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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台》作者：莱茵


引言:和亲的第六年，沈春台终于得到了回应
　　分类:原创,古代,宫廷,完结
　　标签:剧情,虐恋,和亲质子,主攻,HE,完结
　　文案:
　　沉默寡言暗卫攻?病弱纯善质子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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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春台出嫁前随身戴着一个金项圈，上面有一个小莲蓬，他喜欢听金莲蓬撞着项圈叮叮当当，于是便每天都快活地跑来跑去听响儿。
　　和亲来南朝后，他就再也没听到过。
　　直到他被蒙住双眼，取出声带，挖走心脏的那一瞬间，他再次听见了熟悉的响声。
　　是初七在哭吗，沈春台迷迷糊糊地想，想必不是，初七平日里不哭的。
　　他的手被人紧紧搂在怀里，手心贴着一个重重的心跳。
　　沈春台又想，真好啊，初七的心跳可真有劲，不像他，胸口空落落的。
　　“我回家了，初七，”沈春台摸着初七的脸，喃喃道，他依旧只是比嘴型，“我不会再疼了...我要回家见母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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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局HE，暗卫第一人称


第1章 秘密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一个奴的秘密。
　　这么说并不准确，因为这个秘密同时与我有关。
　　所以应当改成，我终于领会到了一些东西。
　　我是定北王府的暗卫，我叫初七，队长叫我阿七，主子叫我喂。
　　主子叫所有暗卫都是一个“喂”字，叫我时会用力些，可能是我相比起其他同僚来有些耳背罢。
　　定北王府的暗卫代代更迭，我们这一代养出了三十个，前八名服侍王爷，我排第七，听起来是不是也还行，没那么惨。
　　才不是，因为第八个早年没了，死在了侍奉主子的第一年，所以我是最菜的一个。
　　也许是因祸得福，我菜，所以被分了看屋子的活儿，主子金贵，他住的屋子自然也不能松懈，他不在，需得有人暗暗守着。
　　我是暗卫，理应守着。
　　每月会有三天，队长和我一起守屋子，他是我们这一代暗卫中最出色的一个，被委以统领之职，我们并排蹲在房梁上时，队长总是摸着我的头，叹气。
　　“初七，暗卫并不是哑巴。”
　　我知道的，我就是不乐意说话。
　　有些事并不是出声便有效用，既然没有用，那为什么要说话呢。
　　为什么要让别人听见自己的狼狈，有些人看便罢了，还要听，多可恶。
　　今天是正月十二，午夜，我坐在房梁上，垂着眼睛看着屋子里。
　　主子休息了，屋子里的灯烛也渐渐熄灭。
　　似乎有什么细细簌簌的声音从床榻传来，过了几瞬，一团什么东西便从床上滚了下来，撞上了脚踏，闷闷的一声“嘭”。
　　若我今日第一次上岗，必会被吓到利刃出鞘，不过我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暗卫了，面对这个声响，已经能做到眼睫不动，心神不晃。
　　我低下头，看着那团东西在黑暗中一点点动着，在脚踏边蜷缩起来。
　　那是一个人，是主子房里的奴。
　　我不知该叫他什么。我的主子——定北王，无王妃无妾无通房，这在都城是罕见的存在，人人只觉我主子不近女色，却不知他房里有一个人。
　　这不是金屋藏娇，我也不知这是什么。
　　他很小，被送来的时候蒙着脸，惶然无措地在马车的一角赤脚坐着，那时是由初八抱他下来的，我骑着马跟在主子身后，有些好奇地探头看他，还被队长打了一下脑袋。
　　那时我还和我的同僚们跟随主子在边境生活，第二年，初八没了，主子带着我们回了京城。
　　他也被带了回来，关进主子的屋子，这些年再也没出去过。
　　我低着头看缩在脚踏边那小小一团，似乎是脚踏磕疼了他，他不停抖着，却什么声音都没有，我看着他在黑暗中瑟瑟的发尾，凝神听着。
　　他的声音甚至还没有窗外风吹落叶的声响大。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睡着了，没有了莫名的异动，我也终于能安心下来，平静地守着主子的屋子。
　　不过我还是会时不时低头看一看，他总是会惊醒，随后又睡着，不过与旁人不同，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出声音。
　　队长还说过，他是真哑巴，我是装沉默。
　　队长无所不知，这次却错了，我俩都能说话，不过我是不想说，他是不会说。
　　他早早被送来异国他乡，语言不通，年幼受辱，稍稍发出声音便会遭到虐打，几年下来，早已习惯了沉默。
　　而我呢，之前说过了，没用的话我不想说，有用的话不必说。
　　晨曦初照的时候，屋子里微微亮了一些，那个人的身影微微显出来，晨光并不很亮，我只能看见那一小片脸颊。
　　被遮在头发和衣袖下的脸，一排密密的眼睫，随着主人的呼吸微微颤动着。
　　他缩在脚踏边，抱着自己的膝盖，脸埋在怀里，睡得很不安稳，只露出左边一小半没能挡住的脸，很白，上面还有些未干的泪痕，头发乱乱地贴在脸边，大部分散在脑后，落在脚边。
　　穿着白色的袍子，搭扣散着，就垂在手腕上，与手背狰狞的疤横在一起。
　　我们暗卫还有一旬一日的休息，他却没有，日日如此惊惶度日。
　　但我不心疼，我是主子的暗卫，他是主子的奴，暗卫理应铁石心肠，他则合该以身服侍主子。
　　我们都在做该做的事。
　　主子晨醒了，队长带着人进来，无声地在两边肃立，我换了个姿势，倚在大梁边，闭了闭眼。
　　看一宿屋子确实很累人，队长进来了，我便可以短暂地歇息了。
　　很明显，他也是那么想的，那阵细细簌簌的声音又响起，我的头抵着房梁，却在脑海里想象着他的行踪。
　　必定是微微睁开眼睛，却还是鹌鹑似的把脑袋埋着，先把肩头和腰抵着床架，然后慢慢向后挪。
　　挪去屏风后面，主子的床和有窗户的墙中间有一个窄窄的空间，那里放着一个小屏风，屏风后有一个小空间，他平日里便呆在那里。
　　我睁开眼向下看去，果然，他正用一只手拉着衣领，另一只手撑着地面，向屏风后膝行而去，脑后的头发就那么拖在身侧。
　　额发垂落，我看不见他的脸和表情。
　　我歪了歪头，想看得清楚一些。
　　我忽然想起好多年前队长的一巴掌，于是收回了视线——也是，我看他做什么。
　　快到了上朝的时候，主子起身披上外袍，队长拎起架子上一件大氅，匆匆跟上主子的脚步出了屋子，好几个身影接连着走出门外，房里一下安静了。
　　我收回视线，抱着双臂重新倚上房梁边。
　　我是一个暗卫，我从小便咬着刀尖伏在死人堆里屏息，我会三秒十八刀的绝技，曾受上一任老王爷之令，千里追敌血染翎山，但在主子这里，我只是一个守屋子的影子罢了。
　　也挺好，杀人并不是一个轻松的活计。
　　并不是谁都有勇气来犯定北王的寝屋，即便他们有那个心，王府里的私兵也都不是吃素的，退一万步讲，我腰畔的刀也足够锋利。
　　所以我很无聊，无聊到——我开始注意这屋子里另外一个活人。
　　那个，正在沉睡的人。
　　我说服自己，再次低下头，看向那个角落的人影。
　　很神奇，屏风后的空间实在窄小，他却还能省出一大半，自己只蜷缩起来，面朝墙角背朝外，把自己弄成那么小的一团抵着屋角。
　　是很害怕吗，我看向他泛满青紫的肩头。
　　是该害怕的，他还小。
　　可是我被买回定北王府时也不大，初见老王爷时我也不过六岁，队长比我大三岁，板着脸站在老王爷身边，简直就是一个小大人了。
　　现在想想，我当时被老王爷的威仪吓得哭了出来，队长一皱眉头让人把我拉下去，那时只觉得这个哥哥讨厌，但现在想来，要不是队长，我早就没了性命。
　　正当我回想往事的时候，角落里传来了轻微的响声——他醒了。
　　我坐在房梁上，屏风并不至顶，我自然是能够看见他的。
　　至于他能不能看见我——我们做暗卫的，若是这么轻易被人发现，还不如和外面那群私兵混一起去。
　　他的动作很迟缓，像是在躲避什么痛苦一般，和早晨一样，他先是用额角抵住墙壁，脊背挺直贴着墙，慢慢转过身来，一点点伸直双腿，在逼仄的空间里尽力舒展着四肢。
　　别人或许不明白他的动作，但我守了这么久的屋子，他这一套可太熟悉了。
　　屏风紧贴着屋门摆放，但并不那么严丝合缝，从下面，一个不显眼的缝隙，逢上好天，会有一缕阳光从那条缝里溜进来。
　　很窄，比我刀把上的流苏还要窄。
　　他此时就是在晒太阳，如果这一缝隙的阳光也叫太阳的话。
　　他的侧脸紧紧贴着屏风，为的是让自己的手肘能更多的晒到阳光，或许是因为那是新伤，也不知道是谁告诉他，伤口要太阳晒一晒才能好。
　　他的右手肘多了一条口子，整个划过来，不深，却很长。我猜是主子腰间的软甲所致，记得昨夜主子就寝时，下装的软甲并未卸全。
　　也许是他觉得屋子里没了别人，也许是因为那一缕阳光给了他暖洋洋的错觉，他用手摸了摸鼻尖，嘴角勾起了小小的弧度。
　　他的嘴唇常年没有血色的，手指也干干瘪瘪。
　　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侧脸看向窗外，大院花园里是灿烂的阳光，洋洋洒洒地铺满整个园子，我却不觉得新鲜，只觉得更衬得屋子里冷。
　　我是暗卫，我叫初七，是定北王府最年轻一代暗卫中排行第七的人物，擅长收敛气息和挽手刀，称得上一声沉稳。
　　可是当我收回视线低下头，对上一双眼睛的时候，明显感觉胸口某处重重跳了一下。
　　并不很明显是心口处，就是整个胸膛，它随着我的脑子，嗡一声，剧烈地起伏，留下浓重的波澜。
　　我不受控制的、下意识地握紧腰间的刀，即使我从未想过对他出手。
　　不知在什么时候——也许就在我看向窗外的那个空隙，他仰起了脸，一双眼睛看向房梁，我的所在之地，我的方向。
　　即使他的眼中茫然一片，那双淡琥珀般的瞳孔里没有焦点，我还是慌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慌乱，明明昨日才磨过刀，若论单人对战，队长也未必是我的对手，我又何必——
　　所有的念头在这一瞬间突然熄灭，就像是荒野上的一缕炊烟，袅袅中带着虚弱，被晨风瞬间带走。我整个僵在房梁上，若是有刺客此时来犯，我必然会被直挺挺打下来。
　　我不明白，我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反应。
　　可是当我对上他那双没有焦点的眸子时，我觉得手心突然出了很多汗。
　　昨日刚缠了新布的刀把，此刻混着汗水变得粘腻，紧贴着我滚烫的掌心，很滑，我不得不更加用力地握住。
　　他看见我了吗？
　　他，在想什么？


第2章 疼不疼
　　他不能回答我，他语言不通，没人教他，多年的虐打让他失去了出声的勇气，或许我的疑问也只能哽在喉头。
　　他的视线和摆手似乎都是我的错觉，就在下一秒就都恢复了原状，只剩我一个人狼狈地蹲在房梁上，一只手摁着刀鞘，另一只手紧紧握起刀，像一个过激的疯子。
　　胸膛里的心跳，扑簌簌的。
　　那不是错觉。
　　我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刀，这柄锋利的寒铁，伴着我自边境来到京城，从军营到王府，队长总说我是哑巴，但我想说的都与我的刀说了。
　　我的刀没有名字时就只是我的刀，它有了名字，便是定北王府府库中的一把刀。
　　即使并没人会与我计较这一把普通的钢刀。
　　我凝视着他的头顶，在我摸刀的功夫里，他再次蜷起手脚，后背贴着墙角，双手握住肩头，以一个看起来并不舒服的姿势坐着。
　　他好像很难受，坐不住，不停细微地挪动着腰和大腿的位置，脸侧的头发跟着不停晃，落在他瘦弱的前胸前。
　　我收回视线，也调整了姿势，面朝正门，把刀从腰畔解下抱在怀里，冰冷的刀把贴着我的侧脸，我甫一低头，额角便抵上了刀把凸出的一小块浮雕，我合上眼，感受着额角处冰冷的触感，觉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在逐渐平静。
　　他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不该常常看他的。
　　没人愿意自己狼狈的一面被他人看见吧，即使是他。
　　我为什么会用“即使”？
　　我笑起来，笑自己不知所谓，自己才过了几天好日子，竟也学会了那帮人的语气，下意识如此高高在上起来。
　　轻轻一声扣扣，我看过去，两个穿着灰衣的仆侍站在门边，我收回视线，他们稍等片刻，踏进屋内。
　　那是一对真正的哑奴，专门做一些见不得光，与外人说不得的事，我们与他们并不共事，接触不多，只听说王府里的哑奴尽是些从前淘汰下来的旧暗卫子嗣。
　　奇了怪了，自打我进府，就从未听说过有暗卫得到善终，老王爷薨逝，他的暗卫们尽数陪了葬，前辈们生前也不可能得幸婚配，哪来的子嗣。
　　想不通，不想了。
　　哑奴们甫一进来便反身合上门，一个弯着腰收拾主子的床榻，另一个则卷起衣袖，径直走向屏风。
　　哑奴们进来的声音不小，他也听见了，随着脚步们走进，我看见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害怕来。
　　小小的白白的脸蛋，常年失焦的瞳孔也微微发紧，他收回正在“晒太阳”的手肘，再次抱住自己的肩头。
　　徒劳。
　　我看着那高壮的哑奴拎拎鸡崽一般把他拎起来，一把扔上肩头，哑奴结实的肩膀重重硌着他的肚子，我看着他张着嘴，拧着眉头，像是要哭，又像是想吐，但最终什么也没做。
　　他一天只有一顿饭，大半碗掺水的麸藜，我记得他昨日因为发烧，碗被扔到地上时还在昏迷，所以算到现在，已经有快两天滴水未进了。
　　他什么都咳不出来也呕不出来，只能痛苦地皱着鼻子。
　　我蹲在房梁上，正巧能看见他的脸，我记得他刚来时脸还有些圆，这些年过去他瘦的离谱，明明是满月般圆圆的脸蛋，却生生有了尖下巴。
　　他面朝下被扛在肩膀上，身上那件白色的袍子只到小腿，我看着他的脚暴露在空气中，随着哑奴的动作微微晃着。
　　他只有一只脚在晃，另一只脚上个月被主人掰折，至今还无力地垂着，以奇怪的角度耷拉在哑奴的胸前。
　　常年不见光，我甚至能看见他脚背上明显的青筋，那隐藏在惨白皮肤下，清晰可见的血液纹路。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要蹲在这看他，明明已交了班，我可以回去休息了。
　　对面蹲着初三，他看了我一眼，有些不解。
　　初三跟我同岁，因为擅长暗杀和追踪，排名时比我高了不少，他此刻蹲在房梁另一头，嘴里还叼着一根草，挑着眉毛看我。
　　“初七，你不回去，”初三凑了过来，笑嘻嘻地勾上我的肩膀，“看什么呢。”
　　我推了推初三的手臂，依旧看着站在门口的哑奴，床边的那个哑奴换好新的被褥后，一把抱起昨日的被褥，两人一起走出去。
　　主子偏爱深色的被褥，因此脏污在上头并不显眼，但当哑奴走到门口，那日头一照，褥子上那些深褐色的血痕便以反光的痂的形式浮现出来。
　　已经深深地沁在了被褥里的血，呈现出褐色的质感。
　　我偏了偏头，他被扛在肩头带了出去，我转头时只看见了一截小腿，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左小腿肚至脚踝，斑驳着和被褥上一样的血。
　　昨晚的动静不小，即使我尽量不去听，但那闷响还是能一下不落地传入我的耳朵。
　　是什么能让一个哑巴似的孩子低泣出声呢。
　　我看向屏风后那个窄小的空间，初三凑过来拍了拍我的肩头，低声道：“初七，你最近还挺关注那小孩。”
　　“莫要妄言。”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像是落荒而逃般，我翻下房梁，向后院，暗卫的房间走去。
　　今天阳光真的很好，空气都是暖洋洋的，我走在回廊中，身边是来往的王府家奴，人很多，我有些不适地拉高面罩。
　　路过中庭的院子时，我瞥见不少小丫鬟凑在一起，坐在天井旁边晒太阳边聊天，明明是很美好的场景，小小的丫头子们，年轻的脸庞，鲜艳的衣服和娇娇俏俏的声线，还有在阳光下泛出奇异色泽的发髻。
　　可是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就想起了他。
　　主子喜暗，房内满是冰凉的沉香木，衬得整个屋子都阴冷，他时常缩在那个小小的角落里，头发盖着脸，阖着眼睛安静地睡着。
　　他很瘦，瘦到锁骨明显地凹着，脊背都能看见骨头，他还白，便愈发显得那青青紫紫的伤显眼。
　　他的眼睛常常肿着，嘴角也撕裂，红通通地怎么也好不了。
　　我时常看他，他要不在睡觉，要不便贴着门缝晒那一缕可怜的太阳。
　　主子的屋子凉得沁骨，他被摁在地上时总是瑟缩起脚趾，颤颤地挺起腰背，尽量减少脊背贴着地板的面积。
　　都是徒劳，过不了多久，他便会像一条搁浅的河鱼般在地上小幅度抽搐，以前他还总哭，打去年开始便很少哭了，总是睁着一双没有焦点的眼睛盯着房梁看。
　　我总觉得他在看我，但不可能，要是这么容易便被他发现，我做暗卫的便可以直接下岗了。
　　又想他做什么——！
　　我发现自己近来总是不可控制地想到他，这种认知让我觉得发自内心地无力，主子的奴不该我来肖想，即使主子屋里的猫狗，也不是暗卫配得上的。
　　我加快脚步，暗卫们的排屋在王府的西南角，一个鲜有人烟的角落，我拐进回廊，一群孩子跑了过去，那是家丁们的小孩，主子脾气不好，家丁们只敢把孩子放在这个日常没人来的角落。
　　偌大的定北王府，外头看来何等辉煌灿烂，也有这么一个无人僻静的地方。
　　孩子们笑闹着走过去，我看着那些小小的背影，又想起他刚来的时候，光着脚坐在马车角落里，主子策马上前，用剑挑开厚厚的帘子，他睁着圆圆的眸子看向门口。
　　东倒西歪的发髻，喜帕掉在座位上，他穿着大红色的袄子，围着同色的围巾，小半张脸都缩在毛茸茸的围巾里，他似乎还没有认清形势，只看着我们，直到主人策马转身，我拿过马车的缰绳，初八上车把他抱了下来。
　　他大抵至今都还不清楚，为什么送自己来和亲的队伍半路急着返回，为什么和亲队伍会被一只军队撵上，为什么队伍里的礼官和马夫、所有人员都被屠杀殆尽，而自己被掳回了北境。
　　他太小了，可能到今天他都不明白，自己是一枚被扔到定北王府的弃子，一个代替兄长受辱受死的人质。
　　北国太常寺卿的幼子，妾生的庶子，陪嫁里有张红色的单子，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沈春台。
　　这是他以前的名字，自从多年前主子要求烧掉所有他陪嫁来的北国东西后，他便没了名字，只是主人房里的一个奴。
　　还记得那是一个昏暗的夜晚，那是我们和主子都还在边境，我看着他被从营帐中踉踉跄跄地拽出来，一把搡到地上，差点栽进熊熊的篝火，北境的地面坚硬，满是粗粝的沙砾，他缩在地上，一直抖。
　　主子命我和初八拿来他所有的陪嫁箱子，全部扔进了篝火里，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看见了陪嫁单子最顶端的名字，他早早出嫁，父亲便提前给了字，他字春台，单名一个“靖”字。
　　这一切都被火吞噬，沙漠的风吹在脸上像一把刀，割得生疼，我穿着齐备的铠甲尚且这么觉得，跪坐在地上的他一定格外难过。
　　我瞥见他瑟缩在火堆边，眼底是篝火熊熊的倒影，他带来的陪嫁被一件件烧掉，东西太多，风太大，他的脸颊被火熏得一点点红起来。
　　那时我并不同情他，北国对我们的百姓肆意虐杀多年，主子带兵压境，他们也不过假意示弱，送人和亲的同时派兵潜伏，以下作的手段又夺了我们三座城池，还在不久后放火烧城，把抢来的城市变成一堆堆废墟。
　　我看着他在狂风中颤抖的身影，他那时候小，还没有现在那么瘦，但看起来依旧绵弱，篝火边围满了愤怒的兵士，主人压抑着怒火站在他的身前，篝火里他的陪嫁熊熊燃烧着，他怕得动都不敢动，又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只能把自己尽可能缩起来。
　　他坐在主子的阴影里，沙漠的风太大了，他只穿着白色的内单衣，领口被狂风吹开，在篝火的照耀下，我得以窥见他胸口外翻的伤口。
　　沈春台，他的名字在我的舌尖翻了一翻，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主人的马鞭便抽上了他的脊背。
　　一声呼唤让我从回忆中醒过来，队长站在排屋门口叫我，我快步走过去，这时候，排屋后面的小耳房里走出两个人，我认了出来，就是那两个哑奴。
　　“他们怎么来这儿了。”我接过馒头，看了过去。
　　“主人嫌他脏，让以后都到这儿给他洗，”队长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转身去屋里盛汤，还一面叫我，“初七，来多吃点。”
　　我嗯了一声，回廊尽头是那两个哑奴的身影，他依旧被扛着，头发有些湿，在光下便愈发明显，他面朝下，哑奴登上台阶，我便看清了他的脸。
　　紧紧闭着眼睛，双颊通红，嘴唇却不正常地发青，他的双臂软软地垂着，就像儿时家乡大集上任人宰割的羊。
　　队长又在身后叫我了，我咬了口馒头走进屋里，坐在床边喝汤，若是往常，我会想这次能睡多久要去接班，吃完饭要不要先趁着天好磨一磨刀，或许可以晒盆热水洗澡。
　　但是我现在盘腿坐着，队长在我对面跟我说着什么，我却全然听不进去，脑子有些混乱。
　　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昨日受了那些伤，今天还疼么？


第3章 从没想过，对你动手
　　今天早晨没有我的班，我可以睡整个上午，下午晒了水洗澡，吃了晚饭再去接初三的班。
　　我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地睡不着。
　　一个屋子也在轮休的还有初六，初六睡在另一头，我这里翻来覆去的他听着烦，起身骂了我一句，拎着枕头去了旁边的屋子，关门的时候格外大声。
　　初六力气大，我看着被用力阖上的门板，外面日头愈盛，洋洋洒洒的光透过纸糊的窗子，落在屋子里。
　　我睡不着却又困，昏昏沉沉的，于是坐起来，揽过弯刀，用力抱着，刀鞘冰凉，有些硌人，我恍惚中用额头抵住刀把，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或许是上个月的伤还没好全，刚才行动间又扯了伤口，迷迷糊糊间火辣辣的疼。
　　...他呢，他的伤口怎样了。
　　我睁开眼睛，凝视着刀边的流苏，感觉思绪有些不受控制。
　　他此刻在做什么呢。
　　队长回来了，说明主人也已经回府，主人回房了吗。
　　他…
　　门被推开，我抬眼看去，是初三，他一面脱着外衣一面往里走，嘴里还叼着半个白面饼，他看见我坐在床上也有些惊讶，歪了歪头：“初七，你守了一夜不困吗？”
　　“你怎么回来了，主子的屋子怎么办？”我反问道。
　　“队长守着呢，”初三在床边坐下，解下面罩，贼兮兮地靠过来，压低嗓音，很神秘的样子，“出了大事了。”
　　他的尾音上扬，配合着不停眨巴的眼睛，分明是想我追问他。
　　初三是我们七个中话最多的，他性格外向，跟谁都能谈上几句，可能这也跟他的分工有关，但这与我无关，我别开脸翻身，抱着刀背对初三。
　　“初七，我说你无趣。”
　　我听见初三切了一声，躺了下来，他翻了翻身，用手臂撑着身体爬在我的身边，哎了一声，幽幽道。
　　“初七，小姐出事了。”
　　主子有一兄一妹，大少爷早年没了，同年老王爷也崩逝，只剩下小姐和主子相伴。
　　小姐身体不太好，听队长说，是胎里带的体虚，宫里的太医换了多少轮，都说小姐活不过二十岁，主子为此不知发了多少通脾气，但无论请多少先生，结果都是一样的。
　　小姐如此，还能出什么事？
　　初三仿佛看出了我内心的疑惑，凑得更近，他今日守屋子，估计是看到了些什么，忙不迭来找人说。
　　“小姐今晨发病，高烧不退——”初三的嗓音压得很低，“我听主子身边的人报，小姐昏迷中还在咳血，到了方才，竟是血都咳不出来了。”
　　小姐的身体惯是不好的。
　　我垂下眼睛，心里没什么想法，小姐病重，这几日队长约莫要辛苦些。
　　初三看我昏昏欲睡的，有些急了，一只手从后面摸过来拍我的肩膀，被我一下打开，若不是他是我的同僚，此刻估计整只右手都被我切了下来。
　　“队长打发我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主子的房里来了人！”初三的声音更低了，他的声音低，事情又与我无关，我听得愈发困了。
　　“我听队长的口气，好像是来了什么医仙谷的人，”初三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这些江湖人惯会招摇撞骗的，也不知说了什么法子，能让主子正经把他请了过来。”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很奇特的感觉，就像是一滴掉入杯中的墨团，没有声音，但迅速占据了我的心神。
　　几乎是同一时间，我几乎感觉到清晰的“咯噔”一声。
　　我坐起来的时候吓了初三一跳，他本半躺在我身后跟我讲话，此刻也反射性地跳起来，一脸警惕地看着四周，无他，我的五感要比其他同僚好得多，往往他们还没看见人，我已经听见了敌方斥候的马蹄声。
　　我抬起手捂住胸口，感受到了掌心下清晰的跳动。
　　初三发现了我的异常，跪坐起来握住我的手臂，问我怎么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平日里握住便能稳定心神的刀此刻也没了效用，我看向门外，初三也跟着看过去。
　　初六瓮声瓮气地站在那里，他懒得进来，只敲了敲门栓：“初七，队长刚才让我们过去领命呢，快点。”
　　我冲初三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拎起刀下了床，和初三并肩在屋顶疾驰，我们平日里并不像戏文里那般日日飞檐走壁，但像现在这种状况，必须要在几个呼吸间就赶到主子的身边。
　　所以当我和初六噗通一声跪在主子的身前时，我听见了初六隐晦的喘气声。
　　主子在擦剑，主子一急便擦他的佩剑，或许边境回来的人都有这个习惯，心慌不安的时候，唯有自己的随身兵器能给自己安全感。
　　主子的身边坐着一个身影，穿着很挺阔的白色衣裳，衣袖衣摆纹着大片的花鸟纹样，我低着头，也只能看见这些。
　　“初六初七。”
　　寒铁被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主子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抬起脸看着主子的眼睛，暗卫就是这样，哪怕是错过主子眼中的一丝情绪，我们的命都会被拿走。
　　“这位是沈先生。”
　　主子的手抬了起来，坐在圆桌另一侧的人吟吟看了过来，那人长了一张清俊的脸，虽带着浅浅的笑意，但那笑并不达眼底，他端杯盏的手指长且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厚厚的茧。
　　我微微低头，向着那位沈先生，思绪却飘远。
　　他也姓沈，从前不觉得什么，可最近我却觉得这个姓愈发让人注意起来。
　　“郡主的烧算来已经退了，”那位沈先生说话了，他的声音很清朗，跟他的人一样风光霁月，“现下要紧的是把药集齐，做好术前的准备。”
　　主子颔首，看向我们：“配合好沈先生找药。”
　　我们应声，起身跟着江湖医师出门，沈先生看见我们闷声跟着似乎有些讶异，也是，他们这些江湖人怕是与我们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
　　“这些日子怕是要多多劳烦两位小友了，我姓沈，字梅枝，”他在回廊中转身看着我们，“不光是药，采体那里也需两位多多配合。”
　　什么是采体。
　　又是咯噔一下，我不适地皱起眉头，但面罩足够牢靠，单靠一双眼睛，沈梅枝看不出我的情绪，只自顾自地说着。
　　“郡主的身体单靠药吊着不是办法，我的师父受王爷委托，已订好了计策，”那沈梅枝依旧温润地注视着我们，一只手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郡主现今的身体，需得一步步换，此次高烧伤了她的嗓舌，我与王爷商洽已定，第一步便是从这里入手。”
　　我听明白了。
　　小姐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主子要给她换。
　　残忍，且不人道。
　　但这并不是我做暗卫该操心的事，主子是我的主子，小姐就也是。
　　“是谁。”
　　我握紧刀把，平视着沈梅枝，主子要我配合，拿谁的嗓舌，不如我今日便去取来。
　　“小友莫要心急，”沈梅枝笑起来，他身上有着江湖人惯有的洒脱和虚伪，我不喜欢，所以别开了视线，“药都还未配好，郡主也需调养几日。”
　　沈梅枝在回廊边坐下，正文的日头好，照的他浑身都透着光，我和初六站在他的面前有些格格不入。
　　注意到我的视线，沈梅枝看向主子的屋子：“嗓舌只是第一步，需得采体配合，我曾与师父走过数地采风，若这采体不配合，是万万做不成的。”
　　我点点头。
　　配合而已，拿绳子吊起来一样叫配合。
　　沈梅枝像是看出了我眼中的狠戾，纠正道：“是自内而外的配合，若是采体心底抗拒，郡主术后也不能恢复如初。”
　　让人被拿了器官被得说谢谢？
　　我看了眼沈梅枝，敛下眸子。
　　“小友们留步吧，我今日开了单子，药慢慢去找。”沈梅枝颔首，目光始终看着主子的方向，让我打心底不舒服起来。
　　沈梅枝转过身，向着东苑的方向走去，语气中隐隐有些嗤笑：“我方才看了采体，其他倒是适配的很，就是身体太差，若不算那些可用的东西，整个人跟一柄破风箱也无二了——这些日子，也需得稳住他的状况。”
　　他——？
　　我顺着沈梅枝方才的视线看去，我一直以为他在看主子的屋子，但细细想来，他看的是…
　　那个角落。
　　就像被人蹬了一脚后心，我突然觉得自己难以动弹，心里一阵一阵地坠下，忍不住地闭眼又睁开，正午的日头太大了，照得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明明这么暖和的天，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刀都快要握不住。
　　“回去复命吧，。”初六走过我的身边，他与我相似，并不多打听什么，此刻却也多嘴，留下轻飘飘的一句。
　　“我方才听队长说，主子房里的那个北国人，竟和小姐适配的很呢。”
　　我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回到主子的房里复命，我只知道我迈进房门的时候，看见了他。
　　他被吊着，一根三指粗的麻绳系在他的腰上，末端挂着房梁，他被吊在那里，只有脚尖能微微点地，却又碰不到。
　　很折磨人的法子，就是我方才想的那样。
　　——可我从没想过，这法子被用在他的身上。
　　我跪在主子的身前，他就被挂在我的身边，我不用侧脸，就能看见他的脚，那个绷到畸形的脚背，惨白的皮肤，映着主子屋子里深色的地，格外显眼。
　　“我方才问他，他竟不愿意，”我听见主人的嗤笑，嗓音里还含着杀意和沁人的冰冷，“初七，我出去一趟，你留在这儿，好好教教他什么叫懂事。”
　　我叫初七，是定北王府的一名暗卫，在同僚中排名第七。
　　我擅长暗杀和挽手刀，我最拿手的是拷问。
　　主子大步向外走去，队长跟在身后给他披上外衣，主子带着队长走了出去，初六跳上房梁，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在地上愣了几个呼吸，才慢慢站起身来。
　　我愣了很久，才鼓起勇气，仰起脸。
　　我撞进了他的眸子，多漂亮的一双眼睛。
　　这是我第一次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眼底的倒影中。
　　屋子里太安静了，我甚至能听见他微弱的呼吸，他明明连胸膛都没有起伏，就像死了一般被挂在那里。
　　我仰头看着他，他就睁着那双圆圆的眼睛和我对视。
　　我想死，我想立刻就死在这里。
　　但是不可以，初六就蹲在不远的房梁上，注视着我们。
　　初六先是主人的爪牙，才是我的同僚。
　　他被挂着，脚尖艰难地抵着地面，呼吸微弱到仿佛不存在，他低着头，头发全散在胸前，双手被后拉跟腰绑在一起，大抵是没有了力气，他想要前倾，却被绳子紧紧地勒着腰腹，姿势怪异且痛苦。
　　他一直看着我，那双从来没有焦点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亮光。
　　我站着没动，从袖口抽出了一柄短匕。
　　直到那滴温热的眼泪砸上我的眼睑时我才明白，那不是亮光，那是他的眼泪。


第4章 不要怕我
　　时隔数十年，我又一次做了梦。
　　我梦见了他。
　　梦里他不像如今这般每日衣不蔽体，而是穿着初见时那件红色的袄子，北国的衣裳繁复厚实，他裹着同色的大红绒毛围巾，头发乖巧地盘在脑后，眼睛圆圆的，皮肤雪一样又白又亮，映得唇色愈发粉。
　　他站在一棵树下面，左手握着右手的手腕，抿着嘴笑。
　　我下意识看向他的手，指腹光滑莹润，是气血充足的色泽。
　　…不像现在，手指干瘪，指腹一道道细细的沟壑，就连掌心都泛着青色。
　　我再次抬起头，他依旧站在那里，拘谨地看着我笑，他头顶是一棵柳树，抽了芽的枝条随风飘扬，吹起他额前的刘海，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眉毛。
　　他就那么看着我，站在和煦的春风和阳光下，看着我笑。
　　别笑了。
　　明明周身满是暖洋洋的风，我却如同身处冰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刻骨的寒意。
　　…别笑了。
　　我站在原地，不敢上前，就远远地看着他，他也不动，像是羞涩般玩着手指，一瓣叶子掉在他的手上，他敛下眸子摘下叶子，再次抬起眼睛。
　　再次抬眼时，他远远看着我，像是说了什么，我只看见他的嘴唇上下碰了一碰，却听不真切。
　　我靠近了些，他看我靠近，笑容慢慢敛了起来，以同样的嘴型又说了一次。
　　我依旧没有听清，但我看清了。
　　他说。
　　“我疼。”
　　我突然醒了过来，排屋的屋顶很低，我凝视着房梁，感觉自己满头都是汗，我身边睡着初三，那家伙还在轻轻地呼噜着。
　　在从前，这样的氛围让我安心，但此刻我睁着眼睛，却觉得自己暴露在空气中，每一个毛孔都叫嚣着不安。
　　我太清楚我为什么会梦见他了。
　　他年幼被送来和亲，多年的虐打让他失去了说话的勇气，但他不是哑巴，不说话只是因为我朝与北国语言不通，他说了也没人听懂，同时也没人教他我们的语言。
　　但我听得懂，我儿时住在两国边境，我听得懂他每每受辱时的低泣和求饶。
　　只有疼极了，他才会忍不住哭起来，喃喃自语，但没有声音，只小幅度地动动嘴唇，像是在自己哄自己。
　　而我，我是这偌大的王府里，唯一一个与他语言相通，看得懂他嘴型的人。
　　每每房里没了别人，他会伸出脑袋左右看看，确定主子出门后，会把自己缩起来，交叠双臂搂住肩头，不出声地自言自语，有时甚至会小幅度地摇头晃脑，自己唱歌玩儿。
　　大部分时候我都能看懂他在说什么，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像一个鲜活的人，而不是一个被关在房里，夜夜受折磨的奴。
　　我蹲在房梁上，守着安静的屋子，他缩在屏风后的角落里，以为没人看见，自己跟自己讲着话，抱着膝盖给自己吹吹伤口，贴着门缝晒太阳。
　　尽管那光只有可怜的一缕，他还是会视若珍宝，眨着眼睛窥视着外面的日头。
　　这样的他，昨天被吊在那里，吊在我的面前。
　　他低着头，一直看着我，他瘦的下巴尖尖，脸上一点肉都没有，嘴唇发乌，只有从一双眼睛看出他还是个活人。
　　昨日主人交给我的任务是让他懂事，那便是无休止的折磨，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用所有手段让他的精神崩溃，理智崩塌。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他还是个孩子，那么小被送来和亲，也听不懂我们这里的话，心智至今也未能成熟，疼了的意识反应还是扁嘴。
　　他总是抱着膝盖，缩在屏风后面给自己唱歌，哄自己睡觉，我琢磨了好久，才看出是北国民歌《望儿安》。
　　是他娘亲给他唱过的歌吗？
　　当我昨天拿着短匕站在他的面前时，他的眼底浮现出莫大的恐惧，这样的情绪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所有经我手的人都会如此害怕，他并不是第一例。
　　他总是浸泡在无边的恐惧中，从边境到京城，从营帐中到王府里，从他的国家用他假意和亲，又派兵埋伏开始，他的人生就被判了死刑，这些年来，我们与北国的争端不休，而他作为一枚被遗忘的弃子，淹没在了两国的世代仇恨里。
　　所以当昨天那把短匕的刀尖插入他的脊背时，他下意识开始道歉，他是听不懂我们说话的，但这么些年，也学会了两句。
　　我感受着手心温热的触感，他就贴在我的耳边，颤抖着，嗫嚅着道歉。
　　我觉得有些可笑，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错，自己有没有错，抑或是说每每说了这句话便能少些疼痛，便习惯性地道歉，以至于只会这句话。
　　他的身体冰凉，比我的短匕还要凉，我的掌心贴上他的后背时只觉得滑腻，他的汗也是冷的，身体在我手下细细地哆嗦。
　　我没有留情，初六就在房梁上蹲着，在他的监视下，用刀尖挑开了他脊骨后薄薄的皮肤。
　　不能再想了。
　　我坐在床上喘着气，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黑暗，我却觉得一阵眩晕，就连初三的鼾声都变得遥远，脑子里只重复着昨天的画面，我忍不住摸索着拇指与食指，我仿佛又摸到了他冰凉滑腻的后背。
　　不能再想了。
　　我翻身起床，初三迷迷糊糊地看过来，见没事又睡着了，我拎着刀走到排屋的门口，站在回廊里，我也不知道自己出来是为了什么，只觉得屋里闷，心里堵。
　　我看向东边，稀薄的红光隐匿在乌云之下，露头的朝阳与天边挂着的满月遥遥对峙，天井里已微微亮了起来，虽有一点光，但也看不真切。
　　我拎着刀抵在一个石凳上，看着回廊尽头发怔。
　　这时候，我听见了一个急促的脚步声。
　　走得很快，并且听起来不止一个人。
　　这里是王府暗卫的排屋，除了我们，平日里没人会来这儿，又是这个时候，是谁？
　　我无声地抽刀出鞘，盯着回廊尽头，感受着脚步声愈发近了。
　　并不如我想象的那般来人入侵，我看见了哑奴灰扑扑的身影拐过了回廊，哑奴看见持刀站着的我似乎有些惊讶，但他只是点点头，快步走进了排屋后的小房子里。
　　我伴随着哑奴的身影转过去，哑奴的肩头扛着一个身影，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哑奴的脚步匆匆，我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只捕捉到了风中那一股馥郁的气味，带着若隐若无的血气。
　　我看着那个低矮的小屋子，抽出怀里的短匕发呆。
　　指腹摁住锋利的刀尖，我看见了刀面自己的倒影，依旧是裹得严实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面罩裹得久了，我都不记得自己长什么样子了。
　　我凝视着自己的双眼，我看见自己的眸底浮起一种叫悲伤的东西。
　　我不该有这种情绪的，我们做暗卫的，不配有情绪。
　　身后的太阳慢慢升起，愈发衬得浑身黑衣的我气质阴冷，浑身血气。
　　那个哑奴走了过来，他冲我比划了两下，我大概看懂了他的意思，哑奴说房里没备干净衣服，他去库房拿，让我去看着点房里的人。
　　…看人吗？
　　我随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个开着门的矮房子，一丝水汽漾了出来，我眨了眨眼，那滴水汽似乎滴进了我的眼里。
　　不自觉地，我点了点头，那哑奴快步离开了，我扶着刀，看着那扇门，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站不住。
　　心里 是这么想的，但我还是走了进去，几乎算得上是急匆匆地。
　　…我只是想确认他的情况，或者是害怕他逃走。
　　我这么安慰自己。
　　所有的想法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戛然而止，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趴在浴桶里，我有些手足无措里。
　　自从我进入定北王府成为一名暗卫后，就很少有这种感觉了，被杀不过头点地，我一直觉得没什么事是打紧的。
　　半人高的木桶蒸腾着淡淡的水汽，木桶边有一个长凳，上面凌乱地放着一把粗刷子，凳子上还扔着一件带血的月白袍子，地上洒着不少水，有些是被稀释后的淡粉色。
　　我抬起头，看向桶里的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桶边，看着我。
　　这样的注视让我想起了昨晚的梦，我一下不安起来，想向后退，但是撞见他的视线，又觉得后退不是男人应干的事，便浑身僵硬地站着，别扭地握着我的刀。
　　也托了这个姿势的福，我能够顺利成章地与他对视。
　　他像是刚清醒过来一般，眼底还带着痛意，但更多是迷茫和懵懂，这些懵懂和他没有焦点的瞳孔混着，含着水汽，直愣愣地看着我。
　　这种眼神，又与昨日不同了。
　　木桶不高，他交叠着双臂趴在桶边，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脑后，往常散落在额前、总是挡住脸的额发被通通梳到了身后，现出他一张懵懂的脸来。
　　他不常见生人，如今见了我新奇，是会这样的。
　　我在心底给他解释着，同时又不受控制地看他的肩头。
　　准确的来说，是肩颈后面的一整块，昨天我行刑的地方，见我的视线偏移，他也小幅度地转头，他好像知道我在看什么，轻轻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
　　我听见自己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我用北国语言抛出了这句疑问，到底是出于暗卫的自尊，还是关心他的伤，我已经来不及去想了。
　　他愣住了，听见家乡话的他好像大梦初醒般，那双好像始终蒙着水汽的、失焦的眸子突然有了神采，我听见了激烈的水声，但他并没有站起来，也是，他的左腿上个月被主人掰断了，没人给他治，到今天也没好，他怎么站得起来。
　　我看着他在木桶里扑腾了几下，最终妥协般用手臂撑起上半身，他一起来，那些胸膛上或紫或红的印子便更明显，这些新旧淤青映着他雪白的身上，我不觉得可怖，我只觉得胸口闷。
　　他依旧不敢出声，只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抬起手腕指了指后背，有些讨好地冲我笑，比了个嘴型。
　　“不疼。”
　　他认出了我，认出了这个站在他面前的黑衣高个子是昨天凌虐他的人，但他并不害怕，并不像昨天那般哭泣挣扎，像濒死的动物一般下意识躲避。
　　…怎么会不疼呢。
　　我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手段，每个用在别人身上的法子我都对自己用过。
　　怎么会不疼。
　　我抬眼，他看我没有反应，好像有点急，但到底不知道说什么了，多年的拘禁让他失去了沟通能力，他下意识瑟缩了肩膀，刚刚因激动而撑起的上半身慢慢落回了水中。
　　他垂下眸子，却又偷偷看我，他仿佛察觉了我的情绪，以为是自己刚才的话导致的，嘴角的笑也收了回去。
　　我甚至看见他眼中浮现出了熟悉的怕。
　　我不想让他怕我。
　　即使昨天我在主人的命令下对他折磨至斯。
　　我走上前，走得很慢，甚至用出了暗杀时的习惯，屏息收气，我怕脚步声吓到他，但他好像光是看着我接近，就已经很害怕了。
　　也是，在记忆中，每一个走向他的人，都不抱以善意。
　　我在木桶前停下，他不敢抬头，我只能看见他的头顶和湿漉漉的脸，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脸颊因为水汽的蒸腾有了些罕见的红色，从这个角度，我看见了他背后的伤疤，新旧交叠的痕迹，或许是心理原因，昨日我亲手划出的弧线格外明显。
　　或许是鬼迷心窍，或许是屋子里太安静了。
　　我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头顶。
　　在我抬手的瞬间，我看见他反射性地低头，耸起了肩膀，同时紧紧闭上眼睛，或许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动作不对，他又慌张地睁开眼看我，尽量舒展自己肩颈，微微前倾，以一个轻柔又讨好的力道把自己的侧脸送进了我的掌心。
　　他的脸颊潮湿滚烫，很软，他眨着眼睛，看看我又垂下眸子，嘴唇上淡淡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这些都发生在一个呼吸间，我想摸摸他的头，他以为我要打他，躲避的瞬间又想起了曾经躲避的下场，讨好地迎合却又难以克制自己的恐惧，不敢看我，同时强迫自己挤出一个乖顺的笑。
　　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可是我只是想摸摸他的头。
　　我沉默地看着他，掌心下的脸开始瑟瑟，两个呼吸后，我收回了手，我听见了身后回廊里的脚步声，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慢慢平稳。
　　最后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他缓缓抬起头，水汽弥漫的屋子里，他透过蒸腾的雾气看我。
　　他的眸子里还是有遗留的恐惧，他的手攀着桶边，身体下沉，只露出半张脸，呆呆地看着我。
　　出门的时候我没有再回头，和拿着干净衣服的哑奴擦身而过，我看着天边的朝阳，不自觉地看向右手手心。
　　我不想他怕我。


第5章 你听不懂？
　　今晚的风很大，月色低沉，唯一的亮光是屋外在狂风中苟延残喘的灯笼，忽明忽暗的光线连我的刀鞘都照不亮。
　　我抹了把脸，一脚蹬在身前人的胸膛上，借力抽出刀。
　　浓稠的血喷涌出来，我向一侧让了让，只听见滴滴答答的声音，血腥味在不大的寝屋内炸开，熏得人脑子疼。
　　我扯着衣角简单擦了擦刀，收刀入鞘，转身离开。
　　工部左参谋许大人的府邸很大，他这些年靠搜刮民脂民膏得了不少好处，府邸看似符合规制，但仔细看来，处处是偷鸡摸狗的小心思。
　　我握着刀鞘走在许仄的府邸里，直到听见了身后传来刺耳的尖叫声，才跃上房顶，向着王府的方向掠去。
　　所有胆敢与主子为敌的人都会被我们杀死，留不留他、什么时候动手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许大人打算明日参主子一本，我方才将他摁在书桌上时看见了那本还没写完的奏折，我识字，上面写主子私招兵马，意图不轨。
　　真是可笑，若是主子有反心，多年前早在边境就反了，还需等到今天么。
　　那时候主子尚为皇子，却已被敕封为昭勇左贤王，中北三十二城的兵马全在他的手下，向北可痛击北国，向南则直拿京城，如此滔天威势，还不是在这软弱的小皇帝登基的时候回京，奉上了兵符。
　　主子在房里看着腿看书，我回去复命的时候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一些不正常的喘息声。
　　我跪在地上奉上许仄带血的令牌时，主子罕见地抬起了眼，他看着我，微微勾起嘴角，低头看着我。
　　主子的威压如网般盖下来，我感觉手心一轻，主子拿走了工部左参谋的令牌，拿在手里把玩着，声音淡淡的。
　　“初七，下次拿回来前用水洗一洗，怪脏的。”
　　我低头称是。
　　“初七。”
　　我听见主子把令牌搁在了一边，叫了我一声，我抬起头，主子依旧托着头，聚精会神看书，只用书指了下床的方向，懒洋洋的：“我记得你会说北国话，你去问问那个贱——他，为什么不肯。”
　　我顺着主人指的方向看过去，队长就站在主人身边，闻言，上前撩开厚厚的床帘，用搭扣扣在床两侧的架子上，露出床里的全貌来。
　　我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那不正常的呼吸来自于何处，是他。
　　我看向主人，主人微微点头，我站起来，走到床边，在脚踏处坐下。
　　下意识往后倾，我刚杀了人回来，浑身都是血腥气，就连脸上都沾着血，怕是吓着他。
　　他本来在低泣挣扎，在看见我坐下的那一刻安静了下来，他睁着那双杏子般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我。
　　他被反绑着手扔在床上，主人堵住了他的嘴，我上下看了他好几遍，并没见他身上多出什么新伤口，第四遍才在他的脚心看见了密密麻麻的针点。
　　他被初三用了药。
　　我抬眼看他，他依旧看着我，他脸上全是汗，头发粘在两边，还有些贴在眼睑处，挂在鼻尖。
　　初三的药是很折磨人的，也没解药，最少也要六个时辰。
　　我跟他对视，他的喘息一直很粗，我鲜少听他这么呼吸，平日里他很安静，被折磨时更安静，几乎听不见呼吸。
　　他难抑地弓起后背，被绑住的手紧紧握住绳结，我甚至听见他压抑在喉咙口，被堵住的尖叫。
　　我看向主人，主人也在看我们，见我看他，只挑眉点头，我得了指令，俯身看他。
　　犹豫了片刻，我伸出手，拽下了他嘴里的嚼子。
　　他像是突然快渴死的鱼被扔进了水里，大口地喘起气来，眼泪和汗混在一起，他侧着脸躺着，我看见一滴水挂在他的鼻尖要掉不掉，整个侧脸都在烛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
　　他喘了很久，至少半炷香，然后才像是堪堪缓过来一样看向我，他的动作很慢，初三的药下手都很重，都是些能要人半条命的狠东西，他身体一直都不好，还能醒着都是奇迹。
　　他看着我，好像很迷茫我为什么会坐在他旁边，他的视线略过我的肩头看向屋内，眼里又染上恐惧，主子、队长和初三都在我的背后，他怕得有理。
　　我在脚踏上跪坐下来，微微侧了侧身体，最大程度挡住了一些视线，至少从他的角度来看，他是被我的阴影整个罩住了。
　　明明我什么也没做，不过是拿了他的嚼子，帮他挡住了惶惶的烛光，他却像得到了莫大的安全感般，肉眼可见地安静下来，我以为拿了他的嚼子他会哭叫，结果并没有，他很克制地把痛叫压抑在喉咙里，怯怯地看着我。
　　他是不是也清楚，他的尖叫会毁了这虚伪的暂时的安全。
　　“主子跟你说了什么？”
　　我想了想，只低声问他，我的嗓子早年在边境被卷着黄沙的风吹坏了，沙哑低沉，我怕吓着他，但又怕他听不清，只能尽量压低原本的音色。
　　我的北国话并不太标准，他还是听懂了，像是一个委屈的孩子般仰着脸看我，扁了扁嘴，轻轻动了动嘴唇。
　　看懂的一瞬间我忽然很想笑，随之而来的就是胸闷，我撑着床榻的手一下握紧床架，突然很庆幸我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我实在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
　　他跟我说，他听不懂。
　　他被送来和亲那么多年，但从那天被抱下车带进大营开始，没人真正将他当做人来看，没人教过他我们这里的话，他仅仅也能听懂那几句指令，会说的只有道歉，是跟在边境犯了错被押上来受刑的兵士学的。
　　原来他那时候蜷在角落里，眼睛睁得那么大，是在学说话么。
　　这么些年，就一直这么过来的。
　　主子问他愿不愿意拿出嗓舌换给小姐，他听不懂，懵懂地膝行上前想要讨好，却被当作拒绝，前日被我挑筋，今天被初三下药，都是因为他听不懂。
　　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受这样的折磨，下意识想要道歉却被塞嚼子，床帘被拉起来，他被留在黑暗里孤独地受刑。
　　见我不说话，他也沉默，过了半晌，才偷偷看我，比了个嘴型。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他太久没说话了，说起话来断断续续的，像刚学语的孩子。
　　还没等我回复，主子就不耐烦地下了塌，走到床前，我跪到一边让出位置，主子看看我又看看他，一把拽起他的头发。
　　他不敢挣扎，被拽着半坐起来，整个锁骨都因为奇怪的姿势而明显地凸着，主人向后翻着手腕，他也被迫后仰着脸，脆弱的脖颈整个露出来。
　　像天鹅。
　　我看着他的一缕头发从主人的手缝滑下来，落在肩头，发梢抵着他并不明显的喉结，脑海里突然就冒出了这个念头。
　　“他怎么说？”
　　主子拽着他，看向我，语气淡淡的，但我分明闻见了血腥味。
　　“他说，”我冲着主人的方向跪好，暗卫是不会撒谎的，这是我们的本能，“他听不懂您之前的问话。”
　　诡异的沉默，床边儿臂粗的蜡烛发出响亮的“噼啪”声，主子闻言，看向他。
　　一个呼吸后，我听见了主人发自喉咙里的笑，只短短一声，说是笑，在我听来却是冷意更多。
　　他被整个掼在了出去，撞上书桌又被弹在地上，发出很重的声响，砸在脚踏边，他像濒死的动物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才猛烈地抽搐一下，然后又伏着不动了，他面朝下，头发像海藻一样散在四周。
　　我本该不问世事地跪着，但我却不受控制地看向他，好在主人的重心并不在我，没人注意到我。
　　主人大步走过去，把他的头踢偏，而后用靴尖挑起他的下巴，主子今日穿了蓝色浮云纹的靴子，映着他惨白的脸，像是融为了一体。
　　一滴血掉了下来，顺着人中划过他的嘴唇，淌过下巴，落在主人的靴子上，洇在了靴尖的云纹浮绣里。
　　主人的视线从他的脸上往下移，看向了靴子。
　　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我突然扑了过去，那本该正正踢在他脸上的那一下直接踹上了我的肩膀，我抱着主人的靴子，把涌进喉咙的血咽了回去。
　　主人很惊讶，他甚至俯下身子，轻轻问道：“初七？”
　　我缓了一下，依旧抱着主人的腿跪下去，我感觉胸腔满是血气，说话都带着甜味，我抬起头，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主子…沈先生说，他的嗓子要是伤了，就换不了了。”
　　沈先生没说过这样的话。
　　我骗了主子。


第6章 采体
　　我天井里的石凳上，队长蹲着给我换药，队长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队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开心。
　　“初七，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初入王府就是队长一直带着我，我的心思瞒不过去的。
　　我挡了那一下，主子信了我的话，只带着初四和初六上朝去了，哑奴把他扛走清洗，队长带着我回了北苑的排屋，给我拿了药。
　　主子的那一脚用了劲，我觉得肩膀的骨头有些要断的倾向。
　　队长包扎的力道很轻柔，我尚且觉得右臂一阵一阵酸痛，我看着月白色的桌子，不可抑制地想到他同色的袍子。
　　…若这一脚，真的踢在了他的脸上，又该怎么办呢。
　　我心下不禁一阵悚然，他那么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这几个月，我看着他受伤时流出的血已经变了颜色，暗得发黑，隐隐有些干涸的征兆。
　　他怎么受的住那一下呢。
　　队长收好剩下的裹巾，在我身边坐下，自从我们被主子带去边境，我和队长就鲜少有这样能安安静静坐在一起的时光了。
　　队长偏头看我，我看着队长的眼睛，我们每个人都蒙着脸，睡觉也很少拿下来，我快不记得队长长什么样了。
　　“初七，对我，要说实话。”
　　队长轻声警告我。
　　我并没有打算说谎，只是心里乱，不清楚该怎么说，过了半晌，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可怜他。”
　　“不对。”
　　队长不再看我，跟我一起看着逐渐升起的朝阳，声音平静。
　　若是现在有人冲进北苑大概会被吓到，空旷荒芜的院子里并排坐着两个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偏生这两人还在晒太阳，明媚的朝阳在碰到他们周身时黯了下去，仿佛他们周身有着什么结界一般。
　　他们沉默地坐着，专注地看着眼前在空气中浮沉的光。
　　队长看了看日头，站起身来，拎起身边的佩剑，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向着回廊尽头走去。
　　我看着队长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我摸上肩头的裹巾，垂下眸子。
　　我在院子里坐了半天，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我正拿着一个馒头发呆，沈梅枝在圆桌边坐下。
　　明明有好几个凳子，偏生坐我旁边，这不是嫌命长是什么。
　　我没理他，专心吃饭，我不喜欢江湖人士，更何况这人来府里的目的让人作呕，要不是主子的限令，我现在就能杀了他。
　　沈梅枝悠哉游哉地吹了会儿风，突然含笑看向我：“我听闻今早小友为采体挡了一下。”
　　心跳突然重了一下，我皱起眉头，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左手不着痕迹地握住刀鞘。
　　“小友很是细心，”沈梅枝挑眉看着我的动作，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就连我没说过的话，都能自己想到，保护采体确有其事，小友真是一点就通。”
　　即使他的意思是已经帮我在主子面前圆了过去，但他这话阴阳怪气，我不舒服地握住刀鞘，打算回屋。
　　“采体是北国人，是吗？”
　　沈梅枝的声音凉凉的，从我的身后传来，我一下就停住了，就像是我出刀时会向右转动刀把的下意识习惯，没有经过思考，沈梅枝的话一出，我就像雕塑一样停在了排屋门口。
　　我转过身，站在门口看沈梅枝，他自顾自地摘了玉佩捧在手心，眼睛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玉佩，声音不大地喃喃自语。
　　“我曾去过北国太常寺卿的府里，专程拜访了采体的庶母。”
　　我感受到眉心狠狠一跳，一种异样感涌上心头，我本不该过问主子房里的人，但此刻，我还是诚实地停住了，甚至有些不满于沈梅枝话说了一半。
　　“…那又如何。”我看向沈梅枝，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采体之事旷日持久，不光是嗓舌，若是想让郡主今后健康无恙，最快也要一年时间，”沈梅枝抬眼看我，眼睛里闪动着莫名的情绪，“我看那采体人人都怕，却不怎么怕你。”
　　穿堂风从回廊拐角直直冲进北苑，即使裹得严实，我还是能感受到微凉的寒意，沈梅枝看我愣在原地，嘴角勾起了然的笑。
　　“我想着，说服采体同意献出嗓舌——此事，还需小友帮忙。”
　　“不可。”我想都没想便径直拒绝，转身欲进屋，却被快步走来的沈梅枝拦住，他伸出手臂握住门把手，低声问道：“我何时与你说了嗓舌受伤不可换了？”
　　我哽住，转头看向沈梅枝，我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握刀的手控制不住地用力。
　　他在威胁我。
　　用我此生唯一的谎言威胁我。
　　“…我与他并不熟悉。”沉默许久后，我缓缓开口，做暗卫的我日常并不说话，与沈梅枝这种江湖人交往起来，觉得费劲极了。
　　沈梅枝像是早就猜到我的说辞，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对着阳光一层层揭开。
　　是一个小小的金项圈，并不大，上面出了长命锁之外，还挂着一个漂亮的小金莲蓬，看起来是有了年纪的物件，上面蒙着一层灰。
　　“因和亲有功，采体的生母被抬为了贵妾，但她多年思儿成疾，说是日日以泪洗面也不为过，”沈梅枝摩挲着金项圈，声音淡淡的，“我对她的解释是采体思乡，定北王府派我来取些东西聊解其思乡之苦，那女人便痴痴地翻了不少东西给我，让我问采体安，我听她说，这项圈是采体出门前随身戴着的，留给母亲做留念了。”
　　所以就这么将留念之物带过来了？
　　我抬眼看沈梅枝，他神色照常：“我去之时，他的庶母已然病重，最多撑不过半年。”
　　布包被放进了我的掌心，我感受着那小项圈的分量，内心涌上一股不安。
　　“小友，我知道你的心思，”沈梅枝轻笑起来，他叹口了气，带着江湖人的诡谲和悠然，“你我都是为人办事，取嗓舌不过是第一步，如果连这第一步都办不成，我怕那采体先你我二人遭殃。”
　　办成了，他也活不成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金项圈，脑海里浮现起他纤细的脖颈，这项圈他现在戴了必然不好看，裸露的肩颈上全是青紫，瘦得骨头突出，怎么好看得起来。
　　若是像初见那般，穿着厚厚的小红袄，脸又圆又白，柳眉杏眼，围着衬肤色的深红围巾，再戴着这项圈，沉甸甸的金项圈，压着绣着金线的衣裳，该多漂亮。
　　或许这就是他原本的样子。
　　我突然觉得这项圈很重，压得手腕酸，沈梅枝已经走远，我站在排屋的门口，滑稽地抬着左手一动不动，半晌后才想要摸一摸这项圈。
　　冰冷坚硬的触感，跟他的又烫又软的侧脸是两种极端。
　　像是手指被烫到，我蜷起手指，用布包将项圈包好收进怀里，重新回到天井里坐下。
　　今早在前往许府之前，我去找了一个江湖郎中，问了采体之事，他告诉我，采体之术是邪法子，采体会受很大的罪。
　　先是嗓舌，然后是眼睛，最后是心肺，方能凑全完整的一套。
　　怀里的项圈硌得我心口生疼，我抬手捂住胸口，皱起眉头，脑海里浮起那江湖郎中慢悠悠的嗓音，他说一句，我就跟着想到了那一步。
　　先是他的嗓舌，他刚来时还敢说话，我听过他的声音，虽有些绵弱，但干净稚嫩，像泉水叮咚，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微沙哑，清朗的声线。
　　然后是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般的眸子，被阳光一照就好像透明的眼眸，含着眼泪时比夏日午后的池塘还要粼粼，他时常垂着眼眸，疼痛和惶恐盖住了原本的懵懂，他的眼睛里总是泛着水光。
　　最后是心，就在这小莲蓬本该盖着的位置，用锋利的刀划开一条线，整个捧出来，至此，采体便毫无用处，只需等待被换的人没有异样，采体之法就算完成了。
　　没了心，他该怎么回去见母亲呢。
　　退一万步讲，沈梅枝让我去说服他献出嗓舌换给小姐，可是我是这府里唯一听得懂他说话的人，他其实还不太敢出声，但就在昨日，他缩在我的阴影里，仰着脸看我，在最后一句话的尾音，我听见了一个细细的音节被漏了出来。
　　他敢对我说话的。
　　这我要怎么去拿他的嗓舌。
　　我坐在天井里，明明是正好的初秋早晨，日头耀眼，可是那暖暖的阳光洒在我身上我却不觉得暖和，只觉得一股冷意从金项圈慢慢扩散，冷得我四肢百髓都欲打颤。
　　队长说的没错，我不应该可怜他。
　　我应该可怜自己。


第7章 我要你活着
　　队长从昨天开始就不与我讲话了，他似乎懒怠理我，早晨训话时也只淡淡地瞥我一眼，略了过去。
　　初三问我怎么惹了队长了，我说不出话，只沉默。
　　昨夜小姐清醒了，还主动提出要喝珍珠圆子藕粉，喜得主子派人连夜熬了许多温着，昨日除了主院外都很热闹，我守着主子的屋子，听着主院外来往的人群。
　　我一低头就能看见他，但这几天我会不自觉地避开他，刻意看向别处，忽略那个屏风后的身影。
　　初六回房拿主子的授印和公文，初六说小姐还是虚弱，主子让把东西都搬过去，他在小姐那儿办公。
　　我点头，在核查身份后把主子的身份授印交给了初六。
　　我回到房梁上的时候瞥见了他的身影，早上他被哑奴扛回来时还在昏迷，下午吃了点东西，此刻竟又贴着门缝在晒太阳了，他跪坐着，透过门缝看着外面，夕阳落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澄澈地没有底色。
　　今日因小姐苏醒，府里喜气洋洋的，定北王府鲜少这么热闹，他看不明白也听不懂，看着人多，兴趣盎然地往外看。
　　还看呢。
　　我别开视线，怀里的金项圈再一次硌到了胸口，我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把这妨碍行动的东西随身带着，我摸上心口，那熟悉的坚硬触感让我安定下来。
　　乐什么，我看着他微微勾起的嘴角，忍不住地也想笑，但随之而来便是涌上心头的无力感。
　　小姐醒了，你还活得成吗。
　　我最近的头脑似乎清楚了些，多年来我被手中的刀挟持着，唯靠着主子的指令和本能行事，无论是在边境还是在京城，我的眼前似乎都蒙着一层血色的雾，遇事并不愿多想，行尸走肉般手起刀落，穿梭在浓稠的夜色中。
　　但当我昨夜盘腿坐在床上，一次又一次地摩挲着项圈时，我突然觉得从来迷茫的前路清晰了些。
　　就像是清晨浓雾，微微散开了些，我慢慢看清了自己想要什么。
　　不只是作为一个暗卫，一个影子。
　　这几天沈梅枝断断续续来找过我，大多是交代了药材事宜，但偶尔，沈梅枝会跟我提一提他的往事。
　　他还在北国时的往事，还被当作一个人对待时的往事。
　　在沈梅枝的口中，他身为太常寺卿的庶幼子，在家并不得宠，太常寺卿沈大人提出用庶子换嫡长子前去和亲的时候并未受到驳斥，北国皇室有意以此羞辱主子。
　　他们的目的达到了，但没人考虑过他过来后的生活，或许在他被蒙了头送进马车的那一刻，北国就默认这是一个死人了。
　　他的母亲说这孩子出嫁前虽不得宠，但很讨喜，爱笑，爱吃甜的，喜欢晒太阳，北国那么冷，但他的脸蛋总是红扑扑的，金莲蓬撞着项圈，叮叮当当地响。
　　沈梅枝说这些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在说另一个人，在我的记忆中，我没见过那副样子的他。
　　我蹲在房梁上，忍不住向下看，只看见他的头顶，他的头发很长，散在腰间，北国人的发色大都是纯正的黑，他刚来的时候头发黑得发亮，盘在脑后时漂亮得惊人。
　　前几日主子拽着他的头发时我忍不住看过去，他的头发已经有些枯了，发尾甚至有些发黄，颤颤地被主子揪在手心。
　　我突然觉得思绪很乱，沈梅枝的话一直盘旋在我的脑海里，这几天我总是控制不住地幻想他出嫁前的模样，但又想不起来，想到的总是他那双含泪的眸子。
　　他被高高的吊着时，低头看我时欲泣非泣的眼睛，颤抖的睫毛。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他的呢。
　　是在边境时跟随主子千里奔袭追逐北国的送亲队伍，初八将他抱下来时，我偷偷看的那一眼吗。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想摸摸他的头。
　　我伸出手发怔，我的掌心纹路杂乱，手心曾有一处贯穿伤，到现在清晰可见那厚厚的疤，指腹和虎口全是练刀长出的老茧。
　　被这么粗糙的一双手摸头，想来也不会舒服吧。
　　这时候院外传来一阵喧闹，我看向外面，意外地看见了一袭明黄色的襦裙，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我甚至在前方看见了初三的身影。
　　是小姐出来玩了，没想到小姐这次恢复得这么快，吵吵闹闹地就带着人出来放风筝了。
　　这深秋里，哪有什么好风放风筝。
　　我眼睁睁地看着小姐的蝴蝶风筝挂在了主院里的树上，小姐提着裙子跑进来，她的仆侍们也跟着进来。
　　小姐站在树下仰着脸，娇俏地指着风筝，初三现身，跃上去拿风筝，初三不敢用力，细心地将缠在上头的树枝和线解开，这才拿着风筝跳下来，跪下来，双手捧给小姐。
　　小姐喜滋滋地接过风筝，在院内的圆桌边坐下，立刻就有人奉上手帕和茶点，小姐擦了把汗，端着风筝左右看，扔给身前的侍女，让仆侍们跑起来放给她看。
　　小姐背对着屋子，从我这个角度也只能看见小姐脑后繁复的发髻和在阳光下耀眼的珍珠簪子，还有柔软的明黄色襦裙，小姐很白，是被主子常年捧在手心养出来的象牙白，她坐在院子里，一边看着奔跑放风筝的仆侍笑，一边摸着手腕上的骨瓷手链玩儿。
　　那是主子上个月派人去江南买回来的珍品，贡了两串，剩下的则分别做了手链、耳坠和项链，给小姐充实妆奁。
　　院子里没什么大碍，我收回视线，却看见了屏风后那个身影，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明明外面的日头那么好，他却不像平日里贴着晒，而是倚着床架，怔怔地跪坐着，通过那一条缝看着院子里小姐的背影。
　　他的嘴微微张着，像是懵懂的孩子一般，认真地看着院子里热闹的情景。
　　我听见了队长和主子的脚步声，不出意外地，我看见了主子脚步匆忙地迈进院子，也许是以为主子要进屋，他向后瑟缩了一下，但主子在院子里停下了脚步，主子看了看天上的风筝，回头看见小姐的笑脸，在小姐身前蹲下。
　　即使是深秋，午后的光也足够和煦，主子蹲在小姐的面前，抬手用指腹刮了刮小姐的鼻子。
　　“不是答应了哥哥好好午睡，”除了面对小姐，我从没听过主子这么温柔的声线，主子依旧蹲着，整理着小姐乱乱的衣袖，“怎么一时不见，就跑出来了。”
　　小姐耍赖般后仰，看向身边，声音娇娇的：“有初三跟着呢。”
　　主子跟着看过去，初三沉默地低头，全然不见平时嬉皮笑脸的模样，主子并没计较什么，或许在他心里，自家妹妹的开心最重要，主子摸了摸小姐的额头，站起身来。
　　我瞥见他窥视着院子里的场景，他或许没见过这副模样的主子，有些讶异地睁着眼睛，他的手攀着门板，每一个骨节下都是深刻的淤青，对比着小姐圆润光滑的手腕，多么讽刺。
　　主子站在小姐的身后，这时候一阵叮叮咚咚声响起，我看过去，是小姐不小心扯断了手腕上的骨瓷手链，金线并不那么牢固，小姐扯着玩儿，此刻这些骨瓷珠子跳着散向院子的各个角落，一阵风吹来，更是将好几颗都吹进了草丛里。
　　“哥哥——！”小姐拉住了主子的衣袖，哭丧着脸。
　　无需指令，队长和初五陡然现身，初三也沉默反身在草丛里搜寻着，骨瓷珠子掉得四处都是，我眼看着，都有好几颗跳过门缝弹进屋子。
　　我低头看向那几颗珠子，有一颗滚到了书桌下，有一颗在门槛边，还有一颗…顺着屏风，滑到了他的脚边。
　　他凝视着脚边那颗珠子，过了半晌，才慢慢探过手去，把珠子捏起来。
　　初三站在了门外，他看向房梁的位置，我了然，跳了下去，将那两颗珠子一颗一颗拾起，然后走向了屏风后。
　　我跃下时他并没有听见，还只缩在角落，右手捏着骨瓷珠子，有些好奇地低头凝视着，又放在手心，看着珠子在手心滚来滚去。
　　算来他也是孩子，出门后就再次没玩过有趣玩意儿，此刻拿着颗珠子都能玩出花儿来。
　　直到我单手推开屏风，站在了他的身前，他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的抬起脸，他的第一反应是举起手臂挡脸，握着珠子的手放在心口，用力地向后靠，整个肩颈都抵住身后的墙。
　　他发现是我，眼中那深刻的恐惧慢慢褪去，但尚有一丝后怕，他赤着脚坐在地上，怯怯地看我，头发凌乱地盖在额头上，午后的光从缝隙溜进来，照亮他没有颜色的嘴唇。
　　我弯下腰，去拿他捂在心口的珠子，他没有挣扎也不敢躲，只是在我碰上珠子的时候，微微用力捏了一下。
　　很轻微的反抗。
　　我垂下眸子，他也在看我，这些年他的眉眼不再如刚来时那么明媚，褪色般慢慢变得清秀，或许是常年的吃不饱饭，他的脸上基本没有血色，一双浅色的眸子，湖面般波光粼粼。
　　他在试探我。
　　若是主子，或许他此刻早已被抽昏了过去，怎么还让他能够这么咬着下唇，缩着肩膀看我。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确实不太怕我，即使我抬手时他还是会反射性地躲，但他敢看我。
　　看我不说话，他好像还是胆怯了，敛下眸子松手，我低着头，刚好能看见他嶙峋的腕骨，他的皮肤好像只有薄薄的一层，明明刚来时，这双手还泛着珍珠似的柔光，那么好看。
　　我松开手，沉默地转身，将手心里的两颗骨瓷珠子交给初三，摇了摇头，示意房里没有了，初三没有起疑，将这两颗混在其他珠子里，奉给了主子。
　　院里，小姐在因为扯坏的手链闹，主子安抚地抱住她的肩膀，承诺会给她寻更好看更明亮的手串，小姐这才破涕为笑，她在主子的搀扶下站起来，在锦鲤池子边站定，把那些刚刚找到的骨瓷珠子一个个扔进池塘砸鱼儿玩。
　　小姐的裙子在阳光下很亮，主子站在她的身后，他们的身后是乌泱泱的守卫，小姐根本不会在意那些珠子，坏了就坏了。
　　我收回视线向下看，他正呆呆地坐着，他不再看向外面，而是低着头看手心的珠子，他不知道我的存在，不知道我黑暗中的窥视，我看着他慢慢笑起来，把珠子贴向心口，孩子似的咧开嘴，冰冷昏暗的屋子里，我觉得他在发光。
　　我知道，我又做错了事，若是按照前辈们的规矩，此刻我该自己去领死，但我看着他满足的笑，突然就觉得活着是那么弥足珍贵。
　　一个暗卫是不需要有情感的，忠诚就是我们最大的美德。
　　可此刻我无比想要去那烟火缭绕的佛寺里跪下，为我之前所有沾染的血请求饶恕，为我所有蔑视生命的行为赎罪。
　　我不想他死，我想他活着。


