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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困蛹
　　作者：阿苏聿
　　文案
　　十年前，李见珩曾是他少年时代唯一的光。
　　他拼尽全力，试图把段澜拉出现实的旋涡，疲惫而温柔地轻吻段澜的额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可段澜先向现实低头了。
　　“你就当没认识过我吧。”他轻声说。
　　整十年，四处躲避，日夜颠倒，有人靠烟、酒、自残苟活。
　　十年后，年轻的心理医生循着蛛丝马迹推开门。
　　他凝视段澜手臂上一道道刀疤，面色阴郁，手指划过熟悉的眉眼：“好久不见。”
　　却把黑色项圈轻轻扣在小猫的脖颈上：“我说过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他克制住这十年所有发疯一般的阴暗念头，只用亲吻当作重逢。
　　“我找了你很久。你不想我吗？”
　　“你养过蚕吗？蚕破茧而出，就变成飞蛾。儿时我讨厌翅膀，把新生的飞蛾用胶带死死封在盒子里，丢进垃圾桶。后来我发现，赐予生命、再无情扼杀——这不就是大人对我们做的事情吗？”
　　“所以作为一只蚕……与其破茧而出，不如囚蛹而亡。”
　　预警：前半段高中生活比较抑郁。
　　李见珩x段澜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成长 校园
　　搜索关键字：主角：段澜，李见珩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与其破茧而出，不如囚蛹而亡。
　　立意：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第01章 段澜
　　李见珩那时不知道他会用一生怀念这一天。
　　港城下暴雨的这一天。
　　港城三面靠海。沿海城市总是如此，雨会突然下起来。变脸一般，忽然就又急又快地、劈头盖脸地，如银珠乱入白玉盘，霎时就压住了马路上的灯闪车鸣。
　　那时他家还在城中村边上，临马路最繁华的一侧，开了一家水饺店。南方人也许不大喜欢吃饺子，所以这条街上只有一家“李氏水饺”。这时应当是晚上八/九点钟的光景，街上、店里都已经没什么人了。李见珩钻进雨里，把摆在路边的塑料椅收回店中。天气是很热的，港城是岭南宝地，像一个蒸笼，即使下着雨，也是那样闷热。
　　于是李见珩来回跑了几趟，便微微冒汗。他把塑料椅都收回来了，就杵在门口，躲在雨帘之后，看着雨落到地上。他忍不住摸了一把脸，脸上湿漉漉的——既有汗珠，也有雨水。
　　空气像一团浓雾一样，热气厚重地压在脸上、撞在胸膛上，也捶打在老电风扇的叶片上。不堪重负一般，电风扇发出吱呜吱呜的控诉声。
　　李见珩回身几步迈进后厨，刘姨已经下班回去了，剩姥姥一人守在锅边，蒸锅上还码着一笼蒸饺。
　　姥姥是个头发花白的矮墩墩。她坐在矮凳上，就像一只圆鼓鼓的老三花猫，眯着眼睛，神情悠哉。她手里抓着一把圆扇，来回地摇，于是蒸锅上冒出的热腾腾的白汽，被扇得四下弥漫。
　　“没人啦？”她问。
　　李见珩摇摇头：“都吃完走了。”
　　李见珩拉开冰箱门，弯腰在一排五颜六色的汽水罐里仔细挑选。
　　“你——开学了，没有作业？”姥姥头也没回。
　　“课还没上几节，哪有作业啊？”李见珩这样敷衍。
　　可姥姥是不买账的。她多精明呀——塑料圆扇“啪”地抽在腿上，她恶狠狠地 “呸”了一声：“胡说！我今天遇着若葵了，人家问我好，说又和你这小子分在一个班，班主任还是你们钟老师，布置了要写学习计划，你写了吗？”
　　一张叫作唐若葵的臭脸立刻浮现在李见珩脑海。
　　那是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眼睛微长，眉目清秀，整个人呈现并不阳刚的秀气感。唐若葵是潮汕人，在白浪边长大，却奇异地没被毒辣的阳光晒黑。因为他身材纤瘦、面容清秀，因而扮上妆面，可以直接拉去广东粤剧院唱“帝女花”。
　　此时李见珩并不喜欢这副秀气的眉眼，只恨他怎么就多长了一张嘴。便从冰箱最深处薅出一罐可乐，搂在怀里，又抓起那刚出锅的蒸饺，转头就跑：“忘了，这就去写！”
　　李见珩人长得高，腿也长，两腿一迈溜出好几米，但扇子比他跑得更快，准确无误地砸在李见珩后背。
　　“忘了忘了，你怎么不把自己忘了呢？我看你压根就没想写——”
　　矮墩墩的老人一边念叨，一边睁开眼睛，看见他手里握着一罐汽水，立刻骂起来：“又喝那么冰！你就作吧，等你老了，天天胃疼，到时候，你就是疼死——我都不带管你一下的！”
　　李见珩全作没听见，一溜烟跑上二楼。
　　窗被风吹开了。这是一栋老房子，像老城区的骑楼，木头窗户，窗框里镶着两片老玻璃。此时因为狂风怒吼，正来回“吱呀吱呀”地摇摆不定。雨借着风势争先恐后地杀进屋中，密密麻麻，在桌上砸出无数只水印。
　　李见珩用力合上窗，杵在窗边朝外看。
　　乌云翻滚奔腾，千军万马般向屋顶压来。黑黢黢的，不留一点天光。狂风涌进街道，仿佛长了上万只手，拉扯着街上的伞。伞向内翻了个底朝天，如一柄卷曲的荷叶，拽得主人脚步踉跄。两侧的树枝也随风乱舞，如马鞭一样四下抽打，把风和雨抽散了，留下残枝败叶，满地狼藉。
　　远处灯火通明。一团橘黄的灯光被玻璃窗上的水雾晕开，夜色下显得庄重平和。
　　那是附中的教学楼。他们还在上晚自习呢——李见珩仔细看了两眼，不由得把目光向右移了两寸：一街之隔，旁就是三中。与附中相比，三中的教学楼却是一片漆黑，只有体育馆隐约露着一点亮。李见珩不由咂嘴——这就是差距。
　　他家在的这条路叫学海路。路如其名，它像一座摇摇欲坠的独木桥，横亘在两座高中之间。往东，是全省最好的重点示范高中，重本率接近百分百，每年都有二三十个人中龙凤直奔清北，成为亲朋好友间卖力吹捧的学习对象；往西，则是以野鸡高中闻名于世的三中，中考录取分数线仅仅比职高多出二十来分，一本率逐年再创新低，成为父母们循循善诱时惯用的典型反例：“你再不努力，我看也就只能上三中了。”
　　李见珩撩开作业本，内页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港城市第三中学，高二七班，李见珩。
　　他倒是不以为耻的。只是拉开拉环，仰头。冰凉的可乐顺着喉咙滚下去，李见珩不由小声地打一个嗝。他低头扫了一眼面前的草稿纸。数学正学到平面几何，正弦定理、余弦定理之类买菜用不上的数学定律……于是草稿纸上画满了奇形怪状的三角形。
　　他不仅是一个不中用的数学家，也是一个拙劣的画家。
　　拙劣的画家正掐着下巴，笨拙地套用正余弦定理，试图解出答案上一个复杂的根号数。这时，楼下忽传来叫声：“李见珩——”楼梯被踩出嘎吱嘎吱的抱怨，姥姥一把推开门：“倒垃圾去。”
　　李见珩哎了一声，抛了笔，猫腰下楼。
　　雨没有停的意思，越下越大。
　　李见珩不喜欢雨，尤其不喜欢雨声。
　　因为暴雨倾盆时，雨声像皮鞭抽打牛皮鼓，不断地发出激烈的哀鸣，像哭声；偶尔砸下滚滚的惊雷，像男人愤怒的斥责与咆哮。于是李见珩总不可自控地回忆起幼时那些雨天的场景，关于一个男人的愤怒与一个女人的求饶，伴随着疼痛、恐惧和黑暗。
　　他很久不记得父母的样子了。
　　他拿起歪倒在店门口的一柄长把黑伞，走进雨里。拖鞋像一只小舟沉在海中，渐渐，脚下全是水，拖得他的步子越来越重。他向右拐，进了巷口，拖着垃圾袋往巷子深处走。
　　巷子尽头码着一排垃圾桶。塑料的，又高又脏。
　　他将垃圾袋用力举起，推进巨大的垃圾箱时，垃圾箱被撑得前后摇摆，撞在墙上，发出哐哐的声响。可是在这声响之外，在无尽的雨声之外，他忽然听到了断续的争执声。
　　李见珩抬高了伞。
　　昏黄的灯光拉长他的影子，伞面下露出一双眼睛。
　　确实不是他的幻听。这声音越来越高，让他找到了骂声传来的方向——逆着灯朝暗处走去，越走越深，穿过狭窄湿滑的巷角，往江边去，便在黑暗中隐约看见一点火星，那是烟头微弱的亮光。
　　一个男人叼着一支烟，拦下了一个纤瘦的身体。
　　黄毛、花衬衫、收口牛仔裤。他骂骂咧咧的，吐出了一些不大干净的字眼。他说话时牙齿相互推搡，挤得烟头上下颠倒摇晃。被他拦住的人明显年纪不大，穿一件棉质校服，被雨水浇透了，粘在身上，整个人像被真空压缩袋紧紧包裹着，李见珩无端替他感到一种窒息。
　　他躲在暗处听了一会儿，明白这黄毛大抵是在抢钱。离这儿不远有一片城中村，是几个区的交界处，典型的三不管地带，在那些灯红酒绿的巷子里，藏着不知多少黄毛这样的小混混。不过相比起黄毛的激愤，被打劫的人反倒没有多大的反应：这男孩无动于衷地，像哑巴一样，任他推搡辱骂。李见珩反手戴上连帽衫帽子，边走边把伞收起来，卷上扣子。
　　长柄黑伞立刻如一把出鞘的剑一般横在他手里。
　　雨声盖住了他的脚步声，他迎着男人的后背慢慢走来。
　　还有半臂距离时，她猛地抬手，伞尖如利刃般刺向拿着小刀的手臂，在肘部重重一击，紧接着横伞在那头湿漉漉的黄发上用力一砸，男人猝不及防向前踉跄，李见珩一把拽过不及反应的学生，借力拉到身后，一抬脚将男人踹倒在地上。
　　黄毛的脸先着地，溅起一片水花，人则因惯性在地上向前滑了几寸，鼻头和脸颊上都刮出血痕。那把折叠小刀飞出老远，头也不回地冲进黑暗中，再不可寻了。
　　李见珩重新把伞撑开，交到学生手里。那是一只柔软的手，被校服外套包裹着。但李见珩看不清他的脸。李见珩蹲下来，盯着黄毛看：“你哪个地盘的——报警还是我们自己解决？”
　　李见珩不想和哑巴说话。于是他把男孩带回家，李氏水饺门口便站了两只落汤鸡。
　　穿黑色连帽衫的那只尚好，正抖落伞上的雨水；穿蓝白色校服的那只则倒霉透顶，被这场暴雨浇了个透心凉。借着家门口的灯牌，李见珩看清男孩胸前的校徽：一只海鸥向日远航。这是附中的学生。
　　他在门口大呼小叫，像个小孩儿一样叨叨着。姥姥听见后，迈着小脚圆墩墩地从楼梯上爬下来，定睛一看：“哎呀，让你倒个垃圾，也能弄成这样，你还能干点儿啥——这小同学……”
　　“捡的，”李见珩满不在乎地说，“遇到一个打劫的。有毛巾没有？”
　　“我去给你拿。你快让他进来，别着凉了——”姥姥又圆墩墩地爬上去了。
　　李见珩把人拉进店里。
　　男孩像一只任人摆布的鹿，平静地听从李见珩的指令。比如李见珩让他坐下。他就拉开凳子，坐在靠门边的角落；李见珩让他把湿漉漉的鞋换下来，他就慢腾腾地把鞋脱下来，顺便把袜子也塞进鞋里。剩两只白净的脚轻轻地点着地板。
　　李见珩一边揉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边看着这只鹿完成一系列指令，转身去后厨烧了一壶开水。
　　他兑了一杯温水，搁在男孩面前。
　　男孩一开始并无反应。半晌后，那双眼睛才终于从窗外偶尔闪过的车灯上移开，慢慢地转回屋里，注视着冒着雾气的玻璃杯——然后睫毛轻轻颤动，向上一抬，看了一眼李见珩。
　　是一张漂亮的脸。让李见珩不由得想起唐若葵。
　　和唐若葵那张清秀的、打扮打扮能去唱“帝女花”的脸不一样，这张脸适合贵妃醉酒的桥段。那双眼睛太特别了，纤长和圆润并具，内双，眼尾轻微上扬，李见珩会想起他在学校里经常喂养的那只小白猫。真漂亮，蹲在树下懒散又随意地四下观察。但是此时这个家伙挨了雨淋，受了风吹，鼻头发红，所以不像野猫，像小鹿。
　　姥姥拿了两条干毛巾下来，转身又去厨房熬姜汤。刺激的姜的辛甜从厨房里飘出来，李见珩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她的话：
　　“怎么弄的？”
　　“撞见了呗，手上啥也没有，趁着把伞就上去了。”
　　“天天和人打架，下次不能报警？你报警了吗？”
　　“没有，他吓跑了。”
　　“就知道打架打架，报警要了你的命？你有没有事？孩儿，你受伤了吗？”
　　李见珩停止用毛巾搓弄自己的头发，抬起头瞥了桌边的人一眼。小猫盯着姜茶的眼神真冷漠——李见珩心里微微一颤。
　　“他没事。”李见珩代他答了。说着站起身，拿过男孩手里的干毛巾——他确实是给了小猫一条干毛巾的，可小猫并没有使用的意思。他只是坐在椅子里，微微地驼着背，试图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仿佛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这条蓝白格的毛巾一直被他捏在手里，李见珩接过时隐隐感到男孩手心的温度。
　　他站到男孩身后，抖开毛巾，两只手隔着薄薄的一层绒毛，触碰到他柔软的头发。他的头发略长，有刘海，乱糟糟的搭在额前。李见珩从玻璃窗倒映的模糊人影中瞥见他皱了眉头，侧身想要躲开：“不用。”
　　李见珩把他抓回来：“我以为你是哑巴呢。原来只是被吓坏了。”
　　“我没有。”
　　他抓住李见珩的手，被李见珩呵住了：“别乱动。”
　　小野猫抬眼看李见珩——猫一样的眼睛，带着猫一样的警惕和戒备。
　　“看见他拿着刀的时候，你真的不怕？”
　　“不怕。”他顿一下，又补充：“死就死了。”
　　李见珩挑了挑眉。“你叫什么？”
　　没有回答。
　　姥姥端着两杯姜茶挪了过来，放在桌上。
　　一团热腾腾的雾气从杯子里向上膨胀、弥漫，拍打着他们的脸颊、鼻尖和眼睛，李见珩被熏得忍不住把眼睛闭上，忽然听见一个清冷的声音说：
　　“段澜。”?


第02章 同眠
　　李见珩上楼找出电瓶车的钥匙。他要送段澜回去。
　　他换了一身衣服，拿着钥匙下楼，到门边站着，看窗外的暴雨。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越下越烈，越下越密。玻璃窗上一片水膜，飞速地向下滚，有一点飞流瀑布的意思。他问段澜住在哪里，他不答话，似乎不想离开，只捧着姜茶，盯着茶水里映照出的自己的脸。
　　“你父母呢？不回家，不怕人担心？”
　　“家里就我一个。”
　　李见珩误会了这句话，陷入沉默。
　　他意识到李见珩会错了意，片刻后补充道：“离婚了而已。”
　　墙上的挂钟便爬到了十点过五分。
　　“不想回去？”李见珩问。
　　“不想回去。”
　　“收留你一晚——也不是不行。”
　　“我可以付钱。”
　　李见珩慢条斯理地把姜茶喝完：“我不要钱。”他笑眯眯的，“我家穷，可能得委屈你和我睡一张床。”
　　绕过厨房往后走，有一片小小的阳台。阳台角落放着一只洗衣机，洗衣机轰隆隆地转，蓝白色的棉质校服被揉搓着东颠西倒。
　　轰鸣声停下时，靠近转筒的是衣服前片胸口有绣花的地方，露出一只圆形校徽，展翅飞翔的海鸥。李见珩歪在洗衣机上，等衣服甩干。天气很热，他浑身难受，就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密闭的小阳台上散开，渐渐地笼住了他的脸。他盯着那只海鸥，忍不住想，是什么让小海鸥在狂风暴雨中向黑暗的巷道奔驰呢？
　　他找来吹风机，怼在校服上吹了一会儿。这样潮湿的城市、这样潮湿的天气，一晚上，这衣服是绝对干不了的。他忽然瞥见挂在墙上的热水器指示灯灭了，便上楼，正赶上段澜穿着他的旧睡衣从淋浴房里出来。
　　他要比段澜高一点、壮一点，所以他穿小了的短袖衬衫和短裤，在段澜身上便刚刚好。李见珩把吹风机递过去：“摁这个是风速，这个调温度——”
　　“我会用。”
　　“那为什么让我帮你擦头发？”李见珩嘴碎，从衣柜里找出一卷被褥，“我以为你生活不能自理呢。”
　　段澜并不像他预料得那般沉默，他将吹风机的插头插上，头也不回地说：“因为我很累——对不起。”
　　这三个字倒把李见珩堵上了。他只好安静地将被褥铺开——真奇怪，小猫咪冲了个凉，吹了个头发，头发变得蓬松，人似乎也柔软下来。
　　吹风机呜呼呼地作响，和雨声混在一起，嘈杂无序。偶尔传来又闷又重的雷声，伴随着一道刺破天边的闪电。
　　段澜似乎不喜欢这种天气，去拉窗帘，恰好瞥见桌上摊开的作业本。那是李见珩没有写完的数学题，和只写了一句“新学期开始了”的学习计划。他忍不住边吹头发，边低头浏览。李见珩摆弄着空调遥控器，看见他杵在桌边，忍不住问：“干嘛？”
　　就听见段澜说：“这题算错了。”
　　“两边和一邻角，有两种情况，你只算了其中一种。”
　　李见珩说：“不可能，我抄的答案。”
　　对方丝毫不退让：“那就是答案错了。”他抓起李见珩丢在桌上的笔，一手把着风筒，一手在草稿纸上画了个规矩的钝角三角形。他将钝角的一边延长，构造出一个等腰三角形，在两条相等的“腰”上习惯性地画下两笔短杠作为标记：“这两个，都有可能。”
　　这可比李姓画家在草稿纸上创作的那些奇形怪状的三角形清楚多了。李见珩盯着两条“腰”，立刻明白段澜的意思，半晌不情不愿地答话：“靠……好像是吧。”
　　他还在思索“腰”的多情况问题，段澜的视线已经跳到后面去了。他将手上的水笔调转方向，用笔尾戳着作业本底部的一道题：“这个，余弦定理算错了。”
　　“还有这个，题目让你写角度，你为什么写余弦值……”
　　李见珩听烦了。他讨厌数学。
　　于是他一把抽出段澜手里的笔，抓了抓他的发梢——头发已经干了。因此抓住段澜的手腕，把他押到床边。
　　“我不听——我困了，我要睡觉。”就把段澜摁在床上。
　　段澜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像是忍无可忍似的，爬起来走到桌边，低头写了什么。
　　李见珩早起一看，才发现这家伙在填空题的横线上，补上了那个被答案遗忘的的“135°”。
　　雨下了一整夜。
　　段澜有失眠的毛病。他总是翻来覆去地靠胡思乱想勉强入梦。而且即使进入梦乡，也不能安眠，而是陷入对他纠缠不休的噩梦之中。他总是梦见模糊的人影。这些人影冲他深处大手，在他身后穷追不舍，想把他拖进黑暗深处。有时那人影像是母亲瘦小娇弱的身段，有时像是一个矮墩墩、圆滚滚的微驼着背的老人——老人躺在床上艰难地喘息，不断地呼叫着他的名字。
　　他时常会因此惊醒。
　　但这一晚，雨下得那样大，怒号一般拍打着玻璃窗，枝叶纷飞、满地狼藉，他贴着墙，听着李见珩平静的呼吸，竟睡得十分平稳。模糊中闻到淡淡的肥皂香，后来他才发现，是身上这件旧睡衣沾着的暗藏岁月痕迹的清香。
　　醒时窗帘被人拉开，随意地堆在一侧。雨停了，日光清白照进屋里，斜斜的一束，恰好打在床上。身边没有人，被子遭到虐待，揉成一团踢到床下，露出床单上七八道褶皱。段澜翻身下床，扶着墙小心地下楼梯，但老旧的木板还是发出吱呀的声音。
　　声音让姥姥探出头：“醒啦？你的衣服。”
　　她手里正拿着段澜的校服。
　　校服被热风吹得柔软蓬松，交到段澜手里。这让段澜一瞬间有些出神。他许多年没有得到这样的厚待了。
　　段澜换上校服再下楼，一楼已有客人坐在桌边。
　　一个穿正装的年轻上班族，解开领口两枚扣子，埋头吸着滚烫的豆浆。
　　门口就围着一帮学生，穿着三中的校服，叽喳的堵在门口等自己的早餐。他们像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鸡仔，李见珩则人高马大，像大母鸡杵在小鸡仔中间，手里拎着好几袋刚出笼的蒸饺，挨个分发喂养。
　　李见珩额头上还有一点圆滚的汗珠。
　　他瞥见段澜了，忙碌之余插嘴问：“睡得好吗？”不等段澜回答，递来一袋蒸饺：“吃得惯吗？”
　　段澜迟疑地点点头，当是把两个问题都答了。
　　李见珩送走了一帮小财神，拎上书包，带着段澜绕到店后，“我送你吧。”
　　一辆黑色电动车靠墙停着。
　　段澜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我走过去吧。”
　　就被李见珩蛮横地把他拽到后座上。又把段澜的手覆在自己的腰上，一插钥匙，电动车发出令人热血沸腾的轰鸣：“太慢了，我要迟到了。”
　　他确实要迟到了。
　　三中的到校时间要比附中早十分钟，但往往三中门口还有一帮穿着绿白校服的小白菜向校门百米冲刺、夺命狂奔时，附中门口已然门可罗雀。甚至有时附中的保安会早早关上学校大门，毕竟该到的学生早已到齐。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在这一点上，附中的小鸟们是永远饿不死的。
　　李见珩先把段澜兜到附中正门。
　　段澜跳下车，顿了顿才说：“谢谢你。”
　　李见珩有点受宠若惊。他听出这是很庄重、很正式的一句道谢，不只是感谢他送他上学，一时间便不知道怎么答了，只好一点头，草率地说：“先走了，要迟到了。”便匆匆离去。
　　段澜在校门口杵了一会儿，目送着黑色的车影在十字路口灵活地一拐，从水坑上压过，溅起水花，随即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像一只偶然撞见的漂亮松鼠，一摇大尾巴，彻底消失在人类的世界中一般。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蒸饺，慢腾腾钻进校园。
　　附中的课表里，早上有二十分钟的早读。段澜准备把早读翘了，贴着墙边，避开老师的注意，溜进学校里一栋家属楼。
　　附中是全省重点示范高中，即使在全国，也是数一数二的名校。它的名气这样大，校园却很小。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在校园近后门，东北角一侧，有一排独栋的家属楼。这家属楼往往分给在学校颇有资历的老教师们，但时间久了，总有人住不上，便把房子租出去。
　　段母很忙。但她忙得合情合理、回报丰厚。她总是财大气粗的，就给儿子租了一户。
　　两房一厅，一间用作段澜平时起居，一间留着，她有空来看儿子时住。
　　因此段澜住在学校里，方便快捷，还不必忍受糟糕的住宿环境——“三十年前全港城最好的宿舍”，附中这样标榜自己——连冲水箱都没有的最好宿舍。
　　他回到房间，昨夜摊开的书本还原封不动地躺在桌上。一侧的窗忘记关了，地上一滩雨水，所幸没有淋到床头。手机扔在床上，界面显示着几个未接电话，备注是“刘瑶“。他站在床边凝视这几个电话时，心头不由感到厌烦和暴戾，因而伸手揉了揉紧蹙的眉头。
　　揉不开，一团愁绪那样重。他干脆不再想，收拾了今日要用的东西，拎上书包下楼。
　　门口有查考勤的学生。但段澜早摸清楚了附中的条条框框，躲开两位立在楼梯口的门神，绕路上了楼，从空中长廊溜回高二年级的楼层，自后门摸进教室。
　　门上挂着“高二三班”四个大字。
　　此时刚刚下了早读。
　　三班在这一层的尽头。走到三班，需要路过别的教室。
　　在附中，一二班是竞赛班，三四班则是重点班。附中重理轻文，除了十一、十二班是文科班，剩下的非重点班，都是高二重新分的普通理科班。竞赛班与重点班是不必重新分班的，可不分班似乎也没让班里的人显得更加熟稔。
　　别的教室里都鸡飞狗跳，充斥着“借我抄一抄”、“下午一起打球吗”的叫喊声，三班则静悄悄的一片，有的埋头苦读，为一道数学题抓耳挠腮，有的则低头补觉。剩下的不敢造次，似乎是见到别人学习，心中颇有压力，也挑出一本习题册写写画画。
　　段澜靠墙边坐。这是一个角落，因而也不大引人注意。同桌的位置上，坐着一个扎短马尾的女孩。
　　徐萧萧祖籍四川。川妹子皮肤白皙软嫩，脾气却很暴躁。她贪睡，课间补觉时把脸侧着压在桌上，脸颊上的软肉被压扁了，嘟起来，像一只小柿饼。她长了一张圆脸，是一种灵动美丽的圆，像书上说的杨贵妃，有一点丰腴的意思。偶然有一次她买了些荔枝带来教室里吃，段澜就意识到她非常地像荔枝。
　　像一颗糯米糍，脸是那水亮的乳白色果肉，眼睛是那颗小小的核，又黑又灵。
　　他拉开椅子的动静惊醒了徐萧萧，徐萧萧眯着眼睛看他：“怎么才来？”
　　“睡过了。”
　　“学神还会睡过？”徐萧萧不打算继续补觉，摇头晃脑地从充当枕头的校服外套里直起身，用下巴努了努段澜放在桌上的蒸饺：“外头买的？门口那个李氏水饺的，是不是？”
　　“这都看得出来？”段澜瞟了一眼黑板上写的课表，掏出数学课本。
　　“他家的皮薄馅厚呀，很好吃的。我偷一个哈。”说着便伸手解开袋子，用签子戳走了一只蒸饺。段澜也戳了一只，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有点凉了，没有刚出锅时好吃，可确实，汁水饱满、面皮薄弹。他以为会是常见的韭菜鸡蛋或者白菜猪肉的馅料，但并不是，他尝不出具体食材，只吃出一点虾皮的鲜香。
　　下次可以问问李见珩，他这样想着。
　　他拉开笔袋，摸出一只水笔时动作一顿。他忽然意识到，也许不会再见到李见珩了——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被一条路、或是别的什么东西颇具偏见地隔开。?


第03章 周蝉
　　天又阴了下来。
　　段澜向窗外看去时能隐隐瞥见一片小小的天空。此时它是灰白的，模糊露出云的曲线。是一种惨扑扑的灰色，越来越深，清透的白云被风推着向远处滚去，被厚重的乌云取代。
　　走廊上远远传来一道响亮的咳嗽声。因是空荡的走廊，这声音炸响如惊雷，滚向走廊尽头。紧接着，又来了一声。
　　教室中本还有窸窣的说话声。听见这惊雷，就跟听见禁言钟似的，立刻安静下来。一个半秃的高大男人走进来。一对小眼睛如瓜子般嵌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下巴向外翘。人约莫一米九，进门需要微微欠身。
　　段澜经常想，郭朝光五六十岁驼了背尚能这样高大，年轻时不去打篮球，却来学数学，岂不是非常可惜？
　　郭朝光是数学老师。他们暗中给郭朝光起了一个外号叫光头，后因光头过于露骨，也不大文雅，借而改成老光。“老光”、“老光”的，叫顺口了，一次有人脱口而出“光老师”，引得全班哄堂大笑。所幸郭朝光名字中亦有一个光字，本人只以为是亲昵地叫他的名字，并未放在心上，反倒一反常态地对这位同学笑一笑。
　　段澜见了，只觉得郭朝光的笑非常可怕，嘴角向后扯，褶子堆叠，像一条正在微笑的鳄鱼。
　　郭朝光腋下夹着一沓试卷。是上周月考的数学试卷。
　　他从口袋里伸出手，拿过这沓试卷，重重地敲在讲桌上，“砰”的一声，讲台下立即鸦雀无声。郭朝光环顾一圈，满意自己带来的威压，让课代表将试卷分发下去。
　　往常发试卷时总是要议论纷纷，但郭朝光这场下马威来得及时，众人立刻意识到成绩或许不尽如人意，当即各自噤声。
　　他们接过试卷时动作非常迅速，先把试卷一角的成绩压在手掌下，避开同桌的视线，小心翼翼地扫上一眼。自觉满意的，舒一口气，大方展示在桌上，也有自知理亏的，立即在卷角折一个角，将头埋得更低些，显示出一副认真悔过的样子，以防挨骂。
　　试卷发到段澜手上时，第一排靠右一个女生悄悄地回头看。
　　因为无人敢动作，她一回头，段澜立刻注意到了，但他刻意躲开这炽热的视线。
　　那是江普，用徐萧萧的话说，是个不学习就会渴死的小神仙。她似乎想靠着鼻梁上那副厚重的眼镜片远远看清段澜试卷上龙飞凤舞的红色数字，可当发卷的课代表走过段澜书桌后，便立刻收回目光，不留下一点窥视的痕迹。
　　“这是咱们高二开学第一次月考。可以直观看出过去的这一个月，谁用心学了、不断进步，谁自以为是，一下子退后好几名。”郭朝光从衬衫口袋里掏出眼镜架上，拿起成绩表。“这回咱们班最高是江普同学，132分，也是年级最高，值得表扬。但是呢，有些同学，我也得提出批评。不要以为开学考考得好，这学期就高枕无忧了，松懈一个月，成绩就滑到120出头，在班里都排不上号，还拿什么和全市全省的同学比？”
　　段澜明显感觉郭朝光的视线往自己的方向扫了过来，带动着更多的视线悄悄地往这边转。毕竟他就是那个开学考考了第一，但这一次又退步的倒霉家伙。徐萧萧回头瞪了这些视线一眼，那些触角又幸灾乐祸地缩回去了。
　　段澜把试卷一角折起来。那儿用红色的水笔打着一个“121”。
　　他倒也没有很不开心。只是挨了骂，或多或少有些烦。他心想，郭朝光总是这样阴阳怪气的。
　　段澜把扣了分的题号都圈出来，在旁用彩色的水笔标记了错因和反思，又将错题算了一遍，挨个写上完整的过程，自觉粗心大意的问题多过知识性问题，心里尚有一点宽慰。他做完以上步骤不过花了十几分钟，再抬头，郭朝光还在黑板上写板书。
　　郭朝光上课自有风格。好事的人给他打了个比喻，说老光讲题，那是非典型“光速”。
　　他总是慢腾腾地用白色粉笔先把题干完整抄在黑板上，包括应用题里无意义的中文阐述——哪怕台下所有人手上都印着这些题。紧接着，龙飞凤舞地写一个“解”字，用力敲出两点作为冒号，仿佛解题过程多么胜人一筹。然后粉笔灰就开始簌簌地掉落。他从不放过任何一个简单的步骤，哪怕是机械的化简与合并，也要一一在黑板上誊写，详详细细、满满当当——好像只有将两大块黑板都填满，才能叫做认真地做完了一道题。
　　即使这道题在考试中只需要五行字便能拿到满分。
　　此时郭朝光讲的是最后一道数列压轴题。数列本身是不难的，但第二小问和不等式结合起来，就会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似乎卡住了，杵在讲台一侧，摸着他的后脑勺检查一行行的公式。
　　段澜用笔头戳徐萧萧的手臂：“他干嘛了？”
　　徐萧萧托着腮帮子叹气：“又算错了呗，还能干嘛。”
　　似乎是年纪大了，郭朝光总是在板书时犯各种各样的低级错误。有时是抄漏了上一行末尾的两个数字，有时是基本的四则运算就出了差错。最开始没人怀疑他是否认真备课，因为他总带着一沓教案进来，直到一回那些纸张被风吹着四下飞散，替他收拾的同学定眼一看，那上头的正确答案和郭朝光本人板书的思路半点关系都没有，才知道，他根本是每回上课时现场解题，连正确答案都未曾批阅。
　　可没人敢去和班主任提出意见，毕竟郭朝光的座位上，摆着正高级教师的立牌。
　　段澜一眼看出他在放缩的那一步就出了错。台下少有的几个还跟着郭朝光解题的学生也看了出来，七嘴八舌地告诉他哪里出了问题。七嘴八舌得十分混乱，郭朝光大手一挥，让江普站起来告诉他是哪一行。
　　他眯着眼睛踱步到放缩公式下方，盯着那些雪白的粉笔灰痕：“哦哦……是这个地方出了问题……”边嘟囔着边开始删删改改。紧接着便发现删改已不能挽救这道数学题，只得将后半块黑板再次擦了个一干二净。
　　徐萧萧拽着她的涂改带在试卷上“哗啦哗啦”地拉扯：“白抄这么多，烦死了，他就不能备备课吗？好歹也是十几年的数学老师了……”
　　她制造出了多种噪音，段澜并不觉得讨厌。可他就是莫名其妙地，控制不住自己一般，
　　把笔“啪”地扣在桌上。徐萧萧吓了一跳，以为他是对自己不满，抱怨道：“你干嘛？你又没听，和我着什么急……”
　　他没搭理她，自顾自地揉着太阳穴。
　　段澜心想——是了，他在着什么急呢？奇怪，最近他总是感到烦躁。包括昨天晚上，他第一次和刘瑶爆发巨大的争执，也只是为了再平常不过的鸡毛蒜皮。只是因为刘瑶希望他多给她打电话。
　　郭朝光断断续续，花了接近一节课的时间讲完一道压轴题。
　　他头上挂着一只钟。郭朝光仰头看了一眼：“嚯，要下课啦？”台下便爆发出小声的哄笑。这哄笑里是带着揶揄和抱怨的意思的，但都只是沉默地躲在心里不敢言。
　　郭朝光把粉笔丢回粉笔盒：“剩下不到五分钟，同学们就自己看一下错题。没讲的题呢，我们下节课再讲……”
　　徐萧萧忍不住抱怨：“下节课？别的班一节课就讲完月考卷了，到时候我们班又讲不完内容，让我们自学。”
　　她说的没有错，老光似乎对“进度”这个事毫无概念，更不用说“赶进度”。如果有没讲完的内容，让这帮学生自学去就可以了——反正是全市最好的一批尖子生，自学一点高中数学，总是没什么问题的。
　　班里寂静下来，剩一点笔尖在纸上滑动的簌簌声。郭朝光偏着头朝窗外看，段澜顺着望去：那是西面，恰巧可以看见一街之隔三中的老钟楼。老钟楼塔顶落着几只灰色的鸽子，在灰白的天空下振翅高飞。然后一道钟声敲响，如水纹晕开一般慢慢晃向附中的教学楼，把周围低矮的房屋都笼罩在自己庄严的声波之下。
　　郭朝光似乎想到什么，靠在讲台边絮叨：“三中啊，水平不怎么样，花钱倒是很阔气，校园比我们气派，工资开得也高……以前有那的初中部的学生考上我们附中，噢哟，那个水平，真是教不了，也不知道怎么招进来的……”
　　段澜皱眉，忍受他高傲的调侃。他厌恶郭朝光这种高傲。
　　“教育局也是的嘛，怎么把我们和三中放在对门？我们班里没有三中上来的吧？”
　　这回爆发出剧烈的笑声。周围的人嬉皮笑脸地扭过头来，望向最后一排的一个女孩。
　　这女孩身材结实，将校服短袖撑得饱满，下摆紧紧勒在腰上，勾勒出一圈一圈的救生圈。因此，她把外套严严实实地穿在身上，遮挡丰满的身形，别人问起，就说是坐在风口下，冷。有坏心眼的多嘴问一句：“胖人不是脂肪多吗，还会怕冷？”她就仓促地笑一笑不再接话。
　　段澜想起来了：匡曼就是三中上来的。她是三中唯一一个考上附中的学生。确实，匡曼的成绩不大起眼……甚至可以说是常年位居倒数。
　　郭朝光也望向匡曼。他似乎察觉自己的失言，安慰道：“所以说嘛……没事，好好学，也能赶上。” 下课铃恰巧敲响，郭朝光扬了扬手，转头离开教室。
　　徐萧萧起身去送英语作业了。
　　段澜拉开文件袋的拉链，正将数学试卷叠好收入其中，一个人影从徐萧萧桌边滑过。一个纸团准确无误地丢在段澜手边。他一愣，转头回看，一个高瘦的背影逐渐走远，但他还是认出那是周蝉。
　　周蝉是班长，各科成绩都出色，尤其是高一文理尚未分科的时候，他的文三科总分能甩第二名二十来分，九科成绩更是一骑绝尘，永远挂在第一的位置。所有人都以为他必然选择文科——毕竟那样他稳进清北——但高二开学，他还是坐在理重点的教室，和另一位神仙江普轮番占据年级一二的位置。
　　他和周蝉不熟。为数不多几次交谈，都是公事公办，交接一些学习资料和班级管理的事务。他盯了纸团半晌，伸手打开，一行秀丽的字迹映入眼帘：
　　“溺水是一种很痛苦的死法。”
　　他短暂地僵住了，寒意如毒蛇爬上脖颈。但他很快平静地将纸团叠好，放入笔袋中，凝视着周蝉走回自己的位置上。
　　——关于死亡，他考虑这件事已经很久了。
　　昨夜如果顺着那条幽深黑暗的小巷子一直向前走，马上就能抄近道走到江边。这条江贯穿港城西东，数十米宽，因台风将至而波涛汹涌。如若跳下去，大抵第二日凌晨，雨停下来，才能在河滩上找到肿胀的尸体。
　　可他遇到了李见珩，所以暂时打消了自尽的想法。
　　他不由盯着周蝉校服后背的蓝色条纹，出神地想：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第04章 见珩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数学小测。
　　中午下了一场雨，浇散了团团闷热的空气。此时天气凉爽下来，纵使不开空调，将窗户打开一条缝，也能吹到轻柔的晚风。
　　段澜身侧那一方天井正洒下金色余晖。是火烧云，云海翻卷，如一笔笔油画，层层叠叠，金红交融。段澜回神时，余光瞥见手边摊着一张脸，是徐萧萧又把她软嫩的脸蛋贴向桌面，痴痴地盯着段澜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游走。
　　她的嘴巴一开一合，对段澜比嘴型。那六个字是“不会做，不做啦”。段澜正在写最后一道数学大题，见此笔锋一顿，不由露出笑容。
　　她成功地把段澜逗乐了，自己也跟着开心起来，把笔帽一盖，利落地收好书包，等下课铃一响，率先冲上讲台，把试卷和答题卡分开放好，就急吼吼地拽着段澜要去饭堂抢饭。
　　饭堂有一个窗口，专门出售小锅炒的饭菜，其中一道鱼香茄子，酱汁浓郁、鱼肉咸香，徐萧萧很喜欢。但小炒总要排长龙，去晚了吃不上，所以她便火急火燎的。
　　穿过教学楼与饭堂间的主路时，三中的钟楼又敲响钟声，惊起一滩灰鸽，扑棱地向远处飞去。段澜看着它们飞过头顶，向火烧云的深处飞，逐渐隐入灿烂的流云，心中忽然升起一点艳羡。
　　他陪徐萧萧排了约莫十几分钟的队，才端着两个盘子到饭堂角落找到空座。进饭堂时迎面撞上江普急匆匆地向外跑，一头撞在段澜身上。所幸段澜手里饭盘端得稳，一点汤汁也没有溅出来。等段澜坐下来，恰好又瞥见江普小跑着从饭堂门口离开，钻进宿舍楼底下的自习室。
　　徐萧萧摇摇头：“她吃饭跟打仗似的，只要五分钟——谱子改好了吗？”
　　段澜从书包里找出乐谱递给她。那是为音乐节做准备的，一首原创的民谣。
　　徐萧萧之所以知道段澜有作曲的技能点，还是在高一。高一时，音乐课学的是音乐鉴赏。年轻的老师放了一首《夜莺》，那时她并不知道这是雅尼的曲子。下课后，走远了，她才发现自己把音乐课本落在了大教室，回身去取的时候，隐约听见有人讲话：
　　“所以您不喜欢雅尼，是因为他太商业化？”
　　“我觉得他的东西很规整，不管是调性还是节拍，但我得承认他确实很有灵气——不然也不会收这张专辑了。”
　　说话的声音很熟悉：“是流畅。是完全贴近所见所闻的那种流畅，关于他选用竹笛来最大程度模仿夜莺的歌声，还有不断地混用交响乐与流行乐的编排方式……因为他所见的一切是流动的，所以旋律也会水到渠成。哪怕他的旋律并不复杂，但他反复地、虔诚地用主旋律呈现他的感受。您说的灵气是指这个吧。”
　　他们又低声聊了什么，徐萧萧没有听清。从门缝里看见老师颇为不舍地把玩那张光碟半晌，然后递给一个纤瘦的身影：“送你了。下次让我听听你写的曲子。你会一直写下去吗？”
　　“不一定。”他沉默了很久。“不是所有人都同意你为了虚无缥缈的东西……放弃更‘正常’的社会身份。”
　　徐萧萧并不明白这句话，所以歪在门外反复地琢磨着。她太沉入，以至于没有注意到门那边的人已和老师作了告别向外走去。一推门，她险些栽倒，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扶住。她对上一双平静……却又带着一点认命般失落的眼睛。像一只流浪的野猫。她才认出来，那是她的同桌，那个沉默寡言的、漂亮的男孩。
　　她死皮赖脸和段澜混熟后才知道，段澜家在水乡，从小听昆曲长大。父亲从事音乐相关行业，和母亲离婚前，送给段澜一把木吉他。段澜孤独地长大时，写过很多小调来回忆儿时的那座老村。徐萧萧求了很久才请来段澜为她写一首歌。
　　她轻轻地吟唱旋律，属于女孩的空灵的声音在这个小角落旋转、上升。拍子很慢，也许段澜特意选择了这样的节奏……起伏的唱句如水波，推送着一只小舟向江岸穿行。徐萧萧猛地拍桌子：“卧槽！”
　　她来摇段澜的肩膀：“你以后只给我写歌吧！”
　　段澜躲开这个疯婆子，送了一勺茄子进嘴里：“我不会编曲，你得找别人。”
　　“他会的。”徐萧萧脸一红，笑得两只眼睛弯弯。她没有指名道姓，只说“他”，段澜也知道是谁。高一时参加全市社团的联动会，徐萧萧认识了隔壁三中弹吉他的唐若葵。不久后就陷入初恋的爱河。“晚上带你去找他呀？我们约好了见面。”
　　“不要，我得刷题——徐萧萧！”
　　徐萧萧划拉完盘子里最后一点饭粒，抓着段澜就跑：“不行，我必须让他知道，这世界上还有比他更天才的人！”
　　“你怎么力气这么大……你一个住宿生，从哪溜出去啊？”
　　婆娑树影在水泥路面上轻轻地摇。
　　太阳还未下山，热气腾腾地晒着地面，树上的蝉发出鸣叫。落叶无人清扫，一脚踩上去，枯枝断裂，发出清脆的“咔吱”的声音。
　　徐萧萧领他走小路，避开主干道，贴着墙边钻进学校西侧一片旧宿舍楼。这是留给职工的老宿舍，有几十年历史了，斑驳脱落的墙面上攀着一丛丛的常青藤，藤蔓参差摇摆。楼与楼之间距离极密，走过时仰头向天上看，金红色的云层被电线、晾衣杆分割成无数个不规则的碎片。
　　这儿有一片停车场，鲜少有人来。徐萧萧收紧肚皮钻进墙后。住宿楼墙面之后就是校园的围栏，围栏上还绕着带刺的铁丝网。两步深的地方，有一处围栏生生矮了半米多，似乎是被人直接砍断的，铁丝网也被挑下。徐萧萧先把书包丢出去，回头冲段澜低声说：“就从这儿翻出去。”
　　段澜看明白了。从这里翻出去，就到了学海路。
　　徐萧萧见他不动弹，煽风点火：“你是不是怕？好学生。你要是怕就算了，等下回去记得别走大路——”
　　段澜把她从墙缝里拽出来：“你是不是在这儿把脚崴了，害得我帮你背了一个月书包？你给我出来，我先过去，到那边接你。”
　　徐萧萧简直要亲他一口：“哎呀，这回保证不摔！”
　　她还是差点摔了。栏杆的那边也是一道低矮的墙。红砖与铁栏杆之间堪堪容得下一人行走。她手忙脚乱地往下跳，段澜用两只手扶着她，混乱中被她抓出两个指印。徐萧萧拎起书包，拍打手肘上的软泥，佯装愧疚地对他一拱手：“一定减肥，一定减肥。”
　　六点来钟的学海路车水马龙。
　　这条路与港城一条东西贯穿的主干道相连，因而上下班高峰总是堵得水泄不通。车灯橙黄，柏油马路上黑与白交错纵横，以及信号灯闪烁的红与绿、蓝紫的霓虹，天边滚烫的余晖，共同酝酿出一种昏黄，仿佛能从这种颜色里闻到油盐酱醋的气息。
　　九、十月份，港城本就闷热。再加上人潮涌动、汽车不断地排出滚烫的热气，一切都是扭曲、蒸腾的。徐萧萧带着他走，背后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校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他到了地方才觉得眼熟，抬头一看，招牌上赫然写着李氏水饺四个字。
　　徐萧萧已先一步拉开玻璃窗。玻璃门上挂着一只风铃，“叮铃”一声，发出迎客的召唤。冷气从门缝里争先恐后地溢出，空气里混合着肉馅的香味。
　　店里人正多，无数只后脑勺背对着段澜，埋头“呼呼”地吹气。他们用筷子一戳水饺饱满的肚子，蘸一蘸加了蒜泥与辣酱的醋汁，一整个囫囵吞枣地塞进嘴里。
　　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来回穿梭，穿着三中白绿相间的校服。裤兜露出抹布的一角。
　　“徐萧萧！我要去告诉王强，有些人这学期第三次逃学了！”王强是附中教导主任的名字，个子矮小，有一个锃亮的光头，被学生“亲切”地称为“光头强”。李见珩正忙着翻台，从玻璃窗的倒影里隐约瞥见徐萧萧身后有一个熟悉的人影，一回头，手上动作顿了顿：“怎么是你？”
　　“呀——你俩认识？”徐萧萧冲他龇牙咧嘴地做鬼脸，一边把自己的书包高举起来，侧着身从客人之间挤过，嘴里不断说着抱歉。
　　“认识——”“不认识。”
　　李见珩把手上的抹布一甩，掐他的脸：“我救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认识呢？”
　　段澜本来脸上肉就少，被他揪得生疼，只好求饶：“现在认识了。”
　　李见珩满意转身，听见徐萧萧问：“他到了吗？”
　　“在上面。”
　　徐萧萧便踩着老木梯“噔噔”地爬上二楼。段澜还杵在扶手边，李见珩解下围裙，拽他的袖子：“你也上来吧。”
　　段澜摸了摸鼻子。被他拽过的衣袖上浅浅一个指印。
　　窗子关上了。
　　它把那些喇叭、人声、叫卖与商场的音乐都挡在外面，屋里只剩下吉他弦微微振动带来的嗡鸣。一个穿三中校服的男生窝在李见珩的电脑椅里，抱一把浅木色的吉他。他的手指很长，像他微微垂下的眼睛一样，纤长，漫不经心地勾着弦。
　　这是段澜第一次见到唐若葵。
　　他们已经把李见珩靠在窗边的书桌拉到房间正中，在旁摆上高低不一的四把椅子。桌上凌乱地搁着乐谱、作业本，还有对不上号的笔帽与笔杆。李见珩抱来四罐可乐，递给段澜时问：“喝吗？”见段澜点头，顺手替他拉开拉环。
　　他们像是经常这样聚会了。
　　徐萧萧轻车熟路，把书包甩到李见珩床上，然后坐到唐若葵对面，像只小鸡一样叽喳地和他讲话。隐约听见她说：“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段澜。”唐若葵只是抬头瞥了一眼，没有和他搭话。
　　段澜喝了一口可乐，看见李见珩长手长脚地绕过唐若葵摸出作业本，往桌面上重重一摔。
　　他咬着笔杆和一道数学题作斗争。
　　李见珩舒展的眉头逐渐紧蹙。段澜忍不住往下看下移，瞥见那些颠倒头脚的数字，以及草稿纸上混乱狰狞的三角形。他在大脑里都把这道题做完三遍了，无数次把张开的嘴又闭上，直到实在憋不住，开口说：“——代正弦定理就可以了。”
　　李见珩意识到他是在和自己说话，抬头看他的眼睛。
　　段澜小幅度地扬了扬下巴，指着他笔下那道解三角形的大题：“左右都有同次数的正余弦，可以全部换成a、b，然后用余弦定理。”
　　“把a、b换成三角函数不行吗？”
　　“可以，但是会很复杂，可能要用到积化和差之类的公式。”段澜抬眼对上他的目光，用眼睛沉默地说“你大概也不会用”。
　　李见珩听出这句弦外之音，不准备自找麻烦，在草稿纸上依照段澜说的思路写画，很快解出了第一小问角A的余弦值。
　　但他又卡住了。第二问要求三角形周长的最小值，却没有提供新的可用条件。
　　忽然有一只手伸进一沓乐谱中。这只手的虎口、指肚上都长着薄薄的茧。唐若葵上下扫了两眼，就将吉他谱搁在桌上，扫了扫弦。弦扭得很紧，段澜听出这把吉他受到了主人的细心爱护，音准近乎完美。于是这只手拨弦，流动的乐句开始从他的指尖汩汩涌出，在颤动的琴弦上弹跳、起舞。仿佛看见江南水乡里潺潺流动的月影，如小舟般倒映在云层中起伏。那云层像鱼的鳞片一样密，一样银光闪闪。
　　他歪头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一眼乐谱：“这个和弦，”纤长的手指点着第三行的一个标记：“为什么这么写？”
　　段澜耸肩：“直觉。”
　　“转调也是直觉？”
　　“月夜当然也可以是大调。”
　　“这个指法呢？总不是随便标的吧。”
　　“哦，那个啊，”段澜有点无辜地又喝了一口可乐：“单纯是留给你炫技用的。”
　　唐若葵沉默片刻，掏出手机：“加个微信。”
　　徐萧萧直踹他的椅子：“让你不搭理人家！段澜可比你厉害多了。”?


第05章 烟火
　　他们商讨乐谱的修改方案时，笔杆快被李见珩咬秃了。
　　他两耳不闻窗外事，还在和三角形作斗争。
　　段澜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李见珩头顶一缕卷毛不服输地向上翘起，前后摇晃。段澜叹了口气： “还是用正弦定理，把b、c变成sinB和sinC。”他读“sin”的时候，尾音会使得上下牙齿轻轻碰撞，卷起舌尖，凭空听出一点懒散的缱绻。
　　“为啥？”
　　“因为你要找范围，三角函数是有范围的。A已知，ABC都是三角形的内角，内角和已知，代入到只剩下一个未知量，再用万能公式配凑，就做完了。”
　　李见珩一知半解地眨了眨眼睛。
　　段澜伸手抽过那张草稿纸，又从李见珩手里取走笔，替他把过程写下来。他很瘦，手背又白，用力握着笔的时候，鼓起的青筋很明显，甚至能隐约看到脉搏的跳动。就像看到了这个人的心跳一样。
　　他写好过程，把草稿纸还给李见珩：“这种题都是这么做的。”
　　李见珩说了声谢谢，埋头浏览那些工整的公式。段澜写字母、数字时，习惯性把那些圆圈画得很饱满，整齐地一排展开，有一种顽童般的稚气。倒不像他的风格，他是个警惕的小野猫。也许野猫露出肚皮时也会是这种圆润的可爱。
　　段澜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窗外一团橘黄色的灯火，原来从李见珩的窗子可以直接看见附中的教学楼。他没有带书包在身边，此时无事可做，觉得有些无聊，正神游，一根手指伸到段澜眼皮下，敲了敲桌面。
　　“段澜。”
　　段澜抬眼。
　　“我送你回去啊。”李见珩盖上笔帽。
　　李见珩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这烟也许一直装在衬衫里，受了潮，他用手罩着打火机，“啪嗒”地点了几次火，烟头才亮起火星。
　　“住学校里？”
　　“家属楼。从后门进去就行。不用送我。”
　　“我顺路买包烟。”
　　风迎着李见珩刮过来，吐出的烟雾也如水波一般荡到段澜面前，他嗅到一股淡淡的烟草香。但烟味总归是呛鼻的，没有憋住，他轻轻咳了两声。
　　李见珩把烟掐了。
　　他送他到附中后门的路口，便不往里走了，低头摆弄着新买的烟盒，撕开包装。
　　“进去吧。”他说。
　　“谢谢。”
　　李见珩摇了摇头：“晚上不要走那些小巷子，杂人很多。”
　　段澜才知道他为什么执意要送他走这一路。
　　“我又不傻。”
　　“我看不见得。”李见珩嬉皮笑脸。
　　段澜只好招了招手。
　　后门的保安认识段澜，知道他住在学校里，因而见了也没说什么。段澜走了几步回头，李见珩还歪在墙角，又点了一根烟，下颌边一点微弱的火光，映得皮肤呈现一种暖黄色。他被烟雾包裹着。等段澜再向前迈两步回头，那人便不见了。
　　他刚出电梯，听见楼道里穿来说话声，还伴随着高跟鞋跟不耐烦地在地上剐蹭发出的刺耳的尖叫。
　　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正靠在瓷砖墙边，挎着一只皮包，手里还拎着两个塑料袋。她的头发长至下巴尖，向内翻卷，把化着精致妆容的脸掩藏于黑暗中，只露出一张鲜艳的红唇，正上下开合着，和电话那头的人吩咐合同的事情。
　　她听见电梯的声音了，匆匆结束对话。门边，一道瘦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越来越近，白色的运动鞋出现在拐角。
　　“你去哪了？”她问。说着抽了抽鼻子：“怎么身上一股烟味。”
　　段澜脚步顿了顿，低着头从她身边挤过，在口袋里找钥匙：“你怎么来了。”
　　“今天正好有空，来看看你。给我吧。”刘瑶抢过他手里的书包。那是他刚刚溜进教学楼拿出来的。班里已经在上晚自习了。段澜不大喜欢留在班里自习，那儿总让他觉得压抑。
　　“我去买辅导书了。可能店里沾了点烟味。”他面不改色地说谎，摸索着在黑暗中找到钥匙孔，转动门把手。“啪嗒”一声，刘瑶把客厅的灯打开。刺眼的白光照进眼睛，他不由皱眉。
　　“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也没接。”
　　段澜摸了摸裤兜。那是瘪的，空空如也。他想起来了——和唐若葵加完微信，他把手机反扣在李见珩桌上，之后便被作业本和草稿纸覆盖。他忘记拿了。
　　“调了静音，没听见。”
　　“下次记得开振动。你不接电话，我担心得要死——我给你带了汤，放了好多虫草枸杞，补身体的，你等下喝了。”塑料袋发出“滋啦”的声音，被搁在餐桌上。一只只碗在桌面上排开。
　　段澜有时很惊异：她为什么可以如此装模作样、面不改色，哪怕前不久他们之间爆发过一次歇斯底里的争吵，第二天就如没事人一般，和和气气地说话做事，对他投以关爱，让那些矛盾就那样横亘在两人之间，只要不去提起，就当它不存在。
　　还会把争吵美名其曰为“一时气话”。
　　段澜烦躁地扭开头：“我吃过了。”
　　“再吃一点，喝点汤没事的。我——”
　　她的电话忽然响了。
　　刘瑶背对他压低声音讲话，段澜大致听到什么“签名”、“开会”、“新的方案”一类的字眼。他凝视着这个女人瘦小的背影。
　　她那么纤细，身体被贴身的黑色短西装紧紧包裹，长裙下露出的脚踝不足一握，怎么可以踩着那双高跟鞋风风火火地发号施令，把一切都牢牢抓在手中。包括她唯一的儿子。
　　刘瑶挂了电话，回过头来：“澜澜，我等下——”
　　“你去吧。”段澜打断她：“我会喝的。”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钱不够就说。我看了你们月考成绩，别的都挺好的，就是数学和理综，数学退了十几名，这样不行的，到高考的时候，最拉分的就是数学和理综——”
　　“我知道了。”段澜抬头看她的眼睛。
　　、他和刘瑶最像的地方就是这副眼睛，都是纤长与圆润并具的奇妙形状。但女人并不喜欢那点圆润，总是用深色的眼影将整只眼睛包裹起来，用粗长的眼线拉长眼尾，将眼睛化得虎虎生风，怒目圆睁。他看着这双眼睛，几乎想不起幼时记忆中她平和温柔的样子了。
　　“你知道什么……你别嫌妈妈烦，妈妈是过来人，吃过亏，不想让你走弯路。算了，你自己警醒着点，少玩手机，早点睡觉，”刘瑶不喜欢他扫来的那一眼，不甘下风地瞪回去。直到段澜别开目光，才一边提着高跟鞋一边吩咐：“多给我打电话。你总也不记得。”
　　她就匆匆忙忙地又走了。段澜有时拿不准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门“啪”地一声关上，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一摇一摆地越走越远。段澜杵在门边，听见电梯门“砰”地合上。他的手下意识地戳进校服裤子的口袋里，什么也没摸到，才想起手机还落在李见珩家。
　　可他刚下到家属楼门口就停住了。门外路灯下，李见珩正倚在他的电动车上，背对着他吐出一口烟圈。他听见响动，回过头来：“你的手机。”
　　段澜一愣：“你……麻烦你了。”递到他手上的除了手机，还有一袋蒸饺。
　　“姥姥怕你们太用功，晚上学习饿，叫我带给你当宵夜。”
　　“我把钱给你——”
　　“收着吧。”李见珩叼着烟冲他笑一笑。“走了。”
　　他不等段澜反驳，跨上电动车，一踩油门，顺着路灯隐入夜色之中。
　　五点半时，手机闹钟准时响了。
　　段澜从噩梦中解脱。起身时头痛欲裂，他盯着被套上扭曲的格纹，结结实实地受着这种疼痛。仿佛是他应得的。
　　他习惯早起，利用早上这清醒的一个小时背语文英语。昨晚的汤还摆在桌子上。他出门前喝了一口，油放冷了，格外的腻，但那是刘瑶带来的，因而最终没舍得丢，只是盖紧盖子放到冰箱里。
　　家属楼楼下就是学校饭堂。段澜打了一碗粥、一份面包，端着盘子找空位时，一眼看见徐萧萧在角落冲他招手。
　　徐萧萧吃饭像饿狼，三口两口将撕成小块的面包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丝毫不在乎作为一个姑娘家应有的优雅。她费含糊地和段澜解释：“我着急补数学作业。”
　　徐萧萧花了一整个早读课的时间把作业补完。
　　她很聪明，如若不是凭着这点聪明劲，以徐萧萧的用功程度，是怎么样也混不进重点班的。比如许多人讨厌背书，徐萧萧却可以只用五分钟就把一整篇英语课文背下来；许多人很难理解数学上的放缩和配凑，徐萧萧总能一眼看出构造方法。段澜经常这样说：你要是有江普一半用功，这年级第一也没她什么事了。
　　但徐萧萧总装没听见，咧嘴傻笑蒙混过关。
　　段澜是纪委，每天早上负责登记到校情况。第一节 课的上课铃敲响时，前排仍空着一个位置。
　　“庄妍呢？”
　　“没来。”
　　他问了一圈无果，回到座位上。徐萧萧和庄妍同属一个宿舍，听见段澜四处打听，随口答：“昨天不是发月考成绩吗？她在宿舍楼哭崩了。”
　　庄妍是个娇小的女孩，长得十分漂亮——成绩一般，总是班里倒数五六的样子。这几乎是段澜对庄妍唯一的印象了。
　　“她考得很差吗？”
　　“班里倒数第四吧……也没什么啊。”作为倒数第五的徐萧萧耸了耸肩。“在我们班倒数第四，上中大那也是稳的呀？”
　　“可是她妈特别不满意，”徐萧萧压低了声音和段澜讲悄悄话，“你不知道，有一次她妈来开家长会，在宿舍大门口骂她，骂得特别难听。他们跟我说，她妈以前是做那个的，你知道吧，和她爸是二婚，家里的亲戚都不喜欢她妈，也不喜欢她，所以就……”
　　段澜皱眉：“别说这些了。”
　　徐萧萧缩了缩头，话锋一转：“昨晚她和江普一个比一个能哭。”
　　段澜失笑：“江普又是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徐萧萧翻开英语书：“没考好呗。好像说昨天下午那个小测，最后一道大题算漏了一个答案——多大点事儿啊，她哭得像完全没分似的。”
　　段澜向徐萧萧要了李见珩的微信，下课时缩在位置上打字。
　　他把两份蒸饺的钱还给李见珩，不一会儿，那边慢慢悠悠地打来两个字：不要。
　　段澜头疼。这家伙死活不肯收这二十来块钱。但他不想欠一个人情。
　　正揉着太阳穴，段澜忽觉自己被一个高大的人影笼在身下。
　　郭朝光从北侧的洗手间往南侧的办公室走，路过三班窗边，恰巧抓到一个违规使用手机的现行。
　　“如果是别人其实我也不想管，但偏偏是你，段澜。”
　　段澜低着头站在郭朝光的办公桌边。他只能看见郭朝光抓着水杯的手指。苍老的手，指甲的边缘皮肤皲裂，藏着掉落的粉笔灰。
　　“级长强调过很多次了吧，不准在教学楼区域用手机——你成绩掉的多快，你心里没数吗？”
　　郭朝光眯着眼睛看他。他把水杯放下了，段澜只好盯着他的皮鞋。他的皮鞋鞋头上沾了很多泥，也许是因为最近一直在下雨。
　　“说说吧，拿着手机干嘛呢？”
　　徐萧萧在门口探头探脑。段澜一直不说话，她忍不住冲进去：“郭老师，他在帮我改音乐节要用的歌词。”
　　“音乐节？什么音乐节？”
　　“十一月份学校举办的歌手大赛……”
　　“胡闹！”
　　“砰”地一声，陶瓷水杯重重地敲在办公桌上。摆在桌上的红笔被震得跳了起来，骨碌碌地滚到地上。徐萧萧被吓了一跳，立刻噤声，听得郭朝光说：“音乐节就是个屁！天天整这些没用的东西，我早该跟学生处投诉了！那东西能当饭吃吗？耽误了学习谁来负责？”
　　他喊得太大声，路过办公室的学生都频频回头。几个老师抬头朝这边望了一眼，但只是望一眼，很快又回过身去忙自己的事情了。大概他们觉得郭朝光说得也没错吧，段澜想。徐萧萧脸一下涨得通红，段澜的余光瞥见她垂在裤缝边的手握了个拳，猛吸一口气，仿佛要说些什么。
　　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向下轻轻地拽。她看段澜，段澜微微地摇头。
　　“您说得对。”段澜松开她的手，“是我的错。”?


第06章 同类
　　“你听听他说的，那是一个老师该说的话嘛！”
　　“……都一天了，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件事。”
　　放学前发了一张数学试卷。出题人上写着郭朝光的名字。班里的人正大呼小叫：完蛋了，又全是偏难怪，老光是不是有毛病啊！徐萧萧盯着郭朝光三个字，想起今早办公室的遭遇，悲从中来。
　　“我就是不喜欢他那个态度。”
　　“别放心上，他那个人，说话就是这样的。高一的时候还骂物理社团是糟蹋学生，就因为和他的选修课时间撞了，你不记得了？”
　　“他这个人就有毛病。”徐萧萧差点没把数学试卷撕了：“去吃饭吗？”
　　段澜摇了摇头：“我妈寄东西给我，我去正门拿个快递。”
　　附中有两个代收快递点，分别在前后门。段澜在小山般的快递堆里找到写着“刘瑶”两个字的包裹，提在手里。很沉，大概是刘瑶新抢到的什么限量教辅资料吧，什么清北自招，什么培优计划。
　　他拎着包裹外的粗绳，手心被勒出两道痕。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口哨。
　　李见珩在铁栏杆的那一边冲他招手，嘴里还叼着一根烟。烟圈飘散，余晖照在他身后，他雾蒙蒙的，只有金色的绒毛般的轮廓。
　　“你在这儿……卖水饺吗。”他其实心情并不好。但李见珩似乎是很敏锐的，他下意识不想让对方察觉自己的不快，便主动去开李见珩的玩笑。
　　李见珩听出他话里的调侃，笑笑，掐灭烟：“什么水饺……徐萧萧和我说你手机被收了。怪我。”
　　“怪你什么？”
　　“早点把你那二十块钱收下，也没这档子事儿了。”
　　“这也怪你啊。”
　　“会挨骂吗？”
　　“什么？”
　　“那天我撞见你妈妈了——她挺漂亮的。得说你吧。”
　　段澜闻到他身上的烟的味道。“嗯，会吧。”他耸肩。
　　“我去帮你偷出来。”
　　“你疯了？明天我就得被全级通报。”
　　“傻子。”李见珩隔着一扇铁栏杆笑他：“只偷手机卡不就得了。你这么有钱，应该不止一部手机吧？”
　　段澜一愣。
　　——李见珩非常轻易地就把卡偷了出来，过于轻易，以至于段澜第二天还有一些恍惚。
　　十点过一刻，李见珩溜进附中校园。他在楼角徘徊，看着下课铃响后学生如泄洪一般飞奔而出，涌进宿舍楼，然后抢在保安拉下铁闸前拐进教学楼。是那张桌子吗？他问段澜，挨个推了推窗户，找到一扇并未锁死的，从轨道上撬出一条缝，拉开一人宽度，轻巧地翻进办公室。然后就看见段澜的手机孤零零地躺在抽屉里。他从口袋里摸出取卡器，轻轻一戳，“咔哒”一声，把那张电话卡顺进掌心。
　　于是这位小偷就大摇大摆地从楼梯走下去。正赶上保安来检查匣门是否锁死，探照灯朝他身上一晃，李见珩用手去挡：“不好意思啊，在教室里学过点了。”
　　保安在钥匙堆里翻找属于匣门的那一把，嘟嘟囔囔：“听不见赶人啊？下次就在里头睡吧。”李见珩不断地道歉，一边轻轻捏了捏段澜的手腕，他露出一点得意的笑容。像一只被人圈养的老虎，猎杀了食物拖到主人面前邀功。
　　他和段澜沿着昏黄的路灯走到后门。
　　段澜踩在他的影子上——他的影子也被淡淡的烟雾笼罩着。他忽然很羡慕李见珩，他拥有着世界上最宝贵的财富，关于自由与爱人的能力。
　　段澜忽然觉得很累，手上被快递麻绳勒出来的红痕早就消退了，可此时似乎又在作痛。他把手机卡放进口袋：“能分我一根吗？”
　　“啥？”
　　“烟。”他冲李见珩努努嘴。
　　“你会吗？”李见珩低头从烟盒里摸出一根，举到他面前。段澜正要伸手来够，李见珩又狡猾地收回去：“不给。小孩子少抽烟。”
　　“你就不是小孩子了？”
　　“我当然不是小孩子了。”李见珩点着了那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回头瞧一眼后门。保安歪倒在懒人椅上打瞌睡，因此他才敢如此放肆。烟光是暖色的。 “我复读了一年呢。”
　　段澜失笑。他不想和他拌嘴，这太幼稚了。
　　“是什么味道？”
　　“很呛。”
　　“呛还抽这么狠？”
　　李见珩皱眉，片刻后答：“解压。”他避开段澜，吐出一口烟雾：“你不准抽啊。”
　　“我不能解压吗。”
　　“你多幸福啊，有什么压力？”
　　段澜盯着他校服裤兜里忘记取出去的抹布——他似乎总是得在店里帮忙——出神地说：“也对。比起你，我不应该有什么压力的。”
　　李见珩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段澜结束恍惚中游离的回忆，瞥见徐萧萧捧着一沓英语试卷走回座位上。 “你听说了吗？” 她把试卷重重一摔：“他们要查监控呢。”
　　段澜皱眉：“为什么？”
　　“说有个学生丢了一千多块钱，昨晚放在教室里。我在办公室听的。”她把试卷按学号收拢，挨个登记成绩，余光瞥见段澜眉头微蹙，略显烦躁地抓了一把刘海。
　　他倒不担心自己——抓也就被抓了。最多挨骂、写检讨、记大过。但李见珩归根到底是个外校生，半夜三更摸进教学楼，怎么听也不像是要干好事——还恰巧赶上一个倒霉蛋丢了钱，黑锅是不容易甩干净的，如果闹大了，记进档案，他会后悔一辈子。
　　放学后段澜便拐去办公室门口。
　　他特意放慢速度，装作路过朝屋里看。几个延迟下班的老师低头收拾公文包。
　　他的手机还躺在郭朝光的书桌上，盖着一沓厚厚的试卷。
　　他在最右边的窗户旁停下了。铝合金窗框泛着一层冰冷的光——昨晚李见珩撬的就是这扇窗。
　　他正出神，一只手忽然从背后靠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玻璃窗上映出周蝉的脸。他要比段澜高半个头，绕开他敲开办公室的大门：“不用担心。我把监控掐了。”
　　段澜一时没反应过来。周蝉把登记好的花名册送进办公室，耽搁了一会儿又从后门转出来。冲他一扬头：“走啊。”段澜怔了一瞬：“监控怎么……你怎么知道的？”
　　“我拿快递，听见你们说话了。”周蝉微微侧身和他说话。这个角度下，他的下颌线条分明，隐隐有一种凌厉感。
　　他想起那行秀丽的字：“溺水是一种很痛苦的死法。”不禁打了个冷战。
　　周蝉的背影十分模糊。太阳在西面，把他的影子拉长。影子那么长，像会行走的竹筷。他简直像幽灵一样，沉默地洞悉一切。
　　“那……那个纸团呢？”他问。
　　周蝉未搭理他。他穿过回廊，走向正门，直到翻找出一个快递包裹，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蝉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睛，使得其后的双眼模糊不清。阳光照下，眼睑上留下睫毛短促的灰影。眼睛则呈琥珀色。他转身向图书馆的方向走：“那条路只通江边，我家就在楼上……我和你有过一样的想法。”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裁纸刀，在怀里的包裹上轻轻一划。那原来是几本书，历史类的书，十分厚重，像砖头，但他一只手就托住了。书的主题大抵围绕唐中后期的历史问题展开，涉及军制、生活水准、政治环境等方面，以及一本《中国朋党史》。
　　“为什么？”
　　他跟着周蝉走进图书馆。放学后的图书馆常年无人，只有一位值班老师倚靠在门口的借书台边。周蝉这道高大的人影挡住了她的阳光，她才从“吱呀吱呀”的摇椅上睁开眼睛，冲他点点头：“来了。”
　　周蝉规规矩矩地答话：“陈老师。”
　　姓陈的女老师笑一笑，拉过脸上的眼罩又闭目养神：“没人，你去吧。”
　　他领着段澜向图书馆深处走。最里一排，从上往下数第三层，整齐地摆着一排书。历史、人文地理、社科、哲学。图书馆只有一侧有窗，又常年不开，因而整个空间充斥着纸墨的香气。令人联想到泛黄的纸张上，尘埃如蜉蝣般无序地运动。阳光西斜入室，排排的图书架子将光影分割，周蝉的背影时明时暗。他回答段澜的问题：“我爸不让我学文。没前途。”
　　最里处，图书馆的一排架子上，整齐地摆着一排书。
　　“都是你的？”
　　“嗯。”周蝉将新到的书搁在最右侧，抽出其中一本。“我和图书馆老师说好，把书藏在这里。带回家要挨打的。”
　　段澜皱了皱眉：“买书而已……不可理喻。”
　　周蝉似乎是被他的断言逗乐了，发出笑声。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们可以理喻的话，你还往江边跑干什么？”
　　段澜不答，半晌才说：“我会保密。”
　　“我知道。”周蝉睁眼：“否则也不会告诉你了。我能嗅到同类的气息。”
　　天上滚起了雷声。
　　雷声像飞驰的四轮马车一样，被乌云拽着，愤怒地压向港城。阵阵的惊雷在浑黑的乌云团中翻滚着，几道闪电迅速划过天边，撕开一道裂缝，炸出惊人的亮光。
　　十月的港城属于风、雨、雷、电。这样暴风雨的前奏中，班主任卡着下课铃踩进教室。那时段澜还在琢磨周蝉的话，“同类”，是什么样的同类呢？
　　杨秦就是这时钻进来，见缝插针地利用本属于学生自由支配的时间。
　　杨秦长得很刻薄。她很瘦，麻杆一样瘦，又总穿紧身的西装裙，踩着尖细的小高跟，像一根电线杆，随时随地放电来发泄她的暴脾气。因为人过分的瘦了，所以脸上脂肪流失，颧骨高起，有点尖嘴猴腮的意思。她用大红色的口红来弥补脸上的惨淡，让学生替她打水时，水杯上总残留着一圈鲜艳的唇印。
　　杨秦替郭朝光带来数学小测卷，甩在第一排课桌上，示意同学分发下去。旋即“噔噔”地扭上讲台，瞪了一眼那些写满抱怨的脸：“就一会儿——着什么急，王小曼，你差这十分钟吗？”
　　徐萧萧的目光近乎粘在那纷飞的试卷上：“我完了，不是倒数我倒立喝水。”
　　两张试卷落在书桌上。
　　徐萧萧捂着心口将自己试卷上令人痛心疾首的“105”尽收眼底，探头来看段澜的分数。段澜手慢了一步，没能捂上她的嘴：“草！你还是人吗，142？”
　　“142”小范围地引起了骚乱，前桌的人向后探头，后桌的人则揪着段澜的衣角，嘴里叨叨：“段神，让我瞧一眼！”
　　杨秦把水杯往讲台桌上重重一敲，一层粉笔灰洋洋洒洒地浮向空中：“行了，安静！”紧接着一道雷声砸下来。“听见没有，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她难得说一个笑话，底下的人也很给面子地干笑两声，旋即安静下来。
　　杨秦掏出她的会议笔记本：“刚刚级里开了会，终于确定了今年咱们高二年级学农的时间——别吵，让我说完！”
　　“总共呢，是7天，周一去，周日下午回。时间是在10月末、11月初，也就是运动会结束之后，期中考之前——唉声叹气的，不就是个期中考吗，至不至于？”杨秦低头扫了一眼笔记本：“还有，学校决定，所有学生，一律不允许带行李箱。那些衣服、洗漱用品，都用行李袋装好了拎过去。学习用的资料就放在书包里——怎么的，刘志远，你以为是去玩呢，学农7天，你一个字也不打算看了，回来裸考？”
　　哄笑声中，段澜的数学试卷饱经摧残，被人瞻仰一圈后终于回到主人手中。他正捋平试卷，听见杨秦说：“具体的事项下周的班会课上我来通知，这个周末大家可以回去自己分分组，到时候是以组为单位住在那些村民家里的，不能少于3个人，不要超过6个人……”
　　徐萧萧拿胳膊肘怼段澜：“听说三中也是那个时候学农，好像和我们在一个地方——”
　　“徐萧萧！”杨秦火眼金睛，抓了个说小话的现行。
　　圆脸的女孩赶紧闭嘴，可机关枪已经把枪口对准她了：“这还没去学农呢，这么激动干什么？今天级长可是说了，从下次考试开始——就是咱们高二上学期的期中考——所有大考都要全级排名，张贴在门口那个公告栏上——包括月考！”
　　她喘了一口气：“所以呢，希望有些不那么自觉的同学，就当是为了自己的脸面，收收心。到时候一个重点班的学生，考得比普通班还靠后，可别说是我教的。高二了，明年这个时候，就要准备高考了，那些社团啊、课外活动啊，该停的都停一停。学校是鼓励你们全面发展，但怎么样也不能耽误了学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一门心思扑在唱歌跳舞上的女同学……”杨秦朝徐萧萧看了一眼：“省着点，上了大学再去当交际花。”?


第07章 小猫
　　徐萧萧缩着脖子划拉桌上的彩色笔。
　　她讷讷地把数学试卷叠起来：“起码杨秦还夸我是交际花。说明我长得也不是很丑，对不对？”
　　段澜正低头收拾挤得满满当当的书桌抽屉——那儿已经伸不进哪怕一根手指了，全是书，该去买一个收纳箱放在椅子底下——闻言抬头扫了一眼电线杆子逐渐远去的背影：杨秦一扭一扭地拐进了教师专用电梯。
　　“她还夸你能歌善舞呢……看开点。”
　　两人正说话，江普背着书包挤过三排书桌到徐萧萧桌边。
　　徐萧萧微怔，盯着这个皮肤偏黑、刘海凌乱，鼻梁上架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的女孩。她们虽然是舍友，但说过的话拢共不过“你先洗澡吧”、“我走了”、“能不能和我换值日”几句。她不觉得她们之间有什么话需要如此郑重地来交代。
　　果然，江普压根没正眼瞧她：“段澜。”
　　段澜有点茫然地抬头。
　　“你平时都做什么数学题？”
　　段澜显然一愣：“……就学校的作业，还有郭老师推荐的那个《数学压轴题》。”
　　“就这些吗，没有别的？”
　　段澜摇头。
　　江普盯了段澜一会儿，似乎想用目光从他的口中逼出更多的信息。段澜有些想笑：“你不信问徐萧萧。”
　　徐萧萧插话救场：“真的就这些。我证明，好吧。”
　　江普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谢谢”，抓着书包快步冲进走廊，迅速下了楼。
　　徐萧萧摇头：“看见没有？学疯了。”
　　周六早上有两节微积分课。临近下课时，黑板上密密麻麻地画着西格玛和积分号。段澜抬头环顾，只有焦万里一个人还跟着思路，学所谓的夹逼定理和拉格朗日中值定理。剩下的同龄人大都“信奉”功利主义，埋头刷题，对大学先修课程不屑一顾。包括他自己。
　　附中周六也要到校。上午是选修课，下午则有科目小测。选修课里当然也有一些体育、美术方面的趣味课程，但两个重点班是只能乖乖坐在教室里的。除了微积分，还要学大学物理和微观经济学。
　　这是重点班独有的课程，也是招生时吸引不少尖子生抢报附中的幌子。高一刚入学时上了贼船的学生们还充满好奇地听讲，可听了几节就知道，原来这不过是附中“抢人”、“掐尖”的一个噱头：请来上课的老师大多是一些数学硕士生，跟着正式教师实习，不会教书，被打发来照本宣科地念教材，并不关心台下是否有人真正听得明白。
　　于是便鲜少有人听了。只有焦万里，一个热爱物理如生命的业余竞赛生对此孜孜不倦。
　　铃响后，已接近正午。
　　校园里静得出奇，整栋教学楼空荡荡的。宿舍大门前，几个短住生拖着行李箱向校门跑。像徐萧萧那样家在外地的长住生，则三两地涌向饭堂或是校外。段澜家在港城本地，但家里没人，倒也没有回去的必要，因此只是慢腾腾地挪回家属楼。
　　正午日头很晒，段澜只顾低头走路，拐进家属院时，听见一声细微的猫叫。
　　他脚步一顿，立在原地，侧耳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他以为是听岔了，正欲向前迈，忽又听见叶丛中一阵响动。
　　阳光被叶片筛得极细，如白砂糖般铺在路上。
　　草丛里，一只小猫爪颤巍巍地拨开草根，踩在地上。地面是柏油马路，被刺眼的日光晒得爆裂脱皮，烫得能煎熟一只鸡蛋，幼嫩的脚垫被这温度灼伤，它痛得发出一声哀叫，想把爪子缩回去，可后肢并不强壮，不知怎的，身子一歪，直愣愣从花坛边摔下来。
　　一根细细的尾巴沾了泥土，黏成一团，吃痛般在地上挣扎着。
　　段澜才看清，这是一只约莫一个月出头的小橘猫。瘦得有些可怜，尖下巴、三角脸，脸上糊满了脏污，看不清眼睛。它冲段澜“喵喵”地叫，像是在寻找母亲的庇护，颤巍巍立起身子，想朝着段澜的方向走过来，可只迈了一步，又摔倒在下水沟边了。
　　段澜本还犹豫：因为刘瑶是讨厌小动物的，更不可能允诺他在宿舍养一只猫。可看见它倒在地上，实在于心不忍，就往回走几步，低下身，伸手让它爬到自己掌心。
　　小猫没学会如何收起锋利的爪子，只想活下去，用力地扒着段澜手中软肉向上爬。利爪刺入皮肉，钻心的痛。段澜只皱了皱眉，小心地捧到眼下，用食指反复摩挲它的额头。
　　段澜打开家门，顾不上脱鞋，翻出一只纸箱，垫上几件旧衣服，将小橘猫轻轻地放上去。他拿了湿纸巾，小心地替它擦净脸上的泥土，终于瞧见一双蓝色的眼睛。他知道那是蓝膜，幼猫再大些才会褪去这层蓝膜，露出眼睛真正的颜色。
　　方才这橘猫还能细声细气地叫着，现下却歪倒在段澜的衣服堆里，声音也哑下去，像叫破了喉咙似的。大概是叫得歇斯底里，实在没有力气了。
　　段澜在屋里转了一圈，只找到一袋牛奶，便取了一只小碟，倒上一点放到小猫嘴边。小猫直起身，埋头狂喝一气，弄得胡子与鼻头都是奶白的颜色，才活过来似的，又“喵喵”地呼唤着段澜。
　　他听见自己发出一点笑声。是被这纯真的生命取悦的。
　　它比人笨，竟敢全心全意地相信另一个庞大又陌生的物种，可恰恰也是这点，又叫段澜觉得它远比人类可爱。
　　人类甚至学不会信任同类。
　　他正替幼猫梳理沾上湿泥的尾尖，忽瞥见旧衣服上团团棕黄色的粘稠痕迹。是猫的排泄物——它拉稀了，可还在源源不断地喝着那盘牛奶。
　　也许不该让它吃这个的，段澜意识到这一点。他有些慌张，试图用手指推开小猫的脸。可它只想进食，因此狠狠咬了段澜一口。
　　好冲的脾气，段澜心想。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一点四十五了。下午还有考试。
　　他只好一手扒着纸箱，一手抓着手机，在微信列表里翻找。谁也没有空，谁都帮不上忙……直到他的拇指划过“李见珩”这三个大字。
　　段澜心下微微一动，将微信电话打过去，约莫半分钟李见珩才接起来，语气里带着被打扰清眠的怨念：“谁啊？”
　　“是我，段澜。对不起……你有空吗？”
　　他似乎回忆了很久“段澜”是谁。他的声音柔和下来。
　　“段澜？怎么了。”
　　他如实相告，便听得那头传来窸窣的穿衣的声音：“等着，五分钟。”
　　李见珩跪趴在纸箱边，和猫鼻尖贴着鼻尖。他伸手抚弄小猫洁白的下巴，小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心满意足的声音。
　　“它不能喝牛奶的。”李见珩说。
　　段澜没养过猫。准确来说他没有养过任何一种小动物，因为刘瑶不喜欢带毛和有爪子的东西。她觉得有味道，觉得她昂贵的羊毛大衣和真丝连衣裙都会遭到践踏——鱼也不行，金鱼死了会翻白肚子，吓人。
　　因此对于养育一个小生命这件事，他毫无经验，此时束手无措，像犯人一般杵在旁边：“怎么办？”
　　“去医院吧。宠物医院，公园那边有一家。”
　　段澜看了一眼钟。两点了。他的考试两点十五开始。秒针“啪嗒”、“啪嗒”转动，李见珩总是能看出他的困窘：“你去吧。”
　　他头也没有回：“有事你就去。我会送它回来的。”
　　段澜考试时总不住地回想那只猫，因此格外清醒，迅速地把物理卷子答完，连检查也不屑一顾，提前交卷后扬长而去。赶回家属楼21层时，电梯口蹲着一个庞大的身躯，背着光，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长。
　　巨兽一样的影子里，摆着一只纸箱。小猫被黑暗笼罩着，看见一边地面上跳动的光影，想越狱，使劲挠着纸壳。李见珩听见了，就回身毫不留情地把它的小脑袋摁回去。于是才看见电梯边杵了一个段澜。
　　李见珩戳它的小脑袋：“看，活蹦乱跳的。”
　　小猫被揉了耳朵，发出“喵喵”的控诉。
　　段澜把客厅的空调打开。李见珩的颈窝全是汗珠。
　　“拉稀是因为饿久了，一下子吃得太猛，又喝了牛奶，肠胃有点不适应罢了。开了点药。”李见珩把两支橙色的药瓶丢在桌上。“腿可能是被人踩过或者被门夹过，骨头没有问题，但拉到神经了，可能不会完全痊愈。”
　　小猫终于成功爬出纸箱。它被人清洗过，此时浑身上下干干净净，橘色的短毛蓬松柔软，瘸着一条腿，奋力地朝段澜的方向爬。并回头龇牙咧嘴地凶李见珩。
　　“嘿，我才是带你看病的那个，怎么吃里扒外呢？”
　　段澜看着扒拉自己脚脖子的小猫，心里有点小小的愧疚。是他给猫喂了牛奶，害得它上吐下泻。
　　他背对李见珩：“麻烦你了。我把钱给你……”回头一看，人已经自顾自朝屋里去了。
　　段澜跟上，看见李见珩杵在他的书柜面前：“这么多辅导书。你做的完吗？”
　　那是一个简易书柜，从宜家买来自己搭的。从上至下，五颜六色，能叫上名的有五三、金榜、天利三十八和龙门。更多的，写着“压轴题”和“自招习题”的书脊，超出了李见珩的认知范围。
　　“我妈买的。都是空的，你要不要？”
　　“你看我像是会做的人吗？”李见珩回头，瞥见他手里微信扫码的页面。
　　“转你钱。”他说。
　　“不要。”李见珩又把头转回去了：“没几个钱。”
　　可那只手并没有收回去。固执地停在李见珩眼皮子底下。段澜无奈地笑了一下。
　　一种若有若无的、懒散的笑。像什么呢？李见珩想。像狡猾神秘的野猫——就跟他第一次见到段澜时，直观感受到的气质一样。野猫。
　　“收钱。”他说。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住了。一个皱着眉，嘴上“啧”了一声，毫无掏出收款码的意思；一个神色如常，平静但绝不退步。直到一声轻微的“咕噜”打断了这种寂静。
　　“咕噜！”肚子发出这样抱怨的声音。
　　李见珩微微低头：“……你不会没吃中午饭吧。”
　　段澜指着猫准备甩锅：“是它叫的。”
　　猫：“喵？”
　　好家伙，让猫背锅，够无耻！于是他把段澜的肩膀往自己怀里一带：“我也饿了。走吧，钱拿去请我吃饭——这总可以了吧？”
　　此时正是六七点，周六日街上人多，只有麻辣烫不受欢迎，门前寥寥无人，也不必排队。听说段澜从没进来过，李见珩直感慨他是富贵人家，教他到门口拿了一个小盆，沿着保鲜柜挑选菜色。他说话有北方口音，虽然不重，但仍能听出那属于黑土地的独有的流畅起伏。“儿”化音很轻很自然，他说他家在黑龙江，“哈齐牡佳”四城之一，幼时随母亲改嫁来的南方。天南地北，一种思念跨越了三千多公里。
　　付款时李见珩嫌弃他满盆皆绿：“你就吃这些？你属兔子的吗。”
　　段澜有些无辜：“我确实属兔的。”
　　李见珩就蛮不讲理地夹了两片牛肉丢进他的筐里：“多吃肉。长点个儿吧。你矮。”?


第08章 老拐
　　段澜是个兔尾巴，生在寒冬，是个爱折腾母亲的主，无论如何也不肯从那温暖的宫腔里离开。或许连婴儿也知道世界残酷，因而要在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多待一会儿。据说医生护士多次来恳求母亲做剖腹产，但她就是不肯。她觉得顺产对婴儿好，聪明。于是咬着牙在病床上撕心裂肺了数个小时。满地的汗与血。那个娇小的女人总是能迸发出惊人的力量。
　　李见珩去冰柜顺了一瓶饮料：“我也属兔。但我是个兔脑袋。”他冲段澜咧嘴笑了笑：“看，像不像兔牙？”他指的是那两颗门牙。可那两颗门牙长得非常端正，一点也没有兔子的气质。倒是旁边两颗小虎牙，尖尖的，使主人显得极狡黠、极伶俐。
　　“不像——你喜欢喝这个？”他瞧着李见珩选了一瓶草莓牛奶。
　　李见珩拧开瓶盖：“真的很好喝。真男人就要喝草莓牛奶。”
　　“那猫——你打算养吗？”
　　段澜看着李见珩把他碗里的肉丸夹给自己，没有出声：“我妈不喜欢。最好是送养。”
　　李见珩摇头：“送不出去的，它是个瘸子。很多人根本不想养残疾的猫。”
　　“是吗？”
　　“我小学在家里念的，保安养了个大狼狗。有一年冬天天特别冷，下大雪，路上结冰了，一个一年级的小孩儿就搁学校门口滑了一跤。”李见珩张开双臂，给他比划狼狗的大小：“东北天儿冷穿得厚，人没事，但刚好有个卡车开过来，那狗冲上去把人叼走，自己的后腿给压断了。医生说手术得大几千，第二天保安就把那狗卖给狗肉店了。”
　　李见珩嚼着面条：“养了那么多年的狗尚且如此，何况一只陌生的流浪猫。”
　　“那我就自己养。”
　　“养在宿舍里？”
　　“我妈没有宿舍钥匙。”
　　李见珩挑了挑眉：“没看出来啊。”
　　“怎么，我还不能干坏事了？”
　　“能，当然能，段老师都学会逃学了，养只猫算什么。”
　　段澜勾起嘴角。“逃学”这两个字让他有一种发泄般的快感。他低眉顺眼地当一只兔子，当了太多年了。
　　这一声阴阳怪气的“段老师”喊出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人总是这样，正襟危坐地喊你刘某、张某、陈某时，心里并不舒坦，总觉得非常疏远。等他们嬉皮笑脸地喊你一声刘狗、张狗、陈狗，你身心舒畅，觉得你们之间起码算是半个至交了。
　　天儿热，纵使店里开着空调，吃麻辣烫的人还是不停冒汗。李见珩去柜台要了包纸巾，分给段澜一张。“你想去哪念大学？”
　　“北京。”段澜擦着鼻尖上的汗。“你呢？”
　　“我吗？”李见珩捧着碗吹气，小心喝了一口汤。“我没打算上大学。”
　　段澜的筷子失手掉到地上，他弯腰去捡，李见珩替他拿了一双新的。他看着李见珩高大的背影：“为什么？”
　　“来不及。我得赚钱，”他坐回位置上喝汤。头也没抬，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不值得惊讶：“等我赚钱了，让我妹代我去上。”
　　“本来高中我就不想上了。我都去中专报到了，被我姥生拉硬拽抓回来的。”李见珩说顺路送他回家，两人就一起向附中后门走。
　　人潮汹涌地滚向南边，可附中在北边，于是他们像逆流而上的鱼，不断地被冲散。段澜体格又偏瘦，肩膀总被重重一撞，离李见珩越来越远。李见珩一把握住段澜的手腕抓在身边。“我和她说好了，好歹把高中毕业证混下来。所以我复读了一年。”
　　人行横道边挤满了人。李见珩在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我妹妹。”
　　是个白净的女孩。
　　脸非常小，戴着一顶渔夫帽，那渔夫帽几乎能遮住她整张脸。
　　和她哥哥截然不同的是，她个子偏矮。这张照片里，她站在一辆成人自行车旁，踩着厚厚的雪地靴，根据她与自行车的高差推测，这女孩勉强够到一米六的门槛。照片所属的相册名叫“宋小渔”。姓宋，这让段澜愣了愣。
　　“我那个继父和前妻生的。我妈去世后，我和他闹掰了。他压根没打算管这个女儿，小姑娘只好跟着我到处喝西北风。”李见珩解释。
　　“他就没回来找过？”
　　“回来倒是回来过，但他也不找人啊，他找钱。我家水饺店差点没让他闹翻了。然后我俩就在十字路口那儿干了一架，就那儿——”李见珩指着下一个红绿灯：“他欠着债呢，身上有案子，怕被警察抓着，就跑了。——到了。”
　　附中就在右手边不远。
　　“那……那我进去了。”段澜在转角处回头，指了指身后的大门。
　　李见珩冲他点点头，看着瘦弱的少年钻进巷口。巷子边有一盏路灯，正好把段澜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里，两根又长又细的竹筷腿来回交错，越走越短，越走越浅，最后真身走过这盏路灯，影子消散一空。
　　一瞬间，李见珩忽然发觉，他怎么总在这个转角目送段澜远去？
　　他总是在这里等着，仿佛段澜总是要走远似的——只剩下他独自点上一根烟，慢慢吐上一个烟圈。想到这里，他便颇有些惆怅地伸手去口袋里摸烟盒。
　　烟盒没摸着，顺出一张百元大钞。叠的整整齐齐，夹着一张纸。纸条上龙飞凤舞地写着：谢谢。署名只有一个段字，和一个小猫头。他给猫画了一个很狡猾的表情，正得意地吐着舌头。
　　李见珩心里不由一跳。他把纸条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很久。最后将纸条整齐地叠好，放入口袋。他忽然不想抽烟了。
　　——他步履轻快，压力全无，只觉得段澜非常可爱。
　　可爱到他不需要把一根香烟当作孤独的慰藉。
　　李见珩给小猫起了一个非常不文雅的名字，叫作“老拐”。李见珩断言：“你看它走路，一瘸一拐的，总往右边偏，可不是老拐吗。”段澜最开始并不同意，但李见珩总在微信对话里叨叨：“老拐好些了吗？”“老拐会吃猫粮了吗？”“老拐在睡觉吗？”段澜把小猫的照片拍给他，下意识打字说：“老拐醒着……”
　　于是它就只能叫老拐了。
　　医生说它还太小，看不出来公母，但冲着老拐埋头吃猫粮时那排山倒海、翻天覆地的阵仗，段澜觉得它八成是一只公猫。
　　老拐贪吃贪睡，有时吃着吃着就头一歪睡在食盆里，段澜只好揪着它的脖子把它拎起来，带到桌上。他一边算电场力，该死的电子在横竖叠加的电场里兜兜转转，老拐的尾巴也兜兜转转，蹭他的手，用两只爪子紧紧扒着他的胳膊，睡梦中也不安好心地阻挠他写作业。
　　它那么软，生命发出那样热烈的温度，段澜心都化了。
　　他什么都缺，唯一不缺的就是钱，于是非常勤快地把屋子一角收拾出来，摆上自动投食机、饮水机、铲屎机、猫窝、垫子、毯子和猫沙发，还有无数个正在运输路上的猫抓板、猫玩具、猫零食、猫薄荷……
　　徐萧萧听说此事，眼巴巴地盯着段澜：“我能去你家当只猫吗？不想做人了，做人太难了。”
　　“下辈子吧，”段澜头也不抬地填完形填空。“我还想当只猫呢。”
　　“你选错了，那个介词应该用on。”徐萧萧扫了一眼他的卷子。
　　“为啥？”
　　“直觉。”
　　段澜毫不犹豫地把答案改了过来——徐萧萧唯一擅长的学科可能就是英语了。她不听课，也不爱做题，唯一相关的爱好是追美剧和听英文歌。但不管英语阅读出得多变态多刁钻，此人回回在大榜上一骑绝尘地霸占年级第一的位置。也许语言天赋这种东西多半是存在的。
　　周三晚上有物理老师的答疑时间。段澜为此难得来一趟晚自习，刚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就被一道墙堵住了。
　　这个壮实的身影属于体育委员。
　　杨秦是个老□□，除了班长这样可以在简历上增光添彩的职务需要公开投票竞选，体委、学委、生委、纪委之类的班干部全凭她直觉挑选：段澜，人长得好，性格也蛮乖，该做纪委；周蝉学习好，虽然已经是班长了，但学委毕竟是个虚职，当一当也无妨；匡曼，人高马大，应该多出力，去当生委；赵立广，瞧那肌肉，多结识，赶紧的，体委非他莫属。
　　赵立广把一张纸放到段澜桌上：“班服的投票，就差你了。”
　　段澜才想起来运动会马上就要到了。
　　“我以为班服已经开始做了……不是下周四运动会吗？”
　　赵立广耸了耸肩。“还有这个，”又是一张表，“你要报什么项目不？”
　　段澜先瞟了一眼关于班服的投票。全班四十二个人，总共为班服提议了十五种颜色。这十五种颜色中有六个获得了四到五票，剩下九个不受欢迎，只得了一至两票。他迟疑地看了一眼赵立广：“我们班究竟要做几件班服？”
　　“……一件。王小曼她们几个非要做粉色，刘志远就死活不答应。反正就选成这个样子了。”
　　段澜摇摇头：“我弃票。都行。这是刚开始报名吗？”他扫了一眼那张项目报名表。
　　“没有，我问了一圈，就这么几个人要报。”
　　报名表上只零星四五个人的名字。其中徐萧萧报了跳远和400米跑，匡曼有铅球，周蝉倒是报了一个3000米和一个跳高。他是适合跳高的，毕竟他人那么高，平时走路就像踩着高跷，到时候轻轻一跃，必能过杆。
　　“你和杨秦说过吗？这个，”他指的是报名人数之稀少。作为纪委，段澜经常和杨秦打交道，深知这位班主任的脾气之暴：“报的人太少了，会被扣基础分。”
　　附中深知自家学生沉迷学习的尿性。为了鼓励学生积极踊跃参加体育项目，特意设立了“基础分”。如果整个班级报名参赛的人数过少，就会扣分，直接影响最终的运动会总成绩。这个总成绩，对学生来说无伤大雅，但对各位班主任来说，却是一个要互相攀比的重要数据。
　　“我有啥办法，他们一个个都铁了心不去。”赵立广挠了挠头：“看我，嘴皮子都说烂了。”
　　“你那是上火了，少吃点薯片吧……那我再报个3000吧。我之前是不是已经报了一个200米，一个人只能两个项目吧？”
　　“得嘞！段哥就是我再生父母，报了就不能反悔啊——”赵立广当机立断，看着段澜在自己名字后面补上一个“3000米长跑”，迅速抽走报名册，对着段澜拜三拜，向着下一个同学磨嘴皮子去了。
　　段澜想反悔，但赵立广已经飞奔而去，他只好叹口气，怏怏地坐回位置上。?


第09章 伯乐
　　段澜走回宿舍，还没进屋，老拐听见开门的响动，迅速地从猫爬架上窜下来，一瘸一拐地往门口飞奔。段澜蹲下身子让它爬上自己肩头，忍不住用脸颊去贴老拐的小三角脸：“老拐！你听见我回来了。”
　　老拐像听得懂他说话似的，得意地扬起头“喵”了一声。
　　他把房门打开，老拐箭一样冲进卧室，直奔段澜的床，抓着床单一摇一摆地爬进被子里。被子上拱起一个小山包，老拐在里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段澜把书包丢在窗边，探头向外看：学海路车水马龙，街边的招牌发出五颜六色的霓虹。他晚饭吃得少，饿了，因而窝在椅子里翻着外卖。学校饭堂这时是有宵夜出售的，可他并不想吃。
　　他想吃李见珩家的蒸饺。
　　门边的书柜偶然映入眼帘，五颜六色的辅导书针一样刺痛他的眼睛。他想起李见珩杵在那，略有艳羡地看着，以及他平静地说：“我是不打算上大学的。”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找到“李氏水饺”，进去点了两份招牌，为李见珩的赚钱大业出了一份力。
　　李见珩是很聪明的。从指点他做题就能看得出来。
　　高中数学在段澜看来是一个机械化的东西，没有什么真的难以弄懂的复杂问题，有的只是一个套路叠加另一个套路的空壳。每个小问题都有自己的解法，看似深奥的大题不过是将这些小问题组合起来、全面考察。李见珩总是能迅速理会段澜说的小问题的解法，融会贯通……他多聪明呀。就此止步太可惜了。
　　段澜难得体会到一点伯乐的心酸，那是一种饱含遗憾的赏识。
　　他点外卖时没有留真名，地址也选在校外，下了楼自己去拿，吃了几个便饱了，将剩余的放进冰箱，准备明早起床后拿到微波炉里转一转当早餐。他总是学到十二点半才溜上床睡觉，躺在床上，李见珩发来回复：“懂了，我是傻逼！”。
　　段澜忍不住发出笑声。老拐睡得昏天黑地，像一只小猪，用爪子捂着脸，并没有被这笑声惊醒。段澜把它放进猫窝，盖上毯子，然后一个人躺在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上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伍尔芙笔下的人物盯着那墙上的斑点胡思乱想，借此催眠自己。他心想，这好像是许多年以来，起码是父亲离开以来，最轻松的一个夜晚。
　　他梦见烟雾，烟雾里弥漫着李见珩身上的清香。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数学课，郭朝光终于在万众瞩目中带着数学周测试卷进来了。
　　他讲题是“光速”，改卷也是“光速”，往往别的班试卷已经讲完了，他还在慢悠悠地登记成绩。
　　他让课代表将试卷分发下去，示意同学们先订正，然后就背着手、踱着步，遛鸟一般四处乱逛。嘴里还叨叨着：“这次的第一又是江普同学，值得表扬。有些同学呢，要注意成绩的稳定，这次考好了，下次又不行，有什么意义？你能保证你高考那次就超常发挥？”他遛着遛着，挪到段澜徐萧萧这一桌旁边了。干脆站定，一动不动盯着段澜的卷子，嘴上继续念经：“要多花时间总结错题，像江普同学，经常拿着错题本来找我，我轻轻一点拨，你看，成绩进步很快吧？不要总去弄一些有的没的，搞什么素质发展……”
　　他又踱着小步子走了。下课铃一响，准时下班走人。
　　徐萧萧把笔一丢：“吓死我了，一直站我旁边……”
　　段澜把试卷叠起来：他的最后一道大题由于计算错误扣去了不少分数。“你吓什么，他指桑骂槐，我才是那槐树……”
　　江普起身，从教室的那头兜过来了。两人几乎同时噤声，下意识地盯着她，可江普只是在路过时居高临下地瞥了段澜一眼，头一甩，迈着八字步跑到最后一排去找焦万里了。焦万里又拿了上周六小测的物理单科第一。
　　徐萧萧对她这春风得意的一眼非常不满：“她到底是有什么毛病？不就是考得好吗，至不至于啊？”
　　段澜说：“你听说过集卡吗，集齐六科第一，就能召唤神龙……”
　　“那我还是英语第一呢，她怎么不来找我？”
　　“众所周知，你那英语就不是学出来的……这成绩是不是会上传系统？”
　　“对啊，就那个三端系统……我那英语怎么就不是学出来的了，段澜，你给我说清楚！”
　　三端系统，主要是学生端、家长端、教师端。果不其然，段澜刚冲了凉，换了件宽松舒适的T恤往教学楼走，就接到了刘瑶的电话。
　　刘瑶明知故问：“发成绩了吧，上周周测？”
　　“你明明能看到。”
　　“你也能看到吧，排名的折线图。”
　　段澜没吱声，他的折线简直是一纸心率图，上上下下大起大落。
　　“上次数学还好好的，怎么这下又掉下去了？”她此时语气还近似循循善诱，但立刻一转：“我前两天才加了一个高考指导群，里面有进过出题组的老师，人家说了，你们那年是大年，数学会特别难，一定要靠这个拉好分。广东这边竞争压力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们学校每年也就十来个人靠高考去到好学校，你在学校都挤不到前面，那还有别的学校、别的城市呢——”
　　段澜听着她念叨。
　　天色已经暗下来，两边的路灯亮起。他沿着墙边爬上楼，走到教室门口。赵立广正在讲台上吵吵，他的大嗓门压不住台下乌泱泱的一片——教室里是中央空调，不到点绝不早开一秒钟，因而十分闷热——他头顶的风扇奋力乱转，转得地上的试卷四处纷飞，还有他手里的那张纸——他正拿着班服意见稿恳求大家做最后的决定。
　　段澜拐进教室后门的小阳台，把门锁上，趴在栏杆边，俯瞰整个附中。
　　附中有一个小小的人工湖，湖上一座矮桥，月色里浮动着荷花。
　　刘瑶那边传来马路上喇叭刺耳的尖叫，还有她不耐烦地打转方向盘的声音：“你不要总是觉得差不多就可以，总是差不多，到时候就差一点，差那几分去不了理想大学，你到时候就后悔。”
　　段澜每次都这样回复她：“我知道了。”
　　刘瑶沉默半晌：“你总是这么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你自己上点心吧，妈妈这边下个月可能都在外地，家长会应该也去不了了，有什么事你们杨老师会告诉你的——”
　　“我……你可以找别人。找他。”
　　刘瑶知道“他”是谁。声音立刻冷漠下来：“他早不管你了，你还想着他？”
　　段澜没有说话，想起父亲的脸。
　　他总是那么平静。
　　唯一一次失控不是因为妻子提出离婚，而是因为刘瑶仗着二人之间曾有一段感情，大张旗鼓地无视法院的判决，把段澜牢牢地藏在自己手里，剥夺一个父亲看望亲子的权力。
　　那天天很暗，乌云压山，街上的落叶被席卷着形成小小的龙卷风，他们在路灯下歇斯底里地争执、推搡，路人频频回首偷看他们的狼狈不堪。段澜年纪尚小，躲在楼上看着，披头散发的女人最终赶走了衣衫凌乱的男人，从此，父亲消失于世界深处。
　　电话里双方都长久地沉默，直到刘瑶深吸一口气：“我很久没见过他了。我联系不上他。杨老师会转告你重要的事情的，你只管好好学习。”
　　段澜把电话挂了。他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心悸。这是他的老毛病，查不出原因。疼痛钻心，他把头埋在臂弯中，忍受一阵一阵的疼痛的跳动。等到这阵突来的心悸过去，四肢如虚脱一般软软地下垂。夜里微风拂面，背后一层冷汗。
　　门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是讲桌的铁合金表面被人重重一拍，发出海啸般的惊呼。
　　段澜推开门，赵立广的胸膛微微起伏，台下的窃窃私语全停下，一片死寂。只听见风扇发出低鸣，和赵立广本人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既然都这么大意见，那就干脆谁也不要穿了！”
　　他低声念了一句脏话——显然他并不介意这句脏话让人听见，小声只是因为他前面这句抱怨过于铿锵有力，导致没有力气再用脏话来责怪这帮事儿精。然后把手上的纸张——大概是十几版班服设计图、投票记录拢在一起，利落地撕掉。
　　“咔嚓”一声，他胡乱丢掉这些纸张：“到时候就穿校服，满意了吧！”
　　他一屁股坐到座位上，低着头不再说话，周围又开始响起低语：“拽什么，不做就不做……”“我还不想交钱呢……”
　　段澜沉寂的胸口又传来刺痛，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身上的冷汗才逐渐消退。巡视的老师敲门：“马上自习了，别说话了！”周蝉跟着进来，手里拿着一沓通知。
　　段澜慢慢地弯腰把赵立广泄气时洒在地上的碎纸片一张一张捡起来。其中一块顺着缝隙划到讲桌与讲台间，一只手轻巧沉默地帮他捡起来，交到他手中时，周蝉把一个纸团顺到他掌心。
　　“等会儿去跑步吗？”周蝉这样问。
　　徐萧萧是一蹦一跳下楼的。她脸上的笑容过于灿烂，以至于段澜忍不住泼她冷水：“我要是教导主任，就一直跟着你，铁能抓一个谈恋爱的现行。”
　　徐萧萧捂住耳朵：“你怎么知道的？——我不听！”
　　附中的晚自习分为两节课进行，中间有半小时的课间，学生如潮水涌出教学楼。
　　操场的塑胶跑道上均匀地分布着三两成行的学生，沿着跑道一圈圈慢慢地走。其中自然有悄悄牵手的情侣，但他们在路过正对看台的大聚光灯时自动地将手分开，一前一后，相差半步距离来避嫌，以免角落里教导主任王强灼灼的目光扫过来，火眼金睛地逮住一对野鸳鸯。
　　徐萧萧溜去小卖部挑了两根雪糕，都是她喜欢的口味。
　　唐若葵替她举着。
　　她飞速地吃掉其中一个草莓甜筒，又眼巴巴地盯着另一个香草味的。
　　两个都被她美滋滋地吃了个干净。
　　段澜和周蝉落在他俩身后，远远地瞧见徐萧萧揉她的小肚子，挽着唐若葵的手臂冲他笑。他几乎能猜到徐萧萧在说什么：“一定减肥，一定减肥。”唐若葵穿着一件蓝白色的附中校服，架一副眼镜，文质彬彬。
　　段澜忍不住问：“他们怎么连我们校服都有。”
　　这时两人已绕着操场跑了四圈，微喘地沿着跑道慢走来平复呼吸。
　　“我帮她买的。”
　　“你？”
　　“校服不是实名购买吗？所以我帮她多买了一套男装。”
　　段澜脚步微顿。两人正路过看台边的大聚光灯，周蝉的脸忽明忽暗。他又快步跟上去。
　　“怎么？”
　　“什么……”
　　“是觉得我不像会干这种事的人对吗。”
　　段澜点点头：“有一点。我以为没几个人知道她有男朋友。”
　　周蝉推了推眼镜：“我带她去停车场的时候猜到的。”
　　段澜听出了他的暗示：“那是你发现的？”
　　周蝉耸耸肩：“准确来说，那是我弄断的。”他在灯下冲段澜伸出手，右手虎口处有两道小小的疤，很细，是被铁丝网横七竖八的锐利的断刺划破的。
　　段澜听见自己发出笑声。他一时间有些惊异，因为他压根没预料到他会发出这种会心的、理解的笑意。就像李见珩说“逃学”两个字时，他浑身上下贯穿着那反叛、抗议的快意。
　　“你是有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吗？所以要溜出去。”段澜仔细地回想关于周蝉的一切。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个人什么时候悄悄摸摸地离开众人的视线，转身顺着矮墙偷渡到自由净土去。
　　“也没有。在街上乱逛罢了。”
　　“有什么好看的吗？”
　　周蝉迟疑片刻，嘴边浮起淡淡的笑容：“三中的钟楼很美。”?


第10章 少年
　　还有五分钟上课时，他们又沿着直型跑道来了两次冲刺。周围已没有什么人了，偶尔有野猫蹑手蹑脚地从墙根跑过，轻轻一跃，顺着栅栏钻进草丛。
　　周蝉高瘦，被宽大的校服笼罩，显得很单薄，像薄薄的一张纸一样。他喘得很厉害，弯腰撑着膝盖在楼梯边咳嗽。
　　“其实你根本不擅长跑步吧。”
　　“嗯。”周蝉咳嗽之余艰难地回他的话：“我肺活量很差。”
　　“那你还报这项目干嘛。”
　　“三千米是下午的最后一项。”
　　“所以呢？”
　　“所以我爸没办法逼我请假回家。‘运动会？浪费时间’之类的。”
　　“到时候退赛吧。”
　　“练练就好了。”
　　他把眼镜递给周蝉，周蝉顺手戴上，但镜片上很快蒙一层白雾，他又摘下来。
　　楼梯转角处挂着一只钟，周蝉抬头扫了一眼：“过五分了……上去吧。”段澜跟着回头：“没戴眼镜你也看得清？”
　　周蝉一顿，轻轻摇头，捏了捏镜腿。金属的镜腿与镜片发出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只麻雀站在树杈上，跳了两跳，纵身一跃，笨拙地飞进看台，立在扶手栏杆上。它伸长了两只小脚，扒着栏杆不断地向身侧挪，终于挪进阴影里，舒展浑身的羽毛。
　　段澜有点羡慕它——毕竟头顶的太阳实在是过于毒辣。
　　运动会总是能选一个这样的好日子。
　　看台上坐着一排领导老师。
　　从左到右，各自拿着小风扇，愁眉苦脸地用纸巾不断擦拭低落的汗珠。在阴影里尚且如此，更不必说台下的学生，早被晒得摇摇欲坠，如蔫了的稻禾。副校长还在侃侃而谈祖国的体育事业，段澜伸手摸了摸头顶，一片滚烫。
　　一个女孩晕倒了，这似乎提醒了发言人应该尽早结束讲话，终于决定在彩炮礼鸣中剪彩，宣布运动会正式开始。段澜再去找那只麻雀——它已经飞远了。
　　或许它也觉得一切太聒噪、太无聊。
　　段澜搬着彩旗爬上看台时，属于三班的位置只剩寥寥几个人而已。没有书包、也没有外套，只有匡曼守着一箱水，翻阅赛程表。她带来一台单反，配一个70-200的专业镜头，相机挂在脖子上，沉甸甸地拽着她，以至于她走动时微微地躬身。
　　她跨过三排座位将一瓶水递给段澜：“对不起，没有冰的……”
　　“没事。”段澜顿了顿，“我们班……人呢？”
　　匡曼说话不看人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庄妍江普她们好像回班学习去了，男生们到饭堂里打游戏呢……你马上比200米吧？我……我给你拍照啊！”
　　“谢谢。擦擦汗。”他递来一包纸巾。
　　匡曼一愣，才看见自己发梢滴着汗珠，直愣愣砸到相机屏幕上。屏幕里隐约映照出的她的脸，那么狼狈又怯懦。
　　段澜百无聊赖地趴在候场区的栏杆上。
　　周围叽喳的热闹都与他无关，那些兴奋与鼓励充斥着耳廓，随即又若有若无地飘远。他不是第一次在高中感到孤独了，但从来没有将它体会得如此深刻、直观。孤独是群体的，是被命运偶然强行捆绑在一起，但其实各自排斥、各自疏离，只等待着三年后挣脱枷锁，各奔西东。
　　他冲到200米赛道的终点时自然无人等待。
　　挤过那些被同学、朋友搀扶着的运动员们，他找回自己的水，在赛道边坐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微胖、丰腴的女生背影，抱着照相机气喘吁吁地挤进跳高赛区。他呆看了半晌，起身寻找垃圾桶丢弃空水瓶。徐萧萧刚比完跳远，膝盖上还沾着沙粒，抓着书包朝段澜一路飞奔，边跑边大喊他的名字。
　　“去不去三中？”
　　段澜瞥了一眼三中的钟楼：“干嘛去？”
　　“他们今天也运动会啊！走，我们这多没意思！”
　　段澜上楼给老拐换了水和猫粮，和徐萧萧从停车场溜出去，大摇大摆地晃进三中校门。此时运动场上正进行男子接力，赛道被围得水泄不通，震耳欲聋的呐喊助威声响彻云霄，内外草坪被七彩颜色的班服淹没，一些学生飞驰狂奔着陪跑……像一袋打翻的彩虹糖，远远地向前滚去。
　　徐萧萧眼尖，一把抓住段澜的胳膊：“看，唐若葵！”
　　他是第三棒，刚刚起步，要沿着400米的跑道飞奔一圈。
　　此时他与领先的运动员大抵还差十几米距离，但过了一个弯道，这差距肉眼可见地缩小了。段澜扫视一圈，看见李见珩穿着一件红色的班服，一条运动紧身长裤，正在原地蹦蹦跳跳，调整呼吸，准备接唐若葵的棒。
　　唐若葵努力把差距缩小到两米左右，隐隐还有超越的趋势。李见珩左侧一道、穿蓝衣的运动员也意识到这一点，在接棒时向后迈了一大步，违规拿到接力棒后率先离开出发点。周围立刻爆发出议论声，可这窃窃私语没有惊动裁判。
　　这是最后一棒，此时第一、第二两支队伍的最后一位压轴队员相差近十米，是一种难以弥补的差距。
　　而李见珩只是瞥了一眼，立刻收回目光，利落而准确地从唐若葵手中一把抓过接力棒，如利箭般冲了出去。
　　唐若葵跑得太猛了，停下来没走几步腿一软，向前一扑，所幸被人稳稳地扶住、徐萧萧当即蹦起来，奋力挤过人群到她的男孩身边去。段澜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向李见珩。
　　议论声越来越大，逐渐爆发出惊呼。
　　因为他跑得实在是太快了。
　　或许是腿长有优势，眨眼间，两只手臂来回交错，李见珩已冲出去几十米距离。此时蓝衣运动员正在100米直道的中部，李见珩则刚过弯道，但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断被缩小，只见红追逐蓝、靠近蓝……等到暂时位居第一的蓝衣运动员进入弯道时，李见珩离他只堪堪几米距离。
　　对手严防死守，利用手臂的摆动不给他任何从第二跑道超越自己的机会——他做了一个很大胆的决定，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转向第三跑道，加快速度，红衣被鼓吹得发出猎猎风声。在进入最后的冲刺直道时，两人已齐头并进。
　　场上传来最激烈的呐喊声。最后的冲刺总是最精彩——这是400米最吃力的地方，在所有的力量已被耗尽之后，运动员只能凭借意志力克服肌肉带来的剧烈酸痛感，机械地维持手臂、大腿摆动的频率与速度。
　　他们谁也不让谁的加速、冲刺，前后交错。
　　可蓝衣的学生过于焦躁，忽略了手脚动作的平衡，终于在不断地加快摆动频率中不幸将自己绊倒，而李见珩则维持着幅度与频率的缓步增长，率先冲过终点。
　　这个高大、明媚的红色的少年被人海淹没了。
　　李见珩被人簇拥着，被推搡、拥抱、摇晃，被赞美充斥着。直到看见段澜。他像是忽然眼前一亮似的，从包围中脱身，逆着人潮挤到段澜面前：“你怎么在这儿？”
　　段澜只好指了指徐萧萧。
　　李见珩下意识想拽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但又把手缩回去：“我身上脏。”他把身上的号码牌一把撕下来，满不在乎地揉成一团塞进口袋：“你跟着我吧，我带你逛逛三中。”
　　血红色的夕阳将少年的身影无限拉长，在石阶上蔓延、扭曲。
　　唐若葵在阴凉亭里休息片刻便缓了过来，一把接过李见珩抛来的运动饮料。他看着李见珩抬手蹭了蹭鼻头，对他说：“好点儿没？那么拼命干啥。”
　　唐若葵拧开冒着冷气的脉动，喝了一口，半晌后冷不丁回怼道：“你不也是。”
　　李见珩摁他的头：“草，我看你那么拼命，不甩他个十几米都对不起你！谁知道那小子急眼了，作弊！”
　　唐若葵冷笑一声：“作弊有用吗？”
　　“还是有用的，”李见珩漫不经心地踹地上的小石子：“起码他只落下三四米。不然得让他看看什么叫‘三中博尔特’。”
　　唐若葵翻了个白眼，还想开口怼他，忽瞥见他身后还有一个人影。看见是段澜，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不远处高耸的钟楼发出低沉的鸣声，地上几只麻雀惊飞而起。
　　“几点了？”
　　李见珩看表：“五点多。”
　　“草。”唐若葵将脉动一饮而尽：“我把聂倾罗忘了。他约我打球来着。”
　　李见珩回头：“你会打球吗？”
　　“篮球？”段澜皱眉：“不是很会。”
　　“那你会什么？足球？排球？羽毛球？”
　　段澜沉默了一会儿。李见珩忍不住摇头：“知道为啥矮了吧。”
　　唐若葵往他小腿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走开——一起去吗？”他冲段澜努努嘴。
　　不等段澜回答，他们走出阴凉亭，沿着石阶缓步向上。夕阳挂在教学楼一角，金光灿烂、晚霞如血。他们把手插在裤兜里，互相“草”着“滚”着一路骂到操场边。然后回过头来等段澜，远远地喊：“走快点！”
　　他本少年，身体里却住着一位垂垂老矣的驼背老人。直到这一天，段澜忽然意识到，他也许还能返老还童——只要跟上这些“朋友”的脚步。?


第11章 聂哥
　　三中的体育馆就坐落在田径场的西北侧。是一座三层的大型建筑，有序分列着羽毛球场、排球场、篮球场等运动场所。
　　因为这两日是运动会，此时又还在举行项目，体育场里人并不多，三两零星分散着。大小两个全篮球场、两个半篮球场还有空余。李见珩从背包里变出一只篮球，轻车熟路地转球：“你要不要学？我可以教你。”
　　“……不。我怕这个。”
　　“为什么？”
　　“小时候被球砸过，不过是足球。”他指着左耳后一个小小的疤：“地上都是小石子，差点摔破相。”
　　那时他是小水乡里不受欢迎的可怜家伙。
　　因为父母都不在身边，爷爷身体不好，只有奶奶照顾她。奶奶是个胖嘟嘟、圆滚滚的矮小的老人。小孩儿都有火眼金睛，一眼就能找出最好欺负的那一个。他们故意用充足了气的足球砸这个瘦小的陌生人，在老人杵着拐杖一步迈作三步、气急败坏地赶来护崽时一哄而散。
　　“没事，不会的。”李见珩抓住他的手，让他抱着这个球。
　　他贴到段澜身后，温热的呼吸轻轻拍打在耳畔、拍打在那道小小的短疤上。饶是出了汗，他身上还是有浅浅萦绕的肥皂的香味儿，茉莉花的。“抓着，手掌腾空，手臂带动手腕、手腕带动……然后给它一个向前的力——”
　　他的手覆在段澜的手上，缓慢而有力地克制着那只白皙的手向篮球低扣。他人高大，手也要比段澜的大上一些，两只手交错叠加，如十指相和一般，一起将篮球用力投出去。
　　篮球在空中划过一条优美的曲线，稳而准地落入篮筐。一个完美的三分。他将球捡回来，身体已因为熟悉的节奏感开始兴奋，在段澜身边轻轻地跑跳：“再试试？”
　　段澜笨拙地抓住他丢来的篮球。他的身体很僵硬，毕竟相比起大脑，他的小脑发育是如此匮乏，甚至不能掌握两手间的平衡，篮球只在半空矮矮飞过，相差甚远地落在球框下。他有些促狭，僵在原地捏了捏耳垂：“对不起，我实在是……”
　　“没事，”李见珩已运着球转回来了：“第一次，挺好的。”
　　他一遍遍地替他捡球，一遍遍地指导他如何发力，直到段澜成功地模仿他的步法，略显呆板、但不再僵直瑟缩地投中了一个二分。
　　他忍不住回过头来要向李见珩炫耀，却看见一个飞速转动的篮球的残影极快地向他扑来，它直奔段澜的额头，段澜下意识别过头，却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加身——
　　一只手准确狠厉地横了过来，牢牢抬肘挡在他面前。那球明显极用力、极快速，将李见珩整个人砸得向后猛退一步，但又生生止住了这种惯性。他拽住段澜的手腕，再次将他拉到身后严严实实地挡住，旋即将手里的球狠狠向边上一砸，回头冷冷地扫过去：“你他妈有病吗？”
　　那明显是故意冲着段澜砸来的。
　　是几个穿着校服或运动衫的学生。
　　或高瘦、或壮实，三两地搂着球、挂着一条毛巾，嬉皮笑脸地冲李见珩一扬头：“关你屁事？打那么烂就不要占场子啊，小学弟，去好好学习啦！”说话的是为首头上裹着汗巾的男生，皮肤黝黑，细眼睛、塌鼻梁，口音是“广普”，普通话说得很蹩脚。
　　李见珩低声骂了一句“草你”，把段澜向后一推，撸起袖子抬脚就要上去干架。
　　他才刚走出去两步远，一道人影从体育馆门口闪出，大步跨了两脚，然后助跑加速，向前一冲，抬脚一把踹在这黑皮肤的男孩身上，不仅将他踹翻，还使他因惯力在地上滚了两滚。
　　黑皮颇狼狈地甩开缠在脸上的毛巾，狠狠啐了一口，一抬头，看见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这本该是一张英气勃发的脸，但因为主人总没好气地发火打架，眉毛老是倒竖，或者向眉心拱起。眼睛像一只狼一般窥视、蛰伏着微微眯起，下颌线冷硬，使得紧闭的嘴看上去也那么冷漠。这人抬手蹭了一把嘴角，那还残留着一点可乐的痕迹，又不解气地朝地上的人踹了一脚：“你他妈算老几啊，还在这儿搞恃强凌弱那一套？”他又用粤语骂了几句，以段澜在港城的生活积累，大抵明白他已经干净利落地问候了对方的母亲、父亲和祖宗。
　　只见原本气势汹汹准备干仗的李见珩脚步当即站定，颇有些目瞪口呆地感叹：“草——我罗哥会用成语了！”
　　黑皮从地上爬起来，恼羞成怒地骂了一句“没妈东西”，回身毫不示弱地向聂倾罗扑去。聂倾罗一侧身躲过，却被他揪住衣角，一手带倒在地上。他抬手就朝聂倾罗的鼻子砸去，聂倾罗却如游鱼一般，灵活地向下一躲，屈腿狠狠向上一踹，两个人在地上扭打起来。
　　身后两个同伴显然想加入战斗，李见珩弯腰捡起球砸过去：“一打一，懂不懂规矩？草你妈的。”还要附带一句脏话问候对方。
　　段澜忍不住低声问：“喂，你不该上去劝架吗？”
　　“劝啥架？”李见珩下意识去裤兜里摸烟，打火机都掏出来了，才意识到这是学校，又悻悻收了回去：“聂倾罗他爹是干刑警的，这小子会点擒拿，谁干的过他？”
　　瞬息间聂倾罗已占了上风。
　　他正跨坐在黑皮身上，一手揪起他的衣领，贴近了居高临下地、恶狠狠地质问：“你说谁没妈？”他抬手就要在这人脸上来一拳，确保他下半个月都得捂着纱布上学，听见李见珩若有似无地咳嗽了一声，抬眼一看，一位男体育老师急匆匆地从门口拐进来，气急败坏地指着他们打架的方向，抓起胸前的哨子用力一吹。
　　整个体育馆响彻着哨子尖锐刺耳的叫声。一切都安静下来。
　　聂倾罗不屑地冷笑一声，啐了一口，一把将他推开，拍拍手站起来，两手往裤兜里一插，若无其事地杵在一边。黑皮没瞧见来老师了，或者是怒火攻心，已经顾不上老师不老师的，回身就要给聂倾罗也来点颜色看，被这位高大健壮的男教师一把揪住衣领，像拎一只小鸡一般把他拎到另一边：“干什么！谁让你们打架的！”
　　聂倾罗反手指向黑皮：“他，欺负我们高二的，砸场子！”
　　黑皮反口就要咬人：“放你妈屁，老子先来的，恶人先告状。”
　　聂倾罗立刻也抬高一个八度：“你他妈高三的不好好上课去，想让咱们学校明年高考录取率再创新低呗？没良心的小崽子。”
　　这一口一个“创新低”、一口一个“小崽子”，瞬间把黑皮打蒙了，怎么也没想到这王八羔子居然拿高三、高考来压他。
　　——真男人本应该就事论事，顺着打篮球的话题掰扯下去啊！
　　一个披着绿色校服外套的男生屁颠地从门口小跑溜过来了。
　　他还替这位男体育老师拿着点名板，两只眼睛骨碌碌地上下一转，立刻搞清楚了场上局势，点头哈腰、添油加醋：“老师，可不是！我就说只有请您来才能办，我们高二的也没办法啊……这些学长火气太旺，我们也是想他们多点时间学习刷题备考嘛！篮球什么的，多浪费时间啊！”
　　他看见李见珩了，一个劲冲李见珩眨眼，跟眼睛里掉了根睫毛似的。。
　　聂倾罗烦他这副油嘴滑舌、阴阳怪气的样子：“马腾超，就你妈会说话。”
　　李见珩“哎”了一声：“人家说得也没错——会说你就多说点。”
　　马腾超得了便宜还卖乖，眉毛一扬，火上浇油：“哎哎，可不是！老师，这事您可得替我们做主，这怎么能打我们班同学呢——”
　　他的手指头从聂倾罗点到李见珩、又跳到段澜身上，忽然发现这并不是所谓的“我们班同学”，但他两眼一闭，张口就来：“我们班您可是知道的，全年级成绩最好的班，这个同学，”他指段澜，“很可能要上一本的！”
　　男教师觉得自己这双耳朵遭受了太多折磨：“行了马腾超，你也别在这儿哭丧，翘课逃学时你跑得倒挺快的……你们几个！”他从马腾超手里拽过点名本，指着几个高三学生：“高三了，就好好学习，少来体育馆。你们今天下午不是月考吗——考完了？还是又翘考了？”
　　几个人顿时不吱声了。
　　这位意气风发的男教师冷笑一声，转头就走，见几人杵在原地不动弹，抬高了音调：“还愣着干什么？走吧，学生处去一趟吧！”
　　一场风波尚未来得及掀起，就被莫名其妙地镇压下去。
　　马腾超缩着脖子溜到李见珩和聂倾罗中间：“你俩可真莽。那是高三出了名的混混，叫个刘崇武啊还是孙崇武，下手可狠了，罗哥你也牛逼……”
　　李见珩踩了他一脚，示意他闭嘴。他的白鞋上浮现出一枚清晰的鞋印，马腾超抱着脚乱跳：“哎哟，珩哥，我他妈新买的椰子，您这是干什么——”
　　“这姓钱的怎么今天跑这么快？”李见珩看着体育老师远去的方向：“往常这事他不带管一下。”
　　“屁，”马腾超半得意、半不屑地骂了一句：“那是小爷我眼疾手快，眼看着事情不对，冲进器材室找他的！那厮还躲在那玩忽职守睡大觉呢，得亏我那天出门撮了一顿，兜里俩赠送优惠券——就咱对门那大饭店，五星的——好家伙，不愧姓钱，我往他手里一塞，屁颠地就来了！”
　　他正嘚吧嘚，眼瞧见聂倾罗把外套一捡，搭在手上转身要走，急吼吼地叫他：“哎，那姓聂的，哪儿去？咱说好了吃烧烤呢今晚。”
　　“不去。”聂倾罗这会儿不发火、不暴躁、不装疯也不卖乖，冷着脸，臂膀宽阔，一副生人莫近的样子。
　　他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朝李见珩勾勾手指。李见珩嘴上说：“抽个屁，被抓了别把我也坑进去。”手上却把打火机递给他了。
　　马腾超直咂舌：“嘿，真有你爹那范……就门口那烧烤店，老赵家的，你不喜欢吃吗？你爸今儿又不休息，算我求你，我求着请你吃，我贱，行不行？”
　　李见珩忍不住看他：“啥事儿这么开心，非得请客？”
　　“能有啥事儿啊……”马腾超揉揉脸，想把这灿烂的笑容藏起来，可嘴角都咧到耳根：“姓马的同意我不高考了，出国去。他之前不一直希望我安安分分混个文凭完事吗，好家伙，终于叫我给说明白了。为此，小爷今天必须请你们吃饭——唐哥呢？我小嫂子呢？忘了问了，这位是——”
　　李见珩拍开他伸来的手，把段澜往自己怀里带：“别动手动脚，这我朋友……不对，这我小老师。”?


第12章 晚夜
　　烧烤摊只能用乌烟瘴气、群魔乱舞来形容。
　　这家“老赵烤肉”藏在巷子里：出了三中右拐，沿着学海路走约莫百来米，拐进一横路，左手边第三家，门口挂着一板摇摇欲坠的“赵”字灯牌，把那门帘撩开，猫腰一迈，就能瞧见老板弓着腰在炭火边翻动他的羊肉串。
　　屋里烟雾缭绕，几张不大的台面围满了人，光着膀子的工人和热得直解扣子的上班族……所幸有几张塑料凳支到路上，一行人又绕出来坐在门外。
　　老赵是个四五十岁的矮胖男人，脖子粗，围着一条长长的黑毛巾，隐约还能看出毛巾上蹭着碳灰。他丢了两份菜单到桌上：“你几个自己看啊，老规矩，打折！”
　　李见珩巴巴地看着他：“赵叔，不要你打折，给我们来点哈啤吧，加冰块那种！”
　　“没门儿，你就别惦记着了，”老赵头也不回，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你们老师来过了，不让我给你们卖酒。”
　　“啊？啥时候事儿啊？”马腾超拉长了脸：“哪个老师啊，管这么多？”
　　老赵似笑非笑地看他：“就上回把你从网吧揪出来那老师……你搁这儿大呼小叫地给人拖过去了，整条街的人都探头来看你小子，不记得了？”
　　“草！”马腾超立刻闭嘴了。
　　那是王浦生，一个年轻老师，教数学，三十出头，事儿多。
　　这是三中老师里的一个奇葩，毕竟老教师们早就看明白这帮学生毫无挽救余地，只按部就班地上课、讲题、改作业，你来我往，绝不多操一颗心。只有王浦生一天到晚查出勤、盯作业、请家长，敬业至极以至于马腾超不好意思给他起外号，只能悻悻地在人后小声直呼其名：“王浦生真烦……王浦生又给我家打电话……王浦生怎么还不辞职！”
　　“砰”地一声，聂倾罗往柜台上拍了一张百元大钞。
　　马腾超小声嘀咕：“完了，聂哥不会非得喝酒吧。”
　　他和老赵大眼瞪小眼，屋里埋头撸串的人都抬头朝这儿看。
　　聂倾罗憋了半天：“四瓶草莓牛奶。”
　　马腾超笑得肚子疼：“以为我聂哥要去和老赵干架呢，就这啊？——李见珩，你看看你，好端端地非爱喝这个，给人正儿八经的硬汉也整毛病了吧？”
　　聂倾罗伸手把他的头往桌上一摁：“闭嘴。”
　　李见珩盯着塑料包装上印着的草莓图案，半晌挪开目光：“多好喝啊。给你——点菜啊！”他把饮料拧开了，顺手递给段澜，然后用胳膊肘戳马腾超。
　　“老规矩嘛，先都来三十串，羊羔肉牛肉鸡皮鸡心小腰……这脆骨还要吗？上回没给我牙嘣下来。”
　　李见珩踹他一脚：“你让人家看看。”
　　段澜默默喝了一口草莓牛奶：“都行。”
　　马腾超考试时写字也没这么快，刷刷地在便签纸上写下点菜单，冲李见珩一扬手，示意他递给老赵。李见珩接过瞟了一眼：“怎么全肉啊？”
　　“你丫啥时候搁这儿吃过素啊。”
　　“这儿有人不爱吃肉——你是不是不吃香菜？”
　　段澜一愣，他没想到李见珩还记着这件事：“啊？啊。是。”
　　李见珩伸长了手臂冲老赵比划：“叔再给炒个青菜呗，烤茄子也别放香菜。再炒个蛋炒饭——哎，对，少酱油！”
　　马腾超悻悻地嘟囔：“嘿，区别对待呢，见色忘友的东西……”
　　段澜觉得马腾超像个猴儿。一会儿东边瞧瞧，一会儿西边望望，“这回该烤咱们的了吧？”“这腰子铁定给咱上。”“赵叔，我饿了！”
　　李见珩把草莓牛奶怼他脸上：“闭嘴吧你。”
　　马腾超没办法闭嘴，上下俩嘴皮子一合，他浑身不得劲。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就把枪口对准段澜：“小老师……哎，你叫啥啊？”听见段澜报上姓名，终于喜笑颜开地把自己的手递过去：“我马腾超，马化腾的马和腾，马超的超。”
　　李见珩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听他自我介绍，把他那双蠢蠢欲动的手往里一推：“这我班大企业家，富二代，有钱，以后吃饭就盯着他宰，别替他心疼钱。”
　　“哎，低调低调，这在澜哥面前怎么好意思……”
　　李见珩拍他脑门：“什么澜哥，叫段老师，没大没小。”
　　“我附中的。”段澜指了指巷子那头附中的方向。
　　“段老师、段老师……不愧是段老师，学霸就是学霸！”马腾超嘴像抹了油，一刻也不停，使劲拿胳膊肘捣李见珩：“哎，你丫上回期中考猛涨二十分，是不是找段老师开小灶了！”
　　“嗨，我要不是语文作文写岔了，我能涨四十分。”
　　“草啊，你这可比那什么补习班好使多了！段老师也教教我啊，我给你钱！”
　　“庸俗。”李见珩又在他的椰子上踩了一脚：“你别打主意了，我一个就够他忙活的了。”
　　段澜被烟呛得直咳嗽，抽空回了一句：“没事儿，你找我就行。”
　　聂倾罗忽然站起来了。
　　三个人仰着脖子看他，眼瞧着他把老赵从火炉边喊过来嘀咕了几句，就听见老赵冲屋里喊：“哎，里头那先生，你别抽了，呛得慌哎！”
　　他又冷着一张脸坐回来了，咕嘟咕嘟地灌草莓牛奶。
　　“谢谢啊。”段澜犹豫片刻说。
　　聂倾罗懒得搭理他，冷冷淡淡地盯着塑料桌上一只小蚂蚁，伸手把它轻轻一弹。
　　马腾超叨叨：“他就这样，说人话要他命，别看今天搁钱大忠那儿对答如流的，语文作文半天憋不出一行字——”
　　“马腾超你不说话是不是能死？”聂倾罗抬头了。
　　马腾超权当没听见：“你就甭理他，段老师，你这以后是想上清华啊，还是北大啊？到时候我就给老赵打广告，老赵烤肉，吃出过高考状元的烧烤店，所谓高考高考，烤得越多，学校越好，让一帮周围苦逼学子到这儿来消费。到时候等赵叔生意好起来了，我就来收提成——”
　　老赵“啪”地一下把一铁盘烤串摔他面前：“我看你那小同学说得对。你不说话能死。赶紧吃！堵上你的嘴。”
　　马腾超终于闭嘴了。
　　年轻人饿得快，饱得也快。风卷残云，聂倾罗拎着他空空如也的书包就回去了。他走在昏黄的路灯里，吐一口烟圈，莫名给人一种孤独的苦涩滋味。但马腾超就从来没有这种孤独，他指着自家黑色小轿车第三次提出邀请：“走啊段老师，送你回家！”
　　李见珩让他滚，“走路五分钟就到了，你省省吧。”
　　八九点钟时学海路还人潮汹涌。他们准备绕个小弯，顺着巷子拐到河边，迎着晚风朝回家的方向慢慢晃。
　　李见珩一只手搭在栏杆上，竖起食指和中指比划一个小人的两条大长腿，在木头杆子上来回地跳、跑。他看着那小人迎着光飞奔而去：“马腾超就这样……说什么有冒犯了，你就当他放屁。”
　　段澜两手插在裤兜里：“没事儿，挺好的。”
　　“你可说实话。不喜欢他也没事。”
　　“为什么不喜欢他？是个挺好的朋友。”
　　“你这就知道了？”李见珩似笑非笑地调侃他。
　　“他跟他爸……关系不好？”
　　“嗯。他有个后妈，就不爱回家。”
　　段澜没吱声。他们在江边站定了，起伏的江面上横亘着两只灯火斑斓的游船，吃水都不深，正缓慢地钻过桥底。桥上来往车辆汇聚如流动的光线，向远方的群山跑去。
　　“聂倾罗吧，他虽然总打架，但人挺好。他跟他爸长得特像，我见过一次，他俩在教导处吵起来了，可别说，大吼大叫的时候都一模一样。”
　　段澜没有接话，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喜欢这个？”他努了努下巴。那瓶草莓牛奶还被李见珩提溜在手里。
　　“没什么。”他别开头，“就，挺好喝的。”
　　段澜没再深问了。
　　“那天你是要来江边吗？”
　　“哪天？”
　　“我遇到你那天。”
　　“嗯。”
　　江面上卷起几个小小的浪花，段澜这才看见江中间还有一只小小的灯塔，忽然闪烁了一次。
　　“来这儿干嘛？”
　　“你要听实话吗。”
　　李见珩回过头来看他。段澜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很亮，被桥上、船上通明的灯火映照，灼灼地注视着他的脸。他被光勾勒得又遥远、又亲近，段澜微微地感到脸上发烫，挪开视线，去凝视深不可测的黢黑的江涛。
　　“实话。”
　　“我不想活了。”段澜把下巴搭在栏杆上：“怪累的。我不会游泳，所以，跳下去……就能一了百了。”
　　“噌”的一声，李见珩的掌心里迸发出一簇小小的火苗。他叼着一根烟低头，凑近打火机，轻烟直上。他的脸被火光分为一明一暗两部分，隐于黑暗的那一边神色不清。
　　“为什么？”
　　“不为什么。”段澜没回头。江边起风了，他的头发粘在脸上。“有很多原因。”
　　烟灰顺着李见珩抖动的手指掉进江波之中。
　　“现在还想跳吗？”
　　段澜笑了笑：“不太敢了。”
　　他又狠狠地吸了一口：“别跳。江里冷。”
　　“能比东北还冷？”
　　“比东北还冷。”他抬头朝天上望，薄雾弥漫在漆黑的夜空之中，一颗星星也不见。然后撸了一把头发，露出额头，在这一过程中，夹在指尖的烟头抖落烟灰，落在手背，烫得他忍不住抖了抖手腕。
　　他说：“我妈从河里捞出来的时候，浑身冰凉。我从没摸过那么冷的……那么冷的一只手。”?


第13章 蝴蝶
　　李见珩只在一瞬间露出脆弱的气质，转瞬就笑嘻嘻地掩盖这刹那的自我暴露。他伸出手来揉乱段澜的头发：“所以别往下跳，净给警察叔叔添事儿。”
　　但他再也不说话了，沉默地向前走。
　　他的背影在人海中时隐时现，微低着头，烟圈向后飘散。他像是沉浸在一段痛苦的回忆里，虽然痛苦，但记忆中残余一点微妙的幸福，为此令人心甘情愿地饱受记忆折磨。走到附中门外那个小巷口时，他的烟只剩一点烟头了。他丢在地上，踩了两脚，又用纸巾把烟头捡起来丢进垃圾桶。并不看段澜：“回去吧。”
　　第二天便是个阴天。
　　段澜的三千米跑得气喘吁吁，勉强挨到终点时如散架的木偶。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肺像是被一只手攥紧，喘不上气。
　　一个怀抱接住他，李见珩的身上总带着烟味：“别站着，走两步。”
　　段澜一愣：“你怎么来了？”
　　他身上的烟味时常让段澜觉得他的烟瘾太重了，或者说，他需要一根烟作为慰藉的时间太多了，一瞬间有一种冲动，希望这种味道有朝一日能烟消云散。
　　李见珩搂着他的腰，让他把头搭在自己胸膛上，安稳平静地喘气。然后便听见胸腔传来遥远的、浑厚的声音：“听说你有比赛，就来看看呗。”
　　李见珩说要看看猫，跟着他到宿舍里，老拐正趴在窗台上一盆多肉边，好奇地扒着窗户朝外看。
　　“它总向下看，我把窗子都封起来了。”段澜一边解开领口的两枚扣子一边说。他下意识地想把黏在身上的运动服拽下来，可刚卷起下摆，才意识到李见珩还在这儿，微微一顿。
　　李见珩一只手捏着老拐的脖子，把它从阳台上提溜下来，拍去它身上的土。老拐“喵喵”地抗议着。“我不看你，你脱吧。”
　　阳光从窗台一侧照进屋子，地上人影被窗帘吹拂得模糊不清，柔和的边缘晕散在阳光里。肉眼能看见尘埃浮动在空气中，起伏若现。
　　少年露出略显单薄的肩膀与腰肢，李见珩和老拐大眼瞪小眼半晌——他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目光轻轻地从段澜的肩胛骨上游过——骨骼的流线像一只蝴蝶，正亟待展翅似的，叫李见珩忽然想起茧，想起“破蛹而出”这个词。他太瘦了，这只蝴蝶的翅膀太薄了，会从空中跌落的……叫李见珩这么模糊地想。
　　他陪老拐玩了一会儿，和段澜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指针走向四点十五的时候，他把老拐从盘起的双腿里拎起来。老拐在那儿睡得很熟很静：它长得很快，到段澜身边不足一个月，已经长了许多。它的蓝膜褪去，露出了金黄的琥珀的颜色。
　　“我们老拐是一只漂亮的小公猫。”他边说边挠了挠老拐的耳朵，那耳朵抖了抖，“小奸臣。”
　　他把老拐放在猫窝里，起身说要回店里帮忙了，冲段澜甩他的电动车钥匙。他蹲下身在门口换鞋。他的身体将白色的T恤撑得十分饱满，是那T恤小了，大概买了很多年，因为洗了太多次，背后的胶印都掉得差不多了，能勉强分辨出是单词“Super”。
　　Super。这让段澜心里微微一动，犹豫许久才问：“那天你说不打算上大学，是认真的吗？”
　　“是啊，”李见珩系鞋带的手顿了顿，旋即用力地在鞋面上打了一个牢固的蝴蝶结。又绕了一圈，系成死结：“是认真的。”
　　“可如果你真的不想……那还问我数学题干什么呢？如果真的不想……为什么呢？”——你明明还对未来抱有最后的幻想。他的潜台词是这个。
　　大门敞着，一阵穿堂风呼啸而过，营造了一瞬间的僵持与对峙。
　　李见珩沉默许久，背对着段澜站起来。他的动作迟缓而有力，段澜竟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李见珩凝望他的眼睛：“闲的蛋疼吧，可能。你说得对……我以后不问了。”
　　段澜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但我是认真的。”李见珩冲他笑了笑：“人的命运各有不同。我就庸俗，想早点赚钱，所以也挺好的。……走了。”
　　他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迈出大门。“砰”的一声，门被风吹着砸在门框上。他穿过的拖鞋还留在原地。段澜对着大门愣了半晌，一把将门推开。电梯间的灯还亮着，传来李见珩轻轻的咳嗽，还有他来回挪动脚步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电梯门合上，再接着，灯也被黑暗吞噬了。
　　世界又恢复一片寂静。
　　投影幕上显示着一张分组表，组员姓名那一列长短不一、参差不齐。班上的人自动分成若干个小组，杨秦来回翻了两下名单：“现在还差一个同学——焦万里，你有组了没有？”
　　这张表一弹出来，早第一节 班会那昏昏欲睡的氛围立刻就被打破了。
　　有几个人回身往第二组最后一排看：焦万里正沉着一张脸转笔，闻言抬头看了杨秦一眼，然后又把嘴死死抿上了，不打算吱声。
　　焦万里肤色偏黑，长了一张国字脸。但他人骨架大、体型壮，因而看着并不像想象中睿智的“竞赛生”，倒像一个体育生。他不受待见，遭到排挤，段澜并不知道原因。
　　他偶尔听徐萧萧谈起，据说是同宿的人讨厌他总拽着自己大谈特谈物理定律。但那也许只是一种不能自控的爱好——男生们三两成群吱哇乱叫地聊着英雄联盟和NBA球赛时也是这样不可自控的。只是焦万里的爱好过于小众且门槛颇高罢了。
　　段澜用手拨弄一只自动铅笔。笔杆在平滑的桌面上滚来滚去。
　　杨秦说：“刘志远，你们组正好缺一个人，焦万里，你就和他们一组，好不好？”
　　焦万里还没来得及发表自己的意见，第四组墙边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先叫起来：“老师，我们组人够了——班长那个组才两个人，你让焦万里去他们那个组嘛！”
　　“那是因为有些农户的家里提供的床位有限，噢，你说多来一个就多来一个嘛？行了，就这样吧，焦万里——”
　　“我不要。”焦万里把笔一摔：“我不跟刘志远在一个组。”
　　“我还不愿意你呢。”刘志远隔着三列桌子和他呛声。
　　杨秦“啪”地把分组名单往讲桌上重重一拍，推了推眼镜，刚叉上腰准备张嘴输出，段澜平静地打断她：“我们组。”他摁住自动铅笔：“三个人挤一挤也行。”
　　从中午开始，焦万里就总在段澜身边打转。他明明坐在第二组最后一排，偏要贴着墙边从第一组段澜这一列经过。走过时拼命地拿余光往段澜桌上瞟……体育课回来，他桌上多了一瓶冰镇的脉动；下午上课前到教室里，郭朝光嘱咐他分发下去的数学卷子已经被人发完了；课间轮到段澜值日，刚找到抹布准备把写满物理公式的黑板擦了，转头一看，一个黝黑壮实的人影迅速代劳，并做贼一般窜回座位。
　　晚自习时焦万里又抱着一本笔记偷偷摸摸溜过来了，段澜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抓住他：“你要是想说谢谢，直接开口就可以了。”
　　徐萧萧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焦万里竟然脸红了——黑里透红实在也是难得——丢下他手里的活页本，旋风般逃出段澜的视线。那是一本满满当当的物理笔记，是焦万里关于高中物理的心血之作，还附带一点竞赛内容。
　　他愣了一下，旋即无奈地摇着头把焦万里的心血收入抽屉。
　　杨秦卡在放学前迈着小高跟冲进教室，把学农时间通知发了下去，嘴里不忘叨叨：“都别忘了回来还要期末考——农闲时间咱班同学记得多看看书——”当然她尖细的声音迅速就被淹没在兴奋的叫喊中，整两层楼都被高二年级“可以一个星期不用上学”的这种喜悦冲垮了。
　　段澜收拾了一些书本，包括焦万里的那本笔记一起带回宿舍。学农结束的周日有一个下午可以用来复习，他的物理是薄弱项，就着重带了这一科的资料来补短板。他用一只小行李箱装着书拖回家属楼，路上就接到了刘瑶的电话。
　　或许他得感谢刘瑶总能在百忙之中抽出一点宝贵的时间问候他的生活与学业，当然，大部分是学业。她几乎原封不动地把杨秦关于“学农别玩疯了，记得好好准备期中考”的内容复述了一遍——段澜有时觉得她们过分心有灵犀——然后咳嗽了两声。
　　段澜叹了口气：“你感冒了？”
　　“没有，就是喝水呛到了——”话音还没落，又剧烈地咳起来。隐约传来助理的声音：“清开灵给您放这儿了……”刘瑶沉默了一会儿。
　　他抓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抖了抖，半晌道：“你……别总熬夜，早上记得吃药。”
　　刘瑶笑了笑：“好，都听你的。”
　　他的睫毛微微一颤。
　　他们母子之间很久没有这么平静的对话了，以至于电流滋滋的响声，似乎都是温热的。
　　刘瑶清了清嗓子，段澜听见她“咕咚”咽下药片的声音：“妈妈有个文件寄错了，送到你宿舍去了，你把它找出来，然后顺丰寄到公司，我给你地址。”
　　“怎么会寄到这儿来？”
　　刘瑶支吾了一下：“就顺手写错了，我手机里不存着你那儿的地址吗。”
　　“一个什么样的文件？”
　　“小信封袋装着的，你去看一下就行。”
　　段澜还想说点什么，那头传来凌乱的脚步与说话声，刘瑶要开会，匆匆就把电话挂了。挂断后，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数字——他没有给刘瑶建立联系人，没有备注，没有快捷通话。他很早就把刘瑶的电话号码铭记于心了，毕竟很多时候他只能通过拨打这个号码来确认刘瑶是否还活着、有没有猝死在哪栋办公大楼里。
　　家属楼有一个独立的快递点，就在信箱旁边。他找出信箱钥匙，锁孔已经生锈了，段澜花费了一些力气才把信箱打开。成堆的纸张争先恐后地从信箱里涌出来，砸到段澜脸上。他退了一步，把这些信与广告页拢在一起，其中大多是无用的宣传单，他从最底下抽出一只较为崭新的白色信封，透明的膜层隐约露出纸张上“刘瑶”两个字。
　　他把刘瑶的文件信单独拿在手里，别的都摞成一沓准备丢掉，忽然，一张明信片从夹缝中划了出来。明信片正面朝上，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郊野田园。盖着密密麻麻许多邮戳，是英文的，段澜心里便轻轻一跳。
　　他把它捡起来，近乎颤抖地将明信片翻转过来，右下角笔走龙蛇地落着一个签名：风弦。
　　他飞奔着回到房间，把书包一丢，将一只老木箱从床底搬出来。箱子上有一把小铜锁，他把手伸进衣服里，顺着红线掏出一把小钥匙，指尖不断颤抖，几次才将箱子打开。里头杂乱地堆着老物件，灰尘四处飞扬，呛得他咳了几声。他把两只金镯子、一沓乐谱、一把木梳小心地摆到床上，然后抽出一本牛皮笔记本。
　　时间久远，牛皮封面的四角已经开裂，但泛黄的纸页上字迹清晰。那儿写着：祝澜澜七岁生日快乐，永远健康、快乐、平安、幸福。爱你的爸爸——段风弦。?


第14章 水乡
　　出发学农的这一天是个大晴天。天空的蓝色是纯正的宝蓝、单独添加一点群青，深浅交叠，没有一片云。三中的钟楼高耸，红砖的楼身线条被蓝色映衬得笔直清晰，三只鸽子站在塔尖，偶尔耸动翅膀。
　　附中的老师差点和三中的教导主任打起来——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到同一个目的地进行学农实践活动。以至于本就狭窄的学海路被彻底堵了个水泄不通，此起彼伏的喇叭声震得人心里发怵。
　　段澜坐在窗边，焦万里犹疑片刻，坐到他身后去。
　　刘志远起哄：“看，书呆子三人组。”他顺便攻击了一下刚走到座位旁边的周蝉。
　　周蝉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但凡你有一科能考进全班前三，都能勉强加入我们变成四人组。”
　　旁边爆发出剧烈的笑声：“草，刘志远被周神羞辱了。”“周神牛逼！”他们总是互相敬称为张神李神，冲对方顶礼膜拜。
　　刘志远脸涨得通红，回身和嘲笑自己的损友掐到一起去了。段澜回头，正透过玻璃窗看见唐若葵背了个吉他上车。不一会儿又被一个年轻的老师赶下车，让他把吉他丢到行李架里去。李见珩戴着一顶棒球帽，跟在他身后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什么，烦得唐若葵要一把狠狠摁下他的帽檐，示意他闭嘴。
　　李见珩伸手理了理帽子，一抬头就看见这边大巴里的段澜。两人皆是一愣：他们的上一次见面可以说是某种程度上的不欢而散，此时目光交错间，都看见对方脸上一丝微妙的尴尬和犹豫。最终是李见珩冲他笑了笑，回身上了车。
　　抵达飞来镇时已至中午。
　　飞来镇在港城附近一个地级市外缘，以飞来镇为中心，周围分散着十数个小村。来学农的学生们大多住在这些小村里，与农户同吃住，只有少部分有幸住在镇上。你要和这里的村民们提起“学农”，他们一定不屑地摇头，用方言土话回答你：“什么学农，城里孩子来体验生活，地里的红薯，一锤子下去，都给凿烂了！”但学农这项实践活动还是被港城的各个高中保留下来，并赋予其六个学分——还包括一篇学农期间社会调查的自主开题报告。
　　大巴从镇中心往更远处的小村开，学生们陆续地下车，最后只剩段澜、周蝉、焦万里三人，颠簸地晃到最后一站。
　　他们拎着行李袋站在黄土路边，杨秦探头：“最远的就是你们了，辛苦一点。我们大型活动都在刚刚镇中心那儿，旁边有个小学，从这儿走过去约莫半个小时，开会的时候预留好时间出门——周蝉，信息我都发给你了，你们自己去找农户吧。”
　　车门一关，她跟着大巴车“突突”地走了。剩下三个人杵在原地面面相觑，被飞扬的黄沙弄得灰头土脸。焦万里把脸盆往头上一扣：“走吧——你们有没有听见狗叫？”
　　黄土路通向一个小坡，小坡上立着一个泥砌的土草房，无人居住，老旧的木门板被虫蛀得摇摇欲坠、向外歪倒，一只蜘蛛网挂在门框上。
　　走过这间土房，沿着黄土路一路向下，在路过一片竹林时右拐，顺着小道，看见一栋新砌的三层砖房、一栋一层平房。
　　平房的门口卧着一只大黄狗，正耷拉着耳朵趴在门槛上睡大觉，两只母鸡迈开鸡爪从它身上跨过去。焦万里踩在砖头上，脚步声惊醒了黄狗，耳朵一立，眼睛一睁，鼻子冲着焦万里的方向动了动，旋即身子一抖，冲着焦万里吠了两声。
　　焦万里脚步一顿，默默地绕到了周蝉身后。
　　段澜说：“你不会怕狗吧。”
　　焦万里把头上的脸盆往下拉了拉：“不可能。没有的事。”
　　一个身材矮小的老伯从屋里钻了出来，用脚尖踹了踹黄狗的肚子：“别叫，自己人。是学生吗？过来吧。”黄狗的尾巴立刻摇起来，蹭着他的腿。
　　周蝉把一些必须的资料递过去，又将三人准备好的礼物交到他手里。“让它闻一闻，”老伯拽着大黄到三人腿边，“就认识了。”
　　黄狗先在段澜、周蝉身边转了一圈，等绕到焦万里腿边时，焦万里一蹦三尺高，迅速窜到周蝉身后，扒着他的肩膀直躲。
　　“不是不怕狗吗？”周蝉推了推眼镜。
　　“没事，它不咬人。”老伯拍了拍黄狗，狗颇为不屑地一扭头，绕开焦万里走了。
　　焦万里心有余悸地钻进房间里收拾东西，他一个人睡在小房间，隔壁的大房间里有一张双人床，段澜和周蝉将被褥铺在床板上。行李袋才收整了一半，听见矮窗外一阵鸡飞狗跳，眼瞧着两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公鸡被撵得满地乱跑，一只英姿勃发的大黑狗狂吠着冲进了院里。
　　大门没关，鸡逃了进来，狗也追了进来，传来焦万里撕心裂肺的尖叫。
　　紧接着就看见一个人影从矮窗下飞奔而过，扶着门框直喘气：“大黑，你给我出来！”
　　段澜探了个头。
　　天气逐渐转凉了，农村又要比城市再冷上一些，李见珩已经穿上薄薄的外套，碍于鞋上沾着泥土不敢进门。
　　“你……不会住对面吧？”段澜指了指厨房，那儿有一扇窗，正对着那栋三层自建房。
　　“啊……真巧。”李见珩上下看了他一眼。
　　两人又微妙地保持了沉默，听见屋里大黑愤怒地叫了几声，旋即转为呜咽，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李见珩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段澜觉得那种神色叫作“面面相觑”，于是他回头，看见周蝉拎着大黑的两只爪子，把方才耀武扬威的恶犬拖了出来。等他一松手，大黑迅速夹着尾巴躲到李见珩身后。
　　李见珩揉了揉狗头，大黑只敢露出一只眼睛悄悄打量周蝉：“大黑，你这不行啊。”
　　周蝉笑着把眼镜戴上：“挺乖一狗。”
　　段澜回头：“你对狗做了什么？”
　　周蝉蹲下，对大黑招招手：“没什么啊。”
　　大黑往后退，冲他“汪”了一声，旋即四下打量，立刻顺着大门溜了。
　　李见珩确认它跑回自家院子，冲周蝉扬扬头：“李见珩。”
　　“我认识你，”周蝉说，“聂倾罗的朋友。”
　　“你俩认识？”
　　“算是吧。不熟。”
　　“他也住对面——”说着转向段澜：“有空来串门吧。”
　　下午在飞来镇小学开学农动员会，大抵都是一些无聊的废话。
　　段澜听得头脑昏沉，日头又晒，正有些喘不上气，忽然瞥见西侧矮墙上传来动静。一只手扒在墙头，用力一撑，矫健的身影攀上墙角，旋即一手用力抓住房檐、一手扳着瓦片，一跃跳上屋顶，只发出一点声音。
　　他看清了，那是聂倾罗。
　　紧接着又冒出一只手，这只手则略显笨拙，四处乱抓，摸了一手泥，“嗷”得一声把手缩了回去。
　　好像有人捂住了他的嘴。
　　聂倾罗十分不耐烦，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用力向上一拽，马腾超颇狼狈地被聂倾罗生拉硬拽带上房顶，哭丧着脸跪在瓦片上拍打脏兮兮的白色长袖上衣，聂倾罗将他的头往下一摁，两个人就被横梁挡住了。
　　唐若葵轻巧地翻上墙头，他长手长脚，回身拽了一把李见珩。李见珩似乎因为人高马大被当做梯子，爬上墙头后，坐在原处扒拉自己的肩头的泥，然后才灵活地攀上屋顶。
　　四个人一排趴在梁边，如四只做贼的猫，在那儿指指点点。
　　李见珩看见段澜了，眼睛微微一亮，用力冲他挥手。
　　聂倾罗赶紧伸手把他的胳膊往下拽，但已经太迟了，墙那边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李见珩！你们四个又在上面干什么？”
　　马腾超本来就扒着瓦片瑟瑟发抖，这下好了，手一松，直接顺着矮坡向下滑。
　　聂倾罗一手没捞住他，李见珩一条长腿也没勾住他，他一下子跌到墙头上，然后四仰八叉地栽了下去。传来“咚”地重重的一声巨响，段澜听得直皱眉。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屋顶上看，包括正侃侃而谈的年级级长。他举着话筒显然也是一愣，屋顶上还站着一个李见珩。
　　李见珩和台下所有人面面相觑。
　　在这片刻的静默中，他嬉皮笑脸地冲场下一鞠躬，挥挥手：“同学们好，老师们好，你们辛苦了——”颇有一种领导视察的风范。
　　台下传来哄笑，年级级长脸色发青。
　　见状，李见珩立刻住嘴：“打扰了、打扰了……你们继续、你们继续。”便朝段澜眨了眨眼睛，转身轻巧地跳了下去。
　　段澜忍不住笑出声，级长大声地叫着“安静”。
　　杨秦踩着高跟鞋从另一边绕过来了，用严肃的目光示意所有人闭嘴。
　　他低下头，回忆方才关于李见珩的一切：阳光那么明亮，柔和地、温顺地落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那么意气风发。这不由得让他想起幼时的江南水乡：
　　那时和煦的日光也清白纯粹，尚且年轻的父亲瞒着家里的母老虎，抱着他爬上村里祠堂的屋顶。江南多水路山丘，地形是起伏的，祠堂就建在小丘上，地势颇高，站在瓦顶，能俯瞰整个水乡：
　　单孔拱桥，青石板铺就的水边长梯，轻轻摇动的橹与被风吹散的炊烟。
　　他那时很小，约莫三四岁、四五岁，大概才到段风弦的大腿，于是段风弦将他抱起来，让他远远地向外望。
　　视线会飘过屋檐下的红灯笼，掠过牌坊，翻过远山，到天边去，到紫气与初阳中去。
　　每逢一位推着车卖手作豆腐的老妇吆喝着从一道窄巷钻过，段风弦就让他搂着自己的脖子，轻巧地从屋顶上跳下来。他说婆婆总是六七点钟时从这儿路过，乡里的人要醒了，会被发现的。被发现会怎么样呢？段风弦神神秘秘地贴着他的耳朵：会被爷爷在祠堂里罚跪。
　　于是段澜从小都很畏惧爷爷，头发花白的老人总捋着自己的胡子，在堂下自言自语：这孩子怎么总躲着我呢？
　　段澜再抬头，屋顶上已空无一人。墙那边传来吵吵闹闹的说话声，隐约听见马腾超叽叽喳喳地叫唤：“王老师，王老师！哎哟，耳朵耳朵……又不是我提的主意，李见珩！你说句话啊！”
　　他忍不住闭上眼睛，阳光轻轻地在身上跃动。
　　李见珩总唤起他一切美好的回忆……李见珩本身就足够美好。?


