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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净身》 作者：不道不道寒
　　简介：腹黑黏人 细作攻×高岭之花 太子受
　　段绪言×阮青洲
　　天下两分，南望与北朔两国为夺关州，针锋相对。
　　北朔三皇子段绪言化名严九伶，潜伏进南望，却阴差阳错走进净身房，成了假宦官，又在寒雪天冻成只可怜的狼犬，意外被南望太子阮青洲捡回东宫。
　　狼犬最爱摇尾乞怜，扮乖求宠，阮青洲忌惮狼犬的尖牙利齿，却屡次心软动容，直至狼犬扑倒过来，咬住他的脖颈。
　　“殿下理当要降罪的，还要责我以下犯上，责我对殿下有了……非分之想。”
　　——
　　1.特别鸣谢！题字：做你永远的加菲，海报：汤圆，封面赠送：师太
　　2.本文架空，内容虚构，仅供娱乐，无具体朝代可考据
　　3.一对副cp，bl，采花贼×青楼老板（有女装，雷者慎入）
　　Tag：虐恋、宫廷、年下、BE、剧情
　　## 楔子
　　天春二十三年。
　　马匹飞驰，一路北行奔出关州，策马那人于一片广袤原野处落马，沿坡滚倒至草野中，默然无声。
　　西边落日熔金，余晖映面，遥听风吹草动，远处马蹄隐隐作响，段绪言费力抬眼，于苍穹下恍若见到一个逆光的影，像是谁的轮廓，亦真亦假。
　　他再看不清。
　　右胸两处伤口*叠，鲜血浸衣，染至心口，段绪言在血色中昏昏欲睡，合眼那瞬，将幻影拽进了梦里。
　　耳边杳杳雁声悠荡，他于一片光中陷没，听见有人在旁轻唤。他朝那声响寻去，恰时风起，眼前残花卷动，一片桃林渐显。
　　重叠花枝间，一人白若霜雪，伫立其中，与他对望。风动时，遥见花瓣落成雪，沾过那人眼睫，化融成水，淌至颌骨。
　　段绪言踩过落花，走近了，停步于那人身前，抬指探向他的眉眼。
　　“听说过吗？”阮青洲问。
　　指尖顿停在眉梢处，渐渐下挪，段绪言替他拭去雪水，问道：“什么？”
　　阮青洲说：“情深不寿。”
　　段绪言顿了顿。
　　“听过，”段绪言说，“说的是用情至深，因而此情不寿。”
　　阮青洲轻笑，眼中笑意细淡，淡得哀愁。
　　“此情不寿，”袖袍轻动，阮青洲抬掌盖上他的心口，“但用情至深，伤及心神，最终人亦不寿。”
　　见血色渐自那人脸上褪去，段绪言摸见他眼角一滴清泪，指腹轻轻抚过眼眸，带走了湿意。
　　“所以呢，”段绪言问他，“你想说……”
　　刹那，寒光刺破皮肉，段绪言顿然止住声响，眼底，一柄冰冷匕首已没入了他的胸膛。
　　阮青洲眼睫垂落，掩了神色，但紧握刀柄的手指已是攥得发红。
　　空余一阵死寂，刀身拔出那刻，血已洇开。段绪言眸色渐冷，指尖沿着阮青洲眼角的泪迹，缓缓垂下。
　　“段绪言，”阮青洲抬眼与他凝视，伸指蘸血，往他眉心落下一点，“情深不寿，所以你将百岁无忧。”
　　指尖自额心滑落，点他唇上。
　　尝见淡淡血腥，段绪言低头嗤笑，拽过那手按在胸口：“责我薄情寡义，却也只有你会狠心动手伤我，阮青洲，我们之间究竟谁更无情，你又凭何说我百岁无忧？”
　　血染衣衫，在胸口留了红。
　　段绪言摸见湿热，带血覆上阮青洲的手背，要让血红都渗过那人指间，可阮青洲只是垂望那处，始终不语。
　　段绪言在他的沉默中一点点绝望下来，声也低哑。
　　“既然这么恨我，”段绪言说，“不如就咒你我二人从此情天恨海，不若命比纸薄，恩怨至死方休。”
　　落花飘零，自额前坠下，阮青洲在花落的那瞬轻抬眼睫，看向他的双眼。
　　“好，”阮青洲抬指抚他眉头，眸光淡下，轻声道，“望你如愿。”
　　话落，花瓣旋飞而起，化作满天霜雪落下，迷了眼眸，阮青洲抚上他的脸颊，于风中吻过他唇上鲜血，退步陷进了茫茫白雪。
　　掌中紧攥的手指滑脱，寻摸不见，段绪言捂伤跪倒在地，重归旷野的黄昏里。
　　他潜伏在南望的八年时光，终是随着阮青洲落下的那刀，消逝在了这年春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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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放个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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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南望
　　

第1章 宿敌
　　夜阑，一盏烛火残光未灭，映出的昏黄尚余暖意，打在汗湿的肩背上。
　　段绪言半倚着挡了光，唯将身侧那人的手腕捏在掌中细赏。指腹自手腕内侧的红肿纹面划过，勾出一朵桃花样式的刺青。
　　许是这阵挠动惊扰到了什么，昏沉中的那人蹙眉打了个颤，踝骨处垂挂的两只银铃跟着碰出了响声。
　　段绪言看向他，抬指恰正盖住那刺青，隔着手指，俯首往那处轻落了一吻。
　　又是一阵惊动，踝骨的红绳轻动，银铃响得发促。
　　“严九伶……”
　　阮青洲迷离地低喊一声，顿然醒神。一双清皎眼眸恍若未觉，还透着股怔忪，明晰后却忽地黯淡下来。
　　媚药的药劲退了，阮青洲便会在清醒中恨他，但那种恨意是冷静的，甚至是麻木的。
　　阮青洲根本不屑于从他那里讨取到什么。
　　冠以“墨刑”之名的刺青也好，当作驯养困兽那般给他挂的银铃也好，阮青洲一向都是逆来顺受。他安分地接纳作为质子所要受的耻辱，放下南望太子的尊贵身份，被拘在北朔的珵王府中，偏只在段绪言诱他献身时发了狠。
　　他头一回咬破了段绪言的手臂，恨怒的眼都散着红，却被暴戾地毁着镇定和颜面。
　　直至理智溃败，铃声也撞散，他浑浑噩噩地想起什么，却只觉得恨。
　　“你方才叫我什么？”段绪言问。
　　阮青洲避开视线不答。
　　段绪言寒下脸，慢吞吞地伸手将他的脸掰正了，眉眼阴沉得发冷。
　　“你想清楚了，”段绪言掐开他的嘴，冷声道，“我到底是谁。”
　　又是一阵死寂。
　　段绪言忍怒看他，将那手腕捏得更紧。
　　新纹的刺青仍带痛意，经这死命一按，阮青洲蹙了眉，稍有些挣动便被狠狠地按在了床榻上。
　　“阮青洲，”段绪言掐着他，“看清楚了，和你相识的是段绪言，被你捅了刀子的也是段绪言，和你出生入死、风花雪月的都是我段绪言，即便你对我叫着这么一个姓名，心里念着的旧情也是属于我段绪言的！随你怎么恨我，但从此往后，别再让我从你口中听到那个名字。”
　　世人皆知天下两分，南望和北朔两雄并立，各占南北，二十余年间，两国为争夺关州开战数回，却不知南望太子和北朔三皇子有朝一日竟会因关州之争而纠缠不清。
　　九年前，段绪言化名严九伶，潜进南望，历经五年后在南望宫廷中与阮青洲相识，直至去年春末，两人在关州断交，分别时阮青洲在他右胸处落了一刀。
　　他不甚在意，最恨的还是后来那场赶尽杀绝。阮青洲想要他的命。
　　如今他发着疯，阮青洲也碎了，是被他亲手毁的。
　　可恢复清明后的阮青洲太平静了，纵使带着受人欺压的痛楚，也只是在惺忪之时才流露出一些别的情感。那是在错乱中不小心泄露出来的东西，温情或是依恋，段绪言确信自己看到了，可阮青洲藏得很好。
　　他不甘心，试图再激起点什么用来佐证，便伸指沿着阮青洲的面庞向下触去。
　　阮青洲觉出滚烫，失了耐心，只偏过脸去，低沉道：“够了。”
　　段绪言说：“看着我。”
　　阮青洲无动于衷，在段绪言掐过他的下颌时索性把眼闭了起来。
　　段绪言被惹怒了，怒极反笑：“不敢看我？你在怕什么，是怕我再对你做什么，还是怕叫唤得太放荡，让今夜这不干不净的勾当被外人知晓？”
　　阮青洲那张顶好的面容清润如玉，如今却被他捏出了指印，稍一松指，回血之处便红得屈辱，红得妖孽。段绪言看着，忍不住再往别处揉去。
　　足上银铃颤得发响，阮青洲推拒着，终被逼着开了口：“珵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折辱我，也能称为勾当吗？”
　　“是我失言，”段绪言松手撑起身，拨开那人的散发，动作柔了几许，“若今夜之事传出，到时我自当要向旁人解释清楚，就说南望太子阮青洲，战败后沦为质子，被囚于北朔三皇子的府中，向来安分守己，不过就是堕落成我养在府中的一个禁‘脔罢了。”
　　段绪言将最后几字说得轻佻，话落时，却有一掌直往他面颊挥下。
　　无偏无倚的一巴掌落在颊侧，余下点点麻意，段绪言吃了痛却蓦地笑起来，起身就将人一把扯起，推往镜台边。
　　珰琅作响，桌面物件又被抬手扫落，段绪言取来烛台摆在镜前，镜中影像瞬时被映出了轮廓。
　　段绪言发狠地抵着人，自身后握起他的颈子，掐高他的下颌，逼他直面镜中的景象。
　　“这算什么，恼羞成怒吗，”段绪言抬目与镜中的阮青洲对视着，一字一句道，“我的太子殿下。”
　　“段绪言，你不配再这么叫我。”
　　段绪言不顾分寸，掐得重了，再开口时语气冰寒：“合欢时辨不清我是何姓名，冷言冷语时便记得我叫段绪言了是吗？”
　　阮青洲垂眸不语，面上淡漠的神情像在拒人千里。
　　段绪言亦不同他言笑，冷酷得不容反抗：“我说了，看着我。”
　　没有应答，阮青洲静望烛火，竟伸指探向烛芯，把那火光生生捻熄了。
　　视野骤暗，段绪言咬齿，冷笑了一声：“阮青洲，你就这么恨我。”
　　捏着脖颈的手渐渐松开，却附上了阮青洲的手背。在触及指尖后，段绪言不甘地收紧五指，就要将指节从指缝中嵌进去。
　　阮青洲眼睫轻颤，方一撤开手，就被翻过身堵上了唇。段绪言没来由地发疯，像在索取什么，越吻越深。
　　齿被撬开，舌也交缠，阮青洲反吻回去，最终往那人下唇狠咬了一口。
　　咬破了，腥气便漫开，段绪言停顿些许，只在阮青洲松齿的那刻，混着血味再次欺身过去。
　　“青洲，阮青洲，”段绪言舔唇把余下的腥甜都尝尽了，又去抚摸阮青洲的指尖、手腕，“疼吗？”
　　阮青洲不应他。
　　“疼吧，”段绪言自问自答着，径自环紧面前的腰身，低头将脸埋往那人的肩颈，轻声道，“我也疼啊，可我们之间只剩这些了。”
　　此后，段绪言再没说话，周侧空得仿佛只剩下阮青洲的味道，那是一种略带甘甜的芳香，淡若雾，清如风。
　　是春日的桃花。
　　那桃花开在高枝，沐露梳风，却偏生误闯进了寒冬腊月的风雪里。
　　一场风雪……段绪言在浮想中仿若看见了什么，欲伸指朝前触去，眼前却先卷起一片雪白。
　　——
　　是一场四年前的风雪袭了视野。
　　天春二十年，十八岁的段绪言在深长甬道上踏雪而行，面容被一身宦官袍服衬得冷白。
　　五年前，他听从北朔帝的密令，跟随北朔细作来到南望，以风颜楼乐人的身份留居皇都，至这年立冬时步入宫廷，成为萃息宫的宦官。
　　一切起源于关州之争。
　　关州作为能直通西域的交通要塞，成了南望和北朔争夺数年的要地，为此，两国间积蓄多年旧怨，最终于天春五年在关州开战。
　　南望于那场大战中取胜，自此在关州修障塞，饬烽燧，意欲彻底斩断北朔与西域各国的来往，借此将北朔向外扩展势力及繁荣经济的可能性渐渐扼死。
　　北朔帝段承不甘示弱，意图窃取关州的军事布防图，寻机再夺关州，而南望帝为防细作侵入，特设东厂及锦衣卫加强侦查、培养己方细作，两国便也逐渐兴起了派遣细作深入敌国之风。
　　可南望帝无法料到的是，北朔的兵部侍郎柳允早在当年关州之战未了之时，便领着二十余名北朔精兵，乔装成自关州逃难而来的流民，顺利潜进南望，而后更是在南望皇都里将一家风月馆经营得风生水起，名曰“风颜楼”。
　　风颜楼，一个在南望皇都最受达官贵人青睐的风月之地，却也是北朔细作的安身所。
　　近年来，随着南望的兴盛，官场上的应酬宴会愈加频繁，风颜楼也渐成为朝官的酒池肉林之地，北朔细作借此将手伸入官场，为的就是取得关州的军事布防图和派入北朔的南望细作名单。
　　来到南望的这些年，段绪言便是在风颜楼里取得了东厂督主刘客从的偏爱，却又在将被招收进锦衣卫时，被人转送进了净身房。
　　只不过，比起那些真正去势的宦官来说，他只是在净身房里走过一遭罢了。
　　保下他的人是刘客从，就如一开始想借着甜言蜜语把他塞进锦衣卫中那般，刘客从送予他的一切好处，都是因为别有所图。
　　这一日，亦是刘客从将他从萃息宫中唤出去的。段绪言跟随刘客从的家奴离宫，进的是刘客从的府邸。
　　近年来宦官职权增扩，尤其是四年前贸然生出关州军事布防图泄露一事，司礼监及东厂的权势再达顶峰，刘客从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义子，要建府邸更是轻而易举。
　　只是刘客从一个阉人，虽年近三十便得了权势，享尽富贵，但也因这具断了茬的身子，独独缺了颠鸾倒凤的快意。
　　所以他将大把的钱都砸在风颜楼里，可床笫之欢瞧多了无趣，亵玩这群本就敞腿与人寻欢的小倌又不够尽兴，直到他瞧见了段绪言。
　　一个卖艺不卖身的乐人，还生了张引人生欲的俊逸脸庞，一旦将那人拽入荒’淫里，自当要比玩弄小倌来得刺激。
　　所以他把段绪言叫进厢房，逼他在吹奏时看云雨巫山。
　　最初段绪言所表现出的面红耳赤，正合他的心意，渐而渐之，刘客从便想看到更多。于是他当着段绪言的面与他人寻欢，只是他自幼净身入宫，缺乏身体的快意，因此他所享受的，唯有挑起段绪言欲望的那点成就感而已。
　　他不喜欢强迫，只想着段绪言是乐人出身，他若能把那人本该内敛的性子养得放荡了定然有趣，可如今长到十八岁的段绪言，对着这些，反而越是冷漠，甚至无心往榻上看去一眼，但眸中那股酷戾反就让人欲罢不能。
　　还未把人养成个浪子，刘客从倒先喜欢上了他这种看似禁欲，却又对情事了如指掌的模样，近来更是屡次向他示好，尽管段绪言素来都是淡然置之。
　　不过兴头来得快，去得也快，刘客从勾不到人，也觉不出快活，他知道自己到底还是个宦官，本就饱尝不了欲念，将小倌遣出后，觉得冷了，也就着好衣衫，又披了件大氅御寒。
　　“萃息宫里头住的那位，可还好伺候？”刘客从问着，转头便对上了段绪言的目光。
　　刘客从盯着那双眼，恍然间觉出几分不可言说的疏冷，再细究时却只能瞧出淡漠和沉静。
　　目光自榻上挪过片刻，段绪言挑了块干净的地，散漫地倚靠在榻上，只笑了笑：“督主亲自替我选的主子，自然是好伺候。”
　　刘客从伸指搭上他支起的膝头，直朝他怀中倾靠过去，说：“虽说惠贵妃得了失心疯，这萃息宫便也不常有人踏足，成日僻静冷清，但她毕竟是太子殿下的生母，无人敢怠慢，你在她宫里办差，待遇不会比别个妃嫔手底下的宫人差。可话说回来，这宫中讲的就是以势压人，在萃息宫虽能养闲，但长久来看，不能算是个好去处，不过要说在那儿争权夺势，倒还算是捡了个便宜。”
　　段绪言配合着问了句：“怎么说？”
　　刘客从特意顿了顿，伸手抚着他的腰腹继续说道：“在后宫中，太子殿下最常出入的便是这萃息宫，只要平日肯多费些心思，引得太子注目也不是难事，若有本事进了东宫，便等同于将半只脚踏上了朝堂，你可以掂量掂量。”
　　这位太子殿下，段绪言还不曾见过。他被调入萃息宫也才满三个月，阮青洲那时还在南巡途中，至今未归。
　　虽说他未曾与阮青洲碰过面，但对于是否有必要攀上东宫这件事，非是今日刘客从提到，他才开始权衡利弊的。毕竟若想顺利从东厂或锦衣卫那里取得南望细作的线索，刘客从便会是他最大的阻挠。
　　这个东厂督主对他没有十足的信任，只是把他当作一枚棋子安插在萃息宫里，不管往后再如何提拔他、宠爱他，也万不会将东厂内部的细枝末节透露给他，不若也不会在一开始就将他摘出东厂和十二监了。
　　段绪言心里清楚，如今这个阻挠尚且还能当踏脚石，但总有一日必会反过来绊住他的脚，所以他要寻一个更妥当的依靠。
　　段绪言游着神，假意亲近道：“督主思虑周全，当真费心了。”
　　“说到底还不是怕委屈了你，”刘客从叹了声，“想来本是要保你进锦衣卫的，也怪那谢国公常与东厂作对，虽说你我之事也就风颜楼和我身侧的个别人知晓，但谢国公疑心重，一听你是风颜楼出来的，唯恐你会和东厂有点瓜葛，便暗中作梗把你调进了十二监，险些误了你半生。”
　　提及此事，段绪言本是抗拒的。
　　自出生起，他便被段承蓄意培养为一名细作。段承教他文韬武略，让他受刑、举刀、杀人，却不让他入宫廷，受礼教，北朔百姓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可以理解段承为了帝业做的一切，可以在南望卑躬屈膝苟延残喘，但他怀着重归北朔的希望，誓要以北朔皇子的身份争夺下储位和大权，所以净身去势于他而言是种莫大的屈辱。
　　在刘客从保他走出净身房的那刻，他是恨的，恨他同为段承之子，要看着兄弟在北朔风光，自己却着这一身阉人的衣袍，在南望屈居人下。
　　但他可以继续隐忍，这是他最擅长做的事。
　　段绪言将情绪收拾得很好，只应道：“幸而督主那日来得及时，这个恩情，督主想我怎么报？”
　　“当真要报？”
　　段绪言说：“为何不报？”
　　刘客从似是一直在等这句话，闻言后又停顿了片刻，才说：“要报也得是你入了东宫之后的事了。”
　　段绪言虚与委蛇道：“东宫哪比得上在督主府中待得自在。”
　　刘客从轻笑一声，往他怀中又挪去些，道：“来日待东厂的敌党落魄些时，我便把你调到身旁来，当个东厂的掌刑千户也是风光的，到时你便可以住在我府上，同房共榻也是可以的。”
　　刘客从口中的东厂敌党，便是以太子阮青洲、及内阁首辅兼三公之位的谢存弈为首的振南党。
　　段绪言也知，自己阴差阳错地领了个宦官职位，便是这两党相争引来的后果。而刘客从保他免受净身，为的不仅是床榻上的一点欢愉，更是想将错就错地让他接近阮青洲，再之后要做的，便是利用他把阮青洲从储位上扯下来。
　　借惠贵妃接近阮青洲，这才是刘客从将他派往萃息宫的真正目的。
　　但碰巧的是，无论是锦衣卫还是东厂，更甚至是东宫，只要能有一条路让他有机会接触到军事布防图和南望细作的内情，对段绪言来说都是一样的。
　　“九伶，”刘客从突然唤了他一声，便挨着腿根磨蹭了几下，说，“下回想用这儿伺候吗？”
　　段绪言只是垂眸看了他一眼：“督主喜欢？”
　　刘客从蹭得愈发亲近，语气里还生出几分艳羡和渴求：“怎么不喜欢。”
　　段绪言笑得佻达，将那手腕摁往榻上，说：“那就要看公公受不受得住了。”
　　刘客从兴致更高，方才将另一手撘往段绪言的肩头时，那人却翻身踩下了床榻。
　　“哪儿去？”刘客从追问着，还未来得及起身，下巴便先被人挑起。
　　“在萃息宫仰仗不了公公的庇护，若是再晚些回去，我可要受罚了，”段绪言微微俯下身，放轻了声量，“公公不心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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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珵（chéng）王
　　严九伶（líng）
　　攻前期会有和刘客从搞暧昧的情节，最多两三处。两个都是恶人，各有目的，都不走心。
　　1.官职设定大致参照明朝，也不排除会有胡编乱造的成分，不严谨
　　2.清代宦官及清代满臣对皇帝自称“奴才”，清以前宦官一般自称“奴婢”，但本文架空，对此的设定不与任何朝代挂钩，所以本文里宦官自称“奴才”
　　

第2章 错爱
　　回宫之时，雪已落得密了，段绪言往怀中藏了只捉来的猫，又特意绕至尚食局，向司膳讨来了梅花粥。
　　粥是在出宫前便吩咐尚食局去做的。现摘的梅瓣洗净后递至司膳手中，顺带捎去些银钱和脂粉，莫说段绪言在这些女官面前向来讨喜，就是看在惠贵妃的面子上，尚食局也万不会推辞。
　　萃息宫虽只住着一位惠贵妃，平日冷清，但除却办差，宫人若想踏出大门，也得要经由掌事姑姑的允准，今日段绪言寻的正当理由，便是要给惠贵妃做这一碗梅花粥。
　　惠贵妃原名罗宓，自入宫时便独得南望帝的宠爱，诞下了二皇子阮青洲和四皇子阮墨浔。可四皇子方才长到牙牙学语的年纪，就因罗宓的无心之失，不慎跌入池水溺死，罗宓自此变得失常，时而清醒，时而疯癫。如今阮青洲已是二十又一，她的疯病却再未能痊愈过。
　　自段绪言来后，惠贵妃混沌时便要把他误认成四皇子，予以的偏爱和依赖也多了些，段绪言由此被调到她身旁侍奉，替下了原先的内侍丁耿，也招了不少嫉恨。
　　眼下是未时五刻，距离惠贵妃小憩醒来还有些时间，段绪言将食盒提往后院煨起后，便先烧起热水，打算趁这空档先给猫洗个身。
　　这猫算不得什么罕见的品种，就是只意外钻进宫廷的野猫，一身橘色绒毛脏得发硬，被风冻寒了便躲在御花园的石缝里。
　　今日段绪言会去御花园，原是想捉只鸟雀送给惠贵妃解乏，也好解释自己在离开尚食局后的去处，哪知抛出的残羹剩饭都被这野猫吃净了。
　　许是以为自己寻见了依靠，这猫叫唤着在他脚边蹭了又蹭，不依不挠地跟了他一路。段绪言揪着后颈处的皮毛将它拎起，竟觉出些同命相怜的意味。
　　就当作有缘，段绪言难得发了回善心，便将它揣进怀中带走了。
　　眼下，一盆热水洗得浑浊，干硬的毛总算被搓开了大半，段绪言把猫自水中托起放在脚边，搬来了炭盆。刚抖完水的身子冷得直哆嗦，那野猫细细地叫唤了几声，就被段绪言用帕子裹起，举在炭盆上烘着。
　　烘至半干后，那猫便蜷在他腿间，睡得舒坦，直至申时将至时，段绪言才轻轻抬腿将它赶开。正当他准备将食盒送至惠贵妃那处时，一名共事的宦官急忙赶来，只称配房走水，将段绪言的卧铺烧了大半。
　　火势不大，是烛台碰落时才造起的火，且只燃了段绪言一人的床铺。配房里本还住着萃息宫的其余宦官，但事发时各人都在忙着自己的差事，嗅见火烟味方才聚来，瞧见燃高的火苗，便慌忙地用水浇熄了，如今烧出窟窿的被褥还浸着水，夜里已没法睡了。
　　“怎么回事？”段绪言问。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该应些什么，就见段绪言抬眼往人群中扫了一圈。
　　“我瞧这火也快燃到丁耿的床铺上了，”段绪言道，“他不在？”
　　众人左顾右盼，才发觉缺了个人影，此时门边忽起一声猫叫，引得众人纷纷回首，那野猫被惊得撤逃，段绪言随之想起了还被置于后院的食盒，便直向门外奔去。
　　可待他到时，煨在热水中的梅花粥已不见踪影，只有廊下扫雪的宫女同他说了一声，惠贵妃醒后嘴苦口干，掌事姑姑来催小食又寻不见他，便代为递送了。
　　闻言，段绪言猝然冷了脸色，转头便直往前殿而去。
　　——
　　一道疾风自雪中穿过，随之窜来一阵冰寒，掌事姑姑正欲挑起门帘的手忽然被人拦下，便停在了半空。
　　段绪言收手恭敬地朝人行了一礼：“冒犯红苓姑姑了。”
　　萃息宫掌事名为红苓，随罗宓陪嫁入宫后，便一直在旁侍奉，早过了出宫的年纪倒也心系罗宓，不曾想过离宫。
　　许是来得太急，段绪言肩头挂着的落雪还未拂落，反倒将那身寻常的袍服衬得凛冽。当是赏心悦目，红苓多看了他两眼，问道：“小严公公有事要问？”
　　段绪言弯起眼眸，露出些笑意：“方才配房闹了些事，这梅花粥便放在后院，唯恐会出什么差错，我就想着再来确认一番，劳烦姑姑了。”
　　红苓会心一笑，将呈着热粥的食案递过，说：“这些时日贵妃食欲不振，你便托尚食局做了这梅花粥用以调理，也算贵妃平日没白疼你，如今谨慎些也是好的。”
　　瓷碗被呈往眼前，段绪言用勺搅了几下，便自梅瓣下方寻见了几粒花生碎。可罗宓对花生忌口，误食后便要咳嗽胸闷，这是后宫中人尽皆知的事。
　　气氛顿时沉降下来，红苓打量了一眼周侧，便将段绪言拉至一旁，小声质问道：“这花生碎是怎么一回事？你要知道，贵妃若是出了差错，你我决计都担不起这罪。”
　　梅瓣由他采摘，粥自尚食局取出后亦是在他眼皮底下没出过差错，可偏偏此时配房起火，梅花粥无人看守之后又被急匆匆地送至罗宓嘴边。
　　某人想要陷害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段绪言感受到了挑衅，他借由平日那副温和的皮相，反拉住红苓的手臂，轻拍着安慰了两下，问道：“不知姑姑今日可有见过丁耿？”
　　——
　　“嘭”的一声碰响，丁耿被大力推了一把，直往配房里的桌椅上撞去，他撞得发懵，回神时便见桌上摆着碗梅花粥，不及他多想，身后的段绪言已淡然地合起了房门。
　　此时屋里只剩他们二人，丁耿觉出些慌乱：“做什么？”
　　段绪言笑而不语，径自将一盏烛台挥落往丁耿的床铺上。火苗倏地蹿起，丁耿忙取过手边茶水浇了一道，又把手缩进袖里朝火星处扑打了几下，方才将火拍熄了。
　　看着一塌糊涂的床铺，丁耿恶狠狠地盯着人：“严九伶你疯了吗！仗着点阿谀奉承的本事，就敢藐视宫规肆意妄为！”
　　“在丁公公眼里，这便叫疯吗？”段绪言拿起勺子，漫不经心地搅了几下。
　　“端杯苦茶给贵妃漱口，引姑姑到后院取粥的同时，又赶回配房烧我被褥，就为了趁我不在时往粥里动手脚，丁公公煞费苦心了。”
　　话落，瓷碗便被猛力掷往墙面，摔碎后又在被褥上泼出一片狼藉。丁耿怒红了脸，正想抡拳时却被段绪言掐着脖子一把摁死在榻上，颊侧碾过的都是方才洒翻的米粥。
　　丁耿挣扎了几下，可他不曾想到，段绪言平日里瞧着人畜无害，使起蛮劲来竟这般凶狠。
　　“严九伶！你今日要是再敢对我做什么，我保管让你后悔。”
　　“我哪儿敢做什么，不过就是想告诉公公一声，”段绪言压低了身子，轻声道，“今日我的床铺睡不得，你也甭想睡了，还有这梅花粥，贵妃吃不得，就赏给你好了。”
　　“严九伶你！”
　　一拳砸来，话声亦被堵在了口中，丁耿半天缓不过劲，腮边的辣意还未褪去，便又被人拎起了脑袋。
　　方才摔出的碎瓷被强力塞进嘴中，丁耿妄想呼救，张口时往外吐的都是带血的碎茬。
　　喇出的痛意充斥了口舌，丁耿紧捂着嘴，一双眼瞪得赤红，段绪言却毫不忌惮地将那人的头又往下按去。
　　“丁公公今日可要长点记性了，”段绪言说，“这才叫疯。”
　　——
　　房门打开时，外头聚起的人群慌忙散了，段绪言自行去领了罚，便跪在萃息宫外。
　　跪到夜间时，足边落雪恍若堆高了几寸，野猫不知何时寻来，依偎在他身侧，段绪言垂头看了一眼，用手背去蹭它侧腹的皮毛，反倒从那处触到些暖意。
　　可风雪半点不饶人，刮完一道，便如同把人的皮肉也割开了一层，段绪言忍着刺骨的寒，合起了眼。
　　他在想北朔。
　　他想活着回北朔。待到可以重归北朔之时，他能光明磊落地冠上北朔皇族的姓氏，待来日洗雪了关州战败之耻，他就要成为段承最引以为傲的皇子。
　　这五年来，他单凭这种信念熬过了每一日，只是在宫廷的禁锢和身份的束缚之下，如今这念头更加强烈地吸引他，要他在这里弱肉强食般地生存下去，直到取得段承最想要的东西为止。
　　一声微弱猫叫唤醒了风雪夜，陷进雪中的脚步声窸窣作响。感知到有人走近，段绪言睁开双眼，就见红苓提灯而来，在他面前停了步。
　　“进来吧，贵妃夜间难眠，正寻你呢。”
　　箫声荡入雪夜，声声绵长，吹的是飞鸟断翅，亦是落叶飘零。这曲调从前被欢声淹没在风颜楼里，如今锁在萃息宫中，依旧无人会去细听其中的蕴意。
　　随着一曲奏停，段绪言收起手中长箫，端跪在罗宓的寝殿中，那野猫也得了允准入殿，一觉得暖，便懒躺着不动了。夜深时，殿内特意熄了大半的烛火，此时罗宓在床榻上倚靠着，经这舒缓曲调的安抚，稍眯了眼。
　　“浔儿，到母妃这儿来。”
　　罗宓当他是阮墨浔，所以常常这么喊他，段绪言便也顺理成章地利用这种错爱来攀附她。
　　“手该冻寒了吧，捂捂才好。”罗宓摸见了冰凉，便用手炉帮他捂着，暖热了，才又替他揉搓着双手。
　　罗宓动作轻柔，手中温度也正好，回回自掌根按揉至指尖时，段绪言便觉得舒活了不少。
　　罗宓说：“幸好你没洲儿那坏毛病，他心神不宁时就爱往手上掐指印，不知痛似的，非要这么替他抚着，他才能稍稍安稳些。还有啊，他口味淡，但专爱挑酸甜口的东西尝，最爱的还是乌梅，夏日煮几道酸梅汤，上缀几片桃花瓣，便能把他留在萃息宫里半日有余。”
　　一提起阮青洲，罗宓说得自怡，面上笑颜展得更开，余着花信年华时的明媚清丽。她细数着阮青洲的习性，连同衣食起居里的细节都叙述了一通，条条不落，说到记不起了，才笑着收尾道：“往后母妃若是不在了，这些事还得由你来和他将来的妻子交代。”
　　母妃。
　　段绪言细观着面前那人的模样，怔了片刻。他记不起被人疼爱的感受，就连自己的生母是何模样也记不起半分。
　　本该与他血肉相连的那人，自他记事起，就只停留在了画上，他甚至不知道有母妃是一种什么滋味。说起从前，他唯能想到的一点温情，大抵就是段承对他略感满意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称为母妃的那人，原是会对他这般牵肠挂肚的吗？
　　段绪言先前不知道，以后也不会知道。
　　“怎么不说话，可是觉得母妃偏心了？”罗宓觉出他的异样，转而笑着轻抚他的脸，道，“你的事，洲儿自然也是要记在心上的，只是你的喜好脾性我还没来得及同他说道一番，譬如你专爱鼓弄这箫，还有……”
　　像是忽然缺失了一段记忆，罗宓一时哑口无言。她对着面前这个“阮墨浔”，却半点记不起这十余年里的片刻画面。
　　段绪言替她将身后靠枕撤下，哄她侧躺下来。
　　“不早了，贵妃该就寝了。”段绪言燃起安神香，把烛火吹熄后，便要退到门外去。
　　将要行礼告退时，罗宓却喊住了他：“浔儿，母妃最近常忘事，你莫要怪我。”
　　段绪言重新跪了回去，替她将被褥掖好：“贵妃歇息吧。”
　　可罗宓便同患得患失一般，将他看了又看。她伸手抚上段绪言的眉眼，却不知缘何会觉出一阵难过。
　　“浔儿？”她迟疑地唤了一声。
　　“嗯。”段绪言应了。
　　罗宓心绪稍定，在暗光中看着他的轮廓。
　　“让母妃再多看几眼吧，”罗宓说，“这世上再没人会比母妃更记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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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宓（mì），宓是个多音字，也可读作fú
　　

第3章 初见
　　落了一夜寒雪，次日终见晴天。
　　曦光将天际点出昏黄时，御花园的池水已经结了层薄冰。丁耿在池边提着铁铲除冰，双手冻得一道紫一道白。
　　一到冬日，御花园的池水难免结冰，因而每至晨间必有宫人前来清凿，以防冬日宫廷走水时寻不见救火的水源，今日这差事特被萃息宫领去了，然而被遣去除冰的唯有丁耿一人。
　　昨日梅花粥一事闹到最后也还是无凭无据，但为了警醒，红苓还是以在配房闹事为由，让他和段绪言都领了罚。
　　但段绪言前有对梅花粥的疏管之责，后又在配房寻衅滋事，除却罚跪外，还多领了二十板子。可尽管如此，段绪言挨完板子后，反倒还被免了三天的差事。
　　想着自己还有大半个池子的冻冰没有清理，段绪言却能在房里偷闲，丁耿更是忿忿不平，落铲时力道都狠了些。
　　待到凿冰的差事办完时已近正午，丁耿转头回萃息宫用饭，却因嘴上的伤痕引来不少注目，他暗生怨恨，又要顾全颜面，只能一路垂头遮掩，可到了用饭时，偏连咀嚼时嘴里都泛着疼，他没吃几口便作罢了。
　　始终咽不下心中那口怨气，丁耿暗自盘算着什么，却恰巧听闻段绪言捡回的野猫成了罗宓的新宠。
　　从奴才到畜生，都是谄上媚下的祸害。
　　段绪言发狠的模样又在眼前浮现，丁耿平不息胸中妒火，暗自攥紧了拳。
　　既是祸害，就早该除尽了。
　　——
　　一道风打得窗棂轻响，段绪言趴躺在榻上，醒时被投入屋里的日光晃了眼。
　　新被褥是他挨打后自行去领的，草草地铺开后，他便带伤钻了进去，手边唯有的药瓶还是倾慕他的小宫女递来的。
　　可昨日被风吹着受了寒，今早又挨了打，段绪言躺下没多久便发起高烧，莫说伤药半点没抹，就连渴了也没法起身倒水喝，迷糊时专靠自己的意志挺了过来。
　　纵使有惠贵妃的偏爱，他也还是个初到萃息宫不久的小宦官，或有一日没了罗宓这个倚仗，他就什么都不是，更不会有人愿意花费心力来照顾他。
　　也正因为宫廷里以利相交、人心难测，他也不敢睡得太死，才半日便浑噩地醒了十几回。临到傍晚，还是他自己挪步到后院讨来了温水和吃剩的白粥，入夜后，热汗才终于发出来，浸得衣衫又湿又黏。
　　段绪言热得难受，稍稍动了动身子，才发觉身侧挤了只猫。那野猫通人性似的，白日在罗宓那儿撒娇讨食，夜里便把省下的鱼骨叼至他枕边，再又钻往他被里取暖。
　　两天不到，段绪言便被鱼骨的腥味臭醒了四回。面对这种“恩惠”，他在嫌恶之余又有些欣然，也便由着那猫夜半时在他身侧闹腾。
　　转眼已是带伤的第三日，段绪言醒时，那猫已没了踪影，他趁无人时抹了药，可方才下床走动了一会儿，便有两名宦官拖着湿透的身子小跑进门。
　　“大寒天到水里浸一遭还真是要人命啊！”
　　那两人哆嗦着脱衣擦身，又掀了被褥往身上裹，转头瞧见段绪言后，便耐不住诉苦道：“九伶啊，你那猫可把我俩折腾得不轻！”
　　“它又如何闹腾了？”段绪言假意体贴地递过两方帕子，转头便要去倒热水。
　　“你可不知，就你捡来那野猫，这几日把贵妃哄得开心，贵妃惦记着呢，醒来便要去寻，可往常抛些荤食便能将它引来，偏巧今日喊了半天也寻不见它半个影子，这不，在萃息宫里寻不见，贵妃就亲自到御花园里找，结果就瞧见那猫在池里漂着，我俩下水捞了一通，可那猫早便咽了气了。”
　　水声停顿了片刻才又续上，段绪言没有应话，只将水壶的手柄越握越紧。
　　另一人擦着湿发，接道：“就是说，瞧着挺机灵的一只猫，在哪儿玩闹不好，非往池里钻，也不嫌水冷，况且当年四皇子就是……总之贵妃被那场面吓得不轻，怕是记起来了点什么，迷瞪时嘴里喊的都是四皇子，不过方才御医也到了，应当不会有什么大碍。只是过两日太子殿下就该到皇都了，到时贵妃若还是今日这模样，咱们底下这些人可都得挨罚挨骂。”
　　“瞎说，殿下向来通情达理，怎么会随意怪罪人。”
　　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段绪言神色稍沉，只将盛着热水的两个水杯递过去，说：“都说这猫聪明认主，萃息宫也没少供它吃喝，怎的还会跑到御花园。单凭一个表象，也不好说一定就是溺死的吧。”
　　那宦官自被中伸出只手接过水，说：“你别嫌我说话难听，这捡来的到底还是比不过别家主子的爱宠，死了就只留下晦气，更别提追根究底了，况且现在还得顾着贵妃的身子，姑姑吩咐了，此事不能再提，那猫也已经交给丁耿去埋了。”
　　另一人忙不迭应道：“提到这个我就来气，丁耿分明是第一个寻见那猫的，非要拖拉着迟迟不下水，结果咱俩为了捞个猫，湿了一身还冻成个筛子，他倒好，显得自己多卖力似的，还上赶着领了埋猫的差事，不就是偷摸着到宫外挖个坑吗，他要嫌麻烦，夜里头趁着没人的时候，直接在御花园里一埋不是更省事，哪有我们受罪！”
　　“那可不嘛，要是冻病了，你我又得遭罪。”
　　一来一回的怨声过后，气氛沉静了不少，段绪言往炭盆里又添了些炭，转头已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他对着那两人说：“这么取暖也驱不了寒，不若我今夜煮些姜汤过来，当是赔罪了。”
　　“那猫瞎跑也怪不到你身上，而且你这伤……”
　　段绪言持钳翻动着微微烧红的木炭，笑了笑。
　　“这伤既不见血也不见泪的，”眼中笑意淡下，段绪言望着某处，平静道，“算不上疼。”
　　——
　　夜间，御花园冷寂，落雪簌簌而下，至翻开的土壤之上，又被盖往地里。
　　用布裹着的猫尸被铁铲撬起，直往土坑里倒去，仅一声低沉闷响过后，周侧传来些动静。丁耿警惕地转了头，瞧见来人时心头顿时震颤。
　　那阵惊慌并不难觉察，段绪言与他静视片刻，随即迈开步子，缓缓走近道：“丁公公都敢杀生了，还怕鬼神？”
　　“大半夜的满口胡言，我看你是病得不清醒了。”丁耿欲隔雪将人看清，可那人逼近的气势着实压人，他不禁有些胆寒，直将手中铁铲攥紧了。
　　“你又想做什么？”丁耿语气不善，颇带几分威胁。
　　“公公两次三番地给我警醒，我不做点什么，反倒还怠慢公公了，所以就趁着煮姜汤的这点功夫，出来和公公道个谢。”段绪言说着，目光却落往那人右手处裹着的布条上。
　　他伸手极快地一扯，方才瞥见些抓伤，丁耿却缩手躲开了。
　　“这伤口不浅，看来它临死前应当是挣扎了一阵，只是不知，”段绪言看了他一眼，“公公是将它溺死的还是勒死的？”
　　丁耿心中一阵紧促，往后退了两步：“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段绪言耐着性子，朝人走去：“我好声好气地问你，公公怎么不领情呢，要知道，在这萃息宫中，再不会有人同我这般关心公公了。”
　　丁耿冷哼一声：“风颜楼里出来的人果然还是轻浮，动不动就说些磨人耳根的恶心话，可不就和这畜生一样，攀得再高也改不了撒野的本性。”
　　“是啊，”段绪言说，“生了尖牙利齿，便不该教他学会亲人的，不若太过天真了，轻易就能把命都赔了进去，临死前连句冤枉都喊不出口。”
　　“不像我，”段绪言抬眸与他对视着，露了个笑，“都不懂以德报怨，只会加倍奉还。”
　　那眼神阴森，似为夺命而来，丁耿惶然退步，背脊渗过一道麻意。
　　“严九伶，你还想公然杀人不成？”丁耿刻意抬高了声，握着铲柄的手臂默默蓄起了力。
　　“想啊。”
　　段绪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将人骇得胆破心惊。顾不及其他，丁耿抬手挥去一铲，却被段绪言稳稳接住，他见势不妙，扯嗓大喊：“来人！救——”
　　忽而脖颈被人捏在手中，只觉一阵猛力推来，他的前额便直往身前的石块撞去。
　　剧痛过后，温热血液淌湿双眼，往下颌流去，不待双耳的嗡鸣感退散开，他便又被一头按进了土堆。
　　沙土实实地堵在口鼻处，直要将人闷死。丁耿竭力反抗，哼出的声响却尽数埋入了地里。
　　“公公别叫唤啊，我一急起来，下手就不知轻重，”段绪言不屑地递去一眼，沉了声，“是会死人的。”
　　——
　　或有风来，雪落得大了些，罗宓凭靠在窗前，面上的吹雪融了几点，她不知伸手去擦，一双眼还在盼着什么。
　　“贵妃，夜里冷，还是到里头歇息吧。”
　　罗宓被扶回了榻上，她转头再次望向窗外，飞雪却被合起的窗扉掩住了。
　　罗宓问：“洲儿年后该有多大了？”
　　“殿下年后该有二十二了。”
　　“是个好年纪。”
　　二十二，真是个极好的年纪。
　　罗宓阖眸躺了下来，似在枕边听见了踏雪的马蹄声响。
　　阮青洲当是在归来的路上。犹见他乘风载雪，一身衣袍于风中滚动，泠然若云上净月，罗宓笑了起来，直至伸手触摸时，才知幻影会散。
　　那幻象自指缝中流散，却忽然变作一只幼弱的手臂，从掌心滑落，沉入池底，最终水面上仅余一点涟漪，于指尖处泛开。
　　罗宓撕心裂肺地喊，喊她的阮墨浔，喊不见，索性就跳了下去。
　　一阵惊颤过后，午夜梦醒，四下无人亦无风，悬挂的帷幔就在眼前，静垂不动。
　　罗宓看了很久，余在枕上的湿泪就同最后一点留恋，很快就冷透了。
　　她起身敞开了窗，踩上桌椅往外眺望，像当年踩在槐树的枝条上一样，只要她敢跃下，南望帝便会张臂将她纳入怀中。
　　他们之间没有太多规矩的束缚，她会喊他誉之，更没规矩的时候，连名带姓地喊。
　　阮誉之会气笑着责她大胆，在太后怪罪时又出面保她的安危，后来她被帝王的宠爱惯得不知天高地厚，竟偷偷带着三岁不到的阮墨浔去池面上踩冰。
　　冰碎了，阮墨浔死在她的胡闹和愚昧之下。萃息宫成了南望帝再不愿踏足之地，她却又凭着太子的名望安然如故。
　　罗宓不想再记起这些了。所以她站上桌椅远望，就好像阮誉之和当年一样还站在下方。这一次，她依旧毫无顾虑地蹬腿踩空，只是再没有跌进谁的怀里。
　　声响尽数湮灭了，雪中隐约有一孩童朝她伸手而来，她便随他去了。
　　——
　　罗宓死了，自缢于寝殿，野猫的尸体也不知去向，更无人去关心御花园里还有个意外摔晕后把自己闷死在积雪里的宦官。
　　灵堂设立之时，又是雪天。南望本不常落雪，可今年却接连下了好几场，尤为凛冽严寒。
　　段绪言就跪在灵堂外守灵，淋得一身湿冷，他自晨间跪到傍晚，落雪积了满肩。恍然回神时，头也昏沉，乍一看天色俱暗，身侧宫人都退尽了，只余下几人跪在堂中守夜。
　　好生寂静。所以他取来长箫，独自跪在夜中吹起一曲。
　　声响漫向天际。卷入碎雪的丧幡随后扬起，悠荡着旋了几圈，扫落一朵白花。花瓣点地，恰如门外树梢的积雪坠下。
　　砰然一下，冰碴砸落至伞面又溅入雪中，是时一双靴履在他身前停顿下来。
　　箫声随之停息，一片素白衣摆误入视野，段绪言缓缓抬首望去，素雪却已沾湿眼睫，将双目涩得朦胧。
　　又有风来，眼前一盏孤灯斜照，那人半身染光，又于冬雪中陷没，远如尘外之景，要比轻雾还淡薄。
　　段绪言被护在伞下，双膝着地，跪坐仰观，像不虔的信徒，手中长箫变作一炷未燃的梵香。
　　迟钝须臾，他看向了擎伞的手。
　　见几处淤红指印还落在虎口处，他想起些什么，不由自主地伸指触探，却在将要碰及的那刻失了知觉，便一头栽进那身素净白袍里去。
　　

第4章 狼犬
　　就是这个冬夜，他和阮青洲相见于罗宓的灵堂外，两身素服，白成霜雪。
　　他孱弱得像只无家可归的狼犬，在昏迷之即挠动着手指，把揪到的一点衣袍当作仅有的依靠。
　　如他所愿，阮青洲把他捡回了东宫，就像当初他捡回那只野猫一样。于是，在十八岁的这一年，段绪言学会了乞怜。
　　转眼又是寒冬腊月，罗宓忌辰这日，无黄纸漫天，仅薄雪盖地，铺出萧瑟的一片白。
　　不远处，靴底踩过碎雪尘埃，段绪言循着悠远箫声走来，一身内侍袍服洁整。
　　东宫里栽的多是些桃树，阮青洲少时多病，阮誉之为此特意下令栽种桃树驱煞，渐而渐之，这些桃树便也长成了小片的桃林。
　　寒天的桃枝光秃，上缀的几点轻霜亦是留不到午后，段绪言步行穿过几株髡树，隔过挡目的枝条，眼前那抹明净的影就显得湛然。
　　一曲轻缓奏停，阮青洲盘坐在地，一身月白宽袍铺散开来，堪比落尘的霜花。发上，随手束的低髻还用白玉簪子固定着，余下的披发就散在肩背处，偶有额边几绺碎发遮眼，倒显得这人慵懒娴静。
　　段绪言走近了。
　　听身后动响，阮青洲稍抬目，便有裹绒的大氅朝肩上披来。
　　“今日来得晚了些。”阮青洲说。
　　段绪言说：“是殿下醒得早了。”
　　阮青洲确实醒得早了。他平日都会在午后小憩，每至未时四刻段绪言定会以箫声将他唤醒，可他记着今日是罗宓的忌日，宫中不得祭奠，他辗转片刻，还是取过长箫行至中庭，坐在了满地的白雪之上。
　　“雪停了，就想出来看看。”阮青洲将吹孔轻靠唇边，静了一会儿，却又挪开。
　　应是冬景肃寂，将阮青洲冻红的指尖也衬得可怜，段绪言多看了几眼，问他：“殿下在想什么？”
　　阮青洲说：“去年那首曲子，没再听你吹过了。”
　　他再没吹过的曲子，只有罗宓灵堂外的那首《催雪》了。
　　“催得飞雪降来，风恸鸟悲，届时万物封埋，寒地为墓，”段绪言说，“这首《催雪》幽怨，奏者伤神，听者伤心，不适宜吹给殿下听。”
　　阮青洲静了静，道：“倒也无妨，再吹一遍吧。”
　　段绪言说：“奴才的旧箫冻裂了，没带在身侧，不过殿下若想听，也有办法。”
　　话落，段绪言于他身后靠来，一双手自后环上，覆过他的手背。
　　“冒犯殿下了。”
　　段绪言很大胆，他不等阮青洲的应许，便带过那人的手指按在音孔上，轻声哼着曲调，又将指法一个一个教予他。最末时，十指再又按回原处，就覆在阮青洲的指上。
　　阮青洲的手是冰凉的，挨在掌心的触感像块玉。恰好够他捏碎了，攥满整个掌心。
　　因这念头，段绪言停顿些许，才进退有度地撤开手，说：“前一遍是原曲，后一遍是改调，殿下若想学，奴才晚些再将写好的曲谱给殿下送来。”
　　阮青洲没说什么，他稍侧过脸，却递了方帕子过去。
　　“像是新伤。”阮青洲说。
　　段绪言低眸看了眼自己指间的伤，原先还凝着血的破口被风吹裂了，渗出些鲜明的红来。
　　“小伤罢了，”段绪言往那指尖触去，却先牵过阮青洲的手，摩挲了两下，“倒是殿下的手，被风吹着，都冻寒了。”
　　阮青洲指尖一蜷，收回手来，再抬眸时，恰与段绪言搭上视线。
　　段绪言总是敢这么直视他，不知惧怕似的，眼神清澈得明朗，又热忱得足够直白，就像一只表现顺从的狼犬，在渴望爱抚。
　　但阮青洲知道，狼犬是会咬人的。
　　他所知晓的段绪言，年少时自关州而来，为了葬母才卖身到风颜楼，靠当乐人为生，后经人举荐加入锦衣卫招收名单，再被谢存弈调换至十二监，却又莫名被派遣至萃息宫，深得罗宓喜爱时年方十八。
　　这么一个无世家背景的少年，起初加入锦衣卫时凭的究竟是谁的关系，又为何被调入萃息宫。
　　抛开初见那日的动容，阮青洲更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所以才会把他留在身边。
　　可段绪言比他想象得放肆一些，那人言行举止似受宫规管束，但总能在他不经意时越过界限，起初他也警觉，多次试探。试探无果后，他当那人只是少年心性未泯，每回小罚过后也不曾追究，可如今，段绪言的举止言行着实亲昵了些。
　　段绪言也知失礼，在阮青洲恍神之际，已挪至他身侧跪着，乖顺地俯下头，伸出掌来领罚。
　　阮青洲看了一眼，便将手中长箫平放至膝上，才伸指自地面蘸来细雪，往他掌心点去。
　　“今日是忌辰，不罚。”
　　指尖处的冰凉化于掌中，融成水痕，段绪言抬眸浅笑，将那雪点合进掌心。
　　阮青洲眼睫微抬，却未往身侧看去一眼，只抬手拂去膝上的细尘，道：“冬日伤口最难愈合，你自行向尉升讨些伤药来吧，他懂这些。”
　　话声才落，倏尔风来，地面积雪轻颤。一黑影踏风闪现，震得周遭枝条晃动。
　　“属下在此——”
　　闻声，段绪言默默地转头避开这道风，再回首时就见尉升单手托剑，于阮青洲身后跪身行礼道：“殿下有何吩咐？”
　　——
　　浓云散开，书房进了些斜光，正巧落在尉升背上，往地面投去半个身影。
　　阮青洲坐在小案前烧水煮茶，候汤时顺口问道：“查账一事有何进展？”
　　自罗宓疯后，阮青洲便被送至其他妃嫔宫中教养。但罗宓本就因独得圣宠树敌众多，又有失手害死四皇子的罪过，纵使阮誉之明面上不予罪罚，长久的冷落也同罚罪无异。
　　阮青洲没了生母庇护，又不得阮誉之的疼爱，在后宫难免遭人冷眼，甚至险些遭害。阮誉之深谙宫中的明争暗斗，也知自己亏欠阮青洲众多，后来更是未经内阁商议便册立太子，让阮青洲移居东宫。
　　尉升当时还是前任锦衣卫指挥使的得意弟子，尚且年少就被阮誉之亲自选任为太子的贴身侍卫，如今已伴在阮青洲身侧多年，亦是阮青洲唯一的心腹。
　　去年南巡归来后，阮青洲一直对南望征收所得的税银数目抱持疑虑，协同内阁商议后，便暗自查起了账目，但常与内阁来往恐招人耳目，更多时候，他都会让尉升代为传话。
　　现下阮青洲问的正是此事，尉升随即应道：“已查出些端倪，但昨日内阁托请锦衣卫秘密缉查户部右侍郎章炳，只听锦衣卫到时，章侍郎已送走妻儿，正欲乘车潜逃，身侧还携带了大量财物，眼下人已被关至北镇抚司密审了，风声暂未走漏。”
　　热气氤氲，停在其中的指节沾来了湿意，阮青洲顿神思索，丝毫未觉，只问：“风声若未走漏，章炳缘何要逃？”
　　尉升一时哑然，答不上话。
　　五年前，也就是天春十六年，关州遭北朔突袭，军事防御受创，朝廷拨款重建关州军防，本以为国库多年入不敷出是因为此事，可阮青洲去年南巡时，才发觉东侧商埠和渡口的商运远比往年繁荣，关州又与西域互通往来，征收的商税应当远不止账上所记的数目。
　　如今国库空虚，若遇战事，恐难维持军队所需，所以亟需查清缺漏商税的去向，可派往各地的税使均由宦官担任，要越过司礼监和东厂核查账目不易，因而查账一事，阮青洲和内阁自当是慎之又慎。
　　但既然是慎之又慎，抓人的消息又是从何处传到章炳耳中的？
　　“内阁在暗地里查账已近一年，行事向来严密，再有锦衣卫的帮衬，这消息是如何泄露出去的，”阮青洲说，“北镇抚司昨夜应当不太平，可有审出什么？”
　　“尚无，”尉升说，“但查账一事仅有东宫、内阁和锦衣卫知晓，若是出现纰漏，那便是内鬼作怪。”
　　阮青洲也是此意，他沉思片刻，又问：“章炳在被抓的前几日，去过何处，见过何人？”
　　尉升说：“除却朝参和办差，那几日他也就只在风颜楼进出过。”
　　指腹在杯沿处划了两圈，阮青洲张唇低语着：“……风颜楼。”
　　风颜楼近年来招待的多是南望朝臣，也算涉足官场，若借风月之事来作遮掩，暗通款曲，再合适不过。如此思前虑后，他必然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他让尉升盯了近一年的人。
　　阮青洲停了手中动作，问道：“严九伶这几日离宫后，去的还是风颜楼？”
　　“是。”
　　阮青洲问：“他上次出宫是何时？”
　　尉升应道：“以往他都是以出宫采买为由，每逢半月才去一回，但近半月去得频繁了些，这五日更是每日都去，但今日还不曾去过。”
　　忽然一阵沉寂，只剩指尖点敲桌案的声响，和着沸水声一停一顿。大沸过后，茶水过熟，阮青洲适才停下指尖的敲动，灭了小炉。
　　“命人备车，今夜随我去一趟北镇抚司，记得派人盯紧严九伶。”
　　“是。”
　　--------------------
　　尉（yù）升
　　

第5章 起疑
　　是夜，北镇抚司灯火不灭，阮青洲行过诏狱时，章炳已在牢中昏厥。一纸供词空白无用，阮青洲没多停步，径直去了直房，锦衣卫同知赵成业也已命人将账册呈来。
　　“章炳名下所有财产的账册都在此处了，请殿下过目。”
　　赵成业有烟瘾，伴着阮青洲巡了一道后，那点抽烟的劲头又上来了，可一想面前这人是太子殿下，他只得忍着。等待时，两节手指就悄悄地靠在腿边叩着，假装还夹着根烟杆磕灰。
　　阮青洲翻阅着，问：“总计约多少银两？”
　　赵成业应道：“五万两白银有余。”
　　不够。
　　朝中正三品官员一年俸禄不过两百两，但朝廷不限制朝官通过副业贴补家用，可若是减去章炳这些年的正当收入，余下的财产也远远不足缺漏税银的一成。
　　所以如果贪污税银一罪可定，那便说明同章炳一样的官吏，南望有不下十名，甚至数十名。
　　“要让章炳开口，赵同知觉得需要多久？”说话时，阮青洲不曾抬头，可这话语听似淡漠，却将人逼得紧迫。
　　于章炳同党而言，内阁查账已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如今敌在暗处，他们手中却唯有章炳这个线索，多拖延一日，便是在给那些人脱罪的机会。
　　赵成业也听得出，阮青洲是要他给出一个期限。他应道：“至多三日，臣会给殿下一个结果。”
　　“好，”阮青洲抬眸，“三日后，北镇抚司，我要看到供词。”
　　赵成业垂首行礼，阮青洲的视线恰时自他肩头越过，落到尉升身上。
　　见尉升正朝他点头致意，阮青洲合起账簿，起了身：“此番缺漏的税银数目不小，章炳身后定然牵涉了众多贪官污吏，其背后的爪牙深入何处尚未可知，还劳赵同知这些时日多费些心力。”
　　赵成业憨然一笑：“殿下言重了，怎么说这也是锦衣卫本职，臣定当竭力而为。”
　　阮青洲颔首示意，走出了门。
　　少时，马蹄自北镇抚司外一路东驰，尉升亲自掌车，一身黑衣隐于夜中。
　　“严九伶出宫后先到茶糕坊买了些糕点，而后便往风颜楼去了，属下已派人在风颜楼附近盯梢，目前人还在风颜楼里。”
　　阮青洲静听片刻，问：“今夜去往风颜楼的还有何人？”
　　尉升说：“今夜东厂刘督主在风颜楼设宴，邀的多是皇都的富商大贾。”
　　车马轻晃，阮青洲平和地望着某处，不知在想什么。忽而马蹄顿停，阮青洲眼眸微动，回过神来，问了声：“何事？”
　　“殿下，前方有车马拦道。”尉升话音才落，便有一位男子朝这方走来。
　　“这位贵……”
　　不待男子说完，尉升抬手亮了腰牌，那人细瞧着，登时便行了跪礼。
　　“小人眼拙，不知是太子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阮青洲挑帘掠过一眼，见不远处一辆车马横在道中，旁侧有一华服男子由女子搀着，正屈身呕吐，只是夜色太浓，样貌着实看不真切。
　　视线再往回收，见跪在地面那人的穿着似是府中管事，伏身时脸都不敢抬起半分，但只听声线，却又觉此人年纪尚轻。
　　阮青洲停顿片刻，问：“前方何事？”
　　管事回道：“回殿下，是我家老爷在宴会上醉了酒，身子不适方才将车停在路边。无意冒犯殿下，小人这就让人把车挪开。”
　　尉升催着：“劳烦快些。”
　　“是，”管事颤颤起身，回头挥袖道，“快！扶老爷去路边停歇，先把车往道旁靠，莫要妨碍太子殿下通行！”
　　不多时，车马再行起步，阮青洲隔帘轻问：“可有看清是谁？”
　　尉升侧首应答：“是工部左侍郎钱尹，看装扮，他身旁那女子应是风颜楼的酒妓。”
　　帘后那人稍静。
　　“管事年纪不符，先去风颜楼，再让人留意一下他们的去向。”
　　“是。”
　　——
　　皇都夜冷，风到之处多是灯火阑珊，唯风颜楼悬灯萤然，情浪翻腾。
　　风颜楼原是风月小馆，这些年扩建后，特造了个后院，如此一来，主楼用以待客，后院则分东西两苑，作为起居之地，男子聚在东苑，女子则居于西苑。
　　今夜刘客从宴宾，主楼喧嚣浮华一片，灯红酒绿中，后院却似隔在院墙之外，寂至无声。
　　无声中，一盏烛火在屋中亮起，柳芳倾方才自酒场脱身，步入西苑时正巧看见门窗透出的光，便会意地露了笑，迎风朝那处走去。
　　不多时，罗衫在门前停动，柳芳倾侧首示意身旁的随从候在门外，便抬手将房门推了一道。
　　屋中那人正坐在屏风后侧，柳芳倾进门后轻扫了一眼，亲昵道：“小郎君来得愈发大胆了，是在钓哪条大鱼呢，今儿个外头这么多人，总不是来向东厂督主报信的吧？”
　　“新东家折煞我了，明知故问可不是个好习惯。”段绪言自斟一杯茶水，靠在嘴边细抿，便朝那处看去。
　　那人腰身玲珑，美眄柔情，正绕过屏风朝他款款走来，走近后，便将玉臂搭至他肩头，抬臀靠坐在他腿上，引得腰间环佩轻响。
　　披帛带香，就往段绪言脖上绕去，柳芳倾伸指拈起他的下巴，轻声嗔怪道：“我接管风颜楼都快五年了，公子能别总‘新东家’‘新东家’地喊吗，也不知道给人留些排面。”
　　见那面容上绘着落梅妆，妩媚多情，又见他额间点梅，媚眼勾魂，朱唇若血，恰似纸中画，段绪言覆上搭肩的那只手，轻笑道：“外人都称东家为‘柳娘子’，如今这么细看，倒还真像女子，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我不好女色。”笑容骤冷，段绪言推开那手，连带着脖上的披帛一齐甩远了。
　　柳芳倾吃了瘪，捡回披帛后终于朝人行了礼，说：“公子才是折煞我了，难道下回我用原貌同您见面，您还能赏我做个皇子妃不成？”
　　柳芳倾正是风颜楼的新东家，亦是北朔兵部侍郎柳允之子，自十六年前的那场关州之战后，私自跟随其父柳允进入南望，也便成了北朔的一名细作。因这副秀若女子的样貌，自打在人前露面起，他便是以女子的模样示人。
　　如今他有二十七的年岁，但生得媚俏，仿的女声也是以假乱真，外人自当看不出破绽。再加之柳芳倾本就饱谙世故，处事周全，深得人心，久而久之便得了个“柳娘子”的花名。
　　依稀瞧见段绪言面上的冷笑，柳芳倾换回男声，笑说：“玩闹归玩闹，您别当真，我哪儿敢亵渎您啊。”
　　段绪言虽是皇子，但北朔细作远在南望，又要隐蔽身份，所以不常讲究礼数，只凭着风颜楼里的地位叫人，平日里都喊段绪言作“公子”，而柳芳倾来南望的时间最久，单讲情分，好歹也能算是段绪言的半个长兄。
　　段绪言早便习惯了柳芳倾的假不正经，只看他一眼，问：“丁甚呢？”
　　“后厨里猫着呢。”
　　说着，柳芳倾顺手拉过桌上食盒，道：“哟，今日带的糕点不少，没我的份儿？”
　　盒盖就要揭开，段绪言抬肘将那盖子压回，说：“柳东家一年赚得不少，缺这一口粮吗。”
　　柳芳倾假意叹了口气：“缺是不缺，但也平白无故地替你多养了一老一小不是。”
　　柳芳倾也奇怪，段绪言入宫后便不常有消息递来，直至年后，却突然往风颜楼带了个妇人和孩子。后来他才知，这个孩子就是丁耿的胞弟。
　　“话说，你在宫里头杀了丁耿，转头又来帮他的亲娘和胞弟维持生计，到底是怎么想的？就不怕哪天那小子知道了，”柳芳倾放慢了语速，伸指往他心口戳去，“往你这儿捅一刀。”
　　段绪言却不以为意，只将那只手托在掌中，细看了几下，说：“用的什么面脂，养得不错。”
　　柳芳倾白了他一眼：“正经不过几句话。”
　　他抽手往旁走去，挑着桌上的脂盒，对镜补起了妆容。
　　“这些日子，工部户部那几个头子把楼里的姑娘小生当幌子，在我柳芳倾的地盘上做买卖呢，就怕晚些时候，他们要把锦衣卫也招来。”
　　段绪言应道：“迟早的事，东宫和内阁这一年都在暗查商税明细，风颜楼又是个借着酬宾设宴来同流合污的好地方，哪日要真查起来，与锦衣卫打交道这事，柳东家是逃不过的。”
　　柳芳倾隔镜看了眼背后那身影。仅一年的时光，段绪言那身量已蹿高了大半个头，肩背更是宽挺不少，就算有衣襟掩护，喉结的弧度也难被遮全。
　　这些变化，去年勉强还能用刚净身不久的借口搪塞过去，可如今，这身劲悍的凛气不加收敛时，就差用“喷薄欲出”来形容了。
　　柳芳倾暗叹一声，继续对镜描眉，道：“别光调笑我呀，公子生机勃发的，年后又将步入弱冠之年，便愈发抵不住这长势，再拖下去，假宦官的身份也该瞒不住了吧。如今你是阮青洲的内侍，要知道露了陷便是死路一条，到时刘客从还会保你的命吗。”
　　段绪言没应话，只勾唇笑了笑。
　　见他不语，柳芳倾又说：“今日不同于往常了，自五年前出过军事布防图泄露一事以后，南望招收宫人时都得讲究身家清白，流民一律拒之门外，咱们都不是正经的皇都人，莫说锦衣卫和东厂了，就连当个宫女宦官都是难事，您算是个意外，但也看得出内阁那方对风颜楼已是有了戒备，刘客从也不会再用咱们的人来布局了。现下直接进入东厂和锦衣卫这条路走不成，独留您一人深入虎穴孤身作战的，万一出了岔子我可担不起。”
　　“等我失败了再叫衰也不迟，”段绪言说，“南望宫廷本就难进，若是单靠酒妓摸进官场，根本行不通，那些朝官顶多就是把人带进府中行乐，想借机取得布防图的线索，太难也太慢。”
　　他低头摩挲着手指，手背青筋虬起，延往臂上。这只狼犬露出了凶性，就想咬死猎物证明自己。
　　“父帝教会我的，可不是拖泥带水，我们吊着脖子活在这里，就是在铤而走险孤注一掷，”眸中露狠，他转头朝柳芳倾笑了笑，“若连命都不敢赌，我又有什么资格来南望呢。”
　　柳芳倾顿了顿，眼中生出些羡慕：“是我柳某人小觑了，公子有这胆识和野心……回北朔后也该功成名就了。”
　　一阵叩门声应时响起，叩声停顿的间隔两长两短。
　　柳芳倾说：“看来公子等的人快要到了。”
　　段绪言提起食盒，就要往外走去。
　　柳芳倾嘱咐了一声：“避着主楼走，刘客从还在外头呢，自你进了东宫，你们之间也便只有利益往来了，他么，虽说榻侧没少换人，但总会在你身上觉出些不甘心不过瘾吧，你要碰上他，还走得了吗？”
　　“是吗，”段绪言停步，露出笑意，“那是再好不过了。”
　　他回身轻置食盒，一双眼在屋中巡视般扫了一圈。
　　柳芳倾问：“在找什么？”
　　段绪言挪过视线，朝柳芳倾一笑。
　　“柳东家这儿，该有迷药吧。”
　　

第6章 做戏
　　长夜未尽，主楼笙歌鼎沸，刘客从单膝搭桌，举杯饮酒，一双眼在裙衫罗幔间转了好几个来回，都寻不见新趣。
　　待手中空杯置落于桌面时，身侧来了一端酒小厮，刘客从在抬目间与那人对视，心中蠢动，便伸指在桌面轻叩，示意那人倒酒。
　　段绪言到他身侧跪坐，等一杯酒斟满九分，他轻抬杯底，双手奉过。
　　刘客从贴着那指节滑动，却连带着段绪言的手一同攥在了掌中。他将那双端酒的手拉往唇边，杯中酒水因而洒出，自指间淌下。
　　刘客从看了一眼，正要俯首将唇覆上，哪知那手猝然一挣，酒水便顺势洒倒在了刘客从的腿间。
　　段绪言一脸纯然无辜，连忙伏身致歉：“小人蠢笨，望督主恕罪。”
　　身侧家奴正欲怪罪，刘客从却先取来酒壶，说道：“那便再倒一杯。”
　　段绪言便也伸手去接，可那壶身被刘客从有意攥着，僵持之中，倒有了些拉扯的趣味。段绪言微弯眼眸，蓄起情意，似在暗示些什么。未等刘客从松手，他便假意被那力道拉倒，顿时倾身过去，泼翻了酒。
　　周侧宾客停顿注目，噤了声。
　　“放肆！竟敢对督主无礼！”家奴一番推扯过后，段绪言倒翻在地，衣襟散乱。
　　“督主是风颜楼的贵客，柳娘怎敢无礼啊。”柳芳倾应声而来，步履轻动间，一身熟落的风情。
　　“这小厮是今夜临时来帮个手的，失了规矩，督主莫要怪罪，来人啊，给刘督主开两坛葡萄春助兴。”
　　见刘客从半身湿漉，柳芳倾遣人递来帕子，亲自替他擦拭，赔笑道：“葡萄春是西域来的酒，珍稀得很，就当是柳娘给督主的赔礼了。”
　　刘客从说：“柳娘子有心了。”
　　柳芳倾这才侧首朝向段绪言，抬声道：“还不退下，换个人来倒酒。”
　　“是。”
　　段绪言退了出去，一场闹剧才算落幕。刘客从借口到雅间更衣，随后便也暂时下了席。
　　自风中行走时，一身湿酒透着冷，刘客从在主楼外绕了半圈，正欲回身披件衣裳时，却被人掳到了墙边。
　　那人自身后箍住了他，胸膛还散着点热。
　　“督主在找谁？”
　　段绪言的声音就靠在脑后，刘客从正要转身，便又被那人的力道按了回去。
　　刘客从说：“在东宫待得滋润啊，有了新主，该要把我忘了吧。”
　　段绪言说：“为了让公公知道太子查账一事，我可费了不少心，公公怎么能说我心里没你。”
　　阮青洲暗自查账一事，他只和刘客从提过一嘴，连细节都未透露，如果税银一事和东厂有关，章炳怎么可能因此知晓锦衣卫前去缉捕的消息。
　　所以自探听到章炳被捕一事起，他便猜到，阮青洲这方定然还有南望贪官的爪牙。
　　正想着，身侧，刘客从又吊着细嗓，叹道：“话说得好听有什么用，方才在旁人面前欲迎还拒，这手推的是像模像样的，现在又连正脸都不让瞧一个，还图什么亲近呢。”
　　段绪言轻笑，渐渐松开双手，却猛地带人旋了个方向，还顺势将那人腰间的帕子取出，自然而然地藏在了自己袖中。
　　刘客从浑然不知，经这一转，脸庞险些还挨上了冰冷的墙面，他撑手缓冲，忙转过身，段绪言便已靠了过来。
　　“公公怨我了？”段绪言说，“可若不那样做的话，我还怎么和公公偷情叙旧呢，难道公公是打算让他们看出来，我是公公的人了？”
　　刘客从伸手往他下巴一勾：“就数你最会狡辩。”
　　方才被家奴扯乱的衣襟还未理齐，散着半遮不掩的诱，可段绪言如此靠近时，又绝无半点弱态。
　　刘客从情不自禁地伸指沿他喉结抚下，问道：“今夜怎么会来？”
　　“太子去了北镇抚司，我又听闻公公今晚设宴，就想借着报信的由头，”段绪言错开了脸，在猛然收臂时靠在他耳边低语，“来见见公公。”
　　酥意自耳边袭来，刘客从听那浑厚磁声，被惹得心底发痒：“本事见长啊。”
　　哪知段绪言又将他背过身，就这么压在墙边，质问道：“听闻公公身侧多了不少新欢，不知哪个最得公公的心？”
　　“还学会争风吃醋了，”刘客从觉得适意，那人的膝盖却往腿间顶来，他喉间逸声，“自是你……嗯……”
　　“那公公说，何时给我名分？”
　　刘客从说：“你耐心等着，事成之后，我定当给你甜头。”
　　周侧无灯，唯主楼的一点亮光从高处映下来，只见黑影晃动，段绪言暗起警惕，先撤手松开了人。
　　来人拱手行礼：“督主。”
　　刘客从转身理了理衣袖：“何事？”
　　“探子来报，说太子的人正在赶往风颜楼。”
　　刘客从眉头微蹙：“他怎会来此？”
　　视线下意识地往身侧扫去，刘客从脸色忽沉。
　　方才段绪言也算在外人面前露了脸，万一阮青洲真是寻他而来，到时一追究，他和段绪言之间的关系难免会令人起疑，往后他再想往阮青洲身侧加人便是难上加难了。
　　正这么想着，他朝身侧看去，段绪言却平静如水地笑了笑：“公公别担心，我有办法。”
　　——
　　酒场欢声隔帘传来，车马随后停稳，尉升替阮青洲揭帘：“殿下，到了。”
　　阮青洲提摆露身，搭着尉升的肩头下了车。
　　一人前来禀报：“参见太子殿下。”
　　尉升问：“人呢？”
　　“本还在风颜楼，但方才似是与人起了争执，眼下已被刘督主的人拖至后巷里了。”
　　夜静，衬得后巷闹声鲜明，刘客从背手候着，旁的人便围着一处踢打，使的力也是拳拳到肉的重。
　　踢打声中，巷口一盏提灯亮起。
　　“太子殿下在此，安敢造次！”
　　尉升默默地清了个嗓，方才他喊出的雄浑声响颇具震慑，群人循声望去，气势都弱了大半。
　　刘客从提起一口气，示意众人停手，随即转身朝人行了礼：“见过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此处，臣失礼了。”
　　阮青洲朝众人扫去一眼，道：“南望皇都非是不法之地，不知父帝是何时允准东厂办差不必遵循法度的？”
　　刘客从仍旧拱手，礼数周到：“殿下误会，此事非是东厂办差，不过是这小厮倒酒时污了臣的衣袍，事后口无遮拦，这才惹出些是非罢了，因而叨扰殿下，倒是臣的不该。”
　　阮青洲尚未应话，四周皆是寂静，唯一人伏在地面艰难喘息着。
　　阮青洲抬步朝人走近了，看清那张面容后，方才停步，说道：“九伶是我东宫内侍，自有东宫管教，今日他若有冒犯督主之处，是当行歉礼，但刘督主此举实在欠妥。公权私用这一说法还待商榷，但如若我的人今夜在刘督主手下出了意外，来日我是该向东厂还是刘督主追责才好呢？”
　　阮青洲的话语不带一点攻势，但总能让人听出几分不容抗逆的意味。
　　刘客从无从反驳，只好歉笑道：“殿下说的是，今夜是臣不胜酒力，一时气急，眼下经殿下提点，方才觉出不妥。待客不周也非是何等大事，况且这还是殿下身侧之人，臣自当息事宁人……只是臣今日在主楼设宴，尚有宾客在席，便不在此多留了，殿下若有雅兴赏脸入座，臣荣幸至极。”
　　“刘督主有此心意便好。”
　　阮青洲婉拒后，刘客从也无意再与人客套，便行礼告退了。
　　人散了，后巷穿进道风，段绪言在那阵冷寒中撑起了身子。但早先他便特意赤身淋了几趟冷水，此时经风一吹，整个人都热得厉害。
　　“……殿下。”他哑声轻唤，已没了气力，再次倒向地面。
　　尉升很快就把人接到手中，正欲扛上肩头时，却见段绪言脚边余下了一方帕子。他俯身去捡，拾起后觉出些异样，便靠在鼻尖嗅了嗅。
　　“怎么了？”阮青洲问。
　　“殿下，”尉升沉声道，“是迷药。”
　　——
　　屋中炭盆在燃，烘出的热气围在榻侧，带了些沁心的桃香。
　　是阮青洲的味道。很淡，但段绪言能嗅到。
　　他动了动指尖，搭在榻沿的手似是碰到了谁的发丝。像被触发了警备，他绷紧心弦，缓缓睁开眼，却发觉自己正躺在风颜楼的雅间。
　　阮青洲坐得很近，与床榻仅隔几寸的距离，他正低头端详手中的铜摆件，看得认真，也没发觉自己坐下时，曾无意将发丝搭在了段绪言的手上。
　　察觉到一注目光落在侧脸，阮青洲转头回望，在垂发滑落的那刻与段绪言对上了视线。
　　阮青洲的眼神很平淡，停留刹那便又挪开，他将摆件放回床头的小架上，问道：“可有不适？”
　　“多谢殿下关心，奴才很好。”
　　“迷药吸入不多，只是有些发热，”阮青洲站起身，“伤药已让尉升去取了，约莫——”
　　屋内烛火陡然一颤，继而门扉轻震，直将话语打断。再回神时，尉升已将药罐呈到了阮青洲手边。
　　“殿下，药在此处。”
　　阮青洲接过，朝他看了一眼：“退下吧。”
　　尉升应声退下，屋内随即陷入一片寂静。
　　阮青洲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将药搁置榻侧后，便坐在矮桌边饮茶不语。
　　段绪言看他一眼，也就放下床帷，背身回避，将衣衫褪下些许后，自行往伤处抹着膏药。可一身淤伤多是落在背上，他扭头擦抹，笨拙得不成样子，因牵扯到伤处，时而还会哼出几声。
　　闻声，阮青洲无意乜往那处。
　　屋内的床帷是几层淡青的纱，隔纱观望时，那身影便如同旧日之景，虚得缥缈。阮青洲恍惚间好似看见了自己幼时的重影，怔愣须臾。
　　身后，斟茶声隔了许久未续，段绪言在一擦一抹中留意着那处的动响。
　　听得那方起身靠近，随后床帷经人撩起，他佯作不知，在伸手蘸药时与阮青洲碰了指尖。
　　气氛一时凝滞，阮青洲指尖稍顿，还是勾来一抹膏药，往他背上抹去。
　　

第7章 问话
　　段绪言说：“殿下不该纡尊降贵。”
　　阮青洲一语不发，还是往淤伤触去。膏药触上时带着些指腹的温热，阮青洲手间动作熟稔，每回将膏药自指腹揉匀后，才轻沾淤处，将药打转着抹开。
　　一阵沉默后，阮青洲开口道：“刘客从算是风颜楼常客，你应当知道他是东厂督主。”
　　段绪言轻移视线，坦然答道：“奴才知道。”
　　阮青洲手中动作一停，没再问了。直至淤处的膏药打匀，阮青洲方才收指，轻声道了句：“好了。”
　　一方净帕揭开，阮青洲耐心擦拭着手上的膏药，却忽被攥了手腕。热意就自腕骨漫开，他稍抬眸，便先对上了一双因着发热而泛红的眼。
　　段绪言束了衣衫，跪他身前，已是接来净帕，自他指根轻揉而过。
　　“殿下的手总是冷得很快。”他轻托指节，将阮青洲的手握在掌心，在有意无意的触碰中，将热度一点点递过去。
　　“常言止乎于礼，你也总是屡教不改。”阮青洲就将收手，只觉那人手中力道不减，更甚连着他的手腕也一道紧攥掌中，渐将腕骨处磨出了红。
　　段绪言说：“非是屡教不改，偏是珍惜殿下方才如此，所以才要借由此举，求殿下再多留一时半刻。”
　　阮青洲静看他片刻，说：“多留一时半刻，也未必能让你多说一言半语。”
　　“奴才还未开口，殿下如何知晓？”
　　段绪言一笑，垂眸兀自替他擦着手，道：“刘督主为人世故谨慎，纵使东厂权势过盛，他也不会因倒酒这点小事对一个小厮下此狠手，而奴才身为东宫内侍，又为何会无故在风颜楼里陪酒，还偏巧就与东厂起了争执。殿下是否想问这些？”
　　阮青洲不置一词，只看着他。
　　段绪言说：“奴才知道，殿下今夜会来自然是有要来的缘由。奴才不问，是出于对殿下的恭敬，但殿下不问奴才，或是在等奴才自己开口。”
　　“你很是大胆。”阮青洲看他，目光犹带深意。
　　段绪言隔帕轻托阮青洲的手，乖顺地抬眸看他。
　　“或也称得上大胆，但其实更多的是坦然，所以今夜之事奴才并非刻意隐瞒，遇见督主也确属偶然，但不论难言之隐也好，别的缘由也罢，只要是殿下想知道的事，今时或来日，奴才桩桩件件都会说。”
　　话语皆是诚挚，阮青洲却不信。
　　阮青洲说：“投诚时最忌讳模棱两可的搪塞之言，我向来只信证据。”
　　段绪言似也猜到，淡然笑道：“那殿下愿意移步，和奴才去个地方吗？”
　　——
　　段绪言带阮青洲去的是后厨。
　　此时主楼宴会渐散，后厨便也开始拾掇整理，刷洗声不止，烟火气也未散。
　　丁甚手里攥着段绪言带来的糕点，就坐在一旁的高凳上晃腿。四岁的孩童活泼稚嫩，身旁路过几人，他便会奶声奶气地道几声好，那模样甚是讨喜。
　　后厨地面泼洒的都是油污，段绪言没带阮青洲走近。两人就站在灯光稍能映到的地方，隔着敞开的门窗，看着那孩童。
　　段绪言说：“去年冬日，御花园曾死过一名宦官，就是这孩子的长兄，名为丁耿。丁公公原先与奴才共事，就在萃息宫侍奉，每逢月末便会托请邻里将俸银送回家中，但他家中只有一个病重的娘亲和尚且年幼的胞弟，自他死后，这一家老小便断了生路。”
　　阮青洲自是认得丁耿，他去南巡之前，丁耿还是罗宓的近身内侍，常来常往间，那面容也就看得熟了。再有罗宓出事后，他曾去了解过萃息宫的近况，所以也知道丁耿和段绪言之间闹过不悦。
　　可既然这两人不合，丁甚又为何会出现在此？
　　阮青洲心中存疑，就听段绪言又说：“奴才与丁公公生过嫌隙，所以这些事奴才也是在他死后才知晓的。今年初春时，听闻丁母带着甚儿沿街行乞，奴才便将他二人带回了风颜楼，请求柳东家收留。楼中伙计多是奴才旧识，会帮忙照看，甚儿也懂事，平日会在后厨打打下手，奴才便每隔半月来探望他们一回。”
　　“至于今夜之事，是因为楼中繁忙，缺少人手，甚儿年纪尚小，不适宜在那种场合出入，奴才便想着帮些忙，也可以替他还些东家的恩情，”段绪言俯首言惭，“不承想会损了殿下和东宫的颜面。”
　　听至此处，阮青洲尚存疑虑，转头看向他。
　　段绪言穿的还是在风颜楼新换的衣裳，一身小厮打扮，身形风貌经这粗布素衫掩着却也不失彩，除却恭顺的态度外，没半点阉人的影子。
　　或许是净身的时日还不够长。阮青洲想着，自行打消了别的念头，目光往四下巡了一圈。
　　“你在还未入宫前，便是住在此处？”
　　“住了也有好些年了，这儿聚着的大多都是关州流民，俱是家破人亡，走投无路之下才卖身于此，就和……”段绪言停顿片刻，放轻了声，“就和奴才一样。”
　　“家破人亡”四字太过沉重，阮青洲动了些许的恻隐之心，没再说话。
　　南望看似富庶，多半是因夺下关州后，南望垄断了与西域的来往。关州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因此军防不得不建，所以承担徭役的百姓一批接着一批被送至关州，可活着回来的却是少数。
　　为政者对此避而不谈。于是军防工程持续推进，徭役继续压迫百姓，关州土地多的是名不见经传的累累白骨。
　　对此，阮青洲听说过一些，但阮誉之从不让他接触关州的任何事务，他也无法知道全貌，所以这也是阮青洲第一次接触到从关州延伸而来的民生疾苦，没承想竟是在南望皇都的烟柳之地。
　　恰在这时，丁甚朝窗外看来。见到段绪言的那刻，一双眼睛霎时澄亮，都顾不及别的，他举着块桃酥饼，就往外跑去。
　　“严哥哥——”
　　段绪言蹲下身去接他，笑道：“今夜买不到桂花糖糕，哥哥只好给你带些别的了，还吃得惯吗？”
　　“严哥哥带的，都好吃！”
　　丁甚眨着眼，自手中掰下一块桃酥饼喂到段绪言口中，才略带羞怯地仰头偷瞄了一眼阮青洲，将手中余的一小块递过去。
　　“这个很好吃的，甚儿想给漂亮哥哥，漂亮哥哥也吃吗？”
　　“出言不可无忌，”段绪言往那柔嫩脸蛋上捏了两下，“这是太子殿下，要叫‘殿下’，不叫哥哥。”
　　丁甚噘嘴想了想，冲阮青洲笑道：“那就叫殿下哥哥。”
　　阮青洲莞尔，蹲下身，道：“叫哥哥就可以。”
　　丁甚说：“不行的，阿娘教导甚儿要讲规矩，不讨人喜欢了，就吃不到桂花糖糕了。”
　　闻言，阮青洲稍显沉默，才笑道：“这块桃酥，要给哥哥吗？”
　　丁甚这么近看着人，就觉得阮青洲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敢去碰，垂眼又见两只小手沾满碎屑，还透着些油亮，他用衣衫抹了抹手，把桃酥藏到身后。
　　“甚儿觉得好吃，所以想给殿下哥哥吃，但甚儿的手都脏兮兮的了，如果殿下哥哥想吃，甚儿那里还有好多，殿下哥哥可以和甚儿一起回屋去吃。”
　　丁甚笑得羞涩，反拉着段绪言的手晃了晃：“还有严哥哥，严哥哥也去，殿下哥哥不知道，严哥哥还会做灯，亮闪闪的，能飘到——唔……”
　　不等他说完，段绪言上手捂住了丁甚的嘴，顺势把人抱了起来：“童言无忌，殿下见谅，奴才先带甚儿回房。”
　　段绪言走得很快，那身影钻进后院便不知去了哪处，阮青洲大致记了个方向，就停立在夜风中。
　　“出来吧。”
　　尉升于暗处现身，抱拳行礼：“殿下。”
　　阮青洲道：“如何？”
　　尉升说：“方才酒宴上确实小闹了一场，问了在场数人，说法都是严九伶为刘督主倒酒时洒翻了酒水，但属下派守此处的探子又说瞧见刘督主动作轻薄，严九伶意欲挣脱，方才惹出了是非。”
　　阮青洲眉头轻动，沉默下来。
　　方才从后巷捡来的帕子，用的正巧是西域上贡的面料，而朝中唯有三品及以上的官员方能用此面料。今夜在场众人中，唯有刘客从官阶品级最高，因此这方帕子的来源并不难猜到。
　　刘客从早先便喜爱找寻小倌，这一点倒不是什么隐秘之事，若真是因段绪言的反抗才有了后巷里的那一出，那么就能说通帕子上为何会留有迷药了。
　　况且今日酒宴上在场的多是富贾和酒妓小生，无不忌惮东厂的权势，自然不敢多言，段绪言选择隐忍不发也在情理之中。
　　可事实当真是如此吗？
　　段绪言每隔半月来一次风颜楼，为的是探望丁家母子二人，可这五日来，他接连不断地离宫又是为了什么，段绪言对此并无交代。再者，风颜楼中不乏娼妓小倌，就算刘客从今夜有需求，他也不至于为了一时的欲念而强取豪夺。
　　所以段绪言对他还有所隐瞒。
　　如此想了许久，阮青洲又问：“刘客从与严九伶有过什么来往？”
　　“严九伶还在风颜楼时，刘客从曾指名要他吹奏，除此之外，属下暂时还未探听到别的情况……”尉升放慢了语速，目光正随升空的一点光亮挪去。
　　自高墙树影间，两盏天灯相继升起，火光忽闪间，渐凝成橘红色的点，隐没进夜空。
　　阮青洲亦是瞧见了那两点鲜明的亮色，他循着天灯升起的地方走去，一路走到后院，在回廊穿行时才看见不远处燃起的萤火。
　　是白烛点起的光，忽闪着晃在风中，铺了一地。
　　阮青洲怔然片刻，走下台阶朝那处行去，走近了，整个身影便陷进光中，泛着暖黄。
　　“不知殿下会来此处，奴才本想带进宫中再做准备，可今日事事都在意料之外，因而还是备得仓促了些。”
　　段绪言眼中噙笑，自他身后走来，只在走近后隔袖牵起阮青洲的手腕，轻声道：“夜间路黑，奴才斗胆冒犯，还请殿下宽纵。”
　　

第8章 心意
　　两人于一盏未点的天灯前停步，阮青洲轻收手腕，连着袖角一并自那人指缝滑脱，垂在了身侧。
　　段绪言抓空些许，便也收手，道：“天灯本是用以祈福，告慰不了亡灵，可神明若能听见殿下的忧思和挂念，兴许会替殿下转达。”
　　阮青洲蹲身在地细看，灯罩的薄纸上已书写了“告慰亡母罗氏”几字，他伸指轻抚，想起了段绪言手上的伤。
　　这么看来，应当就是做灯时被竹篾剐的。
　　阮青洲问：“你接连多日出宫来此，都是为了这个？”
　　段绪言笑道：“说来惭愧，奴才能为殿下做的，仅这一点笨拙的心意而已。”
　　话落，他覆上阮青洲的手背，带着那手轻轻按向地面的脂盒。指腹从中蘸来些红色，再往灯上印去，便在落款处留了个朱红的纹印。
　　段绪言说：“来不及备墨，如此便算作殿下留名了。”
　　阮青洲未应话，只轻垂眼睫，将沾了胭脂的手缩回袖下。段绪言侧目望去，看得久了，便也发觉那人耳尖被风冻出些淡色的红。
　　“殿下很冷吗？”段绪言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这儿都冻红了。”
　　阮青洲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指上沾的朱红竟也一并被抹了上去，沿耳廓朝下刮出一道浅浅的红色。
　　段绪言轻笑出声，阮青洲这才觉察，正欲用手背去蹭时，腕部被人轻轻牵住。
　　“殿下指上沾着红，如此是擦不净的，还是奴才来吧。”
　　段绪言伸手过去，微热的手指真往那冻凉的耳廓触去时，便让人想到了桃枝上的花苞，触着冰凉柔软，待放时，花尖处都是极好看的粉色。
　　他又想把那花苞摘下，用指头将桃瓣都捻开。
　　如此想着，指尖已不由自主地触到那人的耳尖，就当真同揉捻花瓣那般，将那处轻轻捏在指中，使了些劲。
　　阮青洲稍动，侧开了脸。
　　不由他躲避，指尖再又触上，段绪言说：“还余一点，奴才轻一些。”
　　低烧未退，段绪言的手还是热的，将那耳垂揉得渐渐烫起。
　　“殿下的耳朵总是这么凉吗？”段绪言挪眼去瞧他的神色，又刻意用重力道抹着那点热，就觉得有趣。
　　阮青洲等得久了，轻推开那只手：“是你太热了。”
　　指尖滞空，段绪言意犹未尽地搓了搓指腹，蜷了手。
　　“殿下说的是。”
　　段绪言轻笑，转眼看向一旁，摊开手掌去探风，道：“此时无风，火不易灭，殿下来点灯吧。”
　　很快，一簇火光自烛上燃高，托着的天灯渐渐升起，高过头顶，没入夜空，直至化作夜中一点昏黄，再晦暗着消失不见。
　　段绪言收回视线，看向身侧，见四下闪烁的烛光隐约混入眸色，阮青洲却被风吹眨了眼，脸庞再经大氅上的细绒一裹，温软更甚。
　　着实是种引人欺辱的态貌。
　　段绪言嗤笑，伸指蘸来丹脂，往他眉心落去一点。
　　朱色印上，衬得肤白唇红，再添些那人伸手抚额时的懵然无知，倒是比柳腰花态瞧着有趣。
　　见阮青洲就要抬手将那点丹红抹去，他攥住那手，将自己的掌心贴盖至那人前额，护着眉间朱砂痣一般的红点。
　　“奴才方才放灯祈福，愿的是殿下平安康乐，”段绪言胡诌道，“这点朱红印着，神明才能寻到殿下。”
　　“心诚则灵。”阮青洲轻点那只盖在前额的手，示意他挪开，可方想将手也一同收回时，却又挣脱不了。
　　段绪言仍未松手，一双漆黑眼眸专注地看着他，在展露出威胁之前，忽又变得柔和了。
　　“奴才心诚，诚得不能再诚了，殿下总有一日会看到的。”段绪言朝他轻笑，烫热的掌心抵在腕骨处，又将指上丹脂蹭往袖口。
　　“且先不论心诚与否，”阮青洲垂眸半晌，只浅抬手腕，道，“你很喜欢与人亲近？”
　　因这话语，段绪言笑了笑，偏就将那细腕捏在手中。
　　“奴才发热不适，殿下手腕正凉，如此握在掌中冷热正好，虽说不合礼数，但殿下说了，今日不罚。”
　　——
　　那点朱红仍是抹净了。
　　回宫时，段绪言烧得发烫，阮青洲特允他进车避风。
　　夜深人静，道中唯剩车马的沉响，阮青洲阖眸养神，一阵轻颠过后，却觉腿上忽沉。再睁眼时，便见段绪言趴靠在他膝上，睡得正酣。
　　那人仍是跪坐在他脚边，车马晃动时，头便跟着要往下坠去，阮青洲伸手替他托住一些，才摸见那人额边出了细汗。
　　段绪言确实睡着了，半梦半醒间也能觉出马车晃荡，但浑身发着热，再加上迷药的余劲，他晕得厉害，寻着了一点安稳，都顾不上自己枕的是什么，便也懒得再动。
　　直至马车停靠后，他已睡得深了，浑然不知阮青洲已回了正殿，最后还是尉升回身将他唤醒的，一来便往他手边放了个药包。
　　“殿下开恩，特命我从御药房取来的药，一日一帖，服用两次。”
　　段绪言朝人道了谢：“有劳尉侍卫。”
　　尉升潇洒地摆了摆手，大步凛然，走远后才记起自己忘了安置马车，于是又灰溜溜地小跑回来。
　　段绪言正巧下车，迎了一脸的风，半身热汗都被吹得发凉。他打了个颤，这才发觉后颈处垫了块帕子。
　　何时的事？
　　他伸手取来，低头嗅了嗅，鼻尖蹭过了一点余香。
　　尉升探头过来：“这不是殿下的帕子吗？”
　　阮青洲的帕子，却垫在他后颈，应当就是给他吸汗用的。
　　段绪言说：“应是落在车上了，改日我洗净后还给殿下便好，就不劳尉侍卫了。”
　　“也好，那我就先走了。”尉升抖了缰绳，带马车行远了。
　　段绪言立于原地目送，神思全然聚在这方帕子上。阮青洲何至于为一名宦官做到如此，用贴身的帕子给他吸汗就罢了，竟还亲手替他垫进后颈，不仅如此，抹药也不该是一个主子会替奴才做的事，更何况阮青洲还贵为太子。
　　想来阮青洲已至二十二的年岁，身侧却还没个暖榻之人，可皇室子弟在弱冠之前多多少少都有女眷伴身。
　　细究其中缘由，段绪言觉出几分微妙，不过纵使阮青洲至今仍未婚配，也难说他有断袖之癖。
　　脑中着实有些发热，段绪言吹风清醒过来，但清醒之余，他又觉出些诱捕的快意。
　　指腹还余一点朱砂似的红，他摩挲着，将那点红色往帕子上抹去，却觉得不够满足，便像蹂躏什么似的，非把那点红色搓着，搓开了。
　　直至次日替阮青洲更衣时，他还颇带余味地将那衣袍捻在指间，逆反地蹭了蹭。
　　阮青洲晨间最为静谧，有些惺忪的慵，就算碎发散在额前，都只是缓缓地眨两下眼。他想的仍是商税一事，既然商税能经由税使流入朝廷命官手中，说明司礼监定然也与此事有关联。
　　如今司礼监权势日益膨胀，刘客从又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梁奉一手带出来的，莫说东厂本就能与锦衣卫抗衡，司礼监更是能以代替南望帝“批红”的权力限制内阁，就算贪污商税一事明了，当真能遏制宦官势力的泛滥吗？
　　“殿下又忧心了，”段绪言看着面前微皱的眉头，继续低头替他理着腰带，“如此下去，殿下一身清隽，唯独沈腰羸弱，只怕到时还不及奴才圈臂时量出的尺寸宽。”
　　阮青洲回过神，说，“沈腰羸弱，又是从何听来的？”
　　“是那句‘仙骨清羸，沈腰憔悴’，”段绪言无意似的抬眸，“犹记得后方还有一句‘都缘薄幸赋情浅，许多时、不成欢偶’，不过殿下福泽深厚，定有如花美眷深情相伴，应当没有这些忧愁。”
　　阮青洲稍静，转身对镜理着衣襟，道：“守孝期未过，谈及婚嫁，都还为时尚早。”
　　段绪言轻笑：“虽说为时尚早，但殿下身旁也该有人了，只是这些事也不必殿下操劳，自是顶好的女子，才能担得起太子妃的名头。”
　　说着，他用余光打量阮青洲的神色，试图寻见些什么，可还未等到阮青洲应话，那头尉升已进门行了礼。
　　“殿下，北镇抚司来报，昨日深夜章炳招供，称是受工部左侍郎钱尹的指引方才出逃，但锦衣卫上门寻人时，钱侍郎已不在府中，后经搜寻查到钱侍郎在皇都还有一处私宅，但今早锦衣卫赶到时，钱侍郎已在私宅遇害，身侧还有一女尸，经查实，那女子便是昨夜同钱侍郎一道回府的酒妓，名为桐月。”
　　段绪言微微抬了眼。
　　桐月出身风颜楼，便是北朔细作之一，未经柳芳倾下令，必不会贸然出手，如今她平白死在钱尹身侧，定有蹊跷。
　　另一边，阮青洲眸色稍沉：“昨夜路遇钱尹之后，他去了何处？”
　　尉升答：“城西方向，应当就是私宅所在之处。”
　　“备车，去一趟钱尹私宅。”阮青洲说完，就听身侧那人开了口。
　　“殿下可以带上奴才吗？”段绪言跪下身去，“奴才在风颜楼时常受桐月照拂，与她又有同乡之情，做不到装聋作哑，殿下若是觉得不放心，让尉侍卫捆着奴才的手也好。”
　　尉升道：“出过人命的场面可不兴看，断案是锦衣卫的事，你去这一趟也做不了什么。”
　　“也无妨，”阮青洲说，“带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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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骨清羸，沈腰憔悴”出自宋代周邦彦《大有（小石）》
　　

第9章 摆件
　　钱尹私宅就在城西，已由锦衣卫看守。阮青洲到时，赵成业已至门前相迎，亲自领人从前院一路行至中庭。
　　段绪言就跟在尉升身侧，侧首张望时，便觉出了怪异。
　　此处枯枝败叶残落一地，便连门环上都能依稀瞧见些铜绿，可见入冬后便不曾有人来打理，这般荒芜的宅子，钱尹为何要来？
　　他正想着，便听赵成业说：“钱府管事称，昨夜钱侍郎并未回府，跟去风颜楼那几人至今杳无音信，就连车夫和马车都下落不明。”
　　阮青洲顿足皱了眉：“钱府管事昨夜并未出府？”
　　赵成业随即跟着停步，应是方才又抽了袋烟，带过的风都透着股烟气。
　　“啊对，府中之人均可作证。”
　　那他们昨夜在途中遇到的是谁？
　　阮青洲与尉升对视一眼，又问：“管事人在何处？”
　　赵成业倒也爽快：“人还在钱府，殿下若要见他，臣即刻派人将他带来。”
　　阮青洲再行起步，道：“无事，让他留在府中，我稍后去看一眼就好。”
　　——
　　很快，众人行至书房，守在门外的锦衣卫瞧见来人，纷纷拱手行礼，让出条道。
　　眼下尸体已从书房运回北镇抚司，进门时只能瞧见一地狼藉，书卷上洒着几道溅血，腥得发臭。阮青洲不常见这等血腥场面，但很快便也压住了不适。
　　赵成业陈述道：“两具尸身腹部颈部均有刀伤，但具体情况如何，还需等仵作验尸的结果，另外就是屋内还有过翻找的痕迹，书册也遭到焚毁，但烧得不多，没造成火势。臣也让人在别处搜查过，寻见了不少财物，正在装车运回北镇抚司清点。”
　　阮青洲脚边落的就是一册泛黄的书卷，他挪靴俯首看了一眼，再又往屋里大致巡了半圈。
　　他问：“钱尹昨日醉酒，又特召酒妓同行，就算要来宅中，也不应出现在书房，赵同知觉得凶手将人带到此处，是何目的？”
　　赵成业两日未眠，面上冒着青茬，眼下顾着忍困，没及时应话，结果呵欠才憋回一半，后腰就被人用剑柄抵着，戳了一道。他猛一回神，恼得转头向尉升看去，那人却若无其事般冲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话。
　　赵成业暗暗地白了他一眼：“臣……”
　　“是想让人觉得书房藏有重要之物，”段绪言说，“而且是不惜焚书杀人也要寻到的重要之物。”
　　段绪言说得冷静，阮青洲略带深意地看向他，引导着问了一句：“那是什么呢？”
　　段绪言装傻愧笑：“奴才不知。”
　　尉升接道：“工部左侍郎的书房，最机密的定然是与关州军防相关的文书密卷，可如今这些军机要件不会轻易存放在官员的私人书房中，更不该放在无人看管的荒宅。就算要盗，北朔细作也不会如此莽撞行事，毕竟杀害朝廷命官不是小事，若因此引起朝廷的重视，反而轻重倒置了。”
　　事实确是如此，凶手设计这一出，就是想将钱尹的死嫁祸给北朔细作，但属实仓促拙劣了些。
　　可即便这场嫁祸不够成功，段绪言还是觉出了不悦。
　　关州之战过后的这十六年来，因关州，因南望，北朔处处受阻，被欺压至退无可退，如今南望自相争斗，却还要来毁北朔的名声。
　　憎恶难息，段绪言克制几许，就听阮青洲说：“既然知道凶手欲盖弥彰，我现在只问，钱尹为何要死？”
　　赵成业端着手肘，另一手便靠在鼻下，他嗅着指间的烟味，思索道：“臣倒是以为，此事与章炳有关。他招供的时机选得太过巧妙，待锦衣卫找到钱尹时，这人偏巧就遇害了，而锦衣卫细查此处，确也寻见了几批数目不小的珍玩财物，可此时已是死无对证。臣斗胆猜想，或许连章炳入狱，都在他们的谋划之中，那么钱尹是否当真与税银案有关，倒也难说。”
　　听那旁谈事，段绪言自主寻摸着，已在屋里看了几个来回。
　　这书房蒙尘积灰，不像常有人出入的模样，便连架上都落了灰，段绪言抬指抹来一点，却被架上的摆件引去了注意。
　　那是个铜摆件，模样寻常，就是匹抬蹄昂首的铜马，奇怪的是马身净至无灰无尘。段绪言伸手将它抬起一些，突然记起昨日阮青洲在风颜楼时，曾端着一个铜摆件左右打量。
　　此时他好似猜到些缘由，便将摆件轻放回原处，再又刻意抬肘将其碰落。
　　一声重响，那摆件砸往地面，就摔至阮青洲脚边。阮青洲蹲身去捡，在拾起摆件的那刻神色微变。
　　他将摆件托在掌心掂了掂，而后递到了身侧。
　　“尉升，把它刮开。”
　　“刮……啊刮开。”尉升不解，但也不敢多问，接过手后顺势也掂了几下，这才明白阮青洲的用意。
　　这铜摆件的重量，较于同等大小的铜件，着实重了近半，若是在外形上看不出异同，那问题便出在里面。
　　尉升随即抽出腰间佩刀，可刀身太长，怎么个姿态都不顺手，他便将摆件放在膝头，用刀刃一点点剐着外层的铜皮。
　　赵成业终于寻见机会嘲了他一句：“尉侍卫这是在磨刀呢。”
　　这两人师出同门，也算师兄弟，只不过赵成业是在尉升进入东宫后才进的锦衣卫，待到现任锦衣卫指挥使上任后，阮青洲与锦衣卫来往更加密切，尉升也就同赵成业混得熟了，但这两人谁都不服谁，就爱较劲。
　　挨了怼，尉升闷不吭声，赵成业径自从腰间取出把匕首，蹲地刮起来。不多时，刮出的铜屑已积成堆，他呼出口气，把粉屑吹开，在光下端详片刻后，将那铜器挪至烛火上炙烤。
　　外层的黄铜被燃火裹着，渐渐生出了黑，唯独刮口处还呈着金黄。
　　“真金不怕火炼，”赵成业拿着摆件，往尉升的刀上磕了磕，笑道，“往金子外边镀铜，这种藏钱的法子亏他们想得出来。”
　　刀锋一转，唬得赵成业往后闪躲，尉升这才起身把刀收进鞘中，挪至阮青洲身侧站着了。
　　阮青洲说：“这些摆件尚未蒙尘，应是近日才放到此处的，赵同知不妨查查来源，兴许比仵作验尸有用得多。”
　　赵成业说：“殿下所言是有理，但这摆件应是暗地里私造的，没个正经的售卖渠道，要查起来，说快也快不到哪儿去。”
　　倏然沉寂，阮青洲静立在旁，无形之中压来一阵气场，不怒自威。
　　赵成业感知到了，也没敢回望一眼，忙找补道：“虽说难查，但定然能查，锦衣卫心系南望安危，自是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定不会辜负殿下厚望。”
　　阮青洲这才开口道：“如此最好，不过此事不宜声张，就不必与内阁知会了。”
　　赵成业颔首：“明白。”
　　阮青洲又问：“风颜楼可有人在守？”
　　赵成业答：“今早为证实酒妓身份，臣派人去过一趟，现下约莫留了几人在外看守。”
　　阮青洲沉思片刻，道：“今夜我会去风颜楼查证一些事，不宜兴师动众，到时烦请赵同知别把风颜楼盯得太死，不要让人觉察出异样就好。”
　　——
　　马车自城西驶出时已落了细雨，尉升头戴笠帽，半面迎着风雨。驱车停在钱府门外后，他抬剑柄挑高帽檐，便带一身湿凉进了府门。
　　阮青洲未露面，就在车中等候，段绪言再又进车避雨，跪坐在一旁。
　　未及尉升归来，便有风起，掀帘灌入时捎了几撮雨丝，阮青洲本还在阖眸休憩，因风惊扰着抬了眼眸，就见段绪言举袖替他挡了些雨。
　　阮青洲疏淡寡言，一双澄明眼眸添些碎光，稍显冷淡地凝视着他。段绪言也不躲闪，收起宽袖，便侧首与他对望。
　　“殿下缘何这样看着奴才？”
　　阮青洲稍稍挪开视线，问他：“今日见了血，为何不怕？”
　　明眸骤然黯下，段绪言神色稍滞。
　　“因为奴才见过死人。”
　　

第10章 榻下
　　段绪言说：“尸身腐臭后的模样比鲜血淋漓还难以入目，奴才都见过。”
　　说话时，他想的是北朔。在那里，段承要他学着杀人，他在乱舞的刀剑中杀红了眼，尸身就堆叠在身侧，血腥充斥着鼻腔，让人作呕难忍。
　　后来，他就被这么关在尸身堆里熬了三日，放出门外时吐了一地的酸水。没有死亡的空气无比清新，他贪婪地喘息着，像条狗一样趴在段承脚下。
　　段承告诉他，这就是活命的滋味。
　　他记住了，会让他发了疯一样渴望的东西，就是活命的滋味。
　　眼中杀戮掀起，段绪言低头下去遮掩，将揉皱的衣衫抚开、抚平，却又对这身宦官服生出抗拒，只攥紧了拳。
　　“往后应当鲜有机会看到这些了，不必太过介怀。”因为先前听闻他卖身葬母之事，阮青洲只以为戳痛了他过往的经历，便不再问了。
　　风雨又来，斜吹进车中，段绪言抬袖挡着，将雨都接在衣袍上。
　　这副身子比起一年前高大不少，宽肩支起衣型，腰线又收得紧，勾出弧度的肌肉皆被藏在冬日的厚袍之下，再加之段绪言本就生得好，旁人看着，只会因他这身宦官服惋惜片刻。
　　阮青洲倒不太留意这副皮相，看向他时，目光只自内侍袍服上轻掠而过。
　　阮青洲说：“下回出宫还是换身便服为好，宫中衣袍太过惹眼。”
　　段绪言垂眸看着自己这一身。
　　“殿下说的是，待奴才领了这月俸银，便去备一套。”
　　话落，只听车外脚步轻响，再又有人跨上车来，将车帘挑起道小缝。尉升自缝隙处露了脸，说道：“殿下，管事不是同一人。”
　　阮青洲说：“将此事报给赵成业，让他寻人。”
　　“是。”尉升应着，就要提绳赶车，又听帘里传来一声。
　　“今日先不回宫，去一趟坊市。”
　　——
　　雨未停，车外打起把伞，阮青洲挑帘而出，挪至伞下，便先跨步进了家布庄。
　　见来人气度不凡，衣着楚楚，掌柜自是予以优待，挑来的都是上好的布料，阮青洲随手选了几件，便将段绪言留在布庄更衣。
　　此时茶过半盏，阮青洲已移至对面的茶楼休憩，二楼视野还算开阔，恰能借窗看到布庄。尉升就靠在窗边盯着人，笠帽未揭，半身都被斜雨淋湿。
　　阮青洲看他一眼，问：“在想什么？”
　　尉升确实心不在焉，视线虽还停在布庄门边，神思却早已游到了别处。
　　“属下在想昨夜路遇钱侍郎一事，还有就是……”尉升顺手抹了身上雨水，转头小声道，“殿下方才特意交代赵同知，不必将今日之事告知内阁，是在怀疑内阁？可谢国公……”
　　谢国公便是现任内阁首辅谢存弈，身兼太师、太傅、太保三位，是朝中正一品大官，后被封为国公，阮青洲入主东宫后便是谢存弈在旁辅弼，因而对于阮青洲怀疑内阁的举动，尉升会觉得有些不解。
　　阮青洲自桌面上推过一方帕子，道：“我相信谢国公，但不能相信内阁。”
　　尉升双手接过，这才抹起脸来，阮青洲便专心斟茶，道：“昨日心绪烦乱，直至夜里我才想到，缉查章炳一事，先是由内阁做的决定，再知会锦衣卫抓捕，东宫才是最后知晓的，若章炳能在锦衣卫赶到前着手准备出逃，便证明在锦衣卫收到消息之前，就已走漏了风声，所以对于内阁，我不能不疑。”
　　尉升犹疑着往窗外眺了一眼：“那严九伶还可信吗？”
　　阮青洲说：“只能说东宫暂且能信，但严九伶与刘客从之间的关系不会那么简单，还需试探，今日之事他既然知晓不少内情，还是留在身侧较为妥当。”
　　尉升点头会意。
　　阮青洲轻探茶温，抿了一口：“对了，你替我再查一个人。”
　　“何人？”
　　“去年死在御花园的那名宦官，丁耿。”
　　——
　　夜间，风颜楼高挂彩灯，熠熠耀光却比昨日黯淡些许。
　　马车交由小厮停放后，段绪言领路带人行进后院，自主楼后侧进门，一路行至昨日休憩时的雅间。
　　屋内灯盏点起，段绪言吹灭火折子，稍一瞥，就发觉床头处的铜羊摆件，如今已变成了一尊仕女像。
　　阮青洲拾起一掂，觉不出异样，转头对着尉升吩咐道：“你到别间看看。”
　　尉升方才离身不久，门边足声渐近，又听来人配挂着的玉环珑璁，屋内两人转头看去，便见一人身姿窈然，抬步进门。
　　“听姑娘说风颜楼进了几位风仪过人的公子，不承想是这样的贵客，倒是柳娘怠慢了。”
　　柳芳倾嫣然一笑，欠身行礼道：“小女子柳芳倾，见过太子殿下。”
　　昨日柳芳倾与阮青洲打过照面，方才听闻段绪言再又把人领来了，便想着过来凑份热闹，见识见识段绪言蛊惑人心的本事。
　　可段绪言一见他装得像模像样，便也不遑多让，恭敬道：“今日我家公子出行，不以太子身份自居，柳东家不必多礼，称呼公子便好。”
　　“柳娘疏忽，是当改称公子才好。”柳芳倾说着，挪步至段绪言身侧，上下打量了一番。
　　缺了宦官袍服营造的弱态，肩背线条便硬朗起来，身形亦被衬得高挺矫健，是个引人上赶着求爱的风流公子。
　　柳芳倾多看几眼，不由得小声玩笑道：“不过咱九伶改了身行头，更是卓然出众，早知这般，把你捧作头牌，我这不得狠赚几笔。”
　　段绪言假笑：“柳东家说笑了。”
　　“哪是说笑，分明是觉悟得太晚，”柳芳倾得意地看他一眼，刻意用披帛往他下身撩了一道，“可惜了。”
　　段绪言真是觉得他欠揍。
　　另一侧，阮青洲已搁了摆件，问道：“从前只听风颜楼四季常新，原来屋内的摆饰，也会常换吗？”
　　柳芳倾叹了声：“嗐，这些个摆件，今日午后方才换了一批，公子问起这个，可是这摆件又出了什么岔子？”
　　阮青洲看向他：“这么听来，原先的摆件像是出了什么差错？”
　　柳芳倾说：“公子不知，这批摆件是从一名朱姓的古董商手中买的，要说这朱庭济朱掌柜，原是章侍郎介绍来的，也是看在章侍郎的情面上，我便同他做了这么一桩生意，谁知今早朱掌柜上门同我交代，称先前那批摆件原是他人定制的，他手下伙计出了疏漏，便送到风颜楼来了。之后他又派人送了批新摆件过来，结果碰上锦衣卫开箱查验，还同人家吵了几嘴，所幸没闹出些什么事。”
　　阮青洲保持着分寸，没多看他，柳芳倾倒是看得坦然，继续道：“不过要说这新旧摆件有什么差别，我一个经营风月楼的俗人又不懂这些，也不太在意，但见他将货都送至门前了，还愿出三成的价钱当作赔偿，便同意将这摆件都换下。眼下只差四楼的一间房还余着旧摆件，因白日里住着宾客不便更换，朱掌柜就说今夜再来一趟。”
　　“人来了吗？”阮青洲问。
　　柳芳倾抬头看了眼上方：“比公子先一脚到的，就在上头坐着呢。”
　　——
　　今日风颜楼宾客不多，四楼雅间只有零星的两三间点着光。阮青洲就坐在邻间，听得窗外三两声，便抬指示意段绪言开窗。
　　窗扉才开了道口，尉升携来一身寒凉，自窗台轻跃而下。
　　“公子，屋内共两人，看装扮应是掌柜和伙计，全程一语不发，听不见什么，但我瞧桌上摆着钱袋，底下压了张字条，像是在做什么买卖，不过现下人已经走了。”
　　阮青洲随之出门行至外廊，凭栏俯瞰时，恰能瞧见那两人走至楼底的中堂。
　　见那名伙计手中抱着物件，阮青洲对尉升说：“你想办法跟着他。”
　　尉升颔首，走得飞快。
　　阮青洲若有所思地朝旁看了一眼，恰好此时段绪言已吹灭里间的烛火，朝外走来。见阮青洲看着什么，他便循着那人视线看去，目光最后落在朱庭济方才所在的那间房。
　　见屋里仍燃着暖光，他说道：“殿下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去看看就好了。”
　　——
　　房门轻合，两人朝四下看去。屋里留了些燃火味，烛台边只剩字条燃尽后余下的灰，边上的钱袋敞着口，被人取走了几锭白银。
　　阮青洲自灰烬中挑出一片带墨的纸屑，细看着。
　　段绪言就站他身后，从他肩头看过去。
　　见纸屑上方留的墨迹残缺，根本辨不出什么，他拨了拨那堆燃灰，问：“殿下觉得这字条上方记的是什么？”
　　“俱已成灰，凭空也猜不出什么，”阮青洲将纸屑归位，道，“走吧，钱袋放在此处，他还会回来。”
　　段绪言搓净指头的灰烬，应声走向门边，方才摸上门把便听见外廊传来细响。
　　眉眼稍沉，他转头拉回阮青洲，低声道：“回来了。”
　　目光自房内巡了一圈，段绪言极快地瞥见一处藏身之地，便领着阮青洲躲了进去。
　　那是一处坐榻，因铺着的裘皮自榻面耷垂下来，正巧能掩住镂空的榻底。
　　可坐榻够长却不够宽，仅能容下一个壮汉的身躯，段绪言钻进之后，阮青洲就算侧着身，后背也还是贴着裘皮，稍一动弹，便要露出端倪。
　　段绪言抬腿量了量地面与榻板的高度，那旁门框已被撞出了几声轻响。
　　阮青洲绷紧了神，腰身却忽被揽入臂弯，由那人带着翻了半圈。在房门推开的那刻，阮青洲已被箍了腰身，压倒在段绪言的胸膛上，两具身躯瞬时贴得紧实。
　　阮青洲不太自在，便撑起身子，与他隔出些距离：“你……”
　　后颈又被压下，阮青洲整个扑倒进段绪言怀中，话声亦被堵在了衣衫间。
　　“殿下别说话。”
　　

第11章 留君
　　段绪言说得很轻，气息打在耳后。
　　阮青洲侧头避开那点气息，还是嗅到了段绪言的味道，带着皂角的清香和泉水的冷冽，却莫名让人觉得热烈，与旁人口中的“臭太监”搭不上一点边。
　　可就算再不排斥，如今这种气味就裹在周侧，着实近得出格，但也当是无可奈何，阮青洲没再轻举妄动。
　　又听脚步错响，朱庭济带人跌撞向床榻，直至衣衫稍褪，朱庭济怀中那人在亲吻中出了些声响，两人这才发觉朱庭济带进房中的是一名小倌。
　　欢声如浪般涌起，惹出满被褥的潋滟。段绪言对此习以为常，却发觉阮青洲的吐息热了不少。
　　不近女色的太子殿下，还是一副没逛过柳巷花街的清高样，如今同他掖在榻下听着风情，俨然像只误入虎穴的羊。段绪言起了些兴趣，就想挑逗他。
　　“殿下……”段绪言想搭话，可话声压得低，便全靠气息出声，那点热意自嘴边散出，吹到耳后就让人发痒。
　　“噤声。”阮青洲颇带些紧促和羞恼，及时让他闭了嘴。
　　那旁地面踩声响起，情浪直往这边拍来，撞得坐榻轻移，瞧耷着的裘皮被人踢了一脚，阮青洲登时缩回撑着身子的手，却因失了力，半个身子都扑倒进段绪言的胸膛上。
　　胸膛相贴的那刻，脸颊处掠过一点温热的触感，阮青洲转眸看去，一时竟与段绪言鼻尖相蹭，唇角相对。
　　鼻息对碰，漫出了热。
　　恍然间得知颊边的那点触感从何而来，阮青洲仓促地撑肘起身，后脑却隔着那人的手掌撞上了榻板。
　　段绪言护着他的后脑，把人往下按了一些。
　　“殿下当心，别乱动了。”
　　话落，倏尔上方两人往坐榻压下，头顶一声闷响，直将阮青洲往他身上压来。两具身躯顿时贴得密实，段绪言只觉身上又重了些，箍在阮青洲腰后那手已挨着压弯的榻板，承了些上头的重量。
　　段绪言这才发现，柳芳倾这厮为了省钱买的不是实木，这榻板是用薄竹片钉起的，再加之朱庭济长得壮实，一使力，竟将那坐榻底下的竹片压塌了。
　　柳芳倾你真是我大爷！
　　段绪言心中暗骂，可上方响声更浪，那榻板晃动不止，压着他的手臂和阮青洲的后背，引得他二人也跟着微微动了起来。
　　经这磨动，阮青洲更是热得厉害，段绪言自当感受到了，有火正从阮青洲的腹下燃起、升高，抵着他，都抵热了。
　　热的要命。
　　段绪言隐忍着，可热气好似全数压在他身上，再又受着身上那人被动的磨蹭，他也难受起来。是种被撺掇起来的欲念，不可控地往腹下蹿去，混着暧昧、热意，还有……阮青洲的味道。
　　段绪言咬了牙关，屏住些呼吸，便用力抬臂，想将那榻板向上怼去一些，可他一使力，便把阮青洲的腰也一同掐紧了。
　　阮青洲不经碰，由他掐着，竟不自觉地颤了身。忍着的喘息压制在喉间，随轻颤不自觉地逸出，很轻微的一声，偏就传到段绪言耳边，诱得他连呼吸都重了些。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段绪言勒紧那腰，使力抬起腿来。
　　在一切难以遮藏之前，他顶出些挪身的余地，便侧脸埋进阮青洲的气味中，跟随上方的动响，带着那人翻了个身。
　　阮青洲猛被换到了下方，恰时坐榻上的两人也换了地。他懵然地看着段绪言，那人已撑起身子与他隔出了距离。
　　“殿下的头发搭着奴才的脸了，有些痒。”段绪言抬手替他将头发拨开，手指触到耳尖时，却又记起了放灯那晚看到的淡红色。
　　桃瓣一样，又想用手捻开了。
　　这么想着，两指轻夹起耳垂，便像合齿叼咬着一般。他借着感知到的温度，能想象此刻这双耳朵红得滴血的颜色。
　　阮青洲果不其然地惊动了一下，像只惊慌的兔子，强行镇定又无处可躲。
　　段绪言将笑意匿在昏暗中，又把呼吸递到他耳边，一阵一阵，又轻又痒。
　　“殿下很热。”段绪言说。
　　耳根确实热得滚烫，阮青洲不想解释这一切，他难得露出些愠恼，摁下了段绪言的手。
　　“闭嘴。”
　　——
　　两人挤在这一隅之地，听完了一场云雨。所幸朱庭济没有留宿，事后也未逗留太久。
　　尉升回来时，朱庭济已离开，这两人正从雅间走出，气氛弄得不尴不尬。
　　见阮青洲双耳浮红，脸色却冷得厉害，尉升怵了怵：“公子……”
　　尉升方才开口，阮青洲径直越过他的肩头，只丢了一句：“下楼再谈。”
　　零星小雨飘在夜中，瞧不清形状，段绪言被拒在车外，与尉升同坐。那两人话谈时，他便低头看着手里提灯。
　　“那名伙计回的是云雀街的一间当铺，换下的那批货物应当都暂存在那处，我自屋顶巡过一趟，他们正在后院清点摆件数目，为首的正是昨夜冒充钱府管事那人。”尉升话落，身旁那人却侧头打了个嚏。
　　灯火震得颤了颤，随后一把伞被拋出车帘，就落在段绪言身侧。
　　阮青洲的声音自车里传来：“这批货物要被送往何处尚且不明，先不打草惊蛇，静观其变，你派人知会锦衣卫，让赵成业跟进此事，盯住朱庭济，再查清当铺开在谁的名下。”
　　“是。”
　　缰绳一抖，车轮滚动，一灯一伞随车而行，驰进了风雨夜。
　　——
　　今日楼里宾客本就少了近半，阮青洲走后，柳芳倾也就得了空闲，便倚在楼台边，若有所思地听着小曲。
　　如今风颜楼被卷入南望朝官的勾心斗角之中，桐月的死就是给他最大的警醒。即使他们按兵不动，风颜楼也依旧会成为那些高官手中的玩物，他或许是该赞成让段绪言继续留在东宫冒险，至少取得了权势，风颜楼也算多了个庇护。
　　忽听楼顶几丝异样声响，他转眸看去，几片花瓣飘进视野，自鼻尖蹭落。
　　他伸扇接来几瓣落花，细看了两眼，随即转起扇柄，将花抖散，接来几缕清风扑在胸前。
　　“上回撒的是白梅，这回是山茶，下回又是什么，总是没个定形，心也这般飘忽着吧。”
　　柳芳倾摩挲着手中的山茶花瓣，余光便能瞧见楼角跃下个人影，他朝那方向悠然看去，转头却有半副面具直朝脸上盖来。
　　伸来的指节余着些酒香，萦绕至鼻尖，柳芳倾嗅到了，先抬扇将面具挡下，道：“脑子摔坏了，进酒窖的路是记得熟。又偷酒喝，这月工钱都不够扣的，抵不完我养你的债，你干脆卖身得了。”
　　话落，一个钱袋往他怀里塞来，里头的碎银碰出些悦耳声响。
　　柳芳倾压低面具，朝那人眉目瞧去，问：“怎么？”
　　湿发被风斜吹，撩不动一脸凉薄，男子垂望压低的面具，自斜雨中抬指轻抹颊边雨丝，对上他的眼时，眸子都还冷着。
　　“卖身。”那人说。
　　闻言，柳芳倾上下打量他一眼，用手中团扇将他下巴挑起，看得仔细。
　　“啧，模样是好，”目光往下挪去，柳芳倾持扇勾了勾那人挺实的胸膛，“身形也漂亮得没话说，本该是个赚钱的好苗子，可惜了……”
　　可惜这人本是个采花贼，如今还是个不太聪明的采花贼。
　　柳芳倾仔细一算，眼前这个采花贼已留在风颜楼超过半年之久。
　　两人初见之前，柳芳倾只听这采花贼擅闯宫闱，方才引得锦衣卫追缉了一年有余。柳芳倾向来只把这些事当作话谈听听，也不承想会在今年春末见到这采花贼的真容。
　　初见那日，夜风清凉，院中梨花开得正好，柳芳倾驻足赏玩，却听得屋顶微响，就见一人轻点足尖踩过，折来花枝，便挂腿坐在屋檐俯瞰着他。
　　柳芳倾并未多言，站立着细观那人半晌。梨瓣纯白，零落成雪，那男子在夜中一身冷酷，肃如冬风，与他对视时口中还嚼着片花瓣，稍扬唇一笑，便显得矜荡。
　　他问那男子是何姓名，那人抛来花枝，走时如风，只留下一句：“鄙人偷香窃玉，向来胆虚，不留姓名。”
　　原以为萍水相逢罢了，可再过半月，这采花贼又不知从何而来，就带着半脑袋的血倒在了风颜楼后院。
　　虽说这人被称为采花贼，但也没在风颜楼生过事端，只是风颜楼地底藏的便是北朔细作训练的校场，这采花贼留在此处必有祸患。柳芳倾原是想对这人下死手，但这采花贼醒后傻愣了半日有余，就是什么都记不得了，过后除了沉默寡言一些倒与常人无异，只是偏偏对楼中的白薇上了心。
　　白薇年仅七岁，是四年前柳芳倾前往关州接应新一批细作时，顺手救回的小姑娘，柳芳倾最不愿给人起名，起初就叫人“丫头”，后来便让她随了风颜楼乐妓白霓的姓氏，取名白薇。
　　小姑娘遇到柳芳倾时还只有三岁，独自卡在石缝里，露出只怯生生的眼睛，浑身脏得可怜，自生了场高烧后记忆受了损，便成日揪着柳芳倾的衣角，不愿离开半步。
　　柳芳倾没能做到铁石心肠，就揽了当爹当娘的活儿，一日一日把小姑娘带大，楼中人也就将她认作妹妹。
　　自采花贼来后，白薇的窗台或门前总会摆上不少东西，今日是纸鸢，明日是陶泥，现摘的花留个一掬一捧都是常事，回回都能把小姑娘哄得高兴，柳芳倾便也暂时断了杀心。
　　他原想把人偷摸着送走，往城外丢过几回，但这人认主似的，不过一日总能自己寻摸回来。柳芳倾生怕他把锦衣卫招来，就咬了咬牙把人留下了，但这采花贼总该有个能喊的名，可他连姓氏都懒得想，既然留了个男人，就叫留君好了。
　　留君，留君，叫多了也顺口，那采花贼还挺喜欢，于是柳芳倾就把他留在了东苑，平日就把人打发到远在城郊的酒窖，得空又顺便给他添了副面具。
　　不过这人确实奇怪，分明生得俊逸，身量风姿也是姣姣，何愁寻不到佳偶，为何偏偏就成了个采花贼？
　　柳芳倾还在想着，就听那人问了声：“可惜什么？”
　　“可惜……”柳芳倾笑道，“摔成个憨傻子了。”
　　留君淡声道：“我不是。”
　　留君确实不傻，只不过没了记忆，对人情世故懵懂了些，还总是一本正经的模样。柳芳倾见惯了酒色之徒，碰到个例外的，就喜欢逗他。
　　“不喜欢听？”柳芳倾又挑他下巴。
　　留君两指夹着扇面，微微拨开，道：“冬日拿扇，扇冷风？”
　　“手里摸不着铜板，闲的，你管？”柳芳倾收扇，掂着手中钱袋的重量，调侃道，“倒是你，卖身倒贴钱，我还第一次听，不是憨傻子是什么？”
　　“听闻入这一行的人都签了身契。”留君不动声色地拭着面具上的雨水，跳坐上栏槛，倾身盯着他的双目。
　　“数数看，要买断你，还差多少。”
　　