第8章 不该起的心思
　　今日是小皇帝的生辰，主子进宫赴宴，我远远看着皇宫方向的烟火，深紫色深红色的烟花在空中炸开，无数金屑星子般洒在夜空，照得深夜如白昼般明亮。
　　我倚着大梁，不用想，他肯定也在看，这中场景他并不常见，此刻必然张大眼睛贴着门缝看吧。
　　我瞥过去，却只看见一个圆圆的脑袋闷在角落，半晌后我笑了起来，他伏在角落，瘦弱的脊背挡住了他的身形，但从那胳臂肘不难看出，他在玩珠子。
　　就一颗珠子，有那么好玩儿？
　　我想起从前跟着队长去市场对接军报的那些岁月，那时候我尚有些稚嫩，精神不集中在即将交换的情报上，总是被市场上的人流和新奇玩意儿夺了视线，后来过了几年，逐渐长大了，也就不喜欢了。
　　他想必是喜欢的，我仔细回想，小孩儿手上的纸风车和糖人，面具还有摔炮，集市上那么多东西，哪样不比这孤零零的珠子讨喜。
　　我看着他背过身来，背靠着墙面，烟火和屋檐下的灯笼混在一起，折射出一股绚烂又朦胧的光线，穿过门缝正正落在他的身上，他借着光把骨瓷珠子握在手心，歪着头看，捏起左手让珠子漏下，又伸出右手去接，再换右手捏，如此往复。
　　很无聊的游戏，他玩了一个时辰，我看了一个时辰，我更无聊。
　　我从前并不觉得烟花这么好看，来自皇宫方向的烟花炸开在空中那么亮，昏暗的屋内被一瞬间照亮，平日里冰冷的主屋，此刻好像也被那绚烂的颜色照得温暖起来，即使那亮光只有一个瞬间，但我看着忽明忽暗的光照在他勾起的嘴角上，心底莫名就开始有了希冀。
　　一直以来安静到难以忍受的屋子，在我眼中有了声色。
　　月色逐渐隐入云后，我听见马蹄声和人声，必然是主子回来了，我看向还茫然不觉的他，抬手轻轻扣了扣屋顶。
　　我看着他一瞬间警醒，把珠子握在手心，缩着不动，过了会儿才慢慢把手放下，确定主院里还没人后微微地舒气，随后把塌下腰，把珠子藏进屏风背后的一处浮雕里。
　　很小的一块浮雕镂空，放一颗珠子正正好，他放好珠子后依旧抱着膝盖坐好，呆呆地凝视着屏风，他瘦了后气色很差，此刻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方才那一点点鲜活的神色再次褪去。
　　主人的脚步迈进主院的时候，我看见他把头更深地埋进膝盖，只剩头发披散在肩头，垂在腰间，他的身体没动，发尾却在细细地颤。
　　我感受到一阵微风，一个呼吸后，队长蹲在了我的身边，我看向队长毫无波澜的侧脸，抿着唇看向屋里。
　　主子今日像是喝了酒，一个仆侍跟在主子的身边为他脱下外衣，解下发冠，行军时头发太长是累赘，相比起其他京中贵族，主子的头发并不长。
　　主子在正对着门的主座上坐下，有人奉上茶后弯腰下去，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咔哒”，我看见他明显抖了一下，埋在膝盖里的脸慢慢抬起来，看向主子的方向。
　　刚刚被点上的紫述香味慢慢弥漫了整个屋子，主子不喜香，但不熏香，他身上的血气难以抑制，会吓到小姐，主子仰面躺在座上，微微阖着眼睛，手指有一阵没一阵地点着扶手，成为屋里唯一的声音来源。
　　约莫半炷香的时候，我听见主子低沉的、带着浓浓酒气的嗓音。
　　“过来。”
　　我说过，他不太清得懂我们的语言，能理解的只就那几句。
　　过来，就是他理解的那几句指令之一。
　　我想别开视线，却感觉一只手摁上了我的后脑，队长用力地把着我的头，不让我往别处看，队长就贴在我的耳边，声音低且严厉。
　　“初七，连看屋子都不会了么。”
　　我当然知道怎么看，我看了那么久的屋子。
　　我叫初七，是定北王府排名第七的暗卫，我擅长拷问、暗杀和挽手刀，五感超出常人数倍，我怎么会连怎么看屋子都不会。
　　我再一次感谢自己的面罩，若不是我的黑色面罩，队长必会看出我的嘴唇在颤抖。
　　队长的手劲很大，我并非不能挣脱，但在队长的眼里，我没有挣脱的理由。
　　队长沉默地蹲在我的身边，我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平生第一次恨自己的五感如此敏锐，即使屋内烛火惶惶阻碍视线，即使屋外狂风大作树干噼啪，我还是能看清他的所有动作，听见他膝行时衣摆滑过地面时簌簌的低响。
　　清晰的水声在屋内响起，我的手摁住胸口，项圈硌着心口，我看着他的睫毛变得湿漉漉，眼眶慢慢红起来，他没有哭，只是眼底通红，很难受地皱着眉毛。
　　我觉得脑子里再次乱起来，甚至是有些惶然不定，我握紧刀鞘，思绪像团乱麻，没有头，无法梳理。
　　嘴角又裂开了，我看向他的脸，看着他泛出血丝的嘴唇。
　　他的嘴唇惯是没有颜色的，也只有在这些时候，会挂上些正常人的色彩。
　　定北王九岁可握三十石的长弓举射大雕，十九岁就能拎着一把长枪带兵压境，一改几十年来的我朝屡战屡败的战局，是闻名内外的勇猛人物。
　　主子摁着他简直不用动力气，我看着他满脸潮红，艰难地呼吸着，但即使是这样，他还是不敢扒开脖子上的主人的禁锢，他一开始还有力气握住榻边的浮雕，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就只能垂在半空，随着主人的动作不断晃动。
　　过了一刻钟，主子松开手，我听见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两声后就停止取而代之的是痛苦的闷哼和喘息，主子的手握在他的膝弯处，我看见他因为被掰断至今没好的脚踝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垂着。
　　他的喘息声开始变得沙哑，又过了一会儿，我就慢慢地听不见他的声音了，只有他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我突然想起还在边境的时候，那时候他的国家把他送来和亲，派兵埋伏在送亲队伍后，趁着主子带着我们和亲兵迎接队伍的空隙，偷袭了我们驻扎的城市，连带着周边两座重镇都被拿下，当狂奔而来报信的副将抵达的时候，那送亲队伍已经远远地出现在了沙漠尽头，我甚至看见了北国的旗帜。
　　主子的愤怒我至今记忆深刻，不同于常人，主子并未立刻回防，而是带着我们千里奔袭，追逐那掉头就跑的和亲队伍，他们的队伍人多笨重，一个时辰没到就被撵了上去。
　　他起初刚被带回的时候并没有被如此对待，主子只是把他扔进了一个空营帐派人关着他，只因北国再次服软，声称那伏兵是外将个人所为，他们挑了好日子便归还城池。
　　国书被送来的那天他被放了出来，主子依旧不给他好脸色，只让他允许坐在营帐门口吹吹风，我记得他披着一件主子给的棕毛大氅，头发虚虚地拢着，团在肩头，他还穿着和亲时的那件红袄子，雪白的脸被边境的狂风吹着，新奇地看着大营里的事物，被风吹得睁不开眼。
　　就在国书送达的那个傍晚，北国突然疯了一般开始屠城，放火焚城，还派人在我们的临时驻扎城的城门下骂阵，嘲笑主子妇人之仁，毫无行军之气腹。
　　主子在营帐里坐了整整一个晚上，然后在第二天拉起了战旗，收拢那三座城的废墟，以雷霆之姿破了北国的防线，北国边境因此后退一百二十里。
　　他被揪出来，跪在焚城的废墟中，城墙被推倒的焚城和沙漠无异，主子烧了他所有的随身物件，连带着北国的陪嫁，那晚他吹了很久的风，跪坐在篝火前一直掉眼泪，或许是被火熏着，或许是害怕。
　　从那晚开始，他的眼睛落下了病根，怕光，迎风流泪，但没人会照顾他给他医治，他一哭主子便动手，久而久之，他也就很少哭了。
　　他的家人知道他被这么对待吗，在送他出门时知道北国的计划吗？
　　他的家人我无从得知，但他肯定是不知道的，他来的时候还那么小，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去。
　　我看着他扁扁的小腹，瘦弱的腿，动作间露出的腰窝，他的肩头抵着榻，头发披在肩上，额发汗湿，主子的手摁着他的手背，他整个身体都开始发红，血色从皮肤下渗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主子停了下来，抓了把头发，披着内单衣走向床榻，翻身睡去，队长下去吹灭了灯烛，回到我的身边。
　　“不要有不该有的心思，”队长的声音淡淡的，他依旧看着屋里，眸子里平静至极，“北国人死有余辜。”
　　这我是知道的，毕竟我出身两国边境，若不是被北国军队屠了村，我也不至于被送来王府。
　　可是…
　　我看向屋内，他正蜷在榻上喘气，主子不允许他长时间呆在榻上，所以他缓了几个呼吸就开始往下挪，他摔在地上，安静地抱着自己的肩膀，这样的动作他做了很多次，直到明天早上太阳升起，他才会慢慢回到屏风后，倚着墙睡一会儿。
　　他低着头，乱糟糟的头发散在周身，他一直没有声音也不动，过了很久，我才看见他抬起手，用手背抹了把脸。
　　可是，他又有什么错呢。


第9章 认错
　　我没想到第一次采体的商洽来得这么快，立冬那天，沈梅枝派小厮请了主子前去，主子正与自己对弈，闻言立刻抛下残局，披衣前往。
　　身侧的队长瞥了我一眼，返身跟随主子前去，屋里再一次安静下来，只那一捧香炉袅袅，我倚着大梁，仰头看着屋顶。
　　那天后我便不再看他，仿佛回到了从前的日子，每日守着主子的屋子，偶尔换班，跟着主子上朝外出，休息磨刀，那一段混沌又清明的时光就像是梦。
　　队长说得对，我不该肖想不属于我的东西，暗卫——什么都不配有。
　　这段时间主子很忙，他少受了些磋磨，身上的伤也少好转了些，但眼见着却更初秋的时候更瘦了，也许是长个子的年纪每日只有一碗藜麦，也许是那么冷的天他还只一件薄里衣穿着，但无论如何，都不是我该思考的了。
　　我背靠着大梁阖上眼，那两个哑奴推门进来，一个整理着主子的洗脸架子，另一个把他放下，他昨晚被折腾狠了，现在还在昏迷，被哑奴侧着身子放在屏风后的墙角，哑奴们悄身退了出去，我瞥了过去。
　　沈梅枝这些日子一直在找药，小姐的身体内虚，需要的药也难找，我以为需要的药最早也得明年开春，没想到他昨日就说，只差最后一味双生莲，药就齐了。
　　齐了好，早些齐备，小姐身体好转，主子也就能放心了。
　　齐了好，我闭着眼，用力握紧手心的金莲蓬，上月我把小金莲蓬拆了下来，用油纸包着手帕，把项圈层层裹起来，埋在了北苑排屋前圆桌下，只留这个莲蓬，放在我右手臂的暗器匣里，和刺针与星镖放在一起，我动动手指就能将其握在手心。
　　沈梅枝前段时间常常来找我，询问我采体之事，话里话外都是打探他的心思，我并不想和这个江湖人多做口舌，主子给我的指令是配合找药，我没有义务帮沈梅枝劝说他。
　　我回到了从前的状态，心间再次混沌的同时也感受到了由衷的轻松，这段时间朝堂上有人弹劾主子，我有些忙，所以很少像从前一般有空看他。
　　没有空，不想看。
　　我将小莲蓬收进暗器匣，后脑抵着大梁坐着，昨夜刮了一夜风，早晨却天光大放，像是要下雪。
　　上个月队长给我们每人都拿了两套厚冬衣，主子怕热，屋子从不用暖炉，冬日的屋子里冷得沁骨，我穿得很厚，都感受到了寒风从门缝和窗户缝钻进来。
　　我听见一阵咳嗽声响起来，这声音在死寂的屋里很刺耳，我向下看，刚好瞥见他坐起来，半趴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徒劳地抓住地砖，拼命地咳。
　　他慢慢俯下身体，额头和肩膀都抵着地，咳得浑身都在抖，咳得满脸通红，汗水和眼泪糊在一起，带着头发粘在脸上，他依旧穿着那件薄薄的单衣，他这么跪着，整个人都蜷成一团。
　　这阵凶猛的咳嗽以他手心的一团血结尾，我看着他紧紧闭起双眼，难受地倚在墙角，他好像还没完全醒过来，那团血就慢慢干涸在他的手心，化成一层褐色的皮。
　　他生病了，我是知道的。
　　深秋就开始病，病到今天也没人管他，他病了后反应变得迟钝，因听不见主人的声音被打了好几次，在榻上时也常常撑不住身体往下倒，腰腹被主子的手握出了很重的青，层层叠叠的，他疼得坐不住，我看着他慢慢滑下去，脸颊不正常地潮红，侧着身体睡在地上。
　　主子的屋子是地砖，这么冷的天，地上该很冷吧。
　　我看着他畏寒地缩着，想要减少和地砖的接触，但又不知道往哪里躲，在梦中皱眉，嘴里迷迷糊糊地嘀咕着什么。
　　他穿的太少了，吃的也少，正是长身体的几年，我每天都能看见他含自己的指头，咬着指甲发呆。
　　生病后他就很少咬指头了，他总在昏睡，我看着门缝里那缕光从早晨照进来，起初洒在他的额头，后来划过他尖尖的下巴上，一直落到腿弯，最后沉下，消失不见。
　　他生病了，一开始好像只是简单的风寒，演变到现在，我也看不出他到底怎么了。
　　我从前听队长说，人虚弱、受伤或者生病的时候会神志不清，会想家，也会哭。
　　这段时间我没看过他哭，他要不在昏睡，要不就睁着眼睛躺在地上，用一双没有焦点的眸子盯着屏风，看见主子进来后便用手臂撑着身体坐起来，在屏风后规规矩矩地跪好，垂着头发愣。
　　他想家吗，会不会想多年不见的母亲，梦里会回家吗。
　　他知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因思念自己已然去世，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被从沈府名册中抹干净。
　　我想他是不知道的，他的庶母临危前派人送来了一包东西，打开后是几封信和二斤糙米糖，尽数被主子扔了出去，他不知道主子冷笑着扔了什么，只懵懂地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用脸贴着主子的手背，稚嫩地讨好着主子。
　　他好像醒了，细细簌簌地坐起来，他起来的姿势很奇怪，并非腰腹用力，而是用头和肩膀抵着地面，再靠着墙，慢慢挪动上半身，半炷香才坐好，他的头发很乱，盖在脸上，他似乎也觉得头发这么盖着不舒服，安静地喘了会儿气，用手把头发扒到耳后，这动作他重复了好几遍，但因为手抖得厉害，半天才把那一头黑发理到了身后。
　　脸被露了出来，他呆呆地倚着墙坐着，脸色很白，眼角和嘴唇都因刚才的咳嗽染上了颜色，乍一看，竟然有了些从前初见时的模样。
　　我再次握紧手心的莲蓬，别开视线。
　　他怎样，与我无关。
　　我听见屋外的风嘶吼，明明还是下午，天色却极暗，沉沉的乌云整个塌下来，天际线变得很低，仿佛就伸手可触。
　　今晚会下雨，或许傍晚就会下。
　　我听见一阵脚步跑进来，还伴随着铃铛细细的响声，向外看去，小姐举着什么东西，从院外跑了进来。
　　小姐一来便往屋里冲，手里握着一个泥做的茶壶，左右茫然地四处搜寻主子的身影。
　　我跃了下去，在小姐身前单膝跪下：“王爷前去与沈先生议事，郡主可稍后再来。”
　　小姐哦了一声，点点头，有些不满地在主子平日里看书下棋的榻上盘腿坐下，托着腮看着主子的棋局，歪头看了会儿，伸出手想要拿棋子。
　　主子的棋盅放在桌子边缘，棋盅的前方是一个高颈白釉瓶子，里面插着一支我叫不上名字的花。
　　这瓶子并不华丽，甚至称得上是素净，是主子的兄长从江南带回，给主子的成年礼，大公子逝后，这瓶子便被主子时时带着，从京城带到边境，又从边境带回京城。
　　小姐拿棋子的时候，手背向外一碰，瓶子应声倒地。
　　江南的官窑白釉并不以牢固著称，桌子架在榻上，瓶子倒下去，瞬间就碎成数片，白色的碎瓷片散在深色的地砖上，异常显眼。
　　小姐被响声夺去注意力，她自然也清楚这是自家已逝的大哥送给二哥的珍贵玩意儿，脸色煞白，眨了眨眼。
　　下一秒，我看见小姐粉色的襦裙在空中划出弧线，小姐扶着桌子下了榻，盯着地上的碎片看了半晌，捏着裙角跑了出去，还不忘带走自己拿来的泥茶壶，候在外头的仆侍们在小姐的身后离开，只剩下我和这满地的瓷片面面相觑。
　　不对，不止是我，还有他。
　　他在屏风后，小姐并没发现他，此刻他抬着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几个呼吸后又敛下眸子，看着膝盖发呆。
　　这是主子心尖上的物件，主子情感淡漠，也只有兄长妹妹能挑起他的情绪，大公子留下的东西碎了，要不是小姐所为，主子能活撕了那人。
　　…要不是小姐所为。
　　我看向门外，门口空空荡荡，主院里摆设不多，即使小姐带着乌泱泱的人来回，此刻门外丝毫没有人迹，我想起方才小姐跑走的方向并非沈梅枝的东苑，而是自己的暖阁。
　　什么意思。
　　我的心瞬间落了下去，我再次看向地上的碎片，还没等我细想，一声雷在天边炸开，一个呼吸后，巨响随之而至。
　　我看见他被吓了一跳，茫然地看向外面，屏风和墙都高，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用力捂住耳朵，眼里浸着恐惧。
　　即使雷声只是一瞬而逝，他依旧保持着捂耳的姿势，低着头看自己的脚，曲着腿一动不动。
　　我觉得外面越来越冷，明明还未到傍晚，已经有仆侍来挂上了灯笼，我只勉强看见一团火色的晚霞映在西苑背后，儿戏般与漫天的乌云对峙着。
　　主子迈进屋里时脸色不太好看，队长在我身边蹲下，告诉我小姐的最后一味药不太好找，主子已派人去了西域重金买，但最快也要一个月来回。
　　一个月，我不知为什么，心里安定了些。
　　主子在看见地上的瓷片时停了下来，我看见主子的呼吸都一滞，主子抬头确认了好几次地上的白釉就是大公子的赠礼，主子吸了一口气，仰起脸。
　　“是你？”
　　主子依旧仰着头，微微侧脸，看向屏风后茫然的他。
　　我看着他不解地看着主子，又看向地上的碎片，可能是本能让他理解了主子的意思，指着瓷片，摇了摇头。
　　主子笑起来，他大步走向屏风，一把将他拽出来，主子很高，他被掐着脖子抬高，与主子对视，脚尖都够不着地面，他绷着脚背，小腿在空中晃。
　　他吃痛地呜咽，双手垂在身边，他似乎想要抬手挣扎，又颤抖着放下。
　　面对主子燃着怒意的眸子，他始终摇头，咬着嘴唇不肯承认。
　　不是他弄的，他为什么要承认。
　　暗卫没有主人的命令不会多嘴，但这个时候我几乎控制不住身体想要跃下，想告诉主人是小姐方才来过，是小姐失手打碎了瓶子。
　　他当时连抬眼都不敢，怎么敢自己跑出来碰房里的东西。
　　主子为什么不唤我，主子为什么不唤我。
　　我看着屋里的场景，感觉自己浑身都在抖，这时候队长的手拍上了我的肩膀，我看着队长的眼睛，闭了闭眼。
　　与我无关的。
　　主子不唤我，自有主子的道理，我不用管。
　　他被扔到了地上，刚好砸在了碎瓷片堆上，我听见他痛苦的低叫才反应过来，我看见他整个脊背都贴着碎片，大腿上赫然扎着一片，他几乎昏过去，暗红色的血从伤口里慢慢淌出来。
　　主子站在他的面前，他没力气翻身，仰面躺着，颤抖着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他的话语被主子打断，主子出门时穿的硬底短靴踩上了他的胸膛，我看见他几乎翻出了眼白，嘴里再没了声音，只躺着细细抖。
　　他仰面躺着，一双眼睛正正看着房顶，我再次觉得他在看我。
　　他在看我，他需要我。
　　队长的手劲愈发大了，我觉得肩头生疼，我看向队长，我想跪下求队长，让我下去与主子辩驳，这与他无关，他为什么要遭此横祸。
　　大公子的死，边城丢失都是北国所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天我一直告诉自己，他的死活与我无关，北国肆虐，他死有余辜，他代表着他的国家嫁过来，他的死活不在我关心的范畴。
　　大道理我都懂，我是定北王府的暗卫，曾经也跟随主子带兵掠阵，我出身被北国屠村的边境，我怎么不懂这些道理。
　　但瓶子真不是他所为，真的不是。
　　我不知道我眼里到底露出来怎样的情绪，队长定定地看着我，他再次警告我，队长让我下次再如此失态，就亲手杀了我。
　　队长是暗卫统领，我们这一代最优秀的暗卫，他不会容忍我这样的人呆在主子身边。
　　我是知道的。
　　我是知道的。
　　我转回脸，看着主子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提起来，揪着他的下巴问他话，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睁着眼睛喘气，他喘气的声音就像破风箱，他整个后背都血迹斑斑，白釉瓷片此刻好像变成了红色，扎破单衣，挂在他的脊背上。
　　他那么瘦，好像除了骨头就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盖着，哪里有血肉给这些碎片挂着。
　　我沉默地蹲在房梁上，队长的手依旧摁着我的肩膀。
　　主子问不出话，烦躁地将他一把掼了回去，他再次栽在地上，大腿上的瓷片彻彻底底扎了进去，他捂着右腿上的口子，虚虚地捂着，他不清楚怎么拔出来，就只捂着，我看见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洇进地砖。
　　我闭眼又睁开，小莲蓬滑进我的掌心，我用力握着，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侧着身子躺在地上，弓着背，就像死了一样，主子在屋里反复踱步，棋盘和棋盅被主子拿起砸向他，他颤巍巍地抬起手臂挡着头脸，被主子重重踹了一脚后乖觉地放下了手，木制棋盘虽不尖锐但很重，整个砸在他的头上，他被砸中的瞬间痉挛了一下，血从额角慢慢流下来。
　　他侧躺着，血流进了他的眼睛里，聚集在眼窝又溢出，淌进他的左眼。
　　我不想看了，之前我替他挡了那一下尚且被主子质问，今日主子盛怒，我根本不该出头，队长也是为我好。
　　主子暴虐地摔着东西，走到角落时将那扇小屏风踢翻，就在这时，一颗珠子随着屏风的倒下跳了出来，跳在地砖上叮叮咚咚，咕噜噜滑到主子的脚下。
　　我突然觉得难以呼吸，主子低着头看脚边的骨瓷珠子，过了半晌，笑了起来。
　　是我给他的，是我起了私心，把这颗珠子留给了他。
　　他再次被拽起来，他被主子举起来时那头上的血就向下流，眼里的也是，远远看着，就像他在流着血泪。
　　主子一手拽着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抓着他的下颚，让他去看地上的珠子，他似乎看不清东西，眯了好几次眼睛，在看见那颗珠子的时候抖了一下。
　　“惯犯啊，”主子的声音带着笑意，但掩盖不住那滔天的怒火，主子握住他的肩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这些日子疏忽了你，你是不是觉得日子好过起来了？”
　　他不好过，他在生病。
　　我无声地喃喃，我看见他哭了，血顺着眼泪淌在他的脸上，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供出我吧。
　　说是我给你的，说是我在那天捡珠子的时候给你的。
　　用手比划，把我供出来。
　　我几乎绝望了，我看着他安静地流着眼泪，四肢都无力地垂着，整个人被主子拽在手中。
　　主子冷笑起来，松了手，他跌坐在地上，主子蹲了下去，温柔地摸着他的下巴，像在抚摸一条小狗，主子的声音很轻。
　　“哭什么，错怪你了？”
　　快说是，快点头。
　　我立在大梁上，已经做好了向主子请罪的准备，死也无所谓了，队长不让我下去，主子却主动问了，这是天意。
　　这时候我看见他动了动，他被扔下去的时候像是死了，这时候慢慢动起来，他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挣扎着跪好，他看向主子脚边的骨瓷珠子，那双没有焦点的眸子一点点有了神色。
　　很浅的色彩，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我看着他用手抓着地面，向主子的方面爬过去，明明就只是一小步，他却爬了一盏茶还不止，他在主子的面前趴伏着，再次看向那颗珠子。
　　他收回视线，仰起脸，与主子对视，轻轻点了点头。


第10章 大雨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一个奴的秘密。
　　但这秘密与我有关，所以称此为“发现”并不妥当。
　　应该改成，我终于领会到了一些东西。
　　一些，我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方才主子掀翻了灯台，此刻有仆侍弓着身子进来，奉上两盏新灯，他们一进一出，我感觉到雨丝用门缝里飘进来，寒风拐着弯打在我的脸上，我像是大梦初醒，感觉浑身冰冷。
　　与这风雨无关，我看着地上那颗静止的珠子，觉得通体胜寒，我几乎快要蹲不住了。
　　像是有什么抽空了我所有的力气，我几乎是脱力地倚着大梁，我看着他安静地像一只小兽，侧脸乖顺地贴着主子的靴尖，他的眼睛看着那颗珠子，那么专注，好像在一刻，他从被虐打被囚禁的现实中脱离了出来，我甚至在他的眸子里看出了一丝岁月静好的满足。
　　在这混乱不堪的主屋，他趴在地上侧着脸，眼睛看着地上的骨瓷珠子，我却感觉他透过珠子在看我。
　　他看珠子的视线，和那天他被吊着，低头看我的眼神慢慢重叠。
　　那是我第一次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眼底的倒影里，我看了他那么久，我以为他不知道我的存在。
　　他真的，不知道吗。
　　我终于领会到了一些东西。
　　一些，我曾经不敢奢想的东西。
　　主子是看不惯他这副样子的，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主子也曾对北国有所期待，主子甚至隐晦地问过那些北国俘虏，北国首都的人都喜欢什么吃食，但北国手段卑劣地焚城骂阵彻底打碎了主子不多的少年心性，自此，主子再没心软过。
　　对他，再没心软过。
　　他被踹了出去，我看见他重重砸在门板上，门板发出很重的一声响，我感觉心脏也跟着颤动，他顺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我看着他的嘴唇抖了抖，半晌后，难过地呕出了一团血块，他似乎很害怕，把血块捏在手心，低着头发怔，他的下巴上的血已经干涸，但双唇还是红红的，不断有什么从抿着的嘴里溢出来。
　　他安静地垂头坐着，我看着暗红色的血一滴一滴洇在他的大腿上，我看着他瘦瘦的身影，他太小了，主子不给他吃正经饭，他的身体里怎么能咳出这么多血。
　　他生病了，他快两天滴水未进了。
　　铁锈味很快在屋子里萦绕，主子盘腿坐在榻上，嫌恶地看他，在主子的眼里，北国人的血都是脏的，他身上没一块干净地方，就连眼眶里都是混着泪的血。
　　窗外又是一声惊雷，震得好似天幕都为之一颤，方才他还会自己捂着耳朵，这声比方才更响，他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没有知觉般。
　　主子好像是厌恶极了他的样子，随手拿起桌上仅存的书翻开，屋外的雨大起来，敲在房顶噼啪作响，屋里灯烛摇晃，主子烦躁地翻了几页，随手将书撂在桌上，看向他，皱起眉。
　　“滚出去，好好洗一洗你偷东西的爪子。”
　　屋子里除了主子和他，就只有我和队长，队长看都不看我直接跃下去，打开门的瞬间寒意冲了进来，队长对北国人从来都是不留情的，我看见队长粗暴地拽起他的后领，拖出门槛，一把惯在院子里。
　　主院里冰凉的石板被雨冲得干净，地上到处都汪着水潭，豆大的雨滴砸在地上，他侧躺在地上，头发湿漉漉地盖着脸，雨太大了，我看不清的他的表情。
　　队长出去唤了哑奴，那两个灰衣哑奴进来，将倒下的屏风扶起，棋盘拾起，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被擦去，主子倚在榻上合眼休息，队长回到我的身边，刚才的暴行好像没人在意，他就那么被晾在雨里。
　　我不受控制地看向外面，透过窄窄的窗子，我看见他好像浸泡在雨幕里，他身下的水潭变了颜色，淡淡的粉。
　　那一个晚上过得很慢，主子睡着后队长便下了房梁，守在主子的床边，快要天亮的时候，我看见他好像醒了，雨也小下来，但依旧淅淅沥沥的，他没有坐起来，只是先用手扒开了脸上湿漉漉的头发，小口地喘气。
　　他好像疼极了，五官都皱起来，脸上一阵又一阵恍惚，他浑身都是雨，伤口被泡的发白，瓷片依旧扎在他的背上、他的腿里。
　　他平日里缩起来时就小小一团，今天他侧躺在雨里，在我看来却比缩起来时更瘦更孱弱。
　　他的手指用力扣着石板，指节泛青，他很用力地撑起身体坐起来，他的右大腿上还扎着很大一块瓷片，完全没入了血肉，他在雨里细细地发抖，颤着嘴唇低头看自己的腿，他愣了半响，屈起腿，冲着伤口呼呼。
　　初冬的雨比雪还要冻人，我看着他嘴里冒出微薄的白气，他吹完了腿又吹自己的胸口，那被主子用力踩上去的胸膛，他幼稚又固执地认为呼呼能不疼，幼兽般在大雨中给自己舔舐伤口。
　　他好像不太看得清东西，一直抬手抹脸，我看着他弓起的后背，凸出的脊梁上的碎片，他的指头被雨水泡得沟壑重重，他好像听到了院外仆侍的声音，挣扎地跪好。
　　很匆忙，他好像很怕被人看到他坐着，行动间他扯到了腿上的伤口，他猝然栽下去，几个呼吸后又爬起来，双手撑着地面，面朝主屋跪着。
　　我看见他不断地摇晃，他好像很想让自己跪稳，但又控制不住般，一阵一阵地面朝下栽，他的脸慢慢红起来，一片潮红，映着他发乌的嘴唇，愈发诡异。
　　终于他跪不住了，慢慢俯下身，额头贴着膝盖，发尾在石阶上蜿蜒下来。
　　他生病了。
　　…他快死了。
　　初冬的雨那么冷，我看着院子里的树枝，昨夜雨那么大，那些仅剩的叶子也被吹落，七零八落地掉在地上。
　　我想起他昨晚的视线，他看向那颗珠子时平静又餍足的视线。
　　那么小就被送来异国的孩子，他的眼里除了怕就是眼泪，他怎么会懂这些。
　　…他看向房梁时，是在看我吗。
　　我难以控制地想，我觉得自己快疯了，我直直地看着院子里的身影，我能感受到他的生命在流逝，他的脚心都没有颜色了。
　　他不能回答我了，他快死了。
　　我想起他被送来后的种种，心里诡异地安定下来，我看着他的头顶，突然觉得他若是在今天走也好，采体之术太痛苦了，他母亲必然不知自己的孩子如此受苦，他今天走了，也就能和母亲团聚了。
　　他母亲逝世至今也不过一月，至死还在挂念自己的孩子。
　　他呢，他现在跪在那里，是不是有在想家。
　　我觉得脑子糊里糊涂，下一秒，我突然给了自己一下。
　　没有出声，我右腕别着的短匕自己滑了出来，恍惚间，我对着自己的左小臂狠狠来了一下。
　　疼痛让我醒过来，我不知道刚才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想，衣袖被整个割开，我看着缓缓流下的血，有些恍惚地看向外面。
　　我不想他死。
　　我不想他死。
　　…我会救他，我不想他死。
　　初三无声地来到我的身边，打着哈欠来接我的班，初三的身上带着浓浓的雨气，看见我的手臂一惊，疑惑地看我，看我不说话，便掏出腰间的布巾想要给我包扎，我一把挣开，主子快醒了，天也快亮了。
　　我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被风扑了个满怀，我感受着暴雨中泥土青草混杂的气味，向着北苑排屋的方向疾驰，雨砸在脸上生疼，明明已经比起昨夜小了那么多，可我还是睁不开眼。
　　我回到北苑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天亮得模糊，太阳隐在乌云后，深蓝色天际一点也没有早晨的样子。
　　我在圆桌前跪下，雨好像又大了起来，一开始我甚至忘记了先推倒桌子，只徒劳地向下挖，圆桌倒在地上时我感受到一阵不明显的震动，被雨泡了一晚上的泥土沉甸甸，我咬着牙掏出短匕，攥着挑开上个月我自己盖上的土层，被泡开的土太厚了，我不知道自己的挖了多久，才看见了那个满是水的油纸包。
　　我一把抓起纸包回到排屋屋檐下，我看见自己的手在颤抖，纸包被一层层打开，金项圈不可避免地沾上了雨，我解开绑着衣袖的带子用力擦掉上面的水，但是越用力就越干不来，小长命锁上好像有擦不完的水，我几乎将它贴到了心口上，却还觉得湿漉漉的。
　　我的理智告诉我我不该这么失态，但我现在只想把这个项圈放到他的手里，让他不要难过。
　　金莲蓬又被安了回去，我回房翻出床下的药箱，每个暗卫都有自己用着习惯的药箱，我平日里很少受伤，受伤也懒得给自己多治，我根本找不到治风寒的瓶子，初三的箱子就在一边，我倒出里面的瓶瓶罐罐，抓着就往怀里揣，反身向着主子的院子掠去。
　　主子还没醒，今天大雨，院子里是没人的，对，院子里没人，初三看见了也不会说出去的。
　　说出去了也没事，我并不觉得死去是多可怕的事。
　　天依旧阴沉沉，雨点劈头盖脸，我听着脚下瓦片轻响，用力地握住怀里的金项圈，我知道自己的再次失控了，进入王府后我从未如此迫切过，如此害怕失去一样东西。
　　…我不想他死，我不想他难过。
　　当我裹挟着满身的雨气站在主院外时，我听见了院内主子的声音，雨点打在伞面上，扑簌簌的，我觉得自己站在雨里很可笑，主子已经醒了，甚至就在院子里。
　　我听见他的呜咽声，我不知道主子醒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我现在应该在北苑里，而不是在主院外。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污泥的手，左臂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自打从边境回来后我鲜少如此狼狈，我感觉自己浑身都是雨，就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水汽。
　　他压抑的低泣断断续续，那声音穿透漫天的雨幕，飘进了我的耳朵里。
　　这时候我看见远处的回廊上拐来一个身影，那人穿着一袭蓝色的大袖，背着手走过来，看见我后挑了挑眉，声音带着轻笑。
　　“小友，在此淋雨是为何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中带着颤抖。
　　“…他，”我抬眼看向院墙，已经不知道自己看向沈梅枝是什么样的眼神，“他在流血。”
　　他生病了，他快死了。
　　这些话我一个都说不出口，我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最后竟然只说他在流血。
　　沈梅枝脸色一变，走向主院，他看向我，皱了下眉：“小友一早就随我外出找药，便一起进去吧。”
　　脚还没迈进院门，我便看到了一直拖到门口的血迹，这些痕迹正随着雨水的冲刷慢慢变淡，雨很大，血很快被冲掉，露出下面层层叠叠的底色。
　　在我没来的这段时间里，他又被打了。
　　我抬起头，他跪坐在主院的石阶下，主子站在回廊里，队长站在主子的身边撑着伞，以防屋檐挡不住的雨丝飘进来，他垂着头，身下那汪水已经染成了锗色。
　　主子看见我和沈梅枝进来，皱了皱眉，沈梅枝躬身，看向台阶下的身影，轻声道：“今晨我拜托了初七随我前去换药，得知有一味药需要采体提前服用不可间断，王爷可否将采体借我半日。”
　　主子冷笑一声，声音淡淡：“药送来便可。”
　　沈梅枝顿了顿，声音清朗有力：“采体身死，郡主也无医了。”
　　我看见主子猛然握紧的右拳，主子像是刚起，只披着一件黑色大氅，头发随便地扎在脑后，主子低头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阴沟里的老鼠，对于沈梅枝暗暗的威胁，主子的眼神冷了下去，但终究妥协了。
　　主屋的门板被阖上，我感觉漫天的雨都停了一瞬。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他的身边，我看见他昨夜被雨冲的干干净净的脸此刻又变得血迹斑斑，他大腿上的瓷片被拿了出来，但伤口却更大，我知道这是为什么，我恨不得我自己不知道。
　　用手伸进伤口握住瓷片，用力一转再生生拔出来。
　　都是上刑的法子。
　　石板上很凉，我跪在他的身边把他扶起来，我不敢碰他的后背，但他的身上处处都是新旧交叠的伤，我让不过去，也不知道怎么去让。
　　他太轻了，甚至我扶在手里，感觉都没有我的弯刀重，他紧紧闭着眼睛，雨打在他脸上，我伸手去擦他的脸，他的脸颊依旧那么软，但入手冰凉，凉得我发抖。
　　就像那个项圈，他脸上的雨怎么也擦不干净，我好像看见他微微睁开了眼，但细看却还是紧闭，我明明就抱着他，却觉得没有实感，雨太大了，我快要看不清他了。
　　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看我。
　　我觉得自己快疯了，沈梅枝走过来，用力握住我的肩膀，想把他从我的手接过去，我不想松手，沈梅枝却很坚定，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清醒，但落在我的耳里却那么遥远，还带着回音。
　　“松手，我带他回去上药。”
　　沈梅枝愈发用力了，我几乎有些惶然，我知道此刻我该松手，但是手臂仿佛不听我的使唤，我想拿出项圈哄他开心，但是他紧紧闭着眼睛，我想给他上药，可是我的怀里只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
　　我抬眼，争执间沈梅枝的手臂碰上他后肩的撕裂伤，我松开了手。
　　沈梅枝抱着他，脚步很快地走向东苑，我只能看见沈梅枝的背影，还有他露出的小腿和脚。
　　…他的左脚，怎么还没好。
　　没人给他治，怎么好。
　　我站起身来，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被我塞在怀里的金项圈不断硌着心口，那些瓶瓶罐罐将我的前襟撑起一个怪异的弧度，我站在雨里，看向沈梅枝离开的方向，突然觉得自己狼狈且无措。
　　雨太大了，我抹了把脸。


第11章 活下去
　　我赶到沈梅枝的东苑时，他还在昏迷，生死不知地趴在榻上，他像是从池子捞出来一般，沈梅枝嫌弃他浑身都是水，用一条干布巾垫在榻上，我看着那块布慢慢濡湿，泛出深色。
　　我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跟他一样，我也浑身都是雨，雨顺着我的脸和衣角往下滴，在脚边汇成一滩，沈梅枝有些不满，但并没多说什么。
　　我看着沈梅枝拿了好些瓶瓶罐罐摆在榻边的地上，我想要记住那些瓶罐的样子，以后我也准备些放在怀里，但是我总觉得眼前蒙着一层水汽，看不清那些罐子的外立面。
　　明明已经进了屋子，已经没有在淋雨了。
　　沈梅枝打开一个瓶子，回头瞥了我一眼，声音凉凉的，沈梅枝闻了闻瓶子，说他快烧傻了，这种温度病了这么久，没死真是命大，不知道醒了还认不认人。
　　我觉得自己的嘴唇都在发抖，他怎么会不认人呢。
　　他昨晚的眼神还那么清楚…他怎么会不认人。
　　沈梅枝说洗伤时需得人醒着，说罢便将手里一整瓶的药酒直接倒了下去，我几乎看见他背后外翻出来的血肉泛起了泡沫，我盯着他的脸，不知过了多久，他挣扎着醒过来，惨白的脸上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
　　我突然觉得他很想寻死，在这种处境下。
　　他动作很小地挣扎着，像是在无措地逃避疼痛，沈梅枝袖手站在一边低头看他，他瑟瑟地咬住下唇，想要翻身却又没有力气，他的眼前像是蒙着一层雾气，眼神有些直愣，他的脸上写着疼痛和迷茫，迷迷糊糊看向沉默的沈梅枝，慢慢抬起手臂抱住自己的头。
　　手臂交叠下，他不安地左右看，屋里很安静，我就站在门口，他却一直有意无意地看向屋顶。
　　他的眼神飘散，他似乎不清楚应该看向哪片屋顶，就只盯着大梁。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似乎在他的眼底看见了一丝安定。
　　为什么看着房梁，会觉得安定。
　　我觉得自己更狼狈了，多年以来都是我守着主子的屋子，绝大多数时刻，房梁上只蹲着我一个。
　　…他知道我在上面。
　　他知道我一直看着他。
　　我突然想起还在边境的时候，他不堪疼痛，发了疯似的往外跑，光脚跑在嶙峋的沙漠里，没到营门便被队长捉了回来，扔在主子的榻前。他被关进一个乌木箱子，他刚来的时候还很小，但箱子更小，他被拽着头发扔进去的时候坐在里面满眼都是迷茫，主子专注地看着地图，声音淡淡的让初六去把箱子合上。
　　初六靠近的时候他终于反应过来，拼命地想要出去却被钳住手臂，他的手臂那么细，被初六抓在手里就像不存在，他抬着手徒劳地不想让箱子被合上，他的手指被卡在缝里，被初六用刀扎了进去。
　　初六合上箱子时我听见他的哭声戛然而止，最后那声凄厉的哭声里好像混着什么被折断的声响，前半夜那个箱子还在不停地动，到了后半夜，就不动了。
　　他被关了三天两夜，后来初六把他倒出来的时候他简直不像一个活人，四肢着地地瘫在营帐里的地毯上，所有暗卫和副官都看到了他浑身的血疤。
　　主子唤他过去，他慢慢爬过去，讨好地把脸贴在主子的手心里，他咧着嘴冲着主子笑，嘴刚张开，一颗牙就掉了下来。
　　初六按下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没人知道他被关在里面的时候在想什么，在那之后他就很听话了，再没逃跑过。
　　之后他被关在主子的大帐里，有时穿着里衣，有时就连里衣都没有，那时边境大战已经快到尾声，北国和我朝正在谈判，战事稍歇，我便开始守着主子的营帐。
　　那时他便总是倚着营帐，仰脸向上看，我只觉得他在发呆，因为他被放出来后过了很久才能直起身体，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背都是弓着的，又因为他那时候的眼睛就开始没了焦点，像是蒙着一层雾。
　　我不觉得他在看我，我以为他睁着眼睛看屋顶的行为，是疼痛下的愣怔，直是不起腰所以只能半坐，仰着脸看屋顶。
　　…真的是那样吗。
　　所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的存在的。
　　是在王府里，还是从他来的第一年，在边境大营里就发现了。
　　在我注意到他之前，就开始看我了。
　　是吗。
　　我觉得自己的胸口剧痛，无数回忆像漫天的雨点一样砸在我的脸上，他喃喃自语时会看屋顶，被主子摁在床上时会看屋顶，晒太阳时会看屋顶，就连昨晚，他被扔到院子里时下意识望向屋子的那一眼。
　　也在看大梁的方向。
　　在我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发现我很久了。
　　我垂着手，几乎有些狼狈地抬眼看向他，他好像有点着急，沈梅枝的屋子不如主子的屋子大，他找不到我，眼里泛起无助和害怕。
　　直到他收回的视线略过门口时，他终于看见了我。
　　他似乎没想到平时最多只能看见一个衣角的人，站在了他的面前。
　　因为沈梅枝的药酒，他一边找我，身体细细地发抖，就在他看见我的那一刻，他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躺在贴着墙的塌上，我站在门口，隔着整个屋子，他的视线掠过沈梅枝，掠过那些桌椅，直直地盯着我。
　　疼痛让他不再掩饰，他睁着眼睛，安静又直白地看着我，沈梅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脸上露出古怪的笑意。
　　“小友，过来吧，”沈梅枝低头整理裹巾，“只怕他还配合些。”
　　他不会不配合的，无论是谁，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躲。
　　我在心底喃喃，身体却不自觉地走了过去，沈梅枝摁住他的后背，啧啧两声。
　　对于沈梅枝的行为他似乎很陌生，也是，在沈梅枝前，没人会帮他上药，哑奴只会把他一次又一次摁进水里，让水没过他的头顶，用刷子里外刷，但这往往会让他的伤口恶化，他刚来时雪白，身体干干净净，现在看过去，已然分不清那里是旧疤，哪里是新伤。
　　沈梅枝淡淡瞥了他一眼，拿起一个瓶子，米色的药粉被倒进了他后背深刻的伤口里，我看见他的脸色一瞬间白了，沉默着咬住嘴唇。
　　明明已经惨白的脸颊发青，他依旧很安静，就只一直拧着眉头看我，我读不懂他眼里的情绪，他的头上沁出大滴大滴的冷汗，洇进身下的布巾。
　　我不自觉地蹲了下去，在榻边单膝跪下。
　　不该这样的，除了主子，我不该对任何人屈膝。
　　可是他挣扎着抬头看我，会让他更疼。
　　我就跪在榻边，他不可置信地挣着头看我，我几乎能感受他的呼吸。
　　他微弱但温热的呼吸。
　　他直愣愣地看着我，好像我从没离他这么近，他眨了眨眼，我看见他的眼底瞬间通红。
　　我抬起手摸他的侧脸，这次他没有躲，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感觉手心滚烫，他的脸明明那么白，为什么摸起来那么烫。
　　我终于理解了什么叫愿意为了什么去死，从前服侍主子时我只觉得生死都是一样的，但这一刻，就在这一秒，如果我能把他送回家，要我即刻死在这里，我也愿意。
　　他刚来的时候俏生生的，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坐在营帐门口吹风的时候就像最耀眼的太阳，干涸的沙漠里何尝有过那么明艳的色彩，他的红衣裳亮，他的脸颊更亮，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像珍珠一样在狂沙中胧着光。
　　为什么记忆中这么美丽如明珠的人，会如此气若游丝地躺在我面前，发着高烧，满身没有一块好肉，看着我扑簌簌地掉眼泪呢。
　　我想让他不要哭，但我只敢用指腹去轻轻抹掉他脸颊上的水珠，他的脸滚烫，眼泪也烫，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跟着他的睫毛一起颤动，我的手粗砺，我蜷起手指不敢多碰，他像一株冬风中飘摇的花，手一碰，就折了。
　　他盯着我的眼睛，他的眼前蒙着厚厚的水汽，他像是急切地想说什么，却又咳，咳得整个胸膛都在剧烈地起伏，咳到双眼几乎失去了神采，但又咳不出东西，他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半个上身都伏在我的左臂上。
　　他的头发垂在了我的手臂上，随着他身体的起伏晃动着，我看着他枯黄的发尾，内心深深地恐慌起来。
　　就在这时他突然用力地撑起身体，他仰着脸看我，那双眼睛里似乎亮了起来，隐藏在混沌和雾气中，微弱却又不可忽视。
　　“我没有说…”他的嘴唇一直抖，脸上没有面对主子时的乖顺和讨好，几乎算得上是面无表情，但双眼好似燃着两簇火，他还是力竭地伏了下去，声音沙哑，低低的，再次重复道，“我没有说。”
　　这是我回到京城后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仿佛枯树寒鸦般虚弱，他的手始终紧紧攥着我的手臂，他被沈梅枝摁回了榻上，但执拗地一直看着我。
　　对，他没有说，他告诉主子那颗珠子是他自己私藏，是他手脚不干净所为。
　　我突然觉得心口被无形的刀刃剖开，我的自私、胆怯和一时的心软造就了这副惨剧，明明有过那么多个时机容我为他分辨，我却给自己找了那么多说辞和理由，看着他被濒死却又后知后觉地开始悔恨。
　　[我没有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分明带着一丝欣喜和后怕。
　　…他庇护了我。
　　直到这个关头我终于明白过来，长久以来我自诩为王府暗卫，始终不敢面对自己的底心，欺骗自己为可怜或是同情，在明之可为的情况下一次次退缩，与此同时，他早就想清楚了自己想要什么。
　　我感觉手被什么拉住，我看过去，是他青紫斑斑的左手，他的手冰冷，好像没有骨头般柔软，他侧躺在榻上，见我看他，手指缩了缩。
　　沈梅枝手里的剪刀锋利，我看着他后背原本有些愈合的伤口被再次挑开，重新洒上药粉，他的脸色开始一阵一阵地恍惚，额头显出许多青色的纹路，他安静地发抖，睫毛逐渐变得水淋淋，他突然不再看我，皱着眉头看向我身后。
　　他的眼神涣散，隐隐带着执着，或许是沈梅枝的药起了作用，他的脸越来越红，那被埋藏在冰冷雨水下的体温慢慢反了上来，脖颈、胸膛、甚至于手背都开始发红。
　　我反握住他滚烫的手，把他的手背贴住我的眉心，太烫了，他什么都不吃，又那么小，哪来的劲发这么高的烧。
　　他似乎有些迷茫，看着我的动作又不说话，摇着头看向远处，眯着眼睛似乎想看清什么。
　　我顺着他的视线却只看见两扇门板，心脏再一次沉下去。
　　濒死之人，才会有这样的幻觉。
　　“熬过去就过去了，”沈梅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把手里的剪刀扔进一罐酒里，“过不去就得找下一个采体了。”
　　我抬起头看向沈梅枝，我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此刻我确实真切地感受到了内心的绝望。
　　“救救他，”我看着沈梅枝手里展开的一排针，只觉得那针尖亮得吓人，“…他还小。”
　　沈梅枝啧一声，把我拽起来，这个医仙谷的弟子似乎也很不悦，皱着眉头选针，连一个眼神都不给我。
　　“大人也受不住这种折腾。”
　　沈梅枝说的没错，大人也受不住。
　　我站在榻边，恍惚地看向他，沈梅枝从腰间抽出一条深蓝色宽布，俯身去蒙他的眼睛，我看见他突然恐慌起来，挣扎起来，他的动作不大，力气也小，沈梅枝很轻易地便缚住了他的双手，把他的眼睛牢牢蒙住。
　　从眉心到鼻尖，一条深蓝色的布条勒在那里，我看着有什么东西渗湿了布条，他不停地挣扎，沈梅枝反手抓住他乱抓的手，捆在榻边。
　　他就像一只待宰的绵羊般被捆着，茫然又恐惧，嘴唇颤抖着，无声地喃喃，我大步走过去，重新在他身前跪下，他好像感受到了我的接近，不再挣扎，但依旧有单薄的气音从唇间漏出来。
　　“求求你…不要蒙住我的眼睛，”我俯身去听，他的嗓子已经毁了，支离破碎的哭求一个音调一个音调钻进我的心口，我解开他左手的束缚，几乎是下一秒，他就摸上了我的手腕，像溺水之人的渴求般死死抓住，“太黑了，救救我…不要这样…”
　　他怕黑。
　　他怎么会怕黑。
　　被主子拴在马棚、扔在院子里的无数个夜晚，不都是黑的吗。
　　或者说，自从来到这里，他见过几次光？
　　他怎么会怕黑。
　　我把他的手握在手心，他的手太冷了，被两只手包裹着依旧在出着冷汗，他每根指头都在叫嚣着恐惧，我却不能解开他的眼罩，挣扎间他抓住了我的面罩，下一秒，我的面罩被他扯了下来。
　　我是暗卫，除了主子和同僚们，这世上见过我的脸的人都必须死。
　　但如果这样能让他好受一些，我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在心底喃喃。
　　如果能让他好受一点，哪怕即刻死在这里，又算什么。
　　我闭上眼睛，握住他放在我的脸上的手，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温度，慢慢地不再挣扎，我俯下身，用额头抵住他的鬓角，就像是朝拜，又像是臣服，但暗卫只会向自己的主人臣服，我有些无措，又有些迷茫。
　　他的呼吸随着沈梅枝的针一次又一次加重，我感受着他温热的吐息，心跳也随着共同沉浮。
　　沈春台，活下来吧。


第12章 冰糖
　　雨停了，天空依旧沉沉的，没出太阳。
　　我看向缩在被子里沉沉睡着的人影，沈梅枝下手很重，多数已然愈合的伤口也被挑开重新上药，他的左脚断了有近三个月，骨头以畸形的角度开始自愈，沈梅枝将其再次掰断，绑着竹片用力绑紧，他受了很大的罪，几次醒来又昏死过去，我跪在他的身边，感受着他掌心滑腻的冷汗，整整一个上午，他堪堪挺了过来。
　　沈梅枝扔了一床厚被褥到榻上，我替他掖好，他似乎很久没有睡过这般像样的床了，在睡梦中慢慢蜷缩，把脸埋进被子，只露出一截烧得绯红的眼尾。
　　沈梅枝在院子里熬药，浓烈的苦味从门缝钻进来，仿佛粘稠的胶般凝固在周身。
　　我看像他泛红的额头，手不自禁地贴上去，我忍不住看向院子里咕噜噜的药炉，这药熬的时候便这么苦，他怎么喝得下去。
　　要听话，我摸着他滚烫的额头，在心底喃喃。
　　乖乖，喝下去便好了。
　　他像一团小绵羊般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他睡得很沉，舌头下垫着沈梅枝从罐子里拿出的人参片，我看着他似乎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平日里他侧躺在冰凉的地砖上睡觉时很不安稳，今天却睡得格外安静，睫毛微颤，孩子似的，我垂眸看着他的侧脸，想要收回手。
　　下一秒，绵软温热的手指摸上了我的手背，很轻，没有任何力道。
　　刚刚还在昏睡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也许他早就迷迷蒙蒙中醒来，只是他埋着脸，我看不见。
　　他睁着眼睛看我，烧红的眼底此刻还有些血丝，那双琥珀般的眸子有些暗淡，他看起来很没精神，整个人都散发着枯颓的气息，他拉着我的手贴上同样滚烫的侧脸，把脸和手一起缩进被子里。
　　温热的被褥里，我感受着指尖他的呼吸，片刻后，他轻轻地用脸蹭我的掌心，我怕掌心被刀把磨出的茧硌到他的脸，想要收回手，但他的侧脸那么软，像是世上最轻最贵的绸缎，我几度犹豫，终究没有动作。
　　他像一只得到安慰的受伤小兽，发出低低的喉音，先是侧脸，然后是鼻子，他不断蹭着我的手心，我感受睫毛划过指腹微痒的触感，感觉那从昨天开始便惶然恐惧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明明受伤的是他，我却如困兽般难以自控，额角突突跳动，心口沉闷，难以呼吸。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昏暗，乌云压得很低，沈梅枝的院子不大，我听见院外的药炉咕噜声，仆侍们走动的声响，但此刻，我跪在他的身前，他的脸紧贴着我的手心，那么烫，他行动间头发摩挲被褥的声响细细簌簌，有一滴雨从屋檐落下，轻轻打在他身后的窗台上。
　　我突然觉得力竭，俯下身，额头抵住他的被褥，我感受着冬雨后空气中苍兰混着泥土的冰冷气息，感受着他虚弱但平稳的呼吸。
　　上天怜我。
　　…上天怜我。
　　他慢慢坐起来，但依旧把我的手搂在怀里，他看看我，又低头看我的手，他的嘴唇依旧没什么颜色，头发乱乱地落在额头上，他半倚在榻上，垂着眸子看我。
　　那双琥珀般的眼睛像蒙着一层雾气，但当我和他对视时，那深沉的雾帘仿佛散开一些，露出它原本澄澈的底色。
　　见我看他，他下意识移开视线，但又慢慢转回来，安静地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抿着嘴笑起来，很浅，嘴角小幅度地勾起，我去能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他从前的样子。
　　“初七，”他轻轻捏着我的手指，低声唤我，“…不冷了。”
　　我的视线转回他的手腕，他的腕骨细，手上也没多少肉，跟我的手放在一起就像能被整个盖住一般，他的手心温暖发烫，此刻正紧紧抱着我的手腕。
　　…原来刚才是在帮我暖手吗。
　　自己才刚活过来多久，脑袋瓜就有这么多心思。
　　我起身，在榻边坐下，他呆呆地仰头看我，依旧把我的手臂搂着，其实他的力道很小，我想挣脱简直轻而易举，但我看着他能说能动能认人只觉得悬着的心落下，他想抱便让他抱。
　　他的头发顺着肩头落下，他好像觉得被子盖得很舒服，又把我的手掖进去。
　　“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摸了摸他的头顶，他不安地动了动，乖顺地低着头，过了好半晌，我才听见他小声地嗫嚅。
　　“在家的时候，就知道。”
　　北国已经把定北王府摸得这么清楚了？我无所谓地看向窗外，北国人的下作手段是惯有的，并不稀奇。
　　他安静地躺在榻上，余光却时不时看向门外，他似乎打心底惧怕有人看到他盖着被子还躺着，他还是害怕。
　　这时候沈梅枝端着碗推门进来，沈梅枝似乎有些讶异他已经醒了，将碗放在桌上，走过来，俯身欲探他的额头。
　　我清晰地感受到他浑身都僵硬起来，仿佛呼吸都随着沈梅枝的动作微微停滞，直到沈梅枝略微点头，转身离开，他才放松下来，手指更加用力地捏住我的掌心。
　　沈梅枝去柜子里翻了什么东西，和药碗一齐端过来，我看着那一碗黑不见底的药，看向他。
　　他看着药碗，嘴唇抖了一下，沈梅枝把碗放到他的手里，沉甸甸的碗他险些拿不住，双手才捧稳。
　　“等等，”沈梅枝看他欲喝，手心向上，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声音淡淡的，“空腹不可服药，这药苦，我这里只有冰糖没有蜜饯，你随意吃些。”
　　沈梅枝身姿颀长，低头看他的时候眼神平静，毫无波澜，他端着药碗，像是瞬间傻了一般，几个呼吸后才怯怯地伸出手臂，拿走沈梅枝手心的糖块。
　　他拿了冰糖却不吃，转头看我，见我点头，才低头去看手里的糖，几个呼吸后，他握起手掌，递给了我。
　　我几乎有些喘不上气，感觉头脑轰地一声，沈梅枝不耐烦地拍他的手背，声线也染上烦躁：“给你吃的！什么都不吃喝了药必会腹痛！”
　　他被拍得缩手，抬头看着眉眼间写着躁烦的沈梅枝，乖顺地展开手掌把糖块含进了嘴里，沈梅枝的冰糖并不大，他含着却鼓鼓囊囊，脸颊撑起一小块。
　　也许是被送来后从没吃过甜食，我看见他眼神都慢慢变直，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沈梅枝转头看去，我也站了起来。
　　是初六，瓮声瓮气地站在门口，初六做样子般扣了扣门框，道：“主子下了朝回来没见他，让沈先生快些把他送回去。”
　　沈梅枝颔首，声音很冷：“喝了药便归还。”
　　初六抱拳，沉默地转身向主屋掠去，待我回头时，只见他坐着，低头看着药碗发呆。
　　我以为他怕苦，正犹豫着欲说些什么，却看见他抬着手腕，沉默地将整碗药喝得一丝不剩。
　　见我看他，他眼底染上疑惑，但他没有出声，只低头看碗，以为自己没喝干净，安静地舔着碗沿。
　　药苦，但多年的虐打让他失去了反抗的勇气，无论什么眼神都会让他下意识觉得自己有什么做错了，快要被打了。
　　我站在桌边看着他，他抱着碗坐着发愣，他的烧褪下去了些，脸上的红也微微减弱，他更瘦了，穿着沈梅枝找出来的白色里衣，肩头和锁骨都嶙峋地凸着，常年的缺衣少食和虐打让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思考，此刻吃了药，就只坐着发愣，像平时躺在地砖上时一样。
　　他的手骨纤细，很长很白，但每个关节都盖着厚厚的淤青，沈梅枝说他的庶母进府前曾是沦落的官家小姐，清倌儿，他来这里前也学过乐理，他的母亲教他弹古琴。
　　古琴…用这双手吗，我看着他清晰的腕骨，细弱的手臂，他感受到了我的视线，小幅度地转头看我，头发在肩头晃动，露出肩颈处的斑斑点点，那是主人的手痕，他时常被掐着脖子喘不过气，哭都哭不出声音，每当这时候，他的脚趾就会像濒死的河鱼般抽搐，那是他浑身上下唯一一个可以动而不会被打的地方。
　　他的身影薄薄的，坐在窗下，微弱的日光透进来，也只在地上投上单薄的剪影，我上前掀开被子抱起他，主子已然急了，拖着不回去，受苦的也只有他。
　　沈梅枝在桌边坐下，目送着我带着他离开东苑，沈梅枝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移开了视线。
　　我将他从被子里抱起来的时候感受到了他身体的颤抖，他似乎明白自己要回去哪里，但他始终不吵不闹，顺从地呆在我的怀里，从前哑奴都将他粗暴地扛在肩上，他似乎格外珍视这样的时候，垂着头一动也不动，额角抵着我的胸口。
　　冬雨过后的空气微凉清爽，我带着他走在回主屋的回廊里，路过一个无人的天井时，墙外传来一阵人声，他微微转头，掠过我的手臂，呆呆地凝视着那堵墙。
　　可这是二门的墙，出了这里还有两进的院子。
　　他的眼神中罕见地带上了希冀，我顿了顿，终究没有开口，只是在回廊中停了下来。
　　他仰脸看我，我看着天井边的树沉默，似乎意识到我不说话便是默许，我第一次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兴奋的情绪，他几乎是扒着手臂半坐起来，明明只是一块小小的天井，一堵灰墙，霜寒地冻的天气，草木凋敝，他却依旧眨着眼睛，好像要把这方天井刻在脑子里。
　　天空阴沉，朔风肃冷，回廊的屋檐并不高，我抱着他站在天井边，只觉得那天空都压了下来。
　　北国南朝，暗卫质子，你我都只是王府高墙里沉浮的影子，生死不由己命。
　　北风呼啸着，我抬起手臂为他挡着风，他孩子般抬脸，我看见他清秀的眉眼弯了起来，他重又转头去看那颗只剩树干的树，轻轻地说：“真好看。”
　　即使烧了这么长时间，他的声音还是好听，像是一汪泉水，沉静但不细弱，带着病后的微哑。
　　沉默片刻后，我听见自己低涩又不解风情的嗓音：“这有什么好看的。”
　　怀里的身体瞬间僵硬，他似乎怕我不悦，又怕我嫌弃他，立刻收回视线，睫毛颤抖地看着自己的手背，过了半晌，才轻声解释道。
　　“我不常看的。”
　　我的本意并不是凶他，但他那一路都不再抬头，他似乎格外害怕我厌弃他，敏感又小心地揣摩我的语气，见我低头看他，习惯性地露出一个讨好的笑，随即收了回去，无措地抿唇。
　　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又怕惹我生气，脑袋埋得更深了，抱着自己的双臂沉默。
　　东苑回主屋的路不长，当我带着他站在主子的屋外时，我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恐惧，多年来他被关在屋里，浸泡在深沉的恐惧和不安中，沈梅枝短暂的庇护对他来说就像是意外之喜，也像做梦，我在他脸上看见了梦醒时分的愣怔。
　　就在我即将迈入院子的时候，我听见了屋内的声音，我停了下来。
　　暗卫不见光，有客不现身。
　　我听见了小姐的声音，小姐似乎在和主子对弈，但小姐棋技并不好，于是只过了几个呼吸，小姐便搁下了棋子，哼了一声。
　　“玉儿的棋技越发长进了，”我听见主子含笑的嗓音，“下次说不定便赢了哥哥了。”
　　“赢了又如何！”小姐更不悦了，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我听见小姐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裙子，半炷香后，小姐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二哥哥…前日我来找你看我做的茶壶，只是想解你的棋局，却没想到…把瓶子跌了，”小姐期期艾艾地开口，这几日没人寻她，她自己心虚，便跑来坦白，“我已找了上好的修复师父，哥哥大度，莫要生玉儿的气。”
　　修复师傅。
　　那些深深扎在他大腿里，脊背上的瓷片，也能被拼接如初吗？
　　你手边的棋盘，那天就那么直直地砸在他的额角，他在雨里跪了整整一夜，冬雨北风，他烧得差点死了。
　　我看着主屋的门板，耳边还萦绕着小姐娇俏的嗓音，心口却一阵一阵的钝痛。
　　我听见主子短暂沉默后的轻笑，主子并不是念旧的人，大公子的瓶子是宝物，也并非不能割舍之物，主子似乎有些不悦，但面对妹妹，语气依旧温和。
　　“玉儿莫怕，一个瓶子而已。”
　　在小姐欣喜的撒娇声中，我低头看向怀里的人，他听不懂南朝的语言，依旧看着手背发怔，他的侧脸雪白，连带着耳朵和脖颈都白得没有血色，他的脚踝绑着夹板，大腿上厚厚的绷带掩盖了那个可怖的撕裂伤口。
　　一个瓶子而已，他差一点就被活生生打死。
　　他听不懂屋里的对话，只是在听见主子温和的话语时微微偏头，眼中流露出一丝艳羡和惶恐。
　　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动辄便会遭到虐打，但他早已失去了发问的勇气，痛是不会习惯也不会麻木的，多年的折磨只会让他对疼痛更加敏感，更加恐惧。
　　怕，但是不敢躲。
　　他也想被主子温柔以待，也想睡有被子的床榻，长身体的年纪也想吃饱，那么小，却只能遍体鳞伤地坐在屏风后，坐在冰凉的瓷砖上，靠着墙，含着拇指看小姐吃糕。
　　昨晚他倚着门板无声的呕血的时候，躺在院子里淋雨的时候，为什么没人对他说只是一个瓶子而已。
　　他感知不到我的情绪，就只呆呆地仰头看我，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想起什么，急切地低头找，然后扒开我的掌心，郑重其事地把东西从拳心放到我的手里。
　　我看过去，是一个糖块，湿漉漉的，安静地躺在我的掌心。
　　与方才沈梅枝交给他的时候并没什么区别，他根本没吃。
　　还没等我开口，他便伸出手托着我的手腕，似乎想要我吃，看我不动愣了一下，嘴角弯起尴尬又期待的弧度。
　　“初七，好吃的，”他努力地睁大眼睛，似乎想借此表达这块冰糖的美味，见我依旧无动于衷，有些着急，右手在空中比出一个弧度，刚刚亮起来的眸子又变得灰暗，但他依旧托着我的手臂，“…你吃，你吃。”
　　我听见了一阵脚步声，初三来到我的身边将他接走，临走时他转头回望的那一眼被埋进呼啸的风中，主屋的门被再次阖上，我看着屋内昏黄的灯光，看向掌心的冰糖。
　　透明的糖块。
　　就像他的心。


第13章 未来
　　那块糖我没有吃，而是用薄薄的油纸包起来，绕着铁丝卡进了我的暗器匣子里，暗器匣子多了这块糖显得很拥挤，但是每每当我看向右手手臂，都觉得心里涌起一丝莫名的情绪。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情绪，但只要我意识到那块糖的存在，无论当下的情境如何恐怖压抑，我都觉得安定。
　　这块糖好像取代了我的佩刀，成为了我这个人、这个灵魂的新的刀鞘。
　　若是被队长知道我被一颗糖搅乱心神，怕是会直接杀了我。
　　我抽出弯刀，温热的血溅上眼睑，今夜的风格外的剧烈，京畿的狂沙混着北风，我几乎睁不开眼睛，四周都是隐秘的脚步声，我阖上眼，用力握紧刀把。
　　这个破庙里埋伏着不知道流兵，本以为只是两三个逃窜的散兵，直到我落入正堂，听见数量不正常的心跳声时，我才意识到了情报的错误。
　　暗卫做事，是没有回头路的。
　　流兵们拔剑的速度在我眼中像是被放慢，黑夜中一个又一个身体撞上来，他们大多都是蛮力挥舞着刀剑，并不致命，混在一起却难以躲避。
　　破庙中浑浊的风夹杂着浓重的血气，无章法地围在我的身边，今夜的月色模糊，隐隐约约的光透过云层和屋顶，光斑片状地落在破损的石砖上。
　　粘稠的血溅满了整个刀面，血槽也被堆满，我踹上一个流兵的胸膛，借力拔出刀，我听见那个流兵的身体撞上墙的闷响，后背传来剑尖破空的嘶鸣，我一把拽过那个流兵挡在身前，微微阖上眼。
　　噗呲。
　　偷袭者的剑穿透了流兵的身体，我躲在那人的背后，剑尖距离我的脸也只有一寸。
　　我的同僚中只有我用弯刀，因为弯刀相较于其他兵器笨重，不方便携带，但我始终觉得弯刀顺手，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把握好的话，一下可以划破三个人的喉管。
　　我用力拽住偷袭者的肩头，刀尖没入他的身体，偷袭者似乎不明白我如何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他倒在地上的声音很响，在空旷的破庙里轻轻回荡着。
　　我再次闭上眼，屏住呼吸，感受着风中的声音，然后循着一个心跳走到墙角，揪出那个藏在同伴尸体下的流兵，从后抓住头发，割断了他的脖颈。
　　我松开手，那流兵噗通一声倒下去，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瞪着我。
　　有什么好看的，我抬脚给他换了个方向，月光照在这些人的身上，我安静地看着堆叠的身体，敛下眸子。
　　这就是我的工作，多年来，一直这么活着。
　　夜风再次和煦起来，仿佛方才打斗中那呼啸的厉风并不是它，凛冽的冬月，我甚至觉得身子逐渐暖了起来。
　　我抬起脸，沉默着拽下护腕的布条，解开外衣的盘扣，咬着衣摆，将刚才被刺穿的腰侧包起来，很疼，但能忍。
　　或许是因为我相较其他同僚格外能打，接到的任务会紧急些，因此我没有带金疮药的习惯，一般都是随便裹一裹，回去再洗。
　　当我熟练地用扯开粘着伤口的衣摆时，突然停了下来，心口重重一跳，有些场景不自觉地钻进了我的脑子里。
　　…他，抱着我的手臂给我暖手的场景。
　　多年来我从不将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此刻看着这外翻的伤口，突然觉得心里不是滋味起来。
　　有人疼的孩子才会哭，我此刻觉得这伤口疼起来，比从前都疼。
　　包扎好伤口，我倚着破庙里的香案坐下，面朝大门，我的侧前方是堆叠的流兵，月色深沉，我闭上眼，后脑抵着香案，疲惫地闭上眼。
　　很奇怪，在这之前，我从没觉得杀人是这么累的一件事。
　　我想起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湿漉漉的眸子，他的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他总是一惊一乍，病成那样还迷迷糊糊地给我暖手，要是看见我这副样子，估计又得掉金豆子了。
　　我垂下头，摩挲着右手臂上的暗器匣子，可能是鬼迷了心窍，我看着暗器匣子，面罩下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来。
　　太累了。
　　我能感觉到血从身侧的伤口里缓缓流出，甚至能感觉自己掌心的温度在一点一点流逝，过了一会儿，我抬起左手去开匣子，匣子里其他的小镖都在方才的战斗中消耗殆尽，只剩那块糖。
　　战后的手颤抖得厉害，我用力地握住左手手腕，几个呼吸后，才挑开了开关，勉强打开了暗器匣子。
　　昏暗中，那颗被油纸包着的糖块安静地躺在匣子里，好像发着光。
　　我抖着手剥开油纸，把糖块含进嘴里，伸开腿，力竭地后靠在香案上。
　　冰糖很甜，在嘴里化开的一瞬间有些发苦，然后就是无边界的甜味，在口腔里漾开。
　　我想起那天他含着糖块时鼓鼓囊囊的侧脸，发怔的眼神，心底涌起莫名的情绪，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这块糖给我，即使被沈梅枝训斥，还是要偷偷藏在手心给我。
　　觉得好吃，自己吃就好了，暗卫虽然苦，但并不缺吃的。
　　你来这儿后又吃过几次糖，就巴巴地给我。
　　他刚来的时候皮肤雪白头发乌黑，双唇深红眸子发亮，穿着红色的袄子坐在营帐门口时像一颗在发光的明珠，像干涸沙漠里奇迹般出现的月季，我拎着刀牵马从他面前经过时他好奇地看过来，神情青涩又害羞。这些年的经历让他的眉眼慢慢褪色，明艳莹润的脸庞变得清秀，甚至连睫毛的颜色都逐渐变淡。
　　从前的他就像高悬夜空的明月，是我可望而不可求的存在，直到那天他流着眼泪躺在我的面前，说他没有供出我时，我才第一次意识到，他就在我的面前，他在很久之前就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嘴里的糖味道慢慢变淡，夜风中混了一丝青草的香气，混着暗暗浮动的血气，月光被浓重的乌云遮蔽，我快要看不见我的月亮了。
　　如果能带他出去的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那天我揣着项圈站在雨里，却只能看着他被虐打而无能为力那天，也许是他扑簌簌地看着我掉眼泪却不说话那天，我生出了想带他走的念头，这是一个很可怕的发展，我身为王府暗卫，却想要带着主子的人离开王府。
　　我是一贯无所谓的，若是幸运能在所有的任务中活下来，我的下场可能也只是在年老时自尽，或者给主人生葬，这是我很早就看清的结局。
　　他怎么办，他还那么小，不该如此混沌地死在王府里。
　　南方是去不了的，主子的封地就在岭南，抓住一个漂亮的北国人简直若翻手之功，向北是他的国家，他的国家不会容忍他的回归，不会承认自己的龌龊手段，不会承认他。
　　偌大的天下，我究竟该带他去哪儿。
　　…他会愿意跟我走吗？
　　我睁开眼，看着殿顶，不自觉地笑起来，脑海里再次浮现起他湿漉漉的眸子，他柔软的掌心，看向我时带着犹豫的信任。
　　他会愿意的。
　　我会带他出王府，不回他那龙环虎饲的北国，就带着他在一个偏僻的地方住着，他的手脚每逢雨雪便生疼，那就远离湖海，在北国南朝的边界，找一个小地方，不那么热也不冷，四季分明，不至于让他水土不服。
　　除了杀人我没有别的手艺傍身，但听有些江湖人说民间也是有杀手组织的，他们有佣金也有报酬，到时候我便去那里卖命，挣多些钱来给他，我是能打的，必然不会饿着他。
　　到时候，盖一个一进的院子，我想起儿时村里盖新房的场景，盖好后还会给邻里散糖请酒，他内向，我也不善说话，到时候只得多散点钱便罢了，每个月都要给他裁新布做衣裳，去找铁匠打上好的手炉，每到冬日我便不出去干活，他怕冷，我就陪着他过冬。
　　他现在太瘦了，我以后必是要学做饭的，每日都要多做一些，他爱吃什么便做什么，重新把他脸上的肉养回来，他若是嫌弃，觉得我做的不好吃，那便雇个厨娘，左右是挣钱，多挣一些也是一样的。
　　以后，一定要把他养得好好的。
　　好到...忘掉这里的所有事情。
　　合着眼，光是这么想着，我仿佛脑海里已经浮现了他以后的样子，脸色不再像现在惨白，身形也不会这么消瘦，吃得好了必然长高，我会出去接任务，给他带天南地北的玩意儿，给他带苏杭的绸子做衣裳，带岭南会说话的雀儿挂在屋檐下，他从前戴着金项圈，那以后也给他打一个，什么样式听他的，他喜欢什么，便打什么样式。
　　我觉得自己的思绪想柳絮般飞散沉浮，我甚至开始幻想哪天我从外头回来，他和邻家的夫妇坐在一起说笑，桌上散着喜欢的玩具，头发随手扎着，窝在肩头，声音不再如现在低哑，重新变得清朗，他扑上来拽住我的衣领，踮着脚质问我。
　　“初七！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
　　一阵风在庙里卷起来，在我的头顶散开，我好像真的听到了幻想中那声俏生生的初七，我知道那是幻觉，也知道自己可能是入了魔，被自己虚无缥缈的幻想魇住了。
　　可是我私心不想醒来，我不想他被掏空身体，他的眼睛那么澄澈，声音那么好听，为什么就要被生生拿走呢，在痛苦和不安中混沌地死去。
　　我不想他死，我喜欢他。
　　我喜欢他。
　　像是烟花在脑海中无声炸开，我突然理解了这段时间的自己，不是同情也不是可怜，也许比这些更直白，只不过之前的我一直在自欺欺人，不愿意承认罢了。
　　我喜欢他，我想带他走。
　　今天的任务，凶险，但并不少见。
　　我是定北王府的暗卫，主子手里的一把刀，刀山火海出生入死多年，我一直将死亡视作归宿，因此出任务也比其他同僚格外凶狠些。
　　但今天我怕了，流兵的剑尖刺上来的一瞬间，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这么多年的刀尖舔血，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怕死。
　　我要是死了，他怎么办。
　　我要是死了，还会有人记得他的名字吗，还会不会有人送他回家。
　　不会的，就连沈梅枝都没在意他的名字，可能他自己都忘了吧。
　　方才的那些幻想，片刻后我回想起来竟觉得有些好笑，我身为暗卫多年，脱离社会与人间，根本不知道外头的人如何生活，臆想出来的生活笨拙又飘渺，但那确实是我能想出最好的未来了。
　　我握紧手里的刀，上竖着举起，仰头凝视着刀面洗不掉的血污，一点点将血槽里堆积的东西扣掉，嘴里的糖太甜了，甜得我想要喟叹，又不知从何开口。
　　破庙的门被晨风冲破，在我沉浸幻想的时候，天色慢慢亮起来，天光大放，刺眼的阳光充斥着整个正殿，我眯着眼睛看过去，却只看见那白色的光和空气中沉浮的粉尘，洋洋烈烈的光洒在我的身上，从前我只想躲，此刻我躺在地上，倚着香案，面对着早晨最浓烈的光，却觉得身体一点点暖起来。
　　是我多年没感受过的暖意。
　　不知哪座山头的钟鸣猝然响了起来，古寺晨钟，我感觉心头一震，清晨的古钟声回荡在不大的殿里，我看着门外的石径，破裂的石板中长着齐腰的青草，远处群山连绵，那钟声还在响，一声又一声，那些草就伴着微风和钟声，轻轻地摇摆着。
　　我阖上眼，感受着和煦的晨风和阳光，收刀入鞘，横放在胸前。
　　恍惚中，我好像又听到了他叫我的声音，忽远忽近，第一声我没听清，我在梦里急切地奔跑，他站在我的面前，我却碰不到他，他抿着嘴笑，轻轻地叫我的名字。
　　初七。
　　初七。
　　我停了下来，不再追逐，他亦站定，转过身来，手背在身后，光从他的背后打过来，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浑身都镀着一圈光，发丝都几近透明。
　　初七，我听见他又叫了我一声，他含笑看着我，嘴唇张开又合上。
　　初七，带我回家吧。