第15章 灰鸽
　　散会时，段澜拐过路口，看见李见珩四个人眼观鼻鼻观心地杵成一排，低头乖乖地听王浦生指指点点。这倒是令他十分惊讶的，以至于段澜不由得在岔路口看了一会儿。
　　王浦生是个很年轻的老师，身材中等，穿一件黑色长袖和一条运动裤。他原以为，凭聂倾罗的性子，早就扭头走了，不想他烟也没掏，就立在原地挨骂——于是他不由多看了王浦生一眼。他们是敬重这个老师的，肉眼可见。
　　村里没有购买日用品的地方，段澜顺着人流挤进一家超市，在货架上搜集一些零食，以免夜里挨饿。一双眼睛猛地出现在货架那一边，段澜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旋即抱怨地看着李见珩：“你想吓死谁？”
　　“我挤了半天才找着你。”他扫了一眼段澜怀里抱着的小面包：“屯粮呢？”
　　段澜没答他：“挨骂了吧。”
　　“嗨，”李见珩学着马腾超的样子大惊小怪，模仿这位少爷一口的京片子：“可是叫他给逮住了——明儿来小学吗？”
　　“这个小学？”
　　“嗯。”两人的身高约莫相差七八公分，李见珩得低头看他，因此他总觉得李见珩的眼神极温柔，温柔地向下看。
　　“王浦生罚我们去学校里搞卫生，顺便帮忙做助教——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不怕我们把人孩子带坏了。”他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他顺手从架子上拿了包烟，被段澜摁住：“少抽点。”
　　李见珩颇无辜地眨眼：“不抽难受。”
　　“忍着呗，”段澜用力抽过他手里的烟盒，放回架子上：“再说了，老师在呢。”
　　他冲门外扬扬下巴，王浦生正站在土路另一边，目光灼灼地盯着小卖部。
　　李见珩摸摸鼻头：“好家伙，行走的监控探头……说好了，明儿来吧？”
　　段澜皱眉：“我不会教课。”
　　“你教我数学就教得挺好的——再说了，又不让你上课，来玩儿呗，这附近荒郊野岭的，你也没地方去——早上九点啊，别晚了。”
　　段澜还想抗议，李见珩已经自说自话地拍拍他的肩膀，冲他眨了下眼睛，然后十足十幼稚地两脚起跳，用力踩进门口的水坑里。
　　溅了在门口等他的聂倾罗一裤子水。
　　聂倾罗当场炸了，一撸袖子就要和李见珩干起来，两人你追我赶地跑远，只剩下门口的小水坑，还泛起一阵阵的波纹。
　　从镇上到段澜等人所住的小村子有一条能容两辆车行驶的土路，两岸都是农田，偶尔有岔路口。这条路只一部分有路灯，没有灯的地方入夜后则一片漆黑，有野猫横穿田埂，两只眼睛炯炯发亮。
　　焦万里一只手拽着周蝉的书包，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周蝉忽然把手里的手电筒调转方向，举在下巴边，阴恻恻地猛回头冲焦万里做鬼脸。
　　焦万里爆发出惊人的尖叫声。
　　周蝉转身，没事人一般往前走：“你怎么胆子这么小。”
　　焦万里吓呆在原地，被段澜一拽，才反应过来，紧紧跟上二人脚步：“周蝉你有病啊——”
　　周蝉幽幽地说：“小时候我奶奶跟我说，走夜路的时候，千万别往两边看，万一地里有鬼火，被你瞧见了——”
　　焦万里把耳朵捂住：“闭嘴闭嘴闭嘴！”
　　“谁让你把手机落在小学了呢，”周蝉弯起嘴角：“不然我们也不用大半夜还陪你走夜路。”
　　“敢情你是在报复我……”
　　“能找到就行，”段澜打岔：“你也别吓他了。万一吓破胆了，你拖他回去？焦神多沉啊。你有一百四吗？”
　　“我有一百六。你挺瘦的，你过一百斤了吗？”焦万里说。
　　段澜有些无语：“我当然过了。我好歹还是有些肉的啊，又不是只有骨头。”
　　周蝉又张嘴了：“只有骨头，那叫骷髅，我刚刚说你要是看见鬼火，说不定鬼火下面就会爬出一个——”
　　“周蝉！”
　　段澜醒来时，天蒙蒙亮。他路过焦万里的房间，未关门，看见焦万里四仰八叉地横在地上。段澜抱不动他，只能替他把被子盖上，然后悄悄地换鞋出门。
　　飞来镇小学粗糙的水泥地上没有塑胶跑道。整个学校只有两栋矮楼，一栋破旧失修，墙皮脱落，有一个半地下室，用做教师办公楼；还有一栋显然是新修的，墙上粗糙刷着白色油漆，用红色写下好好学习四个大字。一些衣着各异的学生从走廊上跑过。他们还没有栏杆高，只能隐约看见被风吹拂的、向后耸动的头发。
　　聂倾罗待不住，又觉得不好蹲在教室后门抽烟，找了把还没散架的扫帚自觉收拾卫生去了。唐若葵在黑板上誊抄简谱，粉笔灰呛得他直咳。李见珩扒着窗台，替一个小姑娘修她的自动铅笔，笔头的那根弹簧有些不中用了。他眯着眼睛把零件重新组装好，笑眯眯地还给她，拍了拍段澜的肩膀：“走啊，上去。”
　　“上哪儿去？”
　　“天台。昨儿爬屋顶的时候发现的，天台上有个小鸽笼。”
　　段澜一愣：“鸽子？”
　　那可不是一个小鸽笼。
　　约莫四五个巨大的鸽笼堆放在一起，搭成了一个简陋的鸽房。
　　鸽笼底部都铺着一块薄木板，堆上稻草，有一股臭烘烘的味道。此时笼门大敞，鸽群已远飞，只剩几只懒惰的灰鸽，在周围打转，冲李见珩“咕咕”地叫。
　　李见珩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玉米粒，往地上一撒，鸽子围上来，用尖锐的喙在地上啄，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李见珩蹲在那儿：“我家楼下以前也有个老头，养了个鸟，是个小鹦鹉，爱说话，天天一有人路过，它就在三楼‘你好’、‘你好’！”
　　“东北还能养鸟？”
　　“能。老头可宝贝它了，一天换三次水，特意装了个空调，冬天怕它冷，夏天怕它热。”他张开右手，看了看食指指尖：“那会儿我小，天天逗它，总被它啄，伤口都不带结痂的。”
　　“老头天天带它出门遛弯，结果这鸟不是冻死的，是被人毒死的。就往鸟食里洒了点农药，第二天就臭了。”李见珩拍拍裤子站起来：“然后老头再也没出门遛弯，第二年开春就去世了。”
　　“你很想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这儿终究不是我家。你这衣服，耐脏不？”
　　段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黑色卫衣：“还行。”
　　李见珩四仰八叉地往地上一躺：“但是这里有一点我家里那个意思了。”
　　段澜犹豫片刻，躺在他旁边：“为什么？”
　　他指向头顶的天空：“白的。灰白的，看不见哪儿是天、哪儿是云，风很干。北方总是这样，记忆里天总是白的，很少有蓝天。”
　　“你……什么时候来的南方？”
　　“九岁？十岁？不记得了。我爸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之后，钱都花光了，人也没救回来，然后我妈就出去开店，有一年我妈到这边儿来上货——那个时候你要是做销售，不管哪行哪业都得上广东来进货——然后就遇到了姓宋的，然后就把我带来了。”
　　“他是干什么的？”
　　“出租车。”
　　一只鸽子忽然煽动翅膀，从天台上扑棱棱地飞走了。紧接着，在鸽子的上方，天空之下，一群麻雀回旋着、起伏着，向原野飞去。
　　“我们那儿的麻雀怕人，因为小孩儿总拿弹弓射他们。弹弓，你知道吧？自己拿树杈削的，然后绑上一个皮筋，到处捡小石子儿。我上了小学才知道的，因为大家都有弹弓，然后我就让我爸给我做一个。那会儿我学习可好了，总考第一名，我爸高兴，下班回来熬夜给我做了一个特别精巧的。”
　　“你在这边上的中学吗？”段澜偏头看他。
　　李见珩轻轻地嗯了一声。“户口那会儿总转不过来，一开始上的一个借读学校，就，挺垃圾的，你懂我意思吧？我那时不懂，现在偶尔会想，是不是我妈愿意嫁给那个姓宋的，就是为了我……为了一个户口？”他出神地望着天空苍白的一片：“后来就转到普通的初中去了，在老城区，一开始还行吧，我爸总说我聪明，看来我确实是挺聪明的，很快跟上了，但是后来就……反正姓宋的也不愿意我继续上高中，我也没好好学了。”
　　段澜张了张嘴，半晌轻声说：“李见珩……”
　　“别，”李见珩歪着头冲他一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别劝我，如果是你，站在我的角度上，也会这么选的。”
　　“我不会。”段澜低声反驳他。
　　“好吧。”李见珩把头扭回去。
　　两人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忽然地，响起一声鸽哨。尖锐有力的哨音顺着寒风远远地向外飞去，如号角，又如一柄利剑，射向群山之中。
　　紧接着，鸽子扇动翅膀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团团灰影于树林中腾跃而出，汇聚成鸽群，铺天盖地朝天台之上压来。扇动的翅膀掀起阵阵狂风，呼啸着从他们头顶低低地飞过。
　　一片为过冬准备的绒羽轻轻落下。
　　李见珩捏住那片羽毛：“走吧，回去了。”?


第16章 祠堂
　　屋里是一阵咖喱的气息。户主王伯正在灶台边忙碌。他握着炒锅手柄的姿势非常别扭：两根手指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凸起，显得扭曲狰狞，仔细看那手指上，还横亘着两道疤。食指、中指要比其它指头扁一点、宽一点。他说那是在印尼开矿的时候砸的，能保住它俩都算万幸之事。
　　鼻腔被咖喱的气息充斥着。不是那种浓稠的咖喱，而是咖喱粉的味道。一种劣质廉价的咖喱粉。他在炖鸡肉里放一点咖喱，在炒牛肉里放一点咖喱，蒸鱼时不放豆豉小葱，还是要放一点咖喱。
　　他的生活彻底被在印尼务工的那些年改变了，他身上的一切都这样诉说着。
　　焦万里小心翼翼地在饭桌上问起他为什么这么喜欢吃咖喱时，王伯正把鱼骨连着鱼头挑出来，“咔嚓”折成两块丢给黄狗。焦万里缩着腿，心惊胆战地听着锋利的狗牙咬断鱼骨的声音。王伯慢慢地说：“在那儿养成的习惯……后来，排华嘛，就回来了，安顿在这里。”
　　三人轮流洗碗、拖地、擦桌子，问王伯有没有什么农活要干。他一个人歪倒在摇椅里：“现在是农闲啊。”
　　“稻子全割完了？”“红薯也挖了？”“不用锄地，也不用施肥？”“烧点秸秆也行啊。”三个人杵在他身后面面相觑。
　　王伯费力地睁开眼睛，思索了半天，又重复了一遍：“……现在是农闲啊。你们十一月才来……没有农活啊。”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根鱼竿：“对面有个湖，去钓鱼吧。”他的普通话并不标准，混着东南西北、乱七八糟的口音：“钓上来，今晚就吃鱼。”
　　焦万里戴了个草帽，蹲坐在湖边钓鱼。这湖就在王伯家往下走三十米，一片小小的人工池塘。这根鱼竿孤零零地垂在湖面，半天也不见摇动。焦万里甚至怀疑这里头究竟有没有鱼——但偶尔湖面上冒出几个小水泡。
　　段澜坐在门口远远地看他。狗歪在他脚边。王伯说去年学生来的时候，黄狗还是只小奶狗，巴掌大，一不小心就给踩扁了，今年秋天它却已经准备下崽了。
　　段澜低头用手轻轻地摸它柔软的肚皮，心里对“时间”与“成长”这两个词忽然有直观的理解。
　　一颗小石子“吧嗒”一声落在他腿边。
　　狗的耳朵灵，一下子竖了起来，旋即眼皮一抬，朝段澜身后看。
　　又是一颗小石子。狗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乌鲁乌鲁”的愤怒的声音。
　　段澜盯着那颗小小的石子，心里一动，回头望向空无一人的小土路，试探地喊：“李见珩？”
　　“你看见我了？”
　　果然是他。
　　李见珩从土坡上蹦下来，雄壮的黑狗迈着得意的步子跟着他转进院子里。黄狗“嗷”地吠了一声，又从嗓子里逼出“乌鲁乌鲁”的声音，冲黑狗龇牙咧嘴。黑狗大抵从没见过这么凶的小母狗，立刻缩着脖子向别的地方去了。
　　“怂包。”李见珩目送着它朝池塘跑去，尾巴一摇，闪进草丛里找不到了。旋即听见一声惨叫。
　　李见珩皱眉：“焦万里在那儿？”
　　“嗯，钓鱼呢。”
　　“钓着了吗？”
　　“你说呢。”
　　他看见李见珩手里握着一把弹弓。树杈削的，磨得很光滑，绑着两条皮筋。
　　“刚刚做的？”
　　“试试？”
　　“不要。”
　　“为什么？”
　　“不会。”
　　“不试怎么知道……算了，有空我教你。你会打水漂吗？”
　　段澜合上手里的书：“也不会。”
　　“那……你晚上有空吗？”
　　“有事？”
　　“有炭有盆，”他指了指身后，三层小楼的方向，那儿大门敞着，“聂倾罗带了锡纸。晚上吃烧烤啊。”
　　他还没来得及思索考虑，周蝉拎着一条鱼从小路爬上来：“聂倾罗组的局？可以啊。”
　　李见珩上下打量他手里的鱼：“你钓上来的？”
　　周蝉没搭理他，拎着鱼竿转进屋里。焦万里神神叨叨地跟在后面：“周蝉神了。为什么我就钓不到？”
　　李见珩坐到段澜身边：“去吗？”
　　“行。”
　　他把弹弓交到段澜手里。
　　“等会儿去镇上一趟，买点调料。辣椒面胡椒粉什么的。”
　　“给我的？”段澜冲他扬了扬手里的弹弓。
　　“嗯。”他眯起眼睛，院子里树影斑驳：“贿赂你的小礼物。”
　　镇上的集市比飞来镇小学还要靠西。从村子出发，路过镇东边，接上徐萧萧。徐萧萧轻手轻脚地合上门，从小砖楼里蹦出来。她在脸上扑了些粉：浅浅的一层底妆——也许因为是新手，没有做好打底，脸上的绒毛浮着一层薄薄的粉；略重的眉毛和浅大地色的眼影，薄涂一只红棕色的口红。她一蹦蹦到唐若葵面前：“好看吗？好看吗？好看吗？”一连问了三遍。
　　“不好看。”唐若葵把脸别开。
　　李见珩掐他的耳朵：“好看的，耳朵都红了。”
　　段澜注视着她的脸，他心想，女孩儿果然往往有特权——起码在谈情说爱这件事上，她们可以用“装扮”来轻而易举地表达自己内心无处安放的爱意。如此直接了然。
　　集市大而杂乱，闹哄哄的，地上许多被人丢弃的烂菜叶。有一角用于出售动物，大多是一些幼崽，鸡鸭鹅都张着小嘴，偶尔也有新生的小奶狗、小奶猫。徐萧萧看见小猫就走不动路，干脆蹲在铁笼子面前了。李见珩弯腰看了一会儿：“我们那儿也有。狗贩子特多。”
　　他等得不耐烦，抛下徐萧萧往前走，顺带捎上段澜。此时正是日落夕阳时，巷路狭窄、人潮涌动，他又抓住段澜的手，把他紧紧拽在身边。他们逆着人潮走，人越走越少，过了岔路口，往巷中一转，两侧是砖石墙，兜兜转转，到了一处无人的祠堂。
　　门口立着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多半腐朽，张贴着的秦琼像也掉了好些，残余一些红纸痕迹。李见珩好奇心重，伸手就将门推开了。门上的虎头铜门环生锈，沾了他一手红棕铁锈，门闩未上，门槛上一层薄薄的青苔。
　　他便迈进去了，踩在一块青砖上。一进门并未如想象中见到庄严的香火炉与案台，反倒瞧见一副精雕细刻的木屏风，绕过它，背后是一出戏台。
　　戏台上正站着一男一女，一个髯发花白，一个红衣水袖，见有人闯入，搁置了戏本：“学生？”
　　讲的是粤语，李见珩分辨了半晌，忙不迭地点头。
　　像是看出他的局促，那似是老生的角色开口了：“明天演戏，来不来看？”
　　“来。”他看见段澜从花坛边直起腰，近乎是毫不犹豫地答了一声。
　　台上的人又唱起来了。他们似乎有一种不成文的规矩，一旦舞着袖子唱起来，任凭下头是大军压城、火海滔天，也不带多一个眼神，更别说停下这段唱句。地上有一块砖是下水道的入口，水道上方盖着一只铜钱印的石板，段澜用手摩挲凹凸不平的石缝上的青苔：“江南有很多这样的。”
　　“你家？”
　　“嗯。”他揉搓着指腹上一点软烂青泥：“我家是老宅子，平房，天井周围就是这些。这是招财进宝的寓意，也有雕着蟾蜍、乌龟的。”他指着下水道石盖上那枚小小的铜钱。
　　“你喜欢听戏吗？”
　　他们绕过戏台，走进主屋。戏台后则是祠堂，两边一道长墙，或许因为此地雨水多、天气潮湿，泥墙已糊上一层浅黄的水痕，被腐蚀般剥落了墙皮。祠堂上供着一些牌位，出于敬畏，两人并没有迈进去。
　　“还行吧。我家也有个戏台子，昆曲居多，我奶奶经常带我去。我太爷爷是学美术的，据说是齐白石的弟子，所以我爷爷从小总在画院里泡着，后来遇到我奶奶。我奶奶学音乐。我爸抓周的时候，一脚把画笔踢飞了，我爷爷气得吹胡子瞪眼，只好让他唱歌去了。”
　　“艺术世家呢。”
　　“后来就种田了。”段澜笑笑。
　　“我不喜欢这些，我喜欢看电影。但是那会儿整个城区就一家电影院，在小胡同里，冬天大家挤成一团冒着哈气看，到最后看的什么记不住了，只记得特别重的烟味，和有人买了一碗烤冷面偷偷带进去吃，整个屋子都是一股酸辣的味儿。”
　　“现在还看吗？”
　　“很少了。以前反倒还去租碟，后来电脑看电影很方便，我反而没时间了。”他挠了挠鼻子。后来——他就忙着在店里为一个月怎么多挣三千块钱发愁。
　　祠堂里飘出淡淡的烟，有一种庄重肃穆的气氛。那烟萦绕在身侧，令人闻到一种木质香气。头顶上一挂牌匾，龙飞凤舞四个大字：王氏宗祠。李见珩本要走，回头见段澜杵在祠堂前没动弹，回至他身边，听见段澜轻声说：“我小时候最怕祠堂。”
　　“你们规矩多吗？”
　　“有谁犯错了，我爷爷就让他跪祠堂——包括我爸。但现在，没有人会再来管着你了。”他局促地笑笑，拽上李见珩的手：“走吧。”
　　李见珩跟在他身后，回身望了一眼，戏台上已空无一人，只两帘垂幕随风而动。
　　他低头，段澜握过的他的手腕上，仿佛还有浅浅的两个印子，带着灼灼的温度。?


第17章 心跳
　　聂倾罗手里拎了两大袋子。
　　一袋子装着辣椒粉、胡椒粉、芝麻粉之类的调料，以及刷蒜蓉辣酱的小烤肉刷，另一袋子则堆满了饼干、薯片、巧克力和辣条。他总是远远地站在阴影里。
　　甩手掌柜徐萧萧扑上来，摇段澜的肩膀：“你俩上哪儿去了？叫我们一顿好找。”
　　李见珩离她远远的，生怕这疯婆子又来折腾自己：“那儿有个祠堂。我俩进去转了一圈。明儿他们这儿有戏看，来不来？下午的。”
　　“来！又没有活儿干，为什么不来？”徐萧萧说，“你是不知道，一听我们来晚了，现在是农闲，王强脸都垮下来了，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不过他们组织了明早徒步去水库，听说来回有十几公里。”
　　“水库？”段澜想替聂倾罗分担一个袋子，被他冷冷一眼赶走了，只好拎着自己的外套溜回李见珩身边。他打了个喷嚏，被李见珩瞪了一眼：“把衣服穿上。”
　　“不冷。”他一皱眉，还未来得及发表深层次的反驳言论，李见珩强硬地拿过他的外套，照顾小孩儿似的给他套上：“伸手。”他只好乖乖伸手，顺带着把拉链拉上，瞪回李见珩，眼神分明说的是：满意了吧！
　　李见珩满意地点点头。
　　徐萧萧说：“是啊，水库，听说早上那儿能看日出——但是我们到的时候多半也中午了，最晒。”
　　十一月份，天已入秋。白天渐渐地短了，黑夜来得格外快。
　　天色转黑时，村镇里却灯火通明。
　　唐若葵在借宿的户主家借了一辆老自行车，嘎吱地骑着它到镇上，接了徐萧萧回来。焦万里进院子的时候直往周蝉身后躲，因为树下躺着一只大黑狗，正四仰八叉地睡觉。它嘴边流出一点口水，梦里也不忘吧嗒嘴——许是闻到了屋里肉和酱料的香气，馋得梦里也想饱食一顿。
　　顺着这股香气，段澜溜进厨房，见李见珩一个人颇为贤惠地站在案板前发愁。不锈钢铁盆里泡着一大碗洗净了的鸡翅，一个个地被捞出来，盛到另一只盆中，被浇上料酒、小姜、胡椒面调味腌制。李见珩一个人忙得团团转，外头大呼小叫的打闹声充斥着他的耳朵，但其中一丝微弱的脚步声被他捕捉到。他回头，看见段澜杵在门口，忙招呼他：“快快快，帮我切点葱段，我这手都占着呢。”
　　段澜举着刀一脸茫然：“怎么切？切多大？切一整根吗？”
　　李见珩瞪了他一眼，旋即绷不住地笑出声：“小少爷，您是一点儿没下过厨。”
　　段澜脸上有些挂不住，微微浮起一层醺红：“我是不太会干活。”
　　“切这么长就行，”他冲段澜比划，“不用太多，主要是去腥调味。”
　　段澜依言照做。锋利的刀刃在案板上起落，一时只剩下李见珩搅动调料和切菜的声音。还有胸膛的起伏、呼吸的交错，和略显紧张的心跳声。这儿的空间实在是太狭窄了，不用转身，只要是动作幅度稍大，都能碰到身边的人。李见珩伸手来拿酱油瓶，没抬眼，错手抓到段澜的手。
　　像有一片羽毛轻轻划过心间。
　　原本生活中，同学与同学、父母与儿女间这样的触碰再平常不过，但此时，一旦他冰冷的肌肤轻飘飘地从李见珩温热的手心里游过，他的心要为此多跳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和所有“其他人”相比，李见珩是不一样的。
　　他为这个发现忐忑紧张，小心翼翼地挪开一点距离，问李见珩：“还要干嘛？”
　　“嗯……”李见珩四下扫了一眼：“刷个锅吧，就那个小锅，”他努了努嘴，“下个面条。这帮饿狼，肉可不够他们吃。”
　　段澜这才看见案板上躺着一只面团。
　　他一时有些惊异，忍不住看了李见珩一眼，心里想：他还会和面。记忆力那总是奶奶才会做的事情——刘瑶也不会——他们的手总是那么娴熟，善于把最原始的材料变作餐桌上丰盛的菜肴。他虽然是一个南方人，但对面食有一种奇异的嗜好：这样裹着面粉的面团团，仿佛总能预示着家的气息。
　　他想起李见珩家的那袋蒸饺。他边拧开水龙头边问：“之前你给我带的蒸饺，是什么馅的？没吃过。”
　　“没吃过吧，”李见珩调好了腌料：“西葫芦。放了鸡蛋虾皮和肉。我最喜欢这个馅儿。”
　　“是吗？我都没听说过。说实话啊——我一直以为饺子只有白菜和芹菜馅。”
　　李见珩嘲笑他：“南方孩子。”他仗着自己长段澜一岁，说话也要拿捏着占他的便宜。他把腌制好的鸡翅摆到一边，等它自行入味，洗手撸了袖子：“下回和我回东北，到那边再给你做。那边的西葫芦大，包出来的饺子汁水足。”
　　“和你回东北？”段澜一时听笑了。记忆中他甚至没离开过长江以南。
　　“怎么，不可以吗？”李见珩正揉捏着那只饭团，闻言抬手就在段澜脸上恶作剧地刮了一下。面粉留在他脸上，像一朵雪花开在眼下。他本来就有一张过分漂亮的脸。李见珩一时愣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回过头：“问你呢——不好吗？”
　　“好好好。”段澜只好哄他，无可奈何地将脸上的面粉抹掉，他下意识答：“下次有空就去。”说完他便愣住了，心里有一丝落寞。
　　——下次，什么时候是下次呢？又是什么时候有空呢？多么敷衍。或许是他来到这广袤的原野太久了，得意忘形，以至于忘记不久之后，他还是要回到城市的囚笼之中。
　　在这儿的一切，包括与李见珩的一切，只是短暂的，人生某一刻交集相遇，不久后就会分开。等那时，他必须一个人向前走，一个人回到一个暗无天日、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世界中去。
　　他的心微微一沉，手上的动作也慢下来。但他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面粉擦干净。雪白的面粉在手背上留下一点痕迹……一朵雪花碎了。
　　天全黑了，门口的灯四周飞绕着一些蛾子。
　　段澜把卫衣帽子戴起来。白天下了一场小雨，堆在廊下的木柴湿了雨，有些潮，他坐到炭火边守着。木炭迸发出火星的声音是天地间唯一的响动。他忍不住伸出手，靠近了，火光映照着掌纹，温度自手掌传导至全身。
　　户主家有个宝贝孙子，白胖的两三岁的小家伙，徐萧萧有心逗他，他不理，非要去招惹臭脸的聂倾罗。聂倾罗仗着人高马大，一步顶他四五步，四下里躲，这小孩儿一头撞到卡车车灯上，额头红了，当即扯着嗓子大哭，人要来哄，还都不搭理，只边哭边翻着个眼睛去看聂倾罗。聂倾罗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只好把他抱起来，笨拙地拍着他的后背来哄。背上被糊了一身眼泪鼻涕，他凶神恶煞地踹了马腾超一脚，后者正端着一箱啤酒笑得不能自已。
　　一片混乱中，烧烤的食物与工具被准备得七七八八。马腾超刚一屁股坐在段澜身边，被李见珩揪起来：“去，上那边儿坐着。”自己则霸占了这个位子，向段澜丢来一瓶百威。
　　段澜面露难色：“我不喝酒。”
　　“凡事总有第一步吧。”他冲段澜眨眨眼。
　　马腾超眼睛四下看看，只好坐到唐若葵身边，听了一耳朵徐萧萧的叽叽喳喳。聂倾罗终于把小孩哄明白了，杵到桌前一看，只有周蝉手边还有一个空位了。他看了半晌，一把拎起马腾超：“去，你坐那儿去。”
　　马腾超还在骂骂咧咧：“你俩有病吧？坐哪儿不是坐啊……”
　　周蝉慢条斯理地拉开啤酒罐的拉环：“不就上回把你揍了吗，至于这么记仇吗？”
　　马腾超瞬间闭嘴了，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
　　一片沉默。
　　聂倾罗抬脚踹开啤酒箱，脸色十分难看。他一屁股坐到离周蝉最远的地方去：“草，你他妈不要胡说八道！”
　　任凭马腾超怎样追问，周蝉也不多说一句话。聂倾罗快把他的头发薅下来了，马腾超只好闭嘴，招呼着大家碰个杯。段澜的啤酒罐和李见珩的在空中轻轻一碰，李见珩对他眨眨眼，段澜只好低头抿了一口啤酒——小麦的味道不多，只觉得有很重的苦涩的口感。他忍不住压低声音和李见珩说悄悄话：“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喝的？”
　　李见珩想了想：“这东西跟苦苣一样——嘴里苦了，心里就不会苦，所以不高兴的时候就喝酒。”?


第18章 囚蛹
　　第二天下起了小雨。
　　泥路上坑坑洼洼的，几个水坑里倒映出灰白色的天空，和檐下被风吹得四处摇晃的红灯笼。雨水落下来，波纹慢慢晕开。红灯笼边还挂着小巧的铜风铃，风一过，叮当响。
　　“买把伞吧。”
　　“不买。”
　　李见珩把帽子一兜，蹲在屋檐下：“等会儿雨就停了。”
　　“半个小时前，你也是这么说的。”段澜有点无奈。
　　“三十一把，她怎么不去抢？”
　　段澜从口袋里摸出五十块钱，轻轻地放到柜台上，拿了一把黑伞：“走吧……要赶不上了。”
　　他把伞撑开，跨过门槛，在路边拉紧了风衣拉链。李见珩接过他手里的伞——指尖相碰，段澜心里一跳。他搂过段澜的肩膀，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我来。我高。”
　　“行，你高。”他向远处望去：一座小城被灰白的天与云笼罩着，一缕炊烟。
　　拐进飞来镇主路，地上便铺了青石板。石缝间冒出青苔，运动鞋不大防滑，他得抓着李见珩的胳膊。雨下着，雾便起来了，若隐若现间，木门微微敞着一条缝。
　　舞袖如游龙飞动，长平公主一身红衣，头顶金百花冠，流苏摇曳，轻声缓步自舞台一侧绕至台边。正唱：“帝女花带泪上香，愿丧身回谢爹娘。”段澜听了，拽着李见珩贴边走：“都唱到《香夭》了。”
　　台下零散还坐着一些人，也有正弓着身、举着伞，朝两侧堂下走的。
　　段澜摇摇头：“可惜。”
　　坐定了，李见珩才问：“可惜什么？”
　　“我小时候，每逢过节，元宵也好，中秋也好，总是请戏班来唱一出，也就一个来小时，满堂喝彩。现在或许大家都不喜欢这些了。”
　　“今天也不是什么节日吧。”
　　“我昨天问，说是县剧院的任务巡演，这是最后一站了。”
　　雨竟是越下越大。
　　天边响起滚雷，或许是老天也见不得《帝女花》里的苦命鸳鸯，竟用风雨相合。台下的人渐渐走空了，都狼狈地躲进无雨处。李见珩原想问他要不要走，但段澜似坐定在远处，裤脚已全湿了，不为所动，李见珩便不问了。段澜反倒问他：“要走吗？你先去，我看完就来。”
　　李见珩摇摇头：“不了。”
　　驸马将砒/霜空袋一抛，两人对杯一碰，长平公主仰头将毒酒一饮而尽。红衣接拢长袖，手手相依，“双枝有树透露帝女香。”驸马、公主二人摇摇欲坠，相扶持着坐到石台上，轻一抚过喉咙，明朝驸马看新娘，两相长辞天地间。
　　幕帘轻轻地遮下了，两侧响起一点轻微的叫好声。
　　“他们为什么要殉情？”
　　“不是殉情，”段澜想了想，“大概是殉国吧。”
　　雨下得太大了，他们被困在祠堂里。演员已卸了妆面，收好行头向外来。几人简短聊了几句，才知这位帝女扮演者已决意辞职。“当老师去，教教声乐。”她不说原因，但大家心知肚明。台下总无一人捧场，这出戏该不能老自己唱给自己听吧。
　　天边终于放晴，连绵的火烧云一直燃到天尽头。地上的水坑倒映出成片的浓墨重彩，被人一脚踏破了。灯火渐渐亮起来，狗和小孩儿到街上玩乐。段澜将伞收起来，纵是已把伞收拢，两人的肩膀还是相依前行。“我以前最大的梦想，就是买一座这样的小宅子，到郊外去，到没有人的地方去过一辈子。”
　　“为什么？”
　　“可能，城市里太累了。没意思。”
　　“那现在呢，还这么想吗？”
　　“是啊。但是得先赚钱，”段澜笑起来，“所以暂时还得像个正常人类一样学习工作，你不要太担心——你以为呢，房子很贵的。”
　　他忽然觉得热，把风衣脱下来拿在手里。里头只一件略显宽松的白色T恤，被风轻轻吹动。这风轻柔凉爽，带着雨水、草木的味道。李见珩忽然很理解他：遥远的山野之中，将无人来打扰清闲。关于桂花露水，清晨薄雾，生活仅此而已就令人满足。
　　焦万里一个人收拾了行李回去了。他是学校里物理竞赛组的，组里要集训，便灰溜溜地坐车回了市区。借宿的农户家中只剩下段澜、周蝉两个人。
　　到田野间撒泼，撒了几天，纵使少年人，也累得歇下来了。
　　段澜没有力气将被褥再搬回另一个房间，索性和周蝉住上下铺。他在下铺，头顶就能看见周蝉床底的木板，有些裂缝，不大牢固，他一翻身，吱呀吱呀的。段澜真怕他半夜睡着睡着砸下来。他手长脚长的，像只蜘蛛，怪吓人。
　　天色很黑了，周蝉的床头没有灯。段澜隐约看见他举着一只手电筒，昏黄的灯光照在新粉刷的墙壁上，勾勒出书页的轮廓，和周蝉一个凌厉的侧脸剪影。
　　他睡不着，他知道周蝉也睡不着。
　　所以他去打扰周蝉：“你在看书吗。”
　　头顶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周蝉翻了个身。
　　“是啊。”周蝉说。“你明知故问呢。”
　　段澜踹他的床板：“看什么呢？”
　　“《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
　　“是小说吗？”
　　“嗯。”
　　“讲什么？”
　　“怎么说呢？讲一个智障做了手术之后变成智商一百八的天才。”
　　身边的薄纱窗帘被风轻轻吹开了。一缕月光洒下来。轻微的风吹、草动、虫鸣的属于自然的声音闯进屋中。一阵柔和、清新、凉爽的晚风迎面而来。
　　“好看吗？”
　　“不好看。”
　　段澜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我觉得是……很绝望的一个故事。”周蝉向下探头，冲他笑了笑，又缩了回去。
　　“为什么？”
　　“因为……在他还是个智障的时候，他天真地以为所有人都对他保有最大的善意。可是当他逐渐变成一个正常人，甚至超越一个正常人的时候，他发现其实所有记忆对他来说都是巨大的伤害。所以，如果这样的话……”周蝉把书合起来，关掉手电筒，“还是不要太聪明比较好吧？”
　　他翻动时木板又吱呀吱呀地叫，仿佛是对他的言论进行附和。
　　“你不觉得就像是在暗示一个人的一生一样吗？当你的心智逐渐成熟的时候，你反而觉得生活太痛苦了，所以开始羡慕动物。”
　　周蝉说，对于周父而言，从智障变为正常人的那一刻就是周母去世的那一刻。就好像她如一道天然的屏障，曾经将真正的世界与他隔开，构建一个温室，她一离开，剧烈的疼痛伤害也扑面而来。那一刻他从受害者转变为加害者，展示出温和外皮下现实的一面。
　　“说实话，我也看不到目前这个人生阶段结束后，我要到哪里去。”
　　“你应该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吧。”
　　“其实……还真没有。你觉得教育有意义吗？我有的时候觉得教育真失败啊。”
　　“离开这儿会好的。”
　　“会吗？”周蝉笑了笑。“你比我想的要乐观。”
　　“不，我只是觉得，如果不这么乐观地想，可能一天也坚持不下去吧。”
　　“你也讨厌这里，对吧？这些精英主义，利己主义，功利主义……这些把人框死在安全区，打磨成各种合乎要求的形状的地方。”
　　周蝉这样说。
　　“可最可怕的不是外界施加的压力，而是有一天我审视自己，忽然发现无形中我已经被这些外力‘打磨’了，已经开始朝着他们想要的方向变化。但我却意识不到这些无形的改变，还以为自己是高尚独立的反抗者。”
　　段澜近乎奇妙地发现他居然能够理解周蝉这些过分抽象的暗示。
　　他一瞬间觉得周蝉像一个镜中人，他的镜中人，与他高度相似，又截然相反。他们意识到同样的困境，但选择了相反的方向。
　　“你养过蚕吗？”周蝉问。
　　“我小时候上生物课，要求养蚕。一盒小小的蚕虫，长得越来越白、越来越胖，等到结茧之后，蚕破茧而出，就变成飞蛾。一开始还觉得它们很可爱，可是一旦它们长出翅膀，要飞向天空，我才发现我讨厌翅膀。那太可怕了，它们拥有了翅膀，就像拥有了逃离、反抗的能力，会扑到你脸上，揪着你的眼睛和鼻子……所以我就拿胶带，把整个盒子，连带那些生的飞蛾死死封住，丢进垃圾桶。那个时候没觉得怎么样，现在想一想，赐予生命、再无情扼杀——这就有点像他们，不管是父母、亲人、社会、学校……许多外力无形中做的事情。”
　　“所以啊，我有的时候想，作为一只蚕……与其破茧而出，不如囚蛹而亡好了。你说对吧，段澜？”?


第19章 梦外
　　段澜又开始做噩梦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么真实的噩梦纠缠着，束缚他的手脚，防止他从黑暗中挣脱出去。
　　他梦见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情。或许是周蝉所说的“蚕”的故事太震撼，梦里他就像一只新生的飞蛾一般，在炽热的幽黑的洞穴中四处碰壁，却永远无法飞到山外，最终被火焰吞噬。
　　他惊醒时觉得身体被人轻轻地摇晃着。第一眼看见的人是李见珩。李见珩将他摇醒，仿佛也将他从囚牢中解脱出来。
　　他想爬起来，却发现四肢酸软，挣扎了一会儿只翻了个身，李见珩轻轻地扶住他的脸。他的手掌温热，段澜贴着他的手眨了眨眼睛。
　　睫毛扫过掌心的纹路，他忽然发现李见珩的生命线很长。
　　“都叫你多穿一点吧，你看，不听话。”
　　段澜才反应过来，用手去贴了贴额头。
　　“我发烧了吗？”
　　“……39度2。”李见珩眯着眼睛，仰头审视那根温度计。
　　“……啊。”段澜应了一声。他向靠墙的一侧挪了挪，让李见珩坐在他床边。“怎么办呢。”他笑了笑。
　　“你还笑啊……周蝉去买药了。”李见珩替他把被子掖紧。
　　段澜眯着眼睛看他。
　　或许因为他发烧了，有些迷糊，目光所及的一切也是模糊不清的。又或许是从毛玻璃窗外照入的阳光本就十分柔和，因而李见珩的轮廓被勾勒得十分温暖。觉得他的眼睛被水盈盈地包裹着，微闪的眼底的光，“水波流转”一般。这让他想起刘瑶。有一次吃坏了肚子，发高烧，他迷迷糊糊地睡醒时，刘瑶也是这样坐在他的床边，焦急地凝视着。那时她的眼睛也这么圆润、柔和、明亮，一眼就能望进深处。
　　“好饿。”段澜闭上眼睛。
　　他听见李见珩低声和他搭话：“想吃点什么？”
　　“随便……但是不想喝粥。”
　　“肠粉好吗？在镇上有卖。我走快一点，回来的时候还是热的。”
　　段澜听到“在镇上”，下意识睁眼，揪住李见珩的衣袖边角：“那要去很久。”
　　但李见珩只是轻轻地抚过他的额头，抚过柔软的发丝，他让他闭上眼睛睡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段澜又迷迷糊糊地靠着床头睡着了。但鼻尖萦绕着李见珩身上淡淡的清香，像寺庙里庄严的佛香，保护他免收噩梦侵袭。他听见周蝉开门、把药盒轻轻放在桌上，但他只是闭着眼装睡。直到他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可以笃定这就是李见珩。
　　但他睁眼时，就看见李见珩正回身小心把木门带上。
　　外头似乎下雨了。那种毛毛絮絮的小雨，落在李见珩的防风衣上，凝成一颗颗小雨珠。他把帽子抓下，露出头发，有些潮湿，蔫巴巴地赖在主人的额头上。他拉开拉链，从怀里取出打包好的饭盒，回头瞧见段澜眼巴巴地看着他：“没睡吗？”
　　“睡了一会儿。”
　　“先把药吃了吧。”
　　他把泡沫包装盒打开，晶莹的肠粉皮上凝着水珠。一股香气沿着白雾流动的方向钻入鼻腔中。李见珩替他打开筷子：“你要我喂你吗？”
　　“不要。”段澜被他逗笑了。“你不吃一点？”
　　“你先吃吧，我不着急。”
　　风慢了下来。像会流动，薄纱窗帘轻轻摇摆。
　　风把窗外一切自然清新的触感带进房间里。它和弥漫着的米、酱油、鸡蛋、生菜的清香混在一起。似乎一瞬间一切都过得很慢。他看向床边的李见珩——他把脸别过去了，只留下一只耳朵冲着段澜——他身上金黄色的绒毛。
　　段澜第一次产生希望时间流逝得慢一点的天真想法。
　　把苍白色的天空、柔软的风和模糊的阳光都留下来。
　　马腾超拎着一只书包迈进大门，身后还屁颠地跟着大黑。大黑狗在屋里转了一圈，没寻着乐子，又耷拉着两只耳朵卧在了门槛上。
　　李见珩盯着马腾超，忽然觉得看他哪哪都不顺眼，直想把他连人带包一起丢出去，便没好气地搭话：“你来干嘛？”
　　马腾超却是向来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抄起一把木椅，往床边一搁，甩下书包，掏出两本蓝皮的物理《五三》丢到李见珩怀里：“我听说，段老师病了？这咋还发烧了呢。哎，王浦生给你的，说你物理太差了，没事多做两道题。”
　　“他有病吧，他又不是教物理的。”
　　“看你聪明啊，”李见珩突然听见段澜说，“不然多可惜。”
　　他听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李见珩只是挠了挠鼻头，从床边蹦下来，背对着段澜坐到另一侧去：“聂倾罗呢？”
　　“聂哥啊……你记不记得，之前七班有个小姑娘，骨架特小、天天扎个丸子头，白白瘦瘦细细高高的那个？”
　　“肖依纯啊，干嘛，舞蹈队的。”
　　“不知道怎么就看上他了，之前在学校他不是不到点放学就跑吗，因为这女孩总在楼梯口堵他……得，这不又来了，在咱们家门口把聂哥逮着呢，吓得我赶紧跑了。”
　　“哦，就是她啊，他是说过有个女的总烦他……还不是他自己，总玩英雄救美。”
　　“聂哥又跟人干架了？”
　　“上个月吧好像，后门不是有帮骑电驴的吗，一天到晚躲巷子里骚扰女生，你聂哥那天提着棍子就去了。”
　　“靠！怎么不喊上我，我也想被姑娘倒追，你知道多少人排在舞蹈室门口看这个漂亮妹妹跳舞吗？”
　　“那你倒是去啊，上回和体校的约架，谁跑了还去报警来着？”
　　天是冷的，但李见珩到镇上去买肠粉，往返一趟，因为着急跑得又快，身上直冒热气，坐下来之后就在脑袋后面用皮圈扎了个小揪。他头发长了，却一直没腾出时间去剪。
　　马腾超是怕冷的，正愁眉苦脸缩成一团，躲在没有风的地方。他显然是被王浦生逮着了，被勒令做一本数学习题。已经咬秃了一只黑色水笔的笔盖头。李见珩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正说到这儿，段澜“吸溜溜”地喝了一口热水，幽幽冒出一句：“你们经常打架吗？”
　　李见珩忽然产生了“做贼心虚”的错觉。
　　“没有……就，都是人家找上门来的。”
　　“屁，上回是你们主动约的——哎哟！”马腾超话还没说完，受了李见珩一巴掌，额头磕在木桌上，留下一道红印。
　　他听见身后的段澜发出轻轻的笑声，然后窸窣地，爬到床边，用被子把自己围成“雪人”，探头看了一眼马腾超的作业本：“学到哪了？”
　　“啊？我们跳着学的，现在好像是，三角函数图像？”
　　“噢……但我看你这儿怎么有求导。”
　　“王浦生个王八蛋，他不按课本讲课……”
　　“挺好的。三角函数本来就和导数关系密切。”
　　李见珩就觉得自己被冷落了。他正为此坐立不安的时候，聂倾罗“砰”地一声把门踢开。他把凉意全带进屋子里了。
　　“咋样，”李见珩忍住笑，“人那小姑娘呢？”
　　聂倾罗没搭理他，扫了一眼马腾超：“就你话多。”马腾超冲他做了个鬼脸，见此聂倾罗又补骂了一句：“不说话你能死。”
　　“干嘛呀，这是咱们学校最漂亮的女孩儿了，你不喜欢，我还喜欢呢。”马腾超叫起来。
　　“谁拦着你了？”聂倾罗没好气地坐下来。
　　他没把木门合死，又从缝隙中钻进来一个人影。细细高高的，像根高跷。李见珩冲周蝉点了点头。
　　“我去买了副牌。”周蝉说。
　　马腾超还在惦记女孩：“这你都看不上？那你喜欢啥样的，我给你介绍啊。”
　　聂倾罗踩了他一脚，马腾超终于“嗷”地一声闭嘴了。
　　“打牌吗？”周蝉问。
　　“不打。”
　　李见珩有点奇怪地看了聂倾罗一眼：“你不是斗地主究极爱好者吗？□□斗地主都能被你打穿。”
　　“草。”聂倾罗骂了一句，“不想打。”
　　“没买扑克牌。这小地方还有UNO，我就买了一副。”周蝉说着，把外套脱下，顺手搭在椅背上，转头看向段澜。“你好点了吗——玩不玩？”
　　“吃了药好多了。”段澜从“雪球”中伸出一只手，“我玩。”
　　“我不玩，王浦生叫我做完这一面拿去给他看。”马腾超抱着作业站起来，准备给段澜腾位置。
　　“没事，不碍事。你做着，不懂问我。”
　　周蝉已经开始发牌。
　　“都说了不打。”聂倾罗抗议。
　　“让你玩你就玩，”周蝉笑眯眯的，“那么多废话呢。”
　　马腾超眼看着聂倾罗磨磨唧唧地抓起六张牌，忍不住感慨：“聂哥你啥时候这么听话的。”
　　“你不说话真的会死是不是？”
　　他们从中午打到傍晚，天外橘红的晚霞铺开，蔓延消失在青山薄雾的另一侧。桌上有一块细窄的便签条，一局游戏结束，手上剩多少牌，就要在脸上贴多少张黄色便签。聂倾罗如皇帝“垂帘听政”一般，不得不拨开眼前的黄条才能接着游戏。
　　在段澜的辅助下，马腾超迅速搞定了一整面数学大题，笑得满地打滚：“聂哥，你是真的傻。”
　　“你聂哥到现在还没弄明白自己怎么输的呢。”李见珩叼着一根巧克力饼干含糊不清地说。
　　“这个人凑对子，我有什么办法。”聂倾罗没好气地说。
　　“那是我凭本事凑的，”周蝉头也没抬，“不可以吗？”
　　聂倾罗换了个位置，跑到周蝉左侧，特地做他的上家。他牌运好，抽到了两张“+4”牌，胜券在握地砸给周蝉，却在喊出“UNO”之后立刻被周蝉反转摁住，五轮内一张牌都出不去，最终以13张的凄惨结局结束这盘游戏。
　　“不玩了，靠。”聂倾罗把牌一摔，仰头倒到地上去。
　　马腾超把手机一掏：“珩哥你快摁住他，我给他拍张照片。”
　　“去你妈的，滚！”
　　几人扭打起来。太阳一下山，温度也立刻冷下来，段澜裹着被子，一边笑，一边小声地咳嗽。
　　等人都各自离开，剩李见珩一人还蹲在床边捡地上的便签条，一边和段澜搭话：“周蝉成绩很好吧？”
　　“嗯。”
　　“我看他一直在记牌。”
　　“你也看出来了？”段澜边笑边咳，“够过分的，打个UNO还记牌。”
　　“聪明孩子就是不一样啊。”李见珩感叹。
　　“你也很聪明啊。”段澜头也没抬。
　　他给段澜递去一杯热水。一只蓝白相见的小瓷缸，他看着段澜的喉结微微颤动。他的皮肤太白了，以至于血管显得那么清晰、那么青，青得发蓝，青得发紫，那么脆弱……像待宰杀的麋鹿。
　　“你刚刚问的那个问题……你别听马腾超胡说。我们……正经人，又不是靠打架吃饭。”
　　段澜抬起眼睛看他。金红色的阳光直射在他的眼睛上，眼睑处留下两片小小的灰红色阴影，显得他的眼睛格外圆润。
　　“啊，”他说，“你还记着呢。我也就随口一问。”
　　李见珩突然局促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解释，一时尴尬得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讷讷地转到一边：“我就说一下。”
　　“那可以少打架吗？”
　　“什么？”李见珩没听清，回过头来看段澜。
　　段澜缩成一只小雪球，笑眯眯地重复了一遍：“可以少打架吗？”
　　李见珩一下子愣住了。这让他回想起童年时代。那时他总是和学校里的小朋友胡闹，雪地里打滚，互相揪着皮手套、耳罩不放，笨拙地在结冰的路面上扑来打去。已经记不得面容的年轻女人一边替他上红药水，一边絮絮叨叨，最后温声细语地请求他，少和小朋友闹别扭……因为挨打了妈妈会担心。
　　于是他下意识地答应了：“好。”
　　他的整颗心忽然柔软下来。他忽然发现人的生命好像流水一般，有一日终会因世上的某些人回转到生命最纯粹美好的地方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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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蝉鸣
　　段澜的高烧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为了让它打几个喷嚏，这病毒就悄悄地离开了。他已经活蹦乱跳地蹲在门口小土坡上揉着大黄狗的耳朵，李见珩带着加绒的卫衣外套风风火火地从厨房小窗翻进来，替他把拉链拉到下巴底下：“穿暖和点。才刚好。”
　　段澜不敢反驳他了。
　　“想去走走吗？”他问。
　　“哪儿？”
　　“那边。”李见珩指向不远处。黄土小路蜿蜒前行，消失在一片绿色树林之间。隐约能看见王伯家的小鱼塘，鱼塘边一座废弃的茅草屋，和一把生锈自行车。李见珩说，从那儿再往前走上几百米，是村里一片片的田野地。田野地在低处，向上再爬一段，就到了绿茵遍野的山坡上。这儿不兴养牛、羊，但也有两头小驴子，一些老母鸡，安然自在地卧在那儿。
　　头顶就是碧蓝的天。
　　段澜答应了。
　　自小山路向前时，天灰蒙蒙的，最后下起雨来。小雨淅沥，只下了一会儿。等天放晴时，一行人恰巧到达山野之上。此时，远处雾中的青山之间，竟架起一道彩虹。
　　段澜最先以为只不过是一道彩虹，等眯着眼看清楚了，才见群山处若隐若现，竟是一道鲜少能见的双彩虹。
　　马腾超精力总是充沛，已拎着一根锄头跳下玉米地。玉米已长得很高了，只看见一个发旋窸窸窣窣地在黄绿斑驳的叶片中涌动，再一会儿就不见人了。
　　周蝉走在最前面。太阳正当头，天热，他解开衬衫第一颗扣，两手一插兜，沿着缓坡慢慢向最高处走。聂倾罗紧跟在他身后，因为一个漂亮的姑娘正用蛮力踩着一辆小自行车，“吭哧吭哧”地撵着他。那自行车接着两个大轮子，肖依纯够不着地，重心不稳，眼瞧着就要往旁边侧翻滚落，聂倾罗还是回身捎了她一把。
　　唐若葵背着吉他往河边走。徐萧萧跑得太快了，眼瞧着要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李见珩拽着他钻进玉米地。他们在密不透风的田野中撒欢。等倦了，就回到原野树下。
　　几只灰色的小矮驴或站或跪坐，呆在树荫底下。李见珩蛮不讲理地迈着步子晃过去，左赶驴右赶鸡，霸占了一片树荫。
　　这是偌大的绿色的田野里唯一的一棵树，矗立在山原之上。李见珩拽着他，坐在靠城镇的一侧。远远地望去，炊烟四起，向东侧汇聚，如紫气初升，远远地萦绕包围着青苔覆盖的瓦片。
　　段澜忍不住感叹：“真漂亮。”
　　“那天你说想到郊外去生活，也是住在这样的地方吗。”
　　“差不多吧。”段澜笑了笑，“你怎么还记得。”
　　李见珩没有搭他的话，段澜回头一看，他已经闭着眼睛靠在树边了。
　　清风袭过，李见珩脸上的碎发扬起来。光影斑驳跃动，他顺着李见珩睫毛的方向朝远处看，掠过那些田野、绿叶、草根，略生锈的自行车铰链，穿白衬衫的少年……他忽然觉得心就像被这样的风与光安抚，宁静如一艘小舟在明镜般的潭水上轻轻地荡。
　　这太接近他所怀念的儿时的一切了，他好依赖这样的一切。
　　于是他伸手拽了拽李见珩脑后这个可爱的小发揪：“你要睡着了吗？”
　　“很好睡啊。”李见珩没有睁眼，但弯起了嘴角。
　　段澜鬼使神差地坐下了。用他的肩膀贴着李见珩的肩膀。微有一点高矮参差不齐，一只小蚂蚁从树上掉下来，顺着李见珩外套的肩线爬到段澜的袖口。他没有赶走这弱小的生灵，或许因为它的触角上也沾染了李见珩常有的、混合着肥皂清香和烟草味道的气息。
　　“真好。……感觉我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什么样的感觉？”
　　“就是……还活着的感觉。觉得你们——虽然这样说很奇怪——但你们是有生命的热度和力量的。在我们学校，总觉得死气沉沉。”
　　李见珩没有深问。他只是抬手，在段澜头顶轻轻拍了拍。
　　温热的，柔软的，关照的。在他蓬松的发丝上轻轻拍动。
　　“如果不喜欢那，就常来找我们。”他认真地看着段澜的眼睛。“只要你不嫌弃……不怕我们把你带坏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
　　他的头被李见珩温热的手掌向他的肩膀带了一下。他让他靠在他的肩膀上。段澜一时间愣了。
　　“有点心疼你，真的。我不理解为什么要因为学业让自己这么大压力……看你和周蝉压力都很大。”
　　“你怎么知道？”
　　“噢……那天晚上马腾超，煮了三袋方便面，吃不完，本来想给你们送去，结果你们已经熄灯了。然后路过窗户的时候听见了一点——我可不是故意听墙角的啊！”
　　段澜才知道他同周蝉探讨《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的那晚，李见珩曾路过他的窗外。
　　“但你还是站那听了。”段澜笑。
　　“哎呀，”李见珩解开发圈——段澜有点遗憾，那个可爱的小发揪便消失了：“你俩又没说啥见不得人的。”
　　见段澜没搭理，李见珩闭上眼睛。周边有微弱虫鸣，在暖风徐徐中，他险些睡着了。
　　这时却听见段澜说：“肖依纯挺漂亮的。”
　　李见珩才看见不远处女孩曼妙的身影。
　　“噢……她可是校花。但是聂倾罗不喜欢，他也挺头疼的。”
　　“那你呢？你有喜欢的女孩吗？”段澜忽然这样问。
　　李见珩感到奇怪：“没有吧。怎么问这个？”
　　“好奇而已。”段澜别开头。
　　李见珩莫名感觉心跳快了一拍。或许是被风吹着了。他只讶异了片刻，便全没放在心上。两人只慢慢地说着话，不一会儿，段澜便觉得倦了。他毫无保留地、全然信任地倚靠着李见珩的肩膀睡着了。等再睁眼，马腾超抓着一串玉米棒，张牙舞爪地从山坡那边冲下来。
　　段澜赶紧起身：“对不起……你这……没麻吧。”
　　李见珩揉了揉肩膀蹦起来，又拍去裤子上粘着的草叶子：“没事儿，你轻。”
　　他便走着，向天际边斑斓的云彩去了，少年的身影融于天色之中。
　　一会儿，他发现段澜没有跟上，回头冲他招手。段澜就下意识地抬腿向他跑去。抬腿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他似乎开始依赖李见珩了。
　　像游鱼依赖大海……像囚鸟渴望山林。
　　李见珩等人寄宿的农户家楼顶有一块小平台。用水泥抹平，铺了一层软木板，零星几把小沙发，一株盆栽。夜里吃过晚饭，一行人便上到阳台上去。这几乎是方圆百米内最高的一栋建筑，在这矮矮的山村中，格外高耸。
　　乡下空气清新，今晚又恰巧是个无云无雾的晴夜，头顶的星海分外清晰。漫天银河，静谧得闪烁着银辉。蓝紫、粉青，宇宙的一角得以被窥见。
　　段澜记得小时候，爷爷曾教他如何识别这些星座。老人的手指布满褶皱，皮肤上偶有暗斑。他的掌心粗糙却温暖，抓着段澜的手，描摹白羊座的三颗主星——就在秋叶飞马马翼群云的边上，静静地指引旅人。
　　马腾超扒着栏杆，扯开了嗓门唱歌。他吼得实在过于难听，不一会儿就被聂倾罗踹了下来。马腾超往地上一瘫，将自己拉扯成一个“大”字：“聂哥，你应该珍惜我，下个学期见不着我，你会想我的。”
　　聂倾罗懒得搭理他。
　　李见珩从地上坐起来：“你要去哪？”
　　“不是要出国吗，找了个机构，做做申请书，补补托福雅思什么的。”
　　“那你还来上学吗？”
　　“不了吧。”马腾超说，“可能偶尔会回来看你们一下。”
　　原本吵闹的气氛忽然停滞了。徐萧萧蹲下来，揪马腾超的耳朵：“你不来上学啦。”
　　“你不要想我啊小嫂子。”
　　“呸，谁想你，”徐萧萧立刻横眉竖眼，“不过那么长时间见不着你，确实怪不舒服的。”
　　“你呢珩哥，你还上学吗？”
　　马腾超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李见珩明显感觉身侧段澜搭在地上的手指微微一颤。
　　李见珩没搭理他。唐若葵抱着他的宝贝吉他从楼梯口爬上楼顶。月夜里起风了，他拨动琴弦，微颤的清丽的音色顺着晚风飘向远处。是段澜写的那首曲子，他还没来得及为它命名。
　　段澜忽然说：“总觉得少点什么。”
　　唐若葵停下来：“什么？”
　　段澜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对了……你考虑过大学也走这条路吗？”
　　“没有。”他拒绝得干脆利落。
　　“可以考虑的，真的。”段澜说，“不然我会觉得可惜。”
　　众人在楼顶闹了许久。于院中生起一锅碳火，铺上锡纸，烤的鱼肉吱吱冒油。撒上的胡椒粉、白芝麻、孜然和辣椒面与火星一起肆意翻飞着，香味充斥着鼻腔。吃饱喝足后，又是打闹、闲聊、歌舞，至后半夜，世界已完全的死寂了。徐萧萧的眼皮子支不住，险些睡着，被唐若葵带下楼。余下者也逐渐散去，李见珩捡起地上散落的废纸，装进一个垃圾篓，拍了拍手冲段澜一点头：“走吧。”
　　段澜跟在他身后，将铁门关上时，忽然说：“李见珩。”
　　因为铁门关上了，空间密闭，他的声音很轻，但被多次回响，有一种空灵遥远的、浑厚的效果。
　　李见珩扭头：“怎么了？”
　　“马腾超问的问题……你还上学吗？”
　　李见珩愣了愣。他看着段澜的眼睛，一会儿就别开了。
　　“高三还是会上的。”他说。
　　他接着下楼梯，却没有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他在拐角处回看，段澜还站在原地。
　　“以后呢？”段澜说。
　　他只好叹了口气：“段澜。”他说，“我没有办法。我们家有我们家的情况。”
　　“可这是在因小失大。”
　　“没什么好因小失大的，我不后悔。你为我可惜，我还为你感到可惜。”李见珩说，“你不喜欢你妈妈为你规划的一切，对不对？”
　　段澜摇了摇头：“这不一样。”
　　“没有什么不一样。放弃一些东西是心甘情愿的。”
　　“可我希望你上大学。”
　　李见珩一愣。
　　“可我希望……”段澜又重复了一遍，“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上大学。”
　　“我知道你考虑的经济上的问题。但是就算你现在去工作了、挣钱了，这不是长久的。你没有资本去竞争，社会更新后只能被淘汰。你哪怕只多投入四年的时间，所获得的体验和回报却不是工作四年能比拟的。你会很可惜……很后悔的，李见珩。”
　　李见珩正要插嘴，段澜却没给他这个机会：“钱不是问题。你很快就能再挣回来。甚至我们都可以资助你帮你……但你应该继续学业，因为那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生阶段。我以前不相信人生阶段，可是确实是人生每一个重大的时间点都在使你产生质变……量变积累不可比拟的东西。”
　　李见珩叹了口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有吗？”
　　“有啊。”
　　段澜沉默了半晌：“可你也是生活中对我最好的人了。”
　　这句话太柔软了，李见珩想，之前他都像野猫一样咄咄逼人，言语锋利，但这一刻却柔软下来，像无措的奶猫一样。
　　他忽然就妥协了，叹了口气：“你啊。”他说，一把揉乱了段澜的头发：“小倒霉蛋。”
　　“我会考虑的。”李见珩说。
　　他们相伴着走入黑夜。
　　黑夜中，星河如滚动的粼粼的流水，于头顶飞驰。万籁俱寂，群山脚下一点灯火。
　　段澜忽然说：“我知道少些什么了。”
　　李见珩知道他指的是那首歌曲。
　　段澜闭上眼睛。风、草、叶的声音包裹着他。
　　“太安静了……少一点蝉鸣声。”?
　　?? 卷二 囚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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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梦醒
　　段澜难得做了一个温柔的梦。周公赏识，为他完全复现了那日他与李见珩迎着晨雾往山上去的场景。
　　那日一早李见珩敲醒了。木门推开一道缝，李见珩探头问他要不要去看日出。日出只在水库上得见，他还睡眼惺忪，但因李见珩兴致高涨，就收拾收拾同他去了。
　　黄土小路两侧野草叶尖还凝着露水。腿肚子划过时，会沾上一道水痕。
　　有时要爬坡，走累了，李见珩同他讲一些琐屑的小事情。
　　抵达水库时太阳正从云雾中冒出一个角。所幸云雾极薄，它散去时，天光倾泻，包裹脚下整座城镇。
　　群山因日光被勾勒成一座座剪影。段澜正出神凝望时，听见李见珩说：“我考虑过了，段澜。”
　　他似乎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但是我基础太差了，追不上你，怎么办？”
　　他没有梦到自己说了什么，或者他自己也不记得了。只记得李见珩像小狗一样，歪着头过来，亲昵地拱他的后背。他说：“教教我啊，段老师。”
　　段澜便被闹钟喊醒了。从水库回来之后，将行李一收，就踏上回程的大巴。离去时他凝望着这些灰绿色的屋瓦——只短暂待了一个星期，他竟产生留恋。或许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都太美好了，值得用余生怀念。
　　此时是新一周的周四。前几天级里组织了期中考试。
　　段澜一边下电梯，一边摸出手机。一个叫“逃离学海路”的置顶微信群正丁零当啷地冒着消息。段澜扫了一眼，大概是马腾超要迟到了，今儿又恰巧是王浦生查早读，正求爷爷求奶奶地让聂倾罗替他拖延一会儿。
　　他退出来，看见李见珩的微信：“我们今天发卷。紧张。”后面跟了一个熊猫头提着40米长刀的表情包。
　　“别紧张，”段澜打字，“我们也是。”
　　杨秦迈着小高跟进来了。她手里一张成绩表。每次大考出成绩后，总有些小道消息分外灵通的人，将风言风语吹遍教室的每个角落，此时面对着这张成绩表，窃窃私语更是抑制不住地热烈起来。
　　杨秦将这张成绩表投到投影幕上去。
　　第一名是周蝉，紧随其后的江普只比他低了几分。再之后，出乎意料的，是刘志远。
　　刘志远太兴奋了，他根本藏不住内心的欣喜，以至于眼角眉梢都飞扬着向上挑，就差把“老子全班第三”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杨秦似乎对这样的成绩还算满意，因而总是死死板住的一张脸上也浮现出一点微笑：“这次期中考咱们班平均分是年级第一，看来学农前我说的话大家还是听进去了，都有在好好复习。”
　　紧接着便打开一组PPT，用详尽的统计数据来分析这次考试。
　　段澜在第六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全班第六，全级第十七，不算特别理想。毕竟此时还只是高二，有部分竞赛生尚未回归高考。等竞赛失利的竞赛生重新以高考为重点后，这样的成绩又会向后掉几个位置。
　　他正想着，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不满的嘟囔声。
　　“当然成绩好了，学农那一周她们什么也没干，就窝在房间里复习了……”
　　他听出来是陈嘉绘。
　　陈嘉绘是个很有意思的姑娘，非要找什么来形容她，那就是“平平”二字。她成绩尚可，不算顶尖，也不算太差；外貌长相一般，不出彩，也不会过于不协调。段澜看到她的时候，她的两个嘴角总是又狠又用力地向下撇，神色匆匆地穿行在校园中，仿佛有千斤重的砖块压在她身上。
　　陈嘉绘在身后嘟囔了一会儿，和她的同桌念叨整个学农期间，这个那个都是如何用功的，只有她们小组认认真真勤勤恳恳地做了农活。
　　段澜被她念烦了——这实在是一个好胜心太强的姑娘，于是一下课便站起来离开教室。
　　他一出校门，撞上周蝉，点了点头作为招呼。
　　周蝉比他高太多，微低头扫了他一眼：“脸色好差。不高兴？”
　　段澜随口敷衍过去了。
　　周蝉要去办公室领成绩条，段澜因为要去抱数学试卷，也跟着去了。
　　路过楼梯口时听见周蝉说：“成绩不满意？”
　　段澜苦笑：“别说破呀。”
　　周蝉回头瞥了他一眼，安慰道：“没事。我看了，你只是语文太拉胯了，别的都是前三，挺好的。”
　　“倒也不是这个。主要那些自招不是会把高二开始这些大考都列入评分项嘛，就，挺麻烦的。”段澜摇摇头。
　　他们拐进教师办公室，周蝉在杨秦身边停下了。
　　段澜绕过第二排书架一看，江普和匡曼正杵在郭朝光的办公桌旁边，将老光的光头挡得严严实实。段澜还没走近，就听见郭朝光拖着嗓子念叨：“你看你这个大题拿的分呀，就是列个公式在后面也可以拿两分……我这上课不都讲过吗？”
　　匡曼涨红了脸支吾两声。但很快她脸上的这种赧然迅速被青白替代，因为郭朝光咂咂嘴，抖了抖手上的试卷说：“我看你平时也不是不用功，听课也认真，真是奇怪，不知道你学到哪里去了……”郭朝光余光瞥见江普：“你这些都是基础问题，有什么不会就多问问江普吧。你看，人家也是女同学，数学也是可以学好的嘛。”
　　郭朝光再接着口无遮拦地说下去，匡曼怕就要哭出来了。段澜看不下去，见缝插针地往里一钻，向郭朝光要数学试卷。郭朝光在乱糟糟的书桌上翻找了一会儿，才把一沓机改答题卡交给段澜。等再回过神要训导匡曼，已找不到话头了，只好讷讷地让人先回去。匡曼小碎步跟在他身后轻声道谢。
　　“没事儿。”段澜说。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基础还行，只是融会贯通这方面还没开窍……不要着急，没事的。不会可以问我。”
　　匡曼脸上露出笑容。她似乎有点惊喜，连连道谢后迅速跑开了。段澜才发现她嘴角有一颗小小的酒窝。
　　周蝉还在剪成绩条。段澜把手里的一捧数学试卷放下，给他打下手。杨秦抿了一口咖啡，瞥见段澜：“段澜啊，你这成绩是怎么回事啊？”
　　段澜没吱声，杨秦又说：“年级17，不算差，但是你可是前几进的学校呀……目前这个排名，你也就能去浙大？怎么办呀，段澜。”
　　他与周蝉在校后门口分道扬镳时，周蝉叹了口气，安慰他别把杨秦的话放在心上，弄得段澜只好反过来哄他说没事，才各自离去。
　　去学农的这一周，他把老拐寄养在附近的宠物医院里。他带着老拐的顶级豪华猫包上医院接猫时，老拐扒着笼子的铁栏杆嗷呜嗷呜地叫。
　　段澜失笑：“你是狼吗？”
　　兽医助理端着铁盘从段澜身后路过：“这原来是你的猫啊？好凶噢，一靠近就哈人。”
　　段澜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拨弄老拐粉头的小鼻子。老拐伸出舌头，反复舔舐段澜的指尖。猫的舌头上长着密密麻麻的倒刺，勾得段澜痒丝丝的。
　　“是吗？可是它平时都很乖。”
　　“可能认主了吧。它现在跟你倒是很亲的。”
　　一回到家中，老拐到客厅撒欢。跑累了，依偎在段澜手边睡了。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边，低下头，将脸颊轻轻地贴在桌面上。侧头正对窗外，从他的窗外看去，群山连绵，橘色、紫色混杂着的晚霞下，霓虹连绵成灯河。这样五光十色的晚夜，却让他忽然觉得好冷，连老拐热乎乎的柔软的绒毛都不能有一分宽慰。
　　他已经努力不让生活中各样的话语将自己伤害。但这些轻飘飘的、不值一提的来自外人的评价，总会在不经意间见缝插针，从他千疮百孔的伤疤中再一次又狠又快地插入心脏深处。他其实很冷静，很理智，很清楚哪些话是无心之谈，哪些言论根本不必在意。但人类永远都是这样被感性牵着鼻子走的低等智能，听多了，总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他记得小时候在江南院里，像小猴子一样，他总是在堂下四处乱跑，卧在奶奶膝上背新学的古诗。等长大了，他习惯低头走路，试图把自己隐藏在世界的角落，努力迎合社会已为他定制好的框架，只要不突兀得引人注目就心满意足。
　　刘瑶或许忙，没来得及关照他的学习情况。段澜将期中考试的试卷一一做了改错总结，又制订了新的学习计划，将近两点时，将老拐放到猫窝里才上床睡去。
　　第二天放学时，他险些拐过院门口了，才看见校外停着一辆熟悉的小电驴。李见珩在门口探头探脑，对他招了招手。
　　李见珩说：“姥姥想请你吃饭。”
　　“请我？……为什么？”
　　“我们发成绩了。”李见珩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成绩表，眉目飞扬地在段澜面前一晃：“看！”
　　段澜认真扫了一眼。语文英语还是那么惨不忍睹，但数学从七八十分飞跃到了一百二十分。这可能是自学农结束依赖段澜最开心的一个瞬间了：“挺好的，可这是你自己考的，请我吃饭干嘛？”
　　“求求你了，”李见珩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我不把你带回去，我可就吃不上饭了。”
　　“可是……”段澜有点迟疑。
　　李见珩已不由分说地把他拉上小电驴：“走吧，不差这会儿时间，二十分钟，我再送你回来，好不好？”
　　段澜还没说好，李见珩已经打着油门，一溜烟冲进车海之中了。?


第22章 澜澜
　　蒸锅上呜呜地冒着热气。一股虾皮的鲜香已随着阵阵白雾弥漫整个房间，勾动着他们的胃，也轻轻发出“呜呜”的应和声。
　　李见珩一进门，就在玻璃门上挂上休息的告示，店里很快便没人了。他将这些桌椅擦净收起，在瓷地板的正中间摆上一张大圆桌。姥姥正弯着腰在厨房里忙碌，段澜不好在原地干等着，趁李见珩不注意溜进厨房，想找些活干。
　　姥姥依旧像一只三花猫，圆墩墩的，分外慈祥，倚在台边，摇着一把塑料扇——已经是十一月了，但港城的天气炎热依旧，此时又上着蒸锅，她的碎花衬衫就被汗浸湿了，紧紧地黏在身上。
　　“没事儿，你等着吃就行，别忙活，省得把手切了。”
　　段澜讷讷地缩回角落：“您太客气了……”
　　“客气啥呀，我念叨了这么多年，也没说服他，臭小子被你说明白了，肯去念书了，我可得好好谢谢你。”
　　她站起来，把厨房的门关上，只听见李见珩在屋外丁零当啷地叠塑料椅，段澜一下子局促起来：不知道她要和自己说些什么不想让李见珩听见的事情。
　　“姥姥跟你说点事，好不好？”
　　“哎。”
　　姥姥坐回原地，给段澜挪来一个小凳子，背对着他开口说：“你也知道的，我们家见珩是个苦孩子。”
　　“爸爸走得早，我姑娘又嫁了个王八蛋，这孩子从小就帮着我打下手，开了店之后天天忙活挣钱的事儿，把自己都耽误了。我有的时候睡不着，想起这事儿就哭，总觉得是我对不起他。我就和他说，见珩啊，姥姥就是砸锅卖铁也会供你上学的，他不听，可哪有孩子不上学的呢？高中总得念完吧。”
　　“可是不知道你和他说了什么，学农回来，他突然改变心意了。我问他，就说是你劝的，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他之前也经常提起你——所以我就想，我一定得好好谢谢你，帮我这么大一个忙。”
　　“没有的，不用的……”
　　“哎，要的。”她说，“见珩没有什么朋友。中学的时候帮着送外卖，没工夫玩。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见他和谁玩得这么好，就想你一定是很好的一个孩子。”
　　“姥姥年纪大了，说实话，也不知道还能再活几年……”
　　“您别这么说……”
　　“哎，没有关系，人嘛，生老病死，等到时候你到我这个年纪，也会想开的。我不在了，没什么，但我放心不下见珩。就算那时我还在，见珩念书了，不在我身边，也还得靠你多和他联系，多帮帮他……他听你的话呀，我放心一点。”
　　锅开了。她站起来，拿上湿毛巾，把蒸笼端到台面上：“见珩没有你想得周到，想得远，你在他身边，姥姥真的放心。”
　　段澜只好说：“好。”
　　她起锅，把蒸饺一个个捡到盘子里：“如果一个人在学校不高兴，就来这儿，你妈妈也是，怎么好把你一个人丢在学校里的？多孤单啊……”段澜一愣，他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见珩说你学习压力很大，唉……现在的孩子都太累了。你如果愿意，就来这里，姥姥给你做饭吃。”
　　段澜忽觉心口一疼，他许久没有这样的感觉，只有在很多年前，尚年幼时，得到过这样的许诺。他觉得鼻头微微发酸了，没有答话，便听见姥姥问：“对了，你的澜，是哪个字啊？”
　　“哦……”段澜顿了顿，“波澜的澜。”
　　“波澜，澜……段澜。真是好名字。家里人起的吗？”
　　“嗯。我爷爷起的。”
　　“有小名吗？”
　　“啊……”段澜脸红了，“就……他们都叫我澜澜。”
　　姥姥头也不回地说：“澜澜，搁冰箱里拿两瓶可乐吧，开饭了。”
　　那是一只自家用的小冰箱。
　　段澜拉开冷藏柜，看见一排饮料，大多是汽水。他随口说道：“我以为会有草莓牛奶呢。”
　　“啥草莓牛奶？”
　　“啊……李见珩不是喜欢喝吗。”
　　姥姥却反常地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家从来没有草莓的。”
　　“为什么？”
　　姥姥把袖子一撸，抄起铁锅，下油，开火，叉着腰凝视着簇簇的火苗，把洗好的平菇倒入锅中。
　　“我姑娘最喜欢吃草莓，见珩也喜欢。那天……给见珩买了一大袋子，看着他吃完了，就出门到河边去了。”她尽量克制自己保持平静，但声音中难免颤抖，“那之后这水果都不敢让他看见，一看见就要发疯。这孩子……还是想他妈妈了。”
　　门忽然被李见珩推开了，他冲段澜一扬头，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嘿，正要找点冰的喝呢，可热死我了。”他一把从段澜手里拿过那瓶汽水，一边“咕嘟咕嘟”地仰头灌，一边扫了一圈厨房，问：“怎么了？姥姥你和人家说我坏话了吧，还防着我。”
　　头发花白的老人避开他的视线，转过身去，慢吞吞地抓过毛巾：“说段澜有个小名叫澜澜，多好听啊，你小时候咋就叫树林呢……”
　　李见珩只以为是屋里太热了，她在擦汗：“那还不是你俩把我在树林里弄丢了，才起这么个名辟邪的……热你就开空调嘛，省那点电费干嘛？”
　　只有段澜看见她用力捂住眼睛，不让一滴泪水滚落在柔软的花衬衫上。
　　段澜把下巴搁在窗台上，出神地凝望着远处橘黄色的灯光。是的——从李见珩家里，可以看到附中，他这样想。晚风里混杂着街边小店的饭菜香气，有一种温暖的生活气息，吹得人醉醺醺的，段澜的神思就四处飘游。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想起学校的事情，想起姥姥同他说的事情……他的思绪明明漫无目的，最后却回归到李见珩身上。
　　他就被李见珩喊醒了，李见珩像个复读机，在他左耳右耳蹦来跳去，喊着“澜澜”、“澜澜”。段澜茫然地抬头：“干嘛……”
　　“我都喊你十几遍了。”李见珩坐到床边，“想什么呢？”
　　“你别管我想什么了，快把你那道电场力做完，你算了有半个小时了吧……”
　　李见珩却贴过来：“所以澜澜在想什么呢？”
　　段澜脸一下红了，立刻别过去做掩饰：“没想什么。”
　　李见珩浑然未觉：“哎呀，你别说，这个名字确实是要比树林好听，对吧？你们南方多有情调啊，不像东北，不是傻蛋啊就是二狗啊，没一个能听的……”
　　段澜没搭理他。
　　李见珩安静了，坐到段澜身边：“怎么了？”
　　“没有啊。”
　　“感觉你情绪不是很高。”
　　“没有。”
　　“有啊，刚刚吃饭的时候就是。”李见珩说，“不好吃吗？”
　　“不是……是我在想学校的事情。”
　　“考得不好？”
　　“……”
　　李见珩揉了揉他的头：“真的吗？”
　　“就那样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永远都是就那样。”他一下子有点委屈，把杨秦说的话转述给李见珩听。
　　“她有病。浙大不好吗？再说了，又不是一次成绩就能给人下定论。”
　　“可是高考确实就是一次成绩下定论啊。”
　　“所以这本来就是不对的啊。”李见珩耸肩。
　　“但是社会就是这么运作的。”
　　“那我不管，”李见珩满不在乎，“我更希望你开心一点。这些都是身外的事情。”
　　“行吧，”段澜忍不住笑起来，“你比较看得开。”
　　他本应该赶紧回去做题的。他总是给自己制定满满当当的计划。总是希望做得好一点，再好一点，希冀以此获得什么人的注意和关爱。也许是刘瑶。但这样太累了，以前他没有觉得累的，遇到李见珩以后，仿佛有了可撒娇、偷懒的避风港，因此会觉得累了。所以他想要赖在这里不走，躲在这个温暖的小窝，哪怕再多十分钟而已。
　　他撑着下巴看李见珩埋头做题。
　　李见珩又开始咬笔杆了。眉头皱死在一起。他几乎能从李见珩的表情里读出李见珩的心声：电子怎么转了？怎么又跑回来了？这是人做的题吗？
　　段澜没察觉自己脸上隐隐有笑意。
　　李见珩为了一个破电子不讲道理的运动逐渐变得暴躁，段澜实在担心那支水笔的生命安全，忍不住凑上去，提醒他如何用动能定理找切入点。
　　李见珩送他回家时不禁感叹：“段老师为什么那么聪明啊。”
　　“是你根本没好好听课……”
　　“我们物理老师讲课跟念经似的，太催眠了，实在听不进去啊。”
　　李见珩一刹车，段澜从小电驴上蹦下来。李见珩却递给他一袋水果：“拿着。”
　　“干嘛？”
　　“多吃点水果呀，看你宿舍什么都没有……买了不用切不用剥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反正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拿着吧，也没几个钱。”
　　段澜不想跟他谈钱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谈不过李见珩，只好说：“那下次来看老拐吧。”
　　李见珩点点头，一歪头，“走了。”便甩着他的黑色电驴骑远了。
　　他依旧像一只小松鼠，一摇尾巴，消失在车海之中。但段澜再不会感觉他会消失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李见珩似乎会永远在。?


第23章 拥抱
　　段澜走进电梯时，手机响了一次。但那时电梯门已经合上了，因此他接通电话后，信号便断了。原本他消极的情绪在李见珩那得到了安抚，心情平静下来，但此时看到屏幕上一串熟悉的号码，他的柔软的气球一样的私人世界又被来电扎破。
　　那是刘瑶的电话。
　　电话停了一会儿，等段澜到家，做完一版英语完形填空了，刘瑶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他把老拐放到客厅，关紧阳台门，鼓足了勇气才披上外衣，按下接通。
　　刘瑶要说的话他几乎都能猜到。他已经听厌了的不满、鞭促、指责，都要打着爱的名义。他有时怀疑刘瑶应该很不喜欢他，否则在她眼里怎么会丝毫看不到一个人令她满意的地方。
　　他只是平静地挂了电话，在凌晨一点时才看见早些时候李见珩发来的微信。
　　李见珩说，早点睡，别太累了。
　　段澜心想，李见珩像个老妈子一样……李见珩是不是比刘瑶还要在意他。
　　期中考结束后，压抑的气氛得以短暂消散。月底还有一次月考，结束之后，便是音乐节。半个月里，徐萧萧为自己的演出耗费了不少时间精力，可天公不作美，正逢一个阴天，等到徐萧萧要上场了，天就下起大雨来。
　　学生们纷纷冲进教学楼架空层避雨。他们的身上带着无数水汽，从段澜身边鱼一样游过。很快的，人群就散光了。但是徐萧萧不乐意下台，哪怕是一个观众也没有，她还是拍了拍麦克风。
　　雨被风挂进室内，段澜闭上眼睛，冰冷的水珠如雾一般落在身上。
　　旋律如薄纱轻轻飞升、旋转、飘远。
　　他听见水流、风动、蝉鸣。看见月光如碎钻点缀在潺潺溪石之上，想起弥漫着炊烟与香烛烟火的祠堂，瓦片，藤蔓，青苔。
　　这是他的第一首歌。
　　就算没有人聆听，或许多年后也不会有人记得。
　　但这是他的第一首歌，他得听完。
　　唐若葵自己花钱找了一个录音棚，不厌其烦地花了一个下午，录了一版正式的音频文件，给段澜发了过来。还能从稚嫩的制作中听出很多不足，但段澜还是爱不释手，抱着老拐，在阳台的摇椅上闭眼小憩了一会儿。
　　这一天的阳光分外和煦。
　　从期中考结束，到11月月考的这大半个月里，除去到李见珩家里吃了一顿饺子，他几乎每天都学到深夜。眼瞧着计划上一个个的项目都被完成，心里才安定下来，有了底气。所幸有所回报，11月的月考还算不错，他又勉强迈进全级前十的范畴，吊在第九的尾巴上晃荡。周蝉依旧是第一，江普也许气得牙痒痒。
　　为此，双喜临门似的，他的心情也愉悦起来。以至于刘瑶踩着高跟鞋、带着买好的饭食来宿舍看他时，他高涨的情绪也丝毫不减，甚至觉得刘瑶仿佛又回归到往些年柔软亲人的状态去了。
　　段澜犹豫了很久，终于递来一只耳机：“你听听。”
　　刘瑶手里正端着汤碗和饭盒，因而有些不耐烦地把脸凑过来：“什么？”
　　段澜没有说话。他还是有些忐忑，只希望刘瑶听久一点再下断言。他总归还是个需要母亲庇护夸奖的少年，也想躲在大人的羽翼下，将身体藏入绒毛之中，获得一点哪怕是违心的赞美。
　　但刘瑶没有。
　　刘瑶满不在乎地别开头：“一首歌啊。你喜欢听？”
　　段澜张了张嘴。原来刘瑶压根不知道他除了学业以外的生活，在做些什么——就像他得知刘瑶要来，已经率先把老拐送走。刘瑶没有他宿舍的钥匙，平时是不会做突击检查的。
　　段澜没说话。
　　刘瑶还在自言自语：“少听点这些靡靡之音，学习的时候还戴着耳机，和你说了多少次，会分心。”她风风火火地用带来的进口水果、牛奶、零食填满了段澜的冰箱。“要听，就多听点英文歌，可以增强语感，到时候英语也是蛮拉分的嘛，我和你说过的呀。”
　　原来她说话还带着吴侬软语。
　　段澜慢腾腾地收回耳机，把耳机线一圈圈卷起来，收紧卧在掌心。
　　真可笑，他还觉得刘瑶是从前的刘瑶。她好像再不是以前那个细致的她了。
　　“那是我写的，”他突然说，“我写的歌。”
　　刘瑶愣了一下。
　　她近乎是惊异地回过头来看了段澜一眼。她踩着一双约莫8cm高的高跟鞋，段澜坐在桌边，因而她可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段澜。她看着段澜的眼睛，似乎是想要像往常一样击溃他，但这个一向乖巧的孩子似乎不那么听话了。
　　“你写的？还可以。写了多久啊？少花些时间在这上面。这东西能当饭吃吗？人家夸你，都是因为看你年纪小，说好听话哄你的。知道你月考考得还行，但是不能一次考好就这么放松吧？还是要把学习放在——”
　　“是不是我怎么做你都不会满意？”段澜忽然问。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甚至没有看向刘瑶。他只是趴在桌子上，出神地盯着客厅的一扇小窗。老拐经常趴在那座窗户旁边，摇着蓬松柔软的尾巴向下看。
　　“你说什么？”刘瑶皱眉。她也许是真的没有听清。
　　“我说——是不是我怎么做你都不会满意？”段澜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刘瑶“啪”地一声把冰箱关上了，“噔噔”地走回桌边。
　　“澜澜，你怎么能这样说？妈妈还不是为了你好吗——”
　　“这样也算对我好吗？”
　　刘瑶盯着她。她呼吸略有急促，胸口起伏。
　　“所以，扼杀我的所有兴趣、想法、可能性，都是为我好吗？”
　　刘瑶想要反驳，段澜却“腾”地站起来了，“不让我见我爸，不让我回家，我奶奶去世的时候瞒着我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这他妈是为了我好吗？！”
　　这也许是刘瑶第一次听见一个脏词从段澜的嘴里蹦出来。
　　从前她的儿子都是她引以为傲的最珍贵的干净的宝物。
　　也许她被这样的一个词汇吓到了，似乎才察觉与她血缘最浓的一个人，身上已悄然发生了许多变化，因而呆在原地，愣愣地盯着桌上那只耳机。而段澜撞开她的肩膀，摔门而去。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段澜没有走远。他的痛苦和勇气只足够支撑他走出房门。走廊里一片漆黑，感应灯竟没有为这一声巨大的摔门响亮起。要下大雨了，整个走廊雾浓浓的。他转进楼梯间，靠着灰白的墙坐下了。他忽然觉得眉心阵痛，仿佛谁在用粗大的银针用力戳刺着那一点。
　　响起了第一声惊雷。
　　他似乎听见刘瑶踩着高跟鞋走出房间的声音。但她没有找到楼梯间来。
　　段澜不想回去了。
　　他被口袋里的手机硌到，摸出手机，屏幕上凝着一层水珠。
　　幽幽的蓝光照亮了楼梯间，他的影子被拉得那么宽、那么大，像一只巨兽，匍匐在狭窄的世界中。他给李见珩发微信：“在吗？”
　　他只等了一会儿，手机一颤。
　　“咋了？”李见珩问。
　　他对着键盘发了好一会儿呆。他删了又打，打了又删，不知如何斟酌自己的语句。此时天外已聚集起乌云，乌云中滚着刺眼的闪电。
　　响起了第二声惊雷。
　　这时，李见珩的微信也弹进来：“在哪？我去找你。”
　　可他明明还什么都没说。
　　他比刘瑶都能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与想法。
　　段澜说：“在家。雨太大了。”意思是叫他不要来了。
　　但李见珩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命令他：“待着。我来找你。”
　　天下大雨，如黑夜一般，滚动奔腾的乌云将所有天光一一吞噬。雨溅在他的鞋面上了。他就坐在家属楼的门口，李见珩的车灯如两把利剑刺入黑暗之中。
　　他披着一件黑色的雨衣。这么大的雨，浇湿了他的头发，柔软的发梢趴在额头上，这让段澜想起最开始，他第一次见到李见珩的时候。那也是一个这么压抑黢黑的雨夜，李见珩带着一把伞，横刀阔斧地闯过来，一把将他拽到身后，完完全全地保护他。
　　段澜站起来。他想说点什么，起码该有一句客套的“谢谢”，但是他忽然觉得语言很无力。
　　李见珩一把从亮黑色的电动车上蹦下来，几步跑到段澜面前。
　　段澜刚张口说：“没事……”
　　就被李见珩猛地拽进怀里了。
　　他的鼻尖一下子撞到李见珩胸口，扑鼻而来他身上的清香。和一点烟味。混杂在雨水的气息之中。温热的，带着他生命的温度。
　　他感觉到李见珩把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膀上。一只手笨拙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没事吧？”李见珩问。声音从胸腔传过来，震动着他的皮肤、胸口乃至于心脏。
　　他本来不想哭的。即使刘瑶让他回忆起的一切都在压迫他的泪腺，但他都忍住了。可是被李见珩安抚的这一刻，他的鼻头又酸了。
　　像找到归宿一样。
　　他还是忍住了。摇了摇头，避开李见珩的视线。
　　他有点害怕李见珩问他“怎么了”，这样他不得不去回忆复述一边刘瑶的事情。
　　但李见珩什么都没有问。
　　李见珩说：“去我家吧，好不好？”
　　“这儿太冷了。”?


第24章 梦游
　　李见珩确实被段澜吓到了。
　　他无视保安, 踩死油门闯进附中校园时，压根没挂念别的。他只是很迫切地想要见到段澜。
　　天地之间只剩下灰黑，仿佛世界的色彩都被吞噬了。段澜就那样孤零零地坐在那里, 盯着雨滴落在鞋面上，溅出一只小水花。李见珩就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急需一个柔软的怀抱。小时候他疼了、委屈了, 总是能被母亲的怀抱治愈。
　　所以他下意识地抱了抱段澜。
　　段澜好瘦啊。
　　和他那天所看到的，如蝴蝶敛翅一般的脆弱的肩胛骨一样, 他好瘦啊。轻飘飘的，怕他会走远，薄纸一般，消失在天际间。他对段澜总是有这种担心, 总感觉他抓不住这只蝴蝶，抓不住……就会消失。
　　段澜总是垂着眼睛。
　　坐在他电瓶车后座时, 他能感觉到。他垂着眼睛，凝视着路面上水洼倒映的霓虹, 向后飞远。他觉得段澜快崩溃了。他有点希望段澜把情绪发泄出来，又害怕他真的像个孩子一样掉眼泪,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 审慎地说每一句话。
　　但姥姥炖了一锅红烧肉。肥瘦正好的肉块裹着浓郁的甜香的酱汁。她一筷子、一筷子地给段澜夹菜，一边叨叨：“怎么这么瘦啊……你快多吃点, 看给孩子瘦的……”
　　然后段澜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段澜哭起来是不出声的。他只是坐在那里, 眼泪就顺着脸颊向下滑。
　　李见珩就被吓到了。
　　李见珩给他拿了纸巾。在原地呆坐了一会儿, 小心翼翼地轻声问：“我们上去好不好？”
　　段澜摇了摇头：“我得回去了。”
　　李见珩拽住他：“今天是周五吧。”
　　“但是明早要考试。”
　　“考什么, 不考了, ”李见珩叹了口气, 撩开他的刘海。“别回去一个人待着了, 好不好？”
　　李见珩又一个人站在阳台，就像他第一次遇到段澜那天一样。洗衣机“轰隆隆”地运作着，段澜那件印着小海鸥校徽的校服正在滚筒之中飞速旋转。他避开姥姥，点了一根烟。烟雾把他整个人笼罩起来，看不清神色。
　　他猜是刘瑶说了什么，让段澜的情绪如此激动。段澜说刘瑶要来，所以把老拐送到了李见珩这儿。此时老拐应当正在他的床上呼呼地睡着懒觉。
　　他在烟雾里沉思，唯有烟头一点火光。就好像雨这样大、夜这样黑，段澜只有这一点光。
　　他把衣服晾好，关了灯，爬上楼。
　　推开门时，看见段澜坐在床边，一只手逗着老拐。老拐果真在被窝里睡大觉，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段澜被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笼罩着。那是他的，在段澜过于瘦的身体上显得太宽大了。
　　段澜抬头看了他一眼。桌边暖黄色台灯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岁月感。像老照片，颗粒分明的胶片上，永恒的某一个温暖瞬间。
　　李见珩径直把窗户关上，问：“你想和我聊聊吗？”
　　段澜撸着老拐下巴的手一顿，片刻说：“也没什么。”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一下子挺生气的。我和她吵架的时候，提到我奶奶了。”
　　李见珩一滞，他知道这是个有些敏感的话题。
　　“我奶奶去世那年，我初中毕业。我奶奶是对我最好的人，”段澜说。“我记得我小时候第一次知道人会死的时候，我就和我奶奶说，‘我以后一定要比你们先死’。”他笑了笑，“因为我觉得面对别人的死亡太可怕了。”
　　“我奶奶，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她年轻时候的照片特别好看。小时候她也总是嫌我瘦，叫我多吃点……所以就一下子想起来了。就失控了。”
　　“她是突发脑溢血去世的。”段澜突然说，“昏迷了几天。我妈从这边赶回家，骗我说是出差，直到过了一个多月，再也见不着了，她才告诉我。”
　　他顿了顿。
　　“因为那个时候，是五月份，下个月就中考。她觉得连亲人的死亡都要为考试让路。”
　　“我就觉得很可怕，在她眼里……居然没有所谓的学业重要。”
　　老拐“喵”了一声，从被窝里钻出来了。
　　段澜自嘲般笑了笑，把它抱起来，放到腿上。人类的身体散发着迷人的热度，老拐用脸贴一贴他的裤子，伸着爪子在他身上踩奶。
　　“我有一年回家上香的时候，家里人告诉我，我奶奶昏迷前，一直喊我的名字。”
　　“她一直喊，一直喊，想见我最后一面……可是我没有去。”他说着便别开了脸，尾音微颤。李见珩只好又抽了几张纸巾。
　　段澜摇了摇头：“后来我就总做梦，梦见我奶奶喊我。有的时候，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动弹不得，醒来的时候就浑身冒冷汗。我想她一定在怪我。”
　　段澜睡觉的样子很乖。有点像小猫咪。小猫咪睡觉时，会把自己蜷缩起来，成一个小小的毛线团，用尾巴挡住脸，躲身于黑暗中。段澜也蜷缩起来，他睡梦里微蹙眉，睡得很静，但梦应该并不安稳。
　　李见珩在灰暗中默默地打量他。
　　窗帘没有完全关上，露出一道缝隙，对路小楼的灯光就钻了进来，一个斜斜的方块被伸长了照在墙面上，照在段澜脸上。
　　看得清脸上细小的绒毛。
　　李见珩忍不住想：不知他上一次来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段澜这样蜷缩的习惯，是从小养成的吗？像是一种没有安全感的姿势。他可从来不这样，他总是能把整张床占据得满满当当，醒来时，枕头在脚下，被子在地上。
　　他就有点察觉段澜的可怜之处了。原来他忽然哭出来，是因为姥姥叫他想起自己的长辈。最痛苦的是亲人离世后，在生活里看到一个相似的人。越相似，越叫人清楚地知道逝者已逝，不可复追。
　　他和段澜简单地说了几句话，段澜就睡着了。李见珩忽然鬼迷心窍似的，忍不住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子。段澜的呼吸拍打在他的指尖。李见珩心里忽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像是被羽毛挠了挠掌心……像猫咪的尾巴扫过心间。
　　一会儿，李见珩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母亲去世的那一天，她回来的场景。
　　她就坐在破旧的老沙发上，撑着下巴，出神地盯着李见珩的脸。李见珩那时不知道，那种神情叫“贪婪”，渴望多注视哪怕一秒钟，死后就会少想念一分。李见珩不知道是什么让她有勇气做出这样的决定，狠心把他一个人抛在世上。可能是债务，殴打，可能是日积月累的压抑，只需要最后一颗稻草。
　　他梦见他如幼时一般，冲出家门，一路飞奔着到河边去。那儿拉起了警戒线，红的、蓝的，闪烁的警车的车灯。黑压压一片的人群，乌糟糟的议论声，窃窃私语，议论着那个肿胀的灰白的身体。冰冷、了无生气地躺在河岸边。被一张沾上泥土的床单盖着。
　　他的世界里，其它的一切都失去颜色。只记得那只手，只看见那只手，因而他迟疑地钻过、挤过人群，越过警戒线，慢慢地跪在那只冰冷的手旁边。
　　他轻轻地捏了捏手的掌心，纹路都湿漉漉的。食指还套着一只不合大小的戒指，松松垮垮的，显得她的骨节那么大、那么吓人。
　　那么冷啊，母亲留给他的最后的记忆。
　　梦到这里，李见珩迷迷糊糊地醒了。
　　他下意识地往身边一探，却没有摸到任何东西。他有些懵了，扭开桌边的台灯，看见被撩开的被子，一下子清醒了。
　　他正要下地，一回身，一道身影猛地映入眼帘，李见珩险些被惊吓出声。
　　那是段澜，站在窗边。
　　可他站在那，背对着李见珩，朝着窗外，一动也不动。
　　李见珩感觉背后发凉，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段澜？”
　　他没有搭理。
　　他慢慢地回转身子，朝向李见珩。李见珩吓了一跳：他是闭着眼睛的。
　　他在梦游。
　　李见珩小心地爬下床，不发出一点声音，尾随在段澜身后。他看着段澜似正常人一般，在屋中如鱼得水地转了一圈，躲开了所有边边角角的障碍，紧接着，将门一开，进入到了二楼的小客厅中去。李见珩便觉得毛骨悚然。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段澜慢慢走到了楼梯口，一会儿便摸索到了栏杆，靠了上去。李见珩差点想喊醒他，可他听人说，不能喊醒梦游的人，会吓破胆，一时间又犹豫了。
　　可段澜竟准确地下了楼。
　　他只好跟着他，一路走到厨房。他在案台边转了两圈，似乎是在记忆中搜索什么似的，紧接着，径直走向了菜板。菜板边上就是一摞刀，悬挂在木台之上。他伸出手，手指一把把抚过，仿佛在感受那些大小形状各异的刀柄。忽然，猛地抽出了其中一把。是锋利的陶瓷刀，姥姥用来切苹果的。
　　刀身出鞘，一道银光在黑暗中微微闪动着。
　　李见珩赶忙一个箭步跟上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段澜就皱了皱眉。
　　李见珩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他一点点缩紧、握紧，试图钳制住段澜。但是猛地，段澜的身体中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李见珩甚至不敢相信这是他能拥有的力量，猛地把李见珩向下压。
　　李见珩的腰向后翻折，上身倒在案台上。
　　他的鼻尖贴着段澜的鼻尖。
　　刀横亘在两人之中。
　　紧接着，段澜纤细的手腕在李见珩的钳制中慢慢转动，慢慢地，露出分明的骨骼线条，和手背上略有明显的青绿色血管。
　　刀尖指向了李见珩的眼睛。他的眼睫微颤，那睫毛似乎都能触碰到刀尖，那么锋利。
　　他凝视着段澜，额头上流下一滴汗珠。段澜依旧闭着眼睛，神色平静，像睡着了……他只是睡着了。
　　段澜的指尖微微一颤。
　　他的手动了。
　　李见珩猛地向一侧倒去，水果刀贴着李见珩的脸狠狠刺下，猛地刻入木头案板之上。他听到那呼啸的破风的声音。刀身微颤，发出嗡鸣，他一看，两抹发丝被削下，轻飘飘地落到了段澜手上。
　　银灰色月光下，雪白的手和乌黑的发丝。一把微颤的刀。
　　段澜似乎满意了，松开了手，然后四下转了转头。紧接着，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似乎是闻到了什么他喜爱的味道，慢慢地朝李见珩走来。便钻进了他的怀里，把脸埋在他脖颈间。那儿是他沐浴后的清香。
　　把他带回床上后，李见珩整夜未眠，凝视着身边段澜沉睡的侧脸。
　　第二天一早，他佯装无事，随口问：“做梦了吗？”
　　段澜有些迷糊地挠了挠头：“嗯。”
　　“好梦？”
　　他迟疑地看着自己的手，用拇指摩挲食指、中指，仿佛在那之中流淌着某种液体……流淌着鲜血。
　　段澜摇了摇头：“没有。李见珩。”
　　“嗯？”
　　“我梦见我杀人了。”他冲李见珩张开手，无辜又茫然地看着他，又微微一笑：“我梦见我杀人了，我看不清他的脸……我把尸体运回来，就藏在这张床下。”
　　“然后你说，你要帮我毁尸灭迹。”?


第25章 教堂
　　“姥姥。”
　　“哎。”
　　李见珩把切好的西红柿一股脑丢进不锈钢碗里：“你见过梦游的人吗？”
　　姥姥以前是个医生, 传染科，在乡镇卫生所工作。
　　“见过啊。干嘛？”
　　“人为什么会梦游啊。”
　　“你梦游了？”姥姥停下了搅和饺子馅的筷子。
　　“没有啊，就是问问。”
　　“精神压力大的, 或者有精神病的，都会梦游。这是病, 得治, 不然之后严重了，睡觉得靠人拿绳子绑在床上, 不然不知道他梦里会不会就从窗户跳下去了。”
　　李见珩回到桌边。段澜坐在门口的遮阳伞下，抱着一瓶冰汽水，慢慢地“吸溜”。
　　他凝视着段澜的背影。外面阳光真好，那么灿烂明媚, 世界是暖白色的。可段澜总是坐在阴影底下。他的影子也好长，好薄, 轻飘飘地浮在地上，会被踩散似的。
　　段澜的身子动了动, 向另外一侧一歪，露出腿上的书。他还在背英语单词呢, 嘴里念念有词的。
　　李见珩就回去拿了电动车钥匙, 戴上棒球帽，拍段澜的肩膀：“要不要出去走走？”
　　段澜抬起头来看他。因为有些晒, 他眯着眼睛, 就有一点撒娇的神情。段澜“啊”了一声, 说：“我还得复习呢……”
　　“再学人都学傻了。走吧, 劳逸结合, 我们去老城区转转吧。”
　　“老拐怎么办？”
　　“你想带着老拐吗？”
　　“我怕它会走丢。”
　　“不会, 老拐多聪明啊。”
　　李见珩拎起老拐的脖子, 丢到段澜手里。然后握紧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在暖白的日光下显得更加纤细、脆弱。让李见珩想起昨晚，夜色中他青紫的血管微微颤动的样子。
　　他把段澜拉到阳光里：“走，我带你去老城区那边玩。”
　　十一月中旬，港城终于有了一点结束夏天的迹象。两侧的细叶榄仁愈来愈黄，秋风初起，漫天飞舞着微黄的落叶。这也许是南方的雪。
　　李见珩带着他从小巷道里七扭八扭地拐出来，就一直向西去。越过一道高架桥，两侧的建筑风格立刻变了，由冰冷错落的高楼大厦，转向岭南风情颇浓的矮屋与骑楼。
　　他开得太快，风呜呜地向后吹，段澜只能大声喊话：“你怎么这么认识路啊！”
　　李见珩的声音消散在风里：“以前经常送外卖啊。”
　　等到了老城区，入耳的人声多为粤语。这是一个穿透力颇为强烈的语言，温柔缱绻，又能做到字字清脆。骑楼之下，一排小商铺升起卷帘门，蒸腾的白雾争先恐后地涌出，远远传来电铃，老旧的有轨电车沿着固定轨道一摇二晃，钻过狭窄的巷路。石板上青苔斑驳。
　　他们在路边吃了两盘肠粉，要了两碗双皮奶。双皮奶上点缀着几颗红豆，软白色的奶冻微颤，沁着甜香。李见珩不喜欢吃甜食，象征性地吃了几口，就放在一边了。段澜盯了一会儿：“我能……？”
　　李见珩想笑：“你这么喜欢吃甜食吗。那你怎么都不胖啊。”
　　他看着段澜一边发呆，一边慢慢搅动那碗双皮奶。
　　店里人声鼎沸，矮矮的圆桌和圆凳边人来人往，但他一时间都听不见了。或许是一夜未眠带来的疲惫，他只盯着段澜的手，一勺勺搅动、舀起，最后被吸吮。老拐从他怀里探出一个脑袋，对着双皮奶“吸溜”了一口。他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鼻头，然后抬头冲亲妈段澜“喵”地嗷了一声。
　　段澜小声问：“你也想吃吗？”
　　“喵！”
　　“只能吃一点哦，猫不能吃这个的……”
　　“喵……”
　　段澜就低着头，用小勺歪了一点放到掌心，送到老拐面前。老拐低着头一口一口地舔。
　　李见珩就看着他。他额前的刘海垂下，遮掩眉目。只隐约看见他脸上的笑意。
　　李见珩第一次发现他的行为开始不受控制了。
　　他好想伸手碰一碰段澜。
　　碰一碰他柔软的嘴唇，碰一碰他唇边的笑意，是不是那么真实，那么动人。
　　他们在人潮汹涌的步行街上乱逛。在最具岭南风情的骑楼与祠堂小路中穿梭。在老城区低矮错落的旧房中，矗立着一座天主教大教堂。教堂高耸，彩色玻璃窗将柔和的日光分离成斑斓的色块。今日正逢教堂开放，他们溜进室内，在最后一排的木椅上寻了角落位置坐下。老旧的木椅发出吱呀一声。
　　彩色的光斑照在段澜的眼睛上，他忍不住眯眯眼，朝李见珩身后一躲。
　　李见珩允许他把头搁在自己肩膀上。
　　“累了吗？”
　　“有一点。”
　　“好安静，我不敢大声讲话。”李见珩低头。
　　他一低头，下巴就触碰到段澜的额头。他压低声音讲话，宛若耳语。
　　“好像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在教堂结婚了。”段澜说。
　　“为什么？”李见珩笑着问他。
　　“因为……就觉得心里很安静。好神圣。光都在这里，誓言就显得很庄重。”
　　李见珩随着他的视线望去。高耸的建筑结构与彩色玻璃镜，使光斑汇聚在一处。那儿光雾相融，渺渺升起。
　　“你相信……神或者鬼怪吗？”
　　“我没有宗教信仰的。但是我相信鬼怪灵魂。”
　　“为什么？”
　　“因为会有一种希望……如果有一天我失去我爱的人了，亲人或者爱人，生与死那样的失去，”他说着在李见珩肩头轻轻地蹭了蹭，然后坐直了，把外套穿上，“我希望，也相信，死后还能重逢。”
　　回家时天上下太阳雨了。雨滴被风吹着向脸上扑来。是柔软的，扑进一个人的怀抱里那样扑来。李见珩把牛仔夹克外套脱下来，叫段澜举着遮雨。段澜一边揽着他的肩膀一边与他说笑。他能在后视镜里看见段澜的笑，眉目飞扬的，他很少见到段澜这样开心。城市的灯火与建筑向后飞逝，但段澜一直待在这里。他就觉得高兴。
　　他留段澜吃了一顿晚饭，段澜死活不让他送。他在门口穿鞋，天又下雨了。
　　港城总是这样湿漉漉的。港城的灯火霓虹那么明亮，钢铁一般的建筑与汽车，在雨水中矗立或飞驰。这个城市像电影里光影流动的未来世界，直入云雾的世界，赛博朋克的世界。段澜接过他递来的伞。
　　李见珩靠在门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回去早点睡吧。”
　　“……我不想撒谎，”段澜狡黠地说，“我还得做会儿题。”
　　“那……别做太晚？”李见珩犹豫，“晚上早点睡……把门关上。”
　　“把门关上？什么把门关上？”
　　李见珩怕他再梦游，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但他又不好直说，只能随便找了个由子推脱：“降温了，穿堂风一吹，别感冒了。”
　　“知道了。”段澜只觉得好笑，对他挥挥手，转身闯进大雨之中了。
　　李见珩在门口呆看了一会儿，等段澜离开他的视线，他转身抄起一顶帽子，腾腾地沿着生锈的铁楼梯爬上顶层，隔壁开小水果铺的杨姐正匆匆忙忙把她养的几盆多肉抢救进屋里，见到李见珩，停下手上锁门的动作：“见珩来了？”
　　“哎，杨阿姨。”李见珩侧身让她先过。
　　“下好大雨，你来做什么？”
　　李见珩头也没回：“抱我的西红柿。”
　　杨姐嘟嘟囔囔地下楼了：“什么西红柿？哪里见过……”
　　李见珩确实没种什么西红柿。他只是趴在栏杆边上，俯瞰整个学海路。
　　游动的世界里、灯火里，他一眼就看见段澜。段澜抱着老拐，逆行于人潮之中。紧接着，转过那盏路灯，那盏他经常站在那目送段澜进附中校园后门的路灯，向黑暗中总去。
　　他只是目送着段澜走远。
　　风渐渐大了，吹得雨丝乱飘。雨丝乱了，心也要开始乱了。?


第26章 生病
　　屋里一片漆黑。段澜把藏好的老拐的吃喝用具一一摆到客厅, 路过餐桌，才见到餐桌上贴着一张便签纸。笔走游龙，刘瑶连字迹都暗藏寒意, 冷冽直断。刘瑶说她走了，水果、牛奶都在冰箱里。好好吃饭。以及一句“无论怎样, 我都很爱你”。
　　他捏着那张便签在客厅呆站了一会儿。他什么也没想, 只是呆站了一会儿。他面对着刘瑶这句诉衷情的话，心里没有什么要说的, 竟只是这样平静地读了两遍。便把便签纸叠起来，压在书下。片刻又叹了口气，将这张脆弱的小纸片，放到笔袋里。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窗外雨反倒下得越大了。水流涌动贴着玻璃向下飞滚，灯火被水珠晕开, 瞧不清世界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常为动画片里的角色揪心, 为其哭笑、为其哀乐。那时比他年长的孩子笑他傻，动画片都是骗人的, 都是讲故事的, 为什么要放在心上？许多年以后，直到今天, 他猛地明白, 如果有一天, 不再为虚假的故事与人物心痛, 甚至不再为自己心痛, 这一刻, 近乎于心死。哀莫大于心死。
　　他一瞬间觉得很孤独。跪在木地板上, 翻出一只木箱。
　　他把那张写着“段风弦”的明信片拿起来，放在灯下看。
　　段澜忍不住要想：他的父亲，唯一的父亲，他在哪儿呢？这么狠心，远走高飞，只给他寄一张明信片。好歹他身上也流动着段风弦的血吧，他也不在乎吗？一会儿之后，又想，或许段风弦已经有自己新的家庭了。他的心微微一沉，只是那天他和刘瑶提起，他还有这么一个父亲，刘瑶便去找他了。但他也不愿意回到他身边来吧。
　　段澜叹了口气，摸了一会儿那些笔迹。仿若就能摸到那个人的面孔。便将明信片夹在书里，学了一会儿物理，上床睡去了。
　　他的十二月并不好。
　　刘瑶不再频繁给他打电话，只是偶尔发来微信，嘱咐他好好吃饭。
　　但刘瑶也不过问他的学业，他的一切。
　　他依旧每天学到很晚，把自己逼到死线上，累得睁不开眼皮了，才去睡觉。偶尔醒来时发现自己蜷缩在窗边，或者在床脚。他并不知道自己会梦游，只当是睡觉不安稳。
　　他睡得越来越久、越来越沉，但白天反倒越来越困、越来越不精神。
　　徐萧萧看着他小鸡啄米般地打瞌睡，有点担心：“没休息好吗？你脸色好差。”
　　段澜摇了摇头。
　　他有时也发现他在走神。
　　他经常是这一刻走在校园主路的这一边，下一秒回过神来已在教学楼下了。可他原本是要往另一个方向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他会惶惶地环顾四周，一时间觉得自己像是游离在梦境之中，好不真实。
　　上语文课时，老师用投影仪把范文打在银幕上。那些粗黑水笔写在灰绿色草纸上的文章，一个一个字被牢牢缩在框线之中。段澜读着读着，忽然发现他不认得那些字了。确实，人类盯着一个熟悉的字久了，会识别不出它的字型、字音，但段澜是整一段字都读不明白了。他的视线焦虑又迷茫地在字迹中寻找出口，但字里行间都堵着他、困扰着他。他不会念书了，多可怕。
　　最可怕的是数学课。
　　郭朝光在讲台上念念叨叨的时候，他就盯着郭朝光的光头发呆。有时因为天气冷，风大，郭朝光戴着一顶毛线帽。段澜就盯着他毛线帽上“NY”两个字母。
　　往常他不会在课上发呆，即使老师讲的内容太浅、速度太慢，他也在台下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或者是多做些相关的题目巩固，或者是向后预习。但是他现在没有这个力气。
　　他只是盯着郭朝光发呆，所幸郭朝光还以为他是认真听课。
　　他一边盯着郭朝光，手里无意识地挪动着笔。直到他制造出的声响太大，徐萧萧皱着眉瞥过来，然后惊异地瞪着段澜，把他从痴呆游离中叫醒。
　　段澜就低头看徐萧萧推他的手。
　　他那么用力地抓着一支水笔，那么用力地在纸上胡乱地花圈。
　　草稿纸上一团又一团的黑色的笔迹。
　　笔尖太尖了，戳破了纸张，甚至连第二张、第三张纸页，都留下了划痕。
　　段澜皱着眉把草稿纸撕下来，揉成一团，丢在桌上。
　　徐萧萧有点担心：“怎么了？”
　　段澜摇摇头：“有点烦，没什么，发呆。”
　　徐萧萧又说：“你脸色真的好差。”
　　段澜只好承认了：“我不知道，也许我睡眠质量不是很好。”
　　就跟一语成谶似的。从那天开始，他果然睡不好了。一开始，只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但夜里两三点时，总归能枕着月色勉强入睡，第二天迷迷糊糊地顶着黑眼圈去上学。再后来，便是彻夜难眠了。他给自己滴眼药水、戴眼罩、听助眠解压的音乐，连数羊这样的笨方法都拿出来，可还是没有用。他只是躺在那儿，看着月亮升起、落下，紧接着，紫气云雾弥散，太阳亮起来了。
　　他连字都写不好了。他以前写的数字那么可爱圆润——叫李见珩觉得他一点不像一个聪明的数学好的学生——现在他行笔磕磕巴巴，数字、字母僵硬地扭曲着，就像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受刑者。
　　徐萧萧说：“你有黑眼圈了，段神。”
　　段澜问她：“怎么办，能弄到安眠药吗？”
　　徐萧萧回去想办法。第二天她冲段澜摇头：“安眠药买不到，对身体也不好。不过我听学姐说，她们为了中午休息的好，都买一点褪黑素。你放一点到水里，喝了，睡得就沉了。”
　　段澜上网查了查，褪黑素似乎没有太大的副作用。他便去买了一小瓶，第一天只把一小片圆粒的药片切成两半，放了一半到水里。褪黑素很快化了，水有一股涩涩的味道。他等了一会儿，困意便上来了。
　　他开始依赖药物。从最开始的半片，到一片，到两片。他确实能睡着了，他为此满意，以为不过是一时的生理分泌紊乱。可徐萧萧见了他，有一天忽然说：“段澜，澜澜……你黑眼圈好重。”
　　他就去照了照镜子。
　　他几乎认不出镜子里的人。他眼眶下的乌青太重了，像是一个小小的三角横亘在脸颊上。他只得戴一副平光眼镜遮掩。但他还是可以用“瘦骨嶙峋”来形容。他瘦了，明显的瘦了，颧骨竟都显得突起，原本白皙的皮肤显出一点蜡黄颜色。
　　原来那只是虚假的睡眠，段澜想。药物带来的只是虚假的细胞的短暂休息。他其实从来都是醒着的，从来都如受惊的野鹿一样，在荒原上孤单地逃跑，逃离这片荒芜的沙漠。
　　他开始变得焦虑暴躁。
　　段澜察觉到自己整个人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把这些变化统一起来认真看待，是在一个下午。
　　虽然他的生活质量每况日下，但所幸成绩还不错。经常还是保持着数学单科的年级第一。江普就往往来向他讨问学习方法，尤其是旁敲侧击地问有没有去哪些补习班、用哪些资料。有时段澜就不耐烦了，一次他脱口而出：“你把这些问东问西的时间花在做题上，也许成绩会提升得快一点。”他后悔了，觉得这句话太重太酸，有点想要找人道歉，但江普只是愣了一下，转身走了，再也没有问过。
　　直到这个下午，市里物理竞赛的成绩出了，焦万里只有三等奖，并不理想。刘志远刚从竞赛班回来，故意路过焦万里的书桌，大声地说：“刘神李神都拿了一等奖，下次要去省赛了，”说着就转向焦万里，“焦万里，你不是天天搞物理竞赛吗，你怎么样，能代表我们班拿个奖不？”
　　又嘻嘻哈哈开了一些焦万里的玩笑。
　　他赖在焦万里的桌子上不走。
　　段澜只觉听得烦躁，站起来推了刘志远肩膀。刘志远没防备，从桌子上歪下去，几个踉跄才站稳，近乎惊异地瞪着段澜。
　　段澜冷冷地说：“你是不会说话吗？不会说话就他妈把嘴闭上。”
　　是周蝉走来把他拉开了。周蝉将水杯递给他，叹了口气：“何必呢。”
　　他和周蝉坐在学校人工湖的桥上。桥面下一池湖水，湖面上几朵粉色莲花。莲叶与莲叶间的空隙中，隐约倒映着两人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散了。
　　“我也不知道。”段澜说，“我可能没有休息好。”
　　周蝉看了他一眼。
　　两人沉默了半晌，周蝉才说：“你睡得不好吗？”
　　“嗯。可能是累到了。”
　　“段澜，你知道吗，”周蝉说，“人一般不会睡不好。因为休眠是细胞的本能。”他摘下了自己的眼镜，“如果你身上出现的不寻常的症状，不止失眠这一个，你最好去医院看看。”
　　周蝉很委婉地暗示他，“你病了”。
　　段澜在这个下午才把他出现的记忆偏差、失眠、精神游离、阅读障碍、和情绪暴躁通通联系在一起。他坐在电脑面前，把这些症状一一输入搜索框，可就在他要按下回车键的那个瞬间，他却犹豫了。他似乎不是那么想知道，这是否是一种病。或者说，他是不是生病了，这无关紧要。
　　周日中午，做完一套数学模拟卷，他困了，开着窗，在床上睡了一会儿。他放了两粒褪黑素药片在水中，一股脑喝下去，因而睡得很沉。醒来时微风还吹着，窗边纱帘微微地摇。他忽然觉得房间里静得出奇，似乎哪里怪怪的。等他在屋下转了一圈，他才发现：老拐不见了。
　　他把家里所有的角落都看过了。沙发底下、被褥中，包括冰箱、衣柜与墙角间的缝隙。直到他看见如虚眼飘晃的窗帘，和窗帘后大敞的窗户。
　　他扒到窗边一看，听到一声细微的猫叫。
　　21楼与20楼之间有凸出的一块架空板。老拐从窗户跳下去，正好落在架空板里。老拐正仰着头，使劲地冲段澜“喵”、“喵”地叫。它站起来，拖着一只腿在水泥板上移动。它那只本就有些瘸的后腿似乎伤得更严重了。
　　段澜心揪着痛。他尝试了好些方法，比如拿来一根晾衣杆，想让老拐顺着衣杆爬上来。或者用床单吊着脸盆，希冀老拐可以爬进盆里，段澜再把它拽上来。都失败了，段澜没有办法，只能打电话给李见珩。
　　他一边哄老拐，一边等李见珩来的时候心想，他果然是很失败的一个人。
　　他什么都做不好。?


第27章 鲜血
　　李见珩直接爬出窗户, 顺着家属楼外墙跳了下去。
　　他稳稳地落在架空层上，看得段澜心惊胆战。老拐见他来了，立刻拖着一条腿朝李见珩爬来, 可怜兮兮地蹭着他的腿，发出委屈的咕噜声。李见珩把它抱起来, 放在怀里撸了撸毛, 轻声说：“吓着了？”
　　老拐从未在李见珩这里得到过如此温柔的对待，因此受宠若惊, 乖乖把头往他怀里埋。
　　李见珩托着老拐，把它交到段澜手里。段澜抱着老拐，放到床上，回头担忧地看着李见珩：“你能爬上来吗, 小心一点——”他话还没说完，李见珩已经翻身一跃, 跳回了房间里。
　　段澜没反应过来，还守在窗边。因而李见珩跃进窗子时, 他正好倒霉地被李见珩压在身下。
　　两个人倒在了床边的木地板上，鼻尖贴着鼻尖。
　　段澜别开脸, 无奈地推他：“差点没压死我……”
　　李见珩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段老师, 你为什么长得比小姑娘还好看？”
　　段澜感觉自己脸红了。
　　他们带老拐去了宠物医院。兽医看了一眼片子，又看了一眼老拐：“没啥事儿, 之前的筋也长好了。”
　　段澜问：“那它走路为什么还有点瘸啊？”
　　兽医告诉他：“装的。”
　　老拐仿佛听懂了, 在飞机包里大声地“喵”了一会儿以示抗议。
　　李见珩把它揪起来：“好啊, 你居然是装瘸？”
　　老拐在他手里喵喵乱叫, 四只爪子扑棱着想去抓李见珩。
　　“好啦。”段澜撸了一把老拐的小尾巴, “你好聪明啊, 你还会装瘸。”
　　但李见珩是不饶猫的, 捏了两下老拐的耳朵：“你装瘸我就会原谅你吗？下次不准跳窗！”
　　老拐身上太脏了，踩了一爪子的泥。前几日刚下过大雨，架空层水泥板上湿漉漉的，它的猫垫的缝隙中，“白手套”上的绒毛都沾上了灰。段澜撸起袖子，打开了淋浴房的花洒。就在他调试水温的这段时间，“哗啦啦”的水声让老拐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掉头就想往浴室外面跑。
　　但李见珩一脚把门踢上了。
　　“喵！”老拐嗷呜嗷呜地叫唤。
　　“不行。”李见珩想把他逮回来，“你太脏了。”
　　但老拐太灵活了。它放弃装瘸之后，彻底暴露了自己作为一只小野猫的天性，在洗手间上蹿下跳。段澜只好把花洒递给李见珩。他蹲下来，对老拐招呼了一会儿，老拐就怯怯地走过来了。但当它发现段澜一把将它抱起来，送到花洒底下的时候，它才知道上当了。
　　猫喜欢玩水，但十分矛盾的，大部分时候它们又很怕水。
　　老拐立刻剧烈地挣扎起来，就像段澜第一次遇到它的时候一样，它露出了自己锋利的爪子。它一边发出凄厉的叫声，一边扭动、挥舞着自己的身体和四肢，最终，在段澜手腕狠狠抓了一道，留下一条又深又长的血痕，猛地从段澜手中窜了出去，立刻匍匐着躲到洗手台的角落，冲两人叫了几声，还发出了“哈”、“哈”的嘶声。他白色脖颈间的一圈毛都炸开了。
　　先是涌出一滴鲜红的血液，剔透的血珠顺着伤口向下滑。
　　紧接着，是一股股的血水，如涌动的小溪一般，汩汩地从伤口向外冒。就像大地上裂开的一条长长的缝，滚烫的岩浆从那里诞生。
　　段澜一下子呆住了。
　　他几乎是痴迷地看着血液从伤口中涌出。花洒还开着，水在他的皮肤上滚动。血水相融，很快地，染红了他的小臂，低落在水面上，如一朵朵鲜红色的杜鹃花。
　　水还在用力地挤撞、冲洗着伤口。
　　剧烈的、仿佛被活生生撕裂皮肤的痛感不断地从伤口处传来。但这样的痛感，这一刻，段澜惊讶地发现，似乎已经转变成一种快感。疼痛肆无忌惮地宣泄着，随着鲜血的流出，仿佛这段时间里他压抑着的情感的灰暗也流出去了。
　　他甚至想拿来一把刀，再在伤口上多划一下。再深一点，再疼一点。
　　他就那么愣愣地盯着。
　　李见珩被他出神的样子吓着了，伸手推了他一把：“想什么呢？”又赶忙移开花洒，“疼死了。家里有酒精创可贴吗？”
　　段澜这才回过神来：“啊，有，在柜子里。”说着起身就要走，被李见珩拉住了。李见珩皱着眉：“在这儿别动。”依着段澜的指示寻了急救箱来。
　　他低着头给段澜消毒。
　　冰冷的酒精棉球贴在伤口上，刺痛钻心。
　　段澜小声地“嘶”了一下。
　　就听见李见珩说：“忍着。”他抓着段澜的手腕，“老拐你最好别让我逮到。”
　　老拐似乎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躲在门口，伸出一个小脑袋朝里看，闻言又迅速地溜走了。
　　“你不知道疼的啊？还用水冲，你看，都泡软了。”
　　“傻了。”
　　李见珩摇摇头，处理好伤口，让段澜到床上去坐着。段澜一时间有种很奇异的感觉：仿佛李见珩已经成为这个孤单房间的真正主人了。
　　“下手可真够狠的，创可贴没有用。去趟医院吧。”
　　“不用吧？”
　　“老拐打过针吗？”
　　“它还没到三个月呢，没有啊。”
　　“那你得去打狂犬疫苗。”
　　李见珩把急救箱放回木柜中，转身进屋，看见桌子上摆着一瓶水，自顾自拿起来要喝。
　　段澜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来，那瓶水里他放了褪黑素。便连忙喊住李见珩：“哎，别喝。”
　　李见珩都已经拧开瓶盖了：“怎么了？”
　　段澜脑子转得快：“隔夜了，不能喝了。”他一把夺下，去开了一瓶新的农夫山泉：“拿个新的。”
　　李见珩未放在心上，拿上夹克外套：“走吧，我陪你去医院。对面三院是不是就可以打狂犬疫苗？”
　　三院离附中并不远，是一所三甲医院。每日有许多省内其他地级市的病患慕名而来，因而大厅里人流涌动。李见珩陪着他去急诊，医生见了段澜手上的伤都要咂嘴：“自己家的猫还能挠成这样？”李见珩就贴在他的耳边咬牙切齿地说：“回去就收拾它。”
　　第一次还要多打一针破伤风，所以拢共要挨两针。针头在段澜眼前银光一闪时，他下意识地闭眼。其实只是像蚊子叮咬一样，最多再酸胀一些，但他还是有点怕打针。李见珩看出来了：“你怎么还怕打针呢？”段澜反驳他：“不可以吗？”“可以，可以。”他笑起来。
　　他们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等着观察期结束。段澜的血小板不是很好，连打狂犬疫苗，出血太多都染红了一小颗棉球。他忍不住上下抬动手臂，李见珩见了问：“疼吗？”
　　“有一点酸。”
　　“因为是肌肉针吧。”
　　“你还挺了解的。”
　　段澜笑笑，把手放好，不动了。
　　走廊上偶尔来往着医生、护士。一辆救护车呼啸着驶来，推下一张病床，看不清人，只看见被单上沾着大片大片的鲜红色的血渍。段澜下意识皱了皱眉。
　　“因为以前我一直想当个医生。”李见珩看着一帮护士推着危重的病人冲进抢救室，收回目光，对段澜说。
　　“为什么？”
　　李见珩的手骤地收紧。他的手藏在口袋里，用力捏了捏打火机。然后他说：“姓宋的喜欢喝酒，喝完了就砸东西、打人。那个时候，我以为酗酒是一种病，可以治。”
　　段澜下意识拍了拍他的腿，以作安慰。李见珩摇摇头，笑了笑，反搭上了他的手。然后轻轻一握。
　　他很少听李见珩提起他的家庭，从他的只言片语之中，能窥见过去十几年一点惨淡的颜色。他忽然很想跨越时空，去拥抱那个以为酗酒可以被医疗改变的天真的小男孩。
　　半个小时的时间很快过去了，李见珩帮他拿起外套，两人沿着走廊准备往门外走。正走到急诊大楼门前，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飞速从眼前闪过，急匆匆地，一头闯进走廊。他在抢救室门口停住了，此时，抢救室大门恰巧打开，一群护士推着一张病床出来。
　　是刚才送来的那位需要抢救的病人。
　　血迹犹扎眼，逐渐地远去了。来者仍呆立在原地，似是双腿被固定住了一般，只瞧着病床离去。
　　段澜似乎有点认出来了。他看着人的背影，轻轻碰了碰李见珩的手：“那是……”
　　“嘘。”李见珩点了点头。
　　病床被推进观察室。人影终于动了，他的身体僵硬、颤抖，凭空叫段澜觉得“冰冷”。他慢慢地跟着病床挪到观察室外，犹豫了一会儿，将脸、将眼睛贴到玻璃窗上去。
　　聂倾罗凝视着观察室里的人。
　　李见珩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就一个人朝聂倾罗走去。
　　段澜眼瞧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和聂倾罗说了什么，塞到对方手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来了。“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走出医院，此时天已经完全地黑了。万家灯火初上，下过雨，水面上也浮现着一层光色。风很大，刮得树枝如乱鞭四下抽动。他看着李见珩点燃了一根烟，烟头火光在夜色中微微闪动。如灯塔。
　　李见珩很久没有在他面前抽过烟了。
　　段澜几乎是下意识地感到一丝紧张。
　　“我和你说过，他爸是干警察的吗？”李见珩说：“他爸被人捅了。打击报复，就在回家的路上。”
　　“他才十七八岁，就要签亲人的病危通知书。”?


第28章 苦楚
　　李见珩大致和段澜说了一些关于聂倾罗的事情。他与父亲的关系很微妙, 像一只长大的雄鹰，逐渐脱离旧巢的束缚，要在蓝天中占据属于自己的一片领空。但父亲的羽翼压制他、打击他, 只是出于作为父母的惶恐和不舍。
　　他们刚沿着楼梯拐过急诊大楼门口，就看见周蝉倚在柱子边上。
　　段澜一愣：“你怎么在这儿？”
　　周蝉朝急诊室的方向偏了偏头。
　　“你和他一起来的？”李见珩说着, 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烟。
　　周蝉扫了段澜一眼, 夹过了烟。他手上的骨节清晰，烟被夹在细长的手指中, 微微一晃。
　　段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到底没有说。他本应该问一问，比如, 周蝉，你居然会抽烟吗？可是他看着周蝉低头, 凑近李见珩手里的打火机，微微颤动的火苗是橘黄色的, 映照着他的脸上一圈光晕，然后吸了一口, 吐出烟圈。他忽然就不想问了。
　　他这才看见周蝉的额角有一道小小的疤, 很新，刚结痂, 顺着眼镜腿的方向朝眼角爬。他用鬓角的头发挡住了, 只是现在, 风很大, 吹开了一角, 段澜才看到。
　　他便不问了。
　　原来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楚, 每一个人的苦楚都那么多、那么重。
　　李见珩请两人到家中吃饭。
　　姥姥还是那么和蔼, 她很爽朗，笑声会充斥整个空间。周蝉是第一次到李见珩家里来，但他总是这样成熟自在，一点不拘束的，面面俱到。姥姥就拍他的肩膀说，你和澜澜都是好孩子，多带带我们家见珩！说着又给李见珩脑门儿来了一记弹指，半是数落、半是怜惜地说：就你，脑瓜不开窍，长这么大一脑门儿有什么用？
　　段澜只是笑一笑。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回来了——他上数学课时走神、和刘志远置气、被老拐划伤时，那种奇异的、阴郁的、低落的情绪弥漫着，控制着他的大脑。他忽然地感到反胃，仿佛有什么人在掐着他的喉咙，顺着食道，揉掐着他的胃。
　　他觉得头晕，到厨房里去帮着打下手。没一会儿，周蝉进来了，他回身，轻轻把门带上。
　　他身上仿佛还能闻到淡淡的烟味。
　　“你去医院了？”周蝉问。
　　段澜愣了半晌：“对，我被我们家猫挠了，去打个狂犬疫苗。”
　　“没看看别的？”他意有所指。
　　段澜摇了摇头。
　　天上忽然响起一声闷雷，滚向天际处。
　　段澜措不及防，手上一抖，碗筷险些掉在地上，周蝉扶了他一把。
　　他这才有机会问周蝉：“你怎么会抽烟的？”
　　“不高兴的时候，就抽烟。”
　　“你脸上怎么有个疤呢？”
　　周蝉顿了顿：“摔了。没看我换了副眼镜吗。”
　　段澜才看见。他的镜腿原先是黑色的，现在变成了金丝框架。
　　“是哦。不过你的镜子，看起来和焦万里的不太一样，很薄，像平光的。”
　　周蝉笑了笑：“度数浅。”
　　两人说着离开厨房，正看见李见珩杵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件湿漉漉的校服外套，一个女孩浑身湿透了，十分狼狈地撩开刘海，露出一张白皙、小巧的脸。
　　段澜是见过她的照片的，宋小渔，李见珩的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妹妹。那时在照片里，她还戴着一顶渔夫帽，身高不到一米六。现在看来，是要长了一些个头了。
　　李见珩皱着眉：“不是给你带伞了吗，怎么湿成这样？”就冲他们介绍：“我妹妹，宋小渔。”
　　宋小渔头也不抬，小声地回了一句：“忘拿了。”僵硬地冲众人一点头，一溜烟逃上二楼了。她进了姥姥的房门。
　　李见珩把她的书包捡起来，瞅见侧袋里插着一把伞：“这不是有伞吗——”话音还没落，他把伞打开，看见几根伞骨都七零八落地坏了。
　　李见珩叹口气：“一个小姑娘，怎么能把伞弄成这个样子。”
　　周蝉正帮着把饺子一盘盘地端出来，闻言朝楼上瞟了一眼，宋小渔正“砰”地把门关上。他坐到段澜身边，小声说：“也许不是她弄的呢。”
　　段澜听见了。
　　但那时他还没放在心上。
　　他只吃了一些，或许是三四个水饺，就不动筷子了。
　　他面前的醋碗里飘着一些油星。
　　他忽然联想到了许多事情。暴雨、鲜血、过去与未来，生与死。就一下子觉得很累，很恶心。掐着他的那只手，使劲揉捏他的肚子与胃的那只手，又开始作恶。
　　李见珩说：“不吃了？”
　　“吃很多了。”他敷衍。
　　周蝉顿了顿：“你才吃了三个啊。”
　　饭桌上突然静默了小片刻，段澜只好又夹了一个：“没有，你数错了。”
　　他咬了小半口，还没来得及强撑出笑容，胃里翻江倒海似的，他终于吐了出来。
　　雨下得太大了，段澜又脸色苍白，李见珩死活不让他回去了。所幸今日也是个周末，明日一早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李见珩帮着姥姥洗碗时，听见老人闷闷地问：“小同学不爱吃吗？是不是今天的馅淡了。”
　　“不是的。”李见珩忙解释，“他最近都不是很好罢了。”
　　他犹豫了片刻：“那天我问梦游……是因为那个晚上，我发现段澜梦游。今天也怪怪的，被猫挠了一下，出了好多血，他就一直让水冲刷伤口，那得多疼呀，可他人跟傻了一样，把我吓了一跳。那个眼神……就跟看什么东西一样，怪瘆人的。”
　　姥姥没说什么。她走起路来，小步子迈得很短，她只是来回端送筷子、盘子，叹了口气说：“现在的孩子都太苦了。”
　　这一晚李见珩没敢睡得很死。果然，后半夜时，段澜便不安分了。
　　他倒是没有像上次一样爬起来，只是逐渐地，李见珩听见他开始呓语，喃喃地说着话。太含糊了，李见珩凑近了也听不清。夜里是冷的，他裹紧了被子，一只手死死揪着枕头和床单，额头冒汗。
　　李见珩只好小声下床，拿了一些纸巾、热毛巾来。他帮段澜擦汗，一边轻轻拍他的肩膀，一下一下捋过额边微湿的发丝，轻声哄着：“没事儿，没事儿。”
　　段澜逐渐躲到他怀里去了。梦里，他的眉头依旧紧蹙。
　　李见珩叹了口气，替他松了松被子，然后一只手揽着他，搂到怀里来。
　　李见珩整夜未眠。
　　清晨时段澜逐渐醒转，李见珩面不改色地问他：“睡得好吗？”
　　段澜只是说：“还行。”
　　李见珩看着他慢慢起床、刷牙、更衣。
　　他的段澜，后背上、两肋上，那一对脆弱的蝴蝶翅膀，仿佛已经悄无声息地碎去了。
　　十二月很快地也要过去了。
　　港城终于入冬。树干枝条上，黄叶落光了。干秃秃的，横七竖八将天空分作几大块。走在这样的荒芜的树下，听不见风吹叶动，只剩下呼啸的冷风声，吹得人手脚冰凉。
　　段澜的成绩维持在一个不好也不坏的阶段不动了。
　　但反倒他好像已经接受了一个事实：他的努力与否也许不会对所获得的成绩造成什么影响了。就好像所获得的成绩也不会再改变任何人对他的态度。
　　他睡得不好，药量逐渐加大。
　　褪黑素虽然能让他勉强入睡，但做梦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大多是噩梦，噩梦缠身，不可醒转。有时他梦见在冰窖里，他沿着寒冷的、冒着白色雾气的走廊向有光的地方跑，可是不管他跑得再久、再远，那光永远都在离手指尖半米的地方，不可抵达。从寒冷绝境中惊醒时，身上犹冒热汗，但凉意入骨。
　　他开始讨厌走到教室去。
　　教室里总是有嘈杂的人声。学生们议论着学习、成绩、作业、考试和大学，仿佛生活只由这些元素构成。有时，他坐在教室里，这些声音会突然变得无比响亮、吵闹，就像小时候电视机开始飘雪花时，发出的刺耳的噪音。
　　他一开始还和徐萧萧抱怨，觉得教室里真吵。
　　徐萧萧一脸古怪地看着他：“没有人说话啊。”
　　他开始相信自己病了。
　　十二月底，本月的月考结束，班里照例要换位置。
　　这个位置倒不是按成绩论的，而是公平轮换。四个大组间水平平移，每组六排，每两排学生分为一组，三个组前后平移。
　　但教室窄小、高中生书本又多，地上到处是书箱，每到换座位的下午，都是一团乱。。
　　几个坐在前排的女生推推托托，赖在原座上不想动弹：“哎呀，我个子矮，坐到后面去都被你们挡住了，前后就不要换了嘛？”
　　坐在第四组最右边的学生，这回又换到了第一组，在整个教室的最左边，嘴里就嘟嘟囔囔的：“从这一边换到那一边，我真是换了个寂寞。”
　　还有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直接搬起了自己的桌子：“我直接挪桌子了啊？”
　　带着书包换到他们位置上的学生又傻眼了：“你把桌子搬走了，我坐啥啊？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私，收拾一下东西会怎么样？”
　　太吵了，太吵了。
　　这是段澜唯一的感觉。他们的声音似乎被段澜的耳蜗、神经、大脑皮层一连串地放大，变成了刺耳的噪音，时刻刺激着他的心脏。
　　段澜好不容易把自己的所有学习用品都收好，带到了新的位置上，刚坐下，刘志远走到他身边，敲了敲他的桌子：“段澜，我能不能和你换一下啊？”
　　“换哪儿？”
　　“我在你后面，但是太远了，我看不清，你又不近视，我和你换一下嘛。”
　　段澜摇摇头：“不了吧。再换很麻烦，还要征求徐萧萧的意见。就差一排，没什么区别的。”
　　刘志远就“啧”了一声：“徐萧萧她有什么意见，就换一下啊，你直接搬桌子好了。”
　　段澜深吸一口气：“不换。”
　　刘志远还不想放弃，或许一直以来段澜都给他留下了脾气好的印象，这印象时间久了，就变成“好欺负”，于是穷追不舍地说：“就换一下吧，很快的——”
　　“我他妈说不换你听不明白吗？！”
　　全班都倏地安静了。目光纷纷回转，朝教室正中心望去。
　　只看见段澜猛地将手里的书在桌上一拍，发出重重的“砰”的一声声响。
　　然后他们就听见一直以来温文尔雅的段澜，使用了“他妈”这两个脏字。?


第29章 月光
　　刘志远可能一下子懵了, 整个人在原地杵住。
　　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穿透力太强，他拉不下脸，站在原地讷讷地说：“不换就不换, 那么凶干嘛？那我不是看不清嘛，换一下会掉块肉吗？”
　　段澜冷冷地说：“那你配个眼镜会掉块肉吗？”
　　说完, 他拎起书包, 撞开刘志远的肩膀，要向门口走。
　　换了位置, 匡曼坐在段澜正前方，此时见教室里气氛尴尬，忙站起来，到段澜的桌子旁边, 把被他撞歪的书桌摆好，打圆场说：“要不你跟我换吧, 我没关系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刘志远恶狠狠地打断了：“关你什么事？少在这里息事宁人, 我还没说你呢，长那么胖, 把我视线完全挡住了！”
　　匡曼呆住了。
　　她从小到大被人无数次明里暗里说胖：体育课排队列的时候, 两侧的男同学会特意离她远一点，笑嘻嘻地说, 给她多留点位置, 怕她转不过身来；在饭堂打饭, 她总找没人的时候去, 怕被熟人撞见, 人家会说：那么胖了, 还吃啊？就连在教室里走动, 她也总小心翼翼的，怕撞翻了人家桌子上的水杯，又会遭到无数鄙视的白眼。
　　但她也是个女孩，是一个基本的人。
　　她为此锻炼出强大的心理承受力，只要对方笑着说：“哎呀，开玩笑的，你不要生气”，她就会压下心里的那些委屈，强撑出一个笑容：没事，我不在乎。
　　可这一天，刘志远彻底撕破伪装，告诉她，胖就是原罪。身体的缺陷居然可以被无限放大，然后掩盖你所有的优点。
　　匡曼脸一下就红了，眼眶里氤氲起水汽。她紧紧咬着下唇，希望那些眼泪不要夺眶而出，低着头连忙收拾书包，恨不得马上从这里离开，再也不要出现。
　　周围有一些窃窃私语，只有徐萧萧从第一组杀过来：“刘志远你有病吧？”
　　她话音还没落，听见“砰”的一声，段澜直接把书包甩到讲台上，回身就冲着刘志远来了。
　　他一下把刘志远扑倒在地上。一拳砸在刘志远鼻头时，还没有人反应过来。
　　被推倒的桌椅七零八落地歪斜着，抽屉里的试卷、书本、笔，争先恐后地朝外掉落。
　　一片狼藉。
　　他应当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一股血腥味立刻在教室里弥漫开来。
　　段澜的手背上沾着鲜红的血。他跪坐在刘志远身上，似是不在乎地用血手蹭了蹭鼻子。这下他的脸上也是血了。
　　徐萧萧第一次发现段澜身上的血腥气、身上的凶意可以这么重。
　　原来他不笑、不说话、脾气不好的时候，神色可以如此阴郁。
　　“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我是不是说过？”
　　如果他手上有一把小刀，刘志远相信段澜会用刀刃划过他的皮肤……然后把舌头割下来。
　　他的眼神像一匹狼。
　　混乱是在周蝉回来的时候结束的。
　　他直接把段澜拉起来，抽了两张纸巾，让他擦一擦脸上的血。
　　段澜不接，他的目光还凝视在刘志远脸上。他的目光是不带任何态度的，是一种绝对的冰冷。
　　刘志远自己爬起来了，在几个男生的陪同下，离开教室，到医务室去。这期间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周蝉一连喊了段澜三遍，段澜才回过神来。就像是力气被抽空一样，他向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在地上，堪堪让周蝉扶住了。
　　周蝉叹了口气：“你怎么了？和他动手干什么。”
　　段澜出神地看着手上的血迹：“我也不知道。……我不听我使唤了。”
　　段澜没有回宿舍去，因为他估计杨秦八成要找他谈话。
　　刘志远从医务室回教室时，鼻子上裹着纱布。他坐到段澜身后，摸出一本物理习题集，把书重重地往书桌上一拍。段澜不吃他这一套——他原本不想搭理刘志远这种幼稚的行径，但似乎，他内心的某种约束，或者说是规矩，已经在某一个瞬间被什么东西打破了。他几乎下意识地回过头，盯着刘志远。
　　刘志远回瞪了一会儿，败下阵来，抱着书到别的空位上去了。
　　段澜回头时第一次直观地觉得，他是这么讨厌这里。讨厌这个冰冷、自私、幼稚的“集体”，讨厌把一群天真的顽童，塑造成这种集体的学校。
　　他按捺着内心的烦躁在座位上写了一会儿数学。往常他都耐心地把每一道立体几何大题繁琐的步骤写清楚，关于那些因为所以的证明。但是他现在不愿意了，他忽然意识到这样的循规守矩是无意义的，是浪费时间，因而他只是潦草地在空白处写下思路，就跳到下一题去。
　　庄妍忽然从教室的门口进来。这个娇小的女孩，红着眼眶，径直走向段澜。
　　她敲了敲段澜的桌子，轻声说：“杨老师让你去一下办公室。”
　　段澜的目光下移，扫过庄妍手里的一张纸。那儿清晰地写着“转文申请书。”他们一直听说杨秦在劝班级里倒数的几名同学转到文科班去。她嘴上说着是“为了你们好，到时候在文科那边压力小一点，考个好大学”，但大家心知肚明，她只是为了自己班级的平均分好看一些。
　　段澜起身到办公室去。
　　杨秦坐在电脑椅里，腿上盖着一条灰色毛毯。不知怎的，段澜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变了。
　　往常，杨秦看到她，那张鲜红的嘴唇上下一碰，就能说出一长串来。但此时，杨秦抬眼瞧了瞧他，微张了嘴，却顿住了，没说什么。只让段澜过来。
　　她的目光从段澜手背上扫过，段澜知道那儿还有一点红痕血迹。
　　杨秦说：“下午的事儿，班长和我说过了。”
　　段澜盯着她的灰色毛毯，似乎没什么要说的。
　　杨秦翘起二郎腿：“刘志远，他要换座位，你不答应，好好说就好了嘛，为什么要动手呢？为了一个座位，闹得这么严重，幼不幼稚？老师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我不是因为这个动手的。”段澜平静地说。
　　杨秦显然一愣：“那是因为什么？”
　　段澜又不说话了。
　　他是因为刘志远对匡曼说的那句话。
　　但他不想让杨秦听见，不想再让这句话进到再多一个人耳朵里去，哪怕是以向评审者供述的方式。
　　杨秦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你和他动手就是不对的。但是我已经问过刘志远了，他也知道自己有问题……所幸不严重，就是鼻子流了点血，人家也不追究。你去给他道个歉，再写个检讨，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杨秦本想继续说下去，但似乎是被他手上的血迹刺到了眼睛似的，欲言又止，半晌才说：“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段澜眼神动了动。他看向杨秦：“你说什么？”
　　“你就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不是这么发泄的……”杨秦笑起来，“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段澜几乎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心想，这压力难道是我给自己的吗？如果不是刘瑶，如果不是郭朝光，如果不是你……
　　但他没有想下去了。他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他不想再算下去了。他什么也没有说，一下子转头走了。杨秦“哎”一声，仿佛还想说什么，但段澜回过头，那么冷静地看了她一眼。她第一次从一个人的眼神里看到如此明显的“失望”，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并不敢说什么。
　　她看着段澜离开了。
　　段澜没有和刘志远道歉，也不想再在教室里待着，拎着书包回宿舍去了。
　　他看见家属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电动车，是李见珩的。
　　他上到21楼时，没有看见李见珩。转了一圈，闻到楼梯间里隐隐传来烟味。他推开楼梯间紧闭的消防门，烟雾就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鼻腔。段澜咳嗽了两声。
　　这惊醒了李见珩，他从游离中回神。
　　他的轮廓隐约的，被手里烟头的火光点亮。其它，神色、样貌、目光，都掩藏在烟雾背后看不清楚。这像极了段澜刚遇到他时，他站在路口灯下抽烟的样子。
　　段澜心软下来：“你怎么又开始抽烟了？”
　　李见珩掐灭了烟，随手丢进垃圾桶里：“没什么。”
　　段澜摇头：“你以前说，只有不高兴了，压力大了，才会抽烟。这不是没什么。”
　　李见珩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比段澜高一些，年纪也略微大一些，就总是来揉段澜的头。好像段澜还是个小孩子似的。
　　段澜第一次躲开了：“我不是小孩儿了。”
　　李见珩就说：“周蝉跟我说了。”
　　段澜打开房门，让李见珩进去。他知道李见珩躲起来抽烟是不想让他知道，不想让他闻到。
　　“他嘴真快，说这些做什么。”段澜背对着他，似乎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李见珩也就没有把灯打开。
　　“你不好啊，段澜。”他说。
　　段澜一瞬间就觉得心力交瘁。他的确是不好，可只有寥寥几个人看出来。
　　这世界上与他最亲的人是刘瑶，可此时此刻，刘瑶什么都不知道，陪在他身边的，永远是李见珩。
　　段澜又摇了摇头：“没有。你先进屋吧，我洗个手。手上脏。”
　　他抬起手来让李见珩看，李见珩看见了那一点血。
　　他没说什么，径直就进去了。
　　段澜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刷着血迹。
　　血迹很快消失了。
　　水越来越冷，击打在皮肤上，冻得刺骨。段澜就把手伸在这样冰冷的水流里，发了一会儿呆。
　　这时，他听见屋里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他不以为意，心想或许是什么书被李见珩碰到了。便用毛巾擦干手。
　　他打开门时，李见珩正站在桌边。
　　手里拿着一只小药瓶，是他的褪黑素。
　　李见珩叹了口气。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地上模糊的一个影子。
　　他说：“这就是那天，你不让我喝你的水的原因吗？”?


第30章 双相
　　段澜揉了揉眉心：“没事的。”
　　李见珩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段澜走到他眼前，仍居高临下地盯着段澜。
　　段澜只好又补充了一句：“真的没事，就是休息不好。吃点助眠的药好了。”
　　他见李见珩不搭话, 显然是没有被他的解释所敷衍，只好打岔说：“你要吃点水果吗？我去切个苹果吧。”就自顾自走到厨房去。
　　李见珩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他。
　　苹果的个头有些大, 水又很冷, 段澜站在水池边，手就微微发抖。
　　这种情况下, 他本该更加集中注意力小心刀刃的，但他根本无法使自己松散的目光聚焦在刀尖上。甚至，他怀疑，也许他本来就知道这个角度用力切下去, 是会切到拇指的。但他还是纵容自己这样做了。
　　陶瓷刀锋利果断，一把在拇指上拉出长长的一道血痕。
　　血顺着刀口、顺着刀刃下流, 从刀柄上滴落，于瓷砖地面上绽出一朵小小的红花。
　　血。
　　鲜红色的血。
　　段澜又被这令人动容的鲜艳的颜色迷住了, 这代表着生命——或者可以说是生命流逝的鲜血的颜色。
　　他竟然感受到了大脑神经在为血液兴奋，嚎叫着想要看到更多。
　　李见珩一个箭步从他身后冲上来, 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在干什么？”
　　段澜回过神来：“不小心切到手了……”
　　李见珩夺过他手里的刀, 丢得远远的，四下看了一眼。他仍紧抓着段澜的手腕。
　　“没事……”段澜还想安慰他。
　　“你举着……自己握着！”李见珩几乎是在用命令的语气和他说话。
　　说罢他就转身去拿药箱了。
　　他带着酒精、棉球、创可贴回来。段澜听见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只是叹了气, 这没什么, 可这一声轻飘飘的, 落在段澜心里, 千斤重一样。就好像, 他又让一个人失望了。段澜心想, 他总是让人对他失望。一次又一次的, 叫人失望。
　　段澜垂下眼睛：“真的没事，你不用管了，我自己来吧，要吃苹果的话——”
　　“段澜！”李见珩猛地抬眼。
　　段澜一下子不说话了。
　　李见珩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像训斥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段澜只能看见他握着酒精棉球的手。他的手掌虎口处也有许多细小的伤疤，也许是切菜弄伤的，也许是做别的活弄的。
　　李见珩的口气软下来：“段澜……澜澜。你不好，你知道吗？”
　　段澜不想反驳他了，他低声说：“我知道。但我没有办法。”
　　李见珩的手微微一抖，犹豫了一会儿：“你知道自己梦游吗？”
　　段澜一愣，片刻后摇头：“现在知道了。”
　　李见珩说：“我们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不。”
　　“不是你的问题，你只是休息不好，找医生吃点药，调整过来，就好了。”
　　“不用。”
　　“段澜。”
　　“真的没事，”段澜抽出手，把刀洗了，重新插回刀架上：“我多睡一会儿就好了。”
　　“段澜。”
　　“我累了，李见珩。”段澜打断他。他抛下李见珩，径直回到屋里。“我今天很累。我和刘志远打了架，还弄伤了，然后作业也没写。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
　　他在赶客了，李见珩听得明白。
　　李见珩又叹了一口气，把褪黑素小药瓶拿到手里。
　　“你干嘛……”
　　“这个我没收了。”李见珩说，“这是药，你知道吗，这是药！你一天吃多少，一粒，两粒？”
　　段澜没敢说他已经开始一天四粒了。但显然，李见珩从他的沉默中听出了他的意思。
　　“如果睡不着，就不睡。等困了再睡。就算是早上才困，那就早上睡，谁他妈爱上课谁上，反正你不去。如果早上也不困，那就打电话给我……我们再去教堂坐一会儿，好吗？”
　　段澜被他的脾气弄得手足无措：“你别这样。”
　　“你别这样，段澜。”李见珩后退了一步，把药瓶藏到自己身后：“我担心你。”
　　这句话叫段澜不再想要和他抗争了。
　　他说好。
　　然后把门关上。
　　他贴着木门，听见李见珩换上鞋子、关上大门，离开这里的声音。
　　房间里安静下来。他不小心把灯碰灭了，一片黑暗。
　　只有窗边的纱帘轻轻飘动。
　　老拐凑过来，小声地“喵”着叫了一句，然后把脑袋贴在段澜的脚面，趴下了。
　　段澜忽然意识到，他的生活里，原来可安慰他的人与事，寥寥无几。
　　李见珩总给他发微信来，问他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去医院。一开始，段澜还认真地一一回复，到后来，心烦意乱，又或者是不敢面对，渐渐地就只当没看见了。
　　他很消极，觉得浑身像是被灌了铅似的，提不起力气。
　　他有一种错觉，想要把自己用水泥浇固，把自己藏在水泥柱里，然后可以不对外界做出任何反应。任何人、任何话，都不必理会。
　　他把自己的症状输入网络搜索引擎的搜索框里。
　　弹出来的建议他不懂，只看明白几个字，“抑郁情绪”、“双相”、“焦虑症”或“强迫症”。都是病，都是情感障碍，段澜想，但他是其中哪一个呢？又或者……每一个都是？
　　偶尔刷牙洗脸、对着镜子时，他眯着眼睛打量镜子里的人。盯着他的憔悴的眼睛和额头，他心想，这个大脑里的某一些细胞，是生病了，在对主人做出激烈的警告吗？
　　他想不明白，逐渐地，就不想了。
　　他不回李见珩的微信之后，从某一天起，他拐过家属楼时，可以透过冰冷的铁栏杆，看见李见珩倚靠在他的黑色电动车上。他就那样等在附中校后门口，等着段澜走过这几十米的距离去找他。
　　段澜犹豫只片刻，就决定不去招惹了。
　　李见珩的影子总是被斜阳拉得那样长，浮动的、缥缈的，一直蔓延到台阶上。
　　他看见段澜了，段澜知道。但他实在不想再这样介入打扰李见珩的生活。
　　他已经足够是个累赘了。
　　直到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
　　这一天，天气终于完全地冷下来了。
　　南方的冬日也是寂寥萧瑟的，天蓝而高，无云，等到了日落时分，一片绚烂的晚霞。火烧云层层叠叠，由深入浅，云边都镶着金线，壮阔而缱绻地向远山天际奔腾而去。夕阳则躲在云后，只为人间留下一丝天光。
　　世界是金红色的，来往行人脸上都映着一层灿烂微光。
　　段澜走到家属楼拐角处，下意识向门外瞟了一眼。
　　李见珩果然仍在那里，就坐在他的电动车旁边。他曲着一只腿，敞坐在马路牙子上。烟雾包裹着他，缠绕着他，一点火光，勾勒着身体与脸庞的曲线。
　　段澜就站定了。
　　他看见了李见珩手边放着一张纸，纸上堆了好些烟头。他从前都未注意到。原来李见珩坐在那里孤独又执拗地等，一边抽了这么多的烟，吞吐出这么多苦闷的烟雾。段澜觉得胸腔里被什么东西蛮不讲理地填满了。夕阳向外斜照，把铁栏杆的影子向外拉扯，都罩着李见珩，就像一所监狱、一所囚牢，把他笼在里面一样。
　　段澜才第一次选择走出去。
　　李见珩平静地注视着他向自己走来。
　　走近了，段澜蹲下，从他的手指间拿过那支还剩小半根的烟，在地上摁灭了：“别抽了。”
　　李见珩对他笑：“你不来见我，我只能抽烟。”
　　段澜摇摇头：“别带我去医院。我不喜欢医院。”
　　李见珩就揉了揉他的头：“我知道。我不带你去医院。是我要找你的，我想见你，可以吗？”
　　不是的——他明明知道不是的。明明是段澜已经孤独得要发疯了，他的细胞因为某些作怪的情绪要发疯了，明明是段澜太需要他。但他从来不把这些话说破。
　　“那你来做什么？”
　　李见珩站起来：“我带你去看火车。”
　　“火车？”
　　“对。在桥那边，有铁轨，直接连着港城火车站。我以前经常去。”
　　他抓住段澜的手，捏了捏，一翻，摩挲他的指尖：“伤好了吗？”
　　段澜一愣，他的手柔软温热。
　　“快了吧。”他摇摇头：“但也许要留疤了。”
　　他坐上李见珩的电动车，他们顺着车流一路朝北而去。
　　五六点的光景，路上已经堵得水泄不通。但李见珩总是左拐右拐就能闯出一条路来。
　　他沿着高架桥向前开，渐渐地，高楼大厦变少，视野开阔，一道矮桥横跨在铁路两岸。约莫五六道铁轨或笔直或弯曲地蜿蜒向远处去，铁轨间一片杂草。风一吹，露出斑驳的铁锈痕迹。
　　矮桥上偶尔几辆小车驶过。不远处就是户籍管理处，因而下班时成群的公务员自桥那头来，跳下单车缓缓推行。
　　李见珩也从电动车上跳下来。他甚至把电动车随意锁在路边，又拉住了段澜的手腕：“走吧。从那儿能看见车站。”?


