羽翼下明哲保身的您能做到些什么，现在这幅言辞恳切的模样，只不过是由于一时激动，说说而已。”
　　“我……”
　　“如果萧凉大人为兄长死去的孩子，以及活着的孩子感到愧疚，倒不如为我做最后一件事。放心，不会损害您的安全。”
　　“什么事？”萧凉近乎虚脱地靠在墙上，无力地开口，“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记录下今天的一切。”萧泓雪抬起头，逼视着萧凉的脸，“像您之前所做的那样，用织梦留下它。和我这几年来全部的实验数据，以及关于萧冶大人的一切真相一同，保存在我颖海地下实验室的位置……在执政官的情报追捕下，只有织梦才能保证它们安全地保存下来，直到他理想的继承者取出它们为止。”
　　“泓雪。可兄长大人的梦想，实在是……”
　　“实在是虚无缥缈，毫无意义，不值得？萧冶大人的肉身已经死去，倘若理想也死去，整个人也就死透了。或许这才是您所期望的？他死透了，您才高枕无忧，心上的伤口会干涸，您也不再会做关于他的梦——”
　　“够了！”
　　萧凉爆发出一声从未听过的绝望叫声，猛地挺起身，大口喘着粗气，像个从不知仪态为何物的平民一般，猛然抓住萧泓雪的手：
　　“……我帮你，泓雪，我全都答应你。”


第151章 梦境篇 07 独角戏
　　7
　　萧凉离开了。
　　萧泓雪静静坐在屋中，剧烈起伏的胸膛逐渐平静下来，先前激烈而疯狂的举止仿佛一场幻觉。她轻轻扬起手，一道绿色波纹缓缓自空气中褪去，随后，她拉开内室的门。
　　“存曦，出来吧。萧所长走了。”
　　孩子怯生生地走出房门，低眉顺眼，似乎带着莫大的恐惧，仿佛知道自己下一刻就会挨揍。注视与自己身高相若的瘦弱母亲。
　　“母亲。”他垂着头，“对不起，我……”
　　“事情萧所长早已对我解释清楚。”女人冷淡地回答，“你没有完成我的要求。现在，你的异能暴露，身份亦无法再加入军籍……若非萧所长与陆少将为你掩饰，你我不久或许就会死在此处，你明白吗？”
　　“对不起……”
　　“你总是一味道歉，存曦，可只是道歉有什么用？”萧泓雪冷冷打断他，“诚恳地向我道歉，再因粗心大意和无能不断犯错。我可以原谅你，萧凉可以原谅你……但那些对萧氏怀恨在心的人，那位高踞于执政官宝座上的贱民会不会原谅你？到那时，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存曦，我对你很失望。”
　　孩子身躯剧烈地一震，没有说话，头几乎埋进胸口。母亲忽然愤怒起来，她猛站起身，大步走到孩子面前，从桌上抽出一根戒尺，下意识地扬起手要打。存曦紧闭双眼，早已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然而，女人的手臂停滞在半空，最终，缓缓落下。
　　“我早就知道，早就该知道……”萧泓雪喃喃地说，“即便生下孩子，也可能是百无一用的废物。可我却愚蠢到将试验寄托在这上面，以为自己能够……”
　　孩子张口结舌，浑身颤抖得更厉害，捂住心口，仿佛心口被刺了一刀。
　　“母亲……求您，求您不要这样说……”
　　少年流着眼泪，抬起头，祈求地望着母亲，然而，他的视线只对上母亲冰冷的墨绿色眼瞳。那里头不含一丝柔软，只有一片茫茫荒原，只有无尽的绝望。
　　“不要在我面前哭，出去。”母亲的声音透出歇斯底里的意味，“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
　　“……妈妈！”
　　母亲再度起身，抓着孩子的手腕，将他往门外拖。孩子慌乱至极，不断哀求，他其实早有力气挣脱瘦削柔弱的母亲，可任凭她拖着，拖到门外去。
　　“你还不明白吗？你不必再做我的儿子，我也不再是你的母亲。”她冷冷地俯视着他，“我这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成为母亲，生下你，把一切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她猛然将孩子一推，完全推到门外。他趔趄几步，刚想追上去，母亲已转过身，柔顺的长发在空中划过一道墨线，紧接着，那扇门在他面前砰地一声，关上了。
　　-------------------------------------
　　“妈妈，求您开门……开开门吧……”
　　“您打我吧，愿意怎么打就怎么打。消气过后还会有办法的，我可以再去特区打工，我再去求陆少将，求师父——”
　　“开开门吧……妈妈，我想回家……”
　　起初，孩子还在不断祈求，发出压抑着的抽噎声，不住拍打着铁门，然而浮动的船屋内没有任何声音。母亲仍然还在房门内，却仿佛已经死去一般，不为所动。渐渐地，孩子哭累了，坐在地上，不再敲门，却痴等着，指望门会自己打开。
　　然而，直至暮色四合，夕阳在云层后即将坠入深海。那扇门依旧牢牢关闭。忽然，栈桥咚咚作响，少年存曦猛然站起身，转过头，发出一声啜泣，朝家的反方向奔跑而去。
　　“存曦……”雷锐忽然担忧地说，“我想去看看他。”
　　“那没什么可看的。”他盯着孩子，冷漠地回答。
　　“存曦……”边上的雷锐吓了一跳，“你……”
　　“跑去垃圾山哭一会就会没事的。除了哭什么都不会……既没胆子死，又死不掉。”
　　他冷酷而粗暴地说，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完全没有克制。于是低下头，不再言语。雷锐握住他的一只手，温暖而轻柔地包覆着，似乎想要安慰他。然而他转过脸，不让雷锐看到自己的神情——他不想丢脸，也不想让雷锐看到自己这幅惹人厌恶的冷酷神情。不幸的是，他左侧是雷锐，右侧是商简，这幅表情全让商简看了个一干二净。
　　“我理解，这场景确实很尴尬。”商简故作轻松地开口，“如果你不想看……”
　　他恶狠狠瞪了商简一眼。黑客感觉到杀气，立刻闭了嘴。雷锐看出他尴尬，也生硬地转移话题，“对了，栈桥上是不是又有人来？”
　　“你在说什么？”举着电子望远镜的商简立即拆台，“栈桥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话音未落，栈桥尽头的铁皮船屋前，空气忽然闪动起来，紧接着，一个人影自全息迷彩中现出身影，温存曦身躯陡然一震——那人穿着与季节不符的自由联邦制式长披风，长围巾，背着狙击枪，带着防毒面具。
　　“怎么可能——”他失声惊呼。
　　那人走上前，轻轻敲门，敲了数次都没有响应，人影却并未不耐烦，防毒面具下传来模糊而熟悉的机械音：
　　“萧泓雪夫人，恕我冒昧来访，我为萧冶而来。”
　　门内传来响动，片刻之后，隔着铁门传来萧泓雪强作镇定，却仍能听出带着惊诧的声音，“你……竟然会来到此地。”
　　“是他的临终托付。在他临行刑前，执政官准许我见他一面。”面具人的声音轻如叹息，“他有两个私人愿望，其一，是要我照看萧凉。其二……就是要我来颖海寻找你，他知道，你只要活着，一定会竭力实现对他的承诺。”
　　“很像是……萧冶大人的愿望。”门内传来虚弱的声音，“既然如此，你为何寻找我？请别打扰我太久……我还要写信，时间不多了。改造人八号，时间不多了。”
　　“萧冶至死都没有放弃他的愿望。他仍然希望……世界不再由异能者统治，至高异能可以与统治的位置解绑……甚至，彻底消失。”
　　门内没有传来回音。
　　“他告诉我，试验最后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数据由你保管。”
　　“是……是由我保管。”萧泓雪的声音有些激动，“在我私人的实验室里，不过……我不知道是否该由自由联邦掌控他得到的一切。毕竟你们在青云城……辜负了他的期待。”
　　“自由联邦做不到的事，雪盲可以做……不，我可以做。萧泓雪，我以我不死的生命起誓，我将捍卫他赠与我的理想，直至最后一刻。”
　　“八号先生，我们这种人……不相信虚无缥缈的承诺。我不会告诉您开启遗产的方法，如果您和您的雪盲连坐标和开启方式这种简单的信息都搜罗不到，也不可能有实力承接萧冶大人的遗产。”
　　门前的不死者显然有些焦躁，然而仍然站在栈桥上平静地等待。半晌，门内传来女人疲惫的语调。
　　“不过此刻我相信您，此刻也别无它法。我可以告诉您最重要的秘密。解离破之异能的方法尚未成功，但我通过自由联邦提供的血液样本，得出结论，破之异能是可以从世上消失的。所有异能都可以，它也不例外，只要它与生之异能共存于同一具躯壳……两种异能会彼此抵消，视为无效。在该样本自行消亡后，两种至高异能可能会各自自然传承，也可能同时消亡。如此看来，您的生命也许不会永生不灭。”
　　“这——”不死者显然吃了一惊，“且慢，两种至高异能有各自不同的异能基床，适格者各自不同，况且，如何让破之异能的持有者献出自己的异能，或者接受生之异能？”
　　“我们的实验数据中有部分答案……另一部分，就要靠你们自行寻找了。希望脱胎换骨，摒弃了天真的自由联邦不是无可救药的废物。”
　　这话尖锐刺耳，不死者在面具下发出一声闷哼，然而他并未抗议，而是沉默良久，放轻声音，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萧冶说，你请求他为你留下一个孩子。他很关心那个孩子……他现在在哪里？”
　　屋内也沉默良久，半晌，萧泓雪的声音飘忽而不真实地响起。
　　“没有孩子。”
　　“可萧冶说——”
　　“很遗憾，我未能完成萧冶大人的嘱托。实验失败了……孩子……未能承受炽烈的毒气，一出生就死了。我……也落下终生隐疾……咳咳……”
　　“抱歉。”
　　“不，是我该抱歉。我做出错误的判断……愧对萧冶大人，雪盲……恐怕无法靠着那个孩子的力量采取行动了。”
　　“我们会依靠自己的力量行事。”狙击手果断地回答。
　　“多谢……你肯来到此地，有人还记得萧冶大人，记得我们的梦……我很高兴。改造人八号，没有人理解我们，所有人都把我当成疯子……可当年只有萧冶大人，如今，也只有你能够理解我。即便尽是虚妄，我又怎么忍心……将那样美好的梦丢进垃圾场，沉进这肮脏的灰色大海里？”
　　狙击手没有回答，房间内也久久没有回音传来。不死者几乎以为，那里再不会有声音传来，他向铁皮屋行了一礼，转身准备离去。忽然，他看见屋里忽然蹿出一股火苗，吓了一跳：“夫人，您这是——”
　　“今日之后，这座村庄和这里曾发生过的一切将不复存在，一切信息都绝对安全……”屋里传来女人虚弱的声响，以及火舌燃烧文件的噼啪声，“至于信件，我将它交给命运。倘若命运还有最后一丝怜悯……去吧，改造人，去吧。”
　　她赶不死者离开，剧烈地咳嗽起来。火舌在铁皮屋内蹿升，一股黑烟自窗户涌出，紧接着突然，自海水中腾起大片大片的黑雾，它们显然是早已埋设在此地，与火舌一同，伴着吹向陆地的风，尽数朝漂浮在海上的村落扑去——
　　“再见。”女人的最后一句话顺着风，远远飘至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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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毒烟迅速扩散，火舌卷烧着船屋与栈桥，劈啪作响，火势同样不断蔓延，沿着环形栈桥烧去，将整座村落都包裹进一片赤红的火海。温存曦一眨不眨地盯着火焰看，雷锐则担忧地望着他，又于心不忍地看着火海，似乎竭力忍着不要冲进去施救。一切都已经结束，奇怪的是，梦境还未像上次青云城一般分崩离析。
　　一片沉默中，商简忽然开口：
　　“沐无浊现在在做什么？从刚才开始，他就……”
　　话一出口，三人顿觉不对，身侧已经没有沐无浊的身影。跟随他们开启梦境的沐无浊已经不知去向。他背脊一阵发凉：
　　“我必须得找到他。沐无浊不会无缘无故地离开，他肯定准备筹划什么，只是……”
　　“这里我替你看着。”商简猜出他在想什么，“雷锐，你同他一起……”
　　话音未落，更叫人毛骨悚然的事发生了——身旁的雷锐不见踪影，没有动作，没有异能波动，仿佛溶解在空气中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商简提高了音调，几乎在质问他，竭力压抑着声音里的恐慌。
　　“不知道。”他颤抖着回答，“商先生待在这里，我去找沐无浊，如果是他搞的鬼把戏——”
　　他转过身，大步朝村落反方向跑去。
　　“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我绝不会放过他。”


第152章 梦境篇 08 荒唐梦
　　8
　　黑色裂口张开又合拢，温存曦踏出异能分开的裂隙，又再度跨入，气喘吁吁地不知赶了多少路，却仍未看到沐无浊，也未能找到雷锐。
　　或许是梦境把他们遣送出去了，他自我安慰地想着，却知道这对师兄不大可能——沐无浊是协助他进入梦境的缔造者，绝无可能轻易被梦境排出，他离开自己，必然是有更重要的阴谋，避开他才能实现。起码，是有更重要的真相要确认。
　　他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头颅开始隐隐作痛——短时间使用了过量异能的必然结果。
　　“是你。”
　　身后突然想起一个模糊而熟悉的声音，温存曦悚然回过头，方才环形村的最后一位访客正立在他身后，仍然是那套披风和长围巾，背着巨大的狙击枪。那人直直忘了他一会，忽然叹息一声，手缓缓绕到脑后，取下了防毒面具。
　　“没想到，竟然会在此地遇到你……或许你们当年所说的话，还真没有作假。”改造人八号望着他，神情亲切而疲惫。温存曦注意到，他的气质已经和初遇时的江老板没有太大差别。
　　“我也没有想到，八号先生……不，江老板。”
　　八号更惊讶地挑眉望他，不过没有多说什么，忽然解下狙击枪，靠在一块礁石边上，随即自己也在海岸边坐下。
　　“你知道得还真不少……没想到，在这样一天，又见到你，一下子让我回到了青云城那一天……”
　　他没搭腔，八号自顾自望着海面，继续开口，“一切都结束了。记得萧冶的最后一人也死了，连那个孩子……”
　　“至少您还记得。”
　　“是啊，我还记得，可我辜负了他。”八号说，“我在雪盲蹉跎光阴，世界却没有因此变得更好……倒不如说反而更糟。他的儿女在火场与枪下死去，理想的继承者一天天绝望，腐烂，直到再无一人……我理解，全都理解，那太虚幻，太狂妄，听着就不像有实现的一天。”
　　“八号先生……”他忽然开口，“您所说的那个理想，究竟是什么？”
　　八号怔了怔，终于回过头来，温存曦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星星点点的火光。似乎是环形村倒映着出来的熊熊烈火。
　　“那是我刚到共和国进行人才交换的时候。”八号轻轻地说，“共和国对我这位来自垃圾场的‘贱民’看不过眼，屡加轻慢。我也同样瞧不起他们，干脆和那些无能的华族打了一架。也正是在那一天，萧冶出现在我的桌旁。告诉我，他可以给我最想要的东西。”
　　“我起初以为他不怀好意，有所图谋……毕竟我早见识过共和国那些华族都是副什么德行。他这样的顶级华族，更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于是，我告诉他，我不图谋共和国任何东西，你们都是一群道貌岸然的烂人……交流一结束，我就回垃圾场去。你倒是说说看，你能给我什么？”
　　这句话终于透出些从前那个粗暴改造人的影子，然而八号语调温和，朝他笑了笑，露出那位年轻狙击手绝不可能有的沉静神情。
　　“尊重。萧冶这样回答。”
　　温存曦愣住了，八号望着他，他却感觉，是萧冶在望着他说话。
　　“他或许是个有所图谋的骗子，不过，起码和那些华族败类有所不同。”八号笑着说，“我想看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于是同他接触。萧冶的确与其他华族迥然不同，他没有被高位异能和头衔迷昏了头，反而对一切都有兴趣，哪怕是在我看来最平常，不值一提的东西。历史，音乐，民俗，甚至垃圾场生活的方方面面……他都感兴趣，都和我请教。”
　　“……为什么？”他开口，嗓音有些沙哑。
　　“我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那时萧冶笑着对我说，他一生顺遂，少年得意，强大异能，丰厚学识、家族权柄唾手可得，前途一片光明，垂头四顾，竟无丝毫可以追逐的目标与理想。世上的大多数人都庸庸碌碌，一般无二，平稳度日，生死无足轻重。这世界对他太过于无趣。他一直想要找到值得自己为止奋斗，至死方休之物。”
　　温存曦瞪大双眼，面前浮现起雷锐那双迷茫而闪动着光芒的蓝眼睛。随后，又忽然想起另一个人——在极度的烦躁与恨意中，他甩甩头，将那人甩出脑海。
　　“那他找到了吗？”他问。
　　“萧冶告诉我，他阅遍群书，多方考察……最终发现，那些人虽无趣，也是无可奈何。他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有无数机会去尝试，可常人的一生，受限于钱财，家庭，族群压制，连自由寻找自己才能，寻找自己真爱之事的契机都不具备。只能随波逐流，最后变得庸碌，即使死去也不会有任何人感到可惜……可他们这一生，就本该如此吗？”
　　他张大了嘴，呆滞地望着八号，身躯不自觉地一震。
　　“‘我感到无趣，共和国希望让所有人符合那套单调的价值观，变得毫无二致，这样下去即使走遍全国，全世界去寻访，也只能看到一模一样的人。而我……想得到一个所有人都能获得自由，有机会按照自己真正的天赋和愿望来实现自我的世界。’”
　　八号的声音变得狂热，那双眼睛里映照着燃烧的大火，燃尽环形村的炽烈的火焰。
　　“那就是萧冶那一天，赠予我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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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个美梦……”半晌，温存曦重新开口，“美到一听到这句话，就知道绝无实现的可能。”
　　“若非这种绝难实现的幻梦，又怎会成为萧冶的挑战。”八号笑笑说，“只可惜，他骄傲到了自大的程度，用自己的一切作为赌注……却满盘皆输。”
　　“但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既然他本无恶意……又怎么会做出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杀死整城的无辜百姓？那些百姓原本也该有自己的机会……他这样岂不是违背初衷？”
　　“有时候，那些心存善念行事的人，反而比那些原本就打算作恶的更容易做出无可挽回的破坏。我这些年，才明白这个道理，很多恶人起码知道自己在为恶，若非丧心病狂，多少有个限度……为善者即便犯错，却容易认为自己是在做对的事，固执己见，步步行错，至死也不回头。”
　　八号面上的笑容更加讽刺，像是在嘲讽萧冶，也像是自嘲。
　　“萧冶……他毕竟是豪门贵胄出身，未曾真见过人间疾苦。加之天性格外冷漠，又比常人偏执，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不惜一切代价。妻儿，宗族，地位，甚至自己的性命都可以弃置不顾……又何况是素未谋面之人的性命。”
　　火舌已经全然吞没了环形村，灰黑色的海潮拍打沙滩。八号盯着远方燃烧的村子，苦笑从他脸上消失，留存的唯有死一般的平静。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狱中。那时他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他头一次向我承认，说青云城之事是他一生中唯一的错误，但他绝不会后悔，也绝不放弃自己的计划。他留好火种，托我安顿好旧友，掩藏好势力……等待着二十年后，他理想的传承者再将这世界天翻地覆。青云城的牺牲，也不会白费。直到最后一刻，他还在算计着天平上所有的筹码。今天，我彻底明白了这一点，青云城，他的家族，萧泓雪，我……除了弟弟，他没放过手中的任何一颗棋子，即便死去多年，他依然算透了自己委托的所有人，知道他们会为自己服务。真是可怕。”
　　“既然明知萧冶是这样的人，您为何还要帮助他？”他问。
　　“尽管萧冶的方法玉石俱焚，杀戮太重，可他的那个梦……并没有错。”八号又笑了，“我这些年苟延残喘，拼死搏杀，也只为看到它实现的一点希望……但如今，或许一切都结束了。”
　　八号望着环形村，穿透海面与黑色毒烟，温存曦咽了咽唾沫，感到喉头干涩。他知道，八号是望着葬身大火的那个女人。海风变得燥热，想来是远处环形村的风带来的热浪。
　　“是的，梦并没有错。”他轻声说。
　　八号蓦然转向他，忽然，他站起身，解下披风，把围巾丢在石头上。温存曦不明所以地望着他，狙击手的眼睛却更亮了，他提起靠在礁石上的狙击枪，双手捧着朝他走来。
　　“你……愿意继承他的理想？”
　　“我……我不知道。我不愿做无法实现的梦，可倘若身边有一个人愿意去实现它……我或许就会愿意跟着他做下去，直到地狱的尽头。”
　　狙击手沉默地凝视着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的眼神似乎在说，有这么一个人。”
　　他没有回答，八号仍旧带着笑容，将狙击枪郑重地放在他手上。狙击枪十分巨大，他双手一沉，趔趄一下，抱住了枪。而放下枪的狙击手将防毒面具也放在礁石上，转过身，朝海岸另一侧的黑暗走去。
　　“您……是将这一切交给我了吗？”他望着那背影，轻轻的问。
　　背影没有回答，只是朝他挥了挥手，直至消失在黑暗之中，再也未对他说过一句话。
　　一切确实都结束了。温存曦想，萧冶的最后一位追随者放下了枪，梦境中再无可以追寻之物。他抱着枪，坐在岩石上，等待着梦境崩塌。然而，海岸与天空依旧安稳地伫立在原地，仿佛能存在到永远似的，一秒，一分，一刻，一小时，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不应该是这样……”他喃喃自语，“梦境想传达的信息还没有结束？还是说，缺乏某些特殊的步骤？”
　　他想了想，拾起狙击手遗留在礁石上的装备，将那条围巾拢在脖子上，见毫无反应，又拿起防毒面具，一件件按照八号的模样穿戴起来。但直到穿戴完毕，温存曦几乎打扮成了狙击手的模样，周围的景象仍然没有变化。他随即哑然失笑——他为什么会认为这样粗劣地模仿狙击手就是显示自己继承其遗志，让梦境彻底结束的方法？
　　温存曦呆站在原地，穿着那身滑稽可笑的装备，望着大海，一动不动。几乎以为自己要永远留在这里，忽然，远远地，传来一句稚嫩的，永生难忘的话语：
　　“跟我走。火马上就要烧到这里了。”
　　身躯陡然一震。他知道这个声音一定是从环形村传来的，尽管距离如此遥远，这话根本不可能传到他耳中，可他都听得见。一瞬间，明悟的灵光射入脑海，温存曦全明白了，在一阵恍然的狂热和欣喜中，他抓起礁石上的披风，系上围巾，背着狙击枪，将防毒面具扣在脸上，大步朝焚烧的环形村奔去。热风呼啸，荒原与海岸在身旁掠过，他再次看到被火焚烧的村落，滚烫的栈桥。以及停留在栈桥上两个孩子的身影——
　　“别哭，站起来，我们早点离开这里。”师兄说，“如果顺利，明天你就能安全地在特区里——”
　　“我没有哭，没有必要……师兄有没有带枪来，可不可以借给我？”
　　“存曦，枪只能杀人，不能救人。”
　　两个孩子絮絮地说着，一个面上带着半是佯装的关切，一个转过头，故作镇定，面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他再熟悉不过，那些讨厌的，像是流不尽的泪痕。那孩子异常懦弱，完全不像是男子汉，一天到晚总是哭，总是道歉，依赖异能，母亲和师兄，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直到现在，他还只知道哭。
　　“但我明白了一件事。无论是对这些人，母亲，还是我，并没有理由非得活下来不可……”那孩子软弱地说。
　　少年沐无浊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提高了音调，摇晃着他的肩膀，张开口：
　　“存曦，那就为了你自己——”
　　怒意陡然而起，他自腿间拔出手枪，打开保险，朝沐无浊举起它。枪支立刻发出一声短促的枪响。银色子弹划破黑夜，自那少年背后穿胸而过，少年的身形轰然倒下，栽进另一个孩子怀里，那孩子眼里又开始盛着眼泪，抱着沐无浊，身体不住地哆嗦。
　　“谎言就到此为止吧。我听腻了。”他冷冷地说。
　　他大步走出浓烟与夜幕的阴影。活着的孩子打着颤，跟着他将死的师兄一齐抽搐着，“你是谁？为什么要对师兄……”
　　“软弱无力……你果然还是令人厌烦。”他冷冷地，居高临下地俯视孩子。
　　“你……你认识我？”
　　“可不仅是认识……”他低声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倘若死在此地，该有多好。倘若沐无浊没有横加干涉，你没有贪恋沐无浊带来的温柔，一切早就结束了，不会有痛苦，不会再有人因毒气死去……或许我就能获得安宁。你不明白……我是多么痛恨你们啊。”
　　孩子呆滞地望着他，根本不知他在说什么，那双绿眼睛含着泪，仰视着他，却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一言不发。他的心忽然软了下来，将手放在孩子额前，温柔地抚摸着。像昔日师父抚摸他额头那样抚摸着。
　　“不必疑问，不必哭泣，不必悲伤，也不必知晓我的名字……”他温柔地说，朝着孩子举起手枪。
　　“……你马上就再也不会感到任何痛苦了。”
　　一声枪响划破了夜空。
　　孩子惊叫着倒了下去，匍匐在他师兄的身旁。
　　温存曦听到耳畔传来碎裂的声响，于是抬起头——海平面与天穹交界处出现了裂隙，与青云城一样，那是梦境崩解的裂隙，黑色裂隙自天边蔓延，天空片片碎裂，他露出一个笑容，平静地将手枪抱在胸口，坐在栈桥旁，等待着裂隙将他吞没。深渊如他所愿，倏忽而至，脚下的地面消失了，急剧加速的失重感与黑暗包裹着他，他惊叫一声，沉入了无底的深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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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历了多灾多难，刚刚杨康，终于写到这里了……


第153章 梦境篇 09 灰海岸 上
　　9
　　“我很快就会离开，请放心，我一向信守诺言。”
　　温存曦重新张开双眼时，耳边模模糊糊听到这么一句话，头还有些晕眩，似乎枕在某个柔软的地方。他刚要坐起身，一只沉稳的手就托着他的腰，缓缓扶起他来。
　　“别起的太急，容易晕。”江景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江老板？”他愣了愣，“是您，他们……”
　　他问得不明不白，江景宁倒是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朝稍远处指了指，“那几个争着要过来，谁也没争出个头绪。最后只得让我就近照顾你。”
　　温存曦沿着江老板手指的方向看去，雷锐依然维持着梦境里一样母鸡护崽子的架势，挡在沐无浊身前。商简蹲在他身后，一边不时朝他这头观望，一边盯着对面的沐无浊，目光很是防备。
　　“存曦，不要紧吧？”沐无浊则干脆越过他们，直勾勾看着他这边。那语气十分关切，却立刻让温存曦想起前些日这类语气往往伴随着什么，立刻生起一股烦躁，扭过头，干脆不理他。
　　“存曦。”雷锐朝他打了个招呼，立刻转回头朝着沐无浊，“既然你刚才说自己留下只是想确保存曦安全，既然他没事，你可以走了。”
　　“小雷少爷投靠雪盲后，有了靠山，说话硬气不少。”
　　“彼此彼此。”商简替雷锐插口道，“沐无浊，愿赌服输。”
　　沐无浊倒没有对商简计较，望了望江景宁，又望了望最远处监视出口的蓝焰异能者，站起身，“在此之前，我要和存曦说几句话。”
　　“我和你没有什么可说的。”他立刻说。
　　“不，还有很多。且不说我们之间远未结束……在梦境之中，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看到了些什么往事……存曦难道没有丝毫好奇？”
　　“如果师兄认为这就能诱骗我同你回去，未免太天真了些。你所做的一切……我还没那么容易忘记。”
　　“存曦，我做那些事就不是希望你忘记，恰恰相反，我希望你永远都能记着那些日子……记着我对你做过的一切。”
　　“够了，沐无浊。”雷锐猛然大步走到他与沐无浊之间，“别在这里大放厥词，你该走了。”
　　“不要着急，我只说最后两句。”
　　沐无浊并未动怒，看也没看雷锐一眼，面向他，平静地开口。
　　“我此次带你来这里还是太早了些。教导尚未完成，就让你飞离我的身边，或许只会导致你走上更多的弯路。不过，存曦……”
　　“迟早有一天，你还是会自己回来找我，留在我身旁。因为其他人比我更想利用你，更希望你毁灭……你终究会发现，那些诱骗你的理想，终点只有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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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存曦，别想那些鬼话，他就是吃了瘪又气不过，临走找找场子。”
　　“啊……”他微微一愣，从雪盲据点的窗边转过头，雷锐正瞧着他，见他转头，轻轻伸手想触碰他的脸。就在指尖即将触及面颊时，一声咳嗽打断了雷锐的动作。
　　“江老板和谢前辈就在前头，马上就过来。”商简没好气地说，“你再没心没肺，也稍微注意一下场合。”
　　“你到底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不看场合……”雷锐嘀咕一句，却真有些心虚地缩回手。温存曦注视着他们拌嘴，想起不太遥远，却又似乎遥不可及的往日，雷锐和商简也是这样吵吵闹闹，神情轻快，谈论着如何寻找真相。那时他们虽然一无所知，被诡谲的时局追着跑，肩上担着的却显得没有那么沉重。
　　温存曦胡思乱想，神情有些沉重。恰在此时，门被推开了，“蓝焰”谢如菡大步流星走入房门，坐在沙发上，江景宁紧跟而来，步态显然端方得多，他朝着原本屋里的三人微微一笑，轻轻带上门。
　　“放心，无论是执政官还是沐氏，手都伸不到这里。”江景宁望着他微微一笑，“你们可以和我讲讲梦境中的情况，我们……也有外头的情况要告诉你们。”
　　温存曦愣了愣，他有些抗拒回答，于是呆坐不动。雷锐却立刻配合地开口，将梦境所见一五一十全说了，只是说到青云城毁灭当天，以及少年温存曦在母亲门前祈求那段约略带过。江景宁听到自己出现在梦境里倒并不惊讶，只沉静地听着，直至雷锐讲完，才露出一个歉然的笑容。
　　“年轻时的我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见笑了。”
　　“没有的事。”雷锐立刻说，“只是您变化不小……着实让人惊讶。”
　　“人总是会变的。”江景宁温和地笑笑，表情带了几分自嘲，“年轻时自以为性情中人，快意恩仇，将一切基本礼节当成垃圾场外的糟粕。直至最后伤了几乎所有身边的人……才醒悟过来。今天听你再讲青云城的事，我又想起那一天……想起那一天，总觉得后悔。倘若我不和明谨一时置气，离开青云城，事态会不会有所不同，我在那一日觉醒的‘不死’，能不能救下他的性命？”
　　“江老板……”
　　“小雷年轻时就有这般平和心境，着实让人羡慕。”江景宁自知失态，立刻说了句场面话，转向商简，“商小少爷如果不介意，带着小温出去走走吧。我们有话要单独和小雷谈谈。”
　　“有什么话他听得，我听不得？”商简立刻反对。
　　“他父母的事。”
　　‘蓝焰’谢如菡开了口，只一句就噎住了商简，看来这位办事雷厉风行，简单粗暴的女人，对巧舌如簧之辈颇有克制的效果。商简神色闪烁，背对女人悄悄吐了吐舌头，就拉着温存曦走了出去。
　　“你父母的事是一方面。”江老板听到商简与温存曦关上门，脚步声彻底走远，才接着说，“另一方面……我希望你能够好好照看商小少爷和小温。”
　　“他们是我的朋友，我当然会护他们周全。”雷锐颇为惊讶，“可为何江老板要支开他们，单独嘱托我？”
　　“他们的身份敏感，对雪盲极为重要，却都极为固执，完全不听劝。商小少爷拥有继承不死的资质，在我卸任后，他理应成为雪盲……乃至整个自由联邦的支柱。小温则更不用提，他的力量远在这一辈的任何年轻异能者之上。然而……他们的心智却并不足以成为顶梁柱，目前来说，难以托付重任。”
　　雷锐面色肃然，没有回答，但一想起商简，他打心眼里觉得江老板说的在理。随即他想起存曦，想起那份阴郁与柔顺，心情渐渐沉重下来。
　　“商小少爷聪慧机敏，性格不失冷静，倘若有足够的动力，的确能办成不少事。然而他无心入局，一味明哲保身。加之性格独来独往，不易亲近……很难成为一位具有号召力的领导者。”
　　“不易亲近”，这话说得已经相当温和，雷锐想，实际上何止是很难，根本就是不可能。
　　“至于小温……情况还更糟，他对自己人生的具体目标根本茫无头绪，他所追求的根本不在这个世界……而根本位于云层和群星之上。我们完全不能指望他做任何决断……”
　　“或许，您对他们太过苛责了。”雷锐打断江景宁，“有些人天生就该过平静的生活，而不是牵扯进复杂的局势，决定世界走向。”
　　“的确如此。理论上每个人都有资格选择平静的生活……但在这种时局下，至高异能绝无可能幸免，他们两个注定要走入局中，并且为了掌握主动，越早越好。你们最近深入颖海，对特区的事情一时疏于了解。特区与海峡边境早已成了火药桶……”
　　“明锐，既然说到这里，我希望你能够暂时远离特区的争端。”蓝焰忽然插口，用她果断而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江景宁，“八号，你应该警告他。这才是最主要的任务。至于那两位至高异能继承者，一时还轮不到我们操心。特别是共和国那位。”
　　江景宁微微皱起眉头，雷锐也觉得不大愉快，但蓝焰是和自己亲生父母认识的前辈，对他的关心绝非作伪，他不好说什么，只不作答。
　　“你自己的地位也同样尴尬，明锐。”谢如菡却并未察觉他的情绪，或者说，并不在意，“雷辰一直遭遇巨大的压力，雷氏一直威逼他放弃你。执政官则有自己的打算……我们希望在这一时节，优先保护你的安全。”
　　雷锐沉默片刻。
　　“谢前辈，我在梦境中见到了我的父亲……明将军，陪他走了最后一程。”他抬起头，用自己的蓝眼睛直视着谢如菡的，“他告诉我，他和母亲年轻时曾采两家之长，谱过一首曲子，希望有朝一日，共和国与自由联邦的子民能吟唱这同一首歌谣……我想要实现他的这个愿望。绝不会因为自己的安危就退出此事。”
　　谢如菡盯着他，沉默下来，神情似乎仍不认同，却有所软化。江景宁叹息一声，再度接替她开口。
　　“还是继续方才的话题吧，谢前辈。我们的诉求或许并不矛盾。小雷，恕我冒昧，在你们三人之中你的异能最为普通，心性反而最好。最有可能领导他人前进。我希望你能够暂时脱离局势，留在他们身旁，帮助他们，引导他们……让商小少爷和小温逐渐成熟起来，担当自己的职责。”
　　“江老板，也请恕我冒昧。我当然希望他们变得更强大，从身到心，但我不认为他们有什么必须担当的职责，不管存曦和商简身上有什么异能……他们首先都是他们自己，而非雪盲的棋子。”
　　“你可以继续保持自己的看法，小雷。我的意思也并非要你劝说他们出任什么重要的职位，或者帮助我们出生入死。我只希望他们面临命运的海潮时，能够足够坚忍，不至在巨浪里沉没。”
　　雷锐没有回答。室内又一阵沉寂。
　　“……我尽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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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简率先走出据点房间，据点外仍然是颖海郡肮脏的大海，只不过，这一片海域外笼罩着一片若隐若现的扭曲光罩，似乎将这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海域隔绝在世界之外。
　　“这也是光学迷彩。”商简率先打破沉默，解释了一句不疼不痒的话，“没想到雪盲在海上漂流这么多年，还有技术和资金弄出这么大的迷彩隐形区。”
　　温存曦没有回答，技术的问题，他从不了解，也不甚关心，“既然如此，我可以去海边走走吗？”
　　“可以，这隐蔽很牢固，是为楔形船停泊准备的。你哪怕下水游泳，都不会被发现。”
　　商简说罢，率先朝海岸方向走去，和往常一样不顾他人感受，压根没问温存曦是否希望同他一起去。但此时此刻，他无心反驳，或许他该感谢商简什么都不问。
　　海岸线近在咫尺，他很快跟随商简，踏在沙滩上。沙滩与垃圾场很不相同，甚至相当白净细软，雪盲为船只停泊，早已将最细小的垃圾都清除干净，现在它看起来和度假区的好沙滩别无二致。
　　“没想到他们居然会留下雷锐。”商简再度开口，“不过恰巧……我也有话要单独对你说。”
　　“单独……对我？”
　　“没错，温存曦，我知道你只想和雷锐独处，不过你最好忍耐片刻，我不会耽搁太长时间。”
　　他对商简的夹枪带棒回以一个苦笑，点了点头。
　　“你应该还记得，梦境的最后，你去找沐无浊，我则留在环形村附近观察……那时你母亲往海水里丢了一个盒子，我大致推算出坐标，来这里的路上，拜托雪盲下海打捞了一下。他们一听说是萧泓雪的遗物，立刻配合地帮忙打捞，但很遗憾，这东西对他们没什么用处，里头是一封信……单给你的。”
　　温存曦微微一震。商简从包里掏出一个陨金保险盒递给他。盒子的密码已被破译，微微敞开盖子，里面放着一张枯黄的信纸。温存曦抽出信纸，细细展平信件，母亲娟秀的笔迹赫然在目。
　　“你和雪盲……有没有看过这封信？”
　　“没有。一看到是给你的，又没有数据。他们就没什么兴趣了。我倒是很有兴趣，不过怕你杀我灭口，所以也没看。”
　　他没接商简的玩笑话。只低下头，盯着信纸看。商简瞥了他一眼，“我该走了，是不是？”
　　又一阵沉默，年轻黑客露出一副近乎受辱的神情，“恰好，我要说的也说完了——”
　　“不，商先生。”
　　温存曦伸出手，商简显然吃了一惊，手臂停在当地，他自己也不知突然搭错了哪根筋，一把抓住商简的手腕，随后，两人一起愣在了当地：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等我……看完这封信。我也有话想对你说……不，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告诉你，只是想说两句话。”
　　他说得断断续续，随即对自己如此请求感到莫名其妙，且感到一阵不妥，于是缓缓松开了手。商简望着自己的手腕，又望望他，眼帘低垂，看不清表情。
　　“可以。”商简生硬地回答，“不过别太久……雪盲那头的对话花不了太长时间。”


第154章 梦境篇 10 灰海岸 下
　　10
　　存曦：
　　我不知你能否看到这封信，也不知你倘若能看到这封信，会是在怎样的情景之下。但我可以告诉你，在写作这封信时，房间已经在火海中燃烧。因此，我不愿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封信使用家族成员应当掌握的繁文缛节，展现虚假的温情，如同先前十余年我对你教导的那样。
　　既然你已经将信握在手中，说明你或许不像小时候那样懦弱，起码有勇气直面故乡，直面这座废墟。并且没有向我希望的那样，放弃自己的过去，像平凡人那样生活。这很好，也很不好。好在，你起码继承了些许我与你父亲的意志，但你终究远离了平安幸福的生活，走上了与你能力和心智不相匹配的艰难道路。
　　我从未与你提及你的父亲，你曾问过，但我从不告诉你他的任何情况。这并非因为我恨他，不愿提及他，或是他对我不重要。恰恰相反，他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但很可惜并非以孩子父亲的身份。大部分时间，我不将他当成孩子的父亲，也不将你当成我的儿子……
　　存曦，你现在或许长大了，不再会哭鼻子了吧？我绝不说母慈子孝的蠢话，说自己其实一直深爱着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社会向来喜欢用虚假的感动和天职来欺骗人，特别是欺骗弱者，但我不欺骗你，再残酷的现实也比谎言更美好。
　　与你不同，我从小生在萧氏，锦衣玉食，受着最良好，最严格的教养。但并非异能方面，我无权精进异能。而是刺绣，插画，茶道，艺术……在我母亲眼中，我与双胞胎妹妹注定就是要嫁与他人，为家族联姻而生。其余的一切全都无关紧要，一旦表现出锤炼异能的兴趣，甚至会被母亲指斥好勇斗狠。母亲一直告诉我，你要努力成为一名好妻子，成为其他家族徽记下最美的坠饰。我们是旁支，这一代又没有出色的男性子弟，唯有我与妹妹高嫁，家庭才能获得本家的赏识，走入中心。
　　妹妹认同这种说法，然而我过不了那种生活——听母亲的话，锤炼自己数十年，只为做一个男人的装饰品，简直是一场笑话。我不听劝阻，修习异能，研究异能理论……终于在成年时考进了第一军校。听到这消息，母亲简直疯了，她怒斥我辱没家门，说军校是抛头露面的平民女人才去的地方……那时，我遇到了你的父亲。
　　你父亲恰巧是那一届的考官。他亲自登门拜访家中，夸赞了我的决定。他是本家子弟，下一任的当主。父母见他如此器重我，自然不再坚持……我送他出家门，他说了一句话，我永远也忘不掉。他说，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而绝非父母实现愿望的工具。我是自由的。
　　存曦，你或许会认为，我自那时起就倾慕于他。我的确倾慕于他的才华与人格，但与寻常夫妻所存有的那种东西无关。萧冶……那是他的名字。他告诉我，自己不愿耽溺于庸常的世俗情感，人生短暂，他的全部精力要用在更遥远，永恒的所在。我同意他的观点，而他也对我表达理解，丝毫不认为我是一个背弃自己社会责任的女人——存曦，那时共和国已显露出疯狂的预兆，不生育数名子女的女人和叛国没什么区别。可他坚信，是共和国错了，我的才华应和他一样，用于世界，用于走向永恒。哪怕我没有才华……也不该被迫过那样的生活。
　　我扯得有些远了。但你可以从中看出，你的父亲，是一名不拘于当下时代，与众不同的人。他有着最美好的理想，你应当永远以他为骄傲。虽然他早已死去，在萧氏的那场变故中永远离开了你我，不过，存曦，你不必为此感到遗憾。倘若不是那场他死亡造成的变故，我与萧冶大人永远不可能诞育后代，你也根本不可能出生。他有自己的妻儿，虽然只是为了履行家族义务。他与我的结合同样也无关感情。
　　存曦，我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你是我与他试验的成果。当时情况危急，我唯有怀上他的孩子，才能保存你体内的那份强大异能。唯有将你抚养成强大的异能者，足以与执政官匹敌的异能者，才能完成萧冶大人的心愿，为我的家族，我们的理想复仇。你是我们的造物。
　　你又要哭鼻子了，是不是？从你渐渐长大，我就明白，你与我，你的父亲全不一样，你小时候就有为情感不顾一切的危险感性倾向。性格软弱，肆意抛掷光阴。我是多么心急，多么想让你明白……所谓亲情和爱情，不过是人类为繁衍所分泌出的激素的衍生品，它们造成幻觉，让我们错以为这是某种崇高，形而上的事物，值得为之付出一生。然而其本质不过是最卑贱的生物本能——为尽可能留下自己基因的拷贝数目而生的本能。连实验室里的细菌，白鼠都具备的，不值一提的本能。
　　因此，你不是因为感情冲动，而是为更崇高，理性的目的诞生，这足以令你自豪终生。存曦，我承认，在我怀着你的那段日子，我曾对你生出一股慈爱，但那是短暂的，在你稍稍长成后，这种感觉就立刻消退了。那不过是激素造成的暂时现象。爱，所谓的母爱……并不崇高，是共和国编造谎言，让它变得崇高。你不必为没有得到它感到遗憾。
　　你或许会问我，既然我没有作为一位母亲来爱你，又是以怎样的身份在和我说话？
　　谈谈另一件事吧，我为什么非死不可。大致有三个原因，其一，萧冶大人与我的计划无法实现，我再没有活下去的道理。其二，我的确对你失望透顶，再与你多待一刻都是折磨。但最重要的是……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萧冶大人曾告诉我，我不是实现父母愿望的工具。我那时深以为然，终于找到了自小厌恶父母的理由——他们如此可悲，天赋平平，却把全部筹码和期望都压在孩子身上，指望我和妹妹为他们博取一切——
　　但直到萧凉方才指责我，直到你面对我哭泣哀求的时候。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也终于成为了和母亲一样的人。最后，我还是和他们一样可悲。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此刻，我是以一个人的身份，平等地对你……另一个独立的人说话。我厌恶作为母亲的身份，也并没有做好一个母亲的本分。你成为我的孩子是一个错误，对你，对我都是如此。我不会温柔地对待孩子，也并不想说些补偿你，欺骗你的谎话。倘若有轮回转世——科学上灵魂和转世都并未证伪——希望你不要再成为我的孩子。我也不会再做母亲，再也不见，就是最好。
　　不过我仍有最后一件能为你做的事。存曦，我方才对你口出恶言，一部分的确是失望，只要想起你的无能，我就感到痛苦。另一部分，也希望你能彻底远离我为你设计的使命和人生。训练营的资料，我拜托萧凉抹去。所有研究资料的实体，我会尽数销毁。你我存在的痕迹，乃至目击者会在今夜之后消失。没有人知晓环形村的萧存曦。再没有人再要求你做什么，再没有人逼你走不想走的路——
　　现在，你自由了。
　　萧泓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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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风吹得信纸哗啦啦直响。他低着头，捏着那封信，一动不动。余光里，商简正小心翼翼地，似乎想说些什么。
　　“不用拿那种眼神看着我，我没事。”他粗暴地开口。
　　“……温存曦，我希望你能分清关心和怜悯的区别。”
　　商简并未生气，只是直直地望着他。温存曦怔了怔，立刻发现自己过于失态。
　　“抱歉，我语气太冲了。我现在……脑袋有些乱……”
　　“如果你需要，我先离开一会儿。”
　　“……不用，留下来吧。听我说一会儿话。”
　　虽说是要说话，他与商简一同望着拍打海岸的灰色潮水，一时间谁也没开口，半晌，商简终于率先发出声音。
　　“你母亲留下的这些话，就是你与我们一同调查毒气，想要求得的答案吗？”
　　“也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商简，你一直在怀疑我和你们一起调查的动机。其实如你所料，我追查这件事的真正理由……并不完全是想求得真相。至少，和你单纯挖掘真相的那种求知欲，并不相同。”
　　他顿了顿，“其实……母亲的精神状况，我虽然小，却也并不是不知道。”
　　“什——”
　　“她的精神状况，并不完全清醒，时不时……会特别暴躁。在我的记忆中，她发怒的时候总是这个样子。无法自控，喜欢滥用异能，以暴力发泄怒火，歇斯底里……发怒时必须有人看管。以往每次，我都守在她的身边，她虽然打我，却并不会伤及他人。”
　　“只是那一次……我逃开了。在我明白一切的情况下。”
　　“……尽管她是你母亲，但不意味着你有义务对她逆来顺受。”
　　“是吗。那时，我只想安静地呆上一会儿，不想到任何声音，不想听到她的指责……然而只是那一时半刻……我回过神来，大火就淹没了整座环形村。”
　　“你……”商简有些迟疑地开口，“后悔没有见她最后一面，没有用你的异能打开那扇紧闭的门？”
　　“商简，你好像比以前温柔一些了，居然会把我这种人往好处想。其实你……已经明白了吧？我和她那时根本无法一起生活下去，而离开环形村后……我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我无法确认，也不敢确认。但那个念头一直在心里徘徊不去。
　　“——那天夜里，倾倒毒气，放了那把大火的人……是不是万念俱灰的母亲？而我……明知她情绪不稳定，却还是把她一个人丢在了家里，连带着害死一村子的人。我……是否一直暗暗期盼这样的结果？”
　　“别对自己做过度的道德审判。”商简沉默半晌，说，“她的死，环形村的一切……和你没有关系。”
　　“是啊，撇清罪名很容易……但归根结底，这一切怎么可能和我没有关系？”
　　“离开环形村的几年来，我想过死，也试过忘却一切苟活下去，但我始终没有找到任何踏实活着的实感。像是被遥远的地方，一团不知名的东西吊着，折磨着……它告诉我，我该去做那件事，才不算虚度。现在的生活只是可耻的逃避。但我始终不明白那是什么。我究竟为何而苟活，为何而忍受嘈杂的回忆……没有答案。”
　　商简静静望着他，他却低着头，没有看商简，如果一旦看到那双金色眼瞳里的怜悯，他说不定会说不下去。
　　“直到毒气再度出现，我意识到一件事。无论那场大火的真相如何……我都必须给自己一个交代。无论那答案是我内心暗暗期望，还是根本无法接受的。”
　　“我无意复仇，无意向任何人讨还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也无意为自己争取些什么……我甚至可以接受自己死得毫无价值……只是，无论如何，我不想活得不明不白。”
　　“这就是初遇时我的问题……真正的答案？”
　　他轻轻点了点头。商简叹了口气：“那么现在的真相足够了吗？你还打不打算和我们继续调查下去？”
　　“毒气的事，我会继续和你们调查。”
　　商简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温存曦不去看他，盯着海面，继续解释道，“环形村的事结束了，毒气却还在肆虐，沐无浊，执政官和雪盲也还在谋划着什么。我不认为他们会突然转性，开始推动起世界和平来。”
　　“我以为你对时局不感兴趣。”
　　“的确，无论何种势力占据上风，这世界终归会回归既有的轨道。我并不认为自己能改变什么……但你们并不想收手吧？”
　　他盯着商简，年轻黑客露出有些诧异的目光，然而片刻，金色眼瞳就恢复了平静，甚至显得十分严肃。
　　“就我个人来说，我当然希望能回去过平静的生活。一辈子蹲在自己的房间里，有饭吃，有可乐。冬暖夏凉，想要的设备和游戏卡带随时都能送到脚边。倘若再有个小美人在一旁蹲着陪我，打打双人游戏，坐在腿上撒娇，那就真没有一点遗憾了……温存曦，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瞧不起人这样过一辈子，可理想生活其实就这么简单。”
　　“商简，我虽然有时候并不能认同你的行为……但并没有瞧不起你。我没有这种资格。”
　　“是吗。”年轻黑客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但能否这样过一辈子，恐怕不是我能决定的。雪盲，沐无浊、执政官……每一个都在琢磨着扰乱时局，弄得天下大乱。倘若我一味退缩姑息，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早做筹划……迟早有一天，会连这小小的房间也守不住。所以，每个试图破坏此刻和平生活的人，都是我的敌人……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况且雷锐也不可能对那些杀人犯放任不管。”他补充道，“既然如此，我就陪你们走到最后吧。”
　　商简没有回答，对于他提到雷锐，黑客显然觉得意料之中，神情却不很高兴。
　　“看在我特地给你保存了信的份上，我想提个要求。”商简转移了话题，“与其说是要求，不如说想请你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最后，一切都得以解决，你打算怎么做？”
　　他一愣，没有说话——他没有明白对方究竟在指什么。
　　“如果时局稳定下来，破坏和平的那些混账东西全都通通消失，你……还要像当初所计划的那样，彻底消失吗？”
　　他愣了愣，没有回答，只盯着商简。商简也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终于，他决定开口，但刚刚张开嘴，商简就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停，你还是闭嘴吧。我不想听。”
　　“无理取闹。商简，明明是你要听的。”
　　“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不是我想听的那个答案。”商简说，“你甚至不屑于做出犹豫的表情骗我一下。”
　　“商简……”
　　“温存曦，谎言我同样没兴趣听。”商简伸出一只手，横在他们彼此之间，示意他不必再说，“风太冷，我先回据点去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会儿。别急着回去，现在我看见你就烦。另外——”
　　商简转过身，挥挥手，向着远处的帐篷走去。
　　“——希望下次问你的时候，我能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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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简转过身，挥挥手，向着远处的帐篷走去。
　　他走得很慢，故意蹭着步子，似乎是想从海岸上听到些什么。温存曦仍然站在那里，面朝着大海，腰挺的笔直，不发一语。将所有的声音留给潮声。商简几乎以为，这片沉寂要持续到世界末日。
　　但那片海岸没有令他失望，不过多时，他听到海边传来痛苦，竭力压抑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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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跨年的最后一天，完成了整部作品最重要的一个转折章节，感慨良多。虽然没什么人看，但感谢各位看到现在的读者，并祝各位新年快乐。


第155章 第七章 0 钟楼
　　餐厅窗外可以看到一座钟楼。
　　这是座相当古雅的钟楼，体量也相当庞大，显然是王政时代的产物。在特区仍然叫做王都的时代，整座城市的报时便依靠这座钟楼。
　　共和国建立后，该钟楼即被废弃，大多数时间作为历史文物供特区民众观赏，极少数正式场合才会敲响。钟声最近一次响起，是在二十年前，那时执政官雷婉宣布与自由联邦开战。顶楼的大钟被叮叮当当敲响，遥远而低沉的钟声传遍了整座市区。与此同时，早已陈兵边境的部队踏入自由联邦的领土。全城的全息影像都转播了这一盛况。
　　而现在，局势山雨欲来，钟楼边的居民又开始时不时盯着大钟看，周围的摊位和咖啡馆里甚至蹲着不少记者和好事之徒。他们翘首以盼，因为所有人都认定，这座大钟不知何时就会再度敲响。
　　“这倒是个清静地方。”商简倚靠在窗边，望一眼安静的古钟楼，又望了望熙熙攘攘的钟楼商圈，“但凡稍微便宜些，这位置早让摄影师的长枪短炮占满了。”
　　“毕竟是……他选的会面地点。倘若没有华族亲自提供通行码，我们都进不来这间包厢。”
　　温存曦将目光从钟楼移开，盯着桌面，桌面早已放上三杯茶，以及三人份的茶点。那个他不愿提及的人永远会将一切准备得滴水不漏，温存曦盯着袅袅的茶烟，感到一阵不快。
　　“老实说，我不觉得来见那家伙是个好主意。”商简开口道，“你进入中心城区原本就相当危险，这地方又是他选的，如果沐无浊动什么歪心思……”
　　“他就算有几百个心思要害你，我也能把你送出去。”温存曦有些烦躁地回答，“况且，他不能。就像……”
　　“就像你无论如何也不会对我出手一样，存曦。”
　　那个低沉，温和，令人不快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温存曦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转过头，沐无浊果然已经站在门口，一袭浅灰的春日便装，手拿着帽子，朝他微微点头致意。
　　他不予理睬，撇过头去，沐无浊发出一声无奈的轻笑，这才转向商简，往好了说是礼节性，往坏处说是敷衍了事地点了点头。
　　“存曦，两月未见了。”华族军官坐在对面的座位上，开口道，“我有许多话想单独谈谈，可惜……你能否告诉我，为何要带这位商先生一同前来？”
　　“明知故问。”商简抢在他之前回答，“他不想单独见你，也免得看到你这幅厚颜无耻的模样忍不住对你动武，就这么简单。”
　　沐无浊叹了口气，“再次重申，存曦不会对我动武。我倒是认为，他非要带上你，不过是担心自己的决心见面后有所动摇，但……”
　　“要么带上商先生，要么就别谈，师兄。”温存曦打断了他，“我们这次出来瞒着据点和雷锐，如果你再耽搁时间，我们就直接回去，不会多留一秒钟。”
　　“对了，雷锐。我险些把他忘了。”沐无浊叹了口气，“这位不知死活的小少爷现在又在做些什么？让我想想……对了，他今天要在市民广场参与反战集会，太阳落山前无论如何都得结束。你们比起对我横加指责，倒不如早对他分析利弊。局势如此，他这般胡闹下去，恐怕没什么好下场。”
　　他与商简一同阴沉下脸，沐无浊恐怕早已猜到，他们早已规劝过雷锐不知多少次，可雷锐坚持自己的行动方针，每次阻止还都能说出一大套道理，说应当知其不可而为之，况且反战还不是全无可能。面对这种人，冷嘲热讽，苦口婆心都没有一点用处。
　　“执政官为自由联邦政府宽限的日子还剩两周时间。而据信息工程部门的统计数据和我个人的推测，民意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动摇。”沐无浊接着说，语气十分悠闲，似乎在故意引人发火。
　　“我不知你怎么会这么得意，沐中校。”商简阴阳怪气地插口，“我听说你和雪盲在一个月前就缔结了合作条约，现在应该还穿着一条裤子。而雪盲的要求是拖延时间，直至他们准备完成。还是说……你已经对这个盟约感到后悔了？”
　　“当然不。”沐无浊挑了挑眉，“只不过，雷锐的行为对拖延战争只会起反效果。特区现有的几股派系，你们应当都有些了解吧？”
　　师兄语气稍稍平缓，那双灰眼睛转向温存曦，显然是对着他，而不是商简问的。
　　“几股派系？”他不情不愿地问，“赞成战争或反对战争，难道还有第三种选择？”
　　“理论上选择只有两种，实际上，如何开战，拖延到几时，已经有了数种僵持不下的方案。”沐无浊说，“雷氏最心急，巴不得第二天就带着第一军，第三军和第九军开赴前线，以陆少将为首的那批平民军人稍好些，他们虽然渴求战功，却担心雷氏的计划有拿他们掌控的颖海第九军当先头炮灰的嫌疑。事实上，雷氏对这支‘贱民部队’的确有此打算。”
　　“狗改不了吃屎。”商简粗俗但形象地总结。
　　“雷氏确实已经到了疯狂的边缘。”沐无浊肯定地说，却摇了摇头，“在萧曜的特区广播后，雷辰在平民心目中的形象早已跌落谷底，甚至连执政官都遭他牵连，支持率略微下降。青云城屠夫却似乎被雪盲杀得失去了理智，一心想靠战争为家族名誉雪耻，甚至没有丝毫暂时退至幕后，韬光隐晦的意思。雷氏所提出的方案也因此迟迟无法推行。”
　　“就算他退居幕后，雷氏也没有能替代他的合适人选。”商简哼了一声，“二十年前，雷氏中坚力量被执政官清洗大半，推出雷辰做话事人，他俩都用铁腕压制雷氏内部，以防冒出第二个中坚人物夺走雷辰的权力。结果到现在，他努力培养的继承人一个躺在医院里人事不省，另一个干脆反起战来了。真是种豆得豆啊。”
　　商简说的时候也朝着他，显然想代替沐无浊朝自己解释，温存曦理解这层意思，朝黑客笑笑。而沐无浊显然也理解他与商简反应的含义，眼神在他们之间转了一会，眉头稍稍皱起，不过旋即松开，姿态仍很得体。
　　“商小少爷对情势了解如此翔实，倘若早些告诉存曦，我们倒可以省却会面解释的时间。”
　　“我早告诉他，你岂不是没机会在自己师弟面前玩命显摆？”
　　“我们相识多年，倒无需一有机会，就以如此方式见缝插针。商小少爷，如果方便，我倒希望你能稍稍保持安静，让存曦说说自己的看法。倘若只听这次谈话，旁人会以为你是存曦聘请的发言人。”
　　商简挂着讽刺的微笑，倒真的住了嘴，把目光朝向他。沐无浊也望着他，神情沉静而笃定，似乎他一开口就能转变局势似的。温存曦沉默了片刻，终于抬起头，却不看师兄那张惹人厌烦的脸，只盯着他背后的墙面。
　　“师兄，来之前，我的确委托商先生替我考虑你提出的计划，与你直接进行商讨。”他压抑着怒火开口。
　　“为什么？”
　　“为什么？原因有二。其一，我与你和商先生都不同，对局势并不敏感，和误入其中的普通人没有两样，分不清谁对谁错，也不想牵扯进这堆烂摊子里。所以交给能判断的人去判断。”
　　“存曦，你倒对这位小少爷很看得起……”
　　“第二。”他烦躁地打断沐无浊，“师兄，你没有健忘症，我也没有。你应该明白我现在为什么不想听到你说话，也不想看你的脸。商先生愿意代劳我做这种脏活，我非常感谢他，但他今天也已经忍受得够多了。沐无浊，请在三句话之内把你的所有目的解释清楚，别说任何拐弯抹角的废话，我知道你做得到——”
　　他站起身，冷冷看着沐无浊。沐无浊对他的爆发显然有些惊讶，不过仍坐在那里，只是叹了口气。
　　“好吧，存曦。”沐无浊显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既然你已经失去耐性，我当然不愿折磨你……”
　　“第一句。”
　　沐无浊微微挑眉，停顿了好几秒钟没有开口，似乎在思考措辞，随即，他抬起头，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露出一个笑容：
　　“我准备彻底结果雷辰的性命。我今日前来，是希望存曦在这两周期间……不要阻挠我为完成这项计划做出的任何行动。”
　　-------------------------------------
　　室内一时沉寂，他有些惊愕地盯着沐无浊，最初几分钟甚至忘记了厌恶之情。
　　“……为什么？”他问道。
　　“存曦为何如此惊讶？”沐无浊笑了笑，“雷辰对战争过于狂热，在你我的家族上又都结下血仇。在这一方面，我们彼此利害一致……存曦应该没有拒绝的理由。”
　　厌恶之情在一瞬间完全复苏，他死死盯着沐无浊、师兄说的没错，他们都厌恶雷辰，也同样需要拖延战争的脚步，从利害关系到私人情感，杀死雷辰都是个堪称完美的提案。
　　但是，胸口若隐若现的恶心感更加强烈了，温存曦紧紧地捏着餐椅扶手。
　　“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更加目不转睛地盯着沐无浊，以目光逼视对方，但沐无浊看了回来，眼神异常炽热，近乎厚颜无耻。温存曦猛然转过头，愤然避开那道目光，看向窗外的钟楼。钟楼仍然矗立在午后的阳光里，十分安静，没有响动的迹象。
　　“我对雷辰并无看法，他死或是活……对我个人没什么区别。”沐无浊笑了笑，开口答道，“不过你们倘若继续袖手旁观下去，非但战争无可避免，雷锐和他想保护的那些人，生命也可能会受到威胁。”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阐述事实罢了。”沐无浊道，“方才我说过，特区有数方势力，而雷锐精准地踏中了他们所有人的雷区。他们都指望雷锐立刻消失，无论任何形式。”
　　“沐无浊，看来你是得意过了头，觉得自己能对温存曦颠倒黑白。”商简再度冷冷插口，“雷辰是雷锐现下最大的保护伞，你却要我们同意杀死雷辰，以此保护雷锐？”
　　华族转向商简，发出一声轻笑，温和得体，却足以让敏感的对手察觉到嘲讽。
　　“明眼人都看得出，雷锐保全自己的唯一方法，就是立刻脱离共和国华族圈子和权力中心。自由联邦希望他脱离，军队希望他脱离，雷氏希望他脱离，只有两个人牢牢拖着他，不肯他离开。其中一位是执政官，他心思难测，连我都难以判别他在打什么算盘，但另一位……显然是因为毫无理智的私情，为了那位青云城死去的将军才顽固不化。”
　　一时沉默，商简没有搭话，他也继续盯着钟楼，等沐无浊说完。
　　“雷锐的主张和行动与这两位保护人都相悖。”沐无浊接着说，“说来讽刺，他倒和我那位老祖母的态度最为相似——不进行战争，而是软性限制，同时对共和国境内自由联邦遗民开放相同的公民权力，允许自由通婚，允许自由迁徙，强制消除两者间的风俗差别……倘若执政官真能采纳祖母的全套方针，说不定五十年后，自由联邦就会彻底消失。可惜，雷锐要的却不是这些，他希望保持自由联邦的语言，风俗，文化，理念。这就连祖母那一丁点可能的支持也失去了。现在的雷锐，离叛国只有一步之遥。”
　　“叛国……”温存曦猛地转回头，连避开沐无浊都忘了，“可他从没有想过——”
　　“这并不重要。”沐无浊回望他，“共和国所有人只在乎他的行为。存曦，我唯一能做出的建议，就是在这座钟楼重新响起前，让雷锐离开事件中心。这对所有人都好。”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座钟楼，一言不发。然而，又是商简打破沉默，“沐无浊。我倒有个问题，你为何对雷锐有这般好心？你不在乎雷辰的死活，就更没有理由在意雷锐的死活，更何况，你有足够的理由让雷锐死无全尸。”
　　“关于雷锐的安全问题，我方才单纯是站在你们的角度上进行分析。”沐无浊瞥了商简一眼，“至于我的想法……这就是我自己的问题了，与你并无干系。”
　　商简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富有攻击性的笑容，像是终于抓住了对手的什么把柄。
　　“沐无浊，你嘴上说得动听，实际上根本别有所图，甚至不敢将真实目的略加粉饰，朝我们扯个谎。”年轻黑客故意轻佻，惹人厌烦地翘起二郎腿，倒在椅子上，“既然如此，我们拒绝你的提案。”
　　“看来你并非权衡利弊，只是单纯为反对我而下这个决定。”沐无浊叹了口气，“商小少爷，恕我直言……以你此刻身负的责任而言，这多少显得有些……幼稚。”
　　温存曦心头一紧，转向商简。他担心商简因情绪失控露出破绽——他自己当年嘲讽商简幼稚时，隔着门都能听到这黑客像炸了毛的野猫一般发火，此刻沐无浊的话只有更伤人——但出乎意料，商简的笑容并未淡去，反而显出一股胜券在握的平静。
　　“看来，我确实踩中了沐中校的痛脚，是不是？”
　　沐无浊根本没有回答商简的问题，他站起身，拿起一旁挂着的风衣，竟然第一个做出先行离去的架势。然后转过头，朝自己的师弟看了一眼：
　　“存曦，希望你在失去你的‘朋友’前，能想起我今天的话。”
　　“我会保护好他……我也能保护好他。”
　　“存曦，你的力量虽然强大，却并不是适用于保护他人的力量。”沐无浊叹了口气，“况且，他十分固执，且行动力极强，你不可能成天看着他。”
　　“沐中校，既然做出要走的样子，就赶快走。”商简站起身，“磨磨蹭蹭，未免难看。”
　　“存曦，记住我的话，倘若需要帮助，我手中的力量随时可以为你所用。”
　　沐无浊定定注视着他，说完这句话，依然没有理会商简的挑衅，穿上大衣，走出门去。而商简盯着包厢门，直到它关上好一会儿，才重重跌坐回餐椅上，没脊椎似的瘫着。
　　“真恶心。”黑客嘀咕着说，“我宁可跟蟑螂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也不想再看到他第二次了。”


第156章 第七章 01 密谋
　　1
　　“多亏你这次肯陪我来，如果不是你，或许……我真会答应他提出的要求。”
　　飞行器停稳在据点门口，温存曦跟随商简出了门，踏在私人机库的第一步，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他面前商简的背影略微顿了顿，似乎有些惊讶他会开口感谢。
　　“沐无浊一向擅长通过共同利益来扰乱他人的思维，对你的弱点更是一清二楚，如果听从他的分析，指不定踩进什么坑里。”
　　“沐无浊在打算什么……你有猜测吗？”
　　“没法完全猜到。”商简踏入走廊，摇摇头，“那家伙地位特殊，能得到的信息源比我们多得多，观测位置也截然不同。想要继续推测，得做更深入的调查。”
　　“辛苦商先生了。”温存曦叹了口气，“今天这件事，包括后续的调查，最好对雷锐守口如瓶。他一旦知道，我们背着他去和沐无浊谈论计划……”
　　“应该说，是你背着他去和沐无浊谈论计划。”黑客带着讥诮的神情打断了他，“雷锐才不关心我和谁谈什么。但他最近对你的事敏感过度，冲动得不像样，特别是在看了你的体检报告以后——”
　　“雪盲给他也看了体检报告？！”
　　“雷锐硬要看，我们有什么法子。他甚至把每一页数据都翻烂了，要医生们给他逐一解释详细含义。”商简耸耸肩，“江老板费了很大力气才拉住他，没让他冲进华族宴会给沐无浊脑袋上来一矛枪。”
　　他沉默下来，几乎能够想象雷锐发怒的模样，胸口有些发闷。
　　“商简，我……还能回到原来的样子吗？”
　　黑客回以沉默，忽然抓住他的手，温存曦吓了一跳，却立刻意识到，商简在往走廊角落走，那里僻静些，更适合接下来的谈话，于是任由黑客拖着，直到角落，黑客才松开手，面对着他，目光异常郑重。
　　“如果你不想让腹腔脏器紊乱，导致大出血和后续的并发症，就不要试图逆转沐无浊对你的改造。自由联邦和商氏最高超的医生在异能辅助下也无法确保你能生还。”
　　“可是……”
　　“如果你正好想借此自杀，我也绝对不会配合你说服医生的。”商简斩钉截铁地回答，“建议你死了这条心。”
　　温存曦闭上嘴，好一会没说话，只用一只手抓着胸前的衣领，似乎觉得这样就能捏紧心脏。商简盯了他一会，叹了口气，语气稍稍软化下来。
　　“往好处想，这对你的日常生活和异能使用没有任何影响，体能可能会略微下降，但不会太多。除了我，雷锐，江老板，以及为你检查的医生，也不会再有任何人知晓这件事……”
　　他抬起头，满面愁容，欲言又止，甚至能猜到自己脸上露出怎样的羞耻神色。商简回望他一眼，逃避似的扭过头，看向走廊那头。
　　“……怀孕在概率上几乎不可能。”片刻之后，黑客小声说。
　　温存曦痉挛一下，几乎跳起来，“商简——”
　　“你就是想问这个，是不是？我可以替你说。”商简被他这么一喊，脸皮倒厚了起来，毫不在意地提高音调，“不知为何，沐无浊的改造手段并未彻底完成。你现在只是初步具备了成型器官，但真正‘中彩’的可能性，就跟今天晚上天上掉下两颗陨石，一颗砸往执政官官邸，一颗砸往沐无浊的卧室差不多。”
　　血液霎时间冲上面颊，温存曦尴尬至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角落里踱了好几十步，才勉强张开口。
　　“这样就好……”他心里终于松了口气，嗫嚅着说，“我喜欢最后这个比喻。”
　　商简笑了笑，显然发现他在故作镇定，却没有拆穿。
　　“我也很喜欢。”黑客耸了耸肩，“这两个家伙早点被陨石砸死，说不定天下早就太平了，就是有点对不起陨石。”
　　温存曦一时哑然失笑，“今天的事的确委屈了商先生，改日……”
　　“你们今天碰上什么事？”
　　他又一阵下意识的痉挛，惊讶，甚至有些恐惧回过头——雷锐大步流星从他与商简身后走来，站在中央，疑惑地注视他俩。温存曦立刻望向商简，商简却比他反应更快，在最初的惊讶后，立刻镇定下来，流露出镇定，嫌恶的神色。
　　“不是什么好事。方才，温存曦收到一封沐无浊的邮件……约他单独见面。”
　　“沐无浊？”雷锐立刻提高音调，“他现在还敢——”
　　“这家伙自信得很，说是提出了一项小温无法拒绝的提案。务必单独面谈。”商简撇了撇嘴，“只是他没想到，小温一转手就把邮件转发给我看，希望我对此提出建议。”
　　雷锐神情变得有些复杂，不过显然也松了口气，“小温没去，是不是？”
　　“当然没去。”商简毫不介意地撒着谎，“我怎么可能让小温一个人去见沐无浊，这跟肉包子打狗有什么区别……”
　　“商简。”他不大高兴地插口。
　　“抱歉。总之，我的意思就是，那封邮件现在已经躺进了回收站，没有发挥任何作用。”商简轻松地摆了摆手，“别拿那种眼神看着我，雷锐。温存曦就是怕你过于冲动才找我商量对策，想要他不瞒着你，你最好出息点，别动不动就发火。”
　　“我下次会注意。话虽如此……”雷锐迟疑了片刻，“不过，你们刚刚去了哪？看你们的样子，像是才从飞行器机库方向来的。”
　　“商简刚刚带我去了一趟钟楼。”温存曦故作平静地插入话题，“那边有不少人聚集，可以打探消息。你不让我跟着你去……但我也想发挥一些作用。”
　　他望着雷锐，眼神平静，带着一丝挑战意味。雷锐微微皱起眉，显然并不认同他最后那句话，深深叹了口气。但那双澄澈的蓝眼睛显然已不再怀疑。
　　“商简，多谢你帮我照顾存曦，现在……我就先带他回去了，江老板在我走之前托我转告你，他和雪盲的人正在等你过去。”
　　雷锐朝商简嘱咐一句，转过身，一把抓过他的手——恰好是商简方才抓过的那一边——轻轻圈着，以他平日的步速朝廊道另一侧走去。
　　-------------------------------------
　　“我知道你想帮我的忙，存曦。可外面对你实在太危险了。你身上的秘密通缉令……”
　　温存曦将碗筷不轻不重地放在桌子上，恰到好处地打断了话语，“还有两个菜，马上就好。”
　　“存曦，不用这么麻烦。”雷锐摆了摆手，“别累着自己，我既然到了这里，对吃饭没那么多要求，一两个菜就成。”
　　“我现在无事可做，闲着也是闲着。”
　　他把炖鸡的砂锅整只从厨房端上餐桌，寡淡的鸡汤香气伴着蒸汽弥散，雷锐笨拙地拿饭勺在电饭煲里盛饭——住进这座据点之前，青年华族几乎从没有如此简陋的用餐经验——他闻到香气，抬头又朝他笑了笑，只是雷锐眼神中始终存有担忧之色，似乎下一刻他温存曦就会遭遇不测似的。
　　“今天怎么样？”温存曦故作若无其事地问，也往碗里播了一勺饭，“我是说反战集会。”
　　“还算顺利。”雷锐回答，却没有抬头，“今天收集了不少请愿书签名，有些前自由联邦聚居区的共和国人也愿意合作，甚至让我挺惊喜。不过……”
　　“不过？”
　　“很多共和国公民有顾虑。他们说自己很同情我们，对战争也没有兴趣，但他们很怕军队找上门，说他们有思想危险罪。这可能影响他们的居民评级和待遇……”
　　“深有体会。”温存曦苦笑着说，“请愿书确实有其危险性。倘若执政官宽宏大量，只当废纸也就罢了，倘若他发起火来，把这东西当做危险分子名单，叫警察一个一个找过去……”
　　“存曦。”
　　雷锐放下碗筷，严肃地打断他，显然是不满他把执政官往坏处想。温存曦很想回答，他对在自己身上劈了一剑的人实在难以往好处想，但担心引起争执，迟疑片刻，还是没说出口。
　　“你还是小心些。”他叹口气，“执政官虽然被雷家主一通纠缠，解除了你的秘密通缉，对你现在的行为袖手旁观，但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底线又在何处……”
　　“存曦。”雷锐又放下筷子，加重了语气。
　　“好了，我不说阻止你的话，反正说了你也不会听。”温存曦朝他碗里丢了块碎鸡肉，“如果你真的放弃，倒也不是你了……我的意思是，下次你去演讲和游说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
　　“不行。”雷锐立刻回答，“那里人多眼杂，指不定有执政官大人和父亲的眼线。况且……”
　　“况且？”
　　“我怕万一有事，你会忍不住出手救我。”雷锐的声音低落下来，“存曦，你别激动，正因为一开始你根本就不同意我这样做，我才不想让你牵扯进来，被迫跟着我行动，增加被执政官发现的风险。”
　　“可我不想一点忙都帮不上。自从回到特区，我完全无所事事，每日在据点里等你，担忧你可能遭遇不测……我实在等不下去。”
　　温存曦忽地微微一颤，雷锐站起身，弯身探过餐桌，轻轻抚弄他的面颊。
　　“我会没事的。”雷锐柔声说，身体一点一点地从椅子往外挪，朝他的方向挪去。
　　“别来这套。”他轻轻抱怨着，“上次你也口口声声说没事……坐下吃饭。”
　　雷锐收起沉郁之色，眨着眼，亮晶晶的蓝眼睛望着他，“吃完饭……可以么？”
　　一瞬间，温存曦有些噎住，捧起饭碗，面颊发烧。他立刻明白雷锐在指什么，却没明白为何雷锐会突然想起这回事。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最近是不是多了些？”
　　“啊。”雷锐立刻用手捂嘴，“抱歉，存曦太累了吗？太累的话……”
　　“倒不是这个原因……”温存曦转了转眼珠，“不过，阿锐，今天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明天的反战集会，我跟着你去。今天你做些什么都行。”
　　雷锐原本一副什么都能答应的爽快表情，一听这句，神情顿时像是噎住，有些可怜地望着他。
　　温存曦有些心软，刚准备提出的要求咽回肚子里，只张着嘴，没有出声。就在他犹豫的瞬间，一双温热的大手搭在肩上——雷锐丢下满桌饭菜，像条站起来的狼狗似的搭着他，下颌搁在他肩膀上。
　　“真的做什么都行？”
　　“应该……什么都行。”温存曦回答，不知为何略感心慌，“以往哪一次我不是全听你的？”
　　“那现在就开始，好不好？存曦，现在就开始。”
　　“可我刚才说是饭后，饭菜还没吃完……”
　　“那就明天中午回来再吃。”
　　雷锐撂下这一句话，忽然一手捧着他的脸朝后转，迎接他的湿热唇舌急切地探入口腔，纠缠舌尖。温存曦再来不及抗议什么，恋人的胳膊揽着他的腰，就势提起他的身子，带到沙发上，紧接着就是一番黏糊糊的磨蹭亲吻。一只手隔着衣服朝上抚摸，自腰侧到肩颈，最后扣着他的手腕按在头顶。另一只手则撩起上衣，转手去脱长裤。
　　他有些紧张，不自觉地挣扎了两下，但控制着让幅度不至于太大。近些日雷锐的索取太多，比往日也更不知轻重，温存曦甚至有些恐惧——他知道，雷锐不会伤害他，但这份恐惧并不是因为雷锐，而是无法控制地对这件事感到惊慌。
　　雷锐也明白这一点，在他刚刚脱离沐无浊掌控，跟随雪盲一同回到这座据点时，雷锐起初小心翼翼，根本不敢和他提这事。雷锐也逐渐无法忍耐，但差不多在一个月前，雷锐终于忍不住，在夜里准备告辞离去时将他一把按在沙发上，浑身发抖，呼吸炽热地喷在他颈侧。
　　“抱歉，存曦……我着实忍不下去了。这一个月来，你始终在我身边，可我……我想碰碰你。”
　　他愣在沙发上，张口结舌。他不知该怎么告诉雷锐，温存曦有同样的愿望，身体不受薄弱意志的控制，自顾自渴求爱抚，甚至是更粗暴，更教人屈辱的一切。但他对此难以启齿。雷锐却以为他是害怕，神情立刻有些歉疚：
　　“抱歉，我知道你害怕……因为之前的事，可总要过去的，如果你真的害怕，我可以再等一段时间，可是总不能要我一辈子都不做……我想要你，我太喜欢你了。存曦，我可以温柔些，和那家伙完全不一样……”
　　这番话语无伦次，十分混乱，温存曦抬起头，吻了吻他的嘴唇，打断了他。雷锐也愣住了，怔怔地看了他几秒，周身一震，随即突然明白过来，舌头热烈地撬开口缝，探入口腔，紧接着是熟悉的，热情的，叫人窒息的吻。急切的爱抚，生涩而粗鲁的纠缠，衣物被胡乱丢在地上。雷锐憋了许久，终于得到满足，一次又一次地按着他，翻来覆去地插入进去。把先前“温柔些”的承诺全都忘在脑后。
　　然而温存曦没有反抗，甚至连痛叫和下意识的挣扎都尽可能忍着。雷锐已经忍耐了太久，除去这一个月，也忍耐了太多——他没有追究他的欺骗，伤害，没有追究他在沐无浊身边发生的一切——现在这一刻都是雷锐应得的报偿，甚至还不够……
　　只要雷锐愿意，他理应百依百顺，补偿到雷锐对此厌烦的那一天。
　　厌烦。这个可怕的词让温存曦打了个寒颤。好在，接连不断的吻落在颈侧，温热的手掌落在胸口，下腹处涌动的热流让他摆脱恐惧，全心全意沉浸在雷锐给予的触觉之中。手掌有些粗暴地抓握胸乳，一路向下，握住臀部。与雷锐平日的温和大相径庭，一瞬间，他想起沐无浊，想起那座下着雨的水榭，打了个哆嗦，双腿不自觉并拢，但立刻被拉开了。雷锐俯身下来，蓝眼睛贴着他的脸，热情而真诚的目光又让他恍惚。
　　“存曦，忘了那一切吧。”雷锐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我会让你重新记起来，这是件快乐的事……从来就不需要恐惧。”
　　他怔怔地点了点头，紧接着，一个深吻再度袭来。窜入下腹与脊髓滚烫的电流驱散了最后的理智。拉开了漫漫长夜的序幕。


