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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清君侧
　　作者：岚凪
　　简介：我越过万里山河，来接我的将军凯旋
　　看似正得一批实际戏精附体攻X看似浪得一批实际又纯又正受
　　褚淮X乔逐衡，1V1，he
　　双暗恋，隔壁小孩都甜哭了。
　　当年威名赫赫的镇国将军乔逐衡被一群打着清君侧之名的奸臣贼子扳下神坛。
　　乔逐衡愤而出走，反戈一击,做实这乱臣贼子之名。
　　未料一朝翻水。
　　被自己的暗恋对象捕获。（毫不知情）
　　褚淮出生书香世家，少时习武最终弃武从文，也曾蟾宫折桂，奈何宦海难游，只能跟着新任的草包将军十战九败。
　　忍无可忍间亲自上阵。
　　一战成名。
　　捕获自己的暗恋对象。（精心计划）
　　掉马前
　　褚淮:掉马是不可能掉马了，这辈子都不可能，乔逐衡又傻又好哄，我超喜欢骗他的。
　　掉马后
　　褚淮:真香。
　　我越过万里山河，来接我的将军凯旋
　　只想写甜甜甜，努力当一个恋爱甜文选手ing
　　日更
　　预警：作者没有逻辑，文笔很菜
　　主要是剧情，感情苦手（在练了，在练了）
　　笔下角色难免性格多面，人设标签不能完全概括
　　去留随意，全图一乐


第一章 闻君已是书中人
　　垣国乔家，将门世家，名冠三代。
　　开国有功，护国忠贞，镇国无双。
　　三代武将尤以镇国将军乔逐衡最为惊才艳艳。
　　乔逐衡其人，乔家第三代独子，束发之年以一杆银枪成名，独占鳌头夺武状元，行走沙场十年，军功无数，边塞蛮族闻其姓名无不色变，两股战战，不战而退。
　　世人皆传，乔将军紫缨银枪所指之处，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得此良帅，国祚无终。
　　然，天有不测风云。
　　大胜塞外西夷的最后一年，垣国外忧尽解，蛮人远退，朝堂听闻发令催归，满身挂誉的乔将军凯旋而回，行至国中忽接传书密信，乔将军展信，面色连连惊变。
　　后归朝将士讲起当日情景多是不忍，说是只见乔将军先是大惊，随后大恸，最后竟是仰天狂笑，震得天公簌簌，抖落千重鹅毛。
　　不及众人反应，乔将军随手将书信捻为齑粉，飞身跨上他的千里神驹“边漠雪”，银枪一挺就是在地上龙飞凤舞写下一首诗
　　——少年意气，踏山河，关山难度。问苍生，何处归，壮志未尽。十载荣辱处不惊，三朝忠名坚如磐。心戚戚，自笑负恶名，且随之。
　　最后乔将军的手竟是颤抖不止，长叹一声，在那未完的半阙词下写下最后几个字，勒马狂奔入重重雪幕。
　　众人望去见是六个字——
　　恨、恨、恨。
　　罢、罢、罢。
　　众人只觉心如冷水猝浇，那马带起的风似乎此刻才来，呼地卷起那地上飞斜的字，化作一道白色龙卷，也随着乔将军而去，再不见踪影。
　　半月后，群龙无首的乔家军接信，这才知朝中以徐家为首的几个外戚势力借莫须有的罪名，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谗言乔家，编造乔逐衡里通外族的伪证，乔逐衡十年间入朝次数寥寥，又功高盖主，本就对乔家心怀猜忌的新皇不顾先皇之令，先治了乔老将军叛国罪，催乔逐衡归朝本想一并发落，未曾想有人先行知会，竟让他跑了去。
　　等朝中得知乔逐衡逃离已是一月后，靠着神驹“边漠雪”，乔逐衡怕早已逃出国境，后据各城池守城官兵所言，他们那时见到的是宛如白色狂风般的人与马，气势磅礴，早已逃离垣国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个雪夜长奔的背影……
　　台上说书的人话音微微顿了一下，再开口又是抑扬顿挫的口音。
　　“且说那乔将军逃离垣国，本当不再出现，谁知五个月后，鹤上洲的城关被破，西夷人长驱而入劫掠粮草，就在百姓叫苦不迭之时只见一骑着高头白马的人驾马而出，威风凛凛，银枪烁烁，气势逼人！随手而起正是那乔将军成名枪法——逐浪枪法！定睛就见那马上骑跨之人正是不知所踪数月的镇国大将！”
　　“啪。”说书人惊堂木一拍，听客俱是肩头一耸，说书人的折扇在手中兜了一圈，语气忽不见慷慨反而转而沉郁。
　　“就在大家以为救星驾到之时，变故陡生，那乔将军一枪洞穿了守城将领，满目肃杀，干脆利落，见此景众人俱是大骇，这才惊觉那莫须有的叛国之罪确不是空口捏造，这乔逐衡果真背信弃义投奔外族，当起了叛国将军。道是天公作弄，只可怜乔家满门忠良，最后竟出这一乱臣贼子，败坏了百年忠名，再无从申冤，可惜啊，可惜……”
　　一声接一声的可惜在茶馆里飘荡，连带听众的面色也满是不忍，镇国将军威名举国皆知，谁也无法想象一个以忠立名的人忽然叛变，皆是想恐怕是有隐情，为了满足大家的好奇，就光这个隐情坊间编造的就有不下百种，若是能遍游国内茶楼，就能听见千奇百怪的原因，凡事能扯上一点的都在瞎说。
　　果不其然，那说书人吊了观众胃口片刻，徐徐开口:“要说这个中隐情，自是……”
　　“褚兄，这乔将军……真像他说的这么厉害？”细细的声音带着唯诺，说话人是个看着有些木讷的年轻人，五官算是端正，只是看起来有些紧张，眼神飘忽不定。
　　他身旁坐着一个着粗布青衫的人，那人面色偏白，五官隽秀，微微垂眸，看起来极为温和，乍一看没什么特别，但却极为耐看，天资自成，倒是斯文雅致。
　　这被称为褚兄的人微微抬眸，那眼眸没什么光华如同一泊死湖，一下让原本还算清俊出挑的容貌减色不少，许久才听他慢吞吞道:“既然能成为镇国将军，征战沙场十年遍立威名，自然是有过人之处，虽没有坊间流传得神乎其神，应当也差不到哪去。”
　　闻言徐谯的脸色变得不那么好起来，皱成一团，忍不住扯了扯身上的狐裘大衣，竟像是在发抖，虽现在已是深秋，天气凉得快，但也断不至于冷成这样。
　　“不过我们此次来自然是遇不见他的，徐将军大可放心。”
　　褚淮说话温吞，但清晰有力，似乎很有镇定人心的作用。
　　“我这不……这不怕嘛。”
　　徐谯讪笑两声，缩着脖子像个呆头鹅。
　　褚淮没有吭声，他不怪这个草包怂成这样，毕竟一个十战九败，仅有一战还是嗷嗷哭着逃跑的怂包再多的安慰都是没有用的。
　　谁叫自己运气不好呢，当年乔逐衡武状元登科之后第二年他褚淮也是蟾宫折桂，当了文状元，只是这几年垣国新帝不似以往，勤政几年后就荒淫起来，外戚抓准时机粉墨登场，把一个原本根基雄厚的家国分得四分五裂，一个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知怎么盘算着名正言顺拿下这个尚值垂涎的垣国。
　　褚淮当年金榜题名入了尚书，因为和几个老官意见相左，有人趁着外戚横行将他赶去了那断腿的三皇子手下伺候，这几个月外族频频入侵，尤其乔逐衡跑后良将被打压得凄惨，拿出来充帅的都是外戚的草包，带着一大堆老弱病残东奔西走，不是今天被打就是明天挨揍，好好一个强盛国家硬是变得左支右绌起来。
　　比如这个徐谯，连外戚都算不上，就是个不知哪来的同姓的人，认了徐家一个干爹，封了一个将军，给了几百号人就赶上了战场，褚淮因些变故被扯进了这个残破的队伍。
　　当初听说的时候褚淮都不知是气还是笑，这昏祸乱世，将军一抓一大把，谁说不可笑。
　　就是这样一只破队，蹭着垣国残存的一只外戚大军跟着上了不少战场，当然，但凡轮到徐谯的小仗自然是没有一个能打赢，这一百多人的队伍两三仗就败光了，这徐谯也是狗屎运奇好之人，十战九败，次次让他逃了回来，每每抱着褚淮哭得像个刚断奶的孩子，最后大军内部忍无可忍，说入秋东边边境的庆南城易遭侵犯，但敌人数量不多，正缺人手，借此就把徐谯带着褚淮一起一脚端了，说是已经给庆南城打了招呼，军队在那里借，何况离燕门近，还有先帝同父异母的弟弟燕门王在，应当问题不大。
　　于是光杆将军徐谯带着唯一一个属下褚淮上路了。
　　不过真要说起来，恐怕这两人中还是褚淮做主居多，褚淮虽没上过战场，但兵书到底读了不少，加上年少有习武的底子，总是强过一个连军书都没读过的昏头将军，徐谯次次死里逃生，褚淮必然有不少功劳。
　　两人在茶楼里又坐了些时间，确实挨不住天色渐晚，必须要去会见一下庆南城主，商量商量这过几天守关的事。
　　庆南是东边边陲的小城，离皇城十万八千里，是一个贬谪胜地，古往今来那些被皇帝瞧不上眼的朝中官员年年总有几个被贬到这里，闹出了不少旧官未离新官接任的乌龙，但这些被贬的官员中剔除那些少部分没什么才学的庸才，倒是有不少才识过人的清官，把这个小小城镇管得井井有条，虽还是比不上富庶的南方皇城，却是别有边塞风光。
　　这里毗邻外族，就像是狼口边的肉，不光被惦记还时不时被啃一口，好在因为地方小油水也不足，每次算不上损失惨重，真要草包来顶着也不会坏什么大事。
　　只是这里的守城官员恰是去年不畏身死也要上谏拔除外戚的一位前朝老官秦桓衣，其人刚正，先帝在时没少被他气得跳脚，但也如此其身有忠义之名，这样一想就该知道他对褚淮二人定然是极不待见。
　　两人摸着黑扣响了城主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个老仆，褚淮说明情况递了书信等着通报。
　　深秋夜寒，褚淮穿得不多风一吹袍子就乱飞，光看都觉冷，相对比旁边的徐谯身披白色狐裘却还哆嗦得直跳脚。
　　“褚，褚兄，你说他不会不让我们进去吧。”
　　“不会，就算再不待见我们，这面子还是要给，礼数还是要做到。”
　　刚说完那老仆就开了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褚淮微微颔首似是道谢，让徐谯先进了门。
　　虽说是城主的住处，但也不大，和寻常民宅相比也就多了几间厢房，正厅只是两盏油灯就已经映亮了整个屋子。
　　秦桓衣穿的是寻常衣服，外披一件绛青色的披风，想来应当是已经歇下了。
　　见来人秦桓衣只微微行了一礼:“有失远迎。”
　　褚淮还礼:“冒昧打扰。”
　　“既然天色已经晚了，不若先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议可好。”
　　问的可好，语气却已经做了决断，褚淮也没有精力去和这位老臣互相折磨，说了句有劳算是答应。
　　双方都没有自我介绍，不过稍想就能明白缘由，秦桓衣肯定知道这两个人认识他，至于这两个被强行塞给他的外戚贼子，他秦桓衣是没有一丁点了解的兴趣，褚淮心里清明，知道两人身份不受待见，也没有主动介绍攀谈，一路默然无声。
　　徐谯不光在战场上是个怂包，其他地方基本也是从不主动出头，时刻跟在褚淮身后绝不多话，这点倒是深得褚淮之心。
　　到了住处秦桓衣说了好生歇息就离开了，褚淮进屋生了火才觉冻僵的身子恢复了点知觉，刚把身体烤暖隔壁徐谯的呼噜声已经响了，褚淮只是无奈地揉了揉眉。
　　看着跳跃的火光，褚淮似是回忆起了些许过往，曾经，他考虑过上书自荐做那乔逐衡的军师的，只是……真是，想些有的没的。
　　褚淮自嘲一声，翻上了板硬的床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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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平有限，坑就这么挖上了！
　　写起来了！
　　担待担待


第二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啧。”
　　银枪在地上滑了一圈，又乖顺地被主人提起，身披银甲的将军微微垂眸，眼底有几分嘲讽，那被盯着着的垣国将军有些发抖地低下头。
　　“放了吧。”
　　乔逐衡语气带着索然无味的意思，打了一声呼哨，边漠雪踢踏着过来蹭了蹭自己主人。
　　清点过物资几个西夷士兵把粮草都捆好绑到马上，这些粮草顶不上多久，不过总好过没有，原本乔逐衡来这里是准备大打一番，赚个盆满钵满，只是谁知道这最富的关口花了大精力在加固城墙上，原本就易守难攻的关口竟变得固若金汤，硬是没有丝毫攻城的可能，最终对方可能看他人少派了一个乔逐衡见都没见过的将军出来对战，那草包将军没几下就被打得满地乱爬，乔逐衡只抢到一点粮草，之后是彻底再咬不下半口肉来。
　　乔逐衡站在凸起的山崖上望着那高大的城墙脸色阴晴不定，这关口防守当初还是他乔逐衡亲自监督建起来的，现在又加固一层当然是没有打进去的可能。
　　马上就要入冬，攻城除了拖延时间根本没什么用，乔逐衡把枪背好上了马。
　　“你们几个跟着我，我们往东走。”
　　士兵有些奇怪:“往东？”
　　乔逐衡颔首:“这里打不下去了，不要磨蹭时间，几个人把粮草运回去，我们几个轻装去别的地方。”
　　西夷士兵立刻把令传了下去，迅速有几个身强体壮的士兵背好武器围在乔逐衡身边，乔逐衡稍稍清点了一下人一勒马便是打头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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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桓衣喝茶得时候很慢，手端着茶杯喂到嘴边都有些哆嗦，褚淮知道这是因为他早年在宫里写文书手上落了病，宫里到冷的时候还有好药材擦手，到了这边塞别说好药材，连个暖手的都不怎么舍得用。
　　待吞下一口温茶，秦桓衣方徐徐开口：“庆南城是小地方，侵犯谈不上严重，都是小打小闹，他们抢些东西走便不再叨扰，可能用不到两位，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功劳。”
　　褚淮也不恼：“抢一点自然也是抢，能守住定然最好，并非是为了功劳。”
　　秦桓衣轻笑一声:“我倒觉得损失一点换一年稳当没什么不好，庆南城虽小，但喂狗的肉还是有的，反而是朝中外戚时不时重税，名正言顺劫掠一空，守都没处守，这才是苦不堪言。”
　　徐谯裹着大衣低头扣手，把秦桓衣斜斜投来的蔑视阻挡在头顶。
　　“秦城主说笑了，我们来这里并非代表外戚苛查，只是想贡献一份力量，总不能让那外族以为我们垣国好欺负，”褚淮顿了一下转开话题，“若是秦城主愿意，不妨让我们看看守城图，也好了解情况。”
　　秦桓衣挥了一下手，老仆应了一声退下去，秦桓衣继续道:“看了又有什么用，莫不是你们两人想二夫当关，万夫莫开吗？”
　　“我在这里便抖落清楚了，整个庆南，守城的官兵加起来不足一千人，若是对上凶猛张狂的外族就算能赢也是损失惨重，粮食少了还能再种，大不了饿上一个冬天，若是为了你们的名利丢了命，便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二位要真有心守城，上那关口同士兵一同御敌我秦某人自然不会多一句废话，但二位若是就在这里和我空口白牙谈守卫，我劝二位还是莫要插手我城中事。”
　　徐谯愈发紧张地拧手，侧头看褚淮，后者岿然不动，只是含笑道:“秦城主说的是，我们自然会出力。”
　　那边老仆拿来了防守图纸递给褚淮。
　　图上把城楼布置绘得清楚，看字应当是秦桓衣的手笔，想来他为了庆南城也是花了不少功夫，或许真的无愿回朝，就准备在这里扎根了。
　　褚淮收好图纸:“我们准备去关门看看，请问可否引路。”
　　“这是我亲信，你们随他去就是，城中还有事务，我就不奉陪了。”
　　褚淮也并未为此表露情绪，只说了感谢就带着徐谯随仆从往城外去。
　　一出门徐谯的脸就垮了下来，委屈万分。
　　徐谯小声询问:“这外族每年都来入侵吗？”
　　老仆态度算是客气，但语气全然不是那样，冷漠道:“乔将军在的时候自然不是，自他走后，隔三差五就有外族叨扰，若说今年，怕是必然会来。”
　　徐谯立马不再多问，他那小鸡胆还撑不起那么多惊吓。
　　乔将军，乔将军，他人已在关外外族，但名头在国内却依然响亮，三代忠名，并非一场清君侧可以撼动的。
　　褚淮的眼眸微微低垂，遮蔽着本就没什么光彩的眸子。
　　三人登上城楼，远望看见一地荒芜，现在深秋，过不久立冬这里就会被大雪盖满。
　　守城的将领看起来精神还算不错，褚淮没说他们的来处，只说是朝中派来帮忙的，报了自己名字，大家听闻不是外戚的姓，态度好了许多。
　　褚淮问了问近况，守城头领道:“庆南关是小关，比不上西边曾有乔将军守卫的长庭关，前些日子听闻他们加固了城楼，让前来劫粮的西夷人扫兴而去，姑且算是个好消息吧，只是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往东来，不过庆南小，他们也知道，应当不会来讨没趣，其余外族来的次数不多，就算来了我们也勉强能应付。”
　　说罢又看了看褚淮:“你们可是带军支援。”
　　这个问题一下问到了尴尬的地方，褚淮总不能说他们是来当便宜将军的吧。
　　“军队难行，先让我们来了解情况，轻装快。”
　　领头没有怀疑，点了点头忙自己的去了。
　　褚淮又左右探查了一番，姑且算是大概了解了情况，不能说多糟，但确实只是勉强应付。
　　徐谯一直跟着，从头到尾没敢说自己身份，这会儿有些可怜:“褚兄，我饿了。”
　　再待下去也没什么用，褚淮点头应了:“那我们先回去吧。”
　　回了秦桓衣府上已经准备了饭菜，简单得让徐谯目瞪口呆，清一色绿菜叶子暂且不论，那一碗清水里几十粒米难道是粥？
　　徐谯看了看褚淮，后者已经上桌了，看徐谯还不过来有些奇怪:“你刚才不是还说饿吗？不吃吗？”
　　这下徐谯只能不情不愿坐下，看那些菜也不是什么好菜，不过是边塞随便挖的野菜撒上些佐料清炒了就上桌。
　　褚淮不说话，徐谯也不敢说什么，只是那秦桓衣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一个人吃得很香。
　　离席后徐谯不免抱怨:“好歹是城主，不沾荤就算了，野菜就这么端过来也太随意了。”
　　“塞外小城定然比不了南方，若真是说起来原因也还是外戚掌权的引起的，我早先听闻不少原本要发给东方的赈灾粮有都被扣下了，说是与其给外族劫掠，不若留在中原和南方，省得浪费。”
　　听见褚淮的评价徐谯只是嘟囔了一句不再多说，他不过是依附外戚的千千万个猢狲中的一个，谈不上对外戚忠心，就算有，这么多场仗也早磨光了，所以对褚淮直言外戚错责没什么反应。
　　褚淮耳力好，又离得近，听见徐谯的话觉得有些好笑，他说的是“要是乔将军在就好了”，是啊，大家都这么说，可是乔将军被迫背上罪名，不得不远走的时候，怎么没人站出来替他说句话呢？
　　当然，这不能怪徐谯这种人，那些外戚自然是不会说出这种话的，外戚最希望的便是朝堂忠良死个干干净净，好让他们再无顾及，不然也不至于不等乔逐衡回朝就早早把乔老将军害死在狱里。
　　褚淮又习惯性地把眼睫压低，像是一个低眉顺目的小厮。
　　如守城官兵所言，褚淮在的五日里来了两小撮外族人，但没讨到便宜，来了也不恋战看打不过跑得飞快。
　　秦桓衣操心城里人的衣食住行，每天摸不到半片人，只听闻他前些日子写奏折的时候手都快提不起笔。
　　这样一来整个府上褚淮和徐谯反成了最游手好闲的人，每天看见庆南城的情况，开始还有不满的徐谯也再不说什么抱怨，城中凋敝，全靠秦桓衣一人艰难维持，未想反比那些大都城还要团结，街头巷尾都是一派和气，几家情况还算不错的都已经挂上了红帘，等着过年关。
　　又过了一个月左右，立冬的那天秦府上出了件事——秦桓衣病了，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他年纪大了多病也是寻常，只是今年可能操劳过度，病情竟是凶猛异常，几个仆人乱成一团也不知如何是好，褚淮去拜访的时候就看见秦桓衣坐在床边满头是汗地写着什么。
　　“秦城主歇歇吧。”
　　秦桓衣轻哼一声，声音沙哑:“我倒是想。”
　　那笔运得直打抖，好好的字都有些歪扭，秦桓衣的眉头死死打成一个结。
　　“若是不妨事，就由小辈来代笔吧。”
　　秦桓衣嗤笑，眼都不抬一下：“你？你会写字吗？”
　　褚淮知道自己在朝中没什么名头，只是谦恭道:“我本就是文官，被临时调去前线当军师的，谈不上文采斐然，写写文书自当不在话下，若是秦城主信不过你口述我代笔也是可以。”
　　这么多日住下来，秦桓衣从未深入了解两人，自然也不知道褚淮和徐谯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连名字都记得不甚牢靠。
　　秦桓衣咳嗽两声，没有坚持，颤巍巍放下笔:“你来吧。”
　　褚淮搬了凳子坐在桌对面，沾了墨:“请问是写给谁，何事？”
　　“燕门王，向他借些粮食和兵马。”
　　秦桓衣脸庞的轮廓在灯火下非常深，细看就发现全是苍老的纹路。
　　褚淮颔首，运笔流畅，没有多久就写下一篇，落款时看向秦桓衣，后者轻咳道:“守义。”
　　守义，秦桓衣的字，看来两人的关系应当不错，褚淮轻巧两笔落了款。
　　秦桓衣拉过纸，细细看了一遍，这篇文书遣词妥当自不必说，尤是这字体流畅飘逸让人看着爱不释手。
　　“好字。”
　　秦桓衣一点不吝于称赞，他原本在朝中也主持过科举，对这些自然比常人敏感。
　　褚淮抱了抱拳:“过誉了。”
　　这么一来秦桓衣对褚淮的观感一下好了许多，原本他不喜欢褚淮也只是以为他是外戚的走狗，对于他这个人本身是没有什么偏见的。
　　“你刚说自己是朝中文官，何时入的朝？”
　　“也有十年了。”
　　秦桓衣微疑:“那我为什么未曾见过你。”
　　自己被贬也不过是去年的事，按道理应该觉得褚淮面善。
　　“说来惭愧，小辈能力有限，进了尚书没多久就被调去做别的事了。”
　　秦桓衣看了看字，对褚淮这句能力有限抱有十二万分怀疑。
　　“那你是做什么?”
　　褚淮不着痕迹细细看了一遍秦桓衣，轻声:“给皇子陪读。”
　　“天子之师……”
　　秦桓衣一时找不到话，这可是光耀门楣的事，只能说褚淮实在是谦虚过了头。
　　褚淮摇了摇头:“并非秦城主所想，我陪读的是三皇子，瑜瑄，而且说是陪读其实也太过抬举自己了。“
　　闻言秦桓衣哑得更加厉害，唔唔了两声，眼眉垂落看起来有些伤感。
　　三皇子，瑜瑄，本是嫡子皇储，若非意外跌断了腿，现任皇帝必然是他，三皇子文韬武略，举朝皆知，其母是严皇后，也是出身自朝中颇有名望的世家，先帝和皇后琴瑟和鸣，对三皇子极其宠爱，三皇子非但不恃宠而骄反而谦逊有礼，时时给先帝进谏推贤举能，协助朝中事务，当初朝中几乎所有人都支持着三皇子，若其能登基自是众望所归，可惜天妒英才，竟让三皇子遭遇此等祸事，那被外戚扶植的五皇子在其母徐氏的帮助下趁机夺走了太子之位，五年前五皇子登基后，垣国就开始了每况愈下，短短几年竟就变为如此状况，实在是天命难违。
　　秦桓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道:“那你是。”
　　褚淮轻轻一笑，眉目舒展，眼底似有光华掠过:“自然是三皇子的人，只是现在外戚掌权，大丈夫当屈则屈。”
　　“这倒是……唉，那一直跟着你的那位?”
　　“他是被徐家提上来的将军，我被派去佐助他。”
　　“他那哪有半点将军样！”
　　秦桓衣一直以为褚淮才是派来的将军，徐谯不过是一个小厮。
　　褚淮笑而不语。
　　秦桓衣摆摆手:“也罢，我都一把年纪了，竟然还犯以貌取人这种错。”
　　信被四四方方折好，秦桓衣和褚淮说话的语气一下亲和了许多:“你说自己姓褚，可是以前那城南褚学士的孩子。”
　　“正是。”
　　“了不起，了不起，我当初听闻褚家儿郎当了登科状元还纳闷没见过人，现在一见倒是了了心愿。”
　　“当时不明事理，在尚书里鲜少露面，也是我的不周。”
　　“年轻人能静下心的人不多，你那样未尝不好，唉，只是可惜你长在太平盛世，却无法享这太平盛世。”
　　“但也正是世道不平，才有机会来匡扶天下。”
　　“哈哈，现在这可是武将匡扶的机会，作为文官能做的太少喽。”
　　褚淮没有接话，把信封提好，秦桓衣拿着字又是练练称赞，褚淮都有些不好意思。
　　“若是有机会，倒是希望你能留下些墨宝，这边塞小城，能写字的太少了。”
　　“若是秦城主不嫌弃，小辈自然不胜惶恐。”
　　“哪有什么嫌弃的。”
　　秦桓衣把信封压在镇纸下:“等晚些时候谢伯回来，就让他帮忙送去城东。”
　　“若是不嫌弃小辈可以代劳。”
　　“你来庆南没多久，也不认人，免得被人误会。”
　　褚淮知道这不是小事，没有坚持。
　　秦桓衣把灯捻暗了一点，许久才轻声问:“你走时，瑜瑄殿下如何。”
　　秦桓衣当年给幼年瑜瑄当过一段时间老师，瑜瑄跌伤腿之后他就被调去做别的了，自那之后瑜瑄一直在皇城边的宅子里没怎么出来过，算一算时间也已经有七年了。
　　“三殿下好了许多，就是冷天腿会不太舒服，他也一直挂念着秦先生，听闻我在边塞辗转，也托过我问候，只是没想这么久才能来。”
　　秦桓衣摇摇头，看起来万分悲伤，他膝下无子，内心大逆不道把那皇子像孩子一样对待，这种痛苦难以向外人道。
　　“那……”
　　“城主——城主！”
　　门外高喊连连，听声音竟是年轻人，褚淮心觉不妙赶紧去开门，秦桓衣艰难爬下床，紧着披风慌急跟着褚淮。
　　刚开门就撞进来一个穿着官兵服的年轻人，差点一头载到地上，褚淮手上用巧劲，一下把人带住。
　　“咳咳，咳咳，”开门的冷风让秦桓衣受风，咳嗽不止，“怎，怎么，咳咳……”
　　褚淮赶紧接过话:“发生什么了，详细说。”
　　“西夷，西夷人，打打打打过来了！”
　　褚淮心头一跳，现在已经立冬，按道理他们出兵的频率应当不那么频繁，毕竟冬天气候不宜推延战争，而且一个小小庆南哪有什么可抢的。
　　“他们有多少人？装备如何”
　　士兵几欲泣泪。
　　“三十多号人，都骑着马，轻装，但是……但是……”
　　“打头的是乔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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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架空，没参考到什么朝代
　　随心写，谢绝考据


第三章 关外消磨人未改
　　徐谯被强行塞进马车的时候还沉浸在午睡的昏沉中，紧跟着就是噼里啪啦一堆东西砸在他身上，又叮呤咣啷落在地上，生生把他砸醒了。
　　定睛看去，却发现自己怀里是一把长剑，还有他一直穿着的铠甲都堆在地上，徐谯登时吓得三魂飞了七魄。
　　马车逛荡，在暗色的天幕下急急狂奔，褚淮驾马的手很稳，但也捏着汗。
　　“褚兄，褚褚褚，褚兄，我们，我们这是去干什么。”
　　徐谯艰难地把头从车帘弹出来，满脸惊恐都快刻进骨头里去。
　　“西夷人打来了。”
　　“不是说立冬之后他们回自己部族，少来吗”
　　褚淮的下颔绷紧，想起之前守城将领说长庭关未被大伤，想来这就是为什么那群人不惜这么远也要跑来的原因，庆南是东边的弱防，还穷困，他们那么远跑来怕是要把这里扫荡干净。
　　“打仗这种事情，谁说的准。”
　　徐谯都快哭了:“他们有多少人啊。”
　　“不多，三十多号人。”
　　这句话姑且让徐谯放心了很多，根本没想过褚淮会不会漏些什么。
　　比如，漏了告诉他为首的领队是乔逐衡。
　　等两人上了城楼，看见防具已经开始不堪防护，在城楼摇摇欲坠。
　　谢伯看见来人神色反而更差:“城主在哪？”
　　“城主身体抱恙，又受了惊寒，托我来看情况。”
　　谢伯不知道褚淮现在已经在秦桓衣那里坐好，只是哼了一声:“这军功你们想要我也不拦你们，就怕你们没那个胃口。”
　　乔逐衡最擅长的战斗就是以少胜多，四十人能让他用出四百人的效果，这守城的人现在也就两百多人，还有好多都没反应过来，下面一个乔逐衡守着谁也不敢当出头鸟。
　　“我看看。”
　　徐谯拿过“千里眼”慢慢看着，真如褚淮所说只有三十来号人，估计快四十，不过四十人不算太多，跑掉应该……
　　“千里眼”猝然落地，徐谯一副痴呆的样子，千里眼最后定格的是一个素银的身影，虽戴着头盔，但那标志性的紫缨银枪……
　　徐谯用力哆嗦了两下，毫无征兆嚎了起来。
　　“哇！哇！！！我不干，我不干！”
　　他竟然当即坐在地上耍起了泼:“你这是要我死，要我死……哇，我要回去，我不当什么大将军了，我要回家……哇……”
　　徐谯的举动太突然，大家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谢伯:“……”
　　褚淮环顾看见守城官兵那或怒或鄙的眼神，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圆场，总不能说徐谯一直这个德行，这只是正常发挥。
　　“不是说他不会来吗，你骗我，你骗我……哇……咳咳咳，回家……”
　　“这就是，呵，你们来支援的所谓将军。”谢伯也再不绷着那礼貌姿态，挥挥手，“滚吧。”
　　徐谯真麻溜准备滚——他是站都站不起来了。
　　褚淮捡起摔坏的“千里眼”往远处窥望，正看见乔逐衡望过来，像是心情极好，转了一圈银枪，微微仰首，似是蔑然。
　　徐谯那边拽着褚淮的裤腿直打哆嗦，哭得脸都冻僵了，清水鼻涕在脸上脏得一塌糊涂。
　　“你不去吗？徐谯。”褚淮的声音很轻。
　　“不去不去，你不如在这里杀了我。”
　　徐谯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眼泪汪汪直直看着褚淮。
　　“好吧，你回去吧。”褚淮顿了一下，“铠甲留下。”
　　徐谯哆哆嗦嗦往楼下爬，没再敢多看褚淮，生怕他反悔。
　　褚淮抱起盔甲，长叹一口气。
　　这厢仗已经开始了，谢伯指挥得焦急，他不是什么治军良材，也不过是照猫画虎，哪里对付得了乔逐衡指挥的西夷人，很快就手忙脚乱不知如何应对。
　　忽而一只手拍了拍谢伯，后者有点不耐烦，看见是褚淮没好气:“不是让你们滚了吗！”
　　“嗯，他滚回去了，我要滚去前线。”
　　谢伯:“……”
　　褚淮把银盔戴上:“一会我出去了，你们就把城门烧了。”
　　“什，什么！”谢伯拉住褚淮，“你干什么去。”
　　“应战。”
　　“你他娘是不是疯了！你打得过吗？！”
　　“那要打了才知道，”褚淮顿了一下，“借我一把枪。”
　　“你到底……”
　　褚淮已经挣脱开了谢伯的手:“别忘了烧城门。”
　　城门是木制的，但雪天受潮很难烧起来，烧了不会起火，反而是浓烟滚滚。
　　乔逐衡在远处看见城门起火高喝一声，西夷士兵赶紧后撤，看见滚滚黑烟的城门乔逐衡挑了一下眉毛，这倒好，他还真想看看这群人玩什么花招，烧城门防得了一时难不成还能防一世，这天气时不时就会降雪，就算不灭了这火，等城门烧完不还是任由他们长驱直入。
　　正想着忽见滚滚黑烟当中一匹褐色的马奔突而出，黑烟被它飞跃而出的姿势牵扯了一下，倒像是踏着一层黑云破出。
　　马上人银甲烁烁，手中提着一杆漆杆红缨枪，踢踢踏踏而来，那马似乎被烟呛了，撂了两个蹶子。
　　乔逐衡轻笑，这群人真是走到穷途末路，竟学起了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真是有意思极了。
　　褚淮曾立志武学，史上多的是投笔从戎，偏偏他反其道而行弃武从文。
　　所有人都说褚淮生在学士世家，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要回到寒窗苦路，只是现在又不得不拿起了枪。
　　褚淮起手挽了一个枪花，就这么挺背直直看着对面马上的乔逐衡。
　　两人隔得很远，但都意识到这是一场对视。
　　乔逐衡动了，他将枪攥在手上，低头向身旁的西夷士兵说了些什么，那四十位勇士齐齐后退，让出了乔逐衡。
　　显然褚淮的挑衅让乔逐衡生出了些兴趣，或许这只是褚淮以为的挑衅，对乔逐衡而言不过是一场游戏。
　　边漠雪听从主人指挥往前两步，未再动，如同一座雪塑，褚淮摸了摸坐下褐马的皮毛，这已经是整个庆南最好的马了，尽管如此也瘦得骨头突出，皮毛色泽晦暗，在雪地里肌肉微微抽动，似乎畏惧于边漠雪的气势。
　　没有多余的言语，褚淮先动了。
　　“驾！”
　　褐马听从驾驭猛地冲了出去，褚淮压低身，右手把枪紧攥在手中，那一直刻意低垂遮蔽的眼眸这一刻似乎终于能在盔甲的遮蔽下睁开，如同两团暗色的幽火。
　　一枪，直取乔逐衡面门，手法有些生涩，乔逐衡一甩枪就挡住了袭来的第一击，边漠雪甚至未曾移动，褚淮能看见乔逐衡那有些怜悯的眼神从他身上滑过，十年盛誉并非浪得，只消一眼就能看出褚淮装备磕碜，枪法也很是生疏。
　　褚淮拉着马急急退了几退，第一下的试探一点用处都没起到，两人间的差距着实太大，不管怎么说他都已经多年未碰这枪了，对上乔逐衡更是胜算渺茫，褚淮捏了捏枪深吸了一口气，提枪复来。
　　但他并非毫无办法——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比褚淮更熟悉乔逐衡的枪法。
　　谢伯在城墙上看见褚淮第二次袭击都替褚淮汗颜，褚淮的姿势动作一看就知道没上过战场，也不知道他怎么敢托大对抗乔逐衡，又想起褚淮最后的嘱咐，一时有些后悔陪褚淮这么冒险。
　　第二枪未曾沾身就被乔逐衡挑飞，不等褚淮缓过来后面紧追着一枪，未想褚淮早有准备，折枪而回堪堪挡住了乔逐衡的第一枪，那紫缨就在眼前飘过，虎口被震得发麻，褚淮知道对方顶多用了半成力，但还是忙夹马后退卸力。
　　褚淮注意到乔逐衡打量了他一下，似乎是在好奇他刚才怎样紧急反应过来，但这打量仅是一次扫视，边漠雪前蹄一摆乔逐衡当即抬枪鞭向褚淮，一人一马配合天衣无缝根本看不出是谁先动，褚淮只看见一道银色影子扑面而来，当即举枪同时闪避，虽和坐骑还没培养出多余的默契，但觉出危险的褐马还是配合着侧开，褚淮立刻抓住机会斜枪把这一枪的力量避开。
　　那银枪犹如有神，一击未得立刻追着褚淮蛇摆龙游，褚淮只能全身心用来闪避抵挡，若是从旁看就能看出乔逐衡在戏耍褚淮，但后者倒是沉稳，与对方的银枪对抗，还是能招架一番。
　　乔逐衡一路从长庭关受了气过来，正好又是一个草包将军，用的还同是枪，若不是来自取其辱给他乔逐衡解闷的还能是什么。
　　这么一想乔逐衡下手间戏弄的意味就重了许多，眼底多了玩味。
　　但到底不能拖延，过了不过十几招，乔逐衡加快攻势，想几下把褚淮打下马，未想褚淮看着应接不暇，但竟然勉强把自己要紧地方护得滴水不漏，乔逐衡用了几次实打实的力气，除把褚淮的手震得飙血外竟然没再多占到便宜。
　　看对方疲于应付却能苦苦支持乔逐衡不觉有些意外，谁能想到这打着打着还把褚淮的枪法记忆打了出来，看着应对也流畅不少，乔逐衡这么一琢磨手下也开始用了真招，感觉到攻击变换褚淮在盔甲遮挡下的唇角竟不觉挑出了一个笑，眼眸划过一丝狡黠。
　　褚淮是慢热的对手，这一番过招竟显出几分酣战的意思，虽他没上过战场，但一对一不见得不行，何况他知悉乔逐衡枪法的每一处变化，只是褚淮到底没有战场经验，加上装备不及对手，依旧只能边战边退，乔逐衡倒是越战越勇，银枪一路逼着褚淮不停露拙，好几枪都挨在了身上要紧地方。
　　谢伯在顶楼上看见褚淮竟然坚持了这么久也很是惊讶，看着两人向着城门逼近赶紧吩咐手下准备。
　　漆杆枪被乔逐衡的银枪锉了好几个口子，看起来很快就要坚持不住，褚淮连连后退露了看似不小心的破绽，乔逐衡抓准时机，银枪狠狠甩来，褚淮横枪刚挡住几成力气就听“咔嚓”一声手里的枪断成两节，那一枪杆结结实实打在褚淮胸口上，褚淮当即眼前一黑，但他知道机会到了，用力稳住身形右手猛地擎住乔逐衡的枪，城门同时传来声音，乔逐衡才发现不知不觉打到了城门口，听见声音猛然意识到自己竟因为轻敌入了套。
　　几乎是瞬息，黑烟中突出一个巨大的套索勒在了“边漠雪”的脖子上，绕是“边漠雪”战场经历丰富，也抵不过一时的动物本性，褚淮感受到枪的震颤，趁机握着手中冰凉的银枪用尽气力带着乔逐衡猛然翻下马，摔在地上的一刻褚淮的眼睛才恢复过来，当即伸手锁在乔逐衡脖颈，后者也不可能束手就擒，两人就在黑烟滚滚的城楼下肉搏起来，褚淮的盔甲猛挨了几拳，但这不是合身的盔甲，并不贴身，几拳打上去有不少都没有切实挨在褚淮身上，褚淮善用巧劲，乔逐衡一时竟没有占到便宜。
　　乔逐衡许久没与人这么近交战过，一抬眼就能看见褚淮那双亮得让人心颤的眼瞳，忽而意识到这个家伙打了那么久都是在作幌子，实实在在的只有这一刻，这抬头一瞬那人竟然用头猛地撞过来，两人头盔相撞，震得乔逐衡踉跄退了半步。
　　那些守城的士兵也赶紧过来帮忙，几十人合力硬是摁住了乔逐衡，乔逐衡被压在地上还是挣扎不止，发出威胁的低吼，用锋利凶狠的眼神盯着褚淮，打仗上用阴招、以多欺少也是正常，但用在自己身上肯定是不痛快，乔逐衡还以为这是个正经对手，却没想最后还是要靠这种蹩脚的手段赢他。
　　褚淮忽视那眼神，上前用膝盖压住乔逐衡脊背上的软肋，后者当即痛得锥心，褚淮一只手猛扼住乔逐衡一只手腕——那双看似无力的臂膀竟藏着惊人的爆发力。
　　“你们去退西夷人，来个人把他捆住。”褚淮强打精神才把令说完，那边西夷人看见“边漠雪”被套住的时候就已经往这里赶了，只是褚淮动作着实快，用的都是搏命的法子，加上几人合力没等对方赶过来就制住了乔逐衡。
　　看人绑结实了，褚淮没有顾虑，立刻拖着乔逐衡退进已经稀薄的黑烟里，没有乔逐衡的指挥，西夷人担心显出破绽，知道汉人诡计多端不敢贸然攻城，加上乔逐衡还在对方手里，唯有先退离城楼，在原野上远处聚着。
　　一进城门褚淮的手就松了，乔逐衡被撂了一个结实，闷哼一声，褚淮踉跄着跪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褚将军，褚将军……你……”
　　褚淮艰难摆了摆手，也无力纠正称谓，搭着谢伯的手站起来，顶着一口气说了全话:“把城楼收拾干净，我带他回去。”
　　说罢艰难往马车走，又断断续续道:“此事，此事先不要声张……莫让旁人……旁人知道乔逐衡被抓。”
　　谢伯虽疑还是满口应了，褚淮这才放心许多。
　　大家知道乔逐衡不是什么好对付的，用了好几捆绳子把人绑得像个蚕蛹。
　　谢伯命一人驾车送两人回去，乔逐衡被抬上了马车，褚淮也几乎是被抬了上去，胸口痛得像是要炸开，喘气都不太利索。
　　乔逐衡坐在车里，默默盯着褚淮，后者靠着马车一角连手都懒得动。
　　若说褚淮这战胜了，倒实在是太惨了些。


第四章 相逢总被无情恼
　　“就，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徐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话也说不清，对着秦桓衣惊怒的脸屁都不敢放。
　　“你怎么，你怎么……”
　　秦桓衣把桌子拍得直做响，刚想骂两句，胸口却堵得发不出声。
　　他看错了褚淮倒罢，竟连带看错了这个便宜将军，虽光看就知道这徐谯不靠谱，谁知道不靠谱到这个份上，直接把人撂下自己跑了。
　　“咳咳咳……”
　　秦桓衣咳到脸皱得看不出五官，才刚刚和这孩子说了没两句知心话，就遭遇这种祸端。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他们说让我可以走的……”
　　秦桓衣是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了，只是盯着油灯发木。
　　正难受却忽然听门外有马车的声音，驾车的人赶紧跳下车高呼:“城主，城主，我们赢了！”
　　褚淮在车一角动弹不得，乔逐衡反而随意得很，若不是被捆着怕是这会儿都闲适地翘起了腿。
　　马车驾得快，每颠簸一下褚淮闭着的眼睛就猛颤一下，密密的汗缀在睫毛上，全然没了刚才咄咄逼人的气势，乔逐衡注意到竟觉得有些可怜，只露出眼睛的头盔无法详尽看到褚淮的神色，不过乔逐衡清楚自己那几枪下去虽没有给褚淮开洞，但绝对也好受不到哪去，估摸着肋骨怕是断几根。
　　“咯噔。”
　　马车这次大颠了一下，好几粒汗珠被褚淮甩下眼睫，看着像是在哭，他此刻睁开眼睛都没力气匡论说话，难受只能忍着。
　　“赶着投胎么，会不会驾车。”乔逐衡的声音低沉，在狭小的马车里轻震。
　　马车的速度陡然慢了下来，颠得也不再那么厉害，褚淮的眉眼这才稍微舒缓了一些，虽不知道乔逐衡为什么这么说，但还是在心里谢了他一趟，疼痛还是紧紧啮着，不过到这份上褚淮只能庆幸自己没有死，原本他以为挨那一枪怕是要命丧黄泉，好在少时习武身体底子好，枪法这些年疏松了许多但偶尔捡起来还算能看上几分，后来跟着徐谯东奔西了半年算是把身体锻炼了，加上盔甲不合身，竟阴差阳错把最后要紧一枪的力气散到了全身，骨头应该是没有伤太狠，只是乔逐衡的力气真的不是坊间瞎侃，现在全身都痛得要命，闭着的眼里亮一会儿暗一会儿，受内伤是躲不掉了，最后拖着乔逐衡回城真的纯粹是靠意志。
　　马车速度慢下来回去时间就长，原本的一次一次阵痛现在变成了钝刀磨肉，褚淮喘气都哆嗦，打定主意之后是再也不干这种玩命的事了。
　　乔逐衡无聊得要死，他倒是不担心自己之后，他一身武艺，除非这些人别给他松绑一刀给他尸首分家，不然等解了这些束缚，再来十个褚淮都不够打，这么一想乔逐衡就有点郁闷，恐怕是胜太多了，加上玩心大起竟然把沙场首败便宜给了这个家伙。
　　捱了好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车刚稳当就听那小厮回报的声音，乔逐衡几不可见皱了一下眉，眼里装着不快。
　　褚淮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却听旁边声音道:“我劝你先别动，等他们给你找来大夫看看再说，不然你怕是就交代在这马车里了。”
　　这话在理，褚淮没有多动弹，很快就听见脚步声过来，秦桓衣的声音有点发颤:“褚淮，你……”
　　乔逐衡懒洋洋打趣道:“还没死，但要是你们再晚点找大夫来就给他，建议准备联系义庄收拾收拾吧。”
　　秦桓衣没想到车里还有个人一时有点不知情况，侧头看驾车人，后者附耳说了一个名字，秦桓衣脸色大变，但还是立刻稳住情绪叫人先联系了大夫。
　　好在大夫离秦府近，很快就赶来，撩开车帘看见小小的空间挤着两个人，不肖多想就知道是旁边那个缩着的人是病人。
　　“还是先别移他了，挨了我十几枪，没死算他命大，你赶紧给他看看指不定还能和阎王打个商量。”
　　乔逐衡似笑非笑的声音已经听不太清了，褚淮一时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大夫上前小心翼翼给褚淮解开盔甲，头盔已经彻底被汗涮了一遍，头发散乱地堆在额梢侧脸，一时连面目也分不清，盔甲里面是一层很简单的粗布长衫，拉开腰带看见情况大夫只觉一惊。
　　右胸口有一道贯连上身的乌紫淤青，而其他地方的皮肉也好不到哪里去，青青紫紫连成一片，竟连一处好肉都没有。
　　乔逐衡瞥见了，歪了歪头:“唔……”
　　这人外面瞧着瘦瘦弱弱的，身板倒结实，伤成这样不吭一声也算能忍。
　　医生艰难地拿出来一些化瘀的药给上上，褚淮发出细细的抽气声。
　　折腾了好一会儿褚淮似乎有些清醒，抬了抬手，乔逐衡在旁边看着都想称赞褚淮的意志力。
　　“如果不介意，我建议先把我搬下去。”乔逐衡动了动肩膀看着旁边侯着的秦桓衣，后者忙叫了两个人把乔逐衡搬进屋里，自己搭手把褚淮扶了下来，他也看见褚淮的伤情，心疼得厉害。
　　褚淮看清来人，哆嗦着嘴吐了两个字：“还……好。”
　　“你先休息，之后再说。”
　　“他，我，处理。”
　　褚淮说不了多话，秦桓衣知道对方意思，连连应了，叫大夫把褚淮送进了里屋。
　　一躺到床上褚淮的意识就没了，等再醒来已经是第三天，恍惚着起来只觉得做了一场很长的梦，除了在战场上和乔逐衡搏杀被打得几乎没命的记忆，还有好多自己小时候习武的经历，那时也是时常受伤，只是从没有哪一次被乔逐衡打得如此惨烈，毕竟小的时候都是他褚淮吊打乔逐衡。
　　褚淮一时倒是想笑，这命里注定乔逐衡总是要把小时候吃的委屈都讨回来，只是这讨得太狠了，差点命都讨走。
　　胸口的痛比起两日前好了点，但一说话还是震得疼，遂也没有叫别人，褚淮自己穿了鞋子摸索着就出去了。
　　借着死物东扶西掺，褚淮费了大力气挪出去，拐进前厅就碰见了谢伯，两人一照面谢伯立刻殷勤迎过来:“褚将军，您感觉怎么样了可还好我给您准备点吃的您先回去躺着吧，我一会儿差人送去，大夫说了您外伤和内伤都挺严重，最好静养。”
　　“好，不必。”
　　褚淮的用的是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话说的也短，谢伯毫不介意，他现在对褚淮的崇敬之情赶得上秦桓衣，赶紧让褚淮坐下，自己去联系后厨，又出去找秦桓衣。
　　现在不管做什么动作都不能大，不然就疼得五脏六腑翻个，褚淮艰难缓慢地坐下，开始细细思虑起来，这次误打误撞把乔逐衡抓了回来真是走了大运，虽然过程很不顺利，但是艰难的第一步迈出去了，接下来的计划就好处理多了。
　　褚淮浅浅呼了一口气，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三皇子现在在皇城应当也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这一路下来只能愈发小心，褚淮自己都觉得有趣，谁能想到各种选择交融在一起，竟然能让他到现在的生活一波三折成这般。
　　秦桓衣听说褚淮醒了几乎是立刻赶了回来，看见褚淮在前厅坐着气色看着不错稍放宽心。
　　“秦城主，好。”
　　只是四个字，说完褚淮竟然头有些晕，秦桓衣听大夫说的仔细，知道褚淮的状况:“褚淮你就别说话了，要做什么指指就行，那套虚礼也别拿出来让我们都难受。”
　　褚淮弯了弯眉眼，似乎是说好。
　　“药上了吗，”说着秦桓衣侧首看向谢伯，“煎药的人怎么还不来？”
　　谢伯赶忙开口:“我现在就去催。”
　　看人走了秦桓衣赶紧又转向褚淮:“你先回去躺着，我叫人候你那里。”
　　褚淮没有点头，只说了一个字:“乔。”
　　“阿，他在，他在，还捆着，之前差点不小心让他找了机会跑掉，现在守得严。”
　　褚淮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不适合和乔逐衡聊事，却仍道:“看。”
　　秦桓衣知道褚淮想看看，为难了一下还是带着褚淮去衙门。
　　褚淮看见乔逐衡的时候后者被捆上了铁链，看见来探望的人，乔逐衡一笑:“褚大将军，劳您大驾。”
　　这话含着讽意，毕竟乔逐衡栽坑不是褚淮用正当手段赢的，难免他心中不快。
　　褚淮微微皱眉，侧首:“开。”
　　秦桓衣指示了一下，旁边的人把牢门打开。
　　见褚淮磨磨蹭蹭但还是能走，乔逐衡略有讶异:“看来你恢复的不错。”
　　挨他那么多枪，寻常人恐怕怎么也要躺上十天半个月，哪有褚淮这惊人恢复力。
　　褚淮没有接话，待走到乔逐衡眼前只是默然看着乔逐衡，后者莫名其妙:“你若是有什么话尽管说就是，我又不会读心，你看着我作甚。”
　　林林总总算下来，褚淮和乔逐衡也有十年不见了，自从陪了三皇子，褚淮上朝也少，几次听闻乔逐衡凯旋也未曾接应，年少两小无猜，谁知道成年后第一次见面竟是这种情景。
　　乔逐衡变得高大壮实了不少，不再是小时候那个被他褚淮打得嗷嗷的小鬼，眉眼长开之后变得锋利而俊美，加上十年沙场磨砺，眼角眉梢带着的都是杀伐血性，竟是连小时候的些许影子都找不到了。
　　褚淮的心情有些复杂，难道自己变化也如此之大，相对竟难以相识？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乔逐衡脸上除了越来越多的疑问是半点忆起往昔的迹象都没有。
　　褚淮有些失望，原本还有些华光的眸子又暗了下去，眼皮再次低垂下来，变成了原来的那个褚淮。
　　“回。”
　　那细微的神采变化没有逃过乔逐衡的眼睛，只是乔逐衡本身就不擅长记人，褚淮不提醒，别说十年不见，就是半个月不见乔逐衡都能忘掉一半人。
　　“你有什么话就说啊，别变脸似的。”
　　褚淮没应，慢吞吞往外走，乔逐衡却不死心:“你这人倒是别把我撂这，要杀要剐给了准信啊。”
　　看褚淮的背影越来越远，乔逐衡真的摸不着头脑，担心对方一时兴起，干脆关他一辈子大牢，那可太憋屈了！
　　“褚将军，褚军师，你别走啊，你不顾伤情跑来不会就是看我一眼吧。”
　　看人不为所动已经走了出去，乔逐衡赶紧回忆了一下褚淮刚才的表情，那欲说还休眉梢颦蹙的模样，那含雾带水迷迷蒙蒙的眼神，这熟悉的场景，看着就像，就像……
　　“褚军师，你莫不是喜欢我吧！”
　　一干人听见这中气十足的一声俱是目瞪口呆，乔将军没有谣言说的青面獠牙三头六臂，如坊间流传英姿飒爽俊美非常，但也不能自恋到这种地步吧，何况褚淮是个男的，纵使垣国不禁男风，乔将军这样也忒开放了一点。
　　乔逐衡哪里知道褚淮这会儿是伤势尚重，说话不便，加上疼痛难耐生理泪水只能勉强控制，配上那温雅的面庞看人的时候倒是有几分白面小生对着心上人的样子，而从小课业不好都是话本代替圣贤书的乔逐衡根本没想过欲说还休的原因千千万，并非只有对着心上儿郎的欲说还羞，竟是想也不想就先用嘴巴代替思考了。
　　褚淮神情没变，只是掀起眼皮，终于有了一个能回答的话。
　　“滚。”
　　乔逐衡:“……”
　　回去之后褚淮就躺下了，在牢里最后回话的时候用了重声，震到了胸口，一时竟没有缓过来。
　　看来那小子是真的忘性大，褚淮在心里冷哼，亏自己还一直惦记着这个蠢蛋，现在看来倒是喂了白眼狼。
　　也罢也罢，记不记得不算重要，反正人都找到了，还怕以后跑了不成？
　　褚淮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
　　好像……一直没看见徐谯。
　　褚淮心里有些觉得不妙，叫来床头侍从。
　　“徐谯？”
　　这人不甚伶俐，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褚淮是问徐谯哪去了。
　　“你说那个徐……将军，他这两天在关门那里，那天褚先生回来的时候他看见你和乔将军之后像是发了什么癔病一样傻颠颠的，回了房之后第二天就跑去城关那里了，这两天都没见到人。”
　　褚淮心里咯噔一下，最终只能幽幽叹气，这阴差阳错，还是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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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淮:喜欢是真喜欢，气也是真气，乔逐衡老倒霉蛋等着被耍吧！【并不会在正文出现的心里话】


第五章 旧事休提再相识
　　当初乔逐衡雪夜奔逃的消息传回皇城的时候举朝大惊，别人惊讶的是乔家竟然真的里通外敌，褚淮惊讶的是这个人怎么就跑了。
　　把消息带回给三皇子后，后者坐在轮椅上倒是没什么反应，毕竟瑜瑄到如今，大风大浪，高峰低谷都走过了，跑个人还不至于让他太惊讶，就算乔家真叛国举兵来袭，他也不过是哦一声作罢。
　　那时才刚春天，三皇子把他的花草都搬回了室内，在明亮的灯火下悠闲地修剪着，花枝残叶落在轮椅周围，倒像是副画。
　　半晌，三皇子漫不经心道：“我有心拉拢他，但他现在跑得干脆，留了一堆烂摊子，接回来除了下狱也不可能有什么好法子，就算最后沉冤昭雪，他坟头草怕都有你高了。”
　　褚淮负手不言。
　　“从他诸多行径来看，他是匹千里马，但也是烈种，这么多年反骨未去，若是没个人治他迟早又闹出事，这边调查起来也费心费力，与其接回来不如就让他在外面先荡着。”
　　听三皇子这么说，褚淮心里有些不舒服，面上没表现，慢吞吞道:“臣以为乔逐衡不会乖乖就在境外捱着等哪天洗冤，从他的行动来看，臣倒是担心乔逐衡一气之下，指不定真去外族了。”
　　“那就让他在蛮子那里压着。”
　　“再压几年指不准带谁回来占据半壁江山，到时候这天下姓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褚淮话说得直，对面的人一时无言，最终道:“那你说，怎么办。”
　　“我去找他。”
　　瑜瑄听了闷笑一声:“找？如何找？”
　　乔逐衡若真去了外族，那群人没有固定居所，游荡不定，哪里好找，就算他没去，这茫茫世间，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要是有心找人，当然是能找到的。”
　　瑜瑄停了剪花的手，打量了一会儿褚淮:“你要找也行，那你是要亲自去边境找还是在皇城里联系？”
　　“自然是亲自去，若真能找到他，对我们也是大有裨益。”
　　褚淮没有把握真能在边境找到乔逐衡，他只是觉得离边境近总是能早于皇城听到些风声。
　　“乔逐衡跑了边境过不了多久肯定就会祸乱，你怎么去？而且你是我的人指不定会引起徐家和高家的怀疑。”
　　褚淮知道三皇子这么说实是要帮他，谦卑拱手:“还请三殿下指途。”
　　“你还记得徐谯吗？”
　　褚淮皱眉，在脑袋里想要翻出这个名字，最后只能作罢:“臣惭愧，确实没有印象。”
　　“他是乔逐衡之后第二年武试的第二名，后来去了延廷卫，你不知道也无怪。”
　　延廷卫是一支护卫国内的精良卫队，忠于先帝，战功比不得乔家军，但在朝内很有威名。
　　“我记得延廷卫在五年前随新帝出征抵抗巴人时全军覆没。”
　　三皇子意味深长道:“是啊，随新帝出征全军覆没……”
　　褚淮立刻明了这当中必有隐情，但三皇子不说他也不打算问。
　　“他没了记忆，侥幸被我收下，若是恢复记忆，自是大有好处，现在他改头换面被安排去了外戚徐家某个亲戚家当了干儿子，最近已经开始上战场了，你稍微看着他一点。”
　　“但是想要去他手下应当并不容易。”
　　“这是小事，我来处理。”
　　后来褚淮才知道徐谯失忆后竟成了一个只会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怂包，还傻颠颠以为自己是个将会扬名立万的大将军，在三皇子暗中安排下被选去了徐家，难怪不难办，这苦差事哪个愿意做，也不知道三皇子是不是因为褚淮一时说话不中听坑他。
　　但既然被抓来给草包当军师了也只能认栽，何况目的是为了去边境，现在名正言顺能去了，也莫挑三拣四了。
　　之后奔波辛苦压下不谈，就是这个徐谯，失忆后真的怂得让人要气死，要不是褚淮的良好涵养，庆南关一战的时候真差点一脚就把他蹬出去了。
　　回想起这些，褚淮无奈揉了揉眉心，自己当初本无心却一语成谶，在战场上忽听说乔逐衡真跑去外族当将军破了鹤上洲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现在抓到人也真是天公作弄，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徐谯这边又出了新情况。
　　姑且……算好事吧，就是一个紧一个来得太着急，让褚淮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褚淮现在伤得重，也没办法了解徐谯到底什么情况，只能先拜托旁人看着他一些，等自己伤好些再打算。
　　庆南关从来没有哪一次这么和平过，城门烧毁之后有些麻烦，但不知为什么那些西夷人反不敢进城，木匠们被召集来修补城门也很轻松，粮草一点没有少，而且听闻燕门侯正在往庆南城送粮食和兵马过来，小小的庆南城竟是罕见有了一个好年可以过。
　　褚淮休息了将近半月身体大好，大夫都惊异万分，他不知道褚淮小时候习武的事，不停说是天公青睐，只是那一枪太狠，还是留着印子，但只要不去碰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洗澡的时候不太方便。
　　隔了半月登城楼，这里的氛围不再像前段时间那般剑拔弩张，守关的士兵看起来轻松惬意，见了褚淮都热情地打招呼，褚淮也一一应了，走了老远还能听见他们瞎侃自己当初的与乔逐衡对战的事，真是万分汗颜，但是这些人倒是口风紧，传归传，乔逐衡被抓一事倒是一点没泄露。
　　走到城关最边缘，褚淮看见一个影子孤零零坐在那里，褚淮没有招呼，过去陪徐谯一起坐着。
　　两人都看着远处的西夷营地，看营地的影子随着太阳变换，最后随着余晖长长牵扯在干枯的原野，雪不大，但一天下来，肩上已是几重。
　　“褚兄，”徐谯的声音是哑的，“我想起来了。”
　　褚淮不知道当年隐情，这个想起来是好还是不好也不清楚，只能应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许是看出褚淮的忧虑，徐谯轻笑了一声:“不是什么伤心事，你不用担心。”
　　“那你之后准备怎么办？”
　　“失忆后所有事我都是记得的，我准备回去了，三皇子一片好心我不能辜负，你要是还有什么话托给三皇子，我可以一并带回去。”
　　褚淮默了片刻，才慢吞吞道:“那你就告诉三皇子，褚某定不辱使命。”
　　“好。”
　　徐谯站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是笑着的，眼角却带着泪:“虽想起来也是好事，但还是当傻子的时候最快活。”
　　“撒泼打诨都不用考虑那么多，要不然我哪有勇气在一堆人面前哭成那个惨样。”
　　徐谯踩着太阳最后的光向着褚淮挥了挥手:“我先回去了。”
　　褚淮轻轻嗯了一声，原本他以为徐谯至少会说一说当年的事，但看对方并不想多说也只能不再好奇。
　　宫廷秘闻，诡计阴谋多了去了，不可能一一打听，也免得揭别人伤疤。
　　徐谯这边暂时算是解决了，过两天和秦桓衣商量一下看怎么把他送回去便是，只是大麻烦还等着褚淮呢，乔逐衡在牢里关了大半月，听说人已经毛了。
　　这两天衙门的人一趟一趟跑来汇报乔逐衡的情况，个个一脸苦闷，褚淮虽觉得不厚道，但还是让他们多关了两天。
　　想至此褚淮不自觉露出了一个笑，自言自语:“你还是庆幸被关在牢里吧，之后看我怎么好好收拾你。”
　　远在衙门深牢里的乔逐衡猛打了一个喷嚏，倒不是冷，也不知道什么原因。
　　墙上已经划了好几道子了，算算已经大半月，自从见了褚淮那一面之后，人就再没来过了。
　　“那人也太小心眼了，我就随口一说。”
　　乔逐衡愤愤不平，把牢里的干草踢得到处是，最后有些懊恼地挠头，手上沉重的锁链因为他的一举一动发出紧凑的响声。
　　他当时确实也怀了刺激一下褚淮泄愤的心思，毕竟要不是褚淮设计陷阱，他哪里会被关在这里，谁知道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把人气得十天半月见不到。
　　想那人走时脸色黑沉，只吐了一个全然没有威胁的滚，想起这些乔逐衡还是在心里暗爽。
　　“脸皮真薄，要是再见到你，我还要耍你。”
　　乔逐衡哪里知道褚淮不多反驳只是因为伤情，还沾沾自喜觉得占了上风。
　　透过牢狱的窗棱可以看见暗紫色的天，乔逐衡知道外面肯定积了好厚一层雪，忍不住趴在窗口往外看。
　　这么看了些时候身后开锁的声音引回了乔逐衡的注意力，定睛看去是穿着暗青色长衫的人，身形偏瘦，等走到面前了终于看清是褚淮。
　　真是想谁来谁，可有的耍了！
　　乔逐衡嘴唇半勾，露了个有些服软的神态:“褚军师，半月不见，乔某在牢里可是思念紧了，你身体最近可好？”
　　似乎没料到乔逐衡这么说，褚淮反应了一会儿，才道:“托乔将军手下留情，褚某好多了。”
　　乔逐衡光顾着看褚淮的脸色，等人回答了才注意对方手上拿着钥匙，乔逐衡愣了愣心道不妙，就看着对方把钥匙别在腰上。
　　“褚某回去后，思来想去总觉得那天太小家子气了，乔将军也莫怪，毕竟心思被挑明了，人难免会恼的。”褚淮说话又轻又慢，说出来的话比乔逐衡还让人牙酸，“到底是思念乔将军思念得紧，伤好就赶紧来看看，方才听闻乔将军也很想念我，心里甚是欣喜。”
　　乔逐衡顿时感觉自己的牙倒了一半，这，这，这人怎么这么说话！他是不是读的假圣贤书！
　　看见乔逐衡一脸吃瘪加惊恐，褚淮在心里暗自得意，论这磕碜人的功力，你还能赢得了我？
　　乔逐衡干笑两声，一时竟然接不下去话，垣国并没有严令禁止男风，朝中贵族也有养男宠的，只是真这样女子般打情骂俏，乔逐衡自觉是接受不了。
　　“褚军师，我们还是好好说话为好。”
　　褚淮觉得有些扫兴，倒也没有继续刺激乔逐衡:“褚某也不欲为难乔将军，这牢里不是个好说话的地方，若是乔将军能答应我个条件，我们自能在安稳地方好好聊聊。”
　　“请讲。”
　　“只要乔将军不要做些无谓的逃跑或抵抗，我想我们双方都不会为难。”
　　“好说。”
　　但褚淮倒没有着急去开锁，只是慢吞吞继续道:“我劝乔将军也不要想些弯弯绕的事，口上应一套，之后又翻脸不认。”
　　“怎么，难不成还要我签字画押不成？”
　　“签字画押对现在的你哪有什么威慑，我只是提醒一下，毕竟口头协议是我提出来的，我对乔将军还是有着基本的信任。”
　　“不过，”褚淮一直低垂的眼睛又抬了起来，那里闪着灼亮的光，杀得人心头一凌，“对于不守承诺者，我褚某自然是不会轻易放过。”
　　乔逐衡被这摄人的眼神逼得怔了一下，这个样子在之前战场上也是见过一次，果然不是错觉。
　　“我乔某纵读书不多也知那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没有必要骗你，再说了，有褚军师这样的美人每天看着守着，乔某自然是哪里都不舍得去了。”乔逐衡这调笑的语气分明又是找回了戏弄旁人的状态。
　　“这话说出来可是要负责的，乔将军。”
　　边说着褚淮伸手给乔逐衡把脚链打开，垂着眼眸看起来温顺又乖巧。
　　乔逐衡被褚淮变脸搞得一愣一愣:“褚军师，你为什么一直这样垂着眼睛，看着倒像是个低眉顺目的小媳妇。”
　　“习惯了，怎么，乔将军喜欢我抬着眼看人”
　　刚说完褚淮就抬头，伸手抓着乔逐衡的领子拽到了眼前，眼底华光烁烁:“怎样，我这样看着你可好？逐衡？”
　　这双眸子生得极黑，亮得惊人，透着锐利的华光，乔逐衡一瞬间似乎知道褚淮为什么一直低眉耷眼做出一副软弱可欺的样子，那不过是在藏锋罢了。
　　乔逐衡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睛，这让他有种被对方刺穿的错觉，好像自己的一切都无处遁行。
　　这人着实深不可测，不可轻举妄动。
　　“没没没，我还是喜欢你之前那样。”
　　“好说，你喜欢什么样我就什么样。”
　　褚淮露出了一抹浅笑，松开了抓着乔逐衡的手:“走吧。”
　　“唉，手还没解开呢。”
　　褚淮微疑:“乔将军，难不成你是用手走路的？”
　　乔逐衡:“……”
　　说好的信任呢？


第六章 少时无猜入梦来
　　褚淮倒是周到，离开的时候没忘用大衣给乔逐衡拢上，这样揣着袖子也看不出是个刚出来的囚犯。
　　雪天黑天早，但雪夜里非但不暗反而是另一种亮，天空混合着橘色和紫色，脚下的路也清楚。
　　两人回了秦府，看见回来的两人，徐谯和秦桓衣都吃了一惊。
　　秦桓衣上前低声:“你怎么把他带回来了？”
　　“总不能一直让他在牢里待着，没事，我自有打算。”
　　徐谯虽恢复记忆，但没必要让那么多人知道，还是装着一副怂巴巴的样子瞅着旁人。
　　“给他打些水收拾一下，我一会儿去看着。”
　　谢伯上前引人，乔逐衡乖乖跟着走了。
　　褚淮进了前厅抖了抖身上的雪，秦桓衣让人把温着的药送来，褚淮道过谢，慢慢把苦药吞着。
　　“乔逐衡的事……之后怎么处理？”秦桓衣看起来有些无奈，“我当初真没想到你把他带回来。”
　　“当时确实也没想那么多，就……顺手吧。”
　　秦桓衣的表情一下变得复杂起来，褚淮不用问也能读出来那表情的意思是——你可真够顺手的。
　　没办法，褚淮总不能告诉秦桓衣他一直在找乔逐衡，这次碰见了立即专门把人抓了。
　　他理解秦桓衣的心情，他们一开始大约是希望自己活着回来就行，全身而退最好。
　　听见赢了觉得这么厉害，赢了不说西夷人也一起退了。
　　结果等进门，天雷炸顶，自己不仅全身而退，打跑了西夷人，还顺手把乔逐衡抓回来了！
　　褚淮边喝药边翘了翘唇角，根本就从没人想过万一抓到乔逐衡怎么办，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这不可能。
　　现在，可以改成几乎不可能了。
　　“秦先生不用担心，他的去处我已经安排好了。”
　　“会……杀了他吗？”
　　秦桓衣的语气忧虑，他是老官，是看着乔逐衡怎么打下来这么多军功的，他深知昏君当朝，忠奸不分，乔逐衡这事定然是有隐情的。
　　“这个我做不了主，但若是真想要他的命也不可能拖到这个时候，多的小辈也不敢多说，秦先生莫担心了。”
　　秦桓衣叹气:“是是。”
　　边说着碗空了，褚淮把药碗放下来:“我去屋里了。”
　　告别了秦桓衣，褚淮径直去了安置乔逐衡的屋子。
　　洗浴的东西准备妥当了，只是乔逐衡手还绑着，看见褚淮进屋伸了伸手。
　　褚淮上前给乔逐衡解了镣铐，未想镣铐刚解，乔逐衡的手当即探来，动作快如闪电，陡然扼住褚淮的脖颈摁在了桌子上。
　　“褚军师，大意了。”
　　未想褚淮的脸上没有出现什么多余的表情:“乔将军，这样折腾下去水就凉了，我劝你还是尽快沐浴一番休息为上。”
　　乔逐衡眯了眯眼睛:“你觉得我不敢杀你？”
　　“不，你是没必要杀我，若你真想跑，杀人越多，对你越没有好处，而且你的马和武器都还在我手上，银枪可以再打，这边漠雪可是世间独一。”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丢下这些。”
　　“乔将军要是真舍得，早就丢下了，还能轮到现在？”
　　褚淮气定神闲的样子恨得乔逐衡牙痒痒:“你是专门来抓我的吧，你到底想怎样？”
　　乔逐衡不是傻子，褚淮的指向性很明确，若真只是想守城，何必抓人，只恨自己一开始没摸清楚褚淮的底细上去单挑，现在落了这么个被动局面。
　　“如乔将军之前所言，在下倾慕乔将军已久，自然是希望和乔将军长长久久。”
　　“我现在没空陪你闹这些。”乔逐衡手下稍加用力，心情极度欠佳。
　　褚淮呼吸一紧，顺了顺道:“那不妨依我所言先去好好清理自己，之后该说的褚某自然不会隐瞒。”
　　乔逐衡不为所动力气不减反增，褚淮换上一种带几分嘲讽的语气道:“这种威胁对我是没有用的，而且……”
　　褚淮的腿猛得勾住乔逐衡的，一只手握着乔逐衡的手腕，一只手别着乔逐衡的尾指硬是用力来了一个上下颠倒，用手肘用力把乔逐衡反压在桌上。
　　“你明知道摸不清我的情况，何必轻举妄动。”
　　乔逐衡真是不知道这么纤细的身板到底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战场上是这样，这时候又是，好像自己十几年沙场历练都是玩笑。
　　褚淮用手肘压着乔逐衡脊背上的弱点，这一下疼得乔逐衡牙关紧咬，褚淮擅长拿捏弱点，这一点在一对一的战斗中尤为具有优势。
　　等乔逐衡老实了一点褚淮，才慢慢松开乔逐衡的手指，伸手摸了摸后者的头:“乖一点，逐衡。”
　　这句话的尾音又轻又软，叫得人心头竟生出几分别样的情绪。
　　乔逐衡:“你……”
　　不等乔逐衡发作，力量已经离开了他的脊背，开门关门的声音很轻，人走了。
　　——乖一点，逐衡。
　　乔逐衡不知道是什么心情，那语气好像和他很熟稔似的，竟让他一时没来得及发作，乔逐衡只能揣着满心郁闷跳进浴桶里。
　　他才不是因为这句话才没再挑事，他是为了边漠雪！
　　折腾了一遭褚淮躺在床上好久都没缓过来，压着乔逐衡的时候力气用狠了，身体又一抽一抽疼。
　　褚淮苦笑一声，为了折腾乔逐衡，竟然先把自己折腾上了。
　　还是小时候好啊，小时候的乔逐衡又可爱又好哄，虽然自己比他矮，但力气总是占上风，常把他打得包着泪花不敢吭声，而且乔逐衡还不记仇，回头一颗糖之类的小玩意就哄好了。
　　褚淮忍不住笑了笑，回想着那些有趣的过往悠悠睡了过去。
　　说来褚淮第一次见乔逐衡是在六岁的时候，那时他刚说服自己的父亲，请了武师来家里教他习武。
　　谁知练了没两天，武师来的时间渐渐有些不准时，开始褚淮不放在心上，只是后来等的久了难免焦躁。
　　那日在家里等武师等了半天不见人的褚淮有点坐不住，问了才知道被隔壁乔家的怂包绊住了手脚。
　　褚淮一听，眉头皱成一个包子褶，没办法，这皇城叫的上名号的武师就那么几个，冲突了也正常。
　　不过隔壁的怂包和自己师出同门这就很不能接受了。
　　褚淮立刻出门去了隔壁，靠着温软的长相和甜得人心酥的童音一路畅通，进了练武场就看见刚准备哭第二轮的乔逐衡。
　　这怂包还挺机智，知道买惨也要中场休息。
　　褚淮冲上去先对着武师甜甜叫了声师父，伸手揪起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的乔逐衡一顿暴打。
　　武师:？？？
　　乔逐衡:!!!
　　等收拾完哭得打嗝的人，褚淮颇为不好意思:“听说同门师弟在这里，总是要来拜会一下。”
　　说罢转而阴恻恻对着乔逐衡低声:“再给老子哭一声试试。”
　　乔逐衡:“……”
　　自此下午的训练自然就加入了褚淮，两人一同训练，乔逐衡愣是不敢多吱一声。
　　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老将军看见自己的儿子被打得像个猪头一阵心疼。
　　“这……训练挺辛苦的，仲衡第一天，会不会……”
　　“乔将军，对不起。”
　　不待武师开口，褚淮轻软软一声就把注意力拉到了自己身上，可怜地垂着头，柔软的小手绞着衣摆。
　　“今天我同逐衡哥哥一起训练，有几次不小心推到他了，您不要告诉我爹爹，不然他要罚我的。”
　　乔梁一看是隔壁家那个冰雪聪明的娃娃一下就心软了:“原来是小孩子之间玩闹啊，我还以为什么，没事没事，小孩子家家的，不算事。”
　　武师汗颜，乔逐衡一脸差点哭出来的样子，奈何褚淮一个眼刀他一秒包住泪花。
　　褚淮和乔逐衡不一样，看书识字早，懂事也早，餐桌上带几分童真的话几下就把老将军哄得笑逐颜开，连连称赞，随手就把自己儿子托付了：“仲衡这小子就是娇气，你和他一起训练看着点，唉，我记得你爹说你爱读书，仲衡课业也不怎么好，你有空也帮他看看，都是同龄人，仲衡肯定听得进去。”
　　褚淮一一应了，做足了乖孩子的场子。
　　另一边乔逐衡从开始的胆战心惊到欲言又止最后心如死灰，等老将军和褚淮聊完整个人已经麻木了，呆呆往嘴里塞着吃的，褚淮看见了心中暗笑，只道这隔壁小孩虽比自己大，却是个呆物，看自己怎么捉弄他。
　　连褚淮自己都没想到，这一捉弄就是八年，直到各自科举后踏上异途。
　　褚淮早上被一阵闹声吵醒，迷糊了片刻当即从床上跳起来。
　　不好，昨晚回来不小心睡着忘把乔逐衡锁上了！
　　急匆匆出了门没想到迎面滚过来一个人抱住了褚淮:“褚兄，哇——他，他他他打我。”
　　褚淮一抬头就看见乔逐衡拿着一根柴火状似无辜地耸耸肩:“他可是徐将军啊，连这点打都受不了怎么行。”
　　说着，徐字加了重音。
　　“你别为难他。”
　　褚淮拍了拍徐谯，让后者先回去，徐谯装不久，赶紧溜了。
　　乔逐衡凑过来，用柴火顶着褚淮的下巴:“我不为难他，为难你行不行。”
　　“他不是外戚的人。”
　　“那他也是外戚的一条狗，”乔逐衡的眼底埋着怒火，“你呢，褚军师，你也是？”
　　褚淮不知道乔逐衡打听了些什么火气这么大:“我若是，现在已经提着你的头去换赏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只是暂时找不到好机会。”
　　“既然你对我们的身份有了疑虑，不若好好坐下来谈，恰好我和你说的事也和这个有关。”
　　乔逐衡不言就这么逼视着褚淮，直到送药的人打破了凝固的氛围。
　　柴火被乔逐衡随手丢开，边往回走边道:“那就希望褚军师能给出一个我想听的话。”
　　褚淮没有接话，接了药碗灌了下去，动作有些粗鲁，喝完把碗放到托盘上，随手用袖子蹭了嘴。
　　“谢谢。”
　　说罢褚淮跟着乔逐衡往里去了。
　　端着药的人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今天的褚军师和之前判若两人，那凌厉的气势如何都没法和先前柔顺怯懦的样子联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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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白话古风
　　没法子，人菜瘾还大


第七章 一言一行度君心
　　“你的伤还没好？”
　　褚淮一进屋就看见乔逐衡支着头坐在桌边，问话时带着些说不清的情绪。
　　“毕竟是和曾经威名赫赫的将军对战，侥幸靠着小伎俩赢了定然是讨不到多少便宜。”
　　“没死在我的枪下还不算便宜？”
　　“这倒是，说来还真是天大的便宜。”
　　褚淮的语气也不软，颇有针锋相对的意味，坦然对着乔逐衡逼视来的目光。
　　“既然你说了有和我说的话，不如就敞亮放出来，不要继续拖拖拉拉。”
　　“乔将军倒是心急。”褚淮坐在乔逐衡对面，把倒扣的茶杯翻过来。
　　“如你先前所言，我确实是专门抓了你，但是碰上你还真是意外，”褚淮给自己和对方倒上两杯水，似乎暗示这对话不短，“毕竟你游踪不定，我哪有什么本事预料到你来这个小小关口劫掠。”
　　这话不假，若非长庭关失策，乔逐衡也不至于就带了这么点人来庆南关。
　　“那你为什么抓我？”
　　“因为我们需要乔将军的帮助。”
　　“你们？”
　　“是的，我们。”
　　“你和那个草包？”
　　“包括，但不止，我的主人一直希望你能与我们站在同一战线。”
　　“你的主人是谁？”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介意我问些问题吗？”
　　“你说。”
　　“乔将军怎么看垣国。”
　　这个问题真是有趣，乔逐衡勾唇:“你想要什么答案？让我猜猜，你是想让我批驳现在的状况吗？”
　　“当然不止。”
　　“我想你比我更清楚，昏君掌权，外戚当道，后方声色犬马，前线哀鸿遍野，这样的国家还想要什么评价。”
　　“我想要你说出你真正的回答。”
　　“我觉得我的行动已经很好的诠释了，若非是对这个国家失望透顶，我何必跑到外族落他们口实。”
　　“真的吗？”褚淮认真看着乔逐衡，“若你真的失望透顶何必千里出关，束手就擒背上千古骂名不就好了吗？”
　　“你说的倒轻巧。”
　　“也是，毕竟我不是乔将军，也不敢妄自忖度，”褚淮轻轻敲打着杯沿，语气带着几分随意，“那我姑且可以猜测，你出关坐实罪名，只不过是你最后的抵抗。”
　　“如何猜测是你的事，我不予置评。”
　　乔逐衡的语气懒洋洋的，垂首执杯饮了半口水。
　　“那你想要洗罪吗？”
　　“洗罪？”乔逐衡轻哼，“这罪已经没得洗了，我现在确实里通外族，叛君叛国了不是吗。”
　　“若真是想叛君叛国，那你怎不早早从鹤上洲带着你的外族大军一路杀进垣国，凭你的名望和实力，只要振臂一呼，自是有大把的人跟着你造反，这才是彻底坐实罪名，何必在关外小打小闹。”
　　乔逐衡默了片刻，语气竟染了几分孩子气:“我就喜欢小打小闹不行？”
　　“一个曾经手掌百万大军的将军和我说就喜欢小打小闹可太没有说服力了，乔家盛名如何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不消你说，自有人愿意跟着你反抗这外戚威压，就连现在关内都到处有人为你鸣不平，”褚淮压下几分笑，浅啜了一口水，“你一人独走不过是不想让自己的罪名彻底无法翻盘，若你只是出走，顶多算是勾结外族，若你直接杀入皇城，就彻底身败名裂，自此被刻在耻辱柱上鞭笞万代。”
　　乔逐衡轻哼一声:“说的好像你很了解我。”
　　“不敢，我只是合理猜测，”褚淮微微一笑，“毕竟我在战场上不也料到了你的轻敌之心才能诱你落陷吗？”
　　乔逐衡微惊，他落入陷阱竟然不全是褚淮侥幸加走运，若是细细回忆，确实发现褚淮有些破绽露得太突兀，只是他在评估褚淮头两下试探的时候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和之前一样随便推上来应战的炮灰，也未深想其他，权当那是褚淮技法拙劣。
　　看乔逐衡不语，褚淮继续问:“你想再看见垣国回到当初那个盛世吗？”
　　乔逐衡回神，下意识道:“这自然是每一个垣国人的期望。”
　　“那就拿起你的枪，和我们一起战斗，把这个国家从那群乱臣贼子手中夺回来。”
　　乔逐衡捏着杯子的手猛然攥紧，眉峰促敛，压低声:“你这是在诱我谋反！”
　　“你都不知道是为谁而战，怎么就能说出这种话。”
　　乔逐衡抿唇，牢牢盯着褚淮，后者镇定与之对视:“我的主人正是那曾被夺嫡的三皇子，瑜瑄。”
　　场面寂静了片刻，乔逐衡艰难喝了一口水:“我如何信你。”
　　“你当上武状元的第二年奉命讨伐南羌人，三皇子待你凯旋洗尘时曾赠你一把短匕，”褚淮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黑亮的石头，“这黑曜石想必是嵌在那外鞘当中的一个。”
　　褚淮将那黑曜石递过去，乔逐衡看了一眼未动，那外鞘上有一宝石孔本就没人知晓，即使不拿出石头褚淮这一番话也足够让乔逐衡动摇。
　　“但就算是三皇子，这也还是谋反，手足相残后世不齿。”
　　“那任由昏君当权，后世就会鼓掌称赞吗？”褚淮还是把黑曜石放在乔逐衡手边，“而且我也没说三皇子就要残杀自己的兄弟来上位，真正祸乱家国的是那两大外戚家族，三皇子所想要做的不过是真正的清君侧。”
　　褚淮:“外戚家族一日不倒，垣国一日不能重振，若是让三皇子佐位，他自是心甘情愿，但要是看着外人对这江山胡作非为，岂能忍气吞声做壁上观。”
　　乔逐衡看起来有些犹豫，褚淮倒也没有催促，他在宫廷也浸淫了十年，对着乔逐衡这个根本没什么弯弯心思的少时伙伴，拿捏心思自然容易。
　　“我……我可能还要考虑一下。”
　　褚淮点点头:“这自是需要好好考虑。”
　　静了片刻，褚淮又道:“三皇子对你父亲的事情很抱歉。”
　　乔逐衡愣了一下，嘴唇抿紧。
　　“在发令催你归之前老将军就已经被他们捉住，原本我们想先一步救……”
　　“不必再说了。”乔逐衡沉声打断。
　　褚淮知趣消声，等了片刻乔逐衡还是忍不住继续问:“家父……可曾说什么。”
　　“未及我们去狱里，老将军就已经被他们先一步下手了，就算你当初赶回去了，乔老将军在那之前也早已西去了。”
　　乔梁对褚淮小时也好，这事对他的打击不亚于乔逐衡。
　　“何必提起此事。”
　　“三皇子不希望你将此事归罪于自己，”褚淮自嘲一笑，“当然我不能说没有私心，若是你能帮我们，定然对洗清你父亲的冤情大有好处，三皇子不忍看乔家忠名仅仅因这些事毁于一旦。”
　　褚淮直接将乔老将军的叛国罪划归在了冤情里，并没有过多给乔逐衡透漏别的细节。
　　乔逐衡叹息摇头:“父亲早就已经料到可能有这种情况，伴君如伴虎，古往今来功高盖主之人哪有几个善终，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褚淮听了却皱起眉头，若说老将军提前预料实在奇怪，老将军乔梁护了一辈子乔家忠名，不及新帝继位就早早把权利交还，乔逐衡手上这些荣耀不能说没有乔家历代威名的铺垫，但到底都是战场上实打实流血争出来的，这些种种计算下来乔家的地位可以说坚不可摧，况且乔老将军还有先帝御赐的免死金牌，应当不会对自己的未来怀有什么悲戚预料，就算有也不会这样冒失说与乔逐衡，难不成老将军真知道什么重要隐情？
　　乔逐衡则压根没想这么多，短暂陷入了伤心事。
　　看乔逐衡难受，褚淮也不想多给他添压力:“如此我也不再多说，你先好好考虑。”
　　说罢人就准备离开。
　　“等等，”乔逐衡拉住褚淮，默了片刻才低声，“之前的事，抱歉。”
　　褚淮觉得有点好笑，但还是道:“没什么好抱歉的，既然话说开便没什么了。”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褚淮的心猛跳了一下，稳了稳道:“褚淮。”
　　乔逐衡听了竟没有多问缓缓松了手，褚淮等了一会儿推门离开，带上门后褚淮有几分失望，这个傻子，倒是多问两句啊。
　　也罢也罢，这样倒好，既然你不问，那就别怪我继续这么玩下去了。
　　想了想之后这蠢蛋目瞪口呆的样子，褚淮竟有些迫不及待，那被重重宫门紧压的少年心性不知不觉又冒了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耍乔逐衡耍顺手养成的坏毛病。
　　回去的时候徐谯正等在门口，看褚淮全须全尾出来稍松了一口气。
　　“进屋说。”
　　徐谯点点头，替褚淮开了门。
　　褚淮给徐谯简单交代了一些要事，嘱咐他万事小心，自此刻起两人就算是死在了庆南关，朝廷上也不会过多关心他们这些小人物的死活，直到大事成后，方能再恢复身份，对于徐谯这种已经死过一回的人，这都不算什么。
　　商量完公事，徐谯满脸惭愧:“这段时间让褚兄费心了，也让你……看笑话了。”
　　“恢复了自然最好，其他都算不上什么。”
　　徐谯笑得有些无奈，要是不记得自己失忆期间的蠢事倒还省心，好在褚淮看起来不怎么放在心上。
　　“褚兄的事我也不敢过问，只希望你多加保重。”
　　褚淮点点头:“晚上就送你回去，要是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徐谯谢过褚淮后便先回去清点自己的行李留褚淮一人好好休息。
　　待晚上，褚淮送徐谯离开，两人少说也朝夕相处了半年，情谊自然是有，只是徐谯记忆恢复后不像先前对人那般亲近，说话客气而疏离，眼里多了意味不明的情绪。
　　“褚兄，告辞。”
　　褚淮回礼，看徐谯策马入了雪夜，目送了些时间听旁屋瓦传来响动。
　　“你不和他一起走？”
　　声音自头顶来，褚淮没有抬头，只是拢起袖子:“我走了乔将军怎么办？”
　　乔逐衡跳下墙头:“舍不得我？”
　　“自然是舍不得，”褚淮侧目，“这么晚了，乔将军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还以为你对我的回答会很期待。”
　　“自然是期待的，不过在听之前我们先去一个地方。”
　　“都这么晚了，褚兄约我难道是……”
　　褚淮没有接话，自顾自向前走，完全是料定乔逐衡会跟来，看着那个青色的影子渐远，乔逐衡耸耸肩跟了上去。
　　两人走了有些时间到了一户人家前，褚淮推门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乔逐衡心中警惕，但看起来还是很自在，进了屋。
　　院子里静悄悄的，乔逐衡不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刚说完就听见马蹄声传来，稍有几分急促，在石板地上敲出好听的声音，转首只见黑暗中冲出一匹白色骏马，迫不及待扑向了乔逐衡，发出欢快的鸣声。
　　边漠雪热情地用头顶着乔逐衡的肩膀，一个劲往他怀里钻，鼻翼间的热气浸湿了乔逐衡的胸口。
　　乔逐衡又惊又喜，伸手摸着边漠雪的头，仔仔细细看着，确定自己的宝贝坐骑没有被虐待。
　　褚淮靠着门抿出一抹笑，等一人一马闹够了才上前。
　　“乔将军，怎么样？”
　　乔逐衡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半晌才轻声:“谢谢。”
　　“乔将军哪里需要道谢，委屈了你这么久不责难我，褚某就谢天谢地了。”
　　这语气夸张得过分。
　　“我看起来难道像是这点委屈都受不了的吗？”
　　“乔将军那天在监狱里调侃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哈哈，可我这不也没占到便宜？”
　　褚淮莞尔，算是认同。
　　乔逐衡又安抚了一会儿边漠雪，把它送回了马棚。
　　两人再回去时已经变成了并肩同行，乔逐衡并不是特别讨厌褚淮，褚淮除了偶尔展现出侵略性让人心生警惕，多数时间还是一个非常随和的人，相处起来也不会让人觉得不自在。
　　若两人不是在这种情况下相遇，关系会截然不同也说不定。
　　乔逐衡不喜静，随便找着话题:“垣国现在虽然境况不妙，但应当不至于连一个好将军都出不出来，为什么一定要找我呢？我现在恶名在外，万一以后帮不上忙，说不定还会对你们不利。”
　　褚淮没法详尽告诉乔逐衡自他走后朝廷如何天翻地覆，乔家的倒下不仅仅意味着一个名将世家的倾覆，更是让朝廷上无数忠臣心灰意冷，那些敬重乔家的良将或死或散，留下的被分在了不同的外戚将军手下卖命，境外异族闻风而动，乔家和无数将门家族回护的江山再一次暴露在危机中，不到一年时间，军队内部已经变成了一张外戚势力盘根错节的网，守护的不是垣国，而是外戚利益，要想拆开这张利益网定然需要强劲的手段，乔逐衡是其中重要一环，只是现在褚淮不敢向他保证任何事，他能做的只是无限逼近自己计划的最佳情况。
　　“乔将军，现在的垣国早已不是乔家在时的模样了，你的恶名只是在朝廷中罢了，放眼全国，你依旧是人们精神上的支柱。”
　　“太夸张了。”
　　“我并非是夸大其词，自你离开也已近一年，坊间关于你的传闻不减反增，我不否认有些是诋毁抹黑你的，但对于你的离去多数人还是怀着痛惜，并且仍旧希望你回来。”
　　“但是所有人也都知道我是回不来的。”
　　“所以……我来找你，希望你相信我们。”
　　“信任，”乔逐衡轻声，“这需要很长时间，或许比你我想象得都要久，仅仅是利益关系不足以让我完全成为你们卖命的工具。”
　　“乔将军，你我共事的时间可不仅仅这几天，直到你重新盛名凯旋，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因为三皇子？”
　　“我说过希望乔将军和我们站在一起，所以这不仅仅是三皇子给我的使命，也是我衷心的希望。”
　　周围的环境逐渐变得熟悉，乔逐衡知道他们快回到秦府了。
　　乔逐衡驻足:“为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指向，不过褚淮知道乔逐衡本身也并非就某个具体问题发问。
　　“乔将军，”褚淮看着乔逐衡那双锋利不减的眼眸，“非你不可。”
　　乔逐衡与褚淮对视，短暂地思索了片刻后道:“我答应你们，但我有一个条件。”


第八章 万里出关待再还
　　塔姆尔听闻乔逐衡被抓后第一时间集结了自己的精良军队准备向着庆南关进发。
　　雪天不利于行军作战，塔姆尔的决定遭到了极大的反对，但他是这个小小西夷部落唯一的领头人，再多不愿意也不能动摇他的决心。
　　军师开始很委婉地表示不需要为了乔逐衡做到这个地步，到最后坚决抗命拒绝随军。
　　“我不明白为了一个汉人做到这种地步的原因，王，你需要说出一个让我们能信服的理由。”
　　“他是我的兄弟，是我的亲人，他曾救过我的命，救过我们的部落，这几个月他同样为我们的部落做出了贡献，而且如果一定要分汉人和西夷人的话，我身上同样流着汉人的血。”
　　这个理由显然不足以让军师认可，但塔姆尔去意已决，集结好队伍留下军师和一些族内勇士，带着大部分人出发了。
　　塔姆尔永远不会忘记四年前他怀着仇恨和痛苦去进攻贤城的那天，彼时他领导的部落内外交困，几位兄长争夺西夷部落最主要的几块沃土，混血的他不被承认只能带着自己的人离开故土，不料路上遇见了汉人的贩卖队伍，一番恶战后不少女人孩子被抓走，绝望之下塔姆尔带着自己为数不多的人前往商队去的贤城，他们知道这是必死的一战，但任由自己的妻儿被欺凌是懦夫的作为，西夷的男人生下来就是勇士，犯我者，必究之。
　　那天守在贤城的是乔逐衡，这个名字如雷贯耳，不仅是西夷，所有的部族都知道避开这个人的锋芒，传说他凶残无比，凡落入他手中的外族无一不被虐待后斩首，尸身悬挂在营帐上威慑旁人，但悲痛至极的塔姆尔已经全然不顾生死，带着自己不足百人的队伍去攻击守城的队伍。
　　这场以卵击石的战斗毫不意外输得彻底，但乔逐衡却不似传闻那般凶残，问清缘由后不仅没有责难反而派人制服了贩卖商队，把孩子和女人还给了他们。
　　——你们不是垣国的敌人，你们只是失去了妻子的丈夫和寻找孩子的父亲，带着你们的家人离开边关，下一次就是真正的战斗了。
　　乔逐衡说这话是很认真，没有轻蔑或者嘲讽，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
　　——谢谢您，乔将军，您的恩情我记住了，若有来日，定会相报。
　　但乔逐衡那时并未把这个小部落的族长的话放在心上，他乔逐衡再落魄也不至于有一天要依附一个外族，就连塔姆尔后来都为自己说的话感到惭愧，谁知道四年后塔姆尔再次见到了乔逐衡。
　　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将军，而是狼狈的叛贼。
　　——————&——&——————
　　褚淮提起笔，写了两个字又搁笔，脸上不经意泄露了几分忧虑，而让褚淮陷入此种困境的人此时正在院子里悠闲地拿着木棍练习，只短短一晚两人的境况竟一下颠倒了过来。
　　要说起缘由还是乔逐衡前夜提出的条件引起的——“我帮你们，但我先要回一趟西夷告别。”
　　褚淮拿不准乔逐衡的目的，只能说需要考虑，乔逐衡听了飞快地用褚淮先前的话做了回答:“这自是需要好好考虑。”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如果去了西夷无疑对褚淮非常不利，要是有个万一自己丧命事小，牵扯到计划无法顺利进行才真的要命。
　　关键时刻要是说出自己和乔逐衡的少时关系有希望化解危机吗？
　　褚淮没把握。
　　毕竟他小时候带给乔逐衡的可不是什么童年回忆，八成都是童年阴影。
　　而且此时若是牵涉私情，恐怕不利于往后。
　　在褚淮思虑的时候乔逐衡已经练完了一套枪法，靠在窗前看着褚淮:“还没想好吗？”
　　“想好了，但有些后事要交待一下。”
　　乔逐衡轻笑:“你难不成还怕我在关外对你下黑手”
　　“不，我怕自己身娇体弱熬不住关外风雪。”
　　褚淮回答得一本正经，乔逐衡差点笑出声:“你说这话可太没说服力了。”
　　那么重的伤半个月就好了七七八八，身娇体弱得过于没有诚意了。
　　“毕竟出了关变数就太多了，还是要做好万全准备。”
　　“其实也要不了多久，虽然有点远，但要是赶得快年末之前就回来了。”
　　算算时间也就一个多月，但这种计划外的时间支出让褚淮有些为难，计划谈不上分秒必争，不过意外越少自然越好。
　　“而且如果我不回去，他们迟早也会找来的，他们的领头人和我是好兄弟，西夷人重义气，我有难他们不会坐视不管，我带的人可还在关外守着，等人都来了庆南关估计不会好过。”
　　“威胁?”
　　“没，替你权衡利弊，其实你可以不去的，既然我已经答应回来帮忙，自然一言九鼎，你大可放心。”
　　褚淮没有应，埋头继续写着信，乔逐衡就趴在窗口看着，这个角度看褚淮又是那副柔弱的书生样子，但吃过亏的乔逐衡绝对不会再被骗了。
　　“你以前习过武?”
　　“学过一点，强身健体，尤其当年垣国尚武，后来就放弃了。”
　　“为什么？”
　　褚淮把信卷好，随口道:“免得和乔将军争状元。”
　　“那我可太欢迎了，要是在比武场上可就不会这么便宜你了。”乔逐衡挑了一下眉，“当然，我会怜香惜玉的。”
　　“那就多谢乔将军手下留情了，”褚淮话锋一转，“我去收拾一下东西，早点启程早点回来。”
　　两人走得突然，褚淮去给秦桓衣告别时后者还没反应过来。
　　“这么着急走去哪啊？”
　　“出了些要紧事，出关一趟。”
　　“那乔逐衡……”
　　“我们一起，秦城主不必忧心，另外日后若是有人问起我和徐谯，您就说我们已经命绝战场，只此一言关系重大，还请秦城主施以援手。”
　　秦桓衣是老臣，即便褚淮不说也明了一些事情的利害，严正应了便不再多问。
　　为两人准备了些吃食，秦桓衣差人送他们离开，秦桓衣旧病未愈，不能久受风，只能在宅门口嘱咐了几句。
　　等牵上马乔逐衡有些疑惑:“我这么大摇大摆离开没问题？”
　　“自然，好在乔将军虽然盛名远传但没几个人认得样子，不然现在还要费心易容。”
　　“你的语气听起来怎么有些遗憾？”
　　“没有的事情。”
　　褚淮一早就安排好不声张乔逐衡的事，不过为了万全准备免得有人认得，褚淮还是留了后手，早早从脂粉铺和绸缎铺要了成套的女装，现在没有派上用场……有一点遗憾吧。
　　守城的人今天比较少，也是秦桓衣安排好的，两人出关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你不必非要跟着我，答应的事我会做到的，出关了可就没得后悔了。”乔逐衡忍不住又一次承诺。
　　“我并非担心乔将军失信，”褚淮歪歪头，“我舍不得乔将军。”
　　乔逐衡:“……”褚淮你这是不是演上瘾了。
　　等跨越城门，乔逐衡仍觉有些不可思议，这经历着实出乎意料，一开始来劫掠时哪里能想到这一切对于褚淮他还是不能全然信任，不过事到如今乔逐衡也只能且行且看，这趟出关正好把褚淮的情况摸摸清楚。
　　出了城褚淮倒没着急走，折身在城墙上摸索，等了会儿取下来了一块砖，掏出来一七尺有余被白布包裹的物事。
　　“你这藏得够隐蔽的……”
　　褚淮把枪背上:“走吧。”
　　乔逐衡满脸疑问，讶异于褚淮怎么能据为己有的这么自然
　　午后天又阴了下来，伴着绵密的雪，在远处驻扎的西夷小队远见城门打开，走来了两个骑马的身影，小队一行人当即拿好武器，等近前看见是乔逐衡个个惊喜非常。
　　“乔将军！”
　　乔逐衡夹马紧前两步，清点了一下人数:“辛苦了，收拾一下准备返回。”
　　看见乔逐衡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士兵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只要乔逐衡回来就好，其余的也不重要，大家迅速收拾，也不问乔逐衡在城里经历了什么。
　　从长庭关带来的部分粮食吃得差不多，回去便是不能停地赶路，走到半路粮食告罄，只能边狩猎边赶路。
　　褚淮从没有经历过野外生活，晚上野外寒冷乔逐衡把暖和的衣服都给了褚淮:“到时候可别说我阴你啊。”
　　褚淮被里三层外三层穿成粽子，无奈万分:“怎么敢。”
　　等点起火大家都围靠在一起，乔逐衡和他们聊时是说西夷语，褚淮能听懂几个零散的词但全句闹不太懂，便安静在一旁烤火等着鹿肉煮熟。
　　没一会儿油汪汪的鹿就烤好了，其中一个士兵剃了腿给褚淮，后者有些受宠若惊。
　　“不用这么多，谢谢。”
　　“吃不完给我，拿着。”乔逐衡帮褚淮接了过来，“直接拿着吃吧，别那么讲究。”
　　褚淮又低声倒了谢慢吞吞吃了起来，乔逐衡把肉多数分给了旁人，自己拿着骨头仔细把上面的肉吃干净。
　　看了会儿乔逐衡嗦骨头，褚淮把手里的肉递给对方：“给，我吃饱了。”
　　乔逐衡失笑，没想到褚淮是心疼他，只是打趣：“你胃口也太小了吧，接下来赶路饿着可没人管你。”
　　“饿不着，快别舔骨头了，像我们虐待你一样。”
　　乔逐衡嘿嘿一笑，把骨头从嘴里拿开，捧着褚淮吃剩下的鹿腿大吃。
　　算时间走了也有一周，但周围除了随山脉起伏的皑皑白雪，多的景色也看不见多少。
　　看褚淮望着远处乔逐衡道:“再过两座山，就近了。”
　　“真远。”
　　“是啊，不过我们这次找的地方比较好，即便没抢到多少粮食，这个冬天应当也没大问题。”
　　褚淮想的却是另一个事:乔逐衡半路逃离，在风雪最盛的时间越过关口跑到这重山之间到底经历了多少生死险境？
　　“这一年……你怎么过的”
　　“养伤啊，然后帮他们迁徙，找粮食，就这样。”
　　乔逐衡说的满不在乎，把最后一口肉吞下去，满脸餍足。
　　“当时……你为什么决定逃走？”
　　乔家军说是乔逐衡收到了内部人的传信，但具体如何那些士兵也并不知晓，坊间传闻千奇百怪，更别提还编出乔逐衡留诗半阙这种戏剧性的场景——乔逐衡几斤几两他褚淮还不知道，能写诗猪都能上树，再说那狗屁不通的词句编出来也真笑掉大牙，竟然还传得那么远。
　　“我以为你们都知道了。”
　　“都是些场面话，我想知道的是实情。”
　　乔逐衡用刀仔细把骨头刮光滑，对褚淮笑道:“这个留着，明晚要是找不到吃的可以用来熬汤。”
　　话题被岔开，褚淮知道现在乔逐衡还不够信任他，便没有追问：“乔将军你可真勤俭节约。”
　　吃过饭大家围在一起和战马互相倚靠着休息，褚淮这几天没睡好，到夜里冷极的时候伤处还隐隐作痛。
　　入夜，褚淮感觉右肩又开始疼，缩着身体有些抖。
　　“很冷？”
　　是乔逐衡的声音，两人贴得很近，虽然知道是为了暖和，褚淮还是有些不自在。
　　“还好。”
　　“别逞强了。”
　　乔逐衡伸出手把褚淮抱进怀里:“你们这些宫里的人就是娇气。”
　　这个动作自然无比，褚淮不知道回答什么，只能默默把外套裹紧。
　　雪夜里不能睡太死，褚淮一直迷迷糊糊的，昏沉了不知多久听见了一些不寻常的声音。
　　一睁眼就看见乔逐衡也睁着眼睛看着远处，雪给他的眉睫镀了一层冰晶，感觉到身侧动静，他低头：“你怎么醒了？”
　　“有声音。”
　　乔逐衡点了点头，幅度很轻。
　　褚淮提醒：“枪在我背后。”
　　“嗯。”
　　乔逐衡伸手拿起枪，人一离开褚淮就觉冷风侵入，浑身一抖。
　　几位西夷士兵随着乔逐衡的动静也醒了，但都没有说话，只听见轻手拿武器的声音。
　　褚淮没有武器，伸手捏了两个雪球。
　　乔逐衡:“……你干什么?”
　　“给你打掩护。”
　　“……”
　　雪地映照下似乎能看见乔逐衡忍住笑的侧脸:“有麻烦你躲远点就行，毕竟……关外风雪大，你娇弱。”
　　“……仰仗乔将军了。”
　　说罢周围又陷入了安静，只能听见风声和树枝不堪重负抖落雪的声音。
　　“嘎吱——”
　　雪地中落脚的声音很轻，间隔比寻常要长。
　　“嘎吱————嘎吱————”
　　褚淮细细听着没有多紧张，只要不是什么民间谣传的雪怪，一切好说。
　　声音步步逼近，大家屏息。
　　脚步声停了，语气僵硬:“前面是什么人？”
　　声音艰涩，从雪幕深处传来，只闻声不见人。
　　乔逐衡没有应话，侧耳细听，对面等了一会儿又继续:“我们并无恶意，雪夜赶路无意惊扰，只求互不干涉，不打扰了。”
　　踩雪的声音又继续，这次是逐渐变远，乔逐衡上前两步，说了一句话，是西夷语，语速极快。
　　脚步声停了一下，紧接着迅速向乔逐衡这边来，一个戴着皮毛帽子的人冲破雪幕。
　　“乔将军！可算找到你们了！”


第九章 假戏真心无人晓
　　“接到信说乔将军有危险后我们立刻就往这里赶，不过在半路王接了部落的传信说是有要紧事，王只能把队伍分开，一队来找乔将军，一路随王回去。”
　　一行人骑在马上往回狂奔，话音随风牵扯，听得艰难。
　　“什么要紧事？”
　　“目前还不太清楚，不过好像是王的哥哥来了。”
　　乔逐衡轻应了一声不再多问。
　　看氛围变得凝重起来褚淮猜测应当是出了麻烦事，奈何语言不通，除了能听清“王”和“哥哥”这类惯用语，其他的没有半点头绪。
　　翻山的路难走，中间除了吃饭和短眠大家都绷着一股劲疯狂赶路，褚淮没找到时间问乔逐衡出了什么事，只能压着满腹狐疑随行。
　　又赶了三个日夜，终于看见远处开始有路标，那木标孤零零支在地里，看着有些可怜。
　　没有人松懈，个个把手压在武器上，速度也减慢了下来，褚淮知趣往后退了几分。
　　一队人向前缓慢推进，提防着可能袭来的危险，雪势比前些天小了许多，寒意却更甚。
　　乔逐衡忽然伸手拦住队伍，众人握紧武器只等一声令下。
　　“哈哈哈，乔将军果名不虚传。”
　　只听一声呼哨，几头雪狼猛然抖雪扑出，拦在前方。
　　有几匹马怯了几分，蹄子交错踏了两步，唯有边漠雪不为所动。
　　一披着白色狼皮的人骑马从隐蔽处行出，脸被兽皮紧紧裹着，只露出鹰般的双眼，牢牢锁着乔逐衡。
　　“早先听闻塔姆尔麾下收了一员大将，本以为是哪个部落的勇士，没想到是乔将军，真是——出人意料。”
　　那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仇恨，雪狼个个蓄势待发同主人一起威胁着眼前的人。
　　乔逐衡听说过塔姆尔有两个哥哥，眼下这个许是其中一个，不过他也从没见过，不好直接认出来。
　　“敢问阁下何人？”
　　“乔将军真是好记性，两年前才在战场上见过就忘了”
　　乔逐衡轻轻哦了一声，笑容变得有些诡异:“抱歉，在下从没有记手下败将的习惯。”
　　那人怒极反笑:“那么这次可叫乔将军好好记住了！”
　　又一声呼哨，群狼暴起向着小队奔去，大家早有准备，弯刀夺鞘而出在雪地中闪起银光，乔逐衡夹紧马一枪就把眼前冲来的雪狼捅了一个对穿。
　　那人只是在远处看着，对于自己养的群狼被杀似乎混不在意。
　　十几头狼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除了几匹马被咬，乔逐衡带领的队伍没有受到任何多余的伤，狼血洒了满地，乔逐衡横枪怒目而视。
　　乔逐衡冷声：“就这点本事还配被我记住？”
　　“不，我只是让乔将军感受一下我的狼仆人怎么样，像这样的狼在我的部落可还有着一大群，”那人的声音染上了残忍的笑意，“乔将军猜一猜，在这样的狼窝里，塔姆尔和他的家人能坚持多久”
　　乔逐衡脸色一僵，逐渐阴沉下来:“他是你的兄弟。”
　　“兄弟……”那人咀嚼着这个词，冷笑一声，“谁知道他是哪来的野种，整个西夷都将是我的囊中之物，他也配分一杯羹？”
　　“塔姆尔带走的只是少部分亲眷，你若真有野心何不对付那些外族，对自己的兄弟下手算什么本事！”
　　“那些外族我自然会一一对付，但在此之前不处理好家务事怎么行，乔将军既然关心塔姆尔何不拿出我想要的诚意”
　　“我不是你们西夷的人，我愿意帮塔姆尔只是因为他是我兄弟，你想要的我什么都给不了。”
　　“不不不，我可还没说想要什么，乔将军何必这么快就否定，只要你能答应我的条件，塔姆尔和他的亲眷还有族人我定然不会动分毫，甚至还能给他们一块沃土休养生息，如何？”
　　“你到底想做什么。”
　　“只要你愿意带着塔姆尔的人去解决了乌木尔他们，一切问题便都解决了。”
　　“坐收渔翁之利，哼，你可还真是打了个好算盘。”
　　“不敢不敢，比起你们汉人，我差得还远呢。”
　　现在乔逐衡可以确定这人就是塔姆尔的大哥图卡，塔姆尔的父亲在去世前已经将最大的土地和最多的人分给了图卡，并且让塔姆尔和乌木尔远离故土，谁知道图卡还是算计到了自己的两个弟弟身上。
　　“那我先要见到塔姆尔才行。”
　　图卡半侧身，伸手做了邀请的手势:“那么这里请吧，乔将军。”
　　一番争斗下来，褚淮已知来者不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针对他们，看乔逐衡在前面打头也不好去打扰，只能低头跟着。
　　等再绕过一座小山，雪已经彻底停了，前面连缀着几十个白色的营帐，处处是把守的人，看见图卡回来谦恭问好。
　　“只有乔将军能同我来，你先让你的人去别处吧。”
　　乔逐衡回首，目光越过几人直接落到褚淮身上，后者看见乔逐衡看过来主动驾马上前。
　　图卡看见褚淮微疑:“乔将军，这一趟回家收获不小啊。”
　　“他是我的人，跟着我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图卡看褚淮脸色苍白，裹得严严实实却还是一副若不经风的样子冷哼一声，西夷崇尚强者，除了乔逐衡能得他们敬畏，那些文弱的垣国男人在他们眼中什么都不是。
　　“乔将军方便就行。”
　　说罢图卡率先撩开营帐进去，褚淮跟着乔逐衡下马，抄着手低头尾随乔逐衡进了营帐。
　　帐子很大，摆了两排方桌，上面放着酒和一些肉，有几个穿着兽皮的人在桌前坐着，见有人进来也不关心，端着酒乜斜着眼看乔逐衡和褚淮。
　　褚淮不动声色把帐子里打量了一番，听见身前人道:“跟紧我。”
　　“嗯。”
　　两人跟着图卡绕过一道帘子，见眼前是用篱笆围起来的一个圈子，几头狼或立或窝，地上血迹斑斑，腥味不重，这群狼许有不少时间没有进食了，圈子中间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牢，一个瘦弱的女人抱着满身是血的男人坐在中间，听见有人来猛然抬头，满眼愤怒。
　　“图卡！”女人发出尖利的叫声，“你算什么东西，还敢来！”
　　“有什么不敢，西夷强者为尊，你那丈夫在我们西夷连条狗都不如，我纵是现在就要了你们的命，也无人敢置喙。”
　　“手足相残，你不得好死！”
　　图卡哈哈大笑，不怀好意道:“等我称王，希望你在我床上还能这么有精神。”
　　女人脸色大变，浑身颤抖。
　　乔逐衡提高声打断:“我来这里不是听这些的，我要进去看塔姆尔。”
　　听见声音女人才发现图卡后面跟着乔逐衡，眼底一下闪出几分希冀。
　　“唔……”图卡看了看乔逐衡，倏而一笑，“乔将军，你这个条件我可没法答应。”
　　“就我一个人难道你还怕我做出什么不成”
　　“汉人诡计多端，我只是为了万无一失，人你也看见了，接下来还是商量一下我们的计划吧。”
　　“这就是你的诚意？”乔逐衡冷笑，“塔姆尔部下虽不多，但个个忠心，即便没法赢你也不会让你好过，你觉得乌木尔要是听说你在我们这里吃了瘪会不会赶来和你叙一叙兄弟‘旧情’？”
　　“乔将军你可别忘了自己在谁的帐子里。”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在哪里和你打过仗，这还是你第一次见我吧，想当初我帐中谈笑对饮便让你们三千人大败而归，现在虽不及当日，但若我和塔姆尔都有个万一，那些被擒的勇士便会遵之前指示与你拼死一搏，这样可不太划算啊。”
　　图卡的脸色明显糟糕了很多，但若让他就这么服软绝不可能，他眼睛转了转，盯住了褚淮。
　　乔逐衡心道不好但图卡已经先开了口:“乔将军身边这位应当是你的亲信吧，不若我们各退一步，他进去查看情况我们在这里等着如何。”
　　图卡见乔逐衡脸绷紧轻笑一声:“怎么？乔将军信不过他？”
　　“我信不过你。”
　　“乔将军尽管放心，这些狼没有我的指令不会做任何事，这位兄弟怎么进去自然怎么出来，我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破坏我们之间的约定。”
　　乔逐衡看了看褚淮，又看了看圈里十几头狼，若是有个万一褚淮跑都跑不出来。
　　“怎么了？”
　　褚淮一开始就没准备置身事外，但他们的对话实在听不懂，猜来猜去也没勾勒出个轮廓，只能知道现在情况不妙。
　　“他不让我进去查看……”
　　褚淮没有抬头，心里却了然压低声:“说让我去是吧，行啊。”
　　“……你就不能害怕一点。”
　　“乔将军在这里我有什么好怕的。”
　　“你真抬举我。”
　　“几头狼罢了，真有个万一也很快的，乔将军记得捂住眼睛，尸骨埋在垣国就行。”
　　“……”
　　乔逐衡转过身看着褚淮，后者的平静不是作伪:“快点结束还能早点吃饭，乔将军帮忙给他说一声把饭准备好。”
　　“褚淮你……”
　　“别这么婆婆妈妈的，我们到底谁才是小媳妇”
　　乔逐衡恨不能捶两下褚淮的脑袋，最终只能道:“一有问题你就往外跑，别伤着自己。”
　　褚淮点点头，等乔逐衡说完了主动站在了篱笆边上。
　　图卡打了一声呼哨，狼微微竖起耳朵，看向这边。
　　褚淮却没着急推开篱笆进去，状似柔弱地环顾了一下周围：“逐衡，我怕……”
　　乔逐衡:“？？？”褚淮你是不是傻了，你他娘刚说的啥？
　　说着褚淮无力地搂着乔逐衡的胳膊:“我好害怕啊，这么多狼……”
　　说着抖了两下，可怜兮兮靠着乔逐衡，眼睛瞟向图卡。
　　你这样我也很怕啊褚淮，乔逐衡慢了半拍，但还是很快反应，拍了拍褚淮的背，艰难地意识到褚淮开始演戏了。
　　“没事没事，很快的。”
　　褚淮看向图卡:“那个人，好坏呀。”
　　图卡学过汉话，说可能不太利索，但听还是没问题，听见褚淮这一句脸上多了恶色。
　　“乔将军和这位……咳，关系果然非比寻常。”
　　乔逐衡:“……”不，他只是趁机恶心我一下占点便宜，不要误会谢谢。
　　“你说我会不会被狼咬啊，要是咬在脸上怎么办，我要是毁容了你会不会不喜欢我了。”
　　乔逐衡如鲠在喉：“不……我只喜欢你一个人，毁容也喜欢。”
　　褚淮求求你快别演了。
　　“这可是你说的。”
　　“嗯，我从不说谎。”
　　说罢手用力捏了一下褚淮的肩，让他快别演了，一边的图卡也有点看不下去了，脸色更差劲，对于垣国男风他只是略有耳闻，没想一日亲眼所见，着实令人恶心。
　　“算了，我也不为难这位小兄弟。”
　　图卡又打了一声呼哨，狼群立刻动了起来靠在远离褚淮这边的篱笆。
　　“请吧。”
　　褚淮又“恋恋不舍”看了看乔逐衡，后者只看见那眼中满是得逞的快意。
　　篱笆不大，那幽幽的狼瞳盯着进入者的一举一动，见之令人心惊，褚淮低着头看似紧张地靠近了笼子。
　　“让我看看他。”
　　女人不确定褚淮的来意，抬头看乔逐衡微微颔首这才将信将疑抱着塔姆尔靠近笼边。
　　褚淮仔细看了看塔姆尔的情况，这些血不少并不是源自伤口，最重的伤是塔姆尔的肩膀，那里的衣服破得毛糙，应当是钝器所为，褚淮不确定是打斗伤还是这群人曾虐待过塔姆尔。
　　塔姆尔呼吸有些重，褚淮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有些烫，许是伤口感染了，虽暂时没有大碍，但要是得不到医治恐怕情况不容乐观。
　　褚淮向女子轻声:“没有大碍，不必忧心。”
　　说着半瓶药不经意从褚淮袖子里滑进塔姆尔的衣襟，女子眼疾手快伸手按住，褚淮轻咳一声掩着嘴:“一日三次，伤口别沾水。”
　　女子感激地点点头，用汉话生硬道:“谢谢先生。”
　　褚淮猛然起身连退几步，慌手慌脚地跑了出来，那一身穿着笨重看着颇为滑稽。
　　“天呐，这个人浑身是血，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逐衡……”
　　乔逐衡赶紧伸手把褚淮拉进怀里把他的头摁住，不让他再说话，咬牙切齿:“褚淮乖，不怕了。”
　　图卡上前关住篱笆，狼群又散开了:“如何，我没有违约吧。”
　　“那就希望你能一直遵守约定。”
　　“这是自然。”
　　说罢图卡又看了一眼抱着的两个人，眼中厌恶更重。
　　“这里请吧。”
　　图卡的手伸向了前帐。
　　--------------------
　　小剧场：
　　褚淮:逐衡，你也演一下嘛。
　　乔逐衡:演不动，演不动，你赢了。
　　褚淮:唉……好想看你嘤嘤嘤装柔弱。
　　乔逐衡:不会，谢谢。
　　一夜过后。
　　褚淮:逐衡，你昨晚嘤嘤嘤得好大声，明明之前还说不会的。
　　乔逐衡:……
　　嘤嘤嘤，褚淮你他妈闭嘴。
　　褚淮攻，担心有人站反了，还是提一下


第十章 人皆知君心似我
　　回了营帐，褚淮及时告诉乔逐衡情况：“那人没有大碍，只是有些发热。”
　　乔逐衡略微松了一口气，靠在软垫上看着帐顶，等了一会儿道:“褚淮，你刚才为什么要那样。”
　　“哪样了？”
　　“……就……那样。”
　　“你说清楚一点。”
　　“你都笑成这样了就别装了好不。”
　　褚淮压下嘴角:“好玩啊。”
　　“一点都不好玩，你只是为了恶心我而已。”
　　“我不否认这是目的之一，但不是最主要的。”
　　乔逐衡侧目:“还有什么目的”
　　“恶心图卡。”
　　“……”褚淮语气随意得很，显然没有认真回答，乔逐衡懒得再问，专心擦枪。
　　没多久有人送饭进来，乔逐衡刚才和图卡聊了一些关于作战的计划，没想到拖了不少时间，现在早过了饭点。
　　褚淮没有急着去吃饭:“西夷语我不熟，刚才他和你都说了些什么？”
　　“打仗的事。”
　　“打仗？”
　　“嗯，如果我要救塔姆尔就要帮图卡去打乌木尔，帮他把这几个西夷部族统一起来。”
　　褚淮皱眉:“你同意了？”
　　“不然？塔姆尔在他手上，我不可能坐视不管。”
　　关于乔逐衡和塔姆尔怎么认识的褚淮已经听说了，之后他远走为塔姆尔所救，按理来说应当算是两清了，但乔逐衡显然并不这么想。
　　“哦，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你在外族也挺抢手的。”
　　乔逐衡无奈一笑，把枪放在一旁:“吃饭吧。”
　　褚淮先喝了一口热茶暖身子，感觉寒气祛了不少。
　　“你准备怎么办？真的要帮他。”
　　“至少表面看起来是在帮他。”
　　“乌木尔这个人怎么样？”
　　“没听塔姆尔说过，但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角色，当初这两人争斗的时候牵扯了不少部族，图卡早先打到我守卫的关口就是为了储备军粮，不过他那次惨败，之后和乌木尔虽打赢了大概也好不到哪去，想必是恨我入骨，就算我真能靠塔姆尔的这点人赢了乌木尔他也绝对不会让我舒坦。”
　　“你现在有什么计划？”
　　“还没考虑好，但乌木尔那里必然是要去一趟了。”
　　褚淮没接着问，拿起一块烙饼沾着茶水吃着，心里想着别的事情。
　　营帐里的环境比起野外要好许多，褚淮吃过饭裹了两层毯子舒服靠着暖和的地方小憩。
　　见褚淮已经飞快适应了这里乔逐衡一时哭笑不得:“你倒是适应得快。”
　　“既来之则安之，乔将军一路辛苦了也早点休息吧。”
　　帐子静了片刻，乔逐衡半靠在软垫上看向褚淮:“你原来在宫里是做什么的？”
　　“原本在尚书，后来冲了几个老古董被分去三皇子那里伴读。”
　　给三皇子伴读这种明升暗降的事乔逐衡也清楚，没有详细问。
　　“那你何时入的宫？”
　　“比乔将军晚个一年，怎么也算是老官了。”
　　“这倒是，”乔逐衡顿了一下，“那宫里的人你熟吗？”
　　“宫里那么多人自然不可能一一清楚，乔将军问这个做什么？”
　　乔逐衡动了动嘴:“没什么，你休息吧，我一会儿还有事情，晚上不安全你就别出帐子了。”
　　“好。”
　　他们老老实实不出去搞事不代表别人能让他们舒坦，夜里正睡着就听外面呼号连片，登时吵亮了半个营帐。
　　褚淮利索地弹起来，适应了一会儿凑到帐边挑开了帘子往外看，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是吵了起来，其中一人正是乔逐衡，对骂的西夷人嗓音尖利，装扮和先前看见的兽皮加身的士兵不太一样。
　　火光映亮了乔逐衡的侧脸，隐隐压抑着怒火。
　　“若不是你来这里，我们怎么会遭遇这种事情，现在你又让我们的人去送死，做梦！”
　　“西塔，我理解你的担忧，我保证不会让塔姆尔的人出任何问题，现在这是唯一能帮塔姆尔的办法，你要相信我。”
　　“相信你？你真当自己还是那个垣国的将军随意对旁人发号施令，你而今不过是一条丧家犬，塔姆尔收留你只是看你可怜，你引来的祸端自己解决，不要再牵扯我们！”
　　“就算我不想牵扯旁人图卡也不可能轻易放过你们，塔姆尔现在在他手上，至少暂时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若你真想帮我们就带我们救出塔姆尔，而不是让图卡借刀杀人！”
　　西塔自乔逐衡来到西夷就一直看乔逐衡不顺眼，现下因为后者引来了无妄之灾，一直压抑的不满彻底爆发了。
　　“你看看清楚现在的情况，难道你想让塔姆尔折在这里吗！”
　　“我们的王我们自己会想办法救，轮不到你插手，”西塔冷笑，“早先听闻你是叛国远走我还质疑，现在看来确不是空谈，在我们这里还没待几天就已经开始学会向新主子献媚了。”
　　乔逐衡面如覆霜寒铁，没有继续争论，转而离开，见人走了西塔冷哼一声进了自己的帐子。
　　“他是谁？”
　　一进帐子，身侧的暗处就传出一声询问，乔逐衡深呼吸了一下，压住方才激起的怒意。
　　“那是塔姆尔的亲信，从小就随着他。”
　　褚淮拉起大衣给乔逐衡披上:“副将？”
　　“主要还是帮塔姆尔出谋划策的，一直看不上我。”
　　褚淮已经能猜出那人为什么这么激动，图卡的计划怎么可能轻易践行，就算乔逐衡真能说服那个副官又如何能保证队伍里的人没有异心。
　　“都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你倒反过来了。”
　　“都这会儿了，褚兄行行好可别再讽刺我了。”
　　“他会说汉话吗？”
　　“会……你问这个干什么？”
　　“给我说一下你的计划，我来和他谈。”
　　乔逐衡愣了一下，在黑暗中露出狐疑的神色。
　　“乔将军尽管放心，在下不才，就乐意治这种人。”
　　西塔住的帐子被四个壮汉把守，关着塔姆尔部族的女人和孩子，只有西塔可以随意行动，但即便如此也不能离开营帐太远。
　　褚淮进营帐前被拦了一下，好在那些人看他弱不经风的样子没太仔细问，挥了挥手就放了进去。
　　帐内有两个大笼子，一个关着女人，一个关着半大的孩子，西塔站在离门帐最近的地方，看见进来的人愣了一下。
　　“在下褚淮，随乔将军来此，关于昨夜乔将军同您谈的事在下也略有知晓，若是西塔先生不介意，可否听我几言？”
　　褚淮说时带着温和无害的浅笑，一举一动谦恭有礼。
　　“无话可说，你走吧。”
　　“西塔先生，而今我们在敌帐中祸福不过旦夕，在下来也并非劝解您同我们在同一战线，只是想告诉您当中利害，容你自行决断，”褚淮踱到其中一个笼子前，恰好离着几步，“想必我们都不希望看见这部落妻离子散，被图卡占尽便宜。”
　　“哼，只要我在一天自然不会让图卡胡作非为，这是我们部族的事，同你们汉人无关。”
　　“哦？若是无关，现在乔将军同我立刻打道回府也没关系吗？”
　　“这麻烦事由他而起，他有什么资格逃避。”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还固执己见，不肯和乔将军一起对付图卡。”
　　西塔猛然怒从心起，压着火道:“那你也不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让我们部族的勇士去送死，由着图卡坐收渔翁之利，若此战凶残，我族战士尽亡，最后我们还有什么筹码和图卡叫板！”
　　褚淮颔首:“不错，所以我想要谈的就是怎样让图卡算盘落空，帮你们以小博大。”
　　“说得轻松，到底不过是为了让我们去送死。”
　　“若我真是这么想的何必踏入这个帐子，现在你们的人都在图卡手上，只要用塔姆尔和女人的命威胁，这些战士自然会去前线送死，我想你心里也清楚得很。”
　　褚淮沉稳的姿态显然让西塔有些不快，他在这敌营已经呆了近两月，早都心力交瘁，没那么多功夫再和旁人打哑谜。
　　“所以我讨厌和汉人说话，要是你真有办法不如直说。”
　　“首先你要说服你们部族的勇士听命乔逐衡，同他去乌木尔那里，凭乔逐衡的能力，不会让乌木尔好过。”
　　西塔不屑一顾:“然后凯旋而归，把胜利硕果交给图卡，让他好顺手把我们一起解决了？”
　　“为什么这么说？”
　　“你难道以为图卡会遵守诺言收手不，他只会趁机发难，连带我们也不会逃掉。”
　　“看来我的猜测并没有错，我从一开始就没有信过图卡的说辞，他想坐收渔翁之利，我倒要让他尝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西塔默了片刻，不禁好奇:“什么意思？”
　　“乔逐衡若是在乌木尔那里大胜，我想图卡肯定是当即处决塔姆尔，把你们部族的女人据为己有，待乔逐衡归来随便找个理由也会把他们收拾了，而我们接下来要计划的是如何在乔逐衡对乌木尔动手的同时，解决了图卡。”
　　“可是我们身在敌营，不可能对图卡动得了手。”
　　“西塔先生，这个世上是没有永恒的敌人的，难道这图卡的营帐里就没有能够成为我们朋友的人吗？”
　　西塔心中一动，面上没什么表现:“请详细说说。”
　　看西塔的样子褚淮知道他已然知晓，但还是含笑继续:“那日我去西塔帐中时看见了一位坐在他帐中人，那人年龄颇大，姿态高傲，不仅未同那些将士一样向图卡问好，反满眼蔑然，图卡而今在西夷地位相当，如何都不应当有人如此对他，且经我几日观察，这些营帐错落分明，图卡则主要留在西边，若说作为大半个西夷的王，怎如此设计自己的留处，几经思虑，我猜那人身份定然不一般，且极可能是图卡的弱点之一。”
　　西塔心中佩服:“你说的那人，是西夷王留下的旧部，桑格，他军功赫赫，百战不殆，这世上除了西夷王和……乔将军让他吃过败仗，再无败绩，但他定然是不会同我们合作，他侍奉的只有西夷的王。”
　　“图卡是西夷的王吗？”
　　“自然。”
　　褚淮听出迟疑，耐心等着西塔继续说。
　　西塔看了一会儿褚淮，叹息:“至少目前是如此，但这都是先王给图卡的，如果图卡没法证明自己有一统西夷的本事，这位旧部是不会乖乖任他调遣的，虽然不会给图卡使绊子，但也不会伸手帮忙。”
　　“所以图卡不敢贸然去找乌木尔麻烦是因为他对这位手握军权的部下不敢尽信，所以盘算着让乔逐衡和乌木尔争斗实是为了守住自己的后方。”
　　“是的。”
　　褚淮心中一动，问道:“你说他曾败于乔逐衡可是两年前。”
　　“嗯，那时正是图卡和乌木尔争斗最凶的时候，图卡不顾这位旧部劝阻执意命他和自己去打乔逐衡，后来想必你也知道了，此战大败，桑格丢了好多士卒，后来惨胜乌尔木，但他们之间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若那战是乌木尔胜，他是不是就转投了乌木尔？”
　　西塔挠了挠头:“是有这个可能。”
　　“那如果塔姆尔称王，他是不是也会投奔塔姆尔麾下。”
　　西塔愣了，营帐一片寂静，只有孩子低泣的声音。
　　“你们……难道从没想过？”
　　“不，不是，”西塔有些语无伦次，“图卡是西夷王钦定的继任人，而且塔姆尔身上流着汉人的血，他肯定没法成为西夷王……”
　　这么一问陡然搅乱了西塔的思维，越想越混乱，作为塔姆尔的心腹，他自然希望自己的主子称王称霸，但他也清楚这事希望渺茫，遂只敢在心里大逆不道想想，半次都没有吐露过，当下被褚淮点出来，一时旧事翻起，脑内激烈争锋。
　　“你说塔姆尔流着汉人的血？”
　　“是，是的，他的母亲是汉人，当年逃难到这里来的，成为了西夷王的妻子之一。”
　　逃难褚淮微疑，放眼垣国几十年至今，除了新帝在的这会儿多灾多难，先帝在时哪处不是河清海晏，要说逃难也该往富庶之地跑，怎么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关外？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褚淮暗自记下，暂放下这个问题。
　　“我可是听说你们西夷奉强者为尊，强者掌控整个部族，怎么你们打仗还靠血统不成。”
　　“但是，就算论强，也是轮不到我家主人……我非贬低，实是知道部族情况，而且我家主人也没什么野心，就求个部族平安，妻儿安乐，真让他去，他约摸也是不肯的。”
　　褚淮指了指笼子:“若说过去不肯我倒是理解，现在呢？现在若还是不肯，那他就是一个孬种。”
　　西塔哑口无言，半晌应对不及，甚至忘了骂褚淮出言不逊。
　　“你作为他的心腹，自然应当为他谋划未来，他肩上已有责任，当想尽办法承担，现在塔姆尔不在，你就是你们族人唯一的主心骨，若这些族人有个万一，你说你如何交代？”
　　褚淮看着西塔攥起眉头继续道:“有乔逐衡帮忙，这西夷三部自然能轻易掌握在塔姆尔手中，他是我们垣国的人，不可能永远留在这塞外，届时塔姆尔掌权，人们该传颂谁我想你应该清楚怎么做吧，只要你们方法得当，到那时人们会歌颂塔姆尔的知人善用，会称赞他的宽容，连带你也会被认为是最忠心的部下，福荫子孙，但是……若你现在阻止乔逐衡，继续拖延下去一旦这些族人有个万一，你说他是会恨乔逐衡还是你这个亲信？”
　　西塔脊背僵了一下，艰难地发出一个鼻音。
　　褚淮观察了一会儿西塔复杂的表情，知道他尚在纠结。
　　“计划我已经想好了，你且附耳过来，我同你说清楚，同不同意，尽在你手。”
　　闻言西塔真乖乖靠了过去，听了些时间眉头皱起:“这真的……行吗？”
　　“现在我们已在险境，出险招实属迫不得已，但若用得好，自然出奇制胜。”
　　“那……”西塔咬咬牙，经过激烈斗争后重重点头，“成吧，我姑且信你。”
　　“万分感谢。”
　　这话发自内心，褚淮作了一揖，表示尊敬。
　　“你且别忙谢，我要搞清楚你为什么如此帮我们？”
　　“我帮了你们等同帮了乔逐衡，帮了垣国，此劫解便是成全了乔逐衡的义气，让他放心同我回国，若是西夷在塔姆尔手中，垣国边境祸乱便不会同过往一样频繁，这一举多得，我自当竭力相助。”
　　西塔缓缓吐息:“我知道了。”
　　“为了确保我能留下来帮你们，我还有些话要说与你。”
　　西塔凝神听完，面色变得诡异起来。
　　“你说……额……啥？”
　　“不必怀疑，没错。”
　　褚淮满脸真诚，西塔……有点慌了。
　　“啊，这，这样啊，好吧，那我就同你说的那样说好了。”西塔忐忑了一会儿，“我这么说真的没问题吗，我的意思是对你会不会……不太好。”
　　“不会，放心大胆说。”
　　乔逐衡等在西塔帐前满心忧虑，帐子里动静只偶尔大一点，其余时间都是静悄悄的，西塔再怎么说也是健壮的西夷人，要真想对褚淮做点什么……
　　不，不会的，他该担心的是褚淮会不会对西塔做什么。
　　终于，帘子被撩了起来，紧跟着一个人连滚带爬出来了。
　　“给我滚！”
　　乔逐衡赶紧上去搂起褚淮。
　　“你们这对狗男人，你们不知廉耻……恶心，下贱……乔逐衡！你跑去边境难道就是为了找这个相好的，滚回你们的垣国！！”
　　这段话是用西夷语，周围将士的脸色微微变化，西塔吼罢拂袖回去。
　　“你……”乔逐衡猛上前半步却被守卫用刀拦住。
　　乔逐衡真的要疯了，用力挠了挠头:“褚淮，你和他说什么了。”
　　褚淮只是起身拂扫了一下身上的污秽，笑得十拿九稳:“妥了。”


