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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司天
　　作者：摩童
　　Tag列表：原创小说、BL、长篇、完结、现代、HE、玄幻
　　简介：已完结。儿童皆喜乐，人人皆自由
　　传说地杰人灵的千灯镇有一家茶馆，里头有棵四季常红的枫树，还有个绝顶貌美的玄衣青年。
　　南枫在树里睡了几百年，醒来什么都不记得，身边只有个胆小怕事的雪泥团子和天天来蹭吃蹭喝的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说自己是灵甲之躯，但这厚实的肌肉也太货真价实了，南枫实在忍不住自己戳戳戳的小手。
　　算命先生说，他想要一个盛世，春有落英冬有雪，儿童皆喜乐，人人皆自由。
　　1、1V1， 傅景峦X南枫，HE。
　　2、架空，什么都是我编的不要较真。
　　3、一本正经宠攻X浑身是刺炸毛受。
　　4、故事有点长，尽量日更，可以先收再看。
　　**2023.3.15返修，重发。**


第1章 01 南枫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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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千灯镇的青石板被太阳烤冒了烟。
　　街上人烟稀少，只有个小女孩在弯弯曲曲的道上撒丫子狂奔，发出一串欢快的“哒哒”声。
　　她好像不知疲倦，跑两步就停一停往后看，“咯咯咯”地笑，后面有个老太太气喘吁吁跟着。
　　小女孩速度很快，眼看就要没影了。
　　老太太实在体力不支，只能在米店门口歇下，一边撑着膝盖喘粗气，一边从牙缝里滋出话来：“跑！就知道跑！天天煮的饭不吃，到点了就知道跑！你再跑老妖怪就来吃你了！”
　　老太说完偏头一指，小女孩顺着她指着的方向囫囵看去，溜圆的眼睛很快就往外冒水汽了。
　　每个在千灯镇长大的小孩童年都会有个噩梦般的记忆，就是自己不吃饭不听话的时候，会被大人一本正经恐吓说，咱们千灯镇，翻过清风桥那儿有个茶馆，馆里有棵红枫树，里面啊住着个老妖怪，老妖怪青面獠牙，专门喜欢吃小娃娃，特别是那种调皮捣蛋的小娃娃。而且老妖怪神通广大，小娃娃躲到哪儿他都能把你翻出来，抽筋扒皮连骨头都嚼碎了吃掉，最后还要埋到树下，所以那棵树啊，一年四季都是红的。
　　小孩终于留在原地大哭起来，老太太骂骂咧咧追上去，薅着她袖子走远了。
　　这时米店里走出来个糯米团子样的小孩，白白嫩嫩，仔细看去皮肤在太阳底下好像透明的，手一掐能出水来。
　　米店老板还在招呼他：“小朋友你行吗？我找个人帮你吧？”
　　“不用不用，谢谢爷爷！我走啦！”小团子人不高力气倒不小，他拽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米袋往肩上一甩，跑远了才气呼呼对着前面那对祖孙的背影开骂，“妖怪怎么了？我们妖怪也不吃人啊！天天胡编乱造！看我不给你点教训！”
　　他跃跃欲试，米袋都放地上了又开始犹豫：“可是被大人发现了骂我怎么办？”
　　“别告诉他不就好了？”
　　“可是大人很厉害啊，万一真被发现了肯定要罚我……嗯……罚我……一二三四五……七天不能吃糖。”
　　小孩的表情变幻莫测，一个人嘀嘀咕咕好久最后得出结论：“好吧好吧，那算了阿泥小孩不记小人过，还是回去煮饭吧。”
　　他往老太太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几分钟后，巷子里传来老太太的叫声：“哎哟，哪个缺德东西扔的西瓜皮？”
　　小糯米团子扛着米脚下生风跑出一道残影，白球滚起来的时候刮起阵阵凉风。
　　他沿着青石板路飞奔过两座桥，又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
　　小巷幽静狭长，两人宽的路好像一伸胳膊就能够到对面。
　　巷子两侧的房子对檐而立，但都空关着久无人居，只有残垣断壁和墙上斑驳的痕迹，隐约能透出一点旧时的热闹景象。
　　巷子最深处有扇漂亮的雕花木门，门上挂了个黑金牌匾，上书“南枫斋”，一笔一划的手写体苍劲有力。
　　这是家老茶馆。
　　早年千灯镇曾是四朝古都，南陈时期发展到顶峰，那会儿商贾云集，茶肆戏楼林立，小桥流水雕梁画栋，湖上往来画舫交织，客人在水上行的时候还能品茗听曲，河堤两岸灯火辉映好不热闹，后来随着都城北迁，年轻人谋外发展，大家的生活节奏快了，用来享受的时间就少了，那些往日的喧嚣就逐渐沉淀在历史尘埃里。
　　很多原先的茶馆要么倒闭要么迎合时代需要转型升级，改成了酒店面馆，像“南枫斋”这样的老茶馆几乎都销声匿迹了，即便有留下来的也在苟延残喘。
　　这个叫阿泥的小孩放下米袋偷偷凑过去。
　　茶馆门口有个年轻男人正扒拉着木门往里偷窥，大半个身体贴在门上看着十分滑稽。
　　他挑染一头奶奶灰，浓眉大眼的左耳朵有一排耳钉，从侧面看过去长得还算周正，可惜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好人。
　　阿泥觉得自己要立功了，激动地大吼一声：“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年轻人吓一跳，立马从门上跳下来高举双手：“别误会别误会，我不是坏人！”
　　阿泥露出大白牙呲他：“话本上说了！坏人从来不说自己是坏人！”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为什么是话本？年轻人竟一时语塞。
　　阿泥更得意了，小胖手往腰上一插，站成大字型：“告诉你哦！我们可穷了！没东西给你偷！”
　　夏无名：“……”
　　他真不是来偷东西的！年轻人赶紧掏出名片递上去。
　　名片的质感很好，白色烫金大字，上面印着个漂亮的logo，但阿泥看半天也只能勉强认识几个字，他歪着头问：“夏无名……是你名字吗？”
　　“嘿嘿，是我是我。”夏无名傻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阿泥：“哦，你叫夏无名啊，那你到底有名没名啊？”
　　夏无名：“我有名啊。”
　　阿泥：“那有名为什么要叫无名啊？”
　　夏无名挠挠头，觉得自己再和个小孩掰扯这事儿真的有点绝望，而且烈日当空，茶馆门口连个遮阳的也没有，他说得口干舌燥现在只想哄小孩开门，自己好进去喝杯水。
　　夏无名：“小朋友，你家老板在吗？”
　　“干嘛？”阿泥还在翻来覆去研究名片，听到夏无名提老板，警惕地看过去。
　　夏无名：“额……我找他有点公事商量。”
　　阿泥：“公事是什么？”
　　夏无名：“就是……能赚钱的事！”
　　小孩怀疑的眼神更重了：“不可能，我们不赚钱！”
　　他甚至抄起角落的芦花扫帚威胁夏无名：“大坏蛋！再不走我报警抓你哦！”
　　夏无名差点被这个逻辑鬼才绕哭了，他摸了把头上的汗，默默在门口蹲了下来。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背后“咔哒”一声，南枫斋的门终于是开了。
　　夏无名只觉得有股清凉之气兜头卷过来，简直吹得人神清气爽。
　　他刚要转身道谢，就看门口站着个从画卷上走下来的美人——黑发及腰，细眼薄唇，炎炎夏日还穿着一身绛色的宽袖大袍，古色古香有点不合时宜，却意外地衬他，也衬这个茶馆。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老板了。
　　夏无名偷偷在心里吹了记口哨，他对美人向来是特殊的。
　　他把名片递过去：“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姓夏，是金湖地产的，针对千灯镇这块用地我们有个开发计划，所以想借用您几分钟时间做个市场调查。”
　　美人老板听完，没有反应，甚至眼神都没落在夏无名身上。
　　他这么好看，眉眼却是冷的，分明没有表情却让夏无名觉得棱角分明，像把寒冬腊月带着风雪呼过来的剑，剐得他有点脸疼。
　　美人不等夏无名继续说，大袖一挥就把门关上了，要不是夏无名跑得快，今天他鼻子恐怕是要遭罪。
　　只听冰凉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阿泥，送客。”
　　阿泥得了令，高高兴兴重新拿起扫帚，把夏无名从巷尾赶到了巷口，还虎视眈眈站那儿盯着他。
　　夏无名被打得灰头土脸，一张帅脸气成了河豚：“这人都什么毛病啊！亏我是脾气好，不和小孩计较，这要换了别人早就……哎真的气死我了！还有那那那什么小老板，长得倒挺好看，斯斯文文的，眼睛都跑天上去了！怎么好看就能为所欲为嘛！好看就能没礼貌吗！我也好看啊我凭什么受这冤枉气啊！啊！！”
　　他气得在原地跺脚。
　　巷口停了一辆中规中矩的黑色商务车，夏无名发泄完一通灰头土脸回到车里，“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水，这才稍微缓过劲儿来。
　　他瞄了眼后视镜，悄悄绷直了背说：“额……那什么，大师啊，这小老板有点不好套近乎，我们要不改天再来吧。”
　　车后座坐了个男人，半天没接话，修长的手指在大腿上轻扣，他透过镜片直勾勾盯着茶馆大门出神，半晌回了个低低的“嗯。”
　　他说：“不急，来日方长。”
　　大师的声音很好听，很稳妥，夏无名觉得他俩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这人总是有种不怒自威的气质，让他回忆起读书时候面对教导主任的感觉，严肃但可靠，真是奇怪。
　　南枫斋里，漂亮的小老板正皱着眉头，捏着夏无名的名片问阿泥：“地产开发……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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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2023.3.15返修，收藏过的小可爱可以再阅读一次。


第2章 02 还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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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这个世道，搞房地产的三分天下，人人都知道最家大业大的非金湖莫属。
　　金湖的老总姓夏，企业做了三十多年，从实业到金融最后染指地产开发，一路高歌猛进在纳某达克还上了市，可谓如日中天。
　　可惜夏无名是个不学无术的富二代，抽烟喝酒烫头纹身，只要合法的什么都来，坊间传闻太子爷还是个派对狂魔，买别墅买豪车，对朋友和女人那叫一个阔气，小妖精们前赴后继上杆子贴他，所谓美人在怀夜夜笙歌，一天换一群，把他爹气得牙痒痒。
　　老夏总为了纠正他这个错误的个人作风，让他早日子承父业，想方设法在地产部给他按插了一个基层位置，把他往里一丢，每天必须和所有人一样，正常打卡上班在自己眼皮底下干活端茶倒水扫厕所，打印文件跑跑业务全都计入KPI，反正底层干的事儿他一件不拉都得摊上。
　　可地产部的员工哪敢这么使唤他？只当太子爷是空降视察来的，明面上和他们一起上班吃饭，实际上开会决策的时候，夏无名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提出的想法建议，再不合理也没人敢说一个“不”字，毕竟谁敢和自己前途过不去啊？
　　所以千灯镇的地产规划就这么来了。
　　前阵子金湖的员工都在传，这太子爷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道，硬要买千灯镇上的一块偏僻地，
　　还计划把大量人力物力都往里投，有股不拿下誓不罢休的架势。
　　老夏总在周一例会上勃然大怒，和太子爷当场翻脸，父子不和的事情再次浮上台面。
　　连外行人都知道，千灯镇这个地方原本就暮气沉沉，年代久远到处是不能拆的历史文物保护单位，年轻人大都不在了，留下来的老人是拼了命也不肯让你动他们祖宅的。
　　要在这地方另辟蹊径赚钱，简直难于上青天。
　　大家都不看好，所以这几天金湖的股价断崖式下滑，股东都要求老夏总出来解释。
　　老夏总气到脑溢血，夏无名却不撞南墙不回头，打定主意要把这件事做到底。
　　所以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和昨天车上的大师一起。
　　大师是夏无名他朋友介绍的，专门给人看风水，听说在业界特别厉害，很多地产公司都想请他，无奈大师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而且接活标准古怪，大家都摸不准他喜好。
　　夏无名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点让大师起了兴致，总之人家是接了，还挺热心，回回来千灯镇都跟着他，跟就算了，还不下车，跟个大佬似的，就在防弹玻璃后面坐着，光让他这个金主爸爸去跑腿。
　　这是什么教父和小狗腿的剧情。
　　最关键的是，他他么还去了。
　　可能因为人家一米九，自带气场。
　　大师今天穿了件麻质衬衣，袖口松松挽到小臂，灰色的西装长裤包裹笔直的大长腿，大热天的竟然一滴汗都没流，反衬得T恤沙滩裤还汗流浃背的夏无名格外狼狈。
　　大师很有礼貌，敲门都是“笃笃笃”三下，不多不少不急不躁，茶馆里面没回应，再来三下。
　　夏无名觉得他们在搞谍战。
　　敲到第三轮的时候，阿泥才姗姗来迟。
　　昨天夏无名走了以后，他和老板问了茶馆的熟客，才明白夏无名的意思，就是要把这里的房子买下来，改成其他地方，换言之就是要拆他们房子。
　　所以阿泥生了一晚上闷气，觉得夏无名是坏人。
　　今天一开门，他本来想直接抄家伙的，但很快他就注意到这个浪荡子身边还站着一个人——那人太高了，往门口一挡就把阿泥整个拢在阴影里。
　　男人蹲下身，单膝跪地平视阿泥：“麻烦，我想来壶茶。”
　　哦，原来是客人，阿泥挠挠头把身体侧让出来。
　　那就不能把他赶出去了，本来他们就生意不好，行走江湖总要恰饭的嘛。
　　不知道为什么，阿泥觉得自己分明是第一次见这个男人，却觉得亲切，甚至有种奇妙的熟悉感。
　　他把男人引进去，挑了个中间位置招呼他们坐下，夏无名就顺势跟着进来了，内心经历着十级地震。
　　小家伙果然还是不待见自己，经过身边的时候对他虎视眈眈。
　　茶馆里面是开放式的，木地板木桌木椅，就连柜台都是复古的木质。
　　整个室内很凉快，飘散着幽幽的茶香，这会儿不像昨天下午那么冷清，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三五桌客人在悠闲地喝茶。
　　茶馆中庭是挑空的，有棵巨大的参天枫树，高耸的枝叶密密遮住了二楼走廊，只能隐隐约约看到雕花精密的木围栏。
　　男人盯着柜台后面的小老板说：“要一壶雪里香。”
　　话一出口屋内氛围就好突然诡异起来，仿佛电影按了暂停键，从茶客到美人老板都顿卡了，好几秒才继续各忙各的。
　　只听小老板的清泉音幽幽飘过来：“没有。”
　　自然是没有的，雪里香是什么茶？懂行的人才知道，一千多年前，南陈当朝贡茶雪里香，以奢靡精妙闻名于世，要取早春开芽的第一批茶叶，摘去外叶只留中间一小缕嫩芯，再用上好的银器取露水浸之，时间也有讲究，多一分少一分都差之千里，最后的成品洁白光亮，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冬夜映雪，又有一股幽幽的茶香，故名“雪里香”。
　　可惜这茶因为工艺过于繁复，从未在民间流传，自然也就逐渐消失了，连史书都少有记载。
　　男人听说没有也不动怒，和和气气地回：那就麻烦老板给我推荐。
　　南枫给他挑了一款龙顶茶，同样是好茶，却是寻常茶馆都能见着的品种。
　　他专心泡茶，余光瞟到男人盯着他一动不动。
　　南枫已经很久没“享受”过猎物的待遇了，这让他有点不自在，觉得这人唐突，就越发觉得他刚才要雪里香恐怕也是专门找茬来的。
　　茶泡好了，色泽碧绿，有淡淡的花香散开在空气里。
　　南枫把茶端到男人面前，不等他接就“砰”一下砸桌上，溅出来几滴。
　　男人还是不生气，声音又醇又温柔：“谢谢，是好茶。”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仍旧是挂在南枫身上，不冷不热，也没有任何打探和冒犯的意思，仿佛真的就只是“关照”，但即便是这样，南枫也不喜欢。
　　他冷脸不再搭理那人，背过身的时候，夏无名急得抓耳挠腮。
　　“大师，大师——你再不提这事儿，我的方案就要开天窗了！”
　　下个月金湖要开股东大会，老夏总给他下了通牒令，说到时候夏无名再不拿出能说服人的东西，就要罚他去扫半年的厕所。
　　太子爷心里苦，大佛巍然不动，喝了口茶仍旧只说一个“嗯”。
　　“你别‘’嗯‘’啊大哥，你不急我急啊……要不是因为老头子看得紧，上个厕所都派人盯着！两年前你和我说起这儿的时候，我就该来了！现在好了，还有一个月上断头台……”
　　夏无名的嘴真的很碎，和桌上那碟嘎嘣脆的蚕豆一样碎，
　　两年？南枫忽然心思一转。
　　两年前茶馆刚被他买下来重新开张，这男人就惦记上了，时间倒是掐得刚好，只是目的不明，毕竟这茶馆就现在看起来没什么商业价值，当然以前有没有他就不得而知了。
　　一壶茶喝了大半，夏无名突然接到个电话，急匆匆拉着男人走了，说是有个客户设计施工合同都签了，又突然翻盘说哪里风水不好，要重新改。
　　他们走了以后，阿泥自觉地把门锁起来，茶馆里余下的那些客人便纷纷收起障眼法，露出原来的样子，放眼望去，全是长着耳朵尾巴的妖怪在喝茶嗑瓜子。
　　有操着四川口音的问：“泥娃儿，这馆要卖咯？”
　　阿泥把头摇成拨浪鼓：“不卖不卖，大人说了，你们来喝一天茶，这里就一天不关。”
　　客人笑哈哈说：“要得要得，那是肯定会来的，再来两个春饼么。”
　　他边上坐了个白衣蛇妖，半截身子懒洋洋地流在地板上：“诶，刚才来的小哥你们认识啊？怪俊的。”
　　阿泥挠头：“你说哪个？刚才来两个呢。”
　　蛇妖笑得花枝乱颤：“傻孩子，还能是哪个？我说的当然是那个‘雪里香‘咯，当然戴耳环的也好看，但就是差点火候，‘雪里香’才是极品，想我阿苑纵横情场几百年，也没见过几个这样的。”
　　蛇妖的话引来嘘声一片，边上有妖笑她是“老牛吃嫩草”“赖皮蛇想吃天鹅肉”，阿苑翻翻白眼不想搭理他们。
　　“爱帅哥不分年纪，这是种审美，你们懂个屁！不过——”她血红的指甲油在茶杯口摩挲，“我总觉得那人眼熟。”
　　“只要是帅哥你都要得！你都眼熟！”
　　“去去去，谁和你开玩笑？我真的是在哪儿见过他，在哪儿呢？”
　　二楼走廊边上，南枫捧起一株枫树叶子。
　　他发现这棵四季长红的枫树，就在刚才，忽然从树顶冒出了一点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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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3.15返修


第3章 03 一群穷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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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男人几乎每天都来南枫斋，有时候夏无名也会跟，有时候就他单独来。
　　男人自我介绍叫傅景峦，他给的名片是黑金色的，上面标注的职业是“顾问”。
　　阿泥不懂什么是“顾问”，茶馆的妖怪们就告诉他，是专门帮人解决困难的，这听在阿泥耳朵里简直和魔法师一样。多厉害啊，别人有困难就找他解决，听起来无所不能。
　　但南枫对他还是很警惕，毕竟这片地方真的没有傅景峦认为的，那么有商业价值，这人挖空心思接近他，不是蠢就是坏。
　　只不过他毕竟也算是客人，不好赶走，就只能先由着他去。
　　好在傅景峦来了也从来不提卖地的事，反而经常会带一些好吃的棒棒糖给茶馆的客人孩子们吃，几个小妖怪都很喜欢他。
　　傅景峦还经常会给他们讲故事，从闻人轶事说到江河湖海山川明秀，他好像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只要有人问，他总能掏出点连书上都没有的东西，还说得有理有据，仿佛是他亲身经历过一样。
　　时间久了，就有很多人特别惦记着他来。
　　阿泥也没逃过。
　　每次傅先生来，他都会准备上好的茶水，瓜子水果汤包烧麦，一碟一碟摆满，再拖个小板凳就位，傅景峦在他心里的地位堪比偶像：“先生今天讲什么呀？”
　　傅景峦温温柔柔问他：“阿泥想听什么？”
　　阿泥托着他的脑瓜子想了半天，都没想出个结果，于是傅景峦说他今天要讲一个新故事，叫“孤独的小神仙”。
　　“很久很久以前，天上住了个小神仙，小神仙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可是他太孤独了，没有朋友，也没有人和他说话，每天就只能一个人看星星看月亮。”
　　阿泥扯住傅景峦的衣角，问：“小神仙真的一个朋友都没有嘛？他好可怜啊。”
　　傅景峦笑道：“听我慢慢说，小神仙也觉得太无聊了，于是啊，他用天上的雪捏了个小团子，雪白雪白的，肉滚滚的，很可爱，小团子很聪明，很快就学会说话了，于是小神仙就有了第一个朋友。”
　　阿泥听得很入迷，茶馆里其他食客也都不说话了。
　　阿泥问：“那他们就一直在天上吗？”
　　傅景峦摇头：“后来他们还会遇到很多朋友，去很多地方，不过以后的故事，我们以后再说。”
　　阿泥一听还有以后，笑得合不拢嘴。
　　夏无名在边上嗑瓜子嗑得惊天动地，他觉得嫉妒，因为阿泥对他就很凶，每次给他上的，不就是没煮熟的面，要不就是滚烫的开水，能把他气得半死。
　　夏无名“啧”了一声：“骗小孩的玩意儿……”
　　阿泥很生气，他不喜欢有人说傅景峦的坏话，说傅先生故事的坏话也不行，于是他跳起来追着夏无名就打，夏无名绕着桌子跑，边跑边叫唤：“你怎么能这样对客人？”
　　阿泥嘴里叼着糖糕：“你不是客人，你四……坏人！四让我们……嗯嗯……没有家的坏人！”
　　他这么说也没错，夏无名没法反驳。
　　你追我赶忙乎了一阵，阿泥终于抓到了夏无名，两人嘻嘻哈哈闹成一团，夏无名觉得阿泥胖乎乎的好玩，去捏他脸，刚探到小孩脸颊边上被阿泥“嗷呜”一口叼住，痛得夏无名哇哇叫。
　　阿泥边咬边忧心忡忡问傅景峦：“叔叔你真的要把我们赶走吗？我把糖还给你，你不要赶我们走好吗？”
　　说着他还真跑到帐台底下，翻出个漂亮的盒子，“哒哒哒”献宝似的捧过来。
　　傅景峦看到自己以往给他的所有糖果都在里面，五彩斑斓的煞是好看。
　　傅景峦问他：“不喜欢吃糖？”
　　阿泥：“喜欢啊！可是叔叔你给的糖都很好吃！还很漂亮！所以我不舍得……”
　　傅景峦把盒子细细盖上还给阿泥：“谁说叔叔要把你们赶走？”
　　“那个坏人叔叔说的啊！”阿泥理所当然手一指，“他说这个房子要拆，而且阿大也说了，做生意的没一个好东西，可是，可是我觉得你就很好啊，你给我们东西吃，还讲故事给我们听，所以你不要做坏人好不好？如果这里被卖了我们就没家啦。”
　　对于商人多狡诈这件事夏无名疯狂赞同，所以这个阿大是谁？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阿大就是阿大啊！阿大可厉害了！上次帮大人修屋顶！‘嗖‘一下就上去了，都不用梯子！”
　　阿泥说得神采飞扬。
　　夏无名总觉得这描述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看着傅景峦把糯米团子抱到膝盖上颠着玩，他突然想到：“为什么要修屋顶？”
　　阿泥白了他一眼：“笨啊你，因为屋顶塌了啊，上次有只笨鸟掉下来砸坏瓦片了！”
　　夏无名：“哦，那你为什么不请装修公司来修？”
　　阿泥苦恼地叹气：“因为大人没有钱啊，不过没关系阿大很厉害！修得可好了！”
　　夏无名突然生出一股同病相怜的味道来。
　　原来这里的老板也没有钱，那他要是把茶馆拆了确实不太道德，可是他也很闹心，自己的事儿那是一锤定生死啊，太子爷绝望地趴在桌上哀嚎。
　　阿泥嘬着棒棒糖眨巴眼睛：“坏人叔叔你不是有钱的老板吗？我听阿大说，有钱老板都不用自己干活啊。”
　　夏无名有点尴尬：“我不是老板，我也没钱。”
　　阿泥疑惑：“可是他们都说你家很有钱诶？“
　　傅景峦剥了颗松子喂进阿泥嘴里。
　　夏无名把左脸贴着桌子摩擦，发出闷闷的声音：“我家是有钱，但是我没钱，也没地位。”
　　说到钱这个事儿就尴尬了，理论上他确实不该没钱，光老夏总给的零花钱就够他养老送终的了。问题就出在夏无名这个人体质很有问题，不知道是灾星附体还是眼光太差，投资什么失败什么，不光败完了自己的积蓄，还拖烂了全组人的KPI，团队里那是谁跟着他谁倒霉。
　　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就是这样来的，富二代败家子，可谁知道这人的钱不光没有花在逍遥快活上，本质还是一枚如假包换的纯情小处男。
　　没人知道。
　　小处男不甘心，为了证明自己，硬是要想帮公司拓展其他业务板块，比如临展，比如古玩，结果都以失败告终，好不容易通过朋友推荐找了个风水大师，这可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老夏总答应他了，干得好就让他翻身做主人！给他笔启动资金还他自由！他想干嘛干嘛，爱去哪里去哪里！还要受现在这种苦？！
　　阿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我懂了，那你家里肯定对你很不好！都不帮你！还为难你！”
　　夏无名：“不好也不至于，怎么说呢……有点复杂小孩子不懂啦！”
　　阿泥看夏无名可怜，好像忘了自己一分钟前还叫他坏人叔叔，他吭哧吭哧从傅景峦身上下来，大人似的拍拍夏的肩膀：“别灰心我懂的啦，总有人会喜欢你的！”
　　夏无名被个小孩哄得有点感动，差点当场掉泪。
　　南枫把隔壁桌要的龙井端过来，傅景峦的眼睛就一路又黏在他身上。南枫把身体转过去，徒留个背影给他。
　　就听傅景峦在背后问：“你一直住这里吗？跟着……你家大人？”
　　阿泥骄傲地说：“对啊对啊，大人对我们可好了，他还经常会收留无家可归的人，请他们吃饭，实在没地方住也可以暂时住在这里，总之他是个大好人，就是太穷啦！”
　　南大好人在他们说话的当口，面无表情地想刚才就该在茶里放点药毒死他们的，两个居心叵测，一个诽谤老板的东西，留着也没用。
　　不过阿泥也没说错，南枫确实没钱，他在树里睡了不知道多少年醒过来，花了一年多才勉强适应了这个物是人非的世界，除了泡茶赚钱，其他技能为零，连吃饭都要仰仗这个小团子。
　　好在他也不花钱，平时一些熟客来茶馆喝茶就够他简简单单活下去了，更遑论有很多熟客，看在阿泥可爱的份上会经常送吃的用的，还会带来些新鲜菜谱。
　　夏无名托着下巴思考：“被你这么一说，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是恶霸地主了。”
　　傅景峦摸了摸阿泥的头：“放心，这是你们的家，没人可以赶走你们。”
　　他说得过于郑重温柔，好像这个承诺的分量已经沉淀了几千年，这反倒让南枫越加毛骨悚然。
　　南枫稍一走神，手打滑茶杯盖子就“咣当”砸桌上，把茶客们吓一跳。
　　阿泥最后还是把糖偷偷塞进了傅景峦的口袋，瓮声瓮气地拖着他拉钩钩：“说好了哦，不能赶走我们，拉钩一百年谁骗人是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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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3.15返修


第4章 04 老古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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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夏无名的可行性报告到底是做完了——基本全是傅景峦的主意。
　　按他的意思，千灯镇作为国家历史名城，目前大部分地方都是“水陆并行、河街相邻”的双棋盘格局，小桥流水、粉墙黛瓦，要让这块地方升级确实很难。中心城区是不用动了，唯一可以想的，就是千灯镇周边，也就是南枫斋周围这块比较偏僻的地方，可以拿来做M0用地，升级成数字经济产业片区，搞一些生物医疗、研发设计的新玩意儿，顺便再造点配套设施，让他们“住有所居”“住有宜居”，残垣断壁的老房子做些修复，改建成博物馆之类的旅游景点，至于茶馆自然就维持原样，也算在周边的配套设施里。
　　傅大师不光提了意见，竟然还给改了平面图，把自己的一套风水理论加进去，听起来更得老东西欢心了。
　　方案在股东会上反响很好，夏无名一夜翻身，走路都趾高气昂的，他简直想给傅景峦磕头。
　　想到他俩第一次见面，自己还想给他个下马威，夏无名就尴尬地冷汗直流，恨不得穿回去给自己两大耳刮子。
　　夏无名在南枫斋里把这些事情添油加醋一通说，再配上他夸张的肢体语言和别人捧场的样子，堪比大型说书现场。
　　其实不用他说，金湖的事儿这几天在妖怪们中间也早就传遍了，闲的没事就来茶馆的几位，几乎天天都在聊金湖的八卦。
　　有人说：“本来以为夏无名不学无术，没想到这次倒做了件好事。”
　　边上人质疑：“是不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南枫面无表情地想，这次他们倒没说错，这个姓夏的看起来就是个傻子，可他身边那个人确实有点能耐，虽然来路不明。
　　他脑子里无端浮现出傅景峦的样貌，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阿苑影响，连他都觉得傅景峦似曾相识，仔细想又想不起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之前认识，他大概率也不会记得。因为他连自己姓甚名什都是醒来之后，在随身玉佩上看到的。
　　阿泥懵懵懂懂听妖怪们唠嗑，羡慕地撑着小胖脸说：“你们知道好多哦！”
　　有个脑袋上顶着牛角，满口东北话的怪叔叔说：“不多不多，都是电视里看来的。”
　　阿泥：“电视是什么？”
　　怪叔叔：“嗯……这个电视他就是……一个方盒子，花花绿绿滴，里面能放很多故事。”
　　阿泥惊叹：“故事能动嘛？”
　　怪叔叔：“能啊！还能出声儿捏！”
　　“哇！好厉害！”阿泥表示惊叹，拽着南枫的袍子追问，“大人我们能不能也买一个！”
　　大人也想，可是大人没钱，买了电视，你下半个月就要喝西北风了。
　　南枫一把拽回自己袍子：“不行。”
　　就在阿泥使出十八般武艺撒泼打滚的时候，夏无名的声音从大老远传过来：“诶你这们这儿怎么最近都关店这么早？害我一路过来连口饭都吃不到，会开到八点多才下班，饿死我了！”
　　阿泥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看到夏无名很开心：“阿泥有面，你要吃吗？
　　夏无名眼睛一亮：“要啊要啊谢谢你啊小不点！”
　　阿泥噘嘴，登登跑到柱子边上笔画：“我不是小不点！看我高了一点点呢！”
　　一年长了半公分，那确实是高了。
　　阿泥最近对夏无名的态度大不一样，因为夏无名不用拆他房子了。小孩很简单，有人对他好，他就对那个人好。
　　傅景峦也跟着一起来了，这人还是一身西装长裤，和南枫倒是很相称，不怕热似的。只不过今天他穿了三件套，外套被拿在手里，贴身马甲就勒出他漂亮的腰线。
　　阿泥扬起小脑袋问傅景峦：“傅先生你吃过了吗？”
　　傅景峦摸摸他头说：“我不饿。”
　　夏无名大喇喇往椅子上一躺：“别管他了小不点，他不吃饭。”
　　阿泥蹦蹦跳跳进厨房煮面，在这茶馆里，他家大人负责泡茶，他就负责煮饭，阿泥最喜欢研究天南地北各种奇怪的食谱。
　　南枫皱着眉头，在桌子边上来回倒腾一大堆通知。
　　工商局前几天来例检，到他这儿发现这地方什么都没有，今天让他去把卫生和排污证办好，还要所有的健康证明和营业许可证，总之就是一大堆他看不懂的，如果没有，这个茶馆是不能在这儿开的。
　　他都开两年了突然被摊上这么复杂的事儿，南枫绝望地想他要不就在茶馆外面弄个障眼法，只接待妖怪完事儿了。
　　阿泥很快把面煮好了端出来，夏无名找了个角落吃得西里呼噜形象全无，但听起来还挺香的。
　　夏无名问阿泥：“怎么今天有人惹他啊？”
　　阿泥：“啊？没有啊？”
　　“那他一脸……”夏无名挥着筷子，“别人欠他百八十万的样子？”
　　南枫觉得夏无名很吵，东西含在嘴里还说话，他抬头瞟了一眼，夏无名立刻坐直，端着碗转回去眼观鼻鼻观心地乖乖吃面。
　　南枫默默收回视线，却刚好撞到傅景峦也在看他。
　　这人非但没觉得尴尬，反而顺理成章地走过来：“需要帮忙吗？”
　　南枫不怎么想麻烦别人，尤其是不熟的人，比如傅景峦，但想到这堆他完全不理解的通知又退缩了，于是虎着脸把文件往前一推。
　　傅景峦嘴角扬起一个弧度，非常快没了影子。
　　他在南枫身边坐下，一张一张细细翻看，南枫就在边上用余光打量他。
　　这人好像什么天都不会流汗，喜欢穿棉麻衣服，领口半开里面脖子里挂着东西，他不管坐着还是站着都腰板笔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乌木香，是南枫喜欢的味道。
　　就像阿苑说的，确实天生好皮囊。
　　然而毕竟还是生分，来历不明，目的不明，敌我不明。
　　傅景峦速度很快，看完把文件分门别类归好递还过来，南枫迅速收回视线。
　　“这些都是开店必备的文件，没有的话以后往后每年遇上工商例检都会很麻烦。”傅景峦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陪你去办。”
　　夏无名在背后呛得一口面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大师……你还记得可怜弱小又无助的我么？马上要招投标了你总不见得想让我一个人去搞吧？”
　　傅景峦：“你还有团队。”
　　夏无名：“……”
　　傅景峦：“他只有我。”
　　夏无名：“……”
　　南枫：“……”
　　理是这个理，但话就听起来不太对了。行吧，反正夏无名也不是第一天爹不疼娘不爱的，他习惯了。
　　太子爷狠狠吸了一大口面汤。
　　小阿泥又好心地爬过来安慰他：“不哭不哭夏夏乖……”
　　果然天底下只有小朋友最纯真善良，太子爷很感动，打算送他个礼物。
　　阿泥一听眼里都冒星星了：“哇！电视机可以吗？”
　　夏无名：“电视机？！”
　　“对啊对啊，之前我听阿苑姐姐和牛大叔他们说电视机好厉害啊，阿泥也想要一个！“
　　夏无名：“……”
　　他想起来小朋友之前说他老板很穷，屋顶破了都没钱修，难怪家里连件像样的电器都没有。
　　夏无名忽然善心大发，立马打了个电话让人送一台过来。
　　南枫起身就要从帐台抽屉里拿现金，夏无名说：“诶唷一个破电视要什么钱！我和小朋友有缘分送你了！再说了你不是也没钱？”
　　阿泥开心地手舞足蹈：“嗯嗯！有缘分！”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前阵子还骂人恶霸来着。
　　傅景峦径直走到帐台后面，抽屉一拉，里面乱七八糟果然躺了几张红票子。
　　他默默关起来，询问的眼神抛给南枫。
　　南枫不自然别过头去：“方便。”
　　以他的脾气，完全可以不解释的，但他没忍住就忽然很想辩解一下。
　　夏无名也看见了，他扫了眼店里的客人，小声凑到南枫边上问：“南老板……你家钱就这样放的？那被人偷了怎么办？”
　　阿泥不懂：“不会有人偷啊，这里都没人来。”
　　夏无名心想，瞎说，这背后不全是人啊？
　　就听阿泥又说：“而且大人说了，我们没钱，偷不着！”
　　这么小岁数就能穷得这么自豪，挺好。
　　电视机一碗面的功夫就到了，这会儿店里的客人散得七七八八就剩他们几个。
　　工人安装完让他们调试一下，阿泥照他们说的按了下那个叫“遥控机”的东西，就听前面那个大盒子里突然传出声音来。
　　南枫吓一跳，“嗖地跳出五米远，差点抄起茶壶丢过去。阿泥也吓得揪住他衣服，两人警惕地躲在柱子后面，场面十分滑稽。
　　夏无名摸摸头：“额……你们没看过电视？”
　　阿泥：“没有哦。”
　　夏无名：“那……用过冰箱嘛？”
　　阿泥：“那是什么？”
　　夏无名：“那你们的……菜和吃不完的东西都怎么放的？”
　　阿泥：“怎么会吃不完呢？”
　　小朋友摸摸自己滚圆的肚子，夏无名沉默了。
　　他问：“那空调呢？”
　　阿泥：“嗯嗯？？”
　　夏无名：“手机总会用吧？”
　　阿泥歪着脑袋眨眼睛，夏无名恍然大悟：“哦难怪你只用现金，那你俩平时怎么联络的？不出门的？”
　　阿泥回答：“可以联络啊。”
　　他说话的时候嘴压根没动，边上人好像也听不到阿泥回答，夏无名以为自己幻听了，他说：“等会儿，你再说一句。”
　　阿泥：“说什么啊？”
　　夏无名茫然地问傅景峦：“他刚说话了你们听到没？”
　　傅景峦摇头。
　　阿泥：“他们听不见啦，这个是密音，只有你能听到哦。”
　　夏无名扭头对傅景峦说：“大师，之前你说这房子是文物保护单位肯定拆不了，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
　　他话音刚落，就看茶馆天花板上倒挂着伸出半个脑袋，是个长着羊角的小朋友。
　　小朋友喊：“阿泥阿泥，你家有电视啦？那我妈妈不让我看的时候，我能来你家嘛？”
　　说完发现夏无名盯着自己，小朋友摸摸自己角：”啊呀，我还不会把这个收回去……叔叔你当没看见我好不好啊？否则我要被妈妈和阿大打屁股啦。”
　　夏无名在昏死之前想到最后一个问题，他终于知道阿大为什么三两下就能窜上屋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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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3.15返修


第5章 05 小儿夜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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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泥像模像样按阿苑教的，给夏无名做心肺复苏，掐得太子爷以为自己要死第二次才终于醒过来。
　　想到刚才的有角生物，夏无名以为是天太热，出现幻觉了，于是他想揪傅景峦的脸，发现下不去手，只能揪阿泥的。
　　阿泥：“哎哟叔叔你为什么揪我？”
　　夏无名：“疼么？”
　　阿泥：“疼啊！”
　　夏无名恍然大悟：“原来会疼啊！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她她她她有角啊！你看到没有？！”
　　有角的小妖怪跳下来说：“叔叔好，我叫绵绵。”
　　夏无名：“哎你好你好，哎不是不是……我要说什么来着？”
　　阿泥：“她有角。”
　　夏无名：“哦对她有角，啊不是，她有角啊！！！啊！！你都不觉得奇怪嘛！！！！！！”
　　阿泥嘿嘿一笑：“不奇怪哦，阿泥还会变球呢！你看着！嘿咻！”
　　阿泥就地一滚，变成了个透明的球蹦来蹦去。
　　夏无名腿软，差点又厥过去，被南枫拽了把椅子过来顶住了。
　　绵绵拉拉阿泥头顶那撮毛：“阿泥，叔叔好像吓到了。”
　　“哦，对不起。”阿泥乖乖变回小孩的样子。
　　夏无名摊在椅子上缓了好大一会儿才慢慢接受现实，他看傅景峦在边上不动如山很气，因为衬得自己像个智障。
　　“大师，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南枫竖起耳朵。
　　他也想知道答案，但傅景峦只默默喝了口茶，没有正面回答。
　　夏无名：“好么，还是你们风水先生见多识广，但你也太差意思了，知道了不告诉我。”
　　什么万物齐一，什么众生平等，都是放屁！都是一肚子阴谋诡计的坏东西！
　　傅景峦纠正他：“是堪舆师，而且我说了，是你没听。”
　　傅景峦指的是之前他在茶馆说的那些故事。
　　堪舆师就是后世俗称的风水先生，看风水卜凶吉，很多优秀的堪舆师同时还兼具卜卦看香择日等等技能，精通天文地理历法数学，比如魏晋时候的郭璞唐代的李淳风，不过时至今日，这行早就被很多假道士、老中医败坏了名声，导致很多人一听说“风水先生”就觉得是骗子。
　　夏无名哭丧着脸：“我哪儿知道那是真的，我以为都是你编的。”
　　傅景峦：“我只不过稍加润色，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完全杜撰的。”
　　阿泥挂在傅景峦身上，点头如捣蒜，因为今天的故事说到了他最喜欢的部分，小神仙带着雪团子下凡，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其中有一个还教他读书写字，还给他做很多好吃的，譬如酸奶拌樱桃，再譬如胡麻饼，又譬如桂花糕，每一样傅景峦都说得活灵活现，好像那些都是他亲手做的一样，听得阿泥口水顺着嘴角哗啦啦直流。
　　南枫冷着脸帮小孩擦掉了水渍，刚想说什么，就听绵绵的口袋里响起“别看我只是一只羊……”
　　阿泥回过神来，用袖子抹了口水，掏出手机放在耳朵边上十公分距离接听。
　　“杨绵绵！！”电话里是个妇女气急败坏的叫声。
　　绵绵非常迅速果断地按了挂断，对阿泥说：“啊呀我妈妈叫我了，我该回去了，明天你来我家看电视呀。”
　　阿泥看着南枫。
　　南枫点头说：“不过晚饭前要回来。”
　　夏无名撑着脑袋笑：“原来小朋友还有门禁？”
　　小朋友最忌讳别人说他小。
　　阿泥凶巴巴叉腰：“才不是！以前没有的！最近因为晚上外面很危险啊，所以大人才让我早点回家。”
　　“为什么？”一直不说话的傅景峦突然看着外面问，“这个时间，是有点萧条了。“
　　按以前，临近端午的千灯镇早就热热闹闹支棱起夜市小摊庆祝了，不像现在，晚上七八点连只鸟都没有。
　　南枫说：“茶馆周围最近每晚都会出现小儿夜啼，还有几户人家的孩子凭空消失了。”
　　傅景峦回过头：“凭空消失？”
　　“嗯，据说警察也不知道原因，家家户户到晚上都搞得很紧张，所以闭户。”
　　傅景峦眉头一皱，手指在桌上又“嗒嗒嗒”叩起来。
　　傅景峦和南枫约了第二天带他去政务大厅和疾控中心，他告诉南枫要办健康证需要先体检，还要卫生知识培训。
　　不光他要体检，阿泥也要，但做这些事最最最大的前提就是——你得先有个人类身份。
　　傅景峦把两张薄薄的小卡片和几张证递到他们手上的时候，南枫是沉默的。
　　“这什么？”他来回倒腾这些文件，发现和上次那些通知一样，没一件看得懂，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睡太久世界变了呢，还是他记忆丢失把智商一起弄没了，总之就是一个大写的懵。
　　傅景峦好像料到了，耐心对他解释：“这些是你的身份证明，还有房屋所有权证明，等会儿体检完去行政大厅，你把材料都交给窗口穿蓝衣服的就好。”
　　南枫觉得自己很没面子，但又不想承认，只能梗着脖子憋出一句：“谢谢。”
　　体检中心在市区，行政大厅边上，离茶馆大概半小时路程，两人坐傅景峦的车过去。
　　南枫新娘子上花轿头一回，连开车门系保险带这类的事情通通都不知道，好在傅景峦体贴入微，帮他代劳的时候非常“不经意”地把话题带开了，没让南枫太尴尬。
　　两人在医院隔壁停了车。傅景峦就站在门口和白大褂说话，没要跟着南枫走的意思。
　　体检中心的小姐姐们热情周到，全程跟踪服务，南枫被带到一间间小屋子里测量身高体重血压，木头似的眼睁睁看着人把一根长长的针戳进他皮肤里，皮肤下的异物侵入感让他很不舒服，南枫很想起身就走，但想到阿泥说他们没钱，买不起电视机的样子，还是忍住了。
　　外面等候区有几个小姑娘，好奇地对着内科检查房指指点点，笑得很开心，看到南枫过去，她们笑得更开心了。
　　南枫假装没看见，不想暴露自己与时代脱节的问题。
　　男性专用的内科检查房里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哥哥，戴着口罩露出一双温柔好看的桃花眼，眼角还有美人痣。
　　小哥哥熟练地戴起手套：“裤子脱了。”
　　南枫：“？？？？”
　　“脱裤子，那儿趴着，屁股抬高。”小哥哥下巴一抬，说得无比自然。
　　南枫以为自己听错了。
　　医生：“快点啊，后面还有人呢。”
　　南枫脸一冷，直接拂袖而去，医生倒也不生气，在他背后嗤笑：“哟，脾气还挺大，你不会是第一次体检吧？”
　　南枫面无表情转过头去：“什么体检？”
　　“体检啊，就是检查身体咯，查肛门啊，看你没有痔疮，有没有出血，有没有结肠炎，有没有肿瘤，还有…… ”小哥哥往南枫下面瞟了一眼，“还有前列腺……”
　　诡异的医学术语南枫不想懂，他咬咬牙，抽了腰带刚要露出大白腿，就觉得背后刮来一阵风，重新把他下半身裹起来。
　　傅大师用后揽的姿势，把南枫圈在怀里。南枫只觉得鼻间萦绕的全是乌木味道，让他倏地放下心来。
　　也因此没能看到傅景峦警告的眼神。
　　医生小哥哥奸计得逞，笑说：“好好，不逗你了，门口去吧。”
　　南枫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查完了？”
　　傅景峦把他带到拐角，想帮着整理腰带，被南枫侧身躲开，傅景峦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收回去立于墙边。
　　他说：“查完了，以后别人说什么，你不用全信。如果不知道，可以来问我。”
　　他说得很温柔，半个侧脸隐没在阴影里。
　　南枫没接话，傅景峦倒也不在意，只告诉他一会儿还要去一次行政大厅，把证都办了。
　　他说：“出门在外，证件要齐全，否则寸步难行。”
　　两人从体检中心步行过去，一路上南枫看到很多奇怪的东西，比如有人会踩在一块板上往前滑，像是什么代步工具，再比如还有人站在路中间，做个手势，其他车就都停了。
　　以往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南枫斋，鲜少出门，对外界的了解都来源于茶馆里的熟客，别人说，他就听着，阿泥有时候也会从别处带来一些书籍报刊杂志，他翻一翻也会知道一些新鲜的。
　　但这么活灵活现的光怪陆离，他还是第一次见。
　　行政大厅进进出出很多人，几乎每个办事窗口前都排了长队，傅景峦直接把南枫带去见了个蓝马甲，对方手脚麻利，收了材料告诉他们3天出排污证，5天出卫生许可证。
　　离开的时候，南枫问傅景峦：“我为什么不用排队？”
　　傅景峦说：“他们办别的。”
　　南枫盯着办事窗口长长的队伍还有窗口上大大的“卫生许可办理”，抿了抿嘴，生硬地憋了句“谢谢”。
　　他没看到自己转身以后，傅景峦一瞬间的怔愣。
　　两人把车开回茶馆边上的停车场，沿着河堤慢慢往回走，一路无话可说，只有夏夜傍晚的落霞满天和熏风细细。
　　水面倒映着亭台轩榭，走过葱郁的柳树下还有知了声声，傅景峦走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轻笑，南枫不解。
　　“没什么，想起一些旧事罢了。”傅景峦把目光落在水面很远的虚空处，“以前，千灯镇夏至会有筵席，可坐画舫穿梭，或者来河边走走，观竹赏荷，有道是每家皆有酒，无处不过船，到了端午还有筒粽和烤鹅。”
　　傅景峦低低的声音像墨迹一样在夏夜里晕染开来，乘着风飘散出去。
　　南枫想这人大概是学富五车，从别处看来的东西现学现卖，不过卖的挺像样就是了。
　　他丢失了记忆，记不得这里以前的夏天到底是不是这人说的那样，但光凭傅景峦的描述，他就能生出许多向往来。
　　又是一阵风拂过，还有三两只低飞的蜻蜓，落在荷叶上轻点几下。
　　空气里弥漫出一股南方特有的潮味。
　　傅景峦把手搭在桥墩上，转过脸很认真地看向南枫：“我听阿泥说，南枫斋前阵子收了好些黄柑酒，小老板平时也不喝，我能不能厚着脸皮讨要几杯？”
　　南枫斋平时有很多客人会带一些自制的点心和茶酒上门，很多被阿泥当场就吃了，酒他和南枫都是不太喝的，又因数量少，平时也不会加在菜单上售卖，只能这么存着。
　　南枫拢了拢外衣：“可以。”
　　人情他总是欠下了，欠了人的，就要还。
　　傅景峦好像很高兴，手指又“哒哒”敲了两下桥墩，“那就多谢小老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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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3.15返修


第6章 06 鬼打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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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灯镇早年除了以茶肆戏园闻名天下之外，还有各种咸甜小吃。
　　逢年过节，镇上喜欢热热闹闹办节日，春三月有中和节、花朝节，到了夏秋，还有盂兰盆节等等，是很多文人墨客喜欢来的地方。往上数，这里曾是三朝古都，虽然后来北迁了，但很多风俗习惯还是留存下来了。
　　从市区回茶馆要过一座清风桥。
　　这桥也有几百年历史了，桥南面一整条街全是小吃店，平时卖猪蹄、扎肉、麦芽糖的热火朝天，最近早早都关了门，就只剩下一家卖粽子的老店还开着。
　　据说他们家卖的都是手工粽子，当天现包现做，蛋黄、咸肉、大肉等等十几个品种，很受欢迎所以这会儿店门口还排着长队。
　　南枫说：“听说这里的甜咸粽子都很有名，每年端午排长队，有时候不预约都吃不到，不过我也是第一次买。”
　　他的绛色袍子样式古朴，配上他的容貌和及腰长发，在一众现代人队伍里格外扎眼。
　　很多人都在看他，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外侧不停有自行车和电瓶车过，叮叮当当的，傅景峦揽着南枫肩膀往里拨，把他和自己换了个位置，顺便挡住了其他人好奇的视线。
　　南枫侧头看肩上那只手，修长有力，腕处有串五色珠链，石头在月光下温润动人，煞是好看。
　　傅景峦略微弯腰，凑近他耳边：“你问我吃不吃粽子，我以为是你要亲手做。”
　　南枫有些尴尬：“我厨艺……不好，平时做饭都是阿泥。”
　　两人的距离太近，在夏夜里，彼此身上的热气散发交融在一起，南枫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后背抵上了小店门柱。
　　傅景峦含笑的声音又在夜色中飘荡：“那我做你吃？”
　　南枫：“……”
　　他觉得这个大师不正经，至少前几天还不这样，对其他人也不这样。
　　但这个不正经的氛围倒没有让他觉得难受，只是有点变扭，他甚至觉得两人相处时候的感觉似曾相识。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夏无名和阿泥从对面走过来。
　　南枫皱眉：“怎么出来了？让你最近晚上别出门的。”
　　“我想来接大人回家。”现烧现包的粽子香气四溢，阿泥一边蹦跶一边吞口水，眼神往队伍前面瞟。
　　南枫叹气：“你想吃粽子才是真的。”
　　小团子讨好似的拉着他家大人的手来回摇晃：“大人最好了！每次过节都会给我买好吃的，阿泥……”
　　南枫：“两个，不能更多了。”
　　阿泥扳手指：“那个那个啊，一个蜜枣一个蛋黄，可是可是大肉也很好吃啊……还有排骨的……”
　　南枫额头上青筋在跳：“最多五个。”
　　阿泥：“哇！大人最好了！！！”
　　小孩得了允许，“蹭”地窜到粽子摊前，盯着盆里的各色粽子流口水，夏无名蹲在边上看他：“吃吃吃，全是肉了还吃呢，粽子很容易胖的！”
　　阿泥嘿嘿一笑：“没关系，肉的事以后再说嘛，夏叔叔我和你说哦，这家店粽子特别好吃，里面肉有这么大！”
　　阿泥比划着比他脸还大的面积，把周围排队的人都逗笑了。
　　店门口偏角落的地方坐了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低头包粽子，拗粽叶灌糯米塞大肉到最后捆绳，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她不停重复着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关心外面热闹的队伍，好像和她没关系一样。
　　阿泥叫：“祝奶奶！”
　　老太太听闻抬起头，看到阿泥的时候浅浅笑开了：“诶诶是阿泥啊，来拿粽子呐？”
　　阿泥说：“嗯嗯，我要大肉和蛋黄的！”
　　老太太说：“有有，你要什么都有，不过你这娃娃还是要早些回家，这天看着要下雨了。”
　　阿泥乖巧地点头。
　　夏无名把阿泥拉到一边问：“这老太太你认识？”
　　阿泥一本正经：“认识啊，爷爷奶奶我都认识！他们可喜欢我了。”
　　夏无名：“爷爷是谁？她老伴？”
　　阿泥：“爷爷就是爷爷啊。”
　　阿泥奇怪地往店门口一指：“就在奶奶旁边啊，陈爷爷，你看不见吗？”
　　夏无名上下左右里外都看了一圈，这老太太身边除了几口老坛子之外什么都没有，他心里发毛，就悄悄问傅景峦：“诶大师，他说什么呢？”
　　傅景峦理所当然地也跟着一指：“那儿，你没看见？"
　　这下不光是夏无名惊悚，连前后排队的人都炸了锅。
　　阿泥得了逞，兴高采烈地和傅景峦击掌。
　　夏无名气得头上毛都竖起来了：“喂你俩别开玩笑啊，这大晚上乱说话要出人命的！”
　　其实阿泥说对了一半，祝老太年过七十，老伴姓陈，去年过世了，听说她家里还有个女儿，但阿泥也就见过几次，不熟。
　　正聊着，远处突然爆发出嘈杂的声音，前面本来排队买粽子的都一窝蜂涌过去看热闹。
　　阿泥和夏无名本就爱管闲事，这种时候怎么能少得了他们。
　　这一大一小顺着人群挤进去。
　　人堆里三层外三层裹着，根本看不到里面情况，两人挤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个缝隙进去，就听里面传出“打！”“打得好！”，还有“噼噼啪啪”拳脚相加的声音。
　　夏无名抓着个路人问：“诶大爷我问问这里面是干嘛的？”
　　大爷：“嗨，这里面啊？不就是就是那个偷小孩的嘛！这事儿你知道吧？”
　　夏无名点头：“知道知道，我听说小孩丢了好几个。”
　　大爷义愤填膺：“可不是吗！吓得我们这儿大晚上都没人敢出门！这不是警察一直没抓到人么，听说刚才有人抓了个现行，还不承认呢！这不是被打着么？照我说啊，这种卖小孩的就该把他手脚都打断，让他长长记性！”
　　老大爷一说开，周围人都开始七嘴八舌议论开，南枫默默听了一会儿总算拼凑出真相。
　　不知道哪位勇士，把这个偷小孩的贼抓了，但这个人不承认，说自己是在下班路上，刚好捡到在路上游荡的小孩，他觉得危险，好心想要送回来，哪知道被当人贩子抓了。
　　这解释，大家正气愤的时候哪儿会信？警察还没来就先打一顿再说。
　　人群里爆发出阵阵喝彩声。
　　阿泥很着急，上面太矮他看不到，下面太胖他过不去，就看傅景峦一把把他举上头顶，骑在自己脖子上——和看花灯节的小朋友一样，VIP贵宾待遇。
　　阿泥可得意了，一米九的脑袋上视野特别好，下面发生什么他能做实时转播。
　　这一刻阿泥觉得可骄傲，觉得傅先生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不想管闲事的南小老板在边上生无可恋。
　　警察很快来了，被打的那个人蓬头垢面坐地上申诉，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自己真的不是拐卖人口，就是大晚上的看到小孩一个人在路上玩，觉得很危险，刚准备挨家挨户地问问把他送回去，就被人当人贩子打了一顿，他也挺冤的。
　　围观群众就是不相信，觉得世上没那么巧的事儿。反正最后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没个定论警察只能先把他带回去审。
　　人群看到警察把人带走就散了，该回家的回家，该买粽子的还回去排队。
　　南枫队伍前面站着几个年轻小伙子，背心裤衩沙滩鞋的在那儿闲聊。
　　甲说：“看他假惺惺的样子，哭给谁看？”
　　乙：“那不好说，万一真不是他呢？”
　　甲翻了个白眼：“不是他是谁？大晚上不回家，在外面闲逛就为做好人好事？”
　　旁边有丙插嘴：“你不也大晚上不回家在外面瞎逛么？”
　　甲：“我那叫瞎逛么？！我是来买粽子的！”
　　乙：“你买粽子，就不许人家买粽子？万一还真是老妖怪抓人呢？”
　　甲发出讥讽的笑声：“不可能，你多大了还信这个？”
　　说到老妖怪，阿泥迅速瞥了南枫一眼，看他没发火才放下心来，但那几个小年轻好像嘴停不下来。
　　乙：“这你就不懂了，神怪故事里都这么写的，你妈你外婆小时候没给你唱过那个啊？”
　　甲：“哪个啊？”
　　说话人突然变得神神秘秘，压低声线拉拢那几个人轻声哼哼。
　　花灯节看花花
　　路上三个小娃娃
　　小娃娃迷路啦
　　要找爸爸和妈妈
　　大娃娃找警察
　　找啊找到树底下
　　二娃娃要回家
　　三娃蹲下安慰她
　　姐姐啊你别怕
　　快去红红大树下
　　好朋友手拉手
　　就在这里做个家
　　他怕人家听见，用了气音，效果反而更瘆得慌，身边几个朋友追着打他让他闭嘴，倒是有人突然想起什么说：“嘶……被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我妈之前和我说，我们这儿过了清风桥不就有那什么，那个树么？”
　　边上人回他：“哦，那个茶馆……我也听说过，怎么你去过啊？”
　　那人笑：“我才没去过呢，吓人兮兮。”
　　几个人拿了粽子越走越远，这下连夏无名都不敢去看南枫的脸了，这祖宗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我很不爽”的味道。
　　傅景峦摸出一颗糖塞他嘴里，指腹从他紧闭的嘴唇上擦过。
　　“别咬嘴。”他说。
　　南枫抿成一条线，糖在嘴里咬得嘎嘣脆。
　　夏无名：“额……那什么……南老板别放心上，听他们瞎唱！那都是以讹传讹你知道吧！谣言止于智者！再说了这镇上那么多树，也不一定说的就是你家的是不？放心！回头我们整点别的给他唱回去！”
　　阿泥一脚踩他鞋子上。
　　“嗷呜……今晚……月色……没有……雾……很大……”
　　他们拿着粽子往回走了很久，越走迷雾越大，夏无名不说倒还好，一说就更觉得瘆人，这路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前面，好像也没有尽头。
　　夏无名悄悄溜到傅景峦边上：“大师，我怎么记得来的时候没走那么久啊？”
　　傅景峦淡定地说：“是没有。”
　　他掏出手机，发现没有信号，夏无名在边上看得脸都白了。
　　“那这……哈哈哈是不是要下雨了信号不好啊？”太子爷把阿泥拽过来抱在怀里，“大大大大师……你倒是想想想想办法啊……”
　　他从小怕鬼，睡觉都要开个小夜灯才能闭眼，这会儿他明显觉得周围温度下降很快，酷暑时节居然他居然有种在冰箱里的错觉。
　　众人停下脚步，南枫眯起眼睛盯着浓雾的一角看。
　　他说：“旁边是河道，所以晚上凉。”
　　这个安慰手段很高明，阿泥提出了一个进阶版疑惑：“那万一我们走进河里怎么办？”
　　好问题，刚说完他们看到不远处有排影子飘过。
　　那些影子走得很慢，也很有规律，像是军训的列队训练，整齐划一速度均匀。他们在雾里时隐时现，看身高好像都是小孩儿。
　　只听阿泥忽然大叫：“绵绵！那个是绵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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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3.15返修