第31章 铁轨
　　一辆慢车晃晃悠悠地沿着铁轨自西向东去了。
　　他们站在这座桥上, 桥左右有漫长的缓坡，因而桥虽矮，视野却足够高、足够宽阔, 一眼能够望到很远的地方。远处天际群山连绵，一点流云如红粉色的油画痕迹涂抹于天空之上, 薄雾蒙蒙。
　　“轰隆”的声响震得桥微微地颤动, 李见珩眯着眼睛。西侧的太阳已近乎完全落在天际线之下了。世界金光灿烂。
　　起风了，晚风不再温柔, 反倒有些冷冽，刮过脸庞，拽着外衣、帽子呼啦啦地向后飞。风声里暗藏鸣笛声，一波又一波, 把一整座城市的声音都送进耳朵里。
　　李见珩眯着眼睛，说：“我经常来这儿。以前这里是唯一的火车站, 后来建了南站，高铁都在那边停, 这里渐渐地就只有慢车了。”
　　他说的是停在不远处的绿皮的火车。还有几小节废弃的运煤车厢，正七扭八扭地歪倒在一侧。再往远了看, 能看见横架在空中的走廊, 来往还有旅客，站台上隐约也有几个指挥员。
　　“小时候, 从家里来这儿, 或者从这里回东北, 就在这个火车站。坐上火车, 晃一天两夜, 再睁眼, 就到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去了。”
　　段澜只是听着他说。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
　　“我姥爷还在世的时候, 经常带我去看火车。以前在家里，我家就在火车道旁边，走几百米就到桥上，有的时候还有那种用栏杆拦着的，你就看着火车从你面前过去。开得慢的，列车员还和你招手。”
　　“我喜欢沿着铁轨走，因为我姥爷也喜欢。他还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有一个弟弟，弟弟天生残疾，说难听点就是智障。那个时候家里穷，就到铁轨上去捡煤炭。捡一点，就能换几分钱，买根冰棍解馋，两个人肩并肩地回去，也挺开心的。”
　　“后来有一回，还是在铁轨上捡煤块，火车来了。弟弟听见了，可他压根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他就傻呆呆地站着，看着火车撞过来……看着我姥爷喊他。没有找到尸体，都碎了。我姥爷就再也没有去捡过煤。”
　　“可他总是做梦，总是做梦，梦里梦到他弟弟，梦到他弟弟喊他，说‘哥哥来’，‘哥哥来’，他不知道他要他去哪里，一开始以为是要他到他坟前陪着说说话，他去了，给他添了贡品，没有用。还是做梦。我姥爷就想，是不是要他到铁轨上去？”
　　他正说到这里，一辆出租车飞奔着摁着喇叭从他们身后疾驰而过，留下滚滚黑烟。
　　段澜咳了两声，李见珩顿了一会儿，等段澜不再咳嗽了，又说：
　　“有一天早上，天还蒙蒙亮，他就去了——因为白天要上学，晚上又太吓人了。他到那里去，发现只是几个月没有去，野草长得好高，是那种枯白、浅黄色的草，风一吹，四处摇。他就在铁轨边上坐了一会儿。忽然，他说，他就听见风铃的声音。”
　　“他这辈子没见过几个风铃，只有一次到集市上去买白菜，他俩见着一个小摊，卖这些小玩意。一个风铃，好些钱，我姥爷一咬牙给他买了，半个月没吃上午饭。他就忽然想起来，弟弟走是走了，那风铃去哪里了？好像就再也没有见到过。”
　　“他循着风铃的声音一直向前走，走着走着，恍惚起来。周围的矮房子、仓库、铁栅栏，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野草，四处摇晃的枯白的野草，被风吹的，一阵一阵，像海浪一样。”
　　“在尽头，他就瞧见他弟弟了。他很确定那就是他，因为他看着他长大的，看了许多年。他说，他就见到弟弟冲他挥手，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腿也走不动，就跪倒在原地，哭着说是他没有保护好他。”
　　“他说那也许是灵魂……灵魂轻轻抱了他一下。什么也没有摸到，就像被风吹过一样，这样的一个拥抱。再接着，一辆绿皮车呼啸而过，风把我姥爷刮倒了。煤块砸下来，把他的后脑勺、脸都弄得脏兮兮的。那时路边都是沙子、土和荒草，风一来，糊眼睛。等他再张开眼一看的时候，路边就躺着一只风铃。就是那只风铃。”
　　“所以我姥爷一直觉得，铁轨就像是……通往什么地方，起码是通往一个使自己心里宁静的地方。所以他总带着我去，我俩沿着铁轨一直向下走，好像一生也走不完，一生也就可以这样过去。我记得他的手掌很大、很厚，有许多茧子——他当过兵的——就那样紧紧握着我的手。”
　　“他去世之后，这个习惯，倒被我保留下来了。那个时候，我那个继父和我妈天天吵架、打架，为了钱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我很烦，我就跑出来，跑多了，有一次偶然逛到这里，那天也像现在这样，到处都是夕阳，到处都是这样金色的流云，很漂亮，我一下子就呆住了，就想起小时候和我姥爷一起散步的样子。”
　　“从那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待不下去了，我就到这里来。有一次闹得很凶，他打我，打我妈，眼角到太阳穴这里，”李见珩指了指自己左脸颊上一只小小的疤，“那个时候弄的。我真觉得活着一点意义都没有了，活着干嘛呢，看不到希望。我就跑到这座桥上，我心想，从这里跳下去吧。”
　　“因为他说从这向前走，沿着铁轨走，就能到我所想的……彼岸的地方去，那就从这里离开吧，然后顺着铁轨去找我想要见的人。但是那天风很大，铁栏杆很冰，”他拍了拍手下的生锈的铁栏杆，“就是这里，我心想，那就等三趟火车吧。”
　　“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三趟火车很快的，我只好爬上去了。我脚刚踩到这里，旁边一个流浪汉走过来拍我。他看我很久了，从我数火车开始，他也在不远处数火车。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就往我旁边一趴，问我说：‘你也觉得夕阳很美吗？’这么说的。”
　　“其实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穿的就很破，衣服上到处都是洞，也不洗，就很脏。但我不嫌弃他，因为那时我连他还不如，我都是要死的人了。我就说：‘没有，一点也不好看。’”
　　“他很惊异地看了我一眼，说：‘多好看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夕阳。’他说在他家里，从来没有夕阳，到处都是霾，都是黄沙，都是烟尘，什么也看不见。”
　　“我们俩就趴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我忽然发现夕阳确实是很好看的，尤其是绿色的火车开过来的时候，火车带来的烟啊沙啊泥啊都变成剪影，火车也变成剪影……天地间的一切都是公平的，都变成剪影了。只剩下太阳。”
　　“然后我的肚子就叫了，那天我压根没吃饭。它叫的很大声，我觉得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流浪汉呢，他就看了我一眼，笑了，露出牙齿的那种笑，牙很黄，问我说是不是没吃饭。然后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毛票，真是毛票，五毛的一角的，我第一次见到一分钱就是在他那里，都是别人不要的，残破的，嫌弃的，就给他。他把最大的那一张十块钱抽给我，又补了五张一块钱，塞到我手里，叫我去吃饭。”
　　“我不要，因为我觉得他更需要这些钱。我是有家的，我只是一时想不开而已。但是他说，他觉得我很饿，如果很饿，就拿去吃饭。‘下次见到我，你再还给我就好了。’他这么说，然后挥着手，哼着歌就沿着这条路一直下去了。”
　　“我当然没有再见过他，人一辈子能几次在人海中相遇呢？能够相遇就是一种缘分，陌生人之间的缘分往往就只有这么点了。可是我再也没有想过死，我不想死了，如果难过了，我就来这里看夕阳。夕阳很美，铁轨一直延伸着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去，心里就宁静了。”
　　他说到这里，终于停下来。
　　世界只剩下天空、铁轨、火车、夕阳和晚风，一切都被这一刻的某种静谧所诠释了。他停下来，什么话也不说，风吹过他，把他的头发吹乱、吹毛躁、向后飞舞着，天色渐渐地暗下去。
　　李见珩慢慢握住段澜放在铁栏杆上的手，闭了会儿眼睛，半晌后睁眼，轻轻用手背抚摸他的额头说：“所以我带你来看夕阳。”?


第32章 重生
　　夕阳沉下去了, 李见珩没有骑上电动车，他们只是逆着车流、沿着灯火慢慢地向未知的地方走。
　　李见珩依旧握着他的手。
　　按理说，他们不应该再牵着手了, 这样的亲密，仿若越界, 可是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默许了这样的越界，就好像彼此还期待着越界之后, 会有更多的事情发生。
　　天气晴朗，远远地就看见直入云霄的电视塔亮起了灯。
　　五彩斑斓、五光十色，怎样都无法形容它此时的璀璨光绘。它把周围的云与雾都点亮了，似乎一线弯月也因它黯然失色。
　　李见珩说：“亮灯了。”
　　段澜问：“你觉得我要去医院吗？”
　　李见珩摇了摇头：“这是你的事情, 你要自己决定。我只是希望你高兴一点。”
　　段澜说：“可我想知道你的意见。”
　　李见珩才叹了口气：“我希望你去。不是因为别的，我希望有人可以帮到你。这超越我的能力范围了。”
　　“没有, 你很好。”
　　他们在路边坐下来，吃了一碗卤肉饭。店藏得很深, 不经意就要错过，李见珩一边把卤肉汁和米饭混合搅拌, 一边告诉段澜：“老板娘真的是台湾人, 她不做外卖，因为觉得饭凉了就不好吃, 所以想吃只能自己走过来。”
　　段澜只是闷着吃饭, 半晌才说：“我真的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只是……很难过。”
　　李见珩沉默了一会儿：“会好的。”
　　“你能陪我去吗？我不想一个人去医院。那儿好冷。”
　　李见珩又一次沿着路灯向附中后门走, 到了灯下, 他站定了, 目送着段澜进去。
　　他想起最开始, 有一天, 他和段澜到对面的杨国福麻辣烫，他送段澜回来，也是站在这里。那时他还点了一根烟。后来他知道段澜鼻子很敏感，闻不得这样的烟味，他就避免在段澜面前抽烟了。也或者是段澜已经取代香烟，成为了这个世界上倒霉蛋李见珩的一点温柔的慰藉。
　　段澜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李见珩站在台阶上，段澜就仰头看他。
　　李见珩失笑：“怎么了？像个小猫似的。”和老拐住久了，段澜也像老拐了。
　　段澜认真地盯着他：“如果有一天，我找不到你了，沿着铁轨向下走，会再见吗？”
　　李见珩说：“你不会找不到我的。”
　　段澜不听，又问：“如果找不到我呢，如果我消失了，你会沿着铁轨找我吗？”
　　李见珩知道这孩子的拗劲儿又犯了，只好哄着说：“嗯，会。一定会找到。”
　　段澜点点头，这回才和李见珩招手，说：“那我走了。我真的走了。”
　　李见珩笑着嗯了一声。
　　他那时还不相信会有分别的一天。
　　他们又到三院来了，这是段澜第一次到精神科。
　　原来精神科竟有这样多的人，密密麻麻，或坐或站，分诊台前排了一条长队，蜿蜒着出了门。他并不紧张自己会得到怎样的结果，他最近累了，只觉得无所谓。但轮到他的号时，他还是让李见珩等在外面。
　　医生姓王，戴眼镜看不出年龄，也许三十，也许四十，很和蔼。要比他想象得和蔼，他以为医生会很忙、会催促得很紧。
　　段澜不知道要说什么，王教授问了他一些问题，关于睡眠质量、关于他的这些或大或小的小症状。
　　也许医生都是要敏感、观察力敏锐的，他瞥了一眼段澜的手，那有一处到虎口的长长的伤疤，就抬眼问：“怎么弄的？”
　　“切苹果不小心划到了。”
　　王教授笑了笑：“真的是不小心吗？”
　　段澜没说话。
　　他们聊了很多，大多数时候是医生在提问。段澜不了解医生提问的逻辑和倾向，他只是顺着这些问题说下去。渐渐地，他觉得对方似乎抓到了某些蛛丝马迹，问题从一开始的“会做梦吗”、“梦到什么”、“会不会梦游”，到“走在街上的时候，你会不会有一种感觉，就是大家都在看着你”、“在班级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完全和同学们不在一个空间里，你是否是一种旁观者的状态”……再到一些段澜也无法理解的复杂的问题了。
　　王教授不问了。他在文件盒里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张纸，放到段澜面前。
　　上面是一些问题，段澜瞟了一眼，“你是否觉得很沮丧”、“你是否有想要自杀的冲动”、“你是否莫名感到焦虑”……他看向医生：“要我做吗？”
　　王教授却摇了摇头：“不。”
　　“那……为什么？”
　　“你也看出来了，这些问题指向性很强，你很聪明，这个分数会被你控制，所以没有意义。”他笑了笑，“家里人陪你来的吗？”
　　段澜摇了摇头。
　　“这上面写你今年17岁，未成年人，来看病，家里人不知道吗？”
　　段澜想起刘瑶：“不知道。”
　　“你想让他们知道吗？”
　　“不想。”段澜说，“我有……病吗？”他问。
　　王教授耸了耸肩，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你想治好吗？这个东西，他说是病，确实也是病。但是想治和不想治，结果完全不同。”
　　段澜下意识扭头，身侧是一块巨大的镜面玻璃，看不见对面诊室的情况，只能看见他和医生的脸。他凝视着自己的额头，额头之后，无数的柔软的脑组织，无数的细胞，出现了正常人不会出现的病变。多奇妙。
　　“我……可以治好吗？”段澜回头问。
　　“我拿不准，说实话。”王教授扭开头，对着电脑档案开始打字，“至今病理原因没有得到解释，目前在全世界范围内，许多精神类疾病都是未解难题。这个我不能保证。”
　　“那……我会好一些吗？我能睡着觉吗？”
　　“这个还都是药物可以解决的。”
　　他们又顺着聊了一会儿。当对话结束，段澜站起来要走时，他犹豫片刻问：“医生，您觉得我，严重吗？”
　　“你不需要知道这个，”王教授回答得很果断，“当然如果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随时可以和我联系。”
　　“我会想说什么呢？”
　　王教授又笑了：“只有你自己才知道啊。”
　　他带着病历本离开诊室，李见珩就靠在门口。见段澜出来，他把住了门，低头轻声问段澜：“你介意我和他聊一聊吗？”段澜摇了摇头。征求了王教授的同意后，李见珩便进去了。
　　他们具体说了什么，段澜不知道。只是当他实在有些好奇时，走到门口，听见李见珩问：“这真的是病吗？”“是的。”医生这样说。李见珩近乎幼稚地问：“他这么好，为什么会生病呢？”
　　“人都会生病的，”王教授说，“早晚不同罢了。”
　　一个人回了家，段澜躺在床上，举着从医院带回来的药瓶，对着灯光仔细打量。
　　盐酸舍曲林，SNRIs，氟西汀……还有助眠的七叶神安片。这些药名太拗口了，他记不得，每一种的摄取量又不一样，他只好用便签纸一一写清楚了记在药瓶上。
　　盐酸舍曲林的药片是细短条的，小小的一粒，第一次用水喂下去之前，段澜审视了它很久，想象着它会在自己体内溶解、被消化，然后作用到每一个神经、每一个细胞。
　　最终，他把它咽下去了。什么感觉也没有，它只是顺着食道滑了下去。
　　就好像也许什么都不会被改变，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正躺在床上发呆，手机震动了。
　　段澜打开来一看，是李见珩发来的微信。
　　李见珩：睡了吗？
　　段澜回复说：还没有呢。
　　李见珩又问：吃药了吗？
　　段澜犹豫片刻，回了一个“嗯”。
　　那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段澜就耐心地等，心想，也许有什么话李见珩一定要斟酌很久才好说。
　　半晌，李见珩才发来消息：别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说：“你很好，你只是一时间压力太大了，没有休息好，你不会有事的。”
　　李见珩似乎不倾向于——或者说，不愿意承认他是病了。为什么呢？段澜不大明白。但是他没有放在心上，他只是说好。
　　李见珩就说：快睡吧。
　　说着发了一个盖被子的表情。
　　段澜会心一笑，又说好。他总是这样答应着李见珩。
　　便把手机关了，放到桌上充电。一会儿，漆黑中，他又爬起来，拔下充电线，带着手机回到床上。他紧紧握着手机——手机里的电话卡是之前李见珩替他偷出来的——他蜷缩起来，把手机放在怀中。
　　手机还散发着热度，就好像手机的那头就是李见珩，只要点亮屏幕，说些什么，李见珩就会出现，就会到他身边来。他得这样枕着手机睡觉，就好像枕着李见珩的手臂——这样才会安心，才会感到一点稀有的“温暖”。
　　段澜努力着去让自己活跃起来、快乐起来，这样也许很快地，他就可以减少药量，从而变成一个正常人。
　　他尽量多和徐萧萧说话，少埋头做题。他带徐萧萧来看老拐，两人在家属楼下的小公园里溜猫。
　　老拐把四只爪子都踩脏了，在段澜脸上摁下好几个梅花印。
　　但他的快乐永远只是一瞬的，只在应当快乐的一瞬快乐。等人潮都散去，又只剩他一个的时候，他就觉得天地间又变成灰蒙蒙的一片，无一丝亮光可期待了。
　　有时他会忘记吃药。
　　要吃的药太多了，时间、数量又不尽相同，忘记是很正常的事情。
　　只有当他坐到教室里，那种校园带来的厌恶让他喘不过气、反胃难受时，才意识到要靠药物压抑错误的、不正当的情绪。吃药时又要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李见珩总会来发微信问他：今天吃药了吗？
　　段澜是会撒谎的，面对刘瑶、杨秦、郭朝光，他几乎不说真话。但对李见珩，他总是坦诚相待的，就很诚恳地说：忘了。现在去吃。
　　李见珩说：你再忘记吃药，我要生气了。
　　可李见珩怎么会生气呢？
　　周日的早上，他醒时忽然觉得好冷。打开手机一看，温度还是那个温度，约莫在零上几度到十几度的区间。但他就是觉得好冷，冷得要把自己完全蜷缩在被子里，要把头也埋进去，但还是觉得冷。窗关了，空调开着，被子也足够厚。段澜忽然意识到，是一个人太冷，是这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所以觉得又孤独又冷。
　　这时，李见珩就打电话来：“到纪念堂里来吧！我们在附近租了一间民宿。”
　　段澜还不清醒：“为什么要到老城区去？”
　　他听见李见珩轻轻地笑了。他的声音是很好听的：“明天是你生日啊，你不记得了吗？”
　　噢，段澜看了看日历。
　　今天是十二月的倒数第二天，这一年的倒数第二天。
　　过了今晚，他就算是个成年人了。?


第33章 同居
　　他不知道李见珩是怎么知道并记得他的生日的。他印象中没有和李见珩提起过。但段澜也不想问了, 这不重要。有一个朋友能够把你的一切都挂记着，还要刨根问底些什么呢？
　　民宿在老城区的中心，坐落在高楼之中, 矮房此起彼伏，入夜后, 只一线星空, 空中一弯明月，薄雾绵绵。各家各户, 有拎着一把竹扇坐在门口喝茶赏月的，其他人纵使不在室外走动，也敞开大门，丝毫不担心有小偷盗贼之类到家里做客。
　　这是一座独栋小楼。
　　也算缘分, 马腾超竟然和段澜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只不过马腾超生在凌晨, 段澜在夜晚。马腾超连这点便宜都要占：“那我还是比你大。段老师还得管我叫哥。”话音刚落就被李见珩揍了。
　　段澜很久没吃过生日蛋糕了。本该是明日一早吃的，但马腾超实在忍不住了。
　　以前他过生日, 因为是在年底，刘瑶公司里事务太多, 她从来没有走开过, 往往只是给打订一个蛋糕到学校门口，让他自己去取, 再打来一笔钱。她连挑礼物的时间也没有, 她真的好忙。段澜每次都这样想。
　　蛋糕不大, 但很精致。段澜不会弄, 就让马腾超来切。水果多, 奶油少, 做了一些小装饰。李见珩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
　　段澜就笑一笑：“都行。”
　　碍于段澜不会打游戏, 他们就打了几把UNO，看了会儿电影。
　　等到玩累了，又不愿意回到床上去睡觉，就跑到楼顶。少年人，也不嫌脏，一个个都或坐或躺地瘫下来了，听见马腾超在喃喃自语，一看，他把英语书盖在脸上，一个一个顺着往下背。
　　唐若葵忍不住笑：“哪有你这么背单词的？”
　　“小爷开始背单词已经很不错了，你知道我第一次托福考多少分吗？40分都不到，一大半还算是我运气好。那老师都觉得我没救了，说我不背单词根本教不了。你知道那个梗吗？一打开单词书，第一个单词就是abandon，服了。”
　　聂倾罗一个人坐在一边。平时见到他，他似乎也总是这样的，一个人冷着个脸，孤零零地在某个角落，谁说话也不理。段澜想问，他父亲有没有好一些？但是又说不出口。但听说是抢救回来了，并且一切都还不错，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否则他也不会和人出来玩了。
　　李见珩又躺下去了。段澜想，他好像很喜欢躺在房顶。也许他小时候经常有这样的经历呢。
　　李见珩忽然说：“好多星星啊。”
　　段澜坐在他身边，抬头一看。不知何时，云雾已经悄然散去了，只留下一弯明月，和再远处一条星河。几年前，港城还看不到这样多的星星。这段日子，天气日渐清朗，或许也是因为来到冬天，因而可见的璀璨的银河就多了起来。
　　“嗯，还挺亮的。”
　　李见珩扒拉他的袖子：“躺一会儿啊。”
　　段澜犹豫了片刻：“这衣服不是黑的。”
　　李见珩一把将他拽倒在自己身边：“怕什么，我给你洗。”
　　段澜一下猝不及防，和李见珩面对面地躺下了。
　　他的脸对着李见珩的脸，鼻尖几乎要挨到对方的鼻尖。李见珩笑着看他，眉眼一弯，瞳孔中倒映出星河、灯火和段澜。
　　段澜心下一跳：“你怎么这么喜欢躺地上。”
　　李见珩翻了个身，面朝星河，只给段澜留下侧脸。他的眉骨、鼻梁、唇峰的走势，这些流畅的线条如山水画上水墨一笔的洒脱，隐没在夜色中。
　　“真的好多星星。”李见珩说，“北方星星很多。”
　　“上次学农的时候，最后一天，好像也在数星星。”
　　“可能因为，人总是对未知的地方充满好奇。”
　　段澜依旧侧躺在李见珩身边，他的目光柔软地落在李见珩脸上。
　　“你呢？你对未来好奇嘛？”
　　李见珩说：“我答应过你要考大学了。”
　　段澜笑了一声：“你想好学什么了吗？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李见珩眨了眨眼：“不知道。没想过。”
　　夜深了，风越来越大，气温冷下来，李见珩问：“你冷吗？”
　　“还好。宿舍比较冷。”
　　“宿舍怎么会冷呢？”李见珩皱眉，“没关窗？”
　　“不是……就有点冷。”
　　李见珩伸手来摸他的额头。掌心轻轻地贴在额前，一片温热。
　　段澜笑了：“干嘛，不烧。”
　　“怕你又着凉，你这小身板。”
　　段澜不搭话了，也翻个身折回去，面朝夜晚的天空。他望着这些星星，已经辨识不出是什么星座，只是痴痴地看着，想了很多事情。
　　“我是不是挺糟糕的？”他忽然这样问。
　　“为什么这么想？没有，你很好。”李见珩立刻说。
　　“不是，只是问一下。我也没有很沮丧，也没有很看不起自己，就只是……问一下。”段澜笑了笑，“你知道吗？一开始还会觉得难过或者焦虑，到现在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就好像是，失去了所有情绪，快乐也好不快乐也好，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结束了就是结束了，那些情绪立刻就跑了。所以我问这个问题，内心也是很平静的，没有要说什么。”
　　他听见李见珩叹了一口气。
　　“我好担心你。”
　　“不要担心我呀，”段澜故作轻松地说，“你担心也没有用。”
　　“你活得太累了，段澜。”李见珩说，“不要这么累，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别的都不重要。”他这么说着，心想，好像类似的话他已经说过无数遍了，但都没有用。因为不是轻飘飘的一句“不重要”，就可以让整个社会衡量人类价值的运转机制都变得不重要。
　　这时，“叮铃”的一声，不知道谁的闹钟响了。段澜猛地意识到，这是12点的闹钟。果然，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马腾超又像只猴子一样蹦起来了，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礼花炮，“砰”的一声，洒了漫天彩纸。
　　“小爷成年了！卧槽！”他嚎起来。
　　聂倾罗头都大：“我靠，弄得满地都是，让我们给你搞卫生吗？”
　　马腾超抱着蛋糕扑过来，一下在段澜脸上抹了奶油：“成年快乐啊段老师！明年我的英语就靠你了！”
　　等到马腾超闹完了，李见珩才慢腾腾地坐到他身边。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段澜：“生日快乐。”
　　段澜不想和他客套了：“是什么？”
　　李见珩狡黠地笑了笑：“你猜？”
　　段澜说：“很久没有人给我过生日了。”
　　“以后我们给你过啊。”
　　众人在零点之后又闹了一会儿，吃了些宵夜，两三点钟时，实在撑不住，各自睡去。第二天分开后，段澜才把礼物拆开，李见珩就收到他发来的微信：
　　“太贵重了。”
　　那是个耳机。李见珩精挑细选了很久，选的一副圈铁型入耳式，价格在一千左右。
　　“成年礼哎。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想着和音乐有关的，就送个好点的耳机吧。你以前的总坏。”
　　那边支吾了很久：“可我其实没什么机会再做这些了。”
　　他指他的爱好。
　　李见珩说：“你会的。”
　　“我害怕。”
　　“不要怕。”
　　那边停了很久，久到李见珩慌了，停下车，到路边，差点要给段澜打电话。
　　段澜恰巧又回复了：
　　“我真的害怕。我没有力气了。其实真的很冷。”
　　李见珩叹了口气。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看见段澜问：“你和我一起好不好？”
　　段澜说：“来陪我一起住，可以吗？”
　　李见珩一下怔住了。
　　“你和我一起，屋子里多一个人，我就觉得安心，就不会那么冷了。”段澜说。“你在的时候，我不会做噩梦。如果你在，我也不会忘记吃药了。李见珩。”
　　他把这句微信发来，就再也没有说什么。
　　李见珩到家后，在店里帮了一会儿忙。
　　打烊了，姥姥在二楼看电视，李见珩欲言又止，在门口转了好几圈。
　　姥姥终于忍不住了，冲他喊：“你要说啥，赶紧的。”
　　李见珩就问：“我能不能出去住啊。”
　　“出去住？到哪里去？”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吗，姥姥，澜澜不好。他什么都不好，身体不好，情绪也不好。”
　　姥姥把电视关上了，回头来看着他。李见珩就走到床边坐下，像小时候一样，亲昵地把头贴在她的肩膀上。她老了，而他长大了，他们之间不再是姥姥保护他，而是李见珩开始要为她撑起一些担子了。
　　“上次我和他去医院。医生告诉我说，他的抑郁情绪很严重，基本可以确定是双相，还有学习障碍。我不想让他一个人在那里，他会死的。”
　　姥姥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李见珩以为她不愿意，忙补充道：“我会先回家里帮你忙的，我——”
　　“我不要你帮忙。”姥姥说，“你去吧。”
　　“啊？”
　　“你去吧。澜澜是个好孩子……他需要你，你得去。”她说着就站起来，“是他要你去的吧？住在人家里，别给人家添麻烦，正好，你滚蛋了，我赶紧把你妹妹接回来。”
　　李见珩一下子扑到她身上，黏糊糊地亲她的脸：“姥，还是你好。”
　　姥姥翻了个白眼：“我巴不得你赶紧滚蛋呢……叫段澜多吃点肉，这孩子真的太瘦了。”
　　“哎。”李见珩又眉开眼笑地在她身边撒了一会儿娇。“等澜澜好了，我就回来。”
　　新年的第一天，李见珩大包小包地上门入住了。
　　老拐站在门口冲他使劲地喵喵叫，李见珩又把它拎起来：“干嘛？你有什么意见？我过来和你住不好吗？”老拐只是挥舞着四肢想逃。
　　此时段澜刚帮他将东西搬到另一间空闲的房间里——段澜打扫出来的，先前堆了些书和杂物。擦了把额头上的汗问李见珩：“都过饭点了，你要吃点什么？”
　　“有方便面吗？”
　　“不好吧。”
　　“就方便面吧，窝个鸡蛋？”
　　段澜只好答应了。
　　他在厨房里洗锅、洗碗、找鸡蛋、拆开方便面袋，李见珩忽然想偷懒，耍了脾气赖在饭桌上不走，不去帮段澜的忙。老拐悄悄地溜上饭桌，盘着手在桌子上趴下了。李见珩咬着它的耳朵威胁道：“等下我就告诉段澜，你完蛋了！”
　　老拐只不屑地瞄了他一眼。橘猫特有的不屑的表情。
　　李见珩幼稚，冲他做了个鬼脸，把脸一扭，恰看见不远处的段澜。
　　厨房右侧有一口小窗，拉开了帘，阳光正好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段澜的脸上、肩上，留下一道短短的影子。他的脸一侧被光打亮了，勾勒出绒毛、轮廓，光影跃动，睫毛下小而密的阴影，李见珩忽然呆住了。
　　他想起见过的无数的段澜，不同样子不同情绪的段澜，想起他的蝴蝶翅膀一样的肩胛骨……都没有这一刻的段澜如此柔和，如此平静。
　　李见珩终于抓住了它心里那一点模糊的感觉，他心想，也许段澜有一点不一样。也许，他对段澜一直有一种偏爱，但他从来没有发觉。
　　李见珩的心轻快起来，趴在桌上，枕着老拐的尾巴。
　　他说：“段老师……以后我们每天都可以见面了。是不是很好？”
　　段澜好像搭话了，又好像没听见。
　　很久以后李见珩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记得这一天的阳光像跃动的鱼鳞。
　　一开始的一切都是好的。?


第34章 琥珀
　　最后一节课是杨秦的英语课。她急着下班, 剩五分钟，让学生自习，自己已经带着小皮包走了。
　　段澜就开始收拾东西。
　　徐萧萧也在往书包里手忙脚乱地收笔：曾几何时, 这个班里最积极离开教室的人还是她徐萧萧，现在眼瞧着段澜要取代她占据这个位置了。
　　徐萧萧就说：“段澜, 你是不是和我学坏了。”
　　段澜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怪好笑地瞪了她一眼：“干嘛？不可以啊？”
　　“你都好久没来上晚自习了。”
　　“我在宿舍里偷着学不行吗？”段澜笑着说。
　　“不行，”徐萧萧凶巴巴地说, “就我一个人坐这儿，无聊死了。”
　　“你想听实话吗？”段澜和徐萧萧沿着楼梯向下，“徐萧萧？”
　　“啥实话？”
　　段澜平静地说：“李见珩住我家。”
　　段澜自己都还没习惯，家里多了一个人。
　　往常他拿钥匙开门, 进屋之后，房间里一片漆黑, 在老拐来之前，地上只有摆得整整齐齐的鞋, 老拐来之后，小猫咪会蹲在门口翘首以待, 你一来, 就扑到你身上拱你蹭你。
　　现在屋里不是黑的了，三中放学稍早, 除了偶尔李见珩还会回家帮忙——但一般很快地都被姥姥轰走了——李见珩总是比他早到家。
　　因而就有一种家里有人等你的温馨的错觉。
　　第一天他忘记了家里有人, 忘记了他的闹钟还定在五点半。
　　他又准时起来, 睡眼惺忪地刷牙洗脸, 准备坐到书桌面前学一会儿, 刚坐下, 门就被“砰砰”地敲响了。段澜猛地想起来：李见珩在他身边呢。
　　所以他赶紧轻手轻脚地把门打开, 刚要道歉，李见珩揪住他，把他摁回被子里：“为什么起这么早？”
　　段澜有点茫然：“啊……起来看会儿书。”
　　“不行，”李见珩说，“太早了，才睡几个小时，身体都垮了。”
　　他就把老拐放到段澜怀里，揉揉老拐的猫头，又揉揉段澜的头：“让它陪你睡一会儿。”
　　他们一起下楼，在家属楼与校园后门主路的拐角处告别，李见珩把校服外套放在书包里，顶着一头乱毛旁若无人地晃出后门，段澜就往教学楼走。
　　有时中午李见珩不会过来，就在三中教室里对付着打发时间。但后来的他就越来越依恋这张床，中午要被段澜揪起来才肯去上学。李见珩哭惨：“不想上物理课，物理课好催眠。”他蹲在门口穿鞋，段澜帮他拎着书包：“听一下嘛，回来不懂的我教你。”李见珩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李见珩经常会带吃的回家，因为从三中走回来，一路沿着学海路，四处都是食物的香气。饥肠辘辘的少年抵挡不住美味的诱惑，总要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他不仅买，买回来还要逗老拐，香气全被老拐吸进鼻子里，小猫咪就跟在他脚边，急得喵喵叫。
　　段澜失笑：“你不要逗它了。”
　　李见珩就把食物交到段澜手里：“你为什么这么馋呀，小馋猫！”
　　他把老拐抱起来，盘到自己腿上，把脸埋进老拐的肚子里。老拐有点嫌弃他，眯着眼睛扭过头，但也不反抗，让李见珩拎着他的几只爪子，摆来摆去。老拐才三个多月大，正在伸长期，显得又瘦又干巴，李见珩直咂嘴：“你这么瘦一只，在北方不得冻死？”
　　“喵？”
　　“你都没有见过雪，你好没见识。”
　　老拐一巴掌招呼下来了。
　　段澜就来解救自己倒霉的猫：“我也没见过雪啊，不可以吗？”
　　“下次我带你去看雪啊！”李见珩说。
　　徐萧萧去了一趟办公室，替段澜把郭朝光终于改完了的数学试卷抱回来。最顶上就放着一张点名册，她看着段澜一张张的登记成绩，有几分艳羡地说了一句：“你考的挺好。你好稳哦，压轴题我都不会。”
　　段澜说：“不会也行，高考不会这么考的。他又把竞赛题放进来了。”
　　“他有病吧？为什么总放这些偏难怪？”
　　郭朝光晃晃悠悠地来上课时，徐萧萧闭嘴了。
　　他和周蝉一起朝学校后门走时，周蝉说：“不吃褪黑素了？”
　　段澜有些惊讶：“你又知道？”
　　周蝉笑了笑，指着他的眼睛说：“没有黑眼圈了。”
　　段澜下意识地摸了摸眼下。
　　李见珩告诉他，他会梦游。他对此确实一无所知。但这样一来，一切都可以得到解释了。比如为什么他醒时会蜷缩在书桌底下或窗户旁边，为什么紧闭的房门会自己打开。他想把自己捆在床上，但是这太难了，于是段澜只能把房间里所有尖锐的、会伤人的东西都藏起来，把书桌、书柜的边角用保护套封起来。
　　他想起在李见珩家做的那个梦——他杀了人，一身一手的血，梦里他不惶恐，只觉得无措。一片黑暗中，天地不分、前后不分，甚至连空间感都被削弱了。只有血色，等了许久，才发现有人走来握住他的手腕。李见珩握住他拿着刀的手腕，刀尖朝着他，朝着他的心脏……李见珩说不要怕。
　　他忽然意识到，也许那天晚上，所梦到的一切，某种程度上来讲是真的，是发生过的……他就去问李见珩：“那天我是不是梦游了？”
　　李见珩避而不答。直到他一再追问，李见珩才说是。他才知道他差点伤害李见珩。
　　从那天开始，他不敢入睡了。
　　李见珩晚上起来，从门缝里看见一线光，三四点了，他还没睡，李见珩就敲门进来。
　　段澜就说：“我不敢睡，我怕梦游。”
　　他微低着头，垂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他很白，有时白到失去血色，显现出一种脆弱无力。李见珩怜惜地用手抚摸他的额头，皮肤冰凉，他说：“那也得睡觉啊。”
　　李见珩就把被子搬来了。他笑着让段澜往里去一点，将枕头和被子铺在段澜身边。他侧躺着，看着段澜说：“睡吧。我看着你睡，我盯着你，你就不会梦游了。”
　　他一来，被褥和房间里又充斥着淡淡的清香了。干净的香味。段澜贴着墙，盯着他胸前睡衣上的扣子，是一颗浅褐色的玛瑙纹的扣子。他从来没意识到这太亲密、太越界了，他只是盯着李见珩的扣子。就像望着幼时家里的烛火，沉浸在一种被人保护的安全感中，他很快就睡着了。
　　李见珩凝视他的侧脸，段澜的面容的模样，骨骼的起伏，皮肤的流线，他已经快背下来了。可是此时，昏黄的灯光一照，段澜的样子似乎又变了。更宁静，更……使人喜爱。等段澜的呼吸平稳下来，李见珩默默把灯闭了。
　　漆黑、宁静、凉爽。李见珩忽然觉得，一切流转的事物都慢下来了，一时间只听见呼吸声。起伏的呼吸、胸膛和心脏。
　　他渐渐也睡着了。
　　睡梦中将手搭在段澜身上。他本意是怕段澜梦游，起身时自己也会醒来。
　　但段澜没有。
　　所以只是一夜清梦罢了。
　　李见珩陪了他一段时间，再加上药物的辅佐，段澜的睡眠渐渐平稳、高质。后来，李见珩不再打扰他，只是偶尔起夜来关照他一眼，见他睡得安稳，又轻手轻脚地合上门。
　　段澜不再吃褪黑素了。虽然他的情绪还不是太高，但起码他可以如正常人一般生活起居。
　　他带着数学试卷回家，到家时李见珩已坐在桌前，咬着笔杆和物理大题犯冲。
　　段澜放下试卷，说：“我又被郭朝光说了。”
　　李见珩都懒得抬头了：“他有病。”他总是和徐萧萧说一样的话。
　　说罢却探头来看段澜的试卷，越看，眉头蹙得越紧，然后眼巴巴地看段澜：“我都不会。”
　　“是有点难……不会也没事。”
　　李见珩就缠着他让他讲数学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笔尖滑过题干里那些abc，椭圆或者双曲线，某一个瞬间，也许是李见珩伸手喝了杯水，微微地动了，他会一下子被吸引。他的目光会跟着跑，看着李见珩的喉结轻轻地滚动一次，看见灯光勾勒出他的下颌线，然后他就会走神。他就会想起同眠时那颗琥珀纹路的小扣子，他的心平静柔软下来。
　　所幸他总是很快地把这样的心动掩饰过去，从不让李见珩察觉。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微信。最顶上除了李见珩，还有刘瑶。对话停留在12月31日凌晨两点，刘瑶还记得他的生日，发来简短的祝贺，分批打来两万块钱。是一笔巨款，但和某些情感相比，好像不能弥补什么。他沉默地盯着刘瑶的头像，过一会儿，目光下移，就看到李见珩三个字。
　　李见珩，他在心里念了一遍。他是个很敏锐的人。他知道李见珩是不一样的，他可以确定。但这算什么呢？他当然知道也肯定爱情能够在各样的取向和性别之间诞生，但他惶恐。他肯定、相信、支持，但畏惧而没有勇气。他可以察觉到，但他分不清。这算什么呢？是少年时期荷尔蒙分泌紊乱的一时悸动，还是……某种注定？
　　他无力分辨，也不敢多想。
　　他第一次对未来产生期待，同时也产生惶恐。不是因为学业、专业、职业……仅仅是因为李见珩。他这时才有了明确的认知：可以肯定，有人闯入并即将改变他的一生。?


第35章 打架
　　自从李见珩搬来和他同住之后, 段澜的生活质量和学习效率都逐渐提升了。郭朝光似乎终于对他的稳定成绩感到满意，不再处处盯着他，他的一切都好起来, 仿佛已经从谷底离开了似的。
　　有时他上课，拉开笔袋, 忽然在笔袋里看见陌生的草稿纸。草稿纸被规规矩矩地折成一个小方块, 段澜打开了，李见珩不算好看的笔迹密密麻麻爬满整张纸：“不会做不会做不会做不会做不会做不会做不会做！”
　　段澜一整节数学课的心情都很好。
　　郭朝光一整节课又只讲了一道题——还是一道偏难怪、超纲、新颖、非全国卷的圆锥曲线大题。他把教案往自己腋下一揣, 搓着手走出教室。郭朝光的人影刚从门口消失，段澜听见身后传来巨大的“砰”的一声。
　　陈嘉绘狠狠砸了一下英语书——下节课是英语课。
　　她的嘴角又不受控制地向下瞥了，眉毛却是倒竖的，恶狠狠地绞着眉心, 一副不快。
　　段澜吓了一跳，飞快扫视一眼, 缩着头问徐萧萧：“她怎么了？”
　　徐萧萧八卦，总是能第一时间掌握全班的资讯, 头也没回地说：“郭朝光呗。她可讨厌老光了。”
　　“为什么？”
　　“就，讲课讲得烂啊, 你知道我们班平均分上次比普通班还低了吗？人家普通班都知道讲题型总结模型, 郭朝光啥也没讲。”
　　段澜耸了耸肩。
　　徐萧萧又贴过来，压低声音说：“他们想换老师, 你知道吗？”
　　“换老师？”段澜皱眉, “可以吗？”
　　“不知道。陈嘉绘张罗的, 她在起草意见书, 好几个人附和她。不过, 大概, 全班也只有江普不讨厌郭朝光吧？”徐萧萧笑着说。
　　段澜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他一顿，心想，怎么，李见珩没有回来吗？
　　老拐出来迎它，又是拿头拱他的裤脚，又是用尾巴缠着他的脚踝。书包装了不少题集，冬天又冷，穿得多，段澜不好弯下腰来抱它。老拐的食盆里没有猫粮了，怪不得它这么热情。段澜给它换了水，洒了一把冻干，又开了一盒新罐头，蹲在老拐身边，一下一下顺着它的毛。
　　老拐是一只漂亮的小橘猫，段澜想。他以前也见过别人家养的猫咪，虎斑或者奶牛猫，都没有老拐的毛如此柔软滑溜。老拐开始长肉了，整只猫变得蓬松起来，段澜一摸它的下巴，它就咕噜咕噜地叫。
　　段澜忽然想起那天李见珩说，要带老拐去看雪。
　　他会心一笑，对老拐讲： “你想看雪吗？”
　　老拐忙着吃，摇了摇尾巴。
　　段澜就亲了亲它的耳朵：“以后带你去看雪，还有海。到沙漠到森林去……我们老拐都应该看看的。”
　　段澜在屋里做题。他在积累文言文的词义，每次做完一篇文言文阅读之后，就将整篇文章里不明白的字眼都在字典中查一遍记下来，久而久之，不算太偏太怪的文章，他几乎都能顺畅地理解下来。
　　读久了，满脑子都是“者”、“也”、“乎”，或忠或奸，或足智多谋，或英勇无双。段澜一看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他一下紧张起来：李见珩到哪里去了？
　　他给李见珩发微信，李见珩一直不回。约莫等了半个小时，段澜坐不住了，他起身，换上加棉夹克，拿上钥匙正要出门去找，徐萧萧打了微信电话过来：“在吗？”
　　“怎么了？”段澜还在穿鞋。
　　徐萧萧语气很匆忙：“你在就行，赶紧看微信，我在那边等你。”
　　什么这边那边？段澜一头雾水。他锁好门，站在走廊里打开微信一看，才见徐萧萧发来一个定位：是不远处一个派出所。
　　下面的一行字是：珩哥和聂哥都在，我等下想办法从学校出去。
　　派出所的辖区大多是一些人口密集的城中村，再加上小部分商业区。而派出所藏在毗邻老城区的旧巷路里。
　　九十点钟，这些最繁华最乱的马路上还是有些塞车。灯火车闪笛鸣，不夜城似的，段澜坐在后座上，心里着急，等不下去，干脆跳下车一路循着地图跑去。
　　等拐进这些安静的巷路，喧闹就远了。天忽然落起小雨来，雨丝落在他的发上，脸上，睫毛上，眼中的世界湿润了。
　　等他赶到派出所门口，看见廊下一盏惨白色的灯。走廊向右拐，昏黄色的，一个人影。他知道那是李见珩。
　　李见珩也没理明白事情是怎样开始，又是怎样发展到这一步的。
　　他这个月难得认认真真坐在学校里上课。王浦生还打趣他：怎么，脑子开窍了？李见珩就对他傻笑。王浦生见此，也许是觉得这个学生还有救，回去特意分析了李见珩的试卷，觉得他在总结题型、分析套路这一块还有点薄弱，就让他放学后等一等，他拿些笔记来。李见珩为此耽误了一些时间，走出三中，原想像往常一样沿着学海路回段澜家，刚出校门就接到聂倾罗的电话。
　　聂倾罗很少打电话，他连微信都很少上。也不知道他一天到晚都在忙着做什么。
　　李见珩受宠若惊地接起来：“怎么了？”
　　“来实验，现在，我给你发定位。”他说“实验”，李见珩知道指的是宋小渔的学校。她还在念初中，在一所实验附属学校。
　　“你在那干嘛？”李见珩站定了，四下找自己的电动车。“王浦生今天还——”
　　“赶紧的，别废话，你妹妹被人家欺负你来不来？”
　　李见珩几乎把电动车拉到满档，一路风驰电掣着往老城区跑。宋小渔的学校在新区和老区的交界处，挨着一道小涌，周遭许多民办幼儿园、小学、初中，以及本地人为主的老居民区。
　　冬天天色暗得早而快，他拐出学海路时天还是昏黄色的，等到了实验学校附近，天色墨蓝，几层乌云压在头顶，远处还有两口大烟囱吐着蘑菇云一般的烟雾。路灯亮了，映照出冰冷的街道的霓虹。
　　他把电动车随手往墙根处一丢，打开微信，聂倾罗开着位置共享。他朝着聂倾罗所在的方向走，逐渐走向巷子深处，周遭就更静。再往里走，就要到河涌尽头，除却附近一个垃圾场，再不会有人往这边来。隐约地，开始听见人声。
　　聂倾罗靠在墙后，嘴里叼着一根烟。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烟头轻微的火光照亮他的眼睛。聂倾罗把烟掐了，反手从书包里掏出两根木棍。
　　“捡的。”他意简言赅地说，“人太多，才喊你来。”
　　李见珩摘了手套就要接过，聂倾罗往后一缩手，避开：“你想好了？”
　　“他妈的，”李见珩不想和他废话，“我看着让人欺负她？”
　　——监控视频的像素很模糊。
　　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见几个初中女生，带着一帮男人，把宋小渔堵在死胡同里。这些社会人士，约莫也就十八九岁，此时坐在派出所的另一边，嘻嘻哈哈地朝这边笑。其中有一个还对宋小渔吹口哨。他们的头发染成黄色、白色、绿色、红色，总之没有黑色，叼着烟，被一位矮胖的警察吼了，才一个个把烟掐了，露出一口黄牙。身材都不高大，瘦而长，有些有纹身，让段澜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李见珩时，遇到的那个小贼。
　　宋小渔的脸在监控视频里显得那样白。惨白，因而脸上的擦伤就红得十分明显。她出现在监控里时，脸上就有这样的几道伤了，像是被人把脸摁在地上活活用碎石子磨出来的。但这孩子一动也不动，死咬着下唇，背靠砖墙，瞪着十几个比她高一头的男男女女。
　　她的眼神和李见珩很像，犯狠的时候，凶得像狼。真奇怪，他们明明没有血缘关系。
　　其中一个女生动手了。
　　走上来，一把揪起宋小渔的头发。
　　她仗着比宋小渔高半个头，抻长了手试图使宋小渔仰头，但宋小渔不是一个好欺负的主，性子和她哥一模一样，反手就给了她一巴掌。这一巴掌直接把人点炸了——或许她们默认了只有别人挨打的份——这女孩一下愣住，两只手就要和宋小渔厮打起来。
　　能看见周围的人嘴巴在动，却听不见说什么。大抵不会是什么好话，因为从段澜闯进派出所开始，这帮混混嘴里就没几个干净词。
　　——聂倾罗和李见珩就是这时杀进来的。聂倾罗动作尤其快，而且有力，一角就把其中一个绿毛踹倒了。他也许真跟他的警察父亲学过些什么，眼睛又毒又尖，每一下都打在要害的地方，或是膝盖或是胸口，只一照面对方就再爬不起来。
　　段澜终于看见李见珩了，穿越派出所大厅里重重的人影。他坐在那一边，靠窗的一边，一个高瘦的民警摁着他。他的下颌右侧微微肿起，肿包上一点青紫、一点红痕。左脸颊上有一条长但浅的血痕，此时已经结痂了，但依旧触目惊心。
　　段澜把视线重新挪回监控里。
　　原来那道血痕是小刀划破的——躺在地上的红头发的男孩，抹了一把脸，反手从口袋里掏出什么，银色刀面被月光一照，闪烁寒光。
　　那是一把尖而长的、锋利的陶瓷刀。?


第36章 寒雨
　　“都是学生吧, 为什么打架？”
　　矮胖的民警看上去约莫四五十岁，穿得很厚，活像一只和蔼的粽子。他终于凶着脸把两边的年轻人都吼老实了, 才把监控一关，撑在桌前沉声问道。
　　没有人吱声。
　　他笑了一声, 把手一抱, 坐在椅子上：“都不说话，那今晚谁也别走了, 直接进档案。”
　　“三中。”李见珩瞟了聂倾罗一眼，说。
　　“三中的，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李见珩抬眼，扫了不远处的女孩和混混一眼：“他们欺负我妹妹。”
　　一个穿着军绿色夹克外套的混混闻言冷笑, 阴阳怪气地说：“你妹妹？是一个妈生的吗，就妹妹？没爸没妈的东西而已。”说完还“呸”了一声。
　　李见珩“腾”地从位置上站起来了。他懒得和对方废话, 神色冷峻凶狠，抬腿就要往对面去, 眼瞧着是要再打起来，被两个警察摁住了。
　　“你再说一次试试？”李见珩被摁在座位上。
　　“我就说怎么了？”对方仗着人不能把自己怎样, 嬉皮笑脸地冲他一扬头。
　　“闭嘴！”矮胖的民警回头喝道。他其实长着一张平和的圆脸, 但眼神狠厉，因而凶起人时, 分外有压迫感。
　　混混这才不说话了。
　　民警把几拨人马都分开了, 段澜这时还在门外, 不能进去。
　　宋小渔就坐在门口, 低垂着脸。一个女警察蹲在她身边, 想要和她了解情况, 但苦口婆心劝了一会儿, 宋小渔就跟打定主意似的，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线。
　　没有办法，女警察拿了碘酒和消毒棉来，替她清理伤口。
　　和没有知觉似的，这女孩一声也不叫，实在疼极了，才皱着眉头抖一抖。
　　女警察忍不住念叨：“现在的小孩儿也是，下这么重手……”
　　走廊好长，惨白的光把宋小渔的影子拉得也很长。她坐在那里，像一切都与她无关似的。只有在听见里面隐约传来“没爸没妈的东西”时，身子轻微抖了抖。放在椅子上的瘦小的拳头握紧了，很快又松开。
　　段澜站在门外，守在她身边，等着李见珩出来。左等右等，人没有等到，只听见里头的争吵声越来越大，紧接着，一阵凌乱的声音。他实在担心，一把把门推开了：
　　不知道混混们又说了些什么不中听的话，就看见两个警察欲拉李见珩，但李见珩是不听劝的小狼崽，拉不住，眼瞧着又要爆发一场混战。就听见段澜喝了一声：“李见珩！”
　　十头牛也拽不住的李见珩突然安静了。他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一眼段澜，胸膛起伏半晌，才猛地甩开警察，坐回原位。
　　聂倾罗则一直坐在座位上，连头也懒得抬。直到李见珩又回来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叼在嘴上，到处找打火机。他的脸上也挂彩了，但显然聂倾罗不在乎，就当这些血和泥都不存在似的。高瘦的民警刚开口要他别抽烟，聂倾罗扫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烟圈：“不抽我也想打人。”
　　段澜看见矮胖的民警胸前的名字，姓陈。
　　陈警官叹了口气，心想：两边都是刺儿头，真要命。
　　段澜又被赶出来了，此时走廊上只剩宋小渔一个人。
　　屋里有那么大的动静，宋小渔全跟没听见似的，固执地盯着地上跃动的光影发呆。走近了，段澜才发现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凝着水珠。可今天明明没有下雨。段澜就叹了口气，去和人要了一条毛巾，搭到她手边：“擦擦吧。”
　　宋小渔见过他，但还是警惕地抬头扫了他一眼，没有动手。
　　段澜平白就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李见珩。李见珩把他从大雨中带回来，递给他一条毛巾。他也是如出一辙地没有动，直到李见珩骂骂咧咧地替他动手。他忽然很能理解宋小渔。
　　段澜就伸手把毛巾放在宋小渔头上，坐在她身边了。
　　“那天我到你家来吃饭，下大雨，你也是这样湿漉漉的，说没带伞。但你的包里明明有伞，也是因为他们吗？”段澜问。
　　宋小渔抬头看他。她的眼睛很大，圆润、灵动，睫毛出奇的长。她只是抬眼看段澜，就这一眼，什么话也不说，段澜就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和宋小渔坐在长椅上相对无言时，余光瞥见门口走来两个人。徐萧萧扶着姥姥进来了，她有些担忧地朝这边看，给段澜递眼色。但段澜实在读不懂她的眼色，等她安顿好姥姥走过来，压低声问：“你怎么……”
　　“不是我。”徐萧萧说，“他们俩兄妹都不回家，也不接电话，你的电话也打不通，她就知道不对了。”
　　段澜摸出手机，这才发现有好几个未接来电。不知道为什么姥姥有他的电话。
　　是见了姥姥，宋小渔才肯开口的。她只把话讲给那位女警官听。
　　但这些话总不会是保密的，事情已经闹到派出所里来，就都得开诚布公。段澜陪着姥姥去见陈警官，听他说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宋小渔遭到欺凌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面对询问，这帮女孩依旧嬉皮笑脸，散漫至极地打着哈气说：“没什么原因啊，就看她不顺眼，不可以吗？”
　　紧接着就被陈警官猛地拍桌的巨响震慑到了。他从警许多年，接触过无数这样的年轻人，知道他们表面看着没心没肺、浑不在意，其实只要戳到软肋，立刻夹着尾巴做人。这些软肋，无非家庭、父母、学业、牢狱之灾。
　　女孩们惨白着脸想了许久，才说，确实没什么原因。只是看她好欺负——她不是本地人，又没有父母，从来没人来她的家长会，独来独往的，欺负了也不会有什么事儿，就欺负了呗。
　　再说了——那个率先动手的女孩补充道，她又特别犟，喜欢还手，不针对她针对谁？
　　理由简单得令人惊心。
　　柔软代表着好欺负，美丽则是滋生嫉妒最好的土壤。
　　段澜有时会想，原来世界上许多复杂的动机与情绪背后，往往真的只有一些简单到令人作呕的理由。
　　“那这一回呢，是为什么？”陈警官问。
　　“就……她考得比我好，还在我面前炫耀。之前就说过再惹我就喊人。就这样了。”女孩不屑地耸了耸肩。
　　“我没有。”宋小渔终于在人前说了第一句话。她的声音冷冽，如初融的冰雪。
　　陈警官终于把几方人都调和开了。
　　两边受伤都惨烈：混混们有小刀，直接划破了李见珩的脸；李见珩和聂倾罗使着朴素的木棍和砖头，也没留情，全是下死手，导致其中一个男孩满脸的血，所幸他人还算清醒。对方就抓着这点不放了，嚷嚷着让赔钱，被陈警官喝住了：“你们先惹的事，欺负人家小姑娘，还在这儿吵个屁吵？”
　　大抵是没见过这么爱管闲事的警察，闹了一会儿，几个人就悻悻地不说话了。
　　双方在长桌的尽头写检讨。
　　混混们写得比较费力，好不容易憋出两百字要跑，就被陈警官抓回来：“八百字，少一个都不行。标点符号不算。”虽然是混混，大多也是未成年人，民警能做的，不过是开导教育。两条腿跨出派出所的门，不知又要到哪里去作孽。
　　段澜就坐在李见珩对面，沉默地看着他和聂倾罗写字。
　　他盯着李见珩脸上那道疤，心想：曾经他们说和人约架，自己还不信，原来是真的。李见珩一直是这样的，像只困兽一样总在与莫名其妙的人和事争斗。他曾经仰仗李见珩做他的救赎，依赖着在李见珩身边偷一点温暖，原来李见珩也忍不住要往他身上靠，听他的话，挣扎着想向上爬。
　　他的心骤然疼起来，不只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李见珩。
　　原来人有这么多苦楚。他又这样想到。
　　这回天是真的下雨了。
　　瓢泼大雨，伴随着惊雷自遥远的天的尽头落下来。劈头盖脸砸下来。风狂而猛烈，吹得雨丝如帘如雾，密密麻麻，看不清远处灯火、行人。
　　李见珩没有和宋小渔说话，他甚至没有去找宋小渔，只是一个人杵在派出所门口等着。段澜找来伞，和徐萧萧一起扶着姥姥拐出走廊，才看见李见珩的背影晕散在雨水与黑暗之中。被一团模糊的光照亮，像是要消失在这个角落。
　　“走吧……”段澜轻轻拍他的肩膀：“不和你妹妹说说话？”
　　李见珩甚至没有回身。他只是摇摇头，撑着一把大伞，抓着段澜走进雨里。
　　段澜下意识回头，看见宋小渔沉默地撑开伞，挽着姥姥的手臂——她俩倒是差不多高的。
　　他一转身，看见李见珩的脸。他脸上凝着雨水，雨水顺着下颌线淌到下巴尖上，又低落下去。线条冷峻，神色也是冰冷的。段澜忽然就意识到，李见珩在生气，但他想不明白李见珩在生谁的气。
　　“你怎么了？”段澜轻声问。
　　“没事。”李见珩说。
　　可他不是没事。因为回到店里，他坐下来，当着段澜的面点燃一根烟。
　　他压抑得要抽烟了，段澜想。?


第37章 长兄
　　他们回到水饺店里时, 雨依旧下得很大，直到李见珩坐在靠门的一张小方桌边，点燃了一根烟, 雨才有小的趋势。
　　许多年冬天没有下过这么大这么猛烈的雨了。南方一旦下雨，湿冷的寒气立刻自皮肤的每一处毛孔钻进骨肉中, 不管穿多少件衣服, 人还是冷得打哆嗦。
　　聂倾罗离开派出所时就和李见珩等人分开了。他似乎习惯了身上有伤，甚至习惯了进派出所, 以至于民警盯着他许久，说：“你是不是市局聂队长的儿子？我好像见过你，上次你和人打架，把你爸都招来了……”聂倾罗都不以为意。
　　他到底是警察的儿子, 段澜忍不住想，敏锐、寡言、正义感强, 虽然他脸上从来不承认。陈警官收了检讨，打趣他, 你为什么跟着人家小姑娘？聂倾罗死都不说话。段澜大概猜到了，等调解书时问聂倾罗：“周蝉告诉你的吗？”他指的是那天在李见珩家吃饭, 宋小渔冒着大雨回家的事情。包括那柄被人故意折断的雨伞。
　　聂倾罗这才抬眼瞧了段澜, 憋出一个单音：“嗯。”
　　段澜有的时候想，也许他——也许他和周蝉——有过类似的经历, 或者目睹过类似的经历。毕竟往往只有饱受折磨的人, 才会有一颗如此敏锐执拗的心。
　　姥姥怕宋小渔生病, 连忙带着她到二楼去洗一个热水澡。段澜就在楼下陪着李见珩。他这才看见, 李见珩的手上也有淤青, 便取了药酒, 叹口气说：“我给你揉一下吧。”
　　李见珩透过烟雾瞥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段澜看着他舒展的左手，发现这只手一点也不似少年该有的手，指肚、虎口，都有薄而不起眼的茧。像是搬运什么重而大的货物留下的。
　　他不抽烟了，只是用另一只手夹着烟，而额头又搭在这只手上。他看起来很疲惫。段澜收好药酒瓶：“别去我那了，好好休息一晚吧。”
　　李见珩只是摇了摇头，段澜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
　　姥姥这时才从二楼楼梯走下来，面容憔悴，轻声说：“小渔睡了。”
　　李见珩却说：“让她下来。”
　　段澜忽然回过神来了：他在生宋小渔的气。
　　他的眼前忽然浮现一个熟悉的老人的身影，曾无数次梦里相见。
　　段澜想起来，小时候，爷爷也这样生过他的气。
　　他小时候就是总被欺负的那个倒霉蛋，那时他不知道原因，只是本能地想要找玩伴，一次又一次地贴上去，一次又一次地被赶回来。他每次灰头土脸地穿着脏衣服钻进院子里，老人从摇椅上抬头，皱着眉问：怎么弄的？他只是说摔了。爷爷多精明啊，说久了，他就不相信了，尾随段澜，目睹真相，大发雷霆把淘气包们数落了一顿。
　　但最后被揪进祠堂的只有段澜。
　　他的眼神难过而失望，难过是对段澜的，失望是对自己的。
　　他问：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是不相信我们吗？
　　是不相信有人会不遗余力地爱你吗？
　　宋小渔也是那个因缺爱而敏感的倒霉蛋。
　　段澜想劝，小声说：“李见珩……”
　　姥姥也心疼，说：“让她睡吧，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李见珩谁也不听，平静地说：“让她下来。”
　　屋里就忽然安静下来，一时间只有滴答的雨声。
　　烟头一颤，一抹烟灰飘下，落在李见珩手背上，而他只是微微一动，抖落烟灰。
　　没有人动。
　　然后李见珩掐灭了烟，起身，“那我就自己去喊她。”
　　三人在楼下僵持住了，正这时，听得二楼“吱呀”一声，宋小渔把门打开了。
　　宋小渔站在楼梯边上，垂着眼睛，沉默地盯着李见珩。
　　她喊了一声：“哥。”
　　李见珩凝视她的眼睛。
　　从段澜的角度看，竟察觉他垂在腿边的右手微微颤抖。段澜想，他确实是很后怕、很生气的。
　　就听见李见珩说：“你是真心喊我这声哥吗？”
　　宋小渔的脸色更白了。这句话太重了，她像是不能承受似的，睫毛一颤，近乎无措地看向了李见珩。她才十四五岁，还不知道失望是多可怕的事情。
　　没有人好说话，屋里一直只有沉默的雨声。直到李见珩自己站不住似的，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说：“算了。你去睡吧。明天别去上学了，我给你请假。”
　　宋小渔说：“哥……”
　　这声胆怯的讨饶却被李见珩迅速打断了：“别叫我哥。你把我当哥哥了吗？”
　　宋小渔一愣。
　　姥姥端来一杯热水。装在玻璃杯里的热水。她将其放到桌上，轻轻拍李见珩的后背，叫他不要生气。李见珩没有回应，她叹了口气——她忽然意识到，不知不觉间，这个特殊的重组家庭所要考虑和承受的一切已转移到李见珩身上。一个家庭中没有父母、没有血缘，只有阴差阳错和相依为命，微妙的一切导致很多担子居然只能叫李见珩来负担。
　　玻璃杯冒着白色的雾气。
　　姥姥冲宋小渔使了眼色，宋小渔定了定心。她本就是成熟而疏离的一个人。强撑着站了一会儿，声音又低下来：“我只是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李见珩喝了一口水，平静地反问。
　　然后他就将玻璃杯猛地在桌上一磕：“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我他妈才会担心！”
　　玻璃杯撞击着木桌，发出清脆的“砰”的一声。也许是桌子本身歪斜不稳，也许是因为李见珩的手剧烈地抖动，它歪倒躺在桌上，紧接着滚到桌边，“啪”的一声，在地上碎成几块锋利的玻璃片。
　　水花溅了一地。
　　一片死寂。
　　段澜想劝他：“李见珩……”
　　但他的话也被打断了，李见珩的声音从来没有这样冷过：“他们包里带着刀，你知道吗？”
　　宋小渔瞟了一眼他脸上的伤疤，一句话也不敢说。
　　她甚至不敢直视李见珩。
　　但李见珩死死盯着她的脸，好像怕她会就此从自己身边消失一样。
　　“他们年纪小，十五十六十七十八，打人可以赔钱了事，杀人犯法了都能悔过重来——你呢？你人生有几次啊？你想过没有，你会不会残废啊？”李见珩的眼眶红了：“他就算是只在你脸上划一道，毁容而已，这辈子都毁了你知道吗？！”
　　他说——近乎是吼。到这里，他一下止住了，只是盯着宋小渔。
　　像是被抽走力气一般，李见珩后退一步，扫了一眼地上的玻璃碎片，冷笑一般说：“你叫我……怎么不担心？”
　　说着，他一把拉开玻璃门，冲进雨里了。
　　紧接便听见后门墙外的简陋楼梯口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是李见珩狠狠地将门甩上。段澜就知道他去楼顶了。
　　姥姥把宋小渔搂进怀里，小姑娘有些无措，额头贴在姥姥胸前，带着哭腔轻声呢喃：“我不想这样的……”
　　姥姥拍着她的后背安抚。段澜冲她眨了眨眼，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去找李见珩，姥姥点头，他便在门口提了一把伞，冲进雨里。
　　天黑得不见一丝明光。
　　简陋的铁楼梯平时用于运送食材，或者有时工人维修空调电器也从这边上。因不怎么费心维护，扶手上长满了红色铁锈。一下雨，滴落的全是暗红色的水。仿若血书。
　　走一步，铁梯就发出吱呀的声响，等他爬到楼顶，看见李见珩趴在围栏上，背对着他，烟雾自左向右被风吹散。
　　烟头滴落一点火星掉在地上，很快灭了。
　　他浑身都湿了，很快地，烟也湿了，但他还是夹着这只烟，往远处看。楼不算高，但也足够，看见车水马龙的学海路，灯火通明的居民街。一切氤氲在夜雨之中。
　　段澜到他身边撑开伞，李见珩这才回头瞟了他一眼。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见段澜撑着伞，李见珩又去摸口袋。摸出一包湿漉漉的烟，和打火机，皱着眉点了好几次，烟潮了，燃不起来。
　　段澜说：“别抽了。”
　　他的手才一顿。
　　段澜说：“你和她生什么气呢？”
　　半晌，李见珩答：“我不是和她生气。”他终于摇摇头，“我生我自己的气。”
　　段澜顺着他的目光向远处看，才发现雨雾缭绕之中，橘黄色的灯火来自附中。再仔细一瞧，竟能看见附中隐蔽的后门掩藏于短巷口，一拐，看见一盏黑色高路灯。李见珩经常在这盏路灯下送他回家，段澜心里忽然一动：李见珩经常到这里来看……来看他吗？但他的心思很快又回到了宋小渔身上。
　　李见珩说：“我真不知道要不是聂倾罗跟着她，今天会发生什么。”他深吸一口气，但话语中犹带颤抖：“我早应该发觉的。谁的伞会无缘无故弄坏那么多根伞骨？是我一点都没发现。我真的不敢想到底会怎么样。聂倾罗和我说他跟着她有段时间了。但这么长时间我什么都没发现。”
　　他把两只手插进自己湿漉漉的发丝之中，半晌叹了口气：“我真的挺失败的。原来我保护不好她。”?


第38章 誓言
　　他们之间难得有这样长久的沉默。
　　忽然远远地传来一道鸣笛声, 就像是惊醒了李见珩一样。
　　“你回去吧，”他忽然说，“天太冷了, 早点睡。”
　　段澜耸了耸肩：“我去哪儿呢？你不在，我睡不着。”
　　李见珩看了他一眼。
　　片刻, 他又别开头了, 望向远处的连绵的山线：“那你想听我叨叨吗？”
　　“我听着。”
　　“我也不知道要从哪儿开始说。我忽然发现我的生活原来这么乱，像一团毛线球……”他说, “但是揪不出最开始的那根线头。所以压根解不开了。”
　　“会解开的。”
　　“我以前以为我对我自己的生活掌握得很清楚，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我得做什么，或者我能做什么, 但好像不是这样的。”
　　段澜笑了笑，他从口袋里摸出纸巾：“你才十九岁, 为什么要知道得那么早呢？知道了人生就没有意思了——擦擦脸。疼吗？”
　　李见珩一愣：“没感觉了。”
　　“她为什么不回家走读呢，她好像住在学校里。”
　　“她不肯。她觉得给我们添麻烦。有时一个月才回来一次。”
　　“其实她很懂事的。”段澜劝他。
　　“可我不想她懂事。”李见珩说。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她才几岁？十岁吧，差不多。她亲妈难产死的, 这孩子根本没见过人。我妈可怜她也喜欢她, 对她好，所以她特别喜欢缠着我妈。我一开始还吃醋呢, ”李见珩笑, “可是后来我发现, 她总要我妈陪她睡觉, 为此不惜把这个床弄湿把那个灯打坏, 就是因为如果我妈陪她睡了, 姓宋的喝酒了回来不会在自己屋打人。”
　　李见珩说：“她机灵得一点不像小孩子。”
　　“我妈自杀那年, 是因为姓宋的欠了一屁股赌债，债主找上门了，什么事都干过了。有一天晚上我妈回家，身上都是血，头发被剪得一撮一撮的……我一直不敢问，后来就再也没机会问。但是个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再到家里来的时候，要不是我妈拦着，我可能已经死了。”
　　他撩开衣服袖子，那儿有一串浅浅的刀疤。
　　“宋小渔给我上药的时候，忽然跟我说，我们走吧？我说，走去哪儿呢，走不掉的。我真应该听她的。因为后来我妈就跳河了。我有的时候经常想，如果我早一点说走，早一点鼓起勇气……可能我妈就不会去死。”
　　“她比我聪明多了，很多事情都是她的主意。我想什么，她比我还清楚，很多时候，等我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做好决定，躲得远远的去了。可是不应该是这样的。她才多大啊。”
　　段澜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是撑着伞。他想安慰李见珩，可好像所有言语和动作都会是徒劳。
　　李见珩忽然转身，轻轻地搂住他。他低头，把脸埋在段澜的颈窝里，段澜闻到一股烟味。这是李见珩第二次在他面前表现出脆弱的一面，上一次，是在江边。
　　他听见李见珩轻声呢喃：“怎么办，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段澜摇了摇头：“你不需要有办法。”他说，“因为永远也不会有办法。很多事情是无法预料的，往往只能向前走。”
　　“会迷路。”李见珩闷声说。
　　段澜笑笑：“你知道吗……这让我想起我爷爷奶奶。以前他俩经常吵架，互相撂狠话，让对方赶紧去死，‘死了我也不管’。但谁一有病，最着急上火的往往是另一个人。”他说，“你俩反过来。谁都怕给对方添麻烦，谁都怕给对方拖后腿，所以总是想把一切都牺牲出去……有的时候，牺牲是件很自私的事情。你不想让她牺牲她的年纪该有的快乐，她也不想让你牺牲你的未来、你的学业。其实你很清楚，但你只是自私。”
　　他听见李见珩吸了吸鼻子，半晌说：“你为什么总是看得这么清楚。”
　　而段澜说：“因为我也有一样的想法。”
　　他陪着李见珩下楼，回到店里。
　　姥姥坐在桌边，见李见珩湿漉漉的回来，叹了口气，要他先去换身衣服。
　　段澜坐在角落，听着水声。
　　他想，这是李见珩更私人的一面，今天出现在他面前了。他不禁回忆起第一次遇见李见珩时，他还是个陌生人，第一印象，只觉得李见珩是个爱玩的普通高中生。
　　但阴差阳错的，他们就这样介入了彼此的人生。
　　直到看见李见珩手上的疤痕，才能窥见他过去人生的一隅。是段澜这样顺风顺水、温室里长大的孩子不可体验的残酷的真实。
　　李见珩在他面前时总是嘻嘻哈哈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暖明媚，叫他觉得可以依赖。如今才发觉，李见珩也需要依赖的人。他明明也还是个需要父母羽翼的雏鸟。
　　李见珩出来后，站在宋小渔门外，只一眼，看见门缝里一片漆黑，他就知道宋小渔还没睡。
　　这小姑娘怕黑，因为幼时父亲总是在黑暗中耍酒疯。
　　段澜坐在楼梯上，听见李见珩带着祛疤膏悄悄推门进去了。
　　李见珩笨拙地道歉，说不应该朝她撒气的。
　　他告诉宋小渔，他是真的害怕。因为害怕，所以气急了，可他其实是在生自己的气。
　　他给她讲母亲的事情，说妈妈小时候黑瘦，像个猴，也总被人欺负。就因为她看着是个怂包，家里没有长兄或者别的男人撑腰。人们总是在挑软柿子捏。但姥姥是远近闻名的母老虎，抄着一把扫帚就冲上去了——他形容到这里的时候段澜会心一笑，心想，果然是遗传，李见珩打架时也带着这样一股闯劲。
　　姥姥冲上去了——之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她。所以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和哥说——
　　“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一线光灭了，李见珩把宋小渔哄着陪着休息了，才蹑手蹑脚地走出来。
　　段澜坐在楼下的木桌边，头靠着墙，险些睡着了，正迷糊，被李见珩下楼梯的声音惊醒。
　　“睡着了？”
　　李见珩说：“弄得你耽搁这么久。你应该早睡的。”
　　段澜摇头：“没事啊，反正我也睡不着。”如果李见珩不在的话。
　　李见珩拎起伞：“走吧。”
　　“我一个人回去了。你在家多住两天吧。”
　　“不要。”李见珩说。他这时没有那种家长的气势了，反倒像个小孩子一样耍起脾气：“你也需要人陪啊。”
　　段澜心里微微一跳。
　　两人相伴着回附中家属楼，路上，李见珩告诉段澜，其实宋小渔的成绩还不错，可以上比实验学校好得多的初中。只是因为这所离家最近，她才不听劝地选的。
　　段澜加上宋小渔微信，说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他，学业也好，生活也好。
　　不知李见珩和宋小渔说了什么，宋小渔搬回家里住了。
　　李见珩坐在飘窗上逗着老拐，有一日忽然想起，告诉段澜：“她想考你们学校。”
　　段澜赌气一样说：“我们学校不好。去二中吧。”
　　李见珩笑笑：“那不行。她和她哥一样，打定主意就改不了了。”
　　段澜随口问：“你打定了什么主意呢？”
　　“要和你考一所大学。”
　　段澜一愣。
　　李见珩没有抬头，自顾自地逗着老拐：“其实我以前还是有点犹豫的，就算答应了你。因为我想小渔上学就好了，我笨，比较适合赚钱。”
　　“你哪里笨了？”
　　“我真的笨。但是那天你说，牺牲是一种很自私的行为……我觉得你说的是对的。牺牲会让对方产生巨大的愧疚和负罪感……我不想这样。”
　　“所以你以前是骗我的。”段澜调侃他，“李见珩，你是不是骗我？”
　　“哎呀……”李见珩抱起老拐，“不重要了。但我现在是认真的。”
　　“但我要考的学校很难考，”段澜认真地打趣他，“你考不上。”
　　“放屁！”李见珩说，“这天底下还有我考不上的学校？”
　　“是谁刚刚说自己笨？我幻听了？”
　　李见珩把头埋在老拐的肚子里：“是老拐。对吧，老拐？”
　　老拐喵了一声以示抗议。
　　李见珩不开玩笑了：“你好好教我，我肯定能考上。”
　　他看着段澜。
　　段澜忽然发现，阳光一照，他的眼睛也是琥珀色的。
　　琥珀原来会是一种温柔的颜色。
　　“好吧……那你现在就去做物理吧。电子转圈之类的。”
　　李见珩立刻原形毕露：“能不能明天再开始？”
　　段澜被他逗乐了，忍不住提溜他的衣服领子——李见珩明明比他高，但撒娇一样让他拎着：“不行，现在就去！”
　　于是段澜坐在桌子另一边，撑着脸看李见珩愁眉苦脸地算磁场力。
　　老拐趴在桌上耍赖，它蓬松柔软的尾巴扫过纸面，挡住了题干，李见珩一把揪住，毫不留情地把它推下书桌。
　　阳光就在他笔尖轻轻一跳。
　　段澜又一次产生了这种感觉：他不知天高地厚地希望这一刻无限延长，以至于美好可以永恒。?


第39章 来风
　　星期一永远是整个学校最躁动的一天, 因为没有人愿意结束自由的周末，到规矩重重的教室里来受折磨。
　　纵使是一天内可能18个小时都在学习的重点班学子，也处处哀嚎。
　　“卧槽, 我漏了个作业，完蛋了谁借我抄一下, 老光不得喷死我……”
　　“这周我想刷数学题的, 结果为了追美剧忘了……”
　　“我那本物理压轴题做完了，新的题集还没到, 好烦啊……”
　　“黄哥，你这是什么学婊发言，叉出去打死好吗？”
　　段澜照例履行纪委的职责，早读全班入座后, 绕着教室走了一圈，才忽然发现周蝉的座位是空的。段澜到周围四处问,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只有当他带着表到考勤处登记时, 遇上杨秦，杨秦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哦, 他生病了。”
　　“生病了？”
　　“好像是发烧吧。你回去到班里说一下, 降温了多穿点都，生病了缺课多麻烦。”杨秦低头抿了一口咖啡。
　　段澜刚回到教室里, 就看见自己的书桌上摆着一张纸。
　　他一开始没放在心上, 先去班里传达了杨秦的“口谕”, 然后才坐到位子上, 拿起来一看, 眉头就皱起来了：“谁给我的？”他这样问徐萧萧。
　　这是一张非常正式的意见书, 标题和阐述里严谨认真地阐述了学生出于对教学质量的考虑, 希望在高三到来以前更换数学老师的请求。意见书的右下角标记着“签名”的位置，一支笔平静地被人搁在签名处。
　　笔帽已经打开了，笔尖闪过冷色的光。
　　徐萧萧瞟了一眼：“还能有谁？陈嘉绘呗。”
　　“为什么先给我？”签名处还只有陈嘉绘一个人的名字。
　　徐萧萧说：“不知道。”
　　但段澜大概知道了。先前一直被郭朝光针对的人就是他，陈嘉绘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也会和自己一样厌恶郭朝光。“棒打出头鸟”，陈嘉绘找出头鸟的手段计谋倒是很笨拙。段澜心里忽然有种被算计的感觉，不由轻轻一笑。
　　徐萧萧从被她压趴的校服外套里爬起来：“我劝你最好不要签。”
　　“为什么？”
　　“就……肯定不会成功啊。到时候领导一来问，签名的也很麻烦。”
　　“可是我不喜欢郭朝光。”段澜坐下了，在徐萧萧惊异的目光中拿起这支笔，“他确实拖累了我们班的数学成绩。”
　　“所以我要签。”他平静地说。
　　段澜看着笔尖流淌出的墨迹逐渐汇聚成他的名字，心想，如果放在两个月前，也许他就不签了。那时他还缩手缩脚地，只想在这里不惹人注目地结束三年高中生活，然后获取既得利益，远走高飞到别的地方上大学去。可现在，因为有人闯进了他的生活，李见珩是他的底气，因为李见珩会永远站在他这边，所以他想要遵从内心深处的想法。
　　他要反抗。
　　段澜站起来，将这张意见书交还给陈嘉绘。
　　陈嘉绘似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但段澜只是平静地放下了这张白纸。
　　据说白纸上很快签满了名字。
　　为了宋小渔的事情，李见珩要请聂倾罗吃饭。
　　等到了地方，发现是学海路附近一家普通的潮汕菜馆。
　　段澜赶到时，人已经在了，就听见李见珩说：“叫你找个好点的馆子，结果，就这？”
　　聂倾罗懒得搭理他，却又另一个人声说：“聂哥不是为了给你省钱。”
　　段澜听出来是马腾超。
　　马腾超不想回家，听说有饭局，厚着脸皮非要来蹭，李见珩拗不过，只好放他来了。
　　李见珩背对着段澜，没回头：“省个屁。”
　　“省得你一百块钱吃一个星期。”聂倾罗冷不丁地说。
　　段澜坐下的时候心里还在算这笔账。一百块钱，哪怕是按五天算了，一天也才二十块钱。二十块钱，一日三餐，能吃些什么呢？段澜忍不住瞟就坐在他身边的李见珩的脸，忽然觉得他似乎消瘦了。真不知道他怎么活下来的。
　　小店里弥漫着一种香气，似乎可见一样，随着热气蒸腾四下飘散。
　　原来聂倾罗是潮汕人。这些属于家乡的蚝仔烙、卤水、炒芥兰。
　　马腾超依旧嘻嘻哈哈地说话，一会儿，问段澜：“段老师，你学生考试又进步了，能不能也教教我？”
　　李见珩还是笑着摁他脑袋：“段老师是我的，不许抢。”
　　几人从宋小渔说到三中，再说到别的生活里的琐事。闲聊半晌后，聂倾罗忽然问：“周蝉呢？”
　　“怎么忽然说周蝉？”
　　“周末没见到他。”
　　原来聂倾罗和周蝉休息日也会见上面。
　　段澜说：“他好像病了，今天没来上学。”
　　聂倾罗便皱了皱眉。
　　几人在饭馆门口分别，李见珩和段澜沿着小巷子朝学海路的方向走。
　　天儿太冷了，南方难得有这么冷的冬天。如若走在路上说话，竟都隐约可见吐出来的哈气。李见珩搓着手，忽然闻到了一股香气。他鼻子动了动，很快就嗅出是什么味道，回头笑着对段澜说：“你饿吗？”
　　段澜失笑：“你才刚吃完饭。”
　　“馋饿了。”
　　那是一家卖烤冷面的小摊，甜辣酱的香味被油一烧，顺着雾气飞出去老远。技术娴熟的老板往面皮上滋水，油和水一见面，发出“吱吱”的声响，仿佛那香味会说话似的。
　　段澜不让李见珩给他钱，李见珩拗不过。两人一手捧着一碗烤冷面，在小巷里走着。路灯洒下清冷的光，将漫长的影子拽得微微颤动。冰冷的柏油路上只有他两个人，吵闹都在另一条街上。李见珩问他：“好吃吗？”
　　“还行。吃不下了，给你吧。”他把剩余的递给李见珩。
　　李见珩其实也不是很饿，只吃了几口，就拿在手里。“没有家里正宗。下次带你去东北吃。”
　　段澜就笑笑。他总是这么说，要带他到他的家乡去——他其实是期待的，说实话。段澜想，北边的漫天的鹅毛大雪是什么样的呢？
　　他们并肩向前走。段澜忽然想起，很久没有见过唐若葵了，便随口问：“唐若葵最近在干什么？”
　　“不知道。”李见珩耸了耸肩。“他最近不爱跟人说话。”
　　“为什么？”
　　“不知道家里怎么了。你知道吗？那天他把吉他砸了。”
　　徐萧萧在他桌边用自动铅笔用力涂着答题卡。
　　这对0.5mm的自动铅笔笔芯简直是一种折磨，它承担了本不该由它执行的任务。果然，脆弱的笔芯根本吃不住徐萧萧的力，不一会儿，“咔嚓”一声断了。但徐萧萧就像是浑不在意一般，又“啪嗒啪嗒”地摁了两下，笔头吐出一长截铅芯，半晌后又是“咔嚓”一声。
　　这样的声音让段澜不由得想起唐若葵——在李见珩的描述里，唐若葵是怎么用小刀，那么果决地划断了吉他的弦。“砰”的一声，绷直的琴弦卷成两段，微微颤动，发出令人哀怜的嗡鸣声。
　　那天，唐若葵的母亲到学校来。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唐若葵冲上宿舍楼，抱着他的吉他下来——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宝贝的吉他，据李见珩说，是初中毕业复读那一年，唐若葵每天下课都到超市去打零工，攒的钱自己买下的。
　　他抱着吉他，当着母亲的面，划破琴弦，然后将吉他“砰”地一下摔在母亲面前，转身离去。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徐萧萧把整支铅芯都挥霍光了。她开始在笔袋里翻找新的折磨对象。她制造的动静实在太大了，连杨秦都频频侧目。段澜只好自己找出一把铅芯，递给徐萧萧。
　　一下课，徐萧萧把英语书一关，拽下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团成一团，埋进去就睡。过了一会儿，她又用外套把自己整个人罩起来了。她的书桌上有一排书，正好把她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因而她得意一口气睡到语文课上课十分钟后。
　　她迷迷糊糊地醒来了，段澜本能地觉得她的反常他唐若葵有关。刚开口说了“唐”字，被徐萧萧不耐烦地打断：“别提他……分手了。”
　　段澜只好闭嘴了。
　　他收回目光，扫了一眼黑板。语文老师是个年轻的实习老师——从高一以来，三班的语文老师就频频更换。仔细一想，似乎未能有一个老师教满三个月。
　　一开始，家长们还愤愤不平地向学生处提意见，后来干脆不再干预。刘瑶有一次来听过语文公开课，那节课讲的是《孔雀东南飞》。在当时那位实习老师开口讲出“从前有个女妻子，被婆婆嫌弃”时，就离开了教室。事后她和段澜摇摇头，说附中的师资怎么能糟糕到这个地步。
　　“女妻子？婆婆？真是白瞎‘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此时的这位实习老师正在讲作文，无非分析三段式、总分总，教育学生们如何把自己的观点和标准答案一致化，然后流水线地引用案例、名言，生产一份能得高分的废话作文。
　　直到这节课的最后，她开始点评每周的周记，段澜才提起一点兴趣。
　　她读了一段匡曼的周记，其中提到了自己的爷爷奶奶。爷爷有糖尿病，奶奶经常说，“你起码得再活十年，看你孙女大学毕业，成家生子。”匡曼的笔触很直接，她说，原来人们可以如此平常地谈论生死，仿若倒数一样计算着死期。这对尚年轻的她来说实属残忍。
　　段澜一时间被触动。
　　实习老师似乎也有相似的经验感受，讲起自己爷爷去世时，她失魂落魄一般在老家哭。父亲都没有她那么动容，来安慰时，她只推开父亲的手，说：世上最爱我的人已经离开了。她说着说着眼含泪花，借笑话掩饰：“我爸就很难过，说，我也很爱你啊，我不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吗？”
　　台下传来一片哄笑。段澜不想笑，他忽然想起他终于得知奶奶去世的消息时，已经错过了和她在这人世间的最后一面。他和刘瑶大吵一架，闹得不可开交，刘瑶火急火燎地赶回港城找到他时，他一个人坐在天桥下，看着对面推棉花糖小车的老人迈着小脚晃悠悠地走过去。
　　亲人去世之后，看每个相似的人，仿佛都能看见逝者的影子，这是世间最残忍的事情。
　　到最后，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否还生刘瑶的气。似乎一切是从那一刻开始的，他和刘瑶之间最终不可弥补的隔阂、分歧，都是从一个人的死亡和离开起始。他甩开刘瑶的手，说了一样的话：“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都离开了。”
　　刘瑶却没有说，她也很爱段澜。?


第40章 许诺
　　周五时周蝉终于回来了。
　　他是踩着早读铃进的教室门, 他那么高，段澜一眼就注意到了。不知是因为天气冷了，还是别的, 冬日的阳光照在周蝉脸上，段澜忽然觉得他的脸色惨白得吓人。没有一丝血色似的。
　　周蝉的桌子上堆了一沓试卷, 左一张右一套, 像座小山。他来了，除却江普多看了两眼——是以一种警觉的、观察竞争对手的眼神看的——并没有人多过问……你这几天怎么了, 是不是病了，有没有好一些。
　　周蝉把这些卷子随手塞进抽屉。
　　段澜忍不住戳戳他的后背，问：“病了吗？这几天。”
　　周蝉对他笑笑：“感冒了。已经好了。”
　　段澜不相信。他上课有时走神，就看着周蝉。
　　他一直盯着周蝉的后背, 时间久了，连他的轮廓都记得一清二楚。语文课, 数学课，英语课, 他都再正常不过……直到体育课下课回教室后，因运动而觉得热了, 把外套一脱, 段澜眼尖，忽地瞧见他脖颈后右侧、贴近颈窝的地方, 有一道约莫两指宽的隐约的红痕, 红痕向下延伸, 钻进衣领之中, 再看不见了。
　　周五晚上, 李见珩回家里陪宋小渔和姥姥吃饭, 段澜也跟着。他在学校里因为布置考场的事情耽搁了一些时间, 冒着小雨跑出附中校园时，天色黑了。学海路又是一片斑斓的车水马龙。往常他总觉得这些车声、人声吵极了，又乱又焦躁，生活总是这样忙碌。可最近一段时间，他忽然爱上了这样的人间烟火气。
　　也许是因为有人陪他体验这样温暖的烟火。
　　店里提前打烊了，玻璃们上挂着休息中的门牌。段澜一推门，门上的风铃发出“叮啷”一声响。
　　他刚迈进去，听见李见珩不耐烦地说：“我不是说了吗，设而不求啊，这不是一长串韦达定理呢嘛，你他妈倒是往里代啊……”
　　马腾超快把他的头发揪秃了：“草，我他妈代了啊，但我他妈算不对啊！”
　　李见珩冷笑：“你不如就把式子列那儿吧，还能骗个三分……”
　　段澜走近了，笑着拽李见珩脑后的小发揪：“你能不能有点耐心？”
　　“就是，”马腾超附和，他倒是一点不害臊：“没见过笨蛋啊？段老师当时给你讲题的时候，你肯定也笨得要死。”
　　“靠，”李见珩拿笔杆敲了马腾超大脑门一下：“我可比你聪明多了。”
　　说完回头冲段澜笑：“对吧，段老师？”
　　吃过晚饭后，几人在二楼李见珩房间里做题。按理说，完成学校的作业之后，段澜还有很多自己的学习任务要做，但今日他不想给自己加码了。他只是辅导李见珩和马腾超写数学题。
　　门外忽然传来“叮铃”一声响，可店里已经打烊了。
　　紧接着，旧木楼梯又被人吱呀吱呀地踩响了，脚步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聂倾罗一把将门推开了。
　　三人都被吓了一跳，李见珩问：“你怎么来了？”
　　聂倾罗只瞟了他一眼，压根没搭理，转头就直奔段澜：“周蝉呢？”
　　“周蝉？”段澜被他问得一头雾水：“什么周蝉？他不会来这里的。”
　　聂倾罗又盯着他，段澜只好说：“他这周请了一周的假，今早才回来上学。”
　　“为什么请假？”
　　“说是感冒了。”
　　“放屁，那老混……怎么可能为了感冒给他请一周的假。”
　　所有人都听得云里雾里，只有段澜不知怎的，猛地想起他所看到的周蝉脖颈肩窝处那道若隐若现的红痕。他问周蝉，周蝉只说是蚊子咬了，挠破了。
　　他把这件事告诉聂倾罗，只听见聂倾罗低声骂了一句“草他妈的”，就把手上的衣服外套一甩，夺门而出。追到门口，这个孤独的背影才回过身来，低头看了段澜一眼：“你傻吗？”他说，“那是皮带抽的。”
　　周六早上是考试，一直忙于分发试卷、做题、收答题卡，段澜没有找到机会和周蝉说话。他还没想好怎么和周蝉说，周蝉自己来了，走到他身边，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
　　段澜抬头看他。
　　周蝉笑着问：“你见到聂倾罗了？”
　　段澜一时间不知怎么回答。
　　周蝉说：“他给我一直发微信，害得我只能开飞行模式。”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沿着漫长的走廊朝楼梯口去。阳光洒进教学楼，只照亮这条长廊的一半，他在光里，周蝉在阴影里。
　　“你爸……？”段澜犹疑着问。他拿不准是不是应该问出口。
　　但周蝉却全不介意似的耸了耸肩：“嗯。”
　　“为什么？”
　　“因为我说我想转文。”
　　段澜一时间惊异地瞥了他一眼。不过很快他又觉得理所当然了。曾经周蝉和他谈论《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甚至再往前，周蝉告诉他是他弄断了学校教工楼后的铁丝网，是他帮徐萧萧多买了一套校服时，他就意识到，周蝉和他不一样，周蝉蛰伏着在反抗。各种形式。令他感到一丝惊诧的是，周蝉竟如此直截了当地提出要理转文。他不由想，是什么刺激了周蝉这样做。
　　“为什么这么突然？你之前不是说已经放弃了吗……那他同意了吗？”
　　“肯定没有啊。”周蝉笑笑，“想都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还……”
　　“就是很想说。憋久了所以很想说。”周蝉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他眉宇间难得有这样的神色。“但他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啊……”段澜惊觉自己像一本《十万个为什么》，“他为什么那么排斥文科？现在文科也没有那么劣势，再说了，你数学好，走文科还很容易拉分……”
　　“因为要赚钱。”周蝉打断他。“金融，计算机，工商管理，心理学医学……都在理科类。”
　　他们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洒在地面上，落在眼睛里，周蝉微眯着眼。
　　“这一点，我理解他。他自己是学文的，我对历史人文的好奇和热爱全启蒙自他。可如果他不仅仅只是一个政治老师，拿不出几十万的手术费或者……红包之类的，我妈也不会死等一张床位等到病死。”
　　他轻声说。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近后门的地方，满地婆娑跃动的树影光斑。光影之上，聂倾罗冷着一张脸堵在门口。
　　周蝉就拍拍段澜的肩膀：“完了，给他堵到了。那我走了？”说罢就朝校门走去。
　　段澜看着他走近了，揉了一把聂倾罗的头发。真奇怪，聂倾罗多高傲暴躁的一个人啊，居然只是一把拍开他的手，等周蝉再来欺负他，就默许了。周蝉的背影高瘦，影子也高瘦，走远了，影子还没消失。他盯着那只影子，依旧觉得周蝉孤独。
　　他们都孤独，但孤独之中相伴，也还算有所期待。
　　这个学期对段澜来说，既短暂又漫长。他原以为高二上学期会像他过去的十几年一样平平淡淡地过去，但有人闯入他的生活，因而一切都天翻地覆了。但这个学期最终还是过去了。
　　考试、放假前，按惯例，附中有一场双节晚会，庆祝元旦和春节，庆祝新一年的到来。晚会上会有学生表演节目，徐萧萧问他，我可以唱你写的歌吗？
　　他只写过一首歌。
　　他是有些猜到徐萧萧的心思的，女孩子的近乎□□的心思。没有人知道她和唐若葵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她总想再见一面。因此，如若是选这首歌来表演，也许她可以要唐若葵到附中来一趟，这样两人就有说话的机会。
　　但唐若葵拒绝了。
　　一个晚上，唐若葵穿着附中校服溜进来，到段澜家门口敲门。段澜不知道他是怎么晓得的，或许是李见珩说的。李见珩那时不在。老拐蹲在门里，好奇地打量陌生人。唐若葵戴着卫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眼睛。他递给段澜一个U盘。
　　“伴奏。我在工作室录的。”
　　“你……不来了吗？”段澜迟疑地没有接过。
　　唐若葵没有说话。
　　段澜叹一口气：“为什么？她很难过。”
　　“我知道。”
　　“为什么不见……”
　　“我不想耽误她。”这把段澜弄糊涂了。但唐若葵说：“我耽误太多人了。”
　　“这怎么就是耽误了呢？你……”
　　“别问了。反正，对我，对我的家人，对她……都是耽误。你记得交给她。”唐若葵又恢复了最开始那个疏离冷漠的样子，不容拒绝地把U盘塞到段澜手里，转身走进夜色之中。
　　他分给李见珩一只耳机。
　　他们坐在床边，反复地听这首伴奏。伴奏里，悦耳的、若隐若现的蝉鸣，让段澜眼前浮现起学农时的记忆。那时的满目的星海，和树下，他不小心倚在李见珩肩头睡着了。
　　老拐总来扒拉耳机线，段澜不听了，把老拐抱起来，吸它的柔软的小肚子：“为什么呢？为什么突然就这个样子了。”
　　李见珩知道他指的是唐若葵的事情。他眯起眼睛，回忆那一天所见的场景，半晌还是摇摇头：“不知道。就记得他妈妈来了，然后两个人大吵一架，唐若葵一晚上没在学校，后来就这样了。”
　　段澜耸耸肩，又和李见珩说了周蝉的事情。半晌，他摸着老拐的毛说：“以前只顾着看自己生活里那些倒霉事了，觉得自己是最倒霉的。现在我的一切平静下来，才觉得周围的人也很可怜。”
　　李见珩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太亲昵了，但他一点也不想躲开。
　　听见李见珩轻声说：“会好的。”他说，“到了低谷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只是时间的问题。”他这样安慰道。?


第41章 消融
　　晚会的这天傍晚, 天上有火烧云。入场的时候很喧闹，段澜被人潮挤着到了门口，回望时, 看见徐萧萧一个人杵在门边，出神地望三中的钟楼。
　　晚会本该是热闹的。段澜入座的时候, 只看见周遭的三班的同学都在埋头做题。以前他会觉得厌烦的, 这样激烈的内部竞争谁也吃不消。但现在他似乎不在乎了，只是坐下。匡曼抱着她的长焦镜头单反又来了, 小心地从人群中挤过来。路过段澜身边时，频频道歉：“对不起……我过去给萧萧拍张照片。”
　　晚会的中有一部分是毕业生返校，主要是刚毕业的这一批人，毕业生代表会将火炬传递给高三生代表, 然后高三十二个班级代表会在台上进行一场小小的宣誓活动。大概是喊一些口号，鞭促自己班级的同学在剩余的时间里冲刺高考。
　　这时江普庄妍等人才抬起头, 议论纷纷，哪个是高三常年第一的学神, 哪个已经毕业的师姐现在在北大光华、清华数院……段澜打了个哈欠。
　　焦万里叨叨着去年靠保送进物院的竞赛大佬，闻声捣了捣段澜肩膀：“你怎么还困了？”
　　“没意思啊。”
　　返校的煽情部分里, 台上台下一起唱着校歌。段澜又打了一个哈欠, 回复焦万里道：“说实话，我对这个学校没什么感情。”他撑着脸说。
　　晚会结束后, 短暂的兴奋热潮迅速褪去, 马上就进入期末考的复习阶段。
　　以前段澜会很焦虑。但这一次, 或许是药物的控制, 或许是刘瑶的不过问, 或许是李见珩……他忽然觉得结果没有那么重要。就像一把沙子捏在手里, 握得越紧, 流逝得越快。
　　他按部就班地复习完笔记、整理完错题，根据一定频率做了几套题保持手感。没事儿干了，他就去帮李见珩。李见珩确实聪明，一开始摸不到门路，等段澜慢慢把套路章法模型掰碎了讲清楚，他很快就跟上了。
　　他的致命的问题在于懒。
　　“你就不能多背一篇？”段澜翻着必备古诗文叹了口气。
　　“那六分小爷不要了，不行吗？”李见珩恨不得把语文卷子撕了。
　　“快点背，”段澜不吃他这一套，“马腾超都能背下来。”
　　“马腾超背完了？”李见珩大惊。
　　“是啊。”
　　“那不行，那我也得背。”李见珩抛下老拐，斗志昂扬地去了。
　　成绩出来后，大榜张贴在走廊尽头靠楼梯角、办公室一侧。
　　段澜只知道自己在年级第七，还不错，别的并未多关注。他搬着数学寒假作业从办公室出来时，看见匡曼站在大榜面前，仰头挨个浏览着。
　　夕阳自左侧照进室内，打亮她半张脸，眼睛里流淌着暖色的光。
　　她看见段澜了，偏头冲段澜腼腆一笑。
　　段澜也笑笑：“怎么样？”
　　她指着自己的名字：“不是最后了。有进步。”她说，“我这次数学考得还挺好的，上平均分了，大题也有思路了……不过，已经无所谓了。”
　　匡曼耸了耸肩。
　　她说“无所谓”了，是因为郭朝光已经离开了。
　　那份意见书被提交上去之后，级长很快召集班主任、数学老师以及全部三班学生到年级办公室旁边的小会议室里去开会。那真是很奇妙的一天：签字的时候每个人都很果断，每个人嘴上都念叨着对郭朝光的不满，可当他们和郭朝光面对面对峙时，看着他依旧光亮的脑门儿，没有人敢直视他，更不要提说话了。
　　郭朝光的神色很平静，偶尔瞟一眼沉黑色桌面上清晰明确的意见书。似乎是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一般，他会盯着段澜看。
　　级长在苦口婆心地劝——“郭老师是很出名的优秀教师，虽然他年纪大了，有些教学方法可能跟不上时代了，但是同学们可以和老师说啊，提出意见来，老师会调整他的教学方法的。”
　　但没有一个人率先提出意见。
　　段澜想，也许他会永远记得这些表情。
　　江普的脸上是“欲言又止”，她本来就是不赞成也不反对的中立派，唯一一个中立派；陈嘉绘闪躲着所有老师的目光，黑着脸，谁也不想搭理；焦万里依旧是那副木讷的样子；匡曼有些胆怯，时而看向杨秦，时而看向郭朝光，但谁也不会看她，她无足轻重；庄妍手足无措了，一会儿看江普，一会儿看陈嘉绘，希望两边谁能出来说句话，把大家从这种沉默中解脱出来；刘志远的嘴在动，上下开合，小声叨叨着什么，结合他脸上那副不耐烦的表情，大概是对级长和郭朝光都产生了强烈的不满……还有暴躁的、若无其事的、铁了心就是要和学校作对的……只有周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们每个人之间都和郭朝光有不好的摩擦与回忆，可现在要他们诉苦，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蝉伸手揉了揉肩窝。
　　最后是郭朝光站起来。他似乎坐累了，慢慢地起身，说：“好吧。”
　　他脸上又露出笑容——那个像鳄鱼一样的笑容——“反正我也该退休了。这个班马上升高三了，我确实也带不动了。我老了。”
　　级长和杨秦瞪了学生们一眼，还想和郭朝光说什么，但郭朝光只是摆了摆手。
　　段澜第一次觉得这么高大的郭朝光——学数学而不学体育可惜了的郭朝光——一瞬间矮小地老去了。
　　郭朝光找到段澜，递来一部手机。
　　学期中时，他没收的那一部手机。若不是郭朝光主动还给他，段澜都快把这件事忘记了。
　　他看着郭朝光脸上的皱纹和褶子，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他确实处处都不尽心、不让人满意……可是郭朝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是个好苗子。以后记得好好学。”
　　郭朝光做他的数学老师时，从来不说这些真实的心里话。
　　段澜带着一大箱书本离开教学楼时，回头望向这栋沐浴在夕阳之中的建筑。
　　他这时想，原来如此。
　　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和事，都可以用口是心非来概括。
　　口是心非，往往徒增遗憾。
　　放假了，段澜不可能再住在学校。他得收拾东西，带着他大包小包的书和行李回到新区的家。家在繁华的CBD区顶层，晚上可以俯瞰整个港城。港城的夜色是他所见过的最美的景色，但他总是一个人欣赏。
　　为此，刘瑶特地请了假，帮他收整行李。
　　段澜已经提前把老拐送去宠物医院了。他找了一家春节也不打烊的，老拐要在那里住上一个多月。
　　他再见到刘瑶时，才发觉，他们已经有两个月没见过面了。
　　他惊觉自己也下意识地想让一切翻篇，想让两个月前的那场争吵只当没发生过，维持面上的和谐与亲昵。但这不是敷衍，而是内心深处对于母亲的本能的依恋。
　　到了饭点，宿舍里不好开火，刘瑶问：“你要吃点什么？点外卖吧。”
　　“水饺。”
　　刘瑶就把眉头一皱：“怎么又是水饺？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喜欢吃。”
　　段澜就不说话了。刘瑶拗不过他，掏出手机点了两份。
　　刘瑶开车送他回家，他坐在后座上，窗外城市灯火像飞烟一样朝身后飘去了。夜色初临，街上行人已渐渐少了。还开着的超市、商场，四处张贴着红色的纸窗花、挂着灯笼，一派新年的团圆气息。南方没有雪，这些红艳艳的颜色只能点缀灰蒙蒙的雾气，仿佛世界也是冰冷的。
　　假前路上车多，轿车像乌龟一样向前磨蹭了一会儿，就彻底被堵住了。
　　刘瑶是个急脾气，摁了两下喇叭。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刘瑶说：“我听你们老师说换数学老师的事情了。”
　　她紧接着就叨叨开来：“你们这帮学生也是，那可是正高级教授，怎么不把你们那个班主任换走？我听说她在外面带小班。这些老师，天天也想着挣外快……”
　　她说着说着，从车内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段澜。见段澜一副不想深聊的模样，又闭嘴了。
　　过一会儿，段澜才听见她说：“没事儿，反正我儿子争气，谁教都行。”
　　段澜的目光就微微一动。
　　他不由有些好奇——她的这种自豪，是长久的吗？还是只是因为一次考试成绩好了，才萌生一点怜爱的自豪？但他还是为这种自豪沉溺了。
　　刘瑶佯装自然地伸过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
　　她试图用这样的亲昵化解他们之间不可视的鸿沟。
　　绿灯亮了。
　　刘瑶打转方向盘。
　　前面是一辆丰田，后车灯亮着，光打在刘瑶的脸上，她侧着脸看后视镜，段澜忽然发现她那么瘦。骨骼线条那么明显，那么锋利。
　　刘瑶似乎是犹豫着什么，频频回头，半晌之后说：“今年春节，妈妈公司还是要外派……就不在国内过节了。”
　　段澜早就料想到了。每年这个时候，她都外派出差。所以段澜有幸把每年的春节联欢晚会都完整地看一遍。一个人看一遍。他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
　　但刘瑶又多看了他一眼。
　　刘瑶突然喊他：“澜澜……”
　　段澜从沉思中抬头，刘瑶背对着他。
　　车灯太亮了，照在刘瑶身上，段澜忽然发现，她的头上有好多白发。白中带一点金、带一点灰，夹杂在黑发之中，那么突兀，那么明显。她才四十多岁。
　　段澜忽然想起小时候，还在水乡的老家里时，刘瑶会把头发盘起来，就像过去那些温柔的江南的姑娘们，用一根木钗灵巧地把一头黑发固定在脑后。那时她头发浓密、柔顺，额前两缕碎发，风一来，随风而动。
　　她原来老得这么快……她把一切都牺牲给生活。
　　段澜忍不住想，她一个人，打拼这么多年，带着一个孩子……其实是很难的吧。
　　刘瑶忽然说：“我回去……听了你写的歌。”
　　段澜一愣。
　　她装作随口一提似的，眯着眼睛朝窗外看：“挺好的。”
　　段澜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他凝视刘瑶的侧脸片刻，别过头。
　　过一会儿，又听见刘瑶说：“奶奶的事情……”她顿了顿，“妈妈最近总做梦。总梦到我去找你，港城这么大，找不着你……然后下雨了。”
　　她打转方向盘，向小区的岔路拐去。
　　她头也不回：“然后就想起来你说，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已经不在了。”
　　刘瑶熟练地倒车、停车、拔下车钥匙。但是她依旧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她的手那么纤细，抚摸着冰冷的方向盘。她说：“是我对不起你……段澜。我没能陪你长大……没有人陪你长大。”
　　此时尽头恰巧转来一辆轿车，车光如利刃切开空间，将冷灰色的停车库分割成光影两片。一道长而低的鸣笛声。
　　段澜抬起眼睛，从车内后视镜里，对上了刘瑶的眼睛。
　　他们的眼睛那么像，同样的圆润，同样习惯于隐忍、克制。
　　他忽然觉得心被揪紧了，被一只大手揉捏着……但紧接着，这颗心平静下来，融入一汪温暖的泉水……仿若冰雪消融。?


第42章 归家
　　马腾超这个寒假要去美国看学校, 他走之前，段澜把段风弦寄来的明信片交给他。马腾超翻来覆去看了一眼：“这上面的单词我都不认识。”段澜笑笑：“拜托你帮我研究一下，到底是哪里寄来的。这上面写的模模糊糊。”马腾超大手一挥就应下了。
　　不上学, 段澜也没有出门的欲望。
　　他请人到家里做了一次清洁——太久没人居住，书架上已经落灰了——然后便在书桌旁坐下, 翻开了寒假作业。
　　约莫下午四五点时, 夕阳斜照进入房间，在地上斑驳地勾勒出蕾丝窗帘的影子。段澜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老拐”, 就等着听老拐的爪子在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然后小跑着过来蹭他的手。但他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才意识到这不是在学校宿舍，老拐也不在身边。
　　段澜一下子觉得落寞。
　　李见珩发来微信时, 他正侧躺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看窗外的夕阳。
　　夕阳把城市映衬得更冰冷, 显示出钢筋水泥的力量感。
　　李见珩听说他一个人在家，干脆打微信电话过来了：“所以你要一个人在家过年吗？”
　　偌大的空间里, 只有李见珩一个人的说话声。
　　“是啊。”段澜笑着和他说，他忽然想要逗逗李见珩：“怎么办, 你们都把我抛下了。”
　　“‘我们’？”
　　“还有老拐。”
　　就听见屏幕那边传来低低的笑声。
　　“那你想和我走吗？”李见珩忽然冷不丁地这样问。
　　段澜懵了：“走哪儿？”
　　“回家。回东北。”
　　“你回去……有亲戚？”
　　“嗯。我有个舅舅, 在家里照顾太姥。”
　　“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李见珩笑笑, “姥姥没事儿的时候和他们说这边的事情, 早就把你捅出去了。他们都认识你。”
　　李见珩说：“就像自家人一样。”
　　段澜好不容易抢到李见珩订的车次的火车票, 没多想, 收拾好衣服日用品, 带上几本作业和题集就拉着行李箱到车站去了。他没有和刘瑶说——反正刘瑶也不会知道。
　　年关前, 连岭南都冷了下来。
　　这样凛冽的天气不由让段澜想起去年冬天——那时他也是一个人过的。那是港城近五十年来唯一一个下雪的冬天。很多人怀疑那是不是雪, 或者只是雨中夹杂着的小冰粒，或者只是霰，但漫天的莹白如絮的自然的结晶落下来，落在手心、落在羽绒服的帽子里，融成水渍……
　　让人觉得原来世间还可以如此宁静。
　　他忽然很期待和李见珩在北方一起看雪。
　　他们在旧站坐车，不远处就是那一天李见珩带他来看夕阳铁轨的地方。
　　李见珩看到他时直皱眉：段澜只裹了一件短款羽绒服在身上，腿上是一条牛仔裤，裤脚外翻，隐约看见里面还有一条秋裤。他没有戴帽子，耳朵被冻得通红，一路小跑过来，到段澜面前了，还像只小猫一样直跺脚。
　　“你是不是不长记性？”李见珩恨不得揪他的耳朵：“就穿这么点儿？”
　　段澜躲到姥姥身后：“出门急了。”
　　李见珩就把手套摘了。他随意把毛线织的黑手套塞进口袋里，不停地搓着手，一边对段澜说：“过来。”
　　段澜一脸茫然地去了。
　　李见珩把手捂热了，抓着段澜的手，传递掌心的温度。
　　他嫌弃地说：“冻得冰凉的……等你下火车就知道冷了。”
　　段澜盯着李见珩手背的骨骼流线和青白血管，嘴上随意搭着话：“什么冷？”
　　李见珩帮他把帽子戴起来：“零下三十度了，当然冷啊。你就带了一件羽绒服？”
　　“啊……啊。”
　　李见珩无言以对，一把拽过他的行李箱：“……算了，到时候先穿我的对付一下吧。”
　　春节能买到北返的票是一件极大的幸事。
　　段澜很少坐火车，记忆中，顺着铁轨“哐当哐当”地从某地晃到另一地的经历寥寥无几。因而一进到车厢里，狭窄的过道中，人与箱包争抢空间、折叠椅上或坐或趴的人群都让他觉得新鲜。车才刚刚开动，人还没有坐定。往来喧嚣的，来自五湖四海的口音传入耳中，议论或争吵，直到车约莫开出港城地界，车上才安静下来。
　　说安静，也只是鼎沸人声被打牌或者闲聊的声音取代了。
　　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泡面、火腿肠的气息。
　　他与李见珩在正对面的两个上铺。中铺、下铺都是陌生人，因而干脆待在上铺不动。上铺空间狭小，抬不起头，李见珩趴着侧脸望他。
　　他问：“还习惯吗？”
　　段澜说还好。想了想又问，“你每年都回家吗？”
　　李见珩摇头。
　　“那为什么今年……？”段澜问。
　　“因为姥姥年纪大了，”李见珩平静地说，“趁她还能走的时候，多回去几次。指不定哪天……”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冲段澜笑了笑，翻了个身躺平了。
　　李见珩也许忙活了一整天——关店、收拾行李、带着一家人到火车站、检票过闸上车，他很快睡着了。这时火车上还没有熄灯。李见珩面朝里睡着，身体渐渐蜷缩起来。段澜抬眼瞟了头顶的中央空调，心想，许是没有盖被，李见珩觉得冷了。
　　他就从这边蹑手蹑脚地爬下去，又站在那一边的手爬梯上，吃力地想帮李见珩把被子盖上。
　　但是李见珩是头靠窗睡的。那离段澜太远了。所幸李见珩虽然大只，但蜷缩起来，也不占面积，还给段澜留了一点位置。段澜心里一动，干脆爬上去了。
　　薄薄的一层窗帘未掩实，一点月光斑驳地落在李见珩脸上。
　　他的呼吸很平稳，胸膛起伏。呆看了一会儿，段澜忽然伸手，触及他的鼻息。
　　真奇怪，这种生命力的热度……他忽然觉得他之所以能稳定情绪到今天，不是靠着药物，而是靠着李见珩身上的生命的热度……靠着他而活的。他一时间想，如果有一天李见珩不在他的生活中了，真不知道该朝什么方向走。世界一瞬间会分崩离析。
　　他帮李见珩把被子盖紧了，没有马上离开，又蜷在靠外的地方多看了他一会儿。
　　他伸手，凭空描绘李见珩的容貌，划过眉心、鼻梁、鼻骨、人中、唇峰……然后很快地收回来了。他回过头来窥视：来往的乘客、下铺嗑瓜子打牌的闲聊的老人……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不寻常的举动，没有人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
　　从人生这短暂的几秒钟里，他擅自偷走了一段。偷走了一段禁忌的……不敢说破的时间。
　　似乎是过了长江，没一会儿，就开始下雪了。
　　人在见到这样的大雪之前，都不能理会“漫天飞雪”的准确灵动。
　　雪洋洋洒洒，很快落满天地之间。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莹白。雪太厚了，一团一团向下压着树干、松枝，光秃的阔叶木则如一把利剑刺入棉花堆之中。青灰色的炊烟远上，消失于云海之下，只剩下远处的群山向后飞逝，仿若正在斜送风雪。
　　窗上起了一层雾。用手掌将这些水雾擦干净，很快就会再凝起来。
　　李见珩幼稚极了，在窗上乱画，一会儿手就湿了。他以为段澜在看窗外的雪景，却不知道段澜看的是厚玻璃窗上倒映的他的影子。他把李见珩所有的狡黠、轻快都尽收眼底。
　　列车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冬日早晨驶入北国。
　　哈尔滨火车站不远处就是索菲亚教堂。白雪之下，只能隐约看见高耸的金色十字架和墨绿色尖顶。如有钟声响起，惊飞一片灰鸽。地上的雪很厚，来往的行人也多，行李箱的轮子上沾着灰和泥，在皑皑的白雪上滑过，留下一圈又一圈、一串又一串的痕迹。
　　深浅不一、大小不一的足迹交错混在一起，很快又被飞雪填满。
　　这是段澜第一次踏上北国的土地。
　　他果然低估了北方的冷，从车站里走到室外时忘记把口罩戴上，不一会儿脸就被冻得又红又硬。李见珩给他扣紧耳罩，又揪着口罩死死压在他的鼻子上，说话声被口罩吃掉了，段澜只看见他瞪着自己，像在说：现在知道冷了吧？
　　但他还是忍不住要伸出手来摸一摸落在掌心的雪花。
　　李见珩的眼睛又会说话了：没见识。
　　段澜懒得和他计较。
　　他们只在哈尔滨做短暂的停歇。没有买到火车票，他们只好再从哈尔滨大巴车站再坐四个小时的大巴回到李见珩的小城市去。宋小渔有些晕车，段澜把自己的降噪耳机递给她，让她到前排去眯着眼睛睡一会儿。
　　他和李见珩坐在最后一排。车不满，最后一排只有他两个人。
　　他挨窗坐着，本意是为了看窗外的风雪。摇晃的大巴车驶过高速路，窗外是一片又一片的白桦林。白桦林高耸挺立，直入云霄似的，从皑皑白雪之中窜出来。细小坚韧的树枝上也全是银花，段澜这时才明白“千树万树梨花开”是多美的语句。
　　阳光就从白桦林间的缝隙中透过来，落在他的眼睛上。
　　他没一会儿也睡着了。
　　不知他睡梦中怎样把自己扭了个方向，慢慢躺到李见珩的肩头。醒来时只看见李见珩一手轻轻搭在他的腿上，以防他睡着睡着滑下去，一只手看着手机。段澜醒时没有动，李见珩不知道他醒了，不一会儿，段澜视线里的下颌轻轻一摇——李见珩把头也歪倒在他头上了。
　　也许是因为李见珩的发丝划过他的脖颈，痒丝丝的，也许是为别的，段澜轻轻一笑。李见珩一定听到这笑声了，但他全不理会。
　　他们如相依的候鸟一样在飞雪中睡去。再醒来时，李见珩指着窗外不远处的小广场说：“到家了。”?


第43章 丹南
　　丹南确实没有多大, 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小城。
　　也许是年关将近，只有车站附近还有一些人气。等走远了，街上几乎只有飞雪, 不见人影。他们坐上一辆公交车，摇着晃着, 拐进岔路, 再拐进岔路的岔路，开进了居民区。公交车的报站是“化工厂站”, 段澜猜测，这一片大抵是以前哪个国企工厂的家属楼。厂子大概率不在了，因为附近没有任何一座烟囱或是厂房。
　　李见珩家在四楼。破旧的老家属楼没有电梯，李见珩来回跑了两趟才把行李搬上来。房子不大, 约莫也就八/九十平，但打扫得很干净。随处可见一些上世纪流行的家具和装饰：
　　又厚又小的电视机顶铺着一帘蕾丝布, 上面用铁质饼干盒压着。饼干盒里装的是毛线和细针，随意撒着两团理不清的破线团。客厅没有窗户, 为了增加空间感，迎面贴着一面大镜子。镜子下一条木沙发, 铺着垫子和靠背, 旁边又一只布艺沙发，也穿戴着各色的绒布和沙发帘。
　　一个满头白发的瘦弱的老人正坐在沙发上, 那儿离暖气片最近。
　　北方的冬天虽然寒冷, 但房间里往往温暖得要穿短袖。
　　李见珩已经热得开始脱衣服了——他走到哪儿脱到那儿, 直到只剩下最里头的一件白衬衫——但老人还是裹着一件厚厚的中式斜襟棉衣, 踩着一双加厚的绒拖, 本已经昏昏欲睡了, 直到听见李见珩咋咋呼呼地开门, 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直要上去摸摸、抱抱李见珩。
　　段澜猜这应该就是太姥——可是她实在是年纪太大啦，老得看不出容貌了，一时间他也说不准，她和姥姥到底像不像。
　　“哎哟，太姥，您可慢点——”李见珩笑嘻嘻地弯下腰来抱她，像一个小孩一样在她的肩窝里蹭来蹭去地撒娇。姥姥爬完四层楼梯，出了一身汗，正坐在这边的木椅上喘气，扇着扇子看李见珩：“你轻点，别把你太姥撞坏了！”
　　说得老人家像个瓷器一样脆弱。
　　李见珩把段澜一一介绍给家里人。笑呵呵的胖胖的中年男人是舅舅，比李见珩母亲小上三岁；脸略长、化着浓妆但热情和蔼的女人是舅妈，在市里开一家服装店，每年去港城进货，偶尔会来看李见珩；满头银发、驼背很厉害的老人就是太姥，太姥以前是学画画的，鲁美的美术老师！还有照片里这个黑黢黢的高大的男孩——“我表哥，上军校呢，今年有事不放假。”
　　段澜紧张又拘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但舅舅一抬大手就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就是段澜吧？谢谢你盯着我们家臭小子——人家同学给你补课，李见珩，你有没有谢谢人家啊？”
　　屋里人太多了，李见珩蹑手蹑脚地挤进厨房：“那他还给小渔补课了呢，你怎么不说宋小渔啊？”不知他在厨房看见什么令他满意的菜肴，发出一阵响动。
　　宋小渔说：“那我不比你聪明？段澜教你多费劲啊。”
　　李见珩像个小奶狗一样又从厨房溜出来了，掐宋小渔的脸：“说多少遍了叫段老师，好歹也得叫个哥哥。”
　　宋小渔脸都被他掐红了，一溜烟躲到舅妈背后去了。
　　段澜知道李见珩是故意提起宋小渔的……李见珩看着大大咧咧一个人，其实心里想的比谁都多。他怕宋小渔总觉得自己是局外人，可其实全家人都把她当亲骨肉看待。
　　他正想着，太姥迈着小步子走到他面前了。他一愣，太姥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红包。段澜懵了：“这……”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李见珩。
　　李见珩躲起来了：“你就收着吧……太姥提前给你的压岁钱。一点心意。”
　　段澜实在不敢收，但又拗不过，只好接着了。太姥笑起来，脸上的褶子都随着笑容舒展开。她今年九十多岁了，实属高龄，但露出笑容时，又像顽童一样天真。她轻轻地拍段澜的手，段澜闻到一股老人家独有的香气……像是木与叶的沉淀后的香气。
　　她的手枯瘦、干瘪，但段澜忽然觉得温暖。他许久没有体验过家一般的温暖了。
　　李见珩张罗着，很快就把段澜安置下来。家里实在不太大，拢共就三个卧室、一个厨房和一个客厅。客厅一共四扇门，通向这四个独立的区域。舅舅舅妈有常住的房间，太姥往常一个人在南向的屋子里晒太阳，她的女儿回来了，她自己又需要照顾，宋小渔就和姥姥、太姥睡在一间。床是绰绰有余的。
　　剩下段澜和李见珩，住在平日里表哥住的这一间。
　　李见珩看着段澜从行李箱里掏出寒假作业：“你不是吧。”
　　段澜面不改色：“干嘛？你不打算做作业？”
　　李见珩点头点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正经人谁春节还做作业啊。”
　　“我啊。”段澜说。
　　李见珩只好摇了摇头：他是长见识了。附中的勤劳小鸟们，离了学习就得死。
　　李见珩在床上待了一会儿，待不住了，拽着段澜要下楼。
　　段澜像个小雪人一样杵在门口，任凭李见珩替他戴上手套、耳罩和围巾，把羽绒服的拉链拉紧，只露出一只眼睛，圆溜溜地盯着李见珩。
　　李见珩就觉得他很可爱，像小时候养的巴掌那么大的小黄鸡，瞪着一双圆溜溜的黑色的眼睛看他。
　　他们下了楼，舅舅拉开窗户扯着嗓子朝下喊：“早点回来吃饭！”
　　李见珩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飞雪渺渺，天地一白。
　　李见珩走的不算很快，但段澜要花费一些力气才能跟上他的脚步。他没有在这样厚的雪上走过路：
　　北方的雪是松、软、厚的。一脚踩下去，就像踩进泥沼里一样，整个人向下一陷。得使劲儿地提着自己的大腿，才能从又深又实的脚印里解脱出来，迈下一步向前走。
　　李见珩低头和他说话，他发现段澜的睫毛上沾着冰粒，真像一个小雪人似的，不由笑笑：“你滑过冰吗？”
　　“只在真冰场试过……”
　　“走，带你去滑冰。”
　　他说的是人民公园里，有一片湖，因着寒冬来了，结了很厚的冰。这冰非常结实，约莫几米厚，汽车都可在上面驾驶。年关正是最冷的时候，许多人带着孩子，换上冰刀鞋，在这偌大的冰面上玩耍打闹。
　　段澜有点心虚，总觉得冰面下是流淌的湖水，会豁然裂开一个巨口，将他整个人吞噬下去。李见珩先手脚利落地翻过围栏，跃到冰上，稳稳站住了。见段澜缩手缩脚地，不耐烦，朝他勾勾手，意思是让段澜把手伸过来。
　　他竟一把将段澜抱起来了，段澜一下失去重心，扑在他身上，两人都是一个踉跄，向后退了几步。段澜忽然发觉，他身上的茉莉花香混着冬雪之后，平白多了一些冷冽。
　　李见珩拍拍手：“怕啥，这不就下来了？……你好轻啊，你怎么穿着羽绒服都这么轻。”
　　段澜顾不上搭他的话，像只笨拙的企鹅一样张着手在冰上慢慢地走。他觉得张着手保持平衡太蠢了，想要像李见珩一样来去自由，但刚把手收回来，又前摇后摆地要摔。
　　李见珩扶了他一把：“慢点儿。”
　　段澜说：“我要不拉着你吧……”
　　李见珩反倒把手松开了，十分狡黠地躲过段澜：“不要，你自己来。”
　　段澜就像只八爪鱼一样在冰上打转。李见珩灵巧地躲来躲去，只有在他真的要摔的时候才抓一把，眼见段澜热得直哈白气，脸涨得通红，小声地威胁他：“李见珩！”李见珩才笑嘻嘻地说：“段老师也有今天啊。”
　　段澜张牙舞爪地走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在冰上滑行的感觉，终于追上了李见珩，一把用帽子扣上他的脑袋，装模作样地掐李见珩的脖子。冰上滑，很快两人就跌在地上，打闹了一会儿，看见一只陀螺七扭八歪地晃过来。
　　许多人拎着一条长鞭在冰上抽陀螺，更多的人围在周围看。那长鞭如细蛇一样扭动，却很听主人的话，准确而有力地啪一声抽在成年人手掌大的陀螺上，发出响亮清脆的破空的声音，陀螺就又加速着旋转起来。
　　他们坐在冰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绕着湖面滑了几圈，累了，又坐在长椅上。这时夕阳西下，半轮太阳挂在群山头，正照着湖面与人群，树与人都为剪影，剪影在冰冷白净的冰上拉得愈长，天色暖红。
　　时间晚了，该回家吃饭，李见珩又与段澜说笑着往家走。往公交车站走去时，路过一家卖煎饼果子的小摊，李见珩饿了，非拉着段澜要吃。他们一边等，一边搓着手跺着脚取暖，李见珩一边和他念叨，小时候大人不让吃路边的东西，都说是垃圾食品，零花钱都几块几块地给，盯着，花完了就没有……都是一些琐事。
　　段澜手捧着刚出锅的煎饼果子，一股热乎乎的香气钻入鼻腔。它沉甸甸地躺在段澜手里，就像是段澜抓住了什么转瞬即逝的幸福感似的。他们坐上车，窗外雪白的一片茫茫飞逝。天暗的太快，从公园回到工厂家属楼时，已无一处太阳余晖，所见皆是暗蓝色的乌云和夜天，李见珩没有和他并排走。
　　段澜低头看路，忽地发现，李见珩走得其实并不快，他把每一步都踩得又深又实，这样，段澜就可以沿着他的脚步，走得又稳又快。段澜就忍不住心想，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呢？李见珩总是能察觉这些太微小的事情。
　　李见珩的影子也在地上摇晃着，踩着李见珩留下的脚印，也踩着李见珩的影子。
　　他的心雀跃起来，脚步也雀跃起来，他把李见珩的好心抛在脑后，一路追上李见珩，然后从身后一把搂住李见珩，搂住他的肩膀、搂住他的脖子。
　　李见珩被他一个熊抱撞得往前趔趄，抓住他勒着自己的手，无奈地说：“干嘛？”
　　段澜就笑着说：“没有。”
　　他只是很开心罢了。
　　他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第44章 心意
　　在李见珩家里, 段澜总有一种错觉，好像生命慢了下来，一切都慢了下来。
　　他可以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 看着阳光洒满整个房间。大床的顶上斜拉着一条晾衣绳，挂着浅色的衣服, 阳光照来时, 看见光斑在它们身上跃动，看着那些飞尘都如精灵一样四下逃离, 盈满满屋清新的肥皂味。
　　他可以趴在桌子上，看李见珩写作业。李见珩三心二意，这边写着物理大题，这边还要瞟一眼段澜, 一会儿就来捣蛋，又是顺走他的签字笔, 又是偷光他的草稿纸。
　　他可以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翻必备古诗文, 抽查李见珩的背诵情况。李见珩当然没有背，只吐出几个字就开始支支吾吾地卡壳, 他错一次, 段澜就用宋小渔小时候的小皮筋把李见珩的一小撮头发扎起来，等李见珩终于把该死的《逍遥游》背下来了, 他已经像个小刺猬似的顶着满头的发揪。
　　李见珩愤而撕书：“明天就把头发剃了。”
　　他说到做到, 第二天变成了一个寸头。
　　有时阳光太好了, 段澜看着看着文言文阅读和英语完形填空, 就忍不住打瞌睡。他对李见珩没有防备, 睡倒在桌子上了, 就被李见珩伺机报复, 也拿皮筋把他略长的头发扎成一束立在头顶，这“洋葱头”的发型就被李见珩拍下来存在手机里。
　　“你给我删了。”段澜掐他的脖子。
　　“不删。”李见珩笑得直抽。
　　“你删不删？！”
　　李见珩不仅不删，还把洋葱头段澜设成了屏保。
　　当天下午，他就被段澜勒令完成三套电磁综合物理大题卷。
　　“你这是打击报复。”李见珩想翻答案，一看答案已经被段澜撕下来，抓在手里。
　　他第一次觉得段澜笑眯眯的像只小狐狸：“这不是你自找的吗？”
　　他栽在小狐狸手里了。
　　除夕的这天早上，太姥神秘兮兮地早起，把段澜喊了过来。
　　段澜就瞧着她去拿了一只铁盒，铁盒里装着两块曲奇。她笑眯眯地把曲奇塞到段澜手里，让他吃，顺便再分给李见珩。李见珩趴在床上啃完了这块饼干，含糊不清地和段澜说，太姥最喜欢吃甜食——厨房里一大袋子鸡蛋饼干都是她的，就算一口假牙也要吧嗒吧嗒咬——这是不久前舅妈买的进口的饼干，她舍不得吃，一直留着给你，顺便给我。
　　那曲奇已经有点潮了。但是段澜慢慢地把它抿进嘴里，反复品尝舌尖上那点甜味……胜过他吃到的任何山珍海味。
　　李见珩眼疾手快地把准备坐到书桌面前的段澜揪起来——“除夕了，段老师还给我上课啊？别写了，带你出去玩。”
　　“除夕了还上哪儿玩儿去？”
　　李见珩戴上围巾，顺便给段澜也围上：“市里有家卖烟花的，他家从来不打烊。你放过烟花吗？其实我们这儿叫放炮。”他嘟嘟囔囔。
　　“有禁放令，抓的还挺严的。不怎么放。”
　　李见珩就把他往门外一带：“走，哥带你去买烟花。”
　　烟花铺子实在是琳琅满目，高矮左右上下都挂着摆着各种样式的烟花。
　　一小盒一小盒的是砂炮，打开后，火/药似一只只小蝌蚪般被包裹着；火/药筒一端带木杆的是窜天猴，点燃了能飞很高；成箱捆在一起的是二踢脚，李见珩把它抱起来放到袋子里，和段澜说：“有一年放二踢脚，没想到里头有几个是反的，要不是我跑着跑着摔了一跟头，可能就被二踢脚炸着了……”
　　两人一手一大袋子，满当当地拎着烟花离开。
　　街上的大小商场店铺都关门了，铁帘卷门上贴着福或喜字，灰屋、白雪、红灯笼红剪纸，北国年关并不寂寥，反倒有一种苍茫的壮阔。
　　现在回去还太早，蹲在家里也是无事可做，俩人把烟花往家门口一丢，喊上宋小渔就跑。舅舅气急败坏地下楼把几大袋子烟花拎上四楼。
　　三人晃晃悠悠拐出家属楼区，一摇二晃的，又到了一片广场。广场上少有人了，只几个年纪再小一点的孩子，多半是因为在家里又碍眼又碍事，就被当爹妈的一脚踹出来，勒令他们吃年夜饭了再回去。
　　李见珩蹲下来，揉搓了一个半大的雪球，就开始在地上滚雪人。
　　段澜没堆过雪人，笨手笨脚地照葫芦画瓢，但是他怎么滚小雪球，小雪球都胖不起来。不一会儿，刚沾上的雪就散了。
　　李见珩说：“你得用点力，把雪压实了……宋小渔你干嘛！”
　　宋小渔搓了一只小雪球，塞进了李见珩的脖子里。
　　李见珩被冻得打了一个机灵，翻身而起，兄妹俩在雪地里打起来，互相丢着雪球。不一会儿，就误伤了横亘在两人中间的段澜，一只雪球凭空飞来，砸在他脸上、头发上，他又穿着红褐色的羽绒服，更像一只迷路的小狐狸，掉进雪堆里，又钻出来，抖了抖一身的风雪。
　　“靠，”段澜笑着骂了一声，“李见珩你就是故意的！”
　　但他懒得和幼稚鬼计较，继续埋头滚他的雪球。等李见珩和宋小渔终于把对方都弄得浑身是雪、扯平了，他已经慢吞吞地滚了老大一个雪球——到他的大腿根了。
　　李见珩给雪人屁股补了一个头，又折来树杈充作雪人的两只手。附近有小石子，捡了大小合适的别在眼睛上。鼻子和嘴巴就没有办法了。
　　三人躺在雪人身边，望着落下苍茫大雪的白色的天空——段澜忽然想起在飞来镇学农的时候，李见珩说，家里的天总是灰茫茫的白色的一片，原来果真是这样的。
　　“好大的雪啊。”
　　李见珩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会停呢？”
　　李见珩摇了摇头。
　　段澜把眼睛闭上，躺在雪地里小憩。
　　李见珩侧过头，看见他的脸上沾满了细碎的雪花。睫毛上、鼻尖、唇峰，还有脖子上的羊毛围巾，都落着一颗颗的晶莹的雪花。段澜本来就很白，此时因为捉来弄去玩累了，脸上浮出一点熏红。雪花落在他脸上，就像大自然天赐的点缀一样，像被筛得很细的一层星光，温柔地盖在脸上。
　　李见珩很确信，这一个瞬间，他想替他拂去这些风雪。
　　他的手就不听使唤地微微一动，一动，就碰到了段澜的手。
　　段澜偏过头来看他。
　　他以为段澜要把手挪开的，可段澜没有。
　　段澜对他微微一笑，眉眼弯弯的——从前他不高兴的时候、敷衍着笑一笑的时候，并不会有这样柔软动人的神色——但他是真的很开心一般，对李见珩完全敞开心怀地一笑。这些星光都碎了，荡漾在他的眸光之中。
　　紧接着，他反手握住了李见珩的手。
　　轻轻一握，很快又松开。
　　李见珩忽然心说，好想把段澜一直这样抓在身边。
　　李见珩为此多了一件心事，因而自顾自地闷头走在前面。
　　段澜和宋小渔落在后面，渐渐落得有点远了，宋小渔忽然快步走过来，揪他的围巾穗穗：“段澜。”她就是死也不喊“哥哥”或者“老师”。
　　“嗯？”段澜偏头，看见宋小渔的发旋。宋小渔实在有点矮，他只看见宋小渔冻得通红的鼻尖。
　　紧接着，宋小渔抬起头来，睁着那双眼睛看他：“你喜欢我哥吗？”
　　当头一棒似的，段澜脚步一顿。但他很快又不着痕迹地向前走，心里只算计了一会儿，就说：“我觉得是喜欢的。”
　　他喜欢李见珩吗？
　　这个问题段澜曾经在深夜里无数次地思考过了。一次又一次地推演、否定、重新计算，无论多少次，他都会走向同一个答案。
　　李见珩是他生命里独一无二的救赎。
　　他不能失去李见珩。
　　他对李见珩不是依赖、不是友谊、不是荷尔蒙一时的分泌紊乱。
　　因为他想要拥抱李见珩……拥抱他，亲吻他。
　　宋小渔是个很聪明、很敏感的小姑娘。段澜不知道她究竟是如何察觉的，但她既然敢问，多半是有十足十的把握。如若这时还遮遮掩掩地逃避，未免太过懦弱。
　　因而段澜说：“我觉得是。——你害怕吗？”
　　“不怕。”宋小渔反问：“为什么要怕？”
　　也是。段澜想。社会如何看待“异端”，那是社会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只是灵魂相遇、产生共鸣，并且纠缠着不愿分离。
　　于是他捏了捏宋小渔的脸：“这么明显吗？我表现的。”
　　宋小渔摇了摇头：“喜欢一个人，是不自知的。”
　　他不再和宋小渔讨论这个问题，天地间又沉默了。
　　段澜的思绪就飞远了，他边低头走，边想：那李见珩呢，李见珩是否自知呢？
　　可不管李见珩自不自知，他都不会说什么的。他从来没打算向李见珩说什么、问什么，这样私密的情感只属于段澜自己，他只想一个人珍藏。
　　他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弄明白一份情感的起源，也不会知道这份情感要把他指向哪里——但语言太唐突、太贫瘠，语言不足以表达李见珩对他而言的珍重。
　　就像雪花一样。
　　他忽然这么想，就像雪花一样。
　　永远不要试图抓住雪花、看清雪花。你抓住它的时候，很快地，它也会走向消融。
　　对于这样的馈赠，人类要做的，也许只是看着它无声落下，悄然经过你的人生。
　　这样的一瞬就足够余生怀念。
　　——正这么想着，段澜一头撞在李见珩身上。
　　他从思绪中惊醒，茫然地望着李见珩的背影：“怎么了？”
　　李见珩抬头看着遥远的天空，半晌才说：“雪停了。”他冲段澜笑一笑，伸手抓住段澜的手：“风雪停了……新年要到了。”
　　他低声说。?


第45章 红绳
　　雪像是为了这个新年, 专门停一停似的。
　　李见珩领着他走过儿时嬉闹玩耍的地界：哪一片草地里蚂蚱多，哪一片的狗尾巴草长得又高又蓬松；哪里的沙地最松软，夏天瓢泼大雨以后可以上手挖水渠, 这家的栅栏背后种着小辣椒和西红柿，他曾经和玩伴偷摘未成熟的果实因而被老头追出了三里地……就像走过了李见珩的童年。
　　天气晴朗起来——白云之上难得露出了一点蓝色。
　　李见珩把旧的脏衣服都收罗进衣服篓子里, 要在新年夜到来之前“除旧迎新”。屋里太热了, 他只穿了一件很薄的白色T恤，伸长了手翻找高处柜子里的杂物时, 露出一截腰身。
　　隐约可见紧实的肌肉和骨骼流线。但这都不是吸引段澜注意的地方，他更好奇这道疤：一道长长的疤自腹部延伸至右后腰下侧，蜿蜒如崎岖山路。远着看还好，走近了, 才觉得它有一点细长蜈蚣的恐怖架势。
　　李见珩察觉了他的视线，对他笑一笑：“和宋远义干架时弄的, 那天他喝酒了。”
　　他指的是和继父大打出手分道扬镳的那一天。
　　段澜接过他递来的几个收纳箱，端着放在桌子上, 心里一边想：那时他才多大？十四五岁？或许都没有。刀锋利地刺过来，没有人保护他。
　　李见珩却不以为意的, 从爬梯上蹦下来。他身上沾了灰, 要去冲个凉，擦肩而过时说：“你要不也洗一洗？什么事情都别带到新年去。”
　　“等一会儿吧。”
　　李见珩嬉皮笑脸地说：“一起啊？”
　　段澜笑了：“你有病。”
　　李见珩搬着爬梯走远了, 一会儿又折回来拿换洗的衣服：“说真的, 要不是澡堂都关门了, 应该带你体验一下北方特色传统文化。”
　　段澜：“……”
　　除夕夜家里拢共七个人, 餐桌上却摆了十几道菜。大多是“硬菜”, 多汁流油, 香气四溢。端上来一瓶白酒, 起了盖，小小地斟了一壶。舅妈好酒，就冲着段澜来了：“喝一杯！”
　　段澜欲哭无泪，几杯啤酒下肚，他已经觉得胃里火烧似的不舒服，哪里还喝得过白酒。正不知如何推脱，李见珩摁住他，站起来拿自己的酒杯和白瓷杯轻轻一贴，“叮”的一声，替段澜挡了：“别让他喝了，他不会喝酒。”
　　说罢仰头将一大杯一饮而尽。
　　这或许是许多年来段澜第一次不用看春节联欢晚会打发时间，他告诉李见珩这件事，李见珩十分惊讶：“这你都看得下去？还全看完了？你是特别喜欢听难忘今宵吗？”
　　“那也没有，”段澜说，“我一般都是边刷题边看的，听个声。”
　　“刷题？”李见珩听见这两个字头都大。
　　“就……手机的软件呢，那种题库什么的……”段澜诚恳地说。
　　李见珩拉着他下楼。加上一个宋小渔，三个人费劲吧啦地终于将几大袋子烟花炮竹拖到楼下。宋小渔蹲在门口直喘气：“你怎么不把整个烟花铺子搬回家呢？”
　　李见珩没工夫跟她阴阳怪气，上楼到处找打火机——
　　他之前的打火机被段澜没收了。段澜总和他说少抽点烟，李见珩也不听。一次李见珩为了一些烦心事又烟雾缭绕时，段澜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对他勾勾手，示意他把烟递过来。李见珩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夹着烟叹口气说：“别闹，我就抽一会儿。”段澜竟径直拿过这半根烟，放到嘴里，猛地一吸。
　　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李见珩吓了个好歹，不停地给他拍着后背顺气，四下找热水：“你干什么？你又不抽烟——”
　　“要么把打火机给我，要么以后我见你抽一次……我也抽一次。”
　　他就是仗着李见珩会心疼。
　　李见珩只好乖乖上交了打火机，实在有瘾了，还得低声下气地求段老师解馋。段澜总是像只小狐狸一样笑眯眯的，然后说：“那你先背篇古诗文吧……就《琵琶行》？”他明知道李见珩最讨厌背《琵琶行》。
　　李见珩终于从舅舅那要来一只打火机，飞奔回楼下，段澜已经和宋小渔蹲在路边丢摔炮了。一丢一个响，两人还念念叨叨的：“这是个哑炮……”“放那盒去，等会儿给你哥玩儿。”
　　李见珩：“……”
　　天儿冷，戴着手套又笨拙，李见珩只好光着手拿打火机去凑引火线。风一吹，小火苗到处乱窜。他试了好一会儿，才把烟花点燃，就赶紧往回跑。
　　“蹭”的一声，窜天猴猛然炸起，一道火光如利箭一般射入天空，似火龙直入云霄，火星四下飞舞，然后诞出一朵又一朵的彩色的烟云，将夜色点亮，晕染成红紫、黄蓝的一片。
　　一束又一束的烟花自此飞起，转瞬即逝着在夜空中绽放出光彩。
　　它们像一座天梯，连接着天地。地上的人因此对遥远的未知有了期待，因此对过去有了安慰。
　　姥姥、太姥腿脚都不方便，在四楼仰头看，不时发出赞叹声。宋小渔觉得冷，不一会儿也躲回楼上了，只剩下李见珩和段澜两个人坐在雪地里。
　　李见珩侧脸看段澜。烟火带来的光是朦胧多变、转瞬即逝的，这些斑斓的颜色时明时暗地映照在段澜的脸上……他的眼睛那么亮。
　　烟花飞入云端，取代满天星河。下坠的烟火如流星，李见珩心里一动，从口袋里掏出一串红绳，碰了碰段澜的手。
　　段澜低头一看。一串手编的红绳，扎得很紧实，红绳上拴着一只小木雕。用料选的很特别，不知是什么木材，原材就是深褐、赭石、灰白相间的。小工匠做得很用心，精雕了一只兔子，蓬松的尾巴球还用小刀刻出绒毛的纹路质感。
　　段澜轻轻握在手里，仿佛揉捏这只兔子的耳朵似的，不由笑问：“你做的？”
　　“嗯。”
　　“给我的？”
　　“不然呢？”李见珩反问。
　　他的目光微微一动，借着天上烟火的亮光，这时才看清了李见珩的手。李见珩总是偷偷摸摸地给他惊喜，但这一回留下了蛛丝马迹：他手掌与虎口处有许多又细又密的小刀口，想来是笨手笨脚运着刀时，不小心就弄伤了自己。
　　段澜嘴角弯起来——他不知道这点笑容落在李见珩眼里，是觉得很满足的——他说：“谢谢你。”一边轻轻摩挲着这只小木兔子。
　　李见珩将红绳解开，示意他把手伸过来，抓着替他戴上，轻轻在手腕处打了一个小结。
　　“不准摘。”他笑眯眯地威胁段澜。
　　段澜就抖了抖手腕：“好……不摘。”
　　李见珩看着红绳在他露出的一截细白的手腕上轻轻打转，一时间痴痴地想：还应该给他栓个铃铛。走到哪里，弄不丢……逃跑了也能抓回来。
　　一点微弱的铃铛声轻轻地响。
　　“叮铃，叮铃。”
　　段澜低头一看，是红绳手串上的这颗小铃铛又叫起来了，敲击着兔子的短尾巴，制造小小的动静。但这点动静很快就被不远处讲台上校长的发言压下去了。
　　眼前坐着一排教导主任或是副校长、级长们。他们的头顶拉着一条横幅：“二〇一七第二学期开学典礼仪式”。十分节俭，“七”字还是用一块红布缝着，隐约能看见其下的“六”字的痕迹。此时正是校长讲话。
　　段澜的思绪原还停在度过的一个温暖的冬日春节，不得不被讲台上的聒噪拉回现实。
　　他盯着这只小兔子：后来李见珩又拿来一只铃铛，非要拴在他手上。段澜嫌吵，但拗不过李见珩，他问李见珩：为什么非要弄个带响的？李见珩也不告诉他。
　　不过他在丹南过了一个值得用一生回忆的新年。
　　刘瑶只在大年初一给他打来电话，算是必须的问候，没说几句，又匆匆挂了。但不碍事，段澜没有再为此觉得落寞。待在李见珩家里的几天，他把寒假作业写完了，揪着李见珩也把自己的作业写了个七七八八。李见珩总算把琵琶行完完整整地背顺了。
　　李见珩常带他去湖边、白桦树林、公园、矮山四处乱晃，在雪里撒欢。玩累了，他就和李见珩躺在雪里。有时李见珩会闭上眼睛，阳光与飞雪落在他冻得浅红的脸颊上，天地间只飞鸟一声清鸣。
　　段澜收获了几个红包——推也推不掉——好多年没有人给过他红包了。红包封皮上印着几只小金狗，或者小财宝。他只能把这些钱收着，存着，等有一天，再想办法花在李见珩身上。
　　李见珩探亲，也带着段澜。像是真把段澜当做自家人一般。他大伯家是平房，院子里养着几条狼狗看家，见了李见珩就嗷嗷叫，无法无天如李见珩也得贴着墙根走。但段澜就像是身上带灵气似的，吸猫吸狗，威风凛凛的猎犬也只想往他怀里拱。大人们在屋里喝茶聊天，三个刚成年或是未成年的小朋友在雪里陪狗玩。黑背卧在段澜怀里，拱得段澜身上全是白雪和飞舞的绒毛。
　　时间有时过得很慢，让段澜觉得很享受，但享受着这不属于他的快乐时，时间又很快得过去，因而分别的日子就到了。可在李见珩家里，分别也不显得萧瑟，哪怕大家都清楚，很多人是见一面少一面。原来有些人的生命总是饱含这样的活力，因为背后有足够的爱的支持，所以敢如此盲目乐观地看待生活。因而从不担忧生离的那一天。
　　他正这么想着，徐萧萧从他面前挤过，坐到段澜身边。她方才是在后台帮忙了。
　　台上的吴校长正说到这是他最后一个学期在本校任职——吴校是难得的好校长，亲切、实干、目光长远，台下一片静寂。段澜瞟了一眼徐萧萧：一个寒假过去，她消瘦了太多，再也没有之前如荔枝般的灵动水润。
　　徐萧萧对他笑了笑，指着他手腕上的红绳：“谁送的？定情信物啊。”
　　段澜摇了摇头。
　　徐萧萧见此不再追问，专心听吴校长讲了一会儿话，又说：“你知道吗？听说我们班主任也要换了。”
　　换来的是姜霖滔。?


第46章 开学
　　姜霖滔走进高二三班教室的第一个瞬间, 台下就一片窃窃私语。
　　没别的，姜霖滔是个眉目端正、甚至算得上帅气的年轻男老师。
　　他约莫一米八几高，正儿八经地穿着一件白衬衫, 打一条暗灰色格纹领带，披着一件西装外套, 整个人高瘦、俊朗, 和所想象的“光头啤酒肚格子衬衫西装裤”截然不同。
　　三月一开春，太阳出来, 天气很快回暖，光斑在姜霖滔身上跃动。
　　他抱着一沓资料笑着走进门来，还没说话，门口冒出两个脑袋：是隔壁班的学生。他们不认识姜霖滔, 犹豫了半天才说：“老师，喊你们班几个同学下楼去搬书。”
　　姜霖滔回过头来, 对他们笑着点点头：“好，马上就去。”
　　声音干净、清朗, 段澜发誓他听见了台下传来的女孩们春心荡漾的声音。
　　段澜刚站起身，看见匡曼也跟着起来了——往年搬书人手总是不够用, 那时杨秦环顾一周, 就迈着她的小高跟走到匡曼跟前，“啪啪”两下用点名册敲她的桌子：“匡曼, 你也下去帮忙吧。你壮, 力气足, 比男孩儿有用。”不知怎的, 匡曼已把这当做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可今天, 她刚站起来, 眼瞧着要往门外走, 却被姜霖滔喊住了：“你坐着。哪有让女孩搬书的，”他笑着把点名册交到她手里：“你叫匡曼是吧？我听办公室老师说过你。帮我收一下学生证，好吗？”说罢把袖子一撸，问段澜：“书在哪儿？我帮你们一起搬。”
　　这一学期的整体师资调动非常大。杨秦被调到高一去带平行班，数学老师换成了年级里另一位带重点班的女教师。新调来的姜霖滔则是物理老师。姜霖滔履历浅，之前只带过两届竞赛非毕业班，但据说他的教学能力很强，因而这学期才会被放到附中最引以为傲的重点班来。
　　虽然刘瑶是不满意的，她在电话里叹着气、摇着头：“怎么能让一个小年轻带你们呢？年轻老师哪里有带高考的经验啊……真不知道学校怎么想的。”但段澜已经逐渐学会对她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几个胆子大的女生很快就和姜霖滔混熟了——年轻老师总是更擅长和学生做朋友——叽叽喳喳地带着八卦到教室里传播：姜霖滔是华师大的本科，硕士不知道，江苏人，今年大概也就二十八/九……好像没有女朋友！
　　段澜失笑：“还有人想谈师生恋？”
　　他来收数学作业的时候一个小姑娘打趣他：“怎么着段神，不允许吗？
　　他从姑娘身边飘过去，笑着调侃道：“那你可得抓紧学物理了，你离平均分可还有点距离。”
　　他坐回到徐萧萧身边。
　　徐萧萧总是无精打采地蔫在座位上。
　　他有时能从李见珩处听到唐若葵的消息，但他们还是不联系。他试图联系唐若葵，说，之前你为了给我伴奏音乐，一只U盘还在我这里。“我看里面有不少收藏的乐谱，找个时间见一面还给你。”
　　唐若葵拒绝了：“我不弹琴了。”
　　说罢就一句话也不回复了。
　　附中的教学进度很快，高二下开学时，物理学科基本的力电两大模块已经讲得七七八八了，只有稍复杂的电磁感应部分需要强化模型，以及剩余的动量、物理学史、原子物理等小模块还没有开启。
　　姜霖滔讲题逻辑性很好，总结的电磁感应题型也清晰明了。
　　可能因为他有一定的竞赛背景教学经验，他解释一些电子原理时，选择的切入点、角度也足够准确、合理。从前物理课是一名中年男教师带的，不擅长总结题型，只是一道题一道题的解答，因而往往学生们总产生一种“这题我确实听懂了，但换个问法又一脸茫然”的挫败感。
　　以前没有人缠着老师问物理题，现在一下课，姜霖滔就被人团团围住了。
　　焦万里开始频繁地往姜霖滔办公室跑，每回都带着一厚沓竞赛资料喜气洋洋地回到座位上。
　　周蝉调侃他：“你应该给姜老师多发一点工资，总耽误人家下班。”焦万里啃着周蝉带回来的绿豆糕，推了推眼镜：“姜老师可不嫌弃我，人家还鼓励我常来呢。”
　　周蝉带了很多信物分给他们：绿豆糕、桂花糕、龙须酥、芝麻糖……段澜猜他和聂倾罗不知道跑到长三角哪个城市去鬼混了。
　　他还特意给匡曼寄了一张明信片，匡曼来道谢时只说：“他们说你喜欢收集明信片，正好路过邮局就写了。”又递给她一块绿豆糕——从焦万里盒子里拿的。
　　“喂，你都给我了！”焦万里抱着盒子不撒手。
　　“就一块，你干嘛这么小气？”匡曼边笑边咬了一口。
　　周蝉就像个老母鸡——不，老狐狸一样，笑眯眯地看着两只小鸡互啄。
　　周蝉不戴眼镜了，段澜见了很惊奇，问：“你看得清？”
　　“看得清。”周蝉点点头。
　　段澜回想起之前的很多事——比如有一次他和周蝉跑步，到了楼梯角，没戴眼镜，周蝉也看得见一楼钟表的示数——才隐约猜到：“其实你不近视吧？那是平光镜？”
　　“对呀。”周蝉又笑眯眯地说。
　　“那为什么？”段澜失笑。
　　周蝉没说了。但段澜忽然想起他先前眼角的那道疤、肩窝的皮带抽痕以及他频繁更换镜腿的事情，恍然大悟似的——这也许是周蝉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眼镜太贵了，所以人暴起动手的时候就会避开脸……身上再怎么挨打，面上也看不出来。
　　课间的时候，一张选课纸发到段澜书桌上。
　　附中有选修课的传统。而微积分在高二上结课后，周六的早上空余了一些时间，先修班等来了选课的机会。
　　除了周末选修课，平日里的艺体类科目，无论是美术、音乐还是体育，都有选修的项目。高一已经完成了音乐科目的教学，高二下学期则以美术为主。
　　美术分为几大模块，理论、书法、色彩和陶塑。放眼望去，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对勾，几乎标记在理论这一栏。段澜随口说了一句：“怎么那么多人选理论？”
　　“因为理论课很水，可以干别的事情混分。”徐萧萧难得和他搭话。
　　段澜想，也许放在以前，他就跟着也选理论课了。但他的眼神忽然飘到自己的左手腕上，那儿停着一只兔子，木雕兔子。这兔子跟了他小一个月，已经沾染了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便心一动，给自己选了陶塑——这是专门为李见珩留出的时间，专门地想要给李见珩也回点手作的礼物。
　　开学两天后，就进行了一次摸底考。
　　摸底考一下把年级里浮躁的氛围拉回了应有的学习状态。
　　答生物的遗传大题时，能听见教室里到处都是笔尖和纸张摩擦所带来的沙沙的声响。
　　往常段澜很讨厌这样的声音，觉得这就像鞭子抽打在背上，催促着他答得再快一点、写得再多一点，但如今他似乎可以平静地对待这些象征着竞争的声响……可以按着自己的节奏向前走。
　　成绩出来的很快，他陪周蝉去办公室领取卷子、成绩条的时候，被姜霖滔叫住了。
　　段澜第一次到姜霖滔的办公桌边来。
　　他的办公桌很整齐，各区域分开摆置，一目了然。电脑后贴着一些便签纸，大多是在提醒自己什么时候有课、有会议，但其中有几张是学生稚嫩的字迹，写着“姜老师记得多喝热水”，后面跟着一团简笔画。他的桌面下也压着几张照片，是和之前学生的合照，还有一些明信片，都是学生寄来的。
　　一下就令人觉得是张有温度的办公桌。
　　姜霖滔笑着把一沓物理试卷递给他：“帮我带过去吧……你考得挺好的。”段澜一愣，紧接着又听见姜霖滔说：“这次出的题模式比较新，但考的还是老套路，很多学生没反应过来。之前的物理老师和我交班时，说物理是你的短板，不过看起来……好像不是这样啊。”
　　他冲段澜眨了眨眼睛：“你是不是还选了我的选修课？”
　　段澜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周六早上有一段时间可以选课，他瞟了几眼，没什么好上的——但凑不够这两个学分，到时候毕业手续又很难办，只好挑了一个看起来还算有趣的物理实验课。原来是姜霖滔带的。
　　段澜很诚恳地说：“随便选的。”
　　姜霖滔挑了挑眉：“好吧。”他拍了拍段澜的肩膀：“那就周六见吧。”
　　他回到宿舍里时，李见珩已经在了。李见珩原想在自己家里多待几天，但这回他是被宋小渔赶出来的：宋小渔鸠占鹊巢，已经把李见珩的房间占为己有，李见珩只好灰溜溜地带着行李找段澜求收留。
　　李见珩正在安猫爬架——先前老拐的窝和玩具们都被收在杂货间里藏着。老拐甩着个尾巴，十分不耐烦地蹲在他手边“喵喵呜呜”地指挥，差点上爪子挠李见珩的手腕。
　　李见珩烦得恨不得掐它的喉咙：“知道了知道了，你这么能，你怎么不自己安呢？”
　　“喵！”老拐一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这儿既然有免费的劳动力，怎么还能劳烦它高贵的爪子亲子动手？
　　李见珩听见段澜进门的声音，回过头来。
　　他笑着随口问：“这么晚？吃饭了吗？”
　　段澜在饭堂吃过了，就点点头。两人又随意聊了些琐事，就把老拐往客厅一关，各自要往房间走。段澜刚把房门掩上，李见珩又敲了门，钻了个脑袋进来：“你见到周蝉了？”
　　“啊。怎么了？”
　　“哦，聂倾罗这两天没来上课，然后也没请假，找不到人，想让你问问周蝉知不知道。”
　　“他怎么又不上课了？”段澜皱眉。
　　“虽说他以前经常这样……但是高二以来很少翘课了。发微信他倒是回，一提怎么没来上课人又不说话，所以就挺奇怪的——你记得问一问。”李见珩冲他眨眨眼，然后关上了门。?