第12章 哄人
　　“买我啊。”
　　视线自钱袋上轻挪开来，柳芳倾缓缓眨动双眼，指尖就往栏上抚去，拈来落瓣一片。
　　“我做东家，没有身契一说，”柳芳倾朝前一步，指尖夹来花瓣，自他颈部上游，轻声道，“要买我，可不便宜。”
　　留君抬指轻抵那腕，道：“出价。”
　　柳芳倾弯眸一笑，绕过那人指尖，拈瓣轻扫他的下唇，便自他唇齿探进去。
　　“咽下去，我就回答你。”
　　留君静看他，当真合齿咬过指尖，将嚼碎的花瓣和清汁，尽数吞了下去。
　　柳芳倾又笑，手指自唇边下抚，沿那人滑动的喉结徐徐点向心口。
　　“登徒子，底下那玩意儿许久没用，便躁得慌是吗，”柳芳倾稍踮起脚，仰头直视他，“我可是你主子，你揣着什么心思呢？”
　　留君垂眸与他对视，应道：“你还带着白薇，没给自己想过后路吗。”
　　柳芳倾眼眸微动，退身笑道：“说得容易，你又给自己想过什么后路？渡人总得先渡己，你背的可是牢狱之灾，要论处境，又能比我好得到哪儿去。”
　　留君说：“所以说，你对我的顾虑只有这个。”
　　“怎么，光这一点还不够你知难而退的，”柳芳倾放轻声量，朝他看去，“好哥哥，你的心是有多蛮啊。”
　　“此话另说，”留君道，“今夜我只问价。”
　　“这位落难的公子爷既然如此阔绰，还屈身在我风颜楼里做什么，”柳芳倾低眸看了眼手中钱袋，道，“平日里都靠我养着，如今却能突然拿出这么多钱，说说，是从哪家劫来的？”
　　留君把弄着手中面具，漫不经心道：“城西孙家，黑商。”
　　只是随口调侃罢了，没想到他还真是偷来的，柳芳倾把这烫手的钱袋给他抛了回去：“遇到黑商你报官啊，偷什么？”
　　留君接来钱袋，跃下栏槛，指尖旋即一绕，就将钱袋别回了腰后。
　　“忘了你介意这个，下回一并补上。”
　　柳芳倾叹笑一声，没再看他，重新靠回栏边。
　　“行了，今日我没心思玩笑，”柳芳倾说，“记着藏好你这张脸，楼里昨夜才没了个姑娘，所以近日锦衣卫不少。今早险些露脸，还能让你往四楼的雅间里躲，下回可就不一定了。我同你说过的吧，锦衣卫成日在皇都寻你的下落，你要想在这儿留着，就别招惹麻烦。”
　　那人没再应声了，柳芳倾也没回头看，便继续听着楼中小曲，和着那调声，拨弄眼底的山茶花瓣。瞧着那热烈的红被雨水打湿打冷，像极了淌进水中的血色，他伸指碾揉，在指间搓出了花汁，视线尚在那点颜色上顿停着，便又被遮来的面具盖住了。
　　柳芳倾将那面具摘了，扔回去：“自己戴的玩意儿总是给我作甚？”
　　留君说：“风冷，遮脸。”
　　看他模样板正，柳芳倾又想到些逗人的法子，转身面朝他，露了些笑：“风冷可不该遮脸，来楼里也算久了，学到点什么没，若真想替人御寒挡风，你知道该如何吗？”
　　留君看他一眼，也没答话，一双冰眸子简直淡得无情，柳芳倾往眼中添些春态，递过去，就是要敲动这块冰似的木头。
　　柳芳倾说：“我教你。”
　　那人高他半头，身子直挺，柳芳倾上前一步，伸手揽他后颈，贴近了些。沾了花汁的指头渐沿颈线勾过，似有若无地蹭着，颇带些情热，一路自下颌抚向了肩头。
　　“抱人，会吗？”动作轻得媚，柳芳倾寻着那人双眸里微动的波澜，朝他颈部吐出些热，手却还往胸膛下挪。
　　如此撩拨了一回，留君神色不动，瞧他那模样，柳芳倾觉得无趣，正欲收手，却是猝不及防地被揽进面前的胸膛，一身冰寒霎时被热意裹满。
　　柳芳倾算不得娇小，但腰身最细，被那手臂圈着也是绰绰有余，可留君收臂时似若失了些方寸，将他勒得有些许喘不过气。
　　柳芳倾被迫仰脖喘息着，可原先这采花贼偷酒喝，酒水还淌了满颈，鼻尖稍一靠近，竟也嗅来了酒水的余香，暖热之余，柳芳倾伸指往他脖上小掐了一把。
　　“破落户，下回再糟蹋酒水，我就让你想法子把自己舔干净。”
　　话落，听得一声低笑，柳芳倾稍带不解，已有一手从他腿下捞过，将他整个打横抱起，往怀里颠了颠。
　　柳芳倾心觉不妙：“做什么？”
　　“进房上榻，”留君说，“不都是这样哄人的吗。”
　　一个捡来的采花贼把风颜楼东家往房里抱，若让楼里人见到这一幕，当真是颜面扫地，说不清了。
　　柳芳倾无意与他多话，就想跳下地，可留君那一身劲肉没白练，柳芳倾一时还真脱不了身。
　　“你逃什么？”留君手臂暗自使了力，把他箍得更紧。
　　“他们那是在……而且我也没……”柳芳倾气急败坏，“总之你不能！”
　　“为何不能？”留君眼眸稍弯，“我也能。”
　　这人笑着的模样坏极了，哪是个蠢笨的老实人，柳芳倾只觉得自己被那张冷面骗得厉害，他怎么能相信这个采花贼会改了风流浪荡的本性！
　　眼看留君抬步就要往楼里走，柳芳倾骂出了口：“登徒子留君！才多久心就野了？你要敢抱我进去，我明日就把你扔了，打晕了扔荒郊野外去，再不济丢江水里头淹了，看你还回得来吗！”
　　留君这才停步，柳芳倾挺身跃下，最先往他腿上踹了一脚，留君也不躲，就受着疼。
　　柳芳倾不解气，往他胸膛砸了一拳，结果还是自己吃了痛。那胸口像装了铁块似的，硬实得很，手本就冻得寒，这么砸过去，迟来的痛意惹得鼻都泛了酸。
　　留君朝他递来了手掌。
　　烦他似的，柳芳倾真朝面前的手心拍了一掌。
　　柳芳倾决计是不想同他独处了，就是想寻个人多的地方取个暖，结果这人偏就还要拦在身前，挡他的路。
　　“让开，我冷得很，若是风寒发热了就闹你，不想被我使唤就让开。”
　　留君无动于衷：“冷了我可以抱你。”
　　柳芳倾真恨自己教坏了人，平了平气，才道：“你抱——”
　　听这两字，留君真还朝人敞了臂，将要把人搂来时才听全了后半句。
　　“我迟早问候你子孙。”
　　手臂及时地回收到身侧，留君退后抱臂看着被惹得炸了毛的柳芳倾，问：“怎么办？”
　　柳芳倾带些恼意：“什么怎么办？”
　　“我以为这样你会高兴。”
　　柳芳倾微眯了眸：“想哄我啊，你走就是了。”
　　留君没答，若有所思地靠在柱旁看他。柳芳倾不知这个时蠢时坏的人是个什么心思，也就静声与他对视着。
　　片刻后，那人朝他走近了，竟自后腰摸出一支艳红的山茶。
　　留君唇角稍扬，持花往他侧脸够去，花枝随之嵌进发间，花瓣就贴在柳芳倾耳后，渡来一点冰凉。
　　“好看。”留君拨了拨花瓣，当真转身走了。
　　柳芳倾怔愣片刻，没说什么，就看着他往楼角走去。留君再没回看一眼，将那半副面具戴上，也就消匿在了夜雨中。
　　——
　　又过两日，已是隆冬三九天。
　　工部左侍郎职位空缺，再有户部右侍郎章炳多日告病，阮青洲这两日均忙于协调六部，直至夜里才归。
　　今日阮青洲回得更晚，段绪言在廊外候着，听到动静时已近子时。
　　殿内烛火未灭，窗扉浅开，守夜的宫人均被阮青洲遣散了，段绪言隔窗望去，那人竟也不知寒，仅搭了件外衫在身，便趴在矮桌上入了眠。
　　他轻踩进门，将撑窗的叉竿收起。
　　阮青洲散着发，发尾沾带些湿意，一头青丝就这么铺在肩背上，余下几绺搭在侧脸，遮了眼眸。
　　听那人呼吸浅浅，段绪言伸手替他将发丝拨到耳后。
　　阮青洲睡得浅，经他碰着，眉头露出一点微不可察的蹙动。
　　少顷，阮青洲阖眸问道：“在外候到这时，寻我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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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可以求求海星吗，就是那个……不要钱的海星＿（：з」∠）＿
　　

第13章 照料
　　双眸惺忪地睁开，阮青洲渐坐直身，便搭肘扶着额，借烛火朝他看去。
　　段绪言候人时手里挑了盏提灯，阮青洲去浴堂时便瞧见一回，于廊庑穿行时也有意朝那处瞥去一眼，他猜到那人有事要寻，便在殿内候着，结果没等到人却先捱不住睡意，也就合眼假寐了片刻。
　　段绪言端跪着：“殿下怎么知道是奴才？”
　　阮青洲说：“同你这般大胆的，东宫找不出第二人。”
　　段绪言轻笑：“奴才来还帕子。”
　　阮青洲抬眸看了一眼，那帕子正是自己前些时日给他吸汗用的那块。
　　“放着便好。”说着，阮青洲已起身，坐往榻上。
　　空榻寒凉，钻入时便觉得冷，阮青洲躺下后习惯性地蜷了身。听榻侧一点轻动，他正要遣人退下，发丝却被牵起。
　　阮青洲侧首看去，段绪言正用那方帕子替他拭发。
　　“殿下头发没干。”
　　那手是热的，带着帕子自发梢拭下后，约莫又会替他揉着额角，轻重适宜，着实舒畅。阮青洲本也疲累，便没再动，可眼下那帕子洗净了，染上的都是段绪言的味道，周侧挨近的也都是那种味道，以至于他稍稍嗅到，便要回想起那夜听来的翻云覆雨。
　　太过刻意。阮青洲想避开一些，于是侧首将脸埋进枕中，却同被抚揉着的猫一般，眯着眼沉进了梦中。
　　“殿下。”段绪言轻轻唤了两声，阮青洲显然已经睡沉了。
　　当是要睡沉的，因为段绪言隔着帕子都能摸见，那人发了热。
　　看那睡颜，段绪言渐渐冷下眸子，像只狩猎的豹子，因为必须要克制住咬死猎物的冲动，从而有些不耐烦和不甘心。
　　在寒天沐浴，又衣着单薄，湿发未干便开窗入眠，倒也算是自讨苦吃了。若非阮青洲是他在南望宫廷里看中的倚靠，今夜就让这个南望太子病死榻上才好。
　　但也算是无意拾来了一个加深情分的机缘，见他此时烧得可怜，段绪言大胆了些，伸手探那额头。
　　体温又比方才滚热一些，掖在被中的颈子更是烫，可阮青洲整个蜷着，畏寒似的，段绪言便往被褥里摸去，才发觉其中竟是半点热都攒不住，冷得要命。
　　想起上回尉升递来的药还余下一帖，段绪言打了盆热水，将帕子浸湿拧干后往他额上一敷，就回房取了趟药。
　　阮青洲从不让人守夜，除却守门夜巡的侍卫外，东宫夜里便是静得死寂，配房的宦官都睡沉了，段绪言取了药便也自行到庭中起炉，熬煮。
　　待端着药碗回房时，阮青洲额上的帕子都凉透了，独独贴着额的那面被肌肤煨得烫。
　　摸他热得厉害，不见出汗，段绪言点了床头烛台，先把人唤醒。
　　“殿下。”他叫了半晌，阮青洲才睁了眼，可那人双眼透着股子迷离，还不算清醒，瞧着都滞了些。
　　段绪言用新拧的帕子替他抹着额，哄道：“殿下发热了，起来喝药好不好？”
　　阮青洲懒懒地眨着眼，撑肘坐起身来。天寒，药便凉得快，送到嘴边时就余着一点烫。温度正好，阮青洲喝了几口，但汤药是特意熬浓的，段绪言也没别的想法，只是纯粹想让苦味更重一些，见阮青洲蹙眉喝完后还要受着嘴里的余味，险些把药又吐出来，他尝到了捉弄人的意趣，连杯祛苦的白水也没递。
　　可一个时辰过去，也不见阮青洲发出些汗，再瞧他热得连脖根都浮起了红，段绪言最后还是提来水壶，哄着给他灌了好几杯水。
　　待到后半夜，药力起了效，阮青洲的额角浅冒了一些汗，段绪言摸着了，才靠坐榻侧眯了一会儿。
　　再来，便是被阮青洲翻身时打来的手碰醒的，段绪言顺手循那腕部往里摸，却探到包着双脚的那截被褥冰凉。
　　不仅被中冰凉，那人手脚都凉，其他部位倒是同火炉熏着似的。段绪言记起自己幼时发烧，手脚冰凉时身侧侍从总要用热水替他泡暖，说是如此助于散热。
　　可阮青洲这人……
　　段绪言舔着后齿，不悦地掐着那人冰凉的腕骨，非要等阮青洲疼得眉头发蹙，方才松了手，又俯身将人抱起往里挪了些，在榻侧腾出个空位。
　　被角微微掀起，阮青洲迷迷糊糊间觉得身侧似有什么钻入被中与他贴着，他觉得热，转身背对着那侧，却还是觉得热意铺天盖地似的围裹而来，将他圈起。
　　他混沌地猜测那点热从何而来，都不知自己脑中在想些什么，愈发觉得热汗黏得难受，将衣襟都扯散了些。
　　湿发绕颈，细汗流肩，锁骨随呼吸愈显形状，唤人张齿咬上，有那么一瞬的错觉，段绪言以为这人已是被他磨弄过后的玩物。
　　如此瘫在榻上喘息，要人再次不可耐地咬下去。
　　段绪言撑头侧躺在旁，观他神色，听他声响，便想掐高那下颌，咬断他的喉咙。他头一回生出了一个念头——杀死猎物，似乎不比折辱他来得更爽快。
　　折辱他，折辱阮青洲。
　　只要他段绪言还是北朔皇子，还冠着北朔皇室的段姓，对阮青洲来说，就再不会有什么事是比雌伏在他身下更屈辱的了。
　　如此想着，他俯下头去，鬼使神差地用唇在那人的手背上轻蹭了一道。抬眸那瞬，眼中带些嗜血的野性，他淡淡一笑，便也将指节触到的热汗当做鲜血，往阮青洲的脖间抹开，才满意地收回手来。
　　——
　　将近天明时，段绪言已退回榻下，便搭肘靠在榻侧眯着，竟也睡得熟了，再醒时床榻已空，阮青洲不知何时起的身，一走便又是半日。
　　待到傍晚，六部的事宜暂且处理完，阮青洲先行回了东宫。
　　尉升正候在殿外，等来了阮青洲，也就随他进了书房。
　　“朱庭济在云雀街开有一间铺子，专售文玩饰品，几日下来，偶有人会进店买些饰物瓷瓶，但不久后又会到当铺，以低价当掉买到手的货物，”尉升说，“查官府备案，那间当铺实属章炳名下财产，但当初锦衣卫清查时并未发现当铺房契，所以赵同知猜测当铺应是被章炳私自转售出去，签的是未盖官印的白契，所以暂时无法查明买家身份。”
　　阮青洲说：“问过章炳吗？”
　　尉升说：“问过，但章炳坚称不知此事，赵同知本欲尽快寻见章炳的妻儿，也好让他自主交代，可是他妻儿的踪迹就断在城外的一处荒崖边，崖底也寻过，找不到马车或任何尸骨遗骸，想是章炳事先就有所准备。”
　　眼下看来，当铺像是财物的中转站，这些费尽心思保下的金子如今被成功换出，应是要存到更为保险的地方，或是移交至财物主人的手中。
　　可这批镀铜的金摆件被当做货品卖到风颜楼，看似是在借风颜楼藏匿财物，实则更像是另有所图，但若是如此，图的又是什么呢？钱宅书房里的摆件又是谁留的？
　　阮青洲觉出其中的怪异，但那阵发热带些余劲，稍一思索，头便疼得厉害。
　　他抿了口热茶缓解疼痛，道：“继续。”
　　尉升继续道：“关于摆件的去向，锦衣卫盯了当铺多日，得知他们今夜就会带着货物出城，赵同知已在着手布控，准备先查货物去向和当铺房契，再行抓捕。”
　　“何时行动？”
　　“辰时，现下还有一个时辰。”
　　阮青洲抬眸看了眼暮色，说：“我先换身便服，你派人传话给赵成业，今夜我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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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解局
　　让尉升退下后，阮青洲便坐在案前撑头休憩，但思索得过于认真，他也不曾发觉有人靠近身侧，直至额边有热意钻入，他才被惊扰着醒了神。
　　段绪言就跪坐在他身后，伸指替他揉着额头，说：“殿下头又疼了？”
　　“休息片刻便好，”阮青洲抬手轻拨开段绪言的指尖，“你守了一夜，不必伺候了。”
　　被拨开的手又往那人前额探去，摸见一点低热，段绪言说：“可殿下还病着，如此烦扰，头疼如何能好？”
　　阮青洲合眼养神，道：“有些事不可名状，须得早些想通。”
　　看他手间掐出的淤红指印，段绪言指尖蠢动，捻起袖口摩挲了几下，有意说道：“殿下也觉得奇怪？”
　　阮青洲稍抬眸，朝他看去：“你觉得哪里奇怪？”
　　“奴才是不了解那几位侍郎大人有何关联，但仅谈摆件一事，奴才就觉得奇怪。”
　　“说说看。”
　　段绪言说：“桐月枉死，锦衣卫为确认桐月身份才去了趟风颜楼，正好就遇到了朱庭济。但听柳东家所言，朱庭济上门更换摆件时与锦衣卫起了冲突，可新摆件并无异样，他大可任由锦衣卫查验，缘何要多此一举引起锦衣卫的注意呢？他这么做就好像……”
　　阮青洲接道：“好像本就想让锦衣卫注意到他，或是注意到那批摆件。”
　　经他这么一说，阮青洲觉得平顺许多，前几日忙于协调六部，他无暇细想，竟忽略了如此重要的一点。
　　无论是桐月的死，还是被放在钱宅书房的摆件，又或是朱庭济次日上门的举动，都是在引导锦衣卫发现摆件和风颜楼的关系，从而查到朱庭济的身上，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而且，阮青洲是因为先一步发现了风颜楼摆件的异样，才会顺理成章地循着钱宅书房的摆件想到风颜楼，可若是他前一夜没有注意到雅间内的摆件，又或是没去过风颜楼，什么都不知道呢？
　　阮青洲再又深思，段绪言似是听见他心中所想，说道：“奴才又在想，殿下提前发觉风颜楼摆件有异一事实属意外，应当也不在凶手的意料之中，所以凶手在书房放置摆件，应当是为了让人以为钱尹在用这种方式藏金，可若是根本就无人注意到书房的摆件呢，那么朱庭济在风颜楼外刻意惹人注目，又有何意义？况且朱庭济分明与此案有关，何故要引火烧身，而且就算锦衣卫注意到他又如何，寻到尉侍卫那日说的当铺吗，再然后呢，他们让锦衣卫寻到当铺是想做什么，奴才不明白。”
　　阮青洲自语道：“寻到当铺后，锦衣卫自然会去查当铺房契，也就会确定，摆件之事确实与章炳有关。”
　　“但奴才记得那日赵同知分明在说钱侍郎的死与章侍郎有关，既然章侍郎和凶手是同谋者，那么在杀死钱侍郎之后，凶手为何要故意留下摆件作为引导，让一切证据都指向章侍郎呢？”
　　段绪言看似在发问，实则在替阮青洲梳理思路，他要让阮青洲想到，凶手利用摆件和风颜楼设了个局，只要锦衣卫能发现摆件和风颜楼的联系，再顺着朱庭济查到当铺，就会根据官府备案查到当铺的所属者是章炳。
　　到时整件事就像是章炳为了利用钱尹顶罪而设计的一出好戏，如此一来，贪污税银主犯的罪名自然就先落在了章炳头上。所以章炳才是被选中的那个替罪羊。
　　但这个局在设计完成之前，他们已经恰巧知晓了这个计划中的某一环，而这一环，便是今夜货队准备去做的事。
　　所以这批摆件不是要被移送至更安全的地方，而是别有用处。
　　阮青洲顿悟，说道：“你去命人即刻备车，我有话要和赵成业谈。”
　　“殿下一定要亲自去吗？”段绪言问。
　　阮青洲说：“此案关系重大，能亲自跟进自是最好。”
　　“若是如此，奴才也能跟着殿下吗？”段绪言抚过阮青洲的衣袍，再又将袖下那手牵进掌中，按得轻柔。
　　“殿下身体抱恙，奴才身微力薄，不知还能替殿下做些什么，只想跟在殿下身旁侍奉，殿下带上奴才可好？”
　　——
　　夜风穿堂而过，廊下灯笼轻荡，一如穿行于荒野间的灯盏，晃动时，映亮了乱颤的枯枝杂草。
　　一队人马行过城外荒郊，车轮碾过尘土，将道旁的枯草刮出声响，板车载物，压出的车辙再由身后随行的人抬脚抹去。
　　云淡，月更明，车队踩着影，最终止步于一处坟地，为首那人抬手下令，后方就有来人提铲上前，扫开平铺于碑后的杂草。见地面露出早先挖好的土坑，众人开始有条不紊地卸车、抬箱。
　　朱庭济也在货队中央，见状，他小跑至队伍前，对领队说道：“丁爷，您瞧，货也送到了，这最后一笔账款是不是也该……”
　　那人道：“事还没算全部办成，朱掌柜已经迫不及待想跑路了？”
　　“那没有，”朱庭济笑了笑，“我没丁爷的本事，自当贪生怕死一些，拿了钱，事一办成，我也好跑得快些不是。”
　　沉默片刻，男子转头看向朱庭济，稍点了点头：“也是，不过近来我家主子有了新的吩咐，我都忘了同您说一声了。”
　　朱庭济略有些为难：“什……什么吩咐？”
　　男子朝他稍勾了手，朱庭济侧耳过去，男子慢腾腾地伸手把住朱庭济的后颈，将人压近。
　　夜中，就见男子垂眸露笑，旋即一声出鞘铮响入耳，寒光于掌中乍现，猛然间就往朱庭济颈部捅去。
　　双瞳撑大的那瞬，匕首已扎入朱庭济的侧颈，刀身剌出时，浓血瞬时喷涌而出，朱庭济一手捂着汩汩冒血的刀口，慌忙退后，倒坐在地，满面皆是惊惧。
　　“丁……丁耿你……”
　　丁耿缓缓朝人走近，转着手中匕首，面无表情地抬腿踩住那人的胸膛，正欲蹲下再落一刀时，一抹冷光自草木间钻来，直袭右腕。
　　箭势逼人，生生将腕部穿透。匕首被惯力冲甩开，丁耿咬牙忍痛，回神朝那处看去，却听坟边哀声惊起。
　　一抹飞血溅向黄土，刹那间，周侧刀光四现，一片黢黑人影越过灌木直压而来，封死了八方。群人自车底亮出兵刃，可稍一抵抗，便被架在脖上的刀锋震住了神。
　　短暂的动乱过后，一阵肃寂，唯剩风声卷叶，锦衣卫已围守成圈，又侧让出一条道，阮青洲自暗影处行来，于人前停身。
　　那旁，朱庭济已咽了气。尉升上前去探脉搏，回身朝阮青洲示了意。
　　阮青洲双目冷峻，道：“把人押来。”
　　尉升转头折了丁耿的腕，将那人双手反扣在腰后，束了链，再又提着他的衣领，带至阮青洲身前。
　　一盏提灯被人抬高，靠近丁耿的侧脸。不论样貌，单讲身形，便能认出丁耿就是那夜冒充钱府管事的人。阮青洲留意了几眼，问道：“叫什么名字？”
　　“丁，单名耿。”
　　阮青洲问：“忠耿之‘耿’？”
　　丁耿不屑一顾地笑了笑。
　　阮青洲又打量他片刻，叫来了段绪言：“九伶，认人。”
　　段绪言应声上前，借光看着这张脸，却凝神许久。
　　眼前这人虽与丁耿同名同姓，但看着面生，阮青洲大抵也是没认出这人与宦官丁耿是否有关，才会唤他过来。不过段绪言确实不认得这面容，可这人看上去与宦官丁耿年纪相仿，他不认为这会是个巧合。
　　“如何？”阮青洲问。
　　段绪言退回阮青洲身侧，摇了摇头，却又用眼神朝阮青洲打了个暗示。
　　他说：“奴才是不认得此人，但应当有人认得。”
　　阮青洲意会，先朝丁耿看去。
　　“虽说丁母病弱，甚儿年幼，”段绪言回头盯着丁耿的神情，刻意放慢了语速，“但还是让他二人改日来辨认一番更为妥当，况且甚儿如此仰慕殿下，想来也不会不同意的。”
　　眉头蹙动，丁耿朝阮青洲瞥去一眼，又神思恍惚地垂了头。
　　段绪言同阮青洲一齐挪开眼，对上了视线。
　　又听坟地锤响阵阵，冬夜几道阴风刮过，怵了寒鸦，飞翅扑打林木，落下哀鸣，惊似驱鬼的傩声，恰时再起几声铿响，封箱的锁均被砸开，便听垂首那人忽然出了声。
　　“阮青洲，”丁耿哼笑一声，“你觉得这个地方，来对了吗？”
　　烂锁拆下，锁扣翻起，箱盖相继打开。满箱的摆件露于月色下，佥事逐箱计数，数到第十一箱时，却停步在地。
　　丁耿抬首看向阮青洲，说：“我们在钱氏祖坟动土，原先想埋的是十箱金摆件，今日你再细数一番，多出来的第十一个重箱，你猜里面装的是什么？”
　　

第15章 埋伏
　　提灯晃荡，寒夜人影瘦长，佥事躬身，扳了锁扣。
　　箱盖掀起那刻，腥恶自缝隙涌出，佥事皱眉，命人举灯照去，就见两具尸身蜷叠其中，肌肤上斑痕污绿，向外散着腐臭。
　　佥事回身来报：“殿下，应是章炳妻儿的尸身。”
　　尸臭随风散开，听身后箱盖扣起，阮青洲说道：“依照你们原先的计划，这只箱子确实不该出现在此。”
　　丁耿闻声望去，仍见阮青洲静立不动，淡然如常。
　　阮青洲说：“十箱金摆件，其中也有从风颜楼换回的货品，将这些摆件均数埋在钱氏祖坟，次日再往皇都里传些夜间有人在坟地挖土的怪谈，自然能引起不小的议论，动静一大，便能惊动官府或锦衣卫，所以这批摆件迟早还是会让锦衣卫寻到。”
　　阮青洲抬步朝人走去。
　　“再之后，钱尹在祖坟藏金的说法便会传开，但锦衣卫自当不会轻信，他们会根据这批摆件，想到案发翌日在风颜楼遇到的朱庭济，而后又会发觉，有人正暗自将他店里的货品移送到当铺，可那间当铺原是在章炳的名下。待锦衣卫将当铺的人抓捕归案后，说不定就能找到那些用来挖土运货的工具，到时这些人包括你，就会把章炳当作幕后主使供出。”
　　阮青洲看了眼朱庭济的尸身，停步在丁耿身前，继续道：“可朱庭济不该死在今夜，甚至不该在锦衣卫发现摆件之前，便让人带着他店中的货品去到当铺，所以你们早便知晓锦衣卫寻到朱庭济的事了，今夜会照常行动，也是为了刻意引导锦衣卫将大半人力倾注到查明摆件的去向上来，没错吧？”
　　把锦衣卫的注意力吸引到货队上来，就是为了调虎离山。北镇抚司兵防减弱，便是杀死章炳最好的时机。
　　可阮青洲不明白的是，这些人为了让章炳甘愿揽罪，应许将他妻儿安全送出，却又言而无信，反倒还把他妻儿的尸体装在箱中，任由锦衣卫发现，就不怕章炳得知他们过河拆桥，一怒之下向锦衣卫揭发幕后主使吗，还是他们本就打算今夜将知情者全数灭口，所以无所顾忌地挑衅？
　　可无论如何，这么做对他们而言都没有任何好处。
　　“既然你都猜到这些了，为何还要跟来？”丁耿说，“要想保住章炳的性命，就算你即刻下令返回北镇抚司，也是为时已晚。”
　　阮青洲不紧不慢地看向他：“那你猜，锦衣卫同知赵成业今夜为何没来？”
　　目光扫过一圈，丁耿恍然大悟，才知阮青洲今夜之所以派人跟着货队，是为了诱导他们的人继续对章炳出手。
　　他们要让章炳相信自己被人背叛，受人欺瞒，只有这样，章炳才会甘心情愿地说出真话。
　　丁耿后知后觉，自嘲地笑出了声。
　　血腥与尸臭隐隐浮动，伴着几声林间凄鸣，均是冷寂。一人缓缓挪动眼眸，看向架在肩上的刀刃。
　　自火光中瞧见一点暖色映过刀身，那人决然阖眸，仰脖撞去。血溅的那刻，被镇压的人群不约而同地握刀自刎，血色当场染向山野。
　　场面失控，锦衣卫纷纷收刀，倒下的尸身仍旧只多不少。段绪言冷眼而视，只是避开两步，以免腥血脏了袍服。
　　丁耿亦有异动，尉升反应也快，扯来他腕上的链条，先一步抬膝顶至他的后心，将人按跪在地，死死锁住。
　　阮青洲神色肃然，蹲至他身前，沉声道：“就算你们誓死不从，今夜过后章炳也必会开口，你继续隐瞒毫无意义，所以告诉我，你在为谁办事，杀害章炳妻儿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
　　听那旁同伴尽数倒落，声响渐静，丁耿跪地不动，再无挣扎。
　　腥味漫过坟地，一片寂寥，丁耿将双拳攥得紫红，始终不愿抬首。
　　“阮青洲，”丁耿哑声叫这姓名，目中无光，声音低弱，“我想见丁甚。”
　　阮青洲眉头微蹙，静声半晌。
　　“好。”
　　他轻声应过一句，没再多言，转身下令道：“保他性命，带回北镇抚司审问。”
　　可那人手带锁链，起身时拖得叮啷作响，却在抬眸间又突然看向他。
　　“他们想杀的人不止章炳。”
　　四下一时噤声，阮青洲渐也止步，冷了眼眸。
　　“今夜苟且求生，已是我背主在先，再多说一句也无妨，”丁耿看那背影，沉下声来，“阮青洲，今夜他们要杀的人，还有你。”
　　话声清晰，尉升攥拳，一时警醒，侧耳去听山林的窸窣杂音。恰时一簇冷意穿透叶片，破风直贯而来。
　　尉升拔刀拦截，箭矢方才击上刀刃，弹落在地，另一侧便又有弩箭携寒光穿来，他转刀拦去，晚了半步。
　　肃杀夜色中，箭簇自刀身上轻擦而过，携带夺命之势，正指阮青洲的心脏。等不及躲闪，密集箭雨一时又自四方袭来，阮青洲抬脚后撤，在箭镞近身那刻，被一人径直揽过腰身，整个掳进怀中。
　　“殿下当心。”段绪言的声音沉闷，就贴在耳边。阮青洲在刀箭撞声中抬目而视，又被段绪言攥紧了手腕，护在身后。
　　“此处设有埋伏，护送殿下先走！”
　　尉升一声喝下，锦衣卫已朝此处聚来，围成黢黑密墙，护着阮青洲后撤。
　　脚边箭矢纷落不止，众人退后，枯枝箭身自足下折断。待箭雨歇停之时，周遭空余脚步踩响，这是一场暗夜中的杀戮，动静之间皆可潜藏危机。
　　万籁俱寂中，长箭钉死在地，错落不齐，众人屏声静气，凝视暗夜，于满地密箭中再往后退去。
　　刀刃锐利，随人退行时误撞脚边长箭，一点轻微撞声响起，就见树影婆娑，林中乍现黑影，划出几抹刀锋冲破人墙。
　　段绪言捏紧手中腕骨，带阮青洲避过刀锋，疾奔进夜色中。
　　——
　　足边血迹入土，周侧黑影渐近，尉升一手拎着丁耿，被围圈在林间。
　　丁耿身中一箭，喘息难止，单靠着尉升的力道才能勉强站稳。
　　双方仍在对峙，尉升被拖着损了不少力，旁侧数人见机抬步逼近。汗已浸湿肩背，他微眯眼眸，挪步蓄力，手中利刀还在淌血。
　　听足下轻响，预知那人跨步上前，尉升眸中露狠。腕部发力，刀锋猛转，一注血滴飞洒，他提刀砍过，抵开数柄刀剑。
　　见那旁一刀直往丁耿砍去，他抬脚将人踹开，接下那招，却被群人抬刀狠压下来。
　　尉升推着刀身咬牙撑起，就听不远处马蹄隐隐震响，继而自冥暗处飞来一箭，击溃黑影。
　　一抹鲜红落地。
　　有人踩起尘土，劈开刀刃，朝尉升伸出手臂。尉升借力站起，转刀朝着黑影破风斩去。
　　又听林间脚步密集，锦衣卫随之涌来，斩过人头。随着最后一个刺客倒下，赵成业抹着刀上血，悠悠地朝尉升靠近，道：“这可要不得啊，咱们尉侍卫一世英名，还让老子来救。”
　　烟草冲鼻，尉升稍侧开脸，抬刀将人抵开：“少逞口舌之快，离我远点。”
　　赵成业扯笑道：“嫌弃啊，我还就要一天抽个几袋烟下去，熏不死你。”
　　尉升无暇搭理他，展目四望，边寻着阮青洲的身影边问道：“你怎么会来，章炳呢？”
　　赵成业收起刀：“北镇抚司有指挥使大人坐镇，出不了岔子，指挥使让我来支援一把，还真来对了，要不是我带人来得及时……”
　　“少废话，”寻不到人，尉升连忙打断道，“殿下呢？！”
　　闻言，赵成业脸色大变。
　　“诶对，干他老子的，殿下呢？！”
　　——
　　夜间，两人穿林奔逃，钻进灌木。
　　枯木杂草间，俱是一片寂静，靴履踏起湿泥，踩过林间树影，将前路的石子一脚踢远了。石子滚着泥，却自前方砸滚而下，摔出一阵空荡回响。
　　段绪言拨开野草，脚步渐慢，再往前踏去几步，足边碎石哗啦撒落，半只脚都已悬在石壁上方。
　　回响渐渐停息，山野又陷入一片静谧不动的黑，两人正欲回身另寻他路，却有一阵刀刃撞木的动响传来。
　　段绪言将阮青洲拽近了，侧首细听。
　　砍断的枝条落地，疾行过的衣袍又在林间刮起风来，足音正自左右两侧逼近，就朝此处聚来。
　　阮青洲挣了手腕，声音低沉：“我去引开他们，你想办法脱身。”
　　“殿下。”段绪言唤他。
　　阮青洲没有回头，方才往前走了几步，腕骨却再被钳住，一条系带自腰身处缠来，将他往后扯去，阮青洲猛地贴向段绪言的胸膛，才发觉那人正用解下的腰带，要将两人捆在一起。
　　两个胸膛对碰，腰带系得更紧，段绪言缠了死结，搂起阮青洲的后腰，一双眼沉静不已地盯着他。
　　“如果要和奴才共生共死的话，殿下怕不怕？”
　　阮青洲脸色更沉，就要往后退去：“此事与你无关，没必要牵扯进来。”
　　“那又如何，”段绪言顺着贴过去，把人搂紧搂实了，“殿下再挣，腰带系不紧，万一摔下去可就是两条人命的事了。”
　　周侧动静逼人般渐近，段绪言听那夜下声响，肃起神色，一手按来阮青洲的后背，将脸凑往他耳边。
　　“好了，”段绪言轻声道，“殿下信我就好。”
　　话语沉静得过分，隐隐透出些冷酷，阮青洲静待着恍了神，总觉得面前这人比往常又陌生许多。
　　见他怔然，段绪言予他安慰的一笑，将他双手带往自己腰后，便扯来老树的树藤，缠往臂上。
　　“殿下要抱紧了。”
　　段绪言垂眸望向黝黑崖底，淡然勾唇，只浅浅看了阮青洲一眼，就和这人一同抬步跃下了断崖。
　　

第16章 崖边
　　身躯随树藤晃荡，在挨近石壁的那刻，脊背猛然一撞，段绪言闷哼出声，阮青洲伸出只手扒上石壁，两人才勉强停在那处不动。
　　石壁不平，靠近崖顶的地方正往里凹去，自上向下探望时，视野会被遮挡大半。所幸两人停靠的正是那处，头顶有崖畔遮挡，恰好能够用来藏匿身躯。
　　听脚步错乱，落石砸下，两人屏气凝神，上方却又传来几声砍响。
　　响声才落，耳边一道疾风刮过，两具身躯忽然往下坠了一尺。猜是树藤经刀锋划过，松动不少，段绪言不敢再用力去扯拉，转而腾出一手去攀岩壁。
　　带着两人的重量，那手臂用力至发颤，阮青洲自是能感受到，他朝脚底看去，寻机踩住一处凸起的石块，往壁上紧贴，给段绪言腾出恰能踩住脚的位置，便反手把人搂实了。
　　段绪言撑壁与他紧挨着，阮青洲侧脸避开对碰的鼻息，却嗅见了愈重的血腥味。
　　他垂眸细望，段绪言臂上的一小截箭影随之映入眼帘，阮青洲自那处摸见了湿凉，才知那人上臂早便中了弩箭，伤处淌的血已透出了衣衫。
　　想是方才直指胸膛的那支弩箭并未射空，而是被他的手臂挡下。阮青洲伸指去碰，触到了折断的箭身，短短一截，春笋般蹿在皮肉外。
　　阮青洲收回手指，没敢再碰，直至风过几阵，听见崖边声响渐渐远去，方才开口道：“手臂有伤，为何不说？”
　　段绪言带些笑意，垂眸看他：“带伤护主，貌似也不是件值得夸耀的事。”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动辄以身试险，为谁都不值得，”阮青洲沉着声，“不要再有下回了。”
　　“奴才不管这些，只管殿下安危。”
　　段绪言说得认真，不带一丝戏谑的意味，他勾紧了树藤，就要把捆着两人的腰带解开。
　　“树藤方被刀刃划过，应当还能承受一人的重量，殿下先上吧，奴才会替殿下托着。”
　　“我不背命债在身，”阮青洲摁住他解结的手，接来树藤，绕臂缠紧，“抱着我。”
　　段绪言受宠若惊，带了些笑意：“断了怎么办？”
　　阮青洲说：“同生共死，不是正好如你所愿。”
　　段绪言失笑，一手揽他腰身，也还是帮着一并攀着树藤。
　　半晌后，两个身影挂在风中欲坠，已能够到崖顶，可段绪言右臂用力过猛伤口撕裂，抱着阮青洲时，更是颤得厉害。
　　嗅见血气更重，阮青洲攀得更快，腾出手来抓紧崖畔，想再借力上蹬时，树藤的划口处猛地弹出声响，就如磨断的麻绳，自外向里愈渐崩裂。
　　“抓紧。”阮青洲攒起力，咬牙上撑，放了树藤，仅靠双臂挂在崖边，却还是因太过吃力险些滑落一臂，方才重新攀上时，就觉腰间一松，拖着自己的重量也一同消失了。
　　大腿再又被人用臂托起，他往下看去，捆着两人的腰带已被段绪言扯松，眼下那人正单手扯藤，想将他的腿顶上肩头。
　　“这样太慢，殿下先上。”段绪言托着他的手还在颤。
　　眼看树藤将断，阮青洲别无他法，只能双手攀崖，抬腿够上地面。
　　见那人半身都上了崖，段绪言眼神沉下，看向手臂的断箭。
　　他低估了这支弩箭的威力，若是普通的箭伤，他大可再撑一两个时辰，可如今他已开始不受控地恶寒发颤，便猜到箭头早便被人抹了毒。
　　不过他用以防身的镖头就藏在袖中，那镖头本就是系在绳上的，只要在藤断前将镖头钉死在崖壁上，就算他没法够到崖顶，依旧能靠着这根绳镖活命。
　　唯一的变数就在于，他因中毒就快没力了。
　　不再多等，镖头已死死卡进石间，段绪言扯了扯，将绳索及树藤一齐缠在左臂上，使力蹬壁跃起。
　　指尖触及地面的那刻，树藤弹断，身子失了借力，纵使攀上崖壁，单靠右臂撑着，也撑不了多久。
　　果然，力泄得太快，足下也无落脚之处，身躯已有下坠的趋势，他放弃挣扎，扯紧另一手的绳索以做准备，就要松开攀崖那手时，却被一人紧紧攥住。
　　段绪言抬头望去，他看不清什么，但就是知道此时还会来拽他的，只有阮青洲了。
　　下坠的身子终于再次够上崖边，阮青洲用尽了全力，把那手臂再又往上扯来一些。手肘已能够到地面，段绪言有了把握，松开绳索，双臂上撑，将腿抬了上去。
　　攥在臂间的手不曾松过，抬上崖的腿亦被那人往里拖，段绪言借这力道，终是被拉上了崖。
　　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段绪言喘息更重，撑地缓缓站起了身。阮青洲就在他眼前，似也站立着，他挪步靠近了，每一步都似踩在云里，发软发虚。
　　额角冷汗滑落，迷了眼眸，他足下一软，便拽着阮青洲倒在了灌木丛中。
　　草香扑起，霎时将两个身躯一并裹住，段绪言翻身压在上方，却是一语不发就将脸埋进了阮青洲的肩头。
　　身躯沉重，阮青洲本欲伸手将人推开，可见他如此，就怕箭上被人抹了毒，偏偏视野太暗，瞧不清血色，阮青洲只能尝试把人喊醒。
　　“严九伶。”阮青洲喊了几声，从他额边摸来一手冷汗。
　　段绪言稍动，全然抛了礼数，转头就将前额贴向他的脖颈：“借我靠一靠。”
　　听他气息沉重，声音亦然微弱，阮青洲再未将他推开，段绪言便也懒得再动。他阖眸去感知那人侧颈跳突的脉动，能清晰地反观出自己在中毒之后过快的心跳。
　　这种感受就像初次杀完人之后，心跳失常，手脚发颤。段承要他杀人，要他学会冷血和狠绝，所以他看着一地血腥，捂嘴忍着反胃的冲动，指缝的腥味却因此染上了口鼻。
　　他还是在段承面前吐了出来，结果领了一顿棍棒的打罚，最后痛得起不了身，只能趴在地上听着段承的厉声训斥。
　　尽管段承走前还是留派数人照顾他的伤病，可当时的他并无奢望，想要的也仅是一个能包容他的臂弯而已，就像阮青洲现在这样。
　　但为什么是阮青洲，怎么会是阮青洲。
　　“还能撑住吗，我去寻人。”阮青洲的声音将他唤醒些许。
　　觉出阮青洲想要挪身，段绪言摁住那人手腕，轻声道：“才说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那话，殿下便要自己犯险……若说为一国储君冒险不值得，难不成，为我就值得吗？”
　　阮青洲说：“人命关天，不存在值不值得这一说。”
　　段绪言轻笑一声，用额头抵着阮青洲的肩颈，支手撑起些身子，就这样俯身看着他。
　　“所以就算换作是尉侍卫，或是别的什么人，殿下都会这样对待他们，是吗？”
　　阮青洲说：“若我觉得该救，自然会救。”靳栀珝
　　段绪言顿了顿：“那殿下认为我该救，是因为把我看作尽心侍奉殿下的严九伶，还是因当初听闻贵妃将我错认成四皇子之事，心中也有几分错乱？”
　　一时间四目相对，阮青洲双唇稍抿，只是沉默。
　　段绪言笑着低下头去，再次趴躺在阮青洲的胸膛上。尝到了接近猎物的喜悦，他压抑已久的本性正在蠢蠢欲动，渐也露出些与生俱来的高傲和威胁。
　　段绪言说：“有没有人告诉过你，眼神太会说话也很要命，这么一双藏不住真话的眼睛，在没想好怎么说谎之前，就该藏好了……不然殿下这般不会骗人，总要吃亏的。”
　　喘息渐重，盖过了声量，他不再说话，静听阮青洲胸口传出的搏动，只想在迷离中寻到一种温软，就往阮青洲的颈窝蹭去。
　　他躺着，也不管阮青洲会不会被他压得透不过气，他知道阮青洲的心肠太好拿捏，一定不会推开他。
　　可毒性入体非同小可，再听声响已是渐弱渐远，段绪言伏倒着喘息，不知不觉间，神思便也坠进了梦里。
　　不知过了多久，就觉手臂传来剧痛，他于混沌中醒过神来，绷起了警觉的神经，自身旁寻见一处皮肉，就张口咬了下去。
　　阮青洲的味道最先钻入鼻腔，肌肤的软腻随之触到舌尖，他彻底恢复了清明，也就松了齿，将那手腕叼着，轻含在齿间。
　　臂上的箭头正被挑出，他忍着痛，却又像只寻主的犬，纵使平日里伪装出的乖顺都是因为别有用心，一遇到伤病，也还是想要摇尾乞怜，他急切地需要安抚，也就顺着鼻尖的味道，朝那方向蠕动过去，枕在了阮青洲的膝上。
　　御医神色稍滞：“殿下，这……”
　　“无碍，先救人。”
　　段绪言依稀听到了阮青洲的声音，就这么挨近了。他疼得发颤，又蜷着脊背乞求怜爱，再像拓展领地一般，将自己的血腥蹭上了那身衣袍。
　　他要用自以为的肮脏抹毁阮青洲的清白，既已注定成敌，那些被迫接受的压迫和屈辱，谁也别想躲开。
　　

第17章 招供
　　但阮青洲的味道还是渐渐淡了，段绪言有意识地寻找时，也就嗅见了浓烈的药味。再睁开眼已是次日，他往旁看去，大抵猜到自己是在北镇抚司的直房里。
　　他动了动右臂，撑坐起身，一名小吏正巧端着东西进门：“醒了啊。”
　　段绪言生出片刻的戒备，看清小吏手中端着的是药碗，才松懈下来。
　　“你伤的只有手臂，清创拔毒上药什么的都全了，御医说只要人醒了就没什么大碍，醒得这么快，看来你这身子骨不赖嘛，”小吏递来药碗，说，“你也算是命大，和你一起被送回的那个人犯伤的是肺，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猜到小吏口中的那人就是丁耿，段绪言问道：“他怎么了？”
　　“和你一样中箭了呗，不过那人到现在都还没醒，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小吏说着，哼笑一声，“你也真是，还有功夫关心别人，怕是不记得自己受伤后都做了些什么吧。”
　　“我做什么了？”段绪言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仰头喝起了苦药。
　　“你还真不记得了？”小吏嘿嘿地笑了两声，看热闹似的，嗟叹道，“都是有主子上司的人，你说你怎的就这么好命，听闻昨夜尉侍卫和赵同知在外头寻了殿下半晌，结果还是殿下亲自架着你寻见了锦衣卫，你也是个倔的，人都没意识了还非要扯着殿下的手，死命掰都掰不开，方才取箭时还敢上嘴……”
　　段绪言呛出了声。
　　小吏摆了摆手：“得了，不说了，就算是替殿下挡了一箭，你这胆子也忒大了些，尉侍卫跟了殿下这么多年也不见得敢这样放肆，得亏殿下没追究。”
　　段绪言问：“殿下呢？”
　　“在诏狱里头，准备提审人犯呢。”
　　——
　　昨夜钱氏祖坟和北镇抚司接连出现了两批刺客，今日北镇抚司算不上平静，光是清尸和对账就忙了半天。
　　章炳指认尸体过后，正被押往刑讯房，阮青洲就坐在诏狱的班房中候着，一身衣袍理得齐整，沾的却是泥渍土屑，磨损的衣摆还散着线头，肩头和双膝处更是留了段绪言的血迹。
　　赵成业稍看一眼都胆战心惊。
　　昨夜锦衣卫失职，他为此提心吊胆了大半天，烟都不敢嘬几口，唯恐阮青洲一个不适意，事情传到阮誉之耳边，降罪的旨意就往北镇抚司递来了。
　　况且设立东厂和锦衣卫时，阮誉之的本意就是让两方互相制衡，所以东厂由宦官统领，锦衣卫则由皇帝亲信掌权，而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正是阮青洲的表兄，所以就算阮青洲不降罪，单单一个指挥使，他也是决计得罪不起的。
　　眼下阮青洲让尉升到刑讯房盯着，赵成业独留此处，拘谨了不少。
　　“指挥使外出忙碌公务，走前特意嘱咐臣来禀告殿下，昨夜来北镇抚司的应当是两拨人，一拨想灭章炳的口，另一拨却是来助锦衣卫护人的。”
　　不仅如此，货队的人也是如出一辙。他们按计划将锦衣卫引到墓地，为杀害章炳制造时机，却又利用他妻儿的尸体逼他开口，这两种行为自相矛盾。
　　阮青洲又想起了丁耿。
　　“丁耿如何了？”阮青洲问。
　　赵成业应道：“已在全力救治了，但尚未清醒，不过殿下放心，臣派人去寻了皇都名医，定会尽全力将人救醒。”
　　阮青洲说：“他的命是要保，但也不能只等着他一人的供词来结案。”
　　赵成业垂首应和：“是是是，殿下教训得是。”
　　才说完，他转头对上阮青洲的眼眸，心头猛地一跳，连忙补道：“臣的意思是，查案一事，锦衣卫定不会松懈。”
　　阮青洲挪开眼，顺带转了话头：“朱庭济先前托人典当货品的行为，有在刻意引导锦衣卫之嫌，不知赵同知清不清楚，在昨夜之前，锦衣卫查摆件一事可有传至内阁？”
　　“明面上没外传，但内阁的人确实在北镇抚司出入过，锦衣卫也没缘由拦人。”
　　“都有谁来过？”
　　赵成业想了想，说：“有谢国公，还有工部的高尚书。不过二位大人都没亲自来，谢国公派人来询问的是审讯章炳的进程，高尚书是让人来了解钱宅命案，称是工部需要确认军防要件是否外泄，所以要来问个清楚。”
　　触到旧疾，右手不住地发颤，阮青洲攥拳克制着，沉默下来。
　　静默无声中，但凡何处传出一点声响，就同砸在心头上，听一声怕一分，赵成业熬得难受，终于等来尉升，双眼都有了光。
　　“殿下，章炳带到了。”
　　听尉升来报，阮青洲起身往外走去，赵成业跟在身后，经过尉升时更是握起他的手，感激地上下晃了晃。
　　尉升冷着脸把手甩开。
　　“有病。”
　　——
　　牢门又开过一道，章炳被绑缚在刑架上，无心往别处看去，只垂着眼，不耐烦地等着盘问。
　　可来人袍摆轻动，止步于他身前，却又同他相对着缄默了许久。
　　没有一点声响，只能瞧见那人立于身前不动，章炳略微抬眼，才听阮青洲开了口。
　　“昨夜发生过何事，想必章大人也都一清二楚，不用我再多言了。”
　　见是阮青洲，章炳稍显怔然，旋即冷笑一声：“横竖都是死，我还要因此感激你们吗？”
　　阮青洲说：“感激大可不必，今日我来，就是想看看你的胸怀和肚量有多宽广，足不足以容许杀妻杀子的仇人继续逍遥法外、快活余生。”
　　着实被戳中了伤处，章炳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他让自己陷入了最狼狈的境地，选择不招供，他是替人卖命还折了妻儿的蠢货，选了招供，他就是白费心机的败者。
　　可只有招供才能求得报仇雪恨同归于尽，阮青洲就是料定了他别无选择，才有十足的把握同他在这里耗着。
　　章炳轻蔑地笑出了声：“这一步我还真是踏错了，没想到最后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会是我。”
　　他稍仰起头，自脏乱的发丝下露出一双眼，恶狠狠地盯着阮青洲。
　　“你不是想听吗，我是从何得知锦衣卫抓捕的消息，名下的当铺又转售至谁的手中，其实这一切早在半年前就开始准备了，如今你应当是能察觉到身边出了叛徒吧，太子殿下。”
　　阮青洲未显惊异，只是看着他。
　　章炳尝到落于下风的滋味，不甘地挣着双手的铁链，朝前倾靠，道：“大皇子孱弱，三皇子善妒，但五皇子自幼勤奋苦学，最能与你抗衡，他们心中的太子殿下，可不是只有你一位。”
　　阮青洲问：“他们是谁？”
　　“很多人，”章炳咬重了音，“东厂、司礼监，还有内阁的……”
　　话未落，牢门处一声弓弩扣响，尉升敏锐地侧首，先一步将阮青洲拉来。弩箭射得飞快，错过阮青洲颈侧，直直穿进了章炳的咽喉。
　　血沫自口中溢出，章炳抽搐着，整张脸因窒息憋得通红。
　　赵成业循弩箭来处看去，横眉怒声道：“抓人！”
　　诏狱霎时掀起刀光，锦衣卫围堵着那人，却赶不及拦下他抹脖自刎的动作。
　　血涌当场，是时诏狱外传来烟花讯声，赵成业跨步冲出诏狱大门，传讯那人也已抬刀自尽，横死在眼前。
　　赵成业肃起脸色，抬声道：“传令下去，即刻在皇都东西南北四个城门增设关卡，加派人手保护太子殿下，看好人犯丁耿！”
　　刑讯房内一片死寂，唯剩那声烟花鸣响，仿若还在耳边回荡。
　　章炳已死，喉间正中弩箭的那处，是个染血的窟窿，阮青洲盯着那里，声音发沉：“丁耿人在何处？”
　　尉升说：“丁耿押回后，先被送至密牢救治了。”
　　“去密牢。”
　　——
　　密牢设在诏狱外，独靠北镇抚司直房，便于看守和管理。
　　听闻丁耿被送至密牢后，段绪言借口出门，就在外逡巡，见密牢外部与旁的房屋无异，想是牢狱都设在地下，内里应是有通道直达地底。
　　可密牢守备森严，若想顺理成章地见到丁耿，他只能靠阮青洲。正思索时，一人推车行来，被拦在了密牢外。
　　“今日密牢不宜出入，将饭菜放在门外就好。”
　　那伙夫垂首应答，极慢地放下车把，伸手去提食桶。门外守卫警惕，将人上下打量一通，走近了：“瞧着面生啊，新来的？”
　　一听这话，伙夫动作稍顿，只赔了笑脸，可门边那几人均已起了戒备。
　　见那旁几人手覆刀柄，脚步轻挪，伙夫却提下食桶，屈身不动，段绪言在不远处看着，视线就聚在那处。
　　此时，一点光亮自诏狱上空升起，烟花鸣响震神，群人抬首仰望，光点四下散开的那瞬，食桶上方的盖布被人掀开，一柄利刀显露。
　　“来人！有刺客擅闯密牢！”
　　守卫怒喊一声，那旁杀意骤现，两柄刀刃猛地撞起，灰黑粉尘自刀身周侧震开。
　　段绪言眼眸微眯，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正欲起步上前，霎时间，锦衣卫的步声同砸下的雨点般错落，直往密牢聚来。
　　见状，伙夫扔下手中刀刃，就想推车向密牢奔去。
　　人一多，段绪言便无意掺和进去，这才往后退着，却在一群黑影中最先瞥见了阮青洲那身显目的浅衣。
　　眼眸在人群中飞快地扫视，段绪言当机立断，涌进锦衣卫，假意经由碰撞被挤至车旁。
　　就觉有人拦腰撞向板车，车轮忽停，伙夫猝然向下看去，却见一人用脚卡住了车轮。伙夫循着上观，才见一双阴厉眸子盯死在自己脸上，让人心都骇然。
　　见到伙夫短瞬的懵然后，段绪言收了狠戾，极快地转身抬步踹向车轮。
　　车头受了力，一时向旁扭去，撞倒地面的食桶，随着木桶轱辘滚动，几包火药混着黑尘抖洒在地，在场众人变了脸色。
　　“有火药！拦人！”
　　听一声高喊，伙夫拋了车把，自腰间取出火折子，眼见火被吹燃，尉升先行踩步疾冲，抬臂将人锁喉，钳在身前向后拖去。
　　伙夫猛力挣扎，将手中燃火朝板车抛去。一截火红弧线于半空划过，有人抬刀拦去，扑了空。
　　眼睁睁看着火苗升至最高点，就要往板车落去，段绪言判断落点，先一步扑在车上，欲伸手将火折子接来。
　　千钧一发之际，箭矢离弦而出，穿透冷风贯来，尖利箭头闪过，刺进竹筒正中。碎屑破散，竹筒被截，携火光于风中斜倒，带着点燃的草纸侧落至地面，摔到别处，被人一脚踩得稀烂。
　　人潮涌动中，段绪言朝箭头射来之处看去，视线穿越群人，径直对上了阮青洲那双冷静的眼。
　　弓弦余震，阮青洲垂手握弓，袍随风动。
　　段绪言舔舐后齿，眼前犹是阮青洲手持弯弓，松指放弦的那幕，他将那泠然身影框死在视线里，眼眸微微弯起。
　　他的猎物像是天降的惊喜，万中无一，他觉出了威胁，但又对此很是满意。
　　

第18章 坦言
　　天已暗，北镇抚司门外灯笼高挂，火把架起。尉升牵来马车在外等候阮青洲，闲时便用手顺着马鬃。
　　赵成业歪靠在车旁，转着手中烟杆，道：“多亏那小子凑热闹，迷瞪瞪地撞歪了车，不然密牢要是给炸了，人犯没了大不了我挨罚，可若是殿下出了岔子，我这脑袋还真就凉了。”
　　尉升转眸看了他一眼，扬手挥了挥那人身上隐隐带着的烟味。
　　赵成业谑笑着转至他身前，道：“怎的，想坐老子的脑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没法子，我这人命好，你就觊觎着好了。”
　　尉升抬剑柄将人抵远了：“别往自己脸上贴金，这玩意儿搁脖子上瞧着烦人，当坐垫我还嫌硌，没那么招人稀罕。”
　　赵成业道：“嘁，你的脑袋是有多金贵，方才没给炸烂真是可惜咯。”
　　尉升白了他一眼。
　　赵成业便拿烟杆勾他的下巴：“这白眼翻的有技巧啊，再来一个。”
　　尉升被拨得恼了，不耐烦地抬拳警告，却忽地收了动作。他看着赵成业身后某处，恭敬道：“殿下。”
　　赵成业轻蔑地笑了几声。
　　“嘿，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了，以为我会信啊，还一本正经的，殿下殿下……”赵成业叼着烟杆子，学起尉升的语气叫了几声，可方才转过些头，余光瞥见后方的身影，着实让他魂都丢了一半。
　　“殿……”烟杆落了地，赵成业慌忙捡来，朝人行了礼，“臣失了礼数，殿下恕罪！”
　　阮青洲没多怪罪，只说：“这两日北镇抚司接连遭袭，锦衣卫得了警醒，应当知道如何应对，丁耿若交由赵同知看管，我想不会再出问题。”
　　阮青洲替他将话都说满了，怎敢再出问题？
　　赵成业点头：“殿下放心，此乃锦衣卫分内之事，臣责无旁贷。”
　　阮青洲说：“今后每隔两日我便会派人来此了解情况，此外，还望赵同知多留意内阁。”
　　“臣明白。”
　　听这声应答，阮青洲揭帘进了车，段绪言跟在身后，只坐在车板上。
　　“进车吧。”
　　帘里传来淡淡的一声，段绪言这才挪起身，钻进帘中。
　　随马鞭打响，尉升驱车前行，马携车身驶入暮色，愈渐远去。
　　赵成业松下一口气，作揖送行。
　　“臣恭送太子殿下！”
　　——
　　车身轻晃，段绪言跪坐着，一双眼睛澄明，始终落在阮青洲身上。
　　那眼神直白得过分，阮青洲错开目光，问：“想说什么？”
　　段绪言笑了笑：“殿下的箭术很好，动作也漂亮。”
　　阮青洲没说话，但停顿片刻后，还是看向他。
　　“方才为何会出现在密牢外？”
　　段绪言说：“奴才想寻殿下。”
　　“为了丁耿？”
　　段绪言颔首应答：“殿下也知，丁家母子与奴才有些渊源，先前只听丁公公入宫后每年会托人往家中捎钱，但仔细一想，倒不曾听他回家探过亲。”
　　阮青洲说：“宫人死后，多会递补丧费，就算没有，至少也能通融一番，在收葬前让其亲眷探望，他家人没认过尸体？”
　　“没有，说到底丁公公也只是萃息宫的一名小宦官，司礼监不会多管，再加之当时萃息宫……”要提及罗宓的死，段绪言似有顾虑，朝阮青洲看了看。
　　阮青洲只是一语带过：“无需顾虑，接着说吧。”
　　段绪言便也继续道：“因为当时内官和萃息宫上下都忙，递交丧费的差事就落到奴才手中，可那时丁家母子因交不起租金已被逐出住处，没了下落，奴才寻不见人，直至早春后，才知他二人流落街头，便将他们带回风颜楼安置了。”
　　如此巧合，便像是刻意为之，目的就是为了避免让丁母认尸。
　　阮青洲说：“所以你怀疑宦官丁耿冒顶身份入宫。”
　　“是，”段绪言坦言道，“奴才不敢说丁公公和丁耿一定效忠于同一人，但至少他们不会没有一点关联。”
　　“那你呢？”眼睫轻抬，阮青洲看向他，“你是为何入宫？”
　　骤然一阵沉默漫开，独有马车在冷夜中穿行，寒风吹动车帘，撩了几道青丝，段绪言自吹斜的碎发中与他对视着，神色渐淡。
　　“殿下应当猜到了。”
　　“猜到什么？”阮青洲说，“入宫前你便与刘客从在风颜楼相识的事吗？”
　　段绪言表情平静，只抚着指间的细茧，顿停很久，说道：“若要从更早之前开始说起，殿下会想听吗？”
　　阮青洲问：“更早是何时？”
　　“未进皇都之时，视野还未被高楼垣墙所蔽，既可嗅到烈风，也能见满目的星辰日月，”段绪言看向他，“殿下也许不知道，皇都之外，天地辽阔，那时奴才也曾在马背上拉过弓。”
　　他已经很久没骑过马了，一年，或是更久，他也不记得了，段绪言摩挲着手指，摩挲着，似能觉出缰绳在手中剌出的辣意。
　　耳边声响渐起，胯下骏马御风，十岁的段绪言于马背上侧身拉弓，只一声离弦飞响，箭矢直扎靶上。
　　他扯绳停马，马匹一声嘶鸣，响至云霄。
　　箭矢离靶心偏了一寸，段承冷眼睨视，将手边箭筒朝他抛去。
　　“再来。”
　　“父帝。”段绪言叫他，段承只是稍稍朝他看来。
　　“儿臣没力了，可以歇一会儿吗？”
　　段承厉声道：“段绪言，敌人都到你眼前了，你也能让他等吗？接着练！再不中靶心，今日你把马给我跑死了再休息！”
　　“儿臣知错。”段绪言背起箭筒，拉绳再向马场奔去。
　　那身影陷在长风日落里，一跑就跑到了北朔边疆。
　　十三岁的段绪言在余晖下拜别段承，绕行自西域进了关州，取代了和生母一同饿死在关州的严九伶，此后六年再未归家。
　　六年了。
　　段绪言掐着指节细数，沉下声来。
　　“阿爹做过铁匠，认得不少江湖义士，所以奴才从前跟过很多师父。那时年纪小，还会觉得刀剑太重，弓弦太紧，但阿爹说将来会遇到战乱，或生或死只能倚靠自己，他要我拼死地练，我就拼死去练。在那里，比起争得荣华富贵，想要光明正大地活着，就已经很难了。”
　　阮青洲稍稍沉默，问：“你父亲呢？”
　　段绪言说：“因为徭役被征去修建军防，再没下落。后来奴才遇上了饥荒，才会在十三岁时自关州逃来，卖身进了风颜楼。东家念在奴才年少，特允奴才学箫，成为了楼中乐人。刘督主是会常来听曲，奴才起初只是想借由督主探听阿爹下落，却不知督主偏好男风。奴才本是乐人，每回得督主召见，也不愿行逾矩之事，推拒得多了，督主便会将奴才留在一旁吹曲助兴。”
　　为何事助兴，纵然段绪言只字不提，阮青洲也心知肚明。他不多问，只道：“后来呢？”
　　段绪言接着道：“后来督主得知奴才年少习武，特为奴才赎身，本欲将奴才安排进锦衣卫，但因中途生变，督主便将奴才派至萃息宫，想让奴才借此接近殿下，但奴才得贵妃和殿下厚待，侍奉殿下全凭己愿，与他无关，风颜楼与督主相遇那次，亦是偶然。”
　　窗边冷风吹得凉，阮青洲抬指将帘压下一些，问：“若非今日我问起，你打算何时与我说起这些？”
　　段绪言说：“只要殿下想听，无论何时。”
　　指尖搭在窗口叩动了几下，阮青洲看向他：“不过此刻说起，确实最合时宜。”
　　段绪言与他轻笑：“因为奴才与殿下昨夜共患难的交情吗？”
　　阮青洲不置可否，只说：“出言不逊，必及于难，刘客从没提醒过你这些吗。”
　　“督主不必提醒奴才这些，奴才只是督主因意外方才临时起意往殿下身旁塞入的棋子，若是废了也不可惜，就算能保下性命，往后离开东宫或许还能有供人狎玩的用途，但也免不了生不如死的下场。在与殿下坦白之前，奴才就已想过这些，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跪在殿下身前，若无法得到殿下认可，就更无谓谨言慎行，明哲保身了。”
　　“但我觉得，”阮青洲说，“你是很有把握，确信我还不会杀你。”
　　因为罗宓的错认，让段绪言无意中带上了阮墨浔的影子，阮青洲时而也会因此模糊了认知，对他产生些不忍。
　　段绪言知道这些，他太懂如何利用好阮墨浔这根软肋了。
　　“所以说，”段绪言眼眸微弯，“奴才再遇不到心比殿下更软的人了，可殿下也要知道，能让奴才交付性命和真心的，也唯有殿下一人而已了。”
　　那话语柔得要命，尉升隔帘听了都抖出一身麻意，但只消想到段绪言对面那人是阮青洲，他忙不迭地生出阵惊骇。
　　严九伶一个近身内侍，怎敢对着太子殿下说这些肉麻人的话！
　　他心情复杂，撂了马鞭，可马车在前方正当转弯，他略一抬眼，慌忙扯绳。马车急转，车厢猛然一震，只听里头几声撞响，尉升连脊背都冒出了汗。
　　一声马匹嘶鸣，车已停靠路边，尉升又不敢贸然撩帘去看，慌忙请罪：“属下失责，没看清路！殿下可还无恙？”
　　

第19章 内阁
　　车内，阮青洲正被段绪言囫囵圈在怀中，两人相拥着侧倒在座旁，手指交叠，腿也交错，衣袍亦凌乱得纠缠难分。
　　稍感体热，阮青洲欲先把手挣开，正当起身时，却未料衣摆被压得紧实，一经拉扯，身子再又受力，就往他怀中倒去。
　　见阮青洲倒来，段绪言伸臂揽腰，将他接进怀中，无意托来那臀，便觉腹上一紧，唇角似若触到了肌肤。
　　车内灯火撞灭，昏暗中，阮青洲坐他腹上，脖颈蹭他唇边，段绪言凭着知觉被那气味撩拨着，随之忆起的是那晚藏在榻下的摇动，心跳一时被勾快了不少，欲念浪似的掀起来。
　　欲动的舌尖被压制在齿后，段绪言呼吸渐重，热气却先触得阮青洲绷紧了神。
　　“殿下？”尉升又喊了几声。
　　阮青洲推人起身，应道：“无事，当心些。”
　　尉升抹了把脸：“谢殿下恕罪。”
　　马车再行起步，阮青洲不苟言笑，已是正襟危坐。
　　段绪言起身点了灯火，再又跪回原处，默然自腰间取出一方净帕，轻轻托起阮青洲的指节，替他将伤处蹭出的血水拭去。
　　阮青洲这才垂眼看向手指。这伤还是昨夜留的，攀崖时擦的、救人时撞的，都有。然而此时手正带着颤，他收回掩在袖下，没让段绪言再碰。
　　手已摸空，段绪言自指间揉过帕上几点鲜红，轻声道：“其实奴才分得清何为迫不得已，何为甘心情愿，至少对殿下，无论是尽忠也好，赴死也罢，奴才都是情愿的。”
　　眼睫似被夜风吹动，阮青洲轻握五指，攥了衣袖。
　　“净身入宫，是否算作你心甘情愿？”阮青洲问过一句，转眸回看他。
　　车内灯火黯淡，段绪言于影中垂眸，掩过眼底暗色，他收起十指，渐将衣袍攥起，摇了摇头。
　　阮青洲静坐，观他半晌，目光无意扫过他右臂，瞧见不少渗出的血色。
　　应是方才撞到了伤口。
　　或因唏嘘还是怜悯，阮青洲未再多言，只伸手牵来那手臂，看了看。
　　原先为了挑箭，那只衣袖被剪开大半，包着伤口的白布外露，其上，一片褐色中透着鲜红。阮青洲用拇指在周侧轻按，想确认伤口是否往旁侧裂开，抬眸却对上段绪言略带怔然的双眼。
　　“疼了？”阮青洲问。
　　默然片刻，段绪言与他静声对视，再又浅浅摇头，眼中似若带些灯火映出碎光，看着惹人垂怜。阮青洲却从中觉出些暧昧，先挪开了眼。
　　不由得阮青洲挪眼，段绪言似若含笑，已试探着将手搭上他的膝头。
　　“许是用了药，未觉痛感，只是困乏，”像只受伤后乞怜的犬，段绪言软声求他，“殿下能让奴才靠靠吗？”
　　尉升听得震然，险些撂了马鞭，又不敢再生懈怠。
　　四周寂静，只听马车晃响。
　　阮青洲浅看他一眼，正身端坐，缓缓抖平宽袖搭在座旁，便侧首对着窗。
　　“待年后你步入弱冠，我便不那么纵容你了。”
　　见阮青洲眼睫眨动，上下对碰时眸中才带一点浅淡的光，段绪言仰头看他的眼眸，没有说话。
　　觉察到那注目光，阮青洲问他：“有话要说？”
　　段绪言含笑，轻声道：“殿下愿意留我，我很高兴。”
　　阮青洲停顿片刻，应道：“东宫不容叛人，望你今日所言问心无愧。”
　　段绪言笑着，乖顺地俯下头，将前额搭在阮青洲的膝上。伪装卸下，眼中笑意便冻得发冷。
　　他违心地承诺，不虔地应答。
　　“殿下在上，奴才问心无愧。”
　　——
　　檐外冷雨不停，一落便落满了两日。
　　北镇抚司的消息全然封锁在内，包括阮青洲在钱氏祖坟遇袭一事。
　　如今贪税一案尚未查清，六部便有两名官员先后遇害。在事情还没理出眉目前，太子遇刺的说法若是传出，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只怕到时查案的事摆在了明面上，不仅阮誉之会降罪，东厂还能名正言顺地插手进来，照目前这情势，决不能再让事态扩大。
　　可另一头，钱尹命案未破，章炳告病多日，阮誉之时不时向内阁提及此事，谢存奕打着掩护，却又问不到案件近况，只能寻到东宫，阮青洲便与他约见于文渊阁。
　　眼下未至约定的时辰，阮青洲负手立在廊下听雨，只唤来了尉升。
　　“查得如何？”阮青洲问。
　　尉升应道：“属下查到严九伶原居于关州北城，其父名为严慈，但自关州军防开建以来，征至关州的平民百姓少说也有上万，役民队里又有不成文的规定，征收进队的百姓只在花名册上记名，再分配至百户千户手下掌管，死伤者均未登记造册，亦未在花名册上除名，可以说是死生难辨，一时要查，属实不易。”
　　阮青洲微微侧首看他，欲言又止。
　　尉升以为自己疏忽，忙又答道：“严慈早年间同谁打过交道倒未查清，如今关州军民混住，人口杂多，要捋清一户平民数年前的关系，是要耗费一些时日。”
　　阮青洲转身进屋，一手轻拍他的肩头：“要在数万人里寻到一人难度甚大，此事我自会予以体谅，你不必为难。”
　　他掀袍缓缓坐下，提来手炉，捧在掌心。这手炉外罩的布袋还是罗宓亲手制的，原先宫人换炭时，不慎将布袋烫了个豁口，阮青洲也没舍得换，便一直用到如今。
　　见尉升后脚跟进了屋中，阮青洲说：“先说另一件事，丁耿查得怎样？”
　　“哦！”尉升这才反应过来，“宦官丁耿于三年前净身，入宫后直接被分派至萃息宫，他本也安分，可出事的前几日却与严九伶起了冲突，但有人作证，事发当晚，严九伶正在后院替下过水的宦官熬煮姜汤，应当没去御花园。”
　　“死因呢？”阮青洲抬首示意，让尉升避开风口，坐在炉前暖身。
　　尉升哈出寒气，朝炉边坐近了些，说：“是意外摔晕后，口鼻埋入雪中窒息致死，属下问过萃息宫的旧宫人，丁耿当晚本是去御花园埋溺死的猫尸，但蹊跷的是，在丁耿尸体身侧并未发现那只猫。”
　　阮青洲沉思着，指头恰抵在那处破口上摩挲，他问：“我记得南巡前萃息宫并未有猫，这只猫从何而来，为何后来也从未听闻关于这只猫的任何事？”
　　尉升说：“听闻这只猫是由严九伶捡来的，贵妃喜爱便养在身旁，后来这猫意外溺死在池中，才惊了贵妃。不过死物阴晦，埋在御花园中是大忌，丁耿年纪尚轻，不懂此事无可厚非，但陪侍在贵妃身侧的多是入宫年久的‘老人’，唯恐给萃息宫带来祸患，所以知情的宫人们也便对此缄口不言。”
　　“其他呢，”阮青洲问，“还查到什么？”
　　尉升说：“在宦官丁耿入宫前一月，丁家母子迁进新居，之后的三年间，丁耿从未探过亲，递送出宫的银钱也是由这间房屋的东家曾宪转交的，直至宦官丁耿死后，房屋被曾宪转卖，所得的钱财用以在城北买了宅院，曾宪现今就住在那处，做的是棺材生意，棺材铺也开在那附近，属下派人去过，尚无异常。”
　　阮青洲若有所思，沉默下去，指尖渐挪向炉盖。
　　“曾宪。”阮青洲念着，指尖落下一声轻叩，是时檐角落雨滚下，砸往栏槛，溅向门边侍从的衣袍。
　　雨帘中，唯见文渊阁廊前脚印错乱，侍从紧守门外，屋内议声匿进雨中。
　　“曾宪？”听阮青洲将前几日北镇抚司的事粗略地说了一遍，谢存弈蹙眉思索，与身旁阁臣面面相觑。
　　他道：“臣倒是不曾听过此人，不过既然他是如今唯能查到的线索，定要谨慎对待，殿下打算怎么做？”
　　阮青洲坐于主位，轻缓抬眸朝前看去。
　　加上谢存弈，内阁共六名阁臣，皆跪坐于他身前。
　　内阁有鬼是事实，所以他自进门起便怀抱警惕，又隐瞒了章炳提到内阁的事。眼下此话说出口，他转眸扫视众人，目光最终还是停在谢存弈和高仲博两人身上。
　　阮青洲说：“明早锦衣卫便会至城北抓人，如今已牵涉进两名朝廷命官，父帝那方瞒不过多久，为防对方再次出手灭口，抓捕之事不可再拖。”
　　谢存弈颔首：“是当如此，只是殿下……”
　　视线下移，停在阮青洲指上的破伤，谢存弈迟疑不语，倒是高仲博替他开了口。
　　“明日锦衣卫前去抓捕，危险难料，殿下还是留在宫中为好。”
　　阮青洲应道：“此事我心中有数，劳诸位大人关心。”
　　“北镇抚司近日不会再将消息外传，因而今日告知诸位此事，也是想给内阁一个交代，此外，”阮青洲拱手行礼，“父帝那方，还望诸位帮忙掩护。”
　　谢存弈俯首道：“殿下言重，皆是为国为民，臣等自当尽力。”
　　阁臣接连伏身行拜，阮青洲眼望那片身影，眸色渐沉。
　　

第20章 撑伞
　　雨声不歇，尉升停在文渊阁外等候，未听身后大门动响，倒先瞧见雨中一个模糊身影越行越近。
　　段绪言踏雨行来，眉眼携来一点飞溅的细雨，显得冷厉。尉升不由得直起身来，凝视那方，即将相碰的敌意却被门扉敞开的声响先撞碎了。
　　尉升回身看去，见阮青洲抬步走出，便先迎上前，再往外瞧时，段绪言已上阶收伞，脸上笑意浅淡。
　　尉升看了他半晌，瞧不见半点破绽，倒是怀疑方才感受到的那点威胁，是隔雨相望带来的错觉。
　　段绪言倒不关切尉升在想什么，只将湿透的伞搭在柱旁，先朝阮青洲行近了。
　　阮青洲看他一眼，问：“伤口未愈，跟来做甚？”
　　段绪言臂上搭着件大氅，于他身前停步，先自大氅下将揣了一路的手炉拿出，递过，再将大氅抖开，披他肩上。
　　“冷雨湿寒，殿下总是不知保暖。”段绪言轻声说着，替阮青洲拢来大氅的衣领时，指节再又自他侧颈错过。
　　今日阮青洲配了冠，少了青丝垂肩，肤色更被赤色袍服衬得净白，静默时整个人淡若清霜。段绪言有意看了几眼，头一回发觉那人喉结旁留有一颗细淡的小痣。
　　像淡墨点上似的。他抬手就去抹，指腹自那人喉结处划过，极轻极柔，可方才抹来一点细腻触感，阮青洲便先避开了。
　　“何事？”
　　阮青洲说话时喉结在动，那小痣便随着皮肉上下轻移，生动了些。
　　段绪言不舍地挪开眼，道：“奴才以为有沾上的墨点，冒犯殿下了。”
　　他没再多看，回身取伞，伞面方一撑开，湿雨抖散，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唤。
　　“殿下。”
　　三人一齐回望，谢存弈已走来，朝阮青洲行了礼。
　　段绪言在东宫见过谢存奕，更是忘不了这姓名，当初就是谢存奕暗中将他从锦衣卫调到了十二监，这身宦官衣袍便是拜他所赐。
　　眼神追得紧了些，段绪言直直地盯着人，目光却忽被阮青洲的身影截断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阮青洲侧挪一步，恰好拦在他身前，就朝谢存奕问道：“国公有何要事？”
　　谢存奕垂眸，自袖中取出一方净帕，小心地递过。阮青洲这才发觉自己指上伤口再又冻裂，还往外渗了些血水。
　　一双微颤的手余着热，将帕子叠得齐整，托于阮青洲的掌心，谢存奕嘱咐道：“殿下理当要会照顾自己才是。”
　　阮青洲垂望手中帕子，不知该如何答话。
　　阮青洲初到东宫时，也是谢存弈亲自在旁辅佐，于他而言，谢存奕便是亦父亦师的存在。如今他怀疑内阁，将谢存奕一同排斥在外时，心中挣扎，多的是愧疚。
　　沉默片刻后，阮青洲说道：“国公有没有想过，或有一日内阁变得不可信，该当如何？”
　　谢存奕垂首笑了笑，声音平缓：“当殿下有此疑虑时，便代表内阁已是不可信了。”
　　“臣知道殿下在想什么，”谢存奕慈笑着看他，“只是殿下，殿下啊，臣自省多日，也知内阁存有遗患，殿下不必假设，无论殿下欲将如何处置内阁，疑人不用并无过错，盲目信任才是助纣为虐。要知道，帝王之争本就是场腥风血雨，宫里宫外俱是人心叵测，殿下若有半点疑虑，便不可松懈，亦不可轻信他人，对臣也不能例外。谨慎不是错，谁也不会因此对殿下心生责怪和嫌隙。”
　　阮青洲望进那人沧桑的眉目，鼻尖被风吹红。
　　谢存奕朝他点了点头，道：“臣有幸伴殿下多年，最知殿下心性，殿下凡事都要亲力亲为，但殿下也要切记，性命失而不复得，殿下万不可亲自涉险。”
　　谢存奕再又躬身下去，行了礼：“就当是为了陛下和南望，还望殿下务必顾全自身安危。”
　　——
　　雨打伞檐，落入宫廷长道，三人漫步其中，正往东宫方向行去。
　　段绪言走在阮青洲的右后侧，一手打伞，半身浸在雨里。
　　他自当对谢存奕抱有怨恨，但他的本性中最不缺的就是恨意，那点怨愤于他而言根本就微不足道。此时他想的是谢存奕对阮青洲说的那番话。
　　从话中可以听出，阮青洲已在怀疑内阁，那么今日他到文渊阁是想做什么？
　　段绪言陷入思索，双眼盯着前方，却还在游移。如今阮青洲对他的信任极不稳固，他理当快些摸清阮青洲的底，包括东宫势力以及阮青洲这人的谋识才略、弱点软肋，甚至是……
　　一点小痣忽然闪过脑海，浮现眼前。他还记得，那细痣就在喉结旁，吞咽时将随凸起之处伏动，好生挑逗。
　　指尖蠢动起来，段绪言乱了思绪，却见撑偏的伞檐渐被扶正，他回神看去，阮青洲轻攥伞柄，正替他扶伞，将倾向一侧的伞推正了。
　　“伞往后打，伤口莫要浸水。”阮青洲轻轻带过一句话，便听身后脚步又快了些。
　　大氅继而被人蹭得轻摇，阮青洲往旁看去，段绪言已上前同他比肩。
　　“伞若再往后打，淋的就是殿下了。”说着，段绪言将伞换至右手，伸出左臂轻揽他肩头。
　　刚入东宫时，他还比阮青洲矮些，如今却已反高那人一寸，他长得太快，也没有要停的趋势，可眼下真就这么将人圈起后，他还觉得个头长得不够。
　　未防这一举动，阮青洲转眸向另一侧的肩头看去，搂肩的手却已松开，带一点冰凉雨水递至他眼前。
　　“瞧，殿下肩头都湿了。”段绪言善用那副人畜无害的神情骗人，阮青洲果真没多说话，只继续走着路。
　　尉升独自打伞，孤零零地跟在身后，见眼前那幕，他就担心自家殿下遭人轻薄，忙轻咳一声，道：“殿下！属下的伞大，殿下不若来撑这把。”
　　不多时，靴履带水，踏过石板，阮青洲一人擎伞在前，身后两人挤在一把伞下，气氛有些窘迫。
　　尉升尴尬地干咳几声，眼神瞟向身侧，总觉得有些怪异。他清了清嗓：“哪有让主子自己撑伞的道理，还是属下来吧。”
　　“不用，”阮青洲头也没回，“我有手。”
　　——
　　雨落了一个白日，已是夜间。沐浴后，阮青洲散发躺倒榻上，听雨声淅沥，他生出困意，眯起双眸，荧荧灯火蓄出朦胧的光，将人催进了睡梦。
　　阮青洲总不记得灭灯，又不喜让人守夜，平日里近身服侍的宫人也是少之又少，直到段绪言来后，殿内灯火才不至于燃至天明。
　　今夜亦是如此，段绪言推门入殿，走得轻，见榻上那人酣眠，他先吹了烛火，留一盏端在手中，轻放床头。
　　段绪言跪坐在榻侧，将药罐搁在手边，才将手伸进被间，寻摸着阮青洲的腕。
　　阮青洲呼吸很匀，头也未挨枕上，整个人陷在被褥间，像是沉眠于冬日的花苞，被他强行捻开后只能窝藏在这点暖意里，傍他生存，由他蹂躏，任他折辱。
　　若真是如此就好了，把阮青洲彻底变成他的战利品，让那人的肌骨都印着自己的姓氏，生前死后都抹不掉他的名。段绪言很想这么做。
　　自那夜和阮青洲在风颜楼撞见情事后，他的这些想法总是时不时地涌现出来。
　　他克制着这种念头，将那人手腕牵出。见他指上还缠着道隔水用的布，段绪言轻手解下，瞧见旁的小擦伤都结了痂，独独有一处破开的裂口渗出点脓水，肿得发红。
　　他轻擦脓水，将一点冰凉膏药蘸上。
　　忽觉伤口抽疼起来，阮青洲手指惊动，浅开双目，带一些幽淡看向他。
　　“弄疼殿下了？”段绪言放轻了声。
　　尚余些朦胧睡意，阮青洲缓缓眨眼，就要将手收回：“没有，我自己来吧。”
　　见他搭起靠枕，稍坐起身，段绪言手中不放，再将他牵近了：“蹭了膏药还需净手，免不了碰水，殿下是想让伤处溃烂吗？”
　　说着，指头就要刻意往伤处擦过，引了阵刺疼，阮青洲本能地蜷了手，初醒的眼还留了些水光。
　　仓皇的模样也招人，若是哭红了更带劲。段绪言心中生趣，借床头那点跳动的烛光看着他。
　　“早知殿下怕疼，奴才便会轻一些了。”他俯首下去，朝伤处吹了吹，指腹也只浅浅地划过，动作轻得细腻。
　　段绪言说：“看不出这双手能拉动弯弓，应当是双拨弦弄乐的手。”
　　“嗯？”阮青洲再被养出睡意，没听清，就连声音也拖带些慵倦，应着这么一声时，已是合起眼来。
　　段绪言更想惹他，伸指勾过腕骨，沿他手背触向指尖。
　　“奴才是说，指绕丝线，轻拢慢捻，有如白玉勾弦，滑腻润泽，瞧着定然漂亮。”
　　阮青洲指尖瘙痒，微微蜷起，段绪言无声轻笑，一双眼定定地看着他，犹带些打量和意趣。
　　他道：“殿下怎么不知道，自己也是这般漂亮。”
　　

第21章 牙人
　　这话听得清晰，耳根瞬时漫上淡红，阮青洲双眼缓睁，却不看他。
　　段绪言轻笑：“奴才说笑罢了。”
　　手上再又勾来一点膏药，段绪言擦得极慢，指头蹭过骨节，勾勒出他手指的形状。修长得漂亮。
　　他想到从前看到的那些小倌，攥被、攀肩、抚动时的手指，蜷紧了、扣深了，渗着汗、留着痕，都不及眼前的这双带欲。
　　这人的手跟白玉似的，捏紧了像会碎，但又让人想与之契合地交叠，若将十指都嵌进去，收紧，攥出又红又深的指痕，定然美得要命。
　　段绪言愣是想到了这些，指腹间的膏药都润得色气，指尖竟不自主地朝那指缝钻去，沿着指节轻轻抚了一道。
　　“怎么了？”阮青洲觉得有些奇怪。
　　段绪言冷静下来，顺带替他揉搓着手指，像罗宓教的那样，由掌根至指尖，力道把握好时，一双冻冷的手便能被揉得舒活温热。
　　“没怎么，”段绪言说，“只是想到谢国公待殿下很好。”
　　阮青洲稍稍抬眸看他，没打算说什么。他知道段绪言对净身一事介怀于心，但谢存奕却是他敬重的长辈，他无法替谢存奕开脱什么，也知道这种事无法用言语慰藉。
　　这好似就是个无解的题，谢存奕为防微杜渐将段绪言调送至十二监，而段绪言就算被策反进东宫，存蓄在心的怨怼也无法释然，他根本做不了什么。
　　看出阮青洲带一点为难，段绪言笑了笑，转过话头：“不过谢国公称内阁存有遗患，殿下今日为何还去文渊阁？”
　　阮青洲说：“引蛇出洞而已。”
　　段绪言牵起那只抹满膏药的手示意：“殿下若是怕疼，就不该再冒险了。”
　　阮青洲嘴角微弯，露了个极淡的笑：“倒也不是我去冒险。”
　　“奴才愚钝，想不出殿下要做什么。”
　　“不必知道这些，”阮青洲望向被雨捶打的窗口，“今夜过后，自有分晓。”
　　——
　　夜雨时急时缓，城北道路冷清，有人收伞行至某处门前，雨水自伞顶落下几注，蓄起一滩。
　　门环叩响，大门敞了缝。
　　“公子这边请。”伙计声音稍轻，袖下那手微微抖颤。
　　廊下两人一前一后而行，伙计心中紧张，步履渐快，已先行至房前，回头才发觉身后那男子早便停了步。
　　伙计僵笑：“公子怎么不走了？”
　　男子摸着手中伞柄，问道：“今夜铺中冷清啊，怎不见其他人？”
　　伙计支吾其词：“都在屋里了。”
　　“是吗。”男子拉长语调，惕视前行，却听身后几声脚步慢响，就靠停在廊角处。
　　赵成业斜靠墙面，堵了退路。手中烟杆悠然地转了一圈，被他攥在掌中，直抵男子后心。
　　“还往前走做什么，要寻人，”话声未落，刀身推出，一截锋刃架在男子脖上，赵成业侧头望向那人手中的伞，冷着声，“这儿不就有一个吗。”
　　雨浇透了庭院，风吹掀了衣摆。
　　那男子目视前方，眉眼发沉，五指已在伞柄处收紧。就听一声铮响，伞柄抽出，一截刀刃劈开伞面，划出寒光，飞出的雨滴混入夜中，随血色坠了一地。
　　落雨还未停歇，声响均已陷没。
　　转眼已是三更，打更人着蓑衣斗笠，在路上提灯吆喝，梆子响在夜中，脆得醒耳。一阵疾风，灯盏骤灭，更夫摸黑停步，见灯芯已被浇透，再燃不起。左右顾盼时，目光恰落在身侧，仰头一观，匾上的“寿材”二字醒目，他吞咽一口，故作镇定地扭回头，喊声都虚了几分。
　　“灶燎炭燃，小心火烛！”
　　梆声又响，隔门远传，随风卷入铺子后墙，掀起地面湿叶，往阶上摔去几片。继而一支烟杆磕地，抖出的灰烬散在叶上，被雨浇散。
　　又一口长烟呼出，赵成业蹲在阶前，眯眼望向雨里。庭里棺木成列，上铺油纸隔雨，染的飞血经冲刷成片淌下。听雨声打得响，他嘬烟醒神，将沾血的手伸至雨中。
　　身后一人行来通报：“同知，铺子搜查过了，铺中人数也清点完毕，刺客尸体均已装车准备运回。”
　　赵成业问：“带人认过刺客了吗？”
　　“认过了，伙计称最先进门的那人是个牙人，之前为曾宪撮合了不少买卖。”
　　“把他撮合的每一笔买卖都查清楚，明日我要看到细目，”赵成业搓着下巴的青茬，叼着烟杆起了身，“走了，收队带回。”
　　“是！”
　　——
　　又是一夜未眠，次日赵成业进宫时，也是顶着半面的胡渣。
　　尉升出来领路，瞧见那模样，耐不住嗤鼻道：“邋遢。”
　　赵成业没听见似的，朝屋顶处瞄了一眼：“哎，什么东西？”
　　尉升转头看去，一只手趁时伸来，自他下颌扯出根没刮净的胡茬。
　　尉升捂了下颌，急转过头，就见赵成业朝指间吹了吹，得意地挑了眉：“尉侍卫不遑多让。”
　　两人骂骂咧咧地吵了一路，直至将进东宫正殿时方才收敛一些。
　　今日阮青洲本要到銮殿听朝视事，但他手上有伤，唯恐阮誉之起疑，便提前告病，留在东宫自习国政，煮茶的用具也一道被搬来了。
　　案牍劳形，阮青洲专注时又茶饭不思，赶上午饭只随意用了几口，茶具也没用上，喝的都是凉透的水，段绪言便亲自在旁替他煮茶。
　　小炉里的火燃得旺，水渐渐沸起，段绪言把握着火候，掐了小炉的火。提前捣碎的茶叶和薄荷混起，再又添些晒干的桃花，如此制成的茶包经由热火煮沸，香味溢在殿中，沁人心脾。
　　待倒往杯中的茶水声止息后，赵成业正好也将昨夜之事大致说完。阮青洲静默听完，问：“那牙人是何来历？”
　　赵成业说：“查不到身份，铺中伙计也只称这人为老杜，原先托曾宪将住处供给丁家母子居住的正是这人，不过他与曾宪做的第一笔生意，倒是有些微妙。”
　　阮青洲手中拿的正是赵成业递来的册子，浅浅几页，记的是老杜为曾宪促成的生意细目，自三年前到现在，总共就只有五桩生意。阮青洲翻阅着，寻到赵成业口中的那桩生意，视线在“高仲博”几字上停了许久。
　　赵成业说道：“三年前，高家二公子高仲景，也就是高仲博高尚书的胞弟病逝，棺椁便是托曾宪打的，据说当初还是那牙人寻上门，主动提出要给他介绍这桩生意，高仲博出价高，牙人抽成少，曾宪也就应了。”
　　“高仲景，”阮青洲轻念，指尖摩挲，“我记得三年前高家二公子理当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缘何会病逝？”
　　赵成业说：“听闻是五年前北朔突袭，后一年关州又闹过一场动乱，那时他随高仲博到关州去了一趟，结果染上疫病，不治身亡。”
　　段绪言正当将茶杯送到阮青洲手边，听赵成业无意提及北朔，他手指促动，放置杯盏时磕出点轻微声响。
　　阮青洲问他：“怎么？”
　　段绪言很快反应过来，答道：“奴才原先在风颜楼时，听说过高家二公子，不曾想到他还去过关州。”
　　“他是去过风颜楼没错，”赵成业接道，“高家太夫人年逾四十方才诞下了高仲景，难产而死，高仲博那时正值二十，也才入仕为官，但没过多久后高家老太爷也病逝，他便一人带着高仲景，把这个唯一的弟弟当做宝贝来宠，所以这高家二公子自幼娇生惯养，少时品性顽劣，交了一堆浪蝶狂蜂，一群人结伴而行时，最常去的便是风颜楼。”
　　阮青洲放下手中册子，抬起茶杯，轻吹热气，小抿了一口。
　　“如此听来，寻曾宪打棺一事合乎常理，不足以让人对高仲博起疑，不过赵同知看似是一夜未眠，应当是从曾宪口中问出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赵成业抱拳躬身：“殿下英明，经审讯后，曾宪交代，高仲博当初要他打的那副棺材，要求内棺棺盖不封死，外棺留气孔。”
　　尉升问：“什么意思？”
　　“见过棺椁吗尉侍卫，”赵成业哼笑一声，同他比划起来，“尸体摆在内棺里，外棺套在内棺外头，外棺留着通气的气孔，内棺棺盖又比棺身短一截，就相当于留道缝，就算活人躺里边，一时半会儿还憋不死，懂了吗尉侍卫？”
　　赵成业嘲笑时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尉升暗戳戳地白他一眼，道：“所以你的意思是，高仲景和你一样，还活着咯。”
　　这比方打得可不中听，赵成业正欲扳回一局，那旁阮青洲已抬指叩了叩桌案，道：“继续说。”
　　赵成业也便憋回那气，继续道：“当年高家丧礼大办，设过流水席，还专门搭棚给流民施粥，所以当初高仲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入棺出殡的，确实不会有人怀疑什么，但若真是如曾宪所说，与其说那副棺材是安放尸体用的，还不如说是给活人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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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牙人：旧时居于买卖人双方之间，从中撮合，以获取佣金的人。（释义源自互联网）
　　

第22章 开棺
　　可若要证实这一点，只能开坟挖棺，如果棺材是空的，他们大可凭着高仲景假死的理由，顺理成章地抓捕高仲博，再去详查他的底细和名下账目，但他们也不算有十足的把握，这一挖，倘若里头真是装了尸骨，说难听点就是曝尸，到时这个罪过谁来担。
　　段绪言在一旁听得明白，赵成业这人碰到事了也算精明，高仲博身为工部尚书，又是内阁大学士，品级在他之上，他拿不准挖人坟墓这事，便来寻一个担得起罪的人。
　　好不容易才傍上东宫，段绪言自然不愿让阮青洲去冒这个险。
　　他说：“奴才斗胆插几句嘴，棺材就在地底，派人监守便是，若能等到丁耿醒后再做打算，会不会更稳妥些？”
　　阮青洲说：“如此是好，但昨夜锦衣卫抓人之事，高仲博定然也都知晓，可眼下给他定罪的证据不足，他又掌握内阁查账的所有内情，若是先将此事宣扬出去，父帝向东宫和内阁追责，我们连抓他的机会都没有。”
　　尉升跪地，道：“殿下若信任属下，开棺一事便交由属下来做吧。”
　　“不行。”阮青洲拒绝得果断。
　　尉升抬首：“可是殿下……”
　　“当初税银账目是我提出要查的，不论由此引发了什么后果，也理应由我承担，”阮青洲眸中沉静，“既然迟早都要正面交锋，不若就大胆一些，先发制人好了。”
　　——
　　次日，阮青洲便去了高仲博府邸。
　　衣袍轻掀，阮青洲坐在前堂候人，手边热茶未动。
　　进门见了人，高仲博拱手行礼：“不知太子殿下来访，臣有失远迎。”
　　“尚书大人不必多礼，”阮青洲说，“话不多说，今日我来，是有事要与尚书大人商议一番。”
　　“殿下请讲。”
　　阮青洲开门见山：“曾宪被锦衣卫抓捕，拘于诏狱中。不知高尚书可还记得此人？”
　　高仲博说：“听殿下提过，臣自当记得。”
　　阮青洲审他神情，道：“曾宪一介平民，到底是没受过审讯，咬不紧牙关，锦衣卫也便从他口中听到了一些关于高尚书的事。”
　　高仲博神色稍滞，顿了顿：“如此一说，臣倒记起，当初经人介绍，舍弟的棺椁似是托一名曾姓的手艺人做的，只是那时事情繁多，臣倒是记不太清那人的姓名了，不会正巧便是这位吧。”
　　阮青洲说：“诚如高尚书所言，不过也因此才要麻烦高尚书一二，只因曾宪交代道三年前曾有人上门托他办事，可事关冒顶身份入宫此等欺君之罪，他既想收受银钱，又恐惹祸上身，偏巧又正值为高二公子打棺之时，他便将那人用作信物的手札藏于那副棺椁内，如今……我也知此举不妥，但还是想征求高尚书之意，不知可否以迁棺之名，开坟取出那封手札？正巧，我托人看过黄历，明日就宜动土，到时我会命人将新棺抬去，做妥一切善后事宜，不让高二公子的尸骨受到毫厘损伤。”
　　这不是商量，只是一种告知，阮青洲向来都用看似商量的语气，把话说绝。
　　高仲博带着一瞬的木然，勉强露笑，拱手道：“殿下有心，臣先在此谢过，只是动土迁棺俱是臣的家事，怎敢劳烦殿下和锦衣卫。”
　　“迁棺自是高尚书的家事，但曾宪触犯法令便是公事，他已卷入税银案中，如今多一条罪过在身，让他直面自己的过错，也算是他罪有应得了，”阮青洲一语双关，带些浅笑，将他双臂托起，“高尚书觉得呢？”
　　“是。”高仲博陪笑，渐垂了双眸。
　　——
　　腊月，风寒。
　　高仲博迎风伫立庭中，鬓边夹了几道银丝。双眼正往外看，透过树缝陷进浩渺的云天中，便凝在了那处。
　　管事进院时，瞧他孤凉背影，上前道：“老爷，锦衣卫已动身了。”
　　高仲博缓缓合起眼，冻凉的眼眶对碰，将一点滚烫逼退眸中。
　　“开始了。”他说。
　　似听远处一声喝下，同在这片浩渺天地中，锄起，又落，拋出的黄土堆叠两旁，棺木见光。
　　“开棺！”赵成业抬声高喊，那旁羊角锤已架上钉头。
　　他转身往周侧看了一眼，朝旁问道：“高仲博还没来吗？”
　　身侧锦衣卫应道：“没来。”
　　赵成业隐隐觉得不安：“四个城门已派人把守，高府也叫人盯着了吧？”
　　“同知放心，高尚书目前还在府中，只要高府一有动静，便会有人前来通报。”
　　“好。”赵成业蹙着眉，搓了搓鼻，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
　　随棺上的铁钉被起，众人合力推盖，一声重响，尘土四扬，外棺已开，尘封其中的湿气冲出，混着一股霉烂的土腥味。
　　赵成业挥手扬尘，上前去看，内棺周侧摆的随葬品俱是些石块草木和烂透的粗粮，被烂臭味冲了鼻，他呛了两声，才向内棺看去。
　　内棺未钉钉，两截指头大小的缝隙落在棺盖上，赵成业跳下土坑，用布蒙手，抓住那缝隙，就要将棺盖拉开。
　　一声闷响，北镇抚司密牢内的门被人拉开，狱吏跨门而出寻人。
　　“快去东宫通报，人犯醒了！”
　　丁耿身子很弱，喂进的药又吐了大半，如此勉力撑到阮青洲来时，险些又昏睡了过去。
　　“醒醒，哎，醒醒……”狱吏用手拍着他的脸颊，丁耿方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半眼睛。
　　“水……”他哑着声，自醒后只说过这一个字。
　　温水很快就被送入口中，他呛着吐出。这一呛，胸口受痛，他蹙眉扭着身，就要往板床下翻去，幸而一手有力地搭住他的肩。
　　丁耿这才睁开了眼，第一眼见到的还是尉升，越过他再往后看，才见到阮青洲和段绪言。
　　见他双眼终于有了些神，尉升把人轻推回原处，退到了阮青洲身侧。
　　阮青洲看着他，问身后的郎中：“他伤势如何？”
　　“回殿下，他肺部受损，昏迷时本就靠药力和流食勉强得以存活，”怕阮青洲怪罪，郎中低下头去，“所以醒后恐怕也……”
　　活不久了。段绪言站在阮青洲身后看着他，那人胸口每伏动一回便痛得厉害，连呼吸都费力，就像从前那些被他一剑穿透肺腑的死囚。
　　段承专把牢中的死囚送来供他练手，那些人受过重伤后，便和丁耿这样奄奄一息，根本活不了几日。
　　仅有的火光映在牢中墙壁，俱是一片暗沉的昏黄，便似将退西山的落日，所剩无几的余光也将消失殆尽。
　　丁耿睁眼看着发潮的墙面，开口道：“你们查到哪一步了，曾宪？”
　　阮青洲有所保留，无意同他透露，丁耿侧首看他一眼，没能撑起身子，也就仰躺在床板上，自说自话起来。
　　“既然都知道我的姓名，也知道我阿娘阿弟，找到曾宪也是迟早的事了，”声音弱得发虚，丁耿缓了口气，“当初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走投无路才想到要进宫，后来有个贵人找到我，给了我一笔钱，称会替我供养家人，我也可以不用净身，只需卖命替他办事就好。买卖划算，我便应了。”
　　多说几句便觉得费力，丁耿又停顿片刻，继续道：“不过这整件事阿娘并不知情，后来代我入宫那人意外死在了宫中，为了继续隐瞒我被人顶替的事实，曾宪还会将她和我阿弟逐出，待那人的尸身被送出宫外埋葬后，再将他们接回安置，可之后却也寻不见他们的下落了……说实话，他们要那人进宫做什么，我还真不知道。”
　　“那就说你知道的，”阮青洲略抬眼，沉静地看他，“譬如，你主子是谁？”
　　丁耿只笑着摇了摇头：“我只能说，那夜在钱氏祖坟和北镇抚司都设有埋伏，不论你去哪一边，都有人会来杀你，但这不是我主子的授意……至于他是谁，找到曾宪，你们自然就会知道了。”
　　话说多了，胸口便疼，丁耿闭起眼，努力缓着那种疼痛。
　　“是工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高仲博。”阮青洲观他神情，见那眉头轻动，丁耿继而睁开眼来。
　　“他死了吗？”丁耿忽然问了一句。
　　阮青洲稍蹙起眉：“什么意思？”
　　丁耿说：“查到这一步，他还没死吗？”
　　心头一跳，阮青洲预感到什么，当即转头朝外走去，脸色肃然：“高仲博人在何处？”
　　尉升应道：“应是还在高府。”
　　见他走得快，丁耿急着撑起些身子，喊了一声：“阮青洲！”
　　脚步稍顿，阮青洲停过一瞬，朝前走去：“就这几日，我会尽快安排你们见面。”
　　闻言，丁耿释然般躺倒回去，阮青洲也已转出牢门，快步走远。
　　牢门再又关合，砰的一声重响，内棺棺盖才揭开些许便抵到了外椁，撞得坑旁滚下几撮落土。
　　见状，旁人上前搭手，一同将那棺盖揭起。
　　天光霎时贯入其中，一股潮气迎面袭来，不出所料，棺中空荡，仅有一尊牌位摆放其中。
　　赵成业顿时松了口气，下令道：“将这棺材看好，其余人，随我回城！”
　　他抬肘撑地，轻跃上土坑，可那旁马才牵来，便听远处一声疾呼。
　　“报——”
　　赵成业翻身上马，扯来缰绳：“说！”
　　那人于马背上喊道：“高尚书回房后许久不出，门窗均锁，高府后院动静不小，锦衣卫已准备闯门！”
　　闻言，赵成业终于得知方才那点古怪从何而来了，既然这是副空棺，高仲博怎会不来阻止！如今任他将自己锁在屋内，岂不是……
　　赵成业就觉不妙，登时抖了缰绳，自来人身侧飞驰而过，声音含带嗔怒：“后方众人自行跟上！”
　　

第23章 不测
　　行出密牢，尉升已去牵马，阮青洲就在北镇抚司门外等候。
　　寒冬风冷，蹄声踩得重响，可远处似有一层薄雾淡纱，罩在其中的身影模糊不清。
　　阮青洲视线轻移，就见马上那人颠簸着冲出轻纱，朝他疾奔而来。
　　“殿下，上马！”
　　段绪言扯绳控马，放慢速度，朝他伸手。阮青洲握紧那手，借力翻上马背，顺势扯来缰绳，夹紧马腹，加速朝前奔去。
　　“驾！”
　　听远处声响，尉升牵着两匹马眯眼远眺，只寻见阮青洲策马远去的身影。
　　“哎！殿下——”
　　叫不到人，尉升松开牵绳，翻身上马，使力拍着胯下的马臀，朝那两人追去。
　　几声马蹄颤响，南边群鸦受惊，自高府院墙后方飞起一片。高府正门大敞，家仆匆忙跑出，下阶时脚下踩空，整个人连滚带爬地撞向马匹。
　　见状，段绪言覆上阮青洲的手，将绳紧扯，骏马抬蹄，避开人头落到一旁。
　　家仆呆坐在地，脸色煞白，嘴中嘟囔着：“出……出人命了！”
　　府中，庭院杂声四起，阮青洲穿过反向奔逃的人群行至后院，见锦衣卫已聚守在一处房门外。
　　“见过太子殿下！”前方锦衣卫纷纷回首，让道行礼。
　　阮青洲没有应声，只渐渐止步于门外。
　　他顺着人群朝里望去。风将虚掩的门扉轻推，掀得桌上白纸翻飞，落纸中，挂在梁上的白绫紧绷，勒在颈间，一双悬空的腿垂落不动，随缠扭的白绫轻转。
　　高仲博就这样吊死在他眼前。他也依旧像去年冬日那般，总是晚来一步。
　　想起点什么，一阵战栗轻微，遍布周身，阮青洲僵立着，贴在身侧的两手掩在袖下，指节攥得发白。
　　忽而一具身躯拦在眼前，又觉肩头一紧，大氅的衣边已被人拢起，那阵抖擞被罩在其中，藏得很好。
　　涣散的焦点重聚，阮青洲眼眸略动，就被那人扶肩转过身去。
　　“殿下别看了。”
　　段绪言收紧手指，将他扶住，又像要将他圈护起来一般，就这么挡在身后，没让他回头。
　　风继续吹，吹远了周遭声响，两人迎风站着，站了很久。
　　——
　　几日内接连折损两名高官，距高仲博自缢不过半日，消息就已传遍皇都。
　　白纸黑字呈递至銮殿上时，阮誉之已遣开数人，只将阮青洲和谢存奕留在殿中。
　　“章炳遭人灭口，高仲博畏罪自尽，太子查账，内阁瞒报，”阮誉之轻掷手中折本，抬眼看向两人，“还有多少朕不知道的事？”
　　阮青洲坦然道：“查账进程及办案始末均如父帝所见，儿臣再无隐瞒。”
　　阮誉之肃起脸色：“若非出了今日之事，你还打算瞒到何时？”
　　阮青洲说：“因此事牵涉的官员众多，不宜外露声张，儿臣才会斗胆做主密查此案，若无今日之事，待查明税银流向后，儿臣便会前来请罪。”
　　阮誉之顿声，转向谢存奕：“谢国公也是此意吗？”
　　谢存奕抬臂鞠身行礼，将头埋低。
　　“谢国公作为内阁之首，兼三公之位于一身，又曾任东宫辅官，于情于理都不该纵容太子任性，太子私自查案擅作主张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此举只要稍一添油加醋，就能让人给东宫和内阁扣上谋反的罪名，”阮誉之抬高声量，“太子胡闹，可你为官数十载，连这一点都预判不到吗！”
　　“父帝息怒，”阮青洲说，“查账的利弊，儿臣与国公权衡过，但比起稳坐储位，儿臣更不愿看到国步艰难、民不聊生。”
　　阮誉之一时屏声，怒气攒在胸中，可他骂不出口，便将手边的墨笔摔开，墨点溅出弧线，洒在案前。
　　是时谢存奕屈膝跪地，揽了罪过：“此事是臣考虑欠周，险些让太子殿下陷入遭人构陷的境地，臣责无旁贷，还请陛下降罪。”
　　阮誉之这才松了口：“念在尚未酿成大错，此事朕暂不追究，还望谢国公谨记各司其职的道理，往后能够谨始虑终，及时规劝太子，更要防有人以太子亲近重臣之名，出言构陷。”
　　阮誉之话中有话，便是在告诫阮青洲和谢存奕，不得再有过多的交集。
　　谢存奕自然听得明白，他微微侧首，示意阮青洲不要开口，伏地叩首道：“臣叩谢陛下恕罪。”
　　阮誉之扶额叹了一声，语气放缓不少：“此案即日起会移交大理寺审查，年关将至，朝廷事务繁多，青洲，你也该要将心思放在政事上了。”
　　阮誉之说了这话，便是要阮青洲不再插手此事，可税使伙同官员贪税的行径一旦暴露，司礼监和东厂定会出手干涉此事，如此一来，查案进度很可能就会终止在高仲博身上。
　　阮青洲做不到坐视不理。
　　“征税一事关乎国计民生，上缴的商税多数由官员私吞，为保朝廷用度，农税只增不减，压迫的均是贫苦百姓，儿臣私以为此举非是缺政懒政，”阮青洲掀袍跪地，“税银案疑点众多，又与章炳钱尹等人的死因相关，高仲博绝不会是个例，其后定然还有大批的漏网之鱼，将此案移交大理寺审理儿臣并无异议，但还请父帝允准儿臣协同大理寺……”
　　“朕让你习理国政，非是要你过度涉政！”阮誉之打断道，“到此为止了，明日你便去协助谢国公推选改调官员，年前将六部及内阁空缺职位的调职名单交到朕手中，其余的事，不该你插手。”
　　阮誉之态度强硬，阮青洲欲言又止，噤了声。
　　他静默行礼，许久才答：“儿臣遵旨。”
　　——
　　退出銮殿后，落起零星小雪，尉升举伞，阮青洲行步于宫廷夹道，谢存奕望那背影，冒雪赶来。
　　“殿下——”
　　阮青洲顿足回首，谢存奕抖袖跪身行礼。
　　“臣特来向殿下请罪。”
　　阮青洲屈身托起那双手：“国公请起。”
　　谢存弈年过半百，鬓边已显花白，前些年遗了些手颤的毛病，被阮青洲托着的手臂隐约还在发颤。
　　“臣不能起，”他跪地不起，道，“内阁泄密是臣失职，未能尽心竭力，便是臣老朽无能，内阁辜负殿下信任，亦等同于老臣辜负了殿下。事已至此，不论殿下如何问责，臣都毫无怨言。”
　　“国公不必自责，查账一事本就是我托请内阁暗中协助，亦是我开口请求不向父帝言明的，因此让国公受累，是青洲之责。”阮青洲后退半步，朝他拱手行拜。
　　“殿下如何能拜，为何要拜！”谢存弈哑了声，“如今阉党执势，臣能为殿下做的不多，又有何德何能受得起这一拜。”
　　阮青洲说：“国公的难处，我都明白。”
　　掌印太监可代皇帝批复奏章文书，因此内阁职权受制于司礼监，再如何反对阉党涉政，内阁也不能在明面上与司礼监作对。阮青洲也知，查账一事随高仲博等人的案件公示于人过后，内阁便再不能涉手了。
　　“殿下，”谢存奕说，“臣自知命微力薄，但殿下再听老臣一言可好？”
　　“国公请讲。”
　　谢存奕说：“眼下三位朝廷命官接连丧命，终如奸人所愿，税银一案尚未查明便被推至风口浪尖，东宫稍一失慎便可遭百官弹劾，如今能护住殿下的唯有陛下，殿下莫同陛下置气，也万不能再与陛下争辩了。”
　　“可此事不该如此了结，”阮青洲说，“国公也知，大批商税税银进入私囊意味着什么，农税大幅抬升，国库依旧难填，拨至关州的财款再经层层削减，叫苦不迭的依旧是平民百姓，南望求四海升平，求国泰民安，却只有被蒙了双眼的贵胄子弟能耽溺在虚荣繁华里，如此，当真是对的吗？”
　　谢存奕喟叹着摇头：“臣也知不对，是百般不对，千般不对。让大理寺查案最好的结果可能只是以儆效尤，贪污的税银或许也只能收回几成，但殿下有没有想过，当初查案之时，那些人若是为了自保才处处设阻，又何必非要对殿下痛下杀手？藏在这贪墨之风身后的，是一颗赤裸裸的夺储之心啊！税使均是宦官，贪税一事阉党难辞其咎，如今尚有殿下与阉党抗衡，可来日若连东宫也落入贼手，南望会如何水深火热，那时的民生之艰，不会比现在更少。”
　　袖下指尖攥入掌心，阮青洲立在风雪中，身影都被吹凉。
　　“殿下请莫再哀愁，陛下有其顾虑，不再让殿下涉案，多是出于对殿下的爱护，殿下心系南望，关切民生，更不应自责。是臣……”
　　谢存奕俯下身去，久未抬首。
　　“终归是臣力有不逮，垂垂老矣……”
　　

第24章 梦魇
　　风吹雪落，自枝头降下，如同打落的霜花，溅往一人肩头。
　　阮青洲独坐在庭中树下，袍摆沾满了冬日湿雪。自銮殿回来后他便一直坐在此处，尉升也不敢靠近，只能立在不远处，沉默远视着。
　　小雪还在落，阮青洲被冬雪裹着，合了双眼。听几声踩响靠近，耳边风声止了一些，身侧有人拦在风口，伞面便朝头顶遮来，阮青洲稍睁了眼，只叫人离开。
　　那人没动，反倒跪坐下来。
　　阮青洲没再说什么，可斜吹的雪点还是会落在面上，阮青洲冻红了鼻尖，仍旧不走。
　　段绪言也不走，他在阮青洲身侧，同那人一并在风中淋雪。
　　不知过了多久，接来的雪点融成水，湿了伞面。段绪言撑乏了手，伞面在风中晃了晃，阮青洲余光瞥见，方才起身回了屋。
　　一身湿寒被氤氲热气浸透，待他沐浴过后，房门便闭合着，落在门扉上的一点白日浅光，就这么被夜色渐渐吞没尽了。
　　已至夜间，窗口明光忽暗。风雪溅灭一盏灯火，烛芯已燃灭，袅动的青烟如丝线般绕着，散至床帏间。
　　阮青洲侧躺榻上入眠，却是揉皱了被褥。
　　耳旁似有人在唤他，他辨不明方向，恍然间似推开道门，强光占了视线，逼他阖眸，再睁眼望去，却有道道轻纱隔目。
　　“母妃！”
　　一声传来，方才年满九岁的他就陷在那片朦胧景色中，嬉笑着投入罗宓的怀抱。
　　罗宓笑着应他。她鲜少这般清醒着，就将阮青洲搂在怀中轻摇。
　　夏日正当炎热，她抬扇扑着阮青洲的背，扇出的清风细凉，可扇面无意拍到的淤伤却疼，阮青洲微微抽气忍着，就盼着在那个怀抱中多逗留片刻。
　　背上淤伤还是前几日三皇子阮莫洋以练马为借口，在马背上挤兑他时摔出的。他耐着这点疼，渐渐在罗宓怀中入了眠。
　　再醒来时，他已躺在步辇上，被送回了居住的寝殿。进门时阮莫洋恰恰迎面走来，刻意往他肩背的伤处拍了一道。
　　“搭上个克子又疯癫的母妃，真是苦了皇兄，成日掐着点去探望，今日回得这般早，看来是没碰上贵妃清醒的时候了。”
　　阮青洲摸着发疼的背，手间掐得紧：“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那个疯癫的母妃——唔……”
　　话语未落，一拳朝着阮莫洋的脸颊挥去，阮青洲与人扭打在地，拳都砸得发麻。
　　拉架的宦官上前先将他推开。
　　“二皇子身为兄长，怎么不知道让着点三皇子！”
　　阮青洲无视对面那人愤愤的目光，紧握擦破的拳，闷声回了屋里。这时的他只是寄居在别人宫中的二皇子，用来擦抹伤口的药还是萃息宫的掌事姑姑偷摸着给的，他用小指勾来一点，唯恐膏药用空后没处寻，都不敢用多了。
　　看自己幼时笨拙抹药的那幕，阮青洲记起了这些，眼前几层轻纱再又被风撩起，将那幻影卷灭了。
　　阮青洲再往里走去。
　　耳边全无声响，足靴落地，只将一阵风踩在脚下。
　　“咯吱”几声于周侧传来，是梁木被拉扯出的轻响，随着什么一摇一晃，慢慢回荡。阮青洲循声响来处回望，轻纱霎时皆被扬开。
　　一双悬垂的腿近在眼前，阮青洲猝然抬首，高仲博那张青白的脸便朝他俯冲过来。他往后退步，脚下踩空，跌进一个空殿中。
　　窗外风吹雪动，视野再被纱幔卷满，只听一声翻响，高凳被脚踢落，自桌面滚倒在地。
　　有人挂在梁上挣扎，吱呀晃响分外刺耳。
　　他知道那人是罗宓，所以起身就往那处跑去。他一路跑着，挥手掀翻挡路的帘，却不知从何处抹来了鲜血。
　　热的，红的，漫过指缝，热了掌心。
　　他惶恐至发颤，在一阵抖擞中猛然惊醒。
　　有人正举灯靠近，先将他惊恐未定的眼眸照亮。阮青洲寻见光，又看着榻侧的身影，呆滞了片刻。
　　“殿下梦魇了。”段绪言借光望进那双眼睛，半身伏在榻上。
　　阮青洲渐渐安定下来，才发觉段绪言的右臂被他拽在手中，掌心压按的地方正是那处箭伤。
　　他倏然松了手指，下意识地往掌心看了一眼。没血。
　　指尖将触未触地停在伤处，又蜷回手心，阮青洲问他：“疼了为何还不唤醒我？”
　　段绪言浅笑：“奴才不疼。”
　　发丝被湿汗沾来，缠在阮青洲的眉头，段绪言俯下身去，用袖替他轻擦，才稍稍退后，跪回榻侧，将床头烛台点亮。
　　“如此殿下会觉得太亮吗？”段绪言问得轻柔。
　　阮青洲呼吸愈渐平缓，应道：“正好。”
　　“那殿下睡吧，奴才会守着殿下。”
　　段绪言当真挪开视线，退到暗处，只余一点能让阮青洲看得见的身影，便就这么陪跪在旁。
　　冷风带雪，刮过檐下。
　　听窗棂轻响，阮青洲了无睡意，掀被坐起了身。
　　“且先不用守夜了，回去休息吧。”阮青洲拖着鞋自他身侧走过，却是径自踏门而出，陷进了风里。
　　段绪言跟了出去。见那人停在廊庑下，身影单薄，他抖开臂上搭着的大氅，将人罩起。
　　阮青洲神色微动，接来衣上系带。
　　“为何不走？”阮青洲问。
　　阮青洲的目光总是停在雪里，段绪言问他：“殿下想往前走吗？”
　　阮青洲侧首，将目光挪往他的眼眸，碰上了寒天雪地里的一点暖热。
　　段绪言说：“奴才替殿下挡雪，殿下想去哪里都可以。”
　　——
　　宫墙上飞起一点鸦雀，扑翅时鸣声凄婉，寒了冬夜。
　　巡夜守卫循着那点动响看去，却见一截浅色衣袂自墙头掠过，极快地没了踪影。
　　他拉来身旁守卫，手中提灯撞得晃荡。
　　“那儿好像有人。”
　　那守卫朝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看错了吧，哪儿有人啊。”
　　“可我分明看到就在那墙头上，有那么一抹白影闪过来着。”
　　听他口中的“白影”，守卫特往边上的牌子看了看。“萃息宫”几个大字赫然刻在匾上，经这夜色一罩，何处都像淌了些红，引得人打怵。
　　守卫轻咳一声，道：“萃息宫都荒了那么久，大半夜的谁会来啊。”
　　那人挠了挠头：“见鬼了……”
　　“哎！闭嘴吧你！赶紧走了，我瘆得慌！”那守卫紧拉着人，赶忙往前走了。
　　道上拉长的灯影随人一并行远，隔在宫墙内的寝殿静如死水。
　　老旧的槐树一如往日，就栽在萃息宫的庭中。叶片凋零后，仅剩开叉的枝条张臂般敞着，镶了层银白积雪，枝头沉沉。
　　阮青洲依着树干坐下来。盘在地面的树根粗壮，恰能容他搭靠身子，阮青洲便就这般倚坐着，像傍着草木的一朵霜花，天明后该要融透了。
　　雪已落停，撑起的伞搭在地面，随风轻摇，段绪言靠他身旁坐下，侧首看了他许久。
　　见那人随手扎的低髻也该散了，几点白雪夹在发间，融后便聚成了水珠，段绪言伸指替他掸去，问道：“殿下是第一次翻墙？”
　　“不算是，”隆起的树根伴着肩，阮青洲稍稍往那处靠去，说，“约莫七八岁的时候，我便想翻墙来见母妃，但墙头太高，总是攀不上。”
　　段绪言倒不曾听过这些，他问道：“那时殿下就没住在萃息宫了吗？”
　　“我不住这里很久了。”
　　像一声叹息，说出后就被风吹散了，阮青洲沉默下来，只看向眼前的旧景。
　　段绪言静视着他，看他双眸凝在夜色中，被寒风冻得轻眨，就觉得此时的阮青洲与平日很是不同，像是撬开壳后露出的那点蚌肉，柔软得脆弱，他从没见过。
　　段绪言问他：“殿下想回到从前吗？”
　　阮青洲摇了摇头。
　　“谈不上想，”阮青洲说，“毕竟有些事经历过一遍之后，就再没勇气经历第二遍了。”
　　“可若是没经历过那些，殿下就不是如今的殿下了。”
　　闻言，阮青洲神色微动，他转眸侧向身旁，正与那人灼热真切的眼神对碰上。
　　段绪言笑着看他，道：“奴才就很喜欢如今的殿下。”
　　