第十一章 千般局请君入瓮
　　乔逐衡内心表示一点都不妥，短短半天，他和褚淮有一腿的事传遍了图卡的营帐，在他靠战神之名遍传外族后，竟又用如此方法再次在外族“成名”。
　　他不在乎被人传和男人有一腿，但这个有一腿的对象实在错得离谱。
　　“褚淮，你真的不是坑我？”
　　“我还准备带你完完整整回垣国，怎么也不能让你折在这。”
　　“人是没折，面子倒折了一塌糊涂。”
　　“乔将军，看开一点。”
　　“……我要是看不开，你现在已经成马蜂窝了。”
　　“是是是，乔将军大人有大量，不和我计较，”褚淮满脸笑意，“一会儿去见图卡，你不要接西塔的话，无论他说的多过分你都不要发火。”
　　“知道，你都说了好几遍了。”
　　“另外这次给你的人不多，你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出事。”
　　“嗯，放心，这些人对我而言够了。”
　　“总之乔将军一切当心，你沙场十年，是当中老手，我这个局外人就不多说什么了。”
　　“短短两年还不够让乌木尔完全恢复，收拾他不是问题，主要图卡是个麻烦，你的计划……有几成把握。”
　　“成了就是百分之百，不成就是半点没有，你就当是百分之百吧。”
　　“嚯。”乔逐衡挑眉，口气大得很。
　　“走吧，乔将军。”褚淮拿起头盔递给乔逐衡，另一只手撩开帐帘微微一偏头，“该我们上场了。”
　　乔逐衡半勾唇，接了头盔随褚淮出了门。
　　主帐已经点起了灯，隐约听见缥缈的歌舞声，歌声不同于垣国的婉转悠扬，别有异族风情。
　　乔褚两人进帐看见酒肉都已经摆好了，中间有几位舞姬着薄纱翩然起舞，图卡不想耽搁，才短短五天就催着乔逐衡出发，也不管雪夜适不适宜出行，硬是把践行宴设在下午，这会儿太阳早已落山，天地间只余白雪莹莹。
　　“乔将军，请！”
　　图卡让乔逐衡坐在自己左手，正对着桑格，看见乔逐衡落座桑格冷哼一声，一位侍妾赶紧笑盈盈递酒上前，喂到桑格嘴边。
　　褚淮也同那侍妾一般紧靠着乔逐衡，替他斟酒削肉，服务得好不周到。
　　西塔坐在桑格邻桌，满目冷然，与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我听说乔将军这几日找过了西塔，但都扫兴而归，可是真的？”
　　乔逐衡轻哼:“不过让他逞些口舌之快，若是到战场上还要看真刀真枪，哪个拳头硬才是道理。”
　　“好！说的好！乔将军果真英雄气概，我敬你一杯。”
　　这话刚完，另一侧西塔就接上话:“莽夫之勇何足道，一条垣国的丧家犬也敢在这乱吠！”
　　乔逐衡端酒的手一僵，面色骤然阴沉:“你怎么说话的！”
　　“我说的有错吗？若不是我家王念情救你，现在你就是路边的一条——死、狗！不想你恩将仇报，现在反又出卖了我主人，果真天生反贼，本性难移！”
　　不等乔逐衡发作，图卡一声断喝。
　　“西塔！我同乔将军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摆清楚！”
　　西塔脸色微白，垂眸握住酒杯，下颔绷紧。
　　“逐衡别气，来，图卡将军敬酒可是一定要喝的呀。”
　　褚淮说着端杯喂到乔逐衡手边，他袖子宽大，借着图卡视野盲区，手腕灵巧一送，酒杯还贴着乔逐衡的嘴，酒液却全都倒在了他袖子上，半点没让乔逐衡喝到。
　　乔逐衡:“？？？”
　　褚淮不动声色收了杯子，还温声:“马上就要出发了，逐衡你可不能贪杯。”
　　“这位……小兄弟说的对，乔将军可别贪杯。”
　　图卡笑着把自己的酒饮尽:“待乔将军凯旋，自然是开怀畅饮，美酒美人应有尽有。”
　　“逐衡他才不要美人，他有我就够了。”
　　褚淮一副娇纵的样子，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蛮横，西塔在那里都看呆了，极度怀疑早上自己见到的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图卡汗颜:“是我考虑不周，小兄弟别见怪。”
　　“哼。”褚淮得意地搂住了乔逐衡。
　　场上人俱是一脸“乔将军口味真不得了”的表情。
　　乔逐衡端起茶水掩饰着道:“褚淮，你可真会演。”
　　“抬举。”
　　乔逐衡无言，我不是在夸你……
　　门帘忽被撩起，一个胖乎乎的人搓着手进来，向每个人问好，最终看向图卡。
　　“西夷王，主食已经好了，是不是给几位勇士端上来。”
　　“来。”
　　厨师朝身后拍拍手，只见一头烤得油光发亮的野猪被推了进来。
　　“这是我上个月在山里猎的野猪王，一直惦念着给乔将军尝尝鲜，跟着我那弟弟，恐怕日子不好过吧。”
　　“有劳西夷王了。”
　　图卡显然对乔逐衡的识时务颇为受用，点头让厨师动手。
　　下手摆出刀具，厨师利落地挑出其中一把在铁杵上磨了磨，向众人欠了欠身挥刀而起。
　　只见那刀影缭乱四起，一时分不清是人指挥刀，还是刀指挥人，只听刀切过油脂和皮肉，声音轻快却黏人，香气即刻四散溢出，营帐转瞬浸没在了肉香当中，几位守卫士兵竟吞起了口水。
　　油亮的皮脂下是纹理分明的肉，表层焦里层嫩，那肉颤悠悠晃了晃，在灯光下闪出金色。
　　厨师转手摆出了三个花盘，其中肉最好最多的自然是图卡的，还有两盘竟分不出优劣，凭那厨师精湛的刀功，说不定随意夹起两片都是分毫不差，不消猜，定然是桑格和乔逐衡的。
　　接着厨师拿出勺子，探入猪肚，利落地舀起一勺晶莹透亮的汁水——这猪肚里竟然还熬着一锅汤。
　　最后撒上西夷特有的作料，香辛料的味道和肉香杂糅得恰到好处，吃这方面矜持如褚淮也不禁食指大动。
　　一只猪就这么分好了，厨师擦了擦汗躬身，满脸笑意。
　　“唉，等等，”图卡的眼睛瞟向角落，“这么没眼色，我弟弟的呢？”
　　厨师还带着笑的脸陡然一僵，艰难擦了擦汗:“这……这……我……”
　　图卡只说准备三份，每一份都是事前精心计算的，哪里再能分出来一份。
　　“啧，没脑子，”图卡冷哼，“看看还剩下什么，送去啊。”
　　整只猪只留下了最差的几部分，就这么端过去……
　　厨师心里没底，紧张地看了看周围。
　　“我看那猪尾就不错，劳烦西塔了，给你主子送去吧。”图卡指了指厨师，“今天心情好就不罚你了，退下吧。”
　　厨师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一礼倒退着离开了。
　　西塔脸色差劲，一言不发。
　　“我同塔姆尔也有些情谊，若西塔不愿意去我不介意代劳。”
　　乔逐衡恰好发话，漫不经心喝着茶。
　　西塔猛然抬头怒目看向乔逐衡，霍然起身，拿着残余的猪尾和肉糜往后去了。
　　“逐衡你好坏啊，怎么这样欺负别人。”
　　“他早上在帐子里那般欺辱你，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
　　乔逐衡说这话没什么感情，僵硬得很，没办法，要不是临行褚淮提点加操练，这种话他能完整说出来才有鬼了，不过护短的姿态作得足，不至于招来怀疑。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乔将军果然真性情。”
　　图卡夸得面不改色，褚淮和乔逐衡佩服极了。
　　若说几日前乔逐衡向着图卡肯定还会遭疑，但经历了夜晚辱骂和欺辱男宠两桩事，乔逐衡反水得全然在图卡意料，再看一直一言不发的桑格，图卡心中冷笑，这老东西在他头上作威作福好几年，现在有了乔逐衡，还怕没法牵制他？
　　图卡的一举一动都极隐秘，但褚淮看得仔细，一点没漏掉，想这蠢蛋果然中计了，每一步都在计划，现在就看塔姆尔的想法，只怕他还是不愿奋起反抗，若是如此只能在半路强行带乔逐衡走了。
　　三盘肉上了桌，褚淮殷勤地伸筷，沾着酱料喂给乔逐衡，后者内心煎熬却只能张嘴受着，唯盼西塔快点出来解救他。
　　看乔逐衡眉眼间尽压抑着痛苦，褚淮窃笑，想这人生得俊朗，就连这纠结的样子做出来也讨人怜，倒勉强有点小时候的影子。
　　练武摔伤的时候，吃不到好吃的时候，被老师拿戒尺打手的时候……都是这幅模样，那时他还爱哭，配上莹莹泪花简直让人心都要化了。
　　这些旧事此刻翻出却鲜活得不像话，就像发生在前一天，两人还是少年郎，商量着怎么偷摸跑去庙会吃顿好的，看看那些漂亮姑娘。
　　谁知道漂亮姑娘没一个看上眼，反而是这个傻子把自己拴住了。
　　谁能料到，一念之差，两人竟分隔如此之久，唯有一年寥寥书信聊以慰藉，其余最能让褚淮宽慰的只有这人专心征战，不曾允诺哪家姑娘，但即便如此，成年后两人也是第一这般朝夕相对。
　　乔逐衡那些调戏自是没一句真心，褚淮不知道这铮铮男儿是否真能喜欢上一个男人——还是小时候尽欺负他的家伙。
　　也不知道十年过去，乔逐衡是不是已心有所属……
　　“褚淮，”拿筷的手被握住了，乔逐衡满脸无奈，“你别再往我鼻子里塞了成不。”
　　“……抱，抱歉，”褚淮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尴尬，但很快收拾好，“谁叫你那么俊，人家都看呆了。”
　　乔逐衡无语，你这句话真的没法让我说出谢谢。
　　不等乔逐衡松手，就听帐后传来摔碗之声。
　　“滚——”
　　这一声声嘶力竭，仿佛拼尽了最后的力气。
　　乔褚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事已经成了大半了。
　　西塔满目阴沉走出，脸色差劲，径直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图卡轻哼:“啧，浪费。”
　　西塔低声：“你给的食物也只有猪狗吃得下。”
　　乔逐衡和桑格俱是侧目。
　　“怎么，我说错了吗？”
　　“西塔，我念在旧情没有发作，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我的底线。”
　　“底线？图卡，你连兄弟都不放过，还谈什么底线。”
　　图卡拍桌而起，作势要上前。
　　“图卡，注意身份。”桑格吐字清晰，汉话说得字正腔圆，“别像个跳梁小丑一样。”
　　这句话太过不客气，图卡的脸色变得愈发糟糕，褚淮心里都要鼓掌了，西塔说过桑格寡言，所以对于他两人都是尽量往坏的方向想，毕竟他还遵从西夷王之命侍奉图卡，谁知道桑格一开口就是帮他们推波助澜，看来这两人确实隔隙不小。
　　图卡憋了许久才一步一步沉沉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几位侍妾赶紧斟酒。
　　几杯酒下肚，图卡的脸色缓和几分:“宴席也花了不少时间了，乔将军看几时走才合适。”
　　“事不宜迟，雪天路难行，尽快动身。”
　　“这么着急着去投奔新主人啊，乔、将、军。”西塔喝了两口酒，满目嘲讽，“图卡你真当他能老老实实供你驱策，帮你制衡局势别傻了，他当初能叛离垣国，后来又能背叛我主，你真当他是什么好货色现在他答应得好，等到了乌木尔那里，谁知道过两天是带乌木尔项上人头回来，还是来取你首级！”
　　这一点图卡自然早想到了，那时他手握塔姆尔的命脉还能让乔逐衡听些命令，现在西塔把这两人关系搅黄了，乔逐衡之后还会不会那么听话……图卡没有把握。
　　这会儿图卡自然没有二话：“我信乔将军。”
　　“这话你说出来可有底气？”
　　“自然，乔将军是君子。”
　　“不不，他当初也是这么花言巧语戏弄我主的，你要是真相信他何必办这么个饯别宴，桑格将军他……”
　　“住口！来人！”
　　“图卡我这是劝你，乔逐衡狼子野心，你可看清楚了，现在塔姆尔不是他的软肋，什么才是你还看不透吗？”
　　几道目光立刻聚焦在褚淮身上，乔逐衡脸上闪过一丝惊慌，褚淮则血色尽褪，颤抖着拉住乔逐衡。
　　历经几日所见，加上早上疯传的两人那暧昧的关系，褚淮的地位骤然提升。
　　“要他真是忠心，怎么不把他的小宠妾留下这前路艰辛，他怎么就舍得带他上这战场图卡，他当初忽然放弃长庭关转向东边的穷破小关口就已经很不对劲了，加上他的本事怎么会折了，显然是被佯抓，就为了找这个相好的离开垣国，若非如此我主也不会专程寻他，最后……落得这个下场！”西塔高声，几近泣血，“要是他真得如你所料般忠心，要不要试试让他留下这个男宠！这是战场又不是妓院，难不成还要夜夜笙歌不成。”
　　图卡默然，目光落在了褚淮身上，宛如在看一样没有生命的东西。
　　褚淮面上慌乱心中稳当，知道自己现在已然是这赌桌上最贵的筹码。


第十二章 诸事宜唯待佳音
　　“图卡自继任以来就一直生活在桑格的阴影之下，图卡勇猛，桑格沉稳，两人本该互补相携，奈何图卡心高气傲，一心想收拢军权扬名立万，桑格则力求稳妥，要求图卡在真正能独当一面的时候才交出自己的权利，这让图卡一直不满，不过因为先王的缘故，两人至少还是一条心，但几年前与乔逐衡一战让这本就勉强的关系破裂出了一条缝隙，随着时间推移越裂越大，到现在几乎无法弥补。”
　　“桑格那一战折人不少，军权没有以往稳固，不过他旧名犹在，手下比起图卡四处招拢的那些流民牢靠得多，仍牢牢占据着一半权利，图卡这么着急对塔姆尔下手，定然是已经等不及要夺这些权利了，就算不夺也要在桑格眼前占上风，先王已经不在了，曾让桑格吃过亏的乔逐衡显然是最佳人选。”
　　“不过他这个人，谁也信不了，他不信桑格，更不可能信乔逐衡，君王的权谋他没学多少，猜忌倒学了十分，他捏不住桑格，也捏不住乔逐衡，这个时候他需要挑一个最好捏的角色握在手中，这样才能让他立于不败之地。”
　　西塔的分析准确之至，让褚淮的每一步计划都卡在了最恰当的点，桑格不会忽然变成他们的盟友，但是只要他不帮图卡就是最好的朋友，而现在只要拆开他们，一切就会顺利。
　　乔逐衡确实没有软肋，西塔的几番胡搅蛮缠已经让图卡拿不准乔逐衡和塔姆尔是不是还是以前那般情深义重，这个时候他们要造一张最好的牌送到图卡手中，这张牌最好还是乔逐衡的软肋。
　　这是从到西夷的第一天起，褚淮就开始设计的乔逐衡的“弱点”。
　　——————&——&——————
　　褚淮埋首在乔逐衡肩头不住颤抖，脸色却平静如水，带着哭腔:“他，他就是看不顺眼我，逐衡，你不要让我留在这里，我要和你一起去。”
　　乔逐衡脸皱在了一起，浑身鸡皮疙瘩四溅，他真的已经演到极限了，求放他上战场吧。
　　“逐衡，逐衡，你，你说话啊。”
　　你加戏得时候告诉我了吗？我怎么接话？
　　半晌乔逐衡才勉强挤出半句话，脸色僵硬看着图卡:“褚淮他……一直跟着我……”
　　不过乔逐衡脸色越差，反而越让图卡信他和褚淮有鬼。
　　西塔:“什么一直跟着，你在西夷的时候，他不也活得好好的？”
　　乔逐衡暗叹，西塔简直继承了褚淮的衣钵，演戏的功力也是非凡，是个好苗子。
　　图卡的目光不曾移开，等着乔逐衡给出一个妥帖的答案。
　　乔逐衡深吸一口气，看似艰难道:“阿淮，你留下。”
　　“不……逐衡你……你……”
　　方才撒在袖子上的酒现在就被画在了脸上做泪痕，褚淮嘴唇连连颤抖，猛然站起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褚……”
　　图卡挥手下令:“去找。”
　　乔逐衡:“不，算了，现在找回来也没法解释，这样就好，让他一个人冷静一下，我……只求西夷王看护好他。”就算现在追回来我也编不出台词，放我一条生路。
　　图卡轻叹，颔首同意。
　　“乔将军，我知道你此行艰险，桑格是我最信赖的部下，就让他同你一起去吧。”
　　“也好，乔某就先谢过了。”
　　桑格动了动唇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默然，说是帮助乔逐衡，其实是让这两人互相掣肘，免得真的演变成一方叛归了乌木尔。
　　现在褚淮在这里，桑格的亲眷也都在帐中，两人就像是套上轭的马，不必催促，自会带着马车向终点狂奔。
　　西塔在一旁看着，心中啧啧称赞，心中对褚淮佩服万分。
　　只是寥寥几句，不过区区数天，褚淮已经把这一切摸得清楚。
　　所有的计划，尽在褚淮的掌控。
　　果真算无遗策，汉人真的……太狡猾了，这等智谋，就是拍马狂追也难以企及，唯一能庆幸的只有他是站在乔逐衡这边的，而乔逐衡是站在塔姆尔这边的。
　　西塔稳住自己紧张狂跳的心，知道这乔逐衡和桑格走后自己肯定不会好过，起先褚淮建议过宴席上语言莫太激烈，但他已经憋屈太久了，就算冒险，他也要让图卡不快一次。
　　图卡亲自去送乔逐衡和桑格，西塔被押下去等候发落，原本叫上西塔是为了羞辱塔姆尔，谁知被倒打一耙，现在桑格不在了，整个营帐就是他主掌，不用再顾虑桑格次次强调的兄弟亲情。
　　乔逐衡和桑格上马，向图卡告辞后各自驾马走到了前面，乔逐衡带着百来号人，桑格带的人则更少，他此行只是为了监视乔逐衡，可做不出图卡那冠冕堂皇的样子真带一群人美其名曰协助。
　　两人离了营帐数米后开始策马加速离去，不多时就消失在雪夜，图卡远望片刻收敛了笑意，眼底闪过阴毒。
　　西塔被压在图卡帐中，静静坐着等待，图卡进去冷笑一声:“脱光，让他出去跪着。”
　　说罢懒得再看径直进了自己的卧处，几位侍妾紧跟几步随之消失在帐后。
　　不等侍从上前西塔抬手:“不劳烦了，我自己脱。”
　　估摸时间差不多，褚淮才慢吞吞回了住处，远远就看见一个人跪在帐前，不用猜也能知道是谁。
　　今夜不算惊心动魄，西塔的表现好得超乎想象，但这也意味着图卡的报复会更加凶残。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刚才伶牙俐齿的西塔先生，怎么跪在这里呀，大冷天的。”
　　西塔颤悠悠呼了半口气，白色的雾气化开在冷风中，眉睫尽是冰霜，脸白得不成样子，嘴唇紫里透着血色。
　　“罪有应得。”说罢褚淮一转身离开，等避开了众人的眼睛急急向某个帐子走去，待到帐前恰出来一个人，褚淮眼前一亮。
　　急走几步，褚淮和那个壮实的女子猛地撞上了肩膀，那女子踉跄几步，转而怒骂了两句。
　　“你挡我的路做什么！”褚淮不甘示弱，“没看见人！”
　　那女子脸色古怪一变，再看褚淮已经多了意味不明的神色，换了生硬的汉话:“汉人就是这么不知礼数的吗？”
　　褚淮没搭腔，继续往深处走。
　　“停下！那后面是女眷住处，你个男人去干什么！”
　　说着一把拉住褚淮，后者不慌不忙道:“我去提点水，给西塔先生清醒清醒脑子，大冷天光着跪在外面，脑袋都冻木了！”
　　女子一惊，猛然把褚淮扯到自己身边:“你再敢往里一步试试，西塔在哪？带我去！”
　　褚淮心下一松，佯装害怕:“就，就在西夷王帐外……”
　　女子不由分说抓紧褚淮大步向那里去。
　　且说那日褚淮和西塔帐中商议，谈及西塔要用苦肉计，褚淮紧紧敛眉：“不行不行，你这么说只会引祸上身，图卡不可能放过你，若他动了杀心就遭了，我们再想想稳当的法子，你要是有个万一，我们也没法向塔姆尔交代。”
　　西塔温和一笑:“褚公子多虑，既然我提出来这么说，自然是做好了准备。”
　　“难不成你要就这么受着？乔将军他们一去少说也要半月余，你捱得了一天，难不成还能捱半月？”
　　“当然不可能，要是就这么受罚，我肯定一天都熬不住，”西塔轻咳一声，“褚公子来这里也有几日，但除了塔姆尔的亲眷是不是还没有见过其他女眷？”
　　“自然，女眷多在帐后，我不可能去查看。”
　　“那之后图卡对我动手的时候就劳烦褚公子不避嫌去一趟帐后了，你届时找一个挂着红流苏的帐子，我的姨母就在那里，她会帮我的。”
　　褚淮微疑:“可她作为一个女眷，牵扯进来会不会对她不利？”
　　“要是旁人倒还要顾虑，她就不必忧心了，我姨母正是那桑格的妻子，当年在桑格征战时，她曾驾马狂奔，浴血百里传信，助桑格大捷，那一战奠定西夷大族地位，她功不可没，之后她不再涉足战事专心照顾桑格起居，但依旧时时帮助桑格处理些军政内务，用你们汉人的话来说，她就是我们西夷的巾帼英雄。”
　　西塔喝了半口水润嗓子:“她膝下无子，一直把我像亲生孩子一样对待，当年西夷王垂危时她曾让我跟着图卡，但我自小同塔姆尔在一起，更喜欢塔姆尔为人所以拒绝了，之后也有几年不曾联系，但要是关系我的性命，她不会坐视不管。”
　　......
　　那西塔姨母普兰少说年龄也近半百，关外风雪刮去了她作为女人的柔媚反给了她一身不亚于男人的结实筋骨，那双手牢牢钳着褚淮教他一时不能挣脱，步伐飞快只听风声过耳呼呼不止。
　　没多久就到了帐前，一看见那冻得像是雪雕的人普兰发出轻呼，松开褚淮疾跑而去，边跑边把衣服脱了一把裹住西塔。
　　几个卫兵出言阻止:“夫人，王说了……”
　　“说什么说！要说让他来我帐子里理论！”
　　吼罢普兰颤抖着扶起西塔，眼泪摇摇欲坠，嘴里碎碎不止:“你这傻孩子，你这让我怎么给姐姐交代，你倒是有骨气！要不是……”
　　西塔早都冻僵了，迷迷糊糊道:“热得很，别披着……”
　　“好好好，你先站起来，姨母带你回去……”
　　等西塔完全站起来普兰也不想那么多，抱着西塔就往回跑，看见还在原地的褚淮眼睛一瞪:“看什么看！滚回你的帐子，别让我再看见你！”
　　褚淮缩起头真跑了。
　　乔逐衡他们跑离了营帐不再着急赶路，找了一处空旷的地方开始扎营。
　　见此桑格提点：“不赶路吗？”
　　“雪夜不适宜赶路，前面几步给他做做样子罢了，怎么可能真这么熬夜赶路。”
　　桑格皱皱眉:“乔逐衡，别忘了你收到的命令。”
　　“我当然知道，但打仗又不是快就最好，桑格将军打过那么多仗，对此应该比我清楚。”
　　桑格不再多说转身，指挥自己的人安顿下来。
　　看桑格和他的人聚在一起暖身子乔逐衡一时有些伤感。
　　桑格比他年长，算是前辈，这人身上有着和他父亲相似的气质，许是经过战争和岁月磨砺的人都会慢慢打磨出这样不寻常的特质。
　　而另一面桑格和他乔逐衡又很像，同是对自己的主人忠心不二，回护自己的族人，但最后却落个被背叛的下场。
　　乔逐衡摊开手，在明亮的雪下看见那歪歪扭扭的汉字。
　　“乔将军，桑格将军属于战场，这是他最后的荣耀，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第十三章 行奇招制敌不备
　　西塔冻的时间不算长，只是这夜天气实在糟糕，普兰又是给他热水擦身，又是给他喂汤喂药，过了近整夜总算是人把折腾好了。
　　等人气色变正常，普兰腿软地坐在床边，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你这是要吓死我吗！再晚点你这腿，你这手，还有你这命，都不用要了！”
　　西塔虚弱笑了笑:“阿娘，别生气，我有分寸。”
　　“你还知道叫我阿娘，我真是被蒙了心才帮姐姐把你这个犟种带大，你明明知道图卡他不是什么好惹的，现在塔姆尔又身处危机，你就不能老实一点！”
　　“正是因为塔姆尔身陷危机，我才不能坐以待毙。”
　　普兰气得一锤腿，抹了一把泪:“当初我就该心狠一点，怎么也把你留下了，就算不帮图卡谋划，在这里你也过得滋润，哪里受这些苦，听阿娘的话，这事过去了就留下，别再想些有的没的。”
　　“阿娘，我是塔姆尔的人，生死随他，这是我们西夷的传统。”
　　“命都没了还管什么传统不传统，那好，我再说一个传统，西夷以强者为尊，图卡现在如日中天，你要是遵循传统就该留在他这。”
　　西塔毫无血色的唇勾出一个笑:“他强不了多久了。”
　　“比这孩子怎么转不过来弯，你说他不是，那谁是，塔姆尔吗？图卡就算真不行了也只会轮到乌木尔，塔姆尔那小子血统不纯怎么都轮不到他。”
　　“这强又不是血统决定的，迟早有一天塔姆尔会证明自己。”
　　“他现在还在狼窝里自身难保，等这次结了，他就在狼肚子里证明自己吧！”
　　西塔嘴唇抿起，不再说话，起身抖了抖衣服:“这一趟麻烦阿娘了，我回去了。”
　　普兰知道方才自己话说重了，心中后悔不已，但嘴上还是强硬:“回去？你还敢回去图卡不把你剥了！”
　　“塔姆尔的亲眷都还在那里，就算我能躲，他们也躲不了，我应过塔姆尔，不会就这么不管。”
　　普兰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最终猛地站起:“你去行，我也和你去。”
　　“阿娘……”
　　“我倒看看他到底要怎么样，小时候还好好一孩子，长大怎么就成了这样。”
　　西塔无声垂眸，遮住当中无奈，人总是会变得，只有普兰还当图卡是当年那个孩子。
　　临天亮下了一遭雪，太阳升起时刷过一层金色，周遭反掀起一层冷意，侍卫早起打扫，唰唰的扫雪声盘绕在营帐外。
　　褚淮把送来的饭一一分给笼子里的人，他和这些女眷还不是很熟，但仗着一张好面皮倒是博得了她们些许信任，这些人乖乖接了吃的在笼中分着。
　　当下褚淮处于和西塔交恶状态，图卡对他的看管稍加松懈，加上有“乔逐衡男宠”的头衔在，行动相对容易。
　　现在计划都在正轨，就担心乔逐衡那里出问题，战场不测风云时时发生，这是断然无从算起的，褚淮不问鬼神，现在不在乔逐衡身边，自然也没法给出什么建议。
　　再想西塔经受的一切褚淮不免有一些内疚，计划是他提的，细节是两人商量的，但受苦却是西塔，不免显得他有些不仁义，只盼那个叫普兰的亲人能护住他。
　　待她们都吃过歇下褚淮装模作样骂了两声起身准备离开，现在他是和西塔交恶的人，进来的借口也是收拾收拾这些俘虏，不能久留。
　　脚刚迈到门帘前就从外面打开了，两人一照面褚淮就头疼。
　　“你怎么在这里！你对这些人做了什么！”
　　普兰的大嗓门让褚淮恨不得捂住耳朵，最终只是冷哼:“我现在去哪里做什么是你能管的吗？”
　　凭他和乔逐衡传闻中不三不四的关系，这些人自然也没法说什么，顶多私下议论议论，面上带着鄙夷给他特权。
　　“你去别处我自然不管，但这个帐子里就不是你能来的！从现在起这个帐子我管着了，你这种东西离远一点！”
　　西塔轻咳两声，脸上有些尴尬，只能动唇不出声道歉。
　　“行啊，我看你能横到什么时候。”
　　说罢褚淮头也不回离开，回了不远的帐子。
　　普兰目送褚淮进帐子后抱怨：“他怎么住这里，这么近。”
　　“我们先进去吧，不必管他。”
　　褚淮在帘后透过缝隙看普兰搀扶西塔近了帐子完全放心了，从现在起到乔逐衡回来，他都不必再担心西塔和塔姆尔亲眷的安危。
　　现在只剩下塔姆尔和他的妻子需要顾虑，其余一切，尽等乔逐衡回来那日纷呈演绎。
　　乔逐衡一行人走了十多天，经了两趟暴雪，不过人马都精神得很，就等着一战。
　　桑格和乔逐衡也没聊过什么，顶多关于行军和粮食分配商量商量，其余时间都各管各的人，泾渭分明。
　　之前褚淮在时已经听乔逐衡说过两年前一战的细节，这才知那日在战场上的是桑格，不过那时探子回报说是西夷的一员大将，乔逐衡只管把人打败，至于这人是谁全然不放在心上。
　　谁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有同这人共处的时刻。
　　又走了半日，远远看有营帐的影子，乔逐衡下令按照之前的计划在高地驻扎，进攻时间等他命令。
　　桑格夜里出来的时候正看见乔逐衡一人站在高处，留雪夜星辰之下一个挺拔的身影。
　　这人少年英雄桑格耳熟能详，听闻乔逐衡叛走他也曾惋惜，自古英雄惺惺相惜，不分年岁与阵营。
　　乔逐衡转身看着在营帐前的人：“桑格将军，这么晚了还没睡。”
　　许夜晚容易让人有些松懈，桑格没有如以往那般疏离，只是沉声回应:“夜里浅眠，老毛病。”
　　“确实，行军作战，当将军的可不敢安眠。”
　　“那你怎么还不回去休息。”
　　“今夜我不休息。”
　　“明日不战？”
　　乔逐衡此前同他说过粗略计划，因时间紧急按理明天就要带人去探探情况。
　　“等他们歇下我去探情况。”
　　“你一个人？”
　　“嗯，一人方便。”
　　桑格这才注意到这人穿着深色贴身长衫，平日不离身的银枪也没带着，下意识否决：“不行，太危险了。”
　　这话出来两人都愣了，桑格赶紧轻咳，掩饰一般地解释:“你做将军的怎么如此莽撞。”
　　“桑格将军多虑了，既然我出此策自然是有把握。”
　　桑格默了片刻:“我同你一起。”
　　这回轮到乔逐衡沉默，许久才道:“我不会背叛你们，乌木尔我人都没见过，不可能同他商议什么。”
　　“不……”桑格犹豫了片刻，“我并非担心你临阵背叛，只是这营帐少说近千人，独身潜入太过危险。”
　　桑格不喜欢乔逐衡，甚至很反感，但这并不妨碍他敬重这位汉人将军。
　　“那么……就承桑格将军好意了。”
　　高地下营帐中最后一盏灯也熄了，乔逐衡蒙好脸看了看身侧人，桑格也拉上面罩，两人如影般向低处潜去。
　　两人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深知这战场上最重要的莫过于知己知彼，探子传信不可尽信，当亲自查验。
　　两人此次非战，力求悉知帐内情况，乔逐衡一边穿行，一边在心中丈量，亲眷所在，将士所在，粮草所在，每一营帐人数几何，主帐何处，守卫如何。
　　此时深冬，众兵疲惫，守卫士卒多困倦，轮守的人不多，营帐看着有三十余个，但仔细算计下来人也不过四五百，这大大出乎乔逐衡意料。
　　想来这冬天他们也不好过，若人并非只有这么多，许还有不少人出去寻粮食了。
　　桑格跟着乔逐衡，时不时替他放风，两人合作默契，不过一个时辰已经大概摸清楚了乌木尔的情况。
　　这种境况比起图卡差远了，但图卡只想保存力量和桑格对抗，若不然早把乌木尔了结了。
　　当然，往好处猜，图卡可能是顾及兄弟旧情。
　　两人巡游过最后的营帐绕到了营帐的后方，这里处在山与森林的交界，冬天林中许有猛兽出没，但林中有物资可以保证不会遭饿，靠山防风不被雪灾侵袭，等到开春沿山脚而行也不会迷失方向。
　　乔逐衡心里有了明确的计划，想桑格点点头，两人绕路返回。
　　“乔将军，怎么计划的？”
　　这是桑格第一次这么称呼他，语气满是不确定。
　　“明天你自能知晓，现在不必着急。”
　　“那怎么你会怎么处置乌木尔和他的人。”
　　“图卡希望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我自会如他所愿。”
　　桑格长叹:“我只求乔将军不要用太过决绝的手段断尽他们生机，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我西夷族人。”
　　“现在我听命于图卡，他要斩草除根，我也只能如此。”
　　桑格哑然，最终道:“乔将军，你曾经不是这样的人。”
　　如果乔逐衡是赶尽杀绝之人，桑格和图卡那一战哪还有力气跑回去。
　　“我确实不是，但下令的人不是我，若我非被要挟也不至于掺和进来。”
　　桑格第一反应是娇滴滴的褚淮，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我从没想过乔将军是会被男人蛊惑的人。”
　　乔逐衡:“……”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瞎说。
　　看出乔逐衡脸色古怪，桑格别开眼睛:“但人各有不同，我也不该这么说，乔将军不要放在心上。”
　　乔逐衡想要解释，话到嘴边又只能咽下去，干巴巴道:“谢桑格将军理解。”
　　第二天冬阳高照，温度还是很低视野却极佳，乔逐衡在帐中安排好后开始补觉，桑格在外面等了半天不见人，问才知道人在睡觉，想两人前夜去夜探敌营，桑格姑且理解了乔逐衡，只羡慕年轻人身体就是好，说睡就能睡，不像他现在疲乏却毫无困意。
　　谁知乔逐衡一睡就是大半天，等太阳隐有西沉之势人才出来，点了点人数也不顾桑格就驾马带人向乌木尔营帐而去，摆明要打乌木尔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桑格在高处细细一点发现乔逐衡竟然只带了四十来人，其余的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乔逐衡怎么计划，也不想插手，只在高处窥望。
　　那一小队人马一来，就像是落入沸水的一泼油，霎时把乌木尔的营帐吵了起来。
　　午后正是人归家松懈之时，加上乌木尔安稳了不少时间早疏于筹备看守，乔逐衡一去就首先破了他一处防护。
　　出师便占了上风，但乔逐衡没有乘势追击而是带人在周遭骚扰，并未深入营帐。
　　这给了乌木尔准备的时间，等了不过半刻钟，乌木尔就带着百来号人跑了出来，乔逐衡带的人少，胜在轻捷，毫不恋战，带人急急后撤，向着宽阔处走。
　　两队人一追一赶像是在闹什么游戏，乌木尔愣是追不到半个人影，而且乔逐衡带的人轻快，根本不准备和他们硬碰硬，退一步跑两步，勾着乌木尔的队伍跟着，烦人得很。
　　两队人兜了一个大圈有跑回了乌木尔的营帐，后者喜不自胜，下令弓箭手出来好狠狠把乔逐衡的人收拾一顿。
　　弓箭手上了守卫的塔，拈弓搭箭，谁知刚摆好阵势就听后面杀身震天，乌木尔这才惊觉自己的后方被人算计了。
　　声音的源头是粮草和亲眷，那些人都没什么战斗力，追赶的士卒心一下慌了，等着乌木尔下令。
　　“回防！回防！”
　　乌木尔带的人赶紧回撤，奈何到底晚了一步，只听那震天的吼声被另一摄人之声替代。
　　那声音自高处而来，由远及近，带着营帐颤抖，远处的桑格也注意到了变故，赶紧循声望去。
　　这一望众人的眼睛陡然缩紧，那铺天盖地的白色从高山上如白浪铺面而来，电火光石的一瞬，根本来不及救人。
　　裹挟着寒风与巨响，靠山的营地骤然埋没在无边的白色，本是靠山保护怎料而今被山所害。
　　未被波及的营帐远离山边，都是战士的住处，埋在雪下的，尽是亲眷和粮草。
　　汪洋一片白色，在绯色晚霞下绵延无边，同昨日落雪混为一体，再分不出彼此。


第十四章 重重计何人争锋
　　“夫……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也。知此……知此……额……知此……”
　　夫子的眉毛一立掏出戒尺:“手伸出来。”
　　乔逐衡的小脸皱成一团，他本就不擅长背书，这夫子还偏偏抽背，那么多篇，他怎么可能记住。
　　白生生的小手伸出来，指肚因为习武已经起了薄茧，但面对夫子的万钧戒尺，这点可怜的防护根本不足挂齿。
　　“布置了整整一周。”“啪！”
　　“还记不住。”“啪！”
　　“乔将军的儿子连兵法都背不住，以后怎么上战场。”“啪！”
　　“长不长记性啊？”“啪！”
　　乔逐衡憋了半天才道:“长。”
　　“回去怎么办”“啪。”
　　“背……”“啪！”
　　“明天还背不好怎么办”“啪！”
　　“一定背会。”
　　乔逐衡的眼睛包着泪花，夫子这才收了手，看向旁边:“怀之，你来给他背。”
　　褚淮看着抱着手欲哭不哭的乔逐衡生出些可怜的情绪。
　　“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褚淮顿了顿，“忘了。”
　　“忘了？”夫子吹胡子瞪眼，“你才背了几句就忘了！还不如乔逐衡！”
　　“感觉没什么用，就没背了。”
　　“气煞我也！手给我伸出来！”
　　“啪！啪！啪！啪！”
　　戒尺拍肉的听得乔逐衡心惊肉跳，而挨打的人面不改色，等夫子打完才慢吞吞把手收回来。
　　“都给我去祠堂跪着！”
　　褚淮内心很惆怅，他个姓褚的为什么要跪乔家的祠堂啊。
　　两人跪在祠堂前，乔逐衡在旁边吹手:“怀之，你怎么也不会背啊。”
　　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傻子，褚淮在心里碎碎念，张口:“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也。知此而用战者必胜,不知此而用战者必败。故战道必胜，主曰无战，必战可也；战道不胜，主曰必战，无战可也……还要背吗？”
　　乔逐衡:“那、那你为什么不背啊……”
　　“不想行了吧。”
　　乔逐衡随即愁眉苦脸:“那我明天怎么办啊，一天怎么记得住。”
　　“夫子明天很可能抽你九地篇，这是才讲的，你回去把第一段背熟。”
　　“可是夫子不是说明天抽我今天的吗？”
　　“听我的没错，你回去背就行了。”
　　“那万一他没抽……”
　　“那今天的你一晚能记住吗？”
　　乔逐衡一脸委屈:“不行。”
　　“所以啊，听我的说不定还有机会，万一抽了就不会挨打了。”
　　乔逐衡在心里算计了一下，最后绷住小脸说行。
　　第二天。
　　“啪！啪！啪！”
　　“书都能被串！去祠堂跪着！！”
　　褚淮:“……”他果然还是高估乔逐衡了。
　　……
　　“褚公子。”
　　褚淮猛然睁眼，黑暗中看见一个人跪坐在一旁，褚淮一翻身起来。
　　“西塔。”
　　“抱歉，这么晚来找你，我姨母她……”
　　西塔发出一声苦笑，这几天褚淮是看见图卡几次三番来都碰了一鼻子灰，感慨这普兰虽为女辈，战斗力真是一流。
　　“无碍，还是多亏了夫人，不然还不知道怎么才好，事后我还要想她谢罪和道谢才对。”
　　“褚公子帮我们良多，哪还能让你做这些，我不能久留，与你说些事就离开。”
　　“请讲。”
　　“算算时间乔将军他们离开也有十多日了，不知褚公子最近可听见什么消息？”
　　“还没有，不过应当快了，”褚淮想了想，继续详细解释，“地图我见过一次，算算时间要是快最少七天就到了，若路上耽搁可能推迟两三天，到现在已经十二天了，过不久应当会有传书。”
　　“这就好，这就好。”
　　“这些日子塔姆尔那里也还好，只是我没法近他身具体情况不了解，你不要太担心。”
　　“劳烦褚公子了。”
　　“不必这么客气，等接信那天就看西塔先生的准备了。”
　　“已经差不多了，”西塔迟疑片刻，轻声叹息，“只是这之后怎么办我还没有想好，不管怎么说，我们名不正言不顺……”
　　“他若是能管好西夷，带部落变强，那些流言蜚语自会烟消云散，现在不反抗以后便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嗯，我知道，那就不打扰了，我先走了。”
　　“小心。”
　　西塔走后褚淮也睡不太着，方才梦见了些小时候的事，竟觉恍若隔日。
　　褚淮把灯点亮，捻得暗些，摸起手旁放着的兵法书，这不过是当时顺手揣着准备路上解闷的，谁知道这夜唤起了旧忆。
　　书又翻开两页，看的心却没多少，不知道乔逐衡那里到底什么情况，以前在垣国时还能借鸟儿千里传书问候一番，现在离得近了反做不了什么。
　　果真是不见倒好，省得惦念。
　　——————&——&——————
　　乌木尔发出一声惨号，带着人疯了一般冲进被雪堆着的营帐当中，但那雪高数尺，加上营帐倾塌，压在下面的人这会儿怕都断气了。
　　桑格在高处看着心里发寒，当初他带兵袭击乔逐衡守卫的关口，这人也是借地势胜得他，当时大雨数日，乔逐衡他们诱敌临江，待时机正好便开闸泄水，把他们冲了个七零八落，之后趁他们逃时半路伏击，好在桑格凭经验带着残兵出逃，终是铩羽而归。
　　难怪乔逐衡只带了四十多人就去了，这根本就是诱饵。
　　桑格颓然叹息，图卡看似精明，借刀杀人，但杀的……到底是自己的兄弟啊，要是他当初早早交出手中权利，而不是遵照西夷王临终指示考验图卡，是不是现在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为什么！”乌木尔挖雪的手冻得通红，呲目欲裂，“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样！！”
　　那些官兵也乱了手脚，再无心战斗，不顾敌人就在身后，埋头挖雪，强忍悲声。
　　终于乌木尔在这群人当中看见了熟悉的面孔，再一个个细细辨认过去，都是塔姆尔的人，乌木尔顿觉头晕目眩，这毫无威胁，总是满目堆笑的混血弟弟，难道是这种凶残之人。
　　乔逐衡下马把枪顶在乌木尔胸前:“停手吧。”
　　“塔姆尔派你来的他想要什么？”
　　“要你的命和手下。”
　　“哈哈，难道他就这种本事，自己躲在后面，派一个汉人来讨伐自家兄弟？”
　　乔逐衡沉声:“讨伐自家兄弟的人是谁，你应该更清楚才是。”
　　乌木尔沉默，最终咬出一个名字:“图卡。”
　　桑格在高处看见乔逐衡和乌木尔在说着什么，奈何距离太远根本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但这都不重要。
　　桑格沉声:“拿弓来。”
　　仆人听命去取弓，桑格脸色阴晴不定，图卡在开宴前便同他说过，这次出行监视为二，永绝后患为一。
　　乔逐衡若是输了便由桑格去与乌木尔谈判，若是乔逐衡赢了，那就趁其不备，要其性命。
　　毕竟这是西夷人的地盘，他作为汉人再厉害也不是自家人，指不定哪天甩个回马枪，这人锋芒太盛，连垣国皇帝都没法制服他匡论西夷外族。
　　一漆黑长弓被递上，弦拧得极紧，桑格吐息，又深吸一口气，将一三菱赤羽箭搭上弓，缓缓拉满。
　　桑格看着那一点，心中叹惋。
　　乔将军，对不住了。
　　破空之声猝然响起，热血喷了出来，洒满雪地，只见一二尺赤羽箭狠狠扎在雪里，乌木尔惊得眼皮一跳。
　　乔逐衡还稳稳当当站着，沉声:“看见了吗，来的可不止我。”
　　桑格踉跄后退两步，肩头一把粗糙的木箭，血沿着手臂蜿蜒滑落，感受到痛意，桑格连连惨笑，到底，他还是赢不了这个人。
　　一百个人，怎就被他用得此般出神入化。
　　看见自家将军受伤，桑格带来的亲卫拔刀出鞘，准备下去拼命。
　　“罢了，”桑格疲惫制止，“是我暗算在先，小人行径怎么敢去理论。”
　　其中一个护卫赶紧上前:“将军还是先疗伤吧。”
　　桑格叹息着点头，同旁人进了帐子。
　　乌木尔听乔逐衡说完事情大概浑身颤抖:“我已同他约法三章，再不踏足他的领地，如何还要害我的族人！现在你满意了吗，当初我两千族人因他折损大半，其余的人一路随我颠沛而今也只剩寥寥，就这样……就这样……你们还……”
　　看见这人哽咽乔逐衡皱起眉，不知是时间蹉跎还是回报有误，这个说是同图卡一样凶蛮的大汉竟是而今这样。
　　乔逐衡叹息收枪:“我无意害你族人，只要你答应同塔姆尔联合，定下约定，我自会把族人还你。”
　　乌木尔愣得不知如何是好，乔逐衡继续道:“图卡的人可还在后面监视着我，你不反击，难道以为他会轻易放过你？”
　　“塔姆尔比我还要弱，我同他联合除非疯了。”
　　乔逐衡复用枪戳了戳乌木尔的胸口，轻笑:“是吗？那我现在用点强硬手段向你证明一下塔姆尔到底弱不弱？”
　　“图卡手下几千人，就凭你们我怎么相信得了。”
　　“你不也是几百号人被我几十人耍得团团转吗？”
　　“那是，是你们用阴谋！而且还拿捏着我的族人。”
　　“那你怎么就知道我们没有图卡的弱点。”
　　乌木尔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只能僵硬道:“我不可能就这么和你们联合，若是你们再诈我怎么办，但我可以保证若是塔姆尔真能顶替图卡，我定会全力支持，绝不为难。”
　　“空口无凭，我如何信你。”
　　乌木尔咬咬牙：“我自可立契，我们西夷人也是遵从契约的族人。”
　　乔逐衡知道这已经是乌木尔的底线，再逼反而会激起反抗，而且这个结果已经超过当初所想，稳赚不赔。
　　“写吧。”
　　“告诉我，我的族人在哪？”
　　乌木尔不相信乔逐衡还有什么起死回生之术不成。
　　乔逐衡传下去令，等了些时间亲眷纷纷从林中跑出，后面跟着一直不见的乔逐衡的其余手下，在乔逐衡开始诱敌的时候，这些人换上乌木尔手下的服饰，谎称受命躲避组织人进入森林，同时击鼓鸣喝，引发雪崩成了这般样子。
　　看见自己的家人毫发无损，战士喜不自胜，丢下盔甲去查验，乌木尔傻呆呆坐在雪地里茫然地看着乔逐衡。
　　显然习惯于面对面硬碰的这些人还不太理解这种奇怪的战术。
　　乔逐衡命人拿来纸笔递给乌木尔，扬眉重复:“写吧。”
　　乌木尔:“……”其实要是自己抵死不从，这人其实也不会拿他怎样对吧，但此刻大势已去，再回天乏术。
　　等人用西夷语写完，乔逐衡给旁人辨认了一下，确认无误算是了结此事。
　　乌木尔在一旁叹息：“其实我早就无心争夺，当初也只是心高气傲想和他一较高下，现在我只想安稳过日子。”
　　这两人断断续续争斗了少说也有两年，乌木尔早已满心疲惫，原本父亲就定了图卡是继任人，他只是想多抢点好处过得好些。
　　“塔姆尔身上留着汉人的血，就算我当他兄弟一场认了，其他人不见得承认。”
　　乔逐衡挑眉：“这就不是你该担心的了，塔姆尔为人豪爽重情，就算不是首领，也自有大把人愿意从他，我帮他做这些，但决定在他。”
　　闻言乌木尔也不再继续说什么，回头去找自己的亲人。
　　乔逐衡回望了一下高处，面上凝霜，接下来要处理的就是桑格的事了。


第十五章 牢门锁险象再生
　　是夜，褚淮正在帐边看书，忽听有匆匆脚步声直奔大帐，看那人模样似乎是外围守卫，褚淮把书一收也紧几步过去。
　　没等褚淮到那，就见图卡哈哈笑着从营帐出来了:“桑格将军，果不负我望。”
　　图卡看也没看褚淮就直直向西塔的住处去了，未料帘子刚半撩就见一根木棍顶了出来，图卡眼疾手快捏住木棍一用力就甩开了。
　　普兰怒喝：“长辈在帐内，不知道问候吗！”
　　“普兰！我已经忍你很久了！桑格这次回来看我让他怎么收拾你！还有你！西塔，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西塔面色苍白走出来:“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还不知道吗”图卡冷哼，“你还是挑个好日子看几时陪塔姆尔上路吧。”
　　“你敢动他试试！”
　　“我怎么不敢！塔姆尔联合汉人欺我二弟乌木尔，现我二弟身死，我怎么不能处置塔姆尔！这是为我二弟报仇！”
　　“你胡说！明明是你让乔逐衡去的，你，你怎么血口喷人！”
　　“你问问可有人知道是我让他去的，明明是塔姆尔心怀不轨，借乔逐衡这个汉人挑拨我们兄弟情义！”
　　图卡是故意用的汉话，让褚淮也一同听见。
　　褚淮心下暗暗震惊，这家伙，倒是把一石二鸟学得通透，幸而他已有防范，不然可就糟糕了。
　　想归想，褚淮还是继续演好自己的角色：“逐衡，逐衡他现在怎么了！”
　　“当然是就地处决了，”图卡冷眼看着褚淮，“来人，把这个汉人小白脸关起来！”
　　“是！”
　　褚淮满脸慌乱:“你不能，你……”
　　看着褚淮被拖走西塔面色更冷，但只能抿唇不言。
　　“等桑格将军回来，你和塔姆尔我们慢、慢、解、决，”图卡说罢一转头，“普兰夫人，请回吧，他现在勾结外族已经板上钉钉，你作为桑格将军的夫人，不会想给将军的名声抹黑吧。”
　　“不……”
　　“普兰夫人！”西塔大喊一声，“你回吧。”
　　说罢转身往回走。
　　“西塔，西塔，你……”
　　几个侍从上前把普兰架走。
　　“西塔！图卡你敢！你！你！”声音渐远，再听不真切。
　　看人都走远了，图卡舒心出了一口气，几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图卡下令:“把守卫都叫来。”
　　等守卫都聚起来，图卡用西夷语高声:“桑格将军背叛了我们！他同那个汉人将军一同归顺了乌木尔，现在已经杀过来了，从今日起加强戒备，待看见他们归来，格杀勿论！”
　　桑格的下属满目震惊，不相信自己的将军能做出这种事情，有几位级别高的将领试图为桑格争辩却被图卡当场斩杀。
　　“叛徒！就是这种下场！”
　　众守卫登时噤若寒蝉，看着那几位将领的血染红了雪地，冻成深色血冰晶。
　　——————&——&——————
　　“乔将军，坐吧。”
　　帐内燃起了火堆，桑格半脱衣，一只手臂紧紧裹着麻布，有血渗透出来。
　　乔逐衡也不客气，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大口，接着又倒了一杯慢慢饮啜起来，没有半点先开口的意思。
　　“乔将军看来是已经不屑于同我说话了，也是，小人行径教人不齿。”
　　桑格自嘲地笑笑，满头华发轻轻颤动，如同那关外雪般聚在额首。
　　“并非如此，在下只是不知该说什么。”
　　乔逐衡抬头，满目沉静:“虽我当将军的时间不及桑格将军，但这种事情经历的没有上千，也有上百了，你也不过是图卡计策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桑格一噎，默了许久才艰难开口:“乔将军早都知道了。”
　　“不，只是经历得多了，总是要记得防人之心不可无，这种计策大同小异，根本不必费心猜测，就连图卡拿捏我的原因，也不过是帝王惯有的，桑格将军，您若是生在我们垣国，大概是同我一样了。”
　　乔逐衡是叛逃一事传得沸沸扬扬，那么多眼睛盯着他，知道的人自是海里去了，现在乔逐衡主动提起比较，桑格大概也知道自己处在什么地位。
　　功高盖主，兔死狗烹，不过如此。
　　“他……同你说什么了吗？”
　　“桑格将军可识汉字”
　　“自然是不识，别说我，整个西夷大概也只有两三人识点汉字，而且那些人都是图卡的心腹。”
　　乔逐衡算是知道为什么图卡这么大胆直接就把字条给他了，若他直接找桑格明说，指不定还会激怒桑格，让他以为自己是在离间他和图卡。
　　“详细的我也没法给桑格将军说，你只要知道他同我讲过和你一样的命令就行了。”
　　桑格的嘴唇颤了颤，就算乔逐衡这么说了，他也还是不能相信，但图卡连自己的兄弟都能下手，何况他这个外人。
　　看见桑格的反应，乔逐衡心生同情，他首次遭遇的时候也是这般，在垣国的这么多年他躲过几次，心就受过几次伤，到现在对待这些早都心硬如铁，再无波澜，只是……最后到底没躲过……
　　父亲的脸一下浮现出来，乔逐衡赶紧压下念想，免得失态。
　　“我知道桑格将军不能相信，你现在只要按他期望那般回信就行，待我们赶到营地，我自能向你证明。”
　　“证明？你怎么证明？我不用你证明！”
　　桑格情绪忽然激动起来，挥舞手臂，血被甩落几滴。
　　“将军信我一次又有何妨，若不证明，怕将军只能在地府追悔，你的亲眷将领届时也是难逃厄运，这种事情我经历过的。”
　　乔逐衡说时眼底是冻结的冷意，这些粗犷汉子都没什么心机，经历这种事除了莽撞否认，又能如何？
　　桑格不敢信乔逐衡，踟蹰了好久还是写信回复说乔逐衡已经了结，这是他第一次欺骗图卡，若到时候乔逐衡所说有一丝作伪，他绝对毫不迟疑斩了他！
　　——————&——&——————
　　褚淮被一脚踢进了囚牢，虽然不想但褚淮还是在门边干嚎了两句表现自己的弱小可怜，最后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抖了一会儿看没人注意自己也就不演了。
　　周围只有杂草，连防风都东西都没有，褚淮算了算时间，十五天接到传书，说明乔逐衡他们已经在路上有两天了，现在估计急着往回赶，就不知道乔逐衡能说动桑格几分。
　　图卡的计策尽是套路，一点新意都没有，褚淮很失望，原本他是对图卡有些期望的，不过这会儿他肯定图卡已经开始准备对付桑格，要是没有才有趣呢，至少说明图卡只坏不蠢，哪有老虎吃饱了拔自己牙的。
　　一想到要在这里至少待上三天，褚淮就感觉郁闷，这样一来除了呼呼大睡养精蓄锐也无甚可做，这么想着褚淮真倒头拢了茅草把破席子卷在了身上。
　　好在他抗冻，要是乔逐衡躺这都要哭了！
　　可不是嘛，小时候被武师下令在雪地里锻炼的时候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还贼大声。
　　......
　　“怀之！怀之！你不要跑那么快，我追不上你！”
　　褚淮只能回头看裹得像个圆子的乔逐衡呼哧呼哧追赶。
　　“你穿那么多当然追不上。”
　　“可是冷啊，怀之，你不冷吗？”
　　“不冷，”褚淮自小就耐力极强，想了想忍不住逗乔逐衡，“我怀里揣着木炭，暖烘烘的，一点都不冷。”
　　“那，那你不是要把衣服烧了！”
　　“才不会呢，裹一个熄灭的在怀里就行，”褚淮伸手放在乔逐衡脸上，“你看，我是不是热乎乎的。”
　　“真的！”乔逐衡宝贝地握住褚淮的手，“你真暖和，和我那小手炉一样。”
　　把人的手翻来覆去摸了一遭，乔逐衡眼巴巴看着褚淮:“那，那我揣了木炭也能像你一样吗？”
　　褚淮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怎么可能，只有我行，你不行。”
　　“凭，凭什么我不行。”
　　“哎呀，反正你就是不行，快跑吧，晚了武师要揍我们了。”
　　接下来就变成了乔逐衡在后面边追边喘着问:“为什么，为什么……呼，我不行，怀之，怀之……你别加速啊！”
　　两天后褚淮练武的时候发现乔逐衡没在，问了武师，后者满脸无奈:“那傻小子不知道听谁说了怀里揣着木炭能暖身子，偷偷去捂了一块，好在衣服被烧着的时候正好在吃饭，处理得及时，不然那小崽子就要去阎王殿里报道了。”
　　褚淮一惊。
　　“问他也不说是哪个混蛋下人说的，只知道一个劲哭，乔老将军心疼得紧，也不问了，只能换了一批仆人作罢，好在没真烧到肉，只是有点受到惊吓，这两天在床上躺着呢。”
　　褚淮支吾了两声也没应，早早结束了课下午去集市上买了些糖和纸糊的小人跑去了乔府。
　　乔老将军还不知道褚淮就是罪魁祸首，一个劲数落那个不知名的下人，又对褚淮夸赞连连谢他来看乔逐衡，褚淮都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见到人的时候还在床上躺着，乔老将军主动离开，让两个孩子说话。
　　“哇，是糖，爹爹都很少让我吃的。”
　　“嗯，我偷偷给你带的，别告诉你爹爹。”
　　乔逐衡连连点头，先拆了一个吃，剩下的藏在枕头里，褚淮怕他吃坏牙，赶紧道:“每天只能吃一颗，到时候我还给你带，不然我就再也不给你买了。”
　　“嗯嗯，怀之你真好。”
　　褚淮满脸无奈，乔逐衡比他长一岁，真不知道这一岁的饭都吃到哪去了，反正没吃到脑子上。
　　“你呀，傻不傻，哪能把木炭揣怀里。”
　　乔逐衡苦下脸，委屈极了:“我，我不相信嘛，为什么你行我就不行，我以为你骗我……原来是真的……”
　　褚淮:“……”不，我就是在骗你，只不过骗你的是另一件事。
　　乔逐衡一点没怪罪褚淮，全赖自己不相信褚淮的话，根本没意识到问题核心，搞得褚淮负罪感更甚。
　　“总之，别再干这么危险的事了，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嗯……”乔逐衡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我只是怕冷，爹爹说娘就是因为冬天太冷才回天上当仙女的，我不想也回天上做仙女。”
　　褚淮:“……”乔逐衡，你就算真去了天上也做不了仙女的，你清醒一点。
　　“而且每次跑慢了都会被师父打，怀之你每次跑那么快，我追都追不上。”
　　褚淮赶紧道:“那我以后跑慢点等你就是了。”
　　“这可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
　　两天后被武师打得哇哇大哭的乔逐衡嗷嗷道:“怀之你个大骗子！你骗我！你明明说让我当第一的！哇！骗子！再打下去我就要回天上变仙女了！师父别打了！”
　　武师:“……”
　　褚淮:“……”
　　此刻褚淮已经可以确定了，乔逐衡是真傻。


第十六章 千里一赴鸿门宴
　　褚淮睡得不分日夜，吃了睡，睡了吃，就是伙食太差劲这点着实不能忍。
　　这天外面还没黑褚淮又睡了，睡到一半被猛砸醒，褚淮一抬头，看见高处的窗子被掀开一个缝隙，普兰的脸半露出来，看人醒了扔进来一个纸团就不见了。
　　普兰夫人果真女中豪杰，仔细想想这帐子顶也就她还能爬上来，西塔可真是会找人，褚淮默默在心中对普兰表示了敬意才伸手拿起纸团。
　　这汉字扭得都快飞走，费了好大的劲，褚淮终于认出来——还有半日他们就要回来了。
　　褚淮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终于能出去了。
　　看守的人只有一个，果然对他这个乔逐衡的“男宠”很放心。
　　褚淮开始喊叫，牟足了力气大骂，说起来西夷语正儿八经没学几句，骂人的话倒是上口得奇快，骂上半柱香说不定都不带喘气。
　　帐外没什么动静，褚淮就耐心靠着牢门继续骂，从祖宗骂到新生孩子，总之一个是都不能落下。
　　褚淮发音再不标准也总有那么几句能让人听懂的，果然没多久那守卫耐不住性子进来了，嘴上也是骂骂咧咧。
　　但褚淮听不懂这人的口音，只是一个劲继续对骂，那人气急败坏，看褚淮完全没有被他震慑忍无可忍要冲进来。
　　褚淮的大名依托着乔逐衡可是响当当，西夷男人对他都鄙视万分，哪能容他在这里骂自己不是个男人，尽管有不少话褚淮都不知道是在骂什么……
　　看人冲进来褚淮毫不迟疑，伸手一拳就把那人打倒，那人应对不及，吃得结结实实，连褚淮都没想到。
　　看人满脸血地倒下褚淮赶紧查看了一下，好在只是打掉几颗牙没闹出人命。
　　褚淮利索把人脱了，又把自己的衣服和草席子给他盖上，免得多事。
　　收拾好这些，褚淮掂了掂手中的长矛，真不错，装备也趁手。
　　褚淮先在帐外装模作样站了一会儿，慢悠悠蹭进了巡逻的队伍，途中经过外围，看见那些士兵蓄势待发心中很是同情，真的一点意外都没给他准备，图卡果然要对桑格动手。
　　等巡逻过主帐，褚淮矮身溜到了帐后，帐里热闹，这会儿西塔安排塔姆尔族人的女眷表演节目，后帐根本没人在意。
　　在帐子上撕了一个口子，褚淮裹着雪挤了进去。
　　冷意转眼就卷进了帐子，卧倒的狼纷纷竖起耳朵看着来人，奈何都关在几人高的篱笆里，只能发出低吼。
　　塔姆尔和他夫人也看见了褚淮，脸色微变，隔了这么久褚淮是第二次看见塔姆尔，他的状况显然好了很多。
　　褚淮堵上破口，拉下兽皮面罩，夫人一下认出了褚淮脸色一亮，赶紧给塔姆尔解释来人。
　　听完塔姆尔的脸色却更古怪了:“你是仲衡的……宠妾？”
　　褚淮:“……这个问题之后再解释。”
　　西塔当时在践行宴上和塔姆尔见面紧急，也没法详细解释计划，只说会有人来帮他们，不过看见来人，再考虑他的身份……塔姆尔不太确定这个计划是进行得顺利还是不顺利。
　　关着塔姆尔的笼子上有一道锁，钥匙从不离图卡的身。
　　“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要着急，一切有我。”
　　褚淮声音沉稳，显然胜券在握，塔姆尔点点头，和他妻子站在笼里不再说话。
　　帐前歌舞还在继续，褚淮伸手撩开帘子，一直盯着这里的西塔一下就注意到了，心安了大半，这三天他也不好过，没有普兰的回护，图卡让他吃了不少苦，现在人还被绑在椅子上。
　　褚淮做了一个准备好的手势，西塔点点头，恭声:“西夷王……咳咳，现在如您，如您所想……咳咳，她们会准备些特别节目，不过如果可以，能否别让其他人看见……咳咳，毕竟事关您的威严。”
　　“行啊，来人，把塔姆尔族里的男人押上来，让他们也看看。”说罢图卡脸上露出下流的笑意，“是不是很宽容，毕竟是最后一面了。”
　　褚淮没听懂，只见西塔的脸上更差劲，那些侍卫还是退下，不一会儿把一群五花大绑的男人押了上来，看这个阵势褚淮算是猜出了几分内情，心上涌出厌恶。
　　“其余人退下吧，就在帐外守着。”
　　待人离开歌舞继续，那些女人缓缓把外层的薄纱褪下，艰难地表演着，图卡只是一边喝酒，一边鼓掌称好，下面的男人个个怒火中烧，没法出声只能怒目看向西塔。
　　就在这愈发糜乱的气氛中倏尔一道闪光，长矛猛探出从图卡身后扎来，登时把他的桌子顶翻，图卡大惊弹起，从腰中拔出长刀怒而直奔后帐，醉酒加上愤怒，他竟一时没有叫人。
　　等到帐后看见是谁图卡哈哈狂笑，讥诮道:“我当是谁，原是那乔逐衡的身下爱宠，怎么这么迫不及待去陪你男人？”
　　“我只是着急让你下去，”褚淮挺矛而来，堪堪被图卡躲过，“陪、阎、王！”
　　图卡一惊，酒登时醒了大半，怒而挥刀而上，毫不把褚淮放在眼里。
　　褚淮冷笑一声，毫不畏惧迎上。
　　他同乔逐衡师出同门，乔逐衡使的叫逐浪枪法，而他褚淮学的是不动枪法。
　　乔逐衡的枪法胜在气势凌人，快而迅猛，如层浪相逐，后浪推前浪，层层叠叠，相簇而来，无穷无尽，攻时如惊涛拍岸，气吞山河，一往无前，以攻为守。
　　褚淮的枪法则是如青山岿然，化守为攻，坚不可摧，长于回护，不可突破。
　　这两套枪法犹如世上最极端的两段，也是最矛盾的存在，唯有逐浪枪法能破这青山巍峨，也只有不动枪法能拦这群浪滔天，一切尽在用枪之人一念之间。
　　褚淮十年疏于枪法，但为保护三皇子偶有拾起，此刻应对图卡不落下风。
　　图卡长刀挥舞，但没占到半点便宜，这才惊觉这褚淮非表面所见，忽觉一团迷雾拢住自己，弄不真切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见褚淮一个突刺挡住袭来的刀锋，旋身用力将矛身压在图卡身上，后者酒后手脚几分酥麻，生生被褚淮压跪在地上。
　　褚淮猛然发力，从后颈把他制在地上，伸腿压住图卡，另一只手拔下了钥匙甩进了笼子。
　　图卡被压得骨头咯咯作响，发现自己挣脱不能，仿佛万钧压在身上动弹不得。
　　“嘿嘿嘿，倒是小看你了，小男宠。”
　　褚淮默不出声。
　　“就算拿到钥匙如何，只要踏出笼子半步，我的宠物就会把他们撕个粉碎。”
　　“那我把你放进去喂饱你的宠物可好？”
　　“就算喂饱了，他们也还是会袭击任何人，他们可凶着呢，你以为凭你那枪法能毫发无损来去？”
　　褚淮用力把人压着靠近篱笆，把图卡的脸按在篱笆的缝隙，狼群的眼睛果聚集过来，但还没有动。
　　“你说你的这些宠物是会认你这个主人的脸还是你这个主人的呼哨？”
　　说罢褚淮模仿图卡发出一声呼哨，狼群闻声立起，有些茫然，这音调褚淮在牢中练过几次，好像还是不太准，但狼群有反应。
　　褚淮又试了两次，狼群有些焦躁，第四声似乎终于扯动了狼群神经中的熟悉声调，齐刷刷退到了远离一侧的篱笆——如同褚淮第一次来时那样。
　　“嘛，看来这些狼不认人的啊。”
　　图卡侧脸抽搐，汗水涔涔而下。
　　“你第一天下令攻击我们的那个哨声我可还记得，你说我把你放进去试几次能试出来？”
　　“呵呵，呵呵，倒是有本事，是我疏忽了。”
　　褚淮并不想扯这些没用的，但图卡是西夷人，处决他也是内部的事情，轮不到他动手，褚淮能做的只是尽力压制，让图卡服软。
　　“你很聪明，汉人都很聪明，难怪乔逐衡要带着你……”图卡艰难地侧过头，“但你总会有疏忽，不是吗？”
　　只听一声哨声冲出，图卡被尘土呛得咳嗽不止，褚淮心知不妙，塔姆尔变声的“小心”和一声女子尖叫传来，不及闪避就看一头巨狼从另一处阴影越出——就在后帐，没有关在笼中！
　　褚淮忙后退横枪，但狼已经扑了过来，庞大的身躯转瞬将褚淮压在身下。
　　“你说的没错，但有一点你落掉了，狼群这么听我的话不仅是哨声，还因为他们的王在我手上，狼王才是狼群的核心，记住了吗？小男宠？”
　　狼王锋利的爪已经撕裂了褚淮的衣服，肩头传来细密的痛。
　　“现在就用你喂他吧，接下来就是塔姆尔！”
　　狼王暴吼一声，群狼奋起扑向塔姆尔的笼子，用利齿和尖牙毁坏着不堪一击的木笼子。
　　“等吃完你们，外面可还有大把的粮食，你的将军就在下面等着呢！”
　　图卡仰天笑了两声，大步向外去。
　　腥味扑面而来，兽类的臭味令人作呕，口水落在褚淮脸上，利齿无限逼近褚淮的脸。
　　血溅一身，那可真是太脏了！
　　褚淮猛然发力，矛在狼王口中断成两截，趁这蠢狼没反应过来，褚淮手下用力把矛尖一把插入狼王喉颈，用力向上拉扯，发出一声巨吼，生生把矛从狼王的吼间扯出，直到卡在坚硬的骨头上再动不得分毫。
　　热血洒了褚淮一身，粘稠的狼血不少都进了他的口中，像是喝了一口滚烫的铁液，褚淮起身擦了一把血，拉着狼尸走进篱笆。
　　狼群嗅到血腥味侧首看来，但见褚淮手中的东西一个个都不敢再动，纷纷夹紧了尾巴。
　　褚淮把狼王的尸体扔进狼群，群狼上前嗅了嗅，都发出类似犬类受伤的呜咽，夹着尾巴退在暗处。
　　塔姆尔和他夫人看过全部目瞪口呆，甚至忘记了接下来做什么。
　　褚淮笑着抹了一把血:“出来吧。”
　　这边刚说完，嘈杂的声音再次闯来，图卡被十几个男人押着冲到了帐后，那些女子带着些尖利的首饰，趁褚淮牵制图卡的时候弄开了那些结实的麻绳。
　　图卡咬牙切齿:“就算抓了我又如何，乔逐衡早死了，桑格这会儿也早身首异处，至于塔姆尔，一个杂种还想在西夷称王。”
　　塔姆尔闻声大惊，褚淮却灿然一笑:“哟，辛苦西夷王担忧了，不若现在就带你去接他们凯旋如何”
　　普兰挣脱了看守，费尽心思终于赶到了驻扎地的边缘，但还是慢了一步，只听外面马蹄声声，营帐四处呼号，群火点燃，一声令下，箭矢突破层层寒意远去落在无尽黑色。
　　“啊————”这声惊叫被掩盖在了破空声中，普兰只觉头重脚轻，再听远处战马悲鸣，顿时泪如泉涌。
　　一步之隔，阴阳相隔。
　　普兰跪坐在了雪地中，痛哭不止，三十年深情，往事如昨，尽云散烟消。
　　泪下千行，何求百年，再与何人说。


第十七章 此间无意识君心
　　乔逐衡一行人赶路花了整整六天，缩减了不少休息时间，终看见远处营帐的旗子飞扬。
　　夜里黑，帐前看不真切，乔逐衡拦住桑格:“桑格将军，委屈你的马了。”
　　“万一没有呢？”
　　“那就可怜我的贱命赔你战马了。”乔逐衡声音轻佻，带着些不以为然。
　　桑格没有继续问，让众人下马，脱了铠甲绑在马背上。
　　“驾！”
　　将士们对着马屁股一拍，马儿载着铠甲狂奔而去。
　　乔逐衡抱臂坐在边漠雪上，默然等着。
　　黑暗中营帐外围陡然亮起，只听一声悠远的下令声，群箭脱弓而出，破空声连成惊雷绵延，桑格面色一僵。
　　战马群嘶，倒在雪地中。
　　众将士一时无言，这证明易懂至极，再不必多一句话，桑格只觉胸闷气短，猛然躬身，护卫大惊忙扶住桑格。
　　“桑格将军，你……”
　　“还好，”桑格声音发颤，“我的妻子……”
　　他同普兰无所出，同甘共苦三十年，只有彼此，若说图卡对他动了杀心，应当也不会放过他的爱人，三十年前普兰风华正茂或许图卡还会觊觎美色留普兰一命，而今三十年已过，不再年轻貌美的普兰恐怕早已经先他而去。
　　“桑格将军不必忧心，她现在正等着你凯旋呢。”
　　“这种哄小孩儿的话你以为我会信吗！”桑格暴吼一声，随即又咳嗽不止，捂着胸口皱紧眉头。
　　“我绝对不会用这种事开玩笑，等一会儿。”
　　不多时，一支闪亮的箭射出，火焰在冷风中划过一条温暖的亮色弧线。
　　乔逐衡被风雪凝固的脸漫出笑意:“他们成功了。”
　　桑格茫然不解，乔逐衡挥手:“所有人上马，回家了。”
　　众将士兴奋喊了一声，纷纷帮助桑格将军的手下，乔逐衡一笑:“我这四蹄畜生犟得很，就不同桑格将军分了，来人帮一把桑格将军。”
　　桑格就这么莫名其妙被两个人拉上了马，一扯缰绳，马儿已经狂奔而出。
　　等赶到营帐前，只见护栏大开，火把在黑暗中浮游，领头的是被妻子搀扶的塔姆尔，后面跟着还没来及换下衣服的女眷，看见自己的丈夫或父亲，这些女子哭着冲上去抱住自己的亲人，又是一片哭声不止。
　　桑格迷迷糊糊下马，眼睛在人群中没有焦点。
　　“桑格姨父。”
　　这声互呼唤已经许久没有听见了，自西塔决意跟着塔姆尔，他们的关系一度降到冰点，现在这一声难道是老天可怜他告诉他他还有一位亲人吗？
　　但这能如何......结发之妻已不在......已不在......
　　“桑格……”
　　踉跄的脚步从身后来，桑格一转身就接住了一个泣不成声的人。
　　“普兰……”
　　普兰说不出话，只能用无力的拳头发泄自己的不满，普兰早哭没了力气，这一下一下倒像是曾经的娇俏少女在撒娇。
　　“抱歉……我回来晚了。”
　　普兰泣不成声:“不晚，一点都不晚。”
　　另一边乔逐衡和塔姆尔用力拥抱在一起。
　　“谢谢你，仲衡。”
　　“是我该做的，别说谢。”乔逐衡比塔姆尔还高半个头，但塔姆尔壮实，披着兽皮，倒像是抱了一只熊。
　　拥抱过后塔姆尔感叹:“真的是太惊险了，还好你没事，多亏了你带来的，额，爱……爱夫？”
　　乔逐衡这才想起褚淮，忍住无奈:“他可不是我的爱夫，他在哪？”
　　塔姆尔不确定地指了指后面:“一起跟过来了吧。”
　　乔逐衡拍了拍塔姆尔的肩膀，拨开人群向后去。
　　走过一圈人也不见人，原地驻足片刻忽听呼唤:“乔将军。”
　　乔逐衡循声望去，看见褚淮站在偏僻处，一半明一半暗，雪落了他一肩，裹着一身士兵的兽皮铠甲，暗色的血在雪的映衬下有些醒目。
　　“你怎么！受伤了？”乔逐衡猛上前两步，握住褚淮的肩膀。
　　“狼的。”
　　褚淮拂去了乔逐衡的手，安慰乔逐衡一般笑着:“没受什么伤。”
　　乔逐衡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用力把褚淮抱进怀里:“谢谢你，褚淮。”
　　“乔将军，现在说谢谢可太早了，以后要说的时候还多着呢，攒着吧。”
　　“这哪能攒，以后有是以后的。”乔逐衡顿了顿，“我一直不擅长这些，褚兄不要嫌我不会说话就行。”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说话，你个傻子，心里这么想着褚淮嘴上还是道:“兄弟之间谈这个就太见外了，何况乔将军当初调戏我的时候不挺伶牙俐齿。”
　　“哈哈，”乔逐衡松开褚淮，笑意飞扬，“看来这事是要被你记一辈子了。”
　　褚淮只能配合着乔逐衡笑。
　　找到两人的塔姆尔本向上前，却被自己的夫人一把拉住:“没看见他们说话呢吗？有没有眼色，蠢蛋。”
　　塔姆尔一脸迷糊，他只是想上去认真介绍一下自己，怎么就是没眼色了，夫人你不要这么说我嘛，你讲讲清楚啊！我不是蠢蛋啊！夫人！
　　图卡在最后被人押着，看见这合家欢的场面愣得说不出半句话，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待大家说罢笑罢，回首见呆呆傻傻的图卡各自心中不知滋味。
　　这野心勃勃的西夷王者如何落到了如今这样不必明说，是他亲手把自己弄得众叛亲离再无转圜余地。
　　塔姆尔当初答应和乔逐衡还有褚淮联手争夺西夷王之位，但现在真把这顶王冠举到他眼前不免心中犯怯，他从未管理过如此大的群落，没有把握真能当好他们期望中的王。
　　乔逐衡似乎看出了塔姆尔心中的迟疑，只是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背:“一切在你，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塔姆尔看了看周围，大家看他的眼神带着希冀，仿佛他无论怎么决定都是他们最乐意看见的结果。
　　“外面冷，大家都先回主帐吧。”塔姆尔心头稳下来，带着众人往营帐走。
　　褚淮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天边泛红，破晓将至，原方才那极致的黑暗真是黎明前的一刻，让人恍觉长夜未央。
　　“褚淮。”
　　乔逐衡刻意注意着褚淮，果看见他没有紧跟过来：“怎么了？”
　　褚淮上前两步，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有点累了。”
　　此次谋划全是褚淮操持，乔逐衡不知自己不在的时候褚淮受过什么苦，原本这一切不需要褚淮承担，心中当即有些歉疚。
　　“要不你先去休息，之后的事不用你操心了。”
　　“也行，有事叫我。”
　　褚淮没有坚持，真掉头往深处去。
　　乔逐衡看褚淮单薄的背影又忍不住紧两步跟上:“我送你回去。”
　　褚淮没忍住笑了一声:“乔将军，这会儿都结了，不用再演了。”
　　“没有演，那些我演不来，我关心你还不行吗？”
　　这话倒是贴心。
　　“好好，那就承乔将军好意了。”
　　脚下深浅不一，影子逐渐在朝阳的拉扯下从脚边滑出，成了另外两个纤长的同行者。
　　“等晚些时候你休息好了再同你说其余的事，这次你功不可没，我和塔姆尔一定要好好谢你才行。”
　　“这些都不打紧，只要乔将军愿意跟着我走就是天大的谢了。”
　　“这是我之前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要另当别论。”
　　看乔逐衡回答得一本正经褚淮也不好反驳，胡乱答应了窝回了帐里。
　　谁知道乔逐衡又跟了进来，褚淮莫名其妙:“你跟进来做什么？”
　　“你去睡吧，不用管我。”
　　褚淮只能先躺下，乔逐衡从一边抱起毯子过来给褚淮盖上:“早上寒气重，多盖一点。”
　　“……其实我不怕冷的。”
　　“等睡着了你就知道冷了，快睡吧。”
　　乔逐衡殷勤得让褚淮紧张，但睡了好几天牢房，这会儿挨到软垫就克制不住困意，也不再多管，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看褚淮安稳睡了乔逐衡才轻手轻脚离开，回了热闹的主帐。
　　关于图卡的处置很简单，流放，其余的全看天命，因他过往跋扈，这会儿落难是一个心腹都没有。
　　乌木尔的亲笔信已经写明了他的立场，桑格虽还有犹豫，但表明暂会观望事态，若塔姆尔真有担当再全力归顺也不迟。
　　西塔将褚淮的计策认真讲给了塔姆尔几人，在场听的人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啧啧称赞，且不说褚淮能此般忍辱负重甘被人识作男宠，仅这谋算的能力就已堪称绝无仅有，其中几步惊险，一个差池就是万劫不复，此等魄力教人佩服。
　　不过环视场中计谋的主人却不在，听乔逐衡说褚淮累了在休息个个有些遗憾，塔姆尔忙道等褚淮休息妥了再好好设宴庆贺。
　　褚淮睡得舒坦，醒来的时候看见旁边有人在灯下坐着，等困劲过了才看清是乔逐衡，后者穿着常服，头发松垮挽着，支着脑袋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声音像是织物，乔逐衡看得极仔细。
　　褚淮没有惊动乔逐衡，爬起来收拾了一下轻轻靠过去把头探出来:“乔将军，在看什么？”
　　乔逐衡被吓得不轻，手一哆嗦惊呼出声，赶紧把那些东西胡乱塞在怀里。
　　“你，你醒了怎么不叫我？”
　　“叫了啊，但乔将军看得仔细，没有回应。”褚淮撒谎眼都不眨一下。
　　“是，是吗，不好意思。”
　　乔逐衡还没从慌乱中反应过来，只是尴尬地挠头:“那你醒了就准备准备，塔姆尔要设宴庆贺。”
　　“这个快得很，”褚淮还是盯着乔逐衡的胸口，半片棉帛还漏在外面，“这是什么？”
　　“一些信件罢了，”乔逐衡又往怀里塞了塞，窘得说不出话，“快也别耽搁，让他们等急了。”
　　褚淮边收拾头发边随意发问:“信件？乔将军在这关外，还有人同你通信？”
　　乔逐衡支支吾吾:“旧时的书信。”
　　“心上人的？”
　　“才不是！”
　　乔逐衡反应大的很，猛然站起来，连连否认:“才，才，才不是心上人，才不是！”
　　褚淮也吓了一跳，他就随口一说，看着乔逐衡手忙脚乱地否认都替他心疼，这欲盖弥彰的样子不就是承认了吗？脸都红透了。
　　看褚淮一脸同情，乔逐衡都不知再说什么，紧跟着褚淮又道:“乔将军，脸红了。”
　　“什！什么？”乔逐衡赶紧用手肘捂脸，“你，你别胡说。”
　　但手边的烫意却已经出卖了他，何止是红了，怕是都烧透了。
　　褚淮的眼神已经变成了怜悯，真不知道乔逐衡这么多年是怎么过的，能纯情成这样也是世间独一，之前不很会说吗，怎么现在成了这样，褚淮还以为他是个花间熟手。
　　“乔将军，你别紧张，我就随口一问。”谁知道你自己卖得这么快。
　　乔逐衡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尴尬地挠挠头，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陡然转身跑出了帐子，褚淮闹不清楚，但一想到乔逐衡心里有人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匆匆拾掇了一下就出门了。


第十八章 一语破情深难改
　　庆功宴设在晚上，白天桑格安排了一下军中事，抚慰那些当初被图卡杀死亲人的族人，这日子就是这样，无论发生什么，总还是要过的，无论悲喜还是荣辱，终要被抛在昨日，这是他们游牧一族的生存法则。
　　乔逐衡被褚淮闹了一通整个人状态都不太好，自个坐在某个帐子顶冷静。
　　这是他的习惯，闲暇的时候，心烦的时候，郁闷的时候，他总会把这些旧时书信翻出来看一看，这传书一年最多也就四五次，再多也求不来，正因如此来信每每都能洋洋洒洒写好几篇，真当这些棉帛不要钱。
　　原先在当将军的时候也没人会打趣他，都知道乔将军在皇城有一位情同骨肉的发小，两人有一个专门用来传信的鸟，机警又聪明，只是自乔逐衡逃离后，这近一年两人彻底断了联系。
　　乔逐衡又把信掏出来细细看着，怀之打小就样样都行，虽总爱戏耍他，但关键时候还是会护着他，自己比怀之大一岁，早一年参加了武试，只是他闭关半年得了武状元回家那天，隔壁已经迁走有一周了，他徒知那人字号，却连名字都还没知晓，找也没处找。
　　若要说个中原因，还是小时候两人都不服输闹的，怀之说只有乔逐衡打赢他了才告诉乔逐衡自己的名字，奈何乔逐衡每次都是被揍趴的那个，等乔逐衡拿了武状元想着这下总能赢了，谁知道人不见了。
　　因为怀之莫名的爽约，乔逐衡心里不爽，也不去费心打听，只顶着一口气埋头打仗，未想第一年准备出征时有一只黄喙的小鸟一直跟着，在边漠雪头上跳来跳去赶不走。
　　那就是他收到的怀之的第一封信。
　　略过最初几封信两人斗嘴，之后的每一篇都是说着各自的趣事，约定找时间一定见一面。
　　但打仗这种事情哪有一个准，常常是这边战事刚了那边又起，奔波无止，第一次凯旋是大破南羌之时，三皇子设宴洗尘，彼时乔逐衡名头之盛一时无两，兜兜转转全是庆贺的人，乔逐衡不胜其烦闭门谢客，这么一遭也没见到怀之。
　　之后就更没几次机会了，三皇子受伤，太子党式微，五皇子趁机兴起，怀之只说自己受到波及被贬，两人日后恐怕更难见面，乔逐衡那时也是如覆薄冰，外戚设陷，忙里忙外焦头烂额，但也多亏有怀之在城中传信，让他堪堪躲过几次惊险，但大势不可挡，终还是被缚。
　　乔逐衡都说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位旧时好友开始有了想法，两人俱是男子，遂这事乔逐衡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因十年不见，人变成如何模样乔逐衡也不知道，他只记得一次上朝回报见过怀之，不过那天日头太盛，怀之站在逆光处，只看出个柔和的面部轮廓也就没了下文，乔逐衡只能按着儿时记忆补充出来一个白嫩俊秀的少年郎，想着应该差不离，可惜他也没妙笔丹青，画不出一个画像来相认。
　　乔逐衡脑袋里乱糟糟的，褚淮刚才一句“心上人”又跳了出来，天天惦记着的怎么不是心上人！但自己想是一回事，别人点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啊啊啊，烦死了。”乔逐衡恨不得把刚才那个激动的自己暴打一顿，那种反应一出来，只要眼睛不瞎肯定都能看出猫腻，褚淮又是朝堂里的人，虽他说许多人都认不全，万一就认识怀之呢？要是被褚淮知道是谁，回去大肆宣扬可不就惨了，以前他是将军的时候大概也就是个不雅的名号，现在他叛逃在外，牵连上可就是死罪！
　　乔逐衡顿时一点都不想再见到褚淮。
　　而那边收拾好出来找人的褚淮绕了一大圈都没找到人，一路问人也都说不知道，主帐已经在布置了，也都说没见乔逐衡。
　　褚淮头疼，这乔逐衡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样，看见就看见了呗，跑什么。
　　一时没个头绪，褚淮也不再去纠结，这人现在找不到，难不成还能一直躲着不成。
　　现在大家看见褚淮都敬重有加，听说是西塔添油加醋一番夸褚淮哭笑不得，苦都是西塔吃的，他褚淮除了动动脑袋可真没吃什么亏，这群西夷人到时候说不定真是那种被卖了还帮别人数钱的。
　　褚淮对西塔的观感很好，找不到要找的人干脆就去拜会一趟，西塔正在周围安排防守，看见来人喜不自胜，远远挥手:“褚公子。”
　　西塔热情得让褚淮汗颜，赶紧上前，西塔上来就给褚淮一个热情的拥抱，这似乎是他们的习惯，褚淮受宠若惊，配合着拍了拍西塔的后背。
　　“昨天夜里忙乱，也没好好感谢褚公子，听乔将军说你疲惫先休息了，现在感觉如何？”
　　“好多了，谢谢。”
　　“哈哈，那就好，”西塔指了指周围，“我现在在设计营地护卫，褚公子可有什么高见？”
　　“怎么敢。”
　　“褚公子的能耐我可是最清楚的，只求你不吝赐教。”
　　褚淮一时不知说什么，他在宫中十年，看惯了那些勾心斗角，除了乔逐衡真再没几个人能让他交心，谁知道这外族之游还能交这么一个朋友。
　　“那就让你见笑了。”
　　褚淮对这些了解不多，西夷的地况知晓也不深，只按照平时看的书提了一些建关于守执和设防的建议，一一详尽说着，西塔记得仔细，不停称是。
　　“这都是些前人的经验智慧，我只是借来一用，不敢承赞。”
　　西塔长叹:“汉人的文化果真博大精深，想来我怕就是学一辈子都无法窥见一二真谛。”
　　“西塔先生，就算是日日在这其中熏陶，真能得一二真理的汉人也没多少，你不必低落。”
　　“哈哈，我刚这么说是不是很傲慢。”
　　“没有的事，读书人的骨气能叫傲慢吗？”
　　“是是是，还是褚公子会说。”西塔话锋一转，“乔将军呢？”
　　一听这称呼褚淮就头疼:“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刚才还在问呢。”
　　“帐子周围都找了吗？”
　　“找了，也都问了，没见到。”
　　西塔故作深沉点点头:“褚公子，这下面找不到，试试找上面”
　　褚淮恍然，那日他被关时，普兰也是从帐子顶给他传的信，褚淮谢过西塔，又走了。
　　这两天大雪，铲开了堆在一起有的足有营帐那么高，要是在雪堆上凿坑是很容易爬到帐顶的。
　　褚淮左看右看，还真看见一人坐在营帐顶上，看那乱糟糟的头发想来纠结了不知道多久了。
　　真行，褚淮心里有些不舒服，倒是好奇是哪家女儿能让乔逐衡牵肠挂肚成这样。
　　褚淮不知如何去开口叫人，只能先走到离得近的地方等着，谁知刚走过去，迎面扑来一阵风，褚淮掩目退了两步听见乔逐衡惊叫了一声，褚淮不知发生了什么，刚把手拿下来就有一样东西扑到脸上，褚淮被吓了一跳，连退几步才手忙脚乱把糊在脸上的东西拿下来。
　　这是一张棉帛，上面写了些字，褚淮觉得有些眼熟，细细辨认。
　　“三理观今年开了庙会，去得人多，不过这些天手头事务积压也没时间去看看，当中趣事也不知多少，没法同仲衡讲了，我听闻边关寒冷，今年圣上拨发了御寒的衣物，不知……”
　　手中的棉帛被一把夺走，褚淮还愣愣得记得方才的内容，他说那字迹怎么这么熟悉，可不就是他自己的。
　　乔逐衡涨红了脸，把那信揉在手里，盯着褚淮半天蹦不出来一个字。
　　“你，你看见了。”
　　褚淮木木地点点头。
　　“那你看见是谁写的了？”
　　褚淮也有点转不过来弯，僵硬地摇摇头，但这明明白白就是他七年前写的东西，虽具体记不得了，但大致内容还是有印象，一看就能认出来。
　　看褚淮的反应乔逐衡勉强放下几分心，把那信又展开叠好放进怀里，发现褚淮一反常态还在原地茫然站着。
　　乔逐衡担心褚淮发现什么端倪，忐忑道:“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啊。”
　　褚淮像是突然回神后退两步，谁知后面是雪堆，褚淮忘了这个茬一下仰面跌下去，乔逐衡也首次见褚淮这样，慌忙伸手拉人却被带着一同摔倒在雪地里，两人大眼瞪小眼了片刻同时别开脸。
　　“没事吧。”
　　“还好，还好。”褚淮竟觉思维混沌，说不清楚心境。
　　乔逐衡赶紧爬起来，顺手把褚淮拉起来:“回主帐吧。”
　　“嗯。”
　　乔逐衡本以为以褚淮的性子指不定会拿这个戏谑他一顿，谁知褚淮比他还不在状态，两人各自神游天外在路上走着。
　　半路褚淮忽然开口:“乔逐衡。”
　　乔逐衡浑身一悚:“怎么？”
　　“写信的是你的心上人吗？”
　　乔逐衡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挠了挠头去看褚淮，发现后者那双一向镇定而锋利的眼眸中闪烁着几丝紧张。
　　看见乔逐衡看过来，褚淮有些后悔问得这么直白莽撞，还好乔逐衡不知道自己就是那个怀之，不然准尴尬死，不用看褚淮也知道自己现在肯定露了破绽，就是不晓得乔逐衡有没有发现自己的异样。
　　而这边看见褚淮紧张的乔逐衡更紧张了，心里想着褚淮不会认出什么来了。
　　褚淮等了半天没听见回答有些失落，但也庆幸万分，要是乔逐衡真说了什么他也不知道怎么应对。
　　见褚淮沉默了，乔逐衡心里开始打鼓，褚淮看也看到了，他这么聪明，迟早也是会知道的，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辈子，直到回垣国都要和褚淮这么处着，现在交代了说不定还能从他这里套一点关于怀之的消息。
　　褚淮慢吞吞地调整心情，怪自己这般大惊小怪，人家乔逐衡啥都没说呢，自己别这么自作多情，问这么多像是那长舌妇一样。
　　“是啊，这是我心上人写给我的。”
　　看，他说是他心上人写……什么？!
　　心上人！！！！
　　干！！！
　　褚淮的脑袋一声闷响，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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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掉马的路其实蛮长的，或者说相当长……


第十九章 何不相诉伴长久
　　褚淮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喜欢乔逐衡的时候不算早。
　　大约是在三皇子洗尘宴的时候。
　　那会儿两人已经通了几封斗嘴信，刚刚稳定下来聊些琐事，乔逐衡对于见面还是很热衷的，但褚淮却并没有如此期待，他并非不想见乔逐衡，只是他当时的境况着实不适宜和乔逐衡走得太近。
　　乔家的名望比他褚家是高许多的，巴结乔逐衡的人自然也不可胜数，褚淮那会儿虽是最年轻的状元，但因为褚家的底子薄，在朝中是没有什么话语权的，提起他顶多是“哦，褚学士的儿子，最年轻的登科状元”，至于其他就再没有了。
　　乔逐衡则不同，他前面有乔家两代人铺路，后来上战场屡获奇功，到三皇子接风时又解决了困扰垣国已久的南羌人，风光无两，不算提亲的，赶着去送礼的就能把他家的门槛踏破。
　　褚淮还身陷站队风波，他也想如同朝中大势一般佐助三皇子，但毫无门路，只能尴尬地中立着，在尚书里也没什么地位，做的都是琐碎杂活。
　　他不否认自己那时有些心高气傲，不想费神在这些错综的关系里，但要是光兢兢业业工作不发声，要想被注意到实在是太难了。
　　这种情况下去见乔逐衡不免会聊到这些，褚淮不想让自己显得像是那群功利之人中的一员，而且当初不告而别让褚淮有些惭愧。
　　若说他着急离开还是因为家里出了变故，褚淮喜欢舞刀弄枪，这本让父亲很不满，奈何他是独子只能由着他，后来同父亲入了宫一次，决意弃武从文，好在他习武也不曾落下课业，乔逐衡去考试的时候褚淮其实已经过了乡试，哪知准备会试的时候父亲在朝中因与另一官员摩擦，引出了过往些许见不得光的事，褚父担心自己的事影响褚淮，自愿请辞，带着褚淮急急迁离了乔家隔壁那块好地盘避人耳目，敛起生息。
　　这当中还出了些麻烦也缺乏可陈，好在俱是有惊无险，父子两人远离了皇城，在边郊定居，只是这事给褚父带来了不小的心里影响，心病难医，第二年褚淮殿试前便撒手人寰了，因这事褚淮有相当时间很是沉郁，原定上书请去做乔逐衡的军师也作罢，去了父亲曾经待过的尚书省。
　　听闻乔逐衡首次出征，褚淮不知怎么想得，抓出自己养了不少时间的鸟雀，稀里糊涂写了信过去，那会儿褚淮孤立无援，也无人可诉心中苦闷，虽一年不见乔逐衡，但这儿时友人总是好过那些同僚。
　　这封信寄出去就没抱什么回复的希望，但一个月后乔逐衡回信了，字写得还是那么丑，通篇都是孩子气的闹脾气，不住怪褚淮走得着急啥也不讲，说自己气得好几天没吃饭，骂了他好多个骗子。
　　见了这些字褚淮忍不住笑起来，他经历了这么多变故，只有乔逐衡还没变，褚淮首次在沉郁中看见了些许光辉，心中阴霾去了些。
　　褚淮也毫不示弱尖牙利嘴回了过去，两人就这么斗了三通嘴，最后一次褚淮随口提了一句皇城春天的时候满城花香，看见不少宫人攒了去酿酒。
　　乔逐衡回复说自己当时也酿过，但不知道加了什么，酸得人张不开嘴，喝得闹肚子。
　　这件琐事一提，勾起褚淮不少回忆，念以前趣事，想写得也就多了起来，渐渐又亲厚如初。
　　等乔逐衡打南羌的时候，两人约定见面，谁知待到洗尘宴当天，那盛况褚淮都惊呆了，硬是挤不进去，最后还抛了书生斯文，坐在墙头上在暗处看了全程，最后被卫兵赶下去险些被当成刺客。
　　那一刻褚淮首次意识到自己和乔逐衡的位置真的太远了，不仅是地理上的远，个个方面，都太远了，自己这不尴不尬的身份，怎么适合去接近乔逐衡。
　　看那人风华正盛，和三皇子对饮，侃侃而谈，像是把他的眼眶都烧了一下。
　　儿时无忧，没这么多顾虑，但现在大了，许多事总是要考虑的。
　　褚淮永无法忘记那天的乔逐衡，人前是风姿卓然的大将军，人后则是带着孩子气的邻家少年，这样的人如何不让人让人心生欢喜，再想起往事重重，念及与这人通信诉说，心思骤乱，已是倾心。
　　但这事是万万不能出口的，身世，礼教，地位，一座接一座的大山横亘在前，最终只能揉成满腔情意，诉诸笔端，每次写完大篇还要再三斟酌，克制万分。
　　三皇子受伤后，改朝换代，外戚盘踞都是后话，褚淮在这波涛中磨得四平八稳，终于成了那副内敛的样子，因在朝中见多，也帮了在外的乔逐衡不少忙。
　　后来几次相见都是褚淮躲在暗处看着乔逐衡，他没有勇气上去，而且他成了三皇子的心腹，若同镇国将军走得太近只会引火烧身。
　　三番四次，褚淮便习惯了，习惯站在暗处，习惯默默看着乔逐衡，习惯把自己的锋芒全部遮掩起来，看着无害而温软。
　　反观乔逐衡，也是个奇人，多少人历经十年砥砺早都磨得个性圆滑，就算不圆滑也是非常平和，断然不可能这般不驯。
　　想来乔逐衡可能是磨得和别人不太一样。
　　别人都是把自己的棱角一个个打磨平滑，他倒好，死磕着一个狠磨，反把自己叛逆的个性越磨越尖削，摸上去不仅刺手，还能噌地刮掉一层肉。
　　这么个锋芒毕露的人，不甘降服扬枪而逃，把叛名接了稳稳当当，褚淮听闻又是气又是心疼，可就是这样耀眼而恣肆的人占了他满心。
　　就连现在和乔逐衡到了外族，他也还是只习惯在远处看着乔逐衡，主动与他拉开距离，看着他的喜怒，看着他结友畅聊，权当自己是一个摆件。
　　褚淮还没有考虑清楚在乔逐衡眼中他该以什么身份出现。
　　但现在，心上人三个字一出，把褚淮脑袋里的冷静都敲掉了，他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高兴。
　　你喜欢的人恰好也钟情着你，当你是心上人，既已两情相悦，何不一诉衷肠，长长久久。
　　冷风短暂凝固了沉默，褚淮心头狂跳，恨不得冲过去一把抱住乔逐衡对他大吼——傻子！这都是我写的！！
　　但读书人的矜持压制着褚淮躁动的神经，褚淮平复了好久心情，酝酿了又酝酿，张开嘴又合住，明明是很短的时间，褚淮却觉得像是沧海桑田的一趟。
　　褚淮的嘴转不过来弯，低着头半晌才低声:“其实我……”
　　“我同他已经私定终身了，等回去我就娶他。”
　　场面陡然一静，坦诚顿时压在嗓中。
　　褚淮:“？？？”
　　等一下，啥？啥玩意？
　　乔逐衡你刚说得啥？
　　褚淮猛抬头，看见乔逐衡还是有些害羞，脸色很是不自然，但语气是满满的自得和开怀。
　　这种境况就像是承认了一件自己藏在心里很久根本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开了头，之后就不难了。
　　褚淮的脸有点抽搐，哇……乔逐衡，你这演戏的水平不怎么样，说胡话倒是一套一套的，我怎么不知道自己和你私定终身了，我怎么不知道你回来要娶我，下聘礼了吗你。
　　“我们是青梅竹马，我打小就保护他，他也一直倾心于我，说等我成了大将军就嫁给我。”
　　褚淮的脸木了，顿时所有的羞怯和心绪都褪了，那恶趣味缓慢滋生出来，继续编，乔逐衡，继续编，可把你牛的，你是青梅还是我是青梅，天天哭的嗷嗷的是谁啊。
　　“总之等这一切完结，我就要八抬大轿把他娶进我们乔家，我要让他给我生好多胖娃娃。”
　　褚淮的脸已经彻底黑了，生娃娃是吧，乔逐衡，我到要看看我们最后是谁给谁生。
　　乔逐衡一通真假参半胡编，确定褚淮应该没法确定写信人其实是朝中的某个官员，放心地咳了一声，打算等之后褚淮不多怀疑了，再一点一点问怀之的近况。
　　“其余的也就不详细告诉你了，塔姆尔他们应该等急了，快走吧。”
　　褚淮整理了一下心情:“嗯。”
　　一个原本不甚清晰的戏弄计划在褚淮心中悄悄成型。
　　接到两人回来塔姆尔赶紧招呼两人上座，乔逐衡神清气爽，褚淮则和平时没两样。
　　“我还想着你们怎么还不来，差点差人去找你们。”
　　乔褚两人客气说了抱歉，随着塔姆尔拍手，美食上桌，美人起舞，营帐顿时欢乐又热闹。
　　这次乔逐衡可以开怀畅饮，和塔姆尔两个人喝得不亦乐乎，褚淮在旁边慢条斯理吃着，他平素吃的淡，塞外的食物并不是那么合他的口，比较起来，秦桓衣那里的野菜汤还比这个有滋味。
　　塔姆尔的夫人作为女主人最后献舞，跳得热烈而有力，最后邀请席间人同舞，西夷人本就是爱热闹的族群，很快大家舞在一起，好不开怀。
　　褚淮从没跳过舞，被僵硬地拉上去只能同手同脚动着。
　　塔姆尔夫人就在褚淮身侧，想来她是把饰品都戴上了，挂在身上闪亮烁眼，而这众多饰品中独独有一样格格不入。
　　那是一枚翡翠玉雕，挂在塔姆尔夫人脖子上，随着她每一次起舞跃动。
　　那翡翠上勾勒出一个图案，碧色浓郁均匀，在光下呈现淡淡的透明样，一看就是上品。
　　褚淮方才还因儿女情长的琐事扰乱的心绪一下又正常起来，脑袋中条理清晰。
　　跳过两圈舞，又敬了一趟酒，大家都累了，坐在一起聊着笑着，塔姆尔明显喝了不少，乔逐衡也好不到哪去，褚淮没喝多少，但头还是有些晕。
　　趁大家东拉西扯，褚淮道:“夫人身上那块翡翠着实好看，没想到西夷也有这样技艺精湛的作品，请问能让我看看吗？”
　　塔姆尔夫人看了看自己的丈夫，塔姆尔喝高了，笑着道:“这是母亲留给我的，是汉人的东西，阿珲，给他看看吧。”
　　阿珲听话地摘下来递给褚淮，后者稳住心神接过。
　　褚淮对着灯光看了看，果真是极品没错，或者说不止是极品，是皇室的专供品才对，眼看不清纹路，褚淮用指尖细细拂过，眼见明纹，手过暗纹，脑海中组成一张完整的画卷，虽然还有些空白，但褚淮已经知道这画得什么。
　　垣国山河万里无边，两座大山镇守垣国龙脉，一为瑀山，在垣国东北，数载岿然，万里风光独占尽，另一为珽峰，在垣国西南，与瑀山衔接，巍峨万仞，嶙峋崎岖不敢攀，两山横贯，正是垣国龙脉所在。
　　褚淮的心狂跳起来，这绘制的正是那珽峰，无数迷雾在此散开，新机再现。
　　确定了这是什么，褚淮还给塔姆尔的夫人，笑道:“果然是好物。”
　　乔逐衡醉得神志不清:“你要是喜欢，回国我也给你……嗝，给你找人雕一个。”
　　褚淮只是笑着又灌了他满口酒。
　　“承乔将军好意了。”


第二十章 无心片语翻旧事
　　褚淮把乔逐衡扛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西夷人都是海量，褚淮把酒偷偷摸摸泼了一地，好在最后大家都醉了没人看见他使诈，不然见他那一桌满地酒渍再傻也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是他不入乡随俗，实在是喝不动。
　　乔逐衡喝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半，迷迷糊糊说着胡话。
　　把人安顿下来又是一番打扫褚淮才躺下，歇了没多久又担心乔逐衡后半夜吐，褚淮揉了揉眉角爬起来看着。
　　乔逐衡醉后仪态算是不错，除了说些醉话乖得很。
　　摸了摸旁边把兵法书掏出来继续看着，在桌下不经意一蹬腿好像踢到了什么。
　　褚淮弯腰摸了摸，掏出来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有一个小锁头，身旁乔逐衡睡得沉，褚淮内心斗争了一番还是放下了。
　　不好，偷看别人的东西可不是君子作态。
　　一夜不眠，早上起来褚淮赶紧先要了醒酒的汤，在乔逐衡迷糊之中给他灌了下去。
　　待日上三竿，乔逐衡头痛欲裂地爬起来，这些酒后劲奇大，现在脑袋还涨涨的。
　　看人醒了褚淮把衣服随手给乔逐衡披上，打开帐帘散味，乔逐衡在原地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撅着屁股拱到了桌子底下把昨夜褚淮发现的檀木小盒子拿出来。
　　外面正下着雪，没有风，雪纷纷扬扬落着，没有刮进住处，褚淮把帘子挂上，将这自然之景做了背景，倒了两杯热茶调侃乔逐衡。
　　“乔将军这么宝贝这个小盒子，可是你的小金库不是？”
　　乔逐衡瓮声瓮气道:“才不是。”
　　“那锁着什么？”
　　乔逐衡哼哼了两声，脸上是娇憨的醉态:“不告诉你。”
　　褚淮哑然，这人原来还没醒酒，又庆幸自己没喝，不然这会儿不知道在干什么呢。
　　乔逐衡不理褚淮，低头摸钥匙，然后小心翼翼把小盒子打开，抬头看褚淮:“你不准看。”
　　褚淮叹息，背过身去。
　　听见咔嗒一声打开盒子的声音，褚淮转了过来，一探头就看见那里叠得整整齐齐的书信。
　　“你这人怎么骗人！说好了不看的！”
　　哇，语气都和小时候一样，要是把这个喝醉的将军放出去可怎么行。
　　“我没有骗人啊，只是正好转身，是你自己打开给我看的。”
　　骗乔逐衡对褚淮而言就和吃饭喝水一样那么寻常。
　　乔逐衡努力动了动自己浆糊一样的脑子，最后闷声道:“才不是呢……”
　　说完不再理褚淮，低头把怀里的信摸出来，又把盒子里的移出来按照顺序排好，褚淮默默数了数，发现除了少了一封，其余的都丝毫不差。
　　整理完信件乔逐衡安心把锁挂好。
　　褚淮心中一动:“逐衡，这些你平时都随身带着吗？”
　　“怎么可能，只带一两封，其他的都收着，免得丢了。”
　　“这些信件这么重要？”
　　“当然，不然我干什么回来，”乔逐衡打了一个呵欠，嘟嘟囔囔，“已经丢了一封了，其他的可不能再丢……”
　　“那一个是怎么丢的？”
　　乔逐衡情绪低落下来:“跑走的时候，被风刮跑了。”
　　“跑走？”
　　“嗯，阿雪跑得快，就丢了。”
　　褚淮意识到不寻常:“为什么跑走？”
　　“爹爹说有危险……让我快跑，他会来找我的，”说着乔逐衡哽咽起来，“爹爹骗我，他根本没来找我，再也不会来了……都骗我……”
　　褚淮赶紧搂住乔逐衡，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眉峰促起。
　　乔逐衡被下令回朝时乔老将军已经在狱里待了一月有余，乔逐衡半路接信逃离如何都不可能是乔老将军亲自所寄。
　　那就是有人在帮乔家，褚淮在脑袋里过了一遍乔家过去交好，怎么都没找出一个这么有本事的人，那时外戚卡得极严，严令任何人去探视，两方互相掣肘，都紧紧盯着对方，也不可能存在某个外戚的人避开耳目去帮忙。
　　乔老将军被抓一事隐蔽，三皇子多方打探到的时候乔老将军早已关了一月余，定然是赶不上提醒。
　　那又是谁这么有能耐？褚淮摁着头思考，若是可能，这人是不是也知道些陈年秘辛？
　　褚淮想不出所以然，想再从乔逐衡这里套点话，谁知道这人又睡了，褚淮不忍心再让乔逐衡想伤心事，拍了拍他后背把人环紧在怀里。
　　乔逐衡再醒的时候已经正常了，褚淮随口又用檀木盒子逗乔逐衡，后者闹了一个红脸最后破罐子破摔:“我时常打仗又见不到他，除了做这些又能怎么办？”
　　“你就不担心他现在已经嫁做他人妇？”
　　说完褚淮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会。”乔逐衡回答得飞快，把那一丝动摇掩盖掉。
　　“你人都见不到怎么就知道不会难道你还给人家栓了红线不成？”
　　乔逐衡有些不高兴:“我同他说好了，他答应过我。”
　　褚淮思考了一下，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答应了。
　　“小时候我和他讲两人要过一辈子，他同意了。”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你记人不行，这些没谱的事倒记得清楚。
　　“小时候我们……”乔逐衡费力从牙根挤出来一个词，“发过誓。”
　　褚淮没忍住漏了一个笑音。
　　“有什么好笑的。”
　　“没，就是觉得乔将军，”褚淮憋着笑道，“挺可爱的。”
　　乔逐衡:“……”
　　褚淮是真没想到这破事乔逐衡记得这么清楚，发誓是发过一回，但和过一辈子是八竿子打不着。
　　那是初春上山踏青，对孩子来说是踏青，对成人来说是祈福的日子。
　　春雨刚过，枝叶吐绿，上山沿路有许多蘑菇，乔逐衡耐着性子爬到山顶，一说可以四处玩立刻拉着褚淮去撒欢儿了。
　　两人本不该跑远，平时跑个步都要死要活的乔逐衡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扑腾个不停，褚淮只能跟在后面，免得他丢掉。
　　跑到一处蘑菇丛生的地方，乔逐衡乐得不行，伸手去摘，褚淮觉得没意思，就在旁边看着，等乔逐衡玩够了带人回去。
　　谁知前脚还盯着的人，一转眼就不见了，随即底下传来一声哭嚎。
　　雨天坡滑，乔逐衡不注意掉到沟里去了，边缘湿滑乔逐衡爬不上来。
　　“怀之，哇，怀之救我，呜呜呜……”
　　褚淮头疼得紧:“你等着，我去叫你爹。”
　　“不要不要，我爹知道了要揍我的，呜呜呜，我还不如就在这里待着。”
　　褚淮哭笑不得，四下观察了一下小心沿着沟壁滑了下去。
　　“你，你不是要帮我吗？你怎么也下来了，呜呜呜，你怎么这么傻。”
　　褚淮懒得反驳:“这又不是深坑，我们沿着沟走，说不定还能出去。”
　　“万一出不去呢？”
　　“那你哭就能出去吗？”
　　乔逐衡老实了，但没有跟着褚淮:“我脚崴了。”
　　褚淮:“……”
　　乔逐衡已经瘦了很多，但人结实，上背分量也不轻，褚淮艰难地背着乔逐衡往前走。
　　“怀之……谢谢你，对不起。”
　　“安静趴着吧，我还能省点力气。”
　　“哦……”等了会儿乔逐衡又道，“怀之，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
　　“先说好你不能把我丢下来，也不能骂我。”
　　褚淮心里咯噔一下:“嗯。”
　　“你总是骗我，这次你要发誓。”
　　学聪明了嘛。
　　“我发誓。”
　　“你要说完整。”
　　褚淮翻了一个白眼:“我发誓，绝对不会吧乔家大少爷乔逐衡丢下来，也绝对不会骂他，行了吧。”
　　“一辈子。”
　　“……你话怎么这么多，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了。”
　　“好好，不说了。”
　　“发完誓了，可以告诉我怎么了吗？”
　　“我想尿尿。”
　　还以为是什么事:“我放你下来帮你。”
　　“已经尿了。”乔逐衡小心翼翼顿了一下，搂紧褚淮的脖子小声补充，“刚刚。”
　　“……”
　　“你发过誓的，要是违背了会天打雷劈……再不然让你一辈子娶不到媳妇。”
　　“……”褚淮脑门子上青筋乱跳，谢谢，你提醒得可真及时。
　　褚淮认命了，闷头往前走，再不理乔逐衡，后者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也乖乖噤声。
　　好在如褚淮所料，两人沿着这条沟真走了出去，原本越来越窄的路一下豁然开朗，满目苍葱，这条沟原是被水冲刷出来的，尽头是一个平坦的岩台，长满了奇花异草，两侧开阔，那祈福的庙就在后面。
　　“哇，真漂亮。”
　　褚淮没有反驳，疲惫地坐下，后来乔梁找来时只看见崴了脚一身泥还傻乐的乔逐衡和满身泥脸色糟糕的褚淮。
　　......
　　两人在西夷没有久留，休息过两天挑了一个天晴的时候准备启程回垣国。
　　塔姆尔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让两人带上，还好乔逐衡婉言谢绝了，最后只是送了褚淮一匹好马助他赶路。
　　“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只要二位一句话，不远万里定不推辞。”塔姆尔依依不舍，握着乔逐衡。
　　“嗯！若你有什么麻烦，也务必告诉我们。”
　　塔姆尔和乔逐衡又用力抱了一下彼此才分开，乔逐衡上马等着还在人群中挣扎的褚淮。
　　褚淮还是不太习惯这些人的热情，费了大力气才从人群里脱身，出来的时候颇为狼狈。
　　待两人上马，大家依依惜别，走走停停，走出了半里路两人终是策马狂奔把营帐和人群抛在身后。
　　“这一路辛苦褚兄弟了，接下来我们去哪？”
　　“先回庆南，准备一下去燕门王那里。”
　　“燕门王？”
　　“嗯。”褚淮不再多说，专心驾马。
　　燕门王是先皇弟弟，当初和乔老将军曾并肩战斗，也是一员猛将，待家国太平燕门王深知当中利害，自愿驻守边关归还军权，先皇在时还年年回朝表示忠心。
　　五皇子即位后燕门王鲜少露面，这两年褚淮也只见过一次，那时燕门王害病，整个人形销骨立，现在不知如何了。
　　不过最重要的是他对三皇子一直极好，三皇子受伤深居简出，他托人送了好多关外的灵药，到现在还每年变着法子偷偷送些东西。
　　褚淮有把握让燕门王支持他们，但麻烦的是乔逐衡。
　　乔逐衡现在还身负叛国罪，不知道燕门王对他的态度……到底如何。
　　褚淮暂时还没想好，直到庆南也没有头绪。
　　回到庆南的时候正好赶上过年，褚淮合计了一下，这一路也辛苦干脆就先过完年再走。
　　乔逐衡欣然应允，这每年寻常的节日他也有许久没有过了。


第二十一章 求一途为国为民
　　秦桓衣见到人回来很是开心，但囊中羞涩也没法好好招待，心里愧疚得很，见两人还穿着走时的衣服赶紧请了裁缝上门给两人赶一套新衣服。
　　褚淮听了很不好意思，但盛情难却就同意了。
　　两人身高相仿，但光看着乔逐衡要比褚淮壮实一些，裁缝量时不住称赞说两位公子气宇轩昂，身架子好得很之类的。
　　褚淮不习惯被人夸，低着头不说话，乔逐衡看见了伸手拍了一下褚淮:“怎么，不喜欢？”
　　褚淮没想到乔逐衡还能这么心细，能看出他如此细微的变化。
　　“宫里不常如此，有些不习惯罢了。”
　　“那是因为朝堂昏聩不会识人，我是见识过你的本事，日后你肯定是响当当的人物。”
　　乔逐衡夸人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也编不出花来，但胜在真心实意，褚淮诚恳谢过。
　　挑颜色时褚淮选了暗灰色，乔逐衡在旁边听见了插嘴:“挑这么暗的颜色做什么，过年这么喜庆的事情，一定要挑喜庆的颜色。”
　　褚淮哭笑不得:“什么颜色喜庆，红色吗？我又不是新郎官。”
　　“总之你挑个亮点的颜色，还有别老这样低着头，之前在西夷的时候不是很有气势吗？回来怎么又变成这样了？”
　　褚淮听了很无奈，乔逐衡现在和褚淮熟络了，说话也没有平时那么客套，随意多了。
　　“罢了罢了，我也不会整这些，店家回去做两套时兴的，别大红大紫就行。”
　　裁缝连连称好，拿了赏钱退了。
　　乔逐衡微微翘起嘴角，好像一个占了便宜的小孩:“这几天我们做什么？”
　　“乔将军做什么随意，记得告诉我去处就行，我手上还有事，就不跟着你了。”
　　闻此乔逐衡有些失落:“一个人能有什么意思。”
　　“那要是你不介意在院里待四五天，我忙完就和你一起出去。”
　　褚淮知道乔逐衡静不住，这么说本是想堵后者的嘴，没想到对方却说：“那敢情好。”
　　如此褚淮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褚淮把在西夷的情况写明寄了回去，预计年后三皇子才能收信，但他还是写了新年祝词。
　　料理好这些褚淮又向北方拜了拜，算是表示一下自己做臣子的忠心。
　　算好时间褚淮把桌面收拾干净，看了看时辰差不多到了果听见哐哐敲门声。
　　“褚淮，我进来了。”
　　也不管主人回答乔逐衡就推开了门，见褚淮出来把手中一个木棍扔过去:“来练练吧，我骨头都要僵了。”
　　褚淮有点后悔昨天聊天随口说起自己前几年还在练武的事。
　　其实也不算练武，顶多算是捡起来遛遛，水平比起当年差得远。
　　褚淮无奈接上木棍，对上乔逐衡。
　　原本褚淮是下定决心彻底丢掉武学，不过五年前上元节褚淮带三皇子出门兜风的时候遇到了些变故，莫名其妙又练起来。
　　彼时三皇子刚伤愈满半年，状况尚好，说是想要去热闹地方散散心，褚淮才伺候了三皇子三个月，摸不清楚这个新主子的脾气，曾经的三皇子自然是人中龙凤，脾性上佳，但历经低谷变成什么样也不好说。
　　褚淮劝了几次无果，只能用新做的木轮椅带三皇子出去。
　　要说那木轮椅还是三皇子受伤后叫来的一个叫公孙闲的人做的，这人善于制作这些机巧玩意，什么小木鸟小木灯之类的，很得三皇子心。
　　褚淮听说自己和这人共事时心里很惋惜，颇觉三皇子玩物丧志。
　　但三皇子现在也不是储君，玩这些解闷也比沉溺别的好。
　　说回上元节，三皇子的太子位已废，出去也没人管着，一出门三皇子便指挥者褚淮东跑西颠，看起来心情真好了许多，回去的时候三皇子不知道怎么了非要走小巷子，两人出来也没护卫，褚淮又劝不住只能认栽。
　　这一走果真遇上了歹人。
　　没等他们说完话本里的套话，褚淮捡起旁边的木棍把人都打翻了。
　　离了这小巷，三皇子道:“你发现了？”
　　“嗯，跟了我们一路，烦得很。”
　　三皇子开怀一笑:“你倒厉害，我们有护卫跟着的，你着急什么？”
　　“着急让三皇子看看我的本事，怎样，和三皇子预料得像不像?”
　　三皇子难得开怀:“我算是服了你了。”
　　褚淮莞尔，没有回答，若说这次出行，散心是假，试探自己是真，他不怪皇子这般，宫里莫测，谁知道跟着自己的是什么人。
　　“当时我查到你和乔将军师出同门时还很惊讶，这般文武双全的人才怎么就被欺负到我这废人这来了。”
　　“非也，是我自愿来的。”
　　“被欺负也是自愿？”
　　褚淮尴尬一咳:“计划的实施过程总是有偏差。”
　　“哈哈，那计划实现了吗？”
　　“既然我能在这里，自然是实现了。”
　　三皇子却怅然一笑:“我不是以往那般了，给不了你什么，你来我这只是自讨没趣罢了。”
　　“褚某侍奉三皇子非为了利，只是为了圆儿时理想罢了。”
　　“理想？你的理想难道是是屈于我这废人手下？”
　　褚淮喟叹:“三皇子莫妄自菲薄，褚某来此是为了奉君子，兴垣国。”
　　“哼，说的好听得很。”
　　听这声褚淮也不恼，慢吞吞道:“吾国万里，南有燕门连贯，环护边关，北有瑀山绵延，镇守龙脉，武有乔、李、宋，文有车、钱、左，这般天赐之礼，实属垣国大幸，垣国之兴，不可有旁人阻，吾言一语与诸位同辈，武能护国，文能兴邦，国无武则积弱冗余，国无文则空虚愚昧，文武兼备，一国方兴……”
　　“且住，且住，”三皇子赶紧叫停，“你背这个做什么？”
　　这段话非褚淮自创，而是他十二岁和父亲入宫时，三皇子宴请百官开畅言堂所说的开场。
　　“褚某只是想解释为什么会来到三皇子身边，无论三皇子身居何位，于我而言都是我心向往的难得君子，自然愿意追随，若是说起来，也是三皇子当日一言，令褚某醍醐灌顶，下定决心弃武从文。”
　　三皇子没想到自己当时即兴所言竟然能让褚淮的人生轨迹偏转这么大，一时说不出话。
　　“少时气盛，喜欢那些威武的将军，不愿同父亲学百家礼教，恰隔壁又是乔家，心里很向往，同乔将军一起练过武，畅言堂那次回来，方意识到自己有不成熟之处，武有武长，文有文妙，两者同也不同，武能护国但只是护一国一代，历数过往，王侯将相终成枯骨掩埋风沙，唯有文化历久弥新，源远流长，我想要垣国千秋万代，想要子孙安居乐业，但这些都是以后，我看不到也护不了，若我著书立说，言明利弊，警示后人以史为鉴，自可成此心愿，这威武的将军，我们已经有了，待垣国边关彻底平定，垣国兴盛真正需要的是百家争鸣，是文人之歌，褚某想做的，正是如此。”
　　而且……逐衡身在关外，宫中诡谲多变，恐于他无利，我能多方打探知会于他，也算是帮忙了，彪炳悍将有乔逐衡一个就够了，但这只是褚淮的私心，万万说不出口。
　　三皇子默然，这一番话似乎也没感动到他，只漫不经心道:“你武学还记得多吗？”
　　“褚某惭愧，已经五年不练了。”
　　“继续练吧，说不定还有用呢，多好的能耐，弃了可惜。”三皇子轻叹，“我明天找人给你做一把好的、不输那乔将军的紫缨银枪，过两天你跟着我的护卫一起训练吧。”
　　褚淮莫名其妙，根本不知道三皇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最后只能谢过作罢，谁知道第二天真被赶上了后院的练武场。
　　“梆——”
　　褚淮手中的枪被挑飞，退了两步。
　　“你心不在焉。”乔逐衡把木棍顶在褚淮肩上，扬了扬下巴。
　　褚淮把木棍拨开:“是乔将军太厉害了。”
　　“少恭维我，拿出你那天的本事来。”
　　褚淮苦笑:“乔将军太抬举我了，那时你轻敌教我侥幸胜了，现在怎可同日而语。”
　　“你要是真没本事也没法在我手下撑那么久，算了，不难为你了。”
　　褚淮暗松了一口气。
　　乔逐衡捡起地上的木棍:“忙完了吗？能出门了吗？”
　　“走吧，带乔将军开开小灶。”
　　两人吃饱喝足，乔逐衡同褚淮在街上走着，路过第一天来时的茶楼听见里面还在编故事，乔逐衡听见自己的名字侧目看去，满脸疑问。
　　“想听听？”
　　乔逐衡看见褚淮笑得不正经有点不想去，最后耐不住好奇还是进去了。
　　故事正讲到乔逐衡接到传信逃离的时候，听见自己用枪写诗乔逐衡都忍不住笑出声，旁边桌听见了满是不悦地瞪了乔逐衡一眼，后者赶紧低头掩饰。
　　“这我怎么不知道？”
　　“大家爱听这种，听着吧，还有呢。”
　　后面讲到鹤上洲，褚淮侧首:“你真动手杀了那里的守卫。”
　　“不是，是他一个副将，”乔逐衡神色鄙夷，“他一个人占的粮食够半城人吃上两年，我抓住他一枪捅死都算网开一面，早看他不顺眼了。”
　　“……乔将军真性情。”
　　两人这厢窃窃私语，说书人依旧在台上眉飞色舞：“这乔将军逃离的原因众说纷纭，我多方打探才知那么一二，现与大家说来一听，不敢说全真，但也绝非空穴来风！”说书人轻咳一声，“那西夷部落王族争乱，势力纠缠不休，其中一族的王有一小女儿，端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别有异族风情，乔将军当年征战时对这小公主一见倾心，听闻心悦之人有难，不远千里传书而来，当即心中慌乱，冲冠一怒为红颜，拔枪而去，只为护他心爱之人，乔将军能力卓然，帮那一族一统西夷，声名斐然，现已经与那西夷公主喜结连理，果真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乔逐衡哑然，褚淮掩着嘴偷笑。
　　“这胡编乱造的……”
　　“也不能算是胡编乱造吧，还真让他说到了些关键的，不过要是真说起来，冲冠一怒为蓝颜许更正常些。”
　　乔逐衡郁闷得很:“你可别挤兑我了。”
　　“不敢不敢，还想听吗”
　　“走了，瞎说八道。”
　　褚淮紧几步跟上了，一回去就看见裁缝来了，两人都很意外:“这么快？”
　　秦桓衣看人回来了忙招呼:“快试试。”
　　褚淮:“怎么这么快，不几天前才量的？”
　　裁缝满目是笑:“听说是给褚将军缝新年衣服，好多将士的妻女都帮了忙，大家手艺虽不及皇城但心意是足的，针脚细得很，褚将军试试？”
　　“可是……为什么？”
　　秦桓衣笑着解释:“你那天独身破敌，咳，生擒乔将军，都被将士看在眼里，其中有一个当年中过秀才，把这事编成了话本，没具体提人，在城里流传，前些天他们看见你回来了，已有不少人来打听怎么报答你，好不容易找到个法子都很尽心。”
　　褚淮摸了摸那衣料，心中感动，庆南城小情谊却足:“那就请城主代我谢过他们了。”
　　“都是小事，两位快试试吧。”
　　给乔逐衡做的是一套黑色的窄腰长衫，其上纹鸿鹄，滚边绣银，内衬暗红，样式简约却不失雅致。
　　另一套月白长衫不消说就是褚淮的了，图案选的是竹，以灰白线打底，银线镶边，勾出光暗交错的纤长竹叶。
　　褚淮哑然，这漂亮是漂亮，但他惯于穿暗色，这难道不显得过于浮夸了吗？
　　乔逐衡倒没多想，谢过后就接过去换，看见褚淮迟疑秦桓衣有些不安:“不喜欢？”
　　“不不不，”褚淮摆手，“只是不知道适不适合。”
　　“适不适合要穿了才知道，去试试吧。”
　　褚淮犹豫着接了，在秦桓衣热切的目光下回房换衣服。
　　等换完出来乔逐衡已经等着了，乔逐衡身形修长，肩宽腰窄，再配上一张好面貌不论着什么衣都适合。
　　看见褚淮出来，乔逐衡露出柔和的笑:“好看。”
　　褚淮忽觉心弦骤乱，群音回响，渺渺然失了几分清明。
　　奈何有情难说与，空瞒心事无人知。


第二十二章 自古诸事两难顾
　　这新年换新衣的缘由千千万，到底不过是为了人前有面子，看着好看，不然怎么都是换了新衣裳出门走街串巷。
　　两人试过新衣后又收起来了，秦桓衣很奇怪:“穿着呗，换了新的做什么还穿旧的。”
　　“明儿出门的时候再换上，在院子里也不用那么讲究。”
　　平素按照礼仪，新年出门好几套衣服换着，什么时候穿什么都很有讲究，但现在条件不允许，秦桓衣心里清楚，便不再坚持，只说让两人吃好住好，需要什么再说。
　　乔逐衡是个闲不住的，不到睡觉不歇，闹腾得褚淮头大，真和小时候一个模子出来的，头疼。
　　比划了两圈乔逐衡占了两回上风，心满意足回去睡觉了，褚淮被打得浑身疼，心里郁闷。
　　这很像那时被三皇子强推上演武场的样子，五年手生哪里比得过日日训练的护卫，局促得枪都不会拿，那些护卫念及他身份还会让两招，乔逐衡在他这吃了一次亏是咬紧不放水，何止是输还挨了不少打。
　　褚淮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和胳膊，回去用热水敷了才睡下，第二天天半亮就又被抓起来，简直苦不堪言。
　　“乔将军，你这么早起来是不是把他周公老人家狠狠打了一顿？”
　　“褚淮你在说什么胡话呢，过年第一天，起来拜年了。”
　　褚淮头疼欲裂，干巴巴道:“乔将军新年好。”
　　乔逐衡仿佛没看见褚淮的苦闷，欣然回礼:“你也新年好，秦城主应该起来了，我们去拜会一下他吧。”
　　褚淮认命，忍着不适爬了起来。
　　遇见两人来拜年秦桓衣一时不知怎么应对，坐立不安地受了又回礼，按理他是长辈应当送礼，但……
　　“秦城主昨日送的衣服夜里没看太清楚只觉贴身舒适，今天早起照了镜子才发现果然非常衬人，这新年礼物真是再好不过了。”乔逐衡不知道怎么的嘴里跟摸了蜜一样会说，秦桓衣的顾虑一下就去了不少。
　　秦桓衣乐呵呵道:“你们喜欢就好，这是城里大家的心意，不光我一人。”
　　褚淮也赶紧接话谢了秦桓衣，随后被乔逐衡拉着出门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兴奋？”
　　乔逐衡狐疑:“有么？过年不都是这样的吗？”
　　褚淮叹息着揉揉脑袋，手臂还酸着，他竟然忘了，乔逐衡是个“节来疯”，原本以为现在大了情况会好一些。
　　“往时过年都是在军营，担心敌人趁虚而入也不敢操办，只模糊记得些礼节，有哪里不对吗？”
　　“没，挺好。”褚淮有气无力地回答。
　　“那就好，我们去逛一逛吧。”
　　褚淮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还是跟上了。
　　“噼里啪啦——”
　　还没出门就听门外放起了炮仗，褚淮被惊得瞌睡飞了一半，乔逐衡眼前一亮快步走了两步上前，和门口放炮的管事说了几句话，对方犹豫了一下把香线交给了乔逐衡。
　　褚淮:“……”乔逐衡，你今年多大了？
　　但乔逐衡根本听不见褚淮心中所想，全然没任何身份包袱，拿着香线点了第二挂。
　　褚淮皱眉捂住耳朵，不知笑好还是无奈好。
　　一点引线，乔逐衡撤得飞快，远远看着，眼神闪亮，脸因为兴奋和寒意透出好看的薄红。
　　真是……还这么孩子气。
　　褚淮恍惚只觉是在小时，两家离得近，最早给彼此拜年，褚淮点完自家开门炮仗就看见乔逐衡紧张得不敢点自己的。
　　伸手一点，那炮仗乱跳，像是有神一样追着乔逐衡，后者就吱哩哇啦乱叫:“怀之！怀之救我！炮仗追我！救命！！”
　　褚淮每每都是冷眼旁观，两家父亲听了都觉得这孩子天真可爱，充满童趣，只有褚淮冷漠地在心里埋汰乔逐衡傻。
　　......
　　“褚淮，褚淮你怎么了？”
　　褚淮回神，小时候的乔逐衡如雨后春笋霎时拔高数节，变成了眼前高大威武的乔将军。
　　“没什么，走吧。”褚淮避开了眼睛。
　　过年商铺都休息了，闭门休养，时不时听见些放炮仗的哔剝声，街道红艳艳连成一片，好不喜庆。
　　见这些乔逐衡有些遗憾:“要是再早些回来就能赶上准备的时候，那些可有趣得多，除旧迎新，扫尘祭灶，对了，那会儿赶乱岁好多家急着婚娶，街道都被占了乱成一团，我还偷偷捡过喜糖……”
　　……
　　“我就偷偷吃一口，灶神爷可是神，不会那么小气的，这灶糖这么多，他一个人挨家挨户吃怎么吃得完，我帮帮他，你替我看着爹爹有没有过来，姆嗯嗯，真好吃，甜甜的，怀之给你尝一口，怀之怀之你怎么不说话……哇！爹！爹！你怎么来了！哇哇哇！”
　　………………
　　“怀之，怀之，你看我捡了好多糖，街上两家新娘子撞到一起啦，哈哈哈，我偷偷捡的，分你一点，别告诉我爹，上次偷吃灶糖还被他说直到过年才能再吃糖，要是被发现了我就惨了。”
　　......
　　往事纷繁入心，褚淮恍惚了一下，赶紧摇摇头。
　　乔逐衡好像没注意褚淮的出神，絮絮叨叨说着：“……我小时候偷偷去贴年红，那时分不清左右，被好一顿骂，现在想起来真的挺傻的。”
　　……
　　“我哪分得清什么左右，怀之他也……”小不点乔逐衡看了一眼隔壁，见门神左右贴得好好的又小声嘟囔，“肯定是怀之贴错了。”
　　......
　　“褚淮你怎么又在发呆？”
　　褚淮罕见结巴了一下:“有，有点乏。”
　　乔逐衡也意识到自己似乎过于激动，尴尬地咳了一声:“抱歉，我光顾着自己说话，你是不是觉得烦了。”
　　“不烦，挺有意思的。”
　　是真的有意思，乔逐衡每说一件，褚淮都能在记忆里找到对应的事情，这全是开心的回忆，褚淮一点都不讨厌。
　　“我也好多年没过年了，不知道现在每家每户还是不是这样。”
　　“老祖宗的传统自然是不会轻易变的，今年赶不上了，明年还能过。”
　　乔逐衡压下一闪而过的感伤，欢喜应了。
　　之后两人走了一大圈回了秦宅，秦桓衣忙拉住两人:“大过年的怎么一早就跑出去了，饭都不吃。”
　　“我带着褚淮锻炼锻炼。”
　　褚淮:“……”这不是小时候自己忽悠乔老将军的说辞吗。
　　“过年早上锻炼什么，褚淮这么瘦哪需要锻炼，都吃的白白胖胖才对，快进屋，进屋。”
　　于是白白胖胖乔逐衡和瘦瘦弱弱褚淮被拉进了屋子，饭已经上桌，不是那么丰盛。
　　“初二才能吃好的，刚从江边送了两条鱼回来，明天给你们炖一条，快坐下吃饭，别再乱跑了。”
　　秦桓衣真像家里的长辈一样招待两人，看着两人的眼神慈爱如在看自己的孩子。
　　“你们来了这里还热闹，唉，要是你们一直……”秦桓衣骤然一顿，哂道，“老糊涂了，大过年就开始说胡话。”
　　“我们这几天都在，不走，以后肯定还会来看您的。”
　　这话是乔逐衡接的，两人今天像是性格掉了一个个，褚淮傻愣愣丢了魂一般，乔逐衡反能说会道。
　　这异样大家都没意识到，过年人本来就情绪就高涨，有些不同也正常，但褚淮知道乔逐衡这样只是为了不想伤心事罢了。
　　再过两周……就是乔老将军的祭日了。
　　褚淮心里涌上来说不清的情绪，乔逐衡拼命说些小时趣事，努力笑着闹着，把一个名为开心的面具死死扣在自己脸上，只是不想让旁人看见自己情绪崩溃。
　　一直避而不谈，一直遮遮掩掩，一直躲躲藏藏，不说，不问，不听，只敢在醉酒的时候难过地哽咽出声，像一个幼童一般疾呼骗人。
　　早早起来哪是因为过年，怕是因为心事重重彻夜辗转，想着那些平日不能告人的心酸。
　　褚淮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乔逐衡，又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扒饭，这件事，他真的没办法，当初那种束手无策的无力感再次浮现出来。
　　周围的热闹被褚淮自动隔开，像是看着舞台上的有声话剧，听乔逐衡说着乐事，但没有一件与他有关。
　　暂时如此也好，这事急不得，乔梁的事永远都会是乔逐衡的心结，不是一两天能解决的。
　　褚淮安慰了自己两句，又自觉做了乔逐衡身旁的“摆件”。
　　接下来几天都很寻常，过年就是为了庆祝乐事，吃好喝好玩好，褚淮一直顺着乔逐衡，陪着他玩，像是这样就能把一切不快都压在新年的欢乐下。
　　这种又真又假的快活氛围只堪堪延续到上元节。
　　那天庆南有猜灯谜的活动，两人也没商量，吃了晚饭不约而同出去了，去那半结冰的河岸凑热闹。
　　褚淮跟了乔逐衡大半月，精神差了许多，绷着一根弦想着等明天过了就好了。
　　因这日有活动，加上不少女子可以随意出行，街上的人比过往多了不少，衣香鬓影，摩肩接踵，乔逐衡就这么垂着手都占了不少姑娘便宜——见了他一个个都忍不住表露几分爱慕，主动近身，也不知是谁占谁便宜。
　　不过褚淮没空去关心这些，他自己也自顾不暇，许是因为他看着比乔逐衡面善，没少被“热情款待”。
　　等走到河岸，不少灯谜都被翻了，人们聚集在河边点祈天灯，这会儿人还不多，灯火只零星几个在天上，多的在河边等着点燃。
　　两人寻了一圈，还真找到了两个没有被翻开的灯谜。
　　褚淮挑了一个翻开——不偏不倚，一心不改，打一字。
　　这可太简单了，三岁小儿都能知道。
　　褚淮把灯摘在了手中回头看乔逐衡，后者捏着谜面，眼睛只映着灯笼的一点幽红，全然没了光华。
　　见乔逐衡这样褚淮心里一惊，靠过去看了一眼，顿知乔逐衡为何突然如此。
　　老有所依，子有所奉，打一字。
　　褚淮抿起了唇，这八个字扎在他心口的疼不亚于乔逐衡。
　　孝——这是两人最终都没能选到的一条路。
　　将门出生，甫一落地，这个困扰万代人的问题就已如影随形。
　　自古忠孝两难全，如何选之？
　　褚淮摊开手，看自己的灯谜。
　　难道自己现在选的路就是忠吗？褚淮不知道，没人知道，更没有答案。
　　“逐衡，我们……”
　　“我们去河边吧。”乔逐衡松开了手，自嘲笑笑，“我猜不出来，果然还是小时候不用功的缘故。”
　　褚淮很想上前拥抱乔逐衡，柔声安慰他，告诉他命里有数，非他之过。
　　但不行，即使此刻他做回那个怀之也不行，褚淮捧灯静静站着，强笑:“又不是什么大事，我的给你就行。”
　　“这要自己猜出来才有意思，我又不是小孩子，”乔逐衡不以为意，“去河边吧。”
　　褚淮不再多言，点点头。
　　祈天灯一盏一盏放了出来，乔逐衡也买了一盏抱在怀里，沉默着点燃，看着那一点红色。
　　越来越多的灯脱离人们都怀抱，向着无垠的深色天幕飘去，融成一片闪亮的碎星，承载着无数的祈愿。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褚淮心中微叹。
　　天上灯火，河上灯影，相映成辉。
　　灯起灯落，浮生起伏，岁月荏苒。
　　一生蹉跎，不过是看几载星影交错；江月无改，任大河向东听罢两岸兴衰。
　　任选一路，都是归途，不过都是……归于来处。
　　乔逐衡缓缓松了手，看着那盏不知寄托了什么愿望的灯融入无边金色河流，再分不出彼此。
　　两人都站在河边没有动，看着天上的金红色汪洋，这仰望一直持续到河边人影渐少、声音渐远，久到褚淮手中的灯亦越来越黯淡，只能勉强映亮他的下巴尖儿。
　　等乔逐衡反应过来已经不知多久，他自嘲笑笑，人散了，灯去了，愿许了，该回到正常的那个自己了。
　　看身旁没有人，乔逐衡一阵失落，想来是自己站了太久又沉溺心事，褚淮等不及走了吧。
　　这么一晃神，又听河边有声音，乔逐衡凝神看去，一盏黯淡的河灯被它的主人放在了河里，那烛火太弱了，摇摇摆摆像是随时都能熄灭。
　　借着天光乔逐衡认出那是褚淮，鬓发微散，眉眼温和，俊俏得充满了烟火气。
　　就在这灯火尽处，他一直不做声等着，直到灯影阑珊，星光寥落。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个瞬息，乔逐衡觉自己心底的柔软处在无人意识的时刻，裂开了一条纤细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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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夏天写大冬天
　　被自己乐到了
　　这借用的词还蛮常用的，就不标了【懒】