第47章 理想
　　李见珩一开始当然是不准备管这事的, 毕竟以聂倾罗的斑斑劣迹，逃学或是翘课那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只要没有警察闹进三中捉人，或者通知王浦生去认领尸体, 李见珩都默认聂倾罗正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孤独乱逛。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高二他遇见周蝉，才被打破。
　　周蝉勒令他按时上学——不知道他怎么抓住了聂倾罗的把柄, 聂倾罗乖乖听话了。
　　但现在聂倾罗好像又犯病了。
　　这学期一开学, 王浦生笑眯眯地来找李见珩，一揽他的肩膀：“寒假补课了？摸底考考这么好。”
　　李见珩缩着头：“王老师……您能不能离我远点。”
　　王浦生就一直手揪着他的耳朵, 把他揪进了办公室：“你小子最近进步挺大，要不，这学期你来当班长吧？”
　　“我不当。”
　　“这是花名册，然后这个是回执, 你等下带回去发下去，明天就得交……”
　　李见珩黑着脸杵在王浦生办公桌旁边：王浦生压根就没打算跟他商量, 他已经决定好了，就是临时通知一下李见珩, 敦促他赶紧到班上岗。
　　他拿着一沓灰绿色的回执条正要往教室走，王浦生又喊住他：“你和聂倾罗不是挺熟的吗, 这小混蛋跑哪儿去了？”
　　李见珩那时才意识到好像聂倾罗没来上学, 说：“不知道啊。逛街去了吧。”他说的逛街是指在街头不务正业地到处乱逛。
　　王浦生就勾手让他过来，一边摸着他的口袋一边说：“问问, 我联系不上他, 也联系不上他爸——现在我可以给他开着假, 但是超过三天我就没这个权限了。”他拍了拍李见珩：“行啊, 你把打火机藏哪儿了？”
　　“靠, 我戒了！”李见珩说。
　　王浦生笑了笑, 挥手示意他赶紧滚蛋。李见珩就麻溜地滚出办公室了。
　　李见珩心想：原来王浦生帮聂倾罗压了这么多假, 怪不得这小子还没被开除。一边又想，聂倾罗应当只是心里又不痛快，就不来上学了。以前他经常这样。因而当时他也没放在心上，通过微信确认聂倾罗还活着，就只让段澜去问一问周蝉。
　　周六一早，刚到教室，段澜先和周蝉说了这件事。周蝉眉头一皱：“他没去上学？”
　　“是啊。”
　　“他没说啊。”周蝉眯着眼睛。
　　他若有所思地去图书馆了——周蝉依旧保持着往图书馆藏他的“课外书”的习惯。
　　段澜亦起身，沿着走廊向物理实验室走。
　　物理实验室在五楼走廊中部，白天的日光一照，恰巧把整间教室都晒得暖洋洋的。段澜到时，姜霖滔已经在了。
　　说实话，他一点没有老师的架子，只像一个年长几岁的师哥一般，正懒散地坐在讲桌上，背对着段澜。他手里拿一本一枚硬币厚的散书，漫不经心地翻着。
　　阳光随清风袭来，他的发尾一跳、白衬衫上的光斑也轻轻一跳。
　　他听见了后门的响动，回头见是段澜，把书合上，对他扬扬手：“早上好。”他说，“看来只有你一个人了。”
　　段澜没反应过来：“什么一个人？”
　　“这门课，”姜霖滔浑不在意，“只有你一个人选。”
　　段澜想了想，说：“那我现在能走吗？”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因为只有段澜一个人，姜霖滔干脆从讲台上走下来了，拉开一张椅子，背对着黑板跨坐在靠窗的一个位子上。
　　段澜才看清他手里的书是《西方美术史》。他的目光在书封上待得太久了，一抬眼，就被姜霖滔捉了去。
　　“怎么了？”姜霖滔笑着问。
　　“没什么……以为你会看学科相关的书。”
　　段澜犹疑片刻，丢下书包，坐到姜霖滔面前。他和姜霖滔离得有点近了。
　　姜霖滔问：“为什么选这门课？”
　　“就……随便选的，这个看着还有意思一点。”
　　“可以不上课啊。”
　　“学分不够。”段澜平静地说——言外之意是，若非如此，其实他也不会来了。
　　“你知道吗？”姜霖滔不介意，耸了耸肩，趴在书桌上，眯着眼睛往窗外看：“其实我也不想开这门课。但是级组说必须得有，因为市里规定要有实践学科发展计划。”
　　段澜看着他。
　　阳光勾勒着姜霖滔眉骨的起伏。姜霖滔面子功夫做得充分，还带了一本物理实验书和一些实验器材来上班。此时他把这些东西一推，懒散地倒在窗帘边。
　　忽然地，段澜心里好像摸到一点蛛丝马迹，斟酌着问：“你……不喜欢物理？”
　　“甚至可以说是讨厌。”姜霖滔毫不犹豫地回答。
　　“可你还在带竞赛呢。竞赛……总需要点天赋吧。”
　　“不需要。”姜霖滔摇头，“在这个阶段，‘复制’和‘照搬’的阶段，不需要天赋。”
　　他支起身：“到了真正的物理学科的边际里，我们谈论的是‘创造’。就是你书上所有物理学史里出现过的名人做的事情，”他冲段澜眨眨眼，狡黠得像个孩子一般：“但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摸不到这个边际。很多人说‘竞赛’拼的是努力和天赋，其实应该是努力和运气。”
　　姜霖滔一边说，一边撩开左手腕的袖子，袖口露出一只浅金色的手表。他瞟了一眼表盘：“你至少得坐到九点半，因为开课第一天领导会来查班。想看看吗？”
　　他冲段澜摇了摇手里的书。
　　段澜翻开，书页是光滑硬挺的，印刷了许多彩图。迎面一页便是在讲石器时代的人类艺术，一副维纳斯石雕映入眼帘。与后人所熟悉的女神像不一样，早期的维纳斯无面孔、无表情，而女性的器官特征则被放大，丰满、圆润。
　　“见过吗？”姜霖滔问。
　　“没有。”他抚摸过这张彩图，仿佛能碰触到几千年前石雕凹凸不平、湿润的手感。
　　“我一直觉得，后世再多对于维纳斯的歌颂，都比不上这一次初见。”姜霖滔凝视着这副彩图，“只有这一次，最真挚、最淳朴、最无暇。”
　　段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大致地翻了翻书。佛罗伦萨画派、威尼斯画派、印象主义、写实主义、后印象派、抽象主义……人类的艺术结晶从手里溜走。姜霖滔把书合上，段澜问：“那你为什么学物理……还来做老师了呢？”
　　姜霖滔避而不答：“你呢，你喜欢吗？”
　　段澜摇了摇头。
　　“我猜也是。”
　　“为什么？”段澜有些好奇，“我又没有把不喜欢写在脸上吧。”
　　“不止是物理——我猜每一个学科你都不喜欢，甚至是厌恶。”姜霖滔虽然容貌端正，但笑起来时依旧像深不可测的老狐狸：“你知道我经常在后门看你们上晚自习吗？”
　　“知道啊，”段澜失笑，“每次他们在班里此起彼伏地咳嗽，我就知道你来了。”
　　“但我不关心你们有没有在学，这不重要，”姜霖滔说，“只是给你们增添一点乐趣。我看你们每次东藏西躲收手机的时候，才觉得你们像这个年龄的孩子。不过，来得多了，我就发现，有些人像机器人一样，比机器人还机器人。”他冲段澜眨眼，段澜本能地意识到这个“机器人”指的是自己。
　　“六点半你就到教室，六点半到七点，做英语，对不对？然后七点到八点半是数学，八点半到九点半是物理，九点半到十点是生物——那语文和化学呢？”
　　段澜愣了愣：“你怎么发现的。”
　　“很明显啊。”
　　“好吧，”段澜耸了耸肩，“语文和化学，下课了回家，单双号轮着来。”
　　姜霖滔被他逗笑了，支起胳膊肘撑着下巴：“段澜。”他说，“你真的很有意思。你知道吗，一个人，对一门学科，一门专业，或者说是一门艺术——某种程度上就算理科也是艺术的一种——如果你对它们哪怕只是有一点的好奇，只要不是完全的厌恶，你都无法控制自己日复一日按部就班做同一件事。你一定会忍不住更改你的计划，或多或少地调整，投入不同的时间，深入不同的课题。但你没有。你给它们分配的时间永远是一个定值。你永远把它们看作一个任务，一次又一次地完成，然后更新，没有任何的个人感情。”他扬了扬眉，“所以我很好奇，到底什么可以触动你，让你肯为之出售你的时间和情感？不过，这未必是件坏事——换个角度来看，它说明你有足够的能力支配它们，支配这些应试的内容。”
　　段澜听得很认真。
　　他心想，原来姜霖滔一直在偷偷观察他……姜霖滔果真像只老狐狸。
　　“有的。有学科……有艺术，也有人会触动我。但不是学校里的这些。”
　　“我真的觉得你和我很像，像上高中时候的我。”姜霖滔说。
　　“你喜欢美术吗？”
　　“不。”姜霖滔简单地否决了，这倒是有点出乎段澜的预料，“那时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我只是很明确地知道我讨厌什么——我经常逃课，把这些时间拿去写小说、画街头涂鸦、跟着摇滚乐队在地下演出——后来这事捅到我父母那儿，结果就是混合双打。”
　　“然后呢？”
　　“我知道我不喜欢基础学科，不想以后按部就班地坐在办公室里上班下班，所以我闹着要艺考。只要不去综合类，学什么都行。然后就闹得鸡飞狗跳。我一直以为我是对的，觉得做一个理想主义者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你最后屈服了。”
　　“对。我总是闹着说，你应该让我遵从我的天性，你应该让我做我想做的事情，为此要死要活。直到有一天，我说你再逼我我就从窗户上跳下去，我还没跳呢，我妈先崩溃了，坐在床上嚎啕大哭，说她这个妈当得特别失败。后来我爸告诉我，为了我的事情，我妈三个月瘦了二十斤，皮包骨似的，胃病也犯了。他说不是他们不支持，是这条路我们家走不下去，没有人脉，没有钱，没有门路。这是天方夜谭。后来，”姜霖滔说，“这些东西就只能变成爱好了。我选了师范学物理，因为好就业，还有寒暑假。”
　　段澜沉默了半晌说：“我妈说过类似的话。”
　　“你见过梵高的《夜间咖啡馆》吗？笔触和颜色都很热烈。但看久了会发现它是绝望的，描绘的是堕落的地狱，旋涡一样不可挣脱的压抑、迷乱。这个世界上能将理想主义贯彻到底的只有两类人。”
　　姜霖滔直视他的眼睛：“疯子。和死人。”?


第48章 酒吧
　　姜霖滔和他聊了很多关于美术、音乐、文学、电影, 这世界上一切浪漫的创作。他的视界很宽，或许是因为年长所致，他能为段澜描绘很多天马行空的、在囚笼之外的世界。段澜难得真正有被“教育”和“启蒙”的感觉。姜霖滔带来了前十几年基本教育未能带给他的触及心灵的震慑感。
　　姜霖滔找回了教育本该有的人性启发的功能。
　　他引荐匡曼给姜霖滔, 告诉他这是一个热爱文学艺术的女孩。姜霖滔笑着说下次你可以请她来上物理实验课——姜霖滔的实验室原来是灵魂逃离歇息的地方。
　　段澜回到教室时，看见周蝉背对着他坐在桌前, 显然是在等他。他走近了, 周蝉告诉他，他也找不到聂倾罗。“我可以联系上他, 但他不肯告诉我他在哪。”
　　段澜皱了皱眉，只说知道了。
　　他们等到周一。周一中午，李见珩发来微信：“聂哥还是没来。王浦生通知家长了。”
　　“好不容易才打通他爸电话，你知道吗, ”李见珩说，“他爸不在港城。到别的市里去出联合任务了, 好像是个跨市抓捕。”
　　段澜多问了一句：“唐若葵怎么样？”
　　李见珩说：“他也不怎么上学。”
　　段澜叹了口气。
　　刚开学，班委之间事情多而杂, 段澜难得在班里上晚自习。响铃后，他和周蝉最后离开教室。刚从楼梯上走下, 保安就急不可耐地锁上了铁门。
　　从教学楼往学校后门走, 刚好要经过宿舍楼。宿舍楼外有一道大铁门，这道门每日晚上十点十五准时上锁, 没赶及的, 就喜提记名、扣分、通报批评三连。此时宿舍阿姨正敲着铃催促着, 几个女生跌跌撞撞地往门里冲。
　　忽然地, 段澜瞥见不远处树下, 灰暗中隐约有一人影。熟悉的身影正靠着树干, 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凝视宿舍楼的方向。
　　“那是唐若葵吗？”段澜皱眉。
　　“嗯，”周蝉头也没回，“他每天都在那。”
　　“在那干嘛？”
　　“还能干嘛？”周蝉笑了笑，“不看着她回宿舍，这老妈子都不放心。”
　　段澜就知道说的是徐萧萧。
　　他本都和周蝉在后门口分别了，欲上楼时，忽地想起那枚U盘，忽地想起李见珩描述的，唐若葵那么决绝地挑断了琴弦，以及唐若葵说，“我不弹琴了”。于是心下一动，调转方向又折回去。迎面正撞上唐若葵垂着头从墙边走过。
　　唐若葵看到他，沉默片刻，说：“U盘你留着吧，那些谱子也给你。”
　　段澜叹了口气：“到底怎么了？”
　　唐若葵不说话。
　　“你每天来看她，只是感动自己。”段澜摇摇头，“出什么事了，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说一说。”
　　唐若葵打断他：“不用了。”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
　　段澜说：“你不上学？”
　　“酒吧。”他说，“木华路33号，我在那打工。”
　　“城中村巷子里那一个？”
　　“对。晚上十点以后。”
　　“好。”段澜想了想，“明天晚上，我去找你。”他平静地说——唐若葵想要打断他，但被段澜无视了：“顺便把U盘还给你。给我——我也用不上。”他笑笑，“我也不弹琴。”
　　木华路是学海路以南，全港城最大城中村木华村里的一条小岔路。
　　木华村聚集着五湖四海的赴粤打工人员，白日空巷，晚上却似不夜城。人口成分复杂、流动性大，地理位置又在周围两旧一新三个区辖的交界处，因而管理混乱，经常闹出见血的案子。他遇见李见珩那一天，黄毛的混混该就是从木华村里跑出来的。
　　每逢年关前夕是市里治安最乱的时候。而此时新年伊始，万物复苏似的，倒也没有那么危险。段澜还是带着一把折叠刀防身，就一人去了。
　　酒吧在巷子深处，旁边挨着一间网吧。这年月，也只在城中村还有网吧的活路，大城市里，它们早纷纷改名“网咖”，为其它消费阶级的顾客提供服务。
　　看不见酒吧叫什么名——霓虹灯坏了两根，英文字母都如鬼画符一般幽幽闪着光。门口黑暗处或坐或立几个人，吞云吐雾，花枝招展的女人瞥了他一眼，知道只是穷酸学生，多一个眼神都不肯给。
　　段澜听见火车鸣笛声——这儿或许离铁轨很近。
　　段澜没有先进去——他给唐若葵发了微信。唐若葵指引他进门右拐，靠着墙进走廊，又拐进一道小门。他一路遇到不少喝醉的男女，丝毫不畏严寒，将光滑的胳膊或者大腿直愣愣地暴露于人眼前。段澜“吱呀”一声推开门，一团烟雾中，隐约瞥见唐若葵坐在沙发里，翻阅几张吉他谱。
　　四下到处堆着谱架、电线、调音器、纸盒快递箱之类的杂物。
　　唐若葵要他坐。
　　“你真来了。”唐若葵说，“像你们这样的好学生，不该来这儿。”
　　段澜不坐：“你就该吗？”
　　唐若葵笑了笑：“我有正经事。”他摸着手里的一把吉他：“我上班。”
　　段澜回头看了一眼，舞池上四处接着电线，乐队摇头晃脑地演奏着，剧烈、吵闹的鼓点声如同一把重锤砸在人的胸膛，五脏六腑都跟着跳起来。
　　“替补？”
　　“有时也独唱。偶尔干点杂活。”
　　“一个月能给你多少钱？”
　　唐若葵顿了一会儿：“够用了。”
　　“多少？三千？四千？”段澜叹了口气，“值得吗？”他近乎穷追不舍地逼问。
　　“段澜——”
　　“我都能开给你。”段澜说，“不用你逃课，不用你谎报年龄，不用你唱这些你根本不喜欢的东西。”
　　唐若葵不看他，凝视地上跃动的光斑，过一会儿把头扭回去：“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那把吉他对你很重要，为什么砸了？”
　　“没什么。”
　　“我听说你妈妈来过。”
　　“李见珩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家里的事情？”
　　“不全是。”
　　“你不应该放弃的。”
　　这句话像是戳到了唐若葵的痛点，他猛地回过头来，瞪了段澜一会儿，又失去了力气般缩回沙发上，半晌才回过神来。他似是有点渴了，起身四处找水喝。
　　“你知道吗——”唐若葵走到门外取了一杯冰水，仰头喝尽，“砰”一声搁在桌面上。玻璃杯脆弱，冰块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我只能放弃。”
　　“我家四个孩子，只有我一个是男孩。我爸糖尿病、心脏病，我妈开个小卖部，刚刚回本，全家靠我姐在北京上班。”
　　“她一年回一次家，有时两年一次。每次回来坐慢车，晃十几个小时，因为便宜一百来块钱。”
　　“我跟李见珩都不想上高中，就是因为想赚钱。结果他被他姥姥抓回去了，我被我姐抓回去了。我姐勒令我必须上大学。”
　　唐若葵说：“那首歌——你写的歌，我姐知道，非要我去录音棚录下来。录好了，她发网上了，不知道怎么的，叫我们音乐老师看见了。这老师以前有点人脉，就把我妈喊来，说我有天赋，适合艺考，应该继续弄专业——再说了，你这孩子成绩本来也上不了好大学——我妈一听，跟我姐说了，就叫我艺考去。可这钱从哪里出呢？我姐一个月也就两万块钱，要她自己生活，要养一家人，还怎么供我考试念书上大学？”
　　“所以我还是断了她这个念想比较好。”
　　他说到这里，笑着回头看了段澜一眼。
　　他不说段澜也知道了。
　　他忽然明白了之前唐若葵说“负担”是什么意思。
　　“分手是我提的，”唐若葵忽然这样说，“但……是她失望了。她觉得我不应该放弃，可我不得不放弃。首先要吃饭，其次才谈理想。我不想拖累任何人。”
　　段澜平静地听着，从口袋里摸出U盘。
　　“钱不是问题。”段澜说，“钱不是。是你自己害怕了。”
　　“段澜。”唐若葵皱眉反驳，“靠这东西我都养活不了自己。”
　　段澜笑笑：“你不是担心这个。你是怕人失望，对不对？”
　　唐若葵本还想说什么，但段澜这一句话刺来，他却一下噎住了。
　　段澜摩挲着手里的U盘，摇摇头：“你开始怀疑自己，你怕你其实根本没有这个天赋，你怕你再这么做也还是失败，你怕会被贴上平庸的标签。但这些都是未知的，你提前给自己下结论，这样可以不用努力，不努力，失败了也没有关系。”
　　“没有任何人可以逼迫你做决定，我理解也尊重你，我知道有的时候人确实应该先考虑家庭条件的问题，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足够幸运——但我只是讨厌看见有人自我欺骗，还以为是理所当然。”
　　他说：“我本来不必说这些，但作为朋友，我还是想多说一次，就一次，”——只有李见珩让他多说了两次、三次——“你最好慎重考虑。毕竟高中毕业以后，除了去工厂打杂工，我也不知道为了‘赚钱’你还能做什么。我不知道你一个月那几千块钱，够不够你自己生活。我和李见珩说过一样的话，‘大学’对于普通人来说是跃龙门，有资格叩入新的世界，用金钱和时间的牺牲换未来十年的人生基础。如果你需要钱，钱不是问题，我可以借你——但如果你是害怕了，我也没有办法。”
　　他把U盘放在唐若葵手心：“另外，去和徐萧萧说清楚。别躲在树底下自我感动，她快死了。”
　　话音落下，段澜就打开门钻出去了。室外的音乐钻进屋里，吵得唐若葵两只耳朵嗡嗡叫，头皮发麻。他握着这只U盘呆立了一会儿才回神，揉了揉眉心站起来。抱着吉他挪到走廊里，他本以为段澜已经走远了，却惊讶地发现段澜居然还在。
　　段澜不动声色地贴墙边走到阴影处，冲他勾了勾手，示意他过去。
　　唐若葵过去，顺着段澜的目光一看，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段澜压低了声音问：“是聂倾罗吗？”
　　是他。
　　门口的灯光昏黄，酒吧内的霓虹、灯球闪烁得又快，因而聂倾罗脸上总是明暗不清。大部分时候，只隐约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寒光凛冽，微皱着眉环视全场时，如一匹蛰伏的、窥视的、即将捕猎的野狼。
　　他没穿校服，披着一件黑色夹克外套，不起眼地就溜进来了。
　　唐若葵下意识地想上前走，拍拍聂倾罗，问他怎么好些天没来上学，却一把被段澜拉住了。
　　段澜拽住他的胳膊：“别动。”
　　“怎么？”
　　段澜只把他拉在身后。
　　聂倾罗的目光直直刺向人群深处，段澜顺着看去，是一帮看着不过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这帮年轻人大多叼着烟，即使被酒保提醒，也笑嘻嘻地不以为意。他们围成一团，闹了一会儿之后，找了正中一座吧台坐下了。不久，就送来几分深水炸弹。
　　聂倾罗在靠后右侧吧台找了一个位子，一边盯着，一边把手伸进包里。他漫不经心似的在包里摸了一会儿，片刻后，一道寒光闪过。
　　一把锋利的小刀。
　　段澜把手机掏出来一看：约莫是十一点半。他示意唐若葵凑过来，低声道：“报警。”唐若葵还一脸茫然：“什么报警？”段澜摇摇头：“你知道电闸在哪儿吗？”
　　“后面有个小门。”
　　“如果我劝不住聂倾罗，你看着，到后面去，把电闸拉了。”
　　他拍拍唐若葵的肩膀，转头朝聂倾罗去了。
　　他大抵能猜到这帮人是做什么的。他尤记得在医院里，聂倾罗如无助的幼童一般，将脸贴在冰冷的监护室玻璃窗上。一片血色的床单，和逐渐远去的手术床。
　　他是一个复仇者。
　　聂倾罗本坐在椅子上，忽然，有人站到他身边，一片阴影遮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抬头见是段澜，竟不觉得意外。
　　聂倾罗别开眼神：“你来这儿做什么？”
　　段澜动也不动：“别冲动。”
　　聂倾罗抬眼上下打量他，但他一点不意外段澜知道些什么，只皱了眉说：“别烦我。”
　　段澜凝视他。
　　灯光下，聂倾罗紧皱眉头的面容模糊不清。他不断转动着那把小刀。小刀听话地在他指尖打转，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段澜的视线越过聂倾罗的肩膀，径直射向唐若葵。
　　他对唐若葵使了个眼色，唐若葵心领神会，匆匆沿着走廊朝后门电闸飞奔去。
　　正此时，这帮混混们忽地爆发出剧烈的笑声、起哄声。几个漂亮的陪酒姑娘如小蛇一样扭动着腰肢。其中一人站起，一把抢过一杯酒，伏特加滚烫地滑过喉结……六七个人都站起来，戴上帽子或者手套，眼看着是要离开。
　　聂倾罗也站起来了，低着头不耐烦地喝道：“让开。”
　　段澜不说话，聂倾罗又冷声说：“别让我冷静——我不可能冷静。躺在病床上的人……是我爸。”话音方落，他猛地抬眼，转刀的动作一滞，紧接着，一把将小刀横在手里，推开段澜。
　　段澜亦眼疾手快，伸腿绊倒聂倾罗。聂倾罗重心不平衡，向前一倾，抓着段澜肩膀，两人跌倒在地上，发出巨大声响，引得周围人频频回头。混乱中，段澜一把格开他的小臂，反手扣住聂倾罗的手，借力使小刀飞了出去。这样的动静已经引得混混们注意，其中一个眯眼看了一会儿，隐约似是认出了聂倾罗，正和同伴说着什么。
　　聂倾罗急中生智，挣脱开段澜，路过面前吧台时一把抄起一只大半空的玻璃酒瓶。他如一只野狼，利落地翻身越过沙发，向几人疾冲而去，后高举起手中的酒瓶——
　　玻璃瓶被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映着，流转冰冷、残酷的颜色。
　　混混们也不示弱，撸了袖子就迎上聂倾罗——
　　“啪”的一声。
　　眼瞧双方就要打上照面的这一刻。
　　灯忽然灭了。音乐、闪灯，一切戛然而止。
　　电闸被人拉下，就好像文明被人夺走，这里恢复了原始本能的混乱。
　　尖叫、嘈杂、推搡和争执中，啤酒瓶当面砸下。
　　发出清脆的、残酷的巨响。
　　“砰！”?


第49章 宣泄
　　李见珩接到电话的时候, 花了好些功夫才弄明白对方在说什么。即使弄明白了，他也不敢相信——段澜居然会跑到木华村去……段澜居然参与打架斗殴。在他的概念里，段澜就不应该和这四个字沾边。
　　李见珩抓起外套就出了门, 骑着他的电瓶车一路风驰电掣到派出所。
　　昏黄的灯光下，段澜一个人蹲在门口。
　　他望见李见珩了, 眯起眼睛冲他笑。
　　就像一只小狐狸似的。
　　李见珩没好气地把他拉起来, 上下左右前后看了一圈。除了脸上手上蹭破点皮，并无大碍。
　　他惩戒般拍了拍段澜后脑勺, 揪着他的衣领往自己怀里带：“跟人家打架干嘛？”
　　小狐狸缩着脖子：“这话怎么轮到你问我了。”
　　“没跟你开玩笑，”李见珩皱眉，“怎么回事？”
　　段澜朝派出所里指了指：“还能怎么回事。”
　　李见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聂倾罗两手插着口袋, 懒散地倚在询问室拐角处。他像是察觉了李见珩的目光，抬眼瞟了他, 又不经意地收回去了，满不在乎似的。他头上裹着两圈纱布, 左脸脸颊上也贴着一块创可贴。一个警察要他进去，拽着他的胳膊, 聂倾罗就不耐烦似的甩开他的手, “啧”了一声，才不情不愿地跟着进到询问室去。
　　隐约中听见那警察嘟囔, “一天到晚的总是你”, 可见聂倾罗实在是派出所的常客。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车胎与沙砾地面摩擦的声音。不知是谁把车开得这么急、把方向盘打得这么快。紧接着, 就看见一个男人身影从车上跳下来, 紧了紧风衣, 就大迈着步往派出所里冲。风尘仆仆的, 把寒风露水全带进来了。
　　饶是李见珩不吱声, 光看这张脸，段澜也知道这是哪位：聂父的眼睛和聂倾罗的如出一辙，都那么明亮、凶狠，如蛰伏的野狼。眉目分明立体，下颌线条冷冽，只是聂父多了几分历经人事的沧桑成熟，而聂倾罗更多的是一脸倔强。
　　聂父走进来的时候望见李见珩了，目光不算太友好地瞪了他一眼。
　　李见珩贴在墙边，耸了耸肩：“以前打架被他抓过。”
　　话音方落，他怕聂父冲动，在派出所赶出动手打孩子的事，也赶紧跟上去了。
　　只见男人一路飞奔到走廊深处，不顾劝阻，猛地一把拉开询问室的门。紧接着，立即传来一阵混乱的声响——起身的声音、争执的声音、拉扯的声音，听见几个警察不断劝告：“聂队长、聂队长——哎！孩子还小，冷静一点，别动手别动手，孩子不懂事——”
　　忽如其来的咆哮镇住了全场：
　　“他还小？十八岁了该他妈算大人了，你看看他一天到晚都在干什么——”
　　“砰”的一声，他似乎是踹翻了询问室里的一把木椅。
　　“除了打架、惹事，你他妈还会干什么？！”
　　询问室内外都是一片死寂。
　　李见珩刚赶到门口，只看见几个警察拉着聂父——再不拽着他，他可能就要冲上去和聂倾罗动手了——聂倾罗一脸不耐烦地站在询问室角落，侧对着他亲爸，甚至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神情。
　　“关你什么事？”聂倾罗从来不服管的，“你管过我吗？”
　　“倾罗！”主理案子的老民警显然对这对父子相当熟悉了，无奈万分地喊住聂倾罗。
　　“你他妈凭什么管我？”
　　“我凭什么？凭我是你爸，”声调一声高过一声，“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不好好上学也就算了，你一天到晚的要死吗你，你死了把我气死了你就高兴了是不是？”
　　“我他妈死了也不用你管！”
　　“你再说一句试试？”
　　聂父的手已经扬起来了，被几个警察死死拽住。
　　聂倾罗只瞪着他，冷笑，顿了一会儿，又嘲讽般笑道：“你又会什么呢？除了打架惹事，我确实什么也不会——毕竟我他妈也只从你这儿学会打架。”他猛地挣脱钳制着他的警察的手，路过父亲身边，微仰着头死死盯着他的侧脸：“你他妈除了打我，你还会干什么？”
　　聂倾罗夺门而出。
　　任凭身后几个警察叫着喊着要捉他回来，他还是一口气跑出去了。
　　李见珩顾不上什么，转身也追了上去。
　　段澜还在派出所里，看着聂父胸口剧烈起伏。
　　他似是被聂倾罗的话气了个不轻，半晌才缓过来，向警察了解情况。
　　“他这回又是为什么？”他叹口气说，声音一下子低下来，满是疲惫焦虑。他揉着眉心，闭着眼，似是头疼得厉害：“不严重吧，要记档案吗？又是为了学校的事，还是怎么样……”
　　他一直自顾自说着，几个警察想插话，也开不了口。
　　直到负责案件的民警将他领到旁边，推开拘留室的门一看，几个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帘。
　　聂父遇袭时曾借着路灯的光看清过几个混混的容貌，但苦于没有监控、没有指纹，证据不足，几个人即使被捕，又嘻嘻哈哈地得到了无罪释放。
　　聂父呆立在门前，才明白聂倾罗是为了什么打架——
　　才明白是为了谁敢跟旁人拼命。
　　此时李见珩已追上去，看见了聂倾罗的人影。
　　他沿着狭窄的小巷向外走。路灯昏黄，拉长他的影子。
　　李见珩喊了两声，聂倾罗都不搭理。无奈，他又只好快步跟上聂倾罗，叹口气说：“喂，喊你呢。”
　　聂倾罗冷冷地侧脸瞥了他一眼。
　　李见珩只肩并肩和他一起往前走，走了几步，掏掏口袋问：“抽吗？”
　　半晌，才回过魂似的，聂倾罗叹了口气：“来一根。”
　　“蹭”的一声，火苗在黑夜里被点着了。一簇簇的火光在李见珩掌心侧跳动。聂倾罗低下头，凑近了，让李见珩替他把烟点上，便回过身去。烟雾缭绕着围在两人身边。约莫十米便有一只路灯，他们就在这样明暗分割、宛若钢琴黑白键的柏油马路上并肩地走着。半晌，李见珩才吐了一口烟圈，问：“怎么找到的？”
　　“想找，总能找到。”聂倾罗不轻不重地回。这让李见珩想起来，那时也是他跟着宋小渔，才使宋小渔免于一难。这个人天生喜欢逞英雄似的。
　　“怎么干起来的？”
　　“酒瓶子，”聂倾罗比划了一下，“就这么一砸。”
　　李见珩笑笑：“挺猛。”
　　两人又没有话说了。逐渐走至一个岔路口，这里偏僻，没什么人，人行横道上的红绿灯还闪着红灯，有小贩推着手拉车骨碌碌地跑过去了。但李见珩与他在路边等——夜这么深，这么冷，没有人在等待他们，因而时间好像可以被无限挥霍。
　　“我第一次打架，也是用酒瓶子。”李见珩忽然说，“我妹妹小学放学回来，跟我炫耀说数学打了99分。我就逗她，我说是不是老师有错没看见，多给了你两分，是不是班里全是打满分的，就你一个扣分了……她就跟我闹，说我欺负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李见珩边说边笑，不小心吸进了一点烟，咳嗽了几声，“那眼泪豆豆，就在眼眶里打转，我再多说一句，她就要哭了。我就给她去拿纸巾。这个时候，她爸就回来了，像以前一样，喝得烂醉。我在厨房里，就听见他在外面推推搡搡、骂骂咧咧的，一股酒味儿。”
　　“我出来一看，宋小渔被他推倒在地上，额头上老高一个红印。但这个时候她反倒紧咬着嘴唇不哭了。就感觉一瞬间脑子里什么也不想了……就只想看到血。我看餐桌上有个酒瓶，拎起来就砸上去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吧，碎裂的玻璃碴，扎在你自己手上，然后湿润的滑腻腻的血流下来……”
　　“他一直想把我送进去。”李见珩笑笑。“所以我理解你。”
　　“有的时候，像我们这种人，被逼到绝境了，没办法了，只能这么解决。解气。”他笑着掐灭了烟，丢进垃圾桶里，拍拍聂倾罗的肩膀，似是想让他放松些似的，说：“走吧，绿灯了。”
　　他自顾自一脚踏到人行横道上。
　　班马线表面浮着一层水——今儿什么时候下雨了，他居然一点也不知道——水面浅浅地由下至上倒映着他的鞋底、腿、卫衣拉链和一只眼睛。平静的、微长的眼睛。
　　李见珩向前走了两步，忽地发现聂倾罗没有跟上来。招呼他，也不理，只若有所思地盯着对面，并掐灭了手上的烟。
　　李见珩回头一看，这才发现，马路对面的灯下站着一个瘦高的人影。
　　周蝉的脸色阴郁。
　　段澜完全是凭直觉在各色岔路里拐弯的，也许是心诚所致，他竟真找到了李见珩和聂倾罗两人。他走近时，正看见马路边的聂倾罗不知见了什么鬼，把烟一丢，把手往口袋里一插，掉头就走。李见珩还没反应过来，马路那边一个人影不顾红灯和鸣笛的汽车，大跨步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了聂倾罗的肩膀。
　　周蝉实在是太高了，他的个头居然比聂倾罗还要窜得略猛一点。聂倾罗挣开他，又被他一把逮住手腕，无法，只好回身，不耐烦地瞪周蝉：“干嘛？”
　　周蝉平静地凝视他。带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意味。
　　两人之间沉默地对峙。
　　这沉默把所有人都糊弄过去了，以至于周蝉猛地动手时，谁也没有反应过来。
　　“砰”的一声，他抬肘一拳打在了聂倾罗脸上。
　　这一拳可是实打实的力气，一点没收着。聂倾罗向后两个趔趄才站住。
　　他一摸鼻子，一点鲜血粘在了手上。
　　周蝉的声音很冷：“疼吗？”
　　聂倾罗没搭理，轻轻地抽动鼻翼。他用手背蹭了蹭脸上的血，但那血像是止不住似的，还在汩汩地流，一会儿，他又蹭了一次。这一回，满手都是血了。
　　“疼吧。”周蝉笑笑，“真被刀捅了，比这疼一百倍。”他盯着聂倾罗，面上依旧含笑，眼神却冰冷，看了叫人觉得如坠深渊。
　　“到时候疼死了，你就开心了，是不是，聂倾罗？”周蝉说。
　　聂倾罗猛地转过身，低声骂了一句“草你妈”，扑向周蝉。周蝉似有防备，向后退了一步，一眨眼，两人就扭打在一起了。听见聂倾罗咬牙切齿地说：“关你什么事？你还管我干什么？”
　　周蝉说：“我他妈就管了怎么着？”
　　不只是段澜看呆了，就连李见珩也愣了片刻。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温文儒雅似周蝉，居然也有和聂倾罗动手的一天。东南西北都无人来，寂静的凌晨两三点钟的夜色里，只有他二人如困兽一般互相撕咬、殴打，毫不顾忌。段澜下意识要去拉架，被李见珩一把拽住了。
　　李见珩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挨着路灯，坐在了马路牙子上。他叼着烟找打火机，含糊不清地说：“让他们打吧。”
　　段澜瞪他：“你疯了？”
　　李见珩笑了笑：“人总得发泄一下，不是吗？”他让段澜坐下，段澜不听，他就一把将段澜拽到身边。“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你不让他发出来，他要憋死了。”
　　李见珩低下头，看着一只蚂蚁爬上他的鞋带，不忍心抖落，只轻轻一弹，蚂蚁顺着马路爬远了。他说：“他妈死之后，家里就没人管他。他爸以前脾气爆，不对付了两个人就动手，经常弄得鼻青脸肿的……可再怎么说，那都是他亲爸。”李见珩耸耸肩，“那回是真的离死就差一点。离主动脉就差一点，差一点，他就又没有妈，又没有爸。所以你得理解他为什么这么疯……他已经很孤独了，没办法再失去父亲。否则以后的几十年，都要撑不下去了。”
　　天地间忽然呈现出一副奇异的景象。
　　两个少年在马路中间互相撕扯，另两个少年在马路边看。
　　天忽然下起小雨来，李见珩抬头看。路灯的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就用手去挡。
　　两人最终是打累了，都瘫在地上喘气。
　　聂倾罗在地上蜷缩了一会儿，“呸”地吐出嘴里的血，爬起来，开始朝路边的垃圾桶发疯。他把垃圾桶踹得到处滚，又捶又打，一边嘴里还骂着脏词儿。他用的力气太大，直接踹瘪了垃圾桶空空的肚子，铁皮桶“叮铃咣当”地到处乱滚，噪声在这片空间里回响。
　　直到他踹累了，他又一把躺到柏油路面上，盯着头顶的黑云，慢慢地揉指肚上的鲜血。
　　段澜听见他轻声呢喃：“我能怎么办……这世界上，我就剩他一个了。你他妈要我怎么办？”用一种带着嘲讽、不屑却脆弱的语调，和不易察觉的哭腔。
　　周蝉似是叹了口气，擦去他脸上的脏污、泥渍和血迹。
　　他忽然轻轻地盖住聂倾罗的眼睛。
　　“我在。”
　　他说。
　　“会一直在。”?


第50章 归宁
　　段澜有时觉得, 这世上的一切，就像毛线团似的。
　　你永远找不到起点，但不知不觉, 它们就缠在一起，密不可分, 理也理不清了。他的生活也是这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各样的人、事、情绪都纠缠在一起, 再也不能清醒地看待。
　　他听说回到学校后，聂倾罗被王浦生捏着耳朵在走廊骂了三个小时，全校都听见了——聂倾罗屁也没放一个，挨完骂, 又黑着一张脸回去上课，但他总归是安分地待在学校了。听李见珩说, 他爸来学校找过他，可聂倾罗不搭理——为了避开父亲, 聂倾罗居然在教室里自习。这可是开天辟地以来头一回的稀奇事。
　　只要聂倾罗好好的，不管是他爹, 还是王浦生, 还是周蝉，都懒得管他做什么。
　　于是这件事好像就这样轻飘飘地翻了页, 再也不会有后续。
　　周蝉对于那天晚上的事, 对于聂倾罗, 他不主动说什么, 段澜也不去问。他照旧往图书馆里钻, 在阳光里翻动他的书页, 一坐便是一下午。姜霖滔似乎知道些什么, 有时自习课周蝉不在，他也不追问。
　　三月底，宋小渔的学业水平测超常发挥，生物地理两科都答了满分。她跑来跟李见珩炫耀的时候，李见珩还仰躺在地板上，算双曲线离心率。
　　老拐迈着高贵优雅的脚步，“叭”一下踩着李见珩的脸走过去。
　　李见珩没逮着它，忿忿不平，叼着铅笔坐起来：“嚯，你可比你哥出息多了，你哥当年生物差点没及格，毕不了业——”
　　而唐若葵再没有和段澜联系，段澜一度以为，也许他还是彻底放弃了自己原本该有的璀璨的人生。
　　直到他收到唐若葵的微信。
　　唐若葵问：“想考南京那所艺院——文化得多少分？”
　　段澜后来回想，那时唐若葵的微信像第一只飞鸟，揭开春日的序幕。就好像一切都步入正轨，迎接春日的到来——仿佛这会是这一个春天、这一整年，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紧接着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一样引人振奋。
　　那时已是四月初，窗外起一阵风，刮落一片飞絮。
　　段澜翻箱倒柜般挪开床底下的杂物——木箱、书箱、过季衣服的收纳盒，然后咳嗽着从灰尘飞舞的缝隙里拽出一把吉他。这把吉他身上落了厚厚的约有一指厚的灰，伸手轻轻一抹，才露出灰尘下它原本浅木色的优雅的轮廓。
　　段澜打了一盆水，拿了一只抹布，拧干了一遍又一遍地擦，吉他露出原貌。许久没有被人使用，好几根弦都断了，卷曲着因人的动作而微微颤动。段澜边擦，边忍不住贴近这把吉他。他的耳朵贴在琴弦上，仿佛还能听见当年它被弹奏时，发出的悦耳的嗡鸣声。
　　这是父子分别前夕，段风弦送给他的。他尤记得父亲的手掌的触感，以及那样炽热的温度。
　　还剩一根弦，完好地紧绷在原位。段澜伸手轻轻一拨，吉他发出走调的不和谐的颤音。他失笑，将吉他装进吉他袋里背上，去市区里寻了一家熟悉的乐器行。他看着老师傅熟练地换弦、调音、旋钮，就好像这把吉他也重获新生一般。
　　他又折回家里，在木箱中翻出一张银行卡、一本存折。他只犹豫了片刻，就去银行里取了五万块钱，带上吉他，约唐若葵在能望见铁轨的那座矮桥上见面。
　　到桥上时亦是一个日落时分。夕阳如往日一般坠下，绿皮火车“呜呜”地冒着黑烟驶过。几个年轻人，骑上单车，“叮铃铃”地从他们身后游过去。段澜想起李见珩带他来看夕阳的景象，心下便一暖。
　　唐若葵带了一根雪糕，递给段澜。
　　“你有病吧，大冬天的吃雪糕。”
　　段澜嘴上虽这样说，手里还是很诚恳地拆开了包装。巧克力在舌尖化开，泛着一股甜味。
　　“怎么忽然想明白了？”他问。
　　“没什么，”唐若葵说，“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反正就这么决定了。”
　　他不说，段澜不深问。有时影响一个人做出与之前想反决定的决定性/事件，往往只是生活中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
　　他轻轻摸过琴弦——就把这把吉他交到唐若葵手上。段澜眯着眼睛看天际处逐渐下落的夕阳：“这是我爸给他自己买的吉他。”他说，“那个时候我家还……反正手头很紧巴，结果我爸把工资花在这上面，把我妈气疯了。但是他说，人总得给自己留点希望。”
　　夕阳逐渐沉到山的那一边。
　　“所以你得知道……我交给你的不仅仅是一把吉他。”段澜盯着唐若葵的眼睛说，“有更重的东西寄托在上面。”
　　是什么呢？段澜凝视着夕阳时这样想。他自己都不敢说出来——他太过分了，竟然把自己的希望，加注在唐若葵的身上，希冀他人负担着前行……
　　唐若葵眯着眼睛，用吃剩的冰淇淋木棍勾画远山、火车、铁轨的形状：“不过，为什么约这里啊？好难找。”
　　段澜认真地想了想：“因为这里有很好的回忆。”
　　陶艺课上，他拿“泥巴”捏了一只小兔子。这兔子一开始长得实在有些丑：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嘴角朝右边歪，鼻子却向左边掉。矮墩墩的身子凹凸不平，为了捏一只尾巴，“啪”一下，不小心把腿摁瘪了。
　　段澜：“……”
　　他平生还未受此大辱，当即一巴掌把难产的兔子打回原形，撸了袖子又重新从耳朵做起。
　　徐萧萧悄悄地从另一组摸过来，帮段澜捏兔子的尾巴，凑到段澜耳边：“谢谢你呀。”
　　段澜都懒得回头：“谢什么？”
　　“你知道的呀，”徐萧萧说，“唐若葵要去集训啦——我们等下一起去看机构。”她冲段澜挤眉弄眼。
　　段澜这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徐萧萧弄得自己脸上全是泥巴，活像一个戏人。她脸上又迸发出多日前，曾经的属于少女的光辉，段澜就忽然地明白什么叫做值得的“慰藉”。
　　回到教室时，正值午休。
　　班里寥寥无人，只有匡曼坐在教室的最后。
　　看她埋头奋笔疾书的样子，该是在做题。她身旁的位置是空的——焦万里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屁颠地跟着竞赛班到市里参加集训了。
　　这样难得的机会，还是姜霖滔给他推荐的。
　　焦万里不喜欢别人碰他东西，因而把所有的书、笔都塞在抽屉里，这倒方便了匡曼，把学习资料都堆在他的桌上。
　　段澜到自己的位置上，从书包里摸出药。
　　他每周要去复查一次，这几周，药量已经降低了。中午该吃的药，从一粒减到半粒。但教授说，控制情绪的药不能轻易停用——甚至可能要终身服用。
　　段澜避开匡曼的眼神，悄悄把米粒大的药片掰成两半，用水“咕噜”一下灌进去半粒。
　　嘴里有苦涩的味道，他举着水杯，准备多喝几口压住这样的不适感。
　　晃着晃着，他就挨到匡曼桌边了：匡曼在写一道圆锥曲线大题，问这样那样的乱七八糟、不安分瞎逛荡的动点挪来挪去，是否能恒经过一个定点。她已经在纸上画了无数个椭圆和直线相交了。
　　段澜瞥了两眼，匡曼不好意思地冲他笑：“我太笨了。”她说。
　　“谁说的？”段澜低头看她，“嗯……你有思路吗？”
　　“我大概知道定点在哪，”她是画出来的，“好像在横轴上。”
　　“对，因为……你有没有发现这几个点之间有关联，存在对称性，”段澜拿过一只铅笔，在试卷上涂画，“是由A点出发，构成了B点，再经过相同的构造有C和D，所以你的出发点应该是A与C，设这两个点，联立，代入计算，很快就会有结果。”
　　匡曼愣了一会儿，才对段澜一笑：“好像是这样的……你怎么这么快就能看出来啊。”
　　“做多了，就知道了。”他说，“没关系的，你已经进步的很快了，”他心想，马腾超可是连代韦达定理都能代错，辅导马腾超做题，不到一个小时就要了他半条命，“只是还没有形成很系统的解题方法而已……慢慢来就好了。”
　　经过点拨，匡曼很快地做完了这道大题。她收拾好书包，离开教室，还小声对段澜说谢谢。
　　段澜看着她的身影融入中午灿烂的日光之中……
　　谁不眷恋这样的温暖春日。
　　下半学期短暂，而时间又飞速地流逝去。
　　三月木棉花开，满枝头火红如云烧，如火焰簇簇地盛开。再转眼，四月棉絮飞舞，风一来，满城飘着白花花的团团的棉絮，如春日雪花、洋洋洒洒……而很快地，它们消失不见，炎热的五月就到了。
　　仿佛昨日才刚刚开学，但一眨眼，期中考却无声赶来。
　　从前段澜很焦虑，他畏惧考试——附中的许多学生都有这样的畏惧。
　　在来到这所全省顶尖的“神学院”前，他们都是自己学校的翘楚。可进入神学院以后，往往“泯然众人”。而考试正是在残忍地把学生按照从好到差的次序排序、定级，人本平等，这一瞬间却有了三六九等，因而“九等”学生越来越畏惧这样的打击。
　　在往常，几乎是提前半个月，段澜就会开始给自己制定期中考的复习计划。
　　他不敢丢掉任何一科的任何一分，连做梦都在算“9:3:3:1”的分离组合比率：一会儿黄豌豆、一会儿绿豌豆，一会儿梦着梦着，又跑去解导数大题；考前他也常常失眠：实在睡不着，就翻着必备古诗文的资料到天明。
　　但今时不同往日。
　　药物的作用，再加上李见珩处处宽慰他、鼓励他，他竟不觉得害怕。段澜有时觉得，哪怕成绩不如意，也依旧会有人毫无保留地肯定你、爱你……不像刘瑶，李见珩不在乎这些。
　　因而考试前，他心情还算平静。只是考试前一晚，才觉得紧张。他紧张时的外化表现很明显，坐不住，总时不时要起身去装杯水，或者在客厅里抱着老拐发呆，李见珩见此，就邀他去楼下散步。
　　附中后门不远处就是师范大学的西门。
　　他们顺着西门溜进大学校园，看见来往的学生们：或骑着单车、或踩着平衡车，手里大多抱着教材，有说有笑朝各个方向散去。
　　头顶一轮明月隐于薄雾之中，风吹云动，云走得很快。
　　他们沿着路灯，走过一栋栋教学楼，看见夜晚操场上依旧有人绕圈慢跑。打篮球的、踢足球的喧闹声不绝于耳。
　　段澜有些羡慕这样的自由——他们是越过高考这道门槛的人，因而不由自言自语般说：“我会在哪里上大学呢？”他这样有些痴地问李见珩。他有时发现自己在李见珩身边，总愿意做一个无知的人，似乎借此可以得到关照和宠爱。
　　李见珩手里揪了两片叶子——他手欠。明明树叶没有招惹他，他非要摘下两片在手里把玩。有时还叼在嘴里，支支吾吾地制造出一些声响。李见珩漫不经心地说：“在哪都可以。”
　　“北京好吗？”
　　李见珩笑着看了他一眼：“我小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清华还是北大？后来发现——我也配？”
　　“不，你得想——清北也配？”段澜说。
　　半晌后，他们又走出了一段距离，段澜才认真地答：“北大吧。”
　　李见珩失笑：“为什么？北大给了你多少钱，我清华给双倍。”
　　段澜不告诉他。
　　李见珩又絮絮叨叨：“那你要学什么呢？经管吗。好无聊。”他说，“我比较想听你唱歌。不过你可以学李健——毕业了转行也不是不行。”
　　李见珩的思维太跳跃了，段澜有时都跟不上。
　　甚至李见珩已经自顾自叨叨着下一个话题了，他还在回想这家伙刚才提出的问题：为什么？
　　其实没什么为什么。
　　他以前读《穆/斯/林的葬礼》，是段风弦让他读的。
　　父子二人都不喜欢这本书，但段风弦说，未名湖畔的小提琴声，确实如书中所说的一般美丽：
　　学生们在冰雪交融的湖边读书、念诗、弹琴，品味拜伦和歌德缱绻的诗句。
　　段风弦回忆自己的读书时代，觉得那带给他的，似乎是一种与众不同的超脱感。
　　他总是在千篇一律的残酷中独自行走，可是他说：“那似乎是自由国度的大门，似乎可以触摸人类艺术的疆域……澜澜，我不喜欢我接受到的教育，但我在那儿遇到你妈的时候，我就想，原来命运指引我到这里，不是为了别的……原来在这古老而寒冷的世界上，只要曾经与某个人心意相通，同观冰河飞雪——仿佛是千秋岁月里最好的一瞬，就会觉得心满意足。”
　　他亦想体味这幸运的一瞬。?


第51章 庆祝
　　散步回来, 到了晚上，段澜还是睡不着。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烙大饼”，烙了一会儿, 一看表，发现已经是凌晨一两点钟的时候, 心觉再这样下去, 早上不得不顶着两个黑眼圈考试，因而蹑手蹑脚地爬起来, 想要去找他的褪黑素。
　　他翻箱倒柜了一会儿，却不见那小药瓶的踪影，正偷偷摸摸地“犯案”，忽发现身后杵着一个人影。
　　李见珩笑眯眯地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你是不是找这个？”
　　不知他什么时候把药瓶拿过去了, 小药瓶委屈吧啦地躺在他的掌心。
　　段澜叹口气，讨饶一般赔笑说：“就一粒。”
　　“不行。”李见珩不吃他这一套, 说完干脆把自己的被子搬了过来，在段澜床边打地铺, 眼瞧着是要睡下：“我陪你睡。”
　　“你可放过我，”段澜踹他, “药给我。”
　　“不给。”李见珩拨浪鼓似的摇头：“不给不给不给, 就不给。”每逢这时，他就故意装傻, 逗小猫一样逗段澜。
　　段澜拗不过他, 只好答应了。
　　可这样, 他更睡不着了。
　　灯虽然关了, 屋里昏暗, 可是窗帘透光, 一点城市灯火从缝隙里钻进来, 照在地上、床上、两人身上。段澜一翻身，就看见灯光打亮了李见珩半张脸，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微微颤动。不一会儿，这只眼睛就睁开了，一眨、一扫，笑嘻嘻地看着段澜。
　　段澜习惯侧卧，一只手伸出床缘。
　　他的睡衣袖子被扯着向后堆在手肘处，露出一截手腕。李见珩送他的那串红绳手链正虚虚地垂在一侧，李见珩心里一动，伸手拨弄那只木雕兔子。
　　铃铛发出清脆的鸣声。
　　李见珩说：“好看。”
　　段澜失笑：“干嘛？”
　　李见珩逮住这只小铃铛不放了，不断地拨弄它，发出“叮铃”、“叮铃”的声音。
　　鬼迷心窍一般，李见珩说：“适合你。”
　　“为什么？”
　　李见珩本想说，因为是我做的，因为本来就是给你的，因为红绳缠在细白的手腕上，有一种特殊的美感，因为是你，是段澜……但话到嘴边，他却说：“就像养猫一样。”他笑眯眯地抓住段澜的手腕：“拴上项圈，系上铃铛，跑到哪里都抓得回来……”
　　“段老师就跑不掉啦。”
　　李见珩被段澜用枕头猛地摁住脸：段老师头一回露出野猫爪子，张牙舞爪地佯装要挠他。李见珩笑嘻嘻地求饶：“错了错了，不胡说了，喘不上气了段澜——”
　　段澜掐着他的脖子：“明天就摘下来。”
　　李见珩借着一点灯火看他：“你舍得摘吗？”
　　他当然不舍得伤某个人的心。
　　被褥凌乱地摊在地上。
　　段澜忽然想起小时候。
　　小时候指定是哪根筋搭错了，段澜不爱睡床，就喜欢把被子往地上一铺，把衣服、枕头、毛绒毯子，都一股脑搬到地铺上，或者围在沙发角落，给自己搭一个舒适的小窝。他把自己藏进去，蜷缩在窝里，又把各色各样的零食搬到这一方天地间。
　　他想象着，觉得偌大的世界是苍茫大海，而他围起来的蜗居点是一艘小船。他一个人孤独地在船上航行，等待一个未知的大陆。
　　刘瑶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警告他不准把薯片碎渣掉在被子里。
　　段澜就蒙在被子里啃苹果——“蜗居”在自己的船里，居然那么安全、那么平静。
　　而如今，他长大了，竟还是眷恋这种瑟缩的、藏在另一个人怀里的安全感。
　　他抱着被子滚下来，蹭到李见珩身边。
　　一张床空落落地摆在房间一角，竟不得主人宠幸。年轻人放着床不睡，非要你搭着我的手，我缠着你的腰，八爪鱼一样躲在床下、躲在地铺上。
　　李见珩说：“干嘛下来？”
　　他抢李见珩的被子：“冷。”
　　李见珩失笑，却纵容他做这种三岁小孩儿都不干的傻事。
　　段澜闭上眼睛，头一半枕在垫子上，一半靠在李见珩手臂上。他听见李见珩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稳而平静。紧接着，他又闻到李见珩身上淡淡的香气……茉莉花，还是香皂，还是别的什么，春雨的气息……如安魂香一样钻入他的鼻腔，抚摸着躁动的细胞，叫他安睡。
　　他睡前朦胧地想：原来人一生颠沛流离，都是在找那个无风雨、无警报的理想港湾。
　　从前他自己给自己搭，搭不好，总被各样的人和事冲毁。
　　有一日，他妥协了，觉得世界上应当不会有这样的藏身地了，李见珩却跑过来告诉他：来，向我要，我给你搭，我心甘情愿、理所应当。
　　你叫他怎么舍得放手呢？
　　他睡着后，一夜无梦。
　　铃响，发卷，动笔。
　　教室里一片“窸窸窣窣”的写字声。
　　十二个班级的人打乱，随机排布在不同的教室里。好巧不巧，就这，江普也能和段澜分在同一教室的斜前后桌。他总是和江普在一个教室考试。
　　往常他害怕见到江普——这姑娘做题的速度就离谱，物理选择题，十分钟做完，率先猛地“啪”一声翻过试卷。这翻试卷的声音简直像丧钟一样，敲在全场所有同学的心头——完了，学霸已经翻页了，说明这题不难，但我不会，我完了。
　　但今日段澜心里十分平静，甚至还想吹口哨——所幸他不会，否则监考老师已经要请他出去，按作弊论处了。他只是看着江普翻页，又收回目光，沉下心来算自己的数学选择压轴题：一道导数和数列、图像结合的问题。
　　题目看似很难，没有切入点，可其实静下心来一想，很快就能知道应该要用数形结合的方法解决。因而很快的，他也解决了前两面的选填，迅速进入到大题阶段。
　　所以其实不是他的能力有所变化，只是以前他总是顶着四面八方的压力，反而乱了阵脚——
　　以前刘瑶希望他做到最好，但李见珩说，你尽力就好。
　　马腾超喜气洋洋地从三中杀到附中后门。不像唐若葵一样循规蹈矩，这位爷压根没买附中校服，想进学校校门，就悄悄地揣上两根大中华，嬉皮笑脸塞给保安，保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马腾超就顺理成章地从后门进入附中。
　　他爬上三楼，钻进三班教室。
　　这孩子去了一趟美国，回来之后人都洋气了。
　　比如徐萧萧笑眯眯地问他考完试没，洋鬼子马腾超眼皮一翻，说“already finished”；三中考试早两天，已经出了成绩，王浦生又出偏难怪，把全班平均分拉得非常难看，李见珩不怀好意地询问他数学做的怎么样，马腾超丝毫不怯场，操着一口大碴子味儿中式英语说“歪理顾得”。
　　段澜正和周蝉聊数学的答案。
　　两人大致对了一下，就基本上估出了最后的分数——段澜应该只有倒数第二道圆锥曲线漏了一种情况，140分还是比较稳的——周蝉叠好试卷和草稿纸，看向教室后面叽叽喳喳的阔少爷：“看你这样子，托福考挺好吧？”
　　“那可不，”马腾超拍案而起，“老子上八十分了。现在我回家，看我那后妈不爽，我就拿英语和她说话，她听不懂，就不管我了，多好！牛不牛！”
　　一片“牛牛牛”的敷衍声中，马腾超从口袋里“啪”地掏出一张银行卡，甩在桌子上：“都不准咕我——小爷今天请客。”
　　徐萧萧抱着手臂坐在桌子上，笑骂道：“又请客？这回是哪儿？”
　　“白天鹅。”马腾超略显一丝得意，“你马哥不亏待你吧——哎，白天鹅！都知道吧？”
　　白天鹅是港城出名的五星级酒店，坐落在珠江边上，沙面建筑群中。所属饭店有自助餐服务，价格不菲。但夜幕降临后，靠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边，看五光十色的游轮、灯河，自有它的享受。
　　“啥喜事这么大方？”
　　“什么喜事啊，就请客吃饭呗，不行啊？”马腾超还穿着三中的绿色校服，在一水“蓝精灵”的附中学子里显得格格不入，“你是不知道，期中考小爷考得贼好了——老师说我GPA太低，把我踢回来刷学分，为了这个考试，我那是呕心沥血地准备啊——”
　　李见珩披着段澜的蓝色校服外套，冷笑道：“呕心沥血？是谁期中考试前还熬夜把段位多打了三颗星？”
　　马腾超懒得理他，全当没人拆台：“我这辈子没这么认真学过数学，真的，我以前看见王浦生就烦，全靠段老师悉心□□，总算他奶奶的及格了。”马腾超长叹一口气，“王浦生对我刮目相看，认为从此以后终于没人再和唐若葵争倒数第一了——”
　　徐萧萧踹了他一脚：“滚蛋！”
　　马腾超嬉皮笑脸：“总之，考得太好了，我得请你们吃饭——尤其是段老师。你们不懂，人家风水先生说得对，自己走了运，你不散散财，要遭报应的。”
　　马腾超求爷爷拜奶奶把一帮人拐进他家几辆黑色宝马上，“啪”把车门一关，车队如游鱼溜进车河之中，顺着珠江河畔冲进老城区。
　　车里，马腾超忽地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摸出那张明信片递给段澜。
　　李见珩坐在副驾驶上，侧脸看了一眼。
　　马腾超说：“我问过了，这好像是从佛罗里达寄过来的，”他指着右下角一个邮戳，“地址写得不太清楚，好像是奥兰多——就环球影城迪士尼附近吧，一个镇子。不大，然后那边的人住的也散，具体地址也没写清楚，我特意飞过去问的，没打听到有那么一个人。”
　　段澜捏着明信片，眼神飘过马腾超指指点点的地方。他看着那些字母，觉得那么陌生。
　　“好吧。”段澜笑笑，“我再看看吧。麻烦你了。”
　　“没事，”马腾超挥挥手，“我正好顺道去玩了。你是不知道，那个环球影城——哎，完了，我这脑子，我才想起来，”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脑门儿，“我给徐萧萧捎的那个哈利波特袍子忘家里了，她也不提醒我——”
　　马腾超又一个人絮絮叨叨去了，李见珩回过头来：“什么明信片？”
　　段澜低头想了会儿：“没什么。”他笑笑，“一个朋友寄的而已。”
　　马腾超喜欢吃鱼生，在他埋头对付一整盘三文鱼和北极贝时，他接到了期中考的成绩通知短信。
　　马腾超差点从桌子上蹦起来——“草！小爷涨了整整五十分！五十分——聂倾罗，你知道五十分是什么概念吗？”
　　聂倾罗不想搭理他。
　　马腾超摇着聂倾罗的肩膀：“就是你理三科加起来也考不到的分数啊聂哥！”
　　“草，你他妈的……”聂倾罗抓起一块芝士焗生蚝塞到他嘴里：“怎么吃饭没撑死你呢？”
　　李见珩看着段澜停了筷子，心想，要是自助餐客人全照段澜这个小鸟胃的吃法，这世上也没有会倒闭的自助餐餐厅了。他忍不住给段澜多夹了两块牛排：“吃了。”
　　段澜愁眉苦脸：“吃不下了。”
　　“赶紧的，”李见珩笑笑，“乖。多补充点营养。”
　　段澜没有办法，不情不愿地拿起刀叉切了两小块放到嘴里。
　　他慢条斯理地嚼，眼神都恍惚了。李见珩看着他的腮帮子鼓来鼓去，想起小时候家里养的仓鼠。它们捧着瓜子咔咔猛啃时，也是这样呆滞又可爱的神情。
　　李见珩看不下去了：“喝点水。”
　　他下意识把自己的杯子递过去。
　　段澜“嗯”了一声，没注意，直接贴着他碰过的杯沿将玻璃杯里的果汁一饮而尽。
　　李见珩看着他微微张嘴，用舌尖舔了舔上唇残余的液体……他再次产生了想轻轻一吻他柔软的唇瓣的冲动。
　　请客吃了自助餐还不够，马腾超还要请人坐游轮。
　　江河上晚风有些咸腥，吹到人面前，叫人觉得浑身黏黏的，不大舒服。
　　船开得不快，段澜和李见珩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逐渐向身后飞去——港城的夜色太美、太亮，钢筋水泥拔地而起，车水马龙中人声鼎沸……他以前就很喜欢这种夜晚的感觉。
　　夜晚，天暗下来，灯成了主宰。灯总是橘红色的，暖洋洋的色调，灯火下，人们相伴着在街头飘荡，走累了，就各自挽着手回到自己温馨的家里。他无数次幻想过和某个人也这样走在灯火里，走过热闹的人世间，到安全的小家中蜗居。
　　李见珩眯着眼睛，盯着不远处的跨江大桥：“段老师，你猜我涨了多少分？”
　　段澜这才想起来——马腾超成绩出了，他的成绩应当也出了：“多少？”
　　“你猜。”
　　“我不猜。万一退步了多不好。”
　　“怎么可能？”李见珩又伸过手来拨弄他手腕上的小铃铛——他好喜欢这颗小铃铛，平时段澜学习，他也凑过来打扰，好像看不见这串红绳、看不见这只铃铛、看不见段澜手里这只小兔子，他就要死了似的——“有奖励吗？”
　　“你还好意思跟我要奖励？”段澜说，“默蜀道难，又把以手抚‘膺’写成老鹰的鹰，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哎呀，”李见珩恨不得咬断他的舌头：“下次不会错了——你快猜！”
　　段澜叹了口气，心想李见珩有时怎么这么幼稚：“二十？”
　　“……马腾超都涨了五十，你这么看不起我吗。”
　　段澜失笑：“五十五？”
　　“……是七十！”
　　“这么多？”段澜笑他，“有点意外。”
　　“靠，”李见珩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趴在栏杆上，“你居然是这样想我的，段老师。”
　　“好吧。你想要什么？”段澜不逗他了。
　　李见珩偏过头来盯着他，似乎是在思考，该向他索取些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向段澜索取一个承诺……他希望他的段澜可以活得自随心意、洒脱无忧，可是他没办法说出口。
　　说出来太残忍，就好像逼迫着段澜低头，看看自己如何戴着镣铐在这冰冷的舞台上跳舞。
　　于是他一时间说不出什么，段澜就笑笑：
　　“老拐不能给你啊，”段澜说，“一天也不行。”
　　“小葛朗台，”李见珩这才回过神来，半晌又答：“不过，现在我好像不缺什么。”
　　他把那个最诚恳的愿望保留下来，等待一个机会向段澜索取、请求，于是就眯着眼睛道：“攒着吧。等我想明白了，以后你慢慢还。”?


第52章 突发
　　这一晚过得很愉快, 哪怕李见珩的话叫段澜觉得自己上当了——好家伙，他明明不欠李见珩什么，却被他说得仿佛做了多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一般, 还得“慢慢还”。他们从游轮上下来，又沿着江边走了一会儿。到了熟悉的岔路口——右拐一直往下就能到老赵烧烤——李见珩忽然抓住他的手腕说：“不准跳河！”
　　段澜总是跟不上他的脑回路, 半晌才笑着哄他：“不会跳。”
　　李见珩总是很担心他。
　　比如段澜有时还是会忘记吃药, 或者说，因为情绪逐渐地好起来, 他就总是想把药停了，来证明自己是个健康的人。但对于吃药、治病这件事，李见珩比他上心多了。
　　段澜每周要回去复查，都是李见珩张罗着挂号, 熬夜在微信小程序上抢排队单。还有一回中午，他发觉自己情绪不稳定, 总感到困倦、疲惫，才想起来忘吃药了, 连忙赶回宿舍取药瓶，又被李见珩抓了一个现行。李见珩难得和他生气——就像那天他和宋小渔置气一般, 李见珩冷着脸说：“你要是真的不想治就算了。”
　　他背对着段澜, 一个眼神也不肯施舍：“这是你的事，你要是打定主意自生自灭, 我跟在屁股后面追着撵着也没有用。”
　　李见珩轻易不生气, 一气就气得不轻, 一直气鼓鼓地躲在自己房间里到晚上, 段澜好说歹说, 才敲开了李见珩的房门。
　　这回轮到段澜抱着被子挤进李见珩的房间——顺便还提溜着一只老拐。老拐十分无辜, 耷拉着耳朵四下打量。
　　李见珩脸色不善：“没位置。”简直像个七八岁的小家伙和自己生闷气。
　　段澜自知理亏, 小心翼翼地缩到李见珩床脚：“那我睡在这儿。”
　　李见珩冷着脸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没好气地拎起老拐：“上来。”
　　他看着段澜把自己裹成一团、缩在被褥里爬上床，顺手把老拐也塞进去还给他。
　　老拐对于自己被当做一只洋娃娃塞来塞去这件事情产生了极大不满，横眉竖眼地瞪李见珩，嘴里“嗷嗷喵喵”地发着火。李见珩不懂猫语，老拐又不说人话，此时他肚子里有气，不好撒在段澜身上，干脆一股脑让老拐倒了霉：李见珩拽住老拐的两只白手套小爪子，没好气地往外拎：“不睡觉？正好多你一个猫碍事，你下去到别的地方当电灯泡去。”他对老拐咬牙切齿。
　　“喵！”
　　段澜一把将猫抓回来，像母鸡护崽一样抱着老拐，凑上去讨饶道：“别生气啦……就算生气，你也别和猫生气啊。”
　　小猫咪又做错了什么呢！
　　李见珩阴阳怪气地说：“那我和你生气吗？”
　　“……其实也行。”段澜诚恳地说。
　　李见珩瞪了他一会儿，终于败下阵来，起身去拿药和热水，别别扭扭地说：“我问医生，说早上忘记吃舍曲林的话，晚上也可以补……赶紧的，你再吃半粒。”
　　段澜接过杯子，乖乖喝下去了。同时还眼也不眨地盯着李见珩。
　　李见珩就这样没原则地被他盯得心软：“没有下次。”
　　段澜就如愿躺在李见珩怀边。他闭眼，沉浸在淡淡的茉莉花香之中。老拐还在记恨李见珩凶他这件事，在两人之间扭来扭去，吵吵着要下床。但老拐这样胡闹，也不能让段澜从李见珩身边离开。他轻声应道：“知道啦……”
　　那时段澜还不懂得珍惜这些不可复追的岁月。
　　此时他们一行人零零散散地沿着街道闲逛，夜深，也终于要分别。
　　段澜有些惊奇地看着周蝉跟在聂倾罗屁股后面走了，忍不住问：“你家不是在那边吗？”
　　周蝉回过头说：“我不回家。”
　　“干嘛？”
　　“和我爸赌气呢。我说暑假要去文科夏令营，历史什么的，我爸不同意——”
　　周蝉揪住聂倾罗：“所以我现在住他家，等我爸点头了再回去。”
　　段澜耸耸肩，看着两人走远，消失在巷子尽头。马腾超坐车回家了，唐若葵和徐萧萧已经自顾自钻进了超市——俩人又在冰柜前挑选雪糕，选的自然都是徐萧萧嘴馋想吃的口味。
　　段澜说还不想回家，李见珩就陪他漫无目的地闲逛。
　　春天还没有完全过去，春夏之交，寒气料峭，晚风尤冷，李见珩搓着手，眼珠子一转，悄悄把冰凉的两只手顺着段澜的衣领伸到他脖子两边。他手太冷了，冰得段澜打了个哆嗦，反手别住李见珩：“你现在胆子好肥，又想抄出师表了吗？”
　　李见珩赶紧缩回手，假装无事发生……两人嬉闹着又走到了矮桥上。
　　夜里，火车站亦灯火通明，铁轨上偶尔有野猫穿过。隐约还能听见不远处火车站台上传来的报站声。
　　上一次李见珩带他来这里，他还觉得天要塌了，一切都看不见希望。可这段时间李见珩耐心地陪他、哄他、带他去看病、吃药、治疗……现今他站在这里，心中快活。
　　他们趴在栏杆上，风簌簌地向后，撩起衣角。
　　段澜摸出手机，看见刘瑶给他发微信，问睡了没有，又说已经问了班主任，据说这次段澜考得还不错——她动作总是这样快。往常段澜要发火了，但他此一刻却似乎能体谅刘瑶，体谅她为什么总是这么紧张、这么挂记……多少都是出于爱。因而他只是简单地回了微信之后，就不放在心上。
　　一辆火车呜呜地开了过来。
　　段澜说：“我可能去不了自主招生的暑期营了。”他想起刚刚周蝉说的事情。
　　“为什么？”
　　“综合排名不够。”
　　“哦……”李见珩耸耸肩：“那就不去呗。”
　　“你好歹安慰我一下啊。”
　　“有什么好去的——”李见珩挑眉：“有什么关系？不招你，照我看，那是北大清华的损失——再说了，你差那二十分吗？不拿这点降分，段老师一样可以考状元。”
　　“我们省没有状元……”段澜默默提醒，“前二十分数都屏蔽……”
　　“靠。”李见珩胡噜了一把头发——他的头发长得很快，此时又从刺头恢复成了先前的柔软——这倒是他不知道的，毕竟“全省前二十”这五个字和他、和他们学校按理来说都没什么太大关系。“我不管，反正我宣布前二十已经只剩下十九个位置留给别人竞争了，”李见珩又去抓段澜的头发：“有一个已经内定了。”
　　段澜本还有点遗憾自招的事情，怕刘瑶又要念叨，但他这么一打趣，段澜又觉得一身轻松。他有时仔细想想，李见珩说的一点没错——李见珩让他知道，原来学业只是生活里的一小部分。
　　从前，他把学业当做整个生活，觉得生活里若有与学业无关的事情，都是对时间的浪费。是李见珩打开他的视界，让他知道他在本末倒置：李见珩说，是人生到了这个阶段应当学习，而不是学习主宰着这段人生。
　　——青春岁月本就只有五六年光景，这五六年，该去天地之间撒欢，和朋友打闹嬉戏，到尚在人世的老人膝下撒娇，陪初临人间的弟弟妹妹念书识字。这五六年时间本就短暂、珍贵，失去了，不可复追——生活教会你的，远多于教材带给你的。如若一股脑地为了一点学业的事情痛苦、煎熬、忽视这以外的生活所有的美，等跨过这道高考的门槛，怕会十分遗憾。
　　就像他永生遗憾没能见奶奶死前最后一面一般，那样的遗憾。
　　刘瑶以前总说：高考高考，差一分，你的人生都天差地别！
　　李见珩说：没关系，就算差十分、差一百分，都无所谓，都不可以对你一个人下永远的判定。
　　他想要相信李见珩。
　　这辆火车“呜呜”地开过去了，黑烟蒸腾向上。
　　段澜望着那团黑烟：“如果我考不进呢？”
　　“考不进考不进呗——不管怎么样，”李见珩说，“段老师在我这儿都是最牛逼的。”
　　黑烟轻轻地膨胀、旋转、飞向云端之上。
　　段澜听见李见珩的话，心里一动，脸上也微微一笑。
　　他此刻的生活就像这团轻烟一样，逐渐蓬松、柔软、向上飞去。
　　从遇到李见珩开始，蓬松，柔软，超越束缚。
　　“好吧。”段澜说。
　　他终于跟上李见珩的脚步，找回了少年人的一颗心。
　　就像列车驶入春天，少年人的生活也转向阳光灿烂的季节。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向前进行着，一切不堪、痛苦、失去和遗憾仿佛都和他们作了告别，且再也不会有纠缠。
　　焦万里从集训回来，飞奔到班里，特意从刘志远桌前耀武扬威地跑过，然后一把扑向周蝉：“我靠！我拿奖了！”周蝉瘦，被他撞了满怀，够呛咳了两声：“这就是你谋杀我的理由吗？”焦万里时隔一个月终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省一等奖！省一等奖！能进中大自招！”
　　匡曼说：“恭喜你啊。”
　　其实人家也只是客客气气的恭喜了一句，但焦万里顺着杆往上爬，当即吹了起来：“要不是我高二才开始搞竞赛，我人已经在国家队了！我必须带领国家队走向世界舞台，不拿金奖我都不姓焦……”
　　“那姓周吧。”
　　“段也行，段万里听着像古龙会起的名字。”
　　“靠，”焦万里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两人在调侃他，怒而拍桌：“你俩是不是不信？”
　　只有匡曼笑着哄他：“信信信，谁敢不信呢？”
　　姜霖滔已经把非选修考试模块的知识点全部讲完了，目前正在梳理枯燥的物理学史，马上就要进入原子物理阶段。
　　他介绍物理学史里这些成就伟大的物理学家时，就像为段澜讲述漫长艺术史上维纳斯的美与灵魂一般，平静、有趣，娓娓道来。
　　比如他说——欧姆本人长得和它的物理符号“Ω”一样圆润可爱；比如汤姆生和卢瑟福可怜到在卡文迪许实验室自己动手组装了电极仪器；比如法拉第年少时穷困潦倒，靠捡药瓶走进皇家学院……
　　姜霖滔看着期中考的成绩表，托着脸靠在讲桌上，若有所思地笑道：“你们平均分提得这么快，是都出去上物理补习班了吗？”
　　几个小姑娘在第一排叽叽喳喳地起哄：“是你教的好呀，姜老师。”
　　因为儿子总不归家，周父直接杀到学校来堵人了。
　　姜霖滔经验丰富，把他客客气气地请到办公室，然后托人捎口信给周蝉，叫他从教室后门快溜。周父也许永远也想不明白，儒雅和气的姜老师竟背着他帮周蝉逃之夭夭。大概他也永远不会知道，姜霖滔会从学生身上看到自己惨淡少年时代的影子。
　　唐若葵去北京集训后，异地恋的开始使徐萧萧的手机遭了殃。
　　有时连上体育课，徐萧萧也悄摸摸地带着手机溜进洗手间，在幽幽的荧光中埋头发微信。她肉眼可见地胖了回来，皮肤白皙柔软、脸色红润。而早恋一点不耽误她学习，徐萧萧成绩突飞猛进：为了和喜欢的人在同一城市上学，她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人生目标，决定考往南京，目前得意洋洋地在南大化学系和东南大学建筑系中反复摇摆。
　　老拐长到了十斤，走起路来，已经是一只胖嘟嘟的小猪了。
　　白天它喜欢把自己盘成一团，窝在猫爬架的圆盘垫子里，只露出一条长尾巴，慢悠悠地晒太阳。
　　它鼻子灵，耳朵也尖，但凡听见屋里有撕开包装袋的声音，或是闻到肉香，这就不得了，当即从猫爬架上蹦下来，一路跌跌撞撞小跑到人身边，仰着头“喵”、“喵”地求投喂。求不到，老拐跟变脸似的，立刻撕破脸皮，露出爪子，窜上段澜或是李见珩的大腿，龇牙咧嘴地准备叼着食物开溜。
　　平时段澜不让它进卧室，怕它到处咬书、撕纸，或者弄脏被褥。但老拐又喜欢躲到李见珩的被子里睡大觉，因而平日里，它看似总眯着眼睛在沙发上歇息，其实心里处处打着算盘——只要李见珩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推开自己卧室的门，一低头，就能看见不知何时，老拐已经跟着他跑了过来，悠然自得如一尊佛像一般等着李见珩开门。
　　老拐甩着尾巴，低头舔自己的爪子，给了李见珩一个“你怎么磨磨唧唧”的眼神，打了一个哈欠，仿佛李见珩理所应当该请它进去似的。李见珩气得牙痒痒，一把将它揪起来——他现在得两只手抱着老拐了，这家伙实在是沉得离谱：“建国以后不是不许成精吗——怎么哪儿都有你？！”
　　老拐总是径直无视它的质问，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舔鼻头，然后一巴掌拍开李见珩，大摇大摆地钻进被子里。
　　它低头叼起被单一角，一甩头，把自己盖了进去。
　　段澜有时推门而入，就看见一人一猫四仰八叉地窝在床上呼呼大睡，被子被蹬到窗边。阳光西斜，柔和明媚，落在李见珩身上，他的胸膛随呼吸起伏。段澜看得心里一暖，就不舍得把李见珩薅起来逼着他去背英语句型了。
　　一切都如轻烟一般，向上飞旋、转动。一切都缓缓地随时间齿轮步入正轨。
　　段澜头一次觉得乐观主义宠幸了他，让他的生活开始拥有“希望”。
　　有时走在阳光下，他会情不自禁地开始幻想自己未来的人生，幻想他闯出这段带有禁锢意味的不自由阶段之后，可以在更高学府的教育殿堂中选择自我，选择一种知识门类向深处走，可以在某一座城市里和李见珩再相遇……
　　可正当他觉得一切都这样完满、舒适时，轻烟却悄无声息地碎了。
　　六月初，高考前夕，由于附中要被征用作为考场，学校放了一个短短的高考假。
　　假期前，段澜回到家中，只有老拐一只猫孤零零地蹲在门口，叼着一只小老鼠玩具，等人来揉它的脑袋。
　　李见珩不在，段澜只当他是回自己家里帮忙了——以前也有这样的事，李见珩自己学业不忙，就到店里帮衬——毕竟他一个月只开得起两位女工小几千块钱的工资，有别的杂事，他就得自己操心。
　　可整个假期过去了——连六月九号的学业水平测都考完了，李见珩还是没有出现。
　　他给李见珩发微信、打电话，李见珩通通不理。
　　他找到水饺店门口去，竟发现店里一片漆黑，无人在家。
　　他正要下台阶，一回神，踢到什么东西，发出“叮铃”清脆一响。是那只一直挂在门边的风铃，不知为何摔在地上。铃铛上生出一点锈迹。
　　他心里一沉，不断地给李见珩打电话，就像是轰炸一般，一遍又一遍。
　　李见珩终于接起来，不等他说话，段澜劈头盖脸地质问：“你在哪？”
　　他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冷过。
　　李见珩沉默良久。听得出他的喘息很重、很疲惫。
　　“我没事——”李见珩敷衍得很随便。
　　“别废话。”段澜打断他，他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别让我重复第三遍——你在哪？”?


第53章 癌症
　　三院门口两盏路灯下都聚着一些飞蛾。
　　灯下一团暖黄色的光, 来往走过的路人，身影都被拉得长而颤动。就在这些恍惚的人影、昏黄灯光之中，李见珩靠在路边, 靠在灯杆上。灯光映照，使他的脸庞显得消瘦、羸弱, 眼窝深陷, 神色不清。
　　半晌，似是叹气一般, 一团烟雾弥漫，烟头火光若隐若现。
　　此时段澜还站在马路对岸，人行灯绿了，但心头一动, 他甚至一时不敢走到李见珩身边去。人潮涌动，来去如游鱼, 李见珩却似坚硬的海底巨石一样，孤独而倔强地立在那里。
　　他朝李见珩走去……他拥抱他孤独的少年。
　　姥姥的手那么苍老。
　　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老人家的手。松弛的皮肤, 突显的青绿色的血管，膨大的手指骨节, 还有深浅不一、大小不一的老年斑, 错落在黯淡无光的掌背上……一根又长又粗的针刺进血管，深红色的血液沿着管道汩汩地流淌……
　　原来就是这双手曾经温柔而亲昵地拍他和李见珩的脑袋, 就是这双手灵巧地翻动擀面杖、面皮, 就是它捏出一只又一只饱满水润的大肚水饺……现在这双手的主人病倒了。
　　姥姥刚从手术室里出来, 还沉沉地昏迷着。被子蓬松柔软, 盖在她的身上。
　　段澜忽然想, 如果当年……如果他的亲人, 如果那个一手养大他的老人家……如果段澜来得及回到水乡, 回到家里，多看她一眼，她是不是也这样，油尽灯枯、垂垂老矣地躺在病床上。各种各样精密的医疗仪器插进她的身体，红的、白的、深黄色的液体或流进，或流出，监测屏幕上量化着她的生命指标，脆弱地颤动，随时准备归于平静……
　　如果他来得及见到奶奶，她是不是也像这样，一片落叶一样，等待着见谁最后一眼。
　　老天爷总是捉弄人，他曾经没能做到的事情是一种遗憾，如今做到了，又是另一种不可承受的痛苦。
　　他守在姥姥床边，出神地愣了一会儿，才被身后医生与李见珩交谈的声音惊醒。他隐约听见医生这样说：“……以前有吐血的情况吗？不清楚啊……病人应该身体很早就出现预兆了，可能是剧烈的胃疼或者吐血，没有引起重视，发展到现在，已经是中晚期。”
　　“……中晚期。”李见珩的声音很轻。“那……还能手术吗？”
　　“这个，要再看她的情况。目前来看，也许可以，但如果恶化速度太快的话……癌细胞彻底转移，那其实也意义不大了。”
　　几人又低声交谈片刻，医生等人便出去了。
　　李见珩站在门缝角落，呆立了一会儿，也走到门外。他没有关紧门，留下一条缝，因此他压低声音打电话，段澜也听得清：
　　“喂……二姑？是我，见珩，我……”
　　“五千，对对……等我有余钱了，我马上还，我给您写欠条。”
　　“哎，华哥，对，是我……家里人有点事……”
　　他渐渐走远了。
　　走廊的灯是惨白的，段澜想，他一定蹲在那里，影子像巨兽一样匍匐……巨兽承担不起这样的突如其来的袭击。
　　这时，余光里，姥姥的手指忽然抖了抖。
　　紧接着，她动了动手臂。眼睫微微一颤，眼皮缓缓张开了。她老了，连眼白都浑浊不清，除却血丝，还有不明的黑褐色斑点。
　　姥姥愣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转过头，眯着眼睛，看见段澜，艰难地想对他笑一笑。
　　她伸手，拍了拍段澜的手，轻声说：“见珩呢？”她的声音沙哑。
　　段澜赶紧摁了墙上的呼叫铃，扶住姥姥的手臂和身体，安抚着道：“见珩在外面呢……交钱，不碍事的，您好好休息。”
　　医生、护士很快进来了。他们把老人围起来，查体询问、记录监测数据。段澜起身，给他们腾出地方，他这才发现，李见珩一个人站在门外，远远地看着。
　　据李见珩说，是宋小渔先发现的。她把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打结时，忽地瞥见顶上的纸团里藏着一点血迹。她一开始还以为是沾了番茄酱或是水果的汁水，可是等她凑近了，才看见那是血，一股血腥气。她质问姥姥，姥姥却不承认。拗不过，她只好按捺下心里的担心和疑问，到门店里帮忙。她正犹疑着要不要给李见珩打个电话说明白，忽地听见身后厨房里传来“砰”的一声响，紧接着，锅碗瓢盆都噼里啪啦、连滚带爬地砸到地上。
　　她冲进厨房一看，姥姥已经昏倒在地上。
　　她瞒着所有人，瞒了很长一段时间。以至于胃癌已经从最适宜治疗的前期发展到中后期，癌细胞隐隐有扩散的趋势。也许要切除胃——甚至也许是全胃切除。
　　等医生护士都走了，李见珩还坐在门口。医院里不让抽烟，他就把头埋在手里，不停地揪扯自己的头发。他的神色很平静——人突遭巨变时，往往连哭都不会哭。
　　段澜轻声问：“你要进去吗？”
　　李见珩摇了摇头。
　　似乎不进去——不听、不看、不承认，一切就还没发生。
　　段澜坐到姥姥身边。
　　她的脸上露出一个属于老人的、慈祥的笑容。嘴角微微地上扬，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起，两眼弯弯，看不见眼珠子。仿佛人到了这个年纪，都可以很淡然地面对甚至谈论自己的死亡，一点不畏惧那即将到来的永久的昏睡似的……她握住段澜的手：“上学去。”
　　她说：“你们都上学去……我睡一觉，很快就好了。”
　　她说睡一觉就会好……
　　如果所有事都能睡一觉便得到好转，庙宇怎会香火长续、教堂怎会钟声长鸣？
　　段澜陪着姥姥入睡，见她安眠，才蹑手蹑脚地将木椅收起来，将门掩实，到走廊上来。
　　走廊里居然如此“热闹”。
　　不分白天黑夜，医院住院楼总是这样“热闹”，四处都是等候着的家属。在他们的脸上往往看不见悲怆，只余憔悴、无奈。苍老的、贫穷的、艰苦的眼睛和皱纹。中年人居多，偶尔也有垂垂老矣的白发人。偶尔传来痛哭声，他们总是蜷缩着从长椅上醒来，面无表情地看一眼，相互交换一个眼神，又睡着了。
　　他们手边放着各色各样的收据、药方、处方笺，以及不知从哪里收集来的三无广告，“欧美新药，有效针对靶向治疗，一年只需一瓶”。垃圾桶里堆满了吃剩的盒饭、泡面桶。急诊室门外，一名保安坐镇，东南西北都是崩溃颤抖的家属，而他面无表情。
　　在这里，人间百态皆可一观。
　　李见珩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目光渺远，不知看向何处。
　　段澜坐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李见珩的手冰冷。夏日里竟夜寒彻骨。
　　半晌，段澜轻声问：“姥姥叫你……姥姥问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李见珩笑了笑，反握住段澜的手。段澜瘦，手握在手里，硌得他心口疼。李见珩摇了摇头：“不回去了。”
　　“隔壁水果店的杨阿姨给我介绍了一个工作，短工的，我准备明早去看看。”
　　段澜第一次没有劝他。他凝望着走廊尽头：曾经，聂倾罗也站在这里，手里握着一张病危通知书。
　　段澜问：“辛苦吗？”
　　“没关系。”
　　“要手术吗？”
　　“要的，”李见珩重重点头，“一定要的……她一定要手术。”
　　说着，他的声音逐渐颤抖。他抑制着自己，不愿意发出哭腔，把脸埋进掌心。
　　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久，他才把头抬起来。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神色也惨白。眼窝里还有一点疲惫的淤青。他对段澜强撑出一个笑容：“会好的……你先回去吧。”
　　他自己都不相信。
　　段澜想再陪陪他，就当是陪老人，李见珩拒绝了。他赶段澜走，他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段澜仿佛又一次看见他肩膀上的重担：那么大的一只竹筐里装满了石头。可现下，这竹筐里又多了一块——段澜多想把这块石头取出来，这样李见珩身上就会轻松些，但他又不敢……取出石头的那一天，意味着李见珩又失去了这世上一位他重要的亲人。
　　他明明已经无可失去了。
　　凌晨，段澜一个人回到房间里。
　　屋里黑黢黢的，他点开灯，老拐走过来，趴在他的鞋上，轻轻地“喵”了一声。
　　段澜一看，猫盆里一点吃的都没有了。
　　他脱了鞋，坐在食盆边，给老拐倒满猫粮。老拐埋头猛吃，发出“吧嗒吧嗒”的啃咬、咀嚼的声音，他伸手替老拐顺毛：“对不起……把你忘了。”
　　往常，老拐一定耀武扬威、顺着杆儿就向上爬，张牙舞爪地揪段澜的裤脚，要求他给自己开一盒猫罐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为此，他甚至咬断过阳台的纱门。
　　可今天，老拐就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不吵也不闹，安静地吃完了，蹲在一旁洗了会儿脸，看见自己的主人还呆坐在原地，就乖乖地走过来，用头蹭着段澜的手。
　　它轻轻地“喵”一声。
　　段澜这才回过神来，摸了摸它的头。他说：“你真是……成精了。”
　　老拐睁着圆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段澜。半晌，它伸出舌头，轻轻舔舐段澜的手背。好像这样笨拙的方式，就是一个物种对另一个物种表达喜爱、陪伴。
　　李见珩不在，这个家里忽然好冷。段澜想，从前他没有注意到，原来阳台的风呼啦啦地刮进来，这么冷、这么干，吹得屋里的衣服、纱帘到处乱飘。
　　从前没有人在，段澜努力地自己温暖自己。后来这儿有李见珩，他抱着李见珩取暖。再后来，这里有老拐，心灰意冷时，老拐努力摇晃它的尾巴，试图使他高兴。这一天，李见珩不在了，他浑身不舒服，可段澜忍不住悲观地想……有一天，他们都不在了，会怎么样？
　　他们好像本来都不应该在。
　　其实段澜也是只是要回到最开始，自己温暖自己的处境中去而已。
　　可是，他已经获得过那些爱与陪伴了。
　　人一旦获得过炽热的温暖……就再也没法孤独地回到寒风大雪中去。?


第54章 典当
　　段澜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
　　忽地, 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起来，跑到自己房间里。
　　他在床边站了片刻, 伸手从衣服里摸出那把小钥匙。钥匙一直用红绳拴着，被他戴在脖子上。时间久了, 钥匙被磨得水亮, 贴在他胸膛前，带着余温。
　　他又从床底下翻出那只木箱。这只老木箱做工精致、结实可靠, 箱体上雕着一些花草人物，背后还誊写一串诗句。箱口上的小铜锁，亦散发着圆润、水亮的光。连刘瑶都不知道它的存在。这是段风弦离开前……这是他见到段风弦最后一面时，父亲亲手交给他的。
　　那时的段风弦神色沉郁, 邋遢、不修边幅。
　　他打开木箱，上面隔着熟悉的银行卡、存折, 家里的老物件。凑近了，仿佛还能闻到檀木香和一丝霉味。但是他慢慢地把这些杂物都挪到一旁, 到底了，露出另一只古朴的木盒。
　　这是一只黑色漆木盒, 抛光平滑、外形规整。盒前一面, 雕刻着一支金竹，仿若有风吹过, 正掉落两片竹叶。太久无人经手养护, 小扣锁有些锈蚀了。段澜小心地将它拨开, “咔哒”一声, 盒盖打开, 就像是重临一段岁月似的：
　　木盒正中整齐摆放一快黑色绒布, 沾了一些灰与绒毛。绒布之上, 躺着两只金灿灿的窄口手镯。
　　这是一对非常漂亮的金手镯。手镯外侧，盘着一条小龙，龙须外翻，近头眼处，镶嵌一只珍珠。“金龙戏珠”旁，雕琢两花一叶，叶脉如浪花翻卷连绵，延伸至龙尾。龙尾处，又镶一只小珠。叶下脉络上，开了一个小口，自小口处拴着另一只小圆环，接了一只铃铛。铃铛之上，还添了一颗玛瑙珠做装饰。
　　精致至极，美艳至极。
　　段澜伸手拨弄这只小铃铛，隔了十几年的岁月，这铃铛竟还能发出温柔的清鸣。
　　他一下又想起多年前，这只金镯还在奶奶手上的样子。
　　她走到哪都戴着，做粗话戴着，走针线戴着，只要听见“叮铃”、“叮铃”的声音，就知道段家奶奶来了。有时她坐在摇椅上，一晃一晃睡着了，风吹来，铃声也轻响，惊起檐上飞鸟。院落里，银杏叶呼啦啦全落了，秋日阳光和煦，满目流金。
　　她那时会轻轻摸着段澜的脑袋，打一个胡噜，然后说：“以后澜澜到外地读书去，奶奶老了，去不了了……侬要是想奶奶，就摇一摇它，”她让段澜摸一摸金镯子上饱含岁月痕迹的磨痕，“摇一摇，铃儿一响，奶奶就到你身边去……”
　　段澜轻轻摇了摇这对镯子。
　　“叮铃”轻响。
　　谁也没有来，谁也不会来。
　　段澜垂下眼睛。他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把镯子好生放在绒布中，关上木盒，带着它出门。
　　六月港城，日光融融。
　　他坐上地铁，两次换乘后，在老城区跳下来。入目全是高矮的骑楼、有轨电车，牌坊和路边的老铺子。岭南春日很短，转瞬就有了夏天才该得见的潮湿、闷热。路上有老人只穿着一件汗衫、一件短裤，拖着一双大拖鞋，摇着蒲扇在街上走。
　　他跟寻地图的指引，左拐右拐，拐进小岔路，在一座当铺前停下来。
　　当铺门槛奇高，挂的牌匾也奇高。牌匾上行笔游龙有力，刻着几个大字：陈式典当行。
　　他撩开帘子进去，门台也高。段澜伸长手，将两只镯子轻轻一放。
　　台那侧就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借桌面上的镜子一照，段澜能瞧见老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好些打量了一会儿。
　　“五万。”
　　“低了。”
　　“你要多少？”
　　“七万。”
　　“太高了，小兄弟，你去街面上问问……”
　　“就七万。”段澜敲了敲台面，半晌回道：“这是传家的信物……可是朋友重病，急需用钱。”
　　许久，那边传来一声叹气，“行，七万。但是就三年，三年内不来赎……就归我们做主了。”
　　段澜答应下来。
　　手续很简单，只等了一会儿，手机上提示进账。他收好条据，走出当铺门。典当行里昏黑，只点着两盏并不明亮的日光灯。因而一下子走到阳光下，刺眼得叫段澜不得不伸手挡住双目。
　　走了几步，街上又热闹起来。电铃声、吆喝声、岭南风物万象，热烈涌动，与江南水乡的平静典雅截然不同。
　　他忍了许久，不愿一步三回头地留念。可是走到街口，他再也压抑不住了，再也忍不住，一定要回过头，多看一眼典当铺。
　　铺子已大隐隐于矮楼之中。
　　他忽然好像又听到奶奶的镯子轻轻一摇，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那声音逐渐远去了，就好像一段人生终于在此和你作出告别……终于再不可复返。
　　他和马腾超、周蝉等人约在医院附近的糖水铺子里。
　　这是一间老广式糖水茶铺，一进门，红豆、牛奶、银耳、木瓜的清香扑面而来。室内人多，高高矮矮围着老圆桌坐了不少人，头顶风扇吱呀转折，马少爷翘着脚坐在角落。
　　周蝉带的现金，装在书包里背来的。“我自己存的，”他说，“我爸不知道。所以没关系。”
　　聂倾罗推来一沓红钞票：“以前的压岁钱，从橱柜里取的。我爸知道了也没关系。”
　　马腾超总经手这些东西，只一眼，就大概知道周蝉那一捆约莫有两万，聂倾罗手上这一沓也就八千——对于一个压岁钱常年只有几十几百的南方人来说，能攒到这么多也实属不易。
　　他从口袋里摸出信封，信封里放着一张银行卡。
　　马腾超说：“十万。我所有了，我还预先跟我爸要了点。”
　　说罢，三人看向段澜。段澜摊开手：“八万。差不多了吧。”
　　“你哪来这么多钱？”马腾超皱眉。他知道段澜家富裕，但没有富裕到像他一样，可以动辄让一个孩子轻易掏出大几万存款借人。
　　段澜垂下眼睛：“凑了凑就这么多了。”
　　马腾超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便将钱都拢在一起：“存到一张卡里吧……手术可能就要六七万，以前我大爷做过胃癌手术，再加上后期重症监护、恢复……这些可能都不够。”
　　“那我会再想办法的。”段澜说，“李见珩手里应该也能筹到一些。”
　　“你去吗？”周蝉抬眼问，他是指把这笔借款交给李见珩。
　　“你去吧。”马腾超说，“你给，他还能收。”
　　马腾超陪着他到附近银行人工柜台将钱存好，零零整整，一共二十万不到。
　　在路口拐角，马腾超回留学机构，段澜到医院。马腾超问：“你和我说实话……你哪来那么多钱？”
　　“当了点东西，”段澜低头盯着自己鞋面，那儿蹭上了一点软泥，“没事儿……过两天我就找我妈赎回来了。”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吧？段老师，要不……”
　　“没事。”段澜对他笑笑，打断他：“没事的。先紧着李见珩的事用吧。”
　　李见珩忙得直打转。自那天起，他再也没去过学校，却勒令宋小渔去上学。宋小渔不同意，说要替他分担一点，为此，两兄妹在医院门口大吵一架。他们之前从没闹得那么凶，引得路过的人都纷纷回看。
　　最后是宋小渔败下阵来，红着眼睛背上书包跑了。
　　白天病房里有护士，李见珩不放心，又雇了一个护理。店里不能停业太久，这是一家的生活来源，因而李见珩又撑着开了张。往常都是姥姥一人主持，现在李见珩接手了，才知道做生意多少弯弯绕绕。
　　起早贪黑、三餐不定时，这都是其次的，一天到晚，还要受不少顾客撒的气。比如有人要对着账单一条一条检索，强词夺理要求退掉他们吃剩或是吃不完的菜；有人非说饭菜里吃出了苍蝇或是钢丝球，指着紫菜花说是塑料皮；有人为了抹零当场撒泼，不节约那几块钱就要闹到公安局去；有人带着医院证明到店里来闹，说是吃了你家的东西才会拉肚子腹泻……
　　李见珩心力交瘁。
　　他觉得自己像一头畜生，被锁在水池边洗菜、择菜、切菜，偶尔被放到餐馆里端菜上菜，还要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见状不对，不分黑白，率先道歉就是。
　　他的下巴上冒出胡茬，可他已经没有心思打理了。只有在进姥姥的病房前，他会到医院的卫生间里，用冰水恶狠狠地洗几把脸。让冰水把他的脸颊冻红了，因而就看不出脸上的苍白和眼下的乌青，就可以憋出一个笑容，拎着饭盒汤碗到姥姥床边去。
　　姥姥被他的动静吵醒了，眯着眼回过头，对李见珩笑笑：“怎么这么早？”
　　李见珩从来不说实话：“下课早。”
　　姥姥看着他坐到自己身边，伸过手，拍拍李见珩的手腕：“瘦了。”
　　李见珩低着头：“哪有？我们学校土豆烧肉可好吃了，我还胖了两斤。”
　　姥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半晌，把头扭回去。
　　窗外正是一轮夕阳缓缓落下。它奔跑着，朝山的那头飞去。夕阳余晖由窗口入射，柔和地落在她脸上，勾勒她脸上一圈绒毛。姥姥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你没去上学，对不对？”
　　李见珩手里正开着饭盒，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没有回答，只说：“今天炒了豆角，比较烂糊，你可以多吃一点。”
　　姥姥叹了口气。
　　她慢慢地让李见珩喂她吃完了，见李见珩要走，才说：“我让你舅舅过来吧。你回去上学。”
　　李见珩装聋作哑，姥姥又说：“你听见没有？”
　　“没有，您说什么？”李见珩把饭盒一收，沉着脸准备离开病房。
　　“李见珩！你这孩子……”
　　李见珩猛地打断她：“您叫他回来干什么？家里太姥不还得有人照顾？那我舅妈的……”
　　“你还管人家？你去照照镜子。”姥姥亦抬高音调，“你知道你现在看着多吓人？”
　　“我没事儿，别跟我舅——”
　　“什么你没事儿！”姥姥猛地回头，冲他大喊。
　　段澜刚走到病房门口，就被这声控诉吓住了。他一时不敢推门进去，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
　　“您跟我喊也没用，”李见珩说，“我已经打定主意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你把自己弄成这样，你以为姥姥心里舒服吗？你觉得我躺在这里，晚上睡得踏实吗？”
　　“我去上学了，我坐在教室里，我心里就踏实吗？！”李见珩也抬高八个声调。
　　眼瞧着两人就要吵起来了，段澜推门而入，说话声便戛然而止。
　　一老一少，各自扭开头，谁也不看谁，像是打定了主意不再说话。
　　也是——世上哪个人乐意把自己家里的烦心事摆给他人看呢？尤其是摆在近似亲友的段澜面前，只是给旁人徒增烦恼罢了。
　　段澜也不提方才这场争吵，只装没听见：“姥姥。”
　　姥姥哎了一声。
　　段澜又笑笑：“我带了点东西看看您。”说罢，他将手里提的水果、补品、牛奶都放到桌上，并径直无视了姥姥嘴里“又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的叨叨。
　　简单客套了几句，段澜就说要走了。
　　走之前，他拽住李见珩的手腕，轻轻叹了口气：“走吗？我们到楼下谈一谈。”?


第55章 拒绝
　　电梯人满为患, 每层楼都有拴着吊瓶的病床、轮椅等着，段澜就同李见珩从住院部高楼沿楼梯向下走。
　　楼梯间里总能见到人躲在角落里，点着一根烟, 一声也不吭地消磨着内心的惶恐与哀愁。偶尔也有人掩上楼梯间的门，在门后歇斯底里地打着电话。言语中, 除了钱, 就是生与死。
　　李见珩忽然伸出手，递给段澜一只口罩：“戴上, 别呛着了。”
　　他自己都无路可走了，却还记得段澜讨厌烟味。
　　他们走到住院部的后花园去。
　　三院周围大多都是高楼大厦，只有这一片花园矮矮地藏于车水马龙的城市之中。此时天色晴朗，日落西山, 卷云厚而浓烈，竟让人错觉这充斥着病痛的一方土壤仿佛才是天地间最平静的去处。
　　草丛间小道狭窄, 只允许一人通过，段澜跟在李见珩身后, 不由问：“医生怎么说？”
　　“建议手术。”李见珩边走边捋着两侧的枝叶，半晌答道。他似是叹了口气, “但是效果不一定好。但还是要切。”
　　“全切？”
　　“半切。”
　　他们在一间小亭子里坐下。
　　小亭斜对着医院的大门, 可以看见医院门口来往的人群——每天竟有那么多的人出入医院，段澜心想, 每天竟有这么多的人为病痛、生死、得与失难过不安。
　　他坐下来, 身体前倾, 手肘撑在膝盖上。李见珩却向后一仰, 宛若瘫软在长椅中, 抬着头凝望灿烂燃烧的连云。
　　太安静了, 段澜忍了一会儿, 侧过头看他。
　　李见珩明显消瘦了一圈。
　　他的颧骨突出，眼窝却凹陷，脸颊下的软肉不见了，肤色蜡黄而不复红润。
　　见李见珩的手随意搭在木椅上，段澜忍不住用自己的去搭他的手。他轻轻地抚摸这些突出的骨节，仿佛能把自己心里的温度和热烈都传递到李见珩身上，借此温暖他、拥抱他。
　　李见珩没说什么。
　　“那……什么时候手术呢？”段澜问。
　　“不知道。尽快吧，要看医生的安排。”
　　“钱呢？”
　　李见珩顿了顿：“我会凑的。”
　　段澜便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银行卡。
　　李见珩眼尖，余光扫到了，立刻推远段澜的手：“你别。你千万别。”
　　段澜看了他一眼：“不单独是我的。我和马腾超、周蝉、聂哥一起凑的。”他说，“没和唐若葵和萧萧说。”他们都知道这对小情侣家里的经济情况都不大好，再加上学业压力大，便一致决定不让他们插手这件事。
　　“别，”李见珩摇头，“我会自己凑钱的。”
　　“一点心意。”
　　“不，我钱够了，”李见珩说，“和两边的亲戚，还有学海路上那些街坊们……借了很多钱了。你们都是学生，我不可能拿你们的钱。”
　　“你知道的，我和马腾超，我们不紧着用钱——”
　　“段澜。”
　　“李见珩。”段澜一点也不示弱，“你能凑多少钱？十万？二十万？你知道手术要多少钱？后期护理要多少钱？靶向药要多少钱？我们能看着不管？”
　　“我会自己想办法。”
　　“你到哪来去想办法？高/利/贷？”
　　“段澜……”李见珩皱眉，他忍不住要抬手揉一揉剧痛的眉心，想想又忍住了。他发觉有时段澜说话的确讨厌：“你别管了。”他说。
　　段澜沉默了一会儿。
　　这时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那“呜哇呜哇”的哀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紧接着，就看见一辆救护车疾驰着闯进三院。一行护士、医生，推着病床从急诊部杀出来，路人纷纷躲开，停驻观望。只有家属、医护、保安一圈人乱成一团。不知是什么突发状况，病床上年轻的小姑娘还在大口大口吐着血。
　　你看，生死就是这样无常……段澜心想：一眨眼的事情，其中苦痛，只自己能品味……人类的悲喜果真并不相通。
　　他定了定心，回过头来：“我最难的时候，是你追着我管我的……哪有我现在撒手就走的道理？”
　　“我自己乐意的。”
　　“我就不是心甘情愿？”
　　段澜抬眼看他。
　　夕阳余晖、残影晃动中，他们四目相对。
　　段澜第一次从李见珩眼里看见了如此清晰的自己的倒影。
　　李见珩微垂着眼看他，脸上又流露出那种脆弱的神情——许多天前他们从老赵烧烤出来，沿着珠江走，在河边看见五光十色的游轮……李见珩提起他的母亲，也是这样近乎无措的神色。
　　“别这样，”李见珩率先别开头，“我真的不能收。”
　　他说：“你已经帮过我很多了……我知道那些外卖都是你点的。”
　　这回轮到段澜一愣：平日里，不想吃饭堂，或是馋了，他就下意识点李见珩家的水饺外卖。竟叫他看穿了。段澜失笑：“你怎么发现的？”
　　李见珩闭了闭眼：“点了那么多次……是个人都记住了。连你电话都倒背如流。一直没法开口，但是我要谢谢你。”
　　段澜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开玩笑一般：“电话号码都记住了？你背一个我听听？”
　　“不背。”李见珩难得笑了笑。
　　他脸上很久没有露出过真心的笑容了。
　　他们之间又沉默下来。
　　段澜还想劝他收下这笔借款以解燃眉之急，可李见珩拒绝得干脆利落。
　　李见珩率先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背对着段澜说：“我只是想一个人走走……抽根烟。”
　　段澜欲拦下他，但被李见珩无声地拒绝了。
　　李见珩伸手来揉他的脑袋：“没事的，”他笑，“多大点事儿啊……我还扛得住。”
　　说罢，他就沿着夕阳所在的方向，朝荒芜院落走去了。段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那么瘦、那么薄，风一吹，马上就要压倒了。他不禁叹了口气，手伸进口袋里，还能摸到那张银行卡。他说他扛得住。
　　马腾超知道这笔钱不好送出手，回家的路上也不放心，不停给段澜发微信：珩哥收了吗？
　　“没有，”段澜看着李见珩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终于回身离开，手上打字说：“我会让他收的。你们都别操心了。”
　　路过李氏水饺店时，段澜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李见珩新雇了一个阿姨——这样的工作总是不稳定，阿姨们遇到点什么白红的事情，就匆匆辞职，回家乡处理干净，再到城里来，又换一份工作。李见珩好像还没从医院回来，也不见他的黑色电动车。宋小渔正戴上口罩、袖套，神色匆匆自二楼下来帮忙。
　　这回他都不想叹气了。叹气也无济于事。
　　他一个人沿着学海路孤零零地走回家，开了灯，老拐正蜷成一团，在李见珩的被褥里睡觉——是了，一切来得匆忙，李见珩连行李都还放在这里，可自己家中应该也没有他的位置，所以李见珩在哪里休息、睡觉呢？他怕是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段澜无心学习，在手机上又查了一遍余额，把支付宝、微信里零零散散的钱都汇进去，凑了二十万整。
　　他打开手机，班级群里不停地发着消息。学生们议论着刚过去的学业水平测试，议论着刚结束的高考，刘志远洋洋洒洒发表高见：“今年高考题真的简单，理综太弱智了，我试了下，两百七平均分我觉得我们班应该没问题。”
　　照他的说法，这班里但凡有一个人上不了清北，都是学校教育莫大的耻辱。
　　人与人的命运果然天差地别，有人后顾无忧地全力考虑自己的学业与未来，有人身心向往，却败在残酷命运与现实之下。
　　段澜被他字里行间的优越感刺得心烦，退出来，往下一拉，才看见刘瑶的微信。
　　刘瑶说，马上又是你奶奶忌日……你不要回去了，我回去上个香。
　　奇怪的，她从前都不提这件事，似乎也没想过要去给老人扫扫墓。不知怎的，她忽然说起。段澜只好回了个“嗯”，刘瑶似乎正拿着手机，迅速给她发来消息：
　　吃饭了吗？放在冰箱里的水果有没有吃？学业水平测考得怎么样？听说地理很难今年。你必须得拿3A，不然好多自招都没有资格的呀……高考题看了吗？说今年数学很简单，那明年真的是大年啊，你要抓紧数学……段澜看不下去了。
　　他直接划到底端，问刘瑶：你什么时候回去？
　　刘瑶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对于她无视自己亲切问候的举动略有一丝不满，但终究没说什么：“找个周末。”
　　“哦，”段澜说。“如果家里还有什么我熟悉的老物件……你带回来吧。”
　　刘瑶难得没吱声。
　　老拐醒了，在地上伸了个大懒腰，高贵优雅地带着一身肥肉蹦到段澜身上。段澜正盘腿坐在床边。
　　段澜和猫说话：“老拐……你也想他吗？”
　　老拐听懂了似的，抬起头，眯着眼睛“喵”了一声。
　　他失笑，忍不住把脸埋进老拐柔软蓬松的肚皮里：“你也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吗？”
　　这回老拐回得更快了：“喵呜！”
　　老拐像是叹了口气，拿鼻头蹭段澜的手，过一会儿，尾巴也不摇了，委屈吧啦地趴在段澜身上。像是在抱怨这俩人为什么最近总把它一只猫孤零零丢在家里似的——他们明明都知道老拐是一只怕黑、怕冷、怕孤独的小猫咪。
　　段澜和猫道歉：“对不起……等事情过去了，我带你去看海，好不好？”
　　老拐总是这么聪明，立刻竖起耳朵，露出两颗小尖牙，对段澜“喵喵”地嚎了一会儿，似是要他遵守他的承诺似的，旋即跳到地上，舒展四肢撒了个欢儿。忽然，它一猫腰，钻进床底下，不一会儿，段澜就听见老拐用爪子扒那只木箱的声音。
　　段澜把它拎出来：“别闹。”顺带着，木箱也被扒出来了。
　　他打开木箱，一切如旧，只是少了那只小木盒。少了奶奶留给他的最后的念想。
　　可他心里竟出奇地平静，将那纸收据代替镯子，放入木箱中。
　　他起身，刚要把老拐送回猫包，就收到了聂倾罗的微信：“来医院。”
　　聂倾罗说：“情况不好。”?


第56章 父亲
　　段澜顾不上想聂倾罗人为什么又在医院, 只觉大脑里一片空白，抓起外套，就匆匆下楼。下雨了, 但他没有回头拿伞，一路横冲直撞跑到手术楼。
　　走廊里那么多人, 他一次次地被撞、一次次地晕头转向, 才看见李见珩坐在角落。隔了一个位置，聂倾罗抱着手臂, 面无表情地守在他身边。
　　段澜放慢脚步走了过去：“怎么了？”他蹲下来，仰视李见珩，很轻、很轻地问。
　　李见珩一只手紧紧揪着眉心，想来是他的头疼又犯了。闻言, 他重重地出了一口气，抬眼瞧了段澜一次, 只握住他的手腕，一句话也没有说。
　　是聂倾罗啪嗒啪嗒地给他发微信：“突然吐血, 然后昏迷，血压降得特别低, 送进去抢救了。医生中途出来过一次, 说要尽早手术，否则她本身身体状况不好, 偏胖, 血压血栓高, 不知道还会引发什么别的毛病。”
　　段澜坐下来。两人不敢说话, 用微信交流：
　　“医生说可以手术吗？”
　　“嗯, 时间刚定下来。但是费用比预想的高, 现在还差一点……”
　　“李见珩, ”段澜“腾”地一下站起来，“你跟我过来。”
　　李见珩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段澜拉了起来。聂倾罗侧开腿，给两人留出空间。等李见珩弄明白状况，已经被段澜拉着下了半段楼梯了。
　　“病历本，医疗卡，银行卡，都给我。”段澜说。
　　李见珩立刻明白过来，想要站住脚，却被段澜拽了一个踉跄：“段澜……”
　　深夜，楼梯间里空无一人，因而段澜的声音显得那么响、那么沉重：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段澜几乎是用训斥的语气骂他，“拿着钱去做手术这件事这么简单，你他妈是听不明白吗？”
　　李见珩没吱声。他侧过身去，又用手揪着眉心，缓解额头剧烈的阵痛。他是真的心力交瘁。他不想拿段澜、拿好朋友的钱，这之中有种种复杂原由不可道来。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遇到怎样的事情，哪怕是天真的要砸下来，他也总选择自己一个人扛着。
　　仿佛在他的人生里不能出现“拖油瓶”三个字。
　　李见珩说：“我会筹到钱……”
　　“你会个屁。”段澜打断他，“你是要去抢，还是要去偷？还是骗自己可以，所以就准备一直一直这么拖下去？”
　　雨下大了，劈头盖脸冲刷地面的雨声越来越响，逐渐压过了他们的喘息声。
　　一道惊雷炸响，如一只牛皮大鼓被人重重敲响，“轰隆”的一声，逐渐向远处滚去。
　　闪电劈下，天地骤亮，打亮了李见珩的侧脸。这样的惨白的光，显得他的眼窝格外青黑、脸颊格外消瘦。段澜的心就忽然软下来。他觉得自己对李见珩太严苛了：李见珩也不过是未满二十的一个年轻人。前十九年老天爷对他已经足够不公，双亲去世、生活潦倒，可似乎还嫌不够似的，又把病痛、生死、离别装在他肩上的篮筐里。一切突如其来，他哪里分得清。
　　但段澜是反复思考过这件事的。他经受过亲人的告别。
　　所以段澜说：“对不起……我只是……不想你重蹈我的覆辙。不想你像我一样留下遗憾。”
　　他说：“那天你问我相不相信神鬼之说……我说我相信。可是自从他们去世之后，我发现我梦到他们的次数越来越少，他们的面容也越来越模糊不清。然后有一天我就想，其实人死了，什么都没有了。不会再见面，不会有来生。人死了，变成尘埃，也没有灵魂，就只是死了——闭上眼睛，就是永远地沉睡，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知道这世间要发生什么……一片黑暗。”
　　“死就是死，就是再也不相见，再也不会和你轻柔地说话，不会哄你，不会陪你，那些灵巧的手、明亮的眼睛都没有了……照片也不会留下半分温存。李见珩，这是你想要的吗？”
　　他隐约看见李见珩的眼眶红了，他的肩膀微微颤动，但他隐忍、克制着压抑自己，没有表现出分毫。
　　李见珩眼前忽然浮现出那只冰冷的手，手上还套着一个不合大小的指环。他说的对，李见珩心想，死就是再也不会相见，就是从此以后，你没有母亲了。死后不会重逢，否则母亲怎么舍得，连一次梦里相遇都不施舍，连一次面容都不让他看见？
　　他忽然觉得好累，他多想这一切都是假的。梦醒了，他还在遥远的北方雪国之上，如麋鹿一般自由自在向森林深处奔跑。
　　段澜走上来，轻轻拽住他，然后把他带进自己的怀里。
　　他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段澜就得轻轻踮脚，叫他把下巴搁在段澜柔软瘦弱的肩膀上。
　　李见珩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出来，他哭起来无声无息，只有眼泪落在衣衫上，浸湿一片。
　　“你不会想要这个的，”段澜垂下眼睛，“那滋味不好受。我已经尝过一次了，不想让你也体验一遍。”
　　埋在他怀里的少年正不可自抑地颤抖。
　　半晌，段澜抬起手，轻轻拍他的后背，一边轻声呢喃：别哭……不准哭。
　　“会好的，”他说。竟有一种斩钉截铁、不容反驳的力量：“会好的……我保证。”
　　大雨倾盆，黑夜漫长。
　　段澜是他的一盏灯。
　　原来少年的肩膀从来羸弱，相互扶持，却足够支撑一片天地。
　　缴费处人并不多。
　　他看着段澜平静地递过那些，病例、化验单、收据单，乱七八糟，和一个人的性命挂钩。李见珩接过这些资料时，手微微颤抖。他们原路返回，一层一层地爬上楼梯。
　　“我会还你的，”李见珩重复地说，“二十万，我都会还的。”
　　段澜说：“我知道。”
　　雨渐渐小了，窗外的世界清明起来。走到手术层门口，李见珩不忍推门进去。
　　段澜就陪着他一高一矮站在楼梯边，凝望高楼下，车水马龙的城市。港城那湿润、斑斓、规则有序却处处透露人间烟火气的世界。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还上，”李见珩说，“我可能还是去打份工……”
　　“不准去。”段澜打断他。李见珩第一次乖乖闭嘴，又听得段澜说：“你答应过我会继续念书，读高三、高考、考大学，还说要和我去同一所大学……现在就要反悔了吗？”
　　“但是——”
　　“没有但是。”段澜凝望着窗外的雨珠，并不看李见珩，“你答应过我，就一定要做到。”
　　“我可能要还很久，怎么办？”
　　“你自己和我说的，”段澜忽然一笑，“在那座桥上，流浪汉和你说，‘下次见到我，你再还给我就好了。’今天我也这么说——聂哥、腾超和周蝉也会这么说，‘下次再相见，你再还给我，也不迟。’”
　　他今日才明白那陌生人随口一说的话语中，竟有如此深意与温暖——原来他们借出去的、不打算收回的，名叫希望。
　　聂倾罗一直守在手术室门口，等姥姥出来，又见段澜已把他们筹集的钱交到李见珩手上，放心了，才离去。医生说目前情况良好，但是要尽快手术，否则会引起各色并发症：心脏为此也受到影响，血压血栓的问题都是隐藏炸弹。他哔哩吧啦说了很多，聂倾罗都听不明白，只抓住“目前还行，修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做手术”的重点，心里才觉得宽慰。
　　看着李见珩与段澜在病床边忙活，他决意不再打扰，蹑手蹑脚离开。
　　从监护病房出来，他下了楼。一楼大厅除了急诊问诊台，还有几间抢救室。他就是在路过这里时，被父亲逮住了。
　　聂父看到他，只有一瞬的惊异——对于自己家这个混账儿子，只要别在涉红线的场所出现，聂父都觉得无所谓了。
　　聂倾罗本来想掉头就跑的，可看见他爸一脸的疲惫、憔悴，身上那根反骨忽然也安静下来。他站在那儿，和聂父隔着十米远，往他身后一看——抢救室——然后才说：“你在这儿干嘛。”
　　聂父叹了口气。他心想，他得有小一个月没看见这小兔崽子了。小兔崽子真随了他，机灵得很，东藏西躲，硬是没让他逮着。他就朝儿子招招手：“过来。”
　　“没事我走了。”聂倾罗一点面子不留。
　　聂父“啧”了一声，“叫你过来你就过来，那么多废话呢？”说罢，他口气又软下来：“过来，我看看……瘦了。”
　　为了这两个字“瘦了”，聂倾罗才不情不愿地挪到父亲面前。这两个字眼叫他想起小时候，还值得回忆的那段时光。
　　聂父身上还披着他的警服外套，因而父子俩并排坐在抢救室门口，引得路人频频回看。
　　聂倾罗浑身不自在，想走：“没事说我真走了。”
　　“你心急去做什么，陪你老爸坐一会要你命？”说着又低声用粤语嘟囔了什么。
　　“我赶着回去看功课啊……”
　　“看个屁。你要是能主动看看功课，我们家真是祖坟冒青烟哦。”聂父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想起医院禁烟，又悻悻地收了回去。“陪你爸坐几分钟……别等到我死了才想我，见都见不到。”
　　“你他妈也别胡说八道。”
　　聂倾罗被他一呛，回骂了一句，又坐下了。
　　两人许久没有这么肩并肩坐在一起，一时竟觉得尴尬。
　　但成年人总是可以轻描淡写地当一切矛盾不存在。
　　聂父说：“钱够吗？”
　　“够啊。”
　　“压岁钱，是不是你自己拿走了？”
　　聂倾罗顿了一会儿：“是啊。不可以啊？”
　　“啧，说话这么冲……”聂父伸手糊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拿去干嘛了？”
　　“关你什么事？”
　　“是拿去给你同学了是不是？”
　　聂倾罗不说话了。也对，他爸是干刑警的，什么蛛丝马迹瞒得过他。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要拿的，我心里清楚。”聂倾罗说。
　　“干嘛干嘛，又不是不让你拿？”聂父瞟了他一眼。“李见珩嘛，我知道……你们兄弟感情那么好，人家又帮你学习帮你补课的，你就是不说，你爸我也会能帮就帮的……”
　　聂倾罗有些惊异地看了他父亲一眼。
　　他可不记得自己有个这么通情达理的父亲。
　　“你吃错药了？”他说。
　　“你小子会不会说话？”聂倾罗又挨了一下。但鉴于他亲爹是笑着给了他一巴掌，聂倾罗也不好发作。
　　半晌，聂父说：“其实那天从警察局离开之后……我也想了很多。”
　　聂倾罗一愣。
　　“你爸这个人，脑子笨，嘴也笨，脾气又不好……唉，”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里头躺着的那个女仔，人长得靓，功课也好，就是做父母的忙，对她要求又多，今天晚上不知道怎么说了几句，一时冲动，把一大瓶安眠药都吃下去了……洗了好几次胃，现在还在抢救，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她爸挺混蛋的，我也是……原来大家都是第一次当父母，虽然这么说很不负责任，但是确实……我们做的很失败。”
　　“你爸这个人没什么出息，以前就觉得，那我儿子得比我强吧？所以就总是要求你这要求你那。现在想，你自己年轻的时候什么都做不好，干嘛还要你儿子比你强？”
　　聂父说：“我那天和老陈聊了好久——他儿子你还记得吧，以前经常带你去吃饭的那个——之前不是去美国读研究生了，结果查出来尿毒症，现在在ICU病房喔。我等下也去看看他好了。你看，好好一个儿子……学业没有了，身体也没有了。”
　　二人沉默许久。
　　“所以才发现你妈是对的。”他忽然这么说，“只要你好好的就行了，干什么别过线，能养活自己，就可以了，念不念书上不上学都无所谓，好好活着高高兴兴就可以了……别像我似的，吃力不讨好，做什么都不行，又总想着暴力解决问题……喂，你爸在和你说话，你有没有在听啊？”
　　聂倾罗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聂父盯着他半晌，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耳朵——聂倾罗被他一拽，猝不及防歪倒在父亲身上，但他竟难得没躲开这动手动脚的幼稚行为。
　　“算了，你都把我话当放屁，和你说了你也不懂，”聂父摇摇头——正看见门口走来一名年轻刑警，对方向他招招手，他便站起身，背对着聂倾罗嘱咐：“赶紧滚蛋，直接回家，不准乱跑。明天早上记得上学。”
　　“明天周末。”聂倾罗早就习惯了他忙得晕头转向，从来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的状态。
　　“噢……那就好好做作业。”聂父给了他一脚，转头和同事说话。聂倾罗站得远，只隐约听见两人说什么：“她爸涉案的事先别和小孩子说了”、“她妈跳河去了？赶紧叫人拦着啊”，以及“聂队，你胃药给你放桌上了，别又不记得吃”。
　　他心里就忽然一软。
　　他才发觉他的父亲已是半头斑白。
　　聂倾罗在旁站了一会儿，等到人都走了，聂父一回头：“你还在那干嘛？外面就那么好，不愿意回家啊？”
　　聂倾罗想了想，低着头走过去：“我没觉得你不行。”
　　疲惫的老刑警一愣。
　　“我觉得你挺好的。我也想当警察。”
　　聂倾罗抬起头来，十分坚毅地看了他一眼。
　　聂父一怔——随即有些惊异地凝视眼前这个少年。
　　他一瞬间忽有一种错觉，觉得仿佛昨天这个不省心的混账东西还躺在婴儿车里，张着四肢咿呀咿呀地学说话。可今天他已经同自己一般高、一般健壮，一般执拗、倔强得要闯一条自己的路。
　　循着他父亲走过的路。
　　于是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丝宽慰，仿佛许多年来的痛苦：失去爱妻的痛苦、错过陪伴家人的痛苦、心灵身体折磨的痛苦……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
　　他沉默许久，直到聂倾罗收回这倔强的一眼，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好。”老刑警忽然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这可是你说的——不愧是我儿子——那你可得好好学，到时候想中途而废，我可不饶你。”?


第57章 云散
　　整个六月, 瓢泼大雨。
　　第一个台风，迅疾而猛烈地从潮汕地区登陆，旋即浩浩荡荡地杀向港城。由于地理位置的优越, 往年的大小台风，总是贴着珠三角拐个弯, 到粤北、福建去大肆破坏。今年这位却是铁了心, 要打破港城六月的降雨记录。
　　仿佛一切也随着这样阴郁的天气沉下去。
　　临近期末考，大家都忙着学习、复习、做题。教室里的气氛并不轻松, 经常听见有人在小阳台上歇斯底里地和家里人哭泣、抱怨、自责。
　　李见珩在水饺店、医院、学校三角往返，忙得直打转，幸好段澜替他整理了许多笔记，使他还能跟上学校的进度。舅舅从丹西赶到港城, 帮着李见珩照顾家里家外。半个月的时间里，姥姥的身体逐渐达标, 手术便定在六月底。
　　雨一连下了很多天，可六月的最后一天, 却是乌云散去，日光清朗。
　　这几乎是大半个月来第一个艳阳天。天高云阔, 蓝色纯净而明丽, 三中的钟楼敲响，惊起灰鸽, 扑棱棱朝远处飞去。段澜第一次不用打伞出门, 走到教学楼下, 把这瑰丽灿烂的世界尽收眼底, 他心里忽然蹦出四个字：
　　尘埃落定。
　　仿佛就如天气晴朗所预兆的一样, 一切又向着好的方向奔去。
　　姥姥的手术还算成功, 切除比较干净利落, 医生说还要再看看恢复情况，但总的来说，起码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性命之忧。她从重症监护室转出，进了普通病房，胃口也好起来。段澜带着清粥小菜去看她时，总顺带捎上一束花。花瓶就放在窗口，迎着阳光，使得室内一股清香。
　　店里的生意红火热闹。新招的阿姨手脚勤快，喜欢在门口吆喝。再加上周围街坊邻居经常帮衬，月末一清账本，收入竟比之前所盈余丰厚得多。
　　姥姥恰巧在六月最后一天、这晴朗的一天里出院。
　　这是港城夏天最热、最难熬的日子。
　　几人手忙脚乱地把姥姥送上出租车、又搬下出租车，推进家中，已是弄了一身汗。马腾超实在是位少爷，哪里受得了这份苦，立即杀进厨房，取了两瓶冰汽水出来。
　　唐若葵刚从北京回来，准备参加期末考试，给了他一个鄙视的眼神：“就拿你自己的，你也够可以的。”
　　马腾超又笑嘻嘻地进去抱了好几瓶冰可乐：“给你给你，都是你的！”
　　姥姥在医院呆的太久了，心里苦闷得很，难得身边有一大帮朝气十足的孩子陪着，心情愉快，因而坐在角落，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忙东忙西。
　　聂倾罗洗了手，踹开厨房门：“做什么吃？”
　　李见珩正蹲在冰箱旁边翻箱倒柜：“包饺子，庆祝一下。”
　　聂倾罗叹了口气：“你能不能有点创意？”
　　“不爱吃你就滚，”李见珩头也不抬，“那么多废话呢？”
　　聂倾罗自诩话也不多，但总是莫名其妙受到各色人等骂来的 “那么多废话”的指责，一时间觉得非常委屈，生着闷气离开了厨房。不一会儿，就听见门外聂倾罗和马腾超鸡飞狗跳地吵了起来，谁也不服谁，却双双被周蝉摁住：“都把书包拿过来，作业写了吗——不考试了？”
　　徐萧萧“吃吃”地笑。
　　世界安静下来，厨房里只剩下段澜和李见珩两个人。
　　馅是出门去接姥姥出院前就和好的，面也发了。李见珩终于把一切都准备齐全，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冲洗菜刀。
　　段澜站在窗边向下看。厨房的窗对着背离学海路的小巷，只有附近的居民才会骑着老单车从这条凹凸不平的老路上飞过，偶尔传来“叮铃”的催促声……阳光灿烂。
　　他回过头来，看见阳光也落在李见珩的脸上。他总敦促着李见珩休息、睡觉，偶尔也帮李见珩在医院里照顾姥姥——虽然李见珩不让，但李见珩从来拗不过他——李见珩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之前的红润、健康。
　　阳光使李见珩琥珀色的眼睛格外明亮、灵动。这双眼睛轻轻一眨，朝他看来：“干嘛呢？”
　　段澜笑笑：“看看下面……真热。”
　　“嗯，今天体感温度得有三十六七吧？马路上都能煎鸡蛋了。”他一伸手，指着案板下的不锈钢铁盆：“面发好了吧？帮我拿过来。”顺带着又命令段澜：“没事儿你出去复习吧，不是要考试了？”
　　段澜摇摇头：“我帮你打下手吧。”
　　“打下手？”李见珩对他笑，“你会包饺子吗？”
　　“……不会。——不会不能学啊？”段澜恶狠狠地说。
　　这顿饭可不好准备。八/九个人里，大多是正长身体的男孩子，一顿饺子得吃上小二百个。光两个人包，得好一会儿。按理说，他俩本该再去门外揪一个倒霉蛋，进来跟着包饺子，可谁也没开这个口。
　　不该有人打破独处的隐秘。
　　李见珩手把手地教他：“看，你就把它摊平了，一勺馅，堆在中间，拿板勺推一下……然后拎着两个角对折叠起来，摁实了，从这一角捏捏捏……这边也捏好了，放到拇指和食指这个窝里，用力一掐……好了。”
　　一只圆鼓鼓的水饺躺在李见珩手掌心，仿佛正挺着肚腩向段澜炫耀自己的圆润饱满。
　　段澜照葫芦画瓢，小心翼翼地取了一点馅料，就听见李见珩在旁边叽叽喳喳：“少了，谁吃到你这饺子都倒霉……多了，你这个肯定包不上……哎，漏了，这个等会儿下锅肯定得散架。”
　　段澜气极反笑，在摆满饺子的案板上给自己腾出一小片区域：“我包的，都放这儿，”仿佛这些七扭八歪地小饺子都是他儿子似的，“一会儿一起下锅，都给你吃。”
　　李见珩挑了挑眉：“还不让人说了——我吃就我吃，我乐意。”
　　段澜负责包，李见珩负责擀面，同时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他看着李见珩翻滚那只擀面杖：他的手动得飞快，一眨眼的功夫，一只又一只小面“剂子”都变成又薄又弹的面皮，裹着一身面粉，“啪”一下被制作它的人丢在案上。有时，面团太黏了，李见珩还轻车熟路地从面粉碗里搓一点面粉，洒在剂子团上。
　　段澜就忍不住问：“你都和谁学的？什么都会。”
　　“我妈，我姥姥……小时候倒霉，别人家小孩都在楼下踢球，我被抓过来干活。”
　　“我妈从来没教过我……她不让我进厨房。”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她觉得……反正她什么也不让我干。听她的学这学那就对了。”段澜耸耸肩，他的思绪一下子顺着飞远了：“不过，说起来，其实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离婚。但是现在回头看，才发现原来世界上的事情真的都有因果，很多蛛丝马迹当时就已经显现了，只是没有察觉……简单点说，我爸很传统，家里也传统，一家人倾向旧的生活状态，慢悠悠的，容易知足；我妈不是……我妈争强、好生，在乎的东西很多。他们俩第一次吵架，就是因为我妈升职换工作，要带着我在别的城市到处奔波，她觉得无所谓，找个保姆，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也行，去大城市谋生活就是最正确的——当然确实是这样的——但我爸不同意，他觉得陪伴比较重要。”
　　段澜说：“类似的，就是这样吧，还有很多事情，但我都不记得了。所以后来他俩就渐行渐远了。”
　　“那现在呢？他们还有联系吗？”
　　“不知道。”段澜低下头，盯着地上瓷砖的纹路：“我找不到他了。”
　　“会找到的，”李见珩安慰他，“大活人呢，还会消失吗？”
　　“我怕就怕这个。”段澜摇摇头，“他身体不好……谁知道呢。”
　　他忽然想起那对金镯子。
　　这金镯子，并不是一直在奶奶手上的。有很长一段时间，它都属于刘瑶。据说是父母结婚那一年，奶奶很郑重地将它交到刘瑶手上。那是多年前她出嫁时携带的嫁妆。
　　奶奶小气，藏着很多宝贝，可一年年的，她总是悄悄塞给刘瑶。玉镯子、金镯子，玛瑙戒指，珍珠项链，她总是说自己老了，漂亮东西要给年轻姑娘穿戴。
　　两人分开时，刘瑶把所有礼物原封不动还给她。奶奶一个人在树下坐了很久，才等到刘瑶带着离婚证明回来取行李。那时她刚刚和段风弦大吵一架，闹得十分狼狈，看见叫过多年“妈”的老人，扭头就走。奶奶追上去，要她起码带些什么——比如那对精致的金镯手环——被刘瑶拒绝了。
　　她什么也没带走——因为她已经获得了这个家里最珍贵的宝物。
　　她占有了段澜。
　　李见珩安慰他。见他闷闷不乐，说些笑话来逗他开心。马腾超学不下去了，带着人进厨房捣乱。气氛很快愉悦起来，几人张罗着放上锅，点开火，“扑通扑通”地下了饺子。香气四溢，白雾弥漫。马腾超手忙脚乱的，差点把醋瓶子打翻，终于捣好了蒜，兴高采烈端着盘子出去了。
　　人聚在一起吃饭，才能吃出架势。筷子纷飞，跟打仗似的，新出锅的水饺很快就被争抢一空。马腾超伸长了筷子要去抢李见珩的，李见珩抱着盘子就躲：“我这都是破的，你别跟我抢！”
　　马腾超听见“破的”二字，当即调转方向，冲着新出锅的去了。
　　段澜听见他这句话了，下意识回过头来看。
　　李见珩就朝段澜眨眨眼睛，仿佛在说：“看，我说话算话吧。”
　　段澜失笑，挪开目光，可一会儿，忍不住，他又把头扭过来，看着李见珩放空自己，专心致志地用筷子戳水饺肚，满头大汗和滑溜的饺子作斗争。
　　一顿团圆饭十分美满地结束，各回各家前，段澜十分诚恳地和李见珩说：我下次一定把饺子包得好看些。
　　李见珩一边收拾筷子，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不可能。”
　　段澜微笑：“你说什么？”
　　李见珩：“……好。下次你来，我再教你包韭菜盒子。”
　　他如往常一般把段澜送到附中后门口，挥挥手说：“那就明天见吧。”?


第58章 终奏
　　期末考前, 姜霖滔到班里来巡晚自习。
　　姜霖滔总是保有一颗老师不该保有的好奇心，路过谁的座位，都要好奇地多看两眼。于是他惊奇地发现大家都没有学物理：“你们理综是不考物理吗？还是化学老师威胁你们考差了要写检讨？”底下传来一片笑声。
　　原本紧张压抑的气氛立即放松下来, 姜霖滔笑着说：“没关系，你们物理都很好, 仔细点就没事的。”说着, 就被几个学生缠住，到教室外面做答疑去了。
　　以前, 杨秦总是给他们很大的压力：她来巡视时，嘴里念叨的往往是“这次考试很重要，大家都不要掉以轻心”、或者“这次考试排名直接和自招挂钩，你们自己心里要有点数”。于是往往事与愿违：她说得越多, 平均分就越惨，来上课时, 杨秦的脸色就越差。
　　反倒是姜霖滔，什么也不说, 学生发挥的情况却能节节攀升。
　　后来的那节物理选修实验课，硬生生被姜霖滔上成了美学通识课。
　　一开始段澜还去, 后来姜霖滔对他眨眨眼：如果不想来, 我可以悄悄给你学分。
　　匡曼倒是去得很积极，听说他们从中国古典文学聊到新浪潮电影……匡曼笑着说她学物理都多了些动力。
　　这一次的复习比起期中考的前那次, 段澜应付得还要更游刃有余些。虽然刘瑶偶尔还在他耳边说些风凉话, 但段澜可以全当没听见。完成自己的复习计划之余, 他还经常被马腾超和匡曼逮着问这问那——大多数时候是一些数学题。
　　匡曼确实不太“开窍”, 有些地方, 比如不等式的放缩或者导数的配凑, 她总是反应不过来。但多做几次、多错几次, 也就渐渐地熟悉了。马腾超则是完全地讨人厌，使得教授方法的人内心非常崩溃——段澜一度非常同情王浦生——因为他实在不知道王老师到底是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耐马腾超在同一个错误上不断摔跟头。
　　这少爷就是记吃不记打的典型，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地纠正了这一道错题，下一秒，立即在一模一样的易错点上完美掉坑。
　　段澜差点放弃他：“你以后错一题就抄十遍题干吧，长长记性。”
　　马腾超泪眼汪汪地抱着自己的大腿：“错了错了，下次一定不犯。”
　　他总是诚恳认错，然后绝不悔改。
　　周蝉去图书馆的次数减少了——因为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带着书到聂倾罗家去。反正聂父常年不在家，这家里就他两个，怎么胡来都可以。有时段澜看见他在整理笔记，旁人过来一探望，惊呼出声：“周神，你为什么做这么基础的归纳整理？”这时段澜对上他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心里都一清二楚：还不是家里有个三中的笨蛋在拖后腿。
　　段澜家的三中笨蛋最近要用功了很多。往常他总是没学一会儿就到客厅去找老拐玩——小混蛋把逗猫棒甩得震天响，老拐窜上跳下死活抓不到那根轻飘飘的羽毛，气得从喉咙里逼出“乌鲁乌鲁”的威胁声，然后跳上去狠狠咬了李见珩手腕一口。
　　两枚小牙印就这样盖在了李见珩手上。
　　李见珩委屈巴巴地伸着手向段澜告状：“老拐给我盖戳。”
　　段澜没好气地抓过李见珩的手，用棉球沾了酒精给他消毒：“那你不是活该？”
　　李见珩就故意“嘶嘶”地倒吸冷气喊疼，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盯着段澜等他心软。
　　但现在任凭老拐挠门抓墙闹着要李见珩陪它玩，李见珩也不出来一下。反倒是段澜看不下去，敲他的门：“你让老拐进去……就在你床上躺一会儿。”
　　李见珩大喊：“我掐着点做理综套卷呢！”
　　段澜差点跑回屋里拉自己的窗帘，看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要知道往常叫李见珩做一道物理或者化学题，那简直是要了李见珩的命，他总是嘟嘟囔囔，骂着导线为什么要放在磁体里，小球为什么要在半圆形木块里乱跑——二氧化硅遇水为什么不溶，碳酸根和碳酸氢根能不能别没完没了……如果小爷会化工流程，我李见珩还坐在这里上学？
　　他歪理多，段澜说不过他。
　　有时起夜，走到漆黑一片的走廊里，除了老拐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吓人，还看见李见珩门缝透着光。段澜轻轻一推，望见李见珩趴在桌面上睡着了，手里仍握着一只铅笔，在草稿纸上打转。
　　他脸下压着几张纸，段澜小心一抽，发现是李见珩的默写——字也是段澜敦促李见珩练的。在此之前，李见珩的狗爬式字体只能用不堪入目四个字来形容。李见珩把《琵琶行》整整齐齐默了三遍：他最怕考《琵琶行》，白居易之文采，妙语连珠，理解性默写，李见珩总能完美闪避正确答案。段澜教也教过，罚也罚过，最后率先放弃：“算了，如果真考了，这两分你不要了。”
　　他一时失笑，将这三张草稿纸整整齐齐叠好，放进口袋里，又把李见珩摇醒，让他到床上去睡。李见珩迷迷糊糊的，把下巴往他肩上一戳：“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段澜才发觉他这么可爱。
　　期末考那一天又是艳阳高照。但七月里的艳阳高照并不是那么讨人喜爱。太阳斜晒，即使开了空调，教室里不慎被分配到靠窗座位的学生也热得直冒汗。
　　段澜做题做的很顺利，一道一道向下，几乎没有卡壳和空开的。语文阅读和令人纠结的病句辨析也胸有成竹。
　　最后一门英语结束后，他收好教室里的杂物，拖着书箱回宿舍。走到家属楼拐角处，正看见李见珩穿着一件白色T恤，抱着老拐，像逗小孩儿似的，在花园里乱转着晒太阳。
　　跑来一条浅棕褐色的泰迪，抖着浑身的卷毛，刚张口要冲老拐吠，老拐嗷一下蹦下来，冲着泰迪一挥爪子，撵得人家小狗满地乱跑，还得李见珩替它擦屁股道歉。
　　李见珩逮回老拐，凶神恶煞地吓它：等下就不要你了！一回头，看见段澜站在路口，眯着眼睛对他笑。
　　他沐浴阳光，一瞬间竟如同施舍信徒的神明……他向他唯一的信徒施舍过赏赐。
　　一切课程结束，段澜到陶艺室里去，取了他的作品：一只兔子陶塑。他刚在快递点小山一样的快递堆里找到自己的快递，上楼拆出那只礼物盒，把陶塑好好地放进去、系上包装袋，李见珩的微信就来了：走，放假了，先出去玩！
　　当然还拽上聂马唐等人。李见珩觉得他们十分碍事。
　　年轻人一起去看了场电影。没什么意思的爆米花电影，但因为是和好朋友一起坐在电影院里，一切老套的笑点又变得有趣起来。
　　等到吃过晚饭、走出商场，已是满天晚霞，远处天色深蓝，隐约还能看见一片星河灿烂。
　　港城难得的晴朗天气。
　　河畔一片绿地草坪，他们刚坐下，一只蓬松肥硕的英国古代牧羊犬就从身后跑了过去。徐萧萧爱狗心切，跟着这只庞然大物就跑了，唐若葵只得追上去。李见珩又躺下来，盯着头上的晚霞，闭上眼睛。
　　他闭上眼睛，恰巧得了段澜的意——他偏过头，低下脸，凝望他的眉目、唇峰。他惊觉自己是一个很幸运的人，竟得以在有生之年为所爱之人沉沦。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周蝉难得心情很好，因而就算揪着聂倾罗的衣服后领，也不欺负他——他抓着聂倾罗脑后微长的头发摆弄，卷来绕去，聂倾罗瞪了他一眼，敢怒而不敢言——周蝉说：“暑假去北京，你们想要点什么吗——”
　　马腾超永远第一个跳出来：“啊？周老师去北京吸霾做什么？北京老没意思了，啥也没有，夜生活相当于不存在……”
　　聂倾罗居然踹他一脚：“什么夜生活，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
　　周蝉玩弄聂倾罗发梢的手指一顿，笑笑：“没有。去北大的夏令营。”
　　李见珩发现段澜就跟一只小猫咪似的，心里总挂记着得不到的小鱼干，一听见“北大”两个字，耳朵立刻竖起来了：“你去什么营？”
　　“文科的。”周蝉说。
　　李见珩盯着段澜的背影：白色的T恤被汗打湿，隐约可见他的肩胛骨。瘦弱的蝴蝶翅膀。他听见段澜十分惊异地问：“你爸让步了？”
　　“是啊。”周蝉说。
　　“真好。”段澜仍是有些艳羡。正这么说着，手腕就被李见珩轻轻抓住了。李见珩并不看他：“两位老师一起考北大吧，”他说，“到时候找人也方便。”
　　周蝉开他玩笑：“提前给你带点纪念品啊？下次来可就是北大学子了，多没意思。”
　　“我也要！”马腾超叫唤着，“我也要！沾沾喜气，开开光！托福上九十！”
　　聂倾罗又看他不顺眼：“我还没要呢，你在这儿吵吵什么。”
　　马腾超不甘示弱：“你要那干什么？首先你得考上一本，其次再考虑清华北大的问题。”
　　聂倾罗当即要和马腾超翻脸，被周蝉摁住：“坐着。”他说，“想要我给你带。”
　　聂倾罗嘟嘟囔囔了一句：“谁想要？”
　　可是终究没有说出拒绝的话来。
　　李见珩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这会儿才得意洋洋一般地睁眼：“啊。我倒是上一本了。”
　　一开始，谁也没听见——周遭都是嬉闹的笑声，偶尔还夹杂一点金毛和萨摩耶的吵架声。李见珩发现没有人分给自己一点注意力，立刻不满起来，皱着眉头扯段澜的衣服：“喂，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段澜来哄小孩：“你说什么？”
　　李见珩扬起身，贴到段澜的耳边，笑眯眯地漫不经心般说：“我说，段老师调教有方——我上一本线了！”
　　他贴得太近，段澜一低头，看见他琥珀色的眼睛，正笑盈盈地凝望着自己。
　　“好的呀。”他忍不住这样说，冒出一点乡音软语：“再努努力，下次上重本线。”
　　李见珩说：“那太难了，不可能。”
　　段澜才露出一点狡黠的恶劣：“听话，多做二十套理综卷就上去了。”
　　天色完全黑下来，车河流淌。草丛间蚊虫多了起来，他们不敢再坐在原地，见经常有人骑着共享单车沿河边飞驰，便纷纷也去给自己弄来一辆。
　　少年嬉闹着与友伴远去，背影渐渐隐入夜色，仿若这样年轻的生命已追随着各自理想向深处走，不畏黑暗中任何阻挠，向远处、向光奔去。
　　分别时，段澜才想起那只陶瓷兔子。
　　他把这件手作的小礼物掏出来，如待真心一般捧到李见珩面前：“看。”
　　段澜做的……略有一丝丑陋的小兔子。
　　是一个垂耳兔，圆滚滚的，露出两颗门牙。尾巴捏的惟妙惟肖，毕竟这一部分是徐萧萧的手艺。
　　兔子身体实在太难做，段澜后来想开了，给它穿上一件白大褂。
　　于是此时这只穿着白大褂的傻兔子正顶着一颗大脑袋，咧着一张嘴对李见珩痴笑。
　　“给我的？”李见珩问。
　　“对呀。”段澜说，“你不是想做医生吗？”
　　李见珩接过来，忽然觉得这傻兔子沉甸甸的，不经摔，应该藏进心头，用柔软的胸膛将它包裹起来、藏起来。他就笑着说：“好吧。”这是他十数年收到的最喜欢的礼物。他把兔子塞进自己的口袋，装模作样拍了拍：“是我的了。”
　　“所以你决定要学医了吗？”
　　“我觉得，大概率吧？”
　　“很辛苦哦。”
　　“可是有人需要。”李见珩说，“你觉得北大医还是清华医？”
　　“又开始了，”段澜失笑，“二十套理综题刷完了吗，就开始考虑清华北大？先把生物考上八十行吗，遗传题就没上过五分。”
　　李见珩瘪嘴：“我不会……段老师可以教我啊。”
　　他们一路说笑着回到附中。李见珩简单收拾了一些行李，和老拐告别。
　　段澜站在旁边看着他分拣那些习题和教材，一时间竟有一些不舍，觉得这个暑假太长了——哪怕只有十几天——长到他没法忍受这么久见不到李见珩，这么久的分别。
　　但李见珩只是轻快地和他招招手：“那我走啦。”
　　“看着点路……我真是服了你。”段澜把行李袋交到他手里。
　　李见珩忽然回过头来，用力地抱了他一下。
　　什么话也没说，就只是抱了一下。
　　段澜一愣：“干嘛？”
　　“没什么，”李见珩冲他笑，“谢谢你。”
　　段澜便会心一笑……这句话有些多余了。他们之间早就不需要道谢了。
　　红灯变绿，李见珩甩着手跳下马路牙子。他又冲段澜招手，这回是真的招手分别：“我真走啦。”
　　“快滚。”
　　李见珩不和他计较，笑着说：“开学见。”
　　可原来那个期末与后来的短暂的暑假，是他年少时最后的美好……
　　可惜那时段澜并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之后转刀了。?


第59章 雏鸟
　　那一年的暑假极炎热, 极潮湿。除却偶尔不得不拿快递、买教材，段澜几乎不怎么出门。
　　高三要提前一个月开学，因而这个假期不过短短的十数天罢了。他很快地完成了繁重的课内作业, 并且提前开始了复习。他的抗抑郁类药物服用量维持在之前的水平，不多不少, 足够杜绝那些灰暗的想法对他进行骚扰。
　　开学前的那个下午, 段澜一个人将大件小件的行李、书搬回宿舍。宿舍里一片漆黑，因为近小半个月无人居住, 段澜一进门，忍不住轻轻咳了几声。他感觉整个房间里好像都浮着一层灰。
　　打扫完卫生后，他才去接的老拐。老拐又胖了一圈——老拐嘴刁，他每次都把这小祖宗吃习惯的猫粮多买上几大包放在寄养的宠物医院, 护士们又被这成精的小猫咪哄得一愣一愣，因而每回老拐都会胖上三四斤, 之后又被段澜勒令减肥。
　　此时老拐看见段澜，嘴里就开始叽里呱啦地嘟囔、喵喵乱叫。人还没走近, 它已经伸出爪子试图扒拉自己的主人，躲到久违的温暖的怀抱里去。
　　带着老拐回到家后, 不知怎的, 段澜忽然觉得头晕。
　　逐渐地，头晕就演变成头疼。头疼欲裂, 他只好吃了一些止痛药, 又难得地吃了七叶神安片, 希望很快可以睡着, 逃避这种疼痛。
　　他确实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可同时, 也少见地做了一个梦。
　　一个噩梦。
　　他其实看不清梦里是什么——只记得仿佛有很多面很多面镜子。是碎裂的镜子, 这些残片浮动在他四周，环绕着、包围着，只要睁开眼，就能看见镜子里倒映的无数个自己。他望见自己的眼睛——惊讶的、茫然的、呆滞的一只眼睛，似是因为被自己囚禁而感到惶恐。
　　紧接着，传来破碎的声音。什么东西——像是高脚杯、像是什么珍贵的艺术品，从高处狠狠摔落，砸在地上，一声又一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最后，是他梦见自己在坠落。不知是从悬崖之上，还是高楼外，或许是从无尽的未知的宇宙星海之中，他朝某一处落去。不断地下落、不断地跌入黑暗，无法挣脱。直到这种失控感终于唤醒了大脑神经，让他猛地从这种噩梦中惊醒。
　　段澜才气喘吁吁地坐起来了。
　　他一手撩开被子，发现自己一头冷汗。
　　这个梦似乎预示着什么。
　　他收拾好学生证、暑假作业，带上一系列的开学报到必备的资料，下楼往教学区走。他走出家属楼的大堂，才发现室外的地面湿漉漉的，似乎是昨夜下过一场大雨。可他完全没有听见，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压抑的雨，才使他做了一场噩梦。
　　他安慰自己，没什么，你只是做了一个梦。
　　可老天爷似乎不这么想，一抬头，乌云密布，没有阳光。天昏沉沉的，云那么重、那么厚地压过来，空气湿度大，又叫人觉得好像喘不过来气一般。
　　才走出几步路，到转角，段澜忽然踢到什么东西。
　　柔软的、潮湿的、毛茸茸的……
　　他低头一看，竟是一只鸟的尸体。
　　还是一只雏鸟，小麻雀，才半个巴掌那么大，孱弱地躺在路边。它浑身还不厚的绒毛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覆盖着泥土、沙砾，在地上留下一点血迹。周遭树上偶尔还有麻雀叽喳的叫声，似乎是在为离世的幼鸟哀悼。段澜心里一动，鬼使神差一般，腾出手，将这只惨死的小麻雀挪到树下，用湿润的泥土将它埋起来。
　　他做完这些不必要的事情后，抬手擦了擦鬓发边的汗珠。港城闷热，又要下雨，更加的使人不适。就在这时，天边恰巧响起一声惊雷。他心里忽然有一个很奇怪的想法：埋葬这只麻雀，就好像将某一个自己埋葬在这里似的，将某一段人生、理想都埋在这里。
　　他起身，黑云压城，无一线天光。
　　匆匆忙忙地上交暑假作业、学生证、新学期各色资料后，高三学生像牲口似的被赶到体育馆二楼，开毫无意义的高三动员大会——暨开学典礼。新调来的校长和大家所想象的都不一样——总以为他该是一个年迈、老态、须发花白的古板老头子，可是他其实方脸、戴着一副并不厚重的黑框眼镜、头发向后梳成水光顺滑的大背头，有腔有调、中气十足。
　　不知为什么，段澜本能地不喜欢他。他怀念曾经那个看着瘦弱、儒雅，但是和蔼至极的老校长。学生们经常在路上遇到老校长，老校长会像你的亲爷爷一样，笑眯眯地问你课上的怎么样，饭堂好不好吃——要不要开一个小咖啡店，看你们总是很困的样子。
　　段澜相信面相——面由心生，老祖宗诚不我欺的。
　　这校长一上来就做了非常庄重的讲话。
　　究其原因，可以掰扯到刚结束的高考。
　　附中虽然被称为神学院，名声在外，省内甚至国内的人提到了，都要比一个大拇指，说这里的学生实在不错。但就像围城所说，外头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却想出去。曾经段澜也对这所学校充满仰慕，可是走到今天，甚至可以说一句“事到如今”，才知道这所神学院，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不说别的，它每年的高考重本率都在逐步下滑。从前几年不可理解的百分之九十九，到今日的百分之九十四——说起来，段澜甚至觉得，这学校本应当拥有百分之一百的重本率，毕竟在这个省份，重本线其实就是“高保线”，是真正的“一本线”，而所谓的虚假的一本线，其实算是二本学校的分数划分。
　　要知道，在中考，附中可是从全市、全省顶尖的优生里选之再选、筛之再筛，以一骑绝尘、不可追逐的录取分数线，将最好的那一拨孩子“掐尖”留在自己学校。
　　可是本校的教育水准、再加工率实在不可恭维，再加上学校内部领导部门断层、内斗严重，不同班级之间教育师资水平天差地别，整个附中头重脚轻、一团乱麻——若非竞赛班的天才们还算努力，能通过各式各样的方式挤进清华北大，使得录取数据维持在一个还算不错的数字上，否则，附中早已跌落神坛。
　　就比如这一年的高考，罕见的，它的重本率终于被其它学校赶超，让出了第一的位置。
　　新校长对此十分心痛，却不从学校本身找问题，而是不断地诘问这些懵懂无知的孩子——你们真的用功了吗？你们对得起自己的父母和老师吗？高三了，你们真的做好准备、迎接马上就要到来的高考了吗？
　　孩子们哪里经历过这样的话术，三两句，就被打蒙了。晕头转向的，真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当即痛下决心，要在未来的一年里努力学习，回报学校。
　　段澜想——究竟是回报谁呢？难道有人爱你、投资你、陪伴你，是为了得到你所谓的回报吗？考上一所还不错的好大学……就可以称之为回报吗？
　　但他终究没说什么，左耳进，右耳出，把这些话当耳旁风忘记了。
　　回到教室里，教室居然一片沉默。要知道，方才开会前，这一方天地里还洋溢着重逢的喜悦——年轻的孩子们因为见到了朋友，眉飞色舞，连开学都不觉得气馁，搂搂抱抱成群结队地谈起自己假期的见闻。可好像是因为新校长这一番话似的，所有人的脸色凝重下来。
　　段澜忽然觉得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他遇见李见珩之前，那样压抑的一个状态。那时他决意跳河，就是为了永远逃离这看似没有尽头的压迫、摧残、改变。
　　他们像是一条鞭子，不断地抽打你，打击你的灵魂、打破你的心灵，把你的独立的人格尽数抹去，然后你就可以不加思考地、坦然地接受他们——社会、学校、父母——加诸于你的一切，像奴隶听从主人的命令，依照着做就可以得到平静。
　　学生们各自忙碌着，忽然，身后的陈嘉绘站了起来。
　　她像是犹豫了很久——因为收拾东西时，段澜余光总能瞟见她呆坐在座位上，玩弄一支笔，眼神灼灼地盯着江普。果然，陈嘉绘起身后，直愣愣地朝江普走去了。
　　段澜大抵猜到她要问些什么。毕竟，班里没有几个人去了暑期营。这之中，唯一的女孩，就是这个把读书看得比天大的小姑娘江普。
　　他有幸加了江普微信——因而在放假期间也看到了江普的朋友圈。
　　说起来，这姑娘的朋友圈非常有意思。
　　大多数时候，她的朋友圈以文字为主。这些文字又往往由十数个长句子组合而成——段澜试过，把这些句子打乱再排列组合，也完全不影响阅读。
　　这些句子，每个句子必须超过三十个字，因而她熟练地在其中使用各种从句、成语以及生僻字来构成找不到本体的比喻句。同时，这些句子必须铿锵有力，所以她在句子中频繁引用名人名言——什么鲁迅余华钱钟书可不行，那太低级了，配得上被她引用的，必须得是西方人，必须得是足以载入人类文学史或是哲学史的大家——大小仲马、雨果、海明威或者亚伯拉罕、卢梭、康德、尼采、黑格尔。有时，连这些大家都撑不起场面，所以她还得使用多种语言：如果在段落中不出现超过10个字母的单词，比如“jurisprudence”、“underestimate”、“commercialization”，你都不配谈论昨天饭堂的炒米粉涨价五毛钱是否是合乎规定的商业行为。
　　所以不出意料，从北大暑期营回来，江普也发了一条朋友圈。她难得为这条朋友圈配了图片，大概是因为北大的招牌实在太好看、太令人羡慕，每一张照片里都带着北大校徽，段澜那时想，能找到这些刁钻的角度也实属不易。
　　江普用了大概一千个字概括她在这短短几天里的所见所闻，别的没什么，字里行间，已经自诩北大学子：比如她和同学A约好，明年七月一起在未名湖畔走一走，和同学B要一起考入光华学院，以及和同学C是至交，都觉得教授D非常可爱，以后一定要一起抢他的课。
　　段澜闲极无聊，刷到了这条朋友圈，礼节性地点了个赞。但这样的内容落在陈嘉绘眼里，可就不是这个意思了——陈嘉绘酸得像打翻了醋瓶子，一开学就迫不及待地朝江普打听北大的事情。
　　但是江普遮遮掩掩的：“啊，没什么，就讲一些拓展内容，然后大学内容什么的……没有什么题啊，考试确实是考了。……你问这些有什么用？寒假你自己去看嘛。应该能拿到降分吧……哎呀你去问别人吧，我不知道。”
　　陈嘉绘再傻，也从她不耐烦和尴尬的神情里看出了赶客的意思。脸一阵红一阵白，一跺脚，朝周蝉和焦万里去了——焦万里去的是物理营。
　　周蝉正收拾学生的资料、填报到校单。平时他算是整个年级里做事最有调理、效率最高的，但此时也忙得有点晕头转向。陈嘉绘其实有点怕他的——周蝉平日里看着温文儒雅、平静可亲，但真的一起待久了，才会觉得其实他浑身上下包着一层冰。她有点忐忑地和周蝉开了口，没想到周蝉竟忙中抽空，递给她一个U盘，解释说自己是破例去的文科营，但也有收集了一些数学题，你可以看看。
　　陈嘉绘欢天喜地离开了。周蝉做完自己作为班长的工作，路过段澜桌边，放下一支笔。笔上有北大的校徽。他冲段澜轻轻一笑，没说话，只眨眨眼，段澜就知道是送礼物的意思。
　　“谢谢。”他说。他伸手拿起那支笔，端详片刻，放进笔袋中。?