第25章 雪夜
　　自他口中说出的喜欢，犹带些少年的明朗，如此诚挚，如此纯粹，似是不带一点非分之想。他自己都要信了。
　　阮青洲却有几分不确信，眼眸眨着，便挪向了别处。
　　寒夜余带落雪天的凛冽，飞来栖息的鸟雀压了枝条，乌压压的一群，再一齐展翅腾去时，就把枝条都踩得晃动。
　　风过，周侧稍静。
　　又听顶上几声摇响，阮青洲方想抬首，旁侧那人已撑臂翻过身来，将他罩在怀中。
　　胸膛的热意顿时蒙了面，阮青洲来不及反应，下一刻，塌落的积雪便同倾盆般倒下，将段绪言的后背砸得雪白。
　　声响停歇，背上落雪捎来些冻人的寒，段绪言不怕这种冷，在阮青洲直视他的那刻，反倒还略带坏意地笑起来。
　　“殿下玩过雪吗？”段绪言问着，目光尽落在他身上，延至发间。
　　也不待阮青洲应答，他忽地摇头甩了雪，像只湿淋淋的大狗，抖落着一身皮毛，惹得阮青洲眯了眼。
　　扬出的飞雪着实扑面，阮青洲还在抬手避挡，却猝然感到发间一松，青丝如瀑，瞬时倾泻下来，搭散至肩上。
　　此时段绪言已退开，就蹲在几步之外，手中转着支玉白簪子，余带些挑逗人的轻佻。
　　阮青洲朝人伸手：“拿来。”
　　段绪言看似乖顺地递回，却在簪子将触到那人的手指时，极快地一收，直让阮青洲抓了空。
　　阮青洲带些被耍弄的懵然和恼意看他，段绪言却说：“殿下自己来拿。”
　　说着，他噙笑起身，刻意招惹那般，愈发放肆地把玩手中物件，倒走着往后退去。
　　阮青洲不追，立在原地朝人勾手示意。
　　段绪言也不让：“殿下来拿，奴才就给了。”
　　“严九伶，你还是半大少年的心性吗？”
　　“人无再少年，”段绪言冁然一笑，“殿下纵容奴才一回，也成啊。”
　　“纵容，”阮青洲眼眸微挪，抬步朝人缓缓走近，“我还要对你如何纵容？”
　　可阮青洲一朝他走近，段绪言就得了逞。
　　他一举跃高，用力扯弯了枝条，那手玩闹着一松，枝条猛然回弹，落雪兜头撒下，两人的身影刹那间陷进雪白。
　　阮青洲合眼不动了，却在雪彻底覆落之前，先被一人用衣袖圈起，护住了头。
　　段绪言的味道猝不及防地笼来，他又想到了从前遇到的那些宦官，就算衣袍再整洁，也还是会带着些臊味，不似眼前这人，平日就是一副干干净净的模样，就连气味都净得清爽。如此游着神，他都忘了将人推开。
　　“殿下不知躲，真就这么等着被砸？”
　　手掌就覆在那人头顶，未沉尽的碎雪往手背指缝落去，段绪言顾及分寸，虚虚地笼着人，肢体都未触到半分。
　　“砸伤了，罚你便好。”阮青洲稍推开人，正当转身时，却猛被拽回。
　　“那殿下再纵容奴才一回。”
　　段绪言微弯眼眸，像只抬步靠近猎物的豹子，爪子磨得很尖。阮青洲不知他要做什么，只觉得压迫感隐隐传来，便往后退去。
　　可段绪言全无规矩礼节，与他相对而视着，又余出一手压着他的肩背，不容他退后。
　　“你做什么？”阮青洲用手抵在他肩头，生了戒备。
　　预见受惊的猎物就要逃跑，段绪言瞬时收起攻击性，笑得明朗：“奴才不敢亵渎殿下，殿下怕什么？”
　　言罢，段绪言松开锁着人的手，抹来雪水就往他脖上刮去。
　　颈上凉意引人战栗，但阮青洲动作也快，反手就擒来那只手腕，可哪知段绪言力道更大，不待阮青洲回神便顺势将他带进怀里，向地面倒去。
　　阮青洲摔进那人怀抱，同他一并在雪地里滚了几圈，喘息着停在风里。
　　段绪言的胸膛比原先还要热，他将阮青洲同幼崽般护在怀里，伸手去搓那人颈部的雪水，擦干抹净了，便用掌心盖在那处替他回暖。
　　阮青洲趴在那胸膛上，被有力的心跳烫了双耳。又觉肌肤相触之处生出热意，他先行坐起身。
　　段绪言枕臂问他：“殿下滚热了？”
　　“胡闹。”阮青洲抓了把细雪就往他身上扔去，段绪言抬手挡下一些，笑出声来。
　　阮青洲也笑，眼尾勾起一些，将笑意含得漂亮，看久了，眼中的眸光便像揣着春水，禁止亵玩却偏要惹人心潮轻荡。
　　段绪言突然想探他眉眼，便坐起身来，可手指伸出，却只是在阮青洲眼前虚晃过去，摸向了发丝。
　　雪被手指轻轻抚落，段绪言将指伸进发间梳理了几道，挑来顺软的一撮发，旋着盘成髻。润白的簪子插上，成一抹嵌在发间的缀饰，配上这人的风仪，最是清雅不过。
　　“殿下总算笑了。”段绪言搭着那发丝，抚得柔。
　　阮青洲蓦然意会到，那人看似幼稚的玩闹之举，原是只为了博他一笑。没再说什么，待玩闹后的余热散开，他便轻拂身上残雪，起身朝树干走去。
　　发丝自指尖滑落了，余点触感，段绪言摩挲着，意犹未尽。
　　“明日随我出宫一趟吧。”阮青洲再又坐回原处，身子倚着树根。
　　段绪言朝人走去：“殿下还要查案？”
　　“不是查案，”阮青洲说，“税银案就要移交大理寺了，我想的是，至少在那之前，说过的事要做到。”
　　段绪言问：“殿下说的是丁耿的事？”
　　“嗯，”阮青洲说，“所以，你可以……”
　　段绪言接道：“带甚儿出趟风颜楼，见他兄长，对吗？”
　　阮青洲颔首，问：“可以吗？”
　　段绪言笑了笑：“殿下是主子，不用问奴才可不可以。”
　　那点融在肌肤上的雪水，经风一吹，便凉透了肌骨，段绪言还是停在一旁，弯腰扑着颈子，想将落进后领的雪扫出。
　　手都摸寒了，细碎的雪片还残余不少，段绪言索性不管了，夹着颈间的凉意便直起身来。
　　“还有一点。”阮青洲说。
　　段绪言抬首：“什么？”
　　“雪，”阮青洲说，“还有一点。”
　　阮青洲分明同他说了何处，但段绪言装傻充愣，总摸不到准确的地方。
　　眼看那人再寻摸着，淌出的雪水尽要往他脊背里流了，阮青洲说：“过来。”
　　段绪言顺从地在他身前蹲下，俯首将脖颈露出。一点微热随即蹿入，颈部似有脂玉滑过，触感是轻的，柔的，携肌肤上遗留的湿意游弋着。
　　沉沦于床榻的抚摸，沾带细汗的柔润……段绪言不由自主地就往那里想去，一阵轻微的麻意瞬时自后脊通达颅顶，惹得牙尖发痒。
　　他登时扣了那只手，不让那人再碰。
　　腕骨被捏得疼，阮青洲蜷起手指，问：“怎么了？”
　　段绪言缓缓地松开那人的手腕，笑了笑：“没怎么，只是突然想到殿下的手不便沾水，奴才自己来就好。”
　　阮青洲没察觉他越界的想法，便也收了手。
　　随意地抹了几下后，段绪言收起衣领，目光却往那人的颈子落去。他总对那颗小痣念念不忘，但眼下大氅裹着，偏将那处匿起了。
　　“在看什么？”阮青洲问。
　　段绪言视线稍动，便往阮青洲的脸上挪去。
　　“殿下见过腊月开的桃花吗？”
　　阮青洲当真想了想，才道：“倒未见过。桃花开在春日，不过兴许在暖和点的地方，腊月也能瞧见些花苞。”
　　段绪言轻笑：“腊月瞧见的就是花苞，不过是用手捻开了，便同在春日那般，绽得漂亮。”
　　“这般揠苗助长，花应当谢得也快。”
　　“这便要看养花人的本事了，”段绪言轻磨齿尖，隐隐带些玩味，“来日奴才在东宫养一朵给殿下看。”
　　阮青洲问：“明年冬日？”
　　“嗯，”段绪言暗暗地搓着指头，笑道，“明年冬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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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无再少年”出自陈著《续侄溥赏酴醾劝酒二首》“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第26章 丁甚
　　阮青洲本就只想寻个清静之地讨些慰藉，吹了半夜的风后，衣裳上的落雪都融透了，他披着大氅倒也无事，但段绪言却是挂着一身湿重，如此他也没打算再多留，还是踩着影回了东宫。
　　翌日初晴，正是融雪的日子，暖阳当空却是惹人生寒。
　　午后，迎着蹿高的日头，街上行人渐多，马车铃响、吆喝叫卖此起彼伏。待到饭点一过，坐在桥边闲嗑瓜子的人便陆续来了好些个，经那冬日一晒，个个暖得发懒，一边谈着朝中那几个接连横死的官吏，又时不时唠些家长里短，瞧见街上冒出几个气度不凡的人，又没闲住多聊了几句。
　　“你瞧那俩大男人，啧——生了个好模样就是不愁娶妻啊，瞧瞧人家，年纪轻轻就当了爹。”
　　“你怎么知道人家当爹了，还不能是兄弟了？再说，瞧这打扮多半是富贵人家的，老来得子也不稀奇啊。”
　　“那万一，万一呢，你说这孩子是他俩谁的？”
　　“我瞧像右边的。”
　　“左边的，还是左边的和孩子亲。”
　　“哪儿啊，你没瞧那小孩总想贴着右边那人吗？”
　　“诶，还真是，你别说，这么一看，还是右边的当爹合适。”
　　那旁闲话刚落，阮青洲侧首用臂拦嘴打了个嚏。
　　想是昨夜多少受了点寒，段绪言停步问道：“公子着凉了？”
　　阮青洲清了清嗓：“没有。”
　　“但是殿下哥哥的手可凉了。”丁甚自两人中间探出头来，一双澄亮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人。
　　今日段绪言领着阮青洲到风颜楼时，丁甚本还在后院晒太阳，一听动静，赶忙回屋挑了件最喜欢的衣裳换上。
　　可阮青洲的漂亮透着贵气，他想亲近又总是怯然，换好衣裳也不敢出门，就在窗口窥着，待段绪言来寻时，他便借段绪言的衣裳藏着脸，仅是出声喊人，脸就羞得红了。
　　眼下三人在街上逛满了一个时辰，丁甚玩得高兴，一口一个“殿下哥哥”地喊着，比谁都叫得亲热。
　　听阮青洲打了嚏，丁甚将那人的手向下拉了拉：“殿下哥哥蹲下来一些吗？”
　　阮青洲顺着蹲下来，丁甚便学着平日旁人对他那样，伸手摸着阮青洲的脸颊。
　　“殿下哥哥不舒服要和我们说哦。”
　　奶声奶气的童音仿着大人的语气，便有种别样的可爱和滑稽，阮青洲被逗得轻笑，摸了摸丁甚的脑袋。
　　将近年关时，街上氛围甚好，喜气连片浮在半空，堪比张灯结彩那般的热闹。丁甚往常没这机会出门闲逛，瞧这街头巷尾琳琅满目，蹦跶得久了些，到日头将落时终于走得乏了，便张手要段绪言抱他。
　　段绪言抱着人，又到茶糕坊逛了一圈，才在街边小摊停了步。
　　“老板，六个包子三碗馄饨。”
　　“好嘞！”老板拾来抹布，利落地擦净桌凳，“几位先坐。”
　　段绪言付了银钱，便把怀里那小子往凳上放，可丁甚屁股沾了凳，腿却还盘着段绪言的腰。
　　“甚儿想要严哥哥抱。”
　　段绪言说：“甚儿自己坐，不许撒娇。”
　　丁甚就不撒手：“不嘛，严哥哥再抱抱甚儿。”
　　“那哥哥就要背着甚儿把桂花糖糕都吃完了。”说着，段绪言将裹着糕点的油纸拨了拨，丁甚耳朵一竖，被唬得撒了手。
　　“严哥哥坏！”
　　段绪言蹲下哄着人：“乖，吃饱了哥哥就抱你。”
　　丁甚偷瞄着阮青洲，倾过身，在段绪言耳边小声道：“那吃饱了，可以叫殿下哥哥抱甚儿吗？”
　　段绪言也学他那样放轻了声：“我说了不算，你要问殿下哥哥可不可以。”
　　看那旁两人窃窃私语，阮青洲掀袍坐下，无意瞥去一眼，丁甚恰正转头对上那视线，双耳都羞热了。
　　“严哥哥替甚儿问嘛。”
　　段绪言笑着拨他耳朵：“在我这儿撒娇，要你去问句话就怯了？”
　　丁甚噘起嘴来：“严哥哥笑话甚儿。”
　　小孩儿不服气地鼓着奶膘，没一会儿气就消了，他自顾自抱着买来的糕点数了数，挑出一块递给段绪言。
　　“甚儿用一块桂花糖糕和严哥哥换一个鸡蛋。”
　　“想吃？”
　　丁甚点头：“要带壳的热鸡蛋！”
　　不多时，锅盖掀起，热气滚卷着，将暮色下的小摊笼在烟火气中。
　　刚烫出锅的馄饨倒入高汤，添上半勺猪油，缀撒葱花，上桌时还飘着香。
　　一枚水煮蛋盛在小盘上递来，丁甚摸着烫手，便把鸡蛋抱在怀中，爬上了阮青洲坐着的长凳，又将那枚水煮蛋举着吹了吹，便放在阮青洲前额滚着。
　　“殿下哥哥受寒了，要用热鸡蛋滚滚脑袋。”
　　这心思用来拿捏阮青洲最合适不过。段绪言一边叹着自己轻视了这毛头小子，一边倒是饶有兴趣地撑头看了起来。
　　丁甚到底还是懵懂稚童，反应也慢了些，那小手笨拙地滚着鸡蛋，觉出掌心烫得疼了，他才收手靠在嘴下吹了吹，结果抬头却看到阮青洲前额已被烫得泛了红。
　　丁甚歉疚地低下头去：“甚儿不知道殿下哥哥疼，不是故意的。以前甚儿生病的时候，家里没有鸡蛋，阿娘就用手摸甚儿的脑袋，甚儿也这样摸摸殿下哥哥的头，殿下哥哥就不疼了。”
　　丁甚小心地摸了摸阮青洲的前额，自责得眼眶都红了。阮青洲浅笑，抚着小孩儿的头，道：“甚儿很乖，哥哥已经不疼了。”
　　听他哄人，丁甚脸上又添了些羞涩，他小声地问阮青洲：“殿下哥哥都说甚儿乖了，那吃饱了能不能抱抱甚儿？”
　　阮青洲应许道：“好。”
　　丁甚高兴地在他身旁坐下来，连着碗勺都一并端来了，底下两条腿也没闲着，一荡一荡地晃着。
　　见他欢喜，阮青洲转头舀着自己碗里的馄饨，自腾出的热雾中抬眼向对面看去，正好与尉升对视了一眼。
　　尉升早便站在了摊位对面，身侧隔了几步的地方还坐着另一人，穿的是向小吏借来的便服，蓬头散发也盖在了笠帽之下，但整个人还是散着怏怏的病气。
　　丁甚东张西望时碰巧看到了那人，见他咳了几声便要捂着胸口蜷缩起来，丁甚总要想到自己阿娘带他乞讨时的模样。
　　他那时成天都好饿，这个人应当也很饿吧。
　　这么想着，丁甚琢磨着挑了块自己最喜欢的桂花糖糕，穿过街道，给那人递了过去。
　　“想吃这个吗，很好吃的。”
　　那人显得惊愕，却迟迟没敢抬头，只颤颤将糕点接来，应了句：“……谢谢。”
　　丁甚觉得他好可怜，搓着小手说：“我的两个哥哥都坐在那边，如果你想吃别的，我可以用这个换来给你吃。”
　　那人问：“为什么要换？”
　　丁甚说：“阿娘说严哥哥已经给我们花了很多钱，甚儿要懂事，出来不能乱要东西的。”
　　眼眶热了，丁耿眨眼忍着，微微抬了头。
　　“你和阿娘，过得好吗？”
　　丁甚看到他的模样，被那脏污骇得向后退了半步，但还是笑了起来：“从前过不好，现在过得好啦！所以哥哥不要难过，以后哥哥也会跟甚儿和阿娘一样，有东西吃，有地方住。”
　　到底还是，没认出来。
　　“而且现在甚儿有严哥哥，殿下哥哥，身旁还有好多哥哥姐姐，都对甚儿很好……”
　　丁甚说着说着，又觉得好似听过自己还有个三年前离了家的哥哥，但那时他不记事，后来只听阿娘说他哥哥离家时才十六岁，现在就和他的严哥哥差不多大，但阿娘又说他哥哥不会回来了，不会回来的话，还算不算哥哥呢……
　　丁甚挠着脑袋，蹲下身去思索，丁耿怕他瞧见自己脚踝的铁链，缩了缩脚，却将链子拖出了一点响。
　　丁甚被吓到了，腾地起了身。
　　“哥哥不是坏人，但甚儿不认得哥哥，不能说这么多的。”
　　丁甚不敢再留，迈腿跑回了摊位，往阮青洲的身侧贴去。
　　丁耿隔着氤氲热气看着那个身影，总觉得视野模糊。待到再看不清时，他压低了笠帽，朝尉升说道：“走吧。”
　　尉升转头看了他一眼：“走了？”
　　丁耿站起身，脚下铁链便又跟着动出了响声。他说：“待久了，他该怕了。”
　　尉升说：“按关押人犯的律令，这锁链取不了，见谅。”
　　“无所谓了。”
　　无所谓了，让他害怕也挺好，忘了也挺好。
　　这样就挺好的。
　　丁耿没再看了，就由尉升跟着，缓缓拖链朝西行去，向落日行去。
　　听那声响，丁甚揪着阮青洲的衣角，不敢往旁再看：“殿下哥哥，甚儿想走了。”
　　阮青洲应约抱起丁甚，丁甚搂着他的脖颈，抬眼怯怯地盯着远去的那人，又觉得可怜又觉得害怕，最后还是把头埋在了阮青洲的肩上。
　　“走了。”阮青洲说。
　　听见似的，拖着铁链的脚步顿停，丁耿摇摇欲倒地站着，整了整笠帽，将半张脸掩得彻底。
　　“走了。”丁耿也说。
　　天际的霞光正在淡去，那身影再次迈步，在冥冥薄暮中渐渐失了轮廓。阮青洲侧首浅看一眼，在余晖殆尽时与他相背而行，走进了万家灯火。
　　巷角茶楼，刘客从俯瞰下方，摩挲着手中茶杯。
　　“我道阮青洲近日怎么安分了。”刘客从稍显不怡，用茶水往窗台上浇了一道，将水杯掷向桌面。
　　“跟着他们，查清那孩子的身份。”
　　

第27章 玩笑
　　夜间，挂着的街灯亮堂，但看久了晃眼，如此慢行了小半个时辰后，丁甚趴在阮青洲肩头打了哈欠，觉得被抱得好生舒服，舒服得发困。
　　他将头彻底靠了下去，顺道仔细地嗅了嗅，软糯糯地说道：“殿下哥哥好香，比甚儿的桂花糖糕还香，甚儿喜欢殿下哥哥。”
　　倚仗着年纪小，这小鬼愈发会讨亲近了，段绪言有些不甘示弱，看着丁甚明目张胆地趴在阮青洲怀里，他又好似咂摸出什么不太好受的滋味，便伸手往小孩儿的鼻梁轻轻刮了一道。
　　丁甚这才补了一句：“也喜欢严哥哥。”
　　小孩儿觉得高兴又满足，开心地哼起调来，哼声飘着，渐慢渐轻，还没走到风颜楼，他便睡熟了。
　　丁甚的身形较同龄儿童更为幼弱，虽养了些肉，抱在怀里瞧着也是个瘦伶伶的一个，不过是冬日裹得厚，也才看着圆润些。
　　眼下阮青洲已抱满了一个时辰，怀中那人再加上棉衣的重量不算太轻，抱久了多多少少也会吃力，可丁甚又睡得香，他不敢轻易换手，临到抱着的小身板往下滑去一些时，他才用酸乏的手轻轻将人往上托了托。
　　见状，段绪言伸臂欲把人抱来，丁甚嘟哝了一声，又跟着动了动，双臂将阮青洲环得紧了些。
　　一时抱不开身，阮青洲只好轻拍小孩的后背，将他安抚下来。
　　“也快到了，我抱着就好。”阮青洲放轻了声，模样委实宽柔。
　　头一回见阮青洲这般哄人，段绪言单是觉得稀奇罢了，看着怔神片刻，才错开视线，道：“今日过后，丁耿还会收押在北镇抚司吗？”
　　阮青洲说：“不会了，司狱明早便会来押人，往后他就归刑部管了。”
　　段绪言说：“既然如此，殿下其实本不必如此上心的。”
　　丁家母子皆是庶民，丁耿又是狱中囚徒，况且如今此案全数交由大理寺审理，丁耿和丁家母子也都没了利用价值。丁耿一个垂危之人，阮青洲大可不用理会他的请求，更不必纡尊降贵，对一个事不关己的平民小孩这样用心。
　　反正这件事落到最后，谁也不会记得他的好。所以段绪言不明白，这种得不偿失的事，阮青洲何必要浪费时间去做。
　　然而阮青洲只淡淡地回了一句：“骗人不是好习惯。”
　　段绪言侧首窥望他，露了些笑：“可殿下前两日方才向陛下告病，貌似也不是真的病了。”
　　阮青洲转目回望一眼，道：“看来你还挺想到御前告发我的。”
　　“奴才的心思这就被殿下看透了，可怎么办才好。”
　　段绪言双眼含笑，便是带着打趣的意味同他搭话，阮青洲也不排斥，接茬道：“不若连同昨夜翻墙闯宫，还有今日出入风颜楼的事也一并说了？”
　　段绪言看了丁甚一眼：“那到时殿下怀中抱着的小儿如何解释？”
　　阮青洲神色不改，道：“私生的。”
　　纵是在东宫里待足了一年，段绪言也不曾见阮青洲这样同人一唱一和地说笑，不自觉地就开始赏玩起那人的神情来。
　　他侧过身子，轻声问道：“殿下何时学来的？”
　　阮青洲问：“学来什么？”
　　段绪言一笑，转身倒走着，与他相对而视。
　　“自然是佳偶眷侣间的风情月债，女怨男痴，更是……”段绪言看向他怀中的丁甚，意味深长道，“情根深种，暗结连理。”
　　阮青洲愣了愣，轻颦浅笑。
　　“那倒没有，学的多是放任姑息，妥协纵容，”阮青洲亦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也算是学以致用了。”
　　段绪言喟叹般应着：“怪不得奴才有失体统，原是殿下惯出来的。不过既然惹得殿下不快，奴才自要向殿下认错，殿下怎么罚？”
　　阮青洲说：“你要到御前告我的罪状，我如何敢罚？”
　　“殿下犯忌，奴才同罪，又如何敢告？”说着，段绪言停步于他身前，将阮青洲一并拦了下来。
　　面上的笑意渐浅渐淡，段绪言忽地柔了神色，说得认真：“受罚的滋味奴才以前尝过，要知殿下怕疼，奴才又怎么舍得让殿下受过。再说殿下这双手吹久了风，伤口又要溃裂，还是掖在大氅下暖着为好，甚儿就让奴才来抱吧。”
　　他的热烈总来得突然，阮青洲尚有几分无措，段绪言已将丁甚的一只手牵了过去，搭在肩上。
　　“嗯……”丁甚有被惊醒的趋势，便会觉得不安，于是又习惯性地收来双臂，把抱着的东西搂得紧了些。
　　随那手臂收紧，段绪言亦被往里揽去，一时就只能以半搂着人的姿势被迫静止着，右臂也将碰不碰地耷在阮青洲身后。
　　温热的鼻息就打在侧脸，有时还能吹得眼睫发痒，阮青洲眨了眨眼，耳根早又烫起来，烫得连何种声响也听不清了。他想侧步躲开，可身子方才往外倾去些，却正好被那人的右臂一把揽回，倒是比方才还亲密了几分。
　　“殿下先别动。”段绪言声音很轻，传出的全是气息，扫着阮青洲的耳廓，暧昧过度。
　　也有刻意为之的因素在，段绪言垂眼看着被他惹起的血红色，越觉得有趣，便暗自挠了挠丁甚的脖子。觉出些痒，丁甚再又搂了手，两人的身子便挨得更紧。
　　就差两寸，他便能张口咬住那人的耳垂了。可这人是阮青洲。
　　是阮青洲又如何，段绪言就是想咬，越是靠近越想咬，最好还能将那人锁死捆死缠死，连同北朔对南望的敌意，还有他困在南望这六年的隐忍和屈辱，也一并施加在那人身上。他万分想要听到阮青洲的呜咽和求饶，就连白皙肌肤上的淤痕，红的紫的青的，均数都要属于他。
　　如此想着，段绪言口干舌燥起来，每一回有意的调弄过后，他总要自先尝到求而不得的恶果。段绪言烦死这种本能的欲望了，于是平息着催回理智，松开阮青洲后，右臂便自那人胸前穿过，搂至丁甚腋下。
　　为了让自己清醒些，他刻意擦碰到右臂的箭伤，一下碰得重了，疼得都抽了气。
　　“有伤也不必逞强。”
　　阮青洲话声才落，段绪言立马就出了声：“嘶——”
　　段绪言故意蹙着眉，待转头对上阮青洲的眼神后，他便触上阮青洲的手，露了坏笑：“殿下的手真是凉，冻得奴才生疼。”
　　又被耍弄一回，阮青洲不予理会，自丁甚的臂下轻声钻出，便径直往前走了。
　　“殿下生气了？”段绪言跟在身后笑问着。
　　阮青洲头也没回：“手凉，挨冻，走快些。”
　　——
　　不过一刻，两人带着熟睡的丁甚回了房，可方一将人放下，丁甚的小手便左右寻着什么，抓挠着牵上了阮青洲的衣袖就不愿放。
　　见状，段绪言道：“甚儿睡不安分，奴才去寻丁母过来，殿下便先在此歇息片刻吧。”
　　阮青洲走了一日，也是乏累，坐往榻侧便应了声：“嗯。”
　　段绪言这才出门穿行廊下，却先迎面撞上楼中的小厮。小厮与他撞肩，连声说着抱歉，暗中却朝他使了个眼色。
　　段绪言意会，半途改道便先往梳妆房去了。
　　后院厢房分东西苑，单独隔出的正房由柳芳倾独居，但他常要扮作女相，会至西苑的梳妆房里绘妆。再加之正房距东苑较近，平日留君住在东苑，段绪言来时，两人便会在梳妆房里碰面。
　　眼下见屋内灯火微明，段绪言停至屋外抬手叩了叩门，听里屋应了声，他方才推门而入。可房门才闭，耳边掌风掀起，段绪言眼眸微动，随后便被一手锁住脖颈，捏了颈脉。
　　“哎呀，没唬到人，”柳芳倾收手笑了笑，“看来还是公子识人有方。”
　　“柳东家谬赞了，下回少抹点脂粉，想必就不会暴露得这样明显了。”段绪言都未看他一眼，径自擦过柳芳倾的肩头往桌边行去。
　　柳芳倾嫌他不受骗，叹了声：“公子金贵，下回我哪儿还敢放肆啊。”
　　段绪言哼笑一声，翻过倒扣的茶杯，提壶倒了杯水。
　　柳芳倾往他右臂看去，伸手寻摸着伤处，还故意加重着力道捏了捏。段绪言吃了痛，即刻顿停动作，朝他乜了一眼。
　　管他眼中是凌厉还是凶狠，柳芳倾错开眼神不去看，自然也不畏惧，只绕桌行至对面避了避，道：“听闻你那位太子殿下前些日子遇刺，伤就是那会儿留的吧，下回要冒险先往我这儿捎个信，你要出了什么事，我的头可不够砍的。”
　　“消息挺灵，找我想说的事也不止这一桩吧。”段绪言灌了半杯水，坐着玩起杯盏来。
　　柳芳倾也跟着坐了下来：“那是，好不容易才见公子一回，憋着的话都该要藏烂了。”
　　段绪言应道：“阮青洲还在等我，长话短说。”
　　“行，”柳芳倾说，“我就想问，税银案与阉党有关，但如今阮青洲已没了主导权，此案若由大理寺查下去，你觉得阮青洲还能有翻盘的胜算吗？”
　　段绪言说：“我不确定。税银案不仅是官吏私吞商税那么简单，不论是章炳入狱还是高仲博自缢，整件事都很奇怪，我甚至觉得，自丁耿被冒顶入宫起，说不定就有人在计划今日的局面了，阮青洲若是身在局中，赢面确实不大。”
　　“慢着，”柳芳倾听得晕乎，“你说丁耿被冒顶入宫，所以死在你手上那人不是丁甚他兄长？”
　　丁耿一事从未外漏，柳芳倾自然打听不到，段绪言寥寥几句解释了一下：“仿冒者已死，正主日薄西山，两人多半都听命于高仲博，就是这个情况。但我一直都想不通，顶替丁耿那人心思不慎又心浮气躁，如何都不像是特意训练出来的细作，若他和丁耿真是高仲博的人，那高仲博当初让那人替代丁耿入宫究竟是何目的……”
　　见他思索得认真，柳芳倾伸手至他眼前打了个响指，把人唤了回来。
　　“先不想这个，”柳芳倾说，“我问你，阮青洲为南望太子，虽有阮誉之庇护，但为防被人冠上包藏祸心之名，权势仍旧受限于东宫。南望阉党势力不容小觑，或在税银案的风头过去后，又能东山再起，刘客从掌管东厂，又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梁奉的义子，所得的权势自然不小。阮青洲和刘客从两方对立，你到底如何取舍，如何打算？”
　　“无需取舍，”段绪言淡声道，“从入东宫起，我选的一直都是阮青洲。”
　　

第28章 选择
　　柳芳倾有几分意外：“你要帮他？”
　　“帮阮青洲也是为了自保，”段绪言说，“南望的局面向来都是权阉与振南党相争，如今我只是刘客从的马前卒，况且他还有我未净身的把柄。受制于他，我随时都有可能性命不保，我若是要保证自己能留在宫廷，早日接近布防图，只能先保住阮青洲。”
　　保住阮青洲，再助东宫压制阉党，继而顺势借由协助阮青洲的名义进入东厂，到时便能顺理成章地接近东厂事务，完成他来南望的任务。
　　就连起初救丁家母子二人，也是为了能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进出风颜楼，从而让阮青洲对他的疑虑升至顶峰再猝然滑降，如此他便可趁虚而入，在阮青洲放松戒备时假意坦白忠诚，近他的身，更要近他的心。
　　柳芳倾肃起脸色：“可你若是协助阮青洲，便要惹怒刘客从，他依旧可以用假宦官的身份威胁你，到时你两边不讨好，还如何自保？”
　　段绪言轻摇杯中茶水，淡然道：“那就在此之前，先让阮青洲知道真相好了。”
　　欺君罔上是死罪，让阮青洲知道真相不亚于送死，见他对此不以为意，柳芳倾一时沉了声：“桐月无端地成了那群奸徒的手下亡魂，便是我最大的失责，我不可能再让任何一人白白送命。你拿性命作赌，阮青洲知道真相后，你有几分把握能让他留你性命？生死攸关之事不是儿戏，三皇子若执意冒险，我只能顾此失彼，用尽一切能用的方法带你离宫。”
　　段绪言静了静，问他：“如今南望皇都共有多少名细作？”
　　柳芳倾答：“八十七人。”
　　“有八十七人，你就能保证胜利之时，这八十七人全都性命无忧吗？”
　　段绪言顿然冷了脸色，凛气便自身侧散开，令人生出几分难抵的胆寒。
　　“你最早跟随柳侍郎进的南望，十六年里换过多少人你比我更清楚，那些换下的人去哪儿了？少数因受不了名节受辱、最后以死效忠，多数从花信年华等成了半老徐娘，还有的，便是在五年前为了送回半张军事布防图，非死即伤。这时候和我说离宫，你还想北朔再用多少个十六年来反败为胜？你不要忘了自己还是兵部侍郎之子，顾此失彼是你该做的事吗？你若有心当我是三皇子，就算明日看我悬头于宫门之上，你也最好给我继续忍下去。”
　　“还有，”段绪言转眸看向柳芳倾，压低了声，“柳芳倾，非要我用这个态度和你说话，你才信服吗？”
　　柳芳倾微微弯起眼眸，记起自己初见段绪言时，就是在风颜楼的地底下，那少年站在校场中央，手中刀剑斩过野猪脖颈时，鲜血溅了半脸，双眸却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那个才是他认识的段绪言，冷血又决绝，像把生不出情的刃。后来这人为了潜伏进宫廷，成了绕指柔，总叫柳芳倾忘了他性子里的狠厉，如今再又见到了，终于才放心一些。
　　“好，知错了，别气了。我也没那么贱，非要被公子骂了才知疼，我只是担忧你莽撞、轻敌，不过眼下这模样，是比方才瞧着靠谱多了。”柳芳倾起身朝他走近了，靠坐在桌边，倒了杯茶水赔罪。
　　水杯递过时，段绪言抬手盖了杯口。
　　“赔罪不用，我也知道你是顾及我的安危，此事论不了是非，”段绪言放松姿态笑了笑，“在宫廷里讲究步步为营，我从没懈怠过，这儿都是北朔的人命，我不会一意孤行，至于阮青洲那方，我有分寸，论起保命，我比谁都更想活着。”
　　柳芳倾嗤笑，翘起二郎腿荡了两下，便伸手捏起他的右臂，道：“那这算什么？苦肉计？”
　　段绪言说：“我靠着这副可怜相吃饭，见点红算什么。”
　　柳芳倾就看不惯他作死的样，用手背朝他右臂的伤口拍了一把：“疼死你得了。”
　　那力道不重，疼也只让段绪言疼了一阵，但闹归闹，没过多久柳芳倾便也正色道：“税银案若有一日能查明，阉党会否没落也无从得知。阮青洲有意压制阉党，阉人来日若想独掌大权，必要想方设法夺得储位，力捧自己这方的皇子上台，可阮誉之明显心偏阮青洲，所以对阉党而言，最稳妥的方式，定然就是让阮青洲一死以绝后患。你要清楚，在阮青洲身边不比在刘客从身旁安全，你要卷进他们的纷争，就要给自己留条脱身之路。”
　　段绪言说：“若有一日我困于其中，柳东家难不成还会袖手旁观？”
　　柳芳倾睨视一眼，冷哼出声，却扯来臂上披帛，谄媚似的又往段绪言脖上绕，声音也跟着扭捏起来。
　　“心牵公子，我哪会袖手旁观，只是怨你这个薄情鬼，要赴刀山火海时才想到我柳芳倾，”柳芳倾指他的心口，“我当真要恨煞你了。”
　　段绪言接来披帛，举止也显暧昧，自掌中轻抚过一道后，就将披帛绕起，往柳芳倾腕上缠去。
　　“五年朝暮共处，怎是过眼云烟，”段绪言眼眸弯起，“不过我确是寡情薄意，柳娘子若要恨，便恨煞我算了。”
　　话落，段绪言手中一扯，只将那人双腕缠紧，又将余下的那截披帛狠力往柳芳倾脖上套去，顺带扎了个结。
　　柳芳倾双手被挂在脖上，艰难地解着绳结，气得只敢冲人嗤鼻：“好小子你坏得可以，下回看我怎么到阮青洲面前闹你！”
　　“等你。”段绪言将水一口饮尽，就要踏门而出时却听门窗几声碰响，即刻顿足沉了眼眸。
　　柳芳倾恰时也解了双手，警惕着推开窗缝看了眼，见外廊地面躺着只挣扎的鸟。
　　放风的探子闻声行至窗边，柳芳倾问了声：“有情况吗？”
　　“没有，只是鸟雀撞了窗。”
　　柳芳倾这才松懈下来，却是合起窗扉，叹了声：“还以为是某个没良心的回来了，又少了个灭口的机会。”
　　自上回两人在楼台边不欢而散之后，留君已经一声不响地消失了半个月，柳芳倾倒是真后悔，想着当初若早把那人灭了口，也不至于忧心这个祸患何时要把锦衣卫引来。
　　如今倒像他被坑蒙拐骗，白养了个大男人似的，哪儿都没讨到点好。
　　柳芳倾一念及便气得慌，盘算着自己又亏了笔不小的账。
　　段绪言见过留君几回，也知柳芳倾口中说的是谁，便调侃道：“捡了个来历不明的贼人，柳东家这就心有所属，情有所托了？”
　　柳芳倾抬眸嗔笑：“不过是闲着斗鸡养狗，就图点驯养时的乐趣罢了，公子不比我懂得多？”
　　“狼子野心光用绳可拴不住，你当人家是流浪猫狗，说不定在他眼里你才是被豢养的那一个，”段绪言说，“你哪知是谁驯养了谁呢？”
　　——
　　柳芳倾和留君的事他自当管不了多少，但至少段绪言认定了阮青洲是他圈养着的玩物，既是养着的，怎能轻易放出自己的视线范围，所以自回宫后，他便成日跟在阮青洲身边，寸步不离。
　　只是阮誉之近日派人送了不少折子过来，必要阮青洲逐本过目，阮青洲白日或到文渊阁拟调职名单，或在东宫听学，不若便是窝在书房批阅公文奏折，几乎不得空闲，只能让尉升留意大理寺审案的进度。
　　这日已是大年二十七，阮青洲一整个白日皆忙于公务，可奏折繁多，还余两沓未阅，到夜间沐浴时，担忧折子搬去浴堂会被打湿，他索性叫人在寝殿置了浴桶，就让段绪言在屏风外读给他听。
　　眼下段绪言靠坐矮桌边，正在灯下读诵奏折，稍一抬眼，便能隔着围屏瞧见那缭绕水汽中的一点轮廓，朦胧至极，像一块置于林间的玉石，于泠泠清泉中半露光润，诱人采拾。
　　段绪言尽量不去看，多半时间都垂首念着折子，许是念得久了，口也发干，咽了好几杯水才算润了一些，便接着读下去。
　　“臣近闻路州冬寒异常，近北处多方城镇冰雪封路，布政使加派人手通路，已复原况。”
　　“年关将至，南山清戊寺香火不断，香客信众虔心祈福，臣特求签问卜，信来年南望定当风调雨顺，国富民安。”
　　“西域使臣通贡，此番来朝共进骆驼、名马……”
　　那旁读声陆续传来，阮青洲浸在水中听着，却早是心不在焉，脑中想的都是尉升白日里同他说的话。
　　“丁耿移送至刑部大牢后，次日便咽了气。大理寺现已全面清查高仲博的财业，搜出了高仲博向章炳购买当铺的白契。东厂声称协助审查，刘客从更是亲自下场纠察税使，已往大理寺交了不少人。曾宪、税使的口供均指向高仲博，照目前这趋势来看，便是要让高仲博一人顶罪了。”
　　可钱府失踪的马夫侍从仍旧音讯全无，要刺杀阮青洲的人是谁，高仲景人在何处，高仲博又是为了护谁才选择自缢，他当初寻人顶替丁耿入宫又是为了什么……
　　整个税银案稍一思索便是疑云遍布，可偏偏此案不能再查，至少不能明目张胆地查。
　　如今商税去向不明不白，百姓受苦，贪官和税使同流合污中饱私囊，结果却是政序受到冲击，动摇了臣心民心。再加之那旁北朔虎视眈眈，国库空虚不得大肆宣扬，阮誉之为了稳住朝局不得不睁只眼闭只眼，更是催着大理寺在年前结案。
　　也正是担忧会造成今日的局面，阮青洲当初才会选择密查暗审，可那日阮誉之已明确表示让他不得再管，而阮誉之虽给东宫放权，但东宫内几近所有的宫人都是阮誉之亲自选来的，便相当于在东宫各处都安了眼睛。现今此案有阉党插手，阮青洲又时刻受东宫宫人监视，再不能牵扯进内阁和锦衣卫，如何都是有心无力。
　　不过税银案提醒了他，他身为太子，既要避免与大臣过近，又不能将锦衣卫当做自己的亲兵，即使东宫有侍卫队，实质上也还是听命于阮誉之，所以在权势的自由上，他比不过刘客从和梁奉，万一再失去阮誉之的偏爱和信任，他便是坐以待毙，到时阉党自然会想办法将东宫之主的权位夺走，因而他必须要尽早摆脱这个劣势。
　　阮青洲也清楚，阮誉之会纵容阉党势力扩大，一方面是南望与北朔关系紧张，在暗地里开展的细作之战还需倚靠东厂，另一方面，南望帝作为帝王，最先要保证的就是不被篡位，不被谋逆，因此阮誉之需要阉党来与振南党抗衡，避免军政皆被内阁或东宫掌控。
　　但阮青洲反的向来都不是阉党，而是野心勃勃又罔顾生民的权阉。阮青洲坚信，税银案只是冰山一角，宦官收管税务后却纵容贪腐侵蚀朝野，阉党野心膨胀的终点绝不在此。
　　且先不论司礼监，至少东厂不能一直被梁奉和刘客从攥在手里，可是为了避免引起阮誉之和朝臣的不安，他不能打破两党制衡的局面，所以他要寻到一个能代替刘客从掌握东厂的——阉人。
　　阉人，如何寻这个合适且又能听命于他的阉人？
　　阮青洲思索着生出困意，便靠往浴桶坐着，屏风外的声响仍旧絮絮不止，听久了，他又觉眼皮沉重，也就渐渐阖起眸来。
　　“皇都寒雪天气较去年减半，预计年前难遇大雪，宜告知百姓，年底多备木炭，以防回寒倒冷之期。”
　　念到此处，折子上记的都是些琐碎无用之事，段绪言拾起下一本，翻开浅看一眼，内容不外乎都是些尘垢秕糠。
　　他没了念下去的耐心，朝屏风后问了声：“殿下还要听吗？”
　　那方久久不答，段绪言觉出些怪异，又唤了几声：“殿下？”
　　静得过分，饶是无心应话，也不该连一丝动响都没有，再一算时间，阮青洲沐浴已过半个时辰，段绪言不再等，起身越过屏风，才见那人没了意识，就要斜倒着滑入水中。
　　眼看水已没过肩头，段绪言俯身下去，自水中一把揽起那人肩背，直往怀中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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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泡澡时间不宜过长，容易因血管舒张发生脑供血不足。
　　

第29章 缝花
　　水声掀起落下，淋湿了双臂衣袖，也一道浸透了肌肤，呼吸之间，阮青洲的味道靠在鼻尖，又似是带着湿意，沾满了两人紧贴的胸口。
　　段绪言呆滞了片刻，方觉手中触感温热细腻，掌心贴着的地方是光赤的，那样直白热烈的体温，催他揉抚着肌骨，把那身子捏软捏碎。
　　他喘着气，不耐诱惑又极力抗争，将掌中的湿意攥得更紧。水珠被挤往指缝外，沿肌体往下滑落，再又淌过捏出的红痕。
　　“严九伶……”阮青洲回了些意识，弱声唤着他的名。
　　太像了，太像在做什么不堪说的事了。
　　段绪言屏气凝神，手间力道渐松，回血之处俱是一片潮红，他忍过燥热，挪眼不再看，只把阮青洲轻放回水中。
　　水又没过胸口，阮青洲才稍稍睁了眼，扶着桶沿缓着劲，没多时便又想趴靠下去，却有一手伸至眼前，递来了衣衫。
　　“此时不宜再入浴了，先着衣吧。”
　　段绪言避开视线，绕出屏风，听那旁出浴的声响，却是没忍住瞥了一眼。
　　目光热得直要将屏风都燃透，阮青洲尚未察觉，将衣衫抖开便往肩上披去。布料贴着留水的肌肤，下方的衣摆多是被水浸透，随他出浴正黏湿地贴往腿上，拖着不少重量。
　　双腿出了水便又湿又沉，阮青洲方才抬起一些又放下，再加上他起身太快，还未跨出浴桶时耳边便是一阵嗡响，他低头扶着桶沿喘气，是时一只手臂自他臀下搂过，将他托抱起身。
　　阮青洲猛然醒神，双手攥紧了那人肩头。
　　“……你！”
　　“殿下的安危重要，奴才顾不得这么多，待殿下好过些了，再来惩罚奴才也不迟。”段绪言只管把人抱出水中，又腾出一手扯来架上的大氅，便往床榻走去。
　　水珠淋出一地，那人的臀腿正隔着打湿的衣衫，与他的手臂贴附得紧实，段绪言将澎湃起来的欲念咽下去，便是不敢细看这个衣衫不整的人，把阮青洲放下后，更是极快地用大氅把他围得密实，最好连脖上的小痣也遮全了。
　　“这身湿衣要换，奴才会把烘暖的衣裳递来，殿下先披着这个上榻吧，被褥下放有汤婆子暖床，殿下褪衣躺下后就不用畏寒了。”
　　段绪言说得快，不及阮青洲回应，就行至窗边开了道通风的缝，草草地行了礼便转身离了寝殿。
　　夜风冷得直往骨子里钻，最能将人吹醒，段绪言停在廊下望着灯影，底下半挺的轮廓勉强被冬衣遮住了，直至沾湿的衣裳寒了双臂和胸膛，滚烫的热气才被渐渐吹散。
　　待他换了身干衣再进寝殿时，烘暖的衣裳已被送至阮青洲手边，浴桶早便撤走，地面湿水也被宫人清扫尽了。
　　眼下阮青洲已更衣，正自屏风后走出，周身带着清风似的淡意。
　　“方才之事是我疏忽，不必请罪。”说着，他将手中湿衣挂上衣桁，腰间系带却被无意勾入指间，一下扯散了。
　　方才发觉不妥，阮青洲正要垂眸看去，横木上的湿衣却也垂落，他蹲下捡起，起身时似还带着点头晕目眩，正想扶住什么，却无心推倒了衣桁，手一撑空，整个人便要随着倾倒的衣桁朝前摔去。
　　还未听见衣桁碰倒的杂声，就觉腰间一紧，已有手臂自他腰后环来，将他一把揽进怀中。
　　将要落地的衣桁已被扶起，段绪言单手搂着人，带他站稳了身。
　　“还未缓过神，殿下就不要起得太快。”掌心热意不减，隔衣抚上肌骨，段绪言动作轻慢，指节顺着腰侧的弧度划过，按住了将要敞开的衣襟，方才将他打横抱起。
　　阮青洲推他肩头：“不必如此。”
　　段绪言无动于衷，只将人抱着，轻放上了床榻。他揭开被角，让阮青洲躺了进去，方又俯身替他顺开了长发。
　　“熬更守夜多日就已疲累成这样，若再让殿下多摔一回，是要奴才怎么办才好。”
　　阮青洲轻笑：“不过几下没缓过来而已，就算摔了也是我自身之过，不至于迁怒到你身上。”
　　段绪言撑着双肘，肃起神色：“殿下觉得，奴才担心的是这个吗？”
　　气氛总有几分微妙，阮青洲不愿深谈，与他错开视线，说道：“今日折子还未阅完，替我理些过来吧。”
　　纵有被迫戛然而止的不甘之意，段绪言还是被打发至书案旁，着手整理起来。
　　被褥煨得正暖，阮青洲摸来被中的汤婆子抱在身侧，搭枕靠坐着看他，却也坐得困了，便先在暖意中小憩了片刻。
　　那折子本就叠得有次序，理得也快，没过多久，段绪言数着摆齐的折子，问了句：“殿下还听吗？”
　　阮青洲贪着懒，眼眸未睁，便伸指往枕侧点了点，示意折子放在此处：“理好便送过来吧，不必再读了。”
　　段绪言抱着一小沓未阅的奏折朝床榻走去，阮青洲这才睁起眸子，看了一眼，坐得正了些。
　　段绪言问：“殿下自己看？”
　　“嗯。”阮青洲应了声，拾来一本，就借床头灯火翻看起来。
　　段绪言跪在榻侧看他，见那长睫落影侧打在鼻梁处，便同暂歇的蝶，总叫人想伸手拨弄。
　　生出些念头，段绪言假装看灯，伸指自烛火旁扫了几圈，映出的影便在阮青洲眉眼处上下挪动着，耀得那人眼睫不住地多眨了几下。
　　再被这么逗弄几番，阮青洲索性抬手用折子盖了段绪言的脸。
　　“由你胡来，怕是年后你都敢到御前撒欢了。”
　　段绪言轻笑，抬指压下盖面的折子，道：“所以在殿下眼中，奴才原是这般不知分寸、不顾体面之人？”
　　“你觉得呢？”阮青洲眼中露笑，只收手回来，继续低眸看着奏本。
　　着实祥静，段绪言靠在榻侧，颇有意味地端详了他片刻。
　　“除却听学议事外，殿下成日都将时间花费在这些奏折上了，可奴才瞧这折子上方都有陛下批阅时留的朱红标记，既是已阅过的折子，奏报的又都是无关紧要的琐事，殿下何必为此劳心？”
　　阮青洲缓声应答：“这些折子看似荒诞无稽，谈天说地，但其中不乏有真正汇报民情的，虽平淡琐碎，读到时却也能为四方无虞而感到心安。父帝是想教导我，理政应当事无巨细，另外，他也不希望我再将心神分散到旁的事件上了。”
　　旁的事，自是指查案的事，阮誉之每日将大叠的折子送来，便是要阮青洲无暇顾及那旁，但无暇顾及不代表不会去想，如此分心才让人伤神。
　　阮青洲暂游了一会儿神，眼底的字都飘忽起来。倏尔一只手掌往纸面遮来，恰好占了大片视野，阮青洲这才缓缓朝榻侧看去。
　　光影反将那人眉眼衬得冷，却是种带着野性的冷，透着股不容逆抗的强硬，阮青洲恍惚几瞬，却又再寻不到半点痕迹，只从他眼中看到了乖顺。
　　段绪言说：“先前为陪同甚儿空闲了一日，回宫时銮殿送来的折子就已叠了几摞，殿下从那时起便是一刻未歇，今日沐浴想是又在劳神苦思，才会险些晕厥溺水，怎么也不后怕？况且烛光本就晃眼，都看不清了，殿下还要看吗？”
　　阮青洲确实疲累，斟酌片刻，也就合起折子放在一旁，说：“也不多了，那便明日再看。”
　　奏本方才离手，段绪言便起身替他撤下靠枕，理着被褥。阮青洲侧躺下来，汤婆子也还靠放在手边，指尖便习惯性地往布袋上的豁口处摸，却抚到些凹凸不平的线头。
　　他仔细地看了一眼，本该是破口的地方已被针线缝得紧实，只是那人绣工青涩，补得笨拙，线脚歪扭着都要缝出朵不像样的花儿来，阮青洲看得失了笑。
　　“何时补的？”阮青洲问。
　　段绪言笑了笑，将枕侧奏本搬回桌上，应道：“红苓姑姑年初时被提拔至尚食局任了司膳，奴才这两日趁着叫膳时，特向姑姑粗学的一点针线，补得不好看。殿下且先将就着用，改日奴才请姑姑重新补过。”
　　“不用了，这样就挺好。”阮青洲静躺着，看着缝补处蹩脚的针线，又渐渐笑开来。
　　段绪言靠站桌边，方一回首，视线便又聚往床榻上，恰就看见那双笑得漂亮的眼，无端地心热起来。
　　原来除了蹂躏和侮辱外，哄阮青洲开心也不失为一种乐趣，段绪言大抵知道养着爱宠的感受了，只不过他养着的是只将被拆解入腹的猎物罢了。在展露杀心前，他大可让阮青洲愉快着，待那人知道真相后产生落差感，露出惊惶和恐惧，定比一直摧残他要来的有趣。
　　段绪言不可自已地期待着，朝他走去，便又跪坐在了榻侧。
　　“奴才缝了朵花，像吗？”
　　“……嗯，”阮青洲说，“若要说像，约莫也是像的。”
　　“若奴才说，其实缝的是只鸟雀呢？”
　　阮青洲眼尾稍挑，抬眸朝他看去：“鸟雀与花相差甚远，你是想怨我看得敷衍？”
　　段绪言同他对望着，笑起来。
　　“不是鸟雀，”段绪言说，“是花，最配殿下的就是花了。”
　　什么花？
　　在尚食局捣弄针线时，红苓便这么问过他，他当时也只是随口应了句桃花，哪知真正缝补起来，却不比舞弄刀剑容易。
　　指头被扎了几个口子后，他总算才顺手一些，红苓在旁看着，忍不住说道：“这布袋还是贵妃在世时替殿下做的，满打满算都已是四年前的事了，本该嘱托好东宫宫人，让他们添炭时莫要粗手粗脚，如今可好，烙出个口子又无人敢碰，也就你的胆子大些，拿着针线就敢上手了。”
　　段绪言说：“贵妃留的东西，殿下若没开口，宫人自然不敢轻易去碰。可这口子不补就会越扩越大，若不管不问，怕是再过不久，这布袋都没得用了，岂不是更可惜？”
　　红苓欣慰一笑，叹道：“你若能早些入宫便好了。”
　　段绪言疑惑：“姑姑何出此言？”
　　红苓只笑着摇了摇头：“有些事不必再提，只要你的心向着殿下就好。”
　　担忧太过冒失，段绪言没再问了，出于好奇才将这话拎出来反复想了好几遍，但此刻这话突如其来地又往耳边蹿，就惹得他遐想。
　　若是他早些入宫便好了，为何他早些入宫便好了……
　　“不早了，你也不用在此陪候了，退下歇息吧。”
　　阮青洲的声音突然传到耳边，待段绪言回神时，那人已将汤婆子轻轻推出，又合起眼来，掖紧了被角。
　　段绪言看着他，却也没走。他问道：“奴才只听各宫的主子入寝时都要有人守夜，殿下缘何不用？”
　　阮青洲说：“不习惯。”
　　“可是殿下榻侧总要有人的，殿下正是婚配的年纪，过了守孝期之后，就该娶妻了。”
　　“那是以后的事，如今不用考虑。”
　　一个南望太子，身旁如何会缺窈窕淑女，阮青洲再寡欲，还能一刻也不去想风花雪月吗？至少段绪言不信。
　　他调笑道：“殿下都暗自与人浓情蜜意了，怎能不考虑？”
　　阮青洲睁开眸子，却是耐人寻味地眨了两下：“你怎知我房里藏没藏人。”
　　“是吗，”段绪言也笑，“那么奴才是要好好看看，殿下房中，哪处还能藏人。”
　　须臾的宁静中，身旁火光摇曳，两人四目相对。可段绪言那一双眼带着笑，却似关情脉脉，又愈发热烈，热烈得让人进退两难，直至被看得热意渐生，阮青洲方才错开了视线。
　　“看清了吗？”阮青洲问。
　　眼中灼热不减，段绪言含笑看着他。
　　“没看清，”段绪言说，“好像再怎么看，也只看得到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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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桁（héng）：衣架
　　

第30章 习惯 JZX
　　话一入耳，阮青洲只觉得自己被人轻挠了一把，又不知痒在何处，可他无意关心何处在发痒，连带那人话中可能含带的深意，他也并不想花时间去猜。
　　“此处就你我二人，只看得到我很奇怪吗？”
　　阮青洲说着，却不知双耳生出的热意缘何会往脖根漫去，烫得被褥都热了。
　　段绪言还在看他，直至看他热红了面颊，方才带着几分愉悦挪开视线。
　　“是不奇怪，不过既然殿下身旁没人，便让奴才陪着吧。”
　　言罢，他熟稔地起身合窗，将殿内灯火吹熄，只余了一盏将尽的烛灯。
　　他捧来这点微光，将床头明灯换下，道：“床头烛灯不宜太亮，放盏残灯正好，待燃熄了，殿下应当也睡沉了。”
　　阮青洲却说：“夜半醒来，点灯不便，留着原先那盏就好。”
　　夜半醒来也要点灯……所以平日里阮青洲并非是忘记灭灯，而是习惯点灯入睡，想来偶尔遇见殿内灯火熄暗，也应是窗扉未合，被风吹灭的罢。
　　段绪言问：“殿下留灯，是因为睡不安稳？”
　　阮青洲停顿片刻，道：“习惯而已。”
　　只是习惯吗？
　　段绪言恍然记起阮青洲自梦魇中醒来时那个惊促寻光的模样，一双眼噙着水光，可怜又退弱，像极了被咬住命脉后无力呜咽的鹿，澄亮的眼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分明看到那双眼中还有一点恐惧，不知是对什么的恐惧。
　　段绪言没猜下去，还是吹熄原先那盏明灯，转身替他掖紧了被角。
　　“就算夜半醒来，奴才也还在殿内，还是说，殿下觉得，奴才比不过一盏灯？”
　　阮青洲浅笑起来，也不再与他争辩，妥协道：“那便如此吧，但我不喜有人守夜，先说好，仅这一次例外。”
　　“殿下不喜有人守夜，也不习惯和旁人一同守岁，”段绪言坐往脚踏，靠在榻侧看着他，“是吗？”
　　阮青洲稍愣了愣。
　　段绪言又说：“去年这时奴才刚入东宫，只记得除夕夜殿下赴宴晚归，进了寝殿直至天明才出，身旁一直都没人。那时奴才就在门外，殿下似乎总没看见。”
　　去年除夕。阮青洲有些印象。
　　往常的除夕，他在赴完宫宴后，定会去萃息宫陪着罗宓守岁，除了去年。
　　那夜，独坐床榻时，他褪下了自盛筵携来酒肉之气的华服，着的是件素衫。耳边少了喧嚣，倒也清净，他没刻意去想谁，只从平淡中觉出一点萧索，无端地沉郁起来。
　　静默太久，烟花声冷不防地在天际绽开，将心都震了震，阮青洲眉头稍动，跳空的心尚余惊悸，却有一阵箫声淌来，恰如其分地抚平了他的心绪。
　　他靠坐窗侧去听，只当那箫声是场意外得来的慰藉，最终听得惬意，侧躺榻上也不知何时就入了眠。
　　“我以为那晚的箫声是从别处传来的。”阮青洲后知后觉，静了半晌。
　　“可就算在别处，也是吹给殿下一人听的。”
　　段绪言与他靠得近了些。
　　“所以，”段绪言说，“如若奴才在此诚请殿下除夕一同守岁，殿下会应吗？”
　　阮青洲静了静：“我不习惯身侧有人。”
　　“总要习惯的，”段绪言说，“奴才陪着殿下，殿下就会习惯了。”
　　身旁残烛摇曳，两人静默相视。
　　阮青洲迎面直对那双暖热的眼眸，还是背身避开了火光。
　　“随你。”
　　他轻声应答，身影淡漠着，在被褥间轻轻动了动，便藏进了影中。
　　——
　　未至的春风还远在天外，除夕多的还是冬寒。几声打锣喧响，不知谁家的小孩又在拿驱灾的锣鼓玩闹，早起的人家敞门迎着风，将新换的桃符年画贴往门墙。
　　随灶上的刀砧碰出响，几家的炊烟已扬过瓦房，吹往墙边高树。枝头鸟雀跳跃，嘹叫几声，扑翅飞远了。
　　还有一只远避炊烟，拘在笼中，曲着一腿上下轻跳。
　　院中，柳芳倾正挑着根细草逗鸟，时不时递些粟米进去，那鸟雀便会点头啄几下。笼旁站着个七岁大的姑娘，就学着那模样捣头。
　　柳芳倾侧看一眼，自笼缝中将草伸过，就用草尖挠她的鼻梁，小姑娘被他逗乐了，展颜笑起来。
　　“东家手真巧，摔坏的鸟雀都养活了！”白薇生得清丽，一双眼眸水灵，笑起来更是纯粹，招人喜欢。
　　柳芳倾看那笑容便舒心起来，叹了声：“谁让我家小姑娘喜欢呢。”
　　这鸟便是撞了门窗的那只，不仅摔懵了脑袋还撞折了腿，想着白薇可能喜欢，柳芳倾才拾来那鸟雀养着，养了几天倒也伶俐不少。
　　转眸又见那鸟雀歪着脑袋啄翅，柳芳倾将余的一点粟米都抛进笼中，拍净了双手，说：“不过鸟雀心野，总想着往外飞呢，养久了也留不住。”
　　白薇瞅着鸟笼，笑道：“反正也图到点乐趣了，就让它飞走也好啊。”
　　拿得起放得下，挺好。
　　柳芳倾欣慰地摸了摸那小脑袋，飘来的几片嫩黄花瓣却恰好落在了手背上。
　　正是盛开的腊梅，被风带着撒落下来，花瓣中偶也夹些带花的细枝，拋到了石桌、地上，一点香味很快便溢开了，隐隐地浮在空中。
　　白薇嗅了嗅，抬头往屋顶看去，一下便笑开了。
　　“留君！”
　　那人携着点肃冬的冷寂，不声不响地坐在屋顶上，见她招手，才单手解了面具，也回着笑。
　　柳芳倾只淡淡瞥了眼，便又背过身去，道：“除夕歇业，风颜楼不待客，见谅了。”
　　屋顶踩出点响，那人利落下地，便立在廊下靠着柱，说道：“谁是客。”
　　柳芳倾哼笑：“公子真是不见外啊。”
　　他没想到留君今日会回来，还是在白薇面前露的脸，眼下见白薇喜悦，本还笃定万分的杀心竟又动摇了些许。
　　柳芳倾俯下身去，轻声道：“乖白薇，丁母不是说给你做了顶暖帽吗，去戴来给东家瞧瞧。”
　　刚带回这姑娘时他用的是女相，但孩子带得久了，总也会有烦躁的时候，特别是碰见白薇学人攀墙爬树，还摔得七荤八素时，他一着急便会露出男声训人，所以他让白薇喊他哥哥姐姐都别扭，便干脆让她随着旁人喊，先前喊的“少东家”，如今便直接改叫东家了。
　　“过年了，东家可不能生气。”白薇料想他定当还气着留君，便用手抚着他的后背替他顺气。
　　她凑到柳芳倾耳边小声道：“留君手都伤啦，东家骂骂他就是了，好不好？”
　　白薇求人时便要露出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柳芳倾也不知这姑娘怎的就这般戳他的软肋，无奈地憋出一句：“去吧。”
　　白薇懂事，让走就走了，眼下院里只留着两人，风吹过时都嫌静。
　　柳芳倾拾来石桌上的一小截梅枝，转身朝着人，道：“瞧着冷冰冰的一个人，无端端地总喜欢撒花作甚。”
　　“看着漂亮，”留君淡着声，“总觉得你会喜欢。”
　　柳芳倾抬眸看他一眼，瞥见那人指节处多了不少擦伤，深的浅的一概外露着，被风冻得发红发肿。
　　也真是不知疼。不过谁知这人是到何处厮混去了，柳芳倾也懒得管。
　　“过来。”柳芳倾说。
　　留君下阶走来，背也宽挺，衬得腰窄腿长，柳芳倾真嫌弃他的俊朗，要是残些猥琐些，至少他下手也痛快多了。
　　游想之余，留君已停步在他身前，柳芳倾断了旁的念头，将腊梅靠在鼻下细嗅，唇上朱红有意地蹭过，拓印似的落在梅瓣上。
　　他看向留君一眼，又将手中梅枝递过。
　　“今日这腊梅，香吗？”
　　印了唇红的梅瓣似带挑逗，有意无意地蹭过留君的面颊，又自鼻尖扫向唇瓣，柳芳倾带着慵懒的媚态撩人，还要带着花枝往他喉结蹭去，却被一把捉住了手。
　　“垂涎欲滴了？”柳芳倾笑说，“那可不该来我这里，今日照常开门的勾栏瓦肆不少，你寻个地方喝几盅小酒，拥美人入怀，都比在我这儿讨骂来得痛快，不是吗？”
　　手间花香沁人，留君不紧不慢地垂眸看去，替他将袖口拉下，遮了手。
　　“怎么？”柳芳倾问。
　　“冻得泛红，”留君说，“不冷？”
　　柳芳倾滞了一瞬，笑起来：“冷，却比不过郎君一去不返、留我孤枕寒衾这般冷。”
　　留君面不改色，看向他：“自来到风颜楼起，我还不曾见过柳东家觅爱追欢，看来也非无怀春之情。”
　　听他调侃，柳芳倾眯起眼来：“本该色胆包天的采花贼露了本性，怎么瞧都不是那副未经人事的纯情样了，学着这般打趣我，是因为很有本事了吗？”
　　留君说：“再如何忘事，到这年纪总也不会一窍不通，不过也是上回同你玩笑过之后我才意识到，你还是把我想得太呆板了。”
　　纵有被人耍弄后的不悦，柳芳倾也还是一笑置之，转了话头：“到哪儿去了？”
　　留君说：“各家勾栏走了一趟，打听些事情。”
　　“哦……这样啊，”柳芳倾拨着手中花瓣，悠悠道，“我说呢，有些人做起本行就是天赋异禀，本还以为是浪子回头，谁知转头就能寻摸到旁人的香帐里去了。”
　　柳芳倾带着报复的意味，两指轻夹花枝，搭上了留君的肩头。
　　“想来也是因为半月不见，方才变得这样生分，饶是凑得近，我也嗅不出你身上沾了哪个姐儿的香，但你都到别人房里滚过几遭了，还要这样哄骗我的心，”柳芳倾含笑，慢吞吞地说，“我实在是，招架不住呢。”
　　

第31章 逐人
　　这话说得再亲密也是虚情假意，留君没再开口，目光轻扫他头顶，便抬步朝前靠近。走一步，近几寸，半空浮着的花香也像是被带近了，裹着些惹人昏头的甜意。
　　柳芳倾带几分警惕往后退着，却也不想落于下风，便抬臂抵住了那人肩头。
　　留君这才伸手过去，自他发上取下一片卡在其中的花瓣，道：“你若不是真心实意，就别用方才那模样和我玩笑，至于旁的人，我谁都没碰。”
　　举止不算越界，柳芳倾松懈不少，漫不经心地挪开了眼。
　　“我只是你的债主，这些事与我何干。”
　　他后撤一步，懒懒地靠站在石桌旁，瞥了眼留君的手，说：“长得像个正人君子，平日里碰着些莺莺燕燕也寡淡得不像样，榻上倒是玩得够刺激的。”
　　猜到他话中有所指，留君抬手，漫不经心地动了动指节，说：“会进出风月之地也非是为了寻欢作乐，我说没碰过谁，就一定没碰过。”
　　柳芳倾轻咳一声，侧开了脸，问：“那是怎么？”
　　留君说：“皇都里不乏年轻气盛的公子爷，总有些人乐意花钱雇打手，给得多的，打一场能值五两，但银钱年后才结，到时一并给你。”
　　“打手？”柳芳倾气极反笑，“你学这一身本事不会就是为了把自家祖宗的棺材板给气震吧，我左右多提一句‘还钱’是能催命吗，用得着你玩命似的去挣这钱？纵是个不带脑的傻子也知道受伤会疼，你就非要当个上赶着挨打的蠢货吗？”
　　话落，眼见那人冰封的眸子微微弯起，竟还被骂得生了笑，柳芳倾还以为自己晃了眼，再一细看，留君已是靠近身前，俯低了头，一双眼正往他面上打量。
　　“你生我气了？”留君说。
　　柳芳倾稍愣，微微后倾着身子，同他对视了片刻，才挪开眼。
　　“我气你做什么，你不是还挺乐在其中的吗，”柳芳倾道，“但我也想多说一句，世上多的是想活但活不成的人，性命不是由你这般随意糟蹋的，仅仅为了这笔欠债就做到这地步，实在不值。”
　　留君抬眼观他神情，问：“那你觉得，为谁做到这地步才算值？”
　　“我管你为了谁，”柳芳倾转身绕开，道，“但既然你都回来了，话也要说清楚。我不白养人，这半个月我风颜楼无端少了个人手，所以你的工钱不仅给不了，还要倒扣，再加上空占了东苑的住所、被褥，这么一算，要你一百两不过分吧，先说，靠伤身损命赚来的钱我分文不收，若是一年内再还不起这债，就用你这条命来抵。到时要送官府，还是动用私刑，自然是我说了算。要说蒙了口鼻系上石块，然后关在笼里抛进江河，或者如同片鱼那般将皮肉一点点剐了，应当不比在诏狱里好受，是吧？”
　　留君不甚在意：“你做不出。”
　　“没人教过你吗，‘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你光是瞧见我的花容月貌了，都还没尝过我的心肠毒不毒呢。不过话说回来，托白薇那小丫头的福，我可以格外开恩。”
　　柳芳倾垂眸，将梅枝上的花瓣均数揉下了，才将空枝丢下，拍了拍手掌。
　　“这样，我允你跑路走人，欠的债务也可免了，但这辈子不准再与风颜楼有任何瓜葛，从此各安天涯，互不相干，如何？”
　　留君神色不动，抱臂静看着他。
　　“你和官府的恩恩怨怨我不清楚，但若能有解怨化仇、相安无事的那一天，你就做些正经事好好过日子，至于在风颜楼的这段时日……”柳芳倾叹笑一声，没再看他，“想来天底下是再寻不见比我更仁善的主了，但既然你都能忘了过去，往后应当也能忘了我吧，所以不算遗憾，我们大可好聚好散。”
　　如今段绪言已决心要借东宫之势对抗东厂，此后要遇到何种意外尚未知晓，要能保证北朔细作时刻都能被调遣至段绪言身侧，风颜楼里实在不便再留外人。
　　更何况留君还是锦衣卫连年追捕的采花贼，柳芳倾也不想再生事端，以致北朔细作的安危受到胁迫，既然当初选择救这一命，杀了也可惜，反正迟早也要与他撇清关系，倒不如趁此机会，就让他顺势离开便是。
　　大抵是丢了玩物才有那么点失落，柳芳倾低头逗着鸟雀，也没心思再开口。
　　就听身旁脚步又近了些，柳芳倾正欲侧头看去，细长的一截梅枝便已嵌入发中，梅瓣随之贴耳，自他鬓角扫过一点冰凉，沾染的梅香也一并留在了青丝间。
　　留君说：“欠的工钱我会补上，你记着数目就好，卖身钱我也会另给，大抵需要多少，你报个价。”
　　怔愣片刻，柳芳倾淡声道：“我不留你。”
　　留君不与他对谈，兀自说道：“我问过皇都各个青楼里花魁的身价，顶高的就八千两，在这个价上翻一番，用来赎你和白薇，够了吗？”
　　眸中光彩亮过一瞬，极快地黯淡下来，柳芳倾抬首时已掩过失意。他笑起来：“公子好阔的手笔啊，是想起自己出身哪个名家了？那么好说，现银还是赊账呢？”
　　留君沉下声去：“与那些都无关，但现银我暂还给不出。”
　　“大话说得是痛快啊，只不过……想买就买，要卖就卖，你当我是什么？”柳芳倾侧过头去，笑看他，“物件，还是牲畜？”
　　留君说：“我没这么想过。”
　　柳芳倾问：“那你想的是什么？”
　　留君说：“离开风月场，你会过得更好。”
　　心绪一时翻涌，柳芳倾眼眸微动。他沉静些时，方才抬手取下插在耳后的梅枝，捏在指间轻转。
　　“说得这般诚恳，我都要当真了，”柳芳倾嗤笑，“可一个采花贼在青楼里劝娼为良，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随一声自嘲，梅枝猛被折成两段，由手掌揉着，终被弃在地上。柳芳倾说：“没有了风颜楼，我柳芳倾在南望就什么都不是，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过得更好？都是陷在烂泥堆里的人，就别想着拯救谁了。况且，我是枕着金银财宝才能入睡的人，要带我走，你算什么？”
　　足底踩过花枝残骸，两个身影擦肩相错，柳芳倾走得很快，衣袂自他指间滑脱，留下一点冷意，留君收起抓空的手掌，独独伫立原地。
　　廊角，白薇紧抓帽带，收着泪意，终究还是难忍泣声，豆大的泪珠便滚了出来。
　　——
　　午憩后，阮青洲便要动身前去赴宴。
　　桌前，段绪言替他束起高髻，配了发冠，对镜细观时，目光却总要落在白生生的脖颈上。
　　那颗小痣就在喉结旁，再添一层薄汗和浮红，便是饱含色气的勾引，阮青洲总不知暴露着脖颈有多危险，更不知仅是看着那处，段绪言就会被惹得心痒。
　　整好的衣襟再被刻意扯歪，段绪言复又上手替他理着，指节已自后颈划过一圈，似有若无地触着肌肤，顿停在了喉结旁。
　　“在想什么？”阮青洲问。
　　话声一出，指腹触到震感，觉得酥麻，段绪言眨了眨眼，轻轻挪开指尖。
　　“在想去年拾回的那只野猫，”段绪言说，“若当时就往他脖上系了链，兴许此刻还能留在身旁，讨殿下一乐。”
　　阮青洲说：“束了链既是保护也是桎梏，野物享受自由是天性使然，如此拘束着，或也会引得更大的反抗，事与愿违。”
　　段绪言说：“那便养得乖顺了，再叫他自由些，毕竟系了链的，才更听话。”
　　阮青洲没再说话，只是抖袖起身，理着袍摆。段绪言扶上他的腰带，绕至身前，遮了镜面。
　　“那殿下又在想什么？”段绪言将那衣上的褶皱舒平，道，“在束发戴冠时游了神，可是在想尉侍卫方才说的事？”
　　“嗯。”阮青洲静下，眸色又淡。
　　午后尉升来过一趟，向他禀报的正是大理寺结案之事，阮青洲因此烦扰，午后小憩也不安宁，稍一闭眼，耳畔便是尉升的声响——
　　“今日大理寺结案，高仲博、章炳、钱尹等人家财共计五十万两白银，均纳入国库，涉事官员、税使共十五人，现收押在刑部大牢，待秋后处决。相关告示今早便已张贴在官府外了。”
　　阮青洲蹙起眉来：“就算要赶在正月前结案，缘何偏要挑选这日，除夕百姓几乎都已得闲，告示一贴，此事便成了家家户户串门时的谈资，不日定会传遍皇都。且不言官员间的贪腐勾结本就足以惹起民怨，此事再一宣扬，惊动了皇都乃至各州的城狐社鼠，难免引得他们销赃毁迹……父帝可已知晓此事？”
　　尉升说：“应当也是不久前才知晓的，但结案公示乃是惯例，只要确保案件结果无疑，折子一报，不由陛下批复便可将结果公示于众，此举无可厚非，顶多只能算大理寺卿考虑不周，况且如今已公示了半日有余，再撤告示，反倒还显得欲盖弥彰了，不过所幸此案也算是有了个能交待的结果，百姓再如何谈论，也不会惹出乱子来的。”
　　话声残留余音，久久萦绕，直至眼前身影轻离，阮青洲抬眸对上镜中孤影，才又觉得周侧泛凉。
　　他自语一般，放轻了声量：“此事总要公之于众，免不得被人言说，今时来日也并无太大差别，或许当真是我多心了吧。”
　　话落，一点暖热贴近，镜中人影成双，段绪言带着大氅往他肩上拢来，逼退了寒凉。
　　“不是殿下多心，”段绪言说，“事出有因，殿下有所顾虑再正常不过。只要殿下认为还有必要，往后不论想如何去说，如何去做，奴才都会陪着殿下。”
　　阮青洲眉头轻动，对镜与他相视半晌，待到宫人进殿，才叫他回过神来，接了氅衣的系带。
　　“殿下，该动身了。”
　　宫人的话声传来，阮青洲颔首应答，遣人退下。他垂眸片刻，轻声道：“除夕之日，东宫宫人本就可酌情放归宫外探亲，虽说你籍上已无亲无故，但税银案今日公示得突然，你若不放心丁母，只要向掌事报备一声，即可出宫。”
　　不听回应，阮青洲拉好大氅，转身看去，却对上段绪言那双看得入神的眼。
　　“有话要说？”阮青洲问。
　　段绪言眨眼，只是笑了笑。
　　“奴才只是突然想到，系上链条只能束缚一时，他若假意乖顺，往后总也还是会想法子逃跑，不若还是给他挂个铃铛吧，走几步，响几下，这样好找。”
　　阮青洲说：“若只是为了取乐就要将它束缚在身旁，我倒觉得，还是不养为好。”
　　段绪言不置可否，替他拢紧氅衣。
　　“今夜寒气甚重，殿下早些回吗？”
　　阮青洲垂眸：“若无他事，自然早回。”
　　段绪言轻轻笑起来：“好。”
　　--------------------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出自吕岩《警世》
　　——
　　挂铃铛对猫狗不好，不提倡！
　　

第32章 旧年
　　阮青洲才走不久，段绪言打理完手头上的事便也出了宫。
　　风颜楼今日歇业，主楼闭着门窗，段绪言往后院去，却见几个姑娘小倌围在白薇旁，变着法地逗人乐。
　　“何人惹了我们柳家大小姐？”
　　段绪言缓缓走来，众人一瞧见，便都转身行了礼：“公子。”
　　丁甚就蹲在其中，小孩戴了新帽，虎头状的，红得喜庆，本还在瞪着眼哄白薇高兴，一见段绪言，便先撒开步子跑来。
　　段绪言一把将人抱起，掂了掂：“重了不少啊。”
　　“甚儿长肉了呢。”丁甚笑着，先往他身后看了看。
　　“找谁呢？你殿下哥哥今日可没来，”段绪言说，“你就想见他，不想见我？”
　　丁甚搂着人，撒娇道：“没有没有，甚儿也可想严哥哥了。”
　　段绪言轻笑，朝丁甚问道：“撒娇不管用，是不是你惹哭了白薇？”
　　“甚儿没有！甚儿和阿娘出门上街玩了，还给大家带了好吃的，回来之后才看见白薇姐姐这样的。”
　　“逗你的，”段绪言正了脸色，朝旁人问道，“怎么回事？”
　　姑娘道：“东家和留君闹了点不快，小姑娘刚好瞧见，被吓着了。”
　　“吓着了可不是小事，小姑娘哭声都往我房里传了，怎的也不见你们有谁过来传个信。”柳芳倾款步走来，叫旁人都让开了身子。
　　白薇戴的也是虎头帽，颊边的棉显然较丁甚的厚了些，围着那脸颊，衬得脸蛋红润。一听柳芳倾来了，忙用帽子挡住了脸。
　　柳芳倾说：“还不叫我看了，就这般生我的气？”
　　白薇愣是不理人，柳芳倾朝旁使了眼色，故意冷着声质问道：“你们怎么哄的人？”
　　姑娘小倌们会意，一唱一和道：“东家恕罪，咱也想哄小姑娘开心啊，可偏没学够本事。”
　　小倌自身旁掏出个盘子：“东家瞧，现剥的核桃瓜仁儿，硬壳瓜皮我净吃进肚里了，果仁可半点没碰，就备着哄白薇了。”
　　“姐儿几个还说给白姐姐陪哭来着，就怕哭响了把邻里吓着。”
　　一听那声白姐姐，白薇才噗嗤地笑了一声。
　　柳芳倾转眸看了一眼，假意叹道：“原来咱们柳大小姐喜欢听人喊姐姐，叫几声给白姐姐听听呗。”
　　丁甚最先喊起来：“白姐姐！”
　　旁人轻笑，便跟着一声声喊，喊得白薇耳都赤了。
　　“好了好了，听够了！”白薇红着脸，“东家最坏！”
　　柳芳倾能哄人，气氛也算平缓了一阵，群人都宠着俩孩子，就陪着一同在院里玩闹，待庖厨进进出出备着年夜饭时，柳芳倾便同段绪言坐在亭里。
　　段绪言问：“真把人撵走了？”
　　“没弄死算我心好了，”柳芳倾磕着手边瓜子，“今晚难得，喝几杯？”
　　“喝不了，我还要回宫，顶多陪你吃顿饭。”
　　柳芳倾笑了声：“那还要谢公子赏脸了，百忙中还能抽空敷衍我。”
　　段绪言回道：“客气，敷衍你，我最在行。”
　　两人以水代酒，碰杯笑了笑。
　　段绪言搁了水杯，目光追着丁甚，道：“这几日替我多留意丁母，大理寺贴了税银案的告示，她若看到了，就该知道丁耿的事了。丁母就怕给旁人添麻烦，要知道丁耿犯了这等罪，恐怕也不会在这儿多待，她一走，我也就没有来风颜楼的缘由了。”
　　“还以为你有多关心他们呢，”柳芳倾喟叹，“果然，心肠硬的人，连帮人的理由都冷得很。”
　　段绪言说：“你也可以当我好心，多个人误会我乐善好施，功名簿上还能留一笔。”
　　“那到时公子记得添带个柳芳倾的名，也算我没白出力。”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别过头，向夜空看去。爆竹声响，风自北方吹来，却迟迟不向来处归去。
　　岁暮天寒，又是一年旧光景。
　　——
　　街上红纸遍地，均是炸散的爆竹，硝烟味浮动着也未吹散，家家户户皆已闭门团圆，道上俱是喧嚣过后的冷清。
　　段绪言正在回宫途中，远听前方车马驰来，他特意往旁侧绕行，那马头却偏生朝他转来。
　　轱辘与马蹄一并作响，震得地面碎纸乱扬，段绪言侧站道旁避让，只听马夫扯绳一呼，车轮正往他袍摆扫过，碾了石板。
　　车身方才在他身侧停住，车窗的帘已挑起，刘客从倚窗投来一眼，掐着细调：“属实久日未见了，九伶啊，你便是半点都不想我。”
　　段绪言眸色稍暗，抬眼间端起笑意，轻声道：“是公公啊。”
　　车停在巷角，路上鲜有人烟，刘客从便叫他进车坐着，一双眼狼虎似的审着人。
　　段绪言着实不喜欢被人这样打量，先开口道：“早知是公公，我便先来拦车了。”
　　“若真知道是我，只怕你避嫌都还来不及了，”刘客从颇有深意地说道，“毕竟那日在风颜楼的事，光靠你我配合演的那一出，阮青洲也不会真的信吧。”
　　知道刘客从起了疑，段绪言倒也不慌不忙，就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公公能坐上督主之位，定有过人之处，怎会因我倒翻酒水，就遣人将我拖至后巷教训。当时事出紧急，这个临时编造的说法只能应付一时，事后追究起来还是难以说圆，太子对我可生了不少戒心。”
　　“生了戒心又岂会与你上街闲游，逍遥自在，”刘客从盘着手中核桃，一双眼直盯着他，“你们带着的那个孩子，好似是原先萃息宫一名宦官的胞弟？”
　　齿间暗暗磨了一遭，段绪言缓缓抬了眼，眉间阴厉转瞬便被藏起。
　　“公公果真手眼通天，何事都能通晓，但我就不同了，在东宫求生，时刻都在太子的眼皮底下，我总要有个能出宫的正当理由，才好和公公通风报信，不是吗？”
　　刘客从不置一词，只同他笑笑：“原是为了这个才养了那黄毛小子，但有个孩子还能顺带哄哄阮青洲，可谓是，一举两得啊。”
　　段绪言冲他一笑：“公公谬赞。”
　　“不过我说，九伶啊，”刘客从亲昵地唤了一声，“往后自作主张时，也要记得同我说一声啊，不然误会了怎么办。”
　　“误会什么，公公不会以为，我心都跑了吧，”段绪言坐得散漫，眼底生出点滥情，“说到底还是怕风颜楼闹的那出会耽误公公的千秋大业，我便一心想着要取信于太子，都忘了公公要呷醋的。”
　　真是秀色可餐，刘客从饶是不想轻信他，也还是动了点心思，一只脚慢慢脱了靴，磨蹭着往他小腿上够去。
　　“都知道我呷醋了，你要怎么取悦我？”刘客从说得狎昵，脚偏往他大腿上去，目光这才顺带瞧见他手里还拿着包东西，就掖在身侧。
　　他伸腿往那处够去，见状，段绪言挪了手，恰好避开了他那一碰。
　　刘客从略觉扫兴，道：“什么东西需要藏着，还不让人碰了。”
　　段绪言说：“一点青梅干而已。”
　　刘客从蔑笑：“阮青洲这般亏待你，到了年夜都不给挑点好酒好肉吃着，就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东西，留着做什么。”
　　言罢，他就要踢过去，却猛被抓住了脚踝。
　　段绪言不悦地暗嗤一声，转眼挂上假面同他言笑：“还是留着吧。”
　　力道失了点分寸，一下捏得重了，刘客从猝然收腿，却被朝外拖了一把，反还觉出些想要的刺激感。
　　就当是图个乐，他带着宫宴上的醉意，反坐上段绪言的腿，更甚想要蹭着那面颊落下一吻，却被段绪言稍一侧脸避开了。
　　段绪言冷了声：“公公应当知道，我不喜欢这样。”
　　刘客从笑了笑：“野崽子傲成这样，酒肉送到嘴边，你都不吃？”
　　段绪言虚情假意道：“好酒好肉只有在公公府上吃才有滋味，只可惜眼下宫宴已散，太子一回东宫，嘴边的酒肉我也就吃不着了，所以只能盼公公大业可成，到时再分我几口好羹尝尝了。”
　　一算阮青洲这时应当已经到东宫了，他也不能不放人，刘客从增了些恼意，不甘地隔衣勾着他的胸膛。
　　“想尝甜头啊，应当也快了。”
　　

第33章 试探
　　段绪言回宫后先换了身衣裳，可稍往指上一嗅，还能闻到刘客从身上的香粉味。
　　因着净了身，太监身上总有一股难掩的臊，刘客从自当厌极了这味道，所以每日都抹香粉盖着，一触一碰间，往他身上都染了些。
　　段绪言不喜欢香粉味，将手送到清水里搓了几遍，又捣了些皂角搓抹，方才将那味道洗净了。如此一耽误，他再去寻阮青洲时都到了亥时。
　　找到人时，阮青洲正侧躺在中庭的桃树旁小睡，身也蜷着，看着都安宁。
　　东宫中庭留有块空地，专用来栽桃树，入冬后桃枝都零落成了枯枝，直至春时方才会生出花苞，因而此时仍是满庭的髡树。但今日段绪言出宫前特往树上挂满了灯，烛火一点，随着暗下的天色，便显得满树都生了荧光，忽闪得漂亮。
　　阮青洲在光下睡得安稳，应是宴上喝了酒，面颊都带着晕。段绪言朝人走近了，蹲身替他收了收身外罩的氅衣，就见那眼睫稍稍动了几下，睁开的眸子便带了光。
　　见他醒了，段绪言轻声道：“殿下睡在此处，不怕受寒？”
　　阮青洲说：“循着灯来的，喝了点小酒才犯的困。”
　　阮青洲沐了浴，身上兼带些澡豆味和极淡的酒香，在他起身时段绪言便嗅见了，颇有种在浴池边品着桃花酿的意味。
　　挂了几树的灯还亮着，占了大片视野，阮青洲眼还惺忪，蓄满微光，又缓缓看向他。
　　“听闻是你挂的灯。”阮青洲说。
　　段绪言与他轻笑：“想着殿下上元节要与皇室登高赏灯，又不在宫中，奴才存有私心，便想在今夜一并把节过了，只是眼下灯燃得太久，瞧着都不比最初亮堂了。”
　　段绪言观灯半晌，起身将怀中剪纸取出，挂于灯罩处。经光影衬着，纸上图样便显得生动，舞龙狮、逛灯会的景象似能跃然而出，配上满树明光，叫人心暖。
　　“元夕未至，见不到当夜盛景，奴才便让楼中手艺最好的邱娘剪了几幅图，也当是身入其境了。”
　　“也算热闹。”带些微醺，阮青洲浅笑，侧坐在树旁搭着额，渐眯起眼来，再见眼前那人走近蹲下身，便也抬眸与他对视着。
　　段绪言说：“殿下可以多笑。”
　　尚余些怔神，阮青洲与他错开视线，渐垂了眼，却听几声窸窣响动，便有清香朝鼻下涌来，嗅着时舌根都觉出了甜。
　　阮青洲往他手间看了一眼：“嗅着像是青梅。”
　　“是青梅，”段绪言展开手中油纸，笑了笑，“青梅酸涩，但丁母赶在三伏天时晒制成干，添了甜香。奴才尝过两块，觉得殿下会喜欢。”
　　闻言，阮青洲微俯下身子，嗅了嗅，才拾起一块入口，却有两指伸来，轻轻捏高了他的下颌。
　　仰头那瞬，四目相对，阮青洲一时怔愣，段绪言却已浮起笑意，指腹自他下唇轻扫而过，将齿间咬着的梅干取走了。
　　“奴才知道规矩，待明日送给掌事验过后，再给殿下尝。”
　　唇齿间残留一点甘甜，阮青洲合唇轻抿，侧首避开触碰时，软唇却无意蹭过那指尖，余下了极轻的一道触感。
　　有些发痒，段绪言蜷了手指，麻意便往掌心里蹿。
　　“殿下喝了酒。”段绪言说。
　　“赴宴总要应酬，避不开。”阮青洲如何都觉得热，只轻攥袖袍，坐直了身。
　　段绪言半跪在他身前，又背着光，最是看得清他的神情。见他那模样带有几分紧促和仓皇，段绪言腾出些余力来观赏，莫名觉得兴味十足。
　　他带着这种赏玩的意趣，说道：“殿下尝过青梅酒吗，丁母酿了好几坛子，奴才下回可以给殿下带。”
　　“不必麻烦，”阮青洲转过话头，“不过提到这个，鲜有人知丁家母子就在风颜楼，如今税银案尚有疑点，丁耿卷入其中，难说他们母子二人往后会否遭到牵连，且先对外瞒着他们的身份较好。”
　　丁耿已死，案子也没法由他继续查下去，阮青洲还关心他们的安危做什么？
　　段绪言总对这种程度的善意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试着多问了一句：“这个案子，殿下还会继续查下去吗？”
　　阮青洲问：“案子已结，为何还问这个？”
　　“刺杀殿下的不是另有其人吗，”段绪言说，“丁耿奉命将章炳妻儿的尸体装入箱中，任锦衣卫发现，所以至少在那一晚，高仲博是希望章炳向锦衣卫招供的，但奇怪的是，次日又有人来灭章炳和丁耿的口，若让章炳顶罪是他们原先的计划，高仲博何必多此一举杀他妻儿，逼章炳供出自己？再想丁耿醒来后说的话，高仲博的死似乎早就在他意料之中，所以奴才斗胆猜想，高仲博虽有同伙，但那人很可能并不知晓高仲博想做什么。殿下应当也想知道，高仲博与谁为伍，又有何目的吧。”
　　阮青洲没有即刻回答他，神色渐也平静下来，再一挪眼，视线自然而然地从他身上扫过，出神那般逗留了很久。
　　“你记得高仲景吗？”阮青洲突然问了一句。
　　段绪言道：“记得，高家二公子墓里埋的是副空棺，但此事似也并未传开，大理寺没有一并查清吗？”
　　阮青洲说：“我让赵成业把此事压下来了，不外放消息，对大理寺也只称是高仲景的尸骨及陪葬品失窃，所以这桩盗墓案也就可以由锦衣卫继续查办。”
　　“殿下不放心大理寺？”
　　“不是大理寺，是交由大理寺之后，能干涉查案的就不仅仅是锦衣卫了，但我还想知道，高仲博甘愿替死的缘由，是否与此有关。可碰巧的是，如今高府的下人均是在三年前被换来的，高仲景之事问不出所以然。”
　　阮青洲止了声，看向他。
　　“说到这里，你能清楚我在顾虑什么吗？”
　　那双眼中多了种试探，段绪言敏锐地觉察到了，却坦然地将匿在丛林里的身躯暴露给他。
　　段绪言说：“高仲博身为朝中二品大官，理应不会在权势上受到胁迫，但他家中仅有一个胞弟，高仲景又是高家太夫人搏命诞下的，所以他替人戴罪最有可能就是为了高仲景。而高仲博特意更换府中下人，如此欲盖弥彰，反倒印证了三年前高府中确实发生过什么不能为人所知的秘事，所以高仲景假死入棺是真的。”
　　阮青洲的眼里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段绪言品着，继续道：“但恰在高仲景下葬那年，丁耿被冒顶入宫，要让冒顶那人顺利避过审查，高仲博定然要与司礼监打好关系，再想此次税银案中高仲博的举动，他刻意牵涉进了工部户部，宦官那方弃卒保车，受损最少，如此大致排查一番……殿下或许在担忧，高仲博护着的更可能会是东厂或十二监的人，要想知道他们之间有何联系，最好暂将高仲景假死一事当做盗墓案来查，如此一来，案子的主办权也能留在锦衣卫手上，不必担忧东厂插手。”
　　阮青洲稍眯起眼，逡巡似的看他。
　　“你一直都很聪明，”阮青洲说，“刘客从很会看人。”
　　段绪言只浅笑，说道：“奴才方才入宫一年有余，便得此赞许，殿下会觉得奴才是个威胁吗？”
　　阮青洲不否认。
　　段绪言的确是个威胁。一个逃难少年、青楼乐人、东宫内侍，自钱宅命案那时才跟在他身侧，如今却已对案情有了一套符合逻辑的猜想，实在是天赋异禀。
　　这人有不符合身份的冷静又聪颖，仅是露出一点微弱的锋芒，阮青洲便能感知到，这会是一把不好驾驭的刀。
　　可阮青洲需要这把刀。再重新培养一个可当作心腹的宦官，就要避开阉党的爪牙，从选人到用人，耗时太久。对他来说，若想趁早从刘客从手里拿下东厂，严九伶就是最好的人选。
　　“能为己用的刀，就不是威胁，”阮青洲缓缓眨了眼，平静道，“但若有一日，刀口转向了我这方，我会毫不犹豫地将这把刀变成废铁。”
　　这种沉静的狠意属实带着点让人把握不住的力度，段绪言很欣赏，他笑着牵来阮青洲的手，举至胸前，俯首将前额搭在他的手背上，如同皈依那般虔诚。
　　“奴才严九伶，愿把刀柄交到殿下手上，至死无悔。”
　　风过灯摇，两个身影却似定格在了树下，静在了这个深夜里。
　　阮青洲看着他，轻声道：“我会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诚请殿下记着吧，”段绪言眼眸微抬，缓缓仰起头来，“这是奴才第一次觉得，自己出现殿下眼中时身上没有任何人的影子，很是高兴。所以奴才也在想……”
　　话声未落，倏尔几声空响划过夜空，星火于云间留痕，阮青洲朝那处看去，却觉段绪言收拢了五指，将他的手往掌心里牵紧了些。
　　稍显诧然，越过段绪言的视线再又收回，阮青洲往他双目看去。
　　那人眼中的柔情，正不带收敛地、潮水似的逼过来，淹没他的去路，将他禁足在了原处，逃脱不得。
　　段绪言说：“殿下若能一直这么看着奴才，就好了。”
　　停滞的星火倏然化作一片澄光绽开，段绪言在灯下看他，身影像在刹那间被点亮。
　　“新年伊始，祈祝殿下福乐安康，百岁无忧。”
　　飞升的焰火自段绪言身后迸入高空，点染的光芒在明灭中热烈，碎裂开的星点落下，却是均数溺在了阮青洲的眸中，漂亮得如同火山喷涌时滚落的岩浆，带来了一场灾劫。
　　段绪言知道，从今以后，他们会是彼此命中的劫数，重则死，轻则伤，谁也躲不开。
　　

第34章 初现
　　天春二十二年，正旦已过，宫中近来传进了不少民间奇闻，但宫人口中讲述最多的还是城西渎神一事。
　　太后常年礼佛，最信这些，阮青洲在旁陪侍时听她说过一言两语，只是拜节过后又要祭祀，赶上迎春跑马时才恰好落了雨。
　　也正是迎春会因雨天顺延，正月十三这日，阮青洲留在东宫休憩，便让尉升去探听了消息。
　　尉升说：“说是正旦当日，城西道观的神像被砸，得罪了神明，因而附近百姓染上痢疾，成日不见好转，直至请来江湖术士做法之后，方有奇效，但医馆的郎中说了，得了痢疾，许是吃食或井水受染，只是百姓们愿意相信玄乎的说法，人云亦云，也便传进宫中了。”
　　阮青洲说：“宫人频繁议论此事，最易闹得人心惶惶，眼下流言都已传至太后耳中了，司礼监就坐视不管吗？”
　　“属下这便派人到司礼监传话，让各宫掌事严格御下，谨防流言惑众。”
　　尉升才走不久，天又落起了雨，阮青洲翻阅完公文，往廊旁的池榭行去。
　　池榭四方垂挂竹帘，随风轻动，落雨淅沥，水面涟漪层叠，他坐地静心听雨，听得久了，便也枕臂席地躺下了身。
　　未时四刻，又过了午憩的时辰，段绪言照常前去唤阮青洲起身，寻了一圈，才瞧见那人睡在了池榭上。
　　段绪言握箫轻步上前，半跪在他身侧，手中旧箫捆了几道废弃的弓弦，一道细长的裂口才算是勉强合上了，他曾试着吹过几声，音色声调虽有受损，但也能用，只是还不曾让阮青洲听过这箫声。
　　见那人睡颜恬静，鼻息匀和地打在大氅的绒毛上，倒像蜷身安睡的猫，他将旧箫靠在后背，微俯过身，用指节轻划那人掩目的发丝，再蹭过面上的淡晕，将碎发抚至耳后。
　　本不该如此柔和的。
　　因为尖牙利爪生来便不是抚摸人的，他依着本性，更想做的应当是掐来那人的下颌，先将嘴堵死，再扼住脖颈，听那阵堵在喉间的喘息。就像藏在榻下那日，抑不住在他耳边喘出的那样，那种禁到极致后便喷薄而出的欲，自耳尖撩拨到腹下，享用起来定是醉生梦死。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段绪言万分克制，轻笑着收过手，正当盘坐在地吹奏时，余光却见阮青洲身侧还放着支新箫。
　　“旧箫既已冻裂，往后就用这支好了。”阮青洲眼也未睁，只这么说了一句。
　　心莫名其妙地跟着软了一瞬，段绪言回过神来，也没说话，只静静地取过新箫，坐地缓缓吹起。
　　和缓曲声悠然，轻如薄雨，幽若春花，春寒料峭那般，初见明媚又将踏来一地寒霜。随着尾音慢慢吹淡，曲声停奏，却像是拂过的一缕香，让人意犹未尽。
　　阮青洲已坐起身，倚靠在手边小案，看着他。
　　“今日这首听着舒缓许多，好似是《催雪》的改调，你教过我一段？”
　　他确是教过的，就在罗宓忌辰那天。段绪言没想到阮青洲还记得。
　　“都是上月月初的事了，原来殿下还记得。”
　　阮青洲问：“曲名唤作什么？”
　　段绪言想了想：“《春日宴》。”
　　“春日宴……”阮青洲絮絮念着，“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
　　段绪言接道：“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两人对视轻笑，段绪言说：“奴才前几日陪殿下读书时看来的，觉得喜欢，就顺道背下来了。”
　　阮青洲徐徐眨眼，吹着风，道：“虽是一首祝酒词，但其中所述的思愿确实惹人憧憬，记着也好。”
　　又一阵斜雨吹来，阮青洲侧首望向池面，就听廊下足声渐近，尉升踏上池榭，行礼道：“殿下，赵同知求见。”
　　——
　　赵成业来时，特意刮了面上胡茬，哪知尉升来领路时，愣是没认出他来，还眯眼寻了半天。
　　赵成业往他身前走去，重咳了一声，尉升方才猛力往他背上拍了一把，笑道：“少了胡茬保暖，赵同知怎的就感上风寒了。”
　　穿着身飞鱼服，尉升怎会认不出，赵成业就知他是故意的，直朝尉升的脸打了个嚏。
　　尉升躲避不及，一脸笑意转瞬即逝，他抬袖抹脸，已是无话可说。
　　“对不住了尉侍卫，我给你擦擦。”赵成业笑着上手去擦，尉升一掌拍开，不爽地睨了他一眼。
　　今日赵成业自称是替锦衣卫指挥使前来拜节的。指挥使名为佟飞旭，是罗宓侄儿，阮青洲的表兄，但自幼跟随母姓。两年前佟飞旭从南望章州而来，自任职锦衣卫指挥使后，便着手追查采花贼，成日难见人影。
　　虽说是为拜节而来，但赵成业客套几句过后，话题便又奔向了正事。
　　“指挥使大人年前于各处奔忙，怠慢了殿下，因而有话要臣一定带到，另外，盗墓案近日也有了新的进展，不知殿下此处方便说事吗？”
　　阮青洲猜到他来此为的是公事，早先摒退了其余宫人，只留尉升和段绪言两人在殿内，便也应道：“可以说。”
　　赵成业当即正了色：“启禀殿下，年前指挥使以审查盗墓案为由，同大理寺要到了高仲博近几年的收支明细，发现自四年前起，高仲博每年必会前往南山一趟，指挥使不便脱身，只遣人去了趟南山，但尚未发现高仲景的下落。”
　　阮青洲说：“眼下除了南山，也仅有高仲景的墓穴可能遗留线索，可有查到什么？”
　　“臣今日要说的便是此事，”赵成业说，“开棺那日，墓中仅挖出一副空棺，并无尸骨，内棺也只放置了牌位一块，臣起初未觉端倪，只查了棺盖棺身及夹板，近日想起那块牌位，再一细看，才发现牌位带有夹层，其中藏匿的，正是一整幅关州的军事布防图。”
　　段绪言顿然抬了眼。
　　赵成业自怀中将卷着的图纸交到尉升手上，说：“天春五年，关州之战凯旋后，老将同军师共议，凑集人马巡遍关州，耗时一年部署兵防、设立关隘城防。所绘制的军事布防图经由修改之后，便分别由兵部工部的两位尚书保管，图纸背面加盖官印以示区分。”
　　布防图已呈递至阮青洲眼前，阮青洲蹙眉接过，摩挲着纸面，缓缓打开。段绪言站其身后，紧盯着那人指尖，看那纸卷一点点展开，目光就似恶狼般狞狠。
　　为了这张布防图，他们曾在南望苦苦恪守了十年。
　　赵成业继续道：“犹记得六年前，关州遭北朔突袭，近四成的设防重点、军队驻地及补给站受损，便是因兵部丢失的那半张加盖了官印的军事布防图，但自流出后，那半张图纸再无下落。然而，从高仲景牌位中寻见的这张，却偏偏就是加盖了兵部官印的、一整张军事布防图。”
　　“殿下，”赵成业立时抱拳行了跪礼，“兹事体大，臣未敢多言，只奉指挥使之令前来禀告，还请殿下指示！”
　　——
　　赵成业走后，阮青洲在书房沉默了很久。
　　桌面上铺展的正是赵成业带来的那张军事布防图，在棺中放得久了，还带着股淡淡的潮味。
　　自六年前的那一战，关州军防重新布建，这张图纸实则也没什么大用了。所以段绪言陪同在旁，目光自始至终都只落在了阮青洲一人身上。
　　“你看我很久了。”阮青洲说。
　　段绪言眼神微动，却也未曾从他身上挪开，只说道：“军防图失窃可能关乎到北朔细作的下落，殿下方才为何不让赵同知禀报陛下，还特意交代要密查此事？”
　　阮青洲没说话，他伸指拂过图纸背面盖着的兵部官印，指尖停在上方久久不动。
　　阮青洲问他：“你听说过，戴家惨案吗？”
　　事关军事布防图，段绪言自然听过，但在阮青洲面前，他理当佯作浑然不知，便应道：“还请殿下言明。”
　　阮青洲同他徐徐道来：“六年前，北朔突袭关州军防要地，两国兵戈扰攘，最终是由前任兵部尚书兼关州巡抚戴千珏带兵上阵，击退敌军，方才打胜了最关键的一战，扭转了北朔占于上风的局面。但事后东厂却于戴千珏那处搜到了被撕毁的半张图纸，可余下的那半张正巧没有官印，再加之工部那处的布防图是完整的，父帝便没再追查，就当作是戴千珏保管不力，导致布防图失窃，但将功折罪，算作无功无过。”
　　段绪言问：“既是无功无过，如何称得上是惨案？”
　　

第35章 走失
　　“因为惨案发生在一年之后，有人匿名检举戴千珏私通北朔，又多年暗自克扣户部拨往关州的钱款，经详查，修建军防所用的钱款近两年确实对不上户部拨出的数目，可戴家上下却也清贫，戴千珏不服控告，而后上书陈述多名官员暗通款曲、贪赃纳贿的罪状，但因无凭无据，皆被视作空口白话。再之后，东厂和大理寺联手查案，在戴家祖坟掘出财宝金银，折兑后共计十万两有余，再有多名官员联书弹劾，戴千珏最终因罪证落实，下狱等候问斩，这一判定却也引得关州一批平民愤起维护。”
　　段绪言其实听过这些。
　　天春十五年，他来到南望，柳允给了他严九伶的身份。当时真正的严九伶及严母已经饿死在关州，他只知严九伶之父严慈早被征进役民队，生死不明。待到一年后，他用严九伶的身份成功留在了风颜楼，同年，柳允抢得了半张军事布防图，亲自送回了北朔。
　　不久后北朔起兵开战，柳允一去不返，风颜楼由柳芳倾接手，再至天春十七年，戴家因那半张失窃的军事布防图被赶尽杀绝，关州多数百姓替人鸣冤，军队镇压，掀起动乱。严九伶也是后来才得知，严慈就死在那场动乱中。
　　“严慈，阿爹……”他想得出神，喃喃自语着。
　　阮青洲听见了一些，疑惑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段绪言眨眼回过神，问，“那后来呢？”
　　阮青洲说：“后来愤起百姓遭武力镇压，戴千珏挥刀自刎，以平动乱，戴家家产均被没收，用作修建关州军防，可家产估值后远不足万两，东厂要求追赃，戴家十余口人背负重债，却在某夜招致灭门之祸，死于关州。”
　　段绪言转眸看去，视线自纸上扫过，眼前的这张图确实是完整的，没有半点撕毁过的痕迹。
　　这么回想起来，当初柳允取得图纸后也未多言，他确实不太清楚柳允是从何夺来的布防图，但就如赵成业所说，图纸仅存放在工部和兵部，面前的这张盖的是兵部的官印，只能说明当年被撕毁的是工部存的图纸。
　　可高仲博分明是工部尚书，这张兵部的布防图，为何会出现在高仲景的牌位里，当年工部那张完整的军事布防图，又是从何而来？
　　段绪言说：“所以这张布防图若是真的，便证实当年那半张图纸实则是从工部遗失的，但当时有人暗中调换了两张布防图，将罪责推给戴千珏，如此一来，戴千珏私通北朔一罪是凭空捏造，克扣朝廷拨款的罪证也有可能不实，那么戴千珏便是遭人陷害，蒙冤而死。”
　　阮青洲点了点头：“是这个说法。当初那半张失窃的图纸不仅打散了关州军防，还关系着关州军民及戴家全族的性命，如今这张布防图现世，真伪尚未可知，在明晰高仲博埋下这张布防图的用意及高仲景与此事的关联之前，不能轻易断定真相，所以，为了防止有心之人再次寻机脱罪，最好不要向外透露任何消息，也暂先不能上报父帝。”
　　说完，阮青洲再又垂眸沉思，眼前却有一指伸来，朝他眉心抚去。
　　“殿下又蹙眉了。”段绪言指腹微暖，抚来时带着点柔软的温，阮青洲稍有一瞬的滞然，竟也由他这般亲密地抚着，将那眉头舒平。
　　“殿下，方才——”尉升跨步进了门，见到两人时方觉莽撞，忙咳了几声，才低头行了礼。
　　段绪言动作顿停，阮青洲也倏然醒过神，他抬指轻推开前额那手，问：“何事？”
　　尉升后知后觉出怪异，抬眼别扭地看了段绪言好几眼。
　　“那个，是风颜楼的人到宫门处托人传话给严公公，属下就猜到他在殿下身旁，”尉升又咳一声，“严九伶，随我出来一趟。”
　　阮青洲道：“若无不便，在这儿说也是一样的。”
　　“那属下就不绕弯了，”尉升直说道，“风颜楼的人说丁甚不见了。”
　　——
　　丁甚是在后院丢的，听闻是自个儿在院里玩着球，结果圆球一滚，弹出了后门，他跳出去寻，便再没回来。
　　风颜楼今日开门营着业，将近晚饭时来的客便多了，大伙儿自顾自忙着，丁母也在后厨帮忙，想着平日里丁甚也都是这么在院里玩，瞧他出门捡球，谁也没太留意，结果再想起时，人都丢了近半个时辰。
　　天还落着雨，丁甚撑的伞便翻倒在后门外的地面，丁母本就病弱，看到那景象吓晕过一回，由人看顾着躺在房里。
　　眼下那把伞被人收起后靠放在门边，柳芳倾看着那处，脸色肃得厉害。
　　“怎么样了？”柳芳倾沉声问道。
　　“没听见什么官府抓人的消息，城东已经找过了，弟兄正在城南城北寻人，现在还剩城西……”
　　“我去城西。”一声传来，继而段绪言迈步进门，周身夹带着湿冷。
　　“你继续打听各方消息，一有变动，即刻向东家禀报。”
　　“是！”那人抱拳出了门。
　　段绪言看了柳芳倾一眼，又将转身出门，走前却顿足侧首，半脸都透着冷厉。
　　“我以为这么多年了，风颜楼的人不至于犯下这种低等的错误，”段绪言冷着声，“刀不知磨，都生钝了。柳东家惜人爱人固然是好，但劳思逸淫，莫要让他们忘了自己是什么人。”
　　——
　　雨落街巷，地面溅起的水珠湿了衣摆，段绪言快步走出门，伞檐浅浅一抬，目光便穿过雨幕，停在了不远处的马车上。
　　车帘已掀，露出的手腕被溅上雨点，骨节分明得漂亮。
　　阮青洲自车中露出半身，一双蓄水似的眼就这么看过来：“雨天策马不便，上车吧。”
　　车至城西时，周侧落了一地黄纸，雨天道上行人零落，寥寥几人撑伞踩过，脚下黄纸便被水泡得稀烂。
　　三人下了车，段绪言连连问过几人，可一听“孩子”这词眼，行人皆是惶恐着摆手避而不谈。
　　“一瞧你们几位就没住在这片。”在街边收摊的老翁看了他们许久，无意地提了一句。
　　几人对视一眼，朝那摊位走去。段绪言问：“老人家何出此言？”
　　老翁说：“雨仁观那事闹得可不小，没听过？”
　　段绪言道：“先前是听闻城西渎神之说，有人请来道士做法，看来还确有其事，但这与我们寻人有何干系？”
　　老翁长叹一声：“谁让你们丢的是个男娃子呢。”
　　老翁抬起推车便要离开，尉升先一步用脚抵住了车轮，往那板车上放了块碎银。
　　尉升道：“知道您做小本生意难，我们寻人也不易，劳您帮人帮到底，就同我们说说，男娃子怎么了？”
　　“男娃子的阳气最纯啊，”老翁说，“那道士说了，神像被毁乃是邪气冲天之故，因而旁侧百姓皆染病难愈，可修补的神像神力受损，要想相安无事，便要把活生生的男童扣在棺材里头，凑齐十副棺材，往坟地上摆个一天一夜，号称压邪。”
　　尉升问：“真有人这么做？”
　　老翁说：“谁愿自家孩子受罪呢，但这病反复发作，闹得慌啊，还真有那么几户人家舍了孩子，倒真有效！可没过两天，这病又来了，但人家道长说了，压过邪的男童不能作数，十个男娃子呢，他们忙着寻啊，谁知现在寻到的是不是从哪处掳来的呢。反正啊，在这一片，碰到个没人看顾的男娃子，多半都是给带去压邪了，你们这么找，指定找不着。”
　　此事实在无厘头，寻男童入棺，这种做法有什么意义？况且风颜楼在城东，和雨仁观相隔甚远，要寻男童怎会寻到那处，若丁甚真是这么丢的，那便说明，拐走他的人是专门冲着他去的。
　　可是知道丁甚下落的人，除了阮青洲、尉升和风颜楼的人，就只剩下……
　　刘客从。
　　段绪言眉眼又沉了沉：“那些被选中男童会送到何处？”
　　“雨仁观啊，不过今日这雨下的，嘶，应当还没来得及抬棺出城，你们不妨去瞧瞧，兴许还能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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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千珏（jué）
　　

第36章 棺中
　　城郊，道观隐于湿雨中，坐落在崎山脚下。
　　正殿烛火不灭，砸毁的神像早已被人清扫净了，唯剩空落的台座映着泛泛的光。
　　冷雨初停，风仍带寒，一阵扫过堂中，吹得棺中孩童惊寒，可指尖方才跟着动了几下，口鼻处便被蒙上了手帕，不多时，将醒的人就又失去了意识，犹似一具留着余温的尸。
　　丁甚也有些醒了，最先动的却是眼球，听着有人在身旁走动，他自半梦半醒间撑出道眼缝。可身子仍旧瘫软，他动弹不得，也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就知身侧围着的大抵是一种发潮的木头味，他很不喜欢。
　　远见棺中孩童撑了眼，一道士行来，将手中帕子熟稔地往他面上盖去。迷药一吸入鼻中，丁甚双眼沉重，再又昏睡过去。
　　住持身着道袍，手捋拂尘，立于殿中扫视，目光停顿至最后一副棺木上时，方才命道：“雨天不误，盖棺。”
　　棺盖一合，声更沉寂，道观霎时增了几分阴冷。
　　“叫孩童亲眷和抬棺匠都留在客堂等候，戌时一到，即刻动身。”言罢，住持转身离殿，所余道士接连去了客堂。
　　正殿仅余穿堂风声，红烛生被吹灭几盏，忽有人影闪过，袅动的轻烟随之扑散。
　　听得一声闷响，厚沉的棺盖被人推开，稚童的面容露出，那人伸手过去探他颈部的脉动，正欲将丁甚托起时，身侧却有一掌扫来。
　　那人敏锐地侧头避过，抬手格挡时顺势缚住对方手臂，另一手当即往身旁的脖颈砍去。
　　手刀就往喉间抡来，尉升眼眸一动，举臂拦下，五指借势自那人手背绕过一圈，将他腕部扣死。
　　如此对了几招，两人互擒双手，正面相对。尉升这才瞧得真切，面前那人身量与他相当，戴着半副面具，一时辨不明样貌，但觉这人手脚孔武有力，便是在锦衣卫里也难寻对手，他难不起疑。
　　眉头轻蹙，尉升抬腿朝他腹部顶去，那人撤手闪避，绕至尉升身后。尉升反应极快，一记肘击，逼得那人侧过身。
　　这一侧身，面具恰正对上了尉升伸来的手掌，那人眼神微变，向后倾身躲开，可尉升攻势逼人，手掌转过方向，再朝他面上袭去。
　　就在指尖与面具将触的那刻，一手拦在两人之间，竟接下了尉升使来的力道，将那腕部生生抵了回去。
　　两人一齐转眸看去，段绪言神色不动，只悠悠地推回了尉升的手，道：“二位尚可收手，说不定是误会一场。”
　　尉升这才收力，拍了拍手掌，带着些犹疑问道：“认得？”
　　留君欲言又止，沉默地朝后退了几步，背靠棺木，抱臂站着。
　　“是柳东家先前招的护院，”段绪言同留君对看一眼，反问他，“对吧？”
　　留君面不改色，只应了声：“嗯。”
　　尉升没再说话，只打量着那人，留君淡然地迎着那目光，又是一语不发。
　　另一侧，阮青洲已自台座后方现身，行至被推开的棺木旁，亦是伸手探了探丁甚的脖颈，才把人从棺中轻轻抱出。
　　尉升上前去接，丁甚睡得正熟，一整个瘫着蜷在他怀里，软软的小小的。尉升没同小孩打过交道，只垂头看了几眼，就莫名地不好意思起来。
　　可再转头一看，阮青洲已自行跨进棺中，坐了下去，尉升脸色大变，忙不迭地走上前。
　　“殿下要做什么？”
　　阮青洲只平静地躺下身去。
　　“帮我合棺。”
　　——
　　戌时到，锣声一震，黄纸扬撒入天。
　　“三魂聚阳气，七魄招英灵，大道开一路，凶邪逃散去——”
　　微濛细雨停后，夜色更是瞑然，茫茫雾气中，棺木聚为一列，自雨仁寺抬出，向城外缓缓行去。行人忙不迭地退避开，仅有送行者被拦在寺门，哭嚎隐隐作响。
　　阴云压下，天幕沉暗，郊外几点灯火于山路间悬动，又随步履晃荡，闪着烁烁烛光，映得道旁树影诡邪。
　　山路湿滑，这第十副棺材越扛越觉得沉了许多，抬棺匠肩头酸痛，脚下步子时而踉跄，踏上空平坟地后，解脱一般将棺木陈放在湿土之上。
　　领头的住持挥动拂尘，用手往尘尾一捋，自袖中取来黄符，口中念念有词。
　　靠近烛火的那刻，符纸猛地燃起，自半空划出几道火光后方被掷向地面。
　　“夜半不寻人，闻声不应人，要往前路走，去时莫回头。”
　　周遭寂静异常，住持的话声被衬得愈加明晰，反还添带些毛骨悚然之感，直至风来灯灭，火光暗了大半，旁人终于惊悸着后撤了几步。
　　住持侧看众人一眼，沉声道：“走。”
　　这些抬棺匠纵是胆大，活了大半辈子也是头一回在夜间抬棺进坟，一听可以走，赶忙跟着大队往原路退回，一路也不敢左顾右盼。
　　听得外侧足声已散，棺中，阮青洲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可稍一动，便要与身上那人相触。
　　这棺材本就狭长，宽度仅能容一人平躺，段绪言随他进棺后，顶多就只能撑臂压在他身上。
　　阮青洲本不同意他跟着，可来不及赶人，那旁道士便往正殿行来，尉升只好妥协着盖了棺。再之后，这两人如此挤在一副棺材中，被抬了一路。
　　稍遇颠簸，身躯紧贴着相蹭，段绪言撑久了身子，跟着挪动几下，双肘正好压住了阮青洲的发。
　　直至棺身落地，旁人已散，阮青洲侧过头动了动，段绪言反应过来，才抬了手肘，将压着的发丝轻轻顺开。
　　“手肘隔着衣衫，迟钝了些，殿下若是疼了，可以说出来。”
　　“嗯。”阮青洲轻应一声，就觉那人靠得近，呼吸之间，气息便如轻翼扑动般打在耳边，痒得发热。后背就要渗出汗来，他再挪动身子，让凉气往下钻了些。
　　衣衫摩挲间，棺板似是接来几滴坠雨，水声一入耳，阮青洲出浴时的朦胧之景浮现脑海，段绪言感受着他的挪动，吞咽几许，指尖却念着肌肤相触的温热，总想摸见点什么。
　　他情不自禁地俯近了一些。
　　本就交缠的气息愈渐亲密，添了些难以言明的暧昧。直至身躯间的热再散不开，阮青洲伸手扶住那人不断压近的腰身。
　　“你……”阮青洲说，“若是累了，我可以和你换一侧。”
　　眸中带起些笑，段绪言问：“殿下想在上面？”
　　阮青洲说：“也不是，看你。”
　　段绪言一顿，微笑道：“上下都挺累的，不过换个姿势也好。”
　　“那便换吧。”阮青洲扶着棺壁，侧过身子，给他腾出躺下的空间。
　　段绪言侧躺下去，半身却都还压在阮青洲身上，两人腿也相缠，在这逼仄之地如何都抻不开。
　　棺身上仅有的几处小孔用以透气，泄不进光，段绪言看不清什么，只知阮青洲的气味近在咫尺，他似乎对此有些上瘾，只要一呼吸，就痒得想去碰。
　　又过些时，指节在触碰中扫过衣袂，隐约可辨出阮青洲的身形，再听两人交错的呼吸，段绪言没了耐心，躁得使力一蹬，险些将那棺盖踢开。
　　寂静中惊起这么一声震响，阮青洲忙抬腿将他踢高的脚压下。
　　生怕惊扰什么，两人在那阵余声中纹丝不动，确认无虞后，紧绷的神经方才放松了些。
　　阮青洲转回了头，鼻尖一时对上那人鼻翼，热度侵入呼吸，他仓促地错开脸，再欲继续动身时，棺外却传来些动静。
　　欲抬的腰身猛被压下，阮青洲跌他怀中，逸出轻声。
　　段绪言抬指抵他唇上，摸见了软。腹下燃起些掠夺猎物的凶性，他撤下手来，一个急转背过身去，将阮青洲挤向了棺壁。
　　后背险些撞上棺木，阮青洲尚能隐忍，靠着腿下力量稳住了身，伸出一手撑向段绪言那旁的棺板，轻声调整着躺姿。
　　只是忽而叮啷几声锤响砸来，两枚铁钉正往棺盖钉下，几记重锤砸得棺木跟着一并微震，引人发麻。
　　阮青洲因着声响惊动了一下，手臂骤然回缩，就要自段绪言腰间蹭过时，却被那人握紧掌心，攥紧了。
　　段绪言牵着那手，微微侧身向后贴去，给了他一点依靠。
　　他知道阮青洲会畏惧这种突如其来的巨响，过年听到爆竹声时，那种应激的模样尤为明显。可东宫宫人的口风向来严密，纵使发现这异样，他也一直没机会问到缘由。
　　所幸再过不久，锤声便停了，十副棺盖皆已钉死，阮青洲收回手去，噤声细听，辨出外头正有铁锹拖着湿泥，自土面剐过。
　　再一下，锹头扎入土面，挖起泥来，继而数声铲响错落，约莫两刻钟后，方才停了声。又听脚步走近，来人将棺盖上的铁钉拔起，随着铁钉落地，外侧声响渐远，便似凭空消失一般。
　　周侧只剩夜雨的坠响，两人屏气凝神，又候了许久，才合力抬腿将那棺盖顶起。
　　深暗的夜色霎时泄入棺中，占了视野，段绪言先行出棺环视一圈，才将阮青洲从中牵出。
　　这就是一片坟地，遥见几块碑牌林立在荒野，两人收回视线，往身侧张望，再沿陈列的棺木数去。
　　一，二。
　　……
　　九，十，十……一。
　　第十副棺材旁还赫然停着另一副棺木，两人心照不宣地看向对方，一同朝着多出的第十一副棺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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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道教中，“住持”与佛教“住持”、“方丈”同义，都属于一个道观或道院的负责人、当家。
　　