第二十三章 同舟共渡闻百家
　　上元节的小小风波两人都默契不谈，揭过作罢，回去褚淮算算时间暗自心惊，这一过年拖延了这么久，是太耽搁时间了。
　　实在是看见乔逐衡心里欢喜，嘴上不说，行动却都表现出来了，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惯着旁人。
　　知道两人身上有事，秦桓衣一直也没说什么挽留的话，上元节过后的第三天两人就已经收拾好要启程，秦桓衣说了保重也没送，看着两人离开。
　　过年后开始有不少人离开自己的长居处往关中去讨生计，褚淮和乔逐衡和一群背着大包小包的人上了船。
　　褚淮还没想好怎么向燕门王介绍乔逐衡，在心里惦记着。
　　待上了船当中有几个人吸引了褚淮的注意，这些人穿着要比周围好些，手头没带什么，但都背着一个被大黑布包裹的大件行李。
　　好奇归好奇，褚淮不想生事，靠着船舱内侧小憩，同乔逐衡埋在不被注意的阴影里，江面上留有浮冰，大家在船舱里挤着还是冷，船夫划一会儿船进舱里取取暖，大家也不嫌船夫这样慢，谈天说地胡侃，这般聊着聊着都熟悉了些。
　　大家都是走南闯北的，不问姓名，只讲趣事，这事从朝堂到坊间应有尽有，褚淮闭目听着也不插嘴。
　　奇闻志怪在这里只多不少，走得多了听得多，分享出来是各处都有，什么狐女报恩，花草成精，书生幽魂，没什么特别的，褚淮看的书多，除却圣贤书，偶尔挤兑乔逐衡时说不待见的话本也都知道，西厢莺莺，梅花庵柳杜情深，长生殿终成眷属如此如此，当中有人兴致来了，还咿咿呀呀唱了一折，大家笑得合不拢嘴。
　　其中有个赶考的书生，大家看了他的行头用方才的志怪调侃他，把这书生闹了一个红脸。
　　“成何体统，游魂孤鬼阴阳相隔，都是编来骗人的。”
　　“你个书生也别较真，到时候要是真有个娇滴滴的小娘子黏上你给你做牛做马，你不知怎么学那些登徒浪子呢。”
　　大家笑将起来，那书生一嘴难敌，郁闷地被当笑料。
　　乔逐衡对这些兴趣要大些，侧耳听着也随着故事的每一次起伏微笑，这氛围轻松愉快让他感觉舒服。
　　前路漫漫，大家转而聊到了自己的近况，提起柴米油盐几个女眷也插嘴进来了，边关日子苦不代表关中如此，提起关中大家俱是心生向往。
　　褚淮虽闭目但一直留神周围，忽听有人发问:“敢问这几位是何处人，去关中是做什么？”
　　旁的传出声音：“哦，我们几个是去燕门的，做的是卖艺的生计。”
　　大家挺好奇，这趟船从燕门过后分往关中各处，按理来说去关中某处定然比燕门要好讨生计多。
　　“几月前听燕门在招卖艺的人，我们去碰碰运气，要是能被燕门王赏识自然要比在关中游荡富贵。”
　　听见熟悉的名字，褚淮半睁眼，见说话的就是背大件行李中的一个人，那人面目刚毅，目光坦荡，说话沉稳有力，许是当中领头人。
　　“那你们背上背的可是你们这行当的东西？”
　　“自然，都是大件，怕吓到旁人，所以这么盖着。”
　　“吓到旁人？”大家笑起来，“这能怎么吓到人，不就是些机关一类的。”
　　那人也不恼，微微一笑:“我们这艺同街边那些还有不同，大家许没见过。”
　　“不同？何处不同？”
　　那人不急着说，话锋一转:“刚才听大家说许多趣闻故事，不若我也讲一个同大家乐呵乐呵，再说我这是什么不迟。”
　　大家连声说好，不再多言。
　　领头人咳了咳，徐徐开口。
　　“这故事是什么时候的事也说不清楚，故事的主人也已没了姓名再寻不到，只知道是个男子，有点多情，有点胆小，又有点散漫……我姑且叫他东生，和过往那些求科举的书生无甚区别。”
　　大家屏息听着，偷偷看了看一角的书生。
　　“且说东生到了束发还是没什么长处，琴棋书画样样不精通，诗词歌赋也就只知道些不入流的俗歌艳词，考过一个秀才之后次次名落孙山，科举一途被堵得死死的，东生的家里人很着急但也无法，想着实在不行靠他那秀气样子当个倒插门许还有些出路。”
　　大家笑了几声。
　　“不过这东生自小有一处和别人不一样，他很喜欢做木工，平日总去瓷窑子和木匠铺走动，一坐就是一整天，但这两样活计苦，东生的家里人并不希望他做这些，还是希望他能走科举，东生被磨得无法，最后同意了，只说一定要给他六个月时间整理心绪，再继续考不迟。”
　　“东生也不管大家同不同意，自个儿辟了院子闭门不出，中间只见送进去一块八尺黄杨木，之后数日只时不时听里面传出凿木声，其他时刻都静悄悄的，东生的家里人都等着盼着，生怕东生出点什么事，六个月的时间转眼过去了，东生仍旧没有出门，这么多等了三四天，东生的母亲实在耐不住性子，要找人把门撞开了，谁知道一群人聚到门前，木门从里面哗一下打开，出来的竟是一个女子……”
　　“这一定是东生雕的那黄杨木。”人群里有个人嚷了一嗓子，几个人不悦地看着发声之人，后者只是满不在乎地别开脸。
　　说话人没有理会，继续不疾不徐叙说。
　　“那女子身着一鹅黄色长裙，姿容曼妙，看见众人只是福了福身子，说了句见过老夫人，大家都闹不清怎么进去是东生一人，出来变成了个姑娘，正在大家莫名之时东生走了出来，看着他好像才睡醒，那姑娘赶紧上前为他披衣，嘘寒问暖，这奇怪的事情东生也不解释，只介绍说姑娘叫阿伶，是他夫人，满家哗然不清，但东生家还是多了个漂亮又贤惠的媳妇。”
　　“阿伶聪明贤惠，做什么都利索，把东生母亲伺候得服服帖帖，也就不再过问阿伶的身世，可是好景不长，东生住的县里来了一个恶县令，那县令凶恶好色，把镇里的姑娘都召集去伺候他，家家有女儿的都担惊受怕，担心自己女儿被玷污了去，阿伶虽已为人妇，但还是被巡察的县令看上了，强行要带回府上，我先前也说了东生是个有些胆小的人，听闻了敢怒不敢言，阿伶也不怕，只说尽可交给她，不必忧心，随即第二天就去了县令府上。”
　　说话人顿了顿喝了口水润嗓子。
　　“听闻阿伶到了府上，县令喜不自胜，当晚设宴要让众女子出来伺候玩乐，还请了些镇外的显贵一同亵玩，当晚开宴，阿伶着几片薄衣跳舞为众人取乐，跳到动情处博得嬉笑阵阵，真当大家乐在其中之时，倏尔阿伶手一伸，那县令的喉咙像是被人猛然扼住，只见一极细的丝线缠绕在他的脖颈不断绞紧，县令惊恐抓挠却毫无办法，在护卫赶来之前先断了气，众人大吓不知道阿伶用了什么妖法，再看周围伺候的女子不知何时都不再动弹，阿伶的手再动，众女子随她的动作而行，拿起利器，向那些贪官污吏举刀而去，顿时场面混乱，惨叫起伏，鲜血泼洒出去才看见阿伶的手上是难以计数的细密透明丝线，牵引着那些女子，鲜血挂在上面看着可怖而悚然，这场杀戮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破晓，宴会禁闭的门才重要打开。”
　　大家屏息凝神，这个故事与方才那些欢快的故事截然不同，配上那毫无起伏的声音不觉有几分冷意。
　　“来查案的人带着官兵冲了进去，却发现地面上除了一堆烂木头外什么都没有，当中有一块一人高的黄杨木，栩栩如生，分毫毕现，雕刻的正是阿伶的模样，她面上带笑，血染红了她的唇，待凑近才看清她身上麻麻地刻着字，细数看去发现是那恶县令的数条罪状，若是真报出，怕是罪不容诛，而那些被他抓走的少女一个都没有寻见。”
　　“之后大家又赶紧赶去东生的家里，家门大开，里面寂静无声，一进门大家都惊呆了，只见门内的人或坐或立，全是木雕，无一是活人，那些木头人的眼睛都看着一个方向，说不出诡异，官兵忍着不适带人向着指示的方向去，发现是通往后山，众人上山至顶，只见一黄杨木墩，那木墩中空似有声音，探头看去发现是被抓走的少女，一个个娇憨睡着，不知年岁，待官兵背着少女离开，未走几步那木墩腐烂调朽化作泥土，而东生家忽来天火，骤然烧穿了半片天，再寻不到一丝踪迹……”
　　四周阒然，大家看着说话人发不出声。
　　“这怪事镇中流传，都说东生是那天上的神仙，来此惩恶扬善，那镇子里的木工活计忽然兴旺起来，下至小儿，上至耄耋，都懂些木工技艺，都说只要用心雕刻，便能死物变活如那画龙点睛，召来木灵。”
　　说罢一顿，那人指了指周围的随行人笑道:“这便都是我用那黄杨木雕刻的伙伴，同我结伴而行。”
　　众人一惊，第一反应是忙退避，船身一抖，褚淮歪斜了一下被身旁人用手扶住。
　　“绍大哥，别这么吓人，船要是翻了可有你受的。”
　　说话的是女子，声音很低，她戴着面罩，一双眼睛若月下寒芒，抬头只一瞬又低下了头。
　　被称作绍大哥哈哈一笑:“大家莫慌，我只是说着调侃，这世上哪真能有木头活人呢。”
　　大家变得很不好意思，又赶紧坐好，绍大哥作了一揖，伸手把背上的东西取下来小心放下，摘下外罩是一个木盒子，打开发现里面躺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众人失声:“这，这孩子……”
　　“这只是那木雕孩子罢了，那里是真的，这些啊都是画上去的。”
　　众人凑近，啧啧称赞，这技艺真是绝了。
　　乔逐衡也凑过去看，这一看不打紧，只见孩子眼睛一睁，长睫唰唰扇了两下。
　　大家惊叫:“动！动了！”
　　孩子就这么跳了出来，手舞足蹈，接着传来纤细的女声:“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稍儿揾著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哗——大家笑起来，果真奇巧，这腹语口技也是卓然超人。
　　绍大哥摆弄着那木偶人，女子在后面唱着方才提起的牡丹亭，配合得天衣无缝。
　　其余几位背着行李随行者虽也看着这边，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其余几位也是吗？不若都打开来看看……”
　　绍大哥朗声一笑:“我这是个小儿，他们的可不见得都是，组装好了还占位置，况且好物都要压箱底，几位莫要为难我这手艺人了。”
　　大家起哄几声，绍大哥拱手说着抱歉抱歉就算过去了，看外面天色也不早了，绍大哥收好木偶和自己的同行人依偎在一起。
　　褚淮没有困意，乔逐衡依靠着船舱闭目养神，褚淮不知在想着什么，倏尔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个好法子去向燕门王介绍乔逐衡。


第二十四章 探王府可堪共谋
　　船行了四天到燕门的渡口，褚淮和乔逐衡先下了船等着，边漠雪在另一艘船上，比他们要晚些到。
　　这边等着的时候那些木偶艺人也下了船，向大家作揖道别，带着自己随行的朋友呼啦啦融入了混乱的人群，不见踪影。
　　褚淮心细，这一路都在看着这些人，但也没看出什么猫腻，这会儿下了船发现这些人都是轻装，步伐却有些重，想来背上背着的东西不轻，但若是木雕人，每人背点组件怎么会这么沉？
　　数了数发现有十七人，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表演团队要这么多人，除去绍大哥和那唱戏的小娘子其余人蒙面不见真容，褚淮把这事先记下了，暂且搁置。
　　等到午后，载着边漠雪的船才来，这一路它怕受了不少苦，恹恹得，把乔逐衡心疼坏了，要不是这马高大，乔逐衡怕恨不得背着它走。
　　褚淮被自己这个想象逗得心里暗笑。
　　“我们先去客栈准备准备，这一路也苦了它了。”
　　乔逐衡点点头，牵着边漠雪跟着。
　　“现在离开庆南，以后还要往关中走，我不能称你真名，关键时刻我们就以兄弟相称，你届时可别反应不过来。”
　　乔逐衡沉吟片刻:“谁为兄，谁为弟？”
　　“乔将军长我一岁，自然你是兄。”
　　“嗯，我知道了。”
　　走了些时间，褚淮忽然道:“兄长。”
　　乔逐衡一愣，又赶紧道:“怎么了？”
　　褚淮看乔逐衡有些尴尬的样子一笑:“关键时刻你可别反应不过来。”
　　“你这太突然了，”乔逐衡抱怨道，“我下次就记得了。”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就到了客栈，进去褚淮要来了笔墨纸砚，乔逐衡看着莫名:“褚淮你这是做什么？”
　　“别先忙问，之后需要告诉你的时候自然会说。”
　　褚淮满目神秘，是一点都不透露。
　　第二日乔逐衡还没起来就听见身旁有人，条件反射去摸手边枪。
　　“别动。”
　　听见是谁乔逐衡放下心来，揉了揉眼睛:“这么早你来我房里做什么。”
　　“乔将军别乱动，有些要紧事。”
　　乔逐衡莫名其妙，睁开眼睛发现褚淮坐在床边正在画着什么，一抬头看见是自己的画像。
　　褚淮妙手丹青，提笔蜿蜒，几笔就勾出来一个人样子，再稍加琢磨，乔逐衡的脸就在上面清晰了起来。
　　乔逐衡瞧见是什么，又开始不正经起来，嬉皮笑脸:“褚将军画了我的画像是要如何？挂在家里日日观瞻我人可就在这，你喜欢随你看去，我不吃亏。”
　　听这人一大早又开始发癔病褚淮一时无言，才老实几天，又开始了。
　　褚淮漫不经心道:“乔将军丰神俊朗，区区画像自然是无法细致绘尽的，若我真想日日看着乔将军，把你的头摘了挂着岂不更好，既不聒噪，也不凋损，要我心情好，说不定还能当传家宝传下去。”
　　乔逐衡一噎，用眼神控诉褚淮:你这话可就太过分了。
　　等了好一会了褚淮还在细细画着，每次看过来的时候都让乔逐衡心里一阵别扭，乔逐衡有些坐不住:“怎么这么久？”
　　“必然是要久一点，你要长得简单点也不用我这么辛苦。”
　　乔逐衡撇了一下嘴，长得好看又不怪他。
　　似乎能看见乔逐衡的内心，褚淮补充:“这个得怪你。”
　　“怪我什么”
　　褚淮一笑:“怪你好看不行”
　　“……”调戏别人反被调戏。
　　乔逐衡知道自己在口舌上争不过褚淮，这可不是什么正经读书人，最终正色:“你要我的画像到底做什么。”
　　“做个东西。”
　　“做什么？”
　　褚淮搁笔，仔细看着，又回头看乔逐衡:“礼物。”
　　“什么礼物？”
　　“要紧礼物。”
　　说了和没说一样。
　　乔逐衡不老实地左看右看，褚淮拍了拍他:“别乱动，画得不像了。”
　　“你又不告诉我要做什么，万一你拿出去做通缉令，我可不就遭殃了。”
　　褚淮无奈:“别瞎想，不想躺着就坐好。”
　　乔逐衡不情不愿地坐起来，稍微把头发顺了顺，将衣襟合起来。
　　“到底要多久？”
　　“快了。”
　　谁知这一句快了说了半天，乔逐衡整个人都坐木了，等褚淮起身离开还没反应过来。
　　褚淮卷好画像出去，午后回来在马棚里找到在给边漠雪喂饲料的乔逐衡。
　　“辛苦乔将军配合了。”褚淮也抓了一把草料给边漠雪，后者撂了一个蹶子不理，只吃乔逐衡喂的。
　　乔逐衡偷乐:“你之前诈我它可还记得呢。”
　　褚淮无奈摇头:“算它有灵性。”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用我的画像去做什么了吗？”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不用着急，等礼物做好了送你一个如何？”
　　乔逐衡拍了拍边漠雪的头，漫不经心道:“行啊。”
　　此刻乔逐衡还不知道，他现在说出了一句让他足以追悔一辈子的话。
　　褚淮听罢笑笑不言。
　　三天后两个木匣子和一套华贵的衣服送到了客栈里，褚淮把其中一个放在乔逐衡房里，后者还在呼呼睡着，全然没意识到屋里来了人。
　　褚淮看了看乔逐衡安稳的睡颜，不自知漫出一个浅笑，抱着怀里的东西走了。
　　燕门王瑜寒比先皇小七岁，同父异母，为皇后妹妹所出，与先皇自小亲厚，两人兄弟情深，燕门王当年和乔梁共为战场双雄，帮着先皇平定天下，家国稳固后两人都是隐退修身养性，一个在燕门受封享着敬仰，另一人在天子脚下又培养出了一个威名赫赫的大将军。
　　只是现在朝堂易主，双雄过往威风俱是烟消云散，再寻不到几分，到而今只剩下一个热衷听曲快活的逍遥王爷。
　　因三皇子已经和燕门王打好了招呼，后者是接待了褚淮，但只是晾在客房，一个人在院子里逗鸟听小曲，街上的奇巧艺人不少都是燕门王这里的常客。
　　褚淮听了也不着急，坐在椅子上抱着盒子不动弹，就这么等着。
　　燕门王听曲逗鸟到底是为了避人耳目还是本性如此现在已经没人说得清了，褚淮此次来也是为了探探虚实。
　　等到夜里燕门王才姗姗来迟，比起上次见他，燕门王的身体状况好了许多，至少不再是那种形容枯槁的模样。
　　“王爷。”褚淮作揖。
　　燕门王摆摆手:“别搞这套没意思的，你的事我知道了，有什么就说别浪费我时间。”
　　“那还请王爷和我寻个私密的地方聊聊，免得隔墙有耳。”
　　“燕门都是我的地盘，哪里会有什么人，你说就是了。”
　　褚淮慢吞吞道:“那与瑜瑄性命攸关，也无妨吗？”
　　燕门王果然紧张了一下:“瑄儿怎么了，腿疾又犯了？”
　　“这倒没有，但要是继续这么聊着，他的腿疾这辈子都不会再犯了。”
　　燕门王屏息片刻，侧目看着褚淮，看这个奴才怎么这么大胆，直接这么议论三皇子的性命。
　　“燕门王不必这么看我，就算是在三皇子眼前，我也敢这么说。”
　　“胆子倒大，”燕门王哼了一声，“过来吧。”
　　褚淮拱手，抱起盒子跟着燕门侯往宅子深处去。
　　两人七拐八绕，直走回退，从一墙上的暗门进了一间屋子。
　　“这里可以说了吧。”
　　这是个密室，四周有烛火闪烁，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攀附，如同黑色的巨兽。
　　“倒不着急，为了让王爷知道我的心意，在下特地准备了一样礼物做投名状。”
　　“投名状？”燕门王微疑。
　　“是的，投名状。”
　　燕门王的眼睛移到那个木匣子上，不知道为什么一时不敢伸手。
　　“这里装着什么？”
　　“自然是装着能表示我忠心的东西，燕门王亲自看看吧。”
　　燕门王抿唇，伸出手放在木盒子上，看了看褚淮，见后者满脸沉静，压低眼眸。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有诈？”
　　“燕门王说笑了，在您的地盘我怎么敢。”
　　那盒子朴素得很，什么雕饰都没有，燕门王咬咬牙，伸手猛地打开，看见当中物件燕门王脸色骤变，惊愕飞速略过，紧接着蹬蹬后退两步，扶着椅子方能堪堪站住，灭顶的愤怒和悲痛彻底淹没了他，让他站立不能。
　　“你……你……”
　　燕门王的手颤抖地指着褚淮:“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如燕门王所见。”
　　褚淮双手交叠，平举在面前:“叛君乔逐衡，已被我辈诛杀，首级在此，请燕门王过目。”
　　那盒子中放着的赫然是一个人头，双目紧闭，面色惨败，一线鲜血在唇角，包裹的棉帛已被血色浸没。
　　看面目，明明白白正是乔逐衡。
　　见燕门王的反应，褚淮已经确定了其对乔逐衡的态度，也不出言催促，只是这么静静站着。
　　燕门王曾有探子回报说庆南关乔逐衡好像被伏，生死未卜，当时听了这话燕门王只是哈哈大笑，别人不知道乔逐衡的本事，他还能不知道，虽是后辈，但其本事早已超越他们这老一辈的将军，将门奇才，武曲下凡就是为他量身而造的词句。
　　叛君也好，叛国也罢，都是众说纷纭没个准信，这朝堂上的事他又不是不知道，乔逐衡什么人，乔梁什么人，燕门王心里都有数，结果一个牢狱冤死，一个被作为叛军伏诛，他是一点忙都没能帮上。
　　现在，还被人把头献上来邀功请赏，实在是……实在是……
　　“燕门王不仔细看看吗？”
　　“合上！”燕门王暴喝一声，转而双目赤色看褚淮，“你真是瑜瑄心腹？！乔逐衡是什么人瑜瑄能不知道？！”
　　“无论是什么人都无法改变他确实逃亡的事实，鹤上洲、长庭关、庆南，携异族犯我疆土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燕门侯不要感情用事。”
　　“我感情用事？我感情用事个屁！你们难道就不问问他为什么？为什么逃走？为什么做这些？你们怎么不问问！”
　　随即怆然:“他才……他才二十五岁，正当年盛，风华正茂，还能为垣国再尽忠几十年，你们这群人跟着昏君就这么把他杀了，把一代忠良将门赶尽杀绝，还敢邀功！你们……你们……奸佞小人，不得好死！”
　　褚淮“啪”一下把盒子合上，这声音在寂静中一震。
　　“王爷，你也认同现在是昏君当道是吗？”
　　燕门王一悚，只见褚淮不再是方才那样，一双眼锋利地看来。
　　这，这到底是什么人？
　　另一边在客栈里，乔逐衡对着自己的假头咬牙切齿。
　　行，你可真行！
　　褚淮！！！


第二十五章 得一诺大业可商
　　燕门王顺了顺气息，方才情急口不择言被对方捉了话柄，一时心里起伏，摸不准褚淮的想法。
　　“燕门王不必担忧，在下既然这么问了自然不是要害燕门王，燕门王贵为皇室亲族，又一直倾力帮助三皇子，在下绝不会做出不利于您的事。”
　　“瑜瑄派你来就是气我的吗？你有什么要说的要讲的不要藏着掖着，我是武将，不懂你们那些花花肠子，有什么明着来，不要暗中设计我。”
　　“燕门王言重，在下不是设计您，实在是在这皇城十年，远离边关，一路听闻燕门王喜爱伶乐，沉湎市井百戏，最终不得不出此计策试探一番。”
　　“试探？试探我做什么”
　　“想知道燕门王能不能帮助三皇子完成大业，毕竟您现在完全可以不理政事做壁上观，若您不肯协助三皇子，我们这群做后辈的也没法迫您。”
　　“大业他还有什么大业要成难不成他还要……”燕门王猛然顿住，牢牢盯着褚淮，“你们，你们真这么想！”
　　褚淮猛然跪下，恭恭敬敬:“非三皇子非要如此，实在是形势所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哪来的形式迫你们！”
　　“家国水深火热，臣民身陷囹圄，外戚施压，权利盘错，如蚁噬栋梁，如此下去垣国终有一日倾塌不复，这般还不算是形势所迫吗？难道要等垣国彻底祸乱再喝一声临危受命吗？”
　　“瑜瑄算是找了一个会说的，你倒是说说你们到底要如何救这天下。”
　　“救这天下非三样不可，天时地利人和，天时难测，地利共有，唯有人和是我们致胜的最后一途，现在垣国虽未内外交困，但良臣群贬，忠将难寻，蛮人蠢蠢欲动，外戚把持朝政，再等一年半载，终会将垣国变得四分五裂，他们有军队却无谋士与将军，国库尚满也耐不住冗官奢靡，民众已开始因重税不满，这些缺憾未全然暴露，却个个致命。”
　　“三皇子自十三岁开始涉足朝政，在朝堂中美名尚存，那些支持他的臣民被屠者众，但仍有许多散落在全国，尤以边关居多，而边关恰是皇城最难控之处，当中以长庭、燕门、留雁三关最重，这三关当中乔家镇过长庭，留存将士仍记乔家军之威，留雁现在宋家把控抗击卑人，燕门以李家为守，燕门王又与李家世代交好共护燕门，您是三皇子亲人，这个时候最能帮上三皇子的唯有您了。”
　　“边关虽困，但因外戚朝中排挤，不少有才之人来此，也可说得上是人才济济，现在我们最好的方法不是直上朝堂与外戚对峙，而是在外围，在他们鞭长不及之处存蓄力量，一点一点剪掉他们的爪牙，待他们大梦惊觉之时一举攻破，加上镇国将军的离去让外族蠢动，在边关也好抗击外族，以免节外生枝。”
　　燕门王定定看着褚淮:“这是瑜瑄说的？”
　　“是，自外戚开始分割朝权之时，三皇子就已经在谋划了。”
　　“啪！”
　　燕门王猛一拍手边的桌子，那死物登时粉碎。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是在谋反！你现在说的这些就是在诱我谋反！瑜瑄难道如此歹毒，要我这个亲舅舅当千古罪人！”
　　“现在燕门王不帮我们难道就不会当千古罪人到时垣国灭亡，每一个人都是千古罪人！”
　　“你说什么！”
　　“我说的句句肺腑，哪句燕门王听不清楚直接指出来，我大声再给您说一遍！”
　　褚淮直挺挺跪着，眼神中的华光在灯火下跃动不止。
　　燕门王也这么看着褚淮，看这个本当被他吓得瑟瑟的年轻人此般不屈。
　　“你们这是在谋反。”燕门王缓了缓，平复自己激动的情绪，又重复了一遍。
　　“若是顺应天下大势，为人民谋途，何以谓之反。”
　　“叛君，就是谋反。”
　　“那为昏君叛天下如何解之。”
　　“强词夺理！”
　　“无民何来君，尽忠何来反，这天下若没了，连国与朝都不复存在，这古往今来，凡逆天下大势者胡不灭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三皇子只是不想让垣国重走旧时荒唐路。”
　　“我们这些人自然可以置身事外，逍遥一场，大梦一场，看这政权更迭再换新君，但当午夜旧梦，再想那盛世强国，怎能不心伤垂泪既有能力救家国于危难，如何能坐视不管。”
　　褚淮施了一礼:“还请燕门王认真思量，昏君误国，奸佞当道，国在家在，国亡家亡，天下百姓陷于水火，无人救之便只有青史为后人鉴之了。”
　　燕门王干瞪眼了好久才道:“镇国将军都被你斩了，只三皇子和我如何救这天下，舌战群儒吗？你真当那些人一点本事没有？”
　　褚淮却笑了。
　　但不等褚淮说话燕门王先一步道:“你别忙高兴，我还没同意呢。”
　　褚淮不解。
　　“你说你是三皇子派来的我姑且信了，你说那么多胡话我也信了，但这都是你空口说的，瑜瑄给我寄过信只说你来，具体谈什么他也没告诉我，你说了这么多要命的话，总要证明一下，好让我信你吧。”
　　褚淮状似恍然，赶紧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奉上:“这是三皇子亲笔，还请您过目。”
　　“这么要紧的东西现在才拿出来也不知你怎么想的，要是我不似这般从你们，听了你那些胡话伸手把你斩了可怎么办？”
　　褚淮讪笑道:“那就算是把三皇子摘干净了，也不牵累他。”
　　“你倒是忠心，”燕门王轻哼，“但若你随便拿封信来糊弄，我不也不知道。”
　　“燕门王过虑，三皇子自然是做了些只有您能看出来的标记。”
　　燕门王展信，看见信末尾颜色稍霁:“你胆子真是大，这种东西随身带着，我们几个的脑袋就这么被你挂在腰上。”
　　褚淮转而微笑:“要真想从我这拿走些东西，还得有些本事才行。”
　　这样说也不奇怪，像这样随手就能把乔逐衡的脑袋摘下来当球玩的本事确实不容小觑，想至此燕门王情绪低落。
　　就算是叛君也罢，到底是自己至交好友的孩子。
　　“若是我早些知道，断然不会让这孩子走到这个地步。”
　　燕门王颓然把信放回怀里:“这事我知道了，你什么时候搬到府上来？”
　　“回去收拾一下就来。”褚淮站起身，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
　　“你笑什么？”
　　褚淮把那盒子拿来打开，燕门王伸手猛扣上，怒道:“你非要找死是吧！这是我至交之子，再如何也轮不到你动手处决他，方才因为你是瑜瑄的心腹我姑且把这事压下以后理论，你难不成这么没眼色，还要自己往刀锋上撞？”
　　“燕门王误会，这，这也只是在下的一个小心机，毕竟不了解燕门王，不知道您对乔将军什么想法，万一您要他命可不就坏事了。”
　　“你什么意思？”
　　“乔将军现同我一处，晚些时候一起到燕门王府上。”
　　“他没死？那这个？”
　　燕门王又猛打开盒子，伸手把那脑袋掏出来。
　　褚淮讪讪道:“假的，我画的。”
　　燕门王的眼睛眯起来:“好你个小子，人不大，心思倒多。”
　　褚淮这下终于紧张了，站在原地没说话。
　　燕门王扬起手，猛拍在褚淮肩上:“行了，我也不怪你，我和瑜瑄也有好几年不见，为了避人耳目我也费心掩饰了一番，你们做的这事有个差池就是万劫不复，小心点是应该的，但这只是现在，以后要是再给我耍花腔，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吧。”
　　“知道，燕门王尽管放心。”
　　“你去吧。”
　　褚淮转身松了一口气，又立刻被叫住。
　　“刚才通报说了你名字，我忘了，你叫什么名字？”
　　“褚淮。”褚淮犹豫了一下，“字……”
　　“就这样方便，不用说其他的了，快去把仲衡给我带来就是。”
　　褚淮应了一声，快步离开了。
　　褚淮进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乔逐衡对着自己的假头满脸生不如死。
　　“乔将军看看，做得可还像？”
　　像，真他妈的像。
　　乔逐衡恨不得咬一口褚淮。
　　褚淮继续笑道:“我觉得挺像的，这礼物着实不错，你可要好好留着，指不定能传下去，你看，假若到时候祭祖，别人都是牌位，你是一颗头摆着，是不是很有缅怀的意义。”
　　乔逐衡真想求求褚淮不要说得这么有画面感。
　　乔逐衡不快地推开自己的假头:“你就说吧，你到底要干什么。”
　　“没什么，算是……信物？”
　　“你可真行，别人送信物是送玉佩璎珞，你倒好送个假头！”
　　“乔将军别生气，你要想要玉佩我回头再给你一个就是了。”
　　乔逐衡都快气笑了:“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才不要你送玉佩。”
　　“好好好，不给乔将军添堵了，我收起来就是。”
　　看褚淮收起来乔逐衡没再说话，褚淮画什么不好画个脑袋，丢也不是烧也不是，除了留着还能咋办。
　　“你一大早出去干什么去了？”
　　“我不是给乔将军留了信你没看？”
　　乔逐衡这才发现盒子下面压着信，看见假头的时候他鼻子都要气歪了，哪还有心思看别的。
　　褚淮一想就知道了缘由，到底还是自己惹得，赶紧补救:“是我不周到，我给乔将军说清楚就是了。”
　　简明扼要给乔逐衡说清楚了去燕门王那里的事乔逐衡脸上才好一些。
　　“瑜叔叔现在身体如何了？”
　　“还很硬朗，你一会儿去了就能看见了。”
　　“那我们现在就走吧，这里的草料太差，再这么下去边漠雪就要闹脾气了。”
　　两人一到燕门王府上就看见燕门王拿着假头翻来覆去地看，嘴上喃喃出声:“真像，真的太像了。”
　　乔逐衡掩目不忍直视，求求你们别再让我看见这个假头了好吗？
　　褚淮看见乔逐衡的反应心里有点愧疚，又有点使坏成功的小得意，掩着唇压住想要上翘的嘴角。
　　燕门王看见乔逐衡进来对比着又看了看:“妙啊，太像了。”
　　乔逐衡:“……”
　　褚淮低头咳嗽两声，不能笑，可不能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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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则小剧场
　　一
　　燕门王展信，看见信末尾果真有个小标记。
　　咦，是个小脑斧，嘿嘿嘿，我侄子真可爱，给我画了一个小脑斧。
　　二
　　褚淮:仲衡，你看这定情信物是不是很妙。
　　乔逐衡:……
　　真是妙极了，也就你定情信物能送个假头。
　　等等。
　　我呸，谁和你定情了！
　　褚淮:仲衡你明明才说了只能看得上我，我们还说好要过日子的。
　　乔逐衡:我收回前言行不行……等一下，等一下，你不要脱裤子，别，别掏出来，我过，我过还不行吗……
　　褚淮:那我们现在好好过、日、子……
　　乔逐衡（猛虎落泪）


第二十六章 闻君旧事上心头
　　“即日起府上不再招收百戏艺人，勿再扰。”
　　看见燕门王门口的告示一行人都很沮丧，当中就数那群背着大包的木偶艺人最是扫兴。
　　韵娘解下盖在脸上的面罩，满目郁闷:“亏我们还一阵好练，真是。”
　　唐绍也是满脸无奈:“那我们再另寻方法拜谒就是，别解面罩，免得被认出来。”
　　“这里哪有人认得我们，我们在关外那么多年，谁识得我们。”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乖乖又戴好面罩。
　　“总之过几日再看，现在不着急。”
　　回去路上韵娘问:“他们真的会来这里万一情报有误……”
　　唐绍将食指在嘴上竖了一下，韵娘乖乖不再说话。
　　“途经西夷已说过确有此事，加上城中传书，应当没有差池。”
　　韵娘唔唔两声，算是应了。
　　一群人脚下迅速，转眼走过巷子再不见踪影。
　　燕门王府里则是另一派欢欣样子，在王爷府上自然是比那庆南城城主过得好几百倍，为免旁人认出乔逐衡，燕门王紧急打点，除了在府上伺候过五年以上的仆役，其余闲杂人俱是分去别府，安排乔逐衡和褚淮先歇了，第二日才起来详谈。
　　乔逐衡见过燕门王的次数不少，年少府上做客，成年征战屡见，近来虽有些时间不见了，但聊些话自然就亲厚起来。
　　燕门王刻意没提关于乔梁的事，只认真听乔逐衡说，听闻乔逐衡翻山越岭离开垣国难免心伤，面上不表现，言语间满是心疼，后听说了在西夷的事又宽慰很多，之后长庭庆南，再到见到褚淮，乔逐衡一件事一件事详细给燕门王讲罢。
　　褚淮就在一旁安静坐着，慢悠悠喝着茶，这两人聊得来很正常，他也不应插嘴。
　　听完种种燕门王喟叹:“仲衡你受苦了。”
　　“既然选了这一路，艰难困苦在所难免，能活着就已是幸运，不敢再求其他。”
　　“那小子和你说明白你要做的事情了吗？”
　　燕门王是个护短的，褚淮用乔逐衡诈他一次怕是要被记一辈子，不过褚淮已经习以为常，并不放在心上。
　　乔逐衡点点头：“之后详细的计划虽然没说，但利害我是清楚的，我愿意跟着三皇子。”
　　“你可想好了，现在乔家就剩你了，一个不小心乔家可就是满门俱灭，以后也翻不得身，你要是不愿意别强求，我给你安排妥当，我那侄儿也不会强迫你。”
　　褚淮:“……”燕门王，这三皇子是你亲侄儿还是乔逐衡是啊，你这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乔逐衡忍笑:“早想清楚了，要是不愿意我就留在西夷了，哪还能回来。”
　　“我就是担心你被这小子花言巧语骗了，他昨早上来我府上可能说着呢，会忽悠人得很，仲衡你打小老实，可不能被他欺负了。”
　　褚淮:“……”嘿，还真别说，我打小就是欺负乔逐衡长大的。
　　“不会的不会的，”乔逐衡难免有些尴尬，褚淮可就在旁边坐着，“褚淮一路帮我良多，同我已经是过命的兄弟了。”
　　燕门王恨其不争:“谁帮你点好你就拿谁当兄弟，以后坑你一把你都不知道，算了算了，你自个想去吧，反正现在在我眼皮子底下，他还能怎么翻出水花。”
　　乔逐衡尴尬笑了两声，侧头看了看褚淮，后者只是埋头喝茶，半声不出。
　　“甭管他，仲衡这两天想做什么尽管说，别和我见外，那小子还要靠我们出力呢，管不着你。”
　　乔逐衡摇摇头：“我这些天也歇好了，商量商量看接下来怎么做为上，这事不能耽误。”
　　燕门王的热情让乔逐衡都有些不自在，不过这也难免，现在他是乔家真正的独苗儿了，看燕门王这样哪还舍得放他出去搏命，恨不得当场收成干儿子，要是可以把世子位也一并予了。
　　燕门王心里老大不乐意:“那就问问褚公子可有什么高见？”
　　褚淮幽幽道:“现在不急，等两天。”
　　“等两天？”
　　“嗯，等两天李家就要有大事发生。”
　　乔逐衡一脸莫名其妙，但燕门王一听就知道了，再过两天就是李家家主李尚公老将军六十岁大寿，燕门王也收了帖子。
　　“这和我们的事有什么关系？”
　　“李将军他老人家过寿宴自然是和我没多大关系，但和徐家高家关系可就大了。”
　　李尚公现在退居二线，前线是他儿子李东晟和孙子李休言在守着，不过外戚既然在自然是不会让李家讨到什么好处，徐贵妃的哥哥徐满就守在离燕门不远的东肖镇，每次一有战事就是李家出命，徐满占功，这事早已惹得李家不满，但有乔家前车之鉴，只能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
　　“这次寿宴高家徐家肯定都会来，正好可以摸摸虚实。”
　　燕门王:“摸什么虚实？”
　　“我当初听闻乔家军各分两半，一半打散了分在长庭，另一半就在这徐满手下。”
　　乔逐衡瞳仁一颤。
　　乔家军，当年威名显赫，气吞山河，万里无敌的乔家军，他祖父乔岳，父亲乔梁和他乔逐衡一代一代带出来的乔将军。
　　——“将军，你在乔家军便在，一路珍重。”
　　——“将军，军魂犹在，等你归来。”
　　——“将军，你一日不倒，乔将军便一日不散。”
　　……
　　这点点滴滴的回忆，烧得乔逐衡心底眼眶俱是滚烫。
　　“他们，他们还在？”乔逐衡努力稳住语气。
　　“不能说全在，但绝大多数都还在。”褚淮顿了一下，“燕门王现在手中有的也只是自卫队，李家就算愿意帮忙也不可能拿自己的人给我们，我们必须自己有一支军队在手。”
　　燕门王微惊，这事他早已考虑，原本想着和这两个孩子商量一下看怎么借军队或者安排乔逐衡在李家某只卫队中暂挂名，没想到褚淮想得比他还疯狂。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再培养一支忠诚军队，现在好兵就在眼前，此时不争更待何时。”
　　褚淮伸手沾了沾茶水在桌子上写下“争”。
　　“这事乔将军应该有把握吧？”
　　乔逐衡愣了一下:“什么把握？”
　　“再掌乔家军的把握。”
　　乔逐衡嘴唇绷紧，把握他自然是有的，但他没脸去找他们。
　　褚淮倒没着急再说，合上茶杯:“另外李家人什么想法我还不知道，这次去还要和李家公聊上一聊，就请燕门王牵线了。”
　　“这事好说，但要等寿宴结束。”
　　“能联系就好，时间差上些也无妨。”
　　乔逐衡还在那里想着心事，没细听两人接下来说的话。
　　又同燕门王说了些宴会的细节褚淮便要告退，他比较担心的不是李家不愿帮忙，而是李家经历种种变故会不会另起了谋反之心，甚至过于愿意“帮忙”，之后再倒打一耙。
　　宋家有人在三皇子身边，留雁现在管事的将军是当年和乔逐衡一场武试出来的人，三皇子一直有记着联系，关系算得上稳固，加上抗击卑人已花费了他们大量精力，应当也没什么精力再想谋反。
　　长庭关更不必担心，一半乔家军还在，乔逐衡的军师在那守着，也不会有什么差池。
　　李家就全然不同了，左右就是高家徐家天天惦记，被欺负得应当早离暴起不远，但愿这次寿宴高家徐家别乱作妖，免得连三皇子的计划也一起打乱了。
　　褚淮走出半步，看见乔逐衡还在原地坐着，燕门王也有些奇怪。
　　“仲衡，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燕门王关切地扶着乔逐衡的肩膀，细细看着他的面目。
　　“不，没什么，瑜叔叔别担心，我想，我想回去了。”
　　燕门王现在对乔逐衡是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自然依顺得很:“你别太担心，这里除了我没人认得你，那寿宴你也不必去，让那小子自己操心去就行。”
　　“燕门王说的是，乔将军要忙的事在之后，现在这些事褚某一人就能搞定，你好好休养。”
　　褚淮才不信乔逐衡这么娇气，但在燕门王眼前，自然是要哄着乔逐衡，这样也算是让燕门王舒心，愿意实心帮他们。
　　乔逐衡听得脸上有些尴尬，又谢过了燕门王和褚淮一起去了住处。
　　原本褚淮意思他和乔逐衡之间要聊的事多，把两人不说安排在一个院子也该安排得近些，谁知道燕门王这人看着大度，心里别扭得很，非要把两个人一个分东边一个分西边，离得奇远。
　　再看院子陈设，偏爱之心简直不能再明显了。
　　褚淮那住的地方就是一个小破庐，好几年没打扫了，院里杂草丛生，只有住处还能看过眼，勉强算是洁净，但也落着薄薄一层灰。
　　乔逐衡就不一样了，院里青竹绿漪，墙上挂着不畏寒的绿植，屋里摆设一应俱全，都是上好的雕花用具，甚至专门留了一大片空地，摆着武器架子，两个仆役恭恭敬敬守着。
　　褚淮真是不知怎么说，只能老老实实住了，都是自己瞎搞，可算是遇见要治他的了。
　　要是寻常乔逐衡知道肯定得在心里笑话褚淮一顿，但他今天完全没心情，一路幽魂一样跟着褚淮。
　　褚淮:“乔将军，这是我的院子，你的在东头呢。”
　　“哦，我，我忘了。”乔逐衡喃喃，心不在焉地回答。
　　“看你一直跟过来，可是有什么要说的？”
　　乔逐衡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算事。”
　　褚淮拦住要走的乔逐衡:“乔将军，你我之间早该坦诚相待，有什么尽管说就是，褚某平时虽乐得耍耍乔将军，但要紧事上绝对不会犯浑。”
　　乔逐衡看着很沮丧，挠挠头，又掩目:“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褚淮耐心地等着，也不管寒风侵蚀，就这么在院门口等着。
　　“我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去见他们。”乔逐衡颓然道，“我怎么有脸面去见他们……”
　　自古将军同士卒都是同心协力，乔家军是最忠诚的一支队伍，乔家也是深谙为将之道的将门世家，如此，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浮现出来了——
　　乔逐衡身为镇国将军，手握重兵，一向身先士卒，怎么遇见这事，就他一个人先跑了呢？
　　他会怒，会悲，甚至可能举兵造反，但唯不可能逃亡。
　　但他逃了，丢下自己的几万士卒，选了最不该的一条路。
　　他逃了。


第二十七章 多少忠情成绝响
　　乔逐衡茫然捏着手中的信，大雪纷飞不止，落在他的眉眼变成了一副冰雪描画的面庞。
　　“乔将军，怎么了？”
　　群兵被发令催归，连续十几个日夜不眠不休赶路，现在刚刚歇下，再来传书，众人早已精疲力尽，只盼不又是一道催命符。
　　“出事了。”乔逐衡茫然对着自己的军师，“我父亲说，出事了。”
　　军师大惊，虽他早已料到此次事情不一般，但动作这么快也是超乎料想。
　　“老将军说了什么？请让属下看看。”
　　乔逐衡心不在焉地把信递给军师:“没说什么，就说……城中有变，要我不要贸然听命……若有万一，尽快逃离……”
　　乔逐衡无意识地哼了一声。
　　“逃？我堂堂将军，带着几万士卒，如何能逃？”
　　军师一字一句看着，不管乔逐衡在那里说什么，看罢眼神发颤:“乔将军，这事已经没得变了，老将军有难，你不能回去。”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父亲有难你不让我回去让我去哪！”
　　“即便你回去了，怕也是晚了。”
　　“你胡说什么！什么叫晚了！”
　　军师嘴唇发颤：“老将军这会儿怕是……怕是……”
　　“不可能！怎么可能……”乔逐衡发不出声，冻结的眼眶开始融化，“不可能，我不信……不，不……不！父亲他一心奉垣国，绝无二心，是最忠诚的将军，他不可能出事，他还有先皇御赐的免死金牌……他……”
　　乔逐衡再说不出话，一切都哽在喉咙。
　　军师怆然道:“乔将军，他们对乔家，早已起了杀心啊……”
　　是啊，杀心，就这么简单，他乔家是名头最盛的将门，首当其冲。
　　“我不信！”乔逐衡一字一顿咬道，“传令下去，立刻启程继续回赶。”
　　乔逐衡也不管军师再说什么，埋头往帐里冲，他不相信，他一个字都不相信，父亲明明走的时候才说等他回来，这才半年，怎么就，怎么就……
　　军师紧随其后，看见进来的人乔逐衡大怒:“不是让你传令去吗？怎么！你还要抗命不成！”
　　“将军！此事不简单，您经历了那么多次刺杀暗算，难道还不知道吗？”
　　“知道又如何！我父亲在他们手里，我难道还能坐视不管。”
　　“您不能回去，回去了就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不也是才和我一样接到信”
　　“出征前就已有风声了，乔老将军不还同你说过种种，现在根本就是陷阱。”
　　“就算是陷阱也非去不可了，你不必再说了，我意已决。”
　　“将军！你，你不能……”
　　“闭嘴！闭嘴！”乔逐衡暴起，“你不去我自己去传令！”
　　谁知一开帐门只见十几个副将堵在门口。
　　乔逐衡大惊：“你们怎么……算了，你们都听到了吧，传令下去即刻启程。”
　　没有人动。
　　“你们在干什么！还不去！”
　　依旧没有人动。
　　乔逐衡暴怒：“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抗命，是违抗军法！你们还要不要命了！”
　　大家静默着，堵着乔逐衡不让他离开。
　　乔逐衡气急，随手拿起枪指着一众人:“让开！”
　　没有人移动半步，齐齐跪下:“将军，逃吧。”
　　乔逐衡只觉头晕目眩:“你们一群，一群混账东西！混账！你们在干什么！”
　　其中一人行出，这副将跟过乔梁，现在又跟着乔逐衡。
　　“外戚不轨之心昭然若揭，现在将军回去只是正中下怀，乔将军，乔老将军恐怕已遭遇不测，你回去了等着你的只会是长枪利剑，乔家现在说不定只剩你一人了，回去了，乔家就没了。”
　　“你们凭什么，凭什么这么说，”乔逐衡压着眼泪，“让我回去，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非去不可。”
　　“那乔将军想过回去之后怎么办吗？就那么任他们斩你于刀下吗？”
　　“我要见圣上，要说明情况，要……”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消散。
　　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乔逐衡知道，这些人不会给他辩解的机会，恐怕连进城的机会都不会给。
　　这些他事早在新帝登基的时候他就知道，只是一直假意不知，一步一步被逼到这个境地。
　　“可是我走了你们怎么办，乔家军怎么办，我身为将军怎么能临阵脱逃。”
　　“乔将军，若真是阵前，我们只会跟着你前仆后继，绝不会说半个退字，但现在不是这般，不退便是声名狼藉，死于不忠，如此死法如何不委屈，你是属于战场的人，这朝堂昏乱，不该拿你当牺牲品。”
　　“那我也不能一个人逃，一个人……”
　　那副将动手很快，趁乔逐衡心神大乱卸了他的枪。
　　那副将大喝一声:“吾等欺上瞒下，蛰伏数年，来此就是要夺你的将军之位！我们就是那叛徒，乔将军勿怪了！”
　　不等乔逐衡反应其余副将赶上来七手八脚把乔逐衡绑了。
　　“吾等军前叛乱，该当死。”
　　说罢把乔逐衡扛起，不顾他大骂挣扎绑在门外的马上。
　　这时乔逐衡才发现那些士卒早都醒过来了，举着火把，在雪夜中凝视着他，簇拥着他。
　　“你们……你们干什么……放我下去，”乔逐衡泪流满面，在脸上化作冰雪面具，“你们……你们……”
　　“乔将军，若你要带我们去叛这昏君奸佞，我们自会放你下来随您归去，只此一次，想清楚再说。”
　　乔逐衡摇头:“不，不，这是叛君……”
　　副将长叹，把乔逐衡捆结实了。
　　“乔将军，非你叛逃，是我们军中群起叛乱，逼你走的。”
　　“等等……”乔逐衡用力挣扎。
　　“乔将军，等不了了，”副将喟叹，同上马，“乔将军，你在乔家军就在，为你赴死，在所不辞。”
　　说罢驾马顺手一拍边漠雪，两匹马狂奔而出，只留雪夜狂奔的背影，因乔逐衡挣扎得太用力，怀中一织物挣脱飞出，融入大雪渺然不见。
　　乔逐衡只看见自己离营帐越来越远，看着那些士卒举着火把看着他，大片的火焰若灿金河流交融在雪中，听他们低声的抽泣化作无边恸哭。
　　这一次就是永别。
　　终于，乔逐衡嘶声哭了出来。
　　没有眼泪，只有嘶哑狂呼，几欲呕血。
　　束发出征，年少成名，匡扶天下，如何这般？
　　如何这般！
　　两人连逃十五日自长庭出关，关外数里，副将不再随行。
　　在马上笑道:“乔将军，我们等你盛名归来。”
　　说罢拔剑自刎，再不给乔逐衡多说一个字的机会。
　　他不懂什么忠君，不懂什么叛乱。
　　只是乔老将军爱军如子，乔逐衡身先士卒，一个一个都用自己的方法回馈着士卒的忠心，现在，该轮到他们用自己的方法报答这些恩情。
　　这是，属于他们士卒的忠诚。
　　乔逐衡早已流干了泪，再无力承受一切，埋起这副将的尸体，看眼前层山险峻巍峨不知去向何处，身后是对他禁闭的家国不知何时能归。
　　前途未卜，后路尽封，只能忍痛上路。
　　几万人用命送他这无用的将军出关，之后每一步，都是活在这几万双眼眸之下。
　　无论如何，他都要好好活下去，努力地活下去。
　　不辜负。
　　这一次，不是说给君王，是说给这些爱戴他的兄弟。
　　......
　　乔逐衡脸色惨白，看着褚淮:“哪有什么潇洒而去，我这条活路，是几万士卒用自己的命铺出来的。”
　　“无数个日夜，只要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他们举着火把看我的样子，决绝而坚定，我这种人……怎么值得。”
　　乔逐衡惨笑，无助地看着褚淮。
　　“逐衡，你能说出这句话，就说明值得。”褚淮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乔逐衡，“一切都是值得的，为了你，值得。”
　　“他们真的没死吗？乔家军真的还在吗？”
　　“几位副将都被斩了，但你的军师还在，带着你一半的乔家军还在长庭守着，别的都分散在各处，徐满手下就是，他们一直在等你。”
　　“我怎么有脸去见他们……我这种人……”
　　“不见才是辜负，他们等你太久了，甚至编出无数的故事混淆视线，都是因为希望你回来啊将军。”褚淮喃喃，情真意切，“不光他们，街头巷尾受过你庇佑的民众都翘首以盼，等着他们威风凛凛的将军。”
　　还有我，踏遍边关，不过是为了追寻你的一缕音信。
　　“现在你回来了，终有一日还要再站在顶峰，这是你的荣耀，也是你的责任。”
　　乔逐衡不再出声，他问不出更多，同样用力抱着褚淮的肩膀。
　　多少茫然无措，多少不知所谓，终于有一个肩膀可以给他支撑，同他并肩而行。
　　“你们在干什么？”
　　去乔逐衡院子没找到人的燕门王一找来就看见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褚淮轻咳一声松了手，乔逐衡也垂下手臂，燕门王上前一看发现乔逐衡眼圈都红了。
　　如此铮铮男儿，怎会平白欲哭？
　　燕门王要气炸了:“你又怎么欺负我们家仲衡！不就是给你吃点苦头，就这么使坏！”
　　褚淮:“……”燕门王，你这护短的姿势过分了啊。
　　“不是，瑜叔叔你不要乱说。”
　　“我哪里乱说了，你刚还好好的，就和他出来这么一会儿就难受，不是他还是谁？”
　　褚淮头大得要死，后退两步:“二位聊好，不送。”
　　说罢自己转身回去了，看人走了燕门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等我回去写信给瑜瑄，怎么教得奴才！”
　　“瑜叔叔，真不是他……”
　　“你也别被他那点小恩小惠骗了，走走走，别在这破院站着。”
　　听两人走远了，褚淮才终于长松了一口气，捶捶肩膀坐在床上。
　　现在乔逐衡离开的事算是搞清楚了，原本对此他就疑虑重重，现在弄清楚了心结也去了一个。
　　燕门王这人虽护短护得已经丧失理智了，但对象是乔逐衡还是让褚淮宽慰很多，褚淮理解，毕竟乔逐衡自小就傻得很得长辈的心。
　　自己就不一样啦，让人放心，自小也没怎么在亲人膝旁讨过宠爱，得到的优待仅是因为聪慧，褚淮自嘲笑笑，父亲对自己一向严格，唯一允他的任性只有习武，父亲辞官让褚淮很不理解，加上听闻了关于父亲先前不齿之事的风言风语，褚淮和父亲当初在郊外时的关系一直很僵。
　　直到父亲去世，褚淮方知其用心良苦，奈何为时已晚，人总是如此，有时不珍，失时追悔。
　　树欲静，风不止，子欲养，亲不待。
　　现在自己无依无靠，奉君子，守逐衡，如此足矣，便是再无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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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一儿童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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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波澜频起险象生
　　李尚公的寿宴并未大肆宣扬，乔家事变后这些将门个个犹如惊弓之鸟，不知道什么时候灾祸会落到自己头上，因而宴请的都是亲朋好友，场子就在李府，派头很小。
　　燕门王贵为王，又是皇亲国戚，按理来说应当是压轴出场，但现在高家徐家炙手可热，他这无实权的王爷说不准都能被他们收拾了，所以到了当日燕门王带着褚淮去的时间还算早。
　　乔逐衡原本想要一起跟着，两人等了他些时间不见知道他约摸是不来便启程了，褚淮清楚乔逐衡的心思，只希望他能尽快调整好心态，闹一两天难受还行，再多就过了。
　　不过燕门王不知道褚淮怎么想的，一门心思想要宠着乔逐衡，上了马车两人对坐就开始叨叨:“昨个儿你怎么仲衡了，好大一人了，还能被你整得哭鼻子？”
　　乔逐衡打小就是哭包，平均一天能哭三回，这有什么稀奇的。
　　话自然是不能这么回的，褚淮知道乔逐衡没同燕门王讲过详细往事便拱拱手:“在外背负恶名浪迹一年，而今终能还故土，还有故人细心呵护，想起种种就算是铮铮男儿也会落泪的，但乔将军坚强，只是红了红眼眶，褚某也是难受得很，若王爷来晚些怕是早已潸然泪下，指不定还要被燕门王笑话一场。”
　　燕门王毫不怀疑：“唉……也是，仲衡这孩子打小就能忍，寻常也不会让人看见他这个样子，实在是受苦了。”
　　褚淮对燕门王的心思门儿清，在燕门王眼前只管可劲夸乔逐衡就是了。
　　“我还没细细问过你呢？你又是哪里人，怎么到瑜瑄身边的。”
　　“皇城本地人，当年科举中第，去了尚书，后来新皇即位被分去了三皇子那里。”
　　“我怎么没听说过你这个姓？”
　　武将轻文人，文人轻武将自古有之，燕门王当年眼高于顶，除了乔家哪个还能入他眼，就算褚家就在隔壁也不会去费心看一看。
　　“皇城小户，入不得眼。”
　　“也是，不然我怎么没见过。”燕门王说完就懒于再问，全当褚淮是走了狗屎运平步青云，自顾自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再不出声。
　　褚淮是个被轻慢惯的，他也喜欢这样，如此方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两人到府上的时候门前已经有了几辆马车，但相比李家当年自然是寒酸极了。
　　想当初乔老将军寿宴，上至天子，下至村夫，都会来拜谒一番，车马相接能一直堵出几条街，褚淮也是那个时候意识到乔家原来真的此般高贵。
　　李家的排场就算比不得第一将门，在这地方当土霸王也断然不会磕碜成这样。
　　见是燕门王来了，李尚公亲自迎了出来:“王爷一路辛苦，快进屋。”
　　“来见老朋友算什么辛苦。”
　　“是是，王爷给面子，进屋叙。”
　　几人上前安排燕门王的马车去处，褚淮就跟着燕门王伺候。
　　期间褚淮观察了一番李尚公，发现这人比燕门王大不了几岁，但已是老态龙钟，精神头也是差很多，满眼风霜疲惫。
　　两人进屋没再让人跟着，褚淮也乖乖送到门口止步，随着仆人去后院的宴会。
　　因沾燕门王的光，褚淮被安排在靠近主桌的桌前，褚淮谢过后老老实实坐着观察席间人。
　　当中除了李尚公的亲戚，还有附近镇子的一些官员，大家在一起聊天，褚淮不认识人也不去参和。
　　这些人聊的东西褚淮早都听腻了，斟茶自饮，正喝着听院后嘈杂，原是百戏艺人来了，推推攘攘被安排在很远的桌子前，若只是如此自然没什么吸引人的，但一见那十七个大包褚淮还是忍不住多看两眼，即便在皇城他也没看过几回木偶戏，多的是舞龙舞狮，唯独舞木偶没几个，加上这些人的手艺褚淮是见过的，那般惟妙惟肖的雕刻工艺自然讨人喜欢。
　　短短几日便是两次见面，褚淮心里也道有缘，说是百年修得同船渡，不是有缘是什么。
　　不多时宴会就满了，宾客闲聊声都压着，但汇聚在一起也是嗡嗡闹人，褚淮看看时间，发现宴会时间已经快到了，按理司仪应当出来主持一下，但半天也不见人。
　　褚淮看了看一旁两张空桌子，心里郁闷，不说辈分，就光说礼教，这两家仗势欺人着实过分。
　　大家窃窃私语，但都没表现不耐烦——没人敢。
　　眼见吉时要过，终于听见锣鼓喧天，李尚公带着他的儿孙妻女出来了。
　　徐满随李尚公同行，其余人除了忍着不快也没法子，燕门王从旁侧被引入席间，看着台上的李家众人和格格不入的徐满。
　　“徐将军不远万里来此，开场寿词就由他先献上了。”
　　大家热烈鼓掌，心里唾弃得很，人家老将军的寿宴还没开口，外人在这里聒噪，把风头全都占尽了，真是乱套了！
　　到底还是乔家的事闹的，这群人连三代忠将都能这般拔起，还有什么做不了，李家宋家只能俯首称臣，甘当被人驱使的仆役。
　　“李老将军大寿，徐某也不敢多抢风头，就在这里祝乔老将军寿比南山，献上薄礼。”
　　礼物被人推出，是一个玉雕树，枝繁叶茂碧亮喜人。
　　李老将军谢过，叫人送下去了，徐满被客客气气招待了一番，心满意足走下了高台，坐在燕门王对面的桌前，顿时几处仆人鱼贯而出，把好酒好菜都端上来，徐满也不客气，抓起筷子就开始吃了，满满一副赏脸的样子。
　　李家人只能当没看见，规矩把全套礼做了，叫人好生招待。
　　褚淮看着李东晟，这位将军也已征战有二十余年，皮肤黝黑，脸上俱是风霜凿刻的印记，李休言紧随其后，他才十七岁，还是个少年模样，看着虎头虎脑颇有灵性，步伐轻快，紧跟着入了坐。
　　要是乔逐衡没有忙于战事，现在应当也已经有个七八岁的孩子了。
　　想至此褚淮失笑，自己和乔逐衡都是独子，这般下去可是要让两家都绝后了。
　　若日后地下见到双方父亲可怎么说起这事，褚淮想了一下两位父亲怒气腾腾的样子，赶紧把自己的胡思乱想掐了。
　　和李休言坐在一起的是他的妹妹李悠儿，她尚未及笄，杏目水灵灵望着周围，讨人喜欢。
　　这人自然是在场所有，包括徐满。
　　“李将军，可否叫你那小女儿来陪本将军坐坐”
　　众人哗然，这徐满身旁已经有不少专门请来的女子作陪，怎么还要一个没成年的小姑娘陪着，他年岁和李东晟一般大，这番轻佻语气实在令人厌弃。
　　李东晟面上一僵:“小女年幼还很调皮，难免冲撞徐将军，还请徐将军原谅。”
　　“哈哈，我和一个孩子会生什么气，叫她过来吧。”
　　这语气分明不容拒绝。
　　李悠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怯怯地看着场中，不知道为什么气氛一下这么凝重。
　　“小女实在……”
　　“过来就过来！哪有那么多废话！”
　　徐满一声断喝，场中一静，他这样子分明就是借着酒装疯，要羞辱于李老将军，只怕李悠儿过去了，他真做些下流举动。
　　“徐将军，再怎么说这也是我李尚公的寿宴，这般太不给我面子了。”
　　“我来这里还不够给面子吗？”
　　李家一众脸色僵硬，李东晟还能堪堪坐着，李休言已经忍不住了:“你这……”
　　几个人赶紧捂着李休言的嘴让他坐下了。
　　“我什么让他说出来，没关系。”
　　徐满面上带笑，眼神凶恶看着李休言，他就等一个能发难李家的机会，这么多人要是抓到一点李家把柄，可就太妙了。
　　“徐将军不是才说不和孩子置气吗？”燕门王笑盈盈站起来，“徐将军有风度，可别和孩子一般见识。”
　　看见是燕门王说话，徐满的态度要好些，再怎么说这江山还是姓瑜的，面对这先皇弟弟总是要收敛一点。
　　但也不必畏手畏脚。
　　“他都已经十七岁了，怎么还是个孩子”
　　“在这李家宅，他自然还是个孩子。”
　　燕门王特意点了一下李家宅。
　　“哦，那出了这李家宅他便不是孩子了？”
　　“出了这李家宅他自然更是个孩子了，面对这变化不息的攘攘世俗，他便是到老都是个初出茅庐的孩子。”
　　徐满轻哼一声，算是放过，李尚公向燕门王投来感激的目光，燕门王眼神会意低头喝茶。
　　宴会过半，人们纷纷举杯敬酒，只有徐满没动，李尚公喝了一杯酒示意。
　　徐满转了转杯子等着，仆人给李尚公又斟了一杯酒，不等他起来徐满先一步道:“我体恤李老将军的身体，不若就让你那孙儿代为敬酒吧。”
　　李尚公愣了一下:“这……”
　　“你是主我是客哪有那么大排场，我就伏低一回也不吃亏。”
　　李休言听了脸色变得阴沉，叫仆人给自己倒满酒，举杯一步一步走过去，徐满就这么笑看着，李家俱是心惊胆战，好在一杯酒敬罢徐满并未发难。
　　平安喝了酒，大家心下一松，李休言也不多等，说了好话转头轻快往回走，就这么个瞬间，徐满的手一动。
　　褚淮一直未敢放松，这一筷正对着李休言的胳膊，要是这么扎下去怕李休言这辈子都再提不动武器。
　　电火石光一刻褚淮先动了，手一扫就把自己的筷子扔了出去正滚在李休言脚下，李休言一个趔趄，徐满射来的筷子咄一声扎在青石板上，石板地裂开无数缝隙。
　　褚淮脸色惨白:“我……”
　　燕门王暴怒而起一杯酒就洒在褚淮脸上:“你这狗奴才，本王平时怎么教得你！连筷子都握不住！”
　　徐满眼睛眯起，这话听着是在骂褚淮，怎么味道这么不对劲。
　　褚淮猛然跪下，一下一下扇自己的脸:“王爷饶命，奴才知道错了，不该乱上桌，不该乱吃东西，更不该松手把筷子摔出去……王爷饶命，王爷饶命……我不是一个东西，我不是一个东西……”
　　这一声声，仿佛把巴掌甩在他徐满脸上。
　　“燕门王，这训狗回去再说，别在这里给李老将军添堵。”徐满听得郁闷，这打狗还要看主人，总不能对燕门王的人动手，解围了事，免得听着心里不舒服。
　　燕门王赶紧陪笑道歉:“对不住，对不住，闹了这么一通，让大家看笑话了。”
　　一转头:“狗奴才！还不道歉！”
　　褚淮赶紧伏地:“谢徐将军，谢李老将军，谢燕门王。”
　　“不成事，不成事，”李尚公赶紧道，“大家也乏了，还是看看戏吧，正好这些天寻来了一群关外的木偶艺人，给大家乐呵乐呵。”
　　话音刚落，桌子旁边就唱起了软糯的女声，接着几个蒙面人行出，十几个小娃娃在他们的操纵下起舞，其中有一个一人高的木偶女子，在众人眼前带着脚下的木偶娃娃翩翩起舞。
　　大家没见过这般趣味，都被吸引了过去，褚淮趁机退下了。


第二十九章 无心一举救故人
　　那木偶女人在主人的操纵下靠近了徐满，木偶面目画得美貌惑人，徐满目不转睛看着再不提其他，这些艺人很懂事，围着徐满的桌子又唱又跳，仿佛这是他的寿宴。
　　看见徐满不再发难，李尚公总算松了一口气，和燕门王交换了一个眼神。
　　今天风波频起，总算是过去了。
　　待表演完，木偶艺人退下领赏，韵娘紧跟着唐绍:“这徐家忒不是个东西了。”
　　“还没出门又乱说。”唐绍无奈极了。
　　“我哪里乱说，女娃娃都不放过，还是个人吗？最后那一下我可看清了，要不是燕门王那个仆人，这李家一员小将就折了。”
　　唐绍侧目:“那是仆人？”
　　“燕门王不都说了……等等，绍大哥，你是觉得他是？”
　　唐绍没有回答。
　　“不会吧，他怎么看也不像啊，都说乔将军身高八尺，丰神俊朗，那人瘦身板怎么都不可能是，而且看他最后跪下的时候，将军哪个会跪得那么顺坦，真要说的话我倒是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只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韵娘，人不可貌相，我倒觉得这人很有玄机。”
　　韵娘撇撇嘴:“绍大哥看谁都有玄机。”
　　“这事先不谈，找到乔将军要紧，皇城中既然说了他去了燕门王那里，我们一定要尽快想办法联系上。”
　　“也不给个画像，这么东摸西看，还要扮成艺人抓瞎着找，实在是折磨人。”
　　“等李家把我们介绍给燕门王这事就好办多了，别着急。”
　　“还不如大漠舒坦，绍大哥你就是老实，一声叫唤又回来，等这次结了，我是死也不在关中待了。”
　　唐绍无奈笑笑，再不说话。
　　褚淮在屋里换了干净衣裳，再出来宴席上的人都去了别处，一打听才知道是去别院看梅花去了，现在冬天快结，再不看确实没得看了。
　　犹豫了片刻，褚淮担心还有什么事，赶紧也去了，混在一群宾客里推挤到了后院。
　　李家好梅远近皆知，谁能知道这一家武将独爱这温婉事物，据说这里种着一株已有百年的玉梅树，至今仍年年结果开花，寻常李家宅门禁闭自是看不到，现在有机会一饱眼福谁都不想错过。
　　刚到院后门前就已嗅梅香近前，时有时无，香味甘美。
　　褚淮放眼看去，近几十株姿态各各异的梅树傲然花绽，薄雪覆枝，梅花团簇，俏丽可人，当中有白有粉，有深有浅，树下的雪地似乎刻意未扫，花瓣揉在雪中若胭脂着面，一众人看着都发出叹声。
　　皇城中自然异树不少，褚淮也去过御花园几次，不至于如这群人一般看呆，只在心中称赞一番，谁说虎将无柔肠，没有心思怎么种得出这梅林千姿。
　　褚淮担心自己方才的行径引得徐满不满找机会寻麻烦，一直窝在队伍最后不露头，谁知绕过其中一株树一只手忽然伸出来抓住褚淮肩膀。
　　“褚淮。”
　　这声音压得极低，听得褚淮一惊，一转身拉着人就推到了一棵梅树后面。
　　这力气大过了头，竟直接把人推到了树上。
　　“你怎么来了？”
　　乔逐衡拉下面罩:“我……我还是想来看看。”
　　真行，褚淮捂额:“你怎么进来的？”
　　乔逐衡指了指李家的高墙:“不识路，翻进来才知道是哪里，刚准备出去就来人了，好不容易找到你。”
　　“亏你还是当将军的，情况都没摸清就这么贸然闯进来。”
　　“我这不是心里纠结，怎样，你看见我的那些……兄弟了吗？”
　　“我哪里识得你的兄弟，徐满身边跟着两个，你看看是不是吧。”
　　乔逐衡按褚淮指示踮脚看去，望了一会儿道:“看不清。”
　　褚淮叹气:“你跟我过来。”
　　方才褚淮去换衣服顺便记了一下李家的宅子，褚淮摸进仆人住处随手捞了一件给乔逐衡:“记得别把脸露出了。”
　　乔逐衡点点头迅速换上了，原本褚淮是准备直接把人赶走的，一看他那忧虑的模样又不忍心，只是看看应当也没问题。
　　两人再出去乔逐衡装作仆人低着头，这个姿势让他很不舒服，待走进了人堆，乔逐衡飞快一扫，压低声:“左边那个是，右边那个没见过。”
　　褚淮不动声色点点头，能坐到这个位置应当还算得徐满信任，记住这个人日后定然有用。
　　又走了两步一个管事的忽然过来拉着乔逐衡，脸上有些不满:“你是哪个院的，怎么在这里跟着，还不快去宴席帮忙。”
　　褚淮压下笑意，轻声:“你先去吧，等我们走的时候再把你赎出来。”
　　赎，赎出来，乔逐衡汗颜，最终还是无奈跟去了。
　　把碗筷搬到后厨的时候乔逐衡和一队人擦肩而过，他注意到是上次在船上的木偶艺人，没想到这些人来李老将军的寿宴表演来了。
　　乔逐衡想着把东西搬过去就赶紧溜，别再闹些破事，加快步子没再多看。
　　与乔逐衡擦肩而过的一刻唐绍不动声色观察了一番，未想到这李将军府上还有这般人物，看步伐气息当是常年习武之辈，李家仆人原也是卧虎藏龙。
　　韵娘小声道:“绍大哥，你看见方才走过去的仆人没有，生得好俊啊，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唐绍:“……”韵娘……不是我说，你也老大不小，这看脸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还眼熟，好看的你都眼熟。
　　乔逐衡绕到后厨把碗筷放下，磨蹭了一会儿等人没注意衣服一扒扔在柴火堆里，蒙上脸往偏僻处去，准备择机离开。
　　刚到墙边，乔逐衡忽听有啜泣之声，同时有一声少年稚嫩的喝声:“悠儿快跑，去找爹他们。”
　　乔逐衡皱了皱眉，探头看过去，只见一少年拿着长刀，对着眼前的几个黑衣人，一个小小的女孩哭得满脸泪花，死死拽着少年的衣角。
　　“休言哥，我怕……我怕……”
　　李悠儿自小深闺不出，这次爷爷六十大寿才见一次这么多人，谁知道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波澜频起，桩桩缠着她。
　　李休言拿着刀着急万分，若说他一人与几个黑衣人缠斗一番还有可能，带着李悠儿他是万万不敢冒这个险的，这么一想汗水就滑了下来，也不知道方才那个女人是怎么扮作仆人把李悠儿哄骗的，若非自己一直警惕着，只怕这会儿李悠儿就被拐走了！
　　乔逐衡认出李休言，这少年也是束发随父出阵，当初李休言初生牛犊不怕虎，拿着刀还来乔逐衡这里讨教了两次，是个可塑之才。
　　“李少爷也莫挣扎了，把你妹妹交出来我们便不再纠缠，若不然，你这方才保下的手这回真要废了。”
　　刚才的惊险李休言还记得，要不是燕门王那个仆人动作快，现在自己就应当是个没了胳膊的废人，但要他交出妹妹，还不如把他的命也一并夺了。
　　“多说无益，要试试我的刀利不利就来吧！”
　　李悠儿慌乱地抱着自己哥哥的腰，害怕地直哆嗦，黑衣人也不多废话，直扑上前，三人而来还能让这少年跑了不成！
　　李休言紧刀，咬紧牙只等一搏，刀刚半出就觉腰上的妹妹让他使不出力，心中叫苦不迭。
　　又见黑衣人已到眼前李休言只能闭眼挥出刀。
　　一刀落空，却听一声惨叫。
　　李休言慌乱睁眼，只见又一黑衣人，手上拿着一两尺长的柴火，甩手把另一个黑衣人的脸抽了一棍。
　　乔逐衡动作飞快，虽不知道这群人是怎么回事，但总不能看着他们欺负两个孩子，随手挑了一趁手棍子就上去了。
　　这事乔逐衡有经验得很，一脚一棍，两个黑衣人已经解决了，再手一伸，拉着李休言连带李悠儿都到了自己后背。
　　最后一个黑衣人一个扑空，不等反应，乔逐衡一棍又快又狠照着脑袋就敲了下去。
　　李休言在后面都看呆了，搂着自己妹妹不知所措。
　　恰在此时，院门口呼啦啦冲来了一群人。
　　“什么人！”
　　乔逐衡也没搭理，看两个孩子无恙手脚飞快跃墙而出，隐没在无边夜色下。
　　梅花院里李东晟发现李休言和李悠儿不见的时候心神大乱，他光注意着徐满，谁知道这么一会儿孩子不见了。
　　问了问身边仆人，说是有个女人过来把悠儿小姐抱走了，再听描述李家何时有这么一个侍女，不待派人去找就听旁边传来惨叫，众人忙跑过去。
　　那黑衣人跑得飞快，根本没有抓住的机会，褚淮一看是乔逐衡吓出一身冷汗，见人跑掉了才心有余悸喘匀了气。
　　李休言看见自己父亲来了，心里也委屈得很，抱着已经哭得不成形的李悠儿跑到了自己父亲眼前，结结巴巴道:“悠儿没事，爹爹别担心。”
　　两个都是自己的心头肉，李东晟心疼得紧，赶忙都抱进怀里，又招手叫奶娘哄着李悠儿。
　　再看一地黑衣人，李老将军多少能猜出些端倪，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挥着拐棍上去和徐满拼命。
　　“收拾干净，关起来。”李老将军飞快下令，转身作揖，“这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再留下去大家恐怕也有危险，不若寿宴今天就到此吧，李某便不送了。”
　　大家早都想回去了，但徐满在这里是一个人都不敢动，李老将军终于硬气一次:“徐将军，今天让您看笑话了，李家还有家事要处理，恐怕没法继续招待了。”
　　徐满倒没因为自己计划败露而不爽，胡乱点点头:“那就不必远送了。”
　　看徐满走了，众人挨个给徐老将军道别，燕门王留在最后，等人都走干净了，李休言终于忍不住咬着牙根掉下来眼泪。
　　“父亲，这种事情……到底还要……还要……”
　　他还没经历过几次这种事情，他不敢想刚才那个好心人要是没来会发生什么，面对战场凶险他是一点不怕的，但这些明里暗里的打压羞辱，他实在忍不了。
　　李东晟也不忍心苛责自己的儿子，沉声:“男人哭算什么样子。”多的重话一点说不出来。
　　李尚公赶紧上去抱住自己的孙子拍拍后背:“言儿莫哭，言儿莫哭，是爷爷不好，是爷爷不好。”
　　燕门王这个时候本该离开，实在是放心不下留着看顾，见这一圈也是难受。
　　褚淮拢着手低头，李尚公看见褚淮，赶紧拉着李休言过来:“快向这位公子道谢，若今天不是他，还不知道如何。”
　　褚淮一惊，不等说使不得，李休言已经鞠了一躬:“休言不懂事，今天连累公子了，给您说声不是，谢公子施以援手。”
　　李休言的声音沙哑干涩，他知道自己今天一莽撞不知道害多少人受罪，越说越是难过。
　　“应该的，少公子莫这般客气，在下这还是沾了燕门王的光，不然还不知如何。”
　　燕门王没有接话，那一幕惊险，谁知道褚淮反应快得很，配合得也好，打脸时一声一声听得人肉疼，之后也毫无架子真像个奴才一样给人下跪作揖，要是带了旁人出来燕门王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又安抚了一下李家一众，燕门王带着褚淮离开，路上却是向反方向走。
　　“燕门王这是去何处？”
　　“医馆。”
　　“去医馆做什么？”
　　燕门王哼了一声，抱着肩膀不说话，到了医馆燕门王亲自下马车把门砸开，扯着褚淮给到大夫眼前。
　　“大夫给看看他脸怎么样了。”
　　褚淮一阵想笑，念及是燕门王好意乖乖没动。
　　大夫左看右看，点着灯又仔细看了看:“这……这公子脸好着呢，王爷意思是？”
　　燕门王没料到，也过来看了看人，褚淮被盯得脸热。
　　“管他有没有事，消肿化瘀的好药给本王开上，要最好了。”
　　大夫赶紧去了。
　　和燕门王站在堂里褚淮轻咳一声:“谢燕门王。”
　　“哼，你脸皮够厚。”
　　“谢燕门王谬赞，自古成大事者，脸皮厚也。”
　　燕门王:“……”哼，本王今天就不和你计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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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碎念:燕门王我封你傲娇王


第三十章 一念之差生间隙
　　看见褚淮和燕门王好好得回来了乔逐衡松了一口气，他这事算是没败露。
　　“仲衡你去歇吧，我有些事和褚淮说。”
　　乔逐衡不知道两人发生了什么，看褚淮抱着两大摞药担心地用眼神询问，褚淮眨眼示意无事，让他去就是。
　　等人走了燕门王挥挥手:“坐着，别站着，真和我挤兑你一样。”
　　褚淮心想可不就是挤兑我吗，乔逐衡在您王爷眼中是个香饽饽，我就是路边糊不上墙的烂泥。
　　想归想，褚淮还是谢过坐下了。
　　“今天的事我也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反应快，那孩子就完了。”
　　“理当如此，不是什么该谢的。”
　　“我同乔梁交好，加上我膝下无子，自然会关照仲衡一些，这些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褚某心里清楚，乔将军受苦受累多，多受关照应该，燕门王不必这么说。”
　　“你这种人就是心里有想法也不会让我知道，”燕门王喝了一口茶，“和你是谈不得这些长辈情的，我也不多费口舌了，你比仲衡机灵，不用我操心。”
　　褚淮笑笑没应。
　　“今天去了一趟，有什么收获吗？”
　　“李家已经在悬崖边缘，该我们拉他一把了。”
　　“你什么时候去”
　　“后天，”褚淮顿了一下，“带着乔将军。”
　　“带仲衡去做什么？”
　　“李家两个孙儿可都是乔将军保下的，李家名门，难不成还不知道报恩的吗？”
　　燕门王一惊:“方才，方才那是仲衡？”
　　“这等功夫燕门王难道还能想出旁人？”
　　“他不是不去吗？”
　　褚淮轻笑:“大概是担心燕门王吧，乔将军现在最亲的长辈可就是您了。”
　　燕门王没做多想，一阵感动:“哎呀，这个孩子，真是……”
　　等在门口的乔逐衡打了一个喷嚏，旁边的仆人赶紧又给他披了一件大衣，里三层外三层，严严实实。
　　乔逐衡无奈，看仆人谨小慎微的样子只能等回去脱了，好在褚淮和燕门王这时候出来了，燕门王满目笑意，乐呵呵道:“仲衡，你这些天就先和褚淮住在一起，你旁边的厢房还空着，正好你们年龄相仿，能聊得也多。”
　　乔逐衡点头应好，心中抚掌称赞，褚淮给长辈灌迷魂汤的功力果然不容小觑。
　　两人并肩回去的路上褚淮简单给他说了一下宴会上的事，乔逐衡听得时惊时怒。
　　“这徐满真不是个东西！那我要是没有出手那女娃娃是不是就要被他糟蹋了。”
　　褚淮点点头:“很有可能。”
　　“这等祸害赶紧除了了事，我走的时候要是一棍子扔死他就好了，省得麻烦。”
　　“要是你真那样做麻烦就大了，徐家一直在找李家的麻烦，若徐贵妃的哥哥死在李家，你说他们是怪你这个找不到人影的家伙还是李家？”
　　乔逐衡一噎。
　　“乔家事变之后宋李两家如覆薄冰，早在一线悬崖上战战兢兢走了不知多久，要是出点麻烦，这一大家子就彻底完蛋。”
　　乔逐衡神色一黯，褚淮并不是想提起乔逐衡伤心事，只担心现在不点出来，要是以后乔逐衡意气用事保不准出乱子。
　　褚淮又给乔逐衡讲了些别的事，说两人后天去见李老将军的事，乔逐衡乖乖应了，回去后各自休息等着后天。
　　李尚公寿宴后闭门谢客，对外放出的消息是寿宴疏于看守，进来了几个毛贼，家里老人小孩受了点惊吓，暂不接待旁人。
　　燕门王私下送信过去，李尚公应了邀约，褚淮到了约定时间和乔逐衡乔装改扮混在仆人里进屋了。
　　“这一趟恐怕不见得顺利，乔将军随机应变，暂在一旁听着，若有变护住自己要紧。”褚淮顿了顿，“记得了吗？”
　　见褚淮看来乔逐衡赶紧点点头，不明白褚淮又想了什么方法，这般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褚淮有他的考虑，李尚公如此能忍实在超乎他的预想，若说不是暗中自己有什么计划，褚淮是一点不信。
　　李尚公亲自接待了褚淮，许这两日被寿宴上的事折磨得不行，人看着更加郁悴。
　　“小辈贸然叨扰，对不住老将军了。”
　　“既然是燕门王引荐的，又是爱孙的恩人，理当接待，请吧。”
　　褚淮和乔逐衡作揖，进了屋子。
　　茶已经备好了，待李尚公入座褚淮才坐下，乔逐衡就只能委屈委屈，站着了。
　　“不知褚公子如此神秘找我这老朽是为了什么？”
　　“为了同老将军聊一些说不上有用也说不上无用的事。”
　　李尚公神色未变，笑了笑:“此话怎讲？”
　　“这还是要看老将军，若你想要它有用它自然就有用，想要它无用自然就无用。”
　　“唉，这皇城里的人，怎得这般爱绕弯子，我这老头的脑袋都被绕晕了，褚公子不必有什么顾虑，该记到心里的我自然都记得，不该记的等褚公子刚踏出门我就忘了。”
　　褚淮笑了笑:“我这番来是想问问，李家常驻边关，是不是听说过些关于乔将军的消息？”
　　李尚公那混浊的眼睛瞧过来:“哦？褚公子问这个问题是做什么？”
　　“呵呵，也并非我要问，是这上面，”褚淮指了指空中，又抿着笑，“想知道。”
　　“敢问这上面又是哪个？”
　　“乔老将军觉得现在最想知道乔将军的消息的人是谁？”
　　李尚公的态度似乎冷淡了些:“这可就多了，各自为了各自的利益，都想知道乔将军在哪里，就光说他这条命值得钱就够不少人眼馋了。”
　　“那老将军您是怎么想的呢？”
　　“褚公子，你这问题可就太不厚道了，我怎么说都不见得让你满意，不如还是保留为好。”
　　“也是，毕竟我现在敌友不辨，不过既然是燕门王引荐了我，我自然还是希望老将军多信我一些。”
　　“你是个聪明人，这个问题当中利害关系如何你也是清楚的，我说话可不仅仅代表我一人，还是谨慎为好。”
　　“我前段时间倒是听说乔将军在关外又成了些事，燕门也听到了风声，这些老将军总听过吧。”
　　“都是捕风捉影的市井消息，没人探查怎么确定。”
　　“那我路过庆南的时候看见守卫官兵多了不少，其中就有李家军的影子，这可不是捕风捉影吧。”
　　“庆南被西夷人强冲过一回，城主向我们求救，自然是要护卫一番。”李尚公吹了吹茶水，“怎么，褚公子不知道吗？”
　　“那乔将军被抓也是真的喽。”
　　“哈哈，回报的人都说连个乔将军的毛都没见到，我这远在千里的，更不可能知道有没有这档子事。”
　　褚淮眯起眼睛，语气冷下来:“老将军，你知道包庇叛军是什么罪吧。”
　　“怎的，你还要搜我这宅子不成？李家上下现在就这几口人，昨日能在的你都已经见了，还想要什么。”
　　“昨日确实都已经见到了，当然徐家的那些行径我也看得真切，不得不说老将军真是能忍，这般……”
　　“咄!”李尚公猛放下杯子嗑出重响，目中浮起怒意，“褚公子是想要我赶客吗？”
　　“不敢。”褚淮敛起些气势。
　　“人老了，也易乏，褚公子还是快些说想说的吧，李家现在虽不如当日，但也不是能任由人欺辱的，李某不走旧人老路，还请褚公子听明白。”
　　“那若是对垒阵前，那被称作叛徒的人，李将军是留是斩？”
　　李尚公默了许久:“当斩。”
　　褚淮未曾表现神色变化，他看得出李尚公的纠结。
　　“好，三日后燕门前，老将军做好防护，如此翻身良机，可别再让徐家占了功绩了。”褚淮起身作揖，“告辞。”
　　说完带着乔逐衡便是离去，走出李家数里乔逐衡终于还是忍不住:“褚淮，你刚才说那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家的底子我们还不清楚，他要是还有对付徐满的后招，之后我们合作指不定会被倒打一耙，我不能让你涉险。”
　　“但你骗了他们，”乔逐衡停了片刻，“用我。”
　　“是的，但我必须要骗他们，只要他们有一丝想靠杀你推翻徐家压制的打算，之后便是无穷隐患。”
　　“褚淮，你用骗局能得到诚实的回答吗。”
　　褚淮沉默片刻:“骗局只是相对的，都是利益的博弈。”
　　“那你利用我想要抗击外戚，也是利益对吗？”
　　“我不否认。”褚淮说得很快，这句话他并不想说出口，“但这是家国利益，你知道的。”
　　“那你是怎么想的，”乔逐衡道，“褚淮，你让我完全看不透，为什么你总要掌握一切，不让我们参与。”
　　“我没有不让你们参与。”
　　“是的，你告诉我出场的时机，”乔逐衡似有嘲弄，“我确实参与了，像一个木偶一样，听从指令，进退有度。”
　　“我并没有害你的意思。”褚淮语气一沉。
　　乔逐衡长久地看着褚淮，眼底浮起冷意。
　　“我只是希望你在要求别人坦诚的时候，自己也坦诚一些。”
　　乔逐衡撂下这句话快步走了，完全抛下了褚淮，独自一人踏上墙边，翻越不见。
　　看着乔逐衡离开的背影褚淮驻足片刻，沉默缓慢地往回走。
　　待人走后，李东晟从后厅绕进屋：“父亲，方才那人来是做什么？”
　　李尚公摇摇头坐下，长吁短叹:“李家，不太平啊，唉……”
　　“父亲，到底怎么了？”
　　“这帮外戚可真是有意思，相互联合，相互较劲，口蜜腹剑，看不见的时候刀子就来了。”
　　“刚才那是……那是高家的人？”
　　“他没说，但很有可能。”
　　“那他说了什么？”李东晟急得满头大汗。
　　“他暗示我三天后乔逐衡许会再来燕门，让我们暗中出击解决了乔逐衡，这般我们就有了和徐家对抗的底气。”
　　“可，可他们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所以可能是诈。”李尚公想了想，“这人敌友不辨，不能贸然相信，先将这事和燕门王商量一下，如果是真的……”
　　“是真的怎么办”
　　“……”


第三十一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看见了吗？就是那个，新科状元，三元及第！”
　　褚淮穿着华服，站在殿前，父亲的事情尚未全然让他恢复，但少年傲气，眉宇间尽是风采。
　　羡慕的，嫉妒的，厌恶的，褚淮听得多了，全然不放在心间。
　　我现在是朝中官员了，那些年少梦想，自可一一实践，父亲他……应该也会欣慰吧。
　　刚刚束发的褚淮如是想，对未来满怀期待。
　　尚书工作枯燥，里面的人不是很喜欢他，但没关系，褚淮知道自己的能耐，迟早有一天，他会让这些人看见自己能成的事。
　　最惨不过大器晚成，他对自己有信心。
　　而且还有仲衡的信陪着他，有知音便不孤寂，日子好得很。
　　为免别人看见自己的事，褚淮从来都是晚上窝回家才偷偷写信过去。
　　但时间久了，人人都知褚淮有只灵性颇足的鸟儿。
　　“怀之，你这鸟儿有趣得很，不若给我玩两天？”
　　同僚同辈人早觊觎褚淮的鸟久了，软磨硬泡想玩，褚淮怎么肯，只摇头拒绝。
　　最后实在耐不住只能带人去家里玩够了再走。
　　这一来二去熟悉了，聊的话题也多了，至少那时褚淮算是认这人朋友。
　　每次看褚淮奋笔疾书这人好奇得很:“这么晚了，你还写些什么？”
　　“给朋友。”
　　“什么朋友？”
　　褚淮心里骄傲，轻声:“边关的朋友，日日守卫国土。”还是大将军，这个不能告诉你。
　　对方哦了一声作罢，只这一句，却让褚淮追悔莫及。
　　边关？这可太好了，天子所不能见处，都难免疑神，一个尚书省的人和一个边关将士，可太有可为了。
　　编造，散布，猜忌，查验。
　　褚淮这个时候才真正知道，人心隔肚皮，比想象中复杂多了。
　　坦诚的人，直率的人，单纯的人，在这宫里不说举步维艰，因为你连迈步的命都没有。
　　没有什么朋友，只有为了自己的利益拼命往上爬的人。
　　不待风口浪尖之时，褚淮的宅子着火了。
　　褚淮只是站在门口，看着火自书房起，渐渐蔓延到整个房间。
　　就算真要用毫无根据的话来拿自己，也不能牵累了逐衡，这人远在关外，手握重兵，盯着他的人太多太多了，编排起来比他褚淮只多不少。
　　等来查的人和救火的人撞到一起的时候，只看见褚淮站在火焰的背景下，施施然拍了拍肩。
　　“抱歉，走水了。”
　　五个字，说得太轻松。
　　五年的信，烧得太干净。
　　五年的魂牵梦萦，原来也是一道危险的枷锁。
　　没有证据，罚过俸禄，被挤兑到最底层，姑且结了。
　　自那，褚淮便不再有朋友。
　　要问乔逐衡给褚淮的回信在哪，答案是没有。
　　一封都没有。
　　尽数化作飞灰，只有每一个字都刻在他过目不忘的眼里。
　　这些都是寻常闲聊，是的，所有人都知道，但在有心人眼中就不是如此。
　　两面三刀的人太多，褚淮没法一个一个分清楚，即使到了三皇子那里，对三皇子何人知道得清清楚楚褚淮还是保留着烧信的习惯。
　　这是保护乔逐衡的手段。
　　心疼？要是落到别人手里，心疼的就不止如此了。
　　只能一字一字读了，喂了火。
　　褚淮何尝不想像乔逐衡一样，拿一个上好的匣子，雕花镶玉，一封一封，视若珍宝地保存起来，闲暇时捧读。
　　奈何，这……只是一个奢侈的梦罢了。
　　……
　　褚淮借口不适，让人把饭送到了房里，他不知道怎么见乔逐衡，这人或许还在不高兴。
　　当然这可能只是臆想，褚淮自嘲笑笑，他现在和乔逐衡，只不过比寻常关系好些，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
　　夜里睡时褚淮辗转，最终起来坐在了院子里。
　　冰碴子滴下水来，褚淮伸手接了，感觉一阵沁人的凉。
　　褚淮回头看了看乔逐衡的房门，最后还是收回目光。
　　也许他错了，用宫里的思维忖度边关的人，只是他真的没办法，若孤身一人自然怎样都行，奇招险招，自己各种都有，但人一旦有了牵绊就不敢了，何况还带着乔逐衡一起涉险。
　　唱黑脸已经习以为常，多这么一桩也无妨。
　　褚淮摇摇头，睡吧，明早要操心的还多着呢。
　　窗后，乔逐衡看见褚淮在院子里坐了会儿离开，期间犹豫地看向了自己的房门。
　　褚淮很聪明，一直就是，乔逐衡知道褚淮在为自己考虑，但他也必须要让褚淮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他不是只能在别人背后才能活，若是如此这十年怕根本没法活着下战场。
　　他想和褚淮面对面完全交心地把话说开了，这场战斗褚淮总以为是他自己一人孤军奋战，乔逐衡不喜欢看着褚淮一人全揽了，最后出错也一人慷慨而担。
　　乔逐衡叹息，他没有褚淮那种伶俐口齿，能做的也只是用行动证明。
　　三日后，有变。
　　李家没有去燕门，消息是燕门王带回来的，褚淮微疑，不能说全然放心，只说知道了，等着有机会再去一趟李家。
　　是夜燕门王叫褚淮去上次见面的门后。
　　褚淮不知道又是什么事，乖乖去了，到地方只看见燕门王坐在椅上，手边是一封信。
　　“这是李将军写给我的，打开看看吧。”
　　褚淮拆信，上面写明了褚淮去时所说之话，最后得出结论褚淮许是高家人，让燕门王留意。
　　见此褚淮心中稍宽:“如此李家不会有害于乔将军，自然是最好了。”
　　“确实如此，”燕门王讥笑道，“李老将军确实不会，但总有人会。”
　　“徐满吗？他没有这个机会。”
　　“褚淮，我说的是谁，你真不知道？”
　　褚淮愣了一下，不解:“目前最大的威胁自然是徐家人，高家离得远，也伸手不到这里。”
　　“褚淮！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褚淮怔忡:“燕门王，此话何意。”
　　“我早就想看你何时露出马脚，现在你难道还要装下去？”燕门王甩出另一封信，“瑜瑄的信根本就是假的！”
　　褚淮心头一震，下意识:“不可能，这是三皇子亲手给我的。”
　　“是瑜瑄亲手给的还是高家人亲手给的，你还不知道吗？”
　　“燕门王怀疑我是高家人？”
　　“原本，哼，自然是没有的，但你从到我这里一系列的行径，却处处指向了这个最不可能的结论。”
　　“我没有。”褚淮听着自己无力的反驳只觉得心酸。
　　“你何必嘴硬，你所谓借三皇子名头，协助乔逐衡，收拢李家，还说什么抗击徐满争回乔家军，都不过是为了你那姓高的主子，”燕门王冷笑连连，“我一接信就知道你有问题，只是一直隐而不发，加上前有瑜瑄招呼姑且信你，现在可算让你露出狐狸尾巴了。”
　　褚淮沉默，低头捡起信件，三皇子的笔迹他自然认的，这上面确实不是，可是他是绝对不可能犯这种错误的。
　　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一旁燕门王还在怒喝：“我一而再，再而三给你机会，等你收手，谁知道你越闹越大，借骗局来引诱李家，若是李家上钩，你是不是又要知会徐家来彻底把李家掀翻？真是好算盘！”
　　褚淮忽觉头疼欲裂，确实，这些种种计划，他从没给别人详细说过，燕门王要这么猜测……无可厚非，甚至很有道理，若不是自己清楚自己的立场，也难免会怀疑这都是高家设的局，只是时隔这么久，此刻才提出质疑不是太过牵强了吗。
　　“我确实没有设计几位，更不可能借乔将军来行不轨企图，还请燕门王明辨。”
　　“那就拿出证据。”
　　褚淮无言，证据，他能给燕门王的证据都给了，能给乔逐衡的也给了，现在还能让他拿出什么证据，对这两人，他一直都是全然信任的。
　　燕门王见褚淮不语长叹:“险些着了你这小人的道，如果不是李将军同我书信往来，这全盘都要败在你身上了，果真毒辣的计谋。”
　　“乔将军在哪里，我要见他。”
　　“若你是说乔老将军，我自然可以现在就送你去见他！至于仲衡，知被你欺骗后已是彻底不想再与你有什么瓜葛！”
　　褚淮一愣，张了张嘴，竟然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脑海骤然已空，四肢和躯体一点一点冻结，只能听见自己似有非有的心跳。
　　“怎么这会儿不会说了？”
　　褚淮收好信件，默了片刻，稳住语气:“那之后的计划就拜托燕门王了。”
　　“你还要什么计划继续设计我们？”
　　“非也，是夺回乔家军的详细计划，”褚淮看了看周围，淡淡一笑，嗓音干涩，“可惜我也无法写下就直说了。”
　　“徐满为人刚愎骄奢，若李将军愿意帮乔将军自可借他军队使用，首战乔将军不可胜徐满，退而藏锋，徐满定然不会放过乘胜追击，之后乔将军和其信得过的手下联系，在关外争斗，于隐蔽处方可绞杀徐满，随后可借口外族争斗，徐满波及其中，乔家军得后暂时藏于燕门王手下，待日后再用，李家可称为反攻乔将军长留燕门，如此以摘出纷争顺便卖徐家一个面子，这计划我还未想完善，若是高家参与或许还会有变……当然，现在我这么说确实难以取信，只希望燕门王记住这点，高家很有可能插一腿进来，万望小心。”
　　燕门王沉声:“没有了吗？”
　　褚淮认真想了想，尽可能把所有能想进去的事都考虑到，可惜此刻心如死灰什么都想不出，最后摇摇头:“燕门远，外戚主争还是在皇城，不敢远涉冒险，周围那些被贬的官员都是可用之才，务必收揽。”
　　燕门王满脸恨其不争:“你就不解释一下三皇子的事吗！”
　　“三皇子，”褚淮喃喃，摇摇头，“没有什么解释的。”
　　“你今天便是死在这里了，连点遗言都没有吗？”
　　想给说的人不在，便也没什么可说的。
　　褚淮仍旧摇摇头:“没有。”
　　“你……”
　　“燕门王，我确实不是高家的人，如果你是想要高家给我的命令，我着实不知道。”
　　褚淮笑得有几分凄然，直挺挺站着连挣扎都觉得费力，其实他知道自己不该这般，三皇子托付的事尚有许多未完，只是乔逐衡的避而不见实在让他始料不及，再加上燕门王的猜忌，褚淮全然没了力气再做任何事，他一心一意为乔逐衡，还是落得此般，最后的支柱也崩塌不复。
　　至于三皇子那里……总会找到能代替他的人。
　　“燕门王未折辱于我，已是万分感谢。”
　　褚淮深深作揖，轻轻合目，束手就擒。
　　只等了片刻，疼痛骤然袭来。


第三十二章 知合者方得坦途
　　疼痛袭来。
　　褚淮一个趔趄，倒在地上，茫然地摸摸脸，看着痛殴自己的人。
　　乔逐衡几乎是暴怒，他以为褚淮能辩解些什么，平时那么能说，那么能说……
　　“你他妈平时那么能说，怎么这会儿就哑了！”
　　乔逐衡一把拎起褚淮的衣服，面目几乎贴在一起，紧紧逼视着褚淮:“万一这是真的，你怎么办！你怎么办！”
　　“你是不是谁都不信！你不是说信我吗！你就没有一丝怀疑吗！褚！淮！”
　　乔逐衡一直在暗处看着听着，想褚淮一直聪明，这处处破绽的设计总会被看出来，未想褚淮却这般束手就擒。
　　褚淮茫然地看着乔逐衡，终于显露了一丝的脆弱，像是认错的孩子一样，嗫喏道:“我信你，只是……”
　　乔逐衡看这人此般，心尖竟觉一疼，他以为自己用这蹩脚的方法反过来诈褚淮一次根本不会成功，甚至可能被这人识破嘲笑一番，但他成功了，因为褚淮确实全身心惦记着护住自己这个乔将军，惦记着三皇子给他的大业。
　　乔逐衡只觉怒气被一点一点抽空，化作满腔无奈:“可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辩解……你……哪怕再坚持一会儿，让我们拿出更多的证据来……”
　　乔逐衡没见过褚淮这个茫然脆弱的样子，未料自己能把人逼成这样，话音到一半再说不下去。
　　褚淮苦笑一声，他怎么告诉乔逐衡一直以来他就是这么过来的，在深宫根本没人管什么对错是非，若认了你有罪就是有罪，多说无益还会越说越错。
　　乔逐衡喃喃:“我们都在这里，你为什么不能依靠我们一次？我们全心全意地相信着你，希望为你分担这沉重的负担，你是不是想着最后要是有什么万一，从头到尾都自己担了，一点都不让我们挨？”
　　这话说到的点子上，褚淮确实抱这这种想法，一直都是，他清楚自己是一枚棋子，以至于做棋子久了连旁人都识作与自己一般，从没想过与乔逐衡之外的人真有交心的机会。
　　大家都不过是这棋盘上一子，何必再浪费心力。
　　看褚淮这样燕门王叹息，不知道这深宫到底怎么把一个好好的少年变成了这个心思深沉的样子。
　　“这有多难我们都知道，褚淮，信我们一次。”燕门王伸手放在褚淮肩上，“我也唱了一回黑脸，你可知道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们，我们被你诈得一愣一愣的时候是什么样了吧。”
　　褚淮空落落看了一眼燕门王。
　　燕门王:“我知道你有难处不可说，但既然是合作当共进退，你不要一个人全扛在肩上，总想着代替我们去当那个坏人。”
　　褚淮好像还没反应过来，木讷地看着众人。
　　见褚淮到现在还是这个傻呆呆的样子燕门王一阵忧虑:“仲衡你不会把人打傻了吧。”
　　乔逐衡一惊，作势要去看褚淮的状况，褚淮挡了一下脸后退半步，结巴道:“那李家的事，也是骗人的吗？”
　　闻言燕门王真是又想气又想笑，这个时候他最关心竟还是这个。
　　“傻小子，李家当然愿意帮我们，仲衡他也见过，那天护住李家两个崽子的事一并同他讲清楚，加上徐满屡次得寸进尺，他早等这个机会不知多久了。”
　　乔逐衡补充:“我们回来第二天我就直接去了李家找李老将军把事都说清楚了，连带燕门王也在场，之后我们三个人，咳，联起来骗了你一回，原本我以为你不会着道，谁知道你自己什么都不辩解，还这般认命。”
　　说到最后乔逐衡有几分咬牙切齿:“万一到时候真有人忽悠我们把你编排成高家的人，你也不辩解吗？”
　　“我当然有辩解，但你们不是不听吗？”
　　“那你也不反抗？”
　　褚淮这会儿脑袋清醒了，郁闷地不说话。
　　“算了，本来也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要学会相信我们，有事一起商议，”乔逐衡看褚淮的脸有肿起来的迹象一阵愧疚，“褚淮，我们不是你那深宫里的奸人，更不是需要你抱在怀里的娃娃，你要放手让我们一起干，别都一个人揣着，在西夷的时候不就挺好的，怎么到了关里反而这般谨小慎微。”
　　“关里人多眼杂，你们都是功成名就的人，站在哪里都扎眼，我就不一样了，没人注意到我，要是有事也无妨。”
　　“你觉得无妨就罢了，凭什么认为我们也会觉得无妨你要是有个万一，没想过我们怎么想的吗？”
　　褚淮张了张嘴，最后有些颓然:“我这种角色哪里都能替代……”
　　“褚淮，你……”乔逐衡都无奈了，“你这怎么在宫里养的，这般妄自菲薄，你听好了，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和燕门王这里没你不行，就算你真没法出谋划策算计别人，我们也得把你养着，绝对不会让你只身犯险。”
　　燕门王:“唉，等等，要养你养，我不养。”
　　“我养就我养，难不成我乔逐衡还养不起一个男人。”
　　褚淮:“……”你们难道没发现你们重点开始歪了吗。
　　“我们先别说这个问题了，”褚淮汗颜着把手压了压，生怕这俩人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先说要事，先说要事。”
　　燕门王脸一虎：“说什么要事，仲衡你看你把人家打得，还不先带人把伤收拾了。”
　　“我当然会收拾，这不正准备说。”
　　“赶紧叫大夫去啊。”
　　“大夫来都什么时候了，回去有药先敷一下。”
　　“药顶什么用，褚淮还一没娶亲的小伙子，破相了你负责？”
　　“我……”乔逐衡梗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我负责就我……”
　　“且住，且住。”褚淮汗颜，你们聊的……都是什么跟什么。
　　褚淮意识到这一刻自己完全没有话语权，只能让步:“我那还有药，都没用，先处理一下再去找大夫成不？”
　　三天前买的药竟然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褚淮真是哭笑不得，是该说燕门王先见之明吗。
　　还有我受伤你们到底在争什么玩意？你激我一下，我激你一下的，还好意思说什么放手让你们出去，我倒是想啊！
　　乔逐衡给褚淮上药的时候紧张得要命:“你疼不疼？”
　　“不疼，乔将军，我没那么脆弱。”
　　“我原本没想下那么重的手。”乔逐衡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
　　“乔将军那时心里急，我理解。”褚淮翘了翘嘴角，他姑且擅自理解为乔逐衡关心他好了，事实上，也确实是关心。
　　“唉，我到底还是把乔将军带坏了。”
　　乔逐衡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乔将军要是以前哪里会考虑这些曲里拐弯的事，还联合李老将军和燕门王一起设局，不是被我带坏是什么？”
　　“我这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哪里是被你带坏了，再说了，我又说不过你，不只能找个能压住你的吗。”
　　“是是，乔将军聪明。”
　　“你少来，现在心里不知道怎么埋汰我呢。”
　　褚淮没忍住笑了出来，脸一扯疼得他抽了一口气。
　　“你还笑，到时候真破相了我可不管你。”
　　褚淮佯装委屈:“乔将军你这可就太不厚道了，方才还在燕门王面前信誓旦旦说要养我，怎么这么一会儿就不认了。”
　　“我那是，那是一时情急！”
　　看乔逐衡急了褚淮赶紧“安慰”:“好好好，乔将军尽管放心，就算我真出什么事也绝对不会赖着乔将军，可不敢和你那个心尖上的人争将军夫人的位置。”
　　这是乔逐衡最不能挨的话题，脸陡然就浮起来红色:“才，才不是将军夫人，你别乱说。”
　　褚淮“大惊失色”:“什么？乔将军，你不会是要委屈他给你作小的吧。”
　　“才不是！这，这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别胡说，才不会让他做，做小。”光挤出来这几个字就费了乔逐衡老大的力气。
　　“你不是说你们早都私定终身，就等着乔将军你回去娶他吗？难不成乔将军还要始乱终弃？”
　　乔逐衡这次是真的着急，鼻尖冒出了亮莹莹的汗珠:“我才不会始乱终弃！只是还没完全商量好。”
　　“那……嘶——”
　　乔逐衡终于忍无可忍，上药的手狠狠摁了一下褚淮的脸，这下褚淮老实了。
　　两人总算安安静静把药涂好了，乔逐衡是认识到了，和褚淮是最不能耍嘴皮子功夫的，要想要褚淮服软就要用最擅长的办法叫他直接闭嘴。
　　看乔逐衡在那里背对着自己收拾药，褚淮心里暗笑，果然是经不得逗，这么大的人了，风月都聊不得。
　　“乔将军莫生气，褚某一时嘴快，该罚该罚。”
　　乔逐衡紧紧闭着嘴，打定主意一句话都不说。
　　见逗不出来了，褚淮转移了话题:“乔将军，你给我说说你和李老将军都谈了些什么吧。 ”
　　乔逐衡转过头一板一眼道:“就直接告诉他我回来了，你去他府上是为了打探情况，问他愿不愿意和我们合作。”
　　“就这样？”
　　“嗯。”
　　够直白，够爽快，褚淮佩服，武将的想法果然与众不同。
　　“之后还聊了先前李休言和他妹妹遇见的变故，他谢了我。”乔逐衡想了想，“李尚公现在这个样子比我之前见他差远了，五年前战场上他同我合围敌人，那时他意气风发坐在马上，年过半百仍气势逼人，怎的就落到了今天这个田地，就算说是因为害怕重蹈我家的覆辙，也不至于畏首畏尾成这般。”
　　“徐满肯定有什么他的把柄，虽不至死，但足够让他难受。”
　　乔逐衡若有所思，褚淮本欲再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下了。
　　他仍不那么相信李尚公，不过现在合作已是定局，走一步看一步小心提防就是了，免得再惹燕门王和乔逐衡生气。
　　想清楚了这层褚淮暂且放下心来。


第三十三章 迷踪旧事藏杀机
　　既然话已说开，主打这事的褚淮少不得要去李家赔罪一番。
　　等褚淮的伤好了些燕门王就领着人上门赔罪去了，见了李尚公，褚淮乖乖作揖道歉，数落了自己一顿。
　　“这小崽子宫里来的，也不知道我那侄子怎么教的，天天想着办法诈别人，你别放在心上。”
　　李尚公呵呵笑着:“无碍无碍，宫里波诡云谲，小心点是应该的，而且当时他同我说话的时候很有胆色，我欣赏着呢。”
　　“可别给他戴高帽，谁知道是不是哪天又来戏弄我们。”燕门王轻哼了一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如何，事情想清楚了没有？”
　　李尚公捋了捋胡子:“这事，明着来太难。”
　　“我也没说明着来。”
　　“李家出面，亦很难。”
　　“那你是不帮喽。”
　　褚淮心中叹息，之前明明说谈好了，到头来还是哄他。
　　李尚公默了片刻:“也并非不帮。”
　　“你这人什么时候说话变得这般无趣，我又不是来强你的。”
　　“燕门王说笑了，”李尚公露出些愁苦的神色，“实在是李家没法正面去和这徐满硬碰硬。”
　　“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若能帮忙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李尚公长叹一口气:“这事说来话长，诸位也别嫌弃。”
　　“那就长话短说，本王可不喜欢听那些家长里短的。”
　　李尚公笑了笑，有些哀伤:“燕门王可还记得舍妹？”
　　“你妹妹？”燕门侯眉头一皱，“她不是三十年前就因病去世了吗？”
　　李尚公短暂回忆了一会儿:“对外人，自然是这般说的。”
　　“那就是说你妹妹还活着？可这和我们的事有什么关系？”
　　“只能说生死未卜，她如今怎样我也不清楚，”李尚公揉了揉额头，语气艰涩，似乎很不想回忆这事，“要说原本自然是没有关系的，但当初我们家同徐家曾有过婚约，对象就是徐满的亲舅舅。”
　　褚淮也没想到听到一桩密辛，凝神听着，辨别话里真假。
　　“这事……”燕门王沉吟细想，他比李尚公没小多少，按理应当有些映像，只是时隔久远现在回忆不起来多少。
　　“我好像是有听说过一些，听闻那人很是浪荡，因害了花柳病亡于美人榻，后来你妹子因为这事心伤郁积而亡。”
　　李尚公苦笑:“我那妹子性格同男子一般，难道是会为一个登徒子心伤的人吗？”
　　燕门侯王细想一下，李彤凝的面目都不甚清晰了，性格如何自然也记不起了。
　　李尚公轻声续道:“那徐满的舅舅实是我妹子所杀。”
　　李尚公刻意轻描淡写地说出此话，但震撼程度绝非一般。
　　众人顿时一凝。
　　这事发生在乔逐衡和褚淮出生以前，要说感受主要还是惊讶，毕竟他们都不识得李彤凝情感疏离许多，对于燕门王就不仅如此了，他虽不熟悉李彤凝，但毕竟是身边人，一时震得不知如何是好。
　　“为何？”
　　“这事也是我的错，谁能知道一步错竟然到今日才露出狰狞险境，”李尚公黯然垂眸，“舍妹自小耳濡目染李家武学，学的不是女红女戒而是那刀法兵书，昔日我出征她化名李临归伴我左右接应谋划，样样不输男子，燕门王应当记得当初西夷南下，你我前线抗敌，西夷王退时忽遭奇兵埋伏，打头的就是舍妹。”
　　这下燕门王想起来了，哑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道:“李临归是你妹妹！”
　　“正是，她身为女子不宜上战场，只能女扮男装。”
　　“怪不得，”燕门王喃喃，“果真厉害。”
　　李临归性格豪爽大方，一举一动如男子作态，除了身形比起他们要娇小之外还真看不出半点女儿模样。
　　“家父离去早，我身为长兄自然也会操心妹妹的婚事，那时舍妹已二十好几，提亲人寥寥，我心中着急万分，徐家彼时已有意拉拢我们，闻此事上门向我提亲，舍妹当然是半点看不上那徐满的舅舅，奈何我顾及李家名声，强行为她定下婚约，严令她不得出门半步，直到婚期。”
　　燕门王记得中间确实有相当时间李临归都未曾出现，不过后来又好端端陪在李尚公身边。
　　“但我记得那之后不久临归……依旧在上战场。”
　　“那闺阁锁一个自小不出门的女子自然容易，但锁舍妹……别说闺阁，大牢都不见得能困住她。”李尚公语气苦涩。
　　“所以她就，”燕门王迟疑片刻，“对徐满舅舅下了杀手？”
　　“若真是如此我断不至如此追悔，舍妹也知我难处，与我约法三章，说好待燕门平定她自然毫无怨言去做那徐家夫人，外族侵扰频繁，她身怀治军之能，哪里愿意坐视不管当那闭目塞听的富贵太太。”
　　这般豪情，不说女子，当世男子又能有几个？褚淮内心惋惜。
　　“我勉强同意了，毕竟是我照顾大的妹子，怎么舍得再强迫她，”李尚公痛苦地捂住头，“我是真的不知道这一切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错的。”
　　众人耐心等着，默然无声。
　　静了有许久，李尚公才继续道:“我家与徐家定下亲后走动频繁，徐满的妹妹也是那时选入宫中，成那后宫佳丽当中一位，几桩亲事加在一起，徐家自然有了底气，不过那时军队主要还是乔家掌控，徐家本也想趁乔家来燕门时拉拢，奈何乔梁和他父亲软硬不吃，加上有皇上护着，徐家也只能暂避乔家锋芒礼让三分。”
　　听见自己父亲的名字乔逐衡神色一凛。
　　“因乔家驻扎时候徐家几次都没讨到好处，最后想出来了一个阴招来败坏乔家名声推举李家……”
　　说着李尚公看了看乔逐衡，神色有愧:“我听闻此事心中虽不太赞同，但因争强好胜想要压那乔家一头，便也睁只眼闭只眼未曾关心。”
　　燕门王忽想起什么:“可是那百芳宴的事？”
　　李尚公艰难点点头:“正是。”
　　百芳宴，顾名思义是百芳登场的宴会，不过这只是一个美称，实际就是招军妓。
　　“乔家治军一向严苛，一禁受百姓恩惠，二禁飞扬跋扈，三禁酒禁欲，这一直是他们的招牌，徐家就想从此下手以压乔家捧李家，待李家得宠，徐家自可借李家这层关系巩固与皇室的关系。”李尚公艰难道，“力主此事的就是那徐满的舅舅，他本就是眠花宿柳之辈，什么样的女人讨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最能成事自然一清二楚，精心挑选的二十余名女子准备送去。”
　　燕门王细细回想了一番，这事最后自然是没成，因为那人死了，死于花柳病，尸体凄惨万分。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燕门王喃喃：“是……临归。”
　　“是，”李尚公低下头，“舍妹对这事自然也是听闻了，她一向欣赏乔家，对开国将军崇拜万分，同乔家那般治军练兵，知这事后鄙弃不已，见我没有阻拦遂大闹了一番，要我去阻止徐家，说这垣国正值稳固国基之时乔家不可或缺，外族尚未清理干净，怎地就开始窝里斗了，届时乔家名声败坏毁的不止是乔家，更是垣国军威，只恨那时我被嫉妒蒙蔽了眼，事态还没她看得清楚，一心只想争一口气，与她大吵后再不提，甚至威胁她若是从中作梗就杀了她祭旗。”
　　“谁知道我这番话反激了她，凝儿干脆蒙面提刀，杀到那登徒子常去的花楼，当场把人斩了，连同百芳宴的事也详细刻在了花楼桌上，徐家知事情败露，担心乔家报复，赶紧谎称家里亲眷被贼人贪财害了，花了大力气掩盖此事，百芳宴的事这之后自然不了了之，但因他死在花楼传出去不知怎么就成了花柳成疾，死于塌上。”
　　李尚公轻轻摇头，声音悲戚。
　　“凝儿艺高胆大未曾被捉到把柄，何况她与徐家有婚约，更无人能猜到她就是谋杀未来亲夫的人，但这事到底是她冲动了，时间一久，徐家总会发现端倪，她始终难安，说不想牵累李家，便要连夜逃离。”
　　“当时案子还在调查，我一细算，知此事必是她所为，便隐瞒旁人去寻她，最终在关外十里地追到凝儿，只是她已经下定决心彻底离开，说辜负了我的呵护和培育，她一人做事一人当，自此便断绝来往再不相见，也免得李家替她承害，我哪里肯放她走，谁知她以为我因怒要杀她，伸手斩下青丝万缕抹颈以待，我当时被她这架势震住，也再无法说出什么，凝儿见我未动便抱拳告辞，狂奔而去，再无人见她踪影。”
　　“未免得夜长梦多，我回去后便称她因此事悲伤过度，已是香消玉殒，顺便附上一缕青丝为证，徐家那时还在担心乔家是否会借题发挥，也未多想我这里便结了此事。”
　　长长的故事到此便告了一段落，但从头到尾杀人之事都没败露，难不成李尚公因这事对徐家有愧，所以一直千般容忍，未免也太……褚淮着实觉得李尚公不是这种人。
　　燕门王皱眉:“徐家又不知道这些事，你怎的如此记挂，还让那徐满骑到脖子上。”
　　“若是不知道倒还好了。”
　　李尚公苦笑连连:“凝儿当时冲冠一怒，杀了人之后也没认真查看什么，哪里知道那十几岁的徐满就藏在床下，看遍了全程。”
　　“只是徐满当时被吓傻了，加上这事是徐家理亏，回去并未说出此事，谁知道二十五年后，徐贵妃扶植五皇子，徐家得势，新皇登基五年后颠覆乔家，自那以后徐高两家一直在寻机会把李家和宋家也一并端了，徐满不远万里来了边关监视李家，我本没把他放在眼中，想着他们还要借我们李家征战不敢造次，未料他见我后直接提出了这桩旧闻，我顿觉天雷轰顶不知如何是好。”
　　“虽他没证据不能直接发作，但只要他能寻到机会开棺验证，一切自然瞒不住，现在外戚把控朝廷颠倒黑白，借此牵制我们自然再好不过，若再抓到我们其他把柄，一起借题发挥，新仇旧怨……李家怕是……怕是……”
　　李尚公颤着嘴再说不下去，整个人彻底颓然蜷缩在椅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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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金榜题名


第三十四章 谋已定唯待东风
　　褚淮交叠双手，看着窗外冰凌融化，在屋檐下滴落透亮的水珠，一下一下砸着门前石板。
　　在李家听了一遭旧事，那不甚清晰的计划也逐渐开始成型。
　　阴差阳错，旧事新事，交织成这密不透风的网，一切的开始都是有征兆的，无怪高家徐家怎么爬到这个位置。
　　“褚淮，”窗户被敲了敲，乔逐衡探过头来看着褚淮，“中午想吃什么？”
　　“简单就好，不必费心准备。”
　　脸上的伤着实有碍观瞻，这段时间褚淮只能在宅子里枯坐，燕门王虽说话不冷不热，送来的药和吃的都一顶一好，还叫人打听褚淮有什么爱好，得闲还带着鸟儿和几个留下来的戏子陪褚淮坐坐。
　　乔逐衡更是殷勤，每天三餐都过来看看，即使现在伤已经好了不少，乔逐衡仍习惯来问一句。
　　“你又在想什么？”
　　“不是什么要紧事，”看乔逐衡皱眉褚淮又赶紧道，“没瞒着什么，我想好了自然都告诉你们。”
　　“嗯，中午我把饭给你端来。”
　　“现在伤好多了，我出去也无妨。”
　　“不行，你好好待着，下午大夫再来看一次。”
　　褚淮无奈，但心窝里暖和，不再拒绝，这些天他是把宠都讨回来了。
　　傍晚大夫看过后拱拱手:“没什么问题了，这些天注意休息就是。”
　　褚淮边道谢边把大夫送走，回去看乔逐衡发现那人连床铺都铺好。
　　“乔将军这么殷勤，总不会是要暖床吧。”
　　乔逐衡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把被子拍平整了:“才好又开始说胡话。”
　　褚淮一笑，过去坐下了:“那我姑且再老实几天，不给乔将军添麻烦了。”
　　乔逐衡却没应，折身回去又抱了一床被子。
　　褚淮:“？？？”
　　“知道你觊觎本将军美貌很久了，往里去点，夜里可别把我拱下来了。”乔逐衡得意地勾着唇角。
　　这下轮到褚淮结巴了:“你，你真要睡我这？”
　　“我被子都抱来了，难不成你还让我睡门口不成。”
　　“没，没，”褚淮摸不着头脑地坐进里面，“怎么突然……”
　　“以前在军营的时候地方紧也是这样，没什么特别的。”
　　“可王府里地方也不紧啊。”褚淮嘟囔道。
　　“别想那么多了，快休息吧。”乔逐衡被子一抖就躺下了。
　　你这也太不对劲了，褚淮直挺挺躺着，实在搞不懂乔逐衡在想什么。
　　看了一会儿床顶，褚淮僵硬地翻了个身，真是要命，这让他还怎么睡得着，可别夜半三更两个人……
　　褚淮赶紧用被子蒙住头，睡觉睡觉，别乱想，又在心里念了会儿清心静气的心法才勉强睡了。
　　“窸窸窣窣。”
　　褚淮猛然睁开眼睛，一摸身旁是空的，当即翻身起来，抬眼看见乔逐衡靠在门口，向他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有人！
　　褚淮点点头，未有大动作，等了些时间那声音逐渐消失，乔逐衡缓缓拉开门泥鳅一样溜了出去，过了些时间又回来了。
　　“跑掉了。”乔逐衡语气有些遗憾。
　　“你早都发现了？”
　　“不算早，”乔逐衡放下手中的武器，“这两天的事，暂不知道什么情况。”
　　在燕门侯府上这般来去，也算是能人。
　　“你怎么没告诉我。”
　　乔逐衡挠挠头:“这两天你还伤着，没想让你操心。”
　　“乔将军，有这事你少也说一声吧。”褚淮揉揉脑袋有些郁闷，躺回床上，害自己还多想了些有的没的。
　　“还不知道是干什么来的，我先探探情况。”乔逐衡凑过来，“有事我肯定告诉你，现在人走了，安心睡吧。”
　　说罢乔逐衡把自己的被子抱起来。
　　“你，你这就准备走了？”
　　“对啊，不然呢？”
　　褚淮:“……慢走。”乔逐衡，我记住你了。
　　乔逐衡看褚淮脸色阴晴不定，莫名其妙，抱着被子走了。
　　褚淮第二日精神有些萎靡，眼底染着几分青色。
　　“夜里偷猫儿去了？”燕门王点点自己的眼睛笑弄，“还嫌没破相？真指望逐衡养你？”
　　褚淮终于深刻理解了一回乔逐衡三番四次看见自己假头的心情了，这一个个的怎么动不动就拿破相说事。
　　“这倒没，那猫儿挺主动在我床上睡了半宿，谁知道夜里被老鼠勾走了，后半夜起来着实恼得睡不着。”
　　燕门王闷笑两声:“你呀，算了，你先前同我们说的可还有什么变化？”
　　褚淮正色:“没有大变数，只是具体还需要乔将军随机应变。”
　　“这尽管放心，仲衡在战场上不会掉链子。”
　　“他现在去李家了？”
　　“嗯，李尚公如今不上战场，主要是李东晟在把控，仲衡必然要和李东晟好好磋商。”
　　褚淮若有所思点点头:“我还是担心，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李家还是徐家？”
　　“都是吧……”褚淮犹豫了一下，“我也不是不信李老将军，只是这事若弄不好李家定然自身难保，他同意得这么轻易还是让我有些担忧。”
　　“人算不如天算，你没法保证任何时候都统揽全局，别老算计着所有步骤，走好下一步才是目前最重要的。”
　　“晚辈受教了。”
　　褚淮虽应了心头阴霾仍不减，这种不安定的感觉和乔逐衡逃离时何其类似，只是现在除了压下这惴惴也别无他法。
　　临近黄昏乔逐衡隐秘归来，褚淮在院里等着，人一回来就逮到了。
　　“后厨饭还给你热着，要是饿我就叫人送来。”说着褚淮把水递上。
　　“这就够了。”乔逐衡咽了两口温水，缓过来些。
　　“怎么样？”
　　“当初我同李东晟上过战场，聊起来不至于太疏离，只是李家一直被逼得紧，有些问题聊得不太顺利。”
　　“哪些？”
　　“其一是借人，最多给我五百到六百人，再多李家军队空余太多容易引起怀疑，其次是援助，他们没法在正面出手，若我未诱敌远离，他们不会出关截杀，最后是关于士卒的问题，他要求……毫发无损。”
　　“他当自己是在郊游吗？”褚淮的声音沉了下来，“他怎么不干脆让你一人挑三千，他李家士卒在后面呐喊助威就行了，这般还上什么战场。”
　　“毕竟是借人之兵，他们条件苛刻也正常。”
　　“我知道，”褚淮烦躁地挥挥手，“容我再想想，你先别急着答应。”
　　本来按照褚淮的最初计划，最好拿捏李家些短处才好办事，不过现在既然走到这一步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褚淮背着手在院子里走着，乔逐衡几分不安，他也知道事情到这一步实在不好办。
　　等了会儿褚淮步子一顿，凝神看着桌上茶杯雾气袅袅。
　　有闪光似倏尔略过褚淮眼底:“既然他要毫发无损，那我就给他们个毫发无损。”
　　“什么意思？”
　　褚淮眼角一弯:“乔将军，你觉得燕门防守薄弱之处在哪？”
　　乔逐衡茫然片刻认真回答:“燕门是最老的一处关口，城墙防守已有不足，轮守的人数和时间也很不适宜，但因城楼高耸易守难攻，应当不至于出大问题。”
　　“乔将军若是要打这燕门，该如何？”
　　“不攻为上，燕门周边尚有薄弱之处，直攻燕门不是最好的攻城之法，何况战时不到万不得已，切忌攻城。”
　　“若你带着李家的人直取燕门，李家是守还是攻？”
　　一言，乔逐衡忽灵光一闪:“自然是守，如此……”
　　褚淮点点头，两人相视一笑。
　　若是守城，这燕门自然可以守到天荒地老，李家守得住，乔逐衡也有性子去磨，但总有人着急。
　　只要这人一急，一切就好办了。
　　褚淮又道:“待明日乔将军同我一起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待明晚再说。”
　　第二日乔逐衡同李家私下再次见面把具体计划商量了，褚淮则拜托燕门王去准备些行头。
　　“这样没问题吗？”燕门王皱眉，“未免有些莽撞。”
　　“是莽撞了些，但只要配合得好自然不是问题。”
　　“我去给你想办法，还有什么需要尽快提了。”
　　“若是可以，燕门王可否借我们些银票？”
　　“自己去账房支，这种问题省得再问。”
　　”那就先谢过燕门王了。”
　　待至夜里，褚淮备了一套行头给乔逐衡。
　　“穿这么华贵到底是去做什么？”
　　“去见老朋友走不能穿得太寒酸了吧。”
　　乔逐衡眼神一亮:“你联系上他们了？”
　　“还没有，但今晚去的地方自然是能见到。”褚淮慢声道，“点芳阁头牌今晚开始迎客，徐满自然不会缺席。”
　　“唔……”
　　乔逐衡的家教何其严格，加上心里有心上人，自不会时常去花柳巷寻欢，现得了机会反让他别扭。
　　“总不会让乔将军你吃亏，换上衣服我们快些去吧。”
　　点芳阁在燕门最繁华的街，到了夜里笑声浪声此起彼伏，总引得人顾盼流连，念着同不知那位漂亮姑娘共度良宵。
　　去年点芳阁邀燕门各界人士共赏百花争艳，最后选出一位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为花魁，因其未及笄不做接客的生意，今天正好是她成年的时候，点芳阁早早准备好，就等这夜把这少女卖个好价钱，徐满其人色心不浅，这等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两人赶到点芳阁时里面已经聚满了人，费了不少力气才坐上了二等座。
　　那厢徐满已经在高处坐着了，一只手夹着杯子醉醺醺呷着。
　　细数过往，徐家得势这些年花魁都是他徐满的囊中之物，这次自然也不例外，所谓的竞价只是走个过场。
　　乔逐衡打进了这里一直很不自在，为了避免看着有异，两人都叫了姑娘陪着，乔逐衡虽覆假面，但一身结实的身体还是引得姑娘屡屡投怀送抱，教他尴尬万分，一旁的褚淮能说会哄，反逗得身旁的姑娘笑声不断，看得乔逐衡郁闷不已。
　　这般熬了半晌，台上终于竞价完毕，徐满拍拍衣服进了事先准备的房间，留一位护卫在门口守着。
　　等到机会乔逐衡也不含糊，借口方便逃离这温柔牢笼，避开众人视线从侧楼上去寻人。
　　褚淮把两位姑娘打发了也一同上去，待乔逐衡把人叫走的一瞬低着头借旁人遮掩站在了门口——一个护卫哪里能引起别人注意，只要有人守着就不会被怀疑。
　　那老部下看见乔逐衡的一瞬热泪盈眶，他们早都自认弃子，只要能留一条命苟延残喘就好，哪里再敢多想回到以往的日子，谁知道这一天还是叫他们等来了，乔逐衡没有抛弃他们。
　　“将……将军，你怎么……”
　　男儿有泪不轻弹，伤心狠了自难免落泪。
　　“让你们受苦了，”乔逐衡百感交集，“当初……是我对不住你们。”
　　那部下赶紧摇头，揉揉眼睛:“这里危险，将军如何来此处？”
　　“我来寻你们。”
　　只这一句似乎还无法完全表明心意，乔逐衡忍着感伤将手轻轻搭在对方肩头。
　　“还有，带你们回家。”


第三十五章 举杯消愁愁更愁
　　乔逐衡同旧部说了一个时辰有余的话，那些他不在时这些人遭受的艰难没说多少，聊起的都是好事，乔逐衡却听得更难受。
　　如同远行之人，总偏爱报喜不报忧。
　　两人回去时已是三更以后，打更人拉长嗓子喊罢，慢悠悠消失在街尽头。
　　褚淮知道这趟见面不会愉快，没询问乔逐衡说了什么，静静陪这人走着。
　　两人准时回了王府，乔逐衡道过安后自顾自进了屋，什么都没提，躺下后只是直愣愣看着床顶，想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自然是睡不着的，脑海里杂七杂八堆着各式往事，扯得人浑身难受。
　　“咔嗒。”
　　乔逐衡循声看去，见褚淮推开窗户怀里抱着一坛酒，银辉探入屋，连带褚淮也披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今夜风清星疏，正是举杯邀月的好时刻，乔将军可愿同我小酌一杯？”
　　酒香已经漫了进来，这一刻乔逐衡毫不介意用杯中物麻痹自己的神经。
　　“如此甚好。”
　　乔逐衡第一次喝醉是在一他十二岁的时候。
　　三战会后的酒宴，拔得头筹者不醉不归。
　　所谓三战会是先皇提出的一项培养武学人才的小型盛会，每年开春会在众武将家当中挑选年龄相当的少年，聚在演武场进行比试，胜者不仅会得圣上嘉奖，更是能为家族争光添彩，每年此时武将家的孩子就会摩拳擦掌，欲在会上一展雄风。
　　乔逐衡那年与同龄者齐上演武场，三战后与宋家长子一较高下，最后以半招胜之，得三战会头名。
　　原本三战会之后的宴会没什么讲就，也不知是谁开了先河，向胜者轮番敬酒，非要灌醉其不可，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默许了这不成文的规矩。
　　乔逐衡平日在家并不嗜酒，偶尔同父亲喝上几杯便罢，对自己的酒量不甚了解，加上那时耿直，不懂拒绝更不懂装醉，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光他一人就喝了三坛。
　　那酒后劲不小，喝时无事回去路上才开始醉，等马夫驾车回家才惊觉自家少爷不知何时从马车上跑了，至于去了哪里无人知道。
　　乔逐衡当时醉得稀里糊涂，活蹦乱跳跑上后山撒欢，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一个人拿着树枝比划得不亦乐乎。
　　那头乔老将军知道自己儿子不见了急忙遣府中上下出门去找，夜半喧闹，隔壁已经睡了半觉的褚淮被吵了起来。
　　知道是乔逐衡三战会后不见人影，褚淮没告诉旁人，穿好衣服也偷跑出去找人。
　　乔逐衡那几个藏猫猫的地方褚淮知道得清楚，最后在一绿藤洞里找到了人，乔逐衡醉得脸庞晕红，嘴角还挂着傻笑，听见人进来半醒不醒起来开始说胡话。
　　褚淮无奈把人整个拎出来扛在肩上，乔逐衡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蹿的个子，只比褚淮大一岁的他已经高过褚淮一个头。
　　“我赢了哦……哈哈哈……米圆子超好吃……”
　　“总算教训了那个姓宋的一顿……”
　　“爹爹肯定会夸奖我的……”
　　胡话来来去去就这么几句，褚淮也懒得搭腔，好在乔逐衡醉归醉仪态还好，乖乖跟着人走，也不费劲。
　　走到半路，乔逐衡忽然用了力气揽住褚淮，醉酒的人下手没有轻重，褚淮被重重搂在乔逐衡怀里。
　　“你也喝……别走那么快……”最后似乎喃喃了两个字，说得不清楚，根本没入耳。
　　褚淮捂额，不同醉酒人计较:“回去喝，走慢了就喝不到了。”
　　“嗯嗯，好。”
　　乔逐衡说着用头蹭了蹭褚淮，笑呵呵道:“你真好。”
　　褚淮不知道乔逐衡到底有没有认出自己，遂也不再说话，只管带人往回走，想也许任何人这会儿搭把手，乔逐衡都是这个反应。
　　急得跳脚的乔老将军看见褚淮把乔逐衡好端端送回来千恩万谢，他险些以为有歹人把乔逐衡拐走了，他乔家可就这一个独苗，精贵程度不言自明。
　　周围的仆人上来搭手，都被乔逐衡挥开了，他就像是一块牛皮糖一样缠着褚淮，不让任何人上前，褚淮只能耐着性子又把人送到塌上。
　　谁知上了床乔逐衡紧紧抱着褚淮不让走:“一起嘛……一起嘛……”
　　褚淮这才发觉乔逐衡发酒疯的样子和别人不太一样，旁人可能都是借酒闹事，他是借酒撒娇。
　　“乔大少爷，可别再发傻了，知道我是谁吗，就往床上拐。”
　　乔逐衡睁着被酒烧红的眼睛，傻笑道:“我当然知道啦，怀怀。”
　　褚淮:“……”
　　“别不高兴嘛，下次我把米圆子，嗝，带回来，和你一起吃。”
　　“你刚叫我什么？”
　　乔逐衡歪头:“怀怀？”
　　“我看你真是不想活了。”褚淮没忍住扯住乔逐衡的脸拉了拉。
　　乔逐衡满脸委屈:“你又欺负我……”
　　褚淮情绪开始有点崩溃，艰难得伸手捂住乔逐衡的嘴:“求求你，快闭嘴睡吧。”
　　这是褚淮第一次向乔逐衡服软。
　　“一起嘛……”
　　褚淮为免于继续忍受这种心灵折磨，屈辱地躺上床同乔逐衡一起，宛如被胁迫的良家民女，这下乔逐衡老实了，开心地搂着褚淮的胳膊，把头靠在后者肩上带着笑睡着了。
　　如今也是。
　　十四年已过，物非人非，心境也早已不是当初的单纯少年那般。
　　“李尚公说起我父亲的时候我真不知是什么感觉……事情都过去了，但提起这些难免让人心中不快……”
　　“我以为他们会怪我，自古哪有将军逃跑的……”
　　“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回去，要是这一切是个梦就好了……”
　　絮絮叨叨，乱七八糟，这一切构成了酒后的乔逐衡，这是唯一能让他无所顾忌展现脆弱的一刻。
　　褚淮权当自己是一个倾听者，看乔逐衡醉得晕晕乎乎直点头主动把人揽到自己肩膀上。
　　所有人都觉得乔逐衡所向无敌无所不能，心安理得地站在他身后受他庇佑，看着他背起千钧荣耀与危险，称赞着乔将军英明神武。
　　又有谁能想到这名为乔将军的坚实外壳之下，是一个叫做乔逐衡的脆弱少年，期望着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
　　只有褚淮知道。
　　而现在能让乔逐衡依偎的，也只有褚淮而已。
　　肩膀被浸湿了，温温热热，夜风一吹泛起些冷意。
　　褚淮担心乔逐衡着凉，想要扶着人起来，乔逐衡却凝在原地，拽着褚淮的肩膀不让他起身，看乔逐衡这样褚淮只能把外衣披在乔逐衡肩头，拢紧了。
　　这动作似乎带回了乔逐衡些许回忆，褚淮听见细微的呢喃。
　　“怀之……”
　　呼唤的声音轻而温柔，一如最初。
　　褚淮眉宇间攒起怜惜，下意识轻声回应:“我在。”
　　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在你需要的地方，我总会这般陪着你。
　　褚淮不知怎的，一时无法克制心头泛起的波澜，那些深藏在心间的恶趣味短暂消弭，满是柔情。
　　也许是醉了的缘故吧，褚淮这般想着，低头看了看杯中皎洁的月亮，一饮而尽。
　　酒入喉，带起一层暖意，褚淮侧首，将一个吻轻柔地点在乔逐衡的嘴唇上。
　　是的，我只是醉了罢了。
　　日上三竿，睡得七荤八素的乔逐衡才费劲从床上爬起来。
　　褚淮站在桌前，把熬好的汤端来给乔逐衡:“醒醒酒，接下来的这段时候可要戒掉了。”
　　“我也不嗜酒，”乔逐衡低头把汤喝了，“昨晚我可做什么了？”
　　“乔将军酒后仪态甚好，除了变得能说会道外没有不妥。”
　　“我，我说什么了？”
　　看乔逐衡紧张的样子，褚淮心下偷乐，面上不怎么在意道:“没说什么军事机密，乔将军嘴巴挺严。”
　　“那别的呢？”乔逐衡本也没想问这个，他都一年没当将军了，哪还知道什么军事机密。
　　褚淮像是思考了片刻，皱眉道:“怀之？”
　　乔逐衡当场把碗打翻了，两个字如同两枚巨大的钉楔，把他整个人完全钉在床上，霎时慌乱无比，眼底光晕颤抖不休，完全没了镇静。
　　“不是……那个……我……”
　　“乔将军可是心有郁，志难酬所以如此感叹？”褚淮看见乔逐衡方寸大乱的样子心中叹息，给他造了一个台阶，“古有云，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如今垣国确实内外交困，乔将军如此感慨也是正常啊。”
　　什么有道无道，乔逐衡脑子一团浆糊，见褚淮没有怀疑赶紧道:“你说的是，你说的是。”
　　“乔将军慌什么，你我之间发发牢骚也是寻常，不用担心。”
　　乔逐衡心中叫苦，胡乱应了，打定主意以后是不能再喝酒了，谁知道哪天醉了脑袋一热都抖落出去了。
　　“乔将军好生歇着，我去找一趟燕门王。”
　　见褚淮主动离开，乔逐衡心下一松，忙道:“我收拾一下，一会儿就去寻你们。”
　　“不急不急。”
　　褚淮走出去两步，忽然若有所思道:“乔将军，我有一事不太清楚，昨天晚上……”
　　乔逐衡的心一下被吊起来，嗓子眼都被堵住了。
　　“你为什么叫我淮淮？”
　　乔逐衡的脑袋轰然爆炸，他哪里能解释清楚彼“怀怀”非此“淮淮”，更无从知道此“淮淮”就是彼“怀怀”，只恨自己醉后胡言乱语，小时候偷摸瞎叫的称呼竟然在此刻给他使了一个大绊子。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褚淮心里都快乐翻了，面上茫然道:“我也没想什么啊，难不成乔将军心里还有什么别的想法？”
　　“没有没有，我对你确实一点非分之想都没有？”
　　褚淮更“茫然”了:“我身为男子，乔将军能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
　　乔逐衡恨不得把刚才说出这句话的自己暴打一顿。
　　见鱼儿露尾巴了，褚淮心里一动，没忍住继续下钩。
　　“乔将军……你难道……”褚淮小心翼翼瞅着乔逐衡，“喜欢男子？”
　　一言出，乔逐衡脸色大变，像是深埋的隐秘暴露无遗，忽觉自己开始丧失意识，看着褚淮疑惑的目光艰难地斟酌了许久，最终像是下定决心般咬牙道:“……是。”
　　褚淮一愣，下意识道:“那你之前在西夷说的那些事都是骗我的？”
　　“是，也不是，”乔逐衡闭上眼睛，完全豁出去了，“我从小就喜欢他，已经十年有余，当初想着能瞒一时是一时，但我知这事迟早也会暴露，现在说与你也省得再提心吊胆。”
　　“这样啊。”褚淮也没料到乔逐衡一下这么干脆，以为他还会再遮掩一番，一时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褚兄尽管放心，我虽喜欢男子但也不是谁都可以，除了他我心里已经容不下旁人，纵垣国国风开放，这事传出去还是影响不好，请你替我保密。”
　　“我不是那种爱传闲话的人，喜欢什么人是乔将军的自由，我是管不得的，乔将军尽管放心。”褚淮有些尴尬地摆手，他就耍乔逐衡一下，哪知道这个傻子自己全说了，要是他真咬死不松口，褚淮也就打个哈哈过了。
　　乔逐衡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干脆把话再说清楚些:“褚兄别因此顾虑，我确实对你没什么想法。”
　　这句话可太多此一举，褚淮顿觉百感交集，只知道自己又挖坑把自己埋了。
　　“乔将军多虑，这是乔将军的私事，同我以及旁人都没什么关系，我不会多想。”
　　两人又说了几句，乔逐衡叮嘱了好几次确定褚淮把这事埋在心里了才放心放人走。
　　往前厅走的路上褚淮懊恼不已，他也搞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希望乔逐衡对自己有“想法”还是没有“想法”。
　　要说有想法吧……显得乔逐衡对怀之说的那些话虚伪，要说没想法吧……这……自己就是乔逐衡心里那个人，怎得甘心。
　　褚淮算是知道自己以后可得少耍乔逐衡，玩着闹着把自己绕进去了！
　　“你个傻子，可算让我栽你手上了。”
　　--------------------
　　作为一个无敌急性子
　　在我心里他们早都已经天雷勾地火滚塌不知道多少床了
　　心里着急上火:上啊！亲亲算什么！别怂！给我搞！（恨铁不成钢）
　　下笔的时候:细水长流……佛系……慢慢来……日久见情深……怎么这么快就亲亲了，这人耐性不行啊……
　　日趋精神分裂.jpg
　　不管怎么说，算是迈出了一小步吧?大概?