第14章 劝说
　　我回北苑的时候碰上了队长，队长看着我解开的短打，走过来看了看，问道：“受伤了？”
　　“情报有误，”我点点头，“多了很多人。”
　　这么说着，我将昨天从流兵头领身上找出来的地图交给队长，那地图还沾着血，我擦不掉，便一起叠着放进队长的掌心。
　　队长愣了一下，看向我腰侧洇着血迹的衣摆，伸手过来，我后退躲开，向着排屋走去。
　　“我会去查。”队长低声道。
　　我有些奇怪地转头看了眼站在阴影里的队长，情报有误并没什么，往常也是有的，队长近来有些奇怪，队长比我高一些，此刻手握地图站在远处，遥遥地看我。
　　队长进府早，比我们都大，是主子最信任的存在，也是我们最信任的人。
　　但此刻我看着队长沉默地站在回廊的阴影里，一种怪异的错觉从心底生出。
　　进屋的时候初三正盘腿坐在榻上吃饭，敏锐地看见了我腰侧的伤口，初三跪坐起来翻药瓶，拽开我用来止血的短打，平时嬉皮笑脸的他罕见地严肃起来，眼里写着疑惑。
　　“为什么会受伤？”
　　我转头看向初三，这次的任务情报是初三带回来的，京畿破庙里那四十三个流兵，初三怎么会不知道。
　　“人太多了。”我低声道，接过初三递过来的瓶子，咬住布巾的一端。
　　初三眯眼，似乎是在回忆什么，但初三依旧反应很快，否定道：“不可能，只有六个人。”
　　“四十三。”我重复道，这是我一个个补刀后清点过的数量。
　　“不可能。”初三厉声否决。
　　我和初三同时安静下来，低矮昏暗的排屋里似乎有什么在缓缓流动，初三跪坐在我的面前，左手握着一瓶药，右手还抓着一块饼，面罩裹住他的脸，我只能看见初三的眉眼。
　　初三是我来王府后认识的第一个人，我们无数次尸山火海死里逃生，互相扶持着通过暗卫的选拔，初三不会骗我。
　　我决定不再追究，有些事并不非要得到一个结果，我用布巾将腰腹的伤口勒紧，血洇了出来，我又缠了一圈。
　　当我放下衣摆的时候，我看见初三仍紧紧盯着我，桌上放着队长留给换班暗卫的吃食，我起身去拿，手臂却被初三抓住。
　　没有追究的必要，人已经被我杀了，六个还是四十三都没有意义，他们都化为了京畿箐关山山腰那座庙里的土，化作我掌心的血孽。这些年我积下了太多的罪，最近我隐隐有一种感觉，报应来了。
　　人是我杀的，要报都报到我的身上，别去找他。
　　六岁时村里来过一个算命的老人，曾路过我的家门，夏日烈烈的阳光下，算命老人站在我家门口的那颗榕树下，说我六亲缘浅，克妻克子，天煞星命，这话难听，老人被同村的人赶了出去。
　　就在那年的冬天，腊月二十五，北国铁骑毫无征兆地南下，我们村及附近一百里的村落都被屠尽，北国人烧了所有建筑，母亲将我藏在存白菜的窖里，我躲在白菜缸里，重重的酸菜盖在我的头上，北国的兵用绑了尖刀的长枪，从上往下伸进窖里戳破了每一个缸，我的小腿被刺中，但我捂着嘴，没有出声。
　　我听见地面上邻家姐姐的惨叫，同村堂兄弟的怒吼，很多很多事我都不愿意再去回忆，直到朝廷的人来收拾残局，他们拽着我的手臂把我拉上来，来了一个浑身黑衣的高大男人，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把我带回了王府。
　　那是老王爷的暗卫统领，队长的师父，在老王爷死后拒绝继续培养下一代，主动给老王爷陪了葬，那时候队长才十四岁，便担下了教导同批暗卫的职责。
　　我亲眼见了上一任暗卫统领陪葬的场面，从那以后我便很少说话了，不光是统领，所有上一任的暗卫都跪在棺后，一个跟着一个走了。
　　那时我便想，就这样吧，我没有与北国血债血偿的资本，我的后颈烙了定北王府的印，此生就这样吧。
　　情报是不是出了错，是流兵的支援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我并不太在意，或许在我看来，早死并不是坏事，总比好过被做成映照墓室的灯笼。
　　但是，我若死了，他怎么办呢。
　　我看着外面惶惶的日头，突然觉得心头紧了起来。
　　我端过一碗汤，转过身去，看着初三漏在外面的眼睛，道：“任务是主子亲赐。”
　　初三更加用力地握住我的手臂，坐起身来，贴住我的耳朵，我们的任务情报大多由初三搜集，初三长得更好看，声音也更好听。
　　此刻，我听见初三好听的声音轻轻响在我的耳边，初三说。
　　“情报都由队长向主子上报。”
　　我一下推开身前的初三，初三不动，直直地看着我，眸子里闪动着莫名的情绪，我一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脑子里很乱。
　　初三也沉默，安静地与我对视，我和初三同期进府，还没两个月老王爷便崩逝，我们都是队长一手带大，若说对主子是绝对的忠诚，我们对队长便是难以言说的信任。
　　我听见了一个脚步，向外看去，初三一个箭步去打开门，排屋的门口正对着走廊，掠过初三的肩膀，我看见一袭蓝衣，袖手站着的沈梅枝。
　　我并不想看见沈梅枝，但这江湖医师看着初三欲言又止，似乎有话要说。
　　我收好药瓶和布巾，把刚喝了一口的汤放回桌上，起身走到门口，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初三的视线，我抬眼看向沈梅枝，低声道：“你最好真的有事。”
　　北苑是暗卫们休憩的场所，除了排屋都是荒废的院落，沈梅枝屡屡来扰，这于理不合。
　　沈梅枝在桌边坐下，正午的阳光自上落下，将沈梅枝穿着的一身湖蓝绸子照得仿佛流水般，沈梅枝的手规律地点着石桌，几个呼吸后，沈梅枝看向我。
　　“你知道今早发生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今早在京畿箐关山收拾残局，半个时辰前刚刚回府。
　　我看着沈梅枝沉沉的视线，感觉心一阵一阵地坠下，沈梅枝抬眼看着我，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沈…他，他是不是听不懂南朝话？”
　　他那么小就来和亲，没人教他，他当然不懂。
　　见我点头，沈梅枝轻轻叹了口气，左手撑头，视线落在桌面，似乎透过石桌看见了另一幅场景。
　　“今晨王爷唤我，说是他听不懂南朝话，让我帮忙传话，”沈梅枝扶着额头，目光沉沉，“采体的身体差我是知道的…但他实在受不住那种磋磨了。”
　　这个江湖人罕见地卸下了平日里的温和与虚伪，视线里压抑着沉重，我只觉得浑身冰冷，一种寒意从背后爬到后脑，沈梅枝的话很含蓄，并没说请今早的他究竟受了怎样的磋磨，但能让沈梅枝过来寻我，我已经不愿去多想。
　　有些东西，越不想，便越发地钻进脑海，我难以抑制地合眼又睁开，看向沈梅枝。
　　如果他只是来告诉我这件事，我真的会杀了他。
　　“他不愿意。”沈梅枝声音很轻，沈梅枝告诉我，今早主子问他愿不愿意奉出自己的身体换给小姐，所有的药都齐了，最后一味双生莲已经由身处西域的初二找到，初二传回消息，最多半个月便能赶回来。
　　面对主子的视线，他在长久的愣怔后，摇了摇头。
　　从一开始沈梅枝便与我说过采体之事，这所有的前提，是他愿意，打心底的愿意。
　　“他被王爷锁在了地下水牢，状态很差，王爷说他什么时候答应什么时候放出来，”沈梅枝依旧点着桌面，“想必你知道水牢是什么地方。”
　　“他的伤都在化脓，过了今夜，就得另寻采体了。”
　　我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还不到两天，距离我送他回去还不到两天，这几日我在外奔袭不休，原以为只是两天，不会有什么事。
　　一种极度的可悲与荒凉爬上我的心底，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站着，深冬的日头晃人，那么耀眼的日光自上而下地倾斜，我却觉得浑身越来越冷。
　　我怎么会不知道水牢是什么地方，我在那里拷问过多少异族我自己都记不清了，王府的地下水牢，一个墙壁都堆着血垢的地方。
　　“小友，我知道他对你有意，”沈梅枝的声音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入我的耳朵，“我想，现在也只有你能劝他。”
　　劝他。
　　劝他放弃自己的嗓音和心脏，拿出眼睛，换给小姐吗。
　　劝一个就在前天，还眼睛亮亮地把自认为最好吃的东西偷拿给我，捧着我的手腕让我吃的人，对他说，如果你不答应，你即刻就会死吗。
　　我抬眼看向沈梅枝，我感觉双手都在发抖，止不住地抖，出来时我习惯性地带了佩刀，此刻我握着刀鞘，刀把上的穗子在风中狂舞。
　　溏淉篜里
　　我想起今晨那颗糖，那颗支撑着我濒死之时慢慢苏醒的糖，他倚在我怀里时安静的注视，沾沾自喜地把糖交给我时那双眼睛。
　　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从没有一刻如此痛恨自己的身份，若他不是对我生起这般心思，哪怕是沈梅枝…哪怕是队长，都不会如我此刻这般无力。
　　怎么办啊。
　　他明明刚醒过来，沈梅枝说他高烧不退会呆傻，可他还是坚强地醒了过来，抱着我的手叫我初七，我一度以为他醒了，一切都好起来了。
　　我捂住心口，一种窒息感传来，仿佛有一只手用力地攥着我的心脏，我愈发力竭，难以呼吸，胸膛处传来一阵又一阵剧痛，我几乎有些站不住。
　　“若你能够说服他配合采体，”沈梅枝不再敲击桌面，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定，“由我来帮助他逃出去。”
　　“郡主的病说到底只需要喉嗓便可吊着，能采全是最好，但这事实在作孽，我会将此事回禀师父，与医仙谷商议。”
　　沈梅枝的话轻飘飘的，我似乎听在了耳里，又没听进去，过了很久，我才听懂了沈梅枝到底说了什么。
　　沈梅枝说，如果我能劝说他献出喉嗓，便助他逃脱。
　　“但是依我的意思，你莫要告诉他逃离一事，”沈梅枝谨慎地看向排屋，“小友的同僚们都是厉害的人物，不会问不出来。”
　　我会拷问，但不止我会拷问，初二会，初三更拿手。
　　我看向地牢的方向，沈梅枝走到我的身边，把一枚钥匙放进我的手心，转身离开。
　　为什么是我。
　　我看着手心的古铜钥匙，好像有很多话想要冲破喉咙，但细想之下，又只觉得喉头哽住，我把刀放在桌上，刀鞘撞上石桌发出重重的一声“嘭”，我看向那把刀。
　　那把刀，我的随身配刀，我从不敢给它取名字，不取名字时它便只是我的佩刀，有了名字，它便是定北王府中记录在册的一把寒铁。
　　即使没人跟我计较这把普通的刀。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他。


第15章 杀了我
　　地下水牢在王府的东南面，距离主院并不远，是关押拷问异党的地方，这地方我很熟，主子刚回京时政敌众多，我几乎日日来此。
　　…人间炼狱。
　　他，此刻就在里面。
　　我站在水牢入口，阳光明晃晃地打下来，我几乎是有些难堪地别开脸，即使这周围空无一人，也许我不该对他有所回应，若是如此，此刻我不会因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悲怆。
　　我所做的、能做的和想要做的，都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暗卫的范畴。
　　那枚黄铜钥匙安静地躺在我的掌心，天色已经晚了，今日是我守屋子，我拜托了初三提前两个时辰来，才换来这夹缝中的时间。
　　初三的脸色很难看，似乎并不想答应我，暗卫调班需得经过队长，但初三看我的神情有些异常，犹豫再三后还是答应了。
　　我打开水牢的门，一处隐藏在密林里的石门，锈迹斑斑的铁索，我甫一推开，令人作呕的血味便涌了出来，冲天的湿腥气萦绕在我的身边，我的视线顺着向下的台阶看过去，却只能看见一片深邃。
　　墙壁的灯没有点燃，这些年主子的政敌越来越少，有也只会莫名暴毙，算起来，水牢里已有半年没有进人了。
　　我扶着墙壁走下去，石阶很长，水牢潮湿，墙壁和台阶的缝隙里长满青苔，地上看去只是一片竹林，鲜少有人知道这下面偌大的地牢。
　　我看着漆黑的走道，低矮的牢顶堪堪停在上方一寸，我摸进怀里掏出火折子，想要点燃却又顿住，几个呼吸后，我将火折子收了回去。
　　地牢昏暗，伸手不见五指，我的五感超出常人，也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影子，地牢的地面散落着凌乱的链子，角落里有桌椅，经年的血垢堆积在地上，化为粘脚的深色脏污。
　　我屏息走在窄小的过道里，仔细地看过一个又一个昏暗的隔间，我听不见属于人的心跳和呼吸，只能慢慢找。
　　终于，在靠近尽头的一个房间里，我看见了他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我回想起早晨时沈梅枝的话，在离开时，沈梅枝犹豫再三，隐晦地告诉我。
　　“那孩子，神思可能出了些问题。”
　　我不明白，他会出什么问题，明明前几日还抱着我的手给我吃糖，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怀里，轻声叫我的名字。
　　他会出什么问题。
　　我看向走廊尽头，摸向桌子背面，那里贴着这一排牢间的钥匙，我将一连串钥匙尽数扯出，捏在手心，走了回去。
　　沈梅枝还嘱咐我，声音小点，他现在有些敏感。
　　于是直到那道铁门吱呀一声打开前，他都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敏感，神思又出了什么问题。
　　无数疑问堵在心口，我站在门外，沉默地看着他，门被打开的声音很大，他却毫无反应，沈梅枝说他被用毒吊着，一时半会儿昏不过去。他醒着，为什么听见门开，就连一根头发丝都不动呢。
　　直到我走进去，在他面前蹲下时，我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的整个身子都弓起来，侧身抵着墙壁，但左手诡异地扬着，地牢里没有光，我看了好久，才看出那是一条铁链穿过了他的掌心，将他的手臂扯在半空。
　　他一动不动地跪坐着，右手垂在身侧，左手被吊在半空，黑暗中，我看见那条三指粗的、已经生锈的铁链，好像长在了他血肉模糊的手心，他低着头，就连呼吸都死寂。
　　被毒吊着的人昏不过去，这所有的感官都会在昏暗的水牢被无数放大，在这里我听过无数人的惨叫和哀嚎，但他只静静地跪在角落，仿佛整个人都融进了水牢的泥沼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好像终于意识到了我的存在，我听见细细簌簌的声响，为了折磨他的同时并限制他的行动，一根细细的棉线穿透了他的琵琶骨，这是队长的手段，铁链穿骨痛，但比不上棉线细碎的触感，一根细细的、带着毛边的线穿在胸前的血肉里，是让人求死不能的手段。
　　我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里的痛苦，他的胸膛缓慢地起伏着，头发盖在身前，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喘息间浓重的血气。
　　明明前几天我将他带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好了大半，已经能跟我正常的说话，还会笑。
　　…为什么，只是两天不到，又变成了这样。
　　我不知道此刻该做些什么，任何的举措都会让他剧痛，沈梅枝让我劝他，但我看着他无声颤抖的侧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这时候我看见他微微抬眼，看向了我的怀里。
　　湿漉漉的头发挡住了他的脸，我只能通过他侧脸的幅度看向我的衣襟，那里是我出发前初三带给我的一个馒头，我今日没吃午饭，初三臭着脸给我塞了一个馒头，我来不及吃便来了水牢。
　　此刻他怔怔地看着我的前襟，透过头发的缝隙，我得以看见他混沌的眸子。
　　此前无论有多痛，他的眼睛里都是干干净净的，但在这昏暗的地牢里，我第一次觉得他的眸子仿佛一片泥潭，一滩死水，我看不见任何神采和亮光。
　　馒头被我拿出来伸到他的面前，他动了动，被后背的棉线扯到，含糊地唔了一声，迷迷糊糊地抬头看我，黑暗中，他的眼睛里闪着浅浅的水光。
　　就着我的手，他小口小口地咬着馒头，他似乎不太咽得下去，小幅度地梗着脖子，就只吃了几口，他突然慢慢抬起右手，把馒头接了过去，放在了腿面上。
　　在我注视下，他重新低下头，这些简单的动作已然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我看着他微弱地喘着气，垂在胸前的头发逐渐静止，他似乎已经没有精神去探究我是谁，黑暗中站在他面前的人影是谁。
　　几个呼吸后，我摸出怀里的火折子，一缕暖黄色的光在昏暗的地牢里亮起，小团的明亮将他掌心外翻的伤口照得更加清晰，他浑身都是水，他垂着头，我只能看见他鼻尖和下巴处的水痕。
　　我想叫他，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火光似乎唤起了他的神智，我看见他轻轻地抖了一下，重新看向我。
　　地牢里是没有风的。
　　那为什么他眼睛里有水光和火苗在一起晃动。
　　他怔怔地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薄薄的水光不断闪着。
　　我蹲不住了，我听见自己单膝跪下的声音，他用力向前够了一下，铁链发出刺耳的哗哗声，他脸色瞬间青白，我看着他扁起了嘴，垂在身边的右臂抬了起来，他看着我，眼神写满了痛苦，夹杂着浓烈的委屈。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外露地将情绪直面于我，或许因为他早就该昏死过去，却被毒生生吊着，度日如年地吊着。
　　我膝行上前，却不敢用力地抱着，只环住了他没有锁链的左半边身体，他似乎得到了慰藉，不断地颤抖，幅度越来越大，我听见那三指粗的铁链在我耳边重重响起，他将头埋进我的肩窝，喉咙里发出小兽般压抑嘶哑的哭声。
　　有什么濡湿了肩膀上的衣服，温热的液体透过布料，我几乎觉得肩膀被灼伤，冰冷死寂的地牢里，只有铁链摇晃的轻响。
　　哗啦——哗啦——
　　沈梅枝不肯说，我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从没有如此恨今早我没有守在屋子里，至少不会像如此般无力。
　　这时候，我感觉一只湿漉漉的手抓住了我的前襟，我低头看去，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仰起了脸，他的手那么用力，我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火折子的映照下，我看见他的眉骨高高地肿起，左眼地眼底通红，像是血反了上来，只能睁开一半，嘴角通红，肉眼可见地裂着，他眨了眨眼，眉毛紧紧地蹙着，嘴唇颤抖着。
　　过了一会儿，他脱力地垂下头，头顶抵着我的喉结，他用力地攥着我的衣领，整个人都无力地向下滑，他缩着肩膀，过了几个呼吸，他不再颤抖，平静下来。
　　“杀了我吧。”
　　我听见他虚弱的声音。
　　他的北国话还是结结巴巴，干涩沙哑，但这句话他说得坚决，我不可置信地低头，他依旧抵着我的胸口，一动也不动，我大惊之下去扶他的手臂，他放开我的衣襟，向上握住我的手腕，他的掌心潮湿冰冷，手指那么软弱，好像没有骨头，好像下一秒就会掉落。
　　我握住他的肩头，几乎是惶然地看着他，从前无论怎样，他都是那副懵懂的样子，但他从未想过寻死，我是知道的，他一直想回家，他从没想过寻死。
　　我想起儿时听村里的老人说过，北国人安土重迁，即使客死异乡也要落叶归根，若是身体残缺着死去，便入不了轮回，会一直在世间飘零，受尽苦难。
　　他是在顾及这些吗。
　　下一刻，他好像读懂了我心里所想，一字一顿，声线低哑。
　　“…太疼了，”他松开了我的手，艰难地喘息着，那根棉线贯穿着他的后背，已经被血洇透，他呼吸的声音断断续续，过了好久，我才听见他呜咽一声，“我太疼了。”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慌乱间脸上的面罩被蹭松，多年来一直隐藏的脸露了出来，他的手向下，去摸我腰间的短匕，他如何得知我的短匕所在我不清楚，但他浑身血水，我根本不敢用力去拦，只一个劲躲，行动间贯穿他左手的锁链被拽动，整整一节链子从手心拖了出来。
　　他吃痛地垂下头，一滴暗色的血从他的手心凝结，顺着手肘滑下来，行至手臂，缓缓地滴落。
　　他不抢了，安静地跪着，队长的棉线和穿透手心的铁链让他根本坐不下去，只能弓着背垂头跪着，死寂的地牢里，只剩火折子轻微的噼啪声。
　　昏黄的光在无风的地牢摇曳，我跪在他的面前，脑内不断回荡着他绝望低哑的哀求，这是他第一次开口求我，他求我杀了他。
　　一切都在以我难以阻止的速度向着深渊沉没，就在今晨，我还在幻想未来，贪婪地描绘着属于我和他的未来。
　　当他挣扎着抢我的短匕的时候，他干枯的发尾不断扫着我的手背，他虚弱的吐息杂乱地落上我的侧脸，我比谁都知道他的折磨，甚至有一刻，我想，要不就结束吧。
　　沈梅枝说得对，他受不了磋磨了。
　　他摇摇晃晃地向下栽，棉绳吊着他的琵琶骨，他倒不下去，我伸出手握住他的肩头，他身体后仰，仰起脸看我。
　　透过他的双眼，我看见了自己的脸。
　　面罩在方才的争执中被扯下，他愣愣地盯着我，不同于那次高烧昏迷下的一瞥，我在他的眼底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我下意识抬起手想要遮住鼻子以下的部分，多年来我一直以严实的面罩示人，只露出一双眼睛，即使是他，我并不…
　　就在这时，他开口了，声音依旧低低的，带着哭后的微哽。
　　“…初七？”
　　他歪着头看我，即使眼里还带着痛意，他还是认真看着我，好像要把我的脸刻进脑子里。
　　我有些不适应，但还是放下了手，他端端正正地跪好，借着火折子的光线郑重地看着我，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我下意识想要躲闪，但在心上人面前东躲西闪不是男人做出来的事，于是只能硬着头皮不动，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视线一寸寸划过我的额头、鼻子，我只觉得浑身越来越僵硬，这比拿刀细细地剐还要让人难受。
　　他是很好看的，在我眼里他比天上的月亮还要漂亮。这些年就连睡梦中我都很少解下面罩，我不知道在他眼里我究竟如何，我几乎觉得自己有些狼狈，只能竭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一只冰凉的手摸上了我放在膝盖上的手背，我受惊般抬起头，直直撞进了他的眸子里。
　　我不知道怎样去形容，死牢低沉的空气里，火折子的光昏黄微弱，他的脸被照亮大半，他不再哭了，方才那些压抑的痛苦也在逐渐淡去，他的脸颊上依旧斑驳着干涸的泪痕和血迹，一双眼睛掩在额发后，他的眼睛里写着一些我捉摸不清的情绪。
　　像是害羞，甚至夹杂着一些欣喜，他的眼神有些躲闪，但他似乎很执着于看我的脸，执拗地直勾勾盯着我，他似乎不知道什么叫暗卫，只为清醒地看见了我而真实地开心着。
　　我看见他的嘴角小小地翘起，在这脏乱腥臭的牢房里，他握着我的手，安静地凝视着我。
　　我用另一只手掏出怀里的金疮药，用牙咬开塞子，看向他胸口化脓的伤口，我有些无措，抿唇半晌，才干干巴巴憋出来一句：“还疼么？”
　　我想给自己来一下，人家一身血地被吊着，我问人家疼不疼？
　　他闻言，怔了一下，随后笑起来，他温顺地摇头，弯下腰把脸贴上我的手背，我看见他嶙峋的脊背，触目惊心的外翻血肉。
　　他没有笑话我的笨拙，依旧侧着脸看我，我看见他方才的痛苦和绝望一点点褪去，地牢里的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听见他轻轻地开口，声音细细的，不那么哑了。
　　“不疼了，”他再次摇头，他不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手，只仰着脸看我，“…我看见初七，便高兴。”
　　像是心脏是刺中，我觉得呼吸一下困难起来，他说完话便把脸窝进我的掌心，我低头看着他后脑散开的头发，感受着手心他的呼吸，第一次如此深刻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
　　多年来，我作为影卫生活在黑暗中，就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可他却说，看见我便高兴。
　　…高兴。
　　我也能让人感到高兴吗。
　　不是恐惧，不是厌恶，不是对于定北王府的看门狗的嘲讽，而是高兴。
　　他那么小，缩起身体，脸整个埋在我的手里，我突然觉得有什么从心底泛上来，心口有些酸，还有些涨。
　　我弯下腰，从腰侧揽住他的身体，最大程度地将他抱进怀里，他的身体因为疼痛依旧细细地瑟缩着，但他好像又很珍惜，额头用力地抵住我的手。
　　火苗闪了一闪，猝然熄灭，水牢里再次黑暗，我放弃了敏锐的五感，闭上眼。
　　我想起了我的童年，那些被强行抹去的童年岁月，那些夏日午后的蝉鸣，我想带他走，我想让爹娘见一见他，哪怕这世间再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我也要带着他开辟出一块地盘。
　　他看了我便高兴。
　　…我想，我也喜欢他。


第16章 兄长
　　他安静地跪坐在我的面前，我用手握着他的腰，他得以减轻一些琵琶骨处的痛楚。
　　我不知道自己讲得是否具有威信力，在我磕磕巴巴地解释时，他只是睁着那双琥珀般流光的眸子，歪着头看我。
　　沈梅枝不让我告诉他逃跑之计，只让我空口去劝他，多年以来我沉默寡言，突然让我去行说，我只觉得心虚无措，说出的理由苍白，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主子那般虐打他尚且不肯，更何况…
　　就在我搜肠刮肚、强迫自己好歹再讲几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底露出了几分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淡，但从他来到这里后，我鲜少见到他开心的样子。
　　仿佛我不是在劝他献出嗓舌和心脏给别人，而是在说什么春日出游一般，他看向我的眼神甚至带着安抚，他凝视着我的眼睛，几个呼吸后，轻轻点了点头。
　　就这么答应了。
　　即使掌心被生生穿过，被吊着琵琶骨关在水牢里，被往死里虐打都不答应的他，也坚持要死有全尸的北国人，在静静地听了我蹩脚的理由后，选择了答应。
　　我几乎忍不住想要问他，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么轻易地答应我呢？如果真的这么容易，为什么面对主子又宁死不屈呢？
　　但当我对上他那双满含信任的眸子时，我突然问不出口了。
　　即使我没有告诉他沈梅枝的计划，即使我只是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采体之术，他也愿意相信我，他不愿意看我磕磕绊绊地编假话，他相信我。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写满了包容和安抚，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我的面前，头发从肩头落下，披在胸前，有那么一刻，我好像穿越了时空，看到了我们的未来。
　　他住在我为他建的房子里，任他外面风雪呼啸，屋子里暖和到窗户起雾，所有能进冷风的缝隙都会被我用厚厚的布帘挡住，我和他坐在暖和的炕上，我把今年的佣金、各处搜集来的小玩意儿尽数倒在桌上，他坐在小桌对面，抿着嘴静静地看我。
　　彼时，他乌黑的、光泽的便整个从脑后披散开，一大半都束起，剩下的碎发便落在肩头和胸前，他不再遍体鳞伤，而是穿着我从绸缎庄子给他做的新年衣裳，屋外北风狂啸，我计划着年后再把屋子翻新扩大一些，再过一年，等有了闲钱，便雇一个婆子和一个厨子。我数钱，他捻着热糕一点点吃，看着我记账，我会握着他的手教他认钱币，好让我出任务时也安心一些。
　　就像是一个幻想中的画面被无限扩大，在这昏暗死寂的水牢里，我恍惚间在黑暗中窥见了一丝暖色的烛光。
　　我解开绑袖口的布带，扎成一团，俯身拨开他凌乱潮湿的额发，他只看着怔怔我，顺从地张开嘴咬住布团，我捏起火折子上的烟灰擦拭着短匕，队长下手很重，他后背的琵琶骨处已经化了脓。
　　他的身体很单薄，脊骨很明显地突着，我的手摁上肩头的时候他明显地抖了一下，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颤抖，深深地低下头，我咬着短匕，金疮药粉一点点洒上去，从前我包扎自己的伤口时从来都是一次性倒到位，如今一下子仔细起来，额头上都生出了汗。
　　我转到他的面前替他清理手背的裂纹，他刚来的时候手又白又亮，但多年来主子一不顺心便把他扔进院子，风霜雨雪下，他的手上生了很多冻疮，加上指节处厚厚的青紫，他的双手几乎没有好的地方。
　　我想起沈梅枝说他儿时学过乐律，会弹琴，他从前的手指纤长柔软，衬着深色的琴面，必定好看的。
　　他用力地咬着布团，额头抵住我的肩膀，眼神低垂，虚弱地喘着气，我用短匕清着冻疮，他却挣脱我的手，微微侧脸，手碰上了我的腰间。
　　衣摆处裂了一块，是被今晨流兵的剑芒所刺破，昨日我换下来的衣裳还没干，我便照穿着这件来找了他，他安静地看着破掉的衣摆，我想把衣摆掖进腰带，却被他轻轻地拽了一下。
　　我抬眸看他，他看了看衣摆，仰脸看我，一点点笑起来，他拉过我的手，即使肿胀青紫，他的手还是很软，滑腻冰冷的触感，他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我握住短匕的手指，拿过短匕放在一边的地上，右手捏着我的食指，在衣摆上比划着。
　　过了好一阵子我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教我缝衣裳，这活计我只见娘和大姐做过，他似乎也有些生疏，但依旧认认真真地重复给我看。
　　我看着他垂着的眼眸，落在鼻尖的额发，我伸出手去拨他的头发，他一愣，抬起头看我，视线里好像在问我为什么不仔细听，但很快便浮上笑意，重又倚上我的肩头。
　　与我在一起时，他好像真的很开心。
　　他不再哭了，就沉默地靠在我的怀里，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轻轻地哼起歌来。
　　很熟悉的调子，一个人时他总是抱着自己的肩膀哼着这首歌哄自己睡觉，北国民歌《望儿安》，他来这儿时还小，想必是他娘哄他的歌。
　　此刻昏暗死寂的地牢里，回荡着他沙哑缓慢的调子，我凝视着水牢斑驳的墙面，地牢腥臭压抑的空气里，我仿佛闻见了一丝边境的青草香气。
　　他拾起了方才放在一边的馒头，掰成两半，黑暗中他看不清，细细簌簌地用手摸了下大小，而后抓过我的手，把大的那半塞进我的手里。
　　我接了过来，握在手心，他缩着肩膀倚在我怀里，一点一点啃着馒头，明明是腥臭压抑的水牢，我却觉得他的情绪轻松起来。
　　死寂中，我听见他轻轻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在锁链的晃动声中。
　　“我今早…见到了哥哥。”
　　他的哥哥？
　　沈春台的兄长，北国太常寺卿的嫡长子，这几年我朝与北国关系愈发恶劣，商贸外交全部取消，他怎么会见到自己的嫡兄？
　　我错愕地低头，他却垂着眸子小口咬馒头，声音细细的，似乎自己也并不确定，但我听出了他语气中真实的喜悦。
　　“之前我离家时，哥哥就说以后会接我回去。”他的语气上扬，北国话说得并不利索，他好像在向我分享什么小秘密，支撑他坚持至今的秘密。
　　他仰头看向我，黑暗中我看见他混沌又熠熠的眼眸，和方才不同，他的眼神发怔，明明带着喜悦，但又含糊，他的语气有些虚浮，似乎自己也不确定，但依旧为看见了兄长而真情实感地开心着。
　　不对劲，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在哪看见的？”我握住他的肩头，不自觉用了力气，他吃痛地蹙眉，低低呜咽一声，似乎不明白我会突然凶起来，方才充斥着喜悦的眸子慢慢黯了下去，顿了顿，怯怯地开口。
　　“…我不记得了。”
　　他低着头躲避我的视线，我握着他的肩膀，想要让他抬头，但是他害怕起来，瑟缩地想要挣脱，黑暗中我感受他紧张到停滞的呼吸，我停了下来，他向后挪，和我拉开距离，行动间那半个被啃了几口的馒头掉在了地上，他抱着自己的手臂抵着墙壁，垂着眼睛不看我。
　　“初七不喜欢哥哥，”我听见他的哭腔，他似乎对我方才的问题反应很大，像是自圆其谎的孩子被戳穿，自欺欺人地呜咽，“...不要不喜欢哥哥。”
　　他以为我的问题是因为厌恶他的嫡兄。
　　我看着角落里缩成一团的身影，他不顾锁链的桎梏，一个劲地蜷起肩膀，他瞥向我的那一眼里夹杂着不可置信和委屈，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善意的分享会被回以质问，在他的意识里，他确实见到了自己的兄长。
　　我跪在原地没动，看着他应激地瑟缩，地牢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我几乎有些狼狈地握着衣摆，只觉得难以喘息。
　　我终于明白沈梅枝说他的神思出了问题，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今早主子到底对他说了什么，才让他出现了这样的幻觉。
　　他以为自己见到了久别的兄长。
　　其实那是主子，是南朝的定北王，是磋磨他多年的人。
　　他见了我，便清醒，见到王爷，便神思不清。
　　泥泞腥臭的水牢里，我膝行上前，强行握住他的肩膀，他起初想躲，但坳不过我，从喉咙发出微弱的颤音，他压抑着恐惧，抿着嘴唇抬眼看我。
　　“他不是你的兄长。”
　　我听见了自己沙哑低沉的重音。
　　他看向我的视线慢慢清明，混着受伤，他蹙着眉头，右手一点点握住我的手腕，我看着他的眸底好像一场风暴，清明和混沌对峙拉扯，
　　他抿着唇，睫毛不断颤动着。
　　过了不知多久，他慢慢弯下腰，额头抵住我的喉结，我听见他轻轻的、细颤的嗓音。
　　“不是哥哥的话…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
　　所有的混沌不清、神思迷惘都来自于现实的痛苦，他想要逃离却又深陷于王府，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早已抛弃他的兄长，已然将他的存在抹去的家族，仍旧苦苦期待着有人来接他回去。
　　绝望和迷惘混成了他的底色，我看着他的眸子里交叠着无数情愫，最终化为死寂。
　　不要难过，沈春台，不要难过。
　　我会带你出去。
　　短短的几个字在我的舌尖翻来覆去，最终化为虚无，我的同僚们敏锐嗜血，审他若翻手之功，不能冒这个险。
　　他微微扁起了嘴，眼底泛上无边的悲伤和绝望，看向我时更增添了莫大的委屈，他还没有长大，或许在他眼里，对我展露情绪是被允许的。
　　面对着他沉默的崩溃，我只能将他更加用力地抱进怀里，他后脑的头发潮湿凌乱，呼吸虚弱，右手紧紧攥着我的衣领，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绝望而用力。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里，我对着水牢深色的墙壁，闭眼又睁开。
　　再等等，很快了。
　　…再等等。


第17章 连俞
　　沈梅枝给了我一个地址，说是医仙谷在外负责联络的堂口，我和他离开那天的所有事宜都由该堂口负责调配。
　　我去了那个位于柳湖巷的钱庄，钱庄的负责人是一个面善但眼露精光的中年人，见我腰间别着沈梅枝的药袋，笑容可掬地将我请进了后院厢房。
　　在那里，那堂主拿出地图，告诉我那天的计划，下个月十六丑时，会有一辆黑油马车停在钱庄东北角的密林里，马车会带着我们前往渡口，届时渡口会停着一辆天字商船，接人便走，逆流而上，走最湍急的怒江，最多半个月，将我们在漠南放下，漠南有医仙谷的总堂口，会有人守候接应。
　　“那孩子鲜少多管山下的事，”堂主含笑地看向我，“这次不知是怎么了，连写十三封信回谷，求谷主帮忙呢。”
　　我沉默地记住路线，拒绝了堂主递过来的地图，若我带了回去，不消半个时辰，地图上面不属于王府的异味会被我的同僚们发现。
　　堂主说沈梅枝是医仙谷最年轻一代的内门大弟子，性情最是冷淡刁钻，还调笑着问我是拿了什么说动了沈梅枝。
　　我低头看向面前的茶水，看见了杯底自己隐隐绰绰的倒影，我突然讶异于我的眼神，从前我厌恶看见自己，即使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我也会避之不及地躲开镜子与水面，只因我从前的视线太不像人，外戚宦官们常常讽刺定北王府的暗卫像闻血风动的疯狗，这话并不全是骂人，因为我们确实像。
　　但似乎是与他相处久了…我下意识摩挲佩刀，有些不安地避开茶水里自己的倒影。
　　几个呼吸后，我又难以抑制地与茶水里的自己对视。
　　我突然想起了北国铁骑们南下时遇难的堂兄们，他们那时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对外敌展现出莫大的勇气和担当，但农闲的午后，他们也会聚在一起，坐下树下讨论自己的心上人，眼神充斥着农人的质朴，带着青年人的悸动。
　　刚才的一瞬间，我仿佛有些像我死去的堂兄们。
　　那是一个暗卫不该有的眼神，暗卫的视线合该麻木且阴森，普通人的生活都不是我所能肖想的。
　　我看像堂主拳头下压着的地图，心底好像有什么在慢慢复活。
　　…也许，我并不只会如一个暗卫般苟且地死去。
　　日头渐渐地晚了，我起身离开，堂主送我到钱庄的后门，钱庄的后门正对着一座山丘，我闻见了北风中的香烛气息，当我循着破败的石板走在溪边时，我听见了一个跌跌撞撞的脚步。
　　我抬起头，一个穿着灰扑扑的少年双手举着水桶，不受控制地向山下栽来，嘴里还哎哟哎呦叫着，我并不想理睬，但那少年也不傻，与其栽进溪水不如撞我身上，眼看着少年向我倒来，我后退一步，握住了那个拖着少年栽倒的水桶。
　　水溅出来打湿我的鞋面，我皱眉打算离去，那少年却拉住我的衣摆，嘴里叫着说自己是山上云松观的小童，说我帮了忙，师父教导是要回报的。
　　我鲜少与闲人交谈，面对道童的絮絮叨叨只觉得厌烦，那扎着太极髻的小道童却认认真真地看着我，大声说我的有执念。
　　面对小童不着调的判断，我只觉得可笑，但道童始终死死攥着我的衣摆，我我握紧腰间的佩刀，转过身去，我听见自己的沙哑低沉的声音：“放手。”
　　“我叫连俞！”道童依旧抓着我的衣服，看我穿着不同常人也不怕，生牛犊子似的劲大，“师父说一事一报！我看你执念颇深，我帮你…！”
　　短匕无声地抵在掌心，划断被攥住的衣摆，我并不需要帮助，或者说在遇见沈春台前，我没有任何供人桎梏的软肋。
　　连俞留不住我，有些沮丧地在后头追了几步，溪边石子深且松动，我听见连俞被绊了好几个踉跄，这才停下来，有些低落地冲我喊。
　　“缘主，好歹留个名字，我替你回去上柱香！”
　　突然像是什么绊住了我的脚步，我猝然停下，连俞气喘吁吁地跟过来，在我身侧站定，手心向上摊开，示意我留下名字。
　　我不会写字，暗卫有一套自称的文字体系用于联络与信息传递，各府不同，普世的字我看得懂，但不会写。
　　连俞像是看出了我的沉默，依旧嚷嚷：“缘主，只是说也可以。”
　　“留下这个，”我罕见地有些犹豫，看向山腰处那所只露出一个飞檐的道观，“…有什么用处？”
　　连俞短暂地愣住，随后从怀里抽出一张纸，夹在食指与中指间向上举起，脸上露着少年人的自信：“缘主，向天求些东西罢。”
　　我猝然地愣住，多年来我身为王府暗卫，浑浑噩噩地度日，守屋子、杀人、埋葬同僚、轮休，这些占据了我的全部，当连俞说出让我求些什么时，我竟一时愣住。
　　求什么呢。
　　我不自觉地看向身边的溪流，溪流里倒影出我愣怔的身影，入府时我不过六岁，卑弱矮小，多年过去，竟也长得如父亲一般高了。
　　没有家的人，向天求什么。
　　我转过身，看向连俞手里的纸，似乎那上面真的附着能梦想成真的东西，我一字一顿，几乎算得上虔诚，对着那张纸轻声道：“我想他好起来…比过去都好。”
　　连俞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上前两步，单手背在身后，已然有了道长的风范：“缘主，既是替别人求，好歹说出姓名来。”
　　就像是什么堵着喉口，他的名字就像一片在风中零落的花叶，无数次在我的心底出现，又无数次在我的舌尖翻转，但我从未说出口过。
　　仿佛只要不说出来，就不是在肖想主子的人。
　　我想起那片大漠里的篝火，他跪坐在火边，眼底倒影着冲天的火焰，我看见他的眼泪还没落下便干透，他的长发在沙漠夜风的狂舞下卷起又落下，剑鞘撞击铁甲的声响不绝于耳，战马的吐息混在兵士的脚步声里，无数兵士将他围成一圈，我所带领的突袭队的人跃跃欲试地向前凑，被我用刀鞘挡了回去。
　　初六搬出他所有的陪嫁箱子，那里面好像有他的衣裳，好几条各样的毛绒围领，花纹繁复的羊皮靴子，有一箱似乎是他的玩具，木蜻蜓、拨浪鼓还有娃娃，他的母亲好像把他所有的东西都带了过来，但这所有都被付之篝火。他跪在主子脚边，怕得一直掉眼泪，低着头颤抖，我的耳边满是呼啸的夜风和兵士们愤怒的叫嚷，我站在内圈，愣愣地看着他白皙锁骨上外翻的伤口，恍惚中，我好像听见了他的低泣声。
　　就在这时，一张嫁妆单子被风卷起，在空中摇摆后又被夜风裹挟着回到了火中，单子的最上面用北国南朝双语，刺眼的金粉写着他的名字。
　　红底金字，火舌吞噬着纸张，我抬手挡着火星，眯眼看清了上面的字。
　　沈靖，沈春台。
　　“…姓沈，”我听见自己沉默良久后干涩的嗓音，我举起左手，在手心一笔一划地描给连俞看，“名靖，字春台。”
　　我是不会写字的，但那天，他被金粉写就的名字好像烙上我的心头，无论如何也忘不掉。
　　连俞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歪头看向我，脸上带着笑：“求他一世福禄，财权无双，够不够好？”
　　我看着连俞真诚的双眼，这确实是大多数世人的愿景，我摩挲着佩刀上的浮雕，摇了摇头。
　　“不用，”我看向山边已经升起的圆月，脑海里再次浮现起他那双湖泊般粼粼的眸子，“…平安健康即可。”
　　“是家人吗？”连俞挑眉，小小年纪的脸上有着与之不符的老成，笑嘻嘻地看着我，手里掐了把诀，“那我猜他身体不大好。”
　　既许了平安健康，那猜到他身体不好也很正常，我并没有兴趣与这小道士继续话题，想来方才也是一时入了迷，才会将他的姓名诉诸陌生人，即使南朝没人在意他叫什么，如若这小道士说了出去，也不安全。
　　我低头，凝视着连俞脑后梳得精神利落的太极髻，毕竟是孩子，哪怕我的短匕已经抵在了手心都还没有察觉，拿着一沓黄纸念念有词。
　　就在我摩挲无名指，褪下刀鞘的瞬间，连俞突然扬起脸，脸上带着笑意，冲我挥了挥手里的纸。
　　…太小了，看起来比他还要小一两岁。
　　我的手上并非没有沾过孩子的血，我们做事最讲究斩草除根，但这些年我造下太多血孽，连俞…就算是给他积德罢。
　　想来可笑，多年来我不知屠了多少家庭、多少府邸，现在竟也假惺惺地想起积德来。
　　我转身向山下走去，身后是连俞拎起木桶回观的脚步声，天色已经很晚了，小皇帝病了，队长随主子进宫侍疾，今晚轮到初三守屋子，我得以出府，与钱庄对接。
　　回去的路上正巧赶上了民间的花灯节，我本欲走河边的小道，但不知什么习俗，许多姑娘都蹲在河边放灯，我看着河面上摇摇晃晃的各式花灯，只觉得隐隐头疼。
　　花灯节集市里有官兵把守，防止流氓混混趁乱闹事，我许久不出府，被人流拥挤着走进了集市，人影憧憧，身边满是交谈和笑语，明亮的花灯挂在摊位上，灯下缀着轻巧的穗子，随风一下一下晃着。
　　我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只想着快些回府，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逆着人流走过来，我被挤到了街道一边，一个麦芽糖的摊子前。
　　我抬头，正正对上老板和善的双眼，老板还以为我脸上的面罩是什么款式特殊的面具，笑呵呵地拉着丈夫来看，大方地递了一块糖让我尝尝。
　　我站着没动，那妇人拉过我的手，金黄色的糖块热腾腾，散发着谷物的香气，我本欲出了集市便扔掉，但当我走出拥挤的人群，站在密林中时，我看着眼前的月色，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他的身影。
　　暗卫私藏物品是死罪，但若是给他吃了，倒也不算冤枉。


第18章 外头的日子
　　今天阳光很好，无风，艳阳从枝叶的缝隙落下，在地上打出斑驳的影子，冬天的阳光是这样的，再浓烈都是浅色，稀薄的、微冷的空气吸进身体，让人意识清醒。
　　冬阳没那么暖和，但足够明亮，要是他能晒到就好了。
　　我抬头看向对面，他安静地含着麦芽糖，见我看他，湿漉漉的眸子望了过来。
　　水牢里依旧死寂昏暗，用黑暗击垮人心是我们常用的手段。我从外面端了一个烛台，此刻就放在他的脚边，我盘腿坐在他的身前，他一点一点咬着糖块，他持续地发着低烧，脸热热的，偏偏脸色又白，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侧脸，他敛着眸子，轻轻蹭了蹭我的掌心。
　　前几日主子带着沈梅枝来了水牢，问他愿不愿意献出嗓舌换给小姐，他被队长揪着后脑的头发，颤巍巍地点头，但主子还是很讨厌他，看他卑弱脏乱的样子，不愿意带他回主屋，让他在采体之术前都呆在水牢，免得脏他的眼。
　　为了防止他逃跑，队长的那根棉线依旧穿在他的琵琶骨里，在沈梅枝的提议下，主子将穿透他手心的铁链拿了下来，彼时我就站在主子的身后，看着初三走上前，一边握住他的左手手腕，解开锁链，铁链的一头重重落在地上，另一头则被初三粗暴地拽了下来，拖筋拽骨，沈梅枝蹲下欲给他包扎，也被主子一句死不了挡了回去，我跟着主子离开时回头瞥了一眼，他呆呆地跪在狭窄昏暗的地牢里，凝视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左手，好像一个没有生气的木偶，一动不动。
　　他的伤口刻骨，即使我帮他简单地清洗，但还是化了脓，他反复地发烧，每每我来，他都侧身躺在地上昏睡，在地牢时他更加没有吃食，送吃的奴才懈怠，有时就只一碗盛着浑浊冷水的破碗扔在门外，我在阴影处看得真切，对这一切他并不反抗，只慢慢爬过去，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喝。
　　他反复发烧，没有精神，话也不肯说，我来他便撑着身体跪坐，从前我很少说话，这些日子为了哄他，也下意识记下初三每日的絮絮叨叨，转而讲给他听。
　　比起那些宫廷秘史，他更喜欢听诡谲飘渺的江湖传闻，他会在我说起新一届华山论剑时眨巴眨巴眼睛，细声细语地问我。
　　“他们过的好么？”
　　这话我没法回答，他小小年纪被送来和亲，受辱多年，根本难以想象外头的日子，听我说新一代的蜀山派年方十八岁的赵姓少侠夺了头筹，花披满身名扬天下，一柄剑光破四海，他就连想象都很困难，他的世界只有那座屏风后狭小的一方，我口中那些恣意逍遥的江湖人事，他好奇又难以想象，只能轻轻地问我那些人过的好么。
　　他想象不到江湖有多广，人有多少，他也不知道那些只比他年长几岁的少侠们究竟如何肆意开朗，他向往，同时又怯懦，就连面对我都不敢说出自己的憧憬。
　　他们过的好吗？
　　…我也能过那样的日子吗？
　　我想起沈梅枝跟我说过，他从前在家时活泼爱动，是家里最讨喜的孩子，他的嫡兄喜欢他，破例将他带在身边，让他早早开蒙读书，他学什么都快，读书也好，乐律一点就通，每天都在沈府里溜溜达达，若哪天不让他出去玩，晚上必然不肯睡觉，哪怕挠门也不回榻安睡。
　　可是我看着他跪在地上，安静吃糖的样子，一点想象不出他在阳光下跑跳的模样。
　　我带来的油灯并不很亮，他却格外珍惜这亮光，尽可能地靠着灯台。水牢里一旦熄灯，黑暗就如同沼泽将人吞没，下面空气滞涩稀少，浑浊腥臭，常年潮湿昏暗，很少有犯人能活着走出水牢。
　　他的眉骨高高肿着，一只眼睛充血睁不开，脸上到处都是擦伤和淤青，他低着头，不大的麦芽糖块被他捧在手里，吃了很久也没吃完。
　　我伸手去摸他的下颌，他闭起眼睛，乖顺地抬起下巴给我摸，主子常年虐打，加上营养不良，他的牙换得很糟糕，很多被打落就没有再长，平日里吃不到硬的东西，导致他就连麦芽糖都嚼不动，只抿在嘴里一点一点含化。
　　我松开手，转而去抚了抚他后脑干枯杂乱的头发，他懵懂地看着我，张着嘴好像要说什么，但是当我看向他，他的眼底又化为一片迷茫，他的精神时好时坏，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无法控制自己神思迷惘，就越发地不肯说话了。
　　“以后带你吃更好的，”我看着他手里咬痕杂乱的糖块，轻声道，“那种棉花似的甜糕，我买给你吃。”
　　他愣愣地看我，似乎是在努力想象棉花似的糕是什么味道，他似乎也不太想得出来，过了一会儿，冲着我认真地点头，示意知道了。
　　借着烛台微弱的光芒，我看着他的脸，光亮照亮他一小半的脸庞，却照不亮他的眼底，在示意给我吃被拒绝后，他将剩下的一小块麦芽糖整个含进嘴里，我看见他的两颊小幅度地动着。
　　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他抬起眼睛和我对视，他像即将枯萎的暮春月季，却自以为受着阳光的庇护，苟延残喘地活着这世间，即使这样，他还是很漂亮，仿佛褪色的五官清秀恬静，沈梅枝的描述里他像个太阳，因不用继承家业，因此格外骄纵的富贵公子，我实在想象不出他还是北国时的模样，因此我想，如果真的能带着他逃出去，一定要把他的身体养好，让他跟以前一样生活。
　　他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嘴里的糖块吃完了，微微鼓起的脸颊再次瘪下去，他和我对视，静静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
　　他的嘴角淤青，唇瓣裂着口子，嘴唇也没什么颜色，但依旧柔软，像小姐院子里最美丽的宝珠茉莉的花瓣，他的圆圆的眉眼弯了起来，他似乎很开心，我感觉他现在是清醒的，又感觉他依旧混沌，但我不想说话，我看着他不多的笑脸，想要时间停止，就停在这一秒。
　　他冲着我笑，但不是面对虐打时恐惧的笑，也不是面对主子时讨好的笑，他好像从自己混沌的神思和痛苦的现实中猛地脱离，回到人间。
　　我向前俯身，轻轻地摸着他的头顶，他向上看，依旧咧着嘴，我拨开挡住他眉眼的碎发，他鼓着嘴把额发吹起，给我捣乱，他从前就说过，他看见我便开心，我以为只是他的戏言，但人的眼睛做不得假，在面对我时，似乎是他在王府里鲜少放松的时光。
　　我垂下手，他也安静下来，仰着脸静静地注视着我，他好像醒了过来，双眼重又清明，他其实并不大，只比昨日我遇见的道童年长一两岁，但我却在他望向我的视线中读出了温柔的笑意。
　　我杀过很多主子的政敌，其中不少都是当朝有名的狠毒角色，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成长或官宦之路沉浮坎坷，我并不觉得狠毒是苦难的必定结果，但现实就是如此，一个人被现实折磨狠了，往往就会变得凶狠毒辣，不择手段。
　　但他从来都是这样，再疼再难过，我都没在他的眼睛里看过凶相，他就像月亮，始终散发着柔和的、明亮的光。
　　我喜欢他，从见到他第一眼开始，就喜欢他。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里面包着两颗药丸，主子为了折磨他，用了毒吊着他不让他睡觉，我去初三的箱子里偷了解药，一颗药管一天，他这两天最起码能安睡，不至生生疼昏过去，又在疼痛中醒来。
　　我还带了自己的晚饭和水袋，他接过去慢慢地吃，我知道他很饿了，但是他吃快了就会吐，吃多了也会吐，明明是长个子的年纪，他却只吃得下半个馒头，他梗着脖子，用力地咽着药丸，他的喉咙眼很细，需得灌水才能咽下去。
　　在解药的作用下，本就虚弱力竭地他很快开始打瞌睡，但他执拗地抬脸盯着我，眼底燃起微弱的亮点，像是莹着两团月光，我举起灯台吹灭，水牢里暗了下去，我听见来自他胸腔的、沙哑的呼吸声。
　　再次昏暗的水牢里，我听见他细细簌簌的声响，每每我来他便坐起来跟我说话，我一走，他就重又半倚着墙，靠在墙上休息。
　　转身的时候，我有些不放心，将灯台放在地上，掏出怀里的火折子点燃，细细地检查这间不大的水牢里有无我留下的痕迹，我的同僚们都是闻血而动的兽，任何蛛丝马迹都会被他们察觉。
　　我点燃一团小小的火焰，一点一点地检查着墙壁和地面，他好像已经睡着了，火苗没有吸引他的注意，棉线依旧穿在他的后背里，铁链垂在地上，他的左手胡乱缠着两层布巾，白色的棉布上沁着斑驳的血，他戴着重重的脚铐，倚着水牢潮湿的墙壁，胸膛微弱地起伏着。
　　除了我手里的微光，地牢里仿佛沼泽般深邃，但我看着他的脸，却仿佛有一缕光从他背后的墙上落下，我感觉自己出现了幻觉，因为那光稀薄微弱，像极了前任暗卫统领提过的濒死幻想。
　　我并不认同，我也曾数次被困濒死，人在那种环境下并不会有什么光照亮回马灯，有的只是无边的寂寥和孤独，对自己短暂一生的无言。
　　我低头看着他单薄的身影，无声地跪了下去，他侧着脸昏睡，根本不知道我的动作，我凝视着他的眉眼，一点一点俯下身，我再次感觉到了那幻想中的光，那光带着微弱的暖意，披在了我的后背上。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但当我的额头抵上他湿漉漉的额发时，我确实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呼吸，他在梦中沉寂，又在梦里发抖。
　　沈梅枝说他神思迷惘，我至今仍不肯相信，或许他只是饿得糊涂、疼到呆滞，等我们出去了，他慢慢就会好起来的。
　　他倚着墙，稚弱卑顺，我塌下肩背，左手撑着地面，右手摸上他的侧脸，他的脸也冰冷潮湿，火折子被我吹灭，我握住他的后颈，不同于他每每把脸埋进我的肩颈，在这安静的水牢里，我将头倚上他的肩窝，我闻到了一股味道，一股清幽的青草芬芳，夹杂着浓郁的花香和雨味泥土味。
　　乖乖，不要怕。
　　我转头看向他，黑暗中我只能看见他模糊的侧脸，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睡吧，好好睡一觉，再醒来，就逃出来了，以后再也不吃这样的苦了。
　　我听见外面的声音，极低的鞭炮声，今日是腊月二十六，新年的预告，君民都在为新年做准备，我听说北国将今天称作小年。
　　乖乖，我抬起手梳了梳他的额发，再过几天，就又长一岁了。
　　今年带你在外面过年。
　　我不知道自己在水牢呆了多久，今夜没有我的班，主子与队长进宫赴宴，当我再听不到烟花声的时候，我站了起来，我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眼角落里蜷缩的身影，一边整理护腕一边走出牢门。
　　今日出门前我拿了已经泡了半个月水的牛皮护腕和宽腰带，平日里我只用布巾缠腕，明亮的月光下，双腕上的牛皮被我一次又一次勒紧，垫着棉絮，绑着暗器匣子，我抬头看着天边的圆月，寂静的竹林里，冷风呼啸着划过我的耳边，月光落在我的身边，伏在我的脚下，我感觉一阵恍惚，片刻后，我又觉得从所未有的清醒。
　　月光下，我抽出弯刀，用指腹摁着刀刃，一处一处地划过去，透过坚硬透亮的刀面，我窥见了自己的双眼。
　　我再一次想起了我早已死去的堂兄，他为了保护自己的未婚妻子倒在了北国铁骑的剑下。
　　暗线消息，初二已经抵达距离京畿八十里的陇西驿站，明日早晨回府，主子和沈梅枝已经进行了最后的确定，采体之术定在在三十那天的深夜，钱庄递来消息，所有车船改为大年初一早晨等候，随机而动。
　　所有的节点，现在都在于我。
　　我是定北王府最年轻一代排名第七的暗卫，我最擅长的是拷问、暗杀与挽手刀，我曾是前一任老统领为队长物色好的左膀右臂，早已定好的副队长。
　　我的手里沾了无数人的血，我的同僚们也是，我们的手都不干净，暗卫相残，自古便有的。
　　我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朔风灌进我的胸腔，我向上举起弯刀，合上眼。
　　我听见了怀里的项圈响了起来，哗啦——哗啦——
　　你也在为马上要见到主人脱困而开心吗，我捂着金莲蓬的位置，无声喃喃。
　　睡吧，乖乖。
　　再醒来，就不会再痛了。


第19章 墙
　　沈梅枝给出的时间并不算宽裕，但是这是我与他唯一的机会，不容拒绝，也不容松懈。
　　今天是年三十，王府里到处都是忙碌的家仆，按照常理来说，主子和小姐都会进宫赴宴，小姐喜欢热闹，每年过年过节，府里都张灯结彩，煊赫辉煌，赏钱排戏。
　　我看着一个手拿缎带路过我身边的双髻小丫头，那是小姐出门所用马车上缠灯笼的粉蓝绸带，我也曾伴随主子入宫赴宴，皇室夜宴往往午后便开始，公侯家眷们分男女老少分别聚集寒暄，直到傍晚方进殿入席。这丫头手里的缎带已经缠好，说明主子和小姐马上就要出发了。
　　今夜由队长和初六伴随主子进宫，早晨的时候初二抵达王府，初二甫一回来，入主院便拜，队长上前接过初二怀里的木盒，那是漠西古药双生莲，漠西黄沙漫天，人迹罕至，初二此行吃尽了苦头，主子接下盒子，让我带着初二回去歇息。
　　回去的路上，初二转脸看着院子里的枯树，平静地开口：“初七，你变了很多。”
　　我停下脚步，初二随之止步，转过头看我，看得出来初二此行并不容易，浑身都灰扑扑，手腕脚踝到处都是包扎的伤口，初二的性格要比队长更加强硬，因此其他的同僚们比起队长，他们更怕初二，初二话少，少得与之前的我不分上下。
　　初二寡言，作为队里话最少的两个人，我并不认为初二会与我有什么久别重逢的寒暄。
　　“什么意思？”我看着初二的眼睛，初二是夷人，长着一双绿色的竖瞳，此刻正如毒蛇般散发着冷意，初二与我一般高，此刻冷冷看着我，配着身上破败凌乱的衣服，愈发显得初二如亡命之徒。
　　从前的我没有资格说他，我注视着初二，想起从前有人说过，单拎出来看，初二并没有我看上去凶狠暴戾，之前的我不以为然，如今想来，只觉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初二面对我的视线，选择了转身离开，初二不再等我，只身走在前面，我慢下脚步，左手伸进怀里，摸索着昨晚便准备好的随身兵器，我将能佩的暗器刀齿全都绑在了身上，他的项圈和我的黑铁弯刀放在一起，就藏在我的床铺下面，垫着衣服，抵着床榻。
　　我看着身前初二的背影，初二比我早三个月进府，与我、初三曾经交好，性格也并不这样，那次蛇山试炼中，我们这一批暗卫折了一大半，我和初三背靠背勉强活了下来，初二一个人踉跄地走下了山，从此性情大变，与谁都寡言，一直到现在。
　　回廊里竹影摇晃，冬日的暖阳透过高挑的绿竹，斑驳的影子落在我的衣袖，今天的风不冷，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声和煦，阳光也好，让我从泥沼般的暗卫生涯中挣脱出来，想起很多从前的事。
　　刚进府时我们几个还不像现在这般互相冷淡，几十个小孩子聚在一起打打闹闹，我们那时都混在一起玩，我叫队长大哥，叫初二二哥，我与初三年龄相仿，互相都不服，那时候北苑还很热闹，住着上一辈暗卫和很多孩子。
　　直到蛇山试炼和老王爷去世，北苑的暗卫就只剩下几个人了，从前不够的床铺蓦然空了出来，我们也都沉默了下去。
　　我抬头看了看暗沉的灰色墙面，日头和竹影为它添上了一丝明媚的色彩，或许是今日便要出逃，我的心底久违地泛起一丝涟漪，我看着前面的初二，过去的往事一幕幕地在脑海里浮现。
　　初二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视线，不徐不疾地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条马鞭，初二用鞭，沾毒泡盐水的马鞭，一下就能去掉半条命。
　　在摇晃的冬阳里，我看见初二斯条慢里地摩挲着鞭子，抬着眼看向我，初二的眼底没什么情绪，有的只有一点点升腾的杀意。
　　东夷人的异瞳竖了起来，我看见初二缓慢地握紧了鞭子。
　　暗卫之间偶尔也会私下比试，我今晚就要出府，并不想与初二动手，但是初二眼里的杀意并不像假的，一阵风吹过来，草木的香气扑面而来，我看着地面上初二压过来的倒影，突然觉得有什么被我忽略了。
　　在这狭窄无路的回廊里，我看着浑身戾气的初二，半晌后，我鬼使神差地叫了初二一声。
　　“…二哥。”
　　风卷走了一部分声音，再透过面罩，最后能出来的声音并不多，但我明显看见十步之外的初二瞬间绷紧了身体，眼底的杀气被不可置信替代，初二似乎根本没想到我会突然这么叫他，甚至有些无措。
　　竹影摇落，落进初二的眼底。
　　安静的回廊里，初二站得笔直，凝视着我，眼神依旧带着狠厉的底色，我们隔得并不近，但这一刻，一阵狂风在回廊里卷起，我看见初二翻飞的衣角和耳边的碎发，我好像再一次看见了多年前北苑里那个可靠的孩子王。
　　下一秒，初二垂下手臂，握着鞭子走向我，我并不动作，手臂垂在身边，侧脸看他，初二在我面前站了很久，至少一炷香。
　　在日头升至最顶的时候，我感受初二的手摸上了我的后背，好像什么东西被拽了下来，我是很敏锐的，多年来没人能在我身上…
　　初三可以。
　　我看着被初二掐在手里的虫子，那是初三用来追踪敌人手段，我惊愕地看向后背，这些年我们都各有长进，初三已经能做到跟踪同僚但让我毫无知觉了。
　　来不及让我多想，身前的初二一把握住我的后颈，用一种长兄的语气，郑重又急切对我耳语。
　　“我此番着急回府，是接到了绞杀你的任务。”
　　好似浑身堕入冰窖，我感觉四肢的血液瞬间升至头顶，初二不给我反应的时间，用力推了把我的肩膀，冲着北苑的方向，我回头看初二，却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快走——带着你的东西和想带的人。”
　　初二的声线冷冽，鞭尾垂下，大有为我拖延时间的意思。
　　…就连远在漠西的初二都知道我的意图。
　　我最后看了眼初二的背影，转身向着北苑掠去，我听着脚下瓦砾轻响，满脑都是方才那只被初二捏在手里的虫子，多年前同在北苑的时光一幕幕在脑海里浮现，我只觉得难以思考。
　　就如同我昨天下决心时想的那样，我的同僚们做出了和我一样的选择。
　　暗卫自相残杀，自古便有的。
　　谁都别说谁卑鄙。
　　排屋里寂静无人，我看了眼并不大的包裹，拿了些要紧东西揣进怀里，拎起刀就往外走，这陪伴了我成长的北苑，终究成了我避之不及的黑暗过往。
　　我拉开牢门时他还在睡觉，我从未在晌午时分来看过他，他以为是送饭的家奴，抱着头一言不发地缩在角落，直到我环上他的肩膀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睁着眼睛看过来。
　　他似乎很少见我背刀的模样，用指腹有些好奇地碰了碰刀把上的穗子，圆圆的眼睛若隐若现地浮现出孩子的神色来，初二并不能争取太多时间，我弯下腰，从两头割断队长穿在他脊背里的棉线，事态紧急，只能先留一段在他的身体里，剩下的等到到了漠北再拿。
　　他看着我的袖剑用力地砸着脚镣，咬着下唇不动，我鲜少如此急切，他似乎有些被吓到，但依旧乖顺地曲起膝盖靠着我，火花几次在昏暗的水牢里亮起，直到一声响亮的咔哒，沉重的镣铐砸在地面，他的脚踝得以重见天日。
　　我撕下衣摆包起他的脚，他脚踝处的皮肤被脚镣磨得溃烂，水牢潮湿，伤口日益恶化，我几乎能看见那伤口闪着一处森森的白色，他随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用手去遮，嗫嚅着：“…不好看”。
　　伤口怎么会好看，我收回视线，包好他的双脚，在他身前单膝跪下，抱住他的肩头，他有些错愕地看向我，下一秒，在他的吸气声中，我将他一把抱起，大步跨出了牢门。
　　他冰冷柔软的手指紧紧握住我的手臂，低矮狭窄的水牢过道里，我用袖剑击落锁头，面前是那扇腐朽沉重的铁门，他抓住我衣袖的手愈发用力，我向下瞥去，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扇门，嘴唇微微张着。
　　在他的视线中，我抬脚又落下，那扇关住他许久的门轰然倒地，冬日的阳光汹涌进入，铁门倒地带起的粉尘在金色的空气中缓缓沉浮，水牢外是大片的竹林，在冬阳的映照下发着光。
　　我低下头，他凝视着门外的场景，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他颤抖的睫毛和嘴唇，苍白的侧脸、干枯的额发和空洞的眼底。
　　沈梅枝说过，他在家时最爱晒太阳，偏生又晒不黑，成天在阳光下溜溜达达，皮肤依旧莹着珍珠般的白色，唇红齿白，头发乌黑发亮地披在肩头，这些只存在于沈梅枝话语里的描述，在我看见他湖水般粼粼的眸子时短暂地浮现。
　　冬阳洋洋洒洒落下来，一阵风呼啸着卷进水牢，不同于地下腥臭稀少的空气，这风里甚至夹杂着一丝凛冽的梅香，我看见他仿佛大梦初醒，惶然地抬头看我。
　　“初七，”他紧紧地蹙着眉头，声音和嘴唇一起发抖，“…我们去哪儿？”
　　他看出了我的异常，期待又惶惑，我曾将他亲手送回主院，在第三天他被主子像垃圾般扔进了水牢，那双琥珀般粼粼的眼睛凝视着我，他好像醒了过来。
　　我抱着他站在水牢门口，左手抱着他的后背，右手握住弯刀，微微低头，用额头抵住他的额角。
　　“送你回家。”
　　他握住我手臂的手指突然松开了，仰着脸愣愣地看着我，多年来他日夜思乡，梦里都想要离开这个魔窟，但当他真的听见我说送他回家时，他又好像呆住了，仿佛一个孩子突然得到了一份不属于自己的财宝，开心中夹杂着无措。
　　时间很紧，我抱着他向后门掠去，就在这时，我感觉他从刚才一直紧绷的身体松了下来，他一点点将脸贴上我的胸膛。
　　在呼啸的风声中，我听见他轻轻的声音。
　　“我们一起走。”
　　这话像是问话，又像是要求，想一想，更像是阐述现状。
　　他话音刚落的时候我已经到了南苑最边缘，无人看守的角落，我跳上南苑角落的墙，抱着他站在墙上，这墙并不高，但视野很好，隔着两条街就是京城最热闹的集市。
　　我以为他会迫不及待地看久违的世间，但当我低下头时，却直直撞进了他的眸子，他安静地看着我，从刚才到现在。
　　就像是后心被击中，我满腔满腹想说的话一刻都说不出来，我想说我们逃出来了，你不用做采体了，我给你买云朵似的软糕，给你买最甜的糖，我去求最好的先生治你的脚，乖乖，不要怕了。
　　可当我和他对视，看着他的眸子时，我的嘴张开又合上，多年来我终于直视了内心，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我混沌在王府里的灵魂瞬间回到人间。
　　在王府的高墙上，我吹着今年最冷也最热烈的风，风里夹杂着青草香气，混着鞭炮的气息，我再一次把头埋进他的肩窝，我感觉他在发抖，我摸着他后脑杂乱干枯的头发，想要喟叹，又不知从何说起。
　　几个呼吸后，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我们一起走。”


第20章 蒙上眼睛
　　今夜的风里混着鞭炮和对联的气息，太阳即将落下，我听见密林那边的村庄里人们准备团圆饭的欢声笑语。
　　我抱着他在林子里疾驰，风呼啸着掠过耳边，刮过眼睑时像刀割般疼，我短暂地停下，脱下外袍给他披上，他缩在我的怀里，笨拙地给自己的系腰带，七七八八地缠好后便用力把脸地贴上我的胸口，一声也不吭，安静得像一只初生的小羊羔，他的手摁在我的衣襟处，微凉。
　　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从心底升起，我向下瞥了一眼，却只看见他低低埋着的头顶。
　　我看着前方深邃黑暗的林子，京畿还是一片晚霞景色，这密林里却已如沼泽般不见底，我摸了摸怀里用油纸包住的项圈和糖块，昨天我拿一把短匕去当铺换了钱，去那个店铺买了麦芽糖，临走时匆忙，一整个包裹就只带了几样东西，糖块也被我塞进怀里。
　　此番路途久远，多少带点能哄他高兴的东西。
　　想到这里时我便愈发无力，我对他的了解大都来自沈梅枝的口述，他从前的爱好、喜欢的吃食或生活习惯我不得而知，想买些东西哄他，在街上转了一炷香也只买了一包糖回来。
　　我还留着些钱，漠西虽不如京城热闹，但想要什么也都有，到时候让他自己挑罢。
　　我知道出逃之路是很坎坷的，乃至于艰辛，我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当我看见那辆原本用来接应的乌油马车几乎被撕成碎片，七零八落地散在林子里时，我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没有任何犹豫，我抱紧他转身就跑，初二报信至今不过一个时辰，此处距离京畿颇远，除非是有人提前埋伏。
　　我感觉心口快速地跳动起来，此前我设想过假若接应失败又该如何，我的背包里呆了水和干粮，实在不行便藏起来，京畿三十二座山脉连绵，躲过这一阵子或许能逃出去。
　　这一切，在我发现自己被初三跟踪后全部失效，密林里潮湿黑暗，坚硬的灌木齐腰高，用刀劈砍必定出声暴露，我再次停下脱衣服，只给自己留一件内衫，披挂罩住他的头脸，短打裹紧他的腿和脚，行动间他惶然地看向我，我用力揉了揉他的头顶，告诉他别怕。
　　不能用刀劈砍出一条路就只能生生走过去，做这些时我的心底没什么想法，仿佛这是我下意识设想了无数次的行为，我想护住他，无论是什么，都有我挡在前面，他吃的苦已经够多了。
　　将他整个用衣服裹住后，我抱着他向着密林深处走去，那里的树木环抱，更加深邃，我一手托着他，让他趴在我的肩膀上，一手拎着刀，深一脚浅一脚在林子里快速前行，我有着敏锐的五感，在这林子里却也只能看清大概，我凭着本能躲避那些横枝纵叶，短短一盏茶不到，手背和侧脸已经多了好几道伤口。
　　他有些不安，欲抬头看我却又被我摁回去，我能感受他贴着我肩窝的睫毛在颤抖，他很害怕，但还是竭尽所能地不出声，温热的呼吸在我的喉结处散开。
　　这座山背阴面有一座悬崖，悬崖不算太高，下面都是柔软高耸的树，也有山窟，我有把握能从那里跳下去而生还，这些年来多次被逼到绝路让我明白了什么叫置死地而后生。
　　我收起刀，环住他腰背的手上移揽住肩膀，另一只手则蒙住他的眼睛，前方半里的地方就是悬崖，他乖顺地被我捂住眼睛，只抬起手捏着我的衣袖。
　　“过一会儿自己捂住耳朵，无论怎么样都不要睁眼。”
　　我低声交代，松开手，他已经用力地闭起了眼睛，额发落在他的鼻尖，他抿着嘴唇，手抓着我的衣袖。
　　怎么能这么听话，我说什么就赶紧照做，我的外袍套在他身上足足大了一圈，此刻他捂着耳朵，衣袖直直落到手肘，露出他嶙峋细瘦的腕骨，和手背手指上深浅不一的淤青。
　　我觉得心底好像有一团火在烧，只得抬起头来继续前行，前方就是那处小小的悬崖，我看见了有什么光透过层叠的树枝，落到我的脚下。
　　我以为是团圆夜的月光，但直到我抱着他站在悬崖边，我才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王府骑兵在山脚下燃起的火把，冲天的火光连成片照亮整片夜空，我甚至觉得月亮都渐渐隐去，躲避锋芒。
　　我几乎能听见桐油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响声，悬崖下，我设想的逃跑路线上，立满了定北王府的府兵，为首的高马上坐着一个披着锗色大氅的身影，这身影刻在我的骨血里，我的主子，定北王。
　　王爷的身后跟着六匹吐着鼻息躁动不安的黑马，那是我的同僚们，在京城时暗卫鲜少现身，上一次他们这么齐备地策马跟在主子的身后，还是六年前在边境时。
　　不同的是，那时候我作为斥候首领，就跟在主子身后半步，而此刻我抱着主子的人，隐匿在暗处。
　　熊熊的火光冲天而起，仿佛红龙般吞噬着冬日里冰冷的空气，一阵带着热气的北风席卷而上，我甚至觉得眼睑被灼伤。
　　这时候我听见他轻轻的声音，他也感受到了冬日里不正常的暖意，他依旧听话地闭着眼，只是仰起脸，轻声问我：“初七，那是什么？”
　　“附近的人家…在放鞭炮。”我编了个拙劣且干涩的谎言，他却信了，咧着嘴笑起来，他依旧闭着眼睛捂着耳朵，清秀的眉眼写满了欣喜，在火光的映射下，我看见他抿了抿唇，细声细气地问我。
　　“我能看看吗？”
　　“已经结束了，”我低头看着他肿起的眉骨和青紫的嘴角，一阵又一阵窒息感涌上心头，“以后带你看。”
　　他愣了一下，咧着的嘴角也短暂地收起，但很快他再次抿着嘴笑起来，把脸贴上我的心口。
　　“我都没听见声音呢。”他的声音又轻又慢，长久的拘禁让他几近失去说话的能力，直到今天，说话还是断断续续又沙哑缓慢。
　　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带着笑意的低语。
　　“…可真亮啊。”
　　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只能带着他闷头在密林里疾驰，山下走不通，接应的车辆被毁，我只能强行下山，或者找出一条新路。
　　重新变得冰冷的北风狂叫着掠过我的耳边，我带着他站上一棵松木，山脚下是成片的火把，南面、北面都有脚步和人影缓慢包围过来，只剩下两个方向。
　　这样的战术我再熟悉不过，逼着猎物选择那些无人的方向，究竟有无人埋伏，主动权根本不在我的手上。
　　东和西，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
　　抑或是赌一把，直闯南北，赌我的同僚们都埋伏在东西的林子里，南北包围过来的人影都只是圈兽之法，都是些乌合之众。
　　我赌得起，大不了将命交出去，但他赌不起。
　　怀里的人依旧安安静静的，他曲着手臂捂耳朵，全然听不见厉鬼般嘶吼的北风和逐渐靠近的脚步人声。
　　没有思考的时候，我提着刀向北方掠去，我只能赌这是主子和队长的迷惑之计，看似有四个方向，但走向哪里都是死局，不如交给天命。
　　昏暗阴沉的密林里，我沉默着提刀站定，就在方才我听见了一个脚步，但倏忽间，那声音就消失了。
　　下一秒，一柄剑从我的斜后方刺破来，划破虚空，唤出尖锐的剑啸，那是队长的起手式，从前队长手把手教我用剑，但自从我发觉队长的剑术在我看来易懂好学后，我便改了右手刀，我并不想在这混沌的王府里与什么人争什么东西。
　　剑尖直直撞进刀面的血槽里，炸出金色的火光，刺耳的兵器碰撞声吓到了他，我更加用力地抱住他，向后退去。
　　队长这一剑角度刁钻且用了力气，我被剑气击退，倒退十步之余后直直撞上背后的松木，我觉得一股血从后心涌上喉头，腥甜的液体在嘴里漫延开，我拎起刀重新站定，风渐渐平息，我听见了自己艰难的喘息。
　　松针掉落，发出细小的细簌声，我感觉他用力地抓住了我的衣襟，也许是什么幻觉，我好像听见了他低低的呜咽。
　　“受谁指使？”队长的剑身在月光下折射出明亮的白光，锋利的剑尖冲着地面，北风再次呼啸着卷起，密林里灌木倾斜，树枝摇动，但那柄剑被队长握在手里，静止般一动不动。
　　一个呼吸后，我看见队长的身影缓步向我走来，在五步处，队长再次停下。
　　“…有人威胁？”
　　我知道，这是队长最后的怜悯，只要我说有人威逼，随便拎出一个主子的政敌，把他交回去，队长都会保下我，至少不致死。
　　我能感觉到队长周身冲天的愤怒和怨怼，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队长还是问我，是否有人威胁。
　　这是于我，一名定北王府的暗卫，最后的机会。
　　就在队长泠泠站在月下，等待回复的间隙，我拔刀暴起，身边那棵二人合抱的松木被我踹断砸向队长所站的方向，无数灌木和松针枝叶被从中划破随风飞起，在密林中卷起一阵回旋的遮蔽视线的雾。
　　这些把戏是伤不了队长的，只能短暂地拦住他，几乎是在下一秒，我身后就传来了长剑劈裂松木的巨大响声，与此同时，马蹄声也靠了过来，脚下的土地传出隐隐的震颤。
　　我带着他掠过一片又一片灌木，只觉得呼吸越发困难，队长那一下饱含着怒火和愤懑，左腹的剧痛，后心好像被什么压住，淤血和气息被堵在胸口，无论灌进胸腔多少冷风，都是徒劳。
　　我听见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包过来，最近的或许只有两里左右。
　　就在一棵高耸繁茂的松木上，我将他放了下来，他感受到身下坚硬的触感，不安地循声看来，单薄的肩膀倚着松木的枝干，无声地颤抖着。
　　我在他的面前单膝跪下，抬手捂住他紧闭的双眼，我听见脚步声愈发近了，解开身上的包裹放在他的身边，我握住他的后颈，低声交代。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睁开眼睛…等人来接你，捂好耳朵，喝水吃饭自己要乖，”我极力压抑着话语间的颤抖，咽下一口口涌上来的血，“不要看我，不要出声，一定要听话。”
　　我解开束腕擦拭着低落的血，无声地喘着气，他咬着下唇点头，黑暗中我看见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脸颊上一闪而过，已经来不及了，我要往反方向跑，我跑得越远，他活得机率就越大。
　　只要熬过今晚，大年初一太阳升起的时候，医仙谷的堂口就会有人来找，他一定会被救出去。
　　临走前我紧握住他瑟瑟的肩头，掰开他抓住我衣摆的手指，他的手一贯是没力气的，冰凉绵软，那么软的手指怎么能那么死命地抓着我，我怎么掰都掰不开。
　　我真切地听见了他来自喉咙深处的泣音，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眼泪，就像从前面对主子那般，他是一贯不敢哭的，难过到极致也只是呜咽。
　　“别哭，”我摸上他的侧脸，在心底测算着脚步的距离，“乖乖…别哭。”
　　他抬头看我，想要睁开眼睛却又被抬手我蒙住，一缕微弱的月光落上他的鼻尖，我看见他不断颤抖的嘴唇，月光下他的脸莹着珍珠般的光，在这泥泞昏暗的密林里，他就像月亮。
　　下一秒，一支箭破空而来，对得很准，正中我的后背。
　　我低下头，看着从穿透胸口的箭头，锋利的铁制箭头上挂着血，随着我的呼吸，一滴一滴落在树枝上。
　　他终于按捺不住，弯下腰摸索着握住我的手，我听见他压抑的哭声，他只是小并不是傻，利剑破空和我难以压抑的闷哼声混杂在一起，他再次抓紧我的衣襟，向我的方向挪。
　　我伸出左臂抵住他的肩膀，右手握刀斩断箭柄，我的眼前一阵又一阵恍惚，我清楚自己的情况，所以收起了弯刀，摸着枝干准备下落。
　　我抱住一团带血的衣服装作是他，从树上跃下，我已经没了多余的力气运气，差点栽倒，当我最后回望时，月光下，我看见他正低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分明含着眼泪，他捂着耳朵，紧紧地咬住下唇。
　　沈春台，不要哭，不要难过。
　　…闭上眼睛，不要看我。