第157章 第七章 02 调停 上
　　这一夜折腾得太厉害，温存曦醒来时，已是日照三竿。
　　他睡眼惺忪，朝身旁一摸，却发现身旁的床铺空空如也，甚至早就没了体温。觉顿时醒了大半，温存曦猛然坐起身，发觉雷锐早已离去，甚至叠好了自己那头的床铺。显然把昨晚的约定当成了耳旁风。
　　“他怎么也这副样子……”温存曦皱起眉头，喃喃自语，从床头摸出通讯器，直接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过了好一会，通讯才告接通。
　　“温存曦，你不是和雷锐在一起，怎么有空打我这儿的电话？”对面响起商简懒洋洋的嘲讽语调。
　　“雷锐并不在我身边。”他竭力压下烦躁，平静地开口，“商简，他昨晚答应我要带我一同去反战集会……可今天一早起来，人就没了影子。”
　　“这傻小子都学会撒谎了，真有意思。”商简讽刺地笑了一声，“让我猜猜，他是不是没有正面答应你，只是作出一副不反对的样子？”
　　温存曦一怔，仔细想想，情况正如商简所说，雷锐根本没有答应，只是做出暗示。但往日雷锐连这等实质上的欺骗行为都不会做。究竟何时……
　　见他这头陷入沉默，那头的商简开了口，“所以你大清早打电话给我，就只是为了哭诉自己阴沟里翻船，骗了这么多年人，结果叫雷锐这初出茅庐的小骗子给耍得团团转？”
　　“看在昨天的份上，商简，你想怎么取笑我都随便。不过你知不知道雷锐的目的地？我非得过去一趟不可。”
　　“你自己去问他。还是说……他对着你撒撒娇，装装可怜，你就问不出来了？”
　　“他不想告诉我。商先生倘若不知道，我就去问江老板，不耽误你睡懒觉的工夫。”
　　对面沉默片刻，似乎听出他已丧失耐心，“雷锐没告诉我他的去向，不过据我推测，地点应该是在国立大学南校区附近的统一广场聚居点。你现在就要去？”
　　“立刻就去。”他有些愤懑地回答，从床上站起身，准备穿外套。
　　“稍等片刻，我跟你一起。”电话里传来商简果断的声音，“我也得看看他搞些什么名堂。他不告诉你也就罢了，就当是他保护欲过强……但连我也瞒着，怕不是要背着我们作什么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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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得意洋洋的商简终究失了算，雷锐根本不在统一广场。
　　空旷的广场中央还残留着临时搭建的演讲台，人群却早已散场，雷锐更是不见踪影。温存曦拉着商简走了几家商铺，才听说反战集会中午就散场了。
　　“怎么会散场？”商简倚在吧台上问道，“我记得活动要持续一整天。下午还有其他人，还有签名请愿环节。”
　　“好像是突然出了什么事。”咖啡店员将打包好的饮料递给他与商简，“上午的集会一结束，雷先生就急匆匆走了，朝着南方走去，似乎有什么急事。听围观群众议论说，好像是附近的自由联邦遗民在安置点闹起事来了，警察正赶过去。雷先生估计想过去调停，才终止集会吧。”
　　“遗民闹事？”温存曦诧异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老实说，中止了倒好。”店员耸耸肩，“这些天因为反战集会那群人，店里要忙死了，咖啡不知冲了多少杯，工资也不见涨……”
　　温存曦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开始安抚店员，打算再套几句话。一旁的商简并不做声，翻起手机，检索起实时热点。黑客速度很快，不过多时，便抬起头，抓住他的一只手。
　　“我们走。”商简干脆地说，“从视频定位看，就在这里不远处。现在去还赶得上。”
　　他谢过店员，跟商简朝外走，临走还不忘拎起纯粹为了向店员搭话买的两杯咖啡。
　　“连视频都有了？那里头怎么说？”
　　“看起来，应该是收容出了差错。”商简一边牵着他朝飞行器走，两眼死盯着屏幕里滚动的信息，“警察抓捕一位思想危险遗民时与聚居区其他居民起了冲突，逐步升级……从录像和评论区看，现在警察与遗民还在对峙。等等——”
　　黑客停下脚步，将手机举到他眼前。他愣了愣，手机屏幕里，对峙的居民与持防爆盾的警方间，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一双蓝眼睛澄澈，明亮，肃然，周身展开力场，四肢挟带着明亮的电光。
　　“诸位。在动武之前，请想想事态激化的后果……无论如何，听我说完这几句话。”
　　“我看他是疯了！”商简低低啐了一口，“小温，在事态彻底无法收拾以前，我们得赶快……现在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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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朝商简点点头，加快了步伐。街上人潮涌动，走不了太快，温存曦看得出，商简与他同样急躁，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屏幕，又看看前方步履迟缓的逛街人群。然而坏运气还没有结束，商简播放直播的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匿名通话请求：
　　“谁？”黑客没好气地接过电话，“我这边有急事——”
　　“很巧，商小少爷，我也有急事。”通话那头传来江景宁沉静的声音，“立刻前往我发送的坐标。”
　　“江老板，抱歉，请容我解释……”他插口道，“雷锐出事了，我们需要先去那头……”
　　“我知道。”江景宁简洁地回答，“不必担心，我叫你们前往的坐标，也和小雷的事有些关系。”
　　“但这和雷锐所在地点连方向都不一样。”商简调出那个刚刚发送到达的坐标，“江老板，你确定……”
　　“目前不便多说，你们去就是了。”
　　通讯立刻挂断了，不给他与商简任何一丝质疑的机会。温存曦下意识地转头看商简，对方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看样子，我们最好听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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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行器外是一片荒地，与南五区纯粹破败的荒地不同，城西这片区域显然是座废弃的城市公园，只不过恰好有片广场停得下飞行器。周围的树林高矮正相宜，不影响停靠，又能起到一定遮蔽作用。不知是谁选的地方。
　　温存曦环视四周，暗自思忖。立刻在附近的小树林看见江景宁——他今日居然没有全副武装，而是穿着一席便装，和先前经营书店时没什么两样。
　　“江老板。”他小步跑过去，“究竟是……”
　　江景宁却没有正面回答，“你们来了就好。稍等片刻……他们来这里还需要些时间。商小少爷，如果方便，请你在飞行器稍等片刻，我带小温过去旁听。”
　　“他们？”商简问，“为何温存曦去得，我去不得？”
　　不死者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南方的天际线。温存曦颇为焦灼，却不敢开口询问，只得踱步等待。自今天清晨醒来起，所有的事都急切，危险，混沌不清。好在只有片刻，又一架飞行器回答了他的疑问。它卸下光学迷彩穿过午后的云层，迎着刺目的阳光落在广场上。看样式，是架制式军用飞行器。飞行器滑开舱门，却无人下来。
　　“进来说，八号。”舱内传来一个声音，“我不知你为何要多带两个人，但我的时间并不多……要传达的事情又着实不少。”
　　温存曦打了个寒噤，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他抬起眼，凝神注视飞行器，舱门内沉沉的阴影中坐着雷锐，而雷锐身旁，陆宣垂的赤红眼瞳正折射着午后的阳光。


第158章 第七章 03 调停 下
　　江景宁带着他走入飞行器，坦然就坐在飞行器宽敞的后舱。商简虽然面上很不满，还是老老实实爬回飞行器，没有朝江老板多问一句——或许是江老板早有交代，或许是黑客从过往经验判断，不能对这位昔日杀气腾腾的不死者多加置喙。
　　温存曦终于得以打量对面——陆宣垂与雷锐并排坐着，陆少将衣着神情一如往常，雷锐看起来也并无大碍，但垂头丧气，面颊上似乎还有轻度擦伤，外套上脏了几块。温存曦总觉得，陆少将现在的状态，活像是抓住了江老板闯祸的儿子，准备兴师问罪。
　　“陆少将，您好。”他朝陆宣垂行礼，“请问……”
　　“他没什么大事。”陆少将望望八号，才转向他与商简，“存曦……你是为小雷而来的？”
　　“不错。”江景宁插口，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他正急着找他。我就顺道让他一同来了。反正小温你也熟悉……都是可以知道内情的人物。”
　　陆宣垂望着江老板那副金丝眼镜，以及那副温和儒雅的扮相，显然有些不大适应，迟疑了片刻，才再度开口。
　　“无妨。倘若身为至高异能者的你，都认为他可以旁听机密内容，我自然也接受。”陆宣垂道，“不过，八号……你变了不少。”
　　江景宁却没接这句近乎叙旧的话，“陆宣垂，我知道你日理万机，空闲不多。那么在开始正式内容前，你是否有时间向我们解释，方才发生了什么？小雷怎么弄成这幅样子。”
　　雷锐听到自己的名字，身躯略微一颤，却没有说话。陆少将则皱起眉头，揉揉眉心，深重地叹息一声，那副模样像极了沐无浊，温存曦禁不住别过头，不去看他。
　　“我长话短说吧。方才发生的事……”陆少将饱含谴责地望了雷锐一眼，“对局势的确十分重要，希望你们能审慎地纳入考虑。”
　　“局势？”江景宁挑眉道，“小雷这些小打小闹，对局势有何影响？”
　　“‘小打小闹’。”陆少将笑了笑，笑容疲惫而苦涩，“原本自由联邦遗民和警察发生冲突，就算不得小打小闹。雷氏收养的小公子跑去劝架，却被暴民攻击，更算不得小打小闹。这还不算完……这一切都让带着第一军的雷辰看在眼里。倘若我没有及时赶到，你以为今天这件事会怎么收场？”
　　他愣住了，商简愣住了，江景宁一时没说出一句回答。飞行器内一片死寂，只有雷锐萎靡，满面歉疚地开口：“陆少将，抱歉，我只是想……”
　　“雷辰把自由联邦人怎么样了？”江景宁厉声打断了雷锐的道歉，“陆宣垂，你和雷辰起了冲突？”
　　“雷辰没来得及把自由联邦人怎么样。”陆宣垂摇摇头，神情依然冷肃，“川大人今日一直监控着小雷的动向，见他涉足暴乱冲突，就立刻派我前往，指望把他劝离，好好安抚。倘若不是如此……雷辰或许会把当年青云城犯下的事再演一遍。”
　　“他要对遗民动手？”不死者冷冷地逼问。
　　“我警告他，除第二军外，任何其余师团未经调动，不得在特区内动武。”陆宣垂也冷冷地回答，“倘若不是知道我奉谁的命令而来，雷辰怕是连第二军都不放在眼里。小雷，你招惹那些难民的时候，想过这一层没有？”
　　“我……”雷锐顿了顿，起初还低眉顺眼，显出理亏的模样，听到招惹二字，却直起身来，“我不是招惹他们。我只是希望劝阻他们别和警察起冲突。我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准备向执政官大人提交联名信，如果他们真对警察动手，和平就全完了——”
　　“小雷，川大人的确很看中你。”陆宣垂的声音终于微微泛起怒意，“但你也需要为自己的安全和立场着想。我今天来，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要再举止轻率，激怒自由联邦遗民。他们对你这位华族的态度，你今天该认识到了。”
　　“我……”
　　雷锐嗫嚅一声，却无法再度反驳，又垂着头，缩在沙发角落里不出声。温存曦望着他失落的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对，思忖片刻，开口打破了沉寂：
　　“陆少将，今日那些遗民对雷锐……究竟是什么态度？”
　　陆宣垂没有搭话，只是带着讽刺的神情摇了摇头。这神情又和沐无浊有些相似，让温存曦无法再继续观察下去。
　　“倒也不难猜。”江景宁同样带着讥嘲借口，“让我想想，勾结共和国的叛徒，和雷氏沆瀣一气。他们肯定还说过，你劝他们不要动武是为了向执政官献媚，是不是？”
　　雷锐面无血色地看着江景宁，身形微微摇晃。温存曦忍不住打断了这段讽刺：“江老板！请您别这样说……”
　　“存曦，我没事。”雷锐却勉强地朝他笑笑，“江老板猜的一点不错，最开始我开始参加集会时就遇到过……其实他们对我的态度早就有所好转，只是今天事出突然，他们被警察强迫驱赶，警察还要把领头的几位抓进监狱，他们太激动，太害怕……不能怪他们。”
　　“你是不怪他们。”陆少将道，“但你想得太不周全……这么一通下来，舆论可未必如此。”
　　“被共和国统治了二十年，他们还真是一点没变。”江景宁冷笑一声，忽然察觉自己失言，微微摇了摇头，神情旋即恢复正常，转向陆宣垂。
　　“罢了，这件事我已经大致弄清楚状况。剩下的细节，信息部队自然能够知晓。陆宣垂，还是请你说说你今天的主要来意吧。事态发展到这等地步，我们都没有空闲时间。”
　　陆少将显然早就等着这句话。他身躯挺得笔直，目光冷肃地注视江景宁，不死者亦不落下风地回望。两人沉默地注视了一会。
　　“川大人命我转达你一则消息。他希望你听过之后，亲自转达给雪盲领航员。除此以外，不留任何文字副本，除你本人首肯的相关人员外，严格进行保密。”
　　“这么多年，他还只把我当个没心机的蠢货。”江景宁冷笑道，“究竟是什么事？”
　　“八号，他并无任何轻慢你的意思。”陆宣垂定定望着江景宁，“他说，自己有意为共和国与自由联邦带来和平，维持现状。只要自由联邦能够满足最基本的条件——”
　　“——解散雪盲，将生之异能者送往特区，接受执政官本人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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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先前雷锐的遭遇算是把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陆少将这句话则根本是颗陨石。温存曦惊得险些跳起来，他扫视整个飞行器后舱，专注地盯着江老板的表情——江景宁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然而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捏着熨得笔挺的长裤，浑身都在发抖。半晌，不死者抬起眼，泛起金色的眼瞳死死盯着陆少将：
　　“陆宣垂。你还记不记得，你这只眼睛是怎么没的？”
　　陆少将愣了愣，神情依旧平静，“……自然记得。”
　　“既然川敢派你来找我……是不是意味着，他认为你剩下的那只眼睛也可以不要了？”
　　陆宣垂居然没有着恼，盯着江景宁，只是叹了口气，“八号，我原本以为，你变得温和不少……现在看来倒还是和年轻时一样。”
　　“别说无聊的叙旧话。川除此之外，还说了什么？”
　　“生之异能与破之异能不同，对战争并无决定性作用，即便留在自由联邦，你也做不了什么，不如由他接手照料。由异能研究所继续进行研究，以便福泽于民。他保证，你的待遇将与顶级华族无异。生之异能将与破之异能一样，成为强大异能者的象征。”
　　“他还是那么傲慢自大，从来没有变过。”江景宁只挤出一丝冷笑，“还有什么？”
　　“倘若你们配合。”陆宣垂接着说，“共和国同意以沐菖河老家主提出的和平同化草案结束事端，赋予共和国境内的自由联邦遗民公民权，群岛与半岛上也需配合共和国进行逐步架构转换，倘若那里的自由联邦人愿意，也可以开放国籍转换。”
　　“架构转换……这是兵不血刃获得自由联邦的最新说辞？”
　　“川大人向你保证，本次转换比起二十年前会温和，循序渐进得多。”陆宣垂平静地回答，“况且，你也很清楚……如果不是自由联邦主动配合进行架构转换，就只有接受共和国方面进行统一调度。”
　　“他这是做梦——
　　不死者霍然起身，动作之激烈让他和雷锐都吃了一惊。温存曦感觉在这一瞬间，面前人不是温文尔雅的江老板，而是梦境中那个火爆脾气，能用枪指着任何人的年轻狙击手。
　　“他是故意的。”狙击手咬牙切齿地盯着陆宣垂，“他明知道无论是自由联邦，雪盲还是我都不可能接受这种侮辱，还故意提出这等条件……不过是为了名正言顺，为了在我们严词拒绝后找到出兵的借口！陆宣垂，我们或许落入下风，但并不愚蠢——”
　　“我们自然知道，你们并不愚蠢。”陆宣垂叹了口气，“但正因为你们并不愚蠢……你们还能怎么样呢？”
　　最后几个字伴随着缓缓展开的异能威压在空气中扩散，陆宣垂抬起眼，赤红眼瞳头一次带着属于强者的冷酷注视不死者。江景宁的面容扭曲了，不加掩饰的怒意浮上面庞，刹那间，一手摸到了大腿侧的枪套：
　　“告诉他，这就是我的回答！”
　　“江老板！”
　　他与雷锐惊恐地叫起来，两股异能瞬间展开，陆宣垂似乎有所防备，也立刻张开火焰，然而江景宁的枪更快。改造人以人类难以达到的速度拔出枪，解开保险栓，抬手对着陆少将的头就是一枪。子弹呼啸着擦过军官耳畔，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迸溅之声，击打在飞行器内部的金属保护壳上。随即弹飞至地，在地板上砸出一个凹坑后，滚动几下，停在角落里。
　　江景宁冷冷地望着那颗子弹，向舱门转过身。
　　“小雷，小温，下车。今天的会谈结束了。”


第159章 第七章 04 祸乱
　　“陆少将虽然来者不善，但他起码说对了一点。”商简说，“雷锐，你确实该远离事态。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了吧？”
　　雷锐不吭声。温存曦担心地望望他，又望望商简，“商先生，我觉得现在说这些不是好主意……”
　　“现在不说，别的时候他怕是更不听了。”商简冷哼一声，“看看新闻，看看各大网站评论区是怎么评价今天这些事的。从可怜的雷小少爷，被自由联邦欺压的无辜华族，再到应该施行正义制裁，武力镇压自由联邦的第一军……让共和国民众仇恨遗民，让遗民仇恨你和华族，这就是你想要的？”
　　“商简，或许我的方法有问题。”雷锐终于开口，“但我还是会做的，只不过是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商简反问，“如果有，就立刻拿出来说服我，别又是那些爱与和平的虚无缥缈的鬼话。”
　　“我为什么要和你交代清楚？”
　　雷锐豁然起身，原先萎靡不振的神色消退了，怒意浮现在面庞上。而商简冷笑一声，寸步不让：
　　“你想要嘴硬当然可以。但我建议你找个理由起码搪塞住温存曦，以免他为了你的安全，直接打断你的腿。我没这个本事，但他完全可以。”
　　“存曦才不会做这种事！他会尊重我的决定。”
　　“阿锐。”温存曦终于忍不住，语气尽可能温和地开口，“我的确尊重你的决定，但事已至此……你是不是也应该仔细考虑一下除你以外所有人对局势的判断？我们的话你有理由不当回事，但就在今天……陆少将也警告你退出此事。他不可能每一次都赶到，为你解围。”
　　见他也开口，雷锐一时顿住，语气稍微冷静下来，神色却更显得不甘。
　　“存曦。我觉得，执政官大人所想的与江老板的猜测并不一致，在我看来，他是希望和平的。况且，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陆少将的话，仔细想来，他方才只是指责我举止轻率，并没有禁止我行动的意思……执政官或许也是这个看法。”
　　“执政官没有禁止，你就要去？”商简继续反问。
　　“陆少将今天带来了和平提案。”雷锐笃定地说，“他们允许我自由行动一定也是为了这件事。父亲对我说过，执政官以平民军人起家，他的立场明面上一定要支持军队扩张。但如果我能把合理的解决方案摆在他面前，说不定……”
　　“别痴心妄想了，你的推论之间根本没有因果关系。”商简冷冷地打断他，“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这些愚蠢的行动是在应和执政官，而不是在给他添乱？你上次这么自信还是在毒气被两处倾倒的时候。用不用我提醒你，那时候是哪些人帮你擦屁股救场，险些送命——”
　　“商简！”
　　喊出声的不是雷锐，而是温存曦。他走到两人之间，朝不断冷笑的黑客摇了摇头，“别再翻旧账了，现在……或许也不该劝他。今天发生的事雷锐也很不好受，让他冷静一会儿吧。”
　　“冷静下来，雷锐就会想通？”商简显然对是自己被劝阻感到不平，“温存曦，我们给了他两个月时间……”
　　“你讲再多道理，他恐怕也不会听，只会弄得更不愉快。”温存曦叹了口气，“我们出去讨论补救措施，让雷锐一个人静静……”
　　他轻轻推了推商简的胳膊。商简面色稍霁，站起身，表示同意他的提案。雷锐却对这话起了意料之外的反应，温存曦刚松开推商简的手，雷锐坐在沙发上，一把抓着他的手腕：
　　“存曦，你不用出去，陪我坐一会……我会冷静下来的。”
　　那声音疲惫非常，甚至有几份脆弱，温存曦一时僵在原地，不敢朝外走。然而站起身的商简已走到门边，扭头看着他：“走吧，不是说要讨论补救措施吗？”
　　这下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雷锐拉着他的手腕，商简的目光直勾勾盯着这边，片刻不曾偏移。温存曦想说些什么，嘴唇开合数次，却挤不出一句话缓和局势。气氛逐渐朝冰点滑落。
　　忽然，裤袋里的通讯器震动起来，温存曦如获至宝，朝商简说了句稍等，立刻接通电话，甚至没看一眼来电的人是谁：
　　“您好，请问……”
　　“存曦，两日不见，怎么如此生分。”通讯器那头传来沐无浊的声音，“长话短说，我希望能再和你见一次面。”
　　-------------------------------------
　　在一片死寂中，温存曦希望自己的异能是时间倒流，好让他回到接起通讯前的一刻，好好看清打来的人是谁。然而没有如果，雷锐死死盯着他手里的通讯器，目光里能迸溅出火星，把今天的全部怨气都发泄在它上头。
　　“师兄，我不会和你见面的。”他斩钉截铁地回答，“我没有什么可说……”
　　“今天雷辰险些对自由联邦聚居区展开屠杀，这件事你是否已经知道？”对面却传来沐无浊异常平静，胜券在握的语调，“就为这件事，你该来见我。”
　　“师兄似乎以为，靠一些新鲜情报就能让我和你见面。但我刚刚就知道这件事，是陆少将亲口告诉我的。兴许比师兄知道的还早些。”
　　“我并无此意。”沐无浊回答，语气显然带着笑意，“存曦，我的意思是，在雷锐捅出这么大篓子的时候，局势显然发生了变化……你或许需要重新考虑与我合作，以延缓战争的步伐。”
　　雷锐和商简堪称险恶的眼神告诉他，应该立刻结束通讯，然而温存曦的手已经停在挂断键上，却没有按下。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问道。
　　“存曦，你知道了这场骚乱……却还不清楚在这之后，雷辰立刻前往执政官邸，要求派军队看管所有自由联邦聚居区，同时立刻向自由联邦宣战。他声称，即便像雷锐这样的人肯屈尊附就，伸出橄榄枝，这些遗民也没有丝毫动容，已经说明他们不值得被尊重。执政官起初不肯表态，但最终同意了他的部分说法。”
　　“什么……执政官真要开战？！”
　　“暂时还没有，不过进程加快了。”沐无浊回答，“执政官答应让自由联邦在三日之内给出答复，同时调军团前往边境进行威慑。祖母听闻此事，急忙赶到执政官官邸……但并未改变执政官的决定。”
　　又一阵沉寂，半晌，他才重新开口，“既然如此，我去见你，又有什么用？”
　　“就像我上次说的那样，阻止这一切的最好方法……就是阻止雷辰本人。”沐无浊平静地回答，“存曦，事到如今，没有其他方法。”
　　“沐无浊，事到如今，你还把我当成傻子看。我承认我曾经被你耍得团团转，可即便是我也能看得出，雷辰一死，现在的局势会彻底引爆，彻底无法收拾——”
　　“执政官与陆少将代表的平民军人并无立刻开战的意愿。”沐无浊打断他的话，“他们还需要时间，雪盲也需要时间。只有雷辰急着让所有人去送死。一旦雷辰死亡，雷氏内部会陷入混乱……执政官一直压制除雷辰以外的其他内部势力，一时半会这群人角逐不出一个能服众的新领袖。那时，雪盲将会获得更充裕的准备时间。”
　　“……但最后还是要开战，是不是？”
　　“是。”沐无浊沉吟片刻，回答，“战争迟早会到来，或早或迟，取决于你我。明日我们谈过之后，我会找到雪盲，讨论这一计划的可行性。他们的领航员和金主都是聪明人……会理解我的意图。”
　　“既然师兄心意已决，何必再和我谈，直接去找雪盲不就好了？”
　　“不，我还要告诉你一些事。上次那位商小少爷在场，总归不方便……”
　　沐无浊的话没有说完，一旁沉默而愤怒的雷锐跳了起来，一把抓过他拿着通讯器的手腕，“你们去见了沐无浊？商简，那天你告诉我，你和存曦没去过——”
　　商简目瞪口呆，甚至连用表情讽刺雷锐都忘了，直愣愣站在原地，不知怎么回答。他打了个寒颤，张开口，想抓住对方的手，“雷锐……”
　　“存曦，你该告诉我他在旁听。”通讯里传来沐无浊有些不悦的声音，“虽然他无法影响大局，但让他知晓总归有些麻烦。稍后我再把地址发给你，请你无论如何，不要让他搅局。”
　　在雷锐抢到手机的前一刻，通讯结束了。温存曦几乎脱力，握着它倒在沙发上。而雷锐站在原地，自上而下俯视着他。
　　“存曦，你对我……没有丝毫解释么？”
　　温存曦说不出话，嘴唇不住哆嗦。雷锐也是一样，受了伤的蓝眼睛激越而愤怒，或许比在毒气中见到他展露异能时还要愤怒。
　　“我没有什么可解释的，对不起……一切就是你所知道的那样……”
　　“和伤害你我最深的仇敌一起，谈论如何杀死我父亲？”
　　他从未听雷锐对他发出如此严厉的诘问，身躯又是一颤，耳边甚至响起嘈杂的潮声。可紧接着，一股无名之火在心头燃起，温存曦想起雷辰的脸，想起近两个月，甚至久远到他出生前的一切。
　　“那么我该怎么办？雷锐，你要我看着你为了雷辰一次次去遭受诘难，看着你被两方视如仇敌，看着你去送死？我做不到！在毒气前面我做不到，现在我也做不到。与其眼睁睁看着朋友和爱人一个个送死，我宁可死去的人是我，你明白吗？”
　　雷锐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不再柔顺，对自己发火，但片刻之后，他更生气了：
　　“我确实不明白！你为什么会不理解我所做的一切……那是我们在萧冶墓前约定好的。我答应过你，终止战争，终止仇恨的连锁，不要更多弱者的鲜血。我想保护你，不让你牵扯进这些复杂的事态，你自己为什么反而往里跳，甚至说出想死的话——”
　　他浑身发抖，死死盯着雷锐。雷锐同样凝视着他，片刻，那双蓝眼睛从愤怒中恢复些许清明，闪着歉疚的水光。
　　“对不起，存曦。我……想自己静一静。”
　　不等他说出任何一句话，雷锐夺门而出，越过仍然没反应过来的商简，大步逃到走廊，猛地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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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吱呀作响了一阵，缓缓扣上。商简终于恢复冷静，明白了眼前究竟发生怎么一回事，喃喃地开口：
　　“我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在你们之间看到这个。”
　　“我却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
　　他苦涩地垂着头，自言自语，商简缓缓朝他走来，也坐在沙发上，一手搭着他的肩。
　　“所以现在你打算怎么做？温存曦，你不会真去找沐无浊吧？”
　　“我会去的。”他带着赌气的口吻，心情却渐渐冷静下来，“沐无浊既然这么有自信，应该带了足够的筹码，而非上次那些陈词滥调。现在的局面指望雷锐什么也解决不了。”
　　“你终于肯说出来了。”商简耸耸肩，“不过，我还是奉劝你……别去见沐无浊。哪怕他有再多的筹码，给你分析再多的利弊，都是为了他自己的布局，尽管我不愿承认，但他终究比你我想的更远。”
　　“我们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在得到沐无浊所握有的全部信息前……不要被他牵着步调走。”


第160章 第七章 05 恶魔
　　5
　　仍是那座餐厅，窗外仍是那座钟楼，沐无浊坐在对面，含笑凝视着他。
　　“那位商小少爷大概没有料到，我还会愚蠢地选择同一个地点。”
　　温存曦没有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说，他不打算进行任何友好寒暄，只是郑重其事地望着沐无浊，身躯挺得笔直，目光冷酷。
　　“在正式开始谈话之前，我得告诉你。沐无浊，我能平静地和你交谈，不是因为原谅，也不是因为淡忘了过去的一切……只是因为我告诉自己，我正看着的是一个即将死去的人。”
　　沐无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那神情颇有余裕，似乎把他的话全当成某种精神胜利法。
　　“以你的所作所为，无论是由我，还是其他人动手。”他平静地接着说，“沐无浊，你都会不得善终，而且来的很快。而到了那时，你的尸体或许会比一般人发臭得更快。”
　　“存曦，你似乎想说我是一位圣人。”沐无浊笑着开口。
　　“别拿我以前送你的书来投机取巧。”他冷冷地打断对方，“不过我看师兄倒自认为是个圣人。”
　　“圣人？不，怎么可能。”沐无浊发出一声轻笑，“存曦，天底下没有比我离这两个字更远的人了，比起圣人，我更喜欢上次看戏时你用的那个称呼……恶魔。”
　　“师兄自己的角色明明是阴谋家。这次却又把自己当起主人公来了。”他冷笑一声。
　　“存曦，你还记得那天我们一起看的那场戏。这很好，我同样十分怀念那一天，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你是一个恶魔，酷爱折磨别人，酷爱别人的良心受到谴责，因为想得到一种道德上的快感。这是一种精神反常……向健全的理智挑战。’”
　　师兄坐在他对面，神情异常温文尔雅地背诵台词，温存曦皱起眉头，毫不掩饰脸上的嫌恶之情，没有说话。
　　“你依然把我比作那本书里的主人公，一个恶魔，一个无恶不作的怪物……”沐无浊笑着望他，“我很荣幸，不过你大可放心，我是不会像他一样半途而废的，我绝不会用上吊和忏悔来结束生命。”
　　“那你恐怕连给他提鞋都不配。师兄，起码那位主人公懂得羞耻。”
　　“存曦。”沐无浊又笑了，“倘若你将那本《群魔》读了不下十遍，却还在关注礼义廉耻，未免有些浪费。”
　　“师兄又要来这套了。道德是谎言，理想是虚伪，一切全都是谎言，是不是？但自诩真实的你从小到大就是一架撒谎机器，吐出的没有一句真话……算了，我不想在这些事上纠缠，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师兄今天叫我来，到底是为说什么事？”
　　沐无浊望了他一眼，并没有笑，只轻轻点了点头。
　　“说些上次不能说的话。”沐无浊回答，“存曦，有些话，原本只有你面前才能明白无误地表达，你又偏偏选择了商简来旁听……这类一看眼睛和神气就知道过于务实的庸人，我实在不愿在他面前阐述任何观点。”
　　“你或许太低估了他。”
　　“不，存曦，你心里很清楚。”沐无浊斩钉截铁地反问，“你可曾有一次，和这类人谈论过萧冶的梦，谈论过自己的死？”
　　“我还真谈过。”温存曦不冷不热地回答，“等等……你知道萧冶的梦？”
　　“为什么不知道？”师兄再度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存曦，那次在梦境之中，你我分头行动，你见证了青云城，而我……选择了更重要的场景。这也正是我今日想和你谈论的话题。”
　　他不愿承认，却着实被勾起了好奇，沉吟片刻，才勉强压抑着好奇开口，“……师兄看到了什么？”
　　“战争的起源。”沐无浊的灰色眼睛里骤然亮起火光，“存曦，猜猜看，二十年前的那场战争，究竟因何而起？”
　　“别卖关子了，师兄。我不擅长近现代史，只知道战争的导火索是一次平常的边境摩擦……你总不会又告诉我，战争是人性贪欲和社会虚伪造成的吧？”
　　“存曦。我没想到你那么记恨我的理论。其实答案非常简单，并不抽象，只有两个字——”
　　沐无浊顿了顿，含着笑，笑容甚至有些宠溺。
　　“——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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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
　　沉默半晌，温存曦纳罕，有些忍无可忍地开口，“师兄这是什么意思，开战和女人有什么关系？”
　　“别着急。”沐无浊似乎想探过身子拍他的肩膀，被他瞪了一眼，不得不坐回原位，“事情的确因女人而起，不是因为某个特定的女人，我要说的也不是那位前任女执政官雷婉。是由于‘女人’这个集体概念而起。”
　　“我不明白。”
　　“存曦该明白的。你自己曾在不久之前对我说过，在如今的时代，与一个女性迈进婚姻殿堂，已经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做到的事。只有优秀的人才能完成这个任务。”
　　“我的确说过，但不是为了这种场合……师兄究竟想说什么？”
　　“男人总是需要女人，除去像你我这般不容于世俗社会的怪物……所有男人都需要女人。”师兄漫不经心地执着刀叉，“但很遗憾，近百年来，女人的数目已经不足以完成分配。换言之，女人从男人的‘必需品’，成为了‘奢侈品’。”
　　温存曦皱起眉头，他听得出这幅华族腔调下潜藏的高高在上。
　　“适龄女性人口百年来的逐年缩减并非自然原因。”沐无浊继续漫无边际地说，“众所周知，共和国比起自由联邦，天生拥有更多，更强大的异能者。而强大的攻击类异能往往更青睐男性，其余概念则青睐女性。女性也比男性更容易成为不具备异能的普通人。百余年前，异能研究所在一项针对性别基因的研究中以此作为突破口，提取两性特殊的异能片段加以改良，希望永远改变共和国的人口结构，诞生更多异能者，也让异能者的天赋更强大。”
　　“真能做到这种事？”
　　“他们的确做到了，在前两次小规模测试中，受试者后代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资质提升。于是该异能片段被广泛分发，以安全无害的方式植入母体孔窍，以便在数代之内实现共和国人口的集体提升。只不过……在集体推行一两代后，从执政官到研究所成员，从华族到地方官吏……才发现了这个计划近乎荒唐的致命弱点。”
　　沐无浊露出一个愉快，近乎讽刺的笑容。不知是在嘲笑虚空中的哪位死者。
　　“强大的攻击类异能者的确增加了，可女性人口第一次减少。紧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逐渐断崖式下跌。不知是前几次试验时的样本抽取过小，导致偶然性过大。还是药物在量产化时出了纰漏，甚至可能是研究人员过于急功近利，为了得到巨大的封赏不惜无视风险，篡改数据，在全国推行——总之，当所有人都注意到这场性别比率失衡的灾难时，木已成舟。”
　　“起初，这场灾难在社会中还显得比较温和，但随着女性一代代不断减少……人口总数开始下降，无法组成传统家庭的多余男性大量增加，整个共和国躁动起来。这种躁动在上一代执政官雷婉继任时达到了顶峰。在这段时间，甚至有官员提出要在平民中废除一夫一妻婚姻制，将剩余女性集中管理，由国家供养，专职生育，以便产生更多后代的法案。可见当时已经到了何等山穷水尽的地步。”
　　“可这也太离谱了。”他皱起眉头，“这听起来像……圈养牲畜，根本不是在管理公民。”
　　“确实太激进了。”师兄也摇了摇头，但神色显然比他轻松许多，“无论是执政官雷婉，还是当时已代替家主父亲崭露头角的萧冶，都认为此举将一举粉碎现有社会系统和价值观，造成的后果无法估计。因此否决了这项提案，甚至完全掩盖了它的存在。但大乱迫在眉睫，再怎么做道德审判也毫无意义，事情总要有个解决方法。”
　　温存曦沉默了一会，垂下头，一根根数着手指。忽然，他抬起头，带着灿烂的讽刺微笑望向沐无浊。
　　“所以师兄想告诉我……前任执政官发动战争的真正原因，是想用原始人战争一样的方式，从另一个国家抢夺女人？”
　　“存曦，不必把现代战争看成多了不起的东西，它的技术或许会逐渐走向高端，但内涵总是相当卑劣的。”沐无浊笑了笑，“土地，钱财，女人，名誉，仇恨……无非是这些。只不过共和国先前犯的错误过于可笑，显得这场战争的理由也尤其儿戏。”
　　他又沉默了片刻，“师兄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那场梦境。”沐无浊干脆地回答，“我在特区，通过特殊手段窃听了一场对话——执政官雷婉与萧冶的对话，他们最后一次因战事争执时，执政官说出了一切。在那之后，萧冶下定决心，开始筹备将毒气运入青云城威慑执政官的计划。雷婉则已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铲除萧冶。萧冶先夺下一城，利用雪盲杀死雷婉，最终却被继承她遗志的继承人川所族灭……这就是后话了。我想说的也不是这些，我在意的是这场谈话本身。”
　　“谈话本身？”
　　“执政官和未来家主都在试图用自己的理论说服彼此。令我意外的是，他们原本私交不错。”沐无浊说，“在这场谈话的开头，萧冶劝说雷婉不要饮鸩止渴，灭绝自由联邦。他认为自由联邦所选择的形式才能代表整篇大陆的未来……不依赖异能，不依赖过时的贵族政治的未来。共和国倘若破坏这个国家，将会断绝自己最后的进化之路。”
　　“话说得冠冕堂皇……雷婉却打断了萧冶，她警告萧冶，他拿出再多的社会论著引经据典，也无法解决当前迫在眉睫的女性人口问题。她需要时间，需要立刻就出现一大批女人来应付疯狂的共和国，需要战争来消耗那些躁动的男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真的……别无他法吗？”
　　“全国的研究所都在寻找逆转性别比率的解决方案。或许几代之后，他们能找到办法，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共和国一定会在那之前崩溃。这是雷婉的结论。”沐无浊斩钉截铁地回答，显然更欣赏女执政官的判断，“他们谁也无法说服彼此，雷婉最后一次要求萧氏配合她的行动。而萧冶一意孤行，仍抱着那些长远的缥缈美梦不放。他甚至和雷婉讲述了自己的终极理想，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不必再说了。”温存曦冷冷地打断师兄，“我知道你马上会嘲弄那些理想，告诉我那些都是荒诞的，不可能实现，毫无意义……你不配说那些话。”
　　“不，我并无兴趣侮辱他人的理想。这世界原本就毫无意义，再荒诞的理想也不足为奇。”沐无浊笑着摇摇头，“不过存曦猜得不错……在我看来，无法实现的梦终究毫无实践的必要。比起乌托邦，我更喜欢实现踮起脚尖就能触及的梦。”
　　“你是指毁灭现在的一切？”
　　“存曦，我不愿嘲弄你，你倒要嘲弄我。”沐无浊叹了口气，“可我们这般的异常者，才更需要紧紧地依靠在一起，在这世界找到一条通向命运的道路。”
　　那双雾蒙蒙的灰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而清澈的光，澄澈无浊的光，一瞬间，温存曦想起师兄的名字，觉得讽刺到了极点。
　　“可什么都不会有的。”他喃喃地盯着那双眼睛，“‘我知道，这又是一个骗局——是无尽无休的骗局中的最后一个骗局。’”
　　沐无浊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他，眼神同方才一模一样。他知道，师兄听得出，那是《群魔》主人公写下的绝命书里的台词。半晌，温存曦开了口。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沐无浊。”他嗓音沙哑，“不过，请让我好好想一想……想一想你的提案。你先去和雪盲谈吧，在那结束以前……我还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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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熬到放假，继续发文，之前居然忘记更新了……


第161章 第七章 06 杀机
　　06
　　在最黑暗的屋角落里，两脚伸向右墙角，躺着自杀者的尸体。是对准右侧太阳穴开的枪，子弹射穿头颅后，从左上方出来。精心制作的全息鲜血和脑浆溅了一地。手枪仍握在这个自杀者耷拉在地板上的手中。显然是表示他被一枪毙命，立即死亡。
　　“很完美……”
　　阴谋家举着蜡烛，从喉头里挤出一个笑容，随即，他轻快地走下舞台，灯光暗下，幕布拉上了。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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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醒了。
　　刺目的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射入室内，刺得温存曦眼睛疼，他翻个身，想再睡一会——做梦弄得他身心俱疲，根本没有睡好——但屋外响起敲门声。
　　“小温，醒醒。”门外传来商简模糊的声音，“今天有个会议要开，顺便一问，雷锐在不在你这里？”
　　他猛然从床上跳起来，穿着睡衣就去开门，表情恼怒：
　　“明知故问，商简，如果他在，你为什么还先叫我的名字？他从来起得比我早。况且……”
　　经过昨天那件事，雷锐不可能再跑来据点留宿，他回家去了。这句话温存曦没说出来，只是黑着一张被起床气浸满了的脸盯着商简。商简盯着他，罕见地没有趁火打劫。
　　“我猜到他大约不在，只是在别处也没看到他，以防万一才问问你。”商简解释道，语气相当平心静气，让他吃了一惊，“既然如此，你换好衣服，我们就出发。江老板已经在中央控制室等我们。”
　　“这么急？究竟是什么事？”
　　“答案恐怕让你更不高兴。”商简转了转眼珠，似乎真在意起他的感受似的，“江老板说，昨夜他收到了紧急通讯……”
　　黑客顿了顿，秀美的眉头紧皱起来，脸上满是嫌恶。
　　“就在昨天晚上，沐无浊联系江老板，希望雪盲高层认真考虑刺杀雷辰的计划。今日……江老板要带上我们，与雪盲的领航员通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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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走进中控室时，全息投影已经调试完毕，亮起莹莹的蓝光。江景宁站在中控室中央，一只手离开键盘，蓝焰谢如菡也站在他身边。听到开门的声响，两位前辈一起朝他们转过头。
　　“来的正好。”江景宁说，“商小少爷，已经确认小雷今日不来这里吧？”
　　“目前看来，他的确不在。”商简回答，“昨晚他告诉我，他要回一趟本家，商量些事情。”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蓝焰接口道，“不过还是要当心，这孩子心里到底还想着他的雷氏，或许会有泄密的风险。”
　　温存曦沉默不语，低头盯着闪动的全息影像。起初影像非常安静，模糊不清，但逐渐开始响起呲啦的电流声。终于右侧的那个影像率先凝实起来，露出一张戴着墨镜的普通女人的脸。江景宁转向那张脸行了个军礼，神情凝重。
　　“早安，领航员女士。”他对着影像说，“那位老先生何时能到？”
　　“早安，谢女士，八号。暂时不必指望他，我们可以先行开始……你身后的那位共和国年轻人，就是这一代的至高异能者？”
　　那女声同样十分普通，没有任何特别之处，语气像是在打招呼。面对如此平淡的场景，温存曦下意识向她打了个招呼，又怔愣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已经见到了雪盲组织的最高领袖。
　　“至于商小少爷，你肯来此，我很是欣慰。”女性影像接着说。
　　他扭头看向黑客，发现那黑客的神情也同样有些茫然的诧异感。显然同样没反应过来。雪盲领航员并不计较黑客的无礼，透过蓝色影像朝他们露出一个模糊的微笑：
　　“不死者，你所通报的事我们已进行详细考虑，结论非常简单，我可以开门见山地回答你……执政官的和平提议没有实现可能，楔形船大本营同意沐氏少当主的提议。你们可以及时开始拟定计划，刺杀雷辰。”
　　这份开门见山让中控室内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室内沉寂片刻，蓝焰与不死者交换了一个眼色，最终，蓝焰谢如菡开了口。
　　“领航员女士，我同意您的判断，特区行动部队会立刻拟定计划，明天之内向您提交报告。”
　　“谢谢，我信赖您作为第一改造人的判断。”
　　两个女人颔首微笑，然而此时，一旁的商简忽然开口：
　　“领航员女士。初次见面，可以这样称呼你吧？不知你是否想过，雷锐可能会阻挠此项计划。他原本已向自由联邦一方倾斜，也知晓雪盲临时基地的位置，倘若雪盲如此行为，他转而投向共和国……”
　　“商小少爷，感谢你对计划的关心。明锐一个人无法对雪盲与自由联邦的未来造成多大影响，并值得为他改变计划。”女声平静温和，然而话的内容异常冷酷，“况且……我倒有个猜测，倘若成真，他最后还是会选择我们一方。”
　　“可否告知我们，是怎样的猜测？”商简近乎冒犯地问。
　　“注意你的言辞。”蓝焰警告道。
　　影像中的女人倒不着恼，只露出模糊神秘的微笑，“看来商小少爷对大本营的决定有些许疑问。”
　　“领航员女士，既然你不和那些老家伙一样弯弯绕绕，我也可以直截了当，这很好。事实上，我的确有疑虑。”年轻的黑客单刀直入，“我的疑虑在于……我们是否应该被沐无浊牵着鼻子走？”
　　“我是否可以认为，小少爷……此刻已经将自己的立场同自由联邦与雪盲联系在一起，愿意履行加诸于自己身上的义务？”
　　女人的话平和而犀利。温存曦不明就里，他不晓得商简这游手好闲的二世祖有什么义务要继承，那黑客的神情却异常严肃，像被将了一军似的。
　　“我希望维持自身与家族的安全，仅此而已。”
　　全息影像闪动了两下，领航员的神情依旧不置可否，“小少爷似乎对那位沐氏的继承人十分提防。”
　　“那是个真正的怪物。”黑客冷冷地说，“根据小温……也就是我边上这位破之异能者的说法，沐沐无浊的最终目的的造成混乱，而且是长久的混乱。他并不希望帮助两国任何一方势力。在我看来，想达成这种目标，需要在保持任何一支势力都不能全灭另一方，同时在他们之间种下无法和解的仇恨。倘若我们按照他的方案进行——”
　　“商小少爷，感谢你的建议。”领航员忽然打断商简，“不过，船对局势自然有把握。无论是你提到的沐无浊，还是明锐……他们在棋盘上的分量不足以动摇雪盲的基本判断。当前局势下，雪盲别无选择。倘若你要说的只有这些……”
　　女人原本已放慢语速，转了转眼珠，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重新转向商简。
　　“……不过，商小少爷倒比这两位更重要些，倘若你愿意自不死者那里继承生之异能，或许值得自由联邦与雪盲重新考虑你的提案。”
　　温存曦惊诧地扭过头盯着他的脸——商简的面色也变了，黑客望望全息影像，又望望他，面色发青，带着一丝慌乱。
　　“继承生之异能？这是什么意思……商简，你能够……”
　　好在商简此刻无须对他解释，中控室门外忽然传来几句争吵，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响动伴随隐约的雷鸣在解释的防爆门外响起。忽然，门打开了，一名雪盲卫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身后隐约可见刺目的青紫光芒：
　　“十分抱歉，几位长官！”那军人甚至忘了行军礼，“明锐……他在门口闹着要进来，我们实在拦不住……只得替他向里面通报一声……”
　　全息影像一阵闪烁，领航员的神情第一次出现阴沉的波动，下一刻，江景宁切断了通讯，自己与蓝焰一同朝门外走，两位老前辈面色不善，温存曦立刻察觉到，蓝焰谢如菡蛮横的异能威压在周身展开，显然，她打算给门口的小辈一些教训。
　　“请等一下，两位！”温存曦叫道。“我和商简去就行，不用麻烦你们！我们……会把他劝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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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一走出中控室大门，他就看到雷锐被几名雪盲成员围着，站在当中。双手还挟着尚未完全熄灭的电光。看到他与商简，雷锐显得稍微冷静一些，退了几步，跟着他们走到角落，然而蓝眼睛里显然余怒未消。
　　“怎么回事？”温存曦尚在犹豫，商简却已经先他一步，向雷锐发问，“你居然会和雪盲争执起来？”
　　雷锐沉默了一会，面色还是阴沉着，“我听说……你们在躲着我开会。”
　　“里头是在开会。”商简说，“不过也谈不上躲着你。你就算在，也不会想听。”
　　“我父亲的事，是不是？”
　　“雷锐。”他小心翼翼地插入谈话，“商简替你说过话，他并不同意雪盲的计划……”
　　听到他的声音，雷锐怔了怔，神情稍稍软化，转向商简，“抱歉，我刚刚说得太过分了，请原谅。”
　　“你一向是这副德行，我习惯了。”商简哼了一声，“况且，我也改变不了他们的决定。雪盲仍旧认为自己别无选择。”
　　“执政官明明已经朝和平迈出一步。为何偏偏雪盲又不肯……”
　　“阿锐。你仔细想想……”温存曦叹口气，“执政官那些条件和和平亡国也没有太大区别。倘若同化得快，只需几十年……自由联邦就会彻底不复存在。”
　　雷锐转向他，已经软化的神情再度变得阴沉，只是勉强保持着面对恋人时特有的宽容态度。
　　“存曦……”那双蓝眼睛灼灼望着他，“告诉我，你支持雪盲做出的决定吗？”
　　温存曦垂下头不吭声。他知道雷锐正望着自己，焦急地等待结果，他却无法给出任何可靠的承诺，什么也说不出口。走廊里一片死寂，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雷锐的靴尖朝后一转，随即大步流星，朝走廊深处跑去。
　　他抬起头，商简正眯着眼，盯着他瞧。
　　“看来，你还真不反对。”黑客讽刺道，“甚至不愿对雷锐蒙混过关。”
　　“我不想再骗他。而且，我没有理由反对刺杀雷辰。”他头一次生出勇气，回盯着商简。
　　“我记得……你并不想复仇。”
　　“我的确不想复仇，却也不是以德报怨的圣徒。我巴不得袖手旁观一段日子，沐无浊就能和雷辰一起同归于尽。”
　　“老实说，我也很希望。不过很遗憾……沐无浊肯定不会蠢到这份上。”商简叹了口气，“温存曦，你难道真希望沐无浊得逞？”
　　他再度沉默下来，垂下眼细细思索。商简死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盯出什么转机似的。然而，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雷辰死后，再去考虑沐无浊的事吧。”
　　“……我就知道，你和雷锐一样不听劝告，两个无可救药的东西。我去找他，免得他做什么傻事。”
　　“等等，商简。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问……”他猛然抬手，拉住商简的衣袖，而那黑客诧异地转头看他，显然没想到他会主动挽留。
　　“刚刚雪盲领航员说，要你继承不死……是什么意思？”
　　这次换商简不答话了。
　　“是……我想的那种意思？”
　　“如果我没猜错。”商简干巴巴地说，“是你想的那种意思。”
　　“商、先、生。”温存曦一字一顿地称呼对方，“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自己也是至高异能的继承人？”
　　那黑客起初有些心虚，但眼珠转了转，又理直气壮起来。
　　“你又没问。”
　　他盯着商简，仍然用方才的严肃神情，一言不发。商简被他盯了一会，目光游移地再度开口，语气软化了不少：
　　“况且，这根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温存曦……生之异能与破之异能的继承方式不同，它只会产生能继承异能的适格者，而上一代生之异能者可以在适格者中主动选择继任对象，因意外身死才会自然传承。也就是说，它并非完全随机，我只要一天不选择继承它，就不是至高异能的继承人。除非江老板突然死去……但‘不死’这个概念在生之异能传递上卡了个bug，如果集成系统没法修复这个问题，江景宁就永远是生之异能的最后一个继承人。”
　　“但从执政官到领航员，其他人显然不这么想。商简，不知我是否有资格问这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打算继承它？”
　　“温存曦，你确实没资格问这么多。”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道，“因为我是共和国人？”
　　“你自己心里清楚，温存曦。”商简夹枪带棒，话里忽然带出一股怨气，“你曾经可能是有资格的，只是在那一天，明明已经发生了那种事，你却选择视而不见，还劝我也对已经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所以，到此为止吧。”
　　不等他理解这番话的真实意思，黑客已转过身大步离去，背影十分愤懑，又像是落荒而逃似的，转过走廊的拐角，追着雷锐，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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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节快乐！


第162章 第七章 07 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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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黑暗中，幕布拉开，舞台上重新亮起灯光。
　　“存曦……你幻想的那种有意义的死亡是不存在的。”
　　又是梦境。温存曦模模糊糊地察觉，自己浑身酸软，沐无浊正重新把他抱回座位上，轻柔地安抚着。情人般体贴的动作与平时判若两人。温存曦恍惚着，视线几乎还没有恢复，耳畔还回荡着一声枪响——他想起来，那是自杀者开枪自尽的枪响。
　　紧接着，是一连串温柔的吻，自面颊落到脖颈，唇舌黏腻地舔舐肌肤。疲倦和痛苦尚未逝去，如今的温存如浴池里打在身上的水，裹着他沉沉下坠。温存曦闭上眼睛，任凭亲吻，不再看舞台。舞台已经重新亮起灯光，男主人公与他爱慕的贵族小姐立在房间里——在一夜温存后，他们正在告别。
　　“请听我说，我们不能在一起待多久了。我想要把想说的话都对你说……”舞台上的小姐说。
　　“为什么？”男主人公的声音自舞台上远远传来。
　　“因为我要死了。”
　　“死？为什么，你应当活着。难道你忘了，就在昨夜，你投入我怀中，你委身于我……而此刻，我比你昨夜刚刚走进来的时候更爱你。我们不要分开，我们一道走吧？”
　　吻继续着，抚摸加入进来，一寸寸抚慰着肌肤。比台上男主人公的情话更缠绵。与此同时，耳边传来师兄的絮语，与台词一同混合在耳中，柔和地拂过耳道。
　　“我们一道走吧？永远不要分开。”师兄轻轻地说，“存曦，你要活下去。”
　　“活……下去？”
　　“是的，活下去，今天的戏剧，我接下来所要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一同活下去而开演……”
　　炽热的手掌擦过腰腹，滑入缝隙，捏着雪白的臀肉。沐无浊俯身吻他的脖颈。温存曦仰起头，躯体在舒适的温存中蒸腾得模糊，然而意识却划过一丝清明的冷光：
　　“撒谎。”他低低地说。
　　“走……走去干什么？”贵族小姐说，“一起去复活吗？不，对我而言，这一切太过高尚，不可能发生。您既然已经结婚，这一切都没有用了。我没有忘记……我要离开您。”
　　“你是为昨夜的任性向我报复。”主人公说，“不要这样鄙视我，我这个人已经毁了……如同溺水的人，指望你的爱能挽救我。这种新希望能让我付出多大的代价？你知道吗，我是付出了生命——”
　　“谁的生命？”小姐忽然疯狂地问道，“你的生命，还是别人的生命？”
　　男主人公的话语凝固了，即便看不见舞台，温存曦也知道，那位贵族先生一定和他一样，不断战栗——因为他明知阴谋家会帮他犯下一桩罪行，杀死已有的妻子，以便迎娶这位美丽的小姐，却没有阻止，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而小姐的话正映照着这场阴谋。这对恋人在舞台上狂乱地自说自话，痛苦地因罪孽彼此纠缠——
　　“我也知道我不爱你，却占有了你。”男主人公狂乱地吟诵台词，“我对任何人都未产生过爱，只产生欲望。我也利用了你，不过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去爱，也一直希望爱的是你。你肯随我来，就有希望，我会爱的——”
　　“您只是希望自己有一天能爱我！可我还以为，你从很久以前就爱着我。”小姐望着他，忽然流下泪水，随即，她掩住面庞，裸露在晚礼服外的肩膀不住抽动，“不要嘲笑我流泪……我最喜欢这样自悯自怜。算啦，我们都算啦。我们全都无能为力。寻求点自我安慰，起码我们骄傲的心不会感到痛苦……”
　　“不！我会爱您的，现在我肯定——终有一天，我会在你的怀抱中不能自已，唯独你能把我治愈，唯独你……”
　　主人公几乎狂乱地抓住她的手，然而小姐冷漠而疯狂地站起身，提起裙摆。
　　“把您治愈，我不愿意。您也不要为我伤心，我事先就知道等待着我的会是什么。如果我一直跟随您，您会把我带到一个地方，只有我们两人的地方，房间里住着一只人那么大的蜘蛛。我出不去，我们看着蜘蛛，心惊肉跳地度过一生。我们的爱情终究会归结为这种情景……”
　　一人大小的蜘蛛。因沐无浊罪孽而生的那只蜘蛛，绝对早就不止一人大小。
　　他的腿忽然抽动两下，紧接着立刻被师兄握紧腿根，拉到最开，朝上半身折。师兄滚烫的身体倾身压上，与他交缠，如同热恋中的情人。
　　“存曦……腿张开些，不会疼。”
　　话音刚落，又一阵连绵不绝的吻。早已挺立的肉刃缓缓插入花穴，一股酥麻电流霎时间遍布全身。那只横亘房间里的蜘蛛被温存曦暂时遗忘了，他下意识摆动腰身，张开双腿，顺从地让师兄进入，进得更深。
　　“听话。”师兄温柔地说，“存曦，你是希望听从我的……是不是？”
　　他仰躺在包厢座椅上，整个身躯被撞得胡乱摇晃，脑袋被快感翻搅得无法思考，下意识点了点头。
　　“嗯……是……师兄……”
　　“既然如此……”沐无浊附在他耳边，低低地开口。
　　“存曦，帮我杀死雷辰，也是可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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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手搂住他的腰，温存曦醒了。
　　他躺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发觉自己几乎险些从床上坐起来，身上出了一身冷汗。很明显，梦境又出现了紊乱，他记得很清楚，绝大多数内容都是上次观看群魔戏剧时的耻辱记忆。那时他脑筋不大清楚，身体里的药物还未褪去……才会服从沐无浊的命令。但最后一句话显然不是当天沐无浊对他所说。
　　杀死雷辰。这件事太让他感到恐惧，却又具备着某种诱惑力。正因为如此，才会出现在这个梦里……
　　“……存曦，怎么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随即，他发觉一具炽热的身体贴在背后，手臂搂住他的腰，一个下巴熟练搁在他肩窝上，一双手在他身上轻轻安抚着。温存曦无须回头，就能从气息和姿势习惯辨认出身后的人是谁。
　　“你怎么来了？”他完全躺回枕头上，朝对方微微转身，“我以为今天那件事……”
　　“你以为那件事之后，我会不想见你。”雷锐的声音有些倦怠，带着半梦半醒似的鼻音，“可我想见你，存曦……在这种时候，再不见你，我会受不了的。你刚刚是不是做了噩梦？”
　　“是。我梦到……”温存曦迟疑片刻，还是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不提那些。阿锐，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看着你睡了好一会，得有几个小时了。”雷锐模糊地回答，“你睡得沉，我不想吵醒你……就陪你躺着。如果有噩梦，也好守着你。”
　　温存曦微微拧转身子，光裸的背脊与雷锐的胸口摩擦着。借着微弱的光，他这才发觉，雷锐不仅仅是陪他躺着，而是脱得精光，钻进自己的被窝里。炽热的呼吸喷在耳畔，他有些痒，“这么睡几个小时，不难受么？”
　　“不难受。”雷锐蹭蹭他的脸，“存曦，再让我抱一会儿，我想……”
　　原本扣着腰身的双手从腰侧上滑，一路摸到胸口，双手抓握起来，温存曦禁不住不知轻重的揉捏，低低叫了声，腰身挣了挣，感觉这场景似曾相识。那双箍着他的双臂扣得更紧。一条灵活贪婪的舌头自耳垂一路舔舐，滑到脖颈，然后，尖利的犬齿像叼住母猫似的，一口咬在他后颈上，吸吮软肉。
　　“阿锐……有点疼……”
　　今天的啃噬不知为何，比往日更重，显得有些急躁。他浑身发抖地向外挣脱，雷锐立刻松开口，随即舔舐着半轻不重的牙印。雷锐舔了一会，却不罢休，身体完全覆在他身上，像一头大型野兽似的骑着，就势一翻。两人之间原本变成了上下交叠。他骑在他背上，单凭一只左手就按住他的双手，右手揽着腰，抚摸光裸的下腹。唇齿噬咬后颈——温存曦惯常裸睡，这时倒给雷锐行了方便。
　　臀缝处顶着热而滚硬的东西，来回摩擦，将敏感过度的臀缝弄得酥麻不堪。他竭力塌下腰去躲，一只手却牢牢圈着他，让那硬物更紧地贴住。 他扭着腰要退，心里发慌，身体却栈恋不去。扭动的腰臀比起逃脱，却更像邀请。雷锐随着他磨蹭一会儿，发出满足的喟叹声。
　　“存曦，存曦……”雷锐轻声恳求，“别躲，会舒服的……”
　　带着茧子的修长手指深入缝隙，指肚磨蹭着花穴，他惊颤着叫了一声，瘫软下身子，连并拢双腿的力气都没有。 一片燥热中，雷锐身后轻声唤他，一声声在耳边呢喃，语气有多温柔，手上的动作就多焦躁。一片黑暗中，他感觉到灼烫的硬物抵着张缩的小穴，试探着朝里探入——
　　“别……”温存曦惊慌起来，“先做好前头的，不要直接就……”
　　雷锐却没有听劝的意思，牢牢把着他的身子，性器缓缓插入后穴。温存曦下意识想从压制下逃开，耳侧温柔的声音变了调性，焦急而愤怒：
　　“别去。存曦……别到沐无浊那里去！”
　　他浑身一震，终于想起了眼前的景象为何熟悉——那是他曾经做过的梦。那时，他和雷锐还未互通心意，只有在隐晦的梦境里才能对自己的愿望稍显诚实。可为何提到沐无浊？温存曦想不明白。雷锐的手一把扳过他的脸，粗暴地吻了上去，急躁而鲁莽的唇齿侵夺氧气，弄得他神志不清，身体再度整个软下来，任凭摆布。与此同时，雷锐猛地一挺腰，性器整根没入了后穴——
　　“呜——”
　　痛。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他被吻着，说不出请求停止的话，只得扭着腰，摇着头，身体朝前爬，朝雷锐臂弯外逃。揽在他腰上的臂弯却一把捞住他，猛地将他拖回自己身体的阴影里，更深地插入进去。
　　“存曦，别往那边去……”
　　“唔……嗯……”
　　“我刚刚听到你的话了，你在喊沐无浊……是为那件事。”雷锐喃喃地说着，语气与梦境里几近疯狂的主人公一般无二，“存曦，不要听他的话，不要帮助他……只要你还在我这一边……我就能坚持得下去。只有你……存曦，你决不能……”
　　身上人急切地几乎要叫出来，随即腰猛地一顶，巨大的凶器直直顶进小穴，顶进不断张缩的粉红软肉里，端头碾上褶皱里最敏感的肉粒。
　　“啊……阿锐……别……嗯……”
　　话语再度被一记深顶打断了，雷锐一只手钳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扳着他的脸，将一根手指探入口中，急切地，贪婪地翻搅着。他说不出话，呜咽着想躲开，雷锐却显得更心急：
　　“答应我……不要帮助他……不要离开我……”
　　他听到雷锐急切的喘息声，“我不希望自己爱的一个人……去伤害另一个……存曦……现在就答应我……”
　　“我……答应你……”他被不断顶撞着，身躯在床上起伏，勉强颤抖着回答，“我答应你不去伤害你父亲……我……不帮他们的忙……”
　　“存曦，存曦……”
　　雷锐发狂似的吻着他，一点也不像平日的模样。接连不断的顶撞，狂风暴雨似的亲吻和抚摸掠过每一寸肌肤。一点都不收敛力道，弄得他全身上下泛起红痕。也一点不听他的哀求，到最后，温存曦已不知自己泻了几次，雷锐又不管不顾地弄进多少东西，他的意识早已模糊。
　　雷锐还在身上贪婪地咬噬着肌肤，留下一连串青紫的吻痕。他泪眼模糊的望着他。忽然意识到，此时此刻的雷锐与以往不同，并非在与他一起享受甜蜜的欢爱，而是在索取，在向着虚空中的某个敌人索取自己所失去的东西。而这是雷锐本人一向羞于启齿，羞于承认的。在对他身体加诸的痛苦和羞耻中，夹杂了雷锐无数难以承认的羞耻欲望，因此才格外显得横暴。
　　他忍着疼，温顺地俯下身子，张开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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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照在床头，刺进雷锐半张开的睡眼里。
　　雷锐立刻坐起身。
　　身旁的存曦还睡着，蜷缩在被子里，神情安然而平静，显然后半夜没有再被噩梦惊扰。他轻轻抽开胳膊，存曦咕哝一声，下意识拉着他，然而他稍一用力，他就放开了。白皙的手指怅然若失，然而毫无意识地垂落下来，落在被子里。
　　雷锐轻轻在恋人的面颊上吻了吻，准备站起来，然而。他最后又俯下身子，扳过对方的下巴，吻了吻嘴唇。存曦毫无察觉，或许因为昨夜的情事过于疲倦，恋人睡得很沉。雷锐又注视了他一会儿，终于站起身，打开了门。
　　“你可够慢的。”商简站在门前，看起来像是没睡醒，神情却很严肃，甚至穿着出门的正装。
　　“抱歉。”雷锐答道，“和存曦……耽搁了一会。”
　　黑客露出有些厌烦的神情，故作冷淡，掩饰焦躁，“你不会和他温存一番之后就改变主意了吧？”
　　“不会。”雷锐斩钉截铁地回答，“存曦答应我，不插手这件事……但并不代表他支持我的决定。我必须在他没有理由插手的这段时间结束这一切。沐无浊……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必须由他结束。”
　　“你明白就好。这件事必须瞒着温存曦，从现在开始，你得守口如瓶。”
　　“我明白……”雷锐叹息一声，顿了顿，“不过，你昨天所说，唯一能够阻止沐无浊的方法，究竟是什么？”
　　“也未必能够阻止，只是姑且一试。”商简说，“出发吧——”
　　“——去沐氏在城郊的别馆，那位老家主在那里等我们，等着听我们带去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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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节几天忙得没摸到电脑，继续回来更新。回头再看这段感觉自己写得非常无聊，以后看看有没有机会修文吧。