第三十六章 激流暗涌诱鱼来
　　“你要的东西都备好了，可费了我大力气！”看见褚淮进门燕门王先声夺人，紧跟着抱怨，“帮你一遭少也折寿十年。”
　　“那便先给燕门王说声抱歉了。”褚淮拱手，把表情整理好。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明后两天就开始，万望燕门王小心。”
　　“还用你给我说，也不看看我上了几年战场。”燕门王轻哼一声，“李家那边你们说清楚了吗？”
　　“乔将军已经同他们商量好了，旧部也见过，万事齐全。”
　　“李老头也是个会打算盘的，仲衡那里你多看顾，我这里你就不用管了。”
　　“自然。”
　　正说着换好衣服的乔逐衡进了前厅，他面上不见什么异色，褚淮便也当无事发生，三人在一起又详细交流了一番压下心间所想，各自去了该呆的地方。
　　第二日午后，落日黄昏，人疲马倦，守城的将士懒洋洋聊着城里的见闻，下一波轮值的人不知道去哪里逍遥了，城楼上未留几人。
　　燕门易守难攻，是道人造的天堑鸿沟，外族都知道这是个硬骨头没人敢啃，如此守城的人便也慢慢疲沓起来。
　　太阳一点一点沉入西山，卫兵揉着眼睛困倦不已，忽而一道黑色的影子猛然从城外的林子里蹿了出来，瞭望的守卫瞥见忙凝神看过去，却什么都没有见到。
　　“看错了吧……”守卫嘟嘟囔囔，“也许是什么野兽。”燕门之外是丛林处处，时常有野兽出没，不足为奇。
　　谁知刚这般自语完，举着几道旌旗的人马从林中冲将出来，阵势极大，发出不成声调的叫声，声浪如潮，宛如几万大军凭空而降，浩浩荡荡冲将过来。
　　“敌情！敌情！”
　　不用瞭望的人说大家也都发现了，忙开始关门搭弓，但人实在太少了，加上大家惯于安逸，面对这种突发状况猛然慌了手脚，准备了半天也没能走上正轨。
　　这批人马训练极其有素，数百只箭破空而出，向着闭拢的城门射去，箭上着火，若流星飞散而去。
　　这一冲一攻，天色已黑，城上这才刚刚烧起照明的火焰。
　　这批人马为首的人傲然立在马上，露出昂然的笑意，白马银枪的汉人带着一大批着兽皮胡服的外族士兵，其人是谁不必二想。
　　乔逐衡并未冲击燕门，像只是来此溜达一圈，看城楼上火已经燃起，带着人毫无留恋逃回丛林，除留一地箭矢和马蹄印，再无其他。
　　守城的人才刚心惊胆战架起弓，谁知下面早已没有人影，大家呆愣在原地。
　　半晌，终于有人颤声道:“是……是乔将军。”
　　乔将军终于还是……打到燕门了！
　　这虚晃一战在燕门内惊起无数议论，堪称一时轰动，门内百姓皆知燕门城坚难攻，但面对乔将军没人有把握再说出燕门牢靠无双。
　　徐满听闻此时时尚在温柔乡酣眠，报信的人来报时吓得他跌下床铺没反应过来。
　　“真是乔逐衡？！”
　　“守城的人都看得真切，那外族士兵，白马银枪，是乔逐衡无疑。”
　　徐满有一瞬间的六神无主，无意识呢喃着什么，他打死都想不到乔逐衡敢来燕门，这燕门面对乔逐衡的利枪到底如何他是真不知道。
　　“徐将军，现在我们……”
　　“滚！”
　　徐满摔门，急急把自己一地的衣服穿好，猛然又想起什么一般:“去！去通知李家，我马上过去。”
　　明晓万事的李家正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这个局，乔逐衡这趟只不过是为了造势，让自己的名字在徐满那里炸响一遭，之后才是李家出场的时刻。
　　李休言听说乔逐衡打来的时候半晌没反应过来，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偶像，哪里能想到有一日要与这人对垒阵前，李休言心里一阵空茫，意识有点涣散。
　　乔将军他……真的已经彻底叛变了？他从小敬仰的英雄......真的已经不存在了吗？
　　“休言，准备准备，我们去城楼。”
　　李休言恹恹地应了自己父亲一声，把自己的刀别在腰上。
　　去前厅告别的时候徐家的一位家丁前来报告，李尚公对自己的儿孙挥挥手，示意他们去便是。
　　家丁来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徐满驾着车赶来了，他强压下自己面上的焦躁，整理了一下衣襟才踏入李家。
　　“有失远迎，徐将军里面请。”
　　徐满胡乱点了一下头，急匆匆进了屋，李尚公屏退旁人也随后而入。
　　进屋掩紧门徐满低声:“乔逐衡的事可是真的？”
　　“刚派儿孙去探探虚实，这些都是守城的人说的，他们也未曾见过乔将军真容，只是靠些特征辨别，不见得十成靠谱，待吾儿回来许能知道些情况。”
　　“确是如此，一定要认真查看才是。”徐满勉强调整回来过往的语气，“那乔逐衡在关外浪迹已久，时时冲击也有耳闻，没想到这里也被他看上了。”
　　“老朽倒觉得不一定，这一趟过来他可能只是看看情况，不然不可能来去若影，或许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其他计划。”
　　“也是，也是。”
　　李尚公温厚一笑:“燕门巍峨，百年壁障，乔逐衡纵有通天本事也不可能短时间把这里拿下，有李家在徐将军放心便是。”
　　这点徐满心里自然是清楚，不然他也不会抢到这里来占便宜，经李尚公几句，他也冷静了许多，暗骂自己沉不住气。
　　“老将军一席话确实有理，若是无碍我在这里等等，好了解情况。”
　　“劳烦徐将军了，我且叫人备些点心。”李尚公心中冷笑，这寿宴才过去多久，遇见情况了倒知道礼数了。
　　徐满轻声应罢，捧着茶水不做声。
　　另一边赶到城门的李家双将出门查看情况，箭矢都被收集起来了，看制作确实是外族人的手法，雪已经盖住了前夜的一地凌乱，抬眼看去只见丛林黑黢黢一片，不知乔逐衡和他带着的人在何处驻扎，担心有诈也不敢贸然探查。
　　详细计划李东晟明晰，乔逐衡接下来会佯攻不断以诱徐满上当，而李东晟要做的则是把握好和乔逐衡对抗的尺度，不能过激也不能太唯诺，否则伤的可都是自家人。
　　“情况我大概了解了，现在也未曾见到人，不能确定是不是乔逐衡，今晚加强值守。”
　　传令兵向李东晟作揖，撤了下去。
　　李休言还是有些茫然，看着手中的箭矢久久说不出话来，李东晟觉得李休言尚年幼，并未把此事说与他。
　　“父亲，我们会和乔将……逐衡打起来吗？”将军那两个字咽得有些艰难，镇国大将军，这是他李休言多么梦寐以求的位置，而今却……
　　“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以守为上，现在朝廷对他的态度还是有些暧昧，我们先静观其变。”
　　李休言点点头，跟着父亲回了城楼，准备部署城上防护。
　　坐在茶楼里听故事的褚淮闻说书人加急赶出来的新的乔将军关外话本偷笑，这只是个开始，乔逐衡这个名字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会不断地出现在燕门内，只等那徐满探头的一刻，一刀而下，收一个斩奸之名。
　　三皇子的回复今早刚收到，对方习惯性问了褚淮的近况，并把宫里的事简单说了些，关于褚淮提起塔姆尔玉佩的事三皇子只说先关注，主要还是先把视线放在国内。
　　褚淮细细看了三遍，把信烧了出门。
　　茶楼听客一个个如同伸脖讨食的鹅，眼巴巴等着些惊心动魄的战事，但事实就是乔逐衡虚晃一招，来这里吓唬了守城士兵一趟就走了。
　　大家猜测是不是和长庭关的情况一样，看不好打转去攻击其他的小关，只是现在临近开春，那些外族人也开始准备寻找新的聚居地，怎么可能还在南下劫粮。
　　个中情况众说纷纭，没人拿的准，只盼乔逐衡可别给燕门带来无边战火。
　　褚淮听了几家，把情况了解了七七八八回了王府，现在这府上只有他一人，清净得让人都有些寂寞。
　　徐满等了半日才见李休言回来，见到对方徐满压下几分急躁:“李少将军，可有什么情况？”
　　少将军三个字一出，可把李休言吓得不轻，心里膈应得说不出话，半天才道:“我和家父已经查看过了，昨夜确实有人攻城，也像是外族人的手笔，至于是不是乔逐衡还不能肯定，这几日先加强守卫，若真是乔逐衡自当做好备战的事宜。”
　　这几句话没让徐满放松多少，乔逐衡的本事有目共睹，他早想去捉乔逐衡邀功换赏，但心里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原想等李家把乔逐衡伤个七成，自己再把功劳揽牢了，现在乔逐衡来得突然，他着实没有准备好怎么办。
　　李尚公对自己的孙儿点点头:“回去吧，今晚和你父亲把城守好。”
　　乔逐衡说了自己会二次攻城，时间未细说，免得李家早有准备，将这戏演砸了。
　　看李休言走了徐满也没什么理由再多待下去，李尚公未出言催促，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乔逐衡这次是把自己当胡萝卜拴在徐满这头驴眼前，徐满定然是想抓的，不说什么灭杀叛国贼子，光能擒住乔逐衡这事本身，就够徐家耀武扬威压高家一头。
　　徐满有些憋不住:“老将军，你可有什么想法？”
　　李尚公呵呵笑了两声:“老朽退下来也有不少年了，关于乔逐衡打仗的那些习惯也不怎么了解，现在敌暗我明不好应对，但只要守住燕门，问题不大。”
　　“我们……只这么守着？”
　　李尚公混浊的眼珠向徐满看了看，又转回来:“战中若非不得已不会攻城，我们资源丰厚，对方知道耗不过，要是他再来攻城总是能找到弱点。”
　　“但要是他不来了呢？”
　　“这个不好说，不过他若是不来燕门便也没有危机，不见得是件坏事。”
　　徐满磨了磨牙:“乔家残存贼子便在燕门之外，李家难不成放着他胡作非为？”
　　“我们现在还不清楚是不是乔逐衡，皆是听说，万一不是岂不是闹了大笑话，这两天先守好，若是乔逐衡没错，李家自然不会放过他。”
　　得了这句话，徐满心中安定许多:“如此便拜托老将军了，若是有情况务必第一个报到我这里。”
　　李尚公点点头:“自然。”
　　徐满没有告辞起身便去，李尚公起身送了送便回了自己的椅子上靠着。
　　看见胡萝卜哪个驴能甘心不咬一口，比耐心，他们李家还能熬不过一个徐满？


第三十七章 声东击西扰敌心
　　唐绍不知道乔逐衡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一阵发愁，才去王府探了几次还没搞出名堂，那边又传出来乔逐衡带着外族来攻打燕门，现在是让他不知信哪个好。
　　韵娘揉眉叹息:“燕门王可是怎么他了？不才说在王府上吗？这在外面打仗的又是谁？”
　　唐绍沉吟：“不排除有人假扮。”
　　“要我说早该听我的，直接冲进王府把乔逐衡揪出来，管他哪个真的哪个假的，现在东一下西一下，我都快晕死了。”
　　“乔将军身份现在敏感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抖落出来他在王府上，怕是连燕门王都要受牵连。”
　　韵娘哼了一声:“那现在呢？怎么办？”
　　“等等吧，先等等，城楼这几天加强防守，就算门外的就是乔将军，我们也出不去。”
　　韵娘抱头:“真是要了老娘的命了，那我们还去不去王府了？”
　　“要去，虽然现在乔将军可能不在府上，但是有个人很值得注意。”
　　韵娘心头一动:“就是那个……看着像小白脸一样，我们还在寿宴上见过他，帮了李休言的那个？”
　　“……”唐绍无奈，“对，就是他，关于乔将军我觉得他肯定知道什么。”
　　“我倒觉得他平平无奇，除了脸还看得过去，要直接和他打个照面吗？”
　　“不，跟他两天。”
　　战事开打，计划铺陈，褚淮反而轻松下来，颇有闲情逸致在街上闲逛，与城里绷紧的状态格格不入。
　　正转着，看见一古玩店，褚淮便扎了进去。
　　“这些都是店里最好的雕件，公子看看？”
　　褚淮微微颔首，漫不经心挑选着，乔逐衡在外已有两日，这些天消停了下来，具体什么时候再有动作褚淮也不知晓。
　　“这个，包起来。”褚淮挑选了一枚玉佩，上面只刻了两丛竹子，样式简单至极。
　　“好嘞，公子稍等。”
　　等着的时候褚淮扫视着这间不大的店面，零散有几个人在游走，不多时店家将东西送了出来，褚淮谢过离开。
　　回了王府褚淮吩咐过送饭的时间去了自己的屋子，解开包裹，已经换做了另一件玉佩，褚淮用手细细摩挲了一番，扣开了一个细小的凹陷，倒出来半张棉帛。
　　上面写了徐满同李家的交谈内容，这些天徐满与李家来往频繁，设计下次怎么捉乔逐衡，看样子徐满已经不耐烦了。
　　算算时间燕门王这会儿应当也准备得差不多，时间是乔逐衡和燕门王他们两人自己定好的，只求没有差错。
　　合好玉佩烧掉信件，褚淮坐在窗边研墨，这些天一直让他觉得不安，似乎被什么人盯上了，褚淮知道自己偶尔会过于敏感多疑，只能先把这感觉压下不提。
　　这计划过于顺利了不是吗？
　　褚淮按住自己的眉心，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抽笔蘸墨静心练字。
　　徐满在城楼上观望了两天，奈何再无音讯，距离上次乔逐衡出没已过去七日余，派出去探查的人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带回来，徐满心下焦急又担心有诈，心绪败坏至极。
　　淤积的怒火被发泄在守城的士兵身上，李东晟和李休言同被波及，城楼上聚满阴云。
　　“爹，让我去吧。”见回报无果，李休言着实坐不下去，与其时时刻刻忍耐徐满，还不如与曾经向往的前辈会会。
　　李东晟未曾与李休言细说计划，一时有些担忧，没有应。
　　“怎么，李家讲求身先士卒，舍得士兵舍不得儿子？”徐满只要找到机会就不会给什么好话，刺激这两人似乎成了他某种扭曲的乐趣。
　　“休言还要带人在周边巡察，既然是查探，自当选最好的人去。”
　　“谁不知道现在就燕门最要紧，周边有什么好巡察的，到底不过是面上说的好听……”
　　“徐将军，这都是为了稳妥，还请您谅解。”在这里李东晟还算硬气一些，语气坚定而有力。
　　“要是真让乔逐衡又跑了，我倒是要看看你们怎么再交代。”
　　李东晟抿唇不言，行礼后继续回头指挥士卒安排守卫。
　　李休言看看自己父亲的背影，再看看一旁悠哉的徐满，暗暗下了决心。
　　待天黑换班，李东晟让李休言下去休息，准备轮守后半夜，等门口守卫换人的当，李休言如同一尾黑狸，偷偷潜入了夜色中。
　　林中黑暗，夜影遮蔽，李休言握紧刀柄谨慎地走着，原本这就不是探查的好时机，加上落叶积雪，很难不发出声音，每走一步都要屏息等待些时间，确定自己没有暴露。
　　李休言还没想好要是他真找到些情况该怎么办，若是可能，他最希望的其实是劝走乔逐衡，他不希望和乔逐衡真的兵刃相向。
　　有鸟类的咕声响起，寒冷中李休言却出了一身汗，借着树影斑驳间漏下的月光，李休言仔细辨别有无人行动的迹象。
　　听之前的回报，少说也有几十人，不可能完全没有踪迹，时间流逝，毫无收获的李休言有些沮丧，或许与之前一样乔逐衡已经离开也说不定。
　　李休言不知道自己是抱着什么心情来的，不仅仅是出于敌情探查，还有些说不清的情绪夹杂在里面。
　　“回去吧。”李休言自语，带着些自嘲，许是觉得自己怎还带着孩子的天真。
　　走出没两步，鸟类的声音又响起，李休言生出些害怕赶紧加快步子，过往听闻的灵异鬼怪冒了出来，只盼可别真碰上什么怪事，谁知步子太快，脚下一错往一旁踏了一步，一脚落空，身子不受控制歪斜过去。
　　“咔。”
　　是盔甲被捉住的声音。
　　李休言此刻一脚踏着陷阱边缘，一脚悬空，能看见洞里有些反射着冷光的物什，脑门子登时出了一层汗。
　　“小东西，这么晚还在外面瞎跑，小心回去尿床。”
　　这语气还带着困倦，像是刚醒没多久。
　　李休言稳了稳心神，深吸一口气:“乔逐衡。”
　　“这么不讲礼数，直接叫我名字？”
　　李休言冷声:“你现在是叛军，我同你讲什么礼数。”
　　“对叛军就不讲礼数了？礼教都被你学哪里去了，”乔逐衡嗤笑一声，“这么晚了还跑林子里做什么？这找茅房也找得太远了。”
　　李休言一窘:“谁找茅房了！”
　　“哦，那就是找山精野怪喽，啧啧，年纪没多大，一天到晚不正经得很。”
　　李休言憋闷，气道:“我找谁你能不知道？你倒是有胆子直接撞到我面上！”
　　“若我不现在撞到你面上，你怕是已经在阎王殿喝好两盏茶了。”
　　李休言不做声，自顾自生闷气。
　　乔逐衡把人正过来松手，手刚离开李休言后背，后者噌一拔刀，转身直接削来，乔逐衡退了两步避开锋芒，笑道:“少将军，恩将仇报不太妥吧。”
　　李休言挺刀指着乔逐衡:“为什么袭击燕门？”
　　“理由我想你们都清楚，何必再问。”
　　“带着你的人现在走，我就当没见过你。”
　　“少将军是在给我通风报信？”
　　“就当是报恩。”李休言往前半步，“你攻不进燕门，我不想和你打。”
　　“为何？”
　　“……”李休言垂眸，“我曾经很敬佩你，你是一个好将军，言止于此。”
　　“少将军，”乔逐衡上前半步，树影割裂了他的侧脸，“人都是会变的。”
　　声音冷得人心颤，李休言下意识撤退了半步。
　　为时已晚。
　　李东晟接到自己儿子的消息是在第二日午后，飞箭传信落在城楼上，附上李休言染血的半片铠甲。
　　不等李东晟搞清楚个中情况，乔逐衡已带人来袭，比起上次更加凶猛，李东晟忙指挥防守。
　　“你还要守到什么时候？”徐满晃着手中的信，“你儿子生死未卜，难不成你还要当这个懦夫。”
　　“休言他……”李东晟咬咬牙，“乔逐衡敢带这么点人来攻城，许还有诈，贸然出城攻击，只是落了他的圈套。”
　　这也是徐满所担心的，但李东晟不去当这个冤大头，他徐满就捞不到机会占功劳。
　　“那你儿子也不管了?”
　　李东晟闭了闭眼睛:“生死有命，休言他第一日上战场的时候，我就知道可能有这种事情……”
　　语气哀戚，意志坚决不变，徐满恨不得一脚把李东晟踢下去。
　　眼见这边只守不攻，乔逐衡就在远处耀武扬威看着城楼，徐满急若油烹。
　　抓住乔逐衡就是彻底结了心头大患，还能让徐家的地位再上一层楼，这等良机眼见就要错失，徐满咬牙切齿，恨到了极致，只是心上弦还绷着，知道惜命不敢贸然出击，若乔逐衡真有什么圈套，后悔也晚矣。
　　“报！”
　　一传令兵跌跌撞撞跑上城楼，满目惊恐。
　　“二十里外，余烟城……已经被打下了！守城的人刚传令过来。”
　　徐满和李东晟俱是一惊:“什么意思?”
　　“他们传信说城楼俱破，万余外族士兵入侵，已经回天乏术了！”
　　话说到最后已然破音，带着泣音。
　　李东晟踉跄后退两步，喃喃出声。
　　这会儿徐满也闹清楚了这是什么情况，脸色骤然一白，紧接着恼怒万分。
　　他们都被眼前的一切迷了眼！被耍了！
　　声东击西！
　　好一个声东击西！
　　乔逐衡在这里闹了这么个阵势只是吸引目光罢了！他只有这么点人！
　　“传令下去！”徐满面色狰狞，“出城追杀叛军乔逐衡！”
　　与此同时在余烟城，燕门王同城主一起在景观园林中烹茶慢饮，闲看霜花。
　　“余烟城小，许多东西怕是比不上王府，燕门王多担待。”
　　余烟城城主也是早些时候外戚上台被贬谪来的，颇有些文采，平素和燕门王有书信往来，算是攒了些情谊。
　　“都是小事，安排你办的事都办好了吗？”
　　“信两日前就寄出去了，估摸现在已经收到了。”
　　“传令的人靠谱吗？”
　　“从我开始读书就一直跟着，一路随我浮沉，定无二心。”余烟城城主饮了一口茶，“不过，我还是不知道燕门王此举是何意。”
　　燕门王轻哼一声:“燕门少说也是我的地方，岂能容徐家继续为非作歹?”
　　“确实，只是这方法着实险，不知燕门王怎么突然就如此打算了。”
　　“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了。”燕门王放下茶杯，负手起身，看着满园霜雪。
　　远处一株缀满素银的树随风轻摆，雪树银花，宛如九天雾霭落于树冠，缥缈若逝。


第三十八章 尺寸方圆定乾坤
　　院内安静，褚淮一人坐在院中，独自摆一棋盘，一人着两手，黑先白后，已然开局，黑子起手天元，稳当当占在盘中，白子在右角占据，同黑子纠缠，有四五手过后的样子。
　　黑棋虽占先手，不知怎得被挂过两招后陷入了被动，白棋势头凶猛，镇着黑棋。
　　徐满拔兵而起，带着千人突出关门，李东晟后防紧追其后，乔逐衡见人已出关，下令分兵，不入丛林，走侧边引人往深处去，徐满细细一辨，见乔逐衡所带之人也不过几百号人，若说优势不过是轻便，但面对他千人军队，到底是在下风。
　　“后方备箭，前排随我追杀!”徐满咬牙切齿，率先抽刀而出，遥指乔逐衡。
　　“不要与他们正门相迎，以守为攻。”见凶兵来袭，乔逐衡沉稳下令，率人绕行。
　　乔逐衡带兵远撤，拉长战线，李东晟缀在徐满之后做防。
　　几百人骑马而行，边撤边闪，不同徐满的大部队相撞，徐满早已心生焦躁，边分兵追人边从侧面截道，收拢乔逐衡的退线。
　　黑子白子已然在一处，黑子尖了两手，有几处涩手，白棋暂有优势，顶着黑子不松，黑白交织仿佛黑白两兽逐渐成型，在小小一方天地准备搏一个生死。
　　黑子吊过几子，奈何起手后失了机没压住，己方势力没有白子宏厚，几处浮棋不定，摇摆若萍。
　　乔逐衡率一队人外围突击，人少而迅疾，奈何千人阵势不是他小小一队人能撼动，徐满紧咬不放，双目赤红，牢牢锁着乔逐衡捕捉时机将他人拉出来一争高下。
　　徐满也不是纯然草包，深知此战不可小觑，截杀的队伍追赶乔逐衡，李东晟做防拦住乔逐衡突围之路，徐满则带人与乔逐衡斡旋，时进时退，逼其就范。
　　前狼后虎，分隔开乔逐衡剥离的两队，一边已经开始有所摩擦，但因是李东晟做防，那一队不至于担忧，麻烦的是徐满的队伍，一个疏忽就会被其吞噬，乔逐衡纵一能战十，也没法在百人手下坚持。
　　乔逐衡所带小队只能顶住一口气，退了几步，暂且稳住诱敌的阵势。
　　黑白二子争斗不休，黑子率先刺白棋一手，大龙被困，左右腾挪，虎虎而视，势要咬断白子的喉颈，白子若一庞然白虎，围困黑龙，扑其弱势。
　　见黑龙弱势已现，白棋率先开劫，棋行六十余招，逼黑棋做活，见已退无可退，黑棋发狠突入，宛如巨龙卷浪而起，猛冲向他不擅长的山中困地，在白虎的地盘争斗起来。
　　黑子连拆带镇，勉强搏出了个旷达，白子提黑子几手，以后方为盾，逼龙入池，连封黑子几处后路，要来一个瓮中捉鳖。
　　乔逐衡无可退路，已引徐满到了大致方位，反率人猛突，扎入了徐满的阵中，乔逐衡挪转腾跃，直逼徐满，枪刀相接，发出锵然鸣金之声，乔逐衡所带之人回防，以免徐满群人补位而来，逼乔逐衡陷入困境。
　　李东晟见两方已开争，截断后路，往前驱赶，压徐满和乔逐衡的队伍继续深退，徐满不知自己队伍为何阵型开散，心中似有警钟，奈何眼前乔逐衡银枪紧追，只能随队边战边往远处去。
　　燕门渐远，徐满的队伍开始分散，逐渐将两人围在一处，徐满队伍当中乔家军有百位余，不动声色反压己方，徐满的几位亲信不及反应着了道，连续几个被索了命。
　　乔逐衡的队伍得了喘息机会，坚定回防，边靠近李东晟的队伍，两队相夹，将徐满队伍当中还在前扑的人马镇在远离两人争斗的地方。
　　暗中几番争斗，乔逐衡看似孤身入徐满阵中，实则为自己接下来的行动安排好了全然的优势，加上乔家军旧部暗助，在徐满还未察觉的时机下已经开始有翻盘的迹象。
　　白虎见黑龙已入困，骄然狂扑，切黑龙退路，棋行百招，黑龙已在白虎山头杀了百余回合，双方打劫不停，白黑互提，龙咬虎，虎挠龙，白毛与黑鳞齐飞，几番来往后白虎的优势逐渐不那么明显，黑龙看似舍去自己优势的汪洋投入山林，实则将白虎的地盘也踏在自己脚下，局势逐渐开始倾斜，白虎开劫反被黑龙劫杀，连连露拙，黑子开手天元占据中腹，四处浮棋堪做劫材，现下优势尽显，白子只能边进边提，陷入被动之局。
　　黑龙此番终开始大展神威，呼风唤雨，山呼海啸，黑水漫延，汪洋逼困山林，白虎嗷嗷而争，奈何先机后机皆被截断，中局已过，黑龙已占尽优势。
　　见已有优势，黑龙反接几子，将自己原本被白子截断的群棋回拢，劫争由黑子开启，白子劫财渐稀，因方才逼困黑子过于激进，而今只能被动应子，黑龙这番召来群龙，白虎苦不堪言，几处大龙非提不可，但顾前不顾后，难出生局。
　　白子试图粘劫，奈何气数实在不及当初，黑龙卷浪而来，群浪拍山，势要吞没白虎所据高山，终盘将至，白棋已被侵袭数次，只能在空处残喘。
　　徐满越战越无先前优势，乔逐衡反越战越勇，周围原本应当相助的人不知为何不见一人，乔逐衡本区区百人，现下竟已是千人之势，自古得道多助，可惜徐满一向骄横，从未深究其中利害，仗着自己家势为非作歹，而今被人利用做陷，已无翻盘之机。
　　李东晟连截数人，斩徐满部下数名，抱定决心，正当此时，徐满暴喝一身，拼出全身力气要与乔逐衡争一个生死，既然死局已定，也断然不会让乔逐衡好过。
　　徐满亲卫见势，抛下己主，猛向外突出，若有一人能突出重围通风报信，李家便是万劫不复。
　　这拼死一搏竟真叫徐满一位部下冲出，然不待长奔已是被群箭夺命，李东晟按照原定计划回撤远争，届时乔逐衡真杀徐满，他们李家可借此摘出。
　　乔将军趁势群逼，更带乔逐衡与徐满远离燕门，转眼绕过林后，当下杀机毕现，毫不犹豫当即将徐满残余的百名部下斩杀，恰此时李休言率人从林后冲出，冲出一条血路，乔逐衡也不迟疑，回马一枪，送徐满下马跌出数丈，李休言转眼到徐满眼前，少年满目杀意，狰狞倒映在徐满眼中。
　　一刀断其脖颈，飞出数丈血液，留一死不瞑目的头颅。
　　收官之战已至，白子彻底落入死局，黑龙冲云而起，再来已是满目赤红，白虎在角落瑟瑟，已是秃毛四脚兽，呜呜哀鸣。
　　黑鳞血口，一口咬断白虎的咽喉，白子尽提，只见眼前汪洋黑色，原来自己早已入局，最后一口气断，满盘无生，黑子压全盘，黑龙看似孤身入敌，谁知早已造势于己，大势倾覆，不过瞬息。
　　“叭。”
　　一子定，黑棋胜。
　　褚淮徐徐放下手中的黑子，棋盅当中白子已满，黑子半空，棋盘当中黑子密布，若酣然巨龙，盘踞其中。
　　不对。
　　褚淮支起头，黑子先手，起手天元，反其道而行，后显劣势，被逼做活，打劫数次，最后孤军而入，与敌纠缠，造势翻盘，断白子生机，看似是险棋得妙手，终得翻盘，但褚淮自知当中还有着下棋人的刻意为之。
　　治孤之法，不外乎此，但总觉得似乎还是漏掉了什么，不是棋局之内，而是棋局之外。
　　行棋之胜，在于局内，也在局外，局内大势皆已在胸，局外之势却没能抓住半分头绪，此乃棋手大忌。
　　褚淮拈起一子，死死绞住眉头，漏了漏了，肯定漏掉了什么，应该是自己之前算到过的。
　　“扣、扣、扣。”
　　三声门响褚淮惊起，院中空旷，这声音何其突兀，一惊之下打翻了棋盅，木盒落地一声，白玉似的棋子四散飞溅，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旋转兜转，最后埋在土里。
　　一瞬间，褚淮知道自己漏了什么，他先前早已提过，谁知要紧时刻自己还是疏忽了。
　　开门的动作很用力，仆役一愣，赶紧好声道:“褚公子，万事皆备？”
　　赢了？
　　褚淮稳了稳自己的气息:“已准备好，现在就去。”
　　是自己多疑了？听这暗号是计划顺利？
　　马车备了三辆，褚淮却从后门溜走，又自李家后门入屋。
　　见人来了，李尚公难掩眉头喜色:“褚公子妙算如神，东晟回信，万事已妥。”
　　“他们准备回来了吗？”
　　“还在打理，这事暂时还没有漏出去消息。”
　　褚淮却急道:“请老将军送我速去城门。”
　　李尚公见褚淮满目忧虑有些不解:“为何？”
　　“此事难以一时与您说清楚，我要辨清情况后才能告诉您。”
　　李尚公虽疑还是赶紧备马车送人去城楼，看见褚淮那样他心头也难免出了紧张。
　　坐在车上褚淮满心焦灼，只求自己想错了，果然这事顺利得让人麻痹，这么要紧的地方自己竟然没想到。
　　赶去城楼之时只见李东晟在城门前指挥兵马，看见褚淮来了上前接应。
　　“我走时已经胜局在握，不必担忧。”
　　“乔将军人呢？”
　　“许要晚些，毕竟乔家军的事也是要紧，不可能大张旗鼓回来。”
　　褚淮心头更紧，只求乔逐衡快些回来打消他的疑虑。
　　这般焦灼等了许久终于见远处有人马归来，褚淮翘首以望，为首的人看不清面目，一直到近前才分辨出是谁。
　　辨清面目褚淮心间一沉，不是乔逐衡。
　　李休言远见城楼前的人，急忙夹马加快速度，不等到眼前人已经飞身而下，跌跌撞撞往前扑来。
　　李东晟把自己儿子接了一个满怀，确信无虞放宽了心。
　　“爹爹，出事了，出事了。”李休言语无伦次，几欲泣泪，只知道重复这句话。
　　褚淮心中已经有了答案，顿觉头重脚轻。
　　李东晟看见自己儿子这般也慌了心神:“慢慢说!捡要紧的!乔将军呢？”
　　闻言李休言落下泪来，呜呜咽咽止不住声。
　　“铁骑卫……爹爹，是铁骑卫。”
　　李东晟脸色剧变，面色发青。
　　“乔将军临走时说……说他们是冲他来的，叫我带李家人另走一路逃离……”李休言不停擦着眼泪，“他说，他说……呜呜呜，七百六十三人，毫发无损，请爹爹您清点……”
　　说到最后哭得已经吐不出半字，凄惶痛苦，茫然望着自己的父亲。


第三十九章 千窟迷踪何处寻
　　铁骑卫源自先皇当初所设三支护君卫当中一支，延庭卫已灭，徒留徐谯一人，另有一支一直不显于人的骁影卫，据说当初执行密令早不知所踪，仅留铁骑卫一支，被当今圣上交与高家执掌。
　　几经更换，铁骑卫已然被高家全盘掌控，铁骑卫的训练严苛，高家靠着这支队伍赢了不少战斗，也是如此虽皇城有徐皇后垂帘，高家也不见式微。
　　徐家靠徐满牵制李家，高家与宋家相互扼颈，两厢不分高低，而高家的筹码中有铁骑卫一支，登时更有了底气。
　　早该料到乔逐衡在燕门行动，声势大了免不了引来高家，只是褚淮和燕门侯及乔逐衡交换意见后，因自己早先计划被打乱，竟然把此事抛诸脑后。
　　该死，该死，褚淮咬紧齿关，半晌才稳住心神:“乔将军最后在哪里与你分离？”
　　李休言勉强压住泣音，颤抖道:“五里外，在狐踪林边上，我带人脱下外族衣服，从林中边缘绕回来，之后就不知道了……乔将军说他有办法，只叫我快走……”
　　褚淮猛抬手，止住李休言接下来的话。
　　“我知道了，你们先带人撤下，铁骑卫的事不要说出去，关于徐满的事也压住了，”褚淮深吸一口气，抬眼已不见先前温和姿态，“狐踪林紧挨千窟山，他极有可能去了那里。”
　　千窟山千个入口，百个出口，众出口外皆是万丈峭壁，是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山，但以此做掩护拖得住。
　　“现在李家便不要再掺和，以免将事态变复杂，你们先与燕门王联系。”
　　李东晟惶然:“乔将军……”
　　“我去，”褚淮伸手，“轻便武器，轻便盔甲，三日后若我没带人回来便是成仁，我不会让铁骑卫好过，你们届时联合燕门王带人封山，把铁骑卫解决了。”
　　李东晟脸色微变:“但是……”
　　“没有但是，”褚淮冷声，“乔逐衡如何此举难道你们还不清楚缘由？”
　　毫发无损，呵，好一个毫发无损。
　　李东晟汗颜，知道自己当初的苛刻条件也是为此推波助澜的一桩要命事。
　　“不过只你一人……”
　　“我是要带乔逐衡回来，不是与铁骑卫正面冲突，千窟山环境复杂，铁骑卫一时半会儿不会占到便宜，带着一群人去反而坏事，再把李家拌进去只会更麻烦。”
　　褚淮边说边利索换上了盔甲，上马回头嘱咐:“徐满，铁骑卫，这两件事给我压好了！”
　　李东晟忙点头，被褚淮眼中的杀机刺得心颤，褚淮此刻反而是反应最快的，一扯缰绳便是奔出，一头扎进丛林。
　　行军图上的地貌俱是详尽展现在脑海，褚淮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在脑海中丈量路途，铁骑卫在精不在多，仅有百余人，现下应当是封山与搜山同步，只怕高家丧心病狂，直接烧山逼人。
　　褚淮顶住一口气，攥紧缰绳压下自己的千般想法，这个时候就不要考虑所有的情况了，一切都按照最好的想。
　　估摸快到狐踪林，褚淮放慢速度，翻身下马猫着身子钻进林子里，独身往前行，细细查看周围，不多时听见前面有说话声音，从树旁隐秘探头就见一小队人守着，一侧是披着黑色铠甲的高头大马，一看就知不是等闲队伍。
　　褚淮稳了稳气息，凝神探听。
　　“这周围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么大一座山，一个人何时能搜到。”
　　“搜不搜还另当别论，若是实在找不到人，便是毁了这山也无妨。”
　　“乔逐衡也是慌不择路，进了这鬼地方。”
　　“可不见得，他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谁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后招。”
　　“他的人都跑了，就剩他一人，还能有什么后招。”
　　“哼，当初他抛下自己的士卒独身远逃，现在倒是反过来了，也是命数。”
　　“就怕那些人回头再来。”
　　“来了又怎样，我们难不成还战不过一支失了领头的残兵？”
　　几人低声笑了笑，不再多聊。
　　褚淮藏在树后按住自己狂跳的胸口，谁能想到最后是乔家军抛下了乔逐衡，大意了。
　　眼见天色暗下来，褚淮知道不能再拖，取下背后的弓箭灵巧爬上树，他一拳难敌，只求这些人能如他所想入陷。
　　那匹骑来的马儿低着头站在远处，埋首在雪地细嚼，秃枝交错，掩住了褚淮的身形，褚淮拉紧弓，对着那匹浑然不知危险的马利落射了一箭。
　　马儿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毫不迟疑狂奔乱逃。
　　“有人！你们两人留下，其余人随我去查看。”小队领头翻身上马，点了两人后带着其他人向发声处奔去。
　　小队被一分为二，五六人行出向着马嘶的方向去，留两人执刀镇守，若是只有两人许多地方就不见得再能详细看顾，褚淮绑好枝条小心爬下树，埋在雪地里，一点一点，借着高低不平的地面悄悄挪过了防守的两人，待离两人有了些距离，褚淮扯动先前准备好的细线，只听簌簌一阵声响，之前蹲伏的树上抖落一片雪，那两守卫登时看去，一人率先射了一箭探虚实。
　　看两人注意确实被吸引走，褚淮半起身向着千窟山深处而去。
　　千窟山风貌不同寻常，山上一半长青丛林，一般枯枝雪树，当中是各种洞窟，有的隐蔽有的明显。
　　刚进入山中没多久就听见了一队巡察的人，褚淮赶紧藏了起来，待那些人走远了才出来，算算铁骑卫的人数，排除几队在山脚守卫，估摸山中有十几队在巡察，这般自山脚环形向上细致搜寻，若褚淮不比他们早找的乔逐衡，之后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
　　褚淮按了按胸口，稳住自己因焦虑有些紊乱的心跳，紧好背上的武器继续寻找。
　　他找了乔逐衡不说千次也有百次，冥冥之中总有什么牵引着褚淮，他相信乔逐衡也相信自己。
　　雪天，是最适合捉迷藏的时候，到了冬天私塾放课也早，褚淮和乔逐衡会脱下那些华贵的衣衫，混迹在街坊当中，与那里的小孩玩耍。
　　褚淮和乔逐衡两人是当中的孩子王，带着一群孩子玩得不亦乐乎，若是乔逐衡捉人，褚淮就是主心骨，反过来亦是，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每次褚淮都能完胜，无论是捉还是藏，乔逐衡就不同了，轮到褚淮捉人他总会被找的，而一到他找褚淮就怎么也摸不到一个人。
　　第一百零不知道几次被找到的乔逐衡郁闷坏了:“怀之你到底怎么找到我的，我都藏得这么隐蔽了，还能被你找到。”
　　“可能是还不够隐蔽吧。”褚淮总这么回答，看着乔逐衡郁闷的样子心中暗乐。
　　玩捉迷藏不是那么简单找和藏的关系，要想找到人或者藏得住，就要有谋略。
　　当我捉时我其实是藏的人，当我藏的时候我其实是捉的人，如此便总能立于不败之地。
　　那时孩子心思简单，绞尽脑汁想到的藏身处在褚淮看来不值一提。
　　什么树洞鸟窝，沟渠树后，这些都是找烂的地方。
　　只有一次，褚淮一直找到天黑才在一个山洞找到乔逐衡，那人藏在深处，在绿藤掩映之后看着褚淮笑得灿烂。
　　“是我赢了。”乔逐衡眉飞色舞道。
　　确实，时间已经过了太多了，即便找到也不算褚淮赢。
　　“嗯，”褚淮打量了一番洞，万分疑惑，“我怎么不记得这里有一个山洞？”
　　乔逐衡摸了摸鼻子，嘿嘿笑着道:“当然，这可是我花了半月挖的呢，你看这里正好有绿藤，还隐蔽。”
　　褚淮哑然，没想到乔逐衡竟然能想出这种方法。
　　乔逐衡伸手拉住褚淮:“你看这里是不是很隐蔽以后要是爹爹揍我，我可有新的藏身处了。”
　　褚淮凉凉道:“要是你以后哭鼻子也能躲这里偷摸哭。”
　　“我才不会再哭了，”乔逐衡气恼，“这地方我只告诉你了，你可别告诉我爹爹，要是你说了……我就再也不跟你玩了。”
　　褚淮忍俊不禁:“有志气了一回嘛。”
　　乔逐衡叉腰哼了一声，又拉着褚淮出了洞，雪裹着洞口的藤蔓，随着两人出去的动作抖落纷飞雪粒。
　　水珠在眉睫凝聚，两厢看着对方湿淋淋的脸同时笑了起来，这是一个秘密，属于他们的秘密。
　　……
　　到了。
　　几经闪避躲藏，褚淮终于找到了一个没有被搜寻过的洞口，望去黑沉沉不见底，如同兽类的巨口，褚淮不确定乔逐衡在这里，但千窟山内部盘错纠结，总有并连贯通处，褚淮拉开衣襟，将当中预先准备的东西小心埋在洞口，用雪埋住才进了洞。
　　千窟山入口即出口，未免遗失在当中，要做好标记。
　　洞里寒冷，褚淮没有点火，只是摸着岩壁慢吞吞往里走，待确定离洞口有了一些距离褚淮才燃起火，映着前路，冬季有兽类在其中冬眠，当小心不要弄出太大的动静。
　　寻找的过程缓慢，偶尔还会有异常的响动，每一步都要万般小心，分辨岔路时最麻烦，褚淮只盼乔逐衡的习惯未变，沿着左边一路前行。
　　走了许久褚淮听见了隆隆之声——他走出来了，但这不是一个好消息，到洞口可以看见外面明亮的天，下面是无底的深渊，只能听见时不时传上来的冲击水声。
　　褚淮原路返回，做好标记，待又走了两个死路，饶是褚淮能沉住气此刻不免焦虑。
　　该死！褚淮捏住石子，用力在一处标记，最后捏碎手中石子，用力抵住自己的额头。
　　不能这么找，千窟山这么多路，这般下去人多的铁骑卫才最有优势，快想想如果我是乔逐衡，我会怎么选。
　　褚淮边往回走，边仔细思考，乔逐衡带着边漠雪，不可能去那些狭小崎岖只能容人过的路，也不会选太过靠近山下的路以免自己陷入围困，往上走洞口会逐渐变少，多是向下的路，内部不易行走，这般乔逐衡必定会靠近洞口安置，但这样又容易被铁骑卫发现……
　　走走停停，褚淮的手按在岩壁上用力，越是焦急越是心乱，实在不知道怎么去在当中找一个人。
　　快啊，快想想，褚怀之，你不是最会想的么，怎么这个时候没用了。
　　催促也没起到什么用处，褚淮一急手下用力竟然生生掰下来了一块岩石，整个人倒在地上。
　　看着那处被自己怪力破坏的岩壁褚淮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立刻爬起身出了洞口，卷起做标记的线。
　　远处已经开始有铁骑卫的声音传来，褚淮心口砰砰直跳，迅速向山上走。
　　这千窟山内部盘错，深入其中自己也难免混乱，乔逐衡孤身一人被逼入当中，不可能像褚淮现在这么准备充分，要是进到了深处无异于作茧自缚，所以乔逐衡不会在山洞里和他们躲猫猫。
　　谁说千窟山千窟俱是自然所化，若无藏身处何不自己造一个藏身处？
　　藏与捉，不过是一个丈量彼此的过程，乔逐衡对铁骑卫而言是一个上佳的隐匿之人，但褚淮是更精明的猎手。
　　越往山顶可以藏住踪迹的树越少，褚淮仔细辨别见没有任何足迹，暗赞乔逐衡谨慎，高处有洞口六个，褚淮仔细查看了一番，最后停在一个洞口前，手抚过岩石轻轻敲打，千窟山当中千窟，定然有中空之处尚未被侵蚀，闻有声褚淮手下微微用力，发现果然有几处看似天然所铸的岩石有松动的迹象。
　　那银枪何其锋利，削石若泥，与乔逐衡早已心相通，切出来的岩石毫无凿刻痕迹，与原位严丝合缝，不仔细查看真找不出这般。
　　褚淮回首看了看山下，估摸铁骑卫要找到这里还需要些时间，稳住心神用武器用力撬动掀下了一整块石壁。
　　这人造的洞很浅，但因还是在洞中不见光之处，还是看不清其中的情况。
　　尚在查看，暗处突地破出一道银光，幸而褚淮早有准备一侧身避开。
　　“乔将军。”
　　洞里默了一会儿:“褚淮。”
　　“是我，”褚淮心下一松，往里半步，“我来找你。”
　　“我们被算计了。”
　　“所以我来找你。”
　　褚淮说着往里走，找火折子映了一下，看见深处负伤执枪的乔逐衡。
　　“我看不见你。”
　　褚淮一愣，两人之间隔着只有半步，如何看不见，褚淮靠近晃了一下，乔逐衡却没动。
　　“你在哪？”
　　褚淮心道不好，背上出了一层冷汗:“你眼睛受伤了？”
　　乔逐衡听声音近在咫尺意识到是自己眼睛出了毛病，默了片刻摸摸自己眼睛:“没，倒是脑袋挨过一下。”
　　“先出去，”褚淮伸手挽住乔逐衡的右臂，“回去有大夫给你看看。”
　　“我的眼睛……”
　　“暂时的，不必担心。”
　　这话褚淮心里也有点打鼓。
　　“你一个人？”
　　“嗯，我来此带你回去，不与铁骑卫正面对阵。”
　　乔逐衡轻声应了一句，柱着枪借褚淮的力站起来，这一简单的动作现在做来却艰难万分。
　　“褚淮，我……”
　　话音未完，乔逐衡载进了褚淮的怀里。


第四十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
　　奔驰的队伍俱是快马加鞭，恨不得一日千里，这无边雪原看不见尽头，只有冷冷的月光相随。
　　“老三，乔将军一个人……我们……”
　　丁老三没有回答，只是凝眸看着远处，白花花一片，如他空乱的脑海，许久才终于能发出一声不成调的话。
　　“听乔将军的，信他。”
　　胜利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就在斩徐满的一刻，大家都以为这事了结松了一口气，谁知道半路杀出了一队玄甲铁卫，自远处雪线崩涌而来，如同黑色滔天巨浪，满是煞气地压来。
　　乔逐衡看见这一队人，心中已然有了计策，当即下令让李休言带李家人入林，绕路离开，转而让自己到手还没看仔细的乔家军向北走，去余烟城。
　　那一刻太紧急，纵是一瞬的拉扯都不能有，没法详细问乔逐衡之后事，更没法抗命留下与他并肩——他们名义上还是徐满的队伍，现在徐满被杀，他们立刻又跟着老东家，不知道又牵扯出多少混乱，身死事小，万一又害了乔将军可怎么办，他们只能捡起徐满断首的尸体策马而走，如同一只群龙无首的残兵败伍落荒而逃。
　　现在已经过去了足有半天，夜深雪亮，看不见出路，丁老三有些后悔，乔将军一个人，怎么面对来势汹汹的铁骑卫，自己当时脑袋怎么就没转过弯来。
　　现在回头也晚，只能先去余烟城，且看下步如何。
　　丁老三一遍一遍在自己的脑海中回放乔逐衡最后留给他的话——
　　“去余烟城，找燕门王，他知道如何，我不在时，你们听命于一位叫褚淮的公子，不可抗命！”
　　褚淮，这个名字他总感觉在哪里听过，奈何现在心有更要紧的事压着，便是一点都想不出来。
　　丁老三狠狠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咬牙凝神不让自己乱想。
　　相信乔将军，就像以前无数次做的那样，乔将军绝对不会有事。
　　“驾！！”
　　怀中的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褚淮险些没有接住，搂紧的时候只觉浑身发颤，几乎站不住。
　　失神没有多久，褚淮勉强镇定下来摸了摸人的脉搏，医理他懂的也是皮毛，顶多知道人还活着，至于是不是有什么其他要紧问题，他也不清楚。
　　褚淮知道一时半会儿可能还不能下山，赶紧回头把岩石门用力搬回来，他想不出乔逐衡到底怎样拖着这副身体给自己挖了一个藏身之处。
　　湿淋淋的东西在暗处蹭了一下褚淮的手，褚淮点亮火折子，看见边漠雪探头过来，小心翼翼舔着自己的主人，一下又一下，那黑色的眼睛被水渍和血液润湿。
　　“别怕，仲衡没事。”褚淮伸手摸了摸边漠雪的头，这一次它没有拒绝，贴着褚淮伸来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褚淮。
　　“我们等一会儿，这里现在姑且算安全，待铁骑卫过了再论之后。”
　　边漠雪只是坐骑，自然无法给褚淮什么回答，它能做的只是舔舔褚淮，靠过去把自己柔软而温暖的肚皮露出来。
　　褚淮抱着乔逐衡依偎过去，感受到边漠雪皮毛抽动，暖意从这四蹄伙伴身上传来，褚淮捻灭了火折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只觉时间漫长。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褚淮可以看见这简陋的藏身处的墙壁上有薄薄的暗光透过来，周围寂静无声。
　　褚淮不知道乔逐衡在逃到这山上的路上遭遇了什么，光看那累累伤痕，就知道一路艰辛，再耗神挖洞……胸腔中逐渐聚拢起一团怒火，灼烧着身体每一寸筋骨。
　　眼睛，眼睛……乔逐衡的眼睛看不见了。
　　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褚淮的咽喉，随后深深嵌入他的身体，撕扯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不能原谅，褚淮伸手握住银枪，把手握的一处暖热。
　　这群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最不能原谅的，便是自己，若乔逐衡真有一个万一，他如何在能如常站在这人身边。
　　褚淮捂住脸，感觉到自己脸庞的扭曲，自己来找这人是为了给他一世安宁，如何又把他拖如这祸乱？
　　自己果然是一个再自私不过的人，用自己的命来给主子铺路就罢，还要拉着旁人吗？
　　“呵呵……”眼眶开始有烫意，褚淮只能更加用力抱紧怀中人，“不会有事的……我保证……我发誓。”
　　“嘎吱嘎吱。”
　　成片的踩雪声连在一起，发出时而错乱时而有序的声音。
　　高天杰神色怡然，随自己队伍缓慢推进，谁能想到最后时刻乔逐衡还是只有孤身一人，徐满手下曾是他乔逐衡忠心耿耿的乔家军，最后却只是带着新主子的尸首落荒而逃，多么有趣，多么——可笑。
　　想方才小小摩擦，高天杰难免生出些敬意，乔逐衡一人独战铁骑卫二十前锋，虽挨了几下重击，最后却还是逃走，到了这千重迷宫的山中。
　　不过也只是如此了，过往多少传说，都要在此终结，他乔家留名青史的唯一定义只有叛贼。
　　叛贼乔梁，叛贼乔逐衡，反叛将门乔家——这三句足够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高天杰勾出一个冷酷的笑意，他们巡察的速度虽慢，但胜在细致，别说乔逐衡，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他们设下的天罗地网，只要乔逐衡在这山中，迟早有被他们找到的时候，一点一点，让他好好尝尝被人玩弄于股掌的感觉。
　　山尖一抹白，那就是巡察的终点，乔逐衡再战力通天，也只是凡人罢了。
　　这一次，是高家赢了。
　　“是这样吗……”李尚公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儿孙，无意识重复，“是这样吗？”
　　李东晟满脸纠结痛惜，李休言木讷不言，满眼泪水已经被寒风凝结。
　　“那铁骑卫知道我们李家也在其中吗？”
　　李东晟看了看自己儿子，叹息:“我将人逼到约定地方便撤离了，行动隐蔽，看着像是辅佐徐满，应当不会出大问题，至于之后……”
　　李休言哑声接话:“是我斩的徐满。”
　　李尚公一惊，登时脸色剧变:“你怎么……怎么自己动手。”
　　李东晟也没想到自己儿子有这一出，当场愣在原处。
　　“是我自己求乔将军的，徐满在我李家作威作福，上欺我祖父，下辱我幺妹，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原本乔将军也不想让我动手，但这事我们李家既然参与了，断然不可能完全摘身，爹爹和爷爷尽管责难我就是，要真有个万一，我不会拖累李家。”
　　林中一夜密谈，李休言已经知道了这场计划，他只有一瞬的惊讶，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实际他对这个机会早已等待许久，他不知旧事，不像自己的父亲和爷爷一样忌惮徐满，只少年意气想争一口气，岂可放弃手刃仇人的良机。
　　“罢了，”李尚公摆手，苦笑一声，“我李家总要有这一劫，躲不过的。”
　　李东晟:“那若是高家发难……”
　　“发难就发难！我李家三代忠良，名门虎将，被他们欺了不知多久，就算真要赴命，也要慷慨而去，我们精兵几千，真逼急了，我可不会像乔逐衡那样忍气吞声。”说完心中觉出尴尬，一直忍气吞声的不就是他们李家吗？
　　李尚公站起身:“我一会儿写信给王爷，你们守住燕门，这些事如褚淮所说，都给我压住喽。”
　　“是。”
　　李尚公转而拍了拍自己的孙子，纠结了许久，沉声:“好孩子。”
　　方才李休言说那话时，语气神态，何其像他远走的妹子，这岁月更迭，有些事总要重来，贼子祸乱国纲，有人伸头，有人缩头，乔家已经没了，接下来不是李家就是宋家，呵，我李尚公独对几万外族敌军尚不露怯色，现在难道就退缩了吗，还不如一个十七岁的娃娃！
　　想先前荒唐，被徐满踩在脚下，悔矣，悔矣！
　　“去吧，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战了，别丢我们李家的人。”
　　“褚淮他独身去找乔将军，我们不帮忙吗？”
　　“既然他已经这么说了，我们先静观其变，到和铁骑卫叫板的时候自是不能退缩，现在……唉……”
　　徐满已死，接下来徐家那里就够李家不好过了，着实不能再起新灾，小兄弟，对不住了，李尚公念罢，面向自己的儿孙：“守城便是，我想想如何与王爷商量其余的事。”
　　声音渐近，石壁上的暗光逐亮，褚淮知道一夜过去了，那些人找到了山顶。
　　有声音摸着石壁而过，褚淮捏紧银枪，紧紧盯着前方。
　　有通报的声音，有踩雪的声音，有兵器嗑到墙壁的声音。
　　心脏仿佛就在喉咙间，一下一下跳着，教人头昏脑涨却又热血沸腾。
　　褚淮一遍一遍在脑海中过着自己曾经学过的枪法，第一式，第二式……最终式。
　　他学的不是长于攻击的枪法，但要杀出一条血路，也并非没有办法，不动枪法自有霸道之处。
　　声音来来去去，褚淮死死盯着那几处光点，看它时而黯淡时而明亮。
　　进洞的人不少，搜寻得慢，等了很久才听见通报:“没有。”
　　洞外，高天杰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他等了足足一夜，就想着这次肯定有结果，谁知道这乔逐衡如此狡诈，竟还是没能抓到人！
　　“再找！”
　　铁骑卫面面相觑，再一次入洞，最后仍是无功而返。
　　“不可能！”高天杰从自己的牙缝挤出来这几个字，“他受了伤，就算跑也跑不远，除非他自寻短见，跳那百丈悬崖！”
　　没人回答，眼看到手的鸭子飞了，高天杰勃然大怒:“从山顶往下！给我重搜！要是还找不到人就给我烧山！”
　　“就让这座山！做他乔逐衡的坟墓！”
　　没发现，一口浊气从口中呼出，听声音远去，褚淮不敢妄动，只是在洞中继续坐着，伸手摸了摸乔逐衡，发现人有些打抖，确定没有危险，褚淮起身去岩壁前，再窥望许久缓缓搬开了石壁。
　　褚淮出了洞口，看满地蹄印，再远望零星看见几个影子，等那些影子也不见了才终于回首。
　　“咔嗒。”
　　寂静中一声却如雷霆，自洞深处而来。
　　有诈！褚淮只觉肝胆俱裂，不管对方虚实如何先拔枪便是毫无留情的一刺。
　　这一枪刚猛非常，带着十足杀意，洞里也清楚这厉害，连应了几招，带着闪避才躲开。
　　“自己人！莫错伤！”
　　这声音若泉水叮咚，是个悦耳的女声。
　　女人褚淮从来燕门就没见过几个女人，细细一辨，这声音竟然真有几分耳熟。
　　那人赶紧从暗处走了出来，身上还穿着铁骑卫的衣服，但眼睛看着确实熟悉。
　　那女子笑盈盈做了一揖:“百年修得同船渡，可真是缘分呐。”


第四十一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这几天都很正常，不是去茶楼就是在院子里下棋。”韵娘从窗户翻进来，灌了一口水，“现在王府都空了，那小白脸一个人也不嫌那大院瘆得慌。”
　　唐绍道句辛苦，皱眉看自己手中的信件:“七仔他们那里来了消息。”
　　“好消息？坏消息？”
　　“目前来看，不算好消息。”唐绍烧掉信件，“七仔最近在城外游走，看见了一队人，是玄铁黑甲的骑兵。”
　　韵娘不太清楚这是什么队伍，不解地歪歪头。
　　“是三兵之一的铁骑卫。”唐绍也不想多解释，“这是先帝亲率的队伍，现在朝堂易主，这支队伍现在八成已经被糟蹋了。”
　　听口气很是惋惜，韵娘眨眨水灵灵的眸子:“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我让三弟和七仔再去探探虚实，之后很可能要利用这支队伍，乔将军现在是朝廷的头号通缉对象，怕是来者不善啊。”
　　“绍大哥熟悉他们吗？”
　　“这都快三十年了，当中人事变换，恐怕早不是我当初知道的铁骑卫了。”唐绍压了压手，“这些天还是继续跟着那人，乔将军他们现在没什么动作但很可能再来，做好准备。”
　　韵娘作揖告退，利落翻上房顶。
　　唐绍几经探听，知晓现在带队的是高天杰，不必说，肯定是听到了燕门的风声来拿乔逐衡回去邀功的。
　　在与自己的弟兄一番商量后，十七人趁着一夜，入营杀十七人，补入其中等待时机，原本还担心会被识破，好在队中多是新晋，戴上盔甲谁也认不出谁。
　　到乔逐衡再来那日他们在远处埋伏，看见徐满被斩首马下，抓准时机冲来捉人。
　　没想到乔逐衡和自己的队伍完全分离，独自一人向着千窟山的方向去，唐绍一队交换眼神率先冲出缠住乔逐衡，看似拦人，实则防护以免其他人趁机暗算乔逐衡，原本十七人以为自己少说也要放些水，谁知道乔逐衡一人战群人不落下风，最后全靠自己本事跑了出去，隐没入林。
　　看人跑了高天杰并不恼，只是率人继续追赶，分开队伍搜山之后的事情不难设想。
　　韵娘对找人没得兴趣，只是在队里混着，等爬到山巅听见还要下山重搜登时脾气上来，趁队伍不注意缩进山洞等着再打算，这一趟颠簸可把她累得不轻，怎么可能再听话重搜。
　　就在这洞里屏息等候的当，听见了细密的响动，那人执紫缨银枪，出洞打探，看见人是从石壁后出来的韵娘也是惊讶万分，没注意弄出来了动静。
　　只见狠厉一枪扑面而来，杀气逼人，韵娘在洞中连变三个身形才堪堪避过，担心人再袭击赶紧出口制止。
　　自己人？褚淮皱眉看着眼前的姑娘，不多时就从脑袋里找出来对应的人。
　　“你是那个木偶艺人。”
　　“劳烦公子还记得。”
　　韵娘笑盈盈上前一步，银枪不仅未退还进了一步，褚淮语气生硬:“你们是铁骑卫的人？”
　　“这可是大冤枉，我们千里迢迢从关外赶来，就是为了救乔将军，怎么敢和敌人算计乔将军，”韵娘指了指银枪，“你这是？”
　　褚淮不敢松懈:“是塔姆尔叫你们来的？”
　　韵娘捂唇笑起来:“那西夷人上哪找一支汉人队伍来这里，公子可别乱说啊。”
　　“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都说了，是来救乔将军的人，信不信由你。”
　　褚淮脸色一凝:“我不信你。”
　　说罢枪再进，未及着人忽听耳畔有风，褚淮猛然压身勉强躲过，几缕发丝被斩落，但那利器没有继续追来，唯听归鞘的声音。
　　褚淮惊疑不定回头，看见是之前那操偶师站在身后，也着黑甲，抱拳低首。
　　“这位公子，我先代小妹向你赔个不是。”
　　“绍大哥。”韵娘蹦蹦跳跳过去，躲在其人身后，傲然看着褚淮。
　　这也是个熟人，褚淮紧住手中枪，警惕看着两人。
　　“在下唐绍，因收故人信自关外竺汜赶回来帮助乔将军，看公子这般同乔将军也是好友，还请你帮忙说一声，让我们见见乔将军。”
　　唐绍不卑不亢，直挺挺站着凝视褚淮。
　　“我从未听闻乔家在竺汜还有友人。”
　　“这位公子，您没听说过不代表没有，现下危急，我们也想尽快与乔将军当面对证，好帮助你们。”
　　褚淮一时也不知对方是敌是友，只是时间拖不得，看没有大批铁骑卫的人来，姑且先边走边看。
　　“乔将军没法和你们说上话，”褚淮收起枪，向岩壁扬了扬下巴，“他现在昏迷，人事不知。”
　　唐绍微惊，侧首看那洞后，果然看见一人躺在其中。
　　“这里不安全，我们进去说。”褚淮靠过去抱起乔逐衡，拍了拍边漠雪的额头，意思它暂时在这里再委屈一会儿，边漠雪发出一声鼻音，没有再动，看褚淮带着乔逐衡离开。
　　四人往洞深处去，韵娘看见乔逐衡扯了扯唐绍:“绍大哥，这不是我们上次在李家看见的小厮吗？原来他就是乔将军啊。”这下符合韵娘的设想了，让她很满意。
　　唐绍示意她噤声，跟着褚淮找了一个隐蔽的洞穴。
　　褚淮扶乔逐衡躺在自己腿上，点起火折子:“在这里说吧，还请长话短说。”
　　唐绍皱了皱眉:“公子，此事要紧，还是当面说与乔将军为好，你非他亲眷，这般是不是不太合适。”
　　“我同逐衡自小一起长大，二十年情同手足，关于他这次被算作叛军的一系列事情我也是清楚之人，你们要告诉乔将军的私密事情不与我说也无妨，但关于你们是来帮助他这件事务必给我一个妥当的证明，如此我才能放心信任你们。”
　　唐绍先前探查王府的时候，见过两人同榻而眠，那时他不确定这两人其中一位是否是乔逐衡，加上被发觉赶紧离开，现下确定身份想想这两人关系确实亲密非常，就算不是亲属，也该是心腹，再加上此刻看见两人这般，愈发确定褚淮应该是个能说话的人。
　　“要说和乔将军说的私密话倒是没有，只有一封信交于乔将军他自然能信服，不过这是乔将军父亲手笔，不知你是否能辨认。”
　　“我在乔家少说也待了不少年，乔叔叔的字肯定认得。”
　　唐绍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信件双手奉上，褚淮也谨慎接过，翻开细看。
　　信件内容简单，只有短短四句——
　　“前途艰险，世道渺茫，莫负忠名，家国永在。”
　　落款是乔梁，还有印章，时间是入狱前一周，褚淮摸了摸下巴，愈发好奇这在朝廷中帮助乔家的是谁。
　　“这是给乔将军看的，用来证明我们不是害他之人，另外，这是证明我们身份的东西。”
　　说着唐绍从腰间拿出一黑色铁铸令牌一般的东西，韵娘看见了一怔，下意识伸手压住，唐绍笑着摇摇头，示意无碍，交了过去。
　　令牌很沉，入手冰凉，表面颇为平滑，仔细摸索才能清楚感受到有些凹凸。
　　横、竖、弯钩、撇、点，横折……
　　褚淮手猛然一颤，用火折子映着，睁大眼睛仔细看着那两个大字。
　　骁影。
　　骁影卫！
　　褚淮看着唐绍喃喃:“骁影卫......”
　　唐绍一哂:“这个名讳，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
　　褚淮万分糊涂，骁影卫早已不知所踪，如何又在此处还有，他们奉命于先皇，先皇已故他们理应受命现在的皇帝，但外戚把持朝廷，骁影卫又怎么会帮助乔逐衡?
　　“这位公子，我知道你有许多想问的，但现在这个情况你也知道不是能详细说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带着乔将军逃离这里，之后的事我们自然会详细说与你。”
　　唐绍站起身:“当年骁影十八骑名冠天下，现虽已更迭变换，宝刀不敢老，这支铁骑卫于我们不过区区，公子可愿于我们并肩。”
　　褚淮心中电火光石一瞬，冥冥之中摸到了一些细事，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诱着他揭开另一层隐秘。
　　“可我看现在你们可只有十七人。”
　　唐绍哈哈一笑:“公子真是心细，我当年走时不过是弱冠之年，现在近三十载逝去也是黄土埋半身的人，队里的长辈自然已有不少故去，十七人俱是得前人真传，仍算是旧队，看公子身手不凡，可愿暂代那第十八人?”
　　这语气分明早都有这个打算，褚淮笑着拿起枪:“如此，义不容辞。”
　　乔逐衡还昏着，褚淮抱着人藏起来，确定没有大碍才和唐绍两人出来，这出来再看，只见十七人已聚集，还是背着大箱子。
　　“这上战场还要带着木偶不成?”
　　韵娘噗嗤一声笑出来:“公子别逗了，你还真那我们当那街头卖艺的。”
　　说着韵娘解开一人背上的箱子，箱子沉重，一下落入雪中，凿出一个深深雪坑，打开一看竟是一套武器，冷光烁目，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原本还带了些盔甲，现在他们这身就不错，至于你……”韵娘转了转眼珠，从另一个男子身上取下巨箱，“你那盔甲太单薄了，换上这个。”
　　韵娘将一套盔甲抛给褚淮，褚淮接住，手微微一沉，韵娘也没想到褚淮接得这般稳，眼底有赞许，原本她不太看得上褚淮，觉得他看着就是若不经风的书生模样，谁想真和绍大哥说的一般，人不可貌相，果真很有玄机。
　　褚淮套好盔甲，唐绍拍了拍他的肩:“公子不必太紧张，跟在我们之后就是。”
　　“前辈尽管放心，褚某就算帮不上什么忙，也断然不会拖你们后腿。”
　　唐绍点点头，指挥众人聚集起来，说明了作战计划，褚淮没有插嘴，凝神听着，说罢众人去往自己应当就位之处，凝神等候。
　　铁骑卫一行人已到山顶下三分之一处，在几个洞窟前徘徊，就在此时，忽然看见一个影子策马狂奔，从一侧猛然冲出，也不顾林中崎岖，就这么驭马猛冲。
　　那马若白雪飞逝，一紫缨若隐若现。
　　“追！”
　　几个人当即牵来马匹紧追其后，高天杰紧跟其后，眼神闪亮，还有不少人没有带马，只能暂时先追随在后，没跑两步到底还是被落下了，只能先按原定速度向山下去，等着与高天杰会合。
　　走了些时间，眼前陡然闪出一个人，那人着玄甲，手执弯刀，冷眼看着铁骑卫的众人。
　　又听唰唰几声，树上又出现了几个同样装扮的人，手中武器各异。
　　其中一人忽然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铁骑卫大惊，女人？铁骑卫何时有过女人，这群人从哪里的，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不等他们反应，第一道身影已动，挥舞着长刀，劈面而来！
　　褚淮夹紧马腹，没有催促，只是紧紧搂着马颈，这是他第一次骑上边漠雪，果真千里宝马，这等崎岖山林也不见步伐错乱，全力冲刺没有丝毫停顿。
　　原本他们准备把之前牵上的铁骑卫的马用上，没想到看见褚淮拿上枪准备走，边漠雪主动上前伏身，跪坐在褚淮眼前，没有发出声音，更没有眼神交流，只是那么矜贵地跪着。
　　“大概是知道你要去替主人报仇，所以助你一臂之力吧。”唐绍拍拍褚淮，“真是通灵的兽类。”
　　褚淮不敢确定，但跨坐上去后果然没见它挣扎，褚淮压住不解，指了指某个方向，边漠雪立刻若迅雷奔出，纵林间崎岖也毫不阻挡它的步伐，转瞬追上了搜寻的队伍。
　　高天杰不知有陷阱，带着几十个人紧追其后，但他们的坐骑可不比边漠雪，保持距离已是艰难，匡论追击。
　　看眼前人越来越远高天杰用力驾马，恨不得自己化作飞鸟追去，下一秒只觉身下一个猛跌，人仰马翻，摔出了数丈。
　　跟随的铁骑卫有几个因为势头过猛早摔断了气，高天杰运气好落在雪堆里，即刻就已有武器贴面。
　　看着眼前着铁骑卫衣服的人，高天杰冷笑:“我可不知道铁骑卫什么时候出了叛徒，你们家室性命都在我手上，此般是不要他们的性命了吗？”
　　唐绍漠然道:“高将军说笑了，我们孑然无依，可没你说的那些家人。”
　　另一边褚淮策马折回，下马看着高天杰，后者仍旧狂放笑着:“你现在杀了我难道以为之后会好过吗？高家还有朝廷会追你到天涯海角，直到将你大卸八块，我后面还有大批铁骑卫，待他们来此，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高将军，”褚淮蹲下身，语气带笑满含杀意，“杀你的可不是乔逐衡，是徐满。”
　　高天杰一愣，褚淮已经将枪放在他脖子上。
　　“高家徐家追得乔逐衡后，为独占荣誉，相互争斗，最终两败俱伤，身死彼此之手，竟让乔逐衡逃了去，这——才是正确的回报。”
　　在高天杰明晓褚淮所言深意的一刻眼前满是血色，滚烫的热血溅出，已是断魂。


第四十二章 壁上观山间虎斗
　　冬日园林妙景若画，八角亭，蛇形桥，凝冰湖，披雾林，样样好物构成一副城中自然之景。
　　酒已经温好摆在亭中，昨夜又有小雪过，湖面因雪粼粼，燕门王独自依栏，揉着自己疲倦的眼睛，两个孩子远在十几里之外不知情况，当中还有他最在乎的故友独子，这几日一直没能睡上好觉，现在也没人给他个准信，真是急死人。
　　又喝过两杯酒暖身子，燕门王拿起剑在亭中舞起，心乱神乱，剑法亦乱，全然没有章法。
　　“嘿，你个逗鸟的无赖，早知道现在这般，当初怎么不也帮那个孩子战一场?”燕门王自言自语，自斟自饮，有几分癫癫。
　　“王爷，”城主快步而来，“刚有人来。”
　　燕门王精神一振:“我现在就去。”
　　传信人正是换了面目的李休言，见燕门王来赶紧上去同其人避开周围。
　　“徐满死了。”
　　燕门王眼神微亮，随后听李休言继续:“高家……来人了。”
　　登时燕门王觉重锤在自己额首一击，李休言赶忙道:“乔将军独自引人入千窟山转移视线，褚公子去寻乔将军回来，他说如果三日后没有回来……”
　　“打住，就他一个人?”
　　李休言面色紧张，最后艰难点头:“徐满现在死了，褚公子意思我们李家暂时不要再掺和，以免节外生枝。”
　　“李……”有愤怒与焦急在那脸上闪过，只是瞬息燕门侯神色俱收，“算了，我去！”
　　“等等，王爷，祖父意思先如褚公子所言，毕竟我们不知高家虚实，这般贸然恐怕会引来祸端。”
　　燕门王冷哼一声:“不会引到你们李家身上，滚回去复命吧。”
　　李休言满目窘困，去也不是留也不是，最终只能干巴巴应道:“是。”
　　“两个小混蛋，”看李休言离开，燕门王咬牙切齿收拾行头，“一个个都这么会逞英雄！”
　　“王爷。”忽然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呼唤。
　　“王个屁，滚！”
　　燕门王心情欠佳，现在只想带人把千窟山捣个对穿，打爆高家那群人的头，谁来都没用。
　　收拾了一会甲胄，燕门王手一顿，叫自己这声音……怎么从墙上来的，燕门王一抬头就看见墙头上骑了一个人，满脸尴尬，不上不下不知该如何。
　　“你是什么玩意?”
　　“王，王爷，”那人翻下墙跪身作揖，“是乔将军叫我们来的。”
　　燕门王一听赶紧迎上去:“仲衡他没事?”
　　“这个……”丁老三一头热汗陡然而下，“乔将军让我们来找燕门王，说暂时留于此处，届时听命于一位叫褚淮的公子。”
　　燕门王感觉自己要气炸了，一个个，都赶着来把坏消息往他脸上扔，不说褚淮道好，说了更气。
　　李休言通报乔逐衡一人引敌入山已经是给燕门王的怒火添了一把柴，现在这个乔家军来人通报说什么听命于褚淮，更是是火上浇油。
　　那个混小子早都自个跑了！找你们的蠢蛋乔将军去了！
　　看燕门王怒不可遏的样子丁老三不知如何是好，几百号弟兄可都藏在城外，当中还杂着一个掉了脑袋的尸体。
　　燕门王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还愣着干什么！带上你们全部人！给我把千窟山抄了！”
　　骁影卫是先皇藏在夜里的一把刀，此刀出必要成事，他们所要处理的事包罗万象，总结起来就四个字——攘外安内。
　　前一刻你可能才听说骁影卫在关外大展身手剿灭外族，下一秒就闻骁影卫最近又拿了几个贪官的命门，破了几起祸乱全国的要案。
　　不过一切传奇都在二十多年前结束，说是二十多年前也不能完全确定，毕竟这支队伍来无影去无踪，突然消失乃是常事。
　　只是后来坊间传出些消息，说一夜月黑风高，看见一支十几人的队伍直出城，隐入没有尽头的黑夜，之后再没见先皇传过骁影卫，同时代表骁影卫的印章也不知所踪，都说骁影卫替先皇执行秘密任务，怕是不成功成仁了。
　　这些事都发生在褚淮出生以前，他能知道的都是野史奇谈传来的，唯一确定的只有骁影卫确实不在了，这是三皇子亲口所说，之后是延庭卫遇难，到现在是铁骑卫覆没。
　　但唐绍出现了，带着证明身份的令牌，携十六人，能耐了得，告诉他骁影卫未绝，且得传承。
　　褚淮心绪翻覆间收起枪，银枪不着滴血，高天杰无神的眼仍带着震惊之色。
　　“前辈，铁骑卫不能留。”
　　褚淮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淡而理所当然提出。
　　唐绍看了看褚淮，竟看到些熟悉的影子，让他一时恍惚，最后点点头:“如公子所言。”
　　铁骑卫早已被高家腐蚀，战力虽尚可，奈何只是外戚的爪牙，非拔不行。
　　韵娘带人用了陷阱早已让铁骑卫折损不少，其他的人解决起来便利不少，只是十八人，于林中伏诛铁骑百人。
　　究竟是什么造此荒唐一战，令三人战千军?
　　天时，地势，还是人心?
　　无人能说的清楚，毕竟这段历史若被记载，全然是另一副面目。
　　“前辈，”褚淮把乔逐衡安置在边漠雪的身上，自己骑着另一匹马，面色肃然，“你们同我们一起回去吗？”
　　“自然，我们还有话要说与乔将军，不过我们此后只会待在影子里。”
　　“若是不介意，褚某可否问你们几个问题?”
　　“可以，但我会酌情回答。”
　　褚淮看了看乔逐衡苍白的侧脸，收回目光垂下头:“第一个问题，在朝廷中帮助乔家的究竟是何许人?”
　　唐绍心中暗惊，面上没有表现:“是一个本该死去的人，非我隐瞒，只是我未曾见过他的面目。”
　　“其二，他可是骁影卫的人?”
　　“是，他是先皇的影，但是我们的光。”
　　“其三，他帮助乔家，目的如何?”
　　唐绍凝视褚淮许久，但只看见后者低垂的眼睫，那里曾经迸射的光芒令他心颤。
　　“与你们殊途同归。”
　　褚淮扯出一抹笑，深深作揖:“如此，褚某明白了。”
　　唐绍下意识道:“公子，若你愿意，可愿入我们骁影卫，你不必听命于我。”
　　那熟悉感不是错觉，在他唐绍还是二十岁少年时，也曾从那人身上感觉到。
　　“前辈意思可是让我代那本该死去之人之位?”
　　唐绍深吸一口气，心中暗赞果然少年人杰:“正是。”
　　若是褚淮同意，他便是骁影卫新的指引者。
　　“前辈好意晚辈心领，可惜在下现已有侍奉之人，你们那第十八人的位置乔将军已是最佳之选，想必那位宫中前辈本意也是如此。”
　　唐绍笑笑，暗骂自己沉不住气:“公子说的是，我们现在且去收拾残局，让韵娘先代我们随你回去，之后联系。”
　　“我之后会派人再来，这场局该如何我想前辈心中也有计较。”
　　唐绍拍拍褚淮的肩:“不必多说，我懂你的意思。”
　　褚淮点点头，韵娘脱去铠甲换上一身黑衣遮盖面目，边漠雪载乔逐衡在前，褚淮和韵娘紧随其后，三人三马向着燕门而去。
　　目送三人远去，唐绍仍无法收回目光。
　　多少年了？唐绍早已记不得。
　　在沙中，在雪中，在雨中，每至寂寥便会回忆起当初仰望的高峰，现在竟从一个弱冠少年身上得见昔日前辈风采，世事果真千变弄人。
　　这藏锋之刃何其锋利，能进能退，有勇有谋，朝廷几时又出了这等人才。
　　唐绍压下心头所想回头指挥骁影卫打扫战场，这朝廷当中盘错的内情他不懂，只知道是时候让骁影这把刀重现天日了！
　　三人轻行速度极快，边漠雪有意等待身后人，行动还算整齐，褚淮看着前面趴在马上的人神色阴沉。
　　跑了半日天色已暗，三人才出了千窟山，看见一望无际的森林与原野褚淮有些发晕，绷紧的神经这一刻才松懈下来，褚淮险些跌下马。
　　“小心。”
　　韵娘先一步拉住褚淮的胳膊，有些担忧:“你可是受伤了？”
　　褚淮摆摆手，轻咳两声:“谢姑娘关心，有几分松懈罢了，无碍。”
　　“你不要逞强，暂时休息一下也无妨。”
　　“不必，褚某还能撑住，快些回去也省得横生枝节。”
　　韵娘又打量了一番褚淮，勉强点点头:“那快些赶路吧。”
　　正在说话的当，听远处有马群奔之声，韵娘眼神一凛横刀而出，驾马到前面。
　　那声音越来越近，滚滚尘烟后是一张怒极的脸，褚淮一辨清来人心里咯噔一下。
　　这三人小队就在林边，自然立刻吸引了燕门王的眼睛，待看清褚淮的脸燕门王骤然放下心来，紧随其后就是滔天的怒意。
　　褚淮讪讪叫了一声：“王爷。”
　　“好能耐啊，我真是低估你了。”燕门侯面目狰狞，笑得凶狠，“孤身闯铁骑，你有几条命？不如让本王试试？”
　　褚淮知道燕门王知道消息肯定焦心，所以也没先行知会，想等有结果再说，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听到风声带人赶来，再看燕门王身后是乔家军褚淮稍放心，虽没找乔逐衡了解当时情况，至少可以确定乔将家军并不是抛弃乔逐衡逃走。
　　“之后赏罚任凭王爷，乔将军现在情况危机，还是快些回去医治吧。”
　　燕门王的注意力果然立刻被转移，看见边漠雪背上不省人事的人眼底顿时盛满担心：“快走！”
　　褚淮看了一眼韵娘，后者轻轻点头，燕门王急得都没有空看清楚多出来的人，不过也省得麻烦。
　　燕门王急归急，脑袋还清楚:“铁骑卫呢？”
　　“已经结了，详细的回城说，乔家军现在暂时还要同我们演一出，燕门王先安排他们去隐蔽处。”
　　“还演什么？”
　　褚淮露出一抹冷酷的笑。
　　“一山不容二虎。”


第四十三章 贵人相助岂可言
　　“徐将军……徐将军他……”
　　李尚公神色戚戚，李东晟在一旁也是悲伤垂首。
　　这厢说着门外抬进来了一具尸首，正是断首的徐满，他身上是累累伤痕，除却人为的刀伤剑伤还有许多脚印蹄印，想来在尸首堆中不知被欺辱了多少趟。
　　徐家的一位管事看着徐满的尸体说不出话，只是大睁着眼睛，所有情绪俱是没有表露。
　　“我们同徐将军一同出兵，助其围困乔逐衡，待逼乔逐衡至千窟山，眼见胜利在望，谁知半路冲出一支铁骑，登时闯来，兵分两路，一路追乔逐衡一路拦徐将军，我们岂可受此屈辱便是同他们战起，本只是想压他们气势，谁知他们下了杀手，为了军功也不顾亲族，同我们大战了一整日，最后俱是覆没在千窟山，我孙儿现在也只剩一口气，吊在床上……”
　　李尚公说不下去了，眼里挤出两滴混浊的老泪。
　　徐家管事看看身侧，那前去查看的士卒哀戚点头，证实李尚公所言不虚，两军尸首在千窟山山脚山腰铺满，看盔甲和一些勉强能辨别出面目的尸首，可以确认是铁骑卫和徐家的军队。
　　高家徐家明争暗斗许久，这般阵势倒是属首次，但也在意料之中，暗斗早已腻烦，双方都已经磨利了爪牙，想占一先机。
　　徐家管事背过身，一挥手:“你们回去吧，我还会再找你们的。”
　　李尚公连道数句节哀，躬身带着李东晟离开。
　　等坐进马车走出几条街李尚公才缓缓舒了一口气，老少看看彼此，眼中光华闪动。
　　一切，都在褚淮计划当中。
　　且说两天前夜里，褚淮五更方来，在极暗的黑色中入了李家，李尚公夜里难寐，正好接到了人，彼时褚淮的脸色阴沉，手中拎着一个包裹。
　　“褚公子……”
　　“老将军，收拾收拾，该出门了。”
　　褚淮语气毫不客气，将手中的东西抛在地上，滚了两圈露出来一个死不瞑目的头颅，正是高天杰。
　　李尚公压住低呼，看看褚淮，眼底有几丝惊惧。
　　褚淮忽略李尚公的神色，继续无情道:“铁骑卫在千窟山同徐满为争功大战，双方同归于尽——老将军，你懂我说的什么意思吧。”
　　李尚公有一瞬的呆愣，转瞬理解了褚淮话中含义，背上登时出了一层冷汗。
　　徐满已死，现在高天杰也死了，除了他们几个，没人知道这两支军队覆灭的内情，而借此做局挑拨两家再好不过。
　　“让你李家最信任之兵带这首级去千窟山，那里有人接应你们，等差不多时间带徐满的尸体去徐家复命，该怎么说想必不用我详细说吧。”
　　李尚公连连点头，褚淮继续道:“找最好的大夫来，这几天委屈李少公子了。”
　　“休言他怎么……”
　　“他与徐满一同出击，徐满身死他却好端端的你们该如何解释？”褚淮顿了顿，“虽然我也不确定他是不是主动出击，但李东晟和李休言同上战场，其中必须出一个人来转移视线。”
　　李尚公看了看褚淮，叹息:“确实也该休言，那徐满实际是他所杀，他当初不知计划，夜半探路同乔将军聊后知晓计划，与乔将军同困徐满。”
　　“难怪……”褚淮轻声，当时李休言带李家人回来褚淮就奇怪，现在倒是解释清楚。
　　“计划就是如此，随时联络以防有变。”
　　李尚公起身点点头，褚淮没有停留转身便要离去。
　　“且慢……”
　　李尚公紧追几步，褚淮回首，天边一颗星极亮，像是刺破天幕的剑端。
　　“抱歉。”李尚公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只是这么多事下来，他们李家确实做得不尽人意，不然乔将军也不至于孤身被敌军围困。
　　“我会替你转告乔将军的。”
　　说罢褚淮不再留恋，快步隐没在夜色。
　　“李老头回信了，说一切都在计划。”
　　褚淮对着灶台没有回头，看着熬药的陶罐，掐时间到了把罐子提起，倒出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燕门王在厨房门口也不恼褚淮不应，那天带人回来原本他怒火中烧要狠狠教训褚淮一顿，但一看这人失魂落魄的样子顿时没了脾气。
　　出了这事谁能舒服，褚淮不顾自己安全独身去救乔逐衡已足见真心，他瑜寒实在不知道再怎么责难这个孩子，加上这几天乔逐衡昏迷不醒，褚淮无微不至在床头侯着，除了能提醒褚淮注意自己身体外他也不知能说其他什么。
　　褚淮捧药转身，看见燕门王一愣:“王爷，你怎么在这里？”
　　果然是没听见。
　　“我来给你说一声计划顺利，”燕门王看褚淮疲惫的眼皱眉，“你去休息休息吧。”
　　“嗯，给乔将军喂过药之后我就去。”
　　“少拿这套糊弄我，”燕门王握住药碗，“你给我去休息。”
　　褚淮手下微微用力，语气强硬:“喂过药我就去。”
　　这个小动作无疑挑起了燕门王压抑数日的怒火。
　　“你看你恍惚成什么样了！这几天叫你几次都没声，仲衡又不是快死了，你这个样子做出来什么意思！”
　　褚淮抿唇，不知如何作答，低垂下头。
　　燕门王心疼万分，他是发现了这个孩子也是不让人省心的:“这不是你的错，何况仲衡回来了，大夫也看过说没问题，仲衡醒了你垮了难道我们就会高兴吗？”
　　一连两日衣不解带候在床头，饭没吃几口，囫囵觉也没睡上，怎么不让人心焦。
　　褚淮的手指勉强开始松开，不情不愿道:“那就劳烦王爷了。”
　　“你同仲衡就住一处，有什么我们就会叫你的，你好好休息就是。”
　　褚淮点点头，跟着燕门王。
　　“我还没问你呢，你那天带回来的姑娘是怎么回事？”
　　“是……乔将军的朋友。”
　　“朋友？你们在哪碰上的？”燕门王狐疑，印象里一回来就一直跟着。
　　“她当初混在铁骑卫里，这次解围也多亏了她。”褚淮隐瞒了唐绍一行人的存在，现在骁影卫的事暂不宜告诉周围人，等乔逐衡醒了再看他怎么打算。
　　燕门王轻应了一声，也没再多问，韵娘神出鬼没，看身手不一般，能让褚淮这么小心谨慎的人信任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坏人。
　　两人没多聊，目送燕门王进屋照料乔逐衡，褚淮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燕门王还不知道乔逐衡眼睛有碍，这事他只告诉了大夫，大夫说要等乔逐衡醒来才能知道还有没有问题，现在看脉象平稳，应当无大碍。
　　如此褚淮只能提心吊胆等着，奈何两天过去乔逐衡也没有醒来的迹象，几重压力之下褚淮早已身心俱疲，若不是今天燕门王此般强硬要他休息，说不准没等乔逐衡醒来他真垮了。
　　回隔壁躺上床榻褚淮只觉头晕目眩，还好还好，要是方才晕倒在燕门王眼前，还不知道要怎么被他数落。
　　床头压着一张字条，笔迹娟秀，应当是韵娘留的，褚淮压住倦意看字条，看罢销毁，舒了一口气躺在床上。
　　信上说骁影卫众人知道褚淮一边操心乔逐衡一边把控计划忙不过来，现在兵分两头看着徐家和李家，教他安心照顾乔逐衡，其他有唐绍安排。
　　这群人倒是知心，褚淮阖上眼睛，乔家军当下不能明着随乔逐衡行动，暂时安排在燕门王的卫队中等待时机，现在有这支神兵相助，许多事情便可以交给骁影卫来做，而且他们也是知情人，少了许多麻烦。
　　不过……这第十八人……
　　褚淮试图从自己记忆深处搜寻出些端倪，奈何他不是乔家人，若有什么密辛定然也不会让他这个外人知晓。
　　殊途同归。
　　四个字蹦出来，牢牢刻在脑海，这人难道也是要帮三皇子夺位的吗能在外戚把控的朝廷中帮乔家地位定然不一般，想来乔逐衡当初逃离时收到其父亲笔也是这人所为。
　　这人极得乔梁信任，还是骁影卫中人，褚淮实在想不出现在朝廷上谁能担此身份。
　　困意袭来，褚淮抵挡不住，只能带着满腹疑惑沉沉睡去。
　　这一睡就不知多久，再醒来竟然已是日落山头，一打听自己竟然睡到了第二天傍晚，褚淮哭笑不得，燕门王真是可以，就这么放任他呼呼大睡。
　　“乔将军呢？”
　　侍从摇摇头:“将军还没醒。”
　　“知道了，你去吧。”
　　褚淮说着披衣起来要出门，侍从赶紧低着头上前。
　　“公子，王爷吩咐了，你起来一定要先吃饭沐浴，收拾好了再去找将军。”
　　看侍从说话时微微颤抖，褚淮知道燕门王肯定威胁了这小厮什么，褚淮也无意让旁人难做，只能顺了燕门王的意思。
　　等收拾完月亮都起来了，褚淮屏退旁人，进了乔逐衡的房间。
　　屋内药香缭绕，燕门王出手阔绰，闻这阵香气就知是上品，但——无用，三天了，乔逐衡一丝醒的迹象也没有。
　　褚淮坐在塌上，看着那人面庞，小时看，长大看，想那圆润的脸变成而今深邃模样。
　　看这人从一个怕苦怕累总哇哇哭的小哭包变成现在无畏无惧雷厉风雨的大将军。
　　该告诉他吗？褚淮将手放在自己额间，自己就是同他少时相伴数年的怀之，自己就是同他十年雁书的怀之，自己就是他魂牵梦萦的……心悦之人。
　　想到这四个字褚淮竟觉自己心弦一乱，若琵琶弦起，嘈嘈切切响成一片。
　　这般沉不住气，褚淮在心里嘲笑自己，字号姓名这等小事，如何就把一场相认遮掩到如此。
　　可是乔逐衡会不会觉得幻灭呢？按照乔逐衡所说所想，他记忆中的怀之还是年少那般，灵动而纯真，现在的自己在朝廷浸淫沉浮十年，早已不是当时少年，还会不会如他意呢？
　　若是看见自己喜欢的无邪之人成了一个城府无底的人，任是谁都难以接受的吧。
　　褚淮按住自己的胸口，自己哪里是在与名叫怀之的自己较劲，自己是在同乔逐衡喜欢的那个性格的人较劲啊，现在的自己除了站在他身后默默关注外，哪里能与他比肩做那与他灵犀之人。
　　褚淮将手覆在乔逐衡手上，轻轻握住，儿女情长先缓缓吧，家国之前怎可总惦记这些。
　　“快醒来吧，仲衡。”
　　褚淮挪了挪坐在地下，靠在乔逐衡手边，轻轻闭上眼睛。
　　落雪压枝之声从窗外传来，这春日不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
　　掌中一阵轻颤，褚淮猛然坐起身看向床上，果然看见那人眼睫轻颤徐徐睁开一条缝。
　　褚淮心头狂跳，凑近看那人，眉眼几乎贴在一起。
　　终于乔逐衡睁开了眼睛，能感受到握住他的手，似乎是为了让陪床的人安心也回握了一下。
　　“乔……”褚淮喉间竟然一梗，半晌才吐出后面两字，“……逐衡。”
　　“我没事。”乔逐衡微微一笑，呼吸拂到褚淮面上。
　　褚淮拉开些距离，结结巴巴道:“你能看，看见吗？”
　　“啊，这个……”乔逐衡眨了两下眼睛，语气似乎有几分沮丧，“好像还是不行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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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某一日的蒙眼play
　　乔逐衡:之前我眼睛看不见的时候，你是不是就想过?
　　褚淮:怎么可能。（这个时候要装傻.jpg）


第四十四章 前路无君且独行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燕门王气得直拍桌子，褚淮跪在燕门王眼前一动不动。
　　“这么多天！你难道连提一句都不能一直瞒着，现在知道说了！”
　　“王爷息怒。”
　　“我息不了！你说着怎么办？要是仲衡一直看不见怎么办？”
　　褚淮默了片刻:“不会的。”
　　“你是大夫吗？能说出这种话！”燕门王指着褚淮的鼻子，“你能肯定吗？！”
　　褚淮当然不能肯定，这句话不是说给燕门王的，而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王爷息怒。”褚淮只能又重复一遍。
　　燕门王灌了一口茶，半天才顺过来气，这么把褚淮来来去去骂了半天，除了把自己气得半死外一点用处没有。
　　看燕门王不再说话，褚淮慢吞吞道:“我绝对不会让乔将军一直这般，就算真没法医治，我就来当乔将军的眼睛，若能把我这眼睛换给他便给他，若不能我就给他指一辈子路。”
　　燕门王看看褚淮，真不知说他狂妄好还是傻好，燕门王也知道这事不是褚淮的错，他只是气褚淮隐瞒。
　　“你下去吧，看见你我现在就气得要死。”
　　褚淮起身作揖告退，去了乔逐衡的屋子，进屋看见乔逐衡正在擦枪，听见人进来侧首:“褚淮？”
　　“是我。”
　　“你去哪了？”
　　“王爷那里。”
　　“他说什么了吗？”
　　“没什么，要我给你找大夫来看看。”
　　“不都看了好几个，先这么医着吧。”
　　乔逐衡语气轻松得很，仿佛全然没放在心上。
　　“乔将军……”褚淮捂住头，低声，“对不起……”
　　“你在说什么蠢话，这又不是你的错，”乔逐衡有点急，“你别动不动就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行不行。”
　　褚淮反而更难受，说不出别的话。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虽然眼睛看不见耳朵不还能用？何况大夫也说了不一定是永久的，别搞得我好像要瞎一辈子似的。”
　　“我知道。”褚淮喃喃，看着乔逐衡无法聚焦的眼眸。
　　“你这些天别嫌我就行，有些事不方便还要你帮忙。”
　　“……嗯。”
　　说是不方便倒也没有什么，他自小习武纵眼睛看不得，耳力也是相当，加上没伤到筋骨，行动上没什么不方便，褚淮要做的只是在乔逐衡转悠的时候看着以免他被磕绊到。
　　即便转悠也不过是院前的一片地方，他身份敏感怎么敢贸然出去，褚淮得空就陪着乔逐衡，两人聊聊近来的事情也不无聊。
　　等乔逐衡的情况稍微稳定一些了褚淮又去了一趟李家，李休言已经在床上躺了有十日余，李悠儿的眼睛哭得红红的，李尚公因为孙儿的情况也倒下了，李东晟整个人也是憔悴不堪的模样，整个李家笼罩在惨淡的愁云中，李休言的伤情和李尚公倒下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现在两人在流言中基本就差入土了。
　　看李家这次这么卖力地配合，褚淮没再为难，借着燕门王的名头给人道节哀作罢。
　　期间徐家人来过几次，看这个情况没法发作，李家就剩下李东晟一个人支撑，徐家总不能拿他如何，不然连守燕门的人都没有了。
　　徐家面上咬牙切齿，私底下倒不怎么伤心，一个徐满加上骗来的乔家军把铁骑卫端了，这一次不算他们徐家亏，更肉疼的应该是高家才是。
　　这般几番权衡徐家最后平心静气上门安抚李家，还送了不少珍奇药材，就算李尚公和李休言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徐家把面子也做足了，顺便卖一个人情，不担心李家以后生出异心。
　　就是痛恨因为两厢争斗把乔逐衡放跑了，徐家家主想这事要和徐贵妃还有皇上好好商议一下，顺便参高家一本，现在没了铁骑卫，看他高家以后再怎么横！
　　徐家人算盘一阵好打，慢慢放松了对李家的牵制，李家这般也可以借机会恢复不被怀疑。
　　唐绍把这当中的情况给褚淮汇报毕，和后者预计得相差无几，只是这样就坑了一把宋家，高家在这里吃瘪，没了王牌又陷入被动，为了继续和徐家对抗肯定要在留雁加大把控力度。
　　不过这暂时不是他褚淮需要操心的，现在最要紧的就是乔逐衡的眼睛问题，医了也有这么长时间，就是没有丝毫起色，褚淮和燕门王各自在心里急得要死，一个整天闷在院子里瞎转，一个在前院招来艺人看戏挑毛病砸东西，一个雷雨阵阵，一个乌云层层，前院后院都不是好待的地方，小厮个个缩着脖子，生怕招惹了哪个主。
　　而夹杂在当中的乔逐衡倒快活得很，吃了睡睡了吃，和燕门王一起听听曲，和褚淮一起散散步，哪个都没他滋润。
　　乔逐衡以为自己表现出来淡然洒脱能稍微安慰一点两人，奈何什么都看不见的他哪知道这只是一个劲往两人心上加秤砣，两人语气没什么特别，见面的表情要多惨淡有多惨淡。
　　燕门王看见褚淮一直都是怒目金刚的模样，恨不得生吞了褚淮的样子，褚淮则是满脸怆然欲绝，配上白衣好似才刚守完孝，夹在两人中间的乔逐衡则一直满面春风，悠哉快活得不得了。
　　而三人就带着这种表情天天吃饭，听曲，形成王府一道诡异的风景线。
　　李东晟来拜会过一次，见这情况也不敢久留，赶紧跑了，只道王府这怕是都中了邪。
　　眼见立春的时间越来越近，褚淮要好好打算之后的事，他是替三皇子做事的，纵他想也不能一直绊在乔逐衡这里。
　　犹豫了好几天，褚淮决定还是给乔逐衡说一声，只是心里愧疚得很，好像他抛弃了乔逐衡一般，着实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夜夜深，褚淮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敲响了乔逐衡的屋门。
　　“没关门，进吧。”
　　褚淮推门进屋，屋里雾气氤氲，乔逐衡睁着无神的眼睛看向门口:“怎么了？”
　　看见这一幕褚淮一愣，他光顾着考虑自己的事情，也忘了问问屋里人在做什么，见人肩膀露在木桶外赶紧尴尬转移视线:“你洗完我再进来。”
　　这般作态褚淮又骂自己矫情，且不说两个男人，乔逐衡现在什么都看不见，自己转移视线做什么。
　　“这有什么，我们都是男人……”
　　话说到一半，乔逐衡也收声了，他是给褚淮交过底的人，褚淮回避好像也没有哪里不对，但自己不是这样的人啊！又不是哪个男人都行！
　　两人在心里想的全然是两桩事，却意外尴尬到了一起。
　　“我，我很快，你等会儿。”
　　褚淮闻声抬起头，发现乔逐衡脸竟然红了，顿时自己也有点上头，他脸红什么啊，搞得我好像要怎么他一样。
　　“不着急，不着急，你慢慢洗。”
　　褚淮赶紧出门，免得自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说出什么诡异的话。
　　在门口冷静了没多久，又听屋里竟然一声重响，乔逐衡闷哼一声，褚淮赶紧冲了进去，就见人倒在满地的水里，脸色僵硬得不知如何是好。
　　“地上滑……我绊了一下，不要紧。”听见人进来乔逐衡赶紧解释，生怕自己的意外又让谁担心受怕。
　　褚淮一步上前就把人抱了起来，这会儿也想不了那么多，只觉自己方才可笑。
　　“磕到哪了？”
　　“没，没。”这样和身前人这样抱在一起就算都是男子也会不知所措，自己可什么都没穿，“不打紧，没关系。”
　　褚淮拉过被子把人裹了进去，低头去看手臂和腿，这里摔时最容易被伤，乔逐衡现在可不比小时候，有什么疼不会老实交代。
　　乔逐衡只能庆幸自己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不然真不知道怎么面对褚淮。
　　“活动一下，有没有什么问题。”
　　乔逐衡无奈:“我能有什么问题，你别这样。”
　　褚淮和燕门王这几天表现出来的关心过度让他很为难，七尺男儿难道还要被抱在襁褓中不成。
　　看乔逐衡神情褚淮知道自己确实做过头了，低头轻咳一声:“我叫人收拾了，你穿一下衣服。”
　　等收拾妥当乔逐衡也把自己整理好了，方才的小小风波再无痕迹。
　　“现在应当快到夜里了吧，有什么要紧事吗？”乔逐衡看着一个方向，好像与人对视。
　　褚淮坐在的却是别的方向，见这景象心里一阵难受，慢吞吞挪过去对着乔逐衡。
　　“是……关于之后……”几个字就花了褚淮大力气，“三皇子的事不能耽误。”
　　褚淮试图找出一个妥当的说法不让乔逐衡听起来太难受，正想着却听对面轻轻笑了两声。
　　“我还以为又出什么事了，你别管我，去做你的事就是，我早想告诉你不要因为我耽误要紧事，”乔逐衡语气轻松，“你别觉得难受，还该我愧疚呢，答应得好好的事要食言了，教你为难。”
　　“不……若不是我……”
　　“哎呀，你真当自己妙算如神什么都能把控不成，战场上瞬息万变哪能一一知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别老在这里给自己加罪名，我现在只是看不见，又不是没命了，说起来要是没有你，我现在恐怕早都在西夷马革裹尸了。”
　　褚淮皱起眉头，不知道怎么接话，乔逐衡的善解人意并没有让他多轻松。
　　“这些天的事我都从侍从那里打听了，我知道你和瑜叔叔难受所以做出现下样子不想让你们为难，谁知道弄巧成拙教你们更不舒服，我这事你别觉得心里过意不去，这世上多的是不尽人意，哪能都十全十美，”乔逐衡叹息，“说不难受是假的，但最痛苦的都已经经过了，这点小事难不成还挺不过去？”
　　乔逐衡挠挠头:“其实我老早就想给你说这些事了，就怕你听了心里更难受才压着，真要说我有什么担心就是担心你，你顾虑多，不敢轻信旁人，之后没人帮衬可怎么办。”
　　褚淮蹙眉，眼眸低垂，唇畔有一抹无奈的笑，是自己的问题，总是用小时候的眼光看待乔逐衡，这人磨砺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还是当初那个幼稚的小鬼。
　　“乔将军的意思我懂了，不用担心我，总还能找到人帮我，过几日我就离开，乔将军好好养伤，现在天色晚了，我也不久留了。”
　　褚淮回去把信写了，现在乔逐衡受伤之后计划恐怕有变数，要和三皇子好好商议一下才行，不过一想到之后可能共事的人褚淮一阵苦笑，徐谯那个没脑壳儿的已经折磨他一遭了，换个人再来折磨他可受不了。
　　把这事给燕门王说过后果然被奚落了一顿，好在燕门王也知道这事耽搁不得，没再为难褚淮，只让他多陪陪乔逐衡，免得之后因为愧疚寝食难安。
　　“仲衡长这么大朋友兄弟看着不少，知心反的没几个，我和他许多话也聊不上了，你这些天多和他说说话，不然……哼。”
　　“自然。”褚淮笑应，心里道求之不得。
　　“对了，我之前一直就觉得你熟悉得很，现在可算想起来了，你就是仲衡家隔壁那孩子吧，虽然和小时候长得有不少差别了，但还是能认出些影子。”
　　褚淮微惊:“劳烦王爷还记得。”
　　“什么劳烦不劳烦，本王还没老糊涂，难怪我说你和仲衡关系怎么这么好。”
　　褚淮不知怎么应，乔逐衡那傻子可不知道褚淮就是年少故友，支支吾吾说了些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话。
　　燕门王听了不耐烦:“去吧去吧，我也懒得再和你废话。”
　　褚淮赶紧作揖走开，留燕门王一个复杂的眼神。
　　“你小子之后可别再出什么事。”燕门王低声喃喃，转而又气闷，这小混蛋小时候欺负仲衡就算了，长大了还可劲欺负，之后可不能让他好过，哼！
　　褚淮回去见乔逐衡正在院里练枪，招式灵动多变，听风辨位，百招无滞。
　　倏尔斜处冲出一道影子，听风来势汹汹乔逐衡不慌不忙变了两招避开：“褚淮，你这难不成要把之前的仇都报了不成？”
　　褚淮握着木枪：“那就看乔将军给不给我这个机会了。”
　　乔逐衡朗声笑道:“机会有得是，拿不拿得到就看你本事了！”
　　说罢向着声源突进，两枪相争，丝毫不让。
　　枪影变幻，层层影出，这次两人都动了真格，乔逐衡毫不见下风，最终在第五十三招胜褚淮。
　　褚淮揉揉发酸的手腕，调侃道:“看来我只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了。”
　　“别说十年了，怕是一百年你都没机会。”
　　俊颜与笑意飞扬，汗水在阳光下透出亮莹莹的光，若昨日少年。
　　褚淮看痴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乔逐衡的手，正对着对方不解的神色。
　　现在是不是就是说出来的最好时机
　　“乔将军，其实我……”
　　“褚公子！”
　　一个影子倏尔出现，乔褚两人一悚，循声看去。
　　一向不显于人前的唐绍站在墙头，神色阴郁。
　　“韵娘那里……恐怕出事了。”


第四十五章 千军散尽还复来
　　骁影卫的事情褚淮一直没有告诉过乔逐衡，一来周围事情紧急没有顾上，二来乔褚淮受伤宜静养，提起骁影卫难免会忆起往事，为乔逐衡安心养伤，褚淮那会儿乐观得想着等乔逐衡眼睛恢复再说。
　　没想不到说的时候，一直在藏影里的唐绍主动出来了。
　　褚淮不动声色松开了乔逐衡的手，澎湃的心潮转瞬归于平静。
　　“什么人？”乔逐衡一横枪护住褚淮，这声音熟悉，但一时摸不到头绪。
　　唐绍并未讶异于乔逐衡反应，目光锁在褚淮身上。
　　“自己人，”褚淮再转向唐绍，“进屋说。”
　　唐绍为人稳重，能让他这么贸然找出来，恐怕事情不简单。
　　三人进屋，唐绍一扫衣摆行礼:“乔将军，在下唐绍，经宫中旧人授意，来此助乔将军一臂之力。”
　　乔逐衡看不见眼前人，只听见声音比自己略低，忙道:“免些礼数，有什么坐下细细说。”
　　唐绍谢过后又把同褚淮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乔逐衡摸着信件上苍遒有力的笔迹，久久无言，他走时仓促，身上除了几封旧信再无其他，乔梁不擅表达感情，自乔逐衡成年后过问也少，这次出事方知父亲用心良苦，一言一行都在为他纵横谋划。
　　乔逐衡收了信件，令牌年过久远也无从判别真伪，既然褚淮帮衬表示真的概率很高那也没有必要非怀疑一番，伤了好人心。
　　“骁影卫曾受乔老将军恩惠，此次回来一是报恩，二是护国，若乔将军还记得，我们可还有过一面之缘。”
　　“船上，那个木偶戏的艺人。”褚淮在一旁轻声提醒。
　　乔逐衡一下就想起来了，唐绍的面目也在脑海中描摹出来:“原来如此。”
　　唐绍无奈一笑:“当时出行仓促，也没个明白人提点，到现在才认了乔将军，耽误了不少事，着实抱歉。”
　　“与铁骑卫一战中若无几位帮衬乔某还不知道如何，莫说这些客气话。”乔逐衡顿了顿，“既然你说有要紧事就先说，详细过往先推后再谈。”
　　唐绍赶紧应了一声，眉目中填上忧虑:“这几日经褚公子授意，在徐家和李家之间安排人手了解情况，徐家那边我为主，李家那里韵娘为主，谁知道几日后在韵娘住处找到一张纸条……”
　　一条窄窄的纸递到褚淮手中，上面只写了零星几个字，褚淮见过韵娘笔迹，一下就认出来了。
　　上书:绍大哥！救……
　　后面没有写完，救字写得仓促，难免料想什么不好的事。
　　“之后我就赶紧去李家看看情况，但白天夜里都没有用暗号联系上韵娘，情急之下只能来找褚公子了。”
　　乔逐衡听对方语气暗含焦急，道:“虽然现在李家正处风口浪尖，但借王爷的名号进去也不难，此事交给我们便是。”
　　褚淮收起信件，向唐绍点点头:“你暂且先陪陪乔将军，有什么细致的正好说与他，韵娘那里我去看情况，李家应当不会为难她。”
　　唐绍满目惭愧:“劳烦褚公子了。”
　　“此乃友人互助，不必放在心上，”褚淮想了想靠近唐绍，压低声音，“若我半个时辰后还未归你再带人去李家。”
　　唐绍神色未变，微微颔首示意了解。
　　褚淮回首拍拍乔逐衡的肩，快步出了门，说是出门绕过屋子却贴在后面，褚淮也气自己这多疑的毛病，但没办法，他改不过来，加上乔逐衡这次负伤失明，褚淮的疑心病比起以往更甚。
　　等了一会儿，屋里传出细不可闻的谈话声，褚淮担心暴露只敢小心贴耳在墙上，屏息听屋里人说话。
　　“当日我随骁影卫离开时也不过弱冠之年，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没曾想还有能回来的一日，旧日礼数唐某在关外早已忘却不少，乔将军勿怪。”
　　“前辈说笑了，您同我父亲年岁相当，这些礼数做予我实在是折煞晚辈。”
　　“哈哈，那我也不同你说这些叫人牙酸的话，我知道我们这一行人出来得突兀，乔将军心里难免疑虑，奈何唐某确实也拿不出更多的证据，若乔将军能再入朝堂，见我骁影卫昔日英杰，此事应当就能解释清楚了，只是我来时也没想到乔将军现在深陷风波，只能寥寥说些无人印证的话，让你心里有个底。”
　　“方才虽只听褚兄说了大概，但我也知道前辈在此事上出了大力气，这些证明于我而言已足够。”
　　唐绍爽朗笑了两声，似很满意:“有乔将军这一席话，唐某就放心了，此外，若乔将军不介意，不若收我们入麾下，供你驱策。”
　　屋里一静，紧接着是乔逐衡紧张的声音:“这，这怎么行，你们是先皇旧卫，我一落魄逃兵怎么敢做你们的领头人。”
　　“乔将军这段时间的辛苦我也听我那宫中旧人说过，他本就是我们骁影十八卫的首脑，完成先皇旧命后我们姑且算是自由身，全听那位旧人安排，既然他说让我们追随乔将军，自然义不容辞。”
　　“我何德何能……”
　　“乔将军勿妄自菲薄，我们远在竺汜亦闻乔将军威名，心中已是向往，经此一战更是钦佩万分，加上你身边那位机敏小友帮衬，追随你们也是了了先皇的愿啊。”
　　乔逐衡一时说不出话，一夕颠覆他成了叛国逃军，而现在又有无数的人助他护他，这让乔逐衡辨不清当中真虚，半晌才道:“这宫中人是谁？”
　　“唐某惭愧，虽称他一声首领，但我未曾见过他面目，唯一确定的只有乔老将军曾救我们于水火，他因此未与我们一同离国，留在朝堂隐姓埋名多年，时至去年乔家遇难他才与我们联系，于情于理，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这一次室内化作更为浓重的沉默，许久乔逐衡才道:“请容我再考虑考虑。”
　　褚淮慢慢立起身子，缓步离开避免惊动屋里人，这一席话让褚淮又生出了更多疑问，奈何他也没有逆转时间的本事，回到三十年前把这一切看透彻，只能想着若是有机会向燕门王求证，说不定他会知道什么。
　　千窟山一战后已有数日，李家逐渐从风口浪尖之上退下来，说是这几日频频上山祭拜，为李老将军和李休言求神佛保佑，不知道是不是确有诚心影响，真听闻李家老少有了好转迹象。
　　自然这也只是假象罢了，李家时间把握得倒是不错，没让旁人看出来端倪，褚淮也不想从中挑什么差错为难他们。
　　褚淮来李家也不敢过于明目张胆，从后门通报后另从侧门进了屋子，李东晟带褚淮进了屋里的隐蔽处才放松几分。
　　“礼数不周，褚公子莫怪。”
　　“客气，褚某此来问些事情，还请李将军不要怪罪才是。”
　　李东晟不知道褚淮这么讲的深意，不解地抱拳:“公子但说无妨。”
　　“我也不同你们隐瞒，这一役后牵动多方势力，为把控全局我需时时警觉，李家身处此迷局中，自然不可不顾，徐家频频来探，为保李家免于飘摇，我擅自主张为你们防守。”
　　李东晟面上没什么变化:“褚公子的意思在下明白，这也是为了大局，李家不会因此而不悦。”
　　这次争斗李家害乔逐衡身陷囹圄，事后也一直在设法补偿，现在李家无甚隐瞒，加上徐家暂不放松，对于褚淮的这种行为李东晟姑且算是理解。
　　“但是最近安排在李家外围的人不见了。”
　　“不见了？”
　　“所以我想来问问李将军最近是否有什么不寻常？”
　　褚淮的眼睛牢牢锁在李东晟脸上，后者凝眉思索，徐家暗中来人刺探过几回，每次都是有惊无险也未曾抓过什么人，更别提褚淮安排的人，毕竟现在他们名义上还是与徐家交好，不能有大动作。
　　李东晟深思了半晌，确定地摇摇头:“未曾。”
　　褚淮移开眼神:“是我唐突了。”
　　“褚公子不必介怀，这次之后还请你与乔将军信任我们。”
　　褚淮没有正面回答，转移话题:“李老将军呢？”
　　“现下对外宣称家父近日有些许好转，但犬子还在生死徘徊，家父几日前上山为犬子祈福今日应该会归……褚公子觉得可有不妥？”
　　“这倒没有，我还有些话说与李老将军，不介意的话，我能在这里等他吗？”
　　“褚公子客气，厅内请。”
　　李东晟身上事情繁杂，也不可能一直陪着他，褚淮坐在厅内也没叫人伺候，一个人端着茶杯慢慢啜饮。
　　之后的事情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只有些舍不下乔逐衡，他们在一起的时间算不得短，即使算作陌生人，历两次生死交情也不浅，说走就走不过口是心非。
　　褚淮搁下茶杯，起身去院后散心，梅花花期将歇，见一地零落心中不知不觉生出些怅然。
　　初来李家之时担心徐家发难也没有好好欣赏这千枝竞开的美景，现在有了时间只剩垂枝闭花哪里寻昔日美景。
　　褚淮缓步穿行在梅林，直走到院中那株最高大的一棵，这树上梅花尚团簇，闻此树已有百年树龄，而李家真正开始栽植梅花到满园飘香也不过三十余年。
　　暗香浮动，牵引出昨日旧忆，无忧少时终究还是梦中。
　　簌簌雪落，化在额首，褚淮拭去水珠继续在院中漫步，纷乱的心绪好转。
　　时间推移，眼见没有任何回报的消息，褚淮满怀疑惑地去前院。
　　“李将军呢？”
　　侍女恭敬道:“回公子的话，将军在书房。”
　　褚淮按指示往书房去，正碰见出门的李东晟。
　　“褚公子，让你久等了，还请稍坐片刻，家父很快就回来。”
　　褚淮看李东晟神色匆匆:“可是老将军在路上遇见什么事了？”
　　“不……”李东晟有片刻的语塞。
　　褚淮继续道:“一起去吧，有个万一也好照应。”
　　李东晟没有继续推拒，点点头。


第四十六章 初识好似再相逢
　　“其实有些事我一直没有告诉褚公子。”
　　“什么事？”
　　“最近与其说没有不寻常不如说是分不清哪些是不寻常。”
　　褚淮不解，等着李东晟继续说。
　　李东晟苦笑:“最近李家除有徐家暗中刺探的人，还有别的三教九流都抓准时机来捞点消息，多数都避过了，但总有些避不开的。”
　　这种情况褚淮已有预料，所以对老将军此时去祈福的决定不是很理解。
　　“那老将军他……”
　　“家父此行一方面是为了借祈福打幌子，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把那些对李家不利的人在外一网打尽。”李东晟缓了缓，“这事隐秘，除了我和父亲知道内情，半分没有泄露。”
　　这个回答让褚淮心中一紧:“那现在老将军可有什么危险？”
　　“……不知。”李东晟说时神色复杂。
　　想来自徐满出事后，李家是半天安生日子都没过得，褚淮默了片刻:“那我们还是快去为上。”
　　而远在重山中的小小寺庙已被围了有不少时间，寺外的人进不去，寺内的人也不敢贸然出来，勉强形成了制衡之势。
　　老住持对着佛像金身连念几句经文，李尚公坐在一旁未表态。
　　李家早先为这寺庙捐过不少香火钱，之后一段时间虽没再来，但老住持念在往日情分没有反对他们留在此处对抗敌手，李尚公一半愧疚一半不解，也没再多问。
　　他这次带出来的人都是精兵强将，只是外面情况不知，暂不贸然突围以免不必要的损失。
　　第五柱香绝，李尚公算算时间差不多，李东晟这会儿应该已经带人过来，等李东晟在外埋伏，他们再从寺庙中出来呼应，两厢夹击出其不意。
　　只是不知道……李东晟带人走到哪里了。
　　虽无法联系外人，李尚公心绪倒稳定，不怎么担心之后，手下见老将军此般也都神情肃穆，守卫在各处。
　　韵娘蹲伏在横梁暗处，无奈捂额，原本她来李家主要是为了解消息好带回去给褚淮计划，谁知道李家整天鸡飞狗跳，她除了谨防变故还义务兼顾了李家的守卫，老将军出行得突然她半点消息没收到，未免李老将军出事她当即随行，甚至没来得及留下完整消息，也不知道绍大哥能不能知道她传递的具体信息。
　　外面的情况她已经了解了大概，来人不算多但烦在混杂，寺内外都没有动作，也不知道老将军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韵娘在心里计较了一下，即便最后真处于一边倒的劣势，她有把握带李尚公逃出生天。
　　在竺汜的时候她也曾信奉神佛，自从千里一行回了关内再没好好静心来祭拜，看佛像慈眉顺目，韵娘微微合目在心里念叨。
　　一求已故母亲不受邪神恶鬼侵扰，二求骁影卫一行平安无虞，三求自己与……
　　少女心思化作浅粉蒙上脸侧，却听砰然巨响，再多的想法转瞬消散，韵娘猛一擎刀，发声处就在自己眼前不远处，自寺顶而来，紧跟着就是燃烧的焦味。
　　在佛像前放火杀生可真是大不敬啊，韵娘连退几步，换在更暗的角落，窥看全局。
　　撞门之声不绝于耳，李尚公有条不紊指挥旁人摆好架势。
　　房顶上的火越烧越旺，寺庙发出难以承受的吱呀声，同时还有疯狂撞门之声若催命无常呼喝不止。
　　门破与横梁塌落几乎同时，持盾的护卫在前突进，持短兵的人紧随，李尚公与持弓人先一步开弓，惊声惨叫转瞬淹没在喊杀的人群中。
　　寺庙彻底倾塌只是时间早晚，护卫迅速出门与敌人缠斗，李尚公和射箭人在后支援，众人配合极佳，仿佛演练过多次，对方也该看出这是算计他们，奈何已经兵刃相交，硬着头皮也要打下去。
　　老住持在寺庙中还对着那尊佛像，不住沉痛念叨，在最后一句经文休止的瞬间金身佛像被倾塌的寺庙掩埋，化为一地废墟，燃烧的火焰跃动不止吞噬着调损的横梁。
　　见远处烟起，李东晟焦急催促身下坐骑，随行的护卫也加快速度。
　　有意思，褚淮在心中暗笑，看来那群对李尚公下手的人也不都是傻子。
　　背后是熊熊的火焰，不必再担心身后的侵袭，李尚公全身心带人应付面前人，他已经听见了李东晟的令箭，那悦耳若燕鸣的响声刺破敌方的心防。
　　敌人有了退缩的迹象，李尚公心中暗喜，就是这一瞬身后火焰崩射，一道金色的影子若箭矢直射李尚公后心，根本没有防护的余地，只能感受着劲风席卷而来。
　　“铛——”
　　金色的禅杖气势如虹，金属交接发出的颤动嗡鸣不绝于耳，李尚公察觉到自己的背后被贴住，那是另一个人的后背，有人在这一瞬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温暖而有力，何其熟悉。
　　三十年前，抗击外敌之战，腹背受敌，唯有那娇小的影子与他抵背而战，刀与刀，血与血，累累白骨之上是他们的荣耀。
　　多少功成名就，我自临风当笑。
　　“老将军，小心了。”
　　那银铃轻笑须臾便散，竟然与少时的幺妹七分相像。
　　李尚公暂无法顾及身后人，稳住心神带人应对面前人，而此时李东晟也已进入战圈，如李尚公所想，两边夹击，纵这群江湖宵小有通天本事也只能折戟于此。
　　等一切终结，后面韵娘也已经收拾了那个老住持，李尚公看着趴在地上的老和尚也不知道如何说，李家当年失势听命徐家，徐家建功德寺为自己敛财，不少无辜僧人被徐家遣退杀害，李家闭目塞听全然不顾，直到这山间祈福小寺只剩下一个僧人，现在他们在这寺庙中争斗毁坏庙宇，无怪其气急。
　　“大师……”
　　老住持只是抬手制止:“庙在人在，庙毁人亡，举头三尺有神明，李家好自为之。”
　　说罢投身未熄之火，自绝当场。
　　褚淮他们了解残余的人赶来时只看见李尚公对着火焰久久不语，袈裟还没燃尽，只留下烧焦的金丝边。
　　韵娘有一瞬间气力不支，感觉用刀支撑，李尚公忙上前:“姑娘……”
　　“无碍。”韵娘没想到那个老和尚这么难对付，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再隐匿自己，只能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
　　李尚公这才仔细打量了韵娘一番，虽半蒙面，但那双眼睛与他的妹子何其酷肖，不知道是不是三十年太久让他记忆混乱，竟然觉那声音就是自己妹妹的声音。
　　褚淮上前两步，韵娘有几分惭愧低头，她一直觉自己技艺高超，行事常有莽撞，对她来说这次就算栽跤了。
　　“没事就好，不用多想。”褚淮知道韵娘的性子，先安抚了她。
　　“你们认识？”
　　褚淮点点头:“是来帮忙朋友。”
　　“亏了她不然我现在恐怕就横尸当场了。”
　　李尚公没说方才紧急，笑谈生死，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韵娘暗自运气，把刀拿稳插回鞘中，李尚公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她，瞧见刀柄有一串挂穗，随韵娘动作甩动。
　　李尚公一瞬间定在原地，混浊的眼睛有一瞬的清明，手颤巍巍指着那个穗子:“那个……那个是……是……”
　　韵娘没正面接触过李尚公，有几分紧张，褚淮上前掩护:“老将军，可有什么问题？”
　　李尚公顺了好半天气才终于艰难道:“那个是谁的？”
　　韵娘看对方指着自己的刀柄也不解，弄清楚对方的意思才有些窘迫道:“这是我娘的遗物。”
　　打小韵娘就知道自己的娘亲不像寻常女子，再好的食材到娘亲手上也只有烧糊的命运，打好样子的绣物仍旧被她娘绣得乱七八糟，但她娘可是一等一的厉害，有一打一，有二打二，和父亲一起四处游走时那些贼人听见她娘亲的名字哪个不吓得屁滚尿流。
　　这个绣件已经很旧了，是韵娘的娘亲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针脚粗糙，样子也早看不出来，但娘很珍惜这个绣物，最后交给了韵娘。
　　韵娘时时带在身上已慰思念，并不想让别人看见，这次被李尚公点出来，没法隐瞒什么，老实承认了，只是还有一点点羞腼。
　　李尚公听闻，长叹一声，伸手拉住李东晟支撑着自己。
　　“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了……”
　　说着泪如雨下，在脸上的沟壑间蜿蜒。
　　不等众人问出什么，被缚的敌人中传出一声狂笑:“李老头，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众人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那人看着像一个小头领，神色狂放疯狂。
　　“李家迟早会覆灭……你们和徐家……一个都逃不掉……一个都逃不掉……”
　　那小头领脸色逐渐变化，淤青与暗紫浮在脸上，几口黑血喷出:“李家今天就要……就要……李老头你以为能骗过我们吗……哈哈哈哈哈哈……”
　　声音到一半登时噎住，两眼一翻便是气绝。
　　李尚公稳住心神看自己的儿子:“家里头……”
　　“都安排好了，父亲不必担心。”
　　话是这么说，李东晟心里还是打鼓，褚淮安抚道:“我出来的事王府上也知道，王爷不会置身事外，几位不用太担心，有什么回去的路上说。”
　　李尚公擦了擦脸:“失态了，失态了，我们快些回去。”
　　李家。
　　李休言屏气凝神，隔着帐幔一个模糊的影子缓缓向他床前逼近，这种事情自从他装病开始一直没断过，徐家派大夫来看了两次还不够，非要用这种手段。
　　手慢慢摸到枕头下面，冷硬的刀鞘让李休言安心了不少。
　　帐幔被拉开，李休言先发制人匕首直刺而去，对方连忙避开。
　　那人忙把武器一扔，摘下面罩。
　　看清来人李休言一愣:“是你！”


第四十七章 平生恨且随东风
　　唐绍蹲伏在另一处房上，他依褚淮所言，等了许久没见他回来便带了几人过来，未料正好碰上几支小队来到李家，唐绍本做好了打斗的准备，谁知道那来的几支队伍先打到了一起，唐绍不知深浅，看李家人无碍便一直没有出手。
　　旧识？还是李家的埋伏？
　　“既然李家无事，你们几人各自归位，留一人回王府给乔将军回报一声。”
　　骁影卫几人各自领命离开，唐绍继续观望。
　　乔逐衡听了回报并没有放心:“褚淮呢？”
　　“褚公子现在不在李家，不过乔将军尽管放心，褚公子做事稳当，不会有什么事。”
　　乔逐衡知道自己就算担心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勉强应了一声，继续坐在院里擦枪，骁影卫的出现让乔逐衡的心绪更加纷乱，无形的压力驱使他尽快做些事改变局面，奈何现在身份身体同时受困，想出什么好方法也难以亲自践行。
　　“仲衡。”
　　乔逐衡手轻顿，循声抬头。
　　“怎么就你一个人?在院里那小崽子又跑哪去了？”
　　“他有些事，很快回来。”
　　燕门王轻哼一声:“你可别给那小子开脱，等他回来我再好好收拾他。”
　　乔逐衡抿唇轻笑，温声:“瑜叔叔可是有什么事？”
　　“我看你这些天闷坏了吧，我带你出去遛遛。”
　　“没关系吗？”
　　燕门王豪爽道:“后山我围了，连鸟都要随我姓。”
　　乔逐衡眉间有几分无奈，慢慢起身:“那就承瑜叔叔好意了。”
　　“少来少来，走吧。”
　　“等我一会儿，我给褚淮留封信。”
　　“管他作甚。”燕门王嘴上这么说，还是默许了乔逐衡的行为。
　　而燕门另一边的李家尘嚣方歇，门外几个偷袭的人也都被制住，李休言仍在屋里躺着，说是受了惊吓，李家管家顺水推舟把仆人驱逐出去，顺便把偷袭的人关了私牢。
　　李休言下床细细看了看来帮忙的人，两人身高相仿，都是少年，互相看了没多久同时笑将起来。
　　“你怎么来了?”
　　对方把李休言推到床边:“我难不成还不能来吗？你先好好躺着吧，别那么大声，现在可你还是个半脚进棺材的人。”
　　“你少拿我寻开心。”李休言说着还是乖乖半躺下，以免被谁看见。
　　“我小叔叔叫我来的，谁知道来得刚好，驱走贼人，这可算我救你一命，别想反悔。”
　　李休言快意笑道:“行行行，这人情我迟早会还的，等下次我让你三招就是了。”
　　“嚯，你这口气大得很，”对方说罢话锋一转，“你这是什么情况，我差点就带着挽联过来了。”
　　“还轮不到你给我送挽联，”李休言停了一下，纠结片刻，“这事我没法详细给你说，你暂且保密就是。”
　　“小意思，”说着这人侧耳听了听，“外面听起来差不多了，我先出去。”
　　“小心一些。”
　　“你这不是废话。”
　　那少年挥挥手，从窗前跳了出去，李休言看了一会放下心来，慢慢躺回床上继续当那个半死不活的小少爷。
　　马车缓行，李东晟断后，褚淮在队中随行。
　　褚淮看了看马车压下心头思虑，李尚公见了韵娘的旧物后情绪一直很激动，现在得了机会，坚持与韵娘私下聊聊，褚淮闹不清李尚公的想法，既然韵娘没拒绝先等情况。
　　无巧不成书，褚淮挑挑唇角，在心里想了几个可能，冥冥当中，都是安排好的。
　　车内温暖，韵娘低眉坐在那里，静静等着。
　　“你娘……叫什么名字？”李尚公只觉自己喉咙若有兔跳脱，每说一字都要哽一下。
　　韵娘慢声道:“她随父姓，叫步彤凝。”
　　李尚公神色更紧:“她可有给你说过她的过往?”
　　“未曾，”韵娘想了想，“她只告诉过我她曾在沙中受袭，是父亲救了她。”
　　黯然之色染上李尚公的面庞，他心已确定韵娘就是他妹子的孩子，这么多年彤凝在外受了多少困苦不消说也能猜到，如何有颜面说出起因，亦不知怎么明述关系。
　　“前辈知道什么关于我娘的事情吗？”
　　李尚公默了许久才轻轻点点头但没有解释什么，问道:“你娘这些年过得如何？”
　　韵娘思索片刻:“应当是……很好的吧。”
　　说罢有一抹哀色浮现在韵娘脸上，她唇角却仍带着笑:“娘临终前说她这一生快意无双，享尽了世间女子无法体悟的自在，若说还有什么遗憾大概只有一个诺言未能践行。”
　　李尚公静默，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韵娘那双明眸，没有人比李尚公更清楚这则诺言是什么。
　　边疆祸乱不休，朝中混沌千变，她没能与有志之士一同缔造她理想中的强大垣国，生之将尽，她心中盛放的仍是家国天下。
　　——恨此身有期，无缘定乾坤。
　　李尚公仍记得彤凝说这话时的场景，陡峭山崖之上，落日燃遍沙场，折戟在余晖中反射着最后的冷光，这是定燕门响名声的关键一战，此战之后燕门天下第一关的名声更响，李家边关铁骑的风头更盛。
　　但无人能知道一个天下泰平，再无边关战乱的垣国何时到来，这不是李家凭一己之力能达成的目标，更不是一朝一夕能看见的结果。
　　李彤凝……不，李临风站在鲜血与尸首之间，无声看着匆忙打扫战场的士卒，李尚公不知自己的妹子不准备回关，站在这污浊的战场是什么原因。
　　“兄长，迟早有一天我也会面对这样的结局吧。”
　　一句话就把李尚公说迷糊了:“为什么这么说？”
　　“对于我来说，能战死沙场才是我的荣耀，若不能达成，许是一桩憾事。”
　　“你别说这些晦气话，有我在怎么会让你出事。”
　　“哥，你不懂，”李彤凝笑得复杂，语气软下来，“我曾觉得自己若非女子，命运绝非此般，我不必隐瞒姓名，不必隐瞒性别，我可以同男子一般笑谈生死，醉卧沙场，我可以光宗耀祖，开枝散叶，我可以修身齐家，平定天下，至少我能获得一个堂堂正正站在沙场上的理由——在我决定以李临风的身份上战场的时候一直是这么想的。”
　　“但是现在，我的想法不再是这般，我不再恨投女儿身，亦不恨生而不公，或者说这是我既定的命运非接受不可，我只遗憾不知自己的亡命之刻，没法看见那个我理想中的盛世无双。”
　　那双明眸定格在日落山巅，似乎想用目光触摸天地的尽头:“我只恨此身有期，无缘定乾坤。”
　　寂静紧紧缚着韵娘，她性格跳脱，坐在这里这么久已是她的极限，见李尚公一直不说话不禁暗暗叫苦。
　　“前辈……”韵娘还是忍不住试探开口，李尚公若大梦初醒，惊觉自己陷入了过往回忆，有几分歉意。
　　“人老了，有些时候就会犯迷糊，莫见怪，”李尚公浅浅叹了一口气，“你若是觉得这里闷就撩开帘子透透气。”
　　韵娘知这不合礼数，扭捏了片刻才起身挑起帘子几分，冰凉的空气卷进马车，清脆的马蹄声携走了沉闷。
　　“等明年梅花再开时，来李家看看吧。”
　　韵娘闻言微惊，转过头瞧见李尚公慈爱的目光下意识应了，满腹疑惑也不知再怎么问。
　　待快到傍晚，一行人才回了李家，家里的纷乱已由管家转达，现在李东晟掌家便先一步告辞去处理，褚淮尚有些话要说与李尚公暂且留下，韵娘从褚淮那里知道自己仓促留书闹了乌龙赶紧找唐绍去了。
　　李尚公一下马车就快步进了院子，撇开众人去了梅园。
　　梅花冰霜傲骨，温婉中不失刚强，李家好这事物也是正常——多数人都是做此想法，但其实并没有这么多深意。
　　追其原因也就一个——李家小姐喜欢。
　　早先李家只有那一株老梅树，李彤凝对此喜爱至极，她曾同李尚公说等有时间她就替自己栽梅，待边关泰平也已满园飘香，一夜风雪便带千树争开，饰这边关十里，将芬芳送去不知名的关外。
　　那时李尚公并未将此放在心上多少，李彤凝离开后他心中悲伤，一日看院中梅开想起李彤凝昔日话语突然开始种树。
　　一棵，两棵，三棵……
　　这是凝儿最爱的事物，等这满园飘香，他最疼的妹子是不是也就回来了呢？是不是就能再见她笑靥如花，眉目如画？是不是就能好好说声抱歉，让她不再受颠沛之苦？
　　春去冬来，岁月不停，直到这院子满是梅花成了燕门一道风景线，仍没见思念的人回来。
　　李尚公只是把这些陈年旧事都融在心里，化作一道洪流困在心间壁垒，韵娘的到来像是在这坚实的防守上敲开一个口子，顿如开闸泄洪，无数混杂的情绪淹没了他。
　　愧疚，悔恨，疼惜交杂一处，让李尚公深陷在其中，从始至终凝儿没有怪罪过他，从始至终凝儿心中装着的都是天下。
　　他不知是该喜还是悲。
　　罢了，罢了，也许这对凝儿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李尚公跪在地上浑然不觉冷，一点一点扒开梅树下泥土，露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个褪色的丝绸织物，上面歪歪扭扭绣着求平安的图案，李尚公伸手拂过歪扭不平的纹路，若能时间倒流，便可看清韵娘那刀上挂着的物件同这一模一样。
　　“凝儿……”
　　不知不觉中李尚公眼前开始模糊，花自年年开，雁自年年归，何日人再还?
　　褚淮在暗处看着李尚公不好出来，想了想最终决定作罢，他要说的不见的是什么要紧事，之后再由燕门王告诉李家吧。
　　看天色开始变黑，褚淮惦记乔逐衡，要是再不回去燕门王估计锅都烧热了，等着把他扒皮下锅。
　　褚淮回了前院就看见李东晟在那里同一少年说话，那少年看着与李休言一般岁数，两人相谈甚欢。
　　这人看着有几分眼熟，但也不是太确定。
　　李东晟抬眼看见褚淮过来，亲自迎上来:“褚公子同家父聊完了吗？”
　　“老将军正忙暂且顾不上我，以后若有机会再说就是。”
　　现在李家与他们已经是一条战线的伙伴，有些事现在说晚些说也没多少分别。
　　“还连带褚公子同我们辛苦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应该的，李将军莫这么见外。”褚淮转向李东晟旁边的少年，“这位?”
　　少年大方道:“见过褚公子，在下宋祁安。”
　　说完露齿一笑，两个小虎牙分外引人注意。
　　王府。
　　看见韵娘毫发无损唐绍总算松了一口气，听韵娘讲完前因后果唐绍一时无语。
　　他不会说重话，无奈道:“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麻烦了一趟褚公子，下次有事可要讲清楚。”
　　“我知道啦……这次只是意外而已。”
　　“要是你再有什么别的‘意外’，步前辈可不得要了我的命。”
　　韵娘嘟嘟囔囔:“我爹那么温柔的人，才不会呢。”
　　唐绍可没法告诉韵娘她爹只有在她和她娘面前是个温柔的老先生，要是弄伤了韵娘可不是要拧断唐绍的脑袋。
　　韵娘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不过李老将军好奇怪。”
　　“怎么奇怪？”
　　韵娘把在马车里的事说给了唐绍，后者若有所思点点头。
　　“真奇怪啊……不管是李老将军还是我娘……”
　　唐绍比韵娘年长不少，关于步惊风当年在路上救下韵娘的娘之后喜结连理的事也有听闻，但那人古怪，对此说的也不多。
　　韵娘半放空自己，回想起在母亲床前，感受着已经老去的母亲最后的温暖。
　　——我这一生快意无双，享尽了世间女子无法体悟的自在，若说还有什么遗憾大概只有一个诺言未能践行……
　　——真的好想……再和哥哥……看看那梅花啊……