第21章 听话
　　直至今日我想起那个夜晚，依旧心有余悸，神思崩璀。
　　出发前我掰了一块糖塞进他的嘴里，他的嘴唇起初抿得紧紧的，我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指尖，顺着手指滑向手背。
　　那潮湿滚烫的触感我至今记忆犹新，那滴眼泪好像透过我的指骨，穿越时空，刻在了我的心底，让我在无数个夜晚胸腔后背如烈火灼烧，又如寒冰裹挟，无法安睡，昼昼梦魇。
　　我听见了仅剩三里不到的马蹄声，转身向南向跑去，穿过密林的南向是那个悬崖，悬崖下全是等候的王府私兵，他们手里的火把照亮了整片夜空。
　　我不再隐藏踪迹，持刀在林间劈砍着，响声很快引来了追兵，我看见了主子的座驾，那匹通体纯黑的烈马高高跃起，锗色的大氅边缘在空中翻飞，卷起锋利的弧度，我捂住胸口站在悬崖的边缘，在和主子对上视线的瞬间，后仰倒了下去。
　　风很大，掠过耳边仿佛刀割，长在悬崖边的枯木重重划过我的腰腹，我拔出刀一次又一次刺上岩块，以保证自己不会掉入悬崖下方大大小小的洞穴里，我必须被抓住，只有我被带回去拷问以拖延时间，他才有逃出去的可能。
　　我看见主子带着我的同僚们站在高高的悬崖边，主子笼着大氅，眼神淬冰，平淡地低头看着我，狂风顺着山体上卷，我的刀尖摩擦岩壁炸出无数火花，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主子冷笑一声，带着人转身。
　　我感觉后背重重撞上了高耸的松木，在坚硬的枝干间坠落，颠簸间我握不住刀，任由伴随了我数十载的弯刀从手中滑落，掉进身边的灌木。
　　随着一声闷响，我砸上了山腰处的地面，身边瞬间围上无数身影，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出血，腥甜的液体控制不住地从嘴角溢出，我看着私兵们七手八脚地摁住我的四肢和肩背，他们知道我的身份，并不敢下死手，即使这样我还是觉得愈发难以呼吸，腿骨好像摔断了，此刻被一个私兵压着，痛到好似不是我的四肢般。
　　耳边有很多声音，他们小声议论，走来走去，还有人拿来了绳索，对于这些私兵们来说我是他们遥不可及也难以接触的上级，此刻我放松身体任由摆弄，他们恐惧又无措。
　　透过无数人影，我看见了今晚的月亮，除夕夜的月亮并不十分圆，但亮，比刚才还要亮。
　　挺好的，月光亮，他一个人呆着就不怕了，他怕黑。
　　恍惚间我看见私兵们让开了一条路，耳边响起烈马的鼻息，主子策马来到了我的面前，比我想象的更快。
　　我的同僚们下了马，初五初六从背后将我一把拎起，反剪住我的双臂，有什么从我的额头缓缓流下，我有些睁不开眼，要不是初五用力的钳制，下一刻我便会栽倒在地。
　　有人从后重重踹上了我的膝盖，我被压着肩膀向前跪了下去，天冷，我的外袍都脱了给他，此刻北风呼啸着钻进我的衣领，刺骨的寒意让我在疼痛中混沌的神思逐渐清醒。
　　主子策马立于大约十步之外，身后跟着无数的私兵们，有人上来搜身，暗器匣子、怀里的糖和项圈都被搜了出来，初六将东西归拢奉给主子，黑暗中，我窥见主子轻蔑的笑意，仿佛我的舍命逃亡只是定北王除夕夜的热闹活动，让他在平静的京城不至于过于无聊的把戏。
　　我看着那被我视若珍宝的项圈被主子拿在手里把玩，翻来覆去后随手扔给身后的随从，我欲起身求主子别扔，初五的刀鞘重重砸上我的后脑，我的眼前瞬间黑了下去，几个呼吸后才慢慢恢复光明。
　　我的眼前好像被什么挡住，看什么都连成一片，世上最深沉最令人绝望的雾气尽数挡在了我的眼前，我看着主子侧脸和什么人说了什么，所有人都哄笑起来，他们手里的火把熊熊燃烧，北风卷起炽热的火星，劈头盖脸地砸上我的头脸。
　　…我终于体会到了他的感受，多年来我作为施虐者的一员站在主子的身后，漠视着他的苦难和绝望。我想今后我终于有了劝慰他的资格，不是高高在上隔岸观火的同情，也不是骄矜雍容的施舍。
　　我遭受过与你相同的苦难，所以不要怕，我们一起活下去。
　　身上所有赖以生存与防身的大小武器都被收走，我双膝着地地跪着，凝视着眼前那一片映照在泥土上的月光，眼前一阵又一阵发黑，我看见有人牵了一匹马过来，又拿来了一根绳子，打了死结系在绑住我双手的麻绳上，我看不清身后是谁，那人为了绳子不脱落，用脚踩着我的后背，用力地将绳结锁紧。
　　那是我的马，我从北境带回来的红鬃白云，曾伴随我翻越无数高山跨过无数沼泽的马，此刻被一根布条蒙着眼睛，带到了我的面前。
　　当年这批马被带来时还都是马驹，它性子烈，主子驯服不了它便要杀它，那时我还没有成为正式的暗卫，只跟在前辈身后打杂，我在一个雨夜路过马棚，看见了舔舐伤口的它，喂了些干草，从那天起它便一心只听我的话，伴随着我在北境的尸体堆里一次又一次逃出来，直到回到京城。
　　这几年它老了，被我养在南苑的马棚里，我仰脸看它原本光亮飒爽的红鬃夹杂着的白色，腿上松弛的肌肉，闭眼又睁开。
　　好像感受到了我的气息，它不那么剧烈地挣扎了，略显顺从地被牵到我的面前，我很想起身摸一摸它的头，就像在北境时那样。
　　难为王爷了，将我所有珍视之物具数带来，又一件件在我面前毁掉。
　　有人拖拽着我背后的绳结，将那刚缠上去的绳结与它的马尾绑在一起，下一秒，主子拿过我的短匕，动了动手指，那把我出发前磨得无比锋利的匕首埋进了它的脖颈，只剩一个把手暴露在空气中。
　　几乎是瞬间，我听见我的红鬃白云凄厉地叫起来，在狭窄的林间狂奔，围着的人群和拥挤的密林让它无处可逃，不断有人举起手里的火把烫它，我被它拖着，在地上剧烈地摔磨。
　　我抬头看它痛苦地嘶鸣狂奔，身体上的折磨远不及心底，双臂被反剪，我就连保持平衡和躲避都做不到，一次又一次砸在树干上和灌木里，我能感觉到浑身的血都向上灌，又从嘴角溢出。
　　周身围满了人，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他们或立或蹲，有几个骑着马，我想那便是我的同僚们，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恍惚，被带回去后，我能在他们的拷问下撑多久呢。
　　不用太长，最多一天，他逃出去后我就可以死了。
　　在我被白云拖着又一次撞上松木眼冒金星时，我突然看清了他们的脸，我曾经的同僚们俱骑在高马之上，低头看着我，初三眼含不忍，偏过了头，队长冰冷地瞥着我，初二沉默地守在主子身边，眼里好像什么情绪都没有。
　　是我没用，初二明明放走了我，我还是没能逃出去。
　　他们看我，是被以儆效尤的恐慌，还是看一个叛徒处刑的畅快呢。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主子的点头示意，初五上前抓住白云的红鬃，用长剑给了它一个痛快，白云一声哀嚎后瘫倒在地，浑身都在抽搐，至死都没人给它解下眼罩，这样也好，至少它不知道被它拖拽良久的是我。
　　没了近在咫尺的马蹄声，我的耳边一下安静下来，有人上前解开我手臂上连着白云的绳索，将我押至主子的马前，将白云一脚踢远。
　　我回头看去，白云的半个身子都是暗色的血，顺着它曾经精悍的马腹淋满了四肢，融进了黑色的泥土里。
　　我再次跪倒在主子的马前，似乎抓我并不用下马，我作为暗卫，多年的利刃，主子比任何人都知道怎么折磨我。
　　“初七，”我听见了主子的声音，下意识地抬头看去，主子擦着佩剑，漫不经心地问我，“他很好看吗？”
　　“好看到值得你背叛本王，除夕夜赫然出逃？”
　　他，好看吗。
　　他的脸迷迷糊糊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想起与他初见时他赤着脚坐在马车的一脚，发髻歪在脸边，不安地看向我们，马车里昏暗无光，大漠上黄沙漫天，他躲在角落，一双眉眼比夏日午后的湖水还要耀眼，粼粼般泛着光。后来他被短暂地放出营帐吹风，头发就松松地在发尾扎了一道，团在肩头，他披着主子的大氅坐在营帐门口，大漠的狂风卷起他的额发，露出他光洁的额头，他就像这大漠里最漂亮的月季，沉静地开放着，我牵着马从他面前经过，不经意间与他对视，他一愣，咧着嘴冲我笑，我那时慌得双腿都不像自己的了，只知道牵着白云匆匆离开。
　　再后来，他在我的记忆里就只剩下卑弱怯懦的模样，主子打他，不给他饭吃，王府里除了我没人听得懂他一次又一次的哭泣求饶，主子看着他满脸眼泪只会下手更重，无数个夜晚里我守在房梁上，他随着主子的动作晃动着，仰着脸往上看，苍白的脸上只有双眼通红，他总是紧紧咬着嘴唇，呆滞又痛苦地盯着房梁，他总是抱着自己的肩膀睡在屏风后那一片窄小的地方，那地方小到可怜，他起初需要用力地抱着自己的双膝才能勉强侧躺，后来他愈发地瘦，也渐渐地习惯了，不用手抱，也能缩着侧睡。
　　我想起他面对主子的质问时毫无犹豫的点头，他看着我破掉的衣摆时眼底流露出的心疼，他会把沈梅枝给他的糖藏起来留给我，即使他还那么小，在家时最喜欢吃糖。他痛极时求我杀了他，又在看见我的真实面容时害羞无措，我一面告诉他采体之术不是常人所能忍受，他一面跪坐在我的面前，在我解释时不经思考的答应。
　　主子问我，他很好看吗。
　　他的脸在我的眼前闪现，一会儿是他刚来时红润的、带着婴儿肥的脸颊，一会儿是他跪在水牢里绝望的哭泣，一会儿是他托着我的手腕时让我吃糖的小心翼翼，一会儿是他在梦里时健康长大的模样，无数个他在我眼前浮现，我感觉嘴唇在颤抖，说不出话。
　　面对主子冰冷的视线，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深深地叩下去，用力地攥紧手下的泥土。
　　我听见主子的冷笑，我的主子定北王边境出身，杀伐果断，软硬不吃，初五从后将我的头一把拽起，强迫我看向主子，我听见一阵凌乱的脚步，侧前方的人群向左右散开，紧接着，一个人被扔了过来。
　　我早该想到的。
　　我的主子根本不会随意撤兵，看似是我拖住了主子，实则是我被拖住，在我被白云拖拽的时间里，他已经被找了出来。
　　他被掼在我的面前，栽倒在地上，我想扑过去接却被用力地钳制，我给他披的袍子尽数被剥掉，此刻就穿着一件单薄的内衫趴在地上，月光下他的后背上纵横着新旧的伤口，我的心口剧痛，肝胆欲裂。
　　“王爷…！”我再次对着主子的方向叩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绝望，多年来我凭借着感觉和手里的弯刀行事，主子的眼里写满玩味和轻蔑，我感觉浑身如火般烧起来，所有伤口一齐发作，“…求您放过他吧。”
　　他已经挣扎着醒了过来，没人押他，他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天色再一次暗了下去，月亮被乌云吞噬，天空像一块纯黑的布，低低地压在头顶。
　　主子偏头看向他，我顺着主子的视线看了过去，他用手臂撑着身体，惶然又迷茫地看着拥挤的人群，和中间空地上的我。
　　他的视线在我的身上凝固，我看见他短暂地停滞了一下，然后向我的方向爬了过来。
　　立刻就有人上前抓住他的肩膀，我听见他的呜咽，他的膝盖摩擦地面时细簌的响声，我转过头不想看，却被人从背后扳过头。
　　一根火把伸了过来，照亮我与他之间短短的距离，我看见他无声地流着眼泪，睁着眼睛看着我，他浑身都在颤抖，泪水顺着脸颊挂在下颚，滴进泥土。
　　在他眼底明亮的倒影里，我得以窥见自己的样子，主子似乎觉得这样很有趣，派人将他拽得更近，他踉跄地栽倒在我眼前，瘦削的肩膀不断地颤抖，混沌中，一只粘腻冰凉的手摸了过来。
　　“闭上眼。”
　　不要看我。
　　“不要哭。”
　　不要难过。
　　“…怎么不听话。”
　　沈春台，别害怕，好好活下去。


第22章 回家
　　我和他被带回了府里，菁关山上，主子将他胜利品一般横绑起来揽进怀里，冷冷地睨我一眼后策马离开，目送着主子和大批人马离开后，故意落后的初三喝马前来，初三不敢看我，眼神躲闪地帮我做了简单的包扎，回王府的路上，我听着风摇晃地在我耳边萦绕，我无数次地想，为什么会这样呢。
　　路过清冷的街道，我看见地上散落的鞭炮，我这才想起来，午夜已过，现在已经是大年初一了。
　　...过年了，沈春台。
　　我被押至主院时，他已经被摁在了主屋的榻上，王府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主院里更是辉赫异常，屋子里站着很多人，我看见沈梅枝袖手坐在圆桌边写着什么，远远地沈梅枝望了过来，眼里似有怜悯。
　　主子盘腿坐在榻边，不断擦着手里的剑，我被带到主子面前，他就在我五步之外，看见我被带过来，不断挣扎，一次又一次坐起身又被摁下去，我想让那些人不要碰他的脚踝不要碰他的琵琶骨，你们没看见他在流血吗，但我已经说不出话了。
　　我被人从后踹倒，数不清的拳脚挥了上来，对此我并不意外，主子待人的手段我很熟悉，我也无数次站在主子的身后看着他人被虐打，我跪在主子的脚下，开始大口大口地呕血，我听见他突然拔高的哭声，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起来。
　　殴打并没有停止，不远处他细碎的哭泣慢慢大起来，我和他离的很近，但中间站着很多移动的人影，头上有什么淌了下来，在我眼前形成红色的雾，我看不清他的脸，他的声音忽远忽近，一会儿像在耳边，一会儿又像是飘在云端。
　　主子从一边的桌上拿过什么东西，我听见了金莲蓬撞上项圈的清脆响声，抬头看去，主子把玩着他的项圈，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意，我被拽至主子的脚下跪着，主子摩挲着项圈，戏谑地看着我。
　　我知道主子在等什么，我再一次深深叩首：“求您...放过他吧...”
　　项圈被扔到地上，我扑过去握在手里，有人从背后将我踹倒，我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地，主子的脚踩了上来。
　　我感觉到指骨和手骨在一寸寸地裂开，身边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似乎转到了我的身上，我控制着自己一动也不动，那个小莲蓬一下又一下撞着项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心跳似乎也与加入它们，莲蓬撞一下项圈，我的心就跳一下。
　　我低头凝视着手心的金项圈，看着深红色的血慢慢洇进镂空的莲蓬，我想去擦，但主子的脚踩着我的手背，我只能握起手，无声地咬紧后槽牙。
　　“本王的初七，从来都是硬骨头，”主子的语气里愤怒中带着疑惑，“为那么个傻子，也值得？”
　　傻子，他怎么会是傻子，他只是吃不上饭也睡不上觉，迷糊了。
　　我难以控制地顺着主子的视线看过去，他终于看见了我，他满眼都是泪水，我告诉他不要哭，他就很乖地睁大眼眶，满眼的眼泪不断闪动，他像娃娃般被人抓着四肢摆弄，初五握住他细瘦的手臂，粗暴地给他灌药，他一边咳嗽一边看我，苍白的脸上浮起不正常的红晕。
　　放开他...他不能这么喝药，他听话的，让我跟他说...！
　　还没等我开口，人群就再次围上来，我只能将项圈抱进怀里，不去看他的方向。
　　主子是有意让他目睹我受重刑，我是知道的。
　　他来南朝那么久，很少哭，哪怕哭也最多是低低的抽泣，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如此放声大哭。
　　我看见他拼命地挣扎，初二从漠西带回的双生莲被塞进他的嘴里，他吐了出去，那些人受主子的指令不再阻拦，他从榻上摔下来，半个身体栽在地上，我被人拽着向他靠近，他的眼里好像酝酿着一场冬雨，终于在看见我的那一刻扑簌簌落了下来。
　　明亮的主屋里，他直愣愣地看着我，出发前被我顺好的头发此刻尽数散开，伴随着眼泪粘在他的脸上，他用力地咬着嘴唇，手脚并用地爬向我，他颤抖着嘴唇似乎在等我说话，他的嘴边还黏着一片花瓣，过了好几个呼吸，他伸出青紫的双手抱住我的脸，哭着对我说：
　　“初七..你不要怕，我们到家了。”
　　几乎在下一秒，主子的嗤笑声就在我耳边响了起来，不顾他的惊愕，我被拖了回去，他在看见带刺的镣铐穿进我的脚踝时再次大哭起来，膝行上前，踉跄着攥住主子的腿，他的眼里好像蒙着一层雾，他呜咽着，开始磕头，一下一下重重叩在地上，我听见他绝望的嚎啕，他从没这么哭过，仿佛这世上所有痛苦都一齐发作，他不停磕着头，双手抓着主子的鞋面想要移开。
　　“哥哥，不要打...他是初七，哥哥求求你！他是初七，不要踩啊...”
　　他以为自己终于回到了家，见到了梦寐以求的兄长，却想不通兄长为何伤害他又为何打我，他惶然无措、惊恐万分，脚铐被合上的瞬间我闷哼出声，他浑身颤抖地扑在我的身前，双手抖着不知道碰哪里，只能低着头不停掉眼泪，他看看主子又看看我，他在我怀里看见了自己的项圈，迷茫地拿了出来，然后带着哭腔在我眼前晃着项圈。
　　“初七...铃儿响，回故乡...我让哥哥送你回去，”他的声音掩在叮当声后，沙哑又绝望，他不停擦着我的脸，稚嫩地哄我，低声对我道歉，“是我回来太迟了，我太久不回来...哥哥生气了，都是我不好...”
　　不是你的问题，主子不是你的兄长，不要道歉，我想告诉他这不是你的错，但一张嘴就是大口大口的血，他的额头通红，眼底也是一片红，沈梅枝走了过来把他扶起来，他紧紧地抓着自己的项圈，手足无措地站在人群中，目光一刻不移地看着我。
　　他的双手湿漉漉的，满手血地抱着自己的项圈，脸上全是泪水和黏着的头发，他赤着脚，瑟瑟地发着抖，惶然地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屋子，所有人都说他傻了，在主子的纵容下，有人开始逗他，他不说话，挣脱沈梅枝的手，再次跪坐在我的身边。
　　一双潮湿冰冷地手捂住我的耳朵，他自己也很害怕，他缩起肩膀，紧紧地挨着我，嘴唇张了又张，磕磕绊绊地安慰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北国的京城沈府，曾经作为最得宠的孩子的他被所有人簇拥着，没人对他说过重话，他的嫡兄疼他，嫡母惯他，他的庶母日日将他抱在怀里，他被世上所有的爱包裹着，这些都是他赖以在南朝坚持下去的依靠，此刻他以为自己终于到家了，但他真的想不通，为什么只是几年没有回来，为什么好像大家都讨厌他，不给他好脸色，还打他。
　　他呆呆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主子却已不给他时间，扑头盖脸的痛意再次袭来，我不怕痛，他也早已习惯被虐打，但我们都看不得对方受苦，主子抓死了这一点，派人剪住他的肩膀，就在他的面前，他直愣愣的视线下，我被拖拽翻踹，下死劲地用力踹倒。
　　他已经哭不出来了，泪痕干在脸上，我看见他绝望地看着主子，嗫嚅着什么，他不断向主子的方向挣扎，沈梅枝在他身边蹲下，摁住了他的脖颈。
　　“...能不能让他们不要再打了，”我听见他的哀求，他向所有可能的人求救，他给沈梅枝磕头，瘦削的身影被惶惶的烛光吞没，我只能看见他脸上反光的泪痕，他讨好地抓着沈梅枝的衣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的笑脸，沙哑地恳求，“他是好人...先生，我喜欢他的，让他们别打了好不好...”
　　沈梅枝没有反应，主子却笑了，有人把他带到前面，围在我身边的人群散去，他被主子抱着坐在身边，主子圈着他单薄的肩膀，哄孩子般摩挲着他的耳垂，轻声问他：“心疼啊？”
　　沈梅枝冷淡地站在一边，一字一顿地翻译着。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我，抬起手用力抹了抹脸，他的脸上到处都是擦伤和红肿，他仿佛不知痛般用掌心擦着自己的脸，他的嘴唇干裂，嘴角结着厚厚地血疤，他拘谨地坐着，小心翼翼地看向主子：“哥哥，你是不是认出我了？”
　　主子闻言，爽朗地笑起来：“沈靖，我的靖弟，怎么认不出来？”
　　他一愣，也跟着赔笑，他佝偻着肩背，小心地观察着主子的脸色，指向我：“哥哥，好不好把他放走...”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主子抬手，立刻就有人将装着双生莲的木盒子奉过来，他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主子拿出那朵做引子的花，笑吟吟地递给他。
　　“要是哥哥的好弟弟，就乖乖把这个吃下去，”主子的眼神浮着笑意，但内里分明淬着冰，主子低头看我，冷笑一声，“哥哥借你嗓舌一用，可否愿意？”
　　他愣住了，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无论在哪里都会有人要他的嗓舌，即使他只是短暂的愣怔，一柄细剑便已经直直穿过了我的肩膀作为他犹豫的惩罚。我看见他的呼吸好像瞬间停住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榻，栽倒在我的面前，主子不再管他，只冷眼看着他手脚并用地摔在地上，他的浑身已经没了好地方，蓬头垢面地跪倒在我的面前，他的眼底混沌，泪痕混着血盖着他的唇瓣，他转过头冲着他意识里的兄长不断磕头，他说他愿意，他都愿意。
　　我听见主子愉悦地哦了一声，然后带着笑意趁热打铁地问他。
　　“那眼睛和心愿不愿意啊？”
　　不要答应，沈春台，不要答应。
　　我说不出话来，我看着他用手艰难地抱着我的肩膀拖到主子的面前，我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大的力气，他紧紧地抱着我，呜咽着说好，求求哥哥行行好吧，放我走。
　　...不要答应啊。
　　对于王爷来说，下面就很顺利了，他顺从地被拽上榻，喂下引子和花，沈梅枝撩起帘子走了进去，我听见了主子和沈梅枝的交谈，这次的引子只够一次采体，但这药只要知道了地方就不难取，会尽快给小姐换好。
　　我被押着跪在榻边，看着人来人往，一盆热水端进去，一盆血水端出来，他好像在里面扑腾了几下就不动了，主子坐在帐帘外，注视这一切。
　　在天光大放的大年初一早晨，关于嗓舌的采体完成了。
　　沈梅枝有些疲倦地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匣子，主子随即站起来，小姐所住的暖阁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所有人都向着暖阁进发，方才还拥挤异常的主屋一下冷清下来，只剩下几个打扫残局的仆役。
　　今夜燃尽的灯烛堆起厚厚的烛泪，仆役们将屋子里的一切归位，我看着一个灰衣仆役走上前，将帘子向两边打开，用钩子勾起。
　　我抬起头，看了过去。
　　沈梅枝说过，采体之术中，他须得全程醒着。
　　偌大的榻上，他被反剪着双臂绑在榻边，他坐在空荡的榻上，一点一点转过头，望向我。
　　他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我，下巴到胸口全是淋漓的血。
　　他想说什么，但我只听见嘶嘶声。


第23章 交换
　　那天我挣扎着欲起身时被人从背后打晕，等我再次醒来，我已经回到了北苑排屋，浑身的骨头都好像断裂般剧痛，上下都裹着布巾，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排屋的屋顶，我撑着身体坐起来，身边放着一碗饭菜，一个水袋还有零散的布巾和疮药。
　　药瓶不远处还有一柄新刀，静静地沉睡在刀鞘中。
　　好像是听见我起身时艰难的喘息，有人推门进来，初二沉默地在床边坐下，北苑照常很安静，冬日里耀眼的晨光在屋里静静地流淌，伴随着金色的粉尘在空中漂浮，映着乌木门框，愈发明显。
　　见我盯着门外发呆，初二并不打扰，过了不知道多久，才低声开口。
　　“我和初三给你求了情，主子愿意饶你一命。”
　　饶我一命…有什么用。
　　我看向一边的新刀，尽管我已经竭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但还是感觉胸口的伤口在缓缓裂开，初二说了这话便不再多言，拿过布巾想给我换药，我捂住自己的心口，从昨晚便开始疯狂跳动的心脏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我感觉自己的血液和心跳一齐静止，胸膛里好似空无一物般。
　　“值得吗？”初二将换下来的布巾放到一边，声音淡淡的。
　　我只觉得疲惫，从后背到指尖都觉得麻痹且无力，我看着窗外无人的院落发怔，初二把药收拾好，推了推饭菜，初二一直很平静，似乎这并不是我被叛逃抓回后的训话，而是某次任务后的交谈，初二抬眼看我，我看着初二露出的竖瞳，无力感再次袭上心头，我已经无法去思考初二的问话了，多年来我仅凭本能行事，昨夜的我好像被打断了脊背，主子让他看着我受刑，又安排我目睹他被采体，我身为定北王府的一把刀，真正明白了主子的残忍。
　　事已至此，就没有什么值不值得的了。
　　既然失败，就算了吧，他本就不是我能肖想的人。
　　饭菜已经有些冷了，我看着身侧的碗，北苑里太安静了，衬得初二收拾东西的声音也那么响，我有些受不了地皱眉，北苑里的那棵树早就掉光了叶子，此时北风呼啸着掠过枝干，我感觉好像什么一直压在我的心头，攥住我的心脏，让我一点一点喘不过气来。
　　这样的安静我经历了数十年，但在今天却格外难熬，昨晚菁关山上的风好像刻进了我的骨血，我一闭眼就能闻见那股带着血气的、带着霜露的潮湿青草味。
　　就在初二收拾好东西即将出门的时候，像是脑子里的一根弦突然断裂，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头，难以开口的同时又一刻不忘，我看着初二的背影，终究是脱口而出。
　　“他…”我收回猛地伸出的手臂，在初二看过来时尽力保持好自己的表情，遏止住浑身的颤抖，看向一边，“他怎么样了？”
　　初二像是早有所料，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只用余光淡淡地瞥了我，几个呼吸后，初二转回头背对着我，像是叹了口一气，又像是压抑着什么怒气。
　　“因为逃跑，被主子吊着命，挂在主院的树上示众…以儆效尤。”初二的声音很冷，最后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初二转身，东夷人特有的竖瞳冷冷地注视着我。
　　“重罚叛徒，初七，你也觉得很合理吧？”
　　我慢慢低下头，闭眼又睁开，我想附和，王府重罚叛徒并不是罕事，按照传统我也不能幸免，初二从主子的手下救下我，我有什么理由不去认同。
　　我听见哐啷一声响，再次抬头时手边的那碗水就已经躺在了地上，水静静地流淌在碎瓷片中，我从那稀薄的倒影中得以窥见自己通红的眼底。
　　“他受不住的，”我听见自己的颤抖的声音，我依旧只是坐着，一股莫大的痛意从胸腔泛起，这不属于任何昨天的伤口，这痛意是从五脏六腑发出，最终在心底决堤，“…初二，他受不住的。”
　　初二站在门前，泠泠地看着我，眼里写满了恨铁不成钢，我知道的，我都知道，我是王府暗卫，我怎么可以蓄意带着主子的人出逃，我犯下了莫大的错，这错足以将我千刀万剐。
　　都可以的…都可以的。
　　我感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我不该再这样了，初二初三不知用什么保下了我，我应该从此安分守己，做好王爷手里的一把刀，从此混沌地生活，直到死去。
　　…都可以的，都可以的。
　　救救他吧，谁去救救他。
　　“初二…你给他吃点东西…我的饭你拿给他他不能再饿了…”
　　我的话音还没落，初二就已经大步走到了我的面前，我的衣领被初二用力揪住，就在这时初三走了进来，在看见初二的动作时大惊，一个箭步上来抓住初二的手，初二不理会，只死死攥住我的衣领不放。
　　“你疯了！”初三冲着初二低喝，初二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个呼吸后，初二松开手，转身离开时带起一阵厉风，在排屋里缓缓地回荡。
　　长久的沉默后，初三起身去合上门板，在榻边坐下，初三摘下面罩，多年来我们都很少摘下面罩，我看着初三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别开脸。
　　“初二气急，你莫怪他，”初三顿了顿，看向我，“那天你我换班被队长察觉，我也是没有办法。”
　　我抬眼看向初三写满愧疚的眸子，队长身为暗卫统领，其拥有的敏锐和执行力是我们都难以想象的，是我行事不稳，怪不了初三。
　　我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处仿佛火烧，初三看了出来，解下自己的水袋塞进我的手里，初三坐了坐，拿过榻边那把包着刀鞘的新刀，放在我的身边。
　　“小姐还需要两味双生莲，”初三犹豫了下，缓慢地开口，“这次初二手握重金才勉强买来一株，据情报，剩下可知的双生莲都在漠西匪帮和北国州府的手里…主子派了你去。”
　　我终于明白了初三为什么那么犹豫，不敢将刀直接递给我。
　　我难以控制地皱起眉，这次醒来后我没有戴面罩，我感觉自己在不停地眨眼，必须用手撑住额头才能勉强坐着，初三的话好像一柄剑，挑断了我最后赖以思考的神经，我没有如想象中那般失控，不知道过多久，我才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
　　在死寂的排屋里，我尽力组织着语言。
　　“主子让我…去找药？”
　　找用来给小姐做采体之术的药，用他的命来换我的命。
　　初三沉默良久，轻轻开口：“王府里只有你有这样的能力。”
　　“初七，”初三坐近了些，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初三的眼里写着痛心，我的同僚们似乎都想让我早些迷途知返，“暗卫的喜欢，只会带来苦难。”
　　“…你还不明白吗？”
　　我怎么明白呢，这是我第一次喜欢别人。
　　我学着戏本和残留的普世记忆去对他好，他说他看见我便开心，我看见他也开心，我给他带吃食和水，那段时间即使他身处地牢，但眼见着脸实实在在长了些肉，我给他讲故事，他会睁着眼睛认真地听，我给他洗伤口时他会咬着嘴唇不哭，直到全部结束了，他才会拉着我的手掉一两滴痛极的眼泪。
　　他说他喜欢我，他说他看见我便开心。
　　但我实实在在为他带来了苦难，也许与他两情相悦的人是沈梅枝，哪怕是队长，都会比我更有用，至少能带他逃出去。
　　我想，喜欢是没有错的。
　　错的是我的身份，和他的处境。
　　初三探身过来整理我肩膀上的裹巾，轻声问我：“在想什么？”
　　“何时出发？”
　　我抬眼看向初三，初三似乎没想到我接受得如此之快，顿了一顿：“主子的意思是，越快越好，最好是今日。”
　　“还有，主子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低头，蒙上尘灰的项圈被放进我的掌心，那原本被我擦得光洁发亮的金项圈此刻满是划痕，我想起他哭着趴在我的身上，紧紧握着项圈哄我时的场景，只觉得太阳穴又在隐隐跳动。
　　今日出发，只给我一把新刀，便让我拖着一身断裂剧痛的骨头只身前往漠西吗？
　　我想这不是什么任务，这是流放，这是钳制着我心爱之人与同僚，以怜悯做幌子的折磨。
　　我比自己想象得要平静，也许能活下来这件事超出了我的预料，此刻我握着膝盖上那把刀，动了动手指。
　　一截刀面露了出来，新刀锃亮，我却在反光里看不见自己的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昨晚，我开始憎恶与自己对视。
　　“我能去看看他吗？”收刀入鞘，我捂住还无法随意活动的左臂，看向初三。
　　我知道这时候我不该去看他，这于他、于我都是折磨，但这次漠西之行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小姐的身体需要双生莲做引子来完成采体，我回来得越快，他死得越快，但若是我拖在漠西长久不归，主子绝不会放过他。
　　这是一个绝望的死局，但这时候我只想看看他。
　　初三面露纠结，最后好像下了什么决心，初三告诉我主子去了京畿兵营点兵，队长和初五初六陪同，初四出任务去了，现在府里只有初二于自己留守，我可以去，但一定要快。
　　我点头，撑着身体坐起来，初三上来扶我，我其实行动并不太艰难，握着刀勉强能走，初三拿来短打和外衣给我披上，我系着袋子，感觉自己的手不断在抖，身体露出来的所有地方都裹着阻碍行动的布巾，我扯掉双臂的裹巾，一点一点站起来。
　　在初三的搀扶下，我从后门来到了主院，日暮西垂，初三撑着我站在侧边的小门后，越过长长的回廊，我得以看见他的身影，他被反捆着手臂绑在桥边的树上，初三在我身边轻声解释，说一开始是双脚离地地吊起来了，但还没多久他就显出不受的样子，沈梅枝拦了主子，他才得以只是被捆起手臂绑着，即使这样，他的状况也并不好。
　　“直到昏过去都还在念叨你，主子发了很大的火。”初三补充道。
　　我看向他的方向，他依旧穿着昨晚的那件衣服，淋漓深红的血痂布满他整个前襟，他垂着头，头发从肩头落下散在胸前，天那么冷，他的衣领依旧敞着，我得以窥见他嶙峋的锁骨和脖颈，他赤着脚站在地上，脚背青紫，高高地肿着。
　　我答应了初三只看一眼，但当我真正看见他时，我才明白什么叫心神俱裂，极力压抑的痛苦决堤般汹涌上来，我想起今晨他遥遥的一眼，即使有初三扶着，我还是伸手握住了身边的红木柱子，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我既想再多看看他，又不忍再看。
　　我曾梦到过他，梦里他平安健康地长大，和现在是两幅样子，这些日子我频繁地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他梦里的样子，我真的很想将他带出去，把他好好地养大，养成我梦里的模样。
　　…我到底该如何，如何才能将他带出去。
　　初三握住我的肩膀：“回去吧。”
　　“不回去了，”我推开初三的手，出来时我带了那把刀，在初三惊愕的视线里，我将扣子扣好，绑好护腕和腰带，提着一口气直起身体，“我现在就去漠西。”
　　初三明显愣住了，伸手拽我的衣袖：“再歇歇吧。”
　　我摇了摇头，将项圈收好垫在心口，我扶着初三的肩膀，最后向主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天我抱着他躲在树上，他紧紧地攥着我，怎么掰也掰不开，嘴唇一直颤抖着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你是不是预感到了那是我们最后的安静时光，所以才那般想要留下我说些什么。
　　我握住刀，转身向着王府后门走去，浑身的骨节都在噼啪作响，越痛，我越清醒。
　　真可惜。
　　那天要是听完再走就好了。


第24章 盛城
　　漠西的码头人来人往，我将面罩向上提了提，拎着刀走下商船。
　　王府为我安排了一条极大的商船，这条船东西走向，每年两趟来回，行走于漠西与广陵府之间，船上甚至有供以种菜的苗圃，这船上什么人都有，但就是没有正常人，富足安定的人不会愿意远上漠西，漠西不是太平的地界，船上大都是居无定所的流民与亡命徒。
　　两个月的路途中我一直都睡在船头的蓬下，船舱挤满了神色各异的面孔，那里逼仄腥臭的空气让我很不舒服，即使船头风大湿冷，但至少没有那么多不怀好意的身影围在身边。
　　出发前初三偷偷塞进我包裹的六斤卤牛肉就是我这段时间主要的干粮，我咽下最后一口牛肉，顺着船板走下去，立刻就有西域打扮的人上来揽客，他们蜂拥在所有下船的旅客身边。漠西当地匪帮流民聚集，我一直以来有所耳闻，码头下那些人的脸上刻满了饱经风霜，但他们眼角的皱纹下分明又印着浑然天成的狠厉，似乎什么卑劣残忍的事情发生在这片土地上都不必惊讶，所有人的虎口都结着厚厚的茧，在我走下船的短短几步路里，无数视线投了过来，又聪明地移开。
　　近两个月的时间支撑我养好了除夕夜那天的伤，这些天我倚在船头冰冷的甲板上，感受着身下泛上来的河水无声流淌。这一路上天气总是不太好，伤口也曾发炎，我咬着淬过火的短匕将脓一次次挑掉，重新包扎，错位的腿骨转好得益于船上一个不知名的女子，她见我给自己绑木板的姿势错得离谱，抱着孩子过来帮我缠好，她说自己此行是为了寻找失踪的丈夫，她的丈夫西上大漠淘金，已有两年未归了。
　　“漠西不是什么好地方。”我提醒她。
　　那女子说自家在杭州府有一家医馆，此番是拜托了娘家管理，专程出来寻夫的，彼时她听见我的话，边逗弄着怀里的孩子，边温温柔柔地笑：“我不怕，仔仔也不怕。”
　　她的女儿好像真的听懂了，咯咯笑起来，握住母亲的小拇指。一路来这女子帮了我很多忙，在我被又疼又痒的伤口折磨至数夜未睡几欲发狂的时候，她会把仔仔放在我的身侧，那孩子很讨喜，我听着她哼哼唧唧的奶腔奶调，不自觉便合上了眼。
　　等到下船的时候，除了后心那处贯穿胸口的箭伤，其他伤口除了疤痕都已痊愈，我看着那女子抱着孩子慢慢走远，她的身影逐渐被卷起的黄沙吞没，一点一点看不见了。
　　在船上时我看着她逗弄孩子的样子，就会忍不住想起沈春台的脸，还在水牢时他也总是和我提起他的母亲，沈春台认真地告诉我，他娘从不舍得他受罪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里分明闪着水光，但总是下一秒，他就会低下头，用手背用力地擦脸，再过一会儿，他就会拉过我的手，说等回家了，一定带我去见见娘亲，让娘亲给我们做糕吃。
　　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早就病逝了，他也再也没能回到家。
　　心口剧烈地痛起来，这些天他的身影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底，但一想起就痛，不想更痛，时时刻刻让我难以呼吸，我根本无法想象没有我他现在究竟如何活下去，没人把他当人看的，就在我走的那一天，那么冷的天，飘着雪花，他就那么光着脚站在结霜的树下，脚背肿得把皮肤撑成薄薄一层。这段时间里，每每我坐在船头吹风时我便想，若是他刚来南朝时便病逝，倒也好了。
　　一想起他那双琥珀般亮盈盈的眸子，我便喉头哽塞，几欲落泪。
　　那是一种很异样的感觉，一开始只是酸涩的一缕，从心底慢慢泛上来，紧接着就像什么扼住了我的咽喉，逐渐难以呼吸，方才的酸涩一点点漾成决堤的痛苦，我必须不断地大口喘气，才能缓解这心口仿佛针扎的剧痛。
　　不知道多少个夜晚里，我抱着刀坐在船板上，怒江汹涌的浪拍上来，打湿我的头脸。从前还只是暗卫时，即使那时候浑浑噩噩，让我说一说任务中的不如意，我纵然寡言，但终究也能说出几句来。
　　但那天，那个女子抱着仔仔哄睡的间隙，抬头问我为何西上，是遇见了什么困难，我几次张开嘴，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真正在这个关口，是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我想说一说他来这里后的遭遇，像说一说我对他的喜欢，但真正想开口的时候，映入脑海的却只有水牢里他微弱温热的呼吸、高墙上他看向我的视线，树顶上他死死攥住我的手指，以及月光下他含泪的眸子。
　　说不出来的，有些事情发展到如今，说不出来，也不必说。
　　漠西的天气热且干燥，与京城不同，漠西的房子大都低矮，往来人群都行色匆匆，我在集市里站定，停留在一个草药摊子前。
　　店主有心，所有的药草都用木盒装着，只最上面一块透光的琉璃，大有买椟还珠的意思，店主时不时用手擦掉盒子上蒙起的灰，懒洋洋地抬头看来往的人群，他的摊子上只有几味药，但都不是凡品，也难为他敢这么大剌剌地摆出来。
　　“双生莲，”我懒得同这些江湖人多来往，只用手握住面罩，低声问道，“什么价格？”
　　店主掸灰的动作一顿，而后上下打量我一番，笑道：“上月最后一株，可是让小哥你们的人买去了。”
　　即使集市上多的是如我般面罩俱全的人，店主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初二和我的关联，能在大漠里拥有一家草药摊的人都有些本事，我不欲多聊，在摊位前蹲下来，伸出手：“情报。”
　　店主敛下眸子，从袋子里扯过一大张牛皮，握住我的手，将牛皮盖在我们的手上，店主的视线平静地注视着地面，牛皮下的手指轻轻地在我的手心摩挲着。
　　世上现今可知的只有两株双生莲，一株在西城的匪帮手里，一株在北国边城，盛城城主府内。
　　两个方位被描在了我的掌心，先是西城的匪帮窝点，而后是盛城城主府的具体位置，以及盛城城墙的守兵轮换时间。整整一盏茶的时间，店主在我的掌心写了三次。
　　牛皮被掀开的前一秒，一块金元宝被递进了那店主的衣袖，那是王府提前与店主谈好的价钱，我看见店主瞬间和善的笑脸，转身离开。
　　我打算先去盛城，相比起漠西匪帮，曾经跟随主子在边境与北国作战多年的我对北国守军还算有些经验。
　　漠西距离盛城的地界并不太远，我在集市买了干粮备好水，在黄沙和骆驼车队中走了一天两夜，一座高耸巍峨的城墙便出现在了天际线。
　　远远地我停下来，从我所在的村庄到盛城边界尚有一段距离，即使我全力疾驰也要至少一炷香的功夫，从城主所提供的轮换时刻表来看，我要至少在这里等到午夜，才有机会潜入盛城。
　　听闻这盛城去年初新来了一位城主，从京城自请而来，治军极严，盛城从前并不这样，在这名新城主手下，短短一年时间里被管理得如铁桶一般，南朝的风都难以吹进。
　　我想，这名新城主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不然怎么会隔着远远二十里路，便有斥候闻风而动，向我的方向不断打哨，大有出城查探的意思。


第25章 找人
　　我原本以为藏在这村庄里等待便万事大吉，原本以为那些蠢蠢欲动的斥候是因为注意到了我的踪迹。
　　直到我看见盛城护城河上的吊桥被放下，大门轰然一声打开，我才意识到了北国到底在酝酿什么。
　　屠城屠村，北国人惯用的把戏了。
　　他们从来都不屑于争夺城池来好好经营，在他们眼里，异族及其生活的地方都该被一把火烧干净，异族的血肉是滋养他们庄稼最好的肥料。
　　现在刚傍晚，我躲在村庄北边的林子里，我所能看见的几户人家都燃起了炊烟，漠西的村庄和我家有些相似，尤其是家家户户门前那棵有些枯黄的树，有几个孩子笑闹着从村头跑过，他们听见了各自家人的呼唤，各自往家里跑去。
　　我站在林中，看着那些孩子灰扑扑的脚板底和脏兮兮的脸，脸上洋溢的笑容，尘封已久的童年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脑中，感觉有什么钉住了我的脚让我难以动弹，任何反应都会暴露，我现在应该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找一个隐蔽的地方，目睹这些人被如潮水般南下的北国骑兵杀害。
　　快走，我听见心底的声音，这个村庄不大，眼见过去只有几十户，但盛城出动了近三百人的骑兵，分明是有人带队，拿这些百姓练手，保证精兵人人见过血，小队的战斗力旺盛充沛。
　　实在残忍…实在不堪。
　　就在我转身离开，打算另寻一个藏身之处时，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噼啪，神经瞬间绷紧，我握着刀向反方向跃去，落地之时，半截弯刀已然出鞘。
　　我以为是什么行动无声的北国斥候，却在落地之时发现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正站在齐腰高的灌木后啃着自己的手，满手都是湿淋淋的口水，那孩子抬着头冲我笑，灌木正正好到他的下巴。
　　我就这么站在林里，与这孩子对视了好几个呼吸。
　　下一秒，他扁了扁嘴，张开手臂冲着踉跄着走过来，我下意识后退，眼睁睁看着这孩子脸朝下栽进草地里。
　　一个人手执长剑，从孩子身边的草丛里站了起来。
　　羊毛坎肩牛皮靴，纯黑的帽子和宽腰带，腰带上别着密密麻麻的暗器与装备，曾经的我统领主子手下的斥候营上山下河地突袭与暗杀，我比谁都到明白这副装扮代表什么。
　　北国的斥候，看起来品阶还不低。
　　我看向地上那个孩子的身体，小小的孩子脸朝下，背部一条狰狞的割裂伤，我知道这名斥候是后续军队的先遣，也知道两国交战，这些都是常有的事。
　　但即使是我，一名被称为走狗的暗卫，除非接到主子灭门的指令，对妇孺都很少下手。
　　他是北国斥候，接到屠村的命令，身为先遣杀掉一名会出声的孩童，没有错。
　　那我作为南朝定北王的家奴，手刃入侵边境的敌军，我也无罪。
　　一阵风轻轻吹过密林，我翻转手腕，将弯刀从那名斥候的胸膛中用力拔出，似乎没想到我与他的交手仅连个呼吸，斥候的脸上写满了惊愕，我欲转身离开，却被濒死的他抱住了腿。
　　脚下隐隐震动的土地告诉我，北国的骑兵距离这里最多还有十里，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低头看去，斥候的头脸都淋漓着暗色，他死死抱着我的腿，眼底写着大仇得报的畅快，这样的兵我的手下也曾有过，他们大都是被敌国屠了家族亲人，孑然一身无处可去，这才视死如归，阴沉地埋伏在暗处，大有杀一双不亏的决心。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我这才明白过来，他是窥见了我刀把处细微的定北王府的浮雕，这才选择暴露身形，宁可杀掉一个无辜的孩子也要拖住我。
　　拖住一个英名赫赫的战神的手下，对他而言有多畅快，我看着他发抖的身体，甚至感受到了这名斥候心底含糊的嘶鸣。
　　没用的，我挥剑斩断他的手臂，临走前给了他一个痛快。
　　皇权的纷争，波及的却都是普通人，北国和南朝的战争蔓延数百年，我、沈春台、这名斥候，还有那无辜的孩子，都只是连名字都不配留下的棋子罢了。
　　像这样的棋子还有成千上万个，我看向远处卷起浓烟的马蹄，似乎有警醒的村民走出家门探头看着北边的方向看去，但他们地势低，根本看不见，只能隐约感受到来自北向轰隆的异响。
　　有的村民还在抬头看天，可漫天晚霞依旧，这或许是他们见的最后一次黄昏了。
　　我想起我的故乡，同样被北国铁骑血洗的边境村庄，那时候是一个平凡的夏天，也是这样的黄昏，乡民们都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我就坐在家门口，闻着米香，等着爹爹牵着牛的身影出现在村道尽头，黄昏的黄瓜架下凉意与热气交织，青蛙已经早早叫了起来。
　　那时候谁都不知道北国会这么突然地南下，我的爹娘也没想到幸存的我会被带到王府。
　　正当我走向另一个集镇的途中，在看向那个即将被消灭的村庄的最后一眼，我突然看见了一道在黄沙中踽踽前行的单薄身影，细看过去，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那个女人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还向着北国边境的方向一直走？
　　来不及多想，我疾驰上前拽住她的肩膀，女子看见我似乎也很惊讶，来不及多说，我已经听见了北国骑兵们兴奋的低喝声，村庄的北向燃起了一团黑烟。
　　北国人犯边，已经动手了。
　　那女子似乎还想向那边去，被我拽着向南边走去，我们所在之处离那个村庄有一段距离，在就在即将翻过一座山头，彻底隐蔽身形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北国军官高呼了一声那里，我的视线和那名黑甲骑兵猝然对上，下一秒，忙于杀戮的骑兵们至少有一半都放下长剑，勒马转头，向着我的方向疾驰而来。
　　…为什么？
　　带着大人小孩我根本跑不快，实际上漠西地形崎岖陌生，我根本也没有跑多远便被追上，我抱着仔仔翻过低岭，被扑面而来的箭矢挡住去路，女子跟在我的身后，我抽刀破出包围圈，没有坐骑还带着人，三次围剿后，我的刀被一支箭击落，叮一声砸在地上。
　　直到被俘虏时我都还不明白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暴露了身形，押我的骑兵将我的双臂从背后捆起，我的弯刀被解了下来，这些人并不太专业，连我的暗器匣子都不搜去。
　　我抬起头，却看见那女子沉默着接过骑兵手里的仔仔，靠在了那名骑兵将领的身侧。
　　你的夫君叛国，为什么不早说。
　　一口气堵在喉头，我被扔上马，回盛城的路并不远，但一路上骑兵们汇合，我闻着他们身上腥臭的血味，只觉得一阵阵恶心。
　　“南朝的兵么？”我听见载我的骑兵问他的同伴。
　　另一个骑兵一阵迟疑，有些不确定：“我听刘百长说，这是个暗卫，南朝定北王的手下。”
　　载我的骑兵很明显地吸了一口凉气，我的主子威名远扬，没人觉得定北王的心腹会出现在这荒凉偏远的漠西，还因为保护他们队长的妻女暴露行踪，被俘虏带回。
　　我早该知道的，西上大漠的，能是什么好人。
　　盛城的吊桥被再次放下，漠西的城池大都荒凉，盛城是个例外，甫一进城我便感受到了这里不同于南朝边境的热闹祥和，似乎这些身上还沾着血的、刚刚屠村返回的骑兵与他们并不是一拨人，百姓们欢笑着让开路，骑兵们凯旋般路过集市，前往东北向的盛城城主府。
　　当年我的家乡被屠杀后，那些人也是这么骄傲自在地回城吗？
　　北国骑兵们以为我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一路上说了很多有的没的，我被捆着双手横缚在马上，听他们说这次能抓到一个定北王的手下真是意外之喜，说他们的刘百长思念妻女，终于如愿，还听说他们的城主必会重赏他们，此番出城收获颇丰啊。
　　“这位城主看着岁数不大，却比之前那个老头好多了。”一名骑兵语调轻快。
　　另一个年老些的队长嗤笑一声：“军功打底，重赏重禄，能不好？”
　　盛城的城主府极高极巍峨，看着甚至比得上京城里二品官员的三进大宅，并且围墙高得有点遮天蔽日之感，我被拽着带进城主府，听说在那里，他们新上任一年便得尽人心的城主正在处理事务。
　　按道理我应该胆寒，应该悲愤，我若是死了，等不到双生莲的王府不会放过沈春台，但一直到我被带过四道门，押进第五道门，距离那传说中的城主近目视之遥时，我都觉得心脏诡异地平静。
　　自从那夜后，那个混乱哄闹的夜晚，我始终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不会再跳了，我此生所有的血液倒流、心脏狂跳都在看见他浑身是血的那一刻停止，那时开始，若不是要为主子找药换命，我都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左右都守着人，我被押着跪在地上，北国人喜黑喜金，盛城城主府的理事大厅金碧辉煌，从门槛至城主之位有足足五节阶梯，虽不至于用屏风，但正正一道珠帘，阻碍了下首看向主座的视线。
　　这在南朝是绝对逾矩的规制，但是这样的位置放在这挑高煊赫的议事厅，竟出奇地和谐起来。
　　盛城城主坐在上首，距我至少五十寻，加上阶梯与珠帘的阻碍，我只能勉强看见男人高挑的鼻梁与棱角分明的下颚，以及他放在桌上，不断点着桌面的手。
　　下一秒，一卷布帛被砸了出来，我听见一声压抑着怒火的怒喝：“一年了！一个人都找不到，养着你们日日出去打探都有什么用！”
　　他似乎在找人。
　　来漠西这个穷极僻极的地方找人吗？
　　一时间，厅里所有人都跪了下去，一阵死寂后，押送我的骑兵膝行上前，颤巍巍地奉上我的弯刀：“大人，这是此番出城，掳回来的南朝暗卫。”
　　话音刚落，就有人上前来给我搜身，我的暗器匣子、水袋干粮都被搜走，直到他们摸到我的心口，抽走项圈的手，我挣扎之烈动作之大，惹得座上那名城主都抬眼看了过来。
　　那名城主心情似乎很差，我的东西被放在托盘里端上去，他只左右翻了一翻，便淡淡地扔了一个令牌下来。
　　随着木制令牌撞上地面的轻响，我听见那城主冷笑道：“带下去，明日午时斩首。”
　　左右得令，上前用力压住我的肩膀，我被缚住的手已经摸上了背后的软剑，我有信心在这议事厅击杀盛城城主，想来主子念在我刺杀有功，或许会对他好一些。
　　就在杂乱的脚步声逼近我，而我已经挑开绳结的瞬间，我听见厅上什么轰鸣，抬头看去，是放在桌边的那座巨大的青花樽倒了下去，顺着台阶碎成无数片，在深色的地砖上闪着莹莹的光。
　　那位我下一刻就要刺杀的盛城城主此刻浑身紧绷地站着，他死死地盯着桌上的托盘，一个呼吸后，他拿起了什么，向着我大步走来，他的随从们跟在身后，所有人的视线都转了过来。
　　那名城主并没有屈尊降贵地蹲下与我对视，我看见那双深色的眸子此刻阴冷地黏在我的脸上，盛城城主穿着一袭黑金袍子，繁复的北国服饰衬得他身长挺阔，下一秒，影子沉沉的压了过来。
　　一个人从背后抓住我的肩膀，我看见那柄项圈此刻被盛城城主抓在手里，那城主仿佛重获至宝般将项圈护在臂弯，他低着头看我，一字一顿的问话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声线震惊中带着冰冷，似乎我即刻答不上来，便会将我绞杀当场。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名新晋的城主能够如此狂妄地逾矩，已然官至左相却自请边关的状元郎，多年来在朝堂之上翻云弄雨，雷霆手段却深得帝心，两月前新封平南候的，当朝太常寺卿沈大人的长子——沈月霆。
　　“这是我靖弟的项圈，”沈月霆眼神阴骘，语气可怖，浑身上下散发着冲天的戾气，“…如何在你的手上？”


第26章 思念
　　我被带进了城主府的内室，在那里，沈月霆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着我所有的随身物品，视线焦灼地企图再找出一些有关弟弟的信息，沈月霆找不到，周身的空气一点点冷下去。
　　还在王府时我偶尔也会听见一些有关这位新侯爷的传闻，但我从未想过他就是沈春台的兄长，那个本该被当作棋子和亲，却因为幼弟而逃过一劫的幸运儿。
　　幸运儿此刻眼神阴冷地瞥向我，我身上所有的束缚都被解开，这个被成为内室的地方看起来只是沈月霆处理事务时短暂休憩的场所，但这里看起来依旧富贵泼天，沈月霆确实如传闻中那般狠厉易怒，但真正面对时，我感到了他周身汹涌的浮躁。
　　一种想向世人证明——确实也在付诸行动的虚浮，沈月霆少年登科，经历了新皇登基，文武兼备的他这些年来帮助北国数次侵犯南北数个国家，行事嚣张不遗余力。
　　一炷香前，在他握着项圈，眼神惊愕地看向我时，我似乎猜到了沈月霆多年来如此行事的原因。
　　他找不到自己的幼弟，北国和沈府都竭力掩盖沈春台存在过的痕迹，沈月霆只能拼命向上爬，犯边、逾矩，乃至于自请边关，都是他在暗中的低语。
　　“听见我的名字了吗，听见了就来找我。”
　　“哥哥在这里。”
　　我听见茶盏碰上桌子的声音，两名侍卫站在我的身后，沈月霆坐在我的身侧，那双和沈春台有些相像的眉眼此刻细细地打量着我，虽说是兄弟，给人的感觉却大不相同。
　　“我问了很多人，寄了很多信去定北王府，”在一阵沉默后，像是被回忆侵蚀，沈月霆闭眼又睁开，语调缓慢中带着痛意，“所有人都说我的小靖根本不存在，就连我动用了国书去问——你的主子，依旧不回信。”
　　沈月霆一点点坐直，顿了顿。
　　“告诉我，南朝的影卫，我的弟弟还活着。”
　　活着，至少在我临行前，沈春台是有呼吸的。
　　这段时间来我其实并不太愿意会想起他来，沈春台的名字就像什么机关，随时可以揭开我心底的那块疤，沈月霆的问话卑切，他似乎也意识到了沈春台的状况不佳，因此只敢问我，是否还活着。
　　我环视了眼内室，这间屋子的布局和主子的主屋有些类似，像是等比例缩小般，我和沈月霆所在东边的书房，越过中间的大堂，西边是一个卧房，架子床和墙的中间也有一块小小的空间，盛城的仆人在那里放了一个细颈的白瓷瓶子，映着门缝里透进的光，那瓶子散发出漂亮的光晕。
　　这样的环境让我回想起无数个日夜，我在房梁之上，而他还呆在那个窄小的空间里，没有交集，没有交流。
　　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沈月霆一开始以为我在看那柄床，后来发现我看的是那块地方后，视线愈发沉重。
　　“在王府的时候，他…”一阵难以遏制的痛从心底涌上来，我再次捂住胸口大口呼吸，一次又一次咽下嘴里蔓延开的甜味，和满眼难以置信的沈月霆对视，“他一直睡在那里。”
　　好几个呼吸后，我才听见沈月霆艰难地开口：“小靖出门前，已有四尺八寸。”
　　我没有说话，沈月霆猝然站了起来，快步走向床榻，指着那处只能放下一个瓶子的狭小空间转头问我，语气悲愤，带着浓浓的恨意。
　　“穆淮他自己也有妹妹，他怎么可以…！”
　　沈月霆站在门边，对着那个我口中沈春台睡了好几年的缝隙看了又看，足足两盏茶后我才听见他的低语，一字一顿。
　　“他在家时，没人不疼他。”
　　我怎么不知道，在水牢里，沈春台最开始出现幻觉，他会拉着我的手，用沙哑的声音絮絮地告诉我他的哥哥有多好，他的母亲有多好，出门前的那个春天，他还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埋下了好几棵草莓秧，他想快点回家，赶上吃自己种的草莓。
　　每次我给他换药，他痛到哭都哭不出来的时候，他就会用力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睁着那双含泪的眸子，轻轻地握我的手。
　　他告诉我他想回家，这里的人对他不太好。
　　沈月霆是很敏锐的，得知幼弟还活着后他迅速地从悲痛中抽出身来，即使眼底还躺着一丝痛意，他还是收敛情绪，摩挲着手里的项圈，问了我一个重复的问题。
　　“小靖的项圈为什么会在你的手里？”
　　“念想，”我看着那柄划痕众多，不再明亮的项圈，“这是主子给我留的念想。”
　　沈月霆冷笑一声，听起来更像是虚张声势的自我安慰，我看见他攥着项圈的手指在细微的颤抖。
　　“沈靖还活着，穆淮给你留什么念想？”
　　我突然想起此番来到盛城的目的，环视着金碧辉煌的城主府内室，轻声问道：“沈大人，您的府里有没有一味叫双生莲的药？”
　　“怎么，”沈月霆嗤笑一声，语气像是结着冰，“我把药给你，穆淮把人还给我？”
　　我平静地摇头，初春的风尚有凛冽之气，从敞开的大门外席卷而来，我看着院子里那棵树，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王府，回到了主子的院子里。
　　“他被选作采体，两月前已经完成了第一项。”
　　内室里诡异地安静了下去，几个呼吸后，我听见沈月霆暴怒地掀翻了茶桌，这位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压抑着怒火与我交谈的城主终于爆发，长剑飒然出鞘，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抵上了我的脖颈。
　　我抬头，沈月霆的胸膛剧烈起伏，我看着那双和沈春台有三分相似的眉眼，有些恍惚。
　　“沈靖是北国和亲的贵子，是我平南侯唯一的幼弟，”沈月霆的语气中分明结着杀意，“尔等怎敢！”
　　听这话，沈月霆是知道采体之术的，也是，对于达官显贵来说，采体稀少，但并不稀奇。
　　拿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对这些人来说，从不稀奇的。
　　“沈大人既然知道他是和亲贵子，就应该清楚当年和亲队伍的后面跟了什么。”
　　那柄剑刺破了我的侧肩，有什么从肩头滴下，顺着衣领滑上胸口，我抬手握住剑身，一点一点地用力握紧，我注视着沈月霆深邃如古井的眸子，只觉得北国人可笑，就连沈春台日思夜想的兄长，也不过如此货色。
　　你们造下的孽，让一个孩子承受，到头来还要问一句别人怎敢。
　　沈月霆，我多想告诉你你的弟弟多年来的思念，他无数次咬着手指的哭泣，被戏弄着放在两国边境干涸坚硬的草地上，主子告诉他过了这里就能回家，他一次一次爬过去又被拖着脚拽回来，骑兵们策马围成一圈哄笑，他害怕地一边哭一边爬一直到昏迷。在边境时他被扔进露天的马棚里，腊月里主子甚至不给他衣服穿，他抱着自己的肩膀大哭，他一遍又一遍叫着哥哥，他攀附着满是木刺的栅栏向每一个路过的兵士求助，没人听得懂他的哭求，我站在大帐的背后，看他后背上见骨的鞭痕和淤青，他被大漠的风吹得满脸都是眼泪，沙哑地重复着。
　　能不能去找我的哥哥，我想回家，我好饿，求求你们放了我，我冷，我肚饿。
　　这样的话他重复了好几天，后来主子嫌弃他烦，让人绑住他的手脚，用草结堵住他的嘴，晾在马厩里，再后来他逃跑被关进箱子，浑身的骨节都发青，在地上瘫了不知多久，再后来，他就很听话了，除了喘息和求饶，我很久没再听到过他的声音。
　　他不再大哭也不再用语言抒发自己的难过，他只会在主子和手下庆功喝酒的时候缩在大帐的角落里无声地淌眼泪，然后用手心手背不停擦，怯懦地看桌上的酒菜，咬着指甲咽口水。他会为了半个馒头摇尾谄媚，稚嫩地学着讨好他人，我从前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能坚持活下来，后来在水牢里，他跪坐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絮絮叨叨地对我说，哥哥一定会来接他。
　　沈春台的话并不多，他被主子打怕了，常年受风，他的嗓子也毁的七七八八，但每每提起他的兄长，他就总是眼睛亮起微弱的光，他在提起哥哥的时候话总是很多，他好几次跟我说，他出门前，哥哥抱着他上车，给他塞了一块米糕，让他路上要听话，到了那里也要听话，等家里人去接。
　　“我很听话的，”每每说到这里，沈春台就会咬唇，他来的时候很小，即使现在也还不大，但他只是小并不傻，他迷糊中也清楚自己的境遇，他总会笑一笑，然后睁着那双琥珀般的眼睛看我，轻轻地开口，“我再乖一点，哥哥就会来带我回家了。”
　　那时他第一次出现幻觉，告诉我他见到了哥哥，但是哥哥只是冲他笑，不说话也不动。
　　说这话的时候他双眼放空，嘴唇翘起小小的弧度，眼底甚至有了些孩子般的兴奋，被我戳穿的时候他不停地缩起身体，难堪地不看我，躲避我的视线，他甚至哭不出来，被我强行握住肩膀对视时，眼底只有无边的迷茫和痛苦。
　　一直到今天，他还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他被我带出府，被我抱着在山里躲藏又被抓出，目睹我受重刑，精神崩溃幻觉加深，紧接着被采体，就连采体后，主子都没有给他一个病人该有的待遇。
　　就连我离开王府的最后一眼，我记忆中最深刻的依旧是他高高肿起的青紫脚背，通红的脚底和脚踝，他打结成团的头发，结满血疤的衣领和在寒风中轻轻晃动的身体。
　　沈月霆，我该怎么向你描述这些画面，你觉得我朝卑劣，我朝记仇，我朝接受你的幼弟却又藏匿虐待，拒不还人，但这是两国的仇恨，你们派人和亲却又起兵埋伏，假意示弱却又焚城骂阵，一边寻找自己的弟弟一边又派兵犯边，屠村屠镇，沈春台的现状从不是一方的结果。
　　“告诉我，”沈月霆已经失去了耐性，他泠泠地站在我地面前，语气低沉，饱含着上位者的威严和居高临下，“你的主人怎样才肯放人。”
　　“非要我打穿你们南朝的首都，毁掉所有王城，你们才肯交人吗？”
　　沈春台，你看，直到如今，还是没人真正意识到，究竟如何你才能活下来。


第27章 番外（一）：沈月霆
　　神兴四年的端午，沈月霆被封平南候，沈家位列北国开国八公之一，世袭五代的爵位到他这里早已消逝，他的父亲年近五十也只得了一个太常寺卿的虚职，直到沈月霆被重新封侯，沈家这才有了些中兴之势。
　　沈月霆拥有上朝不跪的殊荣，即使那小皇帝笑眯眯地派人将王侯印和宝册端给他，沈月霆也只是泠泠站在百官最前列，平静地收了下来。散朝后众官围拢过来庆贺，沈月霆简单颔首致意，直到一个言官冷哼一声路过他的身边，尖细的嗓音中透出不屑。
　　“卖人换爵，沈侯爷可喜可贺啊。”
　　沈月霆停了下来，就在金龙殿的门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那言官挑衅地与这位新侯爷对视，他自以为沈月霆再大胆也不敢碰他，至少不敢在大殿前对他怎么样。
　　但他错了，他低估了沈月霆的暴戾，也低估了那名远嫁和亲的沈府幼子在其兄长心中的分量。
　　当天夜晚，沈月霆被诏进宫面圣，在那海棠盛开，满宫芬芳的寝殿，小皇帝坐在床侧晃着腿，看见站在门口的沈月霆，招手让他进来，仰头看沉默的沈月霆，语气轻松地假意埋怨。
　　“沈卿，周世荣是讨厌，但你派人将他在金龙殿前当庭打死，朕好难与外面那些言官交代啊。”
　　沈月霆淡淡开口：“臣自知有罪，陛下为难，臣愿自请边关以赎罪。”
　　嘴上说着赎罪，但他眼神冰冷，身姿挺拔，看向窗外的视线饱含着杀气，大有下一秒就把殿外跪求的言官们全杀了的意思。
　　“去边境啊，”小皇帝哦了一声，扯了扯寝衣的领子，歪头看向沈月霆，“有沈靖的消息了？”
　　沈月霆淡淡地瞥皇帝，小皇帝自知失言，顿了顿，起身走向书桌，提起笔问道：“去哪座城池也想好了么？”
　　“盛城，”沈月霆站在小皇帝身后，微微附身，掌心覆盖上皇帝握笔的手，操纵着皇帝的手将那诏令略作修改，“臣为知州便已足够，城主之位…您留着封给别人罢。”
　　拒绝了皇帝的挽留，沈月霆在午夜时分乘轿离宫，路过勤政殿大门时，沈月霆看见了门口跪着的言官们，他们在为周世荣鸣不平，明早便会有一道罢免左相，贬黜盛城的诏令来堵他们的嘴，皇帝不再为难，言官们继续占领朝廷的舆论场，皆大欢喜的事。
　　沈月霆看着月光下泛着光的宫道，光滑的石面被月光照得如流水般，他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在这里跪了一整夜，为了求老皇帝收回成命，他的父亲因为体力不支被抬了回去，他继续跪求，一直到第二天的凌晨，老皇帝的随侍太监捧着一道黄卷出来，皮笑肉不笑地扶他。
　　“这是喜事，大公子请回吧。”
　　喜事。
　　沈月霆至今想起那太监暗含讥讽的语调依旧觉得难堪，那一年他刚刚中了探花，入了翰林院，所有人都夸他是不世之才，前途无量，但他没能留住弟弟，他被龙贲卫半扶半拽起身，带着和亲的诏令被赶出了宫。
　　沈月霆回府的时候天还没亮，府里一片死寂，自从弟弟出门后，父亲大病一场后辞官修养至今，姨娘思儿成疾，于半年前病逝，现在家里只剩主母管家，从前家里总是热热闹闹，什么节日都乐得庆祝，但如今，即使是过年，父亲也并不出面，团圆桌上只有沈母与沈月霆沉默地吃饭。
　　民间的秀才们总喜欢杜撰大家族的后院争斗，写女人们为了孩子你争我斗，但这些沈府从来没有发生过，他们的父亲终其一生只有一妻一妾，姨娘身体不好时，小公子就睡在主院，无论是主母的院子还是大公子的主屋，都有小公子的一间房。
　　他们的父亲以保不住幼子为耻，多年来深居简出，沈月霆每年初一去请安，父亲只简单地露面，说几句父亲教子的客套话便回屋，紧闭房门，早已失去王爵地位的沈家却被套上宗室的帽子，被皇室强行带走一个孩子，司礼监甚至在毫无预告的情况下来到沈府，当着全府人的面重新撰写族谱，将沈靖的名字生生抹掉。
　　那天沈月霆看着父亲跪在最前面的身影，萧瑟中带着凄凉。父亲教子甚严，即使爱极了幼子，平日里也总是板起面孔，沈月霆想起沈靖出门前的最后一个生日，父亲临时有事外出，与同门去京畿狩猎，父亲此刻看着被大火吞噬的旧族谱，会不会也在后悔为什么没能陪弟弟过那一个生日。
　　南朝的人会给弟弟过生日吗，会不会给沈靖煮一碗长寿面，祝这个漂亮纯善的孩子长命百岁，健健康康。
　　不会的。
　　沈月霆扶着轿沿下轿，他走过自己的院子，走向一个连灯都没有点的院落，挥退左右，缓步走了进去。
　　沈月霆在门口站定，看着院子里那棵树上已经变脆发黑的秋千，树下的圆桌和躺椅，顿了顿，抬脚走进屋子里，屋里的灯台上就连蜡烛都没有点，自从弟弟出门，姨娘病逝后，这里就再没有了人气。
　　宫里的旨意来得很急，第一天降下圣旨，第三天就来接人，那三天沈月霆一刻都没有合眼，他就站在这个位置，看宫人们紧锣密鼓地安排着大红色的装饰，那时候沈靖就站在他的身边，牵着他的手，仰头看他，嘿嘿地笑。
　　“哥哥，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沈月霆那时候感受后心像被重重击了一拳，他低头看着弟弟的笑脸，什么都说不出来，一下又一下咽着口水，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蹲下来，握住沈靖的双臂，抬手揉了揉沈靖柔软的额发，抬头与懵懂的幼弟对视。
　　“到了那边后…要听话。”
　　沈靖没听懂，但还是乖乖地点头，他是很讨喜的，看着忙里忙外的宫人们，即使还是没人告诉他这些人到底是来做什么，他还是去厨房端了薄荷果子，四处散，最后自己捻了好几个往主院跑。
　　沈靖溜溜达达跑进来的时候，沈月霆正坐在主屋里，他的母亲把姨娘搂在怀里，面对姨娘声泪俱下的请求，大夫人也跟着落泪，握着姨娘的肩头，让她今后就当没生过这个孩子。
　　说到这里的时候，大夫人自己都难以抑制地哽咽，院外守着宫里的人，他们嘱咐说这是喜事，夫人们再舍不得也不要有哭声。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司礼监的人告诉沈月霆，有一个时辰的时间是长兄训话，沈月霆迈进满目大红的屋子时，看见五六个宫人围着沈靖，他的弟弟大清早被拖起来梳妆，此刻困得不行，却还是扁着嘴坐在床边随便摆弄，拿了一块糕欲吃又被教养嬷嬷抢下，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失落。
　　像是听见了长兄的脚步，沈靖抬头看向门口，短暂的愣怔后，这个漂亮的孩子扬起笑脸，冲着哥哥张开了双臂。
　　在最后共处的时间里，宫人们都退出屋外，沈月霆把弟弟抱在怀里，在床边整整坐了一个时辰。
　　沈靖感受到了兄长的压抑，他缩在沈月霆的怀里，即使他看不见长兄的表情，但还是学着母亲哄自己的样子拍拍沈月霆的肩膀，在摸上沈月霆的脸时，沈靖轻轻地出声，把自己温热的脸贴上沈月霆的胸口。
　　“哥哥不哭，靖儿以后听话。”
　　沈月霆对幼弟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个锣鼓喧天的中午，他抱着沈靖走向马车，亲手把弟弟送上车，车里跪坐着宫人，立刻将人接过去，沈靖不解地掀开盖头的一角看过去，却只看见兄长的背影。
　　沈月霆那时候还不是一个擅长告别的人，他不敢看弟弟的视线，仓促又慌乱地匆匆走回父亲身边，他回望马车的最后一眼里混着很多东西，宫人们撒着钱，很多人蹲着捡拾，漫天的礼花散开，白日烟火震耳欲聋，前后十八辆的陪嫁紧跟着启程，作为家人，沈府的人甚至没有资格送嫁，只能站在门口目睹马车远走。
　　他还记得沈靖攥住他衣角的手，他的弟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登车的前一刻他还将这当作游戏，沈靖掀开马车的帘子看向家门口的最后一眼里写满了不安和惊愕，他似乎想说什么，身后却伸出好几只手抓住他的肩膀，街道上的风吹起他的额发，露出沈靖稚嫩漂亮的眉眼，下一秒，帘子被放了下去。
　　从那时起，沈月霆再没见过自己的弟弟，就连消息都没有。
　　听闻朝廷在边境伏兵，重击那之前才亲亲热热结了亲的南朝王爷时，姨娘重病不起，父亲整日在外打听消息，母亲守在姨娘床前落泪，沈月霆之前还想，自己的弟弟那么讨喜，生的又好看，听说南朝的穆淮也是初次挂帅的少年将军，也许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也许第二年就会看到省亲的弟弟。
　　朝廷的卑劣行经彻底击碎了沈月霆的幻想，宫里来人告诉他的父亲，和亲的公子已经没了，整只送亲队伍都被寡义廉耻的南朝军队屠杀殆尽了。
　　可是边境传来消息是根本没有找到沈靖的身体，明明是北国先行偷袭焚城，怪不得不愿派出真正的皇室子女，怪不得即使南朝定北王多次恳切地请求先行迎亲，北国却都死死不肯松口，坚持送亲。
　　原来…原来。
　　在宫里送来沈靖的牌位那天起，父亲就开始闭门不出，谁都敲不开，沈月霆在父亲的院外跪了两天三夜，终于第三天的凌晨，父亲打开了门，沈月霆的印象中父亲从来都是淡然文雅的模样，在那个阳光稀薄的凌晨，沈月霆抬着头，他看见父亲通红的眼底和下巴的青色胡渣。
　　“月霆，带弟弟回来。”
　　一阵冰冷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干沈月霆后背的汗水和满肩的霜露，冷风混着暖阳，刺眼的晨曦让沈月霆睁不开眼，他只能深深地拜下去，听着门板吱呀一声合上，袖袍被风吹起，灌了沈月霆满身的冷风，偏偏日头又暖得惊人，沈月霆只觉得自己通体生寒，心口却在狂跳，掌心滚烫，贴着青石地面，洇出斑驳的水光。
　　之后的事就像走马灯一般，沈月霆坐在弟弟从前的房里，回忆着自己多年来的行径。看中那个母妃身死，无势受辱的小皇子，结党言官捧杀太子，逼宫老皇帝，送新皇登基，领兵平定东安王叛乱，收复北方十六岛，诛杀异己，将朝廷一步一步变成自己的领地。
　　这些事情看起来很难，但沈月霆做起来却似有如神助，他仿佛生来就该进入权力场，但因为过于幸福安定的家庭让他直到十九岁才觉醒，打死周世荣的时候沈月霆袖手站在一边，他看着金龙殿前砖缝里擦不掉的血迹，闭眼又睁开，金龙殿前的阳光太过刺眼，沈月霆感觉太阳穴在一下一下鼓动，满心都是难以按捺的暴戾。
　　沈月霆至今还在后悔那天送沈靖上车时太过匆忙，那天早晨宫人没给他吃早饭，沈靖自己捻了块糕还被拿走，沈月霆无数次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想，那天上车时，怎么就没给沈靖带些吃食上车呢。
　　收拾好东西后，沈月霆去给父亲母亲磕头，父亲依旧闭门不见，母亲坐在堂前，含泪摸了摸沈月霆的头，多年来沈府剧变，沈母被赏了一等夫人，但她并不多开心，沈月霆最后去了家族墓地，去姨娘的墓前站了一炷香。
　　他想说点什么，例如我会将靖弟好好的带回来，但沈月霆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盛城比他想象中还要混乱，人民生活难以坚持，军官不识地图，官府搜刮民膏，沈月霆花了一年的时间修建城墙，杀剿马匪，建立军功赏罚制，鼓励盛城民众开垦，即使大漠的土地荒芜盐碱，但慢慢养，盛城的庄稼还是肉眼可见地有了苗头。
　　沈月霆修缮了原有的城主府，建立了精锐的斥候营，一批又一批地往外派人，这里是北国南朝交界的敏感位置，距离当年和亲队伍被发现的位置不过三百里。
　　他做好了准备，找到沈靖，或者带回弟弟的身体，他决不可能空手回京。
　　就在这时，手下告诉他，找到了一名南朝定北王府的暗卫，沈月霆多年来听见定北王三个字便下意识皱眉，看见堂下那个高大的身影只觉得厌恶，就在那影卫被拉下去的前一刻，沈月霆在他的随身物品里看见了沈靖的项圈。
　　就像是脑子里的一根弦被挑断，沈月霆有一瞬间无法思考，他处死这名影卫是因为他知道穆淮御下极严，想从影卫嘴里撬出东西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当沈月霆看见这名影卫看向他的视线时，他隐隐地意识到，他距离找到弟弟，不远了。
　　从那名影卫的嘴里，沈月霆得知了沈靖多年来的生活，他设想过幼弟可能不那么好的情境，但曾经恳切求亲的穆淮如此下手虐待，让沈月霆眼前一阵一阵恍惚。
　　在那名浓眉长眸的暗卫眼中，沈月霆清楚地窥见了一丝悲伤的情意。
　　穆淮的暗卫每个都不是简单的角色，沈月霆知道这名排名第七的影卫的过往，他曾经率领手下的突击营和斥侯营给过北国边境军最惨痛也最猝不及防的痛击，初七是穆淮最有力的一把刀，此刻这把刀就站在自己的身边，向他求一株双生莲。
　　对于世人和草药贩子而言，双生莲是不可得的罕物，但于沈月霆而言，这只不过是城主府偌大库房里不值一提的阿物。
　　初七告诉他，沈靖被采体，现在已经没了嗓舌，如今来漠西找双生莲，就是为了下一步的采体，在沈月霆下意识拒绝前，初七淡淡地往下说，他说他的主人看不见双生莲，沈春台恐怕活不到采体那天。
　　沈月霆很厌恶[春台]这个字，沈靖出门时还没到取字的年龄，宫里的人逼着父亲给字，父亲咬着牙在婚书上写下这两个字，从没人叫过他的弟弟沈春台这个名字，沈月霆听见这个名字只觉作呕。
　　“您可以出兵，也可以向我的主子下战书，”在沈月霆饱含怒意的质问下，那名影卫只是平静地抬眼，声线沙哑，“但请您不要拿他的命开玩笑。”
　　沈月霆只觉得可笑，一个小小的影卫，一名手上堆积着无数人命的刽子手，竟敢也说出攸关人命的话来。
　　他凭什么，就凭他眼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情愫，和那个称之为念想的项圈吗。
　　他捧在手心藏在心底的弟弟被虐待多年，如今当作采体取嗓取眼，沈月霆想起初七的描述，满脑子都是沈靖出门前白生生的脸。
　　初七说他的弟弟现在很瘦，个子长了些，却比出门时更轻，头发眉毛乃至于睫毛都枯黄褪色，嘴唇常年发青，右手少两个指甲，左手掌心的贯穿伤在其出门时都还无人医治。
　　沈月霆记得那天他把沈靖抱上马车，沈靖不安地捏着他的衣摆，身边围着送亲的宫人，沈靖掀开盖头的一角，轻声问道。
　　“哥哥，我们这是去哪儿？”
　　他亲手把他的弟弟送进了地狱。