第37章 遇刺
　　山雨不停，脚下泥泞，留的是方才被铁锹剐过的痕迹，段绪言蹲下细瞧，见错乱的脚印叠加着，一路延至多出的棺木旁，再走近了，一个新挖的土坑展现眼前。
　　阮青洲叩那棺木，警惕着推开道缝，段绪言挡着雨水，燃起火折子，往里头给了点光。
　　一片灿金色顿入眼眸，填了半副棺材。阮青洲伸手拾起一块辨认，确是真金白银无疑。
　　“又是藏金。”段绪言说。
　　阮青洲问他：“什么想法？”
　　段绪言朝旁扫视，道：“抬棺进坟，一来借鬼神之说引人避退，掩盖埋金的动静，二来孩童尚且懵懂，迷晕后放进棺中，就算醒来，也无力推开这等重量的棺盖，所以以防万一，暂时用两枚钉子封棺即可。况且孩童听不懂外界的声响从何而来、是为何意，若是日后说起，旁人亦会将此渲染成怪力乱神，久而久之，因抵触和避讳，常人不会无故踏进此处，恰好能保证这些钱财不会被人发现。”
　　说完，段绪言眼中渐起肃厉，他望着阮青洲，一口吹熄了火光。
　　“可是殿下，”段绪言牵来阮青洲的手腕，紧紧捏在掌中，“既然金未埋完……”
　　阮青洲同他四目相对着，接道：“他们缘何要给棺盖起钉呢？”
　　话落，刀光骤现，直往阮青洲的脖颈砍去。段绪言伸手一拉，将阮青洲带入怀中，顺势抬腿一脚狠踢向杀手的腕，转身便朝林间奔去。
　　冷风劲吹，一扫枝条，数道黑影奔来，又围堵成圈，封了去路。
　　两人被逼停原处，步步后退。足下湿泥踩得黏腻，杀手脚步紧随，寒光于刃上闪过，杀意显然。
　　段绪言鸷视着，又将阮青洲拉近些许，袖下，开过刃的一枚金钱镖就夹在指间。
　　他紧盯前人咽喉，腕部轻转，暗中蓄力，手中镖刃尤带嗜血之意，蠢蠢待发。就见一众刀身猛转，携风挥来，段绪言眼中露狠，正欲抬手挥镖，却有飞刀袭来，直剐杀手脖颈。
　　血自刃口滴淌，两人直身后倒，其余杀手一时警惕四顾，就听不远处一人抬刀砍木，悠悠行来。
　　锋刃削木，沾来碎屑，赵成业伸手往刀身一抹，抬目时双眼凶狠。
　　“臣来迟了，殿下恕——呃嗯！”
　　那身影透着悍然，气势汹汹，还未耍够威风，却被尉升一脚踹怂了。
　　“少废话。”尉升自他身后走来，已是亮了手中兵刃。
　　赵成业不满地摸了摸被踹疼的臀，是时两人一同转腕提刀，跨步上前，迅疾划出几抹刀影。
　　寥寥数声过后，见了血红，刺客已倒落近半。可就在此时，林间乍然涌来声响，尉升侧目而视，才见远处人影狂奔，一片黢黑直朝此处压来。
　　凶光四下逼近，来势汹汹，尉升当即护在阮青洲身前，同段绪言说道：“人太多，我开路，你带殿下先走！”
　　一声叫来，急雨坠下，段绪言侧首看向阮青洲，手指顺腕部而下，扣住了那人的手掌。林间刀光再度掀起，血溅四方，赵成业和尉升一前一后，破势而出，渐渐杀出条道来。
　　又见刀身倏地一转，雨珠蘸血，飞洒而过，前路的最后一道人影亦被劈开，尉升抬刀让路，段绪言握紧五指，带着阮青洲一头扎进了山林夜雨中。
　　身后渐远的刀声和血味被雨水冲去，他们不知去向地跑着，最终停步在一处山涧边。
　　瀑布湍急，自涧上飞落，段绪言看了一眼，将阮青洲牵回身侧。
　　“前方无路，尉侍卫应当不会来得太晚，奴才带殿下先寻个地方躲雨。”
　　“也好。”说着，阮青洲眉头一蹙，伸臂揽过段绪言的肩头。
　　半圈旋过，剑刃自阮青洲袖上轻擦，留下血痕。
　　眼见阮青洲臂上破口处渐渐渗出了红，血腥一往鼻腔蹿入，段绪言咬紧牙关，眉眼猝然阴厉。
　　在他手里，竟然还有保不住的人。
　　段绪言嗤了一声，眸中冷寒，抬掌覆上阮青洲的后脑，将他的脸往肩上按来。
　　眼前，那人尚未得手，一足蹬地跨来，手中剑尖留光，正正地指向阮青洲的后心。
　　段绪言唇角带笑，靠近阮青洲的耳边，轻声道：“奴才杀个人，殿下先别看。”
　　话落，段绪言抬臂猛力击开剑身，杀手未料，稍有失神，胸口又受一记狠踹，整个人直直向后退了几步。脚下雨点溅起，那人促声喘息，自雨中对上面前那双冷酷眼眸。
　　他抹唇抬步上前，足下脚步渐猛，点地一跃，挥剑斩来，段绪言紧搂阮青洲的腰身，带他旋身避开，又趁时单手绕臂，五指自那人肩头滑下，猛然一扯，须臾间便扯脱那只臂膀。
　　那人惨声凄厉，一时响彻山涧，再听咯的一声断响，手腕生被扭断，手中长剑将要掉落那刻，段绪言伸手接来剑柄，旋腕转过剑锋，利落一刺，剑身自那人肺腑透过，霎时抹了鲜红。
　　只剩落雨，阮青洲收紧十指，攥死了段绪言的衣衫。
　　“看来殿下不喜欢奴才杀人，”段绪言抚慰一般摩挲着他的后脑，将脸贴近了，“可殿下身后还有人紧追不舍，怎么办？”
　　阮青洲眼眸微抬，就听林中脚步又起，几簇冷箭穿过枝叶贯来，段绪言拔剑挡下箭羽，带人渐往瀑布边退去。
　　脚下水声轰隆作响，段绪言侧看一眼，手掌自阮青洲脊背滑下，箍紧了腰身。
　　“那就，”段绪言轻笑，“再跳一次吧。”
　　他踩过滑石，向后一倒，两具身躯于飞来的箭矢中央悬空，摔进了山涧流水中。
　　——
　　雨又落，柳芳倾方才还在酒场上卖笑，转身行出主楼，便沉了脸。伞面一撑，接了雨点，寻见人的消息也正巧传到了耳边。
　　柳芳倾抬步迈进雨中，脸色未改，对侍从说道：“提早打烊，让白霓和邱娘送客，白薇和丁母留在房中，后院锁门，寻人看守，其余人到校场汇合。”
　　不多时，几点火苗蹿起，地底校场排着数十人，皆已恭敬地俯首听命。
　　柳芳倾坐在主位，抬眸看了一眼，改换回男声，道：“既然人已寻来，该追的责，一样都不会少。”
　　他摸着手中匕首，沉了声：“今日是谁放哨？”
　　方小群往前迈步走出，低声道：“回东家，是我。”
　　柳芳倾抬袖起身，不疾不徐地朝他行去。无需多言，众人都知柳芳倾今日动了怒，听脚步渐近，不由自主地生出些寒意。
　　待柳芳倾停步身前，方小群立时跪地，双拳攥得紧。
　　柳芳倾垂看一眼，缓缓蹲下，冷声道：“还记得自己来这儿是做什么的吗？”
　　方小群应答：“记得。”
　　话落，余光见柳芳倾手中一动，匕首出鞘，薄刃还衔着点光，方小群眼眸一闭，就觉寒光闪过，却迟迟未有痛意袭来。
　　他睁了双眼，还未看清什么，便有一掌往他颊边甩过，辣意顿然泛起。
　　方小群才入风颜楼两年，又是那批北朔细作中年龄最小的，过了正旦也才十八，柳芳倾平日最疼惜这些正当大好年华的少年人，连疼都没让他们挨过一下，没承想今日竟会打下这一掌。
　　清亮的一巴掌回响在校场上，众人齐声跪地，垂首受训。
　　柳芳倾收手起身，寒声道：“十人轮值放哨，白日黑夜亦有人轮岗，却连个人都看不住，是日子过得太舒服，还是我对你们太宽容？来这儿的规矩早同你们说过不下十遍，非要我每日拿刀架在你们脖子上，才够长记性吗！”
　　言罢，柳芳倾挥手掷了锋刃，刀尖正巧贴过方小群的膝头，卡进地面，留着震响。
　　“记着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要想再多活一日，就容不下半点差池。今日不单单是丢了个人的事，这种懈怠若是出在旁人身上，致使北朔细作的身份泄露，风颜楼就会是你们的葬身之处！学不会耳聪目明，也把养懒养散的性子趁早给我收好了，先前我没对你们动过手，往后也不想再对你们动手。你们喊我一声‘东家’，便是将性命都交到了我手上，我不希望宽容和放纵会成为害死你们的缘由，更不想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人，来日会死在我的失责之下。”
　　右掌余带麻意，柳芳倾看向方小群被扇得微红的面颊，将手攥紧了，背过身去，道：“有些话不用我再多说，自迈入风颜楼起，你们便已知晓自己的归途，而我能做的，也只是让你们能尽量再多活一日而已。”
　　此话引得众人眼眶骤红，柳芳倾不再多言，抬步离去，走上长阶。
　　地底校场本乃一片旷地，唯有一条通往地面的长阶还连着廊道，白霓就在廊道上方俯瞰着校场，已候了些时。
　　听长阶处足声渐近，白霓徒带一身淡泊，转眸回看，浅蹙的眉头渐也舒展开来。
　　“忘战必危，今日之事还能算作警醒，他们自也明白东家苦心。”语调沉静，声也轻柔，白霓徐徐走近，褪去乐人的身份，柔和间添带几分淡漠。
　　柳芳倾也已静心不少，与她说：“方才是我下手重了些，待人散了，劳你给小群送些消肿止淤的药去。”
　　“明白。”
　　白霓浅笑应过，轻声道：“丁甚回来了。”
　　柳芳倾问：“人怎么样？”
　　“吸了迷药，旁的没什么大碍。”
　　“我去看看，”柳芳倾再往长阶行去，顺带问道，“公子呢？”
　　白霓静站其后，应道：“还没回来。”
　　迈阶的脚步顿停，柳芳倾转头问：“那丁甚是谁送回的？”
　　——
　　屋外雨声落得急，柳芳倾撑伞行出时，淌了满鞋的水。后门外连着条巷子，一眼就能望见底，柳芳倾站在雨中，沉默须臾，才道：“淋这一夜雨，就没想往我伞下躲躲？”
　　身侧黑影轻动，不知何时已侧靠在了墙边。柳芳倾回眸看去，留君正抱臂静望他，浑身皆被雨水浇透了。
　　虽说湿得贴身的衣裳反还将身形衬得挺朗，但也有些可怜人的样子。
　　柳芳倾转身走去，将伞檐撑过他头顶，才拋过手中钱袋，问道：“救完人，还顺手给了这么一袋子钱，什么意思？”
　　“还你的，其中一半算作卖身钱，别记错了。”
　　留君再又递过，柳芳倾没接，只借着门下的灯，看了眼他手上的擦伤。旧伤未愈又添了些新的口子，眼下沾了雨水，伤处便冻得更红。
　　“我说了，用这种法子挣来的钱，我不收。”
　　留君说：“走正经路子赚来的，不会给你添麻烦。”
　　柳芳倾欲言又止，忍不住嗔笑道：“顺手救你一命也没图你以身相许，你到底哪儿来的心思，就这么想……养我？”
　　留君将钱袋往手中一攥，便又抱臂往墙面靠去。
　　他侧头看着柳芳倾，问：“在这儿出入的不是嫖客就是官差，先前没了桐月，现在又丢了丁甚，你就没怕过吗？”
　　伞檐是个圆弧，靠着墙面时，雨点多半会自伞与墙的缝隙中砸落，再又浇往留君身上。柳芳倾笑他蠢笨，再将那人往伞中拉来一些。
　　柳芳倾说：“风颜楼好歹也是个安身之处，比起亡命天涯，这样不是更好吗？”
　　留君默然不语，看了他半晌。
　　“你一直过着这种日子吗？”
　　

第38章 相拥
　　“哪种？恋酒迷花、声色犬马，还是阿谀奉承、曲意逢迎？”柳芳倾压低伞面，往他头顶盖了盖，“你纵是瞧不起这种活法，也不必当面说出来。”
　　说完仍是不痛快，柳芳倾踢起脚边水凼，不悦地往他脚上扫去。
　　留君没躲，只轻轻一笑，手中不知从何处摸来一小枝迎春花，便又往柳芳倾耳边夹去。指尖留些雨水，沾湿了柳芳倾的耳廓，留君微微倾身，同他平视着，用指腹抹去那点水珠。
　　“迎春，”留君挪回视线看着他，“回来时顺手摘的。”
　　柳芳倾抬指挡下耳边那手，顺带往他手背拍了一把，留君眉头都不带皱一下，只平静地看着他。
　　“你是真不怕疼啊，”柳芳倾伸指轻挑他的下巴，“罢了，瞧这可怜样，还是进屋去吧，莫说我恩将仇报，虐待你。不过说好了，只留你一夜。”
　　许是雨中灯光朦胧，显得那人的双目过分深邃，又似微带笑意，柳芳倾同他对视片刻，就觉得那双冻冷的眸子中稍有些柔意，便要叫人被盯得面红耳赤。
　　柳芳倾抹过水珠，往他双眼处甩了甩：“上药去了，傻子，在这儿发愣也不知冷，自己的身子骨还得要自己疼惜，不然看你往后挨了疼，谁可怜你。”
　　话声才落，柳芳倾脚下一空，便又被他打横抱起。
　　“哎……你！”
　　留君说：“鞋湿了。”
　　信他的鬼话！自己走好歹只是鞋湿，被这么抱着，浑身都要被他沾湿了！
　　柳芳倾可不喜欢受寒，打嚏咳嗽那可都是一整天都停不下的罪，再加个流涕，觉都难睡安稳。
　　这么一想，柳芳倾还是要挣，推他肩头便要跳下地去，留君只将他轻轻颠了颠，又收进怀里。
　　“我不是瞧不起你。”
　　闻言，柳芳倾一滞，倒也安分下来。
　　他问：“那是什么？”
　　留君静看他片刻，抬步往里走去：“自己想。”
　　——
　　阮青洲不会水，段绪言是落水后才知道的。
　　山间溪流不算深，唯瀑布口蓄着滩深潭，两人一下砸入其中，霎时便冲散了。
　　阮青洲的衣袂分明飘在手边，段绪言左右都抓不住，循那方向游过些许，才知那人已向下沉去。他张臂摸见阮青洲沉坠的手，将人一把拖来，拥进怀中。
　　混沌中夹着点窒息，阮青洲口鼻溺着，扑腾几下后，便胡乱地抓紧了段绪言的肩，却被那人掐过下颌，堵住了唇。
　　口中一点气息渡来，阮青洲手中抓得更紧，就觉腰间那只手臂要将自己勒断，他推也不是，扯也不是，只能由那人搂着，再一齐被湍急水流冲向下游。
　　可渐而渐之，渡来的气息少了，反还在向他索求，求得贪婪又暴戾，就连舌也伸来，搅入湿意同他纠缠。
　　也不知是因喘不过气还是被吮得太疼，阮青洲一时半刻竟有种濒临死亡之感，在双唇分离时，他浑身都要软了，意识也渐溃散，抓附的十指自段绪言肩头松开，整个人就将无力沉下时，却被猛地一抱，拉出了水面。
　　自瀑布口顺急流而下后，两人就被冲往溪石边上。阮青洲再有意识的时候，已被段绪言带到了一处洞口边。
　　阮青洲迷迷糊糊地醒来，稍一挪脸，就靠进了段绪言的胸膛，才发觉自己正被他搂在怀里。
　　雨夜里仅有的暖意也是湿的，他们相贴着，没有光也没有火。段绪言垂头看他，指腹自他面庞轻拭而过，带走了水珠。
　　“周侧都是雨水，火折子也湿了，点不了火，殿下将就一下，就先这么取暖吧。”
　　阮青洲头还晕着，浑身又酸痛，半点都不想动，也就靠躺在那怀中，嗅着山林的湿雨和土腥，冷时才打了个颤。
　　段绪言微俯下身子，又将他往怀里裹来一些。阮青洲小臂上的伤不算深，血也冲淡了，只是两人浑身都带着水，没法给他包扎，段绪言也只暂先将那伤口处的水擦净了。
　　“疼吗？”段绪言问。
　　阮青洲将手臂收在腹上，没再让他碰。
　　“利用丁甚引我到雨仁观，再随棺木进到坟地，那些人计划得很好，”阮青洲稍稍抬了眼，看着他，“看来今夜我若没死，你也活不了。”
　　阮青洲说得没错。
　　从发觉有人利用丁甚设局的那刻起，段绪言也猜到了，他就是这次刺杀计划失败后的替罪羊。而那个为了刺杀阮青洲、决心将他推出去顶罪的人，只能是刘客从。
　　段绪言轻笑一声。
　　“是啊，当初丁甚由我救回，亦是由我托养在风颜楼。今日我完全可以假借寻找丁甚的理由，将殿下引到雨仁观，再说服殿下跟着进入坟地，寻机刺杀，这套解释合情合理。无论殿下今夜能否安然无恙，明日此事传出后再稍加渲染，那个计划了这一切、又有意引殿下落入陷阱的幕后主使，最有可能就是我了。这么说来，现在我只能仰赖殿下的信任才能活着了，那么……”
　　段绪言伸指往阮青洲的眉眼扫过，动作温柔。
　　“殿下信我吗？”
　　“宁枉勿纵，我不一定会再信你，但今夜你还有另一个选择，”阮青洲安静地靠着他，缓缓开口，“只要我一死，储位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你大可用我的性命去邀功，再用替东厂督主办事的名义投靠刘客从，说不定还能求个活命的机会。”
　　“所以呢，殿下和我说这些，是在赌什么？”段绪言说，“赌我会不会舍弃殿下的性命，去向刘客从换一个渺茫的求生机会吗？”
　　阮青洲问：“你会吗？”
　　段绪言静看着他，突然将他肩背托起，又整个俯过身去，就将阮青洲实实地抱进怀中。
　　他将下巴搭靠在阮青洲的肩上，轻声道：“这样的回答，够明显了吗？”
　　胸口跳声剧烈，阮青洲一时怔然，说不出话。
　　“我敢在殿下面前杀人，又在水中给殿下渡气，该犯的错一样不落都犯了，我不怕殿下责怪生疑，不是因为要杀人灭口，而是为了让殿下活着。”
　　段绪言将手压在阮青洲的后颈处，不让他退离。
　　“我能告诉殿下，知道丁甚下落的人还有刘客从，但殿下还要知道，既然今夜他们只是想用孩童先将殿下引到坟地上，那么第十一副棺材里放着金子有何用意，雨仁观怎么会卷入今夜的这场刺杀中。我和殿下有一样的疑问，也很想替殿下解答。”
　　“可是殿下，”段绪言又将手臂往里收来，与他拥得更紧，“天明之后，我们就要分开了。”
　　阮青洲眉头轻动，他头一回觉得胸腔都被占满了，那人竟是抱得这样紧，像是谁会随着日出消失一般。他道不明此刻这种情形该用什么词来定义，包括段绪言向他倾倒来的情感，似乎早就不能以主仆之情来指代了。
　　那该是什么？阮青洲觉得这个答案触犯了禁忌，他不想明白。
　　头疼欲裂，他合起眼，在那人给的温度里昏沉起来，洞外雨声似也渐渐止息，和被风吹跑的尘埃一般飘远了。
　　他听见段绪言的呼吸，胸腔里的跳动，还有一些听不清晰的话语。恍惚间，便觉得抱着他的手松开了一些，风往两人的胸膛中间钻来，湿湿冷冷。
　　前额又落下一点暖意，他撑起眼帘，最后看了一眼。
　　段绪言与他贴着额，说道：“我会把性命交给殿下审判，这是我最大的忠诚。”
　　——
　　阮青洲在东宫的寝殿中醒来，醒时天色已晚，御医方才退殿，尉升端药进门，恰好见他扶臂坐起了身。
　　“殿下手臂有伤，又泡了水，所以身子有些发热，御医来看过了，幸而没什么大碍。”
　　阮青洲按了按额心，声音稍哑：“我躺多久了？”
　　尉升将药递过：“殿下昏睡了近一日，明日便是上元节了。”
　　“这一日都发生了何事？”阮青洲接来药碗，嗅见那味便蹙了眉。
　　尉升看他喝完，方才说道：“昨夜属下和赵同知甩开人后，分头去寻殿下，到瀑布口见一地箭矢，就顺着水流寻人，正巧遇见了严九伶，便一同将殿下先送到了北镇抚司，可待到再返回坟地时，地面尸体均被清理，坑口已填，多出的那副棺木也没了踪影，棺材里的男童都还安然无恙，属下便让锦衣卫先接手了。”
　　阮青洲心头一跳，问道：“严九伶呢？”
　　尉升稍显犹豫：“他……回宫后陛下得知昨夜之事，龙颜大怒，详问之后严九伶自认是他将殿下带至城西的，所以陛下便下令先将他关进刑部大牢，听候发落。”
　　阮青洲攥紧被面，沉默了片刻。
　　把生死交给他来审判。正如昨夜说的那样，段绪言当真这么做了。
　　阮青洲只觉胸口压抑，却也带些隐隐的愠怒，手指再又习惯性地往虎口和掌心掐去，掐出了指印。
　　刑部大牢是什么地方，严九伶怎么敢？
　　门边忽起叩响，宫人进门通报：“启禀殿下，赵同知求见。”
　　——
　　阮青洲披了件大氅，直接让人进了寝殿，赵成业进门行了跪礼，很快便切入了正题。
　　“殿下遇刺一事不知如何在皇都传开，东厂一早便到雨仁观抓人，但臣先行一步，除却雨仁观住持尚未寻到以外，观中的其余道士已被收进诏狱，刘客从来要过人，臣暂以指挥使不在北镇抚司、无权交人的借口推托了。”
　　阮青洲问：“查过雨仁观吗？”
　　赵成业说：“雨仁观于去年五月建成，观中住持人称尊地道人，未曾向外透露过真名，传言称这位法师能让白纸显龙，方才引得信众慕名而来，半年内香火鼎盛。”
　　尉升问：“白纸显龙？”
　　赵成业说：“顾名思义，白纸铺陈地面，落雨时念咒，纸上便会显出龙形。”
　　尉升嗤笑，道：“若事先用明矾水在纸上画出龙形，待纸干后再遇水，自然会显出原先画好的龙形，这种传递密信时用的把戏，倒还真能唬人。”
　　阮青洲的心思却不在这之上，兀自问道：“雨仁观借男童压邪，便是从正旦开始的？”
　　“是，”赵成业说，“当时雨仁观称神像被砸后，崎山一带的百姓突染痢疾，寻来男童压邪后几日，雨仁观便会派发压惊茶，让染病百姓留宿观中，病情如此才有好转，但未过几日，归家的百姓便又发了病，不过染疾的多是孩童和老人，那些同为本家，但忙于春耕、宿在城外的男子妇人倒是相安无事。”
　　阮青洲看向手边茶水，叩指沉思。
　　“说说昨夜放置棺材的那片坟地。”
　　赵成业道：“那片坟地不是荒地，原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梁奉买下的地，后来当作施善，开放给皇都百姓，让他们自行划分地界埋殡，因而那块地相当于是一片坟田，有些立了碑，但多的是只堆了个坟包的墓，怕误犯尸骨，臣不敢轻易下令挖地。”
　　阮青洲说：“那便带抬棺匠去指认，确保无误后再动土挖地，另外，我要到北镇抚司一趟，面审人犯。”
　　

第39章 对质
　　次日一早，阮青洲动身去了趟北镇抚司。
　　雨后总带着几丝散不去的潮味，灯盏中焰火跳动，烧出的灼味抵不过潮气，火光在阴冷中都弱了几分。
　　诏狱的刑讯房中，阮青洲坐在椅上，不紧不慢地品完了两杯茶水。第三杯再又续满，阮青洲轻抬杯底，瞥向面前那人，悠悠道了一句：“雨仁观监院，管献。”
　　管献跪着应道：“殿下开恩，草民真的什么都不清楚，盘问了这么久，您再问下去，也是一样的结果啊。”
　　阮青洲不语，举杯再又小抿了一口。
　　自被收进诏狱后，莫说吃到饭菜了，便是连口冷水都喝不上，这么生生地渴了一日，管献嗓子眼干疼，看着阮青洲，眼巴巴地咽了好几口。
　　见状，阮青洲抬指朝人示意，尉升唤人倒来一碗凉水，往管献手边递去。
　　管献犹疑着不敢接。
　　阮青洲轻转茶杯，说道：“是从雨仁观里搜出的压惊茶。”
　　一听，管献果断伸手接来，正要张口喝时，才听阮青洲又说：“只不过刚出观门，就被粗手粗脚的手下打翻了，但他们在附近的百姓家中讨了些井水，掺满了，也能解渴。”
　　靠往唇边的碗顿时停了，管献干咽了一口，没再将水往口中递。
　　阮青洲道：“来个人帮他。”
　　狱吏应声上前，夺来茶碗，往他嘴边灌去，管献紧闭着嘴，抗拒起来，挥手就将茶碗推翻了。
　　只听一声碎响，水亦跟着泼了一地，管献木着脸，将道袍攥得死紧。
　　“压惊茶有何玄妙之处，能让监院这般大惊失色，是茶碗出了问题，”阮青洲带着审视的意味看向他，“还是茶水被人投了毒？”
　　管献脸色一变，伏身叩首道：“殿下恕罪！压惊茶只是普通的白水而已，草民坑骗百姓有罪，但从未有过害人之心，还请殿下明鉴！”
　　阮青洲说：“普通的白水自然没什么玄妙，但附近住户家中的井水就不同了。年后各家青壮年皆忙于农活生计，只留孩童老者在家，而家中井水受染，喝进肚中，便就患上了痢疾，如若这都称不上是害人，那监院觉得，此举是在积德行善了？”
　　管献又叩一声：“草民不敢！草民也是听住持的吩咐办事，身不由己，但住持人在何处，草民当真半点都不知情啊……”
　　“住持身在何处，我暂时没那么关心，”阮青洲说，“我想问的是，你们砸碎神像，又用痢疾制造恐慌，是为了什么？”
　　“是……”管献支吾道，“是为了诱骗百姓前来买压惊茶，然后从中获利。”
　　“是吗？”阮青洲问，“那么，用男童压邪的法子是谁想出来的？”
　　管献双眼一转，道：“是……住持认得一个叫严，严九伶的人，他想出来的。”
　　阮青洲追问：“什么时候？”
　　“除夕。”
　　阮青洲轻叩扶手，静了静。
　　“除夕才想出来，次日便能备好一切，着实是，”阮青洲沉了声，“雷厉风行啊。”
　　管献不敢言语，将头埋得更低。
　　“尉升。”阮青洲侧首唤了一声，尉升顿然会意，叫人将几幅画像呈递至管献眼前。
　　尉升用刀鞘点了点地，对管献说道：“哪幅画的是严九伶，指出来。”
　　管献眉一皱，缓缓抬起头，往地面的几幅画像看了又看，半晌后，指头才犹疑着停在一张画纸上。他道：“好似是……这人？草民也记不太清了。”
　　这些画纸还是尉升从缉捕令中随意抽了几张，让画师临时摹的，没有一幅画的是段绪言，听他这么一说，尉升往阮青洲那处看了一眼，挪过手中刀鞘，指向了另一幅画。
　　“方才另一个道士，认的可是这幅。”
　　管献找补道：“那应当是草民认错了，话说那幅看久了，确实像一些。”
　　杯底往桌面一磕，阮青洲落袖起了身，道：“剩余的压惊茶，全赐给他吧。”
　　管献猝然抬了头，便被人拖往椅上缚了手脚。
　　“……殿下！殿下！”
　　听那几声破嗓的喊叫，阮青洲面不改色，就往刑讯房外走去，对佥事吩咐道：“继续审问，在他供出另一个姓名之前，断他粮水。”
　　“遵命。”
　　佥事恭敬应答，另一方恰正有人前来行礼，道：“殿下，赵同知特命属下前来通报，经抬棺匠指认，锦衣卫已自坟地挖出两副棺木，皆有异样。”
　　——
　　刑部大牢，狱吏抬着手中刀鞘往牢柱上敲了敲。
　　“放饭了啊——”
　　就听铁链拖响，囚犯自觉往牢门边聚去，就等着那饭车运来。
　　段绪言靠墙不动，方才在刑讯房里受了刑，溢出的血还湿着，浸透了囚衣，只稍动弹，便是砭骨的疼。
　　恍若无形中又有一鞭抽来，绽裂的皮肉还往外翻着，鞭身便又往伤处甩过一道，段绪言记着这种钻心的疼，比起在北朔挨的要重一倍。
　　段承从前便同他说过，真正的刑讯会让人生不如死，溃他的意志，剜他的骨肉，他咬牙捱过的一切，在下次的疼痛面前，绝对会不值一提。
　　但疼痛算什么，只要他还活着，那些落在身上的伤和痛，总有一天会返还给南望。
　　额边冷汗下淌，段绪言唇色发白，却贴着冷墙鄙弃一笑，浑身抽起的疼又自伤处泛开。他闭眼忍耐着，才听外头吵了起来。
　　“呸！冬日里头饭菜凉得要命，吃几回就闹几回肚子！”
　　狱吏上前怼了一句：“屁事这么多，牢饭收你钱了吗，管什么冷不冷热不热的，蹲个大牢还摆什么脸色，不想受这窝囊气，你早干嘛去了！”
　　听那旁吵声不止，段绪言睁开些眼，却见饭车停靠在了牢柱外，盛饭那人稍抬起脸，段绪言方才认出那人是方小群。
　　他往牢外扫了几眼，挪至门边，靠着牢柱坐下，方小群将盛好的饭朝里递来。段绪言伸手去接，自碗底摸见了一小包用纸裹好的药。
　　方小群趁着递碗的机会，压低声，道：“是些金创药，公子应当能用。东家说了，只要公子开口，我们随时可以过来救人。”
　　段绪言低头扒着饭，趁时回道：“我没事，告诉你们东家，别轻举妄动。”
　　“可公子……”
　　见他没有退身的意愿，方小群还想再劝，狱吏转头催道：“动作放快点，送完饭菜抓紧走人啊！”
　　段绪言没再多语，挪过头去，余光还留意着不远处的两个身影，虽只浅浅地瞟见一眼，但他也能确认，那处站着的正是刘客从和梁奉。
　　刘客从是被梁奉带进宫的，自七岁起便跟在梁奉身侧，梁奉收他为义子，五年前更是将东厂督主一位让出，亲自将刘客从捧上了今日的位置。
　　梁奉刚随刘客从进门不久，眼见饭车推远，才看清段绪言的模样。他捏着手中扳指转了转，道：“牢中的待遇何时这般优厚了，怎的连顿餐食都怕给人落下？”
　　刘客从站在一旁，笑着应道：“这人刚关进来时，陛下也只说要严加审讯，如今话还没交代，万一先饿死了，这个过失可没人敢担。”
　　瞧那一身血腥，梁奉翘指拦了拦鼻，说：“瞧着伤得也不轻啊，就是个金刚不坏之身，经过一日的折腾也该认怂了，问出点什么了吗？”
　　刘客从说：“义父不知，这小宦官嘴皮子挺犟，愣是一句话都不说。”
　　梁奉冷笑一声：“一个没点名头的后生小子，能与那些冷冰冰的刑具搏到何时？前夜他这般坏我的事，客从啊，你可要替义父再好好管教管教。”
　　“义父放心，客从明白。”
　　闻言，梁奉侧头看向刘客从，方抬起一手，刘客从便恭顺地将手臂伸过。梁奉端详了他片刻，欣慰地往他臂上拍了拍。
　　此时，身后一名小宦官来报：“梁公公，陛下召见。”
　　梁奉头也不转，问：“何事？”
　　那小宦官凑上前来，小声道：“听说，是锦衣卫从坟地挖出了什么东西。”
　　眼神微变，梁奉捏紧手中拂尘，脸色都阴了几分。
　　——
　　梁奉卸了扳指，刚进御书房，便见阮青洲和赵成业早在御前等候，他收起打探的心思，恭敬地跪地行了礼。
　　阮誉之没让他起身，直接开口道：“前日太子遇刺一事，不用朕再多说了吧，雨仁观寻孩童压邪的说法，朕也大致听了一些，恰好今日锦衣卫也寻到些线索，就一并在此论个明白。”
　　“至于锦衣卫寻到了什么，”阮誉之搁下手中墨笔，朝赵成业看了一眼，道，“赵成业，你来说。”
　　赵成业前行一步，行礼道：“启禀陛下，太子殿下在坟地遇刺当晚，臣受尉侍卫所托前去协助太子殿下，见到坟地上好似被人挖了个土坑，因而事后臣带领锦衣卫，特让抬棺匠前去指认，却在前几次放置棺木的空地周侧挖出棺木两副，棺内尸体共五具。经核实，那五人便是钱尹钱侍郎遇害当晚，失踪的马夫及侍从。”
　　

第40章 条件
　　闻言，梁奉颇显愕然，霎时撑大了双目。阮青洲在旁注视着，油然生起些疑虑。
　　再想丁耿在钱氏祖坟埋摆件的那晚，地点同样在坟地上，数目同为十一个的棺材和木箱，又同样有人出手要他性命，这些巧合不会是偶然。
　　如今细究前夜发生过的一切，阮青洲愈发觉得有人在刻意重演钱氏祖坟那晚发生过的事，可看梁奉那模样，却像是对棺木里那五具尸体毫不知情。
　　若梁奉当真不知情，丁甚又确实是被刘客从的人劫走的，那刘客从先与雨仁观合谋，又利用丁甚引他们到坟地，一边让段绪言顶罪，一边却又用尸体替换金子，让梁奉被牵入税银案中，到底是想做什么？
　　阮青洲正想着，便听阮誉之说道：“与钱尹有关，必然又与高仲博脱不开干系，税银案都已结案，高仲博亦是畏罪自尽，那么，正旦后假借压邪之名埋尸的，定然另有其人了。”
　　阮誉之放慢语速：“梁奉，朕倒是想听听你的解释。”
　　梁奉直身立誓：“陛下，老奴以性命为誓，对埋尸一事全然不知！那片土地虽在老奴名下，但早便开放给皇都百姓公用，何人何时踏足此地老奴根本管顾不了，况且，老奴既要想方设法脱罪，又怎会公然在自己的土地里埋人？如今有人加害老奴，老奴无力自证清白，还望陛下明查！”
　　阮誉之说：“说得轻巧，朕若下令彻查司礼监，再查你家财明细，你就能俯仰无愧吗？”
　　梁奉当真露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拜下身道：“老奴恳请陛下彻查。”
　　“好，那便如你所愿，”阮誉之道，“传令下去，即日起锦衣卫协助大理寺彻查司礼监上下，若有抗旨不从者，一并收进诏狱，同罪而处。”
　　梁奉伏下头去，再拜一声：“谢陛下开恩！”
　　——
　　天色带着点阴沉，梁奉自御书房退出后，只叫了刘客从在身旁跟着。
　　待走到无人处时，梁奉才问：“张遥呢？”
　　梁奉共收认两个义子，张遥便是其中之一。张遥为人聪明，做事向来周到，梁奉就是把他当作爱子宠着，如何都要将他留在府上伺候，直到半年前，梁奉方才将他派至雨仁观里，可眼下雨仁寺事发，他却是没了一点音讯。
　　刘客从答：“雨仁观被封之前，张遥便先行离了道观，我派人到北镇抚司探过口风，锦衣卫也还没寻到他的下落，义父缘何问起他了？”
　　梁奉被风吹得眼角皱起，神色也跟着添了些怒意。他说：“私自做主刺杀阮青洲，我也就当他性急，但他竟将我埋在坟地的金子调换成了钱府人的尸体，引得我在锦衣卫手里落下了把柄，这事，他无论如何也该给我这个义父一个交代吧。”
　　“客从，”梁奉目光阴鸷，极为不悦，“你说呢？”
　　“义父说的是，我会尽力寻人，不负义父所托。”
　　刘客从俯下头去，脸上笑容摆得漂亮，经风一吹，却冷了下来。
　　——
　　人一散，御书房便空荡了不少，熏炉飘出的几缕烟丝在静谧中扬开，衣袖稍稍拂过，香便散了。
　　“倒也没再发热了。”阮誉之收来靠在阮青洲额前的手，往坐榻上一靠，示意阮青洲同他一并坐下。
　　阮青洲顺着坐下，臂上伤口掩在袖中，一举一动也未显异样。阮誉之捡来果盘里的橘子，剥着橘皮，顺带往他手臂又看几眼，问道：“手上的伤呢，恢复得如何？”
　　阮青洲说：“只是被剑刃轻擦了一道，没什么大碍，是儿臣不精武学，让父帝心忧了。”
　　阮誉之抬目看他一眼，将手中橘皮朝他轻轻扔去。
　　“知道让朕心忧，你就不该屡次犯险，朕瞧你那心便同……”阮誉之暗自吁出口气，放低了声，“同你母妃那般收束不住。”
　　阮青洲摸着手中橘皮，久久不语。
　　阮誉之轻咳一声，将橘瓣掰开，放往他手边，道：“夜里还需登楼赏灯，你且回去休整一番……对了，送去东宫的那几批折子，朕瞧你看得也快，现今允你多歇两日，先好好养伤，司礼监和雨仁观自有锦衣卫、大理寺去查，但……罢了，有些话到时再说也不迟。”
　　阮青洲说：“父帝是否想说，梁奉既能坦然接受审查，此次就算彻查司礼监，也不一定能查出结果。”
　　阮青洲顺手扯净橘络，将橘瓣放在皮中递回，道：“那些人蓄意刺杀，便要考虑到失手的后果，不会当真任由锦衣卫轻易寻到证据和线索。况且今日挖出的尸体与儿臣遇刺之事毫无关联，却直接将梁奉牵扯进税银案，好似就是在用刺杀太子的噱头，引导锦衣卫去调查梁奉。可就算梁奉与税银案有关，年前听得大理寺查案的风声时，也早该有所准备，所以对于此次审查的结果，儿臣并无太大的期望，今日来寻父帝，为的也不是此事。”
　　“父帝。”阮青洲行至他身前，掀袍跪了地。
　　阮誉之问：“何意？”
　　“前夜儿臣会去城西，是因为渎神降祸一说在宫中广传，儿臣担忧太后不安，才自作主张出宫打探。”
　　阮青洲伏身行礼：“儿臣前往城西并非受严九伶所惑，遇刺一事也与严九伶无关，儿臣恳请父帝，赦他无罪。”
　　——
　　冷水猛然泼了面，水珠自脸颊下淌，同身上腥血搅混起来，便往伤处渗进去。
　　段绪言被绑在刑架上，被水沾湿的眼睫因痛抽动了几下，才缓缓睁起。
　　“退下吧。”刘客从摒了旁人，靴履往前一扫，将地面上的刑具踢开，才径直走向段绪言，伸手将他的下巴抬起。
　　这等好的姿色，自是连受过凌辱后的模样都是惹人疼惜的，可却偏偏叫人看出点淡淡的不屑，多傲啊。
　　刘客从轻笑，道：“瞧，疼得嘴都白了，那群宵小下手真是不知轻重，头一回见这阵仗吧，怎不见你生怯呢？”
　　段绪言尝着齿间的血腥，冷冷地抬起眼，竟也笑了起来：“公公亲手赐的恩惠，我当要，受宠若惊才是。”
　　那人眼中的冷酷和狠厉头一回不带掩饰地露出来，刘客从不免生出几分怯意，便伸手拨了拨捆在他身上的锁链。
　　“九伶啊，督主还是心疼你的，你不会怪我吧。”
　　段绪言眼中冷漠，嗤笑道：“公公若真有半点心疼，怎会叫东厂的人亲自掌刑，这般不留情面，是想让我交代什么呢？”
　　刘客从只是笑：“你说呢？”
　　“问风颜楼丢的那块帕子在哪儿吗？”段绪言说，“从那时起，公公就开始怀疑我了吧。”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公公做事滴水不漏，我只好奇，”眼中笑意猝然冷了，段绪言略觉无趣地看着他，“若太子会出面保我，公公打算寻谁替罪？”
　　刘客从又当对他另眼相看，颇感兴趣地打量着他。
　　刘客从说：“你果然比我想象得还要聪明，这般叫人喜爱，我怎么舍得放过你呢。”
　　段绪言不以为意，道：“我最大的把柄就落在公公手上，是生是死不都是公公一句话的事吗。”
　　“是这么说没错，所以，我要用这个把柄，和你做个交换。”
　　铮声清亮，刘客从噙笑看着他，手中已多出把刀身锃亮的匕首。他捏着匕刃，摸过那点冰凉，抬眸看向段绪言，神色已然肃起。
　　刘客从说：“我不管你想做什么，若能活着走出刑部大牢，你当然可以继续用假宦官的身份留在宫中，但前提是，你要帮我拿到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
　　原来是为了这个。
　　段绪言说：“公公虽然身为东厂督主，但身旁可用之人想必多数都归属于梁公公吧。梁公公掌管东厂多年，让位时东厂并无人事变动，他看似将东厂督主之位让给你，实则无时无刻不在利用东厂监视着你，这种滋味，确实不好受。”
　　像被兜头浇了一盆水，光鲜亮丽的假面均被冲洗尽，刘客从眼神微变，脸色更加沉郁。
　　“也没什么不能承认的，我手头上就是缺少像你这样的可用之人，”他轻转手中刀柄，刀尖自段绪言的衣衫上划，极轻地，自腹部挪向了心口，“但这尖牙利爪的，不约束约束，只怕哪天反咬一口，会害得我连命都没了。”
　　刀身微微上抬，轻贴向段绪言的脖颈，似要削进肌骨。段绪言眼带寒意，不屑一顾、又居高临下那般，蔑视着他。
　　看久了总有些受制于人的不快之感，刘客从挪开眼，用刀拍了拍他的脖颈，笑道：“瞧，多像只会咬人的狼崽子啊，没能束缚在床榻上，便只能用刀压着，做不成燕侣莺俦，好歹也能成个势利之交，对吧。”
　　段绪言没接这话题，看了他半晌。
　　“前夜坟地闹的那一出，其实意不在刺杀太子，”段绪言说，“而是为了引锦衣卫去挖金吧。”
　　刘客从略显惊喜，抬了抬眉。
　　段绪言微含笑意，压低了声：“公公可是叫了梁奉二十余年的义父，还能这样无情无义，心好毒啊。”
　　刘客从露笑，轻靠上前，低声道：“宁愿将自己送进刑部大牢，也不愿杀了阮青洲再来求我，你对自己心狠的程度也不逊于我。”
　　两人于较量中沉默对视，是时牢门传来声响。
　　“督主。”
　　刘客从缓缓收回手，将匕首收进鞘中：“说。”
　　“陛下有旨，太子遇刺一案另有隐情，严九伶救护太子有功，无罪释放。”
　　“咔”的一声，匕身入鞘，刘客从摸着刀柄，同段绪言对视着。
　　“一唱一和，”刘客从冷嗤一声，“妙啊。”
　　

第41章 抹药
　　暮色四合，阴云经风推散，皓月当空，与人间明灯相映成趣，谐和热闹。
　　皇室登楼观灯，长街龙狮共舞，百姓夜游闹灯，共享元宵之乐。
　　阮青洲立于御楼俯瞰灯火，又见远处几盏天灯升起。晃动的明火间，阮青洲心绪恍惚，竟不觉手中杯盏侧翻，淋湿了衣袍。
　　瞧他兴致索然又心不在焉，阮誉之还以为是伤病作祟，特允他提早回宫休憩。阮青洲也未推辞，拜别后便回了东宫。
　　少了除夕那夜的灯光，中庭的桃树隐于夜色，阮青洲停步驻足片刻，稍觉怅然，转身回了寝殿。
　　阮青洲沐浴后便要换药，尉升动作也快，替他换了伤药后，便着手收拾起了桌面。
　　“先前殿下让属下去查的有关严慈的下落，关州那边有消息了，说是严九伶的生父严慈，当初是被征进了第六十四支役民队，但五年前因戴千珏下狱一事，关州有过一场动乱，这支役民队在那场动乱中似是无一生还。”
　　说完，尉升将换下的布条收来，可另一头恰好就被阮青洲压在臂下。久不见他抬臂，尉升才朝他看了一眼，发觉阮青洲正在游神。
　　他又唤了几声：“殿下？”
　　阮青洲眼睫微眨，先是瞥了眼窗门，再又将换过药的手臂收在袖下，问道：“回来了吗？”
　　尉升收着药罐，被问得愣了神，但能猜到他问的是段绪言，也就应道：“回来了，但伤得不轻，只听大半件囚衣都染了血，回房后也不让人帮着上药，不过属下知会过掌事了，给他免了后几天的差事。”
　　阮青洲说：“我没问他。”
　　“啊？”尉升这下为难了，“……啊，那个，呃，是……是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尉升也不知道。
　　阮青洲没再问，只抬指点了点桌上的药罐：“给他送一瓶。”
　　“啊？”尉升稍带些郁闷，还是应了，“……啊，好。”
　　着实不知道阮青洲在回避什么，尉升左右想了一番，只觉得这两人各有各的古怪。
　　他们一人分明护主有功，却主动领罪惹上牢狱之灾，而另一人特意出面求情，却又要绕着弯子问他的状况。这两人像在赌气可也不是，若要说是尴尬却又别扭，总之就是很奇怪，以至于让人不免开始好奇那晚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再看一眼阮青洲，他也不敢问，便应声带着药瓶去找人了。
　　今日正是上元节，东宫宫人里外忙着，又得了阮青洲的特许，能去庆节观灯，配房里也便只剩了段绪言一人。
　　自刑部大牢走过一遭，便等同于半只脚都跨进了鬼门关，段绪言捱着疼痛，半梦半醒地睡过几回，方觉将要入梦，他便翻身将自己疼醒。
　　为了不暴露假宦官的身份，更衣、上药……凡是需要旁人近身的事，他都亲力亲为，这么折腾了半个白日，再用最后一点余力接过尉升递来的药后，他便趁着周侧没人，倒头睡下了。
　　夜还算静，配房被远隔在热闹之外，连风声都听得明晰。窗上映来的人影静了半晌，段绪言醒后便一直看着。
　　看那人影似是带着点月光的晕，朦胧得像要化开了，经风吹过的发影于袍上一扬，恍若还携着点桃瓣的清香。
　　段绪言突然惦念起那种味道，又于万籁无声中贪图起这种隔窗相伴的宁静来。他起身靠往窗边，也不说话，指尖轻触窗纱，就像碰到了阮青洲一样。
　　发是软的，颈是温的，在窒息中被堵着唇舌舔咬时，还余一点求生的挣扎和呼吸，抱着时是暖的活的。
　　他念及阮青洲时，想到的都是这些。
　　这双手摸惯了死人和兵刃，似也在贪图这种带着生机的暖，指尖更是不由自主地朝着影够去，勾出了颈线、喉结，顺道忆着那日阮青洲被拖抱上岸后脖颈处的脉搏，跳突着、搏动着，每一阵起伏都在引他趴伏下去，感受那颗鲜活的心脏。
　　他还记得阮青洲的心跳，于是指尖跟着游动到人影的心口处，不知不觉便在那处停顿了许久。
　　可人影只稍一动，便同大梦初醒，段绪言骤然缩了手指，才发觉此刻的自己有多荒谬。
　　他牵起身上的伤痛，转头往床铺行去，方才摸见被褥，便听窗侧一声轻微碰响，窗上人影跟着惊动了一下。
　　阮青洲不慎踢到了脚边的簸箕，惊得身影一滞，恰时身后来了个小宦官。
　　那小宦官本想回房偷个闲，哪知方才进院，就瞧见窗边站着个人影，再一细看，竟是太子殿下，他忙慌着上前行了礼，将声抬得又高又亮：“见过殿下——”
　　阮青洲着实惊了一惊，又将晃歪的簸箕踢了一脚。
　　那小宦官却以为他攒着怒，气都不敢出。
　　就听阮青洲随口应了一声，小宦官怯怯地抬首去看，阮青洲一言不发，已是拢紧氅衣，转身快步走远了。
　　所幸来晚一步，偷懒才没被抓个正着，小宦官舒着胸口，心有余悸地目送那背影，再不敢回屋偷闲，忙又转出了院子。
　　——
　　阮青洲还是点着灯睡的。
　　喝了汤药本就容易生困，他倚在床榻边才读了几页书册，也懒得下榻，将肩上披的氅衣往床头一放，便侧躺着入了眠。
　　稍有醒动时，床头烛灯已灭，阮青洲挪身窝进被中，才觉出搭在榻侧的手被人牵着。他蓦地醒神，睁眼一看，段绪言不知何时进了门，就席地而坐，枕在床沿。
　　见他睡颜和静，阮青洲轻抽出手，可指尖方才蹭过那人手掌，却被追着攥紧了。只以为他是惊于梦魇，寻个慰藉，阮青洲由他牵着没再动弹。
　　静默良久，阮青洲再没睡意，便微微斜过身子，枕臂躺着，目光正巧落在段绪言单薄的衣衫上。
　　再这么睡半宿，大抵是要受寒了。
　　犹豫再三，阮青洲还是摸来床头的氅衣，往他肩上披去。可指尖稍稍蹭到肩背，便能触到裹着伤口的布条，一道缠岔了，一道翻折着，包得凌乱又粗鲁。
　　阮青洲再又折卷起他的宽袖，瞧那臂上的布条裹得相差无几，只是靠得近了，便更能瞧清布条上渗出的血迹。
　　他伸指轻抚而过，伤痕的轮廓在指下勾勒出形，一道交着另一道，当是很疼的。
　　“渗着血呢，就不怕把自己弄脏？”
　　听得这么一声，阮青洲愣了愣，方一挪眼，才见段绪言正含笑看着自己。
　　阮青洲霎时惊得缩了手，又带些羞赧躺回枕上，背过了身：“我说过不用守夜，今夜为何又来？”
　　段绪言侧首嗅了嗅氅衣上沾的味道，贪恋着又多闻了几下。
　　“那要问殿下方才为何要走得这么快了，”段绪言抬眸看他，“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手指轻攥，阮青洲短促地应了声：“没有。”
　　段绪言轻笑：“那就是为了那日我对殿下的冒犯之举前来问罪的，还是说，想亲自看一眼尉侍卫是否把药带到了？”
　　手间攥得更紧，阮青洲背身对着人，就是不搭话。
　　段绪言颇有意趣地看着他沉默的模样，自知把人惹得羞恼，反还意犹未尽。他道：“说到殿下那药，倒是我见识短浅了些，都不知怎么用，殿下能教教我吗？”
　　不过就是涂涂抹抹而已，是个毛头小子都会做的事，但段绪言就是坏极了，不仅要当面打趣阮青洲，还非要用这种蠢傻的借口来招惹他。
　　阮青洲自当知道他故意的，但还是认真答道：“将膏药打匀，抹在伤口上便是。”
　　段绪言极快地接道：“有些伤我够不到。”
　　阮青洲说：“托同寝的宦官帮个手。”
　　“东宫没有让人守夜的规矩，眼下宫人都睡了。”
　　“那就等明早再上药。”
　　“可方才有些伤由殿下碰着，又泛疼了。”段绪言整着袖口，无辜地看向他藏进被褥的背影，“嘶”了好几声。
　　阮青洲不吃这套了，只闭眼拒道：“此处没药。”
　　谁知段绪言自怀里掏出了药罐：“好巧，出门时偏就顺手带来了。”
　　阮青洲无言以对，就是恼，转身拾起床头的书册就往他怀里扔：“要涂药就自己点灯！”
　　灯罩笼着点昏黄的光，段绪言单手开襟，将衣衫褪往腰间，正在低头扯着裹伤的布条。
　　一旁，阮青洲靠在灯旁将指腹搓热，又勾来膏药，先自手背上打匀了。
　　听门外两声轻叩响起，阮青洲转头看向门边，问：“何事？”
　　门外侍卫答：“惊扰殿下了，方才属下听殿内似有声响，特来叩问，以确保殿下安危。”
　　阮青洲看向身侧那人一眼，随口应道：“进了只狗而已。”
　　段绪言手中一顿，弯唇笑了笑。
　　那旁，侍卫匆忙请罪：“殿下恕罪，是我等看管无力，属下这就进殿替殿下捉狗。”
　　“不用，退下吧。”
　　听门外声响远了，阮青洲回过头，带血的布条恰时落了地，他一抬首，目光无意扫过，瞥见大大小小的鞭伤还挂着残血，错落在肌肤上。
　　段绪言不拘小节，褪衣解带时总会动到伤，每每碰到翻出的皮肉，呼吸便重了些，半身的肌肉线条随那起伏愈加显然，腰腹间的薄肌亦是紧实，就连手臂绷出的青筋也被光影衬得分明。
　　阮青洲想到了虎豹身上特带的野性，可这个词无论如何都不该与一个宦官联系在一起。这回阮青洲当真生了些疑，但眼前这人若真是未被净身，又怎敢明目张胆地暴露自己？
　　见阮青洲定着久久不动，段绪言问了一声：“怎么了？”
　　如此游着神，属实看得有些久了，阮青洲当即垂了眼眸，淡淡道：“转过去。”
　　温热的指腹触上肌肤，避开绽出的皮肉，轻柔地抹着膏药，阮青洲低眸瞧去，又见他肩背上留有些细淡的疤。
　　“以前也受过伤吗？”阮青洲问。
　　指尖带着润意自脊背划下，蹭往腰侧，段绪言觉得热了。
　　他稳了稳声，说道：“在关州跑马练武时留的伤，好几年前的事了。”
　　指尖稍停，阮青洲绕往他身前，把前面的伤口一并上了药，可手指自腰腹上划，将将触到胸口时，段绪言气息渐重，胸腹的肌肉更是绷得紧。
　　阮青洲当做没看到，说道：“你好像不怕杀人。”
　　段绪言只应道：“嗯。”
　　阮青洲抬眸看他神情：“为什么？”
　　段绪言回望他，神色语调均是平静如水。他说：“殿下心里应当有答案了。”
　　阮青洲说：“但我想听你说。”
　　

第42章 坦白
　　“有些话，殿下不会想听的。”段绪言语气平静，却总有几分隐隐的压迫感。
　　阮青洲能感受到他的变化，却只收指，垂眸匀着手背上的膏药，问：“譬如呢？”
　　段绪言目光停在他指上，又顺着指节一路往上，看向了那双打着光影的眼。
　　“譬如，”段绪言说，“我是怎么杀的丁公公。”
　　指间动作放缓了些，但阮青洲面上未显惊异，他勾来膏药，再又往伤处抹去。
　　“承认得很快，”阮青洲说，“不怕我变卦，又把你送进大牢吗？”
　　段绪言说：“为何要怕，就算当初我没动手，他也会成为殿下想杀的人。”
　　如他所言，萃息宫的假丁耿因心生妒意，杀死了段绪言捡回的猫，而罗宓正是见到了他抛进水中的猫尸，才会记起阮墨浔，最后自寻短见。
　　所以如果当初假丁耿没死，阮青洲在细查完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后，迟早也不会放过他。
　　被段绪言一语中的，阮青洲手中一滞，又抬起眼来：“只能说，确实很巧。”
　　“因缘际会，”段绪言笑起来，“我和殿下在很多事情上，都意外合拍。”
　　阮青洲将指上的最后一点膏药蹭往他胸膛，搓着指腹间余的滑腻感，说道：“但我想，我们之间应当还有很多事要谈。”
　　段绪言问：“譬如呢？”
　　阮青洲说：“譬如，你还有事瞒着我吗？”
　　“有，”段绪言坦然道，“那殿下呢，有事瞒着我吗？”
　　阮青洲似有疑虑，顿了顿：“有。”
　　就见他双目轻眨，薄纱似的烛光便像兜在长睫上，段绪言总想伸指揉开那点光，还是忍住了。
　　他扯起衣衫，随手整了整衣襟，又盯着阮青洲，气定神闲道：“既然要谈，就开心见诚地谈，公平起见，这次该轮到殿下先说了。”
　　阮青洲看了他半晌，露出些不豫之色：“你在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话？”
　　“平日里是主仆，谈合作时应当是盟友。要对付阉党，殿下再找不到比我更合适的人了，”段绪言朝他走近几步，微微倾身，生出些笑意，“我很擅长抓人的软肋，殿下要试着习惯。”
　　比他略高几寸的个子一压过来，就先占了几分优势，但阮青洲也不示弱，微笑道：“你我若做不成盟友，我一定会杀了你。”
　　段绪言笑得更深：“得殿下夸赞，我很荣幸。”
　　两人静对片刻，段绪言没看够似的盯着他，眼神要比烛焰还热，阮青洲被他盯得不自在，挪眼走向桌边。
　　桌面还放着净手的水盆，他撩起温水洗去指上膏药，说：“我要说的是你父亲的事，虽然这么说很残忍，但你应当已经做好了最坏的……”
　　“我知道的，”段绪言接道，“他不在了。”
　　指上水珠滑落了几滴，溅入盆中。
　　听得清冽几声，阮青洲不知该如何接话，停顿须臾，才伸手去拾桌面的帕子。可手指方一触去，便被段绪言捉进了掌心。
　　段绪言五指一拢，连带帕子一并攥来，自然地替他擦起了手。
　　“东家每年都会去关州挑选新妓，早在进宫以前，我就托他打听过这些消息了。”
　　阮青洲问：“先前为何不同我说？”
　　“既然阿爹死于非命，我自然要有仇报仇。我相信关州百姓不会平白无故地替一个贪赃枉法之贼鸣冤，戴千珏一案应当另有隐情，但五年前的关州动乱死了太多人，谈论戴家之事好似也成了一种忌讳，”段绪言放缓了语气，“在分清自己该恨谁之前，我需要自保，才会对殿下有所隐瞒，殿下能理解吗？”
　　擦净的双手就被捂在掌心里暖着，阮青洲好似也习惯了他的亲近，都没太在意，只自顾自地细想起旁的事情来。
　　阮青洲说：“所以你听从刘客从的安排入宫，是为了让他助你查明戴千珏入狱的真相？”
　　段绪言轻笑：“不是，我没和他说过这些。”
　　阮青洲蹙起些眉：“若是没有利益交换，他如何确保你会听命于他？”
　　指间摩挲，段绪言牵着那双被他摸透的手，循着骨节轻揉。他说：“这就是我要向殿下坦白的，最后一件事了。”
　　话落，远处一阵爆竹声响惊入夜中，霎时盖了双耳，阮青洲倏然轻颤，咬了牙关。不安感袭来，僵直的身子像是滞在半空中，随时都要坠下，他不可控地生出一种怖惧，只能紧贴桌沿，寻求一点依靠。
　　可腰臀方才靠见桌沿，胸膛便已撞进了一人怀中，温热瞬时自前胸漫向后背，将他整个包裹起来。
　　“送年的炮声而已，很快就停了。”段绪言已是圈臂揽来他的肩背，就将脸贴在他耳边。
　　太过逾矩，阮青洲抬手将他抵开些许：“……你放肆了。”
　　段绪言没退，反倒有些趁人之危的意思。他一抬灯罩，灭了烛火，在刹那的黑暗中将双手撑往桌面，把阮青洲圈在身前。
　　将尽的爆竹声中，他抚上那人肩背，朝前贴近，就连阮青洲抗拒时用的力道，也一点点抵回去。渐近的气息混着不明的热意，阮青洲觉察到了危险，后倾的身子却被蛮力再次箍往身前的胸怀。
　　“你做什么？”阮青洲侧脸错开，声音还余带些惊悸中的颤然。
　　“殿下不是还想知道，起初我答应帮刘客从是因为什么吗，”段绪言声音带热，还往他耳边靠去，“那么现在，我能说了吗？”
　　“你说就好，不用这样。”两人靠得更近，阮青洲难受得要把他推开，却被攥住了小臂。
　　“这么说，殿下允准了？”段绪言微带笑意，“可若不凑得近些，殿下恐怕听不清。”
　　阮青洲被逼得扶桌，堪堪朝后倾去。
　　“我能听得……”
　　话声未止，颊边接来一吻，阮青洲脑中空白，浑然呆滞住了。
　　只听远处的爆竹声渐止，耳边烫热的鼻息逐渐逼近，阮青洲略回过神，难以置信地向他看去：“严九伶，你——”
　　唇上一软，将未尽的话语全数逼回齿间，卷入舌里。腰身被掐得死紧，阮青洲在急吻中哼出声响，方一转头便又被掐住下颌吻上了。
　　比起在水中的那次更为热烈，段绪言撬他的齿，像求不得似的吮他，咬得唇也发疼。
　　阮青洲被抵到桌上，挣扎的腕也被扣死在掌中，段绪言像对待一只猎物般，游刃有余地压制着他，便是要将他嵌入怀中那般，抱得越发紧实。
　　阮青洲被吻得迷乱，四肢将近失了力，直到感觉相贴的腰腹间拱起了一种强烈的欲望，他才惊惶地彻底醒过神。
　　“你……怎么会……”阮青洲强烈地挣扎着，话声在亲吻中已是含混不清。
　　水盆被手臂碰着扣了地，溅起的水花湿了衣摆。听得巡夜的侍卫走近，段绪言在喘息中退离了些许，带些未餍足的情和欲看着他。
　　恰正门边传来几声叩响，侍卫隔门问道：“野狗听似嚣张，殿下可还需要人手？”
　　阮青洲震怒着就要开口，被一下咬上了唇。
　　“你！”阮青洲被堵着唇，含糊地挤出几个字，“你这……疯……”
　　段绪言扣住他的双臂，厮磨着蹭到耳边，沉声道：“再多让他问一句，我只会更疯，殿下要把人叫进门试试看吗？”
　　话声才落，门外侍卫踱了几步，再又叩门轻唤：“殿下？”
　　就觉热息直直逼向唇边，阮青洲紧促着侧首避过，终是忍耐下来，带着几分怒气应道：“无事，退下！”
　　“是。”
　　人影渐退，阮青洲仰头看着门窗，恰好廊下泻进的弱光映在散乱的衣襟上，衬出喉结滑动时的轮廓，显得皮肉轻薄。
　　应是出于狩猎的本性，段绪言渐显傲戾，目光不住地往下滑去。只待那喉结再度顶着肌肤轻动，他便瞬时俯首含了过去。
　　阮青洲惊动着一颤：“你放肆！”
　　听他愠怒，段绪言轻笑，抬首与他鼻尖相对，再度张唇吻了上去。
　　殿外，巡夜的侍卫才走出不远，又听这怒声，心道今夜闯殿那狗当真生了野胆，碰得里头桌椅轻动，还惹得阮青洲发了怒，可这狗子还是命好，就算闹成这样，也不见阮青洲喊人进门驱赶，指不定来日乖顺些，还有机会成为爱宠，吃穿不愁。
　　人不如狗啊，侍卫感慨一声，转头绕开寝殿，往别处巡夜去了。
　　殿内，厮磨的唇舌片刻不分，阮青洲被吻得仰高了头，无端端地生出了醉意，呼吸也在那人无节制的索求中变得困难起来，他再次试着挣开双手，发狠地掐紧了段绪言的上臂。
　　伤口被按得生疼，段绪言稍皱眉头，轻轻咬来他的下唇，不舍地吻离了唇瓣。可方才撑起些身子，便有一掌往他颊边扇来。
　　“严九伶你混账！”阮青洲狠着声，往他腿上踹去一脚，挥掌斥开他的肩膀。
　　段绪言挨着疼，被推开些许，裂开的伤口痛得发麻，再又向外渗出血来，他垂首不语，撑着桌沿渐渐倒跪向地面。
　　阮青洲在昏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一回想，方才那掌似是真的挥得重了些，他坐起身来，也不问话，拾起手边帕子就往那人身上扔去。
　　可段绪言似是当真痛到失了力，帕子砸往手背便直落在地，他也没捡，只是垂首捂着肩头，跪着喘息。
　　总觉得他别有用心，阮青洲不敢轻信，但看他闷不吭声又跪地不动，阮青洲一时间便想到了方才那些触目惊心的伤。
　　迟疑片刻，阮青洲还是心软了。他蹲身拾起帕子，将那人捂伤的手拉开，隐约是瞧见了些血色。血都透出衣衫了，当是伤得不轻，阮青洲轻轻揭开衣襟，里头的脓血都黏到了布料上。他再将动作放轻了些，正想用帕子将脓血拭去时，却被按紧了手。
　　那人不知痛似的，为了攥住他的手，也不在乎伤口被压得多重，阮青洲不好再挣，骂道：“你发什么疯？”
　　就听那人低笑一声，阮青洲不防，被一把往前拽去，段绪言圈来他的后腰，顺势俯身将人扛上肩头，竟就这样站起身来。
　　“严九伶！”阮青洲挣扎着，伸手去掐他。
　　段绪言吃着痛，却半点不泻力，只顾着带人往床榻走去。他笑道：“殿下今夜叫我的名字，不下三遍了。”
　　阮青洲改口骂道：“混账东西，放开我！你是要我把侍卫叫来吗？”
　　话声才落，段绪言便单膝跪往榻上，将肩上那人往被褥间放去。阮青洲向后一倒，方才陷进被里，双腕便被段绪言单手擒住，扣在了头顶。
　　段绪言俯身过来，压在了上方，低声道：“殿下再喊，是要把侍卫都叫来看清楚，自己是怎么被一个宦官压在身下的吗。”
　　

第43章 卧谈
　　阮青洲忍着怒，咬牙道：“严九伶，你别太过分了。”
　　段绪言露笑，道：“我只是在向殿下坦白而已，总不能赤身露体，脱得一丝不挂吧，况且，不是殿下允准的吗？”
　　腕被捏得紧，腿也被压得实，阮青洲还试着抵抗，可一动弹，便会与他贴身相蹭，更是要将他某处的火磨得发热。
　　阮青洲也不敢再动，可又觉那人再次压来，只好别过头去，将脸藏起。
　　段绪言是靠近了不少，他触到阮青洲的侧脸，自耳垂上划，抚到鬓边，目光只在阮青洲抿紧又咬死的唇上逗留。
　　“我没打算做什么，殿下不用躲。”段绪言无关风月地说着，只伸指替他理开散发。
　　阮青洲转着腕，忍道：“放开。”
　　段绪言说：“殿下不是还要和我谈事吗？”
　　阮青洲侧回头，眼神满是愠恼，他骂道：“你见过谁是这样谈事的！”
　　段绪言倒觉得有趣，他单手撑起些身子，却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待殿下消了气，我自然就会放手了，”他露出些吃痛的表情，“说实话，殿下打人确实挺疼的。”
　　阮青洲收紧十指，冷冷地看着他：“要对付阉党，我也不是非你不可，你今日对我做的事，足以让我杀你千遍。”
　　段绪言同他对视着，稍稍松了手，就将阮青洲的一只腕攥在手中。他顺开阮青洲的手指，带着那人的掌心就往自己的胸口按去。
　　“殿下随时都可以杀我，”段绪言将手往里按得重了些，“随时。”
　　血又往衣衫外洇出一些，阮青洲被迫摸着他狰狞的伤口，生出几分动摇。他闭起眼，狠了狠心，正当要用力将人斥开时，段绪言又开了口。
　　“但殿下要想清楚了，入宫宦官均要经司礼监核查，要培养一个新的宦官心腹，当真有那么容易吗？”他抵着那只手掌再次俯过身，“殿下需要我，更需要我的宦官身份，我才是殿下的不二之选，与殿下最契合不过了。”
　　这一声道在耳边，阮青洲合眼听着，冷静得很快。
　　段绪言说得没错，司礼监可以管涉各宫宦官，梁奉这人满腹狐疑，近年来更是将内官事务管得严实，阮青洲想将手伸进内廷十二监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也正是因为如此，段绪言的利用价值才会显得尤为珍稀和重要，阮青洲确实无法轻易舍弃他。
　　最终还是败给了眼前的利益，阮青洲沉下心来，问道：“你躲过净身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段绪言说：“只有刘客从。”
　　阮青洲看了眼被他按在胸口的手，道：“松手，说事。”
　　段绪言轻笑，乖乖地松了手，稍一翻身，就在他身旁躺了下去。
　　阮青洲揉着被捏疼的腕骨，说：“既刻意寻来丁甚，又知道你的姓名，雨仁观的住持和监院恐怕都是刘客从的人。如今住持下落不明，监院虽然出面指认了你，但破绽百出。看来刘客从也没想将你置于死地，出狱之前，他应当找你谈过。”
　　段绪言应道：“嗯，他疑心我很久了，此次也算是给我个下马威吧。”
　　“仅此而已吗？”
　　“当然不止，”段绪言带些坏笑，侧看一眼，将阮青洲的手腕牵来，“他还想借我和殿下的手，对付梁奉。”
　　阮青洲冷淡地撇开他的手，说：“若是如此，坟地里被调换的棺木或许就是他所为。那么当晚我们见到的棺木不是要埋入地里的，而是刚挖出来的。趁着挖金正好能将地里的棺木调换，所以今日锦衣卫挖出的棺木里，存的才会是钱府侍从的尸体。”
　　话落，听得身旁一声低笑，阮青洲看了他一眼：“笑什么？”
　　“殿下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那夜落了雨，棺盖上的尘泥恰好能被雨水洗净，再加之土坑挨得近，棺身溅上湿泥也不足为奇，而且之前又有丁耿带人埋摆件的先例，所以看到那副棺材时，我们才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是要埋进土中的，但事后再想，为何不会是刚挖出来的呢？”
　　段绪言专注地叠着手中帕子，揭开衣襟，抹着伤口的血水，又说：“可不论棺材里放的是金子还是钱府侍从的尸体，应当都能让梁奉与税银案扯上联系，那么刘客从为何还要画蛇添足，将金子换成尸体呢？”
　　阮青洲说：“你有没有想过，雨仁观的人表面上听从梁奉的吩咐挖金，实际却受刘客从的指派暗自埋尸，那么换出的金子没进入梁奉囊中，那是去了哪里？”
　　既然雨仁观的人是实际听命于刘客从，那金子自然是进了刘客从的手里。
　　段绪言顿悟道：“中饱私囊，刘客从胃口不小啊。而且在梁奉看来，一切都是雨仁观的所做所为，刘客从得了好处还能置身事外，真是一举两得。”
　　刘客从的野心可真是不容小觑。
　　段绪言嗤笑一声，却发觉身旁那人静默不语，他转头看去，就见阮青洲正望着床帏出神。
　　有点安静。
　　段绪言索性挪了身子，面朝阮青洲侧躺着，就这样看着他。
　　这个被他视作仇敌的人此刻就躺在他身侧，他却没动一点杀心，反倒还有些享受这种淡泊的宁静，只要这么待上一时半刻，也会莫名地觉得舒坦。
　　万籁俱寂，再有兰室幽香，因戒备和伤痛而紧绷着的情绪慢慢松弛下来，段绪言吐息匀和，便觉得累了。
　　段绪言躺着，双眼乏累得微微眯起，将要睡去时，阮青洲恰好又开了口：“章炳曾说为了洗脱贪污税银的罪名，他们早在半年前就开始准备了，雨仁观又是在去年五月建成，是不是很巧。”
　　“……嗯，”段绪言应了一声，又醒过神来，他回想阮青洲方才说的话，思索了片刻，“那这么说来，事情好似有点眉目了。”
　　段绪言说：“假使高仲博是与梁奉为伍，那么刘客从那夜就是想重演钱氏祖坟埋金的景象，然后再借税银案扳倒梁奉，但很奇怪，刘客从将挖出的金子私吞，又何来证据证明梁奉藏有不义之财，而雨仁观原先又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沉默片刻，两人异口同声道：“藏金。”
　　因这默契，段绪言笑起来：“因为雨仁观里藏有足以给梁奉定罪的证据，所以他才会放心大胆地将坟地里挖出的金子占为己有。”
　　“但梁奉似乎早有准备，并不担心大理寺和锦衣卫的审查。仅靠税银案一件事，恐怕不足以让他翻不了身，而且这还只是我们对刘客从一人的揣测，”阮青洲说，“其实这整件事，还与另一人有关系。”
　　段绪言说：“殿下是说高仲博。”
　　“是他，”阮青洲应道，“不过我想，若要理清一些事，从内阁查账到高仲博自缢为止所发生的一切，还需要再重新梳理一遍。”
　　但这期间牵涉进了太多人和事，确实繁复，如何从中顺出高仲博谋划时的思路，从而明白他想做什么，是个问题。
　　阮青洲又思索着静下声去。
　　“也不用条缕分析，”段绪言枕臂看着他，说，“其实只要把所有事件都当成故事来说，一边说，一边替他们圆上逻辑，不就清晰了吗。”
　　阮青洲似懂非懂，就听段绪言自顾自说了起来：“就从半年前的某日说起，那时高仲博将内阁暗查税银账目之事告知了梁奉，不知出于何种缘故，高仲博提出愿替梁奉脱罪，而后，梁奉借用雨仁寺私藏贪污所得的税款，高仲博则以保全章炳妻儿的性命作为条件，先自章炳手中买过当铺，再让他寻到朱庭济，事先将伪装好的金摆件送至风颜楼，之后，章炳会刻意被锦衣卫逮捕，在特定的时间供出钱尹，但锦衣卫寻到人后会发现，钱尹已经遇害。”
　　段绪言停了声，冲阮青洲抬了抬下巴示意。
　　阮青洲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接过话，说道：“而钱尹遇害当晚，刘客从负责在风颜楼将钱尹灌醉，高仲博则让丁耿带人劫持钱府侍从及车夫，再将钱尹和桐月带往钱宅杀害，并往书房放置了摆件，作为诱导。次日，锦衣卫寻到钱尹后，会因查证桐月身份去到风颜楼，到时朱庭济会以改换摆件为由，引起锦衣卫的注意。待丁耿按原计划到钱氏祖坟埋完金摆件后，他们会想方设法将锦衣卫引至坟地，发现那批摆件。再之后锦衣卫会想到先前在风颜楼更换摆件的朱庭济，顺着他查到当铺后，便会得到一个章炳处心积虑陷害钱尹的假象。”
　　阮青洲稍顿，段绪言便接续着说下去：“但我们因意外，提前发现了摆件的异样，先一步找到了当铺，发现丁耿一行人有意运送金摆件出城，打乱了他们的计划。所以丁耿出城当晚，他们计划有变，想的是运用货队分散北镇抚司的兵力，趁机将章炳灭口，断了查案线索。而梁奉知道殿下会亲自跟进此案，就让刘客从的人跟着殿下行动，借机刺杀。”
　　阮青洲说：“只是梁奉没想到，当晚高仲博另有打算。他让丁耿先将章炳妻儿尸体装入箱中，与货队随行，与此同时，又派人到北镇抚司协助锦衣卫保下章炳性命，就是想让章炳开口招供，将他供出。”
　　段绪言说：“就是因为那一晚，梁奉发现高仲博擅作主张，担忧他倒打一耙，于是再次派人进北镇抚司灭口。”
　　两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再接下去。
　　阮青洲倏然带了些笑意，问道：“到这里为止，你发现高仲博的这两个计划中，都有什么共同点吗？”
　　段绪言说：“有个人，我们一定会见到。”
　　阮青洲侧首看向他：“谁呢？”
　　段绪言眼眸微弯，道：“丁耿。”
　　

第44章 求怜
　　段绪言说：“丁耿若不是在钱氏祖坟上和我们碰的面，就会由锦衣卫在当铺里捕获，所以不论计划是否有变，我们都会见到他。看来高仲博很想让他引起我们的注意，准确地来说，是想让他的姓名引起我们的注意，所以那日在钱氏祖坟，丁耿才会如此坦白地交代自己的姓名。”
　　阮青洲说：“没错，高仲博知道我常去萃息宫，会对丁耿留有印象。只要我注意到了这个名字，就会去查他们二人的身份，从而寻到曾宪。”
　　“寻到曾宪，再通过老杜，发现高仲博当年托人打的棺椁存在蹊跷，之后锦衣卫便会挖坟开棺，找到高仲景牌位里的军事布防图，”段绪言哂笑，“殿下，原来我们一直都在高仲博的掌控之中啊。”
　　可高仲博设计这一切，就是为了把军事布防图送到锦衣卫眼前吗？
　　阮青洲笑意渐淡，道：“这张军事布防图会是给戴千珏洗罪的关键证据，而当年东厂正是在戴家祖坟里挖出了赃物，方才让戴千珏坐实了贪污之罪，所以我在想，高仲博选择在坟地埋金的这个做法，会不会也有所暗示，那么对于戴千珏被指证卖图通敌一事，他应当知晓一些实情。”
　　段绪言又有些困了：“不仅如此，高仲博和梁奉之间的关系也很微妙，他替梁奉顶罪的缘由到底是什么，又和这张布防图有何关联……这些问题，我想只有找到高仲景才能解答了……”
　　就觉浑身酸痛，段绪言累得抬不起眼，他说得愈轻愈慢，脸也跟着渐渐陷进被褥间。他彻底合了眼，淡淡的血腥和药味自鼻尖扫过，但只要埋进被里，嗅到的便都是阮青洲。
　　比起熏香更为清爽，又比花香冷淡些许。他不排斥这种味道，甚至觉得有些好闻，只消想到或有一日回到北朔，这味道便再寻不见，他竟有些可惜起来。
　　胡思乱想中，意识沉去，淡香裹着脸，他贪婪地汲取了一些，又被安抚得惬意安然，倦意萌生。
　　许久不听身侧传来声响，阮青洲躺得有些发困，往旁无意地瞥了一眼，却见那人已经睡得半熟。他轻咳一声，抬肘推搡了一下，段绪言稍动，只睁眼看了看，便伸手拉过被角，又往他这旁拱来些许。
　　压在身下的被子往上一拢，直将两人都罩在其中，段绪言把被子盖过阮青洲的胸口，也就心安理得地靠着他的肩头接着睡了。
　　阮青洲：“……”
　　“事谈完了，困了就回去睡。”阮青洲抻臂将他推开一些，那人却跟黏上他似的，只随口哼唧几声，没一会儿又蹭了过来。
　　简直是得寸进尺。
　　阮青洲压着怒气，往他小腿踢了一脚：“滚下去。”
　　段绪言闷哼出声，身子似乎也疼得发了颤，阮青洲不知他腿上有伤，如此一看，约莫又是踹得狠了。
　　阮青洲心肠一软，就连语气都缓了不少：“知道疼了就……”
　　“不是疼，是冷，”段绪言说，“因为血流得太多，不论怎样都是冷的，只有靠着殿下才会暖一些。”
　　想起那身伤，阮青洲本欲再狠心一些，但想想也作罢，宦官所用的寝具自是远远比不上他寝殿中的，这人若真只是想取暖，那便容他再躺一时半刻就是了。
　　“最多一炷香，暖了身就走。”阮青洲背过身去，不再搭话。
　　夜深逾静，阮青洲摒了徒添的烦扰，终才觉出下唇泛着疼。
　　贴身、搂抱、亲吻……那些不该有的记忆顿时明晰无比，占据了脑海，因唇舌相抵而产生的羞耻感直从心头泛开，阮青洲不能接受甚至试图回避这种感受，在彻底冷静之后，只觉得荒唐。
　　脑中乱成了一团麻，阮青洲不愿再想，蜷起身来，却感知到后背贴上了谁的胸膛。
　　脊背如触烙铁，瞬时绷起，阮青洲就要转身：“你……”
　　“风颜楼里聚着的多是关州来的流民，殿下知道为什么吗？”段绪言的声音靠在他后脑，卸去刻意的伪装之后，低沉了不少。
　　阮青洲怔着，没再转身，也没有应话。
　　身后那人如同求暖那般挨着他，没有搂抱，也没有多余的触碰，半晌后，才说：“因为落入风尘是条活路，但也是走到山穷水尽时才会选的路，为了活命，他们会出卖姿色和名节，把自己当货品一样贱卖出去，越是走投无路的人，身价越低。这样的人，在关州最容易寻了。”
　　段绪言将前额抵在他肩上，贴着他的发。
　　“殿下，我就是这样的人。”
　　短瞬间，心也跳空，阮青洲静听着声响，渐觉身后那人轻搂过来，一阵湿凉便自后背透进了衣衫。
　　“龌龊、阴暗、卑劣、低贱，想怎么形容我都可以，”段绪言埋进他的肩窝，声也哑颤，“只求你，就让我再抱一会儿……好吗？”
　　绷紧的脊背渐也软下，阮青洲紧攥被褥不动，便听着那人求怜的哽咽一点点哑下去，感受着取暖的身子可怜地挨过来。
　　可挨得近了，便连鼻息都打在了颈上，阮青洲觉得痒了，仅是轻动几下，抱着他的手偏就要跟着收紧几分。如何都不自在，他也就这么醒了一夜，直至天明时才抽出身来，离了床榻。
　　晨间，段绪言独自裹在被里，许是被褥又软又暖，他躺得足够舒坦，睡得也沉，稍有醒动时才觉出身上的伤痛，可一展腰却又满足地陷进阮青洲的味道里去。
　　他伸手就往身旁摸去，却连一点余温也寻不见。
　　胸口一空，段绪言下意识地想寻人，睁眼却只见殿内空荡，再瞧被面蹭上的血迹，他揭开衣领看了看，用来堵血的帕子早不知蹭哪儿去了。
　　但他靠着乞怜换了一夜安眠，心情似也轻快，都顾不得伤痛，起身便收拾了床铺。他将换下的被褥同昨夜裹伤的旧布条一起抱出，合门时恰好迎面撞上了路过的宦官。
　　那宦官一瞧他，招手叫住了人：“哎——严公公，殿下吩咐了，今日不用打理寝殿，也不让人无端端地往里进呢。”
　　“我知道。”段绪言朝他一笑，抱着满怀的东西，转身就走远了。
　　宦官看那背影，喟叹不止，只道是同人不同命，今日擅自入殿打理的人若换作是他，只怕早被掌事罚得脱了层皮，难不成，严九伶那副俏生生的皮相真是能用来抵罪？
　　宦官摸着面颊，百思不得其解，将手拢进袖中，动着步子，也就渐行渐远了。
　　——
　　今日放晴，阳光正好，隅中以前风颜楼来客最少，柳芳倾闲着在院里沐光，撑头看着白霓帮白薇染甲。
　　小姑娘年后八岁，也是爱美的年纪，瞧楼里的姐姐个个漂亮，每日一口一个东家东家地喊，就想让柳芳倾允她染个指甲。
　　“及笄后东家亲自给你染好不好？”
　　“好晚呐，东家又诓我了。”
　　柳芳倾换了个借口：“你爱咬指头，不怕吃进肚里去？到时疼得打滚了喊东家可没用。”
　　“那白薇不咬指头了好不好？白薇好好背诗，好好写字，东家就让我一回嘛，”白薇眨着双大眼，晃他的手，“东家最好了，白薇最喜欢东家了。”
　　柳芳倾拗不过，最后只应许她染两个指头，不仅如此，让白霓备了凤仙花的花汁后，他还要亲自在旁看着人。
　　眼下色已染上，白薇扬着被布条裹着的两个指头，高兴极了。
　　白霓捻着小匙勾兑花汁，同柳芳倾打趣：“还余了不少，东家要不要染？”
　　柳芳倾晒得暖了，懒着声笑道：“我可没你们这些小姑娘有意趣。”
　　话才说完，方小群已进了庭院，左右看了几眼，才在柳芳倾耳侧小声道：“东家，公子来了。”
　　柳芳倾回屋时，段绪言已在候着了，伤还未能养起来些，面色瞧着都比先前要苍白。柳芳倾取来药箱，也就着手替他抹起了药。
　　被免了两天的差事，段绪言无需办差，也没了出宫的由头，今日本想以探望丁甚为由，向阮青洲讨个出宫的机会，但阮青洲照例要与东宫三师到书房议政，他一早就没见到人，便想试着向掌事告个假，哪知掌事竟也应了。
　　眼下见到了柳芳倾，段绪言便将先前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事已说完，柳芳倾恰也包好了伤口，便转身拾来帕子，擦着手上沾的药粉，道：“也就是说，阮青洲正在找寻高仲景的下落，说不定还会重查戴千珏一案？”
　　段绪言穿起衣衫，应道：“重查戴家案，必然就会查及当年那半张军事布防图失窃的真相，可你我也都知道，戴千珏从未和北朔有过任何交易，所以你能想法子往北朔递信，问清柳侍郎到底是如何拿到军事布防图的吗？”
　　柳芳倾动作稍滞，说：“传递密信无法保证万无一失。戴千珏是因南望人的自相算计才含冤而死，又有那一整张兵部的布防图为证，不需要查到我们头上阮青洲也能替他翻案，不过这只是现在的说法，我们不能保证他以后会不会继续查下去。如此，你还要助阮青洲查清此事吗？”
　　“要，”段绪言说，“只要找到高仲景，或许就能清楚梁奉和高仲博之间做的交易，而戴千珏下狱之时，东厂又是梁奉在管，那些伪证和虚词诡说能被当做呈堂证供，少不了他的一份功劳，指不定替戴千珏翻了案，就能端了梁奉，凭着他和刘客从的关系，东厂一定不会继续留在刘客从的手里。”
　　段绪言冷着眸子，接着说：“如今布防图仅由东厂保管，我要借此机会，将新的关州布防图和南望细作的线索，一并拿到手。此次机会难得，若能得手，我们就可以撤回北朔，不用怕阮青洲会否继续追究图纸失窃的细枝末节。我只是担忧，查案途中还是免不了会给风颜楼带来麻烦，你是什么想法？”
　　柳芳倾还在擦手，自指缝到掌心，擦了一遍又一遍。他说：“静观其变吧，按你想做的去做就好。”
　　听他应许，段绪言彻底放下心来。
　　北朔备战已久，蓄势待发，若有这张布防图助力，又有南望细作侵入北朔作为开战的借口，到时关州战事一起，他们很快就能回去了。回去，回到北朔，然后他们再也不用隐姓埋名卑躬屈膝，可以光明正大地生活。
　　段绪言隐隐觉出些兴奋感，可柳芳倾却有些沉默。
　　他觉察到了异样，看了柳芳倾很久：“你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柳芳倾缓缓地眨着眼，脸上露出了笑。
　　“能有什么事啊，瞧公子受了伤心疼呗，”柳芳倾拿起药箱，往柜里放，说道，“阮青洲才让他身旁那个尉升给丁甚送了些糕点和玩意儿，我还以为公子就不来了呢，这不，连心情都没来得及收拾，只顾着疼惜你了。”
　　这些假不正经的话，段绪言就当玩笑听听，他问：“阮青洲什么时候派人来的？”
　　“比你早一个时辰吧，还特地交代，说不必向丁母知会丁甚获救的细节，那些东西也是用你的名义送来的。想来应当是怕丁母知晓太多之后，心里又有负担，他都替你关切到这份儿上了，看来你这疼没白挨啊。”调笑着，柳芳倾推窗，将风放了进来。
　　段绪言循声看去，窗扉一敞，日光顿时倾泻入地，晃了眼眸。
　　枝上的青梅花缀在窗口，软得像云，白得像雪。段绪言凝望那处，指尖好似摩挲到了谁的颈子，谁的腰身，却只能捻着衣袍，馋得可怜。
　　“青梅开了啊。”他自语着，不知不觉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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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隅中：临近中午的时候称为隅中（上午9时正至上午11时正）。
　　及笄（jī）：古代女子满15周岁为及笄。
　　

第45章 缘由
　　折了枝青梅别在腰间，段绪言正打算回宫，丁母听他要走，忙赶着来送行，又将酿成的青梅酒递了一坛子过去。忧他带着伤不便，酒只备了一小坛，另加了件夹棉的褂子，放在包袱里头，拿起来也方便。
　　“这日子还没到暖和的时候，倒春寒时，多件褂子暖暖身也好。”
　　段绪言笑道：“丁母有心了。”
　　“公子言重，阿甚托公子和东家的福才能过上好日子，我一个病残妇人，拿不出银钱又出不了力，只能拖累公子和东家，赎不清罪，也无以为报啊……”
　　又捱过一个冬日，丁母身子也不见好，被冷风一袭，便咳着转过身去。
　　也不知往后待到他们撤回北朔，没了这风颜楼，丁家母子二人还能有何归处。段绪言从前总不在意这些，今日才这么无端地动了些恻隐之心，可当真为此烦心起来，难免又想到了阮青洲。
　　既是为了安抚丁家母子，也算是替他报个平安，阮青洲一大早便让尉升去了趟风颜楼，想来掌事那边也该是让人提早打了招呼，他才能顺利地出宫。可阮青洲再温和再心善，又何时会对一个无亲无故之人做到这般周全？
　　觉出几分偏宠，段绪言带着得逞之意，不自觉地晃起了尾，回宫后便回味着叼骨啖肉的瘾，边追着阮青洲的身影，先往书房去了。
　　可到了那处不见人影，他问了廊下洒扫的宫人，才知阮青洲用过午膳之后便离了东宫，已动身前往御马监，到栏场练骑射去了。
　　自晨间起，他二人总是有意无意地错过碰面的机会，再想阮青洲臂上的伤也才留了没两日，这时去练骑射，多半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可若真是为了躲他……
　　阮青洲竟要躲他？
　　一想心就躁得慌，段绪言呷出些不好受的滋味，那点招惹他的念头便隐隐浮动起来。
　　为此，他默不作声地捣鼓了一个时辰，将晒过的新被褥铺开后，还特意往浴堂走了一趟，才要想着用何缘由去栏场接人时，便被唤到了东宫外。
　　寻他的人正是红苓。站着候他时，红苓两手都还提着食盒，许是独身一路走来，又候了些时，掌心已被压出了红痕。
　　“姑姑手上还有差事，怎么就来看我了？”段绪言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上前便先接来食盒，替她提着。
　　“昨日遇上过节，尚食局正忙，才只能赶在今日来瞧瞧你，”红苓腾出了手，便取出药瓶，往他掌心塞去，“进了趟是非之地，总是受了苦，这药还是我上回伤了手才向御药房领的，剩了不少，你能用便用吧。”
　　段绪言收过手中药瓶，笑应：“往常便总受姑姑照拂，如今又让姑姑挂心，九伶自当要铭记姑姑的恩情。”
　　“互相关照的事，还记什么恩情，”红苓说，“宫里人人自危，寻个能交心的人都难，但你这般真心实意地对待贵妃和殿下，我也就把你当自家阿弟看待了，要这么客套，反倒还显得生疏了。”
　　看他脸色苍白，红苓轻叹：“好了，我也要走了，你多顾着身子。”
　　“都说到互相关照，瞧着姑姑一人手提两个食盒也是乏力，怎也不知带个人帮帮，不若我陪姑姑一道。”
　　“想着也不急，就顺路来东宫看看你，总不能带个人在身旁，落人口舌吧，”红苓欣笑，同他一并走着，“不过有你帮着是好，省了不少力。”
　　“那姑姑是去哪儿？”段绪言替她提着食盒，跟在身侧走了一段路。
　　“栏场，”红苓说，“是暻王要的小食，本想差手下的人去送一趟，但一听殿下也在，我实在放不下心，想着还是亲自去一趟更妥。”
　　“也是，”段绪言应着，假作漫不经心道，“殿下夜间似是时常不得安眠，如今手臂带伤，若缺人在旁看顾，总免不得心忧……对了，姑姑知道殿下睡时心悸，常要点灯才能入眠的习惯吗？”
　　红苓欲言又止，也未再多说一言半语。
　　见状，段绪言便也打起圆场：“倒也非是要问出个所以然，姑姑若觉得不便开口，我也就不问了，来日我试着劝服殿下寻来御医调理调理，若能睡得安稳，殿下也总能养得比如今强健些。”
　　又无应答，红苓迟疑许久，方才谨慎地朝旁张望了几眼，侧首示意他跟着，便绕道往偏僻处走去了。
　　两人再沉默着行了一段路，红苓才放轻声量，道：“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说，只是不该说，再来，提到那些往事，总还是心有余悸，也就不愿提起罢了，但殿下不喜旁人近身，何事都闷着，心里头必然沉郁，尉侍卫顶多也只能顾到殿下安危，其余的，也就需要你多看顾看顾了。”
　　段绪言说：“姑姑不说，我也会照顾好殿下的。”
　　红苓对他放心，笑得欣慰，但再轻叹一声，神色也还是愈渐沉郁下来。
　　“要说起殿下如今落的心病，还得从十二三年前说起了……那时东宫无主，殿下也还不是太子，就在各个妃嫔宫中轮换着住，你也知道贵妃的情况，当时没有东宫这个庇护，萃息宫不招人待见，殿下算是寄人篱下，闲话也听了不少。住在矜妃宫中时，也就免不了与暻王打交道了，但暻王少时嘴快，总拿贵妃打趣，也因这个缘故，殿下同他动了好几回手。”
　　三皇子阮莫洋，十七岁出宫建府，封号暻王，段绪言是听过这些，但也未尝见过阮莫洋的真容。这么一想，阮青洲平日似乎也不常和其他皇子有所往来，想必就是因为惠贵妃和阮墨浔的事了。
　　红苓接着说道：“可陛下那时还因四皇子的事正在气头上，再不踏足萃息宫，对殿下也难得才管问几句，暻王愈发大胆，后来在殿下跑马时，更是趁着殿下不注意，将成串爆竹挂在马尾上。爆竹一响，马匹受惊就不受控，殿下自马背摔下，又被拖着跑了好些路，险些就要……”
　　再不忍说下去，红苓噎住声，眉头也难舒展。
　　自幼驯马练马，段绪言自当猜见阮青洲当时的伤势有多严重，他露出些不快，道：“殿下既然因此受了重伤，可我怎么觉得，暻王似是丝毫未受此事的牵连。”
　　红苓说：“都是亲骨肉，还是这般少不更事的年纪，又有矜妃求情、太后劝阻，再加之当时临近新年，暻王最终只被罚了禁足，殿下也改住进了太后宫中。可惜贵妃那时最是病得重，担忧再将她惹得心神不安，我也只得将这事瞒着，不敢让贵妃知晓。”
　　这还只是闹大了的事，在此前身上的小伤都不知挨了多少，怪不得阮青洲抹药时的动作这般熟练，还会无端端地惧怕爆竹的声响，可这与他睡前留灯的习惯有何关联？
　　段绪言本想再问，就听红苓又说：“其实这还不算最可怖的。也是在那一年，除夕当夜太后前去赴宴，殿下起不了身，便留在寝殿养伤，却有人趁此机会避开宫人耳目，在鸣放爆竹烟火时潜入了寝殿……幸而正巧有宫人入殿送药，及时阻拦，事后听人口述，称是当时那人正用衾枕堵着殿下的口鼻，殿下被救下那会儿，脸都青紫了。”
　　再提此事，红苓总余着惊骇和愧疚，因而说得发颤。她见过阮青洲受人欺负后落的伤，如今想起时尽是自责。在趋炎附势的大潮中，她一人身微言轻，根本做不到出面为阮青洲讨个公道，只能教他委曲求全，以求自保。可一次次的退让，偏还叫他招致了祸患。
　　另一旁，因着圈养的猎物遭到欺侮，自己的占有和标记似也失了格，段绪言心觉不满，脸色渐冷，沉了声：“那人是谁？”
　　“是矜妃身侧的宫人檀秋。檀秋曾是暻王的乳娘，只因暻王被禁足后大病一场，又与殿下积怨已久，她头昏脑热，便起了这种心思。陛下得知后，责令将她杖毙，也正是因为这件事，陛下没过多久后便册立了太子，殿下就是在那时入主了东宫。”
　　红苓又说：“你懂事，这些事自己知道就好，嚼皇子亲王的口舌怎么说都是罪过，万不能让他人听了去。”
　　极淡的一声冷笑，段绪言碾过前路的碎石，又冷蔑地抬靴一扫，将那点惹人不快的硌石踢开了。
　　“姑姑放心吧。”
　　——
　　绕过御马监，段绪言便随红苓进了栏场，只稍放眼一瞧，就见到了阮青洲。
　　栏场开阔，阮青洲扣上护腕，一身劲装，策马驰于其间时，腰身挺若风中孤松，肃而雅，经晴光彻照，要比素白的花瓣还晃眼。
　　风将马鬃吹起，颠簸的箭囊抖出最后一支长箭，阮青洲拉弓放弦，一举扯绳勒马，望向远处的靶子。
　　箭矢正中靶心，分毫不差，阮青洲风轻云淡地瞥了一眼，收弓转过马头。
　　正欲往场边行去时，一箭直向马腿袭来，阮青洲眼眸轻动，当即扯紧缰绳，马一嘶鸣，抬了前蹄，箭矢正当扎入地面，发着余震。
　　唯恐马再受惊，尉升直赶上前，牵住了绳。
　　“瞧我这箭法，险些又犯了错，”阮莫洋立于不远处，摸了摸手中弯弓，笑道，“二哥多担待。”
　　“尉升，回宫。”阮青洲未向他看去一眼，跨腿跃下马背。
　　如此也得不到阮青洲的一个正眼，阮莫洋觉出些不甘，抬声道：“栏场这么大的一块地，二哥缘何见了我就走啊，总不该是觉得三弟我碍眼吧。”
　　阮青洲当真停了步，但不是因阮莫洋的挑衅，而是因为段绪言。
　　那人正自不见日光的场边迈步朝他走来，走近了，也只是带着点不易窥见的冷峻朝他笑了笑，便侧步走向那支扎进地面的箭矢。
　　“殿下尚有一箭未发，暻王又是这般温恭自虚，”他抬手握上箭身，将箭头沾的草泥抖落，递到了阮青洲手边，“殿下何不言传身教？”
　　风又吹过，发丝贴往面颊，阮青洲垂眸片刻，伸指接过长箭。
　　“也好，不过言传，”阮青洲轻抬眼眸，冷视前方，“确实不及身教。”
　　阮莫洋鸷视那处，莫名觉得紧张，就见阮青洲垂下手臂，将箭搭在了弓上。
　　阮青洲说：“其实再精的箭术归到最后，也不过是十二个字。”
　　段绪言一唱一和：“是哪十二字，还请殿下赐教。”
　　箭羽夹在指间，阮青洲持弓后迈一步，迎风站立着。他沉声道：“沉臂，推弓。”
　　早春寒意浓，利箭一上弦，便衔了冷光，阮青洲凝望箭头，足下蓄力，左手握紧了弓臂。
　　“扣弦，开弓。”
　　三指勾紧弓弦，就欲抬臂起势，阮青洲眼底一沉，张臂拉弓，箭头倏地抬起，自弓臂处缓慢放落，却直直对准了阮莫洋。
　　被那尖箭一指，阮莫洋难以置信地收紧十指，眯起了眼。
　　“瞄靶，”阮青洲冷着脸，三指扯紧了弓弦，淡声道，“放箭。”
　　话落，身侧侍从挡在阮莫洋身前，众人刹那间合紧了眼。就听一阵长久的死寂，马于原地顿足，抖着鬃毛，将一身马具晃得响。
　　神思稍滞，阮莫洋睁起眼，就见阮青洲立于原地不动，拉开的弓仍架在手中，但利箭未曾离弦，已是垂搭在了阮青洲指间。
　　阮青洲放了空弦，稍稍松指，箭便自指间落到了地面。
　　“箭法不精就该多练，不若再因一时疏忽看错靶子，就叫惹是生非了。”
　　阮青洲将弓抛往尉升手中，再未多言，领着身侧的两人，一路不停地走远了。
　　

第46章 青梅
　　跑马时颠出了一身热汗，半途上经风吹着，又觉出了冷，阮青洲回宫后最先进了浴堂，待热气一腾，身子往水中浸去，摒了寒意，便也舒畅许多。
　　直至窗外日色渐淡，阮青洲就要出浴，他伸手往衣桁够去，才发觉那衣桁被人挪过，竟比原先远了五尺有余。
　　着实取不到衣物，阮青洲只好赤身出了浴桶，可一遇上寒气，冻得他齿间都打颤。直至用过晚膳后，身子回了暖，宫人却无端递来暖手的手炉，阮青洲没多问，也就接了。
　　宫人说道：“严公公嘱咐了，早春天寒，殿下手凉，万不可再受冻了。”
　　阮青洲看着新换的布罩，问：“原先的布罩还能用，为何要换？”
　　宫人说：“严公公说布罩用久了要染灰，得趁这几日洗洗晒了，所以特让奴婢换了只新的。”
　　阮青洲没答话，转身进了书房。可书册经人整理过后，连位置都变了样，昨日才读了一半的书他如何都寻不见，再举灯细寻，才发觉那书册就夹在书架最顶层的旮旯里。
　　他踩梯取下书册，便先寻了掌事问话：“今日谁打理的书房？”
　　“回殿下的话，原是排了小李子来的，但这半月以来书房都是由严九伶一人打理，小李子摸不准殿下的习惯，严九伶便主动来领了这差事。”
　　“他人呢？”
　　“应是在屋里歇着，殿下要……”
　　阮青洲将话接过：“跟他说，养好伤之前，别再来见我。”
　　让掌事退下后，阮青洲翻着书页，再看也是心不在焉。他捏了捏额心，便独自披衣回了寝殿。
　　床褥是新换的，午后应是铺在中庭晒过了，阮青洲赤脚挪进被中时，还能觉出其中带着的余热。
　　他躺下去，躺久了，便会想到炎夏时的栏场。苍穹下，马蹄溅得尘泥四飞，烈日灼烤着脊背，热汗自手心渗出，磨湿了缰绳。
　　风是热的，闷得口鼻难受，他被汗迷了眼，只觉得酸涩。左右都看不清前路，他便收着缰绳，想慢下一些，可胯下马匹奔腾不止，踏土飞驰，又忽地扬蹄一挺，他在颠簸中翻落，就要往下坠去。
　　身子猛然失重，阮青洲浑身一抖，整个惊醒过来，手间像是抓住了什么，下意识地就往怀里带。
　　就觉着被清冽的气息扑了满面，阮青洲再缓过神时，段绪言已压在上方同他对视了半晌。
　　“殿下做的什么梦？”段绪言轻声问着。
　　阮青洲恍惚片刻，渐渐冷下声来：“谁允你进来的，掌事话没带到吗？”
　　“就是听闻惹怒了殿下，我才要来当面请罪，”段绪言垂眼看了看自己被攥紧的双臂，笑道，“但殿下拽人可真疼啊。”
　　阮青洲这才意识到，即刻松手推了人。
　　“出去。”阮青洲说。
　　段绪言轻笑，悠悠地靠坐在榻侧：“没我在旁侍奉，殿下看着不太适意。”
　　阮青洲坐起些身子，倚枕看向他：“你闲着恼我，这下不是正合你意吗。”
　　段绪言装傻：“我做什么了？”
　　阮青洲淡淡地瞥了一眼：“浴堂的衣桁是你挪的？”
　　段绪言笑起来：“备热水时挡路，挪开方便。”
　　阮青洲：“手炉外的布罩缘何要换？”
　　段绪言：“罩在手炉和汤婆子外头，难免沾灰沾水，需得常换常洗。”
　　阮青洲：“倒腾了大半个书房，把书册藏得挺深。”
　　段绪言：“殿下随时可以唤我来寻。”
　　阮青洲扯过枕头，向他砸去：“强词夺理。”
　　阮青洲刻意扔偏了，那枕头只是擦着段绪言的手臂，摔到了床尾。段绪言往手边看去，捡来软枕，抱在怀中捏了捏：“分枕而眠，寓意不大好，殿下往后换个别的扔。”
　　阮青洲闭眼平着怒，不与他拉扯：“胡言乱语够了也该走了，我不留人。”
　　“可北镇抚司今日出了些事，殿下不想听吗？”
　　阮青洲没看他：“说。”
　　段绪言便也直言道：“是赵同知遣人送来的消息，说雨仁观监院管献撞墙自尽，人是酉时从诏狱里抬出的，其余道士先被控住了，但嘴咬得太死，还是问不出别的。”
　　说起正事，阮青洲语气缓了不少：“看来雨仁观里的人都是以道士身份作为幌子的死士，就算没了你，替死鬼也照样有人来当，这一点刘客从倒也想得周全。”
　　说着，阮青洲朝段绪言打量了几眼，道：“这些事向来都是尉升来报，怎么不见他？”
　　窗边一抹孤影微动，继而传来一声：“殿下，属下在门外。”
　　尉升本是和段绪言一道来的，但他没想到那人这般不守规矩，也不通报，轻易便推门而入。尉升打死也不肯坏了规矩，执意在门外候着，最后只等来冷冷的闭门声响。
　　进不了门又不敢出声惊扰，尉升只得一人在外头吹风，结果行至窗外却听见里头的吵嘴声，他想听又不敢明目张胆地听，听着了又觉得那两人的关系古古怪怪，越发觉得不对劲，再听里头说的什么“分枕”、“留人”，尉升眼瞳微震。
　　该不会是！总不会是？！
　　他不安地踱着步，怎么都觉得今晚这夜风，真他娘的冷！
　　“赵成业可还说了别的？”阮青洲又问一声。
　　尉升忙侧头向着窗口，答道：“暂且没有了。”
　　冷风吹晃灯影，刮过时尤带呜声，阮青洲朝外看了几眼，说：“寒春夜冷，无事便先退下吧。”
　　阮青洲正要躺下，一瞥见榻侧那人，立时又补上一句：“顺便把这个人也带走。”
　　尉升应了话，兴冲冲地就去逮人。
　　窗侧的人影一路往门边穿去，阮青洲揭被侧身躺下，却忽觉身后被角经人掀起，灌进了一股凉意。他回首一看，段绪言竟已脱了靴履，抱着怀中软枕，径直钻了进来。
　　等不及赶人，就听门边一点轻响，阮青洲急声喝住了人：“慢着！”
　　尉升推门的手一滞，要迈的腿也跟着收了回来，总害怕要当面撞见什么，他不尴不尬地问了一声：“殿下还有何吩咐？”
　　阮青洲暂没应他，只用口型对着段绪言说道：“下去。”
　　段绪言似笑非笑，将枕头往床榻一放，撑头侧躺着，轻声道：“有事要说，你让他走。”
　　阮青洲忍着怒：“有事说事，先下去。”
　　料到阮青洲奈何不了他，段绪言摇了摇头。
　　忍无可忍，阮青洲轻声骂道：“得寸进尺！”
　　闻言，段绪言挪眼看向他的唇，二话不说便翻身压过去。脸一凑近，呼吸灼然对碰，阮青洲登时屏了气，脊背都绷得发紧。
　　唇在一寸之余的位置停顿下来，段绪言静看着他，笑起来：“这才叫得寸进尺。”
　　再被调戏一番，阮青洲愠色不减，一抬目又对上他那双笑出风情的眼，更是羞恼，他挪了挪身，便想抬膝将那人顶开，却被死死地压住了腿。
　　力道不占上风，阮青洲也不是无计可施，他索性抱住那人腰身，借力翻到了上方。
　　“殿下？”尉升等久了，辨不出里头是何声响，又试探着叫了一声，听不见回应，就要上手去推门。
　　门扉当真敞开道缝，阮青洲当即拉来被沿遮了人，回道：“不用进来，你先退下。”
　　尉升不好多问，合起门后又不放心地停在原处等了一会儿，才应声退远了。
　　听门外声响渐远，阮青洲正当掀被逐人，却被那人伸臂揽去腰身，整个捞进怀中，放倒在了床榻上。
　　被褥遮过头顶，将两人的热息围堵在其间，交混得暧昧不分，阮青洲捏紧了他的手臂，那人却好似不知痛，在昏暗的热气中抱住了他。
　　极克制的一个拥抱，段绪言将下巴搭在了他的肩颈上，只嗅了嗅他的味道。
　　“早些睡吧，我也该走了。”说着，段绪言撑起身子，揭被下了床榻。
　　“今日伤口没流血，也都沐浴更衣了，不会弄脏你。”段绪言说得轻，他将被子掖好，想再抚平枕上的皱痕时，却又同阮青洲碰上了视线。
　　没多言语，阮青洲自被中伸出手来，攥住了他的腕。
　　阮青洲的手很凉，那股凉意自腕骨上划，推高袖口，停在了泛白的伤口之上，却将碰不碰地，迟迟不敢抚下。
　　眉头轻蹙，阮青洲冷着声：“带伤沐浴，谁教你的？”
　　眼中带起些笑意，段绪言伸指拉下袖口：“污血干透之后最难擦抹，废了块帕子，但能擦洗的地方都洗净了，如此，总不至于因为太过脏劣，再又让你避着我。”
　　阮青洲神色一滞，收回了手。
　　“你多想了，”阮青洲说，“我没有……”
　　“没有就好。”
　　段绪言接得很快，他在烛色里看着阮青洲，微微俯下身去：“我所求的不多，殿下不会避着我就好。”
　　他说得低柔，又自腰后取出包好的一截青梅花枝，用帕子垫着，轻放在了阮青洲的枕边。青梅花瓣素白，取笔刷轻扫胭脂，蘸至边沿染出浅红，仅是瞧着，便粉嫩胜似桃瓣，若不细看，总叫人恍惚几瞬。
　　段绪言说：“瞧见青梅开了，顺手折了一枝过来，闲时又往上添了些绯红，但捂得太久，瞧着都快蔫了。”
　　花香就在枕侧溢开，阮青洲朝着他的方向侧过身来，伸指触上一点玉白，摸见了软。
　　“宫中未曾种有青梅。”阮青洲说。
　　“所以才想带给你看看，”段绪言伸指挠花，与他碰着指尖，“会喜欢吗？”
　　瓣上残余一层胭脂细粉，阮青洲轻抚而过，抹开了淡红，也被勾住了指节。
　　热气绕来，稍凉的手指微蜷，有意逃脱却被那人禁锢在隐晦的亲密中拉扯，末了，勾连的两指又是紧紧相缠，暧昧成瘾。
　　“会喜欢吗？”段绪言又问一遍。
　　交叠的手指蹭过脂粉，已将彼此都染上了花香和淡红，阮青洲不再动，也不再看。
　　“嗯。”阮青洲轻声应着，恬淡得如同一场将要化开的雨雾。
　　段绪言斜靠床沿，淡淡地笑着，看他。
　　“我也喜欢，殿下。”
　　段绪言一字一顿，像在说花，又像在说他。阮青洲怔然片刻，轻合眼睫，再没应话。
　　檐下寒风突袭，春花凌乱，惊了整夜。
　　

第47章 春猎
　　三月将至，春日渐暖，隔竹帘泻进的天光带些朦胧的暖意，再等清风拂来，更添惬意，阮青洲就搭额靠在桌案旁。
　　许是太累，阮青洲入睡得无知无觉，段绪言来时，也只见他合着眼，书卷墨笔搭在手间，沾了满手墨痕。
　　于他指间取过笔来，段绪言方才碰见桌案，阮青洲便已睁了眼眸。
　　“醒了。”段绪言轻声道。
　　阮青洲睡得不算深，醒时缓着呼吸，懒懒地“嗯”了声。也未觉指间染了墨痕，他抬手要碰眉头，忽被握住了指尖。
　　怔然中，两手还悬在眼前，阮青洲尚未回神，段绪言已腾出两指，替他揉了眉心。
　　“头疼？”段绪言问。
　　阮青洲后知后觉地嗅见了墨味，才将他的手掌轻推开来。
　　“墨水似是未干，你若蹭上，还是早些洗了吧。”话间，阮青洲已起身，径直走向屏风后。
　　面盆盛着些凉水，双手浸过水面，墨渐晕开，阮青洲轻声搓着指腹，静了半晌，却有一双手自身后圈来，入水攥住了他的掌心。
　　段绪言不知何时绕过了屏风，搂来时紧挨着他的后背，热气已将空隙都填满。
　　阮青洲不禁蜷了十指，段绪言却毫无顾忌地抚进他的指缝，始终一语不发。水墨交融间，相错的手指似乎总有种缠绵，却还保留着分寸，只是挨近的身躯会生出驱不散的热意。
　　阮青洲觉得逾矩，但也不知自己从何时起便默许了他的靠近，更像是纵容一般，步步妥协着。
　　恍惚间，门已叩响。
　　原是迎春会推至三月同春蒐一并开办的消息传至各宫，但称是推迟，大抵也便是不兴办了。尉升带来消息，就在门外等候入殿。
　　阮青洲趁时抽出双手，让人进了门。
　　“此次推迟是何缘由？”阮青洲独身走出屏风，坐在桌前。
　　依稀可闻屏风后的水声，尉升听见了也自当不会多问，只答：“听闻是关州急需拨款，国库负担太重，陛下已召内阁商议，正想法子应对呢，也就先缩减了一部分的开支。连原定开办五日的春蒐也从简了，不仅减了各项开销用度，各宫及皇子大臣的随侍也不得超过三位，而且只在猎山留宿两夜。”
　　阮青洲静了静，问：“关州筑建关城长墙已历时十四年，如今完成了多少？”
　　“约莫七成，”尉升说，“起初修建军防时倒也兴致冲冲，可天灾人祸难料，又未算进役民队所需的开支，再有后来遇上战事，关州所缺的钱财物资是如何都填补不全了，只好拉长工期，暂缓一阵。”
　　关州原是直通西域的小国，本就是块引人争夺的香饽饽，如今却也成了南望最棘手的难题。南望一边垄断西域商贸，让北朔万不得已开放商埠和渡口与南望通商，任南望倾销自国货物，可另一头关州却又成了吞钱的无底洞，倒是适得其反了。
　　阮青洲蹙眉，头又作痛，扶额时却忆起方才眉心留的温，视线随着再往屏风挪去。
　　尉升目光紧随着投向那处，一辨出那个身影，心都震了震。
　　尉升轻咳了一声：“对了，礼部需要纂拟此次春蒐的预算，好早些交由户部审批，所以特意托人前来问询，殿下打算带几人前往猎山？”
　　屏风后人影轻动，阮青洲心不在焉地凝视片刻，收回视线。
　　“两人便可。”
　　——
　　春蒐乃是一年之初帝王率王侯武臣到围场春猎的盛会，猎山作为皇家围猎的重地，一年四季有专人看守。到三月时，此处便会搭设营帐，布置猎台，可春蒐说是共享射猎之果的盛会，实则却是皇子们争勇斗胜、搏得青睐的大好时机。
　　文武兼济方才有稳坐储位的资格，一国储君要得文臣辅助，亦要有武将的赏识，围猎便是招揽这些武将的最佳契机。
　　转眼已至春蒐之期，一早，御队自宫廷而出，行过半日便已进入猎山的围场，经由一夜休整，翌日正午，大队集结于猎台，阮誉之立于主位，俯瞰众人。
　　“春蒐秋狝，乃是南望皇族历代不变的春秋盛会，今日集诸卿于此，骋马入山，彀弓射猎，以示胸胆豪壮，朕便在此恭候，只待尔等狩猎归来，把酒同欢，共祝南望产物肥盛，万年无疆！”
　　群人齐声跪拜，举杯饮酒：“共祝南望产物肥盛，万年无疆！”
　　一声惊鼓鸣天，春猎开场，阮誉之一扬袖，众人行礼退后，自行策马入山狩猎。马匹是一早分派至各个营帐外的，入山口还未解封，尉升便将阮青洲的马匹牵至那处候着了。
　　只见尉升一人，阮青洲问：“严九伶呢？”
　　“方才说内急，应当快回来了。”
　　尉升话才说完，一旁，阮莫洋已走来。
　　“二哥，别来无恙啊。”
　　一见阮莫洋，尉升默默挪身，挡在了阮青洲身前。
　　阮莫洋睨了他一眼，继续道：“去年二哥在猎场的风采历历在目，可今年二哥多劫多难，也不知臂上伤势如何，应当不影响狩猎吧。”
　　尉升不太情愿地行了礼：“多谢暻王关心，殿下身体康健，自当无碍。”
　　阮莫洋无视他，兀自对阮青洲说：“上月臣弟听了二哥教诲，勤学苦练，箭无虚发，今日这番较量，应当能比个痛快了，二哥你说是吧？”
　　阮青洲无心应他，听而不闻。不远处，其余皇子亲王接连擦身而过，皆朝阮青洲拱手行礼，阮青洲一一点头应过，独独对他视若无睹。
　　阮莫洋不悦地挪步挡了阮青洲的视线，加重语气问了声：“二哥听得见我说话吗？”
　　阮青洲眸中沉静，没什么起伏，只看了阮莫洋片刻。
　　“暻王年过二十，也该懂事了。”
　　听这一声，阮莫洋登时咬了牙关，阮青洲已是牵来缰绳，翻身上马，朝着尉升说道：“入山便这一条道，但里侧山路繁乱，我先行，你等严九伶。”
　　话落，缰绳一抖，马蹄撒开直朝山道奔去。
　　看那身影，阮莫洋攥着拳，冲身侧侍从吩咐道：“月满！去营帐牵马，我们也跟上。”
　　——
　　阮莫洋追着阮青洲上了山，身后还跟着个跑得半死不活的月满。
　　侍从非是侍卫，无权配马，月满只得跟在后头跑着，他身形本就胖，这么跑了一路，白胖的双颊都透满了红。
　　“……王，王爷，您别……”月满累得直喘，可自家王爷莽撞，他也不敢不跟，眼见前方的人影又将拐了弯，忙迈步追了上去。
　　阮青洲那身影着实轻快利落，像山间一抹跃动的影。被甩出一截后，阮莫洋不甘示弱，双腿夹紧马腹，策得更快。
　　可方一加速，胯下马匹忽而嘶鸣着抬高了蹄，便在原地疯狂挣脱起来。
　　箭矢被甩了一地，阮莫洋于马背颠抖着，连忙伏下身去控马，却是遭到更癫狂的甩转，半个身子都要腾了空。
　　“哎哟我的娘嘞！王！王爷！”
　　月满才追上来，眼见这一幕，魂都吓散了，失声地喊着：“王爷——”
　　阮青洲闻声掉回马头，却恰正目睹了阮莫洋自马背上狠狠摔下的那幕。
　　发狂的马匹已失然了控，抬蹄还要往他身上蹬去，阮莫洋痛得失神，赶不及躲，见那蹄子踩来，双目瞪得愕然。
　　就听长鸣一声，马头随着扯紧的缰绳猛然朝旁扭去，将落的马蹄也跟着转向另一侧，马匹于原地跃了几下，便不受控地跑进了林间。
　　阮莫洋在恍惚间看见了阮青洲，可痛意就在浑身泛开，手臂尤为严重，他喊不出一个字，再有些意识的时候，阮青洲和月满都蹲在了他身侧。
　　阮青洲方才发力拽回疯马，剌出的红印都还留在掌心，阮莫洋痛得发着冷汗，也总要费力撑开眼皮，多往他手间看去几眼。
　　“太子殿下，王爷他……”月满急红了眼，声音都哽咽。
　　阮青洲掩起发颤的手，只淡淡应道：“手臂折了。”
　　“啊？！”月满哪见过这种事，一听手臂折了，不争气地哭出了声，“这可如何是好啊！”
　　阮青洲说：“寻几根树枝过来。”
　　月满抹抹鼻子，忙去照做了。
　　为防意外，入山狩猎时，众人皆会随身携带布条，沿路绑在树干枝条上，方便旁人来寻。眼下阮青洲取了几块布条，将树枝夹在伤臂处，替他捆扎牢实了。
　　“先这么固定着，我带他下山，你寻人找马。”
　　瞧阮青洲这般不计前嫌，月满感激涕零，跪地拜着，连声道谢：“多谢太子殿下，多谢太子殿下！”
　　道了谢，月满帮着将阮莫洋扶上马，看阮青洲抖绳轻策马匹，便也跟着撒腿往山下跑了。
　　马上驮着两人，跑得不快。在山间跑马，本就颠簸，阮青洲特意求稳，将马控得慢了些。
　　“你管我做什么。”阮莫洋坐在前头，声音虚弱但语气发犟。
　　阮青洲说：“不用我管，你自己走回去。”
　　阮莫洋顿觉委屈，赌着气便要挪身朝下跳。
　　阮青洲未停马，继续抖着绳，道：“直接跳，再废一只手也好。”
　　阮莫洋没动了，只沉默着抽了几口气。阮青洲没再看他，远见前方有人策马行来，也渐收紧了缰绳。
　　“殿下！”
　　尉升扯绳停马，段绪言自他身后跃下，最先看了眼阮莫洋，却像是在淡淡地鄙视着什么。再觉察到另一处投来的目光，他掩去那点不屑，挪眼与阮青洲相视，温和地笑起来。
　　阮青洲对上那笑意，静了些时，对尉升说：“去传御医，暻王受伤了。”
　　尉升瞥了眼阮莫洋，微微张口，将要叹出的气收回，恹恹地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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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蒐（sōu）：指古代天子或王侯在春季围猎
　　