第四十八章 夜阑无声锁天光
　　是宋家的人，褚淮礼貌回礼:“褚淮。”
　　宋祁安似乎在陌生人眼前还有些不自在，李东晟解围:“祁安你先去内厅等我。”
　　“晚辈就先告退了。”宋祁安别扭地行了一礼，飞快跑了。
　　看人消失，褚淮道:“宋家是李家找来帮忙的吗？”
　　李东晟失笑:“哪里有这种好事，我现在也一头雾水没闹明白，不过这次本家解围也多亏了他们，不然少不得要折损人。”
　　褚淮心里想着别的事不欲深究:“李家现在应该也还有要忙的，褚某就不打扰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告诉我。”
　　“褚公子客气，就不远送了。”
　　褚淮作揖告辞回去了。
　　院里唐绍和韵娘正等着，三人又说了些话各自去忙，下人告诉褚淮王爷带乔逐衡出去玩去了，不知道几时回来，王爷走时留话叫褚淮自己去领罚。
　　听下人战战兢兢学完燕门王的话褚淮叹气，认命去找了管家，管事的人听了也笑得合不拢嘴:“褚公子说哪里话，王爷就是说说而已。”
　　“要是我认罚了，那自然就是说说而已，要是我不认，王爷指不定又怎么收拾我。”
　　管事的思来想去，最后给了褚淮一个“处罚”:“那匹宝马平日都是乔公子喂的，我们都接近不得，现在看样子乔公子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褚公子您就喂喂那马吧，准备给它梳梳毛。”
　　这可还真算个惩罚，他清楚边漠雪的倔脾气，上次肯让他骑可是真正的太阳打西边出来，这次不见得能给他什么好脸色。
　　褚淮抱着草料去马厩，边漠雪占了很大的位置，看见褚淮来了懒懒抬了一下头又埋首在水槽里。
　　褚淮把草料添好，边漠雪悠闲地走过来，褚淮拿起马梳准备为边漠雪梳毛，马梳贴上去时边漠雪只是抖嗦了一下皮毛，没有什么大动作，褚淮放心给它慢慢梳着，笑自己现在还当起了弼马温。
　　就在褚淮以为他已经和边漠雪建立了良好的关系的时候，这家伙猛一顶身子把褚淮撂进了马棚，一切太突然，褚淮栽倒在稻草里一时反应不及，带着满身稻草爬出来，边漠雪虽不能如人一样表露情绪，但褚淮怎么看都觉得它在幸灾乐祸。
　　“你这四蹄畜生……”话只说到一半便停住了，褚淮捂额，自己怎么和马理论上了，这可不是对马“弹琴”。
　　“等仲衡回来再让他好好收拾你。”褚淮孩子气地抱怨，边漠雪听不懂，只是洋洋得意地吞吃草料。
　　褚淮拿起马梳又走过去，不管怎么说，现在可不能认输。
　　正和边漠雪斗智斗勇，外面来了人通报，不等褚淮收拾好出去燕门王就来了，站在马厩前似笑非笑:“你还挺听话的。”
　　“王爷的命令可是铁律，小的怎么敢不听话。”
　　“本王现在心情好懒得同你斗嘴，仲衡在山上，你去陪陪他，等他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再带他回来。”
　　“山上？”
　　“你不好好陪仲衡解闷自个儿跑出去闹腾，本王不得带仲衡去散心，别问了，他一个人在那我不放心，你还不快去。”
　　不放心还把他一个人丢那……您倒是把人带回来啊……
　　褚淮根本没法解释自己今天怎么颠簸了一路，看燕门王有意折腾自己只能有气无力认栽。
　　等褚淮走了燕门王揉了揉肩膀，到底是年纪上来了，还没到半山腰就累得不行。
　　“叫人进来吧，”燕门王转身吩咐，边走边抱怨，“一个个尽往燕门这跑，等我下次见到宋老头可得狠狠宰他一顿。”
　　往山上走的时候褚淮下意识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果然一股马骚味儿，衣摆上还有不少杂草，好在乔逐衡看不见，不然这狼狈样怎么见人。
　　褚淮不知道这个山上大概是个什么位置，走走看看不能确定乔逐衡是不是已经登到山顶上，走了不少时间天早黑了，褚淮提着灯在心里抱怨了几句燕门王，真是闲的没事把人往外拐。
　　又走了些时候昏暗的灯光终于映出一个绰绰的影子，乔逐衡微微歪头:“是谁？”
　　乔逐衡这个歪头的动作看起来像是等父母的幼鸟，好奇而茫然还带着些期待，加上语气温和竟然让人觉得有些……可爱？
　　褚淮心里的郁结一下去了不少，一天奔波的疲惫顿时也不值一提，只想好好逗逗乔逐衡。
　　“怀怀来接你了。”
　　乔逐衡一呛，脸上顿时有了羞意，憋了好久才有些恼道:“褚淮，别闹。”
　　“好好好，不闹你，我来带你回去。”
　　“我现在……还不想回去，你回去休息就是，不用管我。”
　　“我怎么可能放着你一个人在这。”
　　“很晚了，现在天肯定黑了吧。”
　　“早黑了，不过没关系，我会陪着你的。”
　　褚淮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些怪怪的，另解释:“这可是我将功赎罪的机会，要是让你不高兴王爷肯定拿我炖汤给你喝。”
　　乔逐衡闷闷笑了笑:“那我想到山顶上去，会需要很久吗？”
　　褚淮举着灯看了看黑黢黢的山，默了片刻:“大概不用很久吧……”
　　这种不确定的语气乔逐衡很少听褚淮用，乔逐衡似乎能在心里描画褚淮少有的苦恼表情。
　　“走一走才知道要不要很久，”褚淮伸手放在乔逐衡手背上，“走吗？”
　　“嗯。”
　　燕门王选的路不陡，但也意味着上山会花比陡峭的路更久的时间。
　　“怎么想着到山上来。”
　　“本来是王爷带我来的，但来了之后感觉也挺不错的，能听见很多声音。”
　　乔逐衡的声音比起平日要轻很多，褚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眼盲让乔逐衡的性子也有一些转变。
　　“原来看不见这么不方便……好的时候估计也不会考虑这些。”乔逐衡忽然轻声笑起来，“感觉和小时候一样。”
　　“小时候？”
　　“你玩过吗？鬼抓人的游戏”
　　当然，褚淮在心里道，嘴上却说:“什么样的？”
　　“很有意思的，就是一个人蒙住眼睛……”
　　......
　　看见蒙住眼睛的傻小子第三次撞在门柱上褚淮表示深深的担忧，本来就够傻的了，在这么撞下去……门柱要坏了吧。
　　“喂，在这！”
　　乔逐衡立刻转身，张牙舞爪追过来，但这次他学聪明了，跑了两步慢下来仔细听周围的声音。
　　学枪法的时候师父也会传授他们一些听声辨位的技巧，不过对才习武没多久的两人这些技巧并不好掌握。
　　“怀之……怀之……给点提示嘛……”
　　“傻子。”
　　一听见声音乔逐衡立刻扑过来，但预想中的人并没有被自己扑到，只觉身前一空，一头栽进池塘。
　　“你这是作弊！”乔逐衡气急败坏摘下眼睛上的布条，盯着坐在池塘假山上的褚淮，“你在这里我怎么抓得住。”
　　“这可是你家，地形对我已经很不利了好不好，”褚淮从假山上爬下来，“那下一局我不在这里就是了。”
　　乔逐衡这才不情不愿再蒙上眼睛开始下一局。
　　接下来乔逐衡一路坎坷，从前厅栽到走廊，从走廊栽到后花园，从后花园栽到树洞里，从树洞栽到演武场，最后从演武场一路攮进马厩。
　　看着头扎在稻草里，屁股撅在外面沉默不语的人褚淮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不笑，在一边观望。
　　“好疼……”
　　褚淮听见这细微的低吟心道不好，这一路乔逐衡摔得可叫一个凄惨，别真把人摔坏了，抱着这种想法褚淮过去扶人，才刚碰到人乔逐衡一下从草堆跳出来:“哈哈，抓到你了。”
　　怎么说呢……从某个角度而言褚淮也料到了这种情况。
　　乔逐衡撤下蒙眼兴高采烈绑到褚淮眼睛上:“数十声才能来，可别偷看。”
　　“一，二……”
　　“唉唉，我还没说开始呢，重来重来。”
　　“五，六……”
　　乔逐衡:“……”
　　没空继续计较，乔逐衡赶紧溜了，褚淮其实对这个也不是很擅长，由着乔逐衡用声音带着他走。
　　“哎哎哎，你怎么往柱子上走……再有两步你就掉池塘里了……台阶，台阶，你怎么不听我……”
　　褚淮觉得乔逐衡似乎并没有了解到这个游戏的乐趣……
　　不论褚淮怎么想，乔逐衡最后还是把褚淮绕晕了，褚淮最后索性就晕晕乎乎由着去了，谁知道走了没多久就听见身后有跑来的声音。
　　一步还没落下，褚淮被人一把抱住，被往后拉着一下摔在身后人身上。
　　“你干什么。”褚淮无奈摘下蒙眼。
　　“你才是干什么！”乔逐衡一脸焦急，“你怎么都不听我的声音，前面就是池塘还往里走。”
　　褚淮侧头看了看，确实，再一步他就进去了。
　　“我还不如进池子里呢。”
　　乔逐衡:“啥？”
　　褚淮满脸嫌弃:“你身上一股马骚味儿，搞的我身上也是。”
　　“我怎么都没……”乔逐衡不信邪地在身上闻，又凑过去闻褚淮……
　　说到这里乔逐衡似乎觉得这里很好笑，一个劲笑得不停:“你知道吗，怀之看我凑过来，二话不说就跳进了池子里，之后我们可被一顿好说，还好没生病，不然又不知道怎么被收拾……唉我好像……真的闻见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褚淮你闻到了吗？”
　　褚淮汗颜，可真是谢谢提醒了:“没有。”
　　“可能是别的什么吧……感觉还真有点像马厩里的味道。”
　　其实就是，而且还是你的宝贝马闹的，褚淮腹诽。
　　“我们走了多远了？”
　　褚淮提灯照了照，边走边说都没感觉就走了好远。
　　“似乎快到了。”
　　两人手心都出了汗，褚淮轻轻松开手想擦擦却立刻又被抓住。
　　褚淮一愣，停在原地。
　　“啊……我……”乔逐衡有些尴尬地缓缓松开手，“抱歉。”
　　褚淮无声笑了笑，飞快蹭了蹭手挽回去:“乔将军放心，现在就算有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撒手不管你。”
　　“我……咳，我知道。”
　　两人继续往山上走，褚淮为了缓解有些尴尬的气氛主动换了话题:“为什么想去山顶。”
　　“我听燕门王说这个山看日出很不错，虽然我现在根本看不见，”乔逐衡不好意思笑笑，“这么一说感觉我似乎有些任性。”
　　“怎么会，就算看不见，你也能感受到。”
　　“感受到？”
　　“是啊，感受到，”褚淮继续描述，“感受到冷意逐渐褪去，温暖一点一点浸透你的皮肤，当你完全浸没在温暖中的时候，就是太阳完全出来的时候。”
　　“哈哈，听起来让我很向往呢。”
　　褚淮莞尔，牵着人继续向上走，这段路有些不好走，褚淮时不时提醒花了些时间才爬到顶峰。
　　山顶雪已化，风中还携着冷意，褚淮找了一处宽阔处让乔逐衡坐下先休息，转而望着天空依据星辰变化推算时间，他们走了有两个时辰，现在估摸快到寅时，看样子两人今晚还真要露宿野外。
　　“可能还要等不少时间，你要是累靠着我休息也行。”褚淮边说边挨着乔逐衡坐下。
　　“我现在天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哪里累，倒是你，今天出去一趟肯定没捞到什么休息，”乔逐衡拍拍肩膀，“借你用。”
　　褚淮笑着拍了拍乔逐衡:“承将军好意，这样就好。”
　　乔逐衡没有坚持，抬了抬头:“这个地方可以看见星星吗？”
　　“可以，很清楚。”褚淮看了看乔逐衡，又继续将目光聚焦在头顶的天空，“也很美。”
　　一副更加壮阔的画卷展开在褚淮的脑海，云空月明，层星满天，星汉斜行，若粼粼海色锁汪洋。
　　乔逐衡伸出手，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感受到风从自己的指缝流过，如同冰冷的河流。
　　“我可以想象这个景色，”乔逐衡喃喃，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即使现在，我仍感觉我看见了。”
　　褚淮看见乔逐衡眼底的零落星光，那双眼睛无法聚焦，只能无神地盛放着破碎的光晕，但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能在乔逐衡眼底瞧见那密集的星星，像是以他的眼瞳为天幕底色。
　　沉默让乔逐衡不习惯:“褚淮？”
　　“嗯。”
　　回答的声音很闷。
　　乔逐衡有些尴尬道:“你是不是困了。”
　　“没有，我只是在想其他事。”
　　“什么事？”
　　褚淮不知道怎么说，乔逐衡一天无法复明褚淮一天就无法解放心上的重压，但这个话题此刻提出了只会让乔逐衡更不舒服。
　　“是我的眼睛对不对？”乔逐衡不傻，按照褚淮的性格若非为他眼睛现在早动身去别处了，怎么可能还在这里浪费时间。
　　“又不是人没了，你别老把这当事。”乔逐衡故作轻松，只是不知效果如何。
　　回答乔逐衡的依旧是沉默，看来自以为是的调侃起到了反效果，乔逐衡有些不安地低下头，张了张嘴最终无言。
　　沉默没有持续很久，乔逐衡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握紧。
　　“若你的眼睛真的一辈子看不见，我就当你一辈子的眼睛，”褚淮像是在赌咒，“一分都不会少，一分都不会多，即使你不在这世间了，在阴间，我也当你一辈子引路人，替你看看奈何忘川，直到入轮回。”
　　这个时候说这种话着实不吉利，但乔逐衡知道是自己方才的不合时宜使得这个人说出这么极端的话。
　　褚淮缓了缓，看着无垠的星空，心如刀绞，夜晚似乎放大了他心底的忧虑:“我会一直一直一直当你的眼睛，替你看遍这千秋盛世，代你言尽这万代辉荣。”
　　“即便不久后我们将会分别，我承诺的话也不会改变，我保证。”
　　褚淮罕见暴露了自己的脆弱，真正让乔逐衡看见了他心底鲜为人知的柔软。
　　没有城府，没有做作，是真实的情义。
　　回答褚淮的是手上轻微用力的回握:“我知道。”
　　缓过情绪后沉重的话题很快就被两人跳过，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别的。
　　不知多久乔逐衡忽然道:“是不是快天亮了？”
　　褚淮这才讲注意力放回天空，只见墨色变浅，启明星嵌在一片苍茫的深蓝中。
　　“嗯，快了。”
　　这句肯定像是一个奇异的信号，乔逐衡脑海中浮现出昼夜交替瞬间天边色彩变化的景象，橘黄与墨兰如同角力的两个势力，一个进一个退，在无穷远处画出一道明暗分明的分割线，启明星就像是一个裁判，当它消失不见时就是白昼胜利的时刻，而太阳就是这胜利的号角，用光芒呼喝自己的荣耀。
　　仿佛为了迎合他的想象，乔逐衡觉周身开始泛起暖意。
　　“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这句话让乔逐衡意识到不是错觉。
　　说是马上其实还要快不少，被金光晕染的云层层叠叠，露出光明火热的太阳一角。
　　无数声音神奇地汇聚起来，没了眼睛乔逐衡依旧能“看见”这日出，叶尖冰霜融化的滴水声，皮肤感受到的温暖，嗅到的泥土气息，这一切比起眼见亦不失鲜活。
　　“你说的没错，我感觉到了……”乔逐衡伸出手，阳光贴在他掌心，“日出。”
　　一瞬间，有什么在撕裂眼角，乔逐衡下意识后退半步。
　　滚烫的刺痛烧灼过眼睫，刺目的光像是无数锋利的箭矢，密密地聚集在眼瞳上。
　　如同蒙眼被刀一点一点撕裂，这刀锋甚至可以刮裂眼眸。
　　是光，一道一道汇聚在一起的光，最后彻底侵占眼底。
　　情况彻底翻转，不是全然的黑暗，而是与之相反看不见任何杂质的灿烂白色，眼睛不受控制流下泪水。
　　长时间不见天光的日子让眼睑呆滞，它甚至忘记了原本的职责，任由光刺伤最柔软的眼睛，脆弱的眼只能用越来越多的泪水保卫自己。
　　“逐衡！”
　　眼睛被拢住了，是和阳光一样温暖的物什，却比日光更加温和，阻挡了刺目的光刃。
　　褚淮拉着乔逐衡躲到暗处，泪水残留在脸上，可以从指缝间看见些影子，但很模糊。
　　乔逐衡握住褚淮的手腕，从脉搏的震颤可以感受到眼前人多么惊慌。
　　“我没事，”乔逐衡安抚似地拍了拍褚淮的手，声音发颤，“我好像……可以看见了。”


第四十九章 昔日同袍昔日敌
　　燕门王轻轻端起茶杯饮下半口，眼睛不经意看着眼前的少年，宋祁安不安地低着头，李东晟则恭恭敬敬在旁边陪着。
　　等了有好久燕门王才道:“留雁那里如何了？”
　　宋祁安小心答话:“目前形势还好，只是不知道以后如何。”
　　燕门王不以为意哼了一声:“我又不是你们的敌人，不用瞒着我，要是形势还好能把你弄来？”
　　宋祁安羞愧垂下头:“王爷明辨，我走时确还有些问题，不过近日传书说情况稳住了。”
　　“那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宋祁安看了看李东晟又看看燕门王作揖回话:“小叔这次让我来，是问问王爷和李家是否愿意……与宋家结盟。”
　　“结盟？结盟做什么”燕门王眼神一厉，“一个在北守关一个在东镇敌，同是武将同有兵权，你应该知道传出去会招来什么吧。”
　　宋祁安连忙摆手，急急辩解:“不不不，不是王爷想的那样，宋家对垣国绝无二心，说是结盟其实只是希望大家能同仇敌忾。”
　　“是谁让你这么说的？真是你小叔？”
　　“确实是小叔让我带的话，”宋祁安擦擦汗，“而且我们提出这个说法也是为了几位。”
　　“怎么讲？”
　　宋祁安缓了缓稳住心神:“高天杰率铁骑卫来此劫杀叛军反全军覆没，这对高家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损失，同时我们也听闻这是徐家从中作祟，现在两家外戚显出间隙正是为斩奸除恶作准备的好时机，高家现因此事加剧了对宋家的压迫以期尽快拿到宋家的军权好稳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这些军权若是落到他们手中，不说宋家，整个留雁都将是高家的天下，届时他们占据北方对垣国只会越来越不利。”
　　“小叔也知道李家在徐家掣肘下步履维艰，他说李家两员大将因此事折损，指不定徐家会有什么进一步动作，要我赶来在要紧时候出手也算帮帮同僚旧友，同时如能得到燕门这里的一些援助……就更好了。”
　　燕门王撇撇嘴:“说的好听，不就是卖李家一个人情，好让他们能帮你们吗？还什么同僚旧友，当年哪个不是暗中较劲想要独占鳌头，最终目的还不是为了能让我们给你们出力。”
　　宋祁安有些尴尬，侧头向李东晟投去求助的目光，后者也有几分无奈，但宋祁安到底只是孩子他不可能坐视不管。
　　“王爷，现在敌人当前，纵不能勠力同心也该互相帮扶才是。”
　　“还用你教我，”燕门王挥挥手，“天都快黑了，你们先回去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来。”
　　不等两人再说什么燕门王已挥手而去，留一老一少在原地不知进退。
　　管家笑着上前:“两位先回去吧，王爷有他的打算，静待明日便是。”
　　两人只能老老实实应了先打道回府，各怀心事等第二天的太阳。
　　褚淮小心翼翼用撕下的衣料蒙住乔逐衡的眼睛，在他耳旁打了一个活结:“感觉如何？紧不紧？”
　　“还好，”乔逐衡擦了擦脸，“就是有点晕。”
　　“马上就回去了，要是还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尽快告诉我。”
　　“嗯嗯，”乔逐衡依靠着褚淮慢慢站起来，笑道，“刚才看起来是不是很丢脸？”
　　“你一直不见光，突然受此刺激难免控制不住，怎么能算丢脸，倒是我早该想到这一茬，你这失明又不是永久的，应该时刻看顾免得你受强光。”
　　“说不定还得多亏了这光，要不是它刺激，我恐怕还要瞎一阵。”
　　褚淮看乔逐衡乐观的样子无奈叹了一口气:“也许。”
　　等两人下山已是快到正午，俱是饥肠辘辘，王爷派来的仆人竟然也在山下等了整夜，看见两人回来惊喜异常。
　　“乔……公子这是？”
　　“回府再说，先拿点吃的来。”
　　上了马车吃的也送了进来，等吃完正好回了王府。
　　送乔逐衡回院子后褚淮赶紧叫来了大夫给看看，自己则回邻房收拾。
　　身上的怪味经过一夜风吹水打已经散了不少，但衣服污脏异常，要是就这么去找王爷实在不和礼数，褚淮叫人送来水收拾好才又出去。
　　褚淮刚出来就迎面撞上大夫。
　　“里面那位公子的眼睛确实已经复明了，但因太久不见光完全恢复可能还要不少时间，我开了些药晚些送过来，这段时间就让那位公子好好休息少见强光，过不了多久许就能彻底痊愈，我先安排他睡下了，等他醒再把药按一天三次给他服下就好。”
　　褚淮千恩万谢把大夫送走，心病顿去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随之而来的就是没顶的疲惫，昨日奔波不休又和乔逐衡熬了整晚，搁谁都受不住。
　　正在褚淮脚下打飘地回去准备补个觉，管家又跑来了。
　　“褚公子，你们回来了，乔将军呢？”
　　“屋里歇着呢，他一晚没睡。”
　　“褚公子也辛苦了。”
　　“还好还好，请问还有事吗？”褚淮只是客气两句，唯求现在赶紧躺在床上。
　　管家笑眯眯道:“王爷正等着，说是有些话与公子说说，若无事公子还请尽快去王爷那里。”
　　褚淮:“……”燕门王这是折腾我上瘾了吧。
　　心里想归想嘴上还要好好应了去找燕门王，正好把乔逐衡复明的好消息带过去。
　　找到王爷的时候正看见他在遛鸟，瞧褚淮过来王爷招招手:“你先坐，我给它喂点食儿。”
　　褚淮依言坐下，看样子不是什么着急事，褚淮心里稍放。
　　“现在李家应该没什么事了吧。”
　　褚淮应声：“目前一切都好，过段时间让他们再找个由头‘治好’李休言就是，躺了这么久也苦了他。”
　　“他苦什么，风不吹日不晒，天天两眼一闭会周公。”
　　褚淮只能陪笑，燕门王伸手挠挠鸟儿的脖子逗得它直扑棱翅膀。
　　“你昨天去李家的时候碰见什么不寻常了吗？”
　　不寻常？褚淮不确定燕门王问的什么意思，老实回答:“没见什么，倒是遇了一位宋家的小辈，问李将军缘由，他也不知道宋家为何而来。”
　　“他们昨晚还来找我了。”
　　褚淮微惊，等着燕门王继续说，后者没加什么修饰地把昨晚的事简单和褚淮说了说，听罢褚淮若有所思。
　　“你是不是早料到这种情况了？”
　　“这……在下只是想过高家可能会进一步威逼，宋家来这里是决计没有料到的事。”
　　“你觉得宋家可能是什么打算？”
　　“现在诸事迷蒙不敢妄加猜测，但如果非要把宋家分个黑白，他们同我们站在一条战线的可能要大许多。”
　　“哦？”燕门王走过来，“为什么？”
　　看燕门王玩味的神色褚淮知道他肯定在等自己说出什么详细推断，但事实恐怕要让燕门王失望了。
　　“因为三皇子身边有宋家的人，我甚至大胆猜测提出结盟一事恐怕是三皇子托宋家人授意。”褚淮迎着燕门王的目光，“武将联合在现在的形势下在所难免，三皇子应该早考虑到了这个情况。”
　　“这是你的猜测？”
　　“就算不是，帮了宋家对我们也没坏处。”
　　“现在内部变化诡谲，若武将生了异心倾覆天下可比外戚轻易，你们难道没考虑过吗？”
　　褚淮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他们想拿也要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燕门王神色有些无奈:“每次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你本性到底是胆大还是谨慎。”
　　“兼而有之。”
　　“把你能的，”燕门王坐在一旁，“下午他们还来，届时你也随行。”
　　褚淮应了，燕门王继续道:“你什么时候动身？”
　　“可能再晚些。”
　　“你在王府还住上瘾了，这么喜欢燕门。”
　　燕门王说这话时心情看起来比先前要愉悦很多，褚淮暗笑:“燕门虽地处偏远但人杰地灵，是个好地方，若非身有重任，自然是待越久越好。”
　　“少在这里贫，说说吧，为什么。”
　　褚淮不喜卖关子，眉眼间闪出欣喜：“王爷，乔将军他眼睛恢复了。”
　　褚淮从燕门王那里回去休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燕门王在他说出乔逐衡恢复之后生动形象表现了什么叫狂喜非常，好不容易解释好大概情况燕门王的情绪才稳定下来，这么一折腾褚淮的休息时间又被无限压缩。
　　其实真要说也没多少休息时间，下午还要见宋祁安自然要准备准备，顶多能小睡一下，等褚淮回了院子一看发现时间根本没剩多少，索性彻底打消了小憩的念头，一瞬间褚淮突然异常羡慕李休言。
　　天天躺着听起来就很棒。
　　褚淮一边在脑袋里幻想睡觉的感觉一边研墨执笔，他已经许久没和三皇子联系了，眼见要离开燕门，宋家的人也来了，这么多事必要好好给三皇子说说才是。
　　笔尖刚在纸上落了一下，一声细微的响动吸引了褚淮的注意。
　　“是谁？”唐绍？褚淮向发声处看去。
　　出来的是两人，其中一个确实是唐绍，另一个人则五花大绑被唐绍押着，待看清第二人面目褚淮大吃一惊。
　　“徐谯，你怎么在这里？”
　　徐谯无奈笑笑:“褚公子……”
　　唐绍:“你们认识？”
　　褚淮赶紧点点头:“自己人。”
　　只一瞬徐谯身上的麻绳就松了，唐绍转身又进了暗处。
　　褚淮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还是有些不可置信:“你怎么来这里了。”
　　徐谯揉了揉肩膀:“我回皇城见过了三皇子，休息了一段时间后他给了我新的任务，正好要路过燕门，想着你在这里正好来看看。”
　　说着又回头看了看暗处:“没多久不见，褚公子身边又多了许多得力助手。”
　　褚淮笑笑:“这些都是保护乔将军的，我只是顺便被照顾一下。”
　　“看来王爷对你们很好。”
　　褚淮没详细解释骁影卫，顺着应了这个误会。
　　“是什么任务，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三皇子对你先前说的塔姆尔玉佩的事很是在意，让我去探探情况，你好好处理你的事不必管我。”
　　褚淮了然:“那你万事小心。”
　　“自然，”徐谯一笑，“另外之前三皇子还让我去留雁了一趟，所以这么久才来燕门，铁骑卫覆灭的事现在应该也早已经在朝廷吵开了，外戚可得消停一阵。”
　　徐谯说时神色复杂，有些欣慰又有很多惆怅，这下先皇留下的近卫是全都没了，作为延庭卫曾经的一员，徐谯难免心绪起伏。
　　褚淮知道徐谯千里迢迢来这里可不是和他叙这些的:“三皇子可有带什么话？”
　　徐谯拿出一封信:“都在这里了。”
　　褚淮郑重接过，徐谯继续道:“我去留雁时正赶上宋家严苛整军，他们现在和高家已经彻底处于水火不容的境地了，若你之后去那里可要小心。”
　　“这次宋家来这里的事你可知道什么内情？”
　　徐谯摇摇头:“关于宋家主要是三皇子身边的宋旭言在接触，我这趟去留雁不过看见了个表象，至于内部如何我也不敢断言，最近……倒是听说他们此次出门抵抗外族似乎因为什么原因被滞留在外，再具体我也不甚清楚，若你想知道详细的恐怕还得问他们的主帅，不过那位宋将军不太好相与就是。”
　　褚淮干笑两声，要是他带乔逐衡去了，可就不是不好相与那么简单了，但——且行且看，遇河过河就是。
　　“多的我也不同你细讲了，西夷人快要北迁，时间紧迫我就快些上路了。”
　　“那我也不留你，前路辛苦，万事小心。”
　　徐谯点点头:“你和乔将军也是。”
　　等送走徐谯，褚淮摊开三皇子送的信，信中简单写了些皇城的情况后言明要褚淮务必去留雁一趟，若是可能最好能帮宋家稳定留雁的形势，同时劝服宋之峤与他们同心共事。
　　褚淮轻轻啧了一声，这可是麻烦事啊。
　　万年老二宋之峤看见万年第一乔逐衡之后，到底会不会先直接拆了对方呢？
　　有待考量。


第五十章 千回百转定人心
　　刚把信烧毁仆人就来通报催促，让褚淮去燕门王指定的地方接待宋祁安。
　　褚淮去后发现这趟来的人除了宋祁安还有李东晟，昔日两家水火不容，谁能想到有一日站在一处同谋策划。
　　宋祁安先前在李家见过一次褚淮，看是认识的人他的神色明显舒缓了不少。
　　褚淮安分站在燕门王身侧，众人得了准许后方坐下。
　　“现在在这里的都是明白人，要做什么个个心里门儿清，我也就不点明，关于燕门的情况我自然会好好说出来，而留雁如何也希望你知无不言。”
　　“王爷放心，晚辈绝对会将自己知道的详细说与诸位。”
　　燕门王点点头，神色严肃:“自外戚侵蚀皇权开始垣国江河日下，前有谏言义士流放发配，后有忠勇名门倾覆颠倒，当下垣国表面繁盛内里已经逐渐被外戚掏空，联合与反抗在所难免，大家诉求一致无甚辩驳。”
　　“你们宋家肯定也知道燕门这里名义上是我和李家在掌管，实际徐家已深入方方面面，而宋家的情况肯定也不会比我们更好，我自知众人对外戚积怨已久，现在我们的每一步都是临渊而行，不日前两家在燕门争斗两败俱伤，对徐家而言这损失尚在可接受范围，因而徐家对燕门的把控不过略加放松，但对于失去铁骑卫的高家来说无异于重创，他们定然会进一步蚕食宋家，这也在我们的预料当中，所以对于宋家这次的请求，我们燕门愿意尽绵薄之力。”
　　宋祁安眼神微微一亮，燕门王仍在继续:“不过宋家也要知道燕门现在的境况并不好多少，我们能够提供的帮助有限，在提要求前还希望你三思。”
　　“无论几位出力多少，都是帮了宋家，晚辈定然不会提什么过分要求。”宋祁安说时极力掩饰自己急切的心情，像是生怕燕门王反悔。
　　“那说说吧，宋家遇见了什么麻烦？”
　　“这事还要从铁骑卫听说乔将……逐衡的消息说起，乔逐衡在外流落而关内盛名不减，这事一直是外戚家的心病，高家希望借捕杀乔逐衡来为自己立威，所以一直在迫宋家多方打听，去年年底乔逐衡在庆南的消息被高家知悉后他们立刻整备铁骑卫随时准备向东边进发，不过因为路途遥远高家只是先派了人去探消息，”宋祁安瞧了瞧燕门王的神色，见对方耐心听着放心继续，“乔逐衡攻打燕门的事自然也很快被高家得知，那时正赶上外族侵扰的时间，高家不顾小叔的劝阻执意来燕门捕杀乔逐衡，高家将此事作为最优先事项，粮草的补充也着重偏向铁骑卫，小叔那时已经确定要向留雁山进发堵截外族在山关，现在这么一折腾粮草补充定然跟不上，但就在小叔出发的前晚我们得到消息铁骑卫全军覆没，按理粮草也应当改变路线支援我们，谁知粮草就此中断，战机不等人发兵在所难免，执意出关的小叔走了大半月后家父知晓此事，当即决定前往留雁指挥，同时让我往东走边收集情报边请求燕门支援。”
　　“所以这是宋旭言的意思。”
　　宋祁安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露了嘴，支支吾吾满脸尴尬，他之所以非要说是他小叔的意思主要还是为了能说上话，宋旭言并非宋家主管，要轮话的分量自然还是鼎鼎大名的宋将军才够用。
　　“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小叔那倔崽子？他要是能低头找人帮忙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宋祁安羞愧低头，宋之峤的冷傲和孤僻远近闻名，燕门王当年和几家武将走得也近，不了解也不现实。
　　“王爷说的是，晚辈在这里先赔个不是。”
　　“你的不是值几两重，自个儿留着吧。”
　　听燕门王语气不太好宋祁安又紧张起来，燕门王看这孩子耳朵都红了漫不经心道:“行了，本王又不是在怪罪你，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坐视不管，何况我还挺欣赏你父亲，他提出这种要求我姑且认可。”
　　宋祁安这才松了一口气，眼巴巴看着燕门王。
　　“你是要我们怎么帮你们？”
　　“现在宋家粮草已断，再有十几天恐怕驻地就要弹尽粮绝了，只求燕门王和李叔叔能借我们点粮草好救急，等我小叔回来了自然能全部补上。”
　　“你要多少？”
　　宋祁安在心里算了算报了一个数，燕门王摸摸下巴:“还真不少。”
　　“还有一部分是要送去前线的，小叔带的人虽不多但现在估计也已经快揭不开锅了。”
　　燕门王沉思片刻，刚准备开口褚淮忽然碰了碰他。
　　一向伶牙俐齿的褚淮不说话很容易就被忽略，燕门王这才想起褚淮一直在一旁。
　　“怎么了？”
　　褚淮慢悠悠道:“王爷，不可。”
　　“有何不可？”
　　“燕门的粮草是燕门的，燕门上下也有几千将士，说送就送也太奢侈了。”
　　“才不是送！”宋祁安一下跳起来，见目光汇聚过了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忙坐下，语气有些委屈，“我们会还的，肯定会还的，再不济立字据……”
　　“你立的字据，宋之峤认吗？”
　　宋祁安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他只是宋家一员小将，这么一大批粮草借了，之后他那不近人情的叔叔到底认不认可还真不好说。
　　“要是宋之峤不认，不是送是什么？”
　　这下宋祁安是彻底说不出半句话，无措地看着褚淮，无法相信昨天看见的温润公子是这么不近人情的家伙。
　　“不过王爷既然说了帮忙，我也不能代替王爷出尔反尔，但有些事我想你确实漏了。”
　　宋祁安茫然不解，他不知道自己还漏说了什么？
　　“你父亲说让你沿途收集情报，你收集了什么情报？还有借粮草一事到底是不是你父亲授意？”
　　两个看似无关的问题直击要害，宋祁安支吾了一下才终于艰难道:“父亲让我调查高家送去铁骑卫的粮草到底在哪里，为何迟迟不来，借粮草的事父亲没有明确说，但我了解军中情况，确实已经快揭不开锅，我同随行校尉商议之后才……出此下策。”
　　宋祁安的肩膀垮了下来，声音有些哽咽:“小叔已经出去快一个月了，现在生死未卜，即便军中现在有父亲坐镇也只能救一时急，要是高家再逼迫一步，宋家真的就要坚持不住了。”
　　说到底宋祁安也还只是一个刚成年的孩子，比起李休言还要小上两岁，他独身一人带着人坎坷抵达燕门已是不易，编谎也是迫不得已，无怪他现在控制不住情绪。
　　褚淮和宋旭言共事过不短时间，了解他这人的性格，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发现问题，宋旭言这一举恐怕是做好了和高家鱼死网破的准备，送宋祁安来这里最大的可能是为了让他们暂时守卫这个孩子，看宋之峤能不能回来镇住局面。
　　“李将军，”褚淮上前，“借一步说话。”
　　燕门王莫名其妙，李东晟则面色深沉上前，两人说了些什么后褚淮又和燕门王详细说了说，除了宋祁安之外所有人都脸色一下都凝重起来。
　　如褚淮所料，那随行校尉不是给宋祁安出谋划策的，而是为了保护他，用粮草编了一个谎言好让宋祁安无牵挂地来这里，昨夜校尉找过李东晟把内情详细说了，才有了今天的碰面。
　　宋旭言先用调查和请求支援支开宋祁安来燕门，之后随行校尉用借粮草一事让宋祁安投奔李家，这些谎言织起来都是为了保护宋祁安让他免受伤害，可见宋旭言这次确实是准备死斗，无怪三皇子写信时语气坚决，要褚淮一定去留雁一趟。
　　宋祁安看大家不说话有点急:“我不是故意说谎的，我只是怕你们不愿意，我，我……求求你们，王爷，李叔叔，还有，还有褚公子，拜托你们救救我们……”
　　那双眼睛因为强忍泪水红得厉害，但少年的自尊不许他在这里哭出来，现在他是宋家唯一的支援，他要是没法求得帮助，宋家真的就面临着难以逾越的劫数。
　　燕门王还多嘴一句:“你可别在这里哭啊。”
　　“我才不会……才不会……哭……”一滴水珠却已经掉了下来，宋祁安惊慌失措蹭着眼睛。
　　这么一搞好像三个大男人在欺负一个小孩，褚淮无奈上前掏出手帕:“擦擦。”
　　宋祁安嘟囔着感谢的话接过，但心里已经恨死褚淮了。
　　“你不用哭，我们没说不帮你们。”
　　宋祁安眼睛红红地看着褚淮，像是被遗弃的幼犬。
　　褚淮的脸色冷峻起来，唇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他们欠宋家的，必要一点不少地还给宋家。”
　　送走宋祁安燕门王满脸不解:“你现在可真是行，先把人家搞哭再给糖吃，我已经弄不懂你了。”
　　“王爷，你还记得我之前说三皇子身边有宋家的人吗？”
　　燕门王唔了一声:“宋旭言？”
　　“对。”
　　“所以这又都是你们算计好的？”
　　“不是，这是突发情况，我也是昨天才知道。”
　　“知道什么？”燕门王有点急，“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费劲，一口气说完不行吗？没人接话你是不是就说不下去？”
　　褚淮:“……”你倒是不要这么着急截我的话啊。
　　“昨天我接了三皇子的信，他没详细说宋家的情况，只说让我务必去留雁一趟协助宋家，今天见了宋祁安了解过情况，我大概知道留雁现在的情况，先不说宋之峤，宋旭言肯定好不了，就看他目前这样铁定是要和高家硬碰一场才能罢休，如今高家没了铁骑卫暂处弱势，要是再继续逼宋家，难保宋旭言不集全军之力狠狠反咬一口，真走到这一步可就麻烦了，那时反抗与起义之潮将会自留雁刮起，届时天下如何即会彻底脱离掌控，所以这次我们必要去宋家稳定局势。”
　　“那你之前拒绝宋祁安，还让他哭那么凄惨。”
　　“宋家现在的问题不是粮草，粮草只是这次事件的导火索，我们送粮草过去不过是治标不治本，之后高家还会想出新的方法迫害宋家，而且会越来越棘手。”
　　“但我们也不能出兵相助。”
　　“当然不能，不过我和宋旭言看问题的角度一样。”褚淮勾起唇角，“我也很好奇，高家到底能把那么一大批粮草藏到那里去呢？”


第五十一章 只缘身在此山中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生在武将世家自然免不得习武比较，乔逐衡小时在褚淮那里常吃瘪但在别人那里可是半点亏都不会吃。
　　这个别人当中就包括宋之峤。
　　宋家和乔家之间走的不算太远，乔梁四处征战时两家可是实打实的君子之交，自乔梁半卸任定居皇城后两家的关系渐渐淡了很多，但逢年过节还是偶有走动。
　　宋家双子性格迥异，也常是被人说道的。
　　宋家长子宋旭言为人温厚，是个翩翩公子，进退有度甚得人心，而宋家二子宋之峤则截然相反，其人孤僻自傲，平素鲜少露面评价比起哥哥不那么好。
　　褚淮第一次听说宋之峤是在乔逐衡去过三战会回来酒醒之后。
　　乔逐衡那时不过十二岁，面对长自己一轮的宋旭言毫不露怯，一手逐浪枪法战意熊熊，最后一刻半招胜宋旭言险险得胜，乔逐衡也知道宋旭言因自己年长让着他，即便胜了也是万分谦逊。
　　战斗那之后就该落下帷幕，人群中忽挤出来一个拄拐的少年，看着乔逐衡语气冷漠:“若非我行动不便，这头筹是谁还未可知。”
　　说着似乎有以伤弱之躯和乔逐衡切磋一番的打算，不等乔逐衡回话，上前祝酒的人就把他簇拥走了，他只来得及回头看见那个少年冰冷的神色，双目接触后那少年又孤高地拄着拐杖离开了。
　　事后乔逐衡才知道那少年叫宋之峤，是宋家二子，原本三战会最后的胜者之争应当在他们当中角逐，可惜会前宋之峤习武负伤，主管三战会的人不好驳宋家面子，让年长的宋旭言最后特别上场。
　　因这本就是同龄人场上竞技大家搏个乐子，规则不是那么严苛，即便宋旭言年龄已远远超过乔逐衡，也不是不可以一战。
　　宋旭言性子不激进，不想以自己年长占便宜抢风头，拿出七成力气和乔逐衡打，后者亦不负众望，对着宋旭言这般仍拿下胜果，大家虽知宋旭言有意留手，不过乔逐衡可是与比他年龄大不少的对手搏斗，不算乔逐衡占便宜，个个称赞乔逐衡之后不可限量。
　　乔逐衡高兴过之后就没再把三战会放在心上，先皇那时身体已经开始不太好，三战会也开始没了以前的盛况，另一方面乔逐衡一直在准备科举，心思都放在潜心修习武学上关于宋之峤那个插曲渐渐就忘了。
　　哪知五年后科举擂台上，最后一刻走出一位执剑少年，神情冷漠，直直站在那里，眼毫无感情。
　　“在下宋之峤，如约特来讨教。”
　　那是一场苦战，宋之峤的剑法千变万化，可以说是乔逐衡遇见的最棘手的对手，两人战了足足有一天一夜，乔逐衡最后临场开悟以逐浪枪法倒数第二式——千浪遮天变式胜宋之峤啸风剑法终式——踏云式。
　　可惜那时褚淮正在另一个考场上奋笔疾书无缘看乔逐衡与宋之峤这传奇一战，不可说不是憾事。
　　褚淮走出考场时只知道乔逐衡赢得了武状元，宋之峤折剑在擂台屈居第二，再具体的情况是在与乔逐衡以后的来往书信中零星知晓。
　　而也是这一战开启了宋之峤万年老二的人生征程，同是武将免不了拿来比较，每一次乔逐衡总是会略胜宋之峤一筹，积累了十年，乔逐衡成了镇国将军，宋之峤仍旧只是在留雁家喻户晓的宋将军，直到乔家倾覆，褚淮再没听说过宋之峤的消息。
　　此次留雁之危则把这昔日乔逐衡的“对手”搬上了台面。
　　褚淮没与宋之峤打过交道，这个人是不是传闻中那么不好相处他不能肯定，只能先去乔逐衡那里问问情况。
　　乔逐衡听完褚淮关于宋祁安的叙述沉默了，他不确定褚淮是否知道他与宋之峤的往事。
　　“虽然这么说可能会让你笑话，但我和那个宋将军……咳，关系不是特别好。”
　　褚淮对此心里清楚得很，佯装不解:“你们之间是有什么过节吗？”
　　“过节倒没有，但这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释清楚的问题，我只能说宋将军一直心气颇高，恐怕不太看得上我。”
　　“我知道他当年在状元擂台上败于你，是不是和这个有关？”褚淮抛出引子，想诱乔逐衡多说点。
　　“不能说没有关系，但之后还有许多事情吧。”乔逐衡苦笑，他刚才还沉浸在复明的欣喜中，现在听褚淮说完关于留雁的事，愉悦的心情一下减了不少。
　　乔逐衡无奈道:“我是很愿意帮助宋将军，只是他自小高傲，我们帮了他不见得他会愿意。”
　　看乔逐衡不是特别愿意说关于宋之峤的事，褚淮没有逼问:“先看看吧，之后有什么情况我会再和你说。”
　　关于乔逐衡和宋之峤的事褚淮知道的不过是皮毛，有什么只能等之后详细问，现在先看唐绍他们能不能查到高家带着那批粮草到底跑哪去了。
　　宋祁安被蒙在鼓里，担心燕门王他们什么时候又变卦，一个人在李家坐卧不是，一天过去没听见消息饭也未好好吃，整个人看起来万分憔悴。
　　李东晟看着心疼，让李休言同宋祁安说些话，把他哄住，李休言不擅照顾人，把逗自个妹妹那一套拿出来对付宋祁安，差点没把后者气死，好在这么一闹腾宋祁安心绪平复了许多。
　　看宋祁安情绪稳定了，李休言提出两人比试一下，两个少年在院子里切磋之后俱是疲惫地躺在地上。
　　“你看，我让你了吧。”
　　李休言擦擦汗:“这就算你把上次说的话的兑现了？也忒没诚意了。”
　　“不然呢，以后我走了可不见得有机会了。”
　　“行行行，我不和你计较。”李休言在心里安慰自己大的要让着小的，何况如果能让宋祁安高兴，吃点亏也罢。
　　宋祁安盯着阳光下的树影:“你见过那个被称作褚公子的人吗？”
　　“当然见过，这次我们大获全胜也是多亏了他。”
　　“他这么厉害？”
　　“那是自然，”李休言很是喜欢褚淮，眉飞色舞道，“之前在我爷爷的寿宴上也是他出手帮了我。”
　　说着李休言添油加醋把那天的情况给宋祁安描述了一番，把后者听得一愣一愣的。
　　“如果他是这么善心的人，为什么我之前求燕门王时他那么不近人情？”
　　宋祁安给李休言简单说过他来的目的，当时他说过事情不顺利，似乎是被燕门王身边的一位幕僚阻了，李休言没在意，现在听宋祁安这么一问，李休言知道这位没说名字的幕僚八成是褚淮。
　　李休言略有迟疑：“褚公子他……应该是有自己的打算吧。”
　　褚淮给李休言的感觉也一直很神秘，经过与徐满及铁骑卫一战，加上自己父亲说过褚淮深藏不露是个有本事的人，李休言便一直对褚淮心中敬重有加，现在听了宋祁安的话，李休言觉得有些奇怪。
　　宋祁安赌气道：“说不定他看我只是一个孩子所以不肯帮我，要是我的小叔叔来了，情况肯定就不一样了。”
　　李休言只能安慰宋祁安几句，很是忧伤地看着院门，他现在愁的却是另一件事——到底什么时候他才能“大病痊愈”？
　　乔逐衡当下宜静养，褚淮看人又歇下了便自己收拾收拾出了门。
　　宋祁安现在的心情如何褚淮再清楚不过，昨日送人走的时候可清楚看见那个少年掩不住的落寞神伤，褚淮无奈摇摇头，到底还是孩子，想什么全写脸上了，难怪宋旭言放心不下。
　　李家经寺庙伏击之后加强了戒备，尽管知道八成是徐家在捣鬼，苦于没有证据只能作罢，好在这之后徐家似乎害怕露出什么马脚一直很老实。
　　宋祁安被叫走时正准备去吃午饭，知道是何许人之后战战兢兢跑去了。
　　“褚公子，午好。”宋祁安跑到门口，上气不接下气，不敢正视褚淮的眼睛。
　　看宋祁安这样褚淮心中叹息，孩子的善恶判断何其简单，褚淮知道自己现在肯定是不坐好的那一个。
　　“我有些事同你说，你且和我出来。”
　　宋祁安回头望了望屋子里:“李叔叔刚才叫我去吃饭，要不要和他说一声。”
　　“我都给他交代过了，你放心和我来就是。”
　　宋祁安不知再如何拒绝，支支吾吾似乎想要推拒。
　　“你不用怕我，我们过几日说不定还要朝夕相处呢，现在交好关系对你我都没有害处。”
　　说着褚淮露出温和无害的笑容，又恢复了第一日见的温润公子。
　　宋祁安在心里衡量了一下，从燕门王待褚淮的态度就能看出后者不是等闲人，和褚淮打好关系说不定还有助于宋家。
　　“嗯，我和你走。”
　　看宋祁安没能完全敛好的愁苦褚淮暗笑:“如果不介意，告诉我你喜欢吃些什么可好？”
　　宋祁安满脸不解，含糊随便答了，等坐进了酒楼包间宋祁安更是手足无措，看褚淮对店家流畅说着菜名。
　　“你有什么忌口？”
　　闻言宋祁安慌忙摇头，不知道褚淮到底要做什么。
　　待打发走了店家褚淮给宋祁安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后者受宠若惊接过，干巴巴说:“请问褚公子到底有什么想问我的呢？”
　　看着褚淮现在的宋祁安只能想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句话，不过褚淮自然的表现和这句话又实在搭不上，让宋祁安心里矛盾万分。
　　褚淮哪里不知道宋祁安心里想的什么，没有着急问话。
　　“我知道你因昨日我的阻拦心里不满，但我希望你明白我那么说既是为了燕门更是为了宋家，”褚淮表情没有起伏，平视宋祁安，“单独叫你出来则是因为我将你作为宋家重要的外使来看待，这是我对你的尊重，我从没有因为你不是宋家主事而怠慢你。”
　　宋祁安神色有几分讶异，褚淮似乎摸透了他的心思，寥寥几句挑起他昨日的忧虑。
　　“我既然是朝中一员自然知道宋家大致情况，也知道你刚成年上战场，这次恐怕是你有史以来遭遇的最大一次危机，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对宋家我们绝对会伸出援手，但现下事态复杂，很多事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既然你已经是个开始学着独当一面，这些内情我希望你能了解。”
　　宋祁安动动嘴唇，最终有些难受地低下头，不自觉开了口:“可是现在家里情况不妙，危情迫在眉睫，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办的，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吃顿饭。”
　　话音刚落，伴随着唱菜声店小二端上来了几道菜，说着客官慢用向后退去。
　　“我听你父亲说过你心思要细腻很多，我猜从昨天开始你因为惦记这些事没怎么好好吃饭吧。”
　　被戳穿的宋祁安有些不好意思，甚至没有深究褚淮和自己父亲相识一事。
　　宋祁安这会儿也确实饿了，看了看褚淮，后者扬眉:“别在我面前顾忌，放心吃吧。”
　　得了准许的宋祁安才开始动筷，有了褚淮方才的二次承诺，宋祁安安定许多。
　　等两人吃完饭宋祁安看着褚淮等他下文——吃人嘴软，褚淮都说了要问他话，不可能只是出来吃顿饭这么简单。
　　看宋祁安吃掉了三大碗饭褚淮轻笑:“看样子你饿的不轻啊。”
　　宋祁安不好意思地挠头笑笑。
　　褚淮也不想吊着这孩子胃口:“我要问的事很简单，你只要细心一想肯定能很快得出答案。”
　　宋祁安静心听着，褚淮仿佛有一种能够抚慰人心的魔力，但凡和他交谈过的人，好像很容易就能和他交心，愿意信任他并希望被他信任。
　　“我希望你回去认真思考一下，宋家这次的危机，难道仅仅是表面看见的短缺粮草那么简单吗？”


第五十二章 螳螂捕蝉黄雀后
　　“宋家这次的危机，难道仅仅是表面看见的短缺粮草那么简单吗？”
　　当然不是，宋祁安张了张嘴，但看见褚淮的表情就知道褚淮想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褚淮想知道的是更加详细的，经过他宋祁安认真思考后的结论。
　　“你可以认真地、慢慢地想清楚这个问题，等你想明白的时候再来找我，”褚淮严肃地看着宋祁安，眼神中取而代之的是锋利的光芒，“待那时就是我们去救宋家的最佳时机。”
　　刚说完褚淮的神情又软下来，换回了人畜无害的笑容。
　　“好了，看样子天色也不晚了，我们回去吧。”
　　宋祁安难以忘却褚淮方才认真的样子，那眼底的光尖锐而有力，可以刺透一切，虽然宋祁安还是无法完全了解褚淮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但他潜意识中愿意相信，褚淮是确实要帮他们宋家。
　　月光跨越床棱，将错落有致的阴影投在床上。
　　宋祁安睡不着，褚淮的话反反复复回荡在他的脑海。
　　最开始的时候他有父亲细心看顾，上了战场有小叔时时提点，尽管小叔不如父亲那么近人情，但到底还是能依靠的人，这一刻，宋祁安第一次认识到他必需要靠自己，如果可能，现在整个宋家恐怕都只能靠他。
　　所以他必须有一个冷静的思维，任何时候都不能慌乱，就像父亲教的那样，就像小叔表现的那样。
　　好好想想，这次粮草短缺到底还引发了什么连锁危机
　　宋祁安闭着眼睛，回忆着小叔离开时的神情，交代的命令，还有父亲嘱咐他的话，以及校尉和他商量借粮草时的语气。
　　这一切连同以往听过的零碎信息交汇在脑海，宋祁安想要看清楚他还面临着什么，他要打败的——到底是什么。
　　“你出去做什么了”
　　刚回院子褚淮就看见乔逐衡抱臂站在那里，眼神含着担心:“虽然徐家现在消停了，但也不能大意。”
　　“放心，我有分寸，你好好休息，等我们走的时候可没法像现在这样让你静养。”
　　“我感觉已经好多了，别想那么多，”乔逐衡同褚淮并肩往回走，“这次的事你是不是已经有计划了？”
　　“乔将军慧眼独具，不过现在还有些事没到位，暂不能着急。”
　　“宋家那边能撑住吗？”
　　“有宋旭言在不成问题，他要是这点本事都没有就白长我们这么多年了。”
　　乔逐衡想想觉得也是，褚淮和宋旭言都是三皇子身边的人，想来不会差。
　　“还是不想告诉我吗？”
　　乔逐衡不知道褚淮没头没尾说了什么，满脸疑问望着褚淮。
　　“宋之峤。”
　　“你还惦记这这事。”乔逐衡有些哭笑不得，“为什么非要了解他不可。”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去留雁不可能只待两三天，总不能闹太僵。”
　　“等我好好整理一下我和他之间的事再给你详细说……不过其实也没什么，总结起来大概就是一个字，”乔逐衡无奈，“打。”
　　“打……”褚淮认真想了想，只一个字却很有画面感。
　　“战前打，战后打，忙时打，闲时打，人前打，人后打，只要我们俩见面十次有九次都是在打架，我听他下人说过他没事的时候就钻研我的枪法，甚至追到我师父那里，我真是搞不懂他。”
　　听着乔逐衡的话褚淮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冒出一种诡异的危机感。
　　大概是我多想了吧……褚淮在心里安慰自己，不可能所有人都这样，但是……
　　褚淮忍不住看了看神情无奈的乔逐衡，经过这一役他们之间似乎有些改变，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唯一能肯定的只有乔逐衡现在这种与他说话时的温情模样不同以往。
　　或许是褚淮的眼神太过奇怪，乔逐衡侧头:“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褚淮收回目光，满脸复杂:“没什么，在想我自己的事。”
　　不行，这事必须要问问宋旭言，褚淮暗暗下定决心。
　　乔逐衡没多问:“总之他这个人很怪，对别人是不近人情，同我恐怕就是苦大仇深，话说你还没告诉我你今天干什么去了。”
　　褚淮心里郁闷，幽幽道:“带孩子。”
　　不等乔逐衡细问，褚淮已飘然而去，不知道又忙什么。
　　宋祁安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昨天晚上想褚淮的问题想得太入迷，完全忘记了时间，后半夜睡过去的时候估计都快三更了。
　　一直在门口侯着的仆人掐着时间进屋送水，宋祁安匆匆收拾了一下自己就跑出了屋子。
　　他还是想不太清楚，最好的办法就是问问一直跟着自己的校尉。
　　宋祁安找到人的时候对方一惊:“少将军你怎么跑来了，有什么叫我去就是。”
　　“不是什么大事，你一路也辛苦不想太麻烦你。”宋祁安刚准备开口询问却见校尉手上缠着白布，“你的手……”
　　“不碍事，前日抗敌总是会受点伤。”
　　宋祁安心里难受:“那你上的药好吗？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不会不会，”校尉笑呵呵道，“李将军他们很大方，给的都是好药。”
　　宋祁安将信将疑，盯着那伤移不开眼，校尉赶紧转移话题:“少将军想问我什么？”
　　“现在想想也不是什么需要麻烦你的，我自己想就是。”宋祁安挥挥手，“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这可是褚公子给我一个人的考验，不能假手他人。
　　校尉也笑着送走宋祁安，等人走远神色却悲苦起来，甚至没有发现房梁之上有人窥看这一切。
　　乔逐衡眼睛好了才没两天又开始骚扰褚淮，拿着枪追在人后面，后者被扰得没办法把人拉到院子里。
　　“每次都是乔将军定规矩，公平起见总要让我一次吧？”
　　“你说让你几招？”
　　褚淮点点石头作的桌子，上面刻着围棋棋盘:“比这个乔将军不用让我。”
　　乔逐衡傻眼了:“比这个？”
　　“乔将军不会？”
　　“怎么可能不会，我小的时候也是一把好手，罕逢敌手，你执黑子。”
　　褚淮窃笑，一炷香后乔逐衡恨不得掀棋盘。
　　“你这也……”
　　短短时间褚淮三十二胜零负，如同乔逐衡在比武场上吊打褚淮一样，在棋场上褚淮半点便宜不给乔逐衡。
　　褚淮看乔逐衡一脸郁结，笑着拈起一子:“你说吧，是悔棋还是让子？”
　　“我堂堂……”
　　“啪。”一子定乾坤，褚淮气定神闲:“三十三胜。”
　　乔逐衡:“……”这也太能欺负人了。
　　正在乔逐衡绞尽脑汁想怎么给自己一个台阶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墙外翻进来。
　　唐绍向面前两人拱了拱手，神色佩服:“褚公子，料算如神。”
　　尽管唐绍已经听过不少关于褚淮神乎其神的故事，但实际检验一次还是不得不敬佩。
　　褚淮放下棋子:“辛苦了，接下来就看他们怎么打算了。”
　　余晖尽落，宋祁安郁闷地坐在李休言床前，后者现在处于“初步痊愈”，偶尔能在家里溜达溜达，但如果见了外人就要立刻摆出憔悴无力的样子，几经锻炼已经熟练万分。
　　“你说我装虚弱的时候是唉声叹气好呢？还是疯狂咳嗽好呢？”
　　“都挺好。”
　　“但总要固定一个吧。”
　　“不用固定，偶尔这样偶尔那样反而显得严重。”
　　“听起来有几分道理，就这么办吧。”李休言认真下了结论，拍拍宋祁安，“你到底在想什么还没想出来。”
　　“一件很重要的事，关乎我们宋家的命运。”
　　“你和我说说呗，我和你一起想。”
　　“不行，这事必须我自己来，也只能我自己来。”
　　“可要是你一直想不出来怎么办？”
　　这问到了点子上，宋祁安想了想:“褚公子说我能想出来的。”
　　李休言哦了一声不再打扰宋祁安，既然褚淮说能，那就肯定能。
　　告别李休言已是黑天，宋祁安只能想出些不连贯的点，无外乎高家是借这个打压宋家，扣着粮草看宋家的危机一日比一日深，等宋家内外交困的时候一举击破宋家，如果这么说的话向燕门王借粮草就是最下策，燕门能解一时急解不了一世，最后还是要靠宋家自己来。
　　但现在他能做什么呢？高家到底能带着那么一大堆粮草去哪？按道理来说他一路过来按着粮草运送的路线仔细搜查，不应该落下什么才是。
　　宋祁安躺着床上重复着昨夜的翻来覆去，许是因为夜晚的缘故，恶化的情绪让他气闷万分，他忽然猛地坐起来。
　　“去找休言好了，反正他也说他天天都睡烦了。”
　　说走就走，宋祁安爬下床裹好外衣，颠颠地往李休言的院子走，白天李休言的院子防守严密除了得李家家主准许外任何人不得入内，而得了准许的宋祁安对关于李休言的事必须缄口不言，至少他到现在一直很好地保守了这个约定。
　　夜晚的防守确实不如早上，不过也不会有人多关心李休言院后被杂草掩盖的洞口——之前李悠儿偷偷过来看自己哥哥的时候被宋祁安发现的。
　　宋祁安刚爬出来就定在了原地，他看见了一个人，笔直立在李休言窗前。
　　这看得也太紧了，宋祁安心道倒霉，看来是没机会了。
　　宋祁安拱了拱，正准备出去就看那窗前的人动了，先是缘故四周然后慢慢打开了李休言的窗户。
　　不好！这不是李家的人。
　　不等宋祁安呼救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巴，那手柔软万分，带着香香的味道，只一瞬宋祁安就失去了意识。
　　另一边钻进李休言屋子的人拔出了刀，特制的刀没有一丝光，可以想象它落下时除了带起鲜血不会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
　　这是为了……宋家！在那人心念动的同时刀猛然扎下，刀刺破了柔软的部分但杀手知道不是要害，是的，不是要害，要的不是对方死，而是要对方露出马脚。
　　没有动静，杀手心中警铃大作，刚准备抽身撤离一把刀贴在他的侧脸。
　　“宋校尉，我家公子等你好久了。”


第五十三章 抽丝剥茧见真章
　　“王爷不觉得奇怪吗？借粮草这个提案看似是最佳之选，其实稍有差池就可能把几家一起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哪有不向圣上支粮草而利用人情向王爷讨援手的。”
　　褚淮微笑:“不管外戚怎么嚣张，事关前线战事他们不会这么不知轻重，知道粮草被高家扣下的最好办法不是向别处寻求帮助，而是第一时间向圣上禀报，让圣上迫使高家配合，圣上虽昏庸，但若知道高家扣下粮草难免不产生异想，加上徐皇后在圣上身边，稍加煽风点火，高家就极有可能担上一个私养兵马意图谋反的罪名，不过宋家没有这么做，而是向燕门求助，王爷觉得说明了什么？”
　　燕门王不爽，语气发冲：“说明什么？我怎么知道说明什么？说明宋家傻吗？”
　　“宋家文有宋旭言，武有宋之峤，都是能在混杂中突出重围的人，不会这么蠢。”褚淮看燕门王急了忙继续，“我认为不是宋家不肯，而是宋家不能。”
　　燕门王一脸看傻瓜的眼神:“你说的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不肯是宋家出于自身原因不愿意，而不能则是宋家心有余而力不足，就目前我猜测高家肯定截断了宋家与朝堂联系的途径，让宋旭言不得不出此下策把自己儿子送出来希望他能引起注意。”
　　褚淮语气沉下来:“高家如此猖狂实在是出我意料，我觉得有两种可能导致这种情况，一是最坏的情况，就是圣上现在已经完全落入外戚控制，闭目塞听，全靠徐高两家行事，但就目前来看应该没走到那一步，不然两家不会这般小心，另一种可能就是高家发现了铁骑卫的亡故有异，毕竟无人看见全军覆没实在蹊跷，只要不傻定然不会放过进一步研究，或许高家在和徐家打过商量后决定利用这次扣押粮草的机会，探一探李家内情，王爷也看见李家前几次遭遇的，先是在家里遭暗算然后是寺庙伏击再到现在三天两头放暗线进李家，他们早都急不可耐了，高家到底只是外戚，卡得了宋家一时，卡不了一世，再没有结果他们只能收手，这个环上最薄弱的点就是身负重伤的李休言，只要李休言暴露了他无碍的事实，可做的文章就多了。”
　　燕门王若有所思:“所以高家借扣押粮草给宋家压力，如果能操纵宋家对付李家，他们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褚淮点点头:“高家是这么想的，但宋家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不过紧急的时候总有疏漏，高家要是能操控宋家一个关键人物就足够。”
　　燕门王仔细想了想，回忆宋祁安说过的话再联系褚淮所言:“你是说……那个校尉有问题。”
　　“是的，因为是他向宋祁安提出了借粮草，并先入为主和李东晟摊牌，好分散我们的关注点，让我们以为这都是为了保护宋祁安的良苦用心，事实上只要深入思考就能发现很多问题。”
　　燕门王怔住，喃喃:“真是复杂。”
　　“不过我不认为那个校尉是个坏人，不然宋旭言也不可能派他保护自己的宝贝儿子，我已经叫人去着手调查这些事，过两天就能有结果，在此之前，我还要好好关照一下宋祁安，免得他因为讨厌我以后坏事。”
　　燕门王无可奈何，这人谁都算计，连小孩子都不放过，不过反正也不是害人，随褚淮去吧。
　　“那粮草呢？你有头绪了吗？”
　　褚淮放松地伸了一个懒腰:“王爷，你可曾听说过隐木于林，藏水于海？”
　　夜已经很深了，褚淮仍醒着，用指尖慢悠悠点着桌上的月光。
　　这就像是小时候和乔逐衡出去捕鱼，把诱饵放出去，等着收网的时刻，这段时间让人焦急又期待。
　　“公子，成了。”探头出来回报的人似乎是叫七仔，褚淮习惯称呼他为小七。
　　“辛苦了，小七。”
　　“为公子做事应当的，这也是乔将军的命令，绍哥已经把人押到公子说的地方了。”
　　褚淮点点头:“去吧，夜里寒气重，好好休息一晚。”
　　七仔谢过褚淮的关心，隐匿了身形。
　　褚淮扫了扫衣襟，没有选择正门，而是从偏门悄悄离开。
　　被抓住的校尉关在燕门王置放在城外的偏屋，褚淮赶到又花了一些时间。
　　被抓住的校尉直挺挺跪着，面无表情，无惊无怒，似乎早料到了这种情况。
　　“褚公子，”宋校尉沉声，“你果非等闲之人。”
　　“宋校尉谬赞，你是明白人，与其说这些没用的，不如告诉我你替外戚卖命的原因。”
　　“卖命？”宋校尉笑了，满是讥讽，“我只替宋家卖命。”
　　“但你做的事情明显不是这样。”
　　“我不求你了解，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即使我告诉你就是你依约逼李家露出马脚高家也不会送还粮草，你仍坚持己见？”
　　宋校尉脸色微微一变:“你知道什么？”
　　“我只是猜想，然后求证，你的表现已经告诉我一切如我所想。”褚淮眼神冷下来，“你没告诉任何人的事，我都已经猜到了。”
　　“你说谎！”
　　“宋校尉，”褚淮挑起唇角，笑得森冷，“没必要。”
　　三个字如同冰楔钉在宋校尉胸口，他知道褚淮没有说谎，他自以为聪明的计策早已被识破。
　　“你不用觉得挫败，至少你骗过了绝大多数人，但对于我……我设计的骗局和谎言恐怕比你想得要多的多，你这种不过绕几个弯子的策略太过浅显易懂。”
　　宋校尉看了看周围眼神飘忽，一只手压在他肩膀上让他动弹不能。
　　“在我这里没有成仁一说，你要是真想挽回什么，就好好活着，不然你死去后迎来的只会是你所守卫之人被唾骂千遍。”
　　另一个人走出来，身形纤瘦苗条，把宋祁安放在地上。
　　宋校尉一慌，挣扎要起身：“你！少将军和这事没关系！”
　　“我知道，但如果你今晚成功了，所有的黑锅都会由他来背，你不过是一个可怜的替身，你口中的少将军会成为背叛朋友的混蛋，甚至会成为覆灭两家的罪魁祸首，他将化作史书上一个骂名，而这一切宋祁安除了承担别无他法。”褚淮看着宋校尉，“现在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不可能，不是这样的，我受命保护少将军，带他突出重围，我……只是想要救回宋家……”
　　“如果你说与敌人达成协议是为了保护宋家，我想宋家人宁愿死于此次争斗。”
　　“你知道什么！整整两个月，两个月，宋将军被困在留雁山生死未卜，如果没有这批粮草，宋将军他，他……”
　　每一字都重逾千斤再说不出口，宋校尉无名无姓，是宋旭言救他，予他姓名，推荐他进宋家军，是宋之峤提携他，信任他，现在他除了带着少将军无力逃离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他恨，不是恨外戚，而是恨自己不争。
　　“如果你真的想救回宋家，就不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你不相信我们却相信你的敌人，用敌人借你的刀挥向同僚，我想不出比这更愚蠢的事，用这种方法你永远要不回来粮草。”
　　宋校尉低着头说不出来话，他的想法很简单，能谋划到这一步已经费尽他的力气，再不知道如何继续。
　　“我向宋祁安承诺过，欠宋家的必要一点不少地还回来，我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为什么……即使到这一步你还……”
　　“你还有用，就这么简单，如果你还想继续保护宋祁安，还想好好回到宋家复命，就按我说的做。”
　　“这是……威胁？”
　　“我认为这是建议。”
　　“你抓住少将军难道不就是为了威胁我吗？”
　　褚淮轻笑，对着宋校尉有几分嘲弄:“韵娘说说吧，怎么抓到他的？”
　　现在褚淮算是知道这个宋校尉到底是有多思维简单，能大费周章想到借粮草这个法子探李家虚实确实已经是他最大的努力了。
　　韵娘俏生生的声音传来:“这个小子是我在李休言院子那个狗洞逮到的，哇，差一点就让他看见你杀人行凶的场景了，你这杀手也忒不称职了。”
　　宋校尉一脸不可置信加惊慌，他哪里想到宋祁安这半夜三更上李休言屋子，还恰好挑在这一天。
　　“宋旭言同我算是朋友，我再如何也不会害他孩子。”褚淮一哂，“不过我想你肯定也不会知道这种事吧。”
　　宋校尉陡然羞愧起来，躬身磕头:“只要能救宋家，全听褚公子指示。”
　　褚淮满意地点了点头，另一边晨光熹微，众人都染上柔光。
　　“首先，宋校尉你了解山贼吗？”
　　宋祁安醒来的时候正在褚淮床上，看见褚淮优雅研墨宋祁安腾一下坐起来。
　　“褚公子！我我我，我怎么在这里？”
　　褚淮轻咳一声:“不知道是哪家小公子，夜半三更钻狗洞扒另一个小少爷的院子？”
　　宋祁安的脸红扑扑的:“你，你怎么知道的？”
　　“人家家的护卫都把你送我这来了，我还能不知道？”
　　“不是，我只是睡不着觉”
　　“睡不着觉也不能半夜扒别人院子啊。”
　　“不是你说的那样，我……”宋祁安挠挠头实在说不出说辞，这一切的引子还是面前人引发的，“算了。”
　　褚淮莞尔，没有追问，这本身就不是什么好追问的事。
　　“不过褚公子，你问的问题我想出来了一些，虽然可能不完全，但我希望你听听。”
　　褚淮颔首:“洗耳恭听。”
　　等宋祁安一板一眼把前天想的给对方，听完褚淮没有评价，只是微笑。
　　宋祁安忐忑:“我说的不好吗？”
　　“没有，很好，你果然很聪明。”
　　宋祁安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那我们可以去了吗？”
　　“当然，很快就出发，王爷也会给我们提供粮草，我算了，肯定足够。”
　　这次宋祁安是发自内心快意笑出来，竟忍不住哭了起来。
　　“谢谢您……”
　　--------------------
　　褚淮发动被动技能——搞哭将军。
　　小时候搞哭乔家少将军，长大搞哭宋家少将军。
　　这章前半接五十章，如果有看得迷惑的小可爱可以回头看看


第五十四章 将计就计何人晓
　　先前宋祁安提过他按照粮草运送路线一路调查毫无收获，可见这批粮草已然被他们藏在保险处，褚淮灵光一闪，想到一个可能。
　　苍林之木，知而不可寻，深海之水，知而无迹寻。
　　要想把东西藏在无人可寻之处，如此而已。
　　粮草运送时间正是冬末春初，这个时候各处粮仓的粮食数量已经固定，如果某个粮铺这时突然出现一大批粮草绝对很奇怪。
　　褚淮让唐绍找几人去搜索燕门周边城镇，调查粮铺的粮食变化，果然在某个小城发现了一个粮铺收支明细变化蹊跷，顺着搜下去发现本暗账，除了这次的粮草记录在当中，还查到徐家私吞粮税的明细。
　　可以断定这是徐家专门用来私吞税贡的中转地。
　　一铲子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可谓是意外之喜。
　　褚淮没想到的是徐高两家在此种情况下竟然还愿意与彼此合作，不过想想也是，除了李家人所述，可再无人见徐满和高天杰真正的死因，若是两家此时反目成仇弊大于利。
　　高家借宋校尉替徐家打探李家，徐家替高家暂时看管粮草，可谓是好买卖。
　　但这次之后，褚淮要让外戚两家的关系彻底决裂。
　　褚淮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计划，挑起一个笑，这肯定会成为一场有趣的表演。
　　另一边宋祁安听褚淮说第二日动身回去赶紧收拾好一切，发现校尉留了封信说他带人有要事，这期间由褚公子照顾自己，宋祁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把信带给褚淮，后者安慰他几句，只说不要担心。
　　宋祁安回去给李家道了别回到了燕门王府上，压着心中躁动等待出发之时。
　　褚淮暂时无暇顾及宋祁安，他现在正和乔逐衡两个人一起处理最大的“麻烦”——一个生着闷气的燕门王。
　　“仲衡，不是我说你，你眼睛才好几天，就这么着急出去玩命，还有你褚淮，别以为你不说话我就能忘了，三天两头给仲衡灌迷魂汤，哄着人供你驱策，骡子都没这么用的吧！”
　　褚淮和乔逐衡两个人俱是陪着笑，说着无关痛痒的说辞。
　　燕门王说不过，直接就是霸道压制：“王府的事我说了算，你要玩命自己玩去，别带着我家仲衡。”
　　看看，才几天，就是自己家的了。
　　“王爷，你一切放心，路上绝对不会让乔将军再受半点伤。”
　　“你当我听不出来，你肯定不是让人受半点伤，是让人遍体鳞伤。”
　　乔逐衡也帮腔：“瑜叔叔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你小心个屁！小心能一个人被困在千窟山两个晚上，有你这么笨的将军！”
　　“瑜叔叔说的是，我笨，我笨。”
　　“你……”燕门王吹胡子瞪眼，火又发回褚淮，“现在不用本王看顾了，早早把我一脚踹了省心，你说说你一开始是不是就这么算计的。”
　　“王爷说笑了，我哪有这么大本事。”
　　“现在不是把本王踹了是什么！”
　　两个人赶紧又一阵好哄，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每句话都像打在棉花上的拳头，燕门王的火气都被磨没了。
　　“行了行了，说来说去都没个正谱，都给我滚回去睡觉，再来打扰本王要你们全都完蛋！”
　　乔逐衡看看褚淮，后者点点头，乔逐衡会意:“瑜叔叔我先走了。”说着麻溜往外走。
　　“哎！把这个讨厌鬼也带着一起滚，喂！臭小子还跑！”
　　前者就在燕门王的高呼中“一骑绝尘”，把褚淮和燕门王两个人丢下。
　　“这个混小子，”燕门王捂额，“现在听见你的声音我就烦，要说快说，说完快滚。”
　　褚淮笑眯眯道:“就烦这会儿，以后绝对不会再扰王爷清净。”
　　“我信你才有鬼！”
　　燕门王语气重却没有火气，踱步往深处走免得隔墙有耳。
　　褚淮亦步亦趋跟着，等到了僻静处:“王爷，我想问问你关于骁影卫和乔老将军的事？”
　　燕门王皱眉回首:“你问这个干什么？”
　　褚淮没明说骁影卫现在在乔逐衡手下，徐徐说:“昔日旧事和此有关，甚至关乎乔老将军被迫害的真实原因。”
　　燕门王神色陡然严肃起来:“这事你和仲衡说了吗？”
　　“因为都是陈年旧事无迹可寻，在确切得到些线索之前我暂不打算告诉乔将军。”
　　燕门王唔了一声，思虑一番:“这事就算是我知道的也不多，不过一定要说的话，我听闻当年骁影受命出关，路过的关口就是乔家值守的长庭，但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那时不在他身边，再具体也无法得知。”
　　褚淮点了点头，燕门王继续:“你说这事和他的死有关？”
　　“这是我的一个猜想，不过杂乱的线索太多，我无法连贯起来，也没法详细给王爷解释。”
　　燕门王怀疑地看着褚淮:“你调查这事是为了什么？”
　　“王爷，我非木头人，乔老将军当年待我如亲，不管是为什么，我都希望把这件事调查清楚还老将军一个公道。”
　　燕门王盯着褚淮许久，叹息:“当年我见你时并未把你放在眼里，这十几年过去，谁能想到有今天，你今后若有机会过长庭，且向乔家老部下打听一人，或许那人能知道些内情。”
　　褚淮屏息等待，听燕门王缓缓念了三个字:“梅亭泽。”
　　“他现在可还活着？”不怪褚淮这么问，乔梁一死带着他的亲信倒了一大批，现在找人容易，找活人难。
　　“不确定他是不是已经不在了，但有线索总比没没有好，”燕门王想了想补充，“他是乔梁当年的一个亲信，知道的肯定比我多，乔梁半卸任回皇城的时候他应该被留在长庭了，我以前去长庭送乔梁的时候还见过他。”
　　褚淮恭声道谢，并没有着急离开。
　　“你还想说什么？”
　　“王爷，无论如何我希望你相信三皇子。”
　　“你这不是废话！我不相信他能做这些”
　　褚淮笑笑:“也是，在下多嘴了。”
　　燕门王看着褚淮的表情感觉有些古怪:“你还瞒了我什么？”
　　“王爷，三皇子性温和不好争抢，但这极危之选确确实实是他决定的，您难道不觉得反常吗？”
　　当然觉得，但褚淮之前给的关于家国百姓的理由难道还不足够
　　“你想说什么？”
　　“只有三皇子才是真正配得上这皇位的人，至于更深的还请燕门王细想吧。”
　　说罢褚淮转身，燕门王疾走两步:“喂！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爷，烦请照顾好你手上的乔家军，也许今年你返朝的时候，就是他们能真正派上用处的时候。”褚淮看着燕门王，神色坚毅而坦然。
　　燕门王知道褚淮再不会说什么，只能看着他作揖离开。
　　就在混乱与不解之间，宋祁安和褚淮以及粮草护送队出发了，走的那天没有人来送，听人说燕门王上山遛鸟去了，根本懒得管他们，李家还有事情要忙，更不可能来人。
　　褚淮只是笑笑，朝王府拜了拜，带着宋祁安和人马上路了。
　　他们出行的同一时间，唐绍告诉褚淮昨夜放置在徐家粮铺的粮草也开始转移了，想来听说宋校尉已死，未免夜长梦多他们先一步出行了。
　　宋祁安很是信任宋校尉，听说他带人离开办事竟然也没有刨根问底，安心跟着褚淮，这反而让后者不习惯，宋旭言这孩子倒是单纯，也不知是不是继承自他爹。
　　一行人翻山越岭，带着五车粮草脚程稍慢，宋祁安有几次客气地催促过褚淮，但他哪里是褚淮的对手，三言两语就被堵回来了，队伍里的人宋祁安也不认识，没个可以交流的，一连几天都气鼓鼓的。
　　等到第十天，一行人才走了五分之一不到的路，宋祁安不知第几次去找褚淮。
　　“褚公子，现在前线危急，自我出来一路已经过去两月余，留雁那里确实不能再耽搁了。”
　　“若我一身轻松自可跟着你日夜兼程，但现在粮草车马都拖累着，我们总不能丢下吧。”
　　“纵是如此我们也可驱马快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走走歇歇。”
　　“好好好，等过了这里我们走近路，自然就快了。”
　　“近路？”
　　“当然，不然你以为我当真没点计划。”
　　宋祁安的脸一下亮起来，道了谢走回队伍。
　　乔逐衡穿着盔甲遮面混在护送队中，看宋祁安快活地回来夹马靠近褚淮。
　　“你又怎么哄那个孩子呢？”
　　“暂且安抚他一下，要是他到时候闹起来可受不住。”
　　“前几天你可不是这样的，每次都把他气回来。”
　　“顺手而已，逗逗他也没什么。”
　　宋祁安这种易逗弄的性子和乔逐衡小时候三分像，没来由就多戏耍了一会儿。
　　褚淮:“等今晚过了就没有这么清闲了，你到时候小心一点。”
　　“你放心，届时你且退后，我和唐绍他们处理。”
　　“你可别又弄什么伤回来，到时候我有几百张嘴都说不清。”
　　乔逐衡轻轻笑了笑:“放心，不让你为难。”
　　第二天一行人到挽虎山下，褚淮指了指山:“从这里翻过去我们就省得赶远路了。”
　　宋祁安听见的时候满脸震惊，不可置信地看着褚淮，后者侧首:“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这可是匪山，过这山别说我们粮草能不能保住，命都会没的！”
　　自外戚掌权以来，各处重赋税，有些村子实在承担不起，索性背井离乡纠集一行人上山落草，劫持过路行人为生，挽虎山两年前开始传出山贼的消息，时至现在已经成了些气候，官家拿这山上的山贼没办法，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少来此处。
　　宋祁安当然知道这里是近路，翻山之后路途能缩短一半，但因知道这山上山贼凶狠宁可绕远路也不冒险，现在褚淮这样简直是不要命。
　　“是你说的前线危急，我们抄近路也是为了尽快到留雁，有什么问题吗？”
　　宋祁安恨不能怒吼，只能压着火:“挽虎山山贼聚居，过此处实在危险，宁走远路。”
　　“现在已经耽误很久了，再晚也不知是何年何月能到，走近路虽然有危险，但我们小心就是。”
　　褚淮满不在乎的态度让宋祁安气急:“既然你知道晚就该赶路才是，怎么能拿大伙的性命冒险。”
　　“那我们晚去个半月，拿留雁几万将士的性命冒险就无妨吗？”
　　宋祁安一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道:“这是两码事，你说的这种情况我们赶赶路是可以的。”
　　看宋祁安急得满头大汗褚淮无意继续耽误时间逗他:“我去意已决，你不必多说，在这里听我的。”
　　说着褚淮带人开始上山，宋祁安意图阻止，但他一个孩子哪里是一群人的对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越走越远，宋祁安最后不得不忧心忡忡地跟上队伍。
　　褚淮当然知道这山有山贼，没有他才着急呢。
　　宋祁安在后面神经紧张，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紧张半天，乔逐衡看不下去拍拍宋祁安:“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看是说过几次话的人宋祁安勉强答了好，这几天他被气的跳脚的时候都是这个人在安抚他，宋祁安郁闷地想为什么不是这个明事理的人带队。
　　“褚公子总是这么独断专行吗？”宋祁安问的时候很小声，生怕被发现，他知道在背后议论不好，但他实在不吐不快。
　　乔逐衡露在外面的眼睛弯了弯:“只此一次。”
　　宋祁安不懂，刚准备再说什么乔逐衡忽然拉住他翻身下马，几乎同一时刻一支箭擦过宋祁安的肩头，刮破了他的衣梢。
　　“山贼！”有人高呼一声，紧接着就落下马。
　　“找掩护！”
　　宋祁安听见声音叫苦不迭，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还没到半山腰山贼就来了，真是一点侥幸都不给他们留。
　　“我去保护褚公子。”宋祁安立即做了决断，手放在自己的剑柄。
　　乔逐衡压住宋祁安的手:“好好在这看着就行，保护好自己。”
　　说完乔逐衡脱身而去，从马背上抄起枪就冲了过去。
　　褚淮在队伍首端，唐绍正挡在他前面，面对着四五个蒙面人。
　　“公子……”
　　“别管我，尽管打。”
　　话音刚落唐绍已挥刀而出，这是褚淮第一次近距离看唐绍的动作，只见刀影层层递出，万重虚影中似乎只有一个实处，待他刀落就见虚影所过皆是血花飞溅，那刀法快若流云之变，瞬息已是境界千重。
　　见唐绍身手不凡，几个山贼都慌了，刚退两步银枪已经逼来，没等他们再多挣扎，银枪之锋若血花之芯，须臾便离，只留下一个没了气息的身体。
　　这不是能手下留情的时刻，必要招招致命。
　　这群人哪料到一路追随埋伏却遭了反埋伏，护送粮草的竟然都是高手，不过这些都成了临终之想，再不会有人知晓。
　　等尘嚣落下，一地尸首，点了点数目近百人。
　　“他们还真看得起我们。”褚淮冷笑，神情蔑然。
　　唐绍上前:“九十三人，和当初调查的人数分毫不差。”
　　“要是他们知道为了这个，”褚淮猛拉下盖在粮草上的罩子，露出下面一堆杂乱，“折损了一支死士队伍，可该如何想”
　　已经彻底迷乱的宋祁安在看见假粮草的一瞬猛然清醒过来，跳起来拆下另一个粮草的遮盖，下面同样全是杂物，粮草只有表面薄薄一层。
　　“怎么……怎么会……你们到底……”
　　“少将军，”褚淮上前，神色温柔，全然没有方才跋扈冷酷之态，“不如我们边走边说？”


第五十五章 算敌心巧做双劫
　　听着褚淮的话宋祁安满脸震惊：“你是说送去骁影卫的那批粮草已经找到了……而且还在我们手上？”
　　褚淮点头:“我保证。”
　　“可是，我不懂，这一切实在太出乎我的意料。”
　　“那我就先从见到你的第一天开始说起吧。”
　　宋祁安没想到要追溯到这么久以前，惊得说不出话。
　　“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很奇怪，留雁现在正是抵御外敌的时候，如何分出人来到燕门，还正好救李家于水火，而你之后和我说的话让我疑惑更多，粮草阻断不是小事，为何不上报，却来燕门求救，两地间隔甚远，可谓远水解不了近渴，这实在莽撞，不是你父亲能做出的决断，在同你继续交流加上调查之后，我确定这是外戚针对李家、宋家和燕门王的一个阴谋。”
　　“阴谋？”宋之峤一惊。
　　“我曾让你好好想想宋家现在的危机，你已经想到了一部分，这很好，但还不够，宋家面临的不仅仅是高家的迫害，还有徐家，还有外敌，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宋家一度被推上风口浪尖，如果这次燕门王借的粮食安安稳稳到了留雁，解急后归还自然不会有大问题，但如果借的粮草半路丢失，或者被山贼劫了，且不说留雁之危解不了，连燕门都有危险。”
　　宋祁安无言，褚淮这一说加上自己的设想，可以知道这后果有多糟糕。
　　“所以这次劫持是注定的，这可是能扳倒燕门又收获大批粮草的机会，何乐而不为，这当中最大的受益者自然会慷慨伸手。”
　　“那……刚才那些山贼是假的？”
　　褚淮点点头，对宋祁安迅速想到这一点大为赞赏:“放出消息，故意拖延，走了贼山就是为了给他们一个劫持的机会。”
　　“那……那些人死了可怎么交代？”
　　“他们死在贼山上，要我们交代什么？”
　　褚淮说这话时无辜地很，好像真的和他半点关系没有。
　　“他们劫持粮草本就是隐秘行事，被重创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难不成还能拿出证据威胁我们？那样不成不打自招了吗？”
　　宋祁安已经彻底佩服得五体投地:“那你刚才说的我们的粮草呢？”
　　“哦，你说这个啊，”褚淮轻笑，眉角浮现出小小的得意，“高家肯定早欢蹦乱跳交到我们手上了，我们可帮了他大忙。”
　　山的另一边。
　　“他们快到了。”韵娘蒙好脸，看向身侧，“好了吗？”
　　宋校尉深吸一口气，也是蒙上脸:“好了。”
　　他的语气其实有一丝颤抖，但因为掩盖得很好，很难听出来。
　　从留雁出来开始，他的身份就一直不停在变，从校尉成了少将军的护卫，从护卫成了敌人的一枚棋子，现在“死而复生”的他开始了当起了山贼。
　　之前听褚淮说时宋校尉还以为对方只是开个玩笑，谁知道褚淮是认真的。
　　他不仅要当山贼，还要当劫持自家粮草的山贼。
　　“不用担心，他们自以为隐蔽，其实早都已经被我们公子看透了，按计划行事就是。”
　　正说着一支粮草队伍出现了，打头的人宋校尉再熟悉不过了，那人正是铁骑卫的监军，这次之后他就会成为宋家军的监军。
　　一群人互相看了看，宋校尉比划了一下，一声令下众人从暗处冲出，护送粮草的人全都傻了眼，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不是御敌而是立即丢兵卸甲不顾形象地逃亡，对粮草没有半点留恋。
　　这场根本不能算偷袭的战事落下帷幕只是片刻，宋校尉惊地站在原地，不是惊讶对方逃亡，而是惊讶于这一切如褚淮所说，分毫不差。
　　韵娘那边已经指挥人清点粮草，数目不多不少。
　　“全都在这里了，你们准备继续赶路吧，留雁等不了那么久。”
　　宋校尉还有些魂游天外，摸了摸粮草与马，沉甸甸的马车告诉他这一切不是幻觉，他们费尽心思也没能找到的粮草，全都在这里。
　　“他说的没错……一模一样。”
　　对于褚淮的妙算入神韵娘已经惊讶过太多次了，没有责怪宋校尉失态。
　　不止宋校尉，这之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为褚淮而惊叹，韵娘可以肯定。
　　听完褚淮计划的宋祁安一脸错愕。
　　“宋校尉假扮山贼劫持高家护送的粮草！这，这能行吗？”
　　“高家就在另一个偏僻林子中穿行，早等着被劫等不耐烦了，我只是顺了他的意，”迎着宋祁安慌急的神色褚淮拍拍他，“你要是不相信，一会儿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一会儿？”
　　“我们之前约定好向着留雁继续进发，再等赶几天路我们就能追上他们了。”
　　这可一点都不一会儿，但宋祁安还是难以按耐兴奋的心跳，全身心放在赶路上。
　　他们现在只有包括乔逐衡在内的三人，唐绍带着骁影卫已经受命去了别处，应该有相当的时间都见不上面。
　　三人赶路脚程一下就快了许多，日夜兼程，晚上睡的也少，要说之前是慢得过分，现在就是急得过分，褚淮看宋祁安连着几天精神恹恹，主动提出好好休息一天。
　　“可是赶路……”
　　“不急一时，我们已经赶了有七八天，过不了多久就能追上了。”
　　宋祁安这才放心，到了休息的地方一倒头就睡了。
　　这些天主要是乔逐衡和宋祁安闲聊，褚淮本就不是多话的人，不是非说不可也不会插嘴。
　　这会儿宋祁安睡了，两人也下马好好打理一下。
　　褚淮发问：“你以前见过宋祁安吗？”
　　“如果你是说他还在襁褓中的时候，见过。”
　　“难怪他这么喜欢你。”
　　“等他知道我是谁了就两说了。”
　　褚淮笑着说:“那可不见得，我看他主要还是像他爹，真算起来去留雁前线应该也不到一年，还不至于学着自己小叔挤兑你。”
　　“你可少来，宋之峤那不叫挤兑，那叫找茬。”
　　“你对他怨气这么大的吗？就因为你们碰面就打架。”
　　乔逐衡的脸色有些古怪:“不仅仅是这样……总之这是我和他的事。”
　　褚淮无意惹乔逐衡不高兴，想这啥事都写脸上的人竟然还有瞒着自己的心事，不过总有让他知道的时候。
　　“你也休息一会儿，我先守会儿夜。”乔逐衡安抚好边漠雪回头对褚淮说，“等到早上我再去打点吃的回来，你好好睡就是。”
　　“有劳有劳。”
　　褚淮没有推托，立马躺下睡觉，一觉起来太阳刚升，乔逐衡正把枪背好看褚淮醒了给他打了一个手势就消失在了远处。
　　等人走远了褚淮凑过去摇起来宋祁安:“祁安，起床了。”
　　这可是难得的好觉，宋祁安呜囔几声才起来:“什么时候了？早操开始了吗？”
　　褚淮窃笑:“早结束了，再不起来宋将军就要来打你屁股了。”
　　“啥！小叔来了！”宋祁安一下清醒了，只看见眼前模模糊糊的褚淮，想起来自己还在去留雁的路上。
　　“我就试试，没想到这么管用。”
　　宋祁安的脸一下有些红了:“褚，褚公子……”
　　“起来吧，我们去河边打点水。”
　　宋祁安环顾周围:“那个大哥哥呢？”
　　“他去打食儿去了，等我们打完水他就回来了。”
　　宋祁安点点头，拿上水袋和褚淮一起向河流走去。
　　“我一直还没问，你小叔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小叔我小叔他，嗯……对不熟的人来说可能有些不好相处，但习惯了就会发现我小叔人很好的。”
　　“那我这种人岂不是讨不到什么好果子。”
　　“不会的，不会的，”宋祁安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你这次帮了我们，小叔肯定会好好款待你的。”
　　“听起来让人放心多了。”
　　“不会有问题的，我保证。”
　　宋祁安说时笑得灿烂，树叶斑驳间的光影点亮了他的笑容。
　　两人走走聊聊很快就到了水边，褚淮这才问出他最想知道的问题:“关于这次铁骑卫来围剿乔逐衡，你小叔是怎么想的？”
　　宋祁安没想到乔逐衡这么问，一时答不上来。
　　“要是不好回答也无妨，我就是随口一问，因为坊间传闻两位将军不太对付，关于这次的战事我想知道你小叔怎么看的。”
　　“褚公子怀疑我小叔吗？”
　　“怀疑？”
　　宋祁安的神色暗淡下来:“其实也不怪褚公子这么问，毕竟我小叔和乔将军有过节不是什么稀罕事，我走时也听说有人怀疑这事和我小叔脱不开关系，但这次铁骑卫围剿乔将军我小叔是非常反对的，留雁山战事危急，天大的不对付在这种时候也要放下才是。”
　　“不不不，我不是问这个，我从没有怀疑的意思，我虽没见过宋将军，但觉得他不是这种因为私事不顾其他的人。”
　　宋祁安眼神微亮:“那褚公子的意思是？”
　　“即便现在宋将军还是很讨厌乔将军吗？”
　　“这个……我不是很确定，”宋祁安挠挠头，“如果非要说的话，我感觉小叔并不是讨厌乔将军，乔将军离国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小叔也很震惊，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小叔出现那种表情，除了不可置信的惊讶还带着痛惜。”
　　宋祁安又努力想了想:“这大概就是所说的惺惺相惜？”
　　褚淮感觉好像有哪里怪怪的，但看乔逐衡那样也不排除这个可能。
　　两人身份相近，又同是武中能人，若说是彻底的相看两厌也不现实。
　　哪个年少英杰没点寻一相当对手但求一败的自傲？
　　“那他们因为什么不对付？”
　　宋祁安苦笑:“他们这事我肯定也不知道，看样子我出生前他们的梁子就结下了。”
　　褚淮为自己罕见的莽撞感到些羞愧:“也是，我问的也确实不周到。”
　　“褚公子别这么说，到时候我帮你偷偷问问。”宋祁安说着，向褚淮挤了挤眼睛。
　　宋祁安这调皮样把褚淮逗乐了:“那可就拜托你了。”
　　“不过我也不能保证问出来，感觉小叔每次都在关于乔将军的事上吃亏，不一定能告诉别人，所以褚公子也别抱太大的期待。”
　　“吃亏？”这可大大出乎褚淮的意料。
　　“对啊，除了以前每次比武多败于乔将军外，外出打仗的军功也少争过乔将军，不过这次乔家受难，小叔竟然不顾劝阻要去觐见圣上讨个说法，要不是我爹临时阻下了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那你小叔还真是真性情。”难怪宋旭言那会儿不在三皇子身边，原来是处理这事去了。
　　“所以说我有时候也会怀疑我小叔是真讨厌乔将军，还是做做样子而已。”


第五十六章 身已定迷局再显
　　留雁地处极西，为巍峨崇山环抱，此山尖峰常年云雾缭绕，见之不知顶峰何在，有人言“望之不可越，雁至此处归”，遂以留雁命名此地。
　　虽还有不短的路才能到留雁，但凭远望已能见到远处重山连绵，缥缈似仙山，留雁山是其中最陡最高的一座。
　　褚淮一行人在连赶十五日的路后终于和宋校尉他们会合，看见满载的粮草宋祁安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一看见褚淮宋校尉立刻下马赔礼:“褚公子，过往多有得罪，在这给您赔个不是。”
　　宋祁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联想是自己给褚淮添了麻烦也赶紧随着作揖。
　　“且住且住，少些虚礼，前路漫漫还是快些赶路吧。”
　　褚淮自出皇城以来走哪做事都有人给他行大礼，这让一直默默无闻的他实在受不住。
　　“褚公子说的是，马上就开始赶路。”
　　说着宋校尉安排下去，这支粮草队伍浩浩荡荡继续进发了。
　　中间休息的时候宋校尉找了褚淮:“褚公子，你先前安排在我们那里的姑娘完事后就走了，可有碍？”
　　褚淮带去做诱饵的队伍宋校尉没了解多少，之后听宋祁安说过一些，没想到燕门藏龙卧虎，还有这等高人。
　　“无妨，他们只是又有别的任务。”
　　宋校尉不再多问，现在褚淮说什么他都格外听从，更不会怀疑其他，所以一直不正面示人的乔逐衡跟了这么多天也没个人问。
　　除宋校尉主动找褚淮，后者期间也有和宋校尉攀谈，想问问关于宋之峤的事，奈何收效甚微，宋校尉对宋家兄弟的崇敬之情溢于言表，估计不管宋之峤做什么他都能吹出来个花，至于宋之峤和乔逐衡之间的过节他可以直接忽视不计。
　　“褚公子可别听外里人胡说，两家同为将门，两位又都是少年英雄，指不定有人会臆想两人，之前不还有茶楼说什么乔将军是因为去外族镇压邪兽才伪造叛逃的，所以说呀，说我家将军和乔将军有过节都是瞎说，两人肯定只是表面不好，私底下当兄弟呢。”
　　褚淮:“……”现在茶楼的想象力已经这么卓然超群了吗？
　　“褚公子也不要信外面人说的将军性子不好，将军他就是偶尔有点着急，平时待我们都极好的……”
　　看宋校尉又开始了，褚淮赶紧摆摆手:“你说的在理，眼看快吃饭了，我们也别闲聊耽误大家了。”
　　兴致勃勃还想吹嘘自家将军的宋校尉只能有些不甘心地结束了这段对话。
　　这一圈问下来是说什么的都有，原本只是想了解一下宋之峤，现在反而越问越糊涂，宋之峤就像是一个绝对对立的集合体，爱戴他的人恨不得用尽赞誉之词去美化他，不喜欢的则是全盘否定，还会用乔逐衡为例嘲讽宋之峤。
　　不过褚淮似乎摸清楚了一些宋之峤不喜欢乔逐衡的可能原因——要是天天被当做反面例子与乔逐衡对比，无论是谁心里都会不高兴吧。
　　好在现在在留雁的是宋旭言，等到了地方再同他问问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在路上又颠簸了十几日终是望见城门，而整座留雁城的的背景就是高耸入云的留雁山，山为城添厚重庄严，城为山添热闹生气，一山一城相映成辉堪称奇景。
　　城里早有人出来迎，宋校尉先行给褚淮道了别，他现在需要带三分之二的粮草迅速过城出关，前往留雁关外接应宋之峤，宋祁安和其他人被安排去营帐。
　　褚淮到营帐的时候正看见一人在帐前同一位将士说话，那人身形颀长，温雅俊秀，一眼便看出他气质不凡。
　　“爹！”宋祁安先一步喊出声，跳下马跑过去一下就扎进了宋旭言怀里，紧紧抱着后者，“我好想你……”
　　在外奔波两月，在宋祁安的生命中不算长，但这短短两月他似乎已经体悟了有史以来最艰辛的一切，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那么多礼数，天知道他有多担心自己的父亲，除了说出心中最想表露的情感，他再做不出其他。
　　宋旭言愣了一下，也稍用力抱住自己儿子轻声哄了两句，抬头看向来人。
　　褚淮和乔逐衡在远处并没有接近，褚淮做了一个手势，宋旭言似是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和身边一位将士说了什么先带着宋祁安去了远些的帐子。
　　“两位公子，请走这里，稍后家主会来招待两位。”
　　褚淮说了劳烦带着乔逐衡随行。
　　“虽然我以前见过他，但现在隔了几年再看还是感觉有些陌生。”乔逐衡随意和褚淮聊着，“感觉印象中的宋前辈还是在三战会见的那次。”
　　看来乔逐衡这忘性是习惯性的，褚淮心里勉强平衡了一点。
　　“人难免是会变化的，真要是追溯到三战会那个时候，宋祁安还是个小不点。”
　　“也对，”乔逐衡笑笑，“那这次……他知道我也来了吗？”
　　“自然，他是我们的人。”我们的人等同于三皇子的人。
　　三皇子在信中没有明确告诉褚淮宋家到底遇上了什么麻烦，这只能问过宋旭言之后才能知道，而在开始去边关找乔逐衡的时候三皇子就明确说过乔、李、宋三家的合与衡不能破坏，三家搞好关系是一切计划成功的必要条件。
　　执兵者方能执天下，三皇子可不希望自己以后掌握的是一个表面和气内里抗争不止的军队。
　　那时褚淮觉得有外戚这个共同敌人当前，三家同仇敌忾理所当然，不过现在看了这么多也知道自己当时想得过于简单。
　　现在乔逐衡和李家的关系经此一次不会差，至于乔逐衡和宋家……本来褚淮还想着有宋旭言在当中调和问题不大，谁知道乔逐衡和宋之峤有这么大的矛盾。
　　更麻烦的是乔逐衡在这事上像个不开口的石头蚌壳，一点内情都不透露，调和也没处调和。
　　乔逐衡大概也能看出褚淮在想什么，没继续深入问，到了营帐两人暂时被分开，各有人服侍收拾，两人风尘仆仆赶来确实也该好好打理一下。
　　褚淮洗好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人等在了那里。
　　“怀之，别来无恙。”轻轻一笑，若春风和煦。
　　褚淮心底感到一阵熟悉的暖意:“别来无恙。”
　　说罢褚淮坐在宋旭言对面，对方斟了半杯茶水递过去。
　　“我找了南方的厨子过来，你奔波半载想来也没吃什么合口的，晚些时候给你备上。”
　　“前辈，这可太客气……”
　　“别那么生分，三皇子也有嘱咐我好好看看你身体如何，刚才一见你就知道这一路辛苦狠了。”宋旭言满不在乎挥挥手。
　　褚淮失笑:“一切都好，等前辈回去还请给皇子带个话，让他别为我担心。”
　　宋旭言问了问褚淮近况，听后者简单说完一阵感慨。
　　“你这一路也可堪称一波三折，谁能想到因为外戚这垣国成了而今这样。”
　　“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等这次之后大势将会想着我们这边。”
　　“怀之你果然还是没有变，昔日浅水困你，这回龙入深海，总算让你有了呼风唤雨之力了。”
　　“前辈真是谬赞，我也只是一个小小人物，说不上多大能耐。”
　　“你呀……”宋旭言摇摇头，“妄自菲薄这种臭毛病非要让三皇子日后给你改过来不可。”
　　褚淮不想多谈自己，把话题转到宋旭言感兴趣的事上:“祁安呢？”
　　一提起这个宋旭言就换了苦恼之色:“那小崽子跟我进了帐子之后可哭惨了，我哄了他半天才弄好，真叫人头疼，我也算体会到为娘的辛苦了。”
　　宋旭言无可奈何的样子让褚淮觉得有趣:“他才刚成年没多久，上了战场遇了这么大变故也是难为他了，不过他在我那还好，已经是个很有担当的男人了。”
　　“少给他贴金，我还不知道他，顶多就是从一天哭三次变成三天哭一次，晚上你们看不见的时候估计没少偷偷掉眼泪。”
　　褚淮佩服万分，不愧是亲爹，对宋祁安的了解精准至极。
　　“这次若不是这么大麻烦你能把他一个人送出来？”
　　“也不算是吧，不过我在留雁走不开，又听闻褚淮你在燕门，纠结了一下还是给你扔了烂摊子，你可别怪我。”
　　“哪有什么怪不怪的，前辈可别这么说，能帮到前辈你们就好。”
　　“不过关于铁骑卫全军覆没，我还是觉得很奇怪，徐满那人是个草包何人不晓，如何能打过以狠绝著称的高天杰，而且还对上铁骑卫。”
　　方才褚淮说的时候也没解释铁骑卫的事，宋旭言可不信外头的说辞，一定要求证一下。
　　“这个嘛……”褚淮笑着喝了一口茶，眼神微亮，“恐怕只有阎王知道了。”
　　褚淮这么一说宋旭言立刻就懂了，也笑着说:“那这地府十八层可要挤一遭了。”
　　褚淮继续道：“一开始我没想到这次送高家补送粮草是从留雁卡下的，不然也不会耽误这么久才支援过来。”
　　“这不是你的错，来的早不如来得巧，现在我们粮食也才刚刚告罄，你送来的正是时候。”
　　“那宋将军那边怎么办？”
　　“前段时间高家看得严，消息好几次都没递出去，迫于无奈只能先向留雁的百姓借了粮食允诺之后一定补齐，这才勉强凑了一部分粮食出来，到手就赶紧往前线补充，城里的百姓也和我们受苦了啊。”
　　褚淮没想到留雁军民一心，感情深厚如此，下意识接话:“确实受苦，战事利颓竟也牵动了他们，若这次不好好把高家收拾了，实在心头难平。”
　　宋旭言微惊，随后笑笑:“原来怀之你现在还不知道啊。”
　　“知道什么？”
　　“高家现在对我们已经没有威胁了。”
　　褚淮满脸茫然:“没有……威胁？”
　　“是的，已经没有威胁了，铁骑卫一除徐家独大，高家确实想通过控制我们宋家来扳回劣势，但这事说着容易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我们宋家也不是任他们揉捏的软柿子，截断粮草与其说是胁迫我们，不如说是他们最后一搏，这次粮草危机一解，他们高家在我们的地界还能翻出什么水花。”
　　褚淮彻底糊涂了，他先前的推断登时被翻盘，一时有些错愕:“那三皇子叫我来宋家帮着稳定事态是什么意思，现在不一切都好吗？”
　　“这国境内这里确实一切都好，麻烦的是国境外。”
　　“国境外？”
　　“这也是最近才开始事的，怀之你不知道也正常，真要说起来……”宋旭言顿了顿，“还与乔将军有关。”


第五十七章 正似故人初见时
　　“你可听说过一个地方叫做竺汜？”
　　“竺汜……”褚淮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这不就是骁影卫归来前待的地方吗？
　　“这地离垣国极远，据说是那在外游荡的外族的朝圣之地，有人说那里堪称人间仙境，去之忘返，亦有人说那里不过是人间炼狱，有去无回，不过这些传说都是商队所言，不见得靠谱。”
　　宋旭言叹息:“这次与我们抗争的不是卑人，而是来自竺汜的混杂队伍，这队里有夷人，羌人、卑人……这些族群语言不通，习俗不同，这次却不知为何如此协调统一共同战斗。”
　　“那这和乔将军有什么关系？”
　　“因为现在领头的人就是所谓的‘乔将军’。”
　　褚淮难得大惊：“怎么会，乔逐衡一直和我在一起。”
　　“这事我们自然都知道，但天下人可还不知，加上乔将军过往行径，有人冒名顶替带领外族队伍也不见得是什么奇怪的事。”
　　褚淮陷入短暂的沉默。
　　“另外外戚的事似乎已经被外族人知晓了些详情，他们这次来之前还给我们放话，说若是我们愿意与他们联手，可以一起铲除外戚，而他们想要的报酬就是年年给他们供给粮食作物。”
　　褚淮冷声:“可笑至极，我们垣国的事还轮得到他们插手？”
　　“我二弟也是这么说的，所以直接打断了来使的腿。”宋旭言捂额，“这次群军齐攻留雁，恐怕也受到这件事的一些影响。”
　　“他们若想作乱无论什么事都能作借口，宋将军这么做不见得不妥。”
　　“总之一切的情况还要等我二弟这次回来才能知道，他见过乔将军后断然不会被蒙蔽，这段时间恐怕还要委屈乔将军。”
　　“他那里我会和他说的，”褚淮想了想另问了他一直想问的事，“先前我听乔将军说他与宋将军不对付，关于这事你知道什么吗？”
　　“这……我也不是很清楚，我猜大概是为了争个高下吧，我二弟自小也是惊才艳艳，哪里甘心一直屈居人后，虽然我也劝过他不少次，但都没什么效果，两人携手出战的次数不少总会被拿来比较，恐怕这让他一直很不舒服，想占次上风。”
　　“我总觉得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那乔将军没告诉你什么原因？”
　　“要是告诉了我也不至于来问前辈你。”
　　“你同乔将军自小交好，他还不肯告诉你？”
　　提起这个褚淮就郁闷:“他连我什么样子都忘了，哪里还会和我说知心话，我现在暂不准备告诉他小时的事，前辈届时先不要以字称我，等时机合适我再与他摊牌。”
　　宋旭言比这群人都大一轮，偶尔沟通时会觉得很有代沟，比如现在他就很不理解褚淮的所作所为。
　　“告诉他不是更好吗？”
　　褚淮默了片刻:“我担心他感情用事。”
　　“唔……”宋旭言没往歪处想，“也是，你们有时同上战场，若是感情用事确实挺麻烦。”
　　褚淮未深讲自己和乔逐衡的事，继续问:“我先前听祁安说乔家出事的时候宋将军还想去讨个说法，可有此事？”
　　“这个啊……”宋旭言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尴尬，“确实有这么一件事。”
　　“那是不是说明两人其实颇有惺惺相惜的意思？”
　　宋旭言没吭声，交叠双手在茶杯上，似乎在酝酿什么。
　　看宋旭言这样褚淮觉得不妙。
　　“宋将军他……当时讨的什么说法？”
　　“……”宋旭言默了片刻，“他想问为什么圣上不安排他去追击乔逐衡，若是他出手肯定千里斩人下马。”
　　“……他是认真的吗？”
　　宋旭言捂额：“不，他只是想和乔逐衡打一架而已。”
　　此话一出褚淮和宋旭言一起陷入沉思，宋之峤这个想法……一言难尽。
　　“怀之你似乎对他们俩的事很上心？”
　　“原本我本是不想上心的……前辈还记得三皇子说过什么吗？”
　　关于三家制衡的事宋旭言自没少听，现在看自家弟弟和乔逐衡的关系，他似乎也开始忧虑起来。
　　“宋将军若是知道乔将军在这，会直接拿人送回去吗？”
　　“不能吧……与其那样，他应该宁愿亲手了结了乔逐衡。”
　　你这听起来更糟糕了好吗，褚淮无言看着宋旭言。
　　宋旭言干笑两声，说出了褚淮所想:“这么说好像更麻烦的样子。”
　　看样子这个问题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解决办法，褚淮暂时作罢转而问城中情况。
　　两人结束密谈后一起去找了等得快不耐烦的乔逐衡，宋旭言同乔逐衡客气了两句，叫对方好生歇息。
　　这正合乔逐衡的意，他眼伤未愈还跑了这么多天，确实满身疲乏，见过了宋旭言便也不用再考虑其他，爽利地去休息了。
　　宋旭言特意安排两人在一起，送走宋旭言褚淮也和衣睡在乔逐衡旁边的榻上。
　　既然宋祁安回来了，压在宋旭言肩上的担子就轻了许多，没让宋祁安休息几天，就赶着他去干活。
　　早上天才蒙亮宋祁安就不得不起床早操，打水，值守，昨日因为回家满是欢喜的心像是被兜了盆冷水，现在他倒是觉得读书也没想象中那么痛苦。
　　站在城楼监守时哈欠连天，身边的副将都有点看不下去。
　　“少将军，累了就先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在。”
　　“我才刚回来不到一月怎么能偷懒，不碍事，你忙你的去吧。”
　　副将又劝了两句，不过宋祁安意志坚决，强顶着守在那里，副将只能摇摇头由他去了。
　　就在宋祁安开始第二轮瞌睡的时候哨兵回报说看见远处有人，宋祁安陡然清醒冲到城楼边缘远眺。
　　那支队伍并未疾行，只消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谁。
　　“是小叔他们，快，快开门。”
　　城门缓缓打开，为首的将军带着千人部队归来，宋祁安本想去迎接，但步子刚出去又缩回来了，只敢在城楼的另一头默默看着自己小叔带人往营帐方向去。
　　若是有一天我也能这般就好了，宋祁安满怀羡慕，目送宋之峤离去。
　　而就在宋之峤到之前，营帐早已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宋旭言不做声看着眼前涕泗横流的人:“慢些说，别这么急慌，既然我们在这里不会让你再遭罪。”
　　“是是是，宋大将说的对，实在是急得昏头，礼数也这般不周正了……”边说着那人边抹泪，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狼狈至极，“太猖狂了，实在是太猖狂了……官家的救命粮食也敢抢……小的费尽千幸万苦才幸免于难，那帮可恨的山贼……若是……咳咳，若是宋将军有个万一……不不不，若是宋将军受了伤，我这是偿命也不够……”
　　宋旭言心里厌烦，借喝茶掩饰心头不快，看那监军继续演。
　　这边正听监军哭哭啼啼，帐外有人通报，宋旭言止住监军的话，抬头允人进来，监军的哭声戛然而止，捂着脸从指缝里窥看，褚淮站在宋旭言身后注意着监军的一举一动，觉得可笑。
　　“家主，回来了。”通报的人满面红光，掩饰不住激动之色，“赢了。”
　　监军的脸色陡变，但很快调整回来，换做满脸喜不自禁:“真，真的太好了……太好了，宋将军果然吉人自有天相……”
　　说着帘子一掀，盔甲磨蹭的铿锵之声往里一寸寸逼进，遮蔽全身的铁甲紧缚着自己的主人，其上还带着血色，看不见丝毫皮肤裸露在外，靴子已然被黄土侵蚀，每一步都带起尘土飞扬。
　　监军看见来人自动消声，盯着宋之峤一举一动。
　　宋之峤随手掀下头盔扔在地上，再把臂甲上的遮蔽一点一点揭下来。
　　等卸掉身上的一些重负宋之峤才抬头扫视屋里:“人挺多。”
　　宋之峤侧脸上有一片干涸的血迹，不过没看见伤口。
　　宋旭言询问：“你脸上……”
　　“回来路上遇见些状况，不过已经解决了。”
　　说罢，宋之峤低头看趴在地上的监军:“他在这里干什么？”
　　“啊，宋将军，我，我是来给你们报信的，粮草……”
　　“闭嘴。”
　　宋之峤语气很轻，却冰冷入骨，正眼都没看监军。
　　监军簌簌一抖，赶紧消声，眼巴巴看着宋旭言，希望他可怜可怜自己说些好话。
　　宋旭言也无视了监军，面对宋之峤:“你先去收拾，他我来处理。”
　　宋之峤没说什么，继续往帐后走，路过褚淮身边时微微侧目，褚淮低头示以敬意。
　　宋旭言坐回主座，笑吟吟看着监军道:“故事，还要继续编吗？”
　　监军一愣，急急道:“大将怎么能这么说，我……”
　　宋旭言已然厌倦看这拙劣的演技:“看见宋将军全须全尾回来，你们高家是不是很沮丧？”
　　“大将怎么能这么怀疑我，如果不是山贼……”
　　“那你送粮草去燕门半路未到反耽误这么久都去了哪里？”
　　“这一路崎岖，加上车马赶路来回少说也两月，大将明辨啊。”
　　“既然需要这么长时间，那你在贼山转悠什么？一天不够还待了足有十几天，难道是怕山贼不来劫你们吗？”
　　监军满头大汗:“怎么会，怎么会，我……”
　　“那你知道这次补充前线的粮草是从哪来的吗？”
　　监军语塞，他听说了留雁向百姓借粮草一事，不过这到底是一个大窟窿，就不知道宋家以后怎么补上。
　　宋旭言摆摆手，褚淮做了一揖，温和笑道:“高监军有所不知，这一趟我带人从燕门过来，半路正碰上一只山贼队伍，好巧不巧他们带着一大批粮草，更巧的是那批粮草听说是从一群官兵打扮的人手上拿下的，我们把山贼赶走后发现那粮草竟上还带着官印文书。”
　　监军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再肮脏的污渍也挡不住糟糕的神情。
　　“你说这是不是巧得很？”宋旭言扬眉，笑盈盈的。
　　监军彻底瘫坐在地上，意识到褚淮是从燕门王那里来的，也就是说徐家派出去的人也全都遭殃了，这之后……
　　宋旭言摆手:“带下去吧。”
　　监军就这么两股战战被人拖了下去。
　　褚淮看着人被带走算是彻底了了这次事的心结，回头刚准备和宋旭言说什么就见有人站在暗处。
　　“我知道你。”宋之峤说着缓缓从阴影处走出来。


第五十八章 旧日识君今几春
　　输了。
　　宋之峤看着眼前同是被自己逼得狼狈的人生不出多余的喜怒。
　　到底还是输了。
　　手中的长剑沉得仿佛拿不住，宋之峤索性就把剑插在擂台上，用了最后的全力折断了剑。
　　“器不如人，来日再战。”
　　长剑插在地缝当中，反射出一点日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关于败之后的事宋之峤记得也不甚清楚，他记住的只有乔逐衡的每一招每一式，这一切细细在脑海中梳理，在他眼里这场战斗不过是伊始，是他打败乔逐衡的第一步。
　　几日后武试发榜，乔逐衡果在第一，宋旭言担心自己弟弟因为这事心里郁闷回家探望，未想宋之峤坦然得很:“再铸一剑，总有赢的时候。”
　　宋之峤出生至今罕逢敌手，能把他逼到这种地步乔逐衡是首个，见他看得这么开宋旭言有些惊讶。
　　“就是可惜三战会错过一次机会，不然这次胜负如何未可知。”
　　看宋之峤与平日别无二致宋旭言稍安心:“之后你怎么打算？”
　　“打算？”
　　“过不了多久圣上应该就会下令要你出征，你可有什么准备？”
　　宋之峤不在意道:“这是我的事，你不必操心。”
　　宋旭言只能无奈笑道:“你的本事我是不用担心，但你上战场总要带些人，家里是安排了一些，你还有什么要的人吗？”
　　“不要。”
　　“你现在正是功业开始的关键时期，总要培养些自己的心腹，这次文试我听说有些不错的新人，给你看看？”
　　“麻烦。”说着宋之峤开始表现出来一些不耐烦，宋旭言拗不过，只能说着好好好离开了，免得惹宋之峤不高兴。
　　宋旭言虽没再给宋之峤提这事，但在朝廷他少说也混了近十年，悄悄叫人看着有哪些不错的苗子，给宋家留意着。
　　不过一年，褚淮出现了，他作为头筹自然备受关注。
　　不过那时褚淮似乎已经有打算自荐去乔家守卫的长庭做事，只等圣上的意思。
　　宋旭言心虽遗憾但也知宋家争不过风光无限的乔家，姑且只能放弃，回去时宋旭言给宋之峤提起这事，另问宋之峤有时间要不要见见榜眼和探花。
　　“我已经落后于人了，为何还要再加一个屈居旁人的家伙？”
　　宋旭言一时语塞，他总不能说第一争取不到吧。
　　“这事我知道了，你不要再和我聊了，”宋之峤不想细说，毫无感情地赶人，“你与其操心我不如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嫂子正怀着孩子，祁安更是调皮，你有空还是去找找她为好，少来烦我。”
　　宋之峤与外人极少说话，也就对着宋旭言能多聊两句，纵是不中听的话居多。
　　“成成成，我不烦你了。”宋旭言只能把这些理解成宋之峤特殊的关心方式。
　　等人走了宋之峤陷入短暂沉思，之后再没考虑这些，零散从军队挑了几个能看得上眼的就走了，走时唯一知晓的只有褚淮自荐一事未成，由同期榜眼左毅前往长庭佐助乔逐衡。
　　这偶尔一听的人自然入不得宋之峤的眼，没多久就被他抛诸脑后，谁料不久后他却同时从两个人那里听到了这个人。
　　一个是自己哥哥宋旭言，另一个就是乔逐衡。
　　褚淮仍礼貌作揖:“在下褚淮，见过宋将军。”
　　宋之峤上下打量了一下褚淮，未再表态，折身离开。
　　褚淮回头看了看宋旭言，后者也是一脸莫名。
　　宋旭言似乎对自己弟弟的古怪行径早有准备，不甚在意:“等会儿我去问问战况，你也来吧。”
　　褚淮点点头和宋旭言在正厅等着。
　　宋之峤回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便装，自顾自坐到了主位上。
　　这是褚淮第一次近距离看见宋之峤，后者神情冷肃，透出几分不问世事的寡淡，面色白得不寻常，比起俊更合适用美来形容。
　　“我现在不想说话，你们回去吧。”
　　褚淮看向宋旭言，后者露出几分无奈的神色:“战况也不准备告诉我们吗？”
　　“你们又不上场打仗，知道了有什么用。”
　　“了解了解情况也好，下次就不会这么被动了。”
　　宋之峤侧头看自己哥哥，毫不领情:“只是你以为的被动。”
　　“那下次呢？又碰见这种情况你怎么办？”
　　宋之峤脸上闪出一瞬的阴狠:“来一次，打一次。”
　　还挺凶，褚淮暗想。
　　“详细的你等文书吧，我累了。”
　　褚淮未想宋之峤还有这种细致，宋旭言却叹息:“行，我问副将总成了吧。”
　　宋之峤不置可否，褚淮意识到这只是换了一种说法的逐客令。
　　“走吧。”宋旭言看向褚淮。
　　褚淮起身告辞，宋之峤只略抬眼似是示意知道，看不清对方目光不知情况，褚淮也不想深究，随宋旭言出去。
　　等出帐子走远了宋旭言拍拍褚淮:“他打小就这样，你也别见怪。”
　　“没什么，宋将军刚从生死关回来，有点情绪也正常。”
　　“他这可不叫有情绪……算了，具体的有机会我再和你说。”
　　褚淮无意打探别人的家事，未表态。
　　夕阳渐落，军营里缀满篝火，一群一群的士兵围在火前，谈笑风生间偶有嬉闹。
　　褚淮跟着宋旭言坐在一丛人不多的火前，静声听他们聊这场战事。
　　“冒牌货带着乱军趁地形优势闹事罢了，要不是粮草接不上我们也不至于这么晚回来，宋将军的本事您自然是最清楚的，就算占不了优势也不会让对方讨了便宜。”
　　“那这次牵头的人是谁你知道吗？”
　　“这个……暂时不知道，那领头的狡猾没让我们摸到底细。”
　　宋旭言又详细问了些别的，副将都一一答了，言语间对宋之峤很是信赖。
　　“说起来中间还碰到惊险的，粮食断的那天宋将军带人出去打食，两天没回来，可把我们吓个半死，好在最后有惊无险。”
　　“那具体发生了什么？”
　　“宋将军不说，我们几个怎么敢问。”
　　看似文弱的褚淮在扎堆的人群中毫无违和，一边听着宋旭言问他们要事，一边跑毛听隔壁围着一堆火的人聊天。
　　大家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聊妻女有的聊战事，有的吹牛，有的打听小道消息，像是在一锅沸水当中端坐，咕噜噜声不止。
　　“唉，你看你你看，那匹马真不错，哇，几个人都拉不住。”一个士兵突然拍拍身旁人。
　　“嚯，好马！我怎么不记得见过。”
　　“是啊，这马怎么是……白的，军中有白马吗？”
　　大家对着飞奔而过的一匹马闲聊，军中烈马不少，闯出来不多但也有，大家对此并不奇怪。
　　褚淮也侧头看过去，发现那马烈极，腾挪旋转，好几个人围着都拦不动，很有边漠雪那气势，等等……
　　“那马……我怎么看得这么眼熟？”宋旭言拍拍褚淮。
　　褚淮愕然：“好像……”
　　什么好像！这不就是边漠雪吗？！
　　边漠雪不知道怎么回事疯狂尥蹶子，一群人靠近不得，褚淮猛然站起来，难道乔逐衡出事了？
　　褚淮急忙想往后面赶，一回头却看见宋之峤走了出来。
　　大家纷纷道:“将军，来喝汤，热的。”
　　宋之峤摆摆手，目光定在白马身上，问身旁人:“怎么回事？”
　　身旁副将也不了解内情，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马嘶了两声，褚淮又担心边漠雪闹事，又担心乔逐衡和宋之峤碰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回来！”远处一声断喝，边漠雪立刻乖乖停下，迈着小蹄子走过去。
　　褚淮心中叹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宋之峤果然被这一声吸引，目光聚过去，乔逐衡顺着边漠雪的毛也看向这边。
　　众将士大气不敢出，紧紧盯着两人。
　　宋之峤慢慢走了过去，到有十步之距沉声:“是你。”
　　“宋将军，别来无恙。”
　　这话刚落宋之峤的剑已经出了，没有任何花招，凶狠至极，乔逐衡一推边漠雪，一人一马当即分开，宋之峤自中间一闪而过。
　　宋之峤的剑式看似用足力气，折身却流畅自然，剑锋猛然擦过乔逐衡肩头。
　　“你的枪呢？”宋之峤执剑立稳，“出枪吧。”
　　乔逐衡轻哼一声，真从一旁拿过枪:“请指教。”
　　两人立刻缠斗在一起，黑夜与火光交错，剑光与枪影齐飞，打出了无穷的虚影，在两人手中，在两人身周，在两人眼中。
　　枪出剑挡，银色擦过宋之峤的腰侧，只是一个瞬息宋之峤提剑反刺，削落乔逐衡一绺发丝。
　　两人进一步退一步，各不相让，周围看着的人屏息凝神，生怕错过关键的一幕。
　　褚淮缓缓皱起眉，不知为何他感觉两人好像都有所保留，但看下手却都下了实在力气，实是要争个高下。
　　有问题，这两个人都有问题。
　　褚淮刚出神人群惊呼一声，一看乔逐衡的枪险险擦过宋之峤的脸，宋之峤的剑离乔逐衡也只是半寸，两人立即分开。
　　此刻精神和体力受到双重考验，两人紧紧盯着对方不敢妄动。
　　宋之峤呼吸渐沉，乔逐衡则不停擦着快要落进眼睛的汗。
　　褚淮从旁边武器架拿下一把枪，这两人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
　　两人突然动了，武器相撞发出脆响，乔逐衡闷哼一声，模糊间看见宋之峤比平时还要白的脸。
　　剑一转，直接挑飞了乔逐衡的枪，宋之峤步伐有些乱还是向着踉跄后退的乔逐衡刺去，后者一个不稳倒在地上。
　　“嘡！”
　　刺去的剑点在另一杆枪上，褚淮在无人注意的一刻加入战局。
　　“宋将军，点到即止。”
　　接住宋之峤剑的褚淮略略吃惊，这力道何其小，即便他不来怕也刺不到乔逐衡身上。
　　宋之峤眨了眨眼睛看向褚淮，猛然咳出一口血倒在地上。
　　......
　　宋之峤第二次听说褚淮是和乔逐衡协战的时候，两人平日见面少不得打，不过在战场上还是以大局为重，一前一后，一攻一守，配合天衣无缝。
　　私下两人除了打架自要商量应敌对策，宋之峤知道乔逐衡打小课业不好，全靠朋友带着屡屡险过，不过上战场出主意的时候机灵得很，强攻智取很有方法。
　　宋之峤不能说不佩服，只是少年自尊不准他表露。
　　偶然一次宋之峤看见乔逐衡在秉烛夜读，这可太少见了，宋之峤便去看看，发现对方是在看信，一下索然无味了许多。
　　“你爹？”
　　乔逐衡微愣:“不……啊，是。”
　　有鬼。
　　“是还是不是，”宋之峤原本没多少兴趣，看乔逐衡紧张样又近一步，“是谁？”
　　乔逐衡腆着脸扯谎：“我，我爹啊。”
　　乔逐衡顾着看宋之峤，没想到后者伸手一抽，抽走一页，宋之峤一目十行，在乔逐衡抢回去前看了七七八八。
　　“你这……”乔逐衡气急，“这是私人信件！”
　　宋之峤脸色却比乔逐衡还差:“你和谁商量战术呢，你不知道这场战斗关系多少人的命？这么重要的事给外人说！”
　　“我当然知道！这信是开战前给的，你以为我会泄露军机？”
　　开战前？那就是一周前？宋之峤微惊，一周前就安排好现在的事？
　　“他是我自小相伴的兄弟，不会害我。”乔逐衡冷下脸，“夜深了，你还不回去？”
　　“他是谁？”
　　“我凭什么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辨别真假，还是你想拿着这些信给圣上解释，届时两人一起得个泄露军情罪？”
　　乔逐衡勉强压住怒火，淡淡道:“怀之。”
　　“怀，之？他姓怀？”
　　“这是他的字，”乔逐衡把信塞进怀里，“我去别的帐子，不打扰宋将军了。”
　　宋之峤目送乔逐衡离开，摸摸下巴:“怀之。”


第五十九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将军是因为受了些内伤加上操劳过度才晕倒的，我给他开了些药，等他醒来服下就好，几位不用担心。”
　　宋旭言急问:“那他几时能醒？”
　　“不出意外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行，不会太久。”
　　宋旭言稍稍放心:“这就好，这就好。”
　　千恩万谢送走了大夫宋旭言喝了一口水顺气。
　　褚淮颇为不安：“抱歉，是我……”
　　乔逐衡拦住褚淮:“是我的错，前辈有什么就罚我吧，我没看好马，还伤了宋将军，没什么推脱的。”
　　宋旭言摇摇头，反安慰道:“你们不用把错都揽在身上，没什么好责怪的，而且大夫也说他这内伤早就有了，因为这次动气激了一下，不能全怪旁人。”
　　乔逐衡低着头不说话。
　　“不过你那马……怎么跑出来了”
　　“边漠雪一直都是放养，可能是马棚他住不习惯。”
　　宋旭言:“这怪我，我没考虑到。”
　　“行了，这事就当过去了，折腾这么久都快天亮了，你们回去先休息，有什么明早再说。”
　　褚淮动了动唇，最后只能说着抱歉告辞。
　　夜里的营帐静得似能听见月色跌落的声响，方才的热闹仿佛只是一个幻梦。
　　“褚兄，扶我一下。”
　　褚淮一惊:“你也受伤了？大夫……”
　　“不是，你先别急，我们回去再说。”
　　褚淮稳住心神，半背着乔逐衡回了营帐。
　　乔逐衡进屋摸索了一下坐下:“眼睛到了晚上还是稍微有些不灵便，是我没想到。”
　　“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才知道，之前晚上都休息，也没发现。”乔逐衡缓声，“我感觉不是什么要紧的，白天还好，你别担心。”
　　“这是你觉得不要紧就没问题的事吗？”褚淮生了火气，继续问，“那边漠雪呢？它一个战马哪有那么娇气，当初在燕门王马棚里可待的好好的。”
　　乔逐衡苦笑一下，闭上眼睛:“我下午带它在草场转转，没留意天黑才回来，因为有些看不见心慌落马，边漠雪引了我几次才跌跌撞撞回来，它当时应该是想找人帮我，没成想闹出来那么大动静。”
　　褚淮还是难平心头焦急:“明早就找大夫来给你看看，这几天我跟着你。”
　　“你不用……”
　　“难道非要我一天捡到你尸体你才乐意吗？”
　　听褚淮真生气了乔逐衡放软口气:“这次给你添麻烦了，我会注意的，在彻底好之前我就老实待着不出去了。”
　　褚淮听乔逐衡这语气心里后悔刚才话说重了，明明是自己没等乔逐衡好利索就把人带走了，怎么这会儿全把罪过推给别人了。
　　“先休息吧，休息。”褚淮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乔逐衡身上，“其余事之后再说。”
　　乔逐衡轻应了一声，乖乖说了晚安闭上眼睛，褚淮揉了揉眉心离开乔逐衡榻前，坐在一旁心思纷乱，想睡时天已显亮。
　　褚淮是被帐外脚步声惊醒，看时间不过睡了半个时辰，见天已亮无意再睡，回头发现乔逐衡也醒了，靠在床上。
　　两人一起看着帐门，等人进来。
　　没想到脚步声的主人正是宋之峤，他气色好了许多，长发闲散一束，肩头兜一件披风，里面穿着的还是昨日便服，他身后跟着一位老者，背一小箱子。
　　“给他看看。”宋之峤向还在戒备的乔逐衡扬扬下巴。
　　“你来干……”
　　“等你养好伤，再和我在擂台上比一场，下次就不会那么便宜你了。”
　　“我对和你的战斗毫无兴趣。”
　　“在我的地方听我安排。”
　　宋之峤无意在这个问题上和乔逐衡争执，转而看向褚淮:“借一步说话。”
　　褚淮一愣，不解地站起来，感觉有些不妙，总不会要他代替乔逐衡打架吧。
　　像是看出褚淮的疑虑，宋之峤淡然道:“我不会害你，来就是。”
　　褚淮只能跟着，乔逐衡在后面高声:“有事就叫我。”
　　宋之峤毫不留情:“先管好你自己吧。”
　　说完先一步出了营帐，褚淮有些无奈回头对乔逐衡笑了笑，撩开帐子随之出去。
　　宋之峤没说要去哪里，只一个人在前面不声不响带路，现在正是早操时间，将士都在训练场操练，训练场之外四野无人，越走越偏僻。
　　守关的将士看见宋之峤齐齐敬礼，目送两人出门。
　　城外有一条护城河，过了这条河就不再是宋家保卫的地界。
　　脚下的土地已是绿意盎然，薄薄的一层草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留雁山，远看不觉留雁山有何不同，若是靠近就可以看见山间一条极窄的缝隙，仅可容一列人马通行，是处险地。
　　看看远处。宋之峤突然道：“如果不是我现在有伤在身，我会更愿意用剑法来验证你的身份。”
　　褚淮不解:“宋将军何意？”
　　“若是能领教一次不动枪法，我的剑术定能更进一步。”
　　褚淮微惊，没有接话，默然看着宋之峤的后背。
　　宋之峤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你与其跟着乔逐衡，不如跟着我。”
　　这句话非心血来潮，若要追溯，还是宋旭言某次归家谈及褚淮，让宋之峤上了心。
　　一直以来，宋之峤对周围人和事的感觉都很淡，他最感兴趣的事大概只有下一次战斗是赢是输，剑法是进或退。
　　所以当初宋旭言回来神秘地告诉他自己要去辅佐废太子的时候，宋之峤只是不冷不热哦了一声。
　　宋旭言做事稳重，鲜少不问旁人独自做重要决定，这种放弃安稳官职自降身段的事说出去谁都要劝阻一番，何况还是伺候一个不坐好的断腿金贵主。
　　那时宋家是宋家兄弟共同操持，宋之峤管军队，宋旭言管宋家，兄弟感情相当不错，知道宋旭言降职后不少人偷偷找宋之峤劝劝他，来的人各种各样，有忠心家仆，有亲厚朋友，有依附宋家的小户……或为宋家或为自己利益，都希望宋旭言不要做这种决定。
　　一开始宋之峤还能好声好气说句自己管不了，后来烦了就是关我什么事，最后来的人都被打得嗷嗷逃走。
　　宋旭言爱侍奉谁和他宋之峤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下次和乔逐衡协战能不能胜他一筹。
　　见此大家摇头叹惋，说宋旭言这是和自己弟弟学坏了，怎也这般不听劝。
　　这种话宋之峤从小听到大，惯于不理，真有本事来他面前说，看他怎么打烂这些人的嘴。
　　没多久大家自然也淡忘了这件事，宋之峤那次协战当然也没争过乔逐衡，回朝述职后留在家里歇两天再回留雁。
　　两兄弟聚少离多，宋旭言专门回家见见自己弟弟，两人喝了几杯酒相互聊一聊各自的工作。
　　宋之峤不喜多言，只慢慢喝酒听宋旭言侃侃而谈。
　　“阿峤，我给你说……”
　　果然喝醉了，宋之峤暗想，每次宋旭言喝醉之后就会叫宋之峤阿峤，纠正几次无果，只能放任自由。
　　“我们那里最近来了一个年轻人，真是奇了，我没想到还会有再见他的时候，之前听说他去尚书我还遗憾了好久，真是命运作弄，唉，你不问问是谁？”
　　宋之峤好脾气接话:“是谁。”
　　“你这语气一点都不期待，换换语气。”
　　平日宋旭言很顾及宋之峤的情绪，绝对不敢这么说免得讨骂，但一喝醉就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很有哥哥的架子。
　　宋之峤喝了一口酒，顺气:“是谁？”
　　“是褚淮啊，褚淮，你下一期的文状元，虽说时间过去很久了，但你应该记得吧。”
　　“……不记得。”
　　“不记得也没关系，”宋旭言亲昵地揽住宋之峤的肩膀，“我给你说，不愧是我当时看中的人，无论是出谋划策还是切磋打斗，他都很有一套，我到时候和皇子说一说，让他来我们宋家给你当幕僚。”
　　“不需要。”
　　“别这么说嘛，一点都不听哥哥话，我又不是害你，怀之真的很不错，三皇子也意思给他找一个施展的空间……”
　　“等等，你刚说什么？”
　　“施展空间……你愿意？”
　　“不，你说什么很不错。”
　　宋旭言转动醉得晕乎乎的脑袋，半天才道:“很不错……怀之很不错……怎么了？”
　　“怀之，是他的字？”
　　“对啊，咦？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他？”
　　“没有，听说过。”
　　“看吧，你都听说过肯定没问题。”宋旭言笑逐颜开，继续向自己弟弟推销褚淮。
　　“他和乔逐衡是什么关系？”
　　“什么什么关系？”
　　宋之峤想了一会儿:“你要不先回去休息吧，明早我再和你详细说。”
　　听自己弟弟第一次要和自己说知心话，宋旭言很高兴地同意了，借着搀扶摇摇晃晃回去休息。
　　等宋旭言清醒，宋之峤细细问了一遍褚淮的事，宋旭言难得见宋之峤对旁人感兴趣，尽量把自己知道的说清楚。
　　“这么说他当初与乔逐衡师从同一人，也得师门真传？”
　　“他最近一直在演武场和三皇子的侍卫切磋，看样子确实是练过的，至于水平怎么样，大概要找那些侍卫问问才清楚。”
　　水平怎么样并不是宋之峤关心的事，他只想知道褚淮是怎么在战前就已明晓战事走向，这种能耐堪称兵家神技，若有此人战事必定无往不利。
　　“你怎么突然对他这么感兴趣了，要是能你早点说，当时我在朝中还能说上话，早早就就让他从尚书出来到我们宋家，现在他一心侍奉三皇子，恐怕就难了。”显然宋旭言已经忘了自己前夜的醉话。
　　“我也是才知道。”宋之峤又恢复了漠然之色，“我早些回留雁了，之后有什么和我在信上说吧。”
　　......
　　但褚淮不知这些往事，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少有地沉默许久才小心道:“宋将军，你刚才……说什么？”
　　“你如果跟了我，必定比和乔逐衡在一起好百倍，”宋之峤无意重复刚才的话，“他现今不再是当初威名赫赫的镇国将军，你跟着他发挥不出来你真正的能耐。”
　　褚淮露出公式化的笑容:“宋将军，我还是不太懂你的意思 。”
　　“你很聪明，怎么可能不懂。”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
　　宋之峤不语，似乎是在思索。
　　“简单来说，如果你能站在我这边，我很快就能实现我的目标。”
　　“什么目标？”褚淮有点好奇，平定留雁还是谋取功名？
　　“打败乔逐衡。”


第六十章 弦外之音错相辨
　　宋之峤和乔逐衡曾有过数次分外精彩的联手。
　　但最让宋之峤记忆深刻的还是乔逐衡未经传书的天降神兵——
　　那日战旗随风猎猎作响，宋之峤站在城墙之上远望，目光所及之处俱是来势汹汹的敌军。
　　众将士等待着宋之峤下令，个个摩拳擦掌蓄势待发，宋之峤却只静静看着，等敌方压到城下仍紧闭城门，令人待命。
　　当时留雁防守经几次冲撞尚在整备，谁知道这次袭击连来三波，工事无暇休整，对面的敌人似乎也料到这个境况，丝毫不给留雁喘息的机会。
　　眼看敌军即将破门，将士紧张不已，此时出击最为凶险，但敌人已压到门口，即便不出战这脆弱的城门也坚持不了太久。
　　“撤退。”
　　传令官一惊:“将军？”
　　“让他们进来。”
　　传令官看宋之峤并未说笑，登时一头大汗。
　　“快去传令。”
　　“……是！”
　　传令官传下去的令自也吓了大家不轻，奈何军令如山，众将士只能后撤，如宋之峤早先安排退到后一层木质壁障之后，这是留雁最后一道防守，之后就是万家百姓。
　　城门被一下又一下冲击，直到一声巨响城门大开，守城人先搭箭射了一轮，压敌人后退稍许。
　　正在大家不知下一步如何却见敌军陡然混乱，城楼瞭望的人看见一支骑兵急追而来，自城楼边缘斜行，以城墙为界，一半被阻断在城外，进城的小部分则陷入孤立困顿。
　　“关门，杀光。”
　　冷冷四个字已经为进城敌军下了生死判决。
　　宋之峤提剑:“其余人随我出城协战。”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弓手困杀，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敌军转瞬偃旗息鼓，丢盔弃甲急慌逃离，骑兵急追拦人，落后的则俱是被宋之峤带来的队伍全数收拾。
　　战局翻转，不过瞬息。
　　待敌军覆灭已是血河遍地，宋之峤静默站在他最后斩杀的人尸首上，远处骑兵也带着人回来，为首的人着银铠，银枪尖捎鲜血徐徐滴落。
　　两队人无声回城，副将回报进城敌军全灭，没有伤到自己人。
　　乔逐衡下马:“抱歉，来的有点晚，若是再早一些城门就不会破了。”
　　“迟早是要破的。”
　　“那修缮的……”
　　“不用。”
　　乔逐衡只能把其他话咽下去，他实在不擅长和宋之峤聊天，总是聊几句冷场。
　　快到城门，宋之峤冷不丁道:“晚饭后来演武场。”
　　“呃……长庭那边……”
　　“晚走一晚不会耽误什么事，还是你怕输？”
　　“……”乔逐衡很无奈，只要他赢一天，宋之峤就不会放过拿他练剑的机会。
　　不过必须承认，宋之峤的剑术日益精进，好几次乔逐衡都被逼到极限，必须想出更多方法来应对，如此枪法也不断进步，姑且可以算是互惠互利。
　　这次不过是切磋，没拿出十成十力气，两人点到为止，宋之峤收剑时突然问:“这次你来也是因为你那个朋友提前打点？”
　　因上次看信被宋之峤撞破，乔逐衡并不喜欢和宋之峤谈论关于怀之的事，只含糊道:“是左毅说这次外族南行，很有可能以留雁为目标突破，让我问问你请况，怀之了解不多。”
　　“只是这样？”
　　“对。”
　　“不对，”宋之峤语气很不友好，“左毅他可不是会那种提出让你来协战的人。”
　　“你不了解他，不要妄下结论。”
　　“你不说也罢。”
　　宋之峤无意纠缠，折身离去，乔逐衡也只能暂时放下这个问题。
　　未想这不是终结，而是开始。
　　之后很长时间乔逐衡都在后悔自己那晚为什么在帐中看信，为什么没有发现宋之峤的到来。
　　不然也不会发生之后的事情。
　　......
　　宋之峤念着往事，没有继续刚才那句打败乔逐衡之后的话。
　　褚淮却心里疑惑，但不等他发问，宋之峤抽出自己的佩剑，褚淮下意识后退半步。
　　宋之峤不言，以剑为笔在地上写画，绘制了一片交错的图画。
　　“这是留雁山之后的地形，我想在一线天之后设防，你有什么想法？”
　　宋之峤做任何事都很随意，除了顺着他的意思之外好像别无选择，比如现在，他全然没有给褚淮解惑的打算，自说自话，自顾己事。
　　褚淮实在是搞不懂宋之峤，只能先蹲下仔细看那副歪扭的绘作。
　　一线天之后另是重山，重山之后则是平原森林，因留雁关门离留雁山稍远，若是外族以一线天作为进入宋家守卫地界的通道，一时半会儿也很难发现端倪。
　　而日日派人巡逻也很不现实，且不说安排多少兵力，一个来回也要一天，若有个万一也来不及通报，发信还看留雁山天气，山中天气一日千变，稍有等不及就是怠误战机。
　　褚淮仔看了一会儿认真道:“不要设防。”
　　“为什么？”
　　“因为这并不是什么好出入口，如果真要突袭留雁，翻山反而是更好的选择，一线天易进难出，稍懂兵法都不会选择这条道路作为途经之地。”
　　“但总有探子从这里过，不管不顾也很烦人。”
　　“那就把它堵上。”
　　宋之峤扬眉:“怎么堵？”
　　这个办法当然有人给宋之峤提过，如果不是跑得快，坟头草估计都有人高了，但这次回话的是褚淮，宋之峤很有兴趣听下去。
　　“我无意让宋将军去移山填海，只是顺势而为，”褚淮笑着伸手拈起一棵草，“这世间万物，循环往复，冬枯夏荣，无穷无尽。一线天阴冷潮湿，适宜草木生长，宋将军等有时间教人播下树种，且等一年再看。”
　　石缝当中都能生坚韧松柏，若这在一线天之下松软潮湿的泥土留下种子，长出堪遮蔽山缝的参天巨树也是有可能的事。
　　“很有意思。”宋之峤收起剑，看不出喜怒。
　　“宋将军只是想问我这个问题吗？”
　　“不止，我想问你的还有很多，但这要建立在你是我的人这个前提之下。”
　　“宋将军应当知道我一心侍奉三皇子，并无易主打算。”
　　“那你帮乔逐衡是三皇子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想法？”
　　“都有。”
　　“三皇子待我们宋家与乔家一般，难道对你来说我不行吗？”
　　“那宋将军为何要选我呢？”
　　“因为你是迄今乔逐衡唯一提过打败过他的人。”
　　褚淮微疑:“乔将军……对你提过我？”
　　“当然，你不就是他口中的怀之吗？”
　　褚淮一时语塞。
　　回想彼时。
　　五皇子登基后第三年，乔宋两家已开始感到外戚威压，乔逐衡和宋之峤作为朝中两员主将，受到的钳制比起其他人更甚。
　　两人同年回朝述职，乔梁受命接待了宋之峤，这不过是皇上的一次试探，看乔梁怎么待宋之峤，大概能知道乔宋两家关系。
　　结果让皇上很满意，乔梁对宋之峤不冷不热算一，乔逐衡和宋之峤连日争斗更是让人欣喜。
　　不过没人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乔逐衡还是会很愧疚地给宋之峤偷偷送些好吃的聊表心意，宋之峤也不傻，知道他们一举一动都在皇上眼皮底下，私底下态度也很好，到了明面上又是自以为是的宋将军。
　　宋之峤在乔家待着的时候肯定不会放过钻研乔逐衡枪法的机会，可惜总是不得方法。
　　多日研究后，宋之峤主动对乔逐衡道：“我觉得你的枪法有点问题。”
　　乔逐衡微奇，宋之峤这段时间除了“来打”之外很少主动和他说话，今天实在太阳打西边出来。
　　“什么问题？”
　　“你的枪法不纯粹。”
　　这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这么说，乔逐衡觉得好笑:“怎么不纯粹？”
　　“我搜罗过一些关于你枪法的资料，逐浪枪法以攻为重，常暴露弱点诱敌深入，在关键时刻出致命一击，胜在凶狠无二威慑敌人，你现在用的显然经过改良，虽攻守兼备，但也导致你的枪法狠绝不足防守薄弱。”
　　起这么没想到宋之峤看得这么透彻，心底涌出敬意。
　　“确实，但上战场不就是讲究进退有度能守能攻吗？”
　　“现在是你我交手，不必顾及，我想见识一下真正的逐浪枪法。”
　　乔逐衡却沉默。
　　“怎么不肯。”
　　“不是不肯，是不行。”
　　“难道你学的就是这样？”
　　“当然不是，但你说的那种也不是完全的枪法，要我使出纯正的逐浪枪法，非有另一人与我同在不可。”
　　“什么意思？”
　　“这套枪法一攻一守，逐浪枪法威力极大但破绽百出，稍不留意就会被掌握命门，必要有人给我防守才行，只有守住我的弱点我方能心无旁骛战而不退，这是套枪法是合式。”
　　“那可有另一人？”
　　“自然是有的，但是他早已不练，而我要上战场，必要改良才行。”
　　“那人是谁？”
　　乔逐衡认真想了想，道:“他是我少时旧友，聪慧过人，与我师出同门，打小我就没赢过他什么，他很厉害。”
　　宋之峤已经知道是谁，不出意外就是自己兄长上次所说的褚淮，但听宋旭言的意思，褚淮在三皇子手下似乎还在操练。
　　“是给你写信的那个人。”
　　乔逐衡并不意外宋之峤猜到:“没错。”
　　“看来你们感情很好。”
　　乔逐衡听了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并不否认。
　　“他是你的幕僚吗？”
　　“虽然我很希望是，但他现在似乎已经有了自己的侍奉对象，如果这样对他好，我也无意改变他的意志。”
　　宋之峤:“他适合的不是朝廷，而是战场。”
　　乔逐衡不习惯宋之峤这种跳跃的思维:“从某些方面而言确实如此，但留在朝廷是他的选择。”
　　宋之峤收剑，没有继续打下去的意思，难得认真:“如果你不打算将他收入麾下，那么他会成为我们宋家的人。”
　　......
　　这种感觉非常微妙，就好像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褚淮字怀之，与乔逐衡通信十年，两人情深意厚，只有作为当事人的乔逐衡还傻乎乎弄不清楚怀之是谁。
　　“你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关于我的事。”
　　宋之峤想了想:“兄长曾告诉过我一些，乔将军提过几回后倒是很守口如瓶。”
　　褚淮一时竟然不知道作何表情，宋旭言肯定也是无意聊起，谁知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宋将军好意心领，不过我现在还是打算全身心侍奉皇子，不准备去别处。”
　　“那你现在为何跟着乔逐衡？”
　　当中曲折要是给宋之峤解释清楚估计都明年了，褚淮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
　　宋之峤看见褚淮换了一副神采，就那么直直盯着他，语气也不再温吞。
　　“我喜欢跟着乔将军。”
　　宋之峤没有迟疑，更没有做他想，很顺畅接了话:“我就不行吗？”