第163章 第七章 08 回答
　　8
　　拉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沐无浊放下茶杯，略微抬起头，门外的持枪警卫低声拦阻几句，却很快让开了，一个高大的军人身影走入房间。
　　“陆少将。”他望着来人，起身招呼，“您居然会到沐氏来，真是稀客……请坐。”
　　陆宣垂褪下军服外套，挂在衣架上，神情复杂地望了他一会，才缓缓盘腿坐在对面的榻上。沐无浊见他坐下，让悬浮无人机送来茶点，又越过陆少将，望着房间另一端的全息影像。
　　“无浊……”陆少将见他没有搭话的意思，终于开口，“多日不见，对于如今发生的一切，与你自己今日的处境……你都没有想要和我说的？”
　　“没有，陆少将。”沐无浊平淡地回答，“请恕我无礼……此时此刻，转播更重要些。”
　　他语气轻慢，手法却十分得体，为生身父亲指了指全息影像，此刻，中央核心区的迎宾大道正悬浮半空，沐菖河在侍从搀扶下缓缓走出飞行器舷梯，昂首漫步在铺好的绿色地毯上。
　　“祖母今天要与雷辰家主会面，这可是相当重要的进展。”沐无浊微笑着说，“陆少将可否能猜到她会说些什么？”
　　“无浊。”他对面的陆宣垂叹息一声，“倘若是我处在你这种情况……我可笑不出来。”
　　“陆少将此话怎讲？”
　　“此话怎讲？”陆宣垂皱起眉头，似乎被他的态度弄得有些焦躁，然而神情仍然是关切的，“无浊，你已经被留在这里三天了，职权尽数收回……根据执政官的消息，沐家主在考虑更换继承人。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一切应该不需要我提醒！”
　　“多谢陆少将关心，我这几日不被允许与外界通讯，消息滞后了不少。”沐无浊向父亲微微颔首，“不过，我很好奇，祖母到底指望从支脉找到一个怎样的好继承人？据我所知，整个家族没出过什么可堪一用的人物。”
　　“足够做家主的傀儡就够了。”陆宣垂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以她的异能，起码还能再活上一二十年，足以等待下一代继承人出生。无浊……我没有想到，用毒气淹没整座特区失败后，你的疯狂行为还没有停止。”
　　“我也很意外，陆少将。”沐无浊微微挑起眉，“没想到雷锐和那位商氏的小少爷明明投靠雪盲，却冒险将我的消息透露给祖母。这两个人性情不定，预测确实困难一些。”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无浊。”陆宣垂打断他的话，“我这次是带了执政官的手令才成功见到你的。无浊，尽管你犯下种种错误……执政官仍然愿意给你一次机会，他愿意顶住沐家主的压力，只要你……”
　　陆少将的神情有些艰难，沐无浊眯起眼，凝神注视他的表情。对于这位心性过于正直的高级军官而言，这番话显然过于违逆本性。而陆少将望着他时，显然也想到他对师父所做出的一切，眼底在关切之下迅速划过的一丝恨意。
　　这一丝恨意没有逃过沐无浊的眼睛。他惯于这样欣赏父亲的两难，正如欣赏师父的愧疚，存曦的眼泪。这对他漠然的心灵是一种难得的触动，甚至称得上享受——伤害寻常人和弱者是非常无趣的，但少数几个人是例外。沐无浊感谢这份例外。
　　“只要我为执政官效劳，是不是？”沐无浊说出了少将说不出口的那句话，“对那位大人来说，拯救一向是有条件的。只不过，陆少将，正如上次你拯救师父那样……这次你又为我付出了多少？”
　　陆少将张口结舌地望着他。在儿子面前，位高权重的父亲如此笨拙。然而沐无浊立刻冷酷地笑了笑，“不，您别误会，陆少将，我并没有向您表达感激的意思，不必为此担忧。”
　　“即便你还恨我，无浊……你也该为自己考虑，答应我的提案。”陆少将干巴巴地开口。
　　“我会考虑的，陆少将。请放心，不会考虑太久……今天谈话结束后，我就给您答复。不过在正式答复前，还请您陪我多坐一会，起码看完祖母演的这出戏。”
　　沐无浊为少将续了茶点，邀他望向全息投影。沐菖河虚幻的身影仍在行走，路边隐约可见拦在警戒线外的大批围观群众。
　　“雷氏与沐氏的和解在特区能够引起一场怎样的风暴。”他饶有兴味地开口，“陆少将，来的路上，执政官也对您说了不少吧？”
　　陆少将一言不发地盯着影像，半晌，又叹了口气。
　　“无浊，你似乎意有所指。”
　　“的确，我很好奇，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执政官手中最锋利的刀刃……能够得到他的几成信任。”
　　沐无浊立刻察觉到，陆少将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然而尽管如此，父亲仍不对他表现出恼怒。
　　“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何要这样做……对萧凉，对我，对沐氏……甚至是对存曦也不例外。我听到过一些风声。”陆宣垂的声音有些疲惫，“无浊。你好像要把自己身边的一切都毁了。来之前，我和沐家主谈过……她对此完全无法理解，认为你已经彻底疯了……这才是她下定决心撤销你继承人身份的原因。”
　　“这我不意外。”他淡淡答道，“她总不可能是为了惩罚我犯下的罪行才这样做。”
　　“我不懂她，也不懂你。”陆宣垂继续疲惫地叹息，“有时我甚至怀疑，你还是不是当初从你母亲腹中出来的那个孩子。”
　　“陆少将，这的确很让人难以接受。不过事到如今，您也该承认，我这个怪物是您与母亲亲手造就的，以一种丑陋和不纯粹的动机所造就。”他微笑着说，“您或许无法接受，自己这么个正直过了头的人，怎么会得到这样的后代，或许还会归咎于沐氏的血……不过我有一种更好的选择，您可以归咎于因果报应，您干下这档事，就得到这样的结果。这样对庸人还好理解些。”
　　陆宣垂有些惊恐地望着他，眼神一瞬间确实像是望着一个怪物。但陆宣垂随即垂下眼眸，露出痛苦与愧疚之色。
　　“无浊，事到如今，你还为我当年对你说过的真相……为我和你师父的事而痛恨我？”
　　陆少将几乎说不下去，沐无浊给他留了一会沉默的时间，才缓缓开口，也叹了口气：
　　“您在胡说什么，我怎么会为这么些小事就与你作梗这些年，‘父亲’？老实告诉您，从出生到现在……我没有记恨过任何人。请您相信我。”
　　陆少将浑身一震，为这个称呼，也为他的回答。沐无浊似乎厌倦了观察，不再看他，转头望着全息影像，祖母正在众人欢呼中走向雷氏的宅邸，虚拟的花瓣与彩带沿着大道飘落。
　　“我方才提示的够明显了。”沐无浊又叹了口气，“还是说，陆少将……此时此刻，在我危在旦夕之时，您还选择和我装糊涂？”
　　“无浊……”
　　“您根本不是为师父的愿望，而是为执政官的愿望入赘沐氏。您是那位颖海贱民派来的间谍，将沐氏的一切报告给那位执政官，借助自己的影响力从内部将沐氏拆解……”
　　他若有似无地转头，用灰眼睛瞥了陆少将一眼——生理学父亲竭力板正身躯，却浑身颤抖，被他那双和母亲一样的灰眼睛一望，更抖得厉害。
　　“无浊……你是何时知道的？”
　　“大约就在您告诉我您和师父那档事之后不久，我那时愚蠢，找到祖母询问当年内情……祖母顺便告诉了我这件事。在那以后，我自己的眼线也很容易得出相同结论。陆少将，你的手段并不高明。”
　　“沐家主也就罢了……只是没想到连你也是如此看我。”陆少将苦涩地说，“无浊，请相信我，我或许是为某些目的来到沐氏……但对你的母亲始终怀有怜悯之心，对你的爱也绝非虚假。”
　　沐无浊的眉头跳了跳。这话很熟悉，似乎不久前他自己就曾经说过，或者想要说。
　　“我知道您没有撒谎。不过……以您的身份，对母亲使用怜悯这个词，未免太过放肆。”
　　这句话也说得很放肆，完全是华族对平民的说辞，沐无浊只有在走投无路时才可能这么对高位者说话。陆少将起初被他说得阴沉下脸，但很快意识到这一点，再度浮现起父亲对儿子的宽容神情。
　　“无浊，其实你并不了解我与流歌之间的一切。你不了解我……更不了解她。”
　　“的确，我不曾有机会了解，还请陆少将赐教。”沐无浊挂着矜持而讽刺的微笑回答。
　　“无浊这个名字……是她为你取的。”陆宣垂苦笑着，垂下眼，似乎追忆起往昔，“无浊，不是饱含其他希望的名字，她只希望你生在沐氏这幽深古老的家庭里，无论经历什么，仍能心性无浊。”
　　沐无浊微微瞪大眼睛，在今天的谈话中第一次露出些许惊讶。品德是最无用的嘉许，无论对沐氏，还是对他本人都是如此。母亲，一位在任何人描述中都冷静，工于心计的女人居然会抱有如此无用的期望。
　　“我还以为这名字是您取的，陆少将。”
　　“自然不是，我那时年少气盛……原本会起些更志向高远的名字。”陆宣垂摇摇头，“而她……和我一样，无论我们抱着多么功利和不堪的目的彼此结合，在面对你时，终究抱有那之外的东西。我在你十五岁那年就该告诉你……这是我的过错。”
　　一阵沉寂，沐无浊没有回头，他感觉到陆少将将手放在茶桌上，正盯着他，目光一定十分灼热，指望能感动他。
　　“陆少将……您有点让我感到恶心了。”他叹息一声，话语仍然平静，不带丝毫愤怒，“再这样下去，我会考虑回绝您的提议。”
　　“不要急着回答，明日我还会再来。你母亲留给你的信……我放在桌上，记得看看。”
　　陆少将的声音像从坟墓里发出来的。沐无浊确信，今天已经把这位父亲折磨得够了，再说上几句，说不定他真会崩溃。于是他点点头，摸到信，握在手中。
　　“我先告辞了。”陆宣垂喑哑地说。
　　“请等一等，父亲。”他忽然道，“戏还没有演完呢。”
　　“什么戏？”
　　“请您先坐下……祖母还未走进雷氏的大门，您陪我看完吧。”
　　他指着全息影像，陆宣垂显然不明就里，但听到父亲二字，终究身躯一震，软化下来，重新坐回茶桌之前。影像中，沐菖河缓缓行进，以老年女性惯有的步速走到门前，雷氏的仪仗队已在等候，见老家主走到台前，他们拔出古老的礼仪用枪，轻轻拨开保险。沐菖河并不畏惧这些冰冷的武器，她知道，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些枪是改造过的，不会有任何声音震颤老人的耳膜。它们会喷出异能凝成的无声光束，像烟花一般为老家主的来访增光添彩。
　　“发射！”仪仗队长喊道。
　　蓝紫色电光与金色光芒组成的异能喷涌而出，化为礼花。然而，在军乐队悠扬的乐声中，忽然滑出一声尖锐，呼啸的枪响。它骤然划破空气，直直地冲向沐菖河，紧接着，一道黑红色的血痕在空中喷溅。没有任何人来得及反应，老妇人的身躯向后仰倒，紧接着忽然诡异地膨大，四分五裂，血肉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怎么回事！”陆少将猛然站起身，隐隐的异能威压在身侧涌动。忽然，他朝沐无浊转过身：
　　“无浊……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这是这么回事？！”
　　沐无浊平静地抬头望着他，叹了口气，随后，他露出一个笑容——此时此刻，已无需向父亲伪装子女特有的怨恨之情。恨是种需要消耗过多情绪的感情，他不具备这种能力，也不认为自己的父亲需要他这样看待。
　　“不需要。这就是我对您先前提议的回答，陆少将。”他回答道。


第164章 第七章 09 蛛丝
　　9
　　“失算了……现在这情况或许正是他想要的。”
　　商简咬着牙，低低咒骂一声。
　　“我们中了他的计？”雷锐问，但显然并不了解好友这话的意思，只是顺着提问，“可沐氏现在乱成一团……”
　　“只是看起来乱成一团。”黑客低低猝了一口，转过脸，盯着全息影像——遥远的演讲台上，沐无浊一袭黑衣，神情肃然，面对台下的华族，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讲。
　　“祖母的突然故世……可以称之为殉国。根据紧急调查所显示的证据，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她是为自己的和平理想殉难。众所周知，在遭到暗杀前一天，她造访执政官邸，与执政官达成了推行和平协定的具体共识。同样，自由联邦政府也有意同意此项计划。然而，在最后一步……”
　　年轻的沐氏家主微微垂目，流露出压抑着的悲伤神色。不知为何，雷锐觉得这悲伤程度过于恰到好处，多一分显得软弱，少一分显得冷酷。
　　“像是演的，是不是？”商简瞥着他，显然是看出他的想法。
　　“可沐无浊已经被沐家主收走了所有权限，软禁在家里，甚至没法和外界联系。他怎么可能杀死祖母……”
　　“所以他才这么摆脱了嫌疑。”商简烦躁地说，“这恶心的东西，他到底是怎么逃过封锁的。总不能……”
　　黑客的话语忽然停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总不能？”雷锐问。
　　“雪盲信息部队在帮他。甚至还有整个雪盲……”商简咬牙切齿地说，“他们全都疯了。”
　　“可是……除了沐无浊，共和国不会再有哪个发疯的华族愿意帮助雪盲。”
　　角落里传来温存曦平静的声音。自从沐无浊演讲开始，他就一直缩在房间角落的沙发上一言不发，这时候突然开口，甚至把商简吓了一跳，不过很快，黑客发出一声冷笑。
　　“你和我那位老祖父说得一样。我去问过他，希望他改变主意……看起来，你们都很希望沐无浊平安无事。”
　　温存曦皱起眉头，神情十分复杂，像听到什么恶心的事似的，死死盯着商简。雷锐放下心来，随即又担心他和商简争吵，朝商简摆摆手。
　　“用不着阴阳怪气，商简。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我更希望他早点消失。”温存曦语气不善地回答，“沐无浊迟早要死，但不是现在。”
　　“那就好，我还怕你担心他出事呢。”
　　存曦身躯一颤，马上要站起身来，空气中蔓延着不受控制的异能威压。商简显然吓了一跳，然而顾及面子，仍然摆出一副无所畏的模样坐在原位。雷锐站起身，拦在他们之间——现在他觉得，这两个人不止是要吵架，甚至可能要打起来。
　　“存曦，商简……”
　　“在此，我发出倡议。或者说是一份请愿。五大华族自建国以来，一直遵守铁则，从未彼此采取暴力伤害对方家族的重要成员，尤其是家主……在我看来，某些家族成员逍遥法外已经太久了，尽管屡生事端，甚至遭到民众的不断质疑，他们仍受到保护，端坐原位。执政官出于仁厚宅心给予他们改正的机会，可事到如今，共和国已经失去太多，这一切是否值得？”
　　一股怒火陡然而生，原先平静的雷锐跳了起来，沐无浊那张故作无辜的脸甚至比那一次还叫他恶心：
　　“无耻！”他叫道。
　　然而无论商简还是温存曦，都没有出声附和他的意见。他们继续神情凝重地盯着影像。影像中的沐无浊又开了口：
　　“祖母原本意在维持五大家族间的和谐，华族间的和谐。不愿言明雷氏之过，公开场合为其隐晦，甚至为其回护。而如今，我不打算再维持她的方针。这是她的鲜血教导我的。我想每一位共和国成员，都不希望目前这种四处暗杀，血流成河的局面成为常态，亲人不明不白地死去……而解决这一事态的第一步，就是赏罚严明。”
　　“人模狗样。”商简哼了一声。
　　“我，沐无浊……已向执政官提出正式申请，将相关嫌疑人撤职查办，彻底清查案发现场。这是我作为临时受命的家主，以及一位痛失祖母的孙辈所做出的请求。至于雷氏的当家人，第一军的统帅，我的上司雷辰中将。理应与族人一同离开案发宅邸，前往安全的别馆接受执政官审查——”
　　“够了！”
　　雷锐忽然猛地推开椅子，大步流星朝门外走，动作之粗鲁，脚步声之大将另外两位朋友都吓了一跳。温存曦站起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雷锐……你要去哪里？用不用我们……”
　　“不用。”他含着怒意，声音有些粗暴，存曦露出甚至有些受伤的惊恐神情，没有说话。雷锐意识到自己在朝他撒气，这才稍稍冷静下来，声音温柔了些：
　　“存曦，不用麻烦你，我得回一趟家……警告父亲。前几天我想过去见他，却始终没找到他人，宅邸也水泄不通。如今我非得见到他不可。”
　　“可是……”存曦还想说什么，清秀的眉眼异常柔顺可怜。一瞬间，雷锐想坐下来，轻轻揉揉他的头发，多陪伴少许。可他忽然想起存曦的一切，和沐无浊的两次谈话——
　　存曦不希望他出门，确实是因为他无微不至地担心他，也确实是因为不在乎他父亲的死活。
　　心头的一腔热血稍稍冷却，雷锐转过身，猛然拉开门，大步走出房间。
　　-------------------------------------
　　雷锐跳下飞行器，迅速沿着小道朝家中跑去。
　　他没走那条刚刚发生过血案的迎宾道，那里已经被封锁，密密麻麻守着第二军的士兵，透过层层叠叠的观赏树木，偶尔可以看到执政官的黑衣卫队成员在其间穿行，不知做些什么，走那里必然有许多麻烦。
　　雷锐叹息一声，继续大步穿过仆役与支脉聚居的小巷，然而，这一头也走不通——在宅邸的秘密入口前，站着一个突兀的黑色人影，他披着立在春日的树荫下，庭院里的蔷薇花丛大片大片地伸出院墙，映衬着人影俊秀挺拔的身形，配合那张俊美，与年龄不符的青年面庞，像个游园的公子哥。倘若不是他披着执政官的黑袍，兴许当真会有人认错。
　　看到执政官，雷锐下意识地闪过一丝喜悦，不过他急着找父亲，不方便见执政官，只得先行绕开。雷锐后退两步，想拐进一座小花园，换条近路。然而，执政官忽然从树荫下抬起头，望着围墙上的那道窄小暗门：
　　“我每次见你父亲，都是私下从这座小门进来。这里和雷氏其他地方装饰不同，山水花木，都叫人舒心。”
　　被发现了。雷锐尴尬地走出小巷，含着苦笑像执政官行礼，“执政官大人，午安……我没有想躲着您的意思，只是急着见父亲……他在吗？”
　　“他暂时不在里面。我敦促他去临时交接第一军事务，军务繁忙，大约晚上能处理完就不错。”执政官答道，“小雷，你最好先回去歇息，明日再来。”
　　“可是……”雷锐有些迟疑，“我有些急事想告诉他。今天沐无浊的演讲……”
　　“你也已经知道了。”执政官淡淡地说，“事实上，他早在演讲前就已向我提交申请，这是封很长的提案……倒不是内容有多长，麻烦在末尾的署名，除了开国五大族的家主外，还有绝大部分华族当家人的署名，甚至包括一部分原本依附雷氏的家族。小雷，你先前相信联名信大有作用，这不假。”
　　“他们这是……”
　　“是威胁，也是警告。”执政官耸耸肩，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眼神中显然带着一股烦躁和轻蔑——对华族的轻蔑。
　　“您……按他们说的做了？”雷锐喃喃地说。
　　“为了推行计划，只得如此。”执政官答道，“你或许以为，我不该向那些华族屈服。不过，真正说服我的是另一部分人……比如陆宣垂。”
　　“陆少将？他怎么会——”
　　“在共和国，你可以敌视华族，也可以蔑视平民，但最好不要两样都干。”执政官叹息一声，“陆宣垂与你父亲俱是我的臂膀，我原本希望他们能好好相处，平民军官与门阀派系能在军中和谐相处……但很遗憾，他早就因为对萧凉的处置与雷氏不睦，在你引发那场争端后，陆宣垂对雷辰彻底死了心。他认为没有任何人能完全掌控脱轨的雷辰，私底下做了不少事情。最后，当我问他是否该继续对雷辰网开一面时，连他也给出了否定答案。”
　　雷锐沉默了，在那一瞬间，春日的温暖渐渐褪去，他感到身体发凉。一个又一个熟悉的盟友离他远去，变得陌生。他望着地面，不去看执政官的眼睛，半晌，他开了口。
　　“那么您呢？执政官大人……您是否愿意替我转达对父亲的警告，愿意最后相信他一次？”
　　执政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着伸出庭院的蔷薇花，默然无语，似乎在怀念什么。
　　“这花园，我第一次来还是和哥哥一同受邀前来。那时雷辰还年轻气盛，只尊敬强者，我也是一样……以为自己身居高位，异能强大，足以握住所有的东西。”执政官忽然说道，“好吧，说说看，我可以替你转达。”
　　“谢谢您！”雷锐急切地说，“请您转告他，雪盲针对他有一桩阴谋，我不想出卖他们，他们也没有告诉我具体的行动计划。但我知道，一定是想借助沐无浊今天突然发难的要求采取行动，我猜，他是想把父亲和族人引诱到被关押的新地方再下手，或者是在路上……沐家主也一定是沐无浊下的手——”
　　他说得几乎语无伦次，执政官只是静静望着他，并不计较，露出微笑，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以雪盲的行动风格，这很有可能发生，我会提醒他，黑衣卫队也会做出防备。”
　　“谢谢您……谢谢您，现在几乎没有人肯帮助父亲，可我不能放弃他……”
　　“不必急着谢我。”执政官回答，“情势如此，我只是朝地狱垂下一根蛛丝……至于雷辰能否抓住这根蛛丝，回到人间，就要看他自己了。”
　　雷锐还想提醒执政官沐无浊的事，然而执政官神情浅淡，对似乎流露出结束谈话的意思，对沐无浊这个名字也不置可否，仿佛那是个不值一提的无名小卒。而且雷锐明白，正如存曦方才所说，沐无浊是唯一疯狂到愿意帮助雪盲的华族。倘若沐无浊被清算，江老板，谢女士……以及其他基地内的成员恐怕难以幸免。他不想伤害其中任何一方。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他带着隐秘的屈辱说，“总之……拜托您了。”


第165章 第七章 10 仇恨连锁 下
　　10
　　雷锐一夜未归。
　　事实上，也算不得一夜未归，雷锐只是没再出现在他房间里，也未打一声招呼说明自己的动向。那条在真相大白后逐步走到台前，无法弥合的裂缝逐步扩大，尽管雷锐故意装作无事发生，但温存曦仍看得出，雷锐感到痛苦，面对他时又竭力装出无事发生的模样，似乎怕他感觉自己变了。
　　他在床上又翻了个身，失眠来得猝不及防。温存曦想问问雷锐究竟如何，又觉得开不了口——他已经打定主意绝不掺和雷辰的事，雷锐也绝不会想和他提及……
　　烦透了。
　　温存曦猛地从床上坐起，按开灯，想抓起本书来看。可惜他平日爱看的都是些需要平心静气的大部头，此情此景，实在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他的目光在群魔上停留了一瞬，但自从在剧院的那件事发生后，他再也没有碰过它，几乎是在逃避。于是，他随时抓起它旁边的那本大部头，随意翻开书签。
　　“从前有个非常非常凶恶的老太婆，她一生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好事，死了以后魔鬼把她抓去扔进火湖。可是她的守护天使站在天国里心想：我得想出她的一件好事来。天使终于想起来了，便向神报告：她曾经从菜园子里拔一个葱头给了一个女乞丐。神对天使说：‘你就把这个葱头递进火湖让她抓住。要是你能把她拉出火湖，就让她进天堂；要是葱头断了，她只得留在目前所在的地方。’”
　　“天使跑到老太婆那儿，把葱头向她递过去，说：‘老婆婆，你要抓牢，我来拉你。’天使小心地把她往上拉，差不多已经把她整个身体都拉上来了，不料湖中其他罪人看见她被往上拉，便纷纷抓住老太婆，希望和她一起给拉上去。可是那老太婆凶恶极了，她开始用脚把他们踹开，一边大叫：‘人家是来拉我的，不是拉你们的；葱头是我的！’她这话刚一出口，葱头就断了。老太婆又掉回到湖里去，直到今天还在那里燃烧……只留下天使留在原地，不住地哭泣。”
　　这故事在共和国有不同的版本，是佛与蜘蛛丝的故事。温存曦想，随即，他被这些沉重的寓言弄得更加烦躁，不知为何，这故事总让他想起近些日子的局势，以及罪孽……人人都有，没完没了的罪孽。
　　温存曦猛然合上书，关闭台灯，打算用被子闷死自己好进入睡眠，恰在此时，通讯器滴滴地响了起来——他懒得更换，始终使用着默认铃声。
　　“是谁？”他压抑着厌烦开口，“深更半夜……”
　　“是我，存曦。”
　　通讯那头传来沐无浊含着笑意的语调，他瞬间脊背发冷，“沐无浊？你怎么会……”
　　“存曦忘了么？今夜便是计划进行的日子，我来同你打个招呼。”
　　“今夜？”他愣了愣，忽然想起，自己似乎确实从雪盲处听到过这个消息，击杀雷辰的计划会在雷辰自宅邸转移向郊区的时刻进行，因为雷氏宅邸与特区中心圈铜墙铁壁，难以下手。只不过沐无浊的演讲是昨天才发布，原本怎么也不该次日凌晨就开始行动……
　　“师兄想说些什么？我只是答应你，不参与这项计划，可没答应你要帮忙。”
　　“的确如此，我并未奢求你帮助。以我和雪盲的布置，原本也不需要你出手。”沐无浊答道，“不过……如果今晚有人恳求你前往北四区那处引爆过毒气的工厂废墟，无论是谁，请你务必不要前去。”
　　“师兄这是什么意思？为何……”
　　沐无浊却没有回答，通讯一片沉默。温存曦在沉默中忽然划过一片灵光——北四区或许就是雪盲为雷辰选择的殒命之地。只不过，师兄为何要告诉他这件事，还特别透露了地点，这是否又是沐无浊的新圈套？
　　“也罢，我今夜会试着睡个好觉。”他干巴巴地回答，“虽然是个不眠之夜。”
　　“只有今夜了，存曦，你放心……此事过后，我可以每日为你梳理神思。”
　　话筒对面传来的声音异常温柔，温柔得让人脊背发凉。温存曦浑身一颤，用左手腕抓住右手腕，竭力稳住听筒，也稳住情绪：
　　“你自己做梦去吧。”
　　温存曦狠狠撂下这一句，挂断了通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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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又在床上辗转反侧，试图入梦，却始终不得要领。即便短暂的进入梦境，又会很快惊醒。无论怎么转移思绪，脑海里总是闪过雷辰，师兄，北四区，毒气，蜘蛛丝和葱头，还有那个哭泣的天使……在最后一个梦境里，他看到天使站在燃烧的火湖边，望着断裂的葱头垂泪，忽然，他缓缓抬起头——
　　——火光映照下，那天使的面貌竟然是雷锐的脸。
　　一阵急促的铃声与噩梦一同将他惊醒。他再度坐起身，一把摸过通讯器，烦躁达到了顶点，“这次又是谁？”
　　“‘又’是什么意思？”对面传来商简的声音，“谁来找过你？”
　　黑客似乎并没有怪罪他无端发火的意思，温存曦听到这镇定的声音，沉默了一会，一夜未眠的火气渐渐消退。
　　“沐无浊刚找过我。”他回答，“商简，你又是为什么事来找我，难道也是为了刺杀雷辰的计划？”
　　“是。如果你能赶到的话，尽最大可能去一趟北四区，就是当年萧曜身亡的那地方。现在——”
　　“那地方究竟怎么回事？方才沐无浊打电话就是叫我不要去那里……”
　　通讯那头传来几声听不懂的粗口，片刻之后，商简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雪盲信息部队封锁了那附近的信号，我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情况，但我知道沐无浊和江景宁原本计划在里头设伏，只把雷辰一个人引诱进去。但方才雷锐突然联系我，他从执政官那里得到消息——”
　　温存曦脑袋里嗡嗡直响，立刻回忆起不久之前那场遮天蔽日的毒气泄漏时，雷锐闯入毒气区的鲁莽举动。
　　“他不会一个人跑进去了吧？！”
　　“没有，他说执政官答应派黑衣卫队援助他。不过现在情况乱成了一锅粥……我建议你过去看看，如果是黑衣卫队大驾光临，雪盲和沐无浊肯定无法招架。我虽然讨厌他们，却得确保他们都能逃出去，不然我们也得完蛋。”
　　黑客的话说得混乱，显然省略了很多推论过程。但温存曦只需要结论，“既然如此，沐无浊为何让我不要去？”
　　“谁知道，说不定你这位神机妙算的师兄不知道黑衣卫队来了，还以为只有雷辰和他那些亲兵冤大头。”商简有些烦躁地回答，“总之，你赶到那里，先按兵不动。我会尽量通知雪盲和那个蟑螂，让他们尽早撤离，尽可能拖慢黑衣卫队的步伐。但如果他们真到了那里……”
　　“我明白了。”他沉默片刻，回答道，“我会在那里等你的消息。希望事情不要走到那种地步。”
　　“我也希望如此。”
　　商简用这句话结束了通讯，室内再度恢复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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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靴子在工厂的地板上踏出第一步，雷锐就听到暗处传来扣动扳机的声响，杀意弥漫在空旷的废弃厂房中，刺得他背脊发麻。他摇摇头，挥去微微的惧意，朝厂房的阴影望去。
　　“江老板，您就准备在这里对我父亲下手？他可不会来这种地方……”
　　话语带着回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起初并没有任何回音。但雷锐平静地等待着，并不离去。终于，阴暗的高空里传来同样带着回声的应答：
　　“小雷，按说……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空旷的工厂废墟里，江景宁的声音传到顶棚，荡出隐隐的回声。雷锐抬起头，望着那位躲藏在角落中的狙击手。
　　“江老板。”他朗声回答，“即使雪盲什么都不告诉我，也不代表我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看得出来。”江景宁回答，“你父亲当初拦不住你追查真相，闹得身败名裂。我们自然更无法阻止你……是川告诉你的？”
　　雷锐被前半句话刺了一下，胸口有些发堵。随即才注意到后半句话。
　　“是。江老板，我不愿伤害你们中的任何一方，执政官答应派遣黑衣卫队帮助父亲，您不是他们的对手。其他埋伏在这里的雪盲成员也最好离开这里。”
　　隐蔽在工厂高处的狙击手再度沉默。
　　“小雷，你这样谁都不肯放下，谁都要救……或许会把所有一切都失去的。”
　　“我不这么认为。”雷锐顶了回去，语气连他自己都觉得有几分狂妄，“江老板，您和执政官大人教训我的那套说辞一模一样，但我认为这么下去不行。”
　　被和执政官相提并论似乎让狙击手感到很不愉快，江景宁半晌才重新开口，“小雷，换个话题吧。你是否当真对自己最初的问题感到困惑？”
　　“什么？”
　　“按照计划，雷辰在今夜会转移到软禁观察地点，南六区的隐山苑。”江景宁不带感情地说，“路线迂回曲折，但他的确不会绕路到我们所在的这种犄角旮旯里。既然如此，我为何要选择这里，为何又确定雷辰会到达我的射程之内？”
　　雷锐愣住了，他没想到江景宁会如此朝他发问，也没想到答案。忽然，他心里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雷锐猛然后退，转身向外跑，青紫色的雷光腾空而起，环绕着双足向前疾驰。然而就在他重新到达门前的一瞬间，面前闪过一个同样环绕雷光的身影，几乎与他相撞。雷锐下意识减下速度，闪身让开。那道更炽烈的雷光撞入工厂内，落在他脚边——
　　“好在他们还没来得及把你怎么样。”那身影跨上一步，挡在他面前——是父亲高大的身影，“阿锐，你先行离开，追上族人，雪盲这些阴沟里的老鼠由我来对付。”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父亲。父亲手中的炽热雷光与身影和往常一样令人安心，可那丝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一瞬间，雷锐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喊叫起来：
　　“父亲，快走！我们一起走——”
　　雷辰转向他，与他对视，明白了他的意思，可已经迟了。刹那间，金属门发出一声闷响，死死合上。与此同时，一阵灰色烟尘如涟漪般在室内扩散，他环绕身体的电光骤然消失，紧接着，雷辰手中的电光也熄灭了，悄无声息，像从未出现过那样熄灭了。
　　阴影寂静无声，忽然，那里再度发出解开保险的声响，咔哒，咔哒，接连不断地传来回声。雷辰一挥披风，一把护在他身前，带着儿子朝废弃的集装箱飞奔。与此同时，数道银光自四面八方射出，对准了父子二人——
　　血花四溅，身体却并未感到疼痛。雷锐被父亲飘扬的披风遮挡视线，看不清在短短的一瞬发生了什么。但父亲的身躯微微一晃，险些栽倒。他下意识扶住父亲，随即发现，雷辰右臂和左腿上各有一两个血染的弹孔，侧腹的军服上也有了一大片殷红。雪盲的狙击手打得并不准。
　　他慌乱地扶父亲，竭力运转异能。父亲也与他一样，忍着疼痛，一声不吭地催发雷电。然而无论他还是父亲，雷电都被更高位的力场牢牢压制在孔窍中，刚一流出体外就无力地消散。
　　“这不是‘无效’提取物应有的强度……”雷辰在一瞬间全都明白过来，朝阴影发出一声咆哮，“沐无浊！”
　　这次阴影立刻做出了回应。厂房二层的楼梯上闲庭信步走下一个人影，微弱的月光映照出沐无浊微笑的面庞。他朝雷辰行了个华族礼。
　　“雷家主。何必如此惊讶……您在我成为您下属的那一天起，不就一直提防着这一天？”


第166章 第七章 11 丧钟
　　11
　　“雷家主。何必如此惊讶……您在我成为您下属的那一天起，不就一直提防着这一天？”
　　“的确……”雷辰像头猛兽似的低吼，然而因为伤痛，声音时断时续，“我早就知道……沐氏从未忘记过那时门前的事，也没有忘记萧氏的那场大火……沐无浊，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解开你的异能。否则，你的行为只能以叛国论处。”
　　“不，您误会了。”沐无浊回答，“我从不记挂上一辈的过节。祖母也不计较妨碍利益的仇恨。只可惜，雷家主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了。我曾推测过这片大陆各种各样的未来，并未得出哪一种最为完满的结论……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有您在的那一种未来是最无趣的……”
　　这话还没说完，雷锐将父亲靠在掩体后，猛然朝沐无浊所在的阶梯冲去。如他所料，雪盲没有对他开枪，心脏在耳畔疯狂鼓动着，雷锐直直冲上楼，竭力挤出一丝异能，挟带雷光的拳头一瞬之间砸向沐无浊的面庞——
　　天旋地转。拳头没有触及沐无浊的脸，雷锐一阵眩晕，被青年军官一个背摔，丢下楼梯。脊背传来撕扯般的剧痛，他还未反应过来，双臂已被人抓住，擒拿在身后。
　　雷锐愤怒地回过头，身后却不是沐无浊，一名雪盲成员代替华族擒住他的臂膀，他竭力挣扎，却无法挣脱。沐无浊静静地退回原地，伸出一只手维持着灰色的异能场，压制着雷辰不断想要突破禁锢的异能。黑暗中，一道破空的银光传入异能场，将父亲躲藏的掩体击个粉碎。父亲无处可躲，又中了一枪，最终摇摇晃晃地倒在厂房中央。
　　“你们——”
　　他愤怒地叫骂，挣扎。然而雪盲死死压着他。别无他法，雷锐的脑海被愤怒搅得一片空白，异能被压制，连肢体都被压制。不，雪盲并不可怕，唯一无法克制的是沐无浊的无效。怎样做才能击碎这灰色的异能场……
　　工厂二层玻璃窗照射的微光闪烁了两下，雷锐无望地，寻找救命稻草似的朝那里望，他原本什么都没指望，可下一刻，雷锐的眼睛里燃起光亮，朝着二层的玻璃窗喊道：
　　“存曦，别让他得逞——击破无效，只有你能做到这一切！”
　　闪烁的光影停滞住了，全场也凝滞了。所有人似乎都没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视线都像是锁着那闪动的一角。
　　阴影蠕动了一下，终于，温存曦惨白着脸，缓缓走出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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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存曦，别让他得逞——击破无效，只有你能做到这一切！”
　　雷锐被雪盲制住，无助地朝他大喊。温存曦望着他，心头一颤，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做出了蓄力的姿态。
　　“江老板，为什么对雷锐……”
　　他望着黑暗，很快找到江老板藏身的位置——狙击手蹲在一根钢筋房梁上，举着短程狙击枪，神情冷漠异常。
　　“如你所见，他打算阻挠我们的计划。放心……除了他那位愚蠢急躁的父亲，没人认为我们会真的伤害他。”
　　温存曦愣了愣，目光转向雷辰——趾高气昂的家主正半跪在地上，神情愤怒，不失高傲。只不过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上几个弹孔逐渐渗出鲜血。这种人也会落到这般下场。他想，早就该如此下场……
　　“存曦！”雷锐喊道。
　　他一个激灵，自喜悦中猛醒过来。他不能在雷锐痛苦时感到喜悦。
　　“江老板……请先放开雷锐，他……”
　　“存曦。”另一个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开了口，“你什么也不用做。”
　　温存曦转过头，沐无浊正立在二楼通向一楼的金属楼梯上，手中托举着灰色异能，身躯一半映着月光，一半浸透在黑暗之中。发觉师弟正看着自己，沐无浊也朝他转过头，四目相对，神色肃然。
　　“师兄，你怎么会亲自……”
　　“雷辰级别的异能，只依靠无效的拟态武器是无法完全封住的……不愧是上个时代的强者。”沐无浊露出一丝微笑，但笑容立刻消失了，“存曦，你应该明白，事已至此，我们都已暴露在他面前，必须尽快了结此事，否则——”
　　“别听他胡说八道！”楼下传来雷锐有些嘶哑的喊声，“如果按他说的做，一切就都完了！我太蠢，现在明白他在想些什么，他想害死父亲，立刻开战。执政官不会宽恕父亲的死——”
　　温存曦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沐无浊望着他，雷锐望着他，两人的目光在月光下交汇。他却不敢和任何一个人对视，几乎想要立刻逃回那片阴影。沐无浊说的没错，他根本不该来……
　　一声枪响打破沉寂，暗中的江景宁射了一枪，紧接着又是一枪，一枪击中了雷辰右腿，另一枪击中左臂，没有一枪命中要害部位。黑暗中，狙击手脸上带着残酷的笑意，刹那间，温存曦明白，狙击手是故意的——他不急于杀害，而是用技巧折磨和羞辱自己的仇敌。
　　雷辰无力支撑，彻底倒在地上。雷锐心急如焚地望着父亲，又是一阵挣扎。
　　“存曦！”他对他喊道，目光中几乎闪着泪水，“别让他们这样……救救他……”
　　岩浆湖泊前哭泣的天使。温存曦不忍再看手握住刀柄，异能力场微微展开。起码要先救下雷锐。他想，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雷辰。与儿子不同，父亲脸上仍带着狰狞的怒容。
　　“别恳求他！”雷辰喝到，“我无论如何……无需萧氏和自由联邦的人手下留情！我的儿子也绝不该是委曲求全之辈！”
　　“可是……”
　　“小温，既然雷家主这么急着去，何不成全他？”狙击手在黑暗中轻飘飘地插口，“这些年来，无论是他享的福，还是他杀的人，都够多了。”
　　温存曦望望这头，望望那头，徒然地转动视线，不知如何是好。已经张开的异能悬浮半空，无法发射出去。
　　“存曦。”沐无浊开了口，“自你决定对雷氏动手的第一天起，就该知道他们是怎样一群人，他们的所作所为……当真值得你原谅？雷辰与雷铮，还有那些雷氏的无名之辈有何不同？”
　　“存曦！”雷锐喊道，“别再错下去了！你还记得吗？所作所为要行走在蓝天之下——”
　　潮声在耳畔响起，一阵吵闹，他心乱如麻，几乎想堵住耳朵什么也不听。可仍然有喋喋不休的声音朝他传来。净是存曦，存曦，存曦……
　　“存曦，事已至此，没有回头之路。”
　　“存曦，别跟着他的步调走……这是机会，告别你过去所做的一切……别再和以前一样手染鲜血……”
　　“倘若你一时因同情心软放过雷辰，雪盲的所有人，还有我……都会为这一时之念殉葬，你也很清楚吧？”
　　“我会想出办法的，存曦，只要度过今夜，还有办法结束战争，绵延数代的仇恨就还有解决的可能……”
　　一声枪响，银光击在雷辰腹部，家主闷哼一声，咬紧牙关，不发一声告饶。
　　“改造人八号，时隔多年，你还是那副阴沟里的无耻做派，侮辱对手……正因为如此，你才永远无法和川大人相提并论——”
　　又是精准的一枪，一篷血雾又在腹部扬起。狙击手没有回答，而是用子弹还击言语。
　　“请快些吧，不死者。”沐无浊淡淡地说，“我理解您的心情，但倘若拖得久些，执政官黑衣卫队说不准真会来的。”
　　“他们会来的！执政官大人不会放弃父亲，只需要一会儿工夫……存曦！”
　　那双蓝眼睛再度望着温存曦，迷蒙的水雾下燃着火焰。雷锐的目光穿破遥远的空间，穿破黑夜，直插进心口，刺得温存曦胸口滚烫。
　　“存曦……我不再说什么大道理了……”他哀求地望着他，“我承认……这一切都是出自私心……请你救救父亲……”
　　温存曦遭了雷击，浑身一颤，终于再度抬起手。黑色毒雾在手心流转。灰色异能在远方张结成场，坚固异常，但对他而言，那是不堪一击的脆弱屏障，在他与沐无浊初遇那年就能轻而易举地破除——
　　“存曦，你要为了他，将死去的人全都遗忘吗？”沐无浊忽然开口，“一切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你母亲与你从出生到现在所做的一切选择，遭遇的一切苦难……当真一钱不值？”
　　“存曦……我恳求你……”
　　霎时间，汹涌的潮声将一切声音都淹没了，织梦头一次溢出体外。记忆杂乱，眼前发白。只有一个念头不断萦绕。他愣愣地转过身，不再看雷锐，不再看沐无浊，直勾勾盯着倒在中央的雷辰，只望着那个身中数枪的身影。时间像是停止了流动——
　　温存曦缓缓垂下了手。
　　手心的黑雾消失无踪。
　　阴影中传来一声叹息，一声心满意足的轻笑。下一刻，银色的子弹呼啸着离开枪膛，中年家主竭尽所能地召唤异能，怒吼一声，朝一旁闪躲。然而狙击手已经不再避开要害，枪弹毫不迟疑地穿过心脏，炸开一大捧模糊的血雨——
　　雷辰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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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锐虚脱似的跪在地上，无人理会。温存曦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搀住雷锐的一只手臂。手臂立刻传来反抗的力道。然而他固执地抓了一会，那手臂就无力反抗，任由他拖着搀扶起来。
　　他搀着雷锐走出燃起大火的工厂——那是雪盲临行前放的——走出弯弯曲曲的小道。逃跑路线温存曦早已熟记在心，只是他并不知道，雷锐是否还愿意逃跑，只是徒然地搀着，拖着雷锐向前走。
　　终于离开荒弃的厂区，回到大路上。温存曦找到一处干净的石台阶，将雷锐扶到上面。雷锐狼狈异常，身上尽是些尘土，却没有一丝擦伤。他想问雷锐能不能跟他一同回到飞行器上，回到雪盲。他想说，雪盲绝不会与雷锐为敌，他也永远不会与他为敌。可他说不出口，温存曦知道会得到什么答案。
　　“雷锐，我……”他只是说。
　　雷锐的眼神没有转向他，没有回答。
　　温存曦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想给雷锐擦擦面颊，可雷锐并不看他。伸出半截的手悬停半晌，最终还是垂了下去。
　　他将手轻轻放在雷锐肩上，没有抚弄，什么也没说。雷锐同样不发一语，自离开厂房时就是如此。他明白，雷锐想必也明白，该说的话，早在雷辰殒命的那时就说尽了。
　　温存曦抽开手，转身朝来时雪盲飞行器的方向走去。
　　身后再没有声响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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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锐坐在长长的台阶上。
　　春寒料峭，凌晨的风吹在脸上，手上，比北郡的风更阴冷。他坐在那里，盯着那座工厂远处的地平线。特区北部是绵延不绝的群山，群山更远处，是遥远的风雪。是自己曾无限眷恋的梦中的雪国。
　　他盯着那片地平线，不知坐了多久。深沉的夜空逐渐泛起鱼肚白。群星隐没，雷锐没有一丝困倦，睁大干涩的双眼，固执地瞧着天空。终于，一轮红日自群山中翻过天际，橙红色的光晕照亮山巅，温柔地浸润着黑夜，逐步将其吞没。
　　阳光洒落在脚下的大地上，万籁俱寂，雷锐几乎以为自己也要被寂静吞没。然而，自身后遥远的地方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钟鸣。紧接着，两声，三声……身后特区的四面八方不断传来此起彼伏的声浪，无数的钟声在身后嗡鸣着，不断朝四面八方而去。
　　雷锐木然听着钟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忽然，他意识到这钟声正是特区仅存的那座钟楼发出来的，而无数紧随其后的钟声不过是全息投影重复向全城播放的副本——这辽远之声，是丧钟的声响。
　　特区上空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执政官的声音，它自天空传来，向他统治的辽阔国土的远方不断传开。
　　“公民们，方才，我遗憾地获知一场发生于今夜的巨大悲剧。共和国忠实的公民雷辰中将，于前往南六区别馆接受观察途中为雪盲所害。与他一同被害的，还有数名雷氏中坚力量。”
　　“我清楚他遇害的原因，共和国的每个人都清楚。尽管饱受争议，近些年来，雷辰中将与他的家族为统一大业做出了不懈努力。如今，他也为自己的理想殉身，为国捐躯……雪盲的所作所为超越了底线，而我会向你们保证，近一年来的所有鲜血不会白流。共和国的刀枪将为每一位公民指向外敌，讨回公道——”
　　“公民们，我在此宣布……对自由联邦统一战争，正式开始。”


第167章 第七章 12  秃鹫盛宴
　　12
　　雷锐拖着行李箱，走过雪盲据点长长的廊道。通向外界的防爆门关闭着，在廊灯投下的光线中，站着一个红发女人。她靠在门边，抱着手臂，注视着他。
　　“你不能离开这里，明锐。战争已经开始，共和国并不安全。”
　　“我不怕那些，但我不想和你们共事哪怕多一秒钟。原因你们很清楚。”
　　“你打算凭借这一身自由联邦的血，回到只在意血统门第的共和国？”蓝焰谢如菡反问，“他们不会真心待你，只会把你当成潜在的叛徒。”
　　“我不在乎这些，执政官大人也不在乎这些。”雷锐冷冷地说，“谢女士，请您让开。看在您与我父母曾经相交的份上……说到底，你们也从未真心想与我合作，什么都瞒着我，不是么？”
　　“我与八号都认为，以你目前对雷氏不理智的眷恋之情，隐瞒是有必要的。看你现在的模样，不也证明了这一点？”
　　女人回答得毫无愧疚。原本想和平离开此地的雷锐陡然而生一股怒气，提高了音调：
　　“不理智的眷恋之情？雪盲就是这么看待最重要的养育之恩吗？我以为你们会——”
　　声音一时哽住，雷锐沉默数秒，才重新开口，“我以为你们会和那些好战的华族和军队不一样，我以为自由联邦真会实现那套好听的信条——”
　　“曾经我们的确想要实践信条。但为了它们，我们打了败仗，连故国都几乎完全失去了。”谢如菡平静地回答，眼神中带着长辈对年轻后辈缺乏阅历的友善的轻蔑之情，“如今八号或许还想着那些愚蠢的信念，但我，领航员女士……还有无数的自由联邦人民只需要自己的故土，需要原本的生活。”
　　“无所不用其极……又和那些华族和军官有什么区别？”
　　“他们是侵略者，这就是区别。”女人讽刺地笑笑，“明锐……你由于出生在那里，被雷氏歪曲着长大，太偏向于他们一方了。只要跳出身份，仔细想想，无论以何种伦理观看待，被侵略者想要回归故土都是正当要求。”
　　雷锐无法回答，想说的话哽在喉头，都像是强词夺理。只有胸口涌动的怒火无法平息。
　　“但和平也是一样。”他艰难地说，“你们自由联邦的政府，还有执政官，他们原本可以像他们想的那样走向和平……可以不必再多流鲜血……”
　　谢如菡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她爆发出一阵近乎疯狂的低哑大笑，笑声回荡在幽深的走廊里，像是某种诅咒。雷锐实在忍无可忍：
　　“您究竟在笑些什么？！”他喊道。
　　“执政官……”谢如菡仍然没有完全停住笑，“明锐，你居然认为他真的想要停止战争？真和你父亲一样天真……在这整个世界上，最不期望和平的就是他。他是雷婉最忠实的继承者，一个妄图靠战争改变共和国的疯子，破之异能是一种诅咒，它的每个继任者不吃上成千上百的人命是不会消停的——”
　　破之异能者。
　　这四个字戳到痛处，雷锐几乎发出一声低吼：“您又明白什么？您知道什么？执政官大人这段日子始终在向雪盲和自由联邦递橄榄枝，您把机会全毁了！”
　　然而谢如菡一点没有安抚晚辈的意思，她仍在大笑，甚至笑出了眼泪。
　　“明锐啊……何必自欺欺人，你自从那天晚上，其实也一直都有疑虑吧？因为连你都无法解释，为什么明明自己报过信，明明执政官亲自向你提供了我们伏击的地址和时间，黑衣卫队却一直没有来帮你，是不是？”
　　“可——”
　　“他为何放任雷氏被民众攻击，又不采取任何管制措施？为何自己推行和平政策，又完全不控制雷辰的言行？又为何在沐氏联合其他华族联名时立刻将雷氏押送到郊外？执政官当真如此软弱可欺，任凭雷辰和其他华族如此骑在头上？或者，说得更远些，早在雷氏成员被接连不断暗杀时，追捕凶手的行动为何始终没有进展？为何你父亲往日犯下的暴行会被全网广播，不加阻止？难道偌大一个共和国，真的对雪盲信息部队没有一点反制能力？”
　　雷锐浑身发抖，捏紧拳头，张开嘴，一句反驳也说不出口。谢如菡一句接一句地反问着，终于，她似乎也发现自己逼的太紧，神色微微平静下来，目光染上了同情意味。
　　“明锐……你如此信任他，却也成了他棋子的一部分。这的确很难接受，我，明谨与八号当年被他背叛时也是如此……不过，迟早会习惯的。”
　　女人忽然闪身，在墙壁上摸了一把，那扇沉重的防爆门缓缓滑开一道小缝，刺眼的白光透入走廊。雷锐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晃得发晕，不由得眯起眼。
　　“你如果不信我的话，大可以自己去问他。”谢如菡道，“八号不希望我来打扰你。不过我相信……既然你是明谨的儿子，得到真相之后，无论你还肯不肯回到我们身边共同作战……都会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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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雷，你平安回来，我很高兴。坐。”
　　侍者将雷锐引到执政官邸空旷的书房内。执政官早已坐在一旁的小沙发里，捧着一杯茶，扣上读到一半的书，神情毫不意外，显然早已料到他会来。
　　“执政官大人。”雷锐仍旧行了礼，但心情焦躁，远远比不了平时行礼那种近乎虔诚的恭敬。
　　“坐下来……”执政官道，“如今多事之秋，正是你大显身手的时候，我有不少话要对你交代。”
　　话音刚落，执政官忽然掏出手帕，剧烈地咳嗽起来。雷锐吓了一跳，几乎想上前照看，执政官却停下咳嗽，小心翼翼地收起手帕，动作快速而熟练。但雷锐仍从指缝间瞥见手帕上的一抹殷红。
　　“您……还好吗。”
　　“老样子……异能的副作用罢了。”
　　“副作用？”雷锐惊诧莫名，一时连自己的来意都忘了。执政官异能的副作用始终是个秘密，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过，他不明白为何会在此时对他揭露出来。
　　“怎么，很意外？”执政官朝他笑笑，唇角还挂着一丝很浅的，未擦净的血痕，随即用拇指抹去，“小雷，现在，我失去了你的父亲，宣垂独木难支，你既然肯回来这里，自然值得我最高程度的信任。”
　　“我……”雷锐愣住了，他恰恰是因为不信任才回到这里，回到执政官面前，可面对眼前这个虚弱而真诚的人，他说不出口。
　　“寻常概念异能，都会导致头痛，还会有其他并发副作用。我却不会头痛，但这并非恩赐。”执政官云淡风轻地说，“破之异能在破坏外在时，也会在我体内造成破坏，我可以利用操纵手法减轻伤害，提升续航。可这一切终究是不可逆转的……”
　　青年模样的执政官顿了顿，清澈的青绿色眼眸里流出淡淡的疲惫。
　　“小雷，我的日子不多了。”
　　“怎么会——”
　　“这件事，只有你，宣垂和卫队长三人知情。我一直以为，是先前的毒气大规模泄露大大加速了我的灭亡。但在看到萧氏那个蹩脚的破之异能者后，我才明白，或许他才是导致我身体每况愈下的最大原因。小雷，看你的表情……你似乎也听说过知道至高异能的‘侵夺’原理。至高异能离体即死，哪怕我是更强的一方，他凭借血脉，就可以等异能从我身体里逐步抽离，获得最终胜利。”
　　雷锐嘴巴张合两下，没发出一点声音。
　　“小雷，我不能任凭自己如此死去。共和国还有太多改变没有完成。”执政官沉静地说着，眼里却闪着点点狂热的火星，“还记得上次我在你家中所说的话么？华族，他们是共和国的寄生虫，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拉着它们的树一起枯萎。我必须得在自己陨灭之前，结束这一切，将他们连根拔起……一旦我身死，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执政官大人……”
　　“时间宝贵，小雷，你应该尽快回到雷氏，代掌空悬的家主之位。不必担心那些老顽固，我会支持你。待你整合好家族，紧接着去投入战争……在战争年代，无论什么人，只要有足够的军功，那些无用的华族就阻止不了。”
　　这句话像一簇电光，自背脊流向脑海，雷锐猛地一哆嗦，忽然想起了什么：
　　“所以，连您……也对战争乐见其成，是吗？”
　　执政官微微抬眼，并不十分惊讶地沉默了一会，再度向他微微一笑。
　　“我并不喜欢战争，不过这是唯一的方法。唯一击碎五大门阀的天罗地网，让共和国平民获得自由的方法。”
　　“不，执政官大人，这不是借口……”
　　“小雷，我曾仔细考虑过，改变共和国或许还有更和缓，更高明的方法。可正如方才所说，我等不起，即便杀死那位萧氏的继任者，阻止异能侵夺，我在上次战争与这些年的创伤也已无法复原。我没有多少时间。小雷，一旦我身死，华族必然会抬出那位赝品，让一切恢复原样。你相不相信，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势，哪怕是雷氏……也会愿意一个萧氏的遗孤登上高位？所以我才需要你去担当重任。因为你和他们是不同的。”
　　执政官望着他，目光火热而真切。然而雷锐坐在原地，后背发冷。
　　“执政官大人，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和您方才说的那一切宏伟计划都无关。我只想知道在那之前……您默许我为自由联邦请命，为和平奔波的举动……答应我转达父亲，答应派出盾卫帮我……”
　　他艰难地说着，几乎说不下去。
　　“甚至，您一开始对我青眼有加，几度提携，邀请我加入您的蓝图……是不是就为了除掉父亲？您……是不是一开始就在骗我？”
　　执政官怔了怔，神情起初有些意外，但过了一会，他露出一个笑容——一个雷锐认识执政官以来所能见到的最真诚，最和煦的笑容。
　　“也不能这么说。小雷，这些日子下来，我的确很中意你。你足够天真，足够固执……过度狂妄的理想主义几乎胜过你的父亲明谨。看到你，我总能想到他还在共和国交流的日子……那也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只不过，很可惜……”
　　他一言不发，执政官叹了口气，仍旧带着捉摸不透的笑容，静静望着他。雷锐却只觉得，那笑容与前一日电视上沐无浊的妥帖笑容同样得体，同样精心设计。
　　“雷辰也这么想。那时我就知道，为了你……他肯付出一切代价。”
　　雷锐的手指死死捏着椅子扶手，手指捏得生疼，他却越捏越紧，丝毫没有放松。执政官望着他的手，叹息一声，出言安抚。
　　“小雷，我与雷辰虽然早已不是朋友，却都同意你值得成为共和国的未来。你终将走出他为你营造的无菌温室，独当一面。现在，时机已经成熟，去认清世界的法则，与我一同，投身其中……完成理想吧。”
　　执政官对他伸出手，姿态完全平等，像朋友一样。那双青绿眼睛亦十分温柔。然而那一瞬间，在雷锐眼中，它与另一双绿眼睛重叠了——那双属于至高异能者的绿色眼眸，眼睁睁望着他父亲走向死亡的冰冷绿色眼眸。
　　轰然一响，沉重的橡木扶手椅翻倒在地，在地砖上砸出震耳欲聋的声音。雷锐猛地站起身，猛然挥手，猛然朝门外走去。
　　“小雷！”
　　背后的执政官似乎也站起身，头一回想要留他。然而雷锐走向门外，用力推开会客厅的大门。走廊外刺目的阳光透过门缝，几乎将他淹没在冰冷的光里。
　　他走出大门。
　　一切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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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看到这里的读者元宵节快乐！


第168章 第七章 13 离别
　　13
　　房间一片狼藉，衣柜门和抽屉大开着，储物箱翻倒在地，所有的生活物品都已被打包带走，席卷一空。只余打开的点灯不祥地闪烁光芒。
　　“他真的不见了。”温存曦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打从今天开始……”
　　身旁的商简盯着房间，听到他说话，扭头瞥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这一点都不叫人意外。温存曦，你为什么非得当着雷锐的面干出那种事？难道你没想到，自己当时那样做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黑客声音里的情绪越发难以压制，那双金色眼睛里必然燃烧着怒火。他无法抬头，低垂眼帘，看着脚尖，半晌沉默。
　　“那时候……我的确想过帮他，的确想过这样做的后果。”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做？”
　　“但那个时候，我的耳边忽然响起潮声，随后浮现出母亲的脸……在离开颖海郡那些年里，她的脸从没有这么清晰过。她在船上，餐桌前忙里忙外。那简陋的筵席，满桌故意摆成华族式样的破盘子，近乎癫狂的眼神……商简，我永远都忘不了，我一天也没有忘记过。”
　　商简不吭声了，或许还在用谴责的目光看着他，但没有再开口斥骂。又是片刻沉默，黑客终于开了口。
　　“算了。”商简声音古怪地说，“现在把你骂个狗血淋头也没用，雷锐已经走了。萧氏……雷氏……那些陈年往事既然与我无关，我也没资格对你们多说什么。”
　　“商简……你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事已至此，你还想去找他？雷锐不会想见你。”
　　“我知道……但我担心他一时受了刺激，去做什么傻事……”
　　“你放心，他这种人不可能轻生的。雷锐哪怕遇上世界末日，也会挣扎到最后一刻。”
　　“我不是这个意思。”温存曦下意识抓住胸口前的衣襟，摇了摇头，“他不可能再回到雪盲，会不会在盛怒之下，投靠共和国和执政官……甚至去向那些华族……”
　　“温存曦，你比我想象的冷静。”商简又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不过你多虑了。据我所知，早上谢女士在出口处和雷锐说了些很不多余的话。雷锐一听说他心爱的执政官也盼着雷辰死，直接冲过去找那位大人理论……”
　　“他去了执政官那里？！那岂不是——”
　　“出乎意料，执政官倒是放他出来了，没做什么扣押和审讯雪盲消息的下作事。”商简嘲弄道，“但我得到的信息就只到雷锐疯跑出执政官邸，消失在迎宾道尽头。再然后他去了哪里，我就不大清楚了。温存曦，我倒想问问你，以你对他的了解，有没有线索？他心情极差想要思考时可能会去哪里？如果可信，我去调附近的监控摄像头。”
　　温存曦没有回答，又垂下头，手将胸口抓得更紧。他脑海里疯狂地闪过雷锐，却又不愿意想起雷锐。他站在原地，呼吸愈发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
　　“算了，既然你还冷静不下来……别想这些了，回屋休息。”商简说。
　　“不。”
　　温存曦忽然抬起头，绿眼睛里闪着神经质的光。
　　“商简，我大约知道雷锐会去哪里……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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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锐坐在小广场上，边上放着自己的行李包。
　　那片临近异能研究所的小广场，举目可见特区中心的壮阔景色，是网络各大社区推荐的彩虹观看点。此时此刻，那里却没有彩虹，它笼罩在夜幕中，笼罩着坐在台阶上神情萧索的旅人。
　　温存曦踌躇地望着那个身影，不敢上前，欲言又止。商简却大步走上前，将手中的光学迷彩展开，一同笼罩住雷锐。
　　“这么晚了，不回据点，也不回雷氏，在这里做什么？”
　　雷锐似乎吓了一跳，回过头，见到是商简，露出一个略微宽心的眼神，然而在望见商简背后的温存曦时，神色又沉了下来，暮色苍茫，那双蓝眼睛也同样隐在暮色中，看不真切。
　　“你们果然还是来了。”雷锐开口，嗓音喑哑。
　　“我可不想来。不过那家伙怕你做傻事，无论如何都要看看你。”商简指指身后。雷锐顺着手指望了他一眼，神色异常复杂，只有眼神他看懂了——那双眼睛在说，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那样做。
　　温存曦再度低下头，比被商简训斥时埋得更深。
　　“你这幅行装，要去哪里？”商简见他不说话，直截了当地问。
　　雷锐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思索要不要回答，不过半晌还是开了口。
　　“我要去自由联邦。”
　　“哈？”黑客显然被这意外的答案吃了一惊，“自由联邦？可你不是对雪盲……”
　　“是。只要雪盲还和沐无浊合作一天，选择这种毫无底线的方式。我都不会再与雪盲合作。”雷锐斩钉截铁地回答，“但雪盲并不能代表自由联邦。在颖海郡尽头的那片群岛……还有另一群人，他们相信了执政官的谎言，相信世界能得到和平，相信暴力并不代表一切。尽管那是片小小的土地……但我会在那片土地上，寻找真正合理的手段，改变这场战争。”
　　即便是黑暗中，他也能看到雷锐的蓝眼睛闪着光，明亮而澄澈的光。那光芒从开始到如今，都让他心醉神迷，宁可舍弃生命来换取。舍弃生命……
　　“可是……那里很危险。”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说，“要穿过颖海郡……我送你去。”
　　雷锐没有回答他，神情凝固了。黑客瞪了他一眼，显然是觉得温存曦根本不该说话。不过，商简随即转向雷锐。
　　“我知道你不乐意听，但他说得有理。战争很快就会在自由联邦本土打响，你不如留在共和国，哪怕做个老百姓……”
　　“我不可能袖手旁观。”雷锐打断他的话。
　　“算了吧，雷锐，你少来这套。自由联邦官方政府危如累卵，你又是外人，去了也做不了什么。”黑客饱含讽刺地开口，“你这些天感动自己的事做的还少吗？怎么还没有吸取教训？”
　　一片死寂，温存曦担心商简这番说辞会激怒雷锐，自己却不敢开口。只得踌躇着原地踱步。雷锐却异常平静，站在原地，缓缓张开掌心，掌心里躺着一个纽扣大小的银色通讯器。
　　“到达自由联邦后，我会再和你联系。商简，倘若这里的情况在开战后变得更糟……我也会回来帮助你，我保证。”
　　“……先顾好你自己吧。”
　　“我会的。经过这么些事，哪怕是我也能够明白……自己先前得到的幸运，都是亲近之人的牺牲换来的。我绝不会再让他们重蹈覆辙。”
　　雷锐对商简说，原本清澈开朗的嗓音此刻异常沉郁，再没有昔日的天真味道。而自他们一同来到这座小广场，雷锐一次也没有看过他。
　　“雷锐……最后一次，我送你过颖海郡。”
　　雷锐没有立刻回答，又是一片寂静，伴着西沉的落日，氧气都像是要被它燃尽了。近乎窒息的寂静几乎要将他击垮。温存曦觉得下一刻自己就会站立不稳，滑落在地。好在，就在这一瞬间，雷锐今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望向他：
　　“小温，我知道你虽然做出那样的选择，却终究不是那样的人。希望我再回来的时候……你不要再滑落到那里去了。”
　　温存曦像遭了雷劈似的浑身一颤，说不出话，嘴唇轻轻哆嗦。他胸腔里塞着无数翻滚的念头，无数想要倾吐的话语。可都没有用，毫无意义。
　　“你……没有其他话要对我说了吗？”他仍不死心地问了。
　　“有。”
　　心脏漏跳了一拍，温存曦死死盯着雷锐，对方也死死盯着他，那双湖水般清澈的眼睛已封上坚冰，不过冰层上仍有一丝裂隙，闪着粼粼的光。
　　“抱歉。”雷锐说，“我终究还是说了大话……你与我那时都太狂妄，全都说了大话。”
　　“雷锐……”
　　“小温，仇恨的连锁虽然在我们这一代终止……但终究是斩不断的。”
　　光学迷彩微微颤动起来，被强大异能者不自觉的力场泄露弄得震颤。雷锐猛地转过身，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再度朝向商简。
　　“再会了，商简。好好保重。”
　　“这用不着你说，去吧。”
　　他不知商简是用怎样的心情说出这番话，雷锐今天头一次朝他们——不，只是朝商简露出一个笑容，挥了挥手，随即提起行李箱，随即又朝广场另一端的小路挥挥手。那里的空气闪动几下，一架飞行器正卸去迷彩，等待在那里。
　　雷锐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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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已完全沉入海面，天空再无一丝光亮。他与商简望着雷锐的背影，它渐渐变小，变得浅淡，消失在飞行器里，飞行器静静地启航，消失渺远的夜色之中。
　　地平线尽头再度传来遥远的钟声。


第169章 第八章 00 黑焰
　　温存曦已很少再梦到环形村，梦到颖海郡。自解开七年前的真相后，那片阴魂不散的火海似乎已经随着母亲的信一同沉没在海底。然而今夜，他又在梦里看到了大火。
　　起初，他又慌乱起来，站在废墟前，望着火场不住抹着眼泪哭泣。可很快，他透过婆娑的泪眼，发觉周围并没有毒气，这里也并不是他家中的船屋。甚至烧着的不过是几座帐篷和垃圾堆。远处矗立着垃圾场的堤坝——这地方是堤坝那头，比环形村更深的垃圾场深处。
　　“东西……全被他们烧光了……”他听见自己哭着说，声音也是陌生的，不是自己认识的任何人。
　　身边忽然有一只温暖的手拍上他的肩膀。温存曦——不，应该说是那个陌生的垃圾场孩子吓了一跳，泪眼汪汪地转向肩膀，看见另一个稍大些的孩子，背着把枪，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神情狞恶。
　　“鬼鬼祟祟的东西，打不过我，只会用这些伎俩。”大孩子恶声恶气地说，“别怕，我今天刚换了子弹……转头把他们全送走。”
　　“哥哥！”他哭着说，“我们的帐篷，罐头……毯子……饼干……”
　　稍大的孩子弯下身，轻轻拂去他眼前的泪水。
　　“好了好了，东西没了可以再找。你别哭了……把那些成年拾荒者引来，我们会有大麻烦的。”哥哥眨着琥珀色的眼睛柔声安抚，可他哭得更凶，温存曦听得厌烦极了，这哭哭啼啼的孩子总让他想起自己。
　　“饼干……”他抽抽噎噎地扑在哥哥怀里，“昨天哥哥想吃的那种饼干，不是压缩的，是城里孩子吃的那种零食。我特地去环形村换来的。走之前我还特地用罐头封了两层……”
　　“我明白……我都明白……”大孩子摸着他柔软的黑发，“没事的，不就是饼干吗？我可以不吃饼干，昨天晚上我只是随便说说，无所谓的……”
　　“不是这样的，哥哥！”孩子哭得更大声，几乎是生起气来，“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他们都不放过我们？我们只想有个自己的帐篷……好好地活下去，为什么这个地方的所有人全都这样？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大孩子沉默了，那双琥珀色眼睛流露出怜悯而哀伤的神色。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从小就生在这里，没见过外头，已经习惯了垃圾场的一切规则，并不觉得难受……而你看是顺着水飘过来的，或许见过垃圾场外，那里比这里好。”哥哥轻声说，“可你放心，我是神枪手。只要等我长大些，扛得动更多的枪，我就去抢那些拾荒团……你找来的物资不会再有人敢偷。我们会有固定的新帐篷，饼干，零食，干净的衣服……一切都会有的。环形村的商人那里什么都有……”
　　“真的？”孩子止住哭泣，温存曦用着孩子的视角，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知道，那孩子一定用崇拜的目光望着哥哥。
　　“真的，我干嘛要骗你？整个垃圾场，只有我们两个是一伙的，我们不能互相欺骗。”
　　哥哥轻轻用额头顶着他，把他搂在怀里。
　　“所以……别怕，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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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的梦还没有醒。
　　哥哥没有骗他，第二天就扛着狙击枪，找个山头，把那伙烧了他们帐篷的小孩子全打伤腿脚，以示警告——这是他的请求，哥哥本来想把他们全杀了，可孩子总觉得这样不好，对方没有杀人，自己这边也不该杀人。
　　“你啊……”大孩子摇摇头，“在垃圾场这种地方，心慈手软，早晚有大麻烦。不过没关系……你跟在我后头就好。今晚收拾东西去深处，避几天风头再回来。”
　　孩子不愿走，他喜欢这块地方，可哥哥说的没错，是他心慈手软，连累哥哥，才不得不搬家。
　　梦境自此不断地闪回，尽是些无聊的流浪。兄弟俩捡着垃圾，在深处掏军用废铁皮和零件，深夜瑟缩在大坝的角落里看雾蒙蒙的月亮。垃圾场深处离海更远，月亮也比环形村更朦胧不清。
　　“哥哥，你想过离开垃圾场吗？”
　　“没有……怎么了？”
　　“等我们攒够了材料，去环形村换成钱……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们跟着车到共和国特区打工，赚更多的钱，给哥哥在特区正中央支一个特别大的帐篷，我们一起住进去，谁来也不许拆掉——”
　　噗嗤一声，哥哥笑出声来，清澈，略微带着少年音色的童声在夜色中回荡。
　　“共和国人可不住帐篷。”哥哥的笑声还没有停，“而且，连我都知道，共和国特区中央是他们执政官住的地方，你去那里盖帐篷……哈哈哈哈……”
　　“哥哥！”
　　“好，我不笑，不笑了……可是别离开垃圾场好不好？我听过，外面的世界虽然好，却也太复杂了……我们这种人会被吃的骨头都不剩。在这里，有枪，什么都能得到……什么都不需要想……”
　　哥哥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孩子也不再说话，兄弟两人沉默地看着那轮被污染笼罩的月亮，谁也没有说话。
　　“对不起，其实……是我没有本事……没法子送你出去。”哥哥终于开了口，“那些去特区的车是只载女孩子的，男孩子他们不要……即使要，也要交一大笔钱，我们把这座垃圾山搬空也不见得能出的去……”
　　孩子伸出手，去抚平哥哥皱起的眉，摸着失落的，低垂的眼角。
　　“没关系的，哥哥，那我们就不出去了。”他搂着哥哥的臂膀，“就按你说的那样……我们找一块地方，就在环形村附近，准备固定的新帐篷，饼干，零食，干净的衣服……哥哥打枪，我就帮你掩护。就算我打枪不准，打架也可以帮得上忙——”
　　“好，那我现在就起来教你，不过还是先学打枪，我们这些非异能者活在垃圾场里，开枪都不会可不行。”哥哥来劲起来，猛地从地上跳起，“反正也睡不着……”
　　孩子也站起身，兴奋地望着哥哥。哥哥从裤腰摸出生了锈的手枪，流利地拉开保险。他崇拜地望着哥哥的动作，不由看呆了——
　　夜色中猝然响起一声枪响。血花四溅，哥哥抱着他滚到一边，手里死死握着那把手枪，小臂却闪过一簇鲜红的血花。紧接着又一枪击中右手，哥哥痛呼一声，老旧的手枪终于应声而落。
　　一只靴子踏在孩子眼前，从哥哥手边踢走了手枪，孩子急切地想从哥哥怀里起来，哥哥却死死抱着他，“别动！他们还有子弹——”
　　“狗崽子，今天可算让我逮着了。”靴子的主人瓮声瓮气，“你上次射了我手底下来的人……还炫耀枪法，只射腿脚，是不是？我让你动枪！”
　　那男人一脚踩在了哥哥受伤的手掌上，哥哥痛叫一声，孩子急得爬起来，“别碰他！是我叫他射腿的，我们不想杀人——”
　　阴影中钻出更多的人，他们像是从空气里爬出来的那样，忽然自夜色中出现。地上的哥哥忍着痛，恨恨开口，“光学迷彩……你们这种臭虫弄来这些十八手货也不容易，居然拿来对付我……”
　　话音未落，哥哥腹部挨了一脚。孩子想冲上去，却被另一个大人抓住手脚，提了起来，头也挨了一记，疼得眼冒金星。
　　“别碰他！”
　　哥哥愤怒地吼叫，两个大人按着他，拳打脚踢。骂得都是些听不懂的自由联邦粗话，孩子眼泪直流，喊着哥哥——也只有喊哥哥。垃圾场的孩子甚至都不配拥有姓名。
　　“这脸还真漂亮。”其中一个大人扳起哥哥的脸端详了片刻，“先凑活用用，扮成女人，卖到车上去怎么样？”
　　“反正那只打枪的手废了。”另一个大人扳起哥哥的手，“另一只也得废掉，听说这小子两只手都会开。不过别留太多疤痕……这个品相够我们吃一年半载的。”
　　哥哥在大人身下斥骂不止，声音因疼痛打颤。那两个成年人猝了一口，一个用枪托猛打哥哥的头，另一个抓住他的另一只手，掏出刺刀，似乎比划着部位下手。即便如此，哥哥仍然不死心地朝他的方向看，嘴唇动了动：
　　“快跑……”他依稀看出唇语是这样说。
　　孩子浑身发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流出一滴泪水。自在垃圾场第一次张开眼睛，他第一次见到哥哥落泪——
　　温存曦陡然跟着孩子生出一股怒火，异能在孔窍内奔流，立场近乎野蛮地张开。身后制住孩子的成年男人发出一声惨叫，松开了手。他落在地面上，抬起一只手，屈起手指，咆哮的黑色异能如一道波浪，自他向四周扩散，摧枯拉朽般粉碎周围的一切。温存曦忽然脊背发凉——他发觉，自己手上托举的不是毒气，而是更炽热，更精纯的黑色幽火。
　　幽火向外扩散，爆炸，蔽日的黑焰遮蔽了视线。他一时什么也看不见，只是跟着孩子下意识地驱动孔窍，纵火焚烧。终于，火焰平息下来，原本算是藏身地的垃圾堆已经夷为平地。拾荒者，帐篷，枪械……什么都没有剩下。
　　不，还有一个人，孩子欣喜地朝他奔去。哥哥，哥哥还躺在那里，或许是他下意识避开了那个位置，或许是有那两个大人压在他身上。哥哥只有皮肤上掠过一丝浅浅的焦痕，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水，直愣愣瞪着他。
　　“哥哥……哥哥！”他欣喜地叫道，“我们得救了……我……我有异能……我保护了哥哥……”
　　孩子忽然讷讷住了口，停下脚步。温存曦与孩子望着哥哥，一同感到一阵陌生的恐怖——孩子并不明白，而温存曦完全理解了“哥哥”的眼神——那对漂亮的琥珀色眼瞳里不再有温柔，而是闪烁着恐惧，近乎仇恨的狂热的光。
　　“别过来……小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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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吓醒了。
　　他一个哆嗦，自飞行器座位坐直了身子。把他身旁驾驶席上的商简也吓了一跳。
　　“这又是哪出？”黑客转向他，“我记得……你这段日子已经不怎么做噩梦了。”
　　“的确如此……”他有些虚弱地说，“这次的梦……很奇怪。我梦到了垃圾场时候的……”
　　“什么？”
　　他顿了顿，有些难以置信又难以启齿地开口，“……执政官。”
　　商简也露出诧异的神色，“你梦到我，梦到沐无浊和……其他人也就算了。梦到执政官？这是哪出？”
　　“不知道是哪出。”他苦笑着说，“老实说，了解执政官对我倒不是坏事，起码比梦见沐无浊强。不过，我很担心……”
　　“担心这种梦境交流是双向的，他也可以以此窥探到你？”商简问。
　　“是。”他点点头，“执政官应该并不具备织梦异能，与我的距离也很遥远。按说不该和我梦境相通……”
　　“至高异能的联系恐怕相当玄妙。”黑客肃然道，“我并未继承至高异能，也不通织梦，猜测未必准确。好在，如果顺利，我们很快就能见到所有这些问题的权威。”
　　商简拉下操纵杆，飞行器逐步下降。温存曦转向舷窗外逐渐浓厚的云层，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顺利……”他喃喃道，“押送师父的囚车十二点就会经过这里，希望江老板能够成功……”
　　飞行器缓缓降落，温存曦听到它安稳落地的声响，机身几无一丝振动。商简的驾驶技术不知为何十分精巧。为此，这黑客甚至一路上炫技式地手动驾驶，而没有开启自动程序。
　　“希望不至于发展到要你出手的地步。”商简望了他一眼，从手边摸出一个传统式样的望远镜递给他，“毕竟……”
　　温存曦接过望远镜，苦笑一声。
　　“毕竟没人想和那位执政官对阵。和我这种没有才能的赝品不同……那可是真正的怪物。”