第48章 闲言
　　段绪言没跟下山。
　　原以为是他的脚力跟不上，可当时已离入山口不远，阮青洲边往前行边留意着身后，将阮莫洋送回营帐时也不见段绪言的身影。
　　御医尚未赶来，阮莫洋已疼得面色发白，偏还逞强着不愿躺下，阮青洲远站在帐帘边候人，没再与他说什么。
　　过于寂静，再听阮莫洋忍痛时喘了几声粗气，帐外两个宫人路过时说的闲言碎语便也传到了阮青洲耳边。
　　“真是笑死个人了，方才听闻暻王追人时摔了马，瞧他平日往栏场跑的那嘚瑟劲，还吹嘘什么马术呢！”
　　“哎，听闻暻王各处比不得其他皇子，出宫建府后，似也只讨了个病恹恹的王妃，可是真的？”
　　“可不就是真的嘛。要说那暻王，一无靠山，二没本事。若非身子羸弱寻不见一个好归处，叶府千金又哪会愿意同他一道受人冷眼，一辈子在别个皇子脚下抬不起头？你说矜妃虽是暻王生母，但也不是什么权贵人家的出身，她那五十余岁的老爹为官也有三十年了吧，至今也才升到个四品官，这年纪我看也是爬到顶了……诶对了，你不知道吧，听闻暻王妃的生父叶侍郎原先只在通政司任职，如今替上了户部右侍郎的位子，还是太子殿下提拔上来的呢。”
　　“还有这回事？可暻王怎么像是总和太子殿下过不去呢？”
　　那人叹了一声：“唉，人家都说出身皇族，不是子凭母贵，就是母凭子贵，这暻王靠不了自己的生母，自己不争这口气也就罢了，反还破罐破摔似的，到处惹是生非，听闻从前就没少得罪太子殿下，险些还闹出人命来了。新仇旧怨的，谁知晓里头又有多少纠葛呢，不过暻王那模样，多半也是……啧，不好说，不好说。”
　　“什么人命啊，还有这说法呢，我才入宫没多久，你且说来听听。”
　　也才靠耳低语了几声，忽见帐帘掀起道细缝，再一细看，阮青洲已自其中露了身，两人大惊失色，正当行礼，阮青洲先开口道：“暻王伤势不容乐观，你二人去寻尉侍卫一趟，让他加急带御医过来。”
　　这才意识到阮莫洋就在帐内，两人自然心虚，颤颤地拜下身去，就想开口请罪。
　　阮青洲抬指示意噤声，浅看他二人一眼，压低了声量：“事态闹大有损无益，若知恶语伤人，就莫再轻易论人是非了。”
　　宫人怯怯地垂首应着，伏身叩地，行完礼后方敢起身告退。
　　看两人走远，阮青洲转身回帐，可帐帘方才掀过眉眼，他一抬首，便对上了阮莫洋那双赤红的眼。
　　“已寻人去催了，再忍片时便好。”阮青洲淡然以对，迎着那目光进帐，才坐下抬肘倒了杯水，便听那人自嘲了一声。
　　“阮青洲，看我笑话很有意思吧。”
　　指尖稍滞，阮青洲轻置水壶，默然将手中水杯递过，却被阮莫洋一掌挥开。
　　水洒一地，阮青洲浅看了一眼地面的碎瓷，神色不动地走回桌前，倒水兀自饮着，没有答话。
　　那头，阮莫洋已是拖着伤臂下床，踉跄地要往帐外走去。
　　“意气用事找补不回所谓的颜面，外头多的是观战的文臣武将，你若觉得这样露面无关紧要，自然随你。”
　　闻言，阮莫洋脚步顿停，他咬牙紧攥帐帘，额角青筋暴起。
　　“颜面……我哪里还有什么颜面？”
　　手掌将那帐帘狠狠一推，阮莫洋嗔怒着，转头看向阮青洲：“你不是都听见了吗，阮莫洋三个大字早已成了旁人眼里的笑话，我还有什么颜面？！你错了啊阮青洲，方才你就该让他们跪着谢罪，再哭嚎着求饶，引得旁人纷纷聚众围观、说三道四，才好让他们嘴里的闲言碎语闹得人尽皆知，从此暻王府上下跟着我一人沦为笑柄，不是正好如你所愿！”
　　说着，他嗤笑出声。
　　“不过也是，施恩嘛，别人口中贤德仁善的太子殿下当然要宽宏大量以德报怨了，所以你这般假仁假义，是想看我对你感恩戴德还是负荆请罪啊？是，我以往是害你摔了马，那今日我也断了条手，够你解气了吗，不然我再赠你几巴掌，”阮莫洋挥手朝自己的脸颊扇去，“这样够让你满意了吧？满意了吗！”
　　带些发泄的意味，面颊被阮莫洋扇得留了印，阮青洲看着他时稍稍蹙了眉，却还是缄默不言。
　　“怎么，连和我说句话都叫你委屈了？”阮莫洋扶着手臂朝他走近，“是了，你看看你，多风光啊，坐享太子之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算使劲地把我踩在脚底，都有人拍手叫欢，心情好了就随手给我岳父送个官位，既能让旁人多骂我几句白眼狼，又能显得自己这个太子宽容大度、有情有义，你心里痛快啊阮青洲！你不是早他娘的看不惯我了吗，自小便想法子躲我避我，如今又这样瞧不起我，这回得以报仇雪恨，用不用我再磕头向你请个罪道个谢？行啊，我跪给你看，我这就跪给你看！”
　　他一脚踹了凳，直朝阮青洲面前逼近，可方才屈膝就被扯起衣襟一把拽起了身，瞬时滞了神。
　　阮青洲神色肃然，将那衣领紧拽，抬步逼上前去，冷声道：“阮莫洋你听好了，提拔叶宣鸣只因他功成不居，未得重用，与任何人都无关，我不需要谁对我感恩戴德，也不会以今日之事居功。我从不欠你的，会帮你也是念着点兄弟情义，你要再犯蠢发疯，我不介意送你出去丢人。”
　　一时怔然，阮莫洋哑口无声，阮青洲已提着衣领将人拎回了榻上。
　　经这番折腾，伤口牵得发疼，再想起方才听到的那些嘲讽，阮莫洋倍感憋屈，鼻头一酸，泪水随之涌了上来。可这模样着实有损颜面，他不愿在阮青洲面前露丑，直要咬牙忍着，忍得发出阵阵抽噎。
　　是时帐外脚步渐近，他吞着泪，忙慌地想寻些东西来挡，却有一方展开的帕子往他面上盖来，替他遮了哭肿的眼。
　　下一刻帐帘已掀动，阮青洲看去一眼，示意尉升暂先带人在帐外静候，才低声道：“御医已在帐外候着了，落泪也非是什么难堪之事，等你整理好了，我再让他们进来。”
　　闻言，阮莫洋一吸鼻，转过脸去，热泪顿时又洇了帕面，他攥帕蒙起双眼，却只抿唇，再未发出一声。
　　——
　　御医看诊之时，阮青洲觉出闷热，出了营帐。
　　仍不见段绪言的身影，他已然有了猜疑。未与任何人多言，阮青洲寥寥交代尉升数语，便准备自行折返山中，可他甫一走向马匹，就碰上个面生的侍女，被茶水泼了半身。
　　侍女头戴簪花，敞颈露腕，上前拭他的衣袍：“殿下恕罪，奴婢不是……”
　　“无碍。”
　　阮青洲知她心思，侧步避开接触，也未多看一眼，翻身上马，便往山中去了。
　　可方才行了一盏茶的时间，他便将随身带的水都喝尽了。今日分明也不热，但不知为何，腹中便像生了团火，直往上烧，将他烧得口干舌燥。
　　再行一里路，更觉口干乏力，他沿途用布条做了标记，试着先往溪水边寻去。
　　另一头，段绪言自鞍鞯的夹层里挑出几枚棘针，他细看掌心思索了片刻，转头就挥手拍了马臀，将寻到的马匹赶往棘木丛中。
　　他记路极快，往回走时几乎不带犹豫，走到一处岔口时却被枝上系的布条惹去了注意。他上前细瞧，见布条上记了“青”字，想到阮青洲或许就在附近，他立时调转方向，循着标记找去。
　　在山林间兜转过后，便能听见溪水潺流之声，再行数十步，眼前枝条挡目，他推开林叶，见溪水边蹲着个人影。
　　一捧凉水泼面，喉中热气却不消减，阮青洲索性便将双手往水中浸去，得来的冰凉自手臂蹿往全身，但很快又被体内的火吞噬尽了。
　　自上山后，他的燥热就没缓解过，现下更是难受得发热发虚。
　　就觉水光晃眼，腿一软，阮青洲膝头点地，身子险些就要朝溪水栽去，段绪言伸来一臂，拦得正好，把他扶住了。
　　阮青洲缓着劲，微微抬目，水珠淌过潮红的面颊，直往脖颈滑落，配上揉红的唇和衬往肌肤的水光，偏要让人想到“剔透”二字。
　　段绪言生出些躁动，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不舒服吗？”
　　“或是中了暑气，有些热而已。”阮青洲再度捧来溪水浇面，体内的燥热却比方才又多了几分。
　　有所猜疑，段绪言仔细地看了他片刻，伸指朝他颈部探去，摸见了跳动剧烈的脉搏。
　　可阮青洲经他一触，敏感得有如惊弦之鸟，等不及捧起溪水便急着站起了身。
　　指间的水珠自眼前甩了一道，横溅过鼻梁，段绪言眼也不眨，仰头看他，似若含笑。
　　“殿下中的好似不是暑气。”
　　那是什么？阮青洲喘息渐重，看着段绪言起身靠近，偏就越想朝前倾去，他克制着向后退步，可每退一步，段绪言便跟上前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段绪言看向那人红润的唇，目光越发咬人，还往腹下挪去，停在了某处。
　　“殿下自己没感觉吗，”段绪言缓缓抬眼，“兑进酒里的媚药，就要发作了。”
　　

第49章 失态
　　“酒……”阮青洲自语着。
　　“是啊，”段绪言说，“酒。”
　　“殿下的食馔经由我和尉侍卫检查，不会有问题，唯一可能会出差错的，就是殿下入山前在猎台喝的酒，但今年猎山里外的安防是由东厂协助兵部负责的，没记错的话，那酒应当是光禄寺备好之后，交由东厂验过，才让宦官呈到殿下面前的。”
　　段绪言朝前倾去，看着他的双眼，轻声道：“你猜，入山前我到营帐里逛了一圈，还看到他们做了什么？”
　　靠得太近，阮青洲错开视线，不敢看他。
　　“离我远一些。”声音已混进了喘息，阮青洲攥拳忍着热，颊边淌下的不知是水还是汗，滑入颈下，湿了衣衫。
　　段绪言喉结滚动，克制着上前揽他的腰，想将人抱回马背上。可手一触往腰身，阮青洲便急着后退，不由得他碰。
　　阮青洲自知失了态，咬牙缓了缓语气：“……别碰我。”
　　段绪言看他愈加燥热的神色，说：“药劲一起，可不是单靠意志就能把持住的，不下山吗？”
　　阮青洲往后退去，缓声道：“他们早让侍女做好了准备，此时我若下了山，才正合他们的意。”
　　“那怎么办？”段绪言还要凑上前，却被阮青洲抬手抵住了胸膛。
　　“你离我……”阮青洲垂首，忍着声，“远一点。”
　　段绪言露笑，还想着用别的方式逗他。他愣是朝前走着，把阮青洲逼退到了树干边，才撑臂将人围堵在身前。
　　靠近的鼻息愈发亲密，段绪言狎昵地朝他唇角凑去，直至看他窘迫得慌了神，才错脸靠往他耳边。
　　“此处草木繁茂，倒也隐蔽，应当不会有人，”他轻笑，“若殿下实在难受的话，我可以给殿下腾些地方解决。”
　　——
　　溪流汩汩作响，段绪言面朝溪水，草丛中的动响稍一传至耳边，腹中邪火便不受控地蹿起。
　　他伸手撩拨溪水，靠那点清凉静着心，可再一细听，不远处那阵喘息被压在口中，低沉又自抑，他干渴地咽着，摸来溪水，想的都是柔滑温热的触感。
　　草木间，阮青洲跪坐在地，掌心烫得厉害，却只是咬唇忍声，沉重又痛苦地喘着气。
　　身后草木轻响，他浑然无觉。
　　“自渎之事，没做过吗？”
　　低沉嗓音一入耳，阮青洲瞬时睁开双目，扯紧了衣摆：“出去！”
　　段绪言静立不动，眸色隐蔽在树荫中，却藏着一种不可言说的欲。
　　“媚药里多少都掺了些蒙汗药，再这样拖下去，要是先吃不住药劲昏过去，怕是要伤身子。”
　　“……不关你事。”阮青洲抑住粗喘，死攥着衣袍，将羞耻藏在其中，不愿再让他瞧见。
　　段绪言就在他身后，也不说话。
　　阮青洲难受得难以分神，他急需那种愉悦，却又对此万分难堪，片时便疏忽了身后的动响。
　　只听衣袍扫过草木，后背的热刹那间都被堵实了，阮青洲颤栗了一阵，已是被人半搂在了怀中。
　　段绪言与他相贴，手间带着山溪的清凉，很快便覆了过来。
　　“你做什么？”压低的春草枝条乱颤，阮青洲挣着躺倒下去，却被抵在其中，怒红了眼，“严九伶你疯了吗？！放开我！”
　　“你可以当我疯了。”
　　段绪言淡淡说着，已用布条束了阮青洲的双手，手指往他袍下一扣，便是不动声色地掌控住了他的欲望。
　　“到了这种程度，你觉得自己还能坚持多久，还是说，你更想就这么忍到昏过去，再等着被送回营帐，给人可乘之机？”段绪言低声道，“就那么想让旁人看到你这个模样吗？”
　　不等他开口，手臂再又收紧，段绪言钳死了他的身躯，压过去。
　　“可我不想，”细听他的喘息，段绪言扣住那脖颈，俯首从他耳边蹭下去，“阮青洲，我不想。”
　　“不……”身子陡然一颤，阮青洲收紧十指，当即俯首，就往那人臂上咬了一口，却被翻过了肩头，与他正面相对。
　　段绪言带着种强势，合齿扯紧了缚着他双腕的布条，五指一拢，便让紧绷的热再度落进掌心。
　　眼尾瞬时蓄起一片飞红，阮青洲眼眶噙水，直又朝他肩上咬了下去。
　　随着肩上那点细密的痛意渗进身体，段绪言忍住暴戾，将那人底下的热欲夹进有力的腿缝。
　　阮青洲泄了气力，几近失声，又在快意中愈渐松了齿，往他怀中瑟缩。直至药热再度充斥腹腔，他抬起蓄水似的眼，迷离地看着身上那人，眼神早已成了勾引。
　　受足了诱惑，段绪言抚慰似的摸他的颈，便看他闭起眼来，无声地索求，也终是忍耐不住，伸手抬高他的下颌，吻了过去。
　　草木轻抖，被风摇得呜咽，再一阵颤动，山溪奔来，自石上飞溅，没入水中。
　　日光下澈，泼了一池的水光，尉升再找来时，就见阮青洲淡红着眼，半身的衣袍都被溪水湿透了，段绪言跟在身侧，衣摆上也挂着水。
　　尉升不免觉得奇怪，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这是……”
　　阮青洲垂眸避开了视线。
　　“失足落水而已，”阮青洲说，“暻王如何了？”
　　尉升答：“伤得不算太重，御医说暂无大碍了，静养就好，受惊的马匹也寻见了，身上挂着些擦伤，大抵是在山林里跑的时候，被枝条划的。”
　　阮青洲颔首，问：“离围猎结束还有多久？”
　　“只剩半个时辰了。”
　　“好。”阮青洲淡淡应过一声，牵绳上了马。
　　见他脖颈旁隐约露出的红痕，尉升赶忙到马鞍旁寻着膏药，说：“山中蚊虫多，殿下需要涂些——”
　　“不必。”阮青洲束紧衣襟，抖绳走了。
　　——
　　阮青洲似也无心狩猎，随手打了些野物便返回了猎台。这场春蒐，最终还是由五皇子阮泊文夺了魁。
　　夜间猎台设宴，但也因阮莫洋坠马一事，众臣不敢尽兴恭贺，阮誉之的兴致也减了大半，只草草地赐了赏。
　　阮泊文倒也宠辱不惊，于人前谢恩敬酒，分寸把握得当，再想这人五岁成诗，八岁习武，十六岁建府，封号晟王，十八岁便在春蒐拔得头筹，必是最能争得文臣武将青眼相待的人选。
　　段绪言必也想到，这人就是阉党有心要扶持的新储君。
　　可段绪言观察他半晌，越看越觉得他的言行举止中带着谁的影子，正沉思着，又觉某处投来的目光灼人。
　　他循着望去，就见刘客从正注视这处，在席位上朝他略抬杯盏，敬了一杯。
　　他回以一笑，收来视线，再未朝那处看过一眼。
　　再来，已是酒过三巡，宴上推杯换盏，阮青洲心不在焉，途中打翻酒水湿了衣袍，便让段绪言留在席位上整理狼藉，自己则借口离席，进帐更衣时只留尉升在旁问话。
　　“暻王坠马一事可有定论？”
　　尉升答：“马匹蹿入过棘木丛，鞍上蹭来不少棘刺，难言是因何种缘由受了惊，但围猎所用马匹均由御马监统管，总管太监又是梁奉亲信，东厂查办此事，只怕梁奉会让刘客从想方设法摘除御马监的疏管之责，到时只要言之有理，也不是不能寻人来替罪，可……”
　　尉升欲言又止，阮青洲看出他的犹疑，道：“但说无妨。”
　　“属下只是想到，暻王平日处处针对殿下，今日事发又有殿下在旁，东厂要想寻人替罪，自然会将殿下身侧之人列为首选。”
　　尉升说的这些，阮青洲自然也想到了。
　　他不疾不徐地理着衣襟，却只是问：“我所策的那匹马，攀胸上镶着的可是玉？”
　　“是玉没错，但殿下为何问起这个？”
　　“不谈这些，”阮青洲说，“你只需记得，在散宴前寻机将其上镶着的玉石打碎一块，切记，往碎玉上留些血迹。”
　　尉升顿悟，错愕道：“殿下是想……”
　　阮青洲说：“今日暻王与我策马相逐，其间因攀胸上的碎玉不慎剐蹭至马身，引得暻王胯下马匹受伤失惊，此事若能如此了结，东厂拿不出更多的证据，应当也会就此作罢了。”
　　尉升攥拳，一声不发。
　　“怎么？”阮青洲问。
　　尉升垂首，单手揭了衣摆，跪下身去：“属下无能，让主子受了委屈！”
　　阮青洲轻拍他肩头。
　　“他人之举，与你何干。既然事已至此，倒不如就造出一场无心之失用以息事宁人，至于对马匹动手的到底是谁，”阮青洲捏指沉声，“我也不想再追究了。”
　　——
　　宴席未散，阮誉之提早退席。少了拘谨，众人酒酣耳热，阮青洲回席后应酬不暇，再过两刻，他便以不胜酒力为由离了席。
　　径直回了营帐，阮青洲独身待在帐中，只用热水浸了面，便落下发冠，躺倒于榻上。
　　不知过了多久，酒气难散，阮青洲尚在余醺中，睁眼看着帐外映来的人影，平静得过分。
　　尉升就在帐门处，早早地抬臂拦下了人：“殿下今日乏累，不想有人打扰。”
　　段绪言侧头看向他身后，眸色稍暗。
　　“我不进去，”段绪言不怡地磨着指腹，说，“是光禄寺命人送来了解酒汤，但殿下入口的东西，我想还是劳烦尉侍卫亲自去查验一番才放心。”
　　尉升略显犹疑：“可这……”
　　“此处有我守着。”
　　尉升这才点头：“也好。”
　　他抬步走得正快，不多时便没了身影。
　　一切再归于平静。阮青洲仍睁眼看着，见月华如水，帐上影也朦胧，火光在旁忽闪，显得轮廓虚幻。
　　又听帐外声响渐起声响，继而帐帘轻掀，阮青洲已在合眼假寐，嗅着那股熟悉的气息渐近，停在了身前。
　　段绪言带了膏药。白日失了分寸，往他身上揉的红痕多半都成了淤青，因而阮青洲参宴时将衣裳捂得严实，可抬手举杯时却还是露了手腕。
　　腕上的痕还是布条勒出的。那根带着“青”字的布条本当用以标记，却沦成了发泄欲望的工具，留的痕自当也称得上旖旎。
　　段绪言抹着膏药，指尖覆上印痕，意犹未尽地揉了几下。
　　手已馋得发痒，双唇亦是轻动着，还想落下，段绪言俯身撑在上方忍了半晌，最终也只用指节碰了碰他的唇。
　　余下淡淡的药味，段绪言没再多留，转身退回了帐外，却未觉身后那双眼眸缓睁，就这般追随着他的背影，一直醒到了天明。
　　

第50章 依偎
　　可阮青洲回避的意味太重，直至次日返回皇都也未再与段绪言说过一言半语，连连两日，若非离开东宫与辅臣论政，便是在书房闭门不出，更甚在那处宿了一夜。
　　晨起时，阮青洲躺得脖酸，起身后随意地拢了外衫，擦净双手沾的墨痕便要回寝殿洗漱，可也才敞门而出，余光便先瞥见了一旁的身影。
　　段绪言候在此处一夜未眠，见他无意停步，才挪肩拦了人。
　　“避了我数日，很没意思，”段绪言看着他，“谈谈吧。”
　　静了半晌，阮青洲看向前方，与他错开视线：“今日三师入宫讲学，我无暇……”
　　“那就夜里，”段绪言不容他拒绝，“我去寻你。”
　　此时东宫的桃花正盛，香气却也清淡，路过中庭时便能嗅见，等到夜间，段绪言独身进了桃林，早先带回的青梅酒还封存完好，就埋在此处。
　　可待他提酒进殿时，阮青洲却已喝醉了，正撑头靠在桌案旁小睡，手边摆着一小坛喝空的烈酒。
　　“大酌伤身，喝了不少，”段绪言近他身旁，轻将手中酒坛摆在了桌面，“可我记得你不常饮酒，今日是为了什么？”
　　阮青洲还醒着，缓缓睁开些眸子，静了半晌。他伸手轻抬空坛，道：“特意寻我，想谈的只是这些吗？”
　　空坛已倒不出几滴酒水，段绪言朝那处看去，目光逐渐落他腕上。隐约可见淤伤褪成了青黄色，段绪言正想伸手去碰，阮青洲手一颤，躲避时却将杯都碰倒。
　　“都言圣人忘情，”段绪言收起摸空的指尖，眸色渐冷，“所以太子殿下为了追求至德至善，就连正视自己都不敢吗？可若当真能做到禁情割欲，你又何需对我避而不见？”
　　碰翻的酒杯滚过桌沿倒地，阮青洲迟迟不动，轻攥起拳，双眼像是要漾出红来。
　　“说够了吗？”阮青洲说，“你若想谈风月，我不奉陪。”
　　言罢，他扶桌就要起身，却被攥去了手腕。
　　“看看你的伤。”段绪言不由得他抵抗，可指尖才朝袖下堪堪探进，就被摁住了。
　　“严九伶，”阮青洲沉着声，“你再敢？”
　　被那抗拒的模样触怒了，段绪言反攥那手，一把将人拽到跟前，将那腰臀按得紧。
　　“我怎么不敢。”他逼近，带着种侵略和挑拨，将身躯间的空隙挤得一干二净。阮青洲向后退去，又被狠力地箍进来。
　　一阵闷热惹出了躁动，阮青洲握拳忍耐，侧头错开他的脸，又被掰回来。许是烈酒起了后劲，引得喘息渐重，阮青洲双眼已热得泛红，引人垂怜又满是招惹。
　　段绪言不知轻重地收紧了十指，将他捏得生疼：“我将你从圣洁的高坛上拽下来了，所以很恨我是吗？若是觉得被我这样抱着很是勉强难堪，你大可开口把侍卫召来，不若几次三番地躲着我又护着我，是想要我怎么揣测你的心思？你给我留的希望还少吗，我若对此追根究底，你对我的情意也清白不到哪里去，需要我——”
　　“喜欢纠缠不清是吗？”
　　阮青洲揪紧了衣袍，带着羞愤直视他：“你想听到什么，需要追根究底？若只是为了看我拜服在欲望之下，那我满足你。”
　　话落，阮青洲忽然使力扯来他的衣襟，吻了过去。
　　唇一相碰，段绪言滞住了呼吸，双唇不可置信地接来了柔软，一觉得回味，麻意瞬时便蹿上了腹部。
　　“这样，你满意了吗？”阮青洲冷着声，斥手将他推开，却被猛地拽回，抵在了桌沿。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只当我要羞辱你，”段绪言带着玩味捏他的腕骨，渐将那处磨出了红，才抬起眼眸，沉声道，“难道在殿下眼中，我就不配拥有情爱吗？”
　　阮青洲与他对视，攥了指尖。
　　“不想谈这些？那好，”段绪言说，“你不是要喝酒吗，酒没喝完，是想去哪儿？”
　　盖一掀，青梅香气萦绕，段绪言取来酒坛痛饮，两指捏高阮青洲的下巴，将酒渡了过去。
　　触过桃瓣的指节还带点余香，被酒味衬得清甜，就这般抵在颊边，让贴合的唇齿都沁了醉人的味。段绪言再吻得深了些。
　　接来的酒水自唇角淌出，阮青洲被他轻掐住了脖颈，禁锢在此处痴缠着，竟也张唇接纳了侵入的狂热，直至亲吻往颈上落下时，才要醒过神。
　　阮青洲轻推开人，因这阵失态而浸在羞愧中难以自拔。
　　“今夜是我喝多了，你走吧。”
　　阮青洲起身要走，就觉手腕被人扯过，才想转头，便被打横抱起，压在了床榻上。
　　“喝多了就敢投怀送抱，”段绪言强扣着他的双腕，俯近了身子，“你是真这么容易就被招引，还是只对我这样？”
　　阮青洲只是攥着双拳，也不说话，一双眼蓄起细淡的光，一经淡晕相衬，便像是在催人折辱。
　　看得久了，邪火险些烧了理智，段绪言凝神平复半晌，缓了语气。
　　“攀胸上的玉石，是你让人去打碎的，对吧，”他松了力道，轻揉起阮青洲的腕，“就这么把过失揽在身上，不怕被人议论是非，说成是你心怀怨恨，有意报复？”
　　“与你无关。”阮青洲侧脸避谈，方要收手又被那人握进了掌心。
　　“他坠马又何曾与你有关？”段绪言说，“惹得马匹失惊的难道不是棘针吗？”
　　阮青洲神色沉下，扣紧了十指。
　　段绪言继续说道：“几枚棘针藏在鞍鞯的夹层里，不至于很快就会刺穿马鞍，但不论是上坡还是猎逐，总有需要跑得快的时候，只要颠簸得狠了，夹层里的棘针迟早会扎进去，刺到马身。”
　　段绪言看着他的双眼：“你希望是我做的吗？”
　　心火在醉意的撺掇下骤然升高，阮青洲眼中愠怒渐起，他阖眸试图平静下来，呼吸渐也发重。
　　段绪言静看他的模样，开口道：“如若是我，你——”
　　不及他说完，阮青洲已挣开双腕拽近他的前襟，即便怒着也还是压了声量。
　　“严九伶，你到底清不清楚谋害亲王是何罪名？若是今年的春蒐大会没有从简，各处守卫多出近半，那时你就能保证自己万无一失吗？万一马在山崖处失蹄，阮莫洋会面临什么，万一有人先一步发现你动的手脚，谋害亲王的罪名落在你身上，你又会面临什么，这些你想过没有？如果你觉得将自己送进刑部大牢是件无关紧要的事，觉得你和阮莫洋受到的伤害不足以让我觉得愧疚自责的话，那权当我没说过，但我不需要任何人为了我去做这些，更不希望继檀秋之后还会有人因此遭受杖毙之刑，你听明白了吗？”
　　沉默对视中，段绪言轻呵热气，将他托抱起身，整个搂进怀中。
　　“没想惹你不高兴，但也确实不太明白，”段绪言靠他耳边，“不若你再教教我，这算是疼惜，还是责怪？”
　　听得几阵热息打在耳边，段绪言才想侧头看他，就觉隐痛传来，再回神，阮青洲已是咬上了他的肩头。
　　咬来的力道不重，阮青洲只是留了两道浅红的印，在松齿时便被段绪言抬高了脸颊。
　　“咬得还不够用力，能解气吗？”段绪言忽然笑起来，“可我何时说过他坠马与我有关？”
　　愠恼蓦地淡开，阮青洲软了神色，被他抚着后脑按向肩头。
　　“猎山的守卫多是东厂的人，阮莫洋平日又最爱在你面前招摇，他一出事，众人自然会对你多心，我再大胆也不至于意气用事，让东厂抓了把柄，又将祸水引到你身上，”他揉着阮青洲的发丝，绕在指上，眼中笑意更深，“我若要报复一个人，只会让他死不瞑目，求生无门，用不了这种把戏。”
　　阮青洲推他的胸膛，自他怀中脱出身：“所以是……”
　　“是御马监，”段绪言说，“春猎会上众多王臣聚集，我本是怕阮莫洋生事，才趁猎台召开大会时去过他营帐，正巧就见到御马监的人在动手脚。后来他出事，我看到你也在场，就猜到有人想用莫须有的罪名嫁祸于你，所以才留在山中寻马，先一步处理掉了马鞍底下藏着的棘针。”
　　一时沉默无声，阮青洲看向他的肩头，似是伸手想触，指尖还是克制地蜷回了掌心。
　　“疼吗？”阮青洲问。
　　段绪言轻笑出声。
　　“寻只未断奶的乳猫来都比你舍得发狠，你说疼吗？”
　　“你再胡言。”阮青洲耳都发热，等不及藏住羞赧，就已被捏住下巴，搂近了腰身。
　　“那该说什么？说殿下调情的方式别具一格，还是说，礼尚往来，我再咬回去？”段绪言垂眸看向他的下唇，“你猜我想咬哪里？”
　　烫热的气息咬人般地逼近，阮青洲退无可退，抵住了他的肩：“你……”
　　“嗯？”段绪言俯首吻上他的锁骨，空隙间只顾着抬眼观赏他的神情。
　　指尖渐也顺着脖颈滑下，扣进他的指缝，另一手又抚上腰背，按住了后颈，段绪言从他脖颈嗅上去，鼻尖才抵到下颌，肩头便被攥紧了。
　　“你让我……缓缓……”阮青洲扶着他的胸膛，嗓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
　　见他推拒，段绪言叹笑着靠上前去，托颈将他放倒在被褥间：“我不进去。”
　　胸膛起伏得急了些，阮青洲招架不住那人的力道，只能闭眼感受着那人的鼻尖一点点蹭来，自脖颈到脸颊，一不经意便被撬了唇齿。
　　齿尖将唇舌碾磨着，咬得发麻，直至交混的热息再散不开，段绪言极柔地抚上阮青洲的面颊，又看着他因醉倦一点点眯起眼来。
　　身躯相贴着磨蹭，手指交叠相握，阮青洲仰颈迷失在醉意中，掌心潮热。等到烛光残弱，段绪言灭了灯火，阮青洲犯着醉困，往被中窝去，又被他扯回来拥抱。
　　段绪言吻他的眉心和鼻尖，在静谧中也合起眼来。
　　在这样的深夜，他总会想起自己在北朔的日子。那时他每夜独身躺在空荡的房里，梦到的都是兵戈的冷光和发寒的尸体，周侧像个冷得发阴的寒窖，从始至终都没有一点暖意。
　　没有一点暖意。
　　他默念着，埋进阮青洲的脖颈，獠牙数次想要暴戾地刺穿那层肌肤，却还是忍住了。
　　他渴求这种暖，所以在利用完阮青洲之前，他会允许自己溺在其间，往后是成为恨入骨髓的仇敌也好，纵欲贪欢的情人也罢，他只想尽可能地享受到占有着阮青洲身心的快意，再等着这种占有变成南望的屈辱。
　　这是他回馈给南望皇族的报复。他自以为是地想着，再度搂紧阮青洲，深埋进了他的怀中。
　　

第51章 慰藉
　　三四月雨水频繁，树木换上一层新绿，在春雷中摇曳欲坠。
　　关州突发时疫，急向皇都求援，户部拨银数额大增，阮誉之更是挪了内库私银应急。阮青洲得了应许可至銮殿辅政，一连几日忙于商议救济事宜，夜里常在书案旁伏身而眠。
　　每每瞧见，段绪言便会将他托抱怀中，轻放上床榻，拥他入睡。
　　阮青洲默许他上榻，段绪言也贪这点相互依偎的暖。偶尔遇见几场大雨，电闪雷鸣，阮青洲带身闷热的红，爱往被褥里钻，段绪言半梦半醒间常觉怀中一空，总要觉得不快。
　　眼见阮青洲再钻几回，他索性就将被子压在自己身后，待阮青洲寻着被褥往他怀里挤来，便顺势将他抱紧了。
　　潮热或会自胸膛、腹部蹭起，夜色能盖住一切羞耻，时而蠢动难捱，他便向阮青洲索吻，过于热切的索求会让阮青洲心软，与他厮磨过后，即使热得难耐，也还是会允准段绪言贴身拥他入睡。
　　他们靠着彼此获得慰藉和温存，萌动的春意也只在夜里，等到清晨，热都消散，段绪言梦醒时，身侧往往便又空了。
　　这日，阮青洲依旧起得很早，听得内阁提出增纳农税一事，他专程到文渊阁亲自面见了谢存弈。
　　雨天行走难免溅到泥水，阮青洲坐时遮起弄脏的袍摆，未曾失了仪态。
　　他道：“谢国公和内阁商量举措定是经过深思熟虑，但若要靠税银救急，缘何不管商税，偏只重农税？往年上调农税，便会涌现大批佃户，大量土地被官府和士绅收购，到时税使虚报税额、士绅勾结官府偷漏税银……这些屡禁不止的问题无法根除，农税再增，压的不过是靠田地营生的穷苦百姓，收缴来的税银也不会比原先多出多少，况且关州已有时疫，此时理当赦免当地百姓的徭役赋税，向各地筹集粮款赈济，农税如何还能再增？”
　　谢存奕直身跪坐在他身前，但近日受湿雨侵扰，手上的旧病又犯，眼下正颤得厉害。
　　听阮青洲发问，他暗自拉过袖口，应道：“殿下所言实则无错，增收农税无异于给贫苦百姓施压，一是不仁，再是不义，但殿下可有想过，若此举非是只为敛财，那会是为了什么？”
　　增收农税一经提出，便得朝中乃至各地多数官员的认同，再想这些年南望商贸繁荣，或是大半官绅图到了经商之利，才这般迫切地要将赋税的重压推给农户。再有官绅商贾勾结，税使征管不力，致使征收商税遭到了层层阻碍，如此，上下权责不清，才能使税银更容易纳入官员的私囊，又或是紧握在商贾手中不放。
　　想到此处，阮青洲已是蹙了眉：“国公或是在说……官商。”
　　谢存奕缓缓颔首：“商税征管的缺漏早已暴露无遗，却能遗留至今，殿下定会觉得荒谬绝伦，却也正是早先监察失责所致的无可奈何。错过了整改的良机，如今若想彻查官商勾结，便要耗费大量人力财力，改换官员又将影响朝政稳定，不能一蹴而就。南望地域辽阔，人才辈出，单是选任官员便要耗时甚久，如何保证这期间的财资供应，又如何担保新官上任定能不负所望，这些问题亦不比征税难解。”
　　阮青洲说：“错便是错，政道有错，举用有错，又如何能让无辜平民承担苦果？青洲不忘国公教导，仍记得‘达则兼善天下’，而此时却要引得民心不壹，事序不类，官职不则，我又怎能劝服自己视而不见？”
　　“殿下所学，乃是为政者为官者不可遗弃之初衷，但时局多变，政序亦然，相较之下，绝对的济民惠民也便成了难以触达的空想。”
　　谢存奕摇首轻叹，伸袖替他拂去膝下一点水渍，道：“为君为臣，非是权位在手便可直情径行，如今朝野上下连收敛身心都难以为之，如何来谈兼济天下？可肃风正气也非是一朝一夕便能促成之事，如今关州危情当前，臣等唯能做的，便只有尽力应对，先保住一方百姓。国库难以维持，筹款筹粮便要依靠钟鸣鼎食的官吏和商贾，将欲取之，必先与之，若不想耽搁赈济之事，便要先满足蠹虫的贪欲，而国库亏空，尤为吃紧，那旁北朔屈辱多年，早已虎视眈眈，为防关州再次生变，朝廷却供养不起兵马，农税也不得不增了。”
　　——
　　段绪言今日没跟在阮青洲身侧。刘客从约他于御花园相见，他去时雨落得正急。
　　叠石岩洞下，听得雨声急坠，刘客从盘着手中核桃，说道：“司礼监遭大理寺及锦衣卫彻查过后，纠出私授银钱、滥用职权者数名，巧的是，这些人里头还有两年前负责你净身事宜的宦官，如今皆已下狱杖毙。”
　　刘客从转头看向他：“九伶啊，督主送的这份礼，可还有诚意？”
　　段绪言笑了笑：“不愧是在春蒐会上助晟王一举夺魁的功臣，督主办事，向来博人欢心。”
　　刘客从也笑：“不敢当，严公公可休要捧杀我啊。”
　　“实话实说罢了，”段绪言不咸不淡地看向雨中，“伙同御马监暗算暻王，又想给阮青洲安排一场香艳春宫，要他手足相残、白日宣淫，只可惜棋差一着，不过也不算满盘皆输。”
　　刘客从说：“那可是梁奉的意思，我仰人鼻息，也是迫不得已才会听他吩咐办事，可话说回来，所幸那件事办得不算漂亮，不若今日你我如何平心静气地在此对谈？”
　　听雨听得烦躁，段绪言沉下声来：“迫不得已还是甘心情愿，不都是督主自己说了算，有些话督主不必说给我听，听了，我也未必会信。你我究竟是敌是友，便等同于朝令夕改，若非能在梁奉身上沾得些共有的利益，恐怕第一个要将阮青洲拖下储位的就是你，而我，也早便死在督主刀下了吧。”
　　“话也不能这么说，”刘客从说，“我不过是对事不对人，至少在对付梁奉一事上，我与东宫算得上是同舟共济，虽说难言在别的事上会否敌对，但只要你想入我麾下，我也当欣然接纳。”
　　段绪言面色始终冷淡，不再同他绕弯：“那都是后话了，不过说到梁奉，你都有意将雨仁观推至风口浪尖了，还愁他在里面私藏的税银不够定罪的吗，多此一举寻我做什么？”
　　“如今就算在雨仁观掘地三尺，你们也寻不见一锭银子，信吗？”刘客从冷笑一声，“梁奉既有这个胆让皇帝下令彻查，就证明他不怕被查，再说，贪污税银算什么，我要的是他罪无可恕，死有余辜。”
　　“狠心呐刘督主，”段绪言说，“那不妨再说说，罪无可恕的罪，是什么罪？”
　　“有些话即使不挑明了说，你迟早也会明白，”刘客从笑说，“既然都掘出了高仲景的空棺，想必你们已经在寻人了，阮青洲接下来想查什么，要查什么，你我心知肚明。我帮了你不少，你也该知恩图报才对，所以来日在御前揭发梁奉罪行的这个功劳，就是我向你索要的回报。”
　　“回报，”段绪言轻笑，眸中冷冽，“那我要的可还不够，督主确定给得起吗？”
　　——
　　雨势不小，段绪言一路踩水，走回东宫时衣摆湿得发重。
　　只粗略地擦过湿发，段绪言净了双手，轻扯前襟嗅了嗅。今日不算与刘客从靠得近，香粉未曾沾身，再经一路雨淋，倒也只有湿雨的味道。
　　他理好衣襟，到了书房，却不叩门，只隔窗远观里侧的身影。靴边湿水淌了一地，他迎风背靠窗台，只待一身凉意被风吹散。
　　屋内算珠轻碰，阮青洲抬袖落笔，对窗轻道了一声：“不进门吗？”
　　段绪言抿唇浅笑，垂首默然地蹭干鞋底，才合门上前。他绕过桌前，没挨着阮青洲，只坐在了一旁。
　　桌面的账本堆叠，段绪言随手翻了几页。
　　“今日不是去见谢国公吗，怎么回来就闷在书房对账？”
　　阮青洲手中停顿，应道：“对了两日的账目，眼看就要收尾了，没必要再拖，所幸免去必要的开支后，东宫还结余不少银钱，捐去赈济关州，也能缓些燃眉之急。”
　　没再多问，段绪言着手整理起桌面，空闲得久了，便也拾笔蘸墨，在旁写起字来。
　　阮青洲偶尔看去几眼，也不知他在写些什么，便收心专注着记账，直至看得双眼泛酸，他轻搁墨笔，才露出些乏，再一转头，却见段绪言正半靠在桌旁小睡，指间还夹着朵刚折成的纸花。
　　落雨不止，天也正凉，阮青洲伸手至段绪言面前探着风，还是起身合起了窗扉。
　　听窗外雨水敲打，更显寂静，阮青洲就要犯困，只揉了揉眉心便也直身端坐，翻开了最后几页账簿。
　　算珠拨得极轻，只顾着收敛动静，阮青洲提笔记账，浑然不知宽袖已沾来墨点，就要往纸上蹭去。
　　就听身旁传来轻响，阮青洲停了动作，段绪言不知何时醒来，已伸手接了那袖口。
　　掌心觉出湿凉，段绪言再想摸清，衣袖已自手中滑脱，他索性扶桌靠上前去，阮青洲也正当转过身来，险些就要与他碰了鼻。
　　段绪言垂眼看他，捻起那身湿袍，摩挲了几下。
　　“看来今日很是不高兴，原是淋着雨回来的？”
　　两身湿袍凉意不减，一近身，便各自露了端倪，阮青洲亦是打量起了面前那身半湿半干的衣裳。
　　“不算，”阮青洲应着，“只是觉得闷热，便在御花园听雨听得久了些，但也撑了伞。”
　　“撑了伞吗？”段绪言单臂圈着人，手掌沿着腰线上下抚了几道，“摸着不像。”
　　“嗯？”阮青洲顿了顿，伸指摸过他的湿衣，“那应当算是……被你蹭湿的？”
　　两人心照不宣地一笑。
　　阮青洲放柔语气，轻声道：“案几上余了些姜汤，应当还热。”
　　“嗯。”
　　段绪言应着，却依旧罩在他身前，安抚似的揉着他的后颈：“还有呢？”
　　--------------------
　　“民心不壹，事序不类，官职不则。”出自《左传·昭公七年》
　　

第52章 遮掩
　　“什么？”阮青洲侧望桌面，正想扶起掉落的墨笔，却被轻捏起下颌，转回了脸。
　　段绪言看着他，追问道：“是农税一事论不出结果，还是旁的什么人和事惹得你不快，却又不想说？”
　　阮青洲静了静，道：“倒也没有。只是发觉自己的政见与父帝和国公有了偏差，却难言其中的曲直是非，才会百思不解，可增税一事恐怕已是板上钉钉，再想也是徒劳了。”
　　身为储君，自会有不得过多干预政事的无奈，更遑论与为政者意见相左，也知阮青洲的郁结之处，段绪言坐地，伸臂将那腰身揽来，让他倾倒入怀。
　　“既然难言曲直是非，那便证实增税一举也非是并无可取之处，不算太糟。”段绪言轻轻摩挲着他的面颊，要他闭起眼来。
　　由他抚着，阮青洲安静下来，侧靠在他的肩头，半晌才问：“刘客从寻你说了什么？”
　　段绪言答：“还是梁奉。听他的意思，梁奉所犯的远不止私吞税银一罪，我猜测应当是与布防图的失窃脱不开干系，刘客从知道内情，但看样子也不打算交代，不过他和我提了条件，想在来日查明真相后，独揽揭举梁奉的功劳。”
　　“梁奉一倒，刘客从最可能受到牵连，想要独善其身，必然要行大义灭亲之举，不过，独揽功劳这一说……”阮青洲轻笑，“鸟为食亡，他想这么做也算是在意料之中。”
　　两人静靠着对方，依偎之处捂出些热来，阮青洲动身透着气，仰头时却与段绪言对上了视线。
　　“难受了？”段绪言说，“回房更衣，还是我先带你去沐浴？”
　　“沐浴吧。”阮青洲朝后挪了挪，就要起身时，又被段绪言握着腰身搂了回去。
　　“忘了什么？”段绪言说。
　　阮青洲没想出所以然：“忘了什么？”
　　段绪言捏高他的下巴，垂眸打量着：“你是被我蹭湿的吗？”
　　阮青洲失笑：“嗯，是挺冤枉，要我道歉吗？”
　　“赔礼就好，我较真。”段绪言寻着借口凑近，目光落他唇上，明目张胆地用眼神索吻。
　　阮青洲被缠得紧，还是伸手按来他的后脑。一个浅吻，轻如点水，阮青洲抚他唇角，身子也才退离几寸，便被把住了后颈。
　　“够吗？”段绪言靠上前去，“不够吧。”
　　覆在后颈处的手指渐渐收紧，阮青洲被迫抬高了头，脖颈方才接来一点热息，颈侧就已被齿尖咬住了。
　　掌心自肌骨揉下，段绪言咬着他，再次揽近那腰身，听他疼得喘息加重，唇齿方才松开些许。
　　他保留着柔意蹭上阮青洲的唇角，可点水的触碰很快就变成贪婪的掠夺， 他狠狠将人抵向桌沿，撞得桌案倾斜。
　　阮青洲背靠桌沿，随着挪位的桌脚朝后倾倒，方才撑地稳住身子，又被扶颈吻住了唇。
　　雨也未停，再听廊下风过，窗扉轻响，阮青洲惊得微微一震，倏然起身直坐，却被扯臂搂了回去。腰腹骤然相贴，阮青洲一时仰高了脸，细长的脖颈便就这么暴露着，段绪言的眼中却是多了几分侵略。
　　他伸手往阮青洲袍下探去，隔着层薄衫轻揉他的肌骨。
　　“里衣都湿了，摸着像是渗了汗？”段绪言轻笑，“一点声响就能怕成这样，我们是在偷欢吧，殿下。”
　　阮青洲颦眉浅笑：“据实看来，这么说倒也是中肯的。”
　　“那就继续。”段绪言再靠上前，阮青洲朝后仰着，错开了他的唇。
　　“若有人来，一屋狼藉成何体面。”
　　段绪言双手不放：“谁敢管顾太子殿下的体面？再说……”
　　话间，阮青洲脊背的弧度正挺得漂亮，品着这种漫不经意露出的诱惑，段绪言似想往那肌肤上揉出几道绯红，他堪堪将人搂近，揉捏着那腰身，眼中生欲。
　　段绪言说：“逢场作戏这招，你不是已经学得炉火纯青了。”
　　被那眼神烫得发热，阮青洲轻抵他的胸膛，却被箍住腰身，段绪言预谋着靠近，自他耳边吻下去。
　　是时廊下传来轻响，天光还未全退，将人影映在门扉上，阮青洲紧促地攥住了他的肩，便听门外来了一声：“殿下。”
　　一听是尉升，阮青洲猛然回神，就要将段绪言的双臂推开，却是先一步被掐正了脸颊。
　　对望间，那双眼中俱是压迫和蓄势待发的热。阮青洲觉出几分强势，低声警示道：“隔墙有耳，你还想……”
　　话未落，颈间忽感一阵麻意，阮青洲接着段绪言的吮咬，忍住了声。
　　“北镇抚司来报，殿下在吗？”尉升久不闻声，又叩了门。
　　唇齿恰在这时松开，看着肌肤上留的迹，段绪言咂摸着快意，淡然地替他应了声：“进。”
　　门边声已响，阮青洲急忙收紧衣襟，端坐桌前，却还带着几丝遗漏出的羞恼。
　　阮青洲进书房时向来不爱闭门，尉升本就觉得奇怪，推门而入后，看桌案凌乱，又见他面色泛红，免不得遐想。
　　“殿下。”尉升抱拳行礼，垂眼时余光瞥见他衣襟旁落的痕，顿悟似的，双耳忽然热了起来。
　　阮青洲慢声问道：“何事？”
　　“哦！”尉升回过神，视线避着阮青洲，不敢多看，“是赵……赵同知来报，称指挥使再又盘问过曾宪，发现近四年来，高仲博每年必会倚托曾宪向南山的清戊寺捐献一笔善款。”
　　段绪言极不本分，在尉升说话时，五指便自阮青洲腰后游了几遭，眼下抚至身前，指尖就藏在桌下，浅浅地勾着他的大腿。
　　阮青洲坐着挪不开身，也不好出声喝止，只得趁着尉升不注意时拨开那手。
　　那旁尉升还在说话：“半月前指挥使亲自前往南山，查过约莫在四年前入寺的僧人，其中有两人是在高仲景入殡后才入的清戊寺，但样貌对不上画像，还需再行确认。”
　　尉升稍抬首，阮青洲没有再动，只能感知那人的手指再次触向大腿，慢慢上滑。
　　“今年礼佛可还……”被揉了一把，阮青洲绷直身子，顿时止了声。
　　尉升不知缘由，抬眼一看，却自堆起的案牍间隐隐约约瞥见了两人交叠的手臂，他连忙挪开了眼，不敢问话。
　　指尖仍在玩似的挑逗着他，阮青洲当即摁住那手，稳住了声：“今年礼佛可还是在清戊寺？”
　　“在，”尉升说，“指挥使说了，若殿下有意去清戊寺，正好可借礼佛之期，不必费力再跑一趟。”
　　“礼佛是何时？去年怎么不见殿下去过？”段绪言手指搔动，语气淡然，手中把玩得正狎昵，却全然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阮青洲侧首看去一眼，掐紧了他的手臂。
　　“礼佛一般都在春月，得看钦天监给的日子，去年我服丧未去，今年理当是要去的。”
　　阮青洲咬重了字，往他臂上掐出了指印，方才朝尉升问道：“可还有别的事要说？”
　　尉升这才应道：“殿下前几日提到要查戴家当年遇害的详情，但东宫十率府受詹事监察，行事不便，属下便将此事一并托付给锦衣卫了，近日应当就能传来消息。”
　　“也好。”阮青洲正应着，还在无声之中与身旁那人暗暗较着劲，可段绪言将欲望藏得很深，一双眼中仅仅带着笑，偏要看着阮青洲落于下风，才松手摸向他掌心，逗弄着挠了几下。
　　阮青洲反握那手，原想让他安分一些，最终也还是由他扣紧了自己的五指。
　　那旁，久久等不到阮青洲再开口，尉升稍抬眸：“殿下若……”
　　见他视线上挪，阮青洲拂起宽袖，遮过两人相牵的手，淡声道：“嗯？”
　　气氛诡异，尉升早便觉得不自在，忙又垂眸，道：“殿下若没别的吩咐，属下便先告退了。”
　　“好。”
　　只听阮青洲应了声，尉升行礼退出书房，合起门缝的那刻终是喘出口大气。屋里那两人之间的种种端倪不难推敲，再有方才那种奇怪的气氛，他也算了然于心。
　　只是难怪，阮青洲若是让人得知他和严九伶的关系，太后和阮誉之考虑到皇室血脉的延续，定是容不得严九伶活在世上的，到时不是严九伶被处死，就是阮青洲丢了储位，可不就只能偷……
　　尉升不堪细想，毕竟这是阮青洲的私事，由不得谁来评头论足，他暗下决心配合着装聋作哑，便也绕出了回廊。
　　——
　　又过两日，春雨连绵，落入巷中，湿了笠帽。
　　雨丝斜吹，沾过眉眼，柳芳倾稍稍垂眸，压低帽檐，一身劲装衬得腰背笔挺，少了脂粉裙带的装饰，更显英朗。
　　一人道：“留君这人身份不明，在采花贼风波闹起之前，倒未听过南望皇都有何家道中落的习武世家，还有东家说的南山，我们的人已经去过了，高仲景应是改容换貌，深居在清戊寺中，但好似已经有人先一步发现了他的下落，怕招人耳目，我们没敢妄动，虽未与那群人碰上面，但只看行事做派，怕是锦衣卫。”
　　柳芳倾轻磨指尖雨水，静声思索，是时巷口又有人来，他侧眸看去，方小群已至身侧。
　　“东家，锦衣卫突然进楼搜人，好似已绕到后院了。”
　　柳芳倾问：“因何缘由？”
　　方小群说：“称是寻着采花贼的踪迹而来，还叫楼里的所有男子都露了面，不过留君不在楼里，他所用的寝具也早叫人收好了。”
　　“若真只是为了采花贼而来还好应付，但你怎知他们还会寻到什么，”柳芳倾眉眼骤沉，朝身侧那人吩咐，“锦衣卫指挥使素来未曾露面，你去查清他的底细，近日再叫人盯着锦衣卫，有何消息，随时来报。”
　　那人颔首应声，柳芳倾未停步，转头一拍方小群的肩：“回楼。”
　　

第53章 梨花
　　今日落雨，来客甚少，风颜楼倒也平静，柳芳倾走前已将楼中事宜都交托给邱娘打点。邱娘极擅客套，赵成业方才带锦衣卫进了门，她已将好酒好茶一并备着递来了。
　　邱娘来南望也有十五年，如今虽至三十九，也是风韵犹存。楼里姑娘爱叫一声“阿娘”，她倒也应得爽快，真把姑娘和小公子当弟妹子女带着，遇上些闹人烦心的客，也会想法子替他们推拒。
　　赵成业还是头一回这样大摇大摆地坐在烟柳之地，听着耳边小曲，生出些假公济私的错觉，总有几分不自在。
　　他索性连椅子都不坐了，扶刀站着，将楼中的男子个个都打量了一遍。
　　“同知。”佥事来报，朝他暗暗地摇了头。
　　赵成业会意，问：“查遍了？”
　　佥事停顿片刻：“……还有一处。”
　　来到西苑，赵成业径直走向紧闭的门扉，断然将门一推，便抬靴往里去了。
　　再往里走，氤氲热气霎时冲来，还混些花瓣皂角的清香，赵成业抬目四扫，却听得浴池水声撩起。
　　“何人？”白霓背身过去，沉入水中。
　　隔着屏风依稀瞧见那人湿发搭肩，赵成业紧促地避开视线，应道：“锦衣卫同知赵成业，贸然进门，失礼了。”
　　白霓长睫带水，旖旎柔情，只稍侧过脸，朝那屏风外的身影看了看。
　　“小女子不过是个会鼓弄些靡靡之音的乐人罢了，纵是只会艳歌娇舞，也还请同知大人不要坏了我这等清倌人卖艺不卖身的规矩。”
　　被说得像个急色鬼似的，赵成业别扭地清了清嗓：“姑娘误会，赵某只为办差而来，没有别的意思。”
　　话间，他朝周侧扫视，目光带过屏风，还是犹疑地停在了浴池边。
　　浴堂布局敞亮，一眼即能看清，唯一可能藏人的地方，就是浴池。想着来都来了，总该要看个究竟，他顾不得失礼，视线直咬着浴池不放。
　　白霓自是觉察到了他的疑心，便迎着那视线，自水面露出些身子来。
　　“那还是我出言冒犯了，不过此时是有不便，改日我再当面向同知赔罪，到时没了屏风挡目，也好叫同知，将我看得真切。”
　　那白皙的肌肤一入眼，赵成业彻底不敢再看，纵是自认厚颜无耻，脖根也免不得红了起来，他抱拳行礼，道了歉：“是赵某冒犯，哪有让姑娘赔罪的道理。今日让姑娘见笑了，改日我亲自向姑娘谢罪，若还有不妥之处，还请姑娘见谅，告辞了。”
　　白霓轻点下颌，应道：“同知慢走。”
　　见那人强装沉稳地出了门，白霓笑意淡去，拉起褪至臂弯的衣衫，遮上肩头。
　　那旁，赵成业行出浴堂，自觉地合了门，转头恼恼地乜了佥事一眼。他走到佥事身旁，咬牙道：“‘这是女浴，里头有人’这些话烫嘴吗？”
　　佥事歉笑：“同知走得太快了。”
　　赵成业白他一眼，朝众人说道：“收队，回——”
　　一眼扫去，周侧俱是些憋笑的嘴脸，赵成业搓了把颌边的胡茬，不爽地抬手指了指佥事，抬声喝道：“收队！”
　　——
　　柳芳倾回楼时，锦衣卫已散了。待到夜间，雨声不停，柳芳倾绘妆后换上了裙钗，懒靠在矮桌边。
　　手旁放着坛小酒，他开盖饮了半坛，便听窗外枝条颤响。柳芳倾头也未回，懒声道：“轻门熟路，也不生分，是从何处来的？”
　　留君支腿坐在窗沿，答非所问道：“青旗沽酒趁梨花，是路州来的梨花酿。”
　　指尖在坛身上打了几圈，柳芳倾放下手边的梨花酿，侧首看过去，就见那人将面具反戴在头顶，独坐在斜吹的雨丝中。
　　他起身跨门而出，迎着雨丝走到了廊下，廊前栽着的梨花枝条探入几枝，还携着雨水，随风一淌落，便也打湿了地。
　　柳芳倾就在那处停步。
　　今年梨花开得早，如今也都败了，可眼下仰头细观，偏见高处还藏着几朵，柳芳倾踮脚去够，还差了许多距离。
　　他提摆踩上廊边的栏槛，拉下枝条往前倾着身，枝上挂的雨水兜头落下，枝条经这一拉扯，便也断在了手中。再加之鞋底沾了雨，正湿滑，还没碰见枝头的花瓣，身子便失了借力，也就朝下摔去。
　　一片洒落的坠雨中，柳芳倾被人稳稳地接进怀里。
　　那人的出现早在他的意料之中，所以柳芳倾很是平静，就着落下的姿势搂着他的脖颈，静趴在他肩头。
　　“你怎知是路州来的梨花酿？”柳芳倾轻声问。
　　“在酒窖时听的，他们常说这些。”留君答着，把他轻放在地，才伸手往枝上够去。
　　被笼罩在他身前，胸膛一压近，冷雨的清冽便往面上扑来，柳芳倾没有避退，静待那人折下那枝梨花，递到了眼前。
　　柳芳倾没接。
　　他记起才见面时，这人就是朝他抛了一枝梨花，再到后来受伤初醒时，那副惯常的冷漠样着实讨厌极了，冰封似的神色寡淡得发冷，似也只会对白薇才软下几分。
　　那时他后脑裂着的口子不浅，等到结痂，长发便已脏乱得打了结，却还要同公子爷似的端着自尊和颜面，不愿朝旁人软声求助，自己打了冷水便在井边洗起了发，更是将伤处再又碰出血来。
　　最后还是柳芳倾将人骂回了屋，兑来温水替他细细地洗净发上污血。说到底也是心疼那点医药钱，直到伤口长好新肉前，柳芳倾没再让他碰过伤，洗发擦拭也都是自己亲自上手。
　　如今想来，也都是近一年前的事了。
　　他出神许久，再缓过来时留君正用手臂拦在他头顶，枝条上的积雨还在随着夜风断续滴落。
　　“都湿了，没觉得凉吗？”留君说。
　　夜雨的湿凉是嗅着冷然，可柳芳倾吐纳出的都是酒香热息。
　　他仰头同那人对视了半晌，却问：“替别人洗过发吗？”
　　“像往常你在养伤时，我帮你的那样，会吗？”
　　——
　　檐外雨声不停，灯下水声沥沥，两个身影贴近着，却唯有指节与发丝在纠缠不清。
　　至水声停落时，洗过的湿发尚在淌水，柳芳倾挪去一旁，坐地俯身侧着头，白生生的后颈裸‘露着，沾留的水珠细密，颇带些情色的蛊惑。
　　目光滞留片刻，留君拾起帕子走近了，抚上那截脖颈，往他发间揉去。
　　指腹温热，深入发根，打转着将热意搓开，可动作过分柔缓，又似交缠时情不自禁的抚揉，柳芳倾生出些热，扶住那人手臂，便往桌沿靠去。
　　“我们多久没见了？二三十日，差不多吗？”梨花置于桌面，柳芳倾勾指抚着花瓣，一双眼生来狐媚，就这般瞧着他。
　　留君神色不变，径自牵来湿发擦拭着：“其实每月都见过一面。”
　　“这么算来也就见过四面，是太少了些。”柳芳倾好似漫不经心，放懒了声，说完便又直直地看着他。
　　留君观他神色，应了一声：“怎么？”
　　“没怎么，”柳芳倾语气渐淡，“就是好奇，既然见得少了，你又能做到来去无踪，锦衣卫理当寻不到这里才对。”
　　眼神微变，留君动作稍停。
　　他沉静少时，垂了眼，兀自将手中的湿帕翻了个面，不见一点波澜。
　　“今夜看似心情不佳，和平日很不一样，是因为这件事吗？”他有条不紊地叠着帕，手指正当压出折痕，却被柳芳倾按住了，牵进掌中细细抚着。
　　“掌心指间多处生茧，其实你常拿刀剑，但习武的本意理当不是为了作奸犯科。我想你总有自己的苦衷，不应为了钱财再入歧途更甚是损己利人，所以前些日子我让人去寻过你的下落，却不曾听闻皇都内有哪家公子在这半年内雇过打手，在桥头招工的工头也没见过你的身影。”
　　指尖逐渐失力，柳芳倾松了手。
　　“其实你我相识也算久了，我不该连你是谁都从不过问一句，也不该理所当然地以为，你什么都还没记起来。”
　　“当然，你对我再三欺瞒，纵是谎话连篇，只要有合理的苦衷，在我看来也无可厚非，可你说要带我脱身风尘，却又无故惹得锦衣卫来翻箱倒笼，若当真由得他们寻到你曾藏身在此的蛛丝马迹，那么我，还有风颜楼上下所有人，又要担负什么罪名，”柳芳倾冷淡道，“你无所谓这些，是吗？”
　　留君没有答话。长久的静默中，雨丝斜吹入窗，手中帕子也凉，他却不声不响地在折痕处摩挲出了热。
　　“我若真没所谓，今夜就不必来见你。”
　　他缓缓抬眼，看着柳芳倾：“但你铺垫了这么久，就只是为了套我的话吗？”
　　心头一跳，柳芳倾稍眨眼，静看面前那双冷眸显出笑意，愈渐凛冽，也愈发陌然。
　　留君手撑桌沿，俯过身来。
　　“你要知道，洗头拭发这种亲密之举很容易让人误会，不过，你应当也没兴趣再这样和我演下去了。”
　　四目相对，那人压来的气势偏又变得强烈了，混带着他发间的香，却像反客为主似的，就要吞噬他。柳芳倾颇有些面红耳热，却也还是不甘示弱地看回去。
　　“是了，”柳芳倾敷衍一笑，“我比较喜欢，坦诚相待呢。”
　　对视之间，两人笑意不减。就听一声酒杯碰响，杯身经指尖拨倒后，在桌案上滚动着晃了几下，洒出的酒水溢出，湿了一片。
　　“记得关州吗？”留君说，“我是在那里打听到的你。”
　　柳芳倾眯起些眼：“打听我？”
　　留君不置可否，只待水痕徐徐漫过桌案，才伸指蘸来酒水，自桌面划过。
　　“我有个妹妹，五年前在关州走失，听闻是被人带进了青楼，我为寻她而来，”他转眸看向柳芳倾，“也多谢你，把她照顾得很好。”
　　声落，指尖顿停，留下了“戴纾”二字。
　　戴千珏之幼女，戴纾。
　　心中生出几分抵触，柳芳倾眉头微动，苦涩一笑。
　　“你骗了我很久，”柳芳倾说，“你什么都没忘。”
　　--------------------
　　“青旗沽酒趁梨花”出自唐代白居易《杭州春望》
　　戴千珏有在34，35章提到
　　

第54章 苦涩
　　留君不予否认，只笑了笑，见他微湿的长发落在肩头，便再次伸指抚上，柳芳倾却偏头避过了触碰。
　　不带一丝犹豫，摸空的手依旧往他颈上抚去，隔帕揉往发间，将后脑覆得紧实。留君把他按近了些：“有什么不满可以说出来，不用躲。”
　　一时被压制着，柳芳倾久久不语，也才回过神。
　　他轻抹面上沾的湿水，强颜欢笑：“真想听吗？可我此刻心里正当错乱着，唯独只想了一件事。”
　　“什么？”
　　“我在想……”柳芳倾说，“无耻色棍，道貌岸然，我怎辨不清哪个是你？”
　　留君淡声应道：“在你面前的这个就是我。”
　　“是吗，”柳芳倾停顿了许久，“那下回，理当不会认错了。”
　　又从话中听出些落寞，留君看他一眼，只静静地替他拭着发，才要拿起木梳，便听柳芳倾问他：“与我逢场作戏是你的乐趣吗？还有从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是在逗弄我吧。”
　　留君沉默片时。
　　“没有，”他低声道，“纵使有过，以后也不会再有。”
　　“有过……”柳芳倾轻声复述着，神色愈渐冷淡。
　　留君顿了顿，绕开话头：“我来时白薇已经睡了。”
　　半晌，柳芳倾才“嗯”了一声。
　　留君替他梳发，继续道：“她的身世不宜透露给任何人，我带着她多有不便，还是要托你再照顾一段时日。至于今日之事，引来锦衣卫是我考虑不周，往后不会再有此事发生。说会给你自由，护你周全，我就一定不会食言，你只需知道我不会伤害你分毫就好，旁的暂先不要多问。”
　　“嗯。”柳芳倾仍是淡淡地应着，什么也没说。
　　见他淡然得出乎意料，留君停顿着看了他片刻，才轻置手中的木梳和帕子，顺手拾起了桌上的那朵梨花，细细地理着花瓣。
　　“遇上戴家的事，我以为你会避之不及。”
　　“不然呢，”柳芳倾说，“你觉得我该如何？”
　　“戴纾之父戴千珏，前任兵部尚书兼关州巡抚，也是贪赃枉法的朝廷钦犯、叛国之徒，五年前满门遭受灭顶之灾，至今尸骨不着坟墓，散于荒野，”留君停顿着，看向他，“听过吗？”
　　柳芳倾说：“那也只是一种说法而已，你比我更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不若也不会为了洗刷他的冤屈，甘愿落上采花贼的污名了。”JZX
　　因着点意外之喜，留君看着他时眼中多了些打量，他试探道：“所以你信他？”
　　柳芳倾回避他的眼神，看向别处：“信或不信也只是一种说法，只要不牵扯进风颜楼和白薇，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干涉，也不会多问，这不就够了吗？”
　　留君露出淡笑，轻转手中梨花，嵌进他的发间，便转身背靠着矮几坐下了。
　　柳芳倾侧头看了他一眼，抬指蘸过洒倒的酒水，把桌上字迹抹花，道：“瞧着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留君不置一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怎么，”柳芳倾说，“夜半入人闺房，很合规矩？”
　　“道貌岸然的无耻色棍，需要合规矩吗？”
　　柳芳倾低骂了一声：“混球。”
　　留君只是笑，屈指叩了叩酒坛：“还喝吗？”
　　柳芳倾扶起酒杯，漫不经意地倒了杯小酒：“喝啊。”
　　两人相视而笑，举杯对酌，直至风雨将歇，廊下灯也渐熄，将过四更时，柳芳倾独独醒着，就搭靠在桌沿，看着那人的睡颜，双眼泛空。
　　翻倒的酒坛落在手边，那人靠坐在一旁，似是习惯了拘谨，入睡时也抱着臂。柳芳倾腾出空地，还往地面放了枕，在他身侧蹲下后又看了很久。
　　鬓边插戴的梨花还未取下，柳芳倾抬手自发间摸来花枝，取乐似的把花塞进那人耳边，却突然想起了生嚼梨花瓣的味道，微苦带涩，并不如“梨花白雪香”那般美好。
　　指尖退缩着碰落了花，却在他眉梢旁停了许久。
　　“留君……很不妥的名字。”
　　柳芳倾低声自语，抿唇敛笑，托颈将他平放在地，拾来薄被盖上心口，还是离屋，没进了夜中。
　　——
　　四月，礼佛之期将近，阮誉之突然犯疾，皇后妃子需留宫侍疾，改由阮青洲代为礼佛，于夏至当日前往南山清戊寺。
　　出行前几日，司礼监以伴侍为由，往东宫遣来几名宦官，阮青洲本欲寻赵成业来议事，如今为避开那几人的耳目，只好将这事推了又推。
　　偏巧阮莫洋进宫侍疾，待到次日午后准备离宫，他前往侧殿熏艾，方才无意般地问了一句：“太子没来？”
　　宫人答道：“殿下前几日都在，但皇后娘娘说了，侍疾也当管顾身子，殿下要远行礼佛，需要休养，便没让殿下再来了。”
　　“嗯。”阮莫洋应了一声，走出侧殿后，在外头踱了两圈，便往东宫方向行去了。月满大抵是了解他的心思，也不过问，就在旁跟着。
　　可当真到了东宫外，阮莫洋又别扭，脚下步子晃悠，欲走不走，月满跟在身后同他转了几圈，险些同他撞上。
　　“哎呀王爷，您要进去便是让人通报一声的事，用不着这般摇摆不定的。”
　　“用得着你说！”阮莫洋抬腿往他臀上轻踹了一脚，“这么会教训主子，你进一个给我看看。”
　　月满当真去了，同门外侍卫报了一声，没过多时，阮莫洋迷迷糊糊就被请进了门，跟着尉升进书房时，脑袋都是懵的。
　　阮青洲正翻着公文，才抬眸看他一眼，便问道：“寻我何事？”
　　阮莫洋不自在地搓着鼻，只看着月满：“进宫探望父帝，顺道路过。”
　　阮青洲搁下手中折本，揉了揉眉心，问道：“伤势恢复得如何？”
　　被问得耳热，阮莫洋不敢看他，只干坐着，时不时偷瞥几眼阮青洲后又装得一脸正经。
　　见他半晌都没应话，月满开口道：“多亏殿下及时相救，王爷如今已是恢复完全，便想着来道谢一番，但殿下您也知道，王爷他心口不一，平日想与殿下来往偏又用错了法子，才让殿下误会，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还望殿下——”
　　衣摆被人挥袖一打，月满低头瞧去，看到阮莫洋那红透的脸，才捂嘴噤了声，将桌上热茶递过去。
　　阮莫洋仓促地接过，捏盖划过杯沿，慌慌张张地举杯饮了一口，嘴边险些被烫出了豁口。
　　月满手忙脚乱地接了茶杯，顺带替他捯饬了一下窘态。阮莫洋顾着颜面，把月满推搡到一旁，才咳了好几声：“就四缩……”
　　尉升板着脸忍笑，不住地搓着鼻头，另一旁月满亦是抿嘴憋着，却将腮帮子都鼓满了，阮莫洋暗暗地踩他一脚，捋直了舌头：“就是说，我也不是什么忘恩负义之徒，既然受了你的救命之恩，理当是要请你到我府上坐坐，但只怕你也不愿领这个情，所以也六……不是，也就，就来看……看看。”
　　月满又笑，被阮莫洋瞪着方才垂下了头。
　　阮青洲看着他二人，缓声说道：“热茶不宜急饮，若是烫得重了，我让人打些井水过来，含在口中也算清凉。”
　　颇有些受宠若惊，阮莫洋怔了片刻，一挥袖，笑道：“区区一口热茶，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总之，就是想来道个谢，也没别的什么事，臣弟就告退了。”
　　阮莫洋起身抖了抖衣袍，推着月满就要往外走。
　　“不是还要请我到府上吗？”阮青洲轻理桌上折本，就要起身。
　　那旁，阮莫洋双眉一抬，愣了神，他试探道：“二哥是拿我打趣，还是……当真要来？”
　　“很意外吗，”阮青洲说，“还是说今日不便？”
　　“方便，”阮莫洋抿唇压下扬起的嘴角，拍了把月满，“方便吧。”
　　月满一会意，忙接道：“殿下恭临，自然方便！”
　　——
　　车马驶出宫门，便一路去往暻王府。
　　段绪言是在尉升寻人备车时才偶然得知阮青洲出宫的消息，这才推了手中的差事，跟着阮青洲上车后也只侧坐在旁，一言不发。
　　直到随着阮青洲踏入暻王府，偏在前庭瞧见挂于枝上晾晒的两截布条，布条已被洗净，经风一撩动，依稀还能辨出其上记着的“青”字。
　　就猜是阮青洲在猎山上替他固定伤臂的布条，段绪言眸色暗了暗，那旁，阮莫洋已急赤白脸地上前将那布条宝贝似的收进了袖下，笑呵呵地打着掩饰。
　　说是来阮莫洋府上做客，阮青洲实则也是为了摆脱司礼监宦官的监视，可暻王妃近来身子抱恙不宜露面，阮莫洋一人对着他反还有些手足无措，为了寻些话聊，愣是把正厅的文玩和前庭的花草挨个介绍了一通，如此，阮青洲也没多叨扰，后只在此多留一时半刻，便换了车马，改道去了风颜楼。
　　赵成业早到片刻，就在主楼呷着小酒。白霓抱琴自他身侧而过，他一瞧见人，一口酒水倒吸，呛得面都红了。
　　白霓停步，问道：“同知可还无恙？”
　　“无……无碍，是赵某冒犯，”赵成业捂嘴又咳几声，“咳！姑娘……咳！姑娘见谅。”
　　白霓失笑：“前几日同知便来致过歉了，此事本就是同知的无心之失，再这般介怀下去，反倒还叫我手足无措了。”
　　赵成业忙摆手：“要不得要不得，我再罚一杯，此事决计不提了。”
　　他举杯饮尽一杯，方才尬笑了几声，便被尉升用剑柄戳了腰。
　　“走了，”尉升略带嫌弃地白了他一眼，“傻样。”
　　赵成业却同寻见个救命稻草似的，忙把尉升拽来，狠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这我自家兄弟，没大没小的，又叫白姑娘见笑了，见笑了。”
　　尉升咬紧牙关，趁着行礼时抬肘往他腹上顶了一记，朝白霓笑道：“在下尉升，是赵同知的师兄，赵师弟若有什么冒犯之举，也不能算是师门之过，全是他自身品貌不端，还望姑娘多多包涵。”
　　见这两人斗嘴，白霓垂眸含笑。
　　“同知是难遇的正人君子，想必也是师出名门，自然也同尉公子这般才貌兼全，”白霓说，“只是看来二位今日也还有事，小女子就不打扰了。”
　　白霓抱琴屈膝，浅浅行了一礼，往旁走去了。
　　见那纤影转过廊角，赵成业转肩捏拳，与尉升对看了一眼。
　　“姓尉的——”
　　尉升静止片刻，冲他笑了笑，瞬时跑得没了影。
　　

第55章 目送
　　风颜楼东苑，枝桠鸟雀跳动，欲追日影，阮青洲与人闭门而谈已有小半个时辰。
　　白薇和丁甚就在庭中候着。两个小孩脑袋叠着脑袋，一前一后蹲在不远处，数着来往鸟雀飞了几遭，又与站守门外的尉升大眼瞪小眼，终才等到门扉敞开。
　　“殿下哥哥！”丁甚最先朝那处跑去。
　　阮青洲蹲身迎他，被扑了满怀。
　　丁甚搂他的脖颈，撒娇道：“殿下哥哥好久没来，甚儿要想你了。”
　　段绪言瞧小孩儿黏人，轻轻扯了扯他的后领，丁甚却晃着脑袋，更往阮青洲肩头靠去：“殿下哥哥抱抱我吗？”
　　“好。”阮青洲轻笑，抚了抚丁甚的后脑，把他托抱在怀中站起了身，下阶往庭中走去。
　　看几人走远，赵成业在后头撞了撞尉升的肩：“诶，这小孩就是殿下上回亲自去救的那个吧，有点黏人的本事在身上啊。”
　　尉升缩了缩肩膀，带些不自在上下睨了他几眼：“你不会也想学吧。”
　　瞧他眼神里透着股子嫌弃，赵成业不爽地往他肩头斥了一掌。
　　“没中风吧，用得着嘴歪眼斜地瞧人吗？就你会嫌弃，老子也不乐意挨着你。”
　　尉升哼笑：“敢情现在搭理我的算不上是人了。”
　　“你小子嘴里放的什么狗屁诳词？”
　　“排辈论资我都在你之上，叫谁小子呢？”
　　“我就叫了，你想怎么着！”
　　两人挤兑着，又推搡了一阵，才注意到身旁站着个小姑娘，一时间停下手同她对视着，静止了半晌。
　　白薇眨着眼眸，看着尉升腰间的佩刀，伸指小心地碰了下刀柄，问道：“这是刀子吗？”
　　想来这样大的小姑娘也没见过刀，赵成业蹲下身，同她解释道：“是啊，别瞧刀子厚实，一旦开了刃，都能利得宰鸡杀鹅，所以往后瞧见谁人拔了刀，就得避开，知道吗？”
　　白薇说：“可那人若是个欺软怕硬的，一再忍让就不是好办法，就不能自己留把刀子防身，在受到欺负的时候，还击回去吗？”
　　赵成业笑了笑：“这把刀不算轻，小姑娘提不动的。”
　　白薇说：“现在提不动，往后就能提动啦，同知大人可以教我吗？”
　　赵成业略觉惊异，问她：“你认得我？”
　　“白姐姐也是我的好姐姐，同知大人前几日来向她赔礼时我都看见了，大人和其他人不一样，看起来心是诚的，”白薇仰头看向尉升，笑道，“这位哥哥我也瞧过，上回给阿甚弟弟送糕点时还帮我捡了纸鸢，也是好人。”
　　前次丁甚自雨仁观被救回之后，阮青洲曾让尉升往风颜楼捎过东西，尉升来时，白薇恰在墙角爬树，想捡回挂在树梢的纸鸢，尉升便顺道帮了一把。
　　眼下见她神情认真，尉升半蹲在地，扶了扶自己的佩刀，问：“想学？”
　　“嗯，”白薇说，“不是每个人都像大人和公子们一样，通情达理又襟怀坦白的，我平日里偷摸着看楼中的哥哥姐姐们受气，总觉得难受，所以想学些本事保护他们。”
　　尉升说：“你叫……”
　　“白薇，东家的妹妹。”
　　尉升说：“要学这个也不是不可以，但要你们东家应许才行。”
　　白薇蹲地托腮思索起来：“东家定会叫我好好习字读书的，要说服东家的话，你们恐怕要再等等我，可你们今日走了，往后还会再来吗？”
　　“放心吧小姑娘，我们还有机会再见的。”说着，赵成业拍了拍尉升的肩。
　　尉升挪肩抖开他的手，往旁挪了几步，又朝四下扫视了一圈。
　　“对了，怎么不见你们东家招的护院，他本事也不小，你若真有兴趣，可以让他先教你些拳脚。”
　　“哥哥说的是留君吧，”白薇耷下脸来，“我也想寻他呢，可他好久没来了。”
　　“……留君。”尉升喃喃着，便听身侧传来声响。
　　“护院回乡探亲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廊角处，柳芳倾抬步款款行来，朝两人行了礼：“见过二位。白薇这小丫头性子不静，若有何处失礼，还望二位多见谅。”
　　两人起身致意。
　　赵成业应道：“柳东家言重，白薇小姑娘性子挺好，瞧着也伶俐。”
　　“借赵同知美言了，”柳芳倾说，“过几日柳娘该到关州一趟，到时风颜楼便交由邱娘和白霓打理，太子殿下若有所需，让九伶同她二人知会一声，东苑客房随时留给诸位议事。”
　　尉升应道：“之后殿下将要赴南山礼佛，暂时无需劳烦东家了，今日尉某在此谢过。”
　　柳芳倾回之一笑：“客气。”
　　——
　　已过半晌，临到要走时天色也沉了，丁母寻来送行，丁甚站她身旁，瞧着马车驶来，小步挪到阮青洲身后，依依不舍地攥起他的袖角。
　　“殿下哥哥再来看甚儿吧。”
　　阮青洲蹲身，笑了笑：“好。”
　　丁甚说：“不要太晚了。”
　　阮青洲轻声应道：“不会太晚，月末之前就来看你。”
　　“嗯，”丁甚倾过身去索抱，挨着他说，“殿下哥哥下次还要和严哥哥一起来……”
　　“阿甚。”丁母前进几步，朝丁甚招了手，将他唤到身旁，才向阮青洲行了跪礼。
　　“殿下包容，但阿甚这孩子没学过什么礼数，还是失礼了，殿下莫要怪罪。”
　　“并无不妥，怪罪无从说起，”阮青洲说，“您先起吧。”
　　丁母身子颤巍，段绪言上前将她扶起。
　　“夜里风寒，您带甚儿早些回屋避风去吧，”他转头看向丁甚，用指节托了托小孩的脸蛋，“我们走了。”
　　丁母轻笑，点头应了声：“哎。”
　　车马远行，浸入暮色，目送之人停在深巷，也陷进夜中。
　　未用晚膳，阮青洲正在车内尝着糕点果腹，可抬首垂眸间总要迎上身侧那注直勾勾的目光。着实被看热了，他轻挪视线，抬指挑起窗上布帘，放了些凉风进来。
　　“南山地处路州东部，四处环山，雨水频繁，行路不便，只是侍从概不配马，到时你可与我一道乘车。”
　　“嗯。”
　　段绪言应着，指尖轻叩食盒，神情不属地看他半晌，才说：“此次礼佛，陛下特命东厂随行，为防无意越权再生事端，锦衣卫自当要全数归队，留守皇都，而如今司礼监已迫不及待地派人在东宫监守，到时难说还会再有别的举动，所以殿下还是与我寸步不离的好。”
　　阮青洲说：“东厂护送，稍一失慎便是责无旁贷，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相较而言，更重要的是高仲景的安危。”
　　锦衣卫被迫撤回皇都，无法留守清戊寺，高仲景虽隐姓埋名，但东厂里多的是梁奉的羽翼，有他们时刻在旁，阮青洲的一举一动都要受限，而高仲景一旦暴露，遭人灭口，想再对付梁奉，恐怕是难上加难。
　　“赵同知方才不是称指挥使已先一步寻到当年的高府管事了吗？”段绪言一脸无谓，瞧着面色又沉了些，“既然他们预备在礼佛后带人往清戊寺一趟，引出高仲景，那便说明锦衣卫也难确认他的身份。只要高仲景有意躲藏，此去数日，应当也不会出什么差池，比起让你与某些人共处一室，更叫人放心些。”
　　话中带些言外之意，阮青洲却没注意，只垂眸思索，道：“话是如此，但以防万一，我还想趁着此行，让尉升暂留南山，保全高仲景。”
　　段绪言停顿片刻，漠然道：“此事自是随你，殿下自己拿主意不也习惯了吗，何至于向我报备。”
　　听他语气冷淡，阮青洲自思索中回了神，再回想方才那些话，他咂摸出那人话里话外的不满，不禁失了笑，可再转头，却见段绪言面带不豫之色，也正转眸朝他看来。
　　阮青洲心知其意，迁就道：“看似还有别的话要说。”
　　段绪言不紧不慢地揉搓着指尖，半晌才沉着声问道：“今日阮莫洋来时，我怎么不知道？”
　　阮青洲说：“司礼监派来的几名宦官交付到你手上，那时你不是正忙吗？”
　　手中动作一停，段绪言不悦地抬起眼：“也就是说，若非今日出宫时我没陪同在旁，殿下本就没打算让我知道他来过东宫，甚至还要你去他府上。那么今日觍着脸跟来，还是我多余了。”
　　“不过是与你少交代了一句，怎么会这么想。”阮青洲轻笑，他伸手抚了抚段绪言的后颈以示歉意，轻声道：“是我疏忽，不要与我负气了。”
　　段绪言不为所动，一语不发。
　　见他如此，阮青洲眉心皱了皱，垂眸却见他指上落了红。
　　“几时伤的？”阮青洲牵来细看，唯见指腹被揉得红肿，伤处正往外冒着血珠。
　　段绪言毫不在意，双眸冷冷地看着人，就将指尖够向阮青洲的下唇，把血珠往他唇角抹开。
　　“张嘴。”段绪言低声道。
　　本性中的乖戾隐隐浮现在眼中，阮青洲与他对视时微微发怔，那指尖却趁时就往舌里探去，搅动了几下。
　　阮青洲被迫仰了头，指尖抵着舌根时，几度被堵得双眼发红，噙些水光。
　　欣赏着这模样，段绪言慢慢捏高他的下巴，凑上去。
　　“惩罚你的，全咽下去。”他知道阮青洲不喜血腥，偏要他忍着吞下自己的血，直至见他喉结滚动，才肯渐渐松开手中力道。
　　阮青洲眼已清明，余些淡开的红，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要说什么？”段绪言用着气声，再次靠近，与他鼻息相对。
　　阮青洲缓缓眨眼，放轻喘息：“那也该问你……怎么凶了不少。”
　　似被挠了心，段绪言被勾出了瘾，他反捏着阮青洲的后颈揉了几下，眼底渐也生出些捉摸不透的深意。
　　“凶，”段绪言微带笑意，“怎么凶了？”
　　

第56章 南山
　　话才落，段绪言挪动着视线，搭在颈间的手指也逐渐下滑，落到后腰便猛然收力，把人揽进了怀里。
　　阮青洲未防此举，碰翻了手边食盒，来不及抓紧手中的糕点，便已被他托抱至腿上，双膝跪在了座垫处。
　　听见动静，尉升不知该不该多问，还是犹疑着叩了叩车厢。
　　闻声，阮青洲侧首欲往车帘看去，被段绪言按着后颈，摁了回来。
　　“说清楚。”段绪言带着压迫埋向他的脖颈，一个仰首，便用鼻尖顶起了他的下颌。
　　唇正贴着颈线轻蹭，微热鼻息游走般打在肌肤间，轻得发痒，蠢动的手指也正沿脊背朝下探去。
　　“这样凶吗，殿下哥哥。”声量近乎耳语，段绪言张口一下咬住脖颈，手中猛地用力，便将他的腰臀揉得发疼。
　　阮青洲抿唇忍声，十指一紧，攥他肩背，便听车门外又传进一声：“属下听闻食盒落地，许是马匹太快，殿下可要停车休整？”
　　“殿下可要停车休整？”段绪言若无其事地复述了一遍，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脖颈上，仔细地品着衣襟下半遮半掩的牙印。
　　这些时日司礼监来的那几名宦官缠得紧，段绪言被迫过了好些清心寡欲的日子，眼下动了念头，便连这点印迹也能被他瞧出火花来。
　　阮青洲暂时无暇顾及他的眼神，听着尉升方才的声音有些怯，只怕是觉察到了什么，他没敢妄动，便也稳着声应道：“不用——”
　　可话未落，阮青洲被压住胯骨一颠，险要逸出声时，段绪言已将手掌嵌进他齿间，堵住了声。
　　“咬着。”段绪言噙笑，不疾不徐地用齿扯开他的衣襟，俯首朝下吻去，挑逗着磨红了胸口。
　　阮青洲忍时咬得最狠，段绪言受着痛，心里越发爽快，手臂一使力，直要把人箍得透不过气。
　　阮青洲最先松了齿，把人推远了，一双眼眸透着股情热中的迷离。他无声喘息，低声道：“在外不得放肆。”
　　“哦，”散漫中带些无理，段绪言凑近去嗅他的味道，眸色更沉，“你想我在内放肆？”
　　阮青洲倏地红了耳：“你莫再犯浑。”
　　“那就帮我。”段绪言蛮横地按下他的后脑，朝他下唇吻过去，炽热之处随着车马颠簸狠狠磨动了几下。
　　前方再又转弯，车厢紧跟着继续晃动，衣衫蹭出窸窣轻响，尉升听而不闻，哪知一扬马鞭，入耳的却是几阵隐忍的喘息。
　　他忽觉懵然，一搓鼻头，只好一路数着马蹄声，驱车入了宫廷。
　　——
　　夏至，礼佛之期已至，长队自宫廷排开，行出城门，于漫野浓绿中穿行。
　　天带着微热，几缕清风徐来，倒也沁心，再听山野鸟鸣，更叫人犯困。车内，段绪言坐在阮青洲身侧，渐也偏头下去。
　　待到睡得深了，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前斜倒，他险些耷头坠去，幸而被阮青洲伸手托住了头，又扶往肩上。
　　这几日司礼监派来伴侍的宦官夜里也蠢动，避过侍卫巡夜后，便常在阮青洲的寝殿外出没，为防他们生出事端，段绪言夜间不寐，靠守在阮青洲身旁，自身后半搂着人时就喜欢用下颌抵着他的头顶，困时便拱拱他的发丝，蹭得发痒也就捱过了困意。
　　许是习惯了他在旁陪着，阮青洲睡得安稳，只是段绪言撑了几夜，除却白日能趁着阮青洲研读书册时，在他身旁小睡一两个时辰外，几乎未能得眠。
　　眼下路途平顺，车旁有尉升策马相伴，段绪言倒还当真睡去了。没过多时，脑袋随着车马晃悠，再次自阮青洲肩头滑下，倒在了谁的臂上。
　　这回他有了些意识，睁眼迷蒙地看去，才发觉阮青洲的手臂正垫在他脑袋下方。
　　他索性支起条腿来，仰面躺在座上，就枕在阮青洲怀里。
　　“困了。”段绪言小声说着，单臂圈来阮青洲的腰身，侧头埋进去，直至染来他的味道，才挪回脸来，慵散地看着他。
　　阮青洲伸指舒着他眉心，轻声道：“困了就睡吧。”
　　段绪言露笑，去蹭他的手，在安抚中渐闭起眼。
　　又听柔风拂过，四下草木菁菁，车马碾过撒倒在地的糠糜，朝前远行。几个人影偷摸着追着车辙，伸手抢夺被碾烂的粗食，连着尘泥一并塞入口中。
　　不多时，长队已拐过弯道，没了踪影，行过之处，被驱逐开的流民再又聚起，朝皇都方向涌去。
　　——
　　清戊寺落在山林深处，阶以石砌，循阶上行，便能于蓊郁草木中见得朱门照壁，素雅不失庄严。
　　经两日慢行，又在驿站停歇一夜后，次日清早，阮青洲登山入寺，拈香礼佛，至日暮时分突遇大雨，暂留寺中。
　　此次东厂派来的随行之人多是梁奉的眼线，但因身配利刀，被派守至佛殿外，刘客从虽也一同前来，但他对梁奉生出逆反之心，自当不会干涉阮青洲的举动，就带人安分守己地留在寺门周侧。
　　又过两刻，雨势不减，尉升遣开几人下山寻伞，阮青洲就以观瞻为由在寺中小转。
　　先前赵成业称高仲景这些年隐居在清戊寺中，他便刻意避开僧侣的寮房，于廊下楼阁间闲庭信步。
　　段绪言陪着，与他走得很慢。
　　听雨打落枝叶，暮色下，暮鼓锤响，继而晚钟敲起，钟声厚长绵延，于第一百零八声后而止。
　　声息，阮青洲和段绪言已在廊下驻足观望多时。钟楼就在他们前方，隔于落雨之中，蒙上了一层淡然缈雾，楼上，一人背身伫立钟侧，正在诵念佛经。
　　段绪言细瞧那人身形，目光渐往钟楼下方挪去，落在楼门处一名僧人身上。那和尚清瘦，看着还是二十余岁的年纪，身着僧袍，却又以布袍缠面，遮裹住了下半张面容。
　　他们来时，那和尚本在转动念珠诵经，也只待钟声停歇时方才睁眼看到他二人。
　　一见阮青洲，那僧人抬步行来，垂首合掌行礼：“小僧度禾失礼，拜见太子殿下。”
　　阮青洲合掌回礼：“多礼。”
　　段绪言亦跟着阮青洲回礼，但因看不清面容，目光还在两人间徘徊不定。
　　凭借大致的形貌和声音，段绪言猜得度禾的年岁与楼上僧人约莫是相差无几，才问：“敢问度禾师父，钟楼之上站着何人？”
　　度禾始终垂首，应道：“钟楼之上站着的是小僧师兄，法号无释，但因常年敲钟击鼓，双耳犯聩，不知殿下到此，望殿下恕罪。”
　　远听廊下有脚步渐近，想是侍从寻人而来，阮青洲无意多留，再看他二人一眼，应道：“谈何罪过，是我等冒犯打扰，先告辞了。”
　　“阿弥陀佛。”度禾欠身送行，见二人绕出长廊，才与楼上那人相视。
　　两僧人一同立掌相拜，转起各自手中佛珠，望向了潇潇暮雨。
　　——
　　众人离寺时已彻底入夜，阮青洲走前为罗宓点过一盏长明灯，又以此为由将尉升留在寺中护灯，便也踏上回程。
　　虽是皇室礼佛，但阮青洲为缩减开支，食宿均以朴素为先，沿途也不寻客栈小憩，径直赶回了驿站。
　　夜里雨声不停，阮青洲途中颠簸也疲累，洗漱后就在榻上眯眼小睡。时而打起几声闷雷，段绪言怕他惊醒，便打水至屋内，在灯前洗帕、擦身。
　　衣衫褪至胯骨，可见半身的伤痕长出新肉，留了些狰狞的形状，段绪言蘸水抹身，擦至后背时，余光瞥见阮青洲已自睡梦中醒来，正搭枕侧坐着，静静地看他。
　　他沥干帕上湿水，转身正对着阮青洲时，那人又挪开了视线。
　　见此，段绪言随手掷了帕子，衣衫未着，便至榻前俯下身去，转回阮青洲的脸，问：“怎么不敢看我？”
　　阮青洲仰了下巴，与他对视，盛了烛光的眼眸发柔，缓动着朝他胸前看去，细数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
　　看久了，阮青洲伸指轻点他的胸口，触到时指尖又要蜷回掌心，却被段绪言攥住了。
　　“可以摸。”段绪言带着他的手指，往胸腹的伤疤摸去。
　　阮青洲动作极轻，搔痒似的抚过，指尖的温热留遍他身前的每道伤痕，停在了心口。
　　“伤口很深，这些疤痕褪不去了。”
　　段绪言手撑床沿，将他罩在身前：“那就留着吧，我可以凭着这些来记你。”
　　阮青洲轻抚他的伤痕，却说：“那你可知，要靠伤痛来记的人，宁可忘掉。”
　　心似跳空了一瞬，段绪言微微发怔，阮青洲已蜷指收回了手，余在那处的却是挥之不去的热，钻入肌肤，烧灼着心。
　　他强扯嘴角，露了个笑：“想什么呢。”
　　阮青洲什么也没说，静看他半晌，一手扶着床沿，渐坐起身。
　　就觉指尖抚上肩头，段绪言尚未回神，才一低头，下唇便轻轻擦过阮青洲的发丝，继而胸口接来了一个轻软的触碰。
　　唇已轻离，阮青洲吻过他胸口伤疤，仰头看着他。
　　“不凭伤痛的话，往后就凭这个记我吧。”
　　

第57章 夜袭
　　窗外落雨急坠，心跳似也乱了拍，段绪言一时怔然，阮青洲却已轻靠过来，贴上他的前额。
　　额心的温度犹似暖流涌来，抚慰得温柔，段绪言合起眼，有过几番清醒的挣扎，却还是搂紧了他。
　　驿站外，一道亮白闪过天际，刀刃接过雨水，跟着夜中黑影奔袭而来。
　　随雷声震响，窗门轻动，耳听门外廊道异响，段绪言神色微动，睁开眼眸，与阮青洲对上视线。
　　“赵成业的人？”段绪言低声问。
　　阮青洲沉眸：“应当不是，赵成业不会擅作主张。”
　　出行之前，他们曾与赵成业计划过，要在回程途中设计一场假刺杀，目的是给东厂安上渎职之罪，但他们议定的时间本该在明日。
　　如若来人不是赵成业，还能是谁？
　　两人默契对视，段绪言即刻起身着衣，灭了床边烛火。
　　夜雨中，一人黑衣蒙面，头戴笠帽，挥掌下令，数道黑影捻熄迷香，提刀跨过昏厥的守卫，踩入楼门。
　　涌进的人影聚向阮青洲房门外，一柄刀刃无声穿过门缝，卡上门栓，将其缓缓挪开。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门栓已开，黑影先行入门，后者才要跟上，进屋那人却被飞踹而出，与他们砸了个正着。
　　电闪雷鸣间，雨浇地面，窗扉彻底破开，几人胸腹受击，自窗口掉落摔入积水。
　　风吹影动，又是一阵对峙的沉默，众黑影持刀被逼退进雨中，段绪言甩过刀上溅血，携阮青洲从楼中走出，步向夜色。
　　声响惊了长夜。巡视的守卫闻声赶来，纷纷亮刀。寒光四起那刻，沉寂瞬时破开，黑影举刀上前，段绪言偏头一笑，双目阴鸷，添带冷傲，刀锋自腕中旋起，抵过击来的冷刃，直取对方喉间。
　　余光处，一截寒刃袭来，段绪言稍转眼眸，挪过刀锋将暗器抵开，却见另一侧刀尖衔光，接过雨水正往脖颈划来，他侧头避开，抬刀剐过那人刀刃，在擦肩时与那蒙面之人相视。
　　那旁，刘客从已惊醒，携侍卫快步赶来，与黑影相搏。段绪言见状退后，护送阮青洲至马棚，再与他一并翻身上马，驰进夜中。
　　身后，唯剩蒙面之人疾追不止。两马于林间相逐，距离渐被拉近。
　　眼见那人越行越近，阮青洲侧头回望，道：“他一人一马，要跑赢他没有胜算。”
　　段绪言面不改色，道：“我下马拖住他就好。”
　　阮青洲断然道：“不可以。”
　　段绪言说：“没有可不可以。”
　　眉间一紧，阮青洲冷声制止：“严九伶，你若敢！”
　　“青洲，”段绪言打断了话声，替他抹过雨水，“朝前跑吧。”
　　马匹飞奔林间，落雨浇透衣衫，段绪言单臂环腰，自身后将他搂抱怀中。
　　“马鞍旁配有一把弓，保护好自己，不用等我。”
　　不待阮青洲多想，段绪言挥手狠拍马臀，一手抓住道旁木枝，借力跃下马背，跳进了林中。
　　——
　　夜空一道亮白劈过，雨水倾倒，随一声滚雷震响，马匹扬蹄顿足，甩动湿鬃，踩进草丛。林间，刀刃自雨中撞过，两人背身而立，刃上血水经水冲刷，渗入土中。
　　一注血水下淌，沿臂湿过指尖，顺刀柄流下，段绪言斜眼看向右臂的刀伤，在湿雨中嗅见引人狂怒的血味，眸中更显狠戾。
　　风动，林叶婆娑，又一阵雷电劈闪而过，段绪言闭眼闻声，听身后靴履搅过湿泥，冷刀就往耳侧逼来，他侧首避开，挑刀划过湿叶，一个旋身往那刀身砍下，却又被猛地抵开，逼向了树干。
　　利刀就往他脖间架来，段绪言抬刀格挡，可那人动作狠绝，浑身有力，猛然一个屈臂推刀，便能生将刀背往他喉间压去。
　　喉被紧紧扼住，段绪言眼眶生出血红，额角青筋暴起，杀意猝然达至顶峰，他一掌顶向刀背，狠力将人抵开，转而抬脚将那人踹退数步。
　　指节抹过面上湿雨，段绪言提刀快步上前，劈开冷风，再往那人刀锋处剐出道寒光。又听两刀互撞，冷色隐于林间，霎时划破草木。
　　一阵搏斗后，声响稍停，夜雨淌过面颊，两人扶刀半跪在地，喘息不止。伤口裂开，段绪言手已轻颤，五指紧附刀柄，握住了指缝中黏腻的血水。
　　他太久没有摸过刀了，眼下突然拾刀保身，难免吃力。况且眼前这人刀法精绝狠厉，当是名家出身，他乘占不了上风，只能勉强拖着，先耗费掉那人的力气，可自己却也因此撑裂了伤口。
　　见那蒙面之人缓缓起身，提刀划过湿泥，再又朝他行来。段绪言垂首粗喘，看着发尖的雨滴坠下，混入泥里。
　　他确信，无论阮青洲安危与否，此人都已决心要取他性命，不若也不会放弃继续追击阮青洲，而要留在此处受他拖延，甚至招招痛下死手，这么想来，恐怕今夜不速之客也是朝他而来。
　　念及此处，段绪言眸中森寒，听前方脚步渐近，他抬手将掌中鲜血抹上面颊，舌尖舔过血腥，咽进了喉中。
　　“惭愧啊，”段绪言于雨中抬眸，看向眼前黑影，冷冷一笑，“在下刀法生疏，让指挥使大人见笑了。”
　　又是一阵疾风刮过林叶，刀身接来斜雨，在死寂中犹带杀气，佟飞旭眼眸骤冷，继而露些微淡的笑意，他没有说话，只是停步于他身前，指尖轻轻摩挲着刀柄。
　　段绪言不屑一顾，淡淡道：“既能全然知晓我们的行踪，今夜又是有备而来，出手时更是无意伤及太子殿下，这样一个敢与东厂抗衡又精于武学之人，我也只能想到指挥使大人您了。只是不知，指挥使缘何要杀我？”
　　眼眸微弯，佟飞旭与他静视半晌，转刀甩出刃上雨水，一击将他手中利刀震飞。听远处刀尖卡进石缝，佟飞旭似是不带半点犹豫，转过刀锋便往他脖上砍去。
　　俯仰之间，段绪言倏然拍地而起，五指直取佟飞旭的脖颈。步履紧逼，他将佟飞旭右腕锁死，就朝树干狠狠砸去。
　　力道忒猛，手中刀柄险些被甩脱，佟飞旭收紧手指，另一手绕臂擒他右手，狠按那处伤口，待段绪言疼得露出片刻的松懈，便抬脚往他腹上踹去。
　　挨了一记，段绪言朝后退着，再次半跪在地。本欲撑臂再起，余光却见草木间闪过人影，他心领神会，暗暗蓄起蛮劲。
　　眼见身前刀刃抬起，他垂眸静待，是时一支冷箭破风而来，刺破雨滴直将刀身击中。
　　佟飞旭稍一愣神，侧首看去，见那旁马蹄奔来，夜中，阮青洲左手提弓，湿袍翻飞。
　　只待马身渐近时，阮青洲一手松绳，朝段绪言伸去。马匹穿过那瞬，雨水淌过指缝，落进磨红的掌心，段绪言在怔然之余瞥见那皙白指尖，下意识地紧握过去，借力翻上了马背。
　　见状，佟飞旭吹哨召马，马匹自丛中小跑而来，背上却赫然坐着一个男子。
　　柳芳倾头戴帷帽，黑纱掩面，策马悠悠行来，只在风中抬起剑柄压下扬起的薄绢，挡住了去路。
　　草木摇动，雨声不止，两人静于林间对望，杀气暗涌。
　　段绪言回首看去一眼，脱力趴倒在阮青洲背上，将那身湿冷越抱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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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飞旭是锦衣卫指挥使，阮青洲的表哥，34章有浅浅地介绍过，但我猜你们不记得了
　　

第58章 夜雨
　　雨夜，风吹草斜。马匹自林间飞驰而过，踏得泥水飞溅。
　　柳芳倾沉眸鸷视前方，只觉何处异响，他眉头一动，扯绳勒马。霎时间，砍断的竹节同箭似的灌风而来，自眼前横穿而过，扎入道旁树干，截断了前路。
　　再听坠雨中隐隐传来的一阵铮声，他松绳扶上剑柄，略一垂眸，左掌猛然拍过马背，在冷光袭来那刻借力旋身下马。
　　锃亮的刀刃削过竹叶，又将帷帽上扬起的薄绢裁下一段，旋落的黑绢间，柳芳倾执剑挑开刀锋，踩过竹身自佟飞旭身后轻跃落地。
　　泥点溅湿衣摆，佟飞旭抄过近道，追及至此，接刀侧首回看时，压帽遮过了冷寒双眸。
　　雨点接续而坠，水珠沿刀尖滚落，两人一马对峙于林间，被雨淋透。
　　柳芳倾隔雨见那身影，却只浅笑，右腕稍转，便携利剑自腰间缓缓绕出。
　　剑尖指地的刹那，帽檐落水飞洒，两人踏足点地，身影在刀剑震响中相撞，破开了雨幕。
　　佟飞旭足下有力，步步紧逼，凶悍的利刀逼得剑刃退避。柳芳倾抬剑拦挡，分神扫视四方，只在腰间铁牌坠下的那刻，顺势摔落草丛，竟也没进黢黑深夜中，再无踪影。
　　恰时余人赶来，行礼道：“指挥使，属下晚来一步，罪该万死！”
　　佟飞旭抬手示意噤声，余光见地面遗落的铁牌，也就提刀一挑，将那物件接来。
　　“东厂信物，”佟飞旭垂眸冷视，朝旁一递，道，“去查真伪。”
　　“是！”
　　——
　　距离城镇太远，又不知驿站现状，两人最终停在山间洞穴中。
　　洞口狭窄深长，隔了雨水，步入后也算开阔，所幸马鞍下方备着的火折子没被浇湿，阮青洲自洞穴里捡来木枝枯草，便也燃了火堆。
　　湿衣渐被褪下，段绪言攒回些力气，靠坐在石壁旁，看着阮青洲。
　　那人徒带一身冷雨，替他擦拭着臂上的血水，衣衫还沾带些自他身上蹭去的血色，经水泡着，也都发淡了，唯独袖口的红色染得尤为深。
　　段绪言看着，带来阮青洲的指尖，将他拉近了。
　　“受没受伤？”
　　见阮青洲不理会，就知那人恼着。可再想看清他脸上带的愠色，阮青洲却已侧头避开火光，欲将脸匿在昏暗里。
　　目光追随着，段绪言抬指替阮青洲抹去面上余带的雨珠，就将他下巴捏来，仰高了。瞧那人被迫眯着眼，像只被揪了后颈的猫，沾了水的眼看着比原先还要生动许多。
　　“怎么不说话，”段绪言看着他，“是在恼我？”
　　阮青洲漠然垂眼，又将别过头去，再被段绪言捏着下巴转回来。
　　“躲不了，”段绪言说，“理理我。”
　　阮青洲却是面无表情地推开那手，冷冷道：“不知死活。”
　　怔愣些时，段绪言忽然笑起来，他揽过手臂，将阮青洲圈来，就用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多骂几句，若还觉得气不过，我就到山中淋雨，给你当活靶子练箭，还是说，你更想看火中取粟、胸口碎石，喜欢哪一种？”
　　“满口胡言。”阮青洲推他，那人却倾身压了过来。
　　“我要知错认错，怎么也不肯软下声来给我个面子，是不是要我变着法子讨好你？”段绪言沉着声，忽地俯首埋进他怀中，便像只讨宠的狗似的往他脖颈间蹭，“还不原谅我，原不原谅……”
　　愠恼忽地淡开了，阮青洲被他蹭着朝后倒去，只得伸手抬起他的脸颊，轻声道：“犯蠢，衣衫都是湿的。”
　　段绪言仰头看着他，总有那么几瞬是沉溺的。
　　那些在北朔求不得的、缺失掉的东西，好像只有阮青洲会给他。所以他一边积攒仇恨，一边却贪婪地想要从阮青洲那处得到更多弥补。
　　“还疼吗？”阮青洲问了一声。
　　段绪言低头靠他肩上：“冷。”
　　闻言，阮青洲坐起一些，替他拨开湿发，轻将他的手臂牵来，环过腰背。段绪言倾身靠进他怀里，静听燃火折断木枝的声响，却觉得只有阮青洲才是暖的。
　　后背未干的雨水正被那人抬指拭去，触摸之处带着点温，段绪言感受着这种触碰，被抚得慵倦，侧头就往他的颈窝蹭，靠得很惬意。
　　“从前伤病时，没人会这么照顾我。”段绪言挨着他，声音也发闷。
　　阮青洲放轻了声：“没有吗？”
　　像是终有一处倾诉之地，段绪言絮絮念起来：“因为阿爹很忙，我常常只跟着师父练武，贪玩要挨罚，偷闲要挨打，有时受了伤，疼得起不了身，也只有一人躺在房中，身旁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不知那时在想什么，或许只是想多见阿爹一眼，所以再难熬也都能忍，可一到见面时又总是惹得他生怒，挨打挨罚时，邻里和师父们都没人敢替我求个情。”
　　阮青洲轻摸他的面颊，安抚着：“为人父母，总会望子成龙，有时或许是严苛了些，但大体说来，心里也是在疼惜你的。”
　　“但愿吧，”段绪言苦笑，“可自记事起，你是唯一一个会这样抱着我的人。”
　　阮青洲怔了片刻，轻声问道：“那……娘亲呢？”
　　“……娘亲，”段绪言顿了很久，“青洲，我不记得娘亲了。”
　　阮青洲稍静，微微侧首，与他靠得近了些。
　　相互依偎便是一种抚慰，段绪言亦向他倾靠，安心地将那腰身搂紧了，目光却偶然扫过那人搭在身侧的右手，也才发觉那指尖在隐隐发颤。
　　段绪言坐直身，一语不发便将那手牵来，沿着腕骨抚上小臂，似也猜到了些什么。他问：“不学刀，是因为什么？”
　　阮青洲沉默片刻：“伤了筋骨，学不成。”
　　想来就是少时坠马那回伤的，况且刀剑震手，如何吃力使力都讲究力道和灵活的技巧，所以阮青洲才会只精箭术，不通刀法。
　　段绪言沿那手臂经络点按着，许是碰见何处将他压疼了，阮青洲几度收手，指尖跟着止不住地颤。
　　“疼？”段绪言抬眸看他，目光带着审视。
　　他知道，远隔十余丈便拉弓射出的箭定然要耗不少劲，阮青洲未得停歇便又即刻拉他上马，定然扯到了筋骨，恐怕就是因为如此，这只手迟迟缓不过来。
　　可阮青洲却否认，欲将手再收回袖下。段绪言不允，五指猛一收紧便又把那只手腕攥进掌心。又见他始终蜷着五指，段绪言顺开他的手，却在指节处瞧见一整道被弓弦勾破的血印。
　　“不是说不喜欢骗人，”段绪言冷着面色，缓缓摩挲那道伤口，“那现在是在做什么？”
　　阮青洲却不直言，只抬起手背替他擦去颊边雨水：“睡吧，若觉血味太重，我接些雨水来洗，再忍一夜，明早我们就去寻医。”
　　神色软下，段绪言叹气，怜爱地将那手指牵来，靠在唇边，自指尖浅尝到微微的腥甜。
　　“顾而言他，”段绪言说，“谁教的你。”
　　话落，他张唇含上指尖，咬得很轻，像在舔舐皮毛，可涎水沾过之处温热微痒，除却标记和占有，还添满了滚烫的情和欲。
　　阮青洲纵容他的舔舐，待指腹自软舌间搅过，才挪指抚过他的唇，隔指留了个极浅的吻。
　　段绪言倾靠过去，将他轻轻扑倒，便趴躺在他身上，埋进肩颈里去。他抚过阮青洲的十指，嵌进指缝同他相扣，将那阵颤抖攥入掌心抚慰着。
　　湿透的衣袍仍旧带水，紧贴段绪言赤着的胸膛，如此躺得久了，便觉得潮气发热发稠，像在撺掇什么。
　　他往脖颈嗅去。
　　“有没有人说过，你闻起来很特别。”
　　阮青洲耳根泛红，侧过脸去：“不过就是山雨的味道罢了。”
　　“不是山雨。”
　　鼻尖蹭过喉结，将阮青洲抵得下巴仰起，段绪言继续往上嗅去：“你一直都是这个味道，让我很想……”
　　手指微蜷，阮青洲热了些，却是猝不及防地就被掐起脖颈吻住了。
　　带有些许发泄的意味，臂上伤痛越是剧烈，段绪言越是暴躁，他狠压着阮青洲的双腕，不容他有一丝抵抗。
　　阮青洲尚且留着清明，抵着他的亲吻，含混道：“你……有伤。”
　　勉强听清了话语，段绪言轻笑，他撑起些身子，揉着面前被咬红的唇，低声调侃：“舍不得我用力？”
　　阮青洲无心玩笑，道：“也才止住血，别莽撞。”
　　火光将眸色映得发柔，段绪言遭不住他的温和，总想二话不说便将人狠狠抵着，把那种温和撞成浪荡，撞得稀碎，却偏要顾及阮青洲的意愿。
　　他解瘾似的再落下几个吻，忍耐到最后还是止不住要咬他。他咬阮青洲的脖颈和唇，再狠一些便要咬到肩头，咬出血印也只听阮青洲闷哼着承受，十指或会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背，却从没舍得推开他。
　　段绪言意识到这些时，已经险些要将嘴下的肌肤咬破了皮。
　　以往他因反抗和压抑而露狠发疯，段承总会不顾体面地抽打他的身子，逼着他将这些怒和恨一点点内化，直至学会隐忍。
　　可对着阮青洲他忘了克制，本以为自己会挨打，却受尽了包容。
　　“不知道疼吗？”他不甘受到这人的包容，问得心生焦躁，侧首咬来阮青洲侧颈的皮肉，“不疼吗？”
　　阮青洲疼得蹙眉，手间仍在安抚，一遍遍地抚着他的后脑。
　　段绪言发够了疯，不舍得再咬了，他吻着咬痕，只管解了阮青洲的衣，坐起身时将他托入怀中。
　　唇已近乎相贴，对碰的吐息带热，段绪言感受着这种温存，手指攀上了后颈，将他压在此处。
　　衣衫落在腰间，阮青洲扶着他的肩头：“你……”
　　“是，我想，”段绪言说，“但你敢吗？”
　　段绪言重重地按着他的后颈：“就算来日我还可能像今夜一样抛了你，然后受困于谁的刀下，生死不明，你也敢把自己——”
　　话声戛然而止，段绪言已被捧着脸颊吻了唇，一点温热触感蔓延开来，却能将理智燃尽。
　　阮青洲说：“那时我会恨你。”
　　辨不清是何滋味，段绪言笑起来。
　　那就恨吧。他想着，贴近被雨浸冷的肌肤，指尖掐进腰身和脊背，像要揉碎这具身躯。
　　“给我。”他摸着阮青洲，已是只临近失控的兽。
　　阮青洲坐他怀中，感受底下愈发膨胀的炽热，软了腰肢。他伸指抚过段绪言的眉眼。
　　“答应我，好好活着吧，也……别再骗我了。”阮青洲两指将他下巴抬起，吻了过去。
　　衣衫垂落，渐弱的火光映出交缠的影，卷入其中的声响炙烤着，热烈着，衣袍上的湿水自地面抹开，被压得发皱。
　　手指裹汗，不知从何处抹来了伤口渗出的血，攀上肩背，又因颤栗蜷起，抓出道红痕。撞散的声响随火星扬起，裹带着潮热和爱昵，火光在天明前带着余热燃熄。
　　雨声缠绵，落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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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丈＝10尺，本文中一尺约等于23cm，十余丈约等于二三十米。
　　

第59章 抓捕
　　浅光自天际泛开，清晨过后，雨也停落。洞内火光残灭，已无人影。
　　阮青洲夜半时曾醒过一回，起身将烘干的中衣换给了段绪言，自己却在湿衣上枕了一夜。湿皱的衣衫余带潮意，寒气浸入肌体，直至晨间醒来，阮青洲已然受凉，再又承了半宿的欢，腿间磨得红肿，还是段绪言将他托抱上了马背。
　　眼下两人行了一段路，停在林间，阮青洲倚在段绪言怀中入睡，直至山风携来清凉，引得身子打颤，方才惺忪睁眼。
　　见他醒动，段绪言俯过去吻他额头：“再睡会儿。”
　　“什么时辰？”阮青洲嗓还带哑，又因着凉有些发疼，在动身时方觉畏寒，于是又往他怀中靠去，被那臂弯搂紧了。
　　段绪言说：“不管，先睡吧，睡醒再走。”
　　阮青洲却已清醒，他窝在段绪言怀中，轻触臂上伤口，侧首细细看着，久不作声。
　　如今沉静下来，只消想到昨夜之事，他便觉得不安，不论来人有何目的，只要此时在驿站出手，即可让他顺势而为，事后东厂必会难辞其咎，因而阉党势力绝不会在礼佛途中节外生枝，可如若昨夜来的就是锦衣卫，却没缘由出手打伤严九伶，除非……
　　阮青洲骤然蜷了指尖。
　　见他静默已久，段绪言偏头看他，伸指挠了挠他的下巴，问：“想些什么呢？”
　　阮青洲眨眼回神，道：“没什么。”
　　“还难受吗，”段绪言贴靠他的侧脸，柔声道，“怎么好似又热了些，不若我们先上马，快些赶回驿站，你枕着我再睡会儿，等我喊你就好。”
　　“来，我抱你。”他起身牵起阮青洲，就要将人托抱怀中时，阮青洲却突然唤了他一声。
　　段绪言觉出些微妙，同他笑了笑：“怎么了？”
　　阮青洲似欲言又止，伸手抚他脸颊，轻声道：“寻个医馆吧，到城镇去。”
　　段绪言似有所觉，特意问了句：“不回驿站吗？”
　　阮青洲说：“不回了。”
　　缰绳尚且系在树干上，阮青洲自他怀中脱出，兀自转身走去牵绳，未再言语。他将绳结松下，才听身后脚步渐近，正当转身时，后背却已贴上了段绪言的胸膛。
　　“不回驿站无非就是要避开锦衣卫，”段绪言收臂搂紧那腰身，俯首埋向他肩头，沉声道，“既然已经猜到锦衣卫昨晚是冲我而来，你怎么还在想着护我，就不好奇他们为何要来杀我吗？”
　　马匹踏足踩过草丛，抖着一身马具，缰绳随之于掌中滑脱，阮青洲始终没动，静默许久。
　　“你说过的，对我问心无愧。”
　　段绪言生出一瞬的心悸，攥紧了手：“所以你会一直信我，对吗？”
　　阮青洲说：“只要你没做出不忠之事，我会信你。佟飞旭不是独断专行之人，无论出于何种缘由，也都无需急于在此时对你痛下杀手，究竟事出何因，我会问清楚。”
　　总该有几分得逞的愉悦，但段绪言并未尝见一点欢欣，他说不清这种感受，只想从中脱离出来，渐渐松了抱着阮青洲的手。
　　“那就听你的，先到城镇，眼下距离皇都还有一日路程，昨夜之事值得细究，等到了城镇我们再做打算。”段绪言挪步去捡缰绳，将马牵回，却总觉得何处空落。
　　“青洲。”他不知缘由，脱口而出。
　　林间掀过一层轻浪，竹叶旋落，恰如青色落雨，盖过视野，阮青洲在沉思中回神，于其间转身与他对视，身影被风吹得单薄。
　　段绪言突然很想抱他。
　　“过来。”他朝阮青洲伸手。
　　那目光恍若迷雾般深邃，阮青洲看不真切，抬步朝他走近，说道：“其实我也想过，非是到了皇都就万无一失，锦衣卫留守皇都是御旨，若非有人作保，渎职之罪一经揭举，佟飞旭所担的罪责亦不比刘客从轻。所以他既敢冒此风险，最有可能是奉……”
　　话声忽止，脚步亦然停滞，四下陡然掀起一道劲风，吹得衣袂滚动，两人相对而视，阮青洲眼眸微动，缓缓抬手抚过侧颈，摸见一枚刺入的银针。
　　迷药正随银针渗入，双膝软下那瞬，段绪言已上前将人接入怀中。阮青洲侧倒在他胸膛，没了气力，似见林叶婆娑，竹叶飘落间，弩箭于影中穿来，刺进了段绪言的手臂，见了血红。
　　数道人影继而自丛中钻出，下一瞬，冰冷利刃便已贴近段绪言的脖颈，数柄弓弩一时间均数朝他架起，围成半圈。
　　“他无意伤及太子殿下，将箭撤下。”
　　赵成业正从众人身后行来，只看他二人一眼，便对段绪言抬了抬下颌：“严九伶，走一趟吧。”
　　——
　　桃花已落，东宫中庭不见残花，只余枝叶在风中抖擞。
　　阮青洲自被送回起，东宫便溢满了药香，御医忙于熏艾，汤药也是一道道往寝殿里送。
　　近来关州流民聚往皇都，四个城门皆已闭锁，自城北偷跑进几人后，宫门守卫愈发严密，更是加紧熏艾驱疫。听闻阮青洲昏睡不醒，谢存弈特请旨入宫，眼下已在东宫守了一夜。
　　所幸只是受寒发热，可阮青洲偏偏难醒，方才出了汗，未至半日便又浑身发起了烫。
　　一碗汤药勉强喂进半碗，谢存弈拧帕替他擦过嘴角，探那额头还是发烫，便拾来盆中的湿帕替他擦拭散温，可帕子往脖间擦去时，其上落的吻痕和咬痕醒目得叫人不堪看，谢存弈叹息，扯过衣襟替他掩起，却见他唇角轻动，似在呢喃着唤谁的名。
　　再想听清时，阮青洲仿若困于梦魇，直将被角攥得发皱，抿紧的唇也发白。
　　他在梦中见到了一片冬雪。霜白之间，远听冰封的湖中有孩童哭喊，树上挂着摇晃的藤条，似人似物，在风中晃动难止。
　　他退步不再上前，忽而雪点自眼前落下，有人揪动着他的衣袍，他回首看去，只见段绪言端跪身后，摇摇欲倒。他伸手去接那人，蹲地时却只见脚下染了红。
　　九伶。他哑声喊着。
　　那人始终未抬首，身影却如倒飞的霜雪散进天地。见膝下那片刺眼的红色霎时漫遍白雪，天地也都覆进一片血红中，他惶然地收紧五指，在呼喊中惊醒过来。
　　“九伶！”
　　一双眼眸惊惶未定，阮青洲在视野朦胧时遮起双眼，沉重喘息。
　　“……殿下。”谢存弈自惊异中回了神，拉过袖角，替他擦了面上的湿意。
　　“殿下梦魇了，别害怕。”
　　记忆一时重归，阮青洲心头坠空，起身抬目四寻，哑声问道：“国公可知，被送回东宫的，是否只我一人？”
　　见那苍白脸色，谢存奕眉间不展，应道：“是，殿下。”
　　闻言，阮青洲立时掀被而出，却头疼欲裂，他扶额缓过片刻，就要赤足下地，被谢存奕握臂拦住。
　　“殿下急于寻人，无非是想问严九伶一事，只是锦衣卫奉命行事，今日不得受召踏入东宫，殿下若要见陛下，此时恐怕也是不便。”
　　阮青洲一滞，看向谢存弈。
　　“所以国公……早便知晓？”
　　谢存奕垂眸轻叹，道：“早已觉察严九伶此人不可小觑，隐瞒殿下也是无奈之举。事已至此，臣也知殿下定然疑团满腹，殿下要问什么，臣或可代为解答。”
　　——
　　地面湿水散着阴寒，几道宽长水痕自石阶延至牢缝，散着恶臭，狱吏踩过地面水凼，将吊着双腕的铁链松开，待头顶牢门一敞，段绪言便被人架着手臂，自水牢中拖起。
　　水牢中的湿水浑得不堪看，段绪言在里头泡了一夜，浑身脏污，腿也半软，狱吏索性便将他一路拖出，带进了刑讯房。
　　进门时，就见有人背坐其中，赵成业正扶刀站守身旁，段绪言只看一眼，撑肘蹭过地面，蓄力扶着尚无知觉的双膝，跪直了身。
　　他道：“奴才严九伶，见过陛下。”
　　阮誉之渐眯起眼，两指叩起扶手。
　　周侧仍是死寂一片，却有一股无形的拉扯在冰冷刑具间漫开，只在一声加重的叩响后，阮誉之缓缓起身，朝他看去。
　　“青洲看上的人，倒是伶俐。”
　　段绪言垂首以答：“陛下过誉，奴才只是奴才，若有伶俐之处，也是全然仰托太子殿下的聪明才智，不敢喧宾夺主。”
　　阮誉之说：“不必自谦，身为乐人却会策马舞刀，又在入宫后相继取得贵妃和太子青睐，就连佟指挥使也认可你的刀法，朕自然也好奇，你到底是何来历。”
　　段绪言握拳撑地，将无力的双腿再度撑起，跪直了身。他道：“奴才出身铁匠世家，自小磨刀弄剑，又得江湖中人倾囊相授，自会些上不得台面的拳脚，也因此未习得宫廷礼数，入宫后屡屡犯错，幸而贵妃及殿下宽容以待，方才显得对奴才与旁人有所不同。”
　　此话说得圆滑，阮誉之打量着朝他走近，停步于他身前。
　　见脏水自他衣衫滴落，臂上伤处挂着血渍，亦是污浊不堪，却偏是一副宠辱不惊之貌，阮誉之负手而立，徐徐道：“倒也淡然，那你不妨再说说，佟指挥使亲自领人截杀，此后锦衣卫又将你作为重犯关押至水牢，有何用意？”
　　