第六十一章 此时相望不相闻
　　“我就不行吗？”
　　宋之峤的这个问题非常有意思，褚淮挑起一个笑:“宋将军身边人才济济，何必非我不可。”
　　“因为你有的能耐非常的吸引人。”
　　“那倒请宋将军说说，我有什么能耐了。”
　　宋之峤认真思考片刻，像是在组织自己的话。
　　“其一你的谋算非常出彩，”宋之峤毫无隐瞒，“这就像是下棋，我们行军打仗恰如棋盘上各执一子，而你却能当那个摆棋的人，我们的每一步都在你的预料之中，这种能耐不说当今全国，纵观过往也无几人能有。”
　　“宋将军谬赞，其实稍加注重研究，你的很多谋士都能做到。”
　　“此不过是一，你的另一个能耐我更看重，”宋之峤交握双手，“你明晓乔逐衡枪法的所有弱点。”
　　“宋将军为何如此断定？”
　　“我和乔逐衡打过不下百场，对他枪法不说烂熟也已很有心得，但因他枪法变式颇多，想完全破解很难，你所使枪法为他的守式，他的弱点你必然牢记在心，只要能与你打一次，乔逐衡枪法再变化万千，也难逃被我打败终局。”
　　“那宋将军更应该知道你这么说我更不会帮你。”
　　“所以我一开始不就在和你商量吗？”
　　褚淮:“……”那种口气哪里是商量了。
　　“你可以等考虑好了再告诉我。”
　　“那宋将军可以告诉我你这么执意打败乔将军的原因吗？”
　　“逐胜之心人皆有之，我并不例外。”
　　这个回答很敷衍，褚淮已经惯于不打探别人私事，拱手说了好。
　　回去路上褚淮状似无意问:“那宋将军和乔将军的矛盾也是因为这个？”
　　“矛盾……我没觉得和他有什么矛盾。”
　　“……可是，你们不是一见面就切磋吗？”褚淮选择了比较温和的“切磋”来形容。
　　“既然想打败他自然要时时用他来验证我的破解之法，不然谈何战胜他。”
　　“只是……这样？”
　　“不然。”
　　“因为昨日看两位一战，还以为有什么矛盾，是我冒犯了。”
　　宋之峤语气坦然:“在我眼中，乔逐衡最大的用处大概就是一个会动的练剑桩子，除此之外并没什么特别。”
　　练剑，练剑桩子？褚淮汗颜。
　　“反而是他对我敌意很重，我不觉得他是这么输不起的人，但怎么每次我一问关于你的事他就炸毛，难道这么害怕我发现他枪法的弱点？”
　　宋之峤无意一言似乎提醒了褚淮什么，一个非常难以料想的可能浮现出来。
　　难道......乔逐衡对宋之峤怀有敌意，是因为以为后者对自己有想法？
　　想归想，褚淮觉得这事还是得验证之后才能确认。
　　和宋之峤分别后，褚淮直奔乔逐衡营帐。
　　“乔将军，我有话问你。”
　　褚淮一进帐子就直接走到乔逐衡身边，对还蒙着眼睛的乔逐衡道:“你和宋将军到底有什么矛盾？”
　　这个问题褚淮问了不下十几遍，乔逐衡每次都含含糊糊应付，原本一段时间不问乔逐衡以为过去了，没想到褚淮还是不死心。
　　乔逐衡看不见褚淮的复杂表情，微微歪头:“他和你说什么了？”
　　褚淮满脸无奈加心累，不疾不徐说:“他问了我关于怀之的事。”
　　乔逐衡默了片刻，忽然猛一拍床，甚至能听见床板不堪重负的悲鸣，褚淮一惊。
　　“我就知道！他一直在肖想我家怀之！”
　　褚淮一惊，对乔逐衡异于常人的思维方式表示难以理解。
　　“他到现在还不死心！我都还没问你他倒先问了！”乔逐衡有些急，“他人在……不对，他问你什么了？”
　　褚淮汗颜:“不……我觉得这可能是一个误会。”
　　“才不是误会，他都亲口和我说了，他要把怀之变成他的人，都怪我和他说……怀之那么优秀的人，一大群人都盯着他，我怎么这么大意，该死！”
　　褚淮捂额，乔逐衡你怎么能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喜欢男人呢？宋之峤他明显只是想找我当幕僚而已。
　　“宋将军说的并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
　　“怎么不是，你别被他骗了，你可不能向着他把我家怀之送他怀里了！”
　　褚淮:“……”这种成倍的羞耻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要和乔逐衡讨论这个该死的问题。
　　“不……乔将军，你先冷静一点。”
　　“这我怎么冷静，他可是我的情敌。”
　　不，这只是你的假想。
　　“我可以保证，宋将军绝对没有那个意思，你可以找他当面对证。”
　　“对我他肯定不会说实话，对证也没用。”乔逐衡霍然起身，在原地踱步，“不行，不能继续这么下去了，想想办法，快，褚淮，你和我一起想办法，一定要把他的注意力从怀之身上转移走才行。”
　　褚淮:“……”
　　乔逐衡明显要在这个问题上一根筋走到底，全然不相信褚淮的话。
　　“不过走到这一步也全是我的问题，”乔逐衡几分颓然，“若我不在和他协战时看怀之给我的信，也不会变成而今这般。”
　　“那你们一见面就争斗也是这个原因？”
　　“大部分是，宋之峤一直想研破我的枪法战胜我大概也占小部分原因。”
　　“为什么你没想过他主要是为了战胜你才这么说，毕竟你告诉过他怀之是小时唯一打败过你的人。”
　　“那他何必说那些惹我误会的话，说什么怀之会成为他们宋家的人，明显就是挑衅。”
　　褚淮捂额：“可能……他只是不擅长表达。”
　　这是真心话，宋之峤不知道以前遭遇过什么，说出来的话多词不达意，也不知道他的传令官是怎么苦熬到今的。
　　褚淮顿了顿，忍住羞耻：“再说了喜欢是相互的，宋将军也从没见过你说的怀之，怎么可能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产生感情。”
　　乔逐衡没怎么被安慰到，情绪稍敛仍烦躁道:“也许吧。”
　　褚淮不明白乔逐衡这种焦躁的情绪从何而来。
　　“怎么了？”
　　乔逐衡轻声嗯了一下，表示不解。
　　“你看起来很焦躁？”
　　“当然，你要是在我的处境也会和我一样。”
　　“我总觉得你的焦躁并不仅仅来自于宋将军，还有什么原因吗？”
　　乔逐衡默了片刻，褚淮敏锐得出人意料。
　　褚淮继续:“现在我们是同一阵营，无论什么事我都希望你不要隐瞒，之后还有不少战斗，带着情绪上战场终归是个麻烦。”
　　“我当然知道，你放心，我上战场的时候分得清轻重，不会出格。”
　　褚淮无奈：“……知道了，乔将军好好休息吧。”
　　褚淮无意逼迫乔逐衡，拍拍后者的肩膀准备离开。
　　乔逐衡满心烦躁，既已承诺这几天不出去，也只能先躺下养伤。
　　褚淮心情复杂看着躺在床上的乔逐衡，事实证明他没有想错，乔逐衡竟然一直以为宋之峤是自己的情敌……
　　得出这个结论让褚淮一时无言，现下同乔逐衡聊过后更确定短时间这内个误会恐怕无法化解。
　　不过褚淮更担心的是乔逐衡那种不稳定的情绪，他自诩了解乔逐衡，其实乔逐衡的很多心事他也摸不透。
　　褚淮本以为还要些时间才能知道乔逐衡的心事，没想当夜乔逐衡就兜不住话来找褚淮。
　　军营里没什么消遣的，宋之峤贴心送来了棋盘，褚淮不好驳人面子接了，一个人实在无聊还真玩了起来。
　　黑子落白子起，褚淮一人博弈不亦乐乎。
　　乔逐衡现在正处在目不能视的夜里，听着落子声摸索过来，声音喏喏：“早上的事……很抱歉。”
　　注意力还放在棋盘上的褚淮落子的手没有停顿:“怎么？”
　　“我当时心里烦躁对你态度不好，别放在心上。”
　　褚淮收了一枚黑子:“我要是什么事都放在心上不早都气死了，你不用担心我，好好去休息吧。”
　　乔逐衡并没有离开的打算：“我事后想想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我总还是放不下心。”
　　“放心不下什么？担心宋之峤和你抢心上人？”褚淮语气打趣，现在他对待这件事，已经可以做到脸不红心不跳信口拈来。
　　乔逐衡笑了两声:“原先是很担心的，不过其实真要说担心，我最担心的恐怕还是自己吧。”
　　“为何？”
　　“其实我很惭愧，我与怀之十年不见，对他的了解依旧停留在年少，十年时间总是会让人改变许多，他变成如何，我又变成了如何，怕没有人能说清楚，我有些时候都很迷惑，我喜欢的到底是他，还是只是少时追忆。”
　　褚淮的手缓缓放在棋盘上，仔细听起来，这也是他一直在苦闷的事，不过在与乔逐衡再见又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后，褚淮心中的疑虑已经散了，只担心乔逐衡无法接纳现在的他。
　　“也许再见他，与他相处后我还会一如既往心悦于他，但他呢？他是否能接纳现在的我呢？”乔逐衡苦笑，“我一介武夫不通文理，他则满腹经纶聪慧过人，现在的我突遭横祸，恐怕只能当仰望他的众多人中一员。”
　　褚淮怔了怔，原来……仲衡一直在烦恼的是和我一样的事。
　　“我最怕的是与他一见，他却不认得我，本亲密无双的好友忽然变作陌生人，一切从头再来，那时我该怎么办？”乔逐衡摇摇头，“我不知道。”
　　褚淮无意识苦笑一下，现在的自己不就正在经历这个情况吗？
　　乔逐衡长叹：“也许并不全是宋之峤的问题，我只是对自己不自信罢了，当我不再是威名远扬的镇国将军，在他面前我又该是什么？”
　　褚淮失笑，多么令人意外而欣喜，喜欢一个人原是如此微妙而相似的心情。
　　“乔将军，你有没有想过，他或许也在经历着和你一样的内心煎熬。”
　　“怎么会呢？”乔逐衡有些无助，“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从未向他求证过他的心意，我的感情大概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若你未曾求证，怎么能下这种结论。”
　　褚淮把手放在乔逐衡手上，轻轻握住:“也许这个问题你还要纠结一段时间，但最后你会得出答案，无论是喜欢记忆中的人，还是喜欢现实的人，都取决于你自己，而现在，你要做的只是相信你自己。”
　　乔逐衡不知道为什么罕见地心头一跳，觉得脸庞烫得不同以往，猛然抽出手:“咳，大概吧……那，那你能告诉我你和宋之峤说了什么关于怀之的事吗？”
　　这只是他演示尴尬的行径，在褚淮刚才把手放过来时，乔逐衡不知道自己那不同寻常的心境是怎么一回事。
　　褚淮有些失落地收回手，转移话题:“宋将军更关心的其实是怀之当初怎么打败你的，他对战胜你充满了执念。”
　　“他这样也正常，毕竟这世上恐怕只有怀之清楚我枪法的每一处弱点，只是怀之当年突然弃武从文，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忘记。”
　　“学了好几年的枪法，想必全部丢掉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那照你的意思，宋之峤完全只是希望战胜我而已，但……他看着不像胜负欲那么强的人。”
　　“他不愿意细说我也不好追问，每个人都会有些不希望比别人知道的秘密。”
　　“也是。”
　　说完了自己的心事乔逐衡舒坦了很多:“我先去睡了，你也别太晚休息。”
　　“嗯。”
　　乔逐衡把心事说完褚淮也舒服多了，下棋的手法明显更轻快。
　　黑子白子各胜一次褚淮收拾棋盘准备去睡，忽然来人在帐外轻唤褚淮的名字。
　　褚淮听出来是宋旭言，赶紧出来:“怎么了？”
　　宋旭言满脸焦灼:“阿峤他不在你这里？乔将军呢？”
　　阿峤？褚淮反应了一会儿意识到可能是宋之峤:“宋将军不在我这，乔将军在屋里睡着呢，怎么了？”
　　“这可真是!这么晚了他到底能上哪去，身上还有伤……”
　　“前辈先别急，宋将军怎么了”
　　“他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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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蠢作者真的不会感情戏，哭】
　　————小剧场分割线————
　　乔逐衡:你是不是可以?！
　　宋之峤:……不，我不可以。
　　乔逐衡:我不相信！你就是可以！
　　宋之峤:我真的不可以……
　　乔逐衡:记住了，只有我可以！
　　宋之峤:……
　　褚淮（突然兴奋.jpg）:乔逐衡，听说你又可以了。


第六十二章 寻常之间事多变
　　“刚才我去找他，叫了好几声都不见人，一进屋看见这个，”宋旭言拿出一支箭，上面还绑着一截棉帛，“问守卫说没看他出来，我还以为他又来找乔将军麻烦，谁知道也不在你这。”
　　褚淮眉峰微蹙:“这个我能看看吗？”
　　宋旭言交给褚淮:“我看了，上面画得奇形怪状，我也没看出什么。”
　　摊开棉帛借着月光勉强可以看清上面的符号，仔细看看发现竟有些眼熟，褚淮心头细想间灵光一闪，这不就是……白天宋之峤画的留雁山后面的地形。
　　“宋将军可能已经出关了，不过我们还是先去问问这东西从哪来的。”
　　宋旭言赞同，带着褚淮去问人。
　　门边守卫一看见这支箭立刻就回答:“这是从关外射来的，宋将军正好在就给他了。”
　　“那你看见是何人射箭吗？”
　　“这个……”守卫满脸为难，“夜里黑黢黢的，这支箭少说也是百米开外射来的，我实在不知道。”
　　褚淮又仔细看了看箭，它的制作并不精良，箭尖还有残余的血迹，不知道是不是从战场上随手捡的。
　　“那你有看见宋将军出关吗？”
　　“这倒没有。”
　　宋旭言忽然拉了拉褚淮，带人到僻静处:“我二弟他真出去不让人知道也不是不可能，不过你怎么能确定他是出关了？”
　　“这上面画的是留雁山后的地形，我猜测是什么人引宋将军出去。”
　　“他怎么也不和我们讲一声，这么晚出去不是上赶着出事吗！”
　　“我们先别急，看样子宋将军离开不会太久，我们带些人去找找。”
　　宋之峤内伤未愈，无论会不会遇上事都让人担心，宋旭言去找人帮忙，褚淮则先去马厩等着。
　　月色半掩，一行人骑马迅速出行，骑马到留雁山前众人开始搜寻，褚淮看看深不见对面的狭缝有些发怵，好像黑暗中蛰伏着什么可怖的巨兽。
　　“如果周围没有，我们恐怕要进去。”
　　褚淮指了指黑色的裂缝，近前发现这缝隙容三人过还是可以，但若骑马就只能过一人，进易出险。
　　“不要带太多人，让一些人守在这里，暂弃马进去，免得遇上危险回撤都没机会，”褚淮检视了一番地面，“宋将军没骑马，脚程不会快多少，指不定我们半路就能碰见他。”
　　宋旭言想了想招呼几人:“我带些人进去，你先守在这里。”
　　这事褚淮也不好冒头，说了小心目送宋旭言消失在黑暗中。
　　大家守在缝隙外稍安全，但在黑暗的野外也不敢说有多放心。
　　“啪。”
　　一个石子落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明显的声响，褚淮愣了愣抬头，上空也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楚，或许是飞禽走兽之类闹的。
　　“啪，啪……”
　　又是两个石子，褚淮向旁边的侍卫挥挥手，大家做好戒备之姿。
　　有飞跃而过的声响，褚淮立刻循声看去，但除了黑暗什么都看不清，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袭击最为令人紧张，就像是那些训练有素的杀手，隐匿在黑暗等着发出致命一击。
　　大家稍微散开一些，远离发声处。
　　“咳。”
　　是人！
　　大家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
　　一个巨大的黑影落了下来，看着不像一个人能有的身材，如同怪奇故事中的山精野怪，吞噬路过之人的血肉。
　　“点火！”
　　大家几乎是立刻点燃了火焰，看清眼前是什么都吓了一跳。
　　那毛茸茸的东西伸出两个长长的獠牙，毫无生机的眼睛巡视着众人。
　　“你……”那个“怪兽”发出含糊诡异的音调，“是他们的领头人。”
　　锋利的尖爪指向褚淮，后者下意识退了半步，这东西是人是怪未可知，小心为上。
　　“带他回去。”“怪兽”一撩自己的皮毛，露出里面属于人类的身躯，而他另一只手藏在其下，半搂着一个人。
　　“宋将军！”一个侍卫率先认出对方。
　　“好好医他。”“怪兽”把半昏迷的宋之峤一推，送进褚淮一行人中，几乎是瞬间爬上山，迅疾消失在黑夜。
　　褚淮来不及管其他，把宋之峤先送上马:“一个人去找宋主事，其余人和我护送宋将军回去。”
　　众人立刻分好工作，跟着褚淮骑马往回。
　　回了留雁褚淮背着宋之峤迅速往主帐去，之前招呼的医师这些天一直侯着，很快也赶过来。
　　“快看看宋将军是什么情况。”
　　医师探手去摸宋之峤脉搏，发现脉象无异常，人不知为什么沉沉睡着，又捣鼓了一番，大夫捋了捋胡须:“宋将军看样子是被人迷晕了。”
　　“迷晕？那他身上可有受什么伤？”
　　“那请几位先在外等待，我给将军解衣看看。”
　　褚淮点点头，和旁人一起出来。
　　从灯火模糊的影子中可以看见大夫解开宋之峤的外衣，正在这个时候一个东西突然从床铺上滚下来，“嘡啷”一声掉在地上，连滚几圈。
　　褚淮后退半步，又忙道:“小心！”
　　说时已经有侍卫冲上去一下把那一瓶东西踢开，瓶子摔在墙上四分五裂，溅落出黏腻的膏液。
　　“这是什么？”
　　大家面面相觑，摸不准情况。
　　医师却侧头，低低唔了一声:“这东西闻起来像是什么草药，我看看。”
　　“先生，”褚淮也跟上去，“小心。”
　　“不用担心，我干这个少说三十载，还能出什么事不成。”
　　医师说着已经过去用银针挑起来些膏液，凑在鼻子下闻了闻:“确实是膏药，虽然不知道成分怎么样，但应该没什么问题。”
　　大家稍放松，褚淮叫人帮忙收拾一下，医师继续给宋之峤看伤。
　　“身上我也看了，都是结痂的旧伤，应该还是我昨天说的问题，”大夫叹气，有些无奈，“你们到底怎么看得宋将军。”
　　几位亲卫满脸尴尬，大夫也知道他们难做没再责难:“之后可要把人看住了，下次再出什么事我就不知道了。”
　　亲卫赶紧说着是是是，千恩万谢把大夫送走了。
　　大夫刚出去就碰上气喘吁吁赶回来的宋旭言。
　　“我二弟他……”
　　“家主莫紧张，在下已经看过了，没问题，睡一觉就好了。”
　　宋旭言顺了顺气点头，从亲卫手中接过大夫，将人送走了。
　　看正主回来了，褚淮也没有理由继续待下去，给身边人说了说先离开了，不是他不讲礼数，若是继续留着，宋旭言肯定还要继续招待自己，早些走也给人省麻烦。
　　与此同时，在几十里外的林间客栈，滞留半月的唐绍他们终于和晚来的韵娘会合。
　　看见熟人韵娘不等马停就飞身下来，两步跑上去抱住打头的唐绍:“绍大哥！”
　　平时两人关系亲近但也不会这般，唐绍尴尬了一瞬才虚搂住韵娘:“一路辛苦了。”
　　骁影卫几人一直感情深厚，不执行任务的时候最爱东拉西扯。
　　“唐老大，韵娘都这样，就娶了呗！”
　　其余几人听了也开始起哄，唐绍脸上有些挂不住，咳了一声:“闹什么，还不赶紧收拾收拾准备继续上路，别忘了我们来干什么的。”
　　褚淮当时告诉骁影卫几人让他们先去长庭看看情况，心里有个底，不过这事不紧急，没有要求他们赶时间。
　　大家边说着是边不住起哄，韵娘松开唐绍:“我就是喜欢绍大哥怎么了，你们再起哄到时候喜酒没一个有份！”
　　大家一听起哄得更厉害，唐绍无语掩面，这没谱事最初还是韵娘她娘亲说的，说什么把韵娘交给他，以后定要好好照应韵娘。
　　“好了，好了，快收拾去。”唐绍往前走着赶人，大家嘻嘻哈哈去收拾。
　　韵娘满脸委屈:“我才刚回来……你都不关心我累不累……”
　　“看你那闹腾劲我还以为你不知道累，快进屋，后厨我还给你热了吃的，一会儿你收拾好给你端过去。”
　　韵娘笑逐颜开，拉住唐绍的胳膊:“绍大哥最好了。”
　　唐绍轻轻叹息，眼神很是宠溺带着韵娘进了客栈。
　　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一切都被林中一个暗影看在眼里。
　　是夜，骁影卫一行人在客栈最后休息一夜。
　　唐绍惯于浅眠，怎么都睡不舒坦，总心里挂着事，按理说韵娘平安回来他应该不这么提心吊胆，但不知为何反而有种莫名的忧虑。
　　窗外树影探进屋，唐绍看着晃动的影子默念静心咒，过些时候有几分困意，那微颤的影子忽然簌簌一抖，进而静止不动。
　　唐绍一瞬清醒，手欲抬却发现动弹不得，登时心里紧缩，他也算个中高手，这么神不知鬼不觉把他缚住的本事……
　　汗水慢慢落了下来，这等本事他迄今只见一人有过。
　　树影有风而不动，一个高挑的影子顺着树影伸进床棱，人影渐渐清晰。
　　唐绍张张嘴却没法发声，只能默默盯着那个人。
　　“呵呵呵……看来你还算老实，但是……”
　　唐绍只觉浑身一紧，绵密的疼刻进骨子，唐绍赶紧暗提一口气，免得伤得狠，心中暗暗祈祷千万别来人撞上，尤其是韵娘。
　　僵持间敲门声打破一屋寂静。
　　“绍大哥，”韵娘拍了拍门，“我有些事说给你。”
　　唐绍心中叫苦不迭，怕谁就来谁，但口不能言，只能干着急。
　　“我说完就走，绝对不打扰你休息，绍大哥？你醒着吗？”
　　那看不清面目的人冷哼一声。
　　“绍大哥？”韵娘在心里默念抱歉，小心推开门，一进门就觉浑身一木，动弹不得。
　　“你们俩，我今天就要好好收拾收拾。”那影子沉沉说道。
　　“啪。”手中的笔突然掉了出去，褚淮按住心口，从早上起来他就莫名有些心悸，不知道是不是昨夜晚睡闹的。
　　褚淮轻轻揉按眉心，想着一会儿去休息一下。
　　“褚公子，”帐外有人呼唤，“请问在吗？”
　　看来是歇不成了，褚淮叹气应着出去。
　　“公子，将军找你。”
　　“嗯，我现在就和你去。”
　　宋之峤可真是一点不让人安生。
　　这次见面宋之峤换了一身行头，看起来威严许多。
　　“我听他们说昨晚是你带我回来的。”
　　“是。”
　　“那个人你看清楚是什么样了吗？”
　　褚淮愣了一下:“那个人……你是说把你交给我们的人？”
　　“嗯。”
　　“他披着兽皮，那么晚也很难看清。”
　　宋之峤听了沉默，明显很不高兴。
　　“那个人宋将军认识？”
　　“我要是认识何必再问你们，”宋之峤摆摆手，其余人退开，“我昨晚也才第二次见他。”
　　“第二次？”
　　“对，如果仔细要算，他或许还能说上是我的救命恩人。”宋之峤的语气很不情愿，像是对方欠了他似的。
　　“怎么讲。”
　　宋之峤瞟了一眼褚淮:“我何必告诉你。”
　　褚淮一噎，这可是出名难伺候的主:“是在下多嘴。”
　　谁知道这么一说宋之峤更不高兴:“说给你也无妨，等宋旭言回来，我再告诉你们。”
　　褚淮干笑一声:“劳烦。”
　　这短短的等待可以称得上煎熬，宋之峤有能力让沉默都化作有形的压迫。
　　就在褚淮快要坚持不住想找个理由开溜时有人从外面进了。
　　“我回来了，咦？褚淮你也在，太好了，我正要去找你，昨天晚上真是谢谢你了。”
　　宋旭言就像是一阵风，所有的压力转瞬被拂散了。
　　“我也才刚来。”褚淮笑着靠近宋旭言，顿觉好了许多。
　　“阿峤，你怎么不谢谢褚淮，昨天晚上多亏了他……”
　　“应该的，应该的，”褚淮赶紧制止了宋旭言这种无异于老虎屁股上拔毛的行为，“宋将军刚还说等你回来有要紧事说，我们先谈要紧的。”
　　宋旭言嗯了一声，老实坐下了。
　　宋之峤倒没卖关子，喝了口水说:“我昨晚出去是去应战。”


第六十三章 危情并起困心神
　　“当时我们行军一月后粮草告罄，我带了几人趁天黑出去猎野兽以暂时解困，”宋之峤支起头，目光落在别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宋之峤带上自己的两位亲信，将军队暂交与副将带领，几人借着夜色，隐没在无边的丛林。
　　那时正是熊刚冬眠醒来的时候，一头熊能轻易撕碎他们，为免遭遇危险大家商量好只猎小型动物，遇见猛兽撤退为上。
　　那个时间丛林中也没什么猎物，刚开始一起行动的几人只找到寥寥几只兔子和狍子，这远远不够军队救急。
　　后方粮草始终不应，非走不循兵法的路不可。
　　宋之峤不得不下令:“大家分队去找，在天亮之前赶回营地，无论是否有收获都不得滞留野外，避免受伤。”
　　大家领命散开，宋之峤也向着更深处前进。
　　地面崎岖不平，身着轻甲多有不便，但荒郊野外也不能脱去，走了不多时宋之峤略有疲惫，一日没吃饭而已，没想到身体就开始坚持不住。
　　宋之峤难得露出一个苦笑。
　　他一直知道粮草不足，这种境况下行动实属兵家大忌，奈何实在耽误不起时间，要是这次没能成功远退外敌，已去往燕门的铁骑卫极有可能击杀乔逐衡，那之后高家会更炙手可热，不说小小一个宋家覆灭，这个国家的倾覆也在旦夕。
　　宋之峤抹了一把汗，继续提剑前行。
　　树影幢幢，遮蔽了树冠外一切的光芒，国内的树木在冬季早都枝叶凋零，而这关外却树木长青不见萧索。
　　树影的每一次抖动都逃不开宋之峤的注意，短短一刻他已经猎到了两只兔子和一头鹿，心里计算一番，要是算上刚才大家一起猎得的猎物，每个人之后再捉一些，省着吃应当够了。
　　冬日夜晚能有这种收获已是不易，宋之峤把猎物绑在一起往回走，行到半路又见夜行动物穿梭过手边，他犹豫了一下放弃了追踪，当第三只鹿跳跃着从眼前掠过宋之峤停了下来。
　　这是最后一只了，宋之峤暗暗告诉自己，把已经拿到的猎物挂在树上遮好做上标记，迅速向着发声处追去。
　　不出他所料，远处是一个条溪流有几个影子在河边聚集，发出有节奏的喝水声。
　　宋之峤埋伏在远处耐心观察，最终锁定一只看起来很肥壮的猎物，手轻轻按在剑上，等待的时间很长，出剑不过一瞬，群兽呦呦崩逃，留一倒下的尸体。
　　很顺利，宋之峤稍安心，把剑稍加清洗扛起猎物迅速回赶，就在迈步的一瞬暗处一个迅猛的影子飞扑而出，宋之峤躲闪不及，只能丢下猎物借力跳远。
　　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一双闪亮的眼睛望了过来，发出低低的吼声。
　　猎物在一人一兽之间，不知最终落于谁手，宋之峤一瞬觉得好笑，他竟然要和猛兽争食。
　　剑还未归鞘，箭尖滴落的不知是水是血，宋之峤知它马上又要被鲜血浸没。
　　和兽类不必讲求什么规矩，赢了可是两头肥美的野兽被送上军营餐桌，何乐而不为？
　　宋之峤本以为这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没想到那野兽竟然很会躲闪，甚至几次险险挠到宋之峤的衣摆。
　　“这深山野林，还能让你成精了不成。”宋之峤冷笑，连走几步，剑锋紧追，几道光影闪过，已经在那野兽身上开了数道口子。
　　他可没什么怜惜之情，在他眼中现在这只猛兽不过是会动的烤肉。
　　那野兽也不蠢，立刻折身飞逃，宋之峤掂起剑，又快又狠扔了出去，那野兽一声悲鸣，跌倒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不等宋之峤走过去一声咆哮震动山林，数十双眼睛在他身边密匝匝闪出，一连三只同类猛兽跳出，对着宋之峤低低吼叫。
　　“呵，挺聪明。”
　　恐怕这些兽类早就埋伏在暗处，送一个诱饵出来，却没想到做诱饵的同类不及逃走就一命呜呼。
　　宋之峤捡起一根树枝:“这么多，够吃好几天了。”
　　一言落，树枝随手飞动，连在打头的兽类身上开了几个洞，这场不对等的战斗掀起了宋之峤的好胜心。
　　手中树枝刚断，脚下已经又挑起一个递到手中，身影千变，刺破血肉的声音和兽类的悲鸣此起彼伏，一切尘埃落定，只剩满地尸体，分不出个形状。
　　“要回军营叫些人来搬。”宋之峤自言自语着伸手拔剑，耳边听一道风声，他猛一抬头见眼前的树上有一声轻轻的呜咽，又掉下来一头野兽，头上正插着一柄短短弯刀。
　　若这飞来之刀慢上半刻，宋之峤的脑袋怕就要少一半了。
　　“来的正是时候，一起搬回……”
　　宋之峤缓缓消声，眼前一个高大的影子矗立着，两个长长的獠牙伸出，奇怪的是这东西却和人一样直立。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难不成真碰上什么山精野怪。
　　宋之峤捏紧剑，那东西后退两步。
　　半晌，那东西瓮声：“宋将军。”
　　……
　　“嚯！这妖怪认得你！”宋旭言惊了一下插嘴，见宋之峤不快的神色赶紧闭嘴。
　　“这不是妖怪，是个使双弯刀的人。”
　　双弯刀，这是从关外传来的武器，多为蛮族使用，这武器尤其在马上发挥奇效。
　　“之后呢？”宋旭言有些急不可耐。
　　“他跑了，”提起这个宋之峤脸色阴沉，“他的刀法相当不错，这我必须承认，能在我手下逃走另说，光应对我的剑法不落下风这一点，足以说明他确实不简单。”
　　“他走前说日后有机会，定会再来找我下战帖，这人口气还真是大，昨晚要不是着了他的道被迷晕，现在他定然已经丧命在我剑下。”
　　褚淮听了有些无语，宋之峤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昨晚多么危急，要是那人真动了杀心，宋之峤这会儿估计都要摆上祠堂了。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不声不响出去，要是遇见什么事怎么办？”
　　“那就是我的事了。”言下之意与你无关。
　　宋旭言被堵得郁闷，仍东拉西扯想套些话。
　　“我说完了，你们走吧。”
　　要不是看两人磨磨蹭蹭不走，宋之峤肯定连逐客令都懒得下。
　　宋旭言拉着褚淮走时一副受伤的样子，一出门又满面笑容:“阿峤果然还是在乎我这个哥哥的，不然哪能解释这么多，可不是为了让我安心。”
　　褚淮对宋旭言自我安慰的能力感到佩服，不能说宋之峤一点这个意思都没有，但纯是为了不让别人担心……这个想法未免还是太自作多情了。
　　“就是不知道他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要是真关系敌军，恐怕不能松懈。”
　　“现在他们暂时是不会来了，褚淮你放心照顾乔将军就是。”
　　一句话提起另一个让人头疼的:“也是，乔将军这些天确实安静了许多，不过反而更让人不放心了。”
　　两人在另一座营帐前道别，宋旭言现在着手军中大小军务，在宋之峤不上战场期间，替他把闹心事都揽了。
　　乔逐衡之前承诺后确实一直都不出来，只午后去溜马散心。
　　褚淮在留雁没找到什么事做，宋之峤和乔逐衡的关系还是僵得一如既往，褚淮也不知道怎么解开这个误会，想着赶紧先联系唐绍他们，好了解清楚长庭的情况，到时候找个理由带人走了，一直留在这也不是一个事。
　　睡前乔逐衡在灯前看书，褚淮回来看见这一幕差点没笑翻，乔逐衡这是真无聊透顶了，曾经那个一看见书就绝症缠身的乔小将军竟然还有捧卷的一天。
　　“乔将军，你眼睛不好，夜里灯暗你早些休息吧。”
　　“我都休息一个白天了。”
　　褚淮看乔逐衡沮丧的样子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多，这几天也没陪乔逐衡聊天，说的尽是催促乔逐衡休息，褚淮都觉得自己烦。
　　“我们出来也有不少天了，要不要给王爷寄封信？”
　　乔逐衡微讶:“这样……没问题吗？”
　　“像问问好这种肯定没问题，别署名就行。”
　　“那瑜叔叔怎么知道是我写的。”
　　“你都叫瑜叔叔了，难不成他还不知道谁些给他的。”
　　说着褚淮拿出纸笔递过去:“不问好报平安也行，省得王爷老想着我虐待你。”
　　“怎么会。”乔逐衡笑着把书扣下，沾墨运笔。
　　乔逐衡书读得不怎么样，字写得倒真不错，看来小时候请那个远近闻名的“阎王教书先生”真是乔梁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那板子抽下去，可是一点不含糊，日日被武师揉搓得皮糙肉厚的情况下都能被那个先生打得嗷嗷，足见其功力深厚。
　　看乔逐衡认真写信褚淮难免想到自己收到的信，那也都是乔逐衡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写下的，不烧不行，心里难免可惜。
　　“好了。”乔逐衡没敢写太多，担心自己一个不小心“说”漏嘴。
　　“还想给别人写吗？”
　　乔逐衡愣了一下:“别人？”
　　“咳，”褚淮掩饰尴尬，“我出来到现在也足有一年了，宫里如何也不甚了解，要是你愿意我可以到时候让宋旭言帮你带信回去转交给你想给的人。”
　　“可是我没有……”乔逐衡看褚淮低头意识到了什么，语气不稳，“啊，啊，你说怀，怀之……可是，我现在……不好吧。”
　　乔逐衡的局促表现得太过明显，褚淮都不好意思继续催促。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褚淮在心里说道自己，怎么就改不了作弄乔逐衡的坏毛病。
　　转而又无奈，怕是改不了了，何止是想捉弄这一会儿，这一辈子都想这么耍他才舒坦。
　　“我先出去一趟，你要是想就写，不想也无妨，等回朝见面说也好过写信。”
　　说着褚淮就出去了，不给宋乔逐衡反应的时间。
　　夜风拂过，褚淮深吸一口气搓搓自己的脸，老大不小的人了，还这么幼稚。
　　想着褚淮没意识到自己露出了一抹笑。
　　高处一声鸣叫打破了褚淮的臆想，一只灰白羽毛的鸟摔在褚淮眼前。
　　褚淮被吓了一跳，定神看向地上，脸色一变。
　　这是褚淮和唐绍商量好传信用的鸟，也是唐绍悉心喂养出来的宝贝，怎么会这般？
　　褚淮赶紧抱起哀鸣的鸟，它的羽毛已然被干涸的血凝结，背上有一个小小的口子，看着像是勒的，褚淮摸了摸发现是极韧的丝线，手忙脚乱拆下来这鸟才不再叫唤。
　　这鸟擅夜行，一般极难被发现，这么被线缠住更是少之又少。
　　褚淮来不及细想摸了摸鸟腿，却什么都没发现。
　　这种情况实在罕见，骁影卫的本事褚淮最清楚不过，即便遇见什么事也不至传不出信。
　　莫不是唐绍他们真碰上什么摆不平的事？
　　褚淮心中惴惴，抱着发抖的鸟儿一时不知如何。
　　正踌躇听远处吹号呼叫。
　　“有敌情！速整备出军！”


第六十四章 只身将战三千里
　　数十只燃火的箭飞跃过关门，守卫的士卒只来得及发出短促惨叫便再无生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站在城楼上的瞭望手呆滞一瞬，赶紧吹号发信。
　　这群人是从何而来无人知晓，更别提怎么迅速燃火不被发觉，这城楼百尺，一箭过楼巅足说明来军勇猛。
　　士卒纷纷架起盾牌，勉强抵御了第二波攻击，但对方的能耐显然不止如此，接连几声爆炸在城楼下响起。
　　火光闪烁，火星飞舞，护城河虽抵挡了大部分火焰的侵蚀，但城楼明显已经受损严重，站在楼巅的人可以感觉到每次袭击都带起脚下一阵颤动。
　　听见响动的时候宋之峤正在巡查军营，响声一起他已直奔城门，却看见火光四起，战况危急。
　　城楼被攻并不是罕事，但这个时节，这个时间，这是不该出现的情况。
　　“让他们准备好投石器，城楼防护支起来，一部分人准备救治伤员。”
　　宋之峤甩手披上铠甲，提着剑就冲向了城楼。
　　看见宋之峤过来，守城士兵稳住心神，一个装填一个瞭望发射，石块飞射而出，很快听见远处有撞击声和叫声响起。
　　“向火光飞来的方向发射，守城为首。”
　　众将听命，手下运作速度快了许多，宋之峤本以为这只是对方的试探，未想对方毫不见退，射来的石块和火箭确实少了许多，但他们也付出了惨重代价。
　　“左边多去几个人，石料不够的小队先退下，换弓箭手过来！”
　　宋之峤的声音几乎可以盖过一切嘈杂，在他下令之后是无数混乱的声音四起。
　　“城门守住！一队去救火，二队把伤员带下去！三队！补人！”
　　“注意东北方！”
　　“后备不足！换人！”
　　自城外而来的箭如同无数流火，几乎映亮半个黑夜，城上的石头每次投出去都能在这密布的“流星”中留下一个巨大的黑色窟窿，落入更深的无底深渊。
　　宋之峤起先还有些许急躁，随着战况变化，他逐渐掌控了这场战事的关键，指挥也变得有条不紊。
　　褚淮和乔逐衡自然也是听见战况，不可能坐视不管，在城楼下帮忙搬运伤员和救火，抬头可以看见火光中一排排战士的脊背，这一幕在硝烟和火星中明灭。
　　城楼之后短短十几里，就是百姓居所，那里还沉浸在夜晚的静谧，这里的响动或许只能做他们梦境的背景音。
　　留雁不及燕门巍峨，不比长庭防护精良，但身后的百姓足够成为留雁将士的坚定后卫，但凡有一口气在，就不可能转身逃走暴露留雁最脆弱的一部分。
　　褚淮收回思绪，低下身抱起一个受伤的士卒，向军营奔去。
　　在往回跑的途中可以看见来来往往的将士，他们神色匆匆却有条不紊，可能前一刻还在救火，下一刻听见城楼高呼补人便会急忙冲上前去，接过自己同伴手中的担子。
　　一轮又一轮的士兵，不知疲倦，不知畏惧，与突袭的敌人抗衡。
　　褚淮去搬第三趟人的时候又听城楼高呼，熟悉的身影毫不迟疑冲了上去。
　　“乔……”褚淮张张嘴，收回了伸出的手，继续投入救助伤患的循环。
　　没有人发现来人有什么不同，对方将武器交在乔逐衡手中后继续下去救火。
　　宋之峤在人群中指挥，来往清点，火箭无数次掠过他的衣摆，几次险险擦过，好在无法及身。
　　眼前还是有些模糊，但火光足以给乔逐衡提示，抛出的巨石，射出箭矢毫无迟疑，他就像是知道藏身在黑暗的敌人怎么行动。
　　乔逐衡无形中带领了他这一部分士卒反击的方向，宋之峤注意到的时候战况已经临近终结，两人目光相触的时候都能看见彼此眼中的火光。
　　这是绝不服输的战意，也许平时他们是对手，但在御外敌时必同进退。
　　“右边的人，听他指挥。”
　　宋之峤丢下命令就专心去另一边指挥，对乔逐衡显然很放心。
　　这是来自对手和同袍的默契。
　　战况结的时候临近天明，再不见敌方攻来，有些神经绷紧到极致的将士都显出晕眩的样子。
　　这是他们经历中少有的伏击，可以看见远处地上烧焦的战甲和尸首，更多的是灼烧后黑糊糊空无一物的草地。
　　这伙人来得快，退得快，只趁夜色袭击，近天亮迅速撤退，不给对方一丝探查的机会。
　　城门还在燃烧，大家赶紧打开门从护城河打水扑火。
　　乔逐衡眼前显出几道白光，只能暂时扶着投石器休息。
　　“辛苦。”宋之峤伸出手。
　　乔逐衡轻笑，借宋之峤的手起身:“难得。”
　　只有在战后他们会有短暂的和平，也许是劫后让他们有共患难的自觉，意识到对方足以担当自己的后盾。
　　扶稳人的一瞬手就松开了，宋之峤转向自己的下属:“等天亮带几个人出去打扫，战场上的东西务必都带回来。”
　　“是。”
　　乔逐衡看宋之峤撇下他给周围人下令也无意继续打扰，虚扶墙状似无事地往下走。
　　下到一半，褚淮已经迎了上来:“乔将军，这里。”
　　看见褚淮，乔逐衡心转瞬放下一半:“无碍，我自己可以。”
　　褚淮没有执意搀扶，与乔逐衡并肩而行:“可有什么异常。”
　　“都退了，这群人很精明，可能只有宋之峤知道内情。”
　　“我们先回去，等宋将军回来再详细问他。”
　　“你有什么想法。”
　　“想法……”褚淮喃喃，“暂时没有，不过就目前来看，之后还有硬仗等着我们。”
　　这群人夜半攻城，并不急于突破，而是在远处消耗留雁的战力和防守，昨晚发现敌情太晚，伤亡过多，而城楼经过几次轰炸怕也好不到哪去。
　　褚淮:“我没想到他们会带来火药，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掌握的制作方法。”
　　自从外戚掌控朝廷，各处克扣贪污屡现不止，原本军队都会配备足够一战的火药，现在国库紧张，军饷都成问题，何况更好的装备和武器。
　　乔逐衡不以为然：“商队出行频繁，有些土法传出去也正常。”
　　“如果是土法，威力也太大了。”
　　民间土法制作的火药往往难以引燃，引燃后威力也远不及军队专门制作，这次的敌人明显不同以往，撇开装备不说，夜战消耗明显不是他们惯用的战斗方式。
　　回去路上两人正好碰见清点伤患的宋旭言，乔逐衡主动告辞，留两人私聊。
　　“这不是第一次，”听完褚淮的疑问宋旭言说，“所以我告诉你留雁现在最大的危机不是国内而是国外，我二弟他此次执意出行也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宋旭言揉着眉心:“这次的对手不同以往，他们有领头人，有精良的装备，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个懂战术的指挥，这恐怕会成为一场持久战。”
　　“我暂时还没搞清楚他们一遍又一遍进攻留雁的目的到底何在，”宋旭言叹息，“褚淮你或许不知道，在先帝还未过世时，竺汜甚至会年年朝贡，谁知会有今天这个局面。”
　　“树倒猢狲散乃是常事，”褚淮很就想出了自己的一套理由，“有的猢狲另找大树乘凉，有的猢狲则想尽一切办法榨光树的最后价值，我现在这么比喻或许不恰当，但在敌人眼中垣国大概就是这个情况。”
　　“这次的损失虽谈不上惨重，但对经历过高家钳制和留雁远征的军队可能需要多一点时间恢复。”
　　褚淮:“这也是我担心的，总觉得他们挑这个时间来进攻留雁，极有可能是知道我们的窘迫。”
　　“怎么讲？”
　　“现在已经开春，这些外族多随时节迁徙不止，现在还留有军备和军队来骚扰留雁，说明他们对这次进攻相当有把握。”
　　“我会派人去了解一下这方面情况，如果真如你所说，我们可能要早点找支援。”
　　褚淮点头称是，刚说完宋之峤就推帐进来。
　　“情况怎么样？”宋之峤解开盔甲，眼睛没有看任何人。
　　宋旭言回应：“伤亡有四百七十二人，损坏的武器少说也过千，半数的重型武器损坏，要想完全恢复，恐怕需要过半月。”
　　“他们不会等到半月后再来。”宋之峤神色已经冷静下来，“我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们。”
　　“但现在……”
　　“今天下午，就准备第二次越山出击！”宋之峤不容人反驳。
　　“可是……”
　　宋之峤的眼神刺向宋旭言:“这里，我做主。”
　　又来了，褚淮和宋旭言几乎是同时想到这句话。
　　宋旭言的语气沉了下来，脸上表现出明显的愤怒:“你到底了不了解现在的情况，你以为还会放你出去胡闹吗。”
　　宋之峤置若罔闻:“把留雁所有的军备都收拾出来，带上足够的粮草和马，这次我不允许重现上次的困境。”
　　“你……”
　　“前辈，”褚淮突然插嘴进来，对着宋旭言，“我支持宋将军。”
　　宋旭言脸上的愤怒不及收回又变作惊讶:“褚淮你怎么也跟着他发疯。”
　　“我不认为宋将军是在发疯，现在他们随时会再来，主动出击反而能把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手中。”
　　褚淮说时不慌不忙，和平时毫无二致。
　　“你，你不是开玩笑？”
　　“这种事哪能开玩笑。”
　　宋旭言惊愕地看看褚淮，又转向自己的弟弟:“你们，真是，真是……”
　　宋之峤面色稍霁:“你很识时务，这一点我很欣赏。”
　　“宋将军，你可能误会了……”
　　宋之峤并没有想听褚淮解释的意思，不容人抗拒道:“从现在起到这场战斗结束，你将同我随行作战。”
　　空气有一瞬的凝结，宋旭言和褚淮都愣在原地，很快两人表情同步。
　　宋旭言:“！！！”
　　褚淮:“？？？”
　　这事自然很快就传遍了军营，听闻此时，乔逐衡亦是震惊。
　　“你是说马上你就要和宋之峤上战场了？”乔逐衡傻傻出声求证。
　　“……是。”
　　“怎么回事？”
　　褚淮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坦言。
　　从宋之峤那里离开后他就“被迫”协助整备军需，等见到乔逐衡已经是马上要出战的时刻，要不是乔逐衡出来喂马碰见一身戎装的褚淮，怕褚淮就是走出十里开外乔逐衡都不见得知道褚淮去做什么了。
　　“宋将军意思让我一起帮忙。”
　　乔逐衡脸上浮起一层怒色：“帮忙？他开什么玩笑，这种战场你一次都没上过，怎么能让你去？”
　　宋之峤这种行为在乔逐衡眼中无异于拉炮灰铺路，从庆南到留雁，褚淮确实已经展露出他过人的军事才能，但他主要都是坐镇后方，至于实打实上战场和千人对阵，褚淮到底有没有这个能耐还未可知。
　　褚淮还想着怎么给有些毛的乔逐衡解释清楚，传令的官兵突然跑过来:“褚将军，就等你了。”
　　“他叫你什么？”乔逐衡皱眉，“褚将军？”
　　褚淮汗颜。
　　宋之峤很少这么耐心，没想到一等等来了两人，言语间似有不悦：“你来干什么？”
　　乔逐衡扬了扬下巴，满脸挑衅:“你有你的亲卫，褚将军怎么能没有？”
　　最早的时候在庆南乔逐衡分不清褚淮身份也叫过他褚将军，不过那时没个正经全是嘲弄，这会儿正儿八经叫了反刺激得褚淮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宋之峤默了片刻:“正好，无聊的时候你还有些用处，你到时候可别再怯战。”
　　“彼此彼此。”
　　之前一战两人显然都很不尽兴，这次一碰面又满是硝烟味，褚淮甚至怀疑乔逐衡是不是也和宋之峤打上瘾了。
　　队伍里就这么莫名其妙又多了一个人，诡异的三人打头行军，齐齐整整往城门走。
　　褚淮哪里都觉得别扭。
　　“褚淮！褚淮！”走出几步就远远听见宋旭言的呼唤，对于褚淮上战场一事他是极力反对，奈何他那自己弟弟半点法子没有，加上褚淮不反对也只能由两人去了。
　　“你落了……落了一样东西。”宋旭言气喘吁吁拨开人群走到褚淮眼前，神色无奈，“原本我以为你是用不上的，所以一直没有给你，没想到主上所说的时机还是到了。”
　　褚淮不解，在此提出三皇子实在有些突兀。
　　“你也要上战场了，没件趁手的武器怎么行。”
　　说着旁边有人捧枪上前，银色的枪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黑色纹路，斑驳痕迹不知是特意为之还是材质特殊，枪尖系一黑缨，整体看着不如乔逐衡的那把轻灵，但可以知道绝对是好兵。
　　褚淮接过，细细摸了摸枪身，这枪稍沉，入手不滑足够趁手。
　　三皇子早就说过要给褚淮一把不输于乔逐衡的紫缨银枪，原来并非说说而已。
　　迎着宋旭言的眼神，褚淮点点头:“不负重托。”


第六十五章 借东风长烟犯山
　　褚淮当时帮宋之峤说话并非一时兴起，这次来袭的敌人行踪隐蔽，并无一举得手之意，不出意外这两三天他们会再来。
　　若不主动出战，留雁再遭受一次袭击便很难维持防守，这种情况下非战不可。
　　出关已是日落，军队未远离关门，以护城河为界，将人布置在两侧驻扎，若是对方今晚再来还能伏击，若不来就有更多的时间准备护城工事。
　　另以三十人一组，进行隐蔽的野外巡逻，若发现端倪即刻回报。
　　宋之峤点名带褚淮一起，肯定不会让他舒坦在营帐里歇着，刚扎好营就抓住人商量战术，乔逐衡更没什么好待遇，直接被编进第一组巡逻队，带着人摸黑去野外蹦跶。
　　乔逐衡实属第一次被别人指挥，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也只能认命。
　　目送巡逻小队敏捷地消失在夜色中褚淮和宋之峤进了营帐，帐里还有宋之峤的副将等着，见两人进来行了一礼摊开地图。
　　这张地图是各色棉帛拼凑而成，褚淮早年就有听闻留雁外群山连绵地形多样，留雁在地图绘制上也是下了大功夫，这一片片棉帛不知道凝结了多少人的心血和性命。
　　褚淮原本只以为宋之峤说要自己当副将是说说罢了，此刻看见地图当即知道不是玩笑话。
　　宋之峤的行径让褚淮顿感受宠若惊，他在留雁的这段时间并未展现自己的什么能耐，突然被宋之峤这么信任难免让人满心奇怪。
　　“敌军驻扎的地方应该就在这里，”宋之峤点了点留雁山，“山上不宜驻留，但对他们来说则是家常便饭，我们现在暂时不能进山，敌暗我明容易受伏击。”
　　褚淮坐在一旁听宋之峤分析，不发表自己的意见。
　　“我们只能等今晚这一次，明天我们一群人若还在这里必定会引起敌军的警惕，之后他们再用什么手段攻城就很难说，所以之后出战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宋之峤的那位副将早已想过这个问题:“宋将军，我认为这次袭击主要为了消耗我们城内军力以求破城，他们极有可能是上次与我们交战的敌军，我们远征耗费了大量精力必定也在他们的料想，我认为我们应当派出伏击小队，分散在关外周边，等他们再来形成合围，困他们于我们阵中剿灭。”
　　“但是我们现在并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若他们埋伏的范围比我们还大，我们就会陷入阵中阵，到时候如何便无从得知。”
　　“若以昨夜攻城战况来看，应当有千余人，要想扩大包围恐怕很难。”
　　“你能确定他们这次就来了这么多人吗？他们和我们可不一样，他们的粮草供给就是这群山，现在又是开春不久，山中物资养活近几千人不成问题。”
　　副将沉吟片刻，继续看向地图。
　　宋之峤侧头看褚淮，后者没有响应，也将目光投在地图上。
　　留雁之后还是山，一重接一重，这种地形不适宜骑马作战，所以对方应当是步兵为主，这就不难解释昨晚为什么对方撤离迅速，若留雁以骑兵追杀，他们肯定占不到便宜。
　　但现下只要不出山宋之峤就奈何不得他们，宋之峤带人进山则会被算计，这境况确实让人进退两难。
　　副将苦笑一声:“那我们总不能放火烧山逼他们出来吧。”
　　人皆信山中有灵，放火烧山这种损阴德的事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用，副将这么说只是在暗示自己确实没有办法。
　　宋之峤甚至懒得回答，摆摆手。
　　“宋将军，我倒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建议。”
　　副将和宋之峤闻言同时看向褚淮，后者可以清楚看见宋之峤神色复杂，似有几分失望，副将表现得更为明显，夹杂同情的样子。
　　“不行。”宋之峤选择原谅褚淮的冒失，予以明确否决后低下头不再看他。
　　“宋将军先别急着拒绝，”褚淮慢条斯理道，“你都不知道是怎么个烧法，怎么能直接否定。”
　　褚淮的口气就像是已经有了确凿计划，这样宋之峤无法不认真对待。
　　宋之峤坐下来:“那你说说你要怎么放火烧山。”
　　褚淮没急着解释，指了指留雁山上被标注出来的那条巨大缝隙:“在这里还没被堵上的时候，我们再好好利用它一次，宋将军你们也是在留雁驻守这么长时间的人，论山间作战总不能落人下风吧。”
　　最后一组巡逻队在天亮的时候回到了营地，这一夜平安无事，不知是不是敌军有意为之。
　　令他们惊讶的是驻扎的队伍并没有离开，毫无行军的动静，就这么明目张胆围绕在护城河前，自上而下可以把营地的情况尽收眼底。
　　好几位不明情况的副将来询问，宋之峤站在营帐前漫不经心道:“我们这次损失这么惨重，必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才是。”
　　“宋将军说的是，但……是怎么个打法？”
　　宋之峤指了指褚淮:“解释。”
　　褚淮笑道，对着一干莫名其妙的副将:“他们用火箭与火药袭击留雁，我们为什么不能放火烧山，也让他们尝尝这种痛苦。”
　　众将哗然，惊了片刻立即转向宋之峤，尽量委婉地劝阻宋之峤，为逼敌而放火烧山这种做法在历史上并非没有，不过此等心狠手辣不留余地的做法实在不合理，先不谈敌军的情况，留雁众人也是靠着留雁山过活，这一把火下去，留雁的人们之后也过不得什么好日子，无疑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
　　宋之峤的表情逐渐变得不快，干脆冷脸离开，大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宋之峤但凡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变，这是他一直饱受诟病的一点，纵过去十几年没因此出什么事，但这次呢？
　　大伙又看向褚淮，不明白这个看着眉清目秀的公子怎么是此等心狠手辣的人。
　　褚淮笑了笑:“我只是一个提建议的人，做决定在宋将军，你们看我也是没有用的。”
　　事不关己的语气激怒了几人:“如果不是你提这种损招，宋将军难道会决定吗？”
　　“你这么说就太可笑了，说不定我只不过是顺了宋将军的意，帮他提出这个想法，大家都是从战场上过来的人，战事之下必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怎么能体谅敌人。”
　　“你不要狡辩！我们同样靠着留雁山，你以为烧了山我们就没有什么损失吗？”
　　“至少目前，我没有看到损失，但昨夜战斗后的损失，我是实实在在看见的。”褚淮冷笑，“你们手上沾的血还少吗？何必在我面前装慈悲。”
　　褚淮这句的话几乎瞬间让所有人变得暴怒，他的突然到来已经让旁人有些奇怪，加上他曾经的宫人身份和现在一席话，就差在脸上写明奸佞两个字。
　　不过这些人也知道和褚淮发火一点用没有，当务之急是怎么扭转宋之峤的决心，当然……目前看来这是一项不可能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褚淮大张旗鼓带人在留雁山山脚下踩点，确定放火的位置和探查风向，确保不会反伤自己，而那些副将则对宋之峤一日三叨扰，几乎用尽了这一生的口才，可惜没有一点用处。
　　不多时，全军上下都知道宋之峤这次要放火烧山来逼敌军出山。
　　三天过后，宋之峤毫无变卦之意，褚淮则已经确定了放火的地方。
　　等风势大好，几把火烧了，整座留雁山将化作一片火海。
　　当夜，宋之峤带人行至狭缝附近，按照褚淮之前所做标注，让人备下柴火，今晚的风势确实比前几夜大，火趁风势将无人能挡。
　　狭缝前的火率先燃，紧接着其余几处木头也相继点燃。
　　自上往下看能看见明亮的火焰，呛鼻的烟雾滚过留雁的每处，想必一直藏身在山中的敌军现在也正饱受此苦。
　　风逐渐大起来，云遮住月，夜包裹烟，黑暗当中只有跃动的火焰。
　　而在浓烟滚滚的山上，探子焦急地向自己主君报告：“他们真的烧了！”
　　不用他说，烟的味道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不相信。”这句话几乎是从眼前人嘴里一个字接一个字咬出来的，“宋将军不是这种人，肯定是有人蛊惑他，他果然是被外戚胁迫，就和乔将军一样……就像那个人告诉我的一样。”
　　探子急得满头大汗:“主君，我们先撤吧，这些问题等之后再说。”
　　被称作主君的人并无动作，定定地看着眼前人:“我要去找宋将军。”
　　“找？主君你……”
　　“他不会做出这种事，我要去救他脱离外戚掌控，就像他曾经救我一样。”这话没头没尾，但听得出决绝。
　　但他并没有来得及带人去救宋之峤，另一个探子紧跟着跑过来:“我们的后路断了！是他们！没有真的烧山！我们被骗……”
　　不等第二个探子说完，远处已经可以听见劈开枝叶的队伍冲来的声音。
　　所谓被外戚胁迫的宋之峤带着人从他们原定的退路上找来了。
　　而山前，乔逐衡也带着另一支队伍照褚淮的猜测帮助宋之峤拦敌。
　　两面夹击，找到敌军只是时间问题，本以为是放火烧山，实是声东击西。
　　看见宋之峤队伍的一瞬，年轻的主君反而冷静下来了，用一种非常熟稔的语气对宋之峤说:“宋将军，我就知道你不是这样残忍的人。”
　　声音，语气，兽皮外披，还有双弯刀，敌军首领竟然一直在眼前。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宋之峤没有表现出惊讶，“两次见面都没有杀掉我，恐怕将会成为你一生的遗憾。”
　　剑已出，群兵向前，毫无迟疑，烟味此时已经开始淡了，这本就是做掩护的东西，不用再在意。
　　敌军首领双刀交叉，接住了宋之峤劈来的的剑。
　　“宋将军，我本就不是来杀掉你的。”
　　说着刀一翻弹开了宋之峤的剑，后退两步:“我来这里，是为了救你的。”
　　山上交战开始的几刻钟前，褚淮带着零散几人在山下收拾湿木头，那些亮起的火焰不过是几人举起的火把，褚淮估量好角度，从山上看就像是在山脚点火一般。
　　第一个点燃木头的地方选在缝隙是为了打掩护，让宋之峤好带人率先赶到留雁山后从后方包抄，等其他几处再点火借风送烟时，宋之峤他们早已开始上山堵截，待敌军完全确信宋之峤在放火烧山时，宋之峤和乔逐衡应该也快找到他们了。
　　不过今晚的风还真大啊，怪冷的。
　　褚淮打了一个喷嚏，旁边跟着的几个人赶紧把衣服送过来。
　　“褚将军小心身体，现在还在春天，晚上冷，快穿上吧。”
　　褚淮赶紧边道谢边接过，裹在身上。
　　收拾好残余的东西，几个人聚到褚淮身边，不住感慨:“褚将军真是厉害，竟然把我们都骗了，真是没想到，没想到。”
　　放火的前一刻，褚淮在大家眼中还是满脸写着奸佞的小人，直到摸到木头的一瞬大家都懵了，紧跟着宋将军就带着人冲进了狭缝，这一系列的状况让大家震惊不已。
　　所有事办妥后，褚淮才慢悠悠解释了部分状况。
　　“要想骗过别人，首先要骗过自己不是吗？”
　　褚淮招牌的笑这个时候再看也讨喜得不得了，大家不住点头:“没错没错。”
　　现在就看乔逐衡和宋之峤那里怎么样了，不知道乔逐衡的眼睛还会不会……
　　褚淮摸了摸自己胸口，安慰自己不要想太多。
　　“啪。”
　　一粒石子掉了下来。
　　褚淮微愣，这个场景何其相似。
　　头顶又有几个石子跌落，高大的身影飞掠而过，紧紧攀附在留雁巨大的山间裂缝边。
　　“宋将军！我会是值得你一战的对手，后会有期，来日再战！”
　　说着哈哈笑着爬进了山缝，声音不同于上次磕绊低沉，是个清亮的少年声音。
　　“对啦！宋将军可一定要记住我的名字。”
　　声音越来越远，但还在头顶的裂缝间回荡。
　　“我叫离烽！”
　　--------------------
　　褚淮:放火烧山……
　　宋之峤:牢底坐穿。
　　褚淮:???
　　褚怀：山上一把火
　　乔逐衡：所长爱上我
　　褚怀：（举手）想当所长
　　【你们不对劲】


第六十六章 三更影秉烛夜谈
　　“我听他们说……”乔逐衡犹豫片刻，“你要烧山？”
　　褚淮笑了笑:“他们说的，不止这些吧。”
　　什么乱臣贼子，奸佞小人，褚淮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听到这种形容词安放在自己身上。
　　不过对现在的圣上而言，这么说似乎并无问题。
　　“那些不重要，我只想知道烧山是不是真的。”
　　褚淮点点头:“是啊，是真的。”
　　乔逐衡有点急:“留雁这里傍山而居，每年夏秋没有外敌的时候百姓都会上山采药打猎，你把山烧了留雁的人怎么办。”
　　褚淮耸了耸肩:“我又没把山搬走，今年他们还能去啊。”
　　乔逐衡哭笑不得:“别乱打岔。”
　　“这可是军中机密，知道就好，别乱说。”
　　乔逐衡无语，现在全军上下都知道宋之峤要烧山，再等两天，估计关内都要知道了，算哪门子机密。
　　“你别多想，我现在不已经烧了吗？也没出什么问题啊。”
　　“已经烧了？”乔逐衡满脸疑问。
　　褚淮拍了拍乔逐衡，笑得狡黠:“现在大家都知道我要烧山了，那我到时候是真放火还是假放火，又有什么关系。”
　　……
　　现在在山上，闻着逐渐散去的烟味，乔逐衡已经懂了褚淮的意思，褚淮放火烧是大家心里的留雁山，到时候看见烟，没有人会怀疑这把火到底是不是真的放了，他们只会知道山已经被烧了。
　　远处的闹声越来越近，乔逐衡手一抖擎出银枪，率先扑过去与敌人缠斗在一起。
　　乔逐衡和宋之峤如同两座不断推进向前的海浪，敌军被夹击在两人中无处遁形，这一切变化太快，敌军只能在林中穿行奔逃，但面对同样惯于在山林作战的宋家军，这种行为不过是苟延残喘。
　　离烽动作轻灵，手下的两人替他防守，宋之峤几次突破防守，剑尖却也只是虚虚扫过，半点没有伤害到对手。
　　这场战斗的胜利不过是时间问题，离烽却没有半点惊慌，且战且退，直到山林边缘，突然徐晃一招连退数步，反手勾上树枝跳到树冠上，轻轻一跃就到了山边狭缝，欢快笑着自报家门，随即消失在黑暗中。
　　他攀山的速度远非常人能及，宋之峤一行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离烽潇洒而去。
　　剩下的人没有领头人也懒于继续抵抗，乖乖丢弃武器只求一条生路。
　　宋之峤安排了一些人留在山上驻守，其他人带着俘虏下山。
　　看见大家平安下山褚淮松了一口气，几人碰面后命人带俘虏回留雁，其余人继续翻山向远处进发。
　　留雁山之后再过一重山就是上次宋之峤找到的这群人的驻地，那里有一条路通往东边的平原，如果他们现在还能来留雁山骚扰，极有可能驻地没有迁离，纵使现在开始拆营也不会走太远。
　　战机不等人，安排好一切大家迅速上路，经这一次几位副将也不再对褚淮有什么意见，语气客气许多，看大家对自己态度好了褚淮觉得有些有趣，怎么说呢……每次到一个新地方，面对一群新人，褚淮都会在黑脸和白脸中反复交替，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这次没有高家从中作梗，粮草充足，按照宋之峤的经验不意外肯定能将敌方一网打尽，褚淮对这种乐观持观望态度，不过宋之峤恐怕更多是习惯性自负。
　　现在褚淮跟在宋之峤的副将队伍里，乔逐衡则被远远甩在后面，时不时张望一下前面的褚淮，乔逐衡现在在军中的地位忽升忽降，要打仗的时候自然要替褚淮出头，不打仗的时候不过就是军中的一个苦力。
　　估计心里都快委屈死了，褚淮忍不住掩嘴窃笑。
　　褚淮还不知道自己被宋之峤如此依仗多半是因为乔逐衡，当年乔逐衡在军中把褚淮吹得天花乱坠，这次检验后宋之峤很是满意，行军几天商量事的时候都带着褚淮。
　　后者也没找到空问问清楚自己何德何能得此重用，只能先把这事放心上等以后再说。
　　大家商量过后确定了路线，比最初决定得要远一些，胜在稳妥，褚淮对留雁周边的了解仅限于地图，不过多参与决策，顶多提出一些可能忽略的细节。
　　走了半月，经过几次敌人骚扰，放出去的探子带回来确定的敌军驻扎地点，和之前抓获的俘虏所说的相差无几，大家就地扎营进行战前准备。
　　宋之峤和乔逐衡两人虽一直不对付，但对彼此的作战能力还是十分肯定，乔逐衡告诉褚淮这次放手让他去就是，横竖不会有大事。
　　战前准备预计有四五天，对方这会儿肯定也在厉兵秣马准备一雪前耻。
　　离烽走前说的那些奇怪的话和态度让人在意，宋之峤惦记了不少天，摸不准这次的敌人到底是个什么目的，叫人小心探查。
　　褚淮实属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战场，也会找乔逐衡来问问一些自己不懂的地方。
　　各种混乱与协调当中，战前准备一点一点走入正轨。
　　眼看发兵的时间迫近，褚淮开始有些烦躁，以前自己在军后观望不觉战事如何，现在亲身实践方知这些将士过的日子实在煎熬，每一天都不知道还没有明日，不是常人能捱得住的。
　　乔逐衡晚上路过褚淮帐前发现灯仍亮着，他对褚淮的作息还算了解，不知道这人大半夜怎么还不睡，想着去敲了敲帐子。
　　“褚淮。”
　　帐里静悄悄的，等了一会儿突然有声音:“请进。”
　　站在灯前的人目光落在桌上，头发散着，随着动作垂落下来，灯火暗淡，映照出褚淮柔和的轮廓。
　　“乔将军，这么晚还不休息吗？”
　　褚淮撩了一下头发，卷起卷轴拆下来自己做标注的图纸。
　　“你不也没休息。”
　　“马上就要出战了，我哪能在这里呼呼大睡。”
　　“我和你一样。”
　　“乔将军可别拿我开玩笑，你身经百战和我哪里一样。”
　　影子慢慢移过来，乔逐衡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一点一点亮起来。
　　“不管出战多少次，心情是不会变的，怎么说都是去搏命，哪能不慌。”
　　“也是，”褚淮把灯挑亮一些，“这两天委屈乔将军了，跟着他们做苦力。”
　　“以前在长庭也是一样，宋之峤不也会偶尔过来搭把手，将军士卒这种时候分那么清何必，再说了，大丈夫能屈能伸，让宋之峤偷乐几天我不吃亏。”
　　乔逐衡成功逗乐了褚淮，两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好几次褚淮都笑得停不住，乔逐衡平时不是爱逗趣的人，褚淮知道他这是在疏解自己紧张的情绪，两人共处这么久，已经显出了默契。
　　看时间也不早了，褚淮心中不舍还是说:“快些回去吧，这么晚了。”
　　“嗯，那你也快点休息。”
　　看褚淮表情轻松许多，乔逐衡没有继续说什么，摆了摆手往外走，褚淮举着灯笼送了会儿，等乔逐衡彻底消失在营帐了才回去。
　　和乔逐衡聊了一趟褚淮心中轻松许多，看了看自己写的东西挑出来一些没用的烧了，其他的整理了一下收好，收拾好一切褚淮褚淮举着灯往榻前去。
　　刚走了半步，人突然顿住，眼前的场景让褚淮心口缩紧。
　　床榻邻近帐子边缘，现在一个巨大的影子以营帐的布为底，无声地横亘。
　　这绝对不是自己的影子。
　　一人一影无声对峙，直到那影子动了动，奇怪的是那影子的姿势僵硬至极，用了不少时间才从正对变为侧对。
　　“是谁？”褚淮尽力稳住自己的声线，压低声。
　　军中四处都有巡逻的人，对方能无声无息来到这里足以说明身手不凡，贸然高呼打草惊蛇反而会发生不可预料的后果。
　　“呵呵，介绍就免了吧，褚公……哦，应该是褚将军才对。”
　　声音嘶哑混沌，像是含着什么，时高时低，听着古怪。
　　褚淮又向前半步忽听对方:“且住。”
　　抬起的脚忽然动弹不得，像是有什么东西缚住了脚踝。
　　那声音笑道:“你这小子滑头得很，可不能让你近我身前。”
　　“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嗯，好问题，这次来其一是为了看看你是否如旁人所言，其二嘛……我需要你办一件事。”
　　“难道前辈找人办事都是这种方式？”
　　“哈哈，当然不止，这还是客气的，要是让你看见唐家小子，你就知道平日我是怎么找人办事的。”
　　唐家小子？褚淮倏尔想起那只被唐绍驯化的鸟儿，这捆住自己的东西是不是就和唐绍的鸟儿是一样的。
　　褚淮心中一凛：“你把唐绍怎么了？”
　　“挺机灵的嘛，看来他们没有撒谎。”对方又嘎嘎笑了两声，“至于你说怎么了——”
　　“嘡啷。”一样东西被从帐底扔进来。
　　骁影令。
　　“自己看喽。”
　　借着灯光可以看见那上面多了许多裂痕和血迹。
　　褚淮的脸色越来越差。
　　“你也别慌，他们现在还没有性命之忧，但之后如何……可就全看你了。”
　　“你在威胁我。”
　　“如果你看重他们，这自然是威胁，如果你像他们的前主子只当他们是卖命的狗，我说的话你权当放屁不就行了。”
　　这语气满不在乎，让褚淮生出少有的愤怒。
　　“你觉得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对方静了一下，噗嗤笑出声:“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这种时候还敢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
　　“少啰嗦。”
　　“好，那我刚才说的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不触犯我原则的情况下，我不会坐视不管。”
　　“有意思，”对方又转了一个身，“这点你倒可以放心，关于你正在做的事我是半点不会触及，我这种无依无靠的小人物可不想卷入皇家纷乱。”
　　褚淮微惊，脸色越来越差，如果这些都是骁影卫说出去的，那唐绍的命也不用留了。
　　“脸色收收吧，骁影卫何其忠心，就是敲断他们每一寸筋骨也是不会做告密这种事，不然我能费这么大劲才找到你。”
　　褚淮的心并未因此放松:“你废话太多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很简单，我想要一个人。”
　　说着那人说了一个名字，褚淮皱眉:“你要他干什么来找我。”
　　对方并不解答，自顾自继续:“之后我会再来，这期间可千万别让他死了，如果你做的好，我不仅会放了他们，还会给你一样奖励，一样……你绝对会喜欢的奖励......”
　　影子开始淡去，一点一点远离。
　　“喂！你把话说清楚！”
　　“后会，”影子散了，脚上的束缚一松，“有期。”
　　该死！


第六十七章 剑战横空金气肃
　　对阵的地点在平原上，两军各自为据，凛凛相望。
　　褚淮因为前夜的变故整夜未睡，看着还算精神，身体却很乏，好在周围人都紧紧盯着对面，不曾注意他。
　　这不同于以前经历的那些战事，没有任何技巧和多余的算计，只是硬碰硬逐出胜负。
　　褚淮心中不安，强打精神瞭望远处。
　　离烽这次换了装束，着一身漆黑铠甲，两把弯刀在日下烨烨生辉，隔得远看不清面目，单看昂然傲立的样子，应是自信满满。
　　太阳滑到双方头顶正中时，同时拔出武器的刀剑摩擦之声响成一片。
　　“杀！”宋之峤的声音一沉，宋家军登时冲出，毫无迟疑。
　　褚淮还没有完全意识到战争的起始，甚至有几分恍惚，此刻的他就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新兵，勉强知道点技巧就被赶着冲上了战场，血液全部涌了上来，手脚冰冷，心口却是滚烫的。
　　两边黑色的军队像是汹涌的浪花，同时扑向对面，撞击的一刻响起的不是海水的澎湃之声，而是混合着刀剑锵然和诡异咆哮的合鸣。
　　即刻就有血花飞散出来，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战友的，红艳艳浸入战甲，烫得人眼红。
　　这不是褚淮第一次杀人，枪飞舞在手中，滑过敌人堆，转瞬带落残肢。
　　血，惨叫和战马嘶，这一切构成这个混沌的战场。
　　褚淮无暇关心周围，只知道用尽自己的气力去挥舞武器。
　　太阳刺得人眼睛发痛，身上自然不可避免中了几刀，身体因为紧张而滚烫不已，在激昂的喊杀声中，无人后退。
　　这场人潮的对撞完全没有休止的时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家完全只剩下本能的搏杀。
　　不知何时战争已经进入了白热化，手心中是粘稠的血液，好像是敌人的也好像是自己的，只要稍微一注意就能闻到血腥味，冲得人头晕。
　　一抬眼，褚淮看见了两个身影在人群中缠斗不止，没有人插手其中，或者说无人能切入战圈。
　　剑花千重，数道白影飞溅，弯刀回环，如同牢不可破的圆盾。
　　作为一名上战场的战士，宋之峤剑法的花样太多，但每一剑都不是随意而为，影子之下尽是冰冷白刃。
　　他的对手非常滑头，似乎是知道这些剑影并非玩笑，跳跃如兔，左突右闪，只有在避无可避时才挥刀抵抗。
　　像是生死之间的一场捉迷藏，离烽享受这场战斗。
　　在宋之峤执着于一对一决胜的时候，乔逐衡已经无形中接管了另一队副将的队伍，这些人认得乔逐衡，对他的过去避而不谈，如同曾经并肩战斗时一样信任着他。
　　队伍变作几支，骑兵开路，步兵逐杀，敌军从开始的团结一致趋于分散，如果仔细听就会发现这群敌人虽然都在嘶吼，但说出的话却各有不同。
　　他们彼此之间无法听懂，更不知道指挥去了哪里，只能狼狈地与同族抱团，以求御敌。
　　褚淮想起之前宋旭言说的这是一个杂糅的队伍，里面族群各异，前几战还算协调，但今天不知道为何如此混乱。
　　看他们叫嚷与张望的方向，几乎所有的目光时不时会聚向离烽，可以肯定，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更是这些人彼此连接的桥梁。
　　“速战速决。”
　　看见敌人已经分散，褚淮和乔逐衡几乎是同时下达了这个命令。
　　看见越来越勇猛的对手，敌军开始撤退，从这一刻起，他们已经败了。
　　刀与剑的角逐进入了短暂的歇战，两人后撤几步，想要发现对方的破绽。
　　宋之峤提剑缓行和离烽周旋，这次他没有披着那件兽皮披风，只能看见一双红色眼睛自头盔的缝隙露出来，如同炙热的烈焰。
　　“你们已经输了。”
　　离烽轻笑:“是他们输了，而不是我，我们之间的胜负还未定呢。”
　　“呵，”宋之峤冷笑，步子一停，“马上就定了。”
　　出手的速度太快，明明是三次变化，看起来却像是一剑直指，此乃啸风剑法第三式——万枝斜，此招迅猛如狂风瞬息而过，千树万枝随之飞斜。
　　哪知离烽早有准备，反手横劈将这招剑法的力量带过，袖子被斜斜削掉一片。
　　离烽喟叹一声，满是赞叹惊奇。
　　“虽然私底下研究过很多遍，但亲身一试果然还是应对不及。”
　　宋之峤脸色稍变，不过对方并未立刻回手，反而招了招手:“我说过，我不会伤害你，如果你想要一个对手，我想我就是最好的。”
　　说完又补充一句:“甚至比乔逐衡更好。”
　　这两句话和招手动作对宋之峤而言无异于羞辱，宋之峤瞬间暴怒到极点，陡然又冷静下来，越是愤怒，越是不能被情绪支配。
　　“那就试试吧。”
　　这次的剑带着的是十成十的杀意，没有留丝毫余地，眼里只剩下斩杀对方。
　　乔逐衡和褚淮已经带着各自的人在打扫残兵败将，看场中宋之峤与离烽的争斗，隐隐有几分担忧。
　　宋之峤既然已经动了真本事，离烽自然不能随意相待，两人打得忘我，分不出高下，关键时刻宋之峤忽然退出战圈，踉跄两步以剑支地。
　　大家一惊，离烽尚在战酣，刀锋紧而跟上，没有留意到宋之峤的变故，电火光时的一瞬，一支枪猛地横进来，和刀锋撞在一起，因变故突然，乔逐衡来不及稳住身形，为免宋之峤再遭祸挤身进来挡住宋之峤，这一下枪没托稳，被挑翻出去。
　　离烽猛然收刀，连退几步，细细看眼前插进来的人。
　　正观察着这位不速之客，破空之声刮过耳边，离烽大骇:“小心！”
　　但暗箭已往乔逐衡而去，乔逐衡下意识抬手阻拦，正当时半空中的箭突然被一物扫开，金属之间刮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几乎可以看见箭头在自己鼻翼前，乔逐衡下意识握住了飞来的长枪。
　　入手稍沉，握手的地方还带着余温和血迹。
　　褚淮站在远处惊魂未定，还保持着扔枪的姿势。
　　“乔将军，枪可要拿稳了。”
　　一连串的变故让人始料未及，但这暗箭来得突然，让人找不出确切方位。
　　乔逐衡稳了稳心神，握枪正视离烽。
　　“让开！”宋之峤推开乔逐衡，站出来，“这是我的对手。”
　　乔逐衡了解宋之峤为人，这时候也不能与他为这事争执，踯躅片刻只能侧身把自己的枪掂起来，带着些漠然道:“别死了。”
　　宋之峤提起剑，冷笑一声:“少废话。”
　　离烽一直默默看着，突然道:“我给你的药你没用吗？”
　　宋之峤哪知道什么药，不给回话:“继续。”
　　说着再次执剑而来，离烽此时已经没了方才的气焰，只守不攻，宋之峤大怒:“你在干什么！”
　　“宋将军身负重伤，我胜之不武。”
　　“你个蛮人，懂什么胜之不武，真懂战时礼仪还会夜半偷袭我留雁！”
　　离烽眼中流窜过一瞬的错愕:“我……”
　　宋之峤发了狠，一剑划开了离烽的胸甲，一线血流了下来，离烽也没意识到这个场景，连撤几步有些发懵。
　　褚淮:“宋将军，剑下留人！”
　　这声高呼伴随着接连几箭射向离烽。
　　已来不及思考太多，褚淮几步飞扑过去把离烽推开，饶是如此还是有一箭射中了离烽的后背，一口热血喷在褚淮身上，离烽转瞬晕死过去。
　　“你在做什么！”一剑落空，宋之峤的脸陡然阴沉下来，有几分扭曲地看向褚淮。
　　褚淮没有丝毫畏惧迟疑，挡在昏倒的离烽眼前:“我之后会解释，不过现在，已经结束了。”
　　宋之峤看了看周围，空旷的原野只剩下他们的人和遍地尸首，方才放暗箭的人也不知从何而来，这远远一看半个人影也没有，宋之峤深吸一口气，勉强冷静下来。
　　“那么，我希望你之后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收拾好战场后，将军暂时原地扎营。
　　褚淮在宋之峤的营帐前垂首站定，乔逐衡也和他一起等着，今天这场战事确实诡异，而褚淮的行动更是奇怪，几次救人于危急关键，要说这是他算的未免也太神了。
　　一直等到夜半，宋之峤的营帐帘才动了动，褚淮看见脸色有些苍白的宋之峤。
　　“进来。”
　　乔逐衡刚抬步却看宋之峤眼神一厉:“没说你。”
　　“为……”
　　“乔将军，”褚淮平静地打断了乔逐衡，“没事。”
　　没再等乔逐衡说什么，褚淮已经迅速随之进帐。
　　宋之峤的伤是积劳旧疾，不是一两天能治好，一旦陷入拉锯苦战，很容易激出来，半月前才刚好转，这下又前功尽弃。
　　“今日事确实是我的错，是我自作主张，无论如何请不要牵扯上乔将军。”
　　“我要是想牵扯他何必让他在外面等着，”宋之峤很是不悦，“你们感情倒是和小时一样好，我还没说什么就急着替他开脱。”
　　褚淮轻咳一声演示尴尬，转换话题:“离烽他……现在怎么样了？”
　　“你倒是挺关心他。”
　　“这倒没有，只是他身上现在挂着不知多少人命，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有个万一，我们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呵，你倒是会说，他一个和我们素未谋面的外族人，怎么就关乎我们的性命了。”
　　“若他关系到三皇子，宋将军还会觉得这事和我们无关吗？”
　　宋之峤的眉峰动了动:“三皇子……说清楚。”
　　“昨夜我的帐中有不速之客到访，指明要我带离烽到他眼前，而且听他的口吻，似乎对我们正在做的事很了解。”
　　“他说什么？”
　　“他让我帮忙保全离烽，不然会让我们的计划败露，现在外戚还没拔干净，真要让他们看出端倪，恐怕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你就这么信他了？”
　　褚淮默了片刻:“我们暂处被动，若离烽在我们手上，姑且算是筹码。”
　　对于这个行动褚淮心中天人交战了无数次，又担心唐绍他们，又担心这个无名人有意害宋之峤，又怕把乔逐衡卷进杀身之祸，左右权衡只能铤而走险，若到了万不得已……
　　“知道了，你回去吧。”
　　褚淮一愣，似乎不太相信这么简单就放过他。
　　“我本就不打算杀他，他身上还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开，至少也要等搞清楚一切再解决他，当时要不是你及时出手，恐怕他已经丧命旁人之手，不见得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褚淮稍宽心:“宋将军明鉴。”
　　宋之峤点点头，不再多说，褚淮作揖告退离开营帐。
　　出去后乔逐衡把褚淮上上下下看了一个遍:“他没怎么你吧？”
　　“哪能，宋将军不是什么坏人。”
　　乔逐衡不予置评，带着褚淮迅速往回走，想搞清楚褚淮今天的反常。
　　进了营帐，褚淮的表情不再轻松，方才骗宋之峤倒罢了，面对乔逐衡是半点掩饰不住:“乔将军，我们恐怕要做最坏的打算了。”
　　乔逐衡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骁影卫他们……”褚淮犹豫了一下，“很可能已经没了。”
　　说着褚淮摸了摸口袋，摊开手，布满裂缝的染血令牌静静躺在褚淮手上。


第六十八章 旧时之恩难相忘
　　乔逐衡的眼瞳骤缩，嘴唇颤了颤，半晌才伸出手放在那令牌上，当时他眼睛不好，全凭触觉记忆，细细抚过，确实是一样的触感，唯一变的只有畸形的裂纹有些硌手。
　　褚淮简略给乔逐衡说了说昨夜状况，略去自己遭遇危机的一瞬。
　　“我一直以为骁影卫武功高强，应该不会有大事，谁知道这一路一直被人盯着，是我大意了。”
　　“骁影卫到底如何现在还不知道，你先别这么悲观，”乔逐衡拍了拍褚淮，“对方也说了要和我们做交换，先看之后如何。”
　　“我暂无法信任那个人，一不知他身份，二要他我们保离烽，这两点太过让人生疑，但愿他不是外戚派来陷害宋家的，”褚淮叹息，“不过外戚不知道骁影卫的事，何况他们要是知道三皇子正在做什么，早就以此为借口解决我们了……我姑且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我还是比较倾向于骁影卫无碍，你先别为此担忧，真要说的话离烽才是最麻烦的吧。”
　　要说离烽这事也很古怪，暗箭都是从离烽那里射来的，除了第一次冲乔逐衡来，之后的全瞄准离烽，当时听那夜行人说要保护离烽，褚淮还以为是要宋之峤手下留情，谁知道是保护他不被自己人害。
　　“等他醒了我们再说吧，昨晚的事我得知会一下。”
　　外族的事褚淮也不了解，不敢贸然猜测，耐心等离烽醒过来，谁知道这个小子是真心大，在敌营睡得酣甜，大夫都说不是什么大伤，人是累了在睡觉，可睡了整整两天实在夸张。
　　期间敌方来扰了两次，来人少不敢贸然进来，隔着有几米远转转便灰溜溜跑了，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来救人的，还是来听死讯的。
　　休整的这段时间宋之峤自然没放过和乔逐衡切磋的机会，不过两人都有伤在身，半斤八两打不了太久，最后打不动了就席地而坐放狠话，那场景看起来幼稚又好笑。
　　两人看着都不像是肚子里有墨水的，说来说去就是几句粗话，褚淮都替他们着急，论骂人不带脏字还不重样，怎么不来问问他褚淮？
　　离烽醒的那天两个人刚狩猎回来，数猎物的时候互相比较，奈何鹿折算兔子死活算不清楚，争得面红耳赤，褚淮掩面无语，当时这两个人协战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宋之峤在别人面前看着挺高冷，但在和乔逐衡比较的时候倒真能放下身段。
　　正看着，送药的人过来毕恭毕敬把药碗交给褚淮，离烽这两天半昏迷半睡，喂药的事都是褚淮来，对外是说这是重要的俘虏要格外小心，乔逐衡和褚淮心知肚明这是身上挂着骁影卫一群人性命的人，出了差池可就麻烦了。
　　褚淮小心撩开营帐，进屋却见离烽坐在床上，打着哈欠向褚淮笑了笑:“辛苦了。”
　　这是一张与垣国人截然不同的面孔，离烽的五官格外深邃，浅栗色的头发配上灼红的双眸，说不出的异域风情。
　　看着越是无害越是危险，褚淮没有惊动外面的人:“感觉怎么样？”
　　“完全没问题，那天还真谢谢你，”离烽活动活动肩膀，表示自己很好，“宋将军呢？”
　　“你找他做什么？”
　　离烽相当自来熟，一点没有在敌营的意识：“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他的，我有话和宋将军说。”
　　褚淮仔细观察了一番离烽，他满脸坦然，眼神澄澈无害。
　　见人没说话离烽左顾右盼，耳朵动了动侧头向外:“我好像听见宋将军的声音了。”
　　语气说不出的雀跃。
　　说着离烽从床上跳下来想要出去，走了两步被褚淮拦住:“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我去帮你找。”
　　“那麻烦了。”离烽灿然一笑，真乖乖坐回去期待地看着褚淮。
　　出了门褚淮还难以从刚才的违和感挣脱，离烽这个人怎么那么……幼稚？
　　乔逐衡和宋之峤那边已经争执到了白热化，非要称个明白按重量算。
　　褚淮上去拉开两人:“他醒了。”
　　两个人同时露出关我什么的表情，又争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宋之峤指了指帐子:“醒了？”
　　“还活蹦乱跳的。”
　　宋之峤面上不满：“唔……我明明说的留口气就行，浪费药材。”
　　褚淮汗颜:“他说想见你。”
　　“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他。”宋之峤不再执着于狩猎结果，遣散旁人自己去了，褚淮和乔逐衡对视片刻也跟了过去。
　　一看见宋之峤，离烽整张脸洋溢着笑容:“宋将军，你来了。”
　　这自来熟的样子让宋之峤很不爽，皱了皱眉:“别这副我们很熟的样子。”
　　离烽立刻委屈起来:“宋将军，你，你不认得我了……”
　　那样子好像被抛弃了一样，漂亮的眼睛低垂下来，这个样子实在太有杀伤力，要是一个女子来做无人会怀疑宋之峤就是个负心汉。
　　乔逐衡和褚淮同时望向宋之峤，后者注意到投向自己的目光，一边嫌弃一边斩钉截铁道:“不认识。”
　　“唔……”离烽苦恼地挠挠头，尴尬地自我开解，“也是，我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宋将军不认识我也是应该的。”
　　褚淮可以肯定离烽并不是很理解无名小卒这个词的意思。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离烽抬起头，骄傲道:“我是来救宋将军的。”
　　“救我？”
　　离烽用力点头:“我听说宋将军身陷囹圄，受外戚钳制，恐会步乔逐衡后尘，所以就赶来救你了。”
　　看样子离烽倒是对垣国内部纷争了解得蛮详细，不过他这个消息放在现在过时了。
　　宋之峤听见这大言不惭的话，怒击反笑:“就凭你？痴人说梦。”
　　离烽似乎想争辩什么，宋之峤显然已经失去继续听下去的欲望，摆了摆手:“带下去吧。”
　　“宋将军，等……”
　　褚淮插话进来:“如果宋将军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问他些事吗？”
　　宋之峤看了看褚淮，没有反对兀自离开。
　　离烽看见人走了更委屈，像是看救命稻草一样看着褚淮。
　　褚淮忽然想到一件有趣的事，对离烽道:“如果你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帮你把宋将军劝回来怎么样？”
　　离烽眼睛一亮:“好啊好啊，你问。”
　　太好骗了吧！褚淮忍住想笑的冲动，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傻蛋儿。
　　褚淮和乔逐衡坐到离烽跟前，离他有点距离。
　　“这次我们救你是因为有人所托，你知道是谁吗？”
　　离烽啊了一声，迷惑地歪歪头:“如果是拜托你，你应该知道才对啊，我怎么知道。”
　　“他没有以真面目示人。”
　　“这样啊……”离烽很认真思考，“你要是能能再说清楚些，我说不定能想出来。”
　　褚淮用余光扫了一下乔逐衡:“他会操纵一种无形的像丝线一样的东西……”
　　“我知道了！”离烽一拍手，“那是我师父。”
　　“师父？”
　　“对啊，我师父是垣国人，早些年来竺汜，自从阿姐她们去垣国之后，师父就时不时会去垣国。”
　　“阿姐？你还有个姐姐？”
　　“是我师父的孩子啦，我们没有血缘关系，这么叫只是因为我们亲嘛，”离烽笑嘻嘻道，“师父找你说了什么？”
　　把我连吓带威胁了一顿呗，褚淮暗忖，随口道:“说让我看顾些你。”
　　“师父果然还是关心我的，不过要是他找的是宋将军就好了……”
　　褚淮:“……”你可真会挑三拣四，半夜威胁到宋之峤头上，甭管你师父是谁估计都被剁了。
　　“不过你也还好啦，我没那么挑剔。”
　　真是谢谢了，褚淮在心里默默回答。
　　“你师父姓甚名谁？以前在垣国住在何处？”
　　“我都是师父师父叫的，哪里知道这些。”
　　“一点都不知道？”
　　“他和我爹是旧识，我爹过世之后就没几个人知道他的身世，我就是想知道也不敢问啊，除了阿姐以外他对谁都超凶的。”
　　褚淮在心里算了算，照离烽这么说，这人现在应该是不惑之年，有妻女，约二十或者三十年前离开垣国，不过这样说范围还是太大。
　　“那你知道他这次来是做什么吗？”
　　“肯定是为了阿姐呗，他总和我叨叨说阿姐被坏男人拐走了，要去好好教育她一番。”
　　听起来是个相当爱女心切的父亲，褚淮不想听这些家长里短:“之前攻击你的你知道是谁吗？”
　　离烽露出有些无趣的表情:“想杀我的人超——多的，我怎么可能知道。”
　　褚淮有些奇怪:“为什么想杀你？”
　　“要是杀了我就能拿到圣令号令五族，肯定会有人想要我的命，或者……想要挟持我的人也是很多的。”
　　如此尊贵的身份被离烽这么轻描淡写说出来顿时削弱了可信度，反正褚淮是没听说过外族有这种高地位的人。
　　“如果不是因为听说宋将军有事，我才不会去找他们呢，收拾这么一大群人可费劲了，”离烽不住抱怨，“不过看见宋将军没事，我就放心了。”
　　离烽的样子完全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褚淮失笑:“打仗这么要命的事，到你嘴里怎么只剩下麻烦。”
　　离烽卷了卷自己的衣服:“当然，毕竟他们对我来说都是叛军，我答应过他们只要这次和我一致救人，事后圣令就归他们随意处置。”
　　场面一度非常安静，褚淮甚至开始为自己套离烽的话而感到愧疚。
　　这到底是算单纯，还是傻。
　　“你是听谁说的宋将军的事？”
　　离烽眯了眯眼睛:“那个人自称是乔将军的亲卫。”
　　褚淮、乔逐衡:“？？？”
　　这个借口真是好用，乔逐衡对外称还在关外，加上他曾经的身份，要真是个会忽悠的，混淆视听做起来太轻松了。
　　“而且他还是个西夷人，乔逐衡帮西夷在我们那里人尽皆知，他还能清楚说出来关于乔逐衡的一些细节，自然很可信。”
　　“那他叫什么名字？”
　　“努亚丹。”
　　不认识，褚淮皱眉。
　　“他怎么找到你的？”
　　“不是他找到我，是我找到的他，我遇见他的时候他正在极北那里啃树根呢。”
　　褚淮侧头看了一眼乔逐衡，后者微微点了点头。
　　极北之地，流放者的坟地，如果猜得不错，八成又是图卡那个混蛋。
　　“真是巧了。”褚淮冷笑一声。
　　离烽满脸好奇:“什么巧了？”
　　“是我们的事，你不要问太多。”
　　离烽不情不愿答应了压下好奇，有些坐不住:“你什么时候带宋将军来，或者带我去找宋将军也行。”
　　褚淮安抚离烽两句，把人忽悠老实了，临走随意道:“你怎么认识的宋将军？”
　　离烽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道:“宋将军小时候救过我的命，我超崇拜他的！”
　　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宋之峤小时候这么爱见义勇为？
　　--------------------
　　离烽如果放到现代基本就是追星迷弟，还是宋之峤的独唯那种


第六十九章 敌之将至战将起
　　太阳落山的前一刻，早上出去清扫余敌的队伍方才踩着余晖回来，军前两人并行，黑色的剪影逆光而来，黑马白马，玄甲银甲，长剑银枪，矛盾而又协调。
　　“宋将军真帅啊。”身边忽然传出一句格外不协调的感慨，褚淮疑惑地侧头，满脸崇拜的离烽正站在那里，眼神闪闪看着走来的人。
　　“……不是说让你不要在营帐里乱转吗？”
　　离烽挠了挠头:“一个人很闷啊。”
　　你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是个俘虏这个事实，褚淮汗颜。
　　“快回去，一会儿把饭给你送过去。”
　　“不要，我要在这里等宋将军，你明明答应我让我见宋将军，到现在都没兑现。”
　　褚淮只觉一阵头疼:“宋将军日理万机怎么可能有空见你，难道你希望宋将军满身疲惫还要见你吗？”
　　离烽皱眉想了想，看起来很纠结，半晌才不情不愿同意回去。
　　“一会儿你看见宋将军可一定要告诉他我等他了。”
　　“嗯。”褚淮都不忍心告诉离烽宋之峤根本不会关心这种事。
　　两人带军进了营地，因为只是清扫残余没有费多大力气，铠甲上的血迹尚未干涸腥味扑鼻。
　　褚淮：“辛苦。”
　　宋之峤未回话，命人把马带下去，没有招褚淮独自进了主帐。
　　褚淮看看一旁的乔逐衡：“出什么事了吗？”
　　“事情倒没有，今天的敌人没费多少力气，但越轻易越是让人警惕，之后要小心。”
　　褚淮赞同:“小心一点稳妥。”
　　“这期间那个夜行人来过吗？”
　　提起这个褚淮就心烦，脸色没什么变化:“没来，一点消息也没有。”
　　“那离烽……就先这样？”
　　“暂时的，等回去要是还见不到人就不留他了。”
　　褚淮的脸色阴下来，语气之间有一丝狠意，乔逐衡没敢接话，等着褚淮继续。
　　“你回去先洗洗吧，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列阵排布听宋之峤指挥就行，反而很轻松。”
　　“我还担心你会不愿听他指挥。”
　　“这不是什么值得计较的事，”乔逐衡一笑，“要是他不和我抢人，认他这个朋友也完全没问题。”
　　褚淮无奈地摇摇头:“真是。”
　　“对了，我上次写的信你寄了吗？”
　　因那夜敌袭，乔逐衡只来得及寥寥写了两句，褚淮看完就烧了。
　　“嗯，托宋旭言带回去了，择日他应该就帮你给了。”
　　乔逐衡都没意识到自己露出一个羞腼的笑，褚淮看见反怅然万分。
　　“乔将军，除了这位你理想中的旧友，你再不会喜欢上别人了吗？
　　“当然。”
　　“那如果他变了，变得已经不是少时那样，完全换了一个人一般，你也还是不会改变吗？”
　　“……当然，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担心你们十年不见，届时你发现他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难免受伤。”
　　“这个问题我早想开了，到底怎样只能相处了才知道，到时候他知道我的感情别太惊讶就好。”
　　“也是。”褚淮温柔地笑了笑。
　　距几人扎营的十几公里之外，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在不断逼近。
　　队伍中人员混杂，领头的一人身旁还有几位看起来已经相当年龄的彪炳大汉。
　　这几人看着样貌各异，穿着也极有特色，多负弯刀，个别几个拿着看起来极重的大刀。
　　临近天黑这些人就地休息，没有营地，依偎着战马休息，只有为首的几人支起一个帐篷在其中不知密谋什么。
　　其中一个脖子上挂着狼牙项链的大汉对着中间人道:“你说圣主被抓可确有此事？”
　　“圣主已有一月未归，亦没有送信回来，必然要去打探一番。”
　　“圣主这次少说也带了我们五族将士几千人，还能斗不过那个小城的首领。”
　　努亚丹冷笑一声：“你们这是不知道汉人的狡猾。”
　　另一个披着兽皮的瘦高个讽道:“说的你好像知道。”
　　“我当然知道……”努亚丹摊开手，掌心千沟万壑，几乎已经废了。
　　害我隐姓埋名，害我流离失所，害我成为千古罪人……夺走这一切的，就是汉人！
　　就是乔逐衡！
　　兜帽下的脸慢慢扯出一个诡异的笑，这次以留雁为突破点，向下侵蚀燕门，再到庆南……所有都将在我掌控之中，乔逐衡，我所经历的苦痛，会让你一一品尝。
　　努亚丹，或者说图卡深吸一口气:“大家好好休息吧，等明天到了地方，我们就知道圣主到底如何了。”
　　当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褚淮这边时，褚淮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连暴揍离烽的心情都淡了。
　　垣国刑部十八般拷问法挨个给离烽上一便估计才解气。
　　半柱香前，离烽软磨硬泡要褚淮带他去找宋之峤，两人约法三章，一要求离烽不能太闹腾，二不能挑事，最重要的是不能激怒宋之峤。
　　半柱香的半柱香前，两人在演武场的空地上找到了正在和乔逐衡过招的宋之峤。
　　而就在前一秒，在演武场旁看得心情激动的离烽不顾褚淮提前嘱咐，嗷得一嗓子喊出了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
　　——“宋将军！好厉害！！！我好崇拜你！宋将军世界第一强！！！”
　　指向乔逐衡的剑当即偏转，一剑取离烽面门，褚淮二话不说一脚把离烽踹了出去，险险保住他的小命。
　　离烽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天哪，这一剑真是太帅了，完全没有给我躲避的机会。”
　　褚淮:“？”不是……离烽你……
　　宋之峤发脸色已经黑得没边了，褚淮首次感受到了生死危机，他慢吞吞把头转向褚淮:“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褚淮张了张嘴，难得词穷:“嗯……他性格是有点跳脱，宋将军担待。”
　　乔逐衡那边已经开始憋笑，靠着枪看向这边。
　　“他是俘虏。”
　　褚淮欠身:“宋将军说的是。”
　　“记住这句话。”说罢宋之峤收剑离开。
　　褚淮有些庆幸自己当时稍微编改了一下夜行人的话告诉宋之峤，不然离烽早都已经凉在野外了。
　　离烽再不懂眼色这时候也知道情况不妙，但还是小声:“宋将军走路的样子真潇洒。”
　　褚淮觉得就该让宋之峤刚才一剑捅死离烽算了。
　　回了营帐离烽后知后觉想起来什么，小声问:“我是俘虏？”
　　褚淮:“……不然你以为你是什么？”原来离烽真的一直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这里的身份。
　　“可是，可是你不是说师父要你照顾我，而且我来这里也是为了宋将军，我是和你们站在一起的。”
　　离烽无措的样子看着真的很让人可怜，褚淮轻叹:“但你和我们在战场上争斗这是不争的事实。”
　　“我没有要害你们的意思，一开始我以为都是垣国外戚搞鬼。”
　　褚淮摸了摸下巴:“但是你要知道这是我们垣国内部的事，不是你该插手的。”
　　“我……”离烽说不出更多的话。
　　“你今年多大了？”
　　离烽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回答:“十六，宋将军是不是讨厌我了？”
　　“那要看你之后的表现，”准备边回话边问，“现在除了你师父和姐姐，你还有什么亲近的人吗？”
　　离烽摇摇头，越来越沮丧:“我回去是不是好一些？”
　　“你一开始就不应该来，”褚淮给离烽倒了杯水递过去，“你说的圣令是什么？”
　　“我们信仰坎途神，能够与神交谈的人被选做圣主，我父亲去世后圣主这个身份由我继承，圣主接受圣谕传达给信徒，所以在我们那里圣主是各族最高的精神领袖，只要圣令在手，等同于神的授意。”
　　“那怎么还会有那么多人想杀你？”
　　“垣国的皇帝不也很尊贵，怎么还会有人想颠覆他。”离烽觑了一眼褚淮。
　　“这个时候你倒聪明得很。”
　　离烽嘟囔了两声。
　　“所以这次出战完全是你自己基于错误的情报做出的决定？”
　　离烽沉默了许久:“嗯。”
　　褚淮眯了眯眼，一听就不是实话。
　　“你要是不说实话，从今天起就按照俘虏的标准来待你，别说见宋将军，从今往后你都只能以奴隶的身份活下去。”
　　离烽一惊，看褚淮满脸严肃不是撒谎，才坑坑巴巴道:“是师父和我商量后决定的。”
　　“为什么你师父忍心放你这么以身犯险？”
　　“我不知道师父怎么想的，不过我觉得我也没那么容易被杀掉。”
　　看离烽的身手这么说不怪他自负。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最后不还是中招了。”
　　离烽唔了一声不说话。
　　“还有，如果你真的是想救宋将军，为什么要火烧留雁？”
　　“我没有烧留雁，”离烽猛一抬头，“宋将军之前也这么说，可我确实没有。”
　　“不是你授意？”
　　“我在留雁山后见过宋将军送他回去后就回营地了，那时候我们内部出了一点事，只留了少部分人在山上，之后我再回来就是宋将军剿山的时候。”离烽急急辩解，“宋将军就在留雁城里，我怎么可能烧留雁。”
　　那晚天黑不见五指，具体谁带头也不知道，离烽这幅样子不像在撒谎。
　　“那你们内部出了什么事？”
　　离烽的眉心一下纠结在了一起:“当时五族首领派来的的随队将领在山后营地，他们要我回去以确定我是不是还活着。”
　　“如果你没回去？”
　　“就默认我已遇不测，他们会回报给自己的族长，圣令将归他们处置。”
　　如此看来离烽也是在刀尖行走之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那现在他们岂不是已经默认你已经死了。”
　　“死了就死了吧，本来这次我要是带人救了宋将军，按约定圣令也是他们的，现在宋将军无事，我也不求什么。”
　　果然还是个孩子，褚淮无奈:“知道了，回营帐去吧，别乱跑。”
　　离烽恹恹应了，不再动弹。
　　现在解开一切问题的关键就是那个夜行人，奈何到现在五天过去，半个影子也没有，眼看已经到了夜里，褚淮打着灯看着营帐的帐壁，半天也不见什么。
　　褚淮揉了揉眉心，今晚八成又白等了。
　　正想着，忽然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从褚淮眼前飘过，一闪就没了。
　　褚淮微疑，放下灯出去，看见那个一个影子敏捷地往前走，褚淮拿上枪，本想叫乔逐衡，想了想先自己跟过去。
　　那影子走得很快，褚淮保持距离紧紧跟上，走了不少时间，那影子停下了，趴在一处凸起的石头边缘。
　　褚淮绕了一下从另一边看去，这下面有一小滩湖水，一个人正在脱衣服，借着天光勉强看出好像是……宋之峤？
　　再看那个鬼鬼祟祟的影子，怎么越看越像离烽！
　　真是不要命的臭小子，褚淮猫腰过去，猛地捂住离烽的嘴把人拉到一侧。
　　离烽刚想反抗，褚淮在他耳边低声:“别吵。”离烽一下老实了。
　　那边宋之峤似乎发现了什么，看看周围才继续脱衣服。
　　褚淮慢吞吞放开离烽:“你大半夜跑来偷看宋之峤洗澡你是嫌活太长了吗？”
　　“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离烽又急又气，还要小声以免被发现，“我本想晚上找他为之前的事道歉，就看见他一个人出来，就跟来了，我没想偷看……”
　　“但你刚不就趴在那偷看。”
　　“我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找他。”
　　“我劝你别去了，你要是单独找他，指不定他怎么收拾你。”
　　“不会的，”离烽信誓旦旦，“我知道宋将军是那种温柔可亲的人。”
　　褚淮无语，宋之峤这辈子都不可能和这四个字搭上边。
　　“你别说我，你不也半夜三更来这。”
　　“那还不是看见你鬼鬼祟祟跑出来，以免你去送死。”
　　“我才不……”
　　离烽脚一蹬，踢出去一个石头，咯啦啦掉了出去。
　　宋之峤:“谁！”
　　两人:“……”
　　论送命，无人能出离烽右。
　　两人静默不言，只听到脚步逐渐逼近，可以想象宋之峤提着剑满脸阴沉。
　　这种情况下见面总觉得会很微妙，宋之峤应该……不会怀疑他们在偷看他洗澡吧？
　　褚淮看了一眼离烽，见后者已经把头塞进腿里逃避现实。
　　有这个家伙在，解释什么大概都没有用的。
　　褚淮放弃思考，开始听天由命。
　　“宋将军！”
　　几乎是同一方向，一个人跑过来:“您快回去吧。”
　　宋之峤收剑:“怎么了？”
　　“前方有敌人，乔将军正带人防守，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宋之峤再无暇关心其他:“走。”


第七十章 漠上飞雪逐风远
　　眼见远处大军压来，乔逐衡方知前些日子不过是小打小闹，对方的主要兵力尚还留在手上。
　　等半天不见宋之峤来，乔逐衡稳了稳心神，对几位副将说了些话，后者愕然，连声说乔将军不可。
　　这些人都是宋之峤的心腹，乔逐衡和宋之峤年龄相仿，又时常协战，这些人了解乔逐衡的过往，现在宋之峤暂时不在，俱是将乔逐衡视做主心骨。
　　乔逐衡没给他们回绝的余地，语气很坚决:“我带几个人先引开视线，你们带大家撤离，宋将军不会怪你们。”
　　“我们怎么可能看着乔将军以身犯险。”
　　“乔将军不可。”
　　“我们先一起撤，应该能接应上宋将军。”
　　……
　　副将一时难以决断，只重复不让乔逐衡去冒险，奈何战事不能拖，乔逐衡知道这些人不是自己的人，就算这些人不听他命令也无妨，最要命的是褚淮也不知道去哪了，他被宋之峤点为主事一员，现在正是能说上话的时候。
　　大半夜的，人能跑去哪？
　　几里外褚淮和离烽正在急急往回狂奔，他们避开了宋之峤，选了条稍远的路。
　　等看见营帐群，两人才减慢些速度，上气不接下气赶到时却发现营地静悄悄的。
　　褚淮心道不好，随便撩开一个帐子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离烽掀开另一间:“没人。”
　　心跳一下急了起来，褚淮拍了拍胸口拉上离烽:“小心点，你去把你的武器拿上，然后到主帐后面和我会合。”
　　离烽应了一声迅速离开，褚淮也取下自己一直背着的枪，攥在手上小心往前探路。
　　褚淮摸过去的时候发现也没有人，军队少说三四千人，不可能这么凭空消失，正想着交谈声不断逼近，褚淮侧耳细听发现一句都听不懂，探出头张望了一下发现是六个服饰各异的外族人。
　　几人手上拿着武器挑开主帐，看完后似是骂了一声，褚淮缩回暗处心跳如擂，宋之峤他们……撤走了？
　　想来想去，只有这是最可能的。
　　褚淮正准备再看一眼忽然被人拉住，离烽扳住褚淮的肩膀:“我刚才上去看了，是五族的族长。”
　　离烽的语气也很焦急:“宋将军他们呢？”
　　褚淮比了一个消声的手势，拉着人蹑手蹑脚往无人查看的旮旯里摸去。
　　等离那些人远一些了褚淮才低声:“这是什么情况？”
　　“我也不知道。”离烽茫然摇摇头，“按理来说他们应该还在竺汜才对……”
　　“你之前说你带的人对你而言都是叛军。”
　　“……对。”
　　“那他们对你来说就是叛军头领？”
　　离烽理了一下思绪，点点头:“差不多。”
　　褚淮在黑暗中不语，片刻后才道:“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褚淮发出一声冷笑，没有解释:“等他们走了我们再想怎么联系乔将军他们，现在先不要闹出动静。”
　　这语气森冷，离烽有些怵，乖乖一动不动。
　　身旁的脚步声来了又去，最后越来越远，似乎是向后面放粮草的地方去了。
　　褚淮稍松了一口气，谁知这口气还没喘匀，远处传来一声可怖的惨叫，褚淮和离烽都被吓了一个激灵。
　　十几条绊马索几乎是瞬间从地面下弹出，排在后面随行的骑兵完全没有留意，几排骑兵栽倒在地。
　　几十人瞬间从粮草仓后面跳出，弓箭手随后接应，还在看顾身后骑兵的步兵首当其冲，立刻被射成筛子。
　　乔逐衡带着人从左侧包抄，宋之峤则从右侧来，趁后面的大部队还没反应过来，前面探路的队伍当即遭殃，结结实实吃到了埋伏。
　　褚淮一听前面起战，突然扯起离烽:“这次可是真正的救宋将军他们，干不干。”
　　离烽一下来了精神。
　　“你左边，我右边，”褚淮掏出几张火折子，“把营帐都烧了。”
　　听见前面的喧闹，尚在后方观望的大部队知道不妙，扯着人迅速往前赶，刚跑两步一束冲天火焰吞没了一个营帐，立刻产生了连锁反应，十几个营帐烧成一片火海，像是一道火墙拦在前面，挡住了来支援敌军的队伍。
　　这火起得莫名却恰到好处，对于是谁放火两位将军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乔逐衡暂时放心，知道褚淮没事。
　　宋之峤则想着等见到褚淮再怎么好好收拾他一顿。
　　褚淮擦了擦汗，回头叫离烽:“走了！”
　　离烽立刻从未烧着的营帐上跳下来，脸色陡然一变。
　　“后面！”
　　一阵强劲的风刮来，一个戴着兜帽的人骑着已经着火的马直扑而来，他的外袍上也有火焰，手中的弯刀折射着熊熊火焰的影子，宛若火中修罗。
　　褚淮来不及闪避，眼看就要尸首分家。
　　马蹄疾来，一支枪先一步伸过来，挑起褚淮的衣领手一翻把人甩到自己马上，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奈何弯刀实在太近，从边漠雪的颈上划过，两人一马摔在一旁。
　　另一边宋之峤也已经过来，兜帽人一甩外袍，踢开自己坐下的马，闪身钻进一个没着火的营帐。
　　宋之峤也不好丢下离烽，满脸嫌弃地把人拎上自己的马，离烽两眼放光：“宋将军......”
　　“敢乱动就把你踹下去。”
　　离烽一秒安静不动。
　　边漠雪躺在地上艰难地踢着蹄子，褚淮摔得七荤八素，抱着晕乎乎的脑袋爬起来，先跑到乔逐衡身边。
　　乔逐衡也摔得不轻，不过没有什么大碍，褚淮立刻折身脱下外衣，紧紧包住边漠雪的脖颈。
　　血色染红了边漠雪的鬓毛，黑色的眼睛正在逐渐失去神采，发出低低的哀鸣。
　　“坚持住……”褚淮这一刻完全没把边漠雪看做是一个不通人话的畜生。
　　乔逐衡也过来，看着血染了一身的褚淮缓缓跪坐在一旁，脸上出现一瞬的复杂变化。
　　“乔将军，还……”
　　乔逐衡已经把手放在了边漠雪的眼睛上，马儿通人性地蹭了蹭自己的主人，哀鸣的声音也弱下去了。
　　“你先和宋之峤往后面去，我一会儿就来。”
　　“乔将军……”
　　“快去！”
　　这声低吼震了褚淮一下，后者不敢久留赶紧跟着宋之峤往后去，回首只能看见火焰下一个黑色的阴影。
　　后方才刚解决了来探路的敌军，宋之峤将离烽踢下马，后者摔了一个狗啃泥。
　　“准备继续撤退。”
　　军队听令迅速整齐后撤，宋之峤看人走得差不多回头望去，乔逐衡拎着枪缓步踏来，他身上溅了不少鲜血，不知道是敌军的还是……
　　褚淮压下异样的心绪，几人骑上马尾随队伍迅速撤离。
　　火焰渐渐熄灭，几位族长颇为狼狈，这次不算损失惨重，但在这种地方栽跟头实在没面子。
　　图卡道:“现在你们总该相信我说的话了？”
　　几位族长默不作声，显然这不是能等闲视之的敌人，他们轻敌了。
　　“他们跑不远，就算真跑逃走，还能连留雁一起搬走吗？”
　　其中一位族长支吾了两声，终于道:“我们不问问圣主的行踪吗？”
　　图卡冷笑一声:“都这种时候了，何必再装，大不了我替你们解决，我早已不再拥有信仰了，什么神神鬼鬼与我无关。”
　　大家不再说话，跟着图卡往前追去。
　　这场战斗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迎接，方才乔逐衡和褚淮的突然出现简直是给了他大惊喜，也省得他再费那么大力气。
　　汉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疾行军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宋之峤将人分为几队进行瞭望，等休息过一轮继续赶路。
　　乔逐衡，宋之峤，褚淮和离烽四人围在一起，大家默不作声吃着无味的干粮。
　　“你们早点休息，我再去看一圈队伍里的人。”宋之峤起身离开，留三个人在原地。
　　离烽大口吃完手上的东西，悄悄溜到后面躺下，也不知道是听话还是心虚。
　　火声噼啪，相顾无言。
　　乔逐衡站起来，褚淮下意识动了动，但没有抬头，无意识缩了一下肩。
　　“来一下。”
　　褚淮知道总要面对，起身乖乖跟了过去。
　　两人不敢离营地太远，只找了个人少的地方。
　　这个地方可以看见星幕垂坠，点缀天边暗云。
　　“乔将军……”
　　“听我说。”
　　褚淮立刻闭嘴，低着头不敢正视乔逐衡。
　　手伸了过来，褚淮闭上眼睛，这双手却越过他的肩膀，紧紧，紧紧地搂紧他。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语气间满是庆幸，“那一刻我的心脏几乎停止，如果你遭遇什么不测，我……不敢想。”
　　“我很难过，从我父亲之后，这是让我最难过的事，但——我不后悔。”
　　“这不仅仅是我的意志，更是阿雪的意志，他本可以退的，但他信任我，也信赖你，所以你不要觉得有负罪感。”
　　褚淮不知道为什么眼窝发烫，这匹骄矜的马和他的主人一点都不像，也一点都不听话，但生死之刻，它跨越了求生本能，毫无迟疑。
　　“我……抱歉……”褚淮说不出多余的话。
　　“这不是你的错，他跟了我近十年，已经太累了，没有人会怪你。”
　　乔逐衡缓缓松开褚淮:“现在你站在这里，就已经足够了。”
　　凝视褚淮的眸子温柔至极，全然没有其他的情绪，褚淮甚至为自己的狭隘而感到羞耻，乔逐衡从头到尾都在替他考虑，没有丝毫埋怨，这是不知从何时开始的细微变化。
　　“……谢谢。”
　　温馨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第三支巡逻队伍回来报告看见敌人，看来对方也是不眠不休穷追不舍。
　　宋之峤沉默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阴戾:“那就让这里成为他们的墓地，我会亲手替他们刻上墓志铭！”
　　太阳已经开始升起，叶片镀满金辉，而这看似平静的景象下，则是一明一暗的对峙。
　　经过之前营地的亏，五位族长很是警惕，只派出少部分人去探路。
　　不过这一次他们猜错了。
　　乔逐衡、宋之峤和褚淮三人各带三支队伍从后面扑来。
　　宋之峤从后方如同利剑刺穿队伍尾端，褚淮和乔逐衡则从侧面斩断队伍后部，留给宋之峤足够的空间解决被分离的敌军。
　　明明褚淮是第一次和两人配合带军，但指挥却游刃有余，短短一刻，后方阵已乱。
　　“来了。”图卡轻笑，“他们人不如我们，直接反围吧，至于我……”
　　图卡转向正面，那里只站着一个人，执两柄弯刀。
　　“我会替你们解决你们的‘神’！”
　　离烽主动请战是因为打定主意五位族长再疯狂，也不会对他下手，只是没想到他当初救下的人反成了最大的威胁。
　　“你的骗局很精彩，不过到此结束了，”离烽拉起兽皮衣，獠牙挡住了他的脸，“这将是我给予你最后的恩赐。”
　　弯刀划破风，快而狠。
　　战斗的时候，没有幼稚的话语，没有玩笑，有的只是鲜血和厮杀。
　　相比离烽，带军的三人状况不容乐观，突袭的成功带来的不是敌人的退却，而是更加凶猛的反扑，他们像是误闯入狼群的几头鹿，用角和蹄给了敌人致命几击，一但敌人反应过来，他们终究还是弱势的一方。
　　五族合军不是说说而已，人数估计有他们的两倍余。
　　退路也已经被切断，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下小部分人围困着三人和他们残余的几百人，这是最后的困兽之斗，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外围的敌人一点一点缩小包围圈，边战边退，三人被包裹在剩余士兵的防守中，不知不觉三人靠在了一起，抵背而战。
　　乔逐衡嘿嘿一笑：“要是这么战死好像也没什么不妥。”
　　“乔将军，请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宋之峤:“你们俩好吵。”
　　“眼看就要永远闭嘴了，多说两句还不行吗？”
　　“我现在就可以让你闭嘴。”
　　“两位将军，你们看看现在的情况好吗。”
　　这种时候都分毫不让，但无形中畏惧与紧张逐渐消退，褚淮甚至在心里赞同乔逐衡，若与乔逐衡一起战死沙场，听起来也不是什么糟糕的死法。
　　三人分开，击退已经贴上来的敌人，又靠在一起，每一次都是对体力的巨大消耗，三人不同程度受了伤。
　　喘息声越来越重，手越来越重，眼睛越来越模糊，一切都在旋转，像是要被黑色的浪潮吞没。
　　远处看着的几位族长甚至生出了敬佩，这三位如果不是敌人，绝对是值得争抢的勇士，奈何对立是永远无法改变的。
　　“该结束了……”
　　其中一位族长低声，刚说完他却听见身旁一声轻笑。
　　“是啊，该结束了。”
　　这个声音很轻，并不是寻常听的浑厚嗓音，其余三位族长显然也听出自己友人嗓音的诡异。
　　后说话的那个族长僵硬地转了转头，下一秒脑袋掉落在地上，滚了一圈，没有鲜血，是一个整整齐齐的断口，木质的纹路清晰可见。
　　几位族长脸色大变，唇齿哆嗦:“是，是……”
　　纤细的丝线已经缚在了四人脖颈上，一个影子无声地出现。
　　“替我向离东渊问好。”
　　四颗头颅瞬间被截断，染血的身体摇晃两下，摔倒在地上。
　　滚滚尘烟从远处的地平线冒出，夜行人叹息:“还真是慢啊。”
　　已经精疲力尽的三人几乎是顶着最后一口气战斗，血色充满眼前，褚淮已经靠近了乔逐衡，无声地护着他。
　　这是褚淮给自己的使命，也是他给师父的承诺，他会永远做乔逐衡的盾，永远挡在他身前，助他所向披靡。
　　这或许就是最后一刻了。
　　“乔将军，你还记得怎么使你的枪法吗？”
　　乔逐衡微愣，脑袋还不是很清楚:“什么意思。”
　　“我会……”
　　一匹马横空越出，一个影子飞身而下，挡在三人眼前。
　　“在下来迟，”唐绍拔出刀，“接下来，交给我们吧，三位将军。”
　　来的不止是骁影卫，还有一支骁勇的军队，带领这支队伍的正是乔逐衡昔日的军师，左毅。
　　等着族长下令的士兵这时候才发现自己侍奉的主人已经变成了四具无头尸体，顿时群龙无首，方寸大乱，阵型俱毁。
　　那边还在和离烽缠斗的图卡早已发觉变故，换了一个身法徐晃一招逃出了离烽的攻击范围，迅速像另一个方向逃亡。
　　“那个人，”宋之峤并没有放松，一眼就看见逃跑的图卡，“他杀了乔逐衡的马。”
　　不等乔逐衡和褚淮回答，宋之峤已经追了出去，他们勉强从包围脱困，一时找不到坐骑，宋之峤竟然直接去追人，后面两人像也打糊涂了，迈开腿跟着宋之峤追人。
　　图卡发现战局变化早，已经逃出去不短的距离。
　　三人早都已经是强弩之末，完全没有追上的迹象，只看着人越来越远，宋之峤明显焦躁起来。
　　乔逐衡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枪:“不行，太远了，扔不到。”
　　但这么追下去，是绝不可能追上的。
　　褚淮已经一团浆糊的脑袋重新开始运作。
　　“你们知道‘燕飞渡’吗？”
　　这是一种小时候的游戏，一个人在下面，另一个人从后面跑来踩前一人的背，跳起来就可以跃到足够的高处，看得远扔东西也远，当时他们扎兔子就是这样，不过被踩的那个人总会摔得凄惨就是。
　　“宋将军配合我一下。”
　　宋之峤虽没玩过也听过，但第三个人怎么搞他也不知道。
　　“你们踩我，宋将军你把乔将军递出去。”
　　再稍加描述，大概就知道什么样。
　　“可是……”
　　“机会只有一次，我们好好配合。”
　　说罢褚淮已经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出去，他的头已经晕得看不见眼前路，几乎随时都要跪下，同时他已经听到身后追来的声音。
　　近在咫尺，就是现在。
　　宋之峤提气踩上褚淮，几乎是同一时刻宋之峤拧身拉住递出手的乔逐衡，这一瞬发生的太快，乔逐衡被拉扯着递出去时褚淮已经面朝下扑倒在地上，宋之峤也仰面摔下。
　　乔逐衡的身体绷到了极致，像是一支弯弓，伴随着一声怒嚎，手中的枪被狠狠掷了出去。
　　地面接触的同时那柄枪也已经贯穿了图卡的脑袋，将他死死钉在地上，瞬息便没了气。
　　黑暗却同时蒙上了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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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感觉自己写得太幼稚而在地上乱滚乱爬，好黑历史！救命！


第七十一章 观庭前云卷云舒
　　眼前出现一丝光亮，转瞬又消失，好黑，褚淮试图挪动自己的身体，但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让他动弹不得。
　　身下还是冷硬的地面，褚淮觉得自己像是昏了很久，事实上不过是短短一瞬。
　　眼睛再次勉强睁开，可以看见远处躺着三个人，宋之峤、乔逐衡还有那个杀死乔逐衡马的家伙，看来他们成功了？
　　不，乔逐衡和宋之峤还不知道怎么样，三人已经艰苦恶战，这一下完全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眼睛克制不住想要闭上，褚淮又强打精神睁开，一个影子慢慢走了过来。
　　是谁？褚淮动了动手，摸不到自己的武器。
　　那人蹲了下来，手放在褚淮的后背上:“这里？”
　　那人应该只是轻轻按了一下，钻心的疼让褚淮一阵哆嗦，下意识发出低声。
　　“真是不要命，不过，还好没有伤到肺腑。”
　　这声音忽远忽近，褚淮听不出来到底是何人，不过应该不会害他们就是。
　　“师父！宋将军！宋将军他……”远处有哭腔传来，“师父你快来看看！”
　　师父？褚淮勉力抬了抬眼睛，奈何还是看不清对方，心里的怒火却突然顶了上来，就是这个人害得他们！
　　“瞎叫什么！”被离烽称作师父的人离开了褚淮，走到宋之峤身边，顺手在离烽脑袋上敲了几下，“没出息。”
　　探了探宋之峤的脉搏，暂时分不清人是昏是睡，不过凭对宋之峤的些许了解，就算这个时候他是清醒的，估计也不会想醒过来。
　　“他没受重伤，你把他送到安全地方。”
　　离烽听了自己师父的话忙不迭点头，一用力抱起宋之峤往人多的地方去。
　　“褚公子……”韵娘跑了过来，跪坐在褚淮身边，脸色惨白，“你……”
　　“乔逐衡……”褚淮终于费力说出了这句话，实在是抵抗不住，又昏了过去。
　　那边唐绍已经去查看乔逐衡，万幸只是力气透支昏厥过去，顶多受了些外伤，加上左毅也赶了过来，便不用担心什么。
　　韵娘不知如何是好，无措地看向走来的人:“爹，褚公子他……”
　　“韵韵不害怕，有爹在没问题。”步惊风神情温柔，拍拍韵娘的头。
　　下一秒转向唐绍又是满脸凶煞:“你愣在那干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唐绍赶忙跑过来小心搬起褚淮和左毅一起去安全的地方。
　　等人都走了，步惊风扫视了一圈满地狼藉，走到图卡尸体旁把乔逐衡的枪拔下来。
　　“当年西夷王威名远扬，与五族同名，而今儿子却沦落至此，呵。”
　　不过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步惊风也无意与没气的尸体浪费口舌，提着枪缓步而归。
　　三人当中褚淮伤的最重，那一脚挨得结实，几乎踏碎他的肩胛，宋之峤和乔逐衡则主要是摔狠了，没到要命的地方。
　　等宋之峤和乔逐衡相继醒来，褚淮还没有半点醒来的迹象，韵娘不顾步惊风的劝阻，执意留下照顾褚淮。
　　乔逐衡和宋之峤各自借着自己人的搀扶挤到褚淮房中，这一下又把离烽和唐绍也带了过来，狭小的营帐一下就挤满八个人。
　　步惊风一看见人堆在一起就头大:“你们都跑来干什么？”
　　乔逐衡:“我们担心……”
　　“担心有用还要大夫干什么吃的。”
　　众人:“……”
　　韵娘有一瞬的尴尬，扯了扯步惊风的袖子:“爹……大家肯定会担心的啊……”
　　步惊风神色瞬间软化：“咳，担心还是有必要的，不过都挤在这里就过了对不对。”
　　众人:“……”
　　“行了，都回去吧，横竖我不会让这个小子出事，你们收拾收拾准备返程，这里连药草都凑不够，耽误下去我可就不保证他出什么事。”
　　大家连声答应，临走乔逐衡望了望床上的人，压下思绪离开。
　　等出来了才问唐绍:“这位前辈是？”
　　“是韵娘的父亲，名叫步惊风，当年我们骁影卫入竺汜，他一直在我们。”
　　“不过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和竺汜前圣主离东渊情谊深厚，离东渊去世后，步前辈一直帮他照顾儿子。”
　　“离烽？”
　　唐绍点点头:“这些还是我零散从韵娘那里听说的，至于他具体来这里到底是因为什么，我也不敢保证。”
　　乔逐衡便不再问，遣走唐绍后和左毅一起回了营帐。
　　等到了无人看的地方，左毅半跪在乔逐衡脚边，眼中似有泪水:“乔将军……乔将军……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你没事。”
　　乔逐衡心中也是五味杂陈，拉起左毅:“看见你们没事，我也放心了，好多事我已经从褚淮那里听说了，这次实在是……辛苦你们了。”
　　“乔将军对我们情同手足，无以为报，这些事都是我们该做的。”左毅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几次三番听见乔将军的消息，奈何无法寻找，现在终于见到了。”
　　“不过你们这次怎么会来这？”
　　“先是乔将军送来的信上说让我们接待唐公子几个，几次试探之后确信他们所言不虚，之后燕门那里有密信传来，送信人是以前军队里的人，我们这才知道乔将军已经入关，去了留雁，唐公子他们来时急慌让我们带军来留雁，说是有危机事情发生，这和燕门来的人所说不谋而合，我们思虑几番，决定相信他，还好赶上了。”
　　乔逐衡皱了皱眉，他和褚淮商量写信确实让唐绍带去长庭，但是关于这次的事谁都没有料到，怎么唐绍能未卜先知，救他们于危难？
　　“知道了，这一两年你也辛苦，先去休息吧。”
　　左毅说着将军歇好，退出了营帐。
　　歇过之后乔逐衡详细问了唐绍关于这次的事，后者仔细讲了他们与韵娘会合时的遭遇，虽然说出来有些丢人但面对乔逐衡没什么好隐瞒的。
　　乔逐衡听了若有所思，想去问问步惊风，不过那人现在正全身心救治褚淮，不好打扰只能先搁置。
　　连褚淮都没想到自己这一歇就是半月，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留雁，睡的是柔软的床铺，边上有四五个人默不做声地伺候。
　　褚淮最先看清的是一个头发披散的男子，那人样貌并不年轻，眉眼唇角间都是细纹，但气质儒雅，很有风度。
　　只要稍微想想褚淮就能知道眼前是谁，脸色渐渐差起来。
　　“刚起来就摆脸色，就这么待你的救命恩人？”
　　“我们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不都是你的设计，这种情况下难道还要我三跪九叩谢你不杀之恩吗？”
　　“嚯，没良心的小子，你倒是说说我怎么设计你们？”
　　步惊风问时眼神尖利，唇角却是不屑的笑。
　　“借刀杀人。”
　　“呵，谁是刀？谁又借了？”
　　“前辈何必再问，这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小子，不要太抬举自己了，你们还不配被我借。”
　　“那五族合围前辈又该如何解释？”
　　“你们在西夷种下的因，现在结出了果，我好心来救你们，反闹了一个里外不是人，实在教人伤心呐。”
　　褚淮微愣，原来那人真是图卡。
　　“你们帮外人夺了西夷王留给他亲儿子的遗产，把人赶到百里外的流放之地，做出这种事情难道还想辩解什么吗？”
　　“是图卡欺人太甚在先。”
　　“再其人太甚，也是他们自家人的事，你横插一腿算个什么？你心里怎么想的，还能瞒过我不成？”
　　褚淮不否认自己的私心，他有意卖面子给塔姆尔，就是希望以后能用到这层关系。
　　“所以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多管闲事，现在遭报应了，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但前辈不也乘了东风？不费一兵一卒，我们帮你们把反对离烽的叛军剿灭干净。”
　　步惊风呵呵笑起来:“我看你根本没了解清楚离烽在竺汜的地位，不过这次你信守承诺，暂时替我保护了离烽，我便不和你计较了，你只需要知道，即便离烽这次不来，五族合围也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而他若是真的不来，我也不会前来给唐绍他们提醒，更不会有人从长庭来支援，你们最终的结果大概就是困死留雁。”
　　褚淮的脸绷紧，仔细想一想，步惊风说的也不无道理，若这次离烽不来，大概他们就会在留雁面对这庞大军队，之后如何，没人敢保证。
　　看褚淮不说话了，步惊风心满意足离开:“一天三顿药，先好好吃着吧。”
　　听闻褚淮醒来，他的屋子半天就接了三波人，先是宋旭言和宋祁安，一父一子围在床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表情，担心地要命。
　　之后是乔逐衡，嘘寒问暖一阵之后和褚淮说了唐绍他们赶来的怪事，褚淮把和步惊风的事详细解释了，两人俱是沉默，图卡这次可真的是让人始料不及。
　　最后是宋之峤，轻描淡写问了句有事吗，褚淮只能陪着他尬聊，费了好大劲才把这尊佛请走。
　　下午就更热闹了，韵娘和唐绍先来，看人没事韵娘把唐绍支走拜托褚淮赶紧把她爹赶走，一个劲说当时在客栈自己爹怎么“欺负”唐绍，褚淮也无奈地很，最后是唐绍连声抱歉把韵娘拖走了。
　　再来的就是离烽，他看着鼻青脸肿，一问才知道他上午去找了宋之峤，领了一顿打欢天喜地走了，给褚淮一阵吹嘘宋之峤怎么神武下凡，顺便求褚淮给自己师父说情，不要这么快走，他还不想回竺汜。
　　前有韵娘，后有离烽，褚淮真想求他们商量好。
　　要说醒来第一天已经够热闹了，第二天堪称鸡飞狗跳。
　　早上一起来先是宋祁安过来告诉褚淮自己小叔和乔逐衡打了起来，说是要做个了断，阵势闹得很大，毕竟两方军队都在这里。
　　褚淮真是服了这两个人，怎么之前没直接把他们都摔成下半辈子生活不能自理。
　　宋祁安刚走就听院子里哭得嗷嗷，离烽抱着褚淮院子里的树:“褚将军，师父打我，要带我走，你救救我……哇……”
　　褚淮:“……”那你可快些滚好吧。
　　这声哭很快吸引来了大量围观群众，韵娘不遗余力安慰离烽，想尽快把他和自己父亲打包送走，那边唐绍安慰不能，只要步惊风在，他必须里韵娘五丈开外，近身一次收拾一次，韵娘主动靠过去也不行。
　　左毅显然也被这里的热闹吸引了，不住感慨留雁就是比长庭热闹，等乔将军回去重振乔家军，长庭重现往日辉煌指日可待。
　　而这一顿乱七八糟的事就发生在褚淮的院子前，只有一窗之隔。
　　褚淮表情复杂，现在昏过去，还来得及吗？