第28章 信鸽
　　在得知沈春台的现状后，沈月霆沉默地坐了很久，期间有人来回报政务都被他的随从挥退，沈月霆一直看着项圈发呆，长久以来我都认为沈春台是被父兄主动献出以换取爵禄，但现在看来并不太准确。
　　就在我看向他的时候，沈月霆抬起了头，我看见他的眼里还残留着褪不去的悲伤，但与我对视的那一刻，沈月霆上位者的气势下意识浮现在他的周身，顿了顿，沈月霆合眼又睁开，我听见他疲惫的声音。
　　“和我讲一讲，你和我弟弟的故事。”
　　我前面说过，沈月霆是很敏锐的，他那双权臣特有的眸子时刻显示出鹰嘶虎环的冰冷，与我的世袭王爵的主人不同，沈月霆气质不显从容，凶狠居多，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看出我与沈春台的关系，但他的语气平静，根本就是一个陈述句。
　　在这金碧煊赫的城主内室里，沈月霆像是褪去了多年来锋利的外壳，我几乎能听出他语气中的示弱，这时候的他不是什么平南候，也不是什么权倾朝野的左相，只是一个心挂幼弟而不得的兄长。
　　我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与他的故事。
　　…仔细说来，我与他并没有什么故事。
　　“元熙十八年的时候，你们将他送了过来，”我清楚地看见了沈月霆的眼底浮起的受伤，我感觉头脑很乱，我不擅长与人交流，此刻也只能想起什么说什么，“一直到主人班师回朝，将他也带回京城，我与他都没有过交流。”
　　说到这里我才惊觉，沈春台和亲多年，但我们第一次交流还是在那天，我梦见他在北国平安长大的样子后惊醒，正巧遇上带他来排屋清洗的哑奴，哑奴去拿换洗衣物，拜托我看着他。
　　我问他为什么摇头，他听见乡音，惊喜无措地在水桶里扑腾，过了好久才用嘴型和微弱的气声说，不疼。
　　我在大梁上看了他那么多年，但距离我们第一次对话，竟然才半年不到。
　　沈月霆安静地等我继续说，我突然觉得口干舌燥，在这凉爽阴暗的内室里，肩膀地伤疤甚至隐隐烧痛起来，面对沈月霆质询的视线，短暂的沉默后，我抬起头。
　　“从见到他第一眼开始，我就喜欢他。”
　　我听见沈月霆握着项圈的手磕到桌上，发出重重的一声响，沈月霆第一时间翻看着项圈有无破损，而后才空出功夫看我，沈月霆满眼都写着惊愕。
　　“你…”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咽了下去，那双和沈春台格外相似的眉眼紧紧皱着，“继续。”
　　“他的身体一直不好，我不想他被采体，三十那天晚上我带他出逃，没能成功，我受令前来寻找采体所需的药引。”
　　中间的事情我不太清楚该怎么陈述，所以干脆跳了过去，沈月霆放在桌上的手一点点握紧，几个呼吸后，沈月霆抬眼。
　　“所以你向我讨药，是为了给沈靖采体？”
　　我知道沈月霆的意思，没有兄长会为他人采体自家弟弟提供帮助，我本没有想到会在盛城遇见沈春台时刻不忘的哥哥，我不如初三聪明，此刻也只能实话实说。
　　“主子给我四个月的时间，我不能拿药回去，他活不下来的。”
　　“你拿回去了他也活不下来！”
　　沈月霆的声音明显蕴含着怒意，他站了起来，大步走到我的身前，居高临下地泠泠看我：“你说你喜欢他，说说看你的计划。”
　　“…还是说你根本不打算救他，打算乖乖回去做你的暗卫？”
　　中间那个停顿，沈月霆很明显犹豫了一下，我想他也许想说我是王府的走狗，他觉得这话冒犯所以收回，但他不知道的是，多年来我被无数人以各种濒死前的怒骂叫过这个称谓，我对此没什么感觉。
　　无论是从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无所谓。
　　“无论用什么办法，我都会救他，”我抬头与沈月霆对视，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沈月霆握起茶盏砸了过去，随着杯子碎裂的声音想起，屋里屋外彻底安静了下去，“也许我比您想的更有能力一些。”
　　沈月霆在几个呼吸后坐了下去，他抬头凝视着我方才所指给他的那块地方，我看见他握着项圈的手在一点点颤抖着，又过了一段时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沈月霆将桌上盛着我所带之物的托盘缓缓推给我。
　　“南朝的影卫，我会给你一只信鸽，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你随时可以写信求助盛城。”
　　“我有周边五万兵马的调控权，如果穆淮突然向他发难，务必告诉我，哪怕尽北国之力，我都会让穆淮付出代价。”
　　“我的弟弟喜欢你，不要辜负他。”
　　我听见沈月霆的低语，说到最后，他将一直紧握的项圈轻轻放到桌上，手指抵着金莲蓬，伴随着沈月霆不舍的视线，那个项圈也被一点点推向我的方向。
　　“带他回来，盛城永远向你们敞开大门。”
　　我感受到了沈月霆深沉的悲痛，他深知南朝的兵力与布局，即使他多年来训兵秣马不休，北国铁骑旌旗蔽日，但他的弟弟远在南朝首都，沈月霆领兵南下，必然是我的主人带兵反击，在那种情势下，他的幼弟情况只会更加糟糕。
　　沈月霆唤来随从，我被剥下的软甲和暗器被一一复原，在盛城沉寂的内室里，沈月霆放下身段，亲手为我系上护袖。
　　“我会救他出来。”
　　我接过沈月霆递过来的弯刀，翻看后拎起，将桌上剩下的零碎东西一件件放进怀里，最后拿起项圈，再次收拾进怀里的最深处。
　　沈月霆还送了我一匹马，他送我至盛城西门，双生莲被装进我的包裹，沈月霆策马站在西门门侧，他的身后跟着无数盛城全副武装的守卫，我看出他眼底的犹豫，只要他想，他依旧能在这里将我诛杀，再凶悍的将领也敌不过整整一营的铁骑。
　　长久的沉默后，沈月霆单独喝马，来到我的面前，他转头看向首都的方向，遥远的视线好像真的跨院千里的时空看见了他受苦受难的幼弟，大漠的风没了城墙的阻拦变得格外烈，沈月霆拒绝手下的披风，南望了许久。
　　“至少保证他活着。”
　　沈月霆声线很低，视线沉沉地看向我，在得到我的承诺后，沈月霆点头，一马鞭挥下，利落地转身离去，他的随从们在城主进门后向中间汇合，大门合上时发出一声轰然巨响，我抬头看了看盛城高到骇人的城墙，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那里。
　　还未走出多远，一声尖利的长啸后，一只通体纯黑的信鸽落在了我的肩头，尾羽上还烙着盛城的印记，大漠上的厉风将它浑身的羽毛吹得向后卷，露出那一双褐色的眼珠。
　　疾行的马与呼啸的风让它有些站不住，它自己向前跳，躲到马的前鬃与我的腰腹中间，见我低头看它，那只信鸽仰头发出啾啾的叫声，与方才的长啸完全不同。
　　我抬手，用手指顺了顺它的脑袋，它认主般反过来蹭我的掌心，我紧握缰绳目视前方，将手收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这只信鸽来自他的故国，我看着这只躲在包裹后的信鸽，脑海里又浮起他的脸。
　　我其实很想告诉他，你的兄长没有放弃你，他一直在找你。
　　我也会去救你，没有忘记过你，所以一定坚强，等我回去。
　　他一直很坚强，我知道的。
　　可是他越懂事，我便越难过。


第29章 匪帮
　　我回到漠西城内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天的早晨，沿途路过了那个曾经埋伏的村庄，那里已经化为了一堆黑烟的废墟，全然不见几天前的人气，并且并没有官府收拾过的迹象，这让我更加意识到漠西的无人管控与混乱，这么大的村庄蓦然消失，竟然都无人前来清点收拾。
　　只剩寒鸦尖叫着盘旋在深黄色的天空，像是在为这个无端受灾的村庄唱响最后一曲葬歌，我并未停顿，策马掠了过去。
　　回到集镇上的我找了一间偏僻的客栈停脚，将马交给小二时我一并露出了疤痕遍布的手背，漠西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我不想失去这刚得的代步工具。
　　在吩咐菜饭送上门后我带着信鸽上楼，一楼坐满了客人，在我埋进门槛的时候，我感受到了无数落在背上的视线，漠西的客栈鱼龙混杂，所有人都在互相打量。
　　也许是我手里的弯刀足够分量，即使上楼时无数视线投来，但那些人都一一转回了头，我走进房间，摸出腰间的匕首，代替门闩抵住门。
　　许久不安定地休息，直到躺在床上时我依旧觉得自己身处马上还在向前，微弱的眩晕感让我觉得神思旋转着漂浮到屋顶，装着双生莲的盒子被我从包裹里拿出赛在怀里，我并不嫌它硌人，世上仅知的双生莲只剩这两株，我需得将它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主子给了我四个月，小姐修养需要时间。我想，这株草药也是主子的痛点。
　　就在我吃完饭菜打算休息的时候，楼下传来剧烈的打斗声，似乎是漠西的两派匪帮为了什么事发生了争端，这里是其中一派的隐藏窝点，另一派主动上门寻衅，两边互不相让，不可开交。
　　很吵，我抱着刀倚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漠西匪帮打架与京城那些贵族子弟的过家家不同，他们罕言但下手极重，这才一炷香的功夫，我甚至听见楼下有人吹起了号子，混在木板断裂和哀嚎的人声中格外刺耳。
　　一声马儿的嘶鸣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坐起身来，细细地听。
　　果然，是我刚从盛城带回来的马。
　　我拎起弯刀从楼下跃下，一脚踹翻那想趁势偷盗的土匪，那小土匪向后倒在土墙上，身后的巷子里立刻就有他的同伙前来帮助，我且战且退，引着他们向客栈大门走去，免得伤着我的马。
　　我没有猜错，那偷盗一方便是前来挑衅的马匪，见我挥刀砍断了一人的跟腱，身后的客栈里立刻就有人上前守住我的后背，他们不明白我的身份，但至少现在我的刀挥向了他们的敌人，客栈只是他们的一处讯息窝点，留守的人并不多，此刻被突袭，即使客栈的人凶悍，一寸不让，也渐渐显出颓势来，有了我的帮助他们至少能守住大门。
　　并非我想帮忙，我的信鸽和包裹都在楼上，暗器匣子里都是在漠西难以搜寻的趁手兵器，想到这里我便有些恼意，恼火自己下楼时忘带包裹，也不至于此刻帮客栈迎敌。
　　漠西马匪声势很足，但大都是流民聚集，从棍法枪法到战术都没有经过训练，只知道套上用于区分的布巾便向前挥舞兵器，一眼看去，全是破绽，令人发笑。
　　或许是我血迹淋淋的弯刀震慑到了他们，那些马匪攻势稍减，甚至有人开始互相对视，心里开始发虚。
　　我曾经统领主子手下的突击营和斥候队，不知道打了多少令敌人猝不及防的突袭战，这些马匪的惧色全部写在脸上，我翻转手腕，刀尖划破长空发出刺耳的尖啸，我将面罩向上提了一提，略近一步。
　　果然，最前方的马匪一顿，虽不至于后退，但没有再前进。
　　客栈一方的援军很快赶来，我看见一面破损的黑色大旗在远处扬了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蜂拥的喝马声，客栈前的马匪明显慌了，他们的队长抬手想要发出撤退的指令，却在下一刻被我削下手腕。
　　寻衅就要有死在这里的心理准备，看来大部分人都还没有这样的决心。
　　之后的事便不太需要我插手，赶来的援军与客栈里的留守部队里应外合，将前来偷袭的马匪包了个饺子，留守的人们士气大涨，拥挤着冲了出去，我站在门侧，匪帮们的争斗比我想象中还要原始与残忍，他们不兴骑兵，大都握棍或长刀，根本不管自己的回转余地，讲究一下见骨，最快毙命。
　　最多一盏茶的功夫，我看见那面旗越来越近，那是一面边缘破损、饱经风霜的战旗，黑丝金字，表面的字已经有些模糊，显出暗黄的底色来。
　　我拿起桌上的一块湿布擦刀，将血槽里堆积的东西揩出去，抹去浮血，刀把上我不久前刚刚缠上的白布上再次洇入潮湿难洗的深色血迹，我挑断最上面一层，整理好下面干净的裹巾，收刀入鞘。
　　门前的马匪们还在收拾残局，好像是他们首领已经抵达，我看见旗帜被插在客栈大门右侧，伴随着猎猎的风，那面黑旗我越看越熟悉。
　　就在我欲转身欲上楼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我，是方才那个最先上来替我守住后背的小二，那小二解了短打正在包扎，此刻见我转身，冲我扬起笑脸。
　　“感谢大人方才出手相助，大人略坐一坐，我们老大过会儿就来！”
　　漠西人坦率，我刚才替他们守门，他们便无论怎样都要报答，短短时间便有人上来将我摁在长凳上，四方桌边坐满了人，他们都在互相清洗包扎伤口，见我坐下，都面露感激之色。
　　有个人冲我抱了抱拳，瓮声瓮气地向我解释，原来漠西这里也讲究插旗，若是今天这里被那帮人突袭成功，即使大家都知道他们无耻下作，但客栈这个重要窝点便是实实在在被占领了，连带着所有的信息渠道都要被抢走，对他们来说是不小的损失。
　　我沉默着握着他们送上来的酒，他们执拗地非让我等待首领，我垂着眼睛看灰扑扑的杯子和酒面里客栈的倒影，那些人见我不搭腔，便自说自话地起了话头，互相攀谈起来。
　　有人说他们帮派成立的时间并不长，所以直到现在大部队都在生活在漠西郊外的山上，城里只有这一个联络点，这间三楼的客栈也不是他们争抢所得，是兄弟们自己建造经营起来的。
　　我听他们的语气甚至有些委屈，明明方才还是杀人如麻的匪帮，现在却自己怜惜起自己来，我看着他们饱经风霜的脸和身上露出的道道伤痕，想起多年前跟随主子在边境的时候，手下的兵士也曾这么向我抱怨。
　　参军的大都是穷人家的孩子，走投无路之下才来军队讨功名，那时我率领着斥候队常常风餐露宿，因此想必其他营，斥候队的兵士们感情都要更好些。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阵板凳摩擦地面的声音想起，其他几桌的人纷纷站了起来，他们大声地向门口问好，我这桌在最里面，此刻也都站了起来，所有人都向两边让开，我得以窥见他们问好的人。
　　是他们的主心骨，方才带旗前来支援的匪帮首领。
　　我并不想与其多做寒暄，这些人拉着我非让我见见首领接受感谢，我便坐下，他们的首领也带着高至鼻梁的面罩，我站起身来，转身欲上楼。
　　就在这时，我的手臂再次被拉住，我皱起眉头，没人喜欢被屡次从背后抓住，我几乎是抽出了弯刀，打算让这个知道随便触碰暗卫的下场。
　　抓住我的是他们首领，在我回头的瞬间，他一把拽下面罩，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震惊中饱含着不可置信，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听见自己倒吸了一口气，随后挣脱他的束缚向后退去，在匪帮们疑惑的沉默中，那首领大步向前，声音还带着颤抖。
　　“…将军？”


第30章 心上人
　　很多年前，我跟随主子在两国边境与北国对峙，那时候我刚刚成为正式的暗卫，用队长的话来说就是还没个样子。
　　彼时也是主子初次挂帅，手下信得过的将领不多，暗卫全部顶上领兵，我负责主子的突击营和斥候营，负责警哨打探，侧翼奇袭。这并不是一个好活计，每每大战，我的手下都伤亡惨烈，甚至比强攻营更严重，因此在那段时间里，很少有新兵愿意被分入我的麾下。
　　但我的手下有一批老兵，他们从头到尾都跟着我，无数次的死里逃生后，他们之间关系极为深厚，彼此互为后背，到了一个时间点后，我的麾下人数到达了一个诡异的平衡，没人愿意被分进来，但也很少有人阵亡，我就带着这两个营的人端掉了不知多少个北国的哨点和城池。
　　在边境的那段时间算不上舒服，军营艰苦，斥候营作为先遣，突击营作为侧翼，都要提前埋伏，我的手下时常在山上一趴就是好几天。我们没有单独的粮草供给，都是各人走前随身带些，遇上与大部队失去联系的情况，就互相分着吃，每每我握着刀坐在树林边缘，我的兵三三两两地在林子里吃饭休息，他们并不太敢与我搭话，但很乐意亲近我，总是坐着坐着就都围着我坐成了一圈。
　　到了后期，我觉得我的突击营和斥候营就像一根钉子，深深地埋进北国军队的心脏，没有我们摸不进去和打不进去的城池。但我们新人又极少，老兵走一个便少一个，像一根锈掉的钉子，杀伤力极大，却又随时面临着断裂的可能。
　　后来战事稍歇，两国交涉，我们略微闲了下来。那段时间里我便时常思考，他们该何去何从，留在边境条件艰苦，全部带回京城是无稽之谈，他们是我的兵，我一直在为他们的去留思考。
　　那天我路过主子的大帐，去取这个月斥候营的兵饷时，听见了几个幕僚与主子的对谈，我并非有意偷听，我的五感比常人敏感数倍，所以即使只是快速地路过，也足够我听见许多我不该听见的东西。
　　例如突击营曾执行过许多不光彩的战斗先遣，留下的士兵便都是见证，斥候营则是知道太多，对敌国本国的城池都了如指掌，反正两个营的人加起来还不如强攻营三分之一，如今两国已和已成定局，这些人都要拨出银子来遣散回乡，不如趁着战事还未全部停歇，本国先下手为强。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抛弃本国人民只有北国做得出来，但那天我拎着马鞭路过大帐，边境的风混着粗粝的黄沙，我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气息都不敢作大波动，我的靴子碾过脚底的细沙，咯吱作响，我看向远处营地门口冲我挥手致意的斥候队成员，抿起唇。
　　那时距离双方退兵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大家都期待着退回二线休息，或者拿着钱回去娶媳妇，所以当我在一次并不十分重要的打哨任务命令全营出动时，无论是突击营还是斥候营都愣住了，但还是有几个百夫长替我稳下军心，于是在门口稽查兵疑惑的视线中，我带着浩浩荡荡两个营的人出了驻扎地。
　　就在我接过弓箭，利落地射下北国边城城头的旗帜时，所有人都大惊，瞬间有好几个人从四面八方来抢我的弓，但他们已经来不及了，北国的旗帜在一阵摇晃后，轰然倒地，紧接着的是北国边城烽烟燃起，对面守兵躁动起来。
　　“将军！”一名百夫长单膝跪地，仰着头满脸惊愕，“您这是做什么？”
　　我不太想解释，将从初三那里找到的刚拟的遣散名单扔给他，那上面粗略写着需要遣散安置的各营人数，名单末尾，突击营和斥候营都被用红笔圈起，显示全部阵亡。
　　跪在地上的百夫长细细看着，几个小队长也都围过来，几个呼吸后，有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有人抽刀，对着我怒目而视，远处北国城池吊桥放下的轰鸣声已经响起，他们摸不准我想要干什么，我的副官嘴唇颤抖着看向我。
　　“将军是打算将我等在此地处决吗？”
　　他怎么会这么想。
　　我仔细听着远处北国铁骑的脚步声，闭眼又睁开，突击营的人低声交谈，有人愤愤地看向我，斥候营相比起来则安静得多，我看见有一名老兵甚至解下腕带打算写遗书。
　　“所有人，脱下外甲，把马牵过来，”话音刚落，我分明看见了许多人眼底浮起绝望，他们一动不动，目光各异，“所有东西都往东南向堆，马拴在这里，水袋和干粮全部绑进内袋，内甲都不要脱。”
　　北国派来的人不多，但都是精锐，远处天际线处拉起了战旗，我上前将副将马上绑着的南朝边境军黑旗摘下，旗帜卷起塞进他的手里，旗杆折断扔进一边的灌木，大部分人都反应过来，开始脱外甲脱护腕，脱下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带着他们向西跑，”我与副官对视，将自己的水袋和干粮系上他的腰间，“定北军的突击营和斥候营今日打哨时突遇北军偷袭，对抗之下全军覆灭，北军守军为躲避争端火烧树林，你们尸骨无存，都记好了。”
　　树林里此刻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盯着我，他们似乎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就这样被轻易地放弃了。几个小队长缓过神来，低喝着让手下动作快点，三个百夫长帮我搬运东西到悬崖边，几年的并肩作战让他们甚至能明白我的眼神，就在铁骑距离我们不到二十里时，大部分人都已经成小队向西边潜入，只剩一名陈姓百夫长带着几名善后兵站在我的面前，等待最后的指示。
　　“辛苦你，带他们活下去。”我看着那名斥候队长，握住他的手腕，我看出他眼底的煎熬，用自己的刀扎在长官身上或许比扎在他自己身上更加痛苦，但没得选，手下全部阵亡而我毫发无伤，说不过去的。
　　那名队长最后站在密林边缘，远远地回头看我，北军已经近在咫尺，我搭箭对着北向，我的深浅堆积着手下脱下的铠甲和长剑，马匹已经被我全部推下悬崖，边境的狂风吹起，我再次抬头时，林边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
　　下一刻，我将火折子扔向铠甲堆，向后倒去。
　　这是在边境的回忆，其实我已经不太记得请过去的事了，自从回到京城后我彻底回归了暗卫的生活。多年来沉默寡言，按部就班的生活为我的记忆蒙上了一层灰，边境的风和篝火就像上辈子的事，所以当我看见这些流匪一个个摘下面罩时，我甚至花了些时间才将他们全部认出来。
　　领头的是我的副官，分别是还是个精干的小伙子，此刻却变得皮肤黝黑，身形高大，他如从前一样在我的脚边噗通一声跪下，他的声音里像蕴含着莫大的委屈，又夹杂着幸不辱命的慨叹，更多的则是相遇的惊喜，他再次叩首，语调哽咽。
　　“…将军！”
　　我没想过还能看见他们，当年我设计放他们走也只是不忍他们被同胞残杀，从两国边境靠双腿西逃谈何容易，没想到他们真的逃到了漠西，还自成一派组成匪帮，在这混乱凶险的漠西有了立足之地。
　　我注意到客栈门口那面飘扬的破旧旗帜，那面掉色的旗帜分明就是当年我塞进这孩子怀里的那面旗。
　　我身处王府多年，不知时日，在我看见这些人饱经风霜的脸时才意识到时间过去了多久，有不明情况的新人颤巍巍上来奉茶，他们的大当家跪着，主事的几个都围着我站成圈，他们互相对视后，还是那名陈队长上前一步。
　　“将军，我们一行人碰上了我朝与北国议和交好，边境松懈，我等得以在北国边城边走边歇，”说到这里他侧脸与同伴对视一眼，几个呼吸才继续往下说，“我们没有身份，因此只能向西来到大漠，一路上我们接连遇上几波马匪，后来又迷路…”
　　说到这里，他几番哽咽，最后还是跪了下去：“我等愧对将军的嘱托！抵达漠西的时候，弟兄们折了一半有余…这是名册，请将军过目！”
　　我接过那本刚从怀里掏出来的花名册，本子泛黄破旧，封面几番更换，看日期是从我将他们放走第三日就开始记录，一开始他们还分了突击与斥候两营记录，记录详细，甚至还有哨岗更换表，再往后便不断有名字被划去，再后来，两营合并，有百夫长和小队长阵亡，队伍便不断更换编制，重新分队。
　　最新的记录就在上个月，一名斥候的名字被红圈圈了起来。
　　见我凝视着最后的那个名字，副官低下头：“漠西的官兵来勒索，我等将他们打了出去，期间有人来抢旗，他是为了…”
　　“为了护旗。”
　　我打断他的话，突击营的任务就是在大部队抵达前占领重要位置，除了人，旗帜就是士气的象征，从前我总是告诉他们，好好护住军旗。
　　副官颤抖着说不出话，几个呼吸后还是低下了头，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嘶鸣，又有几个匆忙的脚步迈进客栈，那是接到消息前来汇合的人，他们的视线无不含着不可置信与惊喜，他们大都只走了几步，在于我对视的瞬间俯身便拜。
　　我欲起身离开，我私心觉得自己受不起他们这样的对待，而且我此行的目的只是找药，能得知他们如今无恙已经很好，我的副官见我拿刀，膝行上前抓住我的脚踝。
　　“将军来了，我等便有活路了。”
　　“我不会在这里停留很久。”
　　我不欲利用或隐瞒他们，所以只拉开副官的手，想要与他们解释清楚。
　　副官明显心有不甘，有人上前扶起他坐到一边，几个呼吸后，另一个人缓缓开口：“将军前来漠西，意欲何事？”
　　他话音刚出，剩下的人便都看过来，新人与无关人等都无声地退了出去，此刻安静的客栈里，我的残部们或坐或立，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握紧的掌心一点点热起来，我甚至闻见了身下木椅发出的陈旧桐油气味，紧闭的门板缝隙漏进一丝光，落在我的脚边。
　　“我的心上人，”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哽了一下，我并不知道要怎么向他们介绍沈春台，或许这中间有人知道当年远来和亲的公子，但几度斟酌后，我还是选择了这个于我而言无比陌生的词汇，但说出来的时候却比我想象中更加顺利，我注意到了他们眼里的惊愕，不自觉地握紧刀，“我来给他找一味药。”
　　“将军的心上人是何方人士啊？”
　　“什么药，我等现在就去…”
　　“将军什么时候有的心上人！”
　　好几个惊愕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彼此互不相让都想问完，有坐在一起的甚至开始互相瞪眼，都想我先回答各自的问题，方才那几道声音混杂在一起，我不太听得清，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在一片跃跃欲试的躁动人声中，我的副官探身过来，他的眸子还像多年前那般，透着沉稳与精干，见我沉默，他顿了顿，只低声问道。
　　“王爷同意吗？”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我摇了摇头，堂内一片哗然，紧接着陷入死寂，他们一边视线交流，一边下意识开始摩挲自己的随身武器。
　　他们想报恩，想力所能及地帮助我，我是知道的。
　　但无论是王府还是南朝，都不是我的残部所能撼动，此生我没做过什么好事，他们九死一生地活下来，也算是我存在过的证明。
　　我记得那株双生莲的所在地，匪帮争斗见血见骨，我自己便能将那株双生莲抢过来，不用他们。
　　但是此刻我注视着堂下这些曾经身着黑甲与我冲锋陷阵的兵士时，心底一股模糊的想法逐渐合拢，聚集，最后凝成一个念头，我的下意识告诉我不能够这样做，但有另一个声音破除浓雾，两个月以来一直盘旋在我心头的念头终于得见天日。
　　我想，要回去救人，并不一定要单枪匹马，抑或是用什么，换取什么。
　　除夕夜里，主子带着漫山遍野的骑兵搜山的时候，灯火通明，夜如白昼，那时候也未曾有讲过什么公平。
　　要从我的主子手里带回沈春台，靠[救]，或许是行不通的。
　　[抢]。
　　要用抢。


第31章 据点
　　漠西天气干燥，就连呼吸都觉得鼻腔隐有烧意，头发上总是附着着怎么也洗不掉的小块沙砾，和鞋底摩擦地面的吱吱声，让人厌烦。
　　我一刀割掉脚下头的头颅，温热的血溅上我的手臂，浓烈的腥气在密闭的空间里炸开，流匪们全部都傻住了，保持着进攻的姿态却都一动不动，直到我的松开手，他们首领死不瞑目的头咕噜噜顺着台阶滚下去，第一排的人才仓皇后撤。
　　我高估了漠西匪帮的血性，我本以为他们能在这偌大的荒漠里有着自己的洞穴和山坳，最起码也有我残部的水准，抑或是能够一战盛城守兵，所以当我独自穿过悬崖边的索桥，叩响铁门时，我尚在观察其他的进攻方向，以保证撤退顺利。
　　我让斥候营埋伏在山坳，突击营全部守在桥边，双生莲娇弱，一折就断，此行要保证一击必中。
　　所以当我坐在下首，他们所谓的大王威声拒绝时，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意从心底升起，我看着四周虚张声势，下盘虚浮的马匪，愈发觉得这些人都格外可笑，或许是我在京城呆久了，看他们脸上的凶狠与稚童叫嚣没什么区别。
　　就连我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掠至他们的首领身后，他们都还没反应过来，我懒得多言，一刀切下那大王的左臂，用力勒住他的脖颈。
　　“库房钥匙。”我微微抬了抬下颚，这男人的头发长且卷，不知道是他的胡子还是满身的虎皮，一阵又一阵的恶臭钻进我的鼻腔，混着他肩膀伤口的血味，让我觉得有些恶心。
　　“别给他！我倒要看看…”那大王痛到满脸横肉都狰狞，大声嘶吼，他被我面朝下摁在地上，我的膝盖抵着他的肩膀，他抬不起头，但声势仍盛，他或许以为我是哪出来的江湖贼人，只谋财不害命。
　　我确实对杀人没什么兴趣，但他的声音实在难听，叫起来聒噪极了，吵得我太阳穴一阵又一阵鼓动，看起来他的手下也是满脸惧色，我觉得这些流匪实在不像样子，心底烦躁，便顺手割下了这男人的头，手臂伸直提起来给他们看过一圈后扔向人群。
　　“钥匙。”
　　我将脚下的身体踢下主座，踩上盘桌，桌上披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皮毛，就连那大王的宝座上也披着成片的虎皮，此刻我踩着只觉得脚下绵软不真实。刚才进来时，为了防止我逃跑，那大王特意让手下锁死了内殿大门，只留了得力的几十个手下在里面伺候，此刻他们想逃跑都没了出路。
　　内殿不大，不断有酒桌被躁动的人群撞翻，葡萄酒的气息和牛羊肉的腥气混在一起，被大漠的土味遮盖了些，殿内两边儿臂的烛台闪动着晃我的眼睛，我眯起眼睛注视着冲我虚空比划的流匪，伸出手臂，手心向上。
　　我重复了一遍。
　　“钥匙。”
　　一般来讲，事是不过三的。
　　所以在我说完，殿下还是没人交出库房钥匙后，我直接走下台阶，用同样的方式将好几个身体踩在了脚下，这些流匪没什么血性，或许也是因为他们的首领太过专横集权，大王的尸骨未寒，他们就俨然没了主心骨，有人后知后觉地想要出去找钥匙，被我抓住肩膀按在桌上，刀柄同时穿过他的心口和酒桌。
　　其实要钥匙只为少一道开锁的工序，我的兵就在索桥外，给不给钥匙并没什么意义，将这些人全部杀光，库房照样能打开。
　　三天前，我坐在客栈大堂里，我的残部俱坐在下首摩拳擦掌时，客栈大堂里站不下，有人在楼梯上坐着，甚至有人被挤到了二楼，所有人都看着我，期待我说些什么，带他们走出蛮荒的大漠，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就像我对他的兄长承诺过那样，我比自己想象中更有能力一些。
　　我淋着满身的温热液体劈开门锁，从里打开大门时，门外站满了我的旧部，他们拎着各自的兵器，眼神灼灼地看着我，有人越过我去看大殿里推挤如山的尸体，有人上前，单膝跪下，奉上一个木盒。
　　我的副官接过打开，一株银白色的双头莲花静静地躺在里面，我伸出手，用手背碰了碰，花瓣柔软冰冷，触感轻软，让我想起他的侧脸，那天明晃晃的的月光照亮他含着水光的眼底，我掰开他攥住我衣摆的手指，他什么也不说，咬着嘴唇看着我。
　　我让他不要哭，要坚强，他真的很听话。我有时候想，他要是不那么听话就好了，如果他能够自私一点，无论主子怎么威胁都咬死不答应，也不会早早被采体。
　　那个清晨，他坐在层层的帷帐里，眼神遥远地看向我时，看到我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时，在想什么。
　　沈春台，你会不会怪我无用，怪我冒进，怪我没能保护好你。
　　怪我给你希望又让你目睹穆淮的残忍，怪我承诺带你回家却又害你被采体，怪我明明答应你一起，却又不辞而别，西上大漠。
　　我短暂地合眼，大漠的风卷起身后的火龙冲天而起，焦糊枯木的气息再空气中漾开，身边是纷杂的马蹄和部下的私语，在这种环境中，我闻见了一丝冰冷的血气。
　　我好像回到了那个清晨，稀薄的阳光铺在红木床架上，映入他的眸底，他远远地看着我，大年初一的早晨，那么冷，冷到我蜷曲手指都做不到。
　　胸口被掏空般一阵一阵下坠，我合眼又睁开，看向前方。
　　“就是他们？”
　　我回头看向洞穴上方狰狞的木牌匾和吊桥两侧的瞭望塔，副官将双生莲收进怀里，大仇得报般点头。
　　“自我们来到这里，这洞的流匪仗着自己是本地人氏，没少欺负我们！”
　　我接过手下递过来的火把，站在队伍最后目睹着所有人都过桥后，将火把扔进大殿，桐油淋满了这座还算巍峨骇人的流匪窝点，这里虽大，却不和我的胃口。
　　背后燃起熊熊的烈火，我感受着冲天的火气和灼热，翻身上马，随行皆纵马跟上，此行我们缴获众多，光马匹便有二百四十三匹，足够一半人配马上鞍。
　　“东西都送回去了？”
　　我接过副官递来的刀，用指腹试着，山上的大火还未熄灭，所有人都等在山下，远处传来响亮的马蹄，他们脸上布满了津津的汗水，眼底却明亮异常，身后等待的人陆续上马，队长们逐渐策马在我身边围成一圈。
　　“我本想着，不可轻敌，”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风中回响，所有人都看着我，我拔刀，刀尖向上，看向远处的枯黄的地平线，“但匪寇如此，弟兄们今日便辛苦些。”
　　“那地方住着不舒服，今日便实实在在换个城住吧。”
　　我听见鼎沸的人声和他们激烈的欢呼，喝马声和抽刀出鞘声夹杂在一起，不断有小队掠过我奔向西北方，接连有人唤来自己的鹰，黑鹰双翅展开在空中盘旋，大有遮天蔽日之态。
　　西北向有一座城，名平，本是南朝疆域，后来被北国先抢后焚，南朝北国几经抢夺，平城早已荒废，变成了一些匪帮的窝点。
　　那些流匪住得，我的手下怎么就住不得。
　　找药的过程比我想得要顺利多，此刻两株药都已经到手，按照道理，我应该回府复命了。
　　想到这里，一声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嗤笑从心底发出，厉风吹过耳畔如刀刮，我目睹着手下有秩序地开始火烧平城，砍断吊桥绳索，将意图逃出的流匪一个个砍杀，我勒马立于队伍最后，搭弓抬手，将城墙之上的将领一箭射下。
　　伴随着吊桥被放下的轰鸣和部下兴奋的欢呼声，我闭上眼，感受着地面的暗震，看向京城的方向。
　　沈春台，喜欢是没有错的。
　　有人觉得错，我会用我的刀，我的箭，我的双手告诉他。
　　没有错。


第32章 沈梅枝（上）
　　关于嗓舌的采体完成后，我回了一趟医仙谷，与师父商量后续的计划，采体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按照师父原本的安排，他根本不可能活到半年。
　　我回到定北王府时是一个初春的清晨，初三将我带到主院，在院门前，这名暗卫隐入暗中，我提着箱子站在院门口。
　　我再一次看见了他，那个我曾经动了怜悯之心想要送走的采体，我甚至瞒着师父动用了自己的联络网，那天我站在屋外，看着他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那名暗卫单膝跪在他身边时，我觉得穆淮实在残忍，给了那个暗卫一条路，他们没能逃出去，新年夜里，我将他摁在床上时，他咬着牙不停哭，眼泪从眼角一滴滴洇进被子里，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想他是在顾忌外面的暗卫，我抽出绳子捆他的手时他反手虚虚抓住我的指头，他的掌心冰凉，我看见了他手背上清晰的脉络和嶙峋的腕骨，我没有再抬头，只是更加用力地将他的双臂捆在一起。
　　他们没能逃出去，那或许就是上天注定吧。
　　我站在主院门口，他抱着膝盖坐在门口，半抬着头，眼睛虚虚闭着，睫毛上挂满雨水，满脸都湿漉漉的，我叫了他一声，他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向我看过来。我走过去，将箱子放在身边，在他面前蹲下，我看见他嘴里呼出一团淡淡的白气，像是一团郊外的炊烟，一眨眼就随风散了。
　　沈春台的脸白得透出血色，鼻尖和下巴都垂着雨滴，他看见我停在面前，向里瑟缩，用力抱紧自己的膝盖，他瘦得出奇，明明是长身体的年纪，去年年前给他还算合身的衣服，几个月过去却硬生生大出了一大截，他原本低着头，见我不动，于是眼睛一点点向上看，窥见是我，像是呆住了，我看见他原本玻璃珠一样灵巧清澈的眸子蒙了一层雾，没有亮光，仿佛一块碳。
　　他一张嘴，又吐出一团白气，他整个人像是笼罩在了雨里，即使我将伞向他倾斜，暂时帮他挡住了冰冷的春雨，他的眸底还是湿淋淋的，我看着他一点点伸出手，被雨水泡出一条条细纹的指腹轻轻搭上我的手腕。
　　我回医仙谷的这些日子，没有初七的若有若无的庇护，我刻意不去想他这段时间的生活，我离他这样近，却还是听不见他的呼吸，方才替我拿行李的小厮说了几句沈春台的近况，他说王爷还是讨厌他，不开心了就将他扔进水牢，扔进水牢便没有饭吃，于是每次出来都会向着定北王摇尾祈盼，祈求一碗冰冷的藜麦泡水，我还记得那小厮陈述这些时眉梢里的轻蔑和讥讽。
　　“北国人嘛——活着还不感恩戴德吗。”
　　我看着他的双眼，他的睫毛上挂着雨水，他一眨眼，就滴上侧脸，他怔怔地看着我，一点点向我靠近，在我的注视下，他靠上我的肩膀，冰冷的触感提醒着我，我低头看过去，只能看见他潮湿凌乱的头发，他跪在地上，以一个费力又讨好的姿势倚在我的怀里，下一刻，
　　他仰起脸，动了动嘴。
　　“…初七。”
　　沈春台的采体由我亲手完成，他没了嗓舌根本无法发出声音，我看着他小幅度地张着嘴，不停重复，才看出他到底想说什么。
　　将我认成那个暗卫…？
　　他的疯病在这段日子里愈发长了。
　　我将他推开，欲起身离开，却感觉衣摆被什么抓住，我低头看去，是他攥住了我的衣服，见我看他，他下意识地一抖，松开了手，我看着他到处都是冻疮和破皮的手背，拎着箱子站定，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想与我说的。
　　我低头看着他，他缓慢又颤抖地比着嘴型，我越看越觉得讽刺，于是拎着箱子再次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掐住他的脸。
　　“好久…不见你了。”
　　“哥哥没有不喜欢你，初七，不要再走了。”
　　“我好冷，你不在…我害怕。”
　　这就是他想对我，抑或是对那个远在大漠生死不知的暗卫说的话，我捏了捏他的脸，他的脸上没什么肉，但捏起来还是轻软，我挑眉看他。
　　“我是谁？”
　　闻言的他明显慌了，不停眨着眼睛，他依旧呆傻，认不清人，还认为定北王是他的嫡兄，甚至将我认成影七，我看着他膝行靠近我，声音轻轻的，带着讨好。
　　“是初七…初七。”
　　若是那影七，怕是此刻肝肠都断了，哪有不迎合的道理，但他浑身都是脏污雨水，我看着他湿漉漉的手即将碰到我的鞋面，转身离开。
　　离开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透过深深的雨幕，他无助地坐在雨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着他削瘦的身体便感觉出浓烈的无助，他的嘴唇在发抖，他靠着屋檐下的柱子，远远地看向我，一动也不动。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千辛万苦回到故乡，哥哥却并不开心，还虐待他，甚至打自己的心上人。心上人不知为何远走多时，回来却不愿意理他，我感觉他很难过。我站在主院门口，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我看着他怔怔地望了一会儿门口后，重又缩回去，他抱着自己的肩膀，把头埋进臂弯，不停用手揉眼睛，他屈着膝盖塌着双肩，穿着白色的里衣的他像一个影子，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人的色彩。
　　下一秒，主屋的门被打开，他惶然地侧脸看过去，我得以窥见他凸出的锁骨和脖颈，他被拽着头发拖进屋子，我看见他嶙峋凸出的脚踝磕上台阶时的摇晃，其实这并不比他自己走快多少，但那暗卫统领有意羞辱他。
　　我想他此刻应该更难过了，常年低烧的他脑子已然糊涂，他现在是不是在想，为什么当年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天天都有人打他，对他不好，如今回到家了，哥哥也是这样呢。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喜欢他呢？
　　我站在院外，看着他方才坐的那个小角落，我打着伞，但还是感觉冰冷的春雨透过伞面，一点点落在在我的头顶，我的胸口。
　　那是二月十二，初七被赶去大漠的第二个月，我把他从穆淮那里要了过来，也许是怜悯心再次作祟，也许是出于医者的考虑，我把他安置在自己的屋子里。我给他熬药端碗，他垂着眼睛看乌黑的药，突然就掉了眼泪，扁着嘴仰脸看我。
　　“我想吃糖。”
　　下一秒，他好像醒了过来，用手臂抱住头，瘦削的肩膀轻轻抖起来，他只掉了一滴眼泪，落在药里，泛起微弱的涟漪。但是我看得真切，看得清楚，我拿冰糖给他，他仰着脸呆呆地看着我，缓慢地接过去，当着我的面毫不避讳地塞进衣袖。
　　“留着给谁？”
　　我问他，他低着头不说话，我问到第三遍，才听见他轻轻地回答。
　　“…不知道。”
　　也许他想起了曾经在东苑的时光，他只剩一口气被扔在院子，我撞见初七，在初七的恳求下我把他带了回来，也是在这个屋子里。
　　那天我端着碗站在门外，我看着他艰难地呼吸着，喘息自胸腔发出，沙哑，断断续续，高烧里的沈春台不断惊厥，手臂抽搐到从床榻便垂下，那暗卫被吓到，随后将那只手紧紧搂进怀里，我从未看过初七如此狼狈的模样，他是定北王穆淮的手下，即使是江湖人士都畏惧三分的凶狠走狗。
　　我看着初七起初单膝跪地，后来像是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双膝跪在了榻前，高大的身形佝偻着，他的额头抵着沈春台的手背，肩膀不断颤抖，到了后面，沈春台的胸口起伏一下，初七的身体就抖一下。
　　那也是一个上午，寒冬，清晨的阳光掠过我的肩头落进屋里，落在初七紧紧握着沈春台左手的手臂上，影七布满伤痕和茧的手包着沈春台的手，初七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回头与我对视，我看见那头闻名南北国的凶兽褪去了锋芒与狠戾，眼底写满了绝望和恳求。
　　“救救他。”
　　我再次想起那低沉沙哑的声音，混着隐隐的哭腔，还有暗卫那双通红的眼底。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沈春台总是坐在床上，盯着门外看，我问他在看什么，他只是摇头，看我时的眼里流露出迷茫。
　　我想他偶尔也并不那么疯，他只是太小，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又太想回家，太想初七，如果幻觉能让他的兄长和心上人都陪在身边，那他便不那么想要醒来。
　　“疼不疼？”在我为他清洗双手的冻疮时，我看见他紧紧地盯着自己的手，又时不时看我一眼，在我问出这话后，他快速地摇头。
　　“不疼，”他像是一直在准备这个回答，终于等到了我的提问，他看了看满手外翻的血肉，将眼底的水光咽了回去，“…不疼。”
　　他确实很坚韧，像一棵野草，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但还是艰难、坚强地活了下来。


第33章 沈梅枝（中）
　　这段时间里我无数次想起我到访北国时的场景，接到师父的信时我身处两国边境，在权衡后我选择了先行拜访北国的太常寺卿沈大人，以定北王府为名义。
　　听闻我是王府的使者后，沈府门口的仆役差点双膝一软跪下去，有人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更多的人是向里狂奔，路过大门仪门和二门时，扎堆的侍女侍从窃窃私语，在我被脚步匆忙的内侍半挟持半迎接进大堂时，古朴的天井里，沈府的主母已经站了起来。
　　短短的一天时间里，沈春台的庶母问了我很多问题，沈大人依旧闭门不出，沈夫人坐在床边，目光怜惜地揽着沈春台的庶母，每当那个病重的女子咳到无法继续说话时，沈夫人便会轻声替她补充。
　　在我到来前，整个沈府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深云里，似乎我的前来为他们燃起了一捧火。当着我的面，沈夫人让人将祠堂里沈春台的牌位砸碎，沈府的大公子时任九洲巡抚，沈夫人写了加急加快的信，让他速归京城。
　　我至今仍记得那女人冰冷滑腻的手，坚硬的指骨用力地圈着我的手腕，沈春台的母亲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她坐在床上，眼下乌青，唇色苍白，一字一喘。
　　“请您代我问他好，”她的眼底有痛苦，有克制，但更多是深沉的思念，“还求王爷得空时放他回来瞧一瞧…”
　　这话不规矩，沈夫人眼神示意她闭嘴，但她像是抓住了救命药一半死死攥住我的手，咬着牙抬头与我对视，嘴唇颤抖，我几乎感觉那话并不从喉咙里发出，而是来自于那女人的心，由心头血一笔一划写就，带着隐忍的哭腔，字字泣血。
　　“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我的孩儿啊...”
　　那声音太过有力又太过绝望，以至于在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时刻，我都能想起那药气缠绕的广陵拔步床上，那个瘦弱的女人浸着想念的眸子，我替她把脉，重新开药，但即使是师父亲至，她最多也只剩半年的时间。
　　每每想到这里，我都会低头去看沈春台，沈春台拥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像一块上好的琉璃，这段时间来他的神思愈发混沌，已经将我全然认作了那个暗卫，他给予了我我从未体验过的依赖和信任，以及他全身心的喜欢。
　　从前在谷里时，师父严格，师弟师妹们也不敢与我十分亲近。当他跪坐在床上，第一次迷迷糊糊地冲我伸出双臂时，我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直到我将他揽进怀里，他把头靠上我的肩头，发出小猫般舒服的呼噜，我还是觉得不真实。我盘坐在榻上，他缩在我的怀里，这时候我才愈发感觉出他瘦，从前我以医者的角度看他，只觉得他的身体状况让人烦恼，但此刻我握着他凸出的肩头，摸着他嶙峋的背骨时，心底好像有什么在慢慢松动。
　　沈春台将我错认成那名叫初七的暗卫，一开始为了安抚，也为了方便上药，我并没有否认，但每次他仰着脸冲我笑的时候，一种隐隐的不安便会自心底爬出，逐渐占据我的头脑。
　　我清楚地知道沈春台喜欢的不是我，他只是暂时神思不清，我这样的行为是趁人之危，为人不齿，我应当及时止损，至少在…
　　但每次我想要坦白时，面对沈春台那双澄澈的眼睛，我就觉得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我确实贪恋那一份信任，那是于我，一个医仙谷的弟子所从未感受过的、超越亲人的依恋感，甚至在最近，我甚至觉得自己开始起了嫉妒之心。
　　我嫉妒那个远走漠西的暗卫，我嫉妒他拥有这样的心上人，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思，也难以阻挡自己在这样的情绪里沉溺。
　　所以在事态变得无法收场前，我将他送了回去，连带着开好的药和这段日子里给他裁的厚里衣，我将他还给了定北王。
　　我来这里是为了给郡主治病，而他是采体，最多三个月我便会离开，我不该在这里留下任何不合理的眷恋。
　　送他走的那天，我早早给他熬了晨药，他很乖地喝完，坐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拉我的手，低着头用鼻尖蹭了蹭，沈春台有很多的这样的小动作，似乎只有实打实的肢体接触才能让他安下心来。他错过了生长的阶段，手不大，手腕手骨也都细，我接过碗的时候，他的指尖碰到了我的手心，还是凉。
　　他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看我，我示意要出去熬药，他顺从地点头，阖上眼睛，我站在门边看着他，这段时间以来我下了足药给他调理身体，他脸上多了些血色，睡得沉沉，乖得不得了。
　　我看着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用脖颈蹭被角，那里缠着布巾，那是给郡主采体留下的痕迹，一道癞痕横在他的脖颈一侧，我知道沈春台很痒也很痛，但是我让他不要摸，他就从来不用手碰，只会在沉睡中蹭一蹭。
　　他确实很乖，乖得我光是站在门口看着，都觉得捏着碗的手一点点抖起来，门口传来很轻的脚步，那是穆淮的暗卫来接人，我沉默地看着暗卫统领将人连被子抱走，我甚至就僵直在门边不敢动，我怕自己一开口就是挽留，一动就是阻拦。
　　沈春台今晨的药我加了一味安神剂，他还抱着醒来就能看见我的心思入睡，我知道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我突然理解了书里所说的入魔是什么状态。
　　我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熄灭的药炉，揭开盖子的炉子里还遗留着晨药的残渣，干干地结成一层褐色的皮，附在泥炉边缘，我在昨晚派人去通知穆淮第二天带人，昨天入睡前我便没有准备今天第二顿、第三顿药的桐柴，此刻我看着只剩灰烬的炉子，转身去收拾床榻。
　　沈春台的身体状况不容许我将他放到偏房，而我的房里没有多余的床，于是我让人将书房里的小榻搬进来，垫了棉被给他睡。沈春台瘦弱，睡在上面，窝在被子里竟然也刚好，但此刻我揭起被子时，才愈发觉得这榻太小了，又窄，又硌。
　　早知道他在我这里待不了太久，就给他睡个正经床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如此，我在榻边坐了很久，可能要有五六盏茶的功夫，我盯着还没收拾完全的榻发了很久的呆，思绪很乱，像理不清的线头，但是我愈发觉得这个时候，沈春台应该在我的身边。
　　他应该在我身边的。
　　他应该睁着那双初醒的干净眸子，向我展示他喝完药的碗底，然后靠进我的怀里，我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哄他再睡一觉。
　　在他身边的，不应该是我。
　　守在他身边的应该是那个暗卫，那个浓眉长眼，拥有着面罩都挡不住的深邃眼窝与高耸鼻梁，浑身煞气，看谁都像在看死人，只有在面对沈春台时，眼里才会流露出隐隐的笑意和心疼的初七。
　　守在他身边的，从来就不应该是我。
　　一开始是心底出于医者的考虑作祟，想要他配合采体，但当沈春台幻觉加深，第一次冲我张开双臂时，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每次我抱着他，感受着他吐在我颈侧的温热鼻息，我都想起那暗卫找到我，声线沙哑地向我要入药的纯冰糖，他说相比起外面卖的糖，沈春台更喜欢供以入药的纯冰糖，说这话时那暗卫身形笔直，声线冰冷，但眼底透着笑意和纵容，好像已经想到了把糖带回去时对方欣喜的表情，并且感受到了同样的情绪。
　　那时我只觉得这样的情谊可笑，直到一次我去替沈春台包扎，下到地牢的时候，我看见了不知什么时候呆在那里的初七。沈春台背靠墙壁坐着，双手抱着一个羊皮水袋低头认真地喝，我只能看见沈春台尖尖的下巴和纤细的手指，身形高大的暗卫单膝跪在沈春台的面前，左臂搭在膝盖上，右手轻轻摸着沈春台的头，沈春台将喝完的水袋递给暗卫，暗卫接过去只看了一眼，眼含笑意地将袖子里的糖块塞进沈春台的嘴里，沈春台开开心心又轻车熟路地靠进暗卫的怀抱，那暗卫握着他的腰靠墙坐下，一只手拍着怀里人的后背，语调平静地讲故事给沈春台听。
　　那天我站在地牢的门口处，看见光线透过地面唯一的窗户落进地牢，就落在暗卫的靴尖，暗卫眼神淡淡地注视着眼前的地面，沙哑的声线和镣铐的碰撞声组成了地牢里唯一的声响。
　　沈春台是很乖的，或许是出门前家人交代过，或许是性格使然，无论遭遇什么他都会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尽量不哭出声叫出声，但那个除夕夜，他们被穆淮大张旗鼓地抓回来，哄闹的堂屋里，穆淮盘腿支头坐在主座，居高临下地看着手下们对那个叫初七的暗卫肆意踩踏凌虐，我进去的时候，与惶然四顾的沈春台对上了视线。
　　他那时候还没有这么迷糊，手脚并用地扑倒在我的脚边，不停地磕头求我救救他的心上人，初七仰躺在地上看过来，似乎想说什么，但是一张口就是涌出的暗色血液。我把沈春台拎起来，带到人群背后，他站在我的身边，双臂抱着自己的肩头，视线紧紧地盯着人群中间那个满身是血的人影，剧烈地发抖，似乎是什么人让他不要哭，他努力地睁大眼睛，但眼泪还是一滴滴地砸上了他的赤脚，不顾我的阻拦，他从人群中挤进去，在初七的身边跪下，用膝盖垫着男人的肩膀，双手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头脸，穆淮来了兴致，派人将他拽到座位前问话调弄，我没兴趣围观，转身去准备采体所需的物品。
　　沈春台喜欢的自始至终都是那个暗卫，我早该想清楚的，作为一个医师，我不能与采体一同沉溺在他的幻想里。
　　到此为止吧。
　　我站起身，抱起榻上的被子递给门口的小厮，吩咐他扔掉，那小厮是王府的家奴，闻言笑了一笑，问道：“先生也觉得那种人用过的东西要不得吧？”
　　那种人？
　　哪种人？
　　就因为他出身北国，就合该受到这样的对待吗？
　　我再次想起他的母亲给我展示她放在床头的箱子，那里是她给她的孩子做的衣裳，她不知道沈春台如今多高，只能摸索着做，院子里的秋千每年都会重新绑一次，为的就是小公子突然回来不至于在上面摔倒。
　　直到我上车的前一刻，送行的管家和内侍还在言辞卑微地请我多照顾一照顾他们的小公子，让小公子不要想家，家里一切都好。
　　这样的孩子，怎么到了南朝，就成了从头发脏到指尖的下贱人。
　　我愈发觉得头痛起来，于是转身回房，屋里很安静，桌上还摆着我给他写药方的墨砚，沈春台的身体太差了，我斟酌了很久才定下一方不那么烈，但绝对有效并且见效快的补药方子，我想穆淮并不会派人给他抓药熬药，但我还是心存侥幸地将方子交到了那暗卫统领的手里。
　　于我，一个来自医仙谷，目的是帮助安垣郡主采体的医师来说，我已是仁至义尽，我不是他幻觉里能带他逃出这里的暗卫，我也无意与穆淮为敌。
　　到此为止吧。
　　…
　　再后来的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关注沈春台的消息，甚至可以说是刻意逃避，闲暇时便东苑里整理采体所需的药，等待那两株双生莲，我迫切地想要结束定北王府的一切，尽快回到医仙谷。
　　我以为所有都会按部就班地进行，我会完成采体，他会在疑惑痛苦中死去，远在漠西的那个暗卫甚至不会得到消息，一切结束后，我会拿到穆淮给师父的信，离开王府，离开南朝。
　　世事总是不由人的。
　　就在昨天，穆淮深夜进宫，早朝后所有翰林院臣子大殿伺候，晌午的时候，穆淮还没出来，消息传了出来，满王府地传。
　　北国盛城于昨日突然出兵，向南朝边境重镇发难，大批北国铁骑挥兵南下，烧杀抢掠，焚城略地，此举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多年来两国争端不休，但如此大规模的出兵还是第一次。
　　面对南朝使者的质问，北国选择了不予理会，默许了盛城的行为。
　　就在消息快马加鞭传过来一天里，已经有三座城池接连沦陷，北国此番行为仿佛蕴含着滔天的怒火和怨怼，此刻全部宣泄于战火中，听边境逃出来的兵士陈言，盛城集结了周边九座城池的兵马，久疏操练的南朝军队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旌旗漫天，血流成河”。
　　那个逃兵这么形容北国的十五万铁骑。
　　我出府买药的途中遇到了交谈的民众，人们窃窃私语着，闻说南朝皇帝发了很大的火，并且任命定北王爷为元帅，北上阻敌，一旬点兵准备粮草，以最快的速度遏制盛城南下的势头。
　　走进药铺的时候，老板和伙计也坐在一起聊天，话里话外都说得是这次北国发难，我无意与他们攀谈，但我要的药在后院仓库，在伙计去拿药的间隙里，老板叼着鼻烟壶在我身边坐下，感叹了一声。
　　“小哥，你知道这次的事情和谁有关吗？”
　　和谁？
　　南北首都的公侯贵族，远离庙堂的江湖人士都知道北国沈月霆这个人物，他的弟弟早年和亲南朝，他找了弟弟很多年，南朝从不正面给出答案，就在我到访沈府后的一个月里，南朝皇帝和定北王府都收到了信。
　　多年来这样的信络绎不绝，但却是最后一封。信里的沈月霆匆匆赶回家却已经不见了我的踪影，他措辞恳切地表达了沈府招待不周的歉意，并且在信件再一次放下身段。
　　“…弟若有错，为兄当之。贵国仁德，穆王英勇，不与小儿争端。”
　　这封信与之前的无数封一样石沉大海，沈月霆最后的希望破灭，他向北国圣上自请边关，来到了边境盛城。
　　在一个安静的初春晌午，饱含着恨意和怒火的沈月霆不知被什么触怒，抑或是长久等待无果的忍无可忍，他召集兵马，挥兵南下，剑指首都。
　　“听说是早年送来和亲的那个公子，”老板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犯边的那个将军——就是他的哥哥。”
　　消息准确，确实是这样。
　　我转头接过伙计递过来的草药，略翻一翻后收了起来，出门前我听见老板还在聊，说陛下生了很大的气，专程在宫中设宴，把那个小公子从王府请了过去。
　　我停下了脚步。
　　“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啊，昨日晚间的事，”老板见我有兴趣，凑上来继续说，向着皇宫的方向拱手，“听说陛下怒气未消，中午又设一午宴。”
　　现在已经是未时，还有两个时辰不到就要日落了。
　　这段时间我一直避免听见他的消息，沈月霆犯边以来我深居简出，穆淮身处京畿点兵，府里安静，无人扰我，我从来没想过去找他。
　　“听说盛城城主是为了弟弟大动干戈后，陛下怒极而笑，”老板说书般啧啧慨叹，“听人说是安排了那公子上殿，与兽斗。”
　　我几乎遏制不住心底的颤抖，只能无意义地重复：“与兽斗？”
　　老板点头：“陛下亲言，北国贵子又如何，不过——与兽斗尔。”
　　中年男人特有的醇厚嗓音中夹着尖细的讥笑，是故意捏紧的嘲讽语调。这一刻仿佛所有南朝人都团结起来，他们不觉得欺辱一个孩子有什么错，从南北两国百年前的争斗开始，被送来的人最好的下场就是死亡。
　　我于避世的医仙谷长大，又于江湖中飘摇多年，根本无法理解这种群体性的恶意，仿佛只要陛下这么做，王爷这么做，大家都这么做，那么对一个孩子的残忍就不是残忍，沈春台不再是他自己，而是百年来南北国血海深仇的化身，世代残杀下两国难以抹除的相互敌视的化身。
　　抵达宫门时已经过去了快半个时辰，守卫在看见定北王府的令牌后退下，我顺利地进了宫，凭着宫人的描述向着琼花宫掠去。
　　我没找到他，殿里昏暗空荡，中午的残羹冷炙已经被打扫干净，此刻偌大的殿里空无一人，高耸的宫殿垂下无数榴花形状的宫灯，上面已经更换了崭新的蜡烛，大殿中央，一个几乎占据了半个大殿的铁笼子静静站在那里。
　　我寻遍了琼花宫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他，琼花宫是宴会宫，午后根本没人，我找不到他，只能来到宫道持王府令打听。
　　宫人们不认识他，但有一个宫女想了想，告诉我一半宴会所用都在内宫西北角，距离琼花宫不远的西储所里，我要是愿意可以去那里找一找。
　　他是人，怎么会和灯台碗碟身处一地呢。
　　但我还是按照宫女指的方向摸了过去，南朝人对北国的恨意已经到了足以蒙蔽双眼，丧失德行的地步，我不得不去一趟。
　　果然，我在那里找到了他，和桌椅杯碟，狮兽猫狸在一起，被单独的笼子关着。
　　他是什么危险人物吗，是学了恒山派的剑法还是移花宫的幻术，要用这么粗的笼子将他单独关起来。
　　抑或是为了让 他保持和狮兽待遇一致，故意羞辱。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坐在笼子中央，他的后方于左右都是关着宫廷御兽的铁笼，他抱着膝盖坐在笼子中央，呆呆地目视前方。
　　我站在宫殿门口，按理说，他第一眼就应该看见我了。
　　我尽量放轻脚步走了过去，他还穿着被送去前我给他买的厚里衣，不过此刻那件白色的里衣变得残破脏污，袖口腿弯处像是被什么拽开，破了很大的洞，露出里面青紫破皮的皮肤来。
　　沈春台的头发很乱，松垮地蓬在耳边，贴在脸上，他看着我走到笼子前方，除了瞳仁微微晃动，我甚至觉得他安静到停止了呼吸。
　　我在笼子前弯下腰，他一点点地仰起脸看我，他的侧脸被什么划伤，不大，但没人清洗，沾着污泥，血一直淌到嘴边。
　　一边笼子的凶兽发出怒吼，我看见他抖了一下，嘴唇一点点颤起来。
　　我伸出手，想要查看他侧脸的伤，我的手刚到他的下巴，就感觉有什么烫到了我的手。
　　就一滴，从他睁大的眼睑里滴下，正正落上我的指尖。
　　很烫，烫到我的心也剧烈地颤起来。
　　他依旧抱着膝盖，只是头高高地仰着看我，似乎看我能让他感受到莫大的安全感，我看见他起初只是无声地哭，后来开始抽泣，他的脸不再惨白，而是白一阵红一阵，嘴唇却又开始发青。
　　他见我沉默，愈发用力地抱紧自己的肩头，伸出手想要碰我的衣角却又胆怯地缩了回去，他的眼底第一次浮现出了名为“懦弱”的情绪。
　　或者说是，他的初七第一次如此冰冷地站着，让他不敢靠近。
　　沈春台呆呆地与我对视，他平时总是过于坚强，此刻哭起来就有了这个岁数的孩子该有的样子，他踉跄着膝行上前，就隔着笼子的铁栏杆，他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却不敢碰我。
　　他或许是怕了，怕他的初七再想上一次那样，一声不吭地把他送回去。
　　“我，”他并不敢哭得太久，自己抓着袖子擦脸，他的手臂上也多了很多划痕和没好的血疤，他一遍一遍抹脸，直到把眼睑都擦红，才敢抬起头看我，“…我听话，没有哭。”
　　是那个暗卫嘱咐了他什么事吗，让他拿这个来邀功。
　　我在笼子前蹲下，他终于得以贴近，他的视线始终紧紧盯着我，中间又夹着迷茫，他怯生生地伸出手臂，在确认我没有拒绝后，隔着笼子抱住我的肩膀。
　　他仰着脸，让我看他的嘴型。
　　“初七，是你吗？”
　　面对他痛苦到空洞的眸子，在短暂的沉默后，我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肩膀处的手臂变重，他一动不动地抱着我，似乎在按捺着什么情绪，但是他说不出来，没有嗓舌的他已经没了从前随意说话的能力。
　　我看见他抿唇，脏兮兮的脸上扯出一个讨好的笑，那是我在他与那个暗卫相处中从未见到过的，小小的孩子学着大人笑得谄媚，看起来不伦不类，他拙劣地勾着嘴角，用力地手指却暴露了他恐慌的心底。
　　“不要…不要再丢下我了。”
　　“…我很害怕。”
　　我从前总是想，如果现在是那个暗卫站在这里，一定为了心上人什么都做得出来，但此刻，我看着他颤抖的嘴唇，想的却是。
　　如果他，如果沈春台喜欢的真的是我，就好了。


第34章 沈梅枝（下）
　　我去找了穆淮，在京畿兵营，穆淮列阵点兵的地方，我在他的主帅大营里砸了他的印，我告诉他，如果他这么将沈春台的命不当作命，那么医仙谷也不会再继续委托，沈春台活不下去，采体没有进行的意义。
　　穆淮彼时正下了操，站在桌边擦手，听了这话并没什么反应，冷淡地笑了两声，将腰间的令牌解下扔给我。
　　“不过一个北国人，沈先生何至于此，提他出来吧。”
　　我没有多做停留，也许在穆淮的眼里我这样的失态确实莫名其妙，我下山历练多年，江湖或庙堂上的蹊跷古怪事并不少见，我一直自诩医者，行走世间并不带多余的感情，但是面对沈春台的双眼时，我根本难以自抑。
　　我去了皇宫，用穆淮的令牌将他带了出来，人是定北王府送来，王府提人也合理，我将他抱出笼子的时候他已经昏了过去，双臂软绵绵地搭在我肩膀上，走出宫里时阳光很好，春日的晨光薄薄地盖在他干裂没有血色的唇瓣上，显出初雪般的质感。
　　他醒过来时我正坐在桌边列单子，那是一个长期疗养的药方，在他昏睡期间我废了无数稿，直到他醒来，我只才定了三味药，孤零零地写在最上方。
　　一开始我并没有意识到他已经醒了，在又一次否定一个方子，探身去拿纸时，我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静静地坐在我的床上，侧着脸，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我。我突然很紧张，在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觉得他醒了过来，他认出了我。
　　我快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我急切地想说点什么来掩饰内心的慌张，声音里有着自己都感受得到的心虚。
　　“有哪里不舒服？”
　　回来后我拒绝了王府的哑奴，给他清洗了伤口，宫里的御兽人斗并不是罕事，这样的刑罚大都用来羞辱敌国的败将，御兽们大都知道分寸，并不会迅速将人咬死，他在宫里一天，身上多了许多长且深的划痕，卷边泛红，但这些比起他身上其他的旧年伤来说不值一提。
　　他好像没听见我的话，撑着手臂坐起来，行动间他艰难地呼吸，但当我伸出手去扶他时却被拒绝，他用力地抓着床架，平稳自己的呼吸。
　　沈春台摸了摸自己脖颈上的疤，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无法再说话，他没有再坚持开口，而是在长久的愣怔后，牵过我的手。
　　我没想到他还会写字，也是，他的父亲官职少卿，兄长权倾朝野，他三岁开蒙，每天跟在父兄身后耳濡目染，即使出门再早，也不至于不会写字。
　　他每个指节都贴着布巾，他安静地低头看自己的手，然后拉过我的手，手心向上。
　　沈春台一笔一划地在我的手心写字，我看着他的脸，他似乎在思考，写得很慢，我看着他削瘦的肩膀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他不再像那天那般委屈与绝望，安静缄默地坐着，我猜也许是那天的宴会上，有人对他说了什么。
　　他的指腹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肉，此刻轻轻摩擦着我的掌心，像是小猫在用脸蹭我的手。
　　“我不会是拖累。”
　　他写得很慢，中间还夹杂着生疏导致的错字，但沈春台执拗地写完，他再次摸了摸脖颈一侧的疤痕，抬起头看我。
　　沈春台下意识开口想说点什么，随即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了发声的能力，他坐了一会儿，手指蜷缩着握成虚虚的拳头，放在我的手上。
　　“…不要再丢下我了。”
　　这样的话，我想他是不会与初七说的，被送走极大程度地刺激到了他，他这一生似乎都是被送来送去，因为世仇，因为犹豫，因为千里外的战斗。
　　他变得敏感，压抑，沉默又小心翼翼，从前面对初七时他总是很开心，但此刻我看着他敛着眼睑坐在我的面前，碎发垂在脸侧，明明是倔强地挺着腰背，看起来却更加脆弱。
　　他好像被从里打断了脊梁，开始为自己筑起一个自我保护的壳。
　　我想，他已经承受不起被再送走一次了。
　　我在床边蹲下，他微微抬眼与我对视，从前初七在时，不出一会儿他就会笑起来，伸开手臂索要拥抱，但此刻我自下而上地看他，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慢慢抿起唇。
　　几个呼吸后，沈春台别开了脸。
　　我并不介意沈春台的疏离，无论是谁，身处于这样的环境下都会害怕，话说回来，让他对他的“初七”产生恐惧疏离的情绪，并不是坏事。
　　我不可能顶着暗卫的幻觉生活一辈子。
　　“还想留在这里吗？”
　　我控制着自己的音量，轻易地在沈春台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波动。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方才眼里的渴望只是转瞬即逝的幻觉，沈春台一动也不动，被我拉过手时也只看向自己的手腕，睫毛轻微地动着，在脸上打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没有雨雪，四季如春，”我微微用了力气，沈春台下意识想要挣脱，我摁住他的手腕，与他对视，“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也不会有人打你。”
　　他沉默地坐着，像是在认真地思考，几个呼吸后，他抬起手，以一个轻柔却不容拒绝的力道盖上我的掌心，一边看我一边写。
　　“你会去吗？”他写道。
　　我点头：“我与你一起。”
　　“会疼吗？”他又写道。
　　我摇头：“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沈春台一愣，手指蜷曲又伸直，他写了一个“你”字，在捕捉到我的眼里的疑惑后，他重复写道。
　　“初七，你会疼吗？”
　　那个噩梦般的夜晚像是烙进了沈春台的内心深处，他似乎已经麻木的心在回忆到那一夜时再次颤动，沈春台自醒来一直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纹，他用力地抿嘴，耐心地等待我的回复，眼都不眨。
　　沈春台在这一瞬间似乎又变回了孩子，执拗地等待一个回答，却根本没有考虑到什么叫欺骗。
　　我说什么，他都会相信。
　　“我不会疼，”我反握住他的手，再一次重复，“我会和你一次走。”
　　等到了回答的沈春台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开心，抵着看着自己放在被面上的双手，我起身坐到他的身边，拿过他缠着布巾的右手手腕。
　　指节处的淤青，手背手指肿胀的冻疮，手臂上被御兽划出的撕裂伤，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了他的整条手臂，导致几乎所有的地方都被布巾裹着，只剩下手指能自由活动。
　　他仰头看向我，几个呼吸后，避开了视线。
　　“在宫里时，想过自尽是吗？”
　　我移走垫子，让他倚上我的肩膀，他的头顶抵着我的胸口，我说这话的时候沈春台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什么变化，他并不打算瞒我，也不打算解释，即使我主动提出，他也只是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沉默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带着他回到东苑清洗伤口的时候，发现了他血肉模糊的手腕，那里不同于其他被锋利爪牙划出来，或者钝器击打的伤，那伤的方向从手肘的方向开始，集中于手腕，甚至蔓延到了虎口。
　　很明显的自伤，我几乎能想象到他抬着手臂一次又一次撞到锁头上，企图划出一个足够让自己流血身亡的口子，但是初春的夜晚太冷，血液干得太快，即使他用力到略见白色，但还是昏了过去，没能再进一步。
　　“为什么？”
　　我松开他的手臂，理了理他的额发，沈春台转头看我，那双清秀的眉眼里分明夹杂着悲伤，刻骨的难过从他那双麻木的瞳孔里一点一点透出来。
　　他明明靠在我的怀里，我却感受到了他浑身的孤独和无助，被心上人送走让他整个人都到了濒临崩溃的程度，即使此刻我陪在他的身边，他还是难以自拔，沉溺于压抑中。
　　沈春台不再愿意说话，也不写，我给他拿了水和易消化的粥，他倚在我的怀里一点点地喝，我拿过药方看，后来我想起了什么，拿过一张空白的信纸，他端着碗迷茫地看我，我在床边蹲下，摸了摸他的头。
　　“当时在想什么，在纸上写下来好吗？”
　　沈春台没有拒绝，他拿笔的姿势陌生但并不怪异，他似乎是回忆了一会儿该怎么写字，在我的注视下，他在纸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字迹，写到最后一笔时，我看见他的身体抖了一下，似乎在那一瞬间，时光又将他带回了那个腥臭昏暗的库房，他被关在笼子里，身边满是躁动不安、爪子上还沾着他的血的御兽。
　　写完最后一笔后，沈春台握着笔迟迟没有放下，他似乎还有什么想写，我看了眼信纸，弯腰拿下他手里的笔，他的字不成样子，但还是能看出隐隐的笔锋，那是他曾经在北国生活下练就的扎实基本功。
　　“初七。”
　　“不要我了。”
　　歪歪扭扭的字迹下，是他黑暗里的无声哭泣。自以为回到家的生活让他绝望，爱人的远离与大殿里遭遇糅合在一起，一切的一切都让这个年少出门的孩子彻底崩溃，于是在深夜里，他开始自我否定，混合成如今压抑的底色。
　　他的国家背弃他，父兄无力挽留，初七被迫远走，而我在考虑一度将他交还穆淮。
　　没有人喜欢我。
　　...初七，也不要我了。