第7章 07 阴阳太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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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晚了，绵绵跟别人到哪儿去？
　　阿泥和很激动，连滚带爬想要追，但那群小孩好像怎么叫都听不见，自顾自往前走着，速度依然是不快不慢又队列整齐，仿佛行尸走肉。
　　阿泥心里着急，跑不过就用滚的，但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发现自己总是维持在同一距离，总也追不上，这下后知后觉如他都觉得不对劲了。
　　南枫追上来说：“别叫了，他们听不见，跟着吧。”
　　反正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从浓雾里出去，跟着不正常的总比困死在这里好不少。
　　于是一群人做贼似的在雾里穿行，悄悄随着孩子们到了一片雨林。
　　那里绿荫缭绕，两边都是影影绰绰的树影子。不远处有扇巨大的石门，上面爬满了藤蔓，仔细看去，那石门上还有什么符号，被藤蔓盖住了一大半看不真切。
　　孩子们转眼就上了台阶消失在门后面，阿泥也想过去，被一把傅景峦拉住。
　　这里太不正常了，全然不是千灯镇甚至江南该有的样子。
　　阿泥很着急，一心只想着救他朋友：“绵绵在那里！”
　　夏无名把绵绵圈在怀里，用成年人的力量禁锢住他。
　　傅景峦随手挑了块石头，往石门上一扔——石头没有发出互相敲击的声音，而是“咕咚”一声没进门里，仿佛被无形的大嘴吞噬了。
　　南枫问：“虚相么？”
　　“嗯。”傅景峦单膝跪地在地上一拍，从他手掌和地面的衔接处就蔓延开一个巨大的法阵，图腾伴随着繁复的文字密密麻麻向四面八方延伸，很快布满了整片雨林。
　　一道金光过后，亚马逊雨林的景象像碎片一样居然在眼前裂开了，法阵隐入地面消失。
　　阿泥发出惊呼，他发现自己其实站在桥边，准确说，还有半个脚掌他就要摔进河里了。
　　也不光是他，所有人都一样，站在岸边的青苔上岌岌可危。
　　只有南枫面不改色，但心里的吃惊程度也不亚于他：“障眼法？”
　　傅景峦：“嗯，这障眼法破起来不难，所以专挑孩子下手。”
　　夏无名一背脊冷汗，那边缓过神来的阿泥发现他们把绵绵跟丢了，急得差点哭出来：“那绵绵呢？绵绵去哪里了？”
　　我在明敌在暗，阿泥声音太大了，就看周围流动的雾好像有生命似的忽然静止下来。
　　夏无名咽口水：“你……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南枫倒是没有听到声音，他只闻到了一股花香。
　　阿泥抓紧了他家大人的裤腿：“我……我好像听到绵绵在哭……”
　　“嗯？我怎么听到我爹在骂我？”夏无名茫然问傅景峦，“大师你呢？”
　　傅景峦垂下眼睛：“没听见。”
　　南枫看夏无名的表情一言难尽：“我数一二三，你们憋气。”
　　他折了岸边上的杨柳枝，枝条在他手里忽然长成鞭子的样子，柔韧有度操控自如，一鞭子甩过去，人也飞身向前，宽大的绛色衣袍随着动作在雾里翻飞。
　　河对岸发出吃痛的声音，有浓雾骤然散开。
　　一棵巨大的藤蔓植物在对岸摇摆，缠绕的枝条把刚才那群孩子困在一个白色花苞里，乍一看像恐怖童话里的食人花。
　　往下看藤蔓植物还在动，一边扭一边分泌出腥臭的绿色汁液。夏无名头皮都发麻了。
　　夏无名头皮都发麻了：“卧槽什么东西？”
　　南枫淡淡说：“木藤。刚才你们听到的声音应该就是他制造的幻觉，让你们闭气是因为我在驱散他的味道。”
　　世间妖灵千千万，会因为各自年岁不同化形的情况也各不相同。
　　藤本植物因为独特的依附性，通常是比较难独立化形的，比如蔷薇月季等等。
　　木藤是一种常见的药引，经常被晒干入药，但他本身是一种致幻剂，曾经在早些时候被很多巫师当做通灵的药，寻常人吸入一定量之后会让大脑皮层产生幻觉，据说能在一瞬间看到自己最恐惧或者最渴望的东西。
　　南枫和傅景峦很有默契地挡在前面，夏无名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也挺争气地没倒下，把阿泥和……粽子揽到背后。
　　大地随着白色花苞剧烈颤动，地面密密地裂开很多小细纹，木藤的身体突然像萝卜一样拔地而起，露出盘根错节的块茎状人脸，像个长满了皱纹和疙瘩的老人。
　　且只有一只眼睛。
　　夏无名抱着阿泥差点吐了，阿泥嫌弃地推推他：“叔叔，不要吐我头上呀。”
　　夏无名：“呕……我尽量……”
　　“多管闲事！我还差五个，差五个就要成功了！”木藤一边扭一边发出低哑的嘶吼。
　　花苞就像个巨大的驱动炉，把孩子们身上的灵力抽取然后集中供给，他已经成功了一大半，决不能在这时候出任何闪失。
　　南枫不想废话，又要抽条而上，木藤花苞里密密麻麻又生出来很多藤蔓，呼啸着向他抽过来，和南枫手里的枝条纠缠到一起，又在轰然间被尽数绞断。
　　但那些枝条挥到一般，就颓然倒下，好像失了力的生灵，木藤大惊，却发现自己连花苞也不能动了。
　　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张开了一个巨大的罗盘，和之前那个不同，这次的罗盘很像古代常见的那种星官图，但又不完全是，它高速旋转着，由小变大几乎遮住了整片土地，盘上的字密密麻麻雨一样变成铰链，把木藤整个困死在里面。
　　他面前，傅景峦单手结阵而立，
　　夏无名看呆了。
　　木藤很痛苦，在罗盘里扭曲挣扎，发出不甘的怒吼，他想要挣脱罗盘的桎梏，他要的东西，只差一点点就到手了，在这里夭折他真的不甘心，不可以。
　　“阴阳太初图？！不可能不可能！太初图早就失传了！你们别想骗我！”
　　夏无名抱着小阿泥偷偷问：“阴阳太初图是什么？”
　　傅景峦头也不回地说：“术法而已。”
　　夏无名点头如捣蒜，其实他没听明白，但又不想大师一边打架一边还要分心给自己上课，所以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南枫听到阴阳太初图心里一动。
　　他茶馆开这些时候，南来北往的妖怪也接待过不少，自然是听他们说起过大江南北的各种奇闻异事，传世珍宝，其中就包括阴阳太初图。
　　据说一千多年前，南陈有个司天台隶属礼部，负责掌管天文历法，司天台下属有天文院、造历院和通玄院，天文和造历最为人熟知。
　　天文院主要负责观测天象和祭祀占卜；造历院负责撰修国史，囊括人世间所有的天地日月，山川疆域及朝代更替，并立编年之体。
　　通玄院最鲜为外界知晓，专管人界妖事，据传司天台每年会从全国各地招募能通异象之人，专门负责各种玄妙异事。
　　而这通玄院有位少监，仰知天文俯知地理，传说能观星象卜凶吉，通阴阳五行之事，特别是他用来伏妖的阴阳太初图更是誉满天下。
　　这位少监，好像也姓傅。
　　傅景峦用太初图暂时控住了妖，南枫十分自然地折了根硬树枝当武器，手起刀落就把藤蔓都砍了，托了孩子们放边上。
　　千百年没大动的身体让南枫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好像两人这样默契的配合在很久之前也发生过。
　　木藤还在挣扎，南枫却没那么好的耐心，手里的枝条化成光刀一记扎进他根茎里，铃藤痛得尖叫起来，高分贝的声音差点把现场人的耳膜都震破了。
　　“啊啊啊————我不甘心！！不甘心——”
　　南枫又是一刀直接扎他嘴上，还转了转：“太吵了。”
　　被刺的痛苦、功亏一篑的希望和求而不得的恨意瞬间缠绕在一起，木藤疯狂扭动，被砍掉的藤蔓又生出新的花苞来。
　　很久以前，木藤也是有姓名的，那是他唯一，短暂的一次化形。
　　他遇到了一位姑娘，也因此得到了一个名字，叫做阿木。
　　姑娘请他吃东西，和他谈天说地，那是他此生最幸福的日子，他能感觉到，姑娘的眼里和他闪耀着同样的光辉。但他太弱了，化形维持时间很短，于是他看到了姑娘惊恐的眼神。
　　那眼神让他觉得痛，觉得羞耻，也让他至今都忘不了。
　　从此以后，他就再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不敢轻易妄想化形，他躲在幻象里，躲在虚无背后，像个阴暗卑鄙的小丑渴望着那个姑娘，直到她嫁人生子。
　　他恨这具丑陋的身体，甚至不敢靠近水边，唯恐看到自己的模样。
　　“很感人。“南枫面不改色地俯视他，“说完了么？”
　　南枫没法对木藤的故事感同身受，不懂名字之于一个妖的意义，，也不懂明明是得不到的，为什么还要执着，对他来说，很多事情是空白的。
　　傅景峦复杂的眼神一闪而过，缭乱的藤蔓被他反扭过来，像有个无形的磁场把那些东西都规整到他手里，再统一绞起来，和大阵的金链子一起死死缚住木藤。
　　阿泥偷偷问夏无名：“大傻子，我以前看话本上写的都是人妖殊途，你说，人和妖怪是真的不可以在一起吗？”
　　夏无名第一次语塞：“谁是大傻子？”
　　阿泥眨眨眼：“你啊。”
　　夏无名咬牙切齿：“我什么时候是大傻子了？！”
　　“刚刚啊，我给你起的，我忘记告诉你了哦……”阿泥很认真地道了歉，从夏无名身后探出半个头。
　　木藤被绞得喘不过气，傅景峦既捆住了他的身体也困住了他的灵，他只觉得意识在一点一点消亡，他知道自己要消失了。
　　他喃喃自语：“他说过他会帮我的，他为什么不来？他骗我？哈哈哈哈哈……你们所有人都骗我……”
　　南枫皱眉，理论上，普通的妖是不会轻易化形的，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混到人类地界里。
　　他想问木藤这个“他”是谁，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木藤突然暴起，他迸发出强烈的恨意，想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南枫一起带走。
　　就看傅景峦阵里的锁链一收，木藤被绞得细碎化成光斑消失在风里，干脆利落得不像个看破阴阳的人。
　　夏无名：“……我以为你们风水大师都不杀生。”
　　傅景峦纠正他：“是堪舆师。一般确实不杀生，分情况。”
　　南枫翻了个白眼把外袍脱下来烧了——他刚离得太近，这衣服好像沾上了绿绿的黏液。
　　他心里有点惋惜，因为这件衣衫陪了他好久。
　　阿泥和夏无名陪他站了一会儿，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人说话，只有金火在灼灼燃烧。
　　良久，傅景峦才出声：“有东西在这里供阵。”
　　供阵的意思是就是有人借阵来召唤生灵，傅景峦能摸到一丝微妙的灵脉在空气里流动，但供阵的人想做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南枫“嗯”了一声，难得回应他。
　　他们没有线索，站这里商量也不是办法，毕竟手里还有三个昏迷不醒的孩子和……一堆粽子。
　　木藤消散之后，浓雾才彻底散了，千灯镇露出它本来的容貌，周围房屋轮廓和星星灯火也逐渐清晰起来。
　　夏无名虚弱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我能……提个问题吗？刚这么大动静，我们明天是不是要上头条新闻了？”
　　傅景峦说：“刚才我们在结界里，别人看不到。”
　　换言之，如果他们没能赢，就会连着那些孩子永远消失在这世上，难怪之前警察都追踪不到。
　　夏无名心底泛起凉意。
　　南枫在他们说话的间隙，瞥到河里倒映出他单薄的身影，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木藤那一声声“不甘心”，想到阿泥问的那句问题。
　　正出神他背上突然被披上一件外套，还有南枫熟悉又喜欢的乌木香。
　　“回家了。”傅景峦顺势理了他的发丝，抱起孩子往回走。
　　南枫忽然很想知道，刚才中了木藤的香气，傅景峦看见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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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3.15返修


第8章 08 夏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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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没办法解释孩子的来历，他们使了个障眼法弄坏监控，然后把昏迷的孩子放在警察局门口。
　　夏无名和阿泥带着绵绵和粽子先回去了，剩下南枫和傅景峦躲在边上守着。
　　很快有一群家长模样的人风风火火地跑来认领，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抱作一团，在做完短暂的交接手续后，又各自带着孩子散了。
　　有人说是老天开眼，感谢佛祖保佑，过几天要去庙里还愿；有人虽然找回了孩子，还是忍不住互相埋怨对方当初没看好，自己早就说这地方不干净，要搬家，对方偏不信；更有人，坚持说这里风水有问题，莫名其妙丢了又莫名其妙回来，谁知道是好事坏事。
　　各种争执猜测纷纷扰扰。
　　南枫低头不语。
　　忽然他觉得耳朵一凉，有温柔干燥的触感覆在上面。
　　他仰头微微往后看，背后那人凑到南枫耳边，轻声说：“别听别信，你做你认为对的就够了，其他的，只能交给——。”
　　傅景峦指指上面。
　　“我不……”南枫觉得傅景峦可能是误会自己了，他并没有觉得难过或者委屈，如果一定要形容，他觉得自己更像是尝试在“理解”这些人的情绪，不管是正面还是负面的，他都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在“记录”，是一种学习，没有好恶之分。
　　但这次他没有拂开那双手。
　　良久，傅景峦松开他，摘下手上的串珠递过去。
　　南枫不解，没有接。
　　他对古玩石头没有研究，但就算是个外行，也能看出这串东西价值不菲——这珠串看起来很莹润，光滑通透又隐隐散发出月色的温柔，戴在傅景峦的手腕上很衬他的骨相。
　　南枫知道自己常年随身戴的玉石是不可以随便送人的，一定要送便有珍重之意，他们之间好像还没到那个份上。
　　傅景峦解释：“这是五色石，又叫长命石，早就想拿过来给你一直忘了。”
　　南枫鬼使神差的去摸了一把，居然还能在上面觉得有灵力在流动，非常清新舒适，像山间晨曦湿润的空气。
　　他很难掩住这一刻的惊讶。
　　傅景峦径直拉过南枫手腕，帮他细细带上。
　　“我不要。”南枫拒绝，“这是你的。”
　　“很美。”傅景峦看着他眼睛说，“戴着吧，本就是物归原主而已。”
　　两人回到茶馆的时候发现绵绵还没醒，阿泥一直守着他，绵绵他妈坚持要等南枫来了，当面道过谢才走，说他们家儿子实在是太不让羊省心了。
　　夏无名盯着床上眉清目秀的小孩又碎了三观：“儿子？”
　　阿泥：“对啊，绵绵是男孩子哦。”
　　“哦。”太子爷点头，发现自己竟然不惊讶了，并且看破红尘的进度又快了十个百分点，“我说，你们那什么妖怪……界，有没有管事儿的，能投诉的那种？”
　　南枫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只当他不存在似的，阿泥倒是很认真想了想，问：“投诉是什么？”
　　夏无名：“啊……就是做了坏事要被抓起来那种……”
　　傅景峦插嘴：“妖管局？”
　　夏无名一拍大腿：‘“对对，还是大师有文化，你看啊，我们人有警察管，他们妖也总得有个头儿吧？贩卖小孩这么大事儿，放我们这儿是要坐牢的！”
　　南枫把绵绵和他妈送走，关了门回来，看夏无名还站在屋里等他答案，就皱起眉头：“没有。”末了想到什么又添了句：“少看小说。”
　　他们妖怪都是各凭本事，被人打了就找人打回去，谁本事大谁就是老大，规则就是直来直去很简单。
　　夏无名：“豁，你还知道小说？！”
　　阿泥扒拉着南枫的衣服：“那当然啦！大人屋里好多书！”
　　傅景峦歪头看他：“小老板喜欢什么书？”
　　南枫不太想细说，转身往楼上去：“什么都看。”
　　“那可惜了，我家里有很多书今天没带，不如小老板有空自己去挑。”傅景峦变戏法似的拿出几个香包分给阿泥和夏无名他们，说里面都是上好的药材，可以驱虫辟邪。
　　夏无名开心地翻来覆去研究：“大师讲究！”
　　阿泥看看南枫空空如也的双手，再看看自己手上的香包，小声问：“大人，我的这个给你吧？”
　　他觉得他家大人有点可怜，一定是不小心什么时候得罪了大师，连个香包都不配有。
　　南枫摇头：“不用。”
　　阿泥：“可是——”
　　南枫：“真的不用，你收好。”
　　他家大人坚持，阿泥就不好说什么了，欢天喜地地收好了香包。
　　从有记忆开始，除了来茶馆的阿姨叔叔们会送点吃的之外，阿泥还真没怎么收到过礼物，现在手里这个好看又实用，还有香香的味道，他其实特别开心，凑到夏无名边上去和他换着看。
　　南枫想到那串五色石，无意识抚上自己手腕，觉得有点烫，头一抬，傅景峦又笑笑地看着他，无声的口型一张一合：“好看。”
　　南枫第二天一大早就出了门，连阿泥都没带。
　　两年多前，他从南枫斋的枫树里醒过来，发现自己对很多事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叫“南枫”，或许是藤本科的妖怪，身边还有只来路不明的团子“阿泥”。
　　可惜阿泥和他一样，对前尘往事也一概不知，只记得南枫是他们家“大人”。
　　于是两个失忆的妖怪就浑浑噩噩凭着本能和周围妖的施舍过了好一阵，后来他无意中发现自己居然有泡茶的手艺，经过别人提点，才正式把南枫斋重新开张换点生活费。
　　但总不能一直活得不明不白。
　　上次跟着傅景峦体检那天，他就把路默默记在心里，办事厅边上有个房产交易中心，后来他去茶馆问了人，知道这地方专门可以查房屋建筑的归属权，如果有任何变更也会被记录在案。
　　南枫斋是他唯一的线索。
　　产权变更单上显示南枫斋的产权所有人虽然现在是自己，但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这房子一直有别的产权人。
　　南枫从顶上一路往下滑，在距离自己最近的地方看到了熟悉的名字：傅景峦。
　　他做了南枫斋十来年的老板，却在两年前偷偷把产权过户到了南枫名下，严格算的话大概就在南枫醒过来不久前。
　　南枫的脸色阴晴不定，良久长叹了口气。
　　办事窗口后面有个漂亮小姐姐一直盯着他，还偷偷拍了照，点开手机发过去：长江长江我是黄河。
　　傅景峦：？
　　小姐姐啧了一声：“这个没情趣的。”
　　她又发：你家小朋友刚走，拉了产权变更单，祝福你。
　　那头等了一会儿才回：知道了，谢谢。
　　傅景峦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和夏无名在金湖的例会上，讨论第一稿土地开发方案。
　　参会的除了部门员工外，还有些集团高层。
　　比如坐在夏无名斜对角那位小哥——穿得一丝不苟，领带扣子系到顶，衬衫一片皱褶都没有。他全程低气压，连带着身边人都大气不敢出一声，和吊儿郎当的夏无名形成鲜明对比。
　　别人兢兢业业地汇报PPT，夏无名单手撑头半阖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手里的笔“咔哒咔哒”转到飞起。
　　他时不时还会瞟一眼对面，可惜对面小哥压根不理他。
　　一场会结束刚好中午，大家浩浩荡荡往食堂去吃饭，小哥在收拾东西走得晚，夏无名就翘着腿等他。
　　夏无名：“喂！喂！夏行云你也太没礼貌了，看到你哥也不打个招呼。”
　　夏行云把椅子塞回会议桌底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压根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夏无名一个飞身从会议桌上翻过去，拽住他领子往后拉。
　　夏行云脸色很不好看，一把扯回去就跑，好像背后有鬼追着他似的。
　　傅景峦之前没怎么接触过夏行云，就听说他事必躬亲，对细节都一丝不苟，和夏无名刚好是两个极端。
　　他们的家庭教育也挺神奇。
　　至于为什么这位夏行云先生对他的雇主态度这么差，傅景峦就猜不到了。
　　他也不想随便用“豪门恩怨”去揣度别人的家事。
　　只不过有件从夏行云身上掉出来的东西，倒是引起了傅景峦的兴趣。
　　这是块玉佩，色泽上好一看就是佳品，但这不是重点，让傅景峦注意到这玉佩的原因是他上面沾了不寻常的东西。
　　夏无名没注意到傅景峦的异常，还在嘀嘀咕咕计较夏行云的态度：“我吧，就是觉得我弟不喜欢我，处心积虑要把我赶走。”
　　傅景峦失笑：“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我可是我爹捡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才是原装进口的，这叫什么？雀占鸠巢！他想把我赶出去也正常……”夏无名丧气地往桌角上一坐，终于看到了傅景峦手里的玉佩，“咦？怎么在你手上？”
　　夏无名不是老夏总亲生的，这豪门秘辛很多外面的人都不知道。
　　当年老夏总和夏夫人花了六七年功夫，想尽各种办法都没能怀上，试管婴儿不知道做了多少次，最后钱全打了水漂，两人绝望地想着总要有个继承人吧，就去孤儿院领养了一个。
　　夏无名是老夏总一眼就看中的，说这孩子有灵气，讨人喜欢，谁知道带回去就长歪了，成了混世魔王。
　　老夏总也没办法，好在上天垂怜，在夏无名五岁那年，夏夫人倒是意外怀上了，从此就有了夏行云和夏无名两兄弟。
　　老夏总为了还愿，陆陆续续又去孤儿院资助了好些个孩子，但放在身边亲自教的，始终也只有夏无名一个。
　　傅景峦：“你刚扯他衣服掉出来的。”
　　夏无名：“哦——他还戴着呢，我以为他都扔了。”
　　傅景峦靠在桌边等他说下文。
　　夏无名：“这是我爹十岁时候送我的礼物，后来夏行云硬给我拿回去，还说什么什么这是他们夏家的东西，和我没关系！好么，我也没想要他东西啊，一个玉佩而已这么小气……”
　　傅景峦眯起眼睛在玉佩的纹路上细细摩挲：“你不拿也不一定是坏事，不是所有玉佩都可以辟邪，也有——完全相反的例子。”
　　古有邪术，能借助各种载体吸人精魄，比如像死藤那样借助气味和阵法，把入阵者的魂识专门困住的；也有附着在各种玉石符咒上的，总之品类繁多，但多数以堪舆之术或奇门八阵就可解。
　　夏无名一知半解，傅景峦也没打算多说，一阵风似的就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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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3.15返修


第9章 09 南陈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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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景峦去南枫斋之前磨蹭了好一会儿，他想自己肯定是有错在先，依小老板的性格，可能会老死不相往来，但为表诚意还是应该挑件礼物带着，不用太奢华的，一定要实用。
　　他讪笑着把礼物递过去，南枫倒是接了，简单干净的白T恤牛仔裤，他把长发绾在脑后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清秀斯文的当代大学生。
　　南枫很满意，瞟到傅景峦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眼睛都发直了。
　　南枫抬眉，傅景峦赶紧解释：“没见你穿过这个，稀罕。”
　　阿泥在一边嘀咕：“我们家其实有很多衣服，只不过大人就爱原来那套。”
　　“我不是这个意思。”傅景峦笑起来，“我是想说，很好看，除此之外我还带了件礼物。”
　　他又递过来一个看着很高级的盒子。
　　阿泥好奇地凑过来：“这什么？”
　　傅景峦：“打开看看。”
　　盒子里有件衣服，从布料到纹样都和南枫自己原来那件很像，但这件颜色更艳更好看，拿在手里像要随时烧起来一样。
　　“本来可以更早些送来的，但金缕线断货了，费了点时候，算是——”傅景峦停住，斟酌了一下措辞，“给小老板赔罪。”
　　这次南枫没接，他让阿泥去厨房沏壶茶，直到小团子蹦蹦跳跳消失，他才突然说：“阿泥……很喜欢你。”
　　傅景峦“嗯”了一声。
　　“你帮过我，坦白说，我应该谢谢你，但不喜欢别人骗我。”南枫转到窗边上的一桌靠着墙，悠悠翘腿，看着窗外，“我听说这里有个说法，互相帮衬过的就能算朋友，我们是吗？”
　　他的眼神和几千年前一样坦荡，让傅景峦生出很多心虚来。
　　南枫没等他回答就把产权变更书拍在他面前，傅景峦并不打算辩解。
　　南枫：“你不看看？”
　　傅景峦依然是沉默地看着小老板。
　　南枫倒也不在意，自顾自接着说：“我两年前醒过来，除了名字其他一概不记得。但你好像都知道，你知道，又不告诉我，你帮我，也不告诉我，我们是什么关系？”
　　傅景峦顿了一下：“熟人。”
　　南枫：“熟人分很多种，有怨的？”
　　傅景峦摇头。
　　南枫：“有债的？”
　　他也摇头。
　　阿泥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他是不是你爸爸呀？”
　　南枫咬牙：“闭嘴。“
　　厨房门被缓缓关上了。
　　南枫走到院落前，看着树顶泛出一大片绿的红枫深深吸了口气。
　　“所以，”南枫问，“回到刚才我说的，我们是朋友？”
　　傅景峦迟疑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回：“算……是。”
　　算。
　　南枫点头，很快有拂袖而去，留下一句话给傅景峦：“身上的我收下了，那件太贵重，我不要。”
　　太贵重，情分没到，所以不能收。
　　他走以后傅景峦在枫树下坐了很久，不知道想什么，阿泥从没见过他这么失魂落魄的样子。
　　小团子从厨房滚出来，悄悄趴到傅叔叔腿上问：“叔叔，你是好人坏人呀？”
　　傅景峦背靠枫树坐着，他身上很凉，眼神却很温柔：“阿泥觉得呢？”
　　阿泥：“阿泥觉得你是好人呀。”
　　傅景峦摸摸他头：“也许吧。”
　　阿泥：“那大人问你的，你为什么不说呀？”
　　傅景峦闭起眼睛：“我不想他记得。”
　　南枫斋很久之前就是傅景峦买来送给南枫的，让他可以大大方方地听书品曲儿，不用趴在墙根，做个看人脸色的小妖仙。
　　现在还给他，也不过是物归原主而已。
　　只是有些前尘往事，傅景峦只想他忘记，最好永远不记得，不记得活得快乐平安无忧无虑。
　　南枫去了个叫藏镜阁的地方，之前有人告诉他妖界的藏镜阁有面通天的镜子，能溯过去探未来，世间八卦奇闻它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但藏镜阁一般不对外开放，只有看门老头出现的时候，才能去碰碰运气。
　　这看门老头是个脾气古怪的人，腰间常年揣着个酒壶，满面通红顶着个酒糟鼻，说话也颠三倒四的，寻常说要进去开开眼的人，一般他都不搭理，一言不合还可能会挨揍。
　　南枫也没落得好处，老头三言两语就想把他打发走，说是这镜子早就失灵了，能探前世今生那也是好几百年前的传闻，进去也没用。
　　“听说这镜子以前是天上哪个神仙的，后来神仙没了，镜子倒是还在，不过啊——”老头举着保温杯，往里头“呸呸”吐茶叶，“我在这儿看了两百多年，就没见这镜子能用过，说实话小伙子，不是我怀疑，这玩意儿到底有没有传说这么神还不好说呢，我看你啊，还是找别的办法吧。”
　　南枫心下有些失落，但他本来就不擅长花言巧语，硬是站在那儿半天坑不出气，老头也不搭理他，哼着小曲儿晃晃悠悠去边上歇息了。
　　南枫有那么一瞬间就想硬闯了。
　　但还没等他出手，有人已经先一步按住了他肩膀。
　　傅景峦客客气气往老头跟前递了一壶桃花酿，老头迷迷瞪瞪的眼睛就张开了，嘴里还客套：“哎别，你往我这儿塞东西也没用，我家里头管着，不让……”
　　傅景峦拔了瓶盖，酒香四溢带着股甜甜的蜜酿味儿：“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上好的桃花酿您别客气。”*
　　老头眼睛都直了，捧着酒瓶心满意足就让路了。
　　南枫撇嘴：“你来干什么？”
　　“来——”傅景峦顿了一顿，“哄哄小老板，认个错。”
　　南枫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傅景峦低头轻笑，小老板气到这种地步，五色石依然没忘记戴，否则他也没法靠覆在上面的灵识找到人。
　　真是，乖得很。
　　藏镜阁从外表看与一般的江南塔楼无异，进门之后才知道别有洞天。
　　从下到上共9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类别的藏品，比如“史料铺”就涵盖了山川湖泊妖兽异怪的各种文献，还有关于人间帝王将相的诸多不可言说的野史；仙音阙则有许多已经失传的乐器乐谱；“墨宝阁”收藏的都是名人大家难得一见的真迹。
　　以上种种和人界的博物馆有些类似，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取阅方式——这里的每件灵物都有自己脾性，不是你想看就能看的。
　　南枫只能看到一个个空柜子，上面贴着铭牌，里面的东西是空的。
　　傅景峦耐心地带他一层一层逛：“这些藏品平时是看不见的，来访者如果和它心意相通，藏品会自行打开书柜，如若不然你就是用金斧头劈，它也不会出来。”
　　南枫问：“心意相通的标准是什么？”
　　傅景峦摊手：“你可以试试。”
　　这说了等于没说，南枫有点绝望，老头说这好几百年都没人能激活他，自己何德何能。
　　藏镜阁第九层就只有那一面镜子。
　　镜子非常大，目测有三米多高，外表看过去和平常穿衣镜也没什么两样，但南枫敏锐地从镜子上觉出一丝灵力，很熟悉，也很亲切。
　　傅景峦站在他背后，这人很高，差不多比南枫高了大半个头，他透过镜子看过来，是一贯的温和样子，却让南枫莫名觉得不自在。
　　他不露痕迹地避开一步，刚想作罢打道回府。
　　镜子奇妙地晃出一圈水波纹，又一圈，层层叠叠的涟漪散开，里面出现了一个古色古香的小镇。
　　镇上的人都是鲜活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着粗布衣服，在街上来来回回地走，或背着背篓或搀着孩子，还有三三两两的年轻姑娘捏着糖人打闹，小镇两侧有些商铺和挑着扁担叫卖的小贩，两只大鹅“嘎嘎”叫着，从东头往西头狂奔，后面跟着抓狂叫骂的少年郎。
　　南枫觉得这一幕既熟悉又陌生，好像自己千百年前曾经无数次透过这面镜子看过同样的景致。
　　他觉得稀奇，就忍不住看入了迷。
　　他看镜子，傅景峦看他，算算自己已经很久没见到他像猫一样的表情了。
　　真的太久了。
　　看了一会儿，南枫突然想起什么，猛一扭头：“它给我看这个，什么意思？”
　　傅景峦：“让你看你想看的。”
　　南枫：“我想知道自己的来历。”
　　傅景峦说：“嗯，这就是你的来历，你活在南陈，活在千灯镇，这里就是你的家。”
　　镜子里的景色开始变化，从春花到夏月，荷塘里月色开得很美，和今时今日的千灯镇一模一样，百姓从长袖换到短打，依然是忙忙碌碌和乐升平的样子。
　　玉走金飞，千灯镇的人来来又回回。
　　恍惚间，南枫忽然看到自己在某条画舫上，有傅景峦一起把酒言欢，画舫案桌上放着小碟小碟精致的船点，或有鱼虫鸟兽或有花卉瓜果，傅景峦把一小碟水晶饺夹到他面前，笑说这点心原是有“珠联璧合”之意，两岸灯火通明，映在那人的眼底忽明忽暗。船行间路过府衙，边上有棵桃花树落英缤纷，南枫听见自己笑说在上面刻了字，笑声爽朗，和他熟悉的自己判若两人。
　　那些碎片化的镜头交错而过，纷纷扬扬落在他眼前，是他熟悉的，却也让他毫无头绪。
　　南枫愣在那里又是一阵恍惚，隐隐约约才听到有人叫他。
　　回过神，傅景峦正一脸紧张地看着他，看他终于动了，傅景峦像是松了口气，抓起南枫手腕就要往外走，又急又匆忙。
　　南枫拉住他：“还没看完。”
　　傅景峦好言相劝，说出口的话又很坚定：“不看了。”
　　“为什么？”
　　“不好看。”
　　这理由滑稽又冠冕堂皇，南枫当然没搭理他，但等他回过头的时候，发现镜子里的景象被一片白茫茫的雾盖住了，等了很久都再没有新画面出来。
　　傅景峦笑说：“你看，他也同意我的话。”
　　南枫有点无语，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你真的是南陈人？”
　　傅景峦愣了一下，掩鼻咳笑：“如假包换。”
　　南枫还是怀疑：“我不信，你又不是妖，怎么活到现在的？”
　　“你既然听说过傅少监，那知不知道他除了会夜观天象，还擅长灵甲之术？”傅景峦说话的时候离南枫很近，沉沉的声音从胸腔里散出来，乌木味贴着鼻尖窜上来，“之前我说我家有很多藏书也许你感兴趣，关于以前的，关于……我的，来不来？”
　　南陈司天台第一少监，手握阴阳太初图脚踩河图洛书阵，一千年以后为了哄心上人，又成功沦为了骗子。
　　当年大众普遍认知上的司天台就是专管天文天象，制定历法，占卜凶吉的，鲜少有人知道通玄院，更遑论知道傅景峦还会用灵甲自制各种精妙的历法工具。
　　南枫听他说完一时没回过神，他没想到面前这具鲜活的、栩栩如生的身体，居然只是一副灵甲。
　　他迟疑着问：“那……你需要睡觉吃饭么？”
　　傅景峦没回答，只抓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胸口。
　　隔着布料，南枫能感觉到里面有颗心脏在“扑通扑通”跳，与常人无异。他敲敲戳戳，真实的皮肤和肌肉触感传来。
　　这手艺也太好了。
　　傅景峦说：“这身体本就是凡人之躯，我只不过是把内部稍加改动，做成了只需替换零件就能运作的灵甲。”
　　“为什么？”南枫问他。
　　世人都渴求长生，为此不惜访遍名山大川制丹炼药，上下求索数千年。
　　然而妖不能理解人的执念，他们都活得久，久到世间万事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缥缈一瞬，过眼云烟。南枫见过太多妖无所欲无所求，他们不懂长生有什么好，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无趣地活着。
　　傅景峦垂眼沉默了一会儿：“是啊，为什么呢？”
　　“大概是……为一个人。”
　　“为一个我等了很久的答案。”
　　“所以小老板，现在你能原谅我了么？”
　　傅景峦说得很认真，甚至让南枫生出沧海桑田的错觉来，生出两人在很久之前就有很多故事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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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3.15返修


第10章 10 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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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从藏镜阁出来的时候，那看门小老头还在门口醉生梦死，捏着空了的酒瓶使劲往嘴里滴酒，傅景峦和他打了招呼，小老头也只挥挥手，并无多话，直到两人走远，背后才好像模模糊糊传来一声长叹。
　　傅景峦原本是打算直接把小老板骗回家的。
　　结果如意算盘很快落空，阿泥的千里传音里稀里哗啦说了一通，南枫也没听懂是什么，只知道可能南枫斋出大事儿了。
　　两人火急火燎赶回去，发现阿泥一个人可怜巴巴地在门口转悠，问他怎么不进去，阿泥语无伦次说：“绵绵……绵绵不认识我了！”
　　绵绵妈拉着绵绵在椅子上坐着垂泪，见他们来了，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絮絮叨叨解释，昨晚上绵绵回去，一整晚都没开口，吃喝拉撒都正常，唯独不说话，也不哭不笑，起初他妈以为他是被吓傻了，后来发现他像是老一辈说的“失魂”。
　　魂不在了，谁都不认得。
　　绵绵这会儿坐在椅子上，两眼死死盯着角落一动不动，看起来痴痴傻傻，虽然这孩子原本也不太机灵，但终归不是现在这副痴儿的样子。
　　南枫在绵绵身上感受不到任何魂相，说白了就是失魂，空有一具躯壳。
　　当然他没敢和绵绵妈说真话。
　　傅景峦不动声色地问绵绵妈借了这孩子平时常用的物件。那上面附了绵绵的灵，有灵就有灵脉走向，就能顺着这个找人。
　　傅景峦看了南枫一眼走到门外去打电话，南枫犹豫了一下跟过去。
　　他不会安慰人，更不会掩饰撒谎，要他在屋里像个木头一样杵着不光尴尬，更重要的是，他怕绵绵妈看出端倪，承受不住。
　　傅景峦挂了电话说：“我叫了个朋友来，魂相之术我并不十分在行。”
　　南枫有点困惑：“他的魂相，那天带回来的时候明明还在。”
　　他十分确定自己把绵绵救回来那天，所有小孩虽然都昏迷没醒，但灵识都是完整的。
　　莫非还是不当心被人留了记号，事后用什么办法把魂召回去了？
　　他千算万算，没想到那天的事儿还有后招，是他大意了。
　　南枫有些懊恼地咬住嘴唇，被傅景峦拨开。
　　“别咬，乖。”他的手指很凉，南枫正心情不好，一气脑子发热就叼上他指尖。
　　傅景峦由他咬着，眉头都不皱一下。
　　古古怪怪的气氛在门口蔓延，边上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咳……不好意思打扰二位雅兴，病人在哪？”
　　南枫头一回，就见一张巨大的钟馗傩面伫在他面前。
　　南枫：“……”
　　怪人把傩面拿下来。
　　明明是个面若桃花的眼镜美人，脑袋后面还绑着条漂亮的鱼骨辫，非要搞个大面具装神弄鬼。
　　就听傅景峦介绍说：“姜活，是个医生你们应该见过了，魂相符术他比较在行。”
　　南枫当然记得姜活，那天体检就是他让自己脱裤子的。
　　世界真小，狭路相逢勇者胜，南枫面无表情地想，他如果现在扒回去报仇会不会显得自己很没风度？
　　好在姜活虽然怪，倒是个很负责的医生，他从随身包里掏出一叠符纸和朱砂笔，刷刷几道下去，符文离纸而去，在屋里绕了几个圈突然变了颜色，最后隐入地里不见了。
　　“探灵？”南枫无声地看向傅景峦。
　　“追魂，和探灵还是有点区别的，虽然两者原理差不多，不过追魂是探灵的进阶版，简单说就是你老……他不行。”姜活指着傅景峦，“我比较行。”
　　傅景峦发出冷笑。
　　简单说，灵类似能量或者气韵，根据能量有迹可循；而魂是更虚幻的东西，承载了生前的所有记忆啊知识点，但虚无缥缈。
　　一般寻常人如果魂相在身体里，哪怕是脱离本体，那不管他走到哪儿，这符文都能找到他，阴曹地府也照去不误。脱离本体的魂相姜活也不是没找过，但符文会变色的，他还真没见过几回。
　　姜活迅速检查了绵绵的情况，把他们拖到门外：““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换魂？””
　　南枫眼皮抬了一下说：“听过。”
　　姜活点头：“他这情况不太乐观，符文一般变色就是这魂易主了，最大的可能性是被别的身体占了。”
　　南枫：“有救么？”
　　姜活往屋里看了一眼：“我可以拖延时间，但不解决根本问题，72小时要把他的魂找回来，否则就……。”
　　他话音未落，绵绵妈跌跌撞撞冲出来。
　　从傅景峦出门打电话开始，她就知道这事恐怕很糟糕了，和医生找病人家属聊病情一样，这是一种血亲的本能，她知道她儿子有危险。
　　她原本屋里坐立不安，本来是想出来找他们把话问清楚的，走到门口无意中听到姜活说的，吓得瘫倒在地。
　　“大……大师，求求你告诉我孩子在哪，我……”她红着眼眶，从地上哆哆嗦嗦爬起来又要摔下，但即便这样，她也依然咬紧牙关要去找她的孩子。
　　傅景峦按住她：“这事牵扯的恐怕不是绵绵一个，我们肯定会查清楚，但前途凶险未卜，你在这里照顾他，会比跟着我们更有用。”
　　女人在原地“呜呜”哭着，一句连贯的话都说不出，但她知道这人说的是对的。
　　傅景峦蹲下身：“别急，我们一定把他带回来。”
　　绵绵母亲千恩万谢地磕了许久的头，她面容哀伤，两鬓的青丝从额间垂落下来，眼泪顺着青丝滴落到地里，很快就湿了一大片。
　　阿泥也红着眼眶跟着呜咽。
　　南枫沉默地在边上站了许久，直到傅景峦起身喊他才收回视线。
　　他看到傅景峦脸上是从未见过的肃杀。
　　绵绵的魂相被掉了包，要找他就要先找到他魂去的大概方向。
　　姜活说符文兜兜转转最后飘去了妖界南边。这挺奇怪的，抓了人质还能把他送回老家，南枫也是第一次遇见。
　　他能想到的就是妖界南边的地下妖市。
　　而地下妖市，就和人类世界的黑市差不多，藏龙卧虎不受规则限制，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卖不出的。
　　贩卖生魂也就也就不那么奇怪了。
　　南枫斋的枫树连接人妖两界，弄个鬼画符就能进。
　　南枫在枫树根下涂了几笔，树上金光乍现，突然多出一道门。
　　傅景峦问他：“画的什么？”
　　南枫老实回答：“不知道。”
　　傅景峦：“……”
　　南枫想了想又补充：“真的不知道，随手画的。”
　　大概就和屏保的解锁手势差不多，哪个顺手画哪个。
　　只要一样就能进。
　　傅景峦笑问：“我能试试么？”
　　南枫瞥了他一眼，默默让开身体。
　　傅景峦大手一挥，也画了几道缭乱的鬼画符，树上居然也开出一道门来。
　　南枫：“……你画的什么？”
　　傅景峦：“不知道，随手画的。”
　　随手画的都能进？那要是人人画一个都能行的话，妖界今天就该像免费游乐场一样热闹了。呵，男人。
　　这问题南枫暂时不想深究。
　　就在这时，有个人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边喊：“傅景峦你他么真没义气，一大早老东西在那开会你居然放我一个……”
　　两扇门泛着金光，慢慢融成了一扇。
　　所有人都在树下看着他，夏无名意识到氛围有些不对，他出现得不是时候，于是警觉地后退，
　　姜活眼疾手快，拽着他后衣领就拖进去，夏无名嚷嚷：“不行不行，我还有一大堆事儿没做呢，我不奉陪了，我不……”
　　“不”字还没说完，他就只觉得有股吸力，身体还没来得及挣扎就一下被卷进去了。
　　新时代的妖界其实和人住的地方很像，一样高楼林立，一样有公交地铁，路上有人行道，十字路口也有红绿灯，唯一不同的是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妖，个个有耳朵有尾巴，大的小的圆的长的，有的脑袋上还有……角，细说起来，可能更接近阿泥和绵绵的样子。
　　但大家都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反倒显得他们才是异类。
　　夏无名还没从刚才的劲儿里缓过来，跌坐在地上哭丧着脸：“我真的不想来啊，你们放过我吧。”
　　南枫抬腿从他身上跨过去，傅景峦跟在后面也没搭理他，只有姜活伸手去拉他。
　　夏无名心有戚戚地问：“这什么地方？“
　　姜活：“妖界。”
　　“哦，妖……”夏无名抓抓头发，“看起来也和我们那儿差不多嘛。”
　　姜活被这个智障逗笑了声：“本来就差不多，不管是妖还是人，吃饭喝水工作娱乐都是必须的，而且这些年大家互动越来越频繁，很多东西都更会互相影响。”
　　夏无名这才注意到跟前这个穿着白T恤，刚才把他抓进来的清爽佳人，力气是有点大，不过桃花眼美人痣，身材纤细玲珑很对他胃口，就是声音有点低哑，不过不碍事，轻轻柔柔的听着舒服，像春日的拂柳。
　　夏无名眼前一亮，什么妖界鬼界的也不管了，嬉皮笑脸就凑过去贴在美人边上套近乎。
　　幸运的是，美人对他态度好像也不错，一路上几乎是有问必答耐心十足，把太子爷迷得晕头转向。
　　过了好久，夏无名才回过神，想起来问：“我们来干嘛？”
　　姜活：“找魂。”
　　夏无名：“找什么？！”
　　“魂。”
　　姜活笑眯眯地顺着太子爷脑壳摸了一把，虚虚做了个抓在手里的动作，看得夏无名脑袋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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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3.15返修


第11章 11 地下妖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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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下妖市相当于人类以前的集市，刨去危险程度不表，这里倒是经常有不少好东西，因为卖家急于出手，有些实际价值要远高于它的售价。
　　当然也有以烂充好的骗子，说白了就和人界的古玩市场一样，主要还是看你自己懂不懂门道，懂的能满载而归，被骗的倾家荡产也不是不可能。
　　最关键的是人类的货币在这地下黑市居然也能用。
　　傅景峦解释：“因为现在人妖两界的生活没有明显的边界，所以人界流通的货币在妖市也一样通用。”
　　他好像对妖界诸多事都了如指掌，南枫看了他一眼，傅景峦立刻看过来，补了一句：“小老板，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
　　一句“小老板”无端让南枫想起那天在藏镜阁，他说的那句“哄哄”，和后来的百般调戏。
　　这人在人前，倒是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儿，对他就是另外一副面孔。
　　南枫挪开视线，回了个“嗯。”
　　“豁，那这里卖的是不是那种……那种三界通用的东西？”说到钱，夏无名的小心思就滴溜溜转起来，“大师，听说你对那种古玩还挺有造诣，能不能指点一下，咱们也发发财？”
　　南枫嘴角一抽，想傅景峦何止是有造诣，你要知道他活了一千多年本身就是文物，不知道会吓成什么样子。
　　不过想归想，他没点破。
　　就听旁边有个脆脆的声音跟着说：“那是啊，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咱们生意人眼光要放长远，有价便可出有利皆可图，海纳百川才能挣大钱，我这儿啊上天入地什么奇珍异宝都有，爷有兴趣不妨看看……诶，这位爷，您这傩面可是宝贝啊！”
　　说话的是个尖嘴猴腮长着两个毛耳朵的妖，他穿了一身布衫短褂，守着个大摊子，对姜活手里的钟馗傩面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姜活笑意盈盈：“多谢，确实是宝贝。”
　　黄毛妖怪搓搓手：“那……您可愿割爱？价钱好商量。”
　　姜活：“抱歉，千金不换。”
　　黄毛妖还想游说：“诶别啊这位爷，这样，您说个价，只要我觉得成，钱货两讫绝不还价！”
　　这妖怪喋喋不休，姜活却只摇头不再回话，夏无名一把挡在他跟前：“诶诶干什么干什么，人家都说不卖了，你个做生意的怎么没完没了！”
　　黄毛妖赔笑：“嘿嘿，爷说笑了，黄某就这点小爱好……看到好东西啊就忍不住……”
　　夏无名冷笑：“我看你是看到钱忍不住吧？”
　　黄毛还想说什么，就听傅景峦喊：“黄三——”
　　妖怪转头一看，赶紧站直身体：“哟哟傅先生，您今儿怎么有空来啊？”
　　夏无名对这贼眉鼠眼的东西很没好感，嘀嘀咕咕蹭到傅景峦边上打小报告：“大师你多个心眼儿，我看这家伙心术不正，长得……长得……歪瓜裂枣！对！歪瓜裂枣！你们算命的不是最喜欢看面相了么？那什么相——”
　　夏无名憋了半天，傅景峦笑眯眯回他：“相由心生，还有，我不是算命的。”
　　夏无名：“哦，反正我就这么个意思，不像好人！你懂就行！”
　　傅景峦点头：“本来就不是人。”
　　夏无名以为自己听错了，掏掏耳朵：“啥玩意儿？”
　　“他是黄鼠狼。”
　　夏无名一个哆嗦蹦跶到姜活背后，抓着他衣服好半天，才敢探出半个脑袋。
　　姜活柔声安慰：“别怕，黄大仙好歹也是民间的神仙。”
　　听他这么一说，夏无名脸色才堪堪好转，扭头对上姜活头上的傩面，到嘴边的话又给吓回去了。
　　“哦……黄大仙啊，久仰久仰……”个屁。
　　黄鼠狼夏无名是知道的，民间俗称“五大仙”之一，别说妖，就是在人界也留下了很多神乎其神的传说，比如会化形啊，有仇必报啊等等，还被很多老一辈编成睡前故事专门用来吓小孩。
　　南枫和姜活在摊子前面挑挑拣拣，傅景峦看了一会儿对黄三正色道：“有事找你。”
　　大概是他说得过于正经，黄鼠狼挺直腰板又作了个揖：“诶诶您说。”
　　傅景峦：“最近这里有没有新生儿或者那种性情大变的人？”
　　黄鼠狼的表情放空了一会儿，想说什么，但还是先蹲下身吹了记响哨。
　　就看他身边“嗖嗖”冒出来一大群小黄鼠狼，他们围着像团开会似的叽叽咕咕半天，大黄鼠狼才犹犹豫豫地开口。
　　“我是不记得了，问小的们，他们也只说前阵子连着好几天，半夜会听到南面传出唱戏的声音，有时候还有女人的哭声，但白天去看又没东西……”
　　傅景峦问：“南边有什么？”
　　黄大仙摸摸耳朵，跳上一张高椅：“我知道以前是个大户人家的宅子，已经荒废很久了，现在不知道有什么。”
　　荒废很久……虽然老宅闹鬼稀松平常，但既然和追魂符指的是一个方向，就确实值得他们去看一看。
　　傅景峦没再说话，他盯着黄大仙的摊位，敲了敲一个珐琅雕花的胭脂盒问：“这什么？”
　　那个胭脂盒四四方方，金属色上涂了漂亮的珐琅彩，不过因为年代久远，还有些生锈斑驳的痕迹，看起来大概像是百多年前民国的东西。
　　“这……这是前阵子小人收来的胭脂盒，不值几个钱，放在这儿就是充个场面。”黄大仙讪笑着想糊弄过去，但傅景峦的威压实在太强了，他有心问的时候，特别是他心里已经有答案而你还在骗他的时候。
　　你就完了。
　　傅景峦依然没说话，手指抵着台面没收回去，他盯着黄大仙多久，边上其他人就跟着盯多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气势要足。
　　黄大仙额头上汗都冒出来了。
　　他哆哆嗦嗦擦着裤腿：“先生先生，我是真不知道，这玩意儿我就是南边捡来的……”
　　南枫眼皮一抬：“你刚才说没去过南边？”
　　黄大仙脸色煞白：“这……我……我老实和您说吧，我是去了，可那些东西也就是我捡到的！真的，我要有一句假话，就就……天打雷劈！”
　　傅景峦挨个翻着他摊上的东西，把胭脂盒、绢帕、画扇、还有些耳环首饰一样样挑出来，他每拿出一件，黄大仙就抖三抖。
　　到最后差点就没跪地求饶了。
　　“傅……傅先生您饶了我吧，我是看到这些好东西没人要挺可惜的……就……就……”
　　傅景峦替他接了话：“就顺手牵羊了。”
　　“是是，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贪财，我这就还回去……您看……”黄大仙“噗通”一声跪地上磕头，“看在我姐的份上……”
　　夏无名嘴角一撇：“你姐是谁？和大师什么关系啊还看她面子？”
　　他本来没觉得自己说得有问题，话出口才发现现场一群人……和妖都齐刷刷地看着他。
　　傅景峦是一贯的高深莫测，姜活欲言又止，那只黄大仙则是惊恐万状。
　　“不是啊，没有的事！我姐就是……我……他……傅先生他有……”
　　黄大仙想说什么，但可怕的是，他发现关于这个问题他发不出声。
　　他急得手舞足蹈。
　　傅景峦转头对南枫正色道：“我和他姐姐不熟。”
　　黄大仙毕竟还是机灵的，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自己是说错话了，他左右开弓耳光打得啪啪响，对着南枫又是赔笑又是作揖：“诶你看我这嘴，也忒不会说话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计较，我和我姐只和傅先生是老相识，不过也没到那个份上，反正……傅先生的朋友就是我黄三儿的朋友，以后有什么事您招呼着。”
　　南枫对傅景峦和谁是老相识这件事丝毫没有兴趣，注意力完全放在刚才黄大仙对他的称呼上，阿泥也叫他“先生”，听起来天生适合他，南枫觉得有趣，便跟着轻喊：“傅先生。”
　　傅景峦的眼神一动，看向南枫，却见那人把头扭过去，仿佛刚才开口的完全不是他。
　　傅景峦在黄三那儿买了把短刀，黄三硬是不肯收他钱，傅景峦就只能用锦囊替代，黄三欢天喜地地收下了。
　　夏无名不懂这锦囊有什么用。
　　姜活解释：“傅景峦的锦囊可不是想有就能有的。”
　　傅景峦把短刀给南枫，小老板不解，傅景峦说：“觉得合适就买来送你了，收着吧。”
　　夏无名问：“大师，这刀值多少钱？”
　　姜活：“不多，三四百万吧。”
　　吓得夏无名又差点一个踉跄平地摔。
　　夏无名这人，直男反射弧实在是长，不会看气氛，对八卦还有天然的执着。
　　他们都离开摊子很远了，他还扯着傅景峦不放：“大师大师，黄大仙他姐是你什么人啊，我保证不告诉别人我发誓！真的！”
　　傅景峦无奈：“只有公事来往，早些年，黄三因为偷东西不务正业被抓过几次，他没收入，后来是他姐过来求我教他一些卜卦算命的本事混饭吃。”
　　夏无名：“那他也没去卜卦算命啊。”
　　“天分不同，兴趣也不尽相同，他对正经卜卦没兴趣，倒是学了我不少文物鉴定的本事。”
　　夏无名：“难怪他出来摆摊了。早知道刚黄大仙那些东西，我就该问他要个友情价买进来，再高价卖出去！狠狠赚他一笔。诶对，刚说哪儿了？哦他姐姐好看么？”
　　夏无名还要问，嘴里被姜活塞了一颗东西。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太子爷满脸惊恐。
　　姜活笑笑，用口型对他示意：“嘘——”
　　傅景峦没回答，他脑子里在逐一盘算黄三捡到的那几件宝贝。胭脂盒、绢帕、耳环首饰……都是些姑娘家用的，这些年代久远且价值不菲的东西，还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废墟里实在是不合常理。
　　傅景峦卜了一辈子卦，他知道有天机，却从来不信世间巧合。
　　南枫走在最后，趁傅景峦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给几个人都施了障眼法，为了不那么引人注目，入乡就要随俗。
　　他手指一捻，傅景峦脑袋上凭空出来一对犬耳，再一动，耷拉下一半，南枫差点没笑出声，他平生头一次体会到恶作剧的快感。
　　至于其他人，他也没漏了，姜活是狐狸，夏无名是熊，一群人顶着兽耳走毫无违和感。
　　就在南枫低头憋笑的时候，傅景峦终于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脑袋上趴下的两只耳朵小幅度招了招。
　　傅景峦替他接了话：“就顺手牵羊了。”
　　“是是，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贪财，我这就还回去……您看……”黄大仙“噗通”一声跪地上磕头，“看在我姐的份上……”
　　夏无名嘴角一撇：“你姐是谁？和大师什么关系啊还看她面子？”
　　他本来没觉得自己说得有问题，话出口才发现现场一群人……和妖都齐刷刷地看着他。
　　傅景峦是一贯的高深莫测，姜活欲言又止，那只黄大仙则是惊恐万状。
　　“不是啊，没有的事！我姐就是……我……他……傅先生他有……”
　　黄大仙想说什么，但可怕的是，他发现关于这个问题他发不出声。
　　他急得手舞足蹈。
　　傅景峦转头对南枫正色道：“我和他姐姐不熟。”
　　黄大仙毕竟还是机灵的，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自己是说错话了，他左右开弓耳光打得啪啪响，对着南枫又是赔笑又是作揖：“诶你看我这嘴，也忒不会说话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计较，我和我姐只和傅先生是老相识，不过也没到那个份上，反正……傅先生的朋友就是我黄三儿的朋友，以后有什么事您招呼着。”
　　南枫对傅景峦和谁是老相识这件事丝毫没有兴趣，注意力完全放在刚才黄大仙对他的称呼上，阿泥也叫他“先生”，听起来天生适合他，南枫觉得有趣，便跟着轻喊：“傅先生。”
　　傅景峦的眼神一动，看向南枫，却见那人把头扭过去，仿佛刚才开口的完全不是他。
　　傅景峦在黄三那儿买了把短刀，黄三硬是不肯收他钱，傅景峦就只能用锦囊替代，黄三欢天喜地地收下了。
　　夏无名不懂这锦囊有什么用。
　　姜活解释：“傅景峦的锦囊可不是想有就能有的。”
　　傅景峦把短刀给南枫，小老板不解，傅景峦说：“觉得合适就买来送你了，收着吧。”
　　夏无名问：“大师，这刀值多少钱？”
　　姜活：“不多，三四百万吧。”
　　吓得夏无名又差点一个踉跄平地摔。
　　夏无名这人，直男反射弧实在是长，不会看气氛，对八卦还有天然的执着。
　　他们都离开摊子很远了，他还扯着傅景峦不放：“大师大师，黄大仙他姐是你什么人啊，我保证不告诉别人我发誓！真的！”
　　傅景峦无奈：“只有公事来往，早些年，黄三因为偷东西不务正业被抓过几次，他没收入，后来是他姐过来求我教他一些卜卦算命的本事混饭吃。”
　　夏无名：“那他也没去卜卦算命啊。”
　　“天分不同，兴趣也不尽相同，他对正经卜卦没兴趣，倒是学了我不少文物鉴定的本事。”
　　夏无名：“难怪他出来摆摊了。早知道刚黄大仙那些东西，我就该问他要个友情价买进来，再高价卖出去！狠狠赚他一笔。诶对，刚说哪儿了？哦他姐姐好看么？”
　　夏无名还要问，嘴里被姜活塞了一颗东西。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太子爷满脸惊恐。
　　姜活笑笑，用口型对他示意：“嘘——”
　　傅景峦没回答，他脑子里在逐一盘算黄三捡到的那几件宝贝。胭脂盒、绢帕、耳环首饰……都是些姑娘家用的，这些年代久远且价值不菲的东西，还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废墟里实在是不合常理。
　　傅景峦卜了一辈子卦，他知道有天机，却从来不信世间巧合。
　　南枫走在最后，趁傅景峦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给几个人都施了障眼法，为了不那么引人注目，入乡就要随俗。
　　他手指一捻，傅景峦脑袋上凭空出来一对犬耳，再一动，耷拉下一半，南枫差点没笑出声，他平生头一次体会到恶作剧的快感。
　　至于其他人，他也没漏了，姜活是狐狸，夏无名是熊，一群人顶着兽耳走毫无违和感。
　　就在南枫低头憋笑的时候，傅景峦终于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脑袋上趴下的两只耳朵小幅度招了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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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3.15返修