第七十二章 去似朝云无觅处
　　褚淮的院子前闹了一整天，害他心力憔悴，恨不能挨个揍一顿，好在步惊风还记得他这个病人，过来把能打的打了一顿，能赶的统统轰走，算是了了褚淮的愿望。
　　看见褚淮坐在床前，步惊风从窗户探头进来:“好点了？”
　　“谢前辈关心，好多了。”
　　步惊风脸上有一闪而过的遗憾:“那就好。”
　　这表情就是做出来给褚淮看的，真是比小孩还幼稚，一点亏都不吃。
　　“前辈，我有些事能问问您吗？”
　　步惊风用手撑住床棱翻进屋:“你说。”
　　“前辈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觉得呢？”
　　“总不可能是专程来救我们的。”
　　步惊风一哂:“也不是专程来害你们的。”
　　“不方便说吗？”
　　“倒没有什么不方便，你这么聪明不如猜一猜？”
　　“前辈抬举，我还没到能窥探人心的地步。”
　　步惊风端详了褚淮片刻，耸耸肩:“好吧，告诉你也无妨，我来这为两人，一是韵娘，二是离烽。”
　　“不过前辈做的事可不仅如此。”
　　“他们俩身上都牵着一群人，既然要保护他们自然要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
　　“韵娘暂且不说，你为什么让离烽带人来这里？”
　　“这事关竺汜，我不便告诉你，”步惊风用食指撑住头，“不过你关心的另一件事我倒是可以与你说。”
　　褚淮不言，等着对方给他答案。
　　“塔姆尔的身世，如你们所想。”
　　这句话让褚淮一惊，手下意识拽住薄被。
　　“骁影卫之所以会来到竺汜，也是因为他，你们的皇帝，在这事上倒有先见之明。”
　　褚淮稳住自己的语气:“那关于这件事前辈知道得有多清楚？”
　　“无所不知，”步惊风轻笑，“就连塔姆尔成为西夷王幺子，也都是我的安排。”
　　“通过离烽的父亲？”
　　步惊风颔首:“所以我说你们多管闲事，帮外人夺了西夷王留给他儿子的遗产并非胡言，又或者你是在知道的情况下动的手？”
　　“事前不知，事后怀疑，前辈一说心中便确信。”
　　“也省得你们再继续派人调查对不对？”
　　“前辈碰见我们的人了。”褚淮没有疑问，记得徐谯说过替三皇子去西夷看看。
　　“自然，他现在正在竺汜，一时半会儿应该还回不来，不过你不用多想，我不会怎么他，毕竟……我也很同情他的遭遇。”
　　“他给前辈都说了什么？”
　　“他所说与你们无关，说的都是他自己的事，至于皇亲贵族的那些事，有心人稍加钻研，自然不难料想。”
　　褚淮不言，对于步惊风他还是心中警惕。
　　“你不必这么紧张，我在竺汜的事多得忙不完，懒得管你们，原本我是以为垣国已经完了，但这次来过看罢，”步惊风抬眼与褚淮对视，“凭你们，似乎还有救。”
　　稍加沉吟，步惊风继续道：“告诉你们的三皇子，若他这次事成，不若考虑与我们共修长安。”
　　步惊风说罢要走，褚淮忍不住道:“为何？”
　　“千族万代，所求不过平安。”步惊风挥袖而去。
　　他没有告诉褚淮，若这次来碰见的不是他们，垣国终有一日会为竺汜所有。
　　送走步惊风褚淮在床上合目，脑袋却没休息。
　　步惊风的到来真如风一场吹散了褚淮之前不解的众多事情，现在边关异族之忧暂解，外戚经几仗元气大伤，至此要操心的事所剩无几。
　　一切都在顺利进行。
　　褚淮终于放下心中的石头，舒坦地睡去。
　　晚上宋家在营帐中设宴款待众人，和众将共度难得的平和之夜。
　　离烽听说开心坏了，也不管那些礼仪，擅自坐在离宋之峤最近的地方，宋之峤嫌弃得非常明显，奈何离烽这次确实功不可没，不能身体力行表达嫌弃之情。
　　宋之峤难得解了禁酒令，大家开怀畅饮，离烽在一边疯狂给宋之峤敬酒，嘴巴甜得紧，夸得大家受不了，也不知道他从哪学的，喝晕的前一秒还不忘表忠心:“宋将军，论武将在我心里你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乔将军虽然也很厉害，但也只能屈居第二。”
　　乔逐衡、宋之峤:“……”
　　褚淮窃笑，不管怎么说，宋之峤也算终于赢了乔逐衡一次。
　　离烽喝醉之后不停往宋之峤身上靠，后者碍于步惊风的面子痛快地把人摁到地上踩住，这才终于解脱。
　　乔逐衡这边喝醉了也开始感慨:“要是……怀之现在在就好了……”
　　宋之峤醉得不厉害，听闻之后脸上浮现出疑惑。
　　乔逐衡看宋之峤目光怪异，话语脱口而出：“宋之峤，我其实一直不知道你为什么老要打败我不可，你是不是想和我抢怀之？”
　　酒后吐真言，乔逐衡终于问出了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褚淮:“……”我......他……以前还夸你呢，怎么现在......乔逐衡你酒品太差了吧。
　　“你胡说什么呢，你不过就是我验证武学的练剑桩子，何况我干什么要和你抢人。”
　　乔逐衡放心了，依然耿直道:“你知道就好，怀之是我的人，谁也抢不走。”
　　宋之峤的目光转向褚淮，后者已经捂额不想面对。
　　“你们一直在一起，谁能抢得了。”
　　乔逐衡揉揉眼睛，老实巴交:“怀之哪里和我一起了，谁知道你哪天会不会改变主意把他拐……唔唔唔唔……”
　　“乔将军，吃饭别说话。”褚淮拿起饼子堵住乔逐衡的嘴。
　　宋之峤看看褚淮，又看看乔逐衡，侧头想了想，闷掉一碗酒。
　　“原来乔逐衡你还……”
　　说着宋之峤少见地开怀笑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大笑过后也醉倒在桌前。
　　宋旭言:“阿峤他笑了……”
　　乔逐衡:“宋之峤笑了？”
　　褚淮:“……”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
　　离烽还在梦呓:“宋将军……真帅……”
　　步惊风搞不懂这群人，只死死盯着唐绍，免得他靠近自己的宝贝女儿。
　　唐绍:“……”
　　韵娘:“哼。”
　　……
　　宿醉之后褚淮还晕着，喝了送来的醒酒汤摸去主帐。
　　宋旭言昨晚喝得不多，已经在那里安排事宜，看见褚淮进来问好。
　　“伤患不宜饮酒，你昨晚还喝那么多。”
　　褚淮笑笑:“盛情难却，他们还没醒？”
　　“睡着呢，阿峤难得这么高兴，不打扰他。”
　　两人正说着话，又一个人进来，是步惊风，身上还扛着一个人。
　　“哟，都在。”步惊风把从肩膀上向下滑的人捞了捞，“我带他先走了。”
　　褚淮:“前辈，不等其他人告别吗？”
　　“又不是见不到了，告什么别，”步惊风不以为意，“对了，现在唐家小子听你的对不对，你可帮我看好他了，省得他对我女儿有什么非分之想。”
　　褚淮无奈:“依前辈所言。”
　　“走了，省得这崽子醒过来再闹。”说着一闪身出去了。
　　不过……等离烽半路醒了，应该会闹得更厉害吧……
　　谁知刚回头步惊风又回来了，手上拿着一个信封:“光顾着走了，这么个大事都忘了。”
　　步惊风一甩手把信封甩给褚淮:“接好，奖励。”
　　褚淮:“……这是什么？”
　　“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估计你会有用，”步惊风满脸神神秘秘，“我知道你有烧东西的习惯，这可得保存好别烧了，指不定能救你一命。”
　　“这次，就真的走了，后会有期。”
　　看人消失，宋旭言拍拍褚淮:“这一趟，真是来了好多有趣的人。”
　　褚淮捏了捏信封，薄薄的，像是什么都没装:“谁说不是呢。”
　　因为还晕着，褚淮先告辞回去，进屋足足睡到下午，被敲门声闹起来。
　　“是谁。”
　　“是我，祁安。”语气颇为着急。
　　褚淮皱了皱眉，叫人进来，宋祁安满脸苦恼:“褚哥哥，小叔他们又在打了。”
　　对两人打架这事宋祁安似乎总是第一个知道。
　　褚淮见怪不怪：“他们交流感情呢，打去吧。”
　　宋祁安叹气:“要是我不住在演武场前面就好了，也不用看他们。”
　　难怪，褚淮忍俊不禁:“我们要不来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
　　“你有钱吗？”
　　“钱？”宋祁安歪歪头，“要钱做什么？”
　　褚淮从怀里掏出来几张银票:“我压乔逐衡赢，该你了。”
　　宋祁安:“……”
　　“你可以压你小叔，来，说不定就赢了。”
　　宋祁安:“……”
　　等了几分钟褚淮叫小兵去看看，过了一会儿小兵回来，小心翼翼回报:“倒下的是宋将军，不过已经送去大夫那去了，没大碍。”
　　宋祁安:“！！！”
　　三天后褚淮赚完了宋祁安全部的零花钱。
　　看着最后一点点钱被褚淮收拢，宋祁安跑到城楼上，仰望天空忍住眼泪，终于忍不住向空中大吼——
　　“小叔叔大混蛋！！！”
　　另一边，宋祁安打了暂停手势:“等等，我好像听见有人在骂我。”
　　乔逐衡嘲笑:“你是被打出幻听了吧。”
　　宋之峤眼神一凶。
　　“再来！”
　　离烽的离去并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不过很快他就用一种独特的方式提醒了宋之峤他曾经的存在。
　　离烽走后四天，副将来找宋之峤，看见两个打得气喘吁吁的人欲言又止。
　　宋之峤擦了一把汗:“怎么了？”
　　副官汗颜:“这个……他们送了羊过来。”
　　宋之峤:“羊？”
　　“嗯，是那个外族人送来的。”
　　乔逐衡:“这不挺好，给大家伙开开荤。”
　　宋之峤:“不要。”
　　副官:“是，不过……这群羊现在放哪是个问题。”
　　“暂时围起来不就好了。”
　　副官为难了一下:“好吧，我先去看看能不能围住。”
　　第二天宋之峤被羊叫吵起来:“来人！外面怎么这么吵。”
　　“将军，是你昨晚说围起来的羊。”
　　宋之峤脸一黑:“怎么围我帐前了。”
　　“这个……”副将苦笑，“将军，你还是去看看吧。”
　　宋之峤草草收拾一下出去了，放眼一看白花花一片。
　　“将军，他们送了五百头羊过来，这……围不下了。”
　　宋之峤:“……”
　　还没为这堆羊发完愁，那边军营里又被宋之峤抓出来一件让他又气又好笑的事。
　　且说演武场这两天聚了不少人，宋之峤满心奇怪，偷摸去打探才知道这伙人在搞什么。
　　弄清楚的时候宋之峤脸黑得一塌糊涂:“你们在赌博？”
　　众副将:“……”
　　宋之峤低头扫了一眼，更气:“还都押乔逐衡赢！！！”
　　众副将瑟瑟发抖。
　　“谁搞的，站出来！”
　　“站不起来，躺着行不。”
　　宋之峤:“……”褚淮现在倒在床上，一半都是拜宋之峤那一脚所赐。
　　褚淮笑笑:“既然宋将军发现了，不如我们玩点大的如何。”
　　众人微疑，褚淮继续道:“这次不赌别的，就赌这些羊。”
　　说完褚淮就把人都找来安排，这次长庭的人也在，正适合两军好好比个高低。
　　于是两军争羊的第一次赌局就这么莫名其妙开始了。
　　不得使用武器，不得恶意伤人，只准在马上捕羊，比赛地点定在关外留雁山前，三炷香为限。
　　时间一到，两方将军挑好人上了野外。
　　围观的将士很是兴奋，都在为自己的将军和队伍助威。
　　一声令下，两边的人开始追羊，军队如同剪过白布的黑色剪刀，将羊群分割成一片又一片，咩声四起。
　　时不时有人跌下马，或者莫名其妙坐骑变成一只羊，有的人最后晕头转向把捉到的羊送进了对方的阵营。
　　大家从开始脸红脖子粗助威变成了笑得满地打滚。
　　比赛结束时两方都捉到了一百来头羊，其他的实在跑得又快又灵活捉不到，只能望“羊”兴叹。
　　胜负难分难解，姑且算是平局。
　　等晚上大家聚在一起烤羊吃的时候宋之峤才后知后觉想起了——这些羊都是送给我的啊！我为什么要和乔逐衡赌我的东西！
　　奈何肉已经进肚子了，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另一边褚淮靠着营帐看大家聚在一起吃得不亦乐乎，突然觉得之前经历的辛苦都值得，不自知笑起来。
　　有人拍了拍褚淮的肩膀，他侧首看见是左毅。
　　“果然，”左毅的脸被火焰笼上一层柔光，“褚淮，好久不见。”


第七十三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
　　褚淮对左毅的印像只有赶考那次，世代书香门第，深受先皇倚重，排场自然不会小，褚淮不过是一个小小学士的孩子，还身陷父亲站错队的风波，不过是衬托的一员。
　　当时都有赌局压三家哪个儿子高中，谁知那一届科举爆了冷，几家赌坊估计掐死褚淮的心思都有了。
　　不过现在拿这些出来说就没什么意思了，褚淮作揖:“左军师。”
　　“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你现在是在宋将军手下做事吗？”
　　褚淮不好回答，含糊道:“暂时。”
　　看褚淮不愿意说，左毅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问，另问问朝廷内的事。
　　褚淮把自己走时的状况简单说了一下，左毅眉宇间染上忧愁:“乔将军这次回来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平安回国自然是喜事，之后走一步看一步，暂且不要担忧。”
　　左毅苦笑:“也是，我便也不和你说这些事，免得扫兴。”
　　褚淮点了点头，没有主动挑起其他的话题，他对不熟悉的人一贯如此，许看起来有些怠慢。
　　不过这景象落在左毅眼中则是另一派样子，褚淮刻意为之的内敛和低调似乎正在逐渐褪去，让人可以觉察到一种难以忽视的锋芒，即便不说话也足够给人无形的压力。
　　“十年不见，你变化确实很大啊，当初我还有心与你结交，奈何总是错过。”
　　褚淮没想到左毅忽然说起旧事，淡淡笑了一下:“那时年轻不懂事，不通人情世故，恐怕也错过了许多遇见知己的机会。”
　　“那现在应该还不晚吧。”
　　左毅的示好让褚淮很是费解:“若左军师不嫌弃，自然最好。”
　　褚淮不是很了解左毅为人，不过能一心为乔逐衡，交了这个朋友也无妨。
　　“你刚才说暂时在宋将军手下，那之后可有别的去处？”
　　褚淮一听就知道左毅的暗示，觉这人竟然如此耿直，掩唇笑道:“已经定了去处，不过可能还需要乔将军的一些帮助，自然我也会努力帮乔将军解决难处。”
　　左毅满脸迷惑:“需要乔将军的帮助？”
　　因有乔逐衡这层关系，褚淮对左毅坦诚许多:“是，我宫里有些朋友，若这次远行有成效，说不定可以替乔家翻案。”
　　左毅惊得说不出话，转而惊喜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绝无半句虚言。”
　　左毅难掩面上喜色:“那可真是，真是太好了。”
　　看褚淮有意帮助乔逐衡，左毅对褚淮瞬间亲厚起来，拉着他聊个没完。
　　各处的人说说笑笑，看着火焰一处接一处熄灭，一切又归于平静。
　　左毅现在守着长庭，不能久留，大家第二天就商量离开的事。
　　走前乔逐衡却不知道去了哪里，没等褚淮去问，宋之峤过来找了他。
　　“他去留雁山角下了，应该是想好好给他的坐骑告个别吧。”
　　“劳烦宋将军还来专程告诉我，那我就就在这等等他吧。”
　　宋之峤眼睛还盯着褚淮:“你确定不留下来？”
　　“谢宋将军青睐，在下确实留不下。”
　　“哦，那算了，”宋之峤撑住下巴，侧开眼睛，“他还竟然还不知道。”
　　“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姓褚名淮，字怀之。”
　　原来宋之峤还记得那晚喝酒乔逐衡的胡言乱语。
　　褚淮默了片刻:“暂时还不到时候。”
　　“他也真的傻，人就在眼前还认不出来。”
　　褚淮在心里默默赞同，傻得纯粹，不等他回话宋之峤突然道:“你现在应该去的。”
　　“什，什么？”
　　“他失了坐骑肯定难受，正是需要亲近的人安慰的时候，你难道不该去吗？”宋之峤说时眼神严厉逼视褚淮，像是现在就要把人赶去。
　　褚淮不知道为什么不好意思与宋之峤对视:“说的也是。”
　　“他很重视你，你应该尽快与他坦白，省得他总患得患失，想些不切实际的事。”
　　越听褚淮越觉不对味，干巴巴道:“宋将军说的有道理。”
　　“我虽然很看不惯他，但也不至于不想他过得好，你以后可对他好点。”
　　褚淮的脑袋几乎要炸了，宋之峤这语气，分明是……分明是看出些什么的意思。
　　“我自小与他情同手足，自然不会放任不管。”褚淮选择绕个弯子，免得话题越来越奇怪。
　　“褚淮，你原来也是个傻的。”
　　宋之峤一板一眼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褚淮确定宋之峤肯定看出来他和乔逐衡之间的猫腻了，不过应该只是看出乔逐衡有情，没看出褚淮亦有意。
　　“算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你爱去不去。”宋之峤不再管褚淮，挥挥手离开营帐。
　　褚淮一个人在营帐里木了一会儿捂额，没办法，乔逐衡表现得那么明显，看不出来才奇怪吧，何况宋之峤又和他十年交情，总会窥见端倪。
　　算了算了，先不管这些，去找人再说。
　　快到山下时褚淮已经望见一个背影，衣袂在风中飘摇。
　　褚淮跳下马，把马儿赶开走了过去。
　　坟墓很简单，因那时大火，找到的都是烧焦的骨头，整都凑不出来。
　　褚淮没有说话，默默陪着乔逐衡，他和边漠雪的深厚感情绝对非三言两语能概括清楚，不言已是最大的尊敬。
　　站了许久，乔逐衡摸了摸坟墓，深吸一口气:“走吧。”
　　说完忽来一整大风，挂过留雁山间，缝隙过风发出奇异的声音，竟如马儿嘶鸣，逐渐远去。
　　两人呆立片刻，俱是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褚淮微笑：“嗯，一起。”
　　原本褚淮应该转道去南方，不过因为还有一事挂在心上，必须去长庭问个明白。
　　褚淮的同行让左毅很惊喜，三人一路也很热闹，左毅在军营十年，性子早和那些军营人混在一处了，时不时还会蹦出些粗鄙之言，简直要把褚淮惊掉下巴。
　　不过想一想，自己当初要是成了乔逐衡的军师，在军营呆十年估计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一路没什么颠簸，很快就到了长庭，因为外戚经过几次战事元气大伤，长庭也不像以前那么吃紧，几个监视长庭的外戚家眷也不知被送去了哪里。
　　可以说从庆南到燕门再到留雁，这一路的战事已经取得了超乎人想象的好成果。
　　左毅不知道这些事都是褚淮他们私下运作，只说难得几家联合抵御外戚，之后那群人不敢嚣张。
　　在长庭设立的将军府别府因为乔家倾覆已经破败，被拆了做他用，乔逐衡路过时忍不住看了看，只瞧见楼上人来人往，早物非人非。
　　左毅愤愤：“以后等我们正名，他们夺走的非要一样都不少地还回来。”
　　乔逐衡却不像左毅这么愤慨:“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对这些东西不必太执着。”
　　左毅似乎有些惊讶地看着乔逐衡，想了想点头称是，乔逐衡是从巅峰跌落的人，到现在能看开的早都不再放在心上，那些年的气盛也逐渐归于沉静。
　　褚淮听两人说话只低头欣慰地笑笑，乔逐衡确实已经成长了，不再是那个锋芒毕露非和别人硬碰硬争个遍体鳞伤的毛小子，也许……是好事吧。
　　因为长庭是乔逐衡以前的地界，认得他的人多，一路都是遮掩面目回了营帐，现在长庭守卫的人不如以前多，好在当初留下的防御工事保养得很好，抵御外敌不至于太费力。
　　安顿下来几人，左毅就开始替褚淮找他要找的乔梁留下的老兵，听褚淮说是要问一个要紧人，关系到乔家能否顺利翻案，这么一说自然不能耽误。
　　乔梁的许多旧部早都所剩无几，找了两三天才终于从长庭铁匠铺子里找到一个年迈的烧火工，说是乔梁当初的一个校尉，隐姓埋名多年。
　　对方来归来，但还是不愿露出面目，褚淮予以理解，安排就在铁匠铺里问些事，不用把人找来军营，免得被有心人看见。
　　因乔逐衡现在不宜露面，褚淮独自去找人，打铁的铺子里热火朝天，褚淮在其中显得很格格不入。
　　褚淮到烧火的地方见到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切入正题。
　　“老前辈，老将军可曾有一名亲信叫梅亭泽。”
　　那老者裹着脸，抬头看了看眼前眉清目秀的年轻公子，捣了捣火:“是有这么个人，不过他早死了。”
　　褚淮并不意外:“那你可知他何时过世的？”
　　老人想了想:“少说有三十多年，老将军半卸任前他就已经去世了，老将军还专门替他立了碑，不过现在……估计早都没了。”
　　“半卸任前？”
　　老人点点头:“对，他是为救老将军而死，这事我们记得还算清楚。”
　　褚淮皱起眉，先谢过了老人慢吞吞离开，回去拜托左毅再找找看有没有其他旧部下，好相互印证。
　　左毅似乎早有考虑到这层，派人出去又找到了两位，褚淮问过后回答差不多，这位叫梅亭泽的人早在乔梁安居皇城前就过世了。
　　但燕门王明明说他去皇城拜访时还见到了这位叫梅亭泽的人。
　　燕门王不可能撒谎，这些人也没法事前商量后隐瞒，但一个已经死去多时的人又怎么会在乔梁身边待过一段时间
　　莫不是有什么怪力乱神的事。
　　褚淮现在摸不透情况，只能暂时按下疑问，这事现在还不是关键，之后再详细调查。
　　眼看已经快春末，褚淮不能继续耽误，必须立刻赶往南方与人接应，此外还有一个问题困扰着褚淮——要带乔逐衡一起去吗？
　　原本褚淮必然会和乔逐衡同行，但之后去了南方不再需要领军作战，而越往南越靠近外戚掌控的中心，乔逐衡被识破的概率会越来越高，相应而来的危险……
　　越是想褚淮越是担心，乃至夜难成寐，不如，就算了……
　　褚淮走的那天没有给任何人打招呼，天还没亮就悄悄离开了军营，没入还笼在黎明黑暗中的街道。
　　天上下起了薄薄的雨，柳色青青，正是好时节。
　　褚淮轻轻叹息，他还设想过和乔逐衡的分别，本以为会更热闹一些，谁能想到还是被自己搞得这么平静无澜。
　　定好的船已经在等待，褚淮走上桥的一刻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奈何只看见朦胧的雾色，没有一星半点的人。
　　甚至没有告别，褚淮无奈笑笑，又用步惊风的话安慰自己，又不是见不到了，告别做什么。
　　踏上船的时候水边轻泛涟漪，船夫挑起帽子:“公子一个人？”
　　褚淮点点头:“嗯，船家快些开船吧，我赶路去……”
　　“褚淮！！！”
　　听见喊声褚淮一惊，回头看人已经破开雾气走了过来，看起来像是才刚从梦中挣扎出来，头发还未束好，急匆匆奔过来。
　　乔逐衡走进水里，衣摆被打湿，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甚至刻意敛起了方才的焦灼。
　　“你落了东西。”
　　褚淮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包裹:“什么？”
　　“我。”
　　--------------------
　　宋之峤可是乔逐衡的好助攻，看破不说破，嘻嘻
　　讲道理乔逐衡的恋情在常人看来应该是很奇怪的，不过宋之峤可不是常人啊，对此完全觉得关自己屁事，但看见乔逐衡单恋无果，人就在眼前还认不出来一时很同情，决定帮惨兮兮的乔逐衡一把，宋将军可以说非常口是心非了
　　宋将军：我连夜爬上崆峒山
　　接下来褚淮将会经历我醋我自己，我绿我自己的诡异历程，唉，谁叫他那么别扭，把自己套进去了


第七十四章 隐世之人惊世舞
　　乔逐衡上船没两秒就又睡了过去，眼底有些泛黑，也不知道昨晚去做什么了。
　　褚淮看着乔逐衡的睡颜浅浅叹息，身子刚动了动却发现被扯着，回头就看见乔逐衡抓着自己的衣摆，生怕人跑了似的。
　　“你让我可拿你怎么办才好。”褚淮轻声喃喃，眉眼低垂，把人往自己的腿上揽了揽，好让乔逐衡枕得舒服一点。
　　自从遇见乔逐衡，褚淮的计划总是重复着打破再规划的循环，把人留在长庭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哪知道乔逐衡总是不顺他的意。
　　不过自己心里又何尝不暗喜，褚淮有点无奈地揉揉自己眉心，我也是口是心非之人。
　　许是因为船上颠簸，乔逐衡没睡多久就醒了，只觉下半身凉嗖嗖的，一看除了上衣盖着裤子都不见踪影。
　　“醒了？”褚淮的声音就在肩膀旁边，乔逐衡一侧头就能看见人。
　　“……裤子。”
　　“你跳水里都浸湿了，我给你挂着外面了，过会儿应该才能干。”
　　乔逐衡的表情很尴尬，褚淮掩唇以免自己笑得太明显:“乔将军总不会以为我趁人之危，污你清白吧。”
　　“少胡扯。”乔逐衡羞恼地用衣服把自己盖住，似乎真动了气。
　　褚淮心里早乐开花了，嘴上还是安慰:“乔将军勿怪，我就随口一说。”
　　乔逐衡当然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不高兴，他气的是褚淮不告而别，若不是左毅恰好去找褚淮，这会儿人估计都已经没影了。
　　“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就走。”
　　果然，褚淮:“还有机会再见，告别徒增感伤。”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老毛病？有事只顾着一个人挑，我还想着你不像以往，到头来仍旧没变。”
　　“乔将军可别把我说得这么好，是多方考虑后才决定独自上路。”
　　“左毅都给我讲明白了，你不用藏着掖着，我在南方被认出的可能极高，确实容易遇见凶险，但让你一个人去完成之后的险事，不可能。”
　　褚淮心头一热:“好好好，你现在不都已经赖上我了，我能怎么办，赶也赶不走。”
　　“你……”但一看人，乔逐衡半句话都吐不出。
　　只见褚淮已经笑开了，眉目舒展，眼中光华流连，毫无遮掩，这是褚淮从未展现过的一面，束缚他的某些个性似乎已经退散了。
　　这模样竟然让乔逐衡生出熟悉的感觉，好像许久以前在哪见过这笑靥。
　　“算了。”乔逐衡别开头，不给褚淮继续嘲笑自己的机会。
　　他早该知道自己永远在口舌上争不过褚淮，这人平时正正经经的，突然说些无赖话哪个能接上。
　　其实从留雁回来到现在，乔逐衡已经发现褚淮发生了一些变化，具体说不太上来，硬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以前这个人总是不轻易表露情绪，喜怒不形于色，只偶尔显出些少年气盛，但留雁一战之后，褚淮的锋芒愈发让人难以忽视。
　　是因为这些事塑造了褚淮，还是褚淮不愿继续韬光养晦，乔逐衡分不太清。
　　“不过乔将军还没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要走的？”
　　“左毅昨晚和我长谈到近天亮，让我先去休息后去查看值守，守卫说你早上背着东西向河西去，左毅赶紧回来和我说，我就追出来了。”
　　难怪见面时那么狼狈，褚淮有些过意不去:“原本我是想和乔将军商量一下的，不过……”
　　“少来，我还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反正现在我已经赖到人了，原本的事就别说了。”
　　“对对，乔将军说的是。”
　　乔逐衡赌气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不知不觉中乔逐衡也已经和褚淮不那么生分，时不时冒出些不为人知的幼稚毛病，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褚淮想不明白。
　　各怀心事的两人闹了两句陷入沉默，不知不觉都迷糊睡了过去。
　　在醒过来已经是晚上，船家贴心给两人送来了一盏灯，乔逐衡低头看见自己的裤子又妥帖穿上了，一时为褚淮熟稔的手法折服。
　　另一边褚淮正借着火看着什么，乔逐衡探过头去:“你在看什么？”
　　“步前辈走的时候给了我一样东西，现在得空了正好看看。”
　　那时乔逐衡还在梦里和酒搏斗，步惊风和离烽什么时候走的半点不知道。
　　“看出什么了吗？”
　　褚淮摇摇头:“这图并不完整，画了好几处，但中间还有不少空白，也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
　　乔逐衡也凑近仔细看，如褚淮所说，不大的图纸上花了八小块图，并不连贯，或许中间的缺损能补上，但现在这是什么都不知道还谈什么补足。
　　两人研究了半天没搞明白，褚淮只能无奈地先收起来。
　　原本褚淮是要在船上度过无聊的十几天，现在乔逐衡一来境况就大不相同，两人闲聊打发时间另说，褚淮还变着花样逗乔逐衡，简直乐趣十足。
　　一路没什么风波，两人半月后顺利抵达岭水洲，岭水洲地处东南，为垣国珽峰、瑀山交界处，是块风水宝地。
　　每值春夏，商队会途经此处贩卖货物，正是岭水最热闹的时候。
　　两人下船时还碰上了水上集市，走走看看很快就到了晚上。
　　乔逐衡不知道褚淮这么急忙赶来的原因，路上也忘了问，眼看天已经黑了两人还在逛，不免有些着急。
　　“你这么着急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来找个人，进行下一步计划，我还以为给你说过了。”
　　“但怎么到现在还没看见人？”
　　“先走走吧，说不定就遇见了。”
　　“说不定？你们难道没约好地方吗？”
　　“这种事怎么敢约好地方，放心，肯定能找到的，我现在只是象征性找一找，让他心里平衡一点，岭水的人员动向他肯定清楚，说不定这会儿正盯着我们呢。”
　　乔逐衡没遇见过这么奇怪的人，四周看了看也没见到可疑人员，不过褚淮既然这么说了，先走着看吧。
　　河面上的渔火一盏一盏熄灭，只有路上的市集还留着最后的热闹。
　　正在两人沿河岸漫步寻人时，河面上忽然传来明快的音乐声，这乐声忽近忽远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众人极目远眺，能看见一艘画舫渐近，船发出明亮的光芒，几乎能照亮整片河面。
　　这画舫的造型不同寻常，船身仿佛被镂空，柔和的光从船身的雕花缝隙中透出，看起来像是船笼在光中，又好像船锁住了光芒，以光为自己的衬托。
　　“来了。”褚淮的语气中透出浓浓的无奈。
　　“来了？那个船？”
　　“这种花哨又不实用的船，整个垣国我找不出第二个人能造出来。”
　　说话间乐声一转，一个缥缈的影子出现在船头，隔得远看不清面目，只瞧那人衣袂飘飘，如同九天神祗落于此处，衣袖翻舞之间无数明亮的光点飘散，湮灭在夜空当中。
　　伴随着光点飞散，这人飘落下船，在众人的惊呼中稳稳落在水面上，仿佛拥有水可拖起的盈盈之姿。
　　伴随着音乐，这人在水面上开始舞蹈，水面澄净异常，可以看见两个影子同时起舞，一个拥有实体，一个时不时泛起涟漪，虚幻与真实交相辉映。
　　这人间难见的舞姿很快吸引走了大家的目光，所有人都光顾着看这动人舞姬，全然忘记周遭。
　　褚淮则漠然看着，眼中没有一丝惊叹，抱臂在身前，用食指敲打自己的臂膀。
　　一舞终，那影子一跃，轻轻飞了起来，大家已经惊得合不拢嘴，看着那个舞姬跳上船没入船舱，船又继续慢慢驶去，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等船完全看不见了，乔逐衡才慢慢回神:“刚才那个……”
　　褚淮偏了偏头:“走。”
　　“哦……好。”总感觉褚淮似乎有点不太高兴。
　　两人往全然相反的方向走去，一路绕过几道巷子停在一个很朴素的大门前。
　　褚淮上前敲了敲，只听咔嗒一声，门打开了，却没有来开门的人。
　　褚淮率先进了门，乔逐衡看了看周围也跟了上去，两人进屋的一刻门又猛然关上，吓了乔逐衡一跳。
　　这院子毫无特色，只有一个巨大的人工湖，完全占据了整个府邸，另有一条幽深的水道，不知道通往哪里。
　　乔逐衡本想问问，奈何褚淮的脸色并不好，想问的话都咽了。
　　同样的乐声逐渐飘近，水道尽头开始出现一点光芒，随着声音越来越近，这团光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伴着一声沉闷的响声，方才在河上的画舫稳稳停在了人工湖中央，近距离看这样一艘庞然大物，任何人都难免犯怵。
　　船身的光开始暗淡下去，漂亮细致的雕花终于能看见全貌，确实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也不知道怎么在河上浮着不沉。
　　一个人从船头探出身子来，懒洋洋招呼:“还不上来吗？”
　　声音酥软动人，寻常人听了怕早受不住了，下面的两人愣是毫无反应，船头开了一道门，伸出来一截阶梯，乔褚两人一起上去。
　　船舱里更是一片别样天地，四周都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壁画，再稍加涂抹，点上熏香，仿佛真身处蓬莱仙境。
　　袅袅烟雾后是一个半躺在纱幔后的模糊人影，慢声笑道:“有失远迎。”
　　“劳你煞费苦心。”
　　“都是为了两位贵客，好说。”这人仿佛半点没听出褚淮的嘲讽。
　　“虽然现在外戚没有以前那么嚣张，你也别这么招摇，省得出事。”
　　“我这么招摇可还不都是为了你和旭言好行事，唉，都是没良心的。”
　　“省省吧，我是来和你说正事的。”
　　“小心眼，”那人哼了一声，掏出一个小小的信封，“都在这里了，不过这次可不像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褚淮拿过东西，边看边问:“什么意思？”
　　“这方面我可不是专业的，你需要一个专业人士，不过……这个专业人士出了一点麻烦。”
　　“别绕弯子。”
　　“唉，你对我要是有对你心上人一半耐心就好了……”看褚淮已经捏紧了手上的东西，这人赶紧继续，“他丢了，我们只能找到几个相关的人可能知道他的去处，更麻烦的是这些人都和一个寨子有关。”
　　褚淮在来的路上已略有听闻，说岭水似有造反的势头，出了好几个贼寨。
　　“那个寨子叫金坡寨，在珽峰分支出来的金坡山上，金坡寨是这附近最大的一个寨子，专劫官家，很难处理，我们找的这几人中有落草的，那个重点要找的人估计也逃不开干系。”
　　“我要做的可不止找人这么简单吧。”
　　帐里的人鼓了鼓掌:“不亏是褚淮，三皇子的心思再没人比你清楚。”
　　褚淮没接茬，不语静待。
　　“没错，不仅是找人，三皇子还希望你能顺利把这些人收入麾下，俗称招安，毕竟时间眼看就要到了，这堆山贼放在这里始终是个隐患，早处理早放心。”
　　“我知道了。”褚淮答应得很痛快。
　　“唉？就这样？你没别的想和我说的了”
　　褚淮冷笑一声:“当然有，下次再弄得这么花里胡哨，别怪我手里的枪不客气。”
　　帐幔一下掀开，露出里面的人，身上还穿着方才跳舞的那套仙气飘飘的裙子，但周正俊俏的脸怎么看都是一个男人，毫无准备的乔逐衡被吓得不轻。
　　“你好歹也是一个文人，怎么说话和那些野蛮的武将一样。”
　　乔逐衡:“……”
　　褚淮冷笑:“公孙闲，你可真是有闲情逸致。”
　　公孙闲撩了撩头发，似笑非笑:“哪里哪里，寻常日子也得过不是。”
　　“我没空和你掰扯，我们要走了。”
　　公孙闲无意阻拦，只暧昧地打量了一番乔逐衡:“你也够有耐心的，难怪脾气越来越差，一直憋下去对……好啦好啦，我不说了，慢走。”
　　褚淮伸手捉住乔逐衡，带人头也不回下船了。
　　回客栈的路上乔逐衡还晕乎乎得:“那个……是男人？”
　　“不是，”褚淮还在愤愤，“要是皇子日后玩物丧志，我第一个拿他开刀。”
　　看褚淮的怨气这么大，乔逐衡不敢继续问，憋了半天终于问:“褚淮，他刚才偷偷在你口袋里塞了东西。”
　　褚淮:“？”
　　伸手一摸，真掏出来一个小盒子，手够快得，不亏是“手艺人”。
　　“你怎么早不提醒我？”
　　“你走得那么急，我也没时间说啊。”乔逐衡无辜被褚淮撒了一句气。
　　“也是我气昏了，看见他我就不舒坦。”褚淮缓和了一下语气，仔细看了看这个小盒子。
　　上面刻了两个字——“外用”。
　　褚淮的手一攥，表情更差劲。
　　“什么东西？”
　　褚淮咬牙切齿:“没什么。”
　　--------------------
　　乔逐衡:什么东西?
　　褚淮:想知道?
　　乔逐衡:嗯。
　　褚淮:今晚给你用，马上就知道是什么了。
　　一夜之后。
　　乔逐衡，卒。（备注：爽死）


第七十五章 风日晴和人意好
　　来岭水必要体验三件事，一尝，二算，三看。
　　一尝乃是尝“千里望留君，一顾尝三鲜”的留君堂，其招牌两样菜最为出名。
　　号称一口来年忆的“留君香”，只有每年开春才有，甄选早春食材，辅以高汤密封熬煮，虽都是素菜，但因以肉汤做底，极勾人食欲，吃一口清淡不腻，唇齿留香。
　　另一则是少有人尝的“请三鲜”，这道菜以三中山中兽类为主要食材，因气候时节变化而更改食材，除却大家平素能吃上的牛羊猪，像是山猴，狐狸，青蛇之类的也能入菜，但因做起来费时费力，加上不少人听信山中神鬼，不愿招惹一些有灵的山兽，鲜少有人吃，至于味道如何便只能想象。
　　既然现在到了岭水，放过岂不可惜。
　　因为不是吃饭时间，留君堂里的人不算太多，饶是如此也已经满座，褚淮和乔逐衡等了些时候才进去。
　　“这留君堂招牌几样，都上来让这位公子尝个鲜。”
　　乔逐衡被褚淮一指，惊了一下，那小二立刻把头转来，满脸堆笑:“客官可有什么忌口？”
　　“没没没，都行。”
　　“得嘞。”
　　看小二走了，乔逐衡莫名看着褚淮，后者只是施施然喝了口茶:“你随着我也辛苦这么久了，难得出来一趟，吃点好的也是自然，莫到时候传出去不好听的。”
　　乔逐衡哭笑不得:“我能传些什么？”
　　“不给马儿草又要马儿跑之类的？”褚淮半开玩笑道，“难得不用考虑作战，正好调整调整心情。”
　　要是平常褚淮肯定不是这样，总是温声细语话不多说的才是褚淮，而现在这种轻松惬意，随意闲谈还能说两句玩笑的人……
　　乔逐衡不知道褚淮是不是又在想些什么耍人的套路，捧着茶杯偷偷观察褚淮。
　　不过对褚淮来说乔逐衡的目光就太明目张胆了:“你老看我做什么？”
　　乔逐衡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唔了一声才道:“从留雁那里回来开始，总感觉你好像变了。”
　　褚淮并不惊讶，只专注看着乔逐衡:“哪里变了？”
　　这目光让乔逐衡有些无所适从，蹭了蹭额头:“我说不上来，反正和以前不一样。”
　　褚淮点了点头，扬起眉:“经历这么多，有点变化也是应该的。”
　　你少骗我，乔逐衡在心里小声，早在庆南见面的时候乔逐衡就发现褚淮偶尔会展现出强势的一面，那时的眼神和语气与外表格格不入，乔逐衡本以为是错觉，现在再看说不定这才是真正的褚淮。
　　乔逐衡沉默的时候褚淮并没有转移目光，眼神像是陌刀一样锋利，仿佛能将乔逐衡的遮蔽刮得干干净净，窥破他不为人知的心思。
　　乔逐衡终于后知后觉感受到了危机。
　　褚淮其人不露锋芒，任何时候都是低眉顺目安安稳稳不具侵略的样子，相处久了就该知道这都不过是假象，这层名为内敛的壳子下裹着的是一个锋芒毕露的人，有野心，有抱负，有些时候那血性让乔逐衡都畏惧三分。
　　光是战场上那杀伐果决的样子就该知道褚淮这个人深藏不露，绝对不仅仅是表现出来的那样。
　　就好像自己小时候要和怀之对阵时的那种危机感，只有面对比自己更强的人才会这样，这感觉太过强烈，灼烧着乔逐衡为数不多的少年记忆。
　　只有两人的桌前，空气短暂地凝固了，乔逐衡避无可避:“你别这么看……”
　　“第一道菜，留君香，客官慢用。”
　　店小二唱菜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褚淮瞬间就收回了目光，温声:“尝尝。”
　　热气裹挟着荤香浮起，几点油星点缀在清亮的汤面上，青色的笋青翠欲滴，
　　褐色的菇圆润诱人，白生生的豆花只露一个尖尖角，光看就已经诱人生津。
　　乔逐衡暗松了一口气，伸筷子夹了一口菜，或许是传闻太神，这一口下去并没有那么惊艳，不过好吃还是可以肯定。
　　“味道不错。”
　　“喜欢就好。”
　　褚淮回复得太利落，多给乔逐衡再思虑一会儿的机会都没有。
　　看错了，看错了，乔逐衡抛却事实催眠自己，刚才的都是错觉，而且，自己为什么非要把褚淮和怀之进行比较，怀之在宫中待了十年，肯定是温文儒雅的那种人，绝对不会和小时候一样嚣张！自己现在绝对能压他一头！
　　褚淮不知道乔逐衡一个人表情瞬变想些什么，索性安心吃饭。
　　吃饱喝足两人继续上街溜达，褚淮真有几分沉浸在轻松快意的意味。
　　走过两条街就到了另一个热闹的地方，人扎堆群聚，但并不吵闹。
　　所谓二算，就在这里了。
　　岭水是垣国有名的风水胜地，当年来堪舆的大家小辈数不胜数，按理来说吃这碗饭的都应当避嫌，不过岭水却独树一帜，大家都各自摆摊包店，互不干扰可说的便明说，不可说的写张条递了。
　　算命的有规矩，来算的也应当有规矩，一人不算两命，一来省得说法不一闹出矛盾，二来这玄学也有讲究，哪有天机成双的道理。
　　刚开始确实有不守规矩的人，不过大家都是搞风水的，有些或许是骗子，有些总懂的，要是惹恼了某个有脸面的，指不定对坏规矩的人给点什么惩罚。
　　乔逐衡小时候也算过命，当时那师父说了什么他已经不甚记得，不过算命的人都是讲一边好又点些忌讳，这样也不会让人起疑。
　　褚淮走走看看，注意到一个刚摆出来的摊子，搞风水的不讲究早起的鸟儿，这算得准不准还是要看天赋。
　　“就他了，我们去算一卦，看看他是个腥的还是个尖的。”
　　“我们？”
　　“算一卦给他涨涨生意也无妨对不对？”
　　乔逐衡不懂这些，看褚淮很有兴致便不反对，和人一起到摊前。
　　摆摊的人看着挺年轻，旁边的幡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叁。
　　褚淮觉得有趣，指了指白幡:“敢问先生，这个叁是什么意思。”
　　算卦的人捋了捋胡须:“我一天只算三卦，大家都叫我候三卦。”
　　算命的难免都有些怪癖，是他们自己的讲究。
　　“那可否请先生替我们两人算上一卦？”
　　侯三卦看了看两人，摆出自己的活计:“哪位先？”
　　褚淮把乔逐衡拉上前:“他先。”
　　乔逐衡莫名其妙被送到前面，算命的看了看乔逐衡，伸出瘦瘦的手:“敢问公子想算些什么？”
　　“我……呃……仕途？”
　　“还请公子写一下你的生辰。”
　　乔逐衡写下自己生辰，算命的看了看，仔细收好，说了声得罪仔细看着乔逐衡的手。
　　“公子气表不凡，看着是个有福的人，仕途颇为顺畅，过往有些许波折，但日后还是坦途荡荡，不必忧心。”
　　侯三卦又仔细看了看乔逐衡的脸，收回手:“公子若能顺利渡过命中波折，堪称不可限量。”
　　褚淮勾了勾嘴唇，乔逐衡赶紧把褚淮也扯过来:“该你了。”
　　褚淮写下生辰，伸出手默然静待。
　　那算命看了看那个生辰，又看了看褚淮:“公子这命数，有点特别。”
　　“如何特别？”
　　“公子少年生活顺利，但有一大劫和大福，尔后平淡无奇，因一变故又是大富贵，公子……似有将相之命。”
　　褚淮挑眉:“哦？你可不是为了多套点银钱哄我吧。”
　　“公子多虑，既然算了肯定不会乱说，若不是真有其事，怎么敢说这么夸张。”
　　褚淮朗朗一笑:“那就借你吉言。”
　　说罢也不含糊，给了个银锭，那算命的大方接了:“多谢公子。”
　　两人已算过两卦，褚淮心间一动:“既然先生只能再算一卦，不如再替我算算？”
　　“公子请说。”
　　“还请先生算算我的姻缘。”
　　侯三卦点点头，掏出一个签筒:“公子抽一签吧。”
　　褚淮抽了一签，交给对方解签。
　　侯三卦看了一会，微微皱眉，看了看褚淮的表情:“公子这姻缘……不太顺利。”
　　“先生但说无妨。”
　　“你们似有一个误会，误会若是解开了便没有问题，要是解不开恐怕便再难觅佳人，此外公子不能着急，静待水到渠成最为有利。”
　　褚淮点头谢过，乔逐衡在一旁看见了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后有些懊恼不言。
　　算过三卦，侯三卦真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向两人鞠躬作揖，准备离开。
　　褚淮又拦住侯三卦:“若是不介意，我再向先生打听个人。”
　　侯三卦拱拱手:“公子讲便是。”
　　褚淮没有开口，扯过半片布写了两个字上去，算命的一看，眉头锁成一个疙瘩。
　　“我知道这不是个好打听的，先生不说也不为难，若是知道能言自然谢过。”
　　算命的纠结了好久，才终于写了一个地方:“公子自当小心，莫要沾这些触霉头的。”
　　“先生的话在下记住了，有缘会再拜会的。”
　　侯三卦没有继续多说，慢悠悠隐没在人群中。
　　“你刚问了什么他表情那么难看？”
　　“一个对我们而言很重要的人，”褚淮随手用火折子把东西烧了，“那人干的是死人生意，损阴德的，算命的不喜欢挨他也正常。”
　　“他是义庄的人？”
　　褚淮摇摇头:“说好听点叫摸金校尉，说难听的就是个盗墓的。”
　　乔逐衡大惊，压低声:“你找这种人干什么！”
　　褚淮没有应，只是拍拍乔逐衡，继续往前去了。
　　褚淮不想说的就是一个字都撬不出来，乔逐衡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追上人。
　　街后面重山绵延，褚淮站在街道尽头仰目极望，山间有盘曲的路，在低处如银蛇环绕。
　　三看便是看这风水宝山，城靠山，山靠水，养活了世世代代的岭水人。
　　金坡山也隐匿在群山之中，在城中人们里名声传得很大，有说他们是义贼，劫富济贫用自己的力量抗击外戚，也有人说这不过是一群没什么能耐的莽夫，不知道害多少人家家破人亡，劫了不知多少姑娘。
　　但到底是好是坏，只有试一试才知道。
　　“走吧。”
　　“还去哪？”面前就是山路，再走就上山了。
　　“上山落草。”
　　--------------------
　　褚淮这是在变强势的路上越走越远，现在外围战役全线胜利，当然不用继续演戏在别人面前扮低调啦，该有气场的时候绝对不能怂
　　可怜乔逐衡还傻乎乎以为怀之娇弱无比，之后等着他脸疼，嗯，屁股也会疼
　　周边战役的胜利总结起来大概是“农村包围城市”?XD


第七十六章 仗义每从屠狗辈
　　想旁人上山落草皆是被逼，千思万虑后迫不得已做此般决定，教褚淮这么一说倒像是出行游玩那么自然。
　　“你不要开……”乔逐衡停住话，褚淮肯定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乔逐衡缓了缓:“但我们怎么个落草法？我们看着也不像被逼无奈要上山做贼的人。”
　　“那你觉得我去见公孙闲是做什么，他既然说了让我们办事，肯定要把路给铺妥了。”
　　“那我们就这么直接上山？”
　　“我们还要接应一个人，聊表诚意。”
　　乔逐衡满心无奈，但跟褚淮是他选的，现在后悔也没用。
　　上山途中褚淮简单给乔逐衡说了些关于金坡山的事，这山寨起先只是几个山民居所，后来外戚掌权上山避祸的人越来越多，不知不觉间成了山中村，因大家都是外戚迫害至此，为免重蹈覆辙，索性招了江湖人士一起守卫村子，渐渐成了连片的山寨，平时大家在山中狩猎度日，若有官家商队经过便会劫持以充实粮仓。
　　“劫持官家这么大的事，外戚都没处理他们？”
　　“那时有乔宋李三家压着外戚，何况金坡寨尚不成气候，外戚自然是顾不上，现在成了气候便不能继续放任，如今收揽他们也是为了我们自己。”
　　外戚在边关的爪牙已被尽数斩断，元气大伤，只剩下国内还能容他们耀武扬威，三皇子之后若能顺利继位，这些外戚也嚣张不了多久，像匪寨这种影响国内安定的存在必要尽快除去。
　　褚淮拿着地图在前面引路，时不时看一看地图，等走到约定地方天已经黑透。
　　约定的地方有一棵歪脖子树，与旁边的树丛格格不入，用来做路标倒是很合适，褚淮把两人的武器从背上卸下来，将乔逐衡的还给他。
　　“谢谢。”
　　褚淮摆摆手:“一会儿多出力就是。”
　　“出力？”
　　褚淮点点头，又拿出几样行头蒙住脸:“既然要落草，肯定要干些与落草相符的事。”
　　“我们……这……”
　　“乔将军心里别有压力，我们这可是替天行道。”
　　什么事到褚淮嘴里都能有个正当理由，根本分辩不得。
　　褚淮似看出乔逐衡的心思，漫不经心解释:“这支押运队伍押的是税贡，原本应当尽数上交到皇城，高家却私底下昧了大半，转道从这里过，金坡寨若是劫了还会返还一部分给上税的百姓，难道不是替天行道？”
　　说着远远听见嘈杂的声音，火影幢幢，兵戈交击，配上夜中鸟雀的鸣叫，说不出诡异阴森。
　　“来了。”
　　话音未落，杂乱的脚步声涌来，听声音少说有二三十人。
　　“别留活口。”褚淮随口交代完先一步提枪冲了上去。
　　乔逐衡敲了敲脑袋，无奈地追上去。
　　刚从山贼手中逃下的士兵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见两个不见面目的黑色影子扑了上来，这两个影子动作迅速，毫不留情，两人皆是使枪，配合默契，狼狈而逃的押运官兵哪里是这两人的对手，来不及抵御就已经倒下一半。
　　剩下的一半丢弃武器试图讨饶，哪知道其中一个人像是根本没看见一样，手起手落，毫无迟疑。
　　眼见已经杀到了最后一个人眼前，斜刺来一棍。
　　“好汉留人！”
　　褚淮不动声色变换手中动作，迅速退开几步。
　　那官兵看得救，也来不及道谢，吱哇乱叫着跑了。
　　出棍的也是一个蒙面人，身形宽大，迫具压迫。
　　双方对峙片刻，那彪炳大汉先拱手开口:“敢问两位好汉哪里人。”
　　褚淮收枪，沉声:“岭水，七窑村，公孙姑娘指引我们来投奔金坡寨。”
　　打头的人略惊，稳住声音:“可有凭证？”
　　褚淮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公孙姑娘说是二当家的安排，我们两人也不知内情，只想讨口温饱。”
　　对方恭敬接了信，借着火光粗略扫了一番点点头:“我们就是寨子里的人，一道走吧。”
　　褚淮低头道谢，两人跟着队伍往回走。
　　“我叫金大齐，敢问两位怎么称呼”
　　“我叫褚二，这是乔大，我们是异姓兄弟，因为受到外戚迫害，一起出来奔活路。”
　　乔逐衡:“……”乔大……
　　金大齐哈哈笑了一声:“那你可来对地方了，既然来了我们这里就都是兄弟了，以后别见外。”
　　褚淮连声应了，又道:“方才金大哥为何要阻止我？”
　　“得饶人处且饶人，他们多半也都是因为外戚压迫，算不得十足的坏人，指不定还有一家老小挂在身上。”
　　褚淮轻声:“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小兄弟杀气别这么重，少造点杀业才是。”
　　褚淮说了声大哥说的在理便不再说话，这金大齐如公孙闲所说是个心肠软的人，为人重义气脾气好，因他性格也给金坡寨带来了许多隐患。
　　金坡寨的二当家则是个谨慎果决的人，不然不会绕过大当家拜托公孙闲帮忙斩草除根。
　　公孙闲说过金坡寨里大当家主外，二当家主内，金坡寨上下大小事务都是二当家做主，褚淮过了金大齐这关不算什么，一定要得到二当家的认可才是。
　　褚淮不习惯先入为主，二当家到底是怎么样的人还得上山才知道。
　　“我们马不太够了，两位小兄弟委屈委屈和三娘一起坐后面马车吧。”
　　“没什么委屈的，听大哥安排。”
　　等到了后面马车，两人一时不知该上还是不该上。
　　这不过是个被破步遮盖的板车，车边沿坐了一个面目很凶的大娘，而板车里则坐着四五个眼神瑟缩的姑娘。
　　“金大哥，这都是姑娘……”
　　“你以为真叫你们俩大男人坐车里阿，美得不行，”三娘敲了敲板车边缘，“就这，一会山路不好走你们还得下来推，听见没有！”
　　褚淮无奈应了，拉着乔逐衡坐在板车边缘，车身微微沉了一下，乔逐衡有些尴尬，好在夜深无人发觉。
　　金大齐点了一下人，吆喝一嗓子队伍继续前进。
　　路上褚淮才知道金坡寨从来没有对外给过一个准地，旁人没寨子里的人指引根本摸不着，都说在金坡山上，但金坡山那么大具体哪里没人知道，所以高家的队伍也没想到在岭水这里被劫了，毕竟金坡山离岭水还是有不短的距离。
　　至于车上的姑娘，说是交不上税的人家用儿女抵债，大的才及笄，小的不到十岁，到时候送去高家到底怎么样没人说得清，金大齐想了想干脆一起带上了，不然这些姑娘回了家也不见得有什么好日子。
　　金大齐问话的时候都是褚淮回答，编了套妥帖的回答，问乔逐衡为什么不说话时，褚淮就说他内向，胆子小，惹得大家一阵笑，这么一来金大齐擅作主张给乔逐衡改了“名”。
　　“既然上了山，大家就要开始新生活，兄弟你以后叫乔大胆怎么样”
　　乔逐衡看着在一边闷笑的褚淮咬牙切齿:“甚好。”
　　一群人在路上也不无聊，说说笑笑走了五天上了山，进了寨子。
　　金坡寨临渊，上山只有一条路，十二道关卡重重封锁，百级台阶望而生畏，阵势真是大得不得了。
　　听说这次带了姑娘回来沿路的守卫眼睛都直了，三娘挥着手里的武器轰人:“看什么看，滚滚滚!”
　　乔逐衡和褚淮在后面断后，算是一群姑娘的后卫，获得了不少嫉妒的目光。
　　这群姑娘自认刚出狼穴又入虎窝，相携哽咽，再看旁边一个个饿狼一样的眼神，哭得是越来越凶。
　　三娘对这群男人脾气不好，对姑娘是耐心得很，哄了这个哄那个，好话说个不停。
　　“我觉得这里叫光棍寨还差不多。”褚淮看着忍不住小声对身旁人说。
　　乔逐衡轻笑一声:“二弟说的有理，你看我们以后也是要进寨子的人，你改个名叫褚光棍可好？”
　　褚淮:“……”看来乔逐衡对他改名乔大胆这事怨气不小啊。
　　走过重重关卡，金坡寨近在眼前，这寨子并不似传闻中那般阴森可怖，与寻常村落并无两样，不过没有几个女眷，走来一路都能看见停下手中活计向姑娘行注目礼的大汉。
　　三娘把几个姑娘护得严严得，走旁路迅速离开了，免得让这群男人继续“恐吓”这些已经吓破胆的女孩。
　　现在已经进入初夏，刚才一路推车两人身上出了不少汗，但这寨子看着也不是什么讲究地方，并没有安排褚淮他们去收拾。
　　金大齐走过来招呼:“二当家在屋里，我带你们去见见他。”
　　“有劳。”褚淮擦了擦汗，和乔逐衡一起跟上。
　　金大齐刚进门不等褚淮他们进去又连滚带爬出来了。
　　“还不快给我滚去洗澡！臭男人！”
　　褚淮、乔逐衡:“？？？”
　　出来的是一个姑娘，杏目柳眉，面貌姣好，就是表情凶极，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个姑娘还挺着一个大肚子，估摸已经有不少月了。
　　“是是是，现在就去，就去。”金大齐点头如捣蒜，一溜烟跑了，就这么直接把乔逐衡和褚淮撂下了。
　　“阿絮，你还怀着孩子，快别累着。”
　　说这话的是一个温柔的男声，从屋子里慢慢走出来一个着青布长衫的男子，打扮得很有书卷气，上前搂住阿絮，为她撑着腰。
　　看见褚淮和乔逐衡，他脸上有些迷惑:“两位是？”
　　“是公孙姑娘介绍我们来的，”褚淮一时分不清哪个是二当家，“我叫褚光棍，他叫乔大胆，来投奔金坡寨。”
　　褚淮这解释可真给面子，乔逐衡勉强忍住笑，脸都有些歪扭。
　　男子脸上一亮:“原来是两位，快快进屋。”
　　“好臭……”阿絮小声抱怨。
　　“阿絮乖，你先回房，晚些时候我去找你。”
　　阿絮嘟囔了两句，借旁人搀扶离开了。
　　褚淮和乔逐衡对视一眼，进了屋。
　　“一路辛苦，喝些茶，晚饭我们已经备上了，寨子里一切从简，两位多担待。”
　　“二当家客气。”
　　男子一笑:“不不不，我就是个管账的，担不得什么二当家，二位以后叫我瞿白就行。”
　　褚淮在心里算了算对方的年龄:“听瞿大哥的。”
　　瞿白没有再说什么，给两人搬来了凳子。
　　“两位哪里人，缘何来我们这里？”
　　褚淮把编给金大齐的话原封不动说给了瞿白，边听边点头，并未起疑:“确实，外戚动作颇大，岭水这一带都遭过殃，两位来了就把这里当家，听公孙姑娘说两位挺有本事，以后可能还要麻烦你们了。”
　　“不是什么麻烦事，不能卫国，保家也算正途。”
　　瞿白没多评价:“两位不若先去后面好好清理一下，回来饭就好了，今天睡个好觉，有什么明天再说。”
　　两人恭敬谢过，按照瞿白的指引往后面去。
　　“现在我们已经进寨子了，接下来怎么办？”乔逐衡低声。
　　“先熟悉两天，目前只知道我们要找的人在这里，具体在哪干事还需要了解，要是一上来就问难免会让人起疑。”
　　乔逐衡揉眉:“这次可真是费劲。”
　　褚淮表示赞同，这一路他们俩深切体会了做苦力的艰苦，推车推得手都打抖。
　　已经听见了水声和闹声，褚淮表情轻松起来。
　　“一会儿洗个澡解解乏，之后……”
　　两人同时停在原地，褚淮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眼前是数十个光溜溜的大汉，一边有一个大木桶，两个人往里面打水，其他人轮流拿一瓢水往自己身上浇，边洗边互相开开玩笑。
　　“哟，老四，又出来溜你的小鸟……”
　　“滚你的，你才小鸟……”
　　“唉唉唉，这个，你会么……”
　　……
　　乔逐衡认真看了一会儿:“其实在战场上，也差不多是这样。”
　　“不……别说了……”
　　“唉，大胆！你们来了！来来来，一起洗。”金大齐一看见人热切地招呼起来。
　　褚淮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脸色有点不好，金大齐并不见外，什么都不穿就走了过来:“你们也累了好几天了，来一起洗洗。”
　　盛情难却，非却不可，褚淮深吸一口气:“金大哥，我有些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
　　褚淮对金大齐耳语了两句，后者一惊，转而同情万分:“这样啊，那……那往那里几里地有个湖，你可以去那，平时没人去，就是有点远，你回来估计赶不上晚饭了……”
　　“不打紧，你们好好洗，我晚点回来。”
　　乔逐衡看褚淮要走，赶紧道:“我和他一样，我和他一起去了。”
　　金大齐的脸色更同情了:“那……你们早点回来。”
　　目送人远去金大齐很是感伤，好好的两个小伙子……唉，这么俊，还想给他们介绍姑娘呢，可惜了。
　　走到半路，乔逐衡拉了拉褚淮:“你刚和他说什么？”
　　褚淮似笑非笑:“我什么都没说啊，是他自己想的。”
　　乔逐衡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褚淮笑意更深:“乔将军，你肯定不想知道。”
　　同病相怜乔逐衡瞬间开始后悔刚才说自己和褚淮一样……


第七十七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如金大齐所言，几里外有一活水湖泊，水面澄澈，可以看见几尾鱼受惊游离。
　　周围静谧无声，是个私密的好地方。
　　褚淮在心里稍松了一口气:“快些洗完回去吧，不然赶不上晚饭了。”
　　乔逐衡应着准备脱衣服，那边褚淮动作更快，几下就把外面的薄衫脱了，下了水，只露着肩膀在外面。
　　褚淮这趟出来花力气的事没少干，加上他在三皇子那捡回了自己荒废几年的武学，穿衣服时看着文弱，脱了倒是很结实。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场景，乔逐衡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忍不住多瞅了两眼，回神过来暗骂自己两句赶紧扒了衣服跳水里，两人隔得极远，各据一角。
　　“乔将军跑那么远干什么，说话都费劲，还怕我轻薄你不成？”褚淮笑嘻嘻地调侃乔逐衡，又惹得乔逐衡一阵羞恼。
　　“这么大地方，挤在一起干什么。”
　　“那要看挤哪了，万一挤着很舒服呢？”
　　乔逐衡:“……”
　　看褚淮又开始说些有的没的，乔逐衡索性背过身再不理褚淮。
　　看人背对自己再不说话褚淮心里说了声无趣，慢吞吞洗自己已经结在一起的头发。
　　“你还没告诉我你要找的人叫什么？”
　　“只有江湖名号，叫秦一铲。”
　　“我们到底要干什么难道我们还真要和他一起盗墓不成？”
　　褚淮笑而不语，乔逐衡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准备问个清楚，一回头就听“吓”一声，褚淮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游了过来，乔逐衡被吓得脚下一滑，扑通栽进水里，连喝了两口水。
　　褚淮扶着旁边的石头笑得直不起腰。
　　“你干，咳咳，干什么！”
　　“好玩嘛，”褚淮难得孩子气，“我洗好了，要走了。”
　　乔逐衡气急，一伸手把褚淮又拽了回来:“占了便宜就想走，哪有这么好的事！”
　　一时水花四溅，两人一会儿一个沉一个浮，一会儿两个都沉下去，闹了半天谁都没占到便宜，精疲力尽趴在岸边。
　　“乔将军，你也太小气了。”
　　“彼此彼此。”
　　不过两人脸上都是轻松的表情，又打了一会儿言语官司，各自捡起衣服穿上回去了。
　　许是已到午后又四下无人，两人聊天也没什么忌讳，趣事糗事一股脑说了出来，时不时笑作一团，勾肩搭背亲密异常，行至中途乔逐衡心里逐渐生出了异样的感觉，看了看和自己揽肩的褚淮，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褚淮如此亲近了？
　　燕门？留雁？为什么一年不到，就从开始的彼此敌视变成如今这样？
　　就好像他们早已经认识多时。
　　乔逐衡自认和左毅共事多年，都无法如这般说心里话，像喜欢男人这种隐秘的事，乔逐衡只给褚淮说过，除此以外再没有人知道。
　　这种事本就不该说，可不知为什么面对褚淮就感觉什么都瞒不过他。
　　“褚淮……”乔逐衡欲言又止，看褚淮好奇看过来有些结巴，“我们，我们以前真的从没见过面吗？”
　　褚淮忽觉喉咙一紧:“乔将军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我……不知道，就感觉有种很熟悉的感觉，我记性其实很不好，见得人多忘得也不少，”乔逐衡捂额，“你以前既然在朝堂上做官，我回朝时总该见过你才是。”
　　“我也不过是个小官，埋在人堆里看不见，我是见过乔将军不少次，但乔将军看到我恐怕就难了。”
　　“是吗……”乔逐衡看了看褚淮，那种熟悉的感觉愈发强烈，“大概。”
　　褚淮稳住心神，低垂下眼睫:“就算见过估计也是一瞥，我这种平平无奇的人哪里能被记住。”
　　乔逐衡不言，慢慢把手从褚淮肩上移开，他现在心很乱，明明已经记不太得怀之的面庞，这一刻却开始下意识与褚淮比较起来。
　　只记得少时的怀之很俊，不是那种柔弱的美，带着几分年少张扬，尤其拿枪对阵的时候，神采飞扬，傲然恣肆，教人一见倾心。
　　怀之现已弃武从文，尚书十年再无缘拿枪，只余胸中笔墨化作书信词句，从书信中窥见的是一个温和谦恭的人，少年锋芒早已逝去，纵有遗憾也无可奈何。
　　两人殊途，逐浪枪法此后再无完式，明明自己已经想清楚了才对，喜欢的也是与自己十年书信往来的少年伙伴，为什么现在要拿着这两人比较？这种情况以前也从没出现过，偏偏褚淮让自己纠结万分。
　　“乔将军？”乔逐衡突然的沉默和低落让褚淮有些紧张，“怎么了？”
　　乔逐衡摇摇头:“我们快走吧，金大齐估计还在等我们。”
　　好在接下来的路不多，走了十来步可以看见寨子的影子，压抑的氛围转瞬被寨子里的喧闹吹散了。
　　金大齐已经在寨子边上等着了，揣着两个白面馒头过来:“给你们留的，晚一步就没有了，这次我给你们抢了，下次你们可得自己抢了。”
　　褚淮谢了对方，塞给乔逐衡一个，一起进了寨子。
　　“今晚本来有值守，你们刚来啥也不了解，我安排到明天了，现在你们回去先睡觉，好早起。”
　　金大齐引两人到了一个屋前:“你们和药罐儿一起住，他是我们这里的大夫，平时有啥头疼脑热都找他。”
　　一开门，浓浓的苦味就溢了出来，金大齐连打两个喷嚏:“罐儿，你又整啥呢，快快，我给你找了俩朋友一起住，可别再把人整跑了。”
　　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面色惨白眼底青黑的人探头出来:“活的……麻烦。”
　　“给你介绍一下，褚二，乔大胆。”
　　褚淮纠正:“褚光棍，刚改的。”
　　金大齐嘴都笑歪了:“你小子真能瞎搞，别人都怕被叫光棍，你倒好……行行行，光棍也好，贱名有福。”
　　说着拍了拍褚淮和乔逐衡，把人留下自己走了。
　　药罐儿看看两人，又自顾自回去了，两人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你们睡上面，下面的铺别坐。”
　　褚淮和乔逐衡应了，看下面的铺上似乎还躺了人。
　　“下面躺着的那个……”
　　“死人，我用来试药的，好不容易背回来，你们别给我搞坏了。”
　　乔逐衡，褚淮:“……”
　　下铺躺个死人饶是谁也难睡好觉，早起的时候药罐儿还在睡，乔逐衡和褚淮忍着瞌睡逃出了屋子。
　　乔逐衡满脸菜色：“我们到底要住多久？”
　　“今天就开始打听秦一铲，不拖了。”
　　早上轮班的人正好回来，看见两个人从药罐儿房子里逃出来笑得都有些幸灾乐祸，作弄新人似乎在任何地方都有传统。
　　金大齐从另一边赶过来:“睡得还好吗？”
　　看金大齐这憨样，褚淮都已经分不清对方是不是故意耍他们。
　　“还好，还好。”
　　“那我们就先了解了解寨子，下午就该你们当值了。”
　　说着在前面引两人往山下走，百级台阶后半截尽数隐没在云雾当中，从上往下看令人胆寒，十二道关卡只能看见最近的三道，剩下的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我们这里男人大约有一千多人，多数在寨子里做活，有时下山办事，一部分人专门值守，最牢固的关卡就是离寨子最近的这三道，剩下九道关卡主要是用于传递信息，就好像在战场上，若是有什么情况大家烧火传信，好做准备。”
　　一路上金大齐与值守的人轮流打招呼，正好碰见第二支换班的队伍，大家又站在一起聊了一会儿。
　　“你们俩刚来，现在先安排在最近的这三道，等之后时间长了熟悉了，也可以和我们一起下山。”
　　褚淮眺望了一下远处:“这里离城镇有多远？”
　　“要是你说岭水那就远了，没个四五天根本看不到，要是说最近的城镇，走个一两个时辰也就到了。”
　　“寨子防守这么严，是有敌人吗？”
　　“是二当家要求的，我觉得这根本就是杞人忧天，但没办法，他性子就这样，拗不过。”
　　这也不算杞人忧天，金坡寨树大招风，要是之后真下狠手清理，金坡寨必然首当其冲。
　　三人在台阶上走了一个来回，大概了解了金坡寨周围的地形，背靠深渊，只有一条路上下，易守难攻，不难理解外戚为什么不花心思收拾这里。
　　一吃过午饭，两个人跟着队伍就上了关卡值守，最近的三道关卡各有二十个人看着，其余九道五人一组。
　　这里的防守工具还算先进，有不少是脱胎于战场，听说寨子里有老兵，教给他们的。
　　大家都挺热情，快结束时褚淮聊起药罐儿，一听周围人都笑了:“药罐儿那是大当家才能进叫的，我们可得叫他孝大哥，不然以后这疼那痒，他可给你颜色瞧瞧。”
　　“他为什么一个人住？”
　　“你们和他住了一晚上还不知道吗？他医术再好也挡不住晦气啊，也就那个傻小子能和他住一起，两人臭味相投，绝配！”
　　大家又嘻嘻哈哈一阵，褚淮也迎合着大家:“我当时在山下碰见过一个算命的，他说他有个兄弟在金坡寨，听说我们投奔这里让我们帮着问问。”
　　这个时候下一波人已经来了，大家往回走着:“寨子挺大，我们也不一定知道，你先说说。”
　　“他叫秦一铲，说是之前在岭水城里。”
　　大家互相看了看，似乎没有想出这号人物，其中一个人道:“你要不问问大当家，寨子里的人他基本都认识。”
　　褚淮有些失望，仍热切道了谢。
　　回去找了一圈都不见金大齐，之前不用他的时候可劲往眼前蹦，现在要用他了半个影子也找不见。
　　一想到药罐儿又不愿意回屋，两个人干脆在寨子里闲逛，看看周围情况。
　　“哎，你们两个。”
　　褚淮一惊，看过去，担心因为闲逛起疑。
　　“你们俩认字吗？”
　　“我们？认啊。”
　　“那好，来来来，有事要你们帮忙。”
　　乔逐衡和褚淮莫名其妙跟过去。
　　“问了好大一圈了，总算找到两个认字的，你们识字多吗？”
　　褚淮:“还好还好。”
　　一路走到最后面的屋子，这里像是一个仓库，里面分门别类，东西摆得井井有条。
　　“原本这些都是二当家在操心，最近二夫人快生了，也不好劳烦二当家，你们既然识字，我过两天同大当家说说，把你们叫来账房帮忙。”
　　几个本子被摊开在眼前:“这些你们帮忙对一对，有什么问题告诉我。”
　　两人老老实实开始对账本，对这个寨子过分的信任感到不安，要是别有用心之人进来，不早把这个地方搅得一团乱。
　　账房先生随口问问两人情况，褚淮很会聊没多久就和账房先生熟络起来。
　　褚淮顺便也问了秦一铲，不过账房先生对这个人也是毫无印象。
　　给人对过账，褚淮顺便给他重抄了一遍下山需要采购的物品清单，账房先生千恩万谢把人送走了。
　　“看来比我们想得要困难一些，这寨子千把人，等找到人了说不定我们真要当一辈子山贼了。”
　　“不过要是乔将军这种，应该当山贼头子更合适。”
　　“这大概也是在夸我？”
　　褚淮挑了一下眉，表示没错。
　　药罐儿还没回去，两人早早躺上床休息，夜半三更门被猛地推开，两个人跌跌撞撞进了屋。
　　“我给你说了多少遍别去，你就是不听，迟早有一天你得交代在里面！”说话的事是药罐儿，有些压抑的愤怒。
　　褚淮在黑暗中睁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黑暗看向下面，不过黑暗中只能看见两个轮廓。
　　“哈哈，这可是祖上传下来的老手艺，不能手生了，”回话的是少年声音，“而且这样也省得大家下山辛苦卖命。”
　　药罐怒意去了点:“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
　　“孝大哥，这话你都说了千百遍了，最后不还是会来帮我。”
　　“算了，下次干脆就让你在死人堆里晾上三天三夜，看你再敢不敢去墓里。”
　　墓里？褚淮皱眉，继续凝神细听。
　　“屋里还有人在睡，你忍着点疼。”
　　“还有人？大当家又下山捡人回来……”
　　药罐儿不再说话，少年忍着疼，偶尔发出些抽气声。
　　“孝大哥，”少年忽然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我这次找到了。”
　　“找到什么？”
　　少年往上望了望，褚淮下意识闭上眼睛，等了一会才听少年继续:“我找到……真的皇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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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年头当将军，要上得了山，下得了地，能做山贼，还要盗墓
　　乔逐衡这趟和褚淮出来可以说是体验了丰富多彩的生活，哈哈哈哈
　　乔逐衡:逐渐忘记自己的本职


第七十八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先皇在立三皇子为太子后着手建造自己的陵墓，为免日后盗墓贼进犯，遂设疑冢便地，据当时记载疑冢少说有四五十处，龙脉之上到底真正的皇陵在何处没人说得清。
　　岭水在两山交接，又是风水宝地，是被着重怀疑的地方，不过来此意图盗墓发财的人多是失望而归，自外戚掌权后，民间盗墓组织都被外戚私下收买替他们寻皇陵，可惜到现在也没有什么成果，最终大多都被解散了。
　　且不论外戚着急找皇陵是为了什么，要想三皇子顺利登基一样被带进皇陵的证物非寻不可，从褚淮去庆南找乔逐衡开始公孙闲就一直在忙这件事，到现在总算有了眉目，关键就是找到秦一铲这个从祖师爷那辈学下盗墓手艺的新传人。
　　他和侯三卦师出一脉，两人志趣不同出师后分道扬镳，一个给人算命看宅，一个下墓摸金。
　　本来毫无头绪不知去哪寻人，药罐儿竟然把人直接送到眼前了，褚淮稳神继续默默观察。
　　“我找了少说十几处，总算找到一个看起来最像的，过些天我伤好了，再去一趟。”
　　“你是不是嫌命太长，这两天给我老实待着，二夫人就要生了，我没空管你的破事。”
　　秦一铲嘟嘟囔囔很不高兴:“那她倒是快生啊，怀了这么长时间怕不是什么妖……”
　　“臭小子，”药罐儿揍了秦一铲两下，“要是没有二当家，不知道你在轮了第几趟畜生道，还不好好管住自己的嘴。”
　　秦一铲委屈抱住头:“尸体还是我给你背的呢，您老下手就这么狠。”
　　“给我滚去睡觉，再多说一句我把你嘴给你缝上。”
　　秦一铲赶紧溜到药罐儿的床上，老老实实不再闹腾。
　　室内渐渐归于安静，褚淮见再没什么可听，迷迷糊糊间重新睡了过去。
　　早上起来秦一铲人不知道又跑哪去了只有药罐儿一个人在屋子里，乔逐衡排的早上值守，在褚淮醒之前就走了。
　　“孝大哥早。”
　　药罐儿没有回头，含糊应了一声。
　　“昨夜我听见些响动，是有什么事吗？”
　　药罐儿停下手中的活计:“你听见了？”
　　褚淮挠挠头:“迷糊间听见开门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没什么，有人找我来拿药，”药罐儿继续动作，想了想道，“我下午要出去一趟，回来估计需要点时间，到时候若有个叫秦涯的小伙子来拿药你就告诉他在老地方。”
　　褚淮乖乖应了，药罐儿也不耽搁，把东西收拾好背上药箱出了门。
　　要是往常褚淮巴不得赶紧从这个房子里逃出去，现在秦一铲的事有了着落，不得不忍耐着和尸体共处一室。
　　褚淮在屋子周围走走转转也没等到人，眼看值守时间快到，只能暂时放下这事。
　　没等褚淮去轮守账房先生又找来:“褚小弟，我和大当家说了，今儿个开始你在账房干活。”
　　“那敢情好。”至少省得在山间上下劳累。
　　这次在账房里遇见的人比平时多，褚淮被分去抄药方，说是要下山抓给二当家夫人的，褚淮写了没一会就被围了起来，大家像是看什么珍奇宝兽一样盯着他。
　　褚淮虽觉得不太舒服但也不好赶走他们，原本识字的人在这里就很稀少，又会写简直堪称惊为天人。
　　众人看着褚淮抄下的药方啧啧称奇，纵没学过笔画书写，也能觉出褚淮的字赏心悦目。
　　“褚兄弟这手字了得，可是以前有些身份？”
　　“身份谈不上，家父以前考过秀才，在村里教孩子，我跟着他自也学了不少，若不是外戚，我应该也在准备科举。”
　　大家发出几分可惜的喟叹，道这命运无常，褚淮低眉不语默然听旁人唏嘘。
　　“启大哥，帮帮忙呗。”一个人忽然插话进来，同周围的声音格格不入，来人笑嘻嘻把脸怼到账房先生面前，“那个我……”
　　“呿！又是你小子！”账房先生一挥袖子，“少来，你再瞎搞我就告诉二当家，叫他关你柴房，看你还老不老实。”
　　褚淮微微抬头，这声音昨夜听过便记在脑海里，唯一令人惊讶的大概只有秦一铲竟然还是少年模样。
　　秦涯揉了揉鼻子讨好笑着，咧开的嘴里缺了一颗虎牙:“启大哥，别呀，就这一次……”
　　“去去去，少给我添乱，你哪次不是说最后一次，结果呢？孝老弟的都支给你了，还想赊，没门！好好在寨子里干活，别一天到晚神神鬼鬼的。”
　　听账房先生对秦一铲嫌弃的语气，褚淮忽然有些怀疑秦一铲的能力到底如何，公孙闲费了大力气找来的不会是个骗子吧。
　　秦一铲有些委屈:“真的最后一次了，以后再也不胡搞了，启大哥就帮帮我吧。”
　　账房先生不为所动，收拾收拾到屋后去了，周围人也不理会秦一铲各做各事，他一人站在原地有些尴尬，去留不是。
　　“小兄弟，你需要什么？”
　　秦一铲微惊，抬头看了看眼前慈眉善目的人有些紧张:“呃，我……你能帮我？”
　　“我才刚来不懂什么，但如果能帮忙自是最好。”
　　褚淮温和的样子很有迷惑性，秦一铲纠结了片刻:“我想要点铁材还有银钱，这月分配给我的那份已经用完了，我想赊一些。”
　　“那要这些做什么？”
　　“呃，我，我干活要用。”
　　“干活的东西不都是分好的，哪里需要自己出钱做。”
　　看忽悠不住褚淮，秦一铲皱眉想了想:“外出有活就要用自己的。”
　　“那你外出做什么？”
　　“哎呀，你怎么问这么多，你不想帮就算了。”
　　“我当然想帮你，正想着要不把我那份先借你，但如果不知道你做什么，怎么敢帮忙。”
　　褚淮的热心让秦一铲有些惊讶，呆了好久才说:“那你先支你那份出来，一会儿我告诉你我干什么，你再决定给不给我，我和孝大哥住一起，等你忙完再来找我吧。”
　　没个人每月分得的银钱都是固定的，不够是常事，褚淮肯拿出自己那份给别人自然让人吃惊，秦一铲一头雾水地走了，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褚淮，直到彻底离开褚淮视线。
　　褚淮才干了两天活，按理来说是不能给他分钱的，不过看在他会识写的份上，账房先生不介意靠这种方式把褚淮留在金坡寨。
　　下午换完班褚淮回了住处，秦一铲正在屋前坐着，一看见褚淮立刻招手。
　　“这里，这里。”
　　他蹦跶的样子极有趣，褚淮快步走过去，秦一铲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介不介意进屋说？”
　　屋子里有尸体，大家都是有多远躲多远，秦一铲想给褚淮看些东西，又怕着急忌讳。
　　“这有什么介意的，我不就住这屋吗？”
　　秦一铲一惊，愣愣地看着褚淮:“原来你就是新来的人。”
　　褚淮颔首:“走吧，进屋说。”
　　“真没想到，果然和孝大哥住一屋的都是好人，”秦一铲高兴地从床底掏出来一个箱子，小心地掀开，“看，都在这里了，我借钱就是做这些。”
　　箱子里装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工具，还有不少瓶瓶罐罐，盛着看不出是什么的液体。
　　“这些是什么？”
　　秦一铲咳了一声:“你听了可别害怕。”
　　“这能有什么害怕的。”
　　秦一铲随手拿起一样工具，压低声:“这些都是用来摸金的。”
　　褚淮毫不意外，还是装出几分惊愕。
　　“我也不瞒你，这种事大家都心照不宣，只是不放到台面上说，要是真能找到一个富贵人家的墓，那可是几辈子都吃不完的钱。”
　　“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这么危险。”
　　“有了钱大家不就能好过些，再说了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做这个的，我还专门和风水大师学了几招，这世上就没我找不了的墓，哪有什么危险。”
　　“你可真能吹。”
　　“我这怎么就吹了，你一看就是不了解江湖的人，我当年那可是响当当，江湖人称秦一铲，一铲千冢显真迹听过没，就是说我的。”
　　“要是你真这么有本事，怎么现在跑山上当山贼来了？”
　　秦一铲的神色陡然暗淡了下来:“人都是有苦衷的，不便说。”
　　褚淮心里清楚秦一铲所经历往事，没有揭人伤疤。
　　公孙闲早都把秦一铲的情况写清楚了，说秦家当年是风水大家，颇具盛名，有传当初皇陵选址就是秦家一把手操办的，后来先皇驾崩，送葬的人尽数埋在皇陵之下，无人再知皇陵在何处。
　　外戚掌权后想利用秦家人寻到皇陵，奈何设计陵墓的人也都已陪葬问不出所以然，外戚便威逼秦家靠自己的能耐找出皇陵，学风水的不见得就是盗墓的，秦家认定利用所学盗墓乃是违背祖训坚决拒绝，外戚知后大怒，恩威并施最终组建了以秦家为首的盗墓队伍，外戚急于找出墓地，下死令要是三个月后还没有线索便杀尽秦家人。
　　这皇陵哪里是好找的，三个月后秦家被屠灭，只剩下当初因为沉迷摸金被逐出家门的秦一铲。
　　谁能想到秦家恪守规矩不碰盗墓行当被灭族，反留下一个浑身反骨沉迷倒斗的秦一铲，不可谓不荒唐。
　　秦一铲听闻家族被灭，纵已被族长驱赶再无瓜葛，血脉难解怎甘心被欺，他便独自一人把外戚两家有脸面的人的墓地都捯饬了遍，随后彻底从江湖上消失。
　　这段时事过去已有三年多，直到公孙闲调查到他现在在金坡山上，时过境迁，秦一铲这个名字现在在江湖上确实已经不再流传了。
　　“那你这次又找到了哪个达官显贵的墓地，这么着急要钱。”
　　秦一铲故作高深:“不可说。”
　　褚淮轻笑:“不说就不说，难不成你还能找到皇陵不成。”
　　秦一铲的表情微微变化了一下，很快稳住:“要是我真能找到皇陵，那我在摸金这个行当里可就流芳百世了，介时我肯定让后人写一笔兄弟你借我钱的事。”
　　“行行行，给，钱都在这了，可别丢了。”
　　秦一铲眉开眼笑地狠狠抱了一下褚淮:“好兄弟，我记住你了。”
　　“对了，你在金坡山是不是改名叫秦涯？”
　　“嗯，怎么了？”
　　“孝大哥临走时说给你留了药在老地方，要是你要就给你。”
　　“果然孝大哥对我就是好。”秦一铲从尸体下面摸索出来一个包裹在怀里翻看，掏出一个瓷瓶倒了两粒药吞下去。
　　屋子里有个活人总比单独和尸体待在一起好，褚淮和秦一铲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秦一铲很健谈，和褚淮说自己盗墓时的趣事，有的可笑有的瘆人，说着说着天就黑了下来。
　　秦一铲扒开窗户往外面望了望，嘟囔道:“这么晚了孝大哥怎么还没回来。”
　　听秦一铲说起药罐儿褚淮意识到乔逐衡这么久也没回来，乔逐衡轮的事早班，就算下午还有一班现在也该回来，怎么天黑了还不见人。
　　“孝大哥有没有给你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褚淮摇摇头:“他背着箱子出去的，是不是去给谁看病？”
　　“都出去一天了，再难的病也该看好了，我去找找他。”
　　秦一铲踩上鞋就出去了，褚淮想了想也出去找乔逐衡。
　　黑暗中只有火把在高处照明，褚淮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往阶梯的方向走，一路寂然无声，喧闹的幻影尽数停留在昨日。
　　还没到最近的关卡，远处的天幕突然冲起一团火焰，像是刺破黑暗的火焰箭矢。
　　紧接着一道又一道的关卡接连燃起火焰，映亮了这百级山阶。
　　悠远的号鸣声响起，在整个寨子上空盘旋，褚淮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直到大家拿着武器从寨子里涌出来，打头的是金大齐，脸色凝重异常。
　　“有敌人！”金大齐环顾了一下周围，“二当家呢？”
　　大家茫然不解，这一声号角穿透力十足，隔一个山头都该听见了。
　　“大当家！大当家！”一个人跌跌撞撞跑过来，“二夫人她，她要生了！”
　　“什么！”金大齐一惊，眉头紧锁，“孝大夫在不用紧张，让二当家尽快过来。”
　　回报的人立刻又往回赶，迎面撞上秦一铲，后者满脸惊慌:“大当家，账房的人刚说孝大哥他早上下山去采药了，现在还没回来怕是遇上事了！”
　　“噫——”金大齐一跺脚，“干他娘的事赶事，我们快下山解决那些不知哪来的王八羔子，别去找二当家了。”
　　褚淮在一旁听着心里愈发紧张，乔逐衡到现在还没回来，该不会……
　　“金大哥。”
　　关卡处一个高大的影子越来越近，倒提着枪，枪尖还有鲜血一滴一滴往下滴落，乔逐衡另一只手上提着什么，但在夜里看不清楚。
　　“我们带回来的那些女孩里有高家培养的刺客。”
　　说时乔逐衡提东西的手一甩，两个女人的头颅滚到大家脚下。
　　“下面五道关卡破了，高家的人已经逼上来了。”
　　乔逐衡处在半明半暗之间，神情晦暗不清。


第七十九章 心有灵犀一点通
　　早时，还没完全从困倦中挣扎起来的乔逐衡和队伍一起往寨子外走，他的工作主要还是熟悉周围，先在最近的关卡把早班值了，之后去第一二道关卡处锻炼一下勘察。
　　这帮人把乔逐衡当完全的新人对待，教他怎么瞭望，怎么巡查，殊不知乔逐衡才是他们当中最精通这些的人。
　　第一二道关卡离山寨远，中午会有人送饭过来，乔逐衡抱着发给他的枪坐在角落，听这群人侃大山。
　　大家来自五湖四海，能说的不少，趣事异志随口便来，聊着聊着突然抱怨起山寨上的女人太少，这倒不是什么值得埋怨的事，毕竟女子哪会上山落草，多是随自己的丈夫来山上，这次好不容易来了不少姑娘，不知道能不能被看上，这可是大家深有共鸣的事，话题围着女人停不住。
　　正说着送饭的队伍从山上慢悠悠来了，打头的是三娘，还带着两个年龄稍大的姑娘，几个汉子立刻张望过去，眼尖的当即认出是那天上山的姑娘中的两位。
　　乔逐衡记人完全不行，就算他和这群姑娘坐了几天板车，依旧没有丝毫印像。
　　“你们这些臭男人有福了，这顿饭两个姑娘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了。”三娘把饭碗摆开，一个个浇满，“喏，吃去吧。”
　　几个男的忙不迭说着好话，都挤在前面大口吃饭喝汤，没多久一桶饭就吃了个精光，可怜乔逐衡没经历过山寨的抢饭洗礼，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传统，等人散开了他才发现自己那份早不知进谁肚子了。
　　乔逐衡挠了挠脑袋，看来那天金大齐替他们抢饭还真不是多此一举，这下可得饿肚子了。
　　送饭的队伍刚准备离开，一个姑娘忽然拉了拉三娘:“三娘，那个人没吃上饭。”
　　三娘看时正和乔逐衡对上目光，乔逐衡有几分尴尬地挠挠头:“没关系，等晚饭就是。”
　　“哎呦，你这小子怎么也不吭声，”值守小队的队长一拍大腿，讨好看向三娘，“他刚来的不知道，三娘你可还有什么充饥的东西？”
　　“饿他一顿就知道了，你们这些人哪个没饿过，”三娘收拾好东西，不以为意，“这次长记性了下次才不会饿肚子，走了，姑娘们。”
　　乔逐衡有几分无奈，耸耸肩表示不在意:“三娘说的是。”
　　说话的那个姑娘看看三娘又看看乔逐衡，忽然哒哒哒跑到乔逐衡眼前，有几分羞涩地顺了一下耳畔的头发，掏出来一个小包。
　　“这是我在路上带的干粮，不嫌弃你先吃这个吧。”
　　周围的男人看见了一个个眼神羡慕，起哄道:“收吧收吧，人家姑娘一片心意。”
　　乔逐衡轻咳一声，伸手接过了小包:“谢谢姑娘。”
　　那姑娘甜甜一笑，转身红着脸跑回了三娘身边，走时还回眸看了一眼乔逐衡，后者完全没意识到，其他大汉却看得真切，等送饭的队伍走远了几个人立刻把乔逐衡团团围住。
　　“你小子行啊，才几天就骗了一个姑娘。”
　　“唉……长得讨姑娘喜欢就是好，还有和你同来的小哥，肯定也被惦记上了。”
　　“连自己的贴身东西一起给你，肯定是对你有意思。”
　　“要是我什么时候也能像你这样就好了。”
　　“呿，你的话投胎重来吧。”
　　看大家闹成一团乔逐衡只能打哈哈不多说其他话，免得刺激这些真正的光棍。
　　“行了，”队长把大家赶开，“让大胆好好吃一顿，我们去值班，别闹了。”
　　队长发话可是铁令，大家立刻回归自己的岗位。
　　乔逐衡走到没几个人看的地方，拿出吃的准备吃，放到嘴边却停住，褚淮也是刚来，现在怕不是同他一样在饿肚子。
　　在脑海中描摹了一下褚淮郁闷的表情乔逐衡低低笑出声，褚淮就没吃过什么亏，总是一副一切都在他的掌握的样子，不知道这次亲身体验山贼生活会不会让他久违地体尝挫败。
　　这么一想乔逐衡竟然设计起了各种各样奇妙的情节，在脑海里轮番演绎。
　　褚淮没有值守过，和几十个大汉站在一起他该如何？褚淮模样也好看，肯定就像这些人说的早被姑娘惦记了，面对陌生女子的示好，他又会如何？还有找秦一铲的事，偌大的山寨他现在又在哪里打听？
　　这些场景稍一想就能鲜活显现在脑海，乔逐衡都没想到自己这么具有想象天赋，不过——
　　我想褚淮干什么？！
　　乔逐衡突然意识到自己信马由缰的想象尽数围绕着褚淮，甚至为此感到愉悦。
　　怎么回事，乔逐衡甩甩头，别想了，别想了，好好吃饭。
　　“大胆，吃好了没？半天了，你可别偷懒啊。”
　　嘴都还没碰呢，乔逐衡暗骂自己一句，把吃的又收起来:“好了好了，就来。”
　　乔逐衡爬上瞭望台的时候大家都对着他吃吃笑，搞得他莫名其妙。
　　“大胆，有姑娘的帕子在，今晚你能睡个好觉喽！”
　　大家笑得更不怀好意，乔逐衡也不是不懂，装着傻把千里眼贴在眼前。
　　乔家军本就要求不近女色，军队里大家有什么需求都是自己解决，上到他这个将军，下到马夫谁都不例外。
　　非要说的话，他倒是拿着怀之给他的信……
　　乔逐衡的脸一烫，该死，该死，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但这个头一开就很难停下，他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禁欲多年只能靠想象聊以慰藉，脑海里登时开始纷呈演绎。
　　怀之的面目并不清晰，只记得一个素白的面庞，想来那身子也是白净异常，一想至此之前和褚淮在水里嬉闹的场景被勾了出来。
　　褚淮也很白，长得还好看，性子里带几分强势，多数时候还是温顺有礼，偶尔孩子气地作弄别人……
　　乔逐衡捂住自己的脸，慢慢蹲下来，自己怎么能这样臆想褚淮，别人一心帮自己，现在倒好，把别人编排进自己的幻想。
　　混蛋，我真是个混蛋，以后可再怎么面对褚淮。
　　乔逐衡完全无法从莫名其妙的想象中挣脱，对褚淮的感觉此刻竟模糊起来。
　　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我喜欢的人们明明是怀之，该想的也是他才对，至于褚淮，褚淮……
　　“大胆，你没事吧，不舒服？”乔逐衡的反常明显吸引了一直关注他的队长。
　　这声高喊终于让乔逐衡清醒了许多，他慢慢站起身示意无事，专心继续瞭望。
　　落日的余晖像是金色的潮水，不断漫过长阶，拂扫过每一处。
　　晚饭时候会来下一趟值守的人，乔逐衡看天色渐晚，慢慢坐下，向下招手:“我还要继续瞭望吗？”
　　回答乔逐衡的只有寂静，他皱了皱眉看向下面，奈何人都被挡在阴影里，完全看不清。
　　“喂！队长！”
　　没有人回答，乔逐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屏息继续观察，刚准备再喊忽听轻轻几声，一片血溅落在明亮处。
　　乔逐衡额角一跳，一个人从下面慢慢显出来，舔了舔掌心的血:“嘻嘻，这些男人可真蠢，你说是不是姐姐？”
　　“或许。”
　　回答的人走出来，上午还满颊飞红的女孩子此刻脸上只有冷漠。
　　“要不是只有前五个关卡需要送饭，这十二道关卡我们两个人就都能端了。”
　　她踢了踢脚下的尸体:“姐姐你找到你看上的那个人了吗？他吃了你给的东西肯定早昏啦，我记得我没杀他。”
　　“他……或许回去了吧。”
　　“姐姐，你这个当杀手的可别四处留情，浪费了高爷的培养。”
　　“……我知道。”
　　“不过他确实挺好看的，等把这个寨子平了，你向主子讨他来就是了，到时候可得让他把姐姐你伺候地服服帖帖，嘻嘻。”
　　“你不要乱……谁！”
　　乔逐衡从瞭望台轻轻跃下，漠然看着两姐妹。
　　“我吗？”乔逐衡横枪在身前，“收尸的。”
　　枪尖的寒光映入两姐妹眼中，惊恐甚至来不及绽放在她们眼中。
　　“——替你们。”
　　两个三脚猫的杀手并没有花乔逐衡多大力气，看一地鲜血乔逐衡生不出其他感情，对这些人他还没建立起什么深厚情感，不过是偶然产生交集的陌生人，尚不值得他悲伤，顶多有些遗憾。
　　希望混上来的杀手只有这两个人，乔逐衡暗想。
　　一阵喧闹掠过头顶，太阳已然完全落下，这群鸟雀若残破云翳卷过，似在预示什么不幸。
　　乔逐衡捡起千里眼往鸟雀飞出的源头看去，虽然不是很真切，但那攒动的影子绝对不是错觉。
　　想来这两个杀手早已知会了他们的主子，若非乔逐衡横插一脚，不明不白间金坡寨便会被剿灭。
　　乔逐衡割下两个杀手的脑袋，迅速奔向第五道关卡，上面的人亦全遭了秧，这美人计还真有作用。
　　燃烧的火焰迅速带起后面关卡的警惕，乔逐衡跳下关卡牵过一旁闲着的马。
　　希望这匹坐骑机警点。
　　希望……褚淮他没事。
　　金大齐看着脚下的两个首级不敢相信，但乔逐衡没必要撒谎，当务之急是尽快下山处理危机，而不是纠结刺客的真假。
　　“大胆你先留下，我带兄弟几个去了。”
　　金大齐招手，大家迅速跟上，乔逐衡一直注意着褚淮，金大齐带人一走立马走到褚淮身边。
　　“你没事吧。”
　　“没事，我被叫去账房帮忙了。”褚淮随口应着，抱臂想着什么。
　　茫然不知所措的秦一铲还处在混沌中，看人都走了急得原地打转。
　　“怎么办，孝大哥不见了，二夫人要生了，下面还有敌人……”
　　秦一铲的自语提醒了褚淮，后者拍拍乔逐衡:“这个人就是。”
　　乔逐衡反应了一会才懂褚淮的意思:“那我们现在准备走？”
　　褚淮看了看黑黢黢的山阶:“暂时恐怕走不了。”
　　“秦涯！秦涯！让你找孝大夫，你找那去了！”瞿白鬓发散乱地跑出来，“人命关天，你还在这做什么！”
　　“二当家，我……”
　　褚淮接过话:“二当家，外戚来剿山了，孝大夫采药未归，大当家带人下山御敌，现在恐怕很危急。”
　　“剿山？”瞿白一怔，随即暴吼一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秦一铲印象中的二当家永远温文尔雅，从没有哪次如此失态。
　　瞿白只觉眼前一阵一阵发晕，阿絮她还在生孩子，孝大夫回不来，外戚又在剿山……
　　摇摇晃晃间，一只有力的手握住瞿白，缓了半天才看清眼前人是褚淮。
　　“你……”
　　“二当家，我们受公孙姑娘所托来帮你们，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你们？你们两个怎么帮？别说大话了！”
　　“相信我们，二当家。”褚淮手下微微用力，贴近瞿白耳边轻声，“镇国将军在这，外戚还敢造次？”
　　短短一句话镇住了瞿白，他看了看褚淮，再看乔逐衡立刻意识到他口中的镇国将军是谁。
　　“二当家，我只有一个条件，我们替你解围后，金坡寨要答应我们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什么事，都要答应我们。”
　　褚淮的笑看起来格外虚幻，瞿白心中警铃大作，奈何腹背受敌根本没有和褚淮谈判的条件。
　　“只要不是归顺外戚，一切都答应。”
　　“好，那请你现在修书给大当家，让他将指挥权全权交给乔公子，另立字据给我作为承诺。”
　　瞿白深吸一口气，咬破自己的手指，撕下衣服草草写着。
　　褚淮趁机拉过秦一铲:“你想不想孝大夫平安回来。”
　　“你这不废话，我当然想。”
　　“我现在就去找孝大夫，若他平安回来你要替我办事。”
　　“办什么事？”
　　“是你的老本行。”
　　秦一铲不像瞿白想那么多，咬咬牙:“好。”
　　“给你，”瞿白那边也已经写好了字据，“希望你不是在骗人。”
　　“以我的性命担保。”
　　褚淮把其中一片布交给乔逐衡:“又要辛苦乔将军了，带他们守住金坡寨可好？”
　　这样拜托的语气让乔逐衡有些不自在，也让他心里打鼓:“……没问题，你也一起吗？”
　　“我去找大夫回来，你一切小心。”褚淮用力握了握乔逐衡的手，“我相信你，乔将军。”
　　这句话像有什么魔力，乔逐衡方才的几分不确定顿时散去。
　　褚淮转向瞿白：“二当家，请给我一匹快马和一只寨子里的守门狗，我很快回来。”
　　“秦涯，快去。”
　　秦一铲迅速指引褚淮往一个方向去。
　　“褚淮！”
　　褚淮不解，回头与乔逐衡对视。
　　这回眸彻底搅乱了乔逐衡已经开始混沌的心神，宛若狂风又如细雨，撩起层层心间涟漪。
　　风华一瞬，心弦骤乱，情之所动，须臾之间。
　　这一刻再多担心的话都显得苍白，你信任我，我也信任你，如此而已。
　　“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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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嘻嘻嘻嘻，乔将军终于心动要“移情别恋”啦
　　怀之，你看这顶帽子……
　　褚淮:不要不要，拿开拿开QAQ


第八十章 欲说还休梦已阑
　　下山的路只有一条，乔逐衡驾马迅速向下飞赶，褚淮则一头扎进崎岖的山林。
　　看人离开瞿白一瞬有几分茫然，想起自己夫人还在床上赶紧回去了，只祈祷这两人并非托大，确实是来帮忙的。
　　乔将军……瞿白擦了擦汗，这恐怕是他一辈子都没想过能见到的人，那么他们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瞿白理不清头绪，那头听见自己夫人时断时续的痛呼再多的想法也得放下，安心专注眼前才是上策。
　　骑马行出一段距离林中路愈发难走，褚淮备马本就不是为了赶路，主要担心药罐儿真碰上什么事行动不便，有马不至耽误事。
　　“汪！汪！呜——”
　　找到了!褚淮一喜，这一路倒算是顺利，谁知从林中猛然冲出来的是五个黑衣人。
　　想来他们也知正面不好强行突破，留了人从山路慢慢摸上去，未料却和褚淮碰个正着。
　　真是不走运，褚淮不动声色拿下枪握在手中，对方水平如何尚不知道，但自己对付两个就够呛何况五个。
　　褚淮喝一声：“金子！咬他们！”
　　黑衣人的注意力果然立刻转移到狗身上，褚淮二话不说先结果了离他最近一人的性命，出枪收枪干脆利落，转头迅速往森林里跑去。
　　被摆了一道的黑衣人咬牙切齿：“追！”
　　这些人应该是探路的，后面有没有大部队不确定，总之不能让他们上山去，褚淮在心里计划一番，顶着一口气狂奔。
　　树叶的沙沙声越来越近，褚淮好几次险些绊倒，这无形中拖慢了他的速度，几乎能听见追命的风声。
　　已经能感受到背后的冷意，褚淮对着一棵粗壮的树蹬上去，一个旋身不管不顾把枪送到了身后。
　　枪尖穿透皮肉，溅一身热血，褚淮在地上一滚闪开另一道攻击，又吃了一刀。
　　还有三个人，褚淮捂住方才被刮破的手臂，这次出来对疼痛的耐受明显提高了许多。
　　三个人不给褚淮喘息的机会，群攻而来，褚淮枪不在手，双拳难敌，狼狈在地上滚爬避开，刀锋劈过枝叶，掉一地狼藉。
　　要是死在这里可是真得冤，三人围攻再躲也有露拙的时候，避开两刀挨一刀这种穷途末技到最后也彻底不能再用。
　　刀离致命处越来越近，褚淮靠在树前眼见三道寒光劈来。
　　完了！
　　一枪扫过眼前群兵，乔逐衡却愈发不安，看看周围奋力抵御的人乔逐衡不知道这种担忧从何而来。
　　敌人在低处，还面对着完好的十二道防守，即便拖迟早也能拖死这些人，这场战斗的胜利毋庸置疑，只有心中的慌张在无限放大。
　　“金大哥，让两队人回去，剩下的人足够了。”
　　金大齐不敢含糊，迅速命两队人返回。
　　“乔兄弟，之后怎么办。”
　　“把关卡都烧起来，还有弓箭手，别省着，他们在低处，不是我们的对手。”
　　乔逐衡的喝声像是定心丸，大家迅速去筹备。
　　金大齐还以为二当家发了什么疯病让外人来指挥，现在看来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他们都是只知道劫持的莽夫，御敌反攻着实不擅长。
　　乔逐衡那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教人心安，金大齐握紧手中的板斧，这场战斗不仅仅是为了现在的自己，更是为了让外戚偿还自己过去所受的辱没。
　　明明装备并不如外戚，群攻的众人毫无退让之意，他们怀抱的是赴死的信念，这些敌人不过是重金之下的懦夫，怎么敢用自己的性命铺路。
　　箭矢，刀光，火焰，滚滚向下奔腾，一切都在光明与黑暗之间闪烁。
　　举起的银枪带起飞溅的鲜血，火星散落入黑夜，这不是乔逐衡熟悉的战场，却足够惊心动魄。
　　占据地形优势的山贼很快就压外戚队伍一头，山阶上的尸首大多属于外戚的队伍，山路崎岖，他们也没能运来重武器，眼见金坡寨的人越战越勇打头的人终于下令撤退。
　　乔逐衡伫立在火焰中，看敌人狼狈而逃没有下其余的命令。
　　“乔兄弟，我们不追吗？”
　　“我们现在靠地形优势夺胜，继续追可能中埋伏，当务之急是守住寨子，不是和他们硬碰硬。”
　　“有道理，有道理，我们先收拾这里。”
　　乔逐衡回头看看黑暗中的山寨，拍拍金大齐:“你们收拾好尽快回去，我先去看看寨子的情况。”
　　而褚淮这厢眼见铺面的三把尖刀被甩来的锁链束缚，猛然一扯三个黑衣人身形歪斜，褚淮抓准时机滚到树后避开致命一击。
　　狗扑出来咬在其中一个黑衣人胳膊上，发出凶狠的叫声。
　　又有两个人同时跳出来，一个搬着石头对一个黑衣人砸下去，另一个人扯着锁链控制几个黑衣人的动作。
　　奈何那个搬石头的人实在没技巧，被敌人躲开不说还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哎呦！”
　　黑衣人一松手，掏出手中的短刀反扑过去，这下后背空门暴露在褚淮眼前，褚淮忍着疼猛然抬枪扫过，毫无技巧只有力气。
　　血花绽开在敌人后心，黑衣人发出几声惨叫，跌在地上还不忘伸手砍眼前人。
　　拿锁链的人迅速一扯摔倒的同伴躲开黑衣人垂死一击，双双狼狈躺在地上。
　　褚淮以枪做拐站起来，走上前看清眼前人是秦一铲和药罐儿。
　　“我实在担心就跟出来，好歹我也是一个大男人，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秦一铲惊魂未定，手还在打哆嗦，看着褚淮慌乱地解释。
　　“多谢及时赶到。”
　　药罐儿气喘吁吁:“感谢的话之后再说吧，我是造什么孽……快扶我起来。”
　　秦一铲忙不迭扶起药罐儿:“孝大夫你还好吗？”
　　“吓都要被吓死了，”药罐儿有些没好气，“回来的时候碰上敌人上山就够倒霉了，费了大力气从林子上来又遇见歹人，你说我能好吗？”
　　秦一铲不住点头陪笑安抚对方，药罐儿缓了缓情绪转向褚淮:“没想到你还真有些本事，刚才你来得算及时，要不然我恐怕早没命了。”
　　褚淮把这个当感谢听了:“二夫人快生了，走到前面平坦的地方孝大夫你先骑马回去，我和秦涯慢点。”
　　药罐儿也不含糊，到了地方骑上马快速消失在两人眼前。
　　秦一铲伸手要扶褚淮，后者仍拒绝，慢慢走着:“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跟着痕迹一路找来的，听见狗叫发现了孝大夫，他给我指了你的方向，还好赶上了。”
　　“谢谢。”
　　“没有没有，应该的，你为了帮我们不也出了大力气。”
　　褚淮笑而不语，他的帮助全部明码标价，怎么敢承秦一铲这句话。
　　“对了，你之前还说要我帮忙，到底要帮什么忙。”
　　“我说过是你的老本行。”
　　“那总要有个目标才是。”
　　褚淮没有隐瞒:“皇陵。”
　　秦一铲顿足，周围顿时安静下来，他脸上有几分惊惧和愤怒。
　　“你找皇陵想做什么？”
　　褚淮没有回头，依旧慢慢走着:“如果我说匡扶乱世你可信？”
　　秦一铲有几分混乱，追上脚步不停的褚淮:“这和匡扶乱世有什么关系。”
　　“外戚一直在找皇陵，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可能是为了更多的财宝？”
　　褚淮轻笑:“他们搜刮垣国这么多年早不知道积攒了多少财富，难道还在乎区区皇陵里的财宝。”
　　“那，那是为什么？”
　　“皇陵里肯定有一样外戚害怕落入旁人手中的东西，而这样东西足以动摇外戚的权利根基。”
　　秦一铲愈发好奇：“是什么？”
　　“我不知道，所以要下去找。”
　　秦一铲咋舌:“那你真是不要命。”
　　“不要命的事我做的多了，还缺这一件？”
　　“这倒是。”
　　褚淮的这番回答很得秦一铲的心，大家都是被外戚迫害至此，要是能除外戚两家，简直是天大的功业。
　　为顾着受伤的褚淮，两人走得很慢，半晌才挪出了森林，还没站稳一个人风一样扑过来。
　　“褚淮，你，你有没有事。”
　　乔逐衡说完就后悔了，这纯粹是废话，看褚淮破衣烂衫，数道刀伤还在渗血就该知道好不到哪去。
　　“没事没事，伤得不深。”
　　乔逐衡也是满身鲜血，不过褚淮知道以乔逐衡的身手，这些都是杀敌的预示。
　　“山下情况如何？”
　　“都退了，不过我们的情况亦不容乐观。”
　　“无妨，这里离岭水颇远，他们想卷土再来也得好好掂量一下，短期内应该没什么事。”
　　褚淮自然地扶住乔逐衡，后者架起褚淮的肩慢慢往回走，秦一铲在后面看着一头雾水，明明刚才还不要人扶来着。
　　乔逐衡想直接把褚淮一扛一路送回床上，后者却走到其中一个房子前坐下。
　　“你怎么不先回屋，一会我叫大夫给你看，你要是累懒得走我抱你过去就是。”
　　褚淮满脸无奈:“还不到那个地步，等着看一下。”
　　“看什么？”
　　“看看我的承诺兑现没有，乔将军你也别站着，先坐下吧。”
　　乔逐衡看看周围，最终乖乖坐下挨着褚淮，还不不忘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褚淮披上。
　　“乔将军你怎么突然这么体贴了。”
　　乔逐衡心里一紧，这动作他做得太顺手，并没觉得什么不妥，褚淮一问他反而别扭了。
　　“别说的我平时好像对你很不好一样。”
　　褚淮只是开个玩笑，听乔逐衡回答得认真有些迷惑，想现在确实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干脆闭嘴不说话。
　　沉默也让乔逐衡觉得不舒服:“你别不说话。”
　　褚淮是真的莫名其妙了，乔逐衡不知道这趟吃错什么药了，突然这么奇怪。
　　“呃……”褚淮挠挠头，实在编不出来什么，该说的都说了，还能讲什么。
　　好在乔逐衡突然开口算是解围:“褚淮。”
　　“啊？怎么？”
　　“你给我讲讲怀之的事，你肯定知道什么吧，宋之峤都问过你。”
　　褚淮跟不上乔逐衡的思路:“我知道的都只是皮毛，也就见过他几次，真没深交过。”
　　“随便什么都好，给我说说吧。”
　　乔逐衡的语气中透露出几分焦躁，褚淮不敢拒绝，像模像样编起来。
　　什么满腹经纶，聪慧过人，性子温柔，谦恭有理，总之按照乔逐衡之前的设想编了一套，搞得自己都开始不好意思。
　　“不是的，”乔逐衡又突然打断褚淮，“怀之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都说了十年人都是会变的，有些不一样也正常。”
　　“但一个人再变，也总会有不变的，”乔逐衡把头埋在自己腿间，“我不知道……我已经分不清了……”
　　褚淮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分不清什么？”
　　这说话一半一半的，褚淮是半点不知道乔逐衡在说什么。
　　乔逐衡沉默，他真的混乱了，最初吸引他的就是怀之的个性，鲜明异常令人着迷，而此刻这些属于自己印象中怀之的个性开始在褚淮身上重现，甚至可以一一对应找到符合的地方。
　　“褚淮你……”
　　“哇——哇——”
　　嘹亮的哭声穿透整个山头，在寂静中甚至显得刺耳异常。
　　“生了！生了！二当家，是男孩！”
　　他们坐的屋子离二夫人生产的房子只有两步之遥，声音听得真切万分。
　　远处火光渐近，金大齐他们也收拾好山下的事，顺利回来。
　　一切顺利，外敌已退，母子平安，都在正轨。
　　褚淮无暇再问乔逐衡刚才想说什么，现在他累得完全无法动弹，所有的力气都随着伤口流逝，意识也消散了。
　　肩膀上越来越沉，乔逐衡缓缓呼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搂住褚淮。
　　不管是怀之还是褚淮，都不知道他的心意，或许这些摸不到头绪的情感，本就没有说出来的必要。
　　恐怕全是一厢情愿，空梦一场而已。


第八十一章 千般心乱愁满怀
　　待朝阳徐来，整个寨子静谧无声，褚淮醒来时同屋其余人还在睡，他蹑手蹑脚下了床走出去，眼前到处是脱下的残破盔甲，褚淮缓缓吐一口浊气，活动着身子走到寨门前，看来他就是操心的命，走到哪里都安生不了。
　　“褚公子，”瞿白走上前，“昨夜睡得可好？”
　　“甚好。”
　　瞿白一夜未睡，但因喜当人父，非但不显憔悴反神采奕奕。
　　“昨日事多繁杂，无暇仔细同褚公子聊，现在可否进屋一叙？”
　　“等乔将军醒来，我们一同谈更好，”褚淮浅笑一下，“我知二当家心中顾虑，你尽可放心，我既同你坦白了我们的身份，定然不会害你们。”
　　瞿白有些不好意思，昨夜褚淮的行为无异于趁火打劫，现在头脑清醒不怀疑是不可能的。
　　但褚淮都这么明说了，也不好遮遮掩掩拖人走，两人遂恭敬地送着对方，在二当家屋前分别。
　　褚淮回去还是没有一个人醒，他无聊地趴在乔逐衡床边，正好能露出肩膀以上，一身伸手就能触到乔逐衡的侧脸。
　　乔逐衡现在的睡相不错，板板正正躺着，不像小时候总要卷着被子，偶尔两人同榻自己还会被压得喘不过气。
　　只有在这种时候褚淮才会全身心放松，他伸出手摸摸乔逐衡的头发，软软地扫过手心像什么毛茸茸的小动物，灵光一闪，褚淮忍着笑给乔逐衡开始编小辫。
　　褚淮做这些无比自然，甚至忘记了这与他现在的身份完全不符。
　　“你在干什么……”
　　褚淮手一哆嗦，他沉迷戏弄熟睡的乔逐衡，根本没想过这个人会醒，不等褚淮收手乔逐衡先一步握住他手腕，慢慢坐起身，长发从他的肩头滑落，遮住半张脸，看起来情绪不太妙。
　　“乔将军……”褚淮难得心虚，“你醒了。”
　　“我早醒了，”乔逐衡侧头看看自己已经有两个辫子的长发，“为什么？”
　　“我就是……”褚淮不敢直视乔逐衡，挠挠头，“觉得好玩。”
　　毫无说服力的解释自然得不到什么宽谅，乔逐衡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但这些天他的心总是被褚淮无意间的行为搅得一团乱，现在褚淮又这般让他头疼万分。
　　“别做这种奇怪的事。”乔逐衡的声音有些冷，伸手有些粗鲁捋顺自己的头发。
　　他从没对褚淮用过这种语气，褚淮一时有些懵，转而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太越界了，他恐怕还没亲近到和乔逐衡这样开玩笑的地步。
　　“抱，抱歉。”褚淮干笑着把自己的手收回来，神色有些尴尬。
　　看见褚淮难受乔逐衡心里也好受不到哪去，他不是心里能藏事的人，感情这种难以控制的东西要是一不小心暴露出来，褚淮这么细心的人还不是立刻就能看出来，褚淮不好男风，指不定怎么不舒服。
　　乔逐衡尽力掩藏自己的心绪，平稳道:“有什么事吗？”
　　“瞿白要找我们说些事，”褚淮没有看乔逐衡，先一步往门口去，“你先换衣服，我在门口等你。”
　　乔逐衡忽冷忽热的态度让褚淮难以理解，他自觉没表现出什么可疑之处。
　　总不会是乔逐衡这木头脑袋回忆起什么了吧，来了个计中计，褚淮摸摸下巴，以他对乔逐衡的了解，这傻蛋应该没有这等心机。
　　两人各怀心事去了前厅，瞿白已经备好茶侯着，亲自引两人入座。
　　“昨夜多谢两位为金坡寨解围，瞿某在此先谢过。”
　　“二当家客气，这也是我们此行目的之一，既然答应帮忙自然不会半途而废。”
　　瞿白没多绕弯子:“既然我们现在已坦诚以待，不若将一切事都讲明吧。”
　　“不瞒二当家，我们这次来还想与你们共商金坡寨的日后发展。”
　　“日后发展？”
　　“不错，金坡寨现称作国内第一大寨也不为过，但说到底是因外戚迫害不得不落草为寇的一群人，这样的生活是无法持久的。”
　　“既然褚公子了解过我们就该知道这是我们目前最好的选择。”
　　“我不否认，不然也不会帮助你们反抗外戚，”褚淮点了点桌子，“那等外戚不复存在，金坡寨又该如何？”
　　瞿白愣了一下，他想过这个问题，但他也知道外戚不复存在这个说法短期内简直是天方夜谭。
　　“外戚应该还会猖狂不少时间。”瞿白老实说明自己所想。
　　“二当家，天下大势兴亡变化皆是旦夕，来得快去得也快，你怎么就知道外戚还能继续猖狂”
　　“何意？”
　　“这世道要变了，二当家，外戚的突然袭击难道还不足够说明吗？”
　　“我……我还是不太懂。”
　　调查的资料说瞿白中过秀才，可惜之后再无长进，看瞿白现在这样褚淮大概也知道为什么他就此止步。
　　褚淮缓了缓，还是决定认真和对方剖明当中利害：“金坡寨在这里舒坦了三年，劫了那么多次官家并未受创，怎么会在如日中天之时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因为他们急了，金坡寨在一天，他们就一天不能完全控制岭水，以前他们的野心是控制整个垣国，不会费心考虑一个山寨，现在他们已无昔日张狂，暂要收束力量，把握好手中的南方，以期再翻巨浪，此时的金坡寨无疑是第一个要解决的目标，且不说你们积累的财富，除掉你们也算打消剩下在外戚手中受苦之人的希望，同时让其他的匪寨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斤两，够不够格和外戚对抗。”
　　瞿白唔了一声，消化褚淮的话。
　　看瞿白云里雾里，褚淮懒得再深讲:“简单来说，外戚现在是外强中干，急需在国内立威继续自己的统治，剿灭金坡寨无疑是个好法子。”
　　“即便如你所说，现在外戚气数未尽，我们也不可能再回到自己的村子。”
　　“现在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我来和你说这些就是希望以后平定，你们不要再做这种营生，想来你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日后还过这种日子。”
　　“若一切平息，我们自然愿意回到原来的生活，这种日子虽然好过被外戚控制，但天天担惊受怕命悬刀尖，我还是希望能过普通太平日子。”瞿白叹息，“问题是现在不是这样。”
　　“二当家有这份心就再好不过，”褚淮起身，慢慢走到瞿白身边掏出染血的布，“二当家应该吧不会食言吧。”
　　瞿白看看那慌急下写的潦草字迹有几分不安:“不会。”
　　“那待外戚覆灭，金坡寨要就此解散，再不可于山上群聚，二当家可能答应？”
　　瞿白默然，褚淮又道:“或者归顺于我们，为我们所用，日后外戚被清理肯定会有不少职位空缺，你们也可补入其中。”
　　“这两条想来都是你们日后不错的选择。”
　　褚淮提条件时像是外戚被铲除这个前提已经达到一般，毫无疑虑。
　　瞿白迟疑地看着褚淮，不确定自己怎么回答。
　　“二当家，我现在能这么说自是有十足把握，若外戚还继续猖狂，我们也不会威逼你们。”
　　“若是外戚之后更是严苛，我们又该如何？”
　　“二当家，外戚掌权之前，你过的可是这种民不聊生的日子？”
　　瞿白语塞，先皇在时家国平和，现在怎么能比。
　　“垣国非无明君，只是奸佞当道，宝珠蒙尘，你总要选择信或是不信，”褚淮轻叹一声，“我无意威胁，但如果你们拒绝，日后我们恐怕只能兵戈相见，没有机会如这般和谈，这肯定是你我都不想看见的。”
　　瞿白下意识看了一眼乔逐衡，昔日名将也在这里，乔家被外戚害得多惨人尽皆知，瞿白至少可以确定他们绝对不会助纣为虐。
　　“昨天我已经见识了你们的本事，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给我确凿的证据，证明你们的身份。”
　　褚淮慢慢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纸，看起来有些年份，这是一张通缉令，是公孙闲偷偷留下的，现在垣国应该没几个地方再能找到。
　　通缉令上画的乔逐衡同真人八分相似，还有那银枪一支，辨认起来实在容易。
　　瞿白仔细看过后小心叠起来通缉令还给褚淮:“我知道了，我可以现在给你们留书以证，如你所言。”
　　通缉令的作用发挥完褚淮立刻烧毁，以免留下什么把柄，瞿白则命人呈纸笔低头开始留书。
　　原本乔逐衡的通缉令满城飞，不过不知为什么通缉令贴下去第二天就又被揭了，公孙闲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留下来这一张。
　　这个问题当时没被褚淮注意，毕竟外戚行事诡怪，朝令夕改常有，不足为奇，现在再看总觉得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好了，褚公子看看如何。”
　　褚淮赶紧回神，接过对方写的东西，仔细检查一番确定无误。
　　“我现在已经如褚公子的意表了态，也希望褚公子能给我们一个承诺，日后不会伤害我们。”
　　“好说。”
　　瞿白在自己写的那份上按下手印，褚淮也另起一封交给瞿白。
　　“其实我一直有一事好奇，你一个读书人是怎么想到上山落草，还成了寨子实际的一把手。”
　　瞿白听了竟然一下有些不好意思:“这个说起来话长，我来自然也是因为外戚迫害，不过我和他们不太一样，阿絮是高家的庶女，我同她心意相通，为两人能长相厮守才来这里。”
　　褚淮:“……”不得不说，瞿白的胆子还真是大。
　　“我在读书这方面实在不上道，辛苦学了十几年也只中了一个秀才，之后连年落第，父亲他……约摸也是看不下去，早早故去，”瞿白摸了摸脑袋，满是惭愧，“后来遇见了阿絮，她是高家的人，本不可能和我这个破落户有什么牵连，加上当时实在走投无路，索性带阿絮私奔，想着只要两人能在一起，落草便落草吧，山上多是草莽，不懂经营的事，也就我读过些书，能给出出主意，一来二去也有了些地位，之后没想到山下起了乱子，越来越多的人上山，我们的金坡寨也越来越大，原来的弟兄实在是忙得转不过来，就把寨子里的大小事务都交给我打理，也不知怎么回事，大家渐渐就把我当做一把手敬着……我也不知怎么办，只能先如此。”
　　褚淮轻咳一声:“瞿兄弟……也是个人才。”
　　能把这么大个寨子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虽瞿白在读书方面不怎么样，但经营方面倒颇有天分，只是这个天分的应用地方或许和大家想得有些不太一样。
　　正说着话稳婆突然跑出来:“二当家，夫人叫你去呢。”
　　瞿白有些抱歉地拱拱手，褚淮没有阻拦:“请便。”
　　乔逐衡在这里的作用只是一个撑腰的角色，看褚淮已经谈妥起身离开。
　　两人刚走没多远瞿白又追来:“二位留步，这孩子出生也是托了两位的福，你们想看看吗？”
　　褚淮看看乔逐衡，后者没有表态。
　　“那自然最好了。”
　　阿絮生完孩子还很虚弱，和婴儿分开两屋，褚淮他们去时看见孩子正咬自己的手指。
　　这是褚淮第一次看见婴儿，眼中是毫不掩饰惊异和好奇，乔逐衡则不动声色站在门口。
　　“好小……”这是褚淮唯一能想到的形容，他感觉自己一只手就能抓住这个孩子。
　　小孩子不认生，竟然咿咿呀呀伸手似乎想要抓住褚淮放在摇篮边的手，褚淮看看瞿白，得到许可后小心伸出一只手指触了触孩子的手心，触感像羽毛一样轻，几乎感觉不到什么。
　　婴儿发出咕咕的笑声，瞿白也欣慰地笑着:“看来他很喜欢你呢。”
　　告辞后褚淮还沉浸在方才和婴儿互动的惊奇感中，这绝对是最新奇的一次体验，可惜只有他一人体验了。
　　“乔将军刚才为什么站那么远？”
　　乔逐衡目不斜视:“我杀气太重，靠近应该不好。”
　　这回答太认真，褚淮想不出应对的话，缄口不言。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乔逐衡突然蹦出来一句，褚淮听得心里咯噔一下，“我已经够不孝了，再多几桩也无妨，但怀之他不应该被我牵累。”
　　乔逐衡有些低落地垂下眼睫:“你说，我对怀之的感情是不是应该趁早放弃。”
　　褚淮在原地动弹不得:“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乔逐衡凝视褚淮半晌，有几分伤感:“或许……这不过是我给自己找的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第八十二章 人自难料事无常
　　难道乔逐衡这几天情绪起伏就是因为这件事？褚淮坐在阶梯上陷入沉思，有些苦恼。
　　他再擅长探究人心也没厉害到能读心的地步，尤其这几天乔逐衡有意回避他，更无从知晓乔逐衡的动向。
　　眼下还有事情牵着褚淮，没有时间操心乔逐衡的感情问题，只求这人别搞什么幺蛾子就是。
　　那边秦一铲按照褚淮指示据自己之前找到的线索搜寻皇陵入口。
　　原本褚淮想找骁影卫来帮忙，人手多总会方便些，要是遇见外戚也不至于落入前后交困的地步，可惜骁影卫另有要事难以脱身，前夜千里传信以言明。
　　褚淮摊开唐绍言辞恳切的信，纵已经看了不少遍心仍有些不是滋味，信上说那位宫中暗助乔逐衡的人前段日子拜托他们一件事，骁影卫现在已经回皇城了。
　　一身不侍二主乃是常理，现在能号令动骁影卫的应当只要乔逐衡才是，不过骁影卫实在特殊，他们是受命协助乔逐衡，若他们旧主有求也不好拒绝。
　　更何况这人在朝中越过外戚于危难中协助乔家，不可能放任他有危而不顾。
　　“褚老弟，走了！”准备轮班的小队向坐在阶梯上发呆的褚淮招招手。
　　“哎！”
　　褚淮拍拍自己的衣服跟过去，他和乔逐衡为顺利达成目的只向二当家坦白了身份，其他人并不知道两人来此真实意图，所以该轮值还是得老实上勤。
　　走到半路正好遇见回来的一支队伍，领队的是乔逐衡。
　　一战分高低，乔逐衡现在可是大家分外敬仰的人，褚淮笑着向他示意问候。
　　“乔兄弟，回去了？”
　　“嗯，”乔逐衡礼貌回应，并没有看褚淮，“辛苦你们。”
　　“一样一样。”领队拍拍乔逐衡，带着大家向山下继续去。
　　乔逐衡目不斜视带人离开，褚淮有几分尴尬摸了摸鼻子，他最近也没得罪乔逐衡啊，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大胆肯定是迄今金坡寨里晋升最快的，先前和他共战看他那得心应手的模样，真是半点嫉妒都生不出来，”等乔逐衡一队走远了，一个人揽住褚淮有意套近乎，“你和他是兄弟，真是太幸运了！”
　　褚淮干笑:“确实。”
　　“他肯定会分你些好处，以后兄弟你富贵了，可得带上我们。”
　　褚淮没想到这个山寨里身份区别也这么分明，仍尴尬应着是。
　　倚靠着瞭望岗的围栏，褚淮把玩手中千里眼，乔逐衡不是那种有了好处会忘了兄弟的人，诓论区区一个金坡寨能给他这个昔日将军什么好处，浅水困龙这个道理大家都懂。
　　不过……他这两天的表现还真像是翻脸不认人。
　　褚淮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回忆这两天乔逐衡的反常，褚淮找不出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乔逐衡难不成真被别人家的孩子刺激到，想娶妻生子延续香火？可他那个语气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冠冕堂皇，褚淮皱眉，这个词用得很微妙，要是按照褚淮的理解就像是乔逐衡以此为借口替自己打算，说是为了不让怀之受到道德谴责，其实是不希望自己成为不孝的那个人。
　　“好难……”褚淮自言自语，他一直自以为了解乔逐衡，仿佛这人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谁知相处越久越是看不透。
　　褚淮不喜凭空乱想，但现在乔逐衡的反常举动很难不不让他心烦，表面看着没什么事心里其实早乱成一锅粥。
　　当局者迷这个说法是有道理的，褚淮生出几分无助的情绪，早该知道这世上唯有人心难以琢磨，自己却还是落入这个陷阱。
　　值完勤褚淮磨磨蹭蹭不太想回去，秦一铲在外面忙着探皇陵，药罐儿则上山下山给二夫人找产后养身子的药，整个屋里除了下面躺着一具梆硬的尸体只剩下乔逐衡和褚淮。
　　开始的沉默不算什么，随着时间推移满屋死寂，好像屋里躺了三个死人一样，那才是最让人压抑的，简直让褚淮喘不过气。
　　以前乔逐衡闹情绪也不是这样的啊，褚淮想不出所以然，进屋看人背对着自己躺着更郁闷。
　　褚淮抱臂在床上又想了许久，捋了半天思路突然意识到自己哪里做错了。
　　辫小辫儿！
　　这事太小了，只是寻常一日的一个小小插曲，褚淮压根没想过这事，不过也是从那之后乔逐衡的情绪一直不对。
　　不应该啊，褚淮捂住脸，乔逐衡不会这么小心眼吧，何况自己也道歉了，还是乔逐衡有起床气？
　　褚淮越想脑袋越疼，这事非得整明白不可:“乔将军。”
　　“怎么了？”隔壁床的乔逐衡回答得挺快。
　　“之前在你睡觉的时候开你玩笑很抱歉，你别放在心上。”
　　乔逐衡默了片刻:“没关系，我也没放在心上。”
　　“那你这两天为什么老避着我？是我做错了其他什么事吗？”
　　褚淮寻常说话七拐八拐让人摸不到点，鲜少这么直白。
　　“……没有。”乔逐衡的声音明显低沉下来。
　　“还是你碰上什么烦心事”
　　乔逐衡不吭声，褚淮等了半天没有回答索性跳下床，探头在乔逐衡床边:“乔将军？”
　　今天就算烦死乔逐衡，也要把这乱七八糟恼人的事搞清楚。
　　听声音近在咫尺，乔逐衡蜷缩了一下身体:“你什么都没做错，我也没遇上什么烦心事，我只是想尽快解决这里的事之后回去。”
　　这句话敷衍得太明显，褚淮又变着花样问了好几遍，乔逐衡不是沉默就是打太极，让人根本撬不出什么。
　　看乔逐衡这样褚淮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闷闷得:“算了，我这样问其实也挺烦，我先出去看看，你要是有其他什么事……再来找我。”
　　听见开门关门声，乔逐衡猛得把自己蒙在被子里。
　　他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也知道自己在恼什么，他真得害怕离褚淮越近越看不清自己的心意，这和不忠何其相似。
　　社会上的道德观并没约束男性，一夫多妻乃是寻常，心上人与枕边人截然不同也毫无问题，何况乔逐衡一直处于暗恋的状态，更没有什么可顾及的，但他自觉不能同时对两个人有好感，喜欢一个人本该一心一意，全情投入。
　　所以在搞清楚自己对褚淮到底是何种想法之前，最好少接触。
　　乔逐衡也知道这法子很蠢，但有限的时间里他只能这么办。
　　褚淮全然不知道自己隐瞒身份的戏耍行动给乔逐衡带来这么大困扰，当然也没想到自己同样深陷其中无法剖白。
　　“自作自受，说的就是你啊褚怀之。”褚淮低声咬牙切齿，再玩下去迟早有一天把心上人玩丢不可。
　　褚淮在心里下定决心不能继续耍下去，等皇陵的事结了，绝对要给乔逐衡讲清楚。
　　至于现在，褚淮苦笑一下，先端着吧。
　　天色逐渐黑沉，外出的人大都背着东西回来，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向这里大步而来。
　　“褚兄弟，成了！”
　　秦一铲难掩脸上的喜色:“走走走，进屋说。”
　　屋子里只有褚淮和秦一铲，乔逐衡半个时辰前出去不知去做什么。
　　秦一铲点着灯，把桌子上的东西扫开，摊上自己画的地图，这可以说是秦一铲的全部心血。
　　地图上标注着大大小小各式图案，只有秦一铲知道它们的含义。
　　“岭水这一带一共有十七个疑冢，有的被人翻过，有的保存完好，我重点怀疑的几个地方除了我都没人去过，就在昨天，我找到一个最有可能的。”
　　秦一铲指了指一个着重标注的地方:“就是这里，入口具体还没找到，但我可以估算大概位置，明天你们和我一起，去我怀疑的几个地方找一找。”
　　褚淮点头称好，秦一铲四下看了看:“怎么不见大胆，他人呢？”
　　“他应该是有什么事，一会儿就回来。”
　　“那我先教你，回头他回来再说，”秦一铲说着拿出几样装备，“找入口有些时候也挺危险的，带上以防万一。”
　　秦一铲挨个把装备的作用给褚淮讲了，又看着褚淮操作一遍才放心。
　　“你学得真快，挺有天分的，到时候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干，保证富贵。”
　　“免了免了，我还是喜欢安生日子。”
　　秦一铲哈哈笑着拍了褚淮两下:“我先上床休息了，跑了几天可把我累坏了。”
　　“唉，对了，”秦一铲在床边转头，“我又碰上几个黑衣人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外戚的人，我已经给二当家说过了，明天我们也得小心一点。”
　　褚淮还专注手头的东西，随口应了。
　　这一趟出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三个人拜托药罐儿给两位当家说一声趁天还没亮就走了，好在有秦一铲，两人不至于相处得尴尬。
　　秦一铲标注的地方被当地人称作饮月锋，据说在岭水的楼宇之间远眺可一看见此锋接月，恍似近可触月，被诗人醉称作饮月。
　　秦一铲猜测的入口少说有十几处，都要一一排查。
　　褚淮记地图的时候对秦一铲道:“你记得有天晚上你不是还给孝大夫说找到了吗？”
　　“这种话我给他说了十几次都有了，干我们这行不仅要敢于冒险，更要敢于猜测，有些时候真不是靠本事，就是靠运气。”
　　“……哦。”感觉越来越不靠谱了。
　　“今天我们先找着六个点，一人两个，晚上在这里会合交流，这山挺大的，你们小心别跑丢了。”
　　秦一铲对这里熟悉，褚淮也已经把地形背在脑袋里了，唯一的地图便交给了乔逐衡。
　　临行秦一铲不停嘱咐乔逐衡别把他心血整丢了。
　　分头行动挺顺利，晚上三人准时聚在一起，六个点什么都没有，难免让人遗憾。
　　“别太放在心上，常有的事，”秦一铲很老道地安慰两人，“早歇早起，明儿个继续。”
　　第二天仍旧没什么收获，秦一铲也有些困惑，半夜还对着地图一个人捣鼓。
　　第三天标记的点只有五个，都距离比较远，秦一铲建议先找三个，之后两个等下一日一起。
　　约定好新的会合地点，三个人分头行动，褚淮凭记忆一路找上定好的地方，翻翻找找并没有什么收获。
　　林中茂密，午后的毒辣太阳没有可乘之机，褚淮想了想，决定自己先探探路去看秦一铲标注的其他两点。
　　周围时常有声音，褚淮小心翼翼探路，山路难走，两处又离得远，褚淮到中途稍歇片刻，在心里丈量了一下发现现在离乔逐衡要找的地方挺近。
　　褚淮刚准备继续走忽听头顶声音并起，并不像鸟雀飞行。
　　在灌木隐匿中抬头，可以看见几个模糊的黑色影子。
　　——我又碰上几个黑衣人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外戚的人，明天我们也得小心一点。
　　秦一铲先前说的话蹦出来，褚淮心中警起，追着这几个影子而去。
　　这些人的方向很明确，是乔逐衡所在的位置，褚淮追到时乔逐衡已进退维谷，前有数十名黑衣人，后是嶙峋山崖深不见底。
　　“乔将军，总算找到你了，没想到你还真有胆回来，”打头的人冷笑连连，“甚至和山贼搅和在一起！”
　　乔逐衡不言，以枪护在身前。
　　“不过若不是与山贼一战，也发现不得你这么大条鱼，我倒是该感谢这些山贼收留你又把你送到我眼前。”
　　“何必废话，令人作呕。”
　　“此种境况下乔将军还能如此真是让高某佩服，倒是和令尊如出一辙，”打头的人挥挥手，后面的人拉满弓，“原本我是想拿着你的头回去领赏的，不过以前的次次挫败也让我学聪明了，只要你死了便好，也省得那么多变故。”
　　乔逐衡不动声色站在原地，这数十人还做不到布箭若网，乔逐衡有自信应对。
　　箭发，枪在身前挥出密不透风的防护，分毫伤乔逐衡不得。
　　箭只是一个开始，突入乔逐衡防护的人毫不畏惧夹在箭雨之中，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乔逐衡防守薄弱之处。
　　此时一点分心都不能有，领头的人忽然漫不经心道:“乔将军，你全身而退无妨，你的两位朋友也能如你这般吗？”
　　“且不说那个滑头的盗墓贼，那个看着文文弱弱不堪一击的家伙可能从数十人中逃脱？”
　　话音落的一瞬，乔逐衡的防守明显出现了一处空门，打头的人毫无迟疑，亲自拉弓，绷若满月，准确无误射去。
　　高家并非人人草包，除却带领铁骑卫的高天杰，他的弟弟高天盛乃是骑射高手，箭无虚发并非夸大其词。
　　乔逐衡只来得及挥开扑来的两个不要命的人，此箭无处可避，非吃不可。
　　眼前陡然晃过一个模糊的影子，料想的疼痛没有来临，唯听见箭刺入身体的声音，乔逐衡的腰已经被人揽住。
　　景色剧烈变化，身体腾空，一切的景色都在飞快上升。
　　自己正在坠落，这是唯一能意识到的事。
　　是敌人？
　　乔逐衡努力集中精神，屏息稳住自己因恐惧而狂乱的心跳。
　　凝神许久，乔逐衡终于看清了眼前人。
　　是褚淮。