第35章 信
　　凛冽的风在漠西平坦的荒原上回荡，卷起黄沙拔地而起，粗粝的砂石与空气一同飘扬，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用布裹住，马狂躁地踏地，剑鞘碰撞马鞍的规律地响起，无数这样的声音围在我的身边，漫天都是我的部下唤来的猎鹰，遮天蔽日地盘旋。
　　“将军，还有三十里就到位置了。”孙铭一挥马鞭，提速至我的身边，来到大漠后他们都改了名姓，我的副官从前姓原，他给自己改名孙铭，取铭记之意。
　　孙铭的视线越过低矮的沙丘，看向西南向的远处，我不太想说话，策马向前掠去，身后随即传来陆续的喝马声，孙铭只犹豫了很短一会儿就又跟上来，低声道
　　“将军莫急，此番北国出击…”
　　他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口，我停了下来，我的马似乎都感受到了不安的气息，吐出粗重的鼻息，我看向远处，孙铭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所有人都关注着同一个方向，下一刻，蔓延数十里的北国铁骑出现在了天际线。
　　他们扯着猩红色的战旗，午后的烈阳悬在所有人的头顶，迎着日头我看不清北国军人的脸，我只能看见他们纯黑色的战甲头盔，和身下高壮精悍的战马。
　　北国的部队好像看不见我们一般，保持速度向南行进，这是一种无声的压迫，陡峭的春风似乎都被人浪压制，长枪指天，大地震动。
　　我接过孙铭递来的刀，缰绳环绕着勒在手心，我的手下无声地守在后方，即使北国大军沉默地压过来，他们都只利落地拔剑，并无多言。
　　直到我们之间的距离还剩不到半里，北国的大军停了下来，队伍从中间裂开，一人策马缓步前行至队伍最前方，后面还跟着几名将领，他们在前阵停下，遥遥地看了过来。
　　我拒绝孙铭的陪伴，喝马上前，沈月霆看见我，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手下缰绳微动，他的马与他做派很像，明明是高昂的军马，却跨出散漫阴冷的步伐。
　　孙铭带着所有人等在我的身后，沈月霆的部下不知何时搭起了箭，就冲着我们的方向，无声地等待着指令。
　　沈月霆在距离我约莫六丈的地方停了下来，上次我见他时他穿着柔软繁复的城主长袍，满身不事战事的权臣模样，但此刻沈月霆系着挺拔的深灰色铁甲，一柄长枪握在手中，整个人蓄势待发，大有在这里将我斩杀的气势。
　　他冷冷看我一眼，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瞥向我的部下，言辞冰冷，带着嘲讽。
　　“短短时间聚集起这么些流寇，本事不小…”沈月霆翻转手腕，长枪带起一阵劲风指向我的方向，“不过这并不是你横在这里的理由，给我让开！”
　　沈月霆怒意勃然，绝非空穴来风，我欲上前却被他身后的副官挡住，离着不远的距离，我能看出沈月霆眼中的恨意和怒火，还有一丝隐晦的哀痛，它们混合在一起，点燃了他手中长枪的锋芒。
　　“为什么出兵？”
　　我与沈月霆对视，对方仿佛从胸膛挤出一声冷笑，那笑意不达眼底，更多的是对我的不屑和错看。
　　“你问我为什么吗，暗卫，”沈月霆抬手，副官后退两步，他策马上前与我并立，沈月霆微微侧脸，声线浸着压抑的恨意，一字一顿，“有人告诉我，我的弟弟快死了，我不能把他活着带回家，至少也要让他落叶归根。”
　　“南朝从来都是这么贱——不动手，就装死。”
　　沈春台被毫无征兆地提起，我觉得心口被什么用力攥紧，沈月霆探身过来用力抓住我的衣领，我举起左手挥退想要冲过来的孙铭，沈月霆的胸口不断起伏，他似乎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咬后槽牙咬到嘴唇颤抖。
　　“你从没告诉过我，他的情况这么糟糕。”
　　我没有反驳的权利，沈春台的情况，确实很差。
　　这段时间里我一直避免想起他，我利用当年从菁关山匪帮手里抢来的地图情报击穿了漠西的匪帮秩序，持续扩张，我告诉自己，再强大一些，然后直接去领人，我想在南朝边境十二重镇的安危面前，即使是主子也会顾忌许多。
　　比我更按捺不住的是沈月霆，沈月霆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沈春台的详细情况，他根本无法压抑自己的怒火，紧急召集军队，大举南下，并且盛城周围城镇的兵马还在不断集结，有秩序地向南进发。
　　难以阻挡的北国铁骑，软弱无力的南朝守军，血流成河的北境诸城。
　　这些都会化为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传到京城的大人物手里，我不怕他们有什么措施，甚至不怕主子亲临。
　　我担心沈春台，漠西的消息闭塞阻断，没人知道他现在的情况，没人知道我不在他身边他到底被怎样对待，他的母国赫然南下，兄长领兵焚城，他现在究竟在遭遇什么，我甚至不敢去想。
　　好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沈月霆的视线越过南朝的城镇看向远方，他的声音不再如方才那般失控，他回转视线，凝视着我，几个呼吸后，他从怀里抽出一封信，在我惊愕的视线中，冲我的头脸砸过来。
　　那短短的时间里，仿佛一切都变慢，那张薄薄的信纸被漠西的狂风吹起，只短暂地碰了一碰我的鼻尖，便向上盘旋飞去。
　　我松开缰绳，探身伸手将信纸抓了回来，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我，那可能是他的信。
　　我看向沈月霆，沈月霆的嘴角噙着冷笑，眼底映着赤裸裸的、毫无掩饰的杀意，他再次策马上前，两匹马几乎交颈，沈月霆贴近我。
　　“这是什么？”
　　我看着手掌心薄薄的信纸，喉头发紧，下意识想要逃避，我不想当着部下的面展开信纸，只能抬头看向沈月霆。
　　“你既然喜欢小靖，连他的字迹都认不出来吗？”沈月霆嘴角的弧度愈来愈大，眼里却分明浸满悲伤，他紧握长枪，侧过脸去，直视前方，“我原本打算留个纪念，但是想一想，马上就要接他回来了，信就送给你了。”
　　沈春台的…信。
　　呼吸突然加快，我难以控制地看向掌心叠起的信纸，那里面隐约可见墨色的笔迹，这段时间里我没有他任何的消息，我多想知道他现在情况怎样，好不好，但真正当他的信交到我的手里时，我突然就不敢打开了。
　　沈月霆看出了我愣怔下的怯懦，他缓缓收起笑容，将绑在马鞍边缘的马鞭解开，一圈一圈系在自己左臂的铠甲上，他不再看我，始终看着京城的方向。
　　“我原本只打算用兵逼出你的主子放人。”
　　“你们的皇帝，连带着你的主子、你，都是些只敢欺负孩子的畜生。”
　　“我多想抱抱我的小靖，告诉他哥哥很想他，所有人都在等他回家，”沈月霆仰起脸，缓缓闭上眼睛，他深深吸气，好像在以此缓解心痛，他的声线是极端愤怒后的平静，怒海狂涛的虚伪缓和，沈月霆合着眼睛，一字一顿，“不过也没关系，等我击穿你们的北境，烧光你们的王城和王宫，带着穆淮的头去祭拜了周姨娘，届时，你们就会想和我讲道理了。”
　　“我的弟弟等不到哥哥去接他了，”沈月霆的胸口开始大幅度但缓慢地起伏，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加上了大口的喘气，沈月霆紧紧地闭着眼睛，左手用力地捂着心口，“没关系，就算只剩一只手，一只脚，哥哥都会把他带回来。”
　　狂风尖叫着回响在荒原之上，一只猎鹰掠过上空，发出刺耳的嘶鸣，羽翼抖动的声响好像唤醒了沈月霆的心智，昏黄开阔的漠西平原上，这位远道而来的北国王侯睁开双眼，他的眼里没了刚才的情绪外溢，尖利的破空声后，沈月霆翻转手腕紧握银白长枪，厉声喝道。
　　“现在——穆淮的走狗，给我滚开！”
　　数以万骑的铁骑得令，潮水般从沙丘之上汹涌冲下，他们身上的黑色披挂在漠西的阳光下映出昏黄的质感，北国的血色旌旗遮天蔽日，沈月霆最后瞥我一眼，手中马鞭炸响，战马双蹄跃起掠过我的身边，径直冲向南方。
　　我抬手，孙铭带头调转方向为北国大军让开一条路，身后陆续传来马蹄声，我的部下们围了过来，有眼尖的看见被我攥在手里的信，他们不太敢打扰我，在长久的沉默后紧握缰绳安抚坐骑，低声问我。
　　“将军，信里写了什么？”
　　信上的字不多，我看得很快。看完后我将信叠成很小一块，信纸很薄，被我贴着心口放时也没有什么触感，听见问话时我突然回过神来，很奇怪，我并没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痛苦，甚至出奇地平静，我只是调转马头，告诉所有人先行回平城。
　　我跟在队伍的最后，看着部下们远走时高高扬起的飞沙，感觉浑身的力气被一丝丝抽走，我逐渐松开缰绳，马渐渐停下，有些疑惑地踢踏脚下的石块。
　　“让所有人整备，等我回去，我们可能得出一趟远门。”
　　我看向南边的方向，那里是南朝北境防线的第四座城池，即使已经提前调集了守军，但还是在一盏茶不到燃起了黑烟，我知道，那座城失守了。
　　沈梅枝让我再找一株药，药在漠西州府的手里。
　　他说，拿了药就快回京。
　　他说，再不回来，就见不到沈春台了。


第36章 怎么会不要你
　　漠西城发展至今，漠西的城主功绩斐然，明明一开始只是隶属于我朝陛下的城主，一朝城破后，在目睹拒不投降的漠西城被肆意烧杀抢掠后彻底改了心思，他不再贤良忠勇，而是主动向北国献媚，在获得北国信任后挑动两国纷争，以此两头要钱，大肆揽财，更是在两国大战时宣布漠西独立，聚集了大量匪兵围在城外。
　　可以这么说，漠西城流匪众多，秩序破碎，是因为城主就是最大的贼首，他养匪，放匪，让漠西变成远近闻名的混乱之地，如此以来，便没人对这个接壤沙漠的荒芜城镇感兴趣，更何况漠西城外还守着那么多疯狂的亡命徒。
　　漠西城主府不像我这段时间攻克的流匪窝点那般松散，越往里进便越能看出城主府的守备森严，家奴甚至有守军之姿，我拎着刀从后门翻入，我没有带人，即使是我也不能做到进出这里而不被发现，更何况孙铭他们。
　　有时候并不是人多便有用，如果我出了事，那孙铭他们还需要生活，漠西是四海内为数不多的可以隐姓埋名生活下去的地界，如果我死了，我的部下还要生活。
　　我最近总是想到死亡，特别是在此刻，我觉得自己从未那么清醒过，我拎着刀走在漠西城主府的回廊里，初春的风轻轻擦过我的耳边，我感觉自己甚至能看见黑暗中每一缕风的走向，我的五感突然变得灵敏数倍，我走在回廊里，就连脚步都比平时要轻上许多。
　　我现在是要去做什么？
　　找药，对，找药，找到沈梅枝要的药，然后回京城接人。
　　真是糊涂了，我低头笑了一笑，然后向着漠西城主府库房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我有时觉得自己难以呼吸，有时又觉得自己从未这么呼吸顺畅过，于是我有意识地控制着自己慢慢喘气，别暴露行踪。
　　…但天不随人愿，还是暴露了。
　　这并不十分意外，城主府总是有很多人，我暴起抓过那个缩在角落的丫鬟，将她抵在红木柱上，那女孩的眼里写满恐慌，她似乎想叫，我将刀尖送进他的胸膛，她就很安静地滑了下去。
　　多年来杀人都是一种混合的感官，我会觉得累，恶心，而此刻我看着脚下丫鬟失去生机的身体，翻转着手里的刀，我不断回忆方才的手感，看着脚边的人，那一刻除了一种软软的触感后，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我听不见女孩的尖叫，感受不到那一瞬间的厉风，我站在回廊里，腰间满是那丫鬟身上溅出的温热的血，我用手指碰了一碰，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为什么会这样？
　　我陌生地抬头看向夜空，今天跟那晚不同，今天的月亮躲在沉沉的雾气后，只露出一丝模糊的白光，我再次看向那丫鬟，蹲下用手背蹭了蹭她的手臂。
　　还是感觉不到什么温度，我好像失去了感官，我只能站起身来继续向库房走去，一路上我都觉得自己头脑无比清醒，却又无法思考任何事，我清醒着，却又逃避思考。
　　我是来找药的。
　　残留的意识支撑着我去找库房，终于我找到了那个漆着红漆的木门，那个丫鬟还是被人发现了，库房的院落里守着很多人，他们一言不发，严阵以待，我用衣角擦了擦刀身，冲了上去。
　　这场战斗比我想象要更难熬，在漠西呆了一段时间的我被流匪们的实力所蒙蔽，而低估了漠西城主府的守兵，他们有着整齐的纪律和严备的阵法，打斗中我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部队的痕迹，我想在那场占领漠西的厮杀中，漠西守军并没有死绝，他们依旧保护着他们的城主，沉默地守在漠西城里。
　　但这与我无关，我将刀插进一个人的胸膛，他穿着厚重的软甲，但是这也只是让我拔刀更加慢了一些，我用脚踩上他的小腹以借力拔刀，就在这时，一柄剑刺上我的手臂。
　　就在下一刻，我转身一刀砍断那柄偷袭我的剑，似乎是被什么吓到，围在我身边的人都不动神色地向后倾斜，但他们没有后退，所以我也不会留情。
　　我回头抓住一个守军的衣领吗，用他来挡其同僚的剑芒，在那名守军的眼里，我一瞬间看清了自己的双眼。
　　不想看，我下意识移开眼睛，用弯刀刺穿他的小腿，将他钉上地面不要再来妨碍我。
　　他们再次围上来并且越来越近，似乎淋满血迹的刀并不能逼退他们，其实我只是想要一株药，就一株药。
　　没药我能不能回去？找不到药的话沈梅枝会不会让我回去？
　　…一个影子，一条走狗，有什么资格说什么能不能呢。
　　我没有再留手，他们的援军就快赶到了，他们在尽量地拖住我，也许他们的城主下了活捉的指令，他们围得很近，即使我用弯刀砍断他们的刀尖，他们还是沉默着围过来。
　　我前面说过，这场战斗比我想象中要更加难熬，我感觉浑身都痛起来，但是我看不清伤口，只能看见满地的暗色，我退守库房，劈开门锁闯了进去。
　　似乎讶异我这副模样依旧要强闯库房，守军们在短暂的愣怔后围了过来，他们成队地进入库房，漠西城的城主库房太大了，简直就像一个小殿，得益于这些箱笼金银的掩护，我一边躲避刀剑，一边翻着身边每一个盒子。
　　我不认识草药，但我记得沈梅枝给我的描述，我感觉视线慢慢模糊，每一个被我碰过的盒子都染上红色，双手变得黏黏糊糊，但很快就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臂淌到掌心，让我得以再次握紧我的刀。
　　…在哪里…药，在哪里…
　　我无章法地翻着所有我能碰到的盒子，此刻心底一股剧烈的委屈翻上来，那是一种我多年未有的情绪，我突然觉得委屈，我掀翻沉重的箱笼，无数南珠项链金块银球滚落在我的脚下，我用刀尖挑开一件又一件，四处找。
　　到底在哪里，药呢，我为什么一直这么没用，这么无力。
　　库房再大也有尽头，我被守兵一点点逼到死角，不断有沉重的楠木椅、长剑飞来，我举起弯刀格挡，行动间有暗器划伤我的手臂，我本用手臂挡着脸的，此刻血上我的头脸，顺着额头落进我的眼睛。
　　我低头擦脸，脸上本就湿漉漉的，我想也没有擦拭的必要，便放下手去开大大小小的盒子，后背有没有受敌我已经不知道了，我几乎是跪在地上翻着那最后一个箱子，我看见自己的手像濒死的病人般剧烈地抖，我想让它不要抖，于是用所有摁住右手的手腕，但没有用，我翻着箱子，不断感觉有什么扎上我的脊背。
　　我是定北王府的暗卫，是黑夜里不见光的影子，从走上这条路开始我便清楚自己的身份，我不会因为走狗的谩骂而感到羞耻，也不会觉得受伤有多痛苦。
　　但此刻我真真切切觉得浑身都痛起来，比那一夜更痛，我跪在地上，眼前那些极亮极闪的金银好像失去了颜色，我在角落看见了一个盒子，我伸手去够，一柄小箭刺上我的手背，不深，但是有几滴血溅上盒子，我拽着衣角不停擦，抖着手打开，终于我找到了那株药，我将它抱在怀里，拎起放在地上的弯刀，回身将刺向我的一把剑挑落。
　　随着重剑掉落地上的当啷声响起，所有守兵都知道我找到了东西，更多人涌进库房，我左手抱着盒子，右手紧握弯刀向门外冲去。
　　所有的人都在拦我，我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剑光，浑身的血都向着右手涌去，有什么从背后勒住我的腰，我毫不犹豫地低头用刀砍向自己的斜后方，我知道擦到了自己的后背，但是药不能被抢走。
　　…很痛，浑身都很痛，自从成为暗卫以来，鲜少感到如此鲜明的痛感，好像从前那些深藏于混沌记忆中的疼痛一齐发作，让我几乎站不住。
　　我将背后的身体踢向守兵，他们持剑一步不让，我去抠早就堆积起来的血槽，眼前越来越模糊，我的意识却更加清醒，我咬着牙撞向一边的箱笼，堆积如山的红木箱子轰隆隆地砸向他们的方向，在他们侧身躲避的瞬间我向前冲去，守兵的反应很快，即使我举刀格挡，就在我掠出门的瞬间，还是完完整整地受了一剑。
　　那一剑很重，我向前踉跄，用力扶住门框才勉强站住，我不敢停留，抱着盒子冲出门外，我感觉身体在慢慢变重，我有些费力地翻过高墙，一头栽在地上。
　　身后的追兵依旧没有停下，我用刀支撑着身体跪坐起来，在喘了两口气后向着后山的方向逃去，漠西城依傍着一座连绵的山建立，那是沙漠里唯一有绿色的地方，里面甚至有河，想到这里我便有些口干，我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我不能停下。
　　大漠的绿洲与京城的山脉不同，没有高耸到足以遮蔽视线的灌木，也没有能够隐藏气息的山洞，我只能向前跑，明明刚才还感觉不到温度，此刻我却觉得自己在一点点变冷。
　　好冷啊，我感受着吹过耳边的厉风，不知道多少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死亡，作为一名暗卫，这并不是我一次濒死，但我从未有过如此真正的感官，我甚至觉得自己恢复了精神，我记得队长说过，这叫做回光返照。
　　身后的人还在追，不过脚步逐渐减少，我一边走一边劈砍草木来掩盖气息，我知道这作用微乎其微，我满身都是伤口，行动间不知滴了多少在地上，若是初三在这里，眼睛都不用睁就能找到我。
　　我突然想起从前在家时的岁月，那时候我与父母一同生活在边境，堂兄们大我很多，都不乐意搭理我，面对告状的我，母亲总是摸摸我的头，笑着告诉我我很快便要做大哥了，等弟弟妹妹出生便不怕没人与我玩了。
　　要是那时候就被北国人斩杀于马下，倒也好了。
　　我转头看向已经追过来的守兵，我的行进路线崎岖，他的身上也带了些伤，一路上我不断隐蔽或折返，他们跟丢了很多人，此刻竟然只有他一个人跟在我的身后。
　　若是在平时便没有任何战败的可能，但是此刻即使我回头那一下，我都觉得面前开始一阵阵发黑，今晚没有月光，我看不见面前的路，只能磕磕绊绊地向前跑，我护着怀里的盒子，像是护着自己的命。
　　脚步越来越近了，我却已经没有力气在举刀，即使只是拎着便感觉一阵一阵地脱手，我告诉自己，快些回头，侧举刀，用刀锋割断他的喉咙，用腰带里的软剑抹他的后背，一下就好，就一下。
　　真的没有力气了，就在下一刻，刀脱手了，无声地落在泥土里。
　　身后追来的守兵看见我的刀落地，眼底多了些喜悦，他持剑掠上来，我看着在夜风中猎猎的头发，那一瞬间，他背后的夜空里，云雾短暂地散开，月亮露出了身影。
　　像是神迹一般，月光落进我的眼底，我看见了他受伤的小腹，很浅的一道伤痕，面对他的剑锋，我向前一步，右手重重抵进他的伤口。
　　那是我最后的力气，他的剑距离我的喉头只剩一寸不到，我能感受到那冰冷寒铁带来的威慑力，但没用了，他的主人睁着眼睛瞪着我，软软地倒了下去。
　　我抽出湿润的手，手臂颤抖得不像是我自己的，我扶着树又走了几步，终于在一个下坡路，我栽了下去，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坐下后我感觉舒服了很多，我用衣领抹了把脸，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那药除了有些移位并没有丝毫损伤，一股喜悦从心底升起来，我的手脏，于是并不敢碰便合上盖子，我把盒子捂在心口，倚在土坡上看向夜空。
　　那云还没有再次聚拢，我仰着脸看月亮，越看越开心，越看越喜欢，有什么顺着我的侧脸滑至下巴，我没有动，我觉得那可能是额头上没结痂的伤口，也可能不是，我不想管。
　　真好看啊，月亮。
　　好像比那晚的还要好看，但是比不上菁关山的朝阳，那天的情况与今天类似，那天我被情报外的敌人围攻，就差一口气地倒在大殿里，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沈春台，我要带你出去。
　　沈春台，在我不在的时候，你怎么了。
　　你生病了吗，王爷他不给你饭吃吗，今年冬天下了那么多场雨，主子是不是又让你跪在院子里淋雨，那两个月我坐在商船上，每一场雨淋在我身上时我都会想到你。
　　没人告诉我，主子以我的同僚为要挟让我找药，初二初三不愿意告诉我你的近况，就连沈梅枝，都只写了一行字，让我带着这株药回去见你。
　　你到底怎么了，沈春台，你能不能告诉我。
　　我难以控制地拿出信，展开，就放在眼前看，月光透过薄薄的信纸落在我的脸上，一共就那么几行字，我看了那么多遍，却根本难以移开视线，我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坐在地上弯起腰背，心口剧烈地痛起来，我捂住胸口大口地喘气，菁关山上的朝阳似乎又一次落在了我的身上，不同的是，那天的我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意，我还在幻想着我们的未来，我想带你出去。
　　我感觉自己的眼前再一次模糊起来，心口的痛感没有消失，海浪般愈发凶猛，我几乎跪在了地上，双拳攥紧抵着地面也难以喘息，最后的理智让我扯开衣襟，我拿出一直藏在怀里的项圈，用力地握在手心。
　　我向前挪动，将项圈捧在手里，借着月光去看，项圈几经人手，已经不再像第一次见时那么光洁崭新，满圈都是模糊的划痕，我垂着眼睛看，一阵风吹过来，项圈上挂着的小莲蓬被风吹动，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那一瞬间，所有感觉瞬间回笼。
　　我凝视着手里的项圈，以极缓慢的速度重新坐了回去，我倚着土坡，盒子放在我的怀里，我的左手握着项圈，左手拿起信，借着月光，我细细地看信的内容，今晚的月光真的很好，如果没有它，我不会有机会杀死追兵，也在没有机会再看这封信了。
　　我摩挲着坚硬的项圈，轻声读信，没人能听到我的声音，在这个曾属于南朝的地界也没人听得懂我的北国话，我读了一遍又一遍，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在密林里低低地回响，读到后面我甚至感觉自己的嘴角勾了起来，与嘴角一同有做反应的，是眼睛。
　　从我六岁入府后，我就再也没哭过，此刻我读着信，却觉得温热的液体无法控制地流，我停不下来，好像这样不停地念就能够抵消我对他的思念，这是他的笔迹，他在我的身边。
　　直到浑身颤抖，直到哽咽，我再也无法继续念下去，深夜的密林里空无一人，就连鸟鸣都稀少，我有些无措地放下信纸，这样的自己让我觉得陌生，我低下头想要擦脸，一低头，他的脸就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再次感觉眼眶难以控制的湿润。
　　“初七，不要我了。”
　　“没有人喜欢我。”
　　乖乖，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我想带你出去，离开那个地狱，带你去金陵，带你去广陵，带你去昆弥，带你去所有温暖的地方，没有人再让你感到害怕，不会有人再打你，我去卖命挣钱，我去找医师治你的病，给你铺最舒服的床，再也不会让你夜半惊醒，我多想告诉你，在漠西的日日夜夜，离开王府的日子里，我多少次想起你。
　　我一想到我不在你的身边，我就恐慌至极，我知道你是很好的孩子，我知道你乖，你答应过我会坚强，不会哭。
　　…乖乖，我怎么会不要你。
　　我怎么会不要你啊...
　　我脱力地坐在地上，弦月逐渐被月色遮蔽，我伸手去摸索，在不远处摸到了我的刀，用刀支撑着，我一步一步向西走去，我想起那个除夕夜，我也是这么狼狈，我说过要保护他却又没有做到，说要带他出去却又将他一个人丢在王府。
　　我将项圈收进怀里，那天菁关山上的朝阳太过强烈，让我甚至短暂忘却了我和他的处境，让我产生了暗卫也能够拥有未来的错觉，我错估了自己的处境，错判的王爷的残忍，一切的一切，都是来源于我的自负。
　　这一路上走得很艰难，这里距离平城并不太远，我还是走了很久，一路上我边走边想，我时不时就会想起从前他没来时的岁月，有时是父母还在时，有时是与队长初二与初三在北苑的岁月，大漠的夜风实在凛冽，吹得我睁不开眼睛，没到我支撑不住要倒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他。
　　我就一直想，沈春台还在等我，我的乖乖还在等我呢。
　　他那么坚强，他还给我写信了，他写那些一定是在埋怨我，他怪我一声不吭地离开，他怪我没能将他带出去，他怪我那么久也不见他。
　　他一定还在，他怎么会什么都不说就离开我呢，他每次缩进我怀里的触感我都还记得，我还记得他软绵绵的拥抱，摸起来又细又软的头发，还有丝绸般轻软的侧脸。
　　顶着狂风，我一点一点地走，伤口仿佛都被吹裂，有些疼，但我想到沈春台就不觉得疼，我甚至开始了弱者才会有的自我安慰，我摩挲着怀里的盒子，我想，这药是不是沈梅枝用来给沈春台补身体的呢，如果是这样，哪怕豁出我的命再抢一次也值得的。
　　大漠里的风太大了，我抬手抹了把脸，继续向前。
　　距离城门还有三四里时，眼见的守将看见了我，有人高呼着放下吊桥，随着一声轰鸣，三匹马狂奔而出，我扶着刀看见孙铭骑在最前方，在我即将倒下时赶到了我的身边。
　　孙铭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伸过来的手臂甚至不知道该碰哪里，我力竭地松开手，任凭他们将我扶上马带回了平城。
　　我其实并不太睡得着，整个医治过程我仿佛都模模糊糊地醒着，我看见无数人影在我的眼前走来走去，有人拿出了我怀里的信，有人拿来了我的佩刀细细地擦，还有人辨认出我身上的伤口是漠西守兵所习惯的剑法，忿忿地要去报仇。
　　就这么恍惚地躺了半天，我终于恢复了意识，我坐起来时孙铭就守在一边，见我起床时大惊，连声叫着让我再休息一会儿，又很快地沉默下去。
　　我的上半身裹满了布巾，从手腕到肩膀，从胸口到下腹，层层叠叠的伤口，我倚在床头，孙铭端来药，我看向他，信和盒子被他从怀里拿出来，我看着那完好的信，合上眼。
　　“都知道了是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没什么力气，但也并不太虚弱。
　　“兄弟们誓死跟随将军。”
　　孙铭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为了拿来名册，那是他们从逃亡那一天便用于记录的名册，孙铭翻开最新一页，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字迹不同，看起来都是自己手写。
　　“将军无需有什么顾忌，带我们去便是。”
　　我难以控制地笑起来，侧脸看向孙铭：“王爷不是手软的人。”
　　孙铭沉稳地颔首：“我等也不是。”
　　“哈…”我仰头看向天花板，胸腔似乎有一口气憋着，只能这样才能顺利呼出，一炷香后，我瞥向依旧跪在床边的孙铭，“留下三名斥候队长和两名突击百夫长守城，年轻的孩子不要去。”
　　“剩下的弟兄，有愿意的，就收拾东西吧。”
　　孙铭大喜，得令后快步出门，我看向床边被擦得崭新光洁的弯刀，探身拿了过来。
　　我并不拘泥于刀剑的样式，也从不给兵器起什么名字，没名字时它便是我的配刀，有了名字，便成了定北王府库房中的一把寒铁，主子的东西我不敢肖想，我的同僚们也不容我横生念头。
　　指腹试刀是我的习惯，此刻我用大拇指指腹轻轻抵着刀锋，感觉思绪很乱，我想起多年前我刚到王府时，教导我的暗卫前辈，那时我只跟在他身后打杂，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听说与他同期的前辈里还有一个女子，也是有排名、正经得了名字的，不过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早早被老王爷赐死，北苑没人敢提起他，除了那个暗卫前辈。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明媚的冬日午后，前辈背对着太阳，冬阳从他的背后打过来，照亮空气中沉浮的粉尘，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觉得他在笑，前辈摸着我的头，声音依旧和煦，甚至带着愉悦。
　　前辈说，遇到喜欢的人，就要去争取，即使以后做了暗卫也不要忘记自己的名字，要留住爱人的能力。
　　说完这话后前辈就去了主院，他说去守屋子，却带了一盒子的暗器。
　　那一天，老王爷暴毙，当天夜晚，所有暗卫主动殉葬，王陵里淌满了暗色的血。


第37章 见面
　　沈春台，你怎么样了。
　　在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你…
　　我曾让你不要哭，让你要坚强，但那是建立在我在的前提下。
　　你生病了吗，王爷对你不好吗。
　　我让你等我，让你不要怕。我没有如约把你带出去，你恨我吗。
　　我找到了那两株药，我在漠西有了一只自己的私军，一定要坚持住。
　　…乖乖，一定要等我。
　　为了赶在双生莲之前抵达王府，我与孙铭一行人在汴京下船，一个多月的风餐露宿，我们终于在五月二十日的傍晚望见了京城巍峨的城墙，孙铭策马至我的身边，顺着我的视线看向旧京。
　　“将军，”孙铭松开我勒马的缰绳，我的手背已然被缰绳勒出一道道青紫，他安抚的看过来，“沈先生的传信里交代了采体的日期，双生莲最快也要明日凌晨才到，我们有时间。”
　　我看像孙铭，只觉得喉头一阵干涩绷紧，他得以窥见我眼底的崩溃，这段时间以来我难以抑制地去看沈梅枝的那封信，我明知道不该看，但每当夜深人静，部下休整的时候，沈春台的那两行字一遍又一遍映入我的眼帘，那两行歪歪扭扭的字就像一块烙铁，看一遍，就伴随着噼啪声摁上我的心口，我的脸上。
　　我为保护不好心上人而羞耻，我为自己所有做不到的承诺而羞耻。
　　“他还活着，将军，”孙铭压低声音，他再次摁住我的手，“——沈公子还活着。”
　　“我知道，”我拿过缰绳，仰头深深吸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胸腔，我仿佛闻见了那年地牢里的腥气，“孙铭，那次我没能成功带他出去。”
　　“将军…”
　　我转头看向孙铭，这些年来孙铭变了许多，从一个毛头小子变得沉稳，但眼神依旧如当年那般澄澈，叛逃后他们改名换姓，孙铭随母姓，铭字取铭记之意。
　　“将军，沈公子不会怪您。”
　　我当然知道他不会怪我，他曾将难得的冰糖藏在手心给我，曾捏着我的手与我一起看着城外的未来，他喜欢听我说话，他全身心地相信着我。
　　他在等我，他不会怪我。
　　我再次来到了那个堂口，老板看见我像是看见死人般惊愕中带着恐惧，我告诉他我要见沈梅枝，老板诡异地沉默，随后请我至后院稍等，转身出了门。
　　孙铭给了我一个眼神，示意他带人等在门外，我坐在那个青瓦小院的中间，圆桌旁，初春雨后冰冷潮湿的气息充盈着这个院子的每个角落，我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终于在最后一朵瑞香落下的时候听见了沈梅枝的脚步声。
　　风尘仆仆的江湖医师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迈进了后院，被事先通知过的他相较于堂主要平静许多，沈梅枝在圆桌对面坐下，他的手虚虚握拳，掩在袖子里。
　　“什么时候回来的？”
　　燙淉
　　沈梅枝疏离的声线响起，信里我只告诉他择日返回，最快与双生莲同时抵达，双生莲由王府驿使护送，日日夜夜千里不休，想来我怎么也不会比双生莲快。
　　“刚到。”
　　我看向沈梅枝，几个月来他似乎也瘦了些，长袍穿在他身上多了些江湖人的诡谲和阴沉，沈梅枝从屋里端出一套茶盏，他的手湿漉漉，似乎是趁这个功夫洗了洗手，见我的视线望过去，他不在意地笑笑：“来之前在配药。”
　　沈梅枝递来一碗热茶，初春的傍晚里，茶盏中升腾起多日来我鲜少见到的暖意。
　　“我想见他，”我放下茶盏，这些日子习惯了风餐露宿，热水一碰到嘴唇便发紧，“双生莲明日就能到，我明天能带他走吗？”
　　沈梅枝在信里说采体一次只采一样，即使两株双生莲都就位，明天最多也只能做一次，这名神医弟子依旧愿意帮助我们，他会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面对这仿佛神迹一般的恩赐，我不敢相信却又诚惶诚恐，多年来我行走于黑暗间，凭借一身兽性和手里的刀过活，从前只觉得江湖人诡谲狡猾，却不知他们也会如此重情重义，我坐在石桌前，看着似乎在思考什么的沈梅枝，只觉得喉头一阵一阵发紧。
　　我想许诺他些什么，用我的命，用我的骨血，我能做到的一切。
　　我感谢这名与我交往不多却愿意再次施以援手的好心人，感谢他依旧愿意在这时候再给我一次机会。
　　但当我磕磕盼盼说出来这些时，沈梅枝却只静静地注视着我，半晌后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春雨一点点淋在了枝头，伴随着若有若无的迎春气息洒在我的面前。
　　他的眼底有着思虑，但最终化作一片墨点般的黑，沈梅枝站起身，他似乎很忙，只在跨出远门前侧脸。
　　“今夜戌时三刻，我会支开定北王，届时你可前往主院东偏房见他。”
　　说罢他转过头去，走出几步却又回头看我：“千万隐蔽，最好孤身前来。”
　　我几乎难以压抑心中的激动，沈梅枝同意我去见他，我知道明天才是我去抢人的日子，但我几乎难以再等一刻，我想立刻就见到他，哪怕就远远一眼，漠西的这些日子就像做梦，浑浑噩噩地脑子里无时无刻地不在担心，我痛恨自己时时刻刻的恍惚，像一具行尸走肉。
　　这一切在沈梅枝点头答应的那一刻都消失，我像是梦醒了，前往城外与孙铭集合时我感觉空气中的雨丝都令人清爽，孙铭与众人坐在京畿的一处林间，生着一团暗暗的火，见我便立刻迎上来。
　　“将军，沈公子如何了？”孙铭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率先开口，在得知我今夜前去时眼底生出不安，但更多的还是感同身受的欣喜，他们互相看看，拥着我在树底坐下。
　　这一路走来他们断断续续听我说了很多有关沈春台的事，我并不想开口，但每个难以入眠的深夜却又不得不睡的深夜，我的部下们都会小心地靠过来，他们小声地请我讲一讲我的心上人，一开始我不知道怎么说，他们中孙铭见过沈春台，在我的允许下，孙铭代替我说了些，我的部下们都很喜欢沈春台，他们说自己也是被流放之人，因此格外能理解沈公子的感受。
　　在篝火的噼啪作响声中，一个人的声音打破沉默。
　　“那位神医真是好人啊。”
　　“是啊，要不是他瞒着王府送来采体的具体时间，我们哪能赶回来。”
　　“时间是紧，还好赶上了，”孙铭接过话茬，笑了笑，“据神医的信，明日便是沈公子的第二次采体，他愿意帮忙，我们明天就能带人回漠西了。”
　　有人立刻叫起来：“船已然准备好了！就在东码头，今夜后我就去守着！”
　　“不过将军，”他看向孙铭，眼神不安，“您真的要一个人去吗？”
　　队伍里安静下来，他们都看向我，王府不是随意进出的地方，为了防止城内的暗探发现，我的部下们甚至不敢轻易进城，所有动作安排在明日午夜，伺机而动。
　　“沈先生已经答应，”我握紧身边的刀，“更何况…我确实担心他的近况。”
　　我是真的想提前见一见他，我还记得我出发前的那个寒冬清晨，大年初一的朝阳，出发时我没想过还能活着回来，我能找到两株双生莲，沈梅枝还愿意伸出援手，一切变得超乎我意料的顺利，我想见见他，哪怕只是看一眼。
　　似乎是我的表情发生了什么松动，部下们压抑着声线起哄，三三两两的聊起天来，被篝火染红的脸上带着兴奋，我听见他们的话语，他们猜测着沈春台的喜好，他们说沈公子的身体不好也没事，漠西的珍药奇材何等之多，暂时听不见看不见也没什么妨碍，巫医总会有法子的。
　　我盘腿坐在树下，听着他们的笑语，多日来长途奔劳的疲惫一点一点消失，我后仰倚在树上，微凉的春雨盖上我的头脸，轻柔的网般笼上我的铠甲，我看着低沉的日头，空中与其对峙的圆月，合上了眼。
　　仅仅过去了几个月，我却觉得心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初次叛逃那夜的慌张不安已然消失，还有一个时辰我便可以潜入王府，我思考着见到他是不是要说些什么，若有机会，我要说什么。眼前的篝火闪烁晃动，暖意将我的头脸灼热，足足一个时辰，我却一句话都想不出来。
　　从前我总是对他说，不要哭，不要怕，我会带你走。如今幻想着见到他的第一面时我却只觉得哑然，我什么都不想说了。
　　就像队长说我是装哑巴那时我的回复那样，有的人可恶极了，他们不仅要看你的丑态，笑你，还逼着你自己说出来，说出来也并没用，只会成为他们短暂的乐子，我不愿意再多说话了。
　　孙铭上前替我解下硬甲，为了行动方便我只随身携带一把短匕和一把薄刀，他们收好东西便熄灭了篝火，在深蓝色的暮色中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的部下们沉寂地守在林中，我拎着一把刀，前去赴约。
　　赴一场迟了五个月的约定。
　　会怪我吗，沈春台。
　　再怪我，也等回到漠西再说吧。


第38章 春风
　　我在戌时整点到达了王府后门，深棕色的木雕小门显出朽败的气息，如此易碎的一扇门，多年来却从未有人成功擅闯过，或者说根本没人敢对定北王府生出异样的心思。
　　从前我每每完成任务归来时，看见这扇门便觉得心下稍稍安稳下来，如今想来，那一切在我带着孙铭私自回京那一刻开始便不复存在了。
　　木门还是那般湿漉漉的触感，年久失修的锁，仿佛一碰就要带着锈整个裂开，腐朽的木头甚至发不出任何嘎吱声，荒芜人烟的后院里，青苔盖着碎石砖，我一步一步走在上面，隐藏着自己的身影。
　　这里距离北苑并不远，短匕时刻握在我的手里，我侧身与一个又一个王府侍从擦身而过。
　　他们今夜，似乎很忙。
　　也许是我满身黑衣的打扮让他们无意惹事，暗卫从来都是直接隶属于王府的特殊人群，侍从们避之不及，很少主动招惹。
　　…也可能是，今夜确实特殊。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诡异的兴奋，仿佛有什么十几年的大事件终于要在今天迎来终结，堪比过年的有趣事情，府里却没有张扬起任何装饰，无论红色还是白色，甚至比往常更静，静到我听见了春蝉低低的嘶鸣。
　　…不对劲。
　　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为什么他们如此行色匆匆，府里为什么会充斥着一种按捺已久的兴奋感。
　　我走在后院的荷花池边，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初成的荷苞在昏暗的暮色中伴着春风缓缓的摇晃着，背后是潋滟的池塘和还未枯萎的柳叶，一切都在缓慢而暗暗地流动着，就连树下那颗庞大的景观石上的暗纹，好像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逸到空中。
　　在这样的环境下，我看见了向我缓缓走来的沈梅枝，他好像早知道我身处何方，双手抱着一个鎏金小暖炉，嘴角带着笑。
　　他身后灰白色的石拱门和他周身的袍子几乎融为一体，全身上下只有那双手最显眼，轻按在暖炉上的手指长，指节宽大，偏偏手背苍白，肉眼可见的青筋横在皮肤下，虎口处或隐若现的薄茧。
　　一双合格的、医师的手。
　　沈梅枝的脚步停下，他就那么上下抱着暖炉，明明已经是暮春季节，他却很畏寒般，指腹不断摩挲着暖炉光滑的外壁。
　　“小友，”我听见沈梅枝低低的嗓音，带着笑，还带着冰冷，“你来早了。”
　　一阵风从他的身后吹过来，扑了我满怀，他宽大的袍子被风灌起来，内衫被腰带勒住，外袍却随之飞起，沈梅枝未束的头发映着他深黑的瞳孔，我后退一步，抽出腰间的短匕。
　　沈梅枝注意到了我手里的反光，他不在意地笑笑，冲我伸出手，像是意料到我不会与他走太近，于是早早收回，转身走在前面，扔下一句话。
　　“走走吧，还不到时间。”
　　见我防备，他补充道：“既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做到，何必如此拘束。”
　　我年幼进王府，多少个日日夜夜我都在这里度过，甚至闭着眼就都能够走清楚王府里的大小院落，但此刻我与沈梅枝并肩走在西苑里，看着这些飞檐雕瓦、青墙朱门，一股陌生感从心底滋生。
　　我没有和沈梅枝寒暄的心情，也发自内心地不知该说什么，我原是王府暗卫，他此刻却好似主人般，好整以暇地侧脸瞥了我一眼，再次安慰道。
　　“小友，你的同僚们今夜都很忙，你大可放心。”
　　有什么是需要所有人都出动的？
　　莫不是王爷京畿点兵打算出征了，但府内气氛并不像…
　　正当我思考之时，沈梅枝开口了，他依旧焐在手掌里的火炉里传来银碳的噼啪声，他低头晃了下。
　　“小友，你觉得沈靖为何会对你心有所属？”
　　好文绉绉的话，沈梅枝嘴里的沈靖像是陌生人，所谓的心有所属也叫我一时愣了神，印象里这是一个很美好的词汇，并不属于我和沈春台，我们的处境更像是两个浮萍般苟活在世间的人在一起取暖，给对方挡一挡雨。
　　这叫心有所属吗？
　　像是看出了我沉默下的疑惑，沈梅枝在昏暗夜色中的眸子逐渐亮起来，他摩挲暖炉的频率越来越高，像是在怀念什么的手感般，他甚至短暂地闭眼又睁开，含笑地看向我。
　　“这段日子里沈靖的身子好了些，能写字了。”
　　“…我看见了，”那两句话瞬间占据我的脑海，我几乎是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多谢您对他的关照。”
　　沈梅枝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他的笑声几乎算得上爽朗，江湖人哪来这么纯粹的快乐，很快，他平静下来，空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友，你我之间不谈这些。”
　　不谈这些，谈什么。
　　面对我的视线，沈梅枝的嘴角一点点落下去，他目视前方，脚下不停，不紧不慢地带着我在东苑往主苑的石板路上走着，半晌后，我听见他淡淡的声音。
　　“我出身青城高门，父兄皆官至前朝首辅，我的嫡侄尚公主，那是北国前朝的最后一位公主。
　　我很小时就被师父带回医仙谷了，那时我还不记事，所以师父跟我说我凡世的家被灭门我也没什么感觉，多年来他们从未联系过我，也许他们想要的就是一块江湖里能拿得出手的招牌，为他们幻想里的千代望族万世门阀做铺垫。
　　可惜啊，百年休矣。
　　师父后来陆陆续续收了一些听话的孩子，他们都很好，尊敬师长，也敬重我。师父这些年将很多事交代给我来做，我做事稳妥，很少让人担心。
　　小友，我在这世上，有根也无根。
　　从前，我们是一样的人。”
　　沈梅枝的话融进微凉的春风里，倏忽便散，他的声音很低，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向我说起自己的身世，江湖人的心思总是很多，他们思虑很多，要的就更多，下一秒，沈梅枝停下脚步，
　　在他几乎可以称得上温和的注视下，沈梅枝接下来的话让我全身发冷，额角仿佛有一根筋狠狠跳了一下。
　　“我嫉妒你。”
　　还是那么轻飘飘的声音，沈梅枝说什么都风轻云淡，无论是讲起自己的身世，还是说出这种让人震惊的话。
　　沈梅枝没有选择与我对视，他带着我继续往前走，我已经看见了主院的一个角，
　　“为什…”
　　我的话被沈梅枝蛮横地打断，几个月来他似乎有太多话想说，今天终于有了机会，我甚至清楚地感受到了他平淡语调里难以压抑的嫉恨，即使我对情感无比迟钝。
　　“天天哭啊——从醒过来那天开始，寒冬腊月里的，哭得脸上左一道右一道，结冰，冻得通红。”
　　“十五那天我捧了碗汤圆给他，他碰都不肯碰，你说沈靖都疯了还记仇呢，记得我没救你，冻得嘴唇哆嗦还有劲给我汤碗推得远远的。”
　　“真好啊，有这么个人全心全意喜欢着，想着，小友，你也是为了这样的情谊才回来的吧？”
　　不是，我和你是不一样的。
　　并非是他单相思下的迁就，我与他是两情相悦。
　　早在他和亲来的那一天，第一眼，我就喜欢他，这一切在他主动表明心意后如决堤之水般涌出，将我与他本就浮萍般芦苇般飘摇的命运撞得没进深海。
　　道不同不相为谋，一直到沈梅枝带着我趴上那个熟悉的屋顶时，我们都再没有交流。
　　我已经做好了沈梅枝恼羞成怒下叫来守卫的准备，但他却沉默着、同时双眼含笑地带着我从僻静的后门进入主院，主院里从未那么安静过，像是夏日暴风雨前都会有的那个烈烈午后。
　　我的掌心贴上冰冷湿润的瓦片，曲起一条腿附身趴在屋顶，沈梅枝依旧抱着暖炉，他盘腿坐在我身边，不断活动着右手，将指腹指骨轮换着贴上炉壁，他并未因为我的眼神而愤怒，反而变得笑吟吟，去年他出尽王府，王爷唤我帮他做事时他便总是这副模样。
　　如水的月色流淌在屋顶的瓦片上，顺着屋顶的角度，流进那个我摘开瓦砾的缝隙，一缕暖黄色的烛光从那条缝中溢出来，明明是一缕光，却如同一道烟，袅袅地飘散在夜空中。
　　我单膝跪下，低头看去。
　　一个木榻放在屋里的正中央，木榻四周绑了帷帐，淡蓝描金边的帐子阻碍了我的视线，但灯烛惶惶，我勉强能看见榻中有一个身影。
　　“看见了吗？”
　　我的耳边传来一道声音，沈梅枝以极尽的距离贴在我的耳边，他的声线低沉含笑，令人恶心。
　　门口掩着一条缝隙，屋里的帷帐一直在随风晃动，我没有理会沈梅枝，竭力去捕捉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形，屋里摆放着一个自鸣钟，在戌时三刻时钟摆晃动起来，发出空洞重复的钟声。
　　“沈靖很担心你，他常常看着屋顶发呆，一愣就是一天，问他他便哭，他知道自己不能总哭，但他控制不住，他时常梦魇，魇住都跟别人不一样，梦里像是谁捆住了他的手脚，他僵着身子扑腾，一声也不出。”
　　“我猜他梦到了你们出逃失败的那个晚上，当然，只是猜测。”
　　“我总想，暗卫和质子之间真的能生出这样的爱？不是依恋，不是慌不择路下的选择，他赤诚地喜欢你，把你当作唯一的依靠。”
　　“真是…感人。”
　　沈梅枝幽幽的话语一句又一句在我耳边响起，我却觉得四肢随着他的声音逐渐冰冷，就在我不厌其烦想要起身打断之时，至少十人的脚步声以极快的速度响起，主院的大门被一脚踹开，我终于看见了我的同僚们，他们跟在主子左右，主子面若冰霜，身后是一串人，似乎在簇拥着什么。
　　我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直到他们一行人进入屋里，主子坐下，乌泱泱的人将本就不大的侧屋站满，队长领着初二初三率先跪了下去。
　　“现在跪有什么用，玉儿已经等了一个下午了！”我看见主子眼底的烦躁与怒火，紧接着，一个木盒被放到榻边，“沈先生呢，两株药材都到了，所有的东西都备齐，今夜的两次采体不允许出任何纰漏！”
　　我瞬间弹起身体，沈梅枝的手用力按住我的肩膀，我反手抓住他的手臂背过去，他以上身替换右手来压住我，极近的距离下，我听见了沈梅枝的低笑，冰冷的笑声伴着他呼吸时吐出的热气窜进我的耳蜗。
　　挣扎间，狂风吹开帷帐，我终于看见了沈春台。
　　他的身上盖着一床锦被，被子下露出麻绳的两头，他一动不动地仰躺在那里，眼底的水光转瞬即逝，伴着榻边金色的双生莲，红烛噼啪一声，我感觉自己的双眼被刺痛，沈梅枝竭力地压着我，他的声音好像世上最寒冷的恶语，一字一顿，回荡在我的耳边。
　　“我劝你不要随意乱动。”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你平安。”
　　沈春台的脸上盖着凌乱的头发，屋子里那么多人，没人给他理一理，他露出的肩膀里是交叠的绳子，他们那么用力地绑住他，没人在意他根本没有挣扎，他就那么躺着，像是等待刀尖的羔羊，半晌后，惶惶的烛光里，我看见他抿起的嘴唇。
　　... 很委屈吧，乖乖。


第39章 月亮
　　被沈梅枝摁在屋顶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没什么想法，只想抽刀杀了这畜生，然后闯进屋里去见一见血，为这些年他与我所遭受的所有不公与苦难。
　　我想告诉所有人，我与他并不是生来便有罪，我曾经幻想过我寻药有功，也许主子能念在我多年为王府卖力的份上饶他一条生路，至少在回京时，我的心底尚且留存着一丝希望。
　　甚至当沈梅枝的信传来时，我觉得我们终于获得了些命运的垂怜，以后的日子大抵会好起来的。
　　不会好的。
　　愚弄我，是真的很有趣吧。
　　夜色下，我回头与沈梅枝对视，他的眼底没有了笑意，在沉默中，他低下头。
　　“小友，不管你信不信，定北王已经得到了你回京的消息——他们在找你。”
　　沈梅枝的眼里生起一丝高高在上的怜悯，那是上位者对于我们的怜悯，他似乎觉得这样的行为能抵消他所造的罪孽。
　　找我，是要杀了我吗？
　　“我知道你很强，但你率私军入京，就要考虑更多。”
　　沈梅枝语气沉沉，我已经不知道他话语真假，说出这话的目的，究竟是助纣为虐下的不忍心，还是一环套一环的欺骗，难以分辨。
　　“沈靖已于昨晚服下采体所需的药，他最长撑不过一天，即使我不动手，采体已成定局。”
　　“我会支开定北王，你去与他见一面，然后带着你的人走，再也不要回来。”
　　与暗卫贴的这么近就要做好死的准备，沈梅枝看着他脖颈处的那柄刀，并不挣扎地垂下手，摊开手掌，一朵紫色的块状根茎就握在他的手里。
　　“你昨日见我之前，我便是在熬药，这块药材是你帮我找到的，你应该清楚他的效用。”
　　“采体已于昨夜服药，你救不救他并没有区别。”
　　很奇怪，我觉得自己本应该觉得愤怒，我该遵从脑海里的声音进去大杀一场，去让所有人知道愚弄我的下场，知道即使一个阴影里的刍狗也能够让他们付出代价，知道…
　　我却平静下来，心底甚至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感。
　　世上没有免费的善意，沈梅枝欺骗我，给我错误的日期，给我错误的采体信息，延迟我回京的日期，与之交换的是孙铭等人的性命，他高高在上地给出他的怜悯。
　　我和他，或许从未被命运眷顾过。
　　我倒是无所谓的，我自小被灭门，进王府起便知道自身如浮萍，不知如何便会死在某个阴暗的角落，但他不行，他还小，他还有哥哥在找他，北国王都有一个暖和的小院子在等他。
　　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论再多也换不来垂怜，无论我怎么努力，无论我想了多少次，他还是没能逃脱。
　　我现在该如何，我盯着沈梅枝手心的那块毒草根，难以抑制地皱起眉头，也许我应该趁着现在人多立刻逃脱，也许我还是得让他们付出代价，即使这已经于事无补，我应该…
　　动作间，他的项圈硌痛了我，像是被打开了堤口，胸口处传来撕裂的痛，这痛并非留于表面，而是随着呼吸汹涌着冲进心底，我的五脏六腑都好像被攥紧，窒息感随着传来，我感觉自己在颤抖。
　　“采体马上就开始，”沈梅枝将暖炉重又抱进手里，他跳下屋檐时回头，“就算是他最后的愿望，看他一眼，就离开吧。”
　　他的手指在月色下泛着柔软的质感，被暖炉长期温暖的血色隐藏在皮肤下，马上这双手就要伸进沈春台的胸膛，为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事做一个了结。
　　屋里传来剧烈的声响，帷幔在挣扎间被一把扯下，是初三手拿一条布条单膝跪在榻边，弯腰想要给他系上，他的手脚都被束缚动不了，却不停地晃动脑袋不让初三接近，屋子里闹哄哄的，初三皱着眉头看向主子，主子却在听沈梅枝介绍双生莲的服用要点，并未理会初三。
　　我想起去年时他在东苑里的场景，沈春台怕黑，很怕被蒙住眼睛，因此才如此剧烈地挣扎起来。但这一切初三并不知晓，初三向前跪了跪，整个上半身都伏在了沈春台的上方，一片阴影散了下去。
　　这一切让沈春台更加不安，他哭了起来，小声地啜泣着，拼命向后躲，眼泪含在眼眶里，眼底浑沌，写满惊惧。
　　初三单手从背后抓住他的头发向后揪住，他被迫向上抬头，初三下手很重，他被钳制住，整个上半身都被微微后仰，眼泪没入鬓角，初三不耐烦地将带子的一端缠上右手虎口，手指伸入发根，更加用力地拽紧。
　　就在那一瞬间，惶惶的烛光里，他看见了我。
　　屋子里那么多人，没人关心他的死活，没人会关心一个即将被采体的质子的死活，他害怕极了，他下意识向上看，他看见了我。
　　他最终还是看到了我。
　　就像这些年来无数次的注视，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那么专注，那一刻他不再哭了，他像一个懵懂的孩子般与我对视，他似乎努力让自己从混沌的精神中拜托出来，他的眼神甚至有些迷茫，他似乎在辨认我是谁。
　　几个呼吸后，水光再次占据他的双眼，他好像回到了第一天我见到他时的模样，烛光幻化成北境的烈阳，周围的一切都化作大漠里的狂沙，他因挣扎而粘在嘴角也和那天被大风吹出的角度无二，他安静地注视着我，瞳孔上晃动的泪水在昏黄的烛光下仿佛夏日午后沙漠绿洲边粼粼的湖水，随着呼吸映出我的身影。
　　在我的视线下，他温顺地不再挣扎，被蒙上了双眼。
　　初三回到主子的身后，被蒙住眼睛的他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他张着嘴，胸膛却没有起伏的痕迹。我看向门口，那里坐着我曾经的主人，我从未觉得王爷是个好人，但作为一名上位者，他对暗卫的态度并不很差，我一度非常知足。
　　队长站在王爷的身后，弯腰说着什么，队长对我很好，从我第一天进王府开始便受他照拂，队长从没为难过我，即使在除夕夜，在寒冷的菁关山上，队长都未对我下过死手。
　　天命如此。
　　...沈春台，天命如此。
　　要是一开始就没有与你互诉衷肠，或许在这时也不会这么难过，你也不会受这么多苦了。
　　我看着沈梅枝在迎接中走进屋里，有人上前接过他的暖炉，沈梅枝的手伸进冒着热气的水中浸泡，干净的白色帕子细细地擦，而后抚过麻绳捆绑着的心口，沈梅枝的手指长和骨节分明，拿起刀时，指甲与刀面一同泛出金属般银色的质感。
　　沈梅枝在榻边坐下，将他垂在榻边的手放到自己的膝盖上，在所有人的视线下，江湖医师面无表情地抚了抚膝盖上满是青紫的手，俯下身去。
　　遖颩喥徦 屋子站了那么多人，却都在此刻屏息。
　　这次采体准备齐全，即使比除夕夜多一项时间却并不太长，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烛光再次噼啪作响后，沈梅枝将什么捧进一边的木盒中，人群层层叠叠，我感觉眼前模模糊糊，什么都看不清。
　　人群簇拥着沈梅枝向门外走去，行走间有人奉上水盆，沈梅枝简单地洗手擦手，扔在托盘上的白布上是触目惊心的深红。
　　拥挤寂静的人群中央，沈梅枝出门的前一秒，他状似无意地抬头看了一眼，随后收回视线，屋里顿时变得空荡。
　　得到示意，我此刻终于可以下去看一看他，就我们二人。
　　翻窗进入的时候我踉跄了下，险些摔倒，我不知道自己的腿为什么会这么软，冰冷坚硬的地面此刻踩起来就像棉花，走在上面都没有实感，烛光不断晃着我的眼睛，我甚至觉得自己失去了五感。
　　所以我是在做梦吗。
　　现实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依旧好好做着自己的暗卫，他还是北国沈府里那个讨喜的小公子，我们没有交集，他没有受苦受难。
　　在我伸出手摸到沈春台的侧脸时，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他就躺在我面前，我魂牵梦萦的人，我无数次想起的人就躺在我的面前。他的眼罩被解开又被戴上，深色的液体浸润布条，顺着侧脸滑进头发。
　　他的脸颊还是那么柔软，用手指碰上去的时候仿佛没有实感，我儿时躺在家后的草地上看天时总是幻想云朵的触感，他的脸蛋就像云朵，不过云朵此刻冰冷，摸起来让人忍不住的发抖，我甚至听见了牙齿打战的声音。
　　我终于要失去他了，在我的无力和逃避下，在他无数次挣扎着给我机会努力活下来的情况下，我终于要失去他了。
　　为什么要喜欢我，为什么选择我，哪怕你去爱慕沈梅枝，哪怕你去爱慕队长，去喜欢一切能让你活下去的人，而不是我。
　　我跪在榻边，就在方才沈梅枝的位置，他安静地仰躺，他好像听不见我的痛哭，长久以来的不甘与沉痛终于在此刻爆发，我没资格碰他，我想要再次抱一抱他，但是他满身是血，身下的褥子都被浸湿，只有露出的脸依旧白净光洁，散发着初见时的柔晕。
　　他的手垂在榻边，嶙峋青紫的指骨和纤瘦的手腕映着红木，苍白得触目惊心，我将他的手捂在心口，怎么那么冷，马上就要入夏了，天气马上就暖和起来了他的手怎么会这么冰，怎么会一点血色都不见。
　　我低头看着他，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甚至于无法支撑我挺直腰背，肩膀、手臂、后腰等等所有的骨头都在发酸。
　　一片死寂中，我看见怀里的手一点点抬了起来，呼吸像在一瞬间被掐断，我一动不动，半晌后，他摸索着将手摸上我的脸，力道那么轻，简直只有指腹贴了上来，眼看着他的手就要力竭落下，我附身双手抱着他的手腕。
　　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存在，他有了回应，他的手指不断微弱地动着，我便迎合着俯下身，直到感受到他在用手掌蹭我的眼睑。
　　你是在帮我擦眼泪吗。
　　是不是想对我说，不要哭。
　　就像我无数次在你面前蹲下，帮你擦眼泪一样。
　　他将脸侧向我，似乎想要看我，他看不见，却已经没有力气询问，他努力向我转动着身体，相比起我的束手束脚，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他不在乎自己身下蜿蜒的大滩血迹，不在乎自己逐渐微弱的呼吸，终于在最后一刻，他栽进了我的怀里。
　　好轻，却压得我的心口剧痛。
　　我感受到了他满身温热的液体，他将脸埋进我的肩窝，力竭地不再动，只有枯黄的发尾伴随着呼吸在我的胸口慢慢扫着。
　　我想起了他的项圈，当我将他的项圈再次戴上他的脖子上时，项圈迸发出我听到过最清脆最悦耳的一声响，他似乎也听见了，却已经无力再次摸一摸这个自己儿时从不离身的金项圈。
　　在他突然变得困难的呼吸声中，我听见他艰难的气音，他的嗓舌被夺走，只能靠嘴唇发出一些模糊的声音，断断续续，就响在我的耳边。
　　“我回家了，初七。”
　　他开始变冷，我从未那么清晰地感受过一个人的逝去，感受着怀里的身体在迅速失去生机，这一切发生得那么快，我抱着他的后脑的肩膀，他的手一点点落下，我想说不要走，我想说来个人救救他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留下深刻的窒息感。
　　“我不会再疼了...我要回家见母亲了。”
　　死寂的房间里，他倒在了我的怀里，我的心口剧痛，痛到我想要打滚，想要呐喊，到最后，我也只是沉默着抱紧他的身体，慢慢俯下身去。
　　我的月亮熄灭了。


第40章 京城
　　初三冲进来的时候我没有反应过来，只听见门板被踹开又轰然合上的声音，他的脚步声太熟悉了，我没有拔刀，依旧脱力地跪着。
　　一股极大的力气拽起我的衣领，我看见初三惊讶中带着怒意的眸子，面对我的的沉默，初三低吼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为什么不传信！”
　　暗卫无令私自出京回京都是大罪。
　　我抬头与满腔怒意的初三对视：“…对不起。”
　　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线，难听如鸦嘶。
　　几个粗喘后，初三放开我，他的眼神惊惧中带着复杂，他不断看向门外，不时又看向我怀里的人，胸膛剧烈起伏，嘴唇紧紧地抿着。
　　“滚！现在就滚！”
　　伴随着一声低喝，初三将我从地上扯起来，推到窗口，他似乎是偷溜出来，看向窗外的眼神带着不安，在确定屋外无人后，初三示意我从窗口出去，我回头看着沈春台，他静静地侧躺在榻上，孱弱的身体一点起伏都没有，却让人移不开视线，我想回去守着，哪怕就再看一会儿。
　　“快走！”初三恨铁不成钢地推我的肩膀，他似乎有很多话想对我说，但看着我他却都咽了回去，只是随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后重重叹了口气，“我会找机会安葬他，你带了人回来吧？别来了，快走——！”
　　初三是为我好，多年的同僚情谊，当年的蛇山试炼，以及北苑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都是见证，初三的眼底分明有着担心。
　　他担心自己的同僚为何会无令回京，担心我今日就会被绞杀在这里，或许也在担心自己下不了手。
　　被初三推出窗户的瞬间，暮春的夜风扑了个满怀，花香伴随着湖水的气息荡漾在空气中，我回头看去，初三颔首后随即隐入暗中，下一秒，大门再次被踹开。
　　一柄凛着银光的长剑首先映入我的眼帘，剑尖旁是一双牛皮黑靴，这是暗卫的装束。但我们大都嫌弃牛皮靴笨重，队长纵容我们平日里穿着轻便的鞋子，他的靴子上总有着怎么擦都擦不掉的血。
　　我对上了队长的视线，与初三不同，队长的视线里没有任何情感，他一直是这样，面无表情，刚来时我怕他，后来才知道队长为我们挡下了多少黑暗与责罚。
　　“畜生，”队长的声音很平静，他拎着剑向窗户走来，“菁关山一役还没让你长记性吗，竟然还打起了圈兵反叛的心思！”
　　队长没发现初三，这很好。
　　我抽出短匕，与迎面撞来的长剑擦出尖锐的嘶鸣，交锋间我窥见队长眼底的恨意和无奈，回想起来队长也曾无数次地提醒过我，若我在那时候及时止损，确实不会发生此后种种。
　　但如若那样，我根本不会意识到自己想要什么，自己是谁。
　　队长恼怒于我还手，我看得出来他急切地想要将我拿下，我甚至猜测队长已经想好了对策，让我在王爷面前能够捡回一条命的对策。
　　我常说命运不公，但在这方面，我要比上一代前辈们幸运很多。
　　“他有什么重要，你究竟被什么蒙了心！”
　　队长的怒喝回荡在花园里，他真的很生气，从菁关山上我带着沈春台逃走而把他埋在树下那刻起他就生了我的气，他似乎很想劝我回头，重新回到北苑，过从前那般只知道杀人的混沌日子。
　　剑芒锋利，在夜空中闪着刺眼的光，我的短匕在行动间被砍断，与我随断随换的钢刀不同，队长的长剑是江湖也排得上的名器，自然能不费什么功夫便将我的短匕斩断。
　　我抬手抓住剑锋，队长的力道在霎时间收了回去，如果不收力，我这只手根本留不下来。
　　队长似乎被气极了，不断喘着粗气，也是，得知自己的手下私自带兵回京，多次劝诫依旧不悔改，是该生气的。队长凝视着我掌心的血滴落进泥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咬牙切齿的字。
　　“…畜生！”
　　“队长，我不想那么死去。”迎着队长愤怒的视线，我低声开口，队长的脸上多了一丝僵硬，他明显知道我在说什么，却只沉默。
　　“老王爷被杀那晚，我们都看见了不是吗？”
　　“不把我们当人，我们为什么要…”
　　队长的剑鞘砸向我，我向后踉跄，下一秒又被踹翻在地，我双手撑着地，沉默着抬头，没带长刀的我没有与队长一搏的能力，只求队长被惹怒，能够给我一个痛快。
　　如果真的够快，或许还能赶上和他一起走。乖乖，等等我。
　　队长抱着剑，居高临下地瞥我，他的剑尖抵着我的咽喉，透过他的视线，我看见了自己狼狈的倒影。
　　前辈们服毒自尽太痛，也不好看，能死在队长手里，也算幸事。
　　剑尖一点点向前进，我撑着手臂，慢慢闭起眼。
　　“从小做事便顾头不顾尾，次次暴漏行踪，莽夫行径，”冰冷的触感消失，我听见队长冷冷的声线，“有没有想过私自回京，擅闯王府和豢养私兵的罪？诸罪并罚，你有几个脑袋！”
　　我看向队长，却被他用力地揪起。
　　“王爷已派人前去绞杀你的部下，”说到部下二字，队长明显顿了下，但还是眼神锋利地看向远处的夜空，“小姐稍安后王爷也会前往督战。”
　　“…能不能逃出京城，看你自己。”
　　队长眼神沉沉地看我了一眼，转身隐入黑暗，脖侧是被剑锋划出的细伤口，我扯下衣袖包住脖颈，向城外掠去，回到孙铭等人所在的地方时之间满地狼藉，孙铭一众人做事妥帖，绝对不会这般便离开。
　　已经有人来过了。
　　空气中没有血气，想必是去了东码头。
　　我匆匆抵达东码头的时候那里已经火光冲天，码头的百姓们门户紧闭不敢出南风知我意声，远远便能听见码头处喧闹的兵器交接声。
　　一艘黑油商船，上面站着几个人手持长刀戒备着，将从水下攻上来的人击退，剩下的则都在岸上激战，傍晚还与我嘻嘻笑着的孩子满脸血地跪在岸边，死死攥着商船连接码头的粗绳。
　　与之交战的都是王府私兵，虽并不十分凶猛但胜在人多且不要命，人群中我看见孙铭大喝着将缠斗的私兵踹翻，他被好几个人围着，年轻的脸上写满杀意，浓烈的不甘在看见我后转为惊喜，他远远看向我，大声问道。
　　“将军，沈公子呢！”
　　不光是他，众人都眼含希冀地看过来，他们被追杀至此，明明可以登船离开却还是选择拼死等待，他们看向我的怀里，我的身边以及身后，所有有可能藏人的地方，却都无功而返，等来的只是我的摇头。
　　有了撤退的指令和我的帮助，战局明显缓解，我与孙铭掩护着众人且战且退至商船，那孩子在搀扶下踉跄着站起来，在方才的战斗中无数私兵想要斩断绳子放走船只却都被他阻拦，此刻他跪在船头，力竭地喘着粗气。
　　直到我跳上船面，队伍里才传来如释重负的叹息，没人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众人都挂了彩，严重的那孩子此刻被孙铭驾着，船不快，但已经离岸边不远，私兵们守在岸边，地上满是血迹和散落的盔甲兵器。
　　“喘气困难吗？”
　　我上前为那孩子擦去脸上的血，他最重的伤在肩膀，一道长且深的刀伤几乎卸了他半个胳臂，他抹了把脸笑笑，仰脸道。
　　“我从小便听孙将军提起您，您是我最仰慕的人，平生我便…”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停住，孙铭霍地站起身，那孩子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口穿出的箭，愣愣地抬头看我。
　　岸边，黑压压的人群站在那里，船行已有距离，我看不太清岸边的景象，却能辨认出王爷的那匹高马，我曾经的主子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那把长弓多年时常由我背着，主子用它射杀了我的部下。
　　孙铭等人反应过来，他们站在船头围成圈，将我和那孩子护在身后，我看着他嘴角涌出的血，咳嗽间那孩子甚至没能再说出一句话，便捂着胸口停止了呼吸。
　　真快啊，倏忽之间。
　　主子的箭向来都是这么有准头，这我是知道的。
　　当我再次看向岸边时，我看见了一根高高竖起的桅杆，凌晨的日头慢慢升起来，照亮了那根桅杆上的人。
　　我看不清岸边的王爷，却能看见他脸上的戏谑和讽刺，那匹马暴躁地踏地，王爷身后汹涌的人群都向我证明着自己的可笑。
　　我看向桅杆顶端，看着好像已经死去的初三。
　　太远了，船不停在晃动，我怎么也看不清初三的表情，初三是个很要面子的人，受伤再重再紧急，他都不会放任自己如死尸般垂着四肢随风摆动。
　　我甚至听见了岸上爆发出的笑声，暗卫对于王爷来说和一条狗一匹马并没什么区别，一批没了还有另一批，永远都有凶狠的孤儿在备选，将一个放走叛徒的暗卫挂在桅杆上示众并不是什么多么值得在意的事。
　　可那是初三，是我自小的玩伴，同僚，对我手下留情的恩人。
　　我想起初三的话，他说暗卫的感情是灾难。
　　他说的确实没错，沈春台为这而死，他也是。
　　回望京城的最后一眼，我看见了清晨浩大的朝霞，漫天金光混着红云，云雾蒸腾着从那座巍峨冰冷的王城背后涌出，河水静静地流淌，我快要看不清王城的样子了。
　　看了眼身边那孩子冰冷的身体，我再次看向王城，闭眼又睁开。


第41章 医仙谷
　　距离南朝王城向东近两千里的城镇便出现了海滨，当地人都说跨海那头有一座极大极高极长的山脉，那里坐落着许多修行的江湖门派，但问他们究竟在哪里，走什么路，人们却都摇摇头表示不知。
　　近海的一座山坡上，一辆锗色油布盖梨花木的马车正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进着，车夫戴着竹编帽，懒洋洋地晃动着手里的马鞭，反手撩开厚厚的门帘，看向车内。
　　“师兄，他怎么样了？”
　　车内中央用铁网固定着一个暖炉，后方抬高做成一个小榻，深红色的锦被盖在上面，沈梅枝坐在榻边，伸出手摸了摸榻上人的额头，俯身将被子掖得更紧。
　　“不算太好，抓紧回谷。”
　　“得嘞！”
　　谷恩心喝马加速，但视线依旧紧紧地黏在榻上那人的脸上。他被师兄紧急从医仙谷叫出去，就是为了接这个人回来，昨夜师兄抱着他上车的时候他根本没机会看，今天好不容易得了空，好奇地不停回头。
　　“师兄，你来替我吧，我歇一歇，一天了。”
　　谷恩心笑嘻嘻地回过头去，驾驶着马车躲避山路上时不时掉落的山石，他们从来不走这条路，但因为要带人还驾车，不得已选择这里。
　　见谷恩欣驾车歪歪扭扭，沈梅枝皱着眉头弯腰走出马车，接过缰绳：“去看着，有情况随时叫我。”
　　谷恩心得令，欢欢喜喜地撩开门帘走进去，榻上的人被子掖得厚实，只露出头脸和一截脖子，医仙谷多年未进新人，谷恩心新奇的很，坐在榻边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
　　“岁数不大呢。”谷恩心嘟囔着，俯身伸出手摸了摸那人的脸，榻上之人有着一双秀气的眉眼，面色苍白，但偏偏摸起来手感软绵绵，沈梅枝将他的头发整理得齐整披在身后，黑发锦被，愈发显得这人病弱。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帘外传来，沈梅枝不知什么时候撩开了门帘。
　　“谷恩心，放开你的手。”
　　被大师兄凶的谷恩心扁扁嘴，老实地探身前去驾车。对于他们来说一两天不睡并没什么，他只是想借机进来看看人罢了，谷恩心接过缰绳，倚上马车。
　　“师兄，你讨厌那个暗卫吗，为什么一面让我前去给穆淮传信，又一面让他快跑？”
　　沈梅枝受够了这个聒噪的师弟，敛下眸子不再回应，身长玉立的江湖医师站在榻边，弯腰将手伸进被褥，感受着沈春台冰冷的体温和胸口处那道狰狞的疤痕，他想起那个暗卫绝望的目光，几乎要笑出来。
　　对付这种人，他甚至连假死药都不需要给沈靖用。
　　只知道杀人怎么够呢。
　　沈梅枝在榻边坐下，轻柔地抚摸着沈春台的额发，他的眼底燃着胜利者的畅快和蔑视，从他下定决心带人回去那刻起，对于这对苦命鸳鸯的怜悯就彻底消失。
　　爱需要的是绸缪，而不是一味的呈勇好斗。
　　马车一路向东，跨过云桥，拨开狂怒的涛流，一处巍峨古朴的山脉蓦然出现，谷恩心虽已经到了可以下山云游的年纪，但医仙谷弟子大都俗世念寡淡，此次要不是大师兄要求，他也不会急急忙忙出谷。
　　“师兄，”谷恩心顿了顿，“马上到了。”
　　“你先回去。”
　　沈梅枝平静地答应一声，他用厚厚的被子将沈春台裹住，脱下自己的外袍盖住沈春台的头以防受风，医师在这方面总是细心些。
　　目送着师弟驾着马车进入结界，沈梅枝抱着怀里的人站在亮着荧光的亮色结界外，他直视结界半晌，利落地跪了下去。
　　面前巍峨的巨山不可撼动般，冲天的古树诉说着这座山谷的难以侵犯，身后的瀑布狂涛溅起水花，拍打在黑色的巨石上，冰冷的水汽弥漫在空中，一只通体纯黑的鹰在空中盘旋几周，嘶鸣着飞远。
　　“弟子求师父收留一人。”沈梅枝深深叩首，依旧将沈春台牢牢护在怀里，山谷里传来呼啸的风迎面扑来，吹得人心头发冷。
　　“求师父收留！”
　　回应沈梅枝的是身后愈发汹涌的瀑布水流，和山谷中传来的空荡回声。