第12章 12 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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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沿着追魂符的方向往南，越走越偏僻，越走道越窄，两边残垣断壁、杂草丛生，小路黑漆漆的没有灯，往里看去狭长幽静望不到尽头。
　　黄三说的废弃老宅应该就在这条路上，他为了财能做到这地步也是不容易了。
　　姜活又画了一道符，符文从纸上晃晃悠悠出来，照例晃晃悠悠地变了色，晃晃悠悠地往巷子里飘去。
　　众人：“……”
　　追魂追到这儿，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儿。
　　夏无名忽然哆哆嗦嗦指着五十米开外的地方问：“那那那，那里是不是有灯？”
　　岂止是有灯，简直是灯火辉煌。
　　月黑风高夜，曲径通幽处突现一家热火朝天的小饭馆，小二肩上搭着毛巾，老远就笑脸盈盈地在门口盯着他们。
　　一行人齐齐沉默下来。
　　这家饭馆且不说位置诡异，从远处看，他和地界上的其他建筑格格不入，门口檐廊下挂的是白灯笼，里面一闪一闪的竟像是原滋原味的蜡烛，被不知哪儿来的风一刮，蜡烛吱呀吱呀地晃一阵，烛影摇曳也跟着像是随时要倒下来。
　　“怎怎怎么办？”夏无名这么问着，半个身体已经转回去了，被姜活单手拽住后衣领
　　小二哥一身灰蓝的粗麻布衣，肩上搭了块毛巾，脑袋上还戴了顶大小不相称的帽子，走几步就要往上捅一捅，配合他矮小的身材看着十分滑稽，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十分鲜活，脸上的眼珠和眉毛却一动不动，诡异地盯着他们几个。
　　“哟，几位爷，打尖儿还是住店呐？”
　　傅景峦云淡风轻，好像真的就是路过来这儿吃顿饭的：“一壶玉观音，三两卤牛肉。”
　　小二：“好嘞，您里面儿请。”
　　他们挑了个窗边不起眼的角落，店小二跟过来殷勤地端茶倒水，站在边上伺候着。
　　玉观音清香扑鼻，闻起来很舒爽。
　　夏无名不知是赶路赶的还是吓得，只觉口干舌燥，端起茶杯就要喝，被南枫按住。
　　南枫：“开水烫，等会儿喝。”
　　夏无名觉得有点古怪，但也没多想，把茶杯放回去，小二歪着头盯着他杯子好一会儿，又“咔咔”转回来。
　　卤牛肉迅速上桌，小二又说：“客官，您看您还需要点什么？我们这儿啊不是我说，这三鲜面可是出了名的，十里八乡的只要是吃过，就没人说不好的。”
　　他说完看这几个人没反应，又满脸堆笑：“诶不喜欢啊？不喜欢那咱们这儿还有螃蟹面、火腿面、斑鱼面、想吃什么都有，要都不想还有包子，咱这儿的肉馅大包……”
　　店小二“叭叭叭”的嘴比夏无名还聒噪，还就盯着南枫说，大有他不加菜他就不走的态势。
　　眼看南枫要发火，傅景峦打断他：“加一屉包子。”
　　店小二眉开眼笑的：“好嘞，咱有鹅鸭包、春茧包、蟹粉包、水晶包、笋丁包、江鱼包……”
　　“随便。”南枫板着脸，坐得像个雕塑。
　　傅景峦：“他意思是，来一屉蟹粉包。”
　　“得嘞，几位先坐着，菜一会儿就来，咱们这儿还有小曲儿，您要是想听，可以上二楼雅座。”
　　“戏？”南枫听到这话抬头了，黄三之前也说每晚会听见唱戏声，“什么时候？”
　　小二笑眯眯：“什么时候都行，您点我们就唱。”
　　南枫：“白天？”
　　小二：“白天也行啊，现在也行，看爷您心情。”
　　但是黄三说白天他们听不见唱曲儿的声音。
　　小二推销成功，心满意足地走了。
　　看他走了，夏无名才终于敢压低声音问：“我说，你们觉没觉得这茶馆很奇怪？”
　　众人用一种看二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姜活好心解释：“所以南老板让你别喝茶。”
　　“啊？”
　　“你看我们右边那桌，”姜活悠悠然卷起袖子，凑到夏无名边上咬耳朵，“仔细看，看他们夹菜顺序。”
　　夏无名不敢正大光明转过去，但即使是用余光，他也很快发现了端倪。
　　“卧槽，他们他们他们，一直都是这三个菜轮流夹！”
　　“卧槽，哎不对啊，这菜怎么没少啊？”
　　姜活“嗯”了一声。
　　“因为是幻境，这里，房子是假的，小二是假的，客人是假的，连吃的喝的都是假的。”说完，他停了一会儿又接着道，“那你说，我，是不是真的？”
　　夏无名被他吓得要尿裤子了。
　　姜活往下瞟了一眼，笑问：“尿急？这厕所好像在二楼，菜还没上，你要不先去解决一下？”
　　夏无名汗毛都竖起来了，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我不去，不去不去。”
　　姜活凑过去半趴他肩上，吐气如兰：“哥哥，我想去，可是人家害怕怎么办？”
　　美人身上传来一股清香好闻的味道，夏无名很受用，他在色相和危险中间犹豫了一下，只能灰头土脸地站起来。
　　傅景峦撑着下巴靠在墙上目送二人上楼。
　　“姜活说对一半，这房子是假的，人却未必是。”
　　南枫盯着他的犬耳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声上有灵脉。有灵脉，就是活生生的人，至少曾经是，所以有能量，但姜活说得也对，因为那些人没有魂。”
　　傅景峦盯着茶馆门口，从他们进来之后，这里陆陆续续又来了好几波人，前后左右都快坐满了，茶馆渐渐热闹起来。
　　“哎你听说了吗？南面有个大户人家生了个大胖小子，要请大家伙吃饭呢，流水席摆7天，今儿这茶馆他也包了，听说到场的见者有份，怎么样？跟兄弟我去开开眼？”
　　同桌问：“南面？哪家？”
　　“还能哪家？这南边到头统共也就一户大院，当然是文家咯、”
　　同桌人笑他：“你想得倒挺美？”
　　这人又说：“嘿我这不是穷了一辈子没见着过大户人家么？天赐良机啊。”
　　同桌：“算了吧人家是什么来头？流水席也就是说说，这是你想吃就能吃的嘛？哎不过说文老爷他们也真是不容易，求了多少年子，终于是生了一个，也算是老天开眼，好人有好报吧。”
　　求子不得，偏偏这个节骨眼生了一个，还刚好也在南面。
　　这不巧了么？
　　南枫迅速和傅景峦交换了个眼神。
　　这喜宴怎么也得去吃一吃。
　　蟹粉包上得很快，看着是热腾腾刚出炉的，品相上乘。
　　只是没有香味。
　　店小二上完菜就走开了，回到帐台后面隔山差五就瞟他们一眼。南枫默默用筷子把包子一分二，假装拨弄着。
　　“千灯镇的梅花包和太学馒头远近闻名，以后带你去别处尝尝。”傅景峦说着，夹了半个包子就要往嘴里送，被南枫一把压住。
　　傅景峦放低声音说：“我是灵甲，你忘了么？”
　　他示意店小二方向：“有人摆了这么大的鸿门宴要我们去，又是茶水又是演员，还编了故事留了后手，我若不陪着玩一玩，岂不是浪费了他们的一片苦心？再说你猜，我们如果一口不吃，今天能进得了文府吗？除非你有更好的办法。”
　　南枫当然没忘，道理也懂，但他依然抓着傅景峦的衣袖没动。
　　傅景峦轻笑一声，就听二楼厕所口忽然传来喧闹声，一个穿着家丁衣服的彪形大汉从天而降，非常精准地砸在了他们桌上，茶水翻了一地，包子从笼屉里滚出来，“滴溜溜”在地上滚了几个圈。
　　二楼姜活花容失色地在栏杆边上喊：“救命啊！打架啦！采花贼偷看我如厕！”
　　夏无名目瞪口呆地维持着一个英雄救美的诡异姿势，站在楼梯口。
　　南枫、傅景峦：“……”
　　店小二：“……”
　　大汉：“……”
　　姜活扯起嗓子：“我不活了！是文家了不起啊，是文家就能抢钱民女吗？还有没有王法了？”
　　夏无名缓了几秒，才干巴巴地走过去，作势要拦住姜活跳楼：“啊——这位小……小姐，千万不要因为坏……登徒子就想不开，在下，在下这就为你去讨个公道……”
　　南枫拍拍裤腿起身：“办法有了。”
　　文家一看就是书香门第的大户，高墙院落门口松柏成群，红漆木门大开，就连门口两座石狮子都披上了喜庆的红帘，门口依稀能听到院落里宾客的喧闹声，确实像是有喜事要办的样子。
　　门口守卫挨个在给来的人做登记。
　　夏无名不懂：“不是说见者有份么？”
　　南枫觉得以这个人的智商，可能真的只配给他弟弟作陪。
　　“如果真的人人都能进，十个这样的院落也不够用。”姜活指了指里面，“你得证明你是从茶馆来的。”
　　傅景峦补充：“也就是你吃过里面东西了。”
　　“啊？怎么证明？当场吐给他们看？”
　　刚才那个彪形大汉想说什么，头“咔咔”转过来，被傅景峦一巴掌拍回去，又被咸鱼似的匡唐丢在签到台上：“找你们老爷。”
　　夏无名壮胆跟风：“对！要要要找你们老爷！讨公道！怎么管的下人！”
　　门口坐着两个人，一黑一白都板着脸面无表情，活像黑白无常，他们看都不看，只把一本书册推到他们面前。
　　“登记。”
　　姜活跟结婚随份子一样，在门口的签到台上刷刷几笔，夏无名伸头一看，之间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傅大，夏二，南三，姜四”，很是敷衍。
　　“我为什么是夏二？”
　　姜活：“你本来就叫夏二，不对？”
　　夏无名想了想，似乎是没错，但又好像有哪里不对。
　　门口迎宾的“黑白无常”看姜活写完，“啪”的一声把本子合上，头都不抬直接手一挥：“下一个。”
　　姜活：“看，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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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3.15返修


第13章 13 皮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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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家是标准的江南大宅。
　　入口是砖砌的影壁，上有浪花翻滚的滔滔大河，一条巨大的鲤鱼腾空而起，姿态优美逼真。
　　垂花门正对有两间倒座房，此时落了锁。
　　傅景峦把大汉捆着往角落里一塞，看南枫停在门口沉思，就问他：“怎么了？”
　　南枫指着影壁：“这什么？”
　　夏无名走得比较快，半个身体已经从垂花门里穿过去，这会儿回过头，他不假思索地说：“鲤鱼跳龙门咯。”
　　南枫：“你再回来看。”
　　那石雕从侧面乍一眼看确实是鱼，但再往回走几步，从正面过去看，不知怎么就变了模样。
　　夏无名：“诶？这是龙？”
　　傅景峦琢磨半晌：“是蛟龙出海。”
　　夏无名：“有什么意思？”
　　傅景峦：“影壁纹样有很严格的等级制度，如果是这种老宅，就更不能出错，龙纹向来只能在皇家有，民间是不允许用的。”
　　“那……为什么会变？”
　　傅景峦很诚实：“我也不知道。”
　　姜活想了想说：“虽然不肯定，但我觉得这龙纹很眼熟。”
　　在中国，历朝历代虽都有龙纹，但因着早中晚期，和每个时代的特色，龙纹细微处也各有不同，无论是姿态和气势上，都能加以区别。
　　傅景峦眯起眼睛：“是南陈。”
　　南陈的龙纹，就是南陈官家地盘，但傅景峦就是想破脑袋，也没能把谁和这间宅子联系上。
　　垂花门开了条小缝，从外往里看影影绰绰的，刚才和他们一块儿进来的宾客此时却不见了踪影，门口穿堂风一过，冷飕飕的。
　　夏无名往姜活身边靠：“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里——太安静了？”
　　傅景峦先推门进去，内院看着倒是很正常，游廊两侧热热闹闹挂了一溜的纸皮灯笼，整整齐齐往里延伸，好像看不到尽头，一阵风吹过，灯笼摇摇晃晃往一个方向吹，像是复制黏贴的图层。
　　院落里喜气洋洋摆满了宴请的圆桌，上面全是各色瓜果零食，有宾客三三两两落了座互相寒暄着，“嗡嗡”的说话声不绝于耳，细听又分辨不出他们说了什么。
　　夏无名嘟囔：“奇了怪了，这不是有人么？怎么在外面半点声音也没有？”
　　姜活意味深长地说：“我认为还是不要有声音的好。”
　　夏无名：“啊？”
　　宾客自顾自说话，都不看这群人一眼，南枫绕过他们往正厅去，没走几步就听到前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哭闹声，在这种大喜之日显得十分不协调。
　　更不协调的是，内院里的其他宾客像是没听见，依然是来来回回谈笑风生。
　　夏无名这才觉得有点怕，他抓紧姜活的胳膊，半个身体都贴着他，姜活瞥了他一眼，添油加醋地说：“你有没有想过，刚才茶馆里如果都不是人，那这里的是什么？”
　　这房子里的“人”从家丁到内院宾客，穿着打扮行为举止都像几百年前的，乍一看没什么问题，细想就会发现，这样一座“凡人”宅子，为什么会在妖界？
　　姜活说一句夏无名就抖一抖，说完太子爷差不多已经是个筛子了。
　　姜活的追魂符冲着正厅飞，傅景峦结了团金火，化出个巴掌大小的罗盘转半天，罗盘上虚空结出密密麻麻的金线，却是朝着另一个方向飞过去。
　　“好消息是绵绵小朋友确实在这儿。”姜活皱着眉头说。
　　傅景峦看向南枫：“坏消息是，他的魂体不在一起，先找哪边？”
　　南枫循着哭声看向正厅方向，那里有一男一女被群道士模样的人半围着，另有仆人立于身后。
　　这一男一女看着像是文家家主，女主人穿得喜气富贵，却哭得梨花带雨，纤细娇弱的身躯几乎要跪在道士面前；男主人听声音约莫五十上下，远远看去，他怀里似是有个婴儿，发出咿咿呀呀的哭闹，和女主人的混杂在一起，倒像是一处悲怆的鸣奏曲。
　　道士唉声叹气：“这孩子命里煞气太重，普通法子恐怕镇不住，留在身边日后定是个祸害。”
　　女人死死拽住男人的手：“他有什么错？这孩子好不容易才出生，他还小，什么都不知道……老爷……我求求你他是我的孩子啊……你不能……”
　　南枫隐在暗处，看不真切那个婴儿的面容，也感受不到他和绵绵之间有没有联系，他只觉得那个家主的眼眶像是红了一瞬，也可能是光影之下的错觉。
　　男人问：“大师，可有其他破解法子？”
　　道士沉思半晌：“也可在幼学之年，把他送上白云间找齐道长，或许还有救。”
　　一行人躲在屋外偷看，南枫用眼神问傅景峦这个是不是绵绵。
　　傅景峦摇头。
　　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响，听得人心下不忍。
　　忽然屋外电闪雷鸣，刚才还晴空万里的，现在居然被滚滚云层压着，由近及远地翻滚过来，闷雷一阵大过一阵，红光一道一道投射下来，衬得气氛越加诡异萧瑟。
　　忽然，大厅的那群人好像电影定格镜头那样，在女人悲戚、婴儿啼哭和电闪雷鸣的交织声中静止了，再不说话，也不动。
　　南枫猛地回头去看内院的宾客，他发现他们也都定格在聊天喝茶的姿势，就连脸上那抹笑，也在此时，在雷电的衬托下显得分外诡异。
　　夏无名听见自己喉咙“咕咚”一声，他拽紧了姜活的袖子，美人心善，任由他捏着。
　　南枫不知在想什么，又转而盯着天。
　　这天古怪，云层的流动好像是有边界有规律的，到了某一处就又循环滚回来，就和之前茶馆的那些客人，前院饭桌上的宾客，还有这宅子里的家丁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剧本，说的话做的事都在一个既定范围内循环往复。
　　傅景峦看他：“怎么了？”
　　南枫的眼神落在院里某处山石后面：“我们好像被人盯上了。”
　　南枫有一种接近兽性的天赋，对怀疑、憎恶、喜爱等等情绪的感知力有种近乎恐怖的直觉。
　　他能感受到的窥探，不是来自屋主，也不是这宅子里的任何一个人，是一道更为隐秘的视线，从他们踏进这里开始就如影随形，这种感觉很不好。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夏无名忽然惊呼：“卧槽我发现一个问题，他们家佣人和刚才门口的守卫他么是一张脸啊！”
　　众人顺着他叫的细看过去，发现在大厅主人背后站着的一圈小厮，都像是游戏里无关紧要的NPC那样，长了同一张脸。
　　夏无名声音大了点儿，他说完大概自己也意识到了，一把捂住嘴，怕自己把他们暴露了。
　　没想正厅那群人依然没动，好像压根看不到他们，天上也依然是只打雷不下雨。
　　傅景峦和南枫对视一眼，径直往大厅走过去，姜活跟在后面，慢悠悠戴上自己的傩面。
　　夏无名：？？？？
　　姜活看他一眼：“我假装和他们是同类，怎么你也想要？”
　　夏无名很认真地在要和不要中间挣扎，就听姜活头也不回地又说：“逗你的，我就带了一个。”
　　夏无名：……
　　那你还不如不告诉我呢。
　　姜活：“还是逗你的，这东西戴了也没用。”
　　夏无名都麻木了，他扯了扯嘴角赶紧跟上，直觉告诉他，虽然傩面不一定有用，但脱离大部队一定有危险。
　　可惜直到他们走到那群人眼前，都没人动一动手指头，活脱脱就像是一群商店橱窗的模特儿。
　　夏无名无语了：“你们那什么法术的，这么神奇的嘛？还能让个大活人说停就停？我几分钟前还看到他们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在这儿演话剧呢？”
　　傅景峦细细把每个人的衣服都翻了翻：“你刚才听到的，未必是这几个人发出来的，你仔细看他们位置，女主人被道士围着，男主人背对我们，所以刚才你其实只能听见声音，严格意义上，并不一定来自于他们本身。”
　　人类的想象力是无限的，从他们躲的地方到大厅起码两百米，遮挡之下他们最多就能看到个形，再结合声音，最终自己在脑子里补了一出完美大戏。
　　姜活：“换句话说，刚才茶馆和外面的，可能是真人，而这个……嗯……皮倒是很好。”
　　夏无名脸色变了又变，差点当场就吐了。
　　南枫没管这个二百五惨兮兮地样子，挨个摸了一遍傀儡人：“兽皮？”
　　傅景峦把他们手指掰出来检查：“可能是驴皮，我们可能是入了类似皮影阵的东西。”
　　皮影阵是一种幻术，就是仿造皮影戏的原理，用皮影把人困在一个虚幻世界里。”
　　这句话夏无名终于听懂了，他们人没找到，自己被困住了。
　　姜活翻出一根银针，给每人的脑门上挨个来了一下。
　　像戳轮胎似的。
　　一针下去，驴皮撇了一块，这些皮影人的脑门看着像是刚被车撞过。
　　姜活说：“都没有魂，果然都是如假包换的皮影傀儡。”
　　夏无名绝望地蹲在墙角：“天灵灵地灵灵，你们早说我就不来凑这热闹了。”
　　“现在说也不晚。”姜活笑得桃花眼弯弯，“你可以原路返回。”
　　夏无名的碎碎念停了，他委委屈屈蹭过来，耳朵和尾巴都耷拉着。
　　姜活检查完所有人，掏出随身的消毒纸巾细细擦了手：“说正事儿，我有个问题，真人傀儡和皮影人的区别在哪？”
　　从之前那家茶馆的从装修到菜色再到堂倌、周围食客的装扮，还有这里的楼台亭舍到花木竹石，无一不是虚相，路人甲都是群演，唯独这里的主人没有用演员。
　　“大概是不想。”傅景峦注视着皮影人的样貌良久，忽然问南枫，“你刚才说有人盯着我们？”
　　一行人从前厅走到户外，天雷滚滚已经变成了鬼影幢幢，到处是呐喊呼啸声，好像这院子里住了千军万马。
　　夏无名倒吸一口凉气，迈出去的步子又退回来，一不小心撞在皮影人身上，一个踉跄差点滚成一团，他哭丧着脸说：“都知道是被人下套了你们还来？”
　　姜活整整齐齐把用完的纸巾叠好，放入口袋：“小朋友，你们人类有句话叫什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有人候着我们，总得去会一会才礼貌。”
　　夏无名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但一时竟没能挑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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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3.15返修


第14章 14 戏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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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群人把正厅翻了个底朝天，除了一些字画和裙板上的梅兰竹菊之外，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内院两侧有东西厢房，东边那间和倒座房一样锁着，夏无名模仿电视剧里的样子，把门上糊着的纸扣了个窟窿往里看。
　　里面大雾弥漫，什么都看不见，但隐约透出来一股植物腐烂的味道，夏无名一阵干呕。
　　傅景峦眯起眼睛看向西边的位置：“有人不想我们进，只能先去西面看。”
　　西厢房有三间，左右两间都落了锁，唯独中间大厅有两层。
　　正厅一样，西厢房大厅的檐脚下也有题字，厅里摆了些正常的书册松石，通往二楼的木结构看起来年久失修，漆都褪了色，一脚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二楼那道门是虚掩的，轻轻一推就开，在门外就能觉得里面阴气十足，像寒冬腊月还开着冷空调，带着南方雨季特有的霉味。
　　“嘶——”夏无名搓着手臂，“这鬼地方怎么这么冷。”
　　起居室靠墙摆着一张漆雕花床，看着有些年头，上面很多地方也已斑驳脱落；床上整整齐齐铺着金缕席和品相上好的被褥，花床边上的小台子上放着个精美漂亮的妆奁 。
　　还真是大户人家。
　　夏无名手欠，看到妆奁抽屉露出白白的一角，就去抽它，一抽差点没背过气。
　　那是块白手绢，上面涂着几个猩红的符号，乍一看过去像是用血写的。
　　“这这这什么？！”他哆哆嗦嗦甩给傅景峦。
　　姜活接过去凑到鼻子底下：“是胭脂。”
　　夏无名长舒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是那什么……鬼片里不常有的么？一块白手绢，上面红字……”
　　姜活看了他一眼：“你要不抬头看看呢？”
　　一句话把夏无名吓得结结巴巴：“美美……美女，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姜活还是那温温柔柔的样子：“没乱说。”
　　其实姜活没吓唬他，天花板上确实有东西，不过不是夏无名以为的“那什么”。如果他仔细看，会发现那里林林总总分布了很多小图腾，和绢帕上的看起来很像。
　　南枫的眼神从屋顶落到墙上，他挑起床幔，发现背后的墙上也留了很多类似图案，再细找的话，放了妆奁的桌面上有、凳腿上有、就连地板上也刻着。
　　夏无名被勾起了好奇心，又突然不怕了。
　　他脑子倒很灵活，飞快掏出手机把这些标记都拍下来，还特意给南枫这个老古董看，“南老板，这就是手机啊，可好用了！”
　　南枫面无表情：“我知道手机是什么。”
　　他醒了两年多，只是自己没买，又不是没见别人用过。
　　“哦，你知道啊。”夏无名推销失败，转而问傅景峦，“大师，这些鬼画符到底什么意思？”
　　傅景峦摇头，饶是他再见多识广也看不懂这标记，而且阵里没有信号，不能上网查，不过他个人更倾向是孩子的随手涂鸦。
　　“啊说到这个！”夏无名突然一拍大腿，“你们小时候有没有做过那个，画正字！”
　　南枫歪头看他：“什么意思？”
　　夏无名：“就是，要记事儿，或者开心不开心，喜欢在墙上画杠杠的那种？”
　　他指望这里三个人能理解自己，但没意识到他们的“小时候”可能压根就不是一个维度的。
　　南枫：“没有。”
　　傅景峦却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这些不是他随手涂鸦？”
　　夏无名：“我觉得可能……大概……也许不是。”
　　他更倾向于这东西是为了发泄情绪或者留给别人看的，就像他小时候在孤儿院自己和自己玩的那样，开心就在墙上画个笑脸，不开心呢就画个哭脸，如果一边愤怒一边不开心就把哭脸涂红，孤儿院老师和保洁阿姨看到他最头疼，因为他们也从来没有尝试理解那些是什么，只觉得是他顽皮，喜欢乱涂乱画。
　　小孩有时候往往比成年人还心思细腻。
　　只是夏无名的那些涂鸦是有规律的，屋子里这堆东西，他们左思右想也毫无头绪。
　　因为不知道这屋子的主人是谁，就更无从得知这记号对他有什么特殊意义了。
　　南枫不知道神游到哪里，盯着这堆记号摸来摸去，夏无名以为他在找什么机关密道就跟着摸，捣鼓半天弄了一手灰也没看出个门道来。
　　南枫摸到一半忽然问：“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没有啊？”夏无名敲敲打打，只有墙“咚咚”的回应。
　　南枫无声地看向傅景峦，他也摇头，南枫摸着砖墙的手指就忽然蜷缩了一下，又舒展开。
　　他走到窗口，摸着那里的标记闭上眼睛。
　　“父亲叫了个戏班子，可是他和母妃都不让我出去，我好想和小豆子一起玩……”南枫一字一句地念，末了脸色微妙地顿了顿，“啊。”
　　夏无名：“？”
　　姜活：“？”
　　傅景峦偏头轻笑，被南枫瞪了一眼。
　　“萃珏班真厉害，梦姐姐唱什么都好听，希望他们下次能演《八仙过海》。”
　　南枫抚着墙，摸一个念一句，他面无表情语意不带起伏仿佛是台无情的AI，配合念出来的话，听起来有点好笑。
　　不过众人在听了几句之后，至少明白了一件事——有人给这符号留了口信，且只有南枫一人能听见。
　　“今天梦姐姐没来，有点伤心，听说她病了，希望她能早点好起来。”
　　窗口的记号到这里就断了，听起来像是这间屋子的小主人趴在窗口看戏的时候留下的，沿着路线，之后就是床头。
　　“小豆子过生辰，爹爹送了他好多东西，还有几天我也生辰……啦。”
　　“父亲出远门了，母妃也带着小豆子他们出去了，没人记得我。”
　　“娘说过，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她要我做个好人，可是大家都不喜欢我。 ”
　　“今天母妃打我了，可我真的没有偷东西！”
　　“娘说过，男子汉不能轻易掉眼泪，我想娘了。”
　　念到这里，南枫自己大概也觉得不对，皱着眉头又摸了一遍，还是那句话。
　　夏无名：“男孩？我以为看这屋子是……”
　　姜活：“闺房。”
　　傅景峦：“还是亲王府。”
　　众人：……”
　　夏无名：“男孩的屋里怎么有胭脂？！”
　　姜活托腮看他：“那我问问你，男孩能不能留长发，编麻花？”
　　夏无名有点苦恼：“虽然也……不是不行，但总是不太……”
　　姜活：“不太正常？”
　　夏无名摆手：“不是不是，不太……不太常见，总之就是会误会。”
　　姜活了然：“啊，原来如此，难怪你一直以为我是女的。”
　　夏无名还在那儿研究记号，听他这么说，下意识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什么？”
　　“我。”姜活仰起脖子，露出自己白皙优美的脖子——上面有个明显的喉结，“男的，如假包换。”
　　这是夏无名继绵绵之后第二次性别翻车，他想到自己刚说的那些，充满偏见的话，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了。
　　“哦……额……哦。”太子爷的肩膀沮丧地耷拉下来，不存在的耳朵也趴下来，“对不起啊，我刚不是故意那么说的，主要是你实在太好看了……。”
　　姜活笑：“谢谢，你也不差。”
　　虽然性别错乱，但夏无名这条颜狗还是受到了暴击，脸徒然红成了番茄。
　　这两人调情的当口，南枫站在床边思考刚才的问题，如果这是亲王府，为什么外面会挂‘文府‘的牌子？以及，堂堂亲王府怎么会出现在妖怪的地盘上，哪怕这是虚相。
　　问题很好，就是有点多。
　　傅景峦开了妆奁抽屉，把胭脂一样样拿出来翻：“应该是男孩，以前闺房都不在内院，能住东西厢房位置的一般都是男性，闺房因为更隐私，会在正房的后面，外院那儿。”
　　南枫接着他说：“所以这胭脂和绢帕，他也不一定是买给自己的。”
　　傅景峦点头，把绢帕递过去，南枫接的时候触到他指尖，微妙地瑟缩了一下。
　　他把手覆在绢帕上，闭起眼睛念：“我听小娟说，镇上的姑娘最近都喜欢彩霓坊的帕子，我托她给梦姐姐也买了，希望梦姐姐能喜欢！”
　　看出来这孩子特别喜欢“梦姐姐”，即便不能出门，还是费尽心思要讨她欢喜，但显然最后他买的这些胭脂水粉没来得及送出去。
　　傅景峦倏地一挑眉：“彩霓坊？”
　　南枫睁眼：“你知道？”
　　“嗯，南陈最受欢迎的的成衣铺，他家的东西有个特殊标记，在里衬或者绢帕的一角，会有彩云纹样，不仔细看很难注意。”
　　这次南枫没接话，蹲身去摸地板上的其他标记。
　　夏无名的嘴又欠了：“哇塞大师你怎么连这个……闺房秘密都知道？”
　　傅景峦想到什么忽然摇头笑：“他家也卖男装，我有位故人喜欢。”
　　“哦……故人……故人？！”夏无名终于开窍了，战战兢兢确认，“额你这位故人……是……一千多年……？”
　　傅景峦点头：“我也是南陈人。”
　　夏无名站那儿缓了很久，好消息是，他已经不会哆嗦了。他转头问姜活：“那……美……医生……你呢？”
　　姜活坦白：“我也是。”
　　好家伙一屋子就他一个正常人。
　　夏无名觉得自己回去一定要去庙里烧三天高香，再买个六合彩，说不定立马就能摆脱他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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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3.15返修


第15章 15 出将入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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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傅景峦说这亲王府是南陈遗物，南枫忽然想到一件事，他问傅景峦：“如果他们一家都是南陈人，刚才楼下那个……你认不认识？”
　　他说的是正厅的那位亲王，如果是南陈朝的王爷，没道理傅景峦看不出来。
　　傅景峦沉思了一会儿道：“不认识，我更倾向这楼下的皮影人被阵主改了样貌。”
　　有些阵是阵主凭主观意志创造出来的虚相，一花一草一人一物都是阵主的主观世界，人主观认为的和别人客观看到并不相同。”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门口的牌匾是“文府”，而不是“亲王府”，换句话说他们看到的都有可能是假的。
　　姜活翻着桌上为数不多的书册，里面都是一些奇闻异志，倒像是孩子喜欢看的。
　　他问傅景峦：“光宗有几个弟弟？”
　　傅景峦：“兄弟十五人，但这位也可能不是景帝同辈。”
　　南枫把这屋子的地板翻了个底朝天，上面留下的印记有三个。
　　“我听母妃和父亲说，要把我送走，说我是煞星，因为我是妖怪，我娘也是妖怪，可他们才是妖怪！”
　　“我想我娘了，我恨母妃，她能死就好了。死。死。死。”
　　最后的那三个字触目惊心，南枫念出来的时候，甚至能从里面感受到一股浓浓的怨怼，烧得他心里一惊。
　　南枫像烫着一样把手飞快缩回来，一把捏住心口的衣服。
　　傅景峦马上蹲下问：“怎么了？”
　　南枫摇头，暗暗喘了口气。
　　傅景峦把手放在他后背心上轻轻揉着，一面问：“我给你的五色石为什么不戴？”
　　南枫一顿，找了个听起来很不高明的借口：“忘了。”
　　傅景峦叹口气：“下次记得戴，这种时候才没那么难受。”
　　南枫猛地盯住他。
　　南枫的情绪感知力超乎常人，他能通过触摸物体表面来感应当事人的情绪，甚至有时候还能像这样听见声音，这件事连阿泥都未必清楚，他是怎么知道的？
　　不过显然傅景峦并不愿意在此时解释这个问题。
　　夏无名很不合时宜地插进来：“对啊对啊，你看我，上次大师给我的香包我天天贴身带着！杀人越货居家旅行必备啊！”
　　备个屁，我俩说的就不是一件事。
　　南枫一言难尽地又去摸其他图腾。
　　第三个在屋子的东南角，样式和其他几个都不同，花纹看着特别复杂，不像是随手涂鸦出来的，反而更接近——阵纹。
　　南枫摸了一把，居然没听到任何声音，他不死心，换了个手再摸，还是不行。
　　那个符号好像就是个简单的符号，不带任何信息。
　　虽然听不到声音，南枫却隐隐有一种迷雾缭绕的感觉，好像对这图腾很熟，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饶是姜活对符箓这么熟悉，也没见过这么复杂的纹样，傅景峦也一样。
　　所有信息到这里全部中断了。
　　夏无名一屁股坐地上，托着下巴思考：“已知这里有个男的，他妈做小，他妈死了，后妈是正妃，后妈不爱他，他爸是亲王，他爸也不疼他，还想着要把他送走，他有个心上人叫梦姐，应该是戏班子里的。”
　　太子爷这回合逻辑清晰，但这和他们能不能找到绵绵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在他们以为自己要被记号困死在这里的时候，楼下忽然传来热闹的戏曲声，伴随着阵阵喝彩声，像是大喜日请了戏台班子来家里那样。
　　他们顺着声音，推开卧室窗户，这里看出去正对内院中庭。
　　此时内院里的酒宴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戏台子。
　　戏台是常见的木质结构，前台两边门柱上是木刻的朱漆镏金楹联，顶上有块牌匾，不过从他们这视角看不清楚字。戏台屋脊两侧是精致古朴的飞檐翘角，檐下悬挂着风铃铁马。
　　戏台这会儿很热闹，台上站着三四个带妆的演员，姿势都摆齐了，底下的看客也是乌压压一片。
　　“嘿，这主人还挺讲究，知道小孩生辰请了戏台班子来唱戏。”夏无名看得津津有味，衣服完全不记得自己还在阵里。
　　傅景峦说：“也可能是家养的戏班子。”
　　否则不会花这么大心血专门去搭那样一个台子。
　　夏无名：“也是，不过说真的，我还没见过人唱戏呢。诶我和你们说啊，论唱歌，夏哥还没输过别人，什么时候我们去KTV走一把，让你们见识见识夏哥的能耐！”
　　他等了一会儿没人回应。
　　夏无名觉得自己和这群神仙格格不入。
　　台上那几个戏子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和刚才大厅的情形一模一样，很久之后也没动静。
　　“唱啊，等什么呢！”夏无名喊，活脱脱一个暴躁的演唱会VIP票观众。
　　然而就算他喊破喉咙都是没人搭理他的。
　　他们需要一个契机，一把能启动这台戏的钥匙。
　　是什么呢？演员齐了，观众齐了，灯光布景都就位了，还差什么？
　　其余三个人很有默契地把视线慢慢转到夏无名身上。
　　夏无名反应过来，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不不，不可能，我算什么东西，腕儿这么大？！他们不唱都在等我？”
　　傅景峦敲敲窗框：“你知道皮影戏的材料，除了纸片外，还有什么？”
　　夏无名：“你刚不是说驴皮么？”
　　姜活笑着接话：“其实只要皮都可以。”
　　言下之意就是不管驴皮猪皮牛皮还是……这么一想，夏无名就猛地脊背发凉，顺着墙就往下躲，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了。
　　还没等他缓过劲来，身边就有抹红色往下一跳。
　　夏无名一身冷汗想去够，却觉得自己后背也被人提起来，跟着从窗口一起出去了。
　　南枫忽然跳下去，是因为他从乌压压的观众里认出了绵绵。
　　不光是绵绵，仔细看，这里有很多小孩都是那天晚上被他们救出来的，当时傅景峦和他把人一个个扛回去，所以他记得很牢。
　　就像是有人故意利用木藤精挑了细选一部分生灵到这里当看客。
　　要不是他们确信绵绵的躯壳还在南枫斋，差点就要信这些小孩又被绑回来了。
　　姜活把人挨个检查了一遍。果然如他们所料，这群观众和之前那些家丁都不一样，虽然他们身体还是皮影，里面的魂相却是货真价实的。
　　傅景峦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这一路他问了太多为什么，一个都没能解开，甚至明知道是圈套，还一步一步着了当。
　　现在好消息是他们找到绵绵了，坏消息是，这里还有这么多绵绵。
　　南枫把灵魂出窍的夏无名往前排空座位上一塞，座位刚好四个，不多不少。
　　他说：“看戏吧，想也没用。”
　　南枫的脾气是，既然没有路，那就一路杀过去看看前面到底有什么。
　　退一万步，如果迷解不开，他就准备直接把阵捅破，把幕后主使抓出来看看到底是谁。
　　戏开演了。
　　没人知道这幕戏叫什么，台上演员十分敬业，台下人看得如痴如醉，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唯一有问题的是，这场戏永远在循环，演员出将入相一轮之后，又开始重复表演上一幕，然后观众又重复鼓掌，连喝彩的语气动作，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四人端坐着，大气不敢出一声，南枫还算淡定，毕竟他也不是人，而且自己身上的秘密也不少，倒是夏无名，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姜活掏出手帕帮他擦了擦，手帕上若有若无的药香让夏无名稍微安心了点，他感激地朝姜美人笑笑——比哭还难看。
　　姜活轻声说：“别急。”
　　他眯起眼，眼角的桃花痣也跟着好看地弯起。
　　傅景峦点点南枫手背，示意他往上看。
　　南枫发现戏台上方的牌匾，上面的字居然会随着戏幕的变化而变化，从“舐犊情深”到“天伦之乐”最后到“离合悲欢”，活脱脱一出人生的悲喜伦理剧。待这出戏重复，牌匾上的字也重复轮回一遍，而更糟糕的是，每轮回一遍，场子边上插着的一排香就灭一根，他们背后的座位也跟着空一个、两个……
　　很快，刚才还满满当当的观众席，一个个都不见了。
　　皮影虽是假的，里面的生魂却是真的，这么下去还得了，找不到破解法子，最后被当成祭品的可能就是他们。
　　他怕又吓到人，就没把这事儿说出来，傅景峦迅速和他交换了眼神。
　　“我去台上看看。”南枫起身，大步冲上舞台。
　　和之前的一样，台上的演员压根不会受他们影响，该唱的唱该演的演。
　　南枫在戏台中门的彩绘上发现一溜的捧桃童子，粗看会以为是这戏台原来的装饰，但仔细研究，那一个个童子的脸赫然就是刚消失的孩子们。
　　南枫猛地向台下看去。
　　之前下来的时候，时间紧迫他没能仔细研究这些观众，现在想来，摆阵人一定要拉这些看客来是有原因的，楼上卧室的一堆标记里提到，这戏班是是他爹家养的，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有喜事，就会在家里设宴摆台，请亲朋好友或者贵客来闹一闹，唯有那屋子的主人除外。
　　孩子心思重，永远只能在那个窗口看别人热闹，别人开心，就衬得他更孤单，甚至连精心准备的礼物都不能送到仙女姐姐手里。
　　很多时候，幻阵就是心魔，是摆阵人求而不得，又无法解脱的执念，如果顺着这个思路下去，那也许解阵的关键，就在台下的观众里。
　　从台上的角度看下去，台下那些虚假的看客，此时看向台上的表情，就像是一直看着他。
　　不光看着，南枫还能听到他们熙熙攘攘的议论声，没有表情，不动嘴，却抑扬顿挫。
　　“娘我饿了，我想吃包子。”
　　“别动，坐好，戏没完呢！”
　　“小豆子小豆子，你这风筝好漂亮呀，我也想要一个。”
　　“行啊，我弟弟有一个，等会儿我就拿来给你。”
　　“那你弟弟不会生气吗？”
　　“他？气呗，不搭理便是了，反正他也走不出那间屋子。”
　　“嘿，今天梦姑娘真好看，这要是能让我摸摸小手就更好了。”
　　“口水擦擦，都快滴下来了！梦姐儿是什么身份，想她的多了去了，哪儿轮得到你。”
　　“瞎，她什么身份？多不过戏子而已，摸一下怎么了？老子有的是钱！”
　　南枫一张一张脸辨认，一句一句话听，试图从里面翻翻捡捡找出线索，他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
　　然而声音太杂了，他只觉得那一句句话像针一样，密密往脑袋里钻。
　　突然有双大手覆上他耳朵，傅景峦贴在他耳边说：“别听。”
　　那双手干燥微凉，盖在耳朵上让南枫觉得很舒服，甚至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那些嘈杂的声音就渐渐听不见了。
　　南枫喘了口气，想拉开那双手，就见傅景峦反手一扯，把“出将”口的幕帘拉下来——那后面赫然站了个人影。
　　众人吓一跳，那人居然就是之前那家饭馆里的聒噪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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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3.15返修


第16章 16 河图洛书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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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人显然也没料到自己会被发现，跳起来拔腿就要跑，被姜活和夏无名一左一右揪着耳朵拖回来。
　　夏无名“呸”一声：“鬼鬼祟祟还跑！把老子吓得差点尿裤子！看我不弄死你！”
　　姜活表情复杂地看了夏无名一眼。
　　太子爷没心没肺，对美人依然璀璨一笑。
　　店小二还在挣扎，被南枫两巴掌打出原形，傅景峦往他额头一拍，他就被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没了障眼法，小二嘴边长出两根长长的鲶鱼须，一扯就痛得跪地求饶。
　　夏无名狗仗人势：“再跑，再跑把你做成酸菜鱼！”
　　店小二满头大汗地说：“我不跑不跑，别打我。”
　　他一面说一面想往后躲，但无奈又不能动。
　　南枫把他揪过来，拽着衣领问：“你躲什么？”
　　店小二快哭出来了，两腿抖得和筛子一样，南枫手一松，他就跌到地上。
　　傅景峦随手抽了道具架上的青龙刀，抵着他脑门威胁：“好好说话。”
　　鲶鱼精欲哭无泪，他也想啊，但是怕这个事儿就是生物本能，好比低阶看到高阶会本能地觉得有威压，差太多的可能就长跪不起了。
　　“你抓了那么多小孩，把我们居心叵测引到这儿来，想干什么？”南枫换了个问法，想先把眼下的问题解决。
　　店小二：“什么抓小孩？”
　　“你问我？你自己看看台下，看看那里，一个个都是生魂！是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妖！你把他们抓来为什么你不知道？！我先扒你的皮！”
　　南枫突如其来的暴躁让夏无名都“嘶——”出了声，这傻子想说什么，被姜活一个眼神止住了。
　　傅景峦把青龙刀缓缓从脑门挪到了脖子上，往下压了压，鲶鱼精的脖子立刻出现一道浅浅的血痕。
　　傅景峦温柔地鼓励他：“别怕，照实说。”
　　他更怕了呀！
　　店小二干脆“噗通”一声跪地上磕头求饶：“这这这，孩子的事儿我真不知道啊，而且这阵也不是我弄的，就是有人告诉我在妖市往南到底会有一家茶馆，我只要在里面假装演个店小二就能得好处。”
　　傅景峦：“什么好处？”
　　店小二：“这……我打小身体不好，脑子也不好，然后就有人告诉我，演了这出戏就能入阵请魂，请了魂就能源源不断地……”
　　演技倒挺好，不给他一座奥斯卡小金人可惜了。
　　南枫大怒，一脚踹在他胸口：“请魂？！真是贼胆包天！你知不知道他们都是活的？你请了！别人就死了！”
　　鲶鱼精大骸，忙不迭磕头：“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这请魂术请的都是那些去世的人，他……那人是这么和我说的啊……”
　　姜活：“所以那人是谁？”
　　店小二摇头：“不知道。”
　　南枫抓起青龙刀“唰”地砍下他一条鲶鱼须，店小二吓得“噗通”跪倒在地，裤子底下冒出一摊湿的。
　　南枫还要砍另一条，傅景峦拉住他：“我看他应该没有撒谎。”
　　鲶鱼精看有人帮他，忙不迭磕头：“我是真的不知道啊，我只能听到声音，看不到人。”
　　姜活在边上观战很久忽然问：“我有个问题，如果这阵里都是虚相，那这宅子是确有其实还是……”
　　妖界的事情原本应该只有南枫最清楚，可惜他现在也记不得了。
　　店小二愣了一下说：“这……应该是有的，只不过不是这个样子。我听说很久之前，这儿确实有个文姓大户人家，但后来就荒废了。”
　　傅景峦：“文姓？”
　　“是啊……文姓。”店小二看他质疑，有点害怕，说话磕磕巴巴的：“怎怎怎……怎么了呢？”
　　南枫敛眸思索：“你继续说，文姓人家怎么了？”
　　店小二：“这个，我听说……那一家都被……”
　　他吞了吞口水，看向观众席，众人随着他的话，也跟着看过去。
　　台下的观众此时都消失得七七八八了，只剩席位正中间一排还余留三个人，他们衣着光鲜面露喜色，女人抱着孩子，旁边的男人威严但不失慈爱——看着像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店小二：“咔嚓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台下那些被抓来的魂相慢慢都消失不见了，按正常时间估算，他们离七十二小时的死线可能只剩不到三个小时。
　　南枫有点焦躁起来，他想和上次一样，用蛮力直接破了这虚相。
　　但要破阵就要找到阵眼，或者说这个宅子里最重要的东西，但要找到阵眼还有一个前提。
　　南枫别过脸问傅景峦：“你猜，阵主是谁？”
　　傅景峦望向二楼卧室窗口。
　　他们从入阵那一刻开始，或者说更早些，从绵绵失踪开始，就被别人牵着步调走，有人处心积虑埋下伏笔，请君入瓮，就为这一出好戏。
　　那戏演的是什么？
　　一个婴儿从呱呱落地到总角之年，道士说他命里带煞，是他母亲苦苦哀求才保下的他，可惜他母亲后来也不在了，少年郎提到的“芳姨”恐怕是他父亲后来新找的，“小豆子”兴许也是“芳姨”的亲儿子，所以少年郎不被允许和他们玩，也不能下楼和他们一起看戏，他甚至都不能出房门和他们一起吃饭，他日复一日趴在窗口，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他只能看着楼下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看戏台上自己喜欢的姑娘哄别人开心，到头来人家却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傅景峦反问南枫：“如果你是他，这里的执念是什么？”
　　南枫顺着他的眼神望向二楼窗台，又看向楼下的一家三口。
　　他闭起眼睛：“这些原本都该是我的东西，宅子、父母、下人、戏子，都该是我的，到头来却变成了我的痴心妄想，生我是他，怨我也是他，抛弃我娘、禁锢我的还是他，只要破了他，我便有了自由，只要他不在，那我便是这里的主人！”
　　一念既起，贪嗔痴恨便日夜不停。
　　南枫从腰里拔出傅景峦给他的短剑，往家主身上刺过去。
　　夏无名下意识闭起眼睛。
　　他只觉得皮肤上落下斑斑凉意，有点像冬天飘落的飞雪，细软的一片一片往下落。他有些迷茫地用手去接，不是说阵里的天气都是虚相么，不是说阵里常人感受不到冬凉夏暖么？
　　他刚想问，耳边传来隆隆的轰鸣声，细听像是由远及近，伴随着冰雪破裂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他猛睁开眼，就看内院上空原本的沉闷此时幻化成一种黎明破晓前的清蓝，冰雹夹杂着风霜，化成片片利刃呼啸而过，伴随着漫天轰鸣的雪崩声，像是要把这天地都劈开。
　　南枫站在这白茫茫的一片里双手结阵，长发在风雪里散开，似是要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他脚下是倒地不起的一家三口，虽然没有流血但外表和真人无异，乍一看实在是很有冲击力。
　　傅景峦和姜活面不改色，似乎不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
　　夏无名被这种只在电影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波澜壮阔震到了，他甚至都忘了躲，眼睁睁看着这内院上空像镜子一样“咔嚓”，然后有细碎的裂纹迅速蔓延开来。
　　破碎的天空迸发出一股巨大的吸力，把风霜雨雪都拧成一股滔天之力向上卷去，就像是有股摸不到的力量拉扯着阵里的所有物事。
　　院子里的花草树木被连根拔起，呼啸着被卷入风阵里，戏台周围的木栏杆也没能撑住，连同那些置物架一起，悉数被带上天。
　　混乱里，内院一家三口的身体像被抽干了魂相似的瘪下去，台上充当戏子的皮影假人发出悲鸣，魂相脱离皮囊在漩涡里哀嚎挣扎。
　　很快，南枫的身形在风雪里也变得稀薄起来。
　　他猛然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飘忽，身体也越来越轻，好像随时会被吸走，他想动，想发出声音，发现几乎做不到。
　　他透过无边的风雪，模模糊糊看到皮囊在哀嚎挣扎，他好像又看到傅景峦在喊什么，但听不真切，实在是离得太远。
　　一瞬间南枫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无力感带着悲伤铺天盖地地卷来，好像很久很久之前也发生过这一幕。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折在这里，其实对他自己而言是无所谓的。他无牵无挂孑然一身，到这世上来一趟本就不明不白，去了也不可惜，唯一让他下有点酸软的，是对阿泥，没有他，这孩子以后在这世上要怎么办呢？
　　也许，还有那个拼了命要接近他的男人，他们的故事，他还没说给自己听。
　　就这样睡过去，实在是有点可惜。
　　南枫这么想着，手里的短剑却已经松开，他实在是撑不住了。
　　突然，有人闯进风雪里，从背后裹住他，微凉干燥的手盖在南枫的眼睛上，熟悉的乌木味让他有瞬间的安稳。
　　一个温柔低沉的声音在他背后说：“别看，别听，交给我。”
　　这声音太有蛊惑力了。
　　南枫靠在那人胸口，在他手心里动了动眼皮，真的没再睁开。
　　他听到耳边有狂风和山洪的声音，像是天地崩塌，但很快那些万马奔腾之声又变成了潺潺的水流，间或有鸟兽在鸣叫，风抚过松涛，穿过林间慢慢停歇下来。
　　他想起来了。
　　关于这缕乌木香，这双干燥又微凉的手，在很久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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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3.15返修