第170章 第八章 01 营救
　　1
　　烈日当空，已是夏季，暑热蒸腾得地面发白。温存曦隔着飞行器，都能隐约幻听出道路上聒噪的蝉鸣。
　　道路早已被清空，两列黑衣卫兵严阵以待。他们身后还蹲着些长枪短炮的记者——执政官准备于今日将泄露毒气，攻击市区的首犯萧凉押赴法场，当众处决一事，算是开战之外最大的新闻。况且……根据许多坊间传说，雪盲会在今日对犯人进行营救，届时无论成功与否，都是条爆炸性的大事件。
　　“执政官做起事来还是王政时代那套原始做派。”他嘀咕一句，“大庭广众，刑场处决，耀武扬威……全是在记者面前丢人现眼。”
　　“我倒挺羡慕新闻记者。”商简显然也看见了那些好事的长枪短炮，“无论世上发生什么大事，他们都特别开心。这几十年来两国高层牺牲自己，给他们演了多少大戏。可惜，只演给他们就好了。”
　　商简顿了顿。
　　“他是演给我们……不，是演给江老板和你看的。”
　　“可我们非救师父不可。”温存曦说，“商简，我明白你的意思，即便不论我的私人感情……师父也是天底下最了解至高异能的人。就为这个，我们有理由不惜一切代价救他出来。”
　　“即便如此，为一个萧凉搭上两个至高异能者还是太不理智。”商简皱着眉头，“希望江老板来之前不是在说大话……”
　　商简话还未说完，路面尽头忽然出现一支车队。起初，它还像是一队匍匐在地上的蚂蚁，蚂蚁越来越大，逐渐显露出防爆车与囚车黑色的轮廓。所有车辆的玻璃漆黑一片，难以看到里头坐着的究竟是何人。
　　“真不是执政官的障眼法？”商简嘀咕一句，显然对雪盲的计划并不认同，“小温，你先别急着上去，观察一会。”
　　“可是……雪盲已经动了。”
　　一声枪响划破了午后的寂静，鸟惊蝉躁，黑色的车队自行进中停下，从几辆车里下来几个军人，手持枪支，开始防御。异能者树起屏障，感知系异能者张开力场，一阵细微的波动向四周探查。然而，如此折腾了一圈，却没找到一个雪盲成员。押送队伍只得悻悻收队，继续前进。
　　过不多时，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两三次，连在远处观望的商简和温存曦都感到有些不耐烦。想来这是雪盲的某种策略，囚车队伍的反应速度逐渐变慢，防御阵型也不再如一开始那般严丝合缝。正在这时，又传来一声枪响，守备的军人已经疲惫，举起防爆盾的手迟了数秒——
　　刹那间，暴风骤雨般的子弹朝押送队伍倾泻而来。几簇血花扬起，几名军人倒下。两名防御类异能者张开岩石盾牌防御，却被特制的子弹射穿，击中身躯，倒在地上。火焰异能者召唤异能，朝两侧的树林射击，瞬间点着了好几处狙击手隐蔽的树冠。道旁传来一阵痛呼声，枪林弹雨却丝毫没有减弱。枪弹与异能对轰了一阵。剩余的军人和异能者且战且退，打开车门，准备退入车中，依靠囚车的防弹外壳准备反击。
　　忽然，天空变得炽热而明亮——如陨石般巨大的蓝色火焰从天而坠，径直砸向了其中一辆囚车，黑色囚车刹那间消失在刺眼的火光中。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车队骚动起来，军人和异能者再度冲下囚车，组织阵型。终于，其中一辆囚车的门前爆发出同样炽烈的赤红色火焰，它咆哮着撞击向蓝色火焰，两股火焰相互冲撞，带起一股席卷道路的热浪，最终两相抵消，消失在炽热的夏日午后。
　　“陆宣垂。”蓝焰谢如菡站在烧焦的车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四周环绕着护体的蓝色力场，“我倒没想到，你居然会护送押送你师父的囚车……亲自送他上刑场。”
　　陆宣垂缓步走下囚车，堵住车门，手中拖着一簇赤火，没有立刻回答对手的话，将军低声命令下属退开，沉默片刻，才再度转向蓝焰。
　　“失去了雷辰……自由联邦的第一改造人也唯有我能够应付。”
　　“萧凉就在你身后，是不是？”蓝焰尖刻地问。
　　陆宣垂不答。赤色火焰在身后凝聚，忽然铺天盖地而起，凝成一道灼热的幕墙，一条燃烧的河流。火焰如瀑布般流动，朝蓝焰猛然砸去。蓝色火焰尖啸着还击，大地震颤，气浪翻卷。共和国其余异能者和军人为避免被波及，不断后退。自由联邦的狙击手仍在朝他们放冷枪，却无法干预正中央那场夺目刺眼的火焰之战。
　　“蓝焰前辈怎么样？”温存曦眯起眼，双色火焰太过刺眼，刺得他什么也看不见，“你有没有感觉……”
　　“完全没办法清晰感知。”商简啧了一声，“两个九窍异能者激起的乱流真是离谱……不过看火焰的情势，应该是胶着起来了。”
　　“胶着？陆少将可以拖，我们不行。”他急切地说，“如果拖到援兵前来……”
　　一道银光穿过视野，如同呼啸的炮弹冲入战场，冲进两团交织的火焰之中。火焰异能的余波震颤银光，然而那颗弹头摇晃两下，丝毫没有停止。赤色火焰摇晃一下，一捧血花自火焰间泼洒而出，随即被恐怖的高温蒸干，不留痕迹。
　　“八号倒也来了。”
　　陆少将单手支撑着火焰，另一条胳膊被子弹擦伤，垂在一旁，军服面料上氤氲着一圈不算大的血痕。蓝焰谢如菡用视线和火焰牢牢锁着他，显然占据上风，神情却并不怎么欣喜。
　　“居然躲得过去。”她的口型似乎这么说。
　　陆少将显然看懂了她的口型，“异能穿甲弹……蓝焰，这招共和国中过一次就已经足够。绝不会再中第二次。”
　　“我看还不够！”
　　蓝色火焰冲天而起，数个火球朝陆宣垂砸去，狂暴却精准地封锁对手的全部退路。与此同时，咆哮的穿甲弹再度发射，沿着蓝焰锁定的方向冲向陆少将。观战的温存曦吃了一惊，几乎站了起来：“这下陆少将会——”
　　商简抓住他的手，“冷静些，他最好会。只不过……”
　　穿甲弹一霎之间就穿过蓝焰。陆宣垂反应极快，单手一挥，一簇浓厚的赤焰防在身前，然而再快的元素异能者也不能快过子弹。穿甲弹瞬间撕裂赤焰，朝异能者轰击而去。温存曦忍不住惊呼了一声，闭上眼睛。尽管立场迥异，他仍不愿看到陆少将在穿甲弹下血肉模糊的惨状——
　　一股恐怖而熟悉的威压忽然压迫全身，它无形无质，像是地狱里传来的震颤，如同死亡本身一般压迫着心脏。温存曦猛睁开眼睛，拉开飞行器大门，黑雾瞬间环绕周身，他伸出一只手，将孔窍完全张开，拼劲全力向前一轰——
　　黑雾与黑火在道路中央碰撞，如同先前的两股烈焰般正面相抗。然而几乎是立刻，黑雾被火焰撞得粉碎，再无痕迹。而黑火声势暴涨，朝四周燃烧着，圈起一道幽邃的高墙，将囚车圈在正中。一瞬间，温存曦感到恐惧，对那道火焰高墙恐惧。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冲入其中，救出师父和被困的蓝焰。可双腿开始不由自主地打颤——直觉告诉他，他绝不是火焰主人的对手。天分，异能量，控制力……即便再花上二十年也无法抗衡。
　　“快走！”商简不知何时追到身后，拉住他的手腕，“别耽搁。今天彻底失败了，趁他还没有发现我们……”
　　“可是……”
　　他和商简话音未落。黑火已至，黑火凝成方才蓝焰的陨石形态，朝他们正面袭来。温存曦别无他法，再度抬手，黑雾成型，同样化为高墙，抵挡这一击。一击之下，黑雾再度分崩离析，黑火再进一步，撞上下一片毒雾。温存曦近乎大脑空白地召唤高墙，身体和灵魂都在恐惧中震颤，他只想切开裂隙，逃离此处。可商简就在身后，如果把商简单独留在这里……
　　“冷静下来，别后退，别浪费异能！”身后传来商简镇定而冷酷的喊声，“你上次用的那招呢？就是阻止南五区毒气的那招，现在就用！”
　　这一声斥责让温存曦稍稍恢复神智，他竭力压抑颤抖，举起双手，竭力忘却执政官的存在，竭力回忆南五区铺天盖地的灾难，回忆那时纯粹的绝望与仇恨。或许这是他比那位天才执政官唯一擅长的地方。黑色的波纹渐渐泛起涟漪，地面与周围的空气逐渐变换景象，灰色的天空逐渐占据天穹，侵蚀落日，心象渐渐在夏日的午后成型。
　　“很有趣……不过，太慢了！”
　　身侧忽然传来一声冷笑。温存曦猝然回头，发觉一道幽火裹着的影子穿破裂隙，已至身前。执政官左手一抓，方才构筑起的梦境顿时生出几道黑色裂隙，紧接着像水晶球一般片片碎裂，散落在空气之中。
　　恐怖的黑色幽火停顿下来。黑色披风垂坠在地，执政官一手托举黑焰，一手握着剑柄，站在他与商简之间，如闲庭信步般走了两步，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转了转。
　　“还有商氏……有趣。”执政官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或许该让你多活上几天。”
　　执政官惹人生厌的倨傲与华族无异，他神情冷酷，近乎炫耀地展露威压，压制着对手不成型的毒气。温存曦心头生出一股厌恶，然而恐惧随即压倒了它。手脚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拼尽全力，撑着最后的理智一步一步地朝商简挪。试图挡在黑客与执政官面前。
　　温存曦忽然感到一股异能如清澈的细流流入孔窍，疼痛与消耗有所恢复，他诧异地抬起头——商简不看执政官，只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专心对敌，不用管我。”黑客对他做出口型。
　　执政官也看懂了口型，矜持地嗤笑了一声，“收起异能，立刻投降。或许我还会留商氏的小鬼一条性命。难道你指望以毒气这种拙劣的仿品和我对抗？”
　　他不回答。执政官也不再打算等他回答，黑焰冲天而起，顺着执政官手上那炳做工精致的细剑攀援，那似乎是柄女式的刺剑，在执政官宽大的手掌上显得颇不协调。然而无人敢忽视它身上盘绕的黑焰。
　　“这是前任雷执政的剑。”执政官注意到他的目光，“萧氏会为每一任执政官铸造足以承载破之异能的武器，而她就死于萧氏的阴谋与自由联邦的狙击枪。作为报答，我送你的整个家族去见她，现在，虽然迟了二十年……你也是一样。”
　　带着杀气的威压再度袭来，执政官轻柔地挥舞了一下刺剑，刹那间，黑色火焰凝成剑状，脱离刺剑，朝他面门而来。温存曦身形摇晃，几乎站不稳，凭着直觉闪过第一击，潮水般第二道的剑火瞬息而至，他脚下一软，来不及闪躲，只来得及唤出毒雾防身。黑火与黑雾在面前交撞炸开，胸腹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温存曦感觉自己被震得飞出十几步，撞在树上，血腥气和剧痛刺得他眼前发黑。肋骨或许断了，黑火撕裂了肌肉，他不知道自己伤了多少处，他这辈子依靠异能，与人对敌几乎从未受过伤。
　　“执政官大人以自己的意志驯服了自己的能力。如臂如指操纵着破之异能。他是真正的‘异能者’。而你……只不过是个胡乱泼洒异能，被自身力量所控制的高位异能容器而已。”
　　”
　　耳边响起陆少将冰冷的判断。陆少将是对的。
　　昏花的视线里，执政官向着他一步步走来。他心头一阵绝望，反抗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他一定会死在这里，只是商简……对，商简还在这里。
　　他咬着牙，颤抖着伸出手，左手摸到牢牢扣在颈间的银色项圈，轻轻拨转一个刻度——
　　执政官忽然停住了脚步。
　　“哥哥，你终于按捺不住，要从安全的地方来见我了？”
　　黑衣执政官嘲弄地转向另一侧——江景宁正立在商简面前，举着枪，敌视地望着他。停着飞行器的林间空地忽然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任何增援赶来——或许是因为有执政官在，用不着任何增援。
　　“自二十年前战争开始，就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江景宁冷冷地说，“让我们离开这里。”
　　执政官发出一声轻笑，那是十分温柔，却轻蔑到极点的笑声。似乎听到了极荒诞的事情。
　　“哥哥，凭什么？你打算依靠什么底牌……来救这个萧氏的小子？拒绝我的邀请？”
　　江景宁没有回答，只是冷森森望着他。执政官手中的黑焰逐渐升起，化为几簇剑刃，浮在空中，锁定不死者的身形。
　　“放心，哥哥……我只会射手脚。”执政官柔声说，“就像当年一样。”
　　“你还有资格说当年——”
　　不死者与执政官同时动了。江景宁如一簇电光，一簇白色的影子穿过树林。天空中黑焰则向下齐射。改造人的身躯敏捷异常，以人类不可能完成的速度躲过数支黑刃，然而执政官轻描淡写地屈动指尖，黑刃精巧而准确地自天穹坠落，落在每一处难以躲避的死角。不死者腿上中了一击，身形摇晃，继续前冲，右手却又中了一记，黑火立刻环着手腕灼烧起来，凝成一道镣铐。执政官在虚空中猛地一抓，不死者就被提着手腕，朝他飞去。
　　“江老板！”
　　商简唤出藤蔓，试图抓回江景宁，可执政官的动作比话语更快，瞬息之间，黑焰刺穿了江景宁的两侧手掌。执政官毫不留情地盯着那两道飞扬的血花，单手掐住了自己兄长的脖子，将他按在地上。
　　“我还以为这些年，哥哥会有些长进……不过没有也好。以后哥哥也不需要做些什么……”
　　“你……”
　　江景宁痛苦地喘息着，两手瘫软，说不出话。他想拿起枪，手掌的洞确实正在愈合，却十分缓慢，破之异能阻断着他的自愈。
　　“没关系，反正哥哥也不会死……”执政官柔声说，“‘不死’，真是好异能。哥哥，知晓你异能的那一刻，我真的发自内心地为你高兴。那些年，我当真以为你已经死了……”
　　执政官话音未落，不死者忽然猛地抬起腿，以一种正常人无法完成的弯折程度踢向执政官，军靴尖弹出一柄锋利的黑色刀刃，干脆利落地刺入执政官腰侧的孔窍位置。
　　一篷暗色的血雾在空中扬起。执政官低吼一声，松开钳制哥哥的手，悬浮空中的黑焰一时紊乱。江景宁毫不犹豫地跳起来，抓住机会，一肘击在他小腹上。几乎在同时，周围的景色再度变换。午后的林间忽然阴沉下来，一阵浓雾弥漫林间，遮蔽住所有人的视线。
　　“又是……心象……”浓雾中传来执政官咬牙切齿的诅咒。
　　温存曦呆滞地望着这一切。他的确双手想要召唤心象，却还没有成型。一只手忽然扶着他起身，支撑着他朝浓雾中走。
　　“你是……”他视线模糊，勉强盯着对方的脸，随即惊讶地瞪大眼睛——
　　“存曦，抱歉，在宣垂那里耽误了一些时间。”萧凉凝视着他，“这梦境能困住川一阵子……跟我来。”


第171章 第八章 02 兄弟
　　2
　　“你的孔窍被黑焰灼烧得厉害，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再用异能动武。”
　　商简收回手，手心淡淡的金色光芒逐渐消失。温存曦望了望胸前和手上的绷带，沉默半晌，合拢衬衫，一粒粒扣好扣子。
　　“可现在的情况……恐怕不容我休息多少日子。”
　　“容不得也得容。”商简蛮不讲理地说，“破之异能对孔窍有什么损坏你自己清楚，如果你不想这辈子都没法动异能，这段日子最好老实点。”
　　他乖乖噤了声。想起执政官那遮天蔽日的黑焰，又感到一阵压抑，忍不住再度开口。
　　“抱歉，商简，刚刚……”
　　“你没什么可对我抱歉的。”商简说，“只不过如果下次碰上执政官，你还是这幅吓破胆的模样，谁也救不了你。”
　　“我明白，所以才要和你……”
　　“不要对我道歉。”商简打断他的道歉，却忽然别过头，不再看他，语气迟疑起来，“你自己怕成那副样子，倒还想得起我……这很好。”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商简依旧不看他，他诧异地望了商简一眼，没找到答案，却也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心虚，低下头去。好在，一声门响打破了沉寂，随即，门外传来江景宁的声音：
　　“小温，商小少爷，方便进来吗？”
　　“伤口已经都处理完了。”商简代他回答，“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江景宁缓步走进门，可进来的不只是他。沐无浊不知为何跟着江景宁走进门，径直走到温存曦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温存曦立刻想挪开身子，但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抗议，第三个人已经走进房间——萧凉穿着家常便服，风度翩翩地走进房间，朝弟子们展露微笑。温存曦只得忍着对身旁师兄的愤懑朝师父回礼。
　　“师父，您没事就好……我一直很担心您。”
　　“这次的事，多谢你们。”萧凉难得郑重地回答，朝着身旁的江景宁行了一礼，坐在他对面。江景宁则神情严肃地受了这一礼，自然地坐在萧凉身边。
　　“这次如果不是你张开织梦，牵制执政官与陆宣垂，倒也不会这么顺利。”江景宁话说给萧凉，眼神却瞧着他，商简与沐无浊的方向，显然是说给他们听的。
　　“这项计划虽然冒险，但事关生死，师父还是能使出全力的。”沐无浊说出了今天第一句话，“他在这方面十分值得信赖，还请雪盲诸位放心。”
　　这话说得十分古怪，江景宁微微皱起眉头，不作答复，萧凉则脸色发白，展开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
　　“非常感谢诸位能够舍命救我。”萧凉语气平静，面色却是惨白。“只是，虽然我十分感谢，可你们不该救我。”
　　“为什么，师父？你的意思是……”
　　“这是一个圈套。”萧凉垂下头，“一个希望得到你们下落的圈套。”
　　-------------------------------------
　　“圈套？”
　　温存曦觉得头发晕，异能的副作用还未褪去，他扶着太阳穴，用手肘支撑座椅扶手，低垂着头。商简有些担忧地望了他一眼，“还清醒吗？”
　　“不打紧……可我不明白师父的意思……我们成功救走您，逃离了追捕……为何说中了执政官的圈套？”
　　“存曦，我从头说起。”萧凉神色沉郁，皱起眉头，“在我被执政官扣押后，他依然委托我做一些事，说是将功赎罪。他头一次见到你之后……就立刻意识到，你就是世上的另一个破之异能者，导致异能侵夺和他身体衰弱的元凶。因此，他试图用各种方法寻找你。更别提他一直对八号……”
　　萧凉踌躇片刻，望了江景宁一眼，但江景宁冷酷地瞥了回去，眼神近乎警告。
　　“于是执政官找到我，试图用织梦寻找你的踪迹。并且以宣垂和无浊相威胁……”
　　桌对面的沐无浊发出一声嗤笑，萧凉住了口，神色哀愁地望着弟子，“无浊，你这是什么意思？”
　　“师父担心陆少将就说陆少将，不必提我。”沐无浊淡淡回答，“这些日子总见你们二位互相包庇，倒是有趣。”
　　师父的神情明显非常失望，他压抑着愤怒，不再望沐无浊，继续自己的讲述。
　　“起初，我尽可能消极怠工，给执政官些若有似无的进展。很快，他就发怒了……但他也意识到，自己无法追踪和使用织梦，再怎么威逼我，也不可能得知真实进展。于是，执政官要求我为他联系自己与你的梦境，以便通过梦境和异能的牵引，逐步确认你的方位。好一举进攻雪盲据点……”
　　温存曦吃了一惊，险些站起身，眼前一片眩晕，又晃晃悠悠地坐了回去。他能感到身旁商简，对面沐无浊的凝滞视线正粘在他身上，一时没有离去的意思。
　　“即使小温与执政官的梦境联通，又与今天的事有什么关系？”商简看了看他，代他发问。
　　“因为执政官无法接受织梦，联系一直未能成立。”萧凉忧愁地说，“经过排查，他认定，他与存曦的灵魂相当遥远，破之异能的构成机制也恰巧位于两极，这种联系太过薄弱，如果想要定位……”
　　“需要在存曦和他处于一定距离内才能够触发，是不是？”沐无浊打断了师父的话，语气有些冷酷。“所以他想出这个法子，认为存曦不会丢下你不管……不过，以师父你的性格，应该绝不会和执政官透露自己和存曦的关系才是，是谁告的密？”
　　“的确不是我。”萧凉惨然一笑，“是宣垂告诉他的。在我下狱之后，他将存曦的大部分状况……除了和无浊你相关的信息，尽数告知执政官，以换取我出狱。只不过……”
　　“真是条执政官的好狗。”江景宁冷笑一声，“这倒也解释了陆宣垂为什么会出现在押送队伍里——执政官根本没打算处决你，陆宣垂也乐得陪执政官演这出戏。真遗憾啊，如果不是碰上了你们师徒俩，他怕不是早升到上将了。”
　　不死者望了望萧凉和沐无浊，沐无浊似乎对这话颇有同感，萧凉却几乎站起身，神色似乎比自己受了侮辱还生气。
　　“八号。”师父语气不善，算是警告，“总之，事已至此，刚刚存曦与执政官刀兵相向，近在咫尺……他们的梦境链接已经完成。执政官只要不断地竭力深入梦境，就可以确定存曦的模糊方位。而他知道，你……八号，你一定会守在他身边保护他。他可以一网打尽。”
　　“师父。”温存曦忽然开口，“您所设置的梦境，是双向？”
　　室内诸人又吃了一惊，萧凉欣慰地望了小弟子一眼，“是，我在法术上留了一个小小的后门。存曦，倘若你能对自己的梦境有所掌控，也可以反向对执政官进行溯源……确定他的位置，他的身体状况……他的记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然而温存曦低下头，“师父，您也知道，我对梦境没有掌控能力。”
　　“唉……我明白。存曦，至高异能对其他低位异能的排斥性很强，你能够接受织梦已经是不易……”
　　“不过，我似乎能看到一簇微弱的黑色火苗。它很虚弱，像风中的残烛……那就是执政官的身体状况？还是他的异能？”
　　“就是它！”萧凉欣喜地站起来，随即神情又稍稍暗淡，“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不过，只要存曦你能够撑到它完全熄灭的那一刻……就算是赢了。”
　　“可那一簇火苗……大概多久能够熄灭？”他追问。
　　萧凉哑了火，讷讷坐下，答不上来。原本摒心静气，等着萧凉宣布好消息的众人有些失望，纷纷坐回原位。
　　“也就是说，萧所长。这段日子，我们得拖着小温东躲西藏，直到执政官自己油尽灯枯？”商简有些尖刻地问。
　　“是。不过，请别叫我萧所长了，我这副样子……算什么所长。”萧凉苦笑着摇头，“不过是一个逃狱的罪犯。”
　　“照你的说法，在座各位怕是没有一位清白。”江景宁忽然打断萧凉，“我倒没想到，被灭族，削职，就连自己都被亲自被送上法场，萧凉，你还以当共和国的顺民为荣？”
　　不死者语气恶劣的程度吓着了他和商简，连一旁原本准备出言讽刺师父的沐无浊都吃了一惊。萧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立刻就要栽倒似的。
　　“八号……我知道你对我有怨……”萧凉倒在椅背上，“可我一开始的信念就和你们不同……我相信共和国，不可能像你们一样……”
　　“我可还没和你提他的信念。”不死者仍然挂着冷笑，站起身，走到萧凉的椅子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是他的双胞胎兄弟。他死了，他的孩子被一个个杀死在刀下，他的妻子开枪自杀，他的追随者死于疯狂和困苦，连他最后一个活着的孩子你也没有放过……引好了梦境要那个叛徒来杀他……现在，你告诉我们，你最在意的是自己成了逃狱的罪犯……”
　　“萧凉，你算是什么兄弟？去垃圾场里捡来的那个都比你更像兄弟！”
　　江景宁说完这番话，猛地转过身，就像二十年前那个年轻气盛的狙击手一样大步流星走出房间。丢下萧凉在座位上脸色苍白地哆嗦。剩下三个年轻人面面相觑，终于，还是温存曦站起身，朝瘫软的长辈走去。
　　“师父……”他轻声说，“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存曦！”萧凉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颤抖，“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并不想伤害你。八号……他不是坏人，只是误解了我的意思……”
　　“我明白，师父，我都明白……您别往心里去。”他拍着师父的背，反而像哄小孩子似的说，“不过事已至此，共和国肯定是回不去了，您愿意帮我们的忙吗？”
　　他尽可能温和地望着师父。师父怔怔望了他一会，惨白而惊恐的面色渐渐恢复，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当然，存曦。我会帮助你，一定会帮助你的。”萧凉紧紧握着他的手，站起身，“我再去和八号说说……争取在这段时间，找到破解梦境联系的方法，另外……还有尽可能限制执政官能力的手段。你会没事的……”
　　师父哆哆嗦嗦地起身，落荒而逃似的离开房间，也不知是不是追江景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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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焰异能者的名头渐渐在垃圾场传开，起初，有人挑战，但都被诡秘的幽火击退。渐渐地，谁也不想死，谁也不敢招惹他们。哥哥的子弹消耗越来越小，堆积的食物越来越多。他们有了安稳的住所，甚至有些拾荒者跑来邀请他们入伙，甚至愿意做小弟。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除了哥哥。
　　孩子发现哥哥开始躲闪他的目光，开始对他撒谎。哥哥的行动还是温柔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时时追着他，可目光复杂得叫人读不懂。那不是一个孩子应有的眼神。哥哥开始替他寻找物资，独来独往，闲暇时也不去看他，总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海滩上，望着自己的双手，或者不断擦拭着枪，像故意避开他似的。
　　为什么？为什么哥哥和从前不一样？他找不到答案，即使鼓起勇气去询问。也只得到哥哥故作平常的搪塞。
　　“我没有避开你，小川。只是你有了异能……我得好好想想未来。”
　　他不懂，为什么先前畅想的未来已落到手中，哥哥却比从前更忧伤，还要想别的未来。
　　“小川……你的异能很强。连我这种人都感觉得出来。”哥哥忽然开口，“你……会离开垃圾场吗？”
　　“不！”他立刻跑到他身边，去牵他的手，“我答应过了，我不离开……现在的生活不是很好吗？”
　　哥哥的神情变得有些讽刺，“可外头异能者的生活更好。环形村的商人都告诉我了……他们说，你这样的异能者可以	到共和国参军，他们会……”
　　“我说了不出去！”他提高音调，“哥哥，我们答应好的。我的异能就是为这个而觉醒……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哥哥吓了一跳，呆呆望了他一会，神情依旧带着点讽刺，不过渐渐地恢复常态，露出笑容。
　　“你的异能……为这而觉醒？”哥哥笑着，笑容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为我们一起生活的约定？”
　　“当然。”
　　他看见哥哥笑了，这次是真心的，于是也跟着笑了。他一屁股坐在哥哥身旁的石头上，并排坐好。他们的“领地”是一片与海岸距离适中的地方，不太湿冷，还能看到辽阔的肮脏大海。海面上漂浮着肮脏的垃圾，渡鸦和翅膀脏污的海鸟。
　　“哥哥，你看……那个漂浮的黑东西是什么？什么垃圾漂得那么快？”他快活地指着海平面。
　　“垃圾怎么可能漂得快。”哥哥撇撇嘴，“那是船……等等，这片鬼海域怎么会有这么快的船？还是黑色的船……”
　　兄弟俩狐疑地站在石头上，朝那几艘船张望。船越来越近，干脆利落地破开海面的垃圾和油污，开向他们这片海岸。渐渐地，船看得清了，他看见船头的共和国旗帜，以及船上一排排穿着统一鲜亮制服的水手……
　　“小川！”哥哥的声音惊恐起来，“这是共和国军队的船！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他不明就里，愣愣看着，哥哥忽然一把抓起他的手朝岸边跑。可才刚跑出几步，天空忽然坠下一道漆黑可怖的惊雷。它如同陨石般划破天穹，以比黑船还快上无数倍的速度划过海岸，携风雷之声重重坠落在他们兄弟面前的地面上——
　　一阵烟尘。他下意识张开异能，为自己和哥哥遮蔽崩落的石块和金属碎片。待到烟尘散去，他维持着手中的幽火，凝神注视对面——对面不是陨石，而是一个女人。一看就是个一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女贵族，和垃圾场那些挤着想出去的女人不一样。
　　他的视线停留在女人手上，那手掌上托举着一团漆黑的雷电。那雷电与他的火苗同样诡异，微微摇曳，似乎在相互吸引……
　　“果然，是同源的力量。”那女人微笑着开口，“小家伙……跟我离开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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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再度惊醒。
　　他猛地晃晃头，想把执政官小时候的形象晃出脑海。孩童那副绵软娇气的语气和昨日杀气逼人，冰冷而疯狂的男人实在不相称。他也并不想了解这些……好吧，就算他真的有些好奇，在温存曦沉溺于执政官往日梦境的同时，执政官是否也在同一个颖海，望见他的过去？这会让他的秘密暴露多少？
　　看来在师父捣鼓出切断梦境联系的方法前，他最好一天也别睡觉。
　　温存曦痛苦地想，正要坐起身，一只手却轻轻压在他肩膀上。他吓了一跳，才发现黑暗中，他的床边上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一动不动，不知在这里守了多久。
　　“存曦。”沐无浊沉静地开口，“你的‘织梦’很紊乱。”
　　他几乎又要跳起来，“谁让你到这里来的？”
　　“冷静些，存曦，好好养伤。”沐无浊又按住他，“谁也说不准下一次执政官什么时候就会来。”
　　“请你出去。现在，马上就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他冷冷地瞧着对方，沐无浊居然露出一个诧异的神情：“存曦，我不过是想照顾你。织梦的情况，白天师父也提过，倘若……”
　　“师兄是听不懂共和国的语言还是怎么回事？”温存曦猛地坐起身，“我还真羡慕你，无论做出什么事，见我还能从容到这种地步——”
　　“存曦。”沐无浊道，“我当然知道你心里还有气，不过前几次商讨雷辰之事时，你尚能平心静气，这次……”
　　“您原来还知道雷辰。”他冷笑一声，“沐无浊，我们别兜圈子，别说没用的话……你告诉我，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故意告诉我别去那座工厂，还贴心地提供了工厂的坐标？”
　　“那自然……”
　　沐无浊平静地开口，神情无辜，然而他死死地盯着他，异能威压几乎在身侧浮动。
　　“回答我，沐无浊——你早就知道会是现在这种结果，是不是？”


第172章 第八章 03 共犯
　　3
　　夜色如水，沉默一时笼罩了整间卧室。
　　“存曦。你还在气头上，尚未冷静下来。”沐无浊终于开口，叹了口气，“那件事并不值得你如此生气。雷锐既然自行离开……”
　　“好一个自行离开。既然如此，那师兄也自行离开吧，别逼我动手。”
　　“存曦，你现在不宜妄动异能。”沐无浊叹了口气，“既然没有异能，还是不要以此威胁我为妙。”
　　一阵沉默，他死盯着沐无浊，几乎要把对方盯穿。而沐无浊望着他，露出一个微笑。
　　“不过在我看来，存曦生气的对象也并不是我。”师兄平静地说，“毕竟……倘若你当时选择不下手……雷锐也不会选择离开，不是吗？”
　　初夏的夜里，他猛地打了个寒噤，一把推开沐无浊，身体因愤怒不住地哆嗦。
　　“这才是你的目的……一开始请我不要插手，就是为了让事情变成这步田地！”
　　“我说中了？存曦，何必迁怒于我。我承认，我的确猜到事情会如此发展。但那时无论我还是雷锐，都无法逼你作出决定。你完全可以答应雷锐的恳求，去解开所谓‘仇恨的连锁’……但你绝对不会那样做，存曦。因为在关键时刻，你只会选择你自己，自己的意义，自己的自我。你和我才是一样的——”
　　“别再说了——”
　　“很遗憾，存曦，我非说不可。我终于明白为何你今日才对我发怒……为何只对我发怒……因为你一向只对自己发怒的。对别人的怒火太放肆，太不安全。你觉得这样自己会被人瞧不起。但这一次，你向我发泄感情……是不是因为你已经认定，在这件事上我们是共犯，我是可以倾泻感情的安全对象，我是你的‘自己人’了？”
　　沐无浊仍然笑着，温存曦猛地从枕边抓起匕首——师父送他的那把匕首——朝那张脸飞了过去。黑刃擦着师兄的面颊，擦过一道淡淡的血痕，飞出两米，撞在墙上，铮然落地。
　　沐无浊有些惊诧地转过头，望了望那把刀，又用手指轻轻抹去脸上的血痕，仔细观察了一会。忽然，沐无浊的身躯忽然笼罩过来，像一堵高墙般堵在他与天花板之间，倾身压下。温存曦浑身发抖，立刻伸手去推——曾经在水榭中的回忆，以及更多更久远的回忆攫住了他——然而沐无浊动作更快，军人只用单手就压制住他，将双手按在头顶。
　　愤怒与屈辱驱逐了理智，异能在血脉中奔涌，瞬间包覆住手心，沐无浊显然被灼痛，低吼了一声。但强行驱动异能的孔窍更是剧痛百倍，温存曦同样哀叫一声，刚刚凝聚的毒雾在刹那间散去了。
　　“存曦……看来你也没有什么别的招数了，是不是？”
　　沐无浊不顾那只被他灼伤的手，更用力地钳制着他，似乎故意让双方都感到痛苦。黑暗中，温存曦感到急促的呼吸彼此交缠，师兄轻轻扯下领带，就势捆好他的双腕。膝盖顶入腿间，将双腿强行分开。空余的手探入被子，直摸到裸露的胴体，立刻一把抓住白净的胸脯揉捏起来。
　　“存曦的好习惯还是一样……”
　　“下去！”他低低喊道，“我不想再和你……唔……”
　　炽热的唇舌了堵住口腔，翻搅侵占，不知饕足。温存曦呼吸困难，再说不出一句话，胡乱扭着头抗拒，但那唇舌执拗地追着，不断亲吻，像是吻不够，像是要把前些日子未曾品尝的份都一并补回来。
　　“不想？”沐无浊终于松开口唇，微微抬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存曦，你现在这幅模样，像是几个月没被人碰过似的……事实也的确如此，他不要你了，你却还需要男人……”
　　“我……”
　　嘴唇再度被叼住，师兄的舌尖抚弄唇片，深入唇缝，勾起一阵酥麻。他想要拒绝，却因为缺氧没了力气，头晃了两下就任凭亲吻。真的是因为缺氧？他不敢想下去，赤裸的肌肤被师兄的手作弄着，几乎快要燃烧起来，下腹一阵阵涌动着热流，未被触及的下半身渴求与上半身一样得到爱抚。
　　沐无浊很快让它们如愿以偿。华族的便服一件件滑落到地上，那只作乱的手一路粗暴地向下抚摸，半轻不重地沿着腰线滑入腿缝，掐住大腿内侧的肌肤，几乎掐出指印。他吃痛挣扎，手却握得更紧，将大腿狠狠掰开。
　　“别动。”
　　沐无浊附到耳边说，那声音像是具备某种特殊异能，他浑身一震，下意识停止了挣扎。师兄的身躯彻底挤进他两腿之间，灼热的硬物抵在臀缝间，不断上划，终于停在最柔软的穴口处，轻轻刺进头部。
　　“不……那里……”
　　又一个吻，深得几乎窒息，深得无法再叫出一声。沐无浊钳制着他的下颌，不断近乎噬咬地和他接吻。同时，性器刺入花穴，一点一滴，缓慢，近乎凌迟地向内推进。他扭着腰臀朝后逃，却被牢牢楔着倒在床铺上，无路可退，任由柱身一点点楔到最深处。
　　“他一直没碰过这一处……是不是？”沐无浊喘息着，语调很是满意，“还是离开我时的样子……”
　　“不……呜……”
　　“上次是我太大意，犯了错误。存曦……这一次，我应该……”
　　沐无浊没有说下去，他惊恐，惶惑地抬起头，在一片高热中，看见师兄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
　　“……应该在存曦里头留下孩子才是。”
　　“你疯——”
　　沐无浊依旧不容许他说完任何一句话。师兄作乱的那只手忽然停止撩拨，用力捂着他的嘴。那双手箍得他喘不上气。温存曦咳嗽着，眼泪模糊了视线，世界黑暗，一片模糊，只有滚烫的硬物缓缓撑平褶皱，刺入最深处，戳刺宫口，碾磨幼嫩的花核。毫无感情地抽出，紧接着又更粗暴的插入。理智几乎燃烧殆尽。他不住地哭着，叫着，自己都不知自己在叫什么，只是恳求，摇头。
　　“我先前是怎么教你的……存曦，腿该怎么做？”
　　“呜……”
　　师兄还在插他，更猛烈，更无情地刺到深处，强烈的痛楚和感官刺激让他几乎无力反应，可双腿下意识地遵循指令，盘住师兄的腰。
　　“……手。”
　　他呜咽一声，沐无浊抬起手臂，引着他抱住自己的脖颈，随即搂着他的腰，更用力地作弄起来。两具躯体交缠着，像颖海风暴里两条无法幸免的船那样颠簸。沐无浊吻着他的脖子，温存曦仰着头。他的腿环着师兄的腰，师兄忽地浑身颤抖，低下腰，滚热的性器顶进宫口，骤然射出一股冰凉的液体。温存曦醒觉过来，猛地一颤，松开环着师兄的腿朝后爬，挣扎着想要逃开。铁箍似的手却环着他的腰，口唇叼咬喉结，硬生生把所有浊液都灌进了花穴。软穴感受到刺激，刹那间喷涌出一大股耻辱的黏腻爱液，一滴滴淌在交合的肉体上，一滴滴落上床铺，氤氲着濡湿了褥单。
　　“看来雷锐根本不知道怎么才能满足你，只懂得一味蛮干。”耳边传来师兄低低的絮语，“你需要我，你需要我一直这样对待你……一直这样下去。”
　　“不……”他摇着头，清醒的耻辱逐渐占据脑海，“我不要你……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想要这些……”
　　“不会想要？”
　　“不会想要……永远不想要。沐无浊，你把一切都毁了……我根本不是为这种低劣的事活着，我绝不会……唔……”
　　这一次按在下颌的手格外用力。沐无浊今夜似乎比往日更容易激动，师兄用手捏着他的下颌，迫他开口，牢牢塞进一团丝绸手帕。几乎没有任何休息和停顿，那具高大的身躯再度倾身压上，轻而易举地骑在他身上，那具方才贯穿他的凶器又抬起头来，顶住不断流淌着浊液的花穴入口——
　　“唔唔……”
　　温存曦摇着头，眼泪同样像是受了沐无浊控制那样，下意识地滑落眼角。此刻算不上最痛苦的时候，可方才作弄得太激烈，身体早已绵软无力，再受不住下一次折磨。他不住地摇头，然而沐无浊的神情没有一丝软化，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故意缓慢地朝里挺动一丁点距离——
　　静夜里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叩门声。
　　他怔住了，几乎以为是幻觉。然而沐无浊也停下动作，不耐烦地注视着门外。寂静持续了数秒，很快，又响起了叩门声。同时，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
　　“温存曦，开门，是我。”
　　他惊愕极了，禁不住一阵战栗。商简为何会在深夜敲他的房门？可现在这幅样子……师兄又会怎么样？该怎么办才好？
　　沐无浊缓缓自他体内抽离，披上外套，套上长裤，神情随着一系列动作逐步恢复冷静。师兄站起身去应门，只是并未解开他身上的任何束缚。
　　“商小少爷，存曦已经睡了，不知你为何出现在这里？”沐无浊平静地站在门口，用身体挡住进门的路。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沐中校。”门外传来商简的声音，“既然你在这里，小温大概也不会睡得多安稳，他人呢？”
　　“他睡了。”沐无浊重复道，“我为他梳理神思，才让他有个好梦。”
　　“他前几天还说过，不希望你对他的梦境多加干扰。碰巧我记性不错。”
　　“这可未必。商小少爷，归根结底，我与存曦之间的事与你没有任何关系。深夜叨扰，未免有失体面。请回吧。”
　　“体面？我不懂什么体面。”商简冷笑一声，“我只知道经过那种事，温存曦绝不可能欢迎你。倘若你不肯让他出来自己赶我走，又不肯离开，我就站在这一直敲门，并且不介意把那位脾气又臭又硬的不死者叫来一起敲。他很不喜欢沐中校你，兴许会同意我的提案。”
　　沐无浊猛然关上门。然而门外的黑客当真遵守诺言，不断叩门，清脆，有节奏的声响不断在室内回荡。沐无浊沉默着，背对他面朝着门，不知在考虑什么利害。
　　终于，师兄深深朝他望了一眼，再度将门打开，不看商简，大步流星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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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简带上门，轻轻走进房间。
　　沐无浊离去带来的片刻安心感已经荡然无存，此时此刻，温存曦躺在床上，蜷缩在角落，慌乱到了极点，无论如何，不能让商简看出这么一副景象，好在商简没有开灯，他可以趁着黑暗滚到床底去，假装自己不在房间……
　　“温存曦，我知道你在。不方便回答？”商简忽然开口。
　　这话让他燃起一丝希望，温存曦只求商简能忽然开窍，立刻离开这里，顺便带上门，可他说不出一句话，也不敢发出声响。
　　商简果然在让他失望的地方从不叫他失望，黑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接近床边。终于，一束微光亮起，他终于看到商简迫近眼前的脸。一瞬间，他蜷缩成一团，下意识闭上眼不看。黑暗中传来一声叹息，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脸颊，探入口唇，取出了塞入口腔的布团。
　　“先去浴室，睡觉之前得洗干净。”商简说，“不然留在里面，伤更难好。”
　　温存曦诧异地睁开眼，发现商简脸上并无惯常面对他时所具备的那种嘲讽表情，反而与他一样，竭力显出只想转移话题的平静，不知是不是他产生了错觉，黑客眼里甚至有一丝关切。于是他几不可查的放松地垂下头去。
　　“多谢。”他低低地说。
　　“你最好别对我说这种话。”商简说着，扯开捆着他手腕的领带，不知为何，忽然将一条胳膊伸到他膝弯下，另一条胳膊托着后背，将他打横抱起。温存曦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担心这手无缚鸡之力的黑客跌倒在地，然而商简居然抱住了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甚至十分平稳地朝浴室走去。
　　“等等……”他忽然反应过来，“不用这样……我自己能……”
　　“才反应过来？”黑客转过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面颊贴着面颊，“温存曦，晚了点。”
　　商简抱着他走进浴室，将他轻放在浴缸边，顺手带上门，自己的身躯挡在他和门之间。
　　“商简……”他仍有些意识模糊，没能完全理解面前的情况，“我不明白，你为何会……”
　　黑客没有回答，熟练地拧开龙头放水。他恍惚的望着他，不明白为何这小少爷伺候起人会这么熟练，商简用手指伸进池水里搅了搅，确认水温适宜，才转过身重新抱他的腿。温存曦不知该不该挣扎，轻轻动了两下。
　　“我自己能洗……”
　　“里面也能自己洗？”商简不带感情地反问。
　　“你……”
　　他一时涨红了脸，不知该怎么反击，下意识推了一把。商简身形摇晃一下，语气也变得有些生硬，几乎像是训导：
　　“别动。滑倒就麻烦了。”
　　温存曦停住手，无论究竟有何动机，商简的确是在帮助他，恩将仇报实在不像话。况且他此刻也实在没什么力气挣扎。商简抓着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托着腰腿，将他轻放进浴缸里。
　　温热的水打在身上。热气蒸腾，温存曦感到一股迷迷糊糊的舒适，仰躺在浴缸中，几乎想要就此睡去。然而水波震荡起来，隔着浴室蒸气，他看见商简正一粒粒解开短衬衫的纽扣，脱去长裤，丢在凳子上，随即一只手伸进浴缸。
　　“商……”
　　“用不着害怕，洗完我就走。”
　　商简例行公事地在他脸上抚弄一把，语气不带感情，然而他注意到对方的声音在颤抖，脸上也因浴室的热气发起红晕。
　　“我没有害怕。今天的事情……多谢你。可朋友之间用不着帮这么大的忙。商简，你先出去，剩下的我自己就能……”
　　“你不能。”商简打断他，“看你这双手，抖的厉害。温存曦，我劝你老实待好，少说两句惹我心烦。你越配合……完成就越快。”
　　“我不明白……”他终于忍不住，含着屈辱开口，“既然我惹你心烦，你今天半夜里为什么要来找我？又为什么要帮我这个忙？我以为……”
　　“以为我想要看你的笑料，是不是？”商简打断了他的话，“你总喜欢把我想得那么糟糕，我早该料到这一点。”
　　“商简……我并不是想……”
　　“好，我可以告诉你。温存曦，我今晚来找你，倒也确实和现在的事有些关系。或者说，和沐无浊对你做的事也有些关系……”
　　他呆呆的望着商简，微微张开嘴，不知该说什么话。商简似乎也因为情绪激动，说得有些语无伦次，难以理解。黑客微微别过脸，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
　　“无论如何，我希望你今晚别装傻。温存曦，我知道你是个装傻的行家里手，无论何时何地都擅长自欺欺人，可至少今晚别干这种事。我已经等了太久，从一开始，到你跟雷锐的过家家游戏——别瞪着我，我知道你不想听他的名字，但我非提不可——那个时候，看在他的面子，也看在你那副疯疯癫癫寻死觅活的样子上，我选择退让一步，什么都不再提。可如今连他自己都放弃了你……我没有理由再退让下去，把自己想要的东西拱手让人。”
　　“商简，我还是不明白……”
　　“温存曦，那天晚上，那个雷雨之夜，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我不信你对它的含义一无所知。我也不信你是那种随随便便就可以把自己的身体交给别人的家伙。既然你今晚问了无数为什么，我倒也想问问你——为何那时候不反抗？为何要予取予求，任我做所有想做的事情……为何要取悦我？为何唯独请求我惩罚？”
　　“我……我不知道……”
　　他呆呆地摇着头，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可我只知道我不应该再和你……商简，你刚刚什么都看到了，也什么都知道。我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是怎样一个人……既然如此，为什么？”
　　雾气打湿了发梢，温存曦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池水中颤抖，他低头望着浴缸的水面，忽然，水面暴涨，一具修长的躯体没入水中，覆在他身上，挤入光裸的两腿之间。温存曦吓了一跳，几乎立刻站起身，一只手却按着他的肩膀，让他重新倚靠在浴缸上躺着。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探入股缝，轻柔地划着花穴的入口。
　　“真遗憾，我也不知道。不过你刚刚说朋友之间不能帮这么大的忙。既然如此——”
　　商简的面容骤然贴近，近在咫尺，他可以闻到暗红发丝上的香水气，可以闻到每一寸炽热的呼吸。
　　“——那我就不做你的朋友，这样总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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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第八章 04 镜中人 中
　　4
　　“——那我就不做你的朋友，这样总可以吧？”
　　温存曦还来不及回答，温热的手指就擦过肉瓣，浸入穴口，探进刚刚被蹂躏过，此时已经完全扩张开的软肉里。他猝然叫了一声，伸手去推商简，对方却先一步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异常坚定的握着它，将手重新放回水中。
　　商简抬起那只空余的手，用手指摩擦着红肿的嘴唇，一点点抚弄方才被沐无浊咬破的小伤口。触感异常温柔，温存曦觉得舒服，不由得让他摸了一会。
　　“商简……”他终于勉强挣脱了脑海里的情热，恢复少许理智，“我……”
　　那手指却轻轻压在他唇上：“别说话，想叫的话倒随便你。”
　　脸上又腾起一片红晕。温存曦正要反驳，那两根埋入花穴的手指又动了，它们不断勾弄着软肉，不放过一丝最微小的缝隙，细细地探入褶皱。力度不大，却异常缓慢，带着挑逗意味。
　　“唔……快一点……结束……”
　　“得清理干净，着急不得。”商简平静地回答，声音颇有余裕，“腿再张开些，放松。”
　　他被这话说得又羞又恼，臀部下意识夹得更紧。商简在臀肉上轻轻拍了一把，叹了口气，干脆抬起他的一条腿架在浴缸边缘，另一条也照此办理。然后埋首在被浴缸架着，无法并拢的两腿之间，更仔细地用双指撑开肉道，仔细地清理起来。
　　“不要再看了……”
　　他闭上眼睛，睫毛轻颤，身体也跟着一起颤抖，温存曦的确遭受过比这更耻辱，更过分的折磨，可从没有人这样盯着他的私处一寸寸地看，像是欣赏自己的收藏品。那两根手指还在不断开拓，比沐无浊的性器更仔细地抚慰每一处肌肤，来回擦拭着肉瓣。忽然，指尖触及到敏感的肉豆处，刮擦了两下，他惊喘一声，全身哆嗦得利害：
　　“出去……不要你帮忙……啊……”
　　手指稍稍用力，故意玩弄起凸起的肉粒来，他急得想用脚去踢商简，那对手指干脆夹起它轻轻一捻，他的斥责变了调子，绵软地带了哭腔。商简看见他眼角的泪光，专注的看了一会儿，又玩弄几下，才放过那处原本属于女人的敏感点，轻轻捻去手上带出的半透明的爱液，再度探入小穴，清理起来。
　　“嗯……”
　　温存曦仰着头，躺在浴缸里，闭上眼不去看商简。不知过了多久，手指一寸寸将整个花穴全摸遍了，连最深处都细细抠挖出浊液，再带着清凉的药物探入，一寸寸涂抹按摩。他无法抗拒，只要那几根手指在里面抽插几下，整个人就浑身都软了，架在浴缸上的双腿无力抬起，无力合拢，任凭商简摆弄。
　　最可耻的还不是这些，他感觉到自己的性器兴奋起来，顺着商简的动作在水中缓缓抬起头，商简显然也注意到这一点，他停下清理花穴的手，抽出手指，缓缓覆盖在挺立的性器上，轻轻套弄两下：
　　“小温，你只靠碰后面……”商简缓慢地服侍那根东西，微微用拇指推着它，似乎想展示给他看，“就可以这样？”
　　“出去！你再说话……就不要你帮忙……现在就出去……”
　　“好，那我不说话。”商简罕见地顺着他的话说，“我也不出去……”
　　握着柱身的手松开了，可还没等温存曦松口气，商简的身躯就覆在他身上，另一根又硬又烫的东西顶在了刚刚清理完成的穴口前：
　　“小温，今晚我不说话，只做事……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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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刻，还不等温存曦反应过来，他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大的口唇被另一副唇舌侵入了。商简扣着他的后脑，细细吻着，舌尖勾着舌尖，一寸寸品尝着口腔的软肉，品尝着许久未能品尝的气息。与此同时，花穴也再度被侵入，不再是温柔的手指，而是更硬挺，更炽热的凶器。它不如沐无浊那般粗暴恶意，却异常固执，任性地插入深处，将他楔在浴缸和池水里动弹不得。凶器按照先前手指的路线一寸寸推进着，端头碾磨褶皱，在那致命的肉豆处故意蹭了几下。霎时间，甜蜜的电流穿透脊椎，温存曦浑身发颤，眼前发白，发出一声高亢婉转的媚叫，合着吻被商简吞进肚子。被玩弄得熟透了的花穴张缩着涌出一大股黏腻耻辱的爱液。商简松开他红肿的唇片，稍加舔舐，发出一声喟叹，性器再度挺入穴口，这次直插进深处，他哀叫一声，万万没想到商简居然能进得这么深……
　　“呜……不……太深了……商简……”
　　腰臀自顾自摆动起来，他意识模糊，自己都不知是迎合还是向后逃。反正双腿被浴缸撑在原地，动作没有一点用。商简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俯身向下，凑到他耳边吻了吻，低声开口：
　　“小温……叫得再亲近些……不许向上次那样叫全名了……”
　　“什……”
　　他呆滞地望着天花板，一时不知道商简在说些什么，更不知该如何称呼。商简以为他要拒绝，立刻在他耳垂上惩罚性地咬了一口。同时下身用力一顶，凶器在宫口处摩擦：
　　“不许和上次一样……你是怎么讨好他们的？那就怎样来讨好我……”
　　“呜……”
　　插入体内的性器又动了动，商简的手抚到胸前，细细地爱抚胸脯。那双熟练轻巧的唇沿着他的耳根一路向下，吻到颈侧，再到锁骨，留下一串半轻不重的吻痕。颈侧原本就敏感，被连舔带咬一番作弄，更是酥麻难耐，他的意识几乎被舔舐得恍惚：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教我……告诉我该怎么做……”
　　商简的动作顿了顿，声音似乎喘息得厉害：
　　“告诉你怎么做？”
　　“我做不好……别让我一个人去想……我全听你的话……”
　　身上的躯体猛然一震。商简又攫住他的嘴唇，拼命吻了一阵，那副用力的架势不像平日游刃有余的黑客，倒像是另一个过分冲动的人。商简用力吻着，直到他快要窒息才松开：
　　“小简。就这样喊我……”
　　他大口喘息着，还未从刚刚接吻的缺氧里恢复，神志也还不清醒。只是茫然盯着那双金色眼睛。那里头目光炽热，几乎将他整个人点燃灼烧。
　　“小简……”他轻轻跟着念道，忽然觉得更不好意思，“这样是不是不太……”
　　……不太好。
　　他没来得及说完这句话。商简又俯下身，搂着他的腰牢牢抱紧，啃噬他的脖颈。一股冰凉的浊液一霎间全射在花穴里，一滴不落地注入他体内。温存曦颤抖着，又喊了声小简。商简像彻底失去了引以为傲的矜持，抽出性器，又插入深处，骤雨似的来回戳刺着敏感带：
　　“存曦……”身上人轻轻地说，“我会帮你全都弄干净的……再来一次，最后一次……”
　　“小简……”
　　他轻轻唤了一声，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顺从地闭上眼睛，同那个雷雨之夜一样，将身体的处置权交于对方。或许早该如此。
　　黑暗中，一个吻轻轻落在眼皮上。紧接着，那两片唇像蝴蝶一般离去。一具身形相若的躯体压在他身上。胸脯彼此磨蹭，下半身完全契合在一起，不断拍打摩擦。如同一面镜子两侧的同一具躯体，彼此映照，彼此抚慰。
　　直至长夜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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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睁开眼时，面前是一缕晨光。商简还睡在身侧，闭着眼，睡颜平静而毫无攻击性。温存曦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如果不是因为讽刺，骄傲而刻薄的神情，这张脸相当漂亮，是那种叫人驻足欣赏远观，却不敢接近的漂亮。只可惜商简用故意做出来的伪装把这份美染上几丝惹人厌烦的杂质。
　　“一直睡着倒好了。”他轻轻嘀咕一句。
　　商简自然不会醒——这黑客一向是个夜猫子，体力也没那么足，清晨是绝不会醒的。上次发生这种事时也是那样……
　　脸有些发烧，温存曦摇摇头，不再想上次的事，轻轻坐起身，准备抓床头丢着的衣物。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他的手腕：
　　“又要像上次一样从我边上逃开了，温存曦？”
　　他吓了一跳，回过身去，“商……你醒了？”
　　“防着你这一手呢。”
　　商简坐起身，姿态慵懒，一手攀上他的肩膀，将他重新往床上勾。温存曦猝不及防，腰间酸痛，居然真被他一把勾回床上，倒在方才搂抱着他的臂弯里。
　　“我可不想和上次一样。”商简懒洋洋地，像是嗔怪似的说，“这次陪我躺到中午，再睡一会。昨天折腾得太久，我们都需要休息。”
　　那双臂弯搂住他，将他拉到身侧，准备接着睡下去。温存曦回忆起上次那一夜，以及商简耿耿于怀的那个清晨。脸又涨红了些。
　　“商简……那次的事……”
　　“不提那次的事。存曦……我们来提昨晚的事。你怎么想？”
　　商简忽然凑近他的脸，呼吸间，那双金色的眼瞳直勾勾盯着他，连他自己在其中的倒影都清晰可辨。温存曦迟疑着与那双眼瞳对望，甫一对视，就想移开视线。但商简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几乎是逼视着他。
　　“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样。其实你根本不必……选择我这样的人。到现在，我仍然不明白，也不知道这会不会让你也走向厄运……”
　　“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你只需要回答我……存曦，你是否打算满足我的愿望？是否愿意给予我足够的报偿？是否愿意让渡自己的部分自由，以此来交换干涉我命运的权力？”
　　他诧异地，呆呆地望着商简。花了几秒钟，才明白这番曲折弯绕的话究竟什么意思。随即面颊如火一般燃烧，那双金色眼睛仍盯着他，目光严肃而带着几分窘迫。他意识到，商简或许也和他一样脸红了，于是准备离远些看，商简的手却牢牢扳着他的头，不许他远离。
　　或许面前人的慌乱程度还更胜于他。
　　嘴角不自觉地绽开一丝微笑。温存曦不再挣扎，微微闭上眼，躺在对方的手掌上，做出要睡觉的模样。商简开了口，声音果然变得有些急躁：
　　“回答呢？存曦，先别急着睡……”
　　“我累了……”
　　“你是故意的。温存曦，回答我的问题。不要再那么不明不白地糊弄过去，我——”
　　“我不想干涉你的命运，商简。”他轻轻地眯着眼睛看商简，“我是个软弱无能的人……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干涉任何人的命运。”
　　金色眼睛冷下来，隐隐的愤怒开始在其间翻涌。然而他伸出一只手按压着对方的面颊。
　　“不过，如果你愿意……我还会和你继续做……昨晚的那种事。单方面的，不需要你让渡什么，或是做什么交易。”他轻轻地说，“像更早以前你对我承诺的那样……我相信你为我作出的安排。直到你厌倦这种负担为止。”
　　“听着像是临时条约。存曦，我昨晚既然对你说出那种话，你就该明白，我要的不是这种关系。”
　　“对不起，可我无法再保证更多……我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也不知自己还能活到什么时候。商简……请给我一些时间。”
　　枕边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以给你时间。也罢，反正我已经等了那么久，也不差多等这一阵子。只不过……”
　　商简望着他，一只手捧着他的脸，金色瞳孔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波涛。
　　“存曦，希望你不要永远这样下去。无论对我还是对你……都不该是这样。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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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第八章 05 重逢
　　5
　　梦里，他走在陌生的红毯上，天上撒着全息的虚拟金箔与花瓣，一派盛大景象。他缓缓前进，身侧伴随着共和国服色的军人，黑衣铁卫，而整支队伍最前方，衣着华贵的黑发女子正佩着黑色刺剑，大步流星走在最前——温存曦认出，她就是先前那位突然出现在垃圾场，释出黑色雷电的女人。
　　“川大人。”身旁传来一个年轻些，却十分熟悉的声音。他扭过头，发觉那是青年时代的雷辰，那时雷辰面上还没有那股浓重沉郁的杀气，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自由联邦当真有那么多值得交流的强者？我听说，他们这些年荒废了异能者培训，甚至压制异能者，成天研究些奇怪的武器试验。”
　　“我也听说过那些传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不过，既然执政官大人认定人才交流有必要……我认同她的判断。”
　　“那是自然。”提及自己家族的执政官，雷辰显得十分自豪，不过神情仍显得有些费解，“但我还是闹不懂执政官大人想些什么，据说，自由联邦这次只派了一半异能者，九窍更少得可怜。我只听过那个叫明谨的在这一代最厉害……”
　　雷辰忽然噤了声，因为他发觉身旁的青年执政官不再回答，而是盯着前方的一个角落看，身形微微发抖。
　　“怎么了，川大人？您是不是发觉什么强者……”
　　他恍若未闻，只是盯着人群之中那张遥远的脸。共和国的队伍忽然停滞下来。两名身着传统礼服的自由联邦人走到领头的女人身前，行了大礼，紧接着将一位银发金瞳的女人领到她身前，两人行了最高礼节。
　　“雷执政远道而来，自由联邦深感荣幸。”女人微笑着说，“我以至高异能者身份，代表自由联邦上下两院……向共和国和她的子民执意。”
　　“同样向您和您的议会致敬。”雷姓执政官简洁地回应道。
　　“共和国使团此次来访，是为共同筹办人才交流计划，也为了更远的将来，两国共同成立更高机构，保证大陆子民的福祉……”银发女人的声音轻而柔软，“雷执政，这位就是您的继承人吧？”
　　女人的视线转向他，那双金瞳温柔锐利，深不可测，与共和国执政官同样深厚强大的力场在整片会场荡漾开来，让温存曦与年轻的川都吃了一惊。
　　“正是。谢女士。”
　　川朝自由联邦的至高异能者行礼，深深弯腰，目光却仍旧死死盯着先前那个身影——那人影一直缩在护卫自由联邦队伍的角落，军装朴素，显然并不是军队的核心，此刻，那青年全身战栗。一手死死按着腰间的枪套，像是借此压抑情绪，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震颤着，惊诧地望着他的方向，与他四目相对——
　　“哥哥。”他用口型向对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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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自那天被带走以后，我一直担心你……这些年，一直怕你出事，也一直请执政官大人帮忙去垃圾场找你……只是没想到，你会去自由联邦当兵。”
　　“也不难猜。你那时候被共和国带走，我也只有找自由联邦。况且，那时候我提着枪就追了出去。一路追到垃圾场尽头，恰好是自由联邦的营地。”
　　“造化弄人……”他叹息一声，“还好，总算找到你……也不算太迟。”
　　他牢牢抓住哥哥的手。哥哥任他抓着，琥珀色的漂亮眼睛闪着单纯而喜悦的光，就像他们最初一样。然而，那光芒很快暗下来，隐晦黯淡的视线低垂着，小心翼翼地窥探着他。
　　“小川，你似乎对那位执政官很尊敬。可正是她带走了你。”
　　“你也听到了，哥哥。我是她的继承人。她到垃圾场找我，是为了让我接受教育，继承她的事业。她没有恶意。上次见面时有些误会，执政官大人其实并不想伤害你我……”
　　“既然如此，她为何要对你我动武？自由联邦的人都告诉我了，她是天下最强的异能者，又带着黑衣盾卫，没人是她的对手——”哥哥忽然打断他，语气带着微微怒意。
　　“执政官大人并不了解垃圾场，她身为华族……生来就是天之骄子，待人接物也有自己的局限。等你和她熟悉起来，就会好的。”
　　“熟悉起来？”哥哥露出一丝冰冷的，讽刺的笑，“她那样强大的异能，高贵的身份……当时就对我这样垃圾场的孩子不屑一顾，如今怕是更看不上眼我这等无名无姓的小卒。”
　　“别这样说，哥哥……”他轻抚哥哥的手，却忽然注意到另一个细节，“等等，哥哥怎么还是无名无姓？就算是自由联邦，登记也该有名字吧——”
　　哥哥沉默下来，漂亮的琥珀色眸子微微低垂，他细细注视这张阔别近十年的面容。在垃圾场时，这面容还是少年，常常被血污和尘灰掩盖。而如今它已完全长开，被擦拭干净，显露出精致漂亮，与军队和垃圾场都完全不符的面貌。这是张该被裹在华服里，耳坠垂着珠宝，被华族小姐的手爱抚和亲吻的脸。他看得目眩神迷，一时没有说话。
　　“自由联邦人的确有名字。”哥哥却开口了，语气带着讽刺，“不过，我没有要他们的姓氏，也不要名字。我在自由联邦的证件上登记的是军队代号。如果你非打算去那边找我……我的代号是狙击手八号。”
　　“为什么？”他讶然道。
　　“我又不是那里的人，根本不需要名字。我一开始入伍时就告诉他们，一找到弟弟，我就回垃圾场里，不劳他们费心。”
　　又一阵沉默。他对于哥哥的固执难以理解。事实上，自从离开垃圾场，他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得到机会轻轻呼唤哥哥的名字，温柔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以弥补从小得不到哥哥昵称的缺憾。然而哥哥——他不愿称呼他为冰冷的数字——却连人类社会最基本的姓名都加以拒绝。他望着哥哥，哥哥也望着他，隔着遥远的数年时光隔河相望。
　　“小川，我们……一起再回垃圾场去吧？”哥哥忽然开口，低声说。
　　他诧异地看着他。哥哥说出这句话，也难得垂下头去，沉默了好一会儿。
　　“也是，我在说什么疯话，怎么可能回得去。”哥哥唇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自由联邦的军职也没那么容易辞掉。”
　　“也不必辞掉，哥哥。”他嗅出沉重的氛围，故意轻快地开口，“我们还可以在一起，我们可以一起到共和国去……她知道你是我哥哥，又有才能，一定会好好招待你。我们可以住到特区的最中心，就像小时候梦想的那样……”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哥哥忽然站起身，猛地推开椅子，向后转身，一言不发地朝门口走。他又叫了声哥哥，青年却不理睬，径直出门，将门猛甩进门框里。
　　门扇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撞进门框，不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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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因为这一声门响，终于从梦中惊醒。
　　窗外已是艳阳高照，身侧的商简不见踪影，不知去了哪里。他像是还没梦醒，缓缓摸了摸空落落的床铺——那里只余阳光的温度，似乎不曾睡过人。
　　昨夜和今晨的一切几乎像一场幻觉。温存曦忽然产生一股怅然若失的情绪，缓缓躺回原地。腰上传来的酸痛却让他清醒过来，确认一切的确真实发生过。
　　“他究竟去了哪里？”
　　温存曦喃喃自语，自己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起初十分轻柔，渐渐地，叩声急促起来。他忍着腰痛起身，勉强套上衣服，扭开房门——
　　“……是你们？”
　　面前站着商简和江景宁，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神情都不大好，不过看起来倒还平静。
　　“小温，我们方才同领航员女士商量了一些事。”江景宁率先开口。
　　“看起来结果不大好。”他望望商简，又望望江老板的脸。
　　“是不大好。”商简开口，“既然叫上他与我，你想必也猜得出，整件事和至高异能有关。”
　　“生之异能？难不成……”
　　“是这个难不成。”江景宁叹了口气，“小温，为了破局，现在……我们恐怕需要你的帮助。”
　　“我的帮助？”
　　“是。”不死者点了点头，神色肃然，“小温……如果身体状况允许，和我去一趟模拟训练场。我……希望与你一战。”


第175章 第八章 06 诅咒
　　6
　　温存曦还记得他和江景宁为数不多的几次对决。第一次，他在火海，被对方从灰烬中复活的异能震慑，方寸大乱，后来的几次摩擦，也并非单挑，大多是在他精疲力尽的时候遇到对方，遭到威慑。不死者的力量一直震慑着他，但仔细想来，对方虽然可以恢复破之异能造成的伤痕，却终究不是他的对手。
　　“是我输了。”
　　耳畔传来江老板斩钉截铁的声音。随即，不死者的影像摇晃两下，消失在眼前。
　　温存曦摘下模拟设备，甩了甩头，再度面对现实——面前的自由联邦人们神情凝重。商简眉头紧锁，江景宁面色铁青，捂着自己在模拟战中伤到的手臂，浑然未觉其实它并未受伤。蓝焰谢如菡站在一旁，似乎想说两句，又紧紧闭着嘴，似乎不忍心开口。最终，还是角落里一个悬浮的女人影像率先开口。
　　“八号，你也该接受现实了……”
　　“领航员大人。”不死者烦躁地在房间里踱了几步，转向女人的影像，“我不认为今天的事能说明问题。”
　　“可你连年轻的破之异能者都无法战胜。”女人直截了当地指出，“而据你们所说，执政官的实力和天赋还远胜于他。既然如此……八号，我是否可以认为，生之异能继续留在你身上，无法对最终决战发挥作用？”
　　在场的自由联邦人都没有答话，气氛死气沉沉到了极点。
　　“八号，尽管我并无权力干涉生之异能更迭，但你也清楚，将异能让给更有天赋的继任者，会对决战更有利。”领航员接着说，“共和国执政官很快就会来，届时……你要如何从他手下保护两位年轻的继承人？”
　　江景宁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倒是一旁的商简开了口，“领航员女士，我可没说我打算继承生之异能，然后让一个疯子执政官顺便一起砍死我。”
　　“商小少爷，对领航员女士尊敬些。她的意思，也是你祖父的意思。”蓝焰打断商简的话头，转向领航员的影像，“不过，领航员大人，八号二十年来，劳苦甚多，倘若此时让他交出至高异能，其他人或许会认为……”
　　“谢女士，你可以说得直白些，我的确是过河拆桥。”领航员说，“我很清楚，这对八号并不公平……但此时此刻，我们都不能只代表自己。执政官的兵峰已越过颖海国境线，而他本人的屠刀也即将来到据点，来到我们头上。至高异能者肩上担负的是整个自由联邦的未来。我不介意被你们所有人认为残酷无情……在雪盲建立之初，我就对你们发誓，与自由联邦议会不同，只要对局势有帮助，无论任何违背原则之事，雪盲都会做。”
　　女人话语的尾音逐渐冷酷，连谢如菡都为之震慑。温存曦担忧地望望商简，又望望空中悬浮的影像，终于清了清嗓子。
　　“领航员女士……虽然这里的事我没什么发言权，但我能不能说上两句话？”
　　“请吧，破之异能的继承者。”女人回答。
　　“真的有必要让江老板……八号先生交出异能吗？”他小心翼翼地问，“倘若执政官真的来追杀我，我自己也会自保，保护被我牵连的雪盲据点，保护商先生的。”
　　“非常感谢您对雪盲的协助。”领航员似乎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不过，我是否可以认为，破之异能者的允诺……是未来共和国执政官对自由联邦做出的允诺？”
　　温存曦噎了一下，他完全没想到这一层，更不知如何回答，愣了好一会，才低声开口。
　　“不……我没想过当执政官这种事，也当不了。我是以个人的名义来帮助……”
　　“我很遗憾。既然您无法给出任何允诺，自由联邦也只能通过自己的至高异能来寻找出路。”领航员叹息一声，“商老先生告诉我，商小少爷的异能天赋极为突出，拥有很高的适应性……能够帮助自由联邦与执政官抗衡。”
　　女人的影像再度看向商简。商简却打定了主意，扭开头，与江老板一起装哑巴。温存曦注视着江景宁的脸，思绪再度回到清晨，回到那个冗长的执政官的梦，那时，他只要望着这张脸，胸中就充斥痛苦，显然，那是执政官的心绪。
　　“领航员女士。”他忽然鼓起勇气，再度开口，“您应该知道，我和执政官因为某些……意外，梦境相连的事吧？”
　　“自然。”女人答道，“可是有足够破局的信息？”
　　“抱歉，暂时没有……不过我有个猜测。”他迟疑着说，“从执政官之前的提议……他索取生之异能者，除去研究所需，或许还有往日情分的因素……”
　　室内忽然一片沉寂，除去商简，所有自由联邦人都死死盯着他，眼神沉重得像是要把他压倒在地。
　　“我的意思是，执政官或许对江老板有所顾忌。”他嗫嚅道，“一旦江老板出让异能，如果我没记错，至高异能者出让异能也就意味着死亡……这样，我与商先生对执政官而言，就成了害死江老板的凶手。”
　　“的确如此。”蓝焰插口道，“但这又会导致什么结果？反正执政官不会放过任何人，本来就会杀死你们。”
　　“我原本就是执政官的眼中钉，情况并不会有什么改变……但而以我对商先生的了解，他的战斗能力并不足以立刻对执政官产生威胁。执政官本来对他也没有杀意，继承生之异能，对于他而言，生机只会变得更渺茫。”
　　他顿了顿，抬起眼，头一次直视着领航员全息影像中模糊的脸。
　　“这是我根据梦境与商先生本人做出的判断……希望领航员女士能加以考虑。”
　　影像闪动了两下，整个房间一片死寂，半晌，领航员开口，语气重新变得轻软。
　　“年轻的破之异能者，您或许小瞧了商氏小少爷的天分。不过……我尊重您对执政官行为的判断，它有作为参考的价值。既然两位当事人也不愿传递至高异能，我也只能暂缓此事，另行考虑。不过，谢女士，我希望您能协同八号，想出足以保证两位至高异能者安全的万全之法，及时呈报。”
　　商简十分惊讶地张开口，神情显然松了口气。而江景宁死死地盯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几乎迸溅出仇恨的火星。这不加掩饰，莫名其妙的杀意让温存曦想起梦境中的年轻狙击手，不由得打个寒颤。一瞬间，温存曦几乎头一次害怕起这位阴晴不定，迁怒于他的不死者。
　　然而下一刻，他长叹一声，放松下来——
　　江老板针对的并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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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今天倒是帮了大忙。”
　　商简长叹一声，坐没坐相地倒在沙发上。雪盲诸人已经离去，厅中只剩他们二人。江老板说要单独考虑领航员的决定，走得尤其匆忙，走时面色铁青。另外两位女士离去时面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温存曦回忆起这番景象，忍不住也叹了口气。
　　“我知道，江老板还有理想没有完成，你也并不愿意继承至高异能。虽然我并不明白你这样做的原因……”
　　他想起商简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声音渐渐微弱，停顿下来。商简却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忽然开了口。
　　“异能是对某些人是恩赐，对另一些人则是诅咒。这话我早就对你说过，”商简耸耸肩，叹了口气，“对我而言，与至高异能相伴的是无穷无尽的义务和祸端。温存曦，在我看来，你也是一样。”
　　“可在我看来，异能并不是诅咒。”
　　“温存曦，哪怕只有一秒钟，试试抛开你那套理论想象一下，你原本可以有不同的人生……或许是只靠你自身，而不是被人利用才能获得价值的人生。”
　　他身躯一颤。这是一句相当陌生的话，许多人曾劝说他活下去，却从未有人使用过这样的言辞，温存曦不知如何应答。只是瞪着商简，神情有些茫然。半晌，他喃喃地开口。
　　“商简，我知道在你看来，我活得失败极了，悲惨又愚蠢，简直一无是处……事实的确如此，可这些并不是因为异能造成的，只是因为我自己的无能。”
　　商简摇摇头，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闪烁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打断了他。
　　“你畏惧自己成为异能的奴隶，被卷入事态。可我觉得如果是你，以你的能力和心性……不会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
　　“温存曦，你这是……想劝我接受至高异能，彻底落入局中？”
　　“不，抱歉，我没有干涉你决定的意思。只不过……”
　　他顿了顿。
　　“经过这段日子，我确信这一点……商简，你是不同的。你或许能够驾驭这份异能……改变现有的局势。陆少将所说真正的异能者，或许就是你这种人。”
　　商简忽然睁圆了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不知为何，那张有些阴柔的脸骤然腾起一片红色，爬满了整个面颊。
　　“怎么和雷锐说话一副德行……”
　　他还没反应过来，商简猛然转过身，面红耳赤，落荒而逃。