第60章 用意
　　段绪言非是没有想过缘由。
　　若是因为假宦官的身份或是和阮青洲的暧昧之情，锦衣卫完全没必要急于在他们返回皇都时出手，但若是因细作身份暴露，柳芳倾必定不会只在暗中助他，更不可能袖手旁观。那么阮誉之安排这出刺杀就是别有用意，至于用意是什么，如今又会否将他置于死地，段绪言无从猜测，只能搏命赌一把。
　　他答：“奴才不敢妄加揣测，还请陛下言明。”
　　“东宫宫人俱要经朕查验，方可到青洲身侧侍奉，唯你不是，”目光犹带审视，阮誉之沉声道，“听闻你入宫前原是贱籍乐人，能顺利入宫应当费了不少周折，因而朕也很是好奇，截杀你之时，在林中阻拦佟飞旭的是何人？”
　　段绪言应道：“是太子殿下。”
　　阮誉之若有所思，侧行几步，停至燃旺的炭炉旁打量几番。他道：“还有一人，带着东厂信物，于青洲之后出面，你说，此人是为护谁而来？”
　　他借严九伶的身份留于南望，便是一介无家世背景的草民，到了皇都更是降为贱籍，自当不能够同阮青洲一般，危急关头还能引人出面相护。想必也是为了避免让人起疑，柳芳倾才会借东厂之名出手。
　　段绪言便也顺势答道：“想来是因刘督主辨不明锦衣卫的来意，唯恐殿下在东厂护送之下出了闪失，才会误打误撞帮奴才避过了指挥使的追击。”
　　阮誉之俯视他：“那你觉得，此次礼佛朕特让青洲独行，除了试你底细，还能有何目的？”
　　阮誉之仍在试他。自武学、耐性到才略，若段绪言有半分不合他意，也便成了随手可弃的草芥。他知道自己唯有一条生路，便是显山露水，让阮誉之觉得他还有为人所用的价值。
　　段绪言不再有所保留，答道：“陛下既让东厂独担护行之责，又让锦衣卫在驿站制造事端，因而奴才斗胆猜测，陛下是想借此行，以渎职之罪为由，暂压东厂势头。”
　　阮誉之呷出几分意味，又问：“如今司礼监掌权过盛，朕最先要将东厂重新纳入掌中，以保关州军防及细作事务不受阉党胁迫，你认为该当如何？”
　　段绪言说：“诱引东厂犯错失职，借机推举可信之人逐步分去东厂权势。”
　　阮誉之负手搓着指头，缓缓颔首。
　　“不错，猜对些许，”阮誉之不疾不徐地自刑具中挑来一柄烙铁，置于炉中，道，“为了瓦解东厂权势，朕想顺理成章地将东厂并入锦衣卫，需要一人推波助澜，但此人必不能归顺于司礼监和东厂，明面上也不能是由朕精挑细选出的宦官，你很合适。”
　　将东厂并入锦衣卫一举足以表明阮誉之对阉党的忌惮。可为了避免提前引起阉党的不安，阮誉之也要顾及振南党和阉党相抗衡的局面。
　　段绪言明白，他本是风颜楼乐人，入宫时又遭谢存弈排斥，在朝臣看来，纵使伴侍在阮青洲身侧，他也还是可能与阉党有所勾连，而司礼监侵入朝堂已久，阮誉之不能大张旗鼓地收权，由他来暗中协助，就算被人觉察，旁人顶多也只会以为是阉党内斗，最合适不过。
　　阮誉之又道：“不过，纵使朕多番试探，也做不到轻信任何人，但青洲既敢用你，必然清楚你的底细，只是他太过仁善，不会逼迫何人以死效忠，可朕不一样，朕若要信一个人，必要他做到舍生忘死，唯唯听命，不若纵是天降奇才，也免不了粉身碎骨的下场。”
　　听得炉中烙铁翻转，火星上蹿，段绪言神色不动，俯首应道：“能为陛下效劳，奴才不胜荣幸。”
　　阮誉之轻笑，道：“此话说得太早，朕说过，要对朕效忠，不会是口头上的一句空言。但据朕所知，你已无亲无故，那么唯能用以约束你的，也只有风颜楼众人的性命，如此，倘若来日你有违逆之举，他们也当必死无疑。你要清楚，朕若要谁性命，都会同杀你这般容易。”
　　十指不由得攥起，段绪言垂眸冷视，一声不发。
　　炉中木炭已烧至冒红，阮誉之凝视那处，用帕包住长柄，将烤热的烙铁缓缓抽出，掷向地面。
　　“此刻起，你若无悔，便以此烙铁为证，不若朕可赐一杯鸩酒助你了结性命，由你选择。”
　　目光停至滚烫的烙铁之上，眸中染来炙烤出的猩红，段绪言冷漠地看着，磨过后齿。
　　“奴才无悔，忠心不二。”
　　——
　　东宫寝殿，两人已在灯前坐了半晌，烛泪微淌，滑至灯台，阮青洲无声凝视那处，只听着谢存奕把话说完。
　　他扶额沉声道：“先是借病推去礼佛，再将锦衣卫召回皇都，让东厂独担护行之责……父帝的用意，我早该想到的。”
　　谢存奕接道：“臣相信殿下早已清楚严九伶有何底细，也同样相信殿下的识人之术，更知每逢危急时刻，他必然会拦于殿下身前，可这样一个心思缜密又有武艺在身的人进了宫廷，难言会否居心叵测、好高骛远，这是柄极具威胁的刀刃，陛下必先探知此刀的厚薄、利钝、真假，才敢放心收为己用。佟指挥使只是让这把刀淬了火，往后此刀能否配得了一把上乘的刀鞘，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
　　阮青洲心不在焉，面色仍旧很差，谢存奕续了杯白水，递至他手边。
　　阮青洲接过，迟迟没饮。他问：“可若是那夜，他死在了佟飞旭刀下呢？”
　　谢存奕喟叹：“殿下可知，历经淬火的刀，也是会断的，既是断刀，又何来用武之地？”
　　阮青洲苦笑：“那便……罢了吗？”
　　谢存奕侧过头去，避而不谈。
　　手指愈渐握得紧，阮青洲蹙眉阖眸，只觉得头疼。
　　“他人在何处？”阮青洲问。
　　谢存奕犹豫片刻，才答：“正收在……诏狱的水牢之中。”
　　一声碰响，杯中清水倾倒，流过指间的水渍恍若温热浓血，阮青洲压抑不安，撑膝起身，却再被拦住。
　　“殿下！”谢存奕颤颤摇头，“虽说殿下心慈仁爱，但若是为了一个宦官，甘愿频频自降身位出面相护，陛下会如何去想？陛下有意将他纳入麾下，已是给他留了生路，可若知殿下对他偏爱至此，陛下对他的杀心只会有增无减，到时定然还将牵连殿下自身，何况如今陛下已有心压制阉党，刘客从或也觉察出端倪。关心则乱，殿下不能再轻举妄动，要知陛下心牵殿下安危，定也是为了殿下着想方才如此，殿下还是莫再执着了。”
　　淌过指尖的凉水被攥入掌中，阮青洲站立不动，被风吹着，身骨清羸。
　　他沉默许久，渐也沉郁下来，开口道：“自登上储位起，青洲听凭父帝安排，日夜活在父帝的目光之下，从未有过叛逆之举。受尽父帝关怀是青洲之幸，可待消磨尽了父帝对青洲的愧疚，父子终究会变回君臣。九伶是唯一一个由我凭着己意留在身边的人，可父帝每每见他时，是会庆幸我终能敞开心扉多留一人伴身，还是在担忧来日我会借他夺来东厂之权，逐步增扩权势，威胁帝位？”
　　阮青洲静下，声音显得落魄。
　　“为人臣，为人子，青洲已尽力做到忠孝仁义，可父帝借把控东宫收揽权柄时，当真就没有提防青洲之意吗？”
　　谢存奕怔然抬首，久久不能作答。
　　捏紧的手指逐渐松开，余下几处淤红指印，阮青洲徐徐抬眼，不再执拗，他拖着吹凉的衣摆，赤足踩过地面，转头跪于谢存奕身前。
　　“殿下！殿下何至于此？”谢存奕满目惊愕，想将他扶起，却也屈膝同他相跪。
　　阮青洲说：“劳国公忧心劝诫，也谢过国公照拂之恩，青洲命定困囿于此，不会再有怨言，但水牢折磨身心，煎熬难耐，九伶本就身负刀伤，再受不得重刑，青洲别无他求，只请国公能保九伶一命，若有触怒父帝之举，青洲定一力承担！”
　　阮青洲拜下身去叩求，谢存奕看那身影，揪了心般地疼，掌心却在头顶颤然，始终不敢落下。
　　窗外风也萧索，只剩孤凉。
　　——
　　夜中，刘客从仰头于榻上承欢，被褥间传来几声吞咽，残缺处突觉一阵抖擞，他攥紧被褥，腾出一手捂了口鼻，方才忍下喘息，抬腿将被中那人的肩头抵开。
　　张遥抹过唇角，将他脚踝拖来，压过身去，刘客从瞧那白净面容，却是不耐烦地扭头避开。
　　“一股骚味，滚开。”刘客从踢开略湿的被褥，又极其厌恶自己的残缺，索性背身趴躺下去。
　　张遥却于他身后靠来，指尖自他胯下钻进，便又听来刘客从尖细的几声喘。
　　“不嫌脏啊！”刘客从扭身摁着那手，却被强势地掳进怀中。
　　张遥于他耳侧轻蹭，笑道：“哥哥的东西怎么算得上脏，我喜欢得不行。”
　　刘客从骂道：“断了茬的狗东西，没尝过男人的滋味，倒是在我这儿玩得尽兴，改日让你瞧瞧自己没了的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模样，瞧你还能对着这骚臭的地方爱不释手吗！”
　　张遥却将他的脸掰过，偏要磨着那唇角：“全的残的我也不是没见过，只是瞧遍了，也还是偏爱哥哥的罢了，毕竟哥哥何种模样，我都喜欢。”
　　张遥戏谑地笑着，不由分说地收指掐着他的脖，刘客从被迫张唇喘气，再被那人饿疯似的又舔又咬。
　　张遥就是个疯子。
　　刘客从还记得，他初见张遥时就是在梁奉的府邸上，那时他正十七，张遥还是个十岁的少年，听闻是几经贩卖进了青楼，逃出后又受人贩拐骗，本要被送进宫中为奴，却让梁奉看上，带回府中。
　　张遥模样清秀，又懂得不少讨好人的把戏，将梁奉哄得高兴，但被收为义子就是躲不过净身的命，刘客从也正是在那时才与他有了来往。
　　刘客从自七岁起被梁奉带入宫中净身，早已看遍人情世故，也知雪中送炭要比锦上添花更叫人觉得珍惜，因而在张遥养伤的那段时日，他几乎每日都到张遥房中，非是喂药擦身，便是陪笑哄睡，真把这人当亲弟弟来照顾。
　　他本想着往后应当多的是需要靠人情来办事的时候，方才施舍了这些好，可哪知张遥这人就执着于他给的好，虽说前些年也安分，人前人后都是副人畜无害的乖顺模样，可年过二八后便成了只疯狗，一寻到机会就要同他独处，结果没喊几声“哥哥”便将他压在了榻上。
　　不过纵使张遥模样够招人稀罕，刘客从也还是厌恶阉人，任凭那人再如何示好，他也都爱答不理，便当做是用身子换来了个能替他办事的忠心手下。
　　去年张遥听梁奉之令，扮作尊地道人在雨仁观中替他看守藏匿着的金银，实则却为刘客从背弃了梁奉，自雨仁观脱身之后，就一直藏在刘客从的府邸上。两人背着梁奉勾结，至今倒也还相处得默契。
　　眼下那疯子咬够了，还要上手狎玩，刘客从揉着胸口的红肿处，直往他腿上踹了一脚。
　　“狗东西，咬得没轻没重，没过两个时辰我可就要起身办差去了，你要尝够了就消停点，少在这儿折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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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不把张遥和刘客从归为副cp，因为刘客从对张遥只是利用而已，单箭头的感情没有结果＿（：з」∠）＿
　　

第61章 求生
　　张遥侧躺着搭头看他，舔唇笑了笑：“哥哥不是昨日才回？”
　　刘客从冷哼一声，抬脚勾来亵裤，遮了下身，道：“昨日才回又怎样，有了差事不是照样要办？如今皇帝可有的是机会责难我，才入皇都，便又将处置流民的烂摊子甩过来，我还真是没法抗旨不遵啊。况且梁奉今日寻我一趟，可不单是为了降罪来的。”
　　眼神冷了些，张遥问：“怎么，他为难你了？”
　　“算不上为难。东厂护行出了岔子，锦衣卫不出一日便能自皇都赶来，说不是有备而来都叫人难以信服，眼下我是弄丢了阮青洲还叫锦衣卫赚了便宜，梁奉一面责我办事不力，一面对他留在东厂的老部下旁敲侧击，生怕我伙同阮青洲暗中挑事，得知晟王正当接手流民之事，他便有意要用此事驱策我，说是要我助晟王立功，借机招揽贤臣义士，力压东宫的势头，实则就是想逼着我对付阮青洲，独独对他梁奉一人效忠。”
　　张遥观他侧脸，梳来他鬓边一绺发，于鼻下细嗅，道：“晟王处事果断，向来都是雷厉风行，若能借他之力将事办妥，既能哄好梁奉，还能在老皇帝面前将功折罪，一举两得。只是关州流民不好管束，其中个别染了时疫，稍一聚集，都不算省油的灯，况且近来增收农税的律令下达各处，各州百姓蠢蠢不安，城外来的看似是关州流民，实则掺了不少前往皇都抗诉的农户，不过是为了防止民心不安，方才以时疫为由一律拒之门外罢了。那些人最恨的，也当是互相勾结的官与商了，哥哥穿着官服办事，可要当心啊。”
　　“白日我便同晟王议过此事，我想，或许当真棘手的不是关州流民，而是人言可畏，一旦由得那些农户闹起事端，引得各州百姓纷纷效仿，民愤暴动，恐怕南望朝堂都要被倾覆，皇帝最怕的不就是这个吗？”说着，他侧头看向张遥，眼中添了些柔情，足也沿着他的小腿缓缓上勾。
　　“要说起这个，我还真是有些犯愁。虽说要堵住悠悠众口也不是没有法子，杀鸡儆猴总是有些效用的，但身旁没几个人办事是深得我心的，要想把事情办得漂亮，怎么也免不了我亲自下场，可这手上见了红，又腥又臭，实在叫人作呕，我也……不太情愿呢。”
　　张遥哂笑，由他撩拨：“说吧，想让我做什么？”
　　刘客从轻挑他下巴，道：“知我者谓我心忧，若是没了你，我还如何过得快活。”
　　手臂自腰间搂过，张遥一把将他往怀里带来。
　　“方才恼我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指尖挪动，停在心口，张遥盯着他，“哥哥的心太坏了，总想叫我剖开来看看。”
　　“舍得吗？”
　　“若里头只装着我一人，就舍不得了，”张遥一手揉着他胸口的红印，按得重了些，“所以哥哥再对我好些吧。”
　　刘客从眼尾稍挑：“我待你还不够好吗？”
　　“不够，”眼神愈显乖戾，张遥轻轻舒出口气，“哥哥的宠爱分给太多人，留给我的就远远不够了。哥哥要知道，我要的从来都是独占，不是共享。我让步得够多了，若是得到的还那么少，迟早也是会被饿疯的。”
　　——
　　夜深，已过三更。
　　谢存弈早已离开，阮青洲屏退宫人，倒伏榻上，许久未眠。
　　多雨时节，夜中阴寒颇甚，几片残叶于枝头凋落，风渐也散了。像回寒倒冷的初春一样。
　　他敞开寝殿的门窗，始终不敢入梦，更畏惧身侧的空凉，于是起身托起灯盏，行至窗台前。
　　摆在那处的一小株青梅早已枯于盆中，先前段绪言往那枯枝上粘了几朵纸花，突兀得很不像样。
　　怔神半晌，阮青洲伸指抚那花瓣，却于纸上的残墨处隐约辨出字来。是段绪言写的，满纸只写了两个字。
　　青洲。
　　阮青洲无声复述着，手中轻攥展开的薄纸，却于怔然中无意松了指尖。心一跳空，目光追着卷入夜风的薄纸而去，阮青洲紧随着风，奔向门边。
　　纸于地面旋起，刮下阶去，却还是沾来湿水，轻盖在积起的水凼上，将倒映其中的影一并遮过。
　　阶下，踏水而来的靴履无意踩湿纸面，停驻原地。阮青洲看向那处，渐也止步。
　　殿前一株桃树在风中轻摇，叶片自枝头飘零，掠过一人眼眸，跌落肩头，滑坠向地面。飘洒的青绿中，衣衫再被吹动，段绪言的身影陷在夜中，又被廊下浅光映得朦胧。
　　他们相对而视，忽然之间，四下无声。
　　又有风来，吹乱的散发扫过眼眸，带起一点泛开的红色，阮青洲轻眨双眸，似见那人站在风中笑了笑。等不及看清，他斥开宽袖，跨出门槛，踩下石阶，跑丢了一只靸鞋。
　　地面水迹未干，足一落，水凼中倒映着的光点碎开，阮青洲踩水被他接进怀中。
　　“很脏。”段绪言哑声笑着，徒带一身脏水和污血的味道，却也贪图阮青洲的那身清凉，径自收臂将人紧拥入怀。
　　可胸膛相贴那时，衣衫上的湿凉蹭过鼻尖，突兀的焦味也还残留着，久久不散，阮青洲顿觉愕然，渐渐松了双臂。他寻着焦味和血味的来处，视线最终落在了段绪言的胸口上。
　　脓水已然渗出，混着新旧交叠的血色，烫坏的皮肉似与衣衫相粘，隐约露出点狰狞的形状。阮青洲眼睫轻颤，不忍再看，伸指要揭那衣襟时，却被攥住了手腕。
　　“别看了。”声量愈发微弱，段绪言只是动了嘴唇，面色便又似白了几分，他淡淡笑着，轻摸阮青洲的侧颈，俯首与他相靠，合起眼来。
　　阮青洲的寝殿在何处，他闭着眼都记得，却还是拖着步伐走了很久，他知道自己还能在阮青洲这里骗到点垂怜，越是痛苦，便越想寻来。
　　可走到此处，气力已被耗尽，他毫无顾忌地倾向阮青洲那旁，倍感疼痛又万分疲惫，终是没了意识，软膝倒去。
　　刹那，宽袖接来凉风，自臂下揽过段绪言的肩头，素白衣摆落地沾水，铺开时接来几片残绿。阮青洲跪坐在积水之上，将他搂进了怀中。
　　——
　　夜残尽时，天际浮出蓝，山道岔路间，隐约可见人头攒动，正往皇都城门外聚来。
　　距离城门不远处的一处山包上，柳芳倾匿于草木山石间俯瞰，方小群正自一旁钻出身来。
　　“东家，打听清了，是关州突发时疫，当地百姓逃往各处避难皆被拒之门外，恰巧近来各州多的是反对增收农税的农户，流民便同农户一道聚往皇都来了，但朝廷声称为防时疫入城，三日前便已下令封锁城门，只出不进。”
　　自段绪言随阮青洲前往南山起，柳芳倾便以前往关州招妓为由出了城，转头却跟着段绪言到了南山，直至遇上锦衣卫，才又在暗地里跟着他们回了皇都，一路都没敢轻举妄动，不承想却因封城暂且困在了城外，再探听不到段绪言的下落，幸而他习惯随身带着信鸽，也不算与城内断了联系。
　　柳芳倾问：“公子近况如何，还能与城内互通消息吗？”
　　方小群说：“互通消息不难，霓姐姐方才传书过来，说昨夜谢存奕至北镇抚司一趟后，公子便被锦衣卫密送回宫，应是受了刑，但至少性命无忧，锦衣卫那旁也没怀疑到风颜楼，想是邱娘手艺太妙，他们也看不出那块铁牌的真假。”
　　柳芳倾双眼不动，凝视着城外逐渐增多的人群，道：“城外百姓流离失所多时，温饱已成难题，信鸽也能果腹，传信时不可疏忽。”
　　方小群颔首：“明白。”
　　这旁声才落，就听城门处传来声响。厚沉重响中，城门忽开，官兵自其中涌出，最先举火拦下城外百姓，开出条道后，才引来郎中，搭起桌椅看诊。
　　柳芳倾微微蹙眉，听方小群说道：“听闻皇都近日都在招揽民间医馆的郎中，安排在今日出城义诊，来的应当就是那些郎中了。”
　　柳芳倾稍带疑虑，就见刘客从收紧披风，自城楼露面，睨视众人，抬声道：“皇恩浩荡，体恤民情，特命我等午后搭棚派粥，看诊配药，但因顾及皇都内外百姓安危，还望各位安心留于城外，待时疫得以严控，自有诸位的安身之所。”
　　“别闭起眼来装瞎！这儿站着的不只是关州百姓，我们可不是看病来的！年年增收农税不顾我们死活，你们这些吸人血的大官大商，分明吃着我们的，反过头来还要榨干我们的骨血，要不要给个说法！”
　　“对！我们要说法！”
　　听底下声响不断，刘客从淡淡瞥去一眼，道：“闹事者不顾他人安危，扰医者行医，骗赈济之粮，居心叵测，一律严惩不贷。”
　　那农户反驳道：“我们不偷不抢，更不要你的施舍，哪里来的闹事行骗！你们张口就给人扣帽子，还假惺惺地到人前演什么慈悲的菩萨，我瞧你们那嘴脸，一个个都是冷血的混蛋！”
　　“不改律令，我们守着田地如何活命！先前就有官员私扣商税的先例，谁知道这些收上去的银钱还会落到谁的兜里，你们守着自己的钱袋不愿放，富得流油却只知道欺压平民，我们只想替自己争个公道，又有什么错！”
　　刘客从抬眼看去。
　　“听民意，诸位像是都不需要今日的赈济了，虽说药材和粮食都备好了，但冷血和假慈悲这话说得何人都心凉，既是顺从民意，那我想这出体恤民情的善行，也已经不需要了，”眸色沉下，刘客从侧首冷声喝道，“来人，撤棚，闭门！”
　　“等等啊大老爷！”
　　人群中，妇人红了眼，抱着孩子跪在人前：“求求各位行行好！我家孩子快不行了，连连两日都吃不到一口正经的粮，他连夜发热，吐得酸水直泛，人命关天啊各位！我求求大伙，给我们母子二人一个活命的机会吧！”
　　妇人叩首不止，引得人群中的农户抹脸为难，却见更多流民一并跪了地，连声哀求。
　　“我们想活命啊！求到这里方才能得到一点施舍，今日派的这些粮食和药材便是我们唯一的生路了啊！”
　　“没钱也没粮了，我们就只想活命啊……”
　　见下方求声此起彼伏，刘客从抬指轻掩口鼻，朝人群中投去一眼。
　　有人匿于其中，接来那个眼神，会意地拉高缠在衣襟处的破布，蒙住了半面。
　　“求有何用，东西都送到眼前了，不抢难道要等死吗！”
　　话落，只在俯仰之间，人影疾冲而出，推搡开数人，撞散了官兵，就朝药材扑去。旁人见状，心神大乱，纷纷上前哄抢。
　　急乱之中，官兵同人群混杂，桌椅翻倒，药材经人抓散，亦是洒倒在地，和满了湿泥还被人抢拾着往粗布破衫里塞去。官兵用以遮挡口鼻的面巾多被扯下，更是扔掷在地，经脚步乱踩，碾进了泥里。
　　闹声不止，众人尚在滚爬中争抢，却忽然听得一声格外凄厉的惨叫，顿然鸦雀无声。
　　“死人了！”
　　一声打破死寂，人群直朝身旁逃散，泥地均是散乱的足迹。狼藉中，只余一人睁眼倒地，腹部冒红，衣衫上血腥夺目，还在朝外渗去。
　　惊惶声里，张遥淡然收刀，将手上血红掖进袖下，退向人群边缘。刘客从遂厉声下令：“流民闹事，当众杀害义诊郎中，在场之人一律收监严审！”
　　听得刀声亮起，众人于慌忙中四处逃散，多数更甚往城门奔去。
　　场面已然失控，闹声难停，尖厉惊叫划过郊野，远见逃命的百姓在刀下求生，搏命般地涌进城门，方小群垂眸不愿再看，问道：“东家，我们进城吗？”
　　柳芳倾脸色已沉，肃声道：“死路，不进。”
　　

第62章 醒来
　　一声闷响，小摊的热锅经人撞翻，清汤洒了一地。烫伤的行人只倒吸着凉气，撒腿逃往街角，摊贩也顾不及逮人，将锅拾起，忙也灭了炉，就赶着收摊回避。丁甚趴在丁母怀中，亦是惊得收紧了双臂。
　　远处，自城门追来的官兵正沿路寻人，个个腰间带刀，不讲情面，又听流民带着疫病进了皇都，百姓发憷，急忙躲回居所。
　　总想着不能麻烦旁人，丁母今日本想卖些自编的蒲扇赚点铜板，也好过总让段绪言掏钱，只是如今还未卖出些许，却遇上官兵抓人，她只好带着丁甚匆匆离开。
　　可两人还没走出多远，却被那慌忙跑路的行人撞了肩。臂上挎着的竹篮一翻，里头装的蒲扇撒落地面，丁母顾着护住丁甚，自己摔得发晕，回过神时，蒲扇多被跑过的行人踢远，再被行过的马车碾入了轮底。
　　叶临嫣正坐在车内，只觉马车顿停，她隔窗望去，正与丁母那一双惊惶的泪眼对上，又见这凄苦妇人跪地颤颤地捡着蒲扇，她轻掀起帘，提摆露了身。
　　“王妃当心。”月满在外抬肘扶着，将叶临嫣搀下了车。
　　叶临嫣乃现任户部右侍郎叶宣鸣之女，也是他人口中最似弱柳扶风的暻王妃。
　　先前流民偷入城北，阮莫洋为协理此事在外宿了几日，今日才要回府，可听闻他要接触流民因而成日蒙着口鼻，住宿之地更是因熏艾透不过风，以致胸闷气短，叶临嫣便想买些药材替他调理，却不料街上哄乱，车马会撞上了丁母的蒲扇。
　　看这一地狼藉，叶临嫣道：“车子碾坏了蒲扇，还是我们有错在先，捎些银钱赔给这位夫人吧。”
　　“哎。”月满应着，上前递送银钱，丁母却没敢接来。
　　“都是无心之过，这钱我决计是收不得的，也多谢贵人好心，多谢了。”
　　见状，叶临嫣蹲地拾捡起几把还算完好的蒲扇，走上前将人扶起，莞尔道：“夫人不必客气，若是觉得过意不去，这些便也当作是我花钱买下的，正好酷暑将至，我府上也缺这几把凉扇。”
　　不待丁母推拒，叶临嫣将银钱放进丁母掌心：“收着吧，也别叫我太愧疚了。今日街上瞧着是不太安宁，您带着孩子，也好早些收摊回去。”
　　——
　　目送叶临嫣的马车行远后，丁甚正趴在丁母肩头，手里攥着碎银，一块一块地往布袋里装。
　　“富贵姐姐人真好呢。”
　　丁甚笑着，却见丁母眼眶泛红，便拉过袖口替她擦了擦脸：“阿娘摔疼了吗？”
　　“不疼，是阿娘有福分，觉得高兴，”丁母笑起来，“走吧，回家去。”
　　“好，回家喽！”
　　两人带着悦色往回走，可街上官兵四处寻人，丁母刻意避开，抱着丁甚从巷里绕道而行，如此走了一路，却也疲累得喘息难止，她扶墙缓了一阵，便猛咳起来。
　　丁甚替她顺着后背：“阿娘累了，甚儿自己走。”
　　“娘不累，街上闹得慌，让你自己走，娘才不放心。”
　　又歇片刻，丁母再行起步，将到风颜楼时，却远见东厂侍卫乌压压地聚在了楼外。她忙止步，要往后巷里去时，却听见靠在巷口的两名侍卫正一递一句地说着什么。
　　“在青楼里头寻个妇人和孩子，好找啊。”
　　“督主寻他们做什么？”
　　“我哪儿知道，不过你想想，就姓丁的那人犯，前有让人冒顶入宫的欺君之罪，后又帮高仲博杀人藏金，株连九族不也在意料之中嘛。今日借口寻流民，顺道把他一家抓回去，不是正好。就是到时抓了人，风颜楼怕是也躲不过包庇之罪，还得看督主留不留情面了。”
　　“行了不说这个了，赶紧的，抓完这个还要找流民呢，偷够了闲就回去了，不然又得挨骂。”
　　说着，两人展臂抻腰，扶刀走远了。
　　转角处，丁母于震愕中捂着口鼻，忍声未发。丁甚似懂非懂，可转头一见丁母的神情，忽然就害怕得颤了声：“阿娘……”
　　丁母僵滞片刻，强撑起笑容，一双手抚着小孩的泪眼，又将他搂来。两人相挨在荒颓的巷角，渐渐无力地跪下身去。
　　——
　　信鸽于高楼扑翅而进，停在栏槛，白霓取下爪上信筒，引它站在了栖杠上。
　　纤指舒开信条，白霓看过后，将纸递给坐在一旁的邱娘，说道：“城外闹事，刘客从下令抓捕流民，为防卷入事端，东家进不得城。”
　　邱娘垂眸浅看，带着纸张挪向了烛火，应道：“幸而暂也无事，公子那旁解了困，风颜楼也能以时疫为由歇业几日，东家在城外也好，不若此时进了城，只要与流民沾点什么关系，惹上了东厂，可就难办了。”
　　字条渐燃成灰，门外，楼中有人来报：“邱妈妈，霓姐姐，东厂来人了。”
　　两人对视一眼，邱娘问：“东厂这时来做什么？”
　　那人说：“称是见到带有咳疾之人进了后院，怕是染了时疫的流民，非要将人带走，但今日放哨绝无疏漏，并未放进任何人，他们应当就是冲丁母来的了。”
　　邱娘又问：“丁母他们呢？”
　　“说是要买什么东西，一早便带着丁甚上街去了，还没回呢。”
　　邱娘沉思片刻，道：“这样，我去寻人，你们想法子应付东厂。”
　　——
　　幸而邱娘走得快，未及多时，刘客从便已带人占了楼底。
　　白霓一身青白，自阶下踏落，行至刘客从身侧行礼道：“督主亲自到访，白霓代行东家之权，还是失礼了。”
　　刘客从笑道：“白姑娘客气，东厂贸然闯入，失礼在先，但今早流民在城外杀害郎中，又带着疫病逃入皇都，为保百姓无恙，东厂理应全力排查隐患，白姑娘不会介意吧。”
　　白霓恭敬应道：“督主才是客气，风颜楼仰仗督主照顾，况且今日东厂寻人也在情理之中，白霓有何缘由阻拦。”
　　见她淡然，刘客从稍有犹疑，也只抬指下令命人搜查。可寻过一遭也未见人，刘客从踏入西苑，停在了浴堂前。
　　微苦的草药味正在鼻尖处隐隐浮动，刘客从轻蹙眉头，问道：“就剩此处了是吧，女浴？”
　　“确是女浴，”白霓露身应道，“近日时疫闹得人心惶惶，姑娘们本想做个药浴，方才熬煎草药倒入池中，还未还得及浴身，正巧迎上督主大驾，这才余了一屋的药味。只不过浴堂终归是隐私之地，男子踏入多有不便，恐怕还要劳烦督主寻个女子过来，如此，也好少些非议。”
　　刘客从笑着眯起眼来，看向她：“流民到此，难说会否成了亡命之徒，若里间无人，搜寻一番反倒更让人放心，所以还请白姑娘稍候，我这就派人进宫借个女官过来。”
　　话落，刘客从正欲开口吩咐，身后已有一人进院来报：“回禀督主，已经找到人了。”
　　指尖蜷起，攥了袖口，白霓笑容不改，迎着刘客从的目光，平静如初。
　　“是吗，”刘客从观她神情，静立半晌，笑起来，“看来也不必麻烦了，那刘某就先带人犯回去细审，不多逗留了，也只盼，来日不会再来打扰白姑娘才好。”
　　——
　　落日渐退，暑气散去，似也归了春，段绪言总记得在这样的日子里，阮青洲那一身宽袍里会藏些清甜的味道，风一起，他就能嗅到。
　　他依赖着那味道，枕在阮青洲膝上入睡，却忽觉那人提摆站起了身。阮青洲像要离开，他心觉不爽，浑浑噩噩地醒来，指尖于朦胧中触到一截衣袂，方才揪住，便又逃脱。
　　眼看那身影虚幻着远去，胸口又被人斥掌狠推了一把，烫开的皮肉似又朝外渗出血来。
　　阮誉之的声音依稀传至耳边：“先把他押回牢中，待验身后，再更衣上药。”
　　听得“验身”二字，他登时警觉，双眼却还蒙眬着，在一片濛茫中似是见到了赵成业的身影，又觉裤腰正被扯松，他欲反抗起身，便听牢门轻响，旁人起身行礼，嘴里喊的却是“国公”。
　　谢存奕问：“在做什么？”
　　赵成业答：“下官照例行事，正准备验身。”
　　谢存奕负手暗叹：“不必了，今晚便将他送回东宫吧，陛下那头我会去请旨。”
　　“是。”
　　声响渐远，双耳再听不清，就觉胸口的灼痛忽而剧烈起来，倏然袭遍周身，段绪言猛吸了口气，呛声醒来。
　　“这是醒了吗？九伶，九伶……”红苓叫了好几声，瞧他涣散的双眼渐聚起焦，才问道，“还能认得清人吗？”
　　耳边一阵鸣音，声响才逐渐变得清晰，段绪言疲惫地抬起眼，却只看见了红苓。
　　“姑姑……”他双唇拔干，声哑得不像样。
　　红苓松了口气，终是抹过泛红的双眼，笑了起来：“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又躺了一阵，段绪言渐回过神，可方一动身，都能痛得眉头发皱，他不再勉强起身，只缓缓动着眼，看向四周。
　　红苓替他理着被角，说道：“你这是在东宫的侧殿里头呢，配房人多，不宜静养，殿下命人打理出了侧殿，又特以调制药膳为由将我召来，让我多看顾看顾你。”
　　她倒来温水，先用帕子蘸着，往他唇上抹了些：“渴了吧，起身不便，就先这么喝口热水润润，过会儿先尝些淡粥，躺了这么两日，我瞧你都该脱力了。”
　　已经两日了。段绪言静声望着床帏，下意识地问了句：“殿下呢？”
　　红苓垂眸，顿了顿：“你不知，因着关州来的流民和时疫，皇都近日都不安宁，殿下正为此事忙着呢，眼下出宫去了，晚些才能回来。”
　　晚些能是多晚，段绪言看向窗外，见夜幕已落，殿内烛火燃得晃动，未待他开口再问，殿门忽响，小李子已端着药碗跨进门来。
　　“司膳，这药——”
　　甫一转头，瞧见段绪言睁了眼，小李子抬高眉头，放下食案凑过来：“哎！严公公你可算醒了，可还难受得紧？”
　　他左右多看了段绪言几眼，叹道：“看样子像是恢复了不少，总好过前两日昏沉沉的模样，连自己睡着锦衾绣被都不知。不过好在公公护卫殿下有功，虽然落了一身伤，但能得这般厚待也是福气。我这才来个把月，就没少听说公公几次三番冒死护卫殿下之事，如今也好，听闻等这阵子关州的事过去了，陛下要给公公封赏呢，不过倒也是祸福相依，你睡的这两日啊那风颜楼都……”
　　红苓一声轻咳，小李子方才觉出自己嘴碎，连忙抬手捂了嘴。
　　段绪言沉下声来，问他：“你方才说什么？”
　　小李子歉笑，打着马虎：“没怎么，瞧我，嘴太快，说了些什么都记不得了。”
　　风颜楼是北朔细作的命门，眼下又成了阮誉之用以威胁他的把柄，难说还会生出什么意外。
　　如此想着，段绪言一时乱了方寸，当即撑肘起身，掀了被角。
　　“哎！怎么还要下床了？！公公这伤可是半点没养回来，怎么还……还带动气的呢……”见段绪言沉着脸，眼神中添了几分阴厉，他如何瞧都觉得心中发憷，只得垂了眼，声音也渐渐发虚。
　　段绪言没应声，径自扯来架上的衣衫便要朝外走去。
　　小李子跑上前去堵人：“哎哟我的祖宗！你瞎走什么呢，宫门可都闭着，你要走也出不去啊！”
　　手臂经小李子一扯，衣襟骤乱，眼看胸前血印显出，红苓走来，先一步拦在段绪言身前，扶臂将那身子转过，对小李子说道：“行了，你先下去吧。”
　　小李子松下气来，也没发觉出什么，只朝红苓拱了拱手：“那可得劳烦司膳了。”
　　红苓颔首示意，小李子退身走出了殿门。
　　“你过来，”红苓肃起神色，将段绪言带至桌边，“且不论在宫廷里你我是何身份，要遵循何种礼法，在这种关头，你如何能够莽撞？东宫不比萃息宫，万一落人口实，你再如何忠心耿耿，立下何等功劳，这些伤可就算作白挨的了，再说，都将你视作自家阿弟了，若真有什么大事，我会忍心瞒你？”
　　听着这话，段绪言渐也沉下气来，红苓替他收紧衣边，轻声嘱咐道：“要记得，你胸前带的可是诏狱的烙印，除却殿下和御医外，宫内也就只我一人见过，所以无论如何都得遮全了。烙刑是用来逼迫人犯的，不管因何缘由要打下这个印子，只要让旁人瞧见，来日传出些风言风语混淆是非，便能借此置你于死地，不若殿下为何特意要我过来看顾你。殿下护你的这份恩情，你总要明白。”
　　段绪言沉默须臾，低声应道：“我明白。”
　　看他一脸病容，红苓端来药碗，捣了捣热气，递过去：“明白就先坐着，把药喝了再说。”
　　段绪言犹疑着接来，若有所思地抚了抚碗沿，还是将药碗搁在了手边：“汤药还烫着，放凉再喝也不迟。”
　　红苓心思细，猜见他的谨慎，便也接道：“晚些再喝也好，过会儿我煮些热粥来先给你垫垫，汤药凉了也罢，我再亲自去熬煎一道过来。”
　　段绪言应道：“险些命入黄泉，是我心有余悸，多谢姑姑体谅。”
　　红苓宽慰地回之一笑。
　　“好了，既然左右都无事，也不让你胡思乱想了，”红苓挪步，也在一旁坐下，道，“说起风颜楼，其实也算虚惊一场。不过是两日前流民闯城，刘督主为了抓人，去过风颜楼一趟，听闻没多久后还寻到了丁耿的生母和胞弟，这消息不知怎的也传进了宫，东厂怀疑风颜楼犯了包庇之罪，下令封楼禁足，殿下因此去过一趟北镇抚司，随后赵同知也出面问清了，人不是在风颜楼里抓的，也无法证实风颜楼与那母子二人有关，所以便没了让风颜楼担罪的缘由，只是……”
　　红苓顿了顿：“只是听闻寻到人时，这母子二人偏巧染了时疫，命不久矣，就要往城西义庄送去，等着和染病的流民尸身一同焚化。”
　　神色微变，段绪言眸色沉暗，克制着稳声应道：“殿下出宫可是为了此事？”
　　红苓欲言又止，静声半晌后，道：“九伶，你聪明，想的也多，我不怕同你说清楚，陛下龙体抱恙，至今未愈，殿下礼佛才归，又因途中遇刺需要静养，因而陛下亲口下令让晟王主理处置流民之事，东厂在旁协助，所以此事就连殿下插手都算作僭越。原先殿下托请锦衣卫帮风颜楼脱罪已是越界，谢国公尚且都要为此出言规劝殿下不能再多管，如今东厂要将丁家母子与流民一并处置，不论是否算作刻意为之，你都不能出面让人抓了把柄。”
　　指尖暗暗收紧，段绪言谨慎地抬了眼眸，试探道：“姑姑是听说了什么？”
　　红苓叹笑着摇头：“非是听说。我入宫二十余年，那些在风云里搅着的阴谋算计、人情冷暖哪里还会见得少，猜也大抵是能猜见一些了。不过我知道，你会瞒着旁人暗中接济丁家母子，总还是怀着份救人的心，可丁耿怎么说也是背着罪名的重犯，就看眼前，丁家母子要与风颜楼拉扯不清，你既认得冒顶丁耿那人，又出身风颜楼，如何脱得开干系？此次你若还是为了他们轻举妄动，便是认了包庇之罪，到时东宫和风颜楼都将受到牵连，你又打算怎么办？”
　　红苓轻按住了他攥起拳的手：“有时顾此失彼也是出于无奈，但为了避免波及更多无辜之人，必须有所取舍，所以你唯能做的，也只有在此处，等着殿下回来。”
　　

第63章 拦截
　　夜中，宫廷朱门微敞，骏马自门洞疾奔而出，过了红门。风自马鬃处掠过，吹得火光摇动，再回神，远见马上孤影袍随风动，胜似清薄云雾，逐渐匿在夜中。
　　前方，树下阴影处停着一人一马，阮青洲看着那处渐收缰绳，将马策停，稍一回首，便瞧见重合的宫门外，阮莫洋正焦心踱步，不知在等着什么。
　　“自晨间起他就等在这儿了。”
　　树下传来一声，继而佟飞旭轻扯缰绳，马匹抬蹄缓动，蔽身的阴影渐退，停至脖颈，恰好遮了面容。
　　“等谁？”阮青洲问。
　　“御医，”佟飞旭说，“听闻暻王妃恶寒发热，碰巧又在流民入城那日上过街，只怕是染了疫病，但近来这情形，民间郎中多是忙得脚不沾地，个别又因城外郎中遇害之事受了惊，不再看诊，御医也正忙着调配解疫之药，时常宿在太医院直房。可宫廷封锁，宫外之人非得陛下召见也不得轻易入内，叶宣鸣虽因述职尚可入宫，但他无权差遣御医，暻王在宫外也遍寻不见郎中，便就这么候在宫门处，等着御医散值出宫。”
　　黢黑夜色已将人影吞没，仅留几簇火把的燃光映得朱门沉暗，阮莫洋在那处搓额叹息，一无平日的跋扈，总显得无助憔悴。
　　阮青洲停在原地凝视片刻，收绳掉过马头，转身道：“让留守在宫内的锦衣卫替我带个话，近来陈院判专职东宫医药事务，若东宫内暂无要事，允他休沐一日，今夜归家。”
　　言罢，阮青洲再不回看，胯下马匹朝向北镇抚司奔走。
　　“还是心软。”佟飞旭轻笑着摇头，抖绳朝那身影追去。
　　——
　　燃香自炉中升起，配着浴堂的一片氤氲，香气似也混上了湿意。刘客从浸于水中，阖眸嗅着香，就听门扉敞开，再不久，来人抬腿坐上桶沿，慢悠悠地伸指撩过几道清水。
　　“人找齐了？”刘客从浅开双眸，懒懒地说着。
　　“有一个挣扎得太凶，失手打死了，”张遥晃着条腿，偏头打量那双沾水的眼，笑了笑，“就是城门外对哥哥出言不敬的其中一人，你应当记得。”
　　刘客从叹了口气，转头看他：“怎么说，你想邀功，还是求赏？”
　　张遥似笑非笑，将指上湿水蹭往他胸口，直到揉出几抹红，方才倏地将那脖颈掐高了。
　　“我要什么，”张遥睨视着一笑，“你说呢？”
　　指尖直直嵌进口中，张遥一下探得太深，惹得刘客从呕红了眼，他满意地笑起来，掌心渐往水下探去，偏要那人不经逗的身子发出阵抖擞，才俯身过去堵住他唇边逸出的喘，又用齿尖将那嘴唇磨得狠。
　　唇被咬得发疼，刘客从忍了怒，夹紧双腿将他推开，急忙转过了话头：“跟着东厂抓捕流民，梁奉留下的那几个老狐狸没发现你吧。”
　　觉得扫兴，张遥敛了笑：“装了大半年的道士，这点易容的本事还是有的，哥哥倒不如趁早把那几个不靠谱的除干净了，省得成日活在梁奉的眼皮子底下，怎么都不舒心。不过，养几个心腹不容易，哥哥若觉得太难，我可以替你养。”
　　刘客从对上那双眼，隐约也能探知到张遥的那点心思，他轻笑：“那到时他们口中的’主子‘是叫你，还是叫我呢？就算他们分得清楚，身旁忽然多了这么几双眼睛，总像被人用绳捆着似的，我也怕啊。”
　　“哥哥若是听话，不也用不着捆吗？”张遥牵起他的手，靠在唇下，“只要我们相依为命，一体同心，还分什么你我。”
　　刘客从敷衍一笑，转头看向别处，是时门外有人来报：“督主。”
　　刘客从应道：“何事？”
　　“梁公公传信过来，说是太子离宫了，晟王那头也在催您过去呢。”
　　刘客从垂眸冷嗤，拾起手边帕子悠悠地擦起水来。
　　“催人办事就是不嫌累啊，”刘客从起身着衣，“人都往义庄送去了吧。”
　　张遥挪到一旁，抬指玩着烛火，随口应道：“五十八人，一个不落。”
　　“流民进城，难免有几个多言多语的会把城外闹事的前因后果说出花来，可抓捕才过两日，晟王便觉得拖沓，看来此次是想一劳永逸，以绝后患……”刘客从凝望烛火，出神片刻，“那就只能等着，付之一炬了。”
　　——
　　夜色深重，北镇抚司燃火通明，殓房独余一片幽凉。
　　暗光下，焦臭尸身经白布遮过，静置在停尸台上，佟飞旭背身净手，不疾不徐道：“东厂称昨日焚烧流民尸身共计十余具，烧毁后的尸身均送往乱葬岗挖坑填埋，我派人去寻，找到的多是些焦肉碎骨，但也留了这么一两具还算全的，可寻到的尸骨量实则远不止十余具。”
　　阮青洲问：“多少？”
　　“至少三四十人。”
　　本也不曾听闻染疫之人会在数日内便暴毙而亡，短短一日，东厂却能以此为由焚烧三四十人，对外更是有所隐瞒，阮青洲不由得遐想，蹙起眉来，只问：“仵作怎么说？”
　　“喉间留灰，五脏有变，”佟飞旭稍稍侧首，“所以焚烧的恐怕不是所谓的死尸，而是生人。”
　　眉眼沉下，阮青洲掐拳不语。
　　佟飞旭沉静擦手，道：“一听时疫和流民，人人避之不及，趁时以焚烧携带疫病的死尸为由，慢慢将入城的流民全数除尽，知情者迫于自身安危，自当缄默不言。再来，抓捕流民的消息传至皇都外，聚集的流民多又折返，不敢再近城门，如此一来，也能将上访皇都的农户拒之城外……晟王行事是够果敢，但也太过狠绝。”
　　阮青洲掐进掌心，冷了声：“下一次焚尸在何时？”
　　佟飞旭说：“晟王夜不归府，方才又急召刘客从至义庄，恐怕就在今夜。”
　　“他荒唐！”阮青洲正当转身离开，却被佟飞旭握臂拦住。
　　“陛下接连两日都不见你，便是不许你插手此事，”佟飞旭沉声道，“你若出面就算越权，考虑清楚。”
　　——
　　长街灯影斑驳，马匹独奔，载着清影穿行于其间。
　　缰绳随马身抖得颠簸，阮青洲始终紧握，神色肃然。猎猎风声充斥耳边，佟飞旭方才的话语却也清晰，一句一声皆随落地的马蹄传入耳中。
　　“刘客从刻意在此时将丁家母子拖入其中，是否染病也终归只是东厂的一面之词，他们这般急着要把他们二人送往义庄等死，已是在胁迫你出手，储君最忌干政涉政，或许此刻在义庄等着你的不止是求生的百姓，还是一个用来离间你和陛下的死局。”
　　“生死当前，此局已无解，”阮青洲说，“借我纸笔手书一份，先传东宫十率府调兵出宫前往义庄。你有要职在身，我理解你的为难之处，不会牵扯进锦衣卫。”
　　佟飞旭再将他拦下：“东宫派兵，非同小可。”
　　“所以我会声称是前往支援晟王，不会主动出手闹事。”
　　“可就算你还顾及他的体面，晟王未必会应你所求，他若非要与你兵戈相向，如何都是你挑衅在先了。亲王残杀流民，皇室威严何在，但若不能将此事宣扬开，今夜太子就是无故出兵，若被说成包藏祸心，你又如何辩白？”
　　阮青洲阖眸收拳，低沉道：“那若是太子孤身前往义庄，遭守卫暗袭当场负伤呢？这样阻止他，拖延一夜总该足够了。”
　　“你当真是……”佟飞旭无奈叹声，只得松手，往他肩上拍去，“若你执意，我或能助你先救下两人。锦衣卫虽无权干涉流民之事，但高仲景墓穴被盗一案尚在锦衣卫手中，曾宪是此案的重要人证，又与丁家母子有些渊源，我先以此为由试着将他们母子二人带回审问，只是涉及时疫，放人之权终究还在东厂手中，不知此举可不可行，我只能尽力。但你也，别对自己太狠了。”
　　阮青洲抬眸应答：“多谢。”
　　执意踏门而出的步声与马蹄重叠，再一挥绳，阮青洲思绪重归，将入城西时却远见前路已被车马拦截，堵得彻底。
　　阮青洲无奈放慢马速，渐也自夜色中辨出站在车马前的轮廓，眼中神采随之变得愈加黯淡。
　　未等马蹄停顿，拦于路中的那人仰首凝视片刻，缓缓揭袍跪了地，抬声道：“臣谢存奕，在此恳请殿下回宫！”
　　阮青洲攥紧缰绳，沉声应道：“还请国公让道。”
　　“臣！”谢存奕微微摇首，毅然再拜，“恳请殿下回宫。”
　　马匹抬蹄顿足，阮青洲咬牙凝视前方，抬高声量：“请国公让道！”
　　谢存奕拱手行礼，跪地不动。
　　见状，阮青洲转过马头，正欲硬闯，谢存奕已开口道：“殿下执意要走，当真是要抗旨不遵了吗？”
　　双眸微颤，阮青洲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谢存奕道：“刑部已将处置流民之权移交至晟王手中，未有御旨下达，大理寺和都察院对此只会充耳不闻。就算殿下有何证据，三司也无人敢接管此事，只因有些性命已注定要为大道牺牲……陛下为何不接受觐见，龙体欠安又为何不让殿下监国，其中的缘由，殿下还不明白吗？”
　　为大道牺牲。
　　几字重重砸向心口，阮青洲被迫颠覆了心中塑建的理想，凉意已沁透了胸口。他苦笑着攥拳，堪堪策马朝后退去，却是忽地调转马头，双腿一将马腹夹紧，便要自空车间的缝隙闯过去。
　　谢存弈见状抬手起身：“拦住殿下！”
　　话落那时，周侧聚来数十道人影，一人踩上马背，自后锁住阮青洲的肩头，将手中银针扎入他颈间。迷药随着银针再入肌肤，阮青洲还欲抖起缰绳，守于暗处的侍卫却已上前拖住了马匹。
　　再多挣扎几分，四肢便全然脱力，阮青洲滑下马背，在昏睡前被谢存奕扶住了肩。
　　他乏力地看去一眼，水光漫过眼眶，闭眼前却只艰涩地道出了两个字。
　　老师。
　　

第64章 破碎
　　“老师。”
　　久违的一声传入耳中，一如十年前两人相遇，阮青洲举茶行过拜礼，一双眼怯生生地看着脚下，抬起时清澈得叫人怜惜。
　　谢存弈很是喜欢他的学生，他在官场上浮沉多年，看遍了肮脏，未能识得这样一双仁善温和的眼，却无奈着要将这种天真亲手打磨成一国之君该有的残忍。可他还是没能做到，他念着仁义之道，教习阴谋阳略，说尽人心叵测，阮青洲最终记着的永远都是那一语带过的仁义之道。
　　游神已久，国公府上下俱是寂静，谢存弈看着昏睡的阮青洲，手间一松，帕子掉落脚边，他俯身去捡，颤动的指尖才碰见帕面，却猛又忆起多年前拾笔时听得的那声“老师”。
　　掉落的纸笔被人轻轻捡起，阮青洲就在桌旁，说道：“近来乍暖乍寒，老师的颤症可是又重了？如此倒也不急着握笔，我问过御医，虽问不出根治之方，但也配了些敷用的药包，老师记得带回去。”
　　谢存弈慈笑：“旧疾而已，殿下何足挂心，字迹不清，多写几张便好。”
　　“我替老师写。”
　　忆到此处，谢存弈似回当年，手指跟随笔尖挪动，落下一笔一划，却被门外一声轻叩断了回想，他起身绕过屏风，迎进一人。
　　佟飞旭行过一礼，与他站在屏风外，浅谈了几句。
　　谢存奕说：“方才发生何事，指挥使来时想必已听下人说过了，殿下虽未醒，但还需尽早回宫，老夫身为外臣，当与储君避嫌，只能寻指挥使相助了。”
　　佟飞旭朝里看去一眼，道：“国公大可放心，殿下交由下官便好。”
　　他抬步要往里走，听得谢存奕拦了一声。
　　“不急，”谢存奕说，“老夫还有一事，本想寻指挥使商量，只是差人前去送话，却跑空了一趟。”
　　目光在阮青洲身上停留片刻，佟飞旭收起眼底的黯然，退回原处：“国公请说。”
　　谢存奕道：“几日前殿下曾为风颜楼一事寻过锦衣卫，我想指挥使也清楚来龙去脉。今夜殿下为何出宫，老夫约莫是能猜见些许，可既然救不得流民，或许至少还能将那丁家母子带离义庄，不过，可能还需指挥使施以援手。”
　　“国公可是想借高仲景墓葬被盗一案，将他们母子暂先带至别处安置？”佟飞旭说，“其实下官方才正是为了此事去过义庄。”
　　谢存奕追问：“如此说来，是已经……”
　　“没有。”
　　声音渐沉，佟飞旭停顿着，余光透过屏风，正与阮青洲浅开的双目对上。
　　“下官，还是去晚了。”
　　——
　　火舌燎燎，妖魔般吞卷着身躯，燃熄后地面俱是一片焦黑。助燃的木屑枯草已成灰烬，经风扫过，便扬动着落在尸骨间。
　　一人跪坐荒墟之上，身前摆着两具蜷缩的焦尸，一长一幼，互拥着绝命于烈火中。
　　继而几锤落下，焦骨破碎，哀嚎已随青烟飘散。各处均是熏烟，呛进肺腑，渐也麻痹了所有感官，只余那人的孤影在天地间慢慢消散。
　　段绪言看不真切，自梦中醒来，可鼻间的烟烧味却许久不散，他朝旁看去，将手覆在了阮青洲的发顶。
　　阮青洲坐地趴靠在榻侧，一双眼眸闭着，像沉睡时那般，很是安静，可焦烟已熏透了他的衣袍，袖间衣摆都是痕迹。
　　手指微蜷又缓缓展开，段绪言摸着他，自发顶到面颊，直至摸见一点湿凉，他再耐不住，轻轻捏来阮青洲的下颌，要他看着自己。
　　眼中一潭湖水起了波澜，却是泠泠的水色，泛着红，噙着水。
　　段绪言看了很久，头一回觉得阮青洲的眼睛像要溺死人，他被拖拽进去，心中生起一种极微妙的情感，他不知那是什么，竟会让他有点难过。
　　“想说吗？”段绪言问。
　　可阮青洲看着他，什么都说不出，一双眼眸收了泪，独余着难褪的红。段绪言已是了然，指腹往他面颊拭过，抹去沾上的一点灰烬。
　　“我知道，”段绪言轻声道，“不说了。”
　　他撑肘起身，下榻坐在阮青洲身旁，阮青洲却只靠他背上。
　　“墓在崎山，怕留不住尸骨，就先葬了。”阮青洲哑声说着，疲累至极。
　　段绪言眉头微动，不知何处被牵着发痛。他不懂，只怕身后突然空落下来。
　　“好。”他应着，想自腰后摸来阮青洲的手，方才碰见，那人却抽离开来。
　　“……很脏。”阮青洲堪堪退开身子，双手垂耷在衣袍间，满是染上的焦黑，始终不敢再往段绪言身上蹭去一点。
　　他要起身，被段绪言扯进怀里。
　　殿内的药味极苦，苦进舌根，再有几抹微腥的血气混杂其间，阮青洲跪地倾入他的胸膛，嗅得尤为真切。
　　他知道段绪言被撞得很疼，只微微隔开身子，却反被他贴搂过来，抱紧了腰身。
　　“陪着我，”段绪言闭眼埋进他怀里，“什么都不用说，哪里也不要去。”
　　一点清泪无声滑落，阮青洲垂眼，抬手抚上他的后背，缓缓将他搂入怀中。
　　窗外夜色阑残，他们相伴，无人在意天明。
　　——
　　又过几日，东厂一夜焚尽流民之事不知如何传出，多名翰林学士联名上书，请愿彻查此事真伪，在銮殿外跪了多时。
　　阮泊文进宫时，烈日正盛，他朝銮殿行去，便见阮青洲领头跪在翰林学士身前，汗自颌边淌落，已将前襟湿透。
　　他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行至阮青洲身旁停步，躬身拜过一礼，上阶入殿。
　　已至六月，正是入暑时节，阮青洲始终跪地不起，受着地面灼烫，双颊也被腾腾热气闷出了红。
　　约莫又过一炷香，似听殿内隐隐传来一声：“让他进来。”
　　阮青洲缓神动了动眼，宦官已至面前屈身传来了话。
　　“殿下，陛下传召，让您进去呢。”
　　殿门大开那时，阮泊文从中迈出，与他错肩而过，神色冷淡。
　　待殿门再度合起，阮誉之坐于主位，已屏退旁人，他静等阮青洲跪身行完礼，也不曾看去一眼，直言道：“太子上书陈论，说晟王处置流民失责失格，可有证据？”
　　阮青洲眼中黯然，语气平淡：“儿臣手无铁证，却是目睹耳闻，但请三司会审，还死者公道。”
　　“三司会审，”阮誉之冷冷地拋下手中奏本，“你想要什么结果，是晟王入狱，皇室尊严经此重击，由得众民共愤，挑衅朝廷，还是要皇都接纳数百数千流民，再引农户聚众滋事，挥空国库，引得外敌开战入侵！”
　　阮誉之手按桌面，朝前倾身，沉声道：“那日谢存奕为何拦你，谁让他拦的你，你心里不清楚吗？”
　　“儿臣知道，”阮青洲渐抬起眼，“所以今日只为求见父帝一面，问清是非。”
　　阮誉之扶额平复心绪：“你要的是非，就是要为政者兼顾天下众生，见不得伤残病死、贫瘠穷寒？可你怎不想人心莫测，普天之下，何事能真正做到两全其美，康健病残、富贵贫贱，这万世不变的冲突怎会易解？而今就算你顾得一时，成全这数十数百人，便能保证另一侧那数千甚至上万人不会因此心生不满、惶恐不安？治国治民非是纸上谈兵，不是靠着一腔热血和满腹情怀便能造出百年盛世，能有多少人做得到先人后己，你不要高估了人心的度量。”
　　“可如此却也不是焚烧无辜生民的缘由，他们有血有肉，清白无罪，儿臣不知为此平反错在何处，只知道，今日儿臣若罔顾冤死的百姓，那么身为皇储，我的良知何在，济世爱民的仁道何在！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儿臣循着此道不动如山，十载朝夕里守着的就是这些！这是父帝的教诲，老师的教诲，而今却要让我背逆此道，去理解这些荒谬的’牺牲‘。稳定民心和政序固然没错，可那些枉死的百姓何辜，而所谓的大道，也非是冷漠无情，非是急于压制民声、只为护住在位者和皇室的——”
　　“太子！”阮誉之怒拍桌案，“这就是你和朕说话的态度吗？！”
　　他起身至阮青洲面前，蹲身凝视着那双黯淡的眼。
　　“多少年了，关州的遗患只增不减，国库亏空就是事实，流民和农户一旦在城内城外大肆渲染，南望迟早招致内忧外患，岌岌可危，而你却在此时散出传言，又召集翰林学士到殿前请愿，是在反驳朕的权威、要翻了朕的江山吗！”
　　“儿臣没有。”
　　阮青洲一字一句道：“儿臣没有做过这些。”
　　“若没有，那殿外跪着的是谁！他们是朕的臣子，却随着朕的儿子一并逼着朕挞伐亲王，扰乱政序民心！意欲何为！”
　　阮誉之斥袖起身，踱了几步，方才俯身将手掌拍向阮青洲的肩头。
　　“没做过那些是吧，好，只要太子说与此事无关，朕便让此事与你无关，若一定要有个结果，那么今日之后，朕就会让外头那些人尽数下狱，直至追究到带头煽动的肇事者，当街问斩。太子见不得流民淌血，便是想看到这些吗？”
　　阮青洲怳然，抬眸直直地看着他，手心掐得紫红却也觉不出痛感。
　　“陛下是在逼臣……认莫须有的罪吗？”
　　阮誉之注视他半晌，一手重按他的肩头，咬牙压低了声量：“你是朕的儿子，朕的血肉，他们只是朕的臣下，孰轻孰重，朕又会对谁心软对谁狠下杀手，你心里有数。此事是就此平息还是由着他们继续作乱、波及生死，看你选择。”
　　置若枉然，阮青洲麻木地红着眼，攥得袖角湿皱。
　　迟迟等不到他服软，阮誉之默然颔首，垂袖站起，倏地沉下眉眼抬声道：“来人！即刻将跪在殿外的——”
　　“是臣。”
　　两字一出口，阮青洲双目泛空，再无波澜：“煽动群情，召集大臣请愿，皆是臣一人所为……还请陛下，落罪。”
　　阮誉之眉头微动，许久才问：“门外那些人，你打算如何处置？”
　　阮青洲说：“臣会让他们回去，再不提及此事。”
　　沉默半晌，阮誉之侧头深深缓过一口气，背过身去。
　　“传令！即日起太子禁足东宫，未有御旨不得再踏出宫门半步！至于今日……”阮誉之仰头阖眸，借着扶额抹过眼角一点湿润，放缓了语气，“今日就在殿外罚跪自省，至宫门下钥，再步行回宫。”
　　阮青洲木然垂眼，双手相叠平举至胸前，伏下身去。
　　“臣，叩谢陛下……隆恩。”
　　

第65章 禁足
　　午后，殿前一众翰林学士受阮青洲恳请，无奈退身，御前亲卫遵旨把守周侧，谢存奕闻讯赶来，进殿求见，被阮青洲拦下。
　　“天子金口玉言，难收成命，国公不必踏入污淖，受我牵累，也请回吧。”
　　言罢，阮青洲径直行至骄阳下，正要揭袍屈膝，闻声停了动作。
　　“臣知道，殿下没做过煽风点火之事。”
　　谢存奕站他身后，阮青洲许久没有回首，还是屈起双腿，膝头点了地。
　　“国公错了。”
　　阮青洲看向眼前銮殿。强光灼痛双目，阮青洲已然无感，徐徐念道：“我也错了。”
　　——
　　谢存奕终被劝回，殿前空地了无遮蔽，亦无人影，阮青洲独身跪在烈日之下，面颊潮红，唇色发白，却见眼前袍摆轻动，正有一人踩影朝他走来。
　　那人至他身前半蹲，手拿一方布帕轻拭他额角珠汗。阮青洲合眼不愿看他。
　　阮泊文毫不在意，继续耐心地用帕拭过他的眉梢，淡淡道：“既然那日都没出面阻拦，殿下今日就不该来。焚尽流民只不过一句空口白话，殿下就要提请三司会审，可有想过亲王冠的也是阮姓。”
　　阮青洲不语，阮泊文便平静地挪着视线，顺着汗水往他下颌擦去，动作轻缓。
　　他低声道：“我是烧尽了流民，多数生焚，少数杖毙，却也不只是为了灭口和震慑。因为只有让殿下看到我的残虐无道，才会闹成今日的局面。”
　　阮青洲眉头蹙动，抬眸冷冷地看向他。
　　阮泊文淡然直视他的双眼，神色不动，冷静万分：“可我现在说了，殿下又能如何？敢做这些事，那么纵是只剩些肢体残骸，我也不会轻易留下把柄供人威胁，之所以会让锦衣卫顺利带回完好的尸身，又让那对母子身陷囹圄，也不过是想让殿下亲自上门向臣弟问责罢了。只要东宫十率府一出兵，动荡闹得人尽皆知，你觉得那时父帝想的是替流民讨回公道，还是会和今日一样委屈殿下、瞒过此事，保全皇室的威信和尊严？”
　　他淡淡一笑，抬手替阮青洲拨开颈间沾的湿发，细细地擦着。
　　“其实就算今日父帝允许三司会审，殿下也未必就能得偿所愿，毕竟我也想不出，殿下如何能证明锦衣卫寻到的尸骨就一定是流民，又怎么敢确信，我不会想法子雇其他人来顶替流民，掩盖真相呢？这些殿下早该想到的，而今臣弟此举正合父帝心意，殿下召集翰林学士相逼又有什么好处。既然避过一难，继续置身事外才是最好的选择，殿下选错了。”
　　阮泊文说得风轻云淡，似是与此事全无半点关系那般，只管将阮青洲的热汗擦净，才收手将帕子翻叠着，掖回袖口。
　　“殿下巡过南望河山，是比臣弟见过更多疾苦，可当政者最忌心慈手软，臣弟所作所为也只想让殿下明白，既要稳坐储位，接手江山，往后殿下铭记的就不该是普度众生，而是，”阮泊文徐徐起身，拱手一拜，“太上无情啊。”
　　——
　　未至日落时分，阮青洲禁足东宫的消息一经传出，阮誉之的旨意便已下达内廷，要在次日将东宫三师停职罚俸，留十率府继续驻守护卫东宫，另将东宫宫人分配至各监各局，只余两人照顾太子起居。
　　司礼监最早到了东宫，清点完东宫宦官，只留小李子一人，便自掌事手中将人全数领走了。
　　段绪言带伤走得慢，就跟在长队末尾。恰逢日落，暮色渐重，听完一路闲谈后，队伍正自銮殿外经过，便远听殿外梁奉正朝一人拜道：“时辰已到，殿下可回宫了。”
　　段绪言循声抬首望去，见殿前那人孤影凉薄，迟缓地抬膝起身，可双腿却因失力再又跪倒在地，旁人看着，无一敢上前搀扶。
　　阮青洲就这么一手撑地，半跪着静了许久。
　　身侧，梁奉抬首正当瞧见行过的长队，手持拂尘，冷冷一甩，便也静声审视着群人走远。段绪言走在队末脚步渐慢，可远见梁奉朝此处看来，他沉郁着脸，还是收回了视线，随着队伍朝前离去，没再回首。
　　——
　　面色不比白日那般涨红，此时已近乎惨白，阮青洲扶墙行在甬道上，步履渐重。跪久的双腿提不起力，每行几步便瘫软着再次跪地，摔多了，双膝便磨出了血，阮青洲已不在意这些，活像具无魂的走尸，可猛一崴了脚踝，便连站都再站不起。
　　四下无人，晚风自余晖处拂来，吹散了暑气，几片残叶自宫墙凋落，他跪坐地面，在一片萧索中垂下眼眸，默不作声。
　　忽而凉风停歇，近身的衣摆蹭过肩头，又随来人蹲身时的动作落在了手边，带来一股极淡的药香。
　　阮青洲双眸微抬，却仍滞在原处一动不动。
　　那旁，手已揉上脚踝，视线再一挪，见他膝上渗着的血红，段绪言冷了眼眸，一双手就往阮青洲臂下穿过，正想将人打横抱起，却被按住了手臂。
　　“步行回宫，是御旨，所以还是……”阮青洲动了动唇，声音虚弱，又轻又哑，“不要与我再有干系了。”
　　何处跟着一颤，段绪言似被扼着喉，神色冷得难看，他只当听而不闻，继续伸臂揽人，将阮青洲的手臂牵来搭在肩上，还想把他托抱入怀。
　　可阮青洲却沉着双腿，不愿起身。
　　“你想继续坐的话，我陪着。”段绪言没再强求，只半跪在他身侧，拂开他袍上落的叶，又替他理着发冠和衣襟，指尖最后还是落在了毫无血色的面颊上。
　　触感带着些出汗后的湿漉，可阮青洲摸着却是冷的，段绪言蹙了眉，将他侧过的脸转正了，手中却似捧着个用冰打成的瓷瓶，再用力就要碎了。
　　他逐渐松了手中力道，只敢虚拢着那张面颊，轻轻抚着。
　　“很疼，是不是？”段绪言问。
　　似有所感，眼睫终于缓动了几下，阮青洲渐也抬眼，在与他四目相对的刹那，忍耐已久的委屈和痛苦一并翻涌而上，惹红了眼眶。
　　“是。”
　　阮青洲停顿良久：“很疼……”
　　几近失声，他再道不出一句话，无助地垂首靠向段绪言的胸膛，被托起后脑，纳入了怀中。
　　一点湿意很快渗进肩头，段绪言知道他在哭，却听不见一点声响，掌心摸见的只有衣衫间的湿冷，探到的脉搏也微弱。
　　恍然若失，段绪言徒生出一种惧怕，像是对着洞穴中空荡的锁链，贪着余留在此处的暖却再也求而不得那般。他不安起来，正想将人扛上肩头，衣衫却被轻轻攥起。
　　“再陪我，久些罢。”阮青洲低语着，手渐疲累地垂下，又被握进掌心托起。
　　“抱着。”段绪言带着他的手环上自己的后腰，收起手臂将人紧搂。
　　暮色四合，杳无光亮，甬道在暗色中渐缩成一条幽深长巷，独独藏着两个身影，不知藏了多久，也不知藏到了何时。
　　——
　　太子禁足，何人都知实为幽禁，阮青洲事权被夺，东宫仅剩空壳，便也成了一座狱。
　　可纵然阮青洲受罚，传言也未被压下，接连几日皇都内对此众说纷纭，免不得让人对城内流民的下落产生猜疑，话一传开，不知怎的便也流到了城外，引得聚来的流民和农户诸多不满，几番叫门讨要说法，更是闹得城内城外惶惶不安。
　　未料事态会扩散至此，晟王府多宿灯火不绝，司礼监内更是频频不见梁奉身影。
　　而阮青洲自禁足之日起渐受冷落，东宫实也萧瑟，成日粗茶淡食，便连用的药也敷衍。眼下阮青洲病了多日，双膝受损，下不了榻，手边唯可差遣的也便只有掌事和小李子二人。
　　可病不见好，阮青洲愈发昏沉，掌事见状几番求情方能到东宫外去请御医，小李子一人守在寝殿内，听阮青洲迷迷糊糊地喊着渴，便取来水杯小心翼翼地喂进几口，可阮青洲吞咽时似呛了嗓，咳了几声后却是扶着床沿大口地呕出血来。
　　手一颤，小李子看着两手猩红瞬时慌了神，他扯嗓高喊着救命，脑中还能想到的便只有那日将阮青洲背回东宫的段绪言，眼看阮青洲嘴边淌着血水，他不敢再等，一个箭步闯过守卫，最先冲向了司礼监。
　　不多时，寝殿半开半合的门经人一踹，险些砸出木屑来。段绪言双眸阴沉得骇人，径直行至榻边俯身下去，把阮青洲托抱怀中，便走出了门。
　　可方才跨进廊下，守卫已扶刀上前拦了人。
　　“陛下有令，殿下不得踏出东宫，掌事已去寻医，严公公身为司礼监秉笔，还是不要与我等为难了。”
　　段绪言因着先前多次护卫太子有功，早几日便得赏，现已被提做司礼监秉笔太监，只是手底下多的是梁奉培养出的亲信，总会多仇视他几分。
　　段绪言不屑于在乎这些，眼前他有了这地位，梁奉也无暇打压，旁人见了他自要点头哈腰，可毕竟这是东宫，如何行事还都要被阮誉之的那道御旨拦着。
　　见守卫无意退让，段绪言收紧双臂，怀中那人的呼吸却低弱至难以察觉，他骤起杀意，寒声道：“太医院多番怠慢东宫，掌事前去寻医也未必就能寻到人来，耽误再三，若是殿下出了差错，司礼监暂代东宫左右春坊协理事务，尚且躲不过失责之罪，你就敢担待？”
　　守卫正犹疑，段绪言已再行起步，才下阶便又被众人拦住。铮铮几声，刀刃露出一截，段绪言冷面以对，寒着一双眼，搂紧阮青洲，就敢迎刀朝前行去。
　　见这剑拔弩张，小李子在一旁已急得颤了声：“对自己人拔刀算的是什么事啊！殿下嘴边都见了红，可不是小病小痛！若真出了事，这里头站着的谁能置身事外，求求各位大人大发慈悲，也算是为了自己着想，可莫再耽误殿下了！”
　　“我看谁再敢耽误他！”
　　听这一声，众人收刀循声望去，阮莫洋已快步行来，身后正跟着东宫掌事和太医院的陈院判。
　　“见过暻王。”守卫纷纷让道，行礼时却挨了一踹。
　　“眼瞎耳聋的废物！”
　　阮莫洋骂着，转眼见阮青洲衣襟染红，不省人事，登时便怒道：“说是护卫东宫，十率府养着你们这群不护主的狗东西有什么屁用！都拎着耳朵听清了！矜妃抱恙，本王今日入宫侍疾，却见太医院漠视东宫求医之需，无视储君贵体，陈院判恪尽职守自请前来看诊，却被守卫以请旨为由拦在门外，所以人是本王执意带来的，门也是本王带头闯的，要向父帝如何参奏随你娘的便，但今日太子若是有个万一，本王就算拜请父帝也定会要了你们的脑袋！滚！”
　　

第66章 相依
　　所幸只是由于卧病太久，再遇上肝气郁结，调养着也能恢复，服药后阮青洲已有好转，脸也渐渐回了血色。可近来宫廷出入管得正严，东宫也始终不能久呆，将至宫门下钥，阮莫洋一走，等不到阮青洲醒来，段绪言也只得回了司礼监。
　　而为了流民一事，刘客从这段时日常受阮誉之召见，也是宫里宫外来回地跑，今日直至入夜才从銮殿退出，半道却被段绪言拦了路。
　　“如今严公公升任司礼监秉笔太监，若再能取得东厂实权，便和我平起平坐了吧，”刘客从挑眉看向他，“这是……太子的杰作？”
　　段绪言不置可否，身影落在不见光的甬道上，只余了个轮廓，瞧着阴寒。
　　刘客从提着手中灯盏，朝前徐徐行了几步，至他身旁停下后，方才低声道：“设计礼佛途中那场刺杀的，是太子，还是皇帝？让你如愿步入了司礼监，下一个要的，就是掌印太监之位了吧。”
　　“用高仲景拉下梁奉，你再顺理成章地攀上去，替太子夺权，”刘客从冷眼看向他，“这么一想，我怎么觉得自己被人当刀使了一回，很不甘心呢。”
　　段绪言始终冷酷，沉沉道：“我对督主想要的东西，没有兴趣。”
　　“那是最好。”刘客从轻笑，就要抬步朝前走去。
　　“利用丁家母子、残杀流民诱引阮青洲出面，是你的想法？”
　　被这一语拦下，刘客从止了步，手中提灯轻晃。
　　“是，也不全是，”刘客从说，“但这就和你们妄图为难东厂为难我一样，既然我们亦敌亦友，那我以牙还牙，也称不上过分。”
　　段绪言说：“可纵使摆了阮青洲一道，流民之事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应付，近来督主为此很是烦心吧。”
　　刘客从哼笑：“想用这事来消遣我，那是大可不必。”
　　“那我说些别的，”段绪言停顿片刻，问，“督主觉得，阮青洲为何要留尉侍卫一人在南山？”
　　刘客从眉头一动，再看向他：“你们，找到高仲景了？”
　　段绪言说：“是太子寻到高仲景了。可尉侍卫护主是人尽皆知的事，没有阮青洲开口，高仲景能被轻易交到督主手中吗？”
　　“你在，”刘客从眯起眼来，“威胁我？”
　　段绪言淡淡道：“是提醒你，不要行差踏错，误伤了不该伤的人。督主最好还是祈求阮青洲能安然无恙，不然怎么如愿以偿。”
　　灯火晃动，只将面前这人映得冷漠诡谲，刘客从勉强地露了个笑：“说完了？”
　　段绪言说：“还有一句带给督主。时疫一日不解，高仲景便一日回不了皇都，想让梁奉再得意几时，督主说了才算。”
　　刘客从嗤笑：“如若此事能这么容易解决，不至于引得朝廷上下焦头烂额，你隔岸观火，可别以为多催几句，时疫就能无端端地消失了。”
　　“那就让我介手此事。”
　　闻言，刘客从眼底露出些讶异，段绪言却沉静如初，道：“事到如今，左右都是个烂摊子，让我接手，出事有人担责，若能得以了结，督主还有举荐之功，何乐不为？”
　　刘客从半信半疑：“吃力不讨好的事，你会上赶着往前凑？”
　　“所以我也不是别无所求，”段绪言淡淡一笑，转向刘客从，“既然司礼监代行左右春坊事务，那么今后司礼监中与东宫相关的一切事宜，由我来管。”
　　——
　　夏日已至，转眼将近七月，经刘客从举荐，段绪言暂以东厂属官的身份介入流民事务，眼下也为此事忙了一旬。
　　入伏后，到戌时天色才暗，小李子理着药碗退出寝殿，走进廊下便迎面遇上了段绪言。
　　“严公公又来了。”
　　“嗯，”段绪言垂眸看了眼他手里头端的药碗，“殿下睡了？”
　　“用完晚膳后便歇了，没醒呢，药放凉了也没用，这不是正要重新熬一碗过来吗。”小李子笑盈盈地瞧着人，隐约闻见些皂角味，便知段绪言定是才从宫外回来，又沐了浴。
　　段绪言自打出宫处理流民之事后，回回来见阮青洲时总会特意换身衣袍，虽没其他主管太监那般爱往身上熏香扑粉，但经过时也会留下几丝香，酸甜味的，嗅着怪惹人馋嘴。
　　小李子毕竟还是个十七八的青葱少年，总爱琢磨那味道，一入神就想起往日阮青洲常会给宫人分的小食，嘴里又冒涎水。
　　段绪言正好问道：“近日殿下胃口还好？”
　　小李子回神，应道：“天热了，也怕是药喝多了嘴里苦，前几日是怎么也吃不下，况且原先那司礼监的郑公公对东宫可是爱答不理的，旁人瞧着趋炎附势，送来饭菜也粗粝，到手边都泛凉，殿下吃到的热食还是尚食局的红苓姐姐想法子递来的呢。”
　　小李子说得气，看着段绪言才又笑出来：“不过多亏了严公公，自打有您接手，才催了尚膳监和内官监几回，送膳的宫人倒是不敢再怠慢了，这几日的膳食瞧着好了不少，消暑用的冰也送来了，殿下今日都能吃下半碗了。”
　　也才半碗。段绪言望着寝殿，顿了片刻。
　　“近来宫中各处削减开支，膳食比不得从前，我掏私银从宫外买了些小食，殿下若是吃不了太多，你和掌事匀些去尝。此外还有些冰镇的酸梅汤，殿下不能贪凉，放暖再往他寝殿送去。”
　　“哎！”小李子就知自己能沾着甜处，颔首送着那身影步向寝殿，都无暇顾及那两人之间的端倪，便端着药碗行远了。
　　殿内，随门轻合，泻进的灯影又被昏暗吞没，阮青洲身盖薄被，合眼侧躺在宽长的床榻之上，愈显伶仃。脚踏边摆放着水盆，其中余着块半融的冰，凉气一散，只让人觉得此处寂寥。
　　段绪言上前去看。膝上擦伤均已结了痂，气色似也恢复大半，可阮青洲瘦了不少，腕骨远比先前分明，好似纳进掌中，只要稍一用力便能捏碎了，段绪言不胜怜惜地牵来摩挲着。
　　阮青洲睡不安稳，困于梦魇时，耳边尽是求生的哀嚎。
　　他成夜惊梦，手指稍稍抽动几下，便睁了眼，看着榻侧那人时，却迟迟没有缓过神来。以为还在梦中，他伸手试着触碰，被牵去手指，吻了掌心。
　　“是我。”段绪言贴着他的侧颈抚了抚，看阮青洲惺忪着又闭起眼来。
　　药喝得多，总会贪懒，阮青洲缓了一会儿方才应道：“今日回得早了些吗？司礼监与东宫相隔甚远，忙着便不用常来了，我——”
　　不及说完，下颌经人抬起，继而一个吻便落在唇上。阮青洲由他吻着，鼻间多了些清香，侵入的舌正缠着，将什么推到他齿间，递来了酸甜。
　　唇瓣相离时还带一丝勾连，段绪言用指腹替他抹去，又落了一吻。
　　青梅的清香渐也沁满舌根，阮青洲轻声道：“今日又去了风颜楼？”
　　“嗯。”段绪言将包着青梅干的油纸放在枕边，就在他身侧躺下，搂腰埋进他怀里。
　　“封城令已改，眼下皇都严进严出，柳东家也回城了，城外的流民正陆续往崎山的雨仁观里迁，病重的暂先安置在城外的荒村，每日按人头送药材和吃食……农户的诉愿均由布政使暂先接理，目前还能再安抚一阵。”
　　阮青洲安静听着，俯首与他相靠，用宽袖把人拢起。
　　“户部理当拨不出太多钱粮，要管顾流民，手中可还宽裕？”
　　段绪言侧耳听着他胸口的心跳，合起眼来，懒声道：“穷得啷当响，约莫也撑不过半个月了，皇都里的百姓总对流民抱着偏见，知道我把人送去了崎山，又生怕我筹粮募捐，走在街头瞧见我，都恨不得多骂几句。”
　　许久不听阮青洲出声，抬首又见他蹙眉，段绪言笑起来：“唬你的，还当真？”
　　阮青洲却不言笑，黯然垂眼：“这些，我听说了。”
　　一想定是小李子的碎嘴，段绪言渐也没了笑意。
　　阮青洲轻收手臂，再度把他纳进怀里，抚慰似的摩挲着他的颈：“原以为我主动惹得父帝不悦，便能让阉党自以为计、掉以轻心，等到传言散开民心不定，他们自乱阵脚，届时再推你接手流民事务，但不承想那日我会彻底失势，到如今却是帮不上你。”
　　段绪言本也疲倦，被他抚着总想蒙头睡过去，也就仰头往他脖间蹭了蹭。
　　“谁也想不到有人会先一步散开传言，引得翰林学士联名上书，要你顶了罪名，可我既然还敢接手此事，又怎会一点办法都没有。”
　　阮青洲略带好奇，缓缓低头看向他。
　　段绪言别有深意地一笑：“还记得雨仁观吗？在流民迁入前，我在观内细细巡过几圈，虽说先前锦衣卫寻踪觅迹也未发现藏金之处，但定也会觉得观内有些古怪。”
　　阮青洲问：“什么古怪？”
　　“神位多了，且多了不少。我问过，南望最大的道观分为七个大殿，七殿各自供奉神像，神像总计至多不过百座，可雨仁观只有三殿，布局大不过别处，大小神位却已超百，何况在人去楼空前，全观只余了两座最大最沉的神像，其余均不翼而飞，所以我斗胆砸毁了其中一座，哪知黄泥俱碎，却是……”
　　段绪言抬指抚上脊背，点了点他的后心：“点石成金了。”
　　见他轻笑，阮青洲眉心渐舒：“所以正旦神像被砸，应当就是由于有些神像不好挪动，他们才要砸碎，好将泥塑中的金子运出道观，却偏偏还有两座来不及搬走。”
　　“嗯，”段绪言说，“现下两尊神像折兑成现银，少说也有二十万两，虽说尚且足以救急，但以备不时之需，那些热官富贾的油水也不能不刮。”
　　“权阉在朝多年，羽翼颇丰，二十万两都可说弃就弃，定是暗地从各处收揽了不少钱款，”阮青洲低头看他，“你打算如何？”
　　段绪言说：“今日我同东家商量过了，他愿意出资募捐善款，再设棚施粥。风颜楼一处风月之地，平日侍奉的多是朝官商贾，尚且都愿意对流民施以援手，那么楼中乐人若将此举编作歌谣在民间传颂，届时只要有人起头捐资，再稍加鼓吹，其余人迫于颜面，也不得不破财求安了。”
　　“如此也好。”
　　安静些时，看他困倦，阮青洲轻揉他额角，问：“明日可是还要起早？”
　　“嗯，”段绪言仰头蹭上他的鼻尖，低声应着，“很早。”
　　呼吸一凑近，段绪言再无半点疲态，目光变得灼热，眼中几缕情丝渐燃，贴近的唇也开始欲迎还拒，将碰不碰。
　　两人静下，远听窗外蝉鸣，风吹林叶，殿内融冰也渐浮于水面，时而腾来几丝凉气，相拥的躯体却泛着热。
　　厮磨不知因何而起，衣带胡乱地缠在指上，手一用力，又将衣襟扯散了些。
　　阮青洲受着吮咬，伸指替他抹去颈间几滴细汗，直至胸前肩头留了吻痕，才被段绪言轻轻朝下拽去，搂进怀里，俯首凑向唇边。阮青洲接了那吻，于喘息中埋倒在他颈间。
　　段绪言怀中先前放着青梅干，眼下还余些残香，甜而不腻，阮青洲轻嗅了几下，阖眸靠过去，轻声道：“陈院判前几日来时，称制药已有进展，但此次关州时疫来得突然，过几日我想暗地出宫一趟，问清一些事。”
　　“好。”段绪言应着，指尖抚过肤上错落的红痕，摸遍腰身。
　　阮青洲柔软得发暖，像只被他叼着后颈拐进洞穴的动物，浑身都带着他的标记。可是他舔顺了阮青洲的皮毛，反还要将这人时刻叼咬在口中才觉得心安。
　　段绪言不知道这算作什么，他只是忍不住想给予阮青洲爱抚，又想把他圈在腹部的绒毛下藏起来。
　　他抱紧了阮青洲，掌心贴着脊椎柔和地磨动，像在安抚自己的爱宠。
　　他俯首，吻向阮青洲的额心：“又清减了，你要养回来。”
　　——
　　窗外夜风吹得缓，再听怀中那人呼吸匀和，段绪言看他睡颜，半晌后才抽身离了床榻。
　　往阮青洲身上留的吻痕正合心意，段绪言再又欣赏一番，便也替他收起衣襟，抬眸间却见窗缝处一双眼眸惊恐，正朝里窥视着。
　　段绪言不咸不淡地与他对望，在那注视下缓缓俯身，如同宣誓一般，吻了阮青洲的唇。
　　郑习瞠目后退，转身快步离去，却猛然撞上端着药碗过来的小李子。热药泼了满身，小李子都还来不及惋惜几阵，那人却一声不吭地没了踪影。
　　“混蛋郑习，殿下这药可还怎么喝啊！”小李子低声骂着，抬头见段绪言走来，往他手里递了方帕子。
　　“人走了？”段绪言问。
　　小李子鞠身接了，应道：“是啊，郑公公明明说着陛下今夜病乏，就往司礼监送了余下的奏本，等着严公公批阅，可那些奏本明早就要报送至銮殿，他才要来催一声，让公公早些回去，哪知他来传个话还贼兮兮的，定是先前亏待殿下心虚了！”
　　“谁知道呢。”段绪言缓缓说着，眼望那人走的方向，搓了搓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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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朔要夺关州，自然也要夺关州的民心，所以段绪言现在为流民做的这些不是在帮南望，而是在帮自己收获关州的民心，但他也分不清自己对阮青洲是真是假了，目前正处在一种恋爱要谈，事业也要搞的状态里。
　　

第67章 关州
　　匆匆出了东宫，郑习本还在疾行，却忽地放缓了脚步。
　　眼下冷静后再细想，太子与内宦私下淫乱，有失储君之道，该慌乱的理当是那二人才对。况且阮青洲失了权势，严九伶一个新上任的秉笔太监，在司礼监里还没稳住脚跟，要下手灭口也没那本事和胆量。
　　而他在司礼监多年，虽有梁奉作为靠山，却是永远都被刘客从压过一头，这下有严九伶的把柄在手，不正是往上攀升的好时机。
　　郑习想着，悠悠地行回房中更衣，正好也听段绪言回了司礼监，不多时便被叫进了内书堂。
　　“前段时日，东宫事务是你在管？”段绪言正坐主位，翻过手中奏本，瞧着漠然。
　　郑习答道：“是。”
　　“郑习，”段绪言复念此名，问，“听闻你是在年后调回的皇都？”
　　“我原是司礼监外差，曾在章州担任税使，家父生前与前任章州布政使罗墉的交情不浅，”郑习刻意加重了声，“公公应当听过罗墉吧，锦衣卫指挥使佟飞旭之父，说来和太子殿下有些亲缘关系。”
　　他意有所指，说话时便抬头看着人，可段绪言却是毫不在意。
　　“据我所知，二十四年前罗墉便已不在人世了，所以现下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你有意苛待令尊生前故交唯一的甥儿？”
　　“我……”
　　郑习语塞，段绪言却是不紧不慢地朝他瞥去一眼，淡淡道：“令尊原是章州人士，散尽家财讨好官宦，却是屡屡受挫，难登仕途，落得人财两空。我猜想，你放弃科举净身入宫虽是迫于无奈，但也还是放不下富贵显荣的执念，没错？”
　　被一语中的，郑习吃了些瘪，假笑道：“公公想说什么呢？”
　　段绪言揉着笔尖朱砂，冷淡道：“方才看到了？”
　　总能觉出隐隐的压迫，郑习摸不准自己有几分把握，直言道：“宫中求人办事总要讲究利来利往，要想封口，你总不该是——”
　　“不该什么？”段绪言略微抬眸，视线越过奏本落到郑习身上，笑意寒得犹带冰刃。
　　他慢声道：“还没人能威胁到我。所以看到了最好就记着，莫说司礼监，就连太子，都是我的。”
　　对视间，郑习一时忆起方才在窗外见到的那双眼，心中顿然生悸，脚下不由得退了半步，段绪言却已敛了威胁，若无其事那般拾起了奏本。
　　“明日随我出宫，雨仁观收管流民，事务繁多，办得好了封赏少不了你，但若是让我听到一点风言风语……”段绪言特意留白，抹开手中朱砂，“知道后果？”
　　郑习心中不服，还是垂首：“知道。”
　　——
　　再过几日，正是三伏盛夏，一曲《风尘颂》自孩童口中悠悠唱开，越过院墙，曲声轻荡进风颜楼东苑。
　　段绪言正自回廊中行过，待推门而入，叶宣鸣便也起身迎上，才见一宦官蒙着半张面，从段绪言身后缓缓露身。
　　那宦官背着光，举手投足间一副清泠之态，才要揭下面巾，叶宣鸣已了然，朝他拜身道：“臣叶宣鸣，见过太子殿下。”
　　炎风习过，卷着热，童声飘扬而来，隐隐传至窗外。
　　金铜响，官钱赏，和曲一奏声泱泱。
　　天情唱，人心昂，风尘可颂国运昌。
　　皇恩官民不敢忘——
　　曲声中，叶宣鸣与阮青洲同坐对谈。
　　“臣原先在通政司充任通政使多年，接过自关州上达的民情不下百千件，此次时疫来得凶悍，却也并非是史无前例。”
　　阮青洲问：“叶侍郎此话怎讲？”
　　段绪言在旁替二人斟茶，叶宣鸣抬手轻拦，朝他点头致谢，才道：“殿下也知，自天春五年与北朔一战后，十余年来，关州大建军防，关城长墙至今仍未完工，期间投入的役民队粗算也有上千支，莫说关州军民混住，役民由军、官役使，便是最下等低廉的劳工，说得直白些，地位更是不如牲口。”
　　至此，叶宣鸣摇了摇头：“虽说关州与西域通商便利，也促使南望各州商贸繁荣不少，但关州当地百姓却是苦于修建军防，多数青壮年被征进役民队后，各行各业贱视女子，百废不兴，最终普通人家的女儿非是下田为农，便是离开关州自谋生路，更凄苦一些的，也就堕了风尘或是卖身入府，成了妾室或是丫鬟。因而关州的贫苦之灾逐年加剧，役民队更是没少受到波及，如此一来，役民的食宿条件本就艰苦，若不幸染疾或伤亡，更是无人问津，可一旦死伤惨重，堆集的尸身未经妥善处置，便也容易产生瘟病，近些年大小瘟病在关州实则已经闹过了几场。”
　　阮青洲眉间已是不展，他道：“户部连年按关州布政使上报的民事详情予以拨款，为何不曾听闻关州民情已严峻至此？”
　　“因为要想保全官位，便要讲求政绩，各级官员唯恐牵连自身，官官相护，又恐影响徭役，耽误工时，或是激发民愤，役民队便与布政司商议着压下此事，选择了瞒报。若非早年间戴……”叶宣鸣欲言又止，改口道，“若非早年间故人曾有亲信留守关州，常替关州百姓陈情进言，恐怕关州疾苦至今送达不到皇都，只可惜这些民情上达至六部三司，却不知受何人拦截，再无后文，直至今春时疫尤为严重，再瞒不得，关州布政使才无奈上报至朝廷。”
　　原是如此。
　　阮青洲沉默半晌，才问：“叶侍郎可还方便告知，故人及其亲信，是为何人？”
　　叶宣鸣犹疑片刻，道：“故人便是前任兵部尚书戴千珏，亲信却是佟指挥使及……罪臣高仲博。因而臣亦是不解，只能凭着己见，相信戴、高二位大人所系案件的真相远不止于此。”
　　自知失言，叶宣鸣不敢直视阮青洲，拱手垂眸道：“今日是臣妄言，还望殿下恕罪。”
　　“叶侍郎言重，真假既已被混淆，我又如何确信，这是妄言呢……”阮青洲淡下声去，桌下那手紧攥衣袍，被段绪言牵进了掌中。
　　——
　　再从东苑退出时，远远就能听院中嬉笑，几人款款行去，却是见叶临嫣一手扶笔，正带着白薇往纸上落字。
　　“叶姐姐写得真真好！可否再教白薇写个’甚‘字？”白薇转着眼思索，“嗯……似是’幸甚至哉‘的’甚‘，我有个阿甚弟弟，前些日子似是到别处远行了，待他回来，我可以教他的。”
　　“好。”叶临嫣浅笑，握起她的手指，带她一笔一划地写着。
　　阮青洲站在不远处，远看这岁月静好，朝身旁的叶宣鸣说道：“与侍郎相谈甚久，还不曾过问令嫒，近来应是平复如故了？”
　　叶宣鸣笑答：“说到此，今日王妃便是特来向殿下道谢的……”
　　那旁还未说完，白薇余光正巧见到几人，远远喊着：“二位哥哥好！还有侍郎大人好！”
　　叶临嫣闻声也朝此处看来，轻搁手中纸笔，便上前来行了一礼。一旁，阮莫洋正捧着只草编的鸟雀快步行来。
　　“阿嫣，瞧我编的这只鸟雀，你说二哥他会喜——”阮莫洋抬眸见群人正看着自己，霎时弱下声来，“……欢吗？”
　　瞧他手忙脚乱地藏着手里的东西，白薇先歪头问他：“哥哥不是说给白薇也做一个？”
　　阮莫洋拦嘴咳了几声，自腰后掏出只个头小些的，递过去：“那我可说到做到，喏，早给你编好了。”
　　见状，叶临嫣莞然而笑，先带白薇去了一旁。
　　阮莫洋这才将手负在身后，粗粗地抹去手心热汗，朝阮青洲走近了，段绪言却是谨慎地小挪一步，自然地拦在了阮青洲身旁。
　　阮莫洋自也停了步，说：“先前母妃抱病，我得以入宫，原是想顺便和二哥道句谢，哪知碰上了十率府那群呆愣子，在东宫也就粗蛮了些，没等二哥醒来谢个罪，不要见怪。”
　　阮青洲回之一笑：“不会。”
　　阮莫洋垂首静了片刻。
　　“我在宫外等御医时，二哥实则看到了吧。那日陈院判本在东宫值守，出宫自然是听了二哥的吩咐，我再无心，也不会辨不明其中的缘由，所幸阿嫣也只是风寒，但她身子骨本就弱，经不起一点折腾，能得及时的医治，我不能不谢过二哥。”
　　阮莫洋朝他拱手一拜，直身时又侧眼看向一旁，扭捏地将精心编好的鸟雀递过去。
　　“想着二哥这些时日理应过得乏味，这个我随手编的，二哥看……要不要吧。”说出这话，他已然羞红了耳，总觉得不合自己这身华贵威武的形象，再多等片时，又后悔地想将手收回。
　　“前些日子在东宫同样得你相助，在此就不多言谢了。”阮青洲正要伸手去接，段绪言却先一步将那草编的鸟雀收来了。
　　阮青洲浅看了一眼，也就收手，应道：“这个很好，我收下了。”
　　“嗯。”心中窃喜，阮莫洋故作镇静，抬手指了指段绪言手中的鸟雀。
　　“二哥若不嫌弃，下回我给这鸟编个巢。”说着，他偏头笑出来，就往叶临嫣身旁去了。
　　——
　　未及多时，几人再自后院转出，此时柳芳倾正带人在主楼施粥，他们便在不远处站着，耳边隐隐还能听见楼中传出的乐声，歌谣也朗朗上口，路过的孩童时不时便跟着唱上几句。
　　段绪言说：“风颜楼出资救助流民的消息一传出，暻王最先应声捐出善款，其次便是叶侍郎了。”
　　叶宣鸣在旁自谦道：“老夫家底不厚，浅浅表示一下心意而已。”
　　段绪言笑应：“侍郎大人客套了，幸而有了您的心意，方才让朝官纷纷响应，今日我又问过陈院判，太医院连同民间郎中一并制出的药已见成效，想来有了这笔善款，不久便能平息此次疫病了。”
　　阮青洲问：“听闻民间为此次捐献善款之事，还张了榜？”
　　“嗯，”段绪言噙笑看着他，“是东家的主意。逐名追利之人最看重名誉，有了这个榜，对于那些人，才更有驱策之效。”
　　阮青洲侧首与他对望，也带起些笑意：“那榜上第一是何人？”
　　段绪言暗自抚起他的手指，未答。身侧，叶宣鸣已接道：“是东宫。”
　　阮青洲登时蹙眉：“户部早已停断东宫财源，我至多只能拿出不到千两，怎会是东宫？”
　　“乃是谢国公以东宫之名捐出的，”叶宣鸣说，“国公近日也寻臣问过关州详情，知晓臣要面见殿下，还请臣将话带到。”
　　叶宣鸣缓缓拱手：“’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臣愧为人师，望殿下莫要引咎自责，保重贵体，减少忧思‘。”
　　心绪翻覆，阮青洲一时怔然，久不能平复。他转身抬臂，徐徐与叶宣鸣相拜。
　　“无功受禄，青洲自惭形秽，还望叶侍郎替我转述，”阮青洲垂眸，“祸福无门，唯人所召，学生不以己悲，也盼老师善自珍重，待……他日相逢，再多言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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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出自白居易《观刈麦》
　　

第68章 崎山
　　本是暗自来此，待叶宣鸣走后，阮莫洋与叶临嫣也不再久留，临走前白薇特来拦了人，再自西苑小跑回来时，手里还拎着只草编的鸟笼，一晃一晃的，阮莫洋蹲下细瞧，才见里头还放着只鸟雀。
　　白薇将手中草笼递上：“东家说了，礼尚往来，我自要回赠一个，这可是我留君哥哥亲手教我编的鸟雀，还有个草笼子呢，可比哥哥的要气派！”
　　直至回程路上，阮莫洋坐在车内，手中还把玩着那鸟笼子，甚是喜欢：“小姑娘手怪巧的，做着还挺像样。”
　　“是啊。”叶临嫣轻声应着，侧望他笑颜半晌，方才黯然垂眸。
　　“王爷理当……很喜欢孩子吧。”
　　她自娘胎早产而出，天生体质就弱，也正因此没少招致闲言碎语，那些人当面不说，背地里却是在嘲暻王绝嗣无后。
　　阮莫洋自当察觉她的情绪，道：“纵是喜欢，也不是非要不可。旁人妻妾成群儿孙满堂与我何干，我娶妻若是为了膝下有子，怎不学佟飞旭那风流老爹罗墉，成日沉湎淫逸、处处留情。你就不怕我学成了狼心狗肺，纳妾成瘾？”
　　叶临嫣说：“可妾这一副单薄身子如若败柳……”
　　阮莫洋转过她的脸，低声打断道：“要我滥情，你真心的？”
　　叶临嫣轻笑：“妾这一副单薄身子如若败柳，如今能与王爷风雨同舟，实则不想大度，也不够大度了。”
　　两人相视而笑，阮莫洋轻捏她的面颊，将人搂进怀里。
　　——
　　另一侧，马车停至崎山时，已近黄昏。
　　雨仁观如今已被改造成了山舍，周侧临时建了些棚屋，虽说简易，却能抵上一阵子。此处住着城外迁进的流民，来往时人人都蒙着面巾，住着是有些杂闹，但也好过流落城郊，所以流民也都来之安之，眼下到了分饭食的时候，才显得慌乱些。
　　让郑习留守在此，段绪言带着阮青洲先进直房翻了接进城的流民名册，又在观外转了一圈，才往后山绕去。
　　后山有湖，匿在林中，余晖经树荫遮蔽，周侧只余了层淡淡的暮色，再过久一些，风吹来时，便只剩湖水的清凉了。
　　油纸铺在地面，还余着个裹了馅的鲜肉包和几块梅花糕。阮青洲嘴里被塞得满当，段绪言替他喂进最后一口热食，捏着那腮帮子揉了揉，便支条腿坐在一旁，乐此不疲地看着他。
　　“平日吃得少，就是要这么补回来。”
　　阮青洲无言以对，勉强就着汤粥咽下，却见那人一双眼正定定地看着自己的腹部。许是溅上了汤汁，他垂眸看着衣衫，细寻起来。
　　段绪言一言不发地笑着，渐朝他倾靠，掌心便自他胃部挪下，覆在了平坦紧实的小腹上。
　　“你说，”段绪言抬起眼眸，低声道，“这肚子会显怀吗？”
　　阮青洲今日着的正是件极素的宦官袍服，经清亮月光一映，肤色反被衬得润，可听了此话，脖根瞬时便浮起红，连着皮肉都瞧着薄软了些。
　　“你怎……”阮青洲觉得荒谬，攥起那手，却是如何都推不开。
　　“嗯？”段绪言打量着他，面不改色，“我怎么？”
　　阮青洲被惹得半嗔半喜，与那目光相持着，再不言语，只在那人有意凑近之时，勾腿一绊，却不慎被拉进怀中，与他一并相拥着顺斜坡往湖岸滚去。
　　荒草压倒一片，两人无偏无倚地停在岸边，笑出了声。段绪言尚还压着人，伸手蘸来湖水便往他面上洒去。阮青洲被溅得眯起双眼，却是不示弱地直接撩起几道水扬在了半空。
　　水珠泼洒而落，滚动下坠时映出几抹月色，段绪言撑臂挡下落水，与他相视，在水声止息时俯身朝他唇上吻去。
　　舌往齿间探进，他念及阮青洲，凭着一种本能逐渐将粗暴的占有压制成温柔，收敛力道磨着蹭着，在柔软的交缠过后轻舔他的舌尖。
　　喘息交递在口鼻间，他用指腹抹过阮青洲的唇角，将他抚摸着搂近，便也转身仰面躺地，顺势把人带进了怀里。
　　段绪言枕臂看着天上月，道：“坟在山间，先前我去压过墓纸，今日就不带你去了。”
　　“嗯。”阮青洲应过一声，与他静听夜间风籁。
　　又过片时，林叶婆娑，如浪翻涌，遮了明月。
　　“在想关州？”段绪言上下抚动，用指腹轻勾着他的喉结。
　　阮青洲枕在他臂弯间，由他解瘾般地抚着，道：“其实也在想，他愿回皇都接任锦衣卫指挥使的缘由究竟是什么。”
　　段绪言道：“早先听闻佟飞旭是章州人士，其父时任章州布政使，却在二十四年前暴毙于秦楼楚馆，此后他随母亲佟氏移居皇都，那么戴千珏是……”
　　“是师伯，也是师父，”阮青洲说，“佟舅母与戴尚书本是师兄妹，移居皇都后，佟飞旭便拜入戴尚书膝下。那时应当是天冬三十三年，南望和北朔两国共治多年，两帝却难以平权，终在一年后断交，各自划分疆土，始建年号天春。至天春五年，南望北朔开战，舅母头戴巾帼上阵，为守南望西北边陲，以身殉国，其时佟飞旭年岁才过十三。之后关州收入南望疆土，戴尚书兼任关州巡抚，佟飞旭便随他长居在关州。”
　　想起前不久才向柳芳倾打听到的消息，段绪言问：“可我怎么听闻天春十九年他赴皇都上任时，是从章州而来？”
　　阮青洲答：“因为天春十六年，因布防图失窃，关州再起战乱，佟飞旭单枪匹马深入敌营，截取敌报后却也身负重伤，幸而战况已有转机，待凯旋后，他便被送至章州休养，也正是养伤期间，戴家接连遭遇了戴尚书入狱、满门被屠的厄祸。”
　　闻言，段绪言若有所思，半晌才开口：“戴家原先是有二位公子和一位千金？”
　　“是，大公子戴渡，二公子戴赫，还有一位千金……戴纾。”
　　阮青洲声音渐弱，扶着段绪言的胸膛起身：“九伶，那日在南山清戊寺中我们遇见的僧人，法号可是……”
　　“度禾，”段绪言随他坐起身来，“取自戴渡戴赫，应当不是巧合。当年戴家被屠，随后一场大火将宅院焚为废墟。焦尸难辨，又怎能肯定那场残杀中就无人幸存？所以我在想，四年前高仲博去了一趟关州，会否就是在那时把戴家公子带至清戊寺中安置的。”
　　阮青洲颔首：“算来，自我禁足起佟飞旭已往南山去了一月有余，近日应当是要回了，想必那时，也就距离水落石出不远了。”
　　“是不远了。”段绪言说着，视线越向阮青洲身后，见到一抹身影匿在草木间。
　　阮青洲尚未觉察，只看了眼天色，正要转头，却被捏回了脸颊。
　　“看哪儿？”段绪言问。
　　“天色已晚，总该回了。”
　　“这就想回了？”眼中生出一点狎笑，段绪言伸手按住阮青洲的后颈，缓缓靠上前。
　　“阮青洲，你还不够想我。”
　　像嗅着猎物，他侧首往那脖颈凑去，只待屈指将衣襟勾扯开，唇自露出的肌肤间蹭过，轻开的齿牙便裹着热气含了上去。
　　舔咬中带些吸吮，一觉出阮青洲的敏感，段绪言饶有兴致地加重力道，态度轻慢地凝视着林间的人影，目光带些挑衅的意味。
　　郑习最是看不惯他的嚣张，满耳却都是藏在林叶窸窣声中的喘息。匿在夜色中的情热多是浪荡又旖旎的，他看着阮青洲半遮半掩的身子被圈在那人怀中，早已没了东宫之主的威严，被吻得瘫软的模样就像捧甘甜的清泉，段绪言放肆地痛饮着，却要他在一旁忍饥受渴。
　　心生嫉恨，郑习阴着脸转身回了雨仁观，却在一处棚屋外瞧见几个东厂侍卫正围着一人取乐。
　　“铁风，就他娘的这么一具废材身子，敢叫这名？”
　　旁人笑着附和，那侍卫佯作挥拳，看那人缩着身子，恶狠狠地露出一双眼，便怒着一掌将那人扇得扑向了地面。
　　“干你大爷的，再这么瞪着人试试，禽兽和婊子生出的死杂种！”侍卫再啐出几口唾沫，却听旁人叫了几声“郑公公”，转头与人笑起来。
　　“郑公公啊，这几日跟着新冒头的司礼监’大官‘，差事忙得差不多了？”
　　懒得听那些人阴阳怪气的调侃，郑习看着地面那蓬头垢面的男子，道：“这小子是流民吧，敢在这儿对人拳打脚踢，真是不怕闹起事来？”
　　“屁大点事，公公不知，这小子哪算流民，不过就是当年关州之战时，北朔战俘和哪个旮旯里的关州娼妓生的孽种，赶上皇都收纳流民，这野种就混在流民里头，想来这儿占便宜，谁会为了这种流着北朔血的贱狗出头，是吧。”
　　看着那十七八岁的少年，郑习捏着蠢蠢欲动的拳头，轻轻笑出来：“哦，原来如此啊。”
　　——
　　几声拳砸脚落的闷响自林间传来，郑习将那少年拖拽了一路，扔进林中，正泄着恨。可他到底不是副练武的身子，一拳挥向少年的脸颊，手却反被那人的牙磕出了血。
　　低骂了一声，郑习怒着在手边寻了块硬石，就要往那少年头上砸下时，手腕经人一踹，胸口再受一记，整个人都朝后翻去。
　　他捂着胸口气恼地爬起身，才见阮青洲已在那少年身前蹲下，冷冷地乜来一眼。段绪言继而上前，抬靴踢开方才那块硬石，只风轻云淡地朝他小腿踢了一记，便让他屈膝跪了地。
　　段绪言徐徐踩向他的小腿，慢声道：“山林草野也不是法外之地吧，我手下出了这么个杀人不眨眼的恶徒，你说，什么样的处置才足以给陛下、给百姓一个交代？”
　　郑习不满，却还是忍道：“这小子是北朔杂种，指不定就是那边混进来的细作，小人也是想问清楚，却被这贱奴咬破了手，才一时失了分寸。”
　　“北朔。”
　　“杂种？”
　　眸中冷漠，段绪言低笑一声，脚下暗暗使力，将那人的筋骨踩在脚底生生碾着。
　　钻心的疼袭入脑海，郑习抬不动那人的靴，慌得额角直冒冷汗，只觉得腿骨都要被踩碎。
　　“公公！公公饶命！”郑习软声下气地求他，疼得说不出一句话，“不信您去……您去查这小子……贱籍，便是……北朔战俘和关州娼妓的……”
　　“是又如何，”阮青洲沉声道，“生来无罪，凭何以此论定他人的善恶是非？畏强欺弱、以公谋私、蔑视人命，哪一点不比这个子虚乌有的罪名更重？”
　　一双青肿的眼勉强撑起，少年看着阮青洲，口中鲜血却呛入了咽喉，他抽着气猛咳几声，却将阮青洲的前襟也溅上了血点。
　　少年慌忙抬起手臂拦在嘴边，另一手急匆匆地替他抹了抹，才发觉自己的手掌也满是污秽，不敢再多看阮青洲几眼，他撑地踉跄起身，跑进林中便没了踪影。
　　段绪言沉默地看着，缓缓抬靴，低沉道：“滚。”
　　郑习忙抽出腿，一瘸一拐地拖着腿跑远了。阮青洲遂站起身：“这衣裳晚几日还，应当——”
　　才回首，脖颈便被人轻轻揽去按入怀中，段绪言一声不响地俯首靠他肩上，像在讨求什么安慰。
　　阮青洲轻声问：“怎么了？”
　　“不知道。”段绪言语气淡漠，双臂却收得紧。
　　阮青洲不知所以，也没再多问，抬手回搂着他，等着他那身冷冽的气息一点点软化。
　　万籁无声，月下风也清柔，林中叶片旋落，渐渐积满了肩头。
　　

第69章 闹事
　　天正热，夜间亦是泛着暑气。刘客从到梁奉府上时，脖间还挂着汗，一进他房中才觉出凉。梁奉正侧靠在坐榻上，摸着冰鉴取凉，冰块还盛了好些在盆中，就摆在他身侧，家妓轻摇蒲扇，将凉气尽数扇开了。
　　听乏了曲声，梁奉抬手屏退身侧两个家妓，才缓缓自冰鉴中取出几颗凉透的葡萄，刘客从上前用帕子抹了手，从他手上接过，剥起了果皮。
　　梁奉看他一眼，擦去手中凉水，摸着扳指，道：“严九伶……是前次随太子到雨仁观，惹得我险些背上罪名的那人？听闻他出身风颜楼，你认得？”
　　刘客从答：“见过而已。”
　　“见过，那怎会突然想到要举荐他来接管流民事务？”
　　“流民因传言惴惴不安，如今愈发棘手，能将他拉来替罪垫背，既省得义父操劳，也不怕牵累晟王了，义父说呢？”
　　梁奉转着扳指，沉默片时，接来几颗葡萄后才道：“但督主还是大手笔啊，听闻此次一出手便是五万两白银，可都跃居’榜眼‘了。”
　　“义父说笑了，客从不过是想破财消灾，免得——”
　　“是消灾了，还引得百姓交口称赞，有了你们这些愿出头的凤毛麟角，他们分文不出便能坐等流民的纷争得以平息，自然高兴坏了，还不得日日颂扬？只是督主自己乐善好施，暗地里施舍不就得了，这般大张旗鼓地往榜上添名，可知拖了多少与我们同舟共济的官商下水，明里暗里又惹得义父我替你背了多少闲话、捐了多少银两。”
　　梁奉语气不善，面色瞧着也沉。刘客从垂首又将剥好的葡萄递过去。
　　“义父消气，客从并未想过——”刘客从才要抬头，递过去的葡萄却是被吐在了面上，继而一巴掌便往侧脸扇来。
　　“亡羊补牢，不觉得为时已晚？！你这竖子！自作主张的本事见长，别以为助了晟王一力，将太子囚于东宫便能高枕无忧了！我屡屡敲打，你偏偏还要与我作对，到底是蠢，还是坏呢？”
　　扳指划得面颊露出红痕，刘客从忍过屈辱，赔笑道：“义父误会。客从不过是听了风颜楼那一曲《风尘颂》，忆起家母，一时感怀才动了恻隐之心，因此拖累了义父，那么义父此次散出的钱财，客从改日自当均数赔还。”
　　听了此话，梁奉霎时改了脸色，收起愠怒靠往案几。
　　“不必了。张遥寻到了吗？”
　　刘客从答：“怕是已经出了皇都，待时疫风波平息，出城方便些时，会好找。”
　　梁奉冷哼一声，往帕子里包了块碎冰，就往刘客从脸上敷去：“他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到底是比不上你，所以你可要记着他这前车之鉴，莫要把路走窄了。”
　　“客从谨记。”
　　梁奉见他乖顺，朝他摒了摒手：“退下吧，把人给我叫回来。”
　　刘客从垂首自他房中退出，家妓便又聚回，灯影窗纱后，俱是一派春情。听着身后阵阵浪荡欢愉，刘客从停步静了半晌，帕中冰凉刺进掌心，一如二十三年前他在刘氏房外捧着梁奉送的那碗绿豆水，凉水透过碗壁，掌心都冰得发疼。
　　房中两人正在交谈。
　　“我不过是来此讨个乐子，也才夸了几句那孩子伶俐，你便自送上门求我收养他，”梁奉轻笑，“那你可知我来章州一趟非是扶贫济困，而是替惠妃来接罗夫人进皇都的？”
　　“小人微贱，毕生都将束缚于此，不想孩子再步了后尘，客从比旁的孩子懂事得更早，小人见公公心慈，就想斗胆替他讨条生路。”
　　“你求我，拿什么来换？”
　　“小人不过一个弃妇，只靠卖艺营生，公公若许，小人愿为公公献艺，再将积蓄全数奉给公公……”
　　“啧，那还真是白瞎了这副好皮囊。”
　　听一声长箫落地，门外的孩童洒了手中汤水，推了道门缝去看时，却见女子被按倒在地，挣扎时面颊被扇得通红。
　　“出身风月馆的骚*还装什么贞洁，不过看腻了搔首弄姿那套，这么着还真有些逼良为娼的意思，倒是有趣啊。这么说吧，银钱我不要你的，你是那孩子的亲娘，只要今日把我伺候爽快了，我勉强也算他的半个爹，还会不顾他余生荣华？”
　　衣衫撕裂声不止，长箫再一挥落，砸向门板，刘客从惊得缩回头，听里头哽咽难停，时不时还传来几声男子畸形的喘息。
　　他在门外害怕得发抖，用指抠着嗓，便将饮进的绿豆水全部呕了出来，他就这么半梦半醒地守了一夜，可次日见到的却是刘氏被凌虐后的尸身。
　　梁奉玩得不知分寸，用布条捆死了她的口鼻，待到发觉不对时，人已没了气。刘客从被拦在门外看着，隐约只见刘氏苍白的面庞上留着几道泪痕，却早没了温度。
　　手中冰凉再度将他刺醒，刘客从捏碎帕中残冰，再不听身后欢声，一路走出了府门。他抬腿上马，转进清冷街巷时，马背忽地一沉，张遥不知从何处而来，已上马坐在他身后。
　　刘客从不慌不忙地掉过马头，钻进巷中，淡声道：“大胆啊，这儿都敢放肆。”
　　张遥却见到了他面颊留的淤红，抬手用指腹轻轻拭过。
　　刘客从微微侧头，被那人捏回脸来，狠狠地搓了搓那道伤。刘客从疼得蹙眉，扭头要躲却还是拗不过他。
　　张遥冷冷道：“对我说疼，很难吗？”
　　“疼啊混蛋！”刘客从狠着声，转头就往他手上咬去。他对张遥这疯子向来不留情，一发怒，直把他咬出血来。
　　像是不知痛似的，张遥神色不动，看他唇上沾的血，屈指一碰，便将血迹抹来，蹭在了那道红印上。
　　“替你记着了。”张遥一笑，接过缰绳便策马带他跑进了夜中。
　　——
　　接连几日施粥，风颜楼早也闭门歇业了，只剩主楼外还搭着粥棚，每日午时定会排上几条长队，楼中姑娘公子挽袖派粥，后厨也忙不迭地刷碗送碗。
　　正是炎热的时候，长队不见尾，柳芳倾就在粥棚下派粥，阳光时不时透过树荫刺来，他垂着一双眼，手中长勺正舀起一瓢，对面伸来那碗却够来，往勺柄上碰了碰。
　　身影遮了烈光，柳芳倾缓缓抬首，便见留君站他身前，白薇正骑在他脖上，下巴垫着那人的发顶，双手也没闲住，正扒着他面上那半副面具。
　　见柳芳倾看来，她露齿一笑，伸手指着自己门牙处的缺口：“东家，牙掉啦。”
　　第一回换牙，白薇新鲜得很，待那两人坐在廊下的石阶上纳凉，她便夹在中间，捧脸舔着牙洞。
　　柳芳倾捏高她的下巴，吓唬道：“我瞧瞧……嗯，牙洞就要舔实了，大抵是冒不出新牙了。”
　　白薇嗤鼻赌气：“东家就爱唬我！等阿甚弟弟回来，我要同他说，东家揪着我拔牙时可凶了，楼里的哥哥姐姐也是！还是留君厉害，摇着摇着就替我摇下来了。”
　　一时无声，柳芳倾沉默半晌，弹了弹她的脑门：“那往后就让留君替东家陪着你，好不好？”
　　面具下的眼眸微抬，神色渐沉。
　　白薇听不明白其中意味，小心翼翼地问：“那东家呢？”
　　柳芳倾对她一笑：“笼里的鸟雀养好了，东家要带它去很远的地方放生。”
　　“放生之后东家就回来了对不对，”白薇挽起两人的手，“那我就和留君一起等东家。”
　　可小姑娘闲不住，没多久又拉着留君起身打拳，有模有样地学了几下后，被热得冒汗，便跑回柳芳倾身侧坐着了。
　　柳芳倾摇着团扇替她扇风，白薇枕他膝上，竟也就这么趴着睡熟了。
　　“你要去哪儿？”留君抱臂靠站在柱边，恰好替他们二人遮了投来的烈光。
　　柳芳倾手中摇扇，静静地看着白薇：“赚了名声也赔了生意，别看我如今阔绰，米价再涨几回，我也买不起了，到时万一要跑路，就不带着白薇受苦了。”
　　“捐资募款又连日设棚施粥、赠药捐衣，听闻崎山搭的棚屋大半也是你出资修建的，药价米价水涨船高，做完这些浅算至少也要花十余万两。这笔钱的数目不小，想是要把家底都投进去了，但钱财已散，却得罪了皇都多数的官宦富商，风颜楼也难有重开之日。不知是我想得太多，还是你真的没打算给自己再留后路了。”
　　柳芳倾什么也没说，只是浅浅地露了个笑。可一双眼是带着笑，却不见半点喜悦，甚至让人觉得勉强，留君愈发沉默，不再说话。
　　是时几阵闹声传入院中，原是有人领头在粥棚闹事，扫开了盛粥的碗勺。
　　“这破粥喝得老子连着几日坏腹，一群上不得台面的婊子还敢在这儿立牌坊，怕是想趁机毒死我们吧！”
　　“先前那群押在义庄的流民，我们没一个认得的，谁知你们是不是伙同东厂的阉狗演了这么一出！叫你们东家滚出来！”
　　闹事那几人气势汹汹，楼中小厮默默抄起手边木棍椅凳，白霓侧目示意他们停手，开口道：“若是汤粥出了问题，诸多流民中何至于就你们几人有恙，说义庄的流民面生，我在此派粥多日，怎也觉得几位面生呢？”
　　几人理亏，推了粥棚便要掀起热锅，白霓目视前方，手间一个拦挡，默默将那人腕部生生扭翻，远见锦衣卫的身影，才不着痕迹地松手退开。那大汉吃疼，嚎叫出声，又将暴起时胸前却挨了一记，摔倒在地。
　　邱娘甩了甩用来砸人的铁勺，拦在棚前：“五大三粗的野汉子，怕是哪家雇来的打手，怎么，脏了老娘的粥，还想欺负老娘的姑娘小爷不成？！”
　　另一旁主楼大门忽地从里被人撞开，众人再回神时，一人捂胸在地叫疼，留君漠然跨门而出，指间夹着包药粉，淡声道：“方才翻进后院是想做什么？想好再答，我不问第二遍。”
　　那人朝后挪着身子，看了眼棚前的几名大汉，回首支吾道：“你冤枉我！我……我没有！”
　　唇角弯起，露出些微不可察的冷笑，留君缓缓上前，将他衣摆踩在脚底，蹲下身去。
　　面具后的神色捉摸不定，那人心觉惧怕，正要躲时颌骨一疼，竟被强行捏开了嘴。
　　力道重得抗逆不得，那人面已憋得紫红，见他指间捻着药粉细末，这才慌着神求饶。
　　“我说，我说！”他惶惶地指向那几名大汉，“是他们……他们要我下药！”
　　见状，大汉互相对视，猛然冲上前去，最先翻起那锅热粥，四处泼洒，趁着众人避身之时就要逃开，却被混乱中出鞘的几柄利刀吓得退回，赵成业一身烟味未散，自锦衣卫身后行来，扫视了一圈。
　　“锦衣卫巡视，听闻有人冒充流民在此滋事，先将——”
　　话间，留君扶着面具就要离开，一人见此，砸碎瓷碗朝他掷去。飞来的几块瓷片近在眼前，留君眼眸微动，正欲抬臂挡下，却觉腕部经人朝后一扯，便有一人拦在了身前。
　　须臾间，瓷片砸向柳芳倾的额角，传出声闷响，划出的几滴飞血继而溅上了脸庞。
　　鲜血正自颌边淌下，滴在了虎口，留君垂眸见了手间血红，微微发怔，才觉出柳芳倾眼眸渐合，欲将倒下。
　　脸色骤冷，他一手揽过柳芳倾的肩头，径直把人打横抱起，踢开挡路的门板便跨进了楼中。
　　众人惊诧至鸦雀无声，更难发觉柳芳倾倒下时指尖就靠在袍边轻动，正打着暗语。白霓看见后便会意，朝赵成业行了一礼：“东家负伤还需尽快投医，楼中众人受了惊吓，同知若有所需，小女子自会代东家配合询问，这里，就先麻烦赵同知了。”
　　——
　　今日绕道去了趟风颜楼，段绪言回得晚，入宫时腰边别了个小竹篓，见阮青洲寝殿还亮着，他欣然一笑，正踩上阶却被早早蹲守在此的小李子拦了下来。
　　“公公！我就知道公公会来！”小李子压着声把人拉到一旁，左右张望着，却是忽然扭捏地攥起了衣袍。
　　“那个……严公公，你看我净身入宫一年还没到头，哪知，哪知遇上这天气，底下热得黏糊，时不时又漏着，我辨不清是汗还是小溲，平日在殿下身旁侍奉时难免有些味道。殿下虽不说，但我也知道羞，可掌事是个姑娘家，东宫里头能碰见的也都是大男人了，虽说司礼监办差的几位公公时不时也会过来，但他们都不比严公公嗅着好闻……哦！我说这话可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想问公公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干净些？”
　　一时语塞，段绪言沉默了半晌，他早先是学过些宦官素日里的常习，但到底是没亲身经历过，被这一问，倒还真不知如何应答。
　　他欲言又止，犹疑道：“不便的话……来日我向红苓姑姑多讨要几条棉布，可以垫着？”
　　小李子认真地点了点头：“哦这个我是备了些，公公是叫我换勤快些是吧，然后呢？”
　　“然后……”段绪言自我怀疑道，“洗干净些？”
　　“我明白了，那就是同公公这般，每日来见殿下时都必当沐身更衣，我虽没这个条件，但如厕时当是会多注意些，没那么多衣裳，平日多换洗几条棉布也好。还是公公经验老道，不过我脸皮薄对红苓姐姐拉不下面子，那可麻烦公公替我多要几条棉布来了，小李子我记着这人情，往后就跟定殿下，跟定你了！”
　　小李子笑得爽朗：“眼下殿下没就寝呢，公公先进吧，今日余了不少水，我趁这空档先去洗洗。”
　　段绪言侧身让步，由小李子走远了，回首时才见阮青洲正提灯靠站在柱旁，一身素白薄衫拖垂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还带了几分春慵时的柔态。
　　“这个墙角听得不错，光明正大，肆无忌惮。”段绪言抬步上阶，朝他伸手。
　　阮青洲轻放提灯，抬指入他掌心，被他攥起扯近，接进怀里，摸了把腰身。
　　双腿悬了空，阮青洲被他托臀抱高，便也扶着那肩头笑了笑：“比不过你，已是胆大包天了。”
　　夜中似听几声鸟啼，目光循声望去，见他腰间竹篓晃动了几下，阮青洲伸手想触，还未触到半分，段绪言将他朝上一托，扛在了肩上。
　　“进去看。”
　　