第17章 17 故人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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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会儿还没有高楼大厦，没有飞机汽车，也没有满大街的流光溢彩，春天夏秋还四季分明。
　　春天他们把桃花酿在树下埋一年，第二年开春挖开就着小糕点吃；
　　初夏，他们在落霞满天里纵马跨山河，去幅员辽阔的北方，把乳酪和樱桃混拌在一起，是他最喜欢的东西；
　　秋天梧叶飞落，是搭台唱戏的好时候，他一身绛色衣衫，站在空荡荡的戏台上，台下有个身影，看着他，目光专注笑容温和。
　　而冬天，他们在屋内围炉煮茶，须臾间间飞雪漫过松林，林间一声长啸。
　　终于，万籁寂静。
　　盖在南枫眼睛上的手没有拿开，傅景峦在他背后说：“别怕，都过去了。”
　　南枫能感到那人的手在微微颤抖。
　　另一只停在他肩膀上的手也是。
　　这次南枫没有推开他。
　　在那些碎片里，他看到这个男人，曾经陪伴他走过四季交替，掠过大好河山。
　　像是知己，又像是归宿。
　　他却全然忘记了。
　　戏台到大院都像细沙一样飘散在风里，现场露出本来的样貌——一栋被火烧得残破不堪的院子，只有从地上那块写着“文宅”的牌匾，才能微微看出这园子之前的繁荣。
　　先前被吸入戏台彩绘上的魂相都各自归了位，捧桃童子变成了几张泛黄枯竭的纸片飘落到地上，轻轻一触就散了。
　　店小二早就昏死在一边不省鱼事。
　　姜活看着紧紧搂着自己不放的夏无名，礼貌问：“麻烦，可以放开我了吗？”
　　夏无名没睁眼，他吓得颤颤巍巍差一点就跪地上了。
　　他问：“结结结结束了么？”
　　姜活柔声道：“结结结都结束了。”
　　夏无名苍白着脸，顶着快吐了的晕眩感偷偷睁开一条缝，发现美人没骗他，这才放下心来拍拍心口：“吓死我了，我以为今天小爷要交代在这儿了。”
　　姜活盯着他没说话，夏无名尴尬地为自己辩解：“我不是……我是第一次见这个啊，被吓到也是人之常情……那什么，以后我尽量，多锻炼锻炼……”
　　姜活两眼一弯笑了。
　　他说：“好。”
　　其实他并没有嘲笑夏无名，他诧异的是，这个话又多胆又小的傻子，刚才抱住自己瑟瑟发抖的时候，还没忘用整个后背挡住他。
　　四人回到南枫斋的时候，千灯镇下起了大雪。
　　湖面结了薄薄一层冰，远近景色通通都被白色掩埋了，从屋顶到地上连成一片。
　　老板不在，南枫斋不开张，阿泥把二楼小窗开了条缝，可怜兮兮趴在窗口哈气玩儿，像只小狗似的，看他们回来，小孩高兴地一溜烟跑下来。
　　南枫肩上披了傅景峦的外套，他边脱边往屋里走：“绵绵醒了么？”
　　阿泥：“醒了哦，刚醒，阿大刚才准备把他接回去呢！今天好冷啊，阿泥都要冻僵了！”
　　他家大人进屋，小孩按惯例想去接外套，不想一只大手越过他拿了。阿泥僵了一下，讪讪缩回来挠头。
　　“要冻僵了呢！”他重复。
　　南枫看了看窗外问：“现在几月？”
　　如果他没记错，他们走的时候还在秋天。
　　阿泥扳着手指：“三、四、五、六、……十月呀。”
　　南枫：“我们去了多久？“
　　阿泥：“啊？两天不到吧。”
　　南枫以为是阵里的时间和外面不同步，现在看来不是的，可这金秋十月就落飞雪实在是有些奇怪。
　　卧室里，绵绵睡眼惺忪地靠在床头发愣，陪在他身边的——是一只羊。
　　夏无名眼前一亮：“诶这羊哪儿来的？天降飞雪刚好是吃羊肉火锅的好时候。”
　　羊的脾气很不好，对着太子爷就是一脚，差点踢废了他下半生幸福。
　　太子爷被养踹了，传出去还了得！夏无名袖子一撸准备和羊好好干上一架。
　　阿泥赶紧扑过去护着：“不许欺负阿大！”
　　小孩说一句，那羊就跟着叫一声，一唱一和，屋里热闹得很。
　　夏无名震惊：“这是……阿大？就是那个修屋顶的阿大？！”
　　阿泥点头：“这个是阿大哦，他等绵绵醒了把他接回去的。”
　　夏无名来了兴趣：“诶你告诉我，一只羊是怎么修房顶的？”
　　这是个好问题。
　　阿大用鼻孔朝他喷了两下气。他一心只想把弟弟带回去，并不想搭理这个莽夫。
　　外面的鹅毛飞雪越来越大，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住。气象台还发布了暴雪橙色预警，说是未来二十四小时，这里会有大面积降雪，严重的还会封路，希望本地区有关部门和各级应急机构迅速开展防范应对工作。
　　姜活想起自己车还露天停着，急急忙忙要下去看，夏无名扭捏了一阵也跟着下去了。
　　阿泥目瞪口呆地问南枫：“夏叔叔怎么变跟屁虫啦？”
　　南枫说：“他有病，不理。”
　　傅景峦走到窗口去看雪，他说：“这雪起码要两天，通市里的路应该已经封了。”
　　南枫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司天监的了不起啊，比天气预报还准。
　　很快姜活和夏无名满身落雪地飞奔回来了。
　　夏无名：“歇了吧，我俩车都没火了。”
　　阿泥想了想，瓮声瓮气地说：“那今晚你们要不住下吧？雪太大啦！”
　　夏无名一边抖肩坎上的落雪一边问：“我们三个大活人呢，住得下么？”
　　“阿泥不占地方哦！”小孩原地一缩，变成了个团子，这娃真好养活。
　　夏无名把毛团子撸来撸去：“行啊，小不点谢谢啦，我睡哪都行。”
　　傅景峦转过来幽幽看着他：“这儿总共两间，你想和谁睡？”
　　南枫斋二楼就两间，一间是南枫一间是阿泥睡的，没有客房。
　　南枫这天很早就洗漱睡了，他从阵里出来之后一直犯困，全身发冷昏昏欲睡，要不是他知道自己是个妖，都要以为是大冷天的感冒了。
　　身边卧榻陷下去一半的时候，他隐约有察觉。
　　南枫没有和人分榻而卧的习惯，所以习惯性地想让那人去旁边的卧榻上睡，但他闻到了乌木味。
　　从背后密密拢过来，像之前经历的几次，让他忽然觉得舒服，觉得找到了绝佳的归宿甚至因此犯了懒，所以南枫忽然不动了，迷迷瞪瞪就此睡去。
　　入梦是一片苍茫白雪，他在雪地里一步一个脚印地蹦跶，但和先前几次的院落雪景不同，这次他梦见的是雪山孤寒，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人陪他玩，他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就这样百无聊赖地好像过了很久。
　　好在他还有面镜子。
　　那是一面很大很神奇的镜子，和他人一样高，每次站到镜子前面，他好像都能看见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有漂亮的江河湖海，苍翠巍峨的名山大川，那些都是他从没见但十分向往的景色。
　　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那座叫千灯的小镇。
　　那儿有时绿意盎然，满目飞花，小朋友穿着漂亮衣服拉着大人满大街地跑；有时又阴雨绵绵，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漏了雨，行人打着伞行色匆匆，那些漂亮的伞面在雨里绽放，汇成漂亮的花海。
　　他看入了迷，从晨起到日落，怎么看都不会厌。
　　到了晚上镇上会有万家灯火亮起来，特殊节庆的时候，他们还会放一种叫“孔明灯”的东西，漂亮的灯笼飘飘荡荡地往上，再往上，再差一点点他好像就能够到了。
　　他拈着指尖偷偷释放灵力，便很快有红色的星光在雪山颠升腾起来，像极了人间。
　　也很好看。
　　过不了多久，他就又想法了用雪泥捏了个雪兽出来，一边捏一边念念有词：“一只阿泥六条腿，一只眼睛没有嘴”，但他技术实在不好，想不出雪兽应该是什么样子，捏来捏去，最后在手里还是变成了个团子。
　　“算了。”他有点气馁，“从今以后你就叫阿泥团子吧！说好了啊，你得陪着我，我到哪你到哪，我不离开你你不丢下我，嘿，再告诉你个小秘密，我打算偷偷去下面玩，你去不去？”
　　他抱着阿泥说话的时候，星星点点的火光倒映在眼底。
　　他把阿泥揉成个球，装在衣袖里带到下界去。
　　下界和他想的一样有趣，到处是他没看过也没尝过的，清风伴着郎朗的读书声，还有咿咿呀呀的叫“戏园子”的东西，这些市井烟火交织在一起，成就了斑斓的人间。
　　所有的一切他都很喜欢，但他又很快发现，这些喜欢是需要用货币去换的，没有那些圆圆的东西，他寸步难行。
　　他不懂那些东西哪里来，只能和阿泥躲在戏园子边上的大枫树里观察。
　　那里的人真好看啊，衣服花花绿绿的，桌上的茶点小碟小碟的很是精致，他很想尝一口，于是只能伸长脖子去看，看那些人愉快满足的表情，就好像他自己也吃到了。
　　树叶沙沙作响，红枫树断了一小截，掉在院落里。
　　墙角下，有个青袍锦衣男子捡了片枫叶抬头看——这是一双沉静的眼睛，能装下山川大河，笑起来的时候又有落英飞花在里头。
　　他把他们带回去，备了满满一大桌好酒好菜，还给他取了名字，说你既在南陈，又与我相会于枫树下，也算是有缘，就暂且叫你南枫吧。
　　南枫，南风，南风过秋一川红。
　　后来他就爱上了绛色宽袍。
　　再后来这个名字就一直伴随他。
　　以至于千年之后，他醒来，万般诸事皆忘，唯有这个名字，是万万不会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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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3.15返修


第18章 18 过往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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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这以后，南枫就经常下到凡间去找傅景峦，有时候他会从书房的灵柩里跳进去，有时候会趴在墙头，等傅景峦经过，就突然冒出来想要吓他。
　　但好像每次只要他来了，傅景峦肯定会知道。
　　南枫从围墙上跳下来，围墙下面总有人接着他，无奈地让他“莫要顽皮”。
　　他前前后后跟着他，学着他家里人叫他“重山”。
　　南枫是见过他父母几次的，不过都是偷着见。
　　他看到傅景峦和好几个人热热闹闹围坐在一起吃饭，没敢进去，就躲在小花园的假山石后面偷看。
　　圆桌中央坐了个严肃的老头，左手边是位面目和善的中年妇人，老头的右手边才是傅景峦和另一个和他面貌相似的年轻人。
　　中年妇人南枫是认识的，有两回他在小花园被发现，那妇人还拉他唠了好一会儿家长，往他兜里塞了几颗糖。
　　糖又香又甜，有淡淡的桂花味儿。
　　过了很久，南枫才知道那些是傅景峦的家人。
　　他问过傅景峦家人是什么意思，傅景峦笑说：“家人就是，朝夕相处，开心不开心都能一起分享的人。”
　　南枫一知半解，傅景峦打此过后就会经常把他叫过去一起吃，他家里人看到南枫也并不惊讶，对他视如己出。
　　傅景峦说他爹看着严肃，其实是个很好相处的老头，有些规矩，但不多，且可以商量。
　　南枫在他们家发现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用他的话来说就是用来观星的。
　　星指的就是天上的三垣二十八宿，这二十八组恒星是有既定规则的，能通过某种术数来预测，这大概也是傅景峦平日里的工作。只可惜迄今为止以人类的本事，尚未能窥得全部真谛，甚至连一片衣角都没摸到。
　　他说的那些算法太复杂，南枫经常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傅景峦知道他无聊，就丢给他几个木匣子摆弄，傅景峦管他叫“孔明锁”，不过这些都是他在前人基础上改良过的，他画了图纸送到工匠那儿造出来，专门用来打发时间。
　　南枫很喜欢玩这个，也喜欢缠着傅景峦玩六博，傅景峦有时候却偏要教他读书写字。
　　铺了一桌的纸，让南枫写自己的名字，然后一字一句报：“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南枫嫌字儿太多，累得慌，赌气把笔扔到边上，抱着孔明锁缩在墙角不说话，傅景峦就会用各式各样花里胡哨的东西诱惑他，有糖有蜜饯，也有奇奇怪怪的汤包糕点等等，一年四季轮着番儿换花样。
　　南枫嘴馋得很，尤其喜欢吃甜食，经不起傅景峦这一哄，因此经年累月的，也认识了不少字。
　　节庆日，两人上街去玩，放花灯吃糕饼，在小吃店门口遇到了衣衫褴褛、囊中羞涩的孩子们，店里的伙计举着扫把想赶他们走，被傅景峦拦下，把他们带进店里，沏了壶香茶，点了满满一桌子的糕点——春饼灌汤包烧麦菜饺等等一碟连着一碟。
　　孩子们吃得兴高采烈。
　　南枫看着稀奇，就见傅景峦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个食盒，里面是一道樱桃拌奶酪，还有金桃银桃波斯枣新罗松子胡榛子等等一大堆果脯蜜饯。
　　他说：“我前阵子去西域耽搁地稍微有点久了，一路快马加鞭带回来，希望还能吃。”
　　傅景峦说话的姿态，有一种隐秘的关切和甜腻，散发出和糕饼一样的香味。
　　南枫想回应，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他越是挣扎，嘴巴越是像被捆了绳子，急得他一身冷汗。
　　然后就醒了。
　　有人在离他不到半公分的地方呼吸均匀，长睫毛铺开，南枫鼻尖缭绕着乌木香，眼前人和梦里的影子重叠起来。
　　那个影子眼神温柔，那个影子曾经无数次坚定地告诉他，盛世的模样，该是春有落英冬有皑雪，是儿童皆喜乐，人人皆自由。
　　南枫抿嘴，轻轻翻了个身，他一动，背后就有人问：“醒了？”
　　南枫呼吸一窒，跟做贼一样。
　　床头的雕花窗户隐约有晨曦透进来。
　　他觉得背后有淅淅索索的声音，很快身上就被搭了薄被。
　　那人说：“初秋早间还是凉的，不要感冒。”
　　好像这样说，他就真的和寻常人一样，会拉肚子会感冒。
　　也许是傅景峦刚醒，说话有点哑还带着鼻音，南枫听着心里忽然一软。他往被子里缩了缩，不小心碰到了某人的胸肌——结实有弹性。
　　他无端记起傅景峦说自己这副身体是灵甲改造过的。
　　骗子，南枫想，明明和凡人的触感一样。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挪，却被某人圈在腰间拉了回来，像孩子似的拍了两下说：“天色还早，再睡会儿。”
　　灵甲也是要睡觉的么？南枫在心里思考，然后假装闭眼小寐。
　　他想到刚才的梦，和之前在亲王府看到的碎片完全吻合，他几乎要肯定这就是他和傅景峦的过去了，是他丢失的一部分记忆，因着河图洛书阵而被解封。
　　河图洛书阵是传说中傅少监保命的另一样杀手锏，传说是上古时候流传下来的宇宙星象之理，被誉为“宇宙的魔方”，也是阴阳五行术的源头，又据传傅少监的河图洛书阵有天崩地裂之姿，有雨雪风霜四季交替，似江河湖海波涛汹涌，又似千军万马奔腾而过，总之是天地奥秘星云变幻都囊括其中。
　　很少有人见他用过这个。
　　他翻了个身，背后人立刻就醒了，把他往怀里揽了揽，用浓重的鼻音问：“再睡会儿？”
　　南枫睡不着，也不想让有些人睡了。
　　于是他转过去，大大方方和某人相对而卧：“傅景峦，我做了个梦。”
　　傅景峦懒洋洋眯缝着眼睛看他：“嗯？”
　　“梦里有人教我占星，还说要带我去司天台。”
　　傅景峦徒然睁开眼，盯着他好一会儿，忽然笑起来：“后来呢？”
　　南枫认真问：“我不记得了，所以问你啊，后来呢？你带我去了没有？”
　　傅景峦轻叹一口气：“没有。”
　　“哦。”南枫觉得有点惋惜，他看向窗外，这会儿曙光微露，星辰都已经落下了，“那，司天台……是个什么地方？”
　　傅景峦转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一手仍旧揽着他。他怔怔想了半天：“大概就是个手可摘星辰的地方，离星星很近，很美。千灯镇上还有，你想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停了停，他又补充：“真的，我保证。”
　　千灯镇的古观象台是为数不多被当做文物保护单位留存至今的东西，从台上的简仪、浑仪、浑象到台下的圭表和漏壶，基本都保存完好，时至今日这里还被当做科普教育基地，接待了一批又一批的小朋友来参观。
　　傅景峦路过几次，偶尔的时候，他会远远地驻足观望一会儿，或者混到人堆里，跟着游客一起听讲解员介绍，这种感觉很奇怪，那分明是他最亲密的战友，是经年累月在他手里打磨出来的器物，还有另一个人的身影在很久之前陪着他：“傅景峦你看，那是我的家。”
　　现在这些却又离他很远了，好像咫尺之间，却遥不可及。
　　他活了一千多年，走过了千百个春夏秋冬，这些东西却一个都没能留下。
　　傅景峦闭上眼睛：“真的，我一直想……带你去看看。”
　　床榻间的对话都变成了私语，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分明是很正经的要求，此时从傅景峦的嘴里出来，却像是哀求。
　　南枫把视线从他的喉结上艰难挪开。
　　翻了个身，也平躺回去。
　　他还想聊什么，就听隔壁屋子发出巨响。
　　两人出门一看，姜活提溜着夏无名后领，笑眯眯地把他往门外一丢，夏无名哀嚎着：“不是啊，姜小哥，姜公子，我知道错了……”
　　南枫好奇地看热闹，傅景峦取了外套来给他披上。
　　夏无名尴尬地解释：“别看我，我真的冤枉，这是每个健康的成年男性，每天早晨都会有的反应啊……”
　　南枫不懂：“什么反应？”
　　夏无名瞪大眼睛：“咳，就是那个……那个……你没有吗？”
　　他狐疑地上下打量，傅景峦挡在南枫跟前：“你做什么了？”
　　姜活悠哉悠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色中饿鬼。”
　　等几人都洗漱完毕，雪还是没停，好在天气预报大早就解除了橙色预警，外面的积雪也被环卫工人清理出大半，积在路边厚厚一层，路通了。
　　傅景峦和夏无名因为白天有事，就先走了，姜活被阿泥拉着去绵绵家替他检查身体了。
　　南枫斋依然没有开张，斗大的院子就剩南枫和阿泥两个人在院子里看雪。
　　红枫从树顶开始，绿色冒了小半了，远远看去，像顶滑稽的大帽子扣在上面，
　　南枫找了把椅子坐下，怀里抄了暖炉。
　　他觉得最近自己身体里的灵力消耗有些大，就像一部许久不启动的机器，徒然超负荷运转让他有些吃不消，算算他三月一次的溯期又该到了，昨天的困顿才是开始，希望最近不要有其他变故才好。
　　阿泥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溜了回来。他把屋里唯一的小火炉烧得通红，蹲到南枫身边乖巧地陪着。
　　红泥火炉烧得殷红，上面“噗噗”地煮着新茶，满室清香散开，这才让南枫在初雪天有了一丝暖意。
　　南枫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雪，突然发问：“你跟我多久了？”
　　阿泥扳着手指头数：“一……二……两年四十八天零六个小时。”
　　南枫笑说：“你倒会数，连零头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过得糊涂，没阿泥记得那么细，只记得自己醒过来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雪，除了院子里这棵火红的五角枫之外，就只剩一只从树根里滚出来的冰雪团子。
　　泥团子也是懵的，除了知道自己叫阿泥之外，一问三不知，唯独能肯定的一点是，南枫是他家大人，是他打定主意要一辈子跟着的人。
　　南枫一开始不愿意，他什么都不记得，等于什么都不会，而且两袖清风，除了这栋屋子，什么都没有，别说阿泥了，养活自己都成问题。
　　但这小孩轴，坚持要呆在这儿，还说自己什么都会做，而且不用吃饭。
　　虽然后来事实证明，他吃得比谁都多。
　　但南枫在尘世间好歹是有个伴儿了。
　　他之前觉得记忆能不能回来都没什么关系，但现在，南枫却越来越想知道自己从哪儿来，想知道他到底认识过谁，经历过什么，又为什么会沉睡。
　　最重要的是，他和这个叫傅重山的男人，到底发生过什么。
　　炭火在炉里冒出点点火星，炉子上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壶盖一顶，就有屡屡热气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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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3.15返修


第19章 19 故人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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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千灯镇又陆陆续续下了好多天的雪，倒是不大，没能像一开始积得那么厚，只是这气温一下就降了很多，好像直接从夏天跳到了冬天。
　　南方的湿冷是直接透过皮相的。好比把一块冰凉的皮盖在骨头上，冻得牙齿都在打颤，加再多棉衣也无济于事。
　　阿泥是不怕的，肉墩墩还好动，御寒能力一级。南枫却是苦不堪言，他很快到了溯期，又困又冷去树里歇了个把个月。
　　出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一楼茶馆全部重新装修了一遍，柱子横梁都被加固过了。风格没大变，只有四边热热闹闹地挂上了好多串红灯笼，还有些色泽素雅的布幔垂落下来，很是好看。
　　桌椅也都换过了，上了清漆，看起来没原来那么沉重，中庭那棵大枫树的周围也摆上了一些，
　　树下围炉煮茶，倒是有些热闹
　　厨房的炊具全都升级换代，各色茶具琳琅满目摆了一溜，很多新鲜货南枫都认不出，但阿泥很喜欢，大概是有人教过了，小朋友恨不得每一样都细细对南枫传达一遍。
　　二楼的主卧，原来只有简简单单的木床和衣柜，现在木床不见了，变出一张2米宽的双人床，加厚床垫，边上有张宽大的新沙发，地上还铺了厚厚一层羊毛毯，看着很是舒服。
　　衣柜也换成了全新的，一打开里面全是好闻的乌木香，南枫的衣服整整齐齐占了一半位置，还有一半是空的。
　　南枫上下走了一圈，大概也能知道这是谁的杰作，茶馆在他闭关的这段时间应该是没开业，某些人光忙着捣鼓这些玩意儿了。
　　阿泥跟在边上，这才后知后觉担心他家大人会不会发火。
　　南枫倒是没说什么，只问阿泥：“人呢？”
　　“傅叔叔和夏叔叔好久没来啦，我看新闻好像是在弄什么接班人，哦对啦，上次你没醒，傅叔叔让我把这个给你。”阿泥拿出个长方形的盒子，里面是部新手机。
　　电话卡电池板都装好了，连开机设置都不用南枫弄，阿泥兴奋地对南枫演示手机用法。
　　然后南枫发现他的电话本里已经存了一个人的名字。
　　他挨个点开app，屏幕上方忽然跳出一条新闻“金湖集团人事动荡，兄弟阋墙人心惶惶”。
　　这都什么玩意儿。
　　他戳了一下，界面直接跳转到一个黄灿灿的软件，直接出来的就是一张大照片，夏无名和另一个不知名的男人相对而立，两人都西装革履身边跟着一群人，夏无名没了平时吊儿郎的样子，看对面的眼神火药味十足。
　　他身边，站了个南枫再熟悉不过的人，虽然只有侧面，但风衣和西装三件套依然让他看起来鹤立鸡群。
　　南枫无端想到傅景峦说的灵甲之术。
　　他有点好奇，这灵甲术若如果真能出神入化到这地步，让人不老不内耗，那经年累月岂不就等同于长生不老？再往深了说，坏了也不会死，修一修又能用的话，不就天下无敌了？
　　这么好的办法，怎么也没人想要偷师？能学成的话古来今往帝王将相不都能如愿以偿了？
　　正想着，门口传来标准的三下叩门。
　　傅景峦穿着新闻里的风衣西装三件套，两手大包小包提满了菜。
　　他也没管南枫应不应，熟门熟路地进厨房安顿好了菜，才想起来对小老板解释：“你点的。”
　　南枫莫名其妙，又想到什么，回头看了眼阿泥。
　　阿泥在十分钟前，用南枫的新手机偷偷给傅景峦发了消息，狠夸了一番装修又恬不知耻地报了一大堆菜名，最后还没忘用“么么哒”以示感谢。
　　阿泥得意洋洋，觉得自己干了件大事，却不知道傅景峦在手机那头盯着“么么哒”三个字缓缓挑起了眉毛。
　　傅景峦把收到的消息给南枫看，南枫咬牙切齿地想找阿泥算账，被傅景峦堵在厨房里。
　　这人毫不避讳地一把握住南枫——两人的手都很凉，但傅景峦的要干燥些。
　　傅景峦：“怎么这么凉？”
　　南枫用力抽出来，傅景峦好像也不介意，他顺手塞了杯热茶给他：“捂着暖手，今年雪落早了，回头我让姜活给开个方子调理一下。”
　　南枫说：“我不用。”
　　傅景峦看着他：“为什么？”
　　南枫：“我又不是人，吃什么药。”
　　傅景峦轻笑摇头：“就算是机器也要定期维修，何况你还是血肉之躯。”
　　南枫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那你不也不会变老么？”
　　傅景峦哑然片刻，很快又笑起来。
　　南枫奇怪地问他：“笑什么？”
　　傅景峦转身去处理菜：“抱歉抱歉，我是笑你终于有了点以前的样子。”
　　话题聊到两人过去，南枫又在他背后沉默下来，好在尴尬也没持续多久，姜活还真的大冬天的跑来了。
　　阿泥一手抓着萝卜一手抓着鸭子去开门，看到姜活很开心地说：“咦姜叔叔你怎么又来了呀？”
　　姜活打趣：“小不点不欢迎我？”
　　阿泥疯狂摇头：“不是不是，阿泥没有不欢迎你！还有阿泥真的真的不是小不点！”
　　“你男……他叫我过来加班。”姜活今天带了个花梨木的药箱子，里面放的都是他“行走江湖”的看家宝贝，他拉了南枫坐下把脉，问他是不是最近老做梦。
　　南枫不太想暴露自己溯期和做梦的事情，说自己大概就是睡眠不足，过阵子休息好了就行。
　　姜活倒也没戳穿他，只开了几副药叮嘱他按时服用。
　　南枫坚持说不用，一来是他觉得这事儿对自己也没多大影响，二来他确实也不喜欢麻烦别人。
　　姜活温温柔柔地回：“那不行，有人要我今天来就是专门给你看病的。”
　　南枫很固执：“我没病。”
　　刚好这时傅景峦把炒完的几个菜端出来，姜活就顺势转达：“他说他没病。”
　　傅景峦站在桌边，盯着南枫良久，看得南枫有些心虚都没敢抬头。
　　终于，他叹口气说：“先吃饭吧。”
　　南枫扁扁嘴。
　　傅景峦喜欢做时令菜。
　　他煮了萝卜鸭肉汤，用小锅放桌上炖着，还做了板栗烧鸡、芹菜炒鱿鱼、饭后准备了银耳秋梨羹，往桌上一摆色香味俱全。
　　阿泥飞快扒饭，吃了一碗又要去添，姜活忍不住提醒他：“为了你这身肉，还是少吃点好。”
　　阿泥把脸埋在碗里呜呜说：“我素……妖怪……呀……”
　　姜活：“妖怪也有心肝脾肺肾，妖怪也不是不死之身。”
　　听到死，小孩僵住了，默默放慢了咀嚼速度。
　　傅景峦好笑地摸摸阿泥的脑袋，又夹了一大块鸭肉给他：“别吓他，小孩长身体，吃吧。”
　　还是傅先生好！阿泥眼含热泪地咬着鸭肉。
　　南枫都要看不下去了，想把那点饭给锁起来不让孩子吃。可惜傅景峦没给他机会，他看南枫不动筷子，飞速夹了几筷鱿鱼到他碗里。
　　但他自己却不怎么吃，倒不是不饿的关系，主要是不太容易饿，更没什么欲望，所以觉得吃和不吃就没什么分别了。
　　姜活看南枫不动，就说：“傅大师亲自下厨，没几个人尝过他的手艺，你不尝有点可惜了。”
　　傅景峦温和地说：“别听他瞎说，家常菜不值钱，只不过这鸭肉和萝卜都是时令的，霜降到了进补，要尝尝鲜。”
　　“尝尝鲜”三字让南枫觉得耳熟，他心里无端冒出一句话来，好像很久之前，也曾有这么一个人告诉他：人间有百味，好不容易来一趟，定要尝尝鲜。
　　栗子鸡酥香、鸭肉鲜嫩，汤过到碗里捧在手心滚烫，一口下去舒坦到心里，不得不说，傅景峦的手艺真是了得。
　　南枫放碗的时候偷偷瞄了眼隔壁那人的。
　　傅景峦其实也没差，光顾着给别人夹菜，自己其实只稍微喝了点儿酒，碗里都不沾腥的。
　　南枫偏头问他：“你不吃么？”
　　而后他想到，哦，灵甲应该是不用吃的，那他学了那么多菜，可惜了。
　　他以为傅景峦要拒绝，结果他马上盛了一碗汤，很是听话。
　　今天天气有点阴沉，一整天都见不着太阳，大堂里早早就把两边的灯笼都点上了，南枫喝了点小酒，灯笼的橘光他在脸上映出一抹绯色，让傅景峦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南枫：“怎么？”
　　傅景峦笑着摇头。
　　姜活一面用小锅炖着汤，一面瞟着灯笼感叹：“现在这样好像过年，真热闹，倒让我想到以前来。”
　　南枫停下动作：“以前是什么样的？”
　　姜活笑着指傅景峦：“他是老板，让他说给你听。”
　　傅景峦远远地看着庭院里的五角枫。
　　“以前——差不多也这样，秋天经常会下雪，一下雪就冷，茶馆里没生意我们就自己煮茶喝，偶尔也煮酒，不缺钱天天做个混子。”
　　混子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些好笑。
　　阿泥咽下一大块板栗，终于空出嘴来发问：“可是傅叔叔，你怎么会开茶馆呀，你不是……嗯……嗯……算命的吗？”
　　傅景峦轻敲他脑门：“是司天监，或者可以叫我堪舆师。”
　　阿泥：“哦……”
　　傅景峦：“这茶馆……原来是私人宅院，后来因着某人要求改造了，再后来才变的茶馆。”
　　他说到私人宅院的时候，南枫猛然就想到梦里的高墙大院，还有他第一次见着傅景峦时候藏身的那棵红枫树——简直一模一样。
　　原来那是……他的家。
　　阿泥还在羡慕地问：“哇！是送人的哇！”
　　“嗯，给他解闷的，当时那树下还有个戏台子，唱曲说书，坐二楼也能往下看，后来拆了。”
　　阿泥：“为什么呀？”
　　傅景峦低头不语。
　　半天他说：“因为要解闷的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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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3.15返修


第20章 20 仙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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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景峦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茶馆里不知道为什么就安静下来。
　　大概是炉火烧得有点旺，南枫觉得屋里闷，站到院子里去看雪。
　　姜活和傅景峦也催他，也不吭气，各怀心事地喝酒喝茶。
　　外面不久传来“咣咣”的敲门声。
　　这茶馆本地人不会来，妖怪来不走正门，能把门都敲破的也就一个人。
　　夏无名的声音在寒风里哆哆嗦嗦：“冷死了冷死了，大哥大爷开个门哪！”
　　夏无名最近真是因为接班人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
　　老夏总要退了，有意把位置传给兄弟二人，夏无名其实一点也不想搅这趟浑水。他觉得老头把交椅给夏行云挺好的，他呢就吃吃喝喝搞搞钱追追美人，没有压力日子逍遥又自在。
　　什么名分权利他一概不要。
　　可惜老夏总不领情，一定要让他们兄弟二人公平竞争。
　　夏无名真的不想争权夺利，他只想他爹觉得自己争气，没想要其他的，但主动放弃又不行。
　　夏行云就这么个怪脾气，平时就看他哥不顺眼了，要是夏无名主动放弃，他只会觉得他哥是在侮辱自己，两人的关系只会雪上加霜。
　　简单说，这事儿就是既要让又要让得不动声色，这把夏无名愁得差点一夜白头，好不容易喘口气儿，转眼一打听，前台说傅大师先溜了。
　　把他气得不行。
　　他一边窜到小锅边上取暖，一边喊：“傅大师你真没义气，大冬天让我在公司里忍冻挨饿！自己倒在这儿吃香喝辣的！”
　　这人西装笔挺显然是从公司里刚出来，只不过奸懒馋滑没有半点接班人的样子。
　　他看到姜活眼神发亮，狗似的凑过去傻乐，姜活顺手给他倒了杯热茶，他拿过来一饮而尽，说：“哎舒服了舒服了，妈耶这鬼天气！嗯？什么味儿？”
　　夏无名嗅觉灵敏，他一路嗅嗅闻闻，差点往姜活脖子里凑，被姜活一手指点开了。
　　“少爷，我说了我是男的，你还想被揍么？”
　　夏无名摸摸脑袋，讨好地仍旧凑回去：“嘿嘿我上次也说了，我知道你是男的，但俗话说得好，爱情不以世俗定论，人鬼都能在一起……”
　　姜活不怎么想和他继续这个话题，转身掏出几个香囊丢给他们，香囊做工精良，发出一股淡淡的药香，闻起来和普通的略有不同，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夏无名稀罕地翻来覆去看，他手上的这个和别人的好像都不一样，是个蓝底丝绣的。
　　姜活解释：“别人都是安神的，你这个，是下火的。”
　　夏无名轻轻摩挲着香囊，咧嘴一笑：“嘿嘿，都行，你给我什么我用什么，不讲究，不过……我怎么感觉这花纹在哪见过？”
　　这话刚说完，傅景峦就突然抬头，姜活的表情更是古怪，死死盯住他像是夏无名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这把夏无名吓一跳，他赶紧解释：“我没撒谎，我真的见过！”
　　阿泥不懂：“这花纹很奇怪吗？”
　　半晌姜活才敛了眉眼，淡淡应了：“嗯，很稀有，保平安的。”
　　南陈那会儿，人界流行修仙。
　　当时大小仙门云集，齐门当家叫齐方远，这老道精通各类符箓和医术。
　　可惜齐老道不喜欢像其他仙门那样广收弟子开班授课，而且听说他脾气古怪，常年行踪不定，所以当年齐门的符箓是相当抢手的，得一张就能吹嘘好久。
　　那会儿仙纹这东西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一种潮流，还有人专门用仙纹做了各种玉佩香包用来驱邪，在市面上很是抢手。
　　因为南陈存在时间并不长，所以关于这部分的记载，史书上也只有寥寥几笔，其他的详细经过，恐怕也只有当事人能知道。
　　南枫记忆全无，对这段故事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但按时间推算，傅景峦应该是经历过的。
　　傅大师扛不住众人充满求知欲的眼神：“南陈末年内外交困，边陲有外族来犯，内有妖魔乱象民不聊生……”
　　南枫眼皮一抬：“妖魔是妖族？”
　　傅景峦摇头：“不全是，一定要解释的话，大概就是魔化的妖，并非本性。”
　　他这么说才让南枫觉得满意。
　　阿泥托着腮帮子问：“后来呢？”
　　“后来……仙门三家就都陨落了，南陈也结束了。”傅景峦说得云淡风轻，跳过了很多事情。
　　傅景峦说得云淡风轻，但南枫却没打算放过他。
　　他拿出心爱的红泥小炉重新烹茶，背对傅景峦问：“所以怎么陨落的？”
　　傅景峦僵硬了两秒，轻叹道：“我不知道。”
　　南枫还想问，姜活却接过话头：“我来说吧，因为最后我俩都被封起来了，他在灵甲里，我在刀里。”
　　那场大战之后世间再无仙门，而人类也结束了修仙，正式开启科技文明时代。
　　听到这夏无名终于反应过来：“刀里？”
　　姜活点头：“对，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人，是一种……灵体。”
　　夏无名：“啊？”
　　傅景峦：“他是刀灵，现在这身体是我给他造的灵甲。”
　　夏无名一脸震惊：“造的？！你？”
　　傅景峦答：“嗯，我。”
　　夏无名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那你岂不是把他从上到下都看过一遍了？！”
　　南枫往壶里狠狠撒了一大把茶叶，又丢了好几块炭到炉子里，把屋里烧得热气腾腾。
　　傅景峦和姜活觉得夏无名的角度很清奇，是他们从来不会去思考的，一时间两人都只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太子爷。
　　夏无名问姜活：“所以你也是孤儿？无父无母，名字谁给你取的？”
　　姜活抚着布袋，并不直接回答：“你知道我上次戴的傩面是怎么来的？”
　　夏无名夹了块肉丢进嘴里：“哪儿来的？辟邪的呗。”
　　太子爷还是有点文化的。
　　姜活：“是也不是，傩面是有辟邪的用处，但我这却是个玩具。”
　　竟然只是个简单的玩具，这个答案谁都没想到，夏无名肉嚼到一半忽然停下了。
　　“我出生就被师傅收养，小时候内向孤僻，不喜欢和同龄人玩到一起，还胆小怕事，师父非但没有嫌我，还单独备了各种玩具给我解闷，那个傩面就是其中之一。”姜活看向后院的五角枫，目光霎时变得温柔起来，“有了傩面，我好像就真的不怕了，做什么都感觉有人陪着。”
　　姜活一直都是温柔的，但夏无名觉得他今晚的温柔特别不一样，像从心底荡漾开的湖水，被月光照着，皎洁莹润，却触不可及。
　　太子爷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南枫却抓到了重点：“你师父给你取的名字？”
　　姜活：“嗯，仙家三门各有所长，齐门尤为擅长医术，师父喜欢云游四海悬壶济世，所以他收的弟子一般都会有个药材的名号。”
　　南枫：“仙家三门？”
　　对，当年南陈以武力国，仙家三门都为朝廷所用。一门是齐家，精通符箓医术，一门是谢家，主修仙剑，那皇帝老子修的也是这个，还有一门——”姜活指着傅景峦说，“是他们傅家，占星卜卦机关灵甲，当代第一大家，傅家懂得用星相之术寻气脉，但符箓之术，确是只有齐家是独一份的。”
　　傅景峦瞅着那袋子半天问夏无名：“你在哪里见过齐门仙纹？
　　夏无名想了想说：“好像是在我出生证的袋子上。”
　　阿泥捧起萝卜汤往饭里倒了好些，又囫囵把汤汁和饭搅拌在一起，看得南枫直皱眉。
　　小朋友舔舔手指：“叔叔什么是出生证？”
　　夏无名解释：“就是政府证明你来这个世界上的一个小本本。”
　　阿泥不懂：“我来这个世界为什么要别人证明啊？没人证明我就不能来吗？”
　　对啊，没人证明人就没有出生的资格了吗？夏无名顿时语塞。
　　好在阿泥问了也没想要答案，他盯着夏无名的筷子，眼巴巴看着他准备把最后一块鸭肉送进嘴里。
　　小孩快哭了。
　　夏无名叹口气，还是喂给了小祖宗。
　　傅景峦一直在“哒哒”扣桌子，南枫伴着这声音突然想到前阵子看的新闻八卦：“我记得你是夏家收养的？”
　　夏无名茫然：“是啊。”
　　南枫：“你原来姓什么？”
　　夏无名端起茶水闷了一大口：“齐咯，出生证上是这么写的。”
　　他话一出口傅景峦和姜活又齐齐盯着他，把他看得心里发毛。
　　夏无名：“你你你们干嘛这么看着我？”
　　南枫：“你不觉得你们有关系么？”
　　夏无名一拍大腿：“啊对哦！我们都姓齐！！那是我老祖宗吗？！”
　　众人都有些无语。
　　“你那个装出生证的袋子能不能给我看看？”姜活有点激动，说话时眼尾都泛了红，看得夏无名心里又是一阵不是滋味。
　　夏无名：“为什么？”
　　姜活用那双含情眼瞪他，太子爷没几秒就败下阵来：“行了行了不说拉倒，不就个破袋子么？你等着我让人找了现在就拍照发过来。”
　　对方回得很快，照片里是个寻常的蓝色的棉布袋子，只不过上面有个和药囊一样的花纹。
　　傅景峦问姜活：“你怎么看？”
　　姜活结了张符箓在手里，符纹晃悠着飘进了夏无名身体。
　　“不知道，我探了他魂魄之相又确实没有关联。”
　　夏无名惊讶：“你还能探我魂相？”
　　姜活晃了晃手里的朱砂笔：“探魂符，只要是天下生魂皆可一探，必要时候我还能会知道你在想什么。”
　　夏无名嘿嘿一笑：“我不信，那你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过了半晌，屋里其他三人就看到温温柔柔的姜活第一次面露愠色，大片的红从脖子根弥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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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本书我重头开始全部都返修了一遍，所以后面的几章都删除了，修改篇幅比较大，之前看过的宝子们麻烦可以再看一次，月底前会更完，啵唧=3=


第21章 21 来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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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傅景峦走的时候给南枫在冰箱里留了布丁，附上字条叮嘱他一定要吃掉。
　　布丁上有厚厚一层焦糖，伴着重重的奶味，比市面上售卖的要甜一些，不过南枫很喜欢。
　　他开心地眯起眼睛。
　　但挺奇怪的，傅景峦怎么知道他喜欢吃甜食？
　　第二天南枫打算去市区跑一趟。
　　他听说千灯镇的图书馆和档案馆是在一起的，这个叫“档案馆”的地方，能查到很多外面看不到的老资料。
　　这还是他头一回自己进市区，头一回用手机支付，过程倒是挺顺利，人类发明的这些高科技玩意儿果然很好用。
　　他按手机上搜来的方法去交了钱办了借书证，路过馆里的咖啡吧又买了杯甜奶茶。
　　为了出门，南枫今天特意换上了件米白色的毛衣——也是傅景峦送的，这人最近没事就喜欢往南枫斋寄快递，除了一些居家用品之外，还给他寄了很多没用但符合傅景峦本人审美的衣帽裤鞋，甚至变态到连内裤都没放过。
　　大小刚好合适，还附了小纸条：不要挂空裆。
　　南枫收到那天本来想一剪子把那些内裤送回老家，阿泥去手机上查了价格他才作罢，太奢侈了，一条内裤4位数，他能喝多少奶茶。
　　做奶茶的小姐姐盯他看了半天，嘴角就没下来过，不知不觉又往杯子里加了份糖。
　　图书馆果然有些关于南陈的考古文献，就是太少了。
　　文献里提到几样南陈遗留的老物件，大多是百姓常用的生活物品，比如铜镜、梳子、还有些香囊、玉佩和祭祀用的器皿。
　　那些东西保存完好，但因为出土时间久远，照片拍得并不清楚，文字备注也只有寥寥几笔。
　　南枫注意到玉佩上有些图腾和器皿上的一样，很眼熟，他记得之前在文府见过。
　　南枫想拍了照给傅景峦看，手快忘了转摄像头，一张自拍照就顺理成章地出去了。他迅速按灭屏幕倒扣手机，趴在桌上心如死灰。
　　几秒之后，对面回：很好看。
　　南枫：……
　　他假装没看见，重新拍了文物图过去。
　　傅景峦问：你在图书馆？
　　南枫：嗯。
　　傅景峦：我刚要去找你，等我半小时。
　　昨天刚见了面，今天又来，这人怎么那么闲？！
　　南枫当机立断想跑，压根没注意到有人已经来了，说好的半小时呢？！
　　傅景峦把手放南枫肩上，他吓了一大跳，回头看，傅景峦笑眯眯的对他比了个“嘘”。
　　南枫怀疑这人是开了个传送阵直接过来的。
　　他俩像是串通过一样，傅景峦今天也穿了件烟灰的毛线外套，整个人站在深秋的暖阳里干净又温柔。
　　他把南枫的一小撮长发别到脑后，顺手抹了他嘴边的奶茶渍，还想摸一会儿，被南枫一巴掌挥开了。
　　两人从图书馆出去，南枫指着边上的档案馆说：“我本来想去那儿，门口不让进。”
　　当地政策规定，要去档案馆查资料就和去政府机构办事一样，需要严格的手续，不能拍照记录，更不能资料外泄。
　　傅景峦想了想问：“你身份证带了么？”
　　南枫拍拍口袋，傅景峦笑着打了个电话，很快门口有个姑娘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奔过来。
　　姑娘浓眉大眼一头及腰黑卷发英姿飒爽，大冬天的穿着紧身裙，只套了件薄外套，看着都觉得很冷。
　　她大老远就和傅景峦招呼：“哟老板，终于想到我了！”
　　傅景峦对南枫说：“介绍下，黄小小，如你所见，黄三的姐姐。”
　　黄小小听到他弟的名字，没忍住狠狠翻了个白眼：“别给我提他，小兔崽子打牌又输钱，前天把我耳坠偷出去卖了，看我抓到他不扒皮抽筋！”
　　难怪黄三看到他姐害怕，这一家人怎么能差那么多？！
　　南枫不是很会和这样的姐姐交流，只能淡淡点头，没想到黄小小自来熟，上手就想捏南枫的脸，被傅景峦迅速隔开了。
　　黄姑娘委屈：“老板……我就……我就看一看。”
　　傅景峦：“可以看，不能动手。”
　　行吧，你付工资你有理。
　　黄小小把他们带进档案馆。
　　她跟了傅景峦两百多年，为了做好老板的小助手，前几年去考了公务员，凭借自己八面玲珑的社交手腕在机关单位里混得风生水起，去哪人家都要看她几分薄面。
　　她说：“我呢，也就傅老板这么一个主子，算是他的阵灵吧。”
　　南枫惊讶地扭头：“你也是灵甲？”
　　眼前这姑娘无论如何看着都不像是灵体，除非……和姜活一样，身体再造的。
　　“我？”黄小小原地跺了跺脚，拢着手掌哈出一口白气，“当然不是，我又不需要，活得好好的又没死，非给自己造个假……”
　　说到一半她像是想到什么，突然改了口：“总之，爷爷那套玩意儿太难懂了，我学不会。”
　　南枫以为自己听错了：“谁的那套？”
　　“嗯？爷爷啊。”黄小小从口袋里扒拉出一块口香糖嚼，“哦，我也这么叫老板，他比我大好几百岁呢，不叫爷爷叫什么？”
　　南枫低头扯了嘴角，傅景峦无奈地看他一眼说：“她自己能化形，用不着学，好了，进去吧。”
　　档案馆很大，里里外外几千个书架，每个书架上下二十层，没黄小小指路还真的要找很久。
　　他们翻到很多图书馆查不到的史料，其中有本书频繁提及了一个叫“乌那”的小国。
　　那个国家类似早期的游牧民族，因为起源不可考，却自有一套神秘的类巫文化，所以在后来人眼里，“乌那”就成了“神秘的西域文化”。
　　说“乌那”和“南陈”有渊源，是因为这两个地方曾经有过“和亲”，就像昭君出塞那样，“乌那”因为某些契约，曾把自己的“王女”嫁往南陈，两国达成了一段时间的友好邦交。
　　后来的事就没有记载了。
　　南枫问傅景峦：“关于‘乌那’你有印象么？”
　　傅景峦靠在书架边上看他：“知道一些，乌那当时被邻国敌袭，他们势单力薄向南陈求救，把王女嫁过来和亲给了康王，也就是太宗的第五个弟弟，光宗的叔叔，但因我不涉朝政，后来的事就不太清楚了。”
　　乌那王女和亲王？
　　南枫无端想到了文府里那对母子，他掏出手机，翻到关于祭祀器皿的那张照片递给傅景峦。
　　“我正想和你说这件事。”傅景峦站直身体，“司天监负责祭祀的是天文院，我虽然不经手他们的事，但大小仪式也参加过不少，你照片里这一个，不是朝廷用的祭器。”
　　“不是？”南枫重新去看下面的文字说明，确实标注的南陈朝。
　　傅景峦说：“确实是南陈的东西，但另有他用，而且这花纹除了文府，我最近才刚在其他地方见过。”
　　傅景峦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玉佩，恰好是上回在会议室里夏行云身上的那块，一直放在傅景峦这里是因为后来他俩再没见过，就没机会还给他。
　　傅景峦：“这是夏行云身上的，你对比一下。”
　　黄小小摸出手机检索关于夏行云的新闻：“夏行云，金湖二公子，学霸级天才种子选手，我看八卦还说他们家兄弟阋墙。”
　　这八卦还挺有道理。
　　但不管这人是什么情况，这块玉属于他是千真万确的，要么祖上传下来的，要么是谁送他的，无论如何这人和南陈的秘密绝对脱不了干系。
　　另外还有一件事让傅景峦很在意，就是这玉上那丝若有若无的阴煞气，不过是什么他自己心里尚且没定论。
　　回去的时候，南枫在车上细细翻看图书馆借来的那本书，他忽然想到傅景峦之前说的“我家有很多书”，就没忍住用余光瞟了傅景峦一下。
　　傅景峦在边上开车，目不斜视问：“怎么？”
　　南枫转向窗外：“我以为你开传送阵过来的。”
　　傅景峦不置可否：“我倒是可以，就怕吓到你。”
　　南枫撇嘴。
　　傅景峦觉得他小表情很有趣，微笑起来：“骗你的，只不过我那会儿刚好在边上办事，就顺道过来了。”
　　南枫：“那你还说半小时。”
　　大骗子。
　　傅景峦笑得更愉快了：“不说你就跑了。”
　　这人不光是个骗子，还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南枫无声地动嘴：大猪蹄子。
　　傅景峦问：“什么？”
　　南枫面无表情：“没什么，阿泥刚教我的。”
　　傅景峦：“？”
　　南枫的指尖轻轻摩挲过书封：“上次……你说你家有很多书？”
　　“很多，天文地理历史政治什么都有。”傅景峦把车拐了个弯，停到千灯镇景区一个停车场里，靠近上回他们买粽子的地方。这里饭馆多，临到中午，他准备带小老板吃个便饭。
　　南枫扬扬手里的书：“比图书馆全么？”
　　傅景峦锁了车，靠在门边挑眉：“图书馆才多少年？”
　　哦是了，南枫差点忘了，这人是活了千百年的老古董，图书馆哪能和他比，连博物馆说不定都差得远。
　　两人沿着清风桥往对岸走，那里新开了几家小吃店，傅景峦偏头看他：“吃什么？”
　　南枫：“都行。”
　　“那就吃面。”傅景峦点头，忽的又转过来，“所以？”
　　南枫狐疑：“什么所以？”
　　傅景峦：“你来不来？”
　　“哦。”南枫含糊其辞地自顾自往前走，“有空就去。”
　　傅景峦在他身后放低了声音：“来吧，小老板，来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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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3.15返修


第22章 22 鹰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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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景峦真的很会挑人软肋，在外道貌岸然，到了南枫面前倒是十八般武艺无所不用其极。
　　南枫被他说的心里倏忽就软了。
　　想回他，前面有人叫：“诶，南老板！”
　　抬头见上回他们买粽子的店铺门口，有两三个中年大妈围在那儿，其中一个还是那粽子店的老板娘。
　　看到南枫拼命对他招手：“南老板南老板，我问你啊，最近你见过祝老太没有啊？”
　　祝老太就他们家包粽子的那个老太太，上回坐门口和阿泥熟的那个。
　　南枫摇头。
　　旁边有个大妈手里揣着个大袋子对南枫解释：“我们是居委会的，老太不是孤老嘛，每月还有那个残疾人补助，她一个老太太又不会用手机，所以我们每次都送给她送现金去的，喏，还有些生活用品。”
　　她打开大袋子，里面确实都是肥皂牙刷毛巾之类的：“但是奇怪哦，上次端午之后我们就没见过她了呀，问老板娘她也不知道，上门好几次家里都没人。”
　　南枫问：“邻居呢？”
　　居委会：“邻居也不知道呀，那老板娘说你们熟，就想找你们问问。”
　　粽子店老板娘连声附和：“是的呀是的呀，老太太上个月补助也没拿，家里电话也打不通，不要出事哦。”
　　居委会大妈七嘴八舌地聊着要不要报警，说不然就找物业把门撬开看看算了，孤寡老人一个在家出点什么事儿大家都不知道。
　　南枫想了想说他回去的时候能顺道帮忙去看看。
　　南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脑子一热会自告奋勇自动请缨，明明自己是个不喜欢管闲事的人。
　　可能是祝老太和阿泥关系好，又可能她是这儿为数不多对他们释放过善意的人。
　　面馆里，他冷着脸吸溜面条，对面的人觉得他比面条香。
　　南枫忍无可忍甩了筷子：“别看了。”
　　傅景峦不紧不慢地把自己碗里的鸡蛋拨给他：“吃鸡蛋长得快。”
　　南枫想把鸡蛋塞这人嘴里。
　　不过说起来阿泥的第一碗鸡蛋挂面就是祝老太教的。
　　她说是煮鸡蛋挂面一定要用骨汤，他们家娇娇小时候最喜欢她做的鸡蛋挂面，特别是每次生日都要吃一大碗，再加个荷包蛋。
　　傅景峦：“娇娇是她闺女？”
　　南枫点头，把蛋黄挑出来，蛋白拨回傅景峦碗里，被傅景峦丢回来，虚空一点他额头：“不许挑食。”
　　南枫假装没听见，把蛋白捅到碗边上：“是她闺女，但好像不亲生的。”
　　虽然不是亲生的，娇娇从小倒是冰雪聪明，老太太面有残疾，很多单位都不要她，年轻时候只能风里雨里摆地摊，从街口摆到桥洞底下，但她从来不喊苦不喊累，三伏酷寒都笑眯眯的，她闺女也听话，小时候乖乖伏她背上，跟着妈妈走南闯北，两人相依为命地过了十几年。
　　谁知道后来，娇娇长大了，有次进城帮祝老太买药，就再没回来。
　　打此之后，本来就不怎么和人交流的老太太就更孤僻了，整日精神恍惚，粽子店老板看她可怜，就给了她一份工作糊口。
　　听阿泥说当年这事闹得还挺大，警察也来来回回也查了好多次，只不过最后除了药店的人能证明她女儿当天确实去过那儿之外，几乎什么线索都没有。
　　祝老太的家在千灯镇上的一栋普通居民楼里，因为她是孤老又残疾，政府分了廉租房给她。
　　走进大楼，南枫只觉得自己突然如坠冰窖，秋末初冬的体感竟像零下几十度。
　　一楼家家户户门上都有个小小的八卦镜，正对大楼门口。
　　祝奶奶在最里间，南枫敲了半天门果然没人应，还惊动了邻居家的狗。
　　一条小贵宾没拴好，隔着铁门对外面一顿狂吠，南枫扭头瞪着他，贵宾越叫越小声，终于安静下来乖乖坐着甩尾巴。
　　狗主人慌忙出来道歉，问他们是不是来找104老太太的。
　　傅景峦遮住南枫要炖狗肉煲的眼神，解释说老太太这个月的补助没拿，他们来问问。
　　邻居了然：“你们居委会也不容易哦，大老远的还上门，不过我们也很久没看到她了。以前哦，她每天大清早就要出门，有时候捡点空瓶子去卖，有时候拿点纸板箱回来，堆得楼道里都是的你看呀，我们都知道的，最近倒是真的没看到她了。”
　　傅景峦：“那您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邻居：“我想想哦，那要端午节了，老太太人蛮好的，还带几个粽子给我吃呢！”
　　这个说辞和居委会的倒是能对上。
　　傅景峦低头看了眼南枫，他还蹲着和狗较劲儿：“我好奇打听一下，您门上装的这镜子……”
　　“哦！那你说这八卦镜啊！”邻居顺着傅景峦指的探头出来看，“嗨，这不是之前老太太老神神叨叨说她闺女找着了嘛，吓死人了！谁不知道她小孩早就那个了啊？我们就找了道士，大师让我们装的，说是这里风水不好，要用八卦镜挡灾，谁知道有没有用呢，反正我们也没有坏心，都要过日子的就求个心安吧。”
　　大概是傅景峦看着特别心善，邻居竹筒倒豆子，把该说的不能说的都噼噼啪啪说了个遍，倒也省了他们不少事。
　　傅景峦把南枫拉起来准备告辞：“麻烦那位大师的联系方式还有吗？”
　　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南枫问傅景峦要那名片看。
　　傅景峦震惊：“你要算命找别人？”
　　南枫：“你不也看上八卦镜了？”
　　傅景峦无奈：“我不是看上八卦镜，八卦镜化煞，但他用的那种就是网上买的装饰品，玩玩可以求个心安罢了，作用肯定是没有的。”
　　南枫：“什么样的有用？”
　　傅景峦：“你要？回头我送你一个。”
　　南枫一口拒绝了，他不想在屋里放一个上千万的老古董等着被人偷。
　　傅景峦捂着心口摆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走到室外，气温徒然回暖，南枫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犯懒，很舒服，他眯起眼睛晒了几秒太阳，忽然觉得脸上有阴影拢过来，就“啪”地一掌挥过去。
　　傅景峦吃痛：“我帮你遮太阳，你打我？”
　　南枫转身就走：“那你要他联系方式干什么？”
　　傅景峦跟在他背后：“虽然楼的风水我没觉得有问题，但104那间屋子，像是有个困阵，这楼比外面冷，大概也是因为这困阵。”
　　困阵，顾名思义就是把人或者魂困在里面的一种阵法，有单一的困阵，也有复杂的衍生阵，比如傅景峦的阴阳太初图，某些意义上也是困阵的一种。
　　相对太初图的防守型，河图洛书阵就更有攻击性了。
　　傅景峦：“这世上有些魂魄，死了以后没能正常投胎，要么就是因为执念未解流连于世间不愿往生，要么……”
　　南枫：“就是被困阵缚住了，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说到这儿两人对视一眼，无端都想起了文府的事，那些孩子的生魂也是一样被困在幻境里。
　　傅景峦低声说：“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也可能是我们多心了，总之明天先找警察和物业看看。”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跑去找了物业和居委过来，那些大叔大妈们不放心，提前找了片警一起。
　　一群人大费周章地鼓足勇气撬开门，本以为会看到什么惊悚的东西，却没料到屋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除了桌上有碗馊掉很久的鸡蛋挂面。
　　物业和警察仔仔细细翻了一遍，也没发现什么端倪，一群人嘀嘀咕咕了一阵，让傅景峦他们签完字就离开了。
　　保安经理指指脑袋：“这老太太肯定是自己出去了，她这里不太正常的呀，没事的，说不定过几天她就回来了呢？”
　　傅景峦拉着南枫假装跟他们出去，走在最后往消防通道里一躲，待他们走了以后再回去，画了个阵大模大样穿墙而入。
　　一套偷鸡摸狗的事儿被他做得行云流水，南枫不明白了，能穿墙那他为什么还要叫警察？
　　傅景峦一本正经地回：“因为万一真的有尸体，我们就说不清了。”
　　南枫有点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虽然他是个与世隔绝很久的妖怪，但经过阿泥和茶馆众食客们的耳濡目染，现在就算他也是知道私闯民宅犯法这件事的。
　　不过有人就完全不在意了，里里外外不知道在找什么。
　　南枫盯着客厅那碗鸡蛋面很久，忽然问：“什么声音？”
　　傅大师什么都听不见，和之前一样，只有南枫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微弱的哭声。
　　他能敏锐地感知到这声音是个姑娘的，循着找过去，南枫看到傅景峦趴在主卧地板上撬木头。
　　南枫：“……”
　　大师这下你真的要被抓进去了。
　　傅景峦不光自己撬，还企图拉一个共犯，南枫走过去的时候，发现哭声更清楚了，隐约还有女子的说话声。
　　地板“嘎达”一声，被傅大师撬松一小块，露出下面的龙骨结构，那块时间久了已经有点变色，还散出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冲天的阴煞气从床底涌出，带着隐隐约约的黑气，还有女人尖利刺耳的哭诉声从里面直直刺出来，在屋子里经久不息地回荡。
　　这煞气寻常人感觉不到，所以刚才警察物业他们才会一无所获。
　　南枫被这煞气冲得有些头晕目眩，他偷偷把腕上那串五色石捏在掌心，这才稍微觉得缓过一口气。
　　傅景峦黑着脸继续拆，用不知哪儿找来的工具把地板那一小块龙骨拆了个七七八八，露出一大块灰色地基，上面赫然有个血红阵纹。
　　更可怖的是，这阵纹和文家大宅墙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文宅那个因为面积小，而且年代稍微有些久远，有些纹路糊了，现在这个巨阵把每一道纹路都画得清清楚楚，甚至让他们觉得眼熟。
　　傅景峦迅速掏出手机把他拍下来，翻看相簿确认，果然和南枫之前发给他的照片，还有他在夏行云玉佩上看到的，文府屋里刻着的都一模一样，当时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图腾，现在像标志徽文一样被刻在了这个巨阵上——一头展翅翱翔的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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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3.16返修