第176章 第八章 07 妒火
　　7
　　梦境之中，他大步流星穿过一张张餐桌，军队食堂里午餐的军人见是执政官继承人，都纷纷起立行礼。他粗暴地摆摆手，勉强挂着笑容，示意军人们不必起身，径直朝最角落的那张餐桌走去——
　　哥哥正坐在自己惯常坐的位置上，边上还坐着另一个讨厌的人，他们正背着他窃窃私语，面上都带着笑容。
　　“哥哥，我有些事要找你。”他干脆打断了谈话，“方不方便去我的办公室谈？”
　　哥哥抬起头，神情冷淡，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倒是边上那位碍眼的华族站起身，起身行了个不冷不热的注目礼：
　　“小川先生。”萧冶微笑着朝他点头，“我听说雷执政那头有事寻你，今天中午，你会在官邸就餐。”
　　“原本是这样，您知道的倒很清楚。”他含讥带讽地回答，“不过听说一件意外……我得找哥哥谈一谈，请萧少当主先行回避吧。华族出现在这里本来也不大适宜。”
　　“没什么不适宜的，我习惯和他一起吃午饭。”哥哥终于开了口，“倒是你，有什么事就去忙。不必在自由联邦的非异能者身上耽搁时间。”
　　“哥哥……”
　　“罢了，八号。我还是先行回避为好，再耽搁下去，怕是耽误雷执政这位小继承人的正经事……我方才和你说的注意事项，可别忘了。”
　　萧冶翩然起身，话说得很客气，他却听得出，华族语气里带几分优雅的讥嘲，显然是拿他的怒火当笑料。而哥哥对这位顶级华族的不知什么嘱托还郑重点头，似乎非常重视。在萧冶起身离去后，甚至盯着对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
　　“小川，你大中午跑来，究竟有什么事？”哥哥重新转向他，语气与方才不同，有些不耐烦，“你应该不是为了陪我一起吃午饭聊闲天吧？”
　　“如果哥哥愿意，我很乐意和你聊闲天，多久都可以。”他古怪地回答，“但我刚刚听说了另一件事——”
　　他将一叠文件直接丢在餐桌上，哥哥抬起眼，显然吃了一惊，“你怎么会……”
　　“回答我，哥哥，你为什么要报名改造人测试？”
　　哥哥沉默片刻，终于抬起头，“……这和你有什么相干？”
　　“和我有什么相干？”他压低嗓音，竭力让自己不要喊叫出来，“哥哥，你问这和我有什么相干？我看了试验的副作用，风险……你可能会死！即便活下来，也可能遭遇不知多少并发症的折磨——那个自由联邦就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险？”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随着愤怒起伏，心脏几乎跳出胸腔。然而哥哥平静地放下碗筷，从餐椅站起身。
　　“我不是为了自由联邦，别误会。”
　　“那又是为了什么？！”
　　“何必这么激动，小川。你既然杀过来兴师问罪，想必你和那位神通广大的执政官早已知晓改造人计划的内容，自然也知晓它的潜力。非异能者可以借此突破自己的潜能，获得更强的力量，更坚实的躯体，更敏锐的感官……甚至能以此和一些异能者抗衡。这样丰厚的回报值得我去尝试。”
　　“用命去尝试？”他反问，“什么事值得用命去尝试？”
　　然而，哥哥笑了，笑容温柔而讽刺，那是鲜少能在他看到的表情，比起垃圾场出身的哥哥，这笑容更像是出自萧冶。
　　“小川。你不明白，比生命更重要的事还有很多。力量，理想……倘若只执着于生命本身，人和动物有何区别？”
　　“我明白，我全明白。又是那个萧冶教你的，是不是？”他叫起来，“可就是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这是垃圾场教会我的最重要的东西。只要活下去，你想得到的一切才有可能实现，死去就什么都没有——”
　　“所以说……和你根本说不通。活下去才有可能实现？不，这样下去，就凭我这和常人无异的才能，什么也实现不了……如果不做出任何改变……”
　　“够了！哥，那个萧冶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觉得自己没有才能？你是自由联邦的人才，最优秀的狙击手，枪械大师……我们都尊敬你。究竟是什么让你非得冒着死的风险去换？”
　　争吵声越来越大，四周的军人虽然不敢凑得太近，却都转过脸，竖起耳朵听热闹。他意识到不妙，抓住哥哥的手腕，想将他拖到僻静处。然而哥哥忽然生出一股火气，猛地打开他的手。
　　“尊敬？小川，你朝后看看这里的所有人——尊敬？在这里，没有异能，根本不会有任何人尊敬。他们尊敬的是你，是异能和执政官的宠儿，是你的异父异母没有一丁点关系的哥哥。你心里难道一点不清楚？还是你从那一天开始就清楚，却根本无所谓？未来的执政官大人？”
　　他目瞪口呆，张开嘴，直愣愣注视着哥哥。他想解释什么，可解释乱麻似的在脑子里纠缠，在这个当口，哥哥一把抓过桌上的文件，看也不看他一眼，大步流星越过他，走出了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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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行改造人试验的那段日子，自由联邦方面始终一片沉寂。他度日如年，几乎食不下咽。陆宣垂常常含着忧色注视他，雷辰则几乎是加以嘲笑，从雷辰处，他得知明谨夫妇因为改造人问题也几乎和哥哥吵翻——因为他们认为人体改造试验是不人道的。
　　“自由联邦倒还有明白人。”他含着讽刺说，“为了所谓的力量扭曲自己的身体……”
　　“到底是雕虫小技。”雷辰轻蔑地答道，“我倒要看看，他从那间手术室里出来能不能赢得过我。川大人，你可不知道，他先前不但发出豪言壮语要赢我，甚至还想要……”
　　“想要什么？”他怔怔地问。
　　然而雷辰没有回答，嘴角挂着荒诞而讽刺的笑容，摇了摇头，似乎是回想起什么不可思议的离奇事。
　　“没什么，川大人。或许我有些僭越，但您或许该和这位自由联邦人保持距离，他显然对您的照拂不知感恩，而且形势……”
　　“形势我很清楚。”他烦躁地打断雷辰，“至于我和他的关系……你的确无权置喙，以后也不要再提。”
　　雷辰闭了嘴，然而这一天的霉运仿佛还没结束，军校会客厅边上忽然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高挑身材，罩着萧氏的长衫，步子走得慵懒而缓慢。他心头火起，几乎想站起身躲到别处，眼不见为净。那人却摇摇晃晃朝他走来。
　　“呦。小川大人，小雷少爷。”那人很热络地招呼他们，“是不是又把我和哥哥认错人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你们一定乐意听……”
　　原来是萧凉。看在陆宣垂份上，他铁青着脸任由萧凉坐在旁边的一张沙发上。萧凉大大咧咧地瘫坐着，和优雅端庄的同胞兄长判若两人，也完全不像比他们年长五六岁的模样。
　　“开心点，你哥哥的改造成功了，特大成功。”萧凉愉快地说，“视觉特化和身体增强都超出预期效果，身体没有任何不良反应，除了生育系统好像出了点故障……也在研究员意料之内。我刚刚要来了他的体检报告，过一个礼拜就能下床，真是可喜可贺。”
　　悬着的一颗心重重放下了。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一言不发，也激动地说不出话来。萧凉似乎并未体察他的心情，仍旧自顾自说着。
　　“不过，自由联邦的试验不算完全成功，根据我的观察，是八号体内的异能帮助他挺过了这次试验。小川先生，你记不记得他在垃圾场的时候体质怎么样？反正他来委托我做研究的这段日子，他的恢复能力远超常人，我看……”
　　“且慢。”他猛然打断萧凉，“萧教授，他委托你什么研究？”
　　“你不知道？”萧凉的神情更惊讶了，“我第一次见面，就感知到他体内有异能，而且位阶不低。八号和我哥哥听说之后，立刻拜托我进行研究，设法让八号异能外放。只不过我始终没法解决异能闭锁，也没法确认他体内的异能是什么……哎哎，小川大人，你跑什么呀？”
　　-------------------------------------
　　“存曦，存曦！”
　　“啊？”
　　他身体一晃，从恍惚的梦境间醒来。萧凉正坐在他身前——面容疲惫而憔悴，与梦境中明快的模样很不一致。
　　“存曦，这些日我刚想出办法，解决你和执政官的梦境问题……”
　　沐无浊坐在他与师父之间，商简则坐在他旁边，微微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清醒过来。温存曦被他捏了几下，才恢复清醒，立刻抽开手，晃了晃脑袋，朝商简瞪了一眼——
　　——当着外人的面，怎么也不该做这种事。他已经警告过商简好几次，可商简只是眨眨眼睛，故作无辜地松开手，下次又我行我素。对此，商简自有一套理直气壮的解释：
　　“小温，我这脾气，能把人追到手可不容易。既然好不容易才追到手，连手都不能当众牵岂不憋屈死了？”
　　温存曦很想告诉他，自己当天根本没同意他的要求，来压压他的气焰。但这幅胡搅蛮缠的话又意外有些道理，只得作罢。更关键的是，商简倒也罢了，他计较这些毫无意义，自己或许根本不剩多少时日可活……
　　他摇摇头，将杂念完全晃出脑海，萧凉又在担忧地看着他了。
　　“抱歉，师父，我刚刚又陷入到梦境里去了。”他歉然道，“您说有什么办法？”
　　“我与无浊共同研究了一种阻隔梦境的梦境架构，简单来说，就是超越执政官窥探能力的梦中梦。”萧凉答道，“它虽然无法阻止执政官追踪你的方位，却可以阻断他窥探你的梦境内容。稍后我们进入你的意识之中，为你修整梦境，你只要配合就好。”
　　“进入……我的意识？”
　　“不必为难，存曦。我们不会窥探你的秘密，尽量什么都不看。”萧凉摆摆手，见他脸色还是不好，又瞥了沐无浊一眼，“放心，我会看好无浊，叫他也别看。”
　　温存曦也瞥了一眼师兄，见他也没什么异议，才转向师父，“为雪盲据点的安全，我也非同意不可。”
　　“存曦，你明白就好。”萧凉笑了笑，神情有些疲惫，“你与执政官断绝梦境联系是最要紧的。这事一解决，我就去帮八号解决至高异能的……”
　　“萧所长，至高异能出了什么问题？”一旁的商简忽然插入谈话。
　　萧凉神色闪动了两下，“不……倒是没什么问题，只不过八号一直在意增强生之异能战力的问题，我当年就研究过他的异能，如今帮他也方便些……另外还有破之异能。我们得试着尽量削弱执政官，好在最终决战时争取胜算。”
　　“削弱执政官？”温存曦讶然道，“这能做得到吗？”
　　“当然能。存曦，你还记得异能的侵夺原理吧？这些日子，我会调整你的身体状态，让你能自然夺取更多的异能……”
　　“这样就能和执政官抗衡了吗？”
　　萧凉却沉默下来，没有回答。不如说沉默本身就已经是回答。室内一片静寂，空气静得令人窒息。
　　“倒无需如此悲观。”沐无浊率先开口，“虽然执政官为人出乎意料，知道存曦的真相远比我想象得早……不过牵制他的方法，也不是没有。”
　　“什么方法？”萧凉面色发白，眼神朝地上望。
　　“据我所知，执政官的身体并不好。而他每次状况变差都与使用异能有关。”沐无浊道，“在我看来，只需要……”
　　话音未落，门忽然被推开了，江景宁不打招呼，大步流星地走入房间，紧跟着走进来的是蓝焰。两人都铁青着面色，室内浮动着不加控制的躁动力场。
　　“八号，谢女士。怎么回事？”萧凉自然地代三位晚辈开口，“我在说梦境的事，好歹先敲个门……”
　　“梦境的事解决了？”江景宁单刀直入地问。
　　“解决是解决了，八号，但门总是要敲……”
　　“那就好，事态十万火急，我们已经没工夫再为小温的梦境操心费神了。”江景宁再度打断萧凉，仿佛对方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似的轻轻瞥了一眼，立刻转向沐无浊——
　　“沐少当主，这件事你一定知情吧？”
　　沐无浊微笑颔首，没有回答。商简神情不快，也不吭声。最后还是温存曦忍不住开了腔，“江老板，究竟出了什么事？”
　　“沐少当主心中有何计划，无论如何也该知会盟友一声。”蓝焰冷冷开口，“我不知你是怎么设法将共和国执政官引到千岛城防线去的……但现在他突然到来，自由联邦的全部驻防计划已经全都打乱了。”
　　“你们或许不愿相信，不过执政官奔袭千岛城并非我的建议，他一向不大愿意听沐氏的话。”沐无浊开口道，“只不过，千岛城三个月以来久攻不下……执政官似乎失去了耐心。他倾向于认为常规军事手段无法在短时间内解决这座军事重镇。”
　　“常规军事手段……无法解决……”江景宁重复了一遍，忽然，琥珀色的眼睛瞪大了，“你的意思是他准备使用至高异能——”
　　“就我所知，的确有这个可能。”沐无浊道。
　　“根据结盟约定，你应该早些告诉我们！”蓝焰低吼道。
　　“我并没有得到执政官行动的确凿信息，自然无法警告你们，诸位盟友。况且，一旦执政官下定决心使用破之异能……任何防御措施都没有太大意义。倒不如尽可能诱使他多使用异能，加重其损耗。这对我们的决战更有利。”
　　沐无浊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蓝焰猛然站起身，大步流星朝门外走，沐无浊唤住她，“谢女士，你打算去哪里？”
　　“去千岛城！”蓝焰吼道，“明锐……他还在那里驻守，我不能放他和他的父母一样死在破之异能里！”
　　“谢女士，您说什么，雷锐他……”
　　温存曦站起身，想拉住那位急匆匆的异能者，然而蓝焰性烈如火，猛地甩上门，室内只回荡着一声门撞入门框的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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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内沉寂了一会，谁都没有说话。
　　“你当然全都知道，沐少当主。”江景宁忽然冷冰冰地转向沐无浊，“千岛城是重要的堡垒，里面还有无数来不及撤离的百姓，你却希望它在执政官猛攻下陷落……你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不死者。我对与雪盲的合作极有诚意，你们可以放心。这个消息，我已派人告知你们的领航员大人。况且……自由联邦百姓的性命一直与我没有多大干系。我并不是为了你们那些伪善可笑的口号站在这里的。”
　　“这我清楚。第一面我就看得出，你是个比萧冶还寡廉鲜耻的东西。希望他泉下有知，能原谅我拿他来比喻你。”
　　“人死灯灭，他什么也不会知道。”沐无浊微笑了一下，“不死者，我的目的很简单——只有这座堡垒值得执政官拖着不堪重负的病体消耗异能，加速他自己的死亡。而他每动用一分异能，存曦在最终决战时的胜算就多一分。您不能否认……存曦能够活下来继任执政官比什么都重要，就算为此死上整城的无异能者，对自由联邦来说仍然是一笔划算的买卖。是不是？”
　　江景宁像是噎了一下，神情变得阴沉可怖，琥珀色的眼睛闪动着，似乎在做挣扎。
　　“我倒建议您，最好把谢女士劝回来。她就算拼死护城，也是凶多吉少。”
　　沐无浊体贴地建议。温存曦看着那张脸，感到一阵恶心，忍不住扭过头去——他和商简的目光相遇了，都在对方的目光里看到同样的厌恶。终于，商简站起身。
　　“看来事情过去再久，某些人还是想要雷锐的命，如果江老板还要和他讨论这种事，我和小温就先告辞了。”
　　温存曦毫不犹豫地站起身，跟随商简朝门口走。沐无浊也站起身，不知是要拦他，还是要送他。
　　“存曦，我倒建议你留下听一听。”沐无浊不理会商简，直勾勾望着他。
　　“抱歉，师兄，我没兴趣听你那些自以为高明的谋划。而且，师兄是不是忽略了一件事，或者说对自己过于自信？”
　　他转过身，抓住门把手，越过商简，打开房门。
　　“沐无浊，你为什么认定……我会按你的意思继承执政官？”


第177章 第八章 08 执政官
　　7
　　“小川，你可还记得，成为执政官需要立下的誓言？”
　　华族女人望着他，一头黑发如瀑般散落肩膀，青绿色的眼瞳闪烁着晦暗莫名的光亮。
　　“当然记得……师父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初代执政官萧岭推翻王政时，由于极度厌恶王政，又受了过多海对岸自由联邦的影响，订立了此等枉顾人伦的条约……”女人自顾自地抬起头，不知望着何处，低低自语，“成为共和国执政官，不得婚娶华族，不得留存子嗣，一旦破坏此律，视为放弃执政官资格……如此看来，萧氏偏激，自初代而始，他生怕帝王卷土重来，破坏议会，却害苦了一代又一代继任者。”
　　他没有答话，从雷婉的表情，他辨认出这位共和国最尊贵的女人还有话要交代，此时打断未免太煞风景。
　　“我不知你是否为此感到遗憾。而我历经三位恋人，却无法走入婚姻，更无法留存一丝骨血……小川，到最后，我也只得将整个共和国当做我的丈夫，整个雷氏当成我的骨血。”
　　他神色一凛，似乎猜到了她的意思。而女执政官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恳切神情，美丽的绿眼睛波光流转而不失威严地望着他。
　　“小川，我知道你最近对雷氏……乃至整个华族有些看法。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不过，无论如何，你应当明白，华族与六族议会终究是共和国之基。我们与自由联邦的立国之本不同，军队与异能……他们松散无序的平民政治无法驾驭军队，也无法让异能者尽心为国家服务。”
　　“师父。我并无倾向自由联邦之意。”
　　“我知道。你和那些固执的平民子弟不同，并不过分拘泥于自己的出身。只不过，你始终不肯为自己加上姓氏，这不是长久之计。”
　　“我希望能够铭记自己的出身，不忘世间偏远之地的苦难。”
　　“和垃圾场弃儿一般只保留名字，而无姓氏……对于一国执政官来说毫无体面。你的信念也过于幼稚。”女人断言道。
　　“或许吧。师父，既然您提到这件事，想必您对我的姓氏有更好的提议？”
　　“不错，小川。我希望……”雷婉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你能够加入雷氏。我可以命长兄收你为养子，你可以得到华族的身份，与雷辰在族内一般无二的待遇，无人再敢像萧氏一样用垃圾场的出身轻慢于你……”
　　他没有回答。雷婉见他不动声色，叹了口气。
　　“这番安排，我自然有我的私心。小川，我希望你能够待我离去之后，照看我的族人。雷氏在六族中排行一直靠后，虽有我多方提携，总归是后起之秀。兄长，幼弟与侄儿虽然异能出众，却心性耿直，不擅权术。我……十分担忧。”
　　“师父，我自己也有兄长，能够理解您的心情。”他终于说，“我愿意照看他们。只不过……”
　　“只不过不肯冠姓，是不是？”
　　“是。”
　　“小川，你可明白，只要你还维持如今的坚持一天，宣称自己的垃圾场身份，那些平民就会将你当做旗帜，将你视为他们不识时务的要求的领导者，最后毁灭整个共和国。你或许受到那些自由联邦交流者的思想，一时有所动摇……但你要记住，共和国需要秩序，需要安宁，需要由军队与华族议会组成的稳定结构……而不是所谓的平等和自由。无论如何，都不能忘记这一点。”
　　女执政官望着他，他注意到她神情里除了对继承人的殷切肃然，还有开国世家成员特有的威仪傲慢。
　　“师父。”他忽然站起身，行了个礼，“您开诚布公地告诉我，您有自己的私心，我……同样也有自己的私心。我在垃圾场所得到的一切，我的亲人，与在您这里得到的一切同样重要……请您谅解。”
　　“即便在垃圾场得到的一切，只会成为你登上执政官之位的阻碍？”
　　“垃圾场与执政官邸，一同组成我的两面。舍弃任何一部分，我都不再是我。”他忽然抬起头，平视执政官，直直盯着她的眼睛：“既然如此，师父，您为何笃定……我会完全按您的意思，放弃过去，加入雷氏，继承执政官？”
　　-------------------------------------
　　“小川，究竟是为什么事找我？”
　　哥哥回过头，神情莫名其妙又有些不耐烦。他知道近些日子，他待自己越发冷淡。
　　“我听说你要走。搭船回自由联邦去……是不是真的？”
　　“你的消息有些灵通过头了，小川。事实上我根本还没决定什么时候走，早一些还是晚一些……或许我最后一批才走。”
　　哥哥的话突然停住了，语气也变得有些犹豫不决——这在哥哥果决明快的性格中极少发生。他带着欣喜发觉，哥哥正深深凝望着自己，或许他对自己的兄弟到底还有一丝不舍。
　　“那就更好了。”他说，“哥哥，我正是为这件事找你……留下来吧。”
　　哥哥琥珀色的眼睛闪了闪。
　　“留下来？我的确可以多留一阵子，不过自由联邦下发的文件里说，人才交流的目的已经基本达成，可以分批回国……”
　　显然哥哥还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他有些急切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套签署完毕的文书。
　　“哥哥，留下来吧。加入共和国，我已经准备好新证件和了入籍担保。你只要签个字，就可以永远留在共和国，享受公民待遇。”
　　“小川，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忘记我曾经说过，共和国对我——”
　　“华族歧视的问题，哥哥完全不用担心。”他急切地打断哥哥，“我已经谈妥，执政官大人会为我们准备最优厚的条件。他同意把你我一起入籍华族，这样我们就不再会被人看不起……”
　　哥哥忽然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异常冷酷，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哥哥，我说错了什么吗？”
　　“即便身份可以提拔，那异能呢？没有异能，我在这里终究是二等公民。”
　　“你不是已经去找过萧凉，让他为你开放孔窍？就算他不成，我们可以再去拜托异能研究所，拜托执政官大人，甚至拜托那个萧冶……让他们帮助你异能外放……”
　　他说得恳切，哥哥却望着他，目光中的讽刺没有一丝一毫的软化。
　　“瞧瞧你现在这副样子，和那些共和国华族有什么区别？”哥哥继续冷笑着，“一样的做派，一样的高傲，一样的靠地位和利益收买人心……你认为我先前和你说那些话，只是为了做华族？为了做异能者？”
　　“我不是这个意思。哥哥，我只是希望你能……”
　　希望你能享受和我一样的生活，希望你能过得好。他想这样说，可哥哥瞥他一眼，目光近乎轻蔑。
　　“小川，你让我做华族，我该感激你，可总有人不是华族。倒不如说，华族之所以是华族，是因为大多数人不是华族……那些人在你的共和国里，又处在什么样的位置？”
　　“我……”
　　“说不出话来了？小川，你早就和那个执政官成了一伙人，满脑子只想着统一，想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哥！”
　　他骤然提高音调，哥哥吓了一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重，闭上了嘴，但仍然梗着脖子，露出一副不肯低头的模样。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对我这样想。”他听到自己声音艰涩地开口，“哥哥一直在意地位，在意异能……但我在意的是其他东西。这些年来，我接受继承执政官的教导，逐渐明白一个道理。倘若一直执拗于自己的出身，只计较自己出身的阶层所能得到的待遇……这样只会让其他阶层与我渐行渐远，这是一条死胡同。”
　　“是啊，‘其他阶层’。你是说那些已经得到一切的华族，那些异能者？你不过是在找借口给他们维持秩序——”
　　“如果现有秩序能让所有人都安全地活下去，又有什么关系？”他叫道，“天平上最重的砝码是生存，是安宁……是一间可以遮风避雨的屋子，是不会被偷走的食物。除此以外，都是奢侈，是有余裕才能考虑的事。这些都是垃圾场教会我的，哥哥，我一天也没有忘记过。而你呢？你在安宁之外，追求的究竟是什么？是那座垃圾场里存在过的东西吗？”
　　他的反击起了效果，哥哥愣住了，琥珀色眼睛翻涌着难解的波涛，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忽然更愤怒地叫了起来：
　　“没有余裕？现在共和国和平富足，华族和异能者更是醉生梦死，为什么还在说没有余裕？”
　　“这……”
　　他忽然愣住了，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哥哥并不知道，此时执政官已经决定开战，共和国不能再承受任何改弦更张的动乱。他更不能将这件事告诉自由联邦的任何一人。
　　于是，他选择沉默。他原以为一向争强好胜的哥哥会抢白两句，哥哥却沉默下来，眼神里的愤怒也冷却了，只留下失望。他最后看了他一会，转过身，留给他一个颤抖的背影。
　　“小川……你根本是个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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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终究还是离开了共和国。
　　原本他已经用了手段，扣下自由联邦的最后一批交流团。自那一天的交谈后，他就下定决心，决不让哥哥离开共和国，回到自由联邦的国土上与自己对抗。那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讨厌的萧氏无孔不入，迟来的一切情报显示，是萧冶给了哥哥逃离特区的通行证，使用诡计蒙骗军队，将哥哥送上开往自由联邦的船。等他反应过来，一路奔向港口时，船已经开远，他看到哥哥站在甲板上，最后朝特区方向望了一眼。他难掩心中的激动——改造人视力极佳，他一定看到了他。
　　可视线只交汇了一瞬间，哥哥看了他的方向一眼，就转过头，像先前每一次地寻常告别一样转身。他感到自己周身的异能力场波动，幽火在血脉中奔涌。他抬起手，在那一瞬间，年轻的执政官继承人生出一种冲动，他要击沉那艘船，不计一切代价地将背叛的兄弟留在此地，无论生死，将那些妄图帮助自由联邦的军人毁灭殆尽，让那艘船沉没在特区的浅海。
　　然而，他立刻想起，两国还未正式开战，他不能违抗执政官的禁令动武。而且……
　　黑色火焰熄灭于夜色之中。
　　他放下了手，静静地伫立在港口，而那艘自由联邦船平稳地滑行，最终消失在海平面尽头。


第178章 第八章 09 力量
　　9
　　共和国最年轻的执政官正在囚室中等待。
　　他望着门口的方向，聚精会神地盯着桌面正中央的全息影像，一动不动。影像没有任何内容，只有一片黑暗，他却并不觉得无聊。
　　很快，囚室的门开了，几名黑衣卫队成员押着一名身负重枷的囚犯走入房间。囚犯双脚带着沉重的镣铐，脖颈上扣着电击项圈，上半身穿着特制拘束服，层层黑色束缚带捆着上身，将双手反扣在背后。连脸上都带着特制的皮面罩，确保其无法视物，也无法开口说话。
　　执政官忍不住叹息一声——起初枷锁并没有如此严密，一次次加码都是因为改造人倚仗自己的肢体力量，不断挣脱束缚，攻击狱卒和军人造成的。
　　“执政官大人。改造人八号和死刑犯萧冶的会面已经结束。”为首的黑衣卫队成员朝他一礼，“过程中监控系统有一分钟左右的断电时间……不过我们仔细检查过，两位战犯身上的枷锁并无松动，断电时间两人的所作所为，我们将继续严查。”
　　“可以。现在就去调查吧。我也会同时审讯战犯……他比起那位诡计多端的萧冶，更容易说出真相。”
　　黑衣卫队领命退下，临行前将被层层拘束的改造人拷在审讯椅上，留在他对面。执政官安静地坐了一会，什么也没说，只静静望着自己的俘虏。俘虏似乎感受到视线，有些屈辱地颤抖起来，但不发出任何声音。终于，他轻轻站起身，走到审讯桌对面，轻轻解开了改造人的面罩。
　　“哥哥。”他轻轻地说，“我已经满足了你的愿望，你最后一次自由的机会已经用尽了。”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张重见天日的脸。哥哥因为缺氧面色潮红，大口地喘息着，没有一句回答。
　　“哥哥休息得差不多了吧？既然如此，我倒有件事想要问你。”
　　他的话似乎让哥哥恢复了清醒——可惜不是什么好的清醒——哥哥立刻恢复被俘后一直挂在脸上的讽刺神情，竭力骄傲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共和国的执政官……断电的那段时间，我们说了什么，是不是？明明那段时间根本无法交代任何有意义的信息，你却非要刨根问底。”
　　“战事进行到如今地步，谁都清楚，战犯萧冶不会做无意义的举动。他居然肯动用仅存的眼线为监控室断电……想要传达的绝非琐事。”
　　“萧冶的确不做无意义的举动。不过人之将死……的确会执着于无意义的事，也的确不想要仇人知道。”
　　“是吗？但我有的是法子知道。哥哥，告诉我……他和你说了些什么？”
　　哥哥昂起头，讽刺，近乎挑衅地看着他，那视线似乎在说，事已至此，你竟然以为还以为我会交代。
　　“哥哥不想交代，倒也可以。我并不太想为萧冶的事向你逼供。他这个多余的人已经横亘在你我之间太久，如今没有他挑拨离间，我们倒是可以平静地坐下来谈谈。不过……自由联邦的俘虏一部分由我掌控，另一部分则以雷氏为首的华族负责，他们一直希望要走我手上这一小部分，好拿去以儆效尤。我坚持他们受俘虏公约保护的权利也相当不易……”
　　“无耻。”哥哥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很遗憾，哥哥。我初登此位，并无力量与雷氏斡旋。但如果哥哥愿意配合，助我坐稳这个位置……我自然也保得下更多的人。说到底，这一切还要归功于你们自以为聪明的暗杀行动……现在雷氏群情激奋，绝不会原谅自由联邦狙杀雷执政的行为。”
　　哥哥冷笑了一声，显然并不对自己的这一行为表示悔过。
　　“显然，你也并不打算原谅。”
　　“如果哥哥愿意真心悔过，愿意补偿我的话。我可以……”
　　“我也没想让你原谅我。”
　　哥哥语气生硬，忽然垂下头，不让他看自己的表情。年轻的执政官陡然升起一股怒火，他猛地扳起哥哥的脸，逼迫他与自己对视——哥哥起初显得惊慌，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少见的软弱，然而很快就重整旗鼓，露出那张冷酷讥嘲的假面。
　　“事已至此，我不否认，我得到命令杀死执政官雷婉与她的继承人，也从未后悔过向你开枪……我只后悔我那时射偏了。”
　　执政官沉默下来，哥哥仰起头，刻意更冷酷地望着他，似乎是希望将他激怒。然而心却死一般的寂静，他面无表情地抬着哥哥的脸：
　　“的确，事已至此，再问这些……已无任何意义。哥哥，你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刚刚，萧冶究竟和你说了些什么？”
　　他的平静让兄长感到挫败。哥哥扭了两下头，想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却没能成功。最后只得用咬牙切齿的语气开口：
　　“他托我……用最后留下的力量照顾萧凉。”
　　这话说得艰难而痛苦，然而他盯着哥哥的脸，笑了笑：
　　“哥哥，你一直不擅长撒谎。”
　　“……我没有撒谎。”
　　“哥哥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哥哥神情一窒。改造人面色惨白，眼神闪烁，似乎竭力想编出什么说辞。可沉默良久，什么也没编造出来。
　　“既然编不出来，哥哥也不用勉强。让我来猜一猜，帮你选一个说法……”
　　他弯下腰，凑近哥哥的脸，两张脸凑得极近，哥哥屈辱而愤怒地扭头，却始终逃不开。他闻到哥哥口中炽热而亲切的气息。
　　“萧冶对你告了白，是不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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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的双眼瞪大了，那种难以置信的神色让他感到快意，随即是彻头彻尾的愤怒。年轻的执政官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并不认为萧冶消耗潜伏在狱中的珍贵眼线会为这种无聊的用途牺牲。可哥哥的神情却格外真挚，仿佛这件事真的发生过，而改造人八号期待着这件事发生——
　　“回答我。”
　　他咬着牙开口。哥哥望着他，神情有些犹豫，目光恍惚而失措，口唇张合了两下，却没发出声音。半晌，哥哥才从嗓音里挤出一丝嘶哑的声响：
　　“……是的。”
　　“是的？！”他骤然提高音调，死死钳住哥哥的脸，“萧冶，那个叛国，屠城，残害百姓，暗杀友人的屠夫？那个冷酷无情的怪物——你愿意接受？”
　　哥哥屈辱地望着他，没有回答。然而改造人忽然像是在他眼中看到了什么，神情蓦地冷酷起来，那种来自敌方战士的骄傲神情再度浮现在脸上：
　　“真是笑话，执政官大人居然在指责别人屠城，残害百姓……那你和雷婉先前在定海城和定远城所做的一切又是什么？那一天有多少百姓没有任何反抗就死在黑色的火焰和雷电下，连尸体都没有留下？还有宁岛，清和湾……类似的地名我可以数上无数串，共和国犯下的罪行我却数也数不清——”
　　“我和他是不一样的！”他低吼道，“你可知道萧冶都做了些什么？他写了一整套颠覆秩序的理论，用虚妄的意义欺骗平民，欺骗普通人，让他们替他去送死。而我只是……”
　　“只是什么？”哥哥打断他的话，“这就是你所说的‘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这是……得到最终安宁前的必要手段。只有两国一统，不再各自为政，所有人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
　　“看啊，我说的就是这个……你还要现场表演给我看。”哥哥冷笑着，“像你这种被上天选中的人，根本不理解萧冶在做什么，也不理解我在说什么，只是自以为是地挥舞屠刀，自以为是地掌控别人的命运，还以为是为他们好——”
　　心口忽然一阵绞痛，心脏在胸腔剧烈地跳动着。年轻的执政官一时脱力，松开捏着哥哥面庞的手，朝后退了一步。
　　“上天选中我？”他喃喃地说，“上天选中我，就是为了让我唯一的亲人对我架起枪，然后对我说，他永远不后悔吗？！”
　　哥哥愣住了，怔怔看着他，嘴唇有些哆嗦，说不出话。囚室中一时沉寂，忽然，他再度站起身，大步走到兄长面前，解开铐在椅子上的几根束缚带，将他的俘虏打横抱起，径直朝囚室另一端的门走去。俘虏吓了一跳，却不肯表露出自己受惊，固执地咬紧嘴唇。囚室内部原本是犯人的起居室，零散摆了几件家具，他一把将哥哥丢在那张捉襟见肘的小床上，粗鲁地推倒，随即，自己的身体倾身压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永远也理解不了。哥哥，我也不想要。”
　　下一刻，他如同啃食猎物一样地亲了上去，吻住了哥哥翕动的嘴唇。
　　-------------------------------------
　　“小川，你是想问，对普通人动用破之异能，是否触犯了异能者法则？”
　　车辆在平稳地向前行驶，驶过迎宾大道——执政官雷婉并未使用更便捷的飞行器，而是故意乘坐汽车，让被征服的城市夹道迎接。入城仪式十分盛大。他扭头朝车窗外看，各色鲜花摆在道路两旁，共和国特有的军人仪仗与自由联邦的全息烟花共同使用，这在投降仪式尚属首次。
　　“是，师父。”他望着街道两旁被军人拦阻，看似顺服的自由联邦民众，“我们的力量对普通人未免……”
　　“的确，用破之异能攻击整城，几乎无人能够幸免。”雷婉轻描淡写地回答，“正因为如此……那些据守的城池才会考虑后果。”
　　“即便如此……”
　　“小川，你还是太心慈手软，这是你的弱点。但你身居执政官之位时，更该考虑，战事拖延得越久，共和国就越会走向崩溃的边缘。这对自由联邦也是一样。”
　　他沉默下来，没有回答。雷婉将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望着他发出一声叹息，“我的继承人，战事紧迫，你也该逐渐成熟起来。我原本希望你能够独挑大梁，与我分头行动，到西线的颍海战场统领第九军，但……”
　　执政官的话没有说完。刹那之间，一声刺破耳膜的呼啸朝车窗直奔而来，来自垃圾场的直觉发挥作用，他立刻张开力场，浓烈的黑焰朝声音方向张开。雷婉反应稍慢，在黑焰张开屏障后，她缓缓抬起手，黑色的雷光结成障壁，准备抵挡破空之物。
　　“甚至不是异能。”她露出淡淡的微笑，“小川，反应很快……”
　　车门在重击之下瞬间扭曲，穿出一个大洞。飞入车门的是一道看不清的银色流光。它以迅雷之势击打在黑焰上，黑焰颤抖了几下，散落空中。黑色雷网被撕开一道裂缝，银光继续飞驰，终于轰然撞击在执政官失去一切防备的肉体上——
　　一蓬喷泉般的血雾在车内涌出，大量的血液，肉块刹那间浸湿了他的左半身，年轻的执政官甚至来不及向身旁看——生命即将遭到威胁的直觉让他打开车门，向外一滚，躲在车后。飞行器般巨大的轰鸣在耳旁爆破，第二击接踵而至，速度快得来不及完全躲避，他最后召出一道火焰，不顾任何技巧向前轰击，然而银光再度穿破火焰，擦过他的右臂，轰击在身后的地面之上。碎石轰鸣，血光四溅。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捂住右臂——血肉模糊，只有骨骼还勉强有个形状。
　　忍着几乎摧垮意识的剧痛，年轻的执政官朝着银光飞来的方向看，他的视力较常人更优，沿着鳞次栉比的建筑与庆祝横幅，他在一座高楼的阴影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狙击手正在收起狙击枪，身量不高不低，黑色兜帽，深灰斗篷，却搭系着条白色的长围巾。那把狙击枪不同凡响，足有两人才能抬起，可那人轻轻松松就背起枪，迅速地向后撤离。转身的一霎那，即便离得那么远，他也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闪烁着，立刻避开他的目光。
　　“在六点钟方向！”他咬着牙喊道，“是狙击手……黑衣卫队！”
　　黑衣卫队长疾步赶来，为他展开一面盾牌。年轻的执政官继承人望向身后，这才发现，重伤他与执政官的是一枚穿甲弹——哥哥曾对他提及过——但个头比寻常穿甲弹更巨大，它像一枚炮弹裂开石板，静静钳在路面上。裂开的外壳里，溢出黑色的雾气，他从未见过这雾气，却能感到它蕴含的力量异常熟悉，近乎异能。
　　他最后向车内最后望了一眼。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惨烈的景象。他的师父，当世第一强者几无人形，头和上身被穿甲弹轰烂，不成型的肉块朝下滑落，血一簇一簇地落在地面上，像颖海郡奔涌的肮脏的河。
　　“川大人……”黑衣卫队长小心翼翼地开口，“请您节哀。从今天开始……您必须负担起维持共和国，维持整场战争的责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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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一直想要抵抗。
　　改造人八号在自由联邦军中一直是最强大的非异能者。手术成功的改造人力量、速度与感官都远超常人，在自由时一人就可以单挑好几位壮汉。然而此时此刻，在重重束缚和药物的控制下，哥哥被他轻而易举地推在床上，四肢被束缚带捆绑，无法动弹，他不禁想起遥远的那一天，哥哥也是同样无助地落在几个成年人身下，那时，异能第一次在他体内涌动。
　　此刻，幽火与沸腾的血又开始兴奋地涌动起来。年轻执政官控制着指尖的火焰，轻轻裂开衣料，只保留拘束哥哥的束缚。与此同时，粗暴的吻还在继续，哥哥扭着头抵抗，口腔却对承受亲吻十分生疏，被他轻轻翻搅就方寸大乱，任凭挑逗——他兴奋起来，一定没有任何人碰过哥哥，女人没有，萧冶也没有。
　　“放……唔……”
　　哥哥只找到一次机会挣扎，却立刻被他扳着后脑，更粗鲁地侵入口腔。改造人身躯还在扭动，腿脚还在颤抖。但也仅此而已，他轻而易举地用束缚带将哥哥固定在床榻上，分开双腿。他控制异能的技巧早已炉火纯青，在另一方面也是一样，床上的俘虏早已不着寸缕，捆绑全身的束缚带却牢牢固定在身上。执政官用自己的手指沾染幽火，轻轻在俘虏双腿之间磨蹭着，一路下滑。
　　最后的衣料化为齑粉，在空气中飘散，洁白的软肉与中央不断合拢的幽深缝隙第一次展露在他面前。
　　“早就该这样了。”他喃喃地，贪婪地望着那里，“在开战之前，我就该这样把你留下来……”
　　“滚开！叛徒……唔……”
　　他用手掌按住下巴，手指伸入口腔，卡住哥哥的嘴，几乎捅进喉咙。另一只手探入缝隙，哥哥气得发疯，身体剧烈地挣扎，却尽是些欲迎还拒般的摇动。
　　“早就该这样，哥哥。你靠着那些歪门邪道在战争中杀人，还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呵，改造人。”
　　哥哥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瞳浸满怒火，他用力朝咽喉一捅，哥哥立刻咬了他一口，却咬在手套上，没留下伤痕。自己却叫深入喉道的手指捅得满是泪水。
　　“咕唔……”
　　“这就是你得到的力量？”他讽刺地笑了一声，“这就是你想要的？还是说，哥哥……你更想要我的力量？”
　　身下的俘虏突然浑身一颤，随即停止了挣扎。哥哥琥珀色的眼睛呆然望着他，随即，屈辱地闪动起泪花。他微笑着，拔出手指，抚弄着他的脸。
　　“可力量永远不会给你这种人，哥哥。既然如此，何不将你自己奉献给我呢？”


第179章 第八章 10 血与酒
　　10
　　血红色的酒液在杯中闪动。
　　他恍惚地盯着酒，一瞬间混淆了酒与流淌的鲜血。鲜血流淌在地板上，已经微微发黑，却仍旧向四周流淌。不成人形的肉块混合其间，腥臭刺鼻，令人几欲作呕……
　　“川大人，您不大舒服？需不需要提前回去休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年轻的执政官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下意识捂住了口鼻。
　　“抱歉，我并无大碍。”他回答，“雷家主，继续宴会吧。”
　　中年男人——宴会的主人雷煜点点头，起身举杯，命人奉上菜肴。一派宾主尽欢景象。无人在意年轻执政官的小小差池，毕竟，雷氏才是这次筵席的绝对主角。
　　“为胜利干杯！”雷家主举起酒杯，“为共和国敌人被尽数诛灭干杯！”
　　华族们各自起身，向雷氏的主人行礼举杯。他却迟了一步，坐在原地，并不动弹。这次，雷煜倒是注意到他并未配合自己，微微皱起眉头：
　　“小川大人，如此大喜之日……怎么如此郁郁不乐？”
　　好一个大喜之日。
　　幽火在心头燃烧，然而年轻的执政官并未表露出来，而是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冷淡微笑：
　　“共和国仇敌伏诛，的确是好事。只不过，战事尚未结束……自由联邦仍负隅顽抗，共和国内部也尚待安抚，我所忧虑之事，还有很多。”
　　“哈哈，小川大人倒是忧国忧民，只不过，这些事就留待宴会后再考虑吧。来人，给我们的小执政官敬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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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唾液混合着鲜红的酒从哥哥唇角流下。哥哥竭力挣扎，面颊却红得透彻，他轻轻抚摸那具躯体，感到肌肤也因为药和酒开始发热。哥哥肯定是第一次，有了药物，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容易得多。
　　“小川……你做了什么……放开……”
　　“哥哥清楚的吧？还是说，在自由联邦的军队里根本没人教你这个？”
　　哥哥的神情屈辱异常，嘴唇发抖。显然，他说中了，年轻的执政官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乘胜追击，“我想也是，哥哥总是自诩清高，瞧不起那些人……为了力量，是不是？”
　　力量这个词戳中了痛脚，身下的俘虏猛然挣扎，抬起身子，气得想用头撞他，竭力用牙去咬。然而年轻的执政官早已猜透他的动作，一手抓着哥哥的头发朝后拖，一手的指尖滑到胸前，在凸起处用力捻弄，哥哥提高声调的争辩瞬间化为一声呻吟，软化下去。
　　他轻轻舔舐着发红的耳根，嘴唇附在哥哥的耳边，“哥哥执着于所谓的力量，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那个战犯教你的所谓理想，平民的权力？既然如此，你倒不如来求我……利用我的力量不是更加容易？”
　　“你什么都不明白……”哥哥咬着牙，声音颤抖，“小川……你什么都……”
　　“哥哥才是什么都不明白。”他轻轻地，带着讽刺的笑意说，“你当真以为，我对你的想法什么也不知道？小时候是哥哥保护我的，现在我来保护你，帮助你，又有何不可？让我猜猜，哥哥那时难道只是需要一个弱小的跟班，来衬托自己脆弱的自尊心吗？”
　　“你……啊……”
　　药物起了效果，最轻微的爱抚都能让哥哥浑身无力。昔日固执强硬的改造人身躯瘫软，倒在床上，他一只手加紧揉弄胸部，另一手探入股缝，在穴口逗引着逡巡。哥哥终于放下伪装，惊慌起来：“你疯了？做出这种事……我们是兄弟……”
　　“这时候想起我们是兄弟了？哥哥，当你将枪口对准我的那一刻，有没有想起我们是兄弟？”
　　哥哥绝望地看着他，嘴巴张合两下，却没发出一声辩解。他发出一声轻柔的冷笑，将哥哥双腿完全折起，推到胸口。身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愧疚而羞耻，泪水第一次自那双眼中缓缓流下。哥哥在请求原谅吗？他着迷地盯着那双眼睛，俯下身去亲吻那些眼泪。然后缓缓用自己的性器抵住穴口。
　　“小川，别……”
　　“这次轮到我来说了，哥哥。”他轻轻抬起嘴唇，“你什么也没有明白。很早之前，在自由联邦再一次见到你时……可你不知道，哥哥，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看着我身上的异能，看着我的身份……却从未想过我在想些什么，也从不在乎。你也不会知道，只要你不背叛我，我就绝不会伤害你，你也绝不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他捏着兄弟大腿内侧的软肉，掰开双腿，深深挺入那生涩紧窄的后穴。
　　“哥哥……其实我早就不想和你做兄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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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撒入执政官邸时。黑衣卫队长轻轻敲门，走入室内。
　　“执政官大人，我听到消息，您将自由联邦的改造人战犯带出了监狱……”
　　“雷氏告诉你的？”
　　“……是。执政官大人，您的确需要小心些。这位战俘是杀死了雷婉大人的……”
　　“不错，他现在正在这里。”年轻的执政官答道，“但他的异能……或许将成为修复毒气损伤的关键。或许，还是更多事情的关键。将他带回异能研究所，好好看管起来。让萧凉继续先前的研究。”
　　他吩咐黑衣卫队长。却没有抬起头，仍旧，躺在床上，在幔帐的隐蔽下微微垂首，望着臂弯里的哥哥，望着那张熟悉的，沉睡的面庞。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改造人八号才会敛起杀意，露出温柔恬静的睡颜，和年少时哥哥的睡颜别无二致。
　　“我会常来看你的。”他温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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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践这一诺言并不困难，他轻而易举地提交报告，要求对哥哥体内的“至高异能”进行深入研究。共和国从未有机会对另一类至高异能进行研究，议会全票支持了他的决定。除去雷氏对此表示抗议外，再无人置喙他的决定。他原以为，事情会一直这样下去。
　　雷氏……雷氏。
　　那一天，他奋力朝雷氏官邸外的官邸冲去，用权限强行冲开一道道关卡，越过一位又一位碍事的华族。终于到达那座直播行刑的广场。雷氏的卫兵还留在那里，行刑木桩上却已经空无一人，连街道都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改造人八号人呢？！”他听见自己对着行刑队发出怒吼。
　　“已经清理干净了，执政官大人。”雷氏成员回应道，“他的尸体污秽血腥，不宜传播，我们已命人清扫……”
　　“送到哪里去了？！他是……他是珍贵的异能实验体……”
　　雷氏成员显然对执政官的怒火和异能力场十分畏惧，但似乎又有所倚仗，因此仍旧高傲地回答：
　　“和其余城市垃圾一起清理掉了，具体去了哪里……可能需要询问相关部门。”雷氏子弟顿了顿，接着说，“执政官大人，您也清楚，按律法，杀死执政官的凶手，当处以极刑……”
　　“他死后的样子，让我看看。”
　　“可是，家主吩咐过……”
　　“拿来！”
　　雷氏子弟哆嗦了一下，终于转转手环，在空中投出一道盈盈的蓝光，他颤抖着，死死盯着全息影像里的内容，画面里，雷氏正围着这篇广场，掌声雷动，锣鼓喧天——
　　而行刑柱下，只有被穿甲弹命中后散落的肉块，以及一滩发黑的血迹。
　　-------------------------------------
　　宴会侍从已走到眼前，年轻的执政官再度自战争后的癔症中苏醒。明亮的大厅里，枝形吊灯闪烁着水晶般耀眼的光芒，落在那杯酒中，像是一场美梦。
　　“川大人。为共和国的未来干上一杯吧。”酒桌对面的雷辰站起身，热情，欢快地朝他开口。
　　“小川，我希望你能够待我离去之后，照看我的族人。”
　　虚空中，他听见雷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竭力驱走哥哥的幻影，只是，幻影并未消散，它们并驾齐驱，一同留在他眼前，如同阴魂不散的梦魇。
　　“小川大人，来，一同敬酒。别让大家等得太久了。”
　　雷煜执着地举杯，满堂的华族要人都在注视他们。他明白，雷氏这位春风得意的家主在逼迫他应承自己，好显示自己在执政官面前同样能够至高无上。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注视着宴会厅，不放过每一个角落。与他所见的战场截然不同，这里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国境线上尚未干涸的血，女人和孩童的哭号与他们毫无关系，从来都是如此。他为何会对他们抱有哪怕是最低限度的希望，指望他们为维持秩序献出少许力量？
　　年轻的执政官忽然露出一个笑容，站起身，朝雷氏的掌门人点点头：
　　“为共和国的胜利干杯。”
　　抱歉，师父。或许当年对你的承诺是个错误。我已经决定了自己未来的道路，至死方休……
　　他在心中说。雷婉的幻影望着他，目中盛满失望和愤怒，然而，她的声音消散了，一点一点消失在宴会厅糜烂的空气里，不留痕迹。年轻执政官握紧了酒杯，死死盯着那里的一泓泛起酒香的鲜血。微笑着举起酒杯。
　　“我要将盘踞在共和国的华族……清除殆尽。”


第180章 第八章 11 谢意
　　11
　　“我要将盘踞在共和国的华族……清除殆尽。”
　　温存曦惊醒了。
　　他自床上挺身而起，执政官的话语还在耳畔回荡，冷酷而饱含杀意。他下意识摸了摸额头，果然摸出一脸冷汗。
　　“存曦……做噩梦了？”身旁的商简迷迷糊糊地嘀咕一声，张开眼睛，见他坐在床上，也缓缓坐起身。
　　“是……我又梦到执政官了。”他嗓音沙哑地回答。
　　“梦到执政官？萧所长不是说已经断开你们梦境的链接了？”商简皱起眉头，显然已清醒过来，“这样下去可不成……江老板和萧所长对你的训练还没完成，是不是？”
　　他点点头，叹息一声，“我想天一亮，就再去找师父问。现在……就不睡了，先出去走走，不打扰你睡觉。”
　　“温存曦。”商简说，“你这幅模样，我也睡不着，用不着考虑这些。倒是你……究竟梦到些什么？”
　　“商简……我不知道该不该问，可我……”
　　“你说。”商简近乎冷酷地说，“事到如今，没有什么是需要对我隐瞒的。”
　　“可你肯定要责怪我。”他垂下头，又停顿了一会，才小声开口，“商简，我听到执政官的愿望了，他……厌恶华族，想要将盘踞在共和国的华族……清除殆尽。”
　　商简也沉默了一会儿，“这倒不难猜。可是，温存曦……你想说什么？”
　　“我在梦里看到了一切，执政官他自颖海郡走出，先是成为合格的继承人，优秀的异能者，想要维持秩序，最终又摧毁了秩序。他蛰伏起来，运筹帷幄，最终毁灭了雷氏，而且或许马上就能真的摧毁共和国华族……”
　　他抬起头，直勾勾地注视着商简。
　　“商简，回答我……我真的比执政官更有资格，更应该活在这世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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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内一片沉寂。月光静静自小窗洒落一条窄小的光带，商简恰巧在在那片银白下望着他，轮廓也几乎在发光。温存曦盯着那轮廓，神情有些恍惚，恰在此时，商简却开了口。
　　“你说对了，我还真的想骂你一顿。温存曦，你大概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在眼下这种危急时刻还想着给仇人腾地方的蠢货。”
　　“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商简，我出去走走，我想一个人……”
　　他疲惫地站起身，手腕却被拉住了。毫不意外，是商简抓住了他的手腕：
　　“温存曦，我记得你说过，即便没说过，也是这么认为的——在共和国，人只有拥有强大的力量，高贵的身份才能活在世上，但世界本不该是这样的。”
　　“你……”
　　“很惊讶，是不是？我问过雷锐，你对他说过类似的话。恰巧，我也同意这一点。”商简直勾勾盯着他，“基于这种理论……你当然配活下来，因为你和他一样正活在这个世界上，无分高低贵贱。甚至，你比他更有权活着。”
　　“商简，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说的不是这个。你也知道，我……原本就并不想活下去，而执政官……”
　　“他倒确实想活的要命。他说什么来着？哦，扫清华族，他的确只知道扫清华族。那么存曦，我问你，你这二十年来作为非异能者在共和国生活感觉怎么样，一定好极了吧？”
　　他惊讶地瞪大眼睛，望着商简——那双金色瞳孔里没有讥嘲，闪烁着不加掩饰的怒火：
　　“存曦，你是不是一时糊涂，已经忘了他是怎么对待异能者之外的普通人的了？你是不是忘记正是他批准了雷辰分配萧氏女眷的请求？你是不是忘了，他功成名就后，又是怎样对待同样出身于同一片垃圾场的同类？”
　　“就算你全都忘了，我可没忘。倘若我手里拿着不是这该死的治愈异能，而是你手里那一份。我非要把他的头踩进泥里，在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告诉他，那个同样出身垃圾场的女人才真正保护过别人，才比他更有权活着。然后就把他的脑浆倒进马桶里……温存曦，我什么也没忘，自从知晓真相开始，我一天都没有忘记过。”
　　商简喘息着，逐渐平静下来，朝他展露出一个看不大懂的笑容：
　　“所以，别说这种蠢话，存曦。你要活下去……如果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你，这一切悲剧或许都不会发生。即便是为了记住这些年发生的一切……你也非活下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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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简说完这句话，径直起身，披上外衣，朝门口走去，并不等他回答。
　　“商简！”他低低叫了一声，“你到哪里去？”
　　“去叨扰一下那位萧所长。你的梦境问题立刻就得解决，我可不想一觉醒来那个煞星就杀到家门口。”
　　黑客背过身不看他，准备打开房门。温存曦望着他的背影，胸口忽然涌起一股滚烫的血，他忽然张开口：
　　“谢谢你，商简。”
　　对方的脚步一顿，发出一声故作不屑的冷哼，紧接着，商简打开门，消失在漆黑的走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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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在黑暗中静静等待了一会儿，门终于再度打开了。他满以为进来的是师父，没想到，窄窄一束月光照亮的却是江老板的脸。
　　“小温，萧所长和商小少爷在这里谈些事情，稍后才来……不介意和我打发些时间吧？”
　　他怔愣着点点头，江老板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温存曦凝视银光下那张温文俊秀的面庞，它忽然与梦中那张意气风发，美丽而冷漠的狙击手面庞重合起来，紧接着，他回忆起执政官与江老板昔日发生的种种，特别是在囚室里的那一幕，面颊不禁有些发红，立刻垂下头去，免得江老板看到。
　　“怎么了，小温？”江老板却异常敏锐，温和地发问。
　　“没什么……不，其实……”他迟疑着说，“我刚刚梦到了您。通过执政官的眼睛，梦到了您。”
　　江景宁愣了愣，随即，露出有些古怪的笑容，“既然如此，小温是打算问我些什么吗？”
　　“我……说不好。”温存曦嗫嚅着，盯着地面，不去看江老板的脸，“执政官身上发生了太多事，我对他的感想也太过复杂。只是有一件事实在不解……”
　　“什么事？”
　　“您那时递交申请，成为改造人……当真是为了实现萧冶先生的理想么？”
　　他抬起头，发觉江景宁愣住了。温柔沉静的中年男人脸上露出了和年少时相仿的痛苦神情——不过只有一瞬，悔恨与执念都消失了，江老板望着他，自嘲似的微微一笑。
　　“果然，小温也还是要问这个。你们身为破之异能的继承者，性格虽然截然不同，但倒是都想不通这一层。”
　　温存曦不答，只是静静望着江老板，等他说话。而江景宁又笑了笑，“如果方便，我倒也想问小温一个问题。毕竟，你们同样拥有拥有所有人梦寐以求的至高力量……但你与他不同，拥有力量，却把自己伏得很低，或许会明白我在问些什么。”
　　“江老板，请问吧，我知无不言。”
　　“小温，倘若你面对着本应亲密无间，却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的人……倘若他是你梦想活出的模样，只要存在于世，就提醒着你，你永远无法抵达自己的梦想……如果是你，应该怎么办？”
　　这个意外问题又把温存曦问懵了，他愣了愣，“抱歉，江老板，我不求上进，随波逐流，甚至连梦想也没有……”
　　“小温，不必如此评价自己，况且，我说的只是如果。”
　　“但如果我真的如此执着于梦想……或许会把那个人当做自己的梦想，拼上性命去保护吧。”
　　云层在夜空中平稳地滑行，遮住明月，屋内霎时一片漆黑。江景宁没有说话，温存曦看不到他的表情。
　　“这……能够做到吗？”江景宁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也说不好……”温存曦迟疑地说，“或许是因为我从不认为自己能追上自己的理想。我太弱小了，只能把别人当做梦。但认为自己能够追上那个人的……本身应该也是非常强大的人吧。”
　　窗外的云层忽然再度滑开了，水银泻地般明亮的月光投入室内，他看到江景宁的嘴唇在颤抖，琥珀色的眼睛闪动着碎成几片，不断摇曳的月光。
　　“江老板……”他吓了一跳，“我说错话了么？抱歉，您别往心里去……”
　　“不，小温，谢谢你。”江景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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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死者站起身，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口走去。
　　温存曦望着他的背影，心头像是压着什么，不得纾解。却又不敢打破平静，出言挽留，只目送着江老板一步步走到门前，打开房门。
　　“怎么回事，为什么急成这副样子？”
　　江老板忽然发问——他正对着门外的阴影里，正站着萧凉和商简，两人神情凝重而焦急，平日的慵懒形象荡然无存。
　　“八号，你和我留在这里。让两个孩子先走。”萧凉罕见地打断江景宁，“他……”
　　然而萧凉的话也未能说完。一阵玻璃碎裂，砖石崩塌的巨响忽然传来。江景宁当机立断，翻身护在温存曦面前，而一道青色力场当即在他们面前立起，挡住了轰入室内的赤色火焰。火焰与力场在室内僵持，恐怖的高温之中，他听到江景宁对着商简发出呼喊：
　　“带着小温跑，赶快！这里我们应付得来，去找沐无浊！”
　　不待温存曦反应过来，商简立刻拖过他夺门而逃。他担忧师父与江老板，最后朝被力场阻隔的熊熊火焰望了一眼——江老板已取出武器，将子弹上膛。萧凉正举起双手，运转异能，织梦的青色丝线已经在周身凝结，化成一道网。而赤色火焰中忽然分出一道裂隙，陆少将自火焰之路中走出，一手托举着烈焰，直直注视着萧凉：
　　“你不该与我为敌……师父。执政官大人已经来了。”


第181章 第八章 12 决战
　　12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商简拖着他，一路沿阴暗的走廊朝外跑，然而温存曦发现，黑客比他更先气喘吁吁，步履缓慢，忍不住开口发问。
　　“地底……有条紧急通道。”商简低声回答，仍旧喘着粗气，“我们得到那里去……”
　　“江老板说要去找师兄，他现在也在这里？”
　　“鬼知道。你当真要去找他？我们没有多余时间浪费在找人上。”
　　温存曦沉默片刻，商简说得确实有些道理，他也不想看到沐无浊的脸。他转过身，最后朝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雪盲据点在一座废弃的工业建筑内，透过迂回曲折的廊道，他仍能看到最初逃离的那间房间。突然，一道赤色火焰炸开房门，掀起炽热的气浪，直冲到走廊。却没有任何一个身影落出门外，显然，这记恐怖的赤焰只是攻击的余波。
　　“师父，江老板……”他喃喃地说，“究竟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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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色丝线，炽烈的火。
　　火焰来势汹汹，那些布在房间内细微的丝线看起来并无任何可能幸免，然而，它们小心地布置在房间内，不断阻断火焰，牵制陆少将的进攻。与此同时，织梦青色的涟漪正逐步改变室内的形态，原本陈旧的房间被一点点浸染，化为一片幽邃的竹林，火焰一触及到织梦统辖的范畴，就变得虚弱无力。
　　不死者一拳轰散被削弱得不成样子的火焰，退到虚幻的竹林内，朝着萧凉看了一眼，“你当真没问题？”
　　话音未落，又一道赤焰凝成重拳形态，朝青色力场锤击。萧凉微微皱起眉头，一手捏起，青色力场波动两下，咆哮的赤焰擦过力场，转了个向，朝门边轰过去，咆哮着击碎门板，冲出了房间。
　　“我自己的徒弟……心里有数。”萧凉苦笑着回答，“八号，你无须耽搁在这里，去帮存曦引开执政官大人，我知道……他一定会先追击你。”
　　“这我知道。”江景宁微微皱眉，“只是……这些年你都没动再过手，陆宣垂可不一样。”
　　“存曦的安全比你我更优先。”萧凉像不愿再争辩似的，打断了他。
　　“你居然会说出这句话。”不死者冷哼了一声，“一直明哲保身，不闻不问，甚至在他与执政官之间联系梦境的你……”
　　萧凉沉默片刻，忽然转向江景宁。江景宁发觉，他立在那片竹林幻境里，神情却像是下跪着。
　　“八号。因为兄长的事，你或许一直没有原谅我，我也不求你原谅……可请你转达存曦，我从来没有想要伤害他，几十年来，我不插手任何事，家族纷争，战争，平民与华族之争……原本是为了不伤害任何人。所有人里，我唯独希望他能够原谅我。”
　　“就因为你什么都不插手，才伤人至深。”江景宁露出一丝嘲讽的笑，然而只过片刻，他的笑忽然凝固在脸上，“且慢，萧凉，你为何要我转达——”
　　萧凉没有再给不死者说完这句话的机会，几条青色丝线不知何时贴在他身后，忽然拖着他朝门外一抛。火焰忽然动了——陆宣垂之前显然是为给师父留下谈话时间故意停手——朝不死者奔涌而去。青光闪烁，萧凉牵引埋在房内的丝线飞掠而至，举起双手，挡在江景宁面前，九窍齐开，异能涌动，直接以异能的原本形态与火焰对撞。火焰背后的陆少将低声咒骂了一句，紧接着，火龙转向，砸落在一旁的墙壁上。
　　不死者被抛出了房间，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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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穿过这道门就是飞行器机库……我们直接去自由联邦。”
　　温存曦跑在前头，商简气喘吁吁，却坚持为他指路。
　　“可以直接去自由联邦？”他问。
　　“颖海据点离自由联邦并不远……”缺乏锻炼的黑客上气不接下气，“我去开飞行器，存曦，替我警戒周围，只要执政官不来——”
　　“商氏的小少爷……似乎很怕我来？”
　　他与商简的面色变了，一股恐怖的寒意爬上背脊，温存曦转过身，拔出匕首，竭力扫视黑暗，却一无所获。商简同样展开力场，目光直勾勾盯着飞行器机库的大门方向：
　　“执政官先生，您是怎么从反方向来到这里的？据我所知，您还在定海城……”
　　“收起力场吧，商氏的小家伙。你不是我的目标，那种玩具烟花似的异能不足以与我为敌。”执政官自大门方向的阴影内踱出，闲庭信步，有如游园，“至于我的行踪……解决定海城那些闲杂人等并不困难。”
　　这不可能。温存曦瞪大了眼睛，倘若说其他人都是闲杂人等，蓝焰可是当着他的面去了此处，还有雷锐……雷锐据说也在那里，究竟……
　　执政官转向他，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微笑着开了口。
　　“不必惦记那位谢女士，她愚蠢到用自己的异能去挡我的破之焰，只为保护那些毫无用处的居民……下场自然也可以想见，她死了。雷锐倒还活着……只不过，他从来就无法成为至高异能者同等高度的阻碍。”
　　“您还真是能笑着说出这种话……”他咬着牙，异能力场不自觉地张开，随着身体一起颤抖。
　　“怎么？一个萧氏培养出的执政官人选，倒替自由联邦平民抱起不平来了。”执政官青绿色的眼瞳闪着讽刺的光，“哦，也是，我看过你的梦境，知道你是个怎样的怪胎。想必，你也看过我的梦境了？”
　　“身世生平，一生憾事……差不多都见了。”他压抑怒火，竭力平静地回答。
　　“既然如此。”执政官居高临下地说，“温存曦，你还试图与我为敌，是因为什么？”
　　“什……”他愣了愣，随即竭力维持不落下风的矜持神情，“是执政官大人要与我为敌，而不是相反吧？”
　　“事态很清楚，现在你只要活在世上……便是与我为敌。”执政官说，“一个侵夺破之异能，缩短我寿命，阻挠我大业的阻碍。你看过我的梦境，应当清楚我要做些什么——荡平华族应当也是你的期望。但倘若我身死，你来到台前，又能做些什么？如何能不成为那些大华族，特别是沐氏的傀儡？”
　　温存曦一时语塞，愤怒还在胸腔激荡，可他一时为执政官的问题所惑，想起沐氏，更无法回答。执政官见他如此，讥嘲地笑了一声，傲慢地开口：
　　“告诉我，如果活下来的是你，会做些什么？你登上执政官之位，当真能比我做得更好？一个自己希冀死亡，碌碌无为的凡人……当真比我更值得活下来？”
　　执政官的语气轻蔑，似乎笃定了自己的胜局。这些话仅仅在一天之前说出，或许真能将他击垮，温存曦想，只可惜说得太晚了些。
　　他最后望了望商简，与对方眼神交汇后，微微叹息一声，再度转向执政官，绿眼睛露出同样的轻蔑和嘲讽。
　　“执政官大人和我说了这许多，而不是直接动手……是不是先前在千岛城折损太大，身体状况已经不支持与我动武？”
　　执政官不可一世的面容霎时间露出一丝裂痕，然而那丝阴霾迅速消散，执政官冷酷地望着他。
　　“自不量力。即便略有损伤……杀死你这样掌控力不精的赝品也还是易如反掌。”
　　“的确，今天与执政官大人狭路相逢，我本来也没想过活着回去。只不过……这并不代表您就能活着回去。”
　　力场完全张开，黑色雾气浮上刀刃，他望着执政官，绽开满是讽刺的灿烂微笑：
　　“执政官大人，您觉得我是个希冀死亡，碌碌无为的赝品，这不假。但正是我这样的人……才明白生活在您治下的共和国需要经历多少痛苦。您在全息影像里许诺了无数的美好未来与我们毫无干系，全是一场空。我出生的二十年来，只见到了战争后的贫困，钳制思想，毫无尊严也毫无意义的生活……这一切，您俯下身去看过吗？这就是您活下去想带给共和国的一切？”
　　他抬起头，直视着执政官。两双绿眼睛在空中交汇。
　　“今天，我并非以破之异能的持有者，而是以一个生活在共和国的人的身份站在这里……为我一生所遭遇的痛苦，向您要一个交代。”
　　这次换执政官微微抬起眼，然而也只有片刻。当世最强的异能者沉默半晌，黑色火焰自周身浮现而出。属于强者的力场毫无顾忌地压迫着他与商简。
　　“你的说辞……很熟悉，和某些人有几分相似。不过，无论你用怎样的说辞与我辩论……温存曦，你正是因为至高异能才有资格站在我面前，对我说这番话。”执政官冷冷地望着他，“我绝不会认同你这等人成为我的继承者，正如你也不认同我——”
　　“——既然如此，接下来发生的这场战斗，不过两个异能者决定彼此生死的对决罢了。”
　　伴随执政官话语的最后一个字飘散于空气，两道身影同时动了，执政官挟黑焰猛冲而来，温存曦则闪身后退，黑雾化为几股气浪撞击黑焰，两股黑色异能碰撞在一起，震耳欲聋，力场相互挤压，僵持了片刻。终于，黑雾片片破碎。黑焰正要进犯，一道藤蔓忽然缠着温存曦的腰，将他拉离原地，迅速扯到自己身边。
　　“当心。”商简放开他的腰，金色异能再度自手中浮现，“你尽管解放异能，随意消耗……头痛和受伤的问题我来解决。”
　　“不过就凭我们……商简，你还是先行离开，他好像并不针对你……”
　　“拿出刚才讽刺他的气势，温存曦。别当我是缩头乌龟，去。”
　　商简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肩上抓了一下，温存曦感到那只手抓握得异常坚决。心头忽然生出一股炽热的气力。他转回身，握着刀，凝神应对黑焰。执政官方才没有攻击，似乎在欣赏他与商简间的一出戏，见他说完，立刻冷笑一声，数道异能齐发，锁住他和商简的全部退路，铺天盖地直盖下来。
　　温存曦张开孔窍，竭力抵挡。他能感觉到，执政官的力量远没有上次那么强，而彼此间似乎有一股奇妙的联系，有股莫名的力量在缓缓自执政官流入他体内。执政官似乎有所察觉，低低喝了一声，数团黑焰自正上方燃起，飞火流星般朝地下的商简砸去。
　　“商简！”
　　他腾出一只手回救，这等量级的异能不是六窍异能者能够对付的。然而另一只手立刻顶不住黑焰的不断轰击，毒雾障壁被轰散一层，露出一角不大不小的缺口。黑火凝成的剑刃立刻如无须操纵般结成，自天空直刺而下——
　　“存曦，躲开那里！”
　　他听到商简的呼喊，竭力挪动身躯，然而，脚步忽然停滞了一瞬——温存曦抬起头，望见一片灰色沙尘结成的力场横在空中，黑焰撞击到那片力场上，逐渐削弱，自边缘开始消散，片刻后才再度坠落。
　　然而温存曦已经借机跳出黑焰织就的包围圈，黑焰剑坠在空出，发出一声不甘不愿的巨响。他稳定身形，回转异能，望向来时的方向。走廊上方的栈桥上，一个身影正伸出双手，全力操纵着异能：
　　“存曦……”沐无浊望着他，“好在我来得不是太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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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各位读者妇女节快乐