第60章 立威
　　姜霖滔走进教室时, 脸色显得疲惫。他一只手拎着笔记本，一只手还揉着眉心。但是走到讲台上，面对着他亲切的四十六名学生, 姜霖滔还是撑出一个笑容。他向往常一般礼貌地请前排的学生替他下发一些资料，然后将投影打开, 放映PPT, 开始唠叨新学期——尤其是一个高三新学期——的事情。
　　其中影响比较重大的有几件事。
　　其一，是从这学期开始, 高三年级两个竞赛班、两个重点班分别实行走班制。大概意思，是将两个班的学生混在一起，打散再分成AB两个班，理综和数学四门课程, 根据AB班采用不同的教学进度教学。其中A班在四班教室上课、B班在三班。显然，A班是把两个班的尖子生集合起来, 再做突破。
　　“哦，对, ”姜霖滔眯着眼睛扫视他开会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的内容，“AB班怎么分, 还要看以前的成绩。过几天的摸底考和之前高一高二的排名综合在一起看, 很快会有结果的。”
　　其二，是老师的分配。
　　上一届学生毕业了, 专门带高三的优秀教师送走一批学生, 又重新回到新高三, 继续打磨这一批小雏鸟。有很多学科的教师都有调动, 太过复杂, 段澜一时也没有弄明白, 只知道跟着课表上课就不会错了。
　　其三, 则是晚自习时间的延长。往常附中的晚自习都是在十点钟结束，十点十五，宿舍的大门就要关上了。但是为了延长高三学生的学习时间，十点钟后，宿舍内的自习室会开放，专人专座，统一管理，学习到十一点十分，才能回宿舍休息。
　　姜霖滔说到这里，场下竟无一声哀叹——在其它班，抱怨的浪潮那可是一波高过一波。可到了重点班，学生相互对视一眼，发现各自的眼神中居然都写着，“终于不用挑灯夜战了”、
　　“真好，有地方接着刷题了”。
　　姜霖滔自己倒想叹一口气，他是真心心疼这些年轻的孩子。
　　他翻了翻笔记，发现还剩最后一件事没有交代。可就是这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反倒引起了激烈的讨论：“哦，因为有不少同学给我反应，对于座位排布有很大不满，所以新学期新气象，我们干脆换一下同桌吧。”
　　台下就一瞬间叽喳地吵起来。交头接耳、热闹非凡。
　　姜霖滔在万众瞩目中贴出了新的座位名单。学生们蜂拥而至，想看看自己的新同桌是什么。
　　徐萧萧戏多，佯装痛不欲生——“段神，我不想离开你，我们被拆散了！”
　　一个暑假过去，她把唐若葵送去北京准备艺考，自己也被唐若葵养胖了一圈。
　　她嘴上这样哀嚎，手上的动作可一点没见“不舍”的意思，飞快把东西一摔，挤进人堆里找自己的名字，然后喜笑颜开地发现自己有幸和好闺蜜分到一起，立刻带着书包离开了。
　　等人群散了，段澜扫了一眼座位表，一眼看出这张表肯定不是姜霖滔自己排的——以前他和段澜挤眉弄眼说过，最讨厌排座位，说要不是王强总念叨，恨不得让你们自己爱怎么坐怎么坐——而现下这张座位表，明显遵循了“优帮差”、“强势学科互补”的守则，把毫不相干、高矮参差不齐的学生绑到一起，全力朝着提升成绩的目标冲刺。
　　好巧不巧，他的新同桌就是陈嘉绘。他看着这个女孩冷着一张脸搬到自己身边，似乎对如此靠后的座位十分不满。段澜跨越三个大组和周蝉对视一眼——他旁边是庄妍，典型的“优帮差”式同桌组合——同时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陈嘉绘的不满在看到段澜笔袋里，周蝉送来的那只“北大签字笔”时被打消了，两眼放光似的，问段澜：“这是你的吗？”
　　“呃……周蝉给的。”
　　陈嘉绘拿过去把玩，爱不释手地放在手里看。
　　段澜就觉得非常奇怪，不过是笔上多了一个校徽，到淘宝上画五块钱就能定制一个，怎么的，就要比别的签字笔高级很多吗？他当时也不过是随口一提，周蝉开他玩笑一样把这支笔丢给他罢了。
　　但陈嘉绘鼓足勇气、向他索要时，段澜还是拒绝了。
　　原因倒是很简单的——这笔是周蝉送的，因为是朋友送的礼物，所以就有了别样的意义。
　　周蝉算是他在这个班里最好——也是唯几好的朋友之一。
　　平日里，班级或是学校里的很多烦恼、问题，他不想带回他和李见珩的那个小房间里，让李见珩为他担心，他就会和周蝉说。周蝉看得比他远、想得也比他清楚，三言两语就能将他劝导明白。对他来说，周蝉是益友，偶尔也算良师。有时他会觉得，周蝉像是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他——他们那么像，遇到的迈不过去的坎那么像，想要的自由与理想也那么像……除去周蝉，再就是姜霖滔。
　　他们三个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来的三个相似的影子，因为遭受过同样的不公和痛苦，所以可以心灵相通。有些问题，他没法和姜霖滔倾诉，也不好和李见珩说——其一是怕他担心，其二是有时李见珩难以理解他的那种焦虑、矛盾，他就只能来找周蝉。
　　所以他很珍重周蝉，自然也珍重周蝉的礼物。
　　段澜有点不好意思——甚至是低声下气地拒绝了陈嘉绘的索取，对方虽然没说什么，但眉宇间还是有些落寞。段澜就有些尴尬，只好回过身去，悄悄叹了口气。
　　开学摸底考很快结束，成绩也很快分发到各自手中。段澜的成绩还算稳定，因而顺理成章地得到了一个4A。段澜其实一点不想要4A——如果是4B，他就可以留在本班上课。他懒，觉得抱着书本到处乱跑实在是非常麻烦，对于师资好坏，倒没有那么在乎。
　　说实话，自打上高中以来，绝大多数科目素养，也是他自己培养的。和是哪个老师讲课、哪种方式教学，关系并不大。
　　等到第一节 班会课的下课铃响，段澜从发呆中回过神来，带上物理书，起身准备到四班的教室去。
　　AB班分班教学由物理课打头阵。
　　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矛盾却在上课前爆发。
　　高三学生的教室，往往是乱的。这倒不是学生们在家里被养出了少爷小姐的脾气、不愿意打扫教室卫生，而是高三学业实在太重、书本实在太多，每一科每一册都有题集，因而人手几个书箱、书袋、书立，每个人都把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放得满满当当，就连桌子上，也只留一半的空间供自己缩着胳膊肘写字。
　　分班上课前，姜霖滔似乎想到这一点，特地到班里来通知：“大家记得把桌子上的书都收拾收拾，放到柜子里去……不然别的班的同学来上课，笔都没地方放，不太好吧？”
　　三班的孩子们照做了，期待着到四班也能得到相应的待遇。但所见的一切只能用不堪入目来形容：到处都是书、食物、纸箱、快递包装，落脚的地方寥寥无几，从讲台走到教室后方自己的位置上，得像武侠小说里的高手一般踮着脚、伸着手维持平衡挤过去。
　　教室里有抱怨声：“这么多书就不能收一下吗？”“走的时候不知道把桌子上的垃圾带走吗，这什么啊？”“我的天，这桌子上完全放不下任何一张纸。”
　　于是两个班的孩子们就吵起来了。一方理直气壮：怎么了，平时我们就是这么上课的！一方怒火中烧：你们爱怎么上课怎么上课，但是现在是我们要用教室——收一下会死吗！
　　眼看双方剑拔弩张，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甚至要大打出手时，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咔哒”、“咔哒”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紧接着，“啪”一声，有人将书本狠狠掼在讲台上。
　　“都不上课了吗？”
　　是一个平淡、冷漠，但语气中处处显着威严而不可置疑的声音。
　　这就是新来的物理老师，从上一届高三下来继续带毕业年级的金牌教师。除了文科班的学生，从高一到高三，这老师的威名大家多多少少都听过一耳朵。倒也没什么别的，概括下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大家纷纷回头看去，是一个短发的女老师。长相和声音不大相符：圆脸，杏仁眼睛，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的眼镜。嘴唇微厚，却不显得和蔼、憨纯，向下一抿，反而生出一点骇人的严厉气势。
　　潘云燕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怎么，还要我请你们入座，才能开始上课吗？”她的语气似乎总是这样轻飘飘，但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逼得人直冒冷汗。
　　站得近的几个学生，似有不服，一张嘴，还要反驳。
　　潘云燕凉凉地说：“不想上就出去——这桌子，怎么就不能坐了？”她说，“谁的书乱七八糟摆在这儿碍你事了，推到地上去啊，”她笑笑，“要不然就从窗外丢下去——砸不死人——谁让做学生的，连书都收不好，垃圾也不会丢呢。”
　　两个班的学生本还谁也不服谁——可是听了潘云燕这漫不经心的“主意”，竟觉得背后发麻，莫名其妙地统一战线，迅速把座位收拾好，都坐了下来。
　　潘云燕一个眼色都懒得分，头也不抬，回身敲了敲黑板——“这黑板，谁擦的？”
　　周蝉和段澜都在A班。座位表是两个班打乱分的，但两人离得不远。闻言，两人同时偏过头，捕捉了对方的眼神——互一对视，都耸了耸肩。
　　这黑板可一点算不上脏。
　　但潘云燕面无表情地又敲了敲黑板——难免有一些粉笔灰落下来——“没有人说话？难道是这黑板自己擦的吗？”
　　四班的班长站起来——是个矮瘦的女孩儿——她似乎有些畏惧潘云燕，咽了咽口水说：“老师，值日生不在这儿，他是B班的。”
　　“哦，”潘云燕挑了挑眉，脸上居然露出一个笑容：“那算他走运，他要是在这儿，这节课就站后面别上了，”潘云燕拾起一块抹布，丢到离她最近的一名学生桌上，“去，打湿了，回来把黑板重新擦一遍。”
　　倒霉蛋大气不敢出，拎着抹布就走了。
　　潘云燕抱着手臂站到一边，不再说话。似乎在这块黑板被人重新擦干净之前，她都不打算说什么，更不要说讲课。教室里一片沉默，静得吓人，段澜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关节——“咔哒”一声。
　　往常最不可察的声音此时显得那么响亮，潘云燕似乎瞟过来一眼：段澜后来想，也许就是那一眼，他被潘云燕盯上了。?


第61章 察觉
　　倒霉蛋终于回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擦着并不脏的黑板, 一边听着潘云燕平静但咄咄逼人的训话：
　　“水就不能拧干一点？”
　　“有这么擦黑板的？在家不干活吗？从上往下，从左往右——东一团，西一团, 你要擦到什么时候去？”
　　“擦快点，前面的干了, 你后面的又擦, 那不又有痕迹了吗？”
　　终于，倒霉蛋熬出头了, 把整面黑板擦了一遍，回头看向潘云燕。见潘云燕没有再说什么，心下大喜，以为解脱, 正把抹布整整齐齐地叠好——天地良心，他连叠衣服都没这么认真——要走下讲台, 又被潘云燕喊住了。
　　潘云燕直起身，走到黑板边, 摸了一把黑板下方放置粉笔和板擦的凹槽，伸手给倒霉蛋看——一手粉笔灰。
　　“这就擦干净了？”她居高临下地说, “看不见的就不用擦？”
　　折腾了小半节课, 黑板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经受粉笔的洗礼，潘云燕终于满意了, 往讲台前一站：“我不管以后什么情况, 只要是我的课, 黑板都得照这个程度擦干净。”她平静地拿出一沓试卷：“上课嘛, 最基本的准备都没有, 黑板都不擦干净, 那还上什么课？求学求学, 是你求着我学，如果你不愿意听我教，那就都别上课，我也轻松。”
　　她一扬手，四班的班长就冲了上来——她已经被潘云燕弄得紧张兮兮的，生怕一个不留心，自己就被她无差别对待的大炮口对准——“发下去。”
　　薄薄的一张试卷拿到手里，段澜一看，知道是今年高考的物理题。
　　和他自己内心所想的一样，教室里难免有一些窃窃私语的声音：“这是今年的题啊。”“现在就要做吗？”“我们都没开始复习……还有一些东西都没讲哎。”
　　潘云燕听见了。但她不打算借题发挥，只是笑着抬起头：“五分钟过去了——还有人没开始做选择题啊。下课前交，成绩进档案。”
　　教室里立刻悄无声息，只剩下刷刷的动笔声。
　　段澜有时觉得，附中的孩子们聪明是聪明，但不知怎的，他脑海里竟开始频繁地出现一个词，“聪明傻了”。他忽然想，如果李见珩在，如果这是在三中……见了这种情况，这帮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们，是绝不会乖乖坐在下面，低眉顺眼地写物理题的。如果是李见珩——早在潘云燕说第一个字时，他就要站起来和潘云燕呛声了。
　　他和李见珩待久了，知道他脾气 “遇柔则柔、遇刚则刚”，活像块橡皮泥，可是哪怕待了这么久，李见珩身上那股劲儿，他也只学到一点皮毛。
　　过去的十多年到底是磨平了他身上的棱角，学会像绵羊一样任人摆布。
　　潘云燕坐了一会儿，走下讲台，开始到处巡视。
　　有时，她会在学生身边站定，低头毫不掩饰地看着对方的试卷。被凝视的学生连字都不会写了，何谈解题？只能在试卷上无力地勾勾画画，心里恳求着这尊煞神赶紧走远些祸害别人去。
　　只听见潘云燕的高跟鞋“咔哒”、“咔哒”地飘来飘去。
　　潘云燕说：“这题——不算难吧？你们师哥师姐考完了可都和我说，物理题很简单，一百分没问题。那为什么有的同学到现在还没做完选择题？”
　　过了一会儿，潘云燕又说：“有些女同学的解题思维……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进A班的。A班应该不是这个水准吧？嗯？”
　　她走过周蝉的座位，低头看了一会儿。
　　周蝉向来是完美得挑不出错的那一个，竟让潘云燕也指责不了什么。
　　距离下课还有五分钟，潘云燕喊了停，叫每组的最后一名同学从后往前把试卷传上来。
　　有的学生顾忌着她说的“分数记入档案”，还在低头挣扎，潘云燕瞟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别写了。多写那几个字，我也不会给你分。”
　　她把试卷收好，随手翻了几张，摇摇头：“都不知道平均分有没有七十。”
　　下面的学生的表情大多只能用面面相觑来形容。
　　“难吗，你们觉得？”她问。
　　台下没有人敢吱声。
　　潘云燕笑了笑——不知是玩笑还是冷笑——“没人说话？行。”
　　她竟没有深究，回身抽了支粉笔：“我看你们这题错的挺多的。正好，明天开始，我们先复习运动和力——先讲讲选择题第三题吧。”
　　说罢，她就在黑板上进行板书。
　　如果说曾经有谁的课程或者是板书给段澜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那么，一个是郭朝光，一个就是潘云燕。
　　两人恰好形成两级：郭朝光是写得极慢、错得极多，潘云燕则是笔走游龙，思路清晰。
　　她很快地在黑板上画好了简示图：一个小球，从窗口落下……几段时间、几段路径。
　　“我不明白你们是不背公式吗？为什么还要重新推一遍？五条公式，一看没有时间，直接选那条不就好了吗？”她在黑板上飞速写下“V=2ax”，设出未知数：“为什么要一段一段求？它让你求第三段你就被它牵着鼻子跑？正难则反你们老师没讲过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写好了全过程，简单两句话解释完思路，“啪”一下，把粉笔一摔。“这是不是就算完了？有没听懂的吗？”台下鸦雀无声。潘云燕似乎还算满意，拍拍手：“除了这样解，用之前讲过的匀速度运动里的比例规律也可以直接求，回去都自己想一下。哦，今天的作业，把这张卷子改正了，然后复习运动学公式，我们明天一节课讲完——提前把预习题做了，我会检查。”
　　她说完，拎起一沓试卷，踩着她的高跟鞋走出教室。
　　她穿了一条毛呢的红色连衣裙，裙摆很大，她走路又快，因而裙摆旋转，背影竟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或许她就是喜欢这样的装扮，因为后来段澜从没见过她穿裤子。等到这红色的明媚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有人“呼”地出了一口气。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喘气声——学生们好像都活过来一般，相互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是“天塌了”的绝望。
　　焦万里就坐在段澜身边，他听见焦万里说：“我草……女魔头啊。”
　　倒也能理解为什么潘云燕是金牌教师，为什么她每年带的毕业班物理分数都出奇的高。她的教学质量是完全没有问题的：思路清晰明了、讲解干脆利落，哪里是易错点会一针见血地指出来，也擅长总结题型规律。
　　但一起吃午饭时，徐萧萧还是替他们抱不平：“卧槽，她有病吧？”
　　周蝉听着她的吐槽，脸上只带着淡淡的笑。他低头慢条斯理地挑鱼刺，没打算参与这场谈话。
　　徐萧萧说：“幸好我在B班。你不知道，庄妍拼死拼活考进A班，刚刚一下课走回来，小脸都煞白，我就问她怎么了——她干嘛啊，下马威吗？”
　　“你还真说对了，”段澜不动声色地把胡萝卜丝都挑出来：“就是下马威。”
　　“有必要吗？”徐萧萧说，“大家又不是真的不上心。天天搞打击式教育这一套，无不无聊？”
　　焦万里难得插嘴，含糊不清地说：“但我看他们还挺受用的——一个两个地都说要多找她问物理问题呢。”
　　“刷脸熟吗？这是不是受虐狂啊……”
　　周蝉这才说话：“小点声。”他冲后面一扬头，江普正坐在那里风卷残云般地给自己塞白米饭，三下五除二吃完了，端起饭盘就走。显然，焦万里说的“挺受用”的人里，就有江普一个。
　　段澜把物理作业留到最后写。
　　他非常清楚，以今天见到的潘云燕的脾气，不出意外，明天的物理课，她是一定会在作业上挑刺做文章的。段澜叹了口气，难得认认真真写了一份物理改错。这时刘瑶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最近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和刘瑶的关系都还算融洽。除却刘瑶还是经常念叨一些学业上的事情，经常敦促他“高三了，别弄别的有的没的，先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就轻松了”。虽然段澜不认同她的这种态度，但也不好说什么。
　　以及钱的事情——刘瑶应当不知道他把存款拿走、把金镯子当了。按理说他应该知会刘瑶一句，但是，他不觉得刘瑶会在乎。刘瑶不喜欢从前的一切——你看她从来不和段风弦联系——于是段澜什么也不想说了。
　　刘瑶好像刚开完会，嗓子有点哑，咳了两声，才开口问段澜：
　　“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
　　“睡得好吗？”
　　“还好。”
　　“学校里好吗，有什么趣事吗？”
　　段澜要是再听不出来刘瑶有意和他亲昵地多说一些话，也干脆别坐在这儿努力学习冲清华北大了。
　　老拐这时迈着步子从客厅晃进来，眯着眼睛优哉游哉爬到段澜腿上。紧接着，这小东西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竟跳上书桌，用脸蹭着段澜的手，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段澜对它皱皱眉，但它全当没看见。
　　老拐的后腿虽然已经好了，不过段澜仔细观察后发现，比起同样年纪的小猫咪，老拐的弹跳力、反应力，还是远不如正常猫。或许多少小时候吃的苦，让它留下了终身的病根：老拐有时睡觉做梦，还会抽搐着后腿轻轻地叫。
　　“没什么趣事……哦，就是，开始新分班上课了。”确实没什么趣事，段澜仔细回忆了自己的一天，只能用“三点一线”、“按部就班”来形容。
　　刘瑶似是想起了什么：“我听说，你们换老师了？”
　　“嗯……一个物理老师。”
　　“潘老师，是不是？”你看，其实刘瑶什么都知道，但她总是习惯性地来向段澜探听，仿佛就是为了确保他对自己无一丝隐瞒一般。
　　“唉，这样也好，我听说，潘老师是你们附中的名师，以前很多人花钱找她上课的，她都不理，之前她带的高三的班，物理成绩都特别好，上课有逻辑，经验丰富，也管的住你们——怎么样，你上了一节，喜不喜欢？”
　　段澜只是说：“还好。”
　　“还好”可能是他和刘瑶的对话里除了“知道了”以外出现得最频繁的词汇。
　　刘瑶说：“你们那个班主任，就是姜老师，太年轻了，不能带你们毕业班的。这样换了个老师也好，多找潘老师问问题，潘老师记得你了，知道你优秀，才会多对你上心。”她倒是一语道破了江普等人的想法，正要接着说什么，被段澜皱眉打断了：“姜老师挺好的。”
　　刘瑶顿了顿：“我不是那个意思。姜老师太年轻了，没有经验，这样不行的……”
　　“行了，我知道了。”段澜说。
　　刘瑶本还要再说什么，正这时，老拐像是看见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从嗓子里逼出一声“呜噜”，然后张大嘴“喵”了一声。
　　两人俱是一愣。
　　“什么声音？”刘瑶说。
　　“有声音吗？”段澜面不改色地拎起老拐的脖子，把它丢出房间，“家里就我一个啊。”
　　刘瑶沉默片刻，像是没起疑，才把电话挂了：“那你好好学习吧。早点休息。”?


第62章 师生
　　被主人赶出房门, 老拐非常生气。
　　它气得不断挪动自己浑圆的身体，只留给段澜一个肥美圆润的身影。
　　所幸刘瑶没有追问。她特意有打了一个电话过来，告诉段澜最近很忙, 在外地出差，短期内不会回来。
　　段澜蹲下身, 伸手揉了揉老拐的耳朵, 老拐只动了动耳朵尖，从嗓子里发出像是“哼”一样的声音, 十分高贵地一扭头，不打算分给他一点眼神。
　　“别生气了，”段澜撕开一包猫吸条，伸手让老拐闻：“给, 吃一点嘛，补偿你的。”
　　往常老拐最贪吃, 一听到有开罐头的响动就会从睡梦中惊醒，然后跳下猫窝飞奔而至, 但今天，这猫非常有骨气, 居然硬是没有回头——虽然肉眼可见它的粉红色鼻头轻轻抽动了两次。
　　段澜作势离开, 把门一关：“那你自己气着吧，我走了。”
　　可过了好一会儿, 老拐竟都还没有来求饶。
　　段澜又走回客厅, 这时才看见老拐一只猫孤独的背影, 它盘着爪子卧在沙发上, 委屈吧啦地盯着段澜。段澜就忽然心软了, 一想, 他的世界有很多人、有很多事要操心, 可老拐只有他一个——最多再加上一个李见珩。被主人莫名其妙丢出去了，小猫咪当然会难过吧。
　　就像他自己一样……有时，这屋子里孤零零的只他一个，他段澜也是希望有人能来哄哄他的。
　　于是段澜把老拐抱起来——老拐佯装挣扎了一下，然后窝在他怀里不动了——段澜失笑。“哦，生气了？”
　　“喵！”
　　段澜叹了口气：“对不起。……但你也是我唯一的慰藉了。”
　　曾经这个“慰藉”里还有李见珩。
　　但因为姥姥大病初愈，回到家里，段澜再不懂事，也不会留着李见珩在自己家里不走。准确来说，是他赶李见珩回自己家的。李见珩说没关系，被段澜骂得低了头，终于答应带着行李，住回水饺店里。
　　“可是……你行吗？”李见珩这样问。
　　段澜说没关系。
　　大不了——他心想——大不了，他就靠药物。
　　有什么是药物不能控制的呢？
　　他那时以为所有情绪都可以靠药物得到控制。所有事情，也都会迎刃而解。
　　那时他太年轻。
　　段澜抱着老拐，窝在沙发里给李见珩发微信：“还有点东西没拿……她最近不会回来，你来拿走吧，还是我给你送过去？”
　　那边回得比较慢。过了一会儿，老拐睡着了，微信才一弹：“我自己来。”李见珩说。
　　他们都知道“她”指的是谁。
　　段澜盯着屏幕里“李见珩”三个字若有所思。
　　不知李见珩是在忙着照顾店里，还是忙着学习。以前有段时间，他给李见珩发微信，李见珩总是嬉皮笑脸地秒回，段澜就说：“回这么快，你不用学习？”
　　李见珩总是扯东扯西：“刚好看了一眼手机。”
　　直到后来被段澜捉了个边玩游戏边做题的现行，作为惩罚，李见珩被逼把头发扎成小揪，戴着一只彩色发卡上学，如此公开处刑一周才学乖。
　　想起李见珩，段澜心下一丝宽慰。
　　他说：“好。要不，就明天？”
　　“明天下午吗？”
　　“明天晚上。”
　　段澜说，他有些事情要找姜霖滔，晚自习在学校。
　　A班的全体同学提心吊胆地上交了物理作业，提心吊胆地上完了上午的课，终于在下午第一节 课前，提心吊胆地赶到了四班教室。
　　附中有午休，绝大多数同学又是寄宿在学校，因而上下午第一节 课的时候总是昏昏欲睡。
　　附中下午第一课前有三道铃声：第一道，是宿舍关门，学生必须离开宿舍、进入教学楼的“关门铃”；第二道，是通知学生们准备上课、进入学习状态的“状态铃”；第三道，才是准备上第一节 课的“预备铃”。这三道铃声都响完了，才会轮到第一节课正式的上课铃。
　　平日里，大家都是踩着预备铃进入教室。今天，因为内心的畏惧，和对潘云燕的尊重，大多数学生在“状态铃”敲响前就火急火燎地来到座位上。段澜并不着急，他纯属是因为中午没睡觉、来得早，才提前坐在教室里。
　　可是潘云燕在“状态铃”敲响前就来了。
　　她迈着一双小高跟——并非昨天那一双——穿着一条浅灰色格纹的长摆裙，抱着一沓书和资料走进四班教室。
　　潘云燕瞟了一眼黑板，挑了挑眉：“还行。”她往讲台上一站，风风火火“砰”地把东西放下，头也不抬地说：“把门关上。”
　　靠门坐的同学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啊？还有同学没到呢……”但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潘云燕这才瞟了她一眼：“门也要我自己关吗？”
　　“状态铃”这才敲响。
　　几个三班的同学还有说有笑地从走廊拐角处走来，走近了，发现教室里鸦雀无声，讲台上还站着潘云燕，脸色立刻青白。走到门口，见门关着，从窗户向里看，和里头的学生对上眼神，双方都是一通不知所措的挤眉弄眼。
　　不一会儿，门口聚集的学生多了。其中有一位，不知是他没有弄清情况，还是纯属艺高人胆大——一把推开了门，探望两下，就要往里进。
　　潘云燕正低头翻着书，准备开始上课，并没有往门口多看一眼，一切却好像都在她掌握中似的，轻飘飘地命令道：“站着。”
　　人真就站住了。
　　潘云燕这才抬头：“迟到了，都不用喊报告？”
　　门口的学生们都面面相觑。
　　迟到了？——照附中的校规，他们并没有迟到。可昨天潘云燕带来的一场下马威表演，让他们心里非常清楚，附中的规矩，在这个教室——在潘云燕的教室里可不作数。在这儿，就得听她的。
　　于是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半晌，像是为了替他们解围似的，第三道铃这才堪堪响起。
　　往常再普通不过的铃声，今日听起来竟这样刺耳。
　　有胆大的举起手说：“老师，这……这才是预备铃。”
　　潘云燕此时已经在黑板上“刷刷”地完成了板书，闻言慢悠悠地抛下粉笔：“所以呢？”
　　学生哑口无言，但心里的话都写在脸上：所以我们并没有迟到啊。
　　潘云燕终于打算正眼瞧这帮孩子了，抱了手臂饶有趣味般说：“你是想说，你没有迟到？因为学校规定预备铃前到班里，所以别的铃都可以当没听见？或者连预备铃也可以忽略，踩着正课铃的尾巴到座位上就行？”
　　“啪嗒”一声，焦万里把自己的笔弄掉了。他赶紧捡起来，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样的气氛下，段澜的目光无处安放，只好盯着他手里那支笔，然后带着一丝发泄般的心情想：是啊……不然呢？
　　潘云燕推了推眼镜——她推眼镜的动作非常具有个人代表性。
　　平日里，常人都是伸手在镜框上推一推，看清了就好，她不行，她必须伸长了两根手指，露出鲜红的指甲油，在鼻梁框柱上用力地推、用力地摁，才一转眼干别的事儿去——后来段澜发现，这个动作标志着她发现了什么令她不满的点，是她开炮攻击人的前兆。
　　潘云燕说：“现在的学生，真的是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现在上课迟到无所谓，以后呢，高考迟到也无所谓吗？上班了，面试迟到，弄丢工作也无所谓吗？说难听点，进医院了，医生要给你手术了，医生说晚一点，你也无所谓吗？”
　　潘云燕还不满意：“以为自己在附中，在A班上课，很厉害是不是？迟到了还大摇大摆地进教室，不知道着急吗？陈茹你们都知道吧？”她说到这里，顿一顿，台下果然有窃窃私语：陈茹是附中上届高三考得最好的学姐，进了全省前十，去了北大光华。潘云燕说：“就是陈茹，也不敢在我的课上迟到——你能考人家那个分数吗？考的比人家差，学的还没有人家用功。”
　　她小题大做了约莫五分钟，才放这一群学生进来。“下节课还有人迟到，那就别上我的课了，到教室外面去，爱干嘛干嘛。”潘云燕说。
　　她拿出学生上交的试卷订正作业，又挑刺般指出了诸多不足。一节课这样胆战心惊地过去。
　　段澜被她念叨得头疼。
　　他很久没有这样头疼的感觉了，也许是因为潘云燕实在太强势，唤起了很多不好的回忆。在李见珩闯进他的生活之前的那些不好的回忆。
　　课上，他做一道物理选择题时，忽然发觉题干里有几个字他一瞬间不认得了——就像之前他一下子认不出作文里的方块字一样，要定一定神才又恢复正常。
　　就好像什么东西卷土重来。
　　所幸潘云燕没有喊他上去做题——目前为止，被潘云燕喊上去做题能全身而退且不挨骂的，一个江普，一个周蝉。
　　他的运动学这一块学的并不好，也许是因为高一时基础就不牢。运动学向来出现在选择题前几题和第一道大题，都不难，但速度很关键。为了提高做题速度，需要总结模型，段澜在总结模型时遇到一些问题，因而等到晚自习，他就在学校多留了一会儿。
　　今天姜霖滔值班。
　　姜霖滔正在办公桌上备课。对着电脑看久了，他不得不眯起眼睛，纵使这样，整个人仍旧散发着一种慵懒的书卷气。
　　段澜忽然想起来，以前他来办公室，无意间撞破老师们的谈话。许多女老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同姜霖滔说：姜老师，你条件这么好，又是五险一金的，又年轻，长相也不错，有女朋友没有？要不要我给你介绍？
　　不知姜霖滔是怎么对付过去的，段澜一时竟有些想笑。
　　姜霖滔看见他了：“怎么了？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段澜哪敢把心里所想说出来，摇了摇头：“问点物理题。”
　　“哦？”姜霖滔抬起头，朝后仰，整个人倒在电脑椅里。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似笑非笑地说：“怎么不去问潘老师？你是A班的吧。”姜霖滔教的是B班——对于学校的分配，他也没说过什么。
　　段澜顿了顿，视线越过姜霖滔朝后看：潘云燕的座位在办公室尽头，此时她正被学生围住。有三班的，也有四班的，他好像看见了江普的脸。
　　段澜张了张嘴：“她……”半晌却说不下去。
　　姜霖滔笑起来：“吓到你们了？我听说了，连着两天给你们下马威看。”
　　姜霖滔这个态度，倒一点不让段澜吃惊。他总是这样的，没个老师的架子。
　　段澜放松下来，两只手靠上他办公桌的围屏：“以前她也这样吗？”
　　姜霖滔耸耸肩：“潘老师都能当我的老师了……她一直是这样的。你不喜欢？”
　　段澜又摇了摇头。
　　“为什么？”
　　“我觉得……过了。”段澜皱眉，“她给我的感觉就像……你知道吗，那种老式的，老一套的，老先生一样。”段澜斟酌了半天语句，“她就是权威，她不容反驳，而且很强调师生关系的不平等——‘求学’什么的——仿佛学生都不知道上进……规矩很多，而且……不太讲理。”
　　“一点小事都要教训你们那种？”姜霖滔示意他坐，“看得出来。——那你觉得呢，师生关系是平等的吗？”
　　段澜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天地良心，他只是想来问个物理问题。但他还是说：“应该是。但永远不可能是。起码在学校里，不太可能是。不是所有人都会遇到……恩师。”
　　“你想得明白就好。”姜霖滔说，“我觉得现在的师生关系更像‘商品’。服务业，你明白吧，各取所需。”
　　“那你呢，”段澜抬眼，“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老师呢？提供应有的服务就离开，还是……有尝试地建立更深层的、更像你喜欢的‘师生关系’的关系？”
　　姜霖滔难得皱起眉：“我想过，但我没有想清楚。我不知道，但你现在问我……”他笑着看了一眼段澜，“我觉得分人吧。如果遇到合心意的孩子，当然会更用心教。不仅仅是某个学科上。——其实潘老师是个很好的老师，”他别开脸，把话题拉回来，“她其实很关心学生的。批作业到很晚，备课也很认真。而且她私底下挺有意思的，经常和我们说说玩笑。好吧，虽然是和老师们说玩笑，但是我相信你们处久了也会关系和睦的。”
　　段澜不以为然，只好耸肩：“也许吧。但目前……我还是不喜欢。”
　　姜霖滔失笑，拿过他手里的物理笔记：“不喜欢就不喜欢吧。让我看看，学神也有问题要问我吗？”?


第63章 撞破
　　段澜离开办公室的时候, 正看见陈嘉绘和庄妍在门口探头探脑，纠结着要不要去找潘云燕。他路过时瞥了一眼他们手里的纸——是个人总结。
　　潘云燕要求写的，希望大家把自己的物理学习情况写下来交给她, 有需要的，单独找她面谈, 她会根据个人进度不同给出建议。从这个角度来看, 她确实如姜霖滔所说，是个非常负责的物理老师。
　　他走进走廊, 正撞见周蝉从楼下回来。
　　“你去哪了？”他笑着问。
　　“到操场走一走。”周蝉说。
　　他没有细说，但段澜猜他在操场见了什么人——或许是聂倾罗——反正周神难得心情很好，嘴边都有淡淡的笑意。
　　周蝉看了一眼他来时的方向，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物理笔记本：“找潘云燕去了？”说这话时, 他有些夸张地皱起眉，脸上写满了“不会吧段澜”这五个字。
　　段澜失笑：“当然不是。我疯了, 我找她？问的姜霖滔。”
　　他们并肩往教室走——升入高三，换了楼层, 教室离办公室有一段距离。
　　“但是，去的人还挺多的, ”段澜说, “真奇怪，他们明明都不喜欢她。明明被她说的一文不值, 却上赶着要找她证明自己……为什么呢？为什么一定要得到她的肯定呢？”他说, “就好像, 明明也许她说的不对, 也许她强词夺理、小题大做, 但没有人出来反对, 没有人说什么。”
　　周蝉似乎看了他一眼：“你第一天来附中吗？”言外之意, 你第一天知道附中的学生就这尿性吗？
　　但他还是停顿片刻，认真回答段澜说：“你知道斯德哥尔摩吧。”
　　“啊？”段澜一愣，一时没跟上他的思绪。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周蝉要说什么：“我知道。”
　　周蝉说：“小时候，我爸就经常贬低我。我小学在一个重点小学，那个时候还分重点，我爸妈费尽心思花钱送我进去的。我跟不上，一开始经常考倒数，我爸就打我。后来我加倍地学，每门课都在前五——那些什么科学、计算机、体育也不放过——我以为我爸应该夸我了，但是他没有。再后来，每门课都是第一，有时不仅仅是第一，还会和第二名差很多，甚至再后来参加了竞赛，什么华罗庚什么小英赛之类的……但他从来不满意。”
　　周蝉说：“他总是能挑出新的不满来贬低我、指责我。他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说你做得还不够好……我那个时候年纪小，我很相信他的话，我拼尽全力希望做到更好，希望有一天他可以满意……只要说一句‘还不错’就可以了。”周蝉笑笑，“但是他没有。后来我忽然意识到……他是不会满意的。”
　　“这是他的手段，一以贯之的‘打击式教育’的目的。我的生命里只有他，不得到他的认可……还有什么意义呢？所以他可以通过这种手段控制你的思想，扭曲你的意志，操纵你的人生，如果你不服，他可以继续打击你、羞辱你，让你不得不按照他的心愿走下去……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非要说的话，就是脱离那个环境，”周蝉微蹙的眉头这时才舒展：“你需要有人闯入你的生活改变这种被支配的状态。——为什么要向他证明什么呢？为什么要让潘云燕欣赏你呢？”
　　周蝉说：“你喜欢目前的自己……就足够了。”
　　这时，他从这种严肃的思辨状态中脱离出来，如往常一般狡黠地对段澜眨眨眼：“你应该已经遇到这个闯入的人了吧？”
　　他和李见珩约在十点，段澜刚下楼，就在楼梯角遇见他。
　　天色极黑，只有架空层的惨白灯光亮着，照在李见珩脸上。李见珩正蹲在角落，逗着一只黑猫。这是附中一只难得没有被教导主任以“危害学生安全”名义送走的流浪猫。它每天早上都在这个楼梯口蹲坐，目送着学生们上楼，例行检查结束，才迈着悠哉的步子到二楼去找保洁阿姨要一点水和食物。
　　此时它正用尾巴缠着李见珩。
　　真奇怪，段澜想，李见珩和他都是吸猫狗的体质，平时走在街上，有主的没主的小动物都喜欢往他们脚边蹭。可是它们对段澜的喜欢，就只是像朋友一般的喜欢。但面对李见珩，它们总喜欢躺倒在他脚边，一翻，露出柔软的白肚皮，撒娇一样求他的爱抚。
　　就像是……他天生要做这帮小家伙们的主人。
　　动物有灵性，比人类更知道谁的怀里安全可靠，知道谁会赏罚分明地施与疼爱……
　　谁会不羡慕李见珩怀里的一只猫呢，段澜脑海里一瞬间竟有这样的想法。
　　他走过去，李见珩就起身。
　　黑猫很聪明，回头看了一眼段澜，知道接下来的时间不属于自己，摇着尾巴走远了。段澜看了看猫，又看了看李见珩：“你怎么进来了？”
　　“不然站外面喂蚊子吗？”见段澜手上书多，他下意识要帮段澜分担一些：“怎么这么多书？”
　　“这不新开学吗，很多题集都陆陆续续发的。”
　　李见珩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别那么拼……早点睡觉。按时吃药。”
　　“知道了。”段澜失笑。
　　——李见珩一天到晚又当爹又当妈，这人到底知不知道累？
　　他带李见珩回到家中。
　　打开灯，老拐不屑地睁开了眼睛：看见是多日未见的李见珩，面上的不屑只维持了半分钟，就贱兮兮地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走到李见珩身边闻闻嗅嗅。蹭了一会儿，发现有不认识的小猫咪的气息，先是一怔，然后无能狂怒，“喵”地就扒着李见珩的裤脚作势要挠他。
　　李见珩一手拎着自己的书包，一手拎着老拐的脖子把它提溜起来：“胆子肥的——呦，重了这么多。我不盯着，你主人给你喂什么好吃的了？”
　　段澜走到原本李见珩的房间里，把房间的灯再打开，闻言回道：“它最近有点闹肠胃炎，其实还瘦了一点。我正说周末带它去医院看看，昨天吐得好严重。”
　　李见珩这才把老拐放下来，抱在怀里顺毛：“行吧，是个病号，不欺负你。”他没进屋里收拾东西，反倒径直向厨房去了。段澜出来一看，他正从书包里掏出几瓶果蔬汁——橙红色的，似乎是胡萝卜口味——往冰箱里放。
　　段澜看懵了：“你干嘛呢？”
　　李见珩头也不回：“你不是不爱吃胡萝卜吗？但是这东西对眼睛好……我寻思要不你就喝一点果蔬汁替代吧。”
　　段澜走到他身后。李见珩比他略高一些，他从李见珩发尾与肩背、手臂间的空当望见冰箱里。以前冰箱中堆满了刘瑶带来的进口水果、零食、牛奶，但段澜很少想得起来要吃。现在李见珩放进去六七瓶果蔬饮料……他反倒开始惦记了，觉得有了一点家的温度。
　　段澜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指的是挑食这件事。
　　“你猜？”李见珩挑挑眉。
　　段澜心思缜密，很快就想起那天和徐萧萧等人一起在饭堂吃饭时，他优哉游哉地把胡萝卜丝都从盘子里挑出去——“又是周蝉。”他居然被周蝉打了小报告。他说：“你俩平时到底都聊些啥？”
　　李见珩笑起来——段澜觉得他的笑容别有深意，但李见珩笑而不语。
　　他们很快把行李收拾好了。
　　李见珩剩余在房中的的只是一些书、反季的衣服，和部分日用品。整齐收拾装进包里之后，这个房间又恢复了李见珩未到来时的空旷、寂寞。一点月光透过窗帘，斜照进室内，尘埃飞舞，半晌又落下。
　　段澜刻意避开目睹这空落落的一切：一个房间空了，他忽然觉得心里也空了。他站在自己桌边随意翻阅一本语文作文素材选，每一个中文字都入眼，每一个都真真切切地读进去了，但索然无味，味同嚼蜡。
　　他知道自己的余光还往李见珩的房门那儿扫：李见珩正杵在那里，不知是在审视是否漏了什么东西，还是同他一样……正在怀念这里的记忆。
　　他已经习惯了一推门就能找到李见珩，这让他有非常强烈的安全感。
　　习惯了李见珩会带乱七八糟的路边摊零嘴和水果回家，习惯了李见珩在隔壁房间长呼短叹要段澜过去教他做题。
　　他习惯了有时洗手间的房门紧闭，缝隙中露出一点光，隐约就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一点蒸腾雾气溢出，带着淡淡的沐浴露的清香。李见珩那时性子还很急，仗着天气热，头发吹个半干就火急火燎地从洗手间里溜出来：以至于段澜见到他时，他微长的头发总是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一手还拿着毛巾装模作样地在脸上呼噜两把。
　　他抬眼冲段澜笑时，脸上也带一点醺红：被雾气蒸的。因而那些睫毛上小而晶莹的水珠，为少年带来蓬勃的……又充满暗示的朝气。
　　他自己不在乎所谓的“头发不吹干睡觉会偏头痛”的健康问题，但是己所不欲强加于人，要求段澜得规规矩矩把头发弄干。段澜倒不是懒得弄，他主要是没工夫，想省些时间看看数学题。
　　所以每回李见珩念叨来念叨去，都被对方用一句“自然干”堵了嘴，后来他也干脆不和段澜废话，把吹风机带到段澜房间里，把段澜摁在座位上，再把吹风机插上，打开开关，站在段澜身后举着吹风机“哗啦啦”地替段澜弄干头发。
　　吹风机外送温暖干燥的热风。
　　整个房间被它的噪音充斥着。
　　他们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吱声——反正也听不清楚。但这种声音里，仿佛掩藏着一种心跳声。“砰砰”的、属于少年人的，没来由也没去处的心跳。
　　屋里会弥漫他发丝上苍兰味道的洗发水的香味。
　　一开始段澜还挣扎，说要自己来。可是他这个“自己来”真的也就只是说说而已，后来他拗不过，退一步，让李见珩顺理成章接过这个活。
　　每次李见珩替他吹头发——向他们初次见面时那样——他都在看语文作文选，或者英语单词书。他看似很认真，但其实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李见珩身上。感受着李见珩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拨弄他柔软的发尾，轻轻抓过额头和耳后……酥酥痒痒。
　　但他不知道的是，每次李见珩的注意力也不在吹头发这件事上——从他居高临下的角度，可以看见段澜的侧脸，看见他微蹙的眉心和睫毛。
　　……这样微妙的、各自暗中享受怀念的共处，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走之前，李见珩抱了抱老拐。
　　老拐似有所察，它总是那么聪明，难得没和李见珩耍脾气，只是用自己浑圆的脑袋蹭了蹭李见珩的下巴。
　　“这么乖……那我常来看你吧。”李见珩开玩笑一般说。
　　说罢他把目光转向段澜：“你真的可以吗？”这已经是他近一周第十八次问同一个问题了。
　　“有什么不可以？前十八年白活了？”段澜说，“没有你不行？”
　　李见珩非常认真地说：“对，没有我不行。”
　　段澜没有反驳他。
　　李见珩放下老拐，一边穿鞋，一边嘱咐段澜：“别睡太晚，不准早起，别挑食——少点我家外卖，别不吃肉——胡萝卜汁喝完了自己买。”
　　然后他说：“有事找我。我随时在。”
　　段澜居然没被他的嘟囔念叨烦，耸耸肩说好，就要开门送李见珩下楼。
　　“我走啦？”
　　“嗯。”
　　“我真走啦？”
　　“你有完没完？”段澜笑着骂他。
　　他伸手握住木门扶手——他没料到不锈钢的把手那么凉，整个人被那冰凉的触感激了一下，浑身打了个抖。
　　就好像木门都在警告他：别开门。
　　他后来想，或许这趟飞驰的火车就是在这时脱轨的。
　　从那以后，一切不可控。
　　那时他的第六感很强烈，明明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明明心里莫名发憷，但他还是下意识把门打开了。
　　“吱呀”一声，门外杵着一个人。
　　一只手正要敲门。
　　这只手纤瘦、白皙，涂着鲜红的指甲油。顺着它向后看，入目是一只精贵的女式手表，一件合身昂贵的薄款西装、一张薄而鲜艳的红唇。
　　他对上刘瑶化着长长眼线的眼睛，一下子愣住了。
　　紧接着，刘瑶的目光越过他，落到李见珩身上、落到地上。
　　三人一猫，这一瞬间各自怔住、不知所措，一时间，只余风声。
　　风停太久了……狂风初起。?


第64章 控制
　　刘瑶的眼神很凌厉。
　　她丝毫不打算掩饰自己的目光：那目光近乎刻薄的在李见珩身上左右一晃。
　　毕竟李见珩并未穿着附中的校服, 年轻，手里又拎着包，姿势那么随意、那么亲密, 以刘瑶多年阅人经历，只这一照面, 两人之间关系交往来去, 她都能猜得七七八八。
　　当然，那时她没往更深的层面上想。
　　她只是冷淡地收回了这一眼, 直直地盯着段澜：“他是谁？”
　　声音看似平静，但其下暗流涌动。
　　“一个朋友。来拿东西。”段澜只微怔一瞬，便回过神来——每逢这个时候他脑子总是转的很快的——别开刘瑶的眼神说：“这是……我妈。你先走吧。”
　　他把头偏向李见珩。
　　刘瑶是不饶人的，她轻轻地说：“朋友？”
　　仿佛能看见她不屑的、上挑的眉峰。
　　段澜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没看刘瑶, 而是低着头：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李见珩胸前T恤上一点水笔的痕迹——应该是他自己转笔时手一滑, 笔掉了，画到了衣服上。
　　李见珩垂在裤边的手动了动, 只是指尖微微一颤，但不知怎的, 段澜看出了李见珩的意思：他想抬起手来, 像往常一样拍拍他的肩膀，和他说没事。
　　仅这一个细节, 仅这一瞬间, 段澜原本还有些惶然无措的心就宁静下来。
　　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他又说了一遍：“你先走吧。”
　　若非这一眼太坚定, 李见珩都不敢走。
　　李见珩假装不认识刘瑶, 煞有其事地说了句“阿姨好”, 可刘瑶压根没搭理。
　　他本想留下, 可见到段澜这一眼，就知道他心里有了自己的打算和把握，犹疑片刻，就决定听从段澜的吩咐径直离开。
　　但刘瑶堵住了门口：
　　那门洞本来就窄，就算她瘦得跟一张纸片一般，走道也无法再容第二人通过。她听见了这些对话，但依旧没有要挪开的意思，只是面无表情地杵在那里，真丝衬衫泛着柔软的光泽。
　　意思很明确了。
　　段澜眼神微动，半晌，打破这平静：“让他走。”
　　刘瑶盯着他，动也不动。
　　“妈。”段澜抬眼。
　　“这是我家。有不认识的人闯进来，我不报警，还让他走？”刘瑶说。
　　不知怎的，段澜忽然想笑。
　　他的母亲总是这样……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平等的交流与对话。
　　于是他真的笑出声了，然后弯下腰来，抱起老拐——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抱起老拐，但是他就是这样下意识地做了——老拐乖顺的窝在他怀里，让他一下下轻轻顺着毛。
　　段澜抱着老拐，顿了片刻，伸出手，搭在刘瑶肩头外侧。
　　然后平静而坚定地推开了她。
　　刘瑶做梦也没想到：她的孩子没有恳求、没有辩解，只是如此明目张胆地反抗她。
　　李见珩迟疑片刻，从这一条缝里溜了出去。
　　段澜看着他转入电梯间，听见电梯关门的声音，然后才回身朝屋里走。
　　他没有和刘瑶说一句话。
　　一转身，好巧不巧，客厅里音箱上有一副小镜子，正对着大门。因而虽然他不愿意看刘瑶，但刘瑶的脸还是出现在他眼前：
　　她还站在原地没动，眼神复杂地盯着他的背影，抬起手，手搭在肩头。那儿刚被段澜碰过，有几道细微的褶皱。
　　她一遍又一遍地抚平这些褶皱，仿佛能消去刚刚那“被推开”的记忆一般。
　　她的神色非常难看。
　　她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为了一个“外人”，当场打了自己的脸。
　　于是等她反应过来，她甚至没有关门，只是踩着她的高跟鞋，“咚咚”，又稳健又快地向前走了两步。
　　“段澜。”她终于舍得把眼神从肩膀上挪开，“我对你太失望了。”
　　段澜以为自己早已被她锻炼得刀枪不入，但刘瑶总能找到新的方式狠狠刺痛他。
　　他抚摸老拐的动作一滞：老拐或许心下也知道不妙，下意识想往阳台跑，把自己藏起来。但段澜揪住了它。这时老拐再乱跑，显然只会让情况更糟糕。
　　刘瑶的指责、老拐的挣扎，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
　　一瞬间，一种阴郁的暴躁、不怀好意涌上心头。
　　情绪在试图控制它。
　　“是吗？”段澜想要从这种状态中挣脱出来，伸手揉自己紧蹙的眉心，但是他失败了。
　　他近乎阴阳怪气地说：“我做错什么了吗？”
　　刘瑶深吸一口气。
　　“你觉得自己没错？他是谁——你竟然让一个陌生人到家里来？他之前住在这里吗？段澜，这么大的事——”
　　“不是陌生人。”段澜打断她：“我们认识很久了……我们是朋友。”
　　“朋友？你哪里有这样的朋友？哪认识的朋友？你现在胆子真的是大了，什么事——”
　　“我有什么朋友——你都不知道。”段澜忽然回过头来。
　　刘瑶惊觉他脸上竟含淡淡的笑意，一瞬间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讽刺——“这么大的事，这么多天，你不也一点不知道吗？”段澜神色冷淡地开口。
　　刘瑶一下被他噎住了。
　　其实这孩子跟她一模一样，伶牙俐齿，十分讨厌。
　　她的儿子也像她一样，非常擅长刺痛人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就算再傻的笨蛋，也听出段澜的弦外之音：你还不如他……你在我生命里出现的频率、在我生命里的重要程度，甚至还不如他。不如你说的一个陌生人。
　　刘瑶把话题扯开：“我给你钥匙，不是让你把什么人都往家里带……我给你租这个房子，是为了方便你学习！”刘瑶说，“你妈忙，没工夫看你，也相信你，结果你呢？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每句话都听得人厌烦。
　　如果冷静下来想……或许，也许，一定程度上刘瑶占理。毕竟没错，租这房子的钱是她给的，按理说，什么都得向刘瑶报备。可报备了，刘瑶会答应吗？刘瑶知道……哪怕一点……知道一点他的事情吗？知道如果没有李见珩，他早就孤零零地死在这里……像他向往的自由理想一样死在这里吗？
　　“他不会再来了。我已经让他走了。什么也没动，什么也没拿，我也没事。所以你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段澜还是克制住了那一点莫名的暴躁的情绪，回过头去。他决定向往常一样后退一步，把话语权留给刘瑶。
　　可刘瑶要的不是服软：“他到底是谁？”
　　“……三中的一个朋友。”
　　“三中？”她的音调陡然提高了，像是气极反笑一般，“段澜，你都堕落到和三中的人打交道了？”
　　段澜没吱声：堕落就堕落吧。随她怎么说。
　　但刘瑶接下来的话让他非常不舒服：“你知道三中学生都是什么样的人吗？啊？打架斗殴哪一次少了他们你没见过吗？附中的学生不够你交朋友吗，你跑去和那帮小混混玩，段澜，你是不是疯了？”
　　她一抱手臂，咄咄逼人、反唇相讥：“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之前成绩下滑得那么厉害，都和他们鬼混去了吧？那你的心思能在学习上吗？”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到后来，几乎是吼。老拐在段澜怀里，犹被吓得打了个哆嗦。“他们没人管，混完高中了爱去哪打工去哪打工，找不到工作就当无业游民，实在不行回家啃老，你是看你妈钱赚得太多——也想这样吗？”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段澜实在是忍无可忍了，猛地回过头来。
　　“你还会顶嘴了——”刘瑶冷笑一声，“啪”地把包砸在餐桌上。
　　她原本还要继续说点什么，但段澜冷声打断他：
　　“对，我就是顶嘴了，怎么了，不可以吗？只有你说、我听的份吗？”他一字一句，这样和刘瑶呛声。“你根本不认识他，你根本不知道……你看不起的那些人在他们自己的生活里是怎样的挣扎的。”
　　他此时的神情和平时任何一种神情都不一样：他从前习惯沉默着、面无表情地听从刘瑶的指挥，但他此时的表情并非刘瑶所熟悉的那一种“无动于衷”。
　　这是刘瑶不认识的段澜。
　　老拐通灵，像是感受到了段澜周遭气场的变化：那微妙的、不知名的、黑暗的情绪终于突破段澜的克制，彻底弥散开。
　　它如一团黑云、黑雾，压迫在段澜头上、身上。他的主人显得阴气沉沉。
　　这样压抑的气场让老拐非常不适，左看看、右看看，不知所措，终于“喵”地一声叫了出来。
　　于是听见段澜说：“你为什么可以这么……理所应当的，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调查——就自顾自下你的论断？”他说，“你见过他吗、你认识他吗，你知道他对我来说是什么意义的存在吗？你知道我在学校没有朋友、你知道我在这一个人待着多难过吗？你知道吗？”
　　他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语言也近乎崩溃。
　　可刘瑶只是说：“为什么别人都过得开心，为什么别人都能交到朋友，为什么你不行？段澜，你扪心自问，你认真去做了吗？你有花心思在他们身上吗？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高二高三的成绩非常重要，很多自招、面试，都是要看你的排名的，你连排名都挤不到前面去，你还拿什么和人家争？你……”
　　段澜就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原来他说的很多话，刘瑶都是有选择地听的。
　　她把她想听的捕捉到了，不想听的，就全当段澜完全没说过。没听见，就是没发生。没看见，就是没有事情。他忽然明白了，原来就这么简单，可笑他竟一直不懂。
　　他彻底被那黑色的情绪控制了，一时间，浑身冰冷。
　　他弯起嘴角，放老拐下去。他看着老拐落到地上，下意识先往走廊里冲——他想要躲到阳台去，可是似乎顾忌着段澜，一甩尾巴，又跑了回来，在段澜身边绕了一圈，蹭到段澜脚边，犹豫片刻回过头，大声地示威般冲着刘瑶“喵”了一声。
　　段澜忽然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老拐的头。
　　刘瑶本还在念叨，可她那机关枪般的语言输出，不知是被这一声“喵”打断，还是被段澜忽如其来的动作打断……还是她也感受到了段澜身上诡秘的变化。她一下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深吸一口气，却说不出话。
　　于是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
　　就听见段澜轻轻地问：“你……那天，是故意骗我的吗？”
　　刘瑶不耐烦地说：“我骗你什么？”
　　段澜笑着说：“你特意打电话告诉我，说你要出差，最近不会回来，原来是为了这个吗？我突然想明白了。”
　　刘瑶一时语塞，顿了半晌：“澜澜……”
　　“是这样吗？”他抬起眼睛问。
　　月光从窗外斜照入户，落在他的眼睛上。只照亮了他的一只眼睛。他原本柔和、清秀的眉目、轮廓也被光影勾勒得那么分明、凛冽。
　　刘瑶不敢说话，只看着他那只漂亮的，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垂下眼：“我知道了。”
　　一时间，万籁俱寂。
　　段澜说：“刘瑶，我很累。如果没事的话，你就走吧。”
　　“你叫我什么？”
　　段澜缓缓站起身：“那行。我走。”
　　他目视前方，全若刘瑶不存在，拿起手机，侧身，从刘瑶身边挤过去。
　　擦肩而过时，他闻到刘瑶身上浓烈的香水味道。
　　他早该知道，从过去的某一刻起，他就不应该再期待重新闻到小时候她身上那清冽曼妙的桂花香。
　　刘瑶喊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听见——听见了，却无法做出反应。
　　他走到电梯口，摁下电梯。可电梯不懂事，一直在三四层徘徊。
　　于是他只好又折回来——无视刘瑶的目光，路过她，走到楼梯间，准备爬楼梯走下二十一层。
　　可是“吱呀”一声，刚推开门，他就后悔了。
　　烟雾缭绕，转角处，李见珩靠着楼梯扶手，正闭眼抽着一根烟。
　　包就倒在他脚边，像被主人随手丢弃一般落在地上。
　　他听见响动，抬眼，看见段澜，下意识掐灭烟。
　　那些话他一定都听见了——刘瑶没关门，楼梯间的防火逃生门隔音效果也非常差，再加上刘瑶的声音那么大、那么尖锐……他一定都听见了。但他就好像没听见似的，立即向上走几个台阶，伸手，好像要把段澜拉进他的怀里：“段澜……”
　　段澜却向后退了一步。
　　他忽然觉得头疼欲裂。
　　面对刘瑶、面对她咄咄逼人的质问时，他都还觉得没什么，都受住了。可是等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离开了，走到李见珩面前，他才忽然觉得累。他觉得心力交瘁。他忽然那么烦躁——那么暴躁、那么反感周围的一切，甚至有一种冲动，想推开窗户猛地跳下去——他不希望这一瞬任何人来触碰他，触碰他私密的情感领域，所以他向后退了一步。
　　“你都听见了。”他皱着眉，半晌这样说：“她不是那个意思。”他低头不看李见珩，一边揉着眉心，一边这样解释。
　　“我……”李见珩顿了顿，“没关系，我不在意。”
　　段澜叹了口气。他忽然蹲下来，不为别的，只是觉得浑身力气像被抽干了似的，再也站不住，只好蹲下来。原本揉捏眉心的那只手向上游走，烦躁地撸了一把头发。他说：“对不起，”他说：“你走吧。”
　　“段澜……”
　　“你走吧，”段澜没有抬头：“我好累。我真的……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求你了，李见珩。”?


第65章 勉强
　　李见珩不知道事情最终是怎样解决的。
　　这个时候他是拗不过段澜的：平时面对一些无所谓的小事, 只要他想，或是威胁、或是撒娇，总能让段澜笑着、无可奈何一般地顺着他的脾气、听从他的决定。
　　可他们自己都很清楚, 每逢这样的大事、这样令人崩溃的时刻，谁劝, 都劝不动段澜。
　　很遗憾, 因为孤独久了，段澜也一意孤行惯了。
　　所以那时李见珩只好蹲下来, 伸手揉了揉段澜的头发……他的手滑过段澜的额头，他一瞬间有一种冲动，想要轻轻地在那留下一个吻……但是他忍住了。
　　他轻轻地喊 “澜澜”，但是段澜只是伸出手, 钳制住了他的手腕。
　　然后推开了他的手，摇了摇头。
　　他抓住李见珩手腕的那只手, 还戴着李见珩送他的红绳手串——你看，李见珩嬉皮笑脸地威胁他不准摘, 他就真的不会摘。可在别的事上，李见珩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忽然也觉得很崩溃——他一直努力、再努力地贴近段澜, 想要成为他的依靠和臂膀, 但段澜总是推开他。
　　以前他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是段澜教会他冷静、蛰伏、反抗, 但现在, 这种崩溃感重新萦绕脑海, 他惊觉自己又有那些烦躁的, 靠力量解决问题的冲动……他克制住这种黑暗的暴虐的念头。
　　他必须得走了。
　　段澜赶他走, 他只好给对方发微信。他说, 不管怎么样, 有任何事随时联系我。
　　段澜连一句“好”都没有回。
　　李见珩说：“她是什么意思真的不重要，我不在乎，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这就够了，段澜。你还好吗？”
　　段澜说：“没事。你好好上学。”
　　真的没事吗？李见珩自己都不相信。他想起段澜的那些药，想起他梦游的样子，想起那把刀，想起他的一切……不知他有没有按时吃药，李见珩经常这样出神地想。
　　那天晚上，月光下，段澜的状态，让他无数次想起他曾经看到的鲜血——流动的鲜血——沿着段澜瘦弱白皙的手腕缓缓落到地面上的样子。
　　他想待在段澜身边，可这天要上学，李见珩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虽然是三中出了名的逃课大师——没有他跑不过的保安、没有他翻不出去的围墙——可他知道那样做，段澜只会更难过。
　　段澜惊觉他比想象中要坚强：
　　也许是因为他找到了方法麻痹自己。
　　早在第一次犯病时，早在他第一次体验双相带来的情绪障碍、生活障碍时，他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逃避那些强烈的情绪：
　　你只要麻木自己就好了。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关闭所有的感官通道，无欲无求，你就不会觉得难过。
　　他不应该这么做的：王教授多次警告过他，让情绪宣泄出来，而不是让他堵在身体里乱撞。但这一刻，为了逃避刘瑶带来的强烈的情绪震荡，他还是下意识这么做了。
　　在李见珩无措地抚摸他的头发时，他把感官封闭起来。
　　于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他段澜可以那么冷淡，那么平静——等李见珩走后，他沿着楼梯下楼——往常他一定不敢，因为楼梯间那么黑。
　　可是他封闭了感官与情绪，所以不知道“害怕”。
　　他走出附中校园，顺着城市夜色灯光漫无目的地乱逛。他也不知道自己晃到了哪里，直到刘瑶给他打电话……打了二十几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有听见。就算听见了，也无动于衷。刘瑶或许以为是他不愿意接，败下阵来，发来一条微信：我走了。你早点休息，明早好好上学。钥匙我会再配一把。
　　段澜就只是看见了而已，没有能力思考这些话语背后的深意。
　　他没回去睡觉，在楼下消磨时间到早上六点。他睡不着，一定的，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安然入睡了。
　　五点时，他上楼。此时天际泛起鱼肚白，一点温柔的霞光初泄，披在群山、高架桥、汽车和行人之上，勾勒出它们的轮廓，早晨云烟雾气，都被这霞光一照，宛若寺庙轻烟直上。
　　往常他一定觉得很美，忍不住把这样的景色拍下来，可他现在只是无动于衷地瞥一眼、离开。
　　他推开门，一切如常，仿佛刘瑶没有来过。
　　老拐一直蹲在门口，似乎一直在等待他——它一定等了很久，因为它看见段澜的第一眼，就急不可耐地叫起来。它从来不会这样大声地、连续地叫，绕着段澜来回走。像一只母兽，守护幼崽，上下巡视他浑身有没有受伤一般。
　　得承认，他的一切情绪是被老拐唤醒的。
　　他往自己的房间走时，路过李见珩曾住过的那一间——门没有关上，黑黢黢的，再也不会有人走出来，打着哈欠对他说早安。
　　于是他一个人近乎颓丧地坐在床脚。
　　不知怎的，伸手拨开了那只木箱。明信片已经滑到箱子深处了。他翻出来，抚摸着邮戳之后的笔走游龙的字迹，一瞬间，竟有把它撕掉的冲动。
　　可是老拐走过来，把头搭在它的手腕上，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他的皮肤：他才冷静下来。
　　老拐是它唯一的慰藉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感受到一丝“难过”的情绪。他的感官和情绪开始被唤醒，那些愤怒、烦躁、不解、绝望开始涌上心头，下意识地，他想压制它们。
　　可这个时候他又看见明信片上，段风弦的字。
　　于是他抱起老拐，下楼，一个人独自走出校园，漫无目的——或是有目的，他晃到了矮桥边。清晨时，火车站已经繁忙起来，有序地运送着成千上万的旅客，进入或是离开这座城市。
　　段澜是个思绪敏感的人。他望着这些来去的火车，就忍不住想，这些人，踏入这座城市时，是怎么看待它的呢？港城，是一个让他们留恋的城市吗？是他们在外漂泊时，会日夜思念的故乡吗？
　　于是他又不可抑地想起了李见珩。
　　在李见珩的口中，丹南一无是处。这个四线小城市，安分地矗立在北大荒茫茫白雪之中。什么也没有：电影院少得可怜，商场单调无趣，晚上过了八点钟，街上就没什么行人。夜深了，除了偶尔路边有两盏灯，城市里静悄悄，一片漆黑。
　　可其实那里的一切都让他们两个怀念。离开了，他开始怀念和李见珩走在雪地之上：他们总是挑没有人走过的平整的雪地走，又深又重地踩在大雪上，留下崭新的一串脚印。
　　只有他们两个的一串脚印。
　　“吱呀吱呀”，李见珩说踩雪的声音真好听。他们把自己家楼下的雪踩完了，又去糟蹋开发别人家门口的雪地。他们在粉雪之上留下一串脚印。回到港城之后，天气那么热，段澜就和他发牢骚，说真想和你再回一趟老家。
　　那时李见珩许诺他：等高考完，我们再一起去。
　　他的感官和情绪又被李见珩唤醒了。
　　老拐扒在栏杆上，抬着头，非常好奇地打量一切。它伸长了脖子来舔段澜，胸口的白毛一抖一抖，发出“呼噜呼噜”的心满意足的声音。
　　段澜终于定住了心：他还有一个许诺。
　　为了这个许诺，为了某种希望，他必须也不得不挺过这段时间。哪怕刘瑶、潘云燕……哪怕这些构成生活的人和事都让他不舒服、不开心。
　　可是他得继续向前走……因为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他没有可能逃离。
　　一夜未眠，段澜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学。
　　或许是因为每个人都长时期地处于这种忙碌疲惫的高三状态中，没有人多问一句为什么段澜的脸色这么不好——毕竟每个人都是这么不好。
　　他心不在焉地上完了周五早上的课程，吃饭时，才打开手机，浏览自己收到的信息。他的微信几乎被轰炸了，李见珩发来许多条文字问他是否还好。他本来是想回复的，但眼睛一动，看见刘瑶又发来微信说：
　　你赶紧把猫送走。家里养着这么一个东西，不影响你学习？
　　别和他来往了，你应该认识和你同层次的优秀的人做朋友。
　　段澜连刚打来的那两口饭都没吃下去，原封不动地倒掉了。
　　刘瑶是个疯子，他很清楚。因而为了她那句话，“赶紧把猫送走”，周末时他只能开始给老拐寻找归宿。
　　否则谁知道这位□□者到底会干出什么？
　　段澜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要把老拐留在李见珩身边。他太依赖老拐了，无数个孤独的夜晚，都是靠着老拐的陪伴才能够支撑下去。他许诺过要陪老拐去看海、看雪，到森林草原上去撒欢，他有好多事想和自己的小猫咪一起做。
　　可是老拐最近病闹得重：它总是每隔几分钟就要跑一趟猫砂盆，用力挺直了尾巴解决自己的生理问题。段澜一开始以为是肾脏出了问题，以为是给它吃的好东西太多：雪糕和酸奶，这家伙来者不拒——但是医生说，虽然肾有个小肿瘤，但不碍事，它频繁地跑厕所，只是应激反应，是心理问题。
　　段澜就知道那天刘瑶一定吓到它了。
　　老拐毕竟还是一只怕人的小猫咪。
　　因此，段澜不敢贸然把老拐送走。他只是先把老拐的一切用具都收起来，收到曾经李见珩住过的那间屋子里，把老拐的窝、小被子、垫子都放进去，平日里就让猫在那里活动。他又给门换了把锁，只留一把钥匙每天带在身边，以免刘瑶又闹出什么烦心事。
　　如此，他总算收拾好心情，勉强逼迫自己的生活重回正轨。?


第66章 失踪
　　周一一早, 姜霖滔到班级来宣布一件大事，说国家统一的体育素质能力抽测开始了，好巧不巧, 我们同学实在有点倒霉，我们区偏偏抽到了我们学校、我们年级、我们班。
　　“到时候要考长短跑、跳远、坐位体前屈一类的项目, 还有身高体重和肺活量。大家最近还是多动一动锻炼锻炼, 及格了就好。”姜霖滔说。
　　台下当即传来一片哀嚎。
　　段澜倒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虽然他身体一般, 不过考个体测还是可以及格的。
　　但那天放学，他路过操场时，却看见匡曼换下礼仪服，套上运动短袖, 迎着夕阳绕操场慢跑。
　　因为身材，她跑得有点吃力：可她身材偏胖并非出于“好吃懒做”, 而是小时候突发高烧，吃了太多特效药刺激了激素分泌紊乱, 烙下的终生的后遗症。这件事段澜是听徐萧萧说的——总有讨人厌的年轻学生要在别人的身材体型上做文章，而偏偏匡曼脾气又好, 从来不为自己辩解什么。
　　此时八九月份, 港城天气还炎热，鲜少有人逗留在空调房以外的地方。
　　段澜却鬼使神差似的, 在操场边的阴影里立定看了一会儿。
　　匡曼绕着四百米的操场跑了三圈, 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拿出毛巾擦了擦汗, 背上书包又默默离开了。
　　于是段澜忽然强烈地觉得, 命运原来是这样不公的。
　　你唾手可得的某种起点, 可能是别人毕生追求的终点。
　　但没有人学会知足。
　　高三的一切有条不紊地展开了。
　　潘云燕一如往常地刁难着A班的学生们：这个作图不标准, 那个解答不完整，你做一道选择题居然超过30秒？那你高考物理怎么可能上一百分呢……
　　日复一日，段澜发现自己居然习惯了。
　　就好像他习惯了放学后，会溜到操场呆坐一会儿。他坐在阴影里，看着不远处斜阳一滚，晃悠悠地爬下远山，天际边晚霞流云灿烂，匡曼从慢跑三圈都气喘吁吁，到可以在四分钟内冲下一个八百米。
　　他开始每天疲惫地在不同的学科里刷题、纠错、做笔记，把所有细碎的时间都安排好：如果刚刚刷的是数学，现在大脑需要休息，这休息的时间就分给语文英语，做一些不动脑的机械背诵记忆。
　　班里的氛围也是这样的压抑，甚至还有几个学生为了谁总霸占着某科任教老师不放，干扰到了别的同学的答疑时间这样的事情大吵一架。
　　他们在这样的状态中迎来高三第一次月考。
　　段澜拿不准自己考的怎么样，他没有什么把握。这次考试题量大、题目难、题型新，最后一科英语收卷后，一反常态，班级里无一丝兴奋的气息，所有人对视一眼，竟都默默无声地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冲去自习室抢占位置——去晚了可就没有地方学习。
　　有胆大的跑去找潘云燕问成绩，潘云燕漫不经心地说：“选择题读卡器已经读过了……均分也就十来分吧。你是哪班的，我找找，说不定我记得你考了多少分。”
　　当事人一听，疯狂摇头，立刻夹着尾巴从办公室溜走了。
　　月考结束，三班的学生到操场上去考体测。
　　段澜特地绕去小卖部买了几瓶冰镇的运动饮料。
　　长跑是最后一项，男生一千米先考，女生八百米后考。那是一个艳阳天，就算到了下午，天气也炎热，走两步就得出汗。段澜等在一边时，就看见塑胶跑道的地面表层，空气微微扭曲晃动……热得约莫可以煎鸡蛋了。
　　匡曼是女生中的最后一个。跑过终点，走了两步，这姑娘就一把坐下来了。
　　段澜伸手把她扶起来：“别一跑完就坐着……对心脏不好。”
　　他把脉动递过去，匡曼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喘得实在有些厉害，整张脸憋得通红，段澜忍不住问：“你真的没事？”
　　匡曼笑笑：“没事啊。虽然是最后一名，但是能及格就很开心了！”
　　他忽然就觉得匡曼的笑容很刺眼，看得人很不舒服：你看，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的。
　　有些人拼尽全力、累死累活，只是想当一个普通人。
　　当一个普通人都是很累的。
　　他想起小时候和母亲到普陀山上去拜佛。年关将近时，普陀山上人海涌动，寺庙里，摩肩接踵，轻烟直上。人们来自五湖四海，有许多穿着简陋、容貌沧桑的信徒，三步一磕头走上山巅。但走近了，听见他们喃喃自语，原来只是为重病的亲人祈求可以多活三年日子。
　　佛祖也是有私心的吧，那时段澜就想，不然为什么他们苦苦祈求的幸福安康，佛祖却不好心施舍给他们，而是分给了像段澜这样的人，像段澜这样根本不懂得珍重身体平安这四个字的蠢人呢？
　　神佛也是不公平的，更不要提命运了。
　　这一点在学业上也能有所反映。
　　起码段澜在大榜上找到自己名字时，第一感觉就是“两眼一黑”。
　　倒退了20来名，他现在挂在年级前四十的尾巴上。
　　他的目光一遍又一遍扫过那些熟悉的名字，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他就是一口气倒退了二十多名。
　　这要是杨秦还在当班主任，一定一纸诏书把段澜拎进办公室了。她一定捧着咖啡，状似漫不经心地问：“最近心散了吗？怎么后退了那么多。”但姜霖滔压根没找他，只是偶然撞见，笑着说：“成绩波动很正常，好好休息，别放在心上。”
　　要是刘瑶、要是潘云燕也能这么想该多好。
　　物理只有六七十分。
　　段澜对了答案，估分有九十多：虽然不算高，但也还不错。他不明白为什么估分和实际分数会相差这么远，直到他拿到试卷一看：七七八八扣的全是格式分。
　　潘云燕带着他们的答题卡到教室里来，让人分发时似乎特意瞥了段澜一眼：“你们A班有些同学成绩也太不稳定了，一大考就露馅，”她说，“拿下去仔细看看我为什么扣你分，强调了多少遍，要按照我写的格式一字不差地答，为什么不听？”
　　她所谓的“格式”甚至包括公式的顺序。比如“P=UI”这样的，如若写成“P=IU”，也要看作完全写错，毫不留情地扣去两分。
　　潘云燕这样回应学生的质问：“我从现在开始就得按高考标准要求你们——我是去改过卷的，你知道高考改卷多快吗？一道题，也就扫一眼，三秒钟，就给你打分了，你改的慢了，监督你的老师还要催你，所以你们不把这些踩分点的公式写清楚了，老师眼一花，觉得你写的不对，不给你分，你上哪里哭去？你以为能重新审卷吗？”
　　她说：“书上公式怎么写，你就得怎么写，顺序都不能错，否则他当然有理由扣你的分——改分标准松还是严，你都不丢分，这样才算是‘做对’。这都是为了你们好——你以为高考物理考的真的是物理吗？考的是这些踩分的规矩、细节，所以别再来问我为什么扣你分，说了还不明白，你也不用学了。”
　　段澜盯着她写在黑板上的那些字符、公式，那些“P、U、I、W、v、a、s”……这些字符在他眼里忽然又扭曲了，变成了他不认识的爬虫，在黑板上四处扭动。
　　他知道是自己又犯病了，连忙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缓解这症状。
　　真可笑，他忍不住想，连老师们都知道，中学里教的从来不是知识。
　　而是如何在这残酷的竞争里，把自己打磨得更合乎高考工厂的要求。
　　所谓一分干掉千人，不过如此罢了。
　　刘瑶没给他打电话，而是发来一句微信。
　　这句微信就足够阴阳怪气：“我看到你的月考成绩了。考得怎么样，你自己心里也有数吧。收收心，把精力都放回到正道上来，等高考结束了，你爱做什么做什么，我绝对不管你。”
　　段澜直接把这条微信框删掉了，眼不见心不烦。
　　同时他给李见珩发微信，说这周末就把老拐送到他那里去。
　　家里没有人在等，段澜也不愿意孤苦伶仃窝在房间里自习。
　　于是在教室自习到十点钟之后，段澜才带上书包回到宿舍里。
　　他一推开门就敏锐地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或许是门口地上鞋的摆放有微妙的差异，或许是木柜上雨伞和纸巾的位置与出门前不同。
　　段澜一怔，顾不上脱鞋，把书包一甩，直接杀到房门前：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时手抖，锁身怎样也不能严丝合缝地进入锁孔。直到他手一滑，一把摁下了门把手，才发现那门压根没有上锁。
　　门被人撬开了。
　　他猛地推开门时，没有听见期望中老拐抬起头来，对他撒娇一般“喵”的一声叫。
　　迎接他的只有一扇未关的窗：天气太闷热，一点风都没有，窗帘安静地垂在两侧。
　　地上还散落着老拐的玩具，那些小老鼠和猫薄荷球。
　　什么都在，可唯独没有老拐。
　　港城九月，闷热像蒸笼，压在人身上，都喘不过气来。
　　这样炎热的季节里，段澜居然觉得背后发寒。一滴冷汗沿着额头轻轻滑下。
　　老拐不见了。?


第67章 妥协
　　他足足打了四次电话, 第四次时，刘瑶才给出一点施舍，愿意同他通话。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开口的。段澜只觉得手脚发麻, 身体四肢都不听他使唤，他近乎颤抖地握着手机, 站在窗前：月光照进屋里, 却照不到他的身上。
　　他躲在黑暗里。
　　刘瑶接通了电话，并不说话, 等着段澜向她开口、向她低头。
　　所以电话里一时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半晌，段澜先耐不住了。
　　他问：“你是不是来过了？”
　　刘瑶说：“对。”
　　“你把猫带走了……你把它弄到哪里去了？它在你那里吗？”
　　刘瑶反问：“你希望它在我那里吗？”
　　“……你怎么能这么做？”段澜没察觉自己的声音微微发抖：“你为什么不跟我打一声招呼？”
　　“我和你说过了把猫送走，你不听，那我只能自己来。”
　　段澜想反驳她, 心想我明明已经在安排了——可他终究没有这么说。
　　“……它在你那吗？……它有没有频繁上厕所？它正常吃东西吗？”
　　“段澜，你但凡把这些心思……”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干嘛啊？”段澜猛地打断她, “你这样做它会有应激反应的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做什么事都不和我商量？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让人放心？我是死人吗只要吃饭睡觉做题考试别的可以什么都任人摆布？”
　　“段澜！不过是一只猫而已，你为了一只猫, 这样至于吗？你妈每天拼死拼活供你读书，在你眼里我还不如一只猫？”
　　“是我逼着你每天拼死拼活供我读书的吗！？你问过我了吗？你以为我想这样每天除了读书什么也不会吗？你如果不喜欢我这样, 当初就不要生我啊？不过是一只猫而已——在你眼里到底什么东西最重要啊？我是人, 不是机器，不是你写代码写错了还能删除重来——你把我当人看了吗？”
　　刘瑶没有说话, 嘈杂的电流声中, 只能听见她呼吸的起伏。
　　似乎可以想象得到她实在被段澜气急了,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样子。
　　她被段澜这样激烈的反应吓到了——她从来没有听段澜用这样的近乎崩溃的语气愤怒宣泄着什么。
　　可沉默之后, 段澜的反应让她更紧张。
　　段澜忽然语无伦次一般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和你发火。你当我什么都没说好吗？是我错了, 我不该养猫, 不该什么都不和你说……我以后不养了，只要你告诉我老拐到底在哪里？它在不在你那？它还好吗？我可以见它吗？我求求你了，你能不能说句话……老拐到底他妈的在哪！”
　　他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带着脆弱的喘息声，连最后一句质问，都显得那么无力。
　　刘瑶感觉自己的嗓子、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揪紧了，半晌，她才得以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送人了。”她说，“在朋友家养着，等你考完了，就可以把它接回来。”
　　“真的吗？”段澜轻轻地说，“你不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刘瑶的手指微微一动，“……我真的没有骗你。”
　　“你不能再骗我了，”段澜忽然一笑，这柔软、脆弱、近乎求饶的声音和语气让刘瑶想起他还小的那些岁月，在江南水乡里伴随着阳光长大的那些柔软岁月……她这时才忽然意识到，一个人长大了，也意味着回不去了。段澜说：“你已经骗我很多次了。”
　　“段澜，”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样平静，“我没有骗你。你的猫很好，你只要好好学习，会再见到它的。”
　　她说：“你只要乖乖听话，好好学习，我会把猫送回来的，好吗？”
　　他的生命仿佛只剩下“痛觉”。
　　头疼的感觉，像是千万把锋利尖锐的小刀，在你的脑细胞中穿行，刺破这些柔软的组织，切断那些脆弱的血管，然后还要在这些伤口上撒一把盐、浇一杯酒精。
　　他屈服了，他向刘瑶求饶。
　　他觉得浑身上下都那么难受。
　　他挂了电话，挣扎着跌跌撞撞扑到药箱边，找出止疼片，囫囵吞枣地咽下去，但是效果不大。他翻箱倒柜，把整个书柜翻遍了，才想起李见珩把那些助睡眠的药物都带走了，防的就是有朝一日像今天一样，他段澜又要依赖药物生活。
　　可是没有药物他真的撑不下去了。
　　头太疼了，段澜不得不用额头不断地磕撞冰冷的木板，让这样的痛觉去冲散大脑内部的痛觉，饮鸩止渴。就在他这样撞得书柜不停晃动时，最边缘的书立倒了，一排辅导资料“轰”一声倒了下来。接二连三砸在他头上，其中一只小药瓶也滑落在地。
　　一瓶多余的褪黑素。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瞒着李见珩把这一小瓶药藏在这里了，但他如口渴的沙漠旅人，终于见到绿洲那样，毫不犹豫地抓起几片吞了下去。
　　他瑟缩在床的一角，像小猫一样蜷缩成一团，半梦半醒地睡着。
　　他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梦里有很多事情发生，但前因后果都看不清楚。
　　只记得他在教室里乱转，教室里的课桌像八卦阵一样随机变化，不管段澜怎么走，他都跑不出去。终于，他像一只困兽，硬着头皮用身体撞开这些坚硬的课桌，闯到走廊里，左右一看，那条走廊漫长无边、看不到尽头。只有头顶惨白的白炽灯，一闪一闪地亮着诡异的光。
　　他一回头，教室的门也消失了。
　　这下在梦里，段澜无路可走，只能不停地向深处奔跑、再奔跑，可他跑不出去。这是一条永远跑不出去的走廊，这是他永远无法挣脱的困境。这是他现实世界在梦里的一点投影，于是，在最后，他忽然听见了扇动翅膀的声音。
　　一开始还很微弱，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千万只飞蛾扇动翅膀，以一种固定的频率发出“嗡嗡”的声响。突然，这些飞蛾成群地破蛹而出，从走廊的那一侧飞奔而来，他们疾驰着飞过段澜的头顶，从他的手指缝、身体旁杀过去，锋利的翅膀划破他的皮肤，梦里都有极其真实的触感……
　　然后他就发现他喘不上气了。他张开嘴，试图大口吸入空气，可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着喉咙，他无法呼吸……他终于醒了，被这种强烈的窒息感唤醒。
　　醒了，才发现自己浑身是汗。汗黏稠地腻在身上，原来是他自己把自己用被自己蒙住了。
　　段澜撩开被子，坐起来，靠在墙角喘息着。
　　此时是凌晨三点多钟，世界一片漆黑，但段澜再也睡不着了。
　　他把客厅的空调打开，把灯打开，紧接着，又把电视打开。
　　客厅的灯也是惨白色的，在这样惨白的灯光里，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中。
　　屋里太安静了，他不习惯，又或许是刚睡醒，人还意识不清，他下意识地喊：“老拐？你不吱声，又蔫蔫地在哪捣蛋呢？”
　　话刚出口，才想起来，老拐已经不在了。
　　他一愣，走到窗前，推开客厅的那扇小窗。
　　以前老拐经常在这里探头探脑，好奇窗以外的世界。
　　凌晨三点的港城，依旧有零星的灯光。
　　空气很闷，很湿，应该是要有一场大雨。这大雨正酝酿着，等待雷电一声令下，就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他一个人坐在沙发里发呆，电视就发出荧光，屏幕里闪烁着不同的节目。
　　直到一声惊雷响起，段澜才被惊醒，他看向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当闪电穿刺云层时，天际才有一点亮光。但此时已经是早上六点，原来光明都被那些翻滚酝酿的乌云吞噬了。
　　电视里正好是晨间新闻。
　　“广东省气象局今早启动台风一级应急响应，今年第十三号台风‘山燕’将于今天早上九点自粤东地区登陆，预测中心地区最大风力或达到十三级，受它影响，港城市区将有七到十级大风，请广大观众朋友做好防护，注意出行安全。”
　　段澜心想：原来如此。
　　山雨欲来，狂风将至。
　　反正也睡不着，段澜收好东西，顶着暴雨直接到教室里去自习了。
　　一进门才发现，竟有人比他还早地坐到了座位上。而好巧不巧，这个人正是他的同桌陈嘉绘。
　　听见有响动，陈嘉绘抬起头，扫了一眼门口来人。两人目光相对，陈嘉绘顿了顿就别开头，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
　　段澜也懒得出声，在门口抖了抖雨伞，收叠好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这姑娘看起来像是经常早早到教室里来自习。
　　她连安安分分坐下来吃早餐的工夫都没有，一手捏着一只干巴巴的面包啃，一手握着笔做题。好像少这五分钟的时间做题，她都会被别人甩下一大截似的。
　　昨晚突发的事情打乱了段澜的学习计划，于是此刻，他拿出数学错题本，顶着两个黑眼圈伏案补上昨晚的进度。
　　困意这时涌上来，他正有些犯迷糊，忽然听见一个清冷的声音喊他：“段澜。”
　　他猛地醒转过来，愣了一会儿，目光朝陈嘉绘那边飘了飘。
　　陈嘉绘压根没看他，只是喊了他的名字。
　　“你喊我吗？”段澜犹疑着问。
　　“嗯。”陈嘉绘依旧头也不抬，“你数学为什么那么好啊。”
　　段澜盯着自己面前错题本上的那些数字，沉默半晌说：“有吗？我觉得一般吧。”
　　陈嘉绘这才正眼看他：“不啊。你每次都稳定在年级前几……这也不算好吗？”
　　段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心情讨论这些问题。
　　但陈嘉绘又追问道：“你平时都做什么题啊？你有上补习班吗？在哪里上的补习班，贵不贵？”
　　段澜顿了半晌：“就做学校发的题集，没上补习班。”
　　陈嘉绘“哦”了一声，欲言又止，但最终没有再说话。
　　段澜便盯着他面前的数学错题本发呆，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字母符号，忽然觉得疲惫。他心想，他每天努力做的这些事情，真的是有意义的吗？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之间，每天为了一点分数的差异绞尽脑汁、辗转反侧，真的是合乎情理的吗？
　　他一直这样发呆，直到数学课下课后，有人敲他的桌子：“段神？段神！”
　　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啊？”
　　对方笑笑：“老姜叫我喊你过去，办公室。”
　　段澜点点头，这才起身，把笔记本随手一合，丢在桌面上。
　　他拖着脚步溜到办公室。姜霖滔见到他，慢悠悠把手里的红笔抛下，笑着摇了摇头：“你这脸色够差的，没睡好吧？”
　　他和姜霖滔混的很熟了，面对这个太过孩子气的老师，段澜叹了一声：“有事吗？我还得上课。”
　　“倒也没什么事，”姜霖滔耸耸肩，“你妈妈给我打了个电话，接完电话，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聊一聊……而且，下节课是潘老师的物理课，”他狡黠地眨眨眼，“你一定很想合法翘课吧？”
　　他摘下眼镜，笑眯眯地对段澜说：“我带你去喝杯咖啡啊。”?


第68章 对谈
　　段澜跟着姜霖滔走进学校图书馆时, 还有些发懵。
　　这是真实存在的吗，班主任带头领导学生逃学？
　　上午的阳光很好，图书馆里的冷气也充足。姜霖滔到图书馆旁的小咖啡吧里点了两杯冰美式。段澜皱着眉吸了一口, 舌苔苦得发麻。
　　姜霖滔像一只老狐狸一般，笑眯眯地看着他：“苦吧？”他明知故问地这样说, “嘴里苦了, 心里就不觉得苦了。好事儿。”
　　段澜忽然想起李见珩好像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们坐在图书馆深处角落，靠窗一张小桌边。桌边就是最后一排书柜, 其中有一行，整齐摆放着周蝉的那些“私藏”。
　　阳光正在它们的书脊上跃动，盯了一会儿，段澜忽然觉得困, 眼皮子恍若千斤重，不断地向下坠。
　　姜霖滔依旧笑眯眯的：“这才第几节课, 就困了？没睡好吗？”
　　“嗯。”
　　“和你妈妈吵架了？”姜霖滔似是漫不经心地问。
　　段澜捧着那杯冰美式发呆，半晌叹了口气：“她都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无非就是, 觉得你的成绩下滑了，觉得做老师的没尽到责任。大概是这样。”
　　他看见段澜微蹙的眉头又皱紧三分, 纤长而浓密的睫毛交杂在一起, 似乎十分不耐地容忍了一会儿，然后只是叹了口气, 别开脸, 什么也没说。
　　“你们经常吵架吗？”
　　“没有。”
　　“那昨天是为什么？”
　　段澜犹豫片刻, 把老拐的事情从头到尾、长话短说地如实告诉姜霖滔。
　　于是就听见姜霖滔轻轻笑了两声。
　　“干嘛？”段澜说, “这有什么好笑的。”
　　姜霖滔摇了摇头：“你真的和我太像了。”
　　“我读书的时候也喜欢养小动物, 只是因为家里太孤单了。我也是独生子女, 和父母又说不上话, 所以有一次下楼倒垃圾的时候，遇到一只小奶狗，想也没想，揣在怀里就悄悄带回家了。它很乖，教它不出声，它就会悄摸摸地在我房间里藏着。拿我压岁钱买狗粮、玩具，带它洗澡，但是我还是考虑得不周到……很快就被父母发现了。我和他们据理力争，说如果我期末考试考进全班前五，他们就得把狗留下。我父母当然答应了，说先把狗送去我大姨家，等考完试了再说。”
　　姜霖滔抿了一口咖啡：“于是我就很拼命地学，也是走运，那年高二期末考正好考得都是我擅长的题型，勉强和一个女孩同分并列全班第五。然后我就要我爸妈赶紧把狗接回来，但是他们一天天地拖，今天说大姨不在家，明天说狗送去乡下了没拿回来……直到有一天我忍不了了，自己一个人坐着公交车到我大姨家去，一敲门，人家问我，什么狗啊？你爸妈从来没带狗来……我大姨对狗毛猫毛都过敏。”
　　他漫不经心地揉捏那根塑料吸管，说到这里，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头对段澜笑笑：“那可能是我学到的第一课。关于社会的第一课，是从我父母那里启蒙的。我那个时候才知道，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哪怕他们是你的父母兄弟，是你的师长友朋。”
　　段澜沉默片刻，小心地吸了一口冰美式。
　　咖啡很苦，加了冰块之后，咖啡豆带来的酸涩的口感被冲淡，苦味越发醇厚。这样冰凉的液体顺着食管进入胃部，他居然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段澜忽地出声，“我真的想不明白，我看不到这样做的价值。如果有一天，我有孩子……”他说到这里笑起来，“我不会这么做的。”
　　“那是因为每个人的经历不同。”姜霖滔看着他，“对你来说，你经历过这样的孤独，对于你的下一代，你也许就会体谅他们，决意一定不让他们也忍受同样的孤独。但可能很大概率，到时候你遇到的现实是，下一代有属于下一代的新的精神上的烦恼，是你没有经历过也不能理解的……到了那个时候，你也会变成他们眼里不可理解的父母，是不是很可悲？”他说，“就像对于我们的父母来说，他们年幼时经历的更多是物质上的困苦，所以像你母亲一样……她一定尽她所能把最好的物质条件都提供给你了吧？看你的样子就像。她以为那是你最需要的，所以把最好的都呈现在你眼前，可是她不知道……其实你需要的是别的精神上的陪伴。”
　　“从这个角度来讲，你得体谅她。”
　　“但我觉得这已经不是理解的范畴了。有时她让我觉得残忍。”段澜说。
　　“可是这是注定的趋势……你未来的生活只会越来越残忍。”姜霖滔盯着他手里的咖啡杯，“你一定觉得，等高考结束了，一切就会好起来、就会迎刃而解，对不对？”
　　“不是啊，”姜霖滔笑笑，“不是这样的。人不会因为某个时间段结束就做出改变，就好像整个社会的价值观和理念也不会因为一个高考尘埃落定而发生改变。最近一些年，很多人在讨论‘原生家庭’的问题。我现在想想，觉得不仅仅是家庭的，是社会先影响了家庭，家庭再影响了个人，最后个人又反馈回社会，一个死循环。”
　　“我觉得能够早一些认识到这个概念的存在是好事。因为它会快一点帮助你和世界和解。我们那时也像你们一样天真地以为，高考是人生最后一道不自由的禁锢，做梦都想着离开，可是结束了才发现，作为‘孩子’被无限制地偏爱、宠溺、被给予特权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等你以后，要考公考研面试出国，再大的压力，没有人会来怜惜你。就算到了大学，你也会发现不公平处处可见，比如你拼尽全力考上一所985或者211，但成绩不如你的人可以走别的路径出国留学，直接获得好几倍的教育资源；你会发现你以为你喜爱的专业突然变得索然无趣，一些老师拿着陈旧的教材讲着过时的理论；甚至会有一些教授，拿着空虚的职称和薪水，每天水课，期末闭着眼睛打分；有些公共课老师仗着学分高，把绩点成绩明码标价，看谁不顺眼会特意压低分数……当然还有一些学生，为了绩点什么都干得出来，偷抄抢，贿赂老师，课上睡觉，课后却去和老师打好关系混脸熟……”
　　“一开始你会很讨厌这些事情，讨厌这些人。但是后来你才明白，那些就是你不得不低头的做人的技巧。高中时还不用考虑这些现实的、直接和利益挂钩的事情……但说实话，被现实变成你讨厌的样子，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
　　“你呢？你变成你讨厌的人了吗？”
　　“我不知道。”姜霖滔笑笑，“当你本人发生变化的时候，你的喜恶也在变啊。”
　　“我还是不能理解。”
　　“我没有希望你理解……其实这些事情应该等待你一个人慢慢去发现，我和你说，只是觉得你过早地接触到了它的边缘。从前人们说大学就是一个‘小社会’，我觉得时代变了，现在也许高中就已经是这样的一个……充斥着利己主义和功利主义的‘小社会’了。我只是希望你摆平心态。”
　　“什么心态？”段澜忽然皱眉，“我不想和世界和解。”
　　“为什么呢？”
　　“我不想。如果收起某种愤怒……我觉得我不再是我了。”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理想主义者，非疯即死。”姜霖滔想了半晌，忽然这样说。“我不想疯，也不想死，所以我妥协了。但我不知道你的决定是什么，我也不会干涉你的决定。如果作为一个班主任，也许我只是想说，‘段澜，多体谅体谅你妈妈，她很焦虑，你要理解；成绩不稳定，也是正常的，不要灰心，沉下心来学习，不用考虑别的事情，你一定会进步的’。但是作为一个老师，”他顿了顿，“作为你的师长，我只是想告诉你……”
　　“这个世界也许不是反抗就会有结果的，也许不是……非理想不可。那太痛苦了，我不想看到你这么痛苦。我要和你说的不是简单的家庭的、学校的事情，不是因为你遇到了困惑和障碍，所以我来开导你……段澜，没有什么比“活下去”，和“开心地活下去”更重要。我希望你可以尽早认识到这一点，尽早在现实和理想之中找到平衡。我对你没有什么别的要求，你的成绩是进步是退步我都不在乎，因为那根本不能说明什么……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些。”
　　“我让你觉得……我很不开心吗？”段澜问。
　　“是的，”姜霖滔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哪怕你伪装得很好……但是我能看出来。”
　　他叹了口气：“因为你就像世界上的另一个……年幼的我，一模一样。”他说，“出于这点私心，我希望你不会走上一条绝路。”
　　段澜轻声问：“是什么样的绝路？”
　　姜霖滔笑笑：“你不会想知道的。但你有一天会知道的。”
　　他话音方落，一道清脆的下课铃响起。
　　姜霖滔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口冰美式喝完，露出一个笑容：段澜所熟悉的，老狐狸一般狡黠的微笑。就好像方才那些阴郁、绝望的言语，都和眼前这个沐浴在阳光下的、身着一件干净修长的白衬衫的男人无关。
　　姜霖滔站起来，冲他招招手：“走吧，段同学。下节是什么课？”
　　“英语。”段澜起身，“姜老师。”
　　男人回过头来：“嗯？”
　　“你后悔吗？”
　　“什么？”
　　“放弃了自己的理想。”
　　姜霖滔眯了眯眼，似乎是陷入了一段回忆，许久没有说话。
　　“或者……你会怨恨你的父母吗？你会难过他们没有理解你吗？你会抱怨他们为什么……曾经那样逼迫你做让你生不如死的事情？”
　　姜霖滔笑笑：“我不知道。他们去世很久了，如果可以重逢，我一定不会在乎这些事情。”
　　段澜一愣。
　　姜霖滔看见他怔住的表情，默然失笑，伸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都说了，你们小家伙不会明白的。”
　　却听见段澜低声问：“如果我还是一意孤行……如果不愿意向他们低头呢？”
　　“那我只能祝你一路顺风。”姜霖滔说。
　　他率先走入阳光里：“我不敢和你说什么‘去做你喜欢的事情’这样假大空的虚话，那是在误人子弟。但如果你打定主意必须如此……”
　　“我希望你不会后悔。”
　　他冲段澜招招手：“咖啡别带回班里啦，不然她们得把我喝穷。我去开会了——英语课不准迟到啊！”
　　段澜看着他消失在灿烂阳光下，楼梯转角一片小小的阴影中。?


第69章 死亡
　　段澜回到教室里时, 刚好赶上英语课的上课铃打响。因而他只是手忙脚乱地把书桌上所有数学相关的书本、资料随手塞入抽屉。
　　等到一整个上午课程结束，教室里的学生们纷纷起身赶往饭堂，段澜才有时间腾出手, 收拾书本装进书包，等中午午饭后, 在自己的房间里用碎片时间复习整理。
　　可是他在抽屉翻找许久, 也没有找到他的数学笔记本。
　　奇了怪了——段澜找得愈发烦躁，边找边想——这数学笔记本, 难道还自己长腿跑了吗？
　　明明被姜霖滔拎走之前的那节数学课上，他还认认真真做了笔记归纳。
　　一开始段澜还笃定它一定藏在哪沓试卷里没有被发现，可等他翻来覆去把自己书桌周边区域找了三边，才敢确定：那本B5活页本就是不翼而飞了。
　　有人拿走了吗？他皱着眉, 卡在饭堂关门前离开教室。
　　段澜找了一整个晚上，把所有可能的不可能的地方都翻过了, 为此，还耽搁了他的语文复习计划, 终于确定：这本笔记本不见了。
　　他没有办法，只好去找周蝉, 借他的笔记来复印。
　　周蝉皱着眉头在他整洁得不落一点灰的抽屉里翻找：“你怎么也把笔记弄丢了？”
　　“什么叫‘也’？”
　　“啊, 徐萧萧没和你说啊？”周蝉终于把标记着‘圆锥曲线’的这一本数学笔记翻了出来，递给段澜：“她的英语笔记也找不到了。”
　　——“你还有英语笔记呢？”焦万里扒拉了一口饭, “失敬失敬。”
　　“靠, 不可以吗？”徐萧萧气得吃不下饭, 买了一瓶冰可乐大口大口往嘴里灌：“段神, 我听周老师说你的数学笔记也找不到了？”
　　“嗯, ”段澜顿了顿, “可能是我自己放哪想不起来——”
　　“哎, 你就别给人家找补了行吗，”徐萧萧“啪”地把可乐往饭桌上一磕：“这肯定是被人拿走了，你还看不出来？”她掰着指头给段澜清算：“我是英语第一，你是数学第一……焦万里，我警告你，看好你的物理笔记本，指不定下一个被偷的就是你。”
　　焦万里说：“我那笔记本写的是竞赛题，他偷去了，他看得懂吗他？”
　　周蝉一直没出声，余光瞥着段澜，见段澜也好半晌地不说话，冷不丁问：“要不……去查个监控？”
　　徐萧萧说：“我觉得行。教室里那么大个摄像头呢，指定查到了。”
　　段澜皱眉：“不了吧……你想去，我不拦你……但是我的就算了。”
　　徐萧萧只好和周蝉对视一眼：你看，这个人就是这么好脾气。
　　徐萧萧闷头喝了一会儿可乐，越喝越气，不一会儿，又卷土重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们有怀疑对象吗？我有一个。”
　　“谁？”焦万里随口搭话。
　　徐萧萧努了努嘴，脑袋往身后一偏——
　　段澜顺着她的动作看去，就看到陈嘉绘正冷着一张脸，端着一碗牛肉面从人群中挤过去。
　　他下意识皱眉：段澜忽地想起那天早上，陈嘉绘曾盯着他的笔记本问，“你为什么数学这么好啊？”而他最后一次见到那本活页本，也是在被姜霖滔抓走之前，那节数学课后，他随手将笔记本放在桌上。
　　但段澜终究没说什么。徐萧萧却低声煞有其事般说：“你知道吗？我笔记本找不到之前，陈嘉绘还来问过我英语的事，问我阅读和完型怎么保证正确率——这也太明显了吧？”
　　段澜叹了口气，拿起饭盘起身：“没有证据，还是不要这样说。”他揉了揉徐萧萧那一头乱毛：“没事，你这么聪明，不用笔记也行。”
　　段澜重新把闹钟定到了五点半。
　　虽然李见珩多次明令禁止他不准早上六点以前起床，但现在李见珩不在身边，他也管不到这么远。
　　他宁愿用学习来麻痹自己：人一旦忙碌起来，就不会再有时间想东想西。
　　况且，排名的倒退，刘瑶的指责，也并非完全没有在他心中留下一些芥蒂。
　　他又恢复了曾经的作息：每天晚上十二点半才上床睡觉，却在五点半就早早起床。这样看似延长了学习时间，但是有代价的。每早往往刚到十点，段澜就觉得困倦。一开始，他用咖啡提神醒脑，后来，他的神经细胞都对咖啡豆免疫了，便开始用红牛和健力宝这样的功能性饮料维持刺激。
　　这当然对身体不好——但是他不在乎。
　　有时在家属楼楼下，会看见在附中定居的“流浪”猫。它们个个又大又圆，眯着两只琥珀色的眼睛，谨慎而冷漠地打量着来往的路人。他有时愿意浪费一些时间坐在树下，换取内心的平静。他就盯着这些猫发呆：他不招惹猫，猫也懒得搭理它。如果他从饭堂带两份水煮鱼来丢在地上，猫会过来吃，舔干净之后，掉头就走，互不干扰。
　　于是这时段澜就会想，果然，和猫在一起，比和人打交道轻松多了。
　　猫势利得很直白，一旦信任你，也全心全意得不计后果。
　　他懒得去医院复查。
　　他盯着手机里支付宝的余额：几百块钱罢了，不够开几次药的。所以他还是维持先前的药量——这还全得益于李见珩盯得紧，否则他连药都懒得吃。虽然大部分时候他都提醒自己：你得为了一个许诺向前走，但有时深夜，那些他不想看见的、严肃的凶恶的脸会出现在他的面前，甚至姜霖滔的话会在耳边回响：
　　“这个世界也许不是反抗就会有结果的。”
　　有一天晚上，他到浴室去冲凉。不知怎的，靠外一侧的窗户被风刮开了。
　　段澜一把浴室门推开，夏日夜晚，风居然刮得那么猛、那么响，那些呼啸而过的风声，仿佛无数把利剑从他耳畔刺过似的，只留下刺耳的轰鸣。
　　他一下子怔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正苦笑着摇摇头，笑自己草木皆兵，一回过头来，看见弥漫着一层水雾的镜子里倒映着自己，那样惨白乌青的脸色，反而又笑不出声。
　　闷热的空气如粘稠的滑蛇一样爬上身体、包裹身体。风停云静，忽然，浴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吓人，只一滴水珠自水龙头上滴下，“啪嗒”一声，段澜的心就停跳一拍。
　　这里安静得太可怕，也孤独得太可怕。再听不见老拐“喵喵”地来朝他撒娇，段澜觉得心口撕裂般剧痛……就好像刘瑶一把夺走了少年人那颗宝贵的炽热的心脏一样，他忽然觉得万籁俱寂是这么可怕的一个词。
　　冲凉到一半，段澜倏然觉得有水漫过脚面：他低头一看，发现地面上居然积了一层水。
　　他到处溯源，最后才发现是下水管道口堵了。
　　凑近了一看，一团头发聚在一起，堵住了下水口。
　　段澜一时间有些惊愕：他居然掉了这么多头发。
　　他洗漱好，到镜子前一照：从前束拢在一处，约莫一枚硬币直径粗细的头发，现在只剩一半不到。用最细的皮筋，都无法撮扎出一个小揪。他只不过站在镜子前，从额前到耳后这么一抓一拢微长的头发，便细碎掉了好些根到地上。
　　他看着静静躺在地上的那些柔软的发丝：他知道这是典型病症，知道身体在对他发出警告。可他居然无动于衷……他只不过叹了一口气，没有什么想要补救的念头。
　　周五的晚上，李见珩强拉段澜去家里吃顿饭。段澜本想拒绝：潘云燕复习的进度很快，他的运动学和力学基础又不扎实，跟得很吃力，一天到晚忙得连轴转，哪里有美国时间坐在饭桌边和别人一起吃顿好饭。
　　但他拗不过李见珩，出门前，他特地沿着学海路走，到水果店里去挑了一些车厘子、蓝莓、莲雾等水果，托店老板扎成一个果篮拎在手里。
　　李见珩看到了就骂他：“你给我拎回去，提着这个不准进我们家门。”
　　段澜掉头就走：“那我不吃饭了，下周见。”
　　李见珩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正帮着姥姥把筷子和碗拿到厨房的小折叠餐桌上，李见珩随口一问：“都是进口的……你在哪买的，很贵吧？等下给你洗了吃得了。”
　　段澜说：“不贵啊，就在……”他说到这里，不仅嘴上一停，整个人动作都一顿。
　　“在哪？”李见珩顺口接道。
　　是啊，在哪呢？
　　段澜出神地想。
　　他手一抖，还沾着水珠的白瓷碗从手中滑落，“啪”一声磕在桌上。所幸木桌上铺着一层透明的塑料桌垫，碗只是“骨碌碌”滚了两下，就自己扣在桌边了。
　　他不记得了——明明只是十几分钟前的事情。他不记得了。
　　他是怎么离开附中的呢？段澜心想，他是怎么从学校里走出来，然后跑到李见珩家里来的呢？这中间的记忆就像是被人为清除了似的，他一点也想不起来。他偏过头，望向那只果篮——他甚至记得每一种水果的价位，可是他怎么找到水果店、怎么走进去，怎么和老板讨价还价，是扫码支付还是给现金……他一律想不起来了。
　　病魔入侵大脑，使他的记忆也出现了偏差。
　　李见珩察觉不对，问：“怎么了？”他从段澜手里接过那一把筷子：“发什么呆。”
　　“没事。”段澜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不贵的，我不吃，你们自己留着。”
　　他陪李见珩做了一会儿题。
　　李见珩的数学大有长进，只需要段澜偶尔在旁提点一两下，就能游刃有余地解决一道圆锥曲线大题。李见珩怕他闷，怕他心情不快，总说些笑话来逗他开心：“你知道吗，以前没你在身边，我都不敢做数学题。”
　　“为什么？”
　　“段老师在才有安全感啊……好像只要你在，这些题都是狐假虎威，难不住人。”
　　段澜托着下巴冷笑一声：“那我不来了。以后你得自己做……高考我也在你身边吗？”
　　“说不定呢。”李见珩说。
　　或许是李见珩觉得他心神不定，执意要送段澜回家。
　　台风虽然过去，但余威犹在。夜深风狂，天下起了瓢泼大雨，学海路上已经积了一层雨水，两侧行色匆匆的行人，雨伞都被风拉着拽着向一侧跑。
　　李见珩撑了一把大伞，又给段澜拿了一把折叠伞。
　　他们照旧走到附中门口那盏路灯下，李见珩站定不动了。
　　雨帘之后，李见珩对他招招手，意思是快走吧。
　　往常，李见珩还会问：“老拐还好吧？猫粮够吗？我又买了一个小老鼠，这回是会发光的，你给它带回去。”明明对老拐最凶的是他，上赶着买这买那哄儿子的也是他。段澜就往往会笑他：“又买？家里放不下了。老拐每个玩一天，一个月都能不重样。”
　　李见珩总是置若罔闻。
　　现在他不问了，只是叮嘱段澜说：“按时吃药，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他每次都说这些，说多少遍，段澜也不会听。
　　段澜点点头说好，朝他挥挥手，就转身进了校门。
　　他一个人沿着路灯向前走。雨帘太密，远处又起雾。什么也看不清。
　　地上有青苔，雨天路滑，段澜只好盯着脚底的路，这才发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高二的一天晚上，那时李见珩还住在这里，两人闲极无聊，买了一条溜猫绳，带着老拐下楼散步。他们就是沿着这条路，在这些路灯下，贴着墙根向前走的。
　　在他们身边时，老拐昂首阔步，飞奔起来，把铃铛摇得叮当响。
　　可一旦离开二人身边，被路过的小朋友们团团围住时，老拐吓得后腿发抖，“蹭”一声冲到树上。好说歹说，段澜才把它连哄带骗地抱下来。抱到怀里顺毛时，老拐两只大眼睛里都饱含泪花。也许是应激反应，也许是真的像人一样被吓哭了。可那时段澜才知道，老拐原来是这样一只“窝里横”的小猫咪。
　　它在家里横行霸道，到了外面，其实很害怕，很怕再次遭到抛弃，很怕那些风雨。
　　段澜很自责，回去之后破例给它开了一杯猫罐头，看着老拐吧唧吧唧地埋头猛吃，心里想：除了有他和李见珩在，再也不会让老拐一个猫到外面去了。
　　可他终究食言了……
　　不知道老拐此时在哪里。
　　雨下得这么大，你怕不怕？
　　他这么想着，小跑转进家属楼门前的岔道。
　　走近了一看：这条岔路正好处于地势低的位置，四面八方的雨水都汇集在这里，把这条小路变成了一条汩汩流动的小河，水深约莫到小腿肚子，除了牺牲脚下这双鞋，是完全没法通行了。无法，段澜原路返回，准备从家属楼后绕一个大圈，下坡再拐进大堂。
　　家属楼后的花坛东倒西歪，满地泥污，乱成一团。
　　段澜挑着走了一段，最后无路可走，只好上到两侧的泥地上去，避开大路上四处乱流的泥水。
　　两边是一些花丛装饰。他只顾着小心翼翼看眼前的路和方向了，没有顾及脚下。
　　因而在他准备大跨步迈过最后一丛矮灌木时，忽然觉得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崴了脚腕，跌下马路牙子，小腿还被锋利的树枝划伤，涌出一点血珠。
　　他扶着腿爬起来，回头一看，却愣住了：
　　雨水冲湿的泥泞的土地被他踢开一个小坑，露出一点橘黄色的毛发。
　　是一条尾巴的尾巴尖。
　　这尾巴尖太熟悉了，熟悉得让段澜心里一跳。
　　他发觉自己剧烈地颤抖起来，颤抖着伸出一只手，覆上那柔软的泥土。泥土那么湿润，如一条滑溜溜的小蛇，这样的触感，让他觉得胆寒。
　　他轻轻拨开那些泥土，紧接着，灰暗无光的虎斑纹路、冰冷的白肚皮和外吐的舌头一起显露出来。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一般愣住了，手一松，伞向旁边倒去。
　　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只不过几秒钟，他浑身就湿透了。雨水顺着眉骨、鼻梁、唇峰滚滚留下，遮盖了他的视线。
　　像是希望他看得更清楚些，天边杀来一道刺眼的闪电。这闪电极快、极亮，一下子点亮了整个世界，如迎白昼。在这刺眼的光下，他如饿极的猛兽刨开猎物的胸膛，近乎疯狂地拂去那些泥土……闪电照亮了野猫尸体上，鼻下那颗小小的黑痣。
　　迟来的雷声如约而至，“轰”一声，猛地砸在整个港城的夜空之上。
　　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他不堪重负一般跪趴在泥土旁边。
　　那是他的猫。
　　是老拐。
　　——他曾无数次凝望老拐睡着时的可爱样子，无数次用手机拍下它生命里的每一瞬，他怎么会不认识它的身体、毛色、花纹和鼻头一颗小小黑痣呢？
　　他怎么会认不出……那就是他的老拐呢？
　　老拐死在这里，无人埋葬。
　　刘瑶骗了他。?


第70章 绝路
　　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密。
　　乌云无一丝天光, 浓密地聚集在一起，压向群山、压向天边。
　　世界只剩下雨声、叶声、风声，和不远处学海路上的鸣笛声。
　　他伸出手来, 轻轻地摸了摸老拐的肚皮——已经不是白肚皮了，那儿沾满泥污, 还有一道长而骇人的血痕。他的指节很快碰到了老拐的肋骨, 顺着瘦骨嶙峋的身体，很快就摸到了老拐的下巴：曾经, 他曾亲昵地揉捏那儿的一团软肉，老拐就会“呼噜呼噜”地发出幸福的呼声。
　　但现在，那里冰冷、干枯，小猫咪再也不会仰起头来, 轻轻蹭一蹭他的手。
　　他听见自己发出“吃吃”的诡异的笑声，他听见自己低声说：“老拐……你怎么会瘦成这个样子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低下头, 跪坐在尸体身边，用自己的脸贴上老拐冰冷的身体。他就那样侧头贴在它僵硬的肚皮上, 闻到一阵雨水、草地的清香，和老拐身上还残余一点、段澜所熟悉的奶香一般的味道。
　　他像是失去了感知的能力, 他发现自己的内心竟无一丝波澜：他没有办法品味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是震怒、悔恨、绝望和撕心裂肺，还是别的更激烈的感受, 他只想待在这里, 在雨中, 不起身, 就不用面对这一残酷的现实。
　　他想就这样闭上眼睛, 然后再也不要醒过来。
　　李见珩好不容易才找到他。
　　是因为他给段澜打电话——他总是要段澜到家后给他发个微信, 让他知晓他的小猫咪安全回家了——但这晚这条报信的消息一直没进来。李见珩左等右等, 慌了，抓起雨伞冲进雨里。他一开始直接蹚水上了21楼，敲了好半天门，不见应答，下楼到处找。
　　就在花坛边看见一个蜷缩的人影。
　　段澜穿着一件黑色衬衫，已被雨淋湿了，黏在身上。
　　他浑身上下都被浇透了，如一只迷途的小鹿蜷缩在泥土上。微长的碎发也黏在脸上，挡住了他的眼睛、他的表情。
　　等李见珩走近了，轻轻一拽他，看见他身下的冰冷的橘猫的身体，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才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
　　他把段澜扶起来。
　　与他所想象的不同，段澜任他摆弄。如同行尸走肉似的，他一来拉段澜，段澜就靠在他怀里。
　　但也真的是行尸走肉一般了。
　　他和段澜说话，段澜全然不理，只是低着头、垂着眼睛，不知看向何处。但他的手一只拽着老拐不肯松。
　　到最后，李见珩怎么劝也没有用，只好把伞一丢，帮着把猫的尸体刨出来。
　　在他看见小猫咪熟悉的模样时，心里也是一痛。
　　他曾和老拐共度过那么多个美好的午后……老拐就蜷缩在他臂弯里，呼噜噜地睡着大觉。可现在，它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段澜紧紧把猫抱在怀里，仿佛它还活着似的，轻柔地一遍遍抚摸老拐的鼻尖。
　　李见珩听见他轻声说：“老拐……我们回家了，好不好？”
　　狂风暴雨中，李见珩觉得毛骨悚然。
　　他搀扶着段澜回到家属楼。
　　上到21层，他把段澜身上的口袋摸遍了，才找出那把湿漉漉的钥匙。他碰触段澜身体的动作那么大，段澜也毫无反应。
　　他只是一直低着头，轻轻顺着老拐那些僵硬、冰冷的毛。
　　李见珩背后发麻，差点掏出手机给三院的王教授打电话，问问精神科医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把段澜拉进门，打开灯，把两只鞋一蹬，就冲进洗手间拽了两条浴巾下来。
　　照段澜这个淋法，不感冒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带着浴巾从洗手间杀出来，看见段澜就那么直愣愣地盘腿坐在沙发边上。
　　他依旧不哭、不笑、不说话，只是把老拐放在他的腿上。
　　他执着地、一遍一遍整理老拐的身体。
　　李见珩跪到他身边，犹豫片刻，伸长了手，把段澜揽进自己怀中。
　　他身上满是泥土，李见珩想劝他先放下老拐，但段澜巍然不动，李见珩也不敢多说了。他连忙用一条浴巾把段澜浑身上下简单擦一遍，然后裹紧他，死死抱在怀里，再用另一条毛巾揉擦段澜彻底湿透的头发。
　　就像他们初见时那样。
　　窗外狂风暴雨，风雨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巨响。
　　他轻声呢喃：“段澜……段澜……”
　　只听见段澜说：“姜霖滔说得对。”
　　李见珩一怔。他知道姜霖滔是段澜的班主任，但不知道姜霖滔和段澜说了什么。
　　姜霖滔告诉他，人逐渐拥有“成人”的外壳，是从意识到与你最亲的人也会有私心那一刻开始的。人成长的过程，像是在察觉世界中处处充斥的虚伪和欺骗，然后试着和它们共处……融入它们，变成它们。
　　他轻轻捋着老拐的毛，整理好它的一切，不顾李见珩的劝阻，迎着大雨又要下楼，把老拐埋在段澜第一次见到它时的那棵树下。
　　李见珩气得直跺脚：那我不白给你擦了吗？你明天指定会发烧的！
　　段澜置若罔闻，一手抱着猫，一手笨拙地系着鞋带。
　　李见珩实在没有办法，蹲下来，替他把板鞋的鞋带系上。
　　段澜就低头凝视着他头顶的发旋，冷不丁问：“李见珩……我能相信你吗？”
　　他整个人精神状态非常诡异，这句话又问得没头没尾，但李见珩居然听懂了：这个世界上他好像只有李见珩可以依靠了。
　　李见珩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我不会走的……你要相信我。”
　　下电梯时，段澜浑浑噩噩的，忽然想起前几天，从饭堂走回家属楼时，他曾经听到过许多声猫叫，之中有让他觉得很熟悉的，以为是老拐在轻轻地唤他，他只当是错觉。
　　现在想来，也许那不是错觉。
　　他就觉得心口剧痛：那时也许他就和老拐擦肩而过，也许他本可以救下老拐……
　　老拐的右后腿和肚皮上有好多咬伤。
　　这附近的野猫是很凶、很排外的，有圈地行为，从来不允许新的流浪猫加入他们。
　　一旦有新的成员——尤其是公猫进入领地，它们就会群起而攻之。
　　刘瑶一定是随手把老拐在这附近放生了，老拐那么聪明，又那么执拗，以它的可爱，当然可以在街上四处流浪，找到下一个主人，安稳过它的逍遥日子，可老拐跑回来了，在附近徘徊，想要回到它认定的主人身边。
　　可段澜没有找到它、接住它。
　　只一段时间不见，它瘦成那个样子……它是怎么忍着饥饿和同类的驱赶殴打，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呢？
　　一想到这里，段澜就眼前发黑。
　　李见珩给他撑着伞，段澜在树下挖了个神坑，把老拐放进去，最后一次摸摸它的额头。又用湿润的泥土把它埋起来。
　　完成一切后，他就蹲在原地，动也不动，眼神飘忽，不愿意离去。
　　这看得李见珩发憷，最终只好伸手把他捞起来，强硬地抓回家里。
　　埋葬老拐后，段澜更像失了魂似的，坐在沙发上没反应了。
　　他就那么痴痴地看着窗外的月光。
　　李见珩给他放好热水，拉他起来。他解开段澜黑色衬衫上的扣子，段澜像一只木偶任他摆弄。脱去他上衣之后，他一背对李见珩，李见珩就又瞧见他背上那一对消瘦的蝴蝶骨。
　　脆弱而易碎……再也不会振翅高飞。
　　他一个人在浴室待了很久，久到李见珩以为他晕倒在里面了，正要冲进去，段澜推门出来了。
　　他的神色平静得可怕。
　　他坐在窗边，李见珩替他把头发吹干。
　　一缕月光透过纱帘钻入房中，正好照亮他一线眼睛。
　　两人相对无言许久，吹风机轰隆的噪声中，段澜忽然回过头来。
　　他们离得极近，段澜一回过头来，就仿佛鼻尖贴着鼻尖似的。
　　这道月光照下来，正好照亮他的眼睛。月光冰冷，使他的瞳孔呈现一种浅灰色，微微带着一点蓝，一瞬间，叫李见珩看痴了。
　　他盯着段澜的眼睛，就好像陷进一片星辰大海，无可自拔。
　　他一下懵了，听见段澜轻轻地说：“李见珩。”
　　他就应声。
　　段澜低头，把额头贴在李见珩胸口，李见珩微怔，下意识张开双手，让他倒向自己的怀抱。
　　他关掉吹风机，世界忽然变得极其寂静，仿佛只能听见两人的心跳声。
　　和段澜发间一点淡淡的苍兰香。
　　于是他听见段澜说：“李见珩……”
　　他说：“我只有你了。”
　　这个世界狂风暴雨，他终于无处可躲，只能在李见珩怀抱中，寻找一点慰藉。
　　李见珩感到胸口一点湿润……他哭了。眼泪打湿了胸膛。
　　他哭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无声无息的，好像许多事情也可以这样无声无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
　　他知道老拐对于段澜来说意义何等重大，但这样至亲至爱的一个伙伴、一个生灵惨死在自己眼皮底下，少年居然无力反击，连宣泄的选择都是妥协的。
　　李见珩就忽然觉得胸口疼得发酸，觉得世界对他太不公了。
　　于是他一把丢下吹风机，再也没有犹豫，用力把段澜揽进自己怀中。
　　此时语言显得那么贫瘠。
　　他只能拥抱他，用身体的温度传递心头那些温柔炽热。
　　他伸手，搭上段澜的后脑勺，轻轻把他摁进自己怀抱深处。
　　月光冰冷而皎洁，李见珩揉了揉段澜的头发。
　　他再次发出许诺：“不要怕……你在我身边。”?


第71章 自残
　　他睡觉时一只手一直揪着李见珩衣角不肯松开, 李见珩没有办法，就同他合盖一张被子。
　　他把段澜搂在怀里，用下巴贴着对方头顶, 一遍遍安抚，好声好气哄了许久,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才肯合上, 枕着他半条胳膊极其不安分地睡去了。
　　李见珩想起他梦游那一回，心里很清楚, 段澜越是平静，他心里就越是没底……段澜习惯了压抑自己内心的痛苦、绝望、孤独，习惯了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些情绪而不表露，而到了梦里, 大脑对精神失去控制的时候，他那些崩溃、扭曲、撕心裂肺才会真正浮出水面。
　　果然, 李见珩中途起身到洗手间去解决生理问题时，刚洗完手, 隔着两道木门，听见段澜发出细而尖锐的叫声。
　　他连忙回屋, 发现段澜是于梦中无意识发出这样的细碎而崩溃的尖叫的。
　　这叫声仿若大海深处的海妖, 音调极高、极长，因为他咬着被子的一角而显得含糊不清。
　　段澜紧紧蜷缩成一团, 把自己缠在被子里, 躲在床的一角, 使劲用头钻墙角, 仿佛是要躲到墙里去。他太过于用力地咬着下唇了, 嘴唇又干裂, 嘴角露出一点血色。
　　李见珩不敢轻慢, 好不容易把段澜喊醒，段澜又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半晌，他才说：“李见珩……我梦见老拐。”他其实是很害怕的，但他从来不如实相告。他甚至没有告诉李见珩，梦里，他一直听见老拐的叫声，从撒娇的可爱的呢喃，到尖锐的控诉一般的嘶吼，仿佛在质问段澜，为什么不来找它，为什么不去救它。
　　只要段澜一闭眼，就能看见老拐的尸体的形状，就能看见它睁着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自己。
　　李见珩伸手擦去他额头上的汗珠，轻声哄道：“不要怕，老拐会去一个好地方的……不要想了，睡吧。”
　　他好不容易又把段澜哄睡，但不一会儿，怀中人又遭到噩梦缠身，蜷缩在李见珩怀里瑟瑟发抖。折腾到天明，随着阳光照亮一线房间，那些活跃的大脑细胞才平静下来，段澜终得一点安眠。
　　他睡醒时，天光大亮。
　　他睡得有些懵，坐在床上半晌，才去摸手机，一看，已经是早上十点多钟了。
　　这天是周六，附中高三早上有考试，他是铁定迟到了，可段澜内心很平静，没有一点慌张，甚至没有想要补救的意思。
　　李见珩见他醒了，起身把窗帘收卷。
　　段澜能看见他眼下一点乌青，脸色憔悴，就知道李见珩怕是一晚没睡。
　　他顺着李见珩行走的方向看向窗外，忽地发现，对面居民楼阳台上晾的衣服正朝一个方向飘着，心想，居然起了这么大的风。
　　起风了。
　　段澜正这样发着呆，李见珩走回来，贴着床边蹲下来，抬头仰视他，盯着他的眼睛，犹豫片刻说：“不去上学了，好不好？今天是周六，我们到三院去复查，好吗？”
　　段澜就知道他怕了。他还记得昨晚的梦，心想，一定是昨晚睡觉时又不安稳，叫李见珩害怕了。
　　真奇怪，李见珩知道害怕——可他自己却是不怕的。
　　他以前想到死会觉得恐惧，觉得那无边的黑暗太可怕了，可是此时此刻，坐在融融的日光之下，他心里想的却是：不过一死罢了。活着，要比彻底长眠可怕太多倍。
　　于是段澜只是摇摇头：“没事。”
　　李见珩还要再说什么，段澜对他笑笑，又说一遍：“真的没事。”
　　他下午还是去了一趟学校。早上考的是语文，下午是理综。理综开考十分钟他才走进教室，可没有人问他怎么了。
　　他浑浑噩噩地填完了理综答题卡上的空白——瞎填的，他压根没法仔细思索那些题目。
　　李见珩不肯回家，还在21楼的小屋里执拗地等段澜。
　　对于自己，段澜无所谓，但对于李见珩，他不愿意让李见珩难过。
　　于是率先交卷后，他收拾好书包，起身朝门口走。
　　他整个人“浑浑噩噩”，走路也心不在焉，因而路过第一排江普的座位时，不慎撞到了她的桌角。这张桌子本就高矮不平，他这一撞，书桌整个倾倒了。
　　水杯、笔记、书籍接二连三地滚到地上，发出连续的几声巨响。
　　全班的目光“刷”地扫了过来，江普还忙着填卡，因而她只是“啊呀”地叫了一声，瞪了段澜一眼，却顾不上收拾东西，跑到旁边学生的座位上去填卡。
　　段澜在原地杵了三秒，那迟钝的大脑神经才告诉他：“你撞翻东西了。”
　　又过了三秒，他才反应过来，张嘴说了句“对不起”。
　　就蹲下来帮江普把书籍笔记收捡起来。
　　可他忽然在那些凌乱而陌生的纸张里看到了熟悉的几页。
　　那些整齐的数字和彩色水笔痕迹，那是他的数学笔记。
　　他拿着纸页的手只是微微顿了顿，半晌，没说什么，将笔记完好放在江普桌上。
　　江普正好交了答题卡回来，视线落在段澜手上，一怔，抬眼看向段澜。
　　两人四目相对，但段澜什么也没说，别过头，仿佛什么也没发现似的从教室门口出去了。
　　段澜只是忽然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他走出教学楼，就看见饭堂门口那棵百年巨木已有一点黄绿色的秋意，而李见珩就站在它微黄的落叶之上，背对着段澜等他。
　　他走近了，李见珩看到他。周围还有别的放学的学生，可李见珩一点也不在乎，他伸手抱了抱段澜。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一点淡淡的茉莉花香。他至今也不知道李见珩到底用的什么洗衣液，会有这样温柔的香气。
　　李见珩开门见山：“我们去医院看一看，好不好？”他近乎恳求。
　　段澜就轻轻叹了一口气。
　　忽然，一阵秋风突起，吹落两片黄叶，其中一片正落在段澜头上。
　　段澜微怔，拾起来。黄叶上叶脉纹路清晰，残余一点虫眼。他就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本插画本，叫作《一片叶子落下来》。这片叶子落下来，对人来说，不过是初秋千万落叶中平平无奇的一片，但对于它自己来说，叶子的一生原来到这里就走到终点。
　　也许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人像这片黄叶一样，悄然走到生命尽头。可其他人，这世界上其他的生灵，哪里会在意、哪里会注意得到呢？
　　段澜就答非所问地说：“李见珩，起风了。”
　　李见珩一怔：“什么？”
　　“起风了。”他抬眼对李见珩笑笑，“秋天到了。”
　　李见珩被他的笑容吓住了。愣了半晌，深吸一口气，不由分说地握住段澜的手——正好握住了他送给段澜的那只小兔子木雕、那只小铃铛。
　　他不容反驳地命令道：“段澜，你必须和我去一趟医院。”
　　段澜乖乖跟着他去了。
　　不知李见珩是怎么约到王教授的门诊号的。放在以前，段澜一定刨根问底，数落他浪费这个钱、浪费这些精力做什么，但今天段澜很累，他不想问、不想管。
　　在候诊的长廊上等了许久，才轮到他进到诊室里去。
　　他不让李见珩跟着，独自和王教授面谈。
　　他的灵魂一片空白，悬空在大脑深处，机械地应答王教授的问题，以至于他刚出诊室，就已经把方才的对话忘得七七八八了，只知道最后的结果是，王教授又给他开了一堆稀奇古怪的药，并且恢复了先前的药量。
　　李见珩执意要和教授面谈，段澜就在门外等。
　　不知怎的，别的感官都迟钝了，偏偏听觉如此灵敏，他便听到李见珩问：“可我还是不能理解……人为什么会生这样的病呢？”
　　他不准李见珩跟着他，连踢带踹把李见珩赶回家里去了。
　　毕竟他家里也有一个病人需要照看。
　　周日时，刘瑶出差回家，难得在家里开火，亲自下厨给段澜做了饭带来。
　　她提着保暖饭盒一边开门，一边随口问：“楼下花坛那儿怎么坑坑洼洼的？你走路时看着点，别被绊倒了。”
　　段澜说：“我挖的。”他没有看刘瑶：“我埋了一只猫。”
　　刘瑶整个人都一顿，半晌，她打开饭盒，把一碗玉米排骨汤放在段澜面前。
　　她轻声说：“流浪猫也是可怜。”
　　段澜头也没有抬。
　　刘瑶又说：“你不要担心……我把老拐送去朋友家寄养了。等你高考结束了再说。”
　　段澜一直盯着排骨汤表面浮的那层油星。油看着很亮、很腻，似一滴小水珠，隐约倒映着四周的一切。闻言，他才抬眼，平静地看了一眼刘瑶。
　　刘瑶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一时读不懂他神色中的深意。
　　但段澜只是冷漠地又偏开头，凝视那些油星。他抓起筷子，在汤里搅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吐。”
　　“什么？”
　　段澜没说话了。
　　刘瑶把汤收起来：“太油了？算了，你别喝了，就你这个胃，吃什么吐什么……要不我给你煮碗面吧？”
　　段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等到刘瑶起身要开火了，才说：“也不想吃。”
　　刘瑶有些恼了，但似乎是自知理亏似的，她克制住了，压着脾气问：“那你想吃什么？”
　　“水饺。”段澜说。
　　刘瑶说：“你能不能吃点别的？光吃水饺营养够吗？”
　　段澜没搭理她，过了半晌，刘瑶只好点外卖去了。
　　等外卖时，刘瑶就和他念叨：“不出意外，你们今年数学应该是个大年了，难度高，要拉分的，你要重视数学。还好数学是你的优势科目，你得发挥这个优势，我给你报了个补习班，老师很好的，一节课也贵，大几百块钱……今天就去试听，好不好？”
　　段澜还能说不好吗？
　　等段澜慢悠悠地吃完午饭，刘瑶就到楼下去提车。
　　她开车经过学海路，段澜一直望着窗外，忽然看见了李见珩家的水饺店，就让刘瑶停车。
　　刘瑶没好气地停在路边：“又干嘛啊姑爷爷，要迟到了。”
　　段澜说：“再打包一份。课间对付着当晚餐了。”
　　刘瑶偏头一望，才知道这就是段澜总点外卖的那家店。她那时没往心里去，不知道日后还会把所有希望都投注于此。
　　刘瑶说：“能行吗？凉了吃对胃又不好，要不你到时候……”
　　“来不及。”段澜说：“就这个吧。”
　　段澜不肯下车去买，刘瑶又骂骂咧咧地给他打包了一份带上来。
　　段澜只是坐在车里，冷淡地望着她。
　　仿佛他是这个世界以外的人，世界上一切的事情都与他无关。
　　一节一对一的数学补习课上了快三个小时。下课后，段澜只觉得脑袋发晕。他当然也没有说不好的份，刘瑶的电话很快打过来，就和老师确定以后每周日都来上一节补习课。
　　进入高三，时间本来就紧迫，周日又分出去一些时间，学校的作业和自己的复习计划，只能依靠不断压缩和延长学习时间来完成。因而，他终于把作业和错题整理都完成时，已经是深夜两三点钟。
　　他用冰水洗了一把脸，困意全无，回到房间，靠在窗边，朝下看。
　　一辆电动车闪着红灯从学海路上飞驰而过。
　　他就想起李见珩。
　　他把手伸出窗外，夜深，下了一点小雨，淅沥沥落在手心。
　　他收回手时，小臂内侧不小心被金属窗框划出一条长而深的口子。
　　血立刻汩汩涌出。
　　他看着那些鲜艳的颜色在白皙的皮肤上奔跑，风刮过伤口，刺痛顺着四肢神经传导进大脑。
　　他喜欢这种疼痛。
　　让他的所有感官都被激活，让他灵敏地近乎颤抖地感受到了生命的热度。
　　鬼使神差一般，他伸出手，让血珠自21层的高空坠入深夜黑暗之中。
　　过了一会儿，血停了，四下流淌留下血痕，伤口上起了薄薄的一层痂。
　　段澜盯着那血痂半晌，心想，鲜血真是造物主给予的最伟大的赏赐。
　　下一秒，他伸手，猛地撕开了那层血痂。
　　更多的鲜血喷涌而出，落在他白色的袖口，形成几朵血花。
　　疼痛钻心而来。
　　身心舒畅。?


第72章 醒悟
　　理综发卷后, 成绩果然非常难看。
　　难看到周蝉来发答题卡时，见了他的分数，连“发挥失常”都说不出口, 只能拍拍他的肩膀说：“你没休息好，这成绩没有参考价值的。”
　　段澜只是对他笑笑。
　　分数上也许还看不出来, 可到了APP上一看排名, 理综单科掉了二十几位，就知道这成绩速降得多么离谱。
　　段澜心里是不在意的：这些天, 他发觉已经没什么事情值得他挂念、揪心了。或许除了李见珩一个。
　　但潘云燕不这么想，物理课上，潘云燕大发雷霆。
　　就算是大发雷霆，潘云燕也是以她独有的、矜持的、阴阳怪气的方式说的。
　　她翻着成绩册, 叫学生们拿出试卷，一边画着图示, 一边叨叨：“这些题，我不是都讲过吗？你们说, 哪道题的模式我没讲过？哪个模型你们没见过？公式、规律，我是不是都讲了？为什么还能错？敲敲脑壳, 听见大海的声音了吗？”
　　谁也不敢为这个笑话发出笑声。
　　潘云燕三下两下就把理综卷上物理的部分讲完了, 毕竟开学至今时间不算太久，考察的知识点也不算太多。之后, 她就投影了两道大题, 让学生们现场做。
　　学生边做, 她就抱着手臂、踩着高跟鞋, “蹬蹬”地从讲台上下来, 绕着教室转圈, 居高临下审视着每一个人的草稿纸上的解题过程。
　　嘴里还不饶人：“你们这个解题速度……唉, 看得我都着急！”她走到江普边上了：“都是一个教室里听课，为什么人家女孩子学的比你们男生还好？”她凝视着江普桌上的运算过程，话语中赞赏之情不加掩饰：“这次周测也是，你们一个个的，就只有江普一个人上了一百，还算叫我欣慰。”
　　江普当然也不敢吱声，乖乖受着这些称赞就可以。
　　段澜把题做完了，没事干，就盯着江普纤瘦的背影。
　　她在第一排，腰杆笔直。
　　段澜就觉得非常有趣：这姑娘，是真的好学。可她是好哪门学呢？好学科的学，还是好学历的学？如果是好学科的学……这些都是无意义的呀。她会像焦万里一样，啃一本高考根本不涉及的量子物理吗？
　　他走神了，等潘云燕绕着绕着，走到他们这两排身边，才低下头。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又开始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圈：他那么用力地握着签字笔，在草稿纸上一圈圈地涂抹。笔尖撕破了纸页，在一团糟的黑色水迹中，他隐约可以辨别出两个字：一个“死”字，一个“烦”字。
　　段澜顿了片刻，伸手把这几页纸都撕下来，重新抓来一页干净的，誊抄他已经写好的那些过程。
　　这时，潘云燕正好走到庄妍身边：这姑娘显然对这两道题没有什么头绪，正涨红了脸，抓耳挠腮地在纸上乱画。
　　潘云燕就说：“我们班的有些同学吧，我也想不明白，下课来找我倒是很积极的，一副很认真的样子，可是这个成绩就死活上不去，真的是不知道学到哪里去了，我也没有办法……你说是吧，庄妍？”
　　庄妍的脸色从通红又变成了惨白。
　　段澜笔尖微顿，从他的角度，他看见周蝉皱了皱眉。
　　潘云燕接着向后走，走到段澜身边，她明显在段澜桌边站了一会儿。
　　兴许是看见段澜草稿纸上那缓慢的解题进度，潘云燕说：“还有一些呢，就更过分，上课不吱声，下课了我也没见过他，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干什么……求学这个事，是你求着我学，你自己不上心，成绩退了十几名，那我也没办法啊，段澜？”
　　她果然要点段澜的名字。
　　班级里四面八方的视线和窃窃私语朝段澜射来。
　　焦万里凶神恶煞地挤眉弄眼，赶走了那些看好戏的目光。
　　但段澜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潘云燕的话甚至没办法进入他的心脏。他已经把很多感情封闭起来，只为李见珩保留一点知觉，所以她说什么都可以不放在心上。
　　反倒是周蝉坐不住了。
　　周蝉“啪”地把笔一丢——这时，段澜看他，就觉得他身上带了点聂倾罗的侠气，聂倾罗那初生牛犊不怕虎、路见不平一声吼的莽劲儿——周蝉冷声说：“潘老师，我觉得你话不能这么讲。”
　　潘云燕或许是第一次在课上被学生反驳，挑了挑眉：“我说的不对吗？”
　　周蝉还要和她争论，却听见段澜悠悠出声：“周蝉。”
　　他轻轻喊他的名字。
　　段澜笑笑：“我觉得潘老师说得挺对的。”
　　物理课下课后，是一个较长的课间。往常课间都要拿去在操场上做课间操，但今天由于天下着小雨，课间操就取消了。
　　之后的两节课是数学课，连堂，很重要。
　　但段澜鬼使神差地，拎起书包下了楼。
　　他走出教学楼时，第四节 课的预备铃正好敲响。
　　段澜没有回头。
　　这时天已经放晴了。
　　地上还浮着薄薄的一层水，映照着破云而出的太阳。
　　他不想再在教室里坐下去了——教室里的一切都让他不舒服。
　　聒噪、吵闹、无趣、浪费时间……他实在是看不到坐在那挨时间的意义。
　　他也没有直接回宿舍，绕道到花坛附近，在树下坐了一会儿。
　　日晒风吹，那天夜里湿润的泥土已经干了。
　　几只野猫窸窸窣窣从草丛间穿过，警惕地看一眼段澜，然后各自离去。
　　他就坐在树下发呆，半晌低头看着微微隆起的一个小土包，想象好像老拐还在身边，轻声同它说：“你也觉得很难过吧？原来在这个世界上，你没办法叫所有人都满意的。”
　　“你也是这样……走投无路，所以才不吃不喝寻死的吗？”
　　他在宿舍呆坐了一会儿，换上一身便服，大摇大摆从后门溜出去了。
　　他沿着学海路乱走，路过了李见珩家的水饺店。这时不是饭店，姥姥正好坐在门边看电视，冷气开得应该很足，姥姥那么怕热，也没有扇扇子。
　　李见珩约莫在学校里上课呢，如果他听话的话。
　　他怕姥姥发现他，只在树后站着看了一会儿，又离开了。
　　莫名其妙的，段澜就晃到铁轨矮桥那一块儿去。他站在矮桥上看着火车站进出的列车，身后偶有自行车飞驰而过，留下一串车铃……但没有人来揉揉他的头发，说他带你来看夕阳，说不要怕，他在，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里的景色那么好。
　　可是世界上的人都这么急切、这么焦虑。
　　人们为了金钱、地位、荣誉四处奔波，却忽略了生命本该有的进程，忽略了抛去人类建立的世界规则以外的、自然最美好的东西。
　　这样美丽的景色，几个人注意得到呢？
　　是一个流浪汉注意到的。
　　是流浪汉注意到，然后指点李见珩，然后李见珩来告诉他的。
　　“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段澜趴了一会儿，胡思乱想，看着太阳爬到头顶，忽然发现他是那么的依赖李见珩。
　　此时此刻，全世界只剩下李见珩一个了。
　　如果李见珩也弃他而去，后果不堪设想。
　　李见珩坐在教室里打了个喷嚏。
　　扪心自问，屋里空调开得也不高——教室前后各两个立式空调，吭哧吭哧地努力输送着冷气，但教室里人口分布密集，年轻人火力旺，还是热得不行。
　　李见珩为了这个喷嚏把外套披上了。
　　聂倾罗和他都在最后一排，用看傻子的眼神瞅他：“你有病吧？热不死你。”
　　李见珩懒得搭理他。
　　他坐在靠窗的一侧，伸手就能碰到窗户。
　　讲台上，王浦生正在讲一道导数大题——段澜教的太好了，只一眼，李见珩就知道该怎么分离参数，因而无所事事地把头一扭，歪在了书桌上。
　　他盯着坐他前面的女孩，正在抽屉里捣鼓自己的化妆品，粉的白的，往手背上抹，和自己的同桌窃窃私语，盯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眼神一飘，望向窗外。
　　三中的钟楼就在不远处，钟楼顶站着两只灰鸽，“咕咕”地挺着肚子。
　　阳光和煦地照进来，洒在他脸上，李见珩就眯了眯眼。
　　被温暖的阳光沐浴的感觉，不知怎的，他想起段澜。
　　他想起在雪地上，段澜笑着伸手拂去他脸上的雪花时的样子。
　　他猛地想起他和段澜在人民公园的冰面上奔跑——这年的雪下得那么大，湖上结了那么厚的一层冰，一夜鹅毛大雪之后，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一只小柯基蹦着腿在雪地里乱窜。腿太短了，小家伙不一会儿就翻一个跟斗。
　　李见珩指着柯基说：“你看，跟你似的，老摔。”
　　段澜搓个雪团砸他：“你放屁。”
　　段老师和他在一起待久了，苞米味儿的粗话信手拈来。
　　这只雪球极其准确地砸中了李见珩的脸，李见珩记仇，一回身，一下子把段澜撂雪地里了。段老师依旧穿着那件红色的长羽绒服，像个小狐狸似的坐在雪地里，一头一脸的雪。段澜的眼睫毛长，雪花落在睫毛上，不一会儿就被热气哈得结成冰粒子，直接黏在一起睁都睁不开——于是李见珩就看着段澜像个小孩儿似的揉眼睛。
　　李见珩蹲下来问：“咋了，没事吧？”
　　结果一下没反应过来，反手被段澜撂倒了。
　　一脸埋在雪里。
　　段澜扑在他身上，用膝盖压着他小腹防止他起身，笑眯眯地说：“上当了吧？”
　　李见珩才知道自己又被狐狸骗了。
　　“靠，”李见珩抹了一把脸——结果他手套上也沾着雪，越抹越花，彻底看不见东西了，“你等着段澜。你等我起来的。”
　　可是段澜把手套一摘，光着手来替他擦去那些雪花。他的指腹柔软，掌心温热，轻轻地贴在脸上，李见珩微怔。
　　就听见段澜问：“我等着——你要把我怎么样？”
　　李见珩痴痴地说：“……等我有钱了，带你去滑雪——你摔的人仰马翻，我也不带拽你一下的。”
　　段澜的嘴角就向上仰。
　　他想起段澜，还想起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
　　那应该是很特殊的颜色吧，起码李见珩所知的范围里，只有段澜的眼睛是那样好看的浅灰色。就像一片盈盈的月光。
　　可是他想到月光，心里就一动……他永远忘不了那天晚上，月光下，段澜近乎绝望的眼神。
　　他平静得近乎心死。
　　李见珩想到这里，就有些烦躁，转了个头，冲着聂倾罗。
　　他盯得聂倾罗浑身难受，聂倾罗比划口型：“你干嘛？”
　　李见珩置若罔闻，聂倾罗只好趁王浦生不注意，自己抱着笔记本上旁边空位去坐着。这小子学习上心了，成绩也突飞猛进。
　　没人搭理李见珩，李见珩的目光又放空了。
　　他回忆那个晚上，段澜噩梦缠身，最后在他的怀里睡去。
　　他那么痛苦，连睡觉都十分不安稳。
　　段澜就跟只小猫似的，蜷缩成一团，一手揪着李见珩衣服领口，使劲往他怀里钻，仿佛只有李见珩怀中才是最后一隅安全之地。
　　等段澜睡着后，他一直盯着怀里的人。
　　他早就记住段澜的样子了。
　　每一寸骨骼的起伏，每一块肌肉的走势，皮肤的光泽，抬眼挑眉时的神情……像是已经用目光把一个人刻在心里，把一个人像痕迹一样烙在身上作标记似的。
　　睡梦里，段澜的睫毛也微微颤动。
　　李见珩就伸手，一遍遍擦去他额头的冷汗，像小时候哄宋小渔睡觉一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希望他安睡。
　　可能就是在那一刻，就是在段澜的呼吸拍打在他胸膛上的那一刻，李见珩十分肯定：
　　他有想要低头吻段澜的冲动。
　　那冲动差点不受控制，操控着他去付诸行动，去亵/渎这个月光一样的……一只脆弱的蝴蝶。
　　但他终究没有这么做。
　　冲动是为段澜……克制也是。?


第73章 喜欢
　　是什么？是喜欢吗？
　　李见珩后知后觉地趴在教室里这样胡思乱想。
　　他一只手抓着水笔到处乱晃——一不小心, 就“啪”一声摔在桌上，划到手边，在校服上拉出长长一笔痕迹。
　　是……喜欢吗？他喜欢段澜吗？
　　他几乎有些恐惧地思索着这些问题。这个结论太让他震惊了, 以至于他的灵魂完全出窍，飞到十万八千里以外, 连王浦生接连咳嗽两声提醒班里有些同学不要再开小差了也没有听见。
　　这个时代, 同性恋虽然引人非议，但也不再是洪水猛兽。
　　李见珩想：是喜欢吗？是吗？是吧。
　　他想要保护段澜, 他想和段澜待在一起，什么也不做，背《琵琶行》也会乐在其中……他会幻想有朝一日离开这里，还是要和段澜黏在一起, 他们会不会一起去旅游，去天山山脚骑马, 去长白山上看雪？他喜欢段澜的所有样子，看到了都会觉得开心, 哪怕有时段澜阴阳怪气或者□□得叫人讨厌，他也可以大度地觉得因为是段澜所以可以忍受……
　　可是, 这样的情感, 是可以存在，是让人能够接受的吗？
　　李见珩怔愣着望着斑驳阳光的眼神微动, 旋即眼神一暗。
　　段澜是怎么想的呢……会觉得恐惧吗？
　　他们只是朋友, 李见珩却想要越界。
　　他这么想着, 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水笔。
　　他要怎么面对自己、面对家人、面对段澜？
　　段澜会觉得……害怕吗？
　　他想象段澜如果知道了实情, 会有逃离他身边的举动。
　　然后李见珩近乎惊恐地发现, 他一定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已经默认段澜要在他身边了。
　　如果段澜不在……他会搜遍天涯海角, 把这个人找回来, 锁在身边。
　　然后段澜的所有喜怒他都要参与。
　　李见珩正品味着这一切——他发现“把段澜锁在身边”这样的控制幻想使他内心非常愉悦——就被一个粉笔头准确砸醒了。
　　聂倾罗发出“呵呵”的冷笑。
　　李见珩猛地一抬头，碰倒了面前的数学书。排山倒海，叮铃桄榔。
　　王浦生脸色更难看了。
　　李见珩顺着粉笔飞来的方向看去，发现他的班主任怒火中烧，一拍桌子，瞪着他骂道：“你等下给我滚来办公室！”
　　李见珩只好可怜兮兮地滚去办公室了。
　　自从王浦生任命他为班长，李见珩同他就熟络了很多。
　　他发现这个阴阳怪气的数学老师也具备挺有意思的一面。
　　因而他被王浦生揪着耳朵拽到办公桌旁边，也只是咿咿呀呀地同他卖乖：“王老师，王老师……错了错了，别拽，疼！”
　　“你还知道疼啊？”王浦生坐下来，“你胆子肥了，我的课也敢不听？”
　　“那不都会吗，”李见珩嘟囔，“听啥？”
　　“你说什么？”
　　李见珩不吱声了。
　　王浦生这才指使他过来，去把数学成绩登记了，一边露出老狐狸嘴脸：“你帮我把分算一下，麻烦，我懒得动。”
　　李见珩就知道他压根没生气，是抓自己来当免费劳动力的。
　　他气鼓鼓地坐在王浦生身边算分，王浦生翘着二郎腿和他的咖啡，一边批改作业，时不时来检查李见珩的进度，一言不合就拿红笔敲他脑门。
　　李见珩丢下卷子：“不干了，走了，您另找高人吧。”
　　“别生气啊，”王浦生头也不抬地把他揪回来：“你说实话，李见珩，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你别胡说啊。”李见珩浑身一凛。
　　王浦生这才瞧了他一眼：“你别装，我一瞧你小子那样，就知道肯定是走桃花运了——你这成绩突飞猛进，也是拜你对象所赐吧？咱俩谁跟谁啊，说说，哪个班的小姑娘？好看吗？”
　　“没有。”
　　“不是我们学校的？”
　　“都说了没有！”
　　“还是高年级的？”
　　李见珩火了，祸从口出：“都说了不是小姑娘！”
　　两人皆是一愣。
　　然后王浦生放下咖啡杯：“哦……男生啊？”
　　李见珩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小心翼翼捡起红笔：“……不是。都说了没有。”
　　可是王浦生认真地盯着他：“真的吗？”
　　李见珩犹豫半晌，不知为什么，没和王浦生撒谎。
　　“嗯。”他交底了，“男的。一个很优秀的人……我很喜欢他。你要找家长吗？”
　　王浦生没搭理他：“你今天上课的时候……就在想这个？”
　　“嗯。”
　　“害怕吗？”
　　李见珩微愣，半晌才听明白王浦生的意思：“有一点。”
　　王浦生顿了片刻，努努嘴，示意他接着算分。李见珩被他弄得一头雾水，却不好发脾气。
　　他感觉王浦生盯着他发旋许久，才听见你对方说：“按理说我得‘纠正’你，毕竟很多人认为这是错误的，是一种病症，应该予以更改。可是我不想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回避责任……没什么好怕的，李见珩。”他说，“不要怕。”
　　“你知道笛卡尔的心形线吧？所谓的和公主的爱情故事显然是假的，但是很多人愿意相信。因为这个故事的寓意是……爱情可以超越阶级。如果感情可以超越阶级，那你为什么不相信，感情同时也能跨越人种、年龄……和性别？”
　　“如果你在这个年纪喜欢上什么人，喜欢上另外一个灵魂……是很美好的事情，你可以质疑它的真实性，质疑它是不是一时的荷尔蒙分泌紊乱……但你不能质疑它的合理性。你懂我意思吗？”
　　李见珩眨了眨眼，没说话。
　　王浦生翻了个白眼，夺过他的红笔：“对牛弹琴。得了，还剩几个？哦，算完了，给我吧，”他一脚把李见珩踹开，从钱包里递给他二十块钱：“吃点好的去，别一天到晚喝西北风。”
　　“我不要。”李见珩杵在一旁。
　　王浦生强硬地把钱塞到他手里：“赶紧的，省得你又到处传我剥削学生……不用这么早开心，下次数学考差了，我就罚你钱收回这二十块……快滚，看见你就心烦。”
　　李见珩只好拿着钱走了。
　　他出了办公室回头看，王浦生哼着小曲，理所当然地把李见珩的劳动成果输入进电脑。
　　他那时还不明白，人的一生能遇到一名恩师，就足够走运。
　　他刚跑到饭堂开了荤，就接到周蝉的微信电话。
　　周蝉说：“段澜没去上课，你知道吗？”
　　他知道个屁。
　　段澜沿着铁轨一直向下走，直到铁轨拐了弯，上了高架桥，再也跟不上，他才失魂落魄地打了车回到宿舍。
　　到宿舍是一点多钟，也许是过了饭点，他没吃午饭却也不觉得饿。
　　他把空调开得很低，整个人蜷缩进被子里，昏沉沉地睡了。
　　没有定闹钟，他不在乎睡到几点。
　　他就是忽然觉得很累……觉得万念俱灰。
　　他做梦了。
　　他后来发现，每当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时候，他就很容易做梦。
　　他梦见老拐，正趴在他手边，就卧在卧室窗户边上，好奇地探头探脑地向下看。
　　梦里，段澜笑眯眯地撸着老拐的毛，老拐发出幸福的“呼噜”的声音。他对老拐说：“哎呀，老拐，我们老拐是连大海都没见过的小土猫，等我考完试了，带你和你哥，”——指的是李见珩——“去海边玩好不好？”
　　老拐“喵”了一声，似乎是非常满意。
　　他又继续逗老拐：“那……看雪？你也没见过雪。你哥说带我去滑雪……到时候把你也带上，好不好？”
　　老拐又“喵”了一声，低下头来拱一拱段澜的手，像只小猪似的。
　　段澜心满意足，准备把老拐抱下来放到床上去——老拐像个小孩儿，喜欢盖着被子睡觉——就在这时，老拐却从窗户摔下去，从二十一层摔下去，梦中世界猛然漆黑，只剩下无数个老拐冰冷的尸体横亘在段澜面前。
　　段澜惊醒了。
　　就像是被□□打脚踢过似的，他瘫在床上，浑身酸痛。
　　他挣扎着动了动，一伸手，摸到枕头上一片冰冷水痕。
　　段澜一怔，再去摸自己的脸，才发现他在梦里悄无声息地哭了。
　　他其实真的很少哭的……但是他已经扛不住这个世界加诸于他的压迫了。
　　他承诺给老拐的一切都没有做到，他失约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门口传来十分急促的敲门声，隐约还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侧耳停了一会儿，辨别出那是李见珩的声音。
　　平常，李见珩的声音是温柔的、低沉的，像只傻兮兮的小老虎，听起来都显得“张牙舞爪”。
　　可现在这个声音凶得差点要把邻居都喊起来。
　　段澜终于回过神来，回到现实世界，起身先到洗手间去擦干净脸上的泪痕，用冰水洗了脸，才去给李见珩开门。
　　李见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上下审视：“你干什么呢？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就摸到了段澜手臂上那条长长的疤。
　　被窗户外铁栏杆刮出的血痕。段澜扣开血痂的……疤。
　　李见珩几乎有些不敢置信，半晌瞪着段澜：“这是什么？”
　　段澜抽出手，叹了口气。他揉了揉眉心，好半天才说：“昨天被窗户割到了……我是睡着了没听见，你进来吧……你怎么来了？”
　　李见珩一口气被段澜打太极一样戳回去了，憋了半晌，只好在门口换鞋：“他们说你没上学。”
　　“周蝉？”
　　“……嗯。”
　　段澜又叹了口气：“我没事。”
　　“她说什么了？”
　　“谁？”
　　“还能有谁？”
　　段澜脑海里浮现出潘云燕的那张脸。
　　她的话语立刻如毒蛇一般钻进段澜脑海，一口狠咬上他的大脑细胞组织，额头传来钻心的剧痛。段澜皱着眉缓了一会儿：“没说什么。”
　　“她说什么，你都别听，行吗？她说什么你都当放屁。”李见珩说，“她根本不了解你们任何人，没有资格对你们评头论足。”
　　李见珩学精了——段澜想——瞧这架势，他早就从周蝉那儿打听到潘云燕说了什么。
　　他心力交瘁，心里暗骂周蝉又给他添堵。一边坐到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才看见李见珩给他发了无数条微信、打了无数个电话。除此之外，还有姜霖滔的两个电话、一条短信，问段澜在哪，不想上课的话，可以和他聊一聊。
　　最后就是刘瑶提醒他：“数学补习课的作业记得写。钟老师说你基础还不错，很快可以上压轴题。好好跟着他学。”
　　段澜就把手机一丢，捏了捏眉心说：“李见珩。”
　　“我在。”
　　“你能不能过来。”
　　李见珩就依言走过来了。
　　他站在段澜面前，用一双温柔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段澜。
　　是的，他是喜欢段澜的，喜欢的是这具身体下那珍贵可爱的灵魂，无关除此之外的任何一件事。
　　他愿意为这灵魂做任何事。
　　但段澜没有要他做什么，段澜只是呆看着他片刻，忽然张开手，一把搂住了他的肩膀。
　　然后他把自己塞进李见珩的怀里。
　　他主动抱住李见珩，把李见珩撞了个满怀。
　　他把头埋在李见珩颈窝处，深吸一口他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然后才开口：“李见珩，让我抱一会儿……我太冷了。”?


第74章 剖析
　　李见珩发现他竟贪恋拥抱段澜的时刻。
　　贪恋段澜在他怀里的每一次呼吸, 每一次颤动。
　　段澜推开他，摇了摇头说：“去上学吧。”
　　李见珩哪里会听他的？“你不去，我也不去。”他开始蛮不讲理, “我就陪着你，哪里也不去。”
　　段澜说：“那好吧。我们去江边走走——好不好？”
　　两三点钟的珠江边, 常有游客行人如他们一般漫无目的地在两岸徘徊。
　　阳光有些晒, 但江边有风。风虽然是黏的，只要吹起来, 就还算沁人心脾。细叶榄仁散开枝条，微硬而长圆的叶子随风而动，地下树影就如被晒过一般细而密，光影跃动, 温暖有如手心一层薄薄的白砂糖。
　　段澜趴在栏杆上不想走，远远望着来往的游船。船上没有什么人, 江河似乎也索然无味似的，翻不起几个浪花。
　　李见珩看着他, 就忽然想起他第一次遇见段澜的那个晚上，段澜就是冲这儿来的——台风天, 狂风暴雨, 风浪也大，段澜想跳下去, 像他母亲一样, 一了百了。
　　他的心揪着疼。
　　他忍不住伸手替段澜梳理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他的指尖触及段澜柔软的皮肤, 段澜却没有反应, 任凭他拨弄。
　　天上有几只风筝, 因风而起, 张牙舞爪耀武扬威地飞着。段澜的视线顺着它飘到跨江大桥上、飘到电视塔上、飘到江对岸, 最后隐于群山之中。
　　他的目光太远了……看不到终点。
　　李见珩就安慰他说：“不要难过……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自己的，可我真的觉得你很好。”我很喜欢。
　　段澜这才回过头来对他笑笑：“我没有难过，”他又回过头去：“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天气真好。”他抬头指着天空——夏季港城的天很晴朗，没什么云，瓦蓝的天色一片铺开，绵延到远方——他说：“这样的天气太好了，以前也有很多，可是我都浪费了。那些很好的日子，我都躲在教室里，没有出来看一眼……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原来那么大，那么动人。”
　　李见珩一怔。
　　“很奇怪，以前我不觉得可惜。我只是觉得，没关系，这样的日子，以后还有很多——有的是时候去体会！可是今天我才发现，不是的，错过了就没有了，你也许还会遇到很多个晴天……但是你再也不会遇到十八岁的晴天。”
　　段澜把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臂上，歪着头盯着跨江大桥上来去的车流。
　　他的衣衫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身后，两三岁的小朋友迈着并不稳健的脚步奔跑而过，弹力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十几个老人围坐一团，合唱一首粤语歌，手风琴呜呜作响；一条金毛吐着舌头奔上草丛，叼起一只皮球，飞速朝主人扑过去——它把女主人扑到了，年轻的小姑娘在草地上摔了一个屁股墩，发出吃吃的笑声。
　　李见珩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他们把青春囚禁在校园里，错过了很多这样美好的下午。
　　可是错过了再也追不回来。
　　段澜忽然回过头来，对他眨眨眼睛。他浅灰色的瞳孔被阳光一照，神秘的带上一点金色……像一只想要振翅高飞的鹰，囚禁于牢笼之中。他问李见珩：“为什么？李见珩，我突然不明白了，这样做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我们到底有没有……选择自己人生、选择做什么样的人的权力？为什么在还年轻、还懵懂的时候，就被推着赶着做出了自己并不能理解的选择？”段澜说，“我看不到意义……我看不到这样日复一日重复做同样事情的意义。”
　　“大学是人生唯一的出路吗？姜霖滔和我说，不要把大学想得那么美好。我忽然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如果所有人都是用分数和学历量化一切的话，这样畸形的状态到哪里都会延续吧？”
　　李见珩迟疑地说：“可是……大家都是这样的啊。小学、初中、大学，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是你和我说的，在大学接受到的教育会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段澜怔了半晌，对他笑笑：“可是我现在开始怀疑自己这句话了。”
　　他看着李见珩眼神微动，伸出手，轻轻搭在自己的手腕上。
　　李见珩的手长而有力，骨节分明。半晌，这只手微微向上一动，扣住了段澜的手掌。然后是整只手。他握着段澜的手，轻声叫他的名字：“段澜……”
　　像是恳求他不要再想了。
　　不远处的风筝忽然落下，游船钻过桥洞，夏末江风徐徐。
　　明明是一个温暖和煦的午后，段澜心底却偏生觉得冷。
　　他说：“我们到底在接受什么样的教育？什么是教育？教育是简单的，传授基础学科知识就可以吗？简单地通过知识的测试就可以对一个人做出评判，而不在乎他的人格培养，不关心他的品质、责任感、道德水平……这样是正确的吗？”
　　“姜霖滔和我说，现代教育就像商品，付了钱就可以获得。你想学什么，无论是学科还是技能，只要付钱，就可以得到相应的服务……可是不会有人关心你在想什么。学生们只是懵懂地按照社会规章制度进入学校，然后学习学科，不需要对周遭的世界和自己的人生有任何的思考，不需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要听学校的话，只要待在那个方框里，不出格、不越界，在一场考试里获得一个不错的分数，就算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父母……”
　　“可是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忽然觉得很可怕，我发现我已经成年了，可是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我得做什么，我不会开车，不会理财，没有生活常识，菜市场猪肉现在多少钱一斤我完全没有谱……活了十八年我只会做一件事，就是当一个好学生。”
　　“我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是不对的。我觉得高三理所当然就应该复习、刷题、考试，就是应该把那些我已经会的东西无数次重复，无数次做到完美。潘云燕说高考考的不是知识，而是细节，考你会不会把自己变成标准答案想要的样子……可那是一门学科啊，是一门知识、一门艺术，为什么可以有标注答案来衡量？原来学生们掌握了一门学科的基础知识，不是为了运用上这些知识去实践、去创造，而只是为了做题吗？”
　　“为什么要用高三一整年——甚至更多的时间重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对于十七八岁的学生来说，不应该给他们时间去探索自己要做什么吗？不应该有人启迪、引导他们去发掘自己的喜好、自己的优势，然后选择一条正确的道路，得以继续在自己所擅长所喜爱的方向上向前走吗？”
　　“可我只看到了无限制的竞争和盲目。他们说高考是热血的，在高中可以什么也不顾忌地全力做一件事，这是很幸福、应该珍惜的……可是不啊。我觉得很痛苦。当你全力做的一件事是无意义的，是因为社会畸形和资源分配不合理导致的错误，这也是应当珍惜的吗？”
　　“我不明白，李见珩。我真的想不明白。我突然才意识到世界是非常、非常不公平的……就像马腾超。”他笑笑，“我没有别的意思……也许在高考面前，马哥的成绩远不如我们班的学生。但是走另一条路，选择出国，他可以在未来接受到远超于我的同学所能获得的教育。”
　　“我时常觉得我们像是被牺牲的人……每一代都有这样的被牺牲的人。他们说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可是，那些没挤上独木桥的人呢？每年学校都有大字喜报，热烈祝贺那些学生考上清华北大，重本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几……可是那些没有考上的人呢？那些百分之几的少数派，就应该被放弃，就应该被打上失败者的标签吗？”
　　“我是这场绞肉机行动的受益者……我在一个大城市、一个相对而言高考竞争没有那么大的省份生活。……可我不想做这个受益者了。”
　　他说到这里才顿一顿，轻轻抽出了自己的手。
　　李见珩微怔。
　　段澜说：“我最近时常梦到我奶奶，梦里她和我说很遗憾没能看我长大。”
　　“可我那天忽然想，就算她在多活几年，看着我上了大学，又能怎么样呢？”
　　“我被所谓‘未来’、‘人生’、‘学业’的东西抓着，我一定没有时间陪她。我一定每天三点一线好好地在学校里争分夺秒地‘念书’，留下老人孤苦伶仃地在家里等我……李见珩，这值得吗？我为了未来的生活牺牲了眼前的生活，为了未来的人生牺牲了这些时间，但这些时间一去不复返，这些明明可以品味青春、陪伴家人的时间一去不复返……”
　　“我真的不会后悔吗？”
　　段澜摇摇头：“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他轻轻摇头，鬓边的几缕碎发也轻轻地动。
　　李见珩就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挠，正好抓在心头肉最痒的那一块，然后，豁然开朗一般，他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如果很多事情是抓不住的……他得抓住眼前人。
　　“我……能部分地理解你所说的。”于是李见珩忽然说，“小时候，我爸爸很忙。我经常见不到他，我妈告诉我，我爸是为了赚钱、养活家庭，所以必须这么忙。等下周、等下个月、等明年，等他不忙了……我们可以全家人一起出去玩。她总是这么许诺我，可是意外要比许诺来得更快。我没有等到那一天，没有好好地被他陪伴过，他就先离开了。”
　　“我和你不一样。我所遇到的最大的困难还是物质层面的，所以你告诉我去念书，考一个好大学，用这种方式改变人生方向……就可以解决。但是你……你迷茫的是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考虑的事情。绝大多数人一生都在随波逐流。所以我给不了你答案……我不能。”
　　他忽然伸出手来，又握住段澜的手。
　　这一回他握得极用力、极真挚。
　　仿佛心跳都能从指腹上传导到段澜的血管之中。
　　李见珩说：“可是有一点我很清楚……如果你失去了方向，如果那些压力、竞争、逼迫让你觉得恐惧……我永远在这里，段澜。”
　　他这么说着，忽然用力一把抓过段澜，段澜微怔，被他扯着跌进了他的怀抱里。
　　他钳制住段澜的手腕，隔着被江风微微吹动的刘海，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浅尝辄止，蜻蜓点水。
　　他把段澜摁进他的胸口，因此段澜听见的李见珩的说话声，是从胸腔传来的，是皮肤贴着皮肤、骨头挨着骨头传递到心口的。
　　李见珩说：“如果找不到方向，就当是为了我。因为我想和你一起在一个城市学习、工作、生活，想要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你……所以你得为了这个向前走。你得陪我，你答应过我的……我身边谁都没有的时候，你得在。”
　　“你只是一时间迷路了，只是……短暂的情绪失控。不要再想了，不准想。如果生活让你觉得没有意义，你就把我放进去，把我加入你的生活里……不是为了学校、成绩、家人，不是为了那些东西……甚至不是为了你自己……就全是为了我，好吗？”
　　“我很需要你，段澜。”?