第23章 23 骸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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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鹰”在我国传统图腾，特别是民俗图腾里很常见，最早见于西周早期的青铜器铭文。
　　对许多部落或者游牧民族来说，鹰是勇猛自由的象征。
　　傅景峦盯着巨阵思考：“但鹰有另一种意思，你有没有听说过‘熬鹰’？”
　　南枫点头。
　　“鹰很早开始就是人类战斗打猎战斗的好搭档，所以他是不自由的，会被奴役，被驱使。”
　　南枫：“把鹰困在阵里，也是一种驯服。”
　　傅景峦点头：“差不多。”
　　南枫：“这是锁魂阵？”
　　“不。“说到这里，傅景峦脸色沉下来，“是骸阵。”
　　这阵南枫听说过，骸阵顾名思义就是用骸骨布阵，让尸身原来的主人附着其上。
　　一样是锁魂，和传统的辟邪阵法不一样的是，骸阵本身就阴邪，尸身需得是枉死之人，这样怨气才够深，才能为布阵人所用。
　　傅景峦：“但一般骸阵必得有尸骨，这却是个空阵。”
　　南枫摇头，看向鹰纹图腾：“不是空阵。”
　　傅景峦惊讶：“不是？”
　　南枫在阵边上跪坐下来闭起眼睛，又探手过去沿着阵纹摩挲。
　　“不是空阵，我能看到一具——”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一具焦骨，大约是个十六七的姑娘，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南枫经常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自然也能看见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但因为影像太模糊，他也不好分辨这具焦骨的本来面目，只能大概推断出一些基础条件，至于这死者和老太太是什么关系，在一个残疾老太太屋里布下骸阵有什么用，他就不得而知了
　　傅景峦点头：“我算过，老太太的生辰八字也没什么特殊，特殊命格譬如八字全阴可以来炼阵，我暂时也想不到布阵的原因。”
　　外面客厅的那碗鸡蛋面还在，南枫白着脸要和尸骸对话：“你让我问她。”
　　“不行。”傅景峦一口拒绝，“耗光精力你也问不出，这就是一具残像。”
　　南枫：“可我能听到她声音。”
　　傅景峦要把木条一根根装回去：“那是她的怨气，是怨魂，根本不可能和你对话。”
　　南枫一把拉住他：“我想知道她说什么。”
　　南枫直直盯着傅景峦，说话的口气带着一股倔强，好像即便他不同意，自己也一定会这么做。
　　傅景峦和他对峙了半天，先败了。
　　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傅景峦又秀出了自己的阴阳太初图，让南枫站在里面。
　　南枫细细分辨每一句凄厉的哭腔，他握着五色石，几乎要把它掐进肉里，这样才会觉得痛，才不会被女人的哭腔迷了神志。
　　“救——救——我——们——……山”
　　南枫把这句求救信息重复了好几遍，最后说到最关键的那几个字，他总是听不清，就像是专门有个屏蔽器干扰信号，只剩模糊不清的电流声。
　　他想要靠近点，再坚持分辨一会儿，傅景峦却已经飞速把地板装回去，并把南枫往客厅赶。
　　南枫：“……”
　　客厅的鸡蛋面还在散发臭味，南枫在餐桌前站了一会儿，忽然被玻璃台面下压着的几张长途汽车票根吸引了注意。
　　大约有三四张，都是近1个月陆陆续续到一个叫“白云山”的地方。
　　如果没记错，刚才那个残像反复念叨的也是什么山。
　　南枫掏出手机，按阿泥教他的办法搜索白云山，发现那是一座道教名山，现在虽然没有之前香火鼎盛，但“三宫六观”每年还是吸引了不少游客。
　　南枫环视四周，也没发现祝老太信道的痕迹，家里甚至连尊供奉的神像都没有，而且这么密集地往白云山跑，实在有些反常。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傅景峦收拾完出来了，看他手里的车票，脸色沉了沉。
　　“从木藤开始到文府，再到这次老太太的怪事，你应该能看出来就是开了局在等我们。”
　　南枫大概是自己在想事儿，反应慢了半拍，等傅景峦说完好久才歪着脑袋看他。
　　“嗯，所以呢？”
　　傅景峦：“所以，我不希望你过去，老太太的失踪都有可能是其中的一环。”
　　南枫收了手机，又看了眼鸡蛋挂面。他说：“我更要去，这可能是我找回记忆的好机会。”
　　他把自己的发现与傅景峦共享了一下，两人最后的定论是，老太太很可能是去白云间了，只不过去得匆忙，没带上手机。
　　报警没用，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警察叔叔只会觉得是他们癔病犯了，总不见得承认自己是一千年前留下来的妖怪，这样被抓进去的概率更高。
　　唯一的办法就是他们自己找。
　　从千灯镇到白云山他们可以选择和老太太一样，坐5个多小时的长途车，或者坐高铁到当地再换，不过怎么折腾单程都要4个多小时。
　　当然也能选择趁夜色传过去，只要到那儿不被人抓住。
　　傅景峦打电话给夏无名。
　　这人昨晚不知道是泡吧了还是加班了，电话里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没听傅景峦说完就回：“哦包机啊，行，等我睡醒就安排，晚安。”
　　电话被太子爷迅速挂断了。
　　傅景峦沉思片刻，淡定地拨了姜活的。
　　五分钟后，夏无名精神抖擞地回电：“安排！马上安排！十分钟以后就出发！”
　　专机真的很好用，一行人半小时不到就落地了。
　　初冬的白云山已经是银装素裹，三宫六观红墙白瓦，山门巍峨，在皑皑白雪的覆盖下显得格外气势磅礴。
　　不是旅游也不是朝拜旺季，白云山的香客不多，一群人本来想按正常山路上去，沿途找工作人员问问有没有人见过祝老太。
　　但姜活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新思路：“我提个问题，你们知道白云山为什么叫白云山？”
　　夏无名傻愣愣回：“额，因为它……常年白云缭绕？”
　　姜活笑说：“也不是不对，但最主要的原因是这山里有座道观，叫白云间。”
　　他说这白云山前山这片景区是新造的，都是专门为了当地旅游开发的新项目，真正有料的在后山，要从半山腰的一条小路上去，通的是老景区，不过现在基本已经无人问津了。
　　夏无名感叹活得久就是学富五车，姜活没接话，他往山顶某个方向看过去，悠悠说：“倒不是因为学识，只是——我师父的衣冠冢在上面，这儿我每年都来。”
　　从后山通往山顶就一条路，严格说，那条也是土路，不像前山修了台阶，而且只有中间那条隐约有人走的痕迹，两边都是杂草丛生，越接近山顶植被越茂盛，还有几栋埋在深处的废弃小木屋。
　　小木屋的玻璃都破了，从窗外往里看，墙上都是些看不懂的记号，有些看起来竟然是洋文。
　　夏无名搓着鸡皮疙瘩：“这怎么还有外国人呢？”
　　姜活脚程飞快，甩下他一大截才想到要停下来等：“因为他们弄不懂。”
　　夏无名：“弄不懂什么？”
　　姜活扒拉开太子爷跟前的枝杈：“弄不懂我师父，弄不懂他的道观，也弄不懂他传下的宝贝。”
　　白云间当年因为衰败得过于突然，外加它鼎盛时期又过于有传奇色彩，那些洋人和本地学者就一直很想破解齐方远的符箓和医术之法，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甚至变成了一道学术界趋之若鹜的谜题，连同齐方远这个人一起。
　　但因为当年和白云间有关的人都不在了，而以文字图画形式留下的记录又太少，很多人来到这里都铩羽而归，这股劲头才慢慢不了了之。
　　说话间，一群人已经到了半山腰的坟冢。
　　那是个很清静的角落，面朝悬崖云海，可观四季变化春暖花开，是个很隐秘的好地方。
　　坟头有一个漂亮的白玉壶，两个白玉杯，还有一盘下到一半的棋，除此之外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姜活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一小壶酒，倒进玉壶里。
　　“我每年来，主要是陪师父喝点酒，他喜欢我自己酿的杨梅酒，秋天他爱喝桂花酒，不过这也都是我之前从他那儿偷学来的。我来呢也不干什么，就陪他下会儿棋，他平生没什么除了这个也没别的爱好。”
　　姜活在坟前絮絮叨叨，话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这时夏无名才忽然想起来，姜活他师父姓齐，或许和自己祖上还有那么点缘分，如果这里是他师父的衣冠冢，那他是不是也应该磕几个头？
　　这么一想，他的心情顿时就变得微妙起来，好像自己和姜活中间冥冥中早就被牵起一条线，线的一头绑着个齿轮，“咔哧咔哧”地转着。
　　夏无名就地一跪，“咚咚”磕了两个响头：“爷爷！”
　　姜活、南枫、傅景峦：“……”
　　姜活差点就被他气笑了，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傻子。
　　夏无名大概也觉得有点怪，一时又想不通问题在哪儿，只能挠挠头蹲到姜活边上陪他下棋。
　　姜活倒也没说什么，只像往常一样笑得温柔：“你倒是会下棋。”
　　夏无名不服气：“你别小看我！我小时候可是为了逃避写作业专门学的围棋！专业选手！”
　　姜活顺毛摸：“是是，夏九段。”
　　夏无名：“切，一会儿输了你要认。”
　　姜活一颗白子“当啷”摆下，眼皮一抬：“怎么认？”
　　他的桃花眼天生会说话，瞟人的时候七分媚色三分勾魂。
　　夏大傻老脸一红：“我我……我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
　　姜活点头：“那如果你输了呢？”
　　夏无名：“不可能！退一万步，如果我输了我也认！随你处置！”
　　姜活笑得光风霁月：“这可是你说的！”
　　夏无名：“对！我夏无名一言既出八马难追！”
　　两人在下棋的时候，南枫和傅景峦就靠在边上歇息。
　　南枫能敏锐感觉到，姜活和别人在一起，虽然也笑，但在太子爷面前，这种笑是不一样的。
　　他忽然有点羡慕姜活，想到自己在树里醒过来的那个雨天，孑然一身空落落，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尘世间游荡了几十年，无牵无挂的，不知何来也不知道何去何从，身边称得上牵挂的也只有阿泥这孩子。
　　对比姜活，他发现竟然自己连个可以祭拜的对象都没有。
　　南枫垂下眼皮，看向悬崖外的万丈云海，宽大的袖袍下，傅景峦偷偷牵起了他的手。
　　南枫蜷了一下手指想退开，被傅景峦紧紧握着，南枫无声抗议，傅景峦也不说话，只当没事人一样和他比肩而立。
　　也罢，且不论是良缘还是孽缘，好歹是个牵绊。至于以后的事，也只能以后再看。
　　这么想着，南枫就听边上夏无名一声哀嚎，接着是姜活爽朗愉快的声音：“你输了！”


第24章 24 白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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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衣冠冢到山顶道观大约还有1个多小时的脚程，若是平常人徒步上山也得走一阵歇一阵，更别说夏无名背上还坨了个大活人。
　　他走几百米就停下喘半天，汗顺着T恤哗哗往下流。
　　背上的人还挺高兴，随手摘了根草捏在手里当马鞭，甩啊甩的。
　　南枫看着都于心不忍了。
　　姜活替夏无名擦了汗，柔声问他：“重吗？要不算了吧我自己走。”
　　夏无名咬牙：“不行！说好的……愿赌服输……老子……今天豁……出去了！”
　　他猛地把背上的人一颠，姜活惊呼着勾住他脖子，整个身体更往他背上贴。
　　夏无名本来是想吓他一吓的，这下好了，目的没达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他背上很热，发了汗贴着姜活前胸黏黏糊糊的，姜活哼哼着调整了好几次位置。
　　夏无名受不了了：“祖宗！我求求你别动了真的！你要我命可以直说！”
　　姜活轻笑，贴着他耳朵道歉：“啊呀呀，可是我这么贴，你好热怎么办？”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草药味混合着兰花香，闻得太子爷心猿意马暗自叫苦，他何止是热，现在是又热又烫。
　　拐了几个弯，他们已经隐隐能看到白云间破败的墙瓦了，夏无名像是看到了希望，忽然前面有个影子一晃而过，把他吓了一大跳。
　　夏无名：“你……你们看到什么东西没？”
　　南枫：“那是老太太，不是东西。”
　　夏无名：“哦，老太太不是东西。”
　　南枫白了这傻子一眼，加快脚程。但他也不敢靠得太近，不知道老太太来这干嘛就怕打草惊蛇。
　　祝老太走得很顺当，甚至可以说是健步如飞，从背影看起来竟全然没有在千灯镇那副孤苦无依，颤颤巍巍的可怜样子。半路她还像模像样地停下来喝了点山泉水，兀自嘀嘀咕咕了一阵又往前赶路。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好像知道背后有人在跟她似的，快接近山顶的时候几乎飞奔起来。
　　背后跟踪的一行人，有三个倒是提个气就能跟上，只苦了夏无名一个人，他被傅景峦像只鸡似的提起来飞奔，一路上左晃右晃弄得他差点没吐出来，耳朵边上都是呼呼的风，他欲哭无泪，心里倒还幸亏得亏是天黑，否则在姜活面前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四个大男人铆足劲跑半天，终于在到山顶的时候，把老太太——成功跟丢了。
　　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他们找到了那座埋葬在历史尘埃里的道观。
　　道观墙体开裂，残垣断瓦，周围全是破败的枯树和杂草，道观门边有口古井，井盖开着，傅景峦丢了颗石子下去，发出“当啷”一声。
　　唯有“白云间”的牌匾高悬了千年，至今保存完好。
　　白云间的门虚掩着。
　　南枫面无表情地对夏无名说：“白云间有传说，第一个进观的善士有善缘。”
　　夏无名眼前一亮：“真的？”
　　南枫：“嗯。”
　　“嘿，那我就不客气了，老子想转运很久……卧槽！”
　　夏无名兴冲冲一把推开门，踏进去居然看到的是另一幅光景。
　　白云间里人来人往，善士云集，有穿着粗布衣服捧着一大叠书摇摇晃晃的小孩，有提着水桶打扫的青年人，还有三三两两捧着吃食笑谈风声的，庭院中央有个巨大的炼丹炉仙气袅袅，周围碗口粗的修竹连绵成林。
　　他木着脸退出来，对傅景峦说：“大师，他骗我，里面不对劲。”
　　他虽然傻，但不真傻。
　　傅景峦：“嗯。”
　　夏无名震惊：“你知道他骗我？你还帮他骗我？！我俩是不是一头的？！”
　　南枫理直气壮：“他和我一头。”
　　傅景峦：“嗯，我和他一头的。”
　　夏无名气得冒烟，还要争辩，姜活却嫌他话太多了，刚想抬脚把他踹进道观里。
　　这二世子突然指着他们背后叫起来：“你你你你们背后！”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发现这周围的环境都变了，他们就像是进了平行世界，枯树杂草一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苍翠松柏高耸入云，连迷雾都变成了一片郁郁葱葱。
　　道观门口有对中年夫妇拽着个小孩，身边浩浩荡荡跟了很多家丁，还有两三个小道士陪着他们。这群人自顾自站着，对南枫他们视而不见。
　　这次夏无名很快反应过来：“这女的没见过，男的的样子有点眼熟啊……”
　　当然眼熟，这可不就是上次文宅那对夫妻么？
　　南枫问傅景峦：“认识么？他们。”
　　傅景峦摇头：“完全没印象，也可能是。被人篡改了样貌”
　　按他们之前的分析，如果这文家是和和亲王有什么关系，从理论上说，傅景峦应该是认识的，但他却完全不记得了，上次认不出，这次还是认不出。
　　很大程度上是有人想他们来，又不想他们认出什么。
　　姜活在边上倒是压根没听他们说什么，自顾自地紧紧盯着门口。
　　道观门开，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缓缓走出。
　　姜活喃喃道：“师父！”
　　姜活的师父，那应该就是齐方远，这老道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半点架子也没有。
　　他满头银丝身形瘦削，宽大的袖袍像是披在一个衣架上，一阵风过随时就飘走了。
　　他当然是看不到姜活的，也看不到姜活脸上浓浓的眷恋和激动。
　　老道只看着这群陌生来客。
　　小男孩低头不语，他身边的一男一女说什么他也没反应，右手紧紧拽着自己衣角，用力到指尖都泛了白。
　　老道蹲到他面前摊开掌心，里面躺了颗饴糖。
　　小男孩往后躲，老道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傩面。
　　傩面肥头大耳，小眼睛眯成缝倒是憨态可掬，和上回姜活戴的钟馗完全是两种风格，再看久一点，那对招风耳好像还几不可见地抖了抖，小男孩终于露出一丝好奇来。
　　果然师出同门，连收的礼物一样一样的。
　　夏无名有些一言难尽：“你师父是不是对傩面有什么……癖好？”
　　“以前每到节庆，特别是像除夕、元宵、花朝这种重大节日，老百姓都喜欢戴傩面庆祝，有道是‘鸣鼓聒天，燎炬照地，人戴兽面，男为女服’，场面很是热闹，师父一年有大半时间在外悬壶济世，所以他啊就经常想着要把这些小东西带回观里给师兄弟们玩。”姜活陷在回忆里，有些怅然。
　　夏无名思索：“这么算，这小孩还是你师弟，你没印象？”
　　“师父很少过问山上的事，每年他回来歇几天我一个刀灵也就跟着睡了，一觉醒来就又在山下，所以这里发生过什么我还真不知道多少，但——”姜活话锋一转，“有件事我觉得奇怪。”
　　他看向傅景峦：“我师父你应该也见过，是我记忆退化了？他好像不长这样？”
　　夏无名不懂了：“那你刚才见着他不是还叫人了么？怎么就不长这样了？”
　　姜活解释：“从声音，身形上看，我能肯定他就是我师父，但……”
　　傅景峦盯着男孩的父母看了很久：“我刚才就在想，这是幻阵，是凭借某人的主观意志创造出来的。”
　　“换句话说，这里的一人一物都不是原本的样貌。”南枫从墙角边摘了根枝条握在手里，“有人只想给我们看他想给我们看的。”
　　夏日炎炎，他掌心的腊梅开得娇艳。
　　小孩最后还是被师兄们带进了道观，他走得不情不愿，人还没进道观，他爹就和家仆一起打道回府了，甚至都没回头看他一眼，干脆地……像是完成一件任务，送走了一个累赘。
　　夏无名冷不丁冒出一句：“可能他爹也不喜欢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姜活皱了皱眉头。
　　白云间里人丁兴旺，众师兄都在各忙各的，老道把小孩带到众人面前，问他叫什么，小孩还是不开口，也不抬头看别人。
　　大家只觉得他内向，嘻嘻哈哈地安慰他说刚来都这样，熟悉一阵就习惯了。
　　齐方远指着个约莫十七八的少年告诉小孩：“这是你大师兄玄信，以后你就跟着他，我不在的时候，他负责照顾你。”
　　玄信剑眉星目，笑起来咧了一口大白牙很是耀眼，他天生热情，和小孩刚好是两个极端，看师父带了个小不点来很是惊喜，拉着他问长问短，小孩就是不开口。
　　玄信也无所谓，突然想到什么问齐方远：“师父，师弟怎么称呼？”
　　老道想了想回：“就叫你玄为如何？”
　　这次小孩捏着衣角的手指抽动了一下，轻轻回了个“好”。
　　玄信一双大手在小孩脑袋上来回薅，把他头发都弄乱了，玄为终于忍不住嫌弃地推开他，玄信哈哈大笑，道：“这才对嘛，小孩子家家的装什么深沉！”
　　这人实在是太没个大师兄的样了，和话本上写的，戏里演的都不一样，不光是他，这白云间的一草一木都和他认知里的不太一样，玄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小孩就这样在白云间住下了，齐老头把他屋子安排在自己边上，后院一处非常漂亮的隐蔽处，既不用担心人来人往的困扰，开了门又能直接看到庭院里的落英缤纷，还有一塘鱼悠哉悠哉。
　　阵里的时间流动很快，南枫他们从前厅走到内院眨眼的功夫，已经从炎夏走到了皑雪，风云变幻，又是一年落花时。
　　院里掌灯了。
　　玄为的影子投射在门上，他似乎比来时要高了些。
　　夏无名比了比身高：“这阵里的速度也太快了，三百米距离他都长好几年了吧？”
　　南枫反问：“不然？你准备在这呆多少年？”
　　夏无名摸摸头：“确实啊，我都没觉得饿。”
　　正说着，众人听见玄为的屋里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


第25章 25 画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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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时间像是春节刚过，白云间里热热闹闹的灯笼都没撤，这会儿和屋里老道愠怒的声音形成了鲜明对比。
　　老道在训斥什么屋外的人听不清楚，他们只能在屋外看到门上投射出来的影子，和老道相对的，是跪在那儿的玄为。
　　除了他们，还有三三两两道观里的师兄弟逐渐围拢在外面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鱼……真是小师弟毒死的？”
　　有人回：“错不了，玄清晚上起来上厕所，说他模模糊糊看到这塘前面立了个影子，当时他也睡迷糊了，好像是打了招呼但那人没理他，他也没在意就回房继续睡了，早上起来一看，呵，这鱼就这样了……”
　　南枫顺着他们的话往后看，背后的塘里，原先悠游自在的鱼群大半都翻起了肚皮。
　　饶是知道这里是幻阵，众人心里还是窜起一股凉意，姜活凑近一看，脸色顿时比刷锅水还难：“毒死的。”
　　夏无名厌恶地皱眉：“噫……谁那么恶毒！”
　　一群师兄弟在门外七嘴八舌，唯有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没有说话，赫然就是当年的玄信，只是少年人长开了，有了英俊硬朗的轮廓。
　　他皱着眉头想推门而入，被齐方远喝止，玄信一扯衣袍下摆跪在门前说：“是徒儿未曾照顾好师弟，徒儿甘愿一同受罚。”
　　周围的师兄弟不解，纷纷为他开脱，说这不关大师兄的事。
　　屋里玄为的声音徒然拔高，还带着些微的颤抖：“他们……他们说我是外族！是灾相！就是因为不祥我爹我娘才不要我的！”
　　齐方远回：“他们做错了，你可以告诉为师或者玄信，鱼是无辜的。”
　　玄为小小的身影倔强地跪在那儿：“鱼是他们养的！不无辜！”
　　就像他母妃，像府里其他人骂他的一样，因为他是他娘生的孩子，因为他生来就和别人不一样，所以他也是妖怪，不无辜。
　　齐方远叹了口气：“你可知道我为何要为你取这‘为’字？”
　　玄为停了一会儿答：“徒儿不知。”
　　齐方远：“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无为便是为，无事当作事，无味即有味，你这冤冤相报，何时能了？”
　　齐方远的话玄为听得一知半解，碍于师父的威压，他没再回嘴。
　　夏无名叼着草根蹲在石凳上翻白眼：“这老头还挺迂腐，叽叽歪歪说半天，我屁都没听明白，只知道他说冤冤相报不好，为什么不好？我觉得挺好，咱们现在有句话叫什么来着？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不了就不了你管得着！”
　　姜活“噗嗤”笑起来，倒是让现场气氛没那么沉闷了。
　　“所以你不修道，你也修不了道。”
　　夏无名不屑：“那怎么说话的呢，我说不定还和这老头有点血缘关系呢，你们忘了？我是有天分的！再说了，修道有什么好，吃吃喝喝不老不死，多快活，你说是不是南老板？”
　　南枫并不搭理他，兀自跟着玄为往他屋里走，但到门口他们一行人就进不去了，好像有道无形的屏障把他们拦在外面。
　　好在幻阵里的时间流速飞快，白天到黑夜也不过须臾之间。
　　打那天后，玄为和其他师兄弟的交集就更少了，屋外人来人往，众人说说笑笑的，吃饭上课训练玩耍都有个伴，唯独玄为一人孤零零的。
　　傅景峦挑了院里一处石桌石椅，刚好够他们四人围坐，他问南枫：“累不累？”
　　南枫撇嘴：“你当我泥做的么？”
　　傅景峦无奈：“你三月一次溯期，和泥也没什么分别。”
　　夏无名半边脸趴在石桌上百无聊赖：“溯期是什么？”
　　傅景峦：“大概就是休整期。”
　　姜活补充：“简单说就是他隔三个月就要去树里充个电。”
　　“这么虚？！”夏无名口无遮拦，被南枫一记眼刀劈得没了声。
　　南枫觉得奇怪，他溯期的事情也没和任何人提过，怎么一屋子都知道了？
　　这么想着，他瞄到傅景峦外套口袋里露出一小撮很眼熟的……毛。
　　南枫冷笑着捏着毛提溜出来，阿泥团子在他手里瑟瑟发抖。
　　南枫：“让你看家？”
　　阿泥：“嘤嘤嘤。”
　　南枫：“还偷跑？”
　　阿泥：“嘤嘤嘤。”
　　南枫：“说话！”
　　傅景峦按住南枫手说：“他在屋里闷，要跟着来我就答应了，何况，我觉得他也是担心你。”
　　南枫气冲冲把阿泥摆在石桌中间，沉默地盯着他。
　　两两相顾无言，
　　阿泥从毛茸茸的身体里露出两只眼睛偷窥，看到南枫的表情吓得又缩了回去。
　　夏无名赶紧打圆场：“算啦，有你们几个在，孩子跟着就跟着呗，能有啥危险，再说了，他好歹是个妖吧，那我还是个人呢！怎么没人心疼我？！”
　　他说完其余几个人都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他。
　　道理南枫当然知道，就是因为知道，他更不能让阿泥跟来冒这个险，他跟了自己那么久，他宁愿这孩子一生只懂得吃吃喝喝，无忧无虑。
　　傅景峦不知想到什么补了一句：“你不能……每次都把别人推开。”
　　南枫瞥了他一眼，觉得他话里有话，这时厨房里有人气恼地说：“大师兄对他这么好，这小……东西还不知感恩！今晚别给他留饭了！”
　　另有一个声音迟疑：“这……这样不好吧，让大师兄知道该说我们了。”
　　“呸，大师兄大师兄，就是大师兄人太好了，对他百般照顾，他呢？再说了，大师兄不是出门了嘛，他知道什么呀，你不说我不说，两个月之后他和师父从山下回来这事儿早过去了，放心吧！”
　　从庭院角度看去，厨房两人把几盆香喷喷的菜往泔水桶里一倒，幸灾乐祸地扬长而去。
　　连阿泥都看不过去了，愤愤说：“他们不给人吃饭呀！真是坏东西！”
　　南枫斜眼看他：“嗯，一口吃的就能收买你。”
　　阿泥又往傅景峦这里挪了几寸，把屁股对着南枫。
　　南枫：“……”
　　那晚，玄为到厨房转了一圈，除了发霉的馒头什么都没找到。
　　他坐在厨房的门槛上，把馒头掰碎了，和着生水一口一口吞进肚子里，南枫似乎看到他眼底红了一瞬，再抬起来的时候，又看不见了。
　　吃完馒头，他拍干净身上的碎屑回房，关门的瞬间，一丝阴影从门上掠过。
　　夏无名愣愣地说：“我怎么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第二天观里有很多人开始上吐下泻，严重的甚至高烧不退开始说胡话，一查居然在米饭里发现了符灰，大概是混在煮米水里一起下锅的。
　　巧的是，道观两人一组轮值做饭，一组做三天。
　　这回做饭的刚好还是昨晚说话的二人，但他们大喊冤枉，说自己买的都是新鲜菜，用的水也绝对没有问题，而且昨天分明下锅煮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上桌就变样了。
　　玄为透过门缝把外面发生的事都看在眼里，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那会儿也没有监控，没人能猜到这混在米饭里的符水竟然会和那个从不出房门的小师弟有关系。
　　傅景峦盯着玄为的脸：“他尝到一次甜头，就会觉得报复有用，就会处心积虑顺着这条道走下去。”
　　果然，事有其一便有其二，等一年过去齐方远回来的时候，玄为已经变成了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怪物。
　　他弄死了报信的鸟，因为它太吵；做陷阱弄断了师弟的腿，还打翻了庭院中间的炼丹炉，因为别人碰得，只有他碰不得。
　　来齐方远屋里告状的人排了长队，玄为跪在地上，梗着脖子全认了，地上躺着被他掐死的信鸽。
　　他只说：“是我做的！”
　　然后又问：“玄信呢？”
　　他不通别人一样叫师兄，张口闭口就是玄信，以前总被玄信本人说没规矩，时间久了也就由着他去了。
　　往年到这时候玄信该来了，今年却只有师父一个人。
　　齐方远不愿细说，只回他：“山下有事，要耽搁几天。”
　　玄为猛一抬头：”什么事？”
　　齐方远意味深长地说：“喜事。”
　　玄为一震。
　　他很讨厌这两个字，从小就不喜欢，别人的喜事，与他素来没有干系，是玄信的就更不行。
　　不是说好要照顾他的么？他怎么一年都见不上几回，自己就有了喜事？！
　　玄为两眼通红，抓着衣摆颤抖。
　　“什么喜事？”
　　齐方远沉默了。
　　玄为又问了两次，旁边有师弟憋不住了，冲他喊：“还能什么喜事？娶老婆呗！真笨！”
　　玄为觉得自己心口像是有把火，轰得一下烧起来，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嘶哑着问：“真的？”
　　那小师弟指着鸟回：“什么真的假的，大师兄自己传信回来的！鸟不是被你掐死了吗！”
　　信鸽的脚上绑了个小竹筒，里面有张字条是玄为没发现的，这会儿才被拉出来看见。
　　原来是玄信自己亲口说的，这鸟是白云间的报信鸽，每天有专人饲养，玄信这么传讯过来，是要说与所有人，独独不告诉他！
　　玄为大笑起来：“啊哈哈哈哈哈掐得好！！好好好！”
　　他一连三个好像是已经疯了，把屋里其他人吓得不轻，齐方远大喝一声：”孽徒！”
　　玄为又是一震，看向他师父的眼里满是泪水。
　　南枫他们四个靠在门边上，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邻居。
　　“这玄为——是喜欢他师兄？”夏无名百思不得其解：“但我明明记得在大宅子里，他喜欢的是那什么梦？”
　　傅景峦指指字条：“你再看仔细。”
　　这字条上面大部分字迹都被水渍晕开了，看不真切，唯一能识别的就只有“溪梦”二字，还有隐隐约约的“囍”字。
　　夏无名瞠目结舌：“他大师兄要娶……你等等我乱了让我缕缕，不是，这孩子也太倒霉了，他喜欢的第二个人和他喜欢的第一个人在一起了，这他么简直电视剧都不敢这么写？”
　　傅景峦摇头：“他也未必就是喜欢。”
　　夏无名：“那是什么？变态吗？”
　　玄为依然跪在地上痴笑，笑到发癫发狂，别人只当他是一时想不开，就再没有人愿意管他，南枫盯着他脸半晌，突然往虚空的地方看了一眼，悠悠说：“你离开我，你就得死。”
　　夏无名被吓得一哆嗦，往姜活身上贴。
　　姜活一脚踩他脚背上，痛得太子爷龇牙咧嘴。


第26章 26 窥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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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此之后，齐方远就很少下山了，他把玄为关在屋里，不许他和其他师兄弟一起上课一起练功，甚至都不许他出门。
　　阵里的时间好像和之前一样，又静止下来。
　　但既然幻阵没破，就表示这事儿还没结束。
　　南枫推了一下玄为的门，发现没办法像之前那样直接进去了，可能是齐方远在门上加了封印，故意把玄为和其他人隔绝开来。
　　他们想了各种办法都无济于事，又不敢像之前那样直接破，怕把阵毁了，线索就别彻底断了。
　　“一定有什么破界的方法，比如有关联的东西或者人？”姜活在庭院里翻翻找找，试图找一些有联系的物件出来。
　　他说完，傅景峦看着夏无名若有所思。
　　这人每次动坏心思都这副表情。
　　夏无名警惕地往后退：“你你你你看我干什么，我一个普通人又不会武功。‘
　　南枫恍然：“是个办法。”
　　夏无名一把抱紧碗口大的竹子不撒手：“你们在打什么哑谜？！我怎么那么害怕呢！”
　　南枫说：“我们在想，把你扛起来砸进去。”
　　没等夏无名跑，姜活就在一片惨叫声里抓了他的手按在门上，“咔哒”一声，传来门栓落下的声音。
　　夏无名傻了，怔愣着研究自己的手。
　　南枫抬脚把他踹进屋里。
　　里屋，有个小道士背对大门伏案而坐。
　　玄为又长高了，虽然瘦却已然露出了青年人的身形。
　　他伏在案前全神贯注的，地上散落的大叠大叠都是画稿。
　　南枫翻看那些画纸，发现玄为画得几乎都是妖灵，有些是他能叫出名的，一眼看过去就曾经在山海经等等图谱上见过的，有些却是他闻所未闻的，样貌丑陋眼神凶恶可怖。
　　阿泥好奇地从傅景峦外套口袋里探出来看，对上画稿里妖灵的眼神，吓得惊呼一声又缩了回去。
　　玄为大概是用了朱砂笔，流动的朱砂从妖灵的眼睛里淌下来，一路顺着宣纸流到地上，惊悚又万分悲戚的样子。
　　他一张又一张不停地画，一边画一边嘴里念念叨叨，像是在和自己说话，屋里就一盏烛台，摇曳闪烁着快要燃尽他也顾不上，就这么一直画，不停地画。
　　烛台里鲜红的烛油一滴两滴地往下流但蜡烛却一直维持着这点长度，没长也没短。
　　南枫盯着一张鸟兽的画稿看了半天，远远近近地比对，傅景峦问他怎么了。
　　南枫摇头：“没事，错觉罢了。”
　　这鸟，他总觉得在动，一双大翅膀在烛火里扑腾着，像是要烧起来。
　　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扭头问傅景峦：“金乌？”
　　金乌又名三足鸟，有火焰之姿，在传说里是跟着西王母的神鸟。
　　傅景峦指着它眼睛部分解释：“看它眼珠，每只都有两个，应该是重明和金乌的合体，说起来，你还见过。”
　　南枫不可置信：“我？”
　　傅景峦店点头：“嗯，说起来这鸟还要管你叫师兄。”
　　傅景峦说的南枫是半点印象都没有了，一群人还在聊着，案前玄为画画的手忽然停了，他缓缓抬头看向门外大厅的方向。
　　那里传来一阵喧闹，还夹杂着女人的声音。
　　夏无名看着被玄为揉成一团的画纸，绝望地问：“是姑奶奶来了么？”
　　傅景峦抬腿往外走：“该来的躲不掉，走吧。”
　　大厅里，玄信拉着个面容清秀的女子立于齐方远面前，这女子生得面容温婉，很是秀丽好看，但因为当时在文宅的戏台上有妆面遮盖，南枫无法判断这个“溪梦”和那个“梦姐儿”是不是同一人。
　　但他却想到另一张脸。
　　之前他在祝奶奶客厅见过一张母女二人的合照，被整整齐齐压在客厅方桌的玻璃下，那照片里的姑娘和眼前这名女子年纪相仿，除了发型和装扮不一样，其他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南枫问傅景峦：“你信轮回么？”
　　傅景峦回：“当然。”
　　南枫点头，把手机里的照片给众人看——他现在越来越觉得高科技真好使了。
　　夏无名瞪眼睛：“这……这他么就是一个人吧？怎么听着这么像鬼故事呢！”
　　姜活瞥他：“别说脏话。”
　　夏无名：“哦。这就是一个人吧？”
　　傅景峦盯着玄为那头的门，那儿似乎开了一小条缝。
　　玄信紧紧握着女子的手，大男孩的羞涩溢于言表，周围的师兄弟都在起哄，看得出来齐方远的心情也很好，逐一安排上门提亲和办喜宴的事儿。
　　一派和乐升平。
　　夏无名撞撞姜活：“诶诶，这么大的喜事儿，你也不记得了？”
　　姜活诚实：“不记得了。”
　　他在白云间的时间很短，对师兄弟的印象也只停留在名字上，他甚至都不记得玄信这人原本的样貌了。
　　至于喜事，他更是半点印象都没有——也可能是他在沉睡期间把一部分记忆弄丢了。
　　他只记得自己被封印的那一瞬，不知多久醒来之后，眼前就只有被焚烧殆尽的白云间，师父师兄一概不知所踪。
　　因为道观里还有些琐事要准备，溪梦就暂时在这住下，准备等玄信忙完了，两人一起下山找她母亲。
　　溪梦性格很好，温柔又开朗，道观因为有这样一个姑娘的到来，多了几分生机，而且她和道观里很多师兄弟年龄都相仿，年轻人很快就嘻嘻哈哈打成一片了。
　　齐方远因为山下的边陲小镇爆发瘟疫，不在观里，白云间的大小事务就暂时由玄信接管。
　　大家都不愿意去后院给那个脾气古怪的师弟送饭，只有溪梦一个人自告奋勇，每天做了新鲜饭菜总是把最好的挑出来给玄为送去，只可惜，玄为并不领情，从来不给她开门。
　　溪梦没办法，只能把饭菜放在门口，千叮咛万嘱咐玄为一定要趁热吃。
　　玄为无动于衷。
　　后来几天溪梦就变着花样给他做，每次送饭来都会在门外逗留一阵，好言相劝，或者给他放一些花花草草编的小玩意儿在食盒里，说是给他解闷的。
　　竹编的小蜻蜓活灵活现，夏无名玩得爱不释手：“啧，这人真的铁石心肠，人家这么温柔这么关心你，好心都当了驴肝肺。”
　　姜活笑眯眯看着竹蜻蜓：“好玩么？”
　　夏无名：“好玩啊！诶我和你说，这玩意儿我小时候也有，孤儿院边上有个地下通道，门口天天有个老爷子卖这个，还能看他现编呢，我经常逃出来和他玩，我还会编呢！真的！下回等出去我送你几个！”
　　姜活凉凉转过去：“不需要。”
　　夏无名：“？哦，不喜欢啊，那就没办法了，很好玩的！真的不骗你！”
　　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口，南枫发现玄为房里的门上被抠出了个洞，一双眼睛在洞后面默默窥视着。
　　那个窥探无声无息，乍一看，只有两个乌黑的眼珠在转，吓得南枫背后都渗出了汗。
　　夏无名吞着口水小声说：“那什么，我问个问题哈，别怪我多嘴，你们有没有觉得……他可能看得见我们？”
　　南枫盯着也理直气壮地盯着那个窟窿看：“不是可能，是肯定。”
　　南枫偶尔能觉察到玄为的视线会不经意落在他们身上，那感觉和之前在文府他觉得有人监视他们一模一样。
　　但他现在还不想戳破这件事，毕竟他们被请入阵的原因不明，怎么出去也是个谜团，总不能次次都和上回在文府一样强破。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十来天眨眼就过去了，某天傍晚，溪梦和往常一样来送饭的时候，玄信跟来了，他和溪梦说自己在道观的事儿安排得差不多了，两人明后天就能下山，带着玄清玄叶几个师兄弟，师傅给他备了些聘礼顺道送过去。
　　两人在门外轻轻地商量着，完全没注意到门口有双偷窥的眼睛。
　　小情侣走远，玄为的房门被打开，小道士终于抬头看向两人消失的方向。
　　因为太久不出门，他连发髻都没扎，披头散发地盖住了眼睛，唯有嘴角，扯出了一抹平直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比哭还难看。
　　空气里充斥了一股血腥味，房门被他握住的地方流下大片殷红，蜿蜿蜒蜒地流进屋子里，像是有规律地，顺着沟渠流动着。
　　他们在屋子里结成了一个法阵，把散落在地上的画卷围在里面，那些画卷泛着红光，随时像要活过来一样。
　　门口的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傅景峦道：“是血咒。”
　　血咒顾名思义就是以血结咒，造的阵法阴毒，和之前他们在祝老太屋里看到的骸阵有异曲同工之处。
　　玄为突然转过来盯着夏无名的方向看，吓了太子爷一大跳。
　　南枫顺着夏无名的方向，往他背后看去。
　　窗外远处，天色被诡异地分了层，外圈是暗灰色，内圈是深红色，内圈像个巨大的锅盖缓缓在白云间上空盘旋，越聚越大，云层越转越急。
　　长空万里，鸦雀无声。
　　道观也有人注意到了这异象，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人能猜不透这天地变色的玄机。
　　片刻之后，只见山下不远处，有一小片地方电闪雷鸣浓烟四起，厚重的云层间，隐约有异兽穿梭其中，像是龙吟又像是鸟鸣，伴随着隆隆的雷电交错，看不真切。
　　夏无名掏了手机出来看，才想起来幻阵里gps是无效的，辨别方位全靠常识，于是他问傅景峦：“大师，那是……什么地方？”
　　傅景峦立于山头，遥遥盯着山下：“如果我没记错，那里应当就是康王府。”
　　而且是一千多年前的康王府。
　　史书对南陈的记载笔墨很少，唯一留存的大部分仅止于光宗在位那几十年，其他譬如康王，甚至就只有一个名字。
　　即便是傅景峦，司天监在位时对康王的了解也仅止于听说。
　　听说他是名慈爱的父亲，听说他是位仁王，听说他对下人都和善可亲。
　　总之康王虽然一生碌碌无为，但几乎没有负面传闻，和他们最近几次在幻阵里遇到的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后来康王府遭遇变故，全家上下数百口人葬身火海，无人知道是什么原因。
　　人人都说或许是天意。
　　唯独傅景峦是不信的，他靠天吃饭算尽天机，却一直坚信天意多不过人为。
　　南枫默默听着傅景峦说，他总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觉得自己在很久之前，似乎也在某个地方，用同样的角度俯瞰这片人间大地。
　　但片段转瞬即逝，快到他都来不及捕捉，想多了，头就疼起来。
　　傅景峦看他面色不善，便又偷偷牵起他手，幸好，不是冰凉的。
　　南枫这次没挣脱，盯着康王府的位置说：“傅景峦，我好像见过那些。”
　　傅景峦问：“哪些？”
　　南枫一指：“那些，人间灾祸异兽异象，我见过，但我记不得了。”
　　傅景峦轻轻捏他的手指：“记不得就不记，来日方长。”
　　远方的天色和火光映在傅景峦脸上，伴着他的那句“来日方长”，没由来的却叫南枫心里生出一种信任，好像这人说了，就一定能做到。
　　旁边夏无名不知道偷偷在和姜活说什么，一群人像看烟花似的在崖边比肩而立。
　　阿泥从口袋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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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好。


第27章 27 念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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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他们被祝老太太引过来，严格说是被那个骸阵引过来，一脚又踏进幻阵里，在里面跟着阵主经历了春夏秋冬四季变换，却至今不知道他想干嘛。
　　没人能回答阿泥的问题。
　　云升日落，风云疏忽变幻，远处山路上缓缓走来几匹高头大马，后面跟着一顶八抬舆轿。
　　他们停在山门前，托人进去通报了几声，没过多久玄信便替代他师父向来人行了礼，跟在他身后的，赫然是许久未出门的玄为。
　　此时的玄为束发青袍，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且面上恭顺有礼，和南枫他们之前在屋里看到的那个小道士判若两人，仿佛之前的那些愤恨都是幻影。
　　玄为向白云间的众人一一拜别，对各位小师弟也露出依依不舍的惜别之情。
　　来人恭请他入轿，又从来时路慢慢走远了。
　　就听有人问玄信：“大师兄，那他这是……以后就不来了？”
　　玄信笑道：“他什么他？一点规矩也没有。小师弟今日一别，以后倘若我们有缘再见，也是要叫他一声侯爷的。”
　　夏无名听得一头雾水：“侯爷是什么？”
　　这题阿泥会，瓮声瓮气的奶音从口袋里透出来：“侯爷就是一种官呀，我听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
　　家里电子产品太多也不好，小孩看电视不节制，回去得管管。
　　夏无名差点气笑了：“我知道那是官啊小不点！我看着像这么没文化的嘛？”
　　口袋里又发声了：“像。”
　　夏无名：“……”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南枫：“你家孩子该管管了。”
　　南枫瞪着他，半点回应也没有，夏无名更气了。
　　只有傅景峦一本正经在边上科普：“南陈有施恩令，康王意外去世，没有遗诏没有其他子嗣，按规矩玄为可承袭爵位，降一等封侯。”
　　“简单说，就是他们一家死了，他升官了。”
　　夏无名瞠目结舌：“这要是上法制节目，听个开头就能知道他不是好东西。”
　　话虽如此，就现在这情况，对那小道士倒是好事。
　　但幻阵没破，有人处心积虑要他们看的故事就还没结束。
　　小道士走后，白云间恢复了正常生活，门前花谢花落，苍翠的松柏像是高了几分，眨眼又是一年过，善士来来往往，玄信和溪梦也顺理成章地结了亲。
　　夏无名猴似的坐在墙头甩腿，他们这群人在白云间里送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春秋，腿都站麻了还被困在这儿，虽说这阵里倒也不饿不困，但这种前途未卜的抓瞎感实在让人很不好受。
　　“你说，我们不会要在这儿关一辈子吧？”夏无名从内院墙角折了片竹叶，百无聊赖地放在嘴边，可惜技术不行，吹出来的只有“呼呼”的风声。
　　他“啧”了一声，想再换一片。
　　南枫也学他摘了一片吹，也失败了，他怀疑夏无名在骗自己。
　　夏无名觉得冤枉：“你不懂，这玩意儿叫草笛，可好听了！诶我真的会吹啊，是不是这里叶子不行啊？！”
　　南枫学了半天，还是不会，他面无表情地扔了竹叶，越发觉得自己真是太无聊了。
　　那头傅景峦却吹出了悠扬的小夜曲。
　　此时的他把外套脱了挂在枝头，衬衣松松挽到小臂。他背靠松柏闭着眼睛，一条腿曲起，南枫眯起眼睛抬头看他，晨曦下竟然觉出几分孤独感，觉得这人好像曾经用这姿势在高处坐望了很久。
　　南枫转开眼神，大概是幻阵里真的太闲了，才给他这错觉。
　　但傅景峦却发现了，问他要不要学。
　　南枫负气地说：“不要。”
　　傅景峦笑笑，压根没把他的话听进去，自顾自接过南枫手里的叶子：“竹叶狭长细扁，吹的时候横向对口，嘴唇拉直呼气，注意别含得太紧，否则发不出声。”
　　南枫不想学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完他话鬼使神差就跟着做了，结果当然还是“呼呼呼”的只有气声，一抬头，上面那人笑得阳光灿烂。
　　南枫气得得要命，一脚踹在树干上，松柏一动不动，树上的人却跳下来了。
　　“叶笛要用唇、舌、气配合，你的发声不对，叶子自然就吹不出声，来你张嘴，我教你。”傅景峦高出南枫大半个头，此时贴着他站压迫感徒然增高，声音像贴着头皮一路麻下来，电得南枫有点晕，浑浑噩噩居然照着他做了。
　　直到傅景峦把手指伸到他嘴里才惊觉，想退出来，又听傅景峦认真说：“吹的时候，舌要抵着下颚，试试？”
　　南枫不动，傅景峦就轻轻拨弄了一下他舌头。
　　南枫怀疑这人在调戏自己，想把他手指咬了，幸好傅景峦缩得快。
　　他笑说：“脾气真大，一千多年都没学会，怎么还咬人呢？”
　　南枫没好气地说：“谁一千多年？”
　　傅景峦搓了搓手指：“你说谁？”
　　这头两人暗潮汹涌，那头姜活一个人在悬崖边上发呆。
　　夏无名蹲过去陪他，抓耳挠腮地想说什么缓解气氛，竟然找不到突破口，只能在姜活身边转悠，最后阴差阳错成功把美人逗笑了。
　　姜活拍拍右边那块地，示意他坐下。
　　夏无名斟酌着问：“你……不开心啊？”
　　姜活看下山下，浓烟散去，老百姓该过日子的还是照常要过日子。
　　“谈不上开不开心，就是有点难过，你看啊，”他指指背后，“那是我家，但他后来没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了，但是啊，我总在想，当年我要是在就好了，我要是在可能……”
　　夏无名打断他：“你要是在，可能你也没了！”
　　姜活：“嗯？”
　　夏无名一屁股坐下来：“你这么想啊，你师父强不强？”
　　强，肯定是强的，而且很强。
　　“对啊，你师父这么强，他都……是吧？多你一个可能也没什么用。”夏无名这会儿倒是挺会安慰人的。
　　其实道理姜活知道，他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所以千百年来寻寻觅觅，就为了知道当年他被封起来的那段时候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从刀里醒过来的时候，就什么都没了。
　　夏无名还没说完：“而且啊，你不是说么？你师父当年是知道要出事儿才把你封起来的，说明你师父都算到了，多你一个也不顶用，不如留一条命，你师父这么未卜先知，没准有其他意思也不一定呢？”
　　姜活倏地转头盯住他。
　　不得不说，夏无名这人，聪明的时候还是挺聪明的，他不光让姜活心里好受多了，还突然给了他一份希望，像是捧了堆柴火到酷冬严寒濒死的旅人面前。
　　“夏无名。”姜活说。
　　夏无名：“啊？”
　　姜活笑眯眯盯着他嘴：“我突然很想亲你。”
　　夏无名吓一跳，条件反射地捂住了嘴。
　　虽然美人主动是很好，但但但，他压根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纯情小处男，新闻里那些花天酒地都是气他爹的，每次人投怀送抱，他喝点儿酒送人一点东西就打发走了，荷枪实弹的他哪有什么经验啊。
　　他这一动漏了馅儿，姜活从他徒然变红的脖子发现了端倪，觉得这人更好玩了。
　　姜活凑近夏无名，贴着他耳朵吹气：“诶，你之前——不是还想这样那样——”
　　夏无名紧张地倒退三尺：“啊啊啊，我错了我就是想想，大姑奶奶，不是，姑爷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姜活笑得好开心，进阵之后的郁结都烟消云散了。
　　又翻了一个季节，春暖花开的时候，白云间突然张灯结彩起来，门口大红灯笼高高挂，甚至学着山下普通人家的样子，在道观门口贴上了“囍”字。
　　看起来有点滑稽，但很祥和。
　　白云间的一众师兄弟又是采买又是布置，里里外外忙得热火朝天，一群人还认真商量着要不要去搞一些红对联贴上，被玄信制止了。
　　齐方远作为师父，虽没空回来，却也拆人送来一份大礼，顺带捎了封信，说他在边陲瘟疫横行，自己实在脱不开身，只能托人送来两块玉佩，以贺他们百年之好。
　　这玉佩上的纹路和夏无名出生证袋子上的一模一样。
　　齐方远说的事，傅景峦和姜活都是记得的。
　　那几年，边陲几个小镇不知为何突然爆发瘟疫，姜活跟着齐方远外诊出了很多年，也就是那些年里，姜活学了很多医术，当时齐方远身边很多朝廷派去的医官都倒了，最后没有帮手，姜活身为刀灵学习能力却很强，于是顶上，而傅景峦那会儿在帮他爹的忙，有人举报说有官员私授巫蛊之术，意图谋害皇上，光宗命通玄院彻查此事。
　　而这，就是所有纷乱的开始。
　　众人各怀心事的时候，前厅热闹起来，山路上远远走过来一人，高头大马一身华贵的官服，这人看着面熟，但和之前唯唯诺诺的小道士却已是判若两人。
　　玄信和溪梦从观里出来迎客，带了三五个师兄弟在门口寒暄。
　　玄信称呼他“大人”，马背上下来的那人却说他见外，满脸堆笑，热情地拉着一众师兄弟叙旧，半点礼数都顾不上了。
　　他笑着解释说今天只是来送贺礼的，但因为实在公务繁忙，有要事缠身，就不再入内叙旧了，东西送到就行，其余的他们师兄弟几个来日方长。
　　玄为在原地等了很久，看着大伙热热闹闹把几车贺礼抬进去，看着大伙欢天喜地的背影，就好像……他离观之前的那些事都一笔勾销了，就好像之前他们曾和千千万万户普通人家一样，是兄友弟恭的一家人。
　　白云间的门缓缓关上。
　　下一秒，火光冲天。