第182章 第八章 13 师徒
　　13
　　不是对手。
　　温存曦后退一步，下意识想用手按住太阳穴——因为异能副作用，颅骨内痛得发涨，几欲裂开。然而面前的场景一片混乱，他不得不强行运转异能，一道毒雾犁开地面，咆哮着冲向对面，执政官攻击略一停滞，沐无浊立刻脱身，一个翻滚落到安全地带，再度支撑起先前与他对战时用过的那面盾牌。那面盾牌上有特殊的异能工艺，能够略微抵挡破之异能造成的伤害。
　　“沐氏……躲了这么久，终于舍得显出原形来了。”执政官瞥了沐无浊一眼，“目前的局势，沐氏在背后捣鬼并不让人意外。只不过我原以为是沐菖河首鼠两端……没想到是你。”
　　“看来您对沐氏的确缺乏必要的了解。”沐无浊微微喘息，然而仍然维持着风度，持盾而立。
　　“如今也不需要了。”执政官冷冷答道，“你如此鲁莽地出现，死在这里……沐氏支脉也不值得我去操心。”
　　“那可未必，执政官大人。您的身体状况可不大妙。据我所知，黑衣卫队已经在为您准备隐秘重症监护病房……衷心希望今天结束之后它排不上用场。”
　　“你知道的不少……尽管逞口舌之利！”
　　黑焰破空击出，撞在沐无浊的盾牌上，华族军官退后几步，勉强支撑地面，环绕盾牌的灰色力场逐渐稀薄，难以为继。忽然，一片隐蔽的金色力场在沐无浊脚下显现，沐无浊怔愣一下，“无效”再度张开，勉强挡下了执政官一击。执政官还要再攻，身后忽然闪过一道黑色裂隙，炽烈的毒气自裂隙中奔流而下，直冲他背后孔窍，他不得不转过身，伸左手去挡。
　　执政官故意用了只非惯用手，动作相当轻松写意，然而他转过身时，却看到阴暗的天花板在逐渐变换景象——那景象川再熟悉不过，灰色天穹，无边无际的海，肮脏绝望的滩涂，有毒的河流——
　　“心象，净是些歪门邪道。”
　　执政官低喝一声，一手支撑，一手自腰间拔剑，两道浓厚的黑焰自手心和剑刃成型，挟风雷之势劈斩而出。黑焰撞上心象边缘，撞上毒气障壁，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颤音。一击之下，毒气后退，黑焰侵入那片虚假的颖海领域，然而一进入心象，黑焰就迟缓下来，执政官用剑连斩几道剑气，然而第一记斩击被骤然而至的盾牌拦下，沐无浊张开力场，硬是接下了斩入心象与师弟的第二击。执政官冷笑一声，异能连绵不绝自孔窍涌出，他面向已支撑不住的盾牌，破之异能在剑上燃起，执政官抬起手臂，黑色细剑准备再度刺向沐无浊——
　　手臂的动作停滞了。川微微一愣，看向脚下。一圈陌生的金色力场正落在他脚下，包裹住执政官的整个身体。在力场中，他的动作凝固，无法动弹。连脚下似乎新晋生长的嫩芽都像是凝固住了，在几股强大异能掀起的狂风中一动不动。
　　“看来商氏的情报出了些小差池。”
　　执政官猛一挥手，困住他的力场挣扎几下，终于被震碎，金色碎片在空中散落。躲在心象内的商简略一摇晃，不自觉扶着头部，缓缓蹲下，显然是正在忍受剧痛。
　　“还撑得住吗？”身旁的温存曦单手扶了他一把，另一只手却不得不再度生成毒雾，朝攻击沐无浊的执政官轰了一记。
　　“勉强……不用管我，你的头痛如何?”
　　“还能忍受……”
　　“存曦，稍微节省一些。”沐无浊此时也退到心象内，“场域类别的异能消耗相当大，我们之中，唯有你能对执政官造成真正意义上的伤害。接下来，不要再为援助我和商简中的任何一人浪费异能。”
　　“可是……”
　　“他说得倒没错。”商简表情虽然像吃了苍蝇，却点了点头，“我接下来会躲在心象内自保，你与沐无浊造成的消耗，我会为你们全部补足。”
　　“……明白了。”他沉默片刻，点点头，“不过，心象的消耗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样大……”
　　“作战会议开完了？”对面的执政官嘲讽着，打断他们的话，“如今这一代比起二十年前，当真差得远。无论是我，雷辰还是陆宣垂，都远远……”
　　川讽刺的笑容忽然僵在脸上，一缕鲜血忽然自他口中溢出。执政官陡然剑尖一划，在空中划出一道漆黑的裂隙，随即在一片漆黑中立刻跨入黑色的深渊——
　　执政官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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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色火焰击碎织梦，萧凉一个趔趄，倒在墙壁上，痛苦地咳嗽了两声。
　　“师父，你的水平不该是如此……”
　　陆宣垂自远处走进，火焰环绕周身，一瞬间，看起来竟和执政官的火焰构成有几分相像。
　　“你还对我留手？”
　　“咳咳……我刚才说过……”萧凉断断续续地回答，“我的确是为了自己的性命和存曦而战。但是……”
　　“师父，跟我回去。我知道，你并非真心想与雪盲合作……我有办法。”
　　织梦逐渐蔓延，青光在室内与火焰分庭抗礼。萧凉面对着弟子炽烈的火焰，摇了摇头。
　　“还能有什么办法？宣垂，你也该知道……我也并非真心想要帮助执政官。我不想帮助你们之中的任何一方。而执政官是无法容忍这一点的。”
　　“还有回旋余地，师父，停下织梦……你身上的副作用够重了。”
　　“宣垂，何必再欺骗自己。你在川身边多年，应该最清楚……即便他能容忍我的立场，也不可能容忍我的血脉。”
　　竹林静谧，赤焰凝滞。陆宣垂没有回答，火焰托举在他手心，安静地一动不动。
　　“所以，你终究要站在我的对面？你明明知道……”
　　“或许早该有这一天。”萧凉开了口，“我是个失败的师父……三个徒弟各自走向不同的路，我却无法去帮助每一个人，甚至连不伤害任何一个都很难做到。”
　　“师父，够了……”
　　“宣垂。我知道，你因为我，被执政官钳制这些年，日子并不好过……如今，你我在此一战……把我的命拿去，你就自由了。”
　　“萧凉，我不需要你去——”
　　“动手吧，宣垂……现在的局面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想想你效忠的执政官，想想你的事业，想想你唯一的儿子……你始终拥有美好的未来，从来就和我不一样。”
　　竹林里呼啸的狂风更凛冽了，萧凉力场完全展开，以梦境包裹现实，用强烈的异能压迫迫使弟子做出决断。可陆宣垂僵持着，一动不动：
　　“师父，舍生取义的戏码始终不适合你……不要抵抗，我们还有最后的机会——”
　　狂风与锐利的叶刀朝陆宣垂袭来，萧凉闭上眼睛，不住颤抖着，他从未杀过人，的确不适合做这种事，也见不得这样的场面。陆宣垂抓住这一瞬间的犹豫，火焰包裹住身体，以军队中训练出的格斗技巧迅速向师父拉近，几股赤红火舌化为鞭状，封锁后路，足以让对手完全失去行动能力。萧凉闪身想躲，然而陆宣垂骤然而进，面庞贴近面庞，军人的手抓住师父只用于施法的纤细手腕。
　　“不，没有机会了。”萧凉忽然笑着说。
　　那笑容满是苦涩，陆宣垂愣了愣，忽然，师父空余的另一只手猛地贴上他的额头，随即一阵猛烈的青光亮起，少将感觉自己的头脑一阵眩晕，面前昏暗的雪盲据点房间和师父的面容都变得模糊，扭曲的幻象如涟漪般灌入脑海。
　　“这是——”陆宣垂低吼一声。萧凉平静而哀伤地看着他，手中异能奔涌，大量的画面和信息几乎将弟子的脑海冲垮：
　　“宣垂，你和存曦我至少要保住一方，既然你始终不肯对我下死手，获得自由，我只得用这种方式让存曦获得自由。别忘了，织梦的本来用途究竟是什么。而你们体内的织梦……再怎么操纵娴熟，毕竟都是自我身上而来啊。”
　　“师父……”
　　只是瞬息，陆宣垂再无力挣扎，在扭曲的视线里，他看到萧凉张开口，最后吐出一句温柔的话语：
　　“宣垂，睡吧。”
　　“……背后……”
　　萧凉愣了愣，手中操纵梦境的力量输入略微放缓，陆宣垂身形暴起，一把抓住师父，箍在怀中。刹那间天旋地转，萧凉挣脱不开，只觉弟子带着他在室内猛然旋转，而他的视线中，一道冰冷的，染着黑色火焰的陨星划破空气，朝着张开火焰的陆宣垂疾驰而来——
　　异能浸入血肉，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
　　“宣垂……你……竟然做到这等地步。”
　　黑色陨星朝目标撞击成功后，执政官自黑色裂隙中走出。他眯起眼睛，面前的景象异常惨烈，陆宣垂的整个背部肌肉几乎消失殆尽，骨骼和脏器清晰可辨，鲜血和剩余的血肉在不断消失——这是破之异能的本质，它们并非灼烧，而是自概念上被破坏殆尽。
　　破之异能造成的致命伤只有同位阶的生之异能治愈分支才能恢复，如今陆宣垂已经无药可救。
　　无药可救的陆宣垂躺在地上，萧凉惊骇而痛苦地扑上前去，下意识揽着他尚且完好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不顾泉涌般的鲜血浸透衣衫。
　　“师父……”陆宣垂轻轻地说，“别接触我……黑焰还没有消失……”
　　话虽如此，少将紧紧抓着师父的手，不肯松开，而他的师父声音哽咽，哭得像个从没见过鲜血的少爷：
　　“宣垂……为什么要做到这等地步？执政官要杀的人是我……只要没有我……”
　　“不……师父……”陆少将轻轻地抬起一只手，抚弄那张脸，“我还记得你方才说的话……你的弟子都在走……不同的路……你没有办法……”
　　“宣垂……别说话……去异能研究所……那里有生之异能的所有记录……我能救你……”
　　陆少将神情安宁，笑了笑，用一根手指竖在师父唇上，阻止了那些混乱的话语。
　　“而我也是一样，我这辈子，妻子，儿子，师父，效忠的执政官都走不一样的路……”
　　他大口大口地咳嗽起来，鲜血不断自口中和胸前喷涌，萧凉瞪大眼睛，眼泪和着溅了满脸的鲜血一同向下滴落。而他的弟子抬起手，轻轻抚摸那张被血污沾染的脸。
　　“……我也没有办法。”
　　“宣垂……别说话，我为你治疗……还会有办法……”
　　萧凉慌乱地展开织梦，青色异能竭力封住陆少将胸前的伤口。然而它并非治愈类异能，对伤口毫无办法。
　　“师父，从今往后，别再考虑这些事……别再犯我犯过的错误……或许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大颗大颗混着血的眼泪从师父的脸上垂落，萧凉再说不出话，只是像个根本不懂异能的学徒那样不断放出异能，不断徒然地尝试。陆少将笑了笑，看了师父一眼，转向一旁立着的执政官。
　　“川大人……这些年来，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别说话。”执政官斩钉截铁地打断道，“我带你回去，黑衣卫队——”
　　“我还要最后麻烦您一次。非常抱歉……请您，放过我师父……放过萧凉。”
　　执政官的眉头一跳，然而随即低头望着自己的下属，没有说话。
　　“您也知道，他真是个不懂政治的傻瓜……只想着远离一切，做自己的研究……他对您自始至终，没有反叛之心，也没有任何威胁……”
　　“宣垂，你想得太过天真，他现在正在与我们为敌。”
　　“他不认同萧冶的理念，不认同雪盲……自始至终，都是如此……我向您保证……只要您肯原谅，他就会……继续为您效劳……”
　　又一口鲜血咳出，陆少将痛苦地颤抖起来，他的师父搂着他，像抱着一个孩子，竭力擦拭他脸上的血迹。执政官沉默地注视这一切，注视着最忠诚的下属已经失焦的双目。
　　“……我答应你。”他说。
　　“多谢……”
　　赤色眼眸的少将露出一个微笑，他转过头，最后面对着萧凉，痛苦地喘息着，用几乎散乱的目光注视着师父，注视了不知多久。终于，他闭上了眼睛。
　　-------------------------------------
　　萧凉没有动弹，静静抱着弟子的遗体，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执政官也没有动弹，静静握着手中的配剑，望着这对师徒。忽然，哒哒的脚步声传来，他朝一旁的门瞥了一眼，发觉一个身影正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扶着门框。
　　“如果我是你……就该借此离开这里。”执政官讽刺地望着那个身影开口。
　　“你……杀了陆少将？”
　　温存曦怔怔望着面前的一切，望着呆滞的师父，望着面前的一地鲜血，巨大冲击造成的迷惑与麻木让他忘记了愤怒，让他喃喃自语：
　　“为什么……陆少将明明……”
　　“他并不完全忠诚于我。”执政官竭力冷酷地判断，然而语气异常沉重，有些颤抖，忽然，川一步步向陆宣垂的遗体和他的师父走去，脚步沉重而平稳。萧凉没有抬头，仿佛屋子里没有任何人，也无人向他走来。
　　“陆宣垂的遗言，你应当听到了。”执政官开口。
　　萧凉没有回答。
　　“你不配他的拯救。”
　　“……说的没错。”
　　萧凉开了口，声音喑哑，像是从坟墓里发出来一样。执政官没有回答，径自转过身，默默朝外走去。室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宁静，温存曦望望方才生死相搏的死敌，又望望师父，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执政官向他走来，温存曦看到执政官的脸面无表情，只有眼神带着隐隐约约的沉痛。川像方才师父无视他一样无视面前的一切，经过他身前，与他对视，忽然，那张脸上的神情变了，诡异的笑容忽然出现在执政官脸上。
　　背脊发凉，一瞬间，温存曦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手，黑雾裹住手臂，径直朝执政官打去，但执政官动作更快，诡秘的笑容在刹那间化为残影，下一刻，执政官已反身越过黑色的裂隙，出现在萧凉面前，黑色细剑燃起黑焰。迎着萧凉惊愕的目光，当头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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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凉脸上溅了一大捧血污，呆滞地维持了几秒坐姿，随即，雕像崩塌，双眼圆睁着倒了下去，他维持着怀抱的姿势，匍匐在弟子的身上，再也不动了。


第183章 第八章 14 生与破 下
　　14
　　师父的身躯随着陆少将一同双双倒下，温存曦呆然注视了面前的景象，在最初的空茫后，怒火伴随着异能一同在血脉中奔涌。他听到自己发出一声神经质的，近乎疯狂的低语：
　　“你答应过陆少将——”
　　“誓言一钱不值。”执政官平静而冷酷地回答，“不是吗？倘若所有人对我遵守誓言……我也不会是今天的样子。”
　　头脑在沸腾，心脏在疯狂跃动，面对执政官近乎诡辩的回答，温存曦甚至说不出任何一句恶毒的诅咒，极致的侮辱，他张开力场，左手腾起黑雾，右手却伸到脖颈上牢牢扣着的银环，猛然扳动机关，那枚异能控制器铮然一响，落在地上。
　　“存曦，别——”
　　身后传来焦急的呼声，似乎是沐无浊，但血液的沸腾让一切感官都模糊了。他感到除了高速运转的九个孔窍，胸口又有一道封闭的大门展开，奔涌的黑色雾气霎时间遍布整间房屋，颖海郡灰色的天空笼罩下来，与此同时，手中的黑雾逐渐凝聚，变化形状，最终，他手臂上，身侧的地面上都环绕着漆黑，杀气汹涌的海潮。
　　磅礴的海潮直扑执政官，执政官反应极快，抬手就是一道火焰，黑焰与黑潮在半空撞击，毫不控制的力场相撞激荡，四周的墙体甚至开始垮塌。然而这一次，黑焰并未得胜，两股力量在半空僵持，不断拉锯。
　　温存曦忽地感到一阵剧痛，四肢百骸像是被空气割锯，他张大嘴，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叫，跌倒在地上，蜷缩着身体，甚至无法再站起身，只能最后的理智支撑心象，操纵潮水。而潮水半是脱离了他的控制，自行选择最有力，最可怖的方式，向对面的执政官拍击——
　　“疯子！”执政官被黑潮击退了一步，黑焰之墙也被击碎一角，“你居然……开启废窍！”
　　“执政官大人……”他忍着痛苦，倒在地上，竭力朝对方挤出一丝笑意，“我不是说过……同归于尽，还是能做得到吗？请你跟我这种人一起……”
　　“……到地狱去吧。”
　　心象内，遮天蔽日的黑潮掀开天花板，扑向对手。执政官的神情已经完全凝重下来，不再审慎异能用量，九窍完全打开，高墙般浓烈的黑焰仿佛无需消耗，升上天空，与黑潮对抗。技巧，格斗，此时已完全不再需要，只有纯粹破坏的概念在空间中彼此倾轧，撞击。宛如一场想象的战争。
　　“饮鸩止渴，看来你并不理解废窍意味着什么……”
　　执政官尽可能讽刺，然而艰难地开口，试图靠讲话让对手分心。一道黑焰自空间裂隙钻出，隐秘地越过障碍，攻击温存曦委顿在地的肉体。然而黑潮骤起，凭借本能裹成一层无法突破的茧，将他牢牢护在中央。焰与潮彼此僵持，互相抵抗，却始终无法再越过彼此的防御范围。
　　“你解放废窍，燃烧躯体，也不过做到这等地步……”执政官咬着牙，竭力维持高高在上的语气，面上却淌出汗水，“赢的人注定是我——”
　　痛苦侵蚀着四肢百骸，温存曦同样咬紧牙关，冷汗涔涔，甚至无法开口回答。然而他绝不停下，哪怕废窍烧干他的最后一滴血，让头脑彻底无法运转，他也绝不能在这里后退。即便失败，死在此处，那也是作为一个强者而死，执政官也必然遭受重创，无法再追击商简和江老板。更何况……
　　一道温热纯净的暖流忽然融入躯体，温存曦怔了怔，感到头痛略微减轻，神智稍稍恢复。他勉强自己转过头，越过黑潮织就的茧，看到商简正站在门边，双手结着陌生的法印，眼睛已完全被赤金色占据，燃烧着刺目的光——现代共和国的异能者不结法印，那陌生的手势是来源于自由联邦，来源于古代王政时期的东西。
　　“存曦，拖住他三分钟……还有后手。”脑海中传来商简几乎是传音的耳语。
　　他提起精神，在脑海中幻想，心象中风暴奔涌，更强大的潮水自海上涌来，直扑执政官。执政官啧了一声，竟然撤去防御，冲天而起的黑焰尽数凝成剑雨，不是朝他，而是朝身后的商简而去——
　　“你夺走了他的异能？！”
　　执政官的低吼同样带着威压，在几乎坍塌大半的据点回荡。温存曦头痛欲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竭力抬起一只手，为身后的商简阻挡威压与黑焰。两股破之异能再度相撞，空气震荡，建筑崩毁，一道金色光芒却穿越重重叠嶂，轻轻流入温存曦的孔窍，流入四肢百骸，一道温和的清流镇定住狂躁的血脉，抚平强行扩张的孔窍，让他头脑中撕裂的剧痛稍稍缓和，不再那么疼痛，像是回到了开战没多久的时候。
　　“商简……？”
　　一道声音直接在他心中响起，“拖住执政官的行动，让他留在原地。”
　　这声音像是商简，又像是另一个人。温存曦愣了愣，决定不再去想，遵从那个冷静声音的意志而行，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半跪着，伸出双手，削减用于防御的黑潮。铺天盖地的潮声锁住执政官，直奔要害。执政官早已习惯他单调的攻势，以几乎不可能的速度张开裂隙，朝侧方闪避，那几道潮水没有命中胸腹，只掠在最后踏入裂隙的右脚上。
　　穿过裂隙，执政官重新踏在地面，发出一声几不可查的抽气声——他的右脚已经被黑水腐蚀，皮肉嘶嘶作响，血液没有流出，完全被攀援而上的毒雾蚀空。短时间内，那只右脚无法便捷地行走。几道黑潮早已等在裂隙旁侧，执政官刚一落地，它们穿过一道金色光门，仿若在敌人落地的同一时间出现，直奔执政官右侧身体，执政官身躯急转，然而受伤的右脚旋转不便，仓促之间，右臂又被黑色潮水擦过，留下一道血痕。然而世上最强的异能者立刻在右侧身体整个召唤出一层黑色护盾，牢牢护住右臂与右腿，接下剩余的几击。紧接着，执政官抬起左手，唇角溢出一丝鲜血，一抹凝实，没有任何形态的纯粹黑色异能浮现于手上：
　　“生之异能与破之异能的联合……真讽刺……但也到此为止了。”
　　那枚黑色异能几乎有着虚拟的心跳，在整片空间搏动着，那是纯粹，不含拟态的破之异能。本能让温存曦感到危险，他想要立刻召出潮水的高墙来抵御，然而那个声音又在他心底开口：
　　“全力拖延他的行动，不要防御！”
　　温存曦周身一震，他终于辨别出，那是商简和谁混合在一起，向他发声。他沉下目光，忍着极度的恐惧，撤除周身的所有防御，几股浪潮打向执政官可能突进或逃离的落脚点，封住他的路线，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于此同时，颖海的梦境不计一切后果地向现实侵蚀，让执政官的力场削弱，四肢变得迟缓。执政官眼眸微睁，霎时间，那双绿眼睛与他对望，里面闪过一道明悟的灵光：
　　“你是想——”
　　这句话戛然而止，被吞没在狂风和音浪里。一道撕裂空气，震耳欲聋的子弹的银芒穿破了漫长的距离，直击执政官背部，瞄准了心脏，执政官眼眸一缩，竭力想要闪避，然而黑潮刹那间攀援而上，彻底包裹住执政官的双足，只一瞬，双足的肌腱再无法使用。执政官微微扭身，释出手中异能，与那道银芒对撞，然而只是刹那，那枚银色炮弹大小的穿甲弹消失在一道金色光门中，越过那道纯粹的概念，直击护在执政官腰部的黑焰上——
　　一声血肉撕裂的闷响，执政官手心的黑色异能彻底消散了。
　　立在中央的黑色人影轰然倒地。
　　-------------------------------------
　　执政官的血蜿蜒流下，朝着他的方向流来，润湿了他撑着地面的手指。
　　温存曦怔怔地看着那一簇血色溪流，不敢相信眼前发生了什么。执政官侧躺在地上，痛苦地喘息着，显然还没有死，但腹部被开了一个巨大的洞，零落的血肉碎块落在地上，就算有最顶尖的治愈异能者燃烧自己，保驾护航，死亡也只是时间问题。
　　“存曦……我们赢了……”
　　商简摇摇晃晃地自身后走出，因为建筑的崩塌灰头土脸，衣衫多处破裂，头发也散了。他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似乎十分痛苦。温存曦想要起身扶住他，自己却也一个趔趄，倒在地上。他的瞳孔里映着商简的狼狈相，商简也望着他，眼瞳里映着他委顿在地的身影。忽然，暗金与碧绿的瞳孔里漾出同样的，带着善意和喜悦的嘲笑。
　　“真没想到……你也能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彼此彼此……”
　　商简蹲下身，一只手轻抚在他肩上，温存曦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抓住他的一只手，“商简，枪……去结果他，不要犹豫，万一……”
　　“放心，你想到的，他也想得到。”
　　商简疲惫，然而喜悦地指指执政官方向——不死者江景宁正拿着一柄手枪，立在原地，直指着执政官的脑袋。执政官艰难地喘着粗气，咳出鲜血，竭力抬头去看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话。那眼神除了痛恨，不甘，还藏着更多的情绪。江景宁显然也想说些什么，他迟缓地给枪上膛，微微张开嘴，却同样没说出一句话，只有轻微的气流在唇边涌动。
　　“哥……哥……”地上发出来自地狱般嘶哑的嗓音。
　　江景宁背对他们，看不出表情，忽然，他猛地拉开保险栓，抵住执政官的太阳穴，准备扣动扳机——然而，他脚下忽然闪烁着一圈一圈的蓝色涟漪。与此同时，商简脚下也是如此。商简怔了怔，金色眼瞳忽然一缩：
　　“领航员的异能。”他向他解释道，“看来这个女人另有计划……她想传送我们离开特区。”
　　温存曦身躯一颤，随即微微垂头，“你离开……也安全些。我不知你是怎么办到的，但你刚才能够穿越我和执政官的异能，为我提供帮助，还有那道帮助子弹命中执政官的门……你继承了至高异能？”
　　“不。”商简摇摇头，“严格来说，我是‘借用’了生之异能的位阶。方才，我将自己的身体时间调整到异能最强的状态……”
　　他一怔，忽然明白了商简的意思。而商简露出一丝温柔而自嘲笑意：
　　“看来，将来的我做出了与现在不同的选择。不过我也隐约能猜到原因……”
　　背后忽然传来大量急促的脚步声，像是奔行的军队。而商简与江景宁的身影在蓝色异能裹挟下变得虚幻，江景宁已经收起枪，静静望着执政官的身影，一动不动。而商简最后望了他一眼，恢复暗金色的眼瞳里翻涌着无法解读，汹涌复杂的暗流。
　　“存曦，希望我猜的没错……未来的我，或许正是因为你才这样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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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简的话语伴随他的身躯，消失在原地，像是从空气里淡出一样。温存曦望着那处空无一人的地方，忽然，面前出现一双又一双黑色的军靴，它们踏在地板上，一部分转向远处委顿的执政官，另一部分将他团团围住。枪支抵住他的后脑，他没有动，先前与执政官的激战早已透支自己的全部力气，现在哪怕是个举起铁棒的孩子站在他身后，说不定都能杀死他。
　　一个格外沉着的脚步声近了，温存曦抬起头，在模糊的视线里，他望见一名身着执政官黑衣卫队服色的中年男人走到他面前，手中持拿着一对漆黑镣铐——看得出，这是陨金打制而成的。男人朝他微微颔首，似是行礼，然后握住他的双腕，不轻不重地将那对镣铐咔哒一声，扣在他手上。
　　温存曦愣了愣，他以为自己会被立刻处决，禁不住抬起头。眼前的黑色皮靴丛林忽然让出一条路，他看到沐无浊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军靴一步步走到身前。
　　“卫队长先生。”他听到沐无浊低沉而柔和的嗓音，“按照律令和我们的约定……请直接带他前往执政官邸底下的看管地点吧。”


第184章 第八章 15 兄与弟
　　15
　　落地窗外有着全特区数一数二的都城景色，然而此刻夜色漆黑如墨，窗外特区的风景无从得见，只有夏日的细微蝉鸣与微微浮动的夜风传过窗缝，流入室内，沉静而安宁。枪弹，爆破，火焰，潮水都与这夜色不相称，也绝无可能发生。
　　“咳……咳咳……”
　　病床上，一位缠着绷带，面无血色的重伤者咳嗽着，手掌可见大片大片的鲜血，他咳得及其用力，几乎咳出了脏器。听到动静，门忽然无声地滑开了，全身黑衣黑甲的卫队长大步走入室内：
　　“川大人……您情况如何，我马上叫医生来——”
　　“不必。”病床上的人挥挥手，语气十分平淡，“战争时期，不必为无药可救的人浪费医疗资源……”
　　“所以您才命我们不要在此守卫？”黑衣卫队长说，“可我们的职责是护卫执政官，只要您活着一天，我们就……您也知道，华族和自由联邦都蠢蠢欲动，他们恨你入骨，哪怕您重伤，他们都会——”
　　“这毫无意义。你很清楚……我活不过这两天，或许……就在今晚。”
　　执政官似乎失去耐性，然而那张苍白虚弱的脸却转向卫队长，对他笑了笑。
　　“他们在我的官邸总能安插些眼线。这些虎视眈眈的家伙……所以，我才需要你们到该去的地方……到下一任执政官那里去。”
　　黑衣卫队长惊讶地抬了抬眼，“我记得……您并不承认他。”
　　“事已至此，我承不承认都无太大意义。”执政官自嘲地笑了笑，又咳嗽两声，鲜血沿着指缝流下，“我原本想杀了他……但如今的局势，倘若破之异能的继承者同时死亡，就给了那帮华族更改初代执政官守则，自己玩弄权柄的机会……这是我绝不愿看到的。”
　　卫队长默默无言，气氛一时凝重。执政官忽然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别这么悲观。不幸中的万幸是，那位平庸的继任者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同样不希望华族执掌共和国。你们要将他留在官邸，一刻不停地看住他，不要给任何华族带走和控制他的机会。再派副队长去一趟第二军，通知第四和第九军部……可惜，如果宣垂还在……”
　　“宣垂……他终究还是行事冲动，不提也罢。”执政官憾然摇头，叹息一声，“总之，我那位继任者软弱，难以决断，但好在有自知之明，没有玩弄权术的兴趣。你们可以陈述利害，让他按照平民将领的安排行动，他或许会答应。倘若不……威逼利诱，按你们认为可行的方式……咳咳咳……”
　　病床上的病人又大口咳嗽出来，卫队长走上前，担心地拍拍他的背，用手帕为执政官擦拭鲜血。
　　“川大人。倘若那位继承执政官的少年始终不同意将一切交给我们，或者干脆投靠沐氏，又当如何是好？您也知道，萧氏和沐氏的关系是六大华族中最亲近的……”
　　执政官靠在软枕上，一言不发，任由黑夜和月光掩盖自己的面庞。黑衣卫队长静静等待着，同样不发一语，直到他以为自己侍奉的长官即将陷入沉眠时，执政官开口了：
　　“尽人事以待天命……”他悠悠地叹息道，“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川大人……”
　　“你去吧，照我说的做。”
　　月光如水，黑衣卫队长向执政官行了一礼，领命走出门去。卧房大门安静地滑上。执政官在黑暗中闭目躺了一会，却并未睡着，忽然，他睁开眼睛，转向落地窗随夜风飘荡的纱帘方向：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纱帘忽然闪过一阵电子屏幕损坏般的模糊，露出一个黑色的洞，一个身影掀开夜色，现出身形。穿着一席普通白衬衫，西装裤，带着金丝边眼镜，一副文弱学者迷路误入此地的模样。那人静静迈着步子，朝执政官走近。
　　“你不意外？连我都不确定……我自己会来。”
　　“不。”执政官第一次绽开愉快，放松的笑容，“其实我也没想到你肯来见我最后一面……哥哥。”
　　-------------------------------------
　　执政官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伴着鲜血的痛苦咳声在室内回荡。江景宁静静走到床边，没有坐下，也没有递出手帕，施加照料，只是望着他，仔细地凝视。
　　“哥哥自从离开垃圾场……还真是残忍……”执政官咳嗽着，喘息着，笑着说，“我因你变成这幅模样……你却一动不动……也没有一声道歉……”
　　书店老板模样的不死者沉默了片刻，微微垂下眼帘，半晌才重新开口，语气十分古怪：
　　“你……也从未为那些事向我道歉过。”
　　“是啊……可哥哥更固执。即使经过那种事，你也还是坚持那种愚蠢的理想，永远都不肯改变。”
　　江景宁没有说话，沉默地盯着执政官被褥上沾染的点点血迹，将脸庞藏在阴影里，不让对方看到他的神情。半晌，不死者才重新开口，笑容满是自嘲。
　　“倘若我真的什么都没有改变……那倒好了。”
　　执政官为这答案也沉默下来，片刻，他抬头望着不死者，目光有些模糊，显然是由于病痛。
　　“看来，如今的局面未必是你希望看到的……我们拼尽全力争斗，却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执政官笑了笑，“哥哥，你会为此后悔吗？为萧冶教导的虚无缥缈之物成为改造人，接受一次又一次死亡……与我走到今天的地步？”
　　说完这番话，执政官闭上眼，重新靠在软枕上，咳嗽了几声。显然，他已经猜到异父异母的兄弟会说出什么答案。
　　“……我不知道。”
　　青绿色的眼眸重新睁开，闪烁着诧异的光芒。执政官再度望着床前的哥哥，“你……”
　　“但你弄错了一点。”江景宁忽然扭过头看着窗外，不再看病榻上虚弱的将死者，“你总是指责我被萧冶欺骗……可我并不是因为他才选择成为改造人，效忠自由联邦进行那场战争。你站的太高，下判断时也总是那么自以为是。”
　　“不是……因为他？”
　　“早在更久之前……我就决定那么做。你永远不会明白在那一天……在垃圾场深处，我在看到黑夜里荡起一簇幽火，咆哮着杀死所有敌人的那一刻，我究竟看到了什么。小川……你永远都不会明白。”
　　“我当然知道你……羡慕我拥有的异能。可是你或许把我看得太过强大，可我时常觉得，自己还在那片垃圾场，期望身边不再有人死去，期望吃饱穿暖……期望与你永远不要分开。世界是一片巨大的垃圾场，我却只有如此渺小的愿望。”
　　江景宁神情木然地望着弟弟，然而眼神在闪烁，即便隔着浓厚的夜色，也仿佛闪烁着粼粼月光。
　　“不，垃圾场是回不去的……那是我的世界，而你……你的世界更广阔，你占据的位置终究与我不同。倘若我接受你的请求，留在共和国，接受你的馈赠……更是如此。我非但无法像在垃圾场那样与你相处，甚至可能连仰仗你的鼻息生存也未必能够做到。我只有走向另一条道路……与你迥然不同的道路。在那个异能并非全部的世界里，我才能告诉你……”
　　不死者说得断断续续，倒比床上的伤员更像一位伤员。然而执政官认真听着，目光专注，面部颤抖，等待他把话说完。然而他的哥哥沉默下来，微微颔首，任由夜色在面容流淌。
　　“你的样子变了很多……可到底还是没变。”执政官声音喑哑地开口。
　　“不，如果有下次……小川，我或许会用不一样的方法……不必伤害彼此的办法……”
　　执政官抬起眼，绿眼睛头一次瞪大，显出波光粼粼的讶异，他望着哥哥好一会，维持着先前的神情：
　　“可惜……已经太晚了。倘若我能，倘若你能……都已经太晚了。”
　　话语消散，室内归入沉寂，江景宁沉默了很久，清澈，不似中年人的琥珀色眼眸抬了起来，望向病床。
　　“你道歉吧……为之前的事向我道歉。这样……我也能做同样的事。为自己先前所做的一切……”
　　“不……”
　　床上的病人咳嗽起来，他剧烈地咳嗽，咳出大片大片的鲜血，神情异常痛苦。站立在床边的不死者终于按捺不住，俯下身子，自床边抓过一团纱布，打算做应急处理。然而执政官紧紧抓住他的手，将鲜血也染在他手上。
　　“不要讲这些……”执政官露出一个笑容，“互相欠着就好……　欠得多了，说不定下辈子……还能再见……”
　　说到最后，他的话语愈发虚弱，又咳嗽几声，鲜血再度自唇角流出。在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哥哥凑近自己，擦拭他唇角的血迹，手因为掌握不住力道，把他擦得很疼。
　　“我怎么不知道……你开始相信轮回转世。”
　　江景宁语气生硬地回答，然而声音在颤抖。执政官不再回答，直到最后，哥哥依然固执，刚硬，不懂变通，不懂得说些好听的话，他抬起手，轻轻抚弄那张被月光镶嵌着银边的柔软面庞。
　　“……就当做有，又有什么不好。”
　　不死者眼神闪烁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也是……”
　　视线开始模糊，夜色变得更深沉，执政官面前的不死者开始模糊，难以辨别五官，他感到手臂开始无力支撑，但仍然轻轻抚摸着哥哥的面颊。哥哥不知为何，轻轻站起身，再度回到之前站立的位置，肢体语言异常郑重。
　　“如果有下次，我或许不会再让执念吞噬一切……不会再用伤害你来成全它……那个孩子告诉我……”
　　面前人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有些发梗，执政官从未见过哥哥有过这样的声音，有过这样软弱的表情。不知为何，他隐约猜测到“那个”孩子究竟会是谁。
　　“如果是那样，我可有点害怕……”他笑着说。
　　“毕竟我所喜欢的……到底还是你的选择，你的坚持，你从垃圾场一路走来的一切……全都是你啊。”
　　夜色愈发深沉，变成一片无边的黑暗，唯有一束月光透过浓重的云层，忽然将面前的面庞照亮。迎着月色，他看到哥哥的眼泪一滴一滴滴在地板上，反射着银白色的光芒。
　　随即，他闭上了双眼。
　　一阵微风拂过，扬起白色纱帘。云层再度遮掩月光，遮掩住室内静静站着的不死者，和他安眠于床上的兄弟。片刻之后，风声止息，垂帘落下，那个站立在床边的身影已经不见，仿佛从来未曾出现过。
　　-------------------------------------
　　深夜中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谁……
　　温存曦在烦躁与剧烈的头痛中惊醒，却并未起身，因为起身也没有用处。
　　尽管没完全清醒，他却还记得自己目前的处境——自己被临时关押在执政官邸的地下，门外有军人把守，门被异能和陨金封住反锁，温存曦此刻并不处于能够自由应门的状态。
　　“存曦，尽快恢复清醒，回到最佳状态。”一个熟悉，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沐无浊？温存曦悚然一惊，坐起身来，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手脚扣着的陨金镣铐。正在此时，牢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向内打开。门口的守卫恭敬立于原地，不做反抗，师兄带着几名军人鱼贯而入，其中一名上前拿着钥匙，为他解开镣铐。师兄本人则脱下军服外套，轻柔地披在他身上。
　　“你可以离开这里了，存曦。”沐无浊平静，甚至有些温和地说，“我们去官邸大厅。”
　　“师兄这是什么意思？”他皱起眉头，禁不住反问了一句，“如果我没记错，我是以重伤执政官的犯人身份被……”
　　“执政官已经死了。”
　　“什——”
　　温存曦浑身一震，而沐无浊微微一笑，颇有风度地扶起他，朝门外走去。
　　“存曦何必如此惊讶，你应该看得出来，执政官……不，川被黑衣卫队救下的状态，本来也活不了多久。”
　　沐无浊轻松地说着，仿佛在讲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然而温存曦注意到他步伐极快，灰色力场隐蔽地张开，身旁的军人面容冷峻，身体紧张，显然在防备什么。
　　“你究竟想做什么？”他问道。
　　“存曦应该早就猜到了。”沐无浊转过头，朝他温文一笑：
　　“帮助你……名正言顺地继任执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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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结倒计时终于可以开始了，竟然有些小激动


第185章 第八章 16  审判
　　16
　　“马上就到了，存曦，做好准备。”
　　领路的士兵启动密匙，打开沉重的大门。与他并肩而行的沐无浊忽然转过头，低沉而关切地出言叮嘱。
　　“师兄……你怎么能确定，我会按你的要求去做？”温存曦抬起眼，语气平静地反问。
　　“存曦，你似乎以为接下来的一切是为我发生的。不过……任何一个理智正常的人，都会做出我提议的那种选择。”
　　可无论你还是我，都和“理智正常”不沾边。
　　他在心里带着讥嘲自言自语，却没有开口。漆黑大门在面前缓缓开启，温存曦看到恢弘而空寂的官邸大厅。大厅除去几根高大的石柱与中央的石碑，几无陈设，只有晨曦的微光透过镂空的屋顶花纹射入走廊。那光芒惨白而刺眼，让温存曦微微眯起双眸，以免眼睛过于刺痛。
　　手臂忽然被挽着，半是强迫地牵引向前。他无需抬眼，就能看到沐无浊走在身侧，姿势看似恭敬。温存曦并未挣扎，只是像一具木偶，任由他牵着，木然地走向大厅中央，脑海里几乎没有任何念头，也几乎失去了任何情感倾向。只有一丝淡淡的讽刺萦绕在心头，似乎是想看看，沐无浊究竟还想搞出什么花样。
　　“去正中央……晨光照耀的地方。”师兄低声说，“拿好这个，将它展示在所有人面前。文书我稍后会在仪式中交给你。”
　　沐无浊不着痕迹地将黑色匕首——师父曾送给他的那一把——塞在他手里。
　　温存曦皱着眉头，继续向前缓步行进，“仪式？”
　　“仪式内容我现在就告诉你。”师兄低声说，语气似乎十分体贴，“你需要手持执政官的武器，在官邸大厅中央……”
　　那句细微的叮嘱没有来得及说完。沐无浊忽然停住脚步，连带着温存曦也一同停下。他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发觉大厅另一端，伫立着另一支军人队伍，数量与他们这一方相近，军服上的纹饰却不尽相同。为首的军官面无血色，眼睑青白，显然还有些虚弱。然而让温存曦吃惊的是他那张熟悉的脸——
　　“第三军的雷准将，为何不经军令调动……擅自出现在此地？”沐无浊平淡，然而冰冷地代他发问。
　　“同样的问题我得还给你，沐家主。”对面的雷铮冷笑以对，“川大人应该没有让你来到这里吧？”
　　“边防军如无调令，持械入城，攻入执政官邸……与我们这些特区军人可不大一样。”沐无浊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况且，现在正是新任执政官继位的关键时刻……”
　　“执政官？我可没有在这里看到什么执政官，只看到沐中校领着一个凶手——一个杀死我父亲，族人，执政官大人，甚至险些杀死我本人的凶手！这里即将发生的不该是仪式，而是一场审判！”
　　“这里并不是军事法庭，你也不是审判长。”沐无浊平淡地陈述，然而力场与气势也渐渐在官邸中弥散，盖过雷铮的愤怒电荷。
　　“无论你如何狡辩，共和国数百年基业，绝不应让一个流着罪犯血液的杀人凶手继承！”
　　“那么……”沐无浊眼珠转了转，忽然微微抬手，将手转向大厅中央的那块黑色石碑，“雷准将是打算将这块立国时铭刻的准则视若无物了？”
　　雷铮微微一窒，然而他立刻就找回气势，同样凝望着那块石碑。
　　“倘若我未记错，即便真是执政官触犯法律……也应受到相应的制裁，一个前科累累的杀人罪犯……需要接受裁决，处罚，监管……必要时，可以杀死他，剥夺其权柄，让破之异能再度自由流淌在合适的人身上——”
　　“而在拥有破之异能的执政官自然继任时，开国五大华族无权强行更迭。”沐无浊露出一个微笑，眼中却无一丝笑意，“这是铁则。当然，如果有人执意要破坏……”
　　那双冰冷的灰眼睛忽然转向大厅另一侧，那里同样有一条幽深的走廊通往大厅。忽然，那条廊道传来毫不掩饰的整齐踏步声，不待雷铮反应过来，一队黑衣黑盾的军人列队走入大厅。位于队伍首位，相貌平平无奇的中年人没有张开力场，只静静站在那里，目光扫视着大厅里的双方。
　　“不必紧张，雷准将。”黑衣卫队长淡淡地开口，仿佛昨夜没有经历过任何一场死亡，“黑衣卫队不会偏向任何立场……只会按守则与前任执政官的命令行事。”
　　雷铮又是一怔，随即面上流露喜色。沐无浊则看不出什么神情，静静凝视着黑衣卫队长，力场没有一丝放松。双方剑拔弩张，等待着黑衣卫队一方的发言。
　　“沐家主，雷准将，你们或许忽略了一些不应当忽略的东西……”黑衣卫队长叹息一声，“川大人昨夜仍有清醒的意识，具备自主能力。”
　　沐无浊微微颔首，雷铮起初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还以为话未说完，愣了片刻，等待半晌，仍然不见下文，忽然，他脸上的愤怒无法抑制，低吼起来：
　　“执政官希望这个罪犯活着？还允许他在这里自由行动？”雷铮猛然转向黑衣卫队长，“你们是保护执政官的卫队，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这个杀死前任执政官的凶手——”
　　“黑衣卫队的职责是保护执政官。”黑衣卫队长平静地回答，“而非插手执政官的更迭过程，更不仅仅只效忠于某一位执政官。”
　　“你……”雷铮又是一愣，被噎得说不出话。
　　沐无浊则微微皱眉，带着平静的威严开口，“新任执政官并不需要任何人允许。若非他对你仍有同情和基本的尊重，以破之异能的威压……雷准将在官邸大厅张开异能力场，威吓黑衣卫队，还能安然无恙？”
　　对面雷铮的神情变得古怪，不知是才意识到这一点，还是先前只装不知道。但第三军的军人们态度的确略有变化，温存曦注意到，他们的神情比起先前的高傲愤怒，略微掺杂一丝畏怯。
　　“执政官并非凌驾于共和国之上。”雷铮梗着脖子回答，“先前被混乱波及的家族，军人，民众……都需要执政官做出表率，为自己先前的行为给出交代。你……”
　　雷铮的目光终于转向他，转向温存曦，依旧咄咄逼人。温存曦想起先前那场刺杀，又想起雷辰，转过头，不去看他。
　　“——倘若你想要名正言顺地担任执政官，就必须遵守共和国律法。”雷铮说。
　　“那么，雷准将有何提议？”沐无浊问道。而他望着师兄眼底深藏一闪而过的残酷光芒，知道这个问题根本是故意的。
　　“组织特别评审团，裁定这位‘执政官继任者’的罪行。执政官在裁定后，戴罪任职，由评审团与五大开国家族族长进行监管，职权需要进行分割——”
　　雷铮的话没有说完，黑衣卫队方向忽然绽开力场，萧肃，沉重的场逐渐遍布整座大厅。黑衣卫队长上前一步，神情第一次产生变化，打断了雷铮的话语。
　　“雷准将。这些提议……等到第二军到来时再提不迟。”
　　“第二军？”雷铮面色陡然一变。而沐无浊也微微皱起眉头，温存曦凝视他的神情，摸不清这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忽然，黑衣卫队前来的方向再度传来踏步声，另一位军官领着一对军人奔入大厅——为首那位穿着与肩章看起来与雷辰相若，只不过完全是陌生的面孔。
　　“陆少将的直系下属。”沐无浊看不出神情地低语一句，像是在向师弟解释。
　　“昨夜，第二军接到川大人最高规格的密令。”那位军官干脆利落地开口，显然来之前就了解了大厅内的所有变数，“新任执政官按传统继任后，即刻移交第二军管辖。一并罪行，待战争结束再行处置。”
　　场面一片死寂，阴沉的空气饱含杀机，几股力场再度张开，彼此碰撞。整座大厅仿佛压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炽热的岩浆，致命的毒气都压抑在逐步崩裂的岩层下，不知何时就要喷发。忽然，沐无浊开了口：
　　“存曦，你自己的意见呢？”
　　温存曦身躯一颤，猛地清醒过来。他像一个旁观者似的僵立在原地，僵立在火山口正中心，无数庞杂的念头在脑海中闪现，几乎忘记自己身在局中。一瞬间，他想要开口，可在同一瞬间，温存曦理解了一切，沐无浊所谋划的一切：
　　如果他选择顺从，继任执政官，雷铮的选择自不待言，而执政官所遗留的势力必然想要控制他，继续维持战争。甚至利用他的异能来改变战争走向。他别无选择，只能依赖沐无浊手中的力量控制共和国，走向和平。而这将导致沐无浊面前再无挡路之人，局势将任由其摆布。至于他拒绝继任，共和国的确会停止战争，但聚拢于大厅内的这三方将为争夺执政官之位争权夺利，甚至走入内战——
　　——无论他答应还是拒绝，共和国都将按照沐无浊的意愿走向混乱，无可避免地向下沉没。
　　寂静无声，温存曦微微抬起他，发觉场内的所有人都望着他，所有的力场都朝他四周下压，却自觉地绕开破之异能，无法震慑他分毫。
　　“二十年前统一战争中升起的所有星辰均已陨落……存曦，此时此刻，无人是你的对手。”沐无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可以按自己的意愿作出决定，杀死所有不服从你决定的人……”
　　这声音幽深低沉，带着蛊惑的意味。然而他明白，沐无浊在故作姿态——他没有选择。两个选项都只能通向错误的结果。
　　应该怎么办？脑海纷杂，思绪纠缠，温存曦不知所措地抬起头，望着除沐无浊以外的其他人，希望能找到答案。然而他只看到无数的敌意，畏惧，轻蔑自四面八方刺向自己。温存曦茫然地寻找着某道目光，但随即意识到，他早已离开特区，不在此地，绝无可能出现。无人指引的温存曦，该如何找到方向，找到一个不通向灭亡的结局？
　　火山逐步沸腾，在一片死寂里，黑衣卫队长盯着他，神情甚至比沐无浊更急迫，逐渐地，那神情转为失望。温存曦低下头，避开那道视线。自己从来不具备决断力，无法成为合格的掌控者，更不配决定他人的命运，这是早已确定的事实。而他也早就不是第一次让人感到失望……
　　忽然，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这脚步声远不如先前的几支队伍声势浩大，倘若第二军是奔马，这只能算是四五只蜻蜓点过水面发出的细碎水声。但它的每一响都敲打在在场每一方势力的心头，发出阵阵回响。
　　所有人转向雷氏队伍来前的那条回廊。
　　终于，那支寒酸的，只有五个人的队伍走出回廊，推开大门。温存曦陡然一震，嘴唇张开，止不住微微颤抖。
　　队伍最边缘是两名身着自由联邦军服的军官，最后走着一位显然是雪盲特种部队的成员。队伍正中央，江景宁神情沉静地走着，任由军人簇拥。而队伍正前方，走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他并未穿着军服，披着大氅，，手中似乎持拿着什么重要文件。他大步流星地走着，直接走到大厅接近中央的位置，借着自镂空窗顶洒下的晨光，温存曦看到那人闪着粼粼波光的蓝眼睛，那一泓清澈，却仿佛结了冰的湖水——
　　“希望我们没有来得太迟。”那人开口说道，“我们作为代表自由联邦官方的使团……来到特区，希望能与贵国达成协议。为表诚意，自由联邦的至高异能者江景宁带领我们亲自前来，与贵国洽谈。”
　　大厅之中，无人应答。自由联邦使者静静行了一礼，继续说道：
　　“而我……想必各位也早已非常熟悉，负责协调与共和国的具体条款和执行……诸位可以称呼我明锐。”
　　雷铮眼中的怒意陡然放大，转向自由联邦使团，目次欲裂，像望着一个叛徒。沐无浊瞳孔微缩，没有说话。第二军的将领同样保持沉默，只有黑衣卫队长还礼之后，打破了沉默：
　　“我们的确和你很熟悉……曾经的小雷少爷，如今的明锐先生。你在此时回到共和国，究竟希望与我们达成怎样的协议？”
　　“很简单。”名为明锐的青年使节回了一礼，神情沉静而温和，“基于共和国目前的混乱局势……我带来了一份停战协议书。”
　　寂静的大厅再度归于死寂，然而在表面的宁静之下，暗流涌动，每一支队伍的心底开始微微喧哗。自由联邦使节将这一番景象扫视一番，露出心下了然的神色，微微张开异能力场，将手中那张协议书双手捧起，展示在众人面前：
　　“根据自由联邦议会的决定，这份协议，务必……由新任执政官亲自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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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正式完结，下一章起会进入终章篇幅，提前撒花


第186章 终章 0 两个选择
　　夜幕下的特区雄伟，壮阔而沉寂。
　　在一天之前，这座与执政官卧房仅有几十米之隔的客卧落地窗还能望到灯火辉煌的特区夜景，但今日所有的灯火都已熄灭，车辆和飞行器进行，所有娱乐活动都被取消，连飞行器轨道，环城线的装饰灯光都关闭了。这座共和国最大的都市笼罩着一片死寂。
　　执政官邸客房的纱帘徐徐收拢，温存曦缓缓转身，将目光偏离那片黑沉沉的都市，转回卧室。卧室虽然陈设华美，却显得空空荡荡，异常冷清。
　　忽然，远处的卧室房门未经敲门就打开一条小缝，走廊的暖黄微光透入室内。他皱起眉头，望着不经允许就走入室内的来客：
　　“师兄，我不知道你有这样不请自来的习惯。”
　　“存曦。”沐无浊微微颔首，脸上罕见地没有笑意，“今天上午的事倘若没有解决，你还会遇到无数不请自来的客人，他们恐怕会比我更急迫。”
　　“我相信他们起码不会急到直奔卧房里来。”他不冷不热地刺了一句。
　　“不，他们和我惟一的区别，可能是他们不会只靠语言来和你交涉。”沐无浊笑了笑，笑容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存曦，你没有太多时间考虑。”
　　他一声不吭，冷冷看着沐无浊。沐无浊也望着他，两人僵持了一会，终于，师兄叹了口气：
　　“存曦即便对我有所不满，也可以等到执政官的权力到手之后再说。不必现在和我闹脾气。”
　　“既然师兄已经提出这种方法，我就更不可能这样做。”温存曦也笑了笑，“我并不会自大到认为自己在玩弄阴谋这方面，会是你的对手。”
　　沐无浊一时沉默，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朝他走了两步。他们继续在夜色中僵持，半晌，沐无浊又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存曦……还记不记得我们一同回到你故乡，打开梦境之前，我对你说过的话？”
　　当然记得。
　　那段日子里，沐无浊那些自以为聪明，饱含侮辱和讽刺的话，温存曦每一句都死死记在脑子里，绝不会忘记。可他闭着嘴，并不搭腔，显出满不在乎的模样。
　　“存曦，你与我一样，都需要摆脱同一份诅咒……你自己也曾告诉过我，你需要意义才能活下去。”沐无浊望着他，灰色眼瞳映着特区的夜色，幽暗深邃，“既然如此……成为执政官难道不是最有意义的人生？”
　　温存曦垂下头，沉默地盯着地面，盯着地面上一缕微弱到近乎于无的月光。
　　“或许吧。对那位川先生而言，确实是如此。”半晌，他开口道，“可我这种人，即便成为执政官，又能做些什么？那位黑衣卫队长想必已经看透我是怎样的人……我看得出他脸上的失望。”
　　“何必在乎那种人怎么想——”
　　“不。”他抬起头，斩钉截铁地打断师兄，“我很清楚，这不是我应当走的那条道路，以我的能力……登上这个位置，只会个共和国……甚至自由联邦造成灾难。经历了先前的一切，特别是你所做的一切，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不能把自己的意义置于其他人的命运之上。”
　　“存曦，你当真是这样想？”沐无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我很清楚，你和我是一样的，不会为无关的其他人做出决定。事到如今，你还要为那些自缚手脚的道德准则……”
　　温存曦冷冷瞥着他，不发一语，只是用眼神表达轻蔑。沐无浊终于重重叹了今夜最后一口气，摇了摇头，转过脚跟，朝门外走，临走前，他忽然转过身，朝自己的师弟说了最后一句话：
　　“或许你和那位商氏的小少爷一样，不顾一切，只想脱离我的安排。不过我想提醒你最后一件事……如果你不继位，任何一个执掌权柄的共和国人，都绝不会停止战争。我不会，第二军不会，雷铮也不会。”
　　他周身一颤，立在原地，用手牢牢地捏着衣摆，竭力一动不动。而沐无浊说罢，终于走到门边，转动把手，离开卧室。将温存曦一人留在这片黑夜织就的坟墓里。
　　-------------------------------------
　　半梦半醒间，他忽然感到一个高大而漆黑的身影掀开垂幔，覆在身上，沉重地压迫着自己。
　　温存曦想推那个身影下去，却听到锁链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回忆起那些日子，那些在水榭的黑暗里受到掌控，无法逃脱的日子，立刻就要开口叫人。这里不是水榭……黑衣卫队应该就在外面……
　　然而他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嘴巴被牢牢塞着，发出模糊，只发出两声微弱的呜咽。身上的身影一声轻笑，轻轻吻了吻他的面颊，手指自后脑处一直勾勒到唇角，暧昧地勾勒着唇的轮廓，点起唇角流溢的一丁点唾液，在月色中勾起一道银丝。
　　“存曦……黑衣卫队就守在外面，你可以不用这么紧张。”
　　就在外面？
　　他更紧张了，四肢发抖，挣扎起来，想甩脱身上的入侵者。可沐无浊微微撩起一丁点床幔，透过一丝月光，他不知为何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处境——全身近乎赤裸，只裹着一件执政官的外袍，此刻因挣扎完全铺在床上，露出近乎一丝不挂的胴体。银链与皮质绳索自项圈流下，缠绕着身躯，环过胸口，腰腹，缚着大腿和小腿，最后半轻不重地勒在两腿之间的缝隙里，他一挣扎，绳索就摩擦着股缝间敏感的软肉，酥麻难耐。
　　一切都像是回到了沐氏，回到了那片水榭。一切都毫无区别。
　　他想要呼救，却害怕让旁人看到这幅景象，双手被镣铐反扣在身后，完全无法动弹。沐无浊居高临下，月光勾勒出那张微微志得意满，带着笑意的脸。他俯下身，轻轻地吻他，一只手扯着项圈，一只手箍住他的腿，折到胸口。自颈侧一路吻到胸口，小腹，亲吻舔舐，最后含着大腿内侧的软肉，半轻不重地咬了下去。
　　“呜——”
　　双腿不断挣扎，想要踢开师兄，可师兄吻得更缓慢，一点点向内舔咬，留着牙印。忽然，师兄抬起身，停住动作，却还抓着他的腿不放，灰眸专注地望着他，像是还要用眼神将身下赤裸的躯体再舔舐一遍似的。随即，那具高大的身躯倾身压下，与他牢牢贴合，腰腹贴着腰腹，手掌掰开臀肉，一根滚烫的凶器缓缓抬头，在他紧张的花穴外恶意地用端头摩擦——
　　他无力地仰倒在床褥上，不住地摇头。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沐无浊最终又凝望着自己的眼睛，露出笑意。
　　“我早就等待着这一天，存曦在这里，一定会非常紧张……身为执政官被这样对待……也会更兴奋吧？”
　　-------------------------------------
　　他猛地惊醒了。
　　温存曦翻身坐起，拉开床幔，让月光漏进床幔内部，发觉自己的确还身在执政官邸的客房内，身侧去空无一人，不仅松了口气。温存曦顺手摸了摸颈侧，却发觉那里已一片湿润，浸满了冷汗。
　　“明明已经过去这么久……他也不能再把我怎么样，我却还要自己吓唬自己……”
　　他故作轻松地喃喃自语，身体却仍在颤抖，完全不受言语的控制，真实地表露出丑态。温存曦像个几岁孩子似的丢人现眼，抱住膝盖，蜷缩成一团，倒回床上。
　　不。温存曦骗不过自己。他看似恢复自由，继任执政官。沐无浊却还是能做任何自己想要做的事，而他无法阻止。那个梦境绝非不可能发生……
　　忽然，门口传来轻而礼貌的敲门声。温存曦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谁？”他强撑着冷静说。
　　“很抱歉深夜叨扰，但我有些正事需要躲开共和国的华族商谈……我是明锐。”
　　温存曦松了口气，心头随即有一阵复杂的苦涩涌上，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请进。”
　　“多谢，叨扰了。”
　　那声音客气地回答。随即，门被轻轻打开，透过门缝泻处的一道微光，他看到雷锐的身影立在门前，那个高大而熟悉的身影在夜色中十分模糊，看不清晰，立刻要顺手开灯。
　　“别开灯。”他说，“让黑衣卫队发现自由联邦的使节出现在这里不是什么好事……您在床边坐吧，如果觉得太暗，开床头灯就好。”
　　话已出口，他发觉自己的称谓比雷锐的更奇怪，更生疏。心也跳得极快。好在雷锐的面貌隐在黑夜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顺从地坐在指定的位置上。
　　但他的心慌意乱掩饰不了太久。为掩饰躁动的心情，温存曦故意率先一步，故作平静地开启了正式话题。
　　“雷锐……你今夜的来意究竟是什么？”
　　“明锐是自由联邦正式使节的名字，也是我最终的选择。”雷锐回答，“请这样称呼吧。”
　　“自由联邦的使节现在想必不是为纠正称呼而来的。雷锐。黑衣卫队离这里不远，很容易察觉你的突然拜访，请请在最短时间说明来意。”
　　话一出口，温存曦就有些后悔，微微垂头，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最短时间”，哪怕是模糊的黑影，他也希望它停留在身侧，多停留哪怕一会。可他已经没有这个权利。雷锐没有就称呼问题再抗议什么，室内留下一声微微的叹息，沉默下来。
　　“小温。”半晌，雷锐双手放在膝上，平静地开口，“过去的事……我希望暂时放下那些争端，暂且不提，只谈当前的局势。”
　　“我对你……从来就没有什么争端。”他听到自己苦笑着说。
　　雷锐一时噎住，但只有片刻，他就恢复了属于自由联邦使节的平静，抬起头，那双蓝眼睛依旧清澈，湖面上却像蒙了一层薄冰。
　　“小温……我想先问一个问题，昨日在官邸大厅时，你为何不愿意继任执政官？”
　　--------------------
　　本章有少量边限内容，背后注意


第187章 终章 01 自由
　　1
　　“为何不继任执政官？”
　　他轻轻重复这个问题，抬眼望向对面的雷锐。而雷锐点点头，同样抬起眼，结着薄冰的蓝色湖水直视着他。
　　“我以为……自由联邦和你应该知道答案。”他含着自嘲的苦笑，轻轻回答。
　　雷锐微微一怔，“只有你才会在和平协议上签字。”
　　“沐无浊方才来过，那时他也这么说。”
　　雷锐愣住了，即便隔着夜色，温存曦也能看到对方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惊愕表情。他禁不住勾起唇角，这绝不该是斡旋于复杂局势的外交人员应当流露出的情感表现。他轻轻地开口，语气却多少带了些讽刺，只是不甚强烈：
　　“想必自由联邦的使节来之前应该做过功课。温存曦是个没有背景，出身于垃圾场的平民继承人。即便背后有所谓的萧氏……这也是个早已陨落，权柄被瓜分殆尽的家族。想也知道，一旦我登上执政官位置，必然受到一方势力，或者几方势力的影响。他们才是共和国的实际掌控者。”
　　“雷铮那一派姑且不论……他们不支持我，而且本身也翻不起太大风浪。我必须得在沐无浊和他的华族，以及第二军背后那票狂热的军人中做出选择。作为自由联邦的使节……雷锐，会希望我选择哪一方？”
　　他直勾勾望着雷锐的脸，雷锐沉默片刻，没有回答。
　　“沐无浊方才来过，他那句话，我大概也猜得到意思。他希望我选择他，向华族妥协，作为交换，他允许我在停战协议书上签字。但你应该清楚，我也很清楚……沐无浊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想要一个混乱的世界，维持现有秩序不在他想要考虑的范围。他的和平承诺即便兑现，也不会维持太长时间。归根结底……我甚至不认为他想让我长久担任执政官。”
　　雷锐沉默了一会，“你有没有考虑过一种可能……杀死沐无浊？”
　　自由联邦尚显青涩的使节说完这话，自己似乎也感到不适，于是闭上嘴，留下一段沉默，似乎在暗示他可以不回答。然而温存曦几乎是立刻开口：
　　“我想过这种可能。”他快速，冷淡地说，“杀掉沐无浊或许可以解决一部分问题……但剩下那些华族会渴求什么，我们都很清楚。你出生在那里，应该比我更了解他们。”
　　雷锐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半晌才缓慢地点点头，神情与他预想不同，看不出太大变化。温存曦忽然苦涩地意识到，他与沐无浊之间的联系，对于雷锐已经不再重要，不再值得特意用一句话来试探。自由联邦的使节明锐刚才不过是在陈述建议罢了。
　　“因此，作为一个平民出身，价值观‘正常’的人……我最应该选择第二军，选择执政官留下的平民军人。”他压住苦涩，刻意平静地说，“这也是执政官的判断，他们不会纵容特权，不会希望秩序混乱……却比谁都渴望战争，渴望战争后造成的大洗牌。所以，你……或者你背后的自由联邦，希望我做出怎样的选择？”
　　他盯着雷锐，目光如箭，而雷锐思忖片刻，终于抬起头，回望着他，语气显然有所软化：
　　“小温，从你的话里也看得出，你不是对共和国高层一无所知。或许你还有别的选择。”
　　“别的选择……”他挂着笑容，自嘲似的开口，“是啊，单纯分析局势，的确能得到别的选择。比如，先和沐无浊虚与委蛇，签下和平条约，再与第二军合作，牵制华族，打断沐无浊接下来的布置……可惜，我并不是商简，倘若是商简，或许还有那么两三分胜利的可能……也不过是两三分而已。”
　　提及商简，思绪忽然不自觉联翩发散开来。温存曦站起身，视线望向窗外，望向自由联邦所在的遥远南方。商简应该被传送到了那里，或许在雪盲大本营那艘船上航行，至今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总该试一试。”雷锐开口，似乎故意没有接关于商简的话题，“小温……你不该错过这个唯一的机会。”
　　他走到窗前，背对雷锐，一言不发。空气中回荡着难堪的沉默。半晌，温存曦终于开口。
　　“这不是机会。我知道自己无论意志还是头脑，都不是做执政官的料。”他低低地说，“倘若我真的自以为聪明，去利用他们双方，甚至三方……或许才会造成真正的混乱。况且，共和国是为了……”
　　他沉吟片刻，没有说出二十年前共和国发动战争的真正原因，忽地转回头，视线飘忽，竭力不去直视坐在卧室斜对角的雷锐脸上的表情。
　　“最关键的是……我并不想摆布他人的命运。”
　　雷锐怔了怔。越过浓沉的黑夜，他看到那双结冰的蓝色湖泊里划过一丝清亮，熟悉的光。湖泊的主人忽然站起身，顿了顿，郑重而低沉地开口：
　　“小温，你……想要得到不被至高异能束缚的自由吗？”
　　“我……不能确定。我只知道，我不该担任执政官，也不能。”
　　蓝眼睛闪烁着凝望绿眼睛。雷锐微微低下头，额发垂下，遮掩住表情，似乎在思索……不，似乎是在做某个艰难的抉择。他看得出，雷锐不想让温存曦看出自己的痛苦和迟疑，于是一言不发地等待他开口。然而，自由联邦使节忽然朝前一步，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我有方法……能够给你这份自由。”雷锐望着他，“小温，请你走过来……握住这只手。”
　　“什么？”他愣在原地，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回到共和国之前，我原本对这个计划有些犹豫……不过听了你方才的话，我终于能下定决心实现它。”
　　“究竟是怎样的计划？”
　　“计划……现在还不完全，还需要和领航员女士，定海城共同讨论。我现在还不能肯定地告诉你。但如果你还对我留有一丝信任……”
　　雷锐摇了摇头，然而固执，坚定地抬着胳膊：
　　“就抓紧这只手吧。”
　　温存曦浑身一颤，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渐渐淡忘，可那语气异常熟悉，让他想起不久之前，在特区的夜色里，在泼洒银浪的雪国。在深沉的夜色里，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疯狂热流涌上胸口，攫住了他。他三两步走上前，急促，用力地握住了那只手——
　　紧接着天旋地转，雷锐握紧他的手，一把将他扯进怀里，牢牢抱住。温存曦还在眩晕，却本能地感到那是拥抱，也是禁锢。他感到慌乱，下意识想要挣脱，身躯发力和召唤异能的速度却不自觉地放慢。在这一瞬间的迟疑里，雷锐和他脚下亮起蓝色的光芒——
　　那是传送异能的光。
　　不待他说出任何一句话，他与雷锐一同一同消失在这灿烂的光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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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第一次感受长距离传送。
　　他知道这一定是长距离传送，因为视线与听觉消失了足足半分钟左右。在这半分钟里，温存曦感到自己头脑眩晕，在一片虚空的黑暗中穿行，身体变为无形，如同一道穿梭于宇宙的光，无数拉长的光点和迷幻的星系在身侧掠过。但模糊之间，他却感到雷锐就在他身侧，牢牢抓着他的手——尽管他们都没有形体，气息却始终彼此萦绕。
　　眩晕消失了，双脚重新有了踏足地面的实感。他张开眼，恢复了视觉，听觉也恢复了。面前是一片繁星点点的夜空，耳畔则是沉闷拍击的海潮，它们惹人厌烦，间隔一致，不断拍打着金属船体……等等，船？
　　一道刺目的光芒晃过眼前，温存曦的理智终于恢复了清醒。他发觉自己和雷锐正站在一艘大船上，四周是望不到陆地的深海。而甲板四周，一群端着枪械的自由联邦人正严阵以待，注视着他们。
　　耳畔忽然传来咔哒一声，他悚然一惊，低下头，发觉双手被一副漆黑的异能镣铐锁住——而始作俑者正站在他身旁，无辜地，温和地望着他。
　　“抱歉，这只是出于需要，做做样子……”雷锐有些歉然，低声说道。随即抬高音调，露出一个笑容：
　　“欢迎来到楔形船。”