第75章 冰窟
　　他落在眉心的吻宛若烙印, 嘴唇离开许久，余温犹在。
　　段澜一时间懵了，只能感觉到李见珩胸膛下心脏的剧烈跳动, 和耳畔传来的一句“我很需要你”。
　　李见珩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知道……这意味着他要挑战世俗伦理、迎接此刻和以后的所有探究目光吗？
　　他不记得李见珩是怎样放开他，然后抓着他的手, 陪他在江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他的手紧紧握着段澜的前半只手掌, 用力到段澜觉得有些疼。但他一直那样死死地抓着，仿佛一放开, 就会和段澜失散于人群之中似的。
　　风一吹过，吹得段澜手腕上那只李见珩送的小铃铛轻轻地响。
　　风还吹过李见珩的白色衬衫，向后拂动，留下一点淡淡的茉莉花香。
　　有路人注意到他们相牵的手, 皱着眉投来惊异的目光。
　　但段澜终究没有抽出手……
　　李见珩无所畏惧，他也不觉得害怕。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 直到分别也没有。好像李见珩一生的勇气都用在低头来亲吻段澜的那个瞬间了。他送段澜回校，站在灯下, 只是别开头，蹭了蹭鼻尖, 半晌才憋出一句“回去给我发微信”。
　　暖黄灯光下, 隐约看见他的脸微微红了。
　　他们都意识到对方在回避下午的一切。
　　少年的胸口下，心脏剧烈地跳动, 有什么要呼之欲出, 但谁也没有说破。
　　睡前, 他看见李见珩的微信页面, 不断地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这个状态持续了很久, 久到段澜因为他要发表什么长篇大论, 但最后, 夜色中，他收到的只有轻轻的两个字：
　　“晚安。”
　　却足够温柔。
　　直到这一刻，他才觉得他漆黑无比的世界有了一点光亮。
　　有了李见珩带来的光亮，使他坚持着、忍耐着可以熬过这段漫长的岁月。
　　他想要相信李见珩的话……无条件地相信。
　　不是为了任何人，仅仅是为了李见珩而已。
　　他想把一切都交给李见珩。
　　他难得起得晚，睁眼已经将近七点。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一切，看见李见珩半个多小时前就给他发来了微信：“早安。”
　　顺带连着一句威胁：“以后不准早于这个点起床。”
　　李见珩每天都给他发微信，谈论的无非是一些琐屑的小事，可是就是这点无趣的事情让他的一天都有期待。
　　姜霖滔没有多过问那个下午他为什么没去上学。他只是递给段澜一盒硬糖：“不开心的时候吃一点。”他说。
　　段澜心想，姜老师一定又看穿了他……一定知道他遇到了什么样的问题。
　　因为他们的人生轨迹那么相像。
　　从那天起，潘云燕盯上他。她总是时不时地揪着段澜冷嘲热讽，要他到讲台上做题，并吹毛求疵把任何一点令她不满的“错误”拎出来小题大做。
　　他面上可以不当一回事，但夜深了，还是要新买两瓶褪黑素放在桌边，以免那些糟糕的想法将他侵袭。只有这件事他没有向李见珩坦白。
　　港城最后一个炎热的月份终于过去了。
　　十月的月考结束后，一轮复习也将近完成了一半。习惯奔波的学生终于有时间安定下来，利用自习课坐在教室里查缺补漏。
　　世界很静，只听见笔尖在纸张上游走的沙沙声、翻书声，和头顶巨大的中央空调的轰鸣。
　　这样的压抑的寂静被门口一点骚乱打破，段澜就知道应当是出成绩了。
　　学生们频频地抬头，大胆者直接起身溜向办公室。教室里逐渐躁动起来，四下是议论交谈。
　　段澜忽然丢下笔，转过手腕。他盯着小臂内侧那条伤疤——他后来把血痂又撕开过一次，因而这道疤很深、很长，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好。那儿依旧有一条长而蜿蜒的深红色血痕，用指甲微微一戳，仿佛还有痛感。
　　他出神地盯了一会儿，想象着那儿会有血液涌出……就听见门口传来喊叫：“出了出了！贴在走廊口了！”
　　学生们瞬间起身，朝着大榜蜂拥而去。
　　那些量化的数字好像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生活中唯一的指标。
　　数字的大小、排位的前后，就可以决定很多东西。
　　骚乱只持续了一会儿，就被路过的年级主任镇压——“考的很好吗？不知道这是自习课吗？考好的得意忘形，考差的也跟着凑热闹？”
　　挨骂的学生灰溜溜地躲回教室。
　　他走进三班教室，路过一张无人的书桌——桌上的笔帽都未盖紧，不知主人去了哪里。“这是谁？人呢？”
　　她的同桌举手：“庄妍……好像去洗手间了。”
　　这次月考，匡曼是全班倒数第一……庄妍则是倒数第二。
　　段澜抬头看了一眼那张无人的书桌，半晌，冷漠地低下了头。
　　只有微微一顿的笔尖出卖了他。他写的“生”字那一竖一下冲了出去，最后一笔横就无处安放。他盯着这个错字半晌，才把它划掉。
　　等他把语文归纳本收起来，刚要掏出物理试卷改错，就听见走廊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
　　像是什么东西被人狠狠掼在地上。所有人俱是一愣，都停笔，抬起头了，面面相觑。但这样的对视之中，又带着一点不怀好意的、看热闹般的好奇。
　　段澜听出来了：那是工具间的垃圾桶被砸到地上的声音。
　　垃圾桶“砰”地倒在地上，没过多久，像是又被人踹了一脚，又发出了一声哀鸣。
　　紧接着传来崩溃的哭声。哭声细而低，是一个女孩的。
　　有好事者已经拉开窗户探头探脑地向外看了。他正伸长了脖子想知道是谁制造出这样的声响，忽然就感觉自己的衣服后领被一只冰冷的手揪住了——然后这只手一把将他拉回座位上。骨节分明的手关上窗户，主人回过头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学你的。都安静。”
　　周蝉一出声，这班里居然没人敢说话了。
　　没多久，年级主任就进来，甩了个眼色，把周蝉叫了出去。
　　周蝉一走，班里的窃窃私语又多了起来。眼神或明或暗地都往那个空余的座位上飘——毕竟那个声音听起来就很像庄妍。
　　走廊上情况还在持续发展：女孩歇斯底里地尖叫着，不知冲谁喊着“别过来”。垃圾桶又遭到了一番□□，约莫五分钟，才看见周蝉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一个姑娘身上，女孩发丝凌乱地被带到办公室去了。
　　教室里立刻炸开锅，没有人想要接着自习了——
　　“是庄妍吗？是她吧！”
　　“卧槽，什么情况？看不出来，她力气还挺大的……”
　　“是因为考得不好吧，至于吗？”
　　“她又不是第一次考倒数了……”
　　走廊上隐约传来庄妍抽泣的声音，和年级主任的说话声。王强也在，他就算克制着小声说话，声音也是中气十足的。有学生起身，把门缝拉大了一点……他甚至停在门边不走，探头探脑露出一只眼睛窥视门外。
　　“啥情况……说说啊！是她吗？”
　　“不就是倒数第二吗？嗨，你看我球框姐，她说什么了吗？”
　　球框姐指的是匡曼。高一的时候，上体育课，体育老师带着全班打篮球。匡曼身材偏胖，跑起来不太好看，一个男声故意把球传给她，篮球不偏不倚，一下砸在她的肚子上。肚皮就像弹簧一样轻轻一颤，引得不怀好意的男生哄堂大笑。
　　他们说匡曼长得就跟个球一样，球匡球匡……叫着叫着，变成了球框。
　　此时，这句话一出，教室里又传来“吃吃”的笑声。其中一个长得贼眉鼠眼、戴眼镜，平时被人叫“土豆”、“豆哥”的男生还要回过头来，明目张胆地看匡曼的反应。
　　匡曼握紧了笔——她明明听见了，可是她得装没听见，紧紧咬着下唇，脸上一片白一片红，睫毛颤抖。
　　对她来说，只要不哭……只要不依着他们所期望的站起来反驳，就是最大的胜利。
　　反驳只会招来更蛮不讲理的嘲笑。
　　匡曼没有理会他，土豆觉得非常无趣，眼珠子一转，又想出一个主意来哗众取宠。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擅长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把别人的痛苦拿来做文章，然后博得他人的关注。
　　土豆把笔一抛，装模作样、蹑手蹑脚地溜到门后，伸了一只耳朵出去，脸上十分夸张地挤眉弄眼。
　　他在探听走廊上的动向，是不是给教室里汇报情况：“哎哎，姜老师也来了……”“庄妍一直哭，也不出声……”“现在好像要去办公室了！”
　　他正专注于播报“战况”，忽然感觉自己倚靠着的门板一动，紧接着，“砰”地一声被人关上，他自己也一个踉跄，往前跌出去几步。
　　他正要骂骂咧咧问是谁这么不长眼，一抬头，对上一双浅灰色的眼睛。
　　段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土豆在他身后跳脚：“你干嘛？吓死人了。”他只愣了半晌，立刻想出了新的攻击方式：“嚯，你不会是喜欢她吧？”这个“她”当然指的是庄妍。
　　他原以为段澜一定会回过头来反驳他，但对方脚步顿都没顿，平静地走到座位上，坐下来，才抬眼冷冷瞟了他一次：“我冷，所以关门。”
　　土豆发觉自己被这样冷漠的眼神刺得下意识打了一个颤，又听见段澜说：“你要是好奇，可以滚到外面去，站在王强身边听。没人拦着，这样听得更清楚。”
　　“可是……你敢吗？”段澜对他笑笑。
　　分明是笑，却只能看见冷漠的寒意……叫人如坠冰窟。?


第76章 想你
　　段澜不知道这件事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这件事”, 往小了说，不过是“一个学生没考好，到走廊上发发脾气”。
　　往大了说, 也可以是后来一系列不受控的事情的开始。
　　有些学生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充满好奇——可他们不敢去问周蝉。但学生总能通过添油加醋“还原”那一天的所见所闻，这样的八卦往往在庄妍走近后戛然而止。等她离开, 又“春风烧不尽”一般叽喳起来。
　　段澜不想知道来龙去脉。
　　可是有一天下课——等教室里的人少了, 庄妍低着头挪到他课桌边。段澜正低头翻找要上交检查的小测改错，就看见这女孩局促地站在一旁。
　　段澜茫然地看她, 庄妍就说：“那天谢谢你。”
　　段澜顿了顿，又低下头：“哪天？”
　　“……你知道的。谢谢你把门关上。”
　　“……”段澜沉默半晌，才说：“应该的。”
　　庄妍对他笑笑。
　　她应该是整个班……乃至于整个年级最漂亮的女孩了。瘦小、纤细、白皙、精致，符合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对于“美”所有幼稚而局促的想象。可是她笑起来, 露出一个酒窝，段澜感受不到带着朝气的少年人该有的热度, 只觉得是一种凄惨。
　　庄妍说：“那天……我失控了。对不起，我一直情绪不太好, 在吃药……但是有的时候还是控制不了自己。对不起啊，吓到你了。”
　　段澜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道歉。
　　情绪失控……难道要怪她吗？
　　她说的很委婉, 可是段澜听明白了她的暗示：她和段澜一样, 饱受某种精神疾病——说简单点就是抑郁症——的折磨。
　　段澜没有抬头。
　　他摸到了自己抽屉里的小药盒，那些主宰他情绪乃至于生命的药物。
　　“没关系。”他摇了摇头, “……记得按时吃药。”
　　从那天起他开始时不时地留意庄妍。
　　他不由得想起很久以前徐萧萧同他说过的那些八卦。
　　关于她妈妈曾经做皮/肉生意, 和她的父亲是二婚, 母亲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 希望她出人头地, 所以在家里当妈的也可以扬眉吐气, 不用再看着别人的脸色说话做事……的那些故事。
　　庄妍总是很少说话, 一天甚至不多于十句。她总是低着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奋笔疾书，埋头做题，有人和她搭话，她会脸红很久，半晌才憋出比蚊子叫还要轻微的声音简短答话。
　　连江普偶尔上课都会走神，去做自己的事情，庄妍从来不。她永远是在第一排挺直腰背目不转睛盯着黑板的那一个，是最用功的那一个。她写字很快，字方正秀丽，小家碧玉，她永远在用她那样小巧的字体誊抄大段大段的笔记。
　　可是老天爷从来不眷顾她，她付出再多，也没有得到过回报。
　　那天数学课后庄妍又抱着她的笔记本挤进人堆里。
　　课后学生们总是围着老师询问这样那样的问题，庄妍不肯放过这样学习的机会，总是踮着脚尖、抻长了脖子去听。等学生们都走光了，她才意犹未尽地回到座位上，收拾东西准备到饭堂去。
　　就看见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
　　他太瘦了，指骨那么分明，浅青色的血管盘桓在骨骼之上、皮肉之下，随着他的心跳也微微一动。
　　段澜就拿起了她的数学笔记本，轻声说：“我能看看吗？”
　　庄妍愣住了，脸又红起来，半晌才说好。
　　他阅读时很安静，纤长的睫毛微颤，遮掩着其下的眼瞳随视线不断左右滑动。
　　庄妍好久不敢说话，觉得自己像是被老师审视的顽童一般，半晌才听见段澜说：“不是这么学的。”他说，“花时间抄这些数学概念是没有意义的。你欠缺的是‘应用’。”
　　庄妍就抬起眼睛看他，小心地眨一眨眼，却依旧不愿意搭话。
　　她觉得段澜似是很疲累地叹了一口气——真奇怪，像他那样成绩好、家庭好、相貌好的人，也会有烦恼——然后对她笑笑问道：“你愿意听我说吗？”
　　段澜告诉她一些系统的解题思路和学习方法，包括如何分门别类地整理知识点和题型。为了佐证他的说法，他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给庄妍看。
　　她才意识到段澜说的“无用功”是什么意思。耗费数个小时誊抄那些题干、知识点和公式是没有意义的，机械的抄写无异于吸收和转化。到最后她才鼓起勇气和段澜说一句“谢谢”，走远了，又回过头来说：“你们学霸是不是都是相似的……你的笔记和江普的好像。”
　　段澜的手微微一顿，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对庄妍笑笑。
　　他无意追究。
　　等进了十一月份，运动会照常举办。这一年的高三三班依旧没有班服，依旧没有人愿意报名。所幸高三年级的体育项目也不多，除却一些团体接力，只剩下类似三人两足、头顶传球的趣味项目“意思意思”。
　　跑接力的那天下午，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席卷，下起了小雨，塑胶跑道湿漉漉一片，稍不注意，脚底下就会打滑，整个人失去重心“扑街”在大庭广众之下。
　　连穿着黄色马甲的裁判老师都犹豫了，对着看台上挥挥旗子，意思是请求校领导先暂停比赛，时间顺延，未完成的比赛留到明天进行。
　　可是学生的身体安危哪有学校的上课安排重要呢？女副校长面无表情地站在主席台边，轻轻咳嗽了两声，弯下腰对着麦克风说：“不过是下一点小雨而已！这正是考验我们附中学生意志力的时刻！希望大家可以克服这样的恶劣环境，创造佳绩……”
　　台上传来一片抱怨声，校长自己却径直走到棚下去躲雨了。
　　段澜不想听，趴在栏杆上朝跑道上看。选手们又被带回了起跑线上。
　　他回头，三班的区域空无一人。他们总是吝啬于把自己的时间牺牲在这些无谓的集体活动上的。
　　他正这么一个人发呆，就觉得有人从他身后挤过，然后轻轻靠着他的左肩趴下。
　　段澜回头一看，失笑问：“你怎么还在？”
　　周蝉弯起嘴角：“闲着也是闲着。”
　　他们望向操场。
　　一声发令枪响，女孩儿们都冲了出去。
　　第一个弯道时还好，她们眯着眼睛努力在风雨中抓紧方向、找到平衡。可第一棒结束后，第二棒开始，就有人滑到了。
　　这个人正是庄妍，她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了出去，在地上接连滚了两滚，白色的T恤上立刻沾染泥土。台上传来惊呼，但她很快又爬起来了。
　　周蝉忽然说：“那天我见到她妈妈了。”
　　“嗯。”
　　“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真漂亮。”他笑笑，“可是她妈什么也没有问，上来先给了她一巴掌。在办公室里。她妈说，‘你考得差你还有理了？就知道给我丢人。’”
　　段澜看着庄妍竭尽全力飞奔过交棒线，递出接力棒后，整个人就如脱力一般坐倒在跑道上。是两个低年级的志愿者跑过来连拖带拽地把她带离赛场。
　　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赛道边，捧着一瓶农夫山泉发呆。半晌，她竟然抬起头，让那瓶水顺着湿漉漉的发丝浇下，从头到脚，把自己淋了个透心凉。
　　不远处，第一棒的徐萧萧正顶着一条毛巾，瑟瑟发抖坐在一边打哆嗦。
　　他知道周蝉在暗示他，用最冷淡的陈述句解释着什么。
　　于是段澜说：“死不能由我们决定，生也不能……如果出生前，他们可以问问我们愿不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一定说不愿意。”
　　他背对着周蝉，回答他方才那句借庄妍发挥的暗示：“所以我不希望有来生。如果一定要有来生的话，我不想做人了。你明白吗？”
　　雨越下越大，一切如副校长所愿，在大雨倾盆前，这一学年的运动会落下帷幕。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庄妍摔得不轻，膝盖上有一小块皮肉外翻，鲜血顺着小腿肚子汩汩流下，周蝉陪她去了医务室。
　　段澜没有带伞，一个人站在运动场看台雨棚下等，等着雨停了，他再回去。
　　雨下得太大了，只能看见雨帘如瀑布一样遮挡在他的眼前。雷雨声轰鸣，秋天的狂风终于显示出它的威力，吹得周围的彩旗东倒西歪，带着雨丝刮在脸上生疼，段澜忍不住眯眯眼。
　　于是他在雨里看见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
　　黑色身影越来越近，忽然，他就认出来，那是李见珩。
　　李见珩披着他们学校的绿色校服外套，撑一把黑色大伞，三步并做两步跑到段澜身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给段澜擦去脸上的雨痕。指腹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一层纸传导到眼下，亲密的接触叫人心里一跳。
　　“怎么不带伞？”他数落到，“感冒了怎么办。”
　　段澜一直垂着眼，眼睫微颤，仿佛目光停留在他伸来的替他擦去雨水的手上一样。
　　半晌，才抬眼来看他。
　　他对着李见珩笑笑，很轻很随意的笑，然后低下头，把前额贴在李见珩肩膀上。李见珩仿佛听见他叹了口气，然后答非所问地说：“你来了。”
　　李见珩微怔，他下意识抽出手，搭在段澜腰上，然后把他往怀里带，害怕一丝风雨落在他身上，让他觉得冷……或是失望。
　　他轻声问：“怎么了？”
　　段澜像幼犬一样在他怀里摇摇头——蹭了蹭——然后说：“没什么。”
　　“想你啊。”
　　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可是段澜的情绪一直都是这样，变幻莫测、捉摸不定，他追问几次，段澜不说，李见珩就不敢问了。
　　他等着段澜换了一身便服，撑着伞领他离开校门吃饭去。
　　唐若葵难得从北京回来，校考前，在港城逗留两天；而忙于文书工作的马腾超也腾出空来，这样的机会或许再也不会有，他们决定聚一聚。
　　就在学海路后巷那家老赵烧烤里。
　　天下大雨，出门吃饭的人都少。他们坐在店里，段澜正好靠在门边，回头一看，就能瞧见门外那些收摞在一起的折叠桌椅。他忽地想起来，一年前，他刚刚认识李见珩的时候，他们就是在这里吃了一顿烧烤。
　　现在想起来，竟还有一些恍惚。
　　老赵依旧笑嘻嘻地和他们打招呼：“还像以前，先各来二十串？”
　　聂倾罗憋了半天：“我想喝酒。”
　　又被老赵拒绝了。
　　可段澜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竟起身到收银台边，指着唐若葵对老赵说：“除了他，都成年了。”他笑笑：“破个例，来几瓶吧。朋友几个好不容易聚一次……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了。”
　　就看着老赵愣了愣，叹口气，让他抱回来几瓶冰啤酒。
　　李见珩盯着他，瞧见段澜手上的指节被冰玻璃瓶冻得发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出声。
　　他以前从来不喜欢喝酒，这场饭吃下来，却不停地伸手去够酒瓶子，往自己的小玻璃杯里倒。
　　走的时候，他的脸就已经微微红了。他很安静，低眉顺眼的，和每个人招招手，最后只剩下李见珩，他就把头贴在李见珩背后。
　　李见珩拉着他。
　　段澜说：“想起来第一次到这儿来撸串的时候，我们还不熟悉。”
　　李见珩隐约听出一点他的话外之音。
　　他叹了口气，捏了捏段澜的手腕：“你醉了……一点儿也不听话。”
　　段澜就从背后扑到李见珩身上。回丹南的那几天，在雪地之上，他也经常这样撒欢似的蹦到李见珩身上。但那时他是笑着的，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像一只小狐狸一样狡黠。
　　他扒着李见珩说：“原来醉是这个感觉。”他说，“苦的。你说得对，心里哭了，脑子里就不会胡思乱想。”
　　“段澜。”李见珩叹口气，“不准乱想。”
　　段澜醉之后很安静，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歪着脑袋打量了他半晌，才十分无奈一般摇摇头，伸手在李见珩脸颊上轻轻一刮，仿佛数落他似的。
　　他笑着问李见珩：“雨停了。可是天会放晴吗？”
　　李见珩下意识地抬起头。
　　头顶仍是一片乌云，只一点灰暗的晚霞留在天边。看来明天依旧不是一个好天气。他想要安慰段澜说：会的，明天是一个晴天。但低头一看，段澜已经半睡半醒地歪倒在他身上了。
　　他停住脚步，在空无一人的小巷里站定了。
　　风穿巷而过，吹拂他们的发梢。
　　段澜手腕上红绳拴住的小铃铛忽然轻轻一摇，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叮铃。”
　　他多想一切到此为止，别再继续。?


第77章 揭穿
　　庄妍果然发烧了。
　　她又是摔伤、又是淋雨, 还不赶紧喝姜汤、吃感冒药，第二天的后果当然就是倒在宿舍冰冷的床板上重病不起。
　　可是地球还照常转着，高三学生的试卷也照常发着。徐萧萧长吁短叹, 填完了生物选择题测试的答题卡，到庄妍的位置上去帮她收拾一天积累的试卷、复习资料, 准备帮她带回宿舍。
　　她对照着黑板上的通知挨个整理, 翻来找去，发现就是少了一张生物试卷。
　　试卷是江普发的, 好巧不巧，此时环顾教室，也只有江普一个人还不走。
　　徐萧萧心里其实觉得奇怪：往常这人都是第一个冲出教室，到饭堂三下两下填饱肚子, 就杀进自习室抢位置。怎么今天还赖在这里不走？
　　她懒得管，只是问江普：“你看见多余的生物试卷没有？我给庄妍带回去, 找不到了。”
　　像是一直在这儿等着徐萧萧似的，江普立刻抬起头：“好像在陈嘉绘那里。”
　　徐萧萧的目光往陈嘉绘那儿一飘, 立刻皱起眉头：“怎么在她那儿？为什么传到这儿来了……”她这样念叨的时候，江普的眼神飘忽闪躲, 可她并未留意。
　　徐萧萧走到陈嘉绘桌边, 弯下腰来，果然在抽屉里看见了她要的一沓草绿色的试卷。她伸手把这试卷向外一抽, 一不小心, 把抽屉内的几本书和笔记也“噼里啪啦”地拽了出来。
　　她在倾倒于地面的书本纸卷中看到了熟悉的一面。
　　她微怔, 伸手去捞, 一翻开, 就在第一面的扉页上看到几个大字：“英语徐萧萧高三三班”。
　　她还没反应过来, 猛地听见不远处传来“砰”的关门声。
　　一抬眼, 才知是江普拎起书包，离开了教室。
　　段澜没有办法一个人待在宿舍里自习。
　　一旦他开始独处，他就很容易感到困倦。他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在书本上，思绪神游，伴随着胸口的心悸。他总是时不时地心悸，王教授说，那是身体在对情绪做出反应。连细胞都比他本人更清楚情绪的魔怔。
　　所以他只好到教室来上晚自习，这样他还能勉强学的下去。
　　今天他刚走到教室后门，就听见教室里传来激烈的争吵。
　　是两个女孩的声音。
　　一转进门，就看见徐萧萧站在他的座位旁边，和陈嘉绘两个人面红耳赤地争执着什么。
　　徐萧萧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叫作“我早就告诉过你”。
　　段澜才看清她手里拿的是她丢失已久的英语笔记本。
　　徐萧萧把来龙去脉告诉他。
　　段澜看了江普一眼：她坐在教室前面，假装不关心教室后方发生的事情，但她时不时微微侧过头来向后看一看，明显正关注着这边的动向。
　　段澜和她四目相对，江普微怔，随即很快扭过头去，回避他的视线。
　　段澜收回目光，低头说：“只是拿错了吧。”
　　徐萧萧就不可思议地瞪着他：“段澜！”她硬生生把“你怎么还帮着她说话”几个字憋了回去，好不容易换成：“那你的、焦万里的，都是拿错了吗？”
　　她一把拽过放在段澜和陈嘉绘两人书桌中间的两本笔记，耀武扬威似的在陈嘉绘面前一甩。
　　陈嘉绘面色铁青，憋出一句：“我没有拿！”
　　“证据确凿，你还说你没有拿？”徐萧萧气得脑门儿疼，恨不得揪着陈嘉绘的衣领让她看清楚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你想看我笔记，可以和我说啊——为什么要偷！”
　　陈嘉绘一把甩开她，冷冷地说：“我说没有拿就是没有拿。”
　　段澜就忽然觉得自己像动物园里的猴子，被全班学生指指点点。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心里就想：多大的事，为什么要闹到这个地步？
　　忽然的，一瞬间，他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
　　有如超声波的一声嗡鸣从左脑刺入右脑，一下击穿了他的清醒。胸口熟悉的心悸又传来了，他好不容易扶着桌子站定，皱着眉说：“别吵了。”
　　可徐萧萧压根没听见段澜这声气若游丝的劝阻，不依不饶地说：“你知不知道丢了一本笔记多麻烦——你还不承认！”
　　段澜眼前依旧模糊成一团，什么也看不清。他想出声阻止徐萧萧继续追问，但他倏然发现他的嗓子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掩饰住了自己内心巨大的惊愕，却不能控制徐萧萧的举动，正当一切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时，忽然有人一把扶住他，使他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中能够站定。
　　周蝉的声音很冷：“他说别吵……还要人重复几遍？”
　　徐萧萧这才注意到段澜的不对劲，悻悻地住嘴了。
　　周围的学生一看是班长过来了，纷纷散开——可别和周蝉干上，这人看着文文雅雅的，实际上谁也呛不过他。
　　段澜摇摇头：“没事。”
　　周蝉半晌才把那审视的目光从段澜身上挪开。他当然知道段澜有事，但是他不会在这种场合下说破。
　　就见周蝉眉心微微一蹙，伸手屈指在段澜的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看着徐萧萧说：“你俩都去办公室。”他扫了陈嘉绘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徐萧萧凑过来小声问段澜有没有事，并敷衍地道了个歉，就气势汹汹地向办公室冲。
　　段澜这才坐到座位上，而此时距离上课铃敲响已经过去了有小十分钟。
　　他坐在那儿，什么书也看不进去。
　　一团无名火在他胸膛里烧着，烧得他浑身燥热，在这样已经有一些寒意的初秋里，热得恨不得把T恤也脱掉，去雪地里跑上两圈。
　　他不仅浑身燥热，而且心虚、心慌，直冒冷汗。
　　他大脑中混杂成一团毛线球的情绪开始膨胀、扩充，吞噬着他的理智。
　　然后段澜就发现他的手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他颤抖的指节，心想：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事情值得你这么生气？
　　可他就是很生气。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的愤怒像刹车失灵的卡车在山路上飞驰，要么操纵着他独自走进黑夜，要么找到一个人发泄，同归于尽。
　　他一直在和这样的焦虑、暴躁、愤怒作斗争，直到周蝉走进来。
　　周蝉又敲了敲他的桌面：“你也来一下。”
　　虽然周蝉挡住了一半视线，但他还是看见江普回过头来，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们一眼，十分得意一般扭过了头。
　　这下好了，他的愤怒找到方向了。
　　他心想：原本我是不想追究的。
　　直到他走到教室门口，他都是这么想的：我是不想追究的。
　　但鬼使神差的，他回过头来，走到江普面前。这女孩警惕地抬起头上下打量他，脸上固执地写满了“关我什么事”五个大字。
　　段澜只是笑笑。
　　他有些怀疑此时此刻他的身体是否听他使唤——可他确实是弯下腰来，贴到江普耳边，轻声同她说：“你确定你不用过来吗？我知道是你拿的。如果你不在，我不保证会不会把真相戳破……然后闹得人尽皆知。”
　　他起身，十分确信江普那张万年不变的、高高在上的脸终于流露出一丝恐惧的情绪。
　　她因自己而萌生畏惧、被迫屈服……
　　走进黑暗的走廊时，段澜惊讶，但并不意外地发现，他为此感到欢愉。
　　他走进办公室，就看见姜霖滔一个头两个大，一脸无奈地坐在办公桌边。
　　他被两个女孩围住，这两个女孩都脸色通红，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偏巧王强也在，或许他是听了徐萧萧描述的来龙去脉，因而在什么也不清楚的情况下，劈头盖脸地质问陈嘉绘：“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人家的笔记本会在你的抽屉呢？”他一定还十分得意自己用了一种“温柔”的语调，对偶然走入岔路的学生循循善诱：“难道笔记本长了腿，偏偏跑到你的抽屉里去吗？”
　　姜霖滔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显然，他意识到王强在这儿只能把事情弄得越来越糟，就说：“王主任，您忙您的，这儿交给我就行……”
　　但王强眼皮子一抬，瞧见了段澜，紧接着又瞧见了江普——他看见江普就眉开眼笑，毕竟这姑娘是附中这届高三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几次市里的联合考试都取得了非常好看的名次，让附中沾了不少光，因而和颜悦色地说：“小江？你过来干什么？”他说，“你笔记也不见了？”
　　段澜没搭理他，径直从这光头身边走过去，凝视着姜霖滔的眼睛。
　　姜霖滔微怔，下意识拉过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怎么了？”
　　段澜回头看向江普，顿了片刻，才平静说道：“你是要现在自己说——还是看完监控再说？”
　　江普的脸色立刻白了。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看什么监控？段澜，我不知道你带我过来做什么。”
　　姜霖滔第一次看见段澜露出这样刻薄的笑容——在他的记忆里，他最喜欢的这个学生，总是温文尔雅，做事滴水不漏，不让人察觉到一丝不适——但此时显然他懒得克制自己内心的暴戾，一点面子都不给人留，平静地说：“你是不是觉得监控是七天覆盖的，就什么也查不到？”
　　他说：“可是我保存了。连续三天，一天偷一本，都在U盘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U盘，冲江普摇了摇：“如果不是你非要栽赃给别人……我原本不想追究这件事。可你偏偏处心积虑地这么做……”
　　“我很遗憾。”?


第78章 怪物
　　下课铃敲响时, 办公室的大门难得还关着。因此，走廊上很快聚集了一些想要向任课老师问问题的学生。办公室灯火通明，站着王强, 还站着重点班三个名列前茅的大神，且这几个人互相之间面色都不好看, 低压控制着这片区域, 外面的学生就十分好奇，朝里探头探脑地观望。
　　王强就是再想欲盖弥彰, 也从这些只言片语中复原了整件事的真相。
　　是江普而非陈嘉绘，趁人不备，从同班同学的抽屉或是桌面，顺走了他们优势学科的笔记, 拿过去仔细翻阅。可是事情被人发现后，她迟迟没有办法解决, 最后想了一个主意——或许她听见了曾经徐萧萧和段澜之间的对话，知道她一直怀疑是陈嘉绘——就顺水推舟, 想让陈嘉绘替自己背一个黑锅。
　　只有替罪羊被行刑刀彻底处死定罪，真正的盗贼才可以逍遥法外。
　　王强摇了摇头, 叹了口气说：“江普, 你怎么这么糊涂……”
　　但他很快话锋一转，拍拍陈嘉绘的肩膀说：“哎, 都是同学一场, 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现在物归原主, 让江普给你道个歉, 这件事就算过去, 好不好？”
　　陈嘉绘瞪大了眼睛, 似乎不敢相信王强在说什么。徐萧萧反应更激烈，立刻叫起来：“老师，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怎么换了一个人，你就不追究了？”
　　王强立刻拉下脸，面色铁青地说：“徐萧萧！”他喝骂学生时中气十足，“不就是一本笔记吗？人家也只是想学习一下，现在笔记也找回来了，怎么了，你还想怎么样？行了，我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离开这个办公室，谁也不要再提！”
　　徐萧萧还要和他呛声，可是陈嘉绘猛地转身，一把撞开江普——江普被她撞得一个踉跄——夺门而出，“哐”地一下把门重重摔上。
　　走廊上的学生都被她吓了一大跳。
　　姜霖滔揉着眉心，脸色非常难看：“王主任，您这样处理事情，不太好吧？”
　　王强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姜老师。我做了这么多年教导主任，比你有经验。”说罢，又回过头来把周蝉、段澜、徐萧萧三个人挨个瞪上一遍：“我说了，这件事到此为止，都听明白了吗？我会让江普给你们道歉的。”
　　徐萧萧气得牙痒痒。
　　王强抛下这句话，“哼”了一声，就挺着肚子走了。
　　徐萧萧浑身的气没处发，最后全撒在段澜身上：“你俩早就知道是江普拿的是不是？”
　　段澜跟周蝉都不吱声。这就叫“默认”。
　　“那你为什么还骗我说不看监控？”
　　徐萧萧第一次和段澜发火：“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不在乎，我就不在乎吗？你明明知道，一直不告诉我！”
　　段澜刚说了一个“我”字，徐萧萧脸一甩，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这回段澜也生气了。
　　他本来情绪就不稳定，此时那些被他抑制住的暴戾、烦躁、阴郁又浮上心头。
　　“我为什么不告诉她？告诉她不就是现在这个情况吗？告诉她她也只会把事情闹得越来越大不好收场，她自己不知道吗？她除了发火还会什么？难道是我的错吗？”
　　“段澜，”周蝉皱了皱眉，轻轻喝了一声，像长兄训斥不懂事的孩子一般，“你说什么呢。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段澜浑身都颤抖起来：“莫名其妙。”
　　这回他抛下周蝉走了。
　　周蝉站在原地，叹了一口气。
　　段澜走回班里，恰巧看见陈嘉绘脸色通红地从两排书桌之间挤过去。她死死咬着牙，不让委屈的眼泪掉下来。
　　但两边好事的男学生，阴阳怪气地把自己的书往旁边一护，嬉皮笑脸地说：“哎哎，看着点儿，小心等下她偷你笔记！”
　　陈嘉绘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在自己的座位边站了一会儿，终究忍受不了，抓起外套夺门而出，隐约听得一点抽泣的声音。
　　“她哭什么？说错了吗？”
　　“王强都来了，那肯定是没错啊。”又是“土豆”耸耸肩，火上浇油地煽动着。
　　他正看着好戏，就听“砰”地一声，他的书桌被人猛用力砸了一下。
　　回头一看，段澜脸色不善地拿自己寻回的数学笔记重重在桌面上拍了拍。
　　“你是不是有病？”段澜说。
　　“……你干嘛？！”土豆虚张声势，看了看周围，见同学都在，料想段澜不会把他怎么样，因此给自己壮胆，这样喝道。
　　可他没意识到此时此刻段澜压根就是一个疯子，段澜说：“你妈没教过你说话，要我教你吗？”
　　周蝉姗姗来迟，从教室门口追过来，要抓段澜的肩膀，被段澜一把抖开了：“不会说话就滚，现在就从这儿滚——”
　　“段澜……”
　　“还是让我教你怎么滚出去？”
　　“段澜！”
　　周蝉冷下脸，大声喝道。
　　教室以外，走廊上、别的班级都还热闹纷纷，嬉笑连天，只有三班的教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不敢动作，生怕这两尊煞神把气撒在自己身上。
　　“你怎么回事儿？”周蝉低下声音，要去抓段澜的手腕，把他带到自己身边，但段澜的胸膛剧烈起伏，一把挣开他，低声骂了句“草”，转身走了。
　　周蝉面色不善，顿了半晌：“都别看了……马上上课了，该干嘛干嘛。还有你，”他深吸一口气，克制住那些情绪，冷冷瞟了“土豆”一眼：“少说话，多做题，月考也不会才考那么点分。”
　　他懒得掩盖自己冷淡本质的时候，说话也是很难听的。
　　段澜在教学楼里到处乱走，等上课铃响过了，就坐在楼梯上，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月光斑驳地停在台阶边，隐约勾勒出他的轮廓。
　　他有一瞬间想不起来五分钟前自己都干了什么……但是等他离开人群，慢慢的，那些记忆仿佛大海回潮，又进入了他的脑海。
　　那段记忆里的他不是他，就像是被另外一种人格控制着，提线木偶一般顺着本能做事。
　　他坐在楼梯上，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整理整理思路，试图找出到底是从哪一刻起他的情绪彻底失控。可偏偏有人要来打扰他。来者小心翼翼的，影子细长，像是个女孩，走近了，段澜才认出是庄妍。
　　他收拾好心情，勉强和她搭话：“有事吗？”
　　庄妍摇摇头，弯下腰，在段澜面前的台阶下放上一个小药瓶。
　　是舍曲林。
　　庄妍说：“你失控了。吃药吧。”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谈论渴了就该喝水这样一件轻描淡写的小事。
　　她看出来了。看出他和她一样，罹患同样的病症。
　　段澜的两只手一直插在自己的头发里，揉捏着太阳穴试图使自己平静。听见庄妍的话，半晌笑笑：“你也会这样吗？”
　　“嗯。”
　　半晌，段澜重新把额头抵在自己掌心，声音十分疲累：“我不听我指挥了。我越来越难控制住自己，会不会有一天，我会彻底变成动物，只能靠这些药物来假装还有理智和思维？”
　　庄妍轻声说：“我不知道。段澜，”她说，“只有到了那一天……我们才会知道。”
　　“可最好永远不会有那一天。”她笑笑。
　　段澜离开教室时，教室里的氛围是一片死寂。
　　不知怎的，这死寂居然传承下去。从那天开始，整个三班就安静至极，死气沉沉，明明是至亲的同窗好友，可没有人想要说些什么。
　　上课时是一片死寂，就连姜霖滔讲的笑话也不能勾起学生们的精神，下课时就更是，除了埋头奋笔疾书的，就是抱着校服外套趴在桌子上补觉的，再也没有人嘻嘻哈哈地倚靠在桌边谈论学习以外的琐事。
　　那叫浪费时间。
　　江普最终没有来和任何人道歉，那件事情就如王强所说，“到此为止”了。
　　段澜当然也懒得向她要什么道歉。
　　他还挺喜欢这样的状态——如今他所处的世界像一片平静的大海，所有人都把自己的情绪收敛起来、封闭起来，这样，敏感如段澜，也不会被任何一种突变刺激到。也许只有这样他才能坚持更久……在彻底变成野兽之前。
　　从这天开始，段澜重新定时服用褪黑素。
　　他总是在睡前往水里放上两粒——有时是三粒，一饮而尽，避免囿于噩梦之中而无法清醒自拔。
　　他的脾气喜怒无常，周遭围绕着一股低气压，好像一个行走的乌云似的，到哪里都要电闪雷鸣。别说徐萧萧、周蝉，就是姜霖滔见了他，也得皱皱眉头，绕开他，等他神色如常了，再小心翼翼地同他说话。
　　连李见珩也不能幸免。
　　他经常无视李见珩给他发的微信，从早上到晚上几十条都不回复，李见珩以为他出什么事，急火火地打电话来，他才慢吞吞地憋出话说只是不想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说看到你能正常的生活，心里又欣慰又嫉妒，因而就不会回。但只要他给李见珩发消息，十五分钟里李见珩不幸没能及时回复，他就幽幽地来问李见珩：你也烦我了，是不是？
　　李见珩头都给他气大两圈。
　　甚至有时，段澜会莫名其妙地把所有人的微信都删掉，然后电话关机，躲起来不和任何人联系，李见珩从三中杀出来，气势汹汹地敲段澜家的门，门震天响，隔壁邻居都要探头来看，鬼鬼祟祟的，被李见珩凶狠的一眼瞪了回去。
　　等段澜终于来开门，李见珩一脚侧身挤进去，揪住他的领口把段澜拎到眼皮子底下，咬牙切齿地问：“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每次都在发火的边缘疯狂试探，但只要段澜轻轻垂下眼睛，把额头贴在他胸口，什么也不说，李见珩就心软下来。
　　他眼尖瞥见床头的褪黑素，叹了口气，问段澜：“睡不着吗？”
　　段澜呛他：“不然吃着玩吗？”
　　他们经常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尤其是因为段澜有时说话实在过于阴阳怪气而吵起来。
　　虽然李见珩歪理多，但段澜说话颇为刁钻，因此李见珩总是被他实打实地气到。
　　但是骂也不能，打也不能，李见珩这点脾气，最后全变成“生闷气”，黑着脸和他玩冷暴力。
　　李见珩不去哄他，晾着他不和他说话，段澜就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出神地眺望楼下车水马龙的城市。
　　最后总是他倒一杯可乐到李见珩面前——哄小孩似的——说对不起。
　　他说“这个病就是这么烦人”，说“你别管我了”。
　　李见珩半晌才伸手去拿那杯可乐。
　　他难得没说什么，只是揉揉眉心说：“你要相信我。”
　　可是他失去了相信人的能力。?


第79章 可怜
　　段澜很怕自己闲下来, 一旦手上没事干，他就容易想东想西。所以他总是让自己忙起来。
　　除去必要的睡眠时间，他可以无休止地坐在书桌前做题复习。如果脑子已经被那些知识塞满了, 他就手抄古诗文，做这些他以前最不屑的“无用功”——只要不闲下来, 怎么样都可以。
　　他一直这样“兢兢业业”, 又“浑浑噩噩”，直到期末考前, 刘瑶给他打电话。
　　刘瑶斟酌语句，半天才说：“听你们班主任说，你总是学到很晚。”她的语气很平淡，“别给自己压力太大, 早点休息吧。”
　　“……你的成绩，去不了清北复交那也无所谓, 去一所C9或者别的985，也挺好的。”
　　段澜挂了电话, 心里想：刘瑶是故意让他听出她的失望的吗？
　　她明明知道失望最伤人。
　　他没说什么，只是回答“好”。
　　他一下子失去了力气, 把书盖上, 一个人坐在沙发里。
　　他觉得好累。
　　这样的累一直持续到考场上，段澜压根提不起精神, 更不用说准确而迅速地解题。
　　他交卷的时候就知道这成绩应该非常难看。
　　那天晚上, 他撬开21层通往楼顶的铁门长锁, 带着手电筒爬到家属楼的顶层。
　　顶层是一片荒芜的平台, 地上只是水泥铺盖, 没有任何砖块装饰。顶层四周有约莫一米多高的简陋栏杆围起, 用生锈的铁棒支撑着。他胆子大得很, 居然撑手轻轻一翻，就坐在栏杆上。身前再没有一点防护了，一个不慎失去重心，他就会跌下去。从21层掉下去，一定死无全尸。
　　可是段澜心里一点也不害怕。
　　从21层俯瞰港城、俯瞰学海路，能看到的只是灯火如海。无论是高楼大厦里每家每户的亮灯，还是马路上的车灯，或者是路边、树上的霓虹，五颜六色、七彩斑斓，都把这个世界点缀得通明而艳丽。可是这样的颜色看起来是冷冰冰的——段澜出神地望着那些游走的人们：谁也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驻。人与人都不相关。
　　他懒洋洋地倚靠在栏杆边，晚风吹起他微长的鬓发，吹动他身上的衬衫猎猎作响。
　　他回过头，四下看、向远处看……能看见三中的钟楼，看见更远处电视塔，看见繁华的江边……看见这座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
　　于是就发现，他的心里已经没有多少留恋了。
　　他干脆用小腿倒勾着栏杆向后仰去，用后背贴着水泥地，十分别扭地“躺”了下来。
　　他忽然心下一动，心里想着：如果我放开手，如果我就这样跳下去……会怎么样呢？
　　刘瑶会后悔吗？她会不会难过？
　　那些不快乐的事情，万马奔腾似的在他心头跑过。于是幼稚的怨恨、哀愁涌上心来，幻想着“离去”后的人与事，因而产生了这样近似于“报复”的快感。
　　他正这样畅想着，两只腿似有若无地朝着虚空踢去、只差一点就要悬空出去时，手机响了。
　　就在这时，就在寒风轻轻吹动他的头发、吹痒他那颗近乎死去的心灵时，李见珩的电话忽然打过来了。
　　段澜心里忽然想：这算不算李见珩又救了他一命？
　　李见珩在电话里胡说八道，掰扯三中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段澜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想要多听听李见珩的声音，然后才浑浑噩噩地想到：可是如果就这样离开了，李见珩会难过。
　　那天李见珩亲吻他的额头，谁也没有为这个行为做过多的定义。
　　可段澜此时非常希望李见珩可以到他身边来，然后这一回，允准他亲吻他的眼睛。
　　可是他不敢说“李见珩，我很想你”。一旦说出口，电话那边的人一定会察觉到他的失控。
　　他很矛盾，有时他拼尽全力散发“救命”的信号，用那些令人摸不到头脑的行为暗示别人他病了、他的情绪在作祟、暗示他们“快来和我说话，快来救我”……可是有时他又不想有人为他担心。
　　不想李见珩担心。
　　最后他只是一个人在楼顶坐了许久，像过去的孤独的十几年一样，独自欣赏港城的夜景。
　　电视屏幕上图案变换，清脆的女声平静落在耳边——
　　“今日16时起，气象台发布寒潮蓝色预警，预计气温在24小时内将下降10至12度，并伴有4-5级大风，请广大市民做好应对。接下来是全国天气预报……”
　　这一年的冬天又是一个寒冬。
　　春节也是一个寒冷的春节，段澜照旧在家里过。
　　他食欲不振，吃的很少，所以身体也越来越差。明明已经把房间里的空调打得很高，叫这台可怜的机器不断对他吹暖风，段澜却还是一边咳嗽，一边打喷嚏——一边做套卷。他甚至很久没有摸过耳机了——以前他还愿意让音乐来安抚他的情绪，现在他觉得那是对旋律的一种浪费。
　　直到李见珩给他打电话——他想必是猜到段澜一定又孤零零地窝在家里，所以请他到家里去吃饭。年夜都冷清。他学会给自己戴上一副笑吟吟的面具，然后坐在厨房里给姥姥打下手。
　　姥姥的头发好像又白了一些：她特地到发廊去给一头白发烫了个卷，据李见珩说这是老人家自己的仪式感。她背对着段澜，段澜咳嗽，她也咳嗽。
　　姥姥忍不住开口：“你年纪轻轻的，咋也和我一样，病恹恹的？这样可不行。”
　　她头也不回，平静地说：“你可得鼓起劲儿来，好好活着……我没有几年日子了，我不在了，见珩还指望你呢，你答应过姥姥的。”
　　段澜低着头把玩手臂内侧的那条疤——伤痕太深了，终究落下了疤，轻轻一笑，没有说什么许诺的话。
　　年夜饭后，李见珩去洗碗，姥姥又逮了一个机会和他说话。
　　“我知道那些钱都是你们凑给见珩的。”她这么说，然后张嘴就是：“等我死了……”
　　段澜忽然出声打断她：“您不会死的。”他说，“您会活到一百岁的。”
　　段澜轻轻摩挲老人家掌心的纹路：“您可得多陪他几年……”
　　因为我也拿不准我还有勇气活多久……
　　他没敢把这句话说得太明白。
　　他们趴在楼顶看不远处电视塔附近的城市广场放烟花。港城有禁放令，私人不能乱放炮，但是到了零点附近，江边塔上就放起五颜六色的烟花。一朵朵炸开，点亮黢黑一片的夜空。
　　段澜凝望着那些烟花，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心里想，这日子过得可真快，没感觉一般，一年就这样过去了。这一年好像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有发生，浑浑噩噩的，人的生命里就这样溜走了一年。
　　“在想什么？”李见珩忽然这样轻声问。
　　“没什么，”段澜说，“我发现烟花……也照不亮什么。”他说，“感觉黑夜是没有尽头的。”
　　李见珩沉默半晌，上下从口袋里掏出烟。他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明天我带姥上医院复查。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段澜说：“我能抽一口吗？”
　　李见珩这才抬眼看他：“不能。”
　　段澜笑笑：“我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味道。”
　　李见珩吐出一口烟圈，半晌才说：“不要知道。”
　　“李见珩。”
　　被喊的人就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烟花之后是什么？烟花只有一瞬……但它们灭了之后，是怎么掉下去的？掉到哪里去了？还会燃烧吗，还是就变成死灰，彻底消失了？”
　　李见珩的眉头就微微簇起。他知道这讨厌东西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他看着火星在他指尖乱蹦，火光极浅，只映照他手上的那些薄薄的茧。
　　李见珩说：“那些你都不用管。”他说，“你只要知道我会一直在就好了。”
　　他那时笃定他们不会分别。
　　寒假极短，短到只匆匆过了个年，就得回来补课。
　　徐萧萧亲娘十分可怜她这个上高三的女儿，给她塞了大包小包的零食带回学校。徐萧萧愤怒地站在校门口和她吵架：“你还嫌我胖的不够多吗？”
　　她正和送她上学的母亲拌嘴，眼睛一晃，忽然瞧见一个孤零零的身影，拖着大包小包往校门口“挪”。她连挪都很吃力，走三步停五秒。
　　虽然徐萧萧讨厌这个阴阳怪气的小姑娘，更恨她拿了自己的笔记还准备栽赃给她人，但冷眼瞧了一会儿，终究于心不忍，上去拽她的行李箱：“我帮你拿一个吧。”
　　江普眼神躲闪，半晌终于屈服，小声憋出一句“谢谢”。
　　徐萧萧随口问：“这么多东西，你爸妈怎么不来送你？”
　　江普的脸色一瞬间非常不好看，但这女孩的自制力非常惊人，很快又把这不善的脸色收了回去，慢吞吞地说：“他们忙……他们送我弟弟上学去了。”
　　“你弟弟？”徐萧萧没放在心上，“我都不知道你还有个弟弟。他多大了？”
　　“刚上小学。”
　　“啊？”徐萧萧一下子笑出声，“我以为好歹也是上个初三什么的，忙，所以你爸妈才狠心让你一个人回学校。”她知道江普是外地的学生，得坐大巴再转火车赶来港城，“敢情就是个小学啊？上小学能多少事……”
　　江普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徐萧萧说着说着，好像也意识到什么，逐渐住嘴，小心翼翼地看了江普一眼，然后决定当一个只干活出力不碎嘴子的好哑巴。
　　江普低声说：“没关系，我弟弟……年纪小嘛，这样也好。我理解。”
　　两人都是外地长住生，为了方便，提前一天回校，因此这时的宿舍里还只有她们两个人。
　　江普丢下行李就溜去自习室学习了，这会儿才八点多钟，徐萧萧想当然地认为学霸一定还在自习室刻苦读书，自信宿舍没人，关了花洒，哼着歌、裹着一条毛巾就从卫生间钻了出来。
　　然后她就听见阳台上隐隐传来说话声。
　　徐萧萧吓得赶紧又溜回去，换好衣服，才顶着湿漉漉的脑袋走进宿舍。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靠近阳台——天地良心，她不是有意想要偷听，只是她的宿位好巧不巧，就在阳台边上。
　　徐萧萧美滋滋地上了床，正要打开手机准备看一集美剧，忽然听见阳台上江普说：
　　“喂……妈？你刚刚怎么又挂我电话……信号不好？早说了你给家里安个……哦。”
　　她顿了顿：“没什么事。就是想和你说说话啊。”
　　徐萧萧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她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那颗想要八卦的心。
　　就听见江普只是沉默片刻，又提起情绪，试图给母亲报喜：“我就是告诉你，我夏令营的那个成绩出了。降了十分呢，高考压力会小一点，我……”
　　她似乎又被打断了，半晌语调低下去，轻轻地说：“没有什么别的事了。”
　　声音又暴躁起来：“我不是跟你要钱！你能不能——”
　　电话那边的音调仿佛提高了，徐萧萧都隐约能听见一些带着河北口音的方言土话正说着什么，然后江普才说：“我知道了……拜拜。”
　　阳台上就安静下去。
　　徐萧萧赶紧戴上耳机避嫌，以免江普责怪她听墙角，又紧紧盯着自己的手机回避江普的视线。可是江普压根没看她。徐萧萧的余光一直跟在江普身上，看着她身体僵硬地挪回到床边，呆坐了一会儿，然后吸了吸鼻子，刻意回过身，避开徐萧萧拿纸巾揉了揉眼睛。
　　徐萧萧就知道她哭了。
　　她一时间哑然，连手里的美剧也索然无趣。她看着江普坐了一会儿，整理好情绪，就起身带上书包又出门往自习室去，半晌摘了耳机。
　　她好像找到了江普为什么一直以来那么拼命的原因……
　　她原来只是想让父母多看自己一眼，以为足够出色就能获得爱。
　　她曾经嫉妒江普成绩好、智商高、勤奋好学众星捧月，可今天才觉得这个人这么可怜。原来这个该死的重点学校、该死的重点班里，没有一个人不是倒霉蛋。
　　没有一个人拥有完整而体面的青春。
　　她叹了一口气，重新戴上耳机，坐在床边发呆。
　　她忽然发现你自己心里那点怨恨消散一空，此时，只剩下一丝怜悯的同情。?


第80章 血泊
　　高三上学期期末, 三班的平均分比较一般，似乎正出于此，学校又对师资进行了调整, 把一些相对来说水平更好的老师分到了四班。不仅仅是家长，就连学生里多少也有一些不满的议论。
　　刘瑶十分愤怒：“哪有这样的？老师教不好, 难道怪学生吗？你们学校自己怎么不反省, 加工率这么差，还好意思让学生背锅？”
　　她念念叨叨的, 忽然被段澜呛了一句：“那你去和学校反应啊。”
　　他平静地说：“你这么有主意，为什么不去和学校说呢？”
　　刘瑶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半晌才教训他：“这怎么好反应？你这孩子，读书读傻了, 到时候学校追究下来，棒打出头鸟的道理, 你不懂吗？”
　　段澜没搭理她。
　　他把电话开了免提，丢在一旁, 自己则窝在沙发里，出神地盯着窗外的月亮。
　　一轮明月, 圆满而明亮。
　　他仰头将控制情绪的药物一饮而尽。
　　一开学就进入了二轮复习, 一切进度都很快。二轮复习，说白了就是题海战术。每天老师们都分发着各种各样的试卷习题, 嘴里还叨叨：“我对你们好吧？我们学科就一张试卷。”结果每个学科都丢下一张试卷, 日积月累的, 复习资料都快齐腰高。
　　一模在三月底如约而至。他考得并不算特别好, 但数学勉强还能看。姜霖滔让他帮忙登记成绩, 他坐在那里, 看着自己不上不下的排名, 心里一点感觉也没有。
　　姜霖滔叹了口气：“没感觉也好。别放在心上就行。”
　　他带着成绩条从办公室回来，顺着走廊慢吞吞挪回教室。
　　刚走到教室门口，一个人影就冲出来，急火火的，一头撞在段澜身上，把段澜撞得一个踉跄。幸好冬天人穿得厚，圆墩墩跟个球似的，这一撞并不碍事。可是肇事者头也没回，连句“抱歉”都没有，转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一下没抓稳，几根成绩条落在地上。段澜看着陈嘉绘冲离教室，心想：我这个稀奇古怪的同桌又怎么了？照理说考的也还行，全班第七，全级第二十一，应该没什么必要犯病吧？
　　他蹲下去，慢悠悠把成绩条捡回来，刚走到讲台上，就被蜂拥而至的学生围住了，好不容易才冲出重围。
　　可是之后两节课陈嘉绘也没有回来。
　　姜霖滔身心交瘁，心想这帮好学生怎么动不动就玩逃课？
　　段澜和徐萧萧一起到饭堂去吃鱼香茄子——这姑娘一如既往地好这一口。他们提起陈嘉绘，徐萧萧瞪大了眼睛：“你居然不知道？”
　　段澜犹疑着问：“我应该知道吗？”
　　“我靠，”徐萧萧艰难地把一大口米饭都吞进去：“好家伙，你居然不知道！闹得那么大你一点儿也没听说？”
　　段澜不无遗憾地想：平时他坐在座位上屏蔽自己，一点也不关心周围的人和事，当然什么也不知道了。
　　经过徐萧萧的一番科普，段澜才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陈嘉绘一直在网上有一个“树洞”。在类似贴吧的社交平台里，记录着自己的学习日常。比如今天做了多少题，昨天的考试拿了多少分，排名是进是退，下一阶段的学习计划是什么……这帮小兔崽子不知怎么就把人家这个私密的树洞“扒”了出来，并且将上面的一些话在教室里大肆宣扬。
　　其中甚至有描写段澜的。
　　她是这样说段澜的：“最近新换的同桌是班里数学特别好的男生，我问他数学怎么学能拿高分，他也不告诉我。”段澜就觉得很委屈。
　　——“月考退步了几名，她们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地炫耀……我一个人在操场上跑了好多圈。下次我一定会超回来，扬眉吐气一次——我们一样用功，凭什么只有你们嘲笑别人的份？”
　　“果然我同桌在骗我。今天去书城买资料，看见他去上补习班……我知道那栋楼都是上一对一课的，价钱很贵，他却和我说没有上课。果然这个班里没有人可以相信。”
　　“哦，对了，之前问他要一支笔，他不给我……真小气，不就是北大嘛，你考得上吗？”
　　“幸好后来没有再搞竞赛了，班里一个同学搞了这么久，最后还是只有一个三等奖，对高考又有什么用呢？”
　　“进了全班前十，看来上个月的计划是有用的！要稳住，下次继续进步。物理老师第一次表扬我，我也能成为被她注意到的学生了吗？”
　　诸如此类。
　　段澜说不上自己的心情是“哭笑不得”还是“无话可说”。他不想评论什么，也不想去找陈嘉绘解释她对自己的误会。
　　他忽然觉得所有人都很可怜，都像笼子里的小丑竭尽全力表演着。
　　——他们的喜怒哀乐被笼子以外的人控制住，被一些无意义的数字控制着，这样的支配、控制，就算有朝一日离开了叫作“学校”的笼子，还是会如影随形的像一根铁链一样拴在他们身上。
　　他们什么也没有学会，满脑子只剩下比较。
　　必须压人一头，必须鹤立鸡群。
　　可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眼里竟只剩下嫉妒、攀比、怨恨……而无一丝喜乐。
　　晚自习前回到教室里，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学生还在议论这件事。
　　他们模仿陈嘉绘“树洞”里的语气阴阳怪气地说话，其中自然有土豆的影子。但是这孩子学精了，他看见段澜走近，非常知趣地闭了嘴，不再参与这些话题。
　　但刘志远是永远不长记性的。他正好背对段澜，嘴上还笑嘻嘻地说：“小点声，小心她偷你笔记啊！”
　　他说：“当时不也是她吵吵着要换掉郭朝光嘛？现在好了，老光被她换掉了，我们班数学成绩也一直掉，按我说，她就是罪魁祸首！你们说对吧？”
　　段澜沉默地听着，脑海里忽然冒出来一句话：就应该把这孙子的舌头割掉。
　　他心想：就应该把他的嘴缝起来，让他看着自己的手怎么穿针引线，怎么把他的嘴唇死死缝合在一起……从此以后他只能“呜呜”地制造出闹人的声响，只能眼睁睁地听着别人用语言伤害他，而不能做出半点反驳。
　　一瞬间，那些黑红色的压抑的风暴控制了他的大脑。
　　他什么也没说，撂下书包，转身把刘志远的衣领拎起来——
　　然后他又和刘志远干了一架。
　　这比之前那一次打得还要凶，他一点也没收着力气。等被人拉开，他身上也沾了血。
　　其实很疼，刘志远也没收着劲儿，嘴里嗷嗷叫着“你就是看我不顺眼，考得好你了不起吗”，一边和段澜干架。
　　段澜就忽然觉得和他干仗的自己很傻，不动手了，也不做防御，脸上硬生生挨了这人一拳。
　　他站在办公室的时候嘴角还在流血，就从姜霖滔座位上抽了几张纸巾擦。
　　幸好姜霖滔不在，他一点也不想让姜霖滔看见自己这个狼狈样子。
　　办公室的老师大多认识他，投来惊异的目光，但是段澜不在乎。
　　直到王强火急火燎地杀过来，劈头盖脸把段澜骂了一顿。
　　段澜显然没听进去。
　　王强拿他没有办法，大发雷霆让他“滚到外面去等着”。自己就在教室里处理附中少见的打架事件。
　　段澜趴在走廊栏杆上，一点鲜血蹭在不锈钢表面，段澜盯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血实在是太脏了，用衣服袖子擦了擦，听见头顶传来雷声。
　　很快的，天下起暴雨来。风很大，裹着斜雨杀进走廊，浇在段澜身上，但他没有躲开。他吸了吸鼻子，风里有泥土的味道，和着一点血腥味。
　　他正一个人享受淋雨的时间，余光忽瞥见不远处走来一个人。这人很快站定了，离段澜有一点距离。段澜回头一看，就瞧见陈嘉绘也浑身湿漉漉地杵在那里。她穿得少，衣服都粘在身上，显得她十分瘦弱。
　　她的脸色惨白，难得让人觉得这个刀枪不入、坚忍不拔的小姑娘过于脆弱。
　　段澜看了她一眼，就收回目光，半晌，陈嘉绘才轻声问：“为什么帮我？”
　　“我没有帮你。”段澜说。
　　他冷眼看着那些雨丝从眼皮下飞过：“我只是想看到血。”
　　他话音方落，就听见走廊上蓦地传来一声极尖极细的叫声，属于一个女孩，像歇斯底里一般发出绝望的喊声——在狂风暴雨中，段澜隐约听清其中含糊夹杂着几个字：“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他浑身一凛——这个声音他很熟悉。
　　陈嘉绘显然也听见了，一愣，目光朝不远处的实验教室飘去。按理说，这个点，实验教室都已经锁上了门，可声音不偏不倚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这个声音显然穿透力极强，整个教学楼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怔愣了两三秒，就看见有学生打开窗户，四下观望寻找声源。王强也从办公室里探出头，皱着眉问：“什么声音？”
　　却只看见段澜已经起身，站定片刻，试探着寻声走去。
　　——他几乎听出来是谁了，可是一瞬间他不想承认。
　　暴雨声掩盖了那姑娘的哭声、喊声，掩盖了别的声音。他探究着走到门前，忽然听见一声玻璃碎片落在地上的响动。
　　他忽然觉得脚下很黏，抬不起脚。
　　陈嘉绘就跟在他身后，声音微颤：“段、段澜……你脚下……”
　　紧接着就猛地回头，“哇”一口吐了出来，然后发出恐惧的尖叫。
　　段澜一低头，看见他踩在血泊里。
　　血顺着微微倾斜的走廊，汩汩地向下涌动着。鲜血的颜色猩红，紧紧黏在他的脚底。
　　血泊之中，有几块碎而清晰的皮肉。
　　庄妍用玻璃碎片割下了自己身上的肉。?


第81章 拥吻
　　映入眼帘的一幕几乎称得上是“触目惊心”。
　　那个白皙而瘦弱的姑娘此时正坐在血泊里。
　　她坐在实验教室最靠里一侧冰冷的瓷砖地面上, 身旁就是大开的窗户。窗外雨丝斜入，落在她身上，女孩浑身湿淋淋的。窗外的月光、灯光、电光混杂在一起, 形成一团惨白，映照室内, 只照亮她一半身体, 清晰而冷酷地勾勒出她侧脸剪影。
　　她正低垂着脸，嘴唇微张, 柔软的唇瓣间……含着吮着一块锋利的玻璃碎片。
　　就好像要把自己的舌头也割断似的。
　　不知道她用什么打碎了教室的玻璃，地上一片玻璃碴子，反射出无数个小庄妍。
　　在段澜进门之前，她就狠狠地把手机摔了出去。手机顺着冰冷的瓷砖飞滑到门口, 正好停在段澜脚边。通话还未挂断，段澜低头扫了一眼, 屏幕上的备注是“妈妈”二字。
　　庄妍听到声响，正好抬起头来看了段澜一眼。
　　这一眼叫段澜记了一辈子：
　　她拿到了自己的成绩条, 下午段澜带回教室的那一批。
　　一定是因为成绩不理想，那成绩条已经被她撕成了无数只小碎片, 此时此刻, 她满脸的血，那些变成碎片的数字和纸条就把血当做粘合剂, 紧紧地贴在她的脸上, 像无数个马赛克似的挡在她眉心、眼睑、脸颊、鼻头、下巴上。
　　她的脸上也有长的短的划痕, 一个个小血口还在往外冒血珠。下颌上那一条尤其长, 自耳下蔓延至嘴角, 深而锋利, 彻底地毁了容。脖子上的伤是最要命的, 段澜无法想象出她是怎么决绝地捡起一块玻璃，就向着主动脉用力一割，血如喷泉一样向外迸发着。她空闲的那只手正轻轻捂着伤口，血从指缝里不断涌出，转瞬就打红了她的袖口。
　　肉好像是从腿上割下来的。因为她的校服裤子已经变成了七零八碎的碎片，隐约露出其下猩红的血肉皮肤。
　　饶是段澜，也被眼前这惊人的一幕震慑住了。
　　庄妍看她的那一眼太绝望，眼瞳里漆黑一片，找不到一丝光亮，只瞧见她松开嘴，玻璃碎片混合着血水落下，嘴唇微微翕动，一张，好像要说什么，但含糊极了，段澜没有听清。
　　段澜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几步跑上前去，脱下自己的衣服外套盖在庄妍身上。庄妍根本站不起身，他只好弯下腰去，一把将庄妍抱起来。
　　庄妍那么轻，以至于段澜有一种错觉，好像她会越来越轻，然后像一片羽毛一样彻底消散在这世间。
　　段澜张了半天嘴，声带才正常工作，沙哑地憋出一句说：“你……你忍一忍……别怕，我们马上送你去医院。”
　　可是庄妍的眼神很空。
　　她根本不看段澜，怔愣地望向远方，仿佛是在凝望暴雨云雾后，那一点若隐若现的明月。她又喃喃着说了什么，段澜没有听清，低下头凑近她的耳朵问：“你说什么？”
　　庄妍又说了一遍。
　　这一回他听清了。
　　庄妍轻声问：“我们是怪物吗？”
　　她收回目光，脸上满是鲜血，她如幼童一样懵懂、一样怅然若失，垂下眼睛问段澜：我们是怪物吗？
　　——曾经那一天，段澜坐在台阶上，惨笑着问庄妍：我们会彻底变成动物吗？只能靠药物来假装还有理智和思维？”
　　那时庄妍说，她不知道，“最好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这一天还是来了。
　　救护车来得很及时，一片血色中，他看着那个脆弱的女孩被放到担架上。
　　洁白的担架也很快变得血红。
　　雨反倒越下越大，段澜浑身是血的站在雨里，发梢衣角都往下滴着血水。
　　一些围观的学生好奇，又不敢离他太近，只在远处对他指指点点。
　　段澜很清楚，对于庄妍来说彻底绝望的这一天，只会变成同龄人茶余饭后谈论的琐事和笑话。因为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人生路上从来只有你一个人。人类是一种孤独的冷血动物。
　　你那么难过，那么绝望，那么需要人来理解你。
　　可他们只会说，“这有什么的，你太娇气了。”
　　王强和医院、家长、学校三方处理完这些事情，回过头来，才看见段澜还杵在原地。他忽然觉得段澜的眼神也很吓人，心想，这帮小兔崽子可不要再给我整事了，于是拍拍段澜的肩膀说：“算了，和刘志远的事明天再说，你……”他上下扫了一眼段澜，“你先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想了半晌又补充道：“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咱学校有心理辅导，有事儿你就去看看。”
　　段澜没好意思和他说心理辅导室一天到晚也不开门，形同虚设。
　　他一身是血的走回教室，拿自己的书包。这一身血气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刘志远，和土豆相视一眼，决定先不招惹这尊煞神。但段澜压根没工夫瞅他。
　　他路过庄妍的座位，这姑娘的桌面上还整整齐齐摆着书本和笔记，娟秀的小字工整写着错题分析。桌面上，还贴着一张便利签，写着一些励志的名言，画了一个笑脸给自己助威。
　　可是一切到此为止……也许再不会有继续。
　　段澜一个人回到宿舍，家里一片漆黑。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冲洗，带着一身血坐在沙发上。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剧烈地颤抖，所有关节都不可自控地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在一片幽静的黑暗中，显得那么诡异。
　　段澜甚至不敢闭眼，只要一闭眼，他眼前就会呈现出庄妍的那张脸：
　　她的脸上满是数字纸屑，鲜血横流，因为叼着玻璃碎片，嘴角也被撑裂了，汩汩地流着血。她那么绝望地看着你，露出一个近似于小丑般的笑容。
　　她不断地追问你：“我们是怪物吗？”
　　我们究其一生也得不到认可……得不到出路吗？
　　头痛欲裂，段澜终于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在一排琳琅满目的药瓶里，他找到了最高效……副作用也最强烈的那一个。抑郁类药物很多都和癫痫相关，吃多了都是以毒攻毒。
　　可是他太想把庄妍的样子忘记了，太想摆脱这一切……于是他把那些药物混合着褪黑素、七叶神安片，堆成一座小山放在手掌心。
　　然后一把放入嘴中，仰头一饮而尽。
　　他需要药物赐予他片刻的安眠。
　　他做了一个浑浑噩噩的梦，梦里是漆黑与血红交融一片的世界，无数双眼睛扭曲着、旋转着、审视着他，发出尖叫：不合格！不合格！改造！改造！
　　他想张嘴说不是的，我不是那样的，可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惊醒后，一身冷汗，发现自己蜷缩在窗边。他没有冲洗就倒在床上，此时却躺在地上，怀里的枕头一片血迹，被他□□得皱皱巴巴。
　　他就知道自己梦游了。
　　他愣了片刻，打开手机。
　　果然，睡梦中，潜意识里，他给李见珩发了一条微信。约莫是三个小时前，他打字说：“李见珩，我好想你。”
　　“我想见你。”
　　段澜在窗边坐了一会儿，不知为何，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浑身一凛，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打开家门。
　　果然看见李见珩睡倒在门口，手里还握着手机。身边一堆烟头。
　　——原来只要他一句话，几个字，只要他说“想见”，李见珩就会不远万里到他身边来。
　　他心想，我哪里值得你这样做。
　　你这么重视我，我却替你不值。
　　听见响动，李见珩惊醒了。他缓慢地睁开眼睛，眼白一片血丝。
　　一睁眼，他就看见段澜身上那些已然干涸的血痕，暗红色的，一块块粉饰着他。李见珩微怔，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所见的破碎的段澜沉了下去。半晌才说：“你还活着。”他近乎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段澜轻声答：“我答应过你会活着……就会活着。”
　　李见珩吃力地爬起来，一把将他搂在怀里，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惶恐：“我真怕……你要是不见了，我要杀人了。”
　　“……李见珩。”段澜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
　　“如果有一天，我也像她一样，想要终结自己的生命，你不要拦我。”
　　他说：“不要劝我，不要救我，对我来说……那只是折磨。”
　　“我不想变成一个怪物，你得答应我。”
　　李见珩取来酒精和棉花，打来热水、取来毛巾，低着头一点点替他擦拭身上的血污。他极认真，眼睫毛下、眼睛里映照的段澜赤/裸的皮肤离他极近，呼吸都轻轻拍打在对方身上，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他一直蹙着眉，眉宇间的疲累和无力没法掩饰。段澜心里忽然就想：有一天，他会离开我的。他这样想：不是李见珩厌烦了，主动要走，就是段澜不能容忍自己再是一个拖累，到天涯海角躲起来。他的直觉那么强烈，这一刻，盯着李见珩琥珀色的眼睛，他几乎笃定一般想：是的，一定会有那么一天。
　　这时他就突然想起第一次去找王教授看病时，王教授说有问题随时可以联系他。他就问，我会有什么问题呢？阅尽千帆的医生说，那要问你自己，你总有一天会要和我说什么的。
　　段澜现在想：原来他想要问的是……
　　如果最后患者选择自我了结，到底是病魔击垮了人类，还是人类战胜了病魔？
　　那是我们这些人唯一的出路吗？
　　他正这么出神地想着，李见珩的手忽然一抖，紧接着，他听见李见珩猛地吸了吸鼻子。
　　段澜一愣，才迟缓地发觉，李见珩的眼眶通红。
　　他要哭了，就像失去了很重要的玩具的小孩子，终究无能为力地红了眼睛。段澜一下子噎住了，半晌才轻声说：“李见珩……”可是他说不出“不要哭”。
　　李见珩没搭理他，别过脸去，抬手蹭了蹭鼻头以作掩饰。他忍了片刻，才敢把头轻轻贴在段澜的皮肤上。他说：“我不会拦你……如果有那么一天。”他说。
　　“但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顿了许久，“如果你真的要走，要死……你要告诉我。你要让我知道，你要让我来得及……和你告别。”
　　段澜的心口就骤然剧痛。他明白这种感觉，寻死的人是最自私的，因为死后无尽的怀念和哀伤，都是未亡人在承受。可他还是这么自私地通知李见珩，也许会有那么一天。
　　段澜几乎听不出那沙哑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好。”
　　李见珩忽地起身，猛地擒住他的手腕，然后钳制在自己身下。他低头，像是用尽全力一般，狠狠吻上他的嘴唇。
　　段澜一怔，却没有推开他。
　　他需要这个吻，需要李见珩来吻他。
　　——只是嘴唇与嘴唇相接，交换猩红的鲜血，交换一种约定。
　　他的吻带着淡淡的烟味，他迷失在这种烟味中，迷蒙间听见李见珩含糊着呢喃一般问：“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他喘息着轻声说：“……我知道。”
　　“不，”李见珩低声说，“你不知道。”
　　屋里拉着窗帘，一片昏黑。隐约的冷白色光下，段澜看见他的喉结轻轻滚动。
　　李见珩说：“意思是……你是我的，生是我的，死也是我的……如果有一天你非要寻死，必须经过我允许，必须告诉我……你明白吗？”
　　他伸出手来，覆上段澜的眼睛，仿佛在等他的一个回答。
　　一片黑暗，段澜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李见珩温热的掌心在轻轻颤抖。
　　半晌他才说：“……好。”他说：“我会告诉你……我会来找你。”
　　紧接着，他猛地抓住李见珩的手臂，起身主动再次贴上那两瓣嘴唇。
　　仿佛血肉相融的约定。
　　作者有话说：
　　啊，我终于写到了。?


第82章 吞没
　　庄妍休学了。
　　料想也知道, 她没办法再回到这个教室来念书。
　　关于她和她母亲、家庭之间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得很模糊。但所幸学生们还保有做人的最后一点底线，不会死缠烂打地去追问。
　　抢救及时, 除了失血过多和毁容以外，倒没有太大的问题。
　　姜霖滔叫人把那张桌子搬走了。
　　年轻人适应环境总是很迅速, 所以三班的学生很快也习惯了班里没有庄妍这个人。
　　唯一不习惯的可能就是匡曼, 因为在庄妍走后，她就从偶尔还能考到倒数第二的水平, 变成了稳坐倒数第一的交椅。
　　她每天都很惶恐，都处于惴惴不安中。她越慌、心里越乱，那些学科好像就也和她对着干。连她一贯擅长的语文也变着法的和她胡闹。
　　语文老师是这样摇着头、叹着气教育她的：“你太个人了，这些表达, 不是不可以……但是高考嘛，拿分最重要。你不用三段式, 改卷老师根本抓取不到论据论点，不用那些素材, 老师只会觉得你没内涵——反倒立意不是那么重要，只要表面功夫做好了, 多少能有五十二三分, 不比你现在四十多分来得好？”
　　匡曼最终还是听进去了。果然，只要放弃自我, 不断重复强调那些令人厌倦的套话和主题, 凭借着文笔的粉饰, 很快她的作文分数就稳居全年级第一。
　　段澜那天带着优秀作文资料回班里分发, 第一篇就是匡曼的, 待他走到匡曼桌边, 匡曼忽然问他：“你真觉得我写得好吗？”
　　段澜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匡曼摇摇头：“写久了这些工厂流水线一样的垃圾, 忽然发现，年轻时一点写作的灵气，此时也消失殆尽了。”
　　她也许再也写不出高二时那样发自肺腑的散文小品。
　　段澜鲜少有空去医院复查、开药。有时李见珩问起，他也学会撒谎，敷衍着说去过了。李见珩家里有姥姥一个病人要照看，又要看店做生意赚钱，又要注意妹妹，又要弄好自己的学业，已经无暇自顾，更腾不出空来盯着段澜。
　　瓶子里的药越来越少。
　　可是段澜只心想：去他妈的，我不想治了。
　　活着怎么会这么累？
　　他上课经常会走神，用水笔一遍一遍地在手臂上画横线。他用的力气很大，很快，笔尖就刺破了皮肉，汩汩冒出几颗鲜血。鲜血珠子多了，汇成一流，小河一样向下淌。
　　坐在一旁的陈嘉绘吸吸鼻子，觉得不对，一回头，给他吓得魂飞魄散。她总以为是那天庄妍的事情刺激到了段澜，因而一边手忙脚乱地给他递纸巾，一边求他去看看病。
　　段澜心想：如果他真去看病了，也只是因为多少得向自己可怜的同桌做个表示，多少表示出自己不是故意要打扰学生上课弄这一出，而不是真的要治病。
　　当精神无可救药的时候，□□的疼痛居然是唯一救赎。
　　唯一的好消息是三月份时，唐若葵说他拿到了南艺的合格证。还是小圈的高位证，接下来，只要文化课过二本线，他就能到一所不错的艺术学府里去继续他的音乐之旅。
　　段澜十分怀疑：放在以前，他应该会既欣慰又羡慕，但现在——他戳一戳自己的胸口，心脏只是若无其事、波澜不惊地跳着，仿佛再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牵动它的情绪。
　　他的生活越发枯燥、单调、三点一线。
　　高考倒计时上跳动的数字，终于从三位数进入了两位数。随着日子逐渐减少，学校里的气氛也越发紧张、压抑。段澜几乎想不起来上一次走出附中是什么时候了，想不起来上一次摸到报纸、打开微博，了解学习以外的世界是什么时候。
　　他早上起得早，晚上睡得晚，除了必要的休息，别的时间都花在机械的做题复习上，但分数就像个无底洞，吞噬了这么多“努力”，还是不起眼地停在原处，甚至还有一点倒退的意思。
　　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排位的变化。
　　反正他“学习”也不是为了这个分数。
　　学习是他用来麻痹自己、假装还是一个正常人的手段。
　　潘云燕照样会怼他，说像你这样的学生我是没法教了。
　　段澜皱眉：“那你就别教我了。”
　　连潘云燕都是一愣，又听见段澜说：“我也不用你教。”
　　王强知道后，火冒三丈地把段澜拎到办公室。
　　可平日里这个安静、低眉顺眼、用功的孩子此时皱着眉，混不吝地站在一边，脸上写满了“有屁快放”四个字。
　　王强知道这样的学生是最难搞的：人都有弱点，无论是喊家长、停课、罚写检讨都是针对年轻人的弱点采取的训/诫和控制手段，可是一旦当他们彻底死心，无欲无求无所谓时，老师们也拿学生没有办法。
　　他恨铁不成钢地数落段澜：“段澜啊段澜，你说说你，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段澜冷不丁地附和他：“是啊，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你们心里没数吗？”
　　王强猛吸一口气，决意不和这个太聪明的年轻人吵架：“算了，你去学习吧，距离高考没多少天了，加把劲就过去了。……高考最重要。”
　　段澜忽然问他：“有多重要？”
　　王强一下子被他噎住了：“……你说有多重要？还有比高考更重要的事情吗？高考直接影响了你的人生，影响了你未来有多大的成就！你知不知道每年多少人因为高考失利懊悔终生？”
　　懊悔终生啊。段澜心想。
　　“那好吧。”他若有所思地这么说。
　　他开始更拼命、更加倍地学，学到周蝉看着他都心生畏惧，劝他要不要缓一缓、休息一下。可是段澜只是对他笑笑：“不啊，我觉得这样很好。”
　　但三模的成绩只是继续向下掉。
　　这不赖他，他考试的时候精神是不正常的。他压根看不清试卷上的那些字，它们总是自发地扭曲、旋转、变成一条条蠕动的黑色小虫。在段澜眼里，会有红色的鲜血从字里行间溢出来，会从题目与题目之间的缝隙中窥见老拐的脸。紧闭的冰冷的脸。再之后，变成庄妍，变成小刀，变成囚牢，变成他所不认识的未知的黑暗。
　　可他只会和李见珩说：“我今天还挺开心的。”
　　李见珩信以为真：“那就好。”
　　刘瑶高考前最后一次来看他，是在三模后。她带着饭盒来，本想要念叨，可是看见段澜就那么低着头坐在一边，连眼神都懒得分给他人的样子，不知怎么，心里被镇住了。她心想：算了，忍一忍，孩子只是压力大，高考之后再说……于是主动给他“减压”：“你就当去做作业了，别想着是高考，至于分数，那都无所谓……”
　　段澜忽然笑起来，若有所思一般瞥了她一眼。
　　他含笑问道：“是吗？”顿了顿，他又回过头去，半晌才说：“你知道庄妍吗？”
　　庄妍在班里就是一个吊车尾，刘瑶只关心排在前面的她儿子的竞争对手，当然不知道。
　　段澜慢悠悠地把庄妍的事情告诉她。
　　刘瑶说：“你们这些孩子，什么抑郁症啊，照我看，就是抗压能力太差！多大点事儿啊，这次考不好，努努力，下次不就进步了吗？就算高考失利又怎么样呢，大不了复读呗。”
　　段澜笑笑：“努力就会进步吗？”他说，“复读就不会失利吗？”
　　他心想，他们总是可以这么轻飘飘的，为绝路上的人虚构不存在的退路。
　　他想起老师们经常说，“希望下次考试大家都能进步”，可是有人进步——就注定有人退步啊。这么简单的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成年人居然可以视而不见。
　　刘瑶还想说什么反驳他，忽然听见段澜说：
　　“那是我的猫。”
　　“什么？”
　　“花坛下凹凸不平，有一个小小的泥土包，”他对刘瑶露出近乎“灿烂”的笑容，平静地说：“那是我的猫。那是老拐。我亲手把它埋在那里，希望你别再去打扰它。”
　　刘瑶如天打雷劈一般愣在座位上。可段澜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像看陌生人似的，他起身，回到房间里锁上门，再也没有出门来见她。
　　刘瑶那时还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面对面地和段澜说上一句话。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星期，附中放假了。
　　最后一个星期，老师们再也没有必要说些什么，该教的、该讲的，在过去的三百天里，已经说得不愿意再费嘴皮。剩余这点时间，终于留给学生们自由支配、查缺补漏，迎接最后的考试。
　　段澜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
　　教室空空如也，所有的书、笔记、资料，任何纸张都被清扫一空。它又恢复了原本空旷静谧的样子。他的视线扫过那些熟悉的位置，仿佛还能看见熟悉的面孔、熟悉的人正坐在那里奋笔疾书。段澜忍不住想：多少人在这逼仄的教室里挣扎、痛苦，多少人害怕再次回到高中时代……再在梦里见到这样的场景呢？
　　一定有很多人。
　　可是他们的求救声、呼喊声，都被时代的潮流吞噬了。
　　既得利益者也好、幸运儿也罢，他们呼喊着这是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岁月，这是最热血、最单纯的一段日子，因而就可以紧闭耳朵，任凭一言堂把那些绝望的呼喊声掩盖。
　　六月温暖的阳光照在段澜身上。
　　段澜才发现光是抓不住的。?


第83章 失联
　　李见珩后来才知道, 高考前的那一个星期，是他少年时代最后与段澜相见的一段夏日岁月。
　　三中也结束课程后，他收拾好东西, 带着书本资料到段澜家中复习。
　　阳光总是斜斜地自窗户照进室内。港城的夏日极其炎热，他们就关上窗, 开着空调。少年人心火旺, 总是把温度调得很低，因而和煦的阳光照进屋里, 恰好镀上一层温暖的余晖。
　　段澜总是眯着眼睛，沐浴着这样的阳光，时不时和李见珩说上几句话。或是查缺补漏、纠察易错点，或是闲聊着说些无关的生活琐事。
　　李见珩忍不住要腻在他身边, 近一点、再近一点。他忍不住要用手触摸段澜的脸，描绘段澜的眉眼、鼻梁、唇峰, 忍不住要和他肌肤相亲，贪恋他身上一点亲昵的温暖。
　　明明房间多得是, 他们偏要在一张床上盖一张被子。只有这时，李见珩才觉得段澜像活人一样, 会枕着他的手臂笑笑, 像只小猫咪一样打个盹、撒个娇。他清醒时，话总是很少, 总是垂着眼睛, 含笑不语。李见珩总觉得他的目光很远, 望向他所不能到达的地方。
　　他那时不知道段澜心里已经有一个模糊的决定。
　　只是还没有狠下心来说再见。
　　有一天晚上, 周蝉忽然发微信来。
　　他说要去操场上走一走, 因为心里不畅快。
　　见了段澜和李见珩一起下楼, 周蝉也不觉得惊讶。
　　反倒是李见珩很惊奇：“学霸也会觉得紧张吗？”
　　周蝉说是左眼皮子总跳, 心里慌，决定要出来散散步。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好事啊周神。”李见珩说。
　　他们迎着月光在附中的操场上漫步，好像三个享受退休生活的老人家。
　　操场上许多还未放假的高一高二的学生，正说笑打闹朝教学楼去。段澜看着这些学弟学妹，隐约仿佛看见自己的影子。他想起很多事情，包括如何和徐萧萧逃学，如何和周蝉在跑道上练长跑，想起李见珩曾在这里轻轻地抱住他。
　　他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心想，原来人的一生也就是这么过去的。
　　其实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可他偏偏有了这样的感慨：人的一生也就这样过去了。
　　才听见李见珩正和周蝉说话：“……北大历史系稳了吧？”
　　“差不多。”
　　“聂哥呢？我看他学得挺猛。”
　　“考警校吧。”周蝉说。
　　分别时，周蝉朝他们挥挥手，一个人向校门口走。他的身影被月光勾勒得十分单薄，李见珩心想，他真高，又瘦又高，像个竹竿似的，风一吹，怎么没把他吹跑？
　　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蹦乱跳的周蝉。
　　段澜越来越嗜睡，中午靠在床头，手里明明还拿着一本必背古诗文翻阅，但人已经脑袋一歪，枕着墙壁浅浅地睡去了。他睡得不是很安稳，梦中微微蹙着眉，空调输送的冷风正好吹到他头顶，吹得发丝微微摇晃，李见珩伸手，调高挡风板，坐在床边，沉默地看着段澜。
　　那一刻非常安静，只有被玻璃窗隔断的一点微弱的鸟鸣。
　　阳光照进来，一道照在段澜的脸上。那些光跃动着落在他脸上，落在睫毛上，隐约投射出浅浅的一层细而密的眼睫的阴影。就像冬日的平整的粉雪，被阳光一照，会有五颜六色的闪烁的雪晶一样——阳光照在段澜脸上，也微微地带着星光般的闪。
　　他睡得很安静，只胸膛微微起伏。
　　李见珩心下就一动。
　　他忍不住坐近了，朝段澜的方向靠一点。过一会儿，再靠近一点。
　　他轻轻俯身，凑近段澜的脸，这样近，可以听见段澜的呼吸声，听见他平稳而缓慢的心跳声。可他的心却跳得飞快，一颗炽热的少年的心恨不得全然掏出来，捧到眼前这个人面前。
　　可他终究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静静地凝视他的睡眼，希冀这短暂的安宁的时刻可以再长一些，可以让他的段澜有一点喘息的时间……有一点简单而纯粹的平和快乐。
　　他伸出手来，手伸到段澜眼前。他的指尖触碰到段澜的眼睫毛，眼睫毛微微一颤，挠的他的手指痒丝丝的，心里也痒丝丝的。
　　于是他这才彻底难能自抑地低下头，只犹豫片刻，在他眼上落下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浅灰色的眼瞳被阳光一照，带上一点灿烂的鎏金。段澜似有一些茫然，半晌，冲他眨眨眼，眉眼一弯，露出一个天真稚气的笑容。
　　李见珩心里又是一跳，这一回，他握住段澜的手腕，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段澜的嘴唇。柔软至极，他忍不住舔了舔，一抬眼，却看见段澜毫不避讳地含笑看着他。
　　反倒是始作俑者脸上一红，带点愤怒地问：“你看我做什么？”
　　“看你好看啊。”段澜说。
　　他这才闭上眼睛：“李见珩。”他轻声说，“我特别喜欢你。”
　　李见珩一愣，就见段澜直起身，再次将额头贴在他身上——他总是这样依赖着李见珩。便从胸腔感受到了另一个人胸腔的震动，听见他说：“多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啊。”
　　段澜这样轻轻呢喃。
　　高考那天，是一个艳阳天。
　　从来没有那么蓝的天，原来天空会呈现出那样纯净的蔚蓝色。
　　附中的学生还算幸运，就在本校考试，他们沿着“状元桥”从北向南走，和一旁的老师纷纷击掌，讨一个旗开得胜的好彩头。
　　就是在那时，段澜透过学校正门的铁栏杆，隐约瞥见了刘瑶。
　　她穿着一身浅红色的旗袍，头发长了，堪堪在头顶盘了一个发髻。她似乎捕捉到了段澜投来的目光，伸长了手，用力朝段澜挥舞着。她似乎朝这边喊了什么，段澜看见她的嘴巴上下开合，可是她的声音被淹没在数以万计的招呼和呐喊声中，随风消散。
　　她是有很多会议的，很多工作要做，可她最后还是推掉了，愿意头顶着大太阳，挤在人群里送她的孩子上考场。
　　阳光勾勒她的身形，为她镶上一层金边。她本来皮肤白，今天又没化浓妆，因而这样一打扮，段澜竟有一种错觉，仿佛又看见多年前，贴着白墙灰瓦的水乡小路，愿意牵着他的手教他识字的那个女人。
　　可终究只是一瞬的错觉，他不过多看了一眼，就回过头，把那些留恋彻底忘怀在这一刻。
　　考试规则的朗读声，安检器探测金属的滴滴声，纸张、笔尖、滴答的时针的声音，和交卷时刺耳的铃响。万众瞩目、备战已久的高考，不过也就在这样的仓促和慌张中结束。放下笔的时候，笔帽正好放在阳光下，塑料的帽身一闪，刺得段澜微微眯了眯眼。
　　他离开那张书桌时想，原来他的学生时代也就这样悄然地结束。
　　他站在教学楼下，看着学生们如游鱼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校园，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生命线似有若无，到此为止。
　　李见珩是天不怕地不怕，胆子贼肥的那种人。所以当同龄人把所有有关高考的公众号都取关、避免一不小心“瞟”到□□时，李见珩已经手脚麻利地把所有答案都对了一遍。他按照松、严、中等三个标准估了三个分，求来去年的志愿书一比，心花怒放地发现自己完全可以去北京念书。
　　只是选不到想要的专业罢了。
　　他恨不得把这个消息变成一只小喇叭，绑到楼下的麻雀身上，让它们替他散播给整个港城听，为此还挨了姥姥一个“脑瓜崩”：“别得意太早——到时候‘打脸’了上哪里哭去？”她学会了用手机刷视频，现如今满嘴流行语言，叫李见珩非常不习惯。
　　这样炎热的天气，屋里必须得开空调。可是老人家的身体确实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她不敢开得太低，否则就咳嗽流鼻水打喷嚏，因而李见珩待在家里，只觉热得浑身冒汗。
　　他本想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段澜，心里期待着段澜得知这个消息会是怎样的表情，但是他心里又有顾虑，心想或许段澜不愿意听到他谈论和高考相关的事情——今年的题不算特别难，区分度不高，对于段澜这样的尖子学生，其实没有那么大的优势。
　　因此他暂时按下不表，决定等分数真的出来了再去和段澜报喜。于是李见珩一转头就去忙着找兼职了：暑假有将近三个月，他没有资格像别的同龄人那样去祖国河山四处撒欢，他得抓紧这点时间，为自己的学费做打算。
　　当他跑遍整个港城，终于找到时间、工资都合适的一份工作后，才腾出空来联系段澜。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他找不到段澜了。
　　无论是发微信、打电话，他丢出去的电子信号，都像漂流瓶一样消失于茫茫大海中。就好像他的爱人也失散于人海中一样。
　　他跑到21层去敲门，把那扇木门敲得震天响，可是探头出来看的不是段澜，而是睡眼惺忪的邻居。
　　邻居说：“啊？这屋的那个学生，很多天没有回来过了。”
　　他站在电梯间时，阳光从身后照来，那儿有一排铁栏杆，因此光影也斑驳得落在他身上。
　　明明是六月暖阳，李见珩却忽然觉得周遭如寒冬一样冷。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或许他再也不会见到段澜了。
　　他猛地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段澜，他把额头轻轻地贴在自己身上。段澜说：“多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啊。”
　　——原来是这个意思。
　　李见珩心想，原来是这个意思。?


第84章 徒劳
　　那时已经是六月底了。整二十天, 李见珩没有见过他。
　　他发疯了一样到处打听，若不是聂倾罗拦着他，他就要去派出所报警。他骑着他的小电驴满城转, 希望老天爷能赏赐他这样的幸运，可以在人海中一眼找到他熟悉的那张脸。可是都没有。他唯一想要见到的那个人, 终于逃走到天涯海角去了。
　　那几天, 李见珩周围的气压都低得可怕，宋小渔还没考完试, 压根不敢从他眼前经过，小心翼翼生怕触到他的霉头。
　　六月的最后一天，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这样大的暴风雨，没有做生意的必要, 李见珩很早就打烊关门，一个人坐在一楼的角落, 抱着手臂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通话记录。全是打给段澜的，没有一个打通。他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多难看, 仿佛一团阴云罩在脸上，冷冰冰的, 看不到一点笑意。但窗外的人看见了, 因此她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有勇气推开门。
　　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声响。
　　李见珩头也不抬, 冷淡地说：“打烊了, 换一家吧。”
　　半晌, 没有听见人离开的声音, 才抬眼。
　　这一看, 就愣住了。
　　他是认识刘瑶的, 但他没料到她会沧桑到今天这个样子, 好像他们之间数十年未见似的。女人的头发变得干枯、单薄，不再具有昔日的光泽；头顶冒出了许多白发，以至于几乎整个发旋全白——皮肤蜡黄，嘴唇干裂，眼白里满是血丝。
　　她的声音同样带着一点沙哑，似乎哭过很久似的：“你叫李见珩，对不对？”
　　李见珩半晌才把手机一关，站起来，背对刘瑶。
　　他的胸腔里有一团怒火在烧——他不想和刘瑶说话。
　　可刘瑶今日不复从前的高高在上，近乎恳求地向前走了两步：“我知道……你和段澜是好朋友，对不对？你能不能叫他给我发个微信——哪怕一个字也好，只要让我知道他还好好的……”
　　她的一只手抓上李见珩的衣袖，却被少年猛地挣开了。
　　李见珩浑身都在颤抖：“你现在要他好了，现在不希求别的什么东西了？你早干什么去了，你早做什么去了？！”
　　他一把踹开眼前的矮凳，四下乱走。他像一头被关在囚牢里的鹿，找不到回返原野的方向，只能不断用自己的角、脸、身躯顶撞，试图顶出一条活路。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这样的动静惊醒了姥姥，她扶着腰从二楼向下看——可最终没敢说什么。
　　“我去找他——我要是能找到他，我还在这里吗？！”李见珩说，“你知道他压力多大吗，你知道他一个人多难过，你知道吗？你想要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刘瑶试图压抑住那些哭腔，却被李见珩打断了：“你知道什么？你要是真的知道，你怎么还忍心这么做？你知道他梦游吗，你知道他得靠吃药才能睡觉吗，你知道他去了多少次精神科到最后跟我说他要死吗！”
　　他差点扑到刘瑶面前，可是他终究控制住了自己，颤声说：“他要是死了，你就是杀人凶手，你知道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永远只是把你的欲望强加于他身上，逼迫他去做他不喜欢的事情……你根本不在乎他，刘瑶。”李见珩眼眶通红。
　　他忽然跌坐在桌边，露出一个凄惨的笑容：“所以我也把他弄丢了。”
　　世界沉默下来，只剩下暴风雨呼号作响。
　　他的余光瞟到刘瑶颤抖着向前走了几步，最后呆坐在桌边，半晌，才回过神似的，伸出一只手，试探着抓住了李见珩的手——然后用两只手紧紧把李见珩的手抓在掌心，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她说：“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李见珩，我求求你……你也有母亲，对不对？你也有家人，有姥姥，有妹妹，你想象一下，有一天，她们突然消失了……”她哽了片刻，“你会是什么心情？”
　　“我求求你，你帮帮阿姨，阿姨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段澜是我唯一的希望，没有他，叫我怎么活？阿姨求求你，帮忙找找他，找到他，好吗……？”
　　李见珩缓缓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他低声说：“他想躲，谁也找不到的。你为什么看不明白这一点？他只是想躲起来……他铁了心不想再回到这里，你却要找到他。”
　　刘瑶愣住了。
　　她看着李见珩起身，一滴眼泪忽然顺着脸颊流下来。
　　仿佛她忽然听明白了李见珩的这句话，仿佛她终于捅破了她一直不愿意捅破的、蒙在真相前的那张纸。
　　“他太累了，连我也叫他觉得厌烦，所以他走了。不管是走到哪里去，他再也不想回到这里，你是他母亲，亲生母亲，可你怎么成了那个陌生人，你自己都不知道反省的吗？”
　　李见珩笑笑，眼神微动，低声说完，终究没再张口，起身要走。可他走到楼梯口，却忽地回过头。
　　刘瑶就听见他说：
　　“我母亲已经去世了。如果她还在……我不会遇到段澜。”
　　——如果母亲还在，李见珩不会在港城流浪，不会在学海路上听雨，不会在一个雨夜里，听见巷口的微弱响动。
　　而段澜，会沿着他原本的人生轨迹，在高二那个雨夜，就径直走向江河，走向死亡。
　　原来这样孤独却侥幸的相遇，仅仅是悲惨交加的一种阴差阳错。
　　仅仅是痛苦中相遇，光明前分离。
　　仅仅是造化弄人。
　　他说完这句话，本就要上楼去了。可是走了半截楼梯时，心里却忽然一颤，像心悸一般，使他猛地顿住了。无他，只是因为刘瑶说“你也有母亲”，他就忽然想起他的母亲。
　　他终究还是因为“为人父母”四个字软下了心，终究没有把局面弄得太难看。
　　他叹了口气对刘瑶说：“我会去找的。如果真能见得到，段澜也允许……我会通知你。”
　　他这么说着，就要送刘瑶出门。
　　就在他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当”叫时，身后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是人的骨头、皮肉跌倒在地上的声音。
　　李见珩猛地回头，发现方才站在二楼扶手边的姥姥那矮胖的身影倏然消失了。再一看，只瞧见一个人影匍匐着倒在楼梯边，一滩血如瀑布一般顺着平整的楼梯滴下来。
　　白发染作鲜红。
　　段澜坐在公交车里，习惯性地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窗面上。车里虽然开着冷气，但依旧被太阳晒得炎热，只有把车窗当作退烧贴压在脸上，才有暂时的清明。
　　他自己心里想着：我是什么时候有这个念头的？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它只是悄悄地击败了他的理智……或许说，这就是他最后的理智。
　　他独自去了结最后的留念。
　　他到矮桥边，看了三趟绿皮火车从自己的脚下呜呜飞过；到老城区的步行街上来回走，路中间的黄铜雕塑被来往的路人盘得水亮圆润；他要了一碗双皮奶，奶冻上缀着几颗红豆，这一碗他可以独自享用，不必分给老拐或者李见珩——他又到圣心教堂去坐了一会儿。天气炎热，可教堂里阴凉清爽，照旧没有什么人来做礼拜，五彩琉璃窗灿烂辉煌，投下斑驳的神圣的光影。脚步声、说话声都轻，他这辈子或许终究没有机会到这里给谁一个终生的许诺。
　　他甚至到木华村巷中的派出所门口去转了转，门口的警卫就跟看贼一样盯着他：一个民警抱着公文包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上跑下来，准备出警办事，到了路口一撩帽子，眯着眼睛看了段澜好一会儿，问：“你是不是聂倾罗那个朋友？”他说是，民警就咧嘴一笑：“这小子好久没来了——还打架吗？”
　　段澜笑笑：这小兔崽子以后就是你们的同行了。
　　他一个人行走在这座庞大的城市深处，才发现，平日里看起来那么匆忙、陌生的大都市，处处居然都有回忆。他的人生就是由美好的记忆组成，被痛苦的过去打碎。城市那么大，可处处都能看见他成长的痕迹——那些痕迹明晃晃地告诉他：过去的到底是回不去的。
　　青春里最美好的一段岁月结束后，就再也不会有了。
　　独自穿行于这座城市，就会被它的残忍所刺痛。
　　他特地去三个地方吃了三顿饭：分别是老赵烧烤、李见珩上回请客的潮菜馆，以及白天鹅酒店。去白天鹅的时候服务员很惊奇：“您……一个人用餐吗？”他点点头，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没有吃什么，他的胃很早就因为药物的影响吃不了什么生冷刺激的食物了，可他坐在那里，孤零零地喝了好几杯果汁。他眼前总是会浮现起曾经的那一杯：李见珩把他的果汁杯递过来，他就顺着李见珩的唇印又喝了两口。
　　那样的日子也再不会有了。
　　最后，他买了一张火车票，回到出生的地方。
　　水乡的一切都如故，但一切都陌生。
　　再也没有熟悉的面孔，也没有人叫得出他的名字。家里的老宅上了锁，无人居住，门前杂草丛生。祠堂里倒还续着香火，从前爷爷折的柳枝，随手插在门口的土里，此时又生新芽。
　　离开前，他到书局门口去请了一副对联。先前自家门上的红联已然残破，斑驳只可见隐约几道残缺笔画。他用小刀将那些纸片撕下，贴上一副新的，最后在门槛边上敲敲铜环——无人应答，他又在清晨踩着露水离开了。
　　故里添新坟，往来无旧人。
　　他返回到港城的那一天，是填报志愿的最后一天。
　　可他压根没上网去填过。
　　虽然他知道自己的高考成绩——省教育厅“啪”一下就把短信发到每个学生的手机里，他被迫扫了一眼。不上不下、不好不坏，够不上C9，倒也不至于沦落到末流985的水平。可是那都无所谓，他打定的“主意”里，压根不涉及上大学这一环。不会有那一天。
　　因而他只是去看了一眼老拐，就从附中后门离开，走到河边去，靠着栏杆坐下了。
　　午后，清风徐徐，吹得游人醉。
　　段澜坐在那，心想，其实约莫两年前，他就应该走到这里的。若非遇到李见珩，他早就该于此长眠。其实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被压得喘不上气了，就想要逃离这一切，全因着李见珩，平白坚持了五百个日夜。
　　可是这五百个日夜终究是徒劳的呀，段澜想，是徒劳的。
　　他在河边坐了许久，耳边是游人嬉闹的声音。太阳下的一切都是暖融融的，嬉闹声、谈笑声，那些平凡的喜乐席卷着他，仿佛要送他最后一程。他闭着眼睛，把前十九年的一切仔细回溯，每一个记忆里清晰明确的细节都翻出来反复品味，就像是短暂的人生也在眼前走马观花一次似的。
　　直到这时，他才睁开眼睛，摸出手机。
　　那儿有几百上千个来自李见珩的电话。
　　他想起某一个带着烟味的、残忍又决绝的吻，一点血腥气里，李见珩说：“你是我的，生是我的，死也是我的……如果有一天你非要寻死，必须经过我允许，必须告诉我……你明白吗？”
　　他正要拨通李见珩的电话，想最后一次听到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牵挂的声音时。
　　手机却“叮”地自己响了。
　　他一怔，拇指下意识在屏幕上一划，电话就接通了。
　　他听见周蝉平静的声音笑着说：“段澜。你在河边吗？”?


第85章 告别
　　在路人看来, 那个坐在河岸上的男孩只是微微抬了抬眼。
　　可其实段澜心里思绪万千。
　　他沉默片刻，才问：“你又知道？”
　　电话那边风声凛冽。段澜微一蹙眉：此时是六七月份，天气炎热、风平浪静, 可为什么周蝉周遭会有那样明显的风声？
　　他听见周蝉轻轻笑了一声。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破茧而出的故事吗？”
　　段澜一愣：“什么？”
　　周蝉笑笑：“阿尔吉侬从来不想赢得那些比赛……如果可以, 它应该也希望像一只普通的老鼠一样死在空旷的田野上吧。”
　　段澜这才从他平淡的话语中敏锐地捕捉到那些诡异。心有灵犀, 或者说是……全然理解，他“腾”地站起来, 问周蝉：“你在哪？”
　　周蝉没有回答他。他说：“你还记得高二的时候，我告诉你，‘溺水’是一种很痛苦的死法吗？”他顿顿，“后来你问我怎么知道的……没有别的, 我家就在通往河边的那条小岔路上，成绩不理想, 我爸让我跪在阳台上反省，我正好看见你走过去了。你走过去, 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因为我也有过一样的想法。”
　　“周蝉。……你冷静一点，发生什么了？”
　　周蝉似乎叹了一口气：“这时我们俩的身份倒是换过来了, 居然轮到你来劝我。其实我早应该想到的, 我不会有成功逃离的那一天。只要骨子里流淌着相同的血脉，他就永远会是笼罩在我头顶的一团阴影。是我自己大意了——”周蝉笑笑, “他居然可以弄到高招办的账号密码, 有耐心在最后一分钟篡改我的志愿。北大光华, 多明媚的前途啊……可是我不想去。”
　　段澜一愣, 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距离志愿填报通道关闭, 已经过去了四个多小时。
　　“我没有什么机会, 也没有什么希望了。”他说, “这是我思考很久之后，选择的最有价值、最有意义的那条路。”
　　“……不，不值得的，周蝉——”段澜说。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可是莫名其妙，全身发麻一般，他忽然失去力气，挣扎了好些时候，才堪堪扶着栏杆站住脚。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周蝉却打断他：“不，这是最后的反抗了。”他说。
　　“我从来不想低头，从来不会逆来顺受。所以有这样一天，我也预料到的。我思来想去很久，才发现，真正能让我父亲后悔、醒悟的手段，只有一个。那就是毁掉他最珍视的一件事……一个人。是不是听起来很嘲讽？”
　　段澜瞬间明白了那凛冽的风声从何而来——因为他在那风声中捕捉到了一点熟悉的钟声。三中的那座高而明丽的钟楼，会有灰鸽从塔尖起飞的钟楼。那钟声听起来不远不近，带一点清脆的嗡鸣，段澜知道附中最高的建筑是那座天文台，站在那儿，正正好望见三中钟塔阁楼的窗户，正好与那些灰鸽共享一方清澈自由的天空。
　　他明白了，他想明白了——
　　此时他终于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放假了，港城又是旅游城市，作为市中心，珠江边的马路上车流拥挤，喇叭声不绝于耳。他试图打车，招了几次手都被拒绝，立刻调转方向奔向共享单车——上一次骑车，却是和周蝉一起，那时他们都以为自己会有很好的未来。
　　他耸肩，夹紧手机，汗水从鬓边落下，段澜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不……你不能，周蝉，你不可以这么做……你死了，报复他了，你心里爽快了，可那又怎么样呢？其它的那些爱你的人，那些朋友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聂倾罗要怎么办？”
　　可周蝉只是说：“你们总要学会一个人生活的。”
　　那边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好像是周蝉在天文台旁边、高楼顶的护栏上坐下了。段澜听见他衣服上的拉链和铁栏杆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周蝉说：“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们总是在做一样的事情。”
　　他叹了口气。
　　“段澜，我不想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控制下。我一生都在反抗，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说：“虽然我这时和你说话，看起来非常平静，但其实我在这里徘徊、纠结，也有四个小时了。这四个小时足够我做出决定，然后把剩余的遗憾弥补、安排好。你赶不及的。”
　　周蝉说：“关于那些书，图书馆里的我的私藏，还有我的个人的日记或是试卷，任何一点纸片的资料，我都放好了，如何安置，会发短信给你。我不想留给我父亲，你明白吗？借给李见珩的那笔钱——他如果要还，还给你们谁都无所谓。那是我的钱，和我父亲没有关系。”他笑笑，这时，段澜就听见一点敲打键盘的声音。
　　段澜的心立刻警觉起来：“你在做什么？”
　　“发短信。”周蝉说，“我不想给他打电话，这太残忍了。”
　　段澜立刻听明白“他”是谁。
　　聂倾罗也是一个孤独的小孩。
　　段澜怔愣许久，才被刺耳的喇叭声叫醒，然后猛地摁住了自行车的刹车——他的注意力全都停留在和周蝉的对话上，忽视了指示灯已由绿灯转为红灯，车轮飞速打滑，整个人险些飞出去，旁边刚起步的轿车又猛地踩了刹车，堪堪在他身边停住，轿车车主摇下车窗，愤怒地骂了一句：“赶着扑街去吗你？”
　　他抬头看了一眼红灯——然后一咬牙，用力瞪了两下脚踏，七扭八扭从车海中挤了出去，身后一串怒不可遏的喇叭声和辱骂声，但段澜都装听不见——周蝉听到了，周蝉说：“不用赶。你赶不及的。”
　　“要说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也不是没有。”他忽然笑笑，“起码我妈妈一定不想看到这一幕。我对不起她，我们父子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只是对不起她一个人。还有就是……我失约了，我告诉聂倾罗，我会一直在，现在看来，我却要先走一步了。”
　　段澜对着手机屏幕咆哮：“你他妈敢动一下试试？周蝉你试试，你要是敢往前走一步，我就跟着你一起下去，然后做鬼都不放过你！”
　　周蝉似乎站起身来，衣物窸窣：“你怎么这么自私？你不是也要寻死吗？我不拦你。”
　　段澜一怔。
　　周蝉说：“我没有什么遗憾，不要为我遗憾。如果生而不自由，那些未降临的以后的人生，不领略也是好事。最高兴的是，过去的两年里，我有幸体验过‘青春’，体验过友谊和爱……所以打这个电话只是想告诉你，谢谢你，段澜。我从前不相信‘高山流水遇知音’这样的童话。这样的错误认知因为你们而得到修正。如果不是遇到你们，我可能觉得这无意义的人生更让人费解。”
　　他把车蹬得飞快，呼啸的风都被落在身后。
　　他的车实在骑得太快了，一下撞到行人身上。幸好这是一个高大结实的年轻人，只是一个踉跄，而段澜却彻底失去平衡，从自行车上跌落下来。
　　膝盖、手肘、小臂都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他只是讷讷地说了两句“对不起”，然后爬起来，伸手拨开人群，挤进学海路，朝熟悉的他想要逃离的那个地方跑。
　　一滴鲜血落在地上。
　　段澜想说：你给我打电话——这就不残忍了吗？让我听着你和我告别，这就不残忍了吗？
　　可周蝉依旧如此绝情地说：“代我向其他人说再见，不一一说肉麻话了。”
　　紧接着，段澜就听见他的声音越来越远，紧接着是“啪嗒”一声，该是手机落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周蝉最后一句话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还记得我说的嘛？破茧而出这件事，我不想做了……”
　　与其破茧而出……
　　不如囚蛹而亡。
　　世界只剩下一声巨响。
　　那是凡人之躯对它的最后一次反抗。
　　那声巨响如一根长针，猛地穿破了段澜的耳膜。
　　就像是什么高频率的尖叫，剧烈地敲打着他的大脑，他猛地眼前一黑，重心失衡，又摔倒在水泥地上，还扑出去很长一段距离。地上留下了一条血痕，路人哪见过这场景，吓坏了，冲着他指指点点。
　　可这个年轻人像是不知道痛似的，一咬牙爬起来，伸出一双血手猛地推开眼前集聚的人群。
　　一个女人蹲下来：“哎，你手机掉了——手机都不要了？”
　　血人跑远了。
　　他跌跌撞撞拐进巷口——路过那盏路灯，李见珩经常在它旁边目送他回到附中的路灯——冲进后门。保安以为大白天见到鬼，愣了片刻，伸出手：“你哪个班的？站住，同学！”
　　他理都不理，一口气冲进附中的主干道。
　　到这里，他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肺都在超负荷运转，下一秒就要因为转速过快爆炸一般似的。可是他听到了尖叫声。
　　路过的年轻的学生，看见了什么骇人的景象，发出尖叫声。
　　天文台就在通往体育馆的那条路旁边，此时这条柏油马路上，围了一圈人。几个女孩哭着向外奔逃，腿脚都发软，一下跪坐在地上。
　　段澜就一瞬间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的耳朵把那些议论声、尖叫声、呼喊声、风声、钟声都隔绝在外。
　　只能察觉到自己的脚步声。像某种倒计时，像丧钟，敲在心头。
　　一步，两步，三步。
　　他拨开最外层的人群，又挤过里层的保安和老师。
　　然后他就看见了满目的鲜血。
　　他自残时也没有见过那么多鲜红的血。
　　鲜血让他的细胞产生本能，发出尖叫，刺激着他的头皮，他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下一秒就要飞起来了。
　　熟悉的脸庞躺在血泊之中。
　　一个老师伸出手，拽住他的胳膊：“哎，同学——”却不知是被他满身鲜血、还是被他空洞的眼神吓到了，顿了顿才喊：“别再往前走了，别看了！都散开！”
　　可他忽然发现他抓不住段澜。
　　段澜一把甩开阻拦在自己面前的手，一步步走到血泊之上。
　　他一脚踩在血色中。
　　就像那一天踩在庄妍的血里。
　　他忽然就想：为什么生命里总是这么多红色？
　　原来红色才是最热烈的颜色。
　　红色是反抗，红色是怪物，红色是自刎。
　　他轻轻跪下来，跪在周蝉身边。
　　曾经会对他轻轻一笑的周蝉，此时紧闭着眼睛。
　　他的脸颊苍白冰冷，神色却平静。
　　周围的老师都被他吓坏了，心里想——这又是哪冒出来一个倒霉蛋？一身是血的，该不该把他拉开？可他们对视一眼，全都不敢走上前去。
　　于是段澜得以握住周蝉的手，然后托起他的头……让他躺在自己的腿上。
　　真奇怪，尘埃落定，他却哭不出来了。
　　他只是低下头，用自己的脸贴上周蝉的脸，试图温暖他。
　　他就这样跪坐在夕阳之中、血色之中，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他想了很多事情：
　　他曾经送别亲人、师长、宠物，今天也送别自己的朋友。
　　像埋葬老拐一样突兀，今天却轮到他埋葬周蝉。
　　周蝉是世界上的另一个他，是镜中人，是挚友，是恩师，也只是世界上平凡而不平凡的一个少年而已。
　　却死在这样一个明媚的午后。
　　为了一场无意义的反抗和报复。
　　他忽然想起姜霖滔说：“这个世界上能将理想主义贯彻到底的只有两类人。”
　　疯子，和死人。
　　原来前人早有定论。
　　他跪坐在那里太久，久到所有人都赶来了。
　　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颤抖着挤进人群。他瘦弱、矮小，手掌却有力。就是那只手掌，曾经对一个少年做出过太残忍的殴打、惩罚、强迫和侮辱。
　　他“扑通”一下跪坐在尸体旁边，木愣愣地盯了好些时候，才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嚎。
　　哭嚎那么沙哑、那么痛苦，像灵魂饱受摧残。
　　可是有另外一个人扑过来，冲着他的脸就是一拳。
　　周父毫不反抗，任凭聂倾罗跪在他身上一痛胡打。
　　拳拳到肉……他们像一场闹剧，可演员小丑却落下泪来。
　　一滴泪顺着聂倾罗的脸颊滑下，落在周蝉的鲜血之中。
　　只过一会儿，又冲来几个警察。其中一个熟悉的面孔一把拉开聂倾罗，咆哮着让他冷静点。
　　原来是一个失败的父亲，要阻拦儿子对另一个失败的父亲拳打脚踢。
　　拦下聂倾罗后，聂父也来拉段澜，想把他从案发现场拉开。
　　可是他们谁都拉不动段澜。
　　他像一只提线木偶，端端正正地跪坐在那里，眼神动也不动地凝视周蝉冰冷的尸体。
　　可其实他脑海里只有一句话。
　　一个莫名其妙蹦出来、又合情合理的陈述论断。
　　“张华考上了北京大学；李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
　　“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
　　——他们本都有光明的前途。
　　却坠于这个寂静而沉默的白夜之中。
　　少年已逝，不可复追。?


第86章 决裂
　　周蝉的告别会举办得很仓促, 甚至没有通知太多人。
　　那天下午，匡曼特地向复读班的老师请了一个假。是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她拍了拍匡曼的头：“同学的告别会吗……节哀顺变。”她摇摇头, “你们附中的学生，压力真的太大了。”匡曼只是笑了笑。
　　北大的录取书照常寄发, 送到了港城。不知道段澜是怎么把它拦下来的——她听说周父最终没有见到那张漂亮的、喜庆的、写着北京大学四个字的纸。
　　因为写了那几个字, 所以显得格外庄重的一张纸。
　　她对着镜子犹豫了许久，最终选了一条黑色的长裙。她从前不敢穿裙子, 因为裙子总是勾勒她丰满的身形，使她看起来像一只圆滚滚的水桶，走一步晃三晃。
　　她系好腰带，在胸前别上一朵白花, 忽然发现，其实自己也没有她所想象的那么糟糕。
　　她在楼下的花店精挑细选, 买下三朵开得正盛的小枝菊花，用黑丝带捆在一起。
　　告别会上没有什么人——也许大家都觉得晦气。那些正常发挥的学生, 比如刘志远——交大数学系——正在成都欢天喜地旅游吃喝。
　　她在告别会上瞥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许久没有见过段澜了。
　　她知道他发挥得很不好——多遗憾，他和周蝉曾经是她认为的这个班里唯一值得回报的人。可是老天爷太不公平, 他们都没有一个好结局。
　　段澜似乎又瘦了, 他披着一件略有些宽松的西装外套，白衬衫前别着一朵花, 静静地坐在角落。
　　她犹豫了许久, 最终还是走过去和段澜说话。
　　段澜依旧像往日一般, 对她温柔地笑笑。
　　匡曼一下子就想起高中的时光里, 他也是这样耐心地笑着给她讲解数学题。
　　可那时和煦的春光都回不去了。
　　段澜轻声问她：“你怎么也在呢？”其实告别会是没有通知她的。
　　匡曼说：“我觉得……我还是应该来。我想送送他, 最后一程。”
　　段澜没有说话, 又回过头去, 出神地望向不远处……那是周蝉睡着了的地方。
　　她说：“你知道吗？你，周蝉，焦万里……是唯一还记得我叫‘匡曼’的人。只有你们对我好……起码不会叫那些外号。”
　　段澜闭上眼睛——不知怎的，匡曼觉得他异常疲惫。他说：“把那些事情都忘了吧……他们不配被你记着。”
　　匡曼对他欠欠身，就要离开。
　　可她一转身，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微怔，半晌才轻声喊：“……姜老师。”
　　不知怎的，她明显感觉到身后段澜浑身一凛。
　　许久未见姜霖滔，他面色蜡黄。从前他的脸上总是笑容满面，可此时嘴角下撇，紧抿着嘴唇，除去疲惫和心力交瘁以外，匡曼莫名看出一点愧疚。
　　他的嘴唇有些干涸，微微一动，挤出两个字：“段澜……”
　　她从来不知道段澜的声音会这么冷。段澜说：“别喊我。”
　　姜霖滔的两只手微微颤抖，可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段澜站起身，半晌，脸上露出一个冷笑。
　　他说：“是你做的，对不对？”
　　“你听我说……”
　　“他相信你。只有班主任知道志愿通道的账号密码，他明明清楚这一点，可还是相信你，他没有防备你。你就这样背叛他。”
　　匡曼好半天才听懂段澜这句话的意思，半晌，不可置信地看向姜霖滔。
　　段澜说：“他父亲是杀人凶手，你就是从犯，你为什么还有脸面站在这里？”
　　姜霖滔好半天才定下心神，垂在裤腿边的手微微握拳。可他的声音出卖了他，他抖得那么厉害：“我也有我的难处，作为老师，作为班主任，他父亲找到学校，我……”
　　“我不想听。”段澜冷冷地打断他。
　　他说：“从前我景仰你，敬你为师长，以为你和我相像，靠你的开导坚持着想挺过去……现在看来，原来都是狗屁。”
　　“反抗者已经死了，我确实是懦夫，但你是杀死他们的背叛者。”段澜说，“你说得对。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走上绝路，理想主义者只有两个下场——你说的每句话都是对的。”
　　他终于抬起脸，正眼看了姜霖滔一次，可他的眼神像狼一样凶狠、痛苦、怨恨。他说：
　　“我真后悔相信你。”
　　说完这句话，他就拎起外套，径直离开了。匡曼回过头来，姜霖滔的面色惨白，一会儿就跌坐在座位上。匡曼终究无话可说，将那三朵小花放在地上，独自退远。
　　她离开时正好撞上李见珩。
　　他也刚从告别会上出来。
　　李见珩眼下乌青很重，匡曼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是他开门见山地问：“我听说段澜在。他在哪？他去哪了？”
　　匡曼听见自己说：“他走了。”
　　“走哪里去了？”
　　她摇摇头：“就只是走了。”
　　她目送着李见珩匆匆离去，看着那些熟悉的身影一个个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她心想：原来青春是这样落下帷幕的。
　　不打招呼，不做挽留。
　　李见珩后来才知道，那天最后一次见到段澜的人是唐若葵。
　　在天际还剩最后一点夕阳的时候，唐若葵找到他。
　　他带着曾经段澜送给他的那把吉他。
　　段澜看到吉他，却觉得心里生厌，别开头：“不要给我，你留着吧。”
　　可唐若葵强硬地往他怀里一塞：“你给我的希望，给我的要求……我都做到了。现在还给你，一切本就是你的，你必须拿着。”
　　他终究没有再拒绝。
　　那是一个孤独寂寞的黑夜。
　　李见珩一生都不愿回忆那个晚上。
　　他无可失去的人生终于在那晚再次痛失所爱，终于一无所有。
　　刘瑶敲响了他家的大门。
　　这回更直接、更绝望，那个原本高傲又优雅的女人，差点跪在他面前——所幸李见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她泣不成声，只是恳求李见珩一定要把段澜找回来。
　　她听说了周蝉的事情……她忽然害怕最后回到她身边的，也是那样一具冰冷的身体。
　　李见珩心力交瘁。
　　那天姥姥昏迷了，到医院一查，癌细胞再次扩散。
　　这回扩散到全身，医生最后只是对他摇了摇头。
　　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坐了很久。
　　案板上的擀面杖、面碗，以及盖板儿上还堆着的小山似的面粉。他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圆墩墩的、像只三花猫的白发老人，正系着一件围裙，在她的食物的世界里忙碌着。
　　他忽然想了很多事——从记事以来，他所见到的姥姥，就总是在厨房里忙碌。这就给李见珩一种错觉，好像她一生都是这样的。可当她兴高采烈地拿着自己年轻时的黑白老照片要李见珩看时，李见珩才意识到，她也曾经拥有自己的人生。那时她梳着两根大而粗的水亮的黑辫子，穿一件小领的碎花衬衫，对着镜头羞涩又好奇地露出笑容。
　　可她最后牺牲了那一切，为了她的家人牺牲了一切。
　　他想起小时候，北方下雪，中午太阳出来，雪微微地化了，地上就有薄薄的一层冰，走路须得非常注意，才不会滑倒。姥姥就总是紧紧地抓着他，把他抓在身边，领着他到菜市场去、到小学去，到他爱的地瓜摊边，买上两块烤地瓜，笑眯眯地看着他像小花猫一样“吧唧吧唧”都啃完，嘴里还说：“你吃，姥姥不饿。”
　　那只紧紧牵着他过马路、牵着他长大的手，有一天布满皱纹，有一天失去力气，再也没法握住什么东西，只是虚虚地躺在床上，青绿色的血管插着枕头，靠机器维持着生命。
　　他不想迎来的这一天终究还是到了。
　　李见珩刚把刘瑶送走，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他们的语气很冷淡，因为已经见惯了这样的生死别离，只说病人可能要不行了，正在抢救，家属来见最后一面吧。
　　可对于家属来说，却是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他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在手术室里。
　　手术室外的走廊灯光冰冷、惨白，几个面容同样憔悴的中年男子或躺或坐地倒在长椅上。
　　李见珩才发现自己的手微微颤抖。
　　明明室内的冷气开得也不低，可是他的手冰的吓人，甚至显出几分青红。他坐在那里，低着头，一遍遍地开关着手机屏幕。
　　度秒如年。
　　他最终打开通话记录，对着那个熟悉的号码呆了许久，最终再次摁下了拨通。
　　他太孤独了，需要一个人在他身边待一会儿。可偏偏这个时候，爱人不在。李见珩心想：一定也是无人接听吧，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对方从他的生命中消失。
　　但那天晚上，电话居然通了。
　　那边那么安静，若不是听见段澜浅浅的呼吸声，他几乎以为是线路发生了错乱。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那样相对沉默着，直到段澜说：“李见珩。”
　　他说：“别找我了。”
　　“……你在哪？”
　　段澜说：“别问了。”
　　李见珩却打断他：“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这样做有意思吗？”
　　段澜一怔。
　　李见珩那时不知道自己是失控的，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他只是觉得很委屈。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所有人都会弃他而去？
　　我明明按照你们说的，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努力去找更好的人生，可是我想要的，我想留下的，一切都还是走了，一点也不留情……我一个也抓不住。
　　段澜的声音也冷下来：“你不会理解我的。”
　　“我是不理解你，”李见珩说，“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不吃药，为什么不治病，为什么要走到今天这一步！”
　　段澜顿了许久：“那就不要理解了。”
　　可李见珩不甘于此，他近乎是对着电话咆哮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活着！为什么不能在我身边！为什么？死你都不怕，你为什么还怕活着？抛下我一个人，你很高兴吗？你自私地一死了之，你要我怎么办——我怎么办？你们都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我怎么办，你想过我吗，我要怎么办？！”
　　“那我怎么办呢？我活不下去，我要怎么办呢？死我都不怕——死有什么可怕的！这世界上比死亡可怕的事情多了去了，你根本就不懂！病是治不好的，你不懂吗？”
　　“对，我不懂。”李见珩猛地吸了一口气，憋住那些差点暴露的哭腔，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他冷笑着说：“我不懂。你还有母亲，还有我在这里担心你，但是我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不懂。得病是可以为所欲为的，所以我失去你也没关系。到时候你闭上眼睛，轻轻松松离开了，也不用担心我，根本不用考虑我会怎么样，对不对？如果得病就可以这样为所欲为……所以才‘治不好’，对不对？那我也想得病啊，我也想就这样可以为所欲为，这样你们就不会离开我，对不对！”
　　他的哭腔再难掩盖。
　　而段澜的回答是猛地把手机砸了出去。
　　电话里就传来一阵盲音。
　　此时他正背着唐若葵还给他的吉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和李见珩吵完这一架，只觉得浑身疲累，猛地蹲在路边，他浑身无可抑制地颤抖，全靠手掌紧紧捂着嘴，才不发出那些尖叫和痛哭。
　　每一个字都杀人诛心。
　　李见珩说的，每一个字，都那么痛。
　　就像这个社会大多数人看待抑郁症那样，他们说你只是装病，你就是心理脆弱，你就是闲的作的，你就是胆小懦弱想逃避……你就只是矫情而已。这不是病，你只是矫情。
　　谁都可以这样指责他，只有李见珩不行。
　　哪怕是几句气话，也让他彻底死心。
　　他蹲在路边，不无自暴自弃地心想，就这样结束好了。
　　可是李见珩偏又打电话过来，他偏又不小心接了起来。满是裂纹的屏幕冰冷，传来李见珩的声音：“你不准死，听见没有——你答应过我的！你给我活着，段澜，你他妈听见没有！”
　　段澜轻轻地说：“死是一个人的自由。李见珩，你管不着。”?


第87章 分袂
　　他起身, 横跨学海路，拐进小巷子里。
　　他决意要去完成那天没有完成的事情。
　　他的归宿是葬身江河，归于风雨。
　　他走进那条熟悉的岔路。
　　他第一次遇见李见珩, 就是在这里。
　　一个从木华村溜出来的黄毛小混混打劫他，胁迫他的生命来换取他的钱财。可是小混混那时不知道, 他打劫的是一个一心求死的人, 因而根本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李见珩却偏偏闯出来，横刀阔斧闯进他的人生。
　　他一把将段澜拉到身后, 面无表情地说：“报警——还是我们自己解决？”
　　仿佛已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
　　此时一个醉汉歪倒在垃圾桶边。
　　李见珩是对的——深夜一定不要走这条路。
　　他浑身酒气，面目通红，倒在自己的呕吐物里，一身臭味。手里却还捏着一只玻璃瓶, 咕嘟咕嘟地往啤酒肚里灌水。
　　似乎是听见了段澜的脚步声，他微一抬眼, 随即对他露出一个丑陋的笑容：“小同学，有钱没有？来来, 孝敬孝敬你哥哥，给哥哥去买瓶酒？”
　　而他模糊的视线里, 只看见那个气质清冷的少年立在原地, 冷眼瞧着他。
　　那是一个怜悯、漠然、视他为无物的眼神。
　　仿佛他是世外之人，是神仙, 冷眼旁观凡世俗人的所有不堪。
　　他心里的火气一下就烧起来了, 靠着身后的墙, 借力一翻, 站了起来, 就跌跌撞撞朝少年扑去。
　　可段澜动也没动。
　　他一下就被这个肥胖、壮实的醉鬼压倒了, 扑在身下, 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地上，疼得他眼冒金星。醉汉直奔他身后的吉他琴包，一把扯烂拉链，嘴里念念有词的：“草/你/妈/的，钱呢？你他妈把钱放哪儿了？”
　　他的唾沫星子乱飞，段澜只是别过脸。
　　他翻了许久，没有找到钱，却一眼看见段澜细白的脖颈上，红绳穿着一把钥匙。
　　那把能打开他床下老木箱的钥匙，段澜一直带在身边。
　　醉汉就咧开嘴：“这是……这是什么……什么好东西？”他伸出手来，正要扯下那把钥匙，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钳住了。
　　醉汉当即怒了，一把扇开他的脸，一个红手印“啪”地一声立刻浮现在段澜脸上。
　　可段澜依旧不松手。
　　醉汉喝得稀烂，哪里分辨得清是非黑白，只觉得既然是他这样拼命保护的物件，自然是个好东西。因此再次用力一拽，就猛地把那把铜钥匙扯了下来。
　　段澜的脖子上就被勒出一条红痕。
　　醉汉咧嘴笑：“哼，挣扎有用吗，还不是在我手里？”说罢转身就摇摇摆摆地要从巷口那边离开，却绝身后猛地扑上来一个人，好像一只小豹子似的，勒住他的脖子，一个冰冷的声音喘息着说：“还给我。”
　　醉汉怔愣片刻，猛地回转身体，一把将他撂在地上。
　　两人扭打起来——大部分时候，是段澜被动挨打。
　　只听见醉汉恶狠狠地说：“草/你/妈的小兔崽子——给老子松手！”
　　可他怎么会松手。
　　那是连接他和过去的最后一把钥匙。
　　那是证明他曾经拥有过美好岁月的最后一把钥匙。
　　如果弄丢了、失去了、找不到了，他段澜就终于沦落成孤魂野鬼、行尸走肉。
　　他哪里能再弄丢。
　　段澜只是觉得浑身疼。
　　混乱中，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手指那么熟练地盲打了一个电话。
　　曾经他只要拨打这个电话，就会获得李见珩无限的包容和宠爱。
　　可是这天晚上，电话响了那么久，得到的也只是无止尽的忙音，和一句“对方正忙，请稍后再拨。”
　　他的手微微颤抖，心里一遍遍默念：接电话，接电话……李见珩，你不能抛下我不管。
　　可是电话响了那么久，久到那醉汉都打累了，也没有人回话。
　　他这时才想：原来李见珩也放弃他了。
　　他浑身剧痛地蜷缩在地面上，遭受殴打时，心里没有别的念头，不过是在想：是的，最后李见珩也弃他而去了。
　　他们都是骗子……他们都撒谎。
　　曾经一切学业、生活、挚友死亡带来的痛苦，不过是压得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喘不过气，只有这一刻，段澜才觉得心口痛得浑身难受：李见珩不要他了。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绝望。
　　至此，十九年的岁月，在这一刻终于走向黑暗。
　　他的一切终于回到正轨——遇到李见珩之前，他就应该这样孤独地死去的。
　　在那样一个雨夜里。
　　天这时又恰到好处地下起雨了。
　　段澜伸手，在口袋里摸到一把小刀——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已经习惯了随身携带一把刀。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在必要的时候，让刀尖划破皮肤，释放神经细胞里那些致命的压抑刺痛。
　　暴雨倾盆，醉汉终于打累了，骂骂咧咧地爬了起来，“呸”了一声就要离开。
　　段澜躺在远处，试探着摸出那把小刀。
　　锋利的刀尖上闪过一道寒光，这道寒光正直直对着他心口。
　　只要再深一寸，皮肉就会被刺破，鲜血就会流出，然后一切就会归于宁静。
　　可是正在这时，李见珩的话又偏偏在脑海回响。
　　“你是我的，生是我的，死也是我的……如果有一天你非要寻死，必须经过我允许，必须告诉我……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啊。
　　他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和雨珠一起奔腾着汇入唇边的鲜血中。
　　我不明白啊，李见珩。他心想。
　　你明明已经不关心我了，已经不愿意再搭理我这个累赘，为什么还要掌管我的生死？为什么还不允许我就此闭眼离去，要我痛苦万分地苟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蜷缩起来，试图把关于李见珩的一切都赶出去。
　　可是他根本做不到。
　　这一刻，段澜才崩溃地发现，李见珩已经如鲜血、骨髓一样，深深地融进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都有李见珩的印记，都在思念他、眷恋他、苛求他。
　　再也没有办法摆脱了。
　　生是李见珩的，死是李见珩的，再也不能如他所愿。
　　因为李见珩而失去生死的自由。
　　刀尖终于调转方向，朝着黑暗的夜空去。
　　他艰难地爬起来，暴雨中，只看见那串红绳，吊着钥匙，来回地在醉汉手里晃。
　　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想着那把钥匙。
　　“还回来。”他的细胞这样说。
　　这样一个熟悉的雨夜，他独自行走在孤独的小巷中。
　　一步，两步，醉汉熏熏然，压根没在暴雨声中听见他的脚步。
　　这一次，李见珩再也不会出现。
　　李见珩再也不会保护他了，段澜就学会用刀。
　　他举起手，刀锋一闪。
　　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一个人轰然倒下。
　　醉汉庞然大物一般的身体“砰”一声落在雨地里，压住了段澜的一条腿。
　　他气喘吁吁地看着那些鲜血从刀口奔流而出，染红了他的手，顺着小臂溜进身体里。
　　血黏腻腻的，带着一丝香甜。
　　醉汉□□了半晌，就昏死过去，再没有声响。
　　段澜就那样躺在雨里，闭着眼睛呆了很久。
　　他最终离开了这里，颤抖着爬起身，带着他的小刀、钥匙，带着他伤痕累累的一切离开了这里。
　　他对这个他不愿意回忆的晚上总保有一点难以磨灭的印象：
　　原来雨是鲜红色的。
　　——段澜给他打最后一个电话时，李见珩的手机正孤零零地躺在走廊冰冷的瓷砖上。
　　因为正赶上医生推开了手术室的大门，摘下口罩，冲李见珩摇了摇头。
　　他僵在手术室门口，直到宋小渔猛地扑上来，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是宋小渔的哭声才让他意识到，那个人真的不在了。
　　姥姥真的不在了。
　　来不及，他最终没有见到姥姥最后一面，没有和她说上最后一句话。
　　他在医院处理完所有后事，精疲力竭地回到家时，家里一切如旧。
　　这是最可怕的一点。
　　洗衣机上还摆着一盆衣服，里面有姥姥的碎花衬衫。阳台上，挂着一排整齐的翻领短袖睡衣，也是姥姥刚整理出来要穿的。窗边还摆着两盆多肉，可是好几天没有人来给它们浇水，它们立刻萎缩着枯死了。微波炉上盖着一张碎花蕾丝纱布，上面搁着一盘切好的红肠，两颗白菜，好像马上就会有人撩开厨房的门帘，进来笑盈盈地弹你一个脑瓜崩：“又馋了？快去洗手，马上给你做饭吃。”
　　衣服还在，红肠还在，她摸惯了的擀面杖和案板也都还在。
　　可是人不在了。
　　一切如旧，物是人非。
　　再也不会见到她笑盈盈的样子，再也不会吃到她做的饭菜。
　　再也不会有人伸着短粗的可爱的手臂过来拥抱你，拥抱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兴奋又欣慰地说：“看看我的宝贝孙子，都长这么高了……”
　　李见珩在医院没有哭，在火葬场没有哭，通知所有亲戚这件丧事的时候也没有哭。
　　只有在他走进厨房，看见阳光在熟悉的家具上轻轻跃动、光影斑驳时，终于像一个失去所有的小孩子一样蹲在原地嚎啕大哭。
　　他这时才理解段澜的那句话。
　　——“死就是死，就是再也不相见，再也不会和你轻柔地说话，不会哄你，不会陪你，那些灵巧的手、明亮的眼睛都没有了……照片也不会留下半分温存。”
　　就是你想要去珍惜的时候，已经无人可以珍惜了。
　　他后来才在医院的咨询台那儿找回自己的手机——一个好心人捡到了，递给了小护士。那时手机已经没有电，自动关机。他回到家里，给手机充上电，才看见段澜的那通电话。
　　他想说的太多了——想道歉，想恳求……不过是想段澜好好的。
　　可是那时他再打电话回去，想要听到段澜的声音时……
　　已是人海茫茫无觅处。
　　已是人世惶惶不可寻。
　　毕业典礼那天，李见珩带着花到学校。
　　一朵白菊，和一捧包装精美的花束。
　　花束是早就给段澜定好的，为了热烈庆祝他脱离苦海，走入大学。
　　可是并没有派上用场。
　　毕业典礼很热闹，学生们化了妆，穿上最正式的礼服，三三两两地在红毯边拍照。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解脱的快乐、自由的轻快，一片笑声、闹声。
　　李见珩走到湖边，在那儿放下那朵白菊。
　　他没有什么话要和周蝉说。
　　他在湖边，听到了一个女孩哭着、歇斯底里地和父母打电话：“高考不来、出分采访不来、毕业典礼也不来——是不是我怎么做你们都不会满意，不会多看我一眼？既然这样的话，生我弟弟一个就好了，为什么还要生我？！”
　　她崩溃得太彻底，没有察觉到身旁有人。
　　她红着眼眶回过头来，才看见李见珩。
　　李见珩知道她就是江普……关于她的事情，徐萧萧告诉段澜，段澜又告诉他。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她。见江普不动，又自己摸出一张，沉默地擦去了她的眼泪。
　　江普这才反应过来，接过纸巾，哑声问：“你是谁？”
　　李见珩没法定义自己是谁。
　　最后他只是说：“朋友。周蝉的……周蝉和段澜的朋友。”
　　他顿了片刻，把手里的那束花递给江普。
　　江普愣住了，疑惑地望向他。
　　这个初次见面的男生就对他笑笑：“本来是给他们的，”他别过头，笑着抓了抓后脑勺：“但好像也用不上了。他们不会来了。既然如此……给你吧，毕业快乐。”
　　说罢，他就低下头，转身走了。
　　李见珩站在附中后门口，最后一次回望这所学校。
　　阳光正好，清风徐徐。
　　它掩盖了其中太多挣扎、血泪、痛苦和懊悔。
　　那些少年的喜乐也好，悲苦也好，都被这清风一吹，消散于尘世间。
　　好像从不存在似的，种种的绝望，也就这样过去了。
　　大学报到前，李见珩终于收拾好行李，锁上家里的大门，犹豫片刻，摘下了李氏水饺门口那只小小的风铃。
　　他把风铃和段澜送他的那只兔子陶瓷一起收好，放在背包最深处夹层中。
　　他一个人走到火车站，站在站台边，微一偏头，正好望见铁轨向外延伸，曲折地爬向那座矮桥。
　　那时正是斜阳日暮，将晚的天光只隐约勾勒出矮桥一个黢黑的轮廓。
　　一切泛着胶片一般的暖黄，颗粒分明，岁月的颜色盖着这座城市，为它添上一点“静好”的粉饰。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高矮不平的楼梯台阶上歪斜扭动。
　　一辆火车驶来，黑烟滚滚，直上红日云外。
　　黑烟愈发蒸腾、膨胀，终于迷住了李见珩的双眼，什么也看不清楚。
　　原来他们的少年时代就此终结，甚至没来得及留下一句残缺的告别。
　　那么仓促，仿佛从此不必再相见。
　　都说少年好，
　　几人能白头？
　　至今羡项羽，
　　不必见江东。
　　-校园篇完-
　　作者有话说：
　　校园篇到这里就结束了。
　　明明之前有很多话想要说，但是真正把它写完的这一刻，千言万语奔腾着也无话可说。
　　少年人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无可回转，无可重来。
　　之后的故事就是十年后的事情了，是一个童话小尾巴。?


第88章 老板
　　沈崇拐进巷口时, 天忽然下起暴雨。
　　港城的雨总是来得这么突然，方才还是艳阳高照，眨个眼的功夫, 就像泄洪似的，劈头盖脸地把行人浇个透心凉。
　　沈崇反应还算快, 几步贴边到屋檐下, 仗着自己身条细瘦，一扭身子, 就躲在淋不着雨的小缝里，只皮鞋上沾一点泥水。
　　沈崇多少就有一点心疼。
　　他七拐八拐，转进熟悉的小路，走到门前, 头顶那扇小小的招牌上，歪歪扭扭落着“CLUB”四个英文字母, 正散发一点血红色的微弱的霓光，和周遭发廊、水果店、小电影院发出的五颜六色的冷光一起, 映在他的脸上，雾气朦胧, 显出一点“赛博朋克”的意思。
　　他推开门, 走廊颇长，暗而安静, 约莫走个六七步, 才有另外一扇门。比起门口的那扇铁门, 这一扇暗金色的就要显得大气许多。门口正坐着一个“保安”般的人物, 低头叼着一根烟, 闻声抬起头, 面无表情地扫了沈崇一眼。
　　明明是个保安, 却西装革履打扮得十分正式，连眼神都暗含一种冰冷的审视意味，颇为赶客，叫沈崇对自家老板这个月的收入暗生担忧。
　　他冲这尊门神努努下巴：“在吗？”不必说谁，大家心知肚明。
　　门神慢条斯理地吐了一口烟圈，冷不丁呛声道：“废话。”
　　沈崇就耸了耸肩：“别凶我。等蒋先生回来了，我就和他告状。”
　　门神冷笑一声：“就是那位爷让我这个做派的，你不如向你家老板告状，还靠谱一点。”
　　沈崇不置可否地拽住门把手。
　　他进门前顿了片刻，慢条斯理地拾掇自己：把略微歪斜的领带系紧，把不服管教的头发丝捋平，然后才以一副正儿八经的“侍应生”形象自门缝溜进室内。
　　然后沈崇就发现自己多此一举了。
　　今儿自己家走的是“high吧”路子，整个屋里音乐震天响——那扇奢华低调的金色大门隔音效果真心不错，就这动静，站走廊里居然一点听不见——只见天花板上坠下一个灯球，脚底下升起一个舞台，舞台上一个乐队，周边形形色色的男女竭尽所能露出身体皮肉，随着旋律和节奏在酒吧里摇头晃脑。
　　一把电吉他扫的叽里呱当响，和打碟、嘶吼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沈崇耳朵疼。他皱眉，绕过这些热情的客人，拐到吧台另一边，低下头来在酒保耳边吩咐几句：“早点儿收场吧。”
　　酒保习以为常：“那位又来‘姨妈’了？”
　　沈崇笑笑：“你这话可别让他听见。……嗯，今儿不太开心，早上都不想开门做生意。”
　　酒保摇摇头：“我也算港城圈里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人，你家这生意，能开张真是全凭本事。”
　　沈崇叹口气：“什么本事啊？全凭金主。”
　　他拍拍酒保的肩膀，绕到酒吧最里处东北角，从口袋里摸出门卡，刷开一道小门，身子一歪，拐进一道长廊。这道长廊就要安静许多，两侧分布着一些沙发、桌椅，大多利用精巧的设计分割出了隐私空间，几只蜡烛灯幽幽地为来人照明。
　　头顶的天花板、墙壁上有一些立体装饰。皮肉与骨骼藕断丝连地“连接”着的血手，狰狞的骷髅头，一只眼珠子连着弹簧从女人的半张脸里蹦出来，和一条断腿。年久失修，断腿上半截脚指头要掉不掉。
　　沈崇眼不见为净，一把拔下那只脚指头，随手丢在垃圾桶里，吩咐侍应生：“明天修一修。”
　　——若非他见过被请来“创作”的那位艺术家，在制造这只“断腿”时如何一不小心给自己泼了一身“血水”，每次走进这条走廊里，纵是沈崇也要吓个半死的。
　　沈崇又叹口气，顺着走廊一直向前走。最深处，有一道紧闭着的门。
　　沈崇在口袋里摸了好半天，才摸出一把钥匙。这把钥匙长而尖锐，十分独特。他眯着眼睛在黑暗中摸索了半晌，才让它严丝合缝地戳进锁孔，不耐烦地扭了半天，终于“咔哒”一声，打开了这道门。
　　他一把摁下门把手推开门，刚一进门，就行云流水地往旁边一躲，刚刚好躲开了飞来的一只玻璃酒瓶。
　　果然是“来姨妈”，沈崇面不改色地想，脾气坏得要死，真烦人。
　　“是我。”沈崇说。
　　他伸手，“啪”一声打开了门后的开关。头顶一盏吊灯立刻散发出一点微弱的光芒，终于让这间黑暗的“密室”有迹可循。
　　这是一间不大的书房……也算半个起居室。约莫有二三十平方，还算规整方正，装修风格和门外那条阴森森的走廊大差不差，若非沈崇知道他家老板是个活人，还以为走进了什么粗制滥造的吸血鬼电影片场。
　　四处总是红彤彤的——老板偏爱血色。
　　靠墙处有一排书架，书架旁挂着一把吉他。头顶的吊灯过于多了，三四盏，高矮不齐地垂在那儿，大多落了灰，不得主人垂怜。地上铺着很厚的地毯，应该是纯色没花纹的，这屋里太暗了，沈崇从来没看清过。书桌、沙发，应有的都有，此时那一点微弱的吊灯光芒，正昏黄地照在角落，照在一只沙发椅上。
　　沙发椅上坐了一个人。
　　“正因为是你，”他的声音很冷，一点不掩饰自己语气里的不耐烦，“才只是丢个酒瓶而已。”
　　沈崇差点翻个白眼：“外面下雨了。所以有点慢。”
　　“药呢？”对方似乎一点不关心他在说什么，只轻飘飘地问了这么一句，然后吐出一口烟圈。
　　沈崇这时才发现，房间里烟雾缭绕。那昏黄的灯光把成团的浓重的烟雾一照，才看见它们张牙舞爪、争先恐后地向天花板上飞升。
　　沙发椅边堆着几根烟头。
　　沈崇的神情终于有动容，皱起眉来，带一点不满地说：“你又抽烟了。”
　　对方只是叹了口气：“我问你药。药呢？”
　　可是沈崇不惯着他，从口袋里取出账本，“啪”一下拍在他面前的书桌上：“上个月的，赚的还行，够你乱花，爱看不看。”
　　对方没吱声，半晌，才有一只手从椅背那边冒出来，轻轻落在账本上。
　　骨节分明，食指微屈，在书脊上一敲，沈崇知道那是他老板表达“听见了”的方式。
　　“药呢？”他又重复了一遍。
　　沈崇莫名有些烦躁，抓了抓头发：“医生不给开。说必须见到你本人。”
　　“告诉你就和他说我不在市里。”
　　沈崇挑了挑眉：“我说了啊，”他回想起在医院的经历，“他让我转告你，‘撒谎也不能总用一个理由，一天到晚，当他是三岁小孩吗？’”
　　沙发椅这才有了动静。那只手搭在扶手上，微一用力，整个人转过身来。
　　露出一张苍白而艳丽的脸。
　　座上之人身形单薄，笼在一件黑丝绒睡衣里。
　　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被昏黄灯光一照，微微带上一点神秘莫测的鎏金。
　　老板盯了沈崇一会儿，半晌才冷不丁说：“你和他串通好的。”
　　被看穿了，但沈崇面不改色：“是啊。所以你必须得亲自去一趟了。”
　　病恹恹的人又盯了他一会儿，才转回身去：“我不想养你了。一点也不好用。”
　　沈崇原想接着呛他的声，可忽然听见他轻轻咳嗽两下，旋即抓了抓袖子，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手臂上有三道分明的抓痕，将将结了疤，周边皮肤还泛着一层血色。好些个小而尖细的被手挠破的口子不一地排布在抓痕之间，沈崇心就软下来，问：“又……不舒服了吗？”
　　对方并不说话。
　　沈崇叹了口气，脱下皮鞋，赤脚踩上地毯，走到沙发椅边蹲下。
　　他轻轻抓住那只手，睡衣向下垂，露出手臂上细碎的深浅不一的刀疤，触目惊心如蜈蚣一般盘旋于人类的皮肉上。
　　他面无表情地扫过那些骇人的痕迹，然后让目光落在还掉着火星的烟头上，半晌才说：“哥。”
　　他抽出半根烟头，对方只是微微挣扎了一下，就顺从地让他没收那根未抽完的烟，沈崇说：“去看看吧。就一次。”
　　“不了。”
　　“哥……”
　　“我说不了。”对方声音微冷，手指也有力起来，轻一使劲，就挣脱开沈崇的手。
　　“……可是我们都很担心你。蒋哥知道了，也会来劝你的。”
　　“那就让他来吧。”他说，手一顿，搭在沈崇头上，轻轻揉了揉他湿润的发卷。
　　“我不治病，”他笑笑，“你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嚯，是美人段老板！?


第89章 医生
　　于晓虹上班打卡的时候, 又被护士长逮住，看作“笑话”，四下调侃了一番。
　　因为身材微胖而显得和蔼可亲、像只小肥麻雀的护士长正一边收检病历和挂号单, 一边笑眯眯地打量她：“又打扮得这么好看——花时间收拾自己，还能这么早来上班, 于晓虹, 你追求我们李大夫的决心很坚定嘛。”
　　于晓虹被看破了内心那点小九九，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虽然心里有喜，觉得全精神科上下也就自己姿色过人、希望颇高，但嘴上还是反驳道：“什么呀，人小王都问过了, 李大夫说了，自己有‘爱人’。”
　　护士长耸耸肩：“那我怎么从没见过呢？人小李都来半年了, 这‘爱人’的影，我是一次没抓着。我多八卦啊, 我可告诉你，人家这么说, 多半就是一个‘推辞’。你加把劲, 指不定就有戏。”
　　于晓虹还要回嘴做一些彬彬有礼的反驳，就好像过年时虽然三番五次告诉三大姑八大姨“这红包我不能收”, 但还是把钱揣进腰包一样, 可余光里忽然迈进来一条长腿, 走路姿势非常眼熟, 于晓虹当即住嘴, 低着头溜回护理台自己的座位上换衣服, 一个声也不肯出, 就听见一个温柔干净的嗓音对护士长说：“徐老师早。”
　　他说：“先开我的诊吧，今儿我正好来得早。”
　　于晓虹手上不忙的时候，眼神就往八号诊室那个方向瞟。不幸八号诊室要往里拐一拐，从她这个角度一看，只能瞧见诊室门口那个医师介绍牌，视力不佳，她勉强看清“李见珩”三个字，但这也就足够了。
　　李医生约莫是半年前来他们医院的。
　　医院和法院有点相似，多少带点派系的意思，南方派系，尤其是岭南这边的医院，更偏爱自己学校培养出来的学生，规培转正时，大多也是留下这些得意门生。可李医生的本科是在湘雅读的，二三年级时又申请了欧洲连续医学教育的项目，选择了偏门的精神心理学科方向，因为能力突出、学历优秀，才勉强得以留下。
　　于晓虹好奇地问过，为啥不安安分分在那边硕博规培呢？那儿的医院也不错啊，转回来多费劲。再说了，积累的人脉也在，怎么不要了跑这么远过来？
　　李医生对她笑笑：噢……为了一个人跑回来的。
　　于晓虹想到这里，心里酸溜溜难受的要死，顺其自然的，又记起那天小王是怎么添油加醋和她八卦李大夫的情史：
　　“我开门见山问的嘞，小李脾气也好，一点不害臊，都跟我说的！啊？我怎么问的？”王静眉大口大口扒拉着米饭，噎了一下，咕咚灌了两口冷水才说：“我就说，‘李大夫，你条件这么好，没有女朋友吗？’李大夫就告诉我，‘不啊，我有一个爱人。高中时代就认识了。’就这么说的。”
　　于晓虹当时脸色非常怨念，扒着王静眉的肩头哀嚎：“啊，那你问仔细了没有？感情好吗？要结婚了吗？女方是干嘛的，也是做医生的吗？”
　　王静眉说：“那我不知道了。哎呀——”她扫了一眼头顶的钟，“我轮班了我轮班了，饭吃不完了你帮我倒了吧——你要真好奇啊，就自己去问，或者等我下班了再和你说！”
　　这小姑娘就一溜烟跑远了。
　　李医生今天排的是早班的门诊，此时已经接近中午，眼瞧着马上就要走人了，于晓虹犹豫半天，最终鼓起勇气探个头：“等一下一起来吃饭不？有盒饭。”
　　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的医生正眯着眼睛、对着电脑屏幕敲打键盘，还在做最后的录入工作，闻言只是抬眼对她笑笑：“不了。你们吃。”
　　于晓虹懦懦地应了一声，回到分诊台边，纠结片刻，还是决定再等等，起码能和李医生一起肩并肩地走会儿路，也是不错的。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瞥见一个男人急匆匆地自精神科的大门拐进来。
　　男人身材高大健壮、宽肩窄腰，长相也俊朗，但这都不是于晓虹注意她的理由。
　　什么都好，这人偏偏穿一身警服。
　　他们在医院里工作的，待久了，场面见得多，什么也不怕，就讨厌看见穿这身衣服的往院里进。他们来了，总预示着诊室里没出好事儿——多半是医生又挨了刀。
　　于晓虹眼瞧着这男人大步流星就往八号诊室走了，心里一紧，下意识拦住他：“哎，先生，警官，阿sir——您有什么事情吗？”
　　男人顿了顿，眼神向下轻轻一扫，带点冷气，但说话却客气：“一点小事。李医生是我朋友，借一分钟说话。”
　　于晓虹只好放他进去了。
　　聂倾罗和别人说话都客气礼貌，只有见到李见珩，像遇见家里人似的，一点不带矜持，门也不敲，一拽门把手，脚一伸一挡，就挤进去了。
　　李见珩穿着一件白大褂，金丝框眼镜后的眼神慵懒，正窝在电脑椅里。身后阳光透窗而入，落在他身上，风一吹，把他柔软蓬松的发丝吹乱了，聂倾罗一瞬间就有一种错觉：似乎眼前这个人，还是十年前他所认识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但毕竟过去了十年。
　　李见珩听见声，抬头扫了门口一眼，见是聂倾罗，说话就非常不好听了：“又给我找活？给钱。”
　　聂倾罗回脚“啪”一下把门踢上了：“就你这脾气，怎么还没给病人投诉？”
　　李见珩懒得搭理他：“有屁快放。”
　　此时他脸上还残余着方才冲于晓虹露出的的那淡淡的笑容。可十年过去，少年不再，他的相貌愈加锋利、线条愈发分明，鬓角整齐，积年累月工作忙碌又导致脸色苍白、唇色偏浅，此时耳朵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纵使带一点笑容，看着也越发孤冷疏离。
　　太阳恰巧被乌云挡住，落在他身上的光一瞬间全暗了，他整个人就完全地冷下来，等那笑容彻底消失，就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聂倾罗扫了一眼他手肘下压着的那一沓病历，心里多少有点怜惜他工作辛苦，没和他一般见识，开门见山说：“前两天队里接的一个警，丈夫把自己老婆杀了，有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这孩子肯定知道些什么，但是不肯说，而且心理状态挺不好的，队里的老师也去试过了，没有用，死活不开口，队长就说先放你们医院盯着看看。过两天就和主任打招呼。”
　　李见珩还在“啪嗒啪嗒”地敲着键盘，眼神都懒得分过去：“那让你们队长自己交接，还用得着你特地跑过来说一趟？”
　　“要真就这样也就算了。你猜怎么着？出事儿前，我刚接王浦生一个电话，”听到“王浦生”这个名字，李见珩的手才微微一顿，但也只是顿了顿，又听得聂倾罗说：“王浦生说班里有个学生，不太正常，就像强迫症似的，见不得人身上衣服有任何的褶皱。一开始，每天上课，她就坐在那里把自己的领口整理几十遍，后来是把衣服束进裤子里又拿出来几十遍，再后来她开始对别的学生动手动脚，直到影响正常教学秩序了，事情才闹大。”
　　聂倾罗笑笑：“你猜怎么着？他说的这个女学生，正好就是案子里这个嫌疑人的孩子。哦，也是受害者的孩子。”
　　李见珩打断他：“王浦生还是那样，总爱压着事。”
　　聂倾罗没吱声，十年前他就是那个被王浦生压着的“事”。
　　李见珩冷笑：“你劝劝他，少做善事，好心被当驴肝肺，还落得自己一身味儿。”
　　聂倾罗终于看他这副样子有一点不顺眼：“你觉得他会吗？”
　　这回轮到李见珩不说话了。
　　他们都知道王浦生不会。
　　聂倾罗不耐烦地敲敲桌子：“所以也算王老师一个委托，我给你打电话，打不通——”李见珩伸手翻了一下搁在一边的手机，才看见屏幕上好几个未接来电。他太忙了，手机又常年静音，压根没接起来。聂倾罗说：“我正好附近有个案子，跑过来和你说一声。你多上点心。”
　　“王老师说的事，我会上心的。”李见珩冷不丁这么说。
　　聂倾罗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还有就是这个。唐若葵那小子的演唱会门票，给你留了两张。”
　　李见珩弯起嘴角：“挺牛啊。我听过他歌。在哪？”
　　“上海。”
　　“没空，给别人吧。”
　　“他给我的，点名道姓要交到你手上，我就是来跑个腿，你爱去不去。”
　　李见珩只好接过来：“什么时候？”
　　“这不写着吗，”聂倾罗不耐烦地伸来一只手指头：“年后呢。”
　　李见珩将票随手塞进口袋里：“我知道了。”
　　聂倾罗翻了个白眼，懒得和他多废话，掉头就要走。
　　可他刚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啪嗒啪嗒”敲键盘的声音停了，十几年的默契就让他知道这孙子有话要说。聂倾罗回过头来：“有事？”
　　李见珩伸手把金边眼镜摘下来，随手搭在鼠标旁边。
　　他向后一仰，整个人终于软靠在电脑椅里。他两只手搭着放在腿上，半晌抬起一只揉了揉紧蹙的眉头，聂倾罗这才看见他眼下那么重的乌青，神色那样疲惫。可他忽地抬眼，琥珀色的眼睛在灰暗中显得含糊不清，平静地扫了聂倾罗一眼，聂倾罗偏生从这一眼里捕捉到一丝暴戾。
　　李见珩平静地问：“……让你追查的事，有结果了吗？”
　　聂倾罗顿了顿：“有结果我会通知你。”
　　“那就是没结果。”他笑笑——或者说是冷笑，声音里带点自嘲般的不屑。
　　聂倾罗就知道他又犯病了：“你给我收收。别的事我都懒得管你，但你不是还在念书，不是在国外，在我眼皮子底下，别动那些小动作。”
　　“我有什么小动作，”李见珩耸耸肩，“我只是想知道……他在哪。”
　　“……还活着。”聂倾罗深吸一口气，“我只能这么说。没有注销过。但是银行卡，身份证，完全没有使用记录。最后一次是七年前在港城。按理说，只要这个人活着，为了生活必需进行一些活动，就势必要留下痕迹，但现在干干净净的，一点也追不到，只能说……有人给他压住了。”
　　“有人？”
　　“稍微有点权势，藏个人很容易的。”
　　李见珩笑笑：“是吗？那也就是说，他是刻意躲着我的。”
　　聂倾罗沉默片刻：“他有他的原因。”
　　“没什么，我不生气。”李见珩笑笑，拾起眼镜，又重新架在鼻梁上：“只要他还活着，就还算听话。……就还有抓回来的可能。”
　　“……法治社会，别什么抓不抓的。”
　　“我有说错吗？”
　　聂倾罗懒得和他辩论——高中时代他就说不过李见珩。
　　而这个牙尖嘴利的王八蛋，此时戴上眼镜，掩盖了脸上那些不经意可以捕捉到的冷漠和偏执，脱下白大褂，搭在手里，终于起身，关上了桌面的电脑。
　　“走吧。可以和你吃个饭。”他拍拍聂倾罗的肩膀。
　　聂倾罗只想离他远点：“别碰我。”
　　一出门，正赶上那小护士眼巴巴地瞧着诊室，见两人商议着要去吃饭，一脸落寞藏也藏不住：“李医生走啦？”
　　李见珩对她温柔笑笑：“嗯，走了。你也早点吃。”
　　看着小姑娘面红耳赤地和他挥手，聂倾罗只觉得背后发寒。
　　妈的，衣冠禽兽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嚯，有点疯的李医生。?