第42章 玄和
　　医仙谷后山向北二十里的密林里，藏着一洞活泉，常年笼罩着一层袅袅的雾气，温热的水汽将这片密林滋养得郁郁葱葱，鸟语花香。
　　泉水旁的山石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正拿着小扇子扇着面前吊炉里的炭火，另一个则拿着水瓢侧身交谈着。
　　“大师兄被师父关着有几日了？”
　　姑娘扇着手里的蒲扇，掀开盖碗看着里头药材的火候。
　　谷恩心用水瓢舀起泉水往坐在泉里的人身上浇，水流顺着那人瘦削的肩膀向下流淌。
　　“不算跪在山门外的三天，被禁足也有四天了。师父从没发过这么大的火，大师兄也是，哪怕先在谷外安置呢。”
　　那女子撇撇嘴：“谷外？你放眼看看寰宇，除了咱们医仙谷哪还有能生死人肉白骨的活泉，大师兄分明就是冲着这来的。”
　　“别人传你也跟着传，这口泉疗愈确有奇效，生死人你是哪来的依据？”谷恩心拿着水瓢给了自己师妹一下，“我看过这人的伤口，大师兄拿了他一半的心，为了骗穆王还动了他的眼睛。他现在也就还能喘口气，以后怎样就看命吧。”
　　谷瑛闻言也探身看去，大师兄那天被师父开了山门放进来后，第一时间就抱着这人冲进后山，将人抱进泉水里后才去与师父请罪。师父疼爱大师兄，表面上再苛责但依旧还是拨了他们二人来照看，眼看着这人在泉水里泡了四天，却依旧气若游丝，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但说心里话，谷瑛自小长在医仙谷里，却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你说他有多惊艳却也没有，明明眉眼间带着北方人的英气，却因为一身病显得孱弱无比，睫毛上挂着水珠，湿漉漉的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怯懦。
　　谷瑛越看越觉得这不怪大师兄，若是轮到自己，怕是比大师兄更激动。
　　谷恩心放下手里的水瓢，看了眼远处的天色，转身交代师妹。
　　“我看要不久就要下雨，我去取把伞挡一挡，你看着一些。”
　　谷瑛乖乖地点头，师兄的身影逐渐隐入林中，她往泉水边挪了挪身子，托腮看着这人，身边的吊炉传来咕噜一声响，她转身拨弄了下，
　　再次回头时便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琉璃般清澈的双眼，眼底却通红充血，天生不知是雨丝还是温泉蒸腾凝结的水汽在慢慢落下，在他眼中充盈成一片水光，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谷瑛，半晌后，慢慢别开脸移开视线。
　　直到那人自己低下头，谷瑛才感觉自己能动了，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差点停了，她跳起来想要出去叫师兄快些回来，但当她看过泉水中的身影时，却又发现自己走不动了。
　　好瘦，嶙峋的肩颈上纵横着的全是青青紫紫的伤痕，就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内衫坐在泉水里，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身后，浑身都现出一幅病态，让人移不开视线。
　　“下…下雨了，”谷瑛突然觉得很渴，但此刻明显不是喝水的好时机，只得磕磕巴巴地开口，“你冷不冷？”
　　这口*泉常年不竭，师父禁止他们随意踏进后山，所以面对丝丝的小雨，泉水带来的热意依旧没有减弱，甚至连雨丝淋在身上也没有丝毫的凉意。
　　他不害怕吗，谷瑛想，他过于平静地接受了自己身在异处的现状，让人不禁幻想他之前的生活。
　　就在谷瑛阵脚大乱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谷恩心拎着一把竹伞走了回来。他拨开密林的瞬间便注意到了师妹求助的视线，再看去，就是泉水中那个单薄的背影。
　　谷恩心撑开伞，在泉水边蹲下，将那细细绵绵的雨丝尽数拦住。
　　“师父要见你，你还能走吗？”
　　玄和散人出身北境，因此由他开门立派的医仙谷弟子平日里都说北国语言。听见家乡话的沈春台不自觉地抿起嘴唇，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却始终沉默。半晌后，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医仙谷是世间少有的桃源，各种意义上。近神的玄和散人将他的弟子保护得很好，他们虽为医者，却很少接触世间病人，因此当沈春台扶着泉边的石头艰难地站起时，谷恩心愣了半晌才伸出手臂去扶。
　　谷瑛愣愣地站在原地，她听见师兄叫那人沈靖，师兄撑着伞，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急急脱掉外袍披在沈靖的身上，沈靖只穿着一件湿透的薄内衫，山谷里的冷风吹得他细细地打着哆嗦，直到披上衣服在好转。
　　他抱着自己肩膀的手苍白到几乎透明，青色的血脉在皮肤下若隐若现，湿漉漉的头发贴在他的额头和脸侧，挡住了他垂下的眼睑。
　　可一直到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消失在林中，谷瑛都没有听见沈靖说过一句话，他似乎被抽干了表达的欲望，无论什么人对他做什么事，他都只会沉默，然后接受。
　　谷恩心这头也陷入了窘迫，从后山到师父那里并不远，至少他平时溜溜达达地一会儿就到，但沈靖却不行。谷恩心看出了沈靖左腿腿骨的毛病，还有后腰上的大片暗色，那都是重伤留下的痕迹，这些让他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甚至会向前栽倒。
　　大师兄究竟是从哪儿请来这么个祖宗，谷恩心在心底嘟囔，他并不是嫌弃谁，但自小长在医仙谷里的他从没见过这么孱弱的人，明明就这么几步，却走得好像马上就要断气。
　　沈靖始终低着头，他似乎感受到了身边人的不耐烦，左手用力地握着右手的手腕，他用力地想要走快一点，却在下一秒被横出的树枝绊倒，整个摔进草中。
　　谷恩心忙扔下伞弯腰去拉他，却在碰到沈靖的肩膀时感受到他惊恐的瑟缩，沈靖似乎想要自己站起来却又没有力气，在被谷恩心从背后搀起时，谷恩心窥见了他眼底的难堪和恐惧。
　　后面的半程路里谷恩心没有催，一直到他目送着沈靖走进师父的院子，才转身向关着大师兄的厢房走去。
　　明亮的院落里，正东向的厢房门敞开着，身着米黄色道衣的玄和散人站在堂屋中，桌上的竹盘里盛着各类草药，玄和单手握书，凝视着被阳光覆盖的药草。
　　看见从门口走进的人时，玄和停了下来，他放下书本，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弟子无论如何也要带进来的人。
　　这个叫沈靖的孩子拘谨又怯懦，几乎是背靠大门站着，像做错事的孩子，玄和以为他会问些什么，但长久的沉默过去，沈靖就安安静静地站着。
　　“过来，抬起头。”玄和散人收回视线，捏起桌上的一棵石斛，摩挲着表面的纹路。
　　弟子的信里写了这孩子的现状，玄和在与沈靖对视后确定了信里所言不假。沈靖的眼里看不见任何正常人的清明，唯见散开的混沌。
　　回想起沈梅枝决绝的样子，玄和隐晦地叹气，他唤来弟子将沈靖带入院里的西厢房，一个并不大的屋子，已经铺好了床铺。玄和散人站在门口，西落的日光被他的身影挡住，更显得屋内昏暗。
　　“从今日起你便住在这里，梅枝执意救你，我不会阻拦，但没有我的允许你们不许私自相见，”玄和顾虑着弟子，语气微微显出冰冷，“每日早晨有人带你去后山调养，莫要生事。”
　　语罢，玄和散人转身离去，他并不在意沈靖如何，如若不是沈梅枝执拗，避世多年的医仙谷根本不会愿意收下这么一个身世复杂的人。
　　沈春台站在空荡荡的厢房里，站了很久，他似乎在思考，又像是下意识开始放空来逃避现实。
　　他摘下肩头的外套，陌生人的气味让他难受，日头隐入山后，屋内只剩一缕微弱的日光从门内透进来，落在床上，他看了看整齐的床铺，有些迟缓地顺着夕阳向下看去，最后一抹阳光就落在他脚下的砖块上。
　　沉寂的屋内，沈春台慢慢坐在了地上，即使屋门打开，即使再没有人阻拦他，他依旧选择坐在原地，晒着那一缕逐渐消失的日光。直到屋内彻底陷入黑暗。
　　沈春台似乎觉得有些不安，他蜷缩双腿，抱紧自己的肩膀。他凝神听着周围的环境，在确定没有危险后，他一点点抬起头，看向房梁的方向。
　　那里有人吗，沈春台不知道。
　　但是光是看着，就觉得安心，好像也没不会有人会欺负他了。


第43章 何为飞升
　　沈梅枝在被关了一个多月后放了出来，作为照顾多名师弟师妹的大弟子，沈梅枝甫一出来便被团团围住。当沈梅枝寻找沈靖的下落时，谷瑛率先举手。
　　“他被师父叫走了！”
　　“然后再也没出来过！”谷瑛补充道。
　　沈梅枝点头，这些谷恩心早早便告诉了他。在不着痕迹地撵走师弟师妹们后，沈梅枝径直走向师父的院落，叩响紧闭的大门，沈梅枝自持，从没像今天这般将师父的门叩得邦邦响过。
　　玄和散人开门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但面前站着的是自己最为疼爱的大弟子，玄和忍下这口气，拂袖回屋。
　　沈梅枝清楚师父的脾气，四处寻找后在西厢房找到了沈春台，他被紧闭时并不十分着急，他清楚师父的医术有多高明，也清楚在医仙谷的沈春台是安全的。他踏进房门的时候，沈春台抱着膝盖坐在脚踏边，正小鸡啄米般点着头打瞌睡。
　　听见脚步声的他被惊醒，与走进来的沈梅枝对上视线。
　　说不紧张是假的，几个月来一直被错认为那个暗卫，沈梅枝早已习惯了沈春台的依赖，他不清楚这一个月多来师父将沈春台治到了什么程度，心底不免惴惴。
　　但既然将人带了回来，沈梅枝便不会那么容易罢休。
　　困境爱情，换做是谁都是一样的。
　　他缓步走至沈春台身前，看着他长了一些肉的脸，心下稍稍安定。沈春台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袄子，明明已经入夏，玄和还是给他穿了夹衫和短袄以保暖。沈春台眼底的血丝已经全部褪去，那双湖水般清澈的眸子重新焕发生机。
　　沈梅枝上上下下打量着坐在自己面前的人儿，回想起那天为了骗过定北王，以不吉利为托词让定北王将人卷起来扔进乱葬岗。谁承想定北王的一个暗卫夜中前来找人，被谷恩心发现后便直接报给了穆淮，沈梅枝带人将沈春台从潮湿腥臭的地界带上马车，由此一路向东，匆匆回谷。
　　上马车的时候满脸污泥，一幅立刻就要断气的可怜样子。沈梅枝笑起来，他伸出手覆上沈春台的侧脸，柔声问道。
　　“还记得我吗？”
　　沈春台愣愣地看着他，他似乎在想什么，但最终没有结果，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痛苦，又随即被混沌覆盖，他凝视着沈梅枝的面孔，慢慢向前俯身，埋进了沈梅枝的怀里。
　　这些日子里师父真的将他照顾得很好，沈梅枝抚摸着怀里人变得顺滑的头发，前后晃动身体，哄孩子般哄着沈春台。不是沈春台离不开他，是他离不开沈春台，那么多师弟师妹在他的看护下长大，但感受到如此深刻与毫无保留的爱意，还是在这个人身上。
　　“有没有乖乖吃饭？”沈梅枝低头，摩挲着沈春台的耳垂，他感受到怀里人颤抖起来，但这无所谓，这样的动作让他感受到了绝对的掌控，他猜这可能是穆淮在床上时常用的动作，所以才会引起沈春台的恐惧。
　　没关系，恐惧并不是坏事，自己不可能一辈子做那个暗卫的替身，他并不介意这段关系以恐惧作为过渡。
　　等他慢慢地想起来了，也就会接受自己了。沈梅枝的嘴角勾起志得意满的笑容，他的手不断抚摸着沈春台柔软的后颈，连带着他脑后的头发。沈梅枝想起自己在漠西的委托，觉得沈春台简直就是上天给自己的礼物。
　　有什么比一个这样的小人儿全心全意地爱着自己更可贵的呢？
　　更何况他的爱人，那个远走大漠的暗卫马上就要死在杀手的刀下，再也不会有人来接他。
　　沈梅枝的思绪被一声清咳打断，他看向门口的玄和散人，将沈春台放到床上，即使沈春台眼底残留恐惧，沈梅枝还是细心地替他掖上被子，这才转身向外走去，反手关上房门。
　　“师父。”沈梅枝清声，恭敬拱手。
　　“你不必与我行这些虚礼，”玄和散人皱起眉头，他看着身前这名让他骄傲的大弟子，恨铁不成钢地问道，“你与他当真相爱。”
　　“师父已见了不是吗，”沈梅枝依旧语气平淡，似乎没什么能够让他改变既定的语调，“他很好。”
　　玄和散人在堂屋上首坐下，沈梅枝立于下首，一幅听候教诲的模样。
　　“你是我最器重的弟子，”玄和即使坐着，但他的身体前倾，右手紧握太师椅的扶手，语气沉重，“你与飞升只差一步，你只需要等。”
　　“下山游历，积灵攒德，择日飞升。梅枝，你这条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啊！”
　　“那是因为我自身便是孤煞命，也没人想求吧，”沈梅枝依旧温和，语气中甚至带上了笑，他似乎不觉得自己六亲不靠孤独终身的命格有多么难挨，也不因自己绝佳的仙缘而欢喜，他垂眸与玄和散人对视，“师父若无其他需要吩咐，弟子便先行出谷。”
　　玄和站了起来：“所为何事？”
　　院落门口，长身玉立的医师泠泠站在那里，他并未回头，而是看着远处的天空，他的语气依旧和煦，仿佛在谈春日出游一般温暖的话题。
　　“近日弟子已找到了合适的采体，沈靖不能总哑着，我去给他换一换。”
　　玄和散人站起来，猛拍桌面：“梅枝，损德之事，有碍飞升。”
　　玄和本以为自己会听见诸如弟子不愿飞升之类的言语，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在听见师父的呵斥后，沈梅枝竟然笑了起来。
　　玄和看见自己的大弟子微微侧脸，那张明朗温和的眸子里盛着笑意和平静，好像什么都在他的掌握之内，他什么都要，却又什么都不会放弃。
　　“师父放心，”沈梅枝再次转身，弯腰拱手，“我让恩心帮我去取，天道轮回，都追究不到我的头上。”
　　玄和散人看着沈梅枝远去，无力地坐回椅子上，多年来他以神医自居，天下医术道法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创建医仙谷立于江湖，更是培养了一批以沈梅枝为首的年轻弟子，但却没想到自己骁勇一生，最终无法左右弟子的决定。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响，转头看去，那是那个名叫沈靖的孩子，他似乎是碰倒了屋里的花瓶，此刻颤巍巍地手捧碎片站在门口，怯怯地看着自己。
　　这些日子里自己花了心思去救治，但也只能将沈靖从濒死到尚有一息留存，凭借医术根本无法将他恢复成普通人，但大弟子做出如此决定，还是让玄和散人难以接受。
　　沈靖还站在门口，他一手扶着门槛一手捧着碎片，阳光照亮他的额发，却照不亮他浑浊的眼底，鹅黄色的夹袄穿在他的身上清爽又明亮，衬得他脸颊透亮。
　　确实是个漂亮齐全的孩子。
　　玄和散人目光沉沉地看着沈春台，回房拿出沈梅枝在南朝时传回医仙谷的信件，那上面写着关于沈靖，关于定北王穆淮的种种事情。
　　是时候让他醒过来了。


第44章 清醒
　　空荡的房间内，一个方桌，阳光从高高的窗子里透进来，照亮了桌上铺开的书本，书页泛黄卷边，被一根纤细的手指摁住抹平。
　　玄和子坐在黄花梨木桌的一边，缓声念着上面的语句，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人，若是有人蓦然闯进来，他第一眼注意到的必然不是那人的面容，而是他过于笔直的腰背。
　　那是沈春台，或者说是玄和散人近来大力培养的第二名内室弟子，沈靖。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桌旁，视线一行一行地扫过书本上的文字。他的左臂压着书，右手指着一行字细细地看，他张着嘴，却依旧只能发出一些细细的气声。沈靖的头发长得很长，用一根簪子松松地盘着，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身形也不似刚来时那般虚弱，他垂着眼睑，专注地看着书上的内容。
　　玄和散人也读一遍，解释道：“何为礼义廉耻，《牧民》曰：何谓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是为礼义廉耻。”
　　沈春台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他愈发垂下眼睛，但他对面的玄和却呵呵笑起来，老者的声线慈祥，缓缓道来，却带着不可置喙的威严。
　　“你多年雌伏人下，便与廉耻背道而驰。离家多年，背离母兄，又与礼义无缘。如此种种，需得你自己体悟。”
　　沈春台沉默地听着，他的额发垂下挡住眉眼，浑身僵硬一动也不动，但脊背却越来越直，他似乎在靠此来维系自己仅剩的自尊。
　　玄和散人合上书本，转身向门口走去。
　　“将今日所学抄录五十遍，完成课业后自行回房。”
　　沈春台没有回头，在听见玄和消失的脚步声后便起身，去书柜中取笔取纸，他走路还有些踉跄，但相比之前要好很多。半年来的调养让他的气血好了不少，他在桌边坐下，一边研墨，一边看着书本上一行行的字。
　　他突然觉得一阵眩晕，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团血滴进墨中。他沉默地擦净嘴角的痕迹，继续不紧不慢地磨墨。
　　墨块摩擦砚台的声响在书房里响了好一阵子，待到沈春台坐下提笔时已经接近晌午。玄和散人起初教他认字写字，他从前在家里便学过，因此很快便通，玄和便让他读书，读管子，读孟子，读古籍。
　　借这些古言，告诉他多年来所有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沈春台捏着笔，他一边读一边抄写，眼神专注，手却在细细地发抖。
　　礼义廉耻。
　　第一天到南朝的那个夜晚，剧烈的痛和冲天的火光，围在他周围的骑兵践踏着他的衣服，他的小瓷碗，他的玩具，鞭子从黑暗中抽过来，他昏了过去。
　　礼为贵贱尊卑。
　　明亮的南朝皇宫，高耸的铁笼，惶惶灯光下看不清脸的王侯将相，嘶吼狰狞的御兽，怎么逃都逃不开，被咬中时四周爆发的哄笑和掌声，太吵了，有酒被泼到血肉模糊的腿上，抓着铁笼的栏杆哭叫，换来愈发热烈的笑声。
　　义为行动准绳。
　　干涸坚硬的冻土地上，黑色的高马身披战甲，人也穿着深黑的铠甲，荒无人烟的两国交界处，他们说，爬过这里就能回家了。
　　爬过了十四次，每一次都数的很清楚，指甲理厚厚的泥巴，破皮见血的膝盖。
　　还记得来这里前有人说，听话就能回家，等家里人接。于是就一直很听话，无论被怎么对待都不喊也不叫，实在憋不住了，就在夜里小声哭一哭。
　　廉为廉洁方正。
　　他被带回京城时曾见县官车队，见救命稻草般踉跄着扑下去求救换来县官的置之不理，和被推回去时谄媚的笑，小官不知王爷尊驾，多有得罪，王爷恕罪。
　　多威武的县官，多威仪的依仗。
　　耻为有知耻之心。
　　被剥光关在马厩中任人嘲笑的时候，跪在院子里淋雨认罪的时候，在水牢里求死自尽的时候，在菁关山上被从树上拽下拖行的时候。
　　…早就没有什么羞耻可言了。
　　沈春台一遍一遍抄写着，他默念着这些话，脑海里许多场景陆陆续续地涌现，并且随着抄写愈发深刻，许多曾经被伤痛埋进大脑深处的记忆也被唤醒，他看清了那晚的篝火，闻到了御兽血盆大口里的腥气。
　　浑身火辣辣地烧起来，他穿着衣服却觉得自己无比难堪，他只能将腰背挺得笔直，昏暗的书房里，那盏烛火明灭，唯一一簇阳光照在沈春台的手边，从前的他很喜欢晒一晒这些暖洋洋的光，如今他却会刻意躲开，就连看见都觉得刺眼。
　　无论什么都会让他想起那段难堪的时光，行动不便的腿，掌心去不掉的癞疤，咳嗽时心口的剧痛，发不出声音的嗓子，这一切的一切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沈春台，过去的那些日子，被当狗一样对待，雌伏在他人身下，被无数次殴打与虐待填满的日子。
　　他终于醒过来了。
　　他从前太小了，没人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何为榻间欢，何为奴，他都不懂。孩子的记忆自动将那些痛苦的回忆掩埋，他每天晒一晒太阳，吃一吃冰冷的藜麦，就也觉得日子还能坚持下去。
　　可当着一切被挑明，过去种种被一条条一件件写下来，被用词语来界定时，就都变得难堪起来。沈春台一想起来，腰就忍不住地佝偻，他强迫自己站直坐直，可每当玄和指着书本上的句子解读时，沈春台日日夜夜高筑的心理防线便瞬间崩塌。
　　抄写最后一遍时，沈春台慢慢吐出一口气，他今日的折磨即将告一段落，他一笔一划地抄写完，将十几大张纸交叠在一起，折起来，放进书柜中等待玄和散人的检查，在关闭书柜时，柜门怎么也关不紧，低头看去，是一个坚硬的东西抵住了柜门。
　　南风知我意 探身看去，最底层是一些废笔废纸，沈春台拨开最外层的东西，一个暗黄色的项圈露了出来。
　　那是他的项圈，被他从脖子上摘下来放进了书柜深处。
　　沈春台探身看了一会儿，将项圈用纸团盖住，转身离开了昏暗的书房。
　　外面风很大，沈春台揽紧衣领，他走得越来越快，过去的事像风，席卷着扑面而来冲进他的脑海里，又被下一阵风卷走，新的回忆再次如浪般涌来，他几乎站不住，想要快些回到房间，哪怕只坐一坐。
　　那些被欺骗的时光，那些难堪的岁月。
　　就在沈春台即将走进自己的房间时，他听见了远处传来的笑闹声，他很少与人交流，大家也都躲着他，但此刻，他看见了好些人向着自己的方向走过来。
　　骨子里刻下的抵触让沈春台僵在原地，窒息感随之传来，直到人群走到他的面前，为首之人笑眯眯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在等我吗？”
　　是风尘仆仆的沈梅枝。
　　他出谷采体，为的是替沈春台换一幅适配的嗓舌。但玄和散人一直从中作梗，拖延他回来的日子，甚至不惜悬赏杀手，直接杀死采体来拖住沈梅枝。沈梅枝并不急，他细细地寻找，半年来他终于寻得一个就连声音都很像的人，终于在今天完成了采体的前半段，顺利回谷。
　　沈梅枝在外这些日子并非不知道师父在做什么，他不拦，甚至于期待这一天的到来，他的沈靖善良又温柔，是个即使责备自己也不会横加他人的好孩子。
　　他猜的很对，面对沈梅枝的询问，沈春台下意识发起抖来，被采体的记忆让他根本无法保持镇定，在被沈梅枝一把揽进怀中时他甚至无力挣扎，被半拖半抱进屋子里。
　　沈梅枝其实并不想如此粗鲁，但事发突然，采体也得尽快完成，于是他在沈春台恐惧的视线中拿出了那个木盒，采体之术诡谲，即使是医仙谷里，也只有玄和与他能够完成。
　　“别怕，睡一觉醒来，你就能说话了。”
　　沈梅枝附身，轻轻抚摸着沈春台的额头，声线平淡中带着温柔。
　　这一举动会给沈春台带来什么伤害？他并不在乎。师父以为让沈春台想起过去的事，强行填补他的记忆空缺，沈春台就会自动远离。
　　师父错了。
　　沈梅枝打开木盒，向沈春台展示里面还滴着血的肉块。他毫不意外地看见了沈春台惊恐到缩小的瞳仁，沈梅枝笑出声来，他将木盒放到一边，亲吻沈春台的额头，眼神中写满了眷恋。
　　“沈靖，以后你也与我一样，都是罪人了。”沈梅枝从包裹中拿出一株鲜艳的双生莲，那夜他只用了一朵，剩下的这朵正是那个暗卫拼死从漠西城主府里抢来的那一株，用在这里，也算妙用。
　　“要像以前一样爱我。”沈梅枝拿出布条，蒙上沈春台的双眼。
　　沈春台很难形容这种感受，从前他被采体，痛苦之下只剩麻木。那时他小，那时他什么也不懂，眼睛被蒙着，自己的身体部位被拿走，疼痛占据上风。
　　但此刻，他被蒙上双眼缚住四肢，他感受到了一个温热的、鲜活的东西被放了进来，那是一种全新的感受，他能感受到沈梅枝的吐息，他立即觉得之前如同被堵住的喉咙立刻有了知觉。
　　我不想要。
　　沈春台挣扎着握住医师的手，却被慢慢掰开，重新塞进捆好的被褥中。
　　为什么这么对我。
　　眼前是无边无尽的黑，耳边不断传来火焰炙烤细刀的噼啪声，沈春台仰面躺着，这样的经历他有过两次，唯独这一次安安静静，世界都好似停滞了。
　　之前那两次有什么呢。
　　有最爱的人陪着，有初七。
　　…初七。
　　咽喉传来清晰的痛感，滚烫的刀锋划过皮肤时的瑟缩，沈春台用力地仰头，他下意识想要挣脱眼罩，他想看看房梁，想看到初七。
　　没有初七了，初七不在，他没有了连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为什么要这么样对我。
　　沈春台迷茫地回想，从儿时起，他的人生便不由自己的掌控，他在哪里，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任由他人，就连自己的身体如何都无力决定。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这些年来他很少有自己的想法，混沌的南国岁月里，他最常想的一句话就是在质问自己，这句话总能缓解当下的苦楚，为他挨过虐打提供一丝光亮。
　　什么都不明白，也就不会太难过。
　　玄和散人强制叫醒了他，教他读书，让他学理。
　　沈春台想，他从前被采体，定北王有罪。
　　如今沈梅枝因他而采体别人，那——那自己呢。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第45章 花海
　　今天天气极好，艳阳高照，天空万里无云，医仙谷近海，就连空气中都飘扬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海风腥气，在后山花海中荡漾。
　　谷瑛抱着披风赶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紫色花海中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自从沈靖濒死之际被大师兄带回医仙谷已有近两年，这两年里师父和师兄全力帮他调养身体，奈何沈靖体虚亏空，受伤太过，再加上本身的精神脆弱，所以如今也只是勉强维持正常，但相比较他刚来时的模样，已然天壤之别了。
　　谷瑛手拿披风向着沈靖走去，自从采体完成后，沈靖的情况一度跌入谷底。刚来时医仙谷时他尚且有着强烈的求生欲望，在大师兄为他采体后，沈靖却隐隐有抑郁之像，大师兄每每去看他都会遭到强烈的拒绝。
　　谷里这么多弟子，沈靖唯有看见她时没有什么过激反应，因此她也受大师兄嘱托，常常陪着沈靖。
　　即使大师兄不说，谷瑛也是乐意的。
　　她抱着披风向花海走去，谷瑛的脚步很轻，她生怕惊动了沈靖。或许是师父的嘱咐，一连几日，沈靖都蹲在后山花海中寻找四叶的萤种。空旷的花海里，沈靖单薄的身影被花海淹没，一阵风吹来，又隐隐显出。
　　其实并不是医仙谷的弟子排斥沈靖，沈靖与大师兄作为师父唯二的内室弟子，他们之间不一般的关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再加上沈靖的身体状况，除了谷瑛，很少有人敢去主动招惹这名新来的师弟。
　　沈靖打理药材是很细致的，也不喜欢他人打扰。正午的阳光像一张毯子盖在他的身上，为沈靖披在后背上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毛茸茸的边，他体虚，因此常年透着一股羸弱的白皙，脸侧垂下的发丝几乎透明，就连他被阳光点到的鼻尖，都显现出透明的质感。
　　在谷瑛即将靠近时，沈靖缓缓站了起来，发育期收到的虐待让他的个子并不很高，肉眼可见的瘦削，他静静地看着谷瑛，在谷瑛为他披上披风时也只垂下眼睑，并未退让。
　　“找到了吗？”谷瑛看向沈靖手里的花，浅紫色的花茎更衬得沈靖的手骨节分明，笼着一团柔和的光。
　　闻言的沈靖抬眼，随着谷瑛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心，他的头发随着动作落在肩头，在风中一点一点发着颤。
　　“没有，”沈靖握紧手掌，看向山门的方向，视线平淡，“…没有那么容易找到的。”
　　每次听见沈靖的声音，谷瑛都要在心底重重地赞叹一声，即使经受过两次采体，沈靖的声音还是好听，澄澈温润，带着一丝压抑，像玉珠滚落在银盘上，又想春天的露水垂落树梢，随风逝去。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少说话，面对大师兄时更是一言不发，像个小哑巴。
　　人们大都认为夜里阴气最重，其实不然。夏日的正午才是一年之中、一日之中阴气最重的时候，加上今日风大，沈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能在烈日风口待太久，便拢着披风与谷瑛慢慢往回走。
　　谷瑛担心地看向身边的人，他依旧咳嗽，严重时甚至需要停下脚步来缓一缓，苍白的手用力摁住心口，艰难嘶哑的喘息以及周身隐隐的血气都证明着沈靖的孱弱，但就是这样，每每大师兄回来，两人依旧会发生强烈的争执，而面对两名内室弟子的不和，师父已经不愿再管。
　　他们到底为何争吵呢，谷瑛总不由得想，她看向身旁那个清冷病弱的身影，怎么想也想不出来。
　　谷瑛曾路过沈靖的院子，听见里面低低的抽泣声，她回想起师兄弟间的传闻，壮着胆子屏息向里看去，她自小尊敬惧怕的大师兄此刻蹲在地上，仰着头看向坐在榻边的沈靖，沈靖身着月白色的里衣，外披一件深绿的小袄，怔怔地与大师兄对视。
　　谷瑛无法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她知道这名濒死之际被带回抢救的师弟必然有着难以忘怀的过往，但当她看见沈靖双眼含泪，浑身颤抖地坐在榻上，散落的头发从耳边直直垂下，明明沈靖微微低头俯视着大师兄，但谷瑛却只看见了新师弟眼里的哀求。
　　他紧紧地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但眉眼间流露出的都是绝望和痛苦，谷瑛看见大师兄状似心疼地抬手擦去沈靖脸颊上直直滚落的泪水，嘴角却噙着笑，谷瑛听不清大师兄到底在说什么，大师兄在笑，沈靖在哭，多么奇怪的场景。
　　直到最后，谷瑛听见扑通一声响，沈靖连坐都坐不住了，他似乎想伸出手阻止大师兄的话，却被禁锢住手腕，大师兄轻轻一拉，沈靖就整个栽进他的怀里，大师兄哄孩子般拍着他的后背，谷瑛却能感受到他的恐惧和憎恶，掩埋下平静外表下深刻的绝望。
　　谷瑛总想，这位师弟约莫是有着什么难以言表、不可见人的沉痛过往，那既然是不堪回首的记忆，那为何师父和大师兄却都不放过他，非要他想起来呢？
　　清楚自己的过去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谷瑛看向身边的沈靖，转过回廊，沈靖正站在扶椅边眺望着远处一棵梅花树，夏日的梅花树只剩遒然的枝干，孤独地凌然于墙角，在灰白处的角落漾出一丝不同的色彩。
　　沈靖苍白的手拢着披风，手攥得越来越紧，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像在极力压制自己不要去回忆。谷瑛只注意到他愈发难堪的脸色，她不敢去问，只默默上前扶住他的肩膀。
　　硌手。这是谷瑛的下意识反应。
　　“不问问吗？”半晌后，耳边传来沈靖清冷的声线，他的话语里好似带着些嘲讽，谷瑛听得不真切，于是摇了摇头。
　　“他们都喜欢问的。”
　　他们？师父，还是大师兄，抑或是其他人？
　　谷瑛疑惑地想，她依旧不放松地扶着身边的师弟，沈靖却没有看她，始终凝视着那一角的梅花树，好像能从那棵树上看出花来，他的眼神里有眷恋，有怀念，有对过往的回忆，更多的，是想往不能忘的痛苦。
　　这些情绪交错在一起，最终在眼底化作虚无，并作一种极致的平静。
　　沈靖摩挲着自己手心里的疤痕，那处贯穿导致的丑陋伤口，日头烈烈地从他的头顶照下，好似将他的灵魂也扯出，在这狂风大作的夏日晌午晒个干净，晒个利索，晒掉他所有肮脏的过往。
　　要是不知道该多好，要是那么混混沌沌地死掉该多好。
　　他不会知道父兄献他求官，不会知道自己多年来可耻可笑的经历，不会清楚自己疯癫状态下的所作所为，更不会频繁地想起那个人。
　　——那个被自己连累，生死不明的暗卫。
　　自己却苟且地活着，卑劣地活着。
　　真可耻啊。
　　很长的时间里，沈靖都在想一件事，他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如果能让时间停在那个暮春的夜晚，停在在爱人的拥抱和注视下死去的瞬间，该多好。


第46章 混沌
　　黑暗浓稠到仿佛要凝固，沉重的帷帐被掀开的瞬间，腥气冲出帐篷，纵然是孙铭都几欲后退，他最终还是深吸几口气，埋头迈进大帐。
　　暗，太暗了，孙铭甚至要喘不过气，他弓着腰背摸索，终于在地上摸到一柄倒塌的烛台，扶正点燃，眼前被点亮，孙铭却低下了头。
　　诚然是他，也不敢与面前这人时时对视。
　　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扔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紧随其后的是弯刀掉地的鸣响。孙铭小幅度的抬头，看见的也只是将军的背影。
　　一个身穿夜行衣的陌生人的头颅被抓在手里，而身体在刚刚被掷下，将军半披着藏青色的外袍，背对着他，左半边的身上溅满了暗色的液体。若隐若现的昏黄烛光下，锋利的刀刃和男人阴骘的眼神混合在一起，成为这压抑深夜的底色。
　　孙铭将身体压得更低，长久的沉默后，他听见将军的脚步声，又一柄灯盏被点亮，然后是将军沙哑的声线。
　　“孙铭，这就是你所说的护卫？”
　　“江湖人诡谲，无孔不入，”孙铭觉得喉头发紧，自己仿佛要窒息般，“…将军恕罪！”
　　他实在摸不准将军如今的脾性，两年多来不断有江湖刺客前来大漠刺杀他们的主将，半月前他主动请缨率队护卫，却还是在今夜让刺客趁虚而入，悄无声息地摸进将军休息的大营。
　　但两年多来，这些刺客从未得手过，他们的残躯被抛进大漠的深沟与黄沙中，化作这片苍凉土地上崛起势力的悠扬颂歌。
　　沉重的铠甲被扔上桌子，伴随着新刀出鞘的嘶鸣，孙铭抬头，看见的就是将军自顾自披挂的场景，他无言退下，吹响号角唤醒轮班的轻骑兵。
　　不用多说，本就难以入眠的将军被深夜吵醒，代价就是平城军夜半出击，千里奔袭，攻打哪座城池，也仅凭将军的心意罢了。
　　刚从京城回来的将军，并不如此暴虐。
　　但远在王城的定北王不知如何追到了将军的踪迹，不断派人送来东西，有时是一个破碎又被补好的白瓷瓶，有时是一床满是血污的锦被，有时就只一个木盒。
　　孙铭认得那个木盒，当年将军九死一生找到的双生莲，便是用这个盒子装着送了回去。
　　这些东西陆陆续续送到平城，将军一看便是一晚，看到满眼通红，看到双手颤抖，看到夜不能寐。于是在每个将军难以入眠的夜晚，平城军都会拉起战旗，夜袭边城。
　　如何形容这两年来的将军呢。
　　漠西深夜的风夹着粗粝的石子，打在头盔上噼啪作响，偶尔有飞上眼睑便是钻心的疼。孙铭看向前方的身影，却只感觉到了浓重的亢奋，那柄钢刀早早的出鞘，随着主人的动作紧贴马腹，月光流淌在刀面上，滴下血一般的光晕。
　　如此精悍的背影，率领着骑兵一路向东，喝马声与呼喊声交错着，大漠好似都为之颤动。
　　可孙铭却觉得眼前的主将好似一具行尸走肉，一具没有意识的杀人机器。
　　将军永远选在深夜出击，他整晚整晚地端坐桌前擦拭弯刀，他南望，他看着手里的刀，语气平静。
　　“我恨不得立刻下去陪他。”
　　那是那床锦被送到的晚上，将军看着桌上摊开的被子看了很久，将军脸上无悲也无喜，就低头那么看，又过了好久，灯烛都只剩末端，将军又开口了。
　　“要是那晚我能带他逃出去…就好了。”
　　每个奔袭的深夜，将军或许都沉溺在那个除夕的噩梦里，即使平城军已经是漠西周边最大的一股势力，即使将军东征西掠无人不知，一到深夜，他依旧会惊醒，为过去的自己而悔恨。
　　这次将军选择了盛城，那名沈公子的兄长所掌管的城池，他们未遮掩的呼喝声惊动了草丛中埋伏的北国斥候，盛城早就收到了消息，他们到达的时候，盛城城墙之上早已燃起了熊熊的火把，红色的火焰连成一片，烈焰冲天，旌旗蔽月。
　　面对站满城墙的北国守军，将军没有丝毫退缩，他勒马，抬首向上看，那里高高立着一人，那人在副将的簇拥下冰冷地与他对视，面对盛城城主的注视，孙铭听见了将军的笑声。
　　孙铭听人说过，盛城城主是那位沈公子的兄长。数年前他为了寻找幼弟举兵南下，在大肆烧杀抢掠后终于逼出了南朝的定北王亲临，两军秦城一战旷日弥久，尸横遍野，兵殍枪断，血流成河。所有的一切在定北王亲口承认沈靖已死时终结，沈月霆终究等到了幼弟的确切下落。
　　在此之后，两国重新签订休战书，沈月霆没有撤兵，被他占领的那几座城池依旧保持四处硝烟，无法住人。定北王也因此受命驻扎边境，北国南朝再度僵持不下，边关狼烟再起。
　　在这种情况下，一只流窜于遥远西边的匪兵似乎并不那么显眼，一开始他们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直到他们的匪首，内部称其为“将军”的男人一举攻下漠西城，他们才正式进入了边境军的视野。
　　无论是北国还是南朝的斥候都摸不准这支匪兵的行踪，他们打谁，何时出击抑或是何时撤退，全凭主将心意。
　　主将何人？
　　一个突然出现在漠西，自称顾戎的男人。
　　顾戎高大，顾戎擅弯刀，顾戎嗜血成性，顾戎无恶不作，是南北两朝的儿童都闻之夜哭的角色。
　　民间广泛流传着这名匪首的传闻，除却这些笼统的闲话外，流传最深的就是他在漠西城主府里修了一座合葬坟，不知是为谁准备。
　　流言蜚语怎么也说不完，听不完。顾戎不喜欢听这些，但他却喜欢披上斗篷坐在漠西的茶馆里听说书，他挎着刀一听就是一下午，他喜欢听那些绝境逢生地否的爱情故事，尤其喜欢才子佳人在最后关头逃出生天，收到所有人的祝福的桥段，每每听到这里，他都会鼓掌，然后成串地往说书先生的桌上扔钱。
　　顾戎就是初七，他不再叫那个狗都不要的贱名，重拾自己儿时的姓名，他姓顾，单名一个戎字。
　　王府里的岁月沉浮，久得他好久才想起自己的姓名，但那没关系，顾戎想，他有很多时间来耗，一桩桩，一件件，在让所有人付出代价前，他不会轻易死去。
　　所以即使那江湖刺客的剑深深没入了自己的胸膛，顾戎都只感觉一股暖流顺着小腹流下，他捂着心口，甚至有些感叹。
　　他好像受什么伤都不会死，那一定是他的春台暗地保佑着他，乖乖也一定恨毒了这些人，自己的动作要更加快，不能让春台久等了。
　　…虽然他的乖乖从来不会生气，但自己不能总是欺负他。
　　那夜顾戎从刺客的剑下艰难地活了下来，他眼神缱绻地看着床头的木盒。
　　真好啊，真好。
　　他知道自己疯了，深夜是他偶尔能清醒下来思考的时间，但他每每窥见刀面里满眼猩红的自己，内心都叫嚣着什么声音，顾戎听不清，但大抵是要求他去杀掠，去以血还血。
　　太容易了，顾戎想。
　　这本就是他的老本行，更何况如今有了自己的部下，平城军疯狂扩张下，势力庞大的匪兵孤独地盘踞与漠西城，他们的西面是无穷无尽的黄沙，东面是两国边境，平城匪兵无时无刻不在虎视眈眈着繁华的北国与南朝。
　　沈月霆的眼里像含着一块冰，他居高临下地与顾戎对视，面对这个疯狗，沈月霆憎恨又厌恶，他想起曾经的自己竟对这人报以希望便觉得可笑。
　　南朝人都是一路货色。无耻，低贱。
　　顾戎并不在意沈月霆的心情，他面无表情地仰头注视盛城高耸的城墙，喉结上下滑动，披挂的硬甲随着马儿的走动而发出轻响，盛城外遍地的硝烟和草堆见证着频繁的战事。顾戎举起手里的弯刀，刀尖冲着那轮皎洁的圆月。
　　他身后的平城骑兵俱下压身体，松开缰绳，一时间，空旷的原野上只能听见呼啸盘旋的风吟。
　　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份死寂，那是平城的匪兵，他甚至没有穿戴披挂，一路喝马冲着顾戎疾驰。
　　有骑兵驱马去拦被他斥退，他跪倒在孙铭面前，孙铭弯腰去听，反身拱手。
　　“将军，沈公子的…身体，有眉目了。”
　　弯刀被缓缓放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绷在身前，顾戎凝视着孙铭和那名喘息不止的亲兵，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半晌后他收刀入鞘，声线沙哑，平静中带着笑意。
　　“好，是好消息，”顾戎倒转马头，他不顾身后严阵以待的盛城将士，他看向策马跟上的孙铭，“马上就回家了，好，去接他回家。”
　　走了几步的顾戎又突然停下，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认真地吩咐：“府里的卧榻上记得多布置几床软垫被，沈春台怕冷的。”
　　疯成这样，还记得沈公子怕冷，还装模作样地叫人家全名。
　　孙铭看着前方将军喝马的身影，心底涌上浓烈的苦楚，他想起城主府主院里那座合葬墓，那里面简单放着一床被褥，另一边则空着。
　　沈公子的身体没能安葬一直是将军的心头大事，数年来不断派人寻找，有了些眉目。
　　平城人都知道将军有一个死去的心上人，将军因他执迷，却从未有人见将军祭奠过心上人。
　　只有孙铭知道，他活着只为复仇，顾戎多次自言是自己是已死之人，何来死人祭奠死人的道理。
　　沈公子看见这样的将军，是否也会心痛？
　　孙铭站在大帐外，昏暗的主将营帐内，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他，双膝跪在地上，黑暗里孙铭只能窥见将军怀里的被子，那床血迹斑斑的被褥是沈公子临死前所盖，将军此刻紧紧抱着被子，平日里挺拔的腰背深深地弯下去，好似这床被子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依靠。
　　在离开营帐前，孙铭听见了隐隐的痛哭，那是埋藏在将军嗜血外表下最真实的反应，此刻他褪去了旧日的暗卫身份，也不再是匪兵首领，他只是单纯作为一名失去爱人的普通人，隐忍地恸哭。


第47章 逃避
　　顾戎再次率众来到了京城，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的他不再狼狈，甚至在抵达京城的那天，路过郊外菁关山时，顾戎在山脚下站了许久，就在他转身离开时却被人叫住，那是一个青年道士，身披繁复的八卦衣，梳着利索的太极髻。
　　青年的声音从背后的山林中想响起。
　　“缘主留步。”
　　顾戎闻言站定，转身打量着身前已然初具风骨的青年，顾戎的眼底含笑，透过青年的身影，他好似看见了数年前自己的模样。
　　“连俞。”
　　“正是，”连俞注视着顾戎和他身后的兵士们，并不惧色，他瞥向山顶的道馆，轻声问道，“缘主可愿进观小叙吗？”
　　顾戎笑起来，他握着腰间的弯刀，眼底却冰冷：“你不准，我不信你。”
　　多年前他与连俞菁关山偶遇，出于私心他放过了这个小道士，小道士说替自己上一柱香，让他与上天求些东西。
　　那时候自己求了什么？
　　我求上天怜惜沈春台，不求他一生福禄，财权无双，我求他平安健康。
　　世事难料，再次走上菁关山上这条破碎的石板路，从前下山打水、手脚笨拙的小童已成了威名远近的道长，而他也从王府叛逃，成了响彻江湖庙堂的匪兵枭首。
　　“缘主从前并不如此暴虐。”
　　连俞静静地注视着眼前浑身浮动着血气的男人，初见时高大的黑衣暗卫虽可怖，但眼底依稀可见赤诚与怜悯，尚且有着人的情感。
　　而不是同如今一般，天下闻名的嗜血残暴，喜怒无常。
　　顾戎闻言只觉得可笑，他提刀转身便走，亲兵紧随其后。连俞目睹着走远的人群，扬声道。
　　“我会为你们上一柱香，”连俞眼含怜悯，身为皇室道观的掌事，他早已知晓了两人背后的故事，但世事总是这样的，他无力改变，“…你多保重。”
　　顾戎顿了一顿，他又闻见了菁关山上熟悉的青草气息，味觉是一种神奇的感官，它不同于视觉或听觉，闻过的味道难以回忆，但一旦再次身处那样的环境，再次闻到，往事便如江海决堤般涌来，溺得人难以喘息。
　　他曾经在这样芬芳温暖的草木香气中构思着他们的未来，也曾在深夜出逃，露水低落树梢，微凉的青草气息就萦绕在他们身边。
　　顾戎神情平淡，褪去暗卫服饰的他依旧保持着从前的习惯，抑或是往事汹涌，让他不知作何表情。
　　“不用上香了，他死了。”
　　连俞的出现究竟为何，顾戎并不想深究，他此番回京带了三百亲兵，南朝皇帝被惊动，小皇帝不顾皇叔的阻拦，亲切地下诏欢迎顾戎一行人进京，希望他们在游览南朝京都后能够幡然醒悟，归顺南朝。
　　蜜罐子里泡大的孩子总是天真的，他们总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像他一样没有私心，天真无邪。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保持天真的权力，顾戎注意到紧跟身后的身影，那是皇室和王府的密探，在为本朝皇帝批下的稚嫩决定兜底，他们不分昼夜地盯着平城兵匪，以免引起不必要的乱象。
　　没什么影响，他们本来也不准备在京城停留很久。
　　顾戎先是找到了初三的坟冢，死去的暗卫都被埋在王府外东面的一座山头上，世人或许难以想象令人闻风丧胆的皇室鹰犬会沉睡于这块普通到极点的土山，但事实就是如此，与世人的想象不同，暗卫在上位者眼里并不算人，他们可以为死去的骏马和狗办盛大的葬礼，念四十九天的经，但从未有人为暗卫死去而大张旗鼓过。
　　初三没能挨过那个中午，他被用了酷刑，队长的信里写道，没人知道究竟是谁向王爷透露了初三的所为，他见到初三的时候他已经被从乱葬岗抓了回来，对初三的刑法并不是为了招供，是为王爷自己开心，队长动了私心，在桅杆上提前动了手脚，他们的船走后没多久，初三就随着断裂的桅杆直直摔进海里，没了气息。
　　“初三没有受苦。”队长在信的末尾写道。
　　顾戎站在那个矮矮的小土包前，土包上插着一个几乎辨认不出形状的风车。
　　他们年幼进府，在北苑度过了一段还算平静的童年，那时老王爷尚在，前辈们也住在那里，床铺总是拥挤，他与初二初三便挤在一起睡，队长的被褥时常被他们踢进墙角，队长并不会因此生气，作为内定好的下一任暗卫统领，他总在深夜回来，沉默着在弟弟们的床尾合衣睡下，在第一缕阳光升起时便早早醒来。
　　初三有时很吵，受了伤就在北苑里大喊大叫，举着破皮的手指头四处乱窜，这时候就会有正在吃饭或磨刀的前辈推门出来，笑着在石凳上坐下，把初三夹在双腿中，用辛辣但有效的金疮药厚厚敷上去，他自小便话少，此刻便总沉默地站在一边。
　　那是一段明亮的岁月，温和勇武的前辈们，活泼的初三，孩子王似的初二，北苑里那棵梨树，石桌边围满的人群，这一切都随着老王爷逝世，世子袭爵而烟消云散。
　　竹风车，一个暗卫前辈做的，前辈做了两个，他与初三一人一个，前辈粗糙的指腹反复摩挲着风车手柄上的竹刺，直到确认不会划伤手，才笑眯眯地弯腰交到他们的手里。
　　他的在蛇山试炼中随着包裹一齐丢失，初三的却保留了下来，被队长立在了他的坟冢前。
　　一个生前混迹于江湖、名声大噪的王府暗卫，死后只能以干枯脱水到失去形状的竹风车为碑，长眠于一个人迹罕至的山腰。
　　王府暗卫跟随王爷出征，无人留守京城，初三的墓长久无人清扫，顾戎在墓前蹲下，整理着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
　　就在这时，孙铭拽着一个人从密林后走来，那名杂役被孙铭揪着衣领扔到顾戎的面前，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匪首，那杂役吓得瑟瑟，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那夜，”顾戎拔起一丛翠绿的草，放在一边的地上，他的双手骨节清晰，纵横着长年累月的各类伤口，无比骇人，“是你负责处理？”
　　“是…不是！”杂役明显怕到了极点，面前全是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被深夜抓来，怎能不怕，嘴唇和舌头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一般，惊恐之下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喉咙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般。
　　面对这样的回答，顾戎站了起来，他微微低头看向杂役颤抖的背，缓和语气。
　　“仔细说。”
　　“小的好好说…好好说。”
　　本以为死到临头的杂役喘着气：“那夜管家让我用席子卷了那个人，拉出城外扔了，我去赶了驴车，好不容易出了城到了那里，人也放好了，我就看见了暗卫大人…小的实在不知道那是哪位，大人让我闭上嘴滚回去，我就驾车打算回去，结果车轮裂了，我就拉着车到路边去修，结果…结果我…”
　　孙铭受不了眼前说话磕磕绊绊的杂役，低喝道：“快说！”
　　“我看见了沈大人！”杂役受惊般叩首，声音也大起来，“就是王爷找来救治郡主的神医，我看见了他！”
　　初三是受他所托前去安葬沈春台。
　　沈梅枝在那里做什么？
　　“你还看见了什么？”
　　顾戎问道，他已然不耐烦，方才短暂的温和已经消失，杂役瑟瑟发抖的背影让他想起沈春台，除此之外，他心底的血气根本难以压抑。
　　杂役伏得更低，简直要趴在地上一般。
　　“暗卫大人看见沈大人就离开了，沈大人他…他把那个人的身体带走了！”
　　果然。
　　沈梅枝。
　　顾戎了然地笑起来，他想起那夜沈梅枝与他的长谈，沈梅枝不加掩饰的妒恨，月色下的嘱托，以及他不合常理的善心，这些所有都指向一个答案，一个他早就应该心知肚明的答案。
　　那个江湖骗子带走了沈春台。
　　“身体都不放过，真是畜生。”
　　孙铭在一边骂道，他命人带走杂役，在顾戎身侧站定：“将军，现下…”
　　“传信。”
　　孙铭的话被顾戎的低语打断，他的将军几乎是立刻就转身向着山下走去，脚步匆匆，紧握弯刀。
　　“现在就传信，抽调一半人手。”
　　孙铭快步上前：“将军，医仙谷地处神秘，我们尚且不知。”
　　顾戎脚步不停，他看向北方，冷笑道：“那也给沈月霆传一封信，告诉他，安葬弟弟的机会来了。”
　　顾戎猜得不错，收到信件的沈月霆立刻动作起来，无数北国密探倾巢而出，深入江湖搜寻消息。沈月霆防备着顾戎，所有消息都由密探快马送回，但纵然如此还是招架不住平城军的偷袭，顾戎出身暗卫，平城军受他指挥训练，一手伏击玩得炉火纯青。
　　一个月后，医仙谷的地址还未送达盛城，就已经被呈上了顾戎的桌上。
　　平城私兵已经在沿海集结等候，不光是沈月霆的暗探在动作，顾戎的部下也在第三天就报告了医仙谷地处东海的消息，再确认消息属实后，顾戎率兵千里奔袭，驻扎等待。
　　“原来在这里啊。”
　　顾戎站起身来，孙铭为他披挂，大营外的兵士们整装待发，他们的主帅有着一双浓眉长眼，看向医仙谷的视线阴骘中带着愤怒。
　　与此同时的医仙谷里并不太平，师父下山云游，大师兄出门采药，偏偏就在这时，小师弟沈靖的病发了。
　　没人知道他究竟为何突然如此严重，谷瑛来到前厅搬救兵的时候满手臂都是淋漓的血，众人赶到之时，沈靖正趴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呕血，榻边已经无处下脚，满屋弥漫着刺鼻的腥气，沈靖如破风箱般艰难的喘息回荡在屋内，隐隐带上一丝哭腔。
　　沈靖惨白的手指用力抓着木榻的边缘，他大口地呼吸着，咳嗽夹在其中引起他更强烈地呕吐，他本就没有血色的嘴唇愈发青紫，谷瑛但是看着，就觉得沈靖的瞳孔开始涣散，趴在榻边的后背起伏也开始慢慢变弱，逐渐就没有了力气。
　　谷恩心率先上前把脉，沈靖的脉象混乱微弱，嶙峋的腕骨抓在手里冰冷粘腻，让人忍不住颤抖。
　　“急气攻心，惊厥恐厌，”谷恩心一字一顿，他看向身边的沈靖，“你怎么了？”
　　不大的屋里被沾满，谷瑛察觉到了在这样闹嚷的环境下沈靖愈发不适的脸色，她将除了谷恩心外所有师兄弟都推出门。直到门被关上，谷瑛才在沈靖的榻前蹲下。
　　沈靖咳嗽渐缓，他被谷恩心扶着倚在床头，明显这样的姿势并不能给他安全感，但脱力让他无力再动，他合上眼，眼睑却轻微地颤抖着，声线微弱，断断续续。
　　“我梦见了…过去的事。”
　　谷瑛不言，只上前用力握住沈靖放在被子上的手，她意识到这些可能是师父与大师兄屡屡提及的往事，那些沈靖避之不及的回忆。
　　大师兄离开前留好了方子，有人熬好了来叩门，谷瑛接过碗端过去，沈靖喝药是很乖的，一海碗黑不见底的药不间断就能喝完。喝完药后沈靖躺了回去，他依旧低喘着，视线却落在了别处。
　　谷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她认得这个，大师兄从金陵府带回来的官窑白瓷，秀气的瓷瓶孤零零地放在圆桌上，是这间里唯一的装饰。
　　谷瑛曾以为沈靖是偏爱这个瓷瓶，才将其放在屋里最显眼的位置，一抬眼就能看见。
　　但当她瞥见沈靖的视线时，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生出。沈靖平静地倚再床头，碎发垂下，零碎地挡住他的额头与眼睑，他侧脸，注视着瓷瓶的视线如一潭死水，他好像在回忆什么，又好似单纯只是欣赏这个白瓷瓶。
　　“谷瑛，我不能再想了。”
　　经过方才剧烈的咳嗽，沈靖的声音有些沙哑。
　　“太痛了…”沈靖始终凝视着白瓷瓶，无数记忆在他眼底翻涌，最终化作平静，他回转视线看向谷瑛，眼里写着哀凄，“过去的那些，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我都不想再记得了。”
　　谷瑛不知道沈靖究竟梦到了什么让他如此痛苦，以至于气急攻心到惊厥，但沈靖的表情过于隐忍，让谷瑛觉得他的神思确实已经到了极点，往事对他来说就像一滩沼泽，他孤独地身处其中，回忆只会让他越陷越深，直到窒息。
　　忘记也好，清楚地记忆有时并不是好事，即使这段回忆里也并不全是痛苦，但黑暗的岁月正是因为那些开心的星星点点，才被衬托得更加难以忍受。
　　出门前的瞬间，谷瑛听见沈靖的低语，他好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好似是对自己说。
　　“我想忘掉他。”
　　“...没人想被拖累的。”


第48章 抗拒
　　玄和将弟子们保护得很好，医仙谷背靠峡谷。当顾戎的兵在医仙谷外集结完毕时，谷内众人都未曾察觉。
　　沈春台坐在院子里捡拾晒好的草药，他抱着竹篮，垂下眼眸专注地翻捡着阳光下熠熠的石斛，他抬头看了眼明亮高远的天空，暮夏时节的午后安逸寂静，蝉鸣混合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暖洋洋的天气让人舒心。
　　但他并不觉得很舒服，阳光照在他的后背带来一种烈烈的灼烧感，或许是有太多类似的经历，所有暴露在天空下的环境都会让他感到不适。
　　太敏感了。
　　沈春台淡淡地看过一株株药草，在心底平静地嘲讽自己。
　　就在这时，一柄油纸伞悄无声息地为他挡去了灼热的光线，沈春台头都不抬，他依旧做着手头的事，将竹簸箕里摊开的草药一株一株地翻面，检查破损。他打理药材时总是认真又细致，垂下的眼睑被额发挡住大半，披散在身后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几乎透明，苍白的皮肤映着青色的外袍，整个人显现出病态的干净与清澈来。
　　沈梅枝伸手握住面前人瘦削的肩膀，感受到了沈春台下意识的瑟缩。沈梅枝不禁笑起来，马上快两年过去，沈春台依旧没有习惯他的触碰，不过他并不太介意，那个暗卫也不常碰他，沈靖遭受了太多恶意的触摸，害怕是正常的。
　　身后站着的人让沈春台不安极了，他放下竹簸箕，虚虚握起手，转头轻声问道：“怎么这时候回来？”
　　就在七日前，沈梅枝跟随玄和散人出谷云游，这一旬未到便回来，此前从所未有。庇护医仙谷的悬崖够陡，瀑布够磅礴，让沈春台根本不知道就在三十里地不到的谷外，一只黑压压的匪兵如巨龙般盘踞此处，伺机而动，沈梅枝也正是因此才提前回谷。
　　沈梅枝早知道那个疯狗般的暗卫迟早会闻着味道找到这里，只是没想到会如此之快。在谷恩心的情报里，顾戎已然疯魔，失去理智，深知自家大师兄心意的谷恩心提议先将沈春台转移藏起来，待师父回来后再做打算。
　　“顾戎那副样子会吓到他。”谷恩心面露顾虑，瞥了眼西方。
　　闻言的沈梅枝却只冷笑，他脚步不停地向着沈春台所住的院子走去，江湖医师的语气淡漠，带着窥破人性的冰冷。
　　“也该吓吓他。师父非要让他记起过往，清醒神思，醒过来有什么好，待他真正怕了，才会想要和过去一刀两断。”
　　“彼时把人带走了，过段时间也会求着把人送过来”
　　沈梅枝的尾音带上些许嘲讽：“他的情谊会让沈靖蒙受多大的痛苦，那条疯狗此刻还不清楚吧。”
　　面对沈春台的疑问，沈梅枝只笑，他的手向里摸去，很快覆上了沈春台的脖颈，医师的手指灵活修长，正细细摩挲着沈春台的脖颈一侧。
　　下意识的畏缩让沈春台向后仰头，被迫跌进沈梅枝的怀抱，沈梅枝的手顺着脖颈摸上他的下巴，并逐渐用力，不断抬高，直到沈春台可以与之对视。
　　碎琉璃般的光落在两人的身上，如此暧昧的氛围下，沈梅枝轻巧淡漠的语气此刻再次响起，如毒蛇般攀附上沈春台的脊背。
　　“谷外有人找你。”
　　感受到怀里人那一下剧烈的颤抖，沈梅枝低笑，吐息落在沈春台的耳蜗：“猜猜看——是谁？”
　　长久的沉默，沈春台又惊又惧，他望向沈梅枝的视线里写满了无助。多年来他从未被善待过，几乎是下意识他便想起了许多人，但这些人都让他感到恐惧，只有一人…会是他吗，他怎么会…
　　察觉到沈春台惶恐的情绪和愈发明显的喘息，沈梅枝安抚地抚摸他的额头和侧脸，如同把玩一件趁手的宝物般。两年多来他们的相处模式都是如此，沈梅枝将沈春台视作他的所有物，一有空便时时刻刻放在视线里，爱不释手。
　　“看你怕的，不逗你了，”沈梅枝俊朗的面容添上一丝隐晦的阴冷，但他的嘴角依旧勾着，愉悦的模样，“是你之前的相好，那个暗卫找来了。”
　　像是被雷击中，沈春台瞬间僵住了。他甚至觉得这比被定北王捉回去要更加可怕，他无措地看向沈梅枝，即使面前的人再心术不正，数年来他能依靠的也只有这个江湖医师。
　　沈梅枝了然地笑起来，他抱着人在回廊坐下，引导着沈春台看向院外郁郁葱葱的田野和树林，沈春台的精神状态一直很差，轻易便会被刺激到，他的院子即使在医仙谷内也算得上僻静，数年来只与无声林海为伴。
　　看随风涌动的树林，沈春台感觉方才瞬间急速跳动的心口一点点平静下来，但他还是出了一身的冷汗，吹来的风未曾让他清醒，反而愈发冷，头脑混沌。
　　“想见见他吗？”沈梅枝轻描淡写地描述着顾戎的匪兵情态，“我看他那副样子，怕是大有不见你不罢休的样子。”
　　多年的虐待让沈春台对逼迫尤为敏感，他侧脸看向沈梅枝，声音轻轻的，带着颤抖：“…非要见我？”
　　不是不想见，是怕极了他人强硬的手段，印象里这样的前调带来的必然是剧烈的疼痛，沈春台下意识怕起来，瞳孔都开始放空。
　　即使那是他午夜梦回里无数次梦见的人。
　　沈梅枝轻车熟路地将人拥进怀里，他一边安抚着，一边含笑地为谷外的匪兵添上一些莫须有的罪名。
　　“听说名声并不好，民间都传那匪兵与边境兵没什么两样，都是烧杀抢掠之徒。”
　　“大家都很担心你，我已与谷恩心商议好，这些日子你先避一避，谷里有他们顶着，无论那暗卫再穷凶极恶，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你。”
　　“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忘掉过去的事，现在就是一个机会。干干净净的活着，好好修习，争取择日飞升，过去的事与你再没有关系。”
　　沈梅枝的眼神温柔到几乎能掐出水来，他此刻像是真的爱极了怀里的人，一字一句都像是在为爱人做打算。
　　顾戎的匪兵凶恶。
　　谷里众人的照顾爱护。
　　忘掉过去，好好生活。
　　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像是在劝着沈春台暂时躲避，不要出去。
　　但那是沈春台心意相通多年的爱人，沉默寡言的他如何会变得穷凶极恶。
　　医仙谷弟子爱护他不假，但他又怎能因为自己，将谷内众人置身于危险之内，自己苟且偷生。
　　…过去的种种，并非想忘就忘，哪怕在谷里再待二百年，哪怕真的休息飞升，不堪的往事就真的不存在了吗。
　　多温和的话语，多体贴的爱人。
　　实则句句话都在将他往谷外逼，逼着他出谷，逼着他去面对。
　　沈春台心绪紊乱，也不愿再想，清醒给他带来的伤痛太盛，无论他此前是否真心思念过那个黑暗中的身影，抑或是真的对过往失望恐惧想要忘却，此刻他都只剩下一个选择。
　　他疲惫地缩起身体，闭上眼睛，远处传来剧烈的炸响，虽不至于受到惊吓，但还是让沈春台不适地皱起眉头。
　　“…那是什么声音？”
　　沈梅枝脱下披风盖在沈春台的身上，细致地掖好衣领，缓声道：“那是他领兵炸山的动静，我回来时，谷外巍山已被大火烧过，泉枯脉断，草木尽凋。”
　　“别怕，”沈梅枝按着怀里人的太阳穴以缓解他的紧张情绪，顾戎越激进，越衬得他平静温和，“谷恩心他们守着入口，无论如何不会波及到你。”
　　熟悉的感觉如海浪般潮涌，沈春台再也无法忍受有人被自己连累的负罪感。他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出逃的除夕夜，他被紧紧地抱在怀里，坚定地保护着，那夜的风里裹着醉人心脾的草木芬芳，他怎么都忘不掉。
　　如今攻守易形，自己却还是累赘。
　　坐立难安，难以忍受，好像有一只手将他的心剖出来反复煎烤，质问他为何能如此心安理得地坐视他人为自己而死伤。
　　沉默后，沈春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扶着回廊的红木圆柱，指尖发青，嘴唇苍白。
　　“让他们回来吧，我…这就出去了。”
　　沈梅枝依旧坐着，他的眼底有心疼，但更多是笑意。那个暗卫陪着沈春台度过了最难挨的岁月不假，但沈春台是那么心软善良的人，让这样的人为难，以至于对过去的心上人产生抗拒心理，并不是很难的事。
　　把小心翼翼变成难以靠近，把思念化作强迫，把歇斯底里的痛苦说成同谋者的为虎作伥。
　　“那暗卫如何短短几年便能拥有自己的私兵？怕不是...来抓你回去。”


第49章 相见
　　沈春台来到医仙谷入口时，众人皆背对着他，神色紧张地面向谷外。谷瑛第一个看见了沈春台，小跑过来扶住他。
　　“你怎么来了？”谷瑛看着沈春台不佳的脸色，脱下自己的纯白色的外袍披头盖上沈春台的头脸，“快回去，别让他看见你！”
　　他？
　　沈春台的视线被谷瑛的纱袍阻碍，变得模模糊糊，他看向谷外的方向，结界外很吵，隐约能听见鼎沸的人声和躁动的马蹄，光是听着便觉得声势浩大。
　　原来摆脱了自己，初七可以生活得这么好。
　　沈春台难以抑制地自卑起来，他曾经赤诚热烈的爱在清醒的瞬间便开始畏缩，过去难堪的往事都被目睹，他还有什么资格去…
　　思绪被打断，结界发出剧烈的鸣响。玄和出发前留下的结界足够结实，但这耐不住顾戎匪兵中的异士轮番攻击，巍山山眼被炸通，泉水被斩断，就连阻碍视线的草木都被一把大火焚烧殆尽，随着结界被击穿的瞬间，属于凡世的风终于扑上沈春台的脸。
　　浑浑噩噩的两年世外桃源的生活被强行打破，他终究要面对自己的过去。
　　一股草木灰夹杂着血腥气的味道钻进鼻腔，骤然的狂风让沈春台不由得后退两步，他下意识捂住谷瑛的纱袍，纯白色的纱袍盖在他的头上，流水般顺着身体倾泻而下，将他清秀的脸遮掩至半，难以看清。
　　沈春台的面前站着医仙谷留守的弟子们，面对这个新来的师弟，他们敬而远之的同时又带着下意识的爱护，这让他们齐齐挡在了沈春台的身前。
　　从顾戎的角度，他看见的就是一群身着月白色长袍的医仙谷弟子俱面露愠色，他们的身前是残破的结界，他们的身后是一个披着半透明纱巾的单薄身影，那人泠泠地站在人群最后，被一个女子搀扶着，正透过纱帘看向自己的方向。
　　光看身形，倒是有些像…
　　顾戎冷笑起来，他回想起沈梅枝的挑衅，他本无意以如此强硬的手段直接攻进医仙谷，但沈梅枝的态度惹恼了他。
　　“沈靖无论如何也是北国贵子，哪怕他死了，你也配不上。”
　　平静中蕴含着轻蔑的视线，含笑的声线和逐渐远去的背影。这一切都化成引线，彻底点燃了顾戎心底的怒火。
　　顾戎高坐马上，远远地看着那个人群后的瘦削身影，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但恍惚间他似乎真的觉得自己看见了沈春台，太像了，给他的感觉太像了，只比沈春台高一些，也养的好些，头发在太阳下琥珀般发着光。
　　如果那年的除夕夜他成功把人带了出去，好好养几年，沈春台也会是这副模样。
　　顾戎反手将缰绳缠绕在手背，重重勒马，他难以抑制地皱眉，他似乎看见那双纱帘后的眼睛在与他对视。
　　在看什么？
　　顾戎笑起来，眉眼间显出癫狂之色。他右手向后拎出长弓，左手摊开接过孙铭递来的箭，几乎是在须臾之间，顾戎搭弓上箭，他微微歪头，对准那个身影，松开手指。
　　数年来，他行事全凭感觉。过去那个做事谨慎的初七已经被他亲手埋葬，没有在意的人，也就没有了后顾之忧，他根本不会在意此举带来的后果。
　　顾戎的箭比他的前主只差一些，划破长空的箭嘶鸣着向东，锋利的箭尖迎着明晃晃的日头，医仙谷打头的一个年轻弟子似乎看出了轨迹所向，伸长手臂拨开人群，重重推向最后方的那个身影。
　　顾戎的弓还握在手里，他端坐马上，居高临下，所有的一切在他的眼里似乎都被慢放，他看见那弟子眼底的惊诧，那个被向一边推开的人。
　　那人受到推击向一侧踉跄，他身边的女子在危急关头扶住了他，这也导致他并未能完全躲开那支利箭，箭尖刺破纱帘，带着那块白色的纱刺进泥土。
　　时空好像在这一刻静止，沈春台惊魂未定地靠着谷瑛，那支箭来得太过突然又太过锐利，谷恩心重重的一推让他捡回了性命，但谷瑛给他遮脸的纱帘却被钉在了地上。
　　沈春台凝视着依旧在微微颤抖的箭尾，幻想着如果这一箭他没能躲开的场景。
　　初七，他认出我了？
　　...那他为什么会向我射箭？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当沈春台茫然的抬起头的瞬间，他听见了一声长长的马儿嘶鸣。
　　他下意识向后躲避，同时看过去，他直直对上了男人的视线。
　　顾戎是被马嘶声唤醒的，他回过神来时看见的就是自己被缰绳勒到青紫的手背。顾戎觉得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在瞬间竖起，腰背发酸，大腿发软。他本能般翻身下马，却在马靴踏上泥土时感到眩晕，他差点栽倒，却又立刻拔刀出鞘稳住身形，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他看见了谁啊。
　　在做梦，在做梦吧。
　　沈春台，活着的沈春台，就站在那里。
　　顾戎握着弯刀站在结界前却不敢再进，医仙谷的弟子里里外外地挡在那人的前方，顾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不敢再向前进了，他做过太多这样的梦了，梦里的沈春台也是这样，远远地站着，他一靠近，人就消失了。
　　哪怕是好好看一看也好，就远远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就在这时，最后方的人影似乎侧脸与身边的女子说了什么，那女子面露犹豫。但依旧拍了拍她身前弟子的肩膀，几秒后，医仙谷的弟子们向两边散开，沈春台拢着披风，走到了结界前。
　　他的脚步很慢，但走的还算稳当。顾戎甚至忘记了呼吸，一直到沈春台站定脚步时才反应过来，顾戎向前迈了一步，距离沈春台只剩半个手臂的距离，这名赫赫的匪兵首领却再次停住脚步，只因为他感受到了面前人的呼吸。
　　不是假的，不是做梦。
　　顾戎再次头晕起来，他只能用力地握住刀来让自己镇定下来。面前的沈春台褪去了两年前的稚嫩，原本清秀的面容再次隐隐显出原本绮丽的底色，清澈的眉眼，略带血色的双唇，在阳光下熠熠的头发，带着闪躲的视线。
　　顾戎盯着那双带着微薄血色的嘴唇，印象里沈春台的嘴唇始终苍白，从未有过那么鲜活、那么健康的色彩。
　　几乎是下一秒，顾戎注意到那双嘴唇动了，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来，那个刻入他骨髓，刻入他心脏深处的声音，沈春台的声音。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感官全部回笼，顾戎清醒了，他直视着面前的人。
　　他说。
　　我不想看见你。
　　自己该感到愤怒吗？自己该感到背离吗？
　　顾戎恍惚地想，他觉得一缕狂喜从背后缓缓升起，顺着脊背，一直在脑海里炸出烟花，他再一次听见了沈春台的声音，梦里的乖乖从不说话，记忆里的沈春台又常年虚弱。
　　他从没听过这么健康的沈春台说话，沈春台说不想看见自己，那没关系，至少他还活着。
　　还活着。
　　还活着。
　　顾戎突然后退了一步，他将弯刀背到身后，上上下下扫视着沈春台，视线像是要化作实体。顾戎看见沈春台脖颈上肉眼难以发现的疤，已经长出来的那两枚指甲，有了点肉的脸颊，眼底的平静。
　　两年多来小儿闻之夜哭，令两国元帅头痛不堪的匪兵魁首就这么跪了下去，顾戎甚至来不及收刀入鞘，就那么拎着弯刀抱住了沈春台的腰。
　　他跪在沈春台的身前，手臂用力地环抱，顾戎的额头抵着身前人的腰腹，几秒后，沈春台听见了男人压抑嘶哑的低泣，这个满身煞气的人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哭声隐忍，手臂用力。
　　他想起昏暗的水牢，潮湿泥泞的锁链，他也是如此地跪倒在初七的怀里哭泣。他们的回忆里似乎鲜少欢乐的往事，一眼看去，尽是灰烬。
　　沈春台看着远处黑压压的兵士，那就是初七这两年的成绩吗，听说初七依靠着他们在大漠深处占据了一座城，巍峨庞大。
　　受了很多苦吧。沈春台低头看着男人，数年来一直浮动的心神在此刻终于安定下来，他伸手抱住顾戎的肩膀，闭上了眼，轻声重复道。
　　“我不想看见你。”
　　他不能再连累初七了。
　　顾戎却好似没听见一般，他始终紧握弯刀，那精悍的匪兵们也都不敢放松。沈春台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一点点蹲下去，与顾戎对视，沈春台伸出手擦去男人脸上的水迹，然后握住顾戎的左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匪兵首领伤疤交错的手依旧用力，沈春台沉默半晌，低低地开口。
　　“初七，我怕。”
　　伴随着尾音落下，弯刀也随之落地。顾戎像是惊醒般，眼神里甚至带着惶然，他用力地抱住沈春台，顾戎的眼眶通红，声音剧烈地抖着。
　　“我知道，我知道…别怕。”
　　沈春台一动不动地被他拥在怀里，顾戎一会儿紧紧抱着他，一会儿又放开，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似乎是在确认这一幕的真实性，半晌后，沈春台听见男人的声音再次带上哭腔。
　　“真好，真好。”
　　沈春台想，初七是不常哭的。两年前他濒死那一夜他也听见了初七的哭声，那时他的手被初七紧紧地抱在怀里，捂在心口，初七的心跳快速又有力，但那时的他觉得很冷，连带着初七的声音都快听不见了。
　　此刻他看着面前的人，好像回到了过去无数个瞬间。
　　他再次看见了初七的脸，与他不同，无论身处什么处境，他的初七眼里都有着一缕勃勃的生意，这让他在漫长的折磨中一次又一次坚持下来。
　　好像看见这个人，看见他的眼睛，就觉得还能活着，就觉得还有希望。