第八十三章 千山一藏天子陵
　　山崖间寒风凛冽，带着一股潮意，白雾缥缈隐约间可以看见一个影子挂在峭壁上。
　　“秦一铲给的东西还挺有用的。”褚淮声音微颤，勉强扯出一个笑，一只手紧紧搂着乔逐衡，另一只手握着飞爪的绳索。
　　乔逐衡尚未完全平复心跳，方才坠得太猛，真感觉马上要去见阎王，教他一时难以恢复镇定。
　　“我有些撑不住了，你抓一下旁边。”
　　乔逐衡这才反应过来，感受伸手抓住一块儿凸起的石头稳住身体。
　　身下是百丈深渊摸不到底，两个人总不能在这里挂一辈子。
　　“秦一铲知道你来这里吗？”
　　褚淮摇摇头，脸色白得不正常:“我本想着去看看另一个点，没成想半路碰上歹人，跟过来发现是冲你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山上风大，褚淮的声音时断时续，两人离得这么近也有好几个字没听清。
　　“秦一铲肯定想不到我们在这里，得想办法找个落脚的地方。”
　　两人同时抬头看了看上面，云雾缭绕间完全看不见山崖边缘，估摸这一掉少说也到半山了。
　　至于下面……两人又看了看彼此。
　　“往下吧。”
　　乔逐衡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手上都有飞爪，往下更轻松一些，而且要是爬上去指不定外戚的人还守着。
　　稍微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两人互相搭手缓慢下往下，乔逐衡这时候才看见褚淮肩上插着一只箭，自肩头而起的深红刺眼万分。
　　眼下身处危机，伤情暂时无暇顾及，只希望下去能有地方落脚，才好处理伤口。
　　越往下越黑，太阳都吝于给这山底分享光明，加上现在已是傍晚，一丝光都看不见。
　　水声愈近，两人呼吸间带着白色雾气，周围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褚淮不确定下面的水有多深，暂时让乔逐衡拉着自己伸脚探了探。
　　水寒刺骨，褚淮打了一个哆嗦，咬了咬牙松开乔逐衡跳下去。
　　“褚淮！”
　　“没事，”褚淮艰难回了一句，“不深，就是有点冷。”
　　乔逐衡也轻轻跳下，水刺得他浑身发紧，说是有点可太客气了，不过确实不深，只漫到腰间。
　　“沿着山底走应该可以找到落脚的地方，”褚淮的声音抖得吐不清字，“我们，我们走快点。”
　　“手给我，免得走散。”乔逐衡没有褚淮这么不耐冻，他在战场上经历的极端环境多了去，这次对他而言还不是最糟糕。
　　褚淮哆嗦着伸出手，乔逐衡感觉好像握住了一块冰，之前在西夷的时候就发现褚淮很畏冷，加上现在身受重伤……乔逐衡摇摇头，暂时不去想这些。
　　两人摸着山石缓慢移动，说是走快点，但在这寒冷的水中终究难以践行，偏偏这地方还和他们作对一样走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褚淮已经难以分辨眼前的黑到底是因为环境还是自己时不时失去意识，只有手中的触感告诉褚淮他还保持着清醒。
　　“乔将军……乔将军……”褚淮几乎是用气音说话，身前的人并未回话。
　　水声在旁很多声音都难以听清，何况褚淮声音细若蚊呐。
　　脚步越来越沉，几乎是靠乔逐衡拖拽才能勉强前行。
　　好冷，褚淮用已经冻僵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脸，伤口也感觉不到疼。
　　“等等，”乔逐衡猛然停下脚步，伸手贴着山崖摸了摸上面，“这里，好像是空的。”
　　褚淮的意识已经在游离，完全听不清乔逐衡在说什么。
　　“褚淮你别乱动，我爬着看看，”乔逐衡没听见回话，转身摸索了一下，靠近褚淮耳边，“等我一会儿，你别乱动。”
　　褚淮胡乱点点头，乔逐衡伸手摸摸那处凹进去的地方一用力就把自己撑了起来，这地方摸着平滑，不像是天然成型。
　　每一个凹槽都设置得恰到好处，正好合适攀爬，乔逐衡压下心头疑惑，慢慢往上爬着，一阵风吹过，湿淋淋的衣服贴在身上像是被冰雪包裹。
　　乔逐衡给自己的手哈了哈气，坚持着往上，爬了估计有些时候突然摸到一个宽阔的边缘，乔逐衡脚一用力滚上了平台。
　　这是一个只能容人半蹲的洞，洞内幽深加上周围环境，只能看见一片黑。
　　乔逐衡无暇担心洞里是不是有什么危险，再不上来，他和褚淮冻都冻死了。
　　下去要快许多，乔逐衡跳进水里还是一颤，几乎要把自己缩起来。
　　“褚淮，上面有个洞，我们上去，”乔逐衡对周围喊了两句，“褚淮？褚淮！”
　　乔逐衡伸手摸索黑暗中的山壁，摸了半天没有人，心中大吓，往前走了两步脚下一绊，乔逐衡赶紧伸手去捞，真把一个人从水里捞出来。
　　“褚淮！褚淮！”
　　乔逐衡不知道褚淮什么时候滑进去的，要是是他上前没多久可就遭了，伸手摸了摸对方的手腕，发现自己冻得麻痹，什么都摸不出来，忙把自己两个手伸进嘴里捂了一会再探。
　　左按右压，半天才买勉强摸到地方，脉搏尚有，不过弱得快探不到。
　　乔逐衡抽出手上的飞爪把人捆到自己背上，褚淮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一点都不配合，费了半天力气才把人背上，乔逐衡本身也已经耗尽了力气，全凭一口气撑着。
　　背人上去更是艰难，乔逐衡几次险些滑下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到了地方。
　　乔逐衡把人从背上解下来，据自己以往的了解救人。
　　既然找到人的时候还有脉搏，应该是刚溺水，肯定还有救。
　　乔逐衡换了好几种方法，又是拍又是按，总算听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褚淮呛了好几口水出来，乔逐衡给褚淮顺了好久气才见他平静下来。
　　褚淮并未就此醒来，躺在地上缩成一团，抖若筛糠。
　　乔逐衡累得胸口发紧，浑身剧痛，用力拖着褚淮往洞深去，周围也没有什么能点火的，只能先把人抱着怀里捱着，等天亮。
　　这一觉并不安稳，褚淮总是会无意识抽搐，有时紧紧抱着乔逐衡像是在汲取温暖，有时又用力挣扎，想要扯开自己的衣服。
　　后半夜的时候乔逐衡明显感觉到自己抱了一个火炭，还是会乱动的那种。
　　这下是真的要命，在这个地方发烧几乎等于等死。
　　乔逐衡小心翼翼哄着不安分的褚淮，眼睛不住看洞口，只希望快些天亮。
　　半睡半醒间洞口周围终于亮起来，乔逐衡打起精神抱着人到洞口，褚淮还烧着，肩膀上肿起一大块。
　　好在秦一铲给他们带的东西挺齐，身上还用油纸包了伤药以备不时之需，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乔逐衡把褚淮环在怀里，掏出那把从不离身的小刀，这可还是当年三皇子送的，谁能料到此刻救了自己人。
　　无暇感慨这些，乔逐衡小心翼翼开始挑褚淮背上的箭头，褚淮的反应不大，不过越是这样越是不能马虎。
　　血淋淋的箭头被挑出的一瞬褚淮无意识猛然抽搐了一下，乔逐衡也是满头大汗，赶紧把伤药敷上。
　　伤口泡得发白，血透过药粉糊了乔逐衡一手，古怪的味道弥漫周围。
　　不确定人什么时候能醒，更不知道接下来如何，乔逐衡有些无措地抱着褚淮希望再给他点温暖，好让褚淮快些醒来。
　　褚淮面对危机总是游刃有余，从未如此刻这般，乔逐衡都没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有些依赖褚淮。
　　洞口的光逐渐转亮又趋于黑暗，乔逐衡勉强能猜出来时间，褚淮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人依旧没有醒，带在身上的干粮勉强喂了几口，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这样下去不过是坐以待毙，乔逐衡思考了半晌，看看不见尽头的洞决定探一探。
　　乔逐衡一只手搂着褚淮，慢慢向洞里匍匐而去，黑暗中只有他一人磨蹭地面的沙沙声。
　　“咯啦。”
　　乔逐衡感觉自己碰到了什么，伸手摸了摸感觉硬邦邦的，摸索了半天才意识到好像是骨头，凭手感八成是人的。
　　“看来不太妙啊。”乔逐衡自语。
　　声音空落落掉到远处，听起来前面还有很大的空间。
　　掉头回去吗？乔逐衡停下动作，回去就意味着继续趟水，自觉还能坚持，但褚淮就不好说了。
　　如果这里和千窟山一样通往山内的一些空处，指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乔逐衡摸了摸自己和褚淮的衣服里，药和吃的都还有，估计省一点还能撑几天，大不了估计着距离，实在不行再返回。
　　想定这些，乔逐衡把褚淮往怀里带了带继续往前爬。
　　这山洞最终还是没有如乔逐衡的意，爬爬停停没多久乔逐衡手下一空半个身子掉了出去。
　　一片哗啦声响在下方，回荡在整片黑暗中，乔逐衡伸手在周围摸了一圈，前面不再是只能蹲身才能过的山洞，手过出握住一把空气。
　　这山难不成还是空心的不成。
　　乔逐衡摸了摸下面，不是垂直往下，有些坡度，想来方才碰见的东西都顺着滚开了，至于滚开的是什么，乔逐衡尽力不去想恐怖的东西。
　　“走吧。”
　　乔逐衡不知道是不是在对怀里无意识的人说话，这种幽谧的地方若不提醒自己身边还有一人，恐怕都会有些抓狂。
　　这个坡不是很陡，乔逐衡护住褚淮以自己的背为依托小心控制着滑了下去。
　　摔进骨头里的声音让乔逐衡无法回避他掉进死人堆的事实，尤其他怀里还滚进来一个圆滚滚带两个洞的玩意儿。
　　乔逐衡不敢妄动，缓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褚淮小心背在背上，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褚淮的呼吸平稳了许多。
　　在骨头堆里趟过的感觉不算好，只能庆幸这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像是能感知乔逐衡所想，远处忽然一闪，一点幽幽绿光浮起，渐渐越来越多汇聚在低处漂浮，说不出的诡异。
　　乔逐衡苦笑一下，都到这里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些鬼火似乎并无伤人的能力，只能映出下方的森森白骨，让乔逐衡意外的是这些白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只有几根散落在周围，其他的则是一堆烂木头，因打磨得光滑若无光照混在骨头堆里真认不出来。
　　乔逐衡慢慢往前挪动，幽绿的鬼火浮动，早没开始看时的恐怖。
　　走过了鬼火汇聚的地方，远处还是很黑，乔逐衡在心里道了几句得罪，捡起骨头投骨问路，听见回响才敢往前。
　　乔逐衡不确定方位，只能凭感觉走，走着走着骨头似乎砸到了什么地方，弹回到脚边。
　　到头了，乔逐衡摸摸前面的石壁，沿着边缘探索，期间还踢到了不少铁质用品，乔逐衡想起自己的枪早在落山时丢了，干脆捡了些能用的来防身。
　　刚把一样东西别在腰上，走了半步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往下滑去。
　　糟！乔逐衡下意识抱紧褚淮，一只手在身下用力尽力减缓滑落速度。
　　“砰！”乔逐衡的右边身子结结实实撞了一下，顿觉眼冒金星。
　　乔逐衡捂住肩膀，等缓过来凝神一看只觉浑身骤紧。
　　几盏灯自远处透来昏暗的光，眼前是一张人脸，面目清晰异常，表情生动，与乔逐衡几乎贴面。
　　这种地方碰见的肯定不是什么活人，乔逐衡大气不敢出，心跳充斥在耳中，半晌才发现这个人纹丝不动，表情也一直维持不变。
　　“这是……”
　　乔逐衡伸出手摸了摸眼前的“人”，不同于皮肤，手过处十分光滑。
　　“是木雕。”
　　耳边的声音吓得乔逐衡汗毛倒竖，大喘了几口气才发现是褚淮。
　　褚淮勉强半睁眼睛，看着眼前的木质人艰难道:“误打误撞，竟然被我们找到了。”
　　乔逐衡回头看了看:“你是说……”
　　褚淮轻轻颔首:“皇陵。”


第八十四章 世间无巧难成书
　　两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寂静封闭的空间每句话都能抖落满壁回音。
　　长明灯若有灵，一字亮起延伸到看不清的远方。
　　褚淮勉强支着身子说了两句话又倒回去，躺在尸骸烂木堆上短促地轻喘，乔逐衡赶紧回身把人搂进怀里支撑着。
　　“你伤势有些重，暂时不要乱动。”
　　褚淮轻轻点头，肩头已经痛到麻痹，能感受到的反是啮骨的痒。
　　借着有限的光，乔逐衡去看褚淮的伤口，即便他不通医理也能看出不容乐观，伤洞边缘狰狞翻起，混合着药粉的血水淌下。
　　光看着乔逐衡都觉得痛，面目微微扭曲:“我给你换药，你忍着点。”
　　“我耐疼。”褚淮语速很快，手却轻轻攥住乔逐衡的衣摆。
　　这个语气和无意的小动作让乔逐衡心头微震，赶紧把注意力转回褚淮的伤口。
　　纵乔逐衡手法再轻柔，褚淮还是疼得打颤，艰难举起自己的手臂咬住一团衣袖。
　　“好了。”
　　这声无异于解脱的宣判，褚淮重喘一口气，半依在乔逐衡肩膀上休息。
　　乔逐衡轻缓地扶住褚淮，让人靠得舒服一点。
　　“我们什么时候进来的？感觉我好像晕了很久。”
　　“应该有一天了，在这里我也不是很确定。”
　　褚淮轻轻叹息:“秦一铲那里现在估计也不容乐观，我们只能先想办法找别的出路。”
　　进来的洞口在高处，他们滑落两次，凭两人很难再爬回去，乔逐衡捡起一根木头借火照亮，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坑洞，白骨零散铺在周围，只有方才因为两人动静闹亮的甬道可以继续前进。
　　“走吧，不能耽误。”褚淮借搀扶站起，相携往亮处小心探去。
　　若这里足够明亮，他们就能看见身后更加可怖的景象，向着他们滑下的那个洞口，无数白骨纠缠在一起彼此为梯奋力向上，临死的挣扎姿态凝固在最后一刻。
　　长明灯扯出两人的黑色影子，如同鬼魅随行。
　　“我们只找出路吗？”
　　褚淮点点头:“既然已经找到入口，我们可以准备好后再来，现下准备不足又无引路人，加上我负伤，若还强行找我们想找的东西，恐怕就交代在这里了。”
　　“不过我倒觉得出路更难找。”乔逐衡苦笑。
　　“我以前看过些风水方面的书，我们方才不是从进口进来，只要能推出进口大致方向，应该还有希望。”
　　褚淮何尝不知出路难寻，陵墓设计讲究有进无出，皆是要困死人的，但此刻说明这些除了徒增绝望毫无用处。
　　忆起方才遍地白骨，想来皆是随行侍卫工匠，大概还有陪葬妃嫔，若找不到出路，估计他们最后的下场也是那般。
　　“你还没告诉我要找的到底是什么？”
　　褚淮沉默片刻，轻叹一口气:“是一份圣旨。”
　　“圣旨？”
　　“是的，先皇驾崩前传出些谣言，说先皇病急难抑，甚至开始胡言乱语，说要废太子再立新太子。”
　　先皇两儿三女，三皇子双腿已无药可医，若废五皇子另立何人无人可知。
　　“原本这只是谣传，三皇子心中有疑，通过往日人脉查验，发现这并不完全是谣言，”褚淮停了一会儿，休息片刻继续，“之所以说不完全是因为先皇那时虽病急但头脑清醒，并无癔症征兆，自宫中旧人言废太子另立则确有其事，甚至已经拟好了圣旨，只等昭告。”
　　“但那时徐皇后已经开始介入朝政，这份圣旨即便能立也难布告，三皇子探得说这份圣旨恐怕被先皇带入陵墓，想借随行陪葬之人将这份圣旨带出，不过先皇一入葬便封入口，无从听闻有人逃出生天。”
　　乔逐衡微皱眉:“那我们进来的那个口呢？我进来的途中还摸到了死人骨头，应该有人逃走才是。”
　　褚淮摇摇头:“这也是我最奇怪的地方，但死人难言，无从揣测。”
　　长明灯的尽头就在眼前，乔逐衡举起火焰往前探去，两人已准备好看见些恐怖的场景，未想眼前并不是什么苍白枯骨，待近前细看愈发惊愕。
　　数十个木雕人在眼前或坐或卧，有的交谈有的劳作，精致逼真得仿佛能听见他们低语之声。
　　原本进洞看见木雕人就足够奇怪，褚淮当时没多想，现在看见这么多木雕也该意识到此乃刻意为之。
　　“我们靠近看看。”
　　乔逐衡扶着褚淮走近一座木雕，这是一个拿着锄头的木雕，双手撑在锄头柄上，似乎正在休息。
　　褚淮伸手抚摸这个木雕，这并非粗制滥造之作，手法讲究，细节无一不兼顾，若有点睛之笔，下一刻似乎就能让他动作。
　　可是这些木雕并不像是用来随葬的，若要随葬木雕品必然会选更独特的，雕刻这些并无特色的劳作者是何意。
　　褚淮上下摸索间不知道摸到了哪里，这木雕竟然动了一下，两人吓得同时后退，它随即停下。
　　两人大气不敢出，凝固许久才缓缓放松。
　　“刚才……”
　　“好像是机关。”
　　这等出彩的机关堪称前无古人，公孙闲也爱搞这些，不过还没见他做过什么人形机关。
　　褚淮又伸手去试，感觉自己好像拉到了什么，随着褚淮拉扯，那木雕又缓缓动作。
　　“我怎么感觉看着这么熟悉。”乔逐衡喃喃，看向另一个木雕人，学着褚淮摸了摸也发现了暗藏的机关。
　　木雕人，机关，可以真人操作。
　　褚淮:“唐绍他们最开始带的机关木偶，好像就是这样。”
　　乔逐衡也回想起了那些细节，当初在李老将军寿宴上，他们牵扯木偶表演，姿态飘逸，远比这些精细，但不难看出他们之间有几分相像。
　　“我们再看看。”
　　褚淮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什么线索，两人一一查看木雕，终于在一个角落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目。
　　这张脸看起来年轻许多，面上带笑，手中拿着一把刻刀。
　　“为什么我感觉这个木雕看起来这么像年轻时候的步前辈？”
　　褚淮的手一寸一寸摸过那蒙尘的脸:“这就是步惊风的木雕，我想找的也是这个。”
　　“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木雕看着这么眼熟，必然和我们认识的人有些联系，总能找到熟悉的标记，没想到会这么明显，我猜步前辈当年恐怕就是建陵的工匠之一。”
　　褚淮扶着木雕缓缓坐下:“你还记得唐绍当初在船上讲的故事吗？”
　　乔逐衡点点头。
　　“现在再回味这个故事，我倒觉得意有所指，”褚淮轻笑，“故事所说是不是和这个场景有几分相似？”
　　故事的最后满堂木雕人，被虏的姑娘被转移到别处被尽数救下，雕刻者则和他的作品一同消失不见，如果搬到皇陵一事上，恐怕就是步惊风借自己雕木神手，救下这些本该陪葬的工匠，随后不知用了什么办法逃离。
　　“这只是猜测，至于当年修陵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步前辈自己知道，虚构的故事中能窥见的内情实在有限，猜猜就罢。”
　　乔逐衡叹了一口气:“若早知步前辈与皇陵有关就好了，现在他人远在万里之外，也没法帮忙。”
　　褚淮却悠然万分:“乔将军，你是不是忘了步前辈还给了我们一样东西。”
　　皱巴巴的信封被掏出来，褚淮感叹:“他当时已猜到我们的计划，有心帮我们，相比步前辈我果然还是略逊一筹，没能看透他的深意。”
　　褚淮小心把那个不知画了什么的图纸展开，万幸没有被水浸花。
　　“但这图不完整，即便知道与皇陵有关也无用。”
　　“乔将军，你把火拿近点。”
　　乔逐衡依言把火拿到褚淮指定的地方，火光下是步惊风的木雕人拿刻刀正在雕刻一个木板，褚淮小心翼翼把图纸铺在木板上，两相贴合纹丝不差，完整的皇陵内部图展现在木板上。
　　“真是……”
　　乔逐衡词穷，只能在心中盛赞步惊风聪明绝顶。
　　“我们把这个木板拆下来带上。”
　　两人合力把木板拆下来，俱是松了一口气。
　　“现在有了地图……”
　　“咯咯——咔咔——”
　　没等说完，奇怪的声音响成一片，两人大惊，只见周围的木雕人忽然动作起来，在地上飞快滑行，个个向着褚淮他们的方向扑来。
　　皇陵为防盗墓贼，怎么可能不设计机关，恐怕这些都是出自步惊风之手。
　　乔逐衡猛然拉起褚淮避过扑来的一个木人，那木人与步惊风的雕像猛撞在一起，顿时只剩一地烂木头，一些光滑的部分飞溅出来。
　　这下不难解释为什么进来洞口时看见一地烂木头，至于那些白骨，指不定是着了机关的道。
　　“先往东走，避开机关再说。”褚淮无暇细看地图，凭方才的匆匆一瞥决定了方向。
　　乔逐衡把火把和地图都塞给褚淮:“拿稳了。”
　　说罢把人一抱想着指示方向奔去，身后的声音愈发剧烈，宛若有灵追着狂奔的乔逐衡，长明灯在远处亮起，指引着来人。
　　“废物！”高天盛一脚踢开回报的人。
　　“找不到乔逐衡的尸体就算了，连一个小贼都抓不到，要你们这些饭桶还有什么用！”
　　高天盛从身旁侍卫手中拔出剑，猛地把眼前人捅个对穿，这样还不解气，硬是连砍十几刀直到满身鲜血才停下。
　　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高天盛丢开手中的刀:“回本家调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我继续找！”
　　他不相信乔逐衡还能蒸发不成，就算喂鱼了，也要把那些吃了乔逐衡尸体的鱼一个个找出来剖开！
　　他绝对不会放过乔逐衡！
　　另一边勉强从追兵手中逃走的秦一铲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冷静下来的时候早已跑回了寨子。
　　我把他们丢下了，秦一铲恐慌地坐在金坡寨阶前，我是太害怕了，根本没想到去提醒他们，现在，现在……
　　秦一铲抱紧自己，眼泪夺眶而出。
　　“秦涯！你坐在这里干什么？”守卫的人看见吼了一嗓子，揶揄道，“又去哪偷鸡摸狗了？这么狼狈。”
　　这句玩笑实在开得不合时宜，秦一铲跳起来大吼一声:“你他妈闭嘴！”
　　当场震住了所有人，面面相觑，秦一铲不要命一样继续往回跑，满脑子只有去找二当家，叫他去救人。
　　跑到半山腰秦一铲一个趔趄摔在台阶上，这一下摔得太狠，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他趴在阶梯上一开始还能忍住不断涌出的眼泪，紧接着彻底难以自控嚎啕大哭起来。
　　就和他当初听说自己的家族被外戚剿灭时一样，他就是个死盗墓的，他谁也帮不了，谁也救不了，他就是一个废物，永远只会逃跑的懦夫！
　　“秦涯？”
　　头顶传来不确定的呼唤，何其熟悉。
　　“是你么？”
　　秦一铲茫然抬头，泪眼模糊间看清了眼前人，一个他本该再也不会见的人。
　　侯三卦，那个出师时发誓要和他划清界限的同门师兄。


第八十五章 墓中行晓旧日事
　　东边有一处空洞，两人奔进去的同时一堵石门坠下，截断后方，唯能听见砰砰几声，许是机关木人撞在门上。
　　乔逐衡气喘吁吁把人放下，趴在地上一时起不来，自进这墓开始他就没歇过，短暂一松懈就是天旋地转。
　　“我们先不往前，歇一会儿，顺便吃一点东西。”褚淮知道乔逐衡已经精疲力竭，心中有些愧疚。
　　乔逐衡点点头，靠在一旁小憩。
　　手中的火把已经快烧完，褚淮忙借光看到手的地图，图纸和木板结合不仅显示清楚了地形，更标注了机关所在。
　　皇陵整体呈方形，设前殿与中殿，褚淮按照木人机关所在估计出两人的大致方位，他们并不是从入口进入皇陵，处于中殿东南侧，若按照地图一直往北即可到先皇棺椁放置的地方。
　　不过从地图上也可以看见几个着重标出的机关点，此路虽短但不可说不凶险。
　　那边乔逐衡感觉恢复了些，半睁眼就见褚淮灰头土脸趴在地上对着木板蹙眉研究，褚淮因伤一只手不能久用力，只能有些歪扭地用完好的那只手执火，这样一来就只能用这种诡异的姿势。
　　“我帮你。”
　　乔逐衡伸手拿过火把，把地图举到自己胸前让褚淮看着方便些。
　　褚淮轻声道谢，没有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自乔逐衡这个角度看褚淮，很难不注意褚淮的伤口，那些廉价的伤药作用有限，乔逐衡总觉得褚淮的伤势每分每秒都在恶化。
　　他还能记得自己心惊胆战剃箭的场景，那箭是特制的，箭锋看似平滑，入肉触发机关倒钩在肉上，若是硬拔下来非撕起一块肉不可，如果射在什么要紧位置，等同回天乏术，乔逐衡上战场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次，毕竟机关本就精巧匡论是在这小小箭尖，若是用了必然是抱定百分百杀此人的心。
　　原本……这一箭是要他挨的……
　　乔逐衡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只盼出去就好了。
　　褚淮看好路后慢慢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要不要吃点东西再继续走？”
　　乔逐衡把剩下的干粮都掏出来，算算要是两人分只能吃几口。
　　“你都吃吧，我现在还不是很饿。”
　　“谁吃了最后不还是得挨饿，水省着点喝就行，”褚淮把吃的强硬塞给乔逐衡，“我现在这个样子，吃多吃少都是你多出力，别在这里逞强。”
　　说着褚淮先吃了两口，看乔逐衡仍旧没有吃遂拍拍他:“多大人了，还要我喂你不成。”
　　褚淮全然没有陷入绝境的自觉，说话时面上带笑，很是悠然。
　　乔逐衡这才慢吞吞往下咽干粮，用余光观察褚淮。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伤，饥饿感都被痛感替代了，吃了没多少感觉就饱了，看着手里干巴巴的食物，褚淮忽然道：“乔将军，有些事我想现在应该告诉你了。”
　　“咳，咳咳咳，”褚淮突然正经的语气吓了乔逐衡一跳，“什，什么？”
　　褚淮侧头看看乔逐衡，又收回目光。
　　“关于我们做的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又是为了什么，”褚淮低垂下眉头，“你从来没有问过我这些事，对于你的信任说实话我很感激。”
　　乔逐衡缓口气：“谋反这种事又不能拿到明面上说，彼此心里清楚就好，我又有什么可问的。”
　　“乔将军，对外人而言我们所为是谋反，实际上我们是在平反。”
　　褚淮咬了一口吃的:“这一切要是从头说就太远了，简单来说现在坐在皇位上的人名不正言不顺，我们有五成把握认为五皇子非先皇血脉。”
　　乔逐衡神色巨震，这恐怕是只有褚淮敢说出来的话，放眼整个垣国，顶多说五皇子非贤明之君，至于他的身世根本无人敢随意揣测。
　　“我这一路远行除却寻求可以帮助我们的力量外，更是为了求证五皇子的身世。”
　　褚淮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向乔逐衡伸出手:“边走边说吧，别在这里待太久。”
　　乔逐衡虚扶褚淮的手站起来，两人按照地图继续深入。
　　“当初找到乔将军之后我本计划直接去燕门，因为燕门王同三皇子感情深厚，向他求助即便不成也不会败露，谁知你在西夷有事，遂只能先远出关门处理外族的事。”褚淮叹息，“哪料到也是那一趟去西夷，替我们的猜测作了有力一证。”
　　“垣国的事怎么会和西夷有关？”
　　褚淮思索了一下，决定说的详细些。
　　“先皇得三皇子后七年后宫仅有一女诞下，当得知自己将有第二位皇子，专门雕刻了一枚与三皇子同材质的玉雕用以做赏赐，这两枚玉雕雕刻的是垣国龙脉，材质雕工俱是世间独一，不可翻做，先皇为免此举显得不公，将此玉佩交给三皇子，叫他给自己未来的弟弟。”
　　乔逐衡从模糊的记忆中勉强挖出些与玉佩有关的讯息，塔姆尔夫人脖子上的那个……
　　“三皇子将玉佩交给了当时尚在怀胎的嫔妃，时隔多年三皇子虽已不记得那位妃子的容貌，但可以确定绝对不是徐氏，而且三皇子后来找到当年记录侍寝的老太监，听闻徐氏的侍寝时间与怀胎时间并不对应，仅怀胎六月孩子就已出生，显然有问题，奈何人言许有偏差，不足为证。”
　　乔逐衡完全说不出话，只能愣愣地听褚淮叙说。
　　“塔姆尔说他母亲是汉人，玉佩是他母亲遗物，西夷王已故，到底塔姆尔生父是谁我也不敢笃定，后来留雁一行遇步惊风，了解到了些许当年旧情，可以确定塔姆尔才是真正的五皇子，现在那个坐在皇位上的人，不知是徐氏和谁通奸所得。”
　　“若如你所说，先皇会不知道？”
　　“这就是目前最大的疑点，我觉得定然还有其他隐情，而且此事恐怕和骁影卫脱不开干系，按照步惊风的意思，当年送五皇子和他母亲到竺汜的就是骁影卫一行人，如果是坊间传闻骁影卫替先皇办事一去不返，先皇怎么会不知道徐氏有问题，所以这件事还要进一步深究。”
　　乔逐衡默了片刻:“这些事就算不告诉我，我也还是会帮你们的，不是非说不可。”
　　褚淮苍白的脸上勾出一个笑:“说清楚了总好过瞒着你。”
　　没等乔逐衡回话褚淮指了指前面:“这里有机关，我们避开就到中殿了。”
　　地面上不知嵌入了什么，散发出幽幽的暗光，地面若龟裂，没有完整之处。
　　“这是地盘，地图上已经标示了戊所在的位置，阳顺阴逆，戊自艮八宫起飞，乃是阳局，我们按照顺时针走就行。”
　　乔逐衡云里雾里，完全不不知道褚淮在说什么，只迷迷糊糊跟着人在幽亮的地面上行过。
　　走过龟裂的地面，两道长明灯亮起，明显可以发现这些长明灯当中有缺位，应该是人将一部分移动到了他们进来的那个偏僻甬道用以照明。
　　先皇的棺椁静静陈列在长明灯尽头，褚淮低头看自己的脚下，确定没有其他机关才带着乔逐衡慢慢往前去。
　　待走到棺椁前褚淮规规矩矩行礼作揖，以表尊敬，乔逐衡也依葫芦画瓢做了。
　　“我们……要开棺吗？”
　　褚淮摇摇头:“先查看随葬物品，实在找不到再想其他。”
　　乔逐衡轻轻点头，两人分工在随葬品中寻找他们想找的东西。
　　“若是可能也注意一下有关侍寝记录的文书，虽然不能确定，但有可能夹杂在其中。”
　　乔逐衡轻应了一声。
　　“还要小心会不会有什么机关，遇见打不开的箱子记得叫我。”
　　褚淮把能想到的都嘱咐了，原本应该由秦一铲带他们进来，找随葬品这种事他应该最有经验。
　　随葬的珠宝工艺品可以全部不管，重点是十几箱书，有竹简，有帛书，有纸制书，一个一个翻起来要多麻烦有多麻烦。
　　褚淮因伤翻一会儿就要休息好些时间，偶尔伤口痛得受不住都想叫两声发泄，乔逐衡那边则处于另一种尴尬的境地——有些字写得实在难以辨认，不得不看一会儿找褚淮分辨，无形中拖慢两人的速度。
　　乔逐衡首次为自己当年不好好读书感到愧疚，难道这就是先生说的书到用时方恨少？不过，这句话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两人翻了好半天，都累得不轻，褚淮实在受不住，头昏脑涨趴在其中一个箱子上小憩，心里挤兑自己在这种鬼地方都能睡着。
　　乔逐衡那里主要是竹简，因为占地方所以量不多，很快翻完两箱到第三箱前。
　　这一箱是好几个卷轴，乔逐衡希望是书画之类的，这样就不用细看了。
　　如乔逐衡所愿，这些确实都是画，不过只看一眼乔逐衡的脸就烧起来。
　　画上的人俱是成双成三，或拥或挽，衣襟半开不开，神色迷离销魂，有男有女，姿势各异，傻子都能看出来是什么。
　　乔逐衡砰一声把这些东西全部塞回去，合箱子猛了发出巨响。
　　“怎么了！”褚淮一下惊醒，茫然看向乔逐衡那边，“有机关？”
　　“没没，我手没抓稳，盖子砸下来了。”
　　褚淮勉强站起来，作势要靠近乔逐衡:“有没有受伤？”
　　“没有没有，”乔逐衡有些慌乱地站起来挡住那个箱子，“好着呢，没事。”
　　乔逐衡的反常让褚淮微疑，又说了几遍小心才回到自己的手边继续翻看。
　　看褚淮没起疑乔逐衡缓缓松了一口气，奈何画面已经烙在脑袋里，一时让他心乱不已。
　　他从没想过两个男子之间该如何亲昵，而这几幅画卷堪称详细地告诉乔逐衡该怎么做，旖念一时难以挥散。
　　这，这真的可以吗？乔逐衡有些心虚地继续翻下个箱子，想的却是全然不相关的事。
　　这边褚翻了好久都不见乔逐衡再来问不认识的书，褚淮有些疑惑，走到乔逐衡那里，看见书被翻了一地，看不出来是不是挨个认真查看过的。
　　其中一个没有写书名的小本吸引了褚淮，捡起来一看发现正是侍寝记录。
　　褚淮又气又想笑，叫这人翻了半天，真不知道心思都放哪去了。
　　“傻瓜，别找了，这里，”褚淮用书脊轻轻敲了一下乔逐衡的脑袋，“叫你找也不仔细看。”
　　“唔……”
　　乔逐衡挠挠头，满脸通红。
　　看乔逐衡的表情褚淮有些无奈:“我不是在怪你，你不用那么不好意思，你应该是累了，在这里不知日夜，也没让你好好休息，就先找到这里，我们都休息一会儿。”
　　还好褚淮不是真的会读心，乔逐衡松了一口气，要是褚淮能看见他现在脑袋里在想什么，估计能把他头拧下来。
　　褚淮只能趴着睡，乔逐衡也用同样的姿势趴在褚淮身边，墓地阴冷两人靠在一起暖和些。
　　在墓里睡觉，堪称世间独一的体验了，这本来是一件很恐怖的事，但一靠近褚淮就感觉没什么大不了，甚至……又开始想刚才画卷上的内容。
　　乔逐衡有些欲哭无泪，他以前分明不是这样的。


第八十六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墓地里，褚淮睡得很不安稳，梦里俱是光陆怪离的场景，神魔鬼怪遍地而行，明明想醒却动弹不得，缓了好一会儿才大汗淋漓醒来。
　　褚淮擦了擦汗，刚一动就觉肩膀痛得锥心，咬牙硬是撑着站起来，半边身子已经没了知觉，弯曲一下手都不住打抖。
　　不能再拖了，褚淮小心拍了拍乔逐衡:“乔将军，继续找吧。”
　　已经有了一样证据，再找下一件心里多少没有最初那么紧张，临终圣旨本就有几分捕风捉影的意思，凭现在手头有的证据，已经可以轻松扳倒外戚。
　　两人花了不知多长时间，把十几箱书翻了一遍，并没有看见圣旨模样的东西混杂其中。
　　“会不会在棺材里？”
　　褚淮轻轻摇头:“下葬前经过数道工序，那会儿都过外戚中人的手，若先皇把这么明显的东西藏在身上肯定立刻就会被发现。”
　　说着褚淮围着棺椁走了两圈，又靠近过去仔细查看棺材周围:“没有松动或者缝隙，事后再放进去的可能也很低，我们再去周围看看。”
　　中殿两侧还有侧殿，是陪葬妃嫔的墓地，未想过去路上看一地散乱，各种暗器尸骨混杂一处，褚淮靠近其中一个看细看发现那人衣着华贵，品阶不低。
　　乔逐衡:“这是怎么回事？”
　　“陪葬的人不见得都是自愿，甚至有些还买通了送葬人意图出逃，这些还有我们路上看见的应该都是试图逃走的陪葬者。”
　　挖陵工匠因有步惊风得以逃出生天，这些陪葬的就没有这么幸运，基本都着了机关的道。
　　“不过这些人给我们探了机关，也省得我们再费神。”
　　绕过尸骨两人进了侧殿，这里有几个棺材已经打开，少数几个尚还封着。
　　“我记得先皇似乎并没有强制陪葬。”
　　“说是一回事，做就是另一回事了，”褚淮走近一个打开的棺材查看，“那时外戚已经粉墨登场，利用陪葬来铲除异己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谁知道这些人当初是怎么送进来的。”
　　两人对后宫也不了解，单看服饰只能辨别品阶，至于是谁没人讲得清，这事就算翻回当年也不见得能搞清楚。
　　“看这里的混乱状况，真有什么要紧的东西估计也不会交到他们手中。”
　　乔逐衡咳嗽两声，挥了挥眼前:“赞同，我们去另一边看看。”
　　另一个侧殿中是先皇亲近的臣子，这里就不像妃嫔那里混乱，只有几个棺材是开着的。
　　这里的随葬品也有不少书卷，两人一一翻看，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没有，”乔逐衡摇摇头，转向地上趴伏的几具尸体，“这人穿着我觉得有些眼熟。”
　　“先皇过世不过是几年前的事，陪葬中的一些朝臣你有印象也不奇怪。”
　　乔逐衡靠近查看，神情有些哀伤:“这些人若是未死，朝廷大概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若朝廷没变成而今这般，乔家大概也不会遭此横祸。
　　“世事难免不尽人意。”褚淮没有说出自己心中真实所想，其实这些人就算不死也不见有什么大用，放到现在多数也会被贬谪到偏远地方，就和秦桓衣一样。
　　见没有什么收获褚淮道:“准备出去吧。”
　　“不继续找了吗？”
　　“圣旨的说法都是宫中旧臣口耳相传，是不是真有这回事哪说得清，”褚淮掏出侍寝记录的小本，“这个册子肯定也是当年不知谁大着胆子藏在随葬品中的，能找到就已经不错了，原本我都做好了空手而归的打算。”
　　“我们差点把命都交代了，肯定不能空手而归。”
　　褚淮笑了笑，走了两步不动声色扶住身旁的柱子，伤口传来灼烧感，身体不自然地发颤。
　　“过了前殿就是墓道，墓道当中还有机关，我们小心。”
　　乔逐衡应了一身率先走出去，褚淮轻轻扼住自己发抖的伤手，慢吞吞跟上。
　　有讲究的机关基本都被随葬的人探过了，只要不踩到尸体就没什么问题。
　　两人一路还算平安无事，踏过一路黑暗一直到尽头。
　　“褚淮，我感觉……”乔逐衡摸了摸身前的墓门，举着火看向上方，“好像有些不对。”
　　褚淮拖着身子走过去，也摸了摸石门，这门完整光滑，残留着几道发黑的血印子，连一条缝都寻不出。
　　“看看下面。”
　　乔逐衡依言附身查看，石门深深嵌入土里，少说也陷进去有四五寸。
　　两人在侧旁的石壁上摸索，除了一手土什么都没摸到。
　　褚淮拿出地图:“标注的入口确实是这里没错，按理应该有特殊设计可以找到机关。”
　　“可是这周围明显什么都没有。”
　　“我们再后退找一找。”
　　乔逐衡依言后退，墓道两侧全然光滑，除了垂死挣扎之人的血印连多余的裂缝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褚淮扶着墙慢慢坐下:“肯定还有出去的地方，我们或许是忘了什么。”
　　步惊风既然给了他们地图，肯定不是想把他们困死在这里，可是标注的出口确实是这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急，伤口愈发刺痛，眼前的火影飘忽不定，褚淮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清醒。
　　要是在这里倒下可就不止自己没命，乔逐衡也跟着遭殃。
　　“这里太窄，我们先回空旷处。”
　　腿已经软得站不起来，褚淮倒是希望痛得再狠些，这样他还能保持清醒。
　　地上千奇百怪的尸骨这时再看无疑增添了恐惧，方才觉有出路可走看来不觉得如何，现在路被堵死心境大不相同。
　　回了前殿便是和棺材作伴，除了空间大一点并没有缓解恐怖氛围。
　　乔逐衡还有力气，在周围查看，褚淮未免自己的状态更糟，坐在原地看地图。
　　原本褚淮想着步惊风他们出逃是靠那个山洞，现在再想总觉得有些不妥，从方才那尸骨堆里爬上去并不是一个轻松的活，若能徒手爬上，该是如何过人的身手，不过没人来过这里那个洞又是从何而来？
　　乔逐衡在周围查看的时候不知不觉走到了后殿，有些惊异地发现地上有水，乔逐衡仔细观察一番发现水是从他们来的那个入口流进来的，乔逐衡慢慢走回最初的木人机关，那里除了一地残骸什么都不剩，哗哗的流水声自高处传来，举火看去发现从进来的洞口不断涌入水。
　　“好像……不太妙的样子。”乔逐衡喃喃。
　　褚淮没发现乔逐衡不见，还盯着地图，撑着下巴想了一会慢慢揭下图纸，左右翻转看看，反着贴了回去。
　　这一贴再看便是全然不同的图样，方才是皇陵的地图，翻过则成了一张奇怪的图。
　　这图和皇陵的构造全然不同，似乎只是一个无意义的图画，但其中一部分还是代表地盘，只是反了过来，若以地盘来延伸去看，整张图暗合九星八门，原本绘制墓道出口的地方成了毫无意义的死路。
　　“乔将军，”褚淮叫了一声，无人回应，“乔逐衡！”
　　褚淮茫然看了看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
　　该死，褚淮捂额，费力地爬起来，一步三晃去找人，走了没两步远远听见脚步声。
　　“褚淮，外面的水涨起来了，正在往这里灌。”
　　褚淮听见水眼前一亮:“这可真是正好。”
　　乔逐衡一愣，满脸不解，褚淮一笑:“走吧，我知道怎么出去了。”
　　“主子，我们在下面找了整整四天，只找到这个。”
　　呈上来的是一杆紫缨银枪，纵自高崖跌落，未改其光华。
　　山崖下面黑洞洞一片，一群人泡着冷水一点一点摸出来这杆枪，这两天又赶上暴雨，乔逐衡如果真死了，尸体应当已经冲到不知哪去。
　　高天盛拿过枪在手中掂了两下，猛然扎穿了眼前人。
　　“我说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少拿这种东西忽悠我！”
　　要是寻常人，高天盛就放过了，可这是乔逐衡，这个跑出关门历经险阻还能苟活的人，是大战徐家士卒和铁骑卫还能逃走的人，是一路入国上山大败他们的人，他不相信乔逐衡这么简单就会死。
　　乔逐衡就像一个盘踞在他们头上的幽灵，永远阴魂不散，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好端端跳出来给他们迎头痛击。
　　暗处观察高家一行人的影子慢慢缩起来，小心翼翼回到来处。
　　“他们没有找到大胆……他们的踪迹，”秦一铲挠挠头，“那是乔将军？”
　　“听他们那么说应该是吧，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身份的时候。”
　　侯三卦抱臂深思:“他们会不会误打误撞进了皇陵”
　　“没有这么巧吧？”
　　“这万事玄妙，不可说死。”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依据你推断的几个入口方位有个大概的想法，可以去看看。”
　　“我们不找人了？”
　　“当然要找，我总觉得若是能找到皇陵入口，说不定有什么其他转机。”
　　侯三卦总是这般神叨叨，师父出师时也说过侯三卦有些天分，指不定在一些事上真有什么天机不可泄的妙法。
　　秦一铲现在把侯三卦做唯一的救命稻草，乖乖随人去了，在心里祈祷乔逐衡他们无事。
　　而此刻墓穴依旧凶险，水依旧不断灌入。
　　“此处应有天地人三盘，地盘不动，其他两盘随设计变化，无根之水一直都被传有奇用，那山洞我总觉许是无意为之，步前辈将其设计入盘。”
　　乔逐衡听不懂褚淮说什么，只跟着人在中殿四下寻找，此处虽有水，但并不会淹坏陵墓，浅浅一层。
　　“此墓有活眼，我们要寻此眼便能离开，水无形，定然会流往通处。”
　　说着褚淮停下脚步，摸摸其中一个柱子:“就是这里了。”
　　乔逐衡举火看下方，发现水顺着柱子底缓缓旋入，不知流往何处。
　　褚淮四下打量，看水流，望高处，神色逐渐变化，慢慢低下头。
　　“怎么了？”
　　“没什么，我知道该怎么走了，”褚淮故作轻松道，“你看见那个柱子没有，你站在那里。”
　　乔逐衡依言站过去，火把在乔逐衡手中，有些看不清褚淮那里的状况。
　　“这样吗？”
　　话音刚落听见地面有轻微的响动，紧接着是水哗哗流动的声音，尽数滚落入那处缺口。
　　“这才是步前辈设计的出口。”
　　褚淮声音很轻，慢慢走上前，脸上毫无血色:“走吧。”
　　这只能容一人过，褚淮让乔逐衡先下，好照路，自己跟在后面。
　　这路起初狭窄，越往后走越开阔，乔逐衡心中暗喜，伸出手去牵褚淮:“可以看见光了。”
　　半天没接到人，乔逐衡微疑回首，看见褚淮扶着墙壁，脸色差劲到了极点，看乔逐衡回头勉强扯出一个笑，一丝血自褚淮唇角落下。
　　“褚淮！”
　　乔逐衡赶紧扑上去把人搂住，摸了一手滚烫的血，这不是从肩膀上流下的，而是从他腰间触到的。
　　“怎么会……这是……”
　　“机关，”褚淮艰难挤出两个字，“那机关不触，难现出口。”
　　褚淮重喘两声，咳出一口血沫。
　　“我带你出去，你别说话了。”乔逐衡方寸大乱，伸手半抱起褚淮，带着人往外移动。
　　“乔将军，从这里出去还是山林，我恐怕没法坚持下去了。”
　　乔逐衡不言，只想走得更快些。
　　“乔将军，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关于我们为什么做这些事的原因吗？当中有些推断我并未写信交给三皇子，届时你找到三皇子，一定要把这些说与他。”
　　褚淮硬顶着一口气不停说，眼睛已经无法睁开。
　　“你别说了，我肯定能带你出去。”
　　“乔将军，抱歉。”
　　“别说这些废话，”乔逐衡早已疲惫不堪，再拖着一个人行动更是困难，“我已经，呼，已经可以看见出口了，你再坚持一会儿。”
　　褚淮眼前只有愈发浓厚的黑暗，第一次他意识到死亡如此之近。
　　“乔将军……抱歉，我应该早点说的……”
　　褚淮意识不清，只觉得心中愈发无奈和难过，他还想给乔逐衡一个惊喜，在得知他就是怀之时，那该是多么有趣的场景。
　　要是现在说可半点没有惊喜，更别提有趣。
　　褚淮干巴巴笑了两声，现在说这种事是不是很没有意义。
　　“乔将军，其实我……”褚淮感觉自己的嗓子哽住了，喘了一口气尽量轻松笑着，“我仰望了你十年。”
　　乔逐衡不确定自己听见的话，不做声拼命往前走。
　　“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乔将军。”
　　褚淮难用力，路本就难走，乔逐衡步子一顿，被褚淮侧压到墙边。
　　这一趟下来褚淮的发髻已经乱了，散乱在脸上，那皮肤白里透红，一双眼睛亮若寒星，没血色的薄唇还留着殷红的一道血色，为那隽秀的脸平添了几分艳色。
　　“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褚淮依靠着乔逐衡，耳语一般喃喃，“乔将军，我喜欢你。”
　　“……我倾心于你，我……心悦你。”


第八十七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乔将军，好久不见，”褚淮的笑容温和而动人，“我叫褚淮，字怀之。”
　　乔逐衡的脸上闪过错愕，锁链还紧紧扣着他的四肢，在牢狱里与儿时好友重逢可谈不上体面。
　　“怀之……”乔逐衡喃喃，仍旧不可置信。
　　“我来找你了，仲衡。”褚淮换了称呼，命人把乔逐衡的镣铐解开，“我知道你还有很多想问的，先出来吧，大冬天的可别把你冻坏了。”
　　冬天？褚淮说出这两个字时有一瞬的凝滞，现在是冬天？
　　看看监牢的窗外，确实是冬天没错，纤薄的雪花已经为外面覆盖上了一层素白。
　　褚淮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奈何他实在说不出来。
　　带乔逐衡收拾好褚淮同乔逐衡讲清楚了他来到这里的原因。
　　“我们届时去燕门求助，之后还要多多拜托乔将军了。”
　　违和感如影随形，眼前的乔逐衡似乎也有些飘忽不定。
　　“和你去没问题，但我还要先回西夷一趟，我的朋友还在那里。”
　　“我们不是去过西夷吗？”话一出口褚淮反而把自己惊到了，西夷？我已经去过西夷了？
　　还有燕门，燕门王，李老将军，还有铁骑卫，留雁……
　　等等，我现在又是在哪？
　　“怀之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乔逐衡关切地走近，有些担忧，眉峰轻蹙。
　　“不，”褚淮摆摆手，“一路不停，可能累到了。”
　　眼前的场景像是蒙着薄雾，伸手摸到的却是实际的东西。
　　“我，我先去休息一会儿。”
　　褚淮有些匆忙地回到自己的住处，蜷缩进被子里，本想着睡一觉起来状态就能好起来，哪料一觉起来自己正坐在帐篷里，手中拿着的是一个檀木盒子。
　　这是哪里？褚淮的心口狂跳，明明他是回去睡下了，醒来怎么跑这个地方来了。
　　手中的盒子也极其熟悉，褚淮看看周围，黑漆漆一片，再看手中的盒子，上面的字模糊不清什么都看不懂。
　　“被你发现了。”身后的声音吓了褚淮一跳，回头看见是乔逐衡走过来。
　　褚淮满脸茫然:“这是什么？”
　　乔逐衡扑哧笑出声:“这是你给我写的信啊，我都好好保存着。”
　　“是，是吗。”
　　“我写给你的呢？你有好好保存吗？”
　　褚淮的心顿时揪紧，眼前闪过火焰的虚影，半晌才结结巴巴道:“我烧掉了，抱歉。”
　　“烧掉了，为什么？”乔逐衡的笑一瞬凝固。
　　褚淮无意识地解释:“我担心有人借此害你，就都烧掉了，其实我舍不得的，但是……”
　　乔逐衡的笑恢复了，打断褚淮。
　　“没关系，信还能再写，以后我还会给你写好多好多，让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身体传来扭曲的阵痛，褚淮拿盒子的手一松艰难地扼住自己的肩膀，好疼。
　　“你刚才……说什么？”
　　“还会给你写……”
　　“不是，”褚淮粗暴地打断乔逐衡，“你说喜欢……我？”
　　“是啊，怀之，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
　　不对，这不是乔逐衡会说出来的话。
　　“我在哪？”
　　“在西夷，怎么了，褚淮……”
　　“我为什么会在西夷，我明明已经回了垣国，我明明和你刚从皇陵……”
　　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不再动，褚淮发现自己正在流血，肩膀，腰间，不停渗出血液，几乎能淹没自己的脚。
　　我要死了，脑海中响起声音。
　　原来如此，我已经……死了。
　　褚淮的脸上血色消退，缓缓坐入黑暗，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不见，黑暗正在缓缓地吞噬他。
　　这么重的伤，定然回天乏术，褚淮释然了，任由黑暗爬上自己的身体，人只有再快死的时候才会回忆起自己希望改变的过去，原来这些都不过是临死追忆。
　　要是自己不那么别扭，见面第一天就说清楚一切，说不定会更好……不对，要是一开始就讲清楚了，估计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知道乔逐衡喜欢自己，毕竟自己也没有坦白感情，乔逐衡又怎么敢言明。
　　就像是在黑暗中互相摸索的两个人，明明手中都有灯，却迟迟不敢点燃，害怕看见的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
　　褚淮苦笑一声，现在估计再也没有机会说清楚了。
　　不过……
　　最后一刻我到底有没有说出来自己的恋慕？
　　褚淮挠挠头，那个时候意识几乎都飞光了，哪里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做了什么，要死的人还是别纠结这些。
　　身体周围很暖和，褚淮闭上眼睛，至少现在不痛了。
　　以后……也不会痛了。
　　…………
　　……
　　“这么多血，”秦一铲手抖得像筛子，“怎么办？怎么……”
　　“闭嘴！”药罐儿几乎是恶狠狠咬出这两个字。
　　侯三卦站在一旁也完全帮不上什么忙，还好药罐儿看秦涯好几天没回来偷偷跟了过来，不然这个情况真不知道怎么解决。
　　“你们搭把手，快把这两个人分开，这让我怎么治！”
　　侯三卦和秦涯一到墓口看见的就是乔逐衡拖着满身血的人出来，看见来人他便昏了过去，晕倒后还死死揽着褚淮，到现在都分不开。
　　“孝大夫，先这样吧，这兄弟力气大得很，根本分不开。”
　　乔逐衡现在全然没有意识，只有手移动不了分毫，恨不得把人搂进他骨子里。
　　“算了算了，你们都让开，别再烦我了。”
　　侯三卦和秦一铲立刻屏退，在藏身洞口外观望。
　　药罐儿一个人手忙脚乱，又是补伤口又是灌药，好半天才停手坐在一边。
　　“别再看了，快把这两个人抬上马回寨子，这深山老林再待下去全都没命！”
　　侯三卦和秦一铲不敢怠慢，把人抬上马，担心褚淮的伤被刮到，又赶紧找来藤蔓垫上才往回走。
　　褚淮的伤太棘手，一路上走了好几趟鬼门关，唯一值得庆幸的只有乔逐衡中途醒来可以帮忙，不然够呛。
　　五人颠簸数日总算回了寨子，二当家立刻腾出来最好的屋子安排褚淮，动员不少人帮药罐儿上山采药。
　　所有人都在为褚淮操心，全然忘记了乔逐衡也在墓穴里生死一趟，更没有发现他从醒来再没同别人说过一句话。
　　褚淮昏迷的时间里，乔逐衡一直在床边照顾，他刻意待在暗处，不让人发觉他一直都在。
　　没白天，亦没有夜晚，乔逐衡似乎感受不到疲倦，累了也只是趴在褚淮手边小憩，时时被惊醒，梦里全是血雾弥漫。
　　这么过了十多天，褚淮像是在陷入了没有尽头的昏睡，绝望几乎逼疯乔逐衡，终于在一夜，他想到了唯一一种能让自己疏解的方式。
　　“寨子里的防守我觉得暂时可以撤下了。”金大齐找到瞿白，“那些人应该不会再来了。”
　　“你怎么知道不会再来？”
　　“我按照秦涯告诉我的方位带弟兄几个查了，”金大齐吞了一口唾沫，“那些人……都死了。”
　　“死了？”
　　“对，全部都死了，而且死得还很惨，不知道是不是被什么野兽袭击了。”
　　瞿白默了片刻:“再看看吧，过两天就撤。”
　　而山下则完全是另一番传言，说高家的剿匪卫队在山上触怒神灵，遭了天罚，一夕之间被鬼神吞噬，死无葬身之地。
　　几次三番遭遇横祸的高家无力继续往外派人，宫里又传来了一些于他们不利的消息，他们需要集中更多的力量在皇城而不是岭水。
　　暂时舍弃对岭水的控制应是当前高家最好的选择。
　　公孙闲听闻高家往皇城收束力量的时候已经回到了三皇子身边。
　　“虽然不知道褚淮用了什么办法，但眼下的形势对我们很有利，外戚对皇城外的控制已大不如前，只等八月群族来朝，就是您大业成时。”公孙闲对着三皇子满面喜色。
　　花枝锋利的刺刮伤了瑜瑄的指尖，殷红的血勾落在花瓣上，瑜瑄看了看自己的伤口，空茫地望向远处。
　　一切……顺利吗？
　　......
　　“吓！”秦一铲在褚淮床头看见乔逐衡的时候差点跌在地上，他好几日没有打理自己，毛发乱炸，形如鬼魅，唯有手中的枪还能看出原本的银色。
　　“乔，乔将军，好几天，哈哈，没见你。”
　　秦一铲干笑着挠头，乔逐衡身上的血腥味和臭味让他几乎吐出来：“你……”
　　乔逐衡伸手在自己唇间，秦一铲被那眼神一瞪立刻消音，双手捂着自己的嘴不知该去该留。
　　僵持了好一会儿，看乔逐衡挥挥手秦一铲麻溜跑了，大口呼吸外面的空气。
　　和尸体共处一室都比和乔逐衡待在一起强！
　　乔逐衡往褚淮床边走了两步又停下，低头看看，手中的血已经结成了痂，光看就足够令人作呕，乔逐衡用力在身上蹭了蹭，只有一些血渣掉在地上。
　　这个模样可太糟糕了，乔逐衡退回黑暗，跑去了活水湖泊，一猛子跳进去。
　　血染红了满池水，和褚淮嬉闹的场景闪过脑海，乔逐衡用力洗涮身上的血迹，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多想一秒，都足够让他陷入痛苦。
　　为什么要在那种时候说那些动摇人心的话
　　——乔将军，我喜欢你。
　　——我倾心于你，我……心悦你。
　　“够了！”乔逐衡用力砸了一下水面，水花飞溅，胸膛起伏不定。
　　——心悦你。
　　“够了！够了！别再说了！”
　　乔逐衡抱住自己的头，他已经不迷茫了，他想清楚了。
　　不过太晚了，实在……太晚了。
　　身体慢慢沉进水里，看见的是绰绰的光影，意识却不断跌落进深处。
　　我也是。
　　乔逐衡艰难扯出一个笑，水面之上看着却像在哭。
　　沉寂许久，水面破开，乔逐衡走上岸边，就这么湿哒哒往回走。
　　褚淮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有想要过回答吗？乔逐衡不知道，但此刻他要给褚淮说的话同样不需要回答。
　　人还静静躺在床上，全然不知周围的事。
　　乔逐衡擦干净手，坐在地上轻轻勾住褚淮的手，笑得很释然。
　　“褚淮，说话要负责的知不知道，既然说了喜欢怎么能像这样逃避，不过无所谓了……”
　　“即使你本来就没想要什么回答，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乔逐衡深吸一口气，“我也是。”
　　“我曾为此茫然困扰，看不清自己的心意，但现在我想清楚了。”
　　“我也是，褚淮，我亦倾心于你。”
　　乔逐衡僵硬地笑了一声，把自己的头埋在膝盖里。
　　“这样说真的好没诚意，明明应该好好坐在一起讲个清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所以……”
　　“快别睡了，褚淮。”
　　“你快点醒过来。”
　　…………
　　……


第八十八章 隔影相望话情深
　　——你快点醒过来。
　　眼前只有黑暗，褚淮甚至不确定自己是睁眼还是闭眼。
　　我这不是一直醒着吗？谁在说话？
　　周围安静了下来，褚淮叹息一声，算了，幻听吧。
　　——别睡了。
　　这是对我盗墓的惩罚吗？褚淮无奈地看着再次传出声音的黑暗，罚我死后不得安宁？
　　褚淮挠挠头，话说黄泉路也太难走了吧，我都走了多少天了还这么吵。
　　声音似乎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褚淮心里愈发烦躁，对着黑暗吼了两嗓子，奈何收效甚微。
　　懒了好一会儿，声音仍在继续，褚淮郁闷地爬起来，向着有声的地方慢慢挪。
　　我现在可是身受重伤唉，就不能对我宽容一点吗？褚淮一边在心里抱怨一边不停地走，越走脚步越沉，黑暗却越来越稀薄。
　　这是……什么情况？
　　褚淮有些惊讶，这里竟然有光
　　光芒越来越亮，刺得褚淮睁不开眼，黑暗若潮水自他身上褪去。
　　不是……等等……
　　…………
　　……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或许在留雁，亦或是长庭……当时你要从长庭独自离开时我真的吓了一跳，感觉好像要失去什么一般。”
　　“是不是很奇怪我真的也搞不清了，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我喜欢的是怀之……”
　　“我前些天不是故意不理你，我真的很心乱，就好像背弃了自己的感情。”
　　乔逐衡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一个劲往外倒，似乎这样就能好受一些。
　　“不是因为你在墓地里和我剖白我才这么说的，我应该是……真的也喜欢你。”
　　“我现在想的人，是你。”
　　干！
　　我他妈还在做梦？
　　褚淮的眼睛在眼皮下不安地转动，这是什么鬼地方，我手里握着的又是什么？
　　乔逐衡絮絮叨叨的声音还在不停响着，褚淮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耐心分析现在的情况。
　　我能听见声音，能感受到疼痛，能闻见苦涩的药味，还有手中握着的东西……
　　我还活着？
　　这是褚淮能得出的最合理的答案。
　　那乔逐衡现在正在说的话……
　　褚淮的心里顿时五味杂陈，所以我是横刀夺爱了自己喽，他一时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床铺外侧沉了下去，乔逐衡坐到了床边，褚淮能感受到对方难以忽视的目光。
　　有些冰凉的指尖摸了摸褚淮的额头，乔逐衡轻声:“我真的从来没有这样过，只有这一刻如此矛盾。”
　　乔逐衡的絮语停止了，褚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默然等待片刻耐不住好奇尝试睁开眼睛，奈何这个尝试并没有成功。
　　眼睫被灼热的气息拂过，柔软的东西轻飘飘碰了一下眼帘。
　　乔逐衡的声音近在咫尺，有些许苦涩:“这样会不会显得我有些轻浮呢？”
　　“但大概只有这样，我的心意才能传达到沉睡的你那里吧。”
　　褚淮自觉从小到大自己脸皮都是顶厚的那一个，这一刻却薄得像层纸，还是马上要被烧破的那种。
　　这不过是一个吻，一个轻得可以忽略不计的吻，却足够压垮褚淮的所有心理防线。
　　这个傻子什么时候这么懂了？
　　头也痛，肩膀也痛，腰也痛，褚淮觉得身体沉重无比，却又像是马上要挣脱束缚的蝶，飘飘然不自知。
　　眼睛还是睁不开，只有手艰难抽动了一下，能感觉到乔逐衡握着的手一紧。
　　褚淮忽然一点都不想在这种情况下醒过来，但心里另一个声音却疯狂催促他睁开眼睛。
　　这大概是褚淮经历的最尴尬的时刻，自己的表白就已经够不和时宜了，乔逐衡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褚淮鼓起勇气慢慢睁开眼睛，只看见一个模糊的黑色影子。
　　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就行了，褚淮默默安慰自己，反正乔逐衡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的。
　　褚淮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乔逐衡的表情，有点愣但眼底的欣喜翻涌不止。
　　“乔将军，”褚淮尽量自然地扯出一个笑，“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乔逐衡的眉毛缓缓皱在一起，捧着褚淮的手顶在额心，笑声混杂着破碎的哭腔:“是啊，很久。”
　　“如果用盗墓来类比，救活你的难度堪比盗了一百个皇陵。”秦一铲是继乔逐衡之后第一个知道褚淮醒的人，药罐儿还要看顾寨子里其他人，探望褚淮的任务被他随手交给了秦一铲。
　　这个比喻逗乐了褚淮:“是吗，那孝大夫简直是神医再世，回头我得给他刻个匾挂他屋前。”
　　“妙手回春？”
　　“妥。”褚淮语气随意，显然并没有放在心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的时候乔逐衡送药进来，眼神不经意掠过秦涯，后者立马从褚淮旁边蹦起来，让出来位置。
　　“你伤还没好，不宜久坐，喝了药继续躺着吧。”
　　褚淮接了药:“辛苦乔将军了。”
　　乔逐衡没接话，只站在那里监督褚淮喝药。
　　正想着怎么继续编些话秦一铲忽然道:“那我先走了，你们继续聊。”
　　褚淮:“？？？”
　　目送秦一铲离开，褚淮顿觉压力倍增，不动声色观察着乔逐衡。
　　褚淮喝完药乔逐衡走上前，褚淮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给。”乔逐衡摊开手。
　　是几片蜜饯，安安静静躺在乔逐衡掌心。
　　放在平时，褚淮肯定会嘲笑一番乔逐衡，笑话他用哄小孩的手段来忽悠自己，但此刻褚淮稀里糊涂就就接了，小声道谢。
　　“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叫我。”
　　乔逐衡嘱咐完就风轻云淡地走了，多一句话都没有。
　　褚淮茫然地捏着蜜饯，缓缓躺在床上。
　　现在呢？褚淮无意识嚼了两口甜得发腻的小零食，我现在是在做梦吗？
　　乔逐衡对待褚淮的态度并没有变太多，那天在褚淮床前不安的人仿佛只是一个幻影，褚淮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
　　难道自己那个时候其实还是昏迷状态，乔逐衡说的那些话都是自己脑袋里杜撰不成。
　　褚淮摸了摸自己的眼睫，那个吻的热度似乎还在，但又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曾设想过如果乔逐衡问起来是假装失忆好还是装傻好，不过现在看来不用继续纠结了。
　　好在乔逐衡就负责一日三顿药给褚淮备上，其他的事都是孝大夫和秦涯操心，也省得褚淮每天尴尬。
　　“这两天二当家的孩子有些不舒服，我暂时没空给你换药，你自己记得些，”药罐儿小心翼翼给褚淮换了药，“我建议你别找秦涯那小子，他手粗指不定给你越弄越严重，现在想想，如果不是让他照顾你，你应该更早能醒。”
　　“哈哈，我皮糙肉厚，经得住折腾。”
　　“好了，晚上记得再换一次药，我先走了。”
　　褚淮千恩万谢把人送走，小心活动了一下肩膀，好在腿脚还利索，过上一段时间就要准备回皇城了。
　　这准备了数年的事眼看即将终结，褚淮感觉有些不真实。
　　三皇子他应该也是这般吧。
　　褚淮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眺望远处，层峦起伏，黛色的山穿越薄雾绵延千里。
　　这条龙脉仍将永远护佑着垣国。
　　“小心受风。”声音是从窗外传来的，乔逐衡抱臂在窗边，微微低垂头。
　　褚淮被吓得不轻:“乔将军，你，你怎么在这里。”
　　“既然说了要照顾你，肯定不会离太远。”
　　乔逐衡不知从哪拿出一件披风:“四处走走不见得是什么坏处，你应该也闷烦了。”
　　这句话似乎在暗示什么，褚淮没有细想，伸手接了披在身上，他已经纠结够了，乔逐衡大概也是。
　　两人沿着寨子边缘漫步，这个时候人不多，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
　　虽是并肩而行，乔逐衡明显是引路的那个，两人慢慢往林中去。
　　远处传来泠泠水声，伴着树叶沙沙让人心生宁静。
　　乔逐衡走得很慢，时不时会看看褚淮有没有跟上。
　　“这是我昨天找到的地方，很安静，适合散心，寨子里人来来往往，还是太吵了。”
　　“确实有点，但这样也会让人安心一些。”
　　乔逐衡几不可见地笑了一下:“难得你会喜欢。”
　　说着乔逐衡拨开眼前的一丛灌木:“到了。”
　　清澈的水流自不知名的源头穿过这里，银脊的鱼掠过石缝，如同在虚空飞行。
　　褚淮可以从池水边看见两人的倒影，褚淮与自己的倒影对视，余光可以看见乔逐衡的倒影正看着自己的倒影。
　　这让褚淮的心又一下被揪紧。
　　乔逐衡问：“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褚淮短暂地愣了一下:“或许再过上两三天，皇城离岭水近，晚点走也不会耽误事。”
　　乔逐衡蹲下身，捡起水里的一块石头，这个动作扰乱了池水，两人的影子化在池中。
　　“乔将军有急事？”
　　“没，不算急事，”乔逐衡认真看着手里的石头，“我想早点见到……怀之。”
　　褚淮的心骤然沉回了肚子里，恍惚了一瞬，觉得有些冷。
　　乔逐衡已经跳到了下个问题:“褚淮，你还会骗我么？”
　　谁知道呢？我现在不就在骗你吗？褚淮有些恶意地想，心口却闷得难受。
　　“当然不会。”褚淮的笑很公式化，不过乔逐衡背对着他，也看不见。
　　乔逐衡沉默下来，直到水面的涟漪平稳下来，光洁的水面再次映出两人。
　　“那你在皇陵说的话，是真的？”乔逐衡继续问。
　　在没听见乔逐衡说想尽快回去见怀之前，褚淮可以说有几分期待回答这个问题，但是现在……
　　“我在皇陵说过很多话，不知道乔将军说的是哪个？”褚淮首选了装傻，等乔逐衡指出再假装失忆，堪称完美。
　　乔逐衡却没有按褚淮的套路继续说，他把石子丢回了河里，慢慢坐下来。
　　“装傻然后再假装忘记是吗？”乔逐衡回头看了看褚淮，带着令人意外的温柔笑容，“我也会有猜到你心思的时候。”
　　褚淮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无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
　　“你昏迷的时候，我给你说过很多话，我不介意再重复一边——如果你没听到的话。”乔逐衡与褚淮的倒影对视，“褚淮，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你愿意吗？”
　　几个话题之间的跳跃已经让褚淮彻底搞不清乔逐衡到底想干什么。
　　“你刚才承诺过不会骗我，要信守承诺知道吗？”
　　乔逐衡一刻都没有回头看褚淮，只专心凝视着倒影，默默等待。
　　“你刚才说，你要回去见怀之。”
　　褚淮怀疑自己肯定之前是失血太多坏了脑袋才会说这种话，这个语气就像是在吃醋。
　　还是吃自己的。
　　乔逐衡蓦然一笑，被呛得咳嗽了两下。
　　“我想见他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乔逐衡尽力压抑自己的笑意，解释道:“我只是想好好与他见一面，然后告别，既是与自己的旧日好友告别，也是与自己曾经有些虚幻的爱慕告别。”
　　“而我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我对你是认真的。”
　　乔逐衡的耳尖已经红了，褚淮可以清楚地看见，知道自己大概也像乔逐衡一样，好在池水里的影子看不出来。
　　“你为什么不说话？”沉默像是冰冷的水，一点一点浇注在乔逐衡头顶，让他有些心灰意冷。
　　褚淮忽而问：“你为什么不看我呢？”
　　乔逐衡看着水中倒影，发现褚淮的影子低着头看着自己，这让他羞意更甚。
　　“因为我会不好意思，如果看着你我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明明说过这种话应该面对面说才有诚意，现在我醒了，你却不肯看我。”
　　乔逐衡一惊，猛地回头:“你……”
　　这句话被贴来的嘴唇封住，轻轻啄了一下很快又离开了。
　　乔逐衡呆在原地，发现褚淮的脸亦是红了，眸间的寒光尽数化作温柔的倒影，映着眼前人。
　　“你说你不好意思，我又何尝不是。”
　　说罢褚淮微微侧头，像是避开乔逐衡的目光:“面对自己心上人的时候，谁能坦然处之？”


第八十九章 流光一掷何日归
　　窒息。
　　乔逐衡觉得像是有什么扼住了他的喉颈，喘息不得。
　　眼前的影子看不真切，迷蒙水雾停在眼眶，脑袋昏沉沉的，等反应过来呼吸人已经扑通一声摔进了水里。
　　“乔将军！”
　　“我没事！”乔逐衡一只手捂住脸，另一只手伸开阻止人走近。
　　褚淮迈出的步子又慢慢收回去，溪水很浅，乔逐衡坐在水里显得有些滑稽。
　　乔逐衡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因为紧张忘记了呼吸，以至于露出了如此狼狈的样子。
　　贴在脸上的五指能摸到热意，乔逐衡不知该如何，就这么呆呆坐着。
　　“噗……”
　　褚淮最终还是不厚道地笑了起来，捂着自己被震痛的伤口。
　　乔逐衡恨不得现在立刻钻到缝里，两只手干脆都捂在了脸上，哪料不等他缓过来手腕突然被人有些强硬地掰开。
　　褚淮的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散去，眼角带着浅浅的红色，撞进了乔逐衡的眼里。
　　“走吧，回去了。”
　　乔逐衡唔唔两声，完全没有挣扎，握住对方的手跟在后面，显得有些呆。
　　回去的路像是骤然缩短，只有褚淮的背影在眼前晃动。
　　乔逐衡完全忘记自己怎么回得寨子，坐在屋子里呆了好久，零散记住的只有褚淮绯色的侧脸，微红的眼角，还有浅色的背影。
　　“没救了。”乔逐衡把脸埋在自己臂弯里。
　　之后又该和褚淮如何相处乔逐衡想不出来，这就像是一场战斗，当他迈出第一步才发现盔甲未戴，粮草尚远。
　　相比较乔逐衡，褚淮则镇定多了，他早已知晓对方的感情，一直等乔逐衡走出这一步。
　　当倾听乔逐衡对怀之的爱恋时，褚淮心中的喜悦并不明显，那就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毕竟乔逐衡的想象与现实着实相去甚远，但现在不同，乔逐衡喜欢上的是眼前的自己，没有任何粉饰，亦没有少时记忆的美化。
　　褚淮轻轻托住自己的下巴，思考着接下来这段时间该怎么和乔逐衡相处，乔逐衡害羞的样子实在让人心痒，褚淮不介意让他再多体验几次。
　　两人各怀心事，在同一片月色下睡去。
　　第二天来送药的人是秦涯，褚淮看见来人的时候还愣了好久。
　　“乔将军呢？”
　　秦一铲挠挠头:“他早上下山去了，说要去镇子上，估计晚上才能回来。”
　　褚淮心间有几分失落，谢过人把药灌了，送走秦一铲后出了门，刚走到寨子门前褚淮停下脚步，懊恼自己沉不住气，拖着伤躯四处瞎走，指不定会添乱。
　　心虽不甘，但这种情况下更应该稳重才是，褚淮在心里教育了自己一番，抚平了有些乱的心。
　　“呼——哇——咕咕咕，吱吱吱……嘟嘟嘟……”
　　有些奇怪的声音从一侧传来，听着像是一个人在模仿什么，褚淮有些好奇地把头探过去正看见扮鬼脸的金大齐。
　　他面前的摇篮里躺着一个孩子，阿絮正坐在远处望着，几分惬意地眯着眼。
　　“哟，光棍兄，”金大齐不知道褚淮叫什么，还用假名叫着，“你也是来看孩子的吗？”
　　褚淮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才点点头。
　　“来吧，小家伙可活泼了。”
　　算算时间，这个孩子也已经出生一个半月了，开始显露属于婴孩的调皮。
　　摇篮里的孩子注意到多了一个人，小眼睛移动了一下，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抓了抓突然咕咕咕笑起来。
　　“嘿，这小崽子，我逗了他半天没反应，你一来他就笑了。”
　　褚淮笑而不言，伸出一个指头晃了晃，孩子笑得更开心，挥动小手够褚淮。
　　“褚兄，你也来了。”瞿白端着一小碗汤过来，正看见褚淮。
　　“正好路过看一看，他很可爱。”
　　“可别看他现在这么讨喜，能折腾着呢，”瞿白走到阿絮身边，“来，喝了暖暖，累了我就叫人带你回去。
　　阿絮摇摇头:“这里很暖和，别担心。”
　　瞿白又叮嘱了几句走到摇篮边，孩子明显能认出瞿白，转向瞿白伸出手呜呜呀呀。
　　“来来来，爹爹抱抱。”
　　孩子被瞿白稳稳抱出来，亲昵地碰碰孩子的脸。
　　“看，这是大干爹，这是褚叔叔，都来看你了，开不开心”
　　瞿白此刻的气质与平日截然不同，俨然已经进入了父亲这个角色。
　　孩子闹了一会儿明显累了，瞿白小心把孩子送进阿絮怀里，让孩子睡得安心一些。
　　“等俺有媳妇了，也要生这么个大胖小子，到时候和你的孩子作伴。”
　　正好有人找金大齐，瞿白把人送走了转向褚淮:“前段时间褚兄弟伤重卧床我也不敢打扰你，若是不介意，可否听我说些话”
　　“自然可以。”
　　瞿白引着褚淮进屋:“前段时间我从岭水听到消息，高家把岭水的力量都抽走了，想着你和乔将军应该会在意这件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是两天前听说的，考虑到我们这里消息闭塞，大概是十多天前的事。”
　　褚淮轻轻点点头:“不管怎么说，对岭水算是一个好消息。”
　　“确实，”瞿白顿了顿，“另外关于褚兄弟说的让我们解散的事，有些细节还想向你再问问。”
　　“尽管说便是，只要是我了解的，自然会一一解释清楚。”
　　两人畅谈许久，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个上午，见褚淮显出疲惫瞿白忽然意识到对方尚负伤，顿时有些愧疚:“这一说起寨子的事就没个完，都忘了褚兄弟还受着伤……就先问这些吧，我现在送你回去。”
　　“无妨，这事关系重大，讲清楚也是应该的。”一说起正事褚淮浑然忘我，只觉得有些力不从心，经瞿白一提醒才想起自己是伤患。
　　到褚淮屋前，瞿白有些犹豫地搓搓手:“其实我还有一事想拜托褚兄弟。”
　　褚淮微奇，等着瞿白继续说。
　　“其实到现在我们都还没给孩子起名，想着褚兄弟善于识文断字还跟着乔将军，定然是个有才之人，若是不介意可否给孩子取个名”
　　“我这……这是不是不太合适”
　　“我们在这山上没那么多讲究，何况这孩子生下来也是托了褚兄弟和乔将军的福，不见得不合礼数。”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瞿白谢过褚淮，看人进屋歇了才离开。
　　褚淮小睡一觉，醒来时正看见一个影子从窗前飘过。
　　“乔将军，”褚淮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还躲什么，进来吧。”
　　窗外静了片刻才挪出一个影子。
　　“我惊到你了？”
　　“没，刚醒，”褚淮走到窗边，“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
　　“那是谁在我窗前站了半天。”
　　乔逐衡有些羞恼:“你明明说你刚醒。”
　　“某人也说自己刚刚回来啊。”
　　看褚淮笑得得意乔逐衡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又在使诈，可怜自己次次着道。
　　“你下山干什么去了？”
　　乔逐衡犹豫片刻，掩了掩侧脸:“山上的吃的就那么几样，我下山买了些食材……做来吃。”
　　褚淮神色未变，几分调侃:“那乔将军开小灶的时候可别忘了分我一口啊。”
　　“我……”乔逐衡慢慢低下声，“我就是找来专门做给你吃的。”
　　褚淮一乐突然道:“乔将军，大夫说我这两天正是愈伤的关键时间，要尽量少用手，免得给肩膀负担太重，耽误愈合。”
　　乔逐衡有些茫然:“啊？”
　　“你看……这吃饭总是要动手的对不对。”
　　乔逐衡依旧不解，傻了一会儿:“呃……”
　　“吃饭这伸手一下收手一下，可不是累得很，”褚淮慢慢晃了晃头，“要是有人帮忙，我不就能更快好了。”
　　褚淮的“循循善诱”成功把乔逐衡的思维搅乱了:“那我……我喂你。”
　　等人送饭过来乔逐衡竟真端起饭碗一脸认真地要喂褚淮，后者还不及张嘴已经把自己笑倒了。
　　乔逐衡都已经被褚淮套得没脾气了，无奈地端着饭碗，还得提醒褚淮小心别把伤口又震开了。
　　哪料这才仅仅是一个开始。
　　仲夏已至，山间白日酷热，正是养伤人最难耐的时间，为免伤口恶化，褚淮也没法像寨子里的人一般日日露天淋浴解暑，多时只能靠心静自然凉。
　　没几天，褚淮整个人就蔫儿了，看着像是有些中暑。
　　乔逐衡见了赶紧陪在旁边给人扇风，还要避免褚淮着凉伤上加病。
　　褚淮难得看起来有些可怜:“我感觉头好晕。”
　　“我给你扇扇风，马上就好了。”
　　褚淮嘟囔两声，又道:“我疼。”
　　“伤口疼吗？我叫大夫来？”
　　“不止伤口，哪都疼。”
　　褚淮从来没有这样过，之前任何时候面对伤口都是风轻云淡，更别提主动叫痛。
　　“那，那怎么办。”
　　“你亲亲我，我就能忍住了。”
　　乔逐衡:“……”这是中暑吗？立竿见影就开始胡言乱语。
　　“疼啊，好疼。”
　　“好好好，你等会儿。”
　　褚淮哼哼唧唧等着，过了一会儿脸被轻轻碰了一下，褚淮不干:“你也太糊弄人了，这算哪门子亲？”
　　乔逐衡又羞又气:“那你到底要怎样？”
　　“你靠近点，我教你。”
　　乔逐衡迟疑许久，听见褚淮哼哼只能认命靠过去。
　　等了会儿也没见有什么，乔逐衡睁眼看见褚淮满脸笑意:“嘴巴，靠近点。”
　　这个角度看褚淮有种柔弱的美感，乔逐衡脑袋一热主动就贴上去了，褚淮只短暂愣了一下，也热情地回了去。
　　这一回乔逐衡就上头了，皇陵里看的千奇百怪的图册纷纷在脑中演绎起来，气氛变得更加暧昧。
　　“你别贴这么紧，我可还受着伤。”
　　乔逐衡短暂的迷糊一下散了，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丢脸的事，慌得不行，起身一个劲道歉。
　　“道什么歉，不是挺好的，怎么你以前没有过”
　　乔逐衡六神无主道:“当然不可能有过。”
　　“你之前明明还偷偷亲过我。”
　　“那是眼睛，不是……不是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乔逐衡怎么解释得清楚，支支吾吾半天，只能在褚淮的坏笑中满心羞耻地狼狈而逃。
　　如此种种，几次三番，回皇城的日子一天天临近。
　　走前褚淮给瞿白留信一封，除却感激和祝福还有承诺给孩子的名字——济生。
　　或击壤以自欢，或大济于苍生；
　　靡潜跃之非分，常傲然以称情。


第九十章 久别数载复归乡
　　巍峨的城门沾染朝晖，城楼尖峰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这坚实的城楼再过百年想来也不会变化。
　　时隔三年，乔逐衡再次回到了皇城。
　　两年征战，一年流浪，他本不抱回来的期望。
　　“我可以这么直接进去吗？”
　　褚淮点点头:“尽管放心。”
　　纵褚淮承诺在先，路过守城人身边时乔逐衡还是紧张了一瞬，被人拦住盘问的景象并没有出现，两人很寻常地进了皇城。
　　“现在外戚的人皆揽在皇宫周围，可无暇关心多半已死的你。”
　　乔逐衡坠崖不见尸首，外戚只能暂时认定乔逐衡身死，高天盛用命做的验证已经基本足够。
　　“而且皇城最近发生了一件足以让他们惊慌的事，更不会分心这些琐事。”
　　在褚淮他们来的前一夜宫内天降异火，据说扑火整整花了一夜，烧透了观星殿，当中专事祭奉的大祭司消失无踪，想必已化作一抔黑灰。
　　这事震动朝堂上下，不少人猜测最近有大事发生，因祭司不知所踪，难料凶吉。
　　至于这是怎么发生的，几百个人说法各异，外戚还在头疼七月群族来朝的事，想尽办法压住流言，只说日后再谈。
　　“这是你们安排的吗？”
　　褚淮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们现在进了皇城，还是应当注意言辞，毕竟外戚的眼线并没有完全消灭。”
　　乔逐衡唔了一声，轻轻捂了一下嘴。
　　“至于你说的是不是我们，”褚淮神色有些遗憾，“不是，我们现在做的所有事都是在暗处，这种高调又危险的行为不会是主上的手笔。”
　　纵火烧皇宫绝对不会是三皇子能计划出来的事，更别提选择观星殿，这里是先皇格外重视的地方，年年还会在此主导祭祀，眼看三皇子将重改朝堂，何必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随着太阳越升越高，城中热闹起来，街头巷尾各式吆喝此起彼伏，皇城中人本就多，这般很有人气。
　　和其他几处被外戚控制的地方全然不同，好像朝堂上坐着何人并未影响这里，纵近在天子脚下。
　　这和乔逐衡的想象相去甚远:“我本以为城中形势会更紧张。”
　　“表面越是平和暗处越是激流暗涌，这不是他们最喜欢做的事吗。”
　　乔逐衡表示赞同，边注意周围边闲逛，七拐八绕走过数条街道，两人到了一处闲置的小院子。
　　“等晚上我们才能去见皇子，这段时间你又要继续委屈了。”
　　虽外戚暂时不会关注乔逐衡的事，但为了保险把他藏在暗处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乔逐衡低低一笑:“我都已经习惯了，你怎么反这么不适应。”
　　这笑容感染了褚淮，后者有些不好意思:“你曾受万人敬仰，永远站在最瞩目处，之后也会如此，我肯定觉得委屈你。”
　　“别考虑这么多，也许我以前恋慕风光，现在早已经看淡了。”
　　褚淮轻笑，伸手引乔逐衡进院。
　　这小院子只有一间小屋，一丛竹子埋在角落，再无多余景致。
　　“主上腿伤愈后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是他那时命人秘密建造的别院，偶尔来此冥想，暂时做你的藏身之处正合适。”
　　乔逐衡听出几分异样:“那你呢？”
　　“我既然是三皇子的人，自然要在他身边侍奉，”褚淮脸上显出几分歉意，“在皇城外自由行动无妨，现在回来了肯定不能继续这样。”
　　这全然出乎乔逐衡的预料，让他愣了好久都没说出话。
　　“那平时我们也见不了面？”
　　褚淮小幅度点点头:“我不在的时间里只有旭言和公孙闲在忙，他们两人中间还外出过几回，积压的事务定然不少，这些天有我忙的。”
　　又补充:“若得空我肯定会来找你，你有什么需要也尽可告诉我。”
　　乔逐衡支吾了一下，尽量不表现出失落道:“你们筹谋的事要紧，做你该做的事就好，不用太管我。”
　　褚淮知道现在安慰也没什么意义，干脆略过这个话题带乔逐衡在周围看看。
　　“旭言按照你的尺寸做了些衣服放在这里，你可以先试试，不合身再去给你改。”
　　衣柜里放着四五套样式简约的外衣，意外的都很合眼。
　　又走到厨房:“粮食什么的都已经备足，你这段时间只能自己下厨了，如果有什么想吃的，你和我说，我来时可以带给你。”
　　“屋子后面有水井，平时纳凉也能在那，回头我带些西瓜来给你浸上，解暑消渴都很不错。”
　　说完周围生活需要，褚淮走进屋子，敲敲书柜:“这里还有密道，一般用不上，但凡事有万一，你可要保护好自己。”
　　褚淮安排得很仔细，很多旁人根本想不到的都考虑上了。
　　乔逐衡不禁有几分好奇:“这些都是三皇子留下的吗？”
　　“不完全是。”或者说绝大部分不是，褚淮犹豫了一下没出口，回头看乔逐衡，“是不是有些繁杂。”
　　“不，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细。”
　　“啊，这样，”褚淮摸摸鼻尖，“周到点总没错。”
　　褚淮早已设想过千遍如果和乔逐衡同住该怎么安排，这样想个数把年，犄角旮旯叠几层灰都能算出来，诓论这些。
　　等介绍完屋里褚淮又给乔逐衡简单说了说周边情况，等到天色暗下来两人从后门出去了。
　　他们去的地方离皇宫很近，但又不在宫中，是一处精巧园林，三皇子自伤愈后就一直在此，已有五年余。
　　原本三皇子在新皇上任后应当受封离开皇城，但三皇子最受先皇宠爱，先皇担心三皇子离开皇城水土不服，临终嘱咐仍留他在皇城，封地挂名即可。
　　外戚控制新帝后考虑过处理了三皇子，不过三皇子那时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毫无威胁，强行杀了他指不定落人口实，这样留着还能在外做出兄友弟恭的假象。
　　又有谁能能料到三皇子筹谋如此。
　　两人借夜色悄悄翻进园林，走了两步褚淮拦着乔逐衡。
　　暗处亮起一点火光，一张熟悉面庞露了出来。
　　“走这里。”
　　公孙闲这次并未着女装，穿着纹竹黑衫，颇为英气，因夜深只能看见竹叶的银色若隐若现。
　　两人被引至园林中央一小亭，三皇子披衣静静坐在那里。
　　“仲衡，别来无恙。”三皇子伸手示意乔逐衡坐下。
　　褚淮默默走到三皇子身侧，半隐在黑暗中。
　　“事情突然，波折这么久才能与你见面，”三皇子轻叹，“还好你无事。”
　　“劳烦殿下担忧，卑臣能再回皇城，也是托了殿下的福。”
　　“客气话便不要说了，你这一路辛劳，为我成大业贡献颇多，只遗憾我没能在你最危急的时候帮上你。”
　　“殿下有这份心已经让卑臣心生感恩，不敢奢求。”
　　三皇子缓缓移动他的木轮椅:“马上就是最关键的时候，我还是想问问仲衡你的想法。”
　　“从我第一天决定跟随殿下开始，我的意向就从没变过，自是不遗余力协助殿下。”
　　三皇子露出欣慰的笑:“如此便好，因现在周围还有眼线，暂无法留你，过几日我们再把控好局势，仲衡你便不必这么小心谨慎了。”
　　乔逐衡再次谢过三皇子，两人又聊了一会，三皇子让公孙闲再带两人离开。
　　为免引人注目，两人回去并未用灯照路，借着天光慢吞吞往回走。
　　走过一处乔逐衡侧目看去:“这条街我还有印象。”
　　路过熟悉的街道乔逐衡速度慢了几分，怅然眺望空落落的长街。
　　乔逐衡指了指一个门前:“我小时候还在那里捡过果子，还有那一家，他们家的桃子每次刚冒头我就偷偷去摘，被他抓了好几次。”
　　说这些时乔逐衡并无感伤，满是追忆之色。
　　褚淮轻声:“那……想不想回去看看？”
　　“回去？”
　　褚淮点了点头:“虽然将军府已经拆得差不多，但还是留了些旧时的屋子，我本担心你触景伤情没带你走那条路，现在想想也许带你回去看看也不见得是坏处。”
　　乔逐衡沉默了许久，这是他总要面对的，遂点了点头。
　　褚淮当初搬家后褚宅就卖给了旁人，乔家出事后褚家旧宅也逃不开，一并被拆了。
　　夜班三更还有人巡视，两人无法从门前过，只能爬上邻近屋顶远远看一眼。
　　褚淮对乔家的熟悉程度不亚于乔逐衡，再看同样伤怀。
　　“可惜……”乔逐衡喃喃，“那里原本有一棵苹果树的。”
　　褚淮顺着乔逐衡指处看去，只瞧见一个粗粗的桩子。
　　“它结的果子很甜，”乔逐衡说完深吸一口气，尽量表现得轻松一些，“走吧。”
　　那棵树是乔逐衡的娘种下的，无声陪伴了乔逐衡十多年的时光，对乔逐衡而言大概只有这个是不可替代的。
　　“说实话，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些，我本来以为以外戚的手段它早被拆平了。”
　　“就算他们想，也不是太敢。”
　　拆平将军府，恐怕只有当外戚完全掌控了垣国才有胆子这么做。
　　“以后也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乔逐衡说得很轻，仍透出几分冷意。
　　街道安静异常，两人都少话，免得招来麻烦。
　　褚淮还没考虑好等送乔逐衡回去自己该如何，那小院只有供一个人睡的床，现在两人睡一起难免还是会尴尬。
　　正想着用什么借口离开，身边人道:“对了，你早上是不是说我有什么需要都能提？”
　　“嗯，现在进了皇城，许多事办起来更方便。”
　　乔逐衡笑着牵住褚淮的手:“那我现在需要你行不行？”


第九十一章 行百里者半九十
　　“后天王爷就要过来了，在他进宫时，我们需要见他一面。”
　　三皇子摸了摸自己刚修剪的一束花:“怀之，届时你去吧。”
　　褚淮欠身作揖:“遵命。”
　　三皇子微微颔首，继续专心眼前的花枝，褚淮候了片刻，不动声色离去，半路上还碰见了抱着一大堆东西去找三皇子的公孙闲。
　　两人擦肩而过，褚淮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并未互相招呼。
　　这偌大的园林现在只有褚淮、公孙闲和三皇子三人住着，三皇子安排的事大部分都是褚淮和宋旭言在做，公孙闲则主要负责讨三皇子开心。
　　至于怎么讨，用褚淮的话来说就是带三皇子“玩物丧志”，亏大战在即公孙闲还这么心大，不过自岭水回来后褚淮对公孙闲还算有些改观，不会像以前一样与他针锋相对，也仅止于此。
　　为保证三皇子的计划不外泄，一年前园林就遣散了其他随从，这样一来褚淮的工作比起以前就要辛苦许多，基本一天连轴转完全没有时间去做别的。
　　算算自上次与乔逐衡分别，已经过去了四五天没见人，也不敢让别人帮自己去看看，一想竟有些心中酸楚。
　　十年不见自己都没怎么样，现在区区几天就这个样子，可太不成体统了。
　　褚淮用笔杆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家国大事前可得收收这儿女情长。
　　想着后天要去见燕门王，褚淮打算把这两天的事多处理一些，哪料一忙便忘记了吃饭，等想起来早都过了晚饭。
　　正唏嘘遗憾，门被轻轻敲了敲。
　　“褚淮，”公孙闲忽然从门前探出头，“给，殿下叫我送来的。”
　　饭还是热的，估摸公孙闲专门热了。
　　“谢谢。”褚淮有些惊讶，“放在那里吧。”
　　“殿下让我嘱咐你别太累了，这几天你都没去吃晚饭。”
　　“嗯，我会多注意的。”
　　公孙闲却没有急着离开，静静看了褚淮一会儿，后者感觉有些奇怪:“殿下还托你和我说什么吗？”
　　“没有，”公孙闲摇摇头，拿起褚淮饭里的一个水果啃了一口，“你要是想去和乔逐衡住，也是可以的。”
　　褚淮手中的笔一抖，晕开一小片墨渍。
　　“殿下他不会介意的，你不用那么死板。”
　　“殿下身边现在需要人，留在这里是我应做的，乔将军他也不是非要和我一起不可。”
　　“我陪着殿下就足够了，你大可放心。”
　　褚淮点了点手中的文书:“这些需要人来做，我不可能全让旭言一个人操心。”
　　公孙闲并未不悦，莞尔:“褚淮，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交给我不就可以了，而且你不在的时间里，都是我和宋大哥在忙，不也没出什么事。”
　　褚淮还是不太相信公孙闲这个满脑子奇思怪想的人能老老实实坐在这里一整天，没有接茬。
　　“你都规矩这么久了，偶尔色令智昏一下也无妨嘛。”公孙闲挤了挤眼睛。
　　褚淮哭笑不得:“你快回去吧，我一个人就行了，快些忙完还能早些休息。”
　　公孙闲满目遗憾:“要是你改变主意了，记得告诉我。”
　　目送公孙闲离开褚淮缓缓舒了一口气，有一瞬间他差点被公孙闲说动，好在理智占了上风。
　　褚淮不经意笑了笑，其实乔逐衡确实可以算在美色里，偶尔真让人智昏。
　　而令人智昏的美人此刻却蓬头垢面趴在床上，全然没有打理自己的欲望。
　　乔逐衡本以为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是能捱住的，谁知道四天过去都快疯了，这里本来就偏僻，一整天门前都不见能过一个人，乔逐衡只能对着竹子自言自语。
　　更可恶的是褚淮之前说着会时常过来，到现在连个人影子都没见。
　　乔逐衡哀叹一声，把自己的脸完全埋进被子里，只听着周围的声音。
　　鸟雀啁啾，竹叶沙沙，周围的声响让乔逐衡稍安心几分。
　　床棱上传来拍打翅膀的声音，独特的鸣叫声响在屋里。
　　乔逐衡动了动，抬起眼睛看向窗边，一只白色的鸟儿缓慢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整理好后歪歪头看向乔逐衡。
　　“乔将军，”窗前倒挂下来一个人，“总算找到你了。”
　　乔逐衡愣了好久才认出眼前是唐绍，这是乔逐衡全然没想到的人。
　　“在下可以进来吗？”
　　几天不见人，乔逐衡都忘了怎么和人正常交流，半晌道:“进来吧。”
　　唐绍翻进屋，谦恭地站着，尔后好奇道:“就您一个人吗？褚公子呢？”
　　乔逐衡这才一个激灵起身，顺了顺自己的头发:“他还有事，暂时把我安置在这里。”
　　“原来如此。”
　　“你怎么会在这里？”
　　唐绍轻咳一声:“这说起来可就话长，我们这段时间一直在四处找乔将军。”
　　“找我？”乔逐衡微疑，“为什么？”
　　唐绍默了片刻忽然抱拳跪倒在乔逐衡眼前。
　　“在下在这里先给乔将军陪个不是，无论乔将军如何责罚，属下绝对不会有二话，”唐绍很是歉疚，“此次骁影卫未提前与您说便回皇城搭助旧主，实在大逆不道，我来这里找乔将军的第一了原因便是请罪。”
　　乔逐衡一时反应不能，他一直没有成为骁影卫新主的自觉，听骁影卫回皇城帮旧主完全认为理所当然。
　　“不，我没什么责罚的，你不必如此。”乔逐衡伸手扶唐绍，“我一直当你们是帮我的朋友，从没视你们为仆从，你想如何不用一一经过我。”
　　唐绍叹息，抱了抱拳没有说其他话，神色仍是藏不住的愧意。
　　“你说找我请罪是一，哪还有别的原因？”
　　“乔将军明察秋毫，在下找你还因为旧主想要见您一面。”
　　“见我？”
　　唐绍轻轻点点头:“我们也知乔将军现在不宜出行，过两日旧主会亲自前来，与乔将军说些事。”
　　“说什么？”
　　“这个……属下也不清楚，不过必然是顶重要的事，不然也不会这般冒险。”
　　乔逐衡思索片刻:“好，我会等他的。”
　　“有乔将军这番话，在下就放心了，若乔将军不介意，在下这些天可否留在这里侍奉乔将军？”
　　放平时乔逐衡肯定会拒绝，他这么大个人还需要什么侍奉，但现在他急需一个解闷的人，遂镇定点头:“如此甚好。”
　　燕门王抵达皇城时距离两年一度的群族来朝大典还有半个月。
　　他清楚这次大典将会迎来什么，成则拨云见日，败则前功尽弃，甚至会因此折损万人性命。
　　当看见从宫里来的护送队有褚淮身影时燕门王还愣了一下，见褚淮低目安稳的样子燕门王稍宽心，至少到目前为止，应该一切顺利。
　　待护送燕门王至宫中，皇帝和皇太后亲自来迎。
　　“王叔，一路辛苦。”
　　迎来的笑容很热切，但毫无情感，燕门王压下心头异样，谦恭道:“承皇上关心。”
　　“洗尘宴已经在准备了，王叔先去歇息片刻。”
　　“皇上说的是。”
　　燕门王回话时很低调，徐皇后颇不适应，没想到一向倔脾气的燕门王几年间变化如此大，她面上的微笑未改，帮着招待燕门王。
　　等送走人徐皇后的脸色又冷下来，带着皇上往别处去。
　　“你王叔这次来看着与以前大不相同，我们要小心才是。”
　　“母后尽管放心，朕为今日已安排许久，且不说他，高家之后也再无还手之力。”
　　“吾儿孝顺，”徐皇后露出宽慰的笑容，“这次之后便再无后顾之忧，千秋万代，尽在你的掌控。”
　　皇上不着痕迹勾了一下唇角:“这是注定的。”
　　燕门王跟着引路人来到自己暂时休息的地方，等人都离开便只剩下他和褚淮。
　　“今一见王爷，思绪万千，感慨万分，”褚淮替燕门王倒了一杯茶，“王爷近来可好？”
　　“陈词滥调少来，”燕门王接了水喝下去，“你来是做什么？”
　　“代我主子向王爷问好，现在他不宜来见王爷，还请您原谅。”
　　“我当然知道不好见他，你说要紧的是就行，也别待太久引人起疑。”燕门王哪里不知道褚淮来的目的，全然不绕弯子。
　　褚淮说了声好先简单说了手中已有的证据，讲明准备的事已经进行到了哪一步，需要燕门王如何帮衬。
　　燕门王听罢叹息:“即便这样也还是麻烦，总之你们也多加小心。”
　　“谨遵。”
　　“那个，他怎么样了？”
　　“很好，等正名后，王爷就可以和他见面了。”这种时候没法提出乔逐衡的名字，两人像在打哑谜。
　　“那就好。”燕门王点点头，又轻声重复了一遍。
　　“那我先走了，晚了不好脱身。”
　　“去就是，别耽误。”
　　褚淮恭声告别，小心翼翼离开了燕门王的住处，不引人注目混在出宫的队伍。
　　听褚淮讲了和燕门王见面的情况，三皇子表情轻松许多:“这样一来我就放心了，一切妥当便好。”
　　“殿下筹谋多日，苍天定不负有心人。”
　　三皇子笑笑:“早些回去休息吧，这些天辛苦了，其他的事交给公孙就行。”
　　“那臣下先告退。”
　　褚淮本以为那只是客套，谁知回去真看见公孙闲坐在灯前处理公务。
　　看见褚淮的影子投来，公孙闲抬头笑了一下:“去吧，明早再回来就成。”
　　“啊，那……谢谢。”
　　褚淮满腹狐疑离去，不知道公孙闲突然转性原因，不过有了机会就要抓住才是，褚淮踩着夜色往乔逐衡那里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褚淮不确定乔逐衡是不是已经歇下了，进屋看了看发现灯果然暗着。
　　褚淮轻手轻脚走到窗边，遮手往里望了望，发现床铺还好好叠着，没见人。
　　怎么回事褚淮有些担心，乔逐衡若是出去也应该会留些话才是。
　　褚淮走进屋找了找仍旧没看到什么。
　　正准备去密道看看人是不是在里面，后院有絮语声传来。
　　褚淮停下手中动作，侧耳细听，这声音听着很陌生，当中杂着乔逐衡的声音，一时褚淮心中警铃大作，虽然乔逐衡在皇城有旧友是无奇之事，但现在这些人对乔逐衡是敌是友褚淮尚未筛定，不敢冒险，若乔逐衡现在带来了什么麻烦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小心挪到后窗，褚淮探头看去，两个人坐在井边，那陌生人白发冉冉，着一袭白衣，神情淡然，颇有几分超凡脱俗的模样。
　　在褚淮的印象中，不记得乔逐衡认识这么一号人物。
　　尚观察着，那人的目光忽然转向后窗，毫无凝滞。
　　褚淮下意识压下身，希望没有被发现。
　　“前辈，怎么了？”
　　白发老者未言，缓缓站起身，声音恰好能被褚淮听清:“这位小友，不必忧心，出来便是。”
　　乔逐衡不解，等了一会儿看见褚淮绕了过来，喜色有一瞬掠过乔逐衡的脸，不过有人在一旁，多余的表情都敛了起来。
　　那老者温厚笑了两声:“想必你就是褚公子。”
　　“不敢当，”褚淮很是谨慎，“敢问前辈是”
　　“我听小绍说过许多你和乔将军的事，小绍尤为敬佩你，”老者并没有立刻回答褚淮的问题，“等了这么久，总算能亲眼见到你们了。”
　　褚淮不言，往前走了两步，不知道乔逐衡什么时候招了这种人。
　　“你不用紧张，我并无恶意，”老者慢慢坐下叹道，“转眼就这么多年了，真没想到我还有出来的一日。”
　　他短暂顿了一下，仰头望着星幕:“其实我早都忘记自己的名字了，或者说我并没有名字，就像这些星星，它们本也没有姓名，我看了它们这么久，仍觉得以姓名为他们定凶吉是非常奇怪的事。”
　　褚淮心头一跳，眼前人就是那个说化作火中黑灰的观星祭司，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过你们可以用另一个名字称呼我，”老人露出几分哀伤的神色，“梅亭泽。”


第九十二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大典在即，皇家需上山祈福，黄道吉日去，黄道吉日归。
　　上山祈福的返程队伍自街头徐徐行过，精巧的华盖摇晃不止，为年轻的君王挡去炽热的日光。
　　街道两旁的百姓在看见队伍的前一刻便已匍匐在地，贴服在滚烫的地面，无人敢抬头。
　　众人皆知这位君王只是傀儡，人们所畏惧的是那跟随在后面看似谦卑的异姓“豺狼”。
　　他们将垣国视作自己的猎物，围困数年，连同年轻的君王一起一口一口啃食殆尽，而此次群族来朝的盛宴不过是垣国最后的挽歌。
　　褚淮站在巷子深处，默默看着锣鼓喧天的队伍从光影的缝隙行过。
　　这群人祈福的十二天，正好足够做完全部的部署，今晚就是他们反攻的最终一战，褚淮能感觉到自己手脚冰凉，胸腔却火热，甚至不可自制地轻轻颤抖。
　　梅亭泽的出现堪称最大转机，带来了褚淮这一路探寻的关键一点，串起了所有令人迷惑的往事，成为翻转旧日迷途的指引之光。
　　这一次，将换他们占据主导。
　　热闹队伍的尾部消失在巷子的尽头，看见三皇子好端端坐在队伍末尾，褚淮这才转身回到黑暗，慢吞吞往回去。
　　褚淮去往的方向与这支祈福队伍一样，唯一的区别在于那群人的终点是皇宫，褚淮则是回三皇子住处。
　　起初这次祈福褚淮想跟着三皇子，不过公孙闲随行能够更好地混淆视线，足以让他们以为三皇子已经完全颓废，决计猜不出三皇子的谋划。
　　褚淮只担心公孙闲能不能照顾好三皇子，边想边加快了步伐，好尽快去迎接三皇子，同时安置好园林里的“客人”。
　　三皇子的园林这些天来了很多人，不怀好意者有之，忠心不二者有之，静默观望者有之，他们聚在宋旭言身边，说着无关痛痒的话。
　　因今天是山上祈福结束的日子，多数人没有再来园林，周围安谧异常。
　　“旭言，”褚淮回去一眼就看见在池边喂鱼的宋旭言，“他们回来了。”
　　宋旭言微微抬头，手中顺便撒下一把鱼食。
　　“主上呢？”
　　“一切都好。”
　　宋旭言露出温柔的笑:“那就太好了。”
　　池中的锦鲤正在争食，扑腾出几朵水花，艳红雪白交缠在一起，粼光闪闪。
　　“你要去看看他们吗？”
　　“一会儿去。”褚淮回答的声音很轻。
　　“要不你还是先去休息一下吧，看你的脸色，这两天应该没有睡好吧。”
　　褚淮侧头看了看宋旭言:“很明显吗？”
　　“有点。”宋旭言在自己的眼下拂过，“青的。”
　　褚淮笑着摇摇头:“无碍，比起我苦读那些年，倒还算轻松。”
　　“不用担心，”宋旭言拍拍褚淮，“只要相信一切会如愿发展就好，我们所做的已经到极致了，且由天命。”
　　“我明白，不过你也知道，我总是这样。”
　　宋旭言露齿一笑，撒下最后一把鱼食:“那等这次的事了解，我一定要告诉主上给你好好放一假，好好缓缓你这爱瞎想的毛病。”
　　这话似乎以前在哪也听过，不过褚淮暂时想不起来。
　　“走吧，”宋旭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主上他们应该已经回来了。”
　　像是印证宋旭言的话，轮椅行过地面的咔咔声若远若近。
　　褚淮跟着宋旭言往门口去，不经意侧了侧头，可以看见乔逐衡站在林中，四目相接时，乔逐衡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
　　褚淮仿佛感觉肩上有一瞬的轻松，只要和乔逐衡在一起，就会觉得无所畏惧。
　　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皇宫已然灯火通明，远处看去可与渐落的日光相媲美。
　　这样的盛景大概只在高祖开国，先皇定国时看见过，之后数年，皇宫都没有再像今日一般热闹。
　　笑声，乐声交融在一起，通明的灯火在街道上化作流光之河，缓慢地涌向皇宫。
　　王公贵族，世家望门，还有依附着外戚的新贵族，甚至连一直不准入关的臣服垣国的外族都在庞大的队伍当中。
　　这条明亮的“河”看不见尽头，自高处俯瞰甚至会感觉虚幻与不实。
　　这位新皇自继任以来并未任何作为，唯一的荣誉还是以忠义之血粉饰，而今却营造出一种自己功绩非凡的姿态，站在前人创造的盛景中肆意挥霍，以为自己足以睥睨天下，招来群人顶礼膜拜，享受这虚幻的敬仰。
　　也许，同样是最后的敬仰。
　　看见这群不知情的人如同朝圣一般来到这里，难免让人觉得荒唐可笑。
　　高处让人觉得有些冷，褚淮拢了拢衣襟，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该进去了。”乔逐衡向辉煌的宫殿偏了偏头。
　　“嗯。”褚淮轻轻点头，慢慢从高处走下来。
　　乔逐衡化了妆，以燕门王亲信的身份入宫。
　　不知道公孙闲给乔逐衡涂了什么，他本就偏黑的脸几乎被黑夜吞没。
　　褚淮没忍住笑了一下:“好黑。”
　　“没办法，”乔逐衡有些郁闷，只能看见牙齿，“我要是再穿着黑色，不用假身份就能进来。”
　　“回头可得好好洗干净，”褚淮看似漫不经心道，“你可是要成为小仙女的人，这样怎么行？”
　　乔逐衡啊了一声，没听懂褚淮的意思。
　　褚淮无意间解释:“等今晚的事结束，我有一件重要的事告诉你。”
　　“现在说不行吗？”
　　褚淮摇摇头:“最后说的秘密才最有意义。”
　　乔逐衡无可奈何，只能顺了褚淮的意。
　　回去没多久，皇宫当中已经坐满了宾客，三皇子和燕门王并未坐在离皇上最近的地方，而是隔了四五个位置，皇上身边的位置是为皇后和高家家主专备，此外无人可近前。
　　褚淮静默垂首在三皇子身后，公孙闲负责侍奉三皇子，宋旭言是宋家家主，在旁人前并未表现自己侍奉三皇子的内情，此刻坐在大殿的尽头，与身旁人小声交谈。
　　乔逐衡站在燕门王身侧宛如一个影子，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
　　又逡巡了一番周围，没有任何异样之处，褚淮敛下眼睫，静默等待。
　　轻轻的钟声叩响，殿内一静。
　　“皇上——驾到。”
　　众人立刻福身，高呼万岁。
　　“众爱卿平身。”
　　皇上尚未及而立之年，但已经显出几分年迈之人才有的沧桑，声音沙哑低沉，似有几分疲惫。
　　众人坐回原处，可以看见皇上周身围绕着一大群人，徐皇后紧靠皇上身后，高家家主稍后，还有几位外戚中的人，伴在徐皇后和高家家主身侧，泾渭分明。
　　原本这些人作为侍从，应当谦卑地跟在后方，而在台下看却觉得这群人如同主人一般，微微昂首，自远处看更像是把皇上围困在中间，形成一个诡异的囚笼。
　　“今日见众爱卿聚于此处，朕着实欣慰，想我垣国百年，盛况依然，心中感慨万千，一时竟难言。”
　　周围人纷纷称是，随从上前替皇上和几位贵宾斟酒。
　　“朕前些日上山祈福，连续十日沐浴斋戒，只求上天能见我诚心，降下福报，唯愿我垣国依旧昌盛不改屹立千秋。”
　　皇上喝了口酒润润嗓子:“说来也巧，朕在山中偶然得梦，经山中高人解梦，确是吉兆，又赶上今日盛典，众多吉事一一应验，朕很是高兴。”
　　徐皇后在一旁笑着，高家家主的神色却不怎么好。
　　“今日请大家同来，一为庆贺这五年间垣国繁盛，二为宣布一要事。”
　　皇上看了看徐皇后，后者微微点头示意，高家家主的脸色愈发差劲。
　　“这事并不急于昭告，诸位先同饮同乐，待之后朕再宣布。”
　　说着挥挥手，太监高声唱道:“开——宴。”
　　舞女群聚而上，簇拥在一起，转瞬就夺取了众人的目光。
　　这支舞蹈像是要永不停歇，转了一圈又一圈，舞了一遍又一遍，各种艺人轮番上阵，引得众人连声称好。
　　高台之上皇上看着这些人的表演不住点头，命人下去取了赏赐，细碎的金银被抛洒出，除却表演者，一些宫仆也埋首不停捡着。
　　地面被灯光照得光亮，金银在上面反射出有些刺眼的光。
　　宫殿一开始还能保持些秩序，随着一杯接一杯酒下肚，宫殿变得乱哄哄起来，就连皇上都搂着一个妃嫔互相灌酒。
　　整场宴会逐渐滑向闹剧，褚淮不明白，这五皇子当皇帝没几年，脑袋还能当出什么问题来了不成。
　　私下荒淫无度也罢，此般丑态，这么多人看着，岂不叫人耻笑。不知道是不是褚淮的暗忖被发觉，皇上忽然松开了那位妃子，面向众人。
　　“诸位爱卿，且先安静会儿。”皇上挥挥手，舞姬慢慢退下，“朕，有些话要说。”
　　“皇上，别太醉了。”徐皇后的表情有些僵，低声安抚着。
　　“母后别担心，我有分寸。”
　　说着皇上猛然站起来，面色酡红，猛一挥袖子，扫视过在场人，踉跄两步:“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全都知道！”
　　一声暴喝太突然，大家都懵了，迷离着眼睛看着皇上。
　　“你们恨我，厌我，觉得我根本不是做皇帝的料，对不对？!”
　　还有几分吵闹的宫殿骤然静下来。
　　“你，”皇上指向一个白衣的下臣，“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咒我去死吗？”
　　“不不不，皇上……”
　　皇上不管不顾，并没有听他辩解，转向另一人:“还有你，我早看你这个老古董不顺眼了，天天说些陈词滥调，朕，朕恨不得把你的头踢下来。”
　　被指名的老者面如土色。
　　“还有你，你，你！”看着被指名的人脸色变化，皇上笑得有些诡异，缓缓舒了一口气，“朕，总算好受些了。”
　　三皇子一直默然看着，到这一刻也忍不住皱眉。
　　“朕知道，朕全都知道，什么昏庸无道，丧尽天良，这些朕都听腻了！”
　　皇上跌坐在皇椅上，呵呵一笑:“不过现在好了，你们不用继续忍受我了。”
　　褚淮心里一紧，这是什么意思？
　　燕门王不动声色看过来，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你们不是觉得朕不好吗，好啊！现在这个位置确实也该换了人坐了。”
　　宫殿静极，就在这安静中一个茶杯猛然落下，砸碎一室宁静。
　　“皇上，您醉了。”高家家主认真看着皇上，“我叫人温些醒酒汤，您且歇歇。”
　　“滚！你个老不死的东西！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皇上怒喝一声，又嘿嘿笑起来，看着对方变化的脸色，“你在害怕，对不对。”
　　高家家主勉强的笑容彻底消失，压低声:“皇上。”
　　“你以为这还对朕有用吗？多少次，你多少次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只当我是你的一个傀儡，强迫我对你言听计从，朕！受够了。”
　　虽然这事人尽皆知，但从皇上口中亲口说出来还是让人很是震动。
　　不管高家家主再什么表情，皇上移开目光。
　　“朕也说累了，便也不继续追究你们了，”皇上慢慢走到徐太后身边，缓缓把她扶起来，“朕自认确实不适合这个位置，从明天起将由我的母后来坐这个位置，她也会是垣国史上第一位女帝，是不是很好。”
　　厅内鸦雀无声。
　　“是不是很好！”皇上暴怒，突着眼睛看众人，一个个看过。
　　大家不知道皇上所言真假，一个个呆若木鸡。
　　高家家主脸上的恨意彻底不再遮掩，怒喝一声：“瑜嘉，你闹够了没有。”
　　皇上一乐，转头看高家家主:“看来你真的忍不住了，直呼朕的名字。”
　　对方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平稳:“皇上，这不是儿戏。”
　　“朕当然知道不是儿戏，难道你以为朕只是说说而已？”
　　“女子称帝，闻所未闻，这般不是对垣国太不负责了吗？”
　　“负责？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真是太可笑了，朕都要笑倒在地上了。”
　　即便不喜欢瑜嘉说话的口吻，多数人还是在心中赞同这句话。
　　“那让谁来？你吗？”皇上凑近高家家主，“其实你早都想了好久吧，日思夜想难以成寐，可惜除了控制朕，你半点办法没有，毕竟天下不认你！”
　　高家家主也不再绷着:“难道天下就会认她吗？她并非皇族，谁能认她，何况你把燕门王和宣和王置于何地。”
　　宣和王，是三皇子挂名的封号。
　　“他们？”皇上看下去，扫过瑜瑄和燕门王的脸，“一个残废，一个无后的老头，配吗？”
　　徐太后的脸色骤然一变，想去捂胡言之人的嘴，奈何她被抓得紧紧得，挣脱不得。
　　“至少他们是皇族，名正言顺。”
　　“残废当皇帝，何来名正言顺，而燕门王早年便承诺不会继位，若他反悔，我父皇岂不是要日日咒他不休。”
　　他像是受尽了所有的气，此刻一发泄便停不下来，口不择言。
　　就连方才还嚣张的高家家主都缄默，手不动声色放在腰间，外人看没什么，但必然有武器。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中，三皇子把自己慢慢推出来。
　　“瑜嘉，你不配叫他父皇。”
　　三皇子微微抬头，语气清冷，虽无法起身，气势却十足强，让人无法俯视他。
　　“哟，”皇上一笑，“原来你会说话啊。”
　　瑜瑄并没有驳斥他这句话，慢条斯理道:“或者说，就连这个瑜字你都不配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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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正文完


第九十三章 山河定天下归心
　　听见瑜瑄的话皇上面上 并没有什么变化，反倒是徐太后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配不配还轮不到你来说，就算不配我不也在这个位置上坐着吗？”
　　瑜嘉眼中是十足的嘲弄，曾经他也仰望过这位兄长，但在这无情的宫殿，任何情感最终都会被磨灭，继而被权与欲取代。
　　三皇子不再说话，只是默然看着瑜嘉，眼中无喜无悲。
　　“高家主且先退下吧，”徐太后拍了拍衣袖，转向高家家主，“皇家的事不是你能插手的。”
　　高家家主的脸庞全然扭曲:“我早就料到有这一日，你们真以为高家只是供你们驱策的一条狗不成，想抛就抛？”
　　“注意你的身份，”皇上懒懒道，“这已经不是你该在的场合了。”
　　高家家主几乎是立刻暴起:“你们！你们……哈哈哈哈，你们以为我会就这样束手就擒吗，若是没有我，你这皇位能不能坐上还两说！你有什么资格与我叫板！”
　　台下的人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他们并未想到一场宴会此般难堪频出。
　　对于外戚与皇家的事人们一直心知不言，更不会想到他们会在这种场景下撕破脸皮，如同丑角般争执。
　　对于皇上的突然爆发，褚淮已然预料，堂堂九五之尊，被困于两家外戚的掣肘，定然苦不堪言，怒不可遏。
　　这种状况不是他这个被架空的皇帝能轻易左右的，他控制不了徐高两家任何一个，最终的结果要不就是自己老老实实当一个傀儡令行禁止，要不就择一而靠借以摆脱眼下的窘迫。
　　后一条道路无异于断臂求存，但瑜嘉想必早已受够这种生活，亦知道谁能牢牢抓住他这个只有空壳的皇上，谁就能完全在实际上控制垣国。
　　皇族血脉是瑜嘉唯一的筹码，但他并不知道，这个最后筹码马上也要不复存在。
　　高家家主对于皇上选择徐家并不惊讶，更多的是愤怒。
　　“皇上，你贵为一国之主，岂可听信奸佞之言。”
　　“奸佞？由你来说可还真是可笑。”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高家也不必再端着：“身为皇上身边最信任之人，不可看皇上受制至此，臣请肃清圣上身边小人，还垣国一片坦荡！”
　　说罢软剑猛然抽出，宫门骤关，后殿忽然涌出了无数的士兵。
　　皇上高呼：“好啊，你终于要忍不住谋反了！”
　　高家知道自己此行正中对方下怀，给对方以平反之名剿灭，但此刻容忍徐家独占一切，之后等待高家的也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与其这样不如现在搏一搏，还能有一线生机，输了不过是提早粉身碎骨，赢了却能掌控整个垣国，何乐而不为。
　　“一个清君侧的名头，从朕继位用到退位，你真当朕拿你没办法吗！”
　　一声令下，另一侧也涌出了无数的士卒，两厢对峙，剑拔弩张。
　　参加宴会的人哪里会想到这场宴会自激流暗涌化作现在明面上的巨浪滔天，一个不慎，所有人都会为这场争斗陪葬。
　　“看来这确实是需要好好理论一场了。”皇上冷笑，带着太后缓缓退开两步，立刻有亲卫围住他。
　　高家家主并不畏惧:“皇上，我并不想走到这一步，家国大事，请您三思。”
　　“你不是请我三思，是逼迫我如你所想，命令就是命令，君无戏言。”
　　“皇上，臣对您忠心一片，不忍看你被蛊惑深陷泥潭，现在便来解救您。”最后一刻，高家仍不肯摘下自己虚伪的面具。
　　褚淮看见这些只觉可笑，都到这一步了，还要说些冠冕堂皇的废话，惺惺作态久了都忘记何真何假。
　　“主上，我们暂退避。”说着褚淮和公孙闲推动瑜瑄的轮椅后退。
　　前来的宾客眼见争乱无力抵抗，纷纷往门口去，有一部分逃掉了，有一部分只敢瑟缩在门前。
　　皇位周围霎时化作剑影刀光，没有任何迟疑，士卒甚至无法分清自己是在为何而战。
　　这场战斗并没有战场上看起来那么波澜壮阔，甚至有些愚蠢，对战士而言再大的宫殿都比不上空旷的战场。
　　争斗就在几步之遥，看着却像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情。
　　鲜血渐满皇座，顺着金色的台阶流淌，滴落，逐渐延伸至廊间，被地毯一点点侵吞，化作昳丽的艳色花朵。
　　高家和徐家实际说起来半斤八两，真要这么斗下去不过是两败俱伤，褚淮不介意让自己的主子做渔翁得利之人，不过他们已经做好了计划，掌控全局才是他们的打算。
　　瑜瑄看向燕门王那里，后者与瑜瑄四目相接，轻轻点了点头，和乔逐衡几步上前捡起死去士卒的武器，切入战局。
　　他们两人动作很快，避开争斗的士卒扑向高家几位要紧人物，燕门王的到来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坊间关于燕门王的传闻多是逍遥做派，哪里能如今日表现的这般凶悍。
　　亲卫被乔逐衡一人独拦，燕门王迅速挥舞自己的刀，毫不留情地杀去，没有丝毫迟疑。
　　高家家主尚有战力，与燕门王战在一起。
　　徐太后看见燕门王站在她们这边，喜不自胜:“高家叛贼在前，平反有功之人，俱有金银爵位之赏。”
　　这语气俨然已经把自己当做这里的主人。
　　战局本就不稳，任何变故都会扭转优劣，胜利的天平倾向徐家，这已是不争。
　　高家家主被斩落头颅的一刻仍不可置信，死不瞑目的头颅自台阶滚落，转了一圈，如同最后看一圈这些人。
　　尸首堆积在皇座周围，褚淮倒觉得这是一个极为俱有实感的场景，人人皆说皇座之下积骨成山血流成河，但从未实际可见，今日在这殿中，得瞥见几分这口耳相传之景。
　　这皇座终究是以尸骨垒起，以鲜血镀金，坐在上面的人不过是坐在无数冤魂之上。
　　这场闹剧看似就此落下帷幕，徐太后徐徐上前两步:“王爷果真身手了得，今日平叛您功不可没。”
　　燕门王转过头，面目肃冷:“你难道以为这样就完了吗？”
　　徐太后脸上的笑容一僵，嘴角慢慢落下来，冷冷看着燕门王:“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本王以为你才是最清楚的那一个。”
　　燕门王慢慢将刀垂下:“缘何欺世盗名在这皇座上坐了这么久，你难道不清楚吗？”
　　皇上微微眯起眼睛:“王叔，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不必叫我王叔，你我之间何来亲缘。”
　　瑜嘉的脸色沉了下来，死死盯着燕门王。
　　“徐氏，你还是不愿意说吗？”
　　“王爷，纵你身份尊贵，说出这等大逆不之言同样罪不可赦。”
　　“那么这个，”燕门王掏出一本小册子，“你应该把不陌生吧。”
　　徐太后神情未动，燕门王继续道:“关于这本册子所载之事本王也不欲细讲，只问你如何六月怀胎诞子，又为何不顾先皇之令，将当年侍奉先皇的亲卫尽数送入皇陵殉葬。”
　　“这些陈年旧事，你如何在此再议，”徐太后端起手，“难道就凭一本不知真假的书目给哀家定罪不成。”
　　燕门王冷笑:“既然你想要更多的证据，不若让本王侄儿给你详细一言。”
　　几人目光落下台阶，看向一直不言的瑜瑄。
　　瑜瑄慢条斯理从自己怀中掏出一枚玉佩:“关于这枚玉佩的来历，不若让我好好给太后你讲讲吧。”
　　“这是我父皇当年留给我以明身份之物，五皇弟生前，他又命工匠制一相似玉佩，让我交予尚在怀胎的妃嫔，不若你现在拿出那枚玉佩，以验真假？”
　　“先皇亡时，此贵重之物已随之陪葬，如何给你验证。”
　　瑜瑄轻笑:“这种谎何必说出来，我当年根本就没有给你，你又从哪里拿出来作证。”
　　“宣和王当年年幼，记不得给了我也是正常。”
　　“那我在关外外族之人身上找到这枚玉佩的另一个也只是巧合吗？”
　　三皇子没让徐太后再说话，拍拍手:“有一个人，想必你肯定想见一面。”
　　说时一须发尽白之人自暗处走出，冷然看向高台上的人。
　　三皇子轻笑，带着淡淡的怜惜蔑然：“观星殿前一把无源之火，难道就能抹杀你们曾经的罪孽吗？”
　　徐太后再是镇定，看见眼前人时终于方寸大乱。
　　“你，你又……”
　　“是啊，皇后，我又没有死，”梅亭泽温声，“我三十年前就该死了，我半月前大火下就该死了，但我还活着，活着看你们如何走向覆灭。”
　　梅亭泽缓缓向前两步:“你为与樊美人争宠与宫人暗结，于为先皇侍寝前暗结胎珠，又于生产之日诬陷樊美人所生非先皇亲骨肉，逼她远逃皇城，致我骁影卫弟兄不得不千里远行，不惜声名尽毁护皇上亲子逃离你的魔爪。”
　　“逃亡奔驰，死生数次，终送五皇子逃离垣国，尔后我为边关驻守乔将军所救，于他相助下借他旧日忠仆之名返还皇城，希有朝一日令皇上明晰你的诡计，奈何身无铁证，只能身藏观星殿等待时机，眼见乔将军身死，其子负叛贼之名逃亡却无法相助，而今终得见铁证在前，来戳穿你们的诡计。”
　　梅亭泽缓缓掏出一份黄色的卷轴:“那份你们一直在寻的圣旨并未由他亲信之人带入皇陵，而是于先皇终前交于观星殿卜凶吉，哪知外戚心狠，不及先皇退位便设计至他神思恍惚，早早害他于退位前。”
　　“我说的每句话都有凭证，想必你们也是清楚，否则怎么会纵火观星殿前，欲置我于死地。”
　　徐太后的手慢慢绞紧:“就算你这么说又如何，难道你能接回那个贱货生下的孩子继位，亦或是扶持这个残废上位？”
　　瑜瑄低低笑了起来:“难道容你们在垣国胡作非为，令这大好山河千疮百孔我能甘心袖手旁观？”
　　说着瑜瑄驱走在身旁的人，褚淮微疑，却见三皇子扶着轮椅一点一点站了起来，温和地笑着:“现在，难道我还不能与你争这个皇位吗？”
　　众人惊愕不已，褚淮亦是全然吃惊，徐太后和皇上则已面如土色。
　　“这个位置，本就应该是我的，”瑜瑄罕见强硬，“我只是来取回属于我的东西。”
　　“不可能！这不可能！”徐太后有几分癫狂，“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你们以为我们有的只有这些吗？”
　　殿门被猛然合上，徐太后笑得颇为恣肆:“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更多的士卒自殿后涌出，徐太后冷笑:“为了能走上这个位置，我筹备了整整二十年！我早就知道只有权利才是最可靠的东西！”
　　“你们又是什么东西，敢和我抢！”
　　燕门王和乔逐衡迅速走下高台，靠近瑜瑄这里，形成保护之势。
　　“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走出这皇宫。”
　　众兵缓慢逼上前，一战在所难免。
　　宋旭言猛地将两杆枪抛上前:“乔将军，褚淮，接着！”
　　徐太后这才发现那个面目黝黑之人，原是乔逐衡。
　　乔逐衡并未迟疑，看准时机猛然冲了出去，一人一枪，以一战百，绝非戏言。
　　“保护好主上。”
　　说罢褚淮和燕门王也相继冲了出去，公孙闲赶紧挡在瑜瑄身侧，有些茫然。
　　他们带来的人尚未入殿，若是想强进入恐怕还要花费不少时间，至少在这段时间，他们要保证瑜瑄的安全。
　　燕门王的身体无力支持长时间的作战，且战且退，褚淮和乔逐衡则主要顶在前方。
　　好在宫中不比开阔之处，两人借助周围的桌椅还算能灵巧应对。
　　但看源源不断冲来的敌人，根本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逐衡，”褚淮和乔逐衡抵背，看着还在往前的敌人，“是时候了。”
　　“什么？”
　　不等问清，两人不得不分开与再次袭来的敌人战斗，一番枪影交错，比起方才又战退几分。
　　两人并肩，俱是气息几分不稳。
　　“用逐浪枪法，我来从侧旁协助你。”
　　乔逐衡怔忪，一时没接上话。
　　“你用了那么久改良版，应该不会忘了怎么用原本的吧？”
　　褚淮低声一笑:“去吧，我会保护你的。”
　　最原本的逐浪枪法只攻不守，凶悍异常，却破绽重重，若无人从旁回护，根本使不出半成威力，但若能与人合作而战，自然威力不可想象。
　　“你怎么……”
　　褚淮已横枪，站在乔逐衡身后:“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乔逐衡无暇继续询问，或者说此刻这个答案问出来就太傻了。
　　枪起，乔逐衡眼神一厉，毫无迟疑奔向前去，此刻他的枪法已变，不再刻意掩饰自己的短板，只知前突猛攻。
　　在场有几人看出了乔逐衡的破绽，哪料褚淮在旁将这些破绽护得严严实实，着急就像是一座牢不可破的盾，坚实守卫着乔逐衡。
　　宋旭言以前与这两人交过手，一直奇于两人枪法的相似之处，同时也发觉两人枪法的不完善之处，乔逐衡能守，却怠于应对，褚淮能攻，却威慑不足，但此刻两人协作，一攻一守，将各自枪法的长处发挥到极致。
　　乔逐衡所处战斗漩涡，何其凶险，褚淮却次次助他化险为夷，两人力战百人，不露拙处。
　　两人的动作何其快而狠，硬是逼得群兵节节败退，明明只是两人，却若雄狮之军，困逼敌人。
　　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
　　乔逐衡日夜联系，记这千变枪法于脑海，他一度以为自己再没有用出它的机会。
　　这套枪法当两人用时便不再被称作逐浪，而是千峰逐浪。
　　山能拦水，水从山行，千峰入浪，群浪滔天，堪可蔽日遮天。
　　静时不动，崩时天裂，是谓千峰。
　　静时无痕，崩时震地，是谓逐浪。
　　眼花缭乱之中，只有无穷的银。
　　就在众人屏息的时刻，乔褚两人猛然交换位置，枪法亦变，乔逐衡为守势，褚淮为攻势。
　　一瞬的变化太快，根本无暇看清。
　　恍然一瞬，风吹起，千铃响，乍起乍落，骤雨方歇。
　　若无穷变化在一息之间变幻，再看已是定局。
　　银辉交织若网，铺天盖地，没有一丝可以回避的余地。
　　所有的破绽都在乔逐衡眼中，而他现在就是这山的护河，每一处破绽都在他的千浪回护之下！
　　巍峨苍苍，不动如山。
　　褚淮猛然挥枪，靠前的人俱是被甩飞出去，乔逐衡随后跟上，送出变化千重的枪花。
　　枪锋挥过，满堂明亮。
　　大殿的门被猛然冲开，宋之峤和李东晟正站在门前，外面已是天光乍现，殿内的阴霾霎时被光华卷散。
　　徐氏双腿一软，慢慢坐在了地上。
　　三皇子则扶着轮椅缓缓坐下，至此，已全然结束。
　　看着眼前横陈的尸首，乔逐衡感觉有些头晕脑胀，回头看褚淮也好不到哪去。
　　褚淮用枪支撑住自己的身体，依靠着用以站稳身形。
　　这一系列的变故完全超乎了乔逐衡的设想，让他还处于混沌之中，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和眼前人说话。
　　褚淮他……怀之他……
　　乔逐衡觉得自己的脑袋快坏掉了，看出来乔逐衡已经钻进一个死胡同，褚淮艰难上前拍了拍乔逐衡，笑得周围失色。
　　这句日夜咀嚼的话终于能在此刻说出来。
　　“傻子，”褚淮缓慢贴近乔逐衡身边，“我叫褚淮，字怀之，意为怀民，怀家，怀天下。”
　　后史书详记，瑜嘉五年，嘉和皇帝禅位，由三皇子瑜瑄继位，改年号崇德。
　　崇德元年，乔家沉冤，追谥乔梁将军忠武，予以厚葬，恢复乔家长子乔逐衡镇国将军之位，授褚家长子褚淮御使大夫一职，监察百官。
　　崇德二年，镇国将军出征平反，收复失地，降服外族，褚氏厉行改革，减税减役，革除外戚，废冗除臃，兴科举，任贤能。
　　崇德五年，失地尽收，朝堂修明，垣国上下尽颂贤君美名。
　　乔氏褚氏功不可没，并称乔武褚文，民间颂之:从军当如乔家郎，尚文当择褚家君。
　　自此，垣国开启崇德盛世。
　　————正文完————


第九十四章 番外一
　　褚淮，字怀之。
　　满堂血污之中，褚淮逆光站着，唇上是罕见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怎么，不记得我了，忘了当年谁把你打得满地乱爬。”
　　乔逐衡踉跄后退两步。
　　对门褚家，如瑾儿郎。
　　十年不见，恐怖如斯。
　　乔逐衡心中五味陈杂，整个人完全木掉了，傻傻看着人走来依靠住自己。
　　“先去主上那里吧。”
　　头脑空空的人只知道听褚淮命令扶人到瑜瑄眼前。
　　“主上，万事俱妥。”褚淮说这话时并无邀功之意，只是简单陈述一件事罢了。
　　瑜瑄极浅地笑了一下:“辛苦诸位。”
　　说罢推着轮椅慢慢往皇座阶梯前去，瘫坐在阶前的人只剩下徐太后，她满脸污血，似笑非笑，华贵的金冠滑在耳侧，看起来万分滑稽。
　　“你只是一个瘸子，怎么会，怎么会……”
　　“是啊，怎么会，”瑜瑄并没有解释的意思，“押她下去吧。”
　　宋旭言:“主上，皇……瑜嘉跑了。”
　　瑜瑄看了看后殿的暗处:“无妨，由他去吧。”
　　宋旭言微皱眉，并未多言，却听褚淮笑道:“尽管放心，他跑得出这个皇宫，跑不出皇城，跑得出皇城，跑不出垣国。”
　　褚淮稍站直身子，眼中光华灼灼:“主上想抓的人，从没有能跑掉的。”
　　所有的怯懦与低调内敛在此刻全然从他身上散去，他不必再卑躬屈膝谨小慎微，韬光敛锷为的就是此刻锋芒毕露。
　　瑜瑄微微一笑:“如此便好。”
　　骁影卫，乔家军，宋家军，李家军，甚至国外的外族凶兵，纵是逃，也要拨筋抽骨一遭。
　　刚放完狂言褚淮的手骤然一松，银枪锵然落地，褚淮躬身猛咳了几口血，不受控制想要倒下。
　　“褚淮！你……”
　　“还好，还好，”褚淮说得艰难，“到底是多年不碰枪了，实在坚持不……”
　　话没说完人便昏了。
　　“快传太医！”瑜瑄脸上亦是惊慌，“快！”
　　一番忙乱总算把人安置到了太医馆，白须的太医捋了捋胡子:“性命无虞，但是这双手……以后恐怕不能再用武，不然定然会废。”
　　“怎么会……”
　　“我开下方子，服用尽几日便可。”
　　乔逐衡仍傻乎乎待在原处，瑜瑄几分不忍:“乔将军你先在这里陪着怀之吧。”
　　也不知道乔逐衡有没有听进去，但人们不可能在褚淮这里都呆着，陆续退了出去去前殿议事。
　　乔逐衡坐在褚淮身旁，微微低垂眼睫，现在他的头脑还很乱，一边是受惊于褚淮的身份，一边又担心褚淮的身体，所有的一切在脑海里刺啦啦煮着，没有头绪。
　　心念混乱之间手被轻轻握住，乔逐衡一低头发现褚淮已经醒了，明明只过去半个时辰。
　　“感觉怎么样？”
　　“我没晕太久吧，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眼前一黑。”
　　“不到半个时辰。”
　　“还好还好，”褚淮想坐起来，上肢却无力至极，不禁苦笑，“荒废了几年就成了这个样子，武学之路果然不能半途而废。”
　　“你先休息吧，他们都在，你暂时不去应该也没事。”
　　乔逐衡的声音有些干涩，眼睛不敢看褚淮。
　　褚淮本来也没打算真去，他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在或不在都没关系，乔逐衡又在身边，简直再好不过了。
　　“我，我给你叫太医过来。”或许是褚淮的眼神太炽热，乔逐衡恨不得一头扎出屋子。
　　“叫太医做什么，难不成刚才没看好吗？”褚淮拉住乔逐衡的衣袂，“仲衡，你跑什么。”
　　乔逐衡几乎欲哭无泪，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我以为你看见我会很高兴的。”
　　“我，我没有不高兴，一会儿我再来，我，我……”
　　“难不成你现在就要去准备八抬大轿，娶我过门吗？”
　　乔逐衡恨不能一口凌霄血:“褚淮，你别闹。”
　　“你之前明明都叫我怀怀的，怎么现在这么生分。”
　　一失言成千古恨，乔逐衡捂住脸:“我之前不知道你就是……你都不告诉我……你……”
　　褚淮几乎乐翻了，恨不得在床上打滚。
　　“明明是你没认出我，怎么现在能怪我呢？”褚淮很是“无辜”。
　　乔逐衡要气哭，太坏了，这个家伙从小到大肚子里就没有不装坏水的时候。
　　“你就不能提醒我吗？”
　　“我以为我提醒的很明显……”
　　“我傻行不。”乔逐衡真的已经不知道怎么说了，整整溜了他一年，还在这里装蒜。
　　褚淮没忍住笑了，连连点头:“嗯，有自知之明。”
　　乔逐衡干脆不说话了，背对着褚淮，整个人闷成一团。
　　“好啦，不气不气，”褚淮从后面把人环住，“我给你讲另一个版本的故事怎么样？”
　　乔逐衡不说话，褚淮自顾自开始讲。
　　“我很久以前有一个喜欢的人，很弱，小的时候老和我打架，每次都被我打得嗷嗷直哭，但没办法，谁叫我喜欢他呢，每次看他哭完，还要给他买好吃的哄他。”
　　“后来呢我们都长大了，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他成了威名煊赫的大将军，我呢，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文官，他征战十年，我同他通了十年的书信，这世上人人都视他是垣国的大将军，但只有我知道，他是我的小哭包。”
　　乔逐衡肩膀微颤，褚淮可以看见他的耳朵红得透亮，忍住笑继续。
　　“小哭包连年在外，不懂人情，被坏蛋欺负得回不了家，我好着急就偷偷去找我的小哭包，谁知道他还是个小傻蛋，看着我却认不出我，我心里生气又难过，就想着耍耍他，谁知道这一耍发现这个小哭包也好喜欢我，但是身边险况重重，若是相认只会互相牵累，我就只能一边等小哭包开窍，一边继续任务。”
　　褚淮稍用力探头过去看乔逐衡的表情:“怎么样，小哭包还生气吗？”
　　乔逐衡羞愤难当，脸又红了，半天才结结巴巴道:“我……我才不是，小，小……”
　　“好好好，你不是，”褚淮笑得有点不怀好意，低下头磨着乔逐衡的嘴唇，轻飘飘继续道，“你是我的大哭包行吧，你看你小时候天天哭，不是哭包是什么。”
　　乔逐衡这次是真的，有点，想，叛国了……


第九十五章 番外二
　　“关外重雪尽拂身，待君归，了相思。”
　　乔逐衡猛地把信合紧，轻咳一下示意其他人出去，几位副将互相看了看，拱手离开，乔逐衡这才感觉热意浮上了脸，垂头再次展开信慢吞吞看起来。
　　新皇上任，边关难免动荡，乔逐衡刚恢复本职没多久就被遣去了边关稳定局势。
　　这人才刚到边关，褚淮的信追着就到了。
　　乔逐衡又看了两三遍才很不好意思地收进怀里，调整好表情叫副官们回来继续议事。
　　边关并没有什么麻烦，乔逐衡不出几日就解决了，但外戚余党尚在，乔逐衡暂无法抽身回去，留在边关等冬天结束再回去。
　　他在边关早不知过了多少个年了，独今年格外困闷，即使和千余官兵一起共庆新年，仍觉得身处孤独，仿佛所有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夜半三更，一向恪守军令的乔将军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夜深人静，绕过重重值守，一个影子闪进了热闹的城中街道。
　　乔逐衡刻意掩面，混在人群中并无异样，或许是首次破戒的刺激，他竟格外兴奋。
　　他去的方向是河边，长庭这里也会有放灯的习惯，远远已经可以看见河灯与天灯映天地通明。
　　去年此时他身边有褚淮相伴，那时乔逐衡尚不知褚淮就是怀之，心心念念回到皇城与心爱之人重逢，现在知道了，却分隔两处。
　　彼时身在神不在，此刻心在身不在，上天总是这样给他开玩笑。
　　乔逐衡心不在焉地捧着河灯放进了水中，默然在心中祈愿。
　　他似乎感受到什么异样，猛然回头却发现空空如也，这场景似和昔日重叠，那时回首，灯火歇处有一人等候，现在只有黑夜无声。
　　“昏头了。”乔逐衡自言自语，又拿出那封信看了一眼。
　　待君归，了相思。
　　乔逐衡轻轻一笑，这也是他想给褚淮说的话，一会儿回去他便可以给褚淮回信一封了。
　　听到乔逐衡准备回城的消息时，褚淮恰也收到了乔逐衡的回信。
　　信中夹一支冬梅，梅上暗香，染一信芬芳。
　　褚淮心头微动，想乔逐衡难得开窍，走到自己的书房展信。
　　看完褚淮的笑容先是僵硬，然后崩裂。
　　——“为夫也甚是想念夫人，为夫回城之时，夫人务必洗干净在床上等着。”
　　褚淮意识到乔逐衡文采奇差无比只是不足挂齿的小问题，最要命的是他根本没认识到自己的定位。
　　“洗干净等着是吧，”褚淮阴恻恻自语，“我等着呢。”
　　开春，镇国将军班师回城。
　　第四日，皇上看着手中的折子喃喃:“乔爱卿怎么三天没来早朝啊，莫不是战场上受了什么伤？朕第一天看他并没有什么问题啊。”
　　公孙闲满目笑意:“过两天问问褚相吧。”
　　皇上还是有些茫然:“这事也要问怀之吗？”
　　公孙闲轻咳一声:“这种事，当然是问罪魁祸首最有用啊。”
　　皇上莫名其妙，奈何手中事务繁多，无暇仔细思索。
　　另一边在相府，卧房里堆着漂亮的银铠，银枪被随意搁置在墙角。
　　屋内陈设极简，独书架四处陈设，安静中能听见后面卧房絮絮低语。
　　“夫君，再叫声来听听。”
　　“不叫了，怀之，不叫了，我……”
　　“那夫人伺候得夫君舒服吗？”
　　“不，不……怀之……”
　　“不舒服啊，那我要更努力才行啊。”
　　“舒服……呜呜，舒服……怀之……”
　　“既然舒服，我们就继续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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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憋不出色色是一款我的问题，orz
　　有机会看能不能补一个，总之尾气也是嘛（心虚）
　　祝看得愉快，天天开心，三次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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