第90章 重逢
　　聂倾罗都和他走到医院大门口了, 李见珩忽然一拍兜，“哟”了一声站住了。聂倾罗回过头来不耐烦地瞅他，李见珩就笑笑：“手机没拿。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聂倾罗骂骂咧咧：“你这个人事怎么这么多？”
　　就看着李见珩笑眯眯地走了。
　　他站在医院大门口, 像一根非常没有眼力见的电线杆，硬生生截断了来去的人流, 又因为这根电线杆长得颇高, 因而平白遭了路人好些个白眼，所幸身上还挂着警服, 才没有受到“睇唔到咩，‘左举’人啦”的亲切的粤语斥责。
　　聂倾罗面无表情地走到一边，在药房门口坐下。
　　他刚一坐下，便被照入室内的阳光晃了眼, 顺着一望，恰巧瞥见一座人行天桥。隔着人行天桥, 那边就是学海路，是附中和三中所在的地方。三中的钟楼矗立在蓝天之中, 一声鸣笛暴起，惊飞一滩灰鸽。
　　聂倾罗心里就一动：十年过去了, 一切仿若都如旧, 但其实早已物是人非。
　　他回过头来，三院的门诊大楼人潮汹涌, 白衣的护士大夫在人海中穿行, 来去间, 一些轮椅、担架、推车匆忙奔过。他忽地想起十年前, 他也如其中的某一个行色匆匆的病人家属一样, 红着眼在隔壁的急诊楼签署过一张病危通知书。
　　十年过去了。聂倾罗出神地想, 怎么会一眨眼十年就过去呢？
　　那时贴在他耳边轻轻说笑的少年人已经不在了。
　　他眼神一暗, 漫不经心从口袋里叼出一根烟咬住，没有点火，就心安理得地坐在原地。
　　手里反复拨弄着一只打火机。
　　十年前的事情，历历在目。
　　——他高考终究没奔上六百分，但五百多分的成绩，对于警官学院来说也算高分，挑一个喜欢的方向绰绰有余。而李见珩当年就属于那种超常发挥的，竟然真的让他勉强跨上六百分的线。他那个成绩，本可以去北京，就算不去北京，在省内的985挑挑拣拣，也有一些好专业。可是这孩子选了半天，偏偏踩着中南临医的线走了，别人问起，他就很不耐烦，阴郁地说：“我就想学这个，关你什么事？”
　　马腾超申了个全美前五十的学校，对他来说已经算是祖坟冒青烟，但不幸由于聂倾罗的外语水平一直不好，他到现在也没记住这小子到底在哪个大学混了文凭。比较出息的是唐若葵和徐萧萧这对小情侣，一个在南大学化学，考研一战成功去北京继续深造，还有一个莫名其妙一炮而红，现在已经出了自己的专辑。
　　他没问过李见珩为什么要学医，但听同学说过这家伙在大学很疯。玩儿命背书，卷中卷王，后来又马不停蹄地申了交流项目，去了欧洲学习。出国前两人见了一面，那时李见珩看起来已经是仪表堂堂的青年俊才。
　　聂倾罗一开始真以为他脱身一变成社会精英了，可是李见珩把眼镜一摘，垂着眼揉揉眉心，那一瞬间他身上藏不住的疯劲儿才露出马脚。他还是像以前一样疯——聂倾罗当时开了一瓶菠萝啤，心里这么想。
　　他从高中的时候就知道李见珩很疯，只是这孙子经常能掩盖自己那些暴戾的念头。你想想——一个幼时失去父亲，少年时遭到继父虐待，又失去母亲，过早地承担起生活重担的一个人，没有师长开导、保护过，他心里怎么能够没有那些偏激的怨恨、愤怒？他只是一直在克制自己。
　　高中时代，聂倾罗是明目张胆地疯，李见珩是不动声色地疯。他平时看着阳光开朗、和蔼可亲，但聂倾罗知道他那副外壳下其实藏着许多幽深的执念。这些执念迟早有一天会让他不可控。幸好高中的时候有段澜盯着他，他没疯起来。
　　可是高中毕业那年，姥姥去世、爱人失散，李见珩笑着和他说：“没想到我努力二十年的结果，只是众叛亲离而已。”
　　聂倾罗就知道完蛋了。
　　他听说李见珩在欧洲留学的那段时间精神状态非常不好。
　　酗酒、熬夜、情绪不定、喜怒无常。
　　或许还有别的更严重的精神状态和行为，但聂倾罗无从而知。
　　他能打听到的，最多也不过是学校里有少部分不配称为人的白皮社会渣滓，经常给非本族裔的外籍学生邮箱里发鬼图、血肢、辱骂父母的信件。
　　父母是李见珩的禁地，不可以被侵犯。为此几次打架，他差点被遣返。
　　除此之外，他还得支付高昂的留学费用，同时承担起国内宋小渔读书生活的一大笔开销。据说当地华人餐馆都认识他，最吝啬的老板也不好意思剥夺他的薪水。聂倾罗就想……不知道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坚持下来的。
　　有一次马腾超给他打微信电话——两人同在异国漂泊，难得能够有共鸣——劝他提前结束交流，不要那劳什子文凭了，就回国安心上学，却被李见珩一一拒绝。
　　他总是说：“我有一个病人没治好。”
　　小十年，折腾了小十年，他终于回国，饶是这几年聂倾罗已经跟着队里处理了不少罕见、
　　轰动的连环凶杀大案，见到李见珩时，还是差一点把他列进重点关照人员名单。
　　他太阴郁了——虽然面上总是带着温柔的笑意，但那都是虚假的——他骨子里非常淡漠、疲惫，“咔哒咔哒”摁着手指关节的时候，莫名叫人觉得背后发冷。
　　他再也不是十年前的李见珩。
　　西装革履、外表斯文的老混账摘下眼镜，敲了敲桌子，笑眯眯地问他：“有结果吗？”
　　聂倾罗很清楚他指的是什么事。
　　——从段澜消失的那天起，他就没有放弃过追寻。
　　他背地里请人去查——那些类似私家侦探的存在，但明面上谁也不会这么说——价钱一次比一次贵、雇员一次比一次能力出众，一次又一次在全国范围里寻找段澜的踪迹。
　　都失败了，这些人告诉他，这已经超出了业余人士的能力范畴，或者说，得找警察确认这个人是不是还活着，寻找才有价值。
　　李见珩听明白个暗示，终于停止花那些冤枉钱。
　　可没有停止这唯一的执念。
　　他在国外念书的时候也打工，一开始很拮据，聂倾罗是知道的，到处打工，可是约莫过了一年半多，就不知跟着什么人做起生意、弄金融股票，或者还有一些灰色地带的东西，手里就宽裕下来。那时正赶上聂倾罗从警校毕业，作为优秀毕业生被选到市局，他就笑眯眯地发来微信，请聂倾罗帮他多加“留意”。
　　“……这多少有点过了。”聂倾罗这么回复。
　　李见珩充耳未闻：“你不帮，我会去找别人。”
　　聂倾罗只好一咬牙帮他“盯”着。
　　他有时忍无可忍，觉得李见珩越界太多，质问他说：“你有病没病？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么？你别这么疯行不行？”
　　李见珩却说：“我有病。你不知道吗？每个人都有病。”
　　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而冷淡地盯着聂倾罗：“每个人都有病。或早或晚罢了。”他说，“我病得很重，我作为医生，我比你清楚。”
　　聂倾罗就没法再说什么了。
　　李见珩每次问他是否有什么线索，他只能如实相告说“没有”。他以为李见珩会不满，可李见珩只是摇摇头：“没关系。慢慢来。”
　　就“慢慢”来到了今天。
　　他“咔哒咔哒”玩着打火机，口袋里的电话忽然“嗡”一声尖叫起来——“再不到岗滚回片儿区！”“再不到岗滚回片儿区！”
　　聂倾罗惊醒，心想他总有一天要把自己家队长这个刺耳的公鸭嗓铃声换掉，一边手忙脚乱掏出电话。
　　老队长脾气非常暴躁地吼他：“搞完没有？上个医院你上坟去了？赶紧回队里，有案子！”
　　聂倾罗脸色一黑，挂了电话，起身环顾四周。
　　那能怪他吗？李见珩磨磨唧唧的，拿个手机这么难吗？……怎么着？聂倾罗心想，这家伙拿手机也拿沟里去了？
　　他只好沿着来时的路往精神科的方向走。刚拐过弯，站在人潮汹涌的走廊上，就看见李见珩背对着他杵在那里，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什么。
　　聂倾罗在心里“呸”了一声，走过去给了他一脚：“看什么呢？拿了就走啊。”
　　李见珩没搭理他。
　　聂倾罗这才觉得不对，一抬眼，忽地发觉眼前的人浑身正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他眯着眼，沉默地凝视一处。
　　聂倾罗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人头攒动的拥挤景象，因而一皱眉：“怎么了？”
　　就听见李见珩轻声说：“是他。”
　　“谁？”
　　李见珩没搭理他，推开面前涌动的人群，径直朝着一个方向去。
　　聂倾罗眯眼一看，这才发现，不远处有一个穿黑色衬衫的瘦弱背影，正在来往的人流中若隐若现。
　　主人的皮肤很白，青白，被黑色的布料一包裹，显出一种纸片般的脆弱感，仿佛风一吹，就会随风而去。但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又映得他鼻尖、脸颊、眼尾一点淡淡的醺红，盈动一层水光。
　　陪他同来的似乎是个年轻人，披着一件灰色格纹西装，手里拿着一袋药和账本，在他面前蹲下，仰着头笑着说了些什么，逗得这个纸片人也笑了笑，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
　　灰西装见他笑了，自己也高兴起来，站起身，一伸手，手握手地把他拉起来。
　　他被拉起时仓促回眼，漫不经心一般恰朝这边扫了一眼——
　　除却眉眼更艳丽、轮廓更分明、肤色更苍白、神情更冷淡，他回望过来的这一眼，叫聂倾罗觉得仿佛岁月长河倒流，回到十年前，一个被他们戏称为“段老师”的、少年老成的学生，穿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正站在那里回头朝他们盈盈一笑。
　　好像他从未走远，那些生离死别从未发生。
　　李见珩方挤进人群，就被冲来撞去的人海推搡着失去了方向，等他闯出来，四下一看，哪里还有段澜的影。
　　聂倾罗气喘吁吁地挤过来：“不会是看错了？”
　　“不会，”李见珩的声音很冷，但莫名又带着一点笑意，“不管离得多远，隔得多久……只要一眼我就知道是他。”
　　聂倾罗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瘪了瘪嘴，问：“应该没走远，我去给你追上？”
　　“……不用。”李见珩凝望二人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收回目光，扫了一眼聂倾罗：“他既然露了头，就能抓到尾巴。”
　　他低下头，聂倾罗的余光能瞥见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曾经握过手术刀、解剖过小白鼠的苍白的手——正微微颤抖，他垂着眼睛，眼底一些说不清的冷寂的眼色。
　　聂倾罗试探着问：“还吃饭吗？”
　　李见珩笑笑：“饭不吃了……你带我去看看监控。”
　　聂倾罗无语：“……这监控是你想看就能看的？”
　　李见珩垂下眼睛，从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若有所思似的，忽然露出一点笑容，这笑容看得聂倾罗毛骨悚然。半晌，才挨了他轻飘飘的一眼，听见李见珩问：“不是吗？”?


第91章 躲避
　　段澜很讨厌出门, 沈崇知道这一点。
　　他老板和吸血鬼唯一的差别就是，这王八蛋有时候也喜欢搬来一把摇椅，坐在无人打扰的□□院里, 放一首“帝女花”，“吱呀吱呀”地在绿藤下歪脑袋睡午觉。太阳暖洋洋地晒在他身上, 盖一条毛毯, 一只小猫卧在腿上“呼噜呼噜”睡大觉。
　　小猫是一只长毛的奶牛猫，没有名字, 就叫“小猫”。
　　沈崇曾经问他：“为什么不给猫起个名字？”
　　他老板说：“人凭什么给它起名字？你一没生它，二没养它，它不过吃你几口猫粮，就要被你看作所有物吗？”
　　沈崇耸耸肩, 心想：无语，不想养还找借口。
　　小猫是自己跑到沈崇眼前的。
　　那是一个下暴雨的夏夜。酒吧周围就是城中村, 处处透露着陈旧脏乱，排水系统更是一言难尽, 一旦下起大雨，狭窄的巷道立刻成河, 奔涌不息地没过行人的小腿与膝盖。
　　这猫就坐在一块木板上, 被风和雨吹得四下乱飘，大张着嘴, 发出“喵喵”的凄惨的叫声。
　　它看起来约莫一个月不到, 毛刚长齐。长毛小猫淋了雨, 就像一个毛线团一样, 四只爪子死死扒着木板小缝瑟瑟发抖。
　　沈崇听见了这声音, 四下寻找, 指着猫说：“那儿呢！小猫！”
　　那时段澜撑着一把黑伞, 闻言脚步只是顿一顿，连一点目光都不屑于分给它，淡淡地说：“你没见过猫？”
　　沈崇瞪了他一眼：“它会死的……这么一丁点儿，都活不过这个晚上。”
　　段澜笑笑：“活不过今晚的猫多了去了……活不过今晚的人也大有人在。你每个都能救吗？”
　　沈崇没接着和他辩论。自打他被段澜带回家，七八年了，他从没有一次吵架赢过他。
　　沈崇把伞一丢，撸了袖子，挽起裤腿，脱了鞋就往雨里走。
　　那晚的风很大，吹得路两边的树枝都如乱鞭一般四处挥舞，猫随着木板向地势更低的地方飘，沈崇连滚带爬才追上。
　　他终于抓住木板，小猫一下子抓着他的衣袖爬进他怀里，一回头，看见他老板只一手捡起他丢下的伞，一手撑着自己的伞，神色漠然地站在路口，看着他的眼神冷淡平静，仿佛那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湿漉漉地带着猫回到路边，段澜就向旁边挪了一步，避免落汤鸡身上的水珠溅落在自己身上。他被段澜居高临下地看着，听见他说：“找个爱猫的送了吧。家里不准养。”
　　沈崇问：“为什么？你很讨厌猫吗。”
　　段澜没搭他的话。
　　沈崇自顾自脱下外套，把猫裹紧了抱着：“不麻烦您老人家操心，我自己会养好的。”
　　段澜似乎眼神微动，想要说什么。一时间沈崇很怕他仍要拒绝，因为那样沈崇只能乖乖听话把猫送走，可是他又很喜欢这只猫——但段澜居然没再反对。
　　顿了半晌，他只是把原本沈崇的长柄黑伞丢还给他，冷淡地转过身：“随你。别让我看见。”
　　沈崇就兴高采烈地带着猫回店里了。
　　虽然段澜嘴上这么说，可这小猫自己似乎很喜欢段澜，总是三番五次地趁沈崇不注意溜到段澜身边。
　　一开始，段澜还不轻不重地斜他一眼：“你这猫不想要了？”沈崇就灰溜溜满地逮猫，但是后来，三番五次的，从只敢远远瞧着这位活死人、到大了胆子敢上手轻轻挠段澜的裤脚，这位老板好像默认了猫的存在，最后允准它在自己膝上小憩。
　　它长大了一点，柔软的长毛蓬松，像只四处乱蹦的小奶牛，浑圆地缩成球蹭着段澜打呼。沈崇经常十分愤怒：“你不是我捡的吗？我对你这么好，你却上赶着给别人献殷勤？”
　　段澜置若罔闻，伸出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小猫的毛。
　　沈崇就觉得自己很倒霉：铲屎换水喂食驱虫的活全让他干了，猫却不和他亲。造孽啊，他当初就不应该捡这小没良心的回家。
　　可有时他坐在一边算账，打理酒吧上下繁杂的琐事，和八方势力斡旋——借着蒋老板的光，自己家的酒吧总是能招惹来各种不好招惹的人物。一抬眼，恰巧看见段澜坐在摇椅上，漫不经心地摇着他那把精工文人扇——也是蒋老板讨他欢喜送的——身上卧着一只猫，才觉得这人有了点鲜活的人味，有了点生气，心里就软下来，心想，罢了，他既然不喜欢和人打交道，让一只猫陪陪也是好事。
　　此时沈崇正坐在一边分拣那些药品，同时头也不抬地向段澜叨叨：“这是每天要吃的，早晚一粒；这是觉得情况不对的时候救急用的，少吃；这是治头晕神经痛的，还有这个……”
　　他正说着，忽然听见“叮铃”一声，下意识抬起头，就看见段澜支起身，一合扇，撑着下巴垂眼看他。
　　那是他手上的手串发出的声响。
　　打沈崇认识他以来，他就戴在身边了，从来没有摘下。
　　一只兔形木雕，一只铃铛，一开始是用一条红绳拴着的，后来红绳浸水松断，又找了些珠子串好戴上。
　　段澜很宝贝这只手串，蒋瀚云见了曾经非常不屑：“多粗的手工，你也当个宝贝。我那儿多的是，你要喜欢这种文玩，随便挑。”
　　蒋老板根上算是个皇城长大的二世——不，三世祖，后来似乎是和家里人闹掰了，才一个人跑到南方来发展。即使是在南方，蒋家也有势力，这酒吧能在鱼龙混杂的灰色地带开起来，也仰仗蒋老板护航。
　　段澜拒绝：“你的再好我也还看不上。”就别过脸，不再搭理这位爷。
　　沈崇想到这里，停止回忆，奇怪地看他一眼：“干嘛？你不愿意吃药？”
　　段澜坐在树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脸上，叫沈崇看不清他的神色。半晌才见他抬眼：“一天到晚的，吃这些药，除了给自己找罪受，还有什么意思？”
　　“您这话说的，”沈崇顿顿，“这不为了自己治病吗？治好了，就不用吃了，哪像您呢，吃两天就擅自停药，停药了觉得不得劲，又擅自捡起来吃……能好就怪了。”
　　段澜似乎叹了口气：“你们就不能放过我，让我自生自灭算了？”
　　沈崇收捡药盒的动作这才一滞：“您要想死，早就死了，还磨叽到今天？”
　　段澜笑笑：“我是真想死。只是死不了。”
　　“……什么意思？”
　　段澜轻轻把手中那把竹扇展开：“有人不让我死……我还没想好什么时候见他。只是拖着，等有一天真的不愿意活了，就不活了。”
　　他想起今天到医院去，那位倒霉医生和他说的话：“你不住院观察也就算了，按理说你这个严重程度，早就该临床用药了，但是你不愿意，我也就顺着你，可是你现在药也不吃……你再这样下去，真的不知道哪天，你就给病魔‘咔嚓’一下，”他十分夸张地比划着手，“就死了。你乐意吗？”
　　段澜没好意思呛他说我乐意。
　　他在摇椅上想了一会儿，不愿回忆了，就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紧接着又摸出了另外一部手机。
　　那是一部老旧的智能机，早就过时了，手机卡也还停留在4G时代，但他慢慢开机，就能看见微信里一些熟悉的名字和对话。
　　很多都停留在十年前，但有一个人坚持不懈、孜孜不倦地发消息，仿佛段澜还在他身边似的，锲而不舍地和他说话，好像中间这十年从未溜走。
　　消息早就爆表了，几百上千条，但段澜从来没点进去过。
　　从来不敢看对方说了什么。
　　他凝视一会儿发黄的手机屏幕，终究什么也没做，又照原样塞回口袋里。正要起身，忽地察觉身后沈崇没声了，一回头，便被一个西装革履的人影挡住视线。
　　这人恬不知耻地伸出手，覆在段澜青白细瘦的手上，身遭萦绕一点淡淡的烟味，段澜就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毫不留情抽手道：“查账找沈崇，分红少不了你的。”
　　蒋瀚云说：“我差那点零花钱吗？我听说有人又不吃药了，就从北京赶回来。”
　　“这也值得你赶回来？”
　　“当然值得，”蒋瀚云蹲下来，笑眯眯地瞧着他：“我还得来问问，段老板到底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段澜被他油得眼皮子直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起身后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起褶的衣衫，回头对人吩咐道：“沈崇。下次还有这种老流氓，不准放进店里来。”
　　“哎。”沈崇似笑非笑地应下。
　　蒋瀚云：“……”
　　作者有话说：
　　蒋哥是一个快乐助攻。本文从头到尾1V1HE不拆不逆。?


第92章 病人
　　李见珩跟着聂倾罗到刑警支队里去。
　　聂倾罗像是这种缺德事干多了, 轻车熟路地和同事打招呼：“我一个朋友。丢了钱包，来查监控。”
　　等四周没人了，李见珩叹了口气：“真不知道你平时都怎么破的案。”
　　聂倾罗斜睨过来一眼。
　　李见珩说：“撒谎能不能过过脑子, 什么年代了，谁还带钱包在身上？”
　　聂倾罗：“……”
　　聂倾罗在这边操纵着电脑, 李见珩就窝在电脑椅里, 漫不经心地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桌面上, 有一茬没一茬地屈起手指敲着节拍。
　　聂倾罗让他吵的心烦：“小动作怎么那么多？你多动症啊。”
　　李见珩笑笑：“失而复得，心里高兴。”
　　“回车”键被轻轻敲下，高清的监控视频被投在电脑屏幕上。
　　聂倾罗不太记得准确时间了，只好把进度条拉到差不多的地方, 四倍速盯着医院门口的监控。
　　病痛缠身的地方，人潮涌动, 来去如飞瀑急流。
　　他抱着胳膊坐在电脑面前，目不转睛地扫视着过往的每一个人。
　　第一次播完视频, 聂倾罗居然没有找到段澜的身影。他微微支起身：“不可能，医院就这一道门, 难道他们翻墙走的？”
　　李见珩并不着急, 睁开眼睛：“你这刑警当的……放慢点，我来看。”
　　聂倾罗被他怼得说不出话, 只好调回正常倍速又放了一遍。
　　眼瞧着视频又要结束了, 聂倾罗都没有捕捉到相似的身影。他搭在空格键上的手指不耐烦地抖起来, 正眯着眼要再拉一遍, 忽然听见李见珩说：“停。”
　　聂倾罗一怔, 下意识摁下空格键, 涌动的人潮顿时凝固。
　　李见珩努努下巴：“倒回去……三秒钟, 差不多，对，就这儿。”
　　他终于支起身，面上带了一点笑意：“在这儿呢，你没看见啊？”
　　聂倾罗瞪大了眼睛：“哪儿啊？”他的视线在屏幕每个角落游离，愣是没瞧见段澜的影。
　　却见李见珩伸出手来，往屏幕右下角一点：“这儿。”
　　那是监控视频的角落，几乎是半个盲区。有人撑着一把黑伞，贴着墙边从医院大门溜出去。大白天的，又不晒，又不下雨，谁打伞啊？不用想，这人是故意的，在躲避监控探头的视线区域。
　　可是聂倾罗瞪了半天，不解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这不就一把黑伞？”
　　李见珩又叹了一口气：“放大。”
　　聂倾罗放大了，李见珩俯身贴过来。他凝视屏幕半晌，露出一个冷淡的笑容——像只老狐狸似的，眼睛微微一眯——他说：“看。”
　　伞下隐约露出了一只手。这人的手腕极细极白，戴着一只手链。手链上隐约能分辨出一个木雕形状，和黑曜石一样的晶珠串在一起，显得主人的手越发白皙。
　　旁边还露出同行人的一点衣角，是灰色格纹西装的轮廓。
　　聂倾罗噎了半天，才讷讷地道：“交警队不请你去打下手，真是浪费人才……”
　　正说着，瞧见李见珩的一只手贴了上去，指腹柔软温热，一遍遍摩挲着屏幕上那个人模糊的身影。
　　聂倾罗头皮发麻：“哎哎哎，收一收，别对着电脑发情……”
　　“真好，”李见珩说，“他还记得戴着。”
　　找到了人，接下来顺藤摸瓜就好办，李见珩又懒洋洋地窝回电脑椅里，歪着头托着脸盯看屏幕。聂倾罗轻车熟路地调周围几个可能的主干路的监控摄像，不一会儿就排查出了段澜和同行者的行动轨迹。
　　其中有一个摄像头恰巧拍到了两人的正面，可以看出穿灰西装的年轻人要比段澜略矮一些，听见李见珩冷不丁问：“这是谁？”
　　聂倾罗没好气地答：“我哪知道。”
　　李见珩微眯了眯眼，没再说话。
　　监控显示，两人从医院出来，拐进正门的主路，贴边走了一会儿，就在电脑城前转进小道。小道有监控，在尽头捕捉到了二人的身影，七扭八扭，最后居然进了木华村地界。木华村的岔路太多了，监控设备陈旧，有很多盲区，聂倾罗手忙脚乱捋清时间线把监控都找齐，最后在一家水果摊附近失去了二人的踪迹。
　　他把东南西北木华村总计十七个出口的监控都调出来，仔细过了一遍，和李见珩保证：“就在这里，绝对没出去。”
　　李见珩半晌才答：“这么近。”
　　聂倾罗一时间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这么近。”他笑笑，“离我不过一两公里。我却找了十年。”
　　聂倾罗顿了顿，没吱声，退出警务系统，把电脑关掉，半晌才说：“我就帮到这儿，再找不到，我也不管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瞥了李见珩一眼：“你要去找他，我管不着，但是你给我注意点，你对他什么心思大家都心知肚明……搞得很难看我真的就当不认识你。”
　　李见珩说：“你说什么呢？你想什么呢？多脏啊。”他笑笑：“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守法公民。”
　　“你是个屁。刘志远毕业后去了DIOHUB做高管，经手几个项目，前年还是大前年给人翻出来账目上几百万的异常流水，怎么说补窟窿还钱都没用，最后硬是闹大了坐/牢……我知道和你有关。”
　　李见珩也不否认：“你怎么知道的？”
　　“经侦科好几个是我同学。当年那可是个大案子，举报他的人却只是DIOHUB一个中层副经理，按理说根本接手不到那么高的商务机密……我闲的没事多查了一笔，发现他明明家庭工作都在上海，总往港城飞，账上还有不知来源的大笔汇款。顺藤摸瓜，你猜我看到谁的名字？”
　　李见珩说：“哎呀，我的一个病人罢了。”
　　聂倾罗冷笑：“我不知道你又是怎么查到的——在国外，没少积累人脉吧？你干嘛搞他。”
　　“记恨多年，找他算账罢了。这叫天道好轮回，我只是推波助澜，加了一把火而已。”
　　聂倾罗摇摇头：“所幸你没干出什么伪造证据的混账事，不然你也得进去……这十年你到底怎么过的，我不问，也不想听，但是我告诉你，我有我的原则，你不能越线。”
　　李见珩慢腾腾地起身：“你有你的原则，我也有我的。”
　　他戴上眼镜，隔着冰冷的镜片漫不经心扫了聂倾罗一眼：“我确实很想见他，他一声不吭就躲起来，我确实很生气……但我不可能伤害他，聂倾罗。”
　　他说：“没有人比我更在乎他……我只是一个医生，想治愈我的病人。”
　　“如果病人不听话……才得用别的手段。”
　　聂倾罗翻了个白眼，觉得和这个疯子再多说什么也是白费，冲他勾勾手：“走吧，送你出去。我下午还有会。”
　　两人方走到门口，正要走楼梯下楼，聂倾罗就被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喊住：“小聂——聂倾罗！”
　　聂倾罗一回头，看清来人，一个头两个大：“赵队。”
　　赵队长冲他招招手，朝他背后扫了一眼：“这是……”
　　“哦，三院的李医生，”聂倾罗揉揉眉心，“精神科的。”
　　李见珩文质彬彬地向姓赵的警官鞠了一躬，微微一笑：“李见珩。”
　　赵队长眼睛一亮：“哟，我就顺嘴一提，说过两天送小姑娘过去，你们院长这么积极，把人都给我赶过来了？”
　　李见珩心说您好像误会了，我来这儿不是为了给人看病，可这位赵队长一张嘴就和机关枪似的，“叭叭”到底一点不给李见珩反驳的机会：“正好，那孩子还在呢，也不愿意回家，愁的我，要不您先过去给她看看？就在三楼，我带路——”
　　聂倾罗暗中瞟了李见珩一眼，眼里的幸灾乐祸毫不掩饰，就差冷笑出声，嘴上却笑嘻嘻地应和道：“行，您带他去，我先去楼下找他们说说联华小区那个案子……李医生慢走不送了就！”
　　李见珩面带笑容地冲赵队点点头，回脸却低声道：“你给我等着。”
　　聂倾罗也不动声色地说：“好嘞，我等着。”
　　就看着自家队长把这颗煞星领上三楼，聂倾罗一身轻松，吹起口哨下楼溜了。
　　三楼尽头有几间拘留室。
　　其中一间被分隔开，添了一些柔软的家具布置，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地上隐约勾勒出一只瘦小的影子。
　　李见珩隔着约莫五米远就站定了。他打量那只影子，秋风微动，吹起女孩半长的头发，几缕发丝向门外的方向轻轻飘动，她似乎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李见珩沉思片刻，摘下眼镜，偏头低声问：“是在三中上学吗？”
　　“对，你过来些，”赵队叹了口气，拽拽李见珩，“我跟你说下基本情况。”
　　他压低声音说：“这是之前的一个凶杀案，丈夫把自己老婆杀了——就是她爸把她妈妈杀了，现场挺惨的，这个女孩应该目击了全过程。犯人也知道跑不了，就没逃，和她在家里待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来派出所自首。现在我们需要她的口供完整证据链，但是这孩子死活不开口，谁劝也不行。再者，别的不说，就算不是为了案子，这道坎她总是得过去的吧？不然以后怎么正常学习工作？所以就说请你们精神科帮个忙。这件事，我们心理学专家也不顶用，还得靠你们医生。”
　　李见珩点点头：“行，我知道了。她叫什么名字？”
　　“方婷。今年……十六了吧。”
　　李见珩扫了一眼守在门口的女警察，说：“好。给我半个小时的时间……你们都不能在这儿。就我一个人进去。”
　　赵队有些担心：“你行吗？对了，她好像有点强迫症，一直捋自己衣服……挺偏激的，一开始我们女同志想帮她换件舒服点的T恤，还被她挠了两道血痕。”
　　“我知道，聂……聂警官和我说过了。”李见珩笑笑：“没事，我习惯了。”
　　“这是我的工作。”
　　作者有话说：
　　唔，小疯子。?


第93章 父女
　　拘留室几乎是密闭的, 只一面墙偏高的位置开了一扇小窗，用铁栏杆挡着，此时刚过正午, 阳光照进来，在女孩身上留下条条影子, 仿佛她穿了一件病号服。
　　她坐在床头挨着墙边最角落的地方, 蜷缩着低头，手却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衫, 以至于那薄薄的一件白色衬衫，被她拽得平整板直，身上一点喷射状的血迹十分扎眼。
　　听见李见珩进来的声音，她眼神微动, 朝门口瞥了瞥，又迅速游走目光。
　　李见珩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我就坐这儿, 不吓着你。”
　　女孩没出声。
　　她以为这人和先前来的那些警察、教授没有任何分别，看似和颜悦色, 其实只是想方设法要从她的嘴里问出什么，因而只是冷淡地别开脸, 刻意不给他搭话的机会。
　　可她坐了一会儿, 发现这人一点没有“提问”的意思，反倒自顾自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放到嘴里含了起来, 过一会儿, 还发出“咔哒咔哒”的咬糖球的声音。
　　方婷：“……”
　　李见珩见她终于肯朝自己投来“鄙夷”的一眼, 漫不经心笑笑：“我饿了。没吃午饭, 等会儿低血糖了, 垫垫肚子。”
　　方婷又给了他一个眼神, 这回他看明白了，这个眼神叫作“那你去吃饭啊，没人拦着你” 。
　　李见珩伸出手：“你要吗？你也没吃饭吧。”
　　他手心卧着一颗小小的水果糖。
　　女孩儿依旧不搭理，李见珩耸耸肩，似乎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便收回手，岔开腿十分随意地懒在椅子上。
　　他忽地笑笑，片刻后说：“你早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对吗？”
　　“虽然你什么都不说，但看到你第一眼，我就有这种直觉。你很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了，你的父母有不可调解的矛盾，并且这种矛盾最后只会引向一方的死亡……所以你现在还能这么平静地坐在这里。”
　　女孩没有看他，但抓着衬衫的手一紧。
　　余光里，这个衣衫齐整的医生伸长了腿，仰头盯着那扇小小的窗户，声音很轻：“我也有过这样的感觉，只是那是我的亲生母亲，和我的继父。我有过这样的感觉：会有人死在争斗中。可是和你不同的是，我一直试图避开这种宿命般的审判，试图挽救那种结局。很可惜，我失败了。”
　　李见珩这才回头，笑着看她：“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想要反抗的。可是你没有——我没说错吧，你给我的感觉是没有。因为你居然可以和杀死亲母的嫌疑人——哪怕是你的父亲——在血泊里共处一个晚上。警察肯定很想知道这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说实话，我不关心。”
　　方婷一愣。
　　“我是医生，我对审判不感兴趣，我只会治病救人。”
　　“为什么不反抗呢？这个问题在进门之前，就那十秒钟里，我想了很多个可能性。可能是威胁啦，可能是害怕啦，可能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然后一进门，你坐在那儿，就像穿着一身囚服似的，我忽然想，会不会，你想做帮凶呢？”
　　方婷猛地抬眼，不敢置信地看向李见珩。
　　李见珩却置若罔闻似的，笑吟吟迎上她带一点愤恨的目光：“我猜对了吗？经常会遇到这样的案例，尤其在国外跟导师的时候，看过很多稀奇古怪的病人……更倾向于一种一时的应激，或者是心里的畸形，他们开始紧紧抓住自己仅剩的倚靠……比斯德哥尔摩还要可怕。就好像……你父母的矛盾源头是你，你是那个不可调解的矛盾，母亲死了，你没有办法，只能依赖剩下的那一个。”
　　他说到这里，话锋却一转：“你是三中的吗？真巧，我也是那儿毕业的。”
　　“不是什么好学校，却难得有一个好老师。”李见珩说，“我上学的时候，认识了一些隔壁学校的‘好学生’。他们家庭优渥，成绩过人，可是很奇怪，他们比我痛苦多了。其中有一个，一直在反抗他的父亲，因为他父亲希望左右他的人生，控制他的一切。”
　　“他死了。”医生轻飘飘地说，“自杀，作为一种报复。”
　　“我那个时候非常不能理解，觉得简直幼稚。过了十年，回头一看，发现幼稚的那个人是我。”
　　李见珩正说到这里，女孩忽然出声了。她的声音原本应当是非常好听的，但此时因为太久没有喝水，又不开口，因而嗓音变得十分沙哑。
　　她说：“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或许是在三中曾经听说过这些事情，她看向李见珩的眼神变了。
　　李见珩说：“因为绝大多数人最后都选择了顺从。他们没有力气反抗了，就会想，要不就这样吧，听他的，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也不会坏到哪里去的。”
　　他笑笑：“真的吗？恳求希望欺压你的人最后带给你温柔的施舍，这可能吗？自欺欺人罢了。对于他们来说，也许你只是像一只洋娃娃，一时新鲜，觉得喜欢，用久了，就会抛弃。等那个时候，除他以外，世界也把你抛弃了。”
　　李见珩说到这里，缓缓起身：“我说的很明白了。进门前的那些可能性，看到你之后，都被我排除了。作为医生的经验让我大致猜到你在想什么。你知道吗？母亲死后，我日思夜想的一件事是，为什么没有再激烈一点反抗他。再心狠一点，再果断一点，我的人生不会这么悲惨。”
　　他笑笑：“我很后悔，希望你不会后悔。如果可以，我想知道你的名字，这样你到医院来找我时，我会记得你。”
　　女孩只是凝视他的裤脚，却不搭话。
　　等了一会儿，李见珩失去耐心，只好耸耸肩：“那算了。”便走到门口，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女孩却忽地出声：“你明明知道我叫什么。”
　　“对啊。”李见珩说，“但只有你才能决定你是谁。只有你说，我才承认。”
　　房间中寂静了半晌，才听见那略微沙哑、却显得清冷的女声轻轻道：“方婷。婷娉的婷。”
　　视线里，那双细长的腿脚步一顿。医生说：“方婷……我记住了。破案不归我管，口供的事儿，我不关心。但我希望可以在医院见到你。三院，就在旁边。”
　　方婷抬头：“你叫什么？”
　　他笑笑：“我姓李。李见珩。”
　　李见珩快步出了拘留室，到走廊转角，就被赵队逮住：“怎么样？”
　　“还行吧。”
　　“愿意开口吗？”
　　“应该吧。”李见珩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她爸呢？”
　　赵队耸耸肩：“关着呢。认罪倒是很快，只是不肯说动机。”
　　李见珩瞥了他一眼：“我能问吗？”
　　“你问。”
　　“她跟她爸，关系怎么样？”
　　赵队皱眉：“根据走访结果来看，她爸对她挺好的。有求必应，宠的不得了。三中的学生说，经常看见他到学校去，给她送衣服送饭。”
　　李见珩说：“十六岁了，还送衣服送饭？”
　　赵队听出他话里有话：“什么意思？”
　　李见珩笑笑：“一个猜测哈。作为精神科医生的猜测……他俩的父女关系有点问题，这也是最后导致悲剧的主要矛盾。我建议你们再调查调查，就这么结案，说不定少了他一个罪名。”
　　赵队还要开口追问，这医生已经摆摆手，头也不回地下了楼：“先走了。有事联系我们院长。”
　　他追上去：“哎——今天谢谢你，留下吃个饭啊？我们这儿有食堂。”
　　“不了。”李见珩说，“还有个很重要的人要见。”
　　李见珩在支队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份三明治，就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他坐上车，和司机说了“木华村”的地址，就拆开三明治的包装，坐在后座慢条斯理地啃起来。
　　胃隐隐有些痛，他只是皱皱眉忍过去了。
　　自打干这一行来，三餐就没几次在正点过。久而久之，累下了病根，胃痉挛经常叫他疼得直冒冷汗，但他都习惯了。
　　港城一如十年前，繁华忙碌，车窗外，高楼大厦向后飞逝。
　　他跳下车，沿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很快就找到了那家水果摊。
　　段澜最后出现的地方。
　　水果摊几乎是在木华村的中心。
　　自它放射向外，有无数条七拐八拐的岔路。
　　李见珩到小卖部前要了一瓶冰汽水，等着老板给他拿吸管时，他的手搭在柜台上，手指瞧着玻璃案板，心里想：小野猫，真会躲。
　　这可要他怎么找？
　　但他坐在路边，慢条斯理喝完那瓶冰汽水，站起身退还空玻璃瓶子，一边抓住老板问道：“有没有见过这个人？”他掏出手机，找出一张图片。
　　是视频监控的截图。
　　他看向屏幕的眼神带一点笑意：“是个挺漂亮的……年轻人。”?


第94章 恋人
　　都说没见过, 李见珩只好摸瞎一般随便挑了一条岔路，边走边打听。
　　一整个下午过去，他把几十条小路都走遍了, 一一问过，居民只说见过穿灰鸽子西装的那个男孩……至于段澜, 不曾有印象。
　　李见珩不甘心, 休整了小半个小时，坐在沙县小吃的店里朝外看, 这时天色已经要暗下来了。
　　一轮夕阳滚滚地朝山边飞去，天地之间一片红云，一点黑烟升起，两侧的筒子楼高矮不平, 小路狭窄，一线天空被那些架出来支七扭八的电线、晾衣杆分割成一片又一片大小不一的碎块。
　　这样的景色让他回忆起十多年前住在学海路上的每一个晚霞时分, 他正有些出神，忽然地, 听见一声幽微的汽鸣。
　　他一怔，半晌, 屏气凝神, 又准确地捕捉到了长长的一声响：
　　那是他所熟悉的火车的鸣笛声。
　　十年，岁月飞逝, 时代更迭, 这样慢而悠长的笛声, 已然不多见。
　　他坐在原位呆了半晌, 忽然, 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猛地站起来。
　　他追随着那悠远的声音, 循着它的方向，有如神助在巷子里穿行。
　　很快便走到了木华村的尽头——这是一处地势颇高的小山坡，筒子楼在身后不远处戛然而止，这里荒草丛生，落着几只无人问津的青灰石桌凳，多年前，应有老人架一副棋盘、捧一壶热茶，气定神闲地和二三挚友落子布局。
　　不远处，冰冷的港城被夕阳笼罩，高楼大厦都成条条竖竖的黑影。
　　他依稀可以分辨出，那是三中的钟楼、学海路上的小商铺、附中门口一道天桥……和隐约的那一道熟悉的矮桥。
　　他曾和段澜在那座矮桥上互相舔舐伤口。
　　矮桥下横穿几道铁轨，那些铁轨横七竖八地支棱出去，很快消失在城市之中。
　　可是脚底下，竟有一道废弃的旧铁轨，沿着高架桥下的小土坡，慢悠悠攀升，爬到小山坡下不远处，硬生生截断了，露出两根生着红锈的废铁，被半个身子高的杂草掩埋得若隐若现。
　　有人骑着自行车，一边哼歌，一边晃悠悠、“吱呀呀”顺着废弃铁轨向远处去。
　　李见珩盯了半晌，心里很快有了一个奇异的想法——
　　他蹲下身去，低头一看：
　　不高的小山坡外，形成一道短短的“悬崖峭壁”。这峭壁上寸草不生，却赫然被人用黑色油漆涂抹了什么——
　　有人用油漆勾勒出“铁轨”的纹样，竟硬生生“接”上了那断裂的废旧轨道，凭空设想了一道不存在的“铁路”，攀上山坡。
　　不远处，青石桌凳边，被荒草掩映的一处，李见珩走过去，用腿一拨，竟也看到了同样的涂鸦。
　　他站在那里，夕阳拉扯着他的影子，显得极长、极寂寥。
　　他忽地想起十年前的一件小事。
　　他和段澜在附中后门的灯下分别——现如今那处已经遭到政府改造，再没有那样的小路，路灯也被连根拔走——段澜忽然抬起脸，十分执着幼稚地问他：
　　“如果有一天，我找不到你了，沿着铁轨向下走，会再见吗？”
　　那时李见珩说：“你不会找不到我的。”
　　于是他又不甘心地换了个问法：“如果找不到我呢，如果我消失了，你会沿着铁轨找我吗？”
　　原来他都记得。
　　涂画铁轨的人显然极其随便：两根主轨道并不平行，时而宽，时而窄，时而越过土坡，时而爬上墙壁，时而横穿人家的窗子……李见珩跟着它走，偶尔闭上眼睛，仿佛能跨过时空，看见他朝思暮想的那一个人，亦神色平静地走过他所走过的地方，留下这些指示。
　　这些“钥匙”。
　　他心里微微一跳，心想：这是什么意思……是你其实也想要见到我吗？
　　最后指引着他到了一处酒吧前。
　　若非房檐上挂着四个大而显眼的霓虹字母“CLUB”的招牌，就凭它门口那两只怒目圆睁的石狮子，和生锈的铁门，谁也看不出里头竟有这样的声色去处。
　　李见珩推门而入，穿过长廊，第二道木门外的“保安”抬头扫了他一眼，神色冷淡，没说什么，便放他进去。
　　今日的“A+”走的是清吧风格。
　　此时正是饭后时分，到了酒吧“上人”的时候，酒池里人不多不少，男女三三两两。吧台里有几个调酒师，正“丁零当啷”摇着碎冰块和柠檬片、薄荷叶。优雅坐在高脚凳上的女士穿露背长裙，身姿婀娜，露出漂亮的蝴蝶骨，正捡起一支飞镖，“咻”一下丢了出去。
　　这支飞镖落在李见珩脚边。
　　李见珩眼神微动，捡起飞镖，面不改色地走到女人身边，将飞镖随手搭在台上，并向调酒师要了一杯最简单的青柠鸡尾酒。
　　女人的眼睛很漂亮。她轻轻一挑眉，就活像一只小狐狸：“第一次来？”
　　李见珩扫了她一眼：“路过。”
　　她发出轻笑声：“这可是港城脾气最大……也最有名气的酒吧，你居然没听说过？”
　　李见珩垂下眼睛：“是吗？多大的脾气？”
　　女人耸了耸肩：“我也是听朋友说的。据说……老板是个美人，脾气不好，开店只是因为觉得寂寞，想多见见活人……”她轻轻拨弄面前莫吉托上的薄荷叶，“可话是这样说，老板却从来不出来见人，都由一个经理代为打理。‘A+’最惊喜的地方在于，如果老板今天高兴，才会开业；兴致格外好，就是high吧，这个灯球，”她指指头顶，“就亮起来，灯管舞、蹦迪、乐队，怎么尽兴怎么来。”
　　“可如果兴致一般——就好像今天——那就只喝酒，不出声，不能打扰他的清净。更惨的，如果某天他实在是不高兴，那就干脆不开业了……地头蛇都不敢惹的主，当然也不差这几天的流水。”
　　李见珩笑笑：“这么难缠的酒吧，你们还愿意来？”
　　女人对他眯眯眼睛：“不仅愿意来……来的还都是大人物。据说给‘A+’护航的，是位北京的爷……有权有势，谁不想认识？”
　　调酒师这时把那杯微酸的青柠鸡尾酒放在李见珩面前。
　　女人就笑：“你怎么喝小姑娘的酒？”
　　李见珩说：“我就这癖好，娘们儿唧唧的。”
　　女人不以为意，冲他勾勾手：“那你看看姐姐，”她特意展示自己引以为傲的后背：“好不好看？”
　　李见珩只搅动两下杯中的冰块，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翼状肩胛外翻，肌力不平衡，菱形肌、斜方肌无力，多半是长期不运动、久坐伏案导致的。哪天颈椎痛的时候，可以到三院看看。”
　　说罢，他施施然起身，留下只喝了一口的酒、和女人铁青的一张脸飘走了。
　　他倒也不是故意撂美人的面子——只是他见过更好看的一对蝴蝶骨，属于他最喜爱的那个少年。而恰好，他漫不经心搭着女人的闲话时，看见一个“灰格子西装”贴着酒吧墙边飞过去，心里一动，快步跟上。
　　他记得这件衣服……今天下午，正是这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孩，蹲在段澜身前，盈盈地和段澜说话，并且获得了那人一个温柔的笑容作为回报，牵着段澜的手，把他的小野猫拐走了。
　　因而李见珩就看他哪哪都不顺眼。
　　此时沈崇还未意识到危机来临。他正得了段澜的吩咐，要去酒池里把美人堆中的蒋瀚云请进段澜书房，两人一同商议——或者说是让蒋瀚云单方面决定——新写的曲子该怎么卖的事情。
　　和道上传闻一致，老板开店确实不是为了赚钱。这个喜怒无常的讨厌鬼经常呆在书房里，一呆就是三四天。一开始沈崇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还担心他是不是情绪又不好，后来做了一回“莽撞人”，冲进去大喊一声“哥你不要冲动”，吓得段澜手一抖，拧断了吉他的第二根弦，才知道他老板原来还会写歌。
　　原来那才是会让他……真正获得片刻宁静的事情。
　　但蒋瀚云似乎是知道这一点的，又有人脉，帮着段澜卖出去不少版权……其中好几首似乎都让一个姓唐的独立音乐人拿去了。但老板从来不主动提起这些事。
　　沈崇哼着歌刚拐过酒池，就被一个人高马大的影子拦住了。
　　他只以为是喝醉的客人，眼皮子也并不抬：“有事吗？概不赊账。”
　　却听得那人笑笑：“我见过你。在三院，精神科。”
　　沈崇一怔，这才正眼看过去：是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西装革履、面容清俊的男人。
　　他警惕起来：“我没有去过三院，您认错人了。”
　　看病的事蒋瀚云吩咐过，不能让人找到段澜的行踪。
　　李见珩并不信他的鬼话，只耸耸肩问：“你老板在吗？”
　　“我就是老板。”
　　李见珩摇摇头：“他们说老板是个美人……你没有段澜好看。”
　　沈崇一惊，只愣了片刻，便面不改色微微扭过头，朝不远处门口的冷脸“保安”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叫他来捉人走。
　　保安正起身，朝李见珩走来，却听得一个清朗而平静的声音远远传来：“沈崇，我是叫不动你了吗，请个人，要耽误这么久？”
　　几人俱是一愣。
　　于沈崇来说，只是惊奇他老板居然舍得自己跳下摇椅，还拎着“小猫”，似是不耐地走过来催命。
　　而于李见珩来说，他曾以为他再也听不到这熟悉的嗓音。
　　曾对他说“我很喜欢你”的那个声音。
　　李见珩回过头来，正对上他那双漂亮的眼睛。
　　十年如一日，他的轮廓长开了，眉眼更锋利、艳丽，神色更冷淡。
　　但他的眼睛一如往日，纤细与圆润并俱，一点内双，像湿润的小鹿眼睛，游离时，会茫然而无措地看着你。
　　眼中如有浅灰色的月谭，映着一片星光。
　　他见到李见珩，面上只一瞬的怔愣——只一瞬，转瞬即逝，然后面无表情地越过他，仿若只是一个陌生人似的，又瞧向沈崇：“还要我再催一遍吗？”
　　沈崇哪里摸得清这是什么情况，立即点头应下，脚下抹油一般开溜了。
　　这时便只剩下李见珩和他面对面站着。
　　段澜见沈崇走了，微一垂眼，冷淡地问：“有事吗？”
　　十年未见，重逢于此，他只是问，有事吗？
　　说不心痛是假的。
　　李见珩说：“十年不见……你不想我吗？”
　　段澜笑笑：“想。想一个老同学那样想而已。”
　　他看似平静，可李见珩偏生听出他尾音里带一点颤动。他和段澜说过太多话了，太多次耳鬓厮磨分享那些无聊的琐事，清楚他所有语癖和发音习惯……因而他掩饰得再好，李见珩还是能听出他心下所有波澜。
　　他没对这些刻意为之的冷淡有所不满，只伸出手，在段澜脸前顿了片刻，见段澜没有抗拒，又向前一伸，轻轻刮了刮他的眼睛……睫毛就微微一颤。
　　李见珩说：“不是老同学。”他的声音很轻，“从头到尾，哪怕差了十年，可没有人提过分手……”
　　“我们就还是恋人。”
　　作者有话说：
　　见上面了，我好累。?


第95章 冷淡
　　段澜沉默半晌, 别开头：“照你这么说……十年前，压根没人提过‘在一起’这三个字。所以从头到尾，我们都只是朋友。”
　　李见珩露出一个冷淡而克制的笑容：“是吗？我叫你这么讨厌吗？”
　　可段澜只是低头思忖半晌, 笑着摇摇头。
　　这时，沈崇已将蒋瀚云从美人堆里薅出来, 请到了段澜身边。
　　蒋瀚云是什么人啊, 从小跟着一帮人精摸爬滚打长大，只一眼, 就看出两人之间这复杂微妙的关系约莫是何等猫腻，因而笑嘻嘻地伸出手，揽上段澜的肩膀，十分亲昵地往自己怀里一带：“你朋友？”
　　往日段澜一定早就躲开了, 但今日偏生让蒋瀚云占了一个便宜。
　　“不，”段澜说, “以前……隔壁学校的一个同学。”
　　只两句话，李见珩居然从恋人降级到朋友, 又从朋友被贬为同学。
　　李见珩只心想：之后再和他算账。
　　段澜问：“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李见珩直言不讳：“在医院见到你了。顺着监控，顺着铁轨……我说我会找到你的。”
　　段澜只顿了一会儿：“哦……大医生。”
　　他忽然心烦意乱, 只觉得再不能待下去。
　　他确实想过有一天会再见到李见珩, 但那应该是心平气和的一天。两个人坐下来，简单地嘘寒问暖, 然后段澜会很平静地通知他：李见珩, 这回我真的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而不是像今天这样, 李见珩忽然又闯进他的生活。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 两人曾坐在三院走廊, 李见珩说：我以为酗酒是病……我以前想做个医生。
　　那时随口一说的玩笑话, 多年后悄然成真。
　　人生数十年, 概括起来，不过阴差阳错四字。
　　想到这里，段澜扒开蒋瀚云的手，咳了两声，回身面无表情地从李见珩身边走过去：“你走吧。这里不适合你。”
　　李见珩说：“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再走。”
　　段澜就怕他这句话，背对着人紧紧皱起眉头，听见李见珩又追一句：“我找了你十年。”
　　“现在你找到了，也见到了，我还活着，就到此为止了。”
　　“不，”李见珩说，“我说过的。”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就算迟钝如沈崇，在墙角边听了一会儿八卦，也听出不对味儿了。
　　正想悄悄离开，被段澜逮住：“沈崇，送客。”
　　沈崇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霉，十分不情愿地蹭了过来。
　　却听李见珩说：“你真要这样赶我走，这么绝情？”
　　段澜声音很轻：“那时是你自己走了的……我可没拦着。”
　　说完这句话，瘦弱像条黑纸片的老板终于迈开腿，消失在走廊深处。
　　李见珩没有动，只是沉默凝视他消失的背影。
　　沈崇原以为这位“医生”脸上会露出伤心的神色，正想安慰几句，还没张嘴，被对方截去话头：“有卫生间吗？”
　　沈崇：“……有。”
　　李见珩对他笑笑：“胃病犯了，想吐。”
　　沈崇一愣，这才仔细打量医生：
　　虽然李见珩面色如常，但额边已有细碎的汗珠滚滚落下，低垂在裤缝边的手，亦微微颤抖，指节青白。
　　他三餐不定时，又经常熬夜通宵，早就一身“职业病”。为了寻找段澜，从中午到现在不曾进食，胃就有意见了，蹦着跳着和主人抗议。
　　“有……有的。你还好吗？这儿有止疼的药。”沈崇边说，边指引他往洗手间的方向去。
　　李见珩瞟他一眼：“不用。”可他毕竟心思缜密，很快反应过来：“药？”
　　他问：“你常备止疼药？给谁吃？你老板吗？他要吃止疼药吗？他依赖药物……到什么程度？”
　　沈崇还未回答，医生已越说越远：“谁给他看的病？有没有说过要临床观察？病历本在吗？”
　　“这您就不必担心了……”
　　却被李见珩打断：“我怎么能不担心。”
　　沈崇听他这么说，心下一动，沉默不语，脑子里想的却是：他是真的在乎段澜。
　　他送李见珩拐进长廊，指引了方向，听从段澜“送客”的吩咐，招待周到：“之后出门右拐，走五十米就有一家小面馆，您等会儿吃一碗垫垫，别饿昏了。”
　　医生压根没搭理他这阴阳怪气的劝告，转眼消失在拐角。
　　李见珩心里还想着段澜的事情，正琢磨，推门一抬眼，却被眼前的一幕吓住了，生生顿住脚步。
　　一个男孩儿正趴在洗手池边，抠着自己的嗓子，发出干呕的声音。
　　他两只手臂十分扭曲地抱着自己，抻长了脖子要去够滴答的冷水。
　　回过头来，才看见他有一张太漂亮的脸。
　　他面色潮红，胳膊上起了一排密密麻麻的红色斑点，骨头缝好像长了小草似的，痒得他不得不一直伸手去挠，因此身上就留下许多抓痕。
　　李见珩见他眼角不断流泪，浑身微颤，但又不是在哭，心里约莫有了答案。
　　——年轻人没有经验，在酒吧里竟敢喝陌生人递来的酒水。
　　可精致的玻璃杯里藏着歹毒的心思。
　　一点药物，就让人走上不归路。
　　男孩看到他，艰难地抬起头，眯着眼睛，从喉咙里逼出一点声响。李见珩皱着眉仔细分辨，大约听到“救救我”三个字。
　　但他站在那儿没动：“谁给你喝了酒，你还记得吗？”
　　男孩似乎想要摇头，又似乎没有反应，只是迷蒙地看着他。
　　李见珩叹了口气，回身走出走廊。沈崇还没跑远，被他喊住：“把你老板叫过来。”
　　沈崇原还一头雾水，走过来朝卫生间里探了一眼，面色立时变了，快步请段澜和蒋瀚云过来。
　　段澜点了根烟倚在门口。
　　烟雾上升，遮挡了他的表情。但在那浓重的一团灰烟里，沈崇隐约瞥见他的眉头微皱。他便知道这人生气了。
　　——他讨厌自己的地盘出现不干不净的东西，因而叫蒋瀚云严令禁止这些涉/毒的玩意。但屡禁不止，总有人大着胆子玩命。
　　蒋瀚云的面色比他还冷，迈着长腿走过来一把拎起那男孩，随即回头和沈崇吩咐了什么。李见珩没听清，但眼瞧着“A+”CLUB的大门被关了个严丝合缝。
　　蒋瀚云脸色十分难看地到酒池去查人了。
　　李见珩问：“经常……有这样的事吗？”
　　段澜只眨了眨眼，没出声，又吐了一圈烟雾。
　　李见珩一时间有些恍惚，忽然觉得：十年过去，他们之间，好像颠倒了什么。
　　沈崇替他答话：“偶尔。但都处理好了。”
　　李见珩还是只盯着段澜。
　　沈崇又说：“这些东西，沾上了就难缠……澜哥也不喜欢被脏东西缠上。”
　　段澜这才轻飘飘瞧了他一眼，似是嫌他话多，沈崇就立刻住嘴。
　　不一会儿，酒池里传来响动。一些抗议声，一些争辩声，一些蒋瀚云轻描淡写的威胁的语句。
　　段澜像是习惯了蒋瀚云这个做派，只是轻轻抬眼，问李见珩：“抽烟吗？”他扬扬手，指尖火光一点。
　　李见珩看着他半晌，才答：“我戒了。”
　　“是吗？”他回得很快，可是夹着烟的手却抖了抖。
　　“是的。”李见珩说，“你说抽烟不好，所以我戒了。”
　　段澜似是想起什么，笑笑，掐灭手上的烟。
　　蒋瀚云这时拎着一个瘦高的青年衣领过来，一把将他撂在地上。
　　他说话声很冷：“是他吗？”
　　喝下含有兴奋剂和毒/品的男孩已经跪伏在洗手池边浑身颤抖，李见珩一皱眉，好心将他扶起来，让他仔细看一看。
　　男孩眯着眼辨认了半晌，似是认不出来，便扑到那青年身边，一抓他的手腕，瞧见他虎口处有一颗黑色小痣，才打着抖说：“是他……递给我酒的时候，我看到过这颗痣……”
　　话音方落，那青年已被蒋瀚云拎走了。
　　段澜叹口气，对沈崇说：“叫他下手轻点，别又弄得太难看。”
　　沈崇点头，追过去了。
　　卫生间里只剩下段澜和李见珩两人。
　　看蒋瀚云雷厉风行的架势，这少爷怕是处理过很多这样的事情。手段狠辣，深不可测。于是一时间李见珩看段澜的眼神又有一些恍惚：他到底是缺席了十年。
　　相遇拢共没几个春秋，缺席了十年，好像那段相遇也不值一提了。
　　“这个人，”李见珩问，“你怎么认识的？”
　　段澜冷淡道：“和你有关系吗？”
　　便是一片沉默。
　　说不难过是假的，段澜一次又一次用冷淡的言语把他推开。
　　纵是李见珩，心里也忍不住想：他是因为生了病才如此冷漠暴躁，还是他本来……就十分厌烦我？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沈崇又回来了，该是事情已经处理好，在段澜耳边说了什么。
　　段澜似是疲倦，垂下眼点点头，半晌瞟了李见珩：“你随意。”抬腿就要走。
　　李见珩却喊住沈崇：“电话。”
　　沈崇呆了：“干嘛？”
　　“你的电话，听不明白吗？”
　　沈崇自然知道这医生要自己电话只是为了盯着段澜。但他给也不是，拒绝也不是，两边不是人，左右看看，一时间手足无措。
　　段澜笑笑：“他要你就给啊，看我干什么？”
　　李见珩却冷不丁说：“作为一个医生，我建议你，少抽一点烟。”
　　段澜冷笑：“怎么，你怕我得肺癌吗？”
　　现在竟轮到李见珩这个老烟民来劝他不要抽烟了。
　　李见珩低头把沈崇的电话号码和微信录入手机：“不。”他头也未抬。
　　“只是作为一个医生的建议罢了。告辞。”
　　说罢，抬腿从段澜身边走过，径直离开了酒吧。
　　作者有话说：
　　嚯。?


第96章 苏蔷
　　沈崇远远看着蒋瀚云拎着人出去, 远远传来一点惨叫声，犹豫着问：“段哥，你要不要去看——”
　　话还没说完, 才见段澜狠狠一皱眉头：“我看什么？自己找死。”
　　说罢，大步流星地走回自己房间。
　　沈崇叹了口气：到底是生气了。
　　他与段澜相识这么多年, 从来没见过他竟因和某人的一次会面, 就能暴躁到这样地步。
　　这位医生究竟是不一样的。
　　段澜回了房间，窝在沙发里, 一根接一根的抽烟，直到沈崇进门打扰他的清闲，他才惊觉地上已然堆了一地烟头。屋里满是浓烟，呛得沈崇咳嗽几声。
　　段澜就觉得心烦。
　　他一只手撑在沙发上, 揉着眉心，耐心听沈崇说了一会儿话, 等他开始碎碎念“少抽几根烟”时，就再也听不下去了, 大发雷霆地赶人走。
　　沈崇知道他心情不好，喜怒无常, 也不敢说什么, 默默出了门。
　　留下段澜一个人在灰暗中发呆。
　　李见珩问他怎样认识蒋瀚云的，他自己都要不记得了。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里, 他坐在血泊之中, 抬头四顾, 心底一片茫然。四通八达的小巷交错处, 朝哪里走, 都能重回繁华人世。可是, 段澜心想, 要往哪里走呢？
　　哪一处都没有人在等他。
　　蒋瀚云就是那时冒出来的。
　　他似乎已在不远处旁观多时，撑着一把黑伞，气定神闲地晃过来，抬腿踹了踹地上醉汉的肚子。沾满血污的棉质T恤紧紧包裹着肥胖的皮肉，在他皮鞋尖颇有弹性地晃了两晃。然后这个虽然面上含笑、但神色冷漠的高大男子弯下腰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确认人还活着，方回过头来瞟段澜一眼：“第一次打架吧？下手没轻没重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时蒋瀚云刚和家里人闹翻，开着车从北京南下，跑到人间烟火气最浓重的港城来胡闹。约莫二十二三岁的年纪，只比段澜大一些，见识和手段却长了太多。
　　段澜听见了，懒得搭理。
　　蒋瀚云不依不饶：“还在念书？这可不好办，”他又踹了踹地上晕厥的人，“坐牢就不好了。”
　　“正当防卫。”
　　“是吗？这儿又没有摄像头，谁知道呢。”蒋瀚云笑笑。
　　段澜只抬头冷淡地瞟了他一眼——后来蒋瀚云说就是这一眼让他心神一动、让他改变主意——然后开口：“那就坐牢。正好，牢里没有熟人，什么也不用操心。”
　　蒋瀚云甩开雨伞，丝毫不介意瓢泼大雨打湿他昂贵的衬衫。
　　他蹲下来，漫不经心地抚弄地上的血水，嘴里碎碎念：“小屁孩……让我猜猜，离家出走？挨打了？失恋了？嗯……”他回过头来，似乎是在猜测段澜的年龄：“高考考砸了？被家里人说了？不想回去？不想见到他们？”
　　蒋瀚云坏笑：“那我就去找你不想见的人，让他们把你领回去。”
　　段澜就觉得这个人十分有病，莫名其妙要找他的不快：“我认识你吗？”
　　蒋瀚云很认真地说：“和我走吧。我带你玩儿。这点小事儿，我替你抹了，不带一点责任的。”
　　段澜说：“不。”
　　他厌倦了生活再被新的人闯入，打破死水般的宁静。
　　蒋瀚云继续抛出橄榄枝：“你年纪小，再怎么躲，最后还是会被他们找到的。”他说：“陪我待一会儿，我能保证你像人间蒸发一样，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做什么做什么……想死，也能让你悄无声息、舒舒服服地去死。怎么样？”
　　段澜问他为什么。
　　那时这该死的三世祖站起来，若无其事地拧了拧全湿的衣角：“哦……因为我贪玩，但是没有朋友……没有玩具。”
　　他和蒋瀚云走了，最初，蒋瀚云只是借他一点本金。
　　他带着那些钱漫无目的地走，去了许多以前未曾想过要见识的地方。
　　印象最深是在长白山脚下，二道白河的小镇上，天晚了，下起雪来。
　　雪很快堆了一地，压住了含混的说话声，压住了凹凸不平的柏油路，和空气中淡淡的焦香。
　　拐进那些错综复杂的小巷里，错落着烤肉店、酒吧、宾馆和按摩房，一些吐出热气的排水管把那些厚厚的白雪融化了，留下一地脏水。
　　段澜在那里遇到一个男人。
　　衣衫褴褛，面目憔悴。棉衣破了许多洞，风一吹，沾满脏污的灰色棉絮到处飞。那些脏水滴在他头上、脸上，顺着藏满油垢的鸟窝般的头发和“沟壑纵横”的脸向下流，映出一点灯火酒绿的霓虹，三线城市的冰冷灯火。
　　棉絮被脏水黏住，遮掩了他的神色。
　　他手边搁着一只酒瓶，瓶口碎裂，玻璃碴子看得人惊心动魄，但他还不管不顾地往嘴上怼，嘴边就流下许多鲜血。雪停的那一刻，他忽然唱起歌。
　　似是一种童谣，并非中文歌曲，而是黄海的那一边，朝鲜语言的古老的民歌。
　　他断断续续地唱完之后，头一歪，枕着砖墙睡着了。
　　段澜冷眼看了许久，走过去，微微弯下腰，探了探他的鼻息，才知他不是睡着，而是死去。
　　他在男人的口袋里找到一只破旧的口风琴，和一沓破报纸。报纸上用水笔圈画着，一些是朝鲜文字，一些是汉字。还有一些是简单的五线谱，旋律属于异族。
　　段澜也不知道是什么留住了他，他在二道白河的破瓦房里住了一个多月，遇到了很多偷/渡到中国、或是被贩卖来的人们。他们夹在两个民族中间，摇摆不定，无依无靠，没有归宿。
　　他学会了一点朝鲜语，和人交流，一个“偷二代”小姑娘告诉他，她梦见他们这种人真正的家乡在黄海之下。不是这里，不是彼岸，没有容纳他们的家乡，他们只是孤魂野鬼。
　　于是段澜一瞬间理解了多年前的自己，为什么不采用别的更简单的方式自尽，而是执意要跳到江里去，要沉睡在冰冷的水流之中。
　　因为他亦没有归宿。
　　死后也不想给任何人带来烦恼。
　　他正要离开那儿的时候，蒋瀚云一身是血敲开他暂居地的门。
　　他从来不过问蒋瀚云的事：他的家族所涉军/商多界事务太杂，不是他该管的。所以段澜只是去找来一个朝鲜族大夫，蒋瀚云叽叽歪歪地躺在沙发上喊疼。
　　段澜嫌他吵，把那首朝鲜儿歌——半个多月里，他用吉他、口琴、吟唱等多种形式重新改编、录制了一版——把它用音箱放到最大声。
　　小调、三拍子、回旋，这首儿歌阴冷暗黑得不像一个童话。
　　蒋瀚云听着听着，忽然闭嘴了。
　　段澜背对着他，忽闪忽闪的台灯使他的神色捉摸不清。
　　他问蒋瀚云：“我向你借了多少钱？”
　　“不记得了。”
　　“十八万，对不对？”
　　“明知故问。”
　　“我从今天开始还。”
　　蒋瀚云想笑，但是一笑他又疼得倒吸冷气：“你没有文凭，没有工作，拿什么还？卖身吗？”
　　段澜把从饿死的男人身上找来的旧报纸叠成一个个小方块——它们曾经记载着某个异乡人最后的执念——然后付之一炬。
　　他说：“我还有点事情没有做……我本来该做的一些事情。”
　　他灵魂的表达在于音乐。
　　段澜就开始写歌。
　　随心所欲，想写什么写什么，都是一些古怪的邪/典。后来遇到沈崇，沈崇听完，说哥你不去给鬼屋配乐，真是可惜了你的才华。
　　但偶尔，他也写一些轻快明亮的小调。用吉他轻轻一扫，乐声如潺潺流水滚动。
　　蒋瀚云对他的作品把关，替他和圈里的制作人谈买卖——他说：“这不像你会写的东西。他们问我是不是代笔。”
　　他们不知道，那恰巧是他本该畅所欲言、肆意书写的旋律。
　　那样轻快的小调诞生在一个巧合中：段澜的书房漏水了，他们把墙凿出一个大洞，复建排水系统。午后阳光就借着这个机会，争先恐后杀进这座阴暗的房间里，在他的笔尖轻轻颤动。
　　段澜忽地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这样的下午。
　　他撑着脸，一边打瞌睡，一边看李见珩做题。
　　阳光也是这样，在李见珩青涩的字迹上微微一跳。
　　仿若从未走远。
　　后来，写的东西多了，唐若葵根据那些只言片语的旋律片段，顺藤摸瓜找来。
　　甩也甩不开，躲也躲不掉，段澜最终还是见了他一面，之后便偶有合作。
　　唐若葵经常恳求他去听一听自己的音乐如何在演唱会上被人传唱，希冀他会觉得满意欣慰，都被段澜拒绝了。他对此已完全没有兴趣。
　　就像他也不知道蒋瀚云怎么就莫名其妙看上他了，开始死缠烂打、穷追不舍。
　　他身边那么多漂亮美人蝴蝶似的往他身上扑，这孙子通通看不上眼。
　　蒋瀚云为人非常有原则，从不脚踏多条船：往往他是看上新的，就直接甩掉旧的，一点不留情分，渣得坦坦荡荡。
　　因此他也从不广撒网多敛鱼，自从打定主意吊死在段澜这棵歪脖子树上，圈子里甚至风传：这个蒋疯子应该是得了某种男性疾病，所以萎靡不振，告别情场。
　　但歪脖子树只是说：“滚。”
　　蒋瀚云对于他能说一句“滚”已经很满意了，大部分时候这厮连“滚”都懒得说。
　　有一天他和段澜敞开心扉：“你心里有个人吧。”
　　段澜不理他。
　　“你准备什么时候见他？”
　　段澜还是不说话。
　　“他还会出现吗？”
　　段澜说：“会有那么一天……我不得不见到他。”
　　因为李见珩是头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驴。
　　段澜窝在沙发里，烟雾弥漫中想到这儿，心头的烦躁未减反增。
　　他干脆站起来，披上一件薄风衣，从酒吧后门溜了出去。
　　钻出木华村七拐八绕的小巷子，横穿两条马路，就能走到河边。这时已经过了凌晨，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路灯还立在树丛之中，隐约照亮一点路、拉长他的影子。
　　他点了一根烟，让风吹散那些烟雾。
　　他就这样低着头烦躁地沿着江流乱走，回忆十年前与少年人在江边漫步的场景。他走了太久，手指间一点火光都要熄灭时，忽地瞥见空旷的月色中，多了一条纤细的影子。
　　一个女孩儿正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来回徘徊。
　　有时她一言不发，沉默地盯着江水。有时她抓住那些栏杆，试探着爬上去，呆看一会儿，又跳下来。
　　段澜便很清楚她在想什么。
　　女孩儿第七次爬上栏杆时，忽地听见身后冷不丁传来说话声：“很纠结吧？”
　　她猛地回头，警惕地盯着这个容貌艳丽、但神色冷淡的陌生人。
　　“真好笑，”段澜说：“想死的人毫不犹豫就可以去死，却被所谓的好心人屡遭阻拦。还在犹豫的人不断叫嚣着‘我要去死’，却等不到人配合她演戏说‘不要冲动’。”
　　女孩儿被他看穿，面色一红：“你什么意思？”
　　段澜反问：“你吃饭了吗？”
　　她已在河边纠结犹豫很久，到底没有跳下去。因此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但倔强地瞪着段澜，一言不发。
　　段澜把手插进口袋，低头扫了她一眼：“走吧，我请你吃饭。”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敢吗？你敢和我走吗？”
　　那姑娘盯了他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容：“我死都不怕，还怕和你走吗？”
　　段澜笑笑：“这才有点决心嘛。你叫什么？”
　　“苏蔷。蔷薇的蔷。”
　　他从苏蔷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人世轮转罢了。?


第97章 自残
　　医院人多事杂, 护士忙不过来。但于晓虹来送了几次热水，每次都吩咐李见珩：“李医生，你脸色真的一天比一天难看了, 多休息啊。”
　　李见珩只是应付着说：“哪有时间休息啊？睡一觉就好了。”
　　于晓虹心想：可是医生很难有机会好好“睡一觉”。
　　那天晚上，他说完“告辞”, 头也不回地离开段澜的酒吧, 径直回家。
　　他内心有一团火熊熊燃烧着，烧得他五腹六脏又热又酸。又好像又一只残忍的大手, 把他整个人像麻花似的拧成一条，揉来拽去他的所有骨肉，叫他疼得心口直颤。
　　——十年过去，他们都和自己所想象的、所期待的不同。
　　对方也和记忆里的截然相反。
　　就好像那段五百个岁月的相遇, 在十年的天堑一般的分隔面前，真的不值一提。
　　和段澜不欢而散后, 大半夜的，李见珩睡不着觉, 坐在客厅抛球玩。
　　球是养狗时买的。他在国外上学时捡了一条狗，是条老狗, 不中用了、老了、跑不动了, 被人抛弃。他那时也没什么钱，购入生活用品时偶然路过宠物专区, 买了这只软球。后来狗死了, 球还在。
　　软球“啪嗒啪嗒”地来回撞着墙壁, 他租的又是老房子, 隔音奇差无比, 不一会儿邻居就“哐哐”砸门表示抗议。
　　被李见珩冷漠的神色和装聋作哑的态度气回去了。
　　他又坐回沙发里, 嚣张地砸着墙, 忽然，撒气似的，猛随手一丢，那球就朝着音响上的玻璃瓶去了，“啪”一声，一地清鸣。
　　看着满地碎片，和已经半枯的那束白玫瑰，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底那些暴戾、黑暗的想法开始翻涌。
　　他试图不再回想段澜的那些话语，可话语如毒蛇一样钻入他的大脑，狠狠咬上一口。
　　他真想不管不顾做点什么。
　　却在瞥见自己书桌时，归于平静。
　　书桌上一排工具书，书旁立着一只小陶瓷雕。手艺粗糙，做工低劣，瓷釉都开裂了，那只穿着白大褂的小兔子面目愚笨，咧着嘴，露出一颗白牙。
　　他便想起段澜将这只兔子送给他时，脸上欢喜的神情。
　　他忍不住轻轻地抚摸兔子耳朵……就好像碰触到那个人柔软的嘴唇。
　　他和自己说：你怎么能和一个病人计较？
　　李见珩到底忍耐下来，决意先不去见段澜。
　　段澜需要时间，他自己也需要时间。重逢太突然，再步步紧逼，情况只会更糟。
　　李见珩就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
　　下午查房时，护士递来床位单。列表上有个不熟悉的名字，李见珩回忆了半天，确定先前从未见过，就向护士打听情况。
　　小护士太忙了，一边吊药水瓶，一边调滴速，头也不抬、习以为常地说：“隔壁南医转过来的，重度分裂，说了希望不大，但家属还是执意要花钱。孙医生心肠好，答应下来，但估计过几天就得转精神病院了吧。唉，这种事，我们也没办法呀。”
　　李见珩抬眼一看，瞧见一个长着圆圆脸、样貌喜庆的姑娘。
　　圆杏般水灵的眼睛、白皙通透的皮肤，明明有着一副非常讨人喜爱的样貌，偏生张着一张嘴，发出“啊啊”的声响。一头微卷的褐色长发干枯无光，沾着不知是橡皮泥还是牙膏的东西，十分难看地搭在眼皮上。她的病号服上全是酱油污渍，露出一截手腕，而手指尖，指甲也被她啃得凹凸不平，却死死揪着两三颗喜糖。
　　她不认识李见珩，第一次见到他，脸上蓦地露出笑容，兴高采烈地对李见珩喊：“来来——吃糖！”
　　李见珩心里一揪，勉强对她笑笑，接过那两颗糖，然后压低声音问护士：“什么情况？应激？这么严重？”
　　护士刚要答话，却被一个平静的男声打断了：“受刺激了，就这样了。”
　　李见珩一回头，看见聂倾罗穿一身便装，插着兜杵在门边。
　　“说起来，我还得叫她嫂子。”
　　他往嘴里放了一块巧克力——聂倾罗以前是个不折不扣的肉食动物，最讨厌甜食，觉得那是小姑娘才吃的东西，但自打周蝉去世后，他就习惯在口袋里到处藏水果糖、奶糕和巧克力。
　　他含糊不清地说：“我上学时，班里都管我上铺叫二哥，因为他在家排行老二。大家都以为他有个哥哥，后来才知道他哥哥出生时就夭折了。他是独子。”
　　“毕业后，进警队的进警队，下基层的下基层，就他没了动静，现在想来应该是被选去缉毒大队……上个月出事的。刚破一个大案子，好不容易结束卧底陪陪家人逛街买衣服，当街，三个人，三把刀，一刀捅不死，反抗中剁成泥了……当着这小姑娘的面。”
　　“才刚结婚五天，你瞧，”聂倾罗低头笑笑，从另外一只口袋里翻出一颗红色的奶糖：“喜糖我还没吃完。”
　　两个人心情郁闷，躲到天台抽烟去。按理说医院是全面禁烟的，可李见珩心里实在难受，当着人民警察的面问他要不要来一根。
　　聂倾罗毫不犹豫地带头违纪。
　　“不是说戒了吗？”
　　“偶尔也复吸。”
　　烟雾缭绕，他们相对沉默许久，是李见珩先把烟头一摁：“我有时真不想干了。”他说：“太累。”
　　“我也不想干了。”聂倾罗说，“太烦。”
　　“那你辞职啊。”
　　“你他妈先辞啊。”
　　两人又互相不吱声了。
　　李见珩打破沉默：“我有时真觉得……没用，我感觉我做的都是没意义的。”
　　聂倾罗半晌才说：“如果医生做的都是没意义的，那我们警察不只是一帮天天打马后炮的废物？”
　　“我那时候信念很坚定，非这行不可。”
　　聂倾罗笑笑：“谁不是呢？”
　　聂倾罗说：“我以为我可以制止那样的悲剧再次发生……但我只是在一次次目睹悲剧重演。”
　　他问：“你见到段澜了？”
　　李见珩一顿：“见到了。”
　　“怎么样？”
　　“如果情况好的话，我还会在这里跟你抽烟？他甚至不愿意见到我。”
　　聂倾罗沉默片刻：“想也能猜到。像他这样的……跳楼自杀的太多。”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忽地咳嗽起来。
　　咳嗽声中，李见珩隐约听见他说：“之前周蝉和我说，‘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的教训，就是没有从历史中吸取到任何教训。’哪个哲学家说的，记不得了，我当时觉得是放屁。”
　　“现在想想，他果然一切都预料到。”
　　李见珩觉得心烦，夺过他的烟，丢在水泥地上踩灭了，暴躁地问：“找我干嘛？”
　　聂倾罗捡起烟头：“哦……方婷的案子，结了。没问出别的。你说的父女关系……她没说。已经收押了，故意杀人。”
　　李见珩沉默片刻：“她回去上学了？”
　　“没有。”聂倾罗咧嘴：“她暂时没有监护人。我和王浦生聊了几次，把她揪进医院了。”
　　“她愿意治吗？”
　　“就那样吧。你有空看看。”
　　“敢情又让我收拾烂摊子……你们俩都是吃饱了撑的。”
　　“李见珩，你有病治病，不要到处咬人。”
　　李见珩心想，我确实是有病。
　　他的病是心结，这心结太重了，只有一个人能解。
　　可是主治医生不肯来见他。
　　“那她人呢？我怎么没见着。”
　　“我交给孙小安了，”孙小安是精神科稀有的女医生，“她说她看见男的就想吐。”聂倾罗说。
　　李见珩叹口气：“你就没想过……她为什么这么讨厌见到男性？”
　　“我怎么没想过？”聂倾罗笑笑，“可她不肯说。”
　　“我现在才知道……信任是多可贵的东西。”
　　他也曾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逐渐失去相信人的能力。
　　李见珩就去找方婷。
　　一开始，女孩对他犹有防备。次数多了，熟悉了，偶尔也和李见珩讲讲三中的事情。可她到底不愿开口深聊。
　　李见珩知道是自己还没找到突破口，再怎么花费时间也无用，只好先按规程用药，再做打算。
　　他下班时独自坐在驾驶座上，呆呆望着游走的车河，想着聂倾罗的那些话，说悲剧不过是在重演。他这些年见的悲剧太多了，心都要冷了，可见到段澜后，仿佛有了知觉，甚至会把和他相像的年轻人方婷的性命挂记在心上，心里忍不住想：这么冷的天……
　　段澜在做什么呢？
　　——那天晚上，段澜一个人从后门溜出“A+”后，天就下起大雨。沈崇把一切打点齐整，才发现他老板早就开溜了。而段澜拿惯了的那把黑色长柄伞还靠在门后，没有被主人带上。
　　段澜果然是浑身湿透回来的。黑色衬衫贴在身上，显得他更加瘦弱，好像风一吹就会被刮跑。
　　但沈崇没想到他还带了个姑娘。
　　那是一个挺漂亮的女孩儿，看着十六七岁，腿上还穿着一条校裤。校裤是化纤料子，沾了水，又沉又湿地往下坠，不断滴水。
　　他看着段澜到后厨去，叫人给她做了一份意面。他老板自己倒是不吃——他总是三餐不定时，谁说也不听——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那女孩似乎也想要一杯酒，被拒绝了，只得到放着冰块和柠檬的可乐。
　　他们聊了很久——从抬杠、生疏、试探到交流。
　　他很久没见到段澜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和除他以外、除蒋瀚云以外的人说话。
　　等到段澜送那姑娘出门，约莫小半个小时，他才撑着伞独自回来。
　　沈崇问他：“朋友？”
　　“路上捡的。”段澜湿漉漉地坐在沙发里。他居然没有躲回自己的房间一个人发呆。
　　他面前的酒还未喝完，冰块融尽了。
　　“捡的？像捡我那样吗。”沈崇笑笑。
　　段澜看了他一眼。
　　“不。”他说，“不是那样……”
　　非要说的话，明明是像李见珩捡到他一样。
　　但也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因为段澜说：“只是萍水相逢罢了。不会再见。”
　　像他和李见珩那样的相遇，此生也不会再有第二次。
　　段澜坐在灯下，慢慢喝完那杯酒，才起身回到书房里。
　　沈崇逼着他吃了好几颗感冒药。但是太迟了，他还是头疼起来，因而很快吸着鼻子滚到被子里昏睡。
　　——苏蔷是和母亲吵架之后，一气之下夺门而出的。
　　就如段澜所预料的一样，这根本是年轻人一时气急的冲动之举，她压根没有勇气面对死亡。她站在滔滔奔流的江水边，心里一下就害怕了，尝试着屏住呼吸，体验那绝望的窒息感……她憋了不到一分钟，就觉得喘不过气，腿一软跪在江边，大口呼气。
　　可她又拉不下脸面回家。
　　虽然争执的起因不过是生活中的小事，不过是学业上的那些烦恼，不过是母亲对她有太高的要求，和太强的控制欲。
　　段澜想到这里，心中不免自嘲：什么时候，提起这些事情，他竟也敢用“不过是”这三个字来形容。
　　他明明是因为从苏蔷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明明是因为想起他曾经不能承受的“不过如此”的那些事情，所以才鬼使神差地做一回善人。
　　他睡不安稳，要靠助眠沉香的味道安抚细胞，因而在一片烟雾中昏沉入睡。
　　似乎做了梦，但他不记得。
　　段澜是被耳边蚊子细而恼人的叫声吵醒的，起身要去找花露水，才发觉一滴血滴在自己身上。
　　一低头，自己手里拿着一把刀。
　　一把裁纸刀，刀片上鲜血流动，而右手的手臂上，疤痕交错之中，新添了一道伤。
　　有段时间了，血已经凝住，在小臂一侧留下一长串血痕。他顿了顿，用手指轻轻撑开这道刀口……竟感觉不到疼，只有轻微的小虫爬过的痒感。
　　段澜心想，不过是新添一道罢了。
　　他习惯了。
　　他甚至记不起来，究竟是哪一天开始，他发现通过自残让血液奔涌而出，可以安抚他焦虑无定的心绪。
　　只要那些疼痛随着液体在身上滚动，仿佛那些情绪也跟着它们跑远了。那些懊悔、痛苦、自责都逃远。
　　最初他像依赖药物一样依赖自残，可逐渐地，身体也会麻木。自残之后，会出现加倍的罪恶感，那样的感受让他反胃、呕吐。因而这样隐秘的行为终于被蒋瀚云发现了。蒋瀚云试图阻断他和刀、针等一切尖锐器物接触的机会，但段澜只是笑他：“有用吗？”
　　“这是我最后一点自由了，你不要剥夺它。”
　　因而他只是盯着那刀片半晌，抬手将沾有血迹的一小片掰下来，随手丢在垃圾桶里。他面无表情地清理好伤口，贴上创可贴，拉下袖子，掩盖好那些不堪的痕迹，坐在窗边发呆。
　　一夜月明。?


第98章 破案
　　李见珩没有急着再去找段澜, 一是他本身工作太忙，即使是不出诊的日子，也有别的学术工作要做。二是他想给段澜一点时间。
　　对于段澜这个人——他是志在必得的。但凡出现了, 就没有再逃远的可能。
　　只是他不想逼得太紧……他心疼段澜。
　　他年少时不理解段澜，怨念积攒久了, 难免生出别的想法。
　　久而久之, 酿成心病。心病治不了，现在回头一看, 最开始的愤懑执着，现在却已经化解。一个那样绝望的人，自救尚且不能，居然还能分得出心力陪在他身边数月……
　　已是把他李见珩放在心尖之上最宝贝的地方, 还要向段澜苛求什么呢？
　　见到段澜之前，李见珩想得发疯, 以为抓到人后，他会不管不顾做出出格的事情。
　　可是和年少时一样……冲动是为他, 克制也是为他。
　　发疯的年轻警嫂最后还是按规矩转院——最终去了哪所精神病院，李见珩并不清楚。
　　他最后一次见到那姑娘时, 是和聂倾罗一起。聂倾罗只是想送送她。他刚从市局里开会回来, 马上又要去别的城市出差，身上还穿着警服, 那姑娘看见他身穿警服, 便呆了小片刻, 半晌, 难得平静下来, 笑着对他招招手, 然后扑进聂倾罗怀里, 说：“你怎么才回来。”
　　是把他错认成爱人。
　　聂倾罗沉默许久，一字不发，抬手揉了揉她柔软的长发。
　　之后再也未相见。
　　李见珩这天不出诊，在住院区跟病人。等到了晚上，饭也没吃，又赶回去值班。于晓虹今天本来休息，费尽心思调班，就是为了能和李大夫隔一条走道一起工作，哪怕对方多次明里暗里提醒他二人之间绝无可能，这姑娘也决不放弃。
　　病人无事时，李见珩窝在电脑椅里翻阅资料。“情感障碍”这一大章节已被他翻得烂熟于心了，可他还是找不到突破方婷心理防备的点。
　　他揉着眉心，回忆同方婷的几次会面：这姑娘总是警惕地睁着眼，蜷缩在角落，偶尔话投机了，才肯开口说上两三句。可一旦李见珩试图提起“父母”二字，方婷立刻扭过头去，不再回应。
　　李见珩正想着，，于晓虹火急火燎地从病房里冲出来，“砰”一下撞开了他的房门。
　　李见珩吓了一跳，抬眼看表，十一点多而已，不由问：“怎么了？”
　　于晓虹直喘气：“不……不见了！”
　　“谁不见了？”
　　“还能有谁？就那个方婷呗！”于晓虹气得跺脚。这是她见过最讨厌的病人之一了，倔得很，又总爱玩消失。
　　李见珩习以为常：“哦，找找呗。上次躲在洗手间，上上次在楼梯口，这回你要不去护士站找——”
　　“都找过了。”
　　李见珩一愣。
　　于晓虹说：“这回是真的不见了。”
　　李见珩这才觉得不对，跟着她过去一看，发现方婷的床位上空无一人，窗户大敞，风直往里灌。那张床上床单铺得极其平整，不留一点褶皱，仿佛主人离开前，特意和它做了告别。
　　李见珩拍拍于晓虹肩膀示意她冷静：“你报警，我去找。”
　　半夜的港城依旧灯火通明。
　　秋天还未出雨季，天地潮湿，雨水溅到皮鞋上，倒映霓虹。李见珩本不知该往哪里找这个女孩，一踩在这样湿漉漉的柏油道，心里忽然想到什么。
　　便跟着这股子直觉走上学海路，在三中附近转了一圈，鬼使神差、心神一动，钻进附中后门不远处的一排未拆迁老房中。
　　他隐约记得聂倾罗给他看过资料，方婷家就住在这里。
　　他走过那些筒子楼，乌色的天空被晾衣杆分割，一阵狂风袭来，其上晾晒的内衣、短裤、长裙，将坠未坠。
　　果然，巷子深处，他看见只穿了一件单薄睡裙的方婷。她跳窗出来的，赤脚，因而脚板心上划破了几个口子，流血，血又沾着灰。
　　她仰着头，执拗地盯着什么。似乎是天台的位置，可李见珩找不到原因。
　　他只好叹了口气，走过去，将自己的夹克外套脱下，盖在方婷身上。他才发现方婷瘦弱的身躯微微颤抖。
　　他问：“为什么要跑出来？”
　　半晌方婷都不答话。她慢慢回过头来，很陌生地看了李见珩一眼。
　　李见珩忽然意识到，自己穿着白衬衫：棉质的，因为走路奔跑起了许多褶子，心里便一惊，正要挡住方婷的眼睛。可方婷制止他的动作，伸出手，平静、柔软、坚定地梳理那些凌乱的衣褶。
　　李见珩就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他见过许多这样平静的人，包括段澜在内。他们看似平静，但内心深处酝酿着情绪。这情绪指不定何时就会喷发……然后席卷着主人，把他们彻底带入死亡。
　　李见珩抓住她的手，蹲下身来，仰起头柔声问：“怎么了？和我说说。你可以相信我。你可以告诉我。”
　　方婷笑笑，嘴唇一碰，吐出一个字：“脏。”
　　李见珩正不解，忽地，狂风又吹过来。
　　这一回，秋风暴起，吹得枝条四处抽动，吹得晾衣架上下乱颤，一卷，就把那些短裤、长裙、衬衫和内衣吹落下来，劈头盖脸朝地上砸去。
　　一件粉红色的女士内裤正好落在方婷头上，她一怔，颤抖着手捡起它。
　　眼神就瞟见柔软的棉布上，用黄色细线绣着一只小熊。
　　李见珩明显发现她的眼神变了：瞳孔剧烈收缩，连脸上的肌肉也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李见珩心里一紧，立刻伸手要把她护到自己怀里，可不知方婷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将他一把推开，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可她又很快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冲向墙边的垃圾堆里。
　　她扶着垃圾桶，“哇”一声吐了出来。
　　她最近一段时间吐得太多，此时又吐得太猛，一下子，翻江倒海似的，连胃酸都上涌。然后是一点血花。
　　李见珩下意识抬头看方才她曾经凝视过的天台……和地上那些浅粉色的、流光溢彩的、几乎透明的裙子，以及一条幼童的小熊内裤。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看着方婷吐完，一个人蜷缩在垃圾堆里，心里有了答案，但不敢去想。
　　年少时，他铁了心要带宋小渔离开宋父的原因之一，便是他曾在宋远义眼睛里，看到过那样贪婪血腥、蔑视人/伦的兽性。
　　李见珩打车带方婷回医院。
　　她的状态十分不好，极度暴躁，几个女护士都压不住。进了病房，连踢带踹，砸了好几个热水壶和玻璃杯，叮铃哐啷，引得整个楼层的病人都纷纷探头围观。
　　李见珩一手的血和呕吐物，先去洗手间洗了两次手，赶来时冷着脸赶客：“都回去，别看了，再影响她的情绪，你负责？”
　　围观者或多或少听说过，李医生怼无理取闹的病人时所向披靡的威名，立刻缩回脑袋离开了。
　　于晓虹挨了方婷好几脚，有苦不能言，正抱着肚子蜷缩在一旁。
　　而方婷还在和她的床铺作斗争：她一心扑在床边，颤抖着双手试图整理好那被她揪出死褶的床单。可是她满手是血，情绪又不稳定，浑身抖得像筛子，哪里能整理得好？
　　因而她只是越来越崩溃，甚至于开始揪自己的头发，不断撞击着床板，嘴里除了念叨“脏”、“脏”，还开始嘀咕：“要干净……要漂亮……”
　　李见珩的衬衫原本扎在裤子里。他一把扯出衬衫，抓在手里揉成一团，再松开，全是密密麻麻的褶子。
　　他挤过执着于看热闹的人群，于晓虹一把拉住他：“别过去，她看见男医生更疯，刚刚打出血一个……”
　　李见珩摁住她：“没事。”
　　他走到方婷身前三米处，方婷就发出尖叫，一把折过床头的台灯握在手里，像使一把铁锤似的挡在身前，意思是叫李见珩别过去。
　　李见珩慢慢蹲下来，试探着朝她伸出手：“没事……别怕。”
　　可方婷猛地出手，用力砸向他的手。
　　李见珩压根没躲。灯泡碎裂，划开他虎口一道长长伤痕，鲜血甚至喷了出来，溅在地上。可李见珩只是向她展示手心手背：“你看，我不会还手的……你不认识我了吗？”
　　方婷有些迟疑：“你是谁？”
　　他说：“李见珩。我说过……你可以相信我。”
　　方婷还是警惕地盯着他，不肯再让他靠近。
　　可是这个外披一件白大褂的男人笑着指着身上的衬衫：“你看，它皱了。我笨，理不清楚……你能不能帮我叠一叠？”
　　方婷犹豫许久，才伸出手，朝李见珩的方向够了够。只够了一下，又有些防备，思考挣扎片刻，才试探着摸了摸李见珩的衬衫。
　　李见珩不动，她便像只小动物似的，终于安静下来。
　　病房外还有人在叽叽喳喳，于晓虹缓过劲来，一蹬腿爬起身，凶神恶煞地瞪了人一眼：“吵什么吵，都闭嘴！”
　　说罢转身，整个病房安静下来。只月光落在李见珩和方婷身上。
　　瘦弱的女孩迷蒙地整理着那些衣褶，一道又一道，一个又一个……不知李见珩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或是她想起什么，恢复平静清明时，她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聂倾罗就是在这时赶到门口的——他刚到隔壁市高铁站，人还没站稳，又被队长急急忙忙叫回三院来。
　　他喘气声音大，李见珩听见了。
　　李见珩头也不回地说：“去搜证。”
　　聂倾罗懵了：“搜什么证？”
　　李见珩声音很冷：“强/□□女的证据。”
　　安抚好方婷后，李见珩满眼都是血丝。
　　他神色疲惫，于晓虹想劝他赶紧休息，但他只是揉了揉眉心：“没事儿。以前值班的时候，不也彻夜通宵看资料吗？”
　　于晓虹心想，那时就想骂你了，一直没逮到机会。
　　可她没敢吱声，李见珩就扬扬手：“那孩子醒了打我电话。”
　　他赶回筒子楼附近时，警察已经撤了。
　　聂倾罗蹲在角落，抽着一根烟等他。
　　李见珩问：“怎么样？”
　　“真叫你说对了，”聂倾罗“呸”了一声，“上面有个大水缸，养荷花的，一潭脏水。里头有个打了死结的用过的避孕套，里头居然还有残存的血液和……总之还能提取DNA。”
　　李见珩沉默良久：“不是我说对的。”
　　聂倾罗抬眼看他。
　　“那是她自己留下的。”
　　“方婷和你们交代过，她父母那天晚上为什么吵架吗？”
　　“说是为了一点琐事……很正常嘛，夫妻之间莫名其妙就吵起来了。”
　　“你信吗？”李见珩笑笑。“一点琐事，至于闹到出人命？”
　　他抬起头来。
　　附近的居民闻风而动，早就把晾晒的衣服收起来，“啪”地关上窗户，此时只有光秃秃的晾衣架在风中摇摆。
　　“是她故意把证据藏在那儿的。”李见珩说，“她不甘心，想要反抗报警，又怕母亲知道，想瞒着母亲。也许是难以启齿，也许是不知何去何从……因为很多的原因，她一直忍耐不发……可骗局最终会被捅破。再温顺的女人，遇到这种事，疯起来也是不管不顾的。”
　　“所以他们吵架……是因为这件事？”
　　“那可不是吵架……是你死我活。”
　　李见珩蹲下来：“哪有不爱子女的母亲呢。”
　　“有，”聂倾罗说，“我见得多了去了。好赌的，贪财的，生了孩子丢在公厕的……都是人渣。”
　　李见珩说：“我以前很怨恨她们。像怨恨我妈、怨恨刘瑶那样，觉得如果养不起，如果不珍惜，就不要生下来，不要这么不称职。”
　　“可是有一天我长大了，见的人多了，心力交瘁的时候回过头来想……”
　　“世界这么大，几个人是称职的呢？”
　　他低头笑笑：“寥寥无几。我也不是。”?


第99章 相逼
　　方婷醒来后, 执意要去三院的花园里坐一坐。
　　李见珩陪她坐在那条长凳上，心里蓦地想起多年前，他和段澜一共坐在这里的场景。
　　都已经是往事了。
　　可他一旦想起段澜, 一切思绪就呼啸着飞奔出去，再不可控……忍不住想起某个冬天纷飞的大雪, 小狐狸狡黠的笑容, 和那串红绳手链……于是他忍不住问方婷，“你见过雪吗？”
　　李见珩竭尽毕生所能描绘一场大雪, 讲起“我的一个朋友”。
　　“我好不容易见到他，见到他还活着，身边有一两个可以交心的人陪伴……再多怨念，心里也觉得还算安慰。起码我还能见到他。”
　　他说：“再痛苦再绝望的事情, 说出来，不要自己担着……有命在, 一切就还有余地。”
　　方婷终于狠下心来和聂倾罗坦白。
　　坦白那场长达八年的痛苦折磨。
　　——最开始，父亲只是偷偷顺走她的内裤, 趁人不备，行龌/龊之事。被她撞破之后, 见方婷没有胆量和母亲坦白, 他的行为就开始越界。
　　他总是以父亲的名义黏在方婷身边，动手动脚, 说“爸爸很爱你”, “这是爸爸爱你的方式”, “爸爸比爱妈妈还要爱你, 你喜不喜欢？”色/欲昏头, 他对自己的亲女儿下手。
　　越来越过分, 越来越痛苦。
　　每次事后, 他替颤抖的孩子洗净身体，替她穿上漂亮的裙子，一遍一遍捋平衣上的褶子：“你是爸爸的小公主，你要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好不好？”
　　他到学校里去接方婷下学，见到对她暗怀情愫的少年懵懂地与她并肩同行，勃然大怒……折磨后，他丢下那些带血的衣物，逼着方婷一件件洗干净、熨整齐。
　　他温柔地亲吻方婷的脸：“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我们的秘密。你永远是爸爸一个人的……别人碰一下，弄出一点褶子，都不允许。”
　　噩梦缠身，阴魂不散，终成心魔。
　　李见珩把用作证据和刑事诉讼的资料整理好，交给聂倾罗后，一个人窝在诊室里，“啪嗒啪嗒”玩着打火机。
　　这时已经是秋天的尾巴了，枯枝败叶满地，眼瞅着要入冬。他窝在电脑椅里发呆，忽地听见走廊上有人唱歌。
　　旋律很熟悉，他听了一会儿，才想起是多年前，一起去飞来镇学农时，彼时还是少年的几个人，躺在天台上，听唐若葵用吉他演唱这首段澜谱写的小调。
　　那时段澜说，“缺一点蝉鸣。”
　　十年之后，唐若葵仍记得这段旋律，加入亲自录制的蝉鸣素材，做成主打曲放在第一张专辑里。清新明快的小调一炮而红，但它所赞扬、怀念的一切少年岁月却都回不来了。
　　“啪”一声，打火机猛地喷出一簇火苗，烫了李见珩的指尖，他猛地回过神来。
　　他忽地想起自己劝告方婷的那句话，“只要人活着，一切都有余地。”
　　只要能相见，只要心意相通……一切都可被扭转。
　　哪怕是十年的隔阂。
　　只犹豫片刻，李见珩收回目光，手脚利落地换下白大褂、穿上呢子大衣，昂首阔步、明目张胆“逃班”溜出诊室。
　　于晓虹喊他：“李大夫，你要去哪？”
　　李见珩“嘘”了一声，对她眨眨眼：“我去见一个不听话的小病人。”
　　他走出医院，下楼梯时给沈崇打电话。
　　沈崇懒洋洋地应他：“打烊了，干啥？”
　　李见珩置若罔闻：“我要见你老板。开门。”
　　段澜居然答应见这个灾星，这是沈崇没有想到的。
　　他明明记得上一回两人打上照面，那可真是名副其实的“不欢而散”。沈崇试探着问：“真要见啊？不想见就不见，我让狗子去打发他。”他总管门口的长腿保安叫“狗子”，被蒋瀚云护短了，也绝不改口。
　　段澜沉默片刻：“见就见呗，见一面是一面，以后不一定见得到呢。”
　　他起身，换了一件厚实的打底内衣，彻底掩盖住身上四处可见的自残痕迹。
　　他在屋里等李见珩时，小猫就在他脚边。
　　小猫长大了，正处于尴尬的抽条期，尾巴、四肢纤长，反而显出一种古怪。小猫“喵”的一声，嫌恶地从烟雾中窜出来，段澜轻笑，随手摁灭烟头，起身开门。
　　他原想催沈崇，说这厮要不来就不等了，可一开门，却见李见珩正翘着二郎腿，慵懒地窝在酒池沙发里。
　　段澜面上平静无波，斜眼瞧沈崇：“怎么不喊我？”
　　沈崇有苦说不出，正要伸冤，李见珩径直折去话头：“不怪他。我不让他说的。”
　　他垂下眼凝视段澜，似是有些无奈：“这样能和你在一处待得久一点，省得你总赶我走。”
　　段澜不搭理他这句近乎恳求的撒娇，沉默半晌，在十万八千里开外的沙发另一边坐下了。
　　就像一片太平洋横亘在两人之间。
　　李见珩说：“我会吃人吗？”
　　段澜说：“坐在这儿，也不妨碍和你说话。”
　　“太远了，我听不清。”
　　“那就去配个助听器。”
　　李见珩叹气：“别这样。”
　　他态度一软，段澜倒不会说话了。他知道自己明明是想要见李见珩的，可嘴上却非得说：“你有事吗？”
　　“没事已经不能来见你了吗？”
　　“李见珩，”他垂下眼，“你想怎样？”
　　李见珩不叹气了，盯着他的眼睛说：“我想你回到我身边。”
　　“我找了你十年。”
　　段澜回得很客气：“是我让你找的吗？”
　　“我能不找吗？”他平静地说，“你亲我、吻我、和我睡一张床、盖一张被子，你说你喜欢我，说想和我一直在一起……我就一颗心，整颗心都跟着你跑了，我还不能要回来吗？”
　　段澜没料到他如此无耻，翻旧账和他表白心意，一时一愣，不敢置信地望向李见珩，不知如何反驳。
　　他还没不及反应，偷偷听墙角的沈崇却是手里一滑，高脚杯一下没拿稳，“啪”地摔碎在地上，一声巨响。
　　这意外恰巧打乱了李见珩步步逼近的节奏，也叫段澜找到反驳的理由。
　　“是你先放弃我的，不是吗？”他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掩盖那一丝失态般的颤动：“那天晚上我给你打了很多个电话……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接？”
　　李见珩沉默许久：“事出有因，我不想说。”
　　段澜的心就沉下来。
　　他垂眼看着李见珩，心里想，他太记得这张脸了……曾经多次用视线描摹，记住了他骨骼每一寸起伏轮廓，想把他刻到心里去，可是没有。
　　“所以这是‘承认’，对吗？”
　　李见珩抬眼：“段澜。”
　　段澜得到了无声的回答，转身就要走，被李见珩一把抓住手腕。
　　这一抓可好，柔软的德绒打底衫袖口向上一跑，露出小臂。
　　小臂上那些惊心动魄的疤痕立刻映入李见珩眼帘。
　　段澜这时才有一些失态慌张，从李见珩的桎梏中抽离出自己，一把撸下长袖挡住那些皮肤，神色微动。
　　两人直接对峙的关系立刻颠倒，李见珩脸色一寒，声音都冷下来。
　　“这是什么？”
　　“不用你管。”
　　他看向沈崇：“你给他带的药，他有按时吃吗？”
　　沈崇哪敢说话，段澜皱起眉头，再次甩开他的手：“不关你事。”
　　说罢就要躲回自己的书房中去。
　　李见珩从不惯着他，又眼疾手快拽住他：“不关我的事？你他妈都要死了，不关我的事？”
　　“我和你说过什么，段澜？我是不是说过，就是想死，你也得先来问过我——你自己答应的，你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段澜冷声道，“我当然记得。不然你以为我还活到今天，是为了什么？”
　　李见珩一怔。
　　他手里松了劲儿，抓住这个空子，段澜掉头就走。
　　却忽地听见李见珩说：“没有一点余地吗？”
　　他脚步一顿。镜面反照着李见珩的脸，段澜瞧见他微蹙的眉心里，一点疲惫颜色。
　　“什么都不关我的事……可你这样，我会难过。”李见珩说：“只要你说是，只要你说你再也不想见到我，我就不会出现。”
　　可段澜依旧一声不吭。
　　于是李见珩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似是无奈，似是包容，他轻轻地说：“既然不是，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已经错失了十年，你还想错失多久？”
　　“你总是这样，一次次把我推开，一次次欺骗我，说你在努力。可是你真的有吗？你真的有想要治好你的病吗？你真的在乎我……想要和我一起吗？你明明知道我不能失去你，可你却一点努力也不做。”
　　“我在努力。”
　　“你没有。”李见珩打断道，“你没有。你在等死。”
　　“一个放弃治疗、颓然等死的人，不配被称作病人……我也不该投注这么多心力。”
　　段澜还想反驳，嘴唇一张，却说不出任何驳斥他的话。只听见李见珩沉默良久，平静地说：
　　“段澜，我没法给你太多时间……碰壁太多，我也会累。”
　　蒋瀚云去了一趟军区，到家累了，想喝酒，一合计就跑来“A+”。
　　刚进门，听沈崇说了这件事。他眨眨眼睛，笑眯眯地看了一眼沈崇：“‘没法给他太多时间’？他真这么说的？原话？”
　　“是啊。”
　　“好家伙，欲擒故纵这招，叫他玩透了。”
　　“啥意思？”
　　蒋瀚云冷笑一声，在心里给这个情敌贴上“人精”和“王八羔子”的标签，然后指点沈崇：“这个人对你哥志在必得，你可长点心眼吧，防着他些，别乱放进来狗咬狗，行不行？”
　　他放下酒杯，狂敲段澜书房大门。沈崇掏出钥匙，很不情愿地放他进去，这厮却如直入无人之境似的，径直走向段澜。
　　他来之前，段澜正一个人躲在书房中生气。
　　也不知他到底生谁的气，总之那股子莽劲儿上来，噼里啪啦砸了许多东西，沈崇只好把门一关，不让任何人靠近。
　　李见珩说完那句话，在茶几上搁下两张钞票，只字未言地走了。
　　仿佛他的耐心真的也只剩余这一点，一杯酒这么多。
　　段澜看着书桌上一沓乐谱下的小刀、舍曲林、安眠药和注射针头时，心里就很茫然。他忽然心力交瘁，心里暗骂：我到底在干什么？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不耐烦地往水杯里放了两粒安眠药，一饮而尽后，靠躲入梦境来逃避现实。
　　可梦境也不放过他。
　　他很多年没有梦到老拐了，就在这个梦里，又见到它熟悉的样子。它仰着头向段澜撒娇，想要求得一点爱抚。可无论段澜怎样伸长了手去够它，都摸不到它柔软的绒毛。
　　他最终是被小猫叫醒的。
　　小猫好奇地抓弄他腿上雪白的羊毛毯子，好不容易攀上去，后腿一蹬，连猫带毯子栽到地上，发出“喵”一声尖叫。
　　段澜睁开眼，还有些犯晕，出神地望了它一会儿。
　　小猫就在他脚边捉毛线球玩。
　　他忽然心里一动，十分想要亲近它，想要获得一点它的安慰。于是他弯腰把小猫抱起，让这团小奶牛卧在他的胸膛上，贪恋它身上生命的热度。
　　可是小猫也是会不耐烦的：和这么一个垂垂老矣的药罐子待在一起，有什么意思？它只忍了一会儿，就蹬着四条爪子踩段澜的脸、挠它的手，然后钻一个空子，立刻飞奔出去。
　　它在段澜下巴上留下一条小小的疤，流出一颗血珠。
　　段澜看着那颗血珠落在手背上，就好像心里被压抑多年的情绪都打开了。
　　那么难过……
　　那么痛。
　　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上全是刀伤，全是撕心裂肺的刺痛感。
　　刀片落在地上，已经钝了。
　　屋里大变样，到处都是他破坏的痕迹，碎裂的玻璃瓶和乱丢的枕头书本……可段澜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他就知道自己犯了病。往常犯病，他都顺其自然，觉得病就病了，可今天听了李见珩一席话，心里忽然感到害怕：他是谁？他还是一个完整的人吗？
　　正蜷缩在沙发中时，蒋瀚云敲门闯入。
　　饶是蒋瀚云，见了面前满地血色，还是心惊胆战。呆在原地咽了一口口水，立刻拔腿转身：“你别乱动，我去拿纱布。”
　　他带着药箱赶回来，蹲在段澜面前。
　　一句责怪的话也没有说。
　　段澜盯着他头顶的发旋，笑着说：“蒋瀚云，怎么会这样？”
　　“我好累。我以为不见他就不会难过，可是不见他，心里很想。抓心挠肝地想，必须要再见他一面。见到了，却不敢靠近……病到我这个地步，随时随地都能做出不该做的事情，所以我不敢见他，不敢让他再靠近，真有那么一天……我怎么好让他再难过一次？”
　　“我也不想这样，这些伤这些血……这么懦弱。但只有这样才能控制那些情绪。‘放血’，放走情绪。可是事后我也会懊悔，我怎么会又像那些情绪低头，又毫无缚鸡之力的向它们臣服？”
　　他自言自语一般说着，看蒋瀚云冷静而沉默地替自己擦去鲜血，忽地心里烦躁，一把推开蒋瀚云：“别弄了。”
　　“没有意义。我感受不到乐趣……我对一切失去热情。”
　　“我只是行尸走肉而已。”
　　可是蒋瀚云“啪”一下恶狠狠地把酒精瓶子往地上一砸，盯着段澜，一字一句地说：“你放屁。”
　　“我看李见珩说的很对，你只是一个胆小鬼，躲在这个该死的房间里自怨自艾……你现在就给我去治病，按时吃药，怎么就治不好，怎么就不行？”
　　“……你说的倒轻巧，我吃了十年药都不见好转，怎么……”
　　“你也知道自己吃了十年药？东一颗西一粒，想起来就吃，忘了就拉倒。那叫吃药吗？那他妈叫胡闹！”
　　段澜难得乖乖挨骂，沉默片刻，才低声反驳：“我讨厌医院。我讨厌吃药。我害怕总是失望……”
　　“你不是害怕自己失望……你现在是害怕李见珩失望。”
　　段澜一怔。
　　蒋瀚云冷声打断他，拿棉签沾了碘酒给他伤口消毒，一下气极没收住力，摁得重了，叫段澜倒吸一口冷气。今天蒋瀚云不心疼他，只觉得他活该，骂骂咧咧地把棉签一抛，恨铁不成钢道：“你怕自己治不好了，怕拖累别人，可你知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大的拖累？
　　他说：“你以为，他对这样的你……就不会失望？”
　　段澜眼神微动，闻言，脸上忽流露出一点脆弱的表情。
　　蒋瀚云逼逼叨叨骂了半小时，见他这个样子，心里气也撒完了，终不忍再多加指责，软声哄道：“你去不去？”
　　“我坐在外面，不见他，你……”
　　“你他妈到底去不去？”蒋瀚云一下子又火了，环顾四周，猛地抓起书桌上一个摆件，怼到段澜面前：“你要是不去……我就把这个砸了。你去不去？”
　　那是一只木雕，照着李见珩送给他的、手腕上的那个小兔子，一模一样放大后做的。
　　小兔子卧在段澜面前，眉眼弯弯，露出一个柔软的笑意。
　　十年前，李见珩说，戴上这个，弄丢了也能找回来。
　　弄丢了……也会一直在你身边。
　　那些回忆涌上心头，到底冲垮了他的心理防线。
　　段澜叹口气，妥协道：“去。”?


第100章 医患
　　宋小渔见到他第一句话, 劈头盖脸就是：“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李见珩冲服务员招招手，要了一杯柠檬水：“我告诉他什么？告诉他那天姥姥去世了？告诉他我不是故意的？告诉他都是你的错，是你太自私？卖惨吗？我有病啊。”
　　宋小渔好不容易抽出空来赶到西餐厅和她哥吃一顿晚饭, 当头一棒就被骂“有病”，一时间一口气没喘上来, 咳了两声。
　　宋小渔是个机灵孩子, 成绩好，保研本校, 毕业后，直接进了大投行。港城新建的金融城有项目要洽谈，她刚打飞的来陪完上一场饭局，又匆忙赴下一场。
　　比李见珩上次见她, 这孩子明显累瘦了一圈。他知道从大学开始她就经常兼职，忙到半夜三点是家常便饭, 好言相劝或是恶语威胁，都不管用。
　　李见珩别过脸：“别减肥, 你瘦了丑，多吃点肉。”
　　宋小渔骂他：“你真就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吃完饭, 宋小渔从包里摸出一张纸, 是流水单。
　　李见珩疑怪：“干嘛？我又看不懂。”
　　“你还记得，大三的时候, 我发现定时总有一个人汇款到我卡上、每个月三千吗？”
　　李见珩一愣。
　　“一直到研究生毕业, 毕业的那个月, 准时停了。人我找到了。”
　　纸页上一个名字被她用荧光笔勾画出来。
　　李见珩扫了一眼单位名称, 心里觉得熟悉。半晌, 他想起来, 顿了片刻：“……刘瑶？”
　　宋小渔耸肩：“还有谁啊。”
　　“那些钱呢？”
　　“原封不动。”
　　李见珩心烦意乱：“她这么做什么意思？”
　　宋小渔笑笑：“你说呢？”
　　李见珩沉默片刻, 才道：“于事无补……做什么都迟了。”
　　宋小渔摇摇头：“那不归我管了。”她把一张卡放在桌上：“你帮我还给她吧。”
　　李见珩皱眉：“我上哪儿还去？”
　　她对李见珩眨眨眼，狡黠地说：“去见段澜啊……还给他，就算还给刘瑶了。”
　　段澜最后还是跟着蒋瀚云到医院来。
　　倒也不是被他骂了一顿，醍醐灌顶、幡然醒悟，也不是蒋瀚云威胁他，不去看病就把那座兔子木雕砸了——蒋瀚云对外是个言出必行、心狠手辣的主，但是与朋友相处绝不会做出这样混账事。
　　所以他是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呆呆坐在医院长廊时，秋风穿堂而过，带来一点露水香气，段澜忽地想：
　　也许也只是想见一个人。
　　也许只是怕了他说的，“我的耐心也只有这么一点”，“我也会累”。
　　三院是港城最好的医院，甚至是整个广东地区最负盛名的大三甲，这日又是周一，因而病人格外的多。蒋瀚云排队挂号，段澜等得不耐烦，起身到处走。
　　一走，便晃到精神科来了。
　　精神科门诊人满为患，四处都是神色憔悴的男女，或坐或站。不时从病房中传来一些歇斯底里的咆哮，夹杂着医生无力的反驳和辩诉。
　　段澜听不下去，起身绕过门诊区，走到住院楼。他来过这，十年前姥姥肺癌住院时，他经常到这里来找李见珩。
　　可是他已经不记得不同楼层对应着哪些科室了。走到电梯里，标识也并不明显，他只好随波逐流，跟着人走，哪个顺眼就在哪层下。他挑了17层，一出门，心中暗想：
　　好巧不巧，又跑到精神科的病房来了。
　　精神科的住院区居然是一片死寂。
　　相比他记忆中住院区到处是家属来往于热水间、护士台、电梯口的景象，这条长廊几乎无人走动，只一个目光空洞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病号服，坐在尽头。一点阳光自窗户照入，正好落在他身上，看似明媚，实则孤寂。
　　他杵在那呆看了一会儿，一个小护士推着药车从他身边走过，笑着捶了他一拳：“你是哪个病房的，怎么一个人跑出来？家属呢？”
　　段澜琢磨半天，到卫生间去照了照镜子，才发现他的脸色那样苍白憔悴，眼中布满血丝，轻轻垂眼蹙眉时，眉尾向下掉，竟然叫那小护士错把他当做病人看待。
　　不过倒也没错，他本来也是一个病人。
　　段澜在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清醒过来后，就接到了蒋瀚云的连环夺命电话。他不接，蒋瀚云就一直打，段澜没有办法，只好准备往门诊楼走。
　　可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走廊那一边传来一声响彻云霄的尖叫。
　　段澜回头一看，一个头发凌乱、身穿病号服的女孩儿已经跌跌撞撞冲到了他眼前，段澜忽地从卫生间钻出来，女孩儿压根刹不住，“啪”一下迎面相撞，她动量那么大，一下把段澜扑倒了。
　　天旋地转，段澜头就磕在瓷砖上，眼冒金星。
　　她凌乱的长发落在段澜面前，无端闻到一点淡淡的玉兰花香。
　　叫他想起十数年前，江南小镇一个空茫下午，飞尘光斑、尽入祠堂的景象。
　　可那姑娘浑身颤抖，嘴里还不断吐着血，手里抓着一块碎玻璃片，眼睫微颤，看了段澜一眼，就上手一抓，竟把段澜扯在怀里，用玻璃片抵着他的心口，是把他看作人质：“不要过来……你们不要过来。”
　　后面跟着一帮护士、医生、保安，还有看戏的路人。
　　为首的护士长叹气：“你这是干什么，放下，我们好好说……”
　　保安也说：“你不要乱来啊小姑娘，我警告你，你把人家弄伤了，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路人附和道：“小姑娘，有话好好说，干嘛闹成这个样子呢？”
　　可是被挟持的那个人轻描淡写、火上浇油一般煽动道：“没事儿，你刺吧。我本来也没想活。”
　　诸元元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的情绪只有孤绝同类可以理解。
　　众人见劝阻无用，撸了袖子就要上来把诸元元抓回去。
　　可这女孩反抗得厉害，也不知她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拳打脚踢，挣扎间，玻璃碎片就划伤了段澜下巴，就在先前小猫挠的那道口子旁边，又添了一道。
　　就是这时，他挤过人群，一把拉住气喘吁吁的护士长，低声对女孩说：“你别冲动，先把人放开，好吗？”
　　像是刚从休息间闻讯赶来，李见珩衣领都还折着。
　　段澜心想，没想就这么撞见了……他们两人都如此狼狈。
　　他抬眼扫李见珩，可李见珩压根没看他。两只手插在大褂的口袋里，神色平静。
　　诸元元声音微颤：“我不和你谈……”
　　“那你想和谁谈？”李见珩打断她，“你看清楚了，只有我和你好好说话。”
　　诸元元一顿，李见珩又说：“你想要什么，如果没有人听，现在可以和我说……过了这村没这店，你想想清楚。”
　　“我怎么相信你……我不敢相信你们……你们都是骗子……”
　　段澜还没反应过来，李见珩已经几步走近，蹲下，诸元元想向后躲，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他抓着诸元元的手腕，就往自己身上送，锋利的玻璃碎片在小臂上划出一道伤，鲜血立刻涌出。
　　诸元元只有威胁的心，没有下手的胆子，李见珩一点反应没有，她反倒手一颤，甩开玻璃片。
　　李见珩说：“你看，你伤害我，我也不会躲的。”
　　他离段澜那么近，以至于段澜忽然闻到熟悉的香气……熟悉的少年身上的阳光的味道。
　　“我换他，”他这时才正眼看了段澜，眼神一暗，旋即又不动声色地转开：“好吗？”
　　诸元元被带走之后，一个小护士给段澜送来一杯热水，随口安慰几句，就再没有人来过问这个倒霉蛋。
　　趁乱中，段澜若无其事地爬起来，准备从楼梯间走下去，刚推开门，就被李见珩喊住了。
　　李见珩站在阳光里，垂眼看他：“去哪？”
　　仿佛不记得昨天两人有多么糟糕的对话。
　　“看病。”以段澜的角度，平视只能瞧见他的两条腿，因而他欣赏了一会儿那两条笔直修长的腿，挪开眼神：“不可以吗？”
　　“现在是中午，停诊了，你去哪儿看……”
　　“我想找你看病。”段澜打断他，“你不是下午出诊吗？”
　　李见珩沉默良久：“门诊早挂满了，我给你加个号。”
　　正要拉住他的手，带他到门诊区去，听见段澜牛头不对马嘴地回话：“李见珩啊，你会救很多人吗？”
　　我是否只是你无数救赎之中，平平无奇的那一个？
　　蒋瀚云听闻了住院部的事情，上下扫了段澜一眼，叹口气，终究没说什么。
　　他把病历本往段澜怀里一塞，开车回军区了。段澜一个人坐在候诊区的长廊上，看着来往医患流动如江水。
　　他一开始还想要数一数，这些精神科医生一天要接多少诊——可他很快就放弃了，因为那是数不清的。
　　分诊屏上的号码已经排到两百多名，还不断呼喊着“+1”、“+16”等等加号。
　　时常有歇斯底里的失眠患者，或是焦虑症患者，在长廊和护士大打出手，砸塑料椅或是抠墙。也有中年男子风尘仆仆从小地方赶来大城市，带着产后忧郁或是因受打击精神失常的妻子，声泪俱下地求医生再想想办法。
　　一对白发夫妻，坐在走廊尽头，看着天生痴呆的儿子嬉皮笑脸，状似幼童，徒然落泪。
　　人生百态都在这里。
　　生死悲欢不过家常便饭。
　　段澜就开始胡思乱想：他那时为什么选择这个专业……选择这一行？
　　他缺钱得要死，他明明有更多更好的选择，却偏偏来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谁？
　　他心中隐约有一个答案，可是他不敢细想。
　　如若说破，责任深重，良心难安。
　　作者有话说：
　　啊，医生和他的小病人。?


第101章 故纵
　　约莫太阳下山, 五六点钟，段澜坐在长廊上都快睡着了，也没听见有人叫他的号。
　　直到李见珩径直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一惊，听见李见珩笑着说：“困了？”
　　他说：“就剩你一个了。”
　　他跟着李见珩到诊室去, 诊室西侧一扇窗户, 正好看见红日如燃烧火球坠向远山那一侧。他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好似回到小时候, 做错了事被班主任喊家长，班主任只要告状，刘瑶就会怒不可遏地揪他回家，一顿臭骂。
　　而此时, 手握重权的“班主任”变成了医生，正戴上眼镜, 翻阅他的病历。
　　太古怪了，段澜浑身不得劲。
　　他的病历有点厚——段澜试图从李见珩的神色推断他的态度, 可他面色如常，不可窥探。
　　段澜莫名有点紧张, 只好先发制人：“你别问我那些有的没的, 我都答不上来。”
　　李见珩头也未抬：“哪些有的没的？”
　　段澜不吱声——那些“你会不会感到格格不入”、“你会不会经常睡不着”、“你觉得自己记忆力是否有下降”的指向性过于明确的问题。
　　于是他说：“我不知道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我像一个怪物。”
　　楼下不远处的高架桥上, 正逢下班高峰, 公交车和私家小轿车挤在一起, 堵了个水泄不通。喇叭声四处惊起, 此起彼伏。
　　行人谈笑、学生嬉戏, 油盐酱醋嬉笑怒骂……都是生活本色。
　　李见珩说：“你不是怪物, 你只是病了。”
　　“你相信吗？”
　　“什么？”
　　“世界上真有这种病吗……没磕没碰没受伤的, 哪里算病呢？”
　　社会对他们有纷杂的议论：“心理脆弱而已，事儿多矫情罢了。”
　　李见珩沉默片刻，斩钉截铁一般反驳他：“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是存在这种症状的。哪怕你肉眼看不到，可是那些神经细胞和激素分泌，都会出现病变。”
　　段澜笑笑：“十年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李见珩一怔，他又说：“你总是想向医生求证……人怎么会病呢？就在旁边那个病房，”他弯弯嘴角，“就在那。”
　　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那是一个年轻白领女孩，似乎饱受失眠折磨，头疼欲裂，终于崩溃。保安很快赶来，和护士一起安抚劝慰，将她带走了。
　　两人之间便是长久的沉默，长久的久别重逢后的微妙、生疏、狼狈和尴尬。
　　李见珩说：“你看，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毛病。主观客观的，外显或是内趋的……我以前不懂，我以前错了。”
　　他合上病历本，略有一丝疲惫地窝在电脑椅里——在上百个病人面前，他像可倚靠的上帝一般，安抚、劝告、诊断。可此时，他愿意向段澜展示他的心力交瘁。
　　他说：“每个人多少都有心理疾病，都有诱因，只是轻重不同，出现的时间也不同……所以我们从来不是少数者，从来不应该被用有色眼镜看待。”
　　“……只是普通人罢了。就像感冒发烧一样，吃药打针，就有转机。问题在于，病人要不要相信我。”
　　他无奈笑笑，回头望向窗外。能瞧见熟悉的钟楼，和铁轨上远去的黑烟。
　　他轻轻掰弄手指，骨节就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段澜听见他轻声问：“你相信我吗，段澜？”
　　“你得相信我……我学了这么多，走了这么远，归根结底，最初只是为了你一个人而已。”
　　入夜后，天居然阴森森的，雷声轰鸣，下了秋天的最后一场雨。
　　沈崇知道他老板出门时又没带伞，正担心，却瞥见不远处有两个模糊的人影，同撑一把伞向酒吧走来。他瞪大眼睛分辨了一会儿，立刻缩回头去，决定不打扰他和李见珩的清闲。
　　李见珩最终没有进来。段澜独自推门而入，扫了屋里一圈，破天荒问：“这么早就打烊了？”
　　沈崇心想这要放在以前，早两个小时，您就开始抱怨那帮酒鬼怎么还不滚蛋了。
　　他便知道段澜心情很好，不由试探地问：“李医生和你说什么了？”
　　隐约瞧见他老板的嘴角微弯：“没什么。例常问诊。”
　　沈崇腹诽：信你就有鬼了。但只摇摇头，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他们确实没说什么多余的、越界的，只是顺着病情，抽丝剥茧，聊了一些生活状况。包括三餐、睡眠、吃药和情绪。
　　李见珩说：“按时吃药……我可以不抓你住院观察。”
　　段澜说：“如果吃药没有好转呢？”
　　李见珩抬眼：“那只说明你没有谨遵医嘱，段澜。”
　　他见段澜没伞，就要送他。相伴着并肩而行时，段澜才发现他似乎长高了——而他仔细估量半天，才发现并不是李见珩长了个头，而是这十年过去，他莫名瘦了很多，不似少年时那样阳光健壮，因而就显得个高。
　　他没有问这十年李见珩是怎样过来的。
　　到了巷口，有屋檐，李见珩不必再送，段澜却有些贪恋待在他身边的时候，沉默半晌，试探着问：“坐坐吗？”
　　那时他还不知道李见珩已是欲擒故纵的高手，对方只是笑笑：“还有事情，不坐了。”
　　段澜又问：“那天你说……屡屡碰壁会没有耐心，是真的吗？”你现在已经失去一点耐心了吗？
　　却听李见珩说：“假的。”
　　“我永远不会对你失去耐心……可是不逼你一把，你怎么会迈出这一步来找我？”
　　段澜脸色一黑，当即转身，抛下一句告辞，却被李见珩喊住。
　　“澜澜。”疲惫的医生对他笑笑：“自残的事情，不要再让我发现了，好吗？”
　　段澜一怔：他明明恳求得十分温柔，言语间却流露出一种不可违逆的威严，仿佛一句话就能控制他的身心，叫段澜无端感到一丝惶恐。
　　半晌，他才敷衍了一句“我尽量”，便转身离开，落荒而逃。
　　他独自在酒吧吧池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碗粥。
　　他的胃不好，连沈崇都有本事严令禁止他吃辛辣刺激的食物，喝一点酒，已经是他最后的退让。
　　他正要起身回屋时，却听见门口传来敲门的响动，似是有人要进，却被保安拦下。
　　当然不会是李见珩，这厮若要进门，谁也拦不住。
　　段澜便问沈崇：“不是挂了打烊吗？”怎么还有这么不知规矩的。
　　沈崇心里也奇怪，亲自去看，一开门，竟看到一只落汤鸡。
　　秋雨里，年轻女孩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套，暴雨倾盆，浑身湿透，黑发如海草一样黏糊糊地贴在脸上，显得她的脸格外惨白，脸颊又冻得通红。
　　沈崇记得她，一回身，让段澜看见了，段澜也是一愣：“你怎么来了？”
　　苏蔷打了一个喷嚏，对他一笑：“我没地方去了。”
　　段澜起身回房——他平时不住这里，另有居所，但有时懒得回家，也备了一些生活用品——便去替她取了一条浴巾。
　　他折身回来时，沈崇已经给她端来一碗热汤面。但苏蔷只是低头蜷缩在沙发里，眼神愣愣盯着一处。
　　段澜把浴巾盖在她身上：“擦一擦——”
　　擦字还没说完，苏蔷猛地抬头看她，把段澜吓了一跳。
　　她执拗地盯着他三秒，三秒后，“哇”一声嚎啕大哭，抱着段澜抹眼泪。
　　段澜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朝沈崇投去一个“救我”的眼神，但沈崇是个王八蛋，拔腿就跑，段澜只好独自安慰她：“怎么了？……别哭了。”
　　苏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半晌，才缓下来，抽抽搭搭地吸鼻涕。
　　她可要比当年的段澜坚强多了，还有心情开自己玩笑：“哭得是不是很丑？你别看了……”她说：“我真觉得自己倒霉透了，这种时候，居然只能找一个陌生人哭诉。”
　　段澜叹气：“哭诉什么呢？”
　　苏蔷沉默片刻，微微垂眼：“我有一只鹦鹉，从老家运来的。很聪明，会叫人，会说你好。我总把它挂在房间里，叫它陪着我写作业，可是我妈嫌它烦。”
　　她低声说：“然后我今天就找到了这个。”
　　她在口袋里摸索片刻，掏出一只鹦鹉尸体。
　　羽毛灰暗，沾染泥土，湿漉漉的，还滴着浑水。
　　苏蔷轻声说：“好冷，从来没觉得它这么冷……它再也不会叫了。你说，原来我们和动物的生命是不平等的吗？我和父母的生命也是不平等的吗？是不是长大成人了，就可以擅自对低自己一等的生物，随意处置？”
　　她一直没听到段澜的回复，抬眼一看，却见段澜脸色惨白，压抑片刻，剧烈咳嗽起来。他狼狈地推开桌子，想到卫生间去，可没走几步，再忍不住，靠在墙边呕吐起来。
　　他想起同样冰冷的一具尸体，也是这样在暴雨中被湿润泥土掩盖。
　　多年过去，悲剧重演而已。
　　自那天起，他频频梦见老拐。
　　苏蔷以为是自己神神叨叨地掏出一只鹦鹉尸体——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疯癫奇怪——以为是吓到了段澜，连着来了好几天向他道歉。段澜说无事，她却赖着不走。
　　段澜有些无奈：“你还是个未成年，小小年纪的，总待在我这儿，被警/察逮到了，我百口莫辩。”
　　苏蔷似乎很喜欢他，总黏在他身边吐槽生活中讨人厌的琐事，咬着吸管笑道：“那你带我出去玩吧……我们出去走一走。”
　　段澜经常开车去人工湿地散步，他带着苏蔷也去那里。
　　苏蔷蹲在湖边揪那些水草，糟蹋绿植，嘴上说：“哪天我真气极了，就从这儿跳下去，我妈一定会后悔的。”
　　“你不会的，”段澜说，“你胆小的要命，水还没没过头顶，你应该就大张着手喊救命了。”
　　苏蔷笑笑：“是吗？”
　　有时苏蔷上学，酒吧也不开门，他对着那些音符旋律涂涂改改也腻了，段澜就一个人到湖边散步。沈崇问过他为什么不去商场逛逛，沾沾人气，工作日偌大个湖走半天连人影都见不着，有什么好去的？
　　段澜不答。天灰蒙蒙的，他坐在湖边发呆。
　　不远处有刚学会走路的小孩，踩着小鞋“吱呀吱呀”地跑过，留下一串笑声。他的母亲一手抓着奶瓶，一手抓着小外套，急火火地跟在后面，要他跑慢些。年迈的外婆就裹紧毛衣，笑眯眯地推着婴儿车，手里还抓着那小孩儿采摘的一把蒲公英，慈眉善目。
　　风吹来，她的白发向后纷飞。
　　段澜就知道，他不过是想来看看这些人间烟火：藏在城市深处的属于平凡人的美好。这样平静的生活，原是人世间最可贵的东西。可人们却总被更高不可攀的财富、地位、事业蒙了眼睛，错过这些转瞬即逝的时间，等到像段澜一样想再体验珍惜，已是无从回味。
　　他正发呆，忽觉身边有个人贴着他坐下。
　　段澜回头一看，竟是李见珩。他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长风衣，两手习惯性插兜，理所当然地坐了下来。
　　段澜沉默片刻：“你是警犬吗，这都能摸过来？”
　　李见珩笑笑：“我不是有沈崇电话吗，小孩挺乖，我一问你经常去哪，就全招了。”
　　段澜心想，明天就把沈崇开除。
　　但他只是回过头来，闷声问：“你不上班？”
　　“今天休息。”
　　“多睡会儿不好吗？”
　　“想你想的睡不着。”
　　段澜：“……”
　　年底港城也冷了，干坐在湖边吹风简直像傻子，两人就近找了一间早茶铺，相对而坐，相顾无言。
　　段澜习惯性地点了一碗双皮奶，奶冻上点缀红豆。
　　李见珩就心想：他还是像从前一样，喜欢这些甜食。
　　段澜不说话，李见珩也不想打扰他。
　　他们沉默着喝茶用餐，直到段澜自己受不了：“找我有事吗？”
　　“想见你而已。”
　　段澜心里微动：“十年……你就没考虑——”
　　“没有。”李见珩打断，“没有。”
　　段澜沉默良久：“别向我要什么许诺，我给不了，我随时会消失。”
　　“你不会的，”李见珩说，“你要相信我。我能治好你。”
　　段澜笑笑：“我病好了，就会答应你什么吗？你哪来的自信？”
　　李见珩却很认真：“你答不答应我，都不重要。我只是希望你开心，从头到尾我只有这一个愿望，希望你不要再孤独下去。”
　　“骗子，”段澜说，“欲擒故纵。”
　　李见珩笑笑：“明明知道，你也没逃啊。”
　　他一语点破，段澜哑然，不好再说什么。
　　桌台间，雾气蒸腾，茶香四溢。粤广文化酝酿出温柔的城市，酝酿出潮湿黏糊的情感系带。将近午时，品茶摇扇的老人们终于起身，准备离开。
　　人生嘈杂里，他忽然感觉李见珩轻轻碰了碰他的手，碰了碰手腕上那颗兔子木雕。
　　“换了绳子，”他说，“挺好看的。”
　　“铃铛也换了，”段澜说，“那个锈死了。”
　　李见珩就笑笑：“不是不喜欢吗，为什么还要新买一个？”
　　段澜不吱声。
　　李见珩似乎叹了口气，仿佛一阵微风抚过段澜鬓发，他听见李见珩轻声说：
　　“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再做一个。做多少都行……只要你和我说。”?


第102章 俗世
　　李见珩早上出诊, 还没走进自己诊室，远远瞥见一个灾星。
　　他差点想掉头就跑，被聂警官逮到：“干嘛去？不上班？”
　　李见珩长吁短叹：“你又来干什么, 扫把星。”
　　聂倾罗瞥他一眼，心想：好家伙, 和段老师搭上话了、熟悉了, 这下子就扬眉吐气、得意洋洋，活像个丢人现眼的老王/八, 实在可恨。
　　嘴上却说：“来送个人。”
　　“往医院送？”
　　“辖区派出所的事儿，”聂倾罗说，“一个民警朋友托我跑一趟，顺便来了。”
　　“顺便？”李见珩一边说, 一边脱下呢子外套，换上白大褂, 回头看聂倾罗一眼：“你顺哪的便？”
　　“上个月你们院骨科那个郑大夫，不是挨了两刀吗, 就病人家属那件事儿……我来和行政沟通。”
　　李见珩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出：“那事儿怎么样了？”
　　“手筋彻底断了，终身残疾, 还能怎么样？判刑赔钱呗。”聂倾罗说。
　　李见珩沉默片刻：“他可能真的不知道, 培养骨外科医生的一双手，要多少钱、多少时间。”
　　聂倾罗说：“别想太多。”
　　于晓虹路过诊室门口, 摇摇手里的病历本, 意思是通知李见珩开诊。李见珩冲她点头, 催聂倾罗：“没事儿了吧？”
　　“六岁的时候, 躲在衣柜里目睹了母亲被奸杀, 第二天就疯了。”聂倾罗说, “人我给你带过来了。”
　　李见珩一愣：“敢情这人是往我这儿带。”他说：“人呢？”
　　“刚一进医院就不行了, 嚎得像杀猪似的，打了一针安定睡了。”聂倾罗从怀中掏出一厚沓病历，递给李见珩。
　　李见珩皱着眉翻阅两下：“恐怖症、偏激性精神病……轻度精神分裂……意识不清，他这是有发展的。恶化到这个程度也算离谱了。”
　　聂倾罗耸耸肩：“他家是贫困户。今年二十四五吧，他爸快六十了，还得天天出去上班挣钱。请不起护理也不舍得给孩子送精神病院，就锁在家里。有时一个没看住，他窜出去了，拿着刀到处撵人，实在没办法，必须介入管控，他爸又跪下来求请，我就说再看看。”
　　李见珩重重地叹口气：“麻烦的很。等下我看看，你回去吧。”
　　聂倾罗犹疑一瞬，问：“段澜怎么样？”
　　李见珩整理病历本的手才一顿，半晌别过头说：“还行。”
　　“真的？”
　　“嗯。我觉得他应该基本还属于轻度神经性状，神经衰弱、强迫症、双相还有自残倾向之类的——”
　　“你管这叫轻度？”
　　李见珩轻描淡写地说：“那你是没见过重的。”他说：“药物应该可以控制。”
　　“那就好，”聂倾罗笑笑，“我就不见他了，省得都不开心。”
　　李见珩没说什么，他便冲李见珩招招手，准备离开。
　　刚拐出诊室门口的走廊，于晓虹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把聂倾罗撞了个踉跄：“李见珩——正找你！”
　　李见珩一愣抬头：“什么事？”
　　她气喘吁吁地说：“那个谁……那个诸元元，又犯病了，上抢救室了，说要会诊，你赶紧去看一下吧！”
　　诸元元是约莫半个月前送来三院的。
　　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她的精神状况其实已经十分严重。原本该是一个清秀腼腆的小姑娘，可拒绝进食之后，她浑身蜡黄，脸颊凹陷，不吭声坐在角落，竟像一具会行走的骷髅。
　　父母送她来医院的时候还大打出手，互相指责是对方忙于工作不关心女儿，是对方脾气不好言辞激烈，通通是对方的毛病，女儿才会变成这个样子。“你才赚几个钱啊，你凭什么说我！”
　　可不管谁劝，这女孩都铁了心不进食，最后没有办法，强行输液，靠那些蛋白盐水吊着命。
　　一开始谁都没放在心上，以为是年轻人叛逆，闹脾气呢，在医院清汤寡水的住两天就熬不住了。可两天后，诸元元浑身僵直，居然出现了全身僵化的症状。
　　父母这才不敢接着给女儿泼“你这下闹得要缺好几节课”之类阴阳怪气的冷水，抓着医生问：
　　“全身僵化，不会是癫痫吧？”
　　“难道是渐冻人？”
　　“我们家也没这个遗传病基因啊！”
　　李见珩看见这两人就心烦：“不是，是心理障碍导致的。你们平时都对她做什么了？”
　　这话一出，两人更气了，七嘴八舌地吵起来：“我做什么？我恨不得把一切都给她！要什么给什么，想学什么就交钱，倒是你——”
　　“又赖上我了？我什么时候不是一出完差赶紧回家，你问问一样大的孩子哪个能去过那么多国家旅游？我为这个家付出的还少吗？”
　　李见珩叹了口气，心想难怪。
　　诸元元常常通宵不眠，发呆、捶墙，要不就跪在床边撕书、揪着头发乱吼，没有办法，有时护士得把她摁在床上捆住。诸元元实在是怕了，一旦有机会，趁人不备就要逃走。那次她扑伤段澜，就是值班护士一个不慎让她跑出去了。
　　因此李见珩才有机会和诸元元彻夜长谈。
　　他蹲在床边，诸元元垂眼坐在床上，低着头，乖巧得像个洋娃娃。可月光照在她凹陷的脸颊上，无端就有一丝恐怖。
　　于晓虹有时笑他：也就你，初来乍到的年轻医生，还有这种耐心。你看老赵老朱，下班就走，哪管这些？
　　李见珩不听，几乎磨坏了嘴皮子，也没能让诸元元敞开心扉。但起码他在时，诸元元不会犯病，能微微一笑，坐在一旁发呆。
　　抢救室里，诸元元大口大口吐着血，里头含混着一些塑料片，李见珩从混乱中挤过去，看见护士已经在准备洗胃了。不知这孩子给自己吃了什么。她正吐着，忽然浑身一凛，像是触电似的，颤动两下，不动了。连舌头都还吐在外头，鲜血混着唾液向下滴落。
　　急诊科的实习医生手忙脚乱大喊：“别碰她，她又僵化了！不能麻醉插管了，等下心衰了怎么办——”
　　可是不插管洗胃，那些塑料与金属在胃里带着，也只会导致脏器衰竭。
　　于晓虹不管不顾，跪在她的鲜血和呕吐物中，着急地拍她的手：“元元，你不要怕，你放松下来，姐姐们都在这里，你怕什么？”
　　可诸元元的眼珠子微微一转，似是嘲笑地瞥了她一眼，上下骨骼浑然不动，发出“咔哒咔哒”的诡异声响。
　　正当一切失控的时候，诸元元的脖子忽然一扭，紧接着，肩膀也一松，忽然，她僵直的浑身关节、肌肉又放松下来，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在于晓虹怀里。
　　于晓虹微怔，顺着她的目光回头一看：李见珩正垂眼站在那里，她第一次在李见珩脸上见到“风轻云淡”以外的神情……那种悲怆叫作“怜悯”。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诸元元过分瘦弱的鸡爪一样的手，安抚道：“我在。”
　　于晓虹反复用消毒液擦着手，一边奇道：“真有意思，小姑娘见了你就好了，你要不跟她回家吧？这病就不用治了。”
　　李见珩只是疲惫笑笑，率先丢下手套离开。会诊结束得很快，他和别的科室的同事说了诸元元的病况，路过一楼的急诊室时，看见诸元元父母还西装革履地坐在门口吵架：
　　“我看她就是娇气的，哪有那么多事要寻死觅活啊？”父亲惊魂未定，一张大佛般的胖脸涨得通红：“你就饿着她！饿几天就乖了！”
　　他声音太大，母亲脸上挂不住：“你少说两句吧，孩子也不容易，都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
　　李见珩脚步一顿，一瞬心中竟有暴戾的冲动，想要揪着他们的衣领大吼大叫——可他终究按捺住这样的冲动。
　　诸元元哪是见了他就好了？
　　只要见到一个正常人——能理解她、听她说话的人，诸元元都会好的。
　　可惜父母都不是。
　　“‘就是惯的，哪儿来那么多事儿啊？你晾着她几天，爱咋样咋样，你看她还闹不闹？’”苏蔷吹胡子瞪眼，叉着腰给段澜模仿苏母发火的样子：“‘好吃好喝供着你，你还要反了天了？’是这样的吧！”
　　她笑笑，抓起桌上的冰果汁一饮而尽。
　　段澜无奈摇头：“家长都是这样的。”他把玩着蒋瀚云送他的那把折扇，“啪”一下敲在苏蔷握着冰桶把的手背上：“女孩子家家，少吃点冰的，对身体不好。”
　　苏蔷嘟囔：“这话我妈也经常说。”
　　这些天，一有空，她就背着书包往段澜这儿跑。
　　比起在学校里面对同龄人无尽的压力，到段澜这儿撒个娇、吐个槽，倒叫苏蔷身心舒畅。况且，这美人老板还是一个隐藏的“学霸”——苏蔷学文，数学不好，向他提问，只看一眼，老板都能慢条斯理替她解答。
　　苏蔷惊异：“你毕业很多年了吧，怎么可以还记得？”
　　段澜只是说：“当年做题做太多……也许一辈子都忘不了了。”
　　连踢带踹赶跑这个赖着不走的小姑娘，段澜刚弯腰拿起冰桶要送回后厨，听见声响，回头一看，见是蒋瀚云甩着车钥匙靠在门框上：“呀，打烊了，我来得不巧。”
　　段老板居然难得对他笑笑：“喝什么？”
　　蒋瀚云歪头：“怎么，你要亲自给我做吗？”
　　段澜懒得搭理他，开了一瓶香槟，忽然低声问：“上次那个男孩儿，怎么样了？”
　　蒋瀚云一愣：“哪个？”
　　段澜垂眼不答，蒋瀚云恍然大悟：“卖‘东西’那个吗？”他笑笑：“我很乖的，听你的话，没下重手，交给警察了。”
　　“不是他，是……卫生间那一个。”
　　蒋瀚云就知道他指的是不慎吸入毒/品的那位。
　　他沉默片刻：“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段澜笑笑：“我那天听人说，见到他在其它酒吧到处求人‘进货’，说再买不到就要死了……后来也不知去了哪里。”
　　蒋瀚云低声说：“别想了，不怪你。”
　　“是啊，难道怪他吗？”段澜把香槟放在蒋瀚云面前，“我忽然不想开这酒吧了。没有意思。”
　　蒋瀚云不说话，段澜呆了一会儿，才笑笑：“算了，和你说这些干什么。这件事你帮我压下来，一点水花没有，我欠你个人情，你想想吧。”
　　蒋瀚云喝了一口酒：“我从来就一个要求，你知道的。”
　　“那不可能。”
　　“那怎么办呢？我对你别无他想。”
　　“那没有办法，”段澜平静地说，“想不出来就作废。”
　　蒋瀚云是怕了他了，连连摇头：“行行，倒也真有个事儿。我不是帮你和公司谈音乐版权的事情吗？几个头部想见你一面，吃个饭，谈好了，价格能更好看。”
　　“我不缺钱，不好看就不好看吧。”
　　“那不行，”蒋瀚云认真地说，“你平时总对我爱答不理，叫也叫不动，赶明陪我去趟饭局，就当共进晚餐了。”
　　段澜叹了口气：“你有病。”拿起风衣外套，和他出了门。?


第103章 看破
　　这顿饭吃得并不愉快。
　　圈里的饭局, 不管事关项目长短大小，不管周遭坐的是哪些男女老少，只要见了面, 势必喝酒痛饮。尤其见了美人，几个心不宽体却胖的老板们, 就到处找着由子想方设法灌段澜喝酒。
　　喝的还是白酒。
　　段澜不喝, 一是不好这口，二是他平日里吃着抗抑郁的癫痫类药物, 喝一点鸡尾酒、啤酒已是大限，半两白酒下肚，那还了得？
　　可是老板们不管，只以为他是欲擒故纵、推脱来去, 咧嘴抚掌要他喝。场上一度十分寂静，尴尬得吓人, 可段澜神色冷淡地坐在那，一点不打算退一步, 打破这个僵局。
　　反倒是蒋瀚云怒了，心里哪还想着那些劳什子生意, 一把揪起其中一个“猪头”的领口, 怼在墙上：“他说不喝，你他妈听不见吗？”
　　蒋瀚云开着他的吉普送段澜回店里——段澜说不想回家。
　　路上塞车, 东西贯穿港城的主干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蒋老板狠狠一砸方向盘, 喇叭“哔”一声十分委屈地叫起来。
　　段澜窝在副驾驶上, 脸颊贴着冰冷窗面, 冷眼瞧着雨水外, 灯火交错的夜色霓虹, 轻飘飘地说：“你和车发什么脾气。”
　　蒋瀚云说：“我他妈乐意，砸坏了再买！”他说：“不应该带你来的，草。”
　　段澜眼神微动，没搭理他。
　　他靠在那儿，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的事情。
　　小时候，刘瑶带他吃饭，家中宴席或是生意场上的伙伴，见段澜是个小孩子，总撺掇着让他表演一个节目。段澜不肯，觉得冒傻泡，可刘瑶会皱着眉推他一把：让你唱你就唱，让你背古诗你就背一个，你又不是不会，扭扭捏捏的干什么！
　　每逢过年，带着段澜走街串巷去见那些几百年不见一面的亲戚，刘瑶也摁头让段澜打招呼。段澜压低声音问她：妈，这都谁啊？刘瑶那时缺钱，得像娘家人伸手，因此赔完笑回头骂他：你三姑姥姥啊，这都不记得？
　　这都要记得，得是怎样一个天才啊？天知道这些远方亲戚上一回是哪辈子见的面。
　　他就和刘瑶说：下次回去别带我了。
　　刘瑶骂他：就是要带着你才去见面的，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儿呢？
　　再后来，段澜不反抗了。不管是学业的事情、生活的事情，全让刘瑶一个人做主。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喜不喜欢。
　　可是蒋瀚云方才说：“他说不喝，你听不见吗？”
　　从前李见珩也说过这样的话。
　　他不愿意的事情，李见珩从来不逼他。就像现在，酒吧正好在聂倾罗的辖区，他碰巧来过一次电话，两人简短聊了聊，他就知道李见珩想见他想得要发疯，“志在必得”。可除了逼他看病那一次，别的事，感情的事，真见了面，李见珩总是克制住自己，等着段澜试探伸出脚，自己回到他身边。
　　交通灯红转绿，蒋瀚云一脚油门踩下去，把段澜颠醒了。
　　他回过神来，忽地对蒋瀚云说：“你喜欢我什么？”
　　“干嘛？”
　　“身边就没有别的人可追求了吗。”
　　“没有了，你是最好的。”
　　段澜沉默良久：“别追了，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走了。”
　　蒋瀚云听出“走”的另一个意思。他的侧脸隐没在夜色中，单手熟练打转方向盘，一只手扣在段澜手边：“你不是在看病吗？你会好的。”
　　段澜想要反驳他，但终究没吱声。
　　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在“好”。
　　港城总是下雨。两人一直相对沉默，等吉普车拐进小道，停在木华村门口进不去了，雨却偏偏停了。
　　见蒋瀚云这个态度，段澜没有什么话要再和他讲。可就在他解开安全带要下车的时候，蒋瀚云忽然问：“他是谁？”
　　“‘他’？”
　　蒋瀚云把手撑在车窗上，散漫一笑，望着窗外行走的路人：“那个医生，李见珩。”
　　段澜似乎停顿了许久，才平静答道：“一个老同学。”
　　“一个老同学。”蒋瀚云重复一遍，“真的只是老同学吗？”
　　蒋瀚云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我有种直觉。”
　　他话音方落，余光瞥见段澜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他那样冷淡的眼睛里居然沾染上一点流光霓虹的颜色。
　　“什么？”段澜吸了一大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圈。
　　蒋瀚云笑笑：“迟早有一天，你还会回到他身边。”
　　“下车吧，”蒋瀚云伸手掐灭他刚抽了一口的烟：“少抽一点。起码别在我车上抽。”
　　每周一次，段澜又在精神科门口等着复查。
　　他看着显示屏：李见珩在8号诊室，上一个叫的明明是“+4”号，可还没过去十分钟，这厮又喊了“+13号”。
　　段澜问他：“你给我走后门了吧？”
　　李见珩笑眯眯地冲他眨眨眼：“嘘，别让人家听见了。”
　　李见珩见到他时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温柔和煦好似十年前那个少年。可他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叫段澜觉得十分不习惯，一时间，又觉得两人之间因着十年未见有了许多疏离。
　　他总是例行公事地询问段澜最近的睡眠、情绪等等乱七八糟的情况，问那一堆五花八门的药物里，几个药性比较重的药物有没有导致腹泻或是失眠的副作用。
　　没有没有没有……好像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走去。
　　临走前，他以为李见珩要和他再说什么，可他一句越界或是暧昧的话也没有说，只是问段澜：“有按时吃药吗？”
　　“有啊。”
　　“嗯，不然会住院。你不想住院吧？”
　　他笑笑：“没事了，下周再来吧。”
　　段澜就忽然赖在精神科长廊不想走了。
　　旁边的矮胖女人对他虎视眈眈，就差在脑门上把自己心里所想挂出来：这男的到底看不看病，占着个位置不走，我腿都站麻了也没地方坐！
　　李见珩许是心疼他排队久，先叫了他的号，这样复诊完他就可以离开医院，可是段澜没领这个情，偏生一口气坐到李见珩把早上的门诊看完。
　　他看见形形色色的病人走进李见珩的诊室。学习障碍的高中生、失眠的白领，幻听的中年男子或者是神经性头痛的老人……
　　四五个小时，李见珩连门都没出过，仿佛机器人似的，压根不用解决生理问题。
　　他终于解放时，出门一看，瞧见段澜还坐在那里，吃了一惊：“你怎么不走？”
　　段澜说：“不想走。”
　　李见珩平静地盯了他一会儿，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并不戳破，半晌说：“那要一起吃个饭吗？”
　　说是吃饭，俩人只是各自买了一张卷饼，坐在路边长椅上啃。
　　李见珩对他笑笑：“下午还有会要开，走不远……将就将就。”
　　段澜说没事，心里想的却是许多年前，他也这样和李见珩肩并肩，分一碗烤冷面。
　　段澜忽然说：“你有很多病人吧。”
　　“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你桌子旁边全是伊利牛奶。”
　　李见珩失笑：“一个老病人送的……失眠终于好了，非要塞给我，说一点小心意，不是红包不违法，没办法只能留着了。”
　　段澜关心的不是这个：“像我这样的病人，多吗？”
　　“多啊，”李见珩说，“这些年双相情感障碍或者学习障碍，或者抑郁情绪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今天还来了一个附——”
　　“每一个你都这样对他们吗？”段澜忽然打断他。
　　李见珩一愣：“什么这样对他们？”
　　段澜说：“像救那天那个女孩儿那样，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受伤也无所谓吗？每一个，你都这么全心全意地……温柔以待吗？”
　　萧瑟寒风吹过，落叶沙沙作响。
　　李见珩忽地闻到他身上有一点寂寞的烟草香，仿佛一只小猫，孤独久了，在寻找熟悉的怀抱。
　　李见珩说：“不……那天我冲动了。”
　　段澜眼神微动。
　　“因为她抓的是你，所以我冲动了……原则上，我不应该伤害自己的。因为害怕你受伤，所以我想也没想，就提出要和你换……”
　　“我有很多病人，他们也许会依赖我，在精神科的医患关系中，这很正常，因为疾病或是别的原因，他们会把自己完全托付给我，我也倾尽所有共情、查因、治疗……但这只是迫不得已的一种畸形关系。一旦疾病得到治疗，他们产生的特殊的情绪都会消失。”
　　“可你是不一样的，我必须承认，我对你有超越医患以外的期待……但我不能越界。”
　　他轻轻扣住段澜的手：“病人有很多个……我的段澜只有一个。”
　　自打段澜从医院复诊回来，沈崇都小心翼翼绕着他走。
　　老板不开心，他很清楚。那时沈崇还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这样患得患失地坐在烟雾里生闷气的行为，叫做“吃醋”。
　　他今年打算到澳大利亚去过个暖和点的新年，因而年关将近时，背着行李迅速开溜。
　　段澜一个人把店里事务打点好，带上小猫，打了辆出租。
　　他在离市中心很远的辖区，买了一套九十来方的新房。两室一厅，他一人住绰绰有余。倒不是因着房价低廉才选这个地段，纯粹是此处人烟稀少，见不着熟人，他才躲到这里来。
　　段澜在寂寞的小区门口站着抽了会儿烟，回忆起自己“家”的一片狼藉，终于鼓起勇气进门。
　　他总不来，钥匙拿在手里都那么陌生。
　　一打开门，屋里昏暗一片。段澜先把小猫放下，才摸黑在玄关换了拖鞋。许久无人烟，屋里似乎蒙了一层灰尘。小猫不怕生，“喵”一下撒欢跑远了，可段澜犹豫许久，才敢开灯。
　　一开灯，才窥见它的真容：
　　原本平整雪白的墙面上，竟用刺眼的红色油漆肆意涂抹着什么，像一朵朵盛开的血花沿着天花板、房梁开放，又像散弹穿过人体，迸裂出一片片血肉，成团地糊在眼前。
　　油漆之中，还有团团玄黑墨迹。这些笔墨显然更随意，处处是“飞白”，但它们交错着，隐约勾勒出了一些形状：或是人影，或是扭曲的骨骼和手掌，有一些小丑一般邪恶的微笑，还有则是模糊难以辨认的数字字母……
　　像是一串串的公式。
　　那是他病得最重时留下的“艺术大作”。有时是在睡梦中，他打翻成瓶的墨盒，把毛巾一裹充作一只大“笔”，畅所欲言一般在墙上挥洒。有时他是清醒的，平静而冷漠地在网上订购两桶油漆，夜深人静时，沉默地站在墙前，凝视那些纹路片刻，就把鲜红的颜色泼上去。
　　他知道面对着这样的空间，心里只会越来越压抑，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需要画点什么、做点什么来发泄。
　　有时他睡前与墙面相顾无言，觉得墙上似有无数双眼睛，也那样沉默无声地盯着他。它们冲他伸出双手，发出海妖一样的甜蜜的谎言哄骗道：放弃吧，只要放弃，只要闭上眼睛，一切苦痛都不会有了。
　　他那时为什么没有放弃呢？
　　从酒吧走高速往家里开，正好是去机场的方向，这晚他在路上塞了很久的车才堪堪到家，因而头昏脑涨，没吃晚饭，就倒在床上闷头大睡。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在丹南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年轻人肚子饿了，翻箱倒柜只找到两包方便面，就蹲在小锅边，头对着头，看着锅里香辣的汤汁“咕嘟嘟”冒着泡。
　　好不容易煮开，李见珩已经饿得直搓手，抓起筷子“吸溜”来了一口，烫得到处找水喝。那时段澜笑他，你是不是傻？李见珩说，能大半夜的蹲在地上为一碗方便面感动得痛哭流涕的人，不是傻子是什么？……咱俩谁也别笑谁。
　　谁也别笑谁。
　　他梦到太多美好的回忆，以至于梦醒时觉得难过，希望能够重回梦境沉沦，永远不要清醒。
　　段澜坐起身，发现睡梦里他把自己手上刚结痂的刀疤又抓出血痕。
　　白日里清醒时他的情绪很平静，以至于他以为自己真的在好转——可是每日睡觉都不安稳，频繁做梦，梦游是十有八九的事情，他才清楚其实一切并不是那么的好。
　　可是那有什么办法呢？
　　他不愿再待在家中，面对那一堵堵凶神恶煞的墙，带着小猫，又回到酒吧蜷缩起来。年关已至，家家团圆。他只是独自一人，等待不属于他的节日过去。?