第188章 终章02  假象 上
　　2
　　“我想，这个应该不是欢迎的态度。”
　　雷锐正带着他向前走，脚步踏在空无一人的船舱走廊内，发出金属质地的回响。听到他这句话，忽然停住脚步。温存曦望着他，竭力平静地晃了晃手上的黑色异能镣铐，表示自己虽然不在意这些，却也并不喜欢被如此对待。
　　“抱歉。”雷锐沉默了一会，“自由联邦内部也相当复杂……所以为了计划，我们需要做出一些假象。”
　　他眯起眼睛，心口有些发苦。雷锐的确对他礼貌，怀有歉疚，神情却像是蒙骗一个爱好和平的异国陌生人的那种歉疚。
　　“怎样的假象？”
　　“共和国执政官继承人被自由联邦挟持的假象。”雷锐压低嗓音说，“而你不会介意为了和平，和我们演这场戏。”
　　“雷锐……”他也沉默了一会，“你是否能够明白……这很卑鄙？”
　　“我明白，这是利用你心软。倘若你不认识我……是个普通的共和国强者，这种做法不可能成功。所以直到最后一刻，我都没下定决心。小温，你可以不必原谅我。”
　　温存曦停下脚步，嘴里已经预备了几句相当尖刻的讽刺，倘若他面对的是别人，这几句话一定已经出口。可雷锐也停下脚步，转过身，用那双蓝眼睛凝视他。那双疲惫而痛苦的蓝眼睛。他还记得究竟是谁先对不起谁。
　　“这计策不是你想出来的……对么？”温存曦垂下眼，轻轻地问。
　　雷锐没有说话，注视了他一会，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他说。
　　雷锐点点头，没有感谢，也没有笑容，甚至没有长出一口气的表示，只是再度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在船舱内部。温存曦跟着他，感觉到一股难言的窒息，静默的痛楚在胸腔之下缓慢地锉着血肉，像是某种隐秘而持久的刑罚。每多走一步，他就离痛苦的溺毙更近一步。
　　好在，刑罚终于结束了，雷锐停在一扇大门前，两名雪盲士兵见是他来，立刻进去通报，不过多时，那扇门打开了。里面是一间相当普通的船长室——在舷窗和帘幕之间的阴影里藏着一把靠背椅，上面隐约坐着一个女性人影。那女人坐在一张靠背椅上，手边扶着拐杖，面部藏在炽烈阳光反衬出的阴影里，看不清晰。
　　“领航员女士。”雷锐开口，向着那个身影行了一礼，“我将他带来见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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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帘微微拉开，褪去的阴影处露出一张戴着墨镜的普通女人的脸，温存曦注意到，她在室内也带着墨镜。除此之外，一切都异常普通，普通得一点不值得注意。那女人听到他们前来，微微一笑。
　　“日安。我非常荣幸……能在‘船’上见到破之异能者，或许……我们还能收获一份来自共和国执政官的友谊。”
　　温存曦愣了愣，不知该以何种身份向这位雪盲领袖打招呼，按理说，这位女性比他更为年长，但他并非自由联邦人，也并非她的后辈。他沉吟片刻，朝她微微颔首，以完全平等的礼节致意。
　　“你好，领航员女士。很遗憾，我并不打算成为共和国的执政官。”
　　“那的确太遗憾了。”女人悠长地叹息一声，语气却不如何遗憾，“不过，既然明统领已经带您前来……想必你们已经下定了决心。”
　　明统领？温存曦一时怔住，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雷锐在自由联邦的新称呼，温存曦忍不住开口：
　　“统领？他不是自由联邦的官方使节吗？”
　　“出使只是临时任务，老实说，我不认为明锐先生目前完全能够适应使节这个职位。”女子语气柔软，然而言辞毫不客气地说，“他在自由联邦的正式职务是第三特别机动队统领，负责定海城异能者部队的布防和特别行动。这才是足以匹配他这段时间战功的职位……倘若战争继续，明锐先生还能获得更高的军衔。”
　　他又是一怔，随机发觉，雷锐的称号里没有一项与雪盲有关。不过以雷锐的性格，确实不大可能加入雪盲。
　　“领航员女士，我对军衔毫无兴趣。我与他来到此地，就是希望能够终结战争。”当事人雷锐开了口。
　　“的确，倘若我们这出挟持未来执政官的戏足够逼真……共和国会同意暂时停战，与我们商谈。”领航员微微笑道，“不过这也只是缓兵之计。”
　　果然如此。温存曦望着向他投来视线的女人，轻轻点了点头，“的确是缓兵之计……领航员女士，接下来，自由联邦打算怎么做？”
　　“这正是自由联邦有分歧的部分。”女人答道，“在我看来，一位对自由联邦抱持善意的执政官上台是最好的结果。不过明统领，还有定海城那位颇有不满的商小少爷认为这个答案不够完美。在我看来，他们各自出于私情……”
　　“领航员女士！”雷锐微微提高音调。
　　“……但他们的方案仍有可取之处，甚至，在更长远的未来，比我的提案更能保护自由联邦。”领航员女士自顾自补完了刚才的话，脸上带着不变的，深沉的笑意，“因此，年轻的破之异能者，我们很抱歉不能在第一时间为您做出完整的计划说明，因为我们自身都没有确定最优选项，需要征得各方的同意。”
　　温存曦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可惜……我还指望自由联邦能尽快得出答案。”
　　“也不必过于悲观。”女人接着说，“在执政官继承人被‘关押’在楔形船的时候，我们会观察共和国的走向，尽量寻找能保持和平的势力。最起码，是能够给我们尽量多喘息之机的势力。这要求不高，也不会让您等太久。”
　　“但愿如此。”他答道，“我的确对自由联邦抱有同情，但我的一切配合和帮助都基于两国的长久和平，而非一方进攻另一方。”
　　女人墨镜上的眉微微挑了挑，不过她没有说出自己看出了什么，只是微微一笑。
　　“那是自然，自由联邦二十年来始终处于弱势，此刻的喘息是个极为重要，难得的机会。我们并无对善意合作者指手画脚的资格……”
　　女人忽然皱起眉头，弯下腰，用双手的食指按住太阳穴，身体开始发抖。他吓了一跳，雷锐也两步上前，扶住领航员的椅子：“女士？您的副作用……”
　　“不妨事。方才使用的传送遭遇了共和国异能者和屏障的阻拦……消耗略有些大。”领航员艰难地笑笑，“不过，倘若真有意外，再将您送回共和国还是能够做到的。”
　　女人抬起头，勉强转向温存曦。他怔了怔，领航员脸上的墨镜镜片恰巧转到一个特殊角度，透过明亮的光线，他看到镜片下一对无神，浅淡的眼珠——
　　“您没有猜错，这是异能的代价。”女人察觉到他的察觉，微笑着说，“听起来似乎非常讽刺……但楔形船的领航员，的确是个瞎子。好在异能可以帮助我确定船和传送物的方位，不会迷失方向。”
　　“恕我冒昧，领航员女士，到最后……不仅仅是失明，对吗？”温存曦沉默片刻，轻轻开口。
　　“猜得不错。”女人平静地笑了笑，“我最后的结局或许不会比您的前任好多少。不过……为了弥补二十年前自由联邦犯下的错误……为了它重新自和平中崛起，我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他望着领航员，仔细凝望着她的表情，不漏过一丝一毫。半晌，才重新开口：
　　“假装被关押在楔形船的这段时间……我能为和平做些什么？”
　　女人笑了笑，忽然扶住椅子扶手，一只手颤颤巍巍地去摸拐杖，想要起身。雷锐急忙扶住她。领航员矜持地点了点头，站起身，忽然弯腰向他行了一礼——
　　“年轻的至高异能者，您什么也不用做。”她用无神的眼光看着他，“您只需要等待……等待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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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一如领航员所说，跟随楔形船在海上看似漫无目的地漂泊，等待着时局变化。
　　海上的生活一成不变，如同每日拍击海岸的浪涛。他假装囚犯，每日只能在规定的地点驻足，不得随意外出，和船上的人搭讪。出于礼节，安排给他的食宿都算是相当优厚。每日在固定的时间被朝阳刺醒，享用三餐，空隙时坐在窗边凝望大海，不时还会有些书籍送来。温存曦恍惚有种荒诞的错觉——
　　这一切仿佛一场诡谲而刻意的梦境。一场让他逃避共和国局势，逃避使命，逃入宁静的错觉。一切都不对劲。
　　数天来，他接触的人并不多。除去几名送来饭食雪盲成员，以及领航员的礼节性问候，无人光顾这间宁静舒适的囚牢。这倒还好，他原本就不喜欢和生人接触，只不过……
　　雷锐尽可能避免前来见他。除去送来书籍，不得不招呼几句的时候，温存曦都见不到这个熟悉的影子。即便见面，他的眼睛也总是避开他，望着别处，姿态礼貌而疏离，与从前那种面对生人的友善判若两人。温存曦曾经故意向他提问局势，想让他为自己介绍清楚，多留一阵。雷锐照做了，却总是语焉不详。
　　“抱歉……我才回到自由联邦大半年，很多事超出权限。难以向你详细解释。”雷锐轻轻在他书桌放下一包书籍，“我得走了，我的队员还有事……”
　　“我也很抱歉，耽搁你这些时间……”他宛如叹息般轻轻地说，忽然抬起头，“不过……雷锐你比我还不擅长说谎。”
　　雷锐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似乎有些窘迫，然而很快，他勉强自己恢复平静，重新开口。
　　“小温……我还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你。”
　　那种锉着胸腔骨血的酷刑又开始了。温存曦下意识想抓住胸口的衣领，却忍住了，只抓住衣摆，神情平静地笑了笑：
　　“你怎么能感觉好受些，就怎么来。现在这样就可以……只是，我希望谈及共同目标时，能够更开诚布公一点。”
　　“小温，你的意思是……”
　　“我只是想问商简和江老板的事。”温存曦说，“他们自从被当着我的面传送走，我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他们的消息。无论你我之间发生过什么……”
　　他难堪地顿了顿。
　　“商简始终是我们共同的朋友，我希望能和他恢复联系。”
　　雷锐沉默地垂下眼帘，嘴角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复杂笑意，很快，那笑意如流星一般消失了。雷锐抬起头，神情肃然。
　　“你很想他？”
　　温存曦被骤然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迟疑片刻，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脸上的窘迫：“我想确认商简的安全，他不喜欢危险，完全是因为我才被牵扯进执政官的追杀，还为此……”
　　“商简和江老板一样在定海城。”雷锐忽然答道，“目前局势紧张，他们作为生之异能的持有者和继承者被保护得很好。”
　　“保护……像我现在遇到的这种保护？”
　　“不。”雷锐摇摇头，“商氏是自由联邦的重要支持者。没人敢为难商简，我很确定。”
　　“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能悄悄和商简联系？他是个黑客，肯定有办法不让别人察觉……”
　　“楔形船在隐秘航行状态。”雷锐答道，“领航员女士已经张开力场，信息部队也隔绝了全部的通信渠道。现在船不允许任何信息的往来……就连我和他也是一样。”
　　他沉默下来，雷锐也沉默着，不过他隐约感觉，对方的视线沉甸甸落在他身上，不知在观察什么。
　　“那位领航员……我感觉得出，她也是个不错的演员。”温存曦忽然抬起头，“请你务必小心。”
　　雷锐怔了怔，瞪大双眼望着他，那双蓝眼睛里闪烁着与旧日相同的惊诧光芒。他没忍住多与它对视了一会，近乎渴求地望着它粼粼的蓝色波光。然而，雷锐别开视线，不再看他。
　　“为什么这样说？”
　　“那一天她的神态和语言，还有恰到好处的异能副作用……我很熟悉这种表演，在沐无浊身上见过无数次。我想，那个诱骗我来到船上的计划，也是她在了解我之后教给你的……是不是？”
　　“抱歉，我还有事……今天的探视就到这里。下次我还会来看你，很快。”
　　然而雷锐根本没有回头看一眼，高大的身躯猛然站起，旋风地打开房门，落荒而逃似的大步走了出去。温存曦凝望着那扇不断晃动，最终被看守关闭的门，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不对劲……”他喃喃地说。


第189章 终章 03 归元
　　3
　　自那以后，雷锐更夸张地躲着温存曦，直至最终他肯出现时，楔形船已经结束了漫长航程，停泊在一座隐秘的港口。温存曦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为他打开舱门。
　　“小温。”雷锐微微颔首，“我们到了。你很快就可以摆脱现在的状态。”
　　“我们现在停泊在哪里？”
　　他走出舱室，在甲板上四下眺望。楔形船停泊在一处宁静偏远的小港湾。而在远处的雾气里，时隐时现着一座和共和国完全样式不同的银白城市，从规模看，几乎是一座都市了。
　　“你所希望的目的地。”
　　雷锐不轻不重地搀着他的手，礼节性地将他一步步扶下舷梯，引到码头栈桥上。姿势像是扶着一位重要的文职人员。那触感让温存曦一时失神，加之自颠簸船舱转移至地面的失衡，几乎让他站立不稳。好在他还是稳住了，没有倒在雷锐胳膊上。他不敢想象雷锐对此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江老板正在这里等你。”雷锐轻轻松开他的手臂，转向他，神情异常郑重，“——这里就是定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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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共和国不同，自由联邦城市似乎并没有铺天盖地，凌驾于城市之上的飞行器轨道。雷锐引着他上了一辆银白色加长轿车，奉上鲜花和礼物，倒真像招待一位重要外宾似的。
　　温存曦垂下头，望着手上仍未解除的异能镣铐，勾起一丝半是自嘲的笑意——那对异能镣铐像一对精致的首饰扣在他手上，伪装得非常体面。
　　“我们这就去见江老板？”他转向雷锐，雷锐没有看他，正望着车窗外不断飞掠的风景。
　　“是的。江老板在定海城南区的生物科技研究所。”雷锐不得不转回头，尽可能平静地回答他，“距离这里半小时车程。”
　　“车程……自由联邦没有飞行器？”他问。
　　“如果是说共和国华族用的那种轨道飞行器……没有。比起给某个群体铺设轨道，自由联邦更喜欢改进地面道路和汽车。”雷锐答道，“如果事态特别紧急，会用专机接送。不过领航员女士认为，先领你看看定海城街景，亲眼看看另一个国家的大都市或许更好。”
　　“或许。”温存曦转向车窗，很配合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景色，“这里和特区不一样，规划很随意……也很自由。”
　　他说得平淡，显得对街景并不在意。雷锐也不知这话该怎么接下去，车厢内一时陷入沉寂。半晌，温存曦盯着窗外，忽然开口。
　　“雷锐……我以为你今生今世，都不会再和雪盲合作。”
　　即便雷锐故意与他隔了一段短暂的距离，温存曦仍然感到身侧的躯体一时僵硬，按在后座椅上的手微微发抖。
　　“我原本的确这么以为。”雷锐没有望他，平静地回答，“正如我原本以为……我们今生今世永远不会分开。”
　　这次换温存曦遭了雷击，浑身一颤，一只手死死抓住车门上的把手，攥得生疼，勉强让自己的仪态没有波动。异能力场已经在车厢内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然而他没有展开异能。
　　“直接去研究所吧……别再做没有意义的事了。”
　　雷锐没有回答，也没有指挥司机改变行车计划，银色加长车继续走过这座暂时免于战火的繁华城市的街道，途径各个名胜地标，而环绕市区的旅途中，他们彼此一路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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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终于停在陌生的研究所门口。温存曦几乎想立刻跳下车去，摆脱令人窒息的车厢。然而他终究控制住了自己，任由自由联邦的士兵为他拉开车门，任由雷锐引着走入研究所。
　　对研究所的介绍和欢迎致辞，温存曦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只记得，参观过程中，雷锐不慎碰到他的手几次，那只手带着手套，手臂裹在自由联邦的军礼服内，感受不到温度。他却知道，那手套下掩藏的肌肤必然和那双蓝眼睛里结着的厚霜同样冰凉。
　　得尽快见到江老板，了解商简的状况。他在心底对自己说，其他事毫无意义。至于雷锐……
　　……也算在其他事情之内。
　　温存曦猛地抽开手，将无用思绪赶出脑海，越过雷锐，进入敞开的大门。
　　江景宁正等在里面，躺靠在正中央的一把手术椅上。这似乎是一间涉及人体检测的仪器室，天花板虬结着无数复杂仪器，管道与线路部分垂坠在椅子边，温存曦认不出这些都是什么用途。
　　“小温……一段日子不见，当真恍如隔世。”
　　见他进屋，江景宁站起身，缓缓迎上前，握了握他的手。温存曦慨然行礼，感受到江老板手上的温度，紧张和窒息的情绪终于稍稍放松了些。
　　“能在这里见到江老板……真是太好了。”他长长出了一口气。
　　“我也很高兴你能这么说。”江景宁却叹了口气，朝雷锐挥挥手，“明锐……命令把大门封锁，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他也旁听？”温存曦几不可查地皱眉，胸口的窒息感似乎因此略微回归了些。
　　“这件事和明锐也有些关系。”江老板平静地解释道，“坐吧，小温。”
　　研究所厚重的白色大门缓缓滑上，沉重地关闭。温存曦回头望了一眼，又扫了一遍室内，忽然皱了皱眉，“江老板，这里的椅子……似乎都不太适宜会客？”
　　“抱歉。小温可能得将就一会。”江老板轻松地笑了笑，拉过一把研究员用的转椅坐下，“我的身体状况暂时还不适宜离开这间实验室……”
　　“您出了什么事？自由联邦对您……”
　　“不必担心，自由联邦，特别是领航员女士的确一直希望我自愿将异能传给商小少爷，不过，我和他都有别的打算，并不打算按她的想法办。”江景宁摇摇头，神情平淡，“事实上，在之前萧凉还未去世时，我和他就生之异能和破之异能的问题，做过其他研究……”
　　“师父？”温存曦微微一惊，随即想起另一个问题，“商简怎么样？”
　　江景宁转了转剔透的琥珀色眼睛，神情有些复杂。
　　“商小少爷么……目前住在属于商氏的秘密宅院里。商氏保护他不受雪盲的骚扰，不过，他总想借机窥探这间研究所里的事，给我和明锐造成了一些困扰。好在，信息部队还管得住他。”
　　温存曦松了口气，沉默了片刻，却意识到在某件事上，江景宁似乎和雷锐处于同一阵营，而非他的“继承人”商简。
　　“稍后我可否亲自见一见商简？”他问。
　　“稍后？结束研究所的事情后，当然可以。”江景宁沉吟片刻，“不过……我们需要先告知你萧凉关于至高异能的研究结果，以及这个研究可能对局势造成的影响。明锐……你来吧。”
　　雷锐原先一直直挺挺地立在门边，听到这句话，终于脚步沉重地走到他与江景宁身侧，身躯似乎有些发颤。
　　“小温，你还记得萧冶曾经在文件里提及的‘归元计划吗？’”
　　温存曦怔了怔，在庞杂的记忆里回忆了好一会，才想起这个名词是指代什么：“你是说那个让破之异能不再成为执政官的选拔标准的计划？我知道它造就了毒气，可它又和生之异能有什么关系？”
　　“一开始……的确没什么关系。不过后来，我们进入了你母亲构筑的那个梦境……她有说过另外一句话。”
　　“我记不得了。雷锐，你究竟想说些什么？”
　　雷锐望着他，那双平静，清澈的蓝色眼睛里忽然闪过一点火星。一丝炽热却冷酷，热切而疯狂的火光：
　　“破之异能是可以从世上消失的。只要它与生之异能共存于同一具躯壳……两种异能会彼此抵消，视为无效。”
　　身躯陡然一震，一丝不祥的念头划过脑海，温存曦瞪大眼睛——所有的疑窦，一路上的不和谐和荒诞像骨牌一样悉数坍塌，刹那间，他明白了雷锐废旧周折，带他来到自由联邦这座研究所究竟想做些什么——
　　“你疯了！”
　　炽烈的黑雾自孔窍中飞速运转，喷涌而出。压制异能的手环一时碎裂开几道缝隙，却没有立刻粉碎。温存曦咬着牙，九个孔窍同时朝那对镣铐震去，与此同时，他的身躯急速朝门外飞奔，直冲那扇已经紧闭的大门。它的确已经关闭，但在破之异能者的全力轰击下，它终究还会打开——
　　一道更敏捷的白色身影拦在他面前，改造人擒拿住他的手，温存曦下意识释放出毒雾，腐蚀对方的手腕，然而不死者咬牙忍住剧痛，硬是顶着不断腐蚀的手抓着他，用力朝后一摔。他被甩出一两米，撞在墙上，头晕眼花地起身。江景宁已经调整完毕，拦在身前。手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温存曦垂下头，发觉左手上束缚异能的金属镣铐已经片片碎裂，落在地板上，只剩右手的镣铐还未挣脱。目前他已经能够使用六窍左右的异能。
　　没有时间耽搁，六窍也足够了。温存曦猛然抬起手，一簇黑色潮水骤然成型：
　　“破——”
　　一道刺目的金色力场忽然张开。温存曦身形一窒，已经成型的异能瞬间溃散，几乎无法使用，就在同时，几道雷电如蛇般自地上蛰伏而起，重重刺入脚踝。电流立刻沿着肢体和血液不断上蹿，他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痛苦尖叫，身体麻痹，动作迟缓。
　　好在异能还在血管内流淌，他强忍剧烈的麻痹和金色力场的压制，在空中划出一道漆黑的裂口。然而就在此时，他听到一声破空的轻响，下意识朝后一仰，一道雷光擦着他的胸口打过。温存曦以手撑地，蹲跪在地上，准备朝门外冲刺。可大腿处忽然传来针刺似的疼痛，紧接着，一阵失去感知的麻痹开始顺着大腿，向上蔓延。
　　“麻醉枪……”他艰难地咬着牙，仰起头，看着那道竟然能压制黑雾的金色光幕，“这究竟是……”
　　手臂忽然被托起。江景宁收起枪，扶着四肢已经开始不听使唤的他，朝实验室中央的座椅走去。雷锐已经收起电光，正等在那里，一手按着操控面板，平静地等待着。
　　“这是萧所长和江老板提取生之异能位格后与‘无效’结合的成果，它能够在短时间内压制破之异能，不过限制很多……机会也只有一次。”
　　雷锐平静地，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那双蓝眼睛澄澈，却异常冰冷。温存曦打了个寒噤，随即，一股沸腾的血代替寒冷让他浑身颤抖。
　　“你从一开始……那个晚上，就打算骗我来这里。”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开口，“那个计划……全是你亲自想的。你阻挠我和商简通信正是因为他不同意你的计划——”
　　雷锐没有否认，只是望着他，神情漠然，只有眼里燃着那簇狂热的火光。
　　“小温，我知道你虽然渴求和平，却终究不肯放弃自己的力量。如果我一开始就告知你真相，……你不会愿意和我走。”
　　他浑身哆嗦，狠狠盯着雷锐，想站起身，手脚却越发失去力气。江景宁一言不发，平静地将他扶到座椅上，摆好四肢。手术椅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四道黑色金属环缓缓伸出，扣住了他的四肢。
　　“小温，破之异能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诅咒。”雷锐望着他说，“千岛城那一战，我看着执政官大人杀死谢前辈，用黑色火焰毁灭了一切……从那天起我就明白，它必须彻底消失。否则，自由联邦永远没有和平的一天。为此，我愿意和雪盲合作……我愿意放弃先前坚持的一切。”
　　“你疯了……放开我——”
　　“而你……小温，你在在那个夜里告诉我，自己希望脱离成为执政官的命运，获得真正的自由。如今……我给你这种自由。”
　　不，这不是自由，这统统不可能。他拼命挣扎，调动异能，咬破嘴唇，竭力保持清醒。然而麻醉剂开始生效，头顶的机器开始扣住他的大脑。而江景宁静静坐在他面前，也任由仪器扣住自己，只空出一只手，握住了他不断挣扎颤抖的左手。
　　“他疯了！江老板，我根本不可能失去异能……我一天都活不下去！您为什么跟着他胡闹？您停下来，好好教训他……”
　　他语无伦次，近乎疯狂地喊叫着。江景宁望着他，忽然露出一个苦涩而释然的微笑。
　　“抱歉，小温。这已经不是我的时代……我累了。”
　　他瞪大眼睛，绝望地，然而清晰地明白了江景宁话里的意思。
　　“不，您还有别的机会，您还有理想，江老板，求你再好好考虑——”
　　然而江景宁笑了笑，没有回答。那双琥珀色眼瞳里闪着名为解脱的清澈的光。他转向雷锐，依旧维持着恬静的笑容：
　　“明锐，开始吧。”


第190章 终章 04 复仇
　　4
　　仪器开始了运作。
　　麻痹，剧痛，海潮轰鸣。温存曦的挣扎逐渐无力，四肢抽搐地瘫软在椅上。江景宁的手依旧扣着他，他感到一股与自己异能截然不同的金色溪流在仪器引动下注入身体，滋润孔窍，与血液内蒸腾涌动的黑色毒气结合在一起。一瞬间，温存曦想起商简，想起商简为自己治疗时流入体内的温和异能，身体感到一阵自然的欢愉。然而他竭力将自己从肉体的舒适中拔出，艰难地抬起头，注视着站立在一旁，操纵仪器的雷锐：
　　“放开我，雷锐……趁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还有别的办法……”
　　雷锐一动不动。
　　“让我见见商简……我知道他还有别的办法……”他低声哀求，“雷锐……”
　　“我是明锐，自由联邦第三特别机动队统领……自由联邦的使节。”
　　“放我离开……你们可以得到想要的和平，我保证，我可以签字。只是别夺走我的异能，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仰望着雷锐，竭力哀求，不断挣扎的身体渗出汗水，甚至连眼角也渗出一两滴眼泪。可雷锐望着他，缓缓摇了摇头，完全不为所动，只露出一个礼节性的笑容：
　　“小温，我仔细考虑过，现在这样……除去共和国的战争狂，对于各方都是最好的结果。自由联邦获得和平，不再受到至高异能的破坏，战局可以不再一面倒。商简可以不必被迫接受至高异能，江老板可以获得解脱……而你也能以普通人的身份……开始全新的人生。没有人会为此利用你，胁迫你……”
　　挣扎迟疑了一瞬。体内的毒气又被不断贯入的金色异能融合少许。温存曦怔怔地望着雷锐，望着那双蓝眼睛，望着那里炽热的火光，忽然发现，那里头有着与自己同样的疯狂：
　　“撒谎。”他低吼着，狠狠盯着那张英俊，面无表情的脸，“你全是在撒谎——”
　　“我很抱歉，小温，但我不得不这么做。”
　　“这也是撒谎！”他声音喑哑，绿眼睛几乎闪着疯狂的光，“雷锐，我全明白了……为了自由联邦？为了和平？你确实会这么想，可你不会做到如今的地步。你干出这种事的唯一原因就是为了报复我，报复我之前对雷辰见死不救，还要披着大义的皮。你根本没有一点抱歉的意思，你这个骗子——”
　　雷锐沉默地盯了他一会，操纵仪表盘，收紧了对他四肢的束缚。操纵完毕后，他看向他，忽然露出一个笑容——一个满足的笑容。
　　“是。我的确是想要报复你，温存曦。我现在终于可以承认这一点……也终于明白这并不可耻。我永远记得那一天夜里，在那座仓库，我是如何苦苦哀求你，在敌人面前放弃一切尊严，只求你能拯救父亲的性命……”
　　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温存曦抬起头，在模糊的视线里，看见雷锐走到近前，抬起他的脸，冷漠地俯视他：
　　“……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没顶的冰水吞没了他，压得他寒冷，窒息，绝望。温存曦如坠深海，浑身颤抖，意识几乎停止了运转，他也回忆起那个夜晚，回忆起雷锐在月光下挂着的泪水，回忆起绝望的嘶吼。那些嘶吼与此刻的自己重叠，在脑海里不断回响。挣扎的黑色雾气，交融的金色水流，无数疯狂的痛苦呓语不断冲刷着他的脑海。意识几乎就要模糊下去。
　　“不……不……”他喃喃地，狂乱地摇着头，“不是这样，我不想伤害你，从来都不想……”
　　“是么？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停下……请你们停下，雷锐，我知道你为那件事痛苦，我会赎罪的，我什么都愿意做，把这条命还给你也可以……只请你不要——”
　　金色的洪流忽然冲垮堤坝，打断了他的话。它们在血脉与孔窍间奔涌，它们牢牢地缠住黑雾，不断融合。他感到异能力场与力量都入落潮般不断消失，绝望地伸手去抓。然而双手无法动弹，只有左手抓住江老板与他交握的手掌，用指甲死死掐着，几乎掐出了鲜血。渐渐地，连意识也随着异能一同流逝，温存曦无力地仰躺在椅背上，听觉逐渐消失，连视线也逐渐沉入黑暗。在异能即将消散殆尽的最后一刻，他看到雷锐弯下腰附在他耳边，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姿态与先前无数个日夜亲昵着说出情话时别无二致——
　　“现在……你也感受到我当初的滋味了，是么，存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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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中，星空旋转，梦境随之袭来。
　　“阿锐，我希望为白天的事……向你道歉。我不该为你替自由联邦遗民奔走的事朝你发火……”
　　“不，是我该道歉。”雷锐将头从窗外的星空转向他，目光沉静，摇了摇头，“你也是为我焦急，是我太无能，让你担心……”
　　“不。我仔细想过白天的事，阿锐，我现在觉得，或许我和沐无浊那种家伙……才算是同一类人。”
　　“为什么这么说？”雷锐诧异地望着他，“存曦，你和沐无浊怎么会一样？”
　　“看起来似乎不一样。”他垂头望着自己的手，“可我总忘不了曾经做过的一切，想起我做出的选择。”
　　“可你已经在毒气中拯救了那些南五区的居民，如果是沐无浊在场，他绝不会——”
　　“不，我那时还在劝你逃走。如果你当真听从我和你父亲的劝告逃离南五区，我或许真会为了让身份不暴露，弃那些无辜的人于不顾。还有现在……我希望局势能恢复平静，不要发生战争，可如果涉及你的安危，我就……”
　　雷锐关切地望着他，神情担忧，没有说话。他顿了顿，有些艰难地重新开口：
　　“阿锐，我当初对你说了那么些大话，不希望当权者放弃任何一个人……可事到临头，我还是只想着自己。我畏惧痛苦，贫穷，孤独……希望弱者可能得到拯救，但一旦握有力量，能获得华族的优渥生活，却立刻拉着自己的亲鼬躲在里面……”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诧异地抬起头，雷锐的蓝眼睛映着深沉的繁星，平静而辽远，唇角掠过一丝笑意。
　　“我认为这是人之常情。”
　　“但你就……”
　　一根手指轻轻顶在他唇边，阻止了话语。雷锐依旧含着笑意，不答反问：
　　“存曦，在你看来，生而为人……最重要的标志是什么？”
　　“生而为人的标志？”温存曦怔了怔，片刻才迟疑着开口，“不为动物的本能，而是为意义所驱动生存下去？”
　　“啊，我倒没有想到这一层……”雷锐挠了挠头，抱歉地笑笑，“我是想说，对同类的共情，善意，悲悯……才是人的标志。”
　　“善意，悲悯……”
　　“是啊。我能在小温身上看到这一切，但在沐无浊身上，我感受不到这些东西。”雷锐笃定地说，“所以，你是我的同类，和他却是绝对不同的。”
　　一双温暖的手拍了拍脸颊，随即在脸上揉了两把。他自怔愣中醒来，对上雷锐含着笑意的眉眼。
　　“所以，存曦用不着胡思乱想。我知道你回来这段日子一直在为此担心。即便你过去手上沾染了鲜血，犯下错误……我都会陪你一起赎罪，就像为父亲的所作所为赎罪一样。”
　　“雷锐，我……”
　　“存曦，我绝不会放弃你的。”
　　-------------------------------------
　　雷锐话语的尾音消散在空气里，他醒了。
　　面前是一片黑暗。温存曦缓缓坐起身，经过最初几秒，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他发觉自己并没有继续待在先前的实验室，而是躺在一张床上，房间十分宽敞，四面暗红墙壁围在极远处，在黑暗中看不到尽头，然而室内却没有任何家具陈设，空空荡荡，仿佛一座牢房。
　　或许就是一座牢房。
　　他留在原地，没有下床，或是四处探索，准备探索的打算。一切都已经结束，什么都不需要做。没有异能的温存曦只需要考虑一件事，最后那件事。
　　在一片黑暗中，温存曦近乎漠然地坐着，不知道时间流逝，也毫不在意，几乎什么也没有想。那种陌生的死寂占据了他的脑海，让他生不起一丝念头，连同方才的梦境都抛掷脑后。雷锐已经死去，温存曦也已经死了。一切都毫无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身后忽然有些动静，紧接着，一道微弱的光芒沿着门缝，投射在地面和墙面上——温存曦这才第一次感到惊讶，地面与墙面都被暗红软垫包着，似乎是防止房间出现任何硬质物品和尖锐的角落，避免里面的犯人找到机会自残。
　　“原来不止把我当做仇人……还把我当成精神病人。”他漠然地喃喃自语。
　　“小温。”
　　雷锐平静地唤了一声，走到他面前，过程中似乎牵动什么。温存曦听到一声锁链碰撞的清脆声响，垂头一看，地上正蜿蜒着一条银色锁链，一头钉在墙上，另一头则系在他脚踝上，连着一只包衬绒布的脚镣。而雷锐行走时足尖不慎挑起了一截锁链，因此发出声响。
　　“确认你状态正常后，我会为你在自由联邦安排新的身份……”
　　“杀了我吧，别做这些没用的事。”
　　“……小温。”
　　“你已经让我感受到了你那时的痛苦……现在，该让我偿还雷辰的命了，不是么？”
　　雷锐忽然愣了愣，随即，面容和善的青年叹了口气。
　　“我从来不想要你的命。我已经说过……你可以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那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东西？”
　　他忽地提高音调，指着那条拴在足踝的银色链条。雷锐听到他的愤怒，却像是松了口气，沉静地开口：
　　“我正是担心你方才说出的那句话……小温，我不希望你去寻死。在我父亲的事上，你的罪过也远远没到需要去死的地步。”
　　雷锐的目光平静而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悲悯，像是做某种正义的道德审判。温存曦猛然升起一阵怒火，他挺起身，一把扯住了雷锐的衣领，几乎贴着他的脸发出低吼：
　　“雷锐，你该报复够了！我知道自己有罪……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早就打算等到一切结束，就把自己也杀了，向那些我杀死的人谢罪，结束这一切。根本不需要你动手惩罚……”
　　起初，他的语气还相当愤怒，可越说到后来，思绪越纷乱，语气就越是无力，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他抓着雷锐的手逐渐滑落，身躯逐渐落回床上，回到最初失神的跌坐状态。雷锐望了他一会，那双蓝眼睛在黑暗中闪烁，闪烁着结冰湖泊反射出的冷酷寒芒。
　　“小温还真是和他说的一样……傲慢又狡猾。”雷锐说。
　　“什……”
　　“你认为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适当的时机自杀，就算是赎罪。可你有没有想过，赎罪不是让你自己选择称心如意的方式去完成的轻巧东西。心愿已了，一死了之，又算是什么惩罚？”
　　温存曦浑身一颤，瞳孔骤然散大。一道阴影覆盖了视线——雷锐倾身而下，高大的身躯骤然压在他身上，抓住他的一只手。
　　“……那只是你逃避良心谴责的借口而已。”
　　熟悉而温和的面孔骤然凑近，温存曦下意识想躲开，双手推拒。雷锐似乎想压制住他的愤怒，再说两句什么，但他空出的那只手弯曲成肘。猛地朝雷锐砸去，动作比思想更快。温存曦不知自己想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出手攻击，雷锐同样下意识压住他的另一只手，用上膝盖，抵住他准备踢出的右腿。
　　两具躯体在床上扭打起来，喘息粗重，汗水和灼热的呼吸在彼此之间蔓延。视线混乱，四肢胡作非为地绞扭一通，没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没人思考自己的攻击能得到什么，他们只凭借本能互相撕扯，想要把对方彻底制服。
　　终于，雷锐完成了彻底压制，用一只手就将他的双手按在头顶，控制住了所有挣扎。他在惊悸与茫然中，再度望见蓝色湖泊里冷酷的光：
　　“小温，你该做的，应该是好好活下去……按照受害者的要求，接受他们的惩罚才是。”
　　“我——”
　　他下意识想要驱动异能，孔窍却已经空空荡荡，再无一丝黑雾可供驱使。
　　“还给我……”他挣扎起来，“把异能还给我！我不想待在这里……”
　　“存曦，事到如今，你也还是在撒谎。你方才不是说，自己为了赎罪，什么都愿意做么？”
　　近在咫尺的灼热呼吸贴着他的耳畔，不断吹拂着敏感的耳道，嗓音几乎扰人心魄。雷锐将他困在床与自己的身躯之间，一只手压制着全部挣扎，另一只手则轻轻解开了他胸前衬衫的一粒纽扣，随即，那只手不耐烦地将所有纽扣胡乱扯开，露出苍白，不断喘息起伏的胸膛。温存曦摇着头，却绝望地发现，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他的身体仍然起了反应。雷锐也是同样，那双蓝眼睛起初还有些茫然，依照本能的愤怒行事，而此刻它闪过一丝清明的光，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想要做些什么，也不打算再伪装。
　　温存曦瞪大双眼，望着那只探入衣衫，抚上胸口的手。脑海一片空白，只是不住摇头。而雷锐重新抬起头，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存曦……就像从前那样，为自己偿清罪孽吧。”


第191章 终章 05 雷电与蔷薇 上
　　5
　　温热的舌头探入唇缝，在高热和缺氧造成的迷茫间，温存曦迷迷糊糊地想起，曾经这个吻会是多么热情，单纯笨拙。但此刻入侵者早已变得熟练，不再温情脉脉，饱含着恶意。它舔舐着上颚，勾逗着他的舌头，勾得他神志不清，无力反抗。
　　即便没有神志不清，他又能如何？此时此刻，温存曦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异能，再也没有能够对抗他人的方法。除去异能，他一无所有。
　　完全失去凭依的恐惧将他吞没，手脚下意识的挣扎转为颤抖，他闭上眼睛，竭力扭过头不看雷锐。对方却执着扳过他的脸，不住地亲吻，比起亲吻却更像是折磨，像是要把他的气息全部抽干。
　　“小温……睁开眼睛。”
　　一只炽热的手抚上胸口，抓着乳肉，揉捏起来。温存曦脸红透了，浑身发抖，完全做不到张开眼睛——雷锐正扳着他的头，他只要一睁开眼，就能看到那只手是怎样蹂躏胸膛的。他做不到。
　　等等。电光火石间，他意识到雷锐放松了对他双手的掌控，猛然张开双眼。竭力忍着恐惧，双手朝前，打算推开雷锐。握在胸口的手却忽地收紧了，其中一根手指的指尖轻轻扣在乳头上，紧接着，一道微小的电流自指尖窜起，划过他乳头敏感的肌肤——
　　“啊啊啊啊……”
　　酥麻刺痛的电流自乳首擦过，传入脊髓，将大脑搅得一片发白。他抽搐着踢蹬双腿，扭动上肢。疯狂的痛呼却被第二个深吻阻住，雷锐扣着他的后脑，不断吻着他，像不用呼吸似的将一声声尖叫和呻吟全吞入喉咙。那只手又带着电花，在胸口流连一阵，终于放过已经颤巍巍挺立起来的殷红乳粒，一路向下，时不时在肌肤划过一道电光。
　　温存曦怎么能受得了这个。即便再细微的电光，在肌肤掠过也是一种刑罚。更何况……那都是曾被药物和爱抚无数次浸泡过的敏感带，被电荷稍一刺激，仿佛连大脑都被雷电和攀援而上的快感刺穿了。他不明白为何会有快感，雷锐似乎也不明白，他审视着他，目光流露出冷酷的审视。
　　“小温……我曾经以为你只喜欢被温柔对待，没想到……你竟然更喜欢这样。”
　　“我……”
　　他屈辱的辩解还来不及说出口。那挟带电光的指尖恶意划过腰线，人鱼线，游荡一阵，滑入股缝。雷锐毫不犹豫地扯下内裤，用雷电将那截可怜的布料扯烂了。随即，他仍旧环绕着紫色电光的手，朝着温存曦已经暴露在空气中，垂落的性器伸去。
　　“不！”他惊叫起来，“你疯了……不能这样碰，我会……”
　　“会怎么样？”
　　雷锐将手停在半空，用先前谈论正事的平静语气问。那双蓝眼睛同样平静地望着他，只是这次，他终于看出那层坚冰下跃动的火焰……
　　复仇之火。
　　“不，会死的……”
　　“我现在已经能把异能掌控得很好了。”雷锐望着他，“其他也是……我不会再像最开始那样笨手笨脚。”
　　他绝望地看着对方，不住摇头。忽然，他像是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似的，急切地哀求，连话都连贯了许多：
　　“商简……我和商简已经……雷锐，我和商简已经在交往了，就算你恨我，起码……起码看在他的面子上……”
　　“商简？我早就知道他的想法。”雷锐叹了口气，神情似乎回到了起初那副公事公办的伪装，只是手脚依然牢牢缠着他，呼吸也彼此交缠，“你什么时候答应他的？”
　　严格来说，温存曦根本没有真正答应过商简的要求。可此刻他不能这样告诉雷锐，只得迟疑着，发着抖：
　　“在……几个月前……”
　　“我是不是应该感谢小温，没在我刚刚离开的时候就去寻找商简？”
　　“你……”
　　他感到一阵莫大的羞辱，瞪着雷锐，却说不出一句能够反击的话。
　　“算了，这件事我可以不提……小温，抱我的脖子，就不再那样弄你。”
　　雷锐轻轻凑到他耳边，蹭着他的脸，语气温柔了少许。他有些迷惑，不知雷锐为何要在这时开恩，怔愣了片刻。雷锐以为他要拒绝，眼神似乎显得有些悲切，指尖的电荷却仍跳动着冰冷的紫色火花。温存曦打了个颤，闭上眼睛，急切地、屈辱地搂住雷锐的脖子，用胸口贴着胸口，体温灼烧着体温，像他们曾经无数次在深夜里重复过的那样。
　　青紫色的电流终于指尖熄灭了，雷锐的手指轻轻落在他的性器上，抚弄一把，随即温柔地绕过柱身，悬停在两腿之间花朵般的缝隙间，指尖轻轻探入软穴，刮蹭着花瓣。
　　从前的雷锐几乎从未碰过这里，那时体贴的恋人似乎有着某种不能明说的坚持，温存曦那时隐约猜到，雷锐想要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们安稳下来后，再彻底探索这处属于女性的缝隙，进行一场“正式”结合。
　　而现在，雷锐随意地用两根手指玩弄花穴，像是在采撷柔软蚌肉里深藏的珍珠。很快，软穴一片泥泞，甬道不住张缩，挽留住两根手指，透明的爱液沿着手指一股股流出，打湿了床单。
　　“既然小温自认为已经属于商简，那么你的这里……现在又在做些什么？”
　　伴随这句疑问，两根手指立刻恶意地刺入花穴，粗暴地抽插进柔软的蚌肉，立刻发出啧啧水声。一阵酥麻的电流立刻蹿上脊柱，烧灼理智。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缠绵的哀叫，整个身子软在床上，不住地颤抖。
　　“哈……啊……不是……啊啊啊……”
　　又多了一根手指，这次是三根手指一次性插入了属于女性的软穴，顶过敏感的肉豆，迅速不断地抽插起来。
　　“小温就是这样向商简表达忠诚的吗？”雷锐平静地反问，“还是说，你先前也是这样对我表达忠诚的？”
　　眼前一阵发白。极度的恐惧和羞耻席卷了温存曦，他回想起某个雷雨之夜，想起那时商简的亲吻，拥抱，纠缠，想起那时雷锐还是他的恋人，被蹂躏许久的性器忽然再也控制不住，颤颤巍巍地射了出来。
　　一股粘稠浊液喷涌而出，全洒在自己和雷锐的小腹上。温存曦什么都无法再想，大脑一片空白，倚靠在雷锐的臂弯里，不住抽动身体，连脖颈都抬不起来。雷锐轻轻用手指沾了一点浊液，认真凝视了一会，缓缓抹在他脸上。
　　“其实……商简已经告诉过我了。小温，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能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你总是这样……”
　　雷锐没有把话说完，忽然抬起身子，自床边站起。温存曦呆滞地望着雷锐，不知他为何突然离开，身体一时竟有些恋恋不舍，下意识微微摆动，祈求抚慰。然而雷锐忽地转向门边，侧脸上泄露出一道冷酷的笑意：
　　“你应该都看到了……出来吧，商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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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放出本章前，作者一度担心本章有角色崩坏的风险，但最终还是决定放出。请比较纯爱的读者直接跳到终章：碎月一节继续主线内容。以下两章内容包含三人行，强制，虐待要素，有角色崩坏风险，请谨慎阅读！


第192章 终章 06 雷电与蔷薇 下
　　温存曦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他瞪大眼睛，微微抬起头朝向门，希望自己是产生了幻觉。然而，门真的缓缓打开一条缝隙，泄露出的光线里走进一个人影——商简的人影。即便在黑暗中，他也看得到那头暗红长发，漂亮面庞。而熟悉的金色眼瞳里此刻正闪着讽刺的，嘲弄的光。薄唇张开，吐出阔别多日的第一句话：
　　“我早想到会变成这样。温存曦……你在让我失望这一点上，还真是从来都不让我失望。”
　　商简怎么会在这里？他为什么会……他会怎么做？温存曦浑身一颤，大脑已经因羞耻和恐惧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对策，只剩身体下意识向后爬着，想要从床上逃离。然而雷锐先他一步，再度制住他的双手，将赤裸的他拖出阴影，展示在商简面前。
　　“别看我……”
　　他声音打颤，无意识地摇着头，不知是要请求雷锐，还是要请求商简。但雷锐完全不为所动，一手抓着他的双手，一手掐住腰，不带丝毫感情地朝商简发问。
　　“商简，你有什么打算？”
　　“我有什么打算？”商简回答雷锐，目光却直勾勾朝着他看去，“我原本打算救他这一遭，不让他落到你手上。”
　　商简一步步向前，目光不带丝毫感情地注视着温存曦，注视那具已在情潮中泛起红晕，不断颤抖的躯体。温存曦不敢直视他，却终究忍不住抬眼去看他的表情——那双金色眼睛里不带一丝怜悯。商简也注意到他的目光，与他对视，轻轻张口：
　　“如果他没有看见老情人轻轻一招手，就忠诚地抱住他的脖子，跟着跑掉的话。”
　　耳边传来雷锐意味不明的一声叹息。温存曦触电似的一颤，张嘴想要辩解，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不断张合着双唇，像个可笑的哑巴。
　　“但事实很明显……存曦，我并不打算宽容背叛者。”
　　商简终于走到他面前。温存曦脑海一片混乱，几乎停止思考，只是羞愤欲死的本能让他不住摇头挣扎，一条腿拼命朝雷锐踢去。下一刻，一条藤蔓像凭空浮现似的缠绕在脚踝上，瞬间攀援而上，牢牢地缠住他的整条腿，向外拉开。
　　“商简！”他发出一声惊呼，惊恐地朝后退。
　　商简继续向前，一只手拖着不断生长，向他四肢蔓延的粗壮藤蔓，脸上浮现出一丝饱含恶意的笑。
　　“存曦。”商简十分轻柔地说，“我也要加入惩罚了。”
　　-------------------------------------
　　“不……不能两个人……唔……”
　　一个吻堵住了他的话语，商简俯下身，一手钳住他的下巴，包含恶意地用舌头逗引他的舌，舔弄口腔内壁，弄的他近乎窒息。与此同时，藤蔓已蛇一样缠住他的双腿，朝两侧拉开。雷锐松开手，让藤蔓代替自己的手束缚住属于温存曦的双腕。商简熟练地拉过那双手臂，让它被束缚在背后。两人一前一后，将需要惩罚的猎物夹在中央。
　　“不要这样……我愿意接受惩罚，我都接受……只是……不要同时两个人……我受不了……”
　　背后的雷锐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被商简的眼神阻止了。遭到背叛的黑客微笑着凑近温存曦的面庞，刻意温存地蹭了蹭：
　　“好啊，既然你不愿意接受同时两个人一起惩罚……那么，你打算要谁出去？我，还是雷锐？”
　　“我……”他目瞪口呆，瞪大双眼，根本不知如何选择，“我不知道……我都不……唔唔唔！”
　　一条滑腻的藤蔓兀地滑入口腔，压住舌尖，直插进咽喉深处。咽喉被插得作呕作呕，眼角几乎流出泪来。恰在此时，一条黑色布料蒙在了泪痕未干的双眼上，随即在脑后打了个结，视线彻底变成一片黑暗。
　　“唔唔唔……”
　　黑暗加重了恐惧，温存曦急得呜呜直叫，不断摇头，腰肢晃动，手脚不断踢蹬，然而一只大手在他腰侧狠狠一掐，另一只手则在他臀部上用力拍了一记——
　　一声模糊，带着泣音的悲鸣在室内响起，被粗大的藤蔓堵住，渐渐低落下去。耳畔忽然传来商简的声音：
　　“存曦能分清什么是我做的，什么是雷锐做的吗？比如现在……”
　　胸口忽然被一只手覆住，用力揉捏，左侧殷红的乳首被两根手指夹着，不住玩弄，随即，带着指甲的指尖抠挖起乳头中央几近于无的小孔。
　　“呜……嗯……咕呜……”
　　“不行呀，存曦，你的回答我听不清楚。”耳畔传来商简含着笑意的嘲弄，“看来还得再用力些才行。”
　　另一侧乳头忽然被两根手指捻着，用力提起，掐得生痛。温存曦痛叫出声，眼前一片眩晕，想叫出随便一个名字，可口中那条粗大的藤蔓根本没有退出的意思，仍然插在咽喉深处，刻意地玩弄口腔。商简是故意的，他故意不听他的回答，借此折磨他，和最开始的时候一样恶劣。
　　“如果能猜对几次的话，我就放过你。”商简接着说，“三次就可以，怎么样？”
　　“唔唔……”
　　混蛋。温存曦流着泪，在心里重复自己想说的原话，愤怒地摇着头，摆动胸部，想逃开那两只揉捏肉粒，亵玩双乳的手。可胸脯却被另一只手顶着，送到他们跟前。那两只手又玩弄一会，开始各自向下滑，一只沿着腰线滑过人鱼线，停留在已经射过一次的性器上 ，另一只则在臀部停留少许后，熟练地滑入臀缝，将指尖抵在尚未被触碰的后穴处，微微朝里探去。
　　“存曦，现在是谁在碰后面？谁在碰前面，你分得清吗？”
　　他还来不及发出半点声响，就感觉性器被上下快速套弄起来，一只手坏心眼地照顾着囊袋，一股热流刹那间涌上脑海。与此同时，深入后穴的手指不断深入，照顾着肠肉中的每一道缝隙，终于重重地按在深处的一点上——
　　“啊啊啊啊……”
　　藤蔓抽出口腔，一道白浊猝不及防地射在前面，不知落在谁的身上。一片黑暗中，温存曦连为此羞耻都忘了，完全沉浸在被前后交攻的刺激里，思维几乎停转。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原来已经能够开口回答，只是一味呜咽着，呻吟着，被翻来覆去地摆弄着，被欲望的浪潮打得来回来去地飘。
　　“存曦，你希望我们谁先进去？”
　　商简饱含恶意的引诱声在耳边响起，温存曦在恍惚中竭力辨认他的方位，却弄不清声音是前方还是后方传来的，只有喘息着不断摇头。那两个人也没打算等他回答，几乎同时，属于女性和男性的两处肉道口都被两根灼热的凶器抵住，似乎想同时插入进去。其中一根已经借着开始的润滑，微微探入花穴——
　　“不……”他尖叫起来，“不能一起进来！不……”
　　“那么，你想拒绝我，还是他？”雷锐的声音也出现于耳畔，“如果存曦做不出决定的话……”
　　“放心。”商简“安慰”道，“即便我们两个一起到后面……你也不会有事，更何况，现在你的身体还更方便些。”
　　“不……商简，别这样，你不是这样的人……我们这样究竟……究竟算怎么回事……”
　　泪水大颗大颗地涌出眼眶，将蒙眼的黑布完全打湿，温存曦不住摇头，竭力哀求，瑟缩身体，然而却无法让面前任何一个人动容。藤蔓更紧地缠住手脚，拉开双腿。两具滚烫的身体骤然拉近，一个紧紧贴着他的背，另一个与他的胸腹如镜像般彼此摩擦着，让他生出一种小动物间彼此磨蹭抚慰的快感。如果不是预感到更大的危险即将临近，温存曦甚至会沉迷于这种快乐之中：
　　“别——”
　　话语戛然而止，化为一句无声的尖叫。两根灼热的凶器同时深深插进了身体，一根深深埋入，缓慢而恶毒地挺进。另一根将他的肠道几乎撑平，近乎狂暴地不断抽插。他仰着头，哭声被撞得支离破碎，不时夹杂着一两声高亢的呻吟。换在往日，只要听到一声，温存曦就会咬住嘴唇，羞惭得想要死去。然而无数炸开的烟花在脑海里喧哗，将理智炸成苍白的余烬。他什么也无法控制，任凭身体随本能摇摆，将两根性器含得更深，顶入腹部。任凭无法卒听的羞耻叫声回荡在房间内，声音越来越大。
　　“存曦……你到底喜欢谁？我与商简，甚至还有那个家伙……你究竟喜欢的是谁？”
　　他意识恍惚，一阵阵电流似的快感窜上脊柱，舌尖早已因极度的刺激微微伸出，露在空气中，不知被谁叼住亲吻吮吸，根本回答不了问题。
　　“回答我。”那声音很是执着。
　　“哈……嗯……”
　　身体被不断撞击，前后摇动，一会靠着前边的胸膛，一会又被另一只手臂揽入后面的怀抱。炽热的，清冷的气息彼此交缠，再难分辨。温存曦竭力想个答案，脑子里却全是一团浆糊。
　　“我……喜欢……”
　　“我倒是知道答案，不需要存曦亲自来讲。”耳边传来商简冷酷的低语。“其实你并不爱任何人，只是谁向你示好，就无底线地接受罢了。就像个贪婪又自私的孩子……想要抓住每一个送到手里的玩具，得到一个更新鲜的，就把前一个丢掉。”
　　“不……唔……”
　　唇又被吻住了，黑暗中，他被扳过脸，不知被谁吻得濒临窒息，唾液不受控制地自嘴角流出，勾起一道银丝。与此同时，那两道深深刺入身体的肉刃一前一后，一根捣入湿软的花穴，直直顶进宫口，另一根则狠狠碾在肠道褶皱内的敏感点上。霎时间，自下身而起的极度欢愉传过每一根神经末梢，传过四肢百骸。他只觉一道刺目的苍白闪电贯穿了视线，贯穿了脑海，心象，梦境，贯穿了耳畔的潮声。自己的性器又泄出几道稀薄的浊液，落在温热的掌心上。
　　那只手掌轻轻捧着那些东西，带着侮辱，将它们重新涂抹在他软下的柱身上，再度上下套弄起来。温存曦在短暂的失神和不应期后，瘫软在身后的环抱里，终于清醒过来：
　　“请……停下……那里……已经不能……”
　　他夹住双腿，臀部不断向后逃，却被一只大手捞住，紧紧固定在腿上。而手掌的主人发出一声轻笑，停止动作。温存曦听到黑暗中发出窸窣的轻响，还来不及松口气，忽然，一根细细的藤蔓缠在他的柱身上，轻巧地打了个结。
　　“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射出来？我知道。现在已经没问题了。”
　　“不……”
　　两根手指突然插入他口中，再度翻搅，阻塞了拒绝的话语。而那声音含着笑意，继续说：
　　“存曦，夜还很长……还没到该散场的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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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预警：以下内容包含三人行，强制，虐待要素，有角色崩坏风险，请务必谨慎阅读！


第193章 终章 07 假象 下
　　7
　　那天以后，温存曦几乎一直留在那间幽暗的囚室内。
　　他不知道雷锐和商简对此有什么看法，雷锐又是不是在什么时候已经发了疯，但周围人无从察觉。他深夜匆匆来时，几乎从不和他说话，也极少透露自己的想法，只是粗暴地和他亲吻，拥抱，再不由分说地插入进去。温存曦竭力去猜他的想法，在高热和快感的侵袭下每次都以失败告终。雷锐先前那种疏离的礼貌再也看不见了，显然只是伪装。温存曦从不知道雷锐能做出那样逼真的伪装，他曾经失望，甚至痛恨那种伪装，现在却宁可它全是真的。
　　夜晚的访客有两位，雷锐和商简会交替前来，有时是一起来。比起刻意不泄露任何言辞，对他饱含恨意的雷锐。商简还稍微好交流些，可他同样摸不清这黑客的真实想法。前一阵的柔和体贴，最初时的恶劣刻薄像两股洋流似的搅在一起，忽冷忽热，他能感觉出截然不同的两个部分。商简偶尔会替他向雷锐告饶一两句，像从前那样陪他说说话。更多的时候却花样百出地折磨他，用各种雷锐并未掌握的新奇手法挑逗，玩弄，直至逼出他的眼泪。
　　他能感觉出，商简依旧戴着伪装的面具，可却不知道哪一种才是商简的真实想法，哪一种是面具。
　　“雷锐原本已经心软下来，想给你一定限度的自由，好适应新生活。要不是你非要抢人家的枪，让他加倍警惕……现在也不至于落到这么个连手脚都不能动的地步。”
　　温存曦没有回答，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任由商简从考究的皮箱里一件件掏出红色的皮质镣铐，展示在他眼前，再仔细地扣在他手上，穿着特制的绳索，与红色项圈系在一起。
　　反抗是无用的。以他这段日子的经验可以猜出，倘若他真的挣扎起来，只会被商简用藤蔓制住，拉开遮蔽，好好羞辱一番，最后还是要被对方以喜欢的方式处置。
　　“借口。”温存曦含着一丁点无力的讽刺说，“商简，你在北郡研究所的花房埋伏我那次……是不是就想做这种事？打败我，然后把我关押在你家里的什么地方？”
　　“那倒不是。其实是第一次在酒吧看见你之后，就有过一丁点想法。”商简的语气听起来半真半假，“只不过一直以来，连我也觉得这么做太过分，所以没下手。没想到……你真会给我这个机会。”
　　“借口。”
　　他偏过头，竭力让语气显得轻蔑，满不在乎。可语气中的愤懑仍然无法克制，商简完全听得出来。
　　“这些是很久以前就为你定制好的，我也一直在想象……你穿上它们会是什么样子。”
　　那黑客恬不知耻地从箱子里取出一只雕琢精美的红色玫瑰——它不知是什么材质雕成，半透明的剔透质感在灯下折射着暧昧的红色闪光——两端连着一根有搭扣的皮带。
　　“张开嘴。”商简说。
　　他瞪着商简，抿着嘴沉默了一会。而商简眯起眼，静静地审视他被红色镣铐和绳索固定在床上，不着寸缕的身体。视线只在空中交错了一瞬，温存曦乖乖张开嘴巴，任凭商简捏着他的下颌，将那枚红色玫瑰塞入他口中，把两端的皮带系在脑后。
　　精雕细琢的鬼花样。
　　他咬住那朵玫瑰，恨恨地向上瞪视，用眼神对商简这样说。商简金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盯着什么极有价值的景色似的，缓缓伸出一只手，抚摸那朵玫瑰，抚摸着他的唇角。
　　“存曦，雷锐害怕你发了疯，去咬自己的舌头……但我知道你不会疯到这个地步，你向来这么软弱，你怕疼，怕死得不干脆，怕说不出话，又死不成。存曦，直到今天，他终究还是不了解你。”
　　他愤懑至极，憋着一股气，不想再听商简的冷嘲热讽，只想让他闭嘴。然而被那朵玫瑰塞着，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继续用力瞪商简，像是要用眼神射出刀子，将商简当场毙命。想来商简就是猜到他的反应，才提前给他戴上口塞。
　　那厚颜无耻的黑客无视他的目光，继续从箱子里取出种种道具和束缚，勒住两腿间的缝隙，用金属圆环扣住前端。半晌，商简终于做好种种一切，俯下身，搂抱着温存曦，嘴唇贴着他的耳侧，声音放得极轻。
　　“存曦，你不该对我是这种反应，你似乎忘了一件事……在对破之异能和生之异能的处置上，我和雷锐并没有达成相同意见。他根本是瞒着我这样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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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的确曾有一次摆脱囚室，放松管控的机会。
　　在荒诞的生活持续不知几天后，他的抵抗渐渐不那么激烈，甚至连雷锐和商简一同作弄时也只轻微地摇头，嘴唇和身体却柔顺地任凭掌控。也很少再咒骂，讽刺，提死的事。温存曦并不是真的不再去想，只是因为这一切都毫无意义，雷锐不会可怜他，也不会听他的话。
　　直到某一天，雷锐居然罕见地在白天前来，他坐在床边，解下他扣在脚踝上银质脚镣的链条，只保留那个银色的镣环。
　　“出去走走吧。”雷锐将衣物套在他头上，“既然你稍稍适应了些，不再总想着去死……白天我会请人陪同你在定海城转转。”
　　他回以一个矜持的冷笑。雷锐叹了口气，露出熟悉的天真而无辜的神情——那神情温存曦再熟悉不过，那是很久以前，不久之前，雷锐还没有离开共和国前，常常露出这种模样。他心口一紧，移开双眼。
　　“小温不想出去？”雷锐问。
　　“我只想一个人出去。”他垂下眼回答。
　　“暂时还不行。”雷锐摇摇头，“等我的下属确认你能够完全适应定海城的生活……我会让你一个人出去，一个人生活也可以。”
　　我一个字也不信。他的心这么说，可温存曦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理智告诉他，一旦处理得当，这就是他逃离雷锐，获得解脱的最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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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来第一次接触阳光，温存曦被刺得几乎流泪，忍不住眯起眼睛，揉了好一会。
　　“你没事吧？”
　　声音陌生而年轻，他抬起头，发觉门外正守着一个年轻的自由联邦战士，个头比他还矮些，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年纪，还是少年，模样十分青涩。那少年被他盯着，有些不好意思，“温先生，明统领向我介绍过你，需不需要我……”
　　少年话未说完，一条手帕轻柔地为他擦拭眼角。雷锐已经自室内走出，一边偕着他被阳光刺出的泪，一边沉稳地吩咐下属，肩膀和手臂则不着痕迹地圈着他。
　　“没关系，我先照看他一会。”雷锐温和地说，“我先陪你们到市集和附近的公园走一圈。”
　　“您不是过一会儿还有个会议？”少年诧异道。
　　“嗯。所以只陪你们到公园。”雷锐点点头，“温先生是自由联邦的客人，也是和平的功臣。你要好好接待他。”
　　温存曦垂下头，在臂弯里无声地勾起一个冷笑。少年战士并未察觉，热情地点了点头，“当然。温先生，我来领路！统领回来这里也还不到一年，定海城我最熟悉……”
　　小战士在花园里连蹦带跳，一路走到街道上，似乎不怎么顾忌仪态。雷锐仍旧圈着他，也走入灿烂明媚的阳光里。树木，两侧的小楼，居民花园里盛开的各色花朵，一切都那样陌生。甚至比他来自由联邦在船上时的旅途更加陌生。
　　“你这又是在做什么……”他轻轻地说，近乎自言自语。
　　“希望你能开始新的生活。”雷锐沉稳地回答。
　　“如果你没做出那些事……我相信你是想给我一个新生活。”他垂下头说。
　　雷锐不再说话了。好在，少年并未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微妙气氛，对自己的“明统领”也十分信任。他走在他们两三步前，快活地介绍着集市上的物品。
　　“温先生闲的没事，可以来这里逛逛。我可以帮您砍砍价。”少年指了指摆在地面上的摊位，“您去过颖海郡吗？这一条街上都是共和国颖海那头的舶来品，虽然不是什么高级货，但它们陪我们走过了二十年前最艰苦的岁月……”
　　少年絮絮叨叨说着，举起一块包装简陋的糖果，颜色鲜绿通红，过于刺眼，形状也坑坑洼洼，显然是劣质的水果糖。
　　“我小时候特别喜欢这个。”小战士笑着说，“和定海城的完全不一样。虽然定海城的更好些……但明统领说他从来都没吃过这种东西，吃得可新鲜了。”
　　“我是颖海人。”温存曦走出怀抱，轻轻接过那枚糖果，“谢谢……我小时候也很喜欢。”
　　“啊。”小战士讶然，“那太好了，我听明统领说，您和他是特区认识的，还以为您是华族呢。领航员女士也这么说……”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雷锐忽然接过话头，“也给我一颗吧。”
　　“好！”小战士不觉有异，“我再和温先生介绍介绍那边……”
　　少年小跑着朝前走去，雷锐落在后面，重新将他笼罩在自己的臂膀范围内，从他掌心捏起糖果，小心地拨开糖纸,轻轻喂到他嘴边。温存曦一时恍惚，竟下意识地张开嘴，任由劣质糖果塞入他口中，在舌尖滚过一圈甜腻的糖精口感。
　　“……你在撒谎，其实你根本不喜欢它的味道，是不是？”
　　耳畔忽然传来雷锐柔和，然而语气发冷的声音。温存曦猛地一颤，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
　　“一旦意识到你是个小撒谎精，一路回忆下去，我才发觉，你撒谎的样子从来都很明显。小温……你很喜欢在自以为释放善意的情况下撒谎。”
　　后背忽然一点点凉透了。他垂下眼，凝望着雷锐剥开另一颗糖果，塞入口中，竭力吞咽，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显然是被糖果酸到。
　　“你也一样。”他低声说。
　　雷锐似乎也愣住了，他含着那枚糖果，神情笨拙而惊愕地望了他一会。一时间，温存曦仿佛看到共和国特区秋日的阳光里，雷锐立在南门书店被砸烂的门口，挠着头发，露出一丝窘迫而单纯的笑。然而只有片刻，“雷锐”消失了，属于“明统领”的冷漠重新占据在雷锐的面孔上。
　　“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既然如此，我先去开会了……晚上再回来陪你。”
　　不等他回答，雷锐急匆匆转过身，作出一副恰到好处的上位者姿态，转身而逃。消失在集市另一侧的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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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是琴丘的最高点……可以看到整个定海城市区，是很有名的观景台。”
　　少年似乎对于雷锐忽然离去并不意外，也不介意，继续像个尽心尽责的导游一样为他介绍公园。温存曦竭力保持微笑，向他点点头，凝望着山丘下不如特区壮阔，却精巧秀丽的自由联邦城景。微醺的风拂过耳畔，恍惚间，他又听到嘈杂的潮声，繁复的梦境，眼前的一切不再清晰。
　　“温先生……温先生？您觉得怎样？”
　　“啊……抱歉，这很好。”他恍然醒觉，视线却从远处向下飘，凝视起面前的小战士，凝视起比自己颖海时期好些有限的衣着，矮小的身材，明显有些年头的正装皮鞋。忽然，他在腰间看到一个陈旧的枪套。
　　“年纪这么小就要打仗……”温存曦垂眼望着那枪套，“如果不看它，我还以为你只是个普通的孩子。”
　　“我不是孩子了！”少年明显孩子气地争辩，“何况国家被入侵的时候，也管不了年纪大小的。”
　　“是啊。共和国入侵的时候，也不分年纪大小。”他绽开一丝苦涩的笑，矜持地指了指枪，“这枪套的形状，和我在共和国看到的很不一样，似乎……有所改进？”
　　“是啊，自由联邦在枪械这方面虽然遭受损失，还是比共和国强。这是新研发的款式。”少年露出洁白的牙齿，似乎很高兴他提这个话题，“我们特别部队都是以八号前辈为榜样训练枪械，他可是每种新枪摸一摸都能迅速掌握……可惜，他为了自由联邦，已经……”
　　气氛有些沉闷。他和少年吹着同一阵掠过小丘的风，眼前各自浮现不一样的风景。半晌，温存曦重新开口。
　　“可以为我演示一下这把枪吗？我……很不擅长这些东西，却很好奇。想必你一定很擅长。”
　　“我可是以八号前辈为榜样努力的。”少年又欢快起来，自然而然地从枪套里拿出枪，爱惜地摸了摸，为他演示如何拉开保险，如何开枪，又如何恢复防误击发状态。少年说得兴起，竟将枪放在他手上，“温先生，你要摸一摸它吗?”
　　“好。”他笑着接过枪，眉眼弯弯地对着少年。少年愣愣地看着他，目光有些呆了。忽然，他惊觉不对：“您——”
　　然而少年终究晚了一步，温存曦几乎是瞬间按照他教导的方式拉开保险，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猛然扣动扳机——
　　一声轻轻震荡的空响。
　　小战士跌坐在地上，冷汗直冒，不住地喘着粗气，而温存曦茫然地握着枪，站在原地，终于明白了一切。
　　——枪里没有装填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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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唔？”他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头一次直视商简的眼睛。而商简金色的眼睛眨了眨：
　　“你有些操之过急了，存曦。你应该等我做好准备的。”
　　什么意思？温存曦这次真吃了一惊，他今天头一次这么迫切地想要说话，问清商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扭动上肢，呜呜叫了两声，然而商简贴近他，一手按下他的胸腹，就势还在他的左乳捏了一把，自顾自黏糊起来。
　　终于，商简含着他的耳垂舔弄一会，才恋恋不舍地放开，继续低声开口：
　　“我只有这么一会功夫可以绕开雷锐和其他守卫，告诉你计划。这屋子里还有监控。听着，存曦。你失去异能的原因是体内的生之异能与破之异能彼此融合，互相压制抵消。只要生之异能离开身体……你就可以恢复正常。”
　　“唔……”
　　他差点惊坐而起，一瞬间，温存曦完全明白了商简的意思——他想继承生之异能，让自己体内的异能恢复正常。
　　“别急……这就是我不让你说话，也不想提前告诉你的原因。”商简低声说，做出一副轻薄的模样，“存曦，你一旦得知这件事，状态会变得很不一样，很难骗过他们。起码，在我设法带你离开这里分离异能前……你得继续装出之前那副寻死觅活，生无可恋的样子。又不能反抗的太过分，让他们加强警惕。”
　　那要怎么做？他盯着商简，用眼神发出疑问。很显然，商简明白他的意思。
　　“接下来，可能还会发生一些……过分的事。毕竟，我的计划并不一定成功。”商简低声说，“另外，你要记住……”
　　那只修长的手沿着他的胸口下滑，落入两腿之间，在他大腿内侧的软肉狠狠掐了一把。温存曦痛呼一声，下意识就要踢。但大腿和小腿早就被红色束具妥帖地固定在一处，用绳索拉开，落在商简手中，任由对方摆弄。
　　“那一天……你知道是哪一天，我和你说的话起码有一半不是故意说给雷锐听的，那些可都是真心话。温存曦，我还没有原谅你的三心二意。”
　　商简附在他耳边，提高了一点音量，但语调低沉，含着半轻不重的恶意。
　　“说不定，我只是想把你引诱进希望里，再让它彻底落空。到那时，你会收获千百倍于现在的痛苦……”
　　他猛地一颤，抬起头直视商简的目光。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同样带着愤懑和讽刺——一种更近似于自嘲的讽刺。
　　“就把我刚才所说的一切……当成一场恶劣的玩笑，不抱希望地忍耐下去吧。”


第194章 终章 08 破坏者
　　8
　　如商简所说，温存曦还需要不抱希望地忍耐，这段日子，他遭遇的痛苦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仍然无法完全分清商简那番话的真假，仍然无法确认商简的真实心意。温存曦真心希望，最后那几句刻薄的注脚是商简为了迷惑他故意说的，为了不让雷锐察觉恢复异能的计划。可任何一个人见过商简见过的一切，都不会对温存曦的忠诚再抱希望。温存曦有什么资格认为商简原谅自己，甚至会为了自己，再度进行伪装、布局、甚至牺牲？
　　他不敢再抱任何期望。正如商简所说，希望破灭后是千百倍于现在的痛苦。只要不拥有，就不会失去。就像如果在很久之前的那一天，如果温存曦没有昏了头，在小巷喊住一位天真无知的华族青年，一切都不会变得像现在这样。
　　“存曦……你还是不肯说一句话。”
　　他咬紧嘴唇，闭紧双眼，一声不吭。一片黑暗中，触觉变得格外敏感。他能感觉到自己仍旧被一个巨大的怀抱圈着，一只大手在身上来回抚摸，另一只手牢牢地握住大腿，逐渐朝大腿内侧滑落。略微粗糙的茧子摩擦肌肤，磨得他忍不住微微喘息。一根灼热的凶器牢牢楔在身体里，伴随着怀抱的上下起伏戳刺着。他的手腕分别和两侧脚腕铐在一起，身体强行和虾子一样蜷缩着，无法放松，难受得要命。可温存曦不想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用牙齿把嘴唇咬得更紧，几乎咬出血来。
　　“很难受么？如果是这样……也别咬嘴唇，张开嘴。”
　　温存曦仍然不做应答，仿佛对方不配他有任何动作似的。沉默持续了片刻，终于，怀抱的主人失去了耐性。一只大手捏开他的下颌，他下意识微微张开眼，看到先前商简留下的那只红色玫瑰被另一只手捏着，强行卡住牙齿，塞住口唇。紧接着，视线也再度被眼罩遮蔽，变成一片黑暗。
　　“比起之前，你是不是更适应现在这样？”身后传来雷锐的声音。
　　和商简一样，雷锐也根本没打算听他回答。他恨然咬住口塞，被堵塞的嘴巴里传出威胁的喉音。这段日子，雷锐和商简学了很多寡廉鲜耻的伎俩。他还记得商简如何事无巨细地一件件拿出工具，教导雷锐如何将他的后穴清洗干净，如何将他晾在黑暗里，维持最耻辱的姿势等待他们归来。而雷锐很有兴趣地学着技巧，甚至还增加了些刑具——胸口被皮带固定在乳头旁的跳蛋适时震动起来，温存曦猛地挺起胸膛，拱起腰背，浑身震颤着呻吟起来：
　　“……唔唔唔！”
　　剧烈挣扎让那根埋在体内的楔子插得更深，霎时间，痛苦的极乐不断攀升，再也无法忍受，温存曦浑身发抖，眼前发白，不由自主地想要释放。可腰腿被雷锐牢牢扣着，他只能无力地瘫倒在那个怀抱里，徒劳地扭动两下，复又跌落回去。
　　“其实……直到你失去异能的前一刻，我都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那颗毛茸茸的头颅自背后缓缓靠近，下巴搁在他颈窝上，“沐无浊给我看了那些录像，可我始终以为，你是不喜欢那些的，也不喜欢他。只要我能温柔地对待你，你就能完全脱离那一切……脱离过去，和我一起朝未来的方向走……”
　　温存曦猛地浑身一颤，这是雷锐头一次在性事中提及过去——他竟然完全了解水榭里发生过什么，竟然看过那些可耻的录像。温存曦今天第一次想开口说话，反驳也好，祈求也罢，可什么都说不出来。舌尖那朵属于商简的玫瑰死死压着他的舌头，不许他发出声音。他想转头看看雷锐的脸，可面前只有一片漆黑。
　　“可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自己不想走出去。自己喜欢被过去囚禁，喜欢那份痛苦……而我，我做好了抛弃一切的准备……却连它的一星半点都抵不过。”
　　“呼……呜呜……”
　　他急得挣扎起来，几乎想要从雷锐的怀抱挣脱出去。然而雷锐猛地沉下手掌，将他的腰压下去。那根性器狠狠戳刺在花核上，戳进柔软的花穴深处，腹部被那根凶器顶出了凸起：
　　“唔唔唔唔——”
　　温存曦立刻哭出声来，性器前端几乎再也无法控制，随着他流出大颗大颗的泪滴。可它被先前商简留下的金属环锁着，无法释放。而雷锐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比原先粗糙许多的右手轻柔地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在苍白肌肤上一圈圈轻轻按压着。
　　“这样也好。”雷锐轻轻地在他耳边呵着气，轻轻地说，“存曦，你有没有去过千岛城？你知不知道那里……究竟是什么模样？”
　　肉刃仍在在体内戳刺，撑平褶皱，直顶进敏感的宫口。温存曦摇着头，不住发出模糊的泣音，他哪里知道什么千岛城，意识模糊的高潮里，他只想解开性器上锁着的圆环，想要释放，雷锐为什么要和他提什么千岛城？
　　“也对，你不可能知道，即便知道，你也不在乎。那是自由联邦的城池……”雷锐低低地说，把头完全埋进他的颈侧，炽热的呼吸喷得他酥痒难耐，“可它毁灭的时候，我就在那里。执政官毁了它……黑色的火焰灼烧着整座城市，平民的尸体，谢女士的尸体也跟着一起化为粉尘，没留下一点痕迹……”
　　“呜……咕……”
　　“存曦，你不再是破之异能者了，真好……你永远都这样……好不好？”
　　炽热的吻落在颈侧，噬咬肌肤，吮吸出紫红的吻痕。温存曦含着泪，将头摇的更厉害，模糊地，不断地哀求，想要解脱，可雷锐松开口，却仍旧喋喋不休，问出另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存曦真的不能生出孩子吗？”雷锐用餮足的语调在他耳边问，“如果你也有了未来……你还会回到过去里去吗？”
　　“我说过，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概率很低。”
　　一个清冷的声音插入进来。囚室的门被推开了，吹拂来一丝冰冷的风。温存曦一个激灵，抬起头，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他却知道，一定是商简像往常一样平静地关上门，注视着他的胴体，神情冷酷而讥诮。
　　“雷锐，比起想什么怀孕，我建议你先把那个解开，他应该已经快到极限了。”
　　雷锐没有回答，只是自他的身体抽离，把住敞开的双腿，默许商简接下来的一切行为。而恶劣的黑客将手探入他两腿之间，轻轻扣开锁着性器的圆环。
　　“唔唔唔……唔……嗯——”
　　他眼前彻底白成一片，一小股白浊混合着几乎淡到无色的液体当着两个旁观者的面射了出来。商简轻轻抬起他的性器，十分怜爱地把玩了两下，“还打算继续吗？”
　　雷锐点了点头，没有发表什么看法，但温存曦在黑暗中都能感到凝在胴体上的冷漠视线，那本身已极尽屈辱。那高大的身躯环着他片刻，忽地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朝房间另一头走。
　　“去隔壁的房间吧。”雷锐说，“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他伏在雷锐身上，目不能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然而商简沉默着，没有应答，只是默默跟随雷锐，打开了一扇门，他似乎知道雷锐是什么打算，却不肯通过只言片语让温存曦也猜到。这恶劣的黑客想将未知的恐惧维持到最后一刻。
　　黑暗中，他感觉自己似乎被轻轻放在床边，雷锐的手按压着他，要他趴伏在床上，面颊贴着雷锐的腿。另外两只手也缠绕上来，轻轻握住他的腰，挑逗似的抚摸起来。
　　“存曦，今天可以分清我们谁在碰你哪里么？”
　　后脑的卡扣应声而开，口中塞着的红色玫瑰被取了出来。与此同时，商简的嗓音在背后响起。
　　“他很怕蒙着眼睛。”雷锐平静地说，似乎是为他解释，“每次都怕得发抖，或许辨认不出。”
　　温存曦生出一股火气，固执地摇着头。其实他大致分得清商简和雷锐，分得清他们的肢体高矮，手掌的触感，他们之间的技巧和力度也迥然不同。但他一次都不愿回答。
　　“存曦既然不愿意在黑暗中分辨我们……”商简故意做出若有所悟的语气，“让你恢复光明，好好看着也无妨。”
　　话音刚落，他感觉眼罩被扯开了，视线恢复了微弱的光明。温存曦眨眨眼，扭着头，试图观察屋内的景象和自己的状态，然而下一刻，他的目光比以往更惊惧，更屈辱——
　　面前摆着一面落地镜。镜子里毫无遮掩地映出他浑身的身体，以及残留着泪痕与涎水，屈辱涨红的脸。
　　“既然存曦执意要看，那就不要别开视线……看到最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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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依旧有强制车，小雷破罐破摔发挥稳定，请注意避雷