第70章 揭晓
　　窗侧，竹篓横放窗台边，揭了盖，一只鸟雀从中探头，自其间蹦出，段绪言伸指逗着，引它跳到了阮莫洋送来的鸟巢上。小鸟捣着头，直把巢中那只草编的鸟雀啄起，叼在嘴边晃荡。
　　阮青洲却将那草编的鸟雀拾来，收在了一旁。
　　心中有些落差，段绪言背身靠向窗台看着他，弹指掸开竹篓，揶揄道：“死物有什么意趣，还要当宝贝似的珍藏。这鸟我训了半月有余，乖巧伶俐，也不见你有半点喜欢。”
　　他侧首吹了个哨，又将鸟雀引回竹篓，合了盖。
　　“领走了。”段绪言用指节叩了叩桌板，提过竹篓便朝门边走了。
　　“夜路昏暗，门外那盏灯也一并带走罢。”见他步伐渐慢，阮青洲含笑，转身面向窗外吹风。
　　再听几声鸟雀轻鸣，就觉腰身被人圈起，阮青洲眼前一旋，顷刻就被那人单手捞起，拦腰扛上了肩头。
　　“要我走，你够绝情。”
　　段绪言朝他臀部狠拍了一掌，手臂绕上腰身，隔衣捏起他腰间别着的物件，仔细地摸了几下。
　　“腰间挂的东西也够硬，自门外起我肩头就硌得慌，看是把你藏着关着也不管用，除我以外照样有人来去自如，说说，又是谁送的？”
　　预感他要将东西拽走，阮青洲倒垂着上身，抬手按住腰间：“反水不收，后悔无及。先说，送来的鸟雀你可还要带回？”
　　段绪言轻笑，把人放在床榻上，却是闷不吭声地压下身来，用膝头将他双腿顶开了。
　　阮青洲意图收起双腿：“做什么？”
　　“你说我要做什么。”
　　一身凛冽气息骤然迫近，手朝衣袍下探进，扯褪了裤带，阮青洲仰起脖颈，喉结滚动不止。
　　床帷颤动几许，落下了薄纱，又见热汗于脊背淌过，再自掌心揉开，指节攀附至腕骨，带着湿汗蹭进交叠的指缝，蹭过之处留下几道回血的印。
　　薄被裹进两具身躯，其间一场淋漓酣畅，如梦似幻活色生香。阮青洲在被褥间忍声，埋红了脸，发丝浸了汗，绕在颈上，遮着肌肤间深深浅浅的痕。
　　待起伏落定，潮热的被子掀开，阮青洲趴着缓劲，一块玉牌吊坠又往他腰臀落下，触感滑润冰凉，正沿脊骨缓缓上挪，引得麻意窜动。
　　段绪言乐此不疲，指腹按上玉牌，裹着热汗就往他背上推去。
　　“这是谁的东西？”段绪言加重力道，听他呼吸渐重，才将人侧过，严丝合缝地搂进怀里。
　　“说，谁的？”他自后搂着阮青洲，一用力，便又惹得他打了颤。
　　阮青洲被磨得透尽了力，一手轻推他的胯骨，又缓了片刻。
　　“’眉寿万年，永受胡福‘，拿了玉牌，你怎也不知看清上面的刻字。”
　　眉寿万年，永受胡福。似是冠礼上的祝辞。段绪言微微发怔，指腹往玉面摩挲，在刻字上停了半晌。
　　阮青洲疲乏地埋进枕中，轻声道：“二十弱冠，你缺了冠礼，又无亲朋在旁庆贺，定有缺憾。前次东宫当卖了不少文玩，但这块玉牌在清戊寺开过光，我便留在了身旁，本想刻字后再赠予你，如今祝辞有了，却还差了你的姓名，原是无意让你提前知晓，可既已瞒不住也就罢了，但毕竟是份成人之礼，我不想显得仓促，也还是等刻好再给你吧。”
　　阮青洲正探出手，段绪言却是默不作声地牵起他的指尖，连同玉牌一并攥进掌心。他收臂搂紧阮青洲，将脸埋进他发间，溺进他的味道里。
　　“不用刻名，我带走了。”
　　——
　　将近三更，浴堂灯熄，阮青洲携一身水汽，披上薄衫，在清冽月色下款步时似是笼了层淡光。段绪言带他停在中庭的石桌旁。
　　提灯放在桌面，鸟雀踩在灯笼杆上啄翅，阮青洲抬指顺了顺它的羽毛，见它乖巧地歪头靠来，便依在了他的指上。
　　阮青洲微微偏头，露了笑：“瞧着像只幼鸟，甚是亲人，可东宫却也没有像样的栖杠和鸟笼……那只鸟巢于它可还算合适？”
　　段绪言摸着腰间玉牌，一双眼定定地落在阮青洲身上，正看得入神。听他发问，段绪言轻笑，逗鸟似的抬指蹭了蹭他的面颊。
　　“早便订了只鸟笼，明日才能取，小家伙不安分，就这么放任着，在哪儿过夜都不合适。先前它寄养在风颜楼，今日顺道路过，我才想带来先给你看看，明晚再和鸟笼一并提来给你。”
　　听此，阮青洲正色道：“听闻今日有人冒充流民在风颜楼闹事，说是有人受了伤？”
　　段绪言叹笑：“小李子人在东宫，一双耳朵倒是能长到宫墙外，也是个探风报信的好苗子。”
　　“所以如何了？”
　　段绪言说：“是柳东家替护院挨了一记，额头落了伤，口子是有些深，但已没什么大碍了。闹事的乃是行商的孙掌柜雇来的打手，他本与梁奉交好，是城西一带赫赫有名的富商，此次刘客从领头捐了上万两白银，梁奉等人跟在其后，他却积财吝赏一毛不拔，在捐赠榜上无名无姓，事后又觉得街坊邻居都在嚼他舌根，寝食难安，最终碍于颜面还是捐了一万两白银，可他心中不服，于是就想了这么个法子报复风颜楼。”
　　阮青洲挪指徐徐蹭着鸟雀，淡声道：“但一个如此吝啬之人，当真会为了泄愤，愿意再花一笔冤枉钱吗？”
　　豁然开朗，段绪言思索片刻，缓缓转过身去，撑桌罩在他身后。
　　“可孙三富承认自己雇过人，这么说，或许有人事先煽动，又或者，雇人用的钱根本就不是他出的。”
　　段绪言将下巴垫他肩上，掰着他的手指数起来：“但如今风颜楼得罪过的人，不少。”
　　阮青洲由他玩着自己的手指，静了片刻，道：“孙三富是豪商，我记得孙宅就在城西，距离崎山应当不远。”
　　段绪言笑了笑。
　　“是了，跟着我办事的人不少，想问清何人在孙宅附近徘徊过，也应当不难。”
　　阮青洲说：“不过近日难说会否再有人效仿着前去闹事，风颜楼总还是要多防备些。”
　　“锦衣卫留了人，采花贼来了都难进门。”
　　提了这么一嘴，段绪言骤然想起今日和赵成业碰上面的留君。锦衣卫追缉采花贼也有两年之久，可如今留君只不过戴了半副面具遮掩真容，似也不见赵成业对他起疑。
　　“青洲。”
　　“嗯？”阮青洲正垂眸替鸟雀轻挠侧颈的软羽，听段绪言唤他，手中停了停。
　　段绪言说：“弭盗安民向来都是官府和刑部的事，你知道猖獗一时的采花贼是如何招惹上锦衣卫的吗？”
　　阮青洲抬指将依靠着他的鸟雀轻轻扶正，转身同他相视。
　　“或许，你有没有想过，锦衣卫长日缉捕的，其实从来都不是采花贼。”
　　段绪言眉头微动：“这么说来，你知道……”
　　“知道，”阮青洲说，“不仅我知道，锦衣卫也知道。”
　　——
　　夜深，柳芳倾扑着团扇扇风，白薇正蜷在他身旁入睡。
　　额角破口虽又肿了些，柳芳倾倒是不以为意，但见了血，小姑娘被吓得不轻，唯恐再惹麻烦，半滴眼泪都不敢流，就这么守在他身旁。可看那伤口便觉得疼，白薇哼着歌谣哄他，哪知最后自己听得犯困，反被哄睡了。
　　疼倒也是疼的，柳芳倾自认受过不少伤，但还是不耐疼。现下额角阵阵隐痛，他浅蹙眉头，靠在床头阖眸养神，如何都睡不着。
　　夜里静，听不得一点声响，只觉身侧孩童动了身，柳芳倾缓缓睁眼，才见留君已在榻侧，正俯身将白薇轻轻抱起。
　　两人对视须臾，留君压低声量，淡淡道了一句：“睡吧。”
　　见他带着白薇回房，身侧一点热气散了，衣上沾的血腥倒是明晰了不少，柳芳倾拉起衣襟又嗅了嗅。白日躺下便没再起过身，一身衣裳也都没换，柳芳倾还是起身翻开衣箱，拖出件薄衫绕到了屏风后。
　　一盆热水余了点温，他背对屏风坐在凳上，就着温水浅浅擦拭了几下。长发拨至肩前，褪下的衣衫垂挂在胯上，水珠沿颈侧淌过肩胛骨，晶莹细密的水光便挂在脊背上，经烛火相照，一片朦胧的光晕便自屏风后化开了。
　　再一起身，饱满的臀线露出，收入屏风外的一双眼眸，留君摸着手中面具，不疾不徐地侧开眼，抬腿朝桌边行去。
　　极轻的一声，面具扣在桌面，柳芳倾警惕侧视，极快地拢衣遮起了身子，才自屏风后露了身。
　　“本都以寻医为由让你走了，为何还要回来？”
　　那人指尖落在桌面半晌不动，也不答话，只从腰间取出帕子，自壶中倒了些水打湿，便拾起面具擦拭溅上的血迹。
　　柳芳倾额角划破时溅上的血点而已，纵是干透了，也不难擦抹，可他偏偏擦得缓，神色远比先前还要寡淡。
　　柳芳倾靠桌站在他身旁，静看那模样片刻，才伸出手掌，仿着面具那般，虚虚地盖在他眼前。
　　“锦衣卫还在周侧，面具为何不戴？”
　　只见他手中动作稍停，柳芳倾等他答话，手指正要收回，却忽被攥去，连着身子一并朝前倾倒，再一晃神，竟险些撞入他怀中。
　　气息逼得近，犹带几分刚烈和冷酷，柳芳倾一手撑着桌面，欲朝后倾身，却是被那手掌按住了后腰。
　　“别动。”留君语气冷淡，松手撑向桌面，不紧不慢地朝他靠去。
　　呼吸已在咫尺之间，他抬手顺开柳芳倾的发丝，目光落在额角的伤口上。可湿水的清冽似还余留在衣衫肌肤间，稍一凑近，却引得掌心渐热，如在氤氲雾气间触见了丰肌秀骨，不忍释手。
　　静了半晌。
　　“你知道，这叫肌肤之亲吗？”柳芳倾缓缓抬眸，与他四目相对时，双眼却似朦胧，叫人心痒。
　　见他不为所动，柳芳倾抬指点了点腰后那只手。
　　“所以，在你们这些显贵世家的教习里，这样也算合——”后腰被猛地朝前一收，柳芳倾顿然止声，鼻尖几乎与他相贴。
　　“不谈规矩，反正早已越界了。”留君摩挲着他的额角，五指继而顺着青丝插进发间，抚向脑后。
　　柳芳倾心生错乱，与他相视，却见那灼热目光渐自鼻梁划过，已落往他唇上。
　　赤’裸的欲望又比方才强烈几分，鼻尖试探着碰来，只待热息相触，那人俯首正当吻过来，柳芳倾侧头微避，面颊蹭上他的唇。
　　“……头晕，我要睡了。”柳芳倾紧攥桌沿，手心捂出了热汗，本想推开他，使出的力道在那身躯面前却是徒然。
　　那人越是将他压得紧，只沉沉问道：“倒不如先告诉我，留君此名，有何不妥？”
　　记忆重回两人对酌的那个雨夜，柳芳倾微怔，手间没了推拒，被扣进那人掌心，压在了桌沿。
　　“你要离开皇都？什么时候？”那人垂首专注地揉着他的腕，似想将那层皮肉揉出些痕迹来。
　　柳芳倾无从应答，他挪开视线，试着挣出双腕：“你我萍水相逢罢了，连露水情缘都谈不上，又何必知——”
　　“若我要你留下来呢？”
　　一语低沉落下，指腹揉按过腕骨，滑入指缝，往里扣进。
　　柳芳倾倏然生出些恍惚，抬眸那时，已嗅见那人浓烈的侵略性近在鼻尖，却如试探一般，逡巡不前。
　　柳芳倾哑声开口：“你到底……”
　　唇齿微张，似触断了他的弦，热吻顷刻间已逼来，交递的热意陡然就在唇间泛开。
　　相贴的唇瓣柔软万分，裹带些许湿意，吻得深了，便更像野蛮的侵吞和占有，柳芳倾默然吃受着，双眼周侧却是泛起一片红来，生出几分可怜。
　　那人微微睁眼看他，似被那神情取悦到了，他缓缓地摩挲着手中脖颈，把人吻得倾倒。
　　柳芳倾仰了头，软舌在最后一阵勾连中相抵，渐渐分离。他浅睁双眼，身前那人便又如不曾败在情欲之下那般沉静。
　　柳芳倾垂眼推人，被宽实的胸膛挡回，抱上了桌面。那人慢条斯理地撑桌将他罩在身前，抬手轻蹭他泛红的眼。
　　“很难过？”
　　柳芳倾敷衍道：“喘不过气，憋的。”
　　那人收手轻笑：“自诩久经情场，也不见你娴熟。”
　　柳芳倾不理会，又要躲避，再被压回身来。
　　“我让你走了吗？”
　　柳芳倾紧攥指尖，转眸与他对视：“交吻之欢都已尝过了，戴公子还想如何？还未能替父申冤，便与一个沦落风尘之人纠缠不清，戴公子不怕委屈了自己，连带轻贱了戴家。”
　　只是浅笑，那人托起他的后脑，缓缓靠上前去：“一口一个戴公子，看来还没人告诉过你，我是谁。”
　　那人低声靠在耳边，柳芳倾眼眸微动，颊边发丝渐被拨开。
　　“天春年号初建之时，我随家母迁居皇都，至十年前戴尚书接任关州巡抚，才与戴家一并迁至关州。这次记住了，我本南望章州人士，师承戴千珏，于天春十九年受命赴皇都，后以缉盗之名找寻北朔细作及师妹戴纾下落，现任锦衣卫指挥使。”
　　“你或许听过，”佟飞旭手间挪动，轻揉他的耳垂，偏头往他耳廓落下一吻，“我叫，佟飞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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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眉寿万年，永受胡福。”出自《仪礼·士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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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忙三次元，有点累，这章更完让我缓两天，对追更小伙伴说句抱歉～
　　

第71章 手刃
　　次日，柳芳倾乏躺榻上，只称疲累，便将佟飞旭拒之门外，也让他将锦衣卫一并撤了。
　　段绪言进门看过他，两人浅谈了半晌，柳芳倾神色平淡，饶是听到“佟飞旭”三字也不再有波澜。段绪言已有觉察，早听佟飞旭昨夜来过他房里，便没再问。
　　他朝手边看去，案上的碗理当还是昨夜送来的，药渍都已干了。
　　“今日没用药吗，怎还不如昨日精神？”
　　柳芳倾这才打起精神，笑了笑：“这点小伤小痛算什么，从前伤得重也不见你问过一句，现在还学会关心人了？”
　　段绪言却是不苟言笑。
　　“今日药已下发至城外荒村，入冬前时疫得以缓和，高仲景便能被送回皇都了，东厂就将易主，我会快些。”
　　“不比当初瞧着喜悦。”柳芳倾说。
　　段绪言闻言抬眸，寥寥几字带过：“近乡情怯。”
　　两人沉默。
　　“柳侍郎很久没来消息了，知道这边近况吗？”段绪言问。
　　柳芳倾没抬眼：“知道吧。来日若能从东厂密库拿到东西，我会亲自交接给北朔，不用忧心。”
　　又是一阵沉默，柳芳倾始终声色不动。
　　这半年段绪言能感受到他的变化，就像看着一轮暖阳沉入谷地那般，日益没了光采。他问：“你，到底怎么了？”
　　柳芳倾只是笑：“我想到……你初来南望的时候，我就是你现在这个年纪。可日子过得太慢，也太快了。”
　　如今他已经二十八了。柳芳倾自嘲。
　　北朔是故乡，南望却在他二十八年的岁月里足足占了十七年。
　　柳芳倾没再说下去，他拉起被角躺下，背身对着段绪言。
　　“昨日来的打手，收的酬金是金子，孙三富私藏了一些，像是从你那儿取来的。身侧出了叛逆之人，你当心些。”
　　段绪言略显迟疑，看他背影半晌。
　　“好，你也保重。”
　　门扉轻合，人已行远，柳芳倾静声阖眸，直至白霓进门送来吃食，才缓缓睁起眼。
　　“昨日似见你的步摇摔坏了，能修好吗？”
　　白霓浅浅摇头：“到底是玉珠，碰着便摔碎了，邱娘也没法子修好。但无关紧要，很快也不需要这些念想了。”
　　柳芳倾沉默许久。
　　“你是将门之女，本该磊落一生，如此……会后悔吗？”
　　白霓停顿。
　　“有悔有憾，却已坦然，不再执着了。”
　　——
　　自柳芳倾房中退出后，白霓停坐在院中，赵成业正当带着白薇行过，两人打了个照面。
　　白薇说：“同知大人说要带我习武去呢，东家累了，我不能在这里吵他。”
　　赵成业接道：“哦，白姑娘放心，赵某带白薇是到北镇抚司练武，已是得了你们东家的允准，待日暮时分，指挥使会亲自将小姑娘送回来。”
　　赵成业轻咳一声，放低声量：“指挥使特请人备了药膳，今夜该是要和柳东家一块儿用饭，还请白姑娘同后厨报一声，今晚不必备菜了，我家大人掏私包做东，各位绝对不会受到亏待。”
　　“我会把话带到的。”
　　言罢，白霓蹲身，同白薇嘱咐：“要听同知大人的话，回来白姐姐给你做糖藕吃。”
　　白薇点点头：“嗯，我听话的，同知大人说留君也在，我就不怕了。”
　　小姑娘侧头拦起嘴，靠白霓耳边小声道：“我还带了姐姐的步摇，同知大人说他可能有法子修，白姐姐不要难过啦。”
　　白霓稍稍愣神，浅浅一笑。
　　“好。”
　　——
　　梁奉白日在宫中当差，郑习却要随段绪言一并出宫，待梁奉回了府，他又恰好回宫，如此一来，总与梁奉相错着碰不上面。
　　可近日梁奉偶尔也会告假出宫，因而一听段绪言不在崎山，郑习寻机脱了身，眼下正在梁府外踱步，好不容易等来了管事，却又被婉拒在外。
　　远处，段绪言站在巷角冷视着，神色淡漠，刘客从转着手中核桃自后方走来，停在他身侧。
　　“这人两面三刀，有点心思，在司礼监没少阴我，听闻他最近跟着你办事，但光是这几日就已偷摸着来了好几回，都被我拦下了，你是怎么看上这小子的？”
　　段绪言不甚在意，道：“烂俗之物，就当放任自流，故，不教而诛。”
　　“确是一介俗辈，到孙三富耳边吹风的也是他吧，听说昨日闹事那帮人嘴里吐着脏字，还带了东厂的大名，既想污蔑我，还要将风颜楼一并拉下水，其心可诛啊。”
　　“那督主在我耳旁吹的风，算什么？”
　　刘客从笑起来：“两得其所，他几次三番来寻梁奉，手里会没有一点你的把柄？”
　　“借刀杀人就是借刀杀人，不用说得这么好听，”段绪言退后，淡声道，“这个人情你欠我的，来日记得一并还。”
　　——
　　在梁府外受了冷眼，郑习回到崎山，心中愤懑，几次绕过用作直房的棚屋外时，恰好听见鸟雀鸣声。
　　忆起段绪言把这鸟雀当宝贝似的珍重，他挑高眉头，踢着鞋底的土屑，露出了冷笑。
　　将近半日，运药的商队迟迟不归，段绪言亲自策马出城查探，才知商队半途已将药材卷走，私下倒卖给了游商。
　　城郊荒村收的都是病人，疫病泛滥，官差出入皇都，又在官府办差，如此来往总有风险，所以商队本是花钱自民间雇来的，食宿均在城外，只在运送物资时与东厂属官碰面，可早几日听闻制出了治疗时疫的良药，商队的领队便动了心思。
　　如今药材仅仅追回了三成，商队的人便都移交给了刑部处置，段绪言回城后碰上了等候他多时的赵成业，随他去了趟北镇抚司，再出来时，天已彻底暗了。
　　听几声雷鸣，风吹来时都带了些湿雨的味道。
　　回到雨仁观时，他手中提了只精巧鸟笼，唯剩不多的耐心却在跨进直房后荡然无存。竹篓已空，桌旁仅留几片绒羽，再见那只鸟雀时，却是在那位名为铁风的少年身旁。
　　雨已落下，少年卷着烂席睡在残漏的屋檐下，身旁一只鸟雀被人砸折了双翅，脑袋抵着地面抽搐。铁风捂着额头醒来，段绪言已沉默地在一旁站了片刻。
　　望着地面鸟雀，铁风一脸懵然，疼得摸向脑后，才知被砸出的血迹还黏在发上。段绪言什么也没说，朝他手边拋了个药瓶便走远了。
　　铁风摸着药瓶，伶仃的双手自破衫间伸出，便将地面鸟雀捧来，往它伤口上笨拙地撒了半瓶药粉，还是见它咽了气。少年便这么捧着只死鸟，淋雨摸黑寻了段绪言半晌，才在后山的林间瞧见了人。
　　一反素日里的平和，段绪言抬手徐徐抹过面上冷雨，似在嗜血发狂的边缘，他缓慢蹲身，自地面悠悠地提起一人，将他脖颈掐高，让雨水浇透他口鼻呛出的血。
　　郑习双目赤红，挣扎间捏着他的手腕，狠道：“严九伶！你和太子那些下三滥的事，别以为除我之外就不会再有第二人知晓，今日你敢对我动手，明早我就能让你身败名裂，烂在牢狱中，烂透了！”
　　段绪言不以为意。
　　“偷香窃玉讲究的就是个情调，但在你这种人面前秀风月，还真是无趣啊。如今看来，凭着这点意趣让你多活了几时，是我最大的过错……还有这双看过他身子的眼睛，可惜不能挖下来。”
　　手中一用力，将他掐得闭了气，段绪言垂眸冷漠地看着那双充血的眼睛，臂上青筋徐徐然地暴起，盘踞至手背。
　　终于觉出他的杀心并非恐吓，郑习双腿惊恐地蹬着，手自腰后摸出匕首，胡乱地划了一道。
　　想起玉牌别在腰间，段绪言伸手去护，左掌见了血，却只低头一笑，便松手让他逃了去。
　　郑习猛咳着喘气，手中挥刀，朝后退去。
　　“你要杀我！无缘无故，你怎么敢杀我？！”
　　“缘故？”段绪言缓缓抬眸，抬步上前，“倒卖药材，偷盗金银，街头滋事，想给你安什么罪名，我说了算。东厂里不缺刘客从的人，你也入不了梁奉的眼，又有谁在乎你是畏罪自尽，还是拒捕被杀。”
　　郑习已近崩溃，握刀斩雨，将落下的雨滴甩出几道。
　　“别过来！滚！滚啊——”
　　段绪言冷眼旁观，打量着他：“见不到梁奉，没法暗地揭穿我，觉得可惜对吧，所以东怒西怨，动了那只鸟，那么见它扑腾流血时，是不是很痛快？”
　　段绪言微眯双眼，冷冷地笑起来。
　　“但它，是你配碰的吗？”
　　手臂忽地被人一扯，手肘再经翻折，彻底扭断，郑习仰脖嚎叫，被一举提过衣领拖至湖边。段绪言丝毫不觉残忍，一脚踩上他的手臂，把那人闷头按进了水中。
　　水花四溅，手下那人扑腾得愈渐无力，他无趣地看着，乏味地抹过面上湿水。
　　“杀人不见血，也还是脏啊。”
　　——
　　林间一道闷雷，落雨不停，尸身沉进湖水，渐渐浮起。段绪言伸手接雨，任掌中血水被雨冲刷。
　　刀口渗进雨水，几阵抽疼，他垂手扯过腰间布帕，胡乱地捆了几道，转头道：“杀人的场面，看够了？”
　　铁风自草木间缓缓露身，至他身前才小心翼翼地张开合拢的手掌。
　　“救不活了。”少年嗓音哑着，一双眼定定地看着他。
　　段绪言往他手间浅看了一眼，鸟雀的尸身就躺在掌心，药粉被雨浇溶了，在指缝间还余了不少。
　　“药是给你的。”
　　段绪言淡淡丢下一句，抬步走了。少年却是这么捧着只鸟，一路跟着他走到了直房外。段绪言拖着身湿袍进屋，少年停在门边，没敢再往里进。
　　“我没有杀人灭口的癖好，不用跟着。”段绪言不露声色，全然一副杀人如麻的冷漠模样，铁风却不像在怕他。
　　少年垂首看着掌心，道：“它对你，好像很重要。”
　　段绪言冷语道：“死了，就不重要了。”
　　指腹摸过玉牌牌面，段绪言反复查看，拾帕轻擦，方才抬眸细瞧了少年几眼。看他面上淤青虽褪了不少，但总还多了些小伤，想是暗地里寻他出气的人不少。
　　“你叫什么？”段绪言问。
　　少年抿唇，有些难以启齿：“……铁风。”
　　“铁马秋风大散关，”段绪言说，“收复故土之愿寄予你的名中，缘何不活得英勇些？”
　　铁风愣了一愣，段绪言只往他手中又看了几眼，转身走向一旁。
　　“习过武吧，没摸过刀剑的人手中磨不出这样的茧，不露拳脚是怕身世特殊，被人当成细作？可若是在这里待不下去，还不如走了。”段绪言自柜中摸出钱袋掂了掂，抛向他怀里。
　　“够你用了。”
　　段绪言提起鸟笼出了直房，身影没进雨中。
　　铁风独独站在原地，俯首打开钱袋，见里头堆满了碎金，不免收紧双手，往他离去的方向看了许久。
　　

第72章 意乱
　　夜雨斜上台阶，将廊下灯影打湿。
　　阮青洲敞门坐在桌前，正手捧捣臼磨着玉米粒。想着鸟雀尚小，总该喂些细碎的吃食，他特让小李子寻了些玉米粒，待鸟雀送来了也不至于饿一夜。
　　可今日比往常晚了好些也不见段绪言的身影，再想小李子送晚膳时便提了一嘴商队倒卖药材之事，阮青洲猜想他定为此事奔忙，便只在灯前等着，渐也搭靠着额头，闭了眼眸。
　　不知如何入睡的，有些醒动时，阮青洲似是嗅见了淡淡的血气，又觉面上触感冰凉，稍一睁眼，便见段绪言正坐他身旁，指间慢腾腾地搓着玉牌上的挂绳，整个人却已被雨淋透了。
　　阮青洲垂眸看向他手间，一块布帕缠在掌心，其上渗出的血迹胡乱得不堪看。眉头微微蹙起，阮青洲起身提来药箱，又将干帕挂在了他脖上。
　　段绪言情绪不高，始终一言不发，双目似是沉郁，辨不出半点喜怒。
　　阮青洲不问，将他手掌牵来。
　　“脏了。”段绪言说。
　　指间挂绳沾了雨和血，阮青洲看了眼，自他手中接来玉牌，放在桌面。
　　“我换条新的，改日再给你。”
　　段绪言说：“不要刻名。”
　　“好。”
　　阮青洲默默地替他包好伤处，将玉牌收放进盒中，见他带着身湿意岿然不动，才又跪坐在他身前，双手将布帕揭起，罩在他发上轻轻地揉了揉。
　　一注目光正越过湿发落在脸上，阮青洲似有觉察，手间渐轻渐慢，挪动视线与他对望。
　　不仅是欲望，段绪言定定地看着他时，压迫感极重，阮青洲看不真切，正想开口，却被扣住后脑，强势地吻住了唇。
　　追吻过于热烈，阮青洲呼吸急促了些，不禁朝后仰倒。手中帕子掉落，他一手托着段绪言的后脑，指节在迷乱中紧蜷再张开，尽是发间渗出的湿意。
　　段绪言就在失控的边界，俯首嗅见阮青洲染上的淡淡血腥，便如发狂那般，拦腰将人托起狠压在了桌沿。他发狠地索取着，手间已将布料扯烂，又粗蛮地抱起阮青洲，按在了床榻上。
　　嘴下肌肤磨出血印，段绪言似在触探阮青洲容忍的底线，在粗暴的动作中扣死他的双手，一双眼眸沉沉地盯着他。
　　“你也会离开我吧。”
　　似见他生出迟疑，段绪言不想听他的回答，将那话声撞得稀碎。阮青洲含着颤，一身柔软已被热汗浸透。
　　膝头已跪得发红，阮青洲紧攥被褥，垂首便见身上各处红痕，重处已显淤红，可他感受到的却不是欢爱，而是一场蓄意的发泄。
　　段绪言却是一语不发，动作愈加粗野强硬，直至听他忍在喉中的呜咽不经意地逸出，才发觉他已疼得双眼湿红。
　　头一次见到垫褥上挂了道血丝，段绪言愣了神，癫狂终被几分错愕占据，怯怯地退到了脑后。
　　躺着缓了片刻，阮青洲未再多言，蜷腿吃力地撑起身。
　　“让我看……”段绪言欲伸手拦他，阮青洲不予理会，错开那指尖，径自下床披衣，走到了屏风后。
　　没有合适的伤药，阮青洲浅浅清理了一番，便放下衣摆，拢起了衣襟，转身时一双淡红的眼还发涩，微微抬起时却见段绪言正站在屏风边。
　　阮青洲垂眸不理，往他身侧走过，灭灯侧躺榻上，默然不语。
　　被间还余着潮热，情爱的痕迹久久不褪，阮青洲不听身后动响，蜷身忍着疼痛，再被一手圈抱入怀。
　　“对不起。”段绪言紧挨在身后，极其轻柔地贴吻着他的后颈，双臂将他紧搂，死死地圈在怀里。
　　“青洲，对不起。”
　　——
　　佟飞旭并未如约而至。
　　待饭菜送来，众人吃饱喝足，白薇兴致冲冲地挽袖练拳，柳芳倾替她揉了揉酸乏的双手双脚，也就回了屋。
　　到底还是男子，卸净全妆后，眉眼间还是透着股少年似的清丽俊逸，所以听得佟飞旭今夜要来，柳芳倾特意绘了淡妆，可眼下已近深夜，赵成业也早已离开，他挂着伪饰觉得疲累，便先坐在桌前卸了头饰。
　　青丝已垂，他偏头卸着耳坠，指尖滑过耳廓时却忆起亲吻落下的触感。心头猛跳，双指一松，耳坠落地，走近的靴履停顿，柳芳倾垂首时恰好瞧见，正要俯身去捡，便与来人碰了指尖。
　　佟飞旭将那耳坠轻放进妆匣，靠站在镜前，伸出两指轻抬柳芳倾的下颌，看了看他额角的伤口。
　　“白日就说乏累，怎么还没睡？”佟飞旭问。
　　神情犹带些冷淡，佟飞旭不苟言笑时，周身又像是镀了层不近人的冰，半点不似昨夜强吻人的那个混蛋。柳芳倾侧首避开，朝床榻行去。
　　“听了些故事，心烦意乱，故而辗转难眠了。”
　　他赤足上榻，才摸着软枕转身，佟飞旭已近在身后。两人对视，佟飞旭手撑床榻，俯身靠近，一身凛气沉沉压下，柳芳倾堪堪后倾，在他贴近至几寸之余时呼吸骤停。
　　生出些心悸，柳芳倾抬手抵住他的胸膛，调侃道：“指挥使往常与人谈情说爱时，也是这么急不可耐吗？”
　　佟飞旭不语，指尖往他耳垂够去，拨了拨独独挂着的另一只耳坠。
　　“忘了。”佟飞旭说。
　　柳芳倾这才回神，记起耳坠只摘了一半，似被他看透了心底的慌乱，心跳当真乱了拍，片刻就惹得双耳发热。可佟飞旭仍是半点不退，一派风平浪静。
　　这样的人，看似寡欲，对待风花雪月却最是游刃有余。
　　柳芳倾自知与他不同。他出身官宦之家，十一岁便与柳允一同来到南望，交付不出真心，更无暇欢爱，纵是瞧遍风月，也不及佟飞旭过往中真切体会过的一星半点。
　　于他而言，面前这个仅仅长他两岁的男人，三十年里的情感经历不会是一纸空白，尽管对他有那么点真心实意，每次的撩拨也都像在笑话一个假装沉沦风月的纯情人，更何况，褪去了虚伪的身份，他们本就该水火不容，刀刃相见。
　　柳芳倾也不知自己看着面前这人时，更多的是嫉恨，还是羡慕，或者当真有过所谓的……情爱。
　　他不再去想，抬手要摘耳坠，垂珠却先一步被摘下，落进了佟飞旭的掌心。
　　“心烦意乱，”佟飞旭慢揉着耳坠上的垂珠，沉静地看着他，“为什么？”
　　垂珠圆润，被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抵在指间玩弄着，总有几分撩人的意味，柳芳倾伸手去取，佟飞旭漫不经意地挪了手，神情略带玩味，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柳芳倾却只看了他一眼，乏乏地收起指尖，往他臂下钻出，靠坐在了一旁。
　　“耳坠也能玩出风情，看来指挥使虚有其表，实则也不过还是一个耽于情爱的登徒子罢了。”
　　佟飞旭未反驳，只是支腿靠在床头，继续把玩着手中耳坠。
　　柳芳倾漠然垂眼：“今日药材丢失一事突然，指挥使大人公务繁忙，不尽早回府，在此是还有话要说？”
　　“药材不知去向，商队被捕，运送物资药材或成难题，严九伶每日出入宫廷，还需兼管东宫和雨仁观，不能脱身，但关州流民远在城外荒村，已无人照看，为公为私，关州于我有哺养之情，所以寻他商量之后，我就往宫里去了一趟，向陛下请旨出城接管荒村，明日便动身。”
　　佟飞旭朝他伸手：“我来道别。”
　　柳芳倾微微发怔，鬼使神差地够上他的指尖，被牵近了，靠躺在他怀里。
　　佟飞旭俯首蹭上发丝，低语道：“所以到底是什么故事引得心烦意乱，看着兴致整日都不高。”
　　柳芳倾停顿着静了片刻。
　　“不过是……两个很奇怪的故事。”
　　“说说。”
　　柳芳倾迟疑些时，开口道来：“一说，少年阴柔，被人嘲讽娇似宦官、卖弄风骚，更是当众强扒衣裤验明正身，后又险被富商以数百银两买回，欲将其变作娈童困于府中，幸而少年反抗得以逃脱，可富商不依不饶，又素有断袖之癖，因而其父让他从此扮作男身女相，藏于阁中，待‘家业’兴起方才露面示人……荒唐吗？”
　　佟飞旭合眼靠他发顶，低声道：“女子可刚强，男子亦可文弱，性情而已，又非作奸犯科、灭德立违，纵使不随大流，也从无过错，却是世俗偏见，害人不浅。”
　　沉默许久，柳芳倾无声埋进衣衫，轻动唇齿，慢声道：“可另一说，道的是天冬年间，章州有一罗姓公子，喜好出入柳街花巷，每逢佳节，便布漫天花雨向楼中花魁献媚，却在某日酒后强夺了一位乐人的清白，才让发妻知晓了自己在外惹出的风流债。可御赐的姻缘，如何了断，其妻又在这时有了身孕，便让腹中胎儿跟随母姓，取名为……”
　　佟飞旭。
　　柳芳倾徐徐道着他的姓名，佟飞旭缓睁起眼眸，听他靠在怀中，轻声道：“因为生父自小带给你的怨，所以你迁怒于风尘之人，对我也是有恨的吧。那么每回拋花给我的时候，你想表达的到底是调侃、嘲弄，还是报复？我被欺瞒被耍弄的模样，当真取悦到你了吗？”
　　柳芳倾语气轻淡，只是平静地说着，却有如盘踞上胸腔的软蛇，缓慢地缠住了他跳动的心脏，在质问中渐渐收紧却又倏地松开力道。
　　佟飞旭想回答，被柳芳倾抬指抵住了唇。
　　“我不想听了，你走吧。”柳芳倾扶着他的胸膛起身，却被冷不丁地扯回，按在了榻上。
　　“有什么怨可以直接冲我发出来，我不希望临别前还闹得不欢而散。”
　　双眼冷峻，佟飞旭实实地压下，那身蛮力粗暴，在此刻更无半点容他抵抗的余地，柳芳倾被那股暗力绞得双腕吃痛，却是嘲弄一般地、冷冷笑起来：“发泄了又能如何？不登对的两个人，假意情深，实则缘浅，注定离分。你说，我们之间，像不像一场镜花水月？”
　　被那眼神刺痛了，佟飞旭手中愈渐用力，缚紧了他的双腕，却看着身下那双眼慢慢泛起红色，噙起水光又痛苦似的笑起来。
　　四目相对。
　　倏尔一吻落在了喉结上，佟飞旭眼眸微动，十指默然收紧，将他扣得更重。
　　疼得抽了声气，柳芳倾轻退开唇，仰头顺着他的颈部蹭了蹭，乖宠那般轻舔了一下他的下颌。
　　“明早带我走吗？”柳芳倾碰着他的唇角，“让我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侧，不畏惧在人前牵我的手，不抗拒像昨日那样吻我。”
　　“佟飞旭，你敢让我成为你清名上的污点吗？”
　　自毁中带着狠狠的报复，柳芳倾笑看他，猛被攥脖吻住了。便是被激怒那般，柳芳倾狠狠地往他下唇咬了一口，佟飞旭在痛意之余反扣了他的双手，张唇含咬回去。
　　指间粗茧磨过手腕，挤进指缝，沉沉地陷进被褥里，佟飞旭吮他的舌尖，不动声色地尝着唇间柔软，愉悦时予他片刻喘息，再极具掠夺地吻过去。
　　撕咬一般的亲吻，分不清爱恨，柳芳倾闭眼沉溺在深吻里，像是从未活得这样真切过。
　　他也想，就这么继续不清不楚地报复下去吧，这个污浊又不公的世道里，谁都别指望能独善其身，也都别妄想干净清白了。
　　

第73章 秋风
　　转眼秋意深浓，皇都城门自晨钟后大敞，赵成业靠站城墙边，指上缠着小撮烟丝，靠在鼻下嗅着。远见边际马车驶来，他眯眼看清策马的人影，低头轻笑，将烟丝装回袋中，指节往衣上抹了抹。
　　“接人。”赵成业抬指向手下示意，独独牵着两匹马立在原处。
　　马车行得也快，尉升停至城门处由人接了马车，稍与赵成业对视一眼，那人便朝他手中拋来缰绳。
　　“刚到面摊上要了两碗阳春面，来一口？”
　　两马停在城北，面摊上落下了几个铜板。
　　“老爷子，方才要的面加俩蛋啊。”赵成业不拘小节地跨腿坐下，自筷筒中挑出筷子，往尉升手里递去。
　　尉升愣着没接。
　　赵成业不耐烦地收筷，伸指到他面前扬了扬：“娘的，没烟味，你自己闻。”
　　尉升搓鼻轻笑，自他跟前把筷子取回：“怎的，几月没见，赵同知还转了性？吃了这么多年的面，也没见你给人递过筷。”
　　“哎——二位当心，两碗阳春面上咯！”面摊老板佝偻着背，熟稔地端来两碗面，汤面浮着的葱花带着新绿，热气散香。
　　“久不见二位了，今日多下了二两面，不够再续。”
　　赵成业朝他抱拳：“杨老爷子心好，咱这么多年熟客，就不言谢了。”
　　“客气什么呢，趁热吃。”老板笑着揭起汗巾抹脸，到一旁刷锅去了。
　　赵成业塞了大口面，往碗里又下了些醋，道：“转没转性不好说，我看你是近乡情怯了，半天冒不出一句话，不过总算回来了，在外头没自家过得舒服吧，但也算你好运，躲了一场时疫。老子这些时日忙得够呛，朝廷里那几个老油条真他大爷的贼，就看北镇抚司没指挥使撑腰，烂摊子回回往这儿甩，又是安抚农户、又是追查天价药材的，所幸眼下时疫有药可医了，流民正分批送回关州，改日风波平定了，看我不参那几个贼老头子一本。”
　　说着，他不忘扬手朝老板说上一句：“老爷子，今日这面劲道啊！”
　　听那两人谈笑，尉升食不知味地吞着面，半晌才问一句：“殿下怎么样了？”
　　“得，和你说半天还是只记挂着自家主子，”赵成业捧碗喝了口汤，“严九伶记得吧，人家可把东宫看顾得好着呢，我看殿下没你也成，想想以后差事丢了，要不要跟着我干？”
　　尉升自桌下踹了一脚：“滚蛋！对我没一句中听的话，诅咒谁呢你。”
　　“诶，这路子才对，和我还矜持什么啊。”赵成业低头嗦着面，抬首便见一伙计正探头寻着什么，他朝那人抬手示意，伙计瞧见，迎上前来。
　　“可寻见爷了，步摇能修了，掌柜的特让我送这图纸来给您看看，用的是西域来的玉，贵是贵了些，但总够让爷满意了吧。”
　　赵成业抹手看了眼图纸，拍他胸脯：“亏不了你，就这么修，改日我亲自去取。”
　　“哎，那小的就走了。”
　　目送伙计笑盈盈地离开，尉升用筷轻敲他的碗沿：“有情况？”
　　“想屁呢你，帮朋友几个小忙怎么呢，碍着你了？”赵成业咳了咳，压低声，道，“和你说啊，上回你在雨仁观和指挥使碰了面，他假扮采花贼那事你也知道了对吧。”
　　“问过一些，但指挥使隐瞒身份也是公务所需，何况殿下早已知情，我自当听而不闻就是了。”
　　“往后可以少费些心神保守这秘密了，采花贼这身份用不了多久，此次时疫惹得民心不定，为防更多意外和祸患，早在一月前便张榜公告采花贼已拒捕下狱了。反正要寻的人已经寻到了，而且北朔细作藏得深，也非是利用那身份左寻右访，一时半刻就能连根拔起的事。”
　　“那他和柳东家？”
　　“不就，”赵成业两手一拍，松掌摊开，“摊牌了。啧，你是不知，那两人如今郎情妾意，一同到荒村救治流民，别提多招人口舌了。你想指挥使这么个冷冰冰的人，寸步不离地带个女子，可不就等同于告知所有人他们鸳鸯壁合了。总之算算日子也该回了，但柳东家毕竟是……的人，对吧，民间对他俩没少有非议，所以你有幸瞧见他俩，也别多问，明白？”
　　尉升顿悟，笑道：“所以步摇是风颜楼哪位姑娘的吧，同知才不惜花重金也要选用西域进来的玉。知道讨好柳东家身侧的人，说不定还能让佟指挥使高兴，同知远见卓识啊。”
　　赵成业睨了他一眼：“管得多，赶紧吃你的，接下来有的你忙了。”
　　——
　　一场秋雨一场寒。
　　又过半月，江边小筑人走茶凉，阮青洲独对江面，一袭玉白宽袍接风扬动，似飞雪散来。
　　远看刘客从策马行远，尉升才送叶宣鸣上了马车，转头回屋时，就见那孤影凉薄，正当寻衣替他御风，抬眸便见段绪言已上前抖开了手中大氅，自身后将阮青洲拢进怀里。
　　江上风冷，阮青洲与他静靠半晌，指尖往他袖里藏了藏，才问：“走了？”
　　“走了，”段绪言捉出他半凉的手，攥进掌心，“留的东西也都替你收好了，过后会交由尉侍卫和赵成业查实。”
　　阮青洲静了静：“今早听尉升说，飞旭和柳东家回了。”
　　“回了，”段绪言说，“半月前本就该回皇都了，东家意外染病才又多留了几时，如今痊愈，自然也回了。”
　　“嗯。”阮青洲应了一声，远望江面出神。
　　段绪言抬指拨了拨那半晌不动的眼睫，问：“还在想什么？”
　　阮青洲眨了眼：“一切看似就将尘埃落定，可我却想不通一件事。此次刘客从招出贪税官员用以投诚，若再能顺利扳倒梁奉，却也将五弟身后的势力削弱了大半，如此，来日他就算还能坐上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却也要受多方压制，所求为何呢？比起争权夺位，他的所作所为，更像在……”
　　“复仇。”
　　听段绪言接话，阮青洲缓缓转身，仰头与他四目相对：“你知道什么？”
　　段绪言低眸笑看，替他拂发，抬袖把人罩在胸前。
　　“一些早被人尘封的往事而已。多是从郑习口中听来些细末，再寻人查问，东拼西凑出的，真真假假，听听就好。”
　　“郑习可是偷窃巨金，串通商队私吞药材那人？”阮青洲定神思索，“……我好似记得小李子说过，他原先是章州税使？”
　　段绪言应答：“刘客从当年也是梁奉从章州带回的。他出身怡春院，生母本是乐人，却在梁奉所住的雅间内受凌辱致死，但这只是没传开的一种说法，众人所知晓的是刘氏因病而亡，梁奉见刘客从幼年丧母，遂将其收养为义子。两种说法孰真孰假，只看你相信哪一种了。”
　　“外人道听途说，不问根据，自是偏听偏信，只要合意便是真，其中的各种真假和各种滋味，也只有其中人知晓了。”
　　段绪言再问：“那你偏信哪种？”
　　“哀矜勿喜，我不妄言。”
　　阮青洲始终温和，一双眼眸清明，段绪言忍不住抚那脸庞，低头吻下。
　　亲吻绵柔，段绪言珍惜地抚着他的后脑，末了时轻轻退开。
　　段绪言说：“又将入冬了，东宫还是趁早解禁才好。前次翰林学士至銮殿前请愿一事，细想也有端倪，晟王焚烧流民，知情者中，谢国公自当以护你为先，而晟王和阉党为伍，定想息事宁人，自然不愿见事态发展至超出掌控，却只有一人，能确切得知你与晟王近况，更甚至在你禁足后，还能继续利用传言激起群情，再将晟王逼入窘迫之地。”
　　这不像在帮任何一方，更有些鞭策和教训的意味，所以才像是……
　　“是父帝。”阮青洲神色不动，如早便知晓那般镇定。
　　他早便得知自己的生父为了护住帝王家的尊严，为了替亲王洗脱嫌疑，便蓄意策划了一切，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在自己身上。
　　得知南望的帝王为了收回权势，借此机会禁足太子，架空东宫和储君之权，再以煽动民情的方式惹急自己膝下行事极端的皇子，以此作为训*。
　　阮青洲早便知晓了这一切，却只是独身承受着这些不公和无力。
　　段绪言更是沉郁，抬臂将他收进怀中暖着。
　　比起去年深秋，这副身躯高挺不少，阮青洲被他圈在胸前，仰视时更觉恍惚。
　　“前年冬日，你还只有这么高。”阮青洲朝自己前额比了比，被搂腰托起一些，他被迫踮起脚，比在自己前额的手掌也才自段绪言的鼻梁抬至眉上。
　　静了片刻，两人便都笑起来。
　　阮青洲说：“揠苗助长，也还是不够。”
　　“所以平日让你多吃些，往后再这么抱着，就能齐眉了。”
　　“往后……”掌心滑落，阮青洲淡下声来，“我也想看看往后，若不再追随我，不知尉升会想开宗立派，还是仕途青云、建功立业。”
　　“倒是更有可能开宗立派。他与赵成业争做白薇师父，昨日才在风颜楼提剑打了几场，结果划坏了白薇的纸鸢，惹得小姑娘流泪，忙着哄了半晌。”
　　怨不得今日尉升的马鞍上别了几支竹篾。阮青洲淡淡一笑：“白薇会想习武，冥冥之中也算戴家的武学得以传承了。”
　　“那也得是佟飞旭教才算。”
　　段绪言将他托近了些：“关于往后，还想看什么？”
　　阮青洲静下，眸色稍淡，微微笑起：“不敢说萃息宫会一直空着，但其间的槐树应当还在？”
　　“在。”
　　“冬日若遇雨雪，更是湿寒，老师的颤症犯了，可有人代笔书写了呢？”
　　“有了。”
　　“南望肃正朝纲后，可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算。”
　　“远离故乡七载，九伶为父平怨，可已逍遥山水，此生无憾？”
　　怔然许久，段绪言迟迟没应。
　　阮青洲扶肩落地，在江风中红了眼眶。他抬手抚过段绪言的眉眼，指尖落在眉梢。
　　“此次过后，执念若能得解，纵然你我缘薄分浅，心中也不要有憾。我做不成帝王，护不了你终生，往后不求功名，便不要再入宫廷了。”
　　一声低语骤散在风中，阮青洲不再言说，贴靠在他肩头，合起了眼眸。
　　冷风吹涩喉间，怀中温热似风流散，段绪言双目冷寒，沉默无言。
　　江岸几对白鹭飞散，只剩远山云雾痴缠。
　　

第74章 开戏
　　越是深秋，昼夜愈寒，梁奉自夏末起便开始嗜睡，等到天冷，咳疾更是闹得厉害。
　　几番寻来郎中配药，吃了药也不见好，夜里因犯咳再睡不成，他每日顶着乌青的眼圈，只能往鼻下抹上一点薄荷膏提神。
　　道是为了颂扬官民鱼水之情，叶宣鸣同礼部提请在宫中搭台唱戏，这日正是开戏之时，各王侯大臣陆续进入看台，便连阮青洲也得了允准出席。
　　因而梁奉才入司礼监，便叫来了刘客从。
　　“前日陛下拟旨时不曾提过太子之名，今日他又如何出得了东宫？”
　　刘客从说：“原是不能来的，但事关宫廷大戏，礼部本当拟好戏本呈递给陛下审阅，可陛下事务繁多，戏本这等娱乐之事便先交至司礼监初审，碰巧义父昨日病乏，严九伶代为批阅，戏本呈交至陛下眼前时，偏偏多了样《桃叶歌》。虽说一首情爱之曲，难登大雅之堂，陛下划了这曲目，却因此忆及替太子驱邪时在东宫所栽的桃树，最终也只浅浅责了严九伶几句，便将太子列入看席之中了。”
　　“又是这宵小。”
　　梁奉嗅着薄荷膏，靠坐椅上，冷哼一声，转而扶了扶额：“犹记得中场该有一首祝辞吧，我要你在戏开场前改了唱词，让那些个伶人乐人高赞东宫，捧拥太子。日月同辉的场面，皇帝不兴看吧。”
　　——
　　今日天阴，看台三面镂空，秋风寒凉，袭来时穿廊而过，便引得众人抖擞，捧起手边热茶饮下。
　　阮青洲来时褪了披风，一身齐整，迈步上阶时风吹得正凉，段绪言默然守在楼角，握暖手中玉石，于两人错肩时塞进他手心。
　　阮青洲默契接过，将那温热收进袖下，于人前行礼入座。
　　热茶散香，阮青洲缓缓饮了一口，端坐正视前方。但这两人之间的猫腻，梁奉算是看得真切，他眯着一双眼，目光定定落在阮青洲摩挲着玉石的指尖上，不胜其烦地轻轻拨手，扫开身旁香炉里浓郁的熏香。
　　再听鼓锤锣响，戏已开场，看台上伶人交交牙牙，梁奉双眼更是沉重，未料困乏至此，手掐虎口竟也徒然，不知何时沉下眼皮便也昏昏欲睡。
　　骤然鼓声如雷而起，梁奉竟在半醒中听得一声“督主”，声如旧识，让人一时恍惚。
　　“梁督主！”
　　再又一声，梁奉心惊，猛然醒神，双眼顿睁那时，却见阮泊文正朝此处看来，与他对视时神色漠然，不过片刻便将目光又转回了台上。
　　梁奉循着看去，只隔着屏风瞧见了台上两道昏暗人影，口中念着的分明不是戏文，却是——
　　一声重鼓，犹若雷响，雨点似在眼前坠落，梁奉双眼一转，便醒在了六年前的雨夜。
　　梁府夜深人静，他摸着腰牌站在廊下，手中攥着半张布防图，道：“高二公子惹了这样的祸端，求我又有何用，图纸失窃绝非小事，令兄又是掌管工部的尚书大人，难辞其咎啊，若关州因此生出祸患，斩首也不为过。”
　　高仲景惧怕得发颤，跪地时语无伦次：“是小生，是小生的错！凭着兄长溺爱，小生不务正业却还不服旁人说道，听人嘲讽要靠兄长养活便想为自己挣得颜面，是小生爱慕虚荣，夸下海口，不该在喝花酒时以布防图为噱头邀人到府中……我一时糊涂！糊涂啊！求求督主！梁督主既能助我护下半张图纸，也定能救高家一命，督主要什么，督主要什么我都给！”
　　梁奉轻飘飘道：“巧遇高二公子不过是东厂夜间巡视而已，出手相助是本职，瞒而不报却不是本分了。”
　　“不要！”高仲景霎时喊破了声，“不要上报！督主，梁督主！求求您！贼人才走不久，求求您再帮我追回那半张图纸，若能寻回，我高仲景愿终身向您效犬马之劳，求求您，求求了……”
　　磕头声不止，屏风后灯火一暗，梁奉眨眼回神，却听看台一片唏嘘，再见灯火燃起，便是清亮的一巴掌响起。
　　高仲景被打翻在地，捂脸迟迟不敢抬头。
　　“高仲景！”高仲博提起他的衣领，怒道，“你今日入宫偷盗官印图纸，可知自己犯的是什么罪！若非我及时阻拦，你是要上断头台的知道吗！还有这段时日私下与梁奉见面，你到底想做什么，事到如今了还不说吗？！你若不说，我亲自去问梁奉。”
　　高仲博斥袖起身，被拖住了腿，高仲景带着哭腔求道：“大哥……大哥！布防图！是我求了梁奉，让他答应替我伪造布防图！”
　　高仲博骤然变了脸色：“布防图，什么布防图？”
　　“是……工部的布防图，”高仲景哽咽着，“他们笑我无权无势，我为保颜面自称能拿到军防机密，所以前几日才擅自取出图纸，趁大哥不在府上时将好友邀到家中，本想炫耀一番，未料引来贼人潜入府中。我喝多了酒，一路追到府外，幸而遇上东厂巡视，求助于梁督主才能截下贼人，可贼人有备而来，没过几招便也脱身，布防图还是……还是被撕走了一半……督主说图纸纸面的图样用的均是稀有染料，官印可以伪造，图纸却不能，才要我进宫偷盗官印的图纸，先仿造出官印，图纸另想办法……”
　　高仲博勃然起身，高仲景自扇谢罪：“大哥你别走！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大哥！大哥！我求督主也是怕牵累你，我只有大哥一个亲人在世了，你不要丢下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高仲博双目赤红，扯回衣摆迈出门槛，仅听高仲景一人在原处哭嚎。
　　再一转目，斟茶声接过渐弱的哭声，一道落水细影映上屏风。
　　茶盏落下，梁奉道：“五日之期已至，高尚书想得如何了？我也知戴尚书与你乃是多年知交，但若想不出差错，完整的布防图也只有兵部才有，再说仿造的官印已制成，往图纸后叠加一层纸面，重印官印也能勉强糊弄过去。我替令弟已做到了这一步，尚书若想反悔，自揽其罪，那我也当全身而退，那么丢失图纸和仿造官印的罪过自然由令弟一人承担，届时轻则他一人凌迟，重则株连九族。这张生死状签或不签，舍弃令弟还是挚友，尚书说了算。”
　　高仲博说：“你当我不知，自千珏上任关州巡抚以来，关州税使连同布政司贪吞朝廷拨发的钱款多达上十上百万两，关州军防修建全是由千珏带领戴家省吃俭用，掏私银供起来的，那些本该上达通政司和銮殿的文书奏章去了何处，你统领司礼监，心里最清楚。如今千珏有心要查关州布政司的账目，你便调换兵部布防图，让千珏背罪，这才叫全身而退吧。”
　　“所以说高尚书若不是盟友，想来也会变成我梁奉的劲敌，当然，尚书在此分析得头头是道，却也还是要面临抉择，那我再强调一遍，”梁奉叩了叩桌面，“这张生死状，签了，从此你高仲博的命卖给了我，家宅安宁，仕途顺畅。不签，待令弟死后，尚书若还有命、有权、有幸与我坐谈，到时再与我放狠也不迟。不过是可怜了尚书最终还是落得孤家寡人一个，令慈高龄产子，搏命诞下的这么个亲兄弟，便也如此惨死眼前了，可怜，可怜啊……”
　　那旁声落，数百道目光刀箭般刺在身上，梁奉紧捏拂尘，镇定道：“陛下，这出好戏着实是煞费苦心了，一来与礼部呈交的戏本全然不同，二来又有意洗脱罪臣污名，妄想凭借一出污蔑老奴的戏码，便能大闹宫廷，至御前失礼放肆，颠倒黑白，涉事之人居心叵测，该当何罪！”
　　阮誉之面不改色，握着扶手，徐徐一叩：“戏未唱至散场，你急什么？”
　　闻言，梁奉眼神骤变，往旁扫视才见在场的宦官均被替换，佟飞旭正落手示意，锦衣卫已分散至数名官员身后。梁奉警惕转头，再见段绪言淡淡瞥来一眼，轻倒手中热茶，浇熄了炉中熏香，他忽而明白了什么，却已被周侧侍卫架起了双臂。
　　阮誉之看往台下，问：“后事如何？”
　　手中玉石缓缓收入掌心，阮青洲接道：“后梁奉与现任关州布政使等人利用赃款制造伪证，将贪污受贿之罪嫁祸给戴千珏。而梁奉为防戴家来日翻案，更欲斩草除根，遂派人至关州，一夜屠尽戴家满门，焚尸灭迹。”
　　梁奉低眸摇头，沉静片刻却又笑起来：“太子……太子！老奴实在不解，阉人究竟何罪之有，竟让太子不惜自毁长城也要赶尽杀绝，前有在雨仁观误解老奴涉入税银案，后又因流民之事奏请陛下处罚晟王和东厂，如今还要编出这样的荒谬之事毁谤老奴，太子的储君之路分明平坦，振南党羽翼渐丰，还需要杀尽阉人作为太子一步登天的垫脚石吗！”
　　“急于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的，难道不是梁公公吗？”谢存奕起身行礼，“国之正主始终只有陛下一人，殿下为储，念的是孝悌忠信，学的是君臣之礼，今日所言也只是为答复陛下所问，从无僭越，却是梁公公蔑视帝王威仪，空口无凭，更是以下犯上，胆敢对太子殿下出言不逊！梁公公不要忘了台上所现的是谁的罪行，所以与其将心思放在挑起争端上，倒不如想想该如何为自己辩白才好。”
　　梁奉惨然而笑：“谢国公啊，你与太子多年师生情谊，同为党羽，又怎会甘愿看他在今日之后继续身陷囹圄，自要尽早毁我清名，才好让他将功折罪，等到取得司礼监和东厂之权，掌控各地税使，太子便可东山再起！你与太子的如意算盘打得正响啊，今日用以毁谤的戏本，太子杜撰得可还痛快！”
　　阮青洲沉声应答：“能重现当年真相，自然有据可依，是不是毁谤，随后便有分晓，梁公公要以党争和储位挑拨威胁，那么今日我也能在御前以储君之位为誓，东宫从未结党营私，振南党从始至终都只效忠于陛下和南望，也绝非东宫羽翼，若如此还是难以服众，只待无辜者沉冤昭雪，我可有资格再为储君，陛下是否有意废储，我听凭安排。”
　　众臣闻言错愕，阮誉之手间亦是不由得攥紧了扶手。
　　梁奉却笑：“太子好一个玉石俱焚的决心，你言之凿凿，可逝者已逝，台上所演若是为真，就当高仲景这些年以一副空棺欺骗世人，畏罪潜逃，能来与你复述当年情状，那我问你，高仲博早已命丧黄泉，你又从何得知我与他——”
　　眼瞳震颤，梁奉顿然止声。
　　他与高仲博的谈话，高仲景不知晓，但那时却是还有一人在他府上，更是……在他身旁。
　　茶水入杯之声犹在耳边，目光循那秀气指尖上探，便是刘客从那张净白的面容。梁奉陡然变了脸色，转眸急寻那人身影，却听台后道来一声：“高仲景确实还在人世。”
　　众人看去，刘客从正朝台上行来。
　　“天春十七年，戴千珏自刎，戴家遭遇惨祸，随后高仲博带高仲景前往关州，救下幸存的戴家二公子戴赫，途中高家二人因见过纷争动乱后的众生疾苦，又对戴家歉疚，心中负罪，终不能释然，便在次年以高仲景假死为始，策划了一场四年之长的谋局，以替戴家翻案赎罪，起底梁奉等人的罪行。而关州一带，江湖术士的易容之术最为精绝，高仲景便是在离开皇都之后易容改貌，至清戊寺皈依佛门，敲钟忏悔，法号，无释。”
　　刘客从朝旁退身，高仲景已卸下佛珠僧袍，素衣上台，立掌至看台前跪拜，一双黯淡眼眸再不抬起。
　　是时又一击钟声绵长，檐上燕雀群惊而起，扑翅哀鸣。
　　阮青洲目光落往台下，尉升自台后露出半身与阮青洲对视，会意后便拎起蹲坐在一旁背诵戏本的赵成业。
　　“高仲博大人，该上场了。”
　　

第75章 落幕
　　戏台之上，布防图款款展开，赵成业背对幕布自白，只听远处风来，似一声长叹，恍惚之间，烛火摇曳，映于幕上的朦胧身影却在光影中与旧日重叠，恍若从前——
　　“千珏，趁家中布置灵堂，今夜给你添扰，但外头设了流水席宴请百姓，总也合你心意。”
　　酒水洒至地面，高仲博扣下酒杯，一指触摸纸面，手边烛泪淌落灯台。
　　“没和你说，老二已在清戊寺安身了，这张本该存放在兵部的布防图，明日便会放进仲景的棺中，此后他到寺中忏悔，老二便在那处养伤……怕他恨我，方才历经家毁人亡还要伤及心神，思来想去，这些都还是先瞒他几时为好。飞旭自小跟着你，说同你家老大老二胜似手足也不为过，晚些我便向陛下提请，就将飞旭调回皇都，等来日你罪名洗清，老二得知真相，便交由飞旭照看了。至于梁奉与关州蠹虫勾结的证据，我会全数交至老二手中，仲景理当拼死护他平安，助戴家平反。倘若此举能够顺利进行，待布防图重见天日之时，梁奉罪证收齐，我既不能坦然地存活，自要以罪人的身份死去，死后你若能来见我……”
　　酒杯碰落，指尖胆怯缩回，高仲博顿停半晌，摇头惭笑：“不了……还是，不见了。”
　　难回当时，旧梦终成一片云烟，时隔数年传至旁人耳中的不过只是拼凑回的只言片语，真相落到最后，也仅剩一柄因染血而生锈的钝刀，还在向世人道述触目的惨烈。
　　血迹成锈，刀身出鞘，犹见天光下刎颈溅血的身躯倒落，被人拥至胸前。僧人蒙着半面，手捧锈刀踩阶上台，跪身行礼。
　　阮誉之眼神稍避，慢声问道：“台下，何人？”
　　僧人缓缓揭下蒙面布袍，面目示人的那瞬，烧坏的皮肉清晰可见，半张面容疤痕交横，触目恸心。
　　“庶民戴赫，在此叩见陛下。”
　　哗然过后死寂无声，萧瑟中再不见燕雀重归，只听一声声冤情道来，罪证骤然挥落那时，阮誉之拍案而起，众人跪地。
　　“戴千珏蒙冤一案所系重大，即日开启三司会审，彻查朝中贪恶之徒！司礼监秉笔太监严九伶因安置流民有功，暂时接理十二监相关事务，东厂暂由锦衣卫接管，命东厂督主刘客从五日内将所有事务交接至指挥使手中，不得有误，届时以功论赏，再谈其他。”
　　阮誉之拂袖离席，众人拜送噤声，只待秋风掠过寂静，带起一片嘈杂的声响。
　　五日之内。段绪言沉静望着地面，在身侧穿行而过的身影中抬首，越过人群看去。
　　目光落定那时，阮青洲恰也迎风回首与他相视，却如在江岸边说出道别那时一般默然。
　　段绪言面沉如水，终才觉出分离的实感，宿命那般，怀中仅存的余温骤然溃散。他轻蜷指尖握住一缕风，又怅然松开。
　　他们相拥不得，始终如此。
　　——
　　月上梢头，北镇抚司亮起灯火，白薇才见了戴赫，却因那张烧毁的面容心生怯惧，只趴靠在佟飞旭背上。几人就这么多坐了几时，白薇闷闷不乐，垂着一双眼，靠在佟飞旭耳边私语道：“白薇想寻东家了。”
　　看小姑娘委屈得噙了泪，佟飞旭只好单手搂起白薇，让她同戴赫远远地道了声别。
　　怯怯地叫了声“哥哥”，白薇趴向佟飞旭的肩头，双手搂着不愿再放。
　　戴赫捂起面巾不敢再露脸，笑着应了一声，见佟飞旭颔首示意，带她往门外行去，神情方才黯然。
　　“当年大哥自火中将我与小妹救出，力竭身亡。我带小妹侥幸逃生，却因烧伤在山路间昏聩，自此与小妹失散……倒也怪我，没能将她护在身旁，这么多年过去了，纵是没有那场高烧，小妹恐怕也还是认不出我。”
　　赵成业拍肩上前：“小姑娘只是怕生，戴二公子别放在心上。戴纾姑娘这些年随风颜楼东家同住，被护得极好，没见过我这种粗汉子，自当怯了些，熟络起来也是个欢腾的姑娘，早晚会与戴二公子相认的。”
　　——
　　道上，马匹慢行，佟飞旭单手牵绳，宽挺的胸膛正罩着白薇，整个人却似游神已久，双耳不闻。
　　“留君！”
　　隐约听见几声，直至鼻头被捏起，佟飞旭方才回神俯首看去，轻笑：“怎么？”
　　白薇收手仰头看他，一双眼睁得明亮：“你和东家是不是又吵架了？”
　　佟飞旭稍显沉默，用指节托了托她的脸颊：“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从城外回来之后你们也不常说话了，我问东家，他也骗我。留君那么厉害，连同知大人都怕你，也一定能哄好东家的对不对，东家说他给鸟雀放生要去很远的地方，很远的地方就是骑马坐车才能去的地方，万一到时东家生气了，反悔了，丢下我们就不回来了怎么办？我还不会骑马，真的很怕寻不到他。”白薇说着便真如确有其事那般，鼻头和眼眶都生了红。
　　“同知大人还说你们是要成亲的，一个做爹爹，一个做阿娘，来日白薇就有弟弟妹妹了，阿甚弟弟回来还能当哥哥，可现在这样——”
　　赵成业正策着马在一旁护行，一听这话猛咳了几声，余光对上佟飞旭深冬似的眼神，心头冷不丁地一颤。
　　“属下，属下和小姑娘打趣呢……诶您瞧，前边绕个弯就到了，白薇姑娘等急了吧，快叫你们东家！”
　　白薇远远叫起来：“东家——”
　　再叫几声，前方一人独站月下，便在门外侧首，平静看来。佟飞旭自夜中与他对望，恍惚一瞬，敛去所有情绪。
　　见他二人沉默对视，旁若无人，赵成业忙地一摸头，顿然觉得自己机智过人，缓缓舒出一口气。
　　几人进了屋，赵成业等着人，便闲靠亭下磕着烟杆，指节浅靠鼻尖，正搓着几绺烟丝嗅着解瘾。廊下一抹清影行进，他转头瞥去，灯盏轻放在地，便有烛火递来。
　　烟丝点起，赵成业深吐一口烟雾，挥手替白霓扇了扇余烟。
　　“粗糙惯了，白姑娘见谅啊。”
　　白霓一笑置之。
　　“前几日同知送来的步摇修得精细，想来花了不少银钱，我也惭愧，一直没能和同知道谢。”
　　再见她发间步摇，赵成业道：“是这步摇保管得好，修着不费劲，但看着好似也有些年头了，是长辈所赠吧。”
　　“家母遗物。”
　　“令尊令慈……”
　　“死于战乱。”
　　赵成业没接上话，与她并坐，沉默地吸了几口烟。
　　“其实这烟杆子也是我老爹留的，”赵成业再替她扇开烟味，“他生前就爱嘬几口老烟，结果才拿俸银买了支新的烟杆子，还没用上，人就在战场上没了。少时老见他抽着老烟念着从前战死沙场的谁谁谁，才说完昔日兄弟最后死的就剩他一个，没多久自己便一并去了……不过现在想想，睹物思人也是好事，总比什么念想都没留要好，人这头脑，能记个五年十年，再长些，没什么东西寄托，指不定就忘了。”
　　“忘却会比记得更好，”白霓补上一句，“时而是这样。”
　　赵成业抬起下巴指了指她发上的步摇：“但白姑娘不也和我一样，选择记着了吗？”
　　两人各自一笑，抬头望向亭角，那片夜空余着些淡光，云一散，月便露出了轮廓。
　　廊前阶上，白薇举着草编的鸟雀望月，困了便枕在柳芳倾膝上。没多时，手上鸟雀滚下阶，柳芳倾垂首才见小姑娘睡得熟，正要将人托起，却与俯身过来的佟飞旭碰了手。
　　指尖相触，柳芳倾屈起指节，佟飞旭却是神色不动，自他手中接来白薇，进了房门。
　　房中灯火浅暗，佟飞旭揭被替她盖过肩头，清冽男声却自身后传来。
　　“不是说今夜带她回府吗，怎么回来了？”柳芳倾轻拧手中湿帕，正欲上前替白薇擦脸净手，帕子已被接过。
　　“她更习惯这里。”没有任何眼神交错，佟飞旭淡淡一声，转身回到榻侧。
　　动作细腻，佟飞旭耐心擦过白薇的鬓角、脸颊，一如在照顾病弱时的柳芳倾一般。
　　可漂亮的美人皮囊变作憔悴病容，也将男子本相衬得明晰。柳芳倾患病的前几日难得清明，常常昏睡至日夜不分。高热终才退下时，他汗湿一身趴在木床上梦呓，醒后才发觉衣衫已被褪尽。
　　腿间一览无遗，佟飞旭却是若无其事那般拧干湿帕，细细地替他擦过胸膛、手臂，乃至腿根。后来两人也未再对此说过一言半语，但佟飞旭显然变得疏离，仅是照常替他送饭、煎药、更衣，时而柳芳倾高烧复发，他在旁守夜，也只是沉默不语。
　　柳芳倾知道他不喜欢男人，还是在病愈那日刻意下床崴伤了脚。
　　“我想沐浴。”
　　柳芳倾像是浑身透着病气，羸弱得不能站起，被他当作一只豢养的兽物，剥去外衣，托抱起身，浸入水里。
　　掌心隔帕贴近肌骨，有力的手指覆上肩头，缓缓揉下，佟飞旭目光直入水底，腕骨再被攥住，水花随之溅过双眼。
　　他淡淡地抵回柳芳倾抗拒的力道，似是无关风月地替他擦洗着，却在无声中与他暗暗较劲。
　　水声扑腾，激荡得厉害，不知谁先失了理智吻上前去，便同扯破了两人之间长达半月的僵局，所有积压已久的情绪顷刻间爆发，全成了疯癫的欲望。
　　挑衅一般的亲吻带着嘲讽，佟飞旭被拽进水中，怒着一手掐起面前的脖颈，将人狠狠按在桶边，惩罚似的吻了回去。
　　事后未眠，柳芳倾独坐山坡远望天边，看至晨光熹微，回身时撞上一双凝视已久的眼，却生疏一般，与他擦肩而过。
　　无端而起的痴缠，亦是无端而起的疏离，他们谁都没再与谁交谈，直至今夜。
　　眼下屋门轻合，两人站在廊下，又是一阵沉默。
　　“往后……”
　　两人一同出声，柳芳倾停顿，先开口道：“往后白薇还是要回到戴家的，你要让她习惯住你府上，多带她与戴二公子亲近。”
　　崴伤还未痊愈，柳芳倾跛脚慢行着离去，正要下阶时忽被抱起。
　　佟飞旭双臂有力，身量也高，抱起他亦是游刃有余。柳芳倾再像只任人宰割的病宠，被迫窝在怀里。
　　“你不喜欢，就不必非要如此。”他推着佟飞旭的肩头，就要跳下去，那人却是不为所动，收臂将他往怀中颠了颠，便朝前走了。
　　“往后你也一并来吧，”佟飞旭说，“她更习惯你在身旁。”
　　“习惯是可以变的。”柳芳倾攀上他的肩头，借力脱身，执意落了地。
　　双臂自他颈部松开，几阵热息在耳边轻淡扫过，便也散了。佟飞旭站在原地，在廊下静视那身影一瘸一拐地走远，心中却是愤懑。神色更冷，他一语不发，至亭边朝赵成业打了个响指，转身行出庭院。
　　赵成业紧随其后，跨上马背，却是一路跟着停在了青楼外。
　　眼底略显讶异，赵成业没敢问，却见佟飞旭只身下了马，将缰绳拋向他手中。
　　“停好马后不用等了，你先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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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在78章过渡到第二卷，不出意外的话，第二卷篇幅会比第一卷短一点
　　

第76章 将离
　　娇柔女子跪在膝前，犹能嗅见男人身上冷冽的酒味，纵没见过腥风血雨，却也不免想起冷雨下的兵戈铁甲，心中打了寒颤。
　　她忍着不安靠上前去，指尖上挑撩过衣摆，忽被那人挪膝抵开了手腕。
　　下颌经人缓缓抬起，女子面带桃色，满含春意，却被那淡漠的一双眼看得生怯，也还是带着媚态，将肩上薄纱缓缓褪至白皙的胸口。
　　佟飞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若审视狱中囚犯那般沉静，浑然不敛那身逼人的威严，他不疾不徐地挪眼打量，目光再度落往白净的额角，却总觉得缺了什么。
　　缺了道疤。
　　指腹虚虚地往额角探去，勾出一道疤痕的轮廓，他想起自己亲吻过柳芳倾那处的伤疤，情至浓时两人贴唇相拥，水乳交融，像深爱那般，可如今掌心所念的温度早在方才便已逃散，他不甘地回味着和那人交欢时的愉悦，至面前那女子倾身靠来时，不带一丝留情地侧首避开了。
　　“可以走了。”佟飞旭漠然拒了人，回身冷冷地捏着酒杯摩挲。
　　习惯是可以变的。
　　犹若一句狠狠的讽刺，却是一语成谶，佟飞旭生出些受制于人的不快，仰头饮尽手中酒水，扣下杯盏起身出了房门。
　　老鸨迎来：“贵人！贵人当真不再看看，按您的意思，楼里的姑娘挨个儿都来遍了，贵人若还是不满意，我这儿的小倌也不错，您若想图个新鲜——”
　　“不必了。”佟飞旭抛下碎银，头也不回地走了。
　　——
　　刑部大牢中，阮泊文负手停在狱前，双目清冷直视前方。
　　“公公百般心思寻我过来，不会仅是为了这一跪吧。”
　　梁奉正跪在牢柱前，却也沉静：“先前东宫有内阁相助，力压各方势力，我与王爷同盟，也算力排万难，才使得王爷盛名广传，此次我受小人暗算，王爷正是雄起之时，理当还需内宦相助吧。”
　　“内宦，”阮泊文不以为意，垂眸看向他，“那你可知，前次太子禁足，东宫为何遣散宫人？”
　　记起前次东宫遣散的宫人最后都陆续进了十二监。梁奉方觉疏忽大意，脸色忽变。
　　阮泊文道：“博弈既看重能力，也讲求时机气运，未到最后一步，都难定出胜负。正如你我，原以为太子那日上奏参我是意气用事，哪知自惹怒父帝那时起，便已合了他的心意。禁足与否其实都无妨，就算当日父帝没有下旨遣散东宫宫人，他往后也定会刻意走到这一步。让东宫之人进入十二监摸清你的势力，再顺势慢慢掌权才是他的目的。父帝忌惮阉党已久，纵是对东宫有所戒备，但若是一定要在阉党和东宫两方中做出抉择，他自会倾向太子那方。”
　　梁奉后知后觉，在愕然中渐渐失了底气，软下脊背，跪坐在地。
　　阮泊文缓缓倾身，沉声道：“为了一个流民就能忙得左右不分，掉进别人的圈套里却还沾沾自喜，公公太高估自己了，现今十二监都已不在你手，你于我，又有何用？”
　　阮泊文沉默退后，就要走时，梁奉猛然回神，自牢柱间伸出双臂紧攥他的衣摆。
　　“晟王！晟王！”
　　梁奉拖着铁链，颤颤地取下扳指举至眼前：“王爷您看，你我为盟的信物，如今还——”
　　衣摆经人扯回，扳指随之脱手，落地俱已碎开。
　　“权阉当道，我自能收为己用，但权阉误国，我也可以当做从未需要过。”阮泊文冷冷地拂去衣上浮尘，端正衣襟抬步离去，却听身后那人喊来。
　　“阮泊文！你苦学阮青洲的仪态，学他神情，学他谈吐，却永世学不到他半分精髓！自生来便活在自己兄弟阴影之下的一个赝品，怪不得无情，怪不得寡义，纵是帝王家锤炼成的一把精品刀剑，也终生成不了一个带着血肉的人！阮泊文，你在皇帝眼中从来都不是血浓于水的骨肉，你尝不到舐犊之爱、兄友弟恭，即便能争得储位，你也只会是他用来巩固江山的一件兵器，一件兵器而已！”
　　梁奉仰天大笑，将铁链拖得乱响。阮泊文双目森寒，被此话刺痛脊背，也只停步片刻，便也离开。
　　癫狂不减，梁奉拖链大笑，拾来地面碎玉，捧至手心拼凑。玉片几下划破指节，掉进铺地的干草里再寻不见，再又摸见裤头处遗漏的溲水，他看着一双满是污秽的手，自嘲着苦笑，笑至哽咽，却听牢门铁锁被人卸下。
　　梁奉自散落的发间看去，段绪言默然跨门而入，身后跟着个不知名的宦官。梁奉觉得眼熟，多瞧了几眼，方才认出这人正是自己身侧的家奴。
　　家奴缘何扮作宦官模样，还与严九伶一同前来？梁奉心觉奇怪，静看两人，却见那宦官手捋拂尘，一甩尘尾，靠在了臂上，这惯常的动作直叫梁奉心头发颤，他正要打量，却听那人亲昵叫道：“义父还没认出我吗？”
　　毛骨悚然的一声，梁奉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只见张遥轻轻地搓了搓脖上贴合的假皮，慢声道：“义父久病不愈，多日嗜睡，没觉得奇怪吗？我在义父身侧陪侍了这么久，不承想义父在高位上风光了这么多年，也还是不够谨小慎微啊。”
　　笑容沉下，双眸忽而变得冷酷，张遥吹起火折子，正将一团纸燃起，梁奉见状就要出声大喊，忽被扼喉，燃纸便已塞入口中。
　　嗓子被烈火一灼，梁奉赤红着眼挣扎，张遥却是冷漠地掐实了他的嘴，静待他挣扎了一阵，方才把人打晕。
　　段绪言冷眼旁观：“用这法子把人灼哑，仁兄好狠的手段。”
　　张遥冷语：“觉得残忍就别看，烦请严公公避个嫌，我就要把他带走了。”
　　——
　　夜间，崎山林中，湖水映着一池月光，刘客从问：“郑习那小子就是在这儿杀的？”
　　段绪言不予应答，只道：“人已让他带回了，见到了？”
　　刘客从轻笑，将手中钥匙朝他抛去：“言而有信，既然多次欠你人情，那便给你两日进出，够仁至义尽了吧。记得准时归还，里头的东西也别多拿，两日后我就要交给佟飞旭了。”
　　段绪言接过细看真伪，收进掌心：“两日过后，还在此处碰面。”
　　目光极淡地略过湖面，段绪言转身行去。
　　“严九伶。”
　　刘客从唤了一声，静望着前方：“和你做交易，我沦成了卖国贼，那么你回北朔之前，还得助我脱身，我们才算两清。”
　　段绪言眼神微变，停下步伐。
　　刘客从缓缓转身看向他背影：“你若真是严九伶，不会对东厂密库有兴趣。不过，我若说了愿意在此事上继续配合你装聋作哑，你还要再杀我灭口吗？”
　　段绪言笑起：“二十四年前罗墉横死怡春院，论起杀人，督主比我熟悉得多。”
　　“罗墉醉酒惹事，侮辱刘氏清白，意外得子。刘氏不忍堕胎，生下幼子取名客从。所以你自小看着与你同年而生的佟飞旭享受荣华，自己却听着娼妓之子的骂名长大，对罗墉那个不认你们母子的渣滓怀恨已久了吧，所以才会狠下杀手，幼年弑父。”
　　刘客从不予否认，淡淡笑起来。
　　“是他不配。”刘客从说。
　　段绪言低笑，指间转玩着钥匙。
　　“梁奉心中生恨，蓄意报复，逃狱后潜进东厂密库，将机密暗自盗出，这个说法，够满意吗？”
　　刘客从颔首：“听着不错，怎么实行？”
　　“会有人布置好一切的。”
　　“梁奉呢？”
　　“剜眼、拔舌，随你了。”
　　刘客从回之一笑，转身与他背对，再度静望湖面。
　　“你很幸运，”刘客从说，“原先我从不对谁心软。”
　　段绪言再行几步，沉默片刻。
　　“听闻你娘亲在怡春院时箫吹得极好，吹出的曲声素有凤箫鸾管的美名，我自是比不上的。”
　　一语中的，刘客从怅然叹笑，听身后脚步远去，合眼听风，似回两人初见那时，段绪言在楼台吹箫，一曲箫声仿若故人，往后再见那少年垂首跪地的姿态，总有几分相似的重影。
　　他清醒地堕落在追忆故人的错乱中，比起疯癫的罗宓，更荒唐。刘客从自嘲不已，指尖轻轻叩起，哼起旧日曲调，笑得热泪盈眶。
　　——
　　秋风习过，庭前落叶一地。
　　两人静站廊前，柳芳倾未再绘妆，简单地束了个发髻，对风言道：“东西今早已誊写完毕，再过一日，渡口的船只打点好，我便先走了。”
　　段绪言问：“还回来吗？”
　　柳芳倾说：“还未将你安全护送回北朔，我会回来。”
　　听风吹过。
　　段绪言说：“阮誉之今日召见过我，特派我以税使身份在年后至关州北巡。”
　　柳芳倾微微蹙眉。
　　“你才接手梁奉职务，纵然十二监来日自有新人接任，也不该在这时急于将你支去关州，”柳芳倾看向他，“他是想……”
　　段绪言抱臂背靠廊柱不语，看地面落叶卷起，恰如书册翻过。
　　阮誉之在位上阅着名册，问：“都在这里了？”
　　段绪言答：“分散至各监的东宫宫人潜伏多时，已将梁奉党羽查清，册上之名虽是陆续报来的，但已与御史台多番核对过，理当无误。”
　　“很好。”
　　阮誉之合起册本，轻扣至桌案，抬眸看向他：“听闻前段时日，你对东宫颇有照顾，也将太子起居管顾得不错。”
　　“臣只是顾念旧主恩情而已。”
　　“顾及太子之余，还能猜准朕的意图，与刘客从配合，主动接手流民事务，诱引官商捐财，解除民患后又与太子共谋宫廷大戏，当众揭露阉党罪行，替戴家平反，”阮誉之眯眼审视，意味深长，“是个可塑之才。”
　　段绪言垂首，虚心受领。
　　阮誉之摩挲着指尖，望着他的胸口若有所思：“这样，此次时疫劳民伤财，损失巨大，关州布政司上下均已下狱重审，亟待新官接任。现今关州民心不稳，关城长墙的修建俱已停工，你与流民相处甚久，又是关州人，最熟悉那方，年后便暂以关州税使的身份前往关州一趟，替朕和太子北巡，至于手头上的事务，在年前陆续交接至各监新任的掌事手中便是。”
　　阮誉之那双眼他至今都还记得，全是虚伪的赞赏，更无一丝半点的信任。帝王之心，便同朝秦暮楚，变幻莫测。
　　段绪言回神道：“旨意已下，届时十二监的掌事之权将自我手中收回，有了梁奉这前车之鉴，如今阮誉之已是草木皆兵，自然担忧我会成为新的威胁。此次迫不及待，理当是要对我动手了，风颜楼也尽早撤离吧。”
　　“好。”
　　柳芳倾挪开视线远望天际，见那处云卷云舒，似是几年光景转瞬而过。
　　“有件事一直没和你说。”
　　柳芳倾说：“其实当年那张布防图是我擅自做主去偷的。父亲猜见我鲁莽，随后追来，在我与东厂缠斗时助我脱身。但北朔细作本就是同舟共济，最忌自作主张，我险些败露身份，牵连同伴，既没能取得完整的图纸，又差点引得东窗事发，让南望警觉防备，父亲才以我的名义，自称是他抢回的布防图，在北朔战败后受了处罚。”
　　默然些时，段绪言微蹙眉头，不禁扣紧了指节，正当游着神，柳芳倾已至身侧。
　　“北朔早便筹划培养细作，父亲本就担任北朔密职，两国开战时适才上任兵部侍郎，名不见经传，”柳芳倾朝他伸掌，“我原名就叫柳芳倾，你记着吧。”
　　迟疑片刻，段绪言抬掌往他手心落去。
　　两掌相击，指尖错开，柳芳倾喟叹一笑，抻腰背身离去，头也未回，只伸手过头顶挥了挥。
　　“公子自行走吧，此次不送了。”
　　

第77章 解禁
　　接连两日忙于接管东厂事务，直至今日入夜方才得空，佟飞旭遣退随从，一身官服未换，在风颜楼外下马时，披风携满了桂花甜香。
　　如今早已没了往日笙歌鼎沸的热闹之景，风颜楼主楼灯火俱灭，佟飞旭径直去往后院，白薇正欣喜，迎面跑来，被他单手一捞，托抱起来。
　　“留君！你瞧东家给我染的指甲，好不好看？”白薇抻着十根手指，朝他夸耀。
　　“好看。”
　　几滴雨点打落地面，佟飞旭浅笑，带人往廊下行去。
　　“东家本还说待我及笄时才给染呢，谁知他今日忽然又应了，只是他说这颜色能留很久，他会在褪完前就回来，留君你说，这颜色要什么时候才会褪完呢，早些褪完，东家是不是就早些回来了？”
　　佟飞旭却是沉下双眸，脚步一顿。
　　白薇一脸不高兴，趴在他肩头嘟囔着：“东家说鸟儿怕寒，要到暖和的地方过冬，所以他就要早些把鸟儿送走了，东家还说留君的府邸离北镇抚司近些，要我这段时日到你府上住着，也免得让尉师父和赵师父得空便要往这儿跑，不方便，所以你是来接我的吗？”
　　夜雨骤落，佟飞旭停在廊下与来人相视，见其清容冷淡，素面朗净，仅着一袭春衫，全然一副男子面貌。
　　佟飞旭注视已久，轻将白薇正要转来的脸按回肩头，应道：“今夜不走。”
　　风将雨点吹斜，打湿廊下灯盏。
　　柳芳倾在灯下手捏刻刀，修着木剑，举手投足间远比先前利落。
　　“白薇尚小，手持真刀真剑太过吃力也太过冒险，还是用这个更妥，我手工粗糙，随意刻了个模样，改日你将表面木刺磨去，便能给她用了。”
　　佟飞旭站在一旁看着他，却问：“要去多久？”
　　“不知道，不过趁这段时日正好可以让她习惯与你同住。不要再由她住回风颜楼了，她若不愿，你知道该怎么哄她。”
　　佟飞旭自顾自问着：“所以为什么要走？”
　　雨丝飘来几滴，柳芳倾抬指抹去水渍，吹开木屑。
　　“放生，我没说过吗？”
　　两人静下。不过片刻，雨声便又大了些，柳芳倾站在阶前，靴边已被雨水打湿，他浑然不管，却忽觉腰带被人往后扯去，他随那力道退了几步，停在佟飞旭身旁。
　　“很想淋雨？”佟飞旭用指卡在他颊边，转回那张脸，抵高下颌，颇带恶意地用力抹过他面上的雨水，眼中却是无喜无怒。
　　脸颊已被揉得泛红，柳芳倾无动于衷地与他对视着，淡声道：“指挥使纵是无所谓怜香惜玉，也不至于这么挟私报复吧。”
　　佟飞旭这才不急不缓地松开手掌，由他避开了触碰。
　　“放生，”佟飞旭复述，视线往他脚上挪去，“理由很蹩脚。”
　　一句十足十的嘲讽，柳芳倾听得明白。佟飞旭在暗讽他那日刻意崴伤脚踝、投怀送抱的心思，固然也在笑他手段低劣，堪比荡‘妇。
　　柳芳倾垂眸不语，狠狠错开一刀，划破了手指。
　　血自刀口溢出，蓄成血珠淌出，佟飞旭往那处看去，目光落在他指上不过片刻，便将那手腕攥起。下一瞬指节被含入口中吮吸，伤处就在温热中隐隐刺痛。
　　佟飞旭吐出口中血水，唇上残余浅淡血气，再欲张口含入时，柳芳倾屈起指节，抵在他唇边。
　　“脏吗？”柳芳倾抹开渗血，目光淡淡地扫过他唇角。
　　佟飞旭说：“刀上有锈，锈刀划破伤口非同——”
　　软唇相触，亲吻冷不防地落下，佟飞旭微眯起双眼，由那人动情地攀上肩头，侵入齿间。
　　谄媚一般，柳芳倾舔过他的舌尖，让血气渐往两人口中漫开，直至将唇上鲜血尝尽，方才慢慢退开，将微热吐息打在他唇边。
　　“我是问，我脏吗？”
　　声若悬丝，吊起人心，佟飞旭却似不为所动，挪眼定定地看着他。
　　“自轻自贱，很痛快？”佟飞旭语气发寒，双眼冷极了，就像在鄙视他的轻佻。
　　柳芳倾自嘲一笑，瞬时漠然。
　　“雨中策马当心，不送了。”
　　他松手走向房门，跨门而入那时，却猛被袭腰扯向身后，撞入了一人胸怀。
　　木剑与刻刀一并撒落在地，佟飞旭一手带过房门，驾轻就熟地锁起他的双腕，推肩将人按向门板，压了过去。
　　脊背猛地撞上房门，柳芳倾被吊高双手，掐起脖颈咬住了唇，佟飞旭的亲吻不带一点预兆，更是凶狠暴戾，像叼住雌兽后颈那般，要他顺从至任由掌控摆布，不能再有一丝抵抗。
　　柳芳倾偏不遂他的愿，仰头承纳他在脖上的亲吻时，出声调侃：“指挥使在吻别的女子时，也是这么蛮横吗？前几日不是才去过青楼，重新尝到了女色，可还玩得尽兴？”
　　脖上接来狠狠的一咬，柳芳倾紧攥他的肩头，疼得抽气。
　　佟飞旭冷着声：“柳芳倾，我劝你乖一点，别挑衅。”
　　“你去找别的女人，我不能呷醋？”柳芳倾嘲笑起来，“可指挥使都已寻遍了楼里姑娘，怎还没找到个称心如意的呢？莫不是，转性喜欢男人了。”
　　最后一句说得轻慢，柳芳倾不甘示弱地挑拨着，被托起扔到了榻上，他无从挣扎，双腕更被绞起，拧出道淤红。
　　佟飞旭俯身压在上方，将他面颊捏正了，质问那般，沉声道：“这是呷醋吗？”
　　柳芳倾欣然承认：“是啊，谁让我喜欢你。”
　　一句“喜欢”听得心血沸起，佟飞旭审视着他的双眼，尽管知道这句喜欢掺着几分虚假，仍旧动了欲念。
　　“我看你更喜欢惹怒我。”手间忽然用力，佟飞旭掐高他的下巴，俯身吻下，两人相扣的手掌也被捆起，推着湿皱的被褥，又用力地陷进去。
　　浪潮迭起，激荡至迸溅，几番涌动渐又沉息，等到床头烛灯残尽，桂花香气残余鼻尖，两只相捆的手仍旧不分，柳芳倾已在潮热中入睡，佟飞旭静静地替他擦拭干净，躺下后忍不住吻了他的肩头。
　　他不正常地想要控制这人的一切，说不清楚为何害怕他离开，为何想拥有那半真半假的喜欢，却又恼于他不够乖顺、不够驯服。
　　着实叫人不安，佟飞旭将他圈入怀中，如禁锢一般搂抱着。
　　可天将明时，曦光斜入窗扉，却在空枕上倾泻开，腕上布带悄声无息地散落在被褥间，独余一手虚搭在枕边，揪着一缕将散的热。
　　马匹早自楼外离去，柳芳倾高束马尾，在马背上远驰，隐入天际那抹初绽的光晕中。
　　没有一句道别。
　　——
　　转眼已是寒冬，东宫迟迟未赦，阮誉之闭口不谈太子。此时銮殿合门避风，阮誉之坐在其中，与谢存奕对谈。
　　“朕已冷落青洲有些时日，朝中近来可还有关于太子的风声？”
　　谢存奕答：“虽有不少太子殿下只手遮天，欲夺阉党权势的说法，但朝中正在肃清孽党，人人明哲保身，也未大肆宣扬，已将平息了。”
　　“平息也非是绝薪止火。如今司礼监内严九伶与刘客从持平，虽说还能相安一阵子，但毕竟严九伶曾是东宫之人，又是太子身侧近侍……”
　　欲言又止，阮誉之似有顾虑地看了眼谢存弈，改口道：“青洲身在储位本就腹背受敌，他此次非要替戴家出这个面，当场与阉党针锋相对，便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和性命作赌，也不知随了谁，总是执拗至此。”
　　阮誉之指了指谢存弈：“你也由他，叶宣鸣能与礼部顺利配合，合办那场大戏，便是你在其中牵线搭桥的吧。”
　　谢存弈拱手：“臣惭愧。阉党在朝搅弄风云，又与关州布政司的属官勾连，此次闹出一场关州时疫，往后惹出的祸患更是无常，臣着实不能袖手旁观，还望陛下恕罪。也幸有殿下转呈来的名册，才能为日后慢慢清剿奸佞做好打算。殿下性情温良宽厚却也坚定，实属难得，虽心中执拗，但旁人其实也没法说出殿下为了国泰民安所做的哪一步是错的，陛下也是如此吧。”
　　阮誉之沉声：“他是难得，但往后要在宫廷存活，情义也是负担。论起心狠，他比起泊文还差了一截。心慈手软固然无错，朕却想让他知道’最是无情帝王家‘，他所坚守的，也最廉价。”
　　阮誉之负手独对窗台，静听寒风。
　　指尖轻叩，阮誉之问：“暻王可已迁至关州？”
　　“早几日便到了，叶宣鸣兼任关州巡抚，已暂将关州布政司的事由交至暻王手中，往后会在旁辅佐，待委派至关州的布政使上任，他便回皇都述职。”
　　“既如此，严九伶的北巡也不必等到年后，可以提上日程了，”阮誉之转向谢存弈，“你定个时日，只要让严九伶离了皇都，司礼监内不再由东宫之人掌权，太子再不用避嫌，东宫也可解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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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是无情帝王家”出自唐代白居易《后宫词》
　　

第78章 爱恨
　　段绪言北巡前日，东宫解禁，却一如往常那般清静，宫人陆续调回，掌事忙于接管，小李子也不见人影。
　　阮青洲独坐书房，手中玉牌换了新绳，还是不久前才搓好的红绳。
　　谁料双手不够灵巧，挂绳总编得歪扭，如此拖沓到了腊月，阮青洲方才编出根满意的，可往常段绪言每每见他总问及玉牌，近日却不常来了，玉牌也迟迟没能交至他手中。
　　眼下阮青洲心事正重，小李子忽从门外跑来，卖着关子，径直把他哄出了门。
　　中庭薄雪铺地，晨间经人清扫，现又落了薄薄的一层。玉牌挂在腰间，阮青洲踏雪而过，停在树旁，指尖触上枝头挂满的香囊，沾来缕缕清香。
　　小李子解释道：“严公公明日就该启程北巡了，听是寻遍皇都才买到的香包，送来后就要奴才挂在树上，里头装的都是特制的桃花香，布袋还都用熏香熏过了，香得发甜，风一吹便都散开了，嗅着便同未入冬一样！”
　　“可即便花开满庭，也还是避不过寒冬腊月，再如何虚构假象，却都是’时无重至，华不再阳‘。”阮誉之自身后行来，拨开枝条，看向小李子。
　　“万物自化，因而还是顺应时势为好，也避免了对不合时宜之事怀抱不妥当的期待，最终落得寒心失望，你说呢？”
　　“陛下英明，奴才不敢妄言。”小李子跪身行礼，不再言话。
　　阮青洲也只淡淡垂眼，拱手拜下：“臣——”
　　双手被扶起，阮誉之沉眸凝视他，打断道：“父子不必多礼，坐坐吧。”
　　棋盘摆在水榭之上，两人沉默对弈。
　　阮誉之敲棋迟迟不落，问：“多时没来，东宫陈设倒不比从前沉肃了，都是严九伶在管？”
　　“嗯。”阮青洲轻淡应过。
　　眉眼间犹带旧人倩影，阮誉之看他半晌，挪开视线：“上次见你养回不少，如今倒又消减回去了。”
　　指间搓着棋子，阮誉之再寻话谈：“听闻莫洋平日也会来你宫里。”
　　阮青洲应答：“偶尔。”
　　“冰释前嫌也好，他如今到关州去了，想是除夕才会回来，往后恐怕也不会经常见面了。”
　　再次沉默，枰上只闻落子声响，一局已分胜负，阮青洲静收棋子，宽袖拢风斜舞，拂乱案上棋局。
　　黑白碰地，错落几声。
　　阮青洲倾身去拾，指尖触碰那时，听阮誉之沉声：“你还在怨朕。”
　　迟疑片时，阮青洲轻收棋子：“臣不敢。”
　　“已不再以父子相称了吗？”
　　“帝王为尊，臣自当铭记，与陛下先是君臣，再是父子。”
　　阮誉之面色稍显不豫：“改回来，不要生疏。”
　　他看着阮青洲默然收棋，沉了语气：“眼下梁奉逃脱在外下落不明，难言会否再行蛊惑晟王。泊文他阅历尚浅，还需教化，朕已提点过他。既往不咎，往后东宫三师讲学时，便让他在旁伴读吧，也好向你多学些沉心静气的耐性。”
　　东宫属官讲学，阮誉之却以教化为由，让阮泊文顺理成章地享受到储君的待遇。没了阉党，阮誉之还是想借阮泊文的势力制衡东宫，制衡太子。
　　阮誉之口中叨念着父子，却从没信任过他。
　　阮青洲松指放落棋子，眼眸黯淡。
　　“儿臣会是父帝心中最合适的储君吗？”
　　阮青洲说：“儿臣知道，入主东宫那时，父帝本也只是因为心中歉疚，而非觉得儿臣名副其实。”
　　阮誉之神色骤冷：“那是你兄长病弱，你身为庶长子理当登上储位。”
　　“那为何东宫上至属官下至宫人尽数由父帝选任，儿臣的意愿从始至终没有——”
　　“那时你正当年少，需要辅佐，朕不该多管顾一些吗？”阮誉之直接打断，语气愈加严厉，“或是太子觉得自己已有理政之才，不用朕选来的人，也能靠着自己从别处招揽贤士，构建东宫？太子不要忘了东宫在朕的宫廷中，朕难道不能管顾吗！”
　　阮青洲蜷指紧攥棋盒，没有出声。阮誉之直直盯着，目光落往他腰间。
　　“阮青洲，你无非就是因为禁足一事对朕有怨，朕是对你有愧，但你做了多少不堪入目的事，朕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阮誉之手扶桌角朝他倾身，扯来他腰间的玉牌，压声质问：“这玉牌朕从未见你配过，你禁足东宫，这东西又是哪儿来的？你不要以为与严九伶私下通情，身上会没留一丝痕迹，朕寻陈院判来一问便知！与内宦私相授受，秽乱失德，你是想如何？出卖朕的江山，然后培养出下一个权倾朝野的梁奉吗！”
　　骤一挥手，玉牌坠地，已是碎裂开来，阮青洲指尖紧收，攥得青紫。
　　“可父帝派严九伶北巡，已是准备将他弃如敝履、赶尽杀绝了不是吗？”
　　阮青洲仰头直视。
　　“父帝说着儿臣与他通情，丧了私德，内心真正在意的究竟是他与儿臣的私情，还是他能助儿臣争夺权位的本事？”
　　“阮青洲！”阮誉之拍案怒喝，“禁闭太久，便已开始口不择言了吗！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儿臣至南山礼佛在父帝的掌控之中，得知晟王滥杀无辜、欲替冤死的百姓声讨也在父帝的掌控之中，知道父帝有意安排，无论是禁足东宫还是剥夺事权儿臣都没有一句怨言，如此，父帝却还是在忌惮儿臣会利用东宫兴风作浪。儿臣说了数次从未结党营私，对帝位从无觊觎之心，可父帝有相信过儿臣一次吗！”
　　“孽障！”
　　一掌直朝他面颊掴去，棋盒随之掀翻，棋子洒落一地，阮青洲撑手跪坐在地，掌心压着碎玉，逐渐渗出血来。
　　阮誉之掌心痛麻，目光停在那人泛红的脸上半晌，忽而愧悔。他平气静声，将颤起的手藏于袖下。
　　“阮青洲，你真是自寻死路。”阮誉之扣紧十指，不再回首。
　　——
　　暮色四合，中庭，落雪又叠了几层，阮青洲蜷身躺在其间，任白雪湿了满身。不远处足声已近，停在身侧，阮青洲许久不动，由一点冰凉落在了眉眼。
　　眼睫抬起，纸花顺鼻梁滑落，阮青洲抬指去接，一块布帕正往面颊敷来，温热往红肿处渗进，分不清痛痒。
　　双目睁开，眼睫上的雪点涩了眼眸。
　　“父帝有令，守卫不该让你进来的。”
　　段绪言没答，只静静地看着他面颊的淤伤，手间搓着雪。雪点一融，抹去指缝间的血迹，便在阮青洲身后落下星星点点的红。
　　“就要走了。”阮青洲轻声道。
　　段绪言擦净双手，与他侧躺在地，用帕子抹去他双眼的雪水。
　　“是，要走了。”段绪言复述。
　　隐隐的血腥漫在鼻尖，两人相视，呵出寒气。
　　“走吧。”
　　阮青洲轻笑，抚上他的眉眼。
　　“明日我会让尉升随行，等到了关州，你便离开吧，往后寻个落脚之处重归自由……就不要再入宫廷了。”
　　阮青洲低声说着，冻僵的一只手正紧握着，掌心掖在袍下，血色早已渗进雪里。
　　段绪言朝他手心摸去。碎裂的玉牌攥在其中，划破了指节，段绪言扣进指缝，两人的掌心隔着玉牌相贴。
　　“给我吧，”段绪言说，“你我各一半，留些念想。”
　　阮青洲沉默许久，指节欲与他相扣，又克制着松开了。
　　“碎了就别带走了，忘记吧，不要记得了。”
　　无人应答。
　　冷寒中，夜风吹开，桃花香气溢来，突兀地漫在冬日里。
　　段绪言问：“若是忘不了呢？”
　　眼睫轻动，阮青洲淡着神色，被抬高脸颊，在亲吻落往唇上时，双目漫了热。
　　极深入的一个吻，带着压抑已久的焦灼和留恋，段绪言记起与他沉沦时的温存，泛起痛意，直至落在颊边的纸花被几滴咸涩的泪打湿，喘息也变作隐隐的颤栗，两人无声相拥，像要被埋进雪里。
　　段绪言怜爱地摩挲着他的脖颈，与他额头相抵。
　　“等我吧。”
　　段绪言沉声：“等我把你带回身边。”
　　万物无声，飞雪卷起，两人静躺在雪间，阖眸相靠。
　　墙角边，守卫尸体渐埋于霜雪下。
　　血染白霜，醒目的红狂放地绽着，似一人在回归北朔前最后一抹克制的疯，夹杂在雪白中，即使将被落雪覆盖，在雪霁天晴之时也要不可避免地暴露在世人面前。
　　后来，一句情之所至的妄语被当了真，段绪言如期踏上了北巡之路，阮青洲在来年等到的只有北朔在关州开战的消息。
　　天春二十三年春，关州军防被精准打击，惊觉布防图泄露时，关州大半领土俱已失守。
　　销声匿迹的梁奉被传成盗图贩国的千古罪人，段绪言投入北朔军营的前夕，风颜楼人去楼空，杳无踪迹。
　　阮青洲一夜燃尽东宫桃树，灼了指尖。他跪在銮殿外忏悔自省，双手奉着自罪书，在明嘲暗讽中跪至昏厥。
　　醒后他只身策马前往关州，晨昏不分，至军营前停马时，一身淋雨方才风干，浑身热意不散。
　　头晕目眩着，倒落那时，身子坠去，似听一阵银铃惊响，阮青洲双足一动，梦醒时铃音余响，他于恍惚中渐渐回神，最先嗅见的却是身侧那人陌生又悍然的味道。
　　已是天春二十四年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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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无重至，华不再阳”出自魏晋陆机《短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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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进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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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北朔
　　

第79章 再见
　　梦醒之后仍是深夜。
　　阮青洲静躺不动，躯体紧贴潮热的被褥，满是情爱后的痕，亦像只供人亵渎的玩物，动弹时都带着屈辱的铃响。
　　段绪言自夏时起便将他拘在府中，后来远赴关州巡视数月，至昨日才回。
　　北朔的冬风凌厉，段绪言袍上冬雪带寒，入门时一双冷漠的眼淡淡掠过阮青洲，似是毫不在意那般，却又偏在众人面前特意点了他的名，要他屈身伺候自己沐浴。
　　褪去衣衫，一身劲肉远比先前凶悍，料想他成日在关州舞刀策马，肌腹线条练得极好，但阮青洲并无太多在意，只蹲在浴池边隔帕擦过他的脊背，再往胸膛抹去时，视线也只是在烙印和两道交叠的疤痕上停了片刻。
　　他平静挪开，手间擦过腰腹。温热指节似有若无地触上，如同猫儿伸爪玩闹似的挠人，勾一下都留了痕。
　　段绪言无多耐心，在被摸出别的心思之前将他手腕抓起。
　　池边湿滑，阮青洲跟着倾身，足下一顿，踝上银铃招人般地响，一道红绳尤其带媚，妖孽地缠挂在踝骨上。
　　段绪言侧首看了一眼，抬指将铃拨响。摇晃几下，银铃垂耷在踝骨边，数月前恰能贴住肌肤的红绳随之垂下，似松了一寸。
　　“下水。”段绪言沉声。
　　阮青洲一声不发，默默收回手，起身要走时却被勾起脚上红绳，段绪言沉静目视前方，手间贴上足踝，不疾不徐地捏来那脚腕，猛然一扯，便将人拖进了水中。
　　水花四溅间，腰身经人托起，阮青洲借力浮出水面，不住地呛着声。
　　段绪言淡淡靠在池边，目光扫过每处，就这么打量着他，在他抹面时才将那手腕扯来。
　　“你平日吃的什么东西，几个月就能瘦成这样？”段绪言用指比量着他伶仃的手腕，好似稍稍用力，便能将那腕骨催折一般。
　　刺青还在腕上，再往指尖探去，便见几道伤痕落在指间，指节处更是冻出几片淤红，段绪言一时沉了眼。
　　南望质子，既然要有当质子的觉悟，理当也该逆来顺受，段绪言很有掌控他的把握，他知道阮青洲不会太过反抗，更不会自尽，因为他一旦死了，南望此前又无力再与北朔抗衡，自要奉上另一个质子代替他受罪。
　　阮青洲就是南望用来讨好北朔的求和之礼，他亲自向段承讨来的。既是他一人讨来的，又凭何由他人随意糟践。
　　段绪言冷笑着，摸着那双手，阴沉下来。生出些躁意，他抬手一抹阮青洲面上的湿水，一手将他的双腕倒扣在身后，便攥着脖颈揉捏起来。
　　“不懂反抗，这么甘心受他们折磨，你的主子病就朝我一人发是吗？”
　　阮青洲面不改色，淡声道：“珵王怎样待我，他们自当怎样待我，反抗不过是换来变本加厉的欺侮，你想我如何？”
　　段绪言眯眼冷视，手间逐渐用力，脖颈回血后即刻留了指痕。
　　“脱了。”段绪言没有退后的意思，只松开他的双腕。
　　可阮青洲迟迟不动，他等久了，不耐烦地扑水溅上阮青洲面颊，狠捏了一把他的腰身。
　　“说着不反抗，结果还不是要人伺候？”段绪言沉眸冷声，“那你就受着好了。”
　　出于不悦，段绪言掐起那面颊，推肩把人按在了浴池边，倾身压上他的背。
　　滚烫触来，阮青洲终才颤着抗拒了几下，惹得足上铃声又响。但在那人绝对的压制之下，挣扎已是徒然，阮青洲抵不过那力道，手腕反扣在身后，被强行褪下的衣衫捆住了。
　　肌肤一入眼，俱是细密的水珠，清水淋下，水痕便顺着肌体淌出几道曲线，半年没开过荤的这副身子，不留一点旖旎的痕，段绪言不放心地审视过每寸皮肉，指尖亦跟着挪动，深入水下。
　　阮青洲不堪他撩拨，被掐高脸颊时一双眼清凌凌的，又恼出了红，颇合心意。
　　“滚。”阮青洲含着愠怒，被狠力捏起了下颌。
　　段绪言淡淡地看着他：“不想让李之替你受苦，你就最好忍着。”
　　阮青洲合齿噤声，抿唇恨视，下唇被揉得湿红。段绪言静看不过片刻，掐开唇瓣，俯首吻了过去。
　　浪打池壁，推高的快意漫遍周身，段绪言不再收敛，近乎禽兽地掠夺着，任他恨怒地咬着自己的手臂。
　　床幔在挣扎中被扯下，撕出了几处破口，阮青洲忍辱吃痛，咬破了下唇，还是被无情地压倒在被褥间。
　　隐痛不退，醒来后散碎的记忆渐已恢复完全，阮青洲被笼罩在那人的气息中，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恨意。
　　一场大战后，南望虽称不上疮痍满目，却与北朔一朝颠倒，有了天壤之别。
　　阮青洲禁足于珵王府南苑，被送至北朔时身旁只带了小李子一人，离了南望，小李子不用避帝王名讳，也便用回了原名李之。李之在府中每日听下人闲谈，回了南苑便向他转述，也能得知不少外头的近况。
　　“听闻上月谢国公亲自赴关州和谈，也要不回南望战俘，如今南望北侧商埠的商运受限，又被绞断了西域的商贸，更是雪上加霜，主子可要管顾着身子，在北朔我也就只有您一人可以依靠了。王爷不在，府里更是连下人都不给我们脸面，主子……主子太受委屈，这样下去往后还怎么过……”
　　李之掰着馒头上的霉点，越说越是难过，抬袖抹着泪。
　　“会好的。”阮青洲浅浅说了一句，侧首望向院墙，似被缚足的鸟雀，带着求死不能的麻木。
　　可他什么都没了。愧为人子，愧为门生，愧坐储位，所以只身揽下招致战火、割让关州的罪过，成为了南望臣民唾弃的叛徒，一个失格的储君，却还要为了南望的安定，尽力活得长久。
　　双足轻动，细碎铃声在夜间分外清晰，阮青洲稍稍撑起身子，抬指静抹眼角泪痕，已然平了神色。
　　他看向身侧，静听那人平稳的呼吸，覆手轻慢地蹭过那截脖颈，指尖正如刀刃划过，却是被攥起手腕猛拽到了眼前。
　　胸膛骤然贴近，四目相对，段绪言扣着他的脖颈将人缓缓压下，寒声道：“想做什么？”
　　阮青洲平静地看着他。
　　“起夜。”
　　阮青洲抽出手腕，自他身上翻过，披衣行出。踝上铃动，一步一响，阮青洲被这屈辱的声响束缚着，走到何处都在告知旁人他只是珵王的一个玩物，连人都不算。
　　“你若敢摘了，我不介意换成铁镯。”段绪言在替他系上死结时便这么风轻云淡地威胁过，阮青洲不与他抗衡，将那道银铃戴至如今。
　　冬夜极冷，铃声未至别处，只停在廊下，阮青洲靠站柱边久久不动，一身薄衣裹在大氅之下，攒不住半点的暖意，便连外露的踝骨都冻出了紫红。
　　廊角处，铁风见那身影，收指看了半晌，停在风口：“公子该回了，王爷在等。”
　　又站片刻，阮青洲淡漠回首，目光错开，在与他擦肩时带起凉意。脖上的吻痕仍旧醒目，铁风无意瞥见，黯然挪眼，跟在身后将他护送至门外。
　　进门时，段绪言靠坐桌侧调着膏药，闻声头也未抬，对人说道：“躺回去。”
　　床铺已换了新褥，还是冷的，阮青洲背身蜷入被间，捂不出一点暖。
　　再听身后动响，手往被褥探入，阮青洲静待他摸遍周身，被牵去手腕，强行转过了身子。膏药打在指上，冰凉被抹出温热，阮青洲任他摆布，情绪不见一点起伏。
　　“就这么恨不得杀了我。”
　　段绪言指间用力，看他疼得眉头蹙起。
　　“是不是只要能杀了我，让你到人前卖骚你都乐意。”
　　一巴掌就往颊边落下。
　　段绪言舔齿嗤笑，积蓄的不满陡然间爆发出来，他忽而发狠地一拖，阮青洲失了力，连着半边身子都被拽起，脖颈再被掐进掌中。
　　“阮青洲，你不要以为我不敢对你做什么。”
　　阮青洲只冷漠道：“杀了我啊，你敢吗？”
　　“杀你？”段绪言哼笑，“你越想求死，我就越要让你好好活着，在我玩腻之前，你别无选择，只能安安分分地当我的婊子。”
　　又是一掌挥来，段绪言抬手拦下，捏正那张脸。
　　“连回手之力都没有，哪来的底气和我耍性子。”
　　一双眼里噙着的都是愤恨，段绪言看得不爽，手中力道更重，阮青洲却是忽地攥上他的手腕，齿尖便往虎口咬下。
　　一下咬得重，血丝渗出，段绪言稍稍蹙眉，掐脖迫得他松齿。
　　“很恨？”段绪言冷脸鸷视，“你恨我什么？恨我潜伏在南望夺了关州，还是恨我骗你投入真心与我欢爱？你自问，关州在南望的管治下是否民不聊生，这些年南望又是如何欺压北朔，还有你这个南望太子，就甘愿沦为东宫囚徒，将手足送上帝位？我待你足够仁慈了，但凡你肯服软一些，我保管你的日子过得比太子还舒坦，可你呢？当初对我狠下杀手时有过一点留情吗，事到如今——”
　　“事到如今也还是一样。”阮青洲打断话声，抬眸看他，指尖覆上他的手背，掐进肉里。
　　“段绪言，”阮青洲说，“不会有人比我更恨你。”
　　双眼漠然得只剩憎恶，段绪言看得心寒，压声凑近：“阮青洲，我本该光明磊落，却在南望受了八年的屈辱，又该恨谁？”
　　“你有什么资格去恨旁人，绝情寡义之徒，又懂什么爱恨。”
　　“阮青洲。”
　　“滚。”
　　药罐猛被掀翻，砸落的声响惊破黑夜，铁风闻声蹙了眉，当即推门而入，却见狼藉一地，阮青洲衣衫不整地撑坐榻上，脖间指印不退，自床帏间露出的一双眼呛湿了，红得羸弱。
　　段绪言背身对着门外，侧首极冷地一瞥，铁风挪步，转开眼眸。
　　“大晚上的怎么有这动静！主子！主子可还——”李之闻声惊醒，慌张地小跑进门，见状畏着止了声。
　　段绪言沉静凝视阮青洲，哼笑了一声。
　　“来了也好，有些话正好当着你主子的面说清，免得谁装聋作哑，来日又朝我发疯。”
　　段绪言抬步逼近床榻，俯身扯来衣襟，强行替他遮过肩头，才抚着颈上印痕，一点点将虎口处的血迹抹上，又将皮肉搓得泛红。
　　他盯着阮青洲，淡淡威胁道：“李之你听好了，自明日起盯着你家主子用饭，我离开王府前他是何样，就养回何样。”
　　“若是养不回，”段绪言冷冷一笑，“我削了你的肉来替。”
　　

第80章 转变
　　冬风刺骨，深红宫门在霜雪中大敞，散朝官员陆续迈出，裹衣快行。
　　其间一人迎着凛风，于雪中行步，靴侧霜雪震落，步步冷酷威严，再往上观，眉间已是融了飞雪，凝出几分冰刃的锋锐，见人更是不露笑意。
　　朝官行礼退让，不免往那背影打量。
　　这位骤然现世的三皇子风头正盛，一出面便已立下了攻占关州的军功，现今得北朔帝段承的重用，仅用一年多的时间就能收服关州民心，又把遭到南望欺侮的北朔士兵遗子铁风收作近侍，锋芒惹人注目，也另人青眼相看。
　　众人皆知，段承膝下皇子不少，却迟迟未立储君，原先最有望登上储位便是嫡长子段世书，而今早先夭折的三皇子突然死而复生，又一朝登顶，储君之争忽而胶着，也引得不少官员开始在两人之中抉择不定。
　　因而纵是前几月段绪言不在府中，珵王府也不失热闹，时不时便有贵客登门造访，都想趁早与他为伍。
　　风雪迷眼，段绪言不爱打伞，也习惯了旁人打量的眼神，兀自在前走着，至御殿前上阶，单手解了大氅，抖下一层霜雪。
　　铁风接来，在殿外等候。
　　今日述职，段承一如往常那般肃然，父子二人没有多余的寒暄，正如段绪言初回北朔之时，段承在御殿相迎，看着他时眼中疏离，只不过在大捷的战报传来后才笑了一笑。
　　毕竟八年未见，段绪言自当理解，此后更是用了将近两年的时光努力融入这个他不曾亲近过的帝王家，却还是像个局外人。
　　眼下段绪言已呈报完毕，段承正执棋，段世书奉过茶水，举手投足间一派儒雅。
　　茶至手边，段承未看一眼，抬手摆了摆，段世书意会，将茶盏轻放桌侧。
　　段承落下棋子，道：“温仑公主明年将至西域和亲，太后最是宠她不过，月末要赶在除夕前，趁西域使者进贡之时办场盛宴，以示北朔对公主的重视，也好让温仑出嫁后不受亏待。你们做兄长的，特别是绪言，此次召你回城，到时就不得缺席。”
　　段绪言自当听出段承话中有话。夏时宫中曾办过一场家宴，偏巧前夜他给阮青洲用多了媚药，阮青洲因而重病一场，命悬吊着，险些堕入黄泉。铁风来报时，他径直朝段承请罪离了场，连句缘由也没留下。
　　事后段承虽未责怪，段绪言也并非就敢为所欲为，他知道自己能在段承面前任性的唯一筹码，就是段承对他这八年乃至二十二年来的亏欠。
　　段绪言正欲应答，那旁段世书轻笑，宽言道：“父帝多虑，起初听闻三弟回宫，温仑最是高兴得紧，三弟今已赶回皇城，怎会不到场。”
　　段世书封号珘王，乃是段承嫡长子，此次正是他亲赴关州递来消息催段绪言回城。可段世书虽温润，段绪言却总排斥这种过于周到的温和，唯有的亲近感，大抵只有他与柳芳倾相仿的年岁罢了。
　　段绪言跟在其后应道：“父帝提醒的是，儿臣明白轻重缓急，届时必定到场。”
　　棋下几着，见他不动，段承问：“还有何事？”
　　段绪言欲言又止：“无事。”
　　段承说：“那就去吧，向太后请安后，早些回府休整，今日是你母妃忌辰，不用顾虑关州事务。”
　　“多谢父帝。”
　　他起身正要走，段承无意瞥去一眼，见他虎口上半遮半掩的伤，敲了敲棋子。段绪言随之停步。
　　段承严肃道：“形势未稳，收敛一些。”
　　段绪言垂眼，目光落在虎口，顿了顿。
　　“是。儿臣告退。”
　　如今阮青洲已是囚徒，段绪言原想将两人的风月之事昭告天下，传得人尽皆知，让阮青洲屈辱一生，后来却又悔了。
　　在外人眼中，他们只有在关州翻脸断交时的仇怨，而阮青洲也只是他以主仆情谊欺骗来的踏脚石而已，以关照之名囚在府上，受尽刑罚折磨，不会有人想到，阮青洲是雌伏在他胯下的玩物。
　　当初北朔朝南望宣战之时，是以南望派细作入北朔挑衅为由，但其实旁人也都心知肚明，这场战役到底是因何而起。段绪言也知他的这种赢法不算光彩，却还是这么做了。
　　他太想光明正大地活着了，即使并不如预想的那般愉快，也未料到潜伏在南望的八十七人中，最后只有他一人回了北朔。
　　风雪渐大，段绪言离殿披上大氅，醒过神来。
　　“柳侍郎的下落还没寻到？”
　　铁风应答：“没有。吏部只说柳侍郎早些年就已告老还乡，可柳侍郎原先担任密职，早已销了籍，暂还没能寻到柳家故居何在。”
　　“柳芳倾和其余北朔细作也是？”
　　“也是。”
　　闻言，段绪言沉默。
　　一年有余了，自他奉南望御旨前往关州北巡后，风颜楼众人便再无音讯，两国开战时，他也只在关州见过柳芳倾一回，之后柳芳倾和其余北朔细作却如人间蒸发一般，至今仍是下落不明。
　　不再沉思，段绪言抬靴踏进雪中。
　　“知会下边的人，继续找，是生是死，我都要一个结果。”
　　——
　　珵王府南苑，阮青洲坐在亭下，手边摆着的一整块玉牌陈放桌面。
　　玉牌本是拦腰摔坏的，如今断裂处仍见痕迹，但已修补完全，不过是瞧着磨损了些。段绪言起初递来这块玉牌，便是要他往上刻全“段绪言”这三字，阮青洲不理，直将玉牌放到了如今。
　　眼下刻刀夹在指间，阮青洲静视某处，想的却是李之今早送饭来的事。
　　“主子不知，王爷一回来，后厨那伙人都用正眼瞧人了，给的都是热食，就是天儿冷，这吃食便容易凉，您脾胃都没养好，又挨了这么几个月的粗食凉饭，还是要趁热吃！”
　　李之舀了粥，往阮青洲面前摆了满满几道配菜，递筷时俯身凑近，小声道：“主子，我小声跟您说，原先啊，这菜里头还加了样油腻腻的鸭腿，好在我跟主子久了，也学会了机灵，想着王爷要您养身子，哪会吩咐底下的人一来就给这些油腻的吃食，然后我留意着一听，才知道今日是王爷母妃的忌辰，所以回来时特意往祠堂绕行，就见那供台上的熟鸭少了条腿，忙又寻由将这鸭腿退回后厨了，不然今日定会有人用偷吃祭品为由，又害主子受苦。”
　　可往常段绪言不在北朔皇城时，珵王府的人顶多只会用吃食和杂活来消遣他，如今为何忽然要设计一出陷害他？
　　阮青洲迟疑片时，接来筷子。
　　李之忽然道：“对了！月末宫中要为温仑公主设宴撑场，各国使节前来赴宴，也是因为此事珘王才会亲赴关州叫回王爷，听说顺道去关州的还有北朔的中书令程望疆，就是去与谢国公商谈南望战俘事宜的那位。”
　　程望疆，阮青洲自当听过。当年北朔南望分权时，便是程望疆主张与南望争夺关州，也因此，北朔当年败北就成了程望疆挥之不去的耻辱，如今得以雪耻，想来心中对南望也有怨愤。
　　阮青洲夹筷挑来热菜，漫不经意道：“我记得你曾说过，珵王府组建之时，便是中书令一手操办的？”
　　“嗯，主子记得半点没错。”
　　阮青洲拉出木凳，示意他坐下：“一人吃着乏味，你也一并坐下用饭吧，顺道和我说说府中近况。”
　　“哎！”
　　一声轻叩桌面，手中刻刀无意耷落，阮青洲于回想中缓过神，正犹豫着拿起玉牌，却是隔着院墙隐约听见南苑外传来几阵嘲声。
　　“多大的人了还成日尿裤子，也不嫌丢人。”
　　“哎，忘了忘了，南望的阉人嘛，不稀奇，底下断了茬，可不得漏着吗！”
　　听着嘲讽，李之低头紧捂裤裆，就要跑进南苑却被拦住。
　　“南望人就这德行？怂成这样，和你家主子一般吧，怪不得废人似的关在里头。”
　　李之气红了眼：“你！你凭何骂我主子！”
　　“谁不知昨夜王爷才在南苑发了火，怎么着，你家主子囚在这里头自找罪受，还不让人说？王爷吩咐给他做顿热食不过是怕给人饿死在里头，晦气！你们受点好处，尾巴就能翘天上去了，怪不得外人都说南望太子是王爷养的一条狗呢。”
　　忍无可忍，李之握拳挥去，瘦弱的肩头被人猛推一把，脚下一个不稳便朝后栽去，李之紧闭起眼，却是被牢牢地托住了后背。
　　心觉错愕，李之一个转头，在见到阮青洲的那刻便委屈地含了泪：“主子……”
　　阮青洲只将人扶稳，轻牵到身后。
　　“各位要逞口舌之快，请移步别处。我是质子不错，但也关乎南望与北朔两国的安定，到了大殿之上，北朔臣子再如何轻视，也要礼让我三分。要嘲讽我的人，你们还不够格。”
　　阮青洲带人就走，身后家仆不甘，抬声道：“真够高看自己的，我若是将你私自离开南苑的事上报给王爷，看看今日是谁吃不了兜着走！”
　　“尽管去，我奉陪。”阮青洲头也未回，一身素白衣袍陷进风雪。
　　直至走进廊下，李之迟迟不敢抬首，畏缩着自他手中抽出腕部，不敢再碰见那身衣袍半分。
　　阮青洲随之停步，转头看向他。
　　李之退了几步：“主子……我脏。”
　　阮青洲却不在意，替他拂去衣上落雪。
　　“平日他们都这么欺负你？”
　　“也没……没有吧。”李之咬唇忍着颤声。
　　“这些事都不用顾虑，可以和我说。”
　　李之紧攥裤裆，再忍不住，抽噎着抹泪：“可主子……主子已经很不开心了，是我没用，尽给主子丢人，就更不想再，再让主子替我……”
　　“这不叫丢人，”阮青洲说，“这便和常人的饮食起居一般，不足为奇，不需要觉得丢人。”
　　李之却是抽噎得更厉害了，他抬袖捂脸，发泄似的哭了一场，缓回劲后，双眼都涩得发肿。
　　“主子为我出头，可万一他们当真告了黑状，等王爷回来，又为难主子怎么办？”
　　默然些时，阮青洲问：“你知道，他们为何要在段绪言回到皇城后设计陷害我吗？”
　　李之愣着吸了吸鼻：“是觉得主子身份尊贵，所以想怂恿王爷折磨主子，让南望丢面子。”
　　阮青洲安慰似的浅笑，挪步面向霜雪，一身素衣雅淡。
　　“北朔才占上风，局面不稳，南望自然还是个威胁，即使现今双方求和，却也难料来日南望会否和如今的北朔一样卧薪尝胆，我虽以质子身份拘在北朔，看似是能稳定一时，可换而言之，若想战局爆发，我这个质子的生死或安危也可以当作引发战火的缘由。只是南望尚且还有对抗的余力，一旦开战，战线必将拉长，但有人宁可让北朔不计损失、再燃战火，也不希望南望继续平定下去，现下已经在为日后开战蓄谋，所以才会想激化段绪言对我的恨。”
　　雪点漫天，阮青洲平静凝望：“今日偷拿祭品不过是开场，这样的事往后还会有很多。”
　　“就怕防不胜防，这可如何是好？”李之担忧地蹙起眉，一抬首，又被吹雪迷了眼。
　　“有恃无恐便好。”
　　一声犹在耳边，李之眨眼看他侧脸，似懂非懂，却觉得那神情已陌生了几分，再见他指尖轻动，刀刃悄声无息地划过，手间竟已留了血痕。
　　“主子！您这是！”
　　滴血淌落，几下染了槛上积雪，阮青洲凉薄一瞥，缓缓摩挲手中玉牌，任血渗进裂缝，沾过袖口。
　　“以一个人的情仇爱恨作为赌注，”阮青洲淡声道，“这样的筹码，他们有，我也有。”
　　