第50章 面对
　　漫天的狂沙吹得整只队伍都行进艰难，孙铭策马至前，随后返回，顾戎所带亲兵呈回字队形，被围在最中间的是一顶金色的马车，三匹黑马保证了马车的平稳和速度，偌大的车厢以及厚厚的布帘显示出这顶马车的与众不同，整个车厢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
　　整只匪兵沉默又紧密地围绕着马车，马车左侧，顾戎策马跟随，面容冷峻，不断巡视着周围。
　　马车内，临近车门的地方跪坐着一个小童，那是队伍经过临安时紧急采买的仆人，队伍里没人会照顾沈春台，顾戎怕陌生人会吓到沈春台，于是买了一个跟随沈春台。
　　挥退小童端来的茶盏，沈春台坐在床榻的一角，沙石路面时常颠簸，他倚着车厢壁合眼休息，脸色却因为长期奔劳而并不好看。
　　多日前在医仙谷门口，顾戎问他愿不愿意和他回去，沈春台的本意是拒绝，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拖累初七，又怎么能放任自己回到初七身边。但就在沈春台犹豫之际，他看见初七拿来了一床褥子绑在马鞍四角，沉默地布置地尽量软和的环境，初七看过来的视线小心翼翼，高大的男人在此刻突然畏缩起来，他害怕自己的话语会逼得心上人逆反，于是只敢无声地布置马鞍，收起一切可能会伤到心上人的刀剑，屏着呼吸等待回答。
　　假装忙碌的顾戎眼前突然出现一双浅绿色的儒鞋，他顿住了，像是在等待审判一般，他对面的人也好似下定决心般，声音又细又低，带着不确定和退缩。
　　“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伴随着顾戎肯定的回答，沈春台在医仙谷众人愕然的视线下坐上了那匹通体纯黑的高马，顾戎并未一同上马，他牵着缰绳安抚高马。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结界口，那是沈梅枝，沈春台低下头不去看他，顾戎挡在他的面前，面对两人都不算友好的态度，沈梅枝却依旧笑吟吟，他一个眼神，身后一个弟子将一个大包放进孙铭的怀里。
　　“那是沈靖日常所喝的药，一日两贴，早晚不同，我各自封了帖子在上面，你们所至漠西大概月余，这里的药足够。还有一些惊厥气血的药方也都包在里头，”沈梅枝袖手，缓缓走至顾戎身边，他伸手欲握春台的手背却被刀鞘打开，沈梅枝并不恼，转身贴近顾戎，“什么时候养不下去了，或是他对你心灰意冷了，就给我把人送回来。”
　　顾戎并不理会，牵着马离开，他生怕硌到沈春台，一直到了最近的城镇置了马车才上马。在经过广陵府金陵府时都对车厢进行了加固，一路走来，车厢里的床榻和药炉都换成了最好的，顾戎面对比从前健康的沈春台时的态度却更加谨慎，所有人都能看出顾戎的担心和喜悦。
　　沈春台坐在车厢一角，强忍着不适将每日的晨药喝完，大漠里水是宝贵的资源，他不愿意给初七添麻烦。一个多月的路程里，沈春台见到初七的次数两只手都数的过来，沈春台不允许自己多想，于是便总安安静静地坐在车厢里，只在队伍夜晚驻扎时出来吹一吹风，每每这时，顾戎便会挎刀站在他的身边，一言不发地给他拿零嘴，围披风。
　　终于在一个初秋的早晨，沈春台刚喝完药，门帘便被叩响，那是孙铭。
　　“沈公子，马上就到平城了。”
　　遖颩噤盜
　　小仆应声，拿起厚外衣给沈春台穿上，初秋的大漠并不算太冷。但鲜有城镇的漠西风大，沈春台依旧受不住。
　　一炷香后，马车缓缓停下，门帘被一只伤疤纵横的手拨开，顾戎的脸出现在门帘外侧，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
　　“到了。”
　　沈春台在小仆的搀扶下走到门口，一只粗粝有力的手随即扶了过来，沈春台沉默地走下马车，站在顾戎的身边。
　　朝阳从城镇的背后缓缓升起，磅礴的朝霞布满了整片天空，狂风席卷着狂沙萦绕在两人周围，平城高耸的城墙上盖着一层又一层看出不颜色的土，在他们的视线下，一座廊桥被缓缓放下，在轰响声中驾在了悬崖上方。
　　平城天堑，易守难攻。
　　顾戎转头看向身边的人，沈春台专注地凝视着平城，他抬着头，侧脸与顾戎对视，他似乎有话要说，但最后都化为眼底压抑的神色，沈春台不再停留，缓步踏上廊桥，顾戎跟在他的身后，平城的大门为城主打开，军士们聚在道路两边，他们俱身着黑甲，即使并非战时也依旧着甲，他们行动间盔甲相互碰撞的声响交错着，响彻整个平城的大街小巷。
　　进城后顾戎再次将沈春台抱上马，即使城内路面足够平整他依旧选择牵马。直到抵达将军府，顾戎才将缰绳交给孙铭，张开双臂。
　　沈春台的胸膛短暂地起伏，而后他附身，顺从地被顾戎抱进怀里。
　　顾戎抱着他走过了将军府一扇又一扇门，与普通的府邸不同，顾戎的城主府更像是他豢养亲兵的所在，每个回廊都站着身着黑甲的兵士，每个门前都守着人，沈春台看着眼前流转的景象，下意识握紧了顾戎的手臂。
　　最后一扇是一道八扇的殿门，偌大的殿内黑压压地站满兵士，他们早就接到了顾戎回城的消息，披挂齐整地在此等候，副将们于第一排，往后渐次是兵长之类，众人的视线此刻都聚焦在沈春台的身上，顾戎先他们用手臂撑起披风，抱着人从最中间穿过，走过五层阶梯，是一个半透明的屏风，上以金丝绘了各色山兽奇珍，花鸟树木，十六扇屏风悉数展开，足以挡住殿下兵士们向上看的视线。
　　顾戎抱着沈春台来到最上首，金色楠木椅上早已铺了厚厚的软垫，沈春台被安置在上面，顾戎站在一边，他俯视着部下，微微抬首。
　　座下的兵士们一齐叩首，他们的动静传过六道门，除了守卫兵，所有人皆俯身下跪，冲着顾戎与沈春台的方向。
　　透过那扇屏风，沈春台得以看见无数俯首的身影，他茫然地看向顾戎，顾戎了然地在他身边蹲下，牵过他的手一一清点着下首的将官们，被念到名字的将官均直起上半身向上抱拳，随后再深深俯下去。
　　“春台，你不必认识他们，只需知道有他们在，谁也伤不了你，”顾戎的眼底带着欣慰，他似乎终于有底气说出这一句话，沈春台侧脸看他，他却依旧引着沈春台看向殿下的兵士们，“我们再也不用过那样的日子了。”
　　本以为会得来心上人赞许的话语，至少一个鼓励的眼神，但闻言的沈春台只是沉默地收回视线，自我保护般拢紧披风两边站起来，他的背影还是单薄，刚刚跨越廊桥时像是要被风吹下去一般。
　　“我可以睡一会儿吗？”
　　沈春台抬头看着身边手足无措的顾戎，顾戎急忙唤来侍从带路，沈春台的院子就在主院东面，一个已然生起暖炉，布置好被褥的院落。
　　直到沈春台窝进被子掖好被角后，顾戎才在多次检查暖炉正常后离开了厢房。沈春台挥退侍从和小童，目视着门被关上，才俯身拿过自己的行李。
　　他的行李很少，即使在医仙谷已经生活了两年，但沈春台的东西依旧少得可怜，颠沛的过去让他始终不安，包裹打开，一瓶白瓷药瓶，两身换洗衣物，一个项圈，这就是他的全部行李了。
　　天知道顾戎在看见沈春台抱着这个小包从谷里走出来的心情如何，或许是从未拥有过自己的东西，于是也逃避接受。
　　沈春台从药瓶里倒出一个褐色药丸捏在手心，他的手心满是汗水，很快便将药丸洇开，他咽下药丸，重又缩进被子里。
　　厚实的被褥给了他一定的安全感，沈春台将自己抵在床与墙壁交界的角落里，背后的墙和面前的昏暗让他短暂的安定下来，沈春台感受着自己紧抓被角的手不断颤抖，他把脸埋进臂弯，后背不断起伏。
　　他很害怕，他怕极了。初七牵着他的手向他介绍殿下的兵士时他一个字都听不下去，他从没想过初七的部属已经成长到了这样的地步，严明规整的兵士让他恐惧至极，过去种种一齐钻入脑海，南朝边境军营里的风好像穿越了时间，再次刮到他的身前。
　　他几欲落泪却又忍住，他告诉自己要识相，既然答应过来就不能再成为累赘，于是他掩在袖子下的手一直用力地握着自己的掌心，此刻摊开来，两个月牙形状的乌黑印记赫然在目。
　　沈春台突然开始怀念医仙谷，那里他只需要对着随风飘荡的林海，配药翻药，他可以什么都不想，可以在房间的阴凉处安安静静地坐一整天，不去想以前的事。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初七。
　　他想问一问初七这几年经历了什么，手上为何多了许多蜿蜒的疤，这些年有没有怪过自己，沈春台有许多许多想问的，却都在对上初七的双眼时消失殆尽，化为懦弱的沉默。
　　他不再是那个寡言的王府暗卫了，他是统领大漠数城的势力首领顾将军，只要他想要…只要他想要…
　　沈春台不可避免地陷入暗中，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想，但一想到过去的日日夜夜，那些连畜生都不如的日子里，自己却装疯卖傻地苟活下来，混混沌沌地存活至今。
　　穆淮的胸膛硬得像铁，手臂常常勒得他喘不上气，很痛，痛到没有知觉，穆淮总是撕咬他的耳朵，从后扯他的头发，每每这个时候，他都会下意识向上看，一开始或许带有求助的意味，久而久之，那便是一种安心的存在。
　　真是不知羞耻啊。
　　沈春台将自己深深埋进被子里，他试图将自己放到初七的视角里去看，却又下意识抗拒，他无法想象自己过去的样子。那些被扔在马厩中，留在院子里，自己主动解开衣扣求欢只为少一顿殴打时的时候，初七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呢。
　　竟然还恬不知耻地凑上去，说什么心意相通，说什么喜欢，把初七连累到多次濒死，累赘而不自知。
　　从而觉得安定的视线，如今想来却觉得带着灼烧感，沈春台无法想象初七究竟看到了多少，又是如何看他，但光是他自己就已然…
　　竟然还厚着脸皮跟随来到大漠，沈春台死死咬住下唇，鲜明的痛感能减少他的胡思乱想，他猛地掀开被褥，喘着粗气坐起身来，看向门口。
　　他想叫人，他想初七来看看他，哪怕不说话，他想要求助，想要告诉初七自己为自己的过去感到难堪，他渴求初七的安慰，这世上只有初七目睹过他所有狼狈的过往，所以只有初七的话才有用。
　　…他也只想要他的肯定。
　　他想要初七抱住他，就像以前一样，被坚定选择时的用力的拥抱，和他一起面对那些难以启齿的过去。
　　昏暗的厢房里，沈春台抱着自己的膝盖看向门口，他的眼神绝望中带着渴求，好几回沈春台甚至已经张开了嘴，却又生生咽了回去，他最终选择把自己重新埋进臂弯，杂乱的头发顺着汗水贴在他的脸侧，随着他紊乱的呼吸不断起伏着。
　　天色渐暗，门外的身影也逐渐隐入夜色。顾戎已经在门外站了三个时辰，他始终凝视着紧闭的房门，他的眼神深如古井，但盖在最上方的，是对爱人的心疼，他听见了门板那一侧无助的啜泣，他的手一度覆上了门板，但最终，顾戎没有进去。


第51章 药
　　从广陵府采买的小仆叫安，安对于自己被一群身着黑甲的士兵买走并塞进一间软厢房这件事起初有些吃惊，在得知需要服侍的是一名公子后略放了放心，在被送进马车后更是彻底将心吞进了肚子里。
　　那些兵把剑鞘架在他的脖子上让他好好伺候，沈公子体弱，出了问题第一个找他算账。
　　安不由自主地往里看，就只看见一个背对着他的、窝在被褥里的身影。
　　转眼来到平城已经将近半个月，顾将军待沈公子极好，连带着安也爱屋及乌，安的母亲死在青楼里，他长久流落，服侍起人来轻车驾熟。
　　清晨，一名平城兵捧着药叩响房门，安连滚带爬地去开门，将药盒小心翼翼放到外厅的圆桌中央。
　　听说剩下的药材不多了，漠西虽然多奇珍异宝，但沈公子日常所喝的药中罕物太多，为此，顾将军多日连奔走于各城之间，或买或换或抢，为的就是续上沈公子的药。
　　内屋传来细簌的声响，安小跑过去拉开床帘，沈公子果然已经醒了，正撑着手臂坐起来。安转身去拎热水，服侍洗脸后端来药碗。
　　沈春台倚在床头看向忙忙碌碌的安，他接过沉甸甸的药碗，垂下眼睑，一口一口地咽，好像那深不见底的药是清水般，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安刚帮他擦过脸，沈春台本就白的皮肤被热水一蒸，显出些红透的色彩，他的眼下和鼻头还有些发青，被水濡湿的细碎额发贴在脸侧，随着点滴药染上唇瓣，光看着，似乎比在医仙谷时要更孱弱几分。
　　安端走药碗，上前掖了掖被角：“大漠孤寒，公子到底不适应呢。”
　　沈春台没有回答，在安的记忆里他的话很少，也不笑，日常就只翻看那几本他随身带来的医术，除此之外便在屋里坐着，顾将军的亲兵将整个院子和将军府围得铁桶一般，安听说，是为了防备北国的另一位城主。
　　但这些沈春台并不知道，抵达平城后他一直安安静静地呆在自己的院子里，初七从没来看过他，他也听话地不去打扰。
　　沈春台喝得出来每天的药里都是什么，他察觉出了沈梅枝的意思，方子里有许多只长在南方，甚至罕生于医仙谷里的珍稀药材，地处西北的平城怎么会有。
　　真的等到养不起了，让初七为难的那天,他自己也会…
　　就在这时，沈春台听见了屋外的脚步声，那似乎是来势汹汹的一群人，却都停在了院落外，过去的一些让他对于纷乱的脚步很敏感，几乎是立刻，他就辨别出了一串轻巧中带着平稳的脚步声。
　　那是他已经快半个月都没有见到的初七。沈春台回想起那天在大殿上的话，他不禁惶恐，他从不怀疑自己与初七的过往，但如今他坐在昏暗的屋子里，他无法抑制自己混乱的思绪。
　　…是初七觉得自己不解风情吗，在那么多人面前一个笑脸都没有，还是他终究拖了后腿…
　　思绪被安轻轻的声音打断，沈春台愣愣地看过去，安的掌心里躺着一块黄玉，沈春台甚至能从上面看出蒸腾的热气，似乎是刚被从怀里拿出来，就赶着送了过来。
　　“顾将军刚缴来的暖玉，说是做扇坠子，嵌在炉子上抑或是用来捂手玩儿，全凭公子自己，”安轻言慢语地杜撰着，实际上顾戎只是将黄玉递进他的手心，用眼神示意他送进去而已，但安着急，安也聪明，“公子出去见一见将军么。”
　　“将军好像受伤了——还不轻。”
　　沈春台放在被子上的手一颤，他的眼神略过安手里的那块玉，看向屋外。
　　前日晌午出发，直到今天凌晨才凯旋，顾戎的头隐隐作痛，他站在院门外远远看了眼紧闭的屋门，挥手准备离开，就在转身的刹那，他听见了嘎吱一声响。
　　顾戎挎刀的手一下握紧，他几乎是立刻看了过去，他最先看到的是沈春台扶着门框的苍白的手指，然后才是他的乖乖，沈春台披着一件到脚踝的大衣，安正侧身为他系带，他的头发拢成一团，用一根青色的带子扎着歪在肩头，沈春台遥遥看向他，欲言又止。
　　顾戎大步走过去，在台阶前止步，仰头看向沈春台空荡荡的手心，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入手果然一片冰凉。
　　“暖炉呢，”顾戎皱着眉头走上台阶，在登上回廊的瞬间他的身影便将沈春台吞没，顾戎冷厉地看向安，嘶哑的声线显出不悦，“这样的天气，你让他出来站着吹风？”
　　安嘶了一声，稍显不悦地背过身去，他受够只对心上人小心翼翼，对其他所有人都重拳出击的顾将军了。
　　下次，下次再也不会替他在沈公子面前说任何好话了！
　　面对身前沉沉压过来的身影，沈春台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要不着痕迹地抽出手腕，但初七的掌心粗糙滚烫，力气又大，在注意到他的挣扎时，沈春台对上了初七的视线。
　　上位者的威慑在那一瞬间浮上男人的眼底，又在意识到面前的人是谁时迅速消失，这依旧足够吓到沈春台，他向后退缩，脸上再一次出现怯懦的神色，面对男人依旧不肯松的手，沈春台低低地垂着眼睑，几乎是哀求着。
　　“…不要碰我。”
　　初七的掌心烫得像烙铁，烫得他的胸膛滋滋作响。
　　顾戎神色一僵，他一点点松开手，沈春台将手抽回放在胸前，他用左手紧紧捂着方才初七紧握的右手腕，顾戎的手悬在半空，半晌后才放回身侧。
　　明明知道他现在不能受刺激。
　　顾戎在心底止不住地懊悔，但现在已是骑虎难下，沈春台单薄的肩膀细细地颤抖着，多日来奔袭的疲乏在这一刻似乎全部消失，顾戎手足无措，他想起早上放火烧寨时在那个兵寇桌上看见的玉，他也曾幻想过该以什么姿势，说些什么来送给沈春台，但走到门口时却只什么都说不出口，甚至踌躇再三也没有勇气进去见一见。
　　他太清楚自己的过往，也清楚他的乖乖在承受怎样的苦痛。沈春台愿意跟他回来就已经是自己的幸运。
　　不要急，顾戎不断重复着，不要急。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一道目光。沈春台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安出现在他身边，将一个暖炉揣进沈春台的怀里，紧接着，一只掌心微热，指尖冰冷的手摸上了顾戎的侧脸。
　　与之相对的，是沈春台悲伤的目光。
　　顾戎注意到他摩挲着自己耳朵下方到脖颈的那处伤，那是前日被一个斥候冷不丁地射伤，骇人但并不深，为了行动方便，他便没有包扎。
　　“是不是很疼？”
　　沈春台的指尖不断地发抖，他看着那一道凶险的口子，极力压制下的嗓音依旧带着哽咽。
　　顾戎连连摇头，他立刻抬手覆上沈春台的手背，搂着他的肩膀，引导他侧身看去，那里是一口沉木箱子，上面挂着染血的锁头。
　　男人带着讨好，缓和着语气，也带着自豪，他注意到了沈春台眼底的心疼，但此刻顾戎的心情更多的是愉悦。
　　“你看，光是几天我就抢了这么多回来，”顾戎从来都如死水般的眼睛里浮起一丝亮光，兵士打开箱子，一株株的药草被各自装在绸袋子里，层层叠叠，堆满木箱，“不要担心，在这里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他不觉得沈梅枝的药方是刁难，顾戎真的为自己能够为心上人找齐药材而自豪并开心。
　　“这些药的规格都太高了，”沈春台抿唇，他侧脸，仰头看向身边的人，“我去重开一副方子，都用家常药铺里能买到的，我的情况只是这样，再好的药也都是浪费。不要再出去冒险了，我…”
　　他的话被顾戎打断，顾戎挥退左右，安静的院子里只剩他们二人，沈春台有些不安地左右看了下，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握住肩膀，顾戎的语气依旧和缓，但数年来血海中横行所自带的威压依旧不自觉地压过来。
　　“为什么不相信我能保护好你？”
　　沈春台觉得自己脑里的一根弦像是断了，他的眼泪直直掉了下来，顺着下巴滴落，多日来他一直告诉自己要懂事要识相，他怕大漠的夜晚，怕如鬼叫的夜风，他听见府里的马蹄声就睡不着，他看着院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好像那个曾经关了他好多年的地方，他夜夜睡不着，他坐在台阶上像是看见了曾经跪在院子里的自己，睡在床上又感到浑身火烧般难堪，仿佛有什么冰冷粗粝的触感在顺着脚踝摸过来，这一切他都忍着，他不允许自己再去打扰到初七。
　　沈春台的手慢慢下滑，直到攥住身前人的衣襟，他的手指逐渐攥紧，直到骨节发白。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初七，一想到你又不要我，我就难过得喘不上气。”
　　他的声音低弱，带着压抑和恳求，沈春台始终低着头，直到说到最后一句时才慢慢将脸扬起。
　　“如果我不乖了…你会把我送回去吗？”
　　那些灰暗如沼泽的记忆里，初七从没有正面回应过他的喜欢。初七于他，一个被母国抛弃的弃子，究竟是无可奈何，还是可怜，抑或是真的有一些垂怜，沈春台不敢细想。


第52章 喜欢
　　安将沈春台脱下的披风挂好，躬身退了出去，他无声地掩上房门，只留榻上相对而坐的两人。
　　就在刚才，在门口攥着别人衣领的沈春台因为情绪激动而忍不住咳嗽起来，顾戎伸手去扶被他挣脱，好几下才握住沈春台的手臂。在安赞许的视线里，顾戎将沈春台打横抱起，径直走进屋里放到榻上。
　　沈春台憋着一口气，他不肯躺着，坚持盖着被子坐在床头，眼神里是得不到答案不罢休的执拗，带着一丝可怜。
　　沈春台常年缄默，在医仙谷时他曾多次回忆过他们的过往，他难过地发现初七从来没说过对自己的喜欢，初七总是蒙着脸，用那双长狭的眼睛注视着他，初七也很少说话，哪怕是在地牢里，也总是他絮絮叨叨地说，初七只听。
　　沈春台总是想，或许在那个时候初七就已经开始厌倦了，不过是因为可怜他，或许是一些其他的原因。归根结底，那时候的自己，甚至于现在的自己，沈春台都觉得不是那么好。
　　他离不开初七，并非初七离不开他。
　　如果真的被拒绝了，就自己早些离开，也省得初七为难，没日没夜地在外奔波。
　　他不知道怎么讨人喜欢，也不能为初七分忧，但他足够懂事，也很识相。
　　暗卫在他的对面盘腿坐下，回想起他们上一次无人打扰地相对而坐还是在那里地牢里，那个昏暗无光的腥臭牢房里，混混沌沌的沈春台和怒火中烧的他。
　　世事易变，顾戎看着沈春台愈发低垂的眸子和满脸的委屈和心碎，顾戎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这几年的时光瞬间消失，他回到了那个水牢，多日来他小心翼翼，揣摩猜测着沈春台的心思，因为自己和穆淮的关系而不敢靠近，但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他们的感情从不是自己的单相思。
　　窗外的落叶被风吹动，顾戎将佩刀摘下倚在身边，他脱卸着上半身的漆黑软甲，尽数扔在榻边的地上。
　　“是我的装扮让你不舒服了对吗？”
　　低沉的声线响起，顾戎只着柔软的内衫，他的视线柔和，在他的注视下，沈春台摇了摇头，微微扁起嘴。
　　想起医仙谷门口初见，顾戎惊讶于心上人还活着，甚至比之前看起来要更加健康，但他更被沈春台清清冷冷的身姿和神态吓住。在顾戎的幻想里，或许正常长大的沈春台本就该是这样的，骄矜的北国贵子，是沈梅枝口中死了也配不上的人物。
　　但如今他就委委屈屈地坐在自己对面，自己被攥紧的领口还皱着，方才那双力气不比小猫大多少的手此时不安地揪着被子，时不时抬起来擦擦自己的脸。
　　顾戎突然意识到，无论经历过什么，无论曾经被带到哪里又接受过怎样的教养，沈春台面对自己时依旧脆弱依旧稚嫩，他在这个世上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
　　顾戎觉得自己的喉咙发紧，心跳有些快，面对沈春台时他总是这样。
　　他向前探身，伸出手摸上沈春台的后脑，软软的头发手感依旧，从前的触感总是会有些潮湿泥泞，不像现在，干净松软。
　　“还是忘不了吗？”
　　沈春台抿唇，他强忍的眼泪此刻就含在眼眶里，顾戎的手微微用力，他半强迫地让沈春台与他对视。这样的场景也曾出现在医仙谷里，但与沈梅枝含着笑意的眼神不同，顾戎的眼底漆黑，一丝波澜都没有。
　　“我忘不掉，”沈春台颤抖地低下头，他的手抓住顾戎的肩膀，他似乎想到了很多事，这些回忆在他的脑海里不断闪现，最终化作疼痛的潜意识，“他们打我，他们还打你，如果被抓回去会怎么样，我想都不敢想…”
　　从来冷淡自持的嗓音如今饱含着哀伤，沈春台瘦弱的身影半伏在被子上，顾戎摩挲着他的后脑，耳边是心上人破碎的哽咽。
　　“初七，他们打你打的那样狠，你那时候有没有怪过我？”
　　顾戎笑起来，暗卫是很少笑的，此刻的笑意更多的是一种苦涩，他弯下腰，用指腹擦去挂在沈春台脸上的水迹，他将人揽进怀里，像哄孩子那样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又掉金豆子了，”顾戎沙哑的声音配上这样的话，惹得沈春台一哽，“当时是疼的，要是那时候你不看着我，就更疼了。”
　　暗卫的嗓音低沉，带着上扬的尾音，他终于得以说出了自己的心意。
　　“我喜欢你，在很久以前，带你逃走这件事我从来不后悔，我只后悔我们走得太迟，让你无端受了那么多苦。”
　　他知道沈春台的自责，也清楚心上人的压抑，顾戎见证了他和亲后所遭遇的所有事，沈春台觉得难堪，他却只心疼。
　　顾戎听着耳边喘不上气的低泣，沈春台从前也是这样，不敢哭，哭也只是默默地淌眼泪，在确定房里没人后才会低声地抽泣。顾戎清楚重逢那种压抑的冷淡平静对于沈春台来说有多痛苦，那是沈梅枝想要的懦弱的人偶，却不是他的乖乖。
　　他此刻也如同哽住，顾戎侧脸只看见了沈春台湿漉漉的睫毛和眼睑，通红的脸颊下青色的血脉纹路，柔软的脸贴着他的耳朵，滚烫。
　　春台，顾戎在心里默默地叫了一声，他不敢以此唤心上人，那是南朝人强娶时索要的字，代表着耻辱，代表着苦痛。
　　你怎么总是不开心呢。
　　就好像——下一秒就要碎掉一样。
　　怀里的声音渐渐歇下去，顾戎小心翼翼地看去，沈春台力竭地趴在他的怀里，双眼紧闭，额发尽湿，但双手还是用力地抓着他的前襟。顾戎屏住呼吸，搂着他在榻上躺下，被子盖上并掖好，怀里的呼吸轻轻的，但平稳。
　　这一刻顾戎是感激沈梅枝的，无论那个江湖人说了多少谎话，从中作了多少梗，至少沈春台还活着。
　　即使再见面已经过去一个多月，每每看见沈春台，顾戎依旧会在心底不自觉地默念。
　　上天怜我，上天怜我。
　　怀里的身体又轻又软，抱在怀里仿佛没有实体。顾戎轻拍着沈春台的后背，他珍宝般仔细听着沈春台的每一次呼吸，就像从前一样。
　　顾戎低头摩挲着春台微热的额头，他皱起眉头，看向春台的视线怜惜中带着苦恼。
　　乖乖，你怎么总是不开心呢。
　　要我怎么做你才会真正忘掉过去，忘掉北国和王府里的一切，高高兴兴地继续接下来的人生。
　　就像我初见你时那样，在狂风下，在阳光里，穿着红色的小袄，欢欢喜喜地向着每一个路过的人笑，释放着自己腼腆的善意。
　　让你真正地安下心来，不再害怕追击，不再恐惧被抓回去接受生不如死的折磨。
　　我该怎么做。


第53章 你的幸福
　　我赶到的时候，雨已经下了半夜，雨点打在身上，砸得我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疼。
　　铠甲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我站在门外，站在雨里，看着脚边的石阶，喘气都好像跟着急促的雨一起变得凌乱。
　　屋里的灯一直亮着，暖黄色，一阵风吹过去，那窗子上映出的灯火就会摇晃起来，我想让人去将窗户关得紧一些，再紧一些，莫让风吹到了沈春台。
　　又一次夜袭归来，甫一进城我便接到通报，那是他身边的小仆安，安跪在我的马前，说沈公子沥血数日不止却不让通传，拖到夜晚的时候就已经连咳都坐不起来，只捂着胸口喘气了。
　　孙铭先一步策马喝问：“为何早不传报！”
　　安深深叩首：“药材珍贵，沈公子不忍心…”
　　雨砸在我的脸上，冰凉的雨点，我却觉得脸火辣辣，从耳根烧到胸口，我站在雨里，浑身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涩感从骨缝里传来。
　　漠西太荒芜了，他吃的药续不上，我派人去买，带兵去抢但还是跟不上，他主动提出替换了里面几味极难找的药，换上了些寻常药铺里就有的货色。
　　我还记得那天我捧着满满一盒石斛回来的时候，他就站在府门后，见我下马便快步迎了上来，我告诉他找到了一旬的药材供应，他却只看着我的手臂，我想说这点伤不算什么，他却早我一步掉了泪。
　　他的肩膀细窄，腰肢羸弱，他站在阳光下却又好似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走，他推开盒子摇了摇头，眼底的水光里含着悲伤。
　　“别去了…”他找出布巾，拆开缠在我的手臂上，他的声音很低，那是字斟句酌下的哀伤，他几度抬头看我，像是想到了什么，“凡是药材都有代替，那些为难人的药，我不喝也无碍的。”
　　他抬头紧紧盯着我，眼底带着希冀，他似乎真的觉得喝什么药、喝不喝药都无所谓，他重新写了方子交到我的手心，嘴角抿起安定的笑，声音轻轻柔柔的。
　　“这些就很好，也不很贵，我们就喝这个…好吗？”
　　我答应了，却在深夜再次带兵出去肆虐，我要找药，我看不了他受委屈，更何况这委屈是来源于我，多次死里逃生回来后我总能看见他门后的身影，但当我找过去却又没了人影，我去他的院子，安便说，沈公子睡下了。
　　那时我就想，睡了好，从前总是没有好觉睡，睡了好。
　　雨更大了，夜空就连一点星子都没有，狂风呼啸，屋檐下的灯笼几乎翻转过来，撞在石柱上发出闷响，我听着里面大夫的交谈声，孙铭提醒我回去休息，我想动却感觉腿脚都失去了知觉，这一刻我感觉自己不再是什么匪兵首领，平城将军，我又回到了王府，回到了东苑的屋门外。
　　我看着脚边的盒子，那个别致的木盒，那是我奔袭两夜抢回来的珍宝，东域的御前明珠，我没能找到药材，想着拿点小玩意儿回来哄哄他也是好的。
　　大雨从不会怜惜谁，雨点打的我眼睑生疼，那盒子也快被积水淹没，孙铭心疼，弯腰捡了起来，顺着我的视线看向屋里，凑过来。
　　“沈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会无碍的。”
　　他不是吉人，我也不是，我们从来都没被上天眷恋过。
　　我站在雨里，总觉得这雨有些劈头盖脸的意味，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安推门出来，似乎是被满院的兵士吓到，他顿了一顿，才缓缓开口。
　　“公子醒了。”
　　我回头看向孙铭，孙铭只将盒子塞进我的掌心，向着屋里的方向努了努嘴，我走了进去，屋里没有水汽，只有铺面的暖意。
　　药腥气下，帷帐微微摇晃着，几个大夫正收拾着药箱，躬身退下，惶惶灯火里，他穿着一件半湿的中衣，合眼侧卧在榻里。
　　我在榻边坐下，他闻声睁开眼睛，没有血色的嘴唇抿起来，勾起些歉意的弧度，他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初醒的虚弱。
　　“吓到你了吗，”他上上下下地看我，眼里带着心疼，“外面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避一避么？”
　　见我不动也不说话，他反而撑着手臂坐起来，头发从肩膀滑落到脑后，他倚着床，用床边的帕子擦着我的额角，他的脸色也很苍白，他侧着擦着就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我，我把手里的盒子递给他。
　　“这次没找到药…带了珠子回来。”
　　我不会说好听的话，此刻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被明黄绸缎包围的明珠，眼眶瞬间便通红，他伸手想去拿却又畏缩，指尖小幅度地摩挲着明珠的表面，我听见他的哽咽。
　　“真好…我们也有自己的珍珠了。”
　　沈春台说着说着便抬起头，他倒进我的怀里，我看不见他的脸，却能听见他泣不成声的底音。
　　“我没有偷，也没有碰瓶子。”他的后背细细地起伏着，那是迟来数年的委屈，那年的他面对冤枉只懵懂地摇头，被打到濒死也只躲避，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辩解，沈春台哭着哭着就笑起来，他含着泪抬头看我，眼底有我看不懂的羞耻和痛苦。
　　“你为什么给我珠子？”
　　为什么？
　　为什么会在一个从未交谈过的背景下，将小姐掉落的珍珠给他？
　　我可怜他，我喜欢他，我想要他开心些，小姐不在乎的东西会是他喜欢的玩具，这就是理由。
　　沈春台似乎看懂了，他伸出手紧紧拽住我的肩膀。
　　“初七，你知道我梦见什么了吗？”
　　今夜的他，话似乎格外多，这颗珠子让他压抑的悲伤倾巢而出。
　　“我梦见了那个魔窟，我梦见那个人用棋盘砸我，我梦见自己什么都看不清地躺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那里有老鼠，我喘不过气，我一动，链子就响，手好像断掉一样疼，我睡不着。”
　　“我梦到你带我走，在那座山上，他们把你拴在马上，你撞在树上，他们用马鞭抽你，你满身都是血，然后我们回到那里，又有人打你，那么用力，我那时害怕得要死过去，他们都在笑，都在笑。”
　　“我梦见你给我珠子的那天下午，阳光特别好。”
　　“我梦见我们站在墙上，你带我看好远好远外的城里，那里很热闹，你说我们在外面过年了。”
　　他絮絮叨叨却又吐字清晰，他一边说着，滚烫的眼泪就濡湿我的胸襟，他有力地抱着我的手臂，浑身都在颤抖，似乎是恐惧让他颤抖，又似乎是过去的不堪回忆让他再次感到了痛苦。
　　“那些药我不需要，我什么都不吃，初七你知道吗，沈梅枝给我做了采体，我是有罪的人，有罪之人哪怕暴毙都是天收，我抢了别人的东西，还可耻地活着。”
　　他埋下头去，骨节发白。
　　“你为了我去找药…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为了我受伤，或是为了我…”沈春台几乎说不下去，抽泣地捂住眼睛。
　　“…那该怎么办呢。”
　　我的心上人脆弱、敏感、易碎，那是他的黑暗的前十八年带给他的阴影，我要做的就是牵着他手走出那段泥泞的岁月，把他亲手走进未来的日子里。
　　我是身处黑夜之人，我想我是没有资格陪他的，但我能最大限度地帮他挡掉来自外界的所有风雨。
　　床上的人已经睡去，我坐在桌边，桌上是我让孙铭送来的信件，满满地铺了一桌子，所有信都有同一个落款，一个锋利却又带着些恳求的落笔。
　　【平南候沈端】
　　沈端沈月霆，那是他的兄长，带兵压境三月只为看一眼幼弟的长兄。
　　沈春台睡得很安稳，我让人煮了最后一份药，那是我上个月拼死从盛城抢回来的药，北国气候极佳，他们不缺药，可我的春台缺，他睡得那么安稳，可见这些缺药的日子是多难挨。
　　孙铭上前取走回信，派斥候前去送信，这封信会在两个时辰后抵达平南候的书桌上，那是我的第一封回信，也是最后一封。
　　我起身走到床前，沈春台梦里依旧惊悸，他好像又梦到了什么，偏僻的漠西没有江南的小桥流水，也没有北国磅礴山川，只有漫天的黄沙和不辨天色的云，他在这里，只会慢慢枯萎。
　　我知道他忘不了，我都知道，却还是卑劣地将他留在身边，一天又一天。
　　从以前到现在，我时不时便会幻想，想如果他没有被选中和亲，没有被送来南朝，没有被自己的母国算计埋伏，没有这一切的打乱，作为一个富贵的王侯公子长大，会是什么样的呢？
　　他一定不会因为这些昏暗的过往而夜不能寐，也不会因为几株药草就沥血不止，他会纵马过街，会在明亮宽敞的朝堂上朗声上奏，会锦衣一生，会在哥哥的呵护下，做一名堆金积玉的朱门公子。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颊，脑海里不禁浮现起他坐在巍峨的书院里，身边满是同岁的学子，我的春台手握书卷，意气风发地与他们拾阶而上，封龙书院的师父们会见到一个清秀的侯府次子，一个多年来称病不出，十八岁才被送来念书的小少爷。
　　沈月霆的信写得太美好了，他甚至随信寄来了封龙书院的入学函，封龙书院地处封龙阳山脚下，书院巍峨高耸，流水清甜，郁郁葱葱，蒙泉墨池，学子众多，与荒芜的漠西比，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去处。
　　我想，我不该自私。
　　如果他真的可以迈向光辉的未来，重回到原本属于他的人生里，我愿意帮他，我迫不及待。
　　这一切要我怎么去诉说呢。
　　乖乖，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第54章 回家
　　我回来的时候沈春台正在用膳，早年落下的病根让他吃饭很少，我进去时，他正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汤。
　　“公子今日精神不错，”安在一边笑，“进了整一碗呢。”
　　见我看他，沈春台也笑起来，这些日子里他愈发少言，面色也慢慢淡下去，好像那些在医仙谷被养起来的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流逝。我想方子里那些药也许并不是为难，沈春台是真的需要。
　　那些便宜药喝得他一日日孱弱下去，他害怕我看出来，便努力地喝药吃饭，时不时便握住我的手，说感觉自己好多了。
　　我的眼睛不会骗人，硌手的触感不会骗人。
　　我想起沈梅枝亲手将他送上马时眼底的轻蔑和嘲讽，他或许已经预料到了大漠有多荒芜，漠西的黑市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却没有能够供沈春台一日三次的奇药。
　　“什么时候养不下去了，就把人送回来。”
　　沈春台放下碗，晌午的日光晒在他苍白的脸上，竟然真的泛起薄薄的血色，他在我身边坐下，轻轻靠上我的肩膀。
　　“从哪儿回来？”他不看我，声音又轻又柔，像一阵风，靠在我的身上时也仿佛没有实感，“初七，这样子的日子真好。”
　　他的手臂搭在我的掌心，我摸着他愈发明显的腕骨，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样的语气说出的这句话：“哪里好？”
　　沈春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侧脸看过来，伸出手反握住我的掌心，他认真地思考，视线一直落在窗外。
　　窗外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草地，里面凭着他的喜好长着许多各色的花，这一片小小的地方是平城唯一一块与医仙谷相似之处，这样摇曳盎然的草坪在医仙谷随处可见，可在这漠西，却是在四进院子的保护下才得以活下来。
　　大漠干涸的土地上长不了鲜花，就连青草都鲜有出现。
　　“哪里都好。”
　　沈春台笑起来，他拉着我的手指向窗外：“在那里时，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花——这是你给我种的。”
　　王府被用“那里”二字隐去。沈春台宁静又专注，似乎是想将窗外的景象刻进骨血。
　　“初七，我想这样的日子想了很久。”
　　我也想了很久。
　　至少在很久以前，我真真切切地幻想过这样的日子。
　　“你从哪儿回来？”
　　沈春台侧脸看我，声音轻轻的。
　　“漠南，”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回应，“那里经过了陌生商队，我抢了些钱回来。”
　　沈春台不说话，他琥珀般澄澈的眸子就只看着我，半晌后，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窗外传来鸟雀的细碎啼叫，他就窝在我的怀里，安安静静地看窗外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在风里晃来晃去。
　　一阵风吹过来，那些各色的小花就混在一起，东倒西歪，这些风往往也会灌一些进来屋里，就顺着窗子，桌上的书被吹得翻页，帷帐鼓起柔软的弧度，最终会来到我们面前，吹起沈春台的额发。
　　大漠鲜少有这么好的天气，沈春台慢慢睡着了，没有医仙谷的镇定香后他睡觉也不安稳，但一日弱过一日的身体反而让他更加嗜睡，我听着他轻轻的呼吸声，渐渐的，心跳也随着他的呼吸起伏，花叶根茎的气味再次扑来时，我一点点收紧了手臂。
　　我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但此刻周围暖融融的微风却格外舒服。我侧过脸去看沈春台，即使已经三月有余，但每每正视他时，我依旧会感到后怕与心悸。失而复得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我本该为此感到高兴。
　　光洁白净的脸和记忆里那张总是带着血疤青紫的面庞重合，沈春台沉沉地睡着，睫毛都跟着呼吸一起颤抖。
　　再看看吧。
　　我在心底说，觉得自己可笑，已经没有时间了，却偏偏要选在这个时候优柔寡断起来。孙铭的脚步声传来的时候，我已经抱着沈春台站在了门口，马车就停在院外，我将人送进去的时候，孙铭按住了我的手臂。
　　“将军，尚有余地。”孙铭的声音很压抑。
　　没有余地。
　　“开拔吧。”我翻身上马，和以前一样护在车外，吊桥被放下时，我掀开帘子向里看去，沈春台蜷在被褥里紧紧地皱着眉头，安用帕子擦着他额头的汗，很幸运，他没有醒。
　　孙铭策马与我并行，似乎有很多话想跟我说，但最终都咽了下去，队伍走了很久，从正午走到凌晨，一直到子夜，我看见了山丘的那头远远亮起了火把。
　　那是等候于此的北国斥候，随着悠远的口哨声响起，山那头，一只着黑甲的骑兵队伍缓缓显出身形，沉默地压过来。
　　我听见马蹄声不安地踏着，北国铁骑闻名天下，他们手里的铁枪在黑夜中泛着凛冽的寒光。圆月下，先行队伍来到我们三十米外，他们头戴铁盔，鼻梁以下都被蒙住，只剩下一双眼睛，冷淡中带着厌恶，沉默地上下扫视。
　　我掉转马头，安撩开厚厚的布帘，沈春台依旧沉睡，足量的安寝药足够他醒来时就已经回到北国，挥退了孙铭，我弯腰走进马车，抱起沈春台时我甚至没有实感，就好像怀里只有那一床薄被。
　　从以前到现在，沈春台于我都好像一场梦，他像一片干枯的花瓣，飘进我黑暗无望的人生，在我终于站起来时，缓缓落在我的脚边。
　　我将他抱上马，就如同将他带出医仙谷时一样，我把披风扣上肩膀为他挡风，我听见对方将领不屑的鼻音。平城军出身南朝，多年的争锋相对让他们对南朝军抱有天然的敌意，更别说他们此番前来的任务。
　　身后是我的兵，他们的目光紧紧地跟着我，身前是严阵以待地北国铁骑，躁动的马蹄声证明了他们压抑的心情。
　　月光如同江河般倾斜而下，我回头看向南方，夜风有实体般划过我的脸庞，所有感官在这一刻失灵，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昨夜我亲手射杀队长时，也曾出现过这样的感觉。
　　我一直很怀念初进王府时的那段岁月，那时候老王爷还没有殁，前辈们也都在，北苑的床铺挤得睡不下，初二、初三与我每天都混在一起，练功习武，洗衣洗澡，得闲了就给前辈们晒被子，前辈们行色匆匆回到北苑时眼底的欣喜和日光里的碎屑一同构成了我记忆里最明亮的点，破旧的石桌石凳，身着黑衣的前辈们相互包扎伤口，轻声交谈，我们在院子里疯跑，仿佛那不是庄严肃穆的定北王府，而是一个普通的村子。
　　那真是一段很好的时光。
　　昨夜我远远地看着王爷身后的队长，队长依旧拎着那把剑，那把寒光凛凛的剑。
　　是真的想杀了我吗？
　　菁关山那一役，初三的情报究竟是被谁修改，队长。
　　那天我回来看沈春台，初三偷偷来见我，想必你也看见了罢，队长。
　　这一切我都怨不得别人，我身为暗卫，刀山火海舌尖舔血也是寻常。
　　为什么要杀了初三。
　　说什么——他走时没有受苦，这样的话来搪塞我。
　　我们的命对你来说，真的就只是一把刀，一条嗅觉灵敏的猎犬，不忠心时甚至不用过问主人便可以平静除去吗？
　　大哥。
　　...为什么。
　　我远远地看向队长，他与我对视，半晌后，他冲着我的方向，举起了剑。
　　距离太远了，我甚至没能再看一眼队长的脸。他冲着我的方向举剑，将穆淮的视线引过来，我很想看清他的双眼，看一看他作此决定时脸上的表情。
　　想必是在骂我。
　　大哥，我是畜生，是白眼狼，是叛徒。
　　箭飞出的瞬间，几乎就是一个呼吸间，我看见队长的身体向后倒去，他是王府的暗卫统领，多年来冷淡自持，以前他总说自己有很多弟弟，他要活的好好的，保护好弟弟们。
　　我们八个，如今也只剩三人了。
　　没事的，大哥。
　　我看着队长气绝前依旧握紧长剑，似乎想要支撑身体向我杀来时的样子，心底只觉得可笑。多年前北苑里，在我发觉自己的剑格外顺手时便立刻改练左手刀，不学并非不会。
　　我不会来得太迟。
　　队伍在命令下慢慢脱离，孙铭却依旧策马紧紧跟着我，直到马上进入北国的地界，孙铭仍是沉默着不肯离开。
　　“回去，把队伍带好。”我抽出刀，横在孙铭与我之前。
　　孙铭的胸膛起伏了下，深深地看我一眼后策马转身。他确实不必再劝，我与沈月霆的信件都由他派人传递，我的决定他再清楚不过。
　　北国的骑兵走得很慢，他们防备很深。我一只手勒着缰绳，另一只手扶着沈春台的后脖颈，马摇摇晃晃，我和他也摇摇晃晃，骑兵们行进无声无息，经过一片灌木时，头顶的夜空被遮蔽，前后都无人，好像这天地就只剩我与他。
　　真是做梦都难梦到的场景。
　　一想到他马上就能回家，见到他日思夜想的哥哥，回到故乡，再次拾起本该属于他的人生，我就发自内心地喜悦。我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我只觉得，这很好，好极了。
　　沈月霆给他的幼弟换了名字，回到北国后沈春台会成为平南候自幼深居简出的三弟，念在他大哥镇边多年，二哥和亲有功，侯府幼子沈翊的人生会很顺畅。
　　就像沈端在信里写的那样：“侯门贵子，身弱自有万金之药。”
　　他再也不会因为缺少药材而日渐虚弱了。
　　前方就是漠西与北国的边境线，骑兵们勒马，他们掉转马头，将领策马上前，他似乎经过了短暂的犹豫，但还是翻身下马。
　　他走到我的马前，张开了手臂。
　　我注视着他锋利尖锐的铠甲，一动也不想动。
　　“卸甲。”
　　那将领一顿，冷笑出声，桀骜的、年轻的声音。
　　“本将可以卸甲，您何时履行自己的诺言呢？”
　　他怕我反悔，这很正常，但这其实很多余，我希望沈春台过得好，过见光的人生，我想了很久。
　　哪怕这需要我自裁，我也不认为有多难以接受。
　　沈春台忘不了北国的那段岁月，那些卑弱难堪的日夜里有着许多的见证人，我能做的就是尽量抹除，直到他能够以沈翊的名字堂堂正正地出现在日光下。
　　没人会威胁他，没人会知道和亲的北国公子面容如何。
　　抹除到如今，最后一个就只剩我自己。
　　沈月霆说得不错，春台于我，更多是困境中的依赖与眷恋，我不应该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困住他。
　　他还很小，他的人生还可以重新开始，给他时间，他会忘记。
　　他会忘记我，忘记前十八年的遭遇。
　　要给他时间。
　　我相信沈月霆，我只是一名暗卫，一名生长于黑暗中的鹰犬，就连户籍都不配拥有，合该死在泥泞的深夜里的。
　　菁关山清晨的空气那么凌冽，阳光那么刺眼。没有他，我根本无法从迷雾般的人生中醒来。
　　如果守屋子的是其他人，或许结果也不会改变。
　　困境爱情，换谁都是一样的。
　　回到你的人生去，永远也不要回头。
　　不要记得我。
　　尖刀没入胸膛的时候，我抓住身下潮湿的泥土，那将领似乎想要给我个痛快，因此下手快且急，甚至我想再看他一眼都没能做到。
　　细细簌簌的马蹄声走远了，我竭力翻过身，入眼的却是漆黑一片，我想要再看看我的月亮，我举起手，什么也没抓住。
　　很难看，作为一名暗卫被异国骑兵处决于边境，狼狈地失血身亡，是我不曾想过的死法。
　　脑子已经迷迷糊糊，我感觉自己在变冷，身体一阵阵发晕，旋转着向上升。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紧接着是大乱的马蹄声，骑兵们此起彼伏的阻拦，以及身体坠落马下的闷响。
　　一只手摸了过来，我感受到了急促而忙乱的呼吸，似乎有什么堵上了我胸膛的伤口，那个人没有哭，只沉默地捂住创口，我能感受到他剧烈颤抖的手，但即使这样，他还是一反常态，无声地坐在我的身边。
　　他俯下身，凑在我的耳边。我为自己连死都做不到而懊悔，伸手去推他，去被一双冰凉的手捉住，手心手背都潮湿，浸着不知是什么的水。
　　“回家去…”我听见自己不成音调的字节，我想要用力，唯一能举起来的手却被牢牢禁锢，“我不要你救…跟他们走…”
　　不明白吗，只要我死，这世上就没人知道你遭受过什么，你不想要过正常的生活吗。
　　那人沉默，温热的吐息萦绕在我的耳垂处，我听见骑兵似乎说了什么，但都被他喝退。我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受到他的愤怒与哀伤，在一片死寂中，他更加贴近，很慢的语速，却带着莫大的悲伤。
　　“初七，你又要丢下我…”
　　这不是丢下，是带你回家。
　　答应你的话，我做到了。
　　那年你被诬陷，被罚跪在大雨里，身下是汪成一片的血水，你不断栽倒又爬起来，哆嗦着跪好，漫天的雨淋得你睁不开眼睛，你怯懦地注视着门板，就像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带你出去，带你回家，哪怕要我立刻死在这里我都愿意。
　　我做到了，乖乖，安心回家吧。


第55章 过去的时光
　　叫醒我的不是四肢传来的紧缚痛感，也不是瓷器碎裂的脆响，而是一个极紧的拥抱。那双手臂死死抱着我的肩膀，有人拽他，他就愈发用力，行动间更是整个人都趴了上来，滚烫的吐息就萦绕在我的脖颈边。
　　周围吵嚷喧闹，他却一言不发，哑巴似的抱着我。
　　有什么扫过我的嘴唇，脸上传来痛感，我想可能是细小的伤口抑或是干裂，大漠里水是珍贵的资源，平城不如盛城富庶。
　　一个北国士兵的通传，我想我知道了自己此刻在哪里，这一切让我觉得懊恼，从前做暗卫时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会发展到求死不能的地步。
　　很晕，浑身剧痛，手脚都被向后捆起，这样的处境让我更加不想睁眼，数年来我鲜少谋划什么，但每每谋划，偏都落空。
　　“少爷，别守了，”我听见一个年长些的北国口音，“多少吃些吧。”
　　沈春台沉默着抱紧我的脖颈，他把脸埋进了我的肩窝，行动间发丝蹭来蹭去。医仙谷重逢后他便从未与我如此近，回想起上次如此全心全意的拥抱，还是菁关山上的那个除夕夜。
　　时光荏苒。
　　“让他跪！”
　　一个声音远远传来，那来自大殿最上方的沈月霆，他似乎压抑了许久的怒气，此刻说起话来不似与我交谈时阴骘，更多的是怒意勃发。
　　“不吃不喝——你是想把哥哥…”
　　上扬的尾音戛然而止，沈月霆像是被卡住喉咙一般停了下来。没人掐他喉咙， 是沈月霆自己说不下去了。
　　不吃不喝…？
　　浆糊一样的脑子在听到这句话时转了起来，几乎没有经过思考，睁开眼的瞬间我便与沈春台对上了视线，我听见自己沙哑到破音的嗓子，颤颤巍巍，不可置信。
　　“不吃？”
　　沈春台还没回复，我便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刚刚醒来，眼前布满黑白星子，但这些都挡不住沈春台一身不一样的穿着，他…
　　他真的变成了我想象中的模样。
　　在王府里他多年衣不蔽体，从医仙谷回来后多穿青色或月白色，记忆中那个身穿大红夹袄，头缠繁髻的他已经逐渐被代替。从前明媚的五官也慢慢变淡，平静的面容，清冷的身影，让我一度忘记了初见他时的样子。
　　他的兄长为他换了装，之前只用簪子简单盘起的长发此刻被尽数束起，重新绑了北国的小辫，盘起了头。大红的衣裳深棕的腰带，雪白的衣领外翻，领边密密地绣了一圈金海棠。重重的宝石项圈压在胸口上，祖母绿的头冠在烛光的照映下熠熠，若是从前唇红齿白的沈春台戴着必定春容丽貌，现在的他五官仿佛南朝人般清秀，被套在这般浓墨重彩的华服里，却格格不入起来。
　　却还是好看的，我忽然想起他刚来北国和亲时，第二天的下午，繁复华丽的外袍被褪去，他披着一件大氅，头发虚虚地拢在脑后，大漠的狂风吹得他眯起眼睛，刘海与衣角一齐向上翻飞，我牵着马路过时不禁停下脚步，他看了过来，羞涩又怯生生的抿嘴笑起来。
　　沈春台的脸与多年前那个孩子重合，我看着他，眼眶酸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竟然真的见到了长大后的、这副模样的他，他脸上的苍白被惶惶烛光抹去，我看着，越来越像我想象中的模样。
　　好好长大的、北国的侯门公子。
　　就这一眼，我真的看到了沈春台以后的人生，是我、一个暗卫无法想象的辉煌与富贵，安宁与快乐，也许上天让我活到这一刻，便是用这种方式让我安心。
　　我很放心，甚至感到了平静，即使那不是我的未来，我也在为沈春台今后的顺畅日子而感到快乐，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什么也不用怕了。
　　沈春台没有回答我为什么不肯吃饭，他愈发用力地抱住我的肩膀，声音发着抖，手忙脚乱地将我脸上的头发拨到脑后。
　　“你醒了…初七…”沈春台一直在给我理头发，他的手冰冷又潮湿，视线不断扫视着我的脸，从额头看到耳后，我注意到他发青的嘴唇，沈春台的眼神里写满了惶然与恐惧，这是自我们重逢后，他从未有过的情绪外露。
　　沈春台的目光下移，他看见我背后的绳结的瞬间就像被烫到一般。他依旧紧紧抓着我的臂膀，却调转身体，向着上首深深伏下去。
　　侧躺使我无法起身向上看去，只能看见沈春台瘦弱的背影，还有他牢牢抓住我的手，那只手苍白，薄薄的皮肤下青紫的血脉清晰可见，即使这样的姿势几乎让他的手臂反剪，他还是执拗地抓着我。
　　大殿之上，他的兄长冷冷坐着，一动也不动，带着血亲的兄弟是如此相似，沈月霆目睹着沈春台跪着，沈春台跪的笔直，他的嘴唇发着抖，我不知道在我醒来之前他与自己久别重逢的兄长经历了怎样的叙旧，但如今看来，也许并不愉快。
　　从周围北国士兵的眼神来看，这些不愉快或许因我而起。
　　至少一炷香过去后，沈月霆终究坐不住了吗，金碧辉煌的盛城城主大殿掩不住他眼底的黯然，他走下一级级台阶，迈过满地的陶瓷残渣，在距离沈春台三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平南侯缓缓蹲了下来，他纯黑绣暗纹的衣摆曳在地上，周围人不禁围了过来，却在沈月霆的视线中后退。
　　沈春台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兄长，抓着我的手越来越紧。沈月霆的视线上上下下扫视着幼弟，目光仿佛要化作实体，沈月霆轻轻伸出手，却在注意到弟弟下意识的躲闪后停了下来。
　　沈月霆软和了嗓音，他身体前倾，似乎是想要更近地看看沈春台。
　　“小靖，回去好不好？”沈月霆的眼眶一点点红起来，阴骘的男人此刻像是被打碎了脊梁，他看着沈春台露出的手上层层叠叠的伤疤，难以抑制般伸出手，盖了上来。
　　“哥哥洗了手的…只碰一碰，”沈月霆似乎已经忘了自己走下来的目的，他低着头，沈春台手臂上的伤疤很多，大多都蔓延进袖口，“我们回家——不留在这里了。”
　　再次抬头时，沈月霆已是满眼通红，他看着自己的弟弟就像一座易碎的瓷器，甚至在说话时都下意识用上了气音。
　　沈月霆越蹲越低，他的膝盖几乎要贴上地面，平南侯拥有乘轿进殿、上朝不跪的权利，但如今面对沈春台，他只作为兄长存在。
　　面对弟弟的沉默，沈月霆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不再注意我，只凝视着弟弟，面对他人冷淡锋利的盛城城主此刻絮叨起来，声音很低，每一句都断断续续。
　　“怎么都长这么大了…？”
　　“他们都说你死了，哥哥找了你好久，父亲母亲和…姨娘，都在等你。”
　　沈月霆越说越崩溃，他多年来的筹划谋算都是为了这一刻，沈春台的沉默像是最后一根稻草，沈月霆的腰都弯了下来，他的手悬在半空，颤抖着不敢碰沈春台的脸。
　　“小靖…说句话给哥哥听一听，好不好？”
　　沈春台跪坐在冰凉的砖上，我只能看见他几乎静止的背影，即使是兄长如此绝望的恳求，他也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
　　下一秒，他深深伏了下去，瘦弱的脊骨清晰可见。
　　他终于说话了。
　　“哥哥，求你放了他了吧。”
　　在那个瞬间，时空重叠。
　　我好像瞬间回到了那个除夕夜，我看见自己狼狈地趴伏在地上恳求穆淮，看见他慌乱恐惧的眼神，看见他给所有人磕头，最后冲着自己幻觉里的哥哥大哭着下跪，就连说出的话都一样。
　　他说，哥哥，求求你，放了他吧。
　　他说，哥哥，他是好人，别打他了。
　　沈春台伏在地上，我看不见他的脸，却能从他颤抖的背影中窥出他的悲伤，我想说不要哭，今时不如彼日，漠西比不上北国王庭，杀了我，回去过你的好日子，喉咙却火灼般，一个字也难以发出。
　　就只这一步，你自己走出这一步，就与过去再无瓜葛了。
　　世上没有那个和亲的贵子沈春台，清白高贵的沈翊，你的哥哥甚至为你起好了名字。
　　什么都要我嘱托吗，什么都要我放不下心吗，一定要我自尽在你面前，你才安心是吗？
　　多少个日日夜夜，次次梦魇惊醒的子夜，你还想过那样夜不能寐的人生吗。
　　…为什么要拒绝。
　　此刻手里若有一把刀，我一定会毫无犹豫地捅进自己的胸口，我开始恨自己的优柔寡断，恨自己非要减轻安眠药材的用量。
　　我凝视着沈春台的后背，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喘息，听见声响的沈春台回头看看了过来，他似乎觉得我是因为伤痛，立刻膝行过来，他用手虚虚盖上我的胸膛，小心谨慎的模样，像极了方才的沈月霆。
　　“初七…不疼了。”沈春台呼吸凌乱，他抱着我的脖颈，用力扯着捆着我的铁链，发觉自己根本扯不断的他再次跪了回去，此刻的他格外坚强起来，其实这话并不很对，沈春台一直很坚强。
　　沈月霆的注意被引了过来，他似乎想将我斩于此地，有士兵过来拖拽我的手臂，沈春台几乎是整个人扑在了我的身上，他的力气很小，此刻却突然有了劲一般，他摇着头，看向自己的哥哥，声线颤抖，破碎中带着绝望。
　　“我爱他——哥哥，离了他我活不下去的，哥哥，你可怜可怜我们…”沈春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同于从前的啜泣，他仰头看向自己的兄长，睁大的眸子里，只一滴泪水顺着脸慢慢滴落。
　　这滴眼泪好像他前十年人生的凝结，他不为人知的苦难与委屈穿越了时光，终于呈现在了兄长面前。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亲口说爱。
　　不是依赖，不是眷恋，不是困境之下无可选择的依恋，是爱。
　　沈月霆被震得沉默良久，就连四周的兵士都缓缓退去。沈春台这才敢微微缓下神经，他转过身，哀哀地看着我。
　　“带我回家…好不好？”


第56章 朝阳
　　沈月霆没想到自己与弟弟的重逢是这幅场景，他在短暂的沉默后暴怒，沈春台想去拦却已来不及，我的衣领被揪起，沈月霆的眼底像是起潮前的江水，蕴含着滔天的怒意。
　　他咬着牙与我对视，半跪着，手背上青筋爆出，王侯的仪态尽失。
　　“你到底说了什么…你到底！”
　　沈春台在看见那柄闪着寒光的细剑时发出难以抑制的短促尖叫，他扑过来，用力地拽着沈月霆持剑的右手，他的力气小，于是便用身体的力量，死死抱着兄长的手臂。
　　他甚至不敢去看那柄剑，慌乱中他与我对视一眼，他的眼里写满了恐惧，他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调子，拖着力竭的尾音。
　　沈春台小幅度地摇着头，他的眼里满是水光，但只蕴在眼眶里，伴着惶惶的烛火在眼中摇晃。他的哀求声几乎算得上是凄凉。
　　“哥哥…哥哥！”他用力叫了一声，随即弱了下去。
　　沈月霆闻言，握剑的手微微一抖，但他依旧发狠地看着我，沈春台像突然卸了力似的，他松开沈月霆的手，向后跌坐在地上。
　　他呆了下，随后握住了沈月霆的手腕，在兄长不可置信的眼神中，解开了衣领。
　　那是他最不愿示人的伤疤，那条横亘在脖颈上的疤痕，蔓延到心口的纹路，见证着他曾为采体的难堪岁月。
　　他牵着沈月霆的手，轻轻覆上了自己的喉咙，顺着脖颈，缓缓下滑。
　　沈春台突然平静了下来，他仰头与沈月霆对视，声音轻软，吐字慢慢的。
　　“哥哥，我的心在跳吗？”
　　尾音刚落，他的眼泪倏然坠落，顺着下巴滴上沈月霆的手背。
　　“没有初七，哥哥，没有他，我活不下来的。”
　　沈春台格外平淡，像是在陈述什么事实，他的语气越淡，越衬得他不断流淌的泪水令人心痛，沈月霆的手贴着他的心口，那里，刻着沈春台多年来无法忘却的过往。
　　“就当我死了，死在南朝了，好吗？”
　　沈春台微微歪头，他看向兄长的眼神里有怀念，有眷恋，更多的是悲痛，他慢慢笑起来，双手紧握着兄长的手腕，细细地发着抖。
　　“要是那天，我走的那天——哥哥…”
　　“你没有松开我的手，该多好。”
　　沈月霆在与我的信中一直说，等这世上再没人知道过去的事，等沈春台回了家，他会忘记的。
　　他没有亲眼目睹过幼弟受辱的场景，就连我都不曾完全知晓沈春台的遭遇。过去的他不敢说，如今的他不愿说，一切都埋在自己的心里，我们为他的未来繁反复谋划商议，却最终忘了他的意愿。
　　沈月霆定定地与幼弟对视着，我似乎看见了沈梅枝描述里多年前那个清俊的太常寺卿的长子，多年来沈月霆官场沉浮，手握生杀，最终在弟弟的面前败下阵来。
　　沈月霆挣开沈春台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他回头看了眼弟弟，决绝又萧瑟的转过身去，雍容富贵的深色外袍此刻更多凸显出孤独。
　　良久的沉默后，我听见沈月霆沙哑的命令。
　　“准备一匹马，”他在随从的搀扶下向着侧殿走去，“…放他们回去。”
　　他甚至在平整的地面上走出踉跄的意味，但即使这样，沈月霆也没有回头看，我不清楚他究竟是在懊恼弟弟的态度，还是愈发仇恨多年前无能为力的自己。
　　手脚被解开，左右有人来扶，沈春台却还是跪坐在地上，他怔怔地注视着兄长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听见脚步的沈月霆停了下来，空气一片死寂。
　　沈春台从脖子上扯下项圈，从他回来后我便将这枚项圈还给了他，沈春台很珍视，每每掖在衣领里，不愿示以他人。
　　他犹豫着，最终从后将项圈递到了沈月霆的手里，他似乎很怕哥哥不接，递得畏缩，但沈月霆没有拒绝，只沉默地握在了手里。
　　“哥哥得空时，带回给父亲与母亲，”沈春台的嘴唇嗫嚅着，他早已在沈梅枝处得知了生母病逝的消息，“我过得很好…一直很好。”
　　沈月霆握着项圈的手微微收紧，他侧脸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帷帐被放下，沈月霆的身影消失在了层层帘幔后。
　　胸口的贯穿伤只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跨上马的瞬间剧痛袭来，还没来得及弯腰缓解，一只手就捂了上来，我低头看去，沈春台静静地握着缰绳，站在马前。
　　门边立着沈月霆的副官，副官一路将我们引到盛城西南门，在交代后兵士后才放心，他似乎也认识沈春台，说起来话妥帖又温和，看向沈春台的视线如长辈般慈爱柔软。
　　凌晨的月色中，城门的灯笼随风摇晃着，投下斑驳昏黄的灯影。
　　沈春台回头看着灯火通明的盛城，投手解下那些兄长为他准备多年的头冠腰带与戒指，那些精美稀世的珠宝每一件都包含着沈月霆的亏欠，沈春台一件件递进副官的掌心，只留了一根盘头的银簪子，他的头发在夜色中散开，衣服上鎏金的花纹映着倾泻的月光，熠熠生辉。
　　副官垂眸看了眼东西，平静地抬首，他将沈春台扶上马，从前都是我将沈春台护在怀里，而此刻，副官却默认般让沈春台坐在了后面。
　　夜色中，副官袖手站在门边，他微笑着，声线和煦。
　　“少爷，十二年前我第一次教您骑马时，您一点也不怕。”
　　“回去吧。”
　　沈春台重重地点头，他将缰绳反绕在手心，低喝一声，马儿扬蹄，冲出城门。
　　狂风吹起沈春台的头发，他单手握缰，另一只手臂紧紧地抱着我的肩膀，黑暗中我看不清沈春台的脸，只能感受到他愈发热烈的体温。
　　黑夜的大漠萦绕着诡谲的宁静，漫天的沙尘都在夜色中安宁休憩，远处的天际线漾出层层昏黄，天地间都如此沉寂。
　　只剩下沈春台猎猎的衣摆声与响彻大地的马蹄。
　　直到天色慢慢泛起青白，朝霞无声间侵占了半边天，橙红的朝阳从远处的天边显露出小小一角，沈春台终于策马缓缓停下。
　　朝阳映入他的瞳孔，他怔怔地注视着逐渐升起的朝阳，阳光自东方铺天盖地地落在我们的身上、脸上，几乎将他的眼眸照出透明的质感。
　　多么磅礴的日出，多么温暖的风。
　　在第一阵风远走后的不久，我看见我的心上人一点点笑起来，他低头与我对视，他的头发披散在脸侧，有几根发丝沾在唇边，挂在额头上。
　　“我们要到我们的家了。”
　　他轻轻地开口，马儿不徐不疾地摆着腿，阳光终究没有让我感受到灼烧，菁关山上的朝阳还是照到了我的身上，即使这阳光来得如此之迟，但索性，经过千山与万水，淌过世事与河流，我等到了。
　　直线的阳光在碰触到我们的瞬间拢成团雾，虚虚地覆盖在周身，沈春台的发丝在风中飞着，融进金色的朝霞，融进黄色的黄沙。
　　我知道，过去的黑暗，如泥沼般不堪的岁月，都将如同今晨的日光，在和煦的风中，徐徐地散开、散尽。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我终于等到了我的爱人，我的未来...我们的人生。
　　这是一件值得欢庆的事，上天垂怜。
　　垂怜我的心上人，此生不再受苦，平平安安，不度苦碌。


第57章 IF：没有和亲
　　我跟随王爷来到北国的第一天便很不舒服，身为暗卫，理应身体不该如此脆弱，但自打踏入北国边境后，我便觉得头热腹痛，浑身酸涩。
　　前往北国王城的途中，大小官员奉旨沿途接待。路过河东时，时任河东府巡抚的沈家负责接待，没有什么异议，我们一行人住进了沈府。
　　短暂的休憩后，晚上便是接风宴，上首是北国最年轻的三晋总督沈端，他举着酒杯，笑容和气，笑意不达眼底，沈端的眼神不断略过繁忙的大殿，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不光是主人心不在焉，就连王爷今夜的心思似乎也并不专注。三晋家酒天下闻名，王爷却晃着酒杯，眼神深又远。
　　我猜王爷是想到了十年前的那场和亲。彼时北国南朝战火不休，老王爷暴毙，王爷临危受命，少年挂帅，带着我们远赴北境边疆，然而就在我们刚刚休整下来，打了几个小胜仗时，北国传来了和亲的请求，甚至连带着国书寄来了那人的画像。
　　听队长说，就是沈端的幼弟，大名叫沈靖。
　　十年前的南朝没有拒绝，王爷也没有拒绝，在好几天的犹豫后，王爷甚至面容冷峻地命令我们休整，准备过几日先行去北境迎亲，毕竟南北朝之间有着漫长的沙漠和无人带，他不放心。
　　那时的和亲似乎真的是板上钉钉的时，两国问名、纳吉、节礼一样样匆忙而又妥帖地置办着，在七月的一天，我们甚至接到了那名贵子的嫁妆，先行八车，还有十二车跟着小公子一起来，王爷带队迎回了嫁妆箱子，每每操练完毕后，王爷都要策马从那营帐外绕一圈，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后来不知怎么了，北国反悔，和亲一事不了了之，就连我们长途跋涉送去的节礼都被全部退回，而对方先行送来的嫁妆却没有索要，字里行间似乎是厌恶极了，让南朝自行处理。
　　此番王爷代表南朝出使北国，这负责路途接待的，恰巧就是当年沈公子家里。
　　世事总是巧的。
　　最终王爷按捺不住，他放下酒杯，觥筹交错间，王爷看向上首的沈端。
　　“早闻令弟毓秀博文，天人之姿，今日可有幸相见？”
　　沈端似乎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他扯起淡淡的笑容，微一拱手，仪态骄矜：“幼弟顽劣，为兄的失职。他昨日跟着母亲城外礼佛后便不知所踪，穆王今日怕是见不到了。”
　　王爷顿了顿，放在案上的手微微收紧：“不妨事。”
　　我靠着石柱，跪坐在殿厅的阴影里，身边就是队长，初二初三守在更近一些的地方，初八在房梁上蹲着，满殿都是同僚，暖洋洋的熏炉烤着香片，酒味混着各路人马的恭维与交谈，混着浑身的酸痛，头又晕了起来。
　　队长侧脸看过来，声线平淡：“出去透透气，早些回来。”
　　我领命，顺着小门退出殿厅。出门的瞬间便被夜风扑了满怀，我舒展下酸涩的四肢，身后的宴厅里依旧燃着不尽的长烛，鼎沸的人声随着脚步越来越远，我在一处小花园停下，这是外院，不用担心会遇见沈府女眷。
　　曲折的水上回廊，最终点是几个连接在一起的白顶水榭，幽静的湖水缓缓流淌着，顺着夜风在月光下泛起层层涟漪。
　　花园里昏暗无光，只假山后幽幽点着一根并不明亮的蜡烛，愈发衬得这里安静。
　　我站在回廊里，感受着风如流水般拂过身侧，原本混沌的头脑也一点点清楚，我看向远处隐隐绰绰的宴厅，思考着什么时候回去。
　　就在这时，什么落入水中的噗通声响了起来，我下意识看了过去，但并未动作。我是南朝的王府暗卫，不能在北国贸然现身。
　　正当我转身欲走时，低低的闷哼声紧接着响起。接着月色的烛光，我只能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挂在水榭的栏杆外，脚尖已然已经碰到了湖水，北国人怕水，四周寂静，怕是除了我再无他人。
　　心底传来什么异动，也许是被一路以来的平和感染，我最终还是将那人捞了起来，那人并不重，更何况我只需要将他从栏杆外拽进来，仅此而已。
　　这并不需要我现身，于是我转头就走，却被一声清脆的鸟鸣唤住脚步。
　　人…变鸟了？
　　我转身回头，却被骇得下意识后倾身体。
　　一只白色夹青的小鸟就凑在我的鼻子前，小声地啾啾叫。一只手握着鸟儿，小鸟的身后，一个少年倚着栏杆，他笑眯眯地看着我，满眼都是温和的笑意。
　　“恩人，救了我和小凤，一声不吭便走么？”少年松手，那只叫小凤的鸟盘旋着飞走，他将双手背到身后，代替了鸟儿，自己凑了过来，“我看你好生眼熟，恩人，我们是不是上辈子见过？”
　　夏夜的晚风从他的背后呼啸而来，伴随着幽幽的海棠花香萦绕在周围，蝉鸣在这一刻也静了下去，我似乎只能听见湖水在沉寂地缓慢流淌，一只蜻蜓从远处飞来，掠过湖面，飞向远处。
　　他离我极近，眼里有玩笑，有好奇，但更多的是善意的笑。
　　在他的眼底，我看见了自己惊慌失措的眼眸。
　　一身黑色浮金的锦缎长袍，头顶熠熠的白玉发簪，行动间从衣袖中漏出的紫述香气。压着衣襟的金项圈光彩夺目，脸庞光洁，双眸明亮，面色红润，声线开朗又温和。
　　这都是北国贵族的装束，而出现在这沈府中，行动自如又恣意洒脱，想必就是那名差点和亲的贵子，王爷好奇多年的人——沈靖。
　　他见我沉默，歪了歪头。月光昏暗，他的眸子越愈发亮，浑身都莹着一层柔和的光，他在回廊边坐下，打量着我，半晌后又笑起来。
　　“我明白了，”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你是暗卫——影七，对吗？”
　　即使我一身黑衣，沈靖也不该如此之快地认出我来。
　　见我神色警惕，他将双手微微举起表示自己没有威胁，他的手很漂亮，是养尊处优的朱门贵子才能拥有的齐整修长，他露出的手背手腕没有任何瑕疵，像是羊脂玉雕刻而成。
　　“好多年前我哥哥带我认过你们，虽然我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认人，”沈靖的声音很好听，流水般平和，还带着不谙世事的干净，“所以很早很早以前，我便认识你。”
　　少年的身影在夜色中略显单薄，但从他的声音与面色足见他的十足的精神，沈靖见我不应声，自来熟地站到了我的身前，他上上下下看了一圈，似乎有些不满意，又在怀里找了找，最终翻出了什么，捂在手心。
　　“我看恩人浑身素净，竟无一物傍身，这样到了下一世，我该怎么认出恩人呢？”他轻松地开着玩笑，伸手来牵我的手腕。
　　我理应拒绝，理应挣脱，理应以最快的速度融入黑暗。
　　在今夜的夏风和煦，花香融入湖水的氤氲，荷叶荷花互相碰撞，圆月如同烛光，竟也摇晃起来，我看着身前的人，竟然真的觉得似曾相识起来。
　　他见我不拒绝，心满意足地掰开我的手指，一颗冰凉的明珠滚进了我的掌心，打眼看去便价值不菲，还没等我拒绝，沈靖便合起了我的手掌。
　　被宠爱包围的沈府幼子有着一双极明亮的眸子，这双即使在夜晚也能熠熠生辉的眼眸让我在对视间失去了开口的本能，冰冷的珠子混着我的汗，在掌心叫嚣着存在感。
　　“既然认出了恩人。”沈靖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漂亮的弧度，晚风吹起他的额发，他深色的头发和鲜亮的唇色映衬交融，我的视线从他的侧脸，一只转移到他伸出的手上。
　　“那今日便算我们久别重逢，如何？”
　　在沈靖期待的目光中，我感觉自己几乎是艰难地点了下头。
　　沈靖很开心，肉眼可见的他眉眼间又明媚了几分，他在水榭里走了几步，重又停在我的身边，他似乎很开心我能够回应，急切地想要与我说些什么。
　　“早知十年不见，当年我就该早早过去与恩人相见的，”他笑起来，眉眼间还带着一丝孩子的稚气，“不过没关系！”
　　沈靖摆了摆手，他抓住我的手臂，在意识到我没有挣脱后，语调上扬。
　　“恩人，不对，是——初七。”
　　远处为了庆祝南朝使者的烟花终究炸开，奇异绚烂的光天空打下来，将小小的水榭照的亮堂通明。
　　四周依旧昏暗，但水榭里似乎亮起了永世不灭的光，沈靖站在中央，抬起了手臂，他的手掌张开，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不合时宜地注意到指腹，但他的指腹柔软光滑，血色充盈，是健康的做派。
　　在这样的烟火中，沈靖的声音忽远忽近，似乎他还站在原地，又似乎身处于天边，越过云层传入我的耳畔。
　　他说什么？
　　他说。
　　“有缘人自会相见，初七，好久不见。”
　　我是第一次见到他吗，见到这名身份显赫，富贵泼天的沈家公子。
　　也许我们很早以前就有过相见的机会，如果和亲继续，他也许会成为我的主母，我会在十年前就会与他相遇。
　　但就如同他的笑言，有缘人自会相见。
　　我看着他，看着站在烟火余光下的沈靖，看着这名万千宠爱下长大的骄矜贵子，脑海里竟生出些酸涩感，他笑得越明媚，这种感觉就越盛。
　　我想，他应该是这样的。
　　我又觉得自己可笑，沈靖是沈氏幼子，巡抚之弟，这样的人生本就属于他。
　　沈靖，我们之间，算久别重逢吗？
　　罢了，只要他过得好，晚些见面也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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