第195章 终章 09 镜中人 下
　　“既然存曦执意要看，那就不要别开视线……看到最后。”
　　一只手轻轻扳过他的头。温存曦的脸转向镜子，看到那里模模糊糊映着三个人完整的身影，看到自己可耻的胴体位于正中，趴伏在床上，不断摇晃。拴着红色镣铐的双手撑住床褥维持平衡。前后的小口都含着性器，被另外两个人不断插入，近乎侮辱地轮番“照顾”。
　　他艰难地用嘴巴含住性器。雷锐抓着他的头发，力道并不重，只是让他无法挣脱，性器一次次顶入口腔。那根灼热的凶器过于粗大，他吞得满眼泪水，下颌酸软，也不过吞下大半，始终无法完全含到根部，更别说动舌头去取悦它。温存曦忍不住摇头告饶。雷锐却丝毫不顾，一手钳住他的下颌，一手按压后脑，性器彻底插入咽喉。剧烈的呕吐感混合着耻辱，几乎将他冲垮。温存曦在瞬间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想干脆咬下去。可熟悉的男性气息立刻让他断了那个念头。
　　身后忽然重重一颤，向前摇晃。后穴和腹腔传来一阵酥麻热流。商简顶了进来，恶趣味地戳刺被药物浸泡得又湿又软的后穴，缓缓碾着敏感点。温存曦被这一下弄得意识恍惚，四肢发软，下颌不自觉地收拢，牙齿磕碰到了口中的性器。他立刻惊觉，张开口唇，怕把雷锐咬疼。可头顶上已经传来了低沉的抽气声。
　　“小温……别咬。”
　　“唔……”
　　他想为自己辩解，是商简在背后作弄才不小心咬到的。可灼热的凶器还压着舌头，塞满了口腔，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呜呜咽咽地呻吟两声，张开嘴伺候那根巨物。如果换一换就好了，温存曦迷迷糊糊地想，如果是商简要他含着，起码不会弄得他下巴这么酸痛……不对，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花穴传来一阵酥痒难耐的触感。温存曦身子一抖，险些又要合拢嘴巴，勉强靠着最后一丝意志勉强撑住身体，张开口吞咽着雷锐。身后传来一声商简的轻笑声。温存曦忍不住微微侧头去看，只一眼就闭上眼睛——落地镜里，商简自湿淋淋的后穴里抽出性器，掰开他的臀瓣，两根手指拨开肉瓣，深入软穴，搅动着黏腻的液体，蹂躏起柔嫩的花蕊——
　　“……呜！”
　　剧烈的快感瞬间让温存曦发出一阵濒死般的惊叫。他浑身发软，双腿无法维持跪姿，彻底软倒在床，手肘也重重软下，只剩面颊和胸口还靠在雷锐膝上。他满脑子回转着恳求商简的话，嘴却被一根肉棒占据着，来回戳刺，连抽泣都被淹没在来回抽插搅动的水声里。花穴里的手指扩张一会，退了出去，另一根灼热的凶器顶在穴口，细致地缓缓顶入，探寻着每一片湿热的褶皱。
　　与雷锐不同，商简更温柔，更耐心，动作里隐藏的恶意却也更明显。
　　渐渐地，商简加快了动作。湿软的女性器官热情地包裹着那根性器，用软肉包裹挽留。每次抽插都带出一股股耻辱的淫水。雷锐似乎有些不满，又钳住他的下巴，顶着腰插他的咽喉。前后两端被不断交攻，痛苦的高热将大脑烧得一干二净。温存曦几乎失去理智，下意识撑开嘴，张开两条软得毫无力气的腿，任由它们被各自掐着，分到最开。他像一条暴风雨里的船一样被前后撞着，不断戳进体内柔软的要害。
　　终于，口腔里泛起一阵浓烈的男性气味，一股粘稠的浊流不顾他的拼命挣扎，刹那间射入口中，几乎同时，性器顶进了宫口，冰凉的粘稠液体尽数灌入腹中。温存曦在极度的兴奋和惊惧中产生幻觉，几乎以为自己的小腹被灌得隆起。而商简满意地轻轻哼了一声，按揉起他的肚子，像是不久之前雷锐按揉他被灌入药物的小腹一样。
　　“存曦，你现在的样子，看起来真像会有孩子……”
　　屁股被轻轻拍了一下，温存曦惊叫一声，瘫软在床上。恍惚之间，他感觉雷锐架起自己的上身，商简则扶着腰腿，将他转了个身子，挪到镜前，让他坐到雷锐腿上。
　　“睁开眼睛。”耳边传来雷锐低沉的声音，“小温……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他闭上眼，拼命摇着头。
　　“你自己该看看的。”雷锐接着说，掰开他的大腿，让他彻底面向镜子。炽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温存曦不住地发抖，在绝望中下意识张开眼睛，终于看到了镜中的自己——他瘫软着，身体舒适而疲惫地张开，向施暴者展示自己的每一处隐秘角落。唇角溢出银丝，红肿和咬痕自胸口一路印到大腿根部。嫩红的花穴不断翕张，它罪恶地舒展，一股细细的水混着乳白浊液自穴口滴落，润湿了股间的床单。
　　他张开嘴，一言不发，似乎连眼睑和嘴唇都无力合拢。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将他再度翻转过来，这次脸朝着商简，而背部朝向雷锐。后背立刻传来滚烫的体温，雷锐环抱着他，胸口贴着他的背，刚刚侍候过的滚烫凶器再度挺立起来，探入股缝，贪婪而粗鲁地摩擦。他竭力躲闪，绝望地，呆滞地望向商简，自己都不知自己是寻求帮助，还是寻求答案：
　　“商简……”
　　商简冷酷地望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按下他的头颅，按在自己两腿之间。温存曦猝然一惊，他还来不及再说出只言片语，商简已经从床边摸出一枚张口器，捏开下颌，卡入他的齿关。
　　“存曦……这次可别像咬雷锐那样去咬我，我很怕疼的。”
　　商简俯视着他，在黑暗中，那对暗金瞳孔反射着暧昧不明的光。随即，商简的性器不经允许，插入了口腔，恶意地戳着口腔内壁，将面颊顶出凸起。牙关已经被固定住，无法咬合。商简故意摸着他那一侧面颊，一点点用性器在他的嘴巴里磨蹭着，把他的舌头顶了好一会，才戳到咽喉边缘。摸摸他的面颊，轻拍两下。温存曦屈辱地明白，这是让他伺候的意思。他伸出舌尖，颤巍巍舔舐着，竭力上下吮吸。
　　虽然主动更为耻辱，但口腔并没有伺候雷锐时那般痛苦。他用脸蹭蹭商简的大腿，竭力装出讨好的模样，指望商简早些放他离开。可臀部忽然被高高抬起，拉到最开，传来一阵掐揉的酸痛。温存曦呜地惊叫一声，还来不及任何反应，雷锐就直接将整根性器插进深处，头部碾磨肉道，几乎立刻就顶到宫口。
　　“唔唔……唔……嗯……”
　　大颗大颗的眼泪涌了出来。温存曦浑身发软，双腿打滑，双手紧紧抓着商简的长裤布料，呜呜叫着，自己都不知自己是发泄疼痛还是求饶。胸口忽然传来嗡嗡响声，原本被贴在乳晕处的跳蛋被商简打开，震颤起乳头。极乐如潮水般不住在脑海里冲刷，猛地没入头顶，他尖叫起来，仰起头，自己抬高了臀部，今天起从未被抚慰过的前端终于射出一股稀薄的浊液。
　　随即，他今晚第一次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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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后，温存曦又断断续续苏醒了一两次，理智却再不清晰。
　　雷锐和商简翻来覆去地摆弄他，放弃口腔，转而夹着他，不住地插入腹部。两根性器将小腹顶得凸起，一股股浊液浇灌进去，几乎让人以为那柔软的小腹已经被灌满了。存曦自己也在高热中堕落，商简玩弄左乳的乳首，他会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微微挺起空余的右乳。那时，已经换到前头的雷锐会俯身吮吸那粒挺起来的殷红果实。如果雷锐插入进去，商简却没有插另一处，那空余的花穴就会张缩着不断淌水。存曦的腰臀也更献媚地摆动，它似乎已经适应了同时伺候两位伴侣。
　　到最后，那具洁白的躯体青红遍布，脖颈，胸口，大腿根遍布着吻痕。存曦睁着空茫而湿润的双眼蜷缩着，渐渐睡去，被雷锐裹着被子，抱在怀里。他静静地垂头，抱着安静睡去的存曦，不知是看着爱人，还是看着一个仇人。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抚摸着存曦的脸颊。雷锐吃了一惊，随即有些不满，但并未表示出来地抬起头。商简又在存曦的额头摸了一下，静静抽回手。
　　“雷锐，你先放下他，让他睡一会儿。”商简放轻声音开口。
　　“看不出，你对他这么体贴。”他语气古怪地说。
　　“我也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能轮到你对我说这句话。”商简挑了挑眉，“我的意思是，跟我到外面去一下……”
　　黑客顿了顿，眯起眼睛，罕见地垂下头。
　　“我有不方便在存曦眼前说的话要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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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依旧含有强迫和三人行内容，请注意避雷！也是最后一次此类内容，从下章开始主线剧情继续进行


第196章 终章 10 碎月
　　10
　　商简推开房门，率先走入花园。这栋小楼属于商氏，特地选在滨海大道附近的优质观景区。清晨的海风打着旋，掠过蔷薇繁茂的花架子，刺得雷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有什么事不能在屋内谈？”他问，“定海城这个时节的早上……”
　　“我倒没想到，你会首先选择和我谈天气。”商简瞥着他，倚靠在走廊的大理石栏杆上，单刀直入地开口，“雷锐，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你指什么？”
　　“我倒是能接受三个人一起待着。不过你，雷锐……你当真能忍受一直这么下去？”
　　雷锐没有立刻回答，陷入了沉默。
　　“你一副逃避交流的模样，温存曦也差不多快疯了。”商简冷冷地望着他，语气毫不留情，“过不了多久，他可能还会找下一次机会自杀。我的确想惩罚他……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我以前从来没看出，你会这么心疼小温。”他终于找回声音，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我也从没看出，你原来对他能冷酷到这个地步。”商简冷哼一声，“况且雷锐……就算不提他，难道你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很正常？就算你背弃了自己当初的誓言，也不至于朝反方向走到这个地步吧？我不认为你蠢到连自己的异常也察觉不了。”
　　雷锐微微一怔，右手下意识抓住了走廊栅栏，用力握着。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
　　“但就是自暴自弃，不肯去想，也不肯承认。”
　　“换做是你，你能怎么办？”雷锐忍不住反问，“你放得下一切？”
　　“换做是我？其实事情很简单。既然我们三个不可能继续这样下去，那么只会有两种选择，”商简冷酷地剖析，“第一……你放弃一切仇恨，让他也放弃，再设法复合。”
　　“第二呢？”他有些艰难地问。
　　“第二……就是我带他离开这里，你去追求自己新的生活。”
　　“……只有这两种选项？”
　　“第三种？除此以外的任何选项，你和温存曦都会绑着一起完蛋。他已经疯了，你现在离疯也不太远。雷锐，老实说，我现在已经看不起你了。你现在的模样和录像里的沐无浊有多大区别，自己还辨认得清吗？”
　　海风呼啸，雷锐垂下眼，沉默了良久。
　　“别说得好像你什么都没做一样。那些夜里，你不是一样看着他……”
　　“是啊，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让温存曦得到欢乐不是我的职责，我只是希望他活着，活一辈子，好给我无聊的生活找些乐子。”商简耸耸肩，“不过你向来对他和对我标榜的显然不是这么一回事。雷锐，我问你……你成为明锐之后，到底打算成为怎么样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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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的谈话之后，雷锐并未下定决心结束目前的一切。这一切的确扭曲，畸形，耻辱。可一旦沉入其中，这团温热粘稠的泥沼就拉着他向下，将他和存曦，商简一同环抱其中。让他们都感到一种诡异，足以容纳彼此的平衡。而一旦打破平衡……
　　究竟是谁该出局？
　　雷锐觉得自己比往日更心烦意乱，他更频繁地深夜拜访存曦，商简不在的每个夜里都会去，用有力的手，用雷电，用躯体一次次发泄着无法言喻的情绪，用躯体抚慰躯体。他品尝着那副薄唇，除了品尝存曦，似乎也在品尝自己究竟是耽于肉体的欢愉，耽于未曾散去的情感，还是耽于报复。然而，他得不出答案，又或许每一个选项都是答案。
　　我还能原谅他，和他开始新的生活吗？我是否还有这样做的资格？
　　雷锐无数次在脑海里问自己，却从未开口问过存曦，只是夜夜翻云覆雨地侵扰着，将存曦压在床榻，沙发，地面，吻得他断断续续地呻吟，一句话都说不出，甚至什么都无法去想。雷锐也竭力什么都不去想，在一片混沌，一片野蛮的情潮里，他插进存曦深处，希望一切永远都停在这个时候。
　　可商简说的没错，事情早晚要有个了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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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锐用权限解除厚重的门锁，推开房门。
　　存曦正蜷缩在床上，被单卷成一团，他并未睡得很沉，似乎被梦境所困扰，因为雷锐看得出，他的胸膛正不断起伏，呼吸也很急促。
　　他望了一会，走上前去，并未出言叫醒对方，而是解开脚镣，直接将温存曦连人带着被单一起打横抱起，朝门外走。温存曦一被抱起来就彻底醒了，在他怀里抬起头，惊诧而紧张地望着他，身躯下意识扭动两下。
　　可通过这些天的经验，温存曦很快就意识到反抗毫无意义，自己不是雷锐的对手。于是他重新软弱地垂下头，蜷缩在雷锐怀里，轻轻开口问了一句：
　　“夜这么深……我们要去哪里？”
　　雷锐没有回答。
　　他领着着存曦穿过花园，走到几步远外的海滩，跨过银色的沙滩，登上一艘早已解下的小船，解开缆绳，让他们一同飘在海里。他将温存曦放在小救生艇的船舱内，自己则解开缆绳，划着船桨，让小舟逐渐飘远。
　　夜色空明，他沉默地划着船，不经意释放了些异能力场，船桨不断搅动着海面上倒映的月亮，拍出一片碎光，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温存曦疑惑，然而尽量平静地裹着被单，注视着他，似乎纳罕他今晚又要做什么，又用些什么法子折磨他，可始终不开口。
　　终于，船划到大海更中央，楔形船已变成一道小小的影子，视线里除了一轮银白的月亮，四周都是无边无垠的漆黑大海，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就算现在跳海……我也哪里都去不了，是不是？”
　　存曦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轻柔而略带自嘲地开口。
　　雷锐没有回答，只是再度抱住他，用被单裹着，推倒在船舱内，自己倾身压上。温存曦挣扎了两下，小船随即摇晃起来，有些不稳。船身拍击海浪，发出哗哗水声。他的绿眼睛划过一丝轻微的恐惧，随即不再挣扎，躺着不动。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存曦轻声问。
　　“不知道，但有些话想问你……不想被商简打扰。”雷锐望着他，“我们现在的关系……你……是如何看待的？”
　　他说的有些艰难，温存曦怔了怔，随即，柔和的唇角上勾起一道嘲弄的笑。
　　“我怎么看……对你很重要吗？赎罪方式不是我可以自主决定的轻巧东西……不是吗？”
　　“我指的不是赎罪。”
　　“那还有什么？”存曦望着他，笑容越发讽刺，语气越发尖刻。雷锐却听出几分苦涩的意味，一时无法把话接下去。半晌，他才重新开口。
　　“我是说……未来。现在的状况终究难以长久，存曦，你对未来……有怎样的想法？”
　　温存曦瞪大双眼，眼里闪烁着诧异的月色，然而下一刻，他弯下腰，蜷缩在船舱里，发疯似的大笑起来。这次换雷锐愣在原地，不知是不是该制止对方，或是用更强硬的问法。
　　“哈哈，未来？不，雷锐……我没有未来。”温存曦笑得停了，终于缓缓直起腰，靠在船舱边缘不住喘气，眼角还带着几滴泪水，“如果你问我获得自由，要怎么看和你们之间的关系，我只能告诉你，我要拿回我的枪，找个没人的地方，就像上次那样做。你不该请人妨碍我。”
　　“我正是不想你走向这样的未来，才……”
　　“才剥夺我的异能，用活着来一天天折磨我？”温存曦忽然直起身子，死死抓着他的衣领，眼神像是疯了，“雷锐，雷锐……你是不是忘了，你从来就是为了报复，而不是拯救我才干出这一系列事情？”
　　“你报复我……报复得多么快活，多么肆意妄为，不能自拔，甚至不惜和商简一起……既然如此，你又凭什么指责我那时的决定？”
　　他一时竟忘了制止温存曦掐他的衣领，而存曦大口喘着粗气，神情里疯狂得越发彻底。
　　“我坐视了雷辰的死，可我起码没有亲自对雷辰出手……你却亲自毁掉了我的一切，不是吗？雷锐，你自己有没有出手斩断仇恨的连锁？没有，根本没有，你这个骗子——”
　　身下人一跃而起，猝不及防，反将他推倒在船舱内。雷锐心潮起伏，一时失察，任他推倒，没有反击。存曦压在他身上，抓住他的衣领，下意识掐着他的脖子。月光投在温存曦背后，让他的脸隐藏在黑暗中完全看不清晰，然而雷锐却清晰地看到，一滴又一滴泪水自身上的阴影不断滴落，落在他脸上。
　　“你撒谎……”存曦痛苦地喃喃自语，“那一天你说过……要拯救到底……全是谎话……”
　　他怔住了，存曦的泪水不断自他的脸颊滑下，像是湿润阴冷的月光流下面庞。一瞬间，雷锐的心软化下来。他咽下了满口恶言，回忆起昨晚，还有更早之前的荒唐话，神情有些恍惚。
　　“告诉我，存曦……除了死，你的愿望究竟是什么？我不想一直让你痛苦……”
　　温存曦被他的身影笼罩，似乎也陷入了某种迷狂的幻梦。他望着他，沉默半晌，眼底最后一丝冷意也融化殆尽：
　　“今晚，我想再和你……像在北郡那时一样，像你没离开共和国那时一样。只有今晚……”
　　那双绿眼睛抬起来，温柔，炽热，哀求地望着他。因为羞怯，存曦的话没有说完，省略了重要的愿望部分。可他一瞬间就明白了其含义。雷锐猛扑过去，将那双绿眼睛的主人扑倒在船舱，扑倒在船的阴影里，发疯似的亲吻着。存曦怔了几秒，也环住他的脖颈，迎了上去。
　　唇舌交缠，如同两个沉入深海的溺水者彼此交抱，互换氧气。雷锐将被单扯开，月光雪白，被单雪白，天上存曦的胴体也被照得雪白。他俯下身啃咬那具躯体，在柔软的肌肤上留下深色印记，听着存曦因吃痛抽气，感到一丝隐秘的满足。然而他忽然想起，自己答应要和从前一样，忽地轻柔下来，细细地用唇片一点点蹭着存曦，从脖颈重新开始舔吻。
　　存曦扬起脖颈，柔顺地任他亲吻，双腿环住他的腰。闪烁欲坠的繁星，漆黑的大海，缓缓飘过天空的云层，形成一个巨大的拥抱，将他们抱紧。而他们亦互相抱紧，宛如回到北郡群山环绕的雪国。只有互相爱慕的喜悦互相缠绕，合二为一，没有死去的父亲，没有被剥夺的异能，没有欺骗，没有隐瞒。没有故作冷漠，没有仇恨。
　　不是没有，俯身插入存曦时，雷锐被高热蔓延的脑海闪过一丝冰冷的念头。是我自己故意遗忘了，我遗忘了父亲，和眼睁睁看着他死去的仇人纠缠。存曦也是一样，他不会不记得。
　　“阿锐……”耳畔传来温存曦轻轻的呢喃，他垂头看去，存曦的脸在苍白的月光下泛起红潮，一双绿眼睛专注而渴求地。雷锐禁不住去吻他的眼睛，性器深深地楔入他的穴口。那里湿漉漉的，存曦整个人都湿漉漉的，像是凝着深夜大海中的露水，顺从而柔滑地接纳着他，不断吞吐，诱使他向内深入。
　　“只有今晚……”耳边再度回响起存曦刚才的话，雷锐猛地一挺身，顶入深处。存曦婉转地叫着，小船被他顶得在海中央来回摇晃。月光投在海面的倒影被涟漪搅碎，一池破碎的月影在大海上闪着光。
　　存曦的小腹上也闪着光——不知何时，存曦被他亲吻爱抚，早就射了出来。他的脸庞同样倒映着月的光华，一道道凌乱的泪痕伴随快感不断流下面庞。雷锐忍着粗鲁的冲动，一边顶撞着花穴内敏感的肉粒，一边舔舐那些泪痕。存曦原本竭力并拢双腿，下意识挣扎着，被他一番安抚，不再那么紧张，穴口张得更开，任由他撞进深处，插入宫口。
　　“啊啊……别……阿锐……那里会……”
　　“会有孩子？存曦，如果有了孩子……我们就再一起去过普普通通的日子……我们可以隐姓埋名，住进同一所房子，带琴房的那一种。每天清晨弹奏一首不同的曲子。我会对他们好，像一个普通的父亲。存曦，我们再试一次……”
　　他的声音飘忽不定，如同梦中的呓语。存曦停止哭泣，怔怔地看着他，“你……还能够原谅我吗？”
　　存曦的话像一根冷锐的钉子，刺入肋骨间的缝隙，刺得他略微发冷。但这还不足以让雷锐从炽热的梦境里完全醒来，他翻身坐起，一只手捧着存曦的脸，蓝眼睛正对着绿眼睛。
　　“如果可以的话……”他柔声说，“存曦，可以留在你里面么？”
　　与此同时，性器在宫口又顶了顶，存曦喉间泄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呻吟，意识似乎不太清醒，然而犹豫片刻，他终究怯生生点了点头。
　　“可以……”
　　“存曦……存曦……”
　　小船又在剧烈摇晃，雷锐身子一抖，全射在存曦里头。他与船身的阴影在存曦身上交错晃过，月影碎成一片一片。一片空阔，渺无人迹的海上，雷锐几乎没有任何停歇，又翻过他的身子，存曦喘息着，任凭他翻身，足尖正因为疼痛与快乐勾着，沐浴着一片月光。鬼使神差地，他捧住存曦的左脚，轻轻吻上那只足尖。
　　“如果可以的话……原谅我吧。我也原谅你……”
　　存曦被他握着脚，微微一颤。忽然，他收回左脚，一言不发地扑过来，搂住雷锐，一次又一次吻着他的面颊，显然是不要他再说话。雷锐立刻再度覆在他身上，咬着他的肩膀，任由热流和沸腾的血涌上大脑，冲刷掉全部思绪。
　　月光照耀着小船。那一轮圆月，仿佛是明晃晃钉在天上的勋章，是他们罪行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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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透入卧室，晨起的海风扬起透白的纱帘。
　　雷锐微微抬起眼，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因为肩膀和一条胳臂还压着一点沉甸甸的重量——存曦正枕在他胳膊上，安稳地沉睡着，深浓的睫羽垂在脸上，似乎正沉湎于难醒的美梦。
　　他转过头，直直凝望着那张恬然睡脸，迟迟未能移开视线，似乎移开视线意味着某种无可挽回的事态。
　　然而，由于过度紧张，那条被存曦枕着的胳膊禁不住颤抖了一下，幅度很大，终于将怀中人惊醒。存曦睫毛微颤，张开眼，绿色眼眸迷迷糊糊地，留恋地望着前方，望着他的胸口。存曦的目光继续上移，终于与他对视，一瞬间，雷锐望见那对剔透的猫眼石里折射着阳光，流转着温柔的暖绿光芒。
　　雷锐想说些什么，然而没发出一点声音。
　　然而，只有片刻，那双温柔的绿眼睛自梦中醒来，彻底恢复了冷静。他恍然想起，存曦从甜蜜余韵中抽身而出的速度永远比他快得多。
　　他张开口，愣愣地望了对方一会，察觉对方也正望着他，绿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竭力面无表情的脸。胸口的那一腔暖意也冷却下来，昨夜的梦境霎时间随着破碎的月亮散开，融化在漆黑的海洋里，只留下丁点碍眼硌脚的砂砾。
　　鲜血淋漓的伤口再度暴露于阳光之下。明锐缓缓坐起身，让枕边人自然滑落到床上。
　　“你走吧。”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嗓音说，“快些起床……商简在码头等你。”


第197章 终章 11 雨夜 下
　　11
　　苍白的日光恍如隔世，温存曦下了车，脚步有些摇晃地走下车，雷锐搀扶着他，虽然竭力想做出和先前一样礼貌的伪装，但胳膊却搀得很紧。
　　他有所察觉，却并不想拆穿。
　　温存曦一步步走向小码头。这座私人码头只停着一艘私人大小的银白色小艇，商简穿着一袭过于刺眼的深红风衣，立在码头上，难得站得很正。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与雷锐前来的身影。
　　“商简……”
　　他轻轻唤了一句，商简上前一步，点点头，接过他的手。与此同时，雷锐无言地松开胳膊，同样向着商简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他一眼——无声无息，和在共和国的小广场告别时一模一样——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那辆等待着自己的轿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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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张开口，似乎想喊些什么，但唇舌纠结，干张了几秒，还没从干涸的心里挤出一个字。商简忽然抓着他的手，猛地一拉，他猝不及防，摇摇晃晃地趔趄两步，落到小艇甲板上。
　　“后悔也晚了，温存曦，我们回去。”商简干脆地说。
　　“回去……”他喃喃重复了一句，“商简，我们……不，我还能回去哪里？”
　　商简的眼神微微闪动，温存曦一时竟能从那眼神里看出一丝怜悯，因而烦躁地低下视线。
　　“回一趟北郡研究所。”商简平静地说，“除了特区的异能研究所，只有我父亲们那里才有技术能力帮你分离体内的生之异能，转移到我身上。”
　　他诧异地望着商简，一时没有说话。而商简牵着他走到甲板正中的舱门旁，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地开口：
　　“如果之后你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也可以一直留在我父母那里。局势如此，特区对你终究有些危险。”
　　温存曦微微瞪大了眼睛，“商简……”
　　“行了，别一脸愧疚，顺手照看你对他们两个不是什么麻烦事。要开船了，先进船舱里说……”
　　“不，商简。”他猛然回抓住商简的手腕，将这身量相近的黑客拖回甲板，“我们……能不能先回特区一趟？还有一些事……必须收尾，做个了结。”
　　“什么意思？温存曦，你难道不想要回自己的异能了？”商简皱起眉头，“我还记得你为了要回它，宁可自己死去。你现在去特区又能做什么？”
　　温存曦垂下头，眼睛看着地板——小艇地板有一部分由透明玻璃组成，透过它可以看到不断拍打的海潮，浅滩的海藻和砂砾。
　　“商简，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将你牵扯进至高异能里来。我还记得，你认为它是诅咒……”
　　“而我也问过你，是否愿意让渡自己的部分自由，以此来交换干涉我命运的权力。”商简毫不犹豫地回答，“现在……你有资格向我要求。”
　　绿眼睛目光一颤，温存曦仿佛遭了雷击，微不可查地抖了抖。
　　“你认为我有这个权利，我很高兴……可有没有权利和应不应该是两回事。”他低下头，“商简……我根本不值得你这样做，我几乎没给你带来过任何好处……”
　　小艇猛然开动，对话因此中断。他们同时身体一晃，商简靠在舱门上，他则脚下一滑，原本想抓握扶手站住，因为昨夜消耗过大，腿脚不稳，失去平衡，双腿一软，居然撞进商简怀里。那黑客下意识伸出手，抱着他，几乎是摔进了舱门之内。好在，小艇内部铺着地毯，家具大多包着皮质软垫，他们跌在地上，没怎么受到伤害。
　　商简站起身，将他扶到沙发上：
　　“温存曦，这你说了不算。告诉我，你到特区是打算做什么？你目前的状态，又能够做什么？”
　　金色眼瞳盯着他，灼灼地闪着光。温存曦微微骗过头，望着地板。
　　“或许我没有异能，看起来没有利用价值和反抗能力……更容易让那些人放松警惕。”
　　“也更容易被‘那些人’控制。”商简打断了他，眯起眼睛，“温存曦，如果我没猜错……你起码打算再去找一次沐无浊，是不是？”
　　“我……”
　　他嘴巴开合两下，惊诧过度，不知该怎么辩解。商简却相当平静，甚至泰然自若地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从冰柜里取出一罐不合时宜的可乐，撬开拉环。
　　“你异能恢复后，我会送你去特区……再见他一次。”
　　温存曦的眼睛瞪大了，他原以为商简会无法忍受，冷嘲热讽地羞辱他一顿，再把他强行拉到北郡。而对面的商简显然看出他的心思，薄唇勾起一个近乎自嘲的笑容。
　　“我先前准备救你时，已经做好了雷锐不同意放你离开的准备。”商简说，“你猜猜，我是与谁合作，才让这艘小游艇能够救你离开定海城，一路越过被共和国封锁的公海，带你平安到达北境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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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艇不断向北行驶的途中，温存曦一直惴惴不安，那种前去自由联邦旅途中飘忽不定的虚幻感又回荡在心头。自前任执政官死后，他的遭遇仿佛就是一场凌乱不堪的梦，唯一不变的主旋律只有痛苦……
　　以及愧疚。
　　与在自由联邦时不同，商简待他相当客气，先前“背叛”的仇恨似乎没留下任何痕迹，甚至不做太多越轨的触碰。只是拉手，亲吻和抚摸面颊，就像他们最和平，最有默契的那段岁月一样。可先前在定海城商简花心思折磨他时的怨恨又绝非虚假。时至今日，温存曦实在摸不清商简对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但他能够确定，商简自己绝不会与沐无浊合作，这场合作唯一的理由，就是为了让温存曦重新恢复至高异能。这件事对沐无浊大有用处，却会将无意于争斗和接受至高异能宿命的商简彻底卷入事态。商简对此很清楚，但仍然决定这么做。
　　而他能做出怎样的回报？
　　温存曦抬起眼，商简正躺在他身旁，早已沉沉睡去。窗外，夜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云间丝缕微弱的月光自游艇舷窗洒落，将商简躺着的大半身体染上一点银白，而自己的身躯则没有被照到，完全停留在黑暗中。
　　他轻轻伸出手，越过光与影的界限，摸了摸身旁蜿蜒的暗红色长发。商简还没有醒，这容貌俊美的青年在睡梦中还微微皱着眉，似乎为什么所烦恼。忽然，温存曦顺着被月光照出一道银亮边缘的长发望去，忽地在尽头的床头柜上看到什么东西反射着金属的银光——
　　那是一柄精致的银色手枪。月光下，他发现那枪上竟然还贴心地装了消音器。
　　一个罪恶，然而极具诱惑力的念头划过温存曦的脑海。像是遭了蛊，他小心翼翼地越过商简平躺的身躯，朝那柄枪伸出手，一寸寸挪过去。
　　手指很快触及了手枪冰冷的银色握把。
　　“你要做什么？”
　　一只骨节分明的，苍白的手猛然扣住他的手腕。温存曦吓了一跳，立刻要往后撤，他的视线在夜色中与一双清醒的暗金色眼睛四目相对。
　　“你装睡？”他惊魂未定，有些心虚地问。
　　“不，只是睡的轻。”商简抓着他的手，将他重新按回床上，“不过，那把枪确实是故意给你准备的。如果我真的不幸睡熟……里头没有子弹。”
　　温存曦皱起眉头，感到些许不甘，咬住下唇。不装子弹的枪，同一种手段坑了他足足两次。
　　“……为什么？”
　　“我想确认，你究竟为何决定赴死。”商简平静地望着他，“是因为被雷锐剥夺异能，失去了与众不同的强大倚仗……还是另有原因。现在看来，确实另有原因。”
　　他闭上嘴，一声不吭。将房间留给不断落在海面的雨声。
　　“夜还不太深，我们可以谈谈。”商简接着说，“老实说，自从我发现你身份的秘密，就时不时开始想这个问题。”
　　“我记得在北郡研究所那座花房里，你我一战之前……我已经告诉过你答案。”他语气古怪地说。
　　“那确实是原因。可在我看来……并不是最深层次的原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人当然可以不做异能的奴隶，但总要做什么的奴隶。”商简忽地说。
　　温存曦当然记得，那是自己曾对商简说过的话。
　　“我起初以为，你是自己力量的奴隶……但并非如此，温存曦，你或许是成了意义的奴隶，为此不能自拔。”
　　他张了张口，似乎诧异于商简认真思索过他说过的话。
　　“商简……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完全无法理解，明明来到特区后你有无数自救的机会。而你把自己困在过去……享受这种折磨自己的过程，将死亡作为一切的终结。为何你会沉迷于痛苦本身。而你回答我，这是你仅有的东西。”
　　“是。”
　　“可人的天性是为享受欢乐而活着，为尽可能延续自身而活着。归根结底，是为自我满足而活下去的。哪怕没有任何意义……也是这样。温存曦，你的痛苦，究竟是为了满足自己心底的什么愿望？你在享受什么？”
　　温存曦避开对方的脸，商简却牢牢扳住他的下颌，逼迫他对上那双流溢光芒的暗金眼瞳。不得已，他与那目光对视了半晌，沉默无言。
　　“我想，只有解释这一点……才能弄明白你究竟怎样才能活下去。”商简沉沉地说。
　　月光如水，长夜寂静。商简躺在他身畔，一时间，温存曦只能听到枕边人略微急促的呼吸，以及不间断拍打船舱的潮声。半晌，他重新开口，声音喑哑。
　　“其实我明白，想要活下去，唯有改变自身，接受这样的现实。放弃自己所坚持的某些可笑东西。”
　　商简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他含着笑意，微微垂下头。
　　“可是……我想让现在的‘温存曦’永远存在下去，不要改变，不被遗忘。让造就我的一切在记忆中永远存在下去，永远不要消失……可我偏偏那样软弱。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我也会在现实面前屈服，找到一些似是而非的借口，抛弃那一切，融入人群，佯装满足，反而嘲笑起过去自己的愚蠢……”
　　“商简，我为了活下去，会不惜杀死任何东西……包括我自己。”
　　又是一阵难堪的静默。商简有些艰难地望着他，不再强迫他抬起头。温存曦也不再开口，微微闭上眼睛，谈话让他有些疲惫，他只想再度陷入安眠。不被人打扰的安眠。
　　“存曦……”商简重新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杀死未来的自己，他会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我想过，他或许是会比我好得多……但那不是我。”
　　“哪怕你无法再享受世上的一切？”
　　“我从来就无法享受世上的一切。我无法抓住最细微，最平常的满足，一味向上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住……难道你指望我靠着和人拥抱，亲吻……就能找到活下去的理由？商简，我早就疯了。”
　　商简没有答话，夜色和死亡的凝重在他们彼此间无声流淌。终于，商简朝着他伸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颊，那上头异常干涩，没有泪水，商简摸了个空。随即，他环着他的腰，拉近距离，钻到他怀里，凝望着他，目光里含着种种难以辨明的复杂情绪，含着海中流淌的潮湿月光。
　　温存曦忽地起身，撑住床，在那张来不及合拢的唇上印下一吻。他细细地亲着，小心地伸出舌尖，探入唇片，堵住了接下来所有的后续。不等商简反应过来，他松开这个吻，重新躺回原来的位置。
　　“睡吧，商简。明天……我想早些起。”
　　耳边传来商简撑起身子凑近他的声音，温存曦以为他想接着做些什么，可最终，耳畔传来轻轻的一声“嗯”。他闭上眼，一个温暖的怀抱连着黑暗一同将他牢牢裹紧。耳畔的潮声似乎稍稍褪去一些不再那么嘈杂，只剩下轻轻的呼吸声。
　　再过几小时，朝阳就会升起，金色的光芒将会洒满大海，沾满油污的海鸥会掠过漆黑的水面，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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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结束后，还有三章正式完结，干脆一天一更了


第198章 终章 12 灰潮 下
　　9
　　特区午后的天空渐渐染上浅金色，这是黄昏即将来临的征兆。温存曦慢慢朝前走，商简张开光学迷彩，陪他在空旷的道路上散步，走向异能研究所附近的那座小广场。
　　这是他们故地重游的最后一站。
　　商简独自驾驶飞行器，带着他飞往特区。飞行器隐蔽地停在商氏行馆，商简原先的家中。然而那里早已萧索，一片狼藉，原本光亮的大理石走廊堆放杂物，满是尘埃，花园内的蔷薇花架无人修剪，花枝凌乱地随意伸着，不成样子。商老家主早在战争一开始就抓准时机离开了共和国，剩余的重要成员也悉数撤离，如今只剩下一些边缘成员和家仆——因为没有价值，共和国并不打算扣留他们，打算趁休战期将他们用于战俘交换。
　　对此商简神情平静，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叹息。
　　“这也是和沐氏交易的一部分。”黑客淡淡解释道，“暂时封存商氏，允许我那两位父亲平安卸任，交出研究资料，回到自由联邦。”
　　温存曦点点头，表示自己理解商简言下之意——商简似乎想暗示他，和沐无浊进行交易并不是完全出于牺牲精神，他有自己的打算。
　　离开了商氏，他们再度光顾了国立大学，战争中的大学门墙早已封闭，不如以前自由，不过商简总有法子混进去。他们去看了图书馆，音乐厅，树林，一同聚会过的小喷泉。校园内的学生行色匆匆，面容惨淡，他们已经是受战争影响最小的一群人，然而它仍在他们脸上留下血腥的阴影。
　　温存曦又单独去符氏走了一趟，拜访符小姐，交代两句。随后，他们乘飞行器前往南五区废墟，南门书店的所在地。起初，温存曦想自己去，然而商简执意陪同，最终他们还是一同去看了那片已经一无所有的荒地。地面焦黑，破之异能留下的痕迹已经无法再被清除。四周的安全区也少有人再肯居住。最终，他向商简提议，顺路去看看萧冶的墓，在那里稍稍清扫一番，静默片刻，放下一束白花，离开了那座荒坟。
　　时间已过午后，温存曦最终还是回到了这座小广场——它毗邻异能研究所，距离自己在特区时间最长的居所也不远，它的天空上曾挂过雨后最绚烂的双虹。
　　“沐无浊约定的时间是五点。”他缓缓开口，“时间快到了。”
　　商简点了点头，眼神看不出什么情绪：“那我先回去……在商氏等你。你知道该怎么进去。如果事态有变，沐无浊打算做些什么……立刻通过私密节点联系我。”
　　他也点了点头，深深望了商简一眼，不发一语，转头朝异能研究所方向走去。然而，商简忽地叫住他：
　　“温存曦。”商简轻轻地问，“你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也许会回来，也许……”
　　怀着对商简的愧疚，他垂下头，话语的尾音渐渐低落下去，没有说完。他明白这句话对商简究竟意味着什么。
　　“其实，从北郡研究所离开前，我忍不住请教过商……我父亲。”商简忽地说，“他告诉我，一个人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或许不仅仅是因为自我厌恶……也可能是因为作为强者的骄傲。”
　　他呆愣地望着商简。
　　“老实说，我依然无法完全理解你的选择。归根结底，我活在这世上，虽然毫无意义，虽然不是每时每刻都满心欢喜，却总归能感受到些许愉快。我无法完全理解完全感受不到这些的人，但倘若我也是这种人，或许真的需要寻找另一种东西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寻找另一种更高的喜悦……寻找希望。”
　　“商简……”
　　“温存曦，我承认，自从认识你以来，我做了不少蠢事，说了不少蠢话，归根结底，是我始终担心自己会输给你，被你压上一头……可到底还是你赢了。到最后，你终究没有给出我想听的答案，可我却会给你最渴求的东西。”
　　商简忽然伸出一只手，在衣兜里摸了摸，摸出一只小小的玻璃管注射器，里头盛放着无色透明的液体。他小心翼翼，异常迟缓地将那只小管握在手心，缓缓摊开在他面前。
　　“这是你曾经向我索取的药剂。倘若你认为自己真的无药可救，事态也无可挽回……它可以在短时间内隔绝任何痛苦。我……接受你的选择。”
　　温存曦瞪大了双眼，盯着那只小瓶，渐渐西沉的斜阳下，它反射着暖融融的金光。半晌，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握住商简的手，将那支玻璃管握在手中，放回自己的衣兜里。
　　“我没想到……会有人愿意对我说这句话。”他轻轻答道，“这比我听过的所有承诺都来得珍贵。”
　　“不。”商简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苦涩的笑，“那只是因为我足够无能，也足够愚蠢……倘若我能……”
　　风声拂过，商简沉默下来，微微垂下头。半晌，商简最后望了他一眼，像是要把他拓印在视网膜里似的盯了许久，忽地转过身，留给他一个背影。
　　“好了，再见。”
　　“嗯……再见。”他轻轻地挥了挥手，“对了，商简……”
　　“什么？”商简停下脚步。
　　“以后多出门走走。外面的世界比起虚拟世界更复杂……终归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我倒不知道，你也有说教别人的习惯。”
　　那黑客似乎撇了撇嘴，这次头也不回，轻飘飘地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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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存曦推开门，缓步登上天台。
　　这栋大楼顶层的天台可以俯瞰整座特区的城区景色。他习惯性地走到天台边缘，用手扶着栏杆朝下看去。浓烈的黄昏已经将街道染上一层金红，因战争而凋敝的街道上，行人也更加稀落。
　　“战争以前，这里夜里都还人来人往……”他垂下头，喃喃自语。
　　“战时实行宵禁令，他们该回家了。”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男声。温存曦猛然抬头，回过身去——在浓稠的赤色晚霞簇拥下，沐无浊缓步走上天台。那艳丽如火焰燃烧的景象如同簇拥着他的画卷，缓缓在面前展开。一时之间，他竟有些晕眩，下意识扶住了天台栅栏。
　　军人有力的手握住了他的胳膊。沐无浊熟稔地搀扶着他，如牵引舞伴一般将他拉向天台正中，远离危险的边缘处。
　　“许久不见，存曦。”沐无浊微笑着说，“经过这段日子……你是否意识到自由联邦和雪盲与共和国同样虚伪，不值得你为他们付出？”
　　“你故意让雷锐带走我？”
　　“存曦。”沐无浊叹了口气，“你总是把我往最糟糕的地方想。让别人带走你，肆意摆弄，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不吭声。
　　“更何况，我卖给商氏那么大的人情，也不过为了让他帮助你恢复破之异能。让雷锐做那等蠢事绝不是我的本意。”沐无浊摇了摇头，“罢了。存曦，你我之间不必再提雷锐。今日我来找你，要商讨的是更重要的问题。”
　　“恰巧，我也不想谈他。”温存曦垂下眼，“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为你的未来做好了安排。”
　　“安排？让我去继任执政官，作为你执政傀儡的安排？”他冷笑一声，“我可能需要知会师兄一声，我特地没有请商简恢复自己的异能，先行过来了。师兄即使做出准备，立刻带我回到那些人面前……也毫无用处。”
　　然而，沐无浊忽地大笑起来，那笑声以华族来看，相当放肆，相当真诚，发自内心。
　　“师兄笑些什么？”他有些恼了。
　　“存曦……事实上，虽然当时事态走到那一步。但我心中规划的未来里，最优解并不是让你成为执政官。只不过计划被那位川大人扰乱不少，才变成那副光景。这的确算是我的失策。”沐无浊止住大笑，唇角却带着微微的笑意，“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的猎场么？”
　　“……记得。”
　　“猎场是无序的，混乱的……并不需要一个执政官来维持秩序。”沐无浊笑着说，“而现在，雷锐从名义上剥去了你的至高异能，除了我与商氏，无人知晓你力量恢复。这正是最好的时机。”
　　“我不明白。”
　　“这很简单，存曦可以与我一同隐于幕后……既维持强者的力量，又不用尽统治共和国的义务。我将逐步拆解共和国，让自由联邦陷入混乱，再也无法获得统一的力量彼此对抗。而我们……作为两个自由的强者，生活在一切国家和组织之外，依据需要联合他们，打击他们，或是独善其身。你可以获得真正的自由。”
　　温存曦愣住了，今日来到天台前，温存曦早已幻想过师兄诱惑他继任执政官的各类说辞，并在心里一一作出应对。却万万没料到，沐无浊想到的是自己从未想象过的自由方式。
　　“我不明白。这样对师兄有什么好处？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师兄为何认定……我一定会配合你这样做？”
　　“我需要无序，而你需要自由。我们恰巧又都同时需要一个支撑来活下去，存曦，这对你我都有好处。”
　　“支撑？”他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我看不出这种行为有什么支撑意义。”
　　沐无浊发出一声叹息，伸出手，似乎想抚弄他的发顶。然而温存曦偏过头，躲开了那只手。最终，换来师兄又一声轻柔的叹息声。
　　“存曦，你应该还记得我们曾经的谈话。那时，我带着你回到故乡，解开那个谜团。你问我，我要如何为你解开诅咒，找到生存下去的理由。而我……很早以前，就一直在寻找这个答案。如何让你我一同在这世上存在下去的最优解。”
　　陷阱。明知如此，温存曦却还忍不住开口问，“你找到了吗？”
　　“你我都生于错误的时代，错误的家庭，带着错误的缺陷……成了怪物，与这个时代永远格格不入。我希望它能有所改变，让我不必隐藏自身的缺陷，光明正大地行走在阳光之下。而你……敏感，脆弱，害怕被真正伤害，握着棉花都会感觉到刺伤。倘若没有优越的环境支撑，没有一只保护你的强而有力的手……存曦，你注定会在之前那个冷酷的时代走向毁灭。”
　　一阵冰凉的风卷起落叶，卷过天台。温存曦背脊发冷，猛地浑身一颤。他抬起头，望着沐无浊，感觉连视线都在发抖。
　　“你需要天赋的力量，需要人决定你的命运，需要人将你保护在一座妥帖安稳的囚笼里，给予适当的目标发挥力量……可以用你的异能肆意毁灭生命，被庸人畏惧，敬仰，却不被指责。”
　　沐无浊望着他，灰色眼睛在夕晖里燃起疯狂的火，星星点点的热切的光：
　　“存曦，这是我能想到，让你与我一同存活下来的唯一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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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靛蓝色的夜幕缓缓下落，覆盖了一点在黄昏上。温存曦沉默良久，久久望着师兄的面容，望着那双清澈而疯狂的灰色眼瞳。半晌，他张开口，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原来……师兄是这样看待我的。”
　　“存曦认为哪里不对？”
　　“不……”他摇摇头，忽地绽开一个笑容，“师兄说的很对。”
　　沐无浊没有说话，等着他开口。
　　“今天的谈话……非常感谢师兄。”温存曦笑着说，“一直以来，我都试图逃避，但今天的谈话让我意识到一件事——师兄一直在观察我，了解我，比我以为得还要多得多……而这个世界、你、我……都已无药可救。”
　　沐无浊沉默了半晌。
　　“存曦，你还是打算拒绝我？”师兄低声说。
　　“不。师兄，我还打算更近一步。”
　　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绿眼睛里微微摇曳的黑暗里，燃起一丝疯狂的烛火。
　　“自由联邦，共和国……对我而言都毫无意义。我坚持到现在，只是为了一件事。沐无浊，只有你非得毁灭不可。疯到这个地步的你……究竟会如何毁灭自己，毁灭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我要亲眼在最近的地方，看着你毁灭，看着你万劫不复。”
　　沐无浊微微睁大眼，那双灰眼睛在今日里头一次流露诧异，紧接着，浅浅的笑意在那池灰雾中流淌。
　　“存曦还打算在其间帮一把手，推波助澜……是不是？”
　　“如果我说是，师兄会不会就此罢手？”
　　“不，当然不会。”沐无浊笑着说，“存曦，和你的胜负……这很有趣，足以打发漫长又毫无意义的光阴。你我毕竟是一样的。”
　　师兄忽地向他伸出手，姿态十分郑重。温存曦愣了愣，才意识到，这似乎并非牵手的姿势——沐无浊似乎是想和他握手。
　　他没料到会在此刻收获这些。迟疑片刻，才深吸一口气，伸出一只颤抖的手，与沐无浊相握。那只带着黑手套的手顿时紧紧攥着他，像情人似的交握着，不肯松脱，炽热而温暖地将他的手掌包裹。良久，他才试图抽手，沐无浊发出一声低低的笑，松开了双手。
　　“存曦，要不要和我一同回沐氏？你这段日子奔波劳顿……要好好休息。休息过了，再谈找商氏取回异能的事。”
　　“不，别误会，我不想和你在其他方面再有什么多余的交集。你大可以自己去和商简商量剥离异能的事。”
　　“沐氏的权限门和密码还是和以前一样。”师兄却自顾自地回答，“这可不是什么多余的交集，我在楼下等你，找我的飞行器。”
　　温存曦原本想要沐无浊自己回去。可师兄的语气完全是陈述决定，并无与温存曦商量的意思。沐无浊自顾自地转身，离开天台，步速很缓慢，显然并不打算走远。在赤红的夕阳下，他注意到师兄脚下隐约环绕着微弱的灰色力场，那些烟尘昭示着一个高位异能者最低限度的防范。
　　不过这也就够了。
　　“师兄……改变了一点，但也果然没有改变。”
　　温存曦垂下眼，露出一个笑容。他在一瞬间伸手摸到腰间，解开枪套，拔出手枪，扳开保险栓，对准了师兄的脊背扣动扳机。
　　一捧血雾在空中扬起，沐无浊发出一声闷哼，还来不及回头。他双手握枪，眼前发红，连着开了第二枪。未成形的红色火焰猝然消散，紧接着第三枪，第四枪。
　　短短几秒功夫，他把整只弹夹都打空了。没有子弹的手枪掉落在地上。温存曦双膝一软，紧接着滑倒在地。
　　视线因一阵滚烫的水雾变得模糊，他抬起眼。几步远外，地上是一滩深红的血，沐无浊高大的身躯摇晃两下轰然倒地，溅起一片血花。胸口，腹部，咽喉的血洞流着潺潺的红色溪水。师兄的脸正朝上，一个极度复杂，痛苦，却称不上过度惊愕的表情凝固在那张熟悉的脸上。
　　没有一句遗言。他就这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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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鲜血在天台地板上流淌，直至微微干涸。不知过了多久。
　　温存曦拾起完全冷却的手枪，拨弄转轮，弹匣里不多不少，恰巧还有最后一枚子弹。
　　心脏剧烈地搏动着，他张开嘴，转动枪口，双手颤抖着将它指向口中，含住枪管。静默了片刻，忽然缓缓将扳机按下一点，在一片沉静的天台上，耳畔嗡鸣躁动，雷声般剧烈的心跳，震耳欲聋的杂乱海潮，以及子弹滑出枪膛的声响。
　　霎时间，一阵恐惧朝他袭来，然而在这恐惧之中，一股新鲜的，热烈的生命的美如岩浆般迸溅而出。蒙在眼前那层颖海郡陈年不化的灰色雾气完全散开，温存曦头一次感到世界是如此美丽，喷薄着无穷无尽，浓艳的色彩。包裹着天台的辽阔天空上铺开层层叠叠赤红的云霞，地平线金色的落日，早春的花在楼下街道盛放的余香，温暖的风。连面前沐无浊尸体里流出的血都显得艳丽夺目——
　　——想要活下去。他头一次升起如此强烈的念头。扣动扳机的手指缓慢下来，他居然并非因为恐惧，而是舍不得去死，舍不得失去面前的一切，以及不在眼前，却在世界画卷中徐徐展开的一切。卸去一切负担，失去一切的时候，他终于能享受它们，享受生命无上宁静的美。仿佛他等待了一生所苦苦追求的意义，就是目睹面前这幅画卷，等待它展开的时刻。
　　然而这念头只划过一瞬间，他想起，唯一没有任何负担，毫无牵累的时刻，也只有此时此刻。只有在死来临之前的瞬间，生才能如此美丽而纯粹。如此讽刺，但唯有如此。他听见颅骨中传来自己愉快的轻笑声，随即，手指用力按下，忽然用力扣动了扳机——
　　嘈杂的潮声终于止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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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某种意义来说是构思时真正的完结章，后续两章为后日谈。是否继续阅读后日谈可理解为作品的两种结局。


第199章 后日谈 上
　　上
　　滨海大道尽头的一栋别墅前，一名联邦大学四年级生正站在门口，局促不安地盯着门铃。他的手指时不时努力向按钮伸去，迟疑片刻，又收了回去，似乎在做着什么挣扎。
　　“冷静，商教授又不是什么吃人的魔鬼……”他踱着步子，喃喃自语，掩盖自己内心的紧张情绪。
　　大学生跨前一步，猛然将手指贴到按钮上，朝下一按。门禁系统在空中投出虚幻的金色投影，紧接着，一个温和的男声从门禁响起，“您好，这里是商宅，请问您是……”
　　“我……我是联邦大学计算机系四年级的学生，我……有事想找商教授……”
　　他说得结结巴巴，一开始脑子里的说辞全忘了，话说得仿佛一团浆糊，“我认识一位前辈，听说商教授今年有意招收研究生……所以……”
　　“研究生？虽然我并不记得这件事……我会为他通报的，请稍等。”
　　那似乎是管家或是男仆的声音消失了，大学生在门口踱着步子等，几乎要把门口踏出一串脚印，终于，那男声再度响起：
　　“抱歉，先生，商先生说他招收研究生的计划不过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向学院正式报备，并不具备实际效力，让您请回。”
　　果然，他早就知道商教授并非易于之辈。事实上，在整座大学内部，计算机学院的商教授都是个出名难缠，人见狗厌……不是，人人敬畏的教授。但他受嘱托而来，不能就此放弃。
　　“我……我大四的毕业课题是人工智能方向！”大学生不死心地朝门禁喊道，“我听说，商教授曾经创立过一间人工智能工作室，那里面还有异能辅助的构架内容，那是整个自由联邦最先进的——”
　　门禁内沉默了一会，半晌，投影闪烁两下，传来那个男声的回答。
　　“好吧，我会为您再通报一次，不过请您注意……商教授对人工智能工作室创立和最终解散的事都非常介意……谈话时请务必注意措辞。”
　　不过多时，那名不知是男仆还是管家的接待者打开花园大门，领着大学生走入客厅，自顾自消失了。他忍不住四下张望，客厅采光良好，空旷而简洁，与自家那种小门小户的简洁客厅又完全不同。作为理工科学生，他不知该怎么总结这里的装潢，不过他注意到这里内嵌着不少智能设备，面前看似简单的会客室大概率造价不菲。
　　不愧是商家，被共和国和自由联邦各罚了一圈，还这么有钱……
　　大学生心里嘀咕一句，环视四周，却没看见人。他心里打鼓，想找个地方坐下。忽然，客厅左侧那扇白色大门缓缓打开，一个长身玉立的男人披着白色西装外套，懒懒散散地插着衣兜，走出门来。大学惊讶地发现，那男人面容十分年轻，甚至称得上相当俊美，却披散着一头银白的华发。
　　“这位同学……似乎没有见过我。”那男人慵懒地开口，“对我的研究项目倒很清楚。”
　　大学生啊了一声，这才想起学院内的传闻，商教授因为这头银发和英俊的外表，一度获选联邦大学里女性最喜爱教授。直到他把每个选他课程成绩却不够名列前茅的女学生骂哭为止。大学生现在非常理解那些女同学，毕竟他现在心里发虚，商教授的气场又不知为何非常有压迫力，要是再讽刺几句，他恐怕也要落荒而逃。
　　“商……商教授……”大学生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是……”
　　“你在门禁前已经介绍过了。”商教授冷淡地打断他，气度悠然地坐在沙发上，抬了个手，请他也坐下，“我不招收研究生，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你们本科期间那些和学术垃圾毫无区别的毕业论文内容。我只有一个问题……”
　　商教授望着他，暗金色的眼瞳直勾勾盯着他，冷冰冰地刺入大学生眼底深处。
　　“谁派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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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学生感觉自己冷汗涔涔，大脑空白了几秒，心脏不自觉地漏了一拍。终于，他嗫嚅着说：
　　“是明……明首席告诉我的。他让我来找你……希望你能够重启异能与人工智能系统搭桥架构的研究。”
　　商教授望着他，神情倒并不意外。他忽地露出一个笑容，面容上的戒备一扫而空，甚至显出几分亲切：
　　“坐吧，别拘束。我们来详细聊一聊……自由联邦的明首席怎么找到你这样一个小傻瓜？”
　　小傻瓜这个词说得亲切而温柔，大学生却觉得冷汗直冒，他感觉那双金色眼瞳里可以照出任何秘密，于是决定实话实说。
　　“我报考了特别部队……为了收复家园，给父亲报仇。明首席很器重我……帮了我很多忙……”
　　沙发上的银发男人挥了挥手，显得有些不耐烦，“自由联邦的二把手……骗小鬼的模样倒是十年如一日，没有任何改变。”
　　“商教授。”他尴尬地说，“明首席告诉我，对于自由联邦收回故土而言，您的研究非常重要。”
　　“那他也应该告诉过你，我对自由联邦的反攻计划没有兴趣，只想维持现状。”商教授冷酷而矜持地靠在沙发上，接过小无人机奉上的一杯饮料，“我的研究……也是出于个人目的，而非为他不切实际的愿望图谋。”
　　“商教授，明首席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名望和地位……”
　　“小家伙，看来你对他的话都深信不疑。不过我建议你先别这么信任他。说说看，他都告诉过你什么？”
　　商教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大学生顿时头皮发麻——他听说过，商教授的课上，商教授不笑很恐怖，笑了更恐怖——每次笑得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时，就有无辜的学生要挂科。然而事已至此，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背诵自己临行前听到的话。
　　“明首席告诉我……您跨越网络安全专业设立这间研究室，是为了架构一个起码具有人类级别的智慧ai，并且具备一定的高位异能控制权。但在数年不断失败后心灰意冷，故意用一些手段逼迫联邦大学和政府机关撤资，关停了实验室……在那以后，您只教授很少的一两门课程，长时间闭门不出……”
　　“无所事事。”商教授挂着笑容替他补完。
　　“明首席绝没有指责您的意思，商教授，他非常惋惜您的才能，无论是作为科研人员还是异能者的，他说您是一位富有才华的高位异能者。现在这个时节，自由联邦仍然遭遇共和国的严重威胁，我们的同胞还在敌人的故土受难……您为何不愿再出山为自由联邦效力？”
　　“那位明首席大概也告诉过你，不要在我面前谈这些官样文章，是不是？”
　　商教授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微微举起手，大学生张口结舌，他一时习惯，顺口背出特别部队培训新人的守则，却忘了明首席的确嘱咐过他，千万不要用爱国教育指导商教授。这下算是全完了……
　　“这幅轻信天真，呆头呆脑的模样，倒跟那位明首席年轻时差不多。”银发男人挑了挑眉，神情似笑非笑，倒不如何生气，“看来他选中你趟这滩浑水，也不是随手为之。”
　　“商教授，我很尊敬您，但请您务必不要这样说明首席……”
　　商教授仍旧懒洋洋坐在沙发上，很矜持地翻了个白眼，大学生有种错觉，这位不大熟悉的同系教授神情仿佛在说，“连这点都很像。”
　　“连这点都很像。”商教授摊了摊手，“看来明首席在你面前做出一副无辜的可怜相，但却有很多事没有告诉你。而你还没意识到，一旦牵涉进来，听到这件事的答案……就回不了头。看在你是我院系学生的份上，我奉劝你，立刻远离这件事，回去和明锐复命，说你听我的话放弃这件事。他会明白过来，给你安排些更安全，更外围的事情做。而不是顶着一颗空空如也的脑袋为他出生入死趟地雷区。”
　　“商教授！”大学生猛地叫道，“我不害怕，我必须知道答案，也愿意为明首席出生入死！”
　　仿若青年的教授瞥了他一眼，发出一声冷笑。
　　“我不妨告诉你一些事。那些明首席没有告诉你的事……比如说，这场研究是因为我挪用研究室人力用于私人用途而叫停的。比如说，商氏同样为研究所提供了大量资金，因为我算是他们本家的直系继承人。比如说，实验中涉及的异能是至高异能，再比如……我不但是作为研究者，也是作为生之异能的提供者，参与这场实验。”
　　至高异能的提供者？大学生一腔热血完全醒了，他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相貌俊美，似乎与他年龄相仿的教授。生之异能持有者的意义，没有一个自由联邦异能者不清楚——
　　“商教授，您……您才应该是主席？！那为什么……议会又宣布至高异能空缺，取消主席的位置……”
　　他混乱地说着，言辞混乱，舌头打结，而商教授不甚在意地摊了摊手，仿佛自己说的只是一件寻常小事。
　　“……很遗憾，这位同学，知道这些以后，你已经无法完全脱离目前这种事态了。”银发男人笑着说，“不过，现在走还来得及。你毕竟没有听到最关键的部分。”
　　“不。”大学生沉默了一会，“商教授……请告诉我答案。这也是明首席请我来的第二个目的。他希望能够得知您关闭研究所，赋闲在家的真相。”
　　商教授忽然放下杯子，转向落地窗，大学生看到他的侧脸上露出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笑。
　　“明知故问。倒对得起他的姓氏。”
　　“商教授……”大学生一头雾水。
　　“算了，看在你被他骗的团团转，让我看了场好戏的份上，我可以给你讲一个故事……”
　　商教授重新转向他，目光里的笑意消失了，讽刺也消失了，在阳光中，似乎露出一闪而逝的哀伤神色。大学生一瞬间觉得，那像是母亲在家中收到父亲阵亡讣告时的神情，但随即觉得自己疯了，立刻把这念头驱散出脑海。
　　“不过，是个爱情故事。”商教授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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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觉完结赶上了清明节……


第200章 后日谈 下
　　下
　　窗外的阳光渐渐黯淡发黄，像书页在岁月里逐渐陈旧腐坏一样。商教授的故事很长，从午后一直讲到日头微微西斜，才稍稍有些收尾的征兆。
　　大学生规规矩矩地坐着，并未对故事的冗长感到不耐烦，他虽然是个不懂伤春悲秋的直性子，此时却感到胸口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气堵着，怎么也出不来。
　　“所以，您那位重要的朋友和恋人……在被欺骗，被伤害后，又杀害了自己的仇敌后……选择了自……自我毁灭？”
　　他原本想说自杀，但当着商教授颇有威慑力的金色眼睛，临时结巴一下，改换了说辞。商教授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冒犯，自顾自望着窗外，语气有些飘忽。
　　“我到达楼顶时……见到的只有他被子弹贯穿，他的血和仇人的血合流在一处，染红了天台。人可千万不能引弹自尽，你不亲眼见到……永远不知道这样死相会多么难看。”
　　银发教授勾起一个笑容，可那笑容异常难看，不如不笑。
　　“您……为他下葬了？”
　　“我为他下葬，不过做了些处理……让遗容完整些，不要那样凄惨。也收回了原本属于自由联邦的那份异能。”商教授缓缓地说，“不过起初我并不怎么悲伤。他的死在我意料之内，我理解了他的死……纵容了他的死。你那位明首席虽然根本没资格说这种话，却因此再也没有原谅我的纵容。当然，他应该也没有原谅自己，但那是他活该。”
　　“明首席……”
　　“自那之后，我们就不再来往。说到底，从一开始我和明锐的理念就并不一致。在你们看来他和善，仁慈，一心为民众着想。而在我看来，他原本就是个过于纯粹的傻瓜。在目睹了千岛毁灭后，就陷入了某种偏执……认为共和国与至高异能就是这片大陆苦难的源头，只有让共和国失去破之异能，变成自由联邦的模样，采用同样的方式统治才能终结战争。不过在我看来，人类哪怕退回到只有石块和木棒的年代，一样也会存在战争，甚至是更血腥，更残酷的战争……那个死去的家伙也和我抱持同样的观点，可惜，死人是无法开口说话的。”
　　“我扯得太远了。在共和国失去执政官继承人后，他们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混乱，这你们的教科书应该讲过。那时我与商氏残余趁机撤回自由联邦，在定海城定居，直至今日，连他的坟墓也迁往这里。不过，我几乎从不去看他。在他看来，人死万事空，他已经归于虚无，坟墓也不过是生者聊以自慰的骗局。如果他死了，可以把骨灰扬在风里，日后吹风的时候，就算是祭拜他。”
　　“这……这也太……”
　　“很难理解，是不是？我起初也理解不了，但他在这方面倒比我们看得透。这也是我后来才发现的。”
　　“说回原来的话题，我起初并没怎么在意他的死。毕竟，死亡是他自己的心愿，而我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现实生活中所能拥有的一切，虚拟世界一样能够给我，连人也是一样。我再度考取了联邦大学的学位，因为无聊一路读了下去，直至留校。那段日子，我第一次接触到ai技术，院长告诉我，议会正资助他们试图研发军用ai，他问我有没有兴趣搭建自己喜欢的模型，可以用熟悉的人来搭建……我忽然想起他，或许我可以用ai复现这个家伙的人格来排解无聊，只要足够细腻，就和复生没什么区别。”
　　“更重要的是，在构建过程中……我或许可以通过亲手架构虚拟人格，来真正理解他的死亡逻辑，或许……我甚至可以从根源上解开他逻辑链条的连锁，阻止他的死亡，找到几年前我未能找到的正确答案。这比无聊的伤春悲秋更重要。”
　　“很快，我申请加入了ai计划，一边调教这个简陋的虚拟人格，一边为学院的要求服务，甚至自己申请建立了独立研究室，日子过得很快活。可惜，这间研究室是机遇，也是麻烦。议会和军方逐渐掺和进来，要求添加更多的武力模块，让我暂缓自洽的人格搭建。而他至死都不希望自己的力量被用于战争……”
　　“这倒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我自己的工作也不顺利。教导这个ai确实会让人感到一股熟悉的亲切感，我尝试寻访他临死前遗留的梦境，他人的书信，社交账号，所有他遗留的一切输入进ai……虚拟人格也越来越像他，但它始终无法自洽。和它交流的过程中，我总是感到某种古怪的割裂感，感到它不是个真正的人格，而是一大串较为复杂的字符串。大约三年后……我以延误军方进度为代价，才第一次模拟出了与他几乎完全一致的虚拟人格……”
　　“成功了？”大学生不受控制，过于惊喜地啊了一声，“那您……”
　　“的确是成功了。”商教授脸上露出一丝饱含自嘲的苦笑，“这份虚拟人格和原型非常相似，过于相似……几天之后，它自行删除了自我意识运行程序，陷入永眠。”
　　大学生的神情僵硬在脸上。室内陷入一阵冰冷的死寂。
　　“这……是能够做到的吗？”
　　“它当然做得到。”商教授张开口，唇角仍旧挂着那丝苦笑，“我第二次复现ai时，尝试剥夺它的自毁权限，然而它以近乎停止的缓慢运行向我抗议。三次，四次，五次……研究陷入了两难死局，我发现，倘若我做得不像，它就是一串没有灵魂的程序。倘若我做得太像，它就会自我毁灭……我所完成的一切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真是讽刺啊。我始终认为，现实世界无趣，混乱，丑陋……虚拟世界里可以复现任何现实，甚至超越现实。现实只需保持和平安定，为虚拟的进化维持必要空间。可那一天，那一串串的字符伏在空中，发着光，它冷冷地嘲弄着我，告诉我……”
　　“他已经永远都回不来……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替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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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金色的夕阳斜下海湾，照进会客厅，照在商教授金色的眼底。大学生揉了揉眼睛，他觉得自己眼底有些湿，而因为自己眼前有些模糊，他竟然会认为商教授眼底也有水光发亮。
　　大学生又用力擦了几下，终于，他看清面前商教授虽然面色苍白，脸上却非常干净，并没有什么泪痕，下意识松了口气，心头却仍有些古怪的沉重感。
　　“所以，您解散了研究室？”
　　教授神情冷淡点了点头，“它已经没什么存在意义了。虽然军方认为有……但我从来不支持和共和国再进行战争，就故意违反条约，把它停下来。议会不敢真的招惹商氏，拿我也没什么法子。更何况……”
　　“您是生之异能者，谁也不敢把您怎么样……”大学生恍然地开口，“难怪明首席让我找您的时候，还请求您如果可以，请使用异能……”
　　“异能我也绝不会再使用。”商教授果决地打断他，“明锐应该清楚。”
　　“还是因为您那位死去的朋……爱人？”
　　“在我意识到ai计划的失败后，我意识到自己还有最后一条路。”商教授的语气放得很轻，像叹息似的说，“至高异能在每一代异能者身上的表现形式各有不同……破之异能虽然形态各异，但大多是纯粹的攻击类别。生之异能则各有不同。我的前代表现为‘不死’，灵魂不灭，身体不死。而我的异能曾经表现为回溯形式，在继承生之异能后，它具备很强的治愈能力，可以将重伤者恢复到还未受伤的状态，那时，我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或许……”
　　“您您您，您该不会——”
　　“噔”地一声，大学生吓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翻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他则真像个傻子似的大张着嘴，结结巴巴，看着面前这看似文弱俊美，手无缚鸡之力的教授。
　　“你想的或许没错。”商教授淡淡地说，“我试图用至高异能进行……‘复活’。而后果……”
　　教授带着那丝自嘲的笑，指了指自己的满头华发。
　　“再强大的异能，在逆转生死面前都是疯狂的徒劳。我侥幸在剧烈的副作用下生还，大脑和孔窍却遭遇了极大的损耗。商氏的医生告诉我，现在我所能使用的生之异能……和一个低阶治愈异能者没有太大区别。”
　　“商教授……”
　　“年轻又愚蠢的小家伙，我的确不大想帮助明锐，即便我想帮他，现在的身体……也已经有心无力。”商教授站起身，摇了摇头，“就这样回复明首席吧。”
　　一片沉默。大学生心生怜悯，望着夕阳下商教授长身玉立的姿态，不忍心再用明首席的任务叨扰这位长辈。虽然商教授看起来只和自己差不多岁数，却失去了爱人，失去了异能，也跟着失去了至高无上的地位……
　　他起身告辞，特别深地鞠了个躬。忽然，大学生猛地想起商教授故事里的一句话，猛地抬起头来：
　　“商教授！恕我冒昧，还想再说最后一句。我记得您刚才说，您的朋友对您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以后多出门走走。他是不是某种程度上也预料到您今后的行动和困境，提前做出了劝告？”
　　教授愣住了，面容上倨傲的讽刺渐渐消失。银发的男人头一次认真地凝望着他。
　　“您自己也说，您无法在虚拟世界模拟他，现实世界的确有些无法替代的东西……既然如此，您是否应该也踏出自己的房子，走向外面的世界？”
　　“……陈词滥调。”
　　“可这是那位‘他’所期望的事……”
　　商教授哼了一声，摆了摆手，一根手指垂在沙发扶手的按键上，似乎打了个铃，“送客。”
　　伴随铃声，那位侍者模样的人又回到客厅，准备引他出门。大学生仍然不甘心地望着沙发，“商教授，我……”
　　“记得告诉明锐，别做他的春秋大梦了。我不会原谅他的自甘堕落，共和国更不会原谅他的背叛。”
　　商教授继续不耐烦地摆着手，干脆背过身去，不再看他。大学生试图逗留，那位管家却径直引着他朝外走，仪态虽然礼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迫意味。大学生不敢多留，只得跟着他走出去。
　　“管家先生……”大学生怯生生地说，“我……真的不能再抢救一下了？”
　　“商先生的性格向来如此，他既然失去耐性，您还是不要多留为好。”
　　那位管家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随即叹了口气，语气很是轻柔，也很是无奈。
　　“不过，先生您的计划也未必宣告失败。您的说辞虽然直率简单，却不无过人之处。商先生……或许当真会考虑您的提议，试着走出那座虚拟世界的孤城，朝外界看上一眼。为此，或许我也该感谢您今天来访。”
　　“真的？”大学生有些惊喜，忍不住提高嗓音，但随即又压了下来，“您真是个好人……您叫什么名字？”
　　“我？我这种人可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名字。您也不必为今天的事太过挂怀。”
　　管家模样的人低声说着，将他送到门边。走到门口时，那人将门虚掩上，推了推眼镜。隔着逐渐关闭的门缝，大学生忽地张大双眼——管家厚厚的镜片下，露出一道绿意盈盈的微光。
　　这可不是常见的瞳色啊。门关上的那一刻，大学生忍不住在心里感慨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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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长的旅途终于在这里结束，感谢各位追更到此处的读者，完结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