第28章 28 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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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云间失火了。
　　大火像巨兽，张着血盆大口吐着舌头把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卷起来舔舐干净，一砖一瓦在星星点点的火里焚毁，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红幔在火光里断裂飘摇，和“囍”字一起，慢慢化成了灰烬。
　　大火还引燃了周围所有的松柏苍竹，一时间，整座白云山燃起冲天火光，滚滚浓烟把一切都困住了。
　　道士们在惊慌失措里奔走，把枯井里的水打干了都没能浇灭半分，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火。
　　哀嚎哭喊声连成一片，连天地都染成了血色。
　　玄为的身影在白云间门口出现，他眼底血红，笑容扭曲，像极了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别人在谈笑风生，只有他跪在地上，满脸是泪疯痴癫狂。
　　背后有人跌在地上，匍匐着哀求他，喊他“小师弟”，要去够他衣角。
　　他转身蹲在地上，凑近满身火焰痛苦翻滚的人：“求我？行啊，再多求一会儿啊，让我看看你们卑贱的样子，不是很清高么？不是看不起我么！”
　　玄为真的很讨厌这个人间。
　　别人都以为他出生王府是含着金汤勺，父亲温和宽厚母亲是王女，别人都得供着他，自然是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
　　只有他知道，自己算个屁。
　　二楼的小屋子是他的牢笼，没日没夜地被关在里面，只有母亲会经常来看他，陪他玩。
　　他母亲多温柔啊，又漂亮又知书达理。
　　母亲经常会流泪，抱着他，和他说自己的故乡，那是在很远但是很美的一片黄沙高土上，有鹰击长空，有壮丽山河，还有喝不完的美酒和数不尽的牛羊。
　　那是她日思夜想却回不去的故乡。
　　他小时候不懂，为什么这么好的母亲，父亲却不喜欢呢？不止父亲不喜欢，连带家里的所有人都不喜欢他和母亲，或者说畏惧。
　　他们说母亲是妖女，是不祥的象征，会带来灾祸。
　　但怎么会呢，他母亲明明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告诉他不管世界待你多恶，你都要报之以善。
　　他照做了啊，可是有什么用呢？在母亲去世之后，所有人都欺负他，如果他反抗，只会被欺负得更惨，后来他就想出了一个办法，他笑，只要笑，别人反而就害怕了，说他是疯子，不敢随便接近他。
　　他越笑，笑得恭顺温柔，忌惮他的人就越多。
　　他永远记得自己当初进白云间的时候，师父牵着他的手，告诉他这里是他的家。
　　他信了。
　　他以为娘没了，爹不爱自己没关系，这里是他的新家，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看上去都很友善，他还天真地抱有一丝幻想，幻想这里的人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样。
　　但事实证明他错了。
　　他还是听到有人在背地里说他是怪物，说师父就不该把他带进来，万一连带他们一起倒霉就不好了。
　　他们还不给他吃饭，把喂马水倒进他茶壶里，他统统记下了，不光记下，还想尽办法以牙还牙报复回去了。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力量真是好东西，那么多鱼啊，都翻了肚皮，把那些嚼舌根的人吓得脸都白了，他心里生出无比的痛快。
　　但是为什么呢，他师父骂他了，觉得从头到尾都是他的错，明明他也痛，他也难受，他也是受害者，为什么没人关心他？
　　他不懂。
　　哦，说到关心，还是有的，他大师兄就对他很好，做了坏事也不骂他，还会从后厨房偷偷拿糖给他吃，大师兄的手又大又暖，他很喜欢。
　　就像小时候在家里，他偷偷下来遇到梦姐，梦姐看他可怜就把自己的糖分给他，还说以后单独唱戏给他看。
　　可是为什么他们都忘了？
　　戏也没了，糖也没了，大师兄温暖的手掌牵起了梦姐，梦姐在后院偷偷给大师兄唱歌。
　　他们以为他看不到呢。
　　他全都知道。
　　就是知道，才不会允许，他不喜欢背叛的，曾经对人的好，怎么能说收就收回去了呢？
　　那不行，他要把他们留下来，活的也好，死物也罢，反正就是要留下来。
　　至于其他没用的，碍眼的东西，就一并毁了吧。
　　“求我？现在知道求我了？当初不是排挤我么？说我是灾相，说我脾气古怪，现在来求我？”玄为的眼里闪过一抹不解，很快变成讥讽，“我告诉你！晚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好人？只有力量是最好的，力量不会背叛自己，只有力量能让所有人都畏惧，再不敢欺负他，要什么有什么。
　　多么美妙。
　　傅景峦把南枫挡在背后，立于山头默默看着这场似曾相识的大火，火光冲天里，有鸟兽的影子呼啸而过，在天空划出一声长啸。
　　而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改变不了。
　　火光倒映在姜活眼底，彻底烧毁了他的理性，他想冲进去，被夏无名从背后死死抱住：“你清醒一点！你改变不了的！”
　　姜活挣扎着喊：“你放手！！”
　　夏无名：“不放！”
　　姜活：“放手！我要进去！！”
　　夏无名在他耳边怒吼：“你进去有什么用，你什么都做不了！你改变不了的！”
　　姜活反手揪住夏无名的衣领：“但这是我的家啊！！我的家没了！夏无名！你懂不懂啊！我没有家了！”
　　夏无名咬咬牙喊：“你家早就没了！你醒醒！！”
　　这话像是一记沉重的棒槌，打得姜活脑袋里“嗡”地一下清醒过来，对啊，他没家了，他早就没家了。
　　他在人世间游荡了数千年，都没能把家找回来。
　　姜活颓然卸了力，长久仰望着白云间，看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看他的家终于只剩下一片焦枯。
　　夏无名从来没见过这样愤怒又失魂落魄的姜活，鬼神一样，但他觉得心疼，只想把这人护在怀里好好安慰。
　　夏无名：“姜活，你看你也没有家，我也没有家的，我们刚好搭伙做个伴，以后有我，你会有一个新家。”
　　这个承诺来得太快太沉重了。
　　姜活摇头：“你有家，有父母，我们怎么会一样呢？”
　　夏无名把他脑袋按在怀里：“一样的，我的故事……很长，以后再慢慢告诉你，你现在就只要知道，万事有你夏哥，其他都不重要。”
　　姜活终于被他大言不惭的语气逗乐了，“噗嗤”一下笑出来：“你不是本来姓齐么？”
　　哦是了，他老祖宗还是这白云间失踪的老头儿，夏无名应该叫齐无名才是。
　　夏无名：“行，叫什么都行，不过我有个问题，我祖师爷不是号称法力无边么？怎么山上这么大事儿，他就没半点，那什么，心电感应么？”
　　姜活垂眼想了一会儿：“我记得那段时间，很多小镇瘟疫四起，当时我和师父一直辗转在边陲无暇顾及其他，想来他就算是知道，应该也赶不回来。”
　　他只记得是这样，至于中间有没有其他不可抗力，他就不得而知了，毕竟当年他也只是一抹齐方远带在身边的刀灵。
　　大火烧尽，现场一片狼藉，天上落下雪来，大片大片的白覆在焦黑的枯树上，像是一夕间要把这场罪恶掩埋了。
　　白云间寂静无声，好像一切从没发生过。
　　南枫随手挑了根枯枝，推开白云间的门，发现这观里的人一夕之间都消失了，连块骸骨也没留下。
　　内院到处散落着一块块布片，还有依稀能辨认出来的，一支漂亮的金发簪，顶部的鸾凤制作精良完好，就连白玉琉璃都留存着。
　　南枫要往里走，被傅景峦拦住，他袖袍一挥，覆在内院地上的白雪被尽数扫去，露出了一个巨大的阵法，和祝老太卧室里的竟然如出一辙。
　　傅景峦脸色一沉：“又是骸阵。”
　　骸阵上也有一只鹰。
　　唯一不同的是——这是个空阵。
　　南枫没有感应到任何被束缚的生灵，姜活掏出符箓和朱砂笔，但他的符术对这阵法也毫无反应。
　　傅景峦摇头：“虚位以待。”
　　南枫忽然想到前阵子阿泥无聊，跟着阿大打发时间学的捕鸟术，也是这样弄个陷阱，盖点雪在上面，等鸟入了套就可以收网了。
　　倘若刚才傅景峦没有拦着他，那今天这招瓮中捉鳖可就是大获全胜了，不是他就是姜活。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用孩子做诱饵，到上次文宅的换魂阵，桩桩件件全都是陷阱。
　　问题在于，要抓的是谁。
　　“我们假设布阵的人目标是我、大师或者……”姜活把眼神转了一圈落到夏无名身上，“这个傻子。”
　　夏无名：“……”
　　南枫接过话头：“那他早该动手了，所以不是你们。”
　　夏无名没明白：“不对啊，那南老板你也不是刚出生，按理如果要抓的是你，他也没必要等到今天？”
　　南枫扭过头去看傅景峦，后者脸色很不好看。
　　“因为南枫斋之前一直在我的结界里。”
　　夏无名瞠目结舌：“啊？”
　　傅景峦叹口气：“这里原来就是我的，千百年来为了保护他我设了个结界，能隔绝一切灵力，但……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因为这样那样的种种原因，结界不得已被打破了，所以麻烦接踵而来。”
　　傅景峦看向南枫的眼神倏忽软下来，有抱歉又有些哀求，还有些南枫看不懂的东西。
　　夏无名目瞪口呆：“等会儿等会儿，这房子是你的，那你俩……你俩早就认识？”
　　南枫犹豫了一下，木然点头，心里嘀咕，何止是认识。
　　姜活抓起一把雪往夏无名脖子里塞，冰得他龇牙咧嘴满地乱窜，把要说的话忘了个精光。
　　姜活这才满意地看向傅景峦，忽然严肃：“这个玄为的故事让我想到一个人，虽然我不记得当年师父收过他这个徒弟，但我和他也算是有几面之缘，现在细想起来，师父和他每次见面微妙的关系都很值得推敲。”
　　傅景峦皱紧眉头看向山崖方向：“魏达？”


第29章 29 傅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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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王当年娶了乌那的王女的事是满城皆知的，但王女倒是并没有住进康王府，也不知道是应她要求还是别的原因，总之是另辟了一处宅邸，所以当年康王府的一把大火也没波及到他们。也因此康王一家葬身火海后，还留有一个子嗣，被封侯之后得了个闲差，在边关混了好几年。后来这人因为一次契机吃了新改革和旧权贵矛盾的红利，平步青云，最后得了个辅政亲王兼禁卫统领的位置，几乎和傅景峦他爹平起平坐。
　　这是一个冗长的故事，南枫不记得魏达的名字，对傅景峦和姜活他们寥寥数语勾勒的旧事也毫无印象，权当是八卦在听。
　　他一心只在想要怎么破这个骸阵，照目前的情况看起来，唯有这个骸阵才是逃出这片幻境的关键。
　　傅景峦看他在发呆，握住他手轻轻一捏，南枫看过去。
　　“想什么？”
　　南枫据实回答：“想出去。”
　　傅景峦失笑：“你不会又想硬来？”
　　南枫哑火了，他还真的想，指不定上次在文府有用，这回也有用呢？反正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别的办法。
　　傅景峦伸手点住南枫额头，严肃道：“你要改改这我行我素的脾气。”
　　南枫：“？”
　　姜活在白云间里转悠了一大圈，似是很贪恋这里的一草一木，夏无名像个小尾巴跟着他，姜活无奈：“我又不会自杀，跟着我干什么？”
　　夏无名有点尴尬：“你不懂，我那不是跟着你，我是给外面两人留点私人空间。”
　　两人回到门口刚好听到傅景峦说破阵的事儿，就跟着解释：“南老板，关于阵法的事儿你绝对可以信他，这古往今来说到阵法，他要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夏无名惊讶：“这么牛逼？”
　　傅景峦笑着摇头：“都是别人的谣传，说到底我也就是个凡夫俗子而已。”
　　南枫压根没听他在说什么，径直往他手里塞了根树枝：“解。”
　　接下来的事情，在场的几个就都看不懂了，用夏无名的感受就好比是读书时候看学霸在黑板报上解题，他都没看完所有步骤，题就解了。
　　眼前仍旧是那片旅游胜地，仍旧是千百年后的破败样子，和几分钟前他们曾见过的，白云间最热闹鼎盛的样子毫无瓜葛，众人齐齐沉默下来。
　　倒是姜活比较洒脱，正对道观鞠了一躬就转身往山下走了。
　　他说：“走了傻子，再不回天都黑了。”
　　从白云间回来以后，居委会人跑来找他们，说祝老太太居然出现了。
　　南枫和阿泥不放心，专门上门去看了一次。
　　老太太样貌倒是没怎么变，就是一点看不出那天在白云间上健步如飞的样子。
　　她屋里的骸阵上回就被傅景峦撤了。
　　傅大师在和老太太聊天的当口悄悄探了一探，老太太倒是没有中邪，只是念叨着要去找女儿，一口咬定她没死。
　　黄小小传话过来说她去查了，祝老太的女儿确实很早就死了，还是放学路上被人拐走的，那件事当时轰动了很久，最后也没找到尸体不了了之了。
　　可能是死不见尸所以老太太觉得没死，也可能是不甘心，凡人那点微末的执念总能支撑他们走很远。
　　从老太太家出来，南枫在电梯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之前你问我信不信转世，之前我是不信的。”
　　“嗯？”傅景峦从电梯门的反射里看他，“现在呢？”
　　南枫：“现在我觉得人还是有来世好。这样就能去见见还惦记的人。”
　　他说完抬头，直接对上了电梯门上傅景峦看着他的眼睛。
　　傅景峦：“之前说我家有些史料……”
　　南枫默默垂下眼睛，还没回答就有个圆滚滚的脑袋从他口袋里探出来。
　　阿泥扒拉着口袋边，可怜巴巴地说：“听傅先生说，他家里有好多书呢。”
　　傅景峦笑眯眯补充：“还有很多点心。”
　　一听有吃的，阿泥团子的表情就更藏不住了，使劲儿揪着南枫的口袋内侧。
　　南枫的手在袖笼里攥紧又放开。
　　“嗯。”他说。
　　傅景峦的家很大，上下看着有错层，新中式风格倒是很符合他的品味。
　　家里被收拾得很干净，有淡淡的乌木香味，和傅景峦身上的味道一样，这才稍稍驱散了南枫心里的紧张。
　　他站在客厅入口处，有些无所适从。
　　倒是阿泥，欢快地从南枫口袋里蹦出来，里里外外地滚，从沙发到地板挨个蹦跶过去，像匹脱缰的野马。
　　南枫觉得很丢人，自家小孩太没规矩。
　　傅景峦倒是完全不介意，翻出一双毛茸茸的拖鞋，鞋面上有片可爱的绒毛枫叶，套在南枫脚上大小刚合适。
　　小老板趁傅景峦不注意偷偷晃了晃脚面，枫叶跟着他摇摆的幅度动了动，很是可爱。
　　南枫嘴角的弧度稍纵即逝，傅景峦假装没看到，被阿泥缠着也要一双。
　　傅景峦说：“有有，别急。”
　　他从另一个抽屉里翻出一双小拖鞋，一样的款式，只不过鞋头是个小绒球，阿泥开心地疯狂晃脚：“哇！！是球球诶！和阿泥一样的白球球！！！”
　　知道了，全世界都知道你是个球了。
　　南枫觉得脑壳疼。
　　之前他们在阵里不知道呆了多久，窗外竟然已经入了冬，南枫走到窗边，看外面漫天的鹅毛飞雪。
　　他发现傅景峦的房子居然在山上的一片高档别墅区里，左右没几栋楼，下山只有一条路。
　　更奇妙的是，从客厅位置往下看，居然刚好正对他的南枫斋。
　　薄雪像白毯一样覆在南枫斋的顶上，露出四个尖角，还有内院里的五角枫，冒出了红绿相间的枝杈，在冬日暖阳里格外显眼。
　　小老板怀疑这老无赖买这房子是故意的，就像他踏进南枫斋的头一天起，桩桩件件其实都在他的算计里。
　　谁让人家吃这碗饭的呢？
　　只是不知道傅景峦的视力好不好，站这儿看南枫斋能有多清楚……
　　想到自己一举一动可能早被他看了个遍，南枫脑袋里平地一声惊雷起，刚要发作就觉脸上被贴了什么暖融融的东西。
　　傅景峦笑盈盈地在他背后说：“高兴点，谁欠你百八万的？”
　　南枫躲开他贴脸上的东西：“这什么？”
　　傅景峦递给他：“尝尝？”
　　一杯褐色的东西上面还飘着几粒紫色的花草，闻味道像是薰衣草。
　　没想到傅少监家里居然有不少洋货。
　　傅景峦：“斯里兰卡红茶泡的奶，给你撒了薰衣草，两块糖够甜，你试试。”
　　南枫瞪着他杯子里干干净净的绿茶问：“为什么我要奶茶？”
　　傅景峦轻笑：“因为小老板喜欢甜的。”
　　南枫嘴角一扯，但不得不承认，奶茶确实……还挺好喝，他喝着喝着不自觉放松下来，那丁点不自在就被抛在脑后了。
　　阿泥在偌大的客厅里滚来滚去，羊毛毯子被他搅合地一团糟。闻到味儿他毫不犹豫地凑过来，三两下挂到傅景峦身上。
　　傅景峦专门给他调了一杯奶：“小孩不喝奶茶。”
　　阿泥不服气：“为什么？！”
　　“因为睡不着，不长个。”傅景峦把他从肩上摘下来，提在手里。
　　阿泥狗爬式挣扎，突然被窗外的景色吸引：“哇！！大人大人！！那个不是我们家嘛！”
　　傅大人有一瞬间的凝滞。
　　问，现在再装个窗帘还来得及吗？
　　南枫无声地看着傅景峦。
　　傅大人灵机一动：“我的房子，总要看着点。”
　　意思是他故意买了这个屋子，就为日日夜夜守着他的房产，这哪里是老无赖，分明是史矛革。
　　南枫差点就想翻白眼了。
　　傅景峦提溜着阿泥到餐桌边上：“开玩笑的，我其实搬过很多次家，多数是因为市政规划，后来搬到这儿是因为清静，风水好，又远离闹市，不知道这个理由还过得去么？”
　　听上去没什么瑕疵。
　　傅景峦说的都是实话，唯一他隐去的部分是自己每一次搬家都在这周围，他都能从窗口一眼就看到南枫斋。
　　南枫斋沉寂了一千年，他守了一千年。
　　傅景峦家里有个巨大的藏书阁。
　　他把南枫带进去的时候，南枫有一瞬间被震到了。
　　十来米的层高，整个顶楼两百多平全是藏书，里里外外上千个书架分门别类地收藏了各类书籍报刊，每种类别居然还是按年份排列的。
　　和他家的藏书比起来，档案馆的实在不算什么。
　　阿泥跟进来滚了几圈，被吓傻了，咬着手指问：“那那那傅叔叔，你看了这么多书，是不是什么都知道呀？”
　　傅景峦笑着摸摸他头：“不哦，我也需要学习。”
　　阿泥不懂：“你要学什么呀，你知道那么多，看起来比那个，那个手机还厉害呢！”
　　是啊，他在学什么呢？
　　他从南陈一路走来，穿过长林丰草，淌过山川湖泊，在千百个春夏秋冬里看着人间推倒又重来，有些事情他能算到，但他不算，和凡人一样活着，学着去理解这个世界，去理解其他人，去跟上每一个时代的步伐。
　　他的卜卦术只愿用在一处。
　　傅景峦平视着阿泥的眼睛说：“但不管你学了多少，永远不可能完全明白这个世界。”
　　深奥的道理小孩听得一知半解。
　　傅景峦让南枫留在这看书，他要开车下山买点菜。
　　阿泥喝完奶，嘴边的泡泡还没擦干净就又像个腿部挂件似的挂傅景峦身上去了：“傅叔叔你为什么不像之前那样‘咻’——飞下去呀？”。
　　傅景峦失笑：“嗯——因为像人一样会更有趣。”
　　阿泥还是听不懂，但阿泥很喜欢傅景峦，死缠烂打要跟着他下山，两人离开的这段时间，南枫就一个人在藏书室里。
　　他翻到一本漂亮的画册，被单独放在某个书架最显眼的地方。画册年代久远但保存完好，上面记载了很多南陈的传统习俗。
　　譬如傅景峦曾经提过的夏至，百官放假三天，食苦吃面，每家皆有酒，无处不过船；又譬如姜活提过的中和节，百姓可带着傩面上街游玩，有击鼓传花，也有传酒令、飞花令、除此之外，球蹈、盘舞、橦悬等等也是热门项目，歌舞管弦自然也少不了。
　　南枫翻到后一页，看画册上描绘了一个绛色衣衫的青年在舞台中央长袖袅娜的场景。
　　他眼皮“突突”跳了两下，觉得青年眼熟。
　　这幅画里什么观众都没有，仿佛屋里只有这么一个舞者——和看着他的画者。
　　南枫忽然想到什么，再返回去看，终于在每一幅画里，几乎都发现了这个青年的身影，或在亭台楼榭里，或在街上的茫茫人潮里，亦或是某个小吃摊前。
　　他急急忙忙把画册摆回去，坐了几秒又拿回来翻到底，果然在某个小角落发现了一个小红印章，刻着“重山”。
　　南枫喃喃自语：“重山？傅重山？”


第30章 30 守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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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景峦，字重山。
　　南枫在哪里听过，或者是梦里，或者是过去，总之很熟，熟到即便他记忆全无，再说出口的时候，也依然有种唤过千百遍的错觉。
　　从藏书室出来，傅景峦和阿泥还没回来，南枫在屋子里百无聊赖地闲逛。
　　他发现这套房子居然还有地下室。
　　之前南枫在电视和手机上都刷到过，说是现代人喜欢用地下室做酒窖，或者放些贵重物品，但一般这种地下室都很难进去，不知道傅景峦是不是也这样。
　　但这门看着和百多年前的隔扇门也没什么区别，腰板上镌刻着各色草木花卉梅兰竹菊，中间是开光处有个活灵活现的木雕小人。
　　这门甚至都没有密码锁，南枫轻轻一推它就开了。
　　里面赫然是一屋子的藏品，和藏书室一样，绵延了千百年的，价值连城的藏品，大到佩剑古琴香炉，小到衣服珠宝玉石怀表，从青铜到古瓷，再到珐琅雕花钻石黄金无所不有，按现代价值单位换算的话，大概能买下几个国。
　　南枫一排一排地看，发现这些藏品都是按年代排列的。
　　看起来甚至都是傅景峦自己用过的。
　　有套藏青的曲领大袖朝服，领口有白罗修饰，上面绣了繁复的暗纹，南枫不止一次在自己梦里见过。
　　见过那抹星空般的蓝色，在自己身边长久伫立着。
　　民国时期，傅景峦收藏了长衫和一套烟灰色的西装三件套，另有相配的皮鞋和眼镜放在旁边，镜架上挂着金属链子，南枫忍不住想象了一下这些物件穿在傅景峦身上的样子。
　　应该……还挺好看。
　　可惜他没见过。
　　南枫心里划过些微的遗憾。
　　这间屋子尽头的拐角处有个江南人家常见的雕花柜子，堪堪挡住了白墙，柜子一侧隐约有什么纹路露出来。
　　看着类似阵法又类似星盘。
　　作为礼貌，南枫不应该去研究他。
　　但他实在太好奇了，花了十多分钟，用尽各种办法柜子纹丝不动。
　　他早该料到的，要是这么直白的机关，就不是傅景峦了。
　　南枫心里无端又想到阿泥借来的外国电影里，那只张牙舞爪守着自己宝贝的史矛革巨龙，说不定这门里也有什么惊天宝贝，要么就是惊天秘密，卖出去就能富可敌国的那种。
　　南枫想了一会儿，差点被自己脑补的东西逗乐了。
　　他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山下有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地燃起。
　　阿泥大概是玩累了，趴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打盹，身上盖了条暖融融的小毛毯。
　　孩子把小毛毯抓在手里喜欢得很，一边睡一边喃喃自语，小脸可劲儿蹭着。
　　客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有淡淡的饭菜香从厨房飘出来。
　　南枫站了一会儿，捏着杯子敲响了厨房门。
　　他看到厨房里面傅景峦换了米色睡衣，套着围裙在做饭，灶台上，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子菜。
　　新年必须要吃饺子。
　　傅景峦和小孩去山下买了饺子皮，这会儿又拌了馅料，再做几个小菜就能开饭了。
　　南枫举着杯子解释：“水凉了，换一杯。
　　趁傅景峦转身帮他倒水的时候，南枫心念一起，叫：“傅重山。”
　　厨房里的人听到“傅重山”三个字，明显顿住了，一勺饺子在漏勺里滤水，“淅沥沥”漏到干了傅景峦才如梦初醒地把它装进盘子里。
　　傅景峦：“你看到了？”
　　“看到了，下面东西不少。”南枫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瞪他。
　　傅景峦背过身去倒醋：“有喜欢的么？可以拿走，都是你的。”
　　南枫一口拒绝。
　　虽然他没钱，虽然那些东西价值连城，但俗话说无功不受禄，更何况那些东西和他半点关系也没有。
　　傅景峦装出一脸的难过：“这么嫌弃？送你都不要，那我就伤心了。”
　　南枫没接他混话：“你地下室有道暗门。”
　　傅景峦：“有吗？我都没注意。”
　　他去管炉灶上的汤，又把剩下的饺子装成两盘出锅，想塞到南枫手里，转来转去一副很忙的样子。
　　南枫就是不接，站在厨房门口和他较劲儿，傅景峦举了半天盘子手都酸了。
　　是了，他怎么能忘记小老板的脾气呢？
　　他的小老板以前就这么倔，不撞南墙不回头，不问个水落石出就会缠到底。
　　睡了一千年醒过来，虽然记忆没了七七八八，性子也不像之前那么活泼，但脾气还是在的。
　　傅景峦失笑：“是有个暗门，不过里面其实没什么。”
　　南枫反问：“没什么弄个封印防贼？”
　　他看这防的就不是贼。
　　话说出口南枫有点懊恼，从道理上讲，傅景峦在自家弄个暗门封印的也没什么问题，防谁都和南枫没关系，爱不爱给人看是主人的自由，他一个客人有什么不爽的资格？
　　但他就是不舒服了。
　　他不舒服，也不能让傅景峦舒服。
　　就这么不讲道理。
　　所以他又补了句：“还让我来玩？你防贼还是防我？”
　　傅景峦彻底哑火。
　　幸好这尴尬的气氛没持续多久就被阿泥打破了。
　　小团子刚睡醒，闻着味儿就过来了，揉着眼睛手里还抱着毯子。
　　傅景峦如获大赦：“阿泥醒了？”
　　阿泥摸着肚子：“嗯嗯！阿泥饿了！”
　　小孩饿了要吃饭，话题只能到此为止。
　　傅景峦做了白菜和香菇两种馅儿的饺子，满满两大盘，刚端上桌就被阿泥囫囵吃了好几个，一个没咽下另一个就夹起来了。
　　南枫轻拍他手背：“慢点吃。”
　　阿泥裹着一嘴饺子“嗯嗯”应着，半个小胖身体都趴桌上去了。
　　傅景峦往阿泥和南枫碗里各又夹了两个：“除夕吃饺子讨个好彩头。”
　　南枫：“怎么讨？”
　　傅景峦不答，慢悠悠喝了口茶。
　　那头，阿泥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啊啊，我吃到怪东西啦！”
　　他吐出来一枚硬币。
　　南枫刚把饺子沾了醋送进嘴里，“嘎嘣”一声，也吃到一枚。
　　他怀疑傅景峦就是故意的。
　　阿泥把硬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傅叔叔，硬币是什么意思呀？”
　　傅景峦摸摸他头：“硬币象征团圆，谁吃到硬币，来年一定行大运。”
　　说完，他还变戏法似的从桌子底下掏出两个红信封。
　　描金的暗红色，上面有很漂亮的花纹。
　　傅景峦解释：“这是压岁钱。”
　　阿泥：“压岁钱又是什么呀？”
　　傅景峦道：“压岁钱每个小朋友都会有的，专门辟邪驱鬼保平安的。 ”
　　“哦哦，是这样啊！”阿泥第一次收到这么多预示“好运”的东西，有点受宠若惊，小孩小心翼翼地把硬币和压岁钱拿在手里摩挲，生怕弄坏了一样，“好哦，阿泥会好好保管的！”
　　南枫捏着给“小朋友”的红包，实在觉得烫手。
　　傅景峦对他眨眨眼说：“小老板别生气。”
　　他说得很诚恳，南枫发现自己对他越来越没办法了，特别是这么大个人还撒娇，他真的很难拒绝。
　　窗外飞雪越下越大，阿泥小朋友很好心地给姜叔叔打了电话。
　　姜活从阵里出来说是有事就先回去了，阿泥想来想去觉得姜叔叔过年也只有一个人，实在是太可怜了。
　　视频接通，镜头里是一层袅袅的雾气。
　　阿泥：“姜叔叔你在干什么呀？”
　　那头多出一双筷子：“我在煮火锅，阿泥吃饭了吗？”
　　“吃啦！！我们吃饺子啦！阿泥在饺子里吃到一块钱！给叔叔看哦！”小孩献宝似的把硬币凑到镜头前面。
　　姜活把脸凑过来，镜头里出现他湿漉漉的头发：“嗯，阿泥乖，新年快乐哦！”
　　“嗯嗯！姜叔叔也新年快乐！这个钱钱阿泥留给你哦，这样你也能行大运啦！”小孩手舞足蹈的。
　　没想到镜头那边传来“嘎达”的开门声，然后有人嚷嚷着蹦过来：“什么玩意儿行大运？我也要我也要！”
　　夏无名裸着上身，头发上还在滴水。
　　南枫捂住阿泥的眼睛。
　　夏无名：“？？”
　　他问姜活：“怎么我身材很差吗？”
　　应该不会啊，他每天都锻炼，通宵熬夜还要晨跑几公里呢。
　　姜活揪着他耳朵拖到一边：“穿衣服。”
　　怕他们误会，姜医生解释：“不好意思啊，刚才他煮火锅炸了一屋子，才刚收拾完。”
　　夏无名不服气地在边上说：“也不完全是这样，就是那什么，技术失误！”
　　阿泥有点嫌弃：“噫——夏夏脏脏！”
　　夏无名叫：“不脏好么？！我俩一起洗的！可干净了！不信你问问他。”
　　嗯，一起洗，确实。
　　南枫默默挂断了视频。
　　阿泥咬着筷子问：“姜叔叔好像没事哦？”
　　小孩很敏感，记性也很好，他还记着今天姜活在白云间失魂落魄的样子。
　　傅景峦拍拍他脑袋：“放心，你姜叔叔有夏夏陪着，没事。”
　　正说着他手机亮了，黄小小发来消息。
　　傅景峦在他们下山后就报了警，警局那边派人跟着黄小小去祝老太家里收了那半段枯臂，说如果找到人，会及时通知他们，但需要他们配合去警局那边做个笔录。
　　说到祝老太，南枫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她只是用来带他们入阵的引路人么？
　　他们接二连三地入阵，显然是有人故意想让他们发现这些事，那发现之后呢？
　　看起来现在的日子和之前也没有什么分别。
　　就好比这次，幻阵脱离得过于顺利，好像他们就是去旅游一样，阵主只为了让他们看到一些旧事。
　　可惜傅景峦之前也说了，他对骸阵研究甚微。
　　但也不能老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我有个想法。”南枫突然说，“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有人不告诉我要干什么，我就去把这人找出来。”
　　其实他们多少已经有线索了，剩下的只要把这人和线索关联起来，能猜到他要做什么就成功了。
　　傅景峦拨了一块鱼肉到南枫碗里，没吱声。
　　良久，他说：“那就一起。”
　　窗外皑皑白雪终于沸沸扬扬地落下。
　　但屋内却暖得很。
　　阿泥在电视机前面啃零食，屏幕里吵吵闹闹放的是春晚特别节目。
　　夏无名又打来电话，这回倒是乖乖把衣服穿上了，他和阿泥为了某个小品好不好吵得不可开交，姜活在边上吃水果看戏。
　　傅景峦去厨房洗了碗，又泡了壶茶，出来的时候南枫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平时南枫除了溯期，其实是个入睡很困难的人，他对声音敏感，南枫斋又大又安静，到了晚上每一处风声每一滴水声在他听来都格外明显，只是为了不打扰小阿泥睡觉，他即使睡不着也会把自己憋在屋里。
　　更别提吵吵闹闹有人在了。
　　今天不知为什么他盯着傅景峦在厨房的背景看了一会儿，就突然生出困意来。


第31章 31 乌那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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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好像也是个节日。
　　黄沙漫天，入眼道路两边都是土坯和木料砌成的建筑，满大街是兴高采烈的人群，穿着鲜艳华丽的毛或者丝织衣物。
　　南枫觉得好奇，便也要挤进人堆去看一看。
　　这时就有三三两两的舞女起哄，拥着挤着让傅景峦喝酒，傅景峦很委婉地摆手，但漂亮姐姐们看起来也不肯放过他。
　　于是傅景峦手里的酒碗就被南枫夺过去了。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连喝了三大碗，拦都拦不住，周围人都起哄，傅景峦无奈地要把他拉走。
　　南枫很倔强，他把外袍一脱，跟着鼓点跳起舞来，音乐起得飞快，他转了一圈又一圈，周围看客叫好声连成一片，他们喝酒吃肉酣畅喧哗。
　　似乎隐隐约约还有一个女人温柔的声音在说话。
　　她说：“人和人之间啊，除了仇恨和掠夺，总还要有些别的东西，有了，这日子才会有滋有味，有盼头，所以总要有人去做的……”
　　剩下的南枫就听不清了，只能看见满大街的鹰纹旗在阳光下迎风招摇。
　　远处，有噼噼啪啪的篝火燃起，和夕阳一起把旗帜映衬得通红。
　　南枫在遥遥相望里被烟花惊醒，醒来发现身上披着薄被，怀里塞着个暖手炉，薄被和暖炉里全是淡淡的乌木味。
　　客厅电视里还在放节目，一大群演员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倒计时，屏幕上硕大的数字闪着。
　　但阿泥和傅景峦却没了影子。
　　南枫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犯懒，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里又差点闭眼睡过去。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最近他总觉得自己犯困的时间越来越长，老是睡不够，以前三个月才要入树里歇一次，现在一个多月就开始体能下降。
　　他闭上眼又歇了会儿，才抱着毯子起身，
　　他在客厅的窗边看到了傅景峦。
　　他捧了杯茶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出神，直到南枫走过去，才堪堪反应过来。
　　“醒了？”他问。
　　南枫“嗯”着，拢了拢毯子，站在他身边一起看风景。
　　傅景峦说：“我和魏达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乌那边关。乌那有个巫师乌图塔，当年试图用巫术迷惑策反边关居民，导致当年有很多人枉死，魏达是作为朝廷命官来处理这件事的，乌图塔最后死在自己布下的骸阵业火里。”
　　他死的时候冷笑绝望的表情傅景峦至今还记得。
　　南枫听到骸阵，有些惊讶：”是一样的鹰纹骸阵么？”
　　“是的，鹰纹是乌那独有的，理论上这骸阵当年应该随着乌图塔消失了，没想到又出现了。”
　　从侧脸看过去，傅景峦眉头紧皱，捏着茶杯的手关节也有些泛白。
　　“和我有关系么？”南枫直觉问。
　　傅景峦滞了一会儿：“我怕你才是最关键的那把钥匙。”
　　阿泥的傻笑声，还有夏无名咋咋呼呼的声音从大门那头飘进来，大晚上的格外清晰。
　　他们在山道上放烟花。
　　阿泥高兴地又蹦又跳，夏无名在边上像个大狗似的趴在姜活背上，姜活也没把他推开。
　　他们在门外叫南枫他们一块儿出来。
　　南枫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傅景峦，就看他在自己面前蹲下身。
　　“怎么不穿鞋？”他说。
　　南枫这才发现自己光顾着找人，一直都赤着足。
　　傅景峦抬起他一只脚，用手轻轻抹净了脚底。
　　他的手有点干燥，在室外待久了有些微凉，激得南枫蜷起脚趾，他一动，傅景峦就抬眼看他。
　　“抱歉，我手太凉了。”
　　“没事。”南枫别开眼，余光瞥到夏无名他们在看他，一面偷笑。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笑的，分明那两人才更奇怪。
　　南枫有些不服气的转回来，刚好对上傅景峦的视线，很深很沉静，让他的心脏在一瞬间不受控制的跳了几下。
　　傅景峦帮他取了门口的鞋穿上：“有人拉了一车烟花过来，我看是要放到明天早上。”
　　夏无名不服：“什么有人，是我好嘛！我为了让你们开心花了这么多钱！你们不应该感谢我么！”
　　阿泥眨眨眼：“啊？可是我刚才听你说，是为了让姜叔叔开心哦。”
　　小孩拆台太快，太子爷一秒下不了台。
　　他是真的搞了满满一车烟花，浩浩荡荡塞在后备箱里开过来，这会儿跟阅兵似的排在山道边上挨个点，对着黑茫茫的虚空接连开炮。
　　把漆黑的夜空刹那照亮如白昼，连带着还吸引了不少其他别墅的小孩，纷纷尖叫着欢呼着跑到阳台外面来看。
　　南枫看得专注，身边人的侧脸在黑夜里很沉默，但是很熟悉。
　　傅景峦说：“明天有新年庙会去不去？刚好在派出所边上。”
　　南枫没去过庙会，但他下午再傅景峦的藏书室看过，刚才在梦里的那面大镜子里，他也见过了。
　　是他喜欢的地方。
　　阿泥凑过来：“大人大人，有庙会诶！”
　　南枫问他：“你知道庙会是什么？”
　　阿泥：“我不知道哦，可是傅叔叔和我说啦，庙会有很多好吃好玩的！阿泥想要那个画画的糖，还想吃那个像绵绵的糖！”
　　傅景峦纠正他：“那叫麦芽糖和棉花糖。”
　　阿泥甩着仙女棒蹦跶：“嗯？哦，画画糖和绵绵糖！”
　　阿泥这个春节很快乐。
　　他在除夕晚上收获了傅叔叔的红包、一车的烟花，还在第二天一早得到了夏夏送的一大堆玩具和新衣服。
　　具体说应该是一大堆游戏机和新衣服。
　　夏无名不知道小孩喜欢哪种，把市面上流行的各款主机都买了个遍，热热闹闹堆了一地。
　　南枫和傅景峦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两人窝在在沙发上打游戏，“哒哒哒”杀得天昏地暗。
　　看他们一块儿出来，夏无名嘴无遮拦地调侃：“哟二位一夜可好啊。”
　　抬头一看，傅景峦还抓着南枫的手，夏无名想这大师就是大师，进度条飞快。
　　南枫昨晚上又做梦了，大概是年初一约了要去庙会的关系，他梦见那个叫“傅重山”的男人，抓着他的手从街头吃到街尾，把所有甜蜜蜜的点心都尝了个遍。
　　梦里，那人的手很温暖。
　　醒来以后，南枫发现自己真的还抓着一双手。
　　傅景峦侧躺在他边上盯着他看，手由他握着。
　　“醒了“他问，声音低沉带了点鼻音，懒洋洋的听着很舒服。
　　南枫脱口而出：“你以前手是热的。”
　　傅景峦一愣，忽然笑道：“喜欢热的？那我改一下驱动炉？”
　　南枫这才想起来，这人现在是灵甲，心脏是个驱动炉，四肢百骸经脉骨骼都是改装过的。
　　他忽然生出一点难过来。
　　大年初一天气很好，八九点的太阳从窗口淡淡洒下，驱散了冬日的雾气。有孩子穿上厚棉衣戴着手套出门打雪仗，星星点点的笑声铺满了山道。
　　南枫看着窗外好一会儿问：“傅景峦，一千年长吗？”
　　傅景峦十分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回：“也还行，须臾就过去了。”
　　南枫：“然后呢？”
　　傅景峦：“然后？然后你就醒了。”
　　这男人说的很轻松，笑得也很真挚，好像南枫醒了是天底下最让人愉快的事。
　　现在南枫再笨，也知道傅景峦是喜欢自己的了，虽然这份喜欢不知出处，没有由来，他也依然不知道傅景峦不想坦白全部的原因，但至少他不排斥。
　　大概是傅景峦的手真的很温柔，又或者是自己真的孤独太久了。
　　他想，在没有知道真相前，或许可以再试着走一段。
　　千灯镇上有个据说很灵验的寺庙，叫净灵寺，每年春节的时候，争头香的老老少少把门槛都要挤破了。离寺庙不远的大公园里会办庙会，年年都有，热闹得很。
　　今年的庙会也照例开在公园主干道两边，热热闹闹挂满了红灯笼，空气里到处是食物的香气和小贩的吆喝声。
　　傅景峦不知道从哪里给南枫挖出来一件白色的长款滑雪衫，把他包得严严实实，阿泥也有一件，两人一大一小像两只行走的汤圆。
　　有个专门卖帽子手套的小摊把孩子留住了，他们家的手套是两截的，手指部分有翻盖，为了活动方便，可以打开再盖上，翻盖部分有漂亮的毛球，阿泥看到毛茸茸就走不动了。
　　摊主立马翻出五六双不同颜色的，毛球花纹也不一样，阿泥一副恨不得全买下来的样子。
　　傅景峦说可以都买，被南枫拦住：“别浪费。”
　　傅景峦说：“宠孩子的事，怎么能是浪费呢？”
　　他取下货架上一根朱红的手工围巾绕在南枫脖子上，摊主立马怂恿，说小哥哥皮肤白，红围巾戴着真好看。
　　她倒是没说假话。
　　一根红围巾衬得他唇红齿白，像初夏饱满的蜜桃。
　　阿泥很争气，拍拍自己的小口袋说：“叔叔不用！阿泥有钱！”
　　他现在是个小财主，兜里揣了三个成年人的现金，厚厚一叠。
　　摊主被这小可爱可爱化了，最后直接给打了八折，顺便送了他们三个毛茸茸的发箍。
　　她只当他们是一家人，直说兄弟三个颜值都是遗传的，一等一的好。
　　再往前走，是几个主办方设的小摊，做游戏得来的奖励，能在出口地方换奖品，阿泥无所谓奖品，他只想做游戏。
　　游戏花样琳琅满目，多数都是模仿古代的比如简单的击鼓传花，七八个人围成圈传香球，到音乐停为止，香球到谁手里，谁就得跳一段舞，演得好，喜欢的人多，这礼物就是谁的。
　　小孩可想要奖品架上那只巨大的玩偶兔子了，几乎和阿泥一样高，一样毛茸茸的。
　　他巴巴地盯着，眼里盛满了光。
　　于是南枫偷偷使了个小伎俩，香球到他手里刚好就停了。
　　现场的工作人员都有点不知所措。
　　他们办这活动，除了聚拢人气图个喜庆之外，还要顺应国家宣传普及传统文化的政策。
　　就像这个击鼓传花，边上的牌子上明明白白写着要跳“健舞”。
　　所谓“健舞”就是很早之前从西域传过来的一种舞蹈，因为风格健朗、节奏明快，在节日宴席上广受喜爱。
　　玩家可以在胡旋舞和胡腾舞里选一种，牌子上为了科普，还贴心地附了示意图，甚至如果还不会，有舞蹈老师现场教学。
　　一般来玩玩的普通人倒没什么，跳得好不好也就是图个热闹，但南枫和傅景峦这两个，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跳舞的样子。
　　但规则就是规则。
　　南枫居然没有拒绝。
　　他把滑雪衫脱下，露出了里面那件漂亮的绛色衣衫——是傅景峦送他的那件。
　　有淡淡的乌木香混着茶香飘出来。


第32章 32 一人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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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乐起，鼓点像夏夜的急雨落在荷叶上，越打越快，南枫长发和衣摆一起在风里散开，他在北风里一圈又一圈地转，宽袍大袖翻飞，火红的枫叶在风里飞卷。
　　围观人群发出惊呼，引了越来越多的人驻足观看。
　　他看起来都不需要人教，他比边上的老师更像老师。
　　这兔子他赢得实至名归。
　　阿泥觉得骄傲，觉得他家大人全身都在发光，他带头鼓掌，把手都要鼓破了。
　　傅景峦帮南枫把头发重新绑成个发髻束在脑后，有汗从鬓角滑落到锁骨，被傅景峦轻轻抹了。
　　南枫抬眼看他：“你笑什么？”
　　傅景峦摇头：“想到些旧事。”
　　南枫倏忽也想到自己做的那个梦，如果那不是梦，而是他的记忆，那傅景峦十有八九想到的也是这个。
　　他们真的经历了很多。
　　傅景峦不知道南枫在想什么，只告诉他千灯镇以前也有庙会，很久之前，净灵寺还是座小庙，不过地方虽然不大香火倒是一直很旺盛，一左一右还有两棵巨大的白果树。
　　从公园的位置到清风桥全是集市，有各种各样好吃好玩的，南枫最拿手的就是击鼓传花和投壶，每次赢了都要缠着傅景峦从街头吃到巷尾，新罗松子胡榛子一抱一大堆，一天都吃不完，纯粹是讨个开心。
　　在他断断续续的描述里，南枫好像真的看到了往日那些流光溢彩的日子，想起了他梦里小镇上的万家灯火，他竟然有些羡慕那时候的自己。
　　但那些记忆，他竟然丢失了那么久，好像是有双无形的手，强行把那一切，把关于某个人的一切都抹去了，抹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缕幽幽的乌木香。
　　净灵寺五米开外有个推销员要塞平安符给他们，让他们扫码可得。
　　南枫绕着走，回头一看，傅景峦自说自话接了。
　　南枫挑眉：“怎么你还信这个？”
　　平安符做得很粗糙，属于十块钱工本费能管一堆的那种，里面薄薄的不知道塞了什么，主要是沾了净灵寺的福气看上去才真有那么回事儿。
　　平安符的袋子上粗糙地印着山峦，傅景峦摩挲着平安符良久：“因为怕了。”
　　怕什么呢？无非是怕得到又失去。
　　天理喜怒无常，就算窥尽天机都没办法阻挡天理的反复。
　　失而复得的，他要紧紧握在手里，不愿再冒任何风险。
　　净灵寺门口果然是人满为患，两颗白果树还在，树干参天，现在被有关单位养护得很好，他们用干草包裹了主干为了让它安全过冬。
　　傅景峦问南枫去不去庙里。
　　南枫摇头。
　　去庙里的凡人都有所求，对他这种不知来处也没有去处的人就没什么意义。
　　傅景峦看着门口的长龙：“也不一定非要有愿望才能去，祭拜本身就是件美好的事。”
　　就像每年来净灵寺祭拜的人，理由千奇百怪，很多是类似“我要瘦下来”这种微小的事情，也不知道佛祖理不理。
　　傅景峦觉得那大概是不理的，毕竟佛祖忙得很，小事不如找人帮忙实现。
　　“所以。”他一手扛着兔子一手拉着南枫，“你可以有愿望，我帮你实现。”
　　南枫没回答。
　　如果现在一定要他说个愿望出来，那大概就只有那件傅景峦唯一做不到的事。
　　至少现在不行。
　　他也不想强人所难。
　　于是南枫假咳了一声，指着之前小摊上送狗耳发箍说：“我想看你戴这个。”
　　他原本是开玩笑的，没想傅景峦就真的认认真真把狗耳朵戴了一路。
　　他太高了，狗耳朵就格外显眼，引得路上很多人，特别是姑娘们对他指指点点。不过他倒是坦然自若，好像只要南枫喜欢，他就可以一直这么戴下去。
　　南枫故意走慢两步在他背后偷看，被傅景峦发现了，凑到他面前问：“要摸么？”
　　小老板假装听不懂，变变扭扭地一路疾走，惹得傅大师在背后笑，南枫都不用看，就知道这人肯定满脸洋洋得意。
　　他真是越来越有反败为胜的本事了。
　　心里胡乱想着事儿，南枫就这么闷头走了一路，越往前走他觉得越安静。
　　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换上了春装，还是那种复古的春装，粗布短褂绫罗绸缎，满大街都是戏里走出来的样子。
　　河道的薄冰融了，化成一池春水杨柳依依，还有漂亮繁闹的酒楼依水而建，酒旗在暖风里招展，空气里飘来酒香还有淡淡食物的香味。
　　一切都很美好，好得他都不想回去了，除了身边空落落这件事。
　　南枫站在陌生的街上思考他独自入阵的意义，差点被往来奔走的小孩冲撞在地。
　　上回他们就猜，那个布阵的人是要从南枫身上得到什么，所以每次让他看到的幻象都是有目的的，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入阵，都各有不同。
　　避开傅景峦避开姜活，甚至连夏无名都没必要知道，也许涉及一段秘密——他们中间某个人的。
　　这么想着，南枫在春风里一眼就看到了傅景峦。
　　那个男人穿着别墅地下室那套藏青色官服，面色冷峻地凭栏而坐，对面还坐了一人，从南枫的角度看过去瞧不见脸。
　　但声音却是耳熟的。
　　南枫听到傅景峦叫他：“魏大人。”
　　南枫想到在白云间里，姜活说的那个“魏达”，那个眼底通红笑容癫狂的小道士。
　　但南枫回忆了一下，不管是档案馆还是傅景峦家里的藏书，都没出现过这个名字，他好像是被南陈历史遗忘的人。
　　南枫猜这幻阵里的人应该还是和往常一样，看不见自己。
　　所以他大着胆子坐到两人隔壁，听魏达问傅景峦要“那批山货”。
　　被傅景峦一口拒绝。
　　魏达慢悠悠给两人斟了酒：“这不合适吧？皇上的口谕，说要禁军彻查这批山货，我现在是奉旨行事，看在傅大人的面子上先给你提个醒，你不交也可以，到时候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傅景峦笑：“旧情？哪来的旧情？谁和你有旧情？”
　　南枫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傅景峦，又硬又冷，不讲情面，和他熟悉的那个简直判若两人。即便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即便当时这人说的话统共不超过三句，给他的感觉也从来不是这样难接近的。
　　他熟悉的那个人，喜欢孩子、喜欢做饭、喜欢逗他，虽然是灵甲，却更像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
　　魏达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倒也并不在意傅景峦的态度。
　　“傅大人，你这又何必呢，说到底这货交不交，怎么交，交了以后怎么办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他往上一指，“得是，这位爷说了才算。”
　　南枫以为魏达指的“这位爷”是南陈当朝皇帝光宗，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魏达所说的，另有其人。
　　魏达最后还是没能从傅景峦这里讨到他想要的东西，恨恨地走了。
　　傅景峦喝完面前那杯酒，原地坐了一会儿。
　　也许在晒太阳，也许在想心事，总之看起来和南枫认识的傅景峦有那么点微妙的差别。
　　正想着，傅景峦忽然往南枫的方向看过来，吓得南枫一激灵，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但傅景峦的眼神没有焦距，看过来又很快从他身上掠过，倏而笑起来。
　　他一笑，严肃劲就没了，就还是南枫熟悉的那个春风化雨的样子，
　　傅景峦买了单，从原路施施然回去。
　　走的时候，南枫在桌上看到这人用酒渍留下的一片枫叶。
　　南枫跟着傅景峦在人群里穿梭，这人大概是腿长，步子格外大，三两步就差点把南枫甩没了影。
　　亏得他高，在人群里显眼，不然南枫还真要跟丢了。
　　傅景峦这么赶，不知道都以为他有什么要紧事做，没想这人却一个闪身进了家工匠铺。
　　工匠铺老板看到他，熟稔地不得了，大声招呼伙计把“傅大人要的”赶紧拿出来。
　　不知道什么东西装在锦盒里，傅景峦满意地验了货，又拿出一张图纸递过去：“老板，麻烦。”
　　老板抬着眼镜翻看图纸：“诶诶好，不麻烦，傅大人可赶着要？”
　　傅景峦又往南枫的方向瞥了一眼：“不敢，我正常时间来拿。”
　　店里帮工的小二一边琢磨图纸一边感叹：“诶不是我说，傅大人这手艺是真没话说，您在我这儿打的几件东西，要是能批量赶工，让大伙都玩上，保准火遍全城！”
　　傅景峦笑笑并不说话。
　　掌柜的马上看出端倪，呵斥道：“傅大人给自家人逗趣儿的玩意儿，轮得到你过问？！一边儿干活去！”
　　小二才反应过来，掌着嘴陪着笑退下了。
　　他打的大概是玩具一类的东西，类似南枫在电视里见过的七巧板，总之是给小孩玩的，莫非他有子嗣？
　　南枫被自己这猜测堵了下心口，难过的一瞬间，居然就把人跟丢了。
　　他恨得牙痒痒，在千灯镇的人潮里再次迷失了方向。
　　但他很快又发现了另一个自己感兴趣的人。
　　那人在市集里走走停停，也没买东西倒是一路左顾右盼是要甩掉什么人，只是这反侦察技术和傅景峦比起来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这对南枫来说就比较轻松了，至少这趟入阵他也不是一无所获。
　　这人七拐八拐地穿过几条巷子，最后找到一扇石门。
　　门边有两个身穿黑色官服腰里别着佩刀的人看守，看到这人来，卑微行着大礼。
　　南枫一抬头，大门上挂着块黑色牌匾，上书：诏狱。


第33章 33 诏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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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门里面刮来一股阴风，和外面和暖的春天简直是两个世界。
　　南枫跟着那人一直往下，走过长长的台阶，甬道很暗，一点烛火都没有，两边长满了阴暗潮湿的青苔，散发出难闻的霉味。
　　越往里就越暗，没有窗，厚实的砖墙隔绝了一切声音，踏过青石板的脚步声就格外明显。
　　两侧都是牢狱，有些空着有些透露出细微摇曳的烛火和绵延不断的惨叫。
　　牢狱阴冷潮湿。
　　借着灯光，南枫看到里面靠墙摆着拶指、上夹棍等各种刑具，有犯人横躺在地上，脖子和手脚都锁了镣铐，还有没了气的人躺地上，被三五只老鼠围着啃咬，地上一片血肉模糊，连带着空气里也糊了一层血腥味。
　　这人在一间牢狱门口停下来和狱卒说话，大半个身体埋没在阴影里。
　　在不见光的地方，他的脸又好像回到了少年玄为的样子——怨怼、阴郁且充满了悲苦。南枫记得上回在白云间，傅景峦和姜活他们提了个叫“魏达”的人，说他是辅政亲王兼禁卫统领。
　　若真的是同一个人，那他来诏狱完全可以是正大光明的，要这样一路提防着偷鸡摸狗做什么？
　　狱卒示意，便有其他人过来开了牢门，里面躺了个奄奄一息的老头，老头被捆在板木上，上半身脓血淋漓，几乎没有一处皮肉是完好的。
　　狱卒用刑具刮过他胸口，发出骨头碰撞的声音，一刀下去，便又是一个窟窿，但老头似乎已经不挣扎了，只微微侧头吐了口口水。
　　魏达冷笑，差人端来一个杯壶，盖子打开，一股尿骚味四散开来，惹得周围人都掩鼻躲闪不及。
　　狱卒掰着老头的嘴，强行把杯壶里的液体往下灌，老头剧烈挣扎，金黄色的液体从脸上流到脖子里，狱卒们畅快地笑起来。
　　”老头，这上好的马尿，你怎么不喝呢？汗血宝马，求都求不来，大人赏赐你的乖乖喝了吧！“
　　老头咬着牙一言不发。
　　南枫在背后一直看着，这一幕让他身体不自觉战栗起来，控制不住的愤怒和抗拒涌来。
　　他把脸埋进滑雪衫外套的帽子里盖住鼻子，深深吸了两口气。
　　处理完老头，魏达也没有多逗留，径直往甬道尽头走。
　　那里是间密室，门口有三名狱卒坐在那儿胡吃海喝，看魏达来了，忙不迭滚出来迎见。
　　魏达不说话，也不看他们，朝圣似的闭眼享受了一会儿。
　　很快就有人捧了个大箱子来，并备上一桌酒菜，把魏达毕恭毕敬请进里屋。
　　里屋正中央居然堂而皇之摆了张龙椅，边上的衣架上撑了件黄袍在那儿，虽然看着有些年份，但毕竟是绣了龙纹，在这牢里出现实在是扎眼。
　　一名狱卒帮他把黄袍披在身上，其余几人迅速心领神会地跪下，高呼三声万岁。
　　南枫虽然是个妖，虽然不记得人间的诸多规矩，但基本道理还是懂的，眼下这要杀头的场面，着实把他给惊到了。
　　魏达却很满意，痴痴抚着龙袍，大喇喇地坐在龙椅上命狱卒打开机关。
　　一阵“隆隆声”响起，砖墙在摇晃中缓缓分开，砖灰纷纷扬扬落下，露出里面的暗牢，一股更潮湿更腥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连带着，还有撕心裂肺的哀鸣，南枫只来得及看到牢里两个被折磨得不成形的人，就被一阵晕眩感击退了。
　　他倒吸一口冷气，在文宅时候那种难以自制又无法逃脱的绝望感再次铺天盖地地袭来，脑海里有一大堆影子迅速掠过，来来回回像走马灯一样。
　　他斜倚着墙喘气，紧紧拽着身上的外套，想靠微弱的乌木味抵抗这种失重感。
　　那头狱卒刚要说什么，突然被魏达挥手制止了。
　　他古怪地盯着南枫那个角落看过来，停了两三秒像是要确认什么东西，南枫不自觉握紧腰里的短剑，心跳得快要蹦出胸口。
　　这时一双干燥微凉的手抚上了南枫肩膀。
　　有个人从他背后结结实实贴上来，连带那股乌木香。
　　南枫的双肩徒然松懈，发出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轻叹。
　　他说：“傅重山，你怎么这么慢？”
　　话出口才惊觉不合适，一句责问的话被他有气无力这么一说，软软糯糯的莫名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背后那人轻笑，又揉了揉他的头道：“我来晚了,求小老板责罚。"
　　声音很低，在牢狱里有回响，他忍不住想掏耳朵。
　　南枫觉得自己像被裹在北风里胡乱飘零地落叶，莽撞地毫无头绪地寻找出口，这会儿才被人稳稳地接在手里，稳稳落地有了归处。
　　等眩晕感退了大半，他才终于缓过劲来。
　　真的很奇怪，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突然生出”归处“的想法来了。
　　总以为自己孑然一身永远不需要依靠其他人，现在居然越来越依赖那根救命稻草，连带着一丝味儿都不放过。
　　傅景峦把掌心又落到他后颈上揉了揉，问：“好些了么？”
　　后颈处的皮肤有些温热，南枫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半步：“嗯，谢……谢谢。”
　　傅景峦假装没发现他的不自在，继续恬不知耻地把手搭在他肩上：“有人不想我找到你，小老板要小心。”
　　南枫没好气问：“小心什么？”
　　傅景峦装出可怜巴巴的样子回：“小心——别再把我弄丢了。”
　　他说这句的时候看着像是开玩笑，南枫却偏偏闻到了一丝真切的哀伤出来，虽然转瞬即逝，但毕竟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南枫：”我……把你弄丢过？”
　　听起来像个负心汉。
　　其实南枫也不是故意要在这种时候旧事重提，提了依照傅景峦的性子不说的他还是不会说，不过是徒增尴尬而已。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问，想要窥得过去的一角，哪怕真的只有一点点，哪怕傅景峦只透露些许信息，也比现在这样蒙在鼓里好。
　　可惜最后还是没结果。
　　虽然没回答，但身体却明显僵了。
　　南枫心一软，便想放过他，故意把话题引开。
　　他问傅景峦：”你怎么进来的？”
　　阵主在开始显然并不想让其他人进来，所以只把南枫留在里面，那傅景峦是怎么强行破开空间的？
　　傅景峦把脸埋在南枫脖颈，半撒娇地说：“因为——我们有灵魂羁绊。”
　　南枫以为他在贫嘴，嘴上讨自己便宜，很久之后，他才知道所谓的灵魂羁绊是什么意思。
　　没等他问，就听前面牢狱里突然发出嘶吼。
　　这地方相比诏狱外面，更像是一间”私狱”。
　　里面关押了大概四五个人——姑且先说他们是人，有些匍匐在地上，步立俱废露出兽性的姿态，绝望地刨着地面，发出凄厉的吼叫；有些靠在墙上，胡乱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衣服。
　　魏达命人掌灯，凑近欣赏了一会儿，牢狱里的人就扑过来对他嘶吼，伸出出肿大的四肢想要够他，被狱卒用一柄长杆刺回去，尖锐的矛头“噗嗤”没入皮肉，里面发出凄厉的吼叫。
　　其实细细看去，那些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更像是妖兽。
　　他们骨节肿大，爪尖锋利，浑身上下都是血痕，有些皮肉外翻鲜血淋漓，有些身上有很多疑似伤口的小洞，黑色的不明液体从里面潺潺流出，发出难闻的气味。
　　他们越是绝望，越是挣扎，魏达就笑得越开心，像是欣赏一件亲手雕琢的艺术品，有种诡异变态的满足感。
　　他拿灯靠近的时候，南枫借着微弱的光，看到牢狱角落里还堆着一些像是皮囊或者枯骨的东西。枯骨已是焦黑的一团，皮囊和他们之前在文宅看到的如出一辙，像被人抽了灵魂而迅速枯竭。
　　地上还有个眼熟的阵法。
　　傅景峦冷硬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在练活傀。”
　　先前他们几次看到的骸阵，让他只是怀疑这人要利用阵控制魂灵，或者把魂灵重新转嫁在新的躯壳上，现在看到这间牢狱里的人，他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人在诏狱的犯人身上做实验，先抽空他们的生魂，再重新灌到其他容器里。
　　活傀可以甚至可以练出一支军队，勇猛无敌，任劳任怨。
　　在这点上，活傀和灵甲似乎还有异曲同工之妙。
　　眼见傅景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南枫忍不住问他：“当年你……不知道这事？”
　　傅景峦摇头：“魏达作为禁军统领，再频繁出入诏狱也不会惹人怀疑，况且那时候南陈边疆战乱，又刚好遇上连年天灾，朝廷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别处。”
　　他记得他父亲那会儿倒是屡次进谏过这件事。
　　傅家世代掌管司天台，他父亲是司天台傅征天监，他是少监。
　　傅征尽忠职守，却也古板，知道儿子从小有天赋，且就算到他命里有劫数，还是让他进了通玄院。
　　傅景峦小时候偷偷看到过好几次娘亲在屋里抹泪，埋怨父亲的场景，但他父亲说，这是他的命数，天命既定，非做不可。
　　那段时间，因为各地都有人上奏说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怪事，民间有人鼓吹妖邪之术，百姓争相模仿导致妖乱四起，祸乱横生。
　　光宗有回上朝问了一嘴，魏达就说他打听到，最近坊间多了许多以左道旁门的奇幻邪术迷惑众人的妖士，自称能晓阴阳，那些人用巫蛊之术控制妖灵，四处作乱，原因不明。
　　南陈的阴阳通灵之事一向都由通玄院管理，民间并不允许私自学习占卜司天之术。
　　光宗质问傅征，傅征说他略有耳闻，但他觉得此事尚有蹊跷，不可过早下定论。
　　魏达讥讽说巫蛊之术可大可小，为防乱子贼心，还是应当尽早斩草除根。
　　“我当时还和他理论，说这乱世的灾祸不全由妖而起，妖和人平等，通玄院收监的妖，犯了错一样会受到处罚，但即便是犯了错，也应当由通玄院自己处分发落，该押该放，轮不到别人惦记。现在想来，他要接手那些妖物，可能就是为了私用。”
　　南枫沉思：“当年，你们都不知道的事，魏达为什么要挑现在说出来？”
　　“除非说出来能让他想得到什么？”
　　两人顺着逻辑，忽然想到一个之前他们都忽略的点：“他还活着？！”