第104章 再拥
　　李见珩上班上到大年三十。他每年只有这个时候才会非常痛恨当初的自己, 为什么脑子进水选择了这个行业。
　　大年三十这一天，他又见到了余书民的父亲——余书民便是先前聂倾罗带来的那个可怜的疯人。
　　余父和儿子不大相像，年近六十, 仍是虎背熊腰的一个汉子，只是因为长期劳累做苦活, 脊柱才微微弯曲。相比之下, 余书民就要长得清秀很多，若非疯了, 举止怪异，该是随了母亲的好相貌，会是一个非常招小姑娘喜欢的小帅哥。
　　他见过余书民几面，在病人情绪还算稳定的时候。
　　余书民像个三岁小孩儿一样, 看到李见珩，两眼一亮, 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同时两条腿在地上乱晃, 制造刺耳声响。
　　余父就瞪他：“坐好了！”
　　这么大一个人了，被父亲一训斥, 立刻瘪了瘪嘴, 神色委屈地不吱声。
　　李见珩只好给他一颗糖。
　　不要看余书民这时很乖，大多数时候, 他都不可理喻。
　　在警察强行把他扭送到医院来之前, 附近派出所的民警经常得连夜满城找这个疯子——疯子从家门口的隆□□脚饭厨房里顺走一把菜刀, 举着它乱跑, 不知何时就会开始大砍四方。
　　就算是在医院里, 他也经常张着一口獠牙, “哇”一下啃咬护士的手臂——男女护士都得遭罪。
　　余父的脸上又新添了几道皱纹, 面容憔悴地坐到李见珩面前。
　　“他最近怎么样？”
　　李见珩斟酌着语句：“书民最近情绪还算稳定，偶尔受刺激了会比较狂躁，药物对他还是有效果的，如果可以继续……”
　　余父打断他：“医生，你说的那些我都不懂。我就想知道，我家书民，还有没有可能好了？”
　　李见珩一时不敢猜测，过去的二十年，他曾经向多少同行问出这个问题。
　　李见珩说：“我说实话，这个谁都不敢说死，但是过去几十年的案例里，能完全恢复正常的病人……比例非常非常低。”
　　余父笑笑：“我这二十年，钱就花在两个地方：给他治病，和给他打伤的人赔礼道歉。”他说：“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老天爷要这么对我。”
　　“余叔，你不要太泄气，就算不能完全恢复正常，稳定情绪，找个人照顾，好好生活在家里，也是可以的……”
　　余父摆摆手：“你不用劝我，我都明白。”
　　他祝李见珩新年快乐，一个人拎着背包出去了。
　　那背包缝缝补补，用了许多年。
　　李见珩收拾好东西，终于可以和这间诊室做一个短暂的告别，刚走到车库，接到沈崇的电话。
　　“哥，你还在港城吗？”
　　“在啊。”
　　“今年不回家？”
　　“嗯，没空。”
　　沈崇顿顿：“我前两天就看着段哥回家了，但是我现在打他家座机电话，没人接。”
　　李见珩歪头夹着手机，打方向盘的动作一顿：“他不在？”
　　沈崇叹气：“我猜他又回店里躲着了。他就爱窝在那儿，和那把破吉他待在一起，哪儿也不去。那怎么行？店里阴冷，他肯定受不了。”
　　于是木华村“A+”酒吧旁，紧挨着段澜书房的那扇小侧门，被李见珩敲得哐哐响。
　　段澜压根没想到是他，不耐烦地皱眉：“你干嘛？”
　　李见珩懒得和他废话：“拿东西，走。”
　　“上哪儿去？”
　　“送你回家。”
　　“我不想回家。”段澜说。
　　李见珩叹了口气：“为什么不想回家？”
　　他不说话，李见珩径直无视他，从他身边蹭过去，闯入书房。段澜想拦住他，但完全不是李见珩的对手，只能冷眼看着他把必需品拎出房间——包括那把吉他。
　　“不想回自己家，那就去我家。”李见珩道。
　　“我就想在这待着哪儿也不去，招你惹你了？”
　　“招我了，”李见珩平静地说：“大过年的，你得和家人在一起。”
　　他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列为段澜家人，段澜一时间没想出连珠妙语来反驳他。
　　李见珩让他坐到副驾上，俯身过来，替他把安全带系上，这时态度才软下来，轻声说：“我想见你。你就当发善心，陪陪我……许多年没有人和我一起了。”
　　进了家门，李见珩把衣物和吉他往沙发上一丢：“里面那间，你想躲着不见我也行。”
　　段澜站在门口，冷眼打量李见珩现在的、陌生的这个“家”：
　　他在三院不远处旧小区里租了一套五十平一居室，方便上下班。空间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温馨。家在八楼，不高不矮，刚好瞥见楼下的娱乐区，五六岁的小孩为一个秋千、一个滑梯大打出手……阳台这边的茶几上，凌乱堆着很多本医学相关专业书。
　　他几乎能想象到，平日里李见珩下班回来，是怎么把鞋子一蹬，懒洋洋躺在沙发里查阅资料。
　　他正出神看着，李见珩忽然贴过来，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
　　他就听见李见珩偷笑一声，话里也含着藏不住的得意：“怎么办？你又在我身边了。”
　　段澜说：“……你不准亲我。我只是答应和你住几天，没有别的意思。”
　　“为什么不准？”李见珩说，“我很喜欢你。”
　　段澜说：“你不要太喜欢我……我怕不值得。”
　　“你觉得可能吗，段澜？”李见珩故作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我不喜欢你，喜欢谁？”
　　除夕夜两人连电视都没有打开，段澜说困，很早就躺在床上。
　　一居室，当然也只有一张大床。段澜靠里躺在贴墙一侧，李见珩坐在外边。
　　段澜裹着蓬松的羽绒被，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好似睡了。但李见珩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段澜根本没有睡。
　　——以前李见珩不在的时候，他习惯面朝墙壁睡，把额头贴在冰冷的墙面上，减少自己胡思乱想的可能。但年少时，一旦李见珩在，他会靠着李见珩的胳膊……甚至躲在李见珩怀里。
　　李见珩并不打扰他，只是捧着笔记本电脑敲键盘工作。等过了零点，不远处珠江之上放起烟花，一朵朵盛开又转瞬即逝，被平静的江水一照，仿佛天地之间都是花火。
　　李见珩欣赏了一会儿：“要去看看吗？”
　　被子里就传来闷闷的一声：“不去。”他说，“大冷的天，去干嘛？”
　　“不愿意去，在阳台上看看也可以。”
　　段澜忽然翻过身来：“我在这儿看就行了。”
　　李见珩倚在床头，微微朝阳台那边侧着脸。
　　段澜的目光只在烟火上停留片刻，就悄悄地转到李见珩脸上。烟火照进他的眼睛，勾勒他模糊的轮廓，叫段澜忽地想起过去的很多瞬间：丹南大雪纷飞，江边烟火……那时他和李见珩一起坐北上的火车，李见珩笑着在结了一层雪雾的窗上画小猪，以为段澜在看窗外的雪景，却不知是在看他。
　　这时，他也不知段澜看似凝望烟火，其实还是在看他。
　　醉翁之意，山水不自知。
　　烟火很快停了，像是没过瘾似的，李见珩喉结微动，忽地说：“如果还有机会，我们再到北方去。”他说：“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想放多少都行。”
　　“你还记着呢，”段澜垂下眼，“会有这一天吗？”
　　李见珩笑笑：“会的。”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小红包，在段澜面前晃晃：“给你的。”
　　段澜不收：“我过了这个年纪了。”
　　李见珩塞到他手里：“多大在我这儿都还是小孩。”
　　见段澜握住了，他又狡黠一笑：“收红包，你该说什么？”
　　段澜：“……还有你这样强买强卖的。”
　　“算了，”李见珩无奈，低头在他鼻尖落下一吻——甚至更过分，用牙齿咬了咬，“新年快乐。”
　　“……你是狗吗？”
　　“我属兔。”
　　段澜刚又翻过身去，听见李见珩忽然说：“你不要着急。”
　　段澜一愣。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我不害怕。不管怎么样，我都想和你在一起。哪怕有一天你真的扛不住了，那一天到来，我也不会拦着你。一生只有这么短，过一天少一天，有一分钟能拥有……都让我觉得这一生是值得的。哪怕我会贪心，想再多要一分钟。”
　　“最残忍的不是死别……”
　　“而是生离。”
　　“别对我这么残忍，可以吗？”
　　他终究没有给李见珩什么答复，但李见珩悄悄把手蹭过来，握住他的手时，段澜没有挣开。紧接着，这个人就得寸进尺，胸膛也贴了上来，长臂一揽，把段澜带到怀里。
　　段澜警告他：“到此为止。”
　　李见珩就忍不住蹭蹭他的脸，亲亲他的耳垂：“好好好，就到这里。”
　　段澜闭上眼睛，在他温暖的怀抱中迷蒙睡去，再睁眼，一夜无梦。
　　过年，他没有什么亲戚要走动，也无意上街出门，只是被李见珩撺掇着，才去电影院看了两场电影。
　　无事时，李见珩就在书桌边工作。
　　电脑旁凌乱堆了半米高的工具书，最底下压着一本沈老师的精神病学第六版，黑色漆皮封面，又宽又厚，像个砖头一样躺在桌上，段澜闲极无聊薅出来翻了两页，就抱着大砖头呼呼见了周公。
　　不知李见珩是怎么念下去的。
　　李见珩不喜欢点外卖，做好了饭就来叫醒他。
　　在国外求学的那些日子，他被迫学会下厨，最拿手的菜不过是番茄炒鸡蛋，以及一道清蒸黄骨鱼——总是那些最便宜的食材。可有时李见珩开车找导师、同事有事，或是接到电话要在对口学校代两节网课，就不在家，嘱咐段澜点健康些的外卖自己解决。
　　他很晚才回来，看见段澜一个人安安静静趴在阳台上，问他吃饭没有。
　　段澜说没有。
　　李见珩眉头就皱起来：“为什么不吃饭？你又不听我的。”
　　段澜说：“不想吃……不想点。外卖来敲门，不知道怎么见他，不知道和他说什么。”
　　李见珩才发现他轻微的社恐已经影响了正常生活。
　　李见珩跑了一天，已经累得头重脚轻，却还是默默爬进厨房开火做饭。下一把鸡蛋面，撒一点葱花，猪油生蚝老抽一倒，煮一碗阳春面。
　　他看着段澜低头拿筷子挑面条玩，蒸汽一漫，他鼻尖上凝出两颗汗珠，李见珩心里忽然想：真好像养了只小猫似的，哄着顺着，做了个乐在其中的饲养员。
　　真正的小猫——那只奶牛猫——倒是悠然自得，该吃吃该喝喝地在李见珩家里睡大觉。
　　李见珩说：“我不在，你能饿死。”
　　“是啊，”段澜说，“我是个废人。”
　　李见珩不允许他做废人，想方设法带着他回到正常社交世界里去。
　　所以在楼下菜市场买苹果时要挑三拣四：这个磕了点皮，那个半生不熟，气得铺主人连踢带踹让他拿着他那二斤苹果滚蛋。李见珩就把手一摊：“我被楼下大妈拉入市场黑名单了，咱俩不想做饿死鬼，就得靠你下楼交涉。”
　　段澜：“……”
　　“你是不是有病。”
　　他后来发现李见珩是真的有病。
　　李老师有很多快递，大部分时候是各种大部头，偶尔也有一些电子产品：李见珩对烧钱的奢侈消费毫无兴趣，唯一让他大手大脚、一掷千金的，就是各色更新换代的智能手环、手表、手机。
　　有时他不在家，段澜被迫开门替他收快递。李见珩回家来一看，地上有顺丰纸箱，问：
　　“是一个瘦高的快递员送来的吗？”
　　“嗯。”
　　“你和他说话了吗？”
　　“‘快递——李见珩家，是吗？’我就说是。”
　　“下次可以把‘是’也省略。”
　　“……不是你让我多和人社交吗？”
　　李见珩笑笑：“但有时也不愿让除我以外的人见到你。”
　　段澜对他无孔不入的占有欲叹为观止：“你是真的有病。”
　　“对，我怎么病的，你还不清楚吗？”
　　等元宵节都过完了，各行各业彻底回归正常工作，李见珩回去上班。
　　开春的时候，各色流感肆虐，医院里人多、忙。春天发梦，连精神科的病人流量都激增，李见珩经常很晚到家，不及多休息，一个电话又被叫走了。
　　那天他难得早些下班，忍痛买了海鲜、牛羊肉回家，准备给段澜做顿好的，一推门，却发现玄关齐齐整整摆着段澜的一双拖鞋，人却消失了。他打电话给沈崇，得知段老板没回酒吧，也没回自己家。
　　行李也还放在房间里，李见珩问：“那他还能去哪？”
　　沈崇绞尽脑汁想了许久，忽然问：“今儿是不是二月二十三？”
　　李见珩扫了一眼墙上挂历：“是啊。”
　　沈崇说：“那没事了，每年这天他都会消失一会儿的，半夜就知道回家了。”
　　“二十三是什么日子？”
　　“不知道。”
　　李见珩按捺下心中莫名烦躁，在客厅里乱晃。
　　晃着晃着，他忽然浑身一顿，猛地想起来：
　　二月二十三，是周蝉的生日。
　　作者有话说：
　　感觉李老师好像一个……骗子。?


第105章 暗示
　　十度春秋, 李见珩从未想过自己会再次踏入这间房子，他甚至从来没想到，段澜居然花大价钱把这“学位房”买下来了。
　　附中校园里, 家属楼21层，他曾在这里吻过他心爱的少年。
　　屋里一切几乎都如原样, 除了一些实在损毁严重的老家具, 桌椅摆放、书本排列，都如往日。
　　段澜坐在皮质有些发硬的老沙发上, 沉默地点了一根烟。
　　李见珩绕了一圈回到客厅：“你经常来这儿吗？”
　　“偶尔。不过夜。”
　　他走到熟悉的卧室里，看见书柜上，十年前的教辅还齐整地摞在一处，纸页平整但已泛黄, 靠近书脊处甚至有许多霉点。一些地方有水笔或是铅笔的标记勾画，已然模糊了。
　　书柜旁, 密密麻麻堆着一沓试卷、图书、随笔，李见珩扫了一眼, 遒劲有力、笔走龙蛇，不是段澜的字迹。正要翻阅, 身后冷不丁传来说话声：
　　“别碰了。”他的声音向下落, 轻飘飘的，“周蝉的。我自己都很少碰。”
　　“他留给你的？”
　　“只是留下的, 没有留给我。他不想让别人看见, 我只是代为保管。”
　　保管到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
　　此时, 夜色深深。月光只照亮房间一隅, 银光流动, 有如江水。
　　他看着段澜手中烟火明灭, 心下一动, 刚要开口问，可段澜好似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率先道：“他没埋在港城，他爸花了好大一笔钱请人开车送回老家的。我知道在哪里，但是我从来不去。公墓的路不好走，一个人下来太难过。那个地方湿气重，经常下雨，幸好他走在夏天，所以听说每年祭拜的时候，都有阳光。”
　　“我每年偶尔来这里坐坐，就翻看他留下的东西。他说随笔可以随便看，我就看了。有时一些有趣的，我会留下来，整理在一起，每年他生日的时候，带给他父亲。”
　　李见珩声音很低：“这是……报复吗？”
　　段澜笑笑：“都过去了，说什么报复。能让我从那么多资料里，找到几张有趣的，想来也是周蝉的意思吧。不知道他在那边，有没有后悔。”
　　“会过去吗……你真觉得过去了吗？”李见珩忽问，“如果过去了，你为什么还是现在这个样子？”
　　“你为什么……不肯见刘瑶？”
　　对于这个问题，段澜没有回答。他只是说累了，要回家。这回去的就不是李见珩家了，段澜说你家我住腻了，你上班去，我回酒吧待着。
　　李见珩开车送他回“A+”。
　　他帮段澜抱着小猫时，没有过问为什么给酒吧叫这么一个无趣的名字。“A+”。但是这两个字符是血红色的，霓虹忽闪，像一双窥视的眼睛，审视、批判着进出的所有人，李见珩心里好像有答案。
　　上次来，段澜问他要不要进来坐，李见珩拒绝了。此时不待段澜开口，李见珩率先一条腿迈进去：“不请我坐一会儿吗？”
　　段澜心想：你人都进去了，还需要我请吗？
　　沈崇还在南半球撒欢，野疯了，没有回来上班。平日里沈崇负责打点整个酒吧流水运营的事务，他不在，段澜没法开张，因而店里寂寥无人，他自己翻箱倒柜找了一点冰块，倒了两杯果汁。
　　李见珩第一次有机会心平气和地打量店里装潢——之前来时，他只觉这个地方“乌黑麻漆”、“不见天日”，非常不利于段澜的身心健康，问：“这都是你选的吗？”
　　“不是。只有里面那条长廊是按我心意设计的，”段澜抬头瞟了一眼，“沈崇过手监工的。”
　　李见珩记得那条阴森森的长廊，心想总有一天要把那些眼珠子、骨头都砸烂，贴上一串阳光灿烂的丘比特小天使。
　　但他问：“你很早就认识沈崇了？”
　　“他是我捡的，”段澜说，“自己带大的。”
　　“‘带大’？”
　　“第一次见面，他应该才十四五岁吧。”
　　沈崇去年才从本省唯二两所985之一毕业，细论专业，和宋小渔算半个同行。一战考研由于各种原因不幸惨败，这孩子就不乐意考了，准备玩儿几年再作打算。
　　李见珩失笑：“你怎么捡的？”
　　“他在店里偷东西，被人抓住了，追着打，”段澜平静地说，“不值钱的小东西，我就买下来了。”
　　“他父母呢？”
　　“没有父母。管那些老扒手认亲戚，所以一帮‘哥哥姐姐’都在里头蹲着呢。……偷得到就有饭吃，偷不到就喝西北风……就这样长到那么大的。”
　　那应该已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李见珩在心里一算，是他未曾参与的段澜的人生。
　　回忆起过去，段澜一直蹙眉不展，这时却忽然笑笑：“小王八羔子走了很多歪路，又犟又烦人，好几次差点捅出大篓子。”他说，“一开始，去派出所捞人、酒吧逮人那都是家常便饭——后来开‘A+’也多半是为了他，我说‘省得你跑别的吧里去花钱’。我还能说得上号的、比较严重的一次，是他和人‘玩儿’，闹得差点进医院。”
　　“‘玩儿’？”
　　段澜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玩儿。到酒吧里喝了酒，聊起一些个人情/趣倾向，再一拍即合地去开房的那种‘玩儿’。还要我说的再明白一点吗？”
　　“……怎么个玩儿法？”
　　“看他的诊断报告，我觉得该干的都干了吧。”段澜说。
　　李见珩眼前就浮现出沈崇的样子。
　　总觉得那是个干净纯真的孩子，生得清秀，不算太高，胖瘦正好，也许是因为做惯了“经理”这样的服务业角色，脸上总带着若隐若现的微笑。酒窝不太深，不仔细看压根意识不到，他笑起来还有那样一个浅浅的涡旋。
　　他现在才意识到，沈崇脖子上为什么总戴着一条黑色皮质choker，正中心栓一只小铁环。他还以为那是年轻人时髦的装饰，没放在心上。现在才知是他内心某种欲望的外示。
　　“我查了很多资料了解这种心态，”段澜说，“书上说这不是病。‘控制欲’是人人都有的一种倾向，或深或浅，有的人会走向极端。极端也有许多种，像他那样走向反方向‘承受’面的，也是其中一种。施受者所谓的畸形心态，都源自人类基因本能。”
　　“所以你是怎么看的呢？”
　　“我不怎么看……我很理解他。”
　　段澜本来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沉默片刻，换了个姿势，随意窝在一边。
　　“据说这种畸变常常和缺爱挂钩，虽然小部分也是天生。但父爱缺失，在我们这一代影响范围最广——毕竟前几十年，‘男人就是养家糊口，女人就是相夫教子’这样的傻/逼言论深入人心。一个比较常见的投射，就是年轻女孩子常有“叔控”或是恋父情结。相应的，部分‘阳刚’教育下长大的男生，会有恋母情结。鄙人有幸，十分理解。”
　　“从小撒欢的野孩子，或者从小没人管、自己收拾自己的乖孩子，其实心里都渴望‘管束’。因为在那样错误的环境里长大，他们错误地把‘管束’等同于爱。以为管束意味着付诸精力，付诸精力意味着在乎，以为这就是得到从未体验过的‘爱’……但那个时候沈崇年轻，不知道圈子脏，很多人只是‘发泄’，只是肉/体层面的癖好，根本不关心你精神深处的渴求。”
　　“你觉得自己是个缺爱的人吗？”李见珩忽然这么问。
　　段澜眼皮向上一翻，似乎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们在问诊吗，李医生？”
　　“其实，这是一个陈述句。”李见珩说。
　　段澜微怔，眸色一暗。
　　“我见过很多在我面前做自我剖析陈述的病人，碍于面子，或是别的原因，他们往往用‘别人说’或者‘看了些资料，资料上说’来开头。更过分的，会说，‘我觉得我和我一个朋友很像’，但大家都知道这个朋友纯属幌子。”
　　“如果不是深刻共情，或者深刻理解，你不会说出那样的话……你在暗示我。”
　　在暗示所说的缺爱与……某种倾向。
　　段澜闭上眼睛：“也许是吧。缺爱。我很久没见过我父亲了……刘瑶也没见过。”
　　李见珩沉默片刻：“我说的不是这个暗示。是你所提到的……别的。你明明知道。”
　　段澜垂着眼听他步步逼近，许久才起身。
　　“李见珩，”他笑笑，“那就越界了。不要再提了。”
　　他送走——或者说是赶走李见珩后，一个人窝在沙发里逗小猫时，接到了聂倾罗的电话。
　　聂倾罗说：“刘瑶想见你。”
　　段澜“啪嗒啪嗒”地把玩那只银质打火机，心里想起曾经亲密无间的母亲的脸。
　　他们不是整十年都没有联系，非要说，段澜狠心“彻底消失”的时间不过三年。三年后，他没有忍住，让蒋瀚云查了查刘瑶的近况。他把照片放在段澜面前时，段澜才相信世界上真的有一夜白头。
　　那时他收入也丰厚，从那年起，每年刘瑶生日，他会写一封信，附带几张自己的照片，还有三十万的汇款寄过去。
　　信是手写的，字数不多，偶尔提一嘴当天在哪，天气如何，心情怎样。最新的那一封，段澜告诉她，他又养了一只猫。
　　刘瑶查不到他的地址，只能单方面收下明信片。蒋瀚云问过他：会不会太残忍了？
　　段澜沉默许久：我欠她的。下辈子再说吧。
　　他没有过问聂倾罗，刘瑶最后是怎么找到他的。无所谓，她总是有很多手段。
　　段澜没有答应，也没有彻底回绝，只是说再等等，找一个合适的时间。他心里到底有一道坎，无论如何也过不去——其实仔细回想，刘瑶不欠他什么，只是他自己无法和过去的某段错误人生和解。
　　可是这通电话终究让他心烦意乱——整十年，他靠烟酒躲避现实，就是为了不再被过去的事情勾动心绪，好像这样就可以把前半生彻底割断。可是事实是，不幸的童年，注定要用一生来治愈。
　　等段澜回过神来时，他又一次犯病，把整间屋子弄得乱七八糟，墙壁上溅满他平时信手涂画用的颜料。五颜六色挤在一起，就变成了又脏又暗的深棕、紫灰，看得人十分压抑。
　　小猫似乎被他暴/虐的举动吓到了，正两只爪子飞快刨门，想要远离这尊煞神。
　　这时他才听见砰砰的敲门声，一打开门，蒋瀚云气势汹汹：“为什么不开门？”
　　“没听见。”他疲惫地抱起小猫——蒋瀚云有鼻炎，不能接触猫毛。
　　蒋瀚云看着满地狼藉，一声长叹：“你这又是干什么？”
　　他这样的语气就让段澜觉得很烦，让他想起学生时代时，老师们总是问：你又怎么了？你又干什么？你又哭了，真实的，多大点事儿啊？以及那些，你怎么又错了？你到底有有没有脑子？潘云燕阴阳怪气地说：这都能错，你还是别听课了。
　　段澜就没好气地答：“关你什么事？”
　　蒋瀚云莫名其妙被他呛了一嘴，心里也有气：“我说什么了我，我关心你也不对吗？我现在理解他当时为什么离开你了。”
　　段澜声音冷下来：“是我离开他的。”
　　蒋瀚云没弄明白这两者区别何在：“有什么所谓？”
　　段澜就看他十分不顺眼：“滚。”
　　蒋瀚云心想：算了，他是个病人。却不知道段澜最怕别人这么想，因为自己是个病人，所以要处处容忍、处处退让，好像自己是个瓷娃娃，一碰就碎。
　　蒋瀚云说：“好好好，我说错话了，哥给你赔不是，我陪你喝酒，好不好？”
　　段澜冷眼看着他拿酒来：“你还敢让我喝酒？我都病成这样了，还让我喝酒？”
　　“你他妈平时喝得还少吗？”蒋瀚云彻底怒了，“最不爱惜身体的那个人就是你自己，好吗？”
　　两人终于坐下来相顾无言地喝酒，蒋瀚云忍受不了这样的沉闷，开口道：“你总对我发脾气，却不对他发火，这不公平。”
　　段澜知道他指的是李见珩，沉默片刻：“不对他发火，是因为他已经是个外人。”
　　“外人？”蒋瀚云眼皮子一抬。
　　“对，外人。”段澜说：“我再也没有和他随意置气的权利了。”
　　那是至亲至爱之间，才可以做的事情。
　　蒋瀚云微怔。
　　作者有话说：
　　懂的都懂。?


第106章 跳河
　　他累了, 又喝了一点酒，立刻头晕眼花，很快就在床上睡着了。
　　蒋瀚云下意识想替段澜换上一身睡衣——放在以前, 他一定十分流氓地上手了，可是这一刻, 居然打消了这个念头, 只替他盖上被子，以免着凉。
　　他头疼地给段澜当保姆, 弯腰捡起地上到处乱丢的靠垫和毯子，忽然，脚下踹到一本水彩画册。是段澜自己平日信手涂鸦的东西——他方才发疯，甩在墙上未干的颜料, 就是为了这本画册买的。
　　蒋瀚云翻开一看，就被那些阴翳诡谲的手笔吓着了：畸形的人脸、手指, 和大面积使用的深灰色块。高饱和度、高亮度的线条到处乱跑，勾勒出扭曲的肢体——一些没有脸的人仰着头, 朝向左上角的太阳。他们□□着身体，只有脖子上围着一条红领巾。
　　有一些画作, 颜色选择了灿烂热烈的红与黄, 就像蒙克的呐喊，惊心动魄；还有一些, 色调灰蓝, 模仿毕加索蓝色时期, 忧郁、绝望、深不见底。
　　蒋瀚云深吸一口气, 收好这本画集, 坐回车上, 打了个电话。
　　李见珩第一次和蒋瀚云一对一地通话。
　　蒋瀚云开门见山通知他, 段澜的情况并不好。
　　“我知道。”他没料到医生这样说。
　　“他的情绪一直都不好，那些药物没有起到真正的作用。”
　　“你知道？”
　　“我知道。”李见珩说。
　　他正和于晓虹一起查完第二轮房，闻言对小护士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压低声音走到窗边，透过朦胧夜色向远处看：“他一直假装自己的情绪能够得到控制，和我说睡眠还行，情绪也还行，药物没有副作用……但是他骗不过我也骗不过自己，他压根就没有好转。”
　　蒋瀚云一下被说懵了，把自己绕了进去：“那你为什么……不采取一些行动？”
　　“我采取什么行动？”医生的声音很冷静。
　　“没有用。他有心结，他的心结不打开，谁也没有办法。但是我摸不到他真正的心结，目前为止，我觉得很模糊。他的心结不仅仅是十年前少年时代的往事，也不是原生家庭，也不是我……我觉得还要再深一点，我隐约有方向了，但是说不明白。”
　　已是深夜，三院门口的高架桥上，偶尔才有一辆车飞奔而过，留下一串光影，打破寂静。
　　李见珩说：“我只能假装被他瞒在鼓里，慢慢地靠近他，只有这样，直到有一天，他愿意完全相信我，把所有脆弱展现在我面前……才有可能真正治愈。”他咽下了后半段话：然后让我彻底掌控。
　　“掌控”，这是段澜自我剖析时，无意识流露出的暗示。段澜自己都没有听明白。
　　蒋瀚云沉默良久：“那得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李见珩轻描淡写地说：“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永远赶不及有这一天。”
　　可他只能等。
　　苏蔷已经和酒吧上下员工混了个脸熟——包括门口凶神恶煞的某位长腿保安。
　　她像一只叽喳的小麻雀，带着一身朝气，飞进这个冰冷幽暗的巢穴，任凭巢穴主人如何驱赶，也不离开。
　　巢穴主人还不得不哄孩子，依着她各种没有底线的恳求，当爹当妈，好事做尽。
　　其实苏蔷要得不多，说到底不过是有人陪。段澜得了空，就陪她在街上乱逛，一起买第二个半价的麦当劳甜筒，对步行街上光鲜亮丽的都市丽人指指点点，喝一碗早茶，苏蔷会和他抢双皮奶上唯二两颗红豆，还在宠物店门口流连忘返，给小猫买了许多玩具。
　　他们的最后一站总是教堂。段澜穿一件风衣，伸长了腿，闭眼休息。
　　苏蔷就在旁边叽喳乱叫：“你为什么总来这里？你喜欢这里吗？我以后如果结婚，也想在教堂办婚礼。可是我妈肯定不让，她会摆十几桌高级酒宴，让我一桌一桌喝过去。”
　　段澜不知先回答哪个问题，只好说：“我喜欢这里……这里有很好的回忆。”
　　苏蔷的情绪忽然低落下去：“但我可能不会结婚。这些天，我越来越看不到生活中有什么快乐的事情。除了和你，和崇哥一起的时候，我会觉得有希望。你知道吗？我爸出差回来了，他们两个在家天天吵架，我不愿意回去。”
　　“他们吵什么？”
　　“不知道。有什么事不能吵架呢？吵架很正常。”
　　“看开点，”段澜只能这么说，“等上了大学就好了。”
　　苏蔷不知道段澜这只是一句谎话，只是哄骗她继续在俗世中煎熬的屁话，认真地问：“真的吗，真的会好吗？”
　　段澜不知道。
　　她把段澜当亲人，当兄长，当知己，和他倾述许多事情。
　　苏蔷总是这样描述自己：“我经常感觉我像那条金鱼，透明水缸里的那一条。鱼缸就那么大，四面八方的自由世界我都能看见，可是我怎么游、怎么游，都只能狠狠撞在鱼缸壁上……永远也出不去。”
　　段澜偶尔和李见珩提起，李见珩说：“她可能有轻微的抑郁情绪。不是病，但是不疏导，也会变成病。”他这样告诉苏蔷，苏蔷只是笑着说：“我妈不会让我看的，什么抑郁嘛，不是病啦。”
　　可那一天，早春的第一场狂风暴雨到来时，满城树木摧折，深夜时分，苏蔷居然撑着一把红伞，冒雨前来。
　　因为暴雨前天气闷热，她穿了一条白色大摆长裙，披着一件牛仔外套。一身都湿了，撸了把脸上的雨水，对段澜盈盈一笑。
　　段澜责怪她这么大雨还到处跑做什么。
　　苏蔷难得露出十六七岁女孩该有的灿烂的笑意：“因为很感谢你对我的帮助，来送个礼物。”
　　“哪天送不行？”
　　段澜无奈，拆开一看，是一块手织的围巾，围巾底部，绣着一只兔子。针脚粗糙，胜在用心。
　　苏蔷笑笑：“你总是病恹恹的，我真怕你哪天风一吹就没了，所以去学着织了一条，冬天记得带上。”
　　段澜就说要开车送她回去，被苏蔷拒绝了。
　　她轻快地蹦下楼梯，踩在水潭里，像三岁顽童一般把那些水花撩得四处飞溅，落在皮鞋上，打湿了袜子。她撑着那把红伞，走出两步了，才忽地回过头来：“段澜。”
　　“嗯？”
　　“你说……人会有来生吗？”
　　段澜一怔：“不会。为什么问这个？”
　　“不会就好。”她笑笑，“我就是想，如果真的有的话，应该很辛苦吧？”
　　不知为何，看着她消失在巷子转角处，段澜心里一直突突跳个不停，坐立难安，最后掏出手机，要给苏蔷打电话。
　　他听着盲音时，还在想要用什么理由解释这通来电，可是一连三四个电话，苏蔷都没有接。
　　段澜当即立断，找聂倾罗走后门。
　　聂倾罗替他看了监控，小姑娘撑着伞，在木华村一处肠粉店坐下，吃了一份肠粉，然后走入地铁站。
　　聂倾罗说：“没什么事，应该回家了。”
　　可段澜说：“不对，你再看看，我觉得不对。”
　　她为什么要问那句话……为什么要关心人有没有来生？
　　聂倾罗立刻去联系地铁公安。
　　段澜没办法干等着，顾不上打伞，抓着车钥匙就往雨里走。他第一次这么讨厌港城这岭南独有的湿漉漉的天气：总是在下雨，天阴阴的，好像这样惨淡的天色永远也看不完似的。
　　刚踩第一脚油门，聂倾罗一个电话打来：“查到了。她到人工湿地那一站下了。”便听见传来窸窣的起身的声音。
　　段澜把手机往副驾驶上一丢，雷克萨斯飞扑拐进马路，轮胎在地上剧烈打滑，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闪避不及的宝马车车主往左边猛打方向盘，摇下车窗骂道：“你会不会开车啊！”
　　电话里传来动静，似是聂倾罗的同事疑惑问道：“怎么了，这小女孩就下地铁了呗，不对吗？”
　　聂倾罗夺门而出，回头骂道：“你见过谁他妈的大半夜下地铁去人工湿地啊！”
　　明黄色的车灯如两道利剑刺入黑暗之中。
　　暴雨天气，又是深夜，往人工湿地方向去的道路几乎没有车。段澜无视红绿灯，把车速提到八十，几乎是在城市中横冲直撞——哪怕为此会被彻底吊销驾照，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雨刷快速扫动，发出刺耳声音，可不管它扫得多快，车窗上瀑布般的流水都擦不干净，飞速涌动，模糊了段澜的视线。
　　……向左打满、松油门、挂挡，雷克萨斯斜斜插入路边，车都没停稳，段澜就跳下来。
　　便听见不远处传来嘈杂人声——十一点多时，周边还零星有一些散步的路人，路灯昏暗，他们在灯下互相指着一处，脸上俱是惊异，仔细一听，隐约听见“跳湖”二字。
　　大雨倾盆，雷声轰鸣。
　　围湖而建的石板路缝隙中本就有青苔，天昏地湿，就算是小步慢走都要提防滑倒摔伤，段澜却不管不顾地跑起来。
　　他已经错失过挚友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
　　可明明声音那么近，向她跑去时，距离却那么远。
　　他越过无数个驻足远望、议论纷纷的路人，湖岸终于出现在眼前。
　　湖东北角向外延伸，自高向低汇入珠江支流，风狂雨大，江水滔滔，此时湖浪初起，跌宕汹涌，十分危险。而从供游客走的石板路到湖中心，还有一段潮湿泥泞的水田沼泽，隐约铺着一点荷叶，便更没有人敢自告奋勇跳下去，生怕自己的小命也不保。
　　他好不容易钻过那些围成人墙的好事者，到湖岸边一看，地上规规整整放着一把红伞——苏蔷离开前，将它叠好了，留在岸边。
　　眯眼向远处瞧，已不见她的踪影。
　　周围议论如此：“哎，就刚一眨眼的事，跳下去了！”
　　“男的女的？”
　　“女孩，没多大，十六七岁吧，一下子冲那么远了！”
　　“赶紧报警呀！”
　　“报了呀，警察还没来——哎，你干什么！”
　　这名老人正跺脚着急，忽觉眼前一闪，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将鞋一蹬、外套一脱，就要向下走。他想要伸手抓住段澜：“别冲动，你下去了，自己都上不来！”
　　可他哪里劝得住段澜，只见这人三步两步，陷进泥里，湖水肆意上涨，没过他的膝盖。
　　再往前走，脚下泥地陡然向下，只见他猛向前一扎，整个人沉进湖中。
　　“哎——又下去一个——”
　　……岸边一切嘈杂人声都远了，和雨声一起，模糊地向身后飘去。
　　于浑浊湖水中睁开眼，段澜只看见芦苇摇曳，水虫惊离，土壤中腐烂的有机物孕育众生，气泡上涌，向湖面飞去。
　　水冰冷刺骨，一瞬间让他打了个颤。
　　他隐约能看见苏蔷的影子了，可是湖浪拍打着他朝反方向去。
　　她很安静，动也不动，直愣愣地向下、向远，长发散开，如水藻覆面。
　　终于，他碰到了那柔软的长发，发丝搅在他指尖，他马上就要抓到女孩脆弱的身体，一笔勾销十年前的遗憾，可他脑海里忽然响起一片惊声，苏蔷的声音清脆如铃：
　　“哪天我真气极了，就从这儿跳下去，我妈一定会后悔的——”
　　那时他笑着说，你不会的，你是个胆小鬼。
　　忽然，他好似看见眼前陷入沉睡的苏蔷猛然睁眼——
　　他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她的神色平静，除了面颊惨白，她就这样望向段澜，竟在水下对他张嘴：
　　“人会有来生吗？”
　　他一下懵了。
　　理智告诉他，没有人能在水下发出如此清晰的声音，可确确实实，他听见了。
　　他正想睁大眼睛，再近一点、再看清一点，一瞬间，大脑中却仿佛有一根弦倏然断裂，像是把它所连接的中枢所有痛觉感官都激活了，脑仁深处剧烈作痛，仿佛有上千根小针刺穿细胞、刺穿神经束、刺穿骨髓……
　　段澜眼前猛地一黑，那水藻般的长发便飘向远处。
　　而他又听见一道入水声。
　　在这入水声之前，他依稀分辨出是聂倾罗在喊他：
　　“段澜——”?


第107章 救赎
　　“阿嚏——”
　　段澜裹着浴巾, 坐在桌边，打了一个喷嚏。听见他这动静，沈崇冒出一个脑袋, 探头进来，替他把空调又打高了一度。
　　头疼欲裂, 屋里紧拉着窗帘……他抬眼一扫, 看见一点明光从缝隙中钻入，落在桌面上, 照亮一线，他才知道这是白天。
　　……但已弄不清楚浑浑噩噩过去了多少日夜。
　　水太冷了，那晚风又大，他发起高烧, 睡得不省人事。
　　此时闭上眼睛，迷蒙间, 眼前就浮现出那晚的景象：
　　苏蔷湿漉漉地躺在冰冷担架上，担架惨白, 她的脸色也惨白，只长发如瀑盖在脸上, 神色不清。几乎想不起苏蔷有没有温热的呼吸, 他也被人推着拽着，身上盖着两件绒毛巾……眼前只是到处奔走的手和脚, 来去见, 看见她被人抬上救护车, 从他眼前飞过时, 垂下的手微微一动, 似是要来抓他。
　　正想到此处, 沈崇敲门, 送来两片退烧药。
　　他呆呆看着小圆粒躺在手心，半晌才起身去找水杯。找到一看，水杯中只浅浅一层，早春里被风吹得冰凉，只能再起身，走出长廊去打了杯热水。
　　回来时，他顺手把门带上，并反手上了锁。
　　头疼，剧烈的头疼。
　　从前发烧时，也没有这样撕心裂肺的痛感。
　　他晕沉沉，回到窗边，撩开一半窗帘，蒙蒙日光入室，光线中浮尘涌动。贴在玻璃上向下一看，只看见阳光于细叶榄仁上奔腾。
　　忽然起风……一阵春风，撩起沉重帷幕后轻薄的白色纱帘。
　　纱帘摇摆，膨飞至他眼前，段澜蓦地觉得恍惚，仿佛置身于虚实真假的缝隙中。
　　不知怎的，像是觉得身后视线灼灼，他下意识回头——
　　苏蔷站在那儿，仍穿着一条白色长裙，披一件水蓝色的牛仔外套。
　　发梢犹有一丝湿润，似乎窗外有小雨，绵绵未停。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段澜又说不上来，他恍惚中想：苏蔷什么时候来的？她是怎么来的？我难道没有关门吗？
　　可是他像溺水之人捉住浮木一般，像在沙漠中见到清泉一般，他无视那些端倪，近乎迫切地问苏蔷：“你还好吗？”
　　苏蔷说：“我好呀，我回家了。”
　　“为什么要跳湖？你知不知道多危险？为什么要和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被他指责，苏蔷脸上一红，小声说：“吵架了……生气了。我不会再这样了。”
　　段澜这才笑起来：“不要再做危险的事情了。”
　　苏蔷说：“不会再有危险的事情了。”
　　“我病了，不能送你。”
　　“我会自己走的。”
　　段澜笑笑，低头抿了一口热水。再一抬眼，苏蔷人已不在了。
　　他微怔，起身开门出去，走廊上空无一人，只再远处，听见“A+”的门口传来响动。沈崇回身把木门关上，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确实下雨了，段澜心想。
　　沈崇手里拿着一把红伞。
　　段澜不明白他为什么有那样沉郁的神色：“怎么了？”
　　沈崇一顿，低声说：“苏蔷留下的伞。”
　　他原以为段澜不会再想见到这女孩留下的任何东西，却听见段澜说：“给我吧。我收着。”
　　他看着段澜垂眼走来，射灯就在他头顶，眼睫细密留下阴影，落在惨白的脸色上。
　　沈崇心中一跳，不知怎的，打了一个寒战。
　　见到苏蔷，本该高兴，他终于不是十年前那个束手无策的少年，终于可以拯救些什么人……
　　可不知怎的，段澜心情低落沉重，丝毫感受不到明亮的情绪。
　　头痛从未消解，反而变本加厉地席卷他的神经。
　　他没有办法开车，抱着小猫打了一辆网约车，坐在后座看窗外行人楼宇向后飞逝时，忽地觉得世界是扭曲的，那些横平竖直的建筑就像被拦腰掰断、蹂/躏一般，像盗梦空间、黑客帝国里超现实的空间一般诡异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他怎么了？
　　进入电梯时，段澜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整条神经麻木了，用不上力气，甚至无法摁亮楼层键。
　　他的心忽然慌起来。
　　进屋后，他把小猫放在地上。小猫立刻窜入他的卧室。段澜跟上，卧室墙面里黑红一片，像一泼血液洒在漆黑囚笼中似的，他眼神微动，没有开灯直面这样场景。
　　头疼欲裂，他吃下两片安眠药，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梦里是天旋地转，是无处逃脱。他不愿见到的家中的那些涂鸦，全由平面变作立体，一个个宛如厉/鬼吐着红舌蹦到他面前来，张牙舞爪、为所欲为。他们伸出长手，肆虐般要抓住段澜，把他抓回黑暗之中。他没有办法，于梦中歇斯底里地张手挥舞，驱赶藤蔓一般的触手——
　　他忽地听到一声惨烈的尖叫。
　　不属于人类，凄厉而痛苦。
　　他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一时间，分不清哪一层是梦境，哪一层是现实。
　　他下意识向后一退，却被地上的枕头绊倒，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手却摁进一片黏腻浓稠的液体。
　　熟悉的触感使他一怔，手指下意识向旁一划——便碰到了柔软的皮毛，虚弱的尾巴轻轻一颤，向外一勾，勾住了他的手指。
　　血泊之中，小猫的身体动弹不得，半晌，打了一个血嗝，气若游丝地“喵”了一声。
　　小猫身上有伤……是他弄的伤。
　　他都干了什么？！
　　段澜浑身颤抖着向下一看，正对上小猫那双琉璃珠一般的眼睛：它的瞳孔扩散成虚无的一片，隐约倒映出段澜的身影。哪怕身受重伤，还蜷缩在主人手边，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好像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伤害我？
　　一把菜刀就倒在血泊旁。
　　刀刃都被砍钝了，留下一排豁口。
　　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以为在梦里，以为是在挣脱触手的追逐——
　　可其实现实中，他举着一把刀，在房间里四处乱砍：墙面上深浅不一的刻痕，白色墙粉簌簌落下；墙纸外翻，纸锋上凝着血珠；枕头和被子也被戳破了，棉絮羽绒四下乱飞……小猫怎么这么傻，见到疯子，也不躲，还那么信任他，平白用柔软的肚子接住刀锋的迫害？
　　原来是他彻底疯了。
　　他以为他会好起来，以为乖乖看病、吃药，就能得到救赎。
　　可是没有，变本加厉。
　　一开始只是记忆断篇，只是忘记自己从哪来、要到哪里去，只是站在人海之中，忽然茫然，发觉自己格格不入，好像一个外星人……一开始只是情绪低落、脾气暴躁，可演变到现在，明明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明明一切都还好好的，他甚至还见到了苏蔷，明明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他却疯到这个地步。
　　无药可救，这四个字忽然蹦进段澜的脑海——
　　李见珩破门而入时，听见卧室深处传来诡异的“吃吃”的笑声。
　　他本该在医院值班，可是忽然严重心悸，胸口剧痛，像被一只手揪着拧着，他便觉得不对，心神不宁。打段澜的电话打不通，就去找沈崇。可是沈崇说，老板早早回去了。
　　为什么回去了，有什么事吗？
　　沈崇说：没有什么事，甚至没见任何人，我只是把苏蔷的伞交给他……他就忽然说要回去了。
　　那时小雨已转为暴雨，倾盆而下，李见珩要了段澜家地址，开车飞奔而至。
　　死活也敲不开门，李见珩顾不上太多，打电话找锁匠。锁匠太磨叽了，他实在没有耐心，眼瞧他工具箱里有一把铁锤，举起来就砸。锁匠大惊失色：“你干什么，我报警了！”
　　李见珩冷声说：“你最好赶紧报警！”
　　一进门，纵是见惯了疯子的李见珩，也被门后的世界震慑住了——
　　整间客厅毫无“居家”气息可言，玻璃酒瓶、烟头、镜子碎片，满地狼藉。
　　仿佛一只黢黑的囚笼，盖在木地板上，关着房子的主人，关着段澜。
　　墙面上泼着墨水、油漆、颜料——就像平图拉斯河两岸的洞穴中，人类祖先留下的赤红的手印一样，段澜家中墙壁上也有许多这样的手印，层层叠叠、勾画着又形成了许多新的邪典童话、小丑笑容。
　　他闻到了血腥气。
　　卧室房门是木门，锁式简单，被李见珩一脚踹开了——
　　月光下，刀面一寒，血色刺目。
　　犹是李见珩见过这世上形形色色的疯子，也被眼前那一幕惊了一瞬，下意识向后退一步，才稳住心神。
　　笑声是段澜发出的，轻而诡谲，见他来了，才缓缓停下。
　　他看见小猫倒在血泊里，顾不上别的，先将它整个托起，从一地狼藉中随手扯出一件棉质T恤，压住了伤口。
　　它的呼吸很虚弱。
　　沈崇这时赶到，被李见珩拦在门口。李见珩谁也不让进，只让他送小猫到动物医院去：“去华农的那一家，赶快。”
　　“那我哥——”
　　“这里我在，你不要管。”
　　他一回身，却看见段澜已经爬起来了：
　　行尸走肉一般，他拎着那把菜刀，拖着步子往厨房走。
　　李见珩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你要做什么？”
　　“洗刀。”他说。
　　“别洗了。”
　　“洗刀。”他又沉默地重复了一遍。
　　李见珩一把钳住他的手腕：“我他妈说别洗了！”
　　可段澜也丝毫不退让，反手挣开他。
　　两个人就扭打起来。
　　他手里拿着刀，李见珩倒不害怕，他不害怕自己流血，只怕段澜不小心伤到自己，因此眼疾手快别了一下，菜刀就飞出去，溅了一条血花。
　　段澜被他扑倒在地上，被他死死压制着，怒而吼道：“你凭什么管我！”
　　说罢，张嘴在李见珩手臂上咬了一口。
　　李见珩哪里料到这人竟有如此无耻行径，像条疯狗，一时间“嘶”了一声，手上力气一松，就被段澜挣开了。
　　他一把推开李见珩，冲到客厅里，朝地上的玻璃酒瓶撒气。玻璃酒瓶“咣啷”相撞，他还觉得不解气，弯腰捡起来一只，甩手就冲着墙上砸出去。
　　一声脆响，满屋静寂。
　　只余段澜重而急的喘息声。
　　李见珩叹了口气，沉默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他隐约看见段澜在月色中举起手，那双手上沾满粘稠鲜血。他平静盯着那些血迹：“像我这样的人，存在没有意义。我应该被关进精神病院，怪物不应该在街上乱跑。”
　　“不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他执着地说。“为什么要来管我——为什么要来烦我！”他音调陡地提高，猛转身，抬手竟把另一只玻璃瓶径直朝李见珩飞来。李见珩反应快，堪堪躲过。
　　他的情绪失控，如一只巨兽匍匐在原地，浑身颤抖。
　　他的脑海里一团糟，想要抓住一根线头解开谜团，想要找到他为什么会忽然发疯的理由，可是他办不到，他抓不住哪怕一点清明。他眼前交错出现老拐冰冷的尸体，和小猫在血泊中微微颤抖的尾巴——
　　还会莫名出现苏蔷的脸。
　　为什么会出现苏蔷的脸呢？苏蔷明明还好好的。他想不明白，也不愿深想，只是忽然觉得：
　　他实在是个废物。不仅保护不了谁，还会反过来伤害周围的人。
　　今天是梦呓、梦游，是小猫。
　　明天，他会不会拿着刀，癫狂冲进人群，肆意发泄？
　　后天呢……他会做出什么？
　　李见珩说：“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是你的吗？”他的声音很轻。
　　“……段澜。”
　　“那就是怪我了？是我想这样的吗，是我要这样的吗？”他的声音又陡然急躁起来。
　　李见珩上前两步，想要抓住他，强迫他冷静下来，可段澜后退一步：“是我的错吗？”
　　他说：“你们都骗我，都离开我，周蝉狠心，你也狠心……是你们先抛下我的。”
　　李见珩一哑。他知道这纯属无理取闹，可他偏偏心软，没有办法反驳他。
　　段澜蹲下来——他笑着蹲下来，喃喃一般说：“为什么要离开我？我做错什么了吗？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为什么，李见珩？”
　　他出神地盯着一处，好像回忆起什么，脸上又露出年少时那样纯粹的笑容。可他偏偏用手托着脸，粘稠的血糊在脸上，显得他的肤色惨青一片，他说：“不是说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李见珩试探着向前走了两步，又两步，然后正对着段澜蹲下来。
　　他咽了口口水，抓住段澜手腕，就在这一瞬间，原本平静的段澜却又歇斯底里起来：“你是不要我了吗？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李见珩就一蹙眉，正想用蛮力制住他，偏生瞧见一滴眼泪从他眼眶里落下来。
　　顺着脸颊向下一落，正好在手心的一滩血中，激起一滴红色水花。
　　他一下愣住了：段澜很少在人前哭。
　　可此时他却把脆弱完全展现在李见珩面前。
　　他哭起来无声无息，只是让眼泪顺着脸颊、下巴落下去。李见珩便觉得心里揪着疼，一时不忍动作。
　　段澜轻轻地问：“你是不要我了吗，李见珩？”
　　“不是的。”他沉默片刻，柔声说：“不是的。”
　　段澜说：“你骗我。”
　　“我永远不会骗你。”
　　见段澜沉默不语，李见珩就知道他心里正在纠结，甚至做出了退让。
　　他抓住这个机会，柔声哄道：“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段澜。”
　　段澜依旧不应，李见珩犹豫片刻，又把他轻轻向自己怀里一拽，段澜没有挣扎，他的额头贴在李见珩肩头。很快他就觉得胸前的衣衫被段澜打湿了。
　　李见珩的呼吸拍在耳畔，段澜忽然很眷恋这样的时刻——不管不顾，哪怕他彻底变成疯子，和这个星球上的一切格格不入，他都可以在李见珩身边有归宿。
　　可是……
　　“很难看吧？闹成这个样子。我像个疯子一样。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想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想像庄妍一样变成怪物……可是你不让我死。”
　　他提起庄妍，李见珩心里一痛。
　　李见珩说：“不是你的错，你是无辜的。你只是病了，只是一时间走进死胡同里绕不出来，可是这都不怪你。你不用担心变成什么样，不管什么样……我都爱你。”
　　他说：“你有一个心结，段澜，你有一个心结。这个心结到底是什么，只有你知道，只有你有一天敢于直面它时，才能够解开。这是我帮不了你的。”
　　“那要怎么办？”段澜贴着他的胸腔，听见李见珩的心脏平稳而有力地跳动，近乎崩溃地问道：“那要怎么办？我解不开它……我做不到。”
　　可他听见李见珩轻轻一笑：“你可以的……我在这儿，你怕什么？”
　　李见珩说：“你要相信我。十年，我所学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一个人。我从来不觉得你是疯子，你是怪物，真正的疯子是把你逼到这一步的人——”
　　“可我真的不敢了。”段澜低声打断，“我努力过了，我吃药、看病，我真的有尝试，可是没有用……我以为我好了，但我没有。李见珩，我不会好了。”
　　李见珩忽然问：“你相信我吗？”
　　段澜一愣：“什么？”
　　“你相信我吗？你敢完完全全相信我吗？”
　　他边说，边从口袋中摸出什么。
　　他抓住段澜的手，轻轻扣在那物件上——
　　冰冷却柔软的触感，带着一丝淡淡的皮革味道。他一愣，顺着皮革纹路向下一摸，入手竟是一只小小的铁环。
　　是一只项圈。
　　李见珩轻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需要什么。只要你说，哪怕再隐晦的暗示，我都能听懂。因为我想了你十年。过去的每件事，每句话，我都翻出来回忆，翻出来分析……我快把你这个人琢磨透了，段澜。我知道你要什么。”
　　段澜声音微颤：“李见珩……”
　　“从你说的那一天起，我就着手去做了。”他笑笑，“都是我亲手做的。亲手选的皮料，亲手用电焊砂纸抛光打磨……”他拨弄铁环上一只小小的银片。银片上，竟嵌刻着一枚指纹。似乎是李见珩拇指的指纹。
　　他让段澜抚摸那枚银片，轻声问：“我的指纹，我的标记。你喜欢吗？”
　　他听见段澜说：“……你太过分了。”
　　李见珩笑笑：“过分吗？我警告过你了，你可以跑的。可是你没有。”
　　段澜问：“我跑去哪里呢？”
　　“也是。你只能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能跑。”
　　“你相信我吗？”李见珩又问了一遍。
　　“你需要的不仅仅是物理、身体上的治疗……还有精神上的……心灵上的。只有我能救你，精神上只有我能救你。”
　　“我会永远在你身边，你要相信我，完完全全相信我……相信我，把自己完全交给我。”如同发出诱惑的魔鬼一般低语，他不断重复着：“我可以治好你。你要听话，跟着我的脚步走，听我的……什么都不去想……我会治好你。”
　　“如果你愿意的话，就把它戴上。”
　　段澜问：“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我会。”
　　“变成怪物也会？”
　　“你不会变成怪物。”
　　“万一呢？”
　　“那我会把你关起来……只让你祸害我一个人。”
　　旋即，他听见段澜轻笑起来，低声问：“那我还有拒绝的理由吗？”
　　李见珩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撩开他柔软的发丝，绕过他白皙而脆弱的脖颈。冰冷而柔软的黑色皮革带围住皮肤，禁锢住分明的骨骼与血管，禁锢住灵魂与心跳。属于医生的手平静而冷酷地使皮带穿过锁扣，轻轻一拨，扣紧铁环——
　　代表禁/欲与克/制的黑色束/缚住了青白的皮肤。
　　仿佛豢养一只小动物。
　　压抑了十年暴戾与控制欲的医生身心舒畅，嘴角微微翘起。
　　“你是我的了。”他低声呢喃。
　　下一秒，他猛地勾住那只铁环，将人向前一拽。印刻着李见珩指纹的银牌轻轻一荡，发出清脆的“叮”的声响。
　　段澜措手不及，被他拉进怀中：
　　李见珩低下头来，发狠一般咬住他的嘴唇。
　　血锈味在齿尖弥漫。
　　交换鲜血、交换唾液，乃至于交换灵魂。
　　黑暗中，他找到归宿……找到主人。
　　仿佛回到十年前，同样是一个带着烟与血的气息的亲吻，他年少时最初的一个饱含爱意的吻……
　　那时李见珩也说：“你是我的了。”
　　他从来志在必得。
　　作者有话说：
　　我爽了。
　　居然写了6k字我写的太快乐了完全没有意识到！?


第108章 听话
　　他开车带段澜回自己家时, 段澜一直蜷缩在副驾驶上，一只手扣着他的手。
　　他那只手搭在换挡杆上，不敢乱动。李见珩无可奈何地出声：“段澜。”
　　段澜说：“我不会妨碍你的。”
　　他就拿段澜没有办法。
　　等红绿灯时, 李见珩回过头来，借着月色与霓虹, 正好看见段澜碎发下、脖子上那条动人的黑色项/圈。映得他的皮肤青白、血管脆弱, 铁环和银牌上，反射一点他浅红的唇色。
　　李见珩伸出手, 撩起一缕他额边的碎发，段澜就回过头来：
　　他看他的眼神仿佛一只流落街头的小野猫，茫然无措又全然信任，柔软, 脆弱……水光盈盈。
　　李见珩本想说，你这是答应我了, 会乖乖听话、吃药看病，对不对？可是段澜投来这样的一眼, 他忽然又觉得无需多言。
　　小野猫看了他一会儿，很快扭回头去。李见珩叹口气, 最后轻轻用指背蹭了蹭他的脸颊：“睡会儿吧。”
　　搭在他手上的段澜的手微微一动, 仿佛羽毛一样挠了挠他的手背。
　　李医生就弯起嘴角，心里难免感到一丝愉悦。虽然他心疼他的小野猫——但心疼之余, 他偏执多年的占有欲得到彻底满足的愉悦。
　　他一身是血, 又沾着酒味, 李见珩要他去冲个凉, 这只小猫沉默许久, 却顺势撒起娇来：“我不想动。”
　　“那怎么办, ”李见珩叹口气, 蹲下来，笑着看他：“要我抱你吗？”
　　他把段澜拦腰抱起，带到浴室去。水雾蒸腾中，看见他脆弱的蝴蝶骨。
　　这里有一双翅膀，被人生生折断……他得重新安一对。段澜对他笑笑时，李见珩这样想。
　　他不肯一个人睡，李见珩只好一手抱着电脑靠在床头，一手分给段澜，让他可以揽着自己的手臂发呆。
　　他忍了十年，段澜同样压抑了十年——他想他想得快疯魔，此时终于失而复得，就像小孩见了喜欢的玩具，紧紧把李见珩抓在手里，再也不肯放开。
　　他其实骨子里黏人的很，一旦爱上谁，就习惯完完全全地把自己送出去……可他孤独惯了，习惯装出冰冷坚强的外壳，于是很少人曾经窥探到他这样的真实本质，除了李见珩一人。
　　于是等李见珩关上笔记本，同样钻进被子里，他才肯闭眼。
　　他轻声说：“睡不着。”
　　“怎么了？”
　　他的回答也很含糊：“做梦。”
　　李见珩就知道他闭上眼会做噩梦。
　　他的呼吸轻轻拍在李见珩手臂上，李见珩忍不住弓起腰，和他鼻尖贴着鼻尖。他沉默地看着段澜的唇瓣，带一点残忍的血色，十分有某种冲动……可最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伸出手，盖住他的眼睛。
　　然后在额前落下一吻。
　　“我在这里，不会有事。”
　　折腾到深夜才阖眼，所幸第二天是个周末，李见珩不上班。平时早六点他就得出门，因而就算是周末，生物钟还是准时把他叫醒。他蹑手蹑脚地爬下床，到厨房里拿出煎锅准备早餐，一回头，却看见段澜沉默地站在不远处，目光黏在他身上。
　　“醒了？”李见珩笑笑，“饿吗？等一会儿。”
　　“不饿。”他低声说，“早起没看见你，我害怕。”
　　他这话不是胡说的，因为从这一刻开始，李见珩发现他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
　　总是和他保持几步距离，确保李见珩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有时他甚至忍不住要和他再亲昵一点，贴在李见珩手边，嗅他身上熟悉的气味……然后低声问：“你能抱我吗？”
　　真像养了一只小猫似的，黏在主人身边。
　　李见珩头疼得很：他当然愿意惯着段澜，随他喜欢，一辈子替他遮风挡雨也是应该。可眼下这个情况，段澜是在封闭自己的世界，回避独立的可能性，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他会失去社交能力。
　　因此他总是蹲下来捉住段澜的手，缓解他的焦虑感，柔声哄道：“我只是出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你在家里等我。”
　　段澜默默说：“你说不会离开我。”
　　“我不是离开……”
　　“你要骗我吗？”
　　李见珩头更疼了。
　　他说他害怕一个人独处，李见珩不在，不知自己会发疯到什么地步。李见珩说你尽管砸，砸坏了也不用负责。段澜笑笑：你把刀都收起来……以免见血太难看。
　　李见珩忽地感知到他在想什么。
　　他给沈崇打电话，问小猫现在怎么样。
　　沈崇告诉他，所幸没有伤到内脏，送医及时，止血缝合，现在已经又活泼乱跳了。他把这件事告诉段澜，安慰他小猫很好，问要不要把小猫接过来陪你。
　　段澜说：“你还敢把它接过来？你是要害它吗，”他垂眼看自己的手，沉默许久，“叫沈崇好好养着吧……我只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疯子。”
　　“你要再说这个词，我就生气了。”
　　段澜居然伸手来碰他的眼睛，用自己柔软温热的掌心贴上李见珩锐利冷淡的眼睛，讨饶一般轻声道：“不要生气……你生气了，我怎么办？”
　　话音方落，不知哪个字惹了李见珩，这厮居然一把抓住他的手，两指钳着他脆弱脖颈间的黑色项/圈，俯身下来亲吻他，用力吮吸两瓣柔软的唇。
　　一吻方毕，他听见李见珩低沉的喘息声。
　　他忽然心里一动，支起身，反客为主似的，抓住李见珩的衬衣，将本打算起身的医生拽回身边，报复一般更加用力地咬住他的嘴唇，毫无章法地啃咬舔舐。
　　李见珩两只手穿过他柔软的黑发，托住他的脸，只给他留一点喘息的时间，又贴了回来。两人一路这样紧紧拥抱、亲吻，缠斗一般，不知觉间居然已躺在床上。
　　水到渠成似的，他迷蒙地望着李见珩，看见李见珩耳垂微红，眼底一点水光，模糊的情绪几乎再不能压抑，就要伸手去解他的衣服。
　　可他刚刚碰到李见珩衬衣领口的那枚扣子，却被李见珩制止住了。
　　李见珩声音有些哑，说话却斩钉截铁一般，他轻声说：“不可以。”
　　“……为什么？”
　　他反复在段澜眼上落下亲吻，用指腹摩挲他的眼睫，哄道：“还不是时候。”便慢慢从段澜的手里挣脱出去。
　　段澜惊觉自己内心竟有一丝酸楚，竟萌生了失望、落寞、愤恨、不解的情绪。他在李见珩面前不必有保留，便十分委屈地抬起眼皮，问李见珩：“为什么？”
　　李见珩视线柔软地凝视他，正要开口，怀中的手机却十分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打破了此时沉静暧昧的气氛。李见珩说了句抱歉，起身走远几步，接通电话。
　　于晓虹的声音很不耐烦，背景音嘈杂，似乎是在医院的护士台——李见珩今天轮休，于晓虹却是正常上班——于晓虹说：“李医生？你现在有空吗。”
　　李见珩头疼，伸出一只手揉开紧蹙的眉心：“有。有事吗？”
　　就听见于晓虹声音一远，似乎在和别人说话：“别催了，我这不是在帮你问吗！那本来人家李大夫今天就不值班，你又非得找人家！”
　　李见珩叹气：“别急。什么事？”
　　于晓虹说：“余书民的家属想要见你，我问有什么急事，他又不说，就非得见你，见不到就在我这儿闹。”
　　李见珩一愣：“余叔？”
　　“对。”
　　他沉默片刻，又长叹一声：“我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他挂了电话，回过头来，段澜已起身，第一次避开李见珩的视线，独自站到阳台上去。刚才甜腻愉悦的气息已然消散一空，所有炽热滚烫的情绪也冷静下来。李见珩只好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搂住他的肩膀往怀中带，哄道：“我出去一会儿。”
　　段澜别过脸：“我可以跟着你。”
　　“医院人多，别去了。”
　　说罢，李见珩伸手，拽住他项圈上那枚纯银质的吊牌。他用拇指摩挲那枚指纹，仿佛在银牌上留下了自己的温度，半晌，挪开手，又将拇指轻轻搭在段澜唇峰。
　　他说：“标记都在这儿呢，我跑不掉的。你睡一觉，睡醒了，我又回来了。”
　　段澜就凑过来想要再亲他一次，谁料李见珩居然伸手，制止他的行为。
　　“不可以了，段澜……”他轻声说。
　　“为什么？”小野猫的声音里落寞难掩。
　　李见珩叹气：“在你病好之前，不管我有多喜欢你，疯魔一般想占有你……我们之间都只有一种关系——”
　　他凝视自己的眼神明明温柔，无端却叫段澜体会出一丝冷酷。李见珩说：“医生和患者，就这么简单。在你痊愈以前……都不能打破这条底线。”
　　“那为什么还要给我这个？”他轻轻抓住项圈上的铁环，垂下眼睛，“为什么还要吻我？”
　　李见珩沉默片刻：“这个和我说的并不冲突，至于亲吻……那是被你勾的，我做错事了。”
　　段澜不语，李见珩于心不忍，还是施舍一点怜悯，轻轻抚过他的唇峰，说：“乖，听话。我很快回来。”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卷啦。?


第109章 亲吻
　　开车去医院时是下班高峰, 路上塞得很。堵得水泄不通、动弹不能，李见珩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只手反复摩挲自己拇指指腹, 脑海中全是段澜的一举一动。
　　段澜怎样睁眼看他，圆润的小鹿眼睛水光盈盈；段澜怎样伸出手来, 沉默无声地在他的手心勾来画去, 描绘他掌心的纹路；段澜怎样抱他、亲他，怎样胆大妄为, 居然解他的扣子，想和他共赴良宵……
　　他忍不住弯起嘴角，可在想起段澜近乎落寞地向他质问“为什么”时，心中又一沉。
　　不是欲擒故纵, 也不是欲拒还迎。他不必在段澜面前玩这些无趣的小把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既是为了段澜好，也是他个人的职业道德底线……痊愈以前, 他与段澜之间，只能是最普通的医患关系。
　　哪怕双方对彼此都有越界遐想, 哪怕二人之间曾有太亲密缱绻的往事……
　　都不作数，全须压抑。
　　给他那枚项圈, 的确有李见珩个人私心, 但那时情况段澜也确实迫切需要一位强势者闯入，彻底斩断他别的念想, 全然控制, 全然支配。心理调解案例里, 绝大多数时候医患双方都是不平等的, 因此这么做也不算逾矩。
　　可之后的事……却不受李见珩掌控了。
　　他是想过要拒绝段澜的那些依赖示好, 冷酷松手, 逼他不得不独自面对压抑的情绪与过往, 可是一旦看见他眼神仓惶、茫然无措，看见他带一点胆怯希冀地来向自己索取拥抱、亲吻……就怎么还舍得那么残忍地对待他？
　　一而再，再而三，险些不可控。
　　他最后因着于晓虹的电话才勉强抽身，阻止失控的车轮继续滚动，可他们本该黑白分明、泾渭分明的关系，却已经沾上藕断丝连的暗昧与情切。
　　停好车走入住院大楼时，李见珩还在头疼。
　　他最终也没拿准该拿段澜怎么办，只好先把这样的苦恼暂时按下，日后再细想。
　　他没戴工牌，所以一路长驱而入，没遭到病人围捕。一路拐过护士台，就看见余父正愣愣坐在塑料椅上，背驼得更厉害了，两只眼睛无神，手里还拎着那只缝补多次的破帆布包。
　　他看见李见珩，一怔，慌忙起身。
　　李见珩说：“等久了吧？有什么事儿，我们去找个地方慢慢说——”
　　却被余父打断：“没什么事，李医生。”
　　他腼腆笑笑，打开背包，翻了半天，最终从深处掏出一方用蓝色碎花布包裹的米糕。一出手，香气四溢。
　　他咧开嘴和李见珩说话时，皱纹舒展：“自己老家的桂花摘下来碾碎了做的，不值钱。您给我儿子看病，花了太多心力，这些日子太麻烦您了，您必须得收下。”
　　李见珩微怔：“不，这不是收不收的事，这是我的工作，我应该做的，您不必这样……”
　　余父摇头：“您不用多说。我见过太多医生了，真要只是‘工作’，不会像您一样这么尽心尽力的。就是我家小子不争气，吃这些药、受了你们这么多照顾，也不见好转……我想着，再这么拖下去也不是个事了。”
　　“怎么……您不治了？”李见珩看着余父把桂花米糕放在自己手里，半晌才反应过来。
　　余父一顿，避开他的眼神：“哪是不治呢？治是一定要治的，”他斩钉截铁地说，“我听说北京有家医院，治疗他这样的情况，效果很好，我打算带书民去看看。”
　　“北京……？”李见珩未曾听闻业内还有这样的大拿，虽然心有疑惑，但还是没有多加过问，只斟酌道：“去一次北京，费用可不低，平时的药也得接着吃，一停了就容易复发，这些钱……”
　　“我把房子卖了。”余父笑笑，“去看看呗，万一真有用呢？大不了，我再回来。”
　　李见珩还想追问劝阻，可余父心意已决，连连摆手：“我知道你是好心，不用再劝啦，我票都买好了，明天一早就走，所以今天才麻烦几个妹子，必须得见你一面——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啦！”
　　“我电话给您，有事随时找我，我都在的……”
　　余父却只是又挥挥手：“真有事，我到医院找你，不就好啦？你们医生事多，快去忙吧，我就来说两句话。那桂花糕带回家，吃不完可以放冰箱里，不会坏的！我就走了，李医生。”
　　他咽了一口口水——李见珩分明看见他眼眶忽地红了，似有很多话要说却不能说，又怕被人瞧见，于是连忙转身，勾着背、步履蹒跚地挤进人群。
　　李见珩没能拦下他，心里觉得不对劲，回头来问于晓虹：“他找我就为了这一件事？”
　　“谁不说呢，”于晓虹抬头瞥了一眼，“还非得把你喊回来，真是。”
　　“余书民怎么样？”
　　“昨天出院了。”于晓虹顺便把余书民的查房记录丢给李见珩，“就那样吧。情况不好不坏，不知道干什么非得出院上北京去。”
　　李见珩低头翻了两页，叹口气：“算了，我再看看吧。”正转身要走，忽地在手边的病历本上看见诸元元的名字，脚步一顿：“诸元元……怎么样？”
　　“她妈妈好像今天陪房，估计这个点儿睡了。这两天都没什么大事，也愿意吃点东西了，你不用担心。”
　　李见珩明明已经心力交瘁，但仍把病历本一丢，觉得自己真是吃饱了撑的：“我还是去看看吧。”
　　他跟着于晓虹到病房，长廊里一片静寂，只一片月色，模糊地映在地上。窗外枝叶摇动，冰冷瓷砖上，婆娑树影也轻轻晃动，澄辉朦胧。
　　于晓虹还有事，顺手替他拿来白大褂就转身忙去了，李见珩在门外顿了片刻，才抬手轻轻敲门，把门推开。
　　定睛一看：只诸元元母亲蜷缩着趴在床边沉睡，床上被子一掀，哪还有诸元元的影子？
　　李见珩心里一跳，正要去找，忽地听见独立卫生间里传来一阵响动——诸元元家不差钱，为了不让姑娘遭罪，硬是想办法弄来了带独卫的单人间，处处尽心照顾。
　　李见珩蹑手蹑脚走近门口，轻声喊：“诸元元。”
　　卫生间里就忽地安静下来，紧接着，变本加厉，又传来一阵打翻牙杯、洗手液的响动。
　　李见珩心里一紧，下意识扭开门：
　　便看见那姑娘抱着马桶，一只手伸进喉咙深处抠挖掏动，尽全力刺激自己的感官，然后“哇”一声低头呕吐，翻山倒海的，像是把一天的进食都吐出去了。
　　“也愿意吃点东西了”——于晓虹压根被她蒙在鼓里，哪里想到这小王八蛋居然半夜起来给自己催吐，把吃的本就不多的食物全吐了出来！
　　李见珩叹口气：“你这是做什么？”
　　诸元元被他拆穿，也懒得掩饰，起身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一抹嘴冷声道：“不关你事。”
　　“我是医生，你和我说，不关我事？”
　　诸元元态度软下来：“李医生，你是好人。你就当没看见，放过我，好不好？”
　　李见珩就觉得自己又开始胃疼——他的胃仿佛和情绪挂钩，一旦身心交病、疲惫不堪，胃就开始痉挛一般作痛——他说：“我不是要放过你……我是要治好你。”
　　这时诸母却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看见消失的女儿原是在卫生间里，才放下心：“李医生。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元元！你有什么事叫妈妈来弄，不要到处乱跑！”
　　李见珩就瞧见诸元元似乎对她勾了勾嘴角——眼神里尽是不屑与冷淡，仿佛在说：“你看看，你听听。”
　　李见珩侧身，让诸母搀着诸元元往床上走。路过他时，这女孩一直盯着李见珩的眼睛，好似在无声地质问他：你要不要说出来呢？要不要说破呢？
　　可李见珩到底没有说什么，看着诸元元坐在床边。
　　诸母这时说：“你看，这么晚了医生们还要工作，李大夫对你多上心啊！你要好好吃药，配合治疗，赶紧回到学校去，好好读书，对不对？”
　　李见珩头立刻大了一圈，想要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可为时已晚，诸元元突然怪笑起来，发出“吃吃”的、鬼屋里才会听到的那样诡谲的笑声。她咧开嘴，漂亮清秀的五官扭曲模糊，嘴里发出尖叫：“配合治疗？你治不好我！你治不好我！你不可能治好我！”
　　她发出长而尖的“咿”声，把整条走廊的人都喊醒了。
　　于晓虹闻风而来，一推门，自知招架不住，又去把别的值班护士摇起来……她们带着镇定与绷带闯进病房，李见珩后退一步，给他们让出空间。
　　月光下，一地狼藉。不知过了多久，那歇斯底里的尖叫，和母亲崩溃的请求声都安静下来。
　　只听见阵阵呼吸，颤动着，酝酿着。
　　李见珩忽然想：是啊……我能治好谁呢？
　　等安置好医院工作上的事，回到家里，已过了零点。
　　家中一片漆黑，没有开灯，他以为段澜睡了，蹑手蹑脚地进屋，一推门，却发现段澜正蜷缩在床边，月光落在脸上，照亮他的眼睛。浅灰色的眼睛宛若一潭湖水，倒映雪月。
　　李见珩与他对视半晌，败下阵来：“怎么不睡？”
　　“你说‘很快回来’。你骗我。”他低声说。
　　李见珩默然片时，才说：“对不起。被一个病人的事情缠住了。”
　　段澜便有些委屈一般抬眼看他：“我不是你的病人吗？”
　　李见珩在心里长叹一声，心想真是摊上一个不饶人的主，便脱下外套走近。走近了，忽地发现周遭一切物件的摆设：水杯也好、拖鞋也好，竟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就问：“你都没下过床吗？”
　　“没有。你不在，我哪也不想去。”
　　“段澜……”李见珩说，“你不能这样。你到这里十多天了，不想回酒吧看一看吗？”
　　“没什么好看的。”
　　“我陪你去湖边走一走……我们去教堂坐一会儿，好吗？”
　　可那里有了他和苏蔷的回忆，段澜也不愿意去。
　　“那怎么办，澜澜？你不能这样。你不可以这样一蹶不振的。”
　　段澜忽然抬起头，脸贴着脸，极近极亲密，他轻声问：“你可不可以亲我？”
　　“……我说过了，在你治好病之前，不能有超越——”
　　“没有别的意思。”他低声说，“不是爱人之间的吻……就算是朋友，也有亲吻，你也可以亲我一次……就一次，不能吗？”
　　这叫李见珩如何忍心拒绝？
　　他叹息一声，心想真是栽他手里了，便俯身在段澜额前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这下满意吗？”
　　可谁料小野猫居然摇摇头，野性毕露一般得寸进尺：“不是这里。”他搭上李见珩的嘴唇，又碰了碰自己的：“是这样。”
　　“……谁家朋友之间，是这样亲吻的？”
　　“我和你啊，”他似有一丝委屈地看向李见珩，“我和你这样的朋友，就是这样的。”
　　一番情切意动，一番唇齿相接。
　　吻后，李见珩把他抱在怀里，心想：嘴都亲过了，抱一会儿，也就不算太越界。
　　他有些自责，心说怎么又着了他的魔，如了他的愿？可好像如他所愿之后，这快要走火入魔的人反倒能冷静下来，温顺地待在他怀里，一呼一吸间，气息平稳。
　　他正出神想着，忽听见段澜说：“我没有什么要去的地方，除了你身边，没有要去的。没有要做的事情……所以不想动。”
　　可李见珩说：“你怎么会没有要做的事情呢？”
　　段澜微怔，听见他说：“从我认识你开始，我就知道你有热爱的事情要做。只是过去的那些人与事蒙住了你的眼睛，让你一下子失去了方向。”
　　他强硬地把段澜抱下床，给他穿好衣服，带着他出门。
　　他一路驾车到“A+”，敲开门，无视沈崇，闯进段澜书房，取出那把吉他。
　　他说：“我那时就喜欢你写的东西，只是你吝啬，不舍得多弹多唱。现在好了，你闲下来，时间充足……算我的一点私心，为我写一首，可以吗？”
　　“只给我一人听的那种。”?


第110章 灵肉
　　三月, 春风和煦，明光融融。
　　有时早上不上班，李见珩看见段澜坐在窗边：窗帘都挡着, 只留下一线春光落在书桌上，一条缝一般只照亮一线, 笔尖就在五线谱上追逐这一条的光斑。他问段澜, 为什么不把窗帘完全拉开？段澜并不回答。
　　他从电脑里翻出从前写过的东西——他曾经花很多精力四处游历，不在名江大川停留, 只是随心所欲走哪算哪，见过许多千奇百怪的普通人……与他一样的囿于俗世的人。他从他们身上捕捉灵感，捕捉一瞬间生活流露出的百般磨砺的气质，用和弦与调性留下这些记忆。
　　他把那些旋律放给李见珩听, 让李见珩从旋律只言片语中捕捉他过去十年的一些碎片。
　　他披着一张毯子窝在沙发里，看李见珩坐在他不远处浏览论文和资料, 忽地觉得他侧脸骨骼的起伏十分陌生，要比记忆里的他更锋利、更冷峻, 不自觉问：“你在做什么？在国外……还好吗？”
　　我错失的十年里，你都有怎样的人生？
　　可李见珩只是回头看他一眼, 轻轻抚过他锁骨上的指纹银牌, 凝视片刻，笑笑：“没做什么。我仔细想想, 真的没做什么, 觉得那时的天都是灰的, 心里只想一件事……只念着一件事。”
　　念念不忘, 必有回响。
　　李见珩加班到深夜, 时常看见段澜窝在沙发上睡着了。说了许多次不必等他回家, 因为他回家的时间全因医院里的事情而定, 可段澜不听。
　　他蜷缩成一团，盖着李见珩的外套，睡梦中眉心也微微一蹙。李见珩叹气，弯腰把他抱起来，动作已竭尽所能轻，段澜浅眠，还是醒了。
　　他一睁眼，只看见李见珩下颌角线条明确、流线锋利，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段澜心里便忽地一动，鬼迷心窍似的仰起头，张嘴含住李见珩的耳垂……
　　然后用牙尖轻轻一咬。
　　李见珩纵容他：“你真是野猫吗，还会咬人？”
　　却听见段澜说：“不公平。”
　　李见珩把他放在床上：“什么不公平？”
　　段澜捉着他的手不放，一节一节掰来掰去，然后伸手拽了拽自己脖颈间的项圈——从戴上那天开始，就没有摘下来过。段澜自己没有提过摘，当然就算他提了，李见珩也不会允许……那是某种象征性极强的标志，标记着占有、控制与支配。
　　段澜说：“我有这个，别人见了都知道有归属，可你身上什么也没有。”
　　李见珩听明白了，失笑：“你胆子大得很。”
　　“不可以吗？”
　　“都听你的。你想怎么样？”
　　段澜就轻轻揉捏李见珩微红的耳垂：“去打个耳洞吧。”
　　李见珩只得跑去让同事给自己耳垂上扎了一针。
　　于晓虹放弃对李见珩的死缠烂打后，原形毕露，阴阳怪气地泼来冷水：“没想到你还有这癖好……女朋友让你打的？”
　　不料李医生坦坦荡荡地承认：“我爱人让的。之前说的，高中就认识的爱人。”
　　于晓虹心生羡慕：“感情真好。什么时候结婚？”
　　李大夫飘远了：“再说吧……我和他之间还有些事情没解决。”
　　港城的夏天来得早，三月底时，差不多已是晚春早夏之交。
　　李见珩有时通宵值班，厚衣服都挂在诊室里。眼瞧着料峭春寒也过了，这些大衣可以顺理成章地压箱底，李见珩找了一个清闲日子，把它们通通丢进车后座，带回家准备干洗。
　　掏口袋的时候，从其中一件呢子衣的侧兜里翻出两张演唱会门票。
　　李见珩回忆许久，发现是去年底聂倾罗塞给他的。
　　唐若葵的演唱会门票。
　　睡前，段澜漫不经心拨弄他耳上那颗银钉——是一只星星，嵌在略微红肿的耳垂肉上。
　　——这几日他推翻了许多版乐谱初稿，都不满意，心情不好，李见珩就叫他不要写了。除去每周按时去医院过个流程、挂号开药，他很少出门，全靠李见珩生拉硬拽，才定时到小区里转一圈，晒晒太阳。
　　李见珩有时说：“感觉我在遛猫。”
　　段澜说：“猫比我好打发。”
　　因而此时，李见珩忽然抓住他那只四处作怪的手，塞回被子里：“不愿意在港城待着，我们就去别的地方散散心。”
　　“不去。”
　　“去吧，你会想去的。”
　　“哪里？”迟疑片刻，段澜问。
　　他便从睡衣兜里翻出两张演唱会门票，在段澜眼前轻轻一晃：“他也想见你。”
　　段澜垂眼瞧了一会儿，神色微动，半晌翻过身去，“面壁思过”一般缩在墙边，才轻声道：“去可以，不想见人。”
　　李见珩只得顺着他：“不见就不见吧。”
　　他最终和院里结束扯皮，休了年假。
　　四月初的上海春风料峭，直往人衣服里跑，湿冷的气候无缝不钻，李见珩腾出手来，替段澜围上围巾。段澜低头看着那两只骨节分明的手灵活转动时，忽地想起十年前随他去东北的那一次，他也是这样温柔体贴地照顾他。
　　就觉得什么也没有错过。
　　演唱会在浦东，座无虚席，热闹纷呈。
　　为了避免赶上散场时汹涌的人流，他们提前离场。走出会场时，才发现天下起小雨。酒店在外滩附近，吃过晚饭，时间还早，他们便共撑一把伞，沿着江岸向黄浦区的方向走。
　　云雾升腾，陆家嘴的高楼大厦都直入云霄。上海中心大厦、环球金融中心和东方明珠这三巨头散发而出的灯光，在夜色雨雾面前不值一提，被雾气稀释得极其微弱，整座城市便名副其实成了赛博朋克世界里的“魔都”。
　　一下雨，才显示出大城市的气魄——地上盈盈浮着一层水，映照出或热或冷的色光，映照万国建筑、北苏州路到金陵路一溜的百年历史，映照游船渡轮，江对岸新纪高楼光怪陆离……仿佛两个世界交汇于此，碰撞于此。
　　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突然听得段澜说：“好远。”
　　“什么好远？”
　　他看向江对岸：“我小时候觉得在这样高楼里工作的人都很成功、很优秀，生活一定很美满，那时很羡慕，只是可惜太远，自己不能涉足……现在想想，反倒是座‘围城’。”
　　“不远，你想够随时够得到的。”
　　“我不愿意。”段澜说，“还记得我和你说的吗？我一生的理想是逃离，逃离这样冰冷的城市……直到现在这个愿望也没有变过。街上摩肩接踵，与人擦肩而过，甚至能片段地听见这些一生只见一次的陌生人在谈论什么、抱怨什么，可是走过了，回头一看，还是觉得很远……”
　　“太远了，‘人与人之间，悲喜并不相通’。”
　　他们走到尽头，没有路了，又折过头来，朝南京路的方向走。
　　段澜说：“我突然挺羡慕他的。到最后终于做了自己愿意做的事情。”
　　李见珩便知道他在说唐若葵——唐若葵的演唱会永远都用一首《蝉鸣》做大轴，唱完了绝不返场，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但没有人知道原因。
　　就好像谁也不知道一首《蝉鸣》，是几个少年人，窝在飞来镇的一间砖房里，嬉笑打骂抱一把便宜吉他撺弄出的曲子。
　　李见珩捉住他的手：“你也可以做。再没有人拦在你面前了。”
　　段澜笑笑：“我过了那个年纪了。”
　　“理想无关年纪。”
　　“我有段时间很讨厌别人和我提‘理想’这两个字。觉得恶心。”
　　“我偏要提。”
　　段澜看他一眼，拿他无法，只好岔开话题。八/九点钟，外滩繁华，四处都是人，两人之间十指相连，免不得要招来一些探究的目光。
　　十年前，段澜都敢视而不见，十年后，却挣扎着想甩开李见珩的手。
　　李见珩哪里让：“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害怕有人看我，不管出于什么原因。”
　　“不要怕，”他抓紧段澜温热的手：“不能怕。”
　　回酒店前，路过便利店，段澜说要买点热食暖暖肚子，进了门却径直奔向两立大冰柜。
　　李见珩就看着他纠结许久，在一排啤酒罐里抓走一瓶福佳白。
　　李见珩眼疾手快逮住他：“不准喝。”
　　“我想。”
　　“我不准。”
　　“我想喝。”
　　“……就一瓶。”李见珩后退一步。
　　“两瓶吧，好不好？”
　　“段澜。”
　　“哦。”段澜只好垂下眼，委屈巴巴地抱着啤酒走了。
　　买单时，一只手却伸过来，又丢下一罐福佳白。
　　段澜抬眼看他：“不是不喝吗？”
　　李见珩叹气：“破例一次，陪你喝一杯。”
　　他脸上就露出少年般纯粹的笑意，李见珩心里一动，觉得一时间仿佛岁月长河倒流。
　　两杯啤酒下肚，段澜打开窗。
　　楼层高，风急雨密，斜杀进房间，吹在脸上。李见珩起身，正欲替他关小窗户，段澜却制止他：“吹一会儿。”
　　他说：“脸上热。”
　　李见珩低头看他：只不过喝了半瓶酒，一片潮红就漫上他的脸。从两颊都鼻头，浅浅的一层。
　　从这扇小窗向外看，能俯瞰流光溢彩的黄浦江畔。
　　霓虹落在浅灰色的眼睛里，他一眨眼，那些光仿佛都碎融在眸色中。
　　段澜忽然问：“我和你说过吗？”
　　“什么？”
　　“我喜欢晚上，喜欢有灯的地方。人们从灯下走过，昏黄的光和影，影子又长又扭曲……就这样从嘈杂人声里挤过去，路过那些水果摊、小卖部、挂着喇叭大声吆喝的地下商场……然后拐进某一条小路，爬进某一间房屋……然后和相爱的人黏在一起……灵/肉相合。”
　　“你说过。”
　　“李见珩，我会有这样的机会吗？”他问，“会有那么一天吗？”
　　“会的。只要你把病治好——”
　　“我等不到那一天了。”他近乎无理取闹一般打断李见珩，“我喜欢你太久了，再不给我一点甜头，我就要疯了。”
　　李见珩声音很低：“什么甜头？”
　　段澜便回过身——
　　他看李见珩的眼神很沉静，潮红中，寒潭一般的眼睛里酝酿一点水光。
　　他动作很轻地跳下高椅，踩着柔软的绒毛地毯向李见珩走来。他离他太近了，呼吸拍打在鼻尖、耳畔，李见珩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带一点冷冽的雨的味道。
　　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在装醉……他没有醉。少年时，他喝了酒，脸上也会生出这样的潮红，仿佛摘下一缕火烧云覆在面上。但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你身后，低声温柔细语地和你说话。
　　而不是向这时一般……假借酒意近乎偏执地索取什么。
　　还未待李见珩反应过来，段澜仰起脸，在他下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很热。”他低声说，“从头，到胸口，到胃……都在烧。”
　　——烧得他心慌，心痒，忍不住做点什么，确认对方的存在。
　　“……段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段澜笑起来：“我喝了酒，我不知道。”
　　李见珩叹口气：“你还敢糊弄我。”他的手盖上段澜的额头，温暖柔软，偏偏烫得他心里一跳。他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多能喝啊。这十年什么也没干，全去练酒量了。”
　　段澜笑着看他，不出声，李见珩又说：“你真的喝醉时，安静得像个哑巴……你喝醉时特别乖，你自己不知道吗？”
　　“只在你面前喝醉过……我当然不知道。”
　　“李见珩。”他说，“别和我绕圈子了。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我说过了，罹患精神类疾病时，病人会因为种种原因对医生产生错误混乱的依赖和敬仰，会把它们错当成……喜欢和爱慕。我不希望你对此有误解，我希望你等到完全清醒那一天再做决定……”
　　“我很清醒。”段澜平静地打断他。
　　“我很清醒我在做什么……这么多年，我只爱过一个人。”
　　李见珩还要说什么，段澜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向下一拽。他力道太大，速度太快，两张嘴碰在一起，唇瓣相贴、牙齿相撞，一个深而绝望的吻，带一点铁锈血味。
　　李见珩一时不能推开他。
　　他很快得寸进尺，喘息片刻，又贴上来。却被李见珩拉住，他声音很低，带一点难能自抑的颤声：“你想清楚……没有回头路的。”
　　“你还废什么话？”段澜恶狠狠地说，“怎么高兴怎么来吧。”
　　说完，就要再亲吻李见珩。
　　可轻轻抓着他手臂的、李见珩的那只手却在此时一松——
　　肩头被人一推，天旋地转似的，他被李见珩一把扑在床上。喘/息声拍打在段澜耳畔，他才惊觉原本冷静自持的医生居然眼底微红。
　　他正要说话，李见珩的吻却落下来了——长驱直入，侵占席卷。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利落地解开他脖颈下的项/圈，转头竟将段澜的手腕钳制住，拷在床头。皮质项圈不够长，最松的那一扣也把冷白皮肤勒出一圈红痕。
　　李见珩问：“疼吗？”
　　“疼。”
　　对方却说：“忍着。”
　　段澜笑笑：“好。都听你的。”
　　李见珩叹口气：“这话不要乱说，尤其是在床上。”
　　他看着李见珩伸手解开皮带，随手丢到一旁：“为什么？”
　　医生露出一个冷淡的笑容：“我想做的太多，听我的，比较遭罪。”
　　“能不能当我没——”
　　“太迟了。”
　　——项圈上嵌刻指纹的银质圆牌轻轻一晃。
　　耳垂上一枚星状银钉被喘/息染红。
　　窗帘微动，人影交错。
　　满月清辉，一夜春光。
　　作者有话说：
　　哦豁！?


第111章 行走
　　李大夫休了个年假, 重新来上班时，喜气洋洋，满面春风。
　　于晓虹忍不住呛他：“你休假结婚去了？一整天这嘴角就没掉下去过。”
　　李见珩说：“低调, 低调。”
　　于晓虹心想，您自己倒是先收敛一下啊！
　　她带着病历本进诊室时还被李医生塞了一嘴狗粮——这厮正站在窗边, 一头拿着手机, 一头凝视不远处车水马龙的高架桥——因着和爱人说话，神色都柔软下来, 只听见他轻声说：“嗯，我早点下班，接你去吃饭。”
　　于晓虹：“……准时打卡，你溜不掉的。”
　　李见珩捂住手机, 对她笑眯眯地嘘了一声。
　　李医生有时甚至牛头不对马嘴地问她：“你说，职业底线真的存在、真的有意义吗？”
　　“废话, ”于晓虹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还惦记着职业底线, 我早跟三房那几个王八蛋干起来了——还想老娘给他换药？”三房的病人有躁郁，还酗酒。
　　李见珩沉默许久：“以前没觉得你这么暴力。”
　　于晓虹心想, 那说明我为了追男人, 假扮窈窕淑女的演技还是相当不错。
　　李见珩的职业底线在段澜面前毫无原则地瓦解了。
　　倒也不能怪他——从小养的小野猫，心心念念惦记着, 只要小猫勾勾爪子, 什么事都想如他所愿。
　　更何况, 越界以后, 段澜的状态反而好起来, 敢走出家门和人说话, 甚至自己背着吉他回酒吧了——据沈崇报告, 有一天晚上心情好，还坐在吧池里弹了一首。
　　李见珩这时才又一次隐约摸到段澜的心结：他缺爱……还缺一个能使他独立行走世间的契机。
　　李见珩从没觉得上班这么难熬——他几乎每五分钟就要看一眼墙上的表，恨不得站起身，动手把时针向前拨弄两格。好生熬到下班，平时任劳任怨、主动加班的李医生改善从恶，拎起夹克外套就跑——
　　可刚跑到车库附近，却被另一尊灾星拦住了。
　　一个西装男蹦起来冲他挥手：“珩哥！珩哥！”
　　李见珩上下扫视他半天，才确定这个油头粉面、壕气逼人，穿一身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系粉色领带外戴一副圆框墨镜的公子哥是马腾超。
　　“……你穿成这样，先假装不认识我可以吗？”李见珩说。
　　马腾超一把揽住他的肩头：“怎么这么见外呢珩哥，咱俩谁跟谁啊？”
　　“你爸不刚把分公司交给你打理吗，怎么还有空来堵我？”
　　“嗨，多大点事儿，交给助理了——别拿这眼神看我，平时我还是兢兢业业上班的好不好，好歹咱也是有文凭的人嘛！这不想你吗，就先开溜了——你等会儿有事吗？”
　　“有事。不吃。下次约。”
　　“别介，我还没说话呢……你有啥事儿啊？”
　　“我得去找段澜。”
　　马腾超闻言大喜：“正好啊！我也找他有事，他电话好像换了，也联系不上，今儿是遇着你了——咱俩一起吧？”
　　“你先等等，你先等等，”李见珩推开他，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开锁上车：“你找他又有什么事？”
　　“哦，也不是什么大事，”马腾超屁颠地跟着坐上副驾：“高中的时候他不是托我打听一张明信片吗？我那时简单查了一圈，没找到，就算了。上个月谈生意又去了一趟佛州，忽然想起来了，正好，手机里还有落款的照片，我就又去查了一遍。”
　　“明信片？”李见珩的眉皱起来——他记得所有关于段澜的事，唯独这件没什么印象。思索许久，终于在记忆深处找出一枚碎片：曾经有一回，他们和马腾超一起去白天鹅酒店吃饭时，坐在车上，马腾超曾和段澜提起明信片一事。
　　“我想起来了……有什么特别的吗？”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马腾超没放在心上，“明信片上的落款是他爸，叔叔名字挺好听，叫‘段风弦’。我后来又去打听，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他在奥兰多有份工作。就是很多年前已经去世了。”
　　李见珩一怔：“去世了？”
　　“是啊，肾衰去世的，据说是喝酒喝得太狠，又不按时看病吃药……他去世应该是一五年的事情，但这封明信片上的邮戳是一六年的。我想该是弄错了。”
　　话音方落，李见珩却猛地踩了刹车——轮胎剧烈打滑，发出刺耳声响。
　　马腾超安全带系得松松垮垮，一下子向前一冲，险些撞在挡风玻璃上，吓了一跳：“你干嘛？”
　　“先别去找段澜，”李见珩面色如常，手里却打转方向盘，朝着岔路开远，绕过木华村。“那明信片……先让我看一眼。”
　　“这不是段风弦的字。”
　　——李见珩眯眼瞧了半天，放下手机，交还到马腾超手里。
　　马腾超正埋头和盘子里的鸡翅作斗争——即使出国留学多年，这人也没学到人类文明中用餐礼仪的哪怕一点皮毛，毫不顾忌伸手就抓——闻言奇道：“你又没见过段叔叔的字，怎么就说不是他的？”
　　李见珩揉着眉心：“我确实没见过他的。但我见过刘瑶的。”
　　“刘瑶？”
　　“段澜他妈妈。”李见珩说，“小渔和她们公司有项目来往，”除此之外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助学金，“见过她的签名。她写字有一个习惯，像‘风’字里这样的撇勾，这种方向的笔画，习惯性拖得很长很远，角度比较小，出笔朝斜上方。她写‘刘’字那个捺点的时候也是这样。”
　　马腾超大惊失色：“这你都懂？”
　　“……上学的时候经常帮你们代签。”
　　“哦，对对，那时我的成绩单也是你签的。你小子字虽然写的丑，但是临摹真有一手。”
　　李见珩沉默不语地瞥了他一眼，马腾超才反应过来：“不对啊，那她为什么要仿造这张明信片？大费周章地写好一张，快递到美国，再寄回来，她有病啊？”
　　“段澜不知道这件事。”
　　“什么？”
　　李见珩叹口气：“段澜不知道……他父亲去世了。他一直以为对方只是不愿意和他联系。”
　　“不可能吧？这么多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就是因为这张明信片。”李见珩又觉得自己的胃疼起来：“就是因为刘瑶一直想方设法瞒着他……所以他一直不知道。”
　　“那，这……这怎么办？我还想说把段叔生前的地址给他，那房子还在。”
　　“你先别管了，”李见珩起身，“我会找个合适的时间告诉他的。他总得知道，不是吗？”
　　段澜埋在书案上改谱，沈崇端着热水和药进来好几次。
　　每次推门都要叨叨：“珩哥怎么还不来？说好了六点到六点到，我还想下班呢。”
　　段澜笑笑：“你可以先走，没让你非呆在这儿。”
　　“那我不是担心你吗？”沈崇没好气地说，“要不谁愿意白干活啊？”
　　段澜漫不经心地在最后一个小节里画上休止符：“你哥快三十的人了，还用得着你担心？”
　　沈崇翻了个白眼，把房门一甩出去了。木门被他甩得震天响，段澜一皱眉：是他最近脾气好了吗，所以这帮小兔崽子都敢拂他的面子，为所欲为？
　　沈崇是，苏蔷也是。
　　苏蔷常常背着书包到“A+”来。每回来，她都坐在最里头、靠着飞镖靶子的那张卡座边，托着腮帮子笑盈盈地看段澜，向他要一杯酒。
　　段澜每次都说，小孩子不可以喝酒。苏蔷居然真的听话，便不要了。
　　她总穿着那条白裙子来，披着那件牛仔外套。天渐渐热了，段澜觉得不对，问：“你不热吗？外套脱了吧。”
　　她下一次再来，便只穿那条白裙子了。
　　此时段澜改完稿子，走到吧池中，苏蔷也坐在那里。他想问沈崇她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通知他一声，可沈崇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段澜只好径直坐下，对她笑笑：“又来了？”
　　苏蔷语调轻快：“我又来啦。”
　　她看起来心情好，段澜的心情也好起来。他坐在那，和她谈起生活琐事，说起学校里哪个学生成绩进步了，哪个老师被起了新的外号。
　　“期末考要出成绩了，我紧张得很——”
　　段澜一愣：“期末考？”
　　现在是四月份，刚开学没多久，最多也是个期中考，哪里来的期末考？
　　他一怔，苏蔷的表情也一怔。一瞬间，他好像看见苏蔷的表情有片刻的扭曲，但很快又恢复正常，便只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苏蔷笑笑，若无其事地说：“期中考，我说错了。”
　　段澜没放在心上，摇摇头，忽地发现杯子里酒空了，便起身要去吧台边开一瓶酒。方接满高脚杯，回头一看，座位上已空无一人。苏蔷总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段澜便对沈崇说：“下次多备一点果汁，人来了好喝。”
　　沈崇心里虽然觉得奇怪：果汁？这可是酒吧，谁喝？但还是一一应下，毕竟他老板总有这样稀奇古怪的需求。
　　李见珩丢下马腾超匆匆赶来时，已是将近七点半的时间。
　　天似乎又下小雨了，港城的春天雨水多。他放下雨伞，带一点歉意冲沈崇笑笑：“来晚了。”
　　不待沈崇说什么，窝在卡座上的小野猫先出声：“你也知道啊？”
　　李见珩走过去，捏捏他的脸哄道：“对不起，路上耽误了。”说罢，瞟到桌上的酒，忽然想起马腾超说段澜父亲是“酗酒过度，肾衰死的”，心里忽然一紧，冷下脸来：“又喝酒。”
　　小野猫向他讨饶：“就一点，不碍事的。”
　　一只手就伸过来，带点恐吓意味拨弄他的项圈：“不听话了？”
　　段澜抬头看他：“真没有下次了。”
　　李见珩叹口气：“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他也都放过做错事的小猫咪。
　　沈崇已经悄悄开溜了——自从吃够了一嘴狗粮后，他总在看见李大夫的第一眼拔腿就跑，把段澜这个麻烦家伙甩给李见珩照顾。
　　李见珩眼睛一垂，瞥见段澜细白手腕上一条红痕，忍不住弯起嘴角：“还疼吗？”
　　段澜这时才脸色一红：“天天问，你烦不烦？让我也拷你一回？”
　　李见珩笑笑：“好啊，你想怎样都行。”
　　段澜曾经信以为真，第二天腰酸背痛无法下床。已经上过一次当、吃过一次亏，自不会再信他的邪：“你放屁……你就是个骗子。”
　　“说真的，”李见珩抓起他的手，“好看。”
　　他伸手丈量段澜手腕粗细：“我那什么样的皮子都有，随你挑……你选个喜欢的，我再给你做一个戴在手上。”
　　段澜脸色一黑，挣开他的手。可一回头，看见老狐狸笑眯眯的一张脸，终究没说出什么拒绝的话——
　　反正说了也没有用。
　　这件事上，李见珩太强势。
　　睡前，又是一番耳鬓厮磨、极致缠绵。
　　小野猫懒洋洋地缩在被子里，有一搭没一搭摆弄李见珩的耳坠——一个月后，耳洞基本长好了，可以更换样式。怕他过敏，段澜挑了一款纯银的半长耳坠，亲自替他换上。
　　李见珩是个乐盲，对着镜子拨弄那枚黑色耳坠：“这是个什么音符？”
　　“十六分音符。”段澜趴在他肩上，笑眯眯地瞧着：“节奏正常的话，很快的一个音。”
　　“为什么不是四分，不是八分，偏偏是十六分？”
　　“哦……”段澜拨弄这枚小音符，“因为是我最喜欢写的。不知道写什么节奏、什么风格的旋律时，我总是下意识写一串十六分音，连在一起看着开心。”
　　“喜欢的音符，放在喜欢的人身上，不是很合理吗？”
　　段澜拨弄他的十六分音符，忽然出声：“李见珩。”
　　“嗯？”
　　“这算什么？”他笑着问，“之前说你有道德底线，医患关系不能越界，现在亲也亲了，做也做了，还不能算爱人吗？”
　　李见珩放下书：“你也好意思说啊。”
　　见段澜笑盈盈地看着他，仿佛想看他没有台阶可下的笑话，医生叹口气：“我忽然发现，这种事得分人。对别人，保持疏离克制的关系最好，以免他有杂念。可对你这样的小疯子……不如把话说得清楚点，省得你胡思乱想、心神不定，最后还和别人跑了。”
　　段澜说：“那你的意思就是‘是’了。”
　　李见珩凝视他半晌，忽地支起身，从床头柜里掏出一只黑盒。黑盒盒面绑着一条丝带，看样子像是未拆封的首饰包装。
　　李见珩说：“算一半吧。半个爱人。”
　　段澜原形毕露，露出獠牙，揪了揪他耳朵：“另外半个呢？”
　　“在这里面。”李见珩笑笑，“等你完全好了，我再送给你。”
　　“是什么？”
　　“不告诉你。”
　　“快说。”
　　“不说。”
　　李见珩不仅不说，还伸手把灯关了，作势要睡。
　　却被段澜不依不饶闹得头疼。
　　他叹了口气，抚弄段澜的眼睛，从眼睛一路摸到鼻尖、唇峰、下巴，乃至脖颈上的项圈和铁环——不日前他又在铁环上加了一只小铃铛，有时走路急了，和手腕上的那一颗一起叮当作响。
　　有了铃铛，野猫就成了家猫。
　　李见珩说：“你快点好起来，彻底好起来……它就是你的。它迟早是你的。”
　　段澜轻声问：“到底是什么？”
　　李见珩的呼吸拍打在他耳畔。他贴在段澜耳边说：“戒指。一副对戒。”
　　多年前，他说他喜欢教堂。光汇集在教堂之中，誓言显得很庄重。
　　可那时段澜觉得自己不太可能在教堂和谁吐露真心的誓言。
　　觉得自己不会有归宿。
　　哪怕只提过一次，只说过一次，过去的十年里，李见珩也把那些话翻来覆去琢磨透了。
　　他想要了结他的执念。?


第112章 爆发
　　沈崇把小猫带回“A+”了, 段澜一开始很反对：“你放过它，我已经害过它一次了。”
　　沈崇只是摇头：“不是我非要带它来……它在家里总叫。我一开始不知道为什么，昨天晚上降温, 不是借你的外套穿一次回家吗？它突然不叫了，一直绕着我转, 在衣服里打滚撒娇打呼噜, 我就猜它是想见你。”
　　数日不见，小猫又胖了一圈。
　　“小猫”这个名字已不太适合这只膘肥体圆的大奶牛了。
　　但“小猫”还是摇摇晃晃地跑到段澜身边, 一缩后腿，蹦到段澜腿上，满足地“喵”了一声，似是发出长叹。
　　段澜愣了一会儿, 把手轻轻搭在它柔软的白毛上。
　　听见段澜低声说：“明明受了伤害，为什么还要跑过来？”
　　沈崇在他腿边蹲下：“哥……没有人怕受伤。只是怕你不管不顾把我们推走。”
　　五月初的一个晚上, 天降暴雨，诸元元跳楼自杀。
　　雨下得太大了, 风声雷声，居然没有人听见她从十几楼的高层跳下来, 重重一声摔在地上。满地的玻璃碎碴。是早上四五点钟, 保安路过时发现的。尸体冰凉。
　　李见珩上班后才得知这个消息。他在原地站了许久，仿佛双腿僵直不能动, 等到于晓虹连喊他三声, 才回过神来, 轻声说：“遗体呢？”
　　“家属带走了。”
　　他看诊时心不在焉, 中午休息时, 也顾不上吃饭, 转身去了住院楼。推开那扇门, 独立病房里空无一人，夏风温热，吹拂白色纱帘，卫生间里整洁明亮，似乎从来没有一个姑娘曾在深夜，绝望地把人生与灵魂一股脑吐出身体。
　　于晓虹说：“别想太多，这不是咱们科常有的事情吗？她父母的问题……害了这个孩子。”
　　李见珩与她并肩走入电梯，他沉默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跳动。于晓虹以为他听进去了，可到了一楼，要开门了，李见珩忽然说：“父母，父母……不合格的父母，还要害死多少人？”
　　于晓虹张嘴，正要反驳，这人已经两手插兜，冷着脸飞快离去了。
　　可人世间往往祸不单行。
　　“三院有个女孩跳楼自杀”这件事还闹得沸沸扬扬时，李见珩在门诊区瞥见聂倾罗的身影。他现在也和于晓虹那帮护士们一样，看见穿警服、戴警徽的就害怕。李见珩问：“你来干什么？诸元元的事吗？”
　　哪知聂倾罗问：“诸元元是谁？”
　　李见珩愣了一瞬，诧异道：“那你是来做什么？”
　　“我来解决余书民父子的后事。”
　　“……谁？”
　　“余书民啊，”聂倾罗叹气，“你不知道吗？”
　　——余书民父子死于一场车祸，聂倾罗这样告诉他。
　　“他听病友说，北京有家医院，经常治疗余书民这样的精神分裂和躁郁，效果挺好的，有不少人康复之后给它打广告，就想，反正看了这么多年的病，治好不治好，就看这一次了。所以他就把房子卖了，带着所有钱，买了车票去了北京。他想得很明白，如果最后这一次，如果北京也不行，那就是真的不行了。父子两人浑浑噩噩，一个老一个疯，就算苟活，等他这个老头死了，剩余书民一个人，要怎么活？”
　　“余叔日记里是这么写的，说如果北京也治不了，他俩就找个地方去死。所以余叔就去了，可是北京什么劳什子精神病院根本就是个幌子，骗钱的私人医院，一天到晚钱吞进去，药一点用没有，上个月底，钱花完了，余叔带着书民去了趟故宫长城……最后拿刀把儿子捅死，自己也上吊了。他日记里本来写的是说，冲到马路上让车撞了，一下就没意识了，舒舒服服地上路。也许最后还是犹豫了吧，觉得给人家添麻烦、添晦气……才宁愿走得这么痛苦。”
　　“人穷啊，没有办法。没钱治病，等死的机会都没有。”
　　李见珩难得没有回家，一个人随便找了个咖啡厅干坐着。八/九点钟时，段澜找到他。段澜坐下，叹气说：“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才知道找一个人这么累。”
　　李见珩只是轻轻抓住他的手。
　　不知他是怎么找到的，想来也已听聂倾罗说了今日发生的事。
　　段澜说：“……不要放在心上。”
　　李见珩只是笑笑。
　　他们一起回家，一起进了浴室。冲凉时就觉得心中都烧着一团火，一团无名火，烧着烧着，就难能自制，搂抱、啃咬，缠斗着滚到床上。
　　李见珩总是钳制着他的手腕、腰身，乃至于脖颈，抚摸那条项圈。他做得很凶，不知道心疼似的，事后才回过神来，带一点歉意抚弄段澜的脸。
　　手指划过熟悉的面孔，眉心、鼻梁、唇峰……那些少年时就刻入骨髓的起伏。
　　便听见李见珩低声说：“真想把你也锁起来……”
　　“锁起来，你才不会死。”
　　不会像他们一样，有一天，突然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来不及留下一句告别。
　　李见珩心情不快，段澜受他感染，心情也低落。
　　他一个人窝在“A+”的沙发里，一只手“啪嗒啪嗒”摆弄打火机——他已很久不吸了，今天却因李见珩又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伸手撩拨一边的吉他，吉他三弦微微一颤，发出饱满的中音。
　　他时不时地看向靠近飞镖靶的那张卡座——苏蔷总坐在那里。他此时忽然很想见到苏蔷，想从这个似乎已经走出阴霾的女孩儿身上获得一点慰藉。可苏蔷没有来。
　　他喊来沈崇问：“今天没来？”
　　沈崇犹豫片刻：“谁？”
　　段澜随手一指：“总坐那儿的那个女孩。”
　　沈崇忽然背后发麻，酝酿许久，斟酌道：“没有吧。”
　　段澜点点头，不再说什么，沈崇只在心里嘀咕：从来也见过一个女孩坐在那里。老板究竟在说什么？
　　等晚饭后，酒吧开始进人了，段澜才起身准备躲起来。马腾超就是在这时来的，他奋力朝段澜招手，还和少年时一样大大咧咧，段澜一眼就瞧见他，几乎没认出来，半晌才迟疑地问：“马腾超？”
　　马腾超连连点头，和段澜一起坐在吧台边：“不记得我了吧？都说我变化挺大的。”
　　段澜点点头，马腾超将他上下打量，犹疑着问：“怎么，心情不好？”
　　段澜又点头，马腾超又问：“为着……李见珩说的事？”
　　他其实指的是明信片的事情，以为李见珩已经和他坦白。可段澜误会了，以为他说的是李见珩病人的事情，又点头：“嗯。”
　　马腾超就拍拍他的肩膀：“嗨，人生在世，生死无常……节哀顺变。等你有空了，你告诉我，我把他在美国的地址给你。”
　　段澜就一愣：“你说什么？什么节哀顺变，什么美国地址？”
　　马腾超一怔：“不是……咱俩说的不是这个吗？”
　　“你说的不是……李见珩病人自杀了的事儿吗？”
　　马腾超脸色一变，就知道自己说漏嘴了，赶紧想打个岔混过去。
　　可段澜死揪住不放：“你给我说清楚，什么事要我节哀顺变？”
　　马腾超逃不开，最终无法，只得低声告诉他：“你还记得那张明信片吗？你让我查，十年前没查到，后来我又查了一次……一五年的时候，你父亲就已经去世了。”
　　“……对不起，段澜。”
　　沈崇不知老板的那位朋友究竟是个什么王八蛋，只来和老板说了两句话，连一杯酒都没有喝完，就说得段澜脸色陡变，浑身发抖，颤声让沈崇赶客清场。沈崇面色犹豫：“刚开的场，不太好吧……”
　　段澜声音很低：“我说的话已经不管用了吗？”
　　沈崇无法，只好陪着笑把客人都送走。
　　就剩下段澜一个人站在酒池正中。
　　偌大的灯球还在头顶闪烁，光晕落在他身上，显得他那么脆弱、那么孤独。
　　他忽然开始在吧池中乱走，嘴里喃喃着：为什么骗我，为什么都骗我？沈崇心知不妙，抱起小猫就跑，想要给李见珩打电话，可刚摸出手机，被段澜一声冷喝吓住：“你敢告诉他试试！”
　　沈崇鼓起勇气挺着脖子和他呛声：“我就告诉李大夫了，怎么了？！”
　　听见他的话，段澜脚步却一顿，忽地笑起来：“也是，我这么一个疯子，谁见了都得害怕。你告诉他吧，叫他把我关起来。”
　　“哥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机背到身后，暗中给李见珩拨去电话。
　　段澜却眼睛直直地盯着一处卡座：“她人呢？为什么不来？今天也不来，是终于厌烦我了吗？”
　　沈崇真的怕了，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可李见珩不接电话，他又打了一遍：“哥你别吓我，你到底在说谁？那从来就没有人，没有你说的什么女孩！”
　　段澜一怔，从执拗中回过神来，愣愣地盯着沈崇：“你说什么？……苏蔷呢？她经常坐在这里，和我说话，你不是都看到的吗？”
　　沈崇沉默良久，低声说：“哥……苏蔷死了，你怎么可能看见她？”
　　段澜不信，近乎疯癫地绕着卡座乱走，歇斯底里地质问沈崇：她就在这里，每天我都看到她，她就坐在这里笑着和我说话，和我说生活越来越好，马上要毕业了！她怎么会死了，怎么会死了呢？！
　　沈崇默默在微博上搜出新闻，摆到段澜面前：
　　“十六岁女孩跳河自尽，疑因家庭矛盾想不开”。简短的报道下，跟着几张模糊的打了马赛克的照片。
　　段澜看见那条白色的长裙——
　　白裙沾着水草，沾着污泥。
　　仿佛被雷劈了似的，脑海里只一声嗡鸣。一瞬间，尘封的、不愿触摸的那些“真实”的记忆统统涌上脑海——
　　苏蔷冰冷的身体、了无生息的面容和藏满污垢的指甲缝；医生摇摇头，轻轻用白色床单盖上她的脸；聂倾罗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拍打他的身体，让他咳出那些呛进去的水，却捂住他的眼睛，不让他往救护车的方向多看一眼……
　　他才知道为什么那天自己明明锁了门，苏蔷却鬼魅一般出现在书房里。
　　才知道为什么明明“无事发生”，回到家后，他却像疯了似的乱砍一气，还砍伤了小猫。
　　才知道为什么苏蔷总是穿着那条白裙子，总是和他说“会好起来”，前言后语没有逻辑，还总提起“期末考”的事情……
　　因为苏蔷的一切都停留在那天晚上。
　　她的生命结束在冰冷的长河之中。
　　那场“期末考”，她考得不好，母亲一怒之下，说了许多不好听的话，大吵一架后，她飞奔到段澜的酒吧门口……
　　她来做最后的告别。
　　可段澜终究没有抓住她，就像当年没有抓住周蝉一样。
　　他们的生命终结在青春最灿烂的一页上，而段澜是个胆小鬼。他用病痛保护自己，用精神分裂的方式安慰自己苏蔷还在。
　　现在，一切谎言都被戳破了。
　　段澜还在喃喃：“为什么骗我……为什么都骗我？”?


第113章 心结
　　“马腾超就他妈的是嘴欠, 我草——”
　　——他很久没见到李见珩这样发火了。
　　聂倾罗嘴里一边说着“算了算了”，一边伸手给医生倒酒时，心里便是这样想的。
　　高中毕业以后, 李见珩就很少把自己的情绪摆在脸上。
　　十年前，李见珩如果生气, 要么一句“我草”走天下, 要么直接撸了袖子和人干起来……
　　十年后，李见珩只是会对你冷淡笑笑, 仿佛你这么一个人，根本不值得他和你动气。
　　高低不平的塑料圆桌旁，零散两打空哈啤玻璃瓶倒在地上。他喝的有点太多了，聂倾罗心里发怵。
　　他们上一回这样一把酒、一把肉串地坐在路边对侃, 仿佛已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
　　“他也不是故意的，阴差阳错, 谁知道还有这码子事……”
　　“我他妈叫他别提别提，他听进去了吗？”
　　聂倾罗沉默片刻：“段澜怎么样？”
　　“不怎么样。”李见珩一顿, 然后笑着往玻璃杯里又倒满啤酒。
　　他接到沈崇的电话，赶到酒吧时, 段澜甚至还在喃喃重复一句话。
　　“为什么要骗我。”
　　他像一只提线木偶似的, 僵直呆板站在远处。偶尔抬起脚来，直愣愣地瞎走。沈崇不知道, 犯病时他们病人都是有很大力气的, 想去抓他, 一下被挣开了, 后脑勺磕在台阶上眼冒金星。
　　李见珩好不容易才把段澜安抚好——说是安抚, 根本像是生拉硬拽——至于后来怎么大费一番周折才成功让段澜闭嘴, 并把这位爷带回自己家, 李见珩不忍回忆。
　　直到他给段澜强喂了几粒安眠药，他才昏沉睡去。
　　安眠药是李见珩自己的——他有时也得靠药物维持正常睡眠。
　　“他人呢？”
　　“在家呢吧。”
　　“你放他一个人在家？”
　　“我灌的药量挺大的……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聂倾罗叹气：“你疯了吧你。”
　　李见珩眉心直跳，像有一根针不断戳着额头这一点，疼得他直闭眼，边揉边说：“我真应该算到的，不然为什么苏蔷出事之后，他突然那么大反应。”
　　“你是说……他精神分裂的产物，是苏蔷？”
　　“嗯。”李见珩三言两语和聂倾罗解释清楚，“一直没发现，拖到现在，不知道病情发展到什么地步。”
　　聂倾罗不懂他们学科专业相关的东西，只能沉着脸拨弄盘子里的孜然料。
　　忽然听见李见珩说：“我真觉得我挺失败的。”
　　聂倾罗抬头。
　　“我那时信誓旦旦地和他说，我一定能把你治好……我怎么敢开这种海口？”
　　“……你别想那么多，这也是好事，现在你发现了这个情况，不就可以对症下药了吗？”
　　“对症下药有用吗？”李见珩忽然笑笑，“如果对症下药有用的话，诸元元会自杀？余书民会死？”
　　聂倾罗一怔——他没想到李见珩忽然提这个。
　　却又听李见珩说：“我遇到很多最后放弃治疗的病人……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这么无力过。”
　　“……你不能这么想。你要总想着他们两个，就会成心结，会成阴影……你是医生，你自己不清楚吗？”
　　“你知道昨天去抓人的时候，段澜和我说什么吗？”李见珩忽地打断他。
　　“说什么？”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来抓我的胳膊，然后问我说，‘你是真实的吗？你是我幻想出来的吗？’然后又去戳自己，自言自语说，‘我呢？我是真实的吗？……我还活着吗？’”
　　李见珩笑笑，看着手边的一碗旮沓汤逐渐坨成“糊糊”，忽地伸手用筷子一戳：“最后他说，‘我也配活着’。”
　　聂倾罗长久沉默，李见珩便接着说道：“我最怕这个。”
　　“我最怕连病人自己都放弃自己……那经验再丰富的医师，也没有办法。”
　　“我本来想下周辞职的。专心对付段澜一个人……如果真不行，就关在家里，照顾他一辈子我也认了。现在想想……要不明天就去递辞呈吧，不差这点时间。”
　　“你冷静一点，”聂倾罗凝视他扣在玻璃杯上青白的指节：“不至于。”
　　“至于，聂倾罗，你不懂。”李见珩说，“你不明白……你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在你面前离开了，那么年轻无辜的生命就这样离开了，别人却不懂得珍惜，你甚至束手无策，一点办法都没有……久而久之，你不仅觉得失败，你还觉得‘害怕’。”
　　“就像现在，我害怕再面对下一个病人，害怕再面对挣扎努力之后的失败……会让我觉得人生怎么这么难。人生怎么可以这么不公平。”
　　可聂倾罗眼神一动，忽然打断他：“你刚刚说什么？”
　　李见珩没反应过来：“什么什么？”
　　聂倾罗皱眉：“不公平，再往前……怎么样失败？”
　　李见珩回忆片刻：“……挣扎努力好几次，又失败了？你说这个吗？”
　　聂倾罗忽然说：“你记不记得，你和我说，段澜有个心结，你总是摸不到。”
　　李见珩笑笑：“我现在也没摸到。”
　　聂倾罗皱眉：“你说不是过去的事，不是……刘瑶，不是别的，而是更深的东西……你有没有想过，他害怕的和你害怕的一样，是‘悲剧重演’，是‘束手无策’？”
　　“你什么意思？”
　　聂倾罗却喃喃道：“是这样……我觉得是这样。大队以前有个老缉毒警，算我半个师父，这么多年来只有一次任务失败，而且那次后果特别惨重，牺牲了三四个人，都是刚入职不久的年轻人……后来他就转文职了，说是没有办法拿枪了。……是了，我觉得是这样，所以苏蔷的事请让他有那么大的反应，因为那就是‘悲剧重演’。”
　　李见珩声音很轻：“谁的悲剧……重演？”
　　聂倾罗沉默良久：“他自己的悲剧……”
　　“周蝉的悲剧。”
　　——于晓虹看见李见珩披着白大褂、从门诊楼口走来时，大跌眼镜：“我以为你不干了。”
　　李见珩对她笑笑：“本来是有这意思。”
　　于晓虹直摇头：“你胆子真大，科长那么在群里呼你，你也不理，大家都说李大夫要辞职了。那怎么又来了？”
　　李见珩拉开椅子的手一顿，旋即状若无事：“养家糊口，混一天是一天。”
　　——丘小墨坐在李见珩面前时，非常局促，两只手十根手指七扭八乱地搅在一起，似乎要把自己的关节都拧断。
　　这是一个短发、皮肤黝黑，身材偏胖的姑娘。
　　李见珩把病历向下一翻：暴食症。
　　“多大了？”
　　“十五，初三，要中考了。”回答他的声音却是一个尖细的女声。
　　李见珩一抬头，看见丘小墨背后站着一个女人——丘母与亲生女儿截然不同，瘦、高、皮肤白皙，只是脸太长，嘴唇小而薄，分明显出几分马脸一般的刻薄劲儿来。
　　李见珩微微皱眉：“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的症状？”
　　丘小墨刚一张嘴，要说什么，女人抢先答：“上个月底，就一次没考好，我说了她几句，然后她就跑到卫生间去吐，我一看——”
　　“我没问你。”医生忽然打断她。女人一怔，可李见珩看也未看，只冲丘小墨笑笑：“什么时候？”
　　丘小墨反倒不敢说话了，抬头怯懦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母亲嘴角向下一撇，心里似乎有气似的，冷声道：“问你呢，你倒是说啊。”
　　话音方落，又听得医生说：“你是——”
　　丘母一怔：“她妈妈。”
　　“那请你出去吧，”李见珩声音很冷淡，“我和病人一对一谈就可以了。”
　　“我是她妈妈，是家属，怎么就不能——”
　　“你愿意让她听吗？你要愿意……也行。”李见珩扫了丘小墨一眼，轻飘飘地说。
　　丘小墨从未想过，这医生只言片语，竟让她爆发出生平头一回的勇气，敢于无视母亲炽热的视线，冲他点了点头。
　　“……你说的这些事情，家里人知道吗？包括其实从六年级开始，就有催吐行为？”医生一边在病历上“刷刷”写着什么，一边轻描淡写——起码丘小墨是这样觉得的——轻描淡写地问她。
　　“不知道吧。我从来不和他们说。”
　　李见珩笑笑：“暴食症和内分泌失调有很大的关系，你不正常的饮食和暴食症互为因果，而最开始的起因只是因为……外界的刺激。她们说的话……无论是说你黑、说你胖，还是调侃你的发型和外貌，这些无意义的对你本人的攻击，让你产生了压力，产生了心理阴影。解决的办法很简单，别放在心上……正常饮食，吃点调节内分泌的药。有暴食或者不进食、或者催吐冲动的时候——忍住。”
　　“可是，我没有办法不在意他们说的话……”
　　“你必须不在意。”医生说，“这是每个人都得学会的事情。从前我也不会……小孩子骂我有娘生没娘养的时候我也会和人家打架。”
　　丘小墨一愣——她没想到医生会说这些。
　　医生笑笑，很快结束了一瞬间的自我剖析：“我有一个朋友和你很像。她比你倒霉，发胖是因为小时候吃错药导致的激素紊乱，不可逆的，从小到大一直被人嘲笑身材。她其实很在意，但总是装作不在意，等到了高中毕业的时候，终于扛不住了……后来她去了一个新环境复读，很走运，那儿的人都有素质，从来不拿人的身材开玩笑，她也难得认识了几个朋友，第二年高考的时候，超常发挥去了浙大。”
　　李见珩把后半句话咽回去——现在想想，如果匡曼不是这么走运，不是有幸重新选择一遍，下场怕和丘小墨相差无几。
　　“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遇到好人，不是都有机会去到新的环境……你能做的只是自己变得更强大。”
　　丘小墨微怔：“您不觉得……催吐恶心吗？”
　　“不觉得，”李见珩声音冷淡，“恶心的是嘲笑你的那部分人，他们应该来出医药费。当然了，暴食症在精神科……可真不算什么。”
　　“您不觉得……我们有病吗？”
　　李见珩叹口气：“不啊。说实话……谁没点病呢？”
　　“你的症状还算轻，心理障碍因素更多一点。如果有不开心的事，可以联系我，这是我的电话。”
　　丘小墨愣住了：她从前也在镇上看过心理医生，但那些医生从来不尽职尽责到这个地步。还是说……大城市都这样吗？
　　“怎么了？”
　　“没事……不会打扰您吗？”
　　“会啊，”李见珩笑笑，“但是没办法。这是我的工作。”
　　他冲丘小墨摆摆手，意思是“结束了，你可以走了”，整个人重新转回到电脑面前：“从前我不懂，不明白为什么……总是失败。这不是服务业，我们做医生的不短病人什么，你们治好治不好，我们只要恪守原则、循规蹈矩就可以了……可我忽然意识到这样不行。”
　　精神科病情最复杂、成因最古怪，科学治疗手段也是最无力的那一个……
　　他从前不敢越界。
　　就好像明知道诸元元的死是父母一手造成的，他不敢在这对夫妻面前大放厥词。不敢明明确确地告诉他们，是你把你的女儿从身边推开，推向深渊。
　　可是今天他忽然有了勇气，忽然不愿意将就下去，因为聂倾罗点醒他——
　　“段澜的心结……谁都有。那个心结叫作‘价值感’，叫作‘信念感’。”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太久了，看不清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因而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自己能做什么。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他看不顺眼的东西，那些刻薄自私的指责、指手画脚的训导和高高在上的态度。
　　他要做的事很简单——
　　人潮汹涌，逆流而上。
　　——“你那时说的是对的，他缺一个让他坚持下去、让他有勇气面对生活的……执念和契机。就是我说的价值和信念……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坐在昏黄灯下的李见珩随手扑开一只飞蛾，沉默许久，才冲聂倾罗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你明明都说出来了。”
　　“啥？”
　　“价值。”
　　李见珩掏出手机，迅速扫码买单——“没时间跟你废话了，我想明白了，我全明白了——事成请你喝酒。”
　　留下聂倾罗一个人坐在路边风中凌乱。
　　他迅速开车回家，一看，段澜果然不在。
　　小骗子平时肯定和他撒谎了，他睡前偶尔服用的安眠药剂量绝对不是段澜自己说的“两三片而已”。否则李见珩到家时，不会看见这空空如也的卧室，和被人掀开的羽绒被。床单上还有二三褶皱，残留段澜身体余温。
　　李见珩在心中的账本上添了一笔，心想等把人抓回来之后一定和他算账。可他克制住内心一瞬间暴戾黑暗的冲动，起身到书柜下方打开一处暗格。
　　暗格打开，是一只木盒。木盒之中，用黑色绒布整齐盖着两只金镯子。
　　蒋瀚云的电话在这时不知好歹地打进来：“我听说你们又吵架了？”
　　沈崇个小兔崽子永远把不住嘴。
　　“没吵架，你别听沈崇胡说。”
　　“我听说了他的事情，本来还担心，后来告诉我你把他带走了，我反而不担心了。”蒋瀚云笑笑。
　　蒋瀚云好歹算他半个情敌，李见珩没什么好脾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蒋瀚云似乎在喝酒，“就想告诉你，你对他好点，看紧了，别乱跑。小爷不打算在他这棵有主的歪脖子树上吊死，但是你万一一个没看见，我也不介意把他抢走。”
　　“……有病。”李见珩翻了个白眼，径直摁了挂断。
　　蒋老板喝酒喝得吹胡子瞪眼：草，他李见珩算什么东西，小爷头一回被人挂电话！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章完结。?


第114章 治愈
　　段澜又变成了一只缩头乌龟, 常态躲在“A+”最深处的小书房里发呆，有时是翻看一些老照片，有时只是呆坐着。
　　连小猫都不准进去。
　　他在书房里呆多久, 李见珩就每天孜孜不倦地敲门敲多久。
　　沈崇胆子肥了，已经不听自家老板使唤, 放李见珩长驱直入, 段澜不得不给书房换了把锁，这下沈崇也没有钥匙, 又不能24小时堵在门口逮人，一时间拿他没有办法。
　　李见珩见招拆招，贴着沈崇耳边说了什么。
　　于是等段澜在睡梦中听到门外传来“嘟嘟嘟”的巨响时，他意识到大事不好。
　　出门一看, 长廊上各色带血眼珠、手臂、骷髅头和白骨都已经被拆了下来，十分不尊重地堆在一旁。纯黑色的墙纸也被撕破, 糊上一层新的浅蓝色的立体壁绘。
　　段澜脸都黑了：“……李见珩！！！”
　　李医生正拿着滚筒滚油漆，闻言回过头来, 平静地说：“蓝色有利于你保持心情平静开朗，也显得空间宽敞。你不懂色彩心理学, 不要乱来。”
　　段澜：“这好像是我的地盘。”
　　李见珩说：“管他呢。”
　　段澜的脸色在看到工人篮筐里, 那一排长翅膀的丘比特小天使时，当即变得更难看了。
　　他绕着李见珩走, 李见珩却不依不饶地跟在身后。
　　段澜终于忍无可忍：“你有病没病？”
　　李见珩平静地看着他：“谁有病, 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他勾勾段澜锁骨上的黑色项圈和指纹银牌, 垂着眼说：“我的病人胆子大了, 不和我商量就乱跑, 我还没算账呢。”
　　段澜是真的想认真地和他交涉：“李见珩。你真的别管我了, 我不会好的。”
　　李见珩却说：“我劝你想清楚再说话。‘我不会好了’, 你这是在质疑我的能力。你不相信我。”
　　段澜还不及反应，便见李见珩从口袋里掏出什么。
　　只一个照面，段澜懵了。
　　一对非常漂亮的金手镯。
　　一条小龙，龙须外翻，“金龙戏珠”。两花一叶，玛瑙铃铛。
　　多年前，他为了给李见珩凑齐姥姥的手术费，把这对意义过于重大的金镯子当了出去。他本以为很快就会赎回来，可他做梦也没想到他的少年时代居然彻底走向崩溃，一切不可控地分崩离析，他彻底不和刘瑶来往，也没有余钱赎回传家宝。
　　等想起来找回典当行，老板却说早就转手让人了。
　　竟是被李见珩买去了。
　　段澜声音有些哑：“你……你怎么知道的。”
　　李见珩叹气：“以后别和马腾超来往，小王八蛋嘴上把不住门。”
　　段澜才想起来，他曾经告诉过马腾超自己当了些东西凑齐了钱。
　　当然不会是马腾超自己要和李见珩说的——李见珩自己去追根究底问的，他总是把一切都记得很清楚。
　　只要和他有关，和段澜有关的一切，他都记得。
　　李见珩说：“我不会还给你，我出了钱，它是我的了，怎么支配，都听我的。”
　　可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却把其中一只戴到段澜右手上。
　　就好像他的左手上戴着一串黑曜石项链，项链主体是李见珩送他的那只木雕；还拴着一只皮手环，和项圈一个风格，黑色皮革加上铁质圈环，是李见珩的“标记”。
　　他的手腕细白、纤瘦、脆弱，玛瑙铃铛轻轻一跳，仿佛是他的心跳顺着血管奔流到手腕上，也轻轻一跳。
　　段澜声音很低：“不是不还我了吗？”
　　李见珩说：“不是还给你。是我送你的信物。”
　　“我和你说过太多次了，你的病是心结，你打不开，一辈子也走不出去。现在我终于知道你的心结是什么，我可以为你打开，就看你敢不敢相信我。”
　　“我不想和你废话，段澜。”李见珩将另外一只金镯放在段澜手心：“我给你时间，想明白了，带着它到三院来找我。”
　　“……等你亲手替我戴上。”
　　他在灯下打量这对失而复得的金镯许久，终究没舍得把手上的那一只摘下。
　　那只老木箱还好生躺在床下，尘封着过去二十多年的记忆与往事。
　　钥匙已不带在身上了，而是放在书柜边。他很久不打开，钥匙都落了一层灰。
　　“吱呀”一声掀开木箱时，飞舞的尘埃叫段澜咳了几声。
　　他从最上方拾起那张明信片。港城潮湿，明信片的边角都吃水柔软、卷曲、泛黄，唯有笔迹还算清晰。他轻轻抚过那些龙飞凤舞的字迹，一时间想不出刘瑶伪造它时，是什么心情。
　　她有太多善意的谎言，却不知道谎言本身太伤人。
　　确实是刘瑶写的，她经常在段澜的试卷上签名写评语，段澜本该认出来的，可那时他怎么就没发现？
　　原来那时他的理智被思念冲昏了头，刘瑶一个拙劣的谎言，都让他信以为真。
　　不知怎的，段澜一闭上眼，忽然想起过去的某一天，刘瑶开车送他回家，在地下车库时，她从后视镜里看着段澜的脸，声音很轻很轻地说：“是妈妈对不起你，段澜……我没能陪你长大。”
　　他忽然觉得很累……人的一生竟是这样过去的。
　　他其实心里很早就有这个感觉了——段风弦已经不在了。他年轻时还对此抱有不现实的期望，以为只是父亲不愿意见自己，或是刘瑶不让他见。可他长大之后，历经人事，心里非常清楚，天底下少有这么狠心的父母，起码他的父母不是……
　　其实段风弦就仅仅只是不在了而已。
　　让他震惊难过的不是段风弦去世这件事，他早有预料。让他不甘的是刘瑶……她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段澜犹豫再三后，请蒋瀚云再次去查刘瑶的现状。
　　她的近况寥寥无几，几页纸段澜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她自己开了公司，鲜少露面，唯一出现在公共场合里的几次，是在地方乡村小学的捐款盖楼仪式上。照片里的背景很熟悉，天高云净、风来叶动，炊烟袅袅的小山村一派寂静，他就问蒋瀚云这是哪里。蒋瀚云动手查了查，皱着眉告诉他：“呃……飞来镇？清远下面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你去过吗？”
　　……飞来镇。
　　飞来镇。
　　她花了十年时间寻找段澜的所有痕迹……
　　花了十年时间弥补她缺席的过去。
　　她建立了一笔助学资金，定向提供给港城务工人员子女，尤其是家里格外贫困的那一部分，资助他们的孩子在九年义务教育之后继续攻读高中、大学乃至于硕士。
　　“很有趣的一件事，”蒋瀚云告诉他，“这个宋小渔……不在名单上，她却定时打一笔钱。我去查了查，怎么，宋小渔和你家那个医生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吗？”
　　段澜沉默不语，心里想的却是：为什么……你这么做是为什么？弥补吗？有意义吗？
　　可他嘴上问的却是：“她……公司在哪？”
　　蒋瀚云摇摇头：“你要到公司去，估计找不到她了。她好像……走了。”
　　“什么叫走了？”
　　“股份还保留着，实权却不在她手上了，位置也让出来了。估计是年纪大了不想干了？这也很正常，光吃股份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不愧是令堂，你这个聪明劲儿估计随了她，女强人啊……”
　　段澜径直打断他：“她去哪了？”
　　“那我可不知道，”蒋瀚云没好脾气，“我是万事通啊？手眼通天？我也就能知道……最后一次出行是飞机，落在杭州萧山。”
　　段澜却沉默不语。
　　“怎么了？”
　　——她回去了。
　　回到那个曾满载他童年记忆的江南水乡。
　　仿佛要守着最后一方天地和回忆独自老去。
　　她强势独断了一辈子，和段澜争来斗去这么多年……最后却全认输。
　　最后她竟把年轻时觉得最重要的一切事业名望拱手相让……
　　五十多年，才听明白已然离开的爱人，年少时和她在未名湖畔相爱时所说的：“原来命运指引我到这里，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和某个人心意相通，只是为了这一生能收获一份爱。”
　　竟是这个意思。
　　段澜心中最后一点隔阂与防备便悄无声息地化解了。
　　第二十九年，他忽然意识到，人生的有些痛苦，有时仅仅是相互折磨。
　　他去找李见珩时便是心平气和的。
　　李见珩看到他一点也不惊讶，只是挑眉笑道：“这么快？我还以为你还得再要几天时间才想开。”
　　他坐在诊室里，开门见山地问李见珩：“我的心结是什么？”
　　李见珩笑笑：“你明明自己很清楚。”
　　段澜微怔，又听李见珩说：“我也是，我真笨，你暗示了我那么多次……我居然没有发觉。”
　　“你总把两个字放在嘴边，一个是死，一个是疯。可如果你真要死，真要疯，早就这么做了，不会这么痛苦挣扎……不会努力撑过十年。你心里有一个念想，吉光片羽一般，怎么抓也抓不住，可是却让你支撑了十年。”
　　“我一开始以为是理想，可是你和我说，你讨厌听见‘理想’这两个字，你的理想已经不作数了。后来我又以为是周蝉，我以为你不甘心，可是你却告诉我你和周父和解了。甚至我兴高采烈地猜测是不是‘我’，可是你得到了我……却没有从良夜中走出来。那到底是什么呢，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聂倾罗和我喝酒，他和我提到一个词，‘悲剧重演’。”
　　“他和我提到……价值，信念。”
　　段澜摇摇头：“不要打哑谜，李见珩。我不是以前的我了，听不明白这些圈圈绕绕。”
　　李见珩笑笑：“如果真是一心赴死，真是对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期待，对那些与你相似的或是相反的人失去了所有感情……段澜，你为什么还要救苏蔷……为什么还要救沈崇？你为什么一次次挽救那些与你相似的生命……就好像是在挽救你自己？”
　　“我错怪你了，其实对于求生这件事，你已经做出了无数次尝试。”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还听不明白吗？”
　　段澜摇头。
　　李见珩说：“去，外面坐着。”他冲段澜眨眨眼，“坐十个小时，你就明白了。”
　　段澜拿他没有办法，在8号诊室对面的长廊上坐下来。
　　他只坐了四个小时，恰巧是李见珩早上问诊的时间。四个小时里，人生豁然开朗：
　　因为学业压力产生了心理障碍的学生哭着喊着不愿意进诊室，却被母亲连拉带拽推进门去；被噩梦缠身的女白领脸色发青地靠着墙壁，和领导就“什么时候回来上班”这件事争吵不休；彻夜失眠、久无好睡的中年男子打开手机，对着一片发绿的股市曲线唉声叹气；老年人白发送黑发，因着巨大打击产生了幻觉妄想和思维破裂，目光怆然地望着一处……
　　阿尔兹海默症还算少见，但今天竟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拄着拐杖要和医生打架，因为她记忆中的女儿还是两三岁的顽童，而非眼前愁眉苦脸的中年妇女。
　　他们失落绝望地拖着沉重身体走入诊室，只半个小时时间，却能脚步轻快地飘出来。
　　仅仅是因为医生的几笔药方：问题不大，按时吃药，小病而已，不必担心；或是一点劝慰：叔，这种事我们也不能多说什么，可人总归要向前看，您有一个孝顺儿子，一个消防员，为国捐躯，他自己心里也是骄傲的，哪里愿意看见您这么痛苦；甚至只是一个“鄙夷”的眼神：“嗨，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我们精神科医生啥心理素质啊，你这算个屁啊，别大惊小怪……”
　　却让凡世俗人心里有了希望。
　　他们出售的是希望。
　　也许无法彻底解决那些积攒太多年的苦痛……
　　却总归在向好的地方奔去。
　　李见珩下班时瞅见他，停在段澜身前，笑眯眯地说：“还在呢？想明白了吗？”
　　段澜却冷不丁问他：“你到底为什么坚持做这些事？”
　　李见珩叹口气：“你明明知道。”他说：“你都看到了……价值，让我觉得我是有价值的。”
　　“人们对‘精神病’三个字闻风丧胆，觉得是洪水猛兽，可其实精神病患者才是真正怕见人的那一个。他们对自己有很多误解。我们科很多人是分不够，硕士选导师或是选科的时候被塞进精神科的，一开始都怨天怨地，能坚持下来的是那些……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我们会听到很多故事。我和聂倾罗的工作性质在这一点上很像……会见到很多正常人难以想象的黑暗面，还要从他们的描述中判断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有妄想症，他所说的听到的声音是不是真的声音……很累，吃力不讨好，查房时还容易挨打。”
　　“有段时间我真的不想干了，可是忽然想起来以前你和我说，人这一辈子到底能不能决定自己要做什么？我才忽然发现除了做这个……我什么也不想做。”
　　“为什么一次次挽救那些生命，段澜……因为你知道那有多痛苦。独自在生活里挣扎，太难了，很容易就被旋涡吞噬。所以你总是扶他们一把……就好像当初有人扶你一把一样。”
　　“你的心结很简单……你在寻找你的价值。你以为你是没有价值的，像个疯子一样，你自己说的……活着没有意义。可是其实你已经找到了。”
　　“有时我也觉得自己很失败，我们这个学科发展历史太短，病理规律太少，能做的不值一提……
　　“可如果我们已经不慎跌倒、饱受折磨……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再坠入深渊？”
　　“这就是救赎……我们通过救赎他人来救赎自己……最终治愈过去。”
　　“你的价值是救赎。”?


第115章 鱼蛮
　　于晓虹手下新来了一个病人, 引得整个护士科的未婚单身女性频频打听——那人多大了？结婚了吗？有女朋友吗？有车有房有工作吗？病得重不重？
　　没有办法，戴着古怪项圈、瘦得像纸片的年轻男人实在漂亮得扎眼。
　　于晓虹说：“不要想了，名花有主。”
　　妈的, 怪不得才貌双全如她于晓虹也撩不动李见珩的芳心——敢情家里有这么勾人的一只小野猫！
　　那天段澜问他：“你觉得自己失败吗？”
　　李见珩笑笑，轻轻拨弄他脖子上的项圈：“时常这样想。”
　　他便捉住段澜的手：“那我做你的病人……你治好我, 不要再自责了, 可以吗？”
　　蒋瀚云大跌眼镜，不知道李见珩是怎么成功把段澜骗进医院住院观察的。他替段澜盯着“A+”时给李见珩咬牙切齿发微信：不愧是你。
　　段澜在医院里住下, 李医生也就又变成了之前那个勤劳加班的李大夫，常日赖在住院楼不走。他既是主治，也是家属，最初段澜夜里睡不着觉, 得握着他的一只手，才能浅浅入眠。
　　他经常靠在段澜床边, 凝视他沉静的睡颜：鼻翼微微翕动，睫毛轻颤, 梦里似乎见了不合心的人，眉毛就不大高兴地浅浅蹙起。李见珩会一遍遍执着地替他揉开皱起的眉峰——控制欲过于强烈, 段澜梦里也不被允许不开心。
　　一开始他还是会见到苏蔷。
　　苏蔷经常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一只手撑在窗台，一只手搭在裙边。她的神色柔软、温和, 笑盈盈地看着段澜。
　　没人的时候, 段澜会和她说话：“我知道你是假的。”
　　苏蔷笑笑：“你都知道啦。”
　　她的声音依旧那么轻, 仿佛从天边飘来一般。
　　段澜说：“你后悔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再见到妈妈……但我猜她一定很难过。”
　　“……你开心吗, 在那一边？”
　　“段哥, 没有那一边。”她轻声说, “死就是死, 就是再也不会出现啦。”
　　段澜一怔：“你什么意思？”
　　苏蔷忽然站起身——在段澜分裂的精神状态中，苏蔷很少有这样直接的动作，她总是忽然出现，忽然消失，可这天苏蔷却站了起来：“段哥，你不需要我了。我已经是过去的某一篇，该翻页了。你很好，有人陪，不用我再在这里演戏……我要走啦。”
　　“可我……不希望你走。”
　　苏蔷摇摇头：“我已经走了，永远停在过去的某一天……但是从来不是你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有时命运是这样的，只要抗争过，哪怕故事结尾太惨淡，也算是好结局。”
　　“……死之前，你在想什么？水下的那几秒，你有想过什么吗？”
　　“有的，有的，”苏蔷笑起来，她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白色裙摆飞旋飘动。她背着手轻快地走到门边，打开门，回头迎着阳光冲段澜轻轻一笑：“走马观花，该见的人都见了一遍。我仔细回想，和他们都好好做过告别，所以那一刻，了无遗憾。”
　　她冲段澜挥挥手，转身出了病房。段澜脑海深处忽地一痛，就像什么东西被轻轻擦除似的，再一睁眼，夏风徐徐吹入房中，只白色纱帘微动……
　　从此之后，再没有见过苏蔷。
　　苏蔷说“做过告别，了无遗憾”，段澜忽地想起很多年前，周蝉曾经和他说：
　　“我没有什么遗憾，不要为我遗憾。如果生而不自由，那些未降临的以后的人生，不领略也是好事。”
　　那原来是他郑重其事的告别……
　　一点怨恨、一点不甘、一点留恋，都在飞速下坠的短短一秒钟里，悄然云散。
　　段澜是于晓虹最讨厌的病人之一，因为总是偷偷溜到门诊区去找李见珩。李见珩也很讨厌，见到人了不举报，反而招呼他坐下来在走廊上看人生百态。
　　他被于晓虹抓回去，只能坐在病房里发呆，可莫名其妙会招来病友——或是看他面容和善，他们像抓住浮木一般，不断地倾倒苦水和抱怨。说完了，补一句：“小段，我和你说这么多，你不要嫌我烦哦？”
　　“不嫌你烦，”段澜轻轻说，“你说，我听，有什么想不开的，我劝劝你……你开心了……我也高兴。”
　　沈崇把吉他送来了，他有时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高架桥发呆。
　　看见三中的钟楼依然挺立，灰鸽惊起，便在五线谱上写下一串十六分音符。港城的阳光该是那样轻快明朗的，他以前怎么都没发现？
　　有一天晚上，李见珩拖来一只行李箱，摆在段澜面前，段澜瞧了一眼：“你有病啊？”
　　那是一沓文化课课本与习题。
　　李见珩语调轻快：“去上个学吧，段澜，不上大学会有很多遗憾的。”
　　“我不要。”
　　“不是说你非得去学什么东西不可，他们没有什么能教给你的……只是你停滞了十年的人生，该回到正轨了。那是你本来该拥有的东西。”李见珩说。
　　他的病症一点点减轻，药量也在下降，他知道不是所谓的“治疗效果”，药物的作用太微乎其微，这十年来他很清楚——只是李见珩有一双过分精巧的手，一点点在把他身体最深处的那只“结”抽丝剥茧一般地解开。
　　丘小墨和段澜也认识——在走廊上围观一个情绪亢奋的“躁狂症”患者大喊“李见珩你给我滚出来”时结识的。
　　李见珩正和丘小墨做最后一次心理咨询，准备送这个恢复正常的小姑娘出院时，于晓虹跑进来打小报告：“李老师，你家小段不见了。”
　　“不见了？”
　　“跑了。行李都带走了。”
　　“哦。”李见珩点点头，“不着急……我知道他去哪里。你不用管了。”
　　于晓虹气不打一处来：“你说的倒轻巧，那可是我的病人，丢了我怎么向——”
　　“他不再是病人了，”李见珩摇摇头，“他痊愈了。”
　　——他独自一人背着背包回到祖宅时，是江南雨后一个清新明媚的下午。
　　柔软的水乡好似还停留在春日，潺潺水声，云间烟火。青色连绵远山腰间浮着片片薄雾，云烟掩盖松岭桃枝，压住了细柳小桥，和那些灰瓦白墙的古老的民居。
　　百年宅邸的木门竟焕然一新，其上粘贴的对联却还是段澜十年前贴的那一副，只是被人重新誊写：字迹笔走游龙，“撇勾”的那一点拉得分外长，就知道是刘瑶的手笔。
　　门未锁，他“吱呀”一声推开，进到宅院内。
　　青石板上一片潮湿，漫出绿苔。四角的蟾蜍、元宝刻在下水石上，他一阵恍惚，想起多年前曾在堂下和同辈嬉闹玩耍，曾在摇椅边勾弄奶奶的手指金镯，想起曾经在遥远飞来镇的一处戏台边，在这样的青石灰瓦下，和李见珩共撑一把伞，看完一出“香夭”。
　　家中有烟火气。梨花木台被人擦的锃亮，观音相前有瓜果供奉。几棵白玉兰开败了，但莲叶浮着残花，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他心中忽然极宁静，极宁静，只容得下这一片天地的一点天高云阔，一点山野盎然。
　　几个小孩子没见过他，在门口探头探脑，被邻居阿姨捉了回去。只一眼，她瞧见了段澜的脸，皱着眉问：“你是……刘瑶的儿子？”他不记得这位邻居了，只能点点头。
　　阿姨慈眉善目，冲他一笑：“刘瑶总说起你，我们却都没见过。她去镇上了，新建了小学，她捐了好多书好多笔，偶尔也去听听课，你要是着急，我替你去喊她回来？看你很忙的样子……”
　　“不，我不忙。”段澜低下头，轻轻拨弄书案上未干的毛笔尖。
　　“我就在这里等她回来……总会等到的。”
　　刘瑶在日落时分归家。
　　从前她厌恶自己的白发，总要染成古板老气的棕黑色，遮掩她“上年岁了”的事实。可这时她一头白发，用木钗盘了挽在脑后，穿一身苎麻长裙，风一吹，宛若仙人。
　　母子重逢，相顾无言。
　　段澜平静地开口：“我爸说过，毛笔不能就这么丢在案上，时间久了，毛都坏了，你总也不长记性……妈。”
　　他们窝在这样一方人烟以外的宅院中，安然清闲地听风雨、看云烟，喂养两只小鸡，扫一地落叶。
　　秋雨方停时，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段澜瞧着他那两条细长的腿跨过门槛，头也不抬提醒道：“门口有水……别脏了你的鞋。”
　　李见珩叹气：“下次出门，要和我打招呼。否则我找得太久，会生气。”
　　他迎面上来就捉住段澜的手，俯身轻吻他的嘴唇。一次不够，又贪心地索取了第二次。他捏了捏段澜的腰和下巴，爱不释手一般摸了半晌，简短地评价道：“还行，有好好吃饭。你不能再瘦了。”
　　段澜这才睁眼，笑盈盈地看他：“你哪里找了很久？我听蒋瀚云说，你放了假，买了机票就直奔我这儿来——怎么，有人给你通风报信吗？”
　　他们在这座远离喧嚣的小院住下，岁月流逝得慢而平静。
　　晚饭常常很简单——粗茶淡饭，三两小酒。
　　入夜，星野低垂，蝉声鸣鸣。
　　段澜坐在摇椅上，“吱呀吱呀”地晃，手里甩着隔壁家王婶送的竹编蒲扇。一墙之隔，住着老罗一家，孙女五六岁，未上学，老罗每晚吃饱喝足，总爱牵着她的手满院乱转，嘴里还叨叨着教她念诗学字。
　　段澜眯着眼听了许久：“在背什么？听不清。”
　　李见珩正低头剥着莲蓬：“琵琶行。”
　　段澜失笑：“这你都听得出来？”
　　李见珩笑笑：“被你逼着背了太多次……忘不掉了。”
　　便听见摇椅发出一声哀叫，段澜似乎扭过身来，慵懒地趴在一边伸手撩李见珩的碎发：“你明早几点的飞机？”
　　“不早，够陪你睡一觉。”
　　“你还是没告诉我……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不仅找得到，我还知道你先看了周蝉……我去时，你放在墓前的那一束菊花都干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放的，不是别人放的？”
　　“你给花包了一层防雨纸……我记得你说幸好周蝉死在夏天，祭拜时还有阳光。周蝉不喜欢雨，我就猜这么仔细包装的一束花，是你放的。”
　　“那你又知道我会躲到家里来？”
　　李见珩在他的脸上掐了一把：“你自己不记得了？在飞来镇的时候，你告诉我，你以前最大的梦想，就是买一座小宅子，在郊外，在没有人的地方，像个隐士一样……过一辈子。我就猜你回来了。”
　　段澜哑然：“你是真的什么都记得。”
　　“我说过了，你和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琢磨透了。”
　　“可你还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
　　小野猫狡黠地勾起嘴角：“你说等我好了，戒指就是我的……戒指呢？”
　　李见珩叹气：“本想今晚给你的。”
　　“我等不及了。”
　　李见珩只好从口袋里摸出那两枚银戒——内侧刻着两人名字的缩写——捉住段澜的手，将属于他的那一枚轻轻套在白皙瘦长的食指上。
　　段澜摇头：“太朴素了，没有我脖子上这个用心。”
　　李见珩失笑，揪住他项圈上的铁环，像自己的方向轻轻一拽：“不喜欢就摘下来，挑三拣四。”
　　“不摘。”
　　“可以摘了……你不用再依赖我，不用再让我支配什么。”
　　“不……我乐意。”他低下头，在李见珩额上落下一吻：“哪天你要是敢跑，凭这个，我告你遗弃。”
　　他们耳鬓厮磨说了会儿话，天地间便静下来。连老罗念叨“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的声音也消失了，只余一点蝉鸣，一点叶动。
　　段澜忽然问：“那时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会喜欢我？”
　　“没有为什么，喜欢的就是你这个人，处处都喜欢，换成别人就不行。”
　　“哦……可是为什么呢？”
　　“看对眼了。”
　　“换成别人怎么就不行呢？”
　　“不知道。”
　　段澜眯着眼发了小半刻呆，又问：“那是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发觉你喜欢我的呢？”
　　半天，李见珩没有答复。
　　段澜低头一看，才见李见珩歪着头，靠在他身下摇椅上睡着了。做医生太累，睡梦中也微微蹙眉。段澜心里一动，伸手抚弄他的眼睛……他的鼻尖、唇峰。然后心中就想：这个问题好像也不重要了。
　　他在身边，就不必回头，尽管往前走，迷路了也有人收留。
　　他闭上眼睛，靠在摇椅上。
　　一阵清风袭来，吹得树摇叶动。
　　清风便带来一阵茉莉花香，是李见珩身上的，淡淡的茉莉花香。
　　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李见珩时，闯入他人生的懵懂少年便带着茉莉花味——正如他所眷恋的江南水乡一样，他命中注定要在这个人身边永久停留。
　　他这半生太挣扎，走过太多弯路，有太多绝望和心死的瞬间……可兜兜转转，有朝一日竟能完满地回到起点。
　　仿佛一生也就这样过去了。
　　于是小雨如丝，晚风人醉。
　　他闭上眼睛，一只手轻轻搭在李见珩手上。
　　一时间，他错以为回到十数年前，在港城雨夜中，第一次见到李见珩的那一眼——
　　“可生在此间，都难幸免。
　　跋山涉水，总能寻岸。
　　可浮生不堪，仍有孤胆——
　　层楼之上，还是少年。”*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歌词选自暗杠《鱼蛮》
　　全文完结了，有很多想说的，需要整理整理再说。
　　人间行路难，踏地出赋租。
　　不如鱼蛮子，驾浪浮空虚。
　　下个故事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