第34章 34 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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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结果让两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傅景峦和姜活能活是因为两人都已经是灵甲之躯，而这灵甲术普天之下也只有傅景峦一人会而已，倘若魏达还活着，他到底是实体还是魂魄？
　　这么想着，两人再看魏达的时候，更觉得他有说不出的古怪。
　　南枫脊背发凉，被傅景峦握住手。
　　就听外头走廊里，有个老头悲愤的怒吼穿透厚厚的砖墙。
　　狱卒在魏达耳边说了几句，他把脖子折成诡异的角度回看过去。
　　听声音，这老头就是先前外面那个被灌了马尿的人，他颤抖着叫：”妖人！你弑父杀兄！丧尽天良！你图的什么勾当！你以为自己在这诏狱里作恶便高枕无忧了么！苍天有眼！今日你造的孽！老天来日必让你加倍奉还！”
　　魏达原本不想理会，被他一刺激突然大笑起来，蹭蹭跑回那间牢房门口：“老头，我念你养了我十多年，才没把你扔进去，你还说我图什么勾当？！我倒要听听你觉得我图什么？”
　　老头倚在墙壁上喘息，看他过来，慢慢支着身子挪近：”想当年，你母亲知书达理，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没亏待你半分，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孽障！”
　　魏达从牙齿缝里蹦出话来：“母亲？你也配提她？！你们这些老东西！我母亲从嫁到王府你们怎么对她的？！啊！你们说啊，你们把她逼死了！死了知道吗！她是个好人！有什么用！好人有好报嘛啊？！你们是怎么对他的，还有里面那个，那个老东西，全天下都只道他仁义，他重情，那些人知道个屁！我告诉你！我母亲就是被你们害死的！旧日里我们受的苦，今天我要你们加倍偿还！“
　　魏达说到激动处，被老头一口浓痰吐在脸上。
　　狱卒把老头当胸一脚重重踹倒在地。
　　老头躺着大笑起来，越笑约疯癫：“啊哈哈哈哈，好啊，一窝卖国贼，养得好养得好啊！南陈要亡！“
　　魏达倒也没生气，他用旁人递来的绢帕慢慢擦着脸。
　　听到这儿，南枫总算是听出端倪了。
　　他忽然意识到，里面那间屋子关押的，没了人形的三四个人，很可能就是魏达的亲身父亲和家眷，也就是宅邸失火的康王。
　　世人只道他宅邸失火，并不知道康王竟然还如此猪狗不如地活着。
　　就连傅景峦都被蒙在鼓里。
　　这时只听魏达慢悠悠地说：“别怨我，你么你要怪就怪傅征这老儿——会点占星术就妖言惑众，还连累你们，否则，也不会落到我手里是不是？再说了，人家全须全尾告老还乡，你看看你们还留在这受苦，何必呢？”
　　躺在地上的老头半天没起身，在暗中重重啐了一口。
　　“放你的狗屁！你以为我老眼昏花，被关在这种猪狗不如的地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吗？傅征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犯不着来骗我！”
　　魏达嗤笑：“没关系，你信不信也出不了这个门，我看你还能嘴硬多久，至于傅征和他那个儿子……”
　　说到这儿魏达似是有意无意往身后瞥了一眼，没再说话，只带着狱卒和守卫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南枫觉得身后那人浑身都是怒气，身体紧绷，嘴唇也死死抿成一条线。
　　南枫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不怎么会安慰人，但尽量模仿着电视里见过的样子，勾着手踮着脚，面无表情地轻轻拍着傅景峦的头。
　　傅景峦闭起眼睛，声音在牢里回响：“我父亲……父亲是被迫辞官的，虽不至于有牢狱之灾，但当年这件事对他的打击也不小，后来他生了一场大病，郁郁而终。”
　　傅景峦说他父亲，也就是当年南陈的太常寺卿傅征，在他印象里一直是个既严肃又古板的人，从小就教导他得观星就是观星，观星是科学，是客观存在的东西，而卜凶吉违背观星本身。
　　他教傅景峦要藏好自己通灵的本事，不能随便在人前显露。
　　而关于魏达，他只知道此人受封之后平步青云，占尽了银矿盐田，夺了官船运输，所得尽入私囊。他父亲上奏几次都无果，后来魏达变得越来越贪得无厌，并视傅家为眼中钉。
　　南枫不解：“这些事其他人可以不知道，皇上呢？”
　　“光宗他……当然知道，皇上、我还有任将军一般年纪，我们以前关系很好，在翰林院是同期，光宗原也不想做皇帝，他有些瞻前顾后又过于心软，可惜被迫坐上皇位。他——有些畏惧傅家窥探天象变化的本事，又依赖我们，所以他需要有个人来牵制傅家。”
　　九霄之上，何来至情至性？当年二人一别，再见已是君臣相称，隔着庙堂就隔着迷雾，真真切切，是看不清的。
　　其实傅景峦当年跟随父亲查过这件事，可惜没来得及深挖，水患和妖乱就一起爆发。这中间发生的种种内情，他也是在父亲去世之后，看了日记和手卷才慢慢了解的。
　　倘若他当年能再仔细一些，倘若他再坚持……倘若一切还来得及……
　　傅景峦说：“我总是迟到，总也……晚一步……”
　　睁开眼，他眼底血红一片。
　　这个冬天好像对南枫格外不友好，他明明溯期才过了没多久，从阵里出来却阵阵发冷，倒也没有感冒发烧，就是浑身使不上劲，懒洋洋地不想动，在被子里卷了两天，实在饿得扛不住了才出来觅食，结果发现南枫斋的五角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绿了大半，在这大冬天的看着比原来还要奇怪。
　　楼下傅景峦在厨房教阿泥做饭，还有个姜活斜倚在软榻上替南枫斋的小妖怪们看诊。
　　看南枫下来，绵绵蹦蹦跳跳先凑上去问好。
　　南枫摸摸他头。
　　因为怕手太凉冰着孩子，他暗暗运了气。
　　边上阿苑操着她的老本行在那儿调戏阿大，看到小老板来了，对着他就一顿猛夸。
　　“啊呀南老板，有阵子没来，你这风水宝地多了不少……乐子嘛。”阿苑让阿大给她揉肩，舒服得蛇腰软成一团，差点流到地上去。
　　据说阿大因为劲儿大，按摩的功夫了得。
　　南枫四面看了圈……发现这儿确实多了不少乐子。
　　有专门的厨子供吃供喝，有专门按摩的师傅，还有边上一个半摊在贵妃榻上的……老中医。
　　南枫瞪着贵妃榻，又瞪着傅景峦。
　　傅景峦端着三四盘糕点走出来，他本想用大餐把小老板骗回去，奈何人家不领情，坚决要在家过冬，他只能乖乖做上门女婿，大包小包把自己的家当都搬到南枫斋来。
　　小老板怀疑的眼神在他身上打转，傅大师直呼冤枉：“不关我事，这贵妃榻是姜活自己搬来的。”
　　姜老中医大言不惭地承认了：”嗯，是我，要住好几天呢，你这外面的椅子膈应屁股，不得坐得舒服点。”
　　南枫有点无言以对，他都忘了在厚颜无耻这点上，这人和夏无名倒真的是天生一对。
　　说到夏无名，南枫忽然想起来大年夜那天他还约好春节带他们去别处玩几天，享受享受人间的乐子，怎么现在玩没捞着，家属倒是把中药铺子关了门，跑到南枫斋天天混吃混喝来了？
　　姜活眼角一瓢，吐了口瓜子：”什么混吃等死？你南枫斋那么多客人，不都是冲着我老中医的名号来的，药到病除，包治百病！”
　　南枫瞪他：“别转移话题，家属呢？”
　　姜活“啧”地一声，扯了嗓子对傅景峦说：“你家小老板好凶哦，我好怕怕。”
　　南枫就准备对贵妃榻下手，姜活急得叫起来：“欸别别，手下留情！这椅子可是五百多年的老古董！弄坏了！让你男人赔我一个！”
　　傅景峦笑笑：“你戳，我赔得起。”
　　一群人斗嘴，把阿苑在边上看得唉声叹气：“哎老天爷啊，这年头好男人都有好男人做家属了，留下我们这些孤儿寡母的怎么活呀！”
　　她说着摸上了阿大的手，被阿大“啪嗒”一下挥开。
　　气得她龇牙咧嘴。
　　姜活磕着瓜子回：“傅大师有家属，我可是孤家寡人。”
　　阿苑挥挥手：“得了吧，别秀恩爱我又不是瞎子，之前那个什么太子爷的，每次屁颠屁颠跟在你后面，那德行，就差没把’家属‘两字挂脸上了。欸，对啊，太子爷怎么没来？“
　　姜活淡淡说：”他啊，忙着呢。”
　　看他意兴阑珊的，聪明人就没再问下去。
　　南枫最近学会了玩一个叫微博的东西，每天开启了一种”手机看世界”的新癖好。
　　他查了查微博热搜，发现金湖集团莫名其妙又再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原因在郊区有栋洋楼被传出怪事，说是里面接二连三有好几个孩子失踪了，警察找了很久都没结果，无奈之下只能发布了悬赏令，事情在社会面被公开一爆，聪明的网友立刻就去扒拉了，不查不要紧，一查发现这栋洋楼居然是个孤儿院，而且几年前居然也发生过类似儿童失踪的案子，因为当时没结果，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这家孤儿院的出资人，就是金湖集团的老总，也就是夏无名他爹。
　　一石激起千层浪，夏家就再次以这种方式蹦上了热搜。
　　南枫想到他们救绵绵那次，一样也是小孩莫名消失，一样也是警察怎么都查不到，不知道有没有联系。
　　他把傅景峦叫到边上去问，他好歹也算是夏无名重金聘请的顾问，总不能拿了钱不干活完全置身事外吧。
　　傅景峦刷了半天微博才解释：“我想帮，他不愿意，姜活还因为这事和他翻脸了。”
　　难怪刚才一副小两口吵架的样子。
　　“而且，”傅景峦琢磨着说，“据黄小小说，这些失踪的孤儿里，有人在很多年前就被报死亡了。”
　　如果他已经死了，那现在这个孩子是谁？如果活着，死亡的孩子是谁？
　　事情突然变得复杂起来，但他们不知道的另外还有一点，就是这些失踪的孩子，都是老夏总亲手资助的。
　　而夏家别墅里，夏无名正揪着他弟弟的衣领质问：“夏行云！孤儿院是你管的，这些小孩的资料都过的是你手！他们虽然无父无母但一条条都是人命啊！没了就没了么？不管不问那么多年！你有没有心！！夏家有没有心！！”
　　夏行云惨败着脸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半晌露出一丝苦笑：“所以我早让你滚出去了，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归根结底你又不姓夏，从哪来滚回哪儿去！”
　　“啪”。
　　夏无名重重的一圈落在夏行云脸上，半边瞬间肿得老高，一条血丝顺着嘴角缓缓流下。


第35章 35 失踪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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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湖的事，傅景峦其实暗地里跟了很久，从拿到夏行云的玉佩开始，他就有怀疑。
　　原本他只想看看这熟悉的煞气到底是哪位故人的，但后来的发展实在出乎他意料。
　　从这玉佩上的纹样和南陈的祭器有联系开始，魏达逐渐浮出水面，再到最近他和南枫推断出这人很可能还活着。
　　桩桩件件都是重磅炸弹，越接近真相越触目惊心。
　　更可怕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这人要什么。
　　就像一千年前，他虽然从卦象上看到了变故，但还是走错了方向，或者应该说是被人误导了方向，才酿成大祸。
　　但这次不会了，好不容易能让他重新抓住那双手，他绝不会给自己任何犯错的机会。
　　傅景峦私下里调查发现，金湖这么多年虽然做过不少社会公益，像地震募捐啊支援灾区啊给贫困地区儿童送温暖啊，每一件都是有据可依的，实实在在的，但其中维持时间最长的大概还是要数资助孤儿院这件事。
　　夏无名是公司成立没多久收养的，后来企业发展渐渐上了轨道，老夏总也意外有了夏行云这个亲生孩子，他感恩老天有眼，想要做点善事回馈社会，就出资办了家孤儿院。
　　这一办就办了二十多年。
　　孤儿院的规模越办越大，这些年也帮助了不少孩子和想要孩子的家庭建立关系，有些孩子甚至被家庭收养之后，远渡重洋学成归来，在好几个领域都颇有建树。
　　社会上对金湖集团在这方面做的贡献一直是认可的，这也被载录在金湖企业文化史册里。
　　金湖关于企业文化和社会公益的事一直都是夏行云在负责，可能是他在公众的口碑这些年一直都很正面，做人做事也兢兢业业，很多发布会和募捐活动都由他代表董事长出席，总之金湖发展几十年除了夏无名这个混子偶尔被舆论调笑之外，倒也从来没出过什么大茬子。
　　这次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网上关于金湖什么奇葩恶毒的谣言都来了。
　　说他们是公益作秀的还是小事，更过分的还有怀疑他们人口买卖、器官贩卖的，群情激愤的网友圈了相关部门扬言要举报他们彻查到底。
　　这事发酵得很快，在热搜前三稳稳当当挂了几天。
　　有关部门相当重视，当晚就把夏家几位大佬请去喝了茶。
　　南枫觉得站在公平公正的立场，网友的猜测不无道理，毕竟他们虽然知道夏无名是个傻的，公司里其他人什么心思，没人能担保。
　　傅景峦把玉佩重新拿出来给其他人看：“这块东西之前我拿到，就觉得上面有一缕煞气，或者说煞魂，肯定不是夏行云的。”
　　南枫把玉捏在手里感受，但也意外地读取不到任何情感反馈，他想重来，被傅景峦一把抽走。
　　他假装凶巴巴骂小老板：“不要命了？”
　　南枫能从物件上共情，但每次要耗费的精力太多，长此以往，怕是能把他掏空。
　　小老板撇嘴：“我怕他们和绵绵一样。”
　　一样是个灵异事件，一样非人力能解决。
　　听到这，边上喝茶的阿苑忽然凑过来：“诶我听说之前杨绵绵也是你们找回来的？”
　　阿大跟在她后面点头如捣蒜，指着傅景峦和南枫：“诶！是恩人找来的！”
　　阿苑眼睛一亮：“我就说嘛，这小哥哥有几把刷子！”
　　她黏黏糊糊贴着傅景峦，想趁机戳他手臂上的肌肉，被两道视线看得有点心虚，一抬头发现南枫死死盯着她。
　　阿苑讪讪放下手：“哎不摸不摸，现在的男人真是小气。”
　　小阿泥听得一知半解：”可是阿姨你刚才还说他们厉害的哦！“
　　阿苑拍拍他脸：”小朋友懂什么？厉害是厉害，小气是小气。”
　　顿了顿，她盯着南枫恨不得剁了她的眼神又补了句：“嗯，是真的很小气。”
　　南枫其实没在看她偷戳傅景峦的动作，他是盯着阿苑半化形的尾巴出神，阿苑是蛇妖，但她没有冬眠，除了蜕皮，精力看起来都很好。
　　他自己却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越来越容易困。
　　黄小小知道这件事之后，托他弟弟黄三儿找了一大堆灵丹妙药来，什么天山雪莲瑶池仙酿都有，把黄三儿赔得叫苦连天倾家荡产。
　　托黄三的福，现在全妖界都知道南枫斋的小老板”不行“，南枫有时候觉得还是某人的灵甲之躯好，只要更换驱动炉，不会饿不会渴，精力充沛耐力持久。
　　傅景峦看他在发呆，就轻问：”又困了？”
　　南枫摇头，默默挪开了视线。
　　那边阿苑突然一拍桌子：“哎我忘了，南老板你这情况一般医生没用，藏镜阁你知不知道？你去那儿问问呢？”
　　南枫：”问谁？”
　　阿苑：“问谁……这……还能问谁，不就是那面镜子么，号称博古通今无所不知，你这小毛病它应该……也见多识广吧。”
　　阿大还在给姑奶奶捏肩，听到这话插了句：“俺听说这镜子不是丢了么？”
　　傅景峦诧异：“丢了？！”
　　“啊，丢了啊，俺还听说那地方也没人去过，之前一直都在的，那看门老头第二天打扫就发现镜子没了。”阿大说得眉飞色舞，“他们都说怪，说谁吃饱了没事干半夜偷这么大一面镜子？”
　　关键不是偷镜子的问题，关键是他们知道藏镜阁的藏品，除非主观意愿同意，否则就算把它强行偷走，那东西也回长腿自己回来，所以其实根本不存在偷不偷这件事儿。
　　傅景峦问阿大：“没了多久？”
　　阿大掰了半天手指头：“大概三四五六个月吧。”
　　南枫在心里默默算了算，那岂不是最后见到这面镜子的就是他和傅景峦？这也太巧了，而且南枫没说，现在再回想起来，这面镜子数次出现在他梦里，感觉应该就是他的物件儿。
　　不过这吓死人的猜论他现在不能说，毕竟连他自己都没搞清楚自己的事儿，就更没法和别人解释了。
　　但话又说回来，这么大面镜子能跑哪儿去？偷到哪儿都不可能完全销声匿迹，拍卖会啊古玩界啊总会有风声，居然好几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
　　傅景峦掏出手机：“金湖最近新进了一批拍品，可以问问夏……。”
　　他话没说完，懒在贵妃榻上半天的姜活，突然半睁着眼冷笑：“你发他消息试试，看他能不能回你？”
　　他这么问，就知道夏无名肯定是失联很久了，傅景峦聊天窗口反常的一连串绿色聊天框，都无人应答。
　　“失联了？”傅景峦问他。
　　姜活鼻子里哼气：“昂——差不多。”
　　这倒是罕见，狗皮膏药不贴了，被贴的人满脸不爽。
　　南枫认认真真问：“那你去找他？”
　　夏无名一个区区人类，又不能上天入地，房子又不会长脚自己跑，要找人还不简单，按他脾气直接上门抓就行了。
　　姜活嘴一撇：“要去你去。”
　　这一说，傅景峦和南枫都知道他们吵架了。
　　傅景峦还真站起来就走。
　　姜活气得翻白眼，又赖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掏出追魂符和朱砂笔。
　　一群人是在警察局找到夏无名的。
　　他们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无精打采的太子爷——外套弄得脏兮兮团在手里，手关节都肿着，手上还有没干的血渍。
　　看他们来，他都没抬头蔫儿了吧唧的，倒是警察在边上补充问：“谁是夏无名的家属啊？”
　　这话听起来像是谁家不听话的小孩被抓了让家长来认领。
　　夏无名有气无力地说：“警察同志，我说了，我家里人……”
　　这会儿估计都还在别的分局做笔录没出来呢。
　　他话没说完，姜活顶着阴晴不定的脸色从牙齿缝里蹦出来：“我是。”
　　南枫：“……“
　　傅景峦：“……”
　　夏无名：“？？？”
　　三个人反应不一样，警察又怀疑了：“你是？你是他什么人啊？”
　　姜活：“我是他对象。”
　　这下轮到警察沉默了，半晌，他说：“行吧，别管什么人了，你们赶紧办下手续把人带走，这次也就是看在人家不追责，以后不许再发生这种事了啊，再犯甭管谁有理一律关三个月。”
　　“这么长？我又没打死？！”夏无名叫。
　　“诶你这小同志怎么说话的？打死就是刑责，还想三个月出来？！”警察气得差点用文件招呼他脑门。
　　“哦。”夏无名又把头低下去。
　　姜活问：“警察同志，他和谁打架了？“
　　“喏，那个人，说是他弟弟。”警察指着角落里另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说，“既然你是他对象，一起把手续办了吧，诶兄弟都是一家人，有啥事不能往开了说，非要动手动脚，动完不还得是一家人，多伤和气……”
　　姜活陪着笑脸连连称是，办完手续就想把夏无名带走，没想到这人蹲在警察局死皮赖脸不起来了。
　　傅景峦喊他不管用，南枫喊他也不管用，姜活踢了他两脚，他往边上一挪死活就是不起来。
　　大概是觉得丢人还是怎么的，头牢牢埋在膝盖里装鸵鸟。
　　夏行云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靠在墙上不吭声，细细看过去，这人原本眉清目秀的一张脸，现在从眼角到鼻梁都是肿的，也不知道断了没，嘴角也被他哥揍烂了，下巴上流的都是血。
　　难怪他自己的关节也肿了，这得是多大仇啊。
　　姜活长叹一口气，蹲身哄着：“齐无名小朋友，我们和解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他故意这么叫，就连夏行云都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夏无名这才委委屈屈抬头：“你……还说是我对象呢，哪有对象打人的？”
　　姜活笑眯眯地瞪着他，一副不光打人，还起了杀心的模样。


第36章 36 阿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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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夏无名打人这件事还要从网上舆论爆出来说起。
　　当时他爹被叫到警察局喝茶，夏行云大概是忙着处理公关危机，只有夏无名第一时间跑去他们资助的那家孤儿院调查了。
　　结果他发现这件事背后的水居然比他想得要深得多得多。
　　简单说，被爆出问题的那栋洋楼，并不属于孤儿院本身，是挂在金湖名下的又一处地产，常年大门紧锁门口也没有牌子，只能从外面看到别墅黑漆漆的窗户，里面有没有人做什么的，一律看不到。
　　别墅草坪上也从来没有人走动，只有个保安面无表情地在门口看着。
　　孩子失踪这件事，还是有个刚来没几天的阿姨报案的，她早上按惯例过来打扫，一开门，发现几间屋子里平时早就穿戴整齐的小孩不见了，她找遍了整栋别墅都没看到人，不得已只能先报了案。
　　夏无名去的时候，那个报案的阿姨还和他爹在警察局一起做笔录。
　　孤儿院平时的吃喝拉撒应该都是有几名护士轮流管控的，有个类似代理院长的统一负责这里的事宜，但这会儿，除了这位代理院长，其他护士都不知所踪，洋楼里还留着两保安和几个资历比较老的勤杂工，但他们一个个嘴都像上了锁，问什么都只摇头，要不是法制社会他还真要以为这些人都被剪了舌头。
　　这所谓的代理院长倒是好脾气，不慌不忙拉着夏无名就往接待室走，被夏无名阻止了。
　　他自我介绍说，自己不是院长，只是一个小护士，并再三保证说，我们一定会严格审查来这里的每一个家庭，手续都是正规合法的，从表面上看，把小孩领养走的手续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夏无名从他嘴里也撬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就装模作样关照了几句，借口离开溜到办公室去翻花名册——办公室的钥匙还是他进门时候从保安室顺的。
　　他发现这些失踪的小孩，无一例外记录在册的状态都是“达成收养协议”，也就是已经替他们找到了愿意领养的家庭，手续办妥之后就能和孤儿院脱离干系了。
　　换句话说，如果这些孩子这次没有被报失踪，之后他们的生死和孤儿院是没关系的。
　　和那些露宿街头的乞丐一样，这些孤儿本也是一叶飘萍无父无母，册子里的收养人存不存在都不好说，那这些孩子活着还是死了就更没人关心了。
　　那集团把他们带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是想干嘛？夏无名的背后生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来。
　　在他眼里，这栋孤零零的豪华别墅竟突然变成了一座阴森可怖的牢笼。
　　夏无名从办公室出来顺道去楼里转了一圈。
　　洋楼的每间屋子的分类倒是很齐全，一楼是公共的阅读室、影音室、医务室、食堂，二楼的每一间屋子都上了锁，他从门缝里震惊地发现，这一间间屋子全是卧室，里面的装修倒是很童趣，只是所有的窗竟然像精神病院似的都给装上了防盗条。
　　这哪里是孩子们的家，简直就像是一间间牢笼。
　　更诡异的是，青天白日这楼里居然一个人都没有，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就连刚才还在的保安和工作人员，也突然全部人间蒸发了。
　　记录在册的电话也打不通。
　　夏无名里里外外找了个遍，最后只在一楼厕所边的消防通道里找到个蜷成一团的小人。
　　小孩以为自己藏在通道里捂住脸，别人就看不见他了。
　　听到脚步声，他怕得浑身发抖，一边躲一边呜咽着喊：“别打我别打我！”
　　夏无名没什么耐心，本来想直接抓了他来问的，被他这么一喊，伸出去的手轻轻柔柔地拍在小孩肩上。
　　小孩浑身都僵硬了。
　　“诶，诶小朋友你别怕，我问你个事儿。”夏无名单膝跪地，尽量放低声音。
　　小孩拼了命地摇头。
　　夏无名哄半天没办法，突然灵光一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托泥小爷的服，他现在养成了随身携带糖果的习惯。
　　太子爷拆了包装递过去，半天小孩终于颤颤巍巍地转过半张脸。
　　那是张写满了惊恐和泪痕的小脸，还没夏无名的巴掌大，小孩看了夏无名一眼，又迅速转回去，没多久，又小心翼翼转回来。
　　夏无名笑了，哄他：“你别怕啊，我不是这里的人。”
　　听到这话，小孩动摇了：“不……不是吗？”
　　夏无名：“嗯……不算吧，反正我第一次来。”
　　蹲着太累了太子爷干脆一屁股坐地上，也不嫌脏，这下他和孩子一样高了。
　　他也没急着找孩子说话，自顾自掏出手机打消消乐。
　　打了四五版，他突然无论如何分都上不去了，气得他咬牙切齿要砸手机，背后有个怯生生的声音说：“这里，和这里……”
　　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来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夏无名茫然：“啊？哪儿？你直接比划。”
　　小孩想了想，终于鼓起勇气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游戏里发出一阵欢呼，噼里啪啦掉了一大堆礼物下来。
　　夏无名瞪大眼睛：“哇塞，你也太厉害了！”
　　小孩终于腼腆地笑了，露出一对漂亮的酒窝。
　　夏无名这才把他正眼看清楚。
　　小孩很瘦弱，大冬天就穿了一件单衣，下摆的线扯完了，变成松松垮垮的流苏，胸口这里的扣子也没了两颗，乱七八糟地敞着，露出里面嶙峋的胸骨。
　　他脸上脏兮兮的花猫似的，夏无名掏了纸巾替他擦，还把刚才那块巧克力喂给他：“好吃么？”
　　小孩犹豫了一下。
　　夏无名：”啧，好吃就好吃，不好吃就不好吃，男子汉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别磨磨叽叽的！”
　　小男孩很疑惑：“可是……可是李老师说，不该说的不能说，说了要被打……”
　　“李老师是谁？”夏无名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花名册，确定在上面没看到任何一个李姓的老师。
　　小孩不懂：“李老师就是李老师啊……”
　　夏无名：“好吧……所以到底好不好吃，你说不好吃我下次就不买了，浪费钱我买了一大箱呢！”
　　小孩被他逗乐了，嘴角弯弯地说：“还……还行，就是有点苦。”
　　夏无名：“苦啊？那没事，看我的！”
　　他翻遍身上所有口袋，把能翻出来的糖都塞给小孩：“喏拿着，都是你的。”
　　小孩吓一跳，哆哆嗦嗦要退回来，被夏无名一把按住手：“别！你敢退我就不和你做朋友了！”
　　“朋友？”小孩迟疑。
　　夏无名：“对啊，朋友，我叫夏无名，你叫什么？”
　　小孩想了想说：“嗯……我叫阿虎。”
　　夏无名拍拍小孩：“好的阿虎，那我们就是好朋友了！好朋友是要分享秘密的对不对，我把我那么多宝贝都给你了，你能不能也帮我一下啊？”
　　一听自己能帮人，小孩突然也严肃起来：“好哦！”
　　夏无名摸摸他头：“嗯嗯，你放心，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李老师不会知道的！”
　　阿虎露出倔强的表情：“没关系的！我们是朋友！”
　　男人的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纯粹。
　　夏无名问他：“阿虎你今年多大了？”
　　阿虎掰着手指头：“嗯……我十三了。”
　　“什么？”夏无名瞪大眼睛，这小孩看着也就七八岁的样子，要真的十三那也太矮了，简直像严重营养不良。
　　夏无名又确认了一次，阿虎斩钉截铁地回：“我十三哦，可是李老师让我说八岁，说是往小了说比较容易被人收养。”
　　说到收养，夏无名终于抛出了关键问题：“你是一开始就住这儿的吗？还是原来在有个大花园那边的？”
　　大花园指的是金湖资助的孤儿院本部，门口有个巨大的喷水池花园，环境优美，是孤儿院孩子们理想的游玩圣地，很多关于孤儿院的新闻采访也是在那儿做的。
　　阿虎歪头想了想：“嗯……原来在大花园的，后来我们就被接过来了。”
　　夏无名假装惊讶：“你们是谁？不是只有一个吗？”
　　阿虎摇头：“不是呀，还有小橘子、哈哈、墨墨、包子妹妹、小陈哥哥、哦还有瑶瑶姐姐。”
　　夏无名：“这么多人？那我怎么只看到你一个？”
　　阿虎面露难色：“小橘子和墨墨不见了，还有哈哈、包子妹妹、小陈哥哥和瑶瑶姐姐都被李老师带走了。”
　　夏无名突然有股很不好的预感，他强压下狂跳不止的心脏，尽量平稳地问：“带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阿虎听他这么问突然恐惧起来，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都泛了白。
　　夏无名握住他手，把颤抖的小孩包在掌心：“乖，有什么事你告诉叔叔好不好？我们都是朋友了嘛。”
　　阿虎扁了扁嘴，无声地抽泣起来：“我……我没有跟他们去，我我自己躲起来了……那个地方我不想……不想去……我看到小橘子小橘子进去以后就……就不见了……”
　　孩子说得语无伦次，唯一有用的信息，就是其他人被带到一个秘密地方去了，而他因为害怕反而逃过一劫。
　　阿虎浑身都在抖，夏无名小小的身体揽入怀里轻拍：“阿虎是不是不喜欢那里？”
　　阿虎：“不……不喜欢！那里没有灯，还有……有吃人的东西……”
　　夏无名也不知道这“吃人的东西”是什么，但他心里多少有了点猜测：“那小橘子他们还回来过吗？“
　　阿虎摇头。
　　夏无名：“那个很可怕、会吃人的地方在哪你能告诉我吗？”
　　阿虎迟疑地点了点头：“就在这个下面，可是你不要去哦，那里有怪兽！会被抓走！”
　　小孩明明怕得要命还满脸担忧，夏无名摸摸他脑袋：“没事的，叔叔有超能力！你放心！叔叔想和你做个约定好嘛？”
　　夏无名伸出手指要和他拉钩钩：“叔叔啊打算把你送到一个朋友那儿去，你别怕啊，那也是叔叔的朋友，他们还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圆球，你可以找他玩，然后啊，叔叔要去把墨墨啊包子妹妹小陈哥哥瑶瑶姐姐都救出来，你说怎么样？”
　　阿虎觉得很好，可是阿虎还是很担心这个看着不太靠谱的人。
　　阿虎：“可以哦……可是你真的可以吗？那个地方会吃人哦！”
　　他强调了好几次“会吃人”这件事，差点就把夏无名逗笑了：“你放心！叔叔有很多厉害的朋友，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哇！真的吗？和奥特曼一样厉害吗？”小男孩总是对英雄主义崇拜不已。
　　“嗯……差不多。”夏无名得意地晃晃腿，“我还有个朋友会画那种活起来的画，神笔马良的故事你知道吗？”
　　“知道！”阿虎眼睛亮了，回答得特别大声。


第37章 37 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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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呢？”回去路上姜活问，“你要把小孩送到南枫斋，怎么最后进局子了？”
　　夏无名接过傅景峦在便利店买的水，喘了口气：“后来？后来我还没走，这人就来了。”
　　夏无名还是聪明的，觉得这地方不宜久留，可惜他刚想带着阿虎离开，就碰上带了人来的夏行云。
　　夏无名就一个人单枪匹马。夏行云带了六个人，其中几个夏无名还很眼熟，就是他们金湖的安保。
　　这几个人不是来查孤儿院的，看到夏无名背后的阿虎，就要把他带走。
　　夏无名当然不愿意，但他也不是莽夫，这种情况下相当懂迂回战术。
　　于是他假意迎合，同意先带着阿虎，跟着夏行云回夏家。
　　至于孤儿院其他的事，由夏行云接管。
　　临走的时候，夏无名状似无意地问了他弟一句：“夏家什么时候有这么大一片地啊，小洋楼怪漂亮的也不告诉我一声，怎么怕我分杯羹啊？”
　　夏行云脸色突变，越发生硬地回他：“不关你事。”
　　他真是个不会骗人的主，有没有事全都写在脸上了。夏无名听他这么说，也不接话了，坐在车后座乖乖打起了消消乐，过不去的关卡就求助阿虎，两人看起来其乐融融的。
　　后来车开半路，阿虎悄悄对夏无名说：“叔叔……我想……我想……”
　　小孩捂着裤裆支支吾吾的，夏无名一下就看出来了：“你想撒尿？”
　　“嗯嗯嗯，我……我憋不住了叔叔……”他说着一副真快哭出来的样子。
　　夏无名吓得大叫：“诶你等会儿等会，别尿我车上！夏行云你停车停车，让他下去撒尿！我这车上礼拜才做过保养，死贵死贵的！”
　　夏行云估计实在是受够了他哥大呼小叫的样子，才勉强把车停在路边，让安保带着小孩下去上厕所。
　　没想到，十分钟以后，安保大汗淋漓地回来说：“小孩丢了。”
　　一群人赶紧沿途分头去找，结果找了一个多小时，把这片路上的公厕便利店游戏机房都找过了，半条影子都没有。
　　最后他们没办法，只能先回别墅去。
　　夏行云肯定先怀疑他哥，劈头盖脸就问他是不是故意把小孩藏起来了，夏无名冷笑：“我藏？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今天去孤儿院本来想找人问问的，结果呢？好家伙连个鬼都没有，花名册上的电话都是空号，我确实啊，确实不是你们夏家人，什么事儿都瞒着我，提防我什么呢？我图你们这点钱么？”
　　夏无名这一声声的质问把夏行云逼得无路可走。
　　“所以啊，后来我遇到那孩子了，看到我抖得和筛子似的，让我别抓他，夏行云，我要说句公道话，这孤儿院是你管的，这些小孩的资料都过的是你手！他们虽然无父无母但一条条都是人命啊！他们过的什么日子你不知道么？没了就没了？不管不问那么多年！你有没有心！”
　　姜活：“后来你就把他打了？”
　　“哪儿能啊？你看我是那种暴躁的人吗？”夏无名不屑地一扯嘴角，“是他先说我不姓夏，从哪来滚哪儿去的！”
　　姜活凉凉回：“某种程度上，他也没说错。”
　　夏无名一口老血差点呕出来：‘’是是，你俩可真有共同语言。”
　　“所以你就把他打了？”姜活问。
　　“昂啊，打了，狠狠揍了一顿，然后他就报警了。”夏无名虚晃一拳，不小心牵动了肌肉，疼得他龇牙咧嘴。
　　南枫和傅景峦在前座默默听了一路，再次被夏家人神奇的脑回路搞沉默了。
　　打架报警不稀奇，家里人内讧打架报警的，他们倒是不多见。
　　车拐了几个弯，顺利停在南枫斋。
　　夏无名刚下车还没站稳，就看茶馆里滚出来两只团子，一只滚到傅景峦怀里，一只扑到夏无名身上。
　　夏无名笑眯眯地摸摸他头：“看，我没说错吧，这里是不是很好玩？”
　　小孩头一抬，赫然就是阿虎。
　　他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已经换过了，脸也洗了，露出干干净净的小麦色皮肤，五官也很周正，就是有点瘦。
　　阿泥见他们回来开心到不行，抱着傅景峦和南枫邀功：“我给小虎换新衣服啦！阿大还给他表演拳击来着！嘿嘿！嗖嗖嗖！厉害吧！”
　　傅景峦笑道：“厉害厉害，全靠我们的小主人！”
　　夏无名一边把阿虎领进门一边说：“阿虎我给你介绍新朋友啊，这几个啊都是我朋友，这个是茶馆老板，这个是他……是我老师，这个呢，是……是我对象！”
　　话没说完，被姜活一记栗子敲在后脑勺。
　　“谁是你对象？”姜医生瞪他。
　　夏无名：“诶？不是你说的吗？你在警察局都认了！”
　　姜活冷笑：“你也知道是在警察局啊？我不说你对象能说什么？你爹嘛？”
　　阿泥震惊地问：“姜叔叔是夏夏爹吗？”
　　阿虎人小鬼大，“噗嗤”笑出来，拉着阿泥悄悄说：“不是啊，他就是打个比方。”
　　“哦……”阿泥拍着胸口，“不是哦，吓死我了，我以为我要叫爷爷呢！”
　　姜活不是很想理这群智障，但他有件事想搞清楚：“所以这孩子是你让他跑的？”
　　夏无名得意洋洋：“嘿，那肯定是啊，我在车上假装玩消消乐，后来啊，就开了备忘录写给他，本来我还担心他不识字呢，没想到他都能看懂！”
　　阿虎知道夏无名在夸他，站在边上跟着傻乐：“能看懂哦！叔叔写得超级清楚！”
　　那肯定啊，连逃跑路线都规划得明明白白。
　　“那可不得归功我以前读书时候，天天逃课，我爸找保镖压着我去学校，我是谁啊，那些人哪能压得住我！我和你说，那片，那条街上，大大小小的网吧游戏机厅我都去过！什么逃跑路线都被我摸得透透的！这不用上了么！”光荣史被他说得理直气壮，转头忽然又想到一件事，“诶不对啊，阿虎，你怎么跟这小鬼学啊？他叫我夏夏你也叫？”
　　阿虎嘿嘿傻笑：“对啊对啊，我跟阿泥学的。”
　　阿泥小手叉腰：“对啊！我们是好朋友了嘛！”
　　“那我们不是吗！你这样叫我问过我的感受嘛！”夏无名气得哇哇叫，小孩根本不管他，自顾自滚远玩去了。
　　阿虎就暂时被藏在了南枫斋，夏无名和姜活因为要照看阿虎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就也先住了下来。
　　阿虎最大的爱好就是看姜活画符，他顺着夏无名的智障脑回路，管姜活叫“马良”叔叔，姜活倒也不生气，觉得这孩子有天赋，愿意教他，一天有大半天都和这小孩呆一块儿，把夏无名醋得不行。
　　南枫把结界一封，这里比警察局还安全。
　　晚上分房睡的时候，照例还是姜活和夏无名一间。
　　姜活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看到夏无名缩成团坐在窗口，屋里没开灯，显得他孤零零有点可怜。
　　姜活在他身边坐下，没急着开口。
　　他喝完一杯水，听到夏无名背着他说：“我今天出门遇到个记者，他问我知不知道孤儿院的事？我说不知道，他就质疑我作为夏家人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么多年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我答不上来。”
　　“还有阿虎也问我，他会不会有一天也和小橘子一样突然不见了，我也答不上来。我做了那么多年夏家人，结果什么都不知道，我甚至都不敢对他们保证，不敢堂堂正正说一句，我们是无辜的！”
　　夏无名浪里白条了那么久，外界的质疑和评价他从来不放在心上，但这次，面对那么多人，那么多质问，面对孩子，他彷徨了。
　　白天在阿虎面前，他尽量装得轻松，什么都不能说，现在回了屋，卸下伪装，他感觉自己要扛不住了，愧疚和恐惧感几乎要把他淹没。
　　姜活把夏无名的脑袋揽到自己肩上，太子爷就顺势靠着，一反常态地温顺。
　　两人就这样默默坐着。
　　姜活现在也没办法告诉他”你没错，别担心，孩子会没事的“，那是隔靴搔痒，不解决根本问题，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看不清前路的时候，义无反顾地和他站在一起。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许是因为这人和齐方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理由，
　　总之，他想帮他。
　　夏无名之前以”这是夏家“的事情为由，要把他们摘出去，两人甚至还因为这事吵架了。
　　他清楚记得夏无名和他说：”你别，你根本不知道他们会把你骂得多难听，姜活，你要光风霁月地救死扶伤，千万别沾上这种破事儿。“
　　姜活又何曾不想置身事外，但他第一次想任性一回，想竭尽全力去帮一个人。
　　他想看这个小朋友意气风发，没心没肺的样子，哪怕贫嘴哪怕智商永远不在线，也是鲜活的，而不是现在这样，因为别人的过错让自己跌到尘埃里。
　　“别担心，我和你在一起。”姜活说，“我们一起查。”
　　“真的么？”夏无名嘟囔，“但我之前还吼你来着，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姜活笑道：“算了我原谅你，谁让你是我对象呢，下不为例。”
　　夏无名一愣，没回应这句真真假假的话，他抬头望向皎洁的月光，突然问：“姜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姜活：“嗯？”
　　夏无名：“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陌生人？不学无术富二代？还是……你师傅的替代品？”


第38章 38 消失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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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无名把问题抛出来的时候，姜活第一反应是自己当然可以编些好听话来哄他。
　　但是夏无名的表情很认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他便也不该用话术去敷衍他。
　　于是他把夏无名的每个问题都仔细想了一遍，得出的结论是“傻子”。
　　夏无名：“……”
　　姜活靠在床头，屈起一条腿，侧脸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说话。
　　这是他俩第一次那么认真对话。
　　良久，夏无名木然说：“我可以理解你在夸我么？”
　　姜活不置可否：“我确实在夸你，但也在骂你，你对我作出的三种揣测，都只能说明你不了解我，要知道我是从来不可能把时间浪费在无关人的身上，更别说什么替身，简直无稽之谈，别忘了，你和我师傅到底是什么关系都没个定论，你看看自己是哪一点继承了他的天赋衣钵，最多是一缕魂，也可能就半缕，反正没事少看小说，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姜医生噼里啪啦一顿输出，把夏无名说得冷汗直流，但他也松了口气，一直压在他心口上的那块石头好像没有了，这大概是他最近持续倒霉的日子里唯一的好消息了。
　　但他不是很理解一缕魂是什么意思。
　　姜活换了个简单直白的说法：“都说人有三魂六魄你知道吧？最大的可能是我师父出事前，把自己的魂魄分成几份封印在不同地方。”
　　古有言，人有三魂六魄，三魂分别是天、地、命，缺一不可，用现代话翻译一下也可以理解为分身。
　　夏无名瞠目结舌：“这都行？他他他是神仙么？”
　　“他是人，不过算是人修炼成的上仙，多少是有些天赋在的，普通人做不到。”
　　夏无名皱着眉头还在消化他的话，姜活却拍拍自己身边空出来的床，示意这傻子过来睡觉。
　　理由被他说得冷酷无情：“别想了夏无名，真的，思考不适合你。”
　　南枫起得越来越晚，从上午到中午，现在都能一觉睡到下午，睡醒了还使不上劲儿，浑身懒洋洋的，走路都难受。
　　他扶着楼梯慢慢往下挪，发现下面有一群人表情严肃地围在电视机前。
　　有媒体爆料说夏行云也不是老夏总的亲儿子，不知道是哪家狗仔居然有理有据地翻到了很多年前某家孤儿院的照片，证明夏行云在2岁之前是在那儿长大的，可惜后来这家孤儿院倒闭了，孩子们的去向都没人知道。
　　一石激起千层浪，上午的新闻发布会可谓是兵荒马乱，夏行云难得失语，被记者的狂轰滥炸砸没了方寸。
　　但最震惊的还要算他哥哥夏无名，从小到大，夏无名都一直以为夏行云是他爹亲生的，虽然见着面的时候夏行云已经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但老夏总解释说他们是把这孩子生在国外，读书读那么多年才让他回来适应适应国内情况，最后都是要进集团公司帮忙的。
　　夏无名对此一点疑问都没有，外加夏行云从踏进家门的一刻起就是冷冷淡淡的性子，和他说话从来不超过三句，样样都好事事争先，夏无名就理所当然觉得他是看自己不顺眼，觉得他不是亲生的，就不该在这个价多分一杯羹。
　　现在爆出夏行云也是领养的，那他这么多年看自己不顺眼是为什么？名利财产？
　　夏无名更不懂了，这些身外之物，他弟弟如果要，大可以都拿去。
　　傅景峦在他目瞪口呆的时候掏出夏行云拉下的玉佩，把上面有一缕煞气的事儿同夏无名说了。
　　夏无名这下彻底宕机了，过了很久才慢慢反应过来。
　　“等等，这玉佩夏行云是从我这里拿走的，原来是我的，你说他上面有魂脉，还阴气森森，那是冲着我来的？”太子爷某些时候还是很聪明的，“我不懂，我又不像你们不是妖就是神仙，我就是个人类，还是个孤儿，浑身上下扒光了也就器官值点钱，找我干什么？”
　　姜活看着他，眉眼温柔了几分：“因为你和齐家有关系。”
　　夏无名这会儿脑子又转不过来了：“你昨天不还说什么我最多就是一缕魂么？哪来的价值？”
　　姜活一掌拍他脑门上：“别瞧不起人，我师父就算只有一缕魂也能翻云覆雨。”
　　好歹是仙家三门，怎么说还是有点分量的。
　　夏无名愣住了，半天讷讷地说：“但……可……可我是……我不是他啊……我就是一缕魂啊。”
　　姜活：“当然，很多时候分魂是没有自主意识的，你现在什么都不会，也许将来突然就会了呢？这谁都没法保证。”
　　夏无名不吭声了，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双肩就颓了下去：“我去找夏行云，我要找他问清楚。”
　　玉佩的事，他身份的事，还有孤儿院的事，他一定要全都问清楚，虽然他一直觉得弟弟看自己不顺眼，但潜意识里，夏无名总觉得夏行云不会做坏事，或者是他压根就不愿相信，这个从小就白白净净的弟弟会存什么不得了的心思。
　　他不信，所以要听那人亲口说。
　　傅景峦摸着那枚玉佩若有所思：“你有没有想过，夏行云把玉佩抢走，未必是想对付你。”
　　他在空地上简单画了个阵，把玉佩丢在里面，夏无名突然就能看到玉佩上冒出的丝丝黑气。
　　“你看这玉佩原本就有一股煞气，但我目前还追查不到这煞气的来源。”
　　夏无名努力在脑海里整理事情的前因后果。
　　“你的意思，这玉佩我带久了不好，所以他拿走了。”
　　傅景峦点头：“我只提供另一种可能性。”
　　南枫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过去，傅景峦看他脸色不好，赶紧递上热茶。
　　热茶是傅景峦刚沏的，很香，和南枫的沏茶手法如出一辙，南枫捧在手里，滚烫的热意从指尖往心里流。
　　夏无名沉默地看着法阵中央的玉佩，良久决定还是要去：“就算是这样，我也想当面问清楚，我不想再活得不明不白。”
　　傅景峦倒是无所谓，只说他们有其他事要忙，就不跟去了。
　　南枫热茶的从雾气里抬头：“我们？”
　　傅景峦理直气壮：“嗯，我们。”
　　早上，黄小小打来电话，说黄三根据傅景峦的要求去查了文宅拿到的那堆东西那个珐琅雕花胭脂盒，结果发现它居然是货真价实的民国货，有阵子在女孩中间十分流行，特别是舞女，因为这胭脂盒是银制的，表面镀金又加上一层透明珐琅彩，所以很得爱美的富家小姐青睐。
　　黄小小还说，她注意到胭脂盒内部夹层下面有个标记，不过是什么她暂时还没查出来。
　　傅景峦打开她发来的照片，赫然是他们熟悉的鹰纹。
　　但民国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文宅，和南陈的东西混在一起？
　　傅景峦想到南陈那会儿也有一阵子姑娘们除了喜欢齐老道的平安符，还喜欢戴某种玉佩护身，如果胭脂盒也是那会儿姑娘们留下的，那就是有人从南陈活到了今天，顺便把一堆东西连带胭脂盒一起，从南陈和民国带到了今天。
　　除了他和姜活，这世上唯一有这可能的也只有魏达了。
　　而他调现在这时候故意把东西放出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想把人引过去，除了南枫可能还有其他人。
　　傅景峦的心又往下一沉。
　　姜活在边上笑他：“姑娘们的事你记得倒清楚。”
　　傅景峦回神，看了眼南枫：“我记不清楚，是有人好奇天天带我逛大街。”
　　姜活：“哦，所以傅少监以前天天上班摸鱼，带对象逛大街。”
　　南枫捂茶杯的手一顿，幽幽说：“不是天天。”
　　傅景峦惊讶地看着他：“你……想起来了？”
　　南枫一言难尽，他拉着傅景峦上楼，开门之前，踌躇了半天措辞才说：“镜子，不是我偷的。”
　　傅景峦：“嗯？”
　　镜子肯定不是南枫偷的。
　　今天一早起来他就发现这东西被整整齐齐摆在桌上——像是自己长腿跑过来的。
　　而且原来很大一面落地等身的镜子，忽然变成了闺房里用的那种，小巧玲珑的梳妆镜，要不是镶边的花纹有点眼熟，他还真认不出来。
　　傅景峦也有点震惊。
　　南枫说：“这镜子……我在梦里见过。”
　　傅景峦：“梦里？”
　　南枫：“嗯。我梦到阿泥，梦到我有面镜子，能窥探下界。”
　　傅景峦弯腰盯着镜子：“还有呢？还梦到什么？”
　　南枫走到窗口，忽地停下来，在斑驳的暖阳里眯起眼睛：“还梦到……我是棵树，长在雪山上，有时候会下界来玩一会儿，换着地方玩。”
　　换地方的时候，总有人陪着，带他走过春花秋月，看遍人间四季。
　　但他把这个人忘了。
　　傅景峦还在低摆弄镜子，但这东西始终没反应，镜面上雾蒙蒙的像是蒙了蹭东西，擦也擦不掉，除此之外，它和寻常化妆镜根本没有区别，要不是他们曾在藏镜阁见过，真会以为关于这镜子的所有传说都是一派胡言。
　　两人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南枫忽然问：“在梦里，我是能通过这枚镜子到别处的。”
　　既能窥探，又像是一种媒介，所以才会发现千灯镇，才能遇上傅景峦。
　　“假设这是真的，有没有可能，我可以通过镜子找到魏达？”
　　傅景峦眉心一跳：“不行。”
　　南枫不解地看向他：“为什么？”
　　傅景峦想把他拉到身后，找个地方干脆把这镜子藏起来，秘密什么的以后再解也不迟，但南枫像生了根在原地一动不动，两人无声对峙了很久，互不相让，最后还是傅景峦先败下阵来。
　　他烦躁得抓了把头发。
　　南枫觉得很稀奇，从来没见过傅景峦这么六神无主的样子，他心里忽然有根弦动了，于是覆住傅景峦绷紧的手背。
　　南枫：“我丢失的记忆是一定要找回来的，傅重山，无论结果，我需要真相。”
　　关于过去曾经发生过什么，关于两人的关系，又为什么会分开那么多年，他都需要一个交代。
　　傅景峦沉默很久，再开口的时候，嗓子有些暗哑。
　　“我知道你不会妥协，但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


第39章 39 胭脂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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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去”二字有很多种意思，其中蕴含的缠绵缱绻，南枫即便再不通人世，到这里也该清楚了。
　　联想他梦里的那些片段，还有沉睡的那些年，一句他想问很久的话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当年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傅景峦找了把椅子坐下，双手撑膝紧紧捏着拳头：“当年边关战乱，乌图塔带着暴民四起，我和任青被圣上派去平乱，你要随我一起去，我便没有阻止。这一趟边关之行，是我低估了局势，任青被人诬陷通敌叛国，私下盗窃军需贩卖给乌那暴民，暂时押进边关大牢受审，后来上面又把魏达派来调查此事，乌图塔被当场斩杀。”
　　南枫站到傅景峦身边，低头看着他，两人贴得很近，彼此身上的香气融合到一起，让南枫觉得很熟悉，好像千百年前，两人曾经也这么靠近过。
　　“那不是好事？后来呢？”
　　傅景峦深吸一口气，缓缓摇头：“我不知道，后来，我忽然就被你封进灵甲里，等再醒来已是百年之后，时移世易，什么都变了，你也……不在了。”
　　被封印的那一刹那，他曾伸出双手，然而却无济于事，他连拥抱自己的爱人都做不到。
　　命运兜兜转转又过了一个轮回，岁月如风，岁月如歌，岁月如泣。
　　这个曾经在战火硝烟里千百年屹立不倒的男人，此刻泪流满面。
　　不知过了多久，傅景峦只觉得自己头顶被一双手温柔地覆着，又象征性地拍了两下。
　　“傅重山，哭什么，我不是在这么？”
　　“你找到我了，所以这一次，你要好好抓住我。”
　　他想把真相找回来，然后好好的，把丢失的几百年补回来。
　　所以藏镜真的会认主。
　　南枫把手覆在镜子上面，调动全身的灵力，就觉得有股强大的吸力带着他往前一扯，整个人天旋地转。
　　再缓过来的时候，便又到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世界。
　　满大街都是小洋楼，有人穿长褂有人穿西装，有人一头短发，有人还留着半根小辫。
　　天上在下雨，满地湿漉漉的水塘，几乎所有的楼上都有金灿灿花绿绿的灯牌，一直在闪，映照到水塘里，连地上都在闪。
　　南枫有点难受地闭了闭眼。
　　他站在十字路口，不知何去何从，直到背后的喇叭声吓了他一大跳。
　　路边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在卖东西，有汽车开过去的时候溅了他们一身，开车的摁完喇叭又从窗口伸出头来朝他们吐口水，一副晦气的样子。
　　小孩们挤作一团，不敢吱声。
　　有穿短褂的男人拉着奇怪的车跑过去，车上坐着露大腿的女人在照镜子。
　　这个时代真的很奇怪。
　　傅景峦站在他身后，轻轻揽着他肩膀。
　　“你——许了什么愿？”他问。
　　南枫也有些茫然：“我只说我要找魏达。”
　　傅景峦有些失语，想把这镜子回炉重造：“这是百多年前的千灯镇，大概是民国时候，边上这个灯红酒绿的叫舞厅，就是黄三那个胭脂盒最初流行起来的地方。”
　　南枫适应了一会儿，听见有轻盈的音乐声从舞厅里传出来。舞厅门口有张海报，上面写着“化妆舞会”四个字。
　　有个老板模样的人十分热情地在门口迎接八方宾客，态度也是很好，点头哈腰地说：“敝姓吴，我们这可是号称千灯不夜城，只要您想，我们就没有办不到的。“
　　南枫忽的偷笑，傅景峦看他，他才迅速拉下嘴角：“咳，我想到那个店小二。”
　　傅景峦摇头：“开门迎客，生意都是一样的。”
　　南枫一本正经反驳：“不一样。”
　　那确实不一样，小老板开门迎客，就全凭的是心情，爱来不来，想走便走，普天之下大概也找不出第二人了。
　　很多小车陆续停在舞厅门口，一对对云鬓衣香的男女接连入场，女的大多穿着高开叉的古怪裙子，男的都是西装套，也有一些长衫的。
　　南枫记得傅景峦的地下室也收了一套西装，标注是民国的，烟灰色挺括的三件套，料子厚实上乘做工考究，还配了一副带链子的眼镜。
　　南枫想象了一下某人穿上的样子，效果不知道比眼前这群人好多少倍。
　　他还在胡思乱想着，舞厅里面就骚动起来。
　　有个穿了西装马甲的男服务员摔在地上，有个看起来挺阔气的公子哥，一边往他身上倒汤水，一边叫嚣：“给老子喝冷的是吧！老子让你一起喝！给我舔！”
　　服务员约莫四十上下，涨红着脸辩解这汤是温热的，是怕他们烫口。
　　男人不听，反倒掏出一叠钱，得意洋洋地拍他脸上”来，给爷舔，舔干净了这钱就是的！”
　　边上有个风姿绰约的女人气呼呼的，她浓妆艳抹围着裘皮狐袄，身边好几个下人伺候着，看起来更像是这里的头牌，她身后是点头哈腰的经理。
　　周围人窃窃私语，大部分都掩面而笑，经理按着服务员的头，逼他道歉。
　　服务员开始不肯，梗着脖子，经理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他颓然丧下来，颤抖着咬着牙根缓缓趴在地上。
　　有水珠从他脸上落下，淌进地板里。
　　公子哥笑得更大声了，那叠钱雪花般飘落到服务员身上，一片又一片，落在汤汁里染了色，变成乌糟糟的一团，发出难闻的气味。
　　舞女手里捏了个化妆包，露出珐琅彩胭脂盒的一角。
　　南枫盯着那胭脂盒看，傅景峦顺着他视线寻过去，低头在他耳边说：“看起来和黄三那个很像，不过那个年代这胭脂盒是潮流，所以不好判断是不是同一个。”
　　南枫低头迅速拨弄了一下耳朵，惹来身边人的轻笑，他瞪过去，傅景峦迅速敛了神色，往后台示意。
　　“要不，我们去看看？”
　　珐琅彩胭脂盒被好端端摆在后台化妆间里，屋里充斥着一股脂粉气，挂满了上台要穿的各种衣服，露背露肩高开叉缀满亮片的，还有百老汇风格插满鸡毛的比基尼，总之有点晃眼。
　　南枫在现世里也从来没进过这样的屋子，感觉像是个变态，让他很不自在，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虽说理论上，在幻阵或者回忆里，当事人应该是看不见他们的，但他总觉得做贼心虚，反观傅景峦倒是自在得很。
　　还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南枫有点恼羞成怒，冷着个脸去拿起胭脂盒，翻开里层的时候，发现下面确实有那个熟悉的鹰纹标记。
　　果真是流行的物件儿，人手一个？
　　傅景峦接过胭脂盒，翻到底面，在外沿侧边上南枫看到个缺口，比对手机里那张图，简直一模一样。
　　傅景峦：“服务员之前摔地上，应该刚好撞到舞女，胭脂盒碎了一角。”
　　南枫：“所以，你觉得是同一个？”
　　他说话的时候看到傅景峦背后，化妆室大门轻轻开了一条缝。
　　南枫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把门关好了。
　　门缝里露出一双眼睛，闪了一下又消失了，没多久又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外面偷窥。
　　这幻境里的人应该是看不到他们的，要么就是之前南枫一直能觉察到的，每次都在幻阵里窥伺他的人，要么——就是回忆里，窥伺这间休息室的人。
　　傅景峦对南枫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上。
　　大概是发现休息室没人，很快一个影子侧身闪进来，直奔桌上的胭脂盒去。
　　南枫和傅景峦都有点诧异，他们以为偷窥的是个变态，结果就是贼——还是刚才外面那个服务生。
　　他显然业务不熟练，偷东西的时候太慌张，碰倒了桌上不少瓶瓶罐罐，又心急慌忙去扶，这一来一回就浪费了跑路的时间。
　　化妆间的门刚好被拉开。
　　舞女站在门口，惊恐万状地要叫。
　　她被男人捂住嘴，一把扯进屋。
　　后来的事情就很顺理成章了，舞女在挣扎，越是挣扎男人就越紧张，情急之下紧紧掐住了她脖子，面容扭曲，斗大的汗珠从两鬓落下，嘴里还在叨叨什么。
　　凑近了才能听到他是在说：“对不住……对不住……我也不想杀你的，是你不好！都是你！”
　　他手上的力道越用越大，半分钟之后，舞女不动了，铁青着脸双眼怒睁，鼻子里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
　　男人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喘着气飞快踹着胭脂盒跑了。
　　傅景峦和南枫也被这粗暴的手法震惊了，缓了好一会儿傅景峦才问南枫：“什么想法？”
　　“第一次现场观摩杀人。”南枫面无表情。
　　傅景峦无奈地一摊手：“但是胭脂盒跑了，说明故事还没结束，跟上吧。”
　　他们跟着男人跑了很久的路，去到一家当铺，用胭脂盒换了个玉镯子出来，又拐进一个像城中村的地方，里面都是破落的矮平房，墙皮斑斑驳驳地剥落了一地，露出狰狞的砖瓦。
　　男人没立刻进屋，他在门口用力拍打双面，碎碎念了好几遍，调整出欢欣鼓舞的样子才假装兴奋地推门而入。
　　从门口看去，这间屋子堪称家徒四壁，屋里唯一像样的家具就是床，床上躺着个瘦骨如柴的女人。
　　看男人进屋，女人挣扎着要起身。
　　男人飞奔过去扶她，问她感觉如何。
　　女人摆出一抹虚弱的笑容道：“我挺好，不用担心，你今天怎么早回了？”
　　她说半句，要停下来喘口气，一句话说话，就疲累地闭起眼睛。
　　男人耐心地靠坐在床头，把她扶到自己胸口靠着，拿玉镯子给她看。
　　南枫和傅景峦因为觉得不礼貌，就一直在门口没进去。但即便隔着距离，在这一瞬间，南枫发誓自己在她眼里是看见光的，虽然很快熄灭了。
　　女人刚要说什么，男人抢着话头堵回去：“发了月钱，经理说我干得好，这个月多给了不少，我想着你喜欢，就把它赎回来了。”
　　女人的手轻轻抚上镯子：“哎……你……花那冤枉钱干什么？是不是……你嫌我……不好看了？”
　　她是在开玩笑的，男人却急得解释手忙脚乱：“不是不是，你再生病也是这世上顶好看的！”
　　女人被他的蠢样子逗笑了，让他以后不要再乱花钱，有钱不如攒着给自己买点吃的。
　　男人抱着女人沉默了很久：“家里不缺钱，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找最好的医生！一定会把你治好的！”
　　女人大概是说了一会儿话累了，终于撑不住，男人帮她盖好被子，轻手轻脚走出屋子。
　　他蹲在墙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发不出声音，只有身体在止不住地颤抖。


第40章 40 狭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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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老婆叫柳柳，之前也在那个舞厅工作。
　　两人刚认识那会儿，柳柳是整个舞厅挨骂最多的姑娘，经理嫌她不够花枝招展，嫌她不够灵巧，嘴不够甜，几乎每天都骂她，小姑娘可怜兮兮只会找个没人的角落躲起来哭。
　　男人一开始就是个送货员，替老板往舞厅送酒水，见了好几次柳柳也没敢上去搭讪。
　　后来终于让他找到机会，几个生客仗着自己有几个小钱，就要把柳柳带出场，柳柳不愿意，那几个人就拖拉硬拽腰把她弄走，经理收了钱假装没看到，舞厅里其他人都是一脸好好戏的样子。
　　男人怒火中烧，冲上去和那群人扭打在一起，最后当然是双手难敌四拳，他被打得鼻青脸肿，但那些人也没捞到好处——柳柳跑了，连当月工资都没要。
　　男人虽然浑身都疼，但还是松了口气，至少他为心爱的姑娘挣到了时间。
　　本以为从今以后再见不到她了，没想到几天后，柳柳直接找到他住处来了。
　　两人从此相识相恋，一过就是八年。
　　柳柳不再做舞女，男人也辞了送货员的工作，改去另一家舞厅当服务生——那是家刚开张没多久的，老板承诺他们月钱有底薪和提成，客人给的小费越多，他们挣得越多。
　　男人觉得自己和柳柳的日子有盼头了。
　　两人迅速结了婚。
　　婚房又破又小，柳柳却很喜欢，在这纸醉金迷的城市，她好歹是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避风港。
　　柳柳她所有的金银首饰都变卖了，一部分是她当舞女时候攒下的，一部分是她妈留给她的，其中就包括这玉镯子。
　　现在全换成了家用。
　　男人觉得自己没用，承诺她一定好好干活，有钱了再把她们全都赎回来，柳柳笑着安慰他，那些本来对她就没用了，不如还钱买点实际的。
　　男人知道其实柳柳和其他姑娘一样，是喜欢的，她把那些首饰当出去的时候，眼里有很多依依不舍，但他没法阻止她，因为自己真的很穷，很没用。
　　命运往往是会捉弄人的，再后来柳柳就生病了，生了一种只有靠钱才能续命的病。
　　他们花光了继续，但是远远不够，柳柳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男人不知道柳柳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自己要留住她，要让她多活一天是一天，现在世界罚站得那么快，也许某个未来，柳柳的病就有救了呢。
　　所以他不想放弃。
　　警察很快顺着胭脂盒找到男人，他偷的时候被不止一个人看见了，而且这人第二天没去上班，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男人被抓的时候，三四个警察围着他，把他扣押在地上。
　　他也没想跑，看到警察来就直接认了，唯一的要求是要他们别说给他老婆听。
　　南枫听到屋里有清脆的，镯子坠在地上的声音。
　　他走近床边，看女人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胸口从起伏到慢慢归于平缓，眼角缓缓流下一滴泪来。
　　南枫坐了一会儿，然后问傅景峦：“值得吗？”
　　柳柳值得吗？她丈夫值得吗？
　　傅景峦把手抚在他肩头：“他们认为值得，那便是值得。”
　　千百年来，人都是这样。
　　他可以不出人头地，不光宗耀祖，一身平庸，但总也要有些奔头的，竭尽全力地为一些事为一个人奔忙，不然就真的赤条条来赤条条去，和不来也没什么分别。
　　南枫和傅景峦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盒子，里面有两份生辰八字和红绳结在一起。
　　傅景峦意外地发现柳柳和溪梦竟然都是XX出生的。
　　当时在白云间聊到婚事的时候，师兄弟几个开玩笑提到过这对小情侣互为夫妻宫，是生生世世的夫妻缘分，所以他把时间记得特别牢。
　　傅景峦盯着柳柳腕上地手镯忽然说：“所以这个生辰八字才是重点，魏达想找的或许都是日元极弱的人。”
　　日元极弱，便常年体虚，换句话说，也就是更容易控制，一如之前在文府和诏狱遇见的，不管是用来换魂或者招魂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南枫也跟着看过去，柳柳的脸色苍白，呼吸也越来越轻浅，但她始终抱着镯子没撒手，直到最后一切归于平静。
　　南枫：“你之前说，乌那的巫师也会骸阵。”
　　傅景峦：“当年边关的巫蛊祸乱就源自乌图塔，据我所知他要复辟乌那，所以光宗才派了魏达去平乱，并未想到魏达自己也深谙此道。”
　　两人从小巷离开，到巷口发现那儿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上面还装饰着白花圈和大大的“奠”字。最后的黑车上下来一人，南枫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身上忽然涌过一阵恶寒，那种熟悉的被窥伺的感觉又来了，他猛然回头，却只来得及看一眼那人的背影。
　　南枫和傅景峦去警署找胭脂盒。
　　听几个办案的警察说，胭脂盒好像是作为遗物归还给舞厅了，那边的经理说是要拿那些遗物给舞女们陪葬。
　　警署的人不懂，两个舞女而已，孤家寡人的连个家属都没有，死了便死了，何必大费周章给她们办葬礼。
　　也有人说他是好人，好歹把下属和同事当个人看。
　　南枫在警署外面站住不动了。
　　傅景峦看他脸色有异，像在专心致志分辨什么东西，就等了一会儿。
　　直到南枫说：“我听到柳柳的哭声了。”
　　傅景峦知道他不会乱说，但他自己没有这个能力，没法在这个问题上帮他一把，
　　柳柳一直在哭，听起来很痛苦，她说自己的身体被困在一个漆黑的地方，很热很难受，周围有很多人像是在说话，又像是诵经，听不真切，那个声音搅得她头疼，所以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逃出来了。
　　她想去见她的男人。
　　柳柳说：“请问你们见过他么？”
　　南枫语塞。
　　他当然见过，换做以前，“死刑”二字对他来说根本不会是负担，但现在他说不出口了，面对柳柳急切的，充满希望的语气，他选择把难题抛给傅景峦。
　　傅景峦照实说了。
　　柳柳好像一点都不意外，她很平静地等了一会儿，发出轻轻的叹息。
　　“也好，也好……”她说，“这样，我们就能团聚了。”
　　她显得很高兴，好像终于能和自己心爱的人重新投胎结为夫妻一样，这次傅景峦都没忍心把真相告诉她。
　　没告诉她，她丈夫的魂魄可能已经不在了；没告诉她，从卦象上看，她的丈夫应该已入轮回，只有她被别的什么困住了，才独自在人间徘徊。
　　好人做到底送佛上西天。
　　傅景峦和南枫循着哭声，在城外三十里的荒地找到一处坟头，准确地说是野坟头。
　　四面环山的沟里，布满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坟堆，一群人在给新的那个添土，边上还有一人在摆奇怪的法阵。
　　那个阵法他们太熟悉了，而那个人——南枫看到的他背影的时候，无意识抓了傅景峦一把。
　　“怎么？”傅景峦凑到他耳边问。
　　南枫盯着那人皱起眉头：“那人我见过，就在刚才巷子口。”
　　让他觉得心惊肉跳的不止这桩事，还有这人身上有南枫熟悉的味道，和好几次被窥视时候一样，是那种既恶心又毛骨悚然的感觉。
　　大概是感应到他们在打量自己，那人摆了一半忽然停了，起身转过来看着他们。
　　南枫心里一惊，然后发现傅景峦像被定身一样凝固在原地。
　　“夏……总？”傅景峦迟疑地喊。
　　南枫狐疑地问：“哪个夏总？”
　　傅景峦顿了几秒：“就是夏无名的父亲，金湖老总，但这怎么可能？还是这世上真会有如此相似的人。”
　　两人都没法回答，正当气氛僵持不下的时候，又有两个身影倏地从旁边窜出来，对着南枫和傅景峦一人额头就来了一下。
　　“像什么像，那就是我爹！”
　　夏无名撸起袖子恨得牙痒痒，要不是姜活在边上拉着他，估计这会儿就该打起来了。
　　傅景峦被他打了终于回过神来，问：“你怎么来了？”
　　夏无名白眼一翻：“这是重点嘛？咱们是不是应该先解决那个假冒玩意儿。”
　　假冒玩意儿被戳穿了也还气定神闲地站着，听他们废话完幽幽开口：“怎么样？看着亲爱的父亲变成别人，滋味很不好受吧？”
　　夏无名“啐”地扑上去就要揍他。
　　那人露出古怪的笑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背过去继续摆阵。
　　南枫忽然懂了，这人就是魏达，也就是他们在文宅见过的那个男孩，后来在白云间被齐方远赐名“玄为”的那个小道士。
　　虽然样貌变了，但就像之前他们猜的，这人还活着——以另一种形式活着。
　　“带记忆轮回？”南枫问。
　　傅景峦甩出一道金雾，金雾幽幽钻进那人的身体里，兜了一圈，又幽幽转了回来，缠绕在傅景峦指尖。
　　“不。”他皱起眉头，“他没有轮回。”
　　“没有？那这……”南枫下意识问，但很快就懂了。
　　他没有轮回，因为他的魂根本没有消散，他找了无数个宿主，夺舍了他们身体，控制他们，然后在不同人身上存活了一千多年，。
　　他把每一个时代，有相同生辰八字的人收集起来封在骸阵里，就像他在诏狱里做的那些实验，他抽取他们的魂魄和灵力融合在一起，那副身体倘若有用，便可以另做容器。
　　而从那时候开始，他千千万万次实验的最终目的，都只有一个——南枫。
　　南枫能感觉到傅景峦的身体紧绷，拳头捏紧，一反他平时温和笃定的样子。
　　另一边，柳柳的哭泣声越来越弱，最后终于消失不见。
　　“南枫。”傅景峦盯着魏达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说：“这次，我不会再重蹈覆辙。”


第41章 41 黄沙忠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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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弄死魏达的不止傅景峦一个人，夏无名因为自己爹被夺舍了，恨不得扑上去和他拼命，要不是被姜活拦着，这祖宗早就过去了，但姜活是清醒的，夏无名是个凡人，就算他可能是齐方远当年分出来的一魂一魄，也远远达不到他师父的本事，要对付对面情况不明的人，贸然出手不是个好办法。
　　自从孤儿院那次夏无名失联之后，他就在这人身上重新埋了道跟踪符，和窃听器差不多原理，能定位能偷窥。
　　当他发现情况有异赶到夏家的时候，发现夏行云已经奄奄一息了，夏无名也衣衫凌乱地跪倒在夏行云身边，脸上手上全是伤口，有些崩裂了还在往下淌血。
　　他看姜活来了，拼了命挤出一个笑。
　　姜活气到不行，但只要这傻子还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他打完120，指指夏行云问：“你做的？”
　　夏无名瘫在地上：“哪能啊？我不住这儿很久了，今天刚巧来找他有事，进门就发现他被人打得半死不活，好家伙遗书都备好了。”
　　姜活蹲下去检查夏无名的伤口：“那你又怎么变成这模样的？”
　　“我……”夏无名一口气下不去，觉得很丢脸不想开口，但又想不到别的借口，只能被姜活拉着手干瞪眼。
　　眼角瞟到门外有人影一晃而过，跟着有银光乍起，夏无名想都没想，直接一个翻身把姜活压在身体底下。
　　他发出一声闷哼，有子弹从肩头擦过，留下剧烈的灼痛感，他咬牙切齿：“他妈的，别让老子逮到……”
　　姜活一惊，赶紧甩了道跟踪符出去，但门外那人窜得很快，眨眼就没了踪影。
　　姜活后悔自己和傻子处久了感觉都迟钝了，他把夏无名的衣服扒拉下来要看伤口，一边骂：“夏无名你是不是觉得我打不过？！你看清楚不是人啊我是灵甲！灵甲！我活了几百年啊！你看看你自己，浑身上下每一块皮肉都是会流血的！！你脑子是被门踢了吗？！”
　　夏无名从来没见过姜活这么气急败坏的样子，平时伶牙俐齿的这会儿反倒不知道怎么安抚了，只能傻愣着“嘿嘿”傻笑。
　　姜活在他伤口上掐了一把：“还笑！就不该救你！疼死你算了！”
　　夏无名摸摸头：“我那不是……身体他自己就动了嘛……不过嘿嘿你没事就好，啊疼疼疼别拽耳朵！”
　　救护车很快来了，等他们交代完，找人把夏行云送走之后，姜活忽然盯着远去的救护车问：“那几个护理他的人哪来的？”
　　夏无名没明白：“啊？那几个是夏家的私人保镖，还有俩小姑娘也是跟了他很多年的，怎么了？”
　　姜活沉吟了一下，给黄小小打了个电话。
　　“你刚才有没有看清楚那个开枪的人？”
　　夏无名先是摇头，而后又迟疑着喃喃自语：“我是看到个人影窜过去，那像是……但不可能啊，是不是我看错了？”
　　姜活意味深长地拍拍他肩：“我甩了符箓在他身上，你没看错，那就是你爹。”
　　据此，才有了姜活和夏无名一路跟着追魂符到幻阵里来。
　　夏无名没法理解他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姜活和他解释说，骸阵可以把关押的人某部分记忆抽取出来，夺取他们的某部分力量，所以这会导致记忆缺失，或人格转变，所以老夏总才会看着像，又不是原来那个人。
　　魏达好像很笃定这群人拿他没办法，装模作样拄着拐杖，站在坟头堆上说：“我这身体虽然年迈，但锦衣玉食地养着，还算好用，就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夏无名赤红着双眼咬牙切齿：“放你娘的狗屁！把我爹交出来！”
　　魏达笑道：“你这是何苦呢？你自己也该知道，你和你这倒霉爹也没什么血缘关系，他背地里做了多少事会告诉你吗？他拿你当自己人吗？他的事你知道多少？”
　　夏无名被姜活压着过不去。
　　他心里知道魏达没说错，他爹做的事，开头几年他还没查觉，孤儿院出事之后各种线索都浮出水面，但他一直以为这人收留孤儿做公益就是为了博个好名声，现在想来，他爹可能很早就已经不是他爹了。
　　这么一琢磨，夏无名看这个人就更不爽了。
　　魏达看他不说话，又一步一滑地从坡上走下来，步履蹒跚的样子倒和这副身体的年岁很是贴近。
　　“孩子，先声明我没有害人，不管是你父亲也好，其他人也好，都是他们有求于我，说愿意用最重要的东西换，这怎么能说是害人呢？”
　　夏无名还没反驳，南枫抽出匕首直接抵在他脖子上，冰冷的视线：“你利用这么多无辜的人！还说没害人？！”
　　“无辜？谁无辜？他们要钱我给钱，求长生我不也给他们了么？怎么你又省不得眼前的利益，又舍不得那块虚伪的遮羞布？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说是不是，傅大人？”魏达的笑容逐渐古怪，好像完全不在意脖子上的刀，话说到最后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傅景峦，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看样子你还没告诉他？哦我忘了，后来的事你也不知道，那行，我就帮你们回忆回忆！”
　　魏达的“忆”字刚落下，漫天黄沙就从坟堆里兜头落下，南枫被傅景峦猛地拉进怀里，脸贴在他胸口的时候能听见沉沉的心跳声。
　　再睁眼，已不是灯火酒绿纸醉金迷的南陈了。
　　举目望去，这里一片狼藉，到处是残垣断壁硝烟弥漫，魏达不知所踪，夏无名和姜活也不在他们身边。
　　南枫觉得这地方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直到他在废墟里看到半片破损的鹰旗，他才反应过来这里是乌那，是他梦里曾经见过的繁华边城，现在被战火血洗一空。
　　南枫记不得这里，但傅景峦却记得。
　　当年城内妖乱四起，内乱未解，边关又战事突起，乌图塔率几万奇兵叛反，大将军任青向皇上请旨一道亲自镇守边关，光宗委派傅景峦和他父亲亲自调查乌图塔和巫蛊祸乱。
　　他刚到乌那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眼前这副模样。
　　边陲物资缺乏，遍地是灾民饿殍，孩童的哭泣和伤兵的哀鸣混杂在一起，绵延数百里，一眼望去仿佛人间炼狱。
　　破落的鹰纹旗在乌那上空飘扬，曾经歌舞升平的广场上，零零落落聚集了十几号人，围着一个衣衫破落却仍旧侃侃而言的青年。
　　青年的面前有一个结阵，是他们很熟悉的东西，但阵法尚未完全，青年双目赤红，滔滔不绝地在鼓吹大家，只要献祭自己的灵魂，就能让苍天听到你的愿望，越多的人献祭自己的愿望就越能实现。
　　广场背后是一些临时的征兵营。
　　边陲穷苦，人们把希望寄托在渺茫的事情上，相信青年人的话，即便有人在结阵里痛苦哀嚎，仿佛诏狱里南枫看到的那样，最后承受不住迅速枯萎；即便有人获得力量却失去了理智，变成不人不鬼的杀戮机器，却还是有人前赴后继愿意相信这个谎言，相信他们世世代代信奉的神明会来拯救他们，带乌那人脱离苦海。
　　边营前有个清瘦的年轻人。
　　他的穿着打扮和乌那人格格不入，衣衫虽有破损，但能看出绣着金丝龙纹。年轻人眉清目秀，怀里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小女孩，但这孩子已经枯竭了，身体迅速干化。
　　她说：“叔叔，我好难受。”
　　年轻人说：“睡一觉，明天醒了，就什么都有了。”
　　小女孩眨眨眼：“明天？那明天有肉嘛？”
　　年轻人温柔地回答：“有。”
　　小女孩又问：“有糖嘛？”
　　年轻人停了一下，哽咽道：“有。”
　　小女孩笑了，露出两颗漂亮的小虎牙：“我可以穿很多很多漂亮衣服吗？”
　　年轻人点头：“可以。”
　　小女孩似乎很满意，停了一会儿，怯生生地又问了一句：“那……我能上学嘛？”
　　年轻人沉默地摸了摸孩子的头：“当然。”
　　孩子眨眨眼睛似懂非懂，把攥在手心里两朵干枯的小黄花塞进了年轻人的手里。
　　年轻人合上小女孩的眼睛，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睡吧，孩子，我保证，明天会更好。”
　　小女孩很快沉沉睡去，面容沉静好像真的心满意足再无挂念。
　　年轻人直到怀里的孩子一动不动，才把她轻轻放在草席上，起身对垂首立于他右侧许久的老人说：“傅卿之前对朕说过一句话，人也好，妖也好，在他眼里都没什么不同，能共存，能共处，儿童皆喜乐，人人皆自由。”
　　老人一言不发地听着。
　　年轻人说完，停了好一会儿，看向黄沙漫天的远处。
　　他说：“然而朕……你说，是朕做错了吗？是朕的一念之差……害死了他们，害死了子昱……”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颤抖，单薄的衣衫在迷雾黄沙里飘荡，他背后的老人始终弓着身子没有回应。
　　南枫好奇：“子昱是谁？”
　　傅景峦垂目：“任子昱，就是任青，南陈镖骑大将军，我们少时同进翰林院，后来又一同入朝为官，他善武，统军驭将拓界厉兵，为南陈屡立奇功……”
　　他停了一会儿闭上眼，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少年英杰，然而黄沙埋白骨，终是消散在风里了。
　　远处残阳如血，把乌那大地照得通红，年轻人望着那轮夕阳，幽幽说：“朕要带他回家。”
　　他身边，老人缓缓直起腰，跟着看过去：“皇上，天要亮了。”


第42章 42 窥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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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景峦和南枫跟着光宗回军营，道路两侧满是衣衫褴褛的百姓，有贩卖小孩的，有白发苍苍却奄奄一息的老兵。
　　孩子们虽然蓬头垢面，懵懂迷茫，虽然未必能懂眼前发生的事，但他们眼神清澈，眼里依然有对生的渴望，对这个世界的的好奇。
　　南枫把口袋里常年为阿泥备着的糖分给他们，他们立刻就欢天喜地起来，露出漂亮的白牙。
　　“斜斜哥哥！”他们把手放在胸前，依着自己的规矩行礼，说着磕磕绊绊的汉语。
　　南枫摸摸他们脑袋，露出轻柔的微笑。
　　他们居然会说汉语，这让他很惊讶。
　　傅景峦帮他把发顶的飞沙拍干净，解释道：“任青来的时候带了几个祭酒主簿，闲时会给当地小孩教授一些书画汉字，那些小孩也很喜欢，久而久之互相关系就处得很好……”
　　说到这儿，他打住了，眸光闪烁黯淡下来。
　　南枫却忽然懂了，他拽住傅景峦的袖口：“任将军是怎么死的？”
　　傅景峦淡淡回：“中埋伏，战死的。”
　　埋伏他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乌那大巫乌图塔，他用骸阵巫蛊之术养了一批死士，伪装成百姓做诱饵，任青不察，由他们和往常一样，结果中了埋伏。
　　之后，光宗就派了魏达去乌那调查此事，魏达的结论是乌图塔假传圣旨，欺瞒利用边关无辜村民三十八户，论罪当诛。
　　乌图塔当年也曾来南陈见过傅景峦，说是久仰他的灵甲之术，想要讨教一二，但被傅景峦拒绝了好几次，理由是“忙，没空”。
　　乌图塔觉得这人既然稳坐少监之位，传说里又有窥天机的本事，通晓机关术，肯定忙的都不是一般时，于是他派了几个巫祝乔装监视傅景峦，天天从出门就跟踪他。
　　结果小半个月下来，那几个人什么都没发现，只知道傅少监天天出入木匠铺、铁匠铺、成衣铺，也不知道瞎忙什么，有时候会带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回去。
　　那几个巫祝大约是觉得不好交差，有次趁傅景峦不注意，把他刚从木匠铺拿到的东西偷了去，结果当天晚上那几个人就被打得半死送回到乌图塔那儿。
　　“乌图塔这人说得好听，但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开平盛世，对他来说，只有绝对的力量才能解决一切。”
　　他们从来都是道不同不相谋，傅景峦至今还记得任青在出发前对自己说的话，他说“你让我别去，不值得。重山，我却觉得，就算前途凶险未卜，就算要豁出这条命，为了那些在黎明前恸哭的百姓，为了你，为了那个人心里的天下大同，这一切都值得！”
　　“这场有去无回的战役，他一早就知道。”
　　傅景峦这么描述的时候，南枫忽然就想起来，他也见过这个丰神俊朗的大将军，他也来过这片硝烟弥漫的乌那。
　　他依稀记得任青带他站在烽火台上，举起伤痕累累的手：“你往南看，那儿有茶肆酒庄，有亭台楼阁，商贾云集城邑繁华，春时有细雨冬日有飞雪，可煮酒烹茶可赏人间风月，但那儿不是我该在的地方。”
　　南枫问他：“你想回去么？”
　　任青爽朗地笑说：“想，当然想，日日夜夜都想，但那儿有我的心上人，所以我要在这儿守住这扇门，守着他。”
　　那是他日夜思念，却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接近军营，萧瑟肃穆的氛围让南枫的脚步迟疑下来，他开始觉得心慌，于是叫住傅景峦说：“重山，我来过这里。我……”
　　后半句他没说，对自己毫无缘由的软弱很是不满，于是后半句被他吞回了肚里。
　　但他猛然记起来，上次他来，是因为某人失约了。而且和任青一样，他来了，就再没回去过。
　　傅景峦好像毫不意外，他徒然捏紧南枫的手，用几乎是恳求的语气低低重复：“我知道……我知道……”
　　南枫知道这人是很会哄的，前几次“小老板”长“小老板”短的，不管南枫说什么他都认。
　　但这次他说的这句话有些微的不同，南枫从里面品到了一点懊悔和酸酸麻麻的痛楚。
　　“知道什么？”南枫转过来盯着他。
　　两人的身子贴得很近，南枫一抬头就直直看到傅景峦眼睛里去。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南枫又问。
　　傅景峦抬手遮住了他的眼睛，良久，像是叹了口气：“我说我知道，是因为你是被我害死的。”
　　军营门口除了这两人之外，还有消失了很久的夏无名和姜活。
　　夏无名掐着魏达的脖子，把他爹这具身体离地提了几公分高：“我只问你两件事，第一，现在你想干什么？第二，齐无名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夏无名还是顶着那头标新立异的奶奶灰，耳钉也还在，但南枫总觉得他消失这些时间，有哪里不一样了。
　　魏达喘着粗气，阴阳怪气地瞥着他笑：“我能干什么？活得久也算罪过？再说我当年是去布药的，齐老道是死是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夏无名眯起眼睛，加重手上的力道，魏达的呼吸慢慢变得时有时无。
　　不过他还是觉得这人面对自己父亲这张脸是没法下手的，他太了解这家人了，夏行云也好，夏无名也好，他观察了他们很多年，才挑了这么个好容器下手。
　　还能利用他们从孤儿院收集灵力。
　　姜活在一边冷笑：“是吗？但据我所知很多人就是吃了你的药才消失的，我师父也是来了之后才没的！是不是觉得这剧情很熟悉，百多年前你这样，百多年后，你还如法炮制，那些百姓不是人？孤儿院的小孩不是人？”
　　早些年，南陈爆发过一场疫病，这场疫病范围很广，从中原到边关城镇，官府当时派了很多兵丁和方士来乌那支援，但也无济于事，每天还是有很多人死去。
　　所有人都害怕，不知道明天是不是就轮到自己，就在这时候，魏达被光宗派遣到乌那调查巫蛊祸乱，他还带来一批药，声称朝廷来派发药剂了。
　　一开始大家还将信将疑，但后来他亮出自己是乌那王室后裔的身份，告诉大家是朝廷体恤民情，可以为大家治好疫病，才有人慢慢开始相信他。
　　只可惜这些服了药的人后来都不知所踪了。
　　齐方远是最后一批来的，他无偿派发了很多丹药，当时也确实治好了很多人，但后来白云间被烧毁，他自己也没能回来，至于是为什么一直无人知道。
　　魏达：“那你……咳咳咳……凭什么断定齐老道的死……和我有关？“
　　姜活又冷笑：“我可没说他死，你是怎么知道的？”
　　夏无名满脸的不耐烦，掐着魏达的手也越来越紧，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呵，凭什么？凭他是齐方远的刀灵！凭他当年也在这里，凭我就是齐方远！”
　　他这么一说，魏达的脸色也变了，夏无名把他狠狠摔在地上，一脚踩在他胸口，魏达疯狂咳了一阵，用不可思议的眼神地瞪着夏无名：“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是他？！”
　　夏无名蹲下来：“我当然是他，我不光是，我还知道你想干什么！毕竟我封的洞也不是随便什么人能解的。”
　　南枫在边上听了一会儿问姜活：“他是恢复记忆了？”
　　姜活：“这还要感谢魏老板，一梭子弹让他记忆恢复了大半。”
　　魏达半瘫在地上披头散发，他嘴里叽叽咕咕发出疯狂又古怪的笑容，看着他们的眼神里好像有得意还有怜悯。
　　“恢复也没关系，你以为你恢复就能阻止我了么？呵呵呵呵……”
　　他低笑起来，看向南枫：“时间也差不多了，让我再告诉你们最后一个秘密。”
　　“你不是人，也不是什么妖，你可是神仙！住在上清山的神仙，是这个世界的本源。”魏达说到这儿喘了口气，又指向傅景峦，“当年你为什么会死？因为他失约了！他骗了你！”
　　魏达说完，得意地大笑起来，一面笑一面往外咳血。
　　南枫花了好久才慢慢读懂他的意思，他心里一空，迟疑了两秒才皱着眉去问傅景峦：“真的？”
　　傅景峦动了动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苦笑：“真的。”


第43章 43 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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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景峦说完这二字，南枫忽然就觉得周围暗下来。
　　军营还是那个军营，周围却逐渐人声鼎沸，还有战马嘶鸣的声音隐隐传来。
　　火红的石墙壁垒间，丹霞蔽日，路上到处是破败的旗杆和布条迎风招摇，狂风过境，远处传来“当啷当啷”的驼铃声，还有繁复的咒语在循环，如同一个密密的网把他困在里面。
　　他在那些被践踏烧毁的战旗上，看到了斑斑血迹，看到了他熟悉的鹰嘴标记。
　　他立于废墟之中，手握匕首浑身是伤，鲜红的血顺着剑锋往下淌，在沙丘里聚成小洼，弯弯曲曲向前流淌。
　　他看到自己半跪在一个大阵里，面色苍白，他穿着那件熟悉的绛色衣衫，胸襟前有斑驳的污渍，他用尽全身力气撑住匕首，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
　　但是身形已经逐渐透明。
　　远处，白骨铸就了高塔。
　　他听到自己说：“你要，我就偏不给你，打不过你，我就自己毁了！”
　　魏达蛊惑的声音像环绕式家庭影院似的，在黑暗里响起：“这是你的记忆，你强迫自己选择忘记，把自己封闭起来，但他却活下来了，逍遥快活了几百年，你看他一直都在放弃你，你是因为他的背叛才死的，你当年那么痛苦，都忘记了吗？”
　　南枫一言不发地看着，像个旁观者。
　　痛楚这件事，对他来说好像是刻在灵魂上的，他怎么可能会忘呢？
　　去灵，需得一层一层把灵从魂相上剥离出来，就像刮骨一样，每掉一层，他就痛得浑身发抖，大脑一片空白。
　　即便是千百年后的今天，再回看当年的场景，他也依然觉得身体在隐隐作痛，浑身的筋脉血液都在逆行。
　　魏达的声音还在继续：“所以你要报仇，你要把失去的，承受的那些都问他讨回来……”
　　南枫倏地睁开眼睛，毫不犹豫抽出贴身匕首往角落刺去。
　　黑暗里响起一声惨叫，有浓重的血腥味迅速散开，连带着淅淅沥沥液体滴落的声音。
　　“唔……”
　　黑暗缓缓褪去，魏达躺在角落里捂着侧腹，满脸震惊。
　　南枫居高临下，用刀尖抵着他喉咙。
　　“你懂个屁。”
　　小老板冷冰冰爆着粗口。
　　看到魏达制造的幻境他想起来了，关于这段过往确有其事，但眼前一幕也只不过是片面，事实上当年，他曾和阿泥一样化形成团子，藏在傅景峦衣襟里。
　　他看到庙堂上，光宗拿着一封战报，面如死灰。
　　他看到堂堂一国之君不管不顾从龙椅上跌下要往外冲，他听到傅景峦和他父亲拦住年轻人。听到傅景峦平心静气地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他可以代为奔赴南陈调查此事。
　　南枫知道傅景峦之前卜过一次，坎为水挂，前途凶险，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让这人去。
　　临行前他扯了个谎，借机把傅景峦封到灵甲里，倘若自己能全须全尾地回来，那自然皆大欢喜，倘若不行，之后这个封印也能自行解开。
　　“他没来是因为我把他封起来了，蠢货。”
　　魏达歪了歪头，用一种诡异的角度看着他：“啊——原来是这样，不过也没关系，他活不活着不重要……”
　　南枫手腕一抖，尖刀往前刺了几分，有斑斑血珠从皮肤里渗出来：“说清楚！”
　　魏达：“嘿嘿嘿，再等等，就快了！只要再一会儿我就成功了……”
　　南枫不知道他说的等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觉得越来越冷，意识逐渐犯困，和之前在诏狱，或者溯期的时候很像，只是这次来得更突然更凶猛。
　　脚下隐隐约约有阵纹蔓延出来，弯弯曲曲的纹路不停往外扩散，每多一层，南枫觉得自己灵力的流逝速度就快一些。
　　“哈哈哈哈没想到吧，八百年前我能困住你，现在也一样能困住你！我筹划了那么久，没人能找到你的！”魏达得意地叫嚣。
　　南枫握住刀柄的手在颤抖：“那我先杀了你！”
　　魏达仰天长笑：“来啊，来你杀了我，实话告诉你，我早就算到有今天，又怎么会没有准备呢？杀了我你们就会永远被关在这片荒漠里！永远都出不去！”
　　南枫往下刺的刀犹豫了，他知道魏达的话并不完全可信，但他也不敢去冒这个险，如果就他一个，那今天拼个鱼死网破就算了，这里还有姜活，还有夏无名，还有……傅重山……
　　就在南枫将要握不住刀柄的时候，一双手从背后温柔地揽住他，一如之前做过的无数次，傅景峦的手虽然凉，却又干燥温柔，混合着沉沉的乌木味，像是江南温柔流淌的河水。
　　他点了一团金火，周围刹那间被照得通亮。地上的阵法纹路从红色逐渐变成金色，且像是有自我意识般，逐渐拼接成一副星星点点的星宿图。
　　“三垣二十八宿！”魏达大惊失色，想跑，阵法里猛地窜出三条锁链把他牢牢捆住。
　　“天为象。”
　　阵图有万兽齐鸣，百鸟朝凤之音破空而出，依次幻化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明堂之影。
　　“地为形。”
　　山河百川奔流不息，长风掠过苍茫大地，呼啸着往中间汇聚。
　　“河出图，洛出书，破！ ”
　　傅景峦手一扬，脚下的阵盘刹那被粉碎，锁链绞死在魏达身上，洞穴里回荡着他的惨叫。
　　傅景峦把他提起，砸进角落里。
　　南枫半靠在傅景峦身上，轻轻扯了扯他衣袖，示意他看这周围。
　　亮堂起来才发现，这里是个地下洞穴的入口处。
　　入口很隐蔽，散发出闷热潮湿的泥土味，墙壁和四周镶嵌着很多结构复杂的椎体，如果没记错的话，刚才他们还在军营门口，现在怎么就突然出现洞穴了？
　　傅景峦敲敲他小脑瓜：“这是幻境，是魏达创造出来的世界，和之前一样，这里时间的流速和很多东西都会随着他的意志改变。”
　　南枫回忆着自己从藏镜到了民国，遇到魏达就被直接拉到乌那，想来应该是在民国的记忆里就被他拉进了幻阵。
　　傅景峦顺着他视线看过去，那里有一处石门，上面被苔藓和枯枝掩盖。他过去用力推，石门纹丝不动，用灵力也打不开。
　　魏达死死盯着这扇门，好像里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你说我是本源，把我困住便是觊觎我本源的力量，夏无名又说自己当年封过一处洞穴，所以……”南枫侧头问他，顺便用匕首敲了敲石门，“这里有你的秘密。”
　　本源这个词对南枫来说有点陌生，傅景峦示意南枫把手放在角落一串枯黄的叶子上，让他用灵念转动，那串叶子居然恢复了勃勃生机。
　　“本源，是万物的基础，也就是重生。”说话间，夏无名从外面晃晃悠悠走进来，“他要用你复活里面那个。”
　　夏无名把手覆在石门上，斜眼看着魏达：“我猜你肯定尝试过很多人办法，最后发现南老板还活着的时候欣喜若狂，以为只要能抓住他就能开这门，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我好歹也是仙门第一……”
　　姜活凉凉在边上纠正他：“仙门第一高人的一魂一魄。”
　　夏无名：“啧，没区别，你让我说完，总之就是你打不开我的东西。”
　　他说完往石门上吐了三下，石门应声而开。
　　众人：“……”
　　南枫想过石门里可能是怪物，可能是活傀或者其他有攻击力的东西，但门打开的一刹那，他愣住了——石门里面是一间干净漂亮的空屋子。
　　周围摆着很多鲜花，房间正中央有一张石台，上面放着一口石棺。
　　石棺中央躺着个面容沉静美丽的中年女子，她皮肤细腻饱满，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而棺木四周零零散散搭建了很多小房子，乍一看有点眼熟，再仔细看过去，他们惊讶地发现这些房子从材料到结构，甚至完整布局，都很好地还原了乌那的本地特色。
　　简直就是个小小王国。
　　“这是……乌那王女？”南枫惊讶。
　　傅景峦把魏达从门外提进来，丢在他妈棺木前。
　　“他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骸阵聚灵这办法，千方百计要把他母亲复活，凡人不够就把主意打到你头上。魏达，你母亲早就不在了，就算是本源的力量也没办法找回已经消散的魂魄，这是万物规律，是本源也不可能改变的东西。”
　　“不可能……不可能……你不是神么？神无所不能……”魏达匍匐着，哀求着几乎要爬到南枫脚边，被傅景峦一脚踹开，他把地上的碎石乱土拨开，露出石棺下面一个复杂的法阵：“他是本源不假，可以共情可以通灵，也能复生，但他能复活的也就是你母亲的傀儡身。而且我看你恐怕不只想复活你母亲这么简单。”
　　魏达蜷缩在地上：“我……咳咳……那我问你，南陈没了，你……咳……家没了，你不想报仇么……咳咳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咳，有什么错？”
　　“然而我日思夜想的那条河还在，时移世易，沧海桑田，往日的种种恩怨到底都在时光里烟消云散了，我们的子子孙孙却还无穷无尽地在这片广袤土地上绵延，你想想，朝代更迭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于现在的我而言，”傅景峦捏了捏南枫的手，“已经知足。”
　　魏达躺在地上，眼神逐渐涣散：“忘记？哈哈哈哈哈……只要我在一天！这仇怨就不能消退，我没想着解脱，入地狱不入轮回我也能受着，但我定要你们一起尝尝这滋味！”
　　他在角落里奄奄一息，说半个字都要往外带出些血沫来。
　　夏无名在这洞穴里转了一圈：“你这办法是不是乌图塔告诉你的？当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拼老命封这儿？”
　　“因为你在替他养傀儡兵，你妈是回不来了，他弄的傀儡阵倒真能把你撕碎了。”
　　夏无名长叹一声：“你要的是家，他要的却是整个中原。”


第44章 44 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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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无名说的这些，魏达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来中原，失去母亲，后来被乌图塔找到，乌图塔教他功夫，教他捕猎，把狩猎的活物扒了皮烤肉，他在魏达小小年纪的心里埋下了仇恨的种子，让他觉得只要复仇，一切就能回归正轨。
　　魏达不是傻子，他知道乌图塔在利用他，他何尝也不是反向利用他呢？至少这人最后也是死在自己手上的。
　　他只没想到，那个骸阵聚灵的方法竟然也是个骗局。
　　他执着了千百年的念想就这样被打碎了。
　　世间事，俱是因果循环。
　　那些被他蛊惑的人，被他引入骸阵的人，被他换了魂的人，几乎每晚都成了他的噩梦，溪梦和玄信、他师父齐方远、还有乌那和南陈千千万万的百姓，他们在梦里留着血泪质问他，要向他复仇，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杀死他们。
　　他迅速衰老，和自己创造过的皮影人一样，身上的皮囊像抽了气的娃娃迅速干瘪下去。
　　他仿佛看到齐方远站在自己面前，大喝他“逆徒！”
　　魏达眼神空洞，看向虚空处笑得癫狂：“徒？你居然还认我这个徒？我也配？你多了不起啊，道门清修，怎么就收了我这么个怪物！你巴不得一直把我锁在道观里是吧，不给你丢脸是吧，告诉你！你想得美！我爹也好，你也好！你们看不起我！统统看不起我！”
　　魏达的母亲对人很好小时候他也有一段时间和父母每天相处愉快，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父亲就不来看他们了，家里的亲戚，佣人反过来恩将仇报，闲言碎语甚至构陷出卖她，母亲每天郁郁寡欢，脸上渐渐失去了笑容，就连家里的佣人也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们传言说王女来了中原还与乌那人勾结，与巫师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还妄图把王爷书房里的东西偷出去，被王爷发现勃然大怒。
　　再后来，母亲死了，他也长大了，看懂了那些人明目张胆的嘲讽和谩骂，对母亲的不尊重，他发誓以后要他们用生命来祭奠他母亲。
　　可能他尽力了，但却也不尽如人意，魏达缓缓闭上眼睛，发出微弱的轻叹。
　　他们从幻境出来的时候，仍旧是回到了南枫斋，黄小小和黄三应傅景峦的要求在楼下守着。
　　阿泥在一楼大堂睡得东倒西歪，满脸口水还念念叨叨要跟着阿大和绵绵出去玩。
　　藏镜恢复了本来的样貌，里面映射出洞穴里的石棺和遗骸，还有漫天的黄沙遗迹。
　　犹如南柯一梦，这才是后来乌那真实的样子。
　　南枫看了夏无名好几眼，急得太子爷不耐烦了，主动问：“你看我干嘛，有问题就问。”
　　“嗯……”南枫犹豫着措辞。
　　傅景峦把藏镜塞进橱里：“他是想问，你的记忆是不是真恢复了？”
　　夏无名“哦——”了一声，干脆地说：“一半一半吧，反正想起来一点，总之是有那么点渊源的，先骗了再说，而且我这个人吧，也不太在乎这些，是不是那个人，也不影响我现在吃喝拉撒的，无所谓。”
　　南枫：“……”
　　姜活摇头，拽着他回去处理后事了。
　　不知道他们在幻境里呆了多久，南枫推开二楼小窗的时候，发现外面的桃花都冒了新芽，空气里有略微的潮气，带着南方春天特有的泥土味。
　　“重山，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
　　“之前那么多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傅景峦站到南枫身边，一起眺望远处的新绿，有三三两两的山雀和翠鸟在枝头鸣叫。
　　“因为执念太痛苦。”
　　魏达被困在执念里千百年，傅景峦自己因为执念而留恋人间千百年，所以他有时候既希望南枫能想起一些往事，又希望他记不起，记不起就不会被前尘往事牵绊，就对这人间无挂碍，自然也就没有痛苦。
　　南枫侧身看着傅景峦：“但我却觉得有执念是好事。”
　　他曾经是个旁观者，他以为自己只是个妖，或者说只是一棵树，像无根的飘萍，人世间的情爱和心路他能听见，能看见，却无法感同身受。
　　会滋生出“痛”和“难过”这种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像老树发新芽，枯木又逢春，是有个人的出现才带来这些点点滴滴的情感，让他在不断学习和感受中变化。
　　也许是因为这种感觉太似曾相识，他隐隐约约开始想起关于学习这件事，想起自己在千百年前，也曾经从一个叫傅重山的人那里得到过很多。
　　想起他也曾经是棵什么都不懂的树，后来就被人带着尝遍了人间百味。
　　南枫的手抚上傅景峦的脖颈，一路往下滑，在心口处停留下来，一遍又一遍地感受着他的心跳。
　　一具灵甲，有心跳，这很神奇。
　　“傅重山。”南枫问，“永生是什么感觉？”
　　傅景峦的声音有些暗沉：“怎么？”
　　南枫把耳朵贴上傅景峦胸口，感觉到这人的身形一僵：“说嘛，我想知道，很孤独么？”
　　傅景峦想了一会儿，微笑道：“不……永生……是件幸福的事。”
　　因为他曾经在几十万个日日夜夜里满怀希望地等，他知道他的小老板在沉睡，他知道他的小老板总会醒来，他等了他一千年。
　　夏行云在医院躺了大半个月才醒过来，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到这人在过年点了爆竹去炸厕所，还把他拉去观摩，结果溅他一身屎；梦到这人逃课去工地玩，差点把人家房子烧了，最后用一个月零花钱贿赂自己。
　　他梦到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梦到每次夏无名闯祸干坏事，顶罪的总是他。
　　他在梦里笑得很开心。
　　因为夏家的牺牲品他一个就够了。
　　玉佩本来是他爹送给夏无名的礼物，但他觉得他爹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所以他想把玉佩偷出去调查，却换来夏无名的破口大骂。
　　他眼角含泪地醒过来，发现自己被一条毛巾糊了脸。
　　夏无名一边帮他擤鼻涕一边骂：“睡着还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难看得要死。”
　　夏行云有点懵，瞪着他大哥半天反应不过来。
　　身边有个白大褂用笔狠狠敲了夏无名脑袋一下：“他是病人，你友善点。”
　　夏无名大叫：“那我还是你对象呢！你怎么不心疼我？！”
　　夏行云：“……”
　　白大褂美人冷笑：“你这智商，换我也算计你。”
　　他说完笑意盈盈地看向夏行云：“恢复得不错，不出意外下礼拜可以出院，我是你主治医生。”
　　夏行云看了眼他的胸牌，上面写着：姜活。
　　这名字有点耳熟。
　　下一秒，就看夏无名一把揽过美人嘿嘿傻笑：“你大嫂。”
　　金湖的孤儿院风波过去之后，因为董事长更迭，股价大幅下跌，之前的房地产收购预案不得不做大幅调整。
　　由此，夏无名才知道原来一开始傅景峦就没有把南枫斋列入商业改建范围。
　　他气得不行，跑去南枫斋理论：“傅景峦你利用我！你他么从开始就算计我！”
　　傅景峦任他吼了很久，才缓缓摘下眼镜回答：“我没有。”
　　南枫坐他对面乖巧跟答：“他没有。”
　　夏无名瞪大眼睛：“他有！”
　　傅景峦：“我没有。”
　　南枫：“他没有。”
　　阿泥从角落咕噜噜滚出来，跑到夏无名身边抠他袋子讨糖吃：“傅先生没有！”
　　夏无名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阿泥剥着糖纸，拽拽夏无名衣角，眼里全是星星：“大傻……”
　　夏无名：“谁是大傻！不许叫！”
　　阿泥：“嗯嗯，大傻……”
　　夏无名：“……说”
　　阿泥蹦跶两下：“傅先生和大人说了，你虽然是个傻子！但是个会做生意的傻子！大傻大傻，是不是我们赚了很多钱呀？”
　　夏无名嘴角抽了两下，勉强忽略了那些形容词。
　　他弯腰摸了摸阿泥的脑袋：“是是，很多钱。”
　　阿泥笑得两眼弯弯：“有多少呀？够不够我们做那个……什么……嗯……露天影院！阿泥觉得那个好厉害呀！”
　　孩子前几天看到电视里别人家有露天家庭影院，夏天可以边纳凉边看电影，羡慕得不行，一直惦记着要弄一套。
　　夏无名一边答应一边想傻孩子，就你傅先生家里那些宝贝，随便挑一件出来卖，别说露天影院，就他么是天也能给你包年买下来。
　　茶馆还是继续他的营生，白天接待人，晚上接待妖，原来不会绿的枫树，在南枫恢复记忆之后，冒出了点点新色，再被夏无名一营销，居然从都市传说变成了网红景点。
　　夏无名还找了说书先生和戏班子在这儿驻场，把他们经历过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故事删删减减，改成戏文，一天两场，火爆得不行。
　　小孩们在门口边拍皮球，边笑唱：
　　花灯节看花花
　　路上三个小娃娃
　　小娃娃迷路啦
　　要找爸爸和妈妈
　　大娃娃找警察
　　找啊找到树底下
　　二娃娃要回家
　　三娃蹲下安慰她
　　姐姐啊你别怕
　　快去红红大树下
　　好朋友手拉手
　　就在这里做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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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本到这里就完结啦，有很多不足，谢谢大家耐心看完，没说清楚的一些地方后续番外会补。
　　刑侦新坑已开预收@摩小童
　　再次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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