第81章 芥蒂
　　陡然一声惊破池面，素白衣袂沉没水中便无声息。
　　“主子！”
　　段绪言才在府前下马，进门最先听见李之破嗓的一喊，继而便见那人踉跄着跑来，一个滑跪，就已软腿倒在他身前。
　　李之紧攥袍摆，顶着哭腔求道：“王爷！王爷快去救救我家主子！为了捡回王爷的玉牌，主子在池边落了水，已经瞧不见人了！”
　　段绪言神色已沉，几步迈开走向水池，手间解下氅衣系带，大氅甫一垂地，他凝视水面不过一瞬便已纵身跃了下去。
　　似归从前，两只手掌再于水中相贴，衣袂缠绕之间，阮青洲沉坠的身子已被揽入怀中。
　　迷蒙之余，一点气息渡来，阮青洲浅睁双眼，张唇回吻，段绪言被吻得惊愕，手间不经意地收紧，相贴的唇瓣却已是退离开来。
　　阮青洲冷得失力，身子沉去，近乎昏厥之时终被一下带出了水面。
　　——
　　午后，郎中已自珵王府离开，段绪言才换了湿衣，站在廊下问话。
　　“人在南苑，谁允他出来的？”
　　铁风应道：“问过了，都说是阮公子自己出去的。”
　　“缘由。”
　　铁风答：“李之说今早阮公子无意划了手，血水染了玉牌，还将挂绳也浸湿了，他得了吩咐本想趁着领早饭时寻管事换条挂绳，但因早饭被人动了手脚，他一时忘了此事，后来又在南苑外尿湿了裤头，和家仆阿史争吵，阮公子出面解围，方才离了南苑。”
　　段绪言面无神色，指间抵着玉牌，慢声道：“为何会去池边？”
　　“李之更衣时发觉自己弄丢了玉牌，阮公子便去寻了，李之后来跟上，结果两人在池边再被阿史拦下，李之与他吵起来，说是被推了一把，撞见阮公子，玉牌一脱手掉进池中，阮公子也就跳下去了。”
　　目光淡淡地落在庭中的身影上，段绪言一语未发，下阶行近。阿史便跪在那处，冻得眉头沾雪，一见靴履停在身前，就被那人的不怒自威压得喘不过气。
　　“王，王爷，是他自己跳下去的，也是他自己出的南苑！”阿史指向跪在身侧的李之，“是这小子！他先前为了这小子就出过一回，小人劝过，哪知他仍是肆无忌惮，不过一炷香便又敢光明正大地到人前晃悠，根本没把王爷的威严放在眼里！落水也定是为了博同情，才——”
　　下颌忽而碰见冰凉玉面，阿史被抬高了脸，他止住话声，悄然望去，实实地撞上那双森寒的眼，心头受到震慑猛跳起来。
　　“王……王爷……”他僵硬地笑了笑，玉牌上的湿凉如刃上鲜血一般蹭往脸颊。
　　段绪言居高临下地看着。
　　“铁风。”
　　铁风上前：“属下在。”
　　阿史隐约颤栗起来，段绪言平静审视，稍稍俯身压下，只用玉面拍了拍他的脸颊。
　　“这人，埋了。”
　　——
　　南苑，屋中正煨得暖。
　　阮青洲发着高热，一只手垂耷榻侧，指尖衔着烛光，俏得漂亮，腕上青筋也明晰，正如藤蔓缠上手背，却愈衬得指节脆弱易折。
　　许是难受得紧，手间捆着的布条已被扯散，斑驳血迹晕在布条上，又将汗湿的手指染红，阮青洲困于梦魇，眉头紧锁，被托起手时五指反还寻起了依靠，一拢紧，便将段绪言的掌心攥入手中。
　　迟疑几瞬，段绪言静看两人紧贴的指节，濡湿的触感亲昵万分，可再一回想，阮青洲上次这般主动握着他，却是一年多以前他追随阮青洲跃下水涧之时。
　　天春二十三年春，关州战火正盛，段绪言率军诱引南望太子进入埋伏，不承想阮青洲弃马纵身跃进水涧，他始料不及，投身入水，拖人上岸之时南望士兵的利刀却是架在了肩上。
　　阮青洲于他怀中无情脱身，呛出误吸的河水后方才看向他，那双冷漠的眼他至今仍旧记得。
　　后来阮青洲亲自架刀，以他的性命作为威胁，逼迫北朔和谈，直至北朔退兵，两人也没说过一句话。
　　到阮青洲应允放归他的当夜，段绪言在马前被解下双手锁链，拉住了阮青洲的手腕。
　　“我们谈谈。”段绪言执拗着，见那人回首，却只将冷冰冰的半块玉牌扔往他前胸。
　　“趁我没反悔之前，滚。”
　　阮青洲决绝地斥开他的手，忽被拦腰劫上马背，段绪言锁腕将人压制在身前，策马疾奔，借夜色甩开身后追兵，半道却被拽过衣襟一并翻下了马背。
　　马匹停在丛间，两人滚落草丛，于草屑中四目相对。
　　阮青洲挣腕起身，被猛然扯回，段绪言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掰正了那张脸。
　　“阮青洲，听我说句话有这么难吗，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永生永世对我避而不见吗！”
　　“避而不见还不够吗！今日的局面是你一手造成的，死于你手的不仅是严九伶，还有无数苦于战火的生灵！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杀了你？”
　　阮青洲嗔恨地注视着他，段绪言被那眼神灼得发痛，将人压得更紧。
　　“我承诺，”段绪言看着他，“青洲，我承诺，会爱你。”
　　可阮青洲凭什么要他的爱，两国隔着数十年未解的仇恨，他们又怎会因一段以欺骗为始的爱恋抛开国仇家恨，独独沉沦。
　　段绪言说出口后忽然没了底气，越是患得患失，手间便越是收得紧，他怕阮青洲离开，只能靠着蛮力强行留住他。
　　然而冷冷几声，阮青洲嘲讽一般地笑起来，眼中笑出水光。
　　“可我恨你。”
　　面颊被狠狠掴过，段绪言浑然不顾，扣住阮青洲的脖颈强势地吻下。
　　交吻中掺着爱恨，自唇间咬出的血腥混着疼痛，段绪言发狠地夺取着，要他溺毙在交缠中，失去挣扎的力气。
　　阮青洲被堵着喘息，渐也没了抵抗，在泪意堵住鼻腔、痛至无法呼吸时才拽下他的肩头，埋入其中无声地颤栗起来。
　　是委屈也是悔恨，阮青洲剖开冷硬，里头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带你走，青洲，我一定——”
　　段绪言托肩拥住他，却听匕首出鞘。刹那间，右胸口疼痛剧烈，匕身已是没入其中，静默中，血往刀刃回淌，徐徐落向刀柄。
　　神色僵滞片刻，段绪言缓缓垂首，见胸前腥红漫开，几滴血色垂落，打湿身下衣衫，渗入阮青洲的胸口。
　　他覆上阮青洲握刀的手，血渐蹭过指缝，匕身却在沉默中又深入几厘。
　　段绪言凉凉嗤笑，眼中失色，淡下声来：“怎么不干脆杀了我。”
　　阮青洲微颤着抽回指尖，看向他。
　　“所以下次，就会是心口。”
　　回溯往事，念及此处时，胸口便隐隐作痛，段绪言下意识地攥紧指尖，一狠力，细汗和血迹挤入指缝，更将他的手背压出几道红印。
　　指尖微微抽动，阮青洲吃痛醒来，双目尚还热得蓄红，不过才聚起神来，便与他对上了视线。
　　一张病容仅因发热才泛着红，犹似悬在桌沿将落的瓷盏，总让人觉得易碎，段绪言看他片刻，神色淡漠，松指抽回手来。
　　“不清醒时倒是爱投怀送抱，对谁都这样？”丢下一句冷嘲热讽，段绪言转身至桌前，摸着碗沿探了探药温，再回榻侧时，也只瞥了他一眼。
　　“起身。”段绪言说。
　　阮青洲拖来布条掩在被下，撑榻坐起。
　　段绪言自然地坐在榻侧，舀起汤药，低声嘲道：“昨夜还恨之入骨，今日又要显得情深似海。阮青洲，你的手段拙劣了不少。”
　　一勺苦药就往嘴边送来，阮青洲未饮，伸手要接来药碗，被他避开。
　　段绪言冷了脸：“张嘴。”
　　汤药抵在唇边，均数洒往衣襟，阮青洲默然抗拒着，被他强行掐开唇瓣，捏起汤碗就朝嘴里灌去。
　　苦药入喉，等不及咽下又已灌入，阮青洲呼吸不畅，倒吸几口，呛得厉害，本能地推开了面前那手，余下的汤药随之泼洒，湿了被褥，碗也磕往地面，碎成几瓣。
　　莫名烦躁，段绪言漠视片刻，俯身压下，将他下颌掐起，看着那双呛得湿红的眼。
　　“怎么，演不过半日就又悔了？”
　　阮青洲在他掌中喘息，虚弱道：“不要自作多情。把玉牌还我。”
　　眼眸微眯，段绪言斥手将人推回榻上，自腰间摸出玉牌细看，竟才发觉其上已隐隐约约地刻了半个“严”字。
　　受到莫大的讥讽，恼火登时占满胸膛，段绪言一抹面颊，仰头谑笑，推肩将人猛然按往床榻，膝头却已抵向他腿间，仅发狠着往上一顶，便将他惹得呼吸发促。
　　段绪言顺势将五指插进他发间，朝下一扯，迫得他外露着脖颈。
　　“很会报复，嗯？”段绪言揉着脖上未褪的吻痕，朝下加重地一吮，任他胸膛加快起伏，手间攀上脊背发狠地抓挠。
　　段绪言咬到耳畔，低声道：“我还没在你发热的时候做过吧，很想和我试试？”
　　阮青洲低骂：“畜牲。”
　　“骂啊，看看最后是谁痛快了。”
　　“段绪言，你这疯——”
　　声被堵回，段绪言已暴戾地吻下。是发泄也是报复，他压制着阮青洲的反抗，喉结频频滚动着，唇舌间只剩吞咽的水声。
　　直至阮青洲的四肢软得失了力，脚边银铃也埋进被间，段绪言方才松手撑起身子，舔了舔被咬痛的唇。
　　“不自量力，说的就是你。”
　　他冷嗤一声，轻佻地扯开阮青洲被药浸湿的衣襟，才自衣箱中挑了件干净的，强制攥来手腕，慢条斯理地替他换上。
　　“月末温仑公主的宴会，中书令提议让你出席，纵是对我有颇多不满，你也最好快些养好身子，别丢了你们南望的颜面，至于其他……”
　　段绪言顿了顿，撑手靠上前，冷声道：“阮青洲，你也不要自作多情了。”
　　

第82章 攻心
　　窗台处，停驻已久的人影轻移，段绪言挪动视线，又再留意了一眼，才自被中牵出阮青洲的手掌细看。
　　伤口泡了水，渗出不少脓液，再欲多看几眼，指尖却已蜷起遮了伤处。
　　阮青洲冷漠道：“既要我有自知之明，珵王还是多余关心了。”
　　段绪言轻笑，转来那张脸，指腹摩挲得轻慢。
　　“铁风。”
　　门外一人拱手应声。
　　“让后厨备饭送来，”段绪言神色不动地注视着阮青洲，淡声道，“今日府中下人怠慢，我未尽到东道主的待客之礼，所以要亲自看着太子殿下，一点点吃干净。”
　　趁后厨备菜的空档，李之被唤进寝屋上药，段绪言跨门而出时往廊下扫视，顺带朝铁风示意了一眼，进了书房。
　　“人走了？”段绪言不悦地掷下玉牌，拿书册盖起玉面。
　　铁风伶俐，自去年在关州向北朔军队投诚后，便被段绪言留在身侧。比起在南望时的瘦弱，他跟着段绪言习武，衣食住行自也不受亏待，早已养出一副像样的身板，不过是要比同龄之人更缄默。
　　但这近两年来，段绪言在北朔称得上单兵孤城，最先将铁风作为心腹培养。铁风擅长察言观色，与他朝夕相处，也渐有了默契。
　　一听便知他提的是躲在窗外偷听那人，铁风说：“走了。往常也有借各种缘由想进南苑窃听的，基本都能拦下，但今日南苑进出之人繁杂，才更明目张胆了。所以属下可要提醒阮公子，主子今日只是为了避开那些人的耳目，方才把话说得——”
　　“他硬得很，不需要。”
　　段绪言冷声打断，坐下时随手又拾来本书册压在玉牌上方。
　　“别的事，查得怎么样？”
　　铁风应道：“我们的人说，后厨有人将皇妃的祭品放进了阮公子的餐食里，李之将东西退回后，那些人也就把出了问题的祭品处理干净了。至于那些人，主子觉得需要……”
　　“还不能轻举妄动，”段绪言平静地抬指拨动书页，“珵王府上下几近八成都是中书令的人，看来他对南望敌意颇深，不仅要对我的王府百般把控，还对我和阮青洲之间的渊源很感兴趣，甚至想利用我玩一出借刀杀人。”
　　“那主子为何还杀了阿史，不算轻举妄动吗？”
　　“公主宴会在即，他却苛待南望质子，不是在诋毁北朔的气度？”
　　段绪言沉下双眸，唇边浮起些冷酷笑意：“今日杀鸡儆猴只是开场，也只有够疯够狠，才有缘由杀光中书令安插在我身侧的……所有人啊。”
　　——
　　寝屋，阮青洲靠坐榻上，一身烫热未退，面色反而苍白，越将指印衬得分明。
　　李之就在一旁替他抹药，时而抬眸看去几眼，与他对上视线。
　　卸了戒备的一双眼正平和，明澈若水，人见犹怜，李之看得脸红，低眸小声嘟囔着：“主子不是说往后免不了要依靠王爷，怎的又闹得不欢而散了。看王爷心急如焚地下水救您，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们就和好了呢……”
　　阮青洲轻声言道：“可我若是一夕之间便判若两人，你会信吗？”
　　“所以主子还是——”
　　李之惊觉自己声量大了些，忙捂嘴朝外看了几眼，小声说：“所以主子还是有把握的，只不过不能急于求成，我知道，这叫攻心为上……嗯，也叫，也叫诱敌深入。”
　　阮青洲说：“以敌制敌而已。在北朔，我只能信他，也只能靠他。”
　　李之双眼亮堂，见阮青洲温和地一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胡说的，主子别介意，往常在东宫待得闷，我向尉侍卫讨了好几本书看，可尉侍卫手头上有的都是些兵书和武学，那时瞧着乏味，现下这么一想便脱口而出了。”
　　说着他又垂了头：“不过想想，若是尉侍卫在就好了，我这么没用，还要靠主子来护。”
　　“没有的事。”
　　听阮青洲安慰，李之朝他手间再多看几眼，不免红了鼻头，眼眶渐也热起，方才不争气地吸了吸鼻，阮青洲已将帕子递至他眼底。
　　泪意更是止不住，李之没敢脏了他的帕子，抿唇压着哭腔。
　　“李之此生福报，能碰见主子，不嘲我出身，不嫌我脏劣，李之……”李之用袖口抹过鼻头，“李之纵是无德无能，也想尽力助主子回家。”
　　“会的，”阮青洲垂眸低语，“我们都会回去的。”
　　——
　　高烧不见退，用饭时阮青洲整个人都昏沉，食不知味便也只勉强地喝了碗粥。
　　段绪言从始至终坐在一旁，手中蠢蠢欲动，不住地摸着虎口咬伤，见他停筷，又一言不发地往他面前推去一碗肉汤，才发觉虎口的血痂都已剥裂，冒出几点血珠来。
　　不过小伤而已，他拾帕粗粗抹去，那旁阮青洲却已起身，桌上肉汤一口未饮。
　　“喝了。”段绪言不紧不慢地挑筷敲了碗身。
　　“饱了。”阮青洲头也未回，方才行出一步，被一揽腰身，倒退着坐进他怀中。
　　掌心自大氅衣边探进，覆上胃部，却将肋骨摸得清晰。段绪言挥掌朝他腰间拍了拍，惩罚似的揉起皮肉。
　　“你自己摸摸，身上有点肉吗？喝了。”
　　阮青洲不多抵抗，端碗喝下，正欲起身，再被搂腰箍回。
　　隔衣便能觉出他浑身烫热，段绪言往他脖上探去，强制他把脸转过时，就见一双眼已烧得迷离。
　　“出过汗吗？”段绪言问。
　　阮青洲推开那手，起身时踢丢了一只靸鞋，索性赤足踩地，却是双腿一空，被抱进怀里。
　　“蠢。”段绪言面色沉郁，将人抱回床榻，便让李之打了热水。
　　一番折腾过后便至深夜，屋内药味弥漫，连发丝都已沾染，才将阮青洲汗湿的衣裳换下，段绪言撑头替他抹汗，不知何时也在旁睡下。
　　醒时鼻尖嗅到的正是阮青洲的味道，一如往常熟悉得让人心安，段绪言依赖着埋进去，几丝药味的苦涩却也将人拽回清醒之地。
　　天还未明，阮青洲呼吸正匀，静躺在旁，由他自后围抱着。段绪言稍稍起身，用手背探向他脖颈。
　　高热退下了。他克制着松手退开，起身时才觉出虎口湿润。
　　抬手靠在鼻尖轻嗅，却是伤药的味道，残火还余星点的光亮，他借光一看，原是被抹了药。
　　心头微动，他侧首看向阮青洲，不觉地扣紧了手。
　　——
　　寒风吹过几日。
　　冬夜，一手紧攥床褥，再被握腕扣进指缝，阮青洲抿唇忍喘，脚铃荡响，只是大病初愈，这副身子经不住折腾，不待段绪言餍足，便已瘫软地陷进被间。
　　榻上狼藉，段绪言却对替他清理这件事乐此不疲，湿热帕子拭过肌肤，他大可凭借这点空闲欣赏那些隐秘的痕，无一不是他占有过的证据。
　　而此时的阮青洲太过疲乏，那股恶狠狠的咬人劲儿也软下许多。敌对中难得有了几分顺从，段绪言尝到些征服的快意，在旁看他睡着方才去擦身更衣。
　　一身水汽携了些湿寒，段绪言将布帕扔回盆中，又用温水洗了道手，侧首就看那人细瘦的腿腕搭在榻沿，颇有被拽入风尘的浪荡。
　　他至床边，撑手俯身下去，静观阮青洲的睡颜，又逗猫似的用指拨动银铃，发了阵轻响。
　　阮青洲没醒，看似睡得正熟，呼吸打在他撑在一旁的手臂上，又轻又痒。
　　骤生怜爱，指尖接过那点轻痒，试探着触上那张脸庞，情不自已的一个吻落下时，段绪言自己都觉得恍惚。
　　他吻离阮青洲的唇，掌心顺着腰线丈量。
　　倒是养回一些了。
　　段绪言默记尺寸，替爱宠顺毛似的抚了抚，将他露出的脚踝掖进被中，转身退出了房门。
　　他没了留宿的习惯，难得的温情也从不在阮青洲面前表露，他自认卑微过了，也碍于旁人的监视，由不得再心软。
　　北朔一到冬日，常见风雪，夜间步行廊下，自也免不过被吹雪沾湿半身，可今夜南苑廊道却是挂满了布帘，恰能将风雪拦挡在外。
　　铁风前来提灯，跟在身侧。
　　段绪言行步，顺手抬指拨了拨布帘：“谁挂的？”
　　铁风说：“前些日子阮公子向我要了粗布，帘子想必便是他裁制成的，李之早便挂上了，只不过白日都收卷起来，挂在最上方，不细瞧也看不出。”
　　“挡风？”
　　“说是阮公子畏寒，夜间最易受冻，李之刚来放下。”
　　可阮青洲也不常起夜，南苑倒是只有他会在深夜尝够欢爱后不厌其烦地自廊下穿行回寝屋。
　　“娇气。”
　　段绪言唇边浮笑，不过风吹一瞬，眉眼便又平静如初。他未停步，径自走着。
　　“粗布谈何雅观，明日寻管事过来丈量尺寸，趁早换了。若是畏寒，便给他多拨些热汤炭火，吃食也可再掺些荤腥，多补补。公主宴会在即，别落人口实，说我有意虐待质子，他要入口的东西，你多把关。”
　　铁风侧首看向布帘，略微游神。
　　段绪言有所觉察，隐隐蹙了蹙眉：“你与他不过在崎山有过一面之缘，不必记到如今。他的事，往后事无巨细地报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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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庆快乐呀，宝儿没事（凑不要脸），会自己调整好的，关心的评论就不一一回啦，各位宝子假期开开心心的！
　　

第83章 挑拨
　　开宴当日，宫里来了人。阮青洲正在房中更衣，段绪言已进了门。
　　一袭月白华袍衬人，日光透窗打向侧影，更显得那人清亮软和。段绪言静观那身子被拢进大氅下，细绒裹起脖颈，他抬步上前，已是默不作声地挡在了镜前。
　　这身衣裳正是照尺寸做的，尤其合身，段绪言巡视般瞧着人，兀自蹲身揭开袍摆。
　　“抬脚。”
　　阮青洲应声轻抬脚尖，踩上他膝头，却如傲然睥睨，冷艳非常，纵是掉落于高枝，似也抹不去骨子里的贵气。
　　段绪言总有吻上他脚背的冲动，又不甘驯服，抬眸仰视不过片刻，便将人抱上了镜台。
　　见这情形，李之识相地转过了身。
　　那旁，双手撑在桌面，段绪言压迫地朝人倾近，目光落在唇上终又错开。他徐徐然地挑开月白衣摆，掌心便沿着小腿抚下。
　　有力的手指一抵上踝骨，就将净袜褪去，银铃响过几声，一道红绳便被刀尖挑起，断在了刃上。
　　银铃落地，段绪言面无神色，收刀不再看他。
　　“李之，给他穿靴，别让人等。”
　　段绪言抬指将掀开的衣摆拉下，转身行出。门一敞，透进道凉风，倾泻的天光落在铃上，阮青洲垂眸看了半晌。
　　——
　　宫人一路领着阮青洲出了府门，马车正停在门外，阮青洲提摆上车，段绪言策马在前，始终没回首。
　　开宴时，华灯亮起，台下高歌曼舞，阮青洲坐在客席，段绪言于对面入席，两人远隔数座，便连目光也无半点交集。
　　至宴席过半，使臣道贺之余，不知何人开口提了句南望，众人目光骤然聚在了阮青洲身上。
　　“南望水土养人，南国世子如今犹若花枝俏，堪比台上歌扇舞衫的佳人，想来也承袭了南望帝的风貌，今日有幸一见，也可当作南望帝亲自到场了。”
　　颇带侮辱的言语一出，旁人暗笑，段绪言沉默着摩挲杯壁，动作缓了几分。
　　将南望储君与乐人舞姬相比，不难听出那人在贬低阮青洲的身位，亦在借此暗讽他代替南望帝坐在台下，向北朔低头臣服。
　　本该如坐针毡，阮青洲却是不失雅正，温和一笑：“阁下过誉，佳人难再得，我一个粗俗男子如何媲美，想是北朔重于礼数，阁下惯常垂首，方才乱花迷眼，引喻失义了。今日宫廷设宴，预祝温仑公主大喜，更是庆贺北朔与西域邦交，各国使臣应邀，均是代表主君前来道贺，南望受邀自然也不例外，我如诸位一般，来此不仅是庆贺道喜，更是为了睦邻安邦、天下太平。”
　　哑口无言，旁人一时噤了声，便想听拘禁着阮青洲的珵王出言吐气。可目光再往他那处聚去时，段绪言只是抬杯饮酒，复又一派漠不关心的模样。
　　温仑公主亦是看过那处，收回视线时手中轻牵宽袖，端起酒杯。
　　“各国友好往来，自然四海升平，为这愿景，温仑斗胆，敬祝诸位一杯。”
　　温仑名为段雅，系段世书同父同母的姊妹，出身正室，性子动静相宜，自小常伴太后身侧，最受宠爱，也最懂捏人心肠，段承拿她束手无策，何事只要不越底线，便也由着她了。
　　早知公主受宠，今日温仑又紧挨太后入座，谁人都不得不给她这个面子。见她有意解围，众人举杯回应，温仑公主浅笑，独朝阮青洲微微颔首致歉，阮青洲便也抬杯回敬。
　　段承收纳眼底，朝身侧默然睨去一眼，温仑见状，却只对他无辜眨眼，引得段承无奈回眸，跟着饮了一杯。
　　风波暂平，台下乐声也歇下一阵，李之蹲身斟酒，却听曲声渐起，细细一听竟也耳熟，忽而忆起什么，他手一颤，酒水洒出杯沿，一双微怔的眼还未清明，腕部已被阮青洲轻轻扶住。
　　台下奏的正是《风尘颂》，虽未填唱词，但此曲早已传遍南望皇都，又被关州百姓传颂至关州，光听曲调都已耳熟能详。
　　程望疆远观阮青洲的神色，开口言道：“念及南国世子远离故土，必然怀念乡音，老夫前往关州一趟，便将此曲带来，以减世子思乡之情。”
　　程望疆目光紧随，朝身侧之人示意，一副织锦图便已呈至阮青洲面前。
　　“既然要谈睦邻安邦，那么今日臣便在此借花献佛，还望陛下和温仑公主不要介怀。”
　　程望疆朝段承行礼，转头笑道：“此乃暂居关州的南望军民亲手织造而成的。放下手中兵戈，自要回归农耕，未有战火侵扰，让南望军民多学些织造手艺，也算人尽其才，才有所用了。得知世子难得在这等场合露面，他们方才没日没夜赶制出这副织锦图，也是用以慰藉的一点心意，还请南国世子笑纳。”
　　先贬南望帝王和储君，又奏《风尘颂》讽刺南望君臣漠视关州民情，要靠北朔细作相助，最后赠一副织锦图，当众暗示南望战俘俯身躬耕，再无抵抗之力，以示南望已被降服。今日一场鸿门宴，妄图羞辱南望的心思已昭然若揭。
　　此图收与不收都是屈辱，阮青洲被架至进退维谷之地，只平和擦过杯沿，一语未发。
　　见气氛凝滞，温仑开口打趣道：“中书令如何能够偏心至此？今日分明是为本宫设宴，风头怎还让世子占了去，父帝，您可要给皇儿争回这主场。”
　　段承抬杯轻叩，沉肃道：“出言无忌。”
　　太后却是不悦，伸手让温仑来了身侧，慢声道：“温仑出嫁，哀家本就忍痛割爱，中书令办事向来稳妥，今儿个场面，别扫了兴。”
　　“太后提醒的是，臣在御前失仪，又扰了温仑公主大喜，着实不该。”
　　程望疆俯首拜下，随后就朝阮青洲举杯：“老夫考虑欠妥，世子见谅，这酒，老夫再敬世子一杯，望世子赏脸，也算给老夫一个台阶下了。”
　　阮青洲默然举杯，正欲饮下，却是被人出言劝止。
　　宫人随之将新倒的酒水递送至阮青洲身前，程望疆道：“既是求世子谅解，怎能不奉上酒水致歉，世子还是喝老夫这杯吧。”
　　若有所思，阮青洲垂眸静看，迟迟未接。
　　段世书起身笑道：“宴席也才过半，频频饮酒倒先饱了腹，不如我替二位饮下这杯，也不要可惜了诸位桌前的佳肴美馔。”
　　段世书正欲出席，那旁酒杯已被人截下。
　　“世子长日不服水土，郎中曾交代酒水不能多饮，是我疏忽，没与中书令说清。”段绪言神色寡淡，两指夹杯轻晃，抬眸一瞥暗藏冷厉，令人心惊。
　　程望疆缓缓扶杯，却也淡然：“早便听闻远在南望时，珵王就与世子交情不浅，今日一见才知所言非虚，那世子在北朔倒是也寻见了一个稳妥的依靠。”
　　“中书令此言着实是抬爱了，我受之有愧。世子乃是南望求和的心意，来到北朔人地两生，倚靠的只能是父帝和帝王权威。但世子毕竟在我府上安身，若出差错，问的当然是我珵王府的责，不然，中书令担吗？”段绪言轻淡一笑，抬手将酒杯靠在鼻下细嗅，眉眼微不可察地露了寒。
　　目光越过众人，朝铁风暗暗示意，段绪言张唇就要饮下，却听段承沉声一唤。
　　“珵王。”
　　段承不怒而威：“责有所归，倒不必你节外生枝。”
　　段绪言听得明白，段承此言是在警醒他不要插手，今日各国使臣在场，程望疆一番话语针锋相对，他若是替阮青洲挡下这杯酒，无论如何辩解，也是认了自己与南望太子之间的交情。他本就才恢复皇子身份，还未得北朔众人认可，再与敌国太子不清不白，就是自毁前程。
　　段绪言指尖暗攥，不过片时，手中杯盏被人接过，阮青洲痛快一饮，倒扣杯口示意，未向他投去一眼，已是揭摆坐回了席位。
　　程望疆自也饮酒回敬，安然入座，段绪言沉眸细细地摩挲指间酒水，平静之下，乖戾隐隐浮动，总让人觉察出几分威胁。
　　“三哥。”
　　温仑轻唤一声，打破沉寂，她上前牵来段绪言的手臂：“让他们停了奏乐，听闻三哥吹箫技艺卓绝，就赏脸给臣妹献一曲吧。”
　　一曲《风尘颂》终被叫停，段绪言持箫轻抚，竟已觉得生涩，他侧望门外霜雪，回眸时目光淡淡略过一人，停在箫身。
　　“许久未吹，已是生疏，”段绪言持箫点地，斜放在坐垫上，“皇妹见谅，就不献丑了。”
　　段绪言淡漠退开，入座后不咸不淡地酌酒浅尝，抬眼却与阮青洲对视了须臾。
　　饮酒已有些时，阮青洲脸颊显出淡红，便连眼都是涩的，涩得迷离，更将泛起媚色，旖旎多情。
　　果真是媚药。
　　段绪言张唇碰酒，舌尖抵齿，极慢地品着酒中辣意，眼神隐没在喧嚣中，越不分明。
　　那旁，虽不是第一回尝到这种如饥似渴的滋味，但药效起得太快，阮青洲手间发颤，冷汗都已将脖颈打湿。
　　程望疆步步为营，逼他入套，只怕就那一杯酒被下了药，可如今酒杯早被人取走，空口无凭，程望疆自然不怕他告发，席上又是众目睽睽，再不能久留，阮青洲饮茶压制燥意，刻意碰翻了杯盏。动静一起，阮青洲顺势以不胜酒力为由求请提前离了席。
　　行步于宫廷时，仅靠宫人在前打灯引路，可一路走去，却是越发觉得冷清。
　　李之跟在身侧，警惕地朝旁打量：“公公可是记岔了？我记得来时走的不是这条道。”
　　那人笑答：“宫廷大道小道交错，不走同一条路也是常事，世子不必担忧，若是觉得路黑，前方也就亮堂了。”
　　“可前方也不像是能停马车的地方，宫廷设宴送客，若是入夜宴席未散，惯常都会派步辇或是马车来接人，你们怎么……”
　　李之正说着，手臂经阮青洲朝前轻轻一扯，他停声看去，却见阮青洲脚下不稳，踉跄时赶忙上前将人扶了一把。
　　是时手间被塞进一块布帕，李之借扶人的动作将东西藏进袖间，怨道：“你瞧，脚下石路坑坑洼洼，也不平坦，主子本就醉了酒，都走不顺了。”
　　眼眸微动，宫人停步回首，举灯上前：“世子可还无恙？”
　　“应是不胜酒力，出了虚汗，”阮青洲微微侧首，“李之，我的帕子可在你身上？”
　　李之上下寻摸了一遭，惊道：“主子没有递过帕子给我，该不会落在席上了？”
　　“帕子乃是贴身之物，丢了事大，你回去寻一趟吧。”
　　“那主子——”
　　宫人躬身，面上带笑：“冬夜风寒，世子先随奴才到前方的马车上等着吧，此处也就这一条路，李公子顺着这条道走，便能找到世子了。”
　　阮青洲眼中冷淡，与人笑道：“也好。”
　　前方宫人微笑颔首，退步转身，灯映前路，烛光晃在面上时，笑意却已变得僵冷。
　　见灯盏晃动，阮青洲转眸，朝他看了一眼，李之会意，紧拢双袖，摸着布帕不放心地在原地站了站，便也走回了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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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洲：想是北朔重于礼数，阁下惯常垂首，方才乱花迷眼，引喻失义了。（翻译为大白话：你狗眼看人低）
　　

第84章 染血
　　灯盏轻晃，扫过狭道两旁的枝条。
　　宫人在前走着，阮青洲于他身后慢行，衣下热汗浸透脊背，先前趁绊倒时往手中攥来的一把细雪，冷意还不够让人保持清明，现已化作雪水沾湿袖口。
　　“世子鲜少入宫，自初夏被使臣护送至北朔，拜见陛下后，便没再来过了吧，”那人脚步渐慢，“但我却记得世子。”
　　前路仅一点微光，指缝雪水沿袖下淌，阮青洲不曾应话，目光自前方逐渐清晰的院墙处收回，落往宫人背上。
　　听那人道：“鄙人杜生，家父家兄于天春十六年战亡于关州，家慈要替父兄收尸，带我远赴战场，却为了护我，死于南望士兵刀下。后来杜某九死一生逃回皇城，走投无路，遂净身入宫。所以得知世子来到北朔的那日，我就一直候着，将世子记到了如今。”
　　杜生放慢语速，侧头回首，目光泛冷。
　　指尖破口处的血珠未凝，阮青洲抹开手中雪水，缓缓驻足，身后继而来人，将路堵死。又听前方门板敞开，阮青洲越过他肩头看去，几名粗面大汉提着腰带，目光下流，直往他面上打探着。
　　“有人要我带世子到此，说是有礼相赠，不过世子对此处应当还算陌生，”杜生解释道，“太昔宫，珵王母妃生前所住的宫室，只不过空置至今，平日鲜有人烟。我没说错，此处正是太昔宫侧门，李公子要寻世子，将这条路走到底就足矣。”
　　杜生扬唇带笑，转身朝他走来，一盏提灯贴面高举，映亮阮青洲颊边珠汗。
　　“反正寻到世子就行，”杜生笑意更深，“看到的是何种情形，也就不好说了。”
　　——
　　正殿，台下又换一曲，铁风自侧门而入，于段绪言身后默声入座，不过片时，就见段绪言两指扶杯，一饮而尽，屈指轻叩桌面。
　　铁风上前斟酒。
　　酒水入杯，一阵清冽。铁风压声道：“有备而来。侍酒那人手法了得，当场就藏了公子所用的杯盏，寻到他时，杯盏已不知去向。”
　　指腹沿杯口划转，段绪言漠然不动。
　　“他人呢？”段绪言问。
　　“公子已随宫人走了，可王府的车马才到，说来时路上也没见到人。主子未离席，我怕引人注目，也不敢走太远。”
　　眼眸暗沉，又凛冽几分，段绪言迎上程望疆坦然的一瞥，徐徐抬指轻点杯沿，口中酒味灼人。
　　那人的目光似在怂恿他离席，期盼他再因不识大体招惹段承一次，再当着众人的面选择奔赴阮青洲，从此背离北朔民心，辜负段承信任。
　　程望疆显然不需要他这个三皇子的存在，甚至是敌视，从前这份敌意还算收敛，今日却不带掩饰地向他展露出来。
　　程望疆痛恨南望，连他这个在南望生活了八年之久的北朔人也一并恨着。可程望疆却偏偏赌对了一件事——他不会对阮青洲坐视不理。
　　段绪言冷冷垂眸，目光停在杯上。见酒水轻漾，指腹已然准备抵下，杯盏就要被推翻的那时，铁风却伸指扶住了杯身。
　　“主子不急，”铁风低语，“虽未寻到人，但方才李之来过，给了主子这个。”
　　桌下，一方帕子悄然递至手边。几点血迹映入眼帘，拼凑出字迹，段绪言暗记心底，指节紧攥，波澜不惊地抬眸扶杯，饮酒时余光越过杯沿独独看着某处。
　　阮青洲的席位处，洒出的茶酒已被清理，宫人却迟迟未退，跪坐在地寻着什么。掌事在旁观望已久，上前小声提醒：“慢手慢脚，成何体面，还不退下。”
　　宫人起身退到帷布后，欠身道：“回掌事的话，是世子摔碎的杯盏缺了片碎瓷，奴婢担忧再伤了各位大人。”
　　掌事朝那处看去，吩咐道：“往邻座多留意几眼，若还是寻不见，许是溅到了桌下，待人退席后再寻也不迟。”
　　——
　　空殿大门合闭，两人紧守门外，冷得踱步驱寒，却又听里屋桌椅掀倒。
　　“小婊子，瞧着细皮嫩肉的，原来还会点功夫啊。”
　　松垮的裤带还挂在衣摆下，大汉晃了晃被砸懵的脑袋，转头示意其余几人一并上前。
　　阮青洲扶桌堪堪退后，媚药中掺的迷药起了劲，正惹得视线模糊，他被热得耳鸣，手已逐渐失力。
　　光凭拳脚已然没有胜算，阮青洲摸见手边烛台抡去，旋即被几人按住手臂，掐脖怼往桌面，衣摆经人掀开，阮青洲抬膝一顶，继而一脚踹向那人胸口，颊边却也受来狠力的一掴，眼前霎时黑了一瞬。
　　双腿被人拖起，朝地面猛然拽去，阮青洲后背直砸地面，痛得蹙眉，却被人压住四肢扯开衣襟，紧捂住了口鼻。
　　门边起了几声叩响，惊得大汉顿了神。
　　“动静小点儿，生怕招不到人来。”
　　听门外抱怨，杜生看够了这对抗的场面，抬步上前，蹲在阮青洲身侧。
　　“刻意弄出这动静，世子不就是想招人来吗？我倒也不怕你把人招来，你不过南望的一条丧家之犬，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就连南望战俘都保不了。怎么样，看着自己的同胞低人一等，是何滋味？”
　　他自问自答：“活该吧，除了珵王怕担责难免要对他们、对你的安危多管顾一些，旁人都巴不得你们去死呢，但他一走，你猜，现在你的子民在关州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们在关州受人鞭笞，吃的是粃糠，喝的是泥水，寒天里着的是粗布破衫，睡在露天的羊圈中，连猪狗都不如！你自身难保，管得住他们？还不如想着如何跪在北朔人身前，学着像狗一样讨食吧，不然这样不识相，谁给你好脸色看，还不是自己受苦？”
　　看他睁着双眼，却是怒的恨的，长发也早已扯散，几缕沾了湿汗黏在脖颈，几绺盘踞眉眼。再见他口鼻被人捂在掌心，艰难地呼吸着，憋得眼眶湿红，额角青筋暴起，像极了待宰的牛羊。
　　“难受吗，世子？”杜生轻笑，用指轻刮他颊边热汗，勾散了氅衣系带。
　　“可是再能抵抗又如何，媚药将你的身子都软化了吧，所以怕女子不够世子享受的，总要寻些壮实的大汉才能让世子痛快。但我还是要劝你安分一些，就算你方才让身旁的喽啰去求援，也只有珵王会管你吧，可他来了，真的是件好事吗？”
　　“世子不知吧。珵王先前在家宴上不告而别过一回，已经引得陛下不满，你说他还敢再放肆一次吗？不过无关紧要，珵王不来，兄弟几个轮着也能让世子酣畅淋漓，尽管他来了，自有我们的人在宴席上探风报信，兄弟几个快些完事，待他入门，便也只能瞧见这副被人捅烂的身子，届时自有人向陛下禀报，那么待众人寻来，瞧见世子受了奸’淫，又只有珵王在侧，会怎么想？”
　　一双赤红的眼因窒息生出点绝望，杜生目光移动，轻蔑地看着他，直至挪往腿间时方才转为一抹妒恨。杜生下意识地并起双腿，站起时拍了拍大汉肩头。
　　“好好享受吧。”
　　他缓缓移步门边，看向透进的一点月色，听身后衣衫撕扯，几人淫浪猥琐的笑声混在其中。大汉早已蠢动，看那白皙皮肉，急不可耐地埋进他颈间，本还贪婪地笑着，抬眼就想快些欣赏到那副被人侵犯的神情，却忽如震愕住一般，笑意戛然而止。
　　剧痛传来，冰冷瓷片已是没入皮肉，一注温热正沿后颈淌落。大汉惊骇地抽搐着脸，颤着摸向后颈，却觉喉部鲜血漫涌，转瞬间，眼前那张清隽面容便成了一片血色。
　　几人软腿坐倒在地，便听惊声破了黑夜。
　　杜生忙不迭地一个回眸，双瞳瞬时撑大，面色骤白。
　　不再有一丝波澜，阮青洲推尸起身，漠然勒来一人，抬首时点点猩红溅面，染过脖颈，徒生艳丽。
　　“你错了。”阮青洲慢条斯理地掐高那人下颌，目光静对杜生眼瞳，手中瓷片已自那人侧颈缓缓划拉向咽喉。
　　“你猜错我了。”
　　——
　　又听里屋惊响，门外两人不耐烦地拍了门，却也不见里头清静，可再一细听，两人才发觉传出的尽是惨叫和哀嚎，正想再听得真切些，却忽然静如死水，没了声响。
　　觉出不妙，两人胆战心惊地附耳至门板去听，却只能听见自己心头剧跳。对视几眼，两人一并鼓气，面向门板那时，却有一注血红喷溅而出，泼了视野。
　　“啊！”一声凄厉尖叫，两人退步时均已软了腿，滚下石阶再站不起身。
　　才连滚带爬地逃开几步，就听寒风中一声刺耳的吱呀轻响，两人僵着看去，只见那处门扉渐敞，浓血沿门板淌地，很快便蓄起小小的一滩。而杜生独站房门正中，捂喉蹒跚挪步，欲张口呼救那时，口中浓血霎时呛出，指间稍稍一松，喷血散出，阶上积雪落满了红。
　　身躯僵直倒下，门前灯影染红，血气猛一吹开，两人撑地呕吐，听寒夜一阵铃声脆响，却似鬼魅移步，夺命而来。
　　一步一响，一步……一响。
　　——
　　夜间忽而落了雪，禁军扶刀快步踩上狭道，李之哈着寒气，小跑着在前引路，却是停在了一处紧闭的门前。
　　李之慌忙地扒着门：“薛统领，那人走的就是这条路，我家主子指不定就在里头！可这门怎么锁了……主子！主子！”
　　薛秋霖驻足静观，细嗅风中余味，稍稍蹙眉。
　　“让步。”
　　李之闻声退开，继而门板接过一记猛踹，风雪穿门而过，吹得人一阵抖擞。
　　院中空荡，不见人影，禁军涌入那时，薛秋霖捕捉到了几丝血味，迈入廊下。
　　太昔宫布局不小，廊道也错落，唯恐惊跑了歹人，禁军脚步极轻。此时四下死寂无声，李之就在前方张目四望，隐约听见一阵熟悉的铃响，心头颤起。
　　“主子……主子！”李之循声疾奔，跑过廊角时瞥见一人身影，却是缓缓止了步。
　　清影被血红衬得冷艳，俏生生的指尖垂在身侧，于无声无响中提着根红绳，牵出的银铃声牵人心魄，似在呼喊，又徒有几分凄哀。
　　“主子……”李之捂嘴哽噎，热泪漫了眼。
　　月下飞雪中，阮青洲半身染血，月白华袍拖出一地血痕，他闻声缓缓回首，浮出浅笑。
　　“来了。”
　　

第85章 争持
　　兵甲轻撞，靴履踩雪小跑上阶，侍卫停至正殿外传了话，小宦官双瞳微震，朝人颔首，抱着拂尘小跑进殿，顺侧门一路至御座后，靠向近侍宦官身旁耳语。
　　近侍斟酌片刻，这才俯身至天子身旁，段承听时微微抬眸，朝段绪言看去一眼，低声吩咐道：“让薛秋霖着手去查，不要惊扰使臣，准备撤宴。”
　　乐声迭起，掩了那处声响，段绪言一派风平浪静，垂眸叩指听着笙歌，余光悄然跟随宦官身影，再又转回袖口。
　　袖间的一方帕子隐约还带着阮青洲的味道，其间夹杂的血味却是让人嗅着不安，他阖眸沉静，指尖摸见了风雪。
　　雪点甫一沾手便就化开，落到绸布上方才有了些形状，血迹拼凑出的几字就映在帕上，沾了雪点，叠进掌中。
　　“寻禁军，拦珵王，”段绪言徐徐念着，“阮青洲让你给我的？”
　　散宴后，落雪渐大，李之红肿着一双眼跪在禁军直房外，面上几道泪迹分明。
　　“是……不是！这帕子，帕子本是主子写给我的，可我一慌忙脑子就愚笨，想不出怎么拦下王爷，干脆就托铁风公子把帕子递进去了……”
　　目光落在李之沾血的一双手上，段绪言摩挲着帕上折痕，面色沉了沉：“后来呢？”
　　李之没缓回哭劲，还在抽噎：“后来我就去找了薛统领。先前我在府上听人说过，薛统领的父亲曾教王爷习武，怎么说也要看在王爷的面子上帮帮主子。可找了统领也到了地方，禁军寻不见人，所幸主子带着王爷的铃铛，我听见响才寻了过去，就见到……见到主子身上好多血，我还以为是主子……主子……”
　　泪又不争气地淌出，李之抬袖抹了一遍又一遍，便见直房敞了门。他仰头张望，就想起身，一瞥见段绪言又怯生生地缩回来。
　　薛秋霖自石阶踩下，迈进雪里，朝李之说道：“天儿这么冷，就别跪着了，世子还在里头上药，进去吧。”
　　李之连连点头应着，跑上石阶。段绪言擦着手中雪水，目光淡淡，克制着停在门前泻光处，至那方门扉轻闭，才又抬眸，却见铁风一双眼正定定落在门上。
　　说不在意是假，段绪言知道他不会越界也不敢越界，还是有种被冒犯到的感觉。他对阮青洲的绝对占有是不容置喙的，今日却有了意外，他承认自己的失算，为此也暗自积攒了很多不满和愤懑，便更容不得这种占有被冒犯到第二次。
　　“不进门？”薛秋霖问。
　　“此处方便说话，也方便守人，”段绪言意味深长，“铁风，是不是？”
　　铁风回神，垂了眸。
　　没再追究，段绪言稍停，看向薛秋霖：“怎么说？”
　　薛秋霖拍了拍他的肩：“宦官杜生，因家仇与南望结怨，遂趁时报复南国世子，先后买通礼部员外郎和司酝司酒侍，又自宫外寻来酒色之徒。几人经员外郎相助，得以入宫，而后藏匿在太昔宫中，欲对世子行不轨之事，还未得逞便被世子反杀。拢共死了六人，割喉。”
　　未见阮青洲在眼前下过死手，段绪言不免觉得惊异，指尖跟着动了动。
　　“他一人？”段绪言蹙了眉。
　　薛秋霖点头：“用的是瓷片，力气使得有些狠，世子手伤了，别处也留了不少淤痕，还有就是被人用了媚药，御医来过，开了药，暂能缓解一阵子，但药效全退，恐怕还要一两个时辰。但中书令跟了这案子，今夜还要和刑部一并再审。我看世子身上沾血太多，今夜又脱不开身，你让那小侍从也留下吧，给世子换身衣裳，待审完，我亲自把人送回你府上。”
　　“不用审了，”段绪言面色又冷，“前因后果都已厘清，刑部不嫌事多，倒不如去提审礼部员外郎和酒侍，中书令今夜敬酒一杯，不是正好与那人有过一面之缘。”
　　“珵王此言差矣。”
　　一声自外传来，刑部尚书已上前行了礼。
　　“世子今夜在宴上闹得不愉快，又提前离席，转头却出现在太昔宫中，杀的还都是北朔人，哪知是自保还是灭口呢，总要盘问清楚才好。”
　　眸色阴沉，段绪言微微侧首对人：“本王也想问尚书，本该和和气气的一场宴席，缘何会闹得不愉快？”
　　谁人都心知肚明，今夜说到底还是程望疆先挑的事，但那人毕竟是中书令，刑部尚书一时语塞，不敢开口得罪人。
　　段绪言又说：“尚书掌管刑部多年，断案如神，不如再和我解释一番，两国停战不久，形势未稳，他一个南望质子，自身都难保，招惹北朔有何好处？”
　　“这……”尚书又是哑然。
　　“司礼监管不好自己手底下的人也就罢了，现今各国使臣来访，前脚都还没踏出皇城，刑部就要彻夜审问，一个废物干的蠢事都要闹得人尽皆知，是嫌我珵王府太不要面子，还是觉得南望得知此事会愿意息事宁人？世子当着众人的面离席，就等同于回了珵王府，中书令开口就要将人再留一夜，若让外人看出端倪，想要如何解释？难不成……”
　　段绪言低头嗤笑，慢慢抬眼：“又是本王疏管有责了？”
　　尚书拱手：“珵王误会，臣不敢——”
　　“世子今夜就会回府，”段绪言打断道，“若要再审，烦请尚书大人明日移步我府上，也可以是本王亲自带世子前往御殿，提请陛下当面亲审，就不劳烦中书令了。”
　　尚书问：“这是……陛下的意思？”
　　“我的意思。”段绪言冷淡地看着他，一拍薛秋霖的肩头以示道别，迈步走出。
　　“该问的话都已问完了，世子也没什么留下的必要了，”段绪言态度强硬，头也不回，“铁风，接人。”
　　——
　　风雪来时，碰见门上烛光，待门缝一敞，陷落一人睫上。阮青洲极缓地眨了眼，雪片融成几点水珠，徒带晶莹。
　　面上血迹已被擦净，独留一身半干的血迹还露着红，阮青洲清亮如月，被那疯癫的血色笼罩着，却像入了魔的神明，要人跪拜敬仰，还要怂恿欲望疯长，催人亵渎。
　　铁风自认失了分寸，不禁多看了几眼，见他颈间一点血红未抹，却是忽然惊了心。
　　手已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可指腹抵见帕子，却是迟疑片时，铁风不敢抬眸，转头打开了伞面。
　　李之接过伞柄，与人迈向阶下，一抹半深半浅的红色便已陷进雪中。
　　繁密雪点胜似雨帘，将人隔在伞下。风不止，氅衣细绒凝着的血腥扫过面颊，腥臭始终挥散不去，成了纠缠的鬼魅，阮青洲无谓，垂眸慢行，听马匹抖鬃的几阵顿蹄声响时，挡风的伞面却自眼前被人伸指抬高了些许。
　　灯盏浅光随之灌入，映亮了一双淡漠清眸，阮青洲默然抬首，与他对视。
　　风雪几度钻入伞下，只将那身血腥吹冷，段绪言看了他很久，伸手轻攥那截冷白的脖颈，指腹沾过雪点，已将一点血红抹去。
　　氅衣系带再由他挑散，一副单薄身躯敞露于风雪中，再被人笼入胸怀。阮青洲被那力道带过，脚下朝前倾了几步，鼻尖便已被藏进了段绪言的大氅下。
　　“烧了。”段绪言将那身沾血的氅衣拋向李之手中，拉紧衣边避过寒风，将人围在身前，带上了车。
　　雪地落下两道车辙，缓缓驰行。
　　车内避了风却也是冷的，段绪言有意用大氅笼着人，阮青洲便也与他并坐，始终一语不发。
　　一块帕子轻落膝上。
　　“还你。”段绪言说。
　　阮青洲沉默收回。段绪言垂眸静视，看清他手间缠的布条，血痕遍布，正想牵来细看，却被避开。
　　段绪言强制将手牵来，按着伤处让他疼至不再反抗，方才松了力道。
　　“今日程望疆在宴上让你难堪，后又有宫人蓄谋陷害，是仇是怨，好像处处都离不开南望。”段绪言抬眼打量他的神情。
　　“王爷想说什么？”
　　“想问你，刻意拦我，动了什么念头？”
　　阮青洲神色不动，平静道：“没有念头。”
　　哼笑一声，段绪言冷不丁地拽过大氅衣边，将人拉近，捏高脸颊。
　　“相处多年，你想些什么我会不知道。南望才是你肯向北朔屈服的缘由，可中书令仇视南望，更是在战俘的归属上横空插手，驳回了谢存弈的求请和让步，李之耳聪目明，应当早将此事告知你了。不是恨极我了，那还拿着我给你的银铃做什么？落水、上药、挡风、替我解围……这些拉拢人的手段全数使在我身上，只因为关州和南望战俘都还在我手上吧，我在你眼里，不过还是一把未成废铁的刀，对不对？”
　　身一动，衣上血腥似也涌动着散开，却被那人的一身冷冽压着，阮青洲胸口伏动了几下，得到的不是温热，也不是安慰，他抗拒地推开，再被掐着后颈，无情地按回。
　　段绪言沉声冷视着他：“我问你，对不对？”
　　只有质问。
　　原以为两人间还会有点温情，他于心不死地留了一丝期盼，被段绪言亲自扼断在手中，践踏在足底，阮青洲突然觉得自己天真，苦笑起来。
　　“对，”阮青洲说，“抢着喝下那杯酒，要你在北朔帝面前保留体面，敲碎瓷片离席，防你踏进旁人的阴谋算计都是为了保你权势，为了有朝一日能让你心甘情愿地为我救下南望子民，满意了吗？”
　　阮青洲抬首倾靠上前。
　　“你还想听什么？想听我神机妙算，如何自愿踏入险境，拉拢人心，搅弄风云？是，我算到你对我余情未了会出手相助，算到程望疆的挑衅和侮辱，却算不到宴席何时能散，算不到和禁军一起寻来的会不会是你！所以我发了疯要拿清白和尊严算计你，犯着傻要拨铃讨你欢心，就为了染这一身脏血，恶心自己恶心你。你眼中的我，是这样的吗？”
　　眼眶俱已泛红，阮青洲直视着他，几滴热泪却是悄无声息地滚落下来。
　　“段绪言，你自以为是地猜忌我，有在意过我的感受吗？”
　　

第86章 缓和
　　段绪言怔了一瞬。
　　他很久没见阮青洲落过泪了，而今再见那双水红的眼，心脏蓦地跳空，竟是盘踞上了一丝柔软。
　　他渐渐松手，却见阮青洲自袖间牵出一道银铃，按在他胸前。
　　“我是荒唐可笑，竟把这种东西留在身旁。你要，就拿回去。”
　　清脆几声，银铃滑落，段绪言抬手接过，掌心恰恰覆在胸口。
　　圆铃隔衣抵在胸前，却如当年浸血的刀口，留了一道窟窿。
　　“所以下次，就会是心口。”
　　那时段绪言被这一语刺痛，徒手拔出匕首，胸前鲜血未止便策马独行进山林间。至晨风吹痛伤口，他缓回神思，却是一箭破风而来。
　　数人身披南望兵服扬马而来，将他围困其中，刀刀狠下死手。
　　段绪言赤手空拳，折箭抵挡，反手握住刀背一举拦下当头一砍，匕首刀光却自眼底袭来，直指心口。他侧身稍避，那人登时转腕，刀尖瞬时扎进旧伤，绞了皮肉。
　　持刀的力道还在加重，胸口鲜血淌落，段绪言沉眸鸷视那人。面罩遮了半脸，仅露一双眼眸在外，那人与他对视，微微弯眸。
　　“太子之命，杀无赦。”
　　太子。
　　心寒至极点，段绪言一笑，徐徐抹开面上溅血，他握起匕身，猛然一拔，当即夺刀旋腕斩下那人一指。身后利刀挥来，他狠戾抵开，利落斩过，可方一使多了力，伤口裂开，他独挡群攻，已是力不从心。
　　几下，溅血湿了脖颈，段绪言紧捂交叠的两道刀口，鲜血不住地自指缝涌出。他扶刀而立，喘息渐重，身上几处划伤已是鲜血淋漓。
　　再有几刀挥来，林间刀剑击碰，段绪言稍稍抬首，被架臂护至马匹边。
　　柳芳倾转剑拦刀，狠绝割过一人咽喉，朝他说道：“先走！”
　　段绪言翻身上马，最后与他对视了一眼，迎风向北驰去。
　　那便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柳芳倾，在阮青洲派人对他赶尽杀绝的时候。
　　他们之间如同拦腰摔断的玉牌，不复无瑕，裂痕早已修补不全，段绪言反复摩挲着，指腹每划过一道裂缝，胸口便痛一分。
　　他有多羡慕阮青洲心里的那个姓名，就有多责怪阮青洲对他的绝情。
　　可今日他才意识到，阮青洲原是需要他的。
　　需要他。这三字他盼了多久。
　　段绪言渐回过神，往他面上抚去，指腹迟缓地将一滴清泪拭开，目光也渐挪向阮青洲脖颈的掐痕、面颊处一点久久不褪的指印。
　　发也散了，沾带着风干的血迹，应当是阮青洲很不喜欢的味道。
　　他自称了解阮青洲，却忘了那些酒色之徒下手根本没有轻重，阮青洲那么厌恶血腥，今夜却被迫亲手沾染，该是经历了什么。他不该都不过问一句。
　　段绪言缓了语气：“我知道，方才……”
　　“你知道什么？”
　　阮青洲微微张唇，却是极淡的一声苦笑。
　　“被侮辱的不是你，被欺骗、被辜负、被臣民痛恨被当作一个玩物一样对待的从来都不是你……你知道什么。”
　　“你什么都不知道。”阮青洲侧首退开，被扯腕拽回，压在了座上。
　　沉沉的身躯骤然压下，气息将人全然包裹，阮青洲挣扎不过，看他扯开衣襟坦露胸前的伤疤。
　　段绪言抓过他的手指覆上胸口，疤痕便抵在掌心，灼烫得骇人。
　　“我不知道，”段绪言沉声，“那你说，这是什么？我就该死在关州，这样你就算余生快活了是吗？那日我带兵围捕，没想过要伤你一分一毫，后来踏入陷阱，也自甘受你利用，我只想带你离开南望那片是非之地，可我的喜欢从那时起就被你不当一回事地践踏着，每次看着你不甘不愿，我又是什么感受！”
　　“是你利用在先，欺骗在先！若是一句喜欢抵得过枉死的生灵、就能弥补所有伤害，我的喜欢又凭何成为你凌辱我的底气？”
　　“凌辱？我怎么凌辱——”被这一语激怒，段绪言一举扯高他的手腕，却自露出的腕上见到了点点伤痕，手中力道不免轻了几分。
　　“你说什么是凌辱？这些伤，不啻于你留下的，他们把我称作丧家之犬，娼妓倌人，你又把我当成了什么？来到北朔，至今所遭遇的一切就是我活该吗？可你告诉我……”
　　阮青洲一声哽咽。
　　“你告诉我，我犯了什么错？段绪言，我犯了什么错……”水光漫过眼尾，阮青洲只将双眼捂起，于无声中隐隐颤抖着。
　　泪珠淌落，鬓发都已泪湿。段绪言替他蹭去，轻轻牵过他的手，看那一双泪眼蒙眬，指尖不由自主地探去，却被阮青洲一口咬上了手掌。
　　是泄愤却也只是泄愤，阮青洲并未咬重，齿尖于浅浅的印痕上慢慢滑脱。段绪言微微怔神，试探着抚上他逐渐柔和的眉眼。
　　“是我，”段绪言低声服软，“错的是我。”
　　感受着两人逐渐贴合的鼻尖，阮青洲闭起双眼。
　　“段绪言，从来都是你欠我的。”
　　“那我还你。”指节深入发间，段绪言自他额心吻向鼻尖。
　　“青洲，我还你。”
　　一吻落在唇上，却是久违的缠绵，至浴池水波荡漾，几道温水淋过颈上，段绪言抬掌抹开水珠，攥脖轻柔地吻上。
　　发已打湿，带着清淡的澡豆香气，在唇舌交缠时被手指顺开又揉起，阮青洲被托高了身躯，仰脖接受亲吻时，一双眼眸自迷情逐渐变得清泠。
　　灯台积满烛泪，又听浪潮推过池壁，李之仍守在浴堂外不敢挪步。冷雪刮面时总叫人发颤，他蹲在廊下躲着风，身旁悄声无息地递来了件衣裳。
　　“披着吧。”铁风平淡道。
　　李之受宠若惊，朝人点头：“哎！多谢铁风公子。”
　　可手间才一接来衣裳，那旁门扉也正敞开，李之转头迎上，脚步却犹疑着停了下来。
　　段绪言正横抱着一人跨出，再看搭在他后颈那手，指节秀逸，腕骨更是分明，指尖带有几分红润，有意无意地点在肩上时，寡淡却又诱人。
　　李之如何都想不出这会是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阮青洲，更不敢再多看几眼。
　　“不用跟了。”段绪言淡淡说着，抱人走进了廊下。
　　“可主子伤还没好全，王爷不能再……”
　　门扉一道浅光尚且打在段绪言背上，阮青洲自他肩头越过，朝后看去一眼，眸中却如冬雪无情，一点眸光却是冷而淡漠。
　　李之上前跟了几步，见那眼神心领神会，渐止了声响。身侧，铁风看着那双眼，再不追随，已是转头离开。
　　段绪言只觉察怀中那人看着身后，垂眸轻问：“怎么了？”
　　阮青洲淡淡垂眸，往他肩头靠去。
　　“好冷。”
　　——
　　可冬夜的南苑更是冷清，段绪言抱人进屋时，被褥间都摸不见一点暖。
　　他铺开裹人的大氅，将阮青洲轻放榻上，要起身时却不见那人松开双臂。
　　两人对视片刻。
　　淋漓时的热汗未抹，正自阮青洲脖上淌过，段绪言目光轻掠，拾大氅衣边替他抹过。
　　“想我留下？”段绪言问。
　　阮青洲未答，却是微微摇头，松了双臂。他转身埋进冰冷被面，却觉身后微沉，一具微热的躯体便已压近。
　　“明日会想进宫吗？”段绪言靠他身后，收臂将他圈进怀里。
　　阮青洲轻声应答：“今日之事，北朔帝当真会不知吗？”
　　段绪言扣指替他暖着手，鼻尖还往他发间靠近，嗅了嗅。
　　“中书令也非是仗着权势便能无所不为之人，你我都能觉察到的事，父帝确实不会一无所知。他容许你离席，又未派人护行，可能更是为了给那些人陷害你的机会，正好也可以趁机试探我。”
　　“李之说，禁军就在正殿附近，不难寻。北朔帝理当有所预见，才让薛秋霖带兵守在周侧，他也担忧程望疆会失了分寸，把事做绝，由此可见，他不会希望南望和北朔再战一场。纵然程望疆想追究，北朔帝最终应当也会息事宁人。”
　　阮青洲停了半晌。
　　“可我不想入宫了。”
　　闻言，摩挲着的指腹慢了几分，段绪言念及他身上的伤处，将人缓缓转过，顺着脊背抚摸。
　　“那便不去了，”段绪言说，“那些事，也都不要再想了。”
　　身躯如此相贴，便如多年前两人相拥，只把对方当作依靠。阮青洲安静地伏在他怀中，疲累得就要入睡。
　　可段绪言的气息却比在南望时更厚重凛冽，阮青洲习惯性地抗拒这种气息，入梦时惊得一颤，被人有力地搂紧了。
　　一双惊醒的眼眸还在寻着什么，段绪言将他下颌轻抬。
　　“是我。”段绪言轻声道。
　　阮青洲恍惚一瞬，缓了神色。
　　“怎么没走？”阮青洲问。
　　段绪言伸手往他身后探去，摸见被间暖热，朝旁挪了身。
　　“就要走了，睡吧。”段绪言撑肘起身，掌心被挽留似的一勾，轻得发痒，再看去，便见阮青洲避开了眼眸。
　　“走前……替我点盏灯吗？”
　　段绪言微微蹙眉，这个本已被他改掉的习惯又成了阮青洲的依赖，他知道阮青洲定又有了梦魇，再次俯下身去。
　　阮青洲额间尚留着细汗，窗外透进的夜光不淡，还能看见些许。段绪言抬指替他刮过，却问：“不点呢？”
　　阮青洲只是默然将氅衣自身旁抽出，递回他手边，便也要跟着起身。
　　“很冷。”段绪言压下他的肩头，将被角掖起，才至烛台边寻火，燃火乍明那时却听得一声轻问。
　　“留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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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章吧，青洲既是真的，也是演的
　　

第87章 踩雪
　　神情掩在夜色中，阮青洲静躺在宽大的床榻之间，一手探出被角，搭在床沿，满头青丝铺散枕上，却如遭受摧折后的花枝，要人垂怜。
　　段绪言走近，点灯靠放床头，俯身时用一手托起他的面颊，抬高了，摩挲着。肌肤带温，被烛光映得柔暖，阮青洲眸中清亮，微眯时带着些许缱绻。
　　段绪言似若含笑，目光缓动着落在眉眼处。他放轻声量：“你说什么？”
　　鼻间热息交递，床侧指节勾连。
　　“我说，”阮青洲屈下小指，轻攥他袖口，“很冷。”
　　段绪言顺那掌心下抚，扣进指缝：“所以呢？”
　　所以。
　　温热的指尖抚过脖颈，阮青洲微微仰头，往他脖上留了一吻。
　　“留下吧。”
　　怔然一瞬，段绪言眼眸微动，脖上独留相触时的软意。吐息浅浅地打在颈间，如骚动的情热，撺掇起所有欲念。
　　阮青洲缓缓退开，被捏过下颌固定在了原处。
　　“说清楚，”段绪言说，“留灯，还是留我？”
　　四目相对，已是柔情万分，段绪言轻慢地揉过他的唇瓣，被默许了这种靠近和触碰。几番呼吸交递，喘息渐沉，他俯身压下，唇角将碰之时，阮青洲却是抬颌轻吻上前。
　　一个浅吻轻飘飘地落在唇上，也压垮了最后一丝克制。阮青洲稍稍退离，鼻尖蹭过，至与他相对时停顿，不过才过片刻，便被攥起脖颈，深深地吻住了唇。
　　热气呵出一片雾白，再被张开的五指揉散，阮青洲在冬夜四处侵入的冷中独独偎在一人怀中，被臂弯揽着，面颊贴向脖颈、胸膛，俯低时陷进软枕。
　　他听着段绪言的心跳和喘息，勾指轻触伤疤，抹过热汗，迎合着倾靠过去。
　　起伏中，指节直将被角揉皱，两影交叠，喘息埋进被间。
　　——
　　次日，段绪言午后才迈进御殿，一行人已在御前等候。
　　程望疆不看一眼，直视前方，质问道：“珵王怎么独身前来，昨夜在禁军直房外信誓旦旦，好似不是这个说法。”
　　段绪言亦是熟视无睹，只朝段承解释道：“晨间听闻父帝和内阁正谈议昨夜之事，儿臣本想带世子进宫，但又想起西域使臣受公主相邀，今日正当入宫赏梅，若遇世子入宫受问，定然好奇缘由，儿臣便自作主张，暂且将人留在了府上，还请父帝恕罪。”
　　程望疆神色不动，道：“珵王也知是自作主张，触犯了圣威，那么往后对世子，还是不要太袒护了。”
　　段绪言应道：“袒护从何说起？若由得中书令大张旗鼓地一抓一审，待此事传至南望，势必引起两国鏖战。中书令理应也不想见到战火燎原吧。”
　　台上折本轻拍桌案，打断话声，段承面无表情，徐徐抬眼，沉声道：“昨夜之事朕已获悉，宫人杜生蓄意生事，意图报复南国世子已是无可争辩。世子没能亲自到场也罢，今日朕本也只想寻众卿前来商议，是想此事若能就此揭过，也免得再生祸患。”
　　段承看向段绪言：“珵王，你怎么看？”
　　段承指尖点动，目光寸寸如铁，严而生厉，却是带着一点……期许。
　　段绪言敏锐觉察，思索片刻，俯首应答：“儿臣拙见，世子无需钱财，也该以质子身份继续留在北朔，唯一在乎的或许就只有羁押在关州的南望战俘了。”
　　如阮青洲所言，虽说南望战败大损，但北朔亦是折兵损将，又在稳定关州民心、加深与邻国邦交的关键时刻，此时若是冒进，再与南望大战一场反还加重负担，确实不妥。段承不愿两国交战，可程望疆却是为了深仇旧怨，利用南望战俘挑衅阮青洲，更欲加以迫害激化两国矛盾。
　　如今阮青洲一夜手刃六人，其中还有宫外之人，时间一长，难免引人生疑议论，要彻底平息此事，不仅要堵住风口，必定还要安抚住阮青洲，压下事态，而为绝后患，便要放归南望战俘，以防程望疆日后再借此挑起事端。
　　只是中书令身居高位，段承不便正面与之相悖，才让段绪言替他开这个口。
　　程望疆冷言：“珵王的意思，是要以放归南望战俘为交换，让世子对此事缄口不言了。可关州正在屯田养兵，战俘既可充作劳力，还能震慑南望，向四海扬我北朔国威，如此就要放归南望，是否太过轻巧了？”
　　“朕倒觉得无可厚非。”
　　段承目光缓和些许，慢声道：“放归战俘，亦可示北朔大国之风，况且近年细作风波不断，南望战俘留在北朔也是隐患，年关将至，不如就在年后与南望约在关州，再议战俘之事。世子那头，珵王，就由你去说通了。”
　　——
　　朝堂上一场针锋相对，不过半日便传入珵王府中。
　　寒天里，火烧炉膛，熏烟燎燎，药房正斥着苦味，来人朝里送了药包。
　　“世子今夜的药，方才取来的，早些熬了送去，”那人拦嘴小声道，“王爷就要回了，可别懈怠。”
　　两人心照不宣，各自指着对方笑而不语，只因昨夜段绪言公然抱人进的浴堂，再之后他二人如何缠绵悱恻，早已在私下传遍了王府。
　　“不过我说，昨夜宫廷盛宴，却是中书令与王爷撕破了脸，今日还在御前为世子争辩，看来王爷与中书令是要派别分明咯。”
　　“嘘，别多舌，府中还有好些都是中书令起先派来伺候的人呢。”
　　两人朝旁扫视，俯首放低了声量。门外，家仆打水行过，眼眸阴沉些许。
　　待炉火旺起，罐中水沸，那人拾帕揭盖查看，却是遭到一阵推搡，他脚下不稳，朝前摔去，竟一下碰翻了药罐。
　　汤药洒倒一地，便连药渣都未能保全，那人张口结舌，已是苦了脸。
　　“世子的药可就这一帖，怎么……你怎么！”
　　家仆歉笑：“真是对不住，门前的水滩结了冰，冬日脚底打滑，也便站不稳了。”
　　“罢了罢了，看来只能再出府重拿一帖了，就是这大冷天的……”
　　“不若我去吧，也是我疏忽，跑这一趟是理所应当。”
　　“当真？那我可就……”
　　家仆笑了笑：“当真。”
　　一路行至府门，家仆沿途与多人示意，待院墙处打起鸟鸣时，他转身走进巷中，却是毫无预兆地被人掐喉扼了声。
　　铁风平静视人，自身后锁住那人脖颈，前方，寒风中一支利竹贯来，转瞬透进家仆心脏，不过片刻，铁风手握竹身，利落拔出，几注鲜血霎时染红霜雪。
　　段绪言半靠墙面，淡淡吹过削完竹的小刀，漠然踩上血迹，又用白雪蹭净了靴底。
　　铁风自那人袖间摸见字条，看后却是沉默。
　　段绪言问：“写的什么？”
　　“其上说，主子与阮公子……私通。”
　　段绪言倒也不怒，颇有兴致地琢磨起“私通”二字来。
　　铁风说：“府中不乏中书令的耳目，主子昨夜，冒险了些。”
　　段绪言冷漠搓开手中竹屑。
　　“所以不该留的，明日之前，一个不留。”
　　段绪言说：“既然中书令与我明争，我也不与他暗斗了。”
　　——
　　冬日夜色降得极快，廊下一点浅光铺开，阮青洲站在其间观雪，身侧，李之行来，往他手边递了个汤婆子。
　　“药房那头说今夜药会来得迟些，还特意灌了个汤婆子送来，主子捂着吧。”
　　几点薄雪落下，化开，阮青洲看向他手间，几处冻出的疮伤正红得鲜明，一碰见暖热便也肿胀。
　　李之缩手往汤婆子底下藏了藏。
　　“像是冻的。”阮青洲说。
　　李之笑道：“许是这几日天冷才冻了，捂着便好，不痛不痒的。”
　　阮青洲沉默，只是看着他那身已经穿薄了的冬衣。南苑本就不受待见，莫说膏药，便是连御寒的被褥冬衣都又薄又少。
　　李之不舍得用炭火热水，都省给了阮青洲，夜间仅靠一点烛火取暖，平日里又免不得遭受净身的苦楚，一身冬衣常是湿了又没能换，手脚不知已冻出了多少伤。
　　想着，阮青洲轻摸掌心缠伤的布条，思索些时，却是蹲身脱了靴履。
　　“主子这是……”李之懵然地看着，见他只着一双净袜，便自阶上步下，踩进了雪中。
　　李之忙慌了神：“主子可不能这么踩，这般是要湿了袜的！”
　　雪自会融成冰水湿了袜，阮青洲踩过松软积雪，足底渗进冰凉生起痛意，像被灼着，却还朝前走着。
　　一身白衣在雪中没了颜色，段绪言静站远观，如见鹤踩雪，淡雅生俏。
　　阮青洲不察，落步时衣摆缠了雪，他微微提起，足尖才又抬起落下，却是恰好踩见一人的靴面。
　　仰头时腰身正被带过，他身子不稳，踮足踩上靴履，朝前倾靠，扶上一人肩头。
　　冬日中鲜有的灼热烫了身，阮青洲抬脚退后，足尖又要点地，却是被他伸靴接过。
　　“也不冷，”段绪言俯首与他对视，抬指抹过他面上落雪，“在做什么？”
　　阮青洲浅抬脚尖，再往他靴面轻轻踩下。
　　“踩雪。”
　　如同猫儿踩奶，爪尖不过虚晃着一挠，肉垫推来时才有撒娇的意趣，段绪言痒了心，逗猫似的往他下巴轻挠了一把。
　　“李之，打些热水进屋。”
　　段绪言将人拦腰扛起，迈阶跨进了寝屋。
　　热水很快送来，掺了些凉，正温热。屋中只余些浅浅的暖意，段绪言把人轻放榻上，蹲身褪去净袜，见足背泛白，用掌心揉搓至回了些暖，才放进水中。
　　段绪言伸手探水，往他足底揉去：“怎么无端端地有了兴致踩雪，鞋呢？”
　　热意渐自双足漫上，却因那抚摸生了痒，阮青洲抬脚轻扑水面，往他衣上溅了水。
　　“脱了。”阮青洲说。
　　段绪言眼底生笑，抓住了不安分的双脚。
　　“不知这样会冻得更厉害吗？”
　　阮青洲问：“那明日，可否差人送些冻伤的膏药？”
　　闻言，段绪言目光巡过，静了片刻。
　　“给李之的？”
　　阮青洲不置可否。
　　段绪言沉声：“往后可以直接和我说，别用这种蠢法子。”
　　不听应答，段绪言抬眸朝人看去，见阮青洲轻淡地一笑：“水凉了。”
　　脚一出水，隔帕踩在他膝上，任帕子揉过足底、指缝。段绪言擦得细腻，见那白皙脚尖透出了淡红，沿足底晕至后跟，正如猫爪粉嫩的肉垫，却是生出几分蛊惑的欲来。
　　衣摆忽而垂落下来，掩过挽起的裤腿，外露的小腿亦被遮起，欲盖弥彰。继而足尖收回，于膝上落了几点水渍，段绪言将那足踝擒住，轻托脚掌，竟是俯首吻上了足背。
　　十足虔诚，似拜在他身前，段绪言轻抬双眼，见阮青洲神色淡淡，仅指尖失措着攥紧了床沿。
　　他问：“想去关州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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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吗，甜吧，可青洲以前是这种会示弱撒娇讨好的人吗  （ ?°? ?° ?）
　　

第88章 心乱
　　关州。
　　已是极其遥远的两个字，却在窗外簌簌落雪中，逐渐凝成南北的一处交界点。
　　茫茫草野在初入立春时还挂着雪，送走残月，迎来朝阳。车马已入关州城关，停歇在岭上，阮青洲独站高处远望，被氅衣遮起身躯，罩进一人怀中。
　　这是阮青洲第一次在他怀中嗅到了风的味道。
　　段绪言对他说：“我们去个地方。”
　　衣下两手相牵，阮青洲随他穿过竹林，看面前那身影在一片斑驳的影中骤然陷进光亮。耀光晃过，一下刺得双眼闭起，阮青洲微微侧头缓了缓，鼻腔却因畏光的本能泛了酸。
　　“殿下。”
　　苍哑又熟悉的一声传至耳边，恍若隔世那般，阮青洲眉头微动，又恐自己惊于幻梦，指尖仓促地蜷起，紧勾段绪言的指节不放。
　　“二哥。”
　　再一声，已是颤然，阮青洲情怯，举目望去。乱草被风吹斜，春寒自丛间漫开，几人久别，却在重逢时相顾无言。
　　“北朔的橘子可比不得南望的，尝尝。”阮莫洋在碎石前剥着橘瓣，橘皮剥得漂亮，展开后便摊在石上，散着清香。
　　“哦对！还有，”一把长命锁自怀中取出，朝阮青洲手间递去，阮莫洋笑了笑，“你要做叔伯了。”
　　指尖冰凉，随着锁上铃响却是怔然抽动了几下。锁身还带着怀中的余温，是掌心里唯一的温度，阮青洲却像木僵的尸身，在昏天黑地中见到一抹生机，竟是渴望又畏惧。
　　阮莫洋说：“阿嫣有喜，三个月了，想着要给孩子添把长命锁，我便让人多打了一把，原是想下月让使臣捎给你，但此次我和国公一道过来关州，就顺道带着了，也没想到真能见着，给你沾沾喜。”
　　“恭喜。”阮青洲轻笑，收指将锁存放入怀，却是顿了顿。
　　“父帝……可还安好？”
　　谢存弈应道：“都还安好，殿下不必忧心，下月使臣照例会到北朔一趟，那时便会捎家书过来。”
　　风中，谢存奕被吹眯双眼，视线从始至终落在一人身上。他看着自己心爱的学生自万人之上跌落，如今眼中光采消磨，面上几分憔悴，更是不舍，更是怜惜。
　　“殿下受苦了。”
　　谢存弈寒天手颤，替他拢衣时却是愈发抖得厉害了，阮青洲将那手扶住，掌心却只触见阵阵抖擞。
　　他垂眸受教，如规训那般。
　　“青洲愧对老师，不值一谈。”
　　自段绪言回归北朔起，阮青洲在师长眼前只有自惭，他没了执拗，不谈政见，如一艘折了桨的孤船，从此逆来顺受。
　　谢存奕痛心摇首，欲抚首安慰，掌心不敢落下。他收手侧脸，暗暗抹干了面。
　　阮青洲却是改问：“尉升他……”
　　谢存奕平复些许：“殿下一走，东宫就已遣散，他被撤了职，便也……不能来了。”
　　又是沉默，阮青洲似是习惯了不形于色，他愧疚也害怕，在嘶吼也很无力，这些情绪全都掩在平静的外表之下，被压抑着，压抑至最深处。
　　草野中那身影被宽袍掩着、拢着，是万物中最显目的一抹白，独独落在段绪言眼中。他忽而意识到，阮青洲到南望后，几乎都只着一身白，像皎月，更像白雪，易逝不易得。
　　风渐大，段绪言远站在竹下静静看着，手中不安地想将人拽来，铁风却也踩过旋落的叶片行来。
　　“主子，城关处发现中书令的车马。”
　　“多远？”
　　“约莫还有三里地。”
　　是时正巧见那几人动了脚步，段绪言紧促抬声：“青洲！”
　　一回眸，远远的注视间，阮青洲如随时就要飞逝的青鸟，段绪言沉眉一瞬，竟生出几分没有把握的焦灼。
　　“过来。”段绪言站立原地，目光却是紧随，见他转身行来的那刻，已是压抑不住地抬步上前，把人牵到身旁。
　　“走了。”段绪言低声缓了语气，把那冰凉的手指扣进掌中，朝林间行去。
　　看那身影渐远，谢存奕惊然摸向腰间。
　　“印章……印章……”指尖颤抖不止，艰难取下锦袋后，谢存奕再一抬首。
　　“殿——”
　　旷野仅余寒风，远远刮过竹林，听来一层叶浪。
　　阮莫洋问：“国公是忘了什么东西没送？”
　　谢存奕自嘲一叹：“印章罢了。”
　　他亲手刻的印章，努力吊着颤手书写的字，拓在印石上，近一年的日夜，却刻坏了数十枚，仅这一枚称得上完好，却还是……
　　谢存奕自语：“下月吧，下月让使臣带上就好。”
　　——
　　段绪言长住关州，亦是得了段承允准，在此开了府邸。此处不同于皇城，府上自管事到下人均是经过他和铁风的眼，算得上可靠忠诚。
　　眼下车马停靠府外，便见府门一派肃然，倒不比皇城的华贵，只是砖石叠砌，白墙灰瓦，阮青洲落地浅看一眼，先随管事入了门，李之跟在身后，好奇地张望，小步跑着跟上前去。
　　段绪言到时，也就来人送了公文，讲的都是南望使臣来访之事，更急的便是这两月没来得及送至关州的文报，积压着亟待他过目。段绪言提笔在门外批了几份，程望疆却也随后停在了门前。
　　“珵王两处府邸迥然不同，也是雅俗共赏，”程望疆朝人笑道，“老夫远道而来，不知算不算得上不速之客？”
　　段绪言甩过墨渍，将笔递回：“本王粗俗，不懂待客之道，中书令来谈事？”
　　“老夫临时奏报陛下，还未知会驿站，今日不请自来，一是厚颜叨扰王爷，暂寻落脚之地，再是想与王爷谈议几日后与南望使臣面见之事。”
　　段绪言稍抬手，示意面前那人将公报送进府门，拾帕抹了手间墨迹。
　　“那事父帝意思明确，自有礼部尚书前去详谈，我只负责战俘的交接，中书令寻错人了，还有，雅俗共赏，恐怕这灰墙石砖是配不上中书令的雅正，”段绪言转身，“铁风，上报布政司，给中书令寻处舒适的落脚之地。”
　　铁风应声上前。
　　“中书令，请吧。”
　　程望疆目光不动，只看向段绪言断然离去的身影，沉眸冷笑，提摆踩上了马车。
　　——
　　转眼便是夜间，后厨送来热菜，挑的都是阮青洲往常喜爱的口味。
　　李之在旁侍奉，面上挂着笑。
　　“自府上换了下人，南苑都有了生气，衣食样样不缺，如今到了关州，后厨却能知道主子的口味，想来也是王爷特意吩咐的。”
　　阮青洲不见笑意，只是默然动筷，食不知味地尝着饭菜，递来一样，便吃进一样，李之看着却是渐渐收敛了笑意。
　　他低眸看着自己的冬衣，厚实御寒，样式也比原先入眼体面得多了，也是因为阮青洲，南苑的被褥换了，他屋里的炭火也补足了，有了膏药，冻伤如今都好了大半。
　　李之原先还为此高兴，阮青洲如那日所言，做到了有恃无恐，得到了段绪言独一无二的偏爱，他见阮青洲言笑，接纳一切示好，和段绪言像恋人一样拥抱亲吻，同乘至关州，更甚至以为阮青洲是喜欢的。
　　或许，现在才是真正的阮青洲呢，和原先一样，沉默寡言、麻木淡漠……生不如死。
　　李之停了夹菜，小声道：“主子……其实很不乐意做这些的，对吗？”
　　菜至嘴边，阮青洲忽而停筷。
　　李之顿时明了，他蹲身缓缓跪地，看着阮青洲，却是渐被热泪湿了眼眶。
　　阮青洲苦笑，替他轻抹泪痕。
　　不是他挣脱不出，是段绪言太真了。
　　原先示弱也好，归顺也罢，他放下一切抗拒和戒备倾靠向段绪言，得他的欢心和喜爱，如今什么目的都将达成，却不可自已地挣扎起来。
　　从衣食起居上的无微不至、为他数次奏请段承才得了允准前往关州，到私自寻来谢存奕和阮莫洋缓解他的念想，段绪言无时无刻不在表明自己对他的在意和爱护，可他不敢信了。
　　阮青洲又在廊下听了很久的风，却想起进门时所见的府邸布局甚是熟悉，只一瞬的荒唐念头闪过，他顺着记忆走去。
　　宫门、正殿、中庭、寝殿、浴堂……处处与东宫贴合，那么此处就该是——
　　脚步渐停在门前，一片昏光映窗，阮青洲踩上石阶，掌心覆上门板，缓缓一推，烛光映亮眼眸的那刻，心却似被猛地一攥，失了方寸。
　　就是书房。
　　案牍间，一双沉暗眼眸受了惊扰，旋即阴厉，段绪言徐徐抬目，对视时拨页的指尖顿停。
　　寒风入门，吹晃火光，书页一时乱动，段绪言微怔，眼神一柔，继而笑起。
　　“怎么来了？”
　　

第89章 故人
　　阮青洲迟疑垂眼，却只轻声：“寻错了路。”
　　那神色平静，但总有些掩饰的痕迹，段绪言看得分明，一时想起阮青洲在草野上毫不犹豫就同他们一起离去的步伐，几多不安。
　　“走了。”
　　后背灌风，寒意砭骨，阮青洲后退面向夜色，抬步迈出时却被一声叫停了步伐。
　　“青洲。”
　　暖热胸膛贴近后背，门板被一只手掌带过合起，风雪一时就被抵在门外。
　　阮青洲微微抬眸，才见他一手撑在门上，再受他倾力一压，脚下就被那身躯推着朝前行了几步，前额随之贴向那人手背，腰间手也揽来，隔着门板垫在腰前。
　　阮青洲被他轻压在身前，以一个禁锢的姿势围抱着。
　　“陪我会儿。”
　　段绪言闻惯了他身上的冷寒，侧头时还会朝发间细细嗅去。阮青洲就是寒春里的一枝桃，香得清淡，他寻不到会有第二人带着这种味道。
　　更是焦灼。
　　手间用足了力道，鼻尖也蹭进脖颈，他嗅着，吻上，却觉出阮青洲的紧绷。
　　段绪言将他缓缓转过，倾身紧靠，手间试图抚软他的腰身，鼻尖便自颌角一点点蹭过，他巡遍阮青洲的体温，在热息相碰时一下吻向软唇，压响了门板。
　　他习惯用这种方式找到占有着阮青洲的安全感，只要没受到抵抗，就好像阮青洲已自愿归顺他一样。
　　唇舌缠得更紧，段绪言靠着亲吻缓解焦灼，埋首向颈间，咬开了衣襟。灼热的一个吮吸极其重欲，阮青洲胸口伏起，推上肩头将他抵开了。
　　段绪言克制着停下，摩挲腰身轻轻抚慰他。
　　“在这儿会不习惯吗？”段绪言问。
　　阮青洲后背抵门，被那气息烫了鼻，一双眼抬起时却像受惊后急寻安慰的鹿，既是退怯，也有触动，其间似有千百种要向他倾诉的情感，却是欲说还休，转瞬便又淡退。
　　“段绪言。”
　　“嗯，”段绪言俯首朝他靠近些许，“想说什么？”
　　阮青洲闭眼，淡下声：“我不想做。”
　　手间抚动渐停，段绪言往他肩头靠去。
　　“那你抱抱我。”
　　卑微的一声讨求，乱了心弦。阮青洲蜷指又松开，他生疏地抬起手，一瞬间又像往日重叠，可那些他搂抱着“严九伶”的记忆和画面都已成了不敢再触碰的棘刺。
　　覆上肩背的手还是生了怯，阮青洲抱着他，再不似从前。段绪言却觉得足够，他轻笑着回搂，把阮青洲紧收进怀中。
　　“我确定，这座府邸你一定不会走错，所以方才是不是想寻我？”
　　阮青洲犹豫良久。
　　“……是。”
　　段绪言低笑，掌心托起他的后脑：“那就留下陪我，好不好？”
　　“好。”
　　灯前，朱笔批过最后一字，段绪言揉了揉酸乏的眉心，转头便见阮青洲正搭额靠在矮几边阖眸小睡。几日舟车劳顿，阮青洲又畏冷，而今得以歇脚，应当是累了。
　　此刻已是岁月静好，段绪言细看他恬淡的睡颜，想触又不敢侵扰，只解下身上氅衣，轻轻披过他肩头。
　　阮青洲还是睡得浅，不过一点触碰便醒了神，段绪言抚过他眨动的眼睫，还是没忍，轻轻吻了他的唇。
　　“关州战后重建，各处都要开销，条件是不比皇城，多穿点。”
　　稍一顿神，阮青洲便也坐起身，才想站起，那人却是枕在了他膝上，阮青洲轻轻坐回，被他搂腰埋进衣间。
　　“堆积了两月，事务有些繁杂，明早我出府之后可能夜间才回，战俘之事中书令前来插手，谈议恐怕不会顺利，你毕竟也在关州，一定当心。”
　　段绪言停顿：“我会尽力送他们回家，只是为你。”
　　一阵静默，阮青洲轻攥袖口。
　　“睡吧。”
　　听他低语，段绪言侧躺不动，下一刻氅衣就被盖回肩头，阮青洲的指尖就从耳边浅浅蹭过，段绪言抬手攥住，总像要失去他一样。
　　“你想过要走吗，在见到谢存弈和阮莫洋的时候。”段绪言问着，却感受不到他的回应，指间失落地一点点松开。
　　“可我回来了。”阮青洲说。
　　颊边一阵久违的摩挲，带着柔意，阮青洲轻抚他的面颊、脖颈，段绪言怔然已久，像在享受一种亦真亦幻、不可多得的奢侈。
　　这是两人在长久的撕咬和镜花水月的情爱之后，他在阮青洲身上得到的唯一具有柔情的爱抚和安慰。
　　“是，”段绪言蜷身紧靠过去，深埋进他的味道里，“你回来了。”
　　——
　　夜色越浓，桌前一盏灯火都要燃熄，段绪言枕他腿上入了睡。
　　阮青洲抚过他的眉眼，静静看着。当年在雪地里孱弱求救的一只小狼犬，用利齿咬痛过他，如今长得健硕，偎在身旁时依稀还有几分从前的模样。
　　廊下脚步踩风而来，人影移至门边，叩了几声。
　　“主子，前往南望路州渡口通商的货队已回，我们的人随队赶回，方才在关州驿站落脚便传信过来，说是已探听到柳公子和北朔其余细作的下落。当年关州停战，柳公子带风颜楼众人至路州，却受南望锦衣卫指挥使佟飞旭追缉，只听那日锦衣卫离开后，渡口血染江岸，南望百姓传言北朔细作均已沉尸江中，其余的再无所知。”
　　不听应答，铁风似有所觉，正想叩门，里屋却已来人，敞门时一道暖风漫了面。
　　阮青洲轻步行出，放低了声量：“当年北朔细作沉尸江河，唯柳芳倾一人存活，后来柳芳倾在被押回皇都途中脱逃，佟飞旭独揽失责之罪，至今仍在找他下落，只是怕百姓惶恐，南望帝下令封口，此事只有少数人知晓。待他醒来，你再如实上报一遍吧。”
　　铁风注视片刻，挪眼朝里看去，段绪言披衣枕在软垫上，睡得正沉，待他回眸时，阮青洲恰朝身侧行过，带起的既是清淡桃香，也是段绪言凛冽的味道。
　　铁风恭敬让步，在那人停在身侧时生了悸动。他胆怯。
　　“护腕绑带松了，系绳磨损严重，早些换了吧。”阮青洲只是淡淡瞥过他的手腕，抬步行远，一轮高月似也落进清水中，伸手可触。
　　铁风自觉双手脏劣，不愿去碰，只远远唤道：“阮公子。”
　　阮青洲停步微微侧首。
　　铁风直视那背影，轻笑：“多谢。”
　　——
　　月是一抹浅淡的澄黄，清晨时便已褪净。清戊寺前僧人提帚清扫，潇潇枯叶中，钟声长伴朝晖升起，几阵厚沉绵长，唤得山林鸟鸣，扑翅飞过南山深林的一处宅院。
　　寒霜浸窗，似是蒙起一片雾白，屋内忽而一手抓覆窗台，指间湿汗留出几道水痕。
　　柳芳倾在一阵打颤里被托起压进被中，佟飞旭往他腿上狠掴一掌，恨似的揉起皮肉，留下深红的印。
　　最后一个吻也并不绵柔，柳芳倾被掐脖险些断了呼吸，身上那人咬疼了他的舌，要他求饶着吻回去。
　　柳芳倾很不喜悦，还是顺着他的意，和他一起堕落在了疯癫里。
　　自路州追来起，佟飞旭骗过了阮誉之，一直将他囚在南山。
　　再见即是仇敌，那日佟飞旭来时，血已染过江面，只剩柳芳倾一人独守江岸。风定天清，仅那一片死寂的红，柳芳倾说所有人都死在了这里。
　　自刎、投河，尸身会随船运回北朔，待魂归故土，使命才算终结。因为细作扎根于异国他乡，为了防止有人反戈，他们在来到南望起，就只有这一个下场。
　　血腥浸透江风，柳芳倾在那片醒目的红中格外冷静。他抽剑逼迫佟飞旭出手，在刀尖抵向胸口的那刻徒手握住了刀背，要往心口刺进，偏是佟飞旭及时转开刀锋，刀尖才只往他右肋扎入。
　　柳芳倾愣住片刻，掌心血水鲜红。
　　他叹笑：“你应当早就想杀我才对，为什么不敢？”
　　佟飞旭一言不发，见柳芳倾手间紧覆刀身，脚下朝他行进，刀身再往胸口扎进一寸。
　　“锦衣卫忽来风颜楼搜寻采花贼的那日，是因你寻到了高府管事，他提及布防图失窃时贼人的身貌，你怀疑风颜楼，却没在楼中寻到与管事描述相似之人，才与我坦白了白薇的身份吧。你为什么没寻到？”
　　柳芳倾低眸嗤笑：“因为那人是我啊。指挥使大人，是我，让梁奉有机会陷害戴千珏，让关州陷入战火，才会害你在战场身受重伤，害得白薇家破人亡。所以佟飞旭，你要亲眼看着，看我死在你面前。”
　　指节攥白，柳芳倾慢慢抬起双眼，诱他诛杀。
　　佟飞旭冷漠直视，五指愈渐紧收，猛地抽回刀身。柳芳倾被抽刀力道带着往前倾倒，佟飞旭扶肩将人接住，抬掌按上了他胸口的刀伤。
　　力道渐重，血水堵在其间，往指缝溢出。
　　佟飞旭说：“你求死，就别想如愿。”
　　似梦一场，胸前刀伤仅留了一道疤痕，遮进衣中。眼下热气渐散，阳光正好，柳芳倾伸手够着窗侧暖光，腕上几道自残的伤痕交错，触目惊心。
　　佟飞旭替他拉过袖口遮起，抱人进院，坐上了藤椅。
　　椅上铺了层裘皮，柳芳倾搭手懒靠上方，侧脸埋进绒毛里，悠悠地抬起右腿踩他膝上。
　　“指挥使挑断的脚筋，疼了。”
　　

第90章 今昔
　　左脚软塌塌地靠在椅上，至今未能下地，连着右脚踩动时都绵软无力，可一见佟飞旭仍是不动声色，柳芳倾偏就较劲地蹬了一脚。
　　佟飞旭沉默抵回，端粥喂到他唇边。
　　“张嘴。”
　　柳芳倾冷下神色，抿唇避开，蹙了蹙眉：“我说了，我疼。”
　　佟飞旭不以为意，两指掐正他的脸：“自己作的孽，忍着。”
　　作孽。
　　柳芳倾失笑。他是作孽，分明早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还偏生招惹来风花雪月，如今用尽一切方式自毁，却都砸在佟飞旭这团棉花里。
　　原先他本该在路州被锦衣卫押回皇都受刑，佟飞旭途中却要将他带离。自囚房大开那时起，柳芳倾就已猜见他的来意，于是趁时从他腰间抽出匕首，当场挑断了自己的脚筋。
　　“你带不走我。”柳芳倾说。
　　佟飞旭缓缓下蹲，自他手中拿回匕首，插入地面：“很想死？”
　　足踝血流如注，柳芳倾疼至颤栗，冷漠笑起。
　　“想，但还不能。我听说了，御旨是活捉吧，少了我，你怎么复命？”
　　“是，不论诏狱还是刑部大牢，只要回到皇都就是插翅难逃。你是一心求死了，”佟飞旭淡淡抬眼，“但我不允。”
　　颈上一掌劈来，柳芳倾在昏厥时被扛上肩头，再醒来就已到了南山。
　　一条伤腿无医无治，仅仅止了血，佟飞旭任它作废。后来柳芳倾藏刀划腕，佟飞旭便收走了一切尖利的东西。喂食、更衣、洗漱……佟飞旭极其耐心地打理着他的一切，要他白日黑夜都离不开自己的视野。
　　他求死。
　　所以佟飞旭把他养成了残废。
　　柳芳倾也确实就是在靠他一人活着，冷时躺在屋里避风，晴日被抱到院中沐光，沐浴时光赤着身子浸在浴桶中，任他摩挲摆布。一旦被挑起欲念，他们就会报复般地把彼此都拽进情爱这片深渊泥潭里，要谁都脱不开身。
　　柳芳倾不想看他当什么狗屁的正人君子，佟飞旭亦是攒着恨怒，借此转嫁到他身上发泄着。
　　眼前一碗热粥喂完，佟飞旭替他擦过嘴角，柳芳倾提不起半点兴致，乏懒地晒着暖阳，眯眼浅睡。
　　佟飞旭洗过碗勺不过片时，门外来人，柳芳倾还睡着，他看过一眼，开门带人绕过庭院，进了书房。
　　来人正是尉升，自被撤职后，尉升借住赵成业家中，已是一副江湖客的模样。
　　两人深居在此，柳芳倾一心求死，不能再出他视线，佟飞旭挪不开身，只得托尉升采买日常所需，来时捎带说些皇都的消息。
　　酒已温热，佟飞旭推过杯盏，身坐窗侧，偏头正能将院中入睡的柳芳倾纳进眼底。
　　尉升尝酒，道：“应指挥使所托，此次带的镇痛药理当会比先前的更见效，但用多了恐会嗜睡或是成瘾，若非必要，还是得少量少次。”
　　“辛苦。”佟飞旭挪杯与他小碰致意。
　　两人饮下。
　　尉升取出一沓册子放在桌上。
　　“这是北镇抚司半月以来的事务和情状，赵成业托我带来给指挥使过目。”
　　佟飞旭默然收下，将手边折子推过：“我上月的述职公报，烦请尉兄带回了，还是和先前一样，由赵成业上递至御前审阅即可。”
　　尉升犹疑，开口道：“指挥使长居在此已一年有余，陛下多次询问，赵成业都以指挥使追缉在逃细作为由应答，但长此以往，只怕圣上起疑，指挥使当真不考虑返回皇都一趟吗？”
　　佟飞旭自窗外收回视线，淡漠斟酒：“不回。”
　　尉升说：“殿下走后，朝中局势大变，储位是在殿下名下，可储君之权已由晟王代为行使，晟王重用宦官，虽说刘客从已死，但在司礼监重新掌权的张遥也不简单。现今锦衣卫和东厂合并，税使却照样由宦官担任。先前关州一战，南望亏损严重，国库已是不堪一击，更担不起军需民用，因而晟王联同税使，大征农税商税，各地民怨此起彼伏，更是有人卖官鬻爵。朝廷盲目敛财，根本看不到各州各地底下的腐乱，如此，南望还如何休养生息反败为胜……殿下又该怎么办？”
　　尉升握拳垂眼，压低了声：“我知道戴家之事让指挥使心灰意冷，但眼看南望分崩离析，谢国公又被南北谈和之事牵绊，如今戴二公子封为和安侯，知晓各地民愤后已带小纾返回章州，私下与戴尚书旧部重聚，若是指挥使不出面劝解，只怕外患未平，内乱……也不得平息了。”
　　“戴家之事，不追究不违逆，我已是仁至义尽，对和安侯要做什么更是无意过问、无权干涉。尉兄要知，事到如今，南望已避不过‘咎由自取’四字，回不到过去了。”
　　佟飞旭敛怒，沉沉摩挲壶身：“南望肉腐出虫，养虎遗患，一国主君尚且都能残害忠良，还能指望何人效忠。殿下的储君之权已被交出，这个指挥使总有一日也会有他人接手，阮誉之想如何猜疑，随心便好。佟某一生丧母、亡师，姑母嫁入帝王家不得善终，表弟身为储君在敌国受辱，我凭何还要再为一群薄情之人效命。至于殿下，待南望日薄西山，对他的安危不再起到保障时，我定然去救。”
　　尉升再想开口，佟飞旭打断：“尉兄，南望变成如今的模样不是以你我之力就能挽救的，你既已远离庙堂，不如步入江湖，我想，青洲也会劝你如此的。”
　　——
　　尉升走后，庭院再生寂寥。
　　柳芳倾隐隐听着声响，就觉暖阳被人遮过。凭着感知到的光影即可知晓那身影停在眼前，柳芳倾习惯了他每时每刻的监视，自弃着受困在这牢笼里，被他吊着一条烂命，当作玩物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柳芳倾已经无所谓了。
　　他浑身都不想再动一下，麻木地瘫着，疼也不想再去叫唤，脑中不着边际地想着裘皮不够厚软，昨夜的梨花酿还没喝完，方才那淡粥难吃得恶心……
　　忽而阳光再往面颊打下，柳芳倾也才嗅见冬风的味道，藤椅却是一沉，佟飞旭竟是托颈将臂垫他脖下，挤着躺在了他的身侧。
　　佟飞旭平日闲暇时做的一把躺椅，虽然也算宽敞，躺着两个大男人还是稍显拥挤，可柳芳倾靠他怀中，倒觉得比独独晒着太阳要暖些。
　　先前佟飞旭每每见过尉升，总会独坐许久，今日却是反常，竟让他觉出了几丝依赖。
　　“多久没回皇都了？”柳芳倾问，“指挥使自甘堕落，这么与我厮混着，何时是头，这就什么都不管了？”
　　声音埋在衣间听着发闷，佟飞旭合眼半晌，只问他：“还疼吗？新到的止疼药，要不要用？”
　　心头短暂颤动，柳芳倾没答，耷着条废腿，疲惫地挪脸蹭进他颈间取暖。
　　“你不恨我？”柳芳倾累得拖着声，“佟飞旭，关州死了这么多人，你为什么不恨我？”
　　佟飞旭沉默良久，掌心徐徐靠上，顺过他的脊背。
　　“往后南望会死更多人，他们也一样会恨我袖手旁观。”
　　“可我和你不一样，”柳芳倾说，“他们理所当然地恨我，北朔人嘲我苟活，南望人咒我惨死，往后……白薇也不会例外。”
　　“她不会。”
　　柳芳倾怔然，感知后背那手慢慢放缓，将他搂紧。
　　“下令灭门的不是梁奉。没有布防图失窃，戴家也难逃一死，所以不是你。”佟飞旭停顿，垂首靠向他的头顶。
　　“柳芳倾，不是你。”
　　——
　　萧萧长风朝北卷过，南北谈议失败的消息随风越过关州遍野。
　　近来段绪言不常在府邸，阮青洲白日闲步庭中，自也无人拘束，只在往一处偏院靠近时被人拦过。
　　“院中住的是王爷收养的小公子。小公子来时便得了癔症，不曾开口言话，又怕生人，所以王爷特意吩咐不让旁人靠近，世子见谅。”
　　心有疑虑，但阮青洲懂得分寸，也不多问，平日自是未再踏足那处，偶尔来了郎中看诊，替他把过脉后，便会随下人往偏院去一趟，李之见此倒是好奇，但旁人口中严实，他旁敲侧击也没问出些什么。
　　这日天晴，阮青洲午后坐在庭中剥橘，扯下的橘络苦涩，摆在盘边。橙黄橘瓣果肉饱满，俱是段绪言从南望使臣那处收来带回的，阮青洲先前在北朔吃着寒食粗粮，弄坏了肠胃，不能多吃，段绪言便在每日看他时，才往他这里捎来一个。
　　南望的甜橘自是北朔尝不到的，阮青洲未曾剥开，几日过去，便存下了好几个。眼下李之领来了果盘，阮青洲便自剥好的橘瓣中匀出一碗递给他，余下的都摆进了盘中。
　　李之捧着手中那碗美滋滋地尝着，笑道：“主子是剥给王爷吃的吧，王爷带给主子，主子又攒着给王爷，不过外头临时又有了事，王爷不能早些回来，倒是李之馋嘴又有福，就先自主子手中沾点甜了。”
　　阮青洲回之一笑，收起桌面橘络：“剥得早了些，先将果盘存着吧。”
　　“是，”李之嚼着橘瓣，边端着果盘，边絮絮念道，“说到谈议那事，今日王爷定是为此才忙的，说是礼部尚书分明拟好了文书，中书令偏要南望另付赎金，谢国公不应，这才没能谈成。”
　　阮青洲蹙眉：“赎金？”
　　“嗯，好似要了十亿两呢，可不是狮子大开口吗，中书令也真是——”
　　李之将果盘放进食盒，阮青洲才正看着，晴日下却是听得几丝微妙的窸窣声响，他侧首冷视，猛然一箭自墙外贯破林叶。
　　阮青洲即刻扶肩将人推开，那箭擦着李之后领直直扎进了廊柱，微微震响。
　　李之惊魂未定，骇然看去，那旁箭尾还在震颤，箭头深入廊柱几寸，正钉着一张字条，他一摸后颈，还记着方才那阵凉意，手都颤了几分。
　　

第91章 李之
　　关州布政司，段绪言徐徐展开一卷纸张，指尖默然紧攥。
　　铁风在旁解释道：“今早这些纸张便在关州城内传开，不知源于何处，上方所述的是当年南望帝忌惮戴家在关州的声势和名望，遂在戴千珏自刎之后顺水推舟，派人带东厂信物伪装成梁奉部下，到关州屠杀了戴家满门。”
　　段绪言问：“可有证据？”
　　“听闻是有南望帝亲盖御印的一封手书，但不知下落，现下百姓对此议论纷纷，关州又多的是当年受过戴千珏照拂的百姓，更对南望愤愤不平，恐会影响此次谈议。”
　　段绪言沉眸冷声，收纸递回：“先截住消息，查清来源，不能传至王府让世子知晓。”
　　“报！”家仆跨阶跑来，当即行礼，“王爷，世子方才策马出府，正往南望使臣馆的方向去了！”
　　——
　　“驾——”
　　马鬃破风扬动，段绪言追逐落日而去。手中攥出一道深红，他于旷野中疾驰，独独记着一个身影，如清风扫过掌心，叫人患得患失。
　　阮青洲私自去了使臣馆，重则被人污蔑通敌，轻则道他不安本分，若传入段承耳中，避不过责罚。段承罚不得阮青洲吃受皮肉之苦，却能叫他提前遣返皇城，羁押在别处。
　　他害怕阮青洲离开视野，更怕阮青洲再见故人，一心只想回到南望。
　　段绪言眉眼阴沉，挥鞭下去，抽痛马臀。霎时嘶鸣回响，马蹄蹬上山坡，一轮夕阳自天际淡退，映得远方孤树下的身影虚幻泛光。
　　白衣浮起一层淡红的霞，阮青洲在风中回首，碎发撩动卷上细颈。
　　段绪言扯绳愈渐停马，与他对望。静默中，手中文书随风一展，露出赤红的御印，段绪言了然，攥拳下马，朝人走近，见那双淡漠的眼眸一圈红迹，再不见神采。
　　霞光点点淡下，阮青洲的轮廓也在暮色中越不清晰，段绪言轻托后颈将他揽进怀里。
　　“是没走，还是才回？”段绪言问。
　　“没走。”
　　阮青洲淡着声：“我知道，我不能走。”
　　阮青洲用尽隐忍和克制停在这里，他知道前行意味着藐视北朔权威，搅乱两国平和，甚至影响此次的谈议，所以就连最稀松平常的寒暄、探望，他也一件都不能做。
　　可有人偏要在此时以一份阮誉之的手书诱他意气用事，他也想不顾一切地冲进使臣馆问清真相，却要记着自己先为南望太子，才是阮青洲。
　　他是太子，所以不得质疑主君，理当时刻关照两国和平，他抛掉自己的感受，甘愿来到北朔弥补开门揖盗的过错，纵是痛不欲生也依旧不忘阮誉之教他的选贤与能、讲信修睦，可就是这样一个受他敬重的父亲、帝王，却因为疑心和忌惮便要杀害忠臣义士，牵连无辜，那么当初那场费尽心力的平反，在阮誉之眼里又算得上什么？
　　阮青洲不能再问。
　　他靠上段绪言的肩头，轻嗅着晚风的味道，合起双眼。倚靠了二十五年的高楼忽然倒塌，他凭风飘落到旷野之上，一副残躯待染黄沙，寻到一处依靠便也无力再流浪了。
　　“是来寻我的吗？”阮青洲问。
　　段绪言以抚摸代替回答，拢衣将他暖着：“冷不冷？”
　　“冷，”阮青洲疲惫入怀，“段绪言，带我回去吧。”
　　落日前，马匹载人驰回，自傍晚走到了黑夜，段绪言刻意放慢马速，等他发泄倾诉，可阮青洲连歇斯底里都是沉默的，回到王府后也依旧安静如初。因为他知道，若是想让南望战俘早归，除了静候以外，他什么都不能再做。
　　接连两日，府邸风平浪静。
　　先前戴千珏之事早在关州广传，就连北朔都已知晓这桩蒙冤五年的大案，因而人人都在等着这位南国世子亲自到使臣馆前质问，表露自己的失望和崩溃，但他们什么都没等到。
　　已是第三日，程望疆清早到达布政司，隔门听得几名官员对谈。
　　“毕竟关州初战时程家多名英烈殉国，中书令膝下仅一独子，被南望生俘后仍是难逃一死，中书令经历丧子之痛，难免多心些。可据实说来，以陛下的意思，战俘定然是要归还的，况且这南国世子还在关州，此事越是拖沓越不妥当。珵王的提议确实更合适些，免去赎金，但需减免路州渡口关税，比起原先已是极大的让步，想来南望那边也能接受。”
　　“那便照此份文书来与南望商谈吧，也不枉昨晚通宵达旦，可中书令那边……”
　　“谈议拖了数日皇城也已知晓，听闻珘王已启程前往关州，他手带御旨，理当就是为了说服中书令来的。”
　　“也好，因戴千珏一事，近来百姓中关于南望的议论也不小，早些了结，也能尽快将此事揭过，以免再激恼南国世子，那可就前功尽弃了……对了，珵王下令追溯纸张来源，可有查出结果？”
　　“听是布政司上下及进出关州的官员文人均已查遍，也查实了近来关州无人拓印此等文书，这时机选得巧妙，恐怕就是南望人传出的了。”
　　“南望理当求和才对，此时传出这事既折辱南望帝名声又会激怒世子，倒是奇怪，奇怪……”
　　听完这声喟叹，程望疆斥袖退后，下阶行出，神色肃然。十余年过去，程铁关三字篆刻在牌位上的痛，他至今未能释怀。
　　遥想出征前那副阳光下英武的盔甲，回归时已成染血的破铜烂铁，程望疆再无勇气唤出“铁关”二字。丧子之痛，未能感同身受，旁人如何体会如何知晓！
　　如今伤疤被那风轻云淡的一句“丧子之痛”揭开，程望疆迎风攥拳，自树影下穿过时忽被强光晃了眼，依稀却见日思夜想的身影自眼前而过。
　　“铁风！”
　　一字之差，叫得心颤，程望疆顿足缓回神，那旁铁风的身影也已明晰。
　　“铁风侍卫，王爷正寻你呢，珘王午后就到，又要招待，想来事也不少。”
　　“知道了。”铁风转身，却觉一处目光如炬，侧眼看去时，只见程望疆负手直立树下，眼中却是失落，他朝人拱手示意，便也行远。
　　——
　　一场春雨融了雪，天又回冷，南北谈和的喜讯终在此时传开，战俘重归之日在即，前一日，阮青洲午后躺在院中小憩。说是调养身子，汤药却是用来安神的，阮青洲服得多了白日也嗜睡，昏昏沉沉又醒一遭，便对着腕上刺青出神。
　　一朵桃花恹恹，照着日光也不生动，段绪言却像是爱不释手，时不时便用指尖抵着他腕上脉搏，再见花瓣随肌肤轻微搏动，总要俯首吻下。
　　开在冬日的桃花，原是靠着他的血肉而活的。阮青洲拉过袖口遮起。
　　李之在旁陪着，见状上前：“主子是不是冷了？”
　　阮青洲轻声道：“没有，你歇着吧，不用看着我。”
　　李之蹲跪着，迟迟不起。
　　“怎么了？”阮青洲又乏，声量愈轻，更显得缥缈，李之摸上躺椅扶手，总怕他随风便消散了。
　　“明日他们就能回家了，王爷还说了，能让主子到场见证，我以为主子会高兴的。”
　　李之小声问：“主子现在……还想回南望吗？”
　　阮青洲淡漠眨眼，不见一点喜怒和起伏。
　　他说：“都一样了。”
　　南望没了东宫，他在哪儿都一样了。可李之不一样。
　　阮青洲轻抬指尖，将他肩头落尘拂去，替他缓缓理正了衣襟：“你呢？家乡就在皇都，想回去吗？”
　　李之怔然，摇了摇头：“在哪儿都好。不论在南望还是北朔，我都只有主子一个人了。”
　　阮青洲极轻地笑过，在暖阳下被风吹冷指尖，疲惫地合起眼。
　　李之替他将毯子盖过肩头，坐回一旁，但算算此时也该是去医馆拿药的时候，他起身朝府门行去。为筹备交接战俘的事宜，布政司人手不足，段绪言便调了府中人手过去，这几日的药都是李之亲自去取的，府中管事下人也都友善，来往多了，自也熟络了许多。
　　因净了身，李之生得白嫩些，旁人都称他一声小公子，见他又要出门，可日头晒不到的地方也冷，那旁一人理着车马，道：“小公子，这旁正准备去布政司一趟，要捎一程吗？”
　　李之怕耽误了他人，也就笑笑：“不用，走着也暖和！”
　　可一路走着还是冻得慌，他捂着双手小跑进药房，避风后身子也回了暖。只是今日郎中没在，他喊了几声，左右转了转，正要朝里屋走去，却出来个面生的伙计。
　　李之问道：“孔郎中今日不在？”
　　那人笑了笑：“出诊去了。”
　　“啊，那我家世子的药……”
　　“这个孔郎中出门前交代过，您在这旁等等，我这就抓药。”
　　“行。”李之退到柜前，见他持着药方，对着药柜却是生疏，不免生出些疑虑，侧头往门边看了几眼。
　　“要不，我晚些再来，世子的药也不急，正好这几日世子服药贪睡，我还得问问郎中这药还可不可行，也就不麻烦了。”李之拢袖朝外行去，门板却是忽地一合，脖间一柄薄刃靠来，冷冰冰地抵在喉间。
　　“公子不如再等等，等你家世子到了，亲自问郎中也不迟。”
　　——
　　傍晚暖阳落山，风也骤冷，寒意遍身，阮青洲醒来，只一院寂寥。
　　显然不见李之身影，阮青洲披衣在府中走过，只听他去取药，却是走了近两个时辰。
　　“药房是在何处？管事可还方便派人替我领个路，李之分明熟路，此时还未归，我放不下心。”
　　管事朝旁看了几眼：“此时恐怕匀不出人手，我陪世子一道去吧。”
　　夜间路上人烟稀少，两马停在药房门前，见里头灯火微明，却是房门紧合。阮青洲上前叩了叩门，不听应答。
　　“可有人在？”阮青洲依稀听得响动，再又试探着叩了几声，“李之？”
　　灯火骤然灭下。阮青洲有所不安，掌心正欲推动门板，里屋传出李之的憨笑。
　　“主子怎么来了？今日缺了味药没法配，郎中说今夜停一停也无妨……”
　　“既然无药，天也晚了，一起回吧。”
　　“……主子知道，我总要漏尿，正寻郎中问问此事呢，但李之不争气，在外头丢了体面，方才还是湿了衣裤……主子，主子不要进门看我。”
　　“出来吧，外面只有管事在旁，我不看你。”
　　“我会回的。主子不要在外头等太久，王爷回府见不到主子会着急的。”
　　“你让郎中与我说一声。”
　　“郎中……去后院替我取衣裤了，主子不要等了。李之觉得丢人，求求主子不要等了！”
　　听得几声哽咽，阮青洲摸上门板，听他哭喊出了声。
　　“我卑躬屈膝伺候你一个人，你就不愿给我留点颜面！分明知道我最怕让人见到这个模样，你还不走！我说了会回，你还要我怎样！”
　　指尖犹豫着蜷起，阮青洲放轻了声：“外头还是太冷，你记得早些回。”
　　一声释然的轻笑，李之合眼：“走吧，主子……走吧。”
　　

第92章 圈套
　　夜中，阮青洲被冷风吹涩双眼，昏沉睡意隐隐袭来，他浑噩几日，失了敏锐，未见门上几点血红，垂眸转身。
　　马匹已行远，门前一件氅衣叠得齐整，被人踩过，留下道血印。药房内血味弥漫，余一片腥红晕染在地面，被翻倒出的药材盖过，苦味更重了几分。
　　其间几滴热泪沾血淌地，有如汤药洒落。廊下，管事揭开装着药渣的布帕，药汁透过帕面滴落。
　　段绪言拨了拨，拾进指间摩挲，问：“小公子睡了？”
　　管事答：“乳娘哄睡了。”
　　“嗯，和乳娘说一声，这阵子太忙，明日我早些去看他。”段绪言嗅着药味，稍稍蹙眉。
　　阮青洲回时未着氅衣，犯了头风，再加上困乏，现下正睡得沉。可那些汤药不过是安神助眠而已，如何都不该是这样一副睡不醒的模样。
　　段绪言问：“世子前几日还没困得这么厉害，用药也没法这么快见效，怎么回事？”
　　周管事道：“这几日府中都忙，药一直都是李小公子取的，不过，是有人听李小公子熬药时抱怨过，说这两日配药里头的药渣细末多了，酸枣仁还不够好，表皮瞧着都沾了白。这么一想，若是有人将别个药磨成细粉掺在里头，也能混淆，李小公子不懂这些，王府又常请孔郎中一人看诊，他可能也没多心。”
　　段绪言扔回药渣，蹭干了手：“另请个可信的郎中过来。”
　　“是。”管事退下，走过时与行来的铁风擦肩，垂了垂首。
　　铁风朝人点头，至寝屋前放轻了声量：“主子，药馆见血，孔郎中及药童都已丧命，但未见到李之。”
　　自戴家灭门真相传出、安神药被人动了手脚再到李之被劫，一切都太巧，似有人虎视眈眈，盼着利用阮青洲做些什么。
　　廊柱上的箭痕仍旧醒目，段绪言隐隐尝到了威胁，目光定在那处，愈发冷厉。
　　“去找。”
　　——
　　“主子。”
　　渺远云雾间，回声邈邈，依稀可见东宫中庭，一片桃树含苞待放，李之站立其间与他微笑，犹是初见那派青涩模样。
　　阮青洲莫名压抑，驻足不能上前。
　　“主子回吧。”
　　李之顿了顿。
　　我走了。
　　一副明朗笑容随梦而逝，泪自眼角淌落鼻梁，段绪言伸指替他轻抹，抚过眉眼，看他微颤的眼睫一点点平静下来。
　　天微明，鸡鸣伴着曦光远远传来，段绪言坐看窗外思索，暖热的手掌捂着阮青洲的耳，修长指节轻蹭侧脸，安抚般摩挲着。
　　忽听脚步急响，来人进门时刻意将足声放慢了些。
　　“主子，战俘营出事了。”铁风言简意赅，轻声朝他拱手，段绪言沉眸，未见身旁那人浅睁双眼。他兀自轻挪开身子，走进廊下。
　　“说。”段绪言单手拢来氅衣，利落系起绳结。
　　铁风快步跟在身后，道：“有人趁着轮值的间隙突袭，战俘手无寸铁，又大多都在睡梦中，多数已遭袭丧命，现下营中混战，我军正在搏杀，消息也往布政司送去了。”
　　靴履跨出府门，段绪言提绳一步翻上马背，将腰牌抛向亲兵手中。
　　“拦下那群文官，拿我腰牌寻援军支援。驾！”段绪言抖起缰绳，大氅灌入猎猎疾风，登时扬动。
　　铁风紧随其后，马匹竞追，冲向缓缓升起的初日。
　　寝屋外，阮青洲独身站在风中，眼前一件染血的氅衣挑衅般地高挂在院墙之上，被天际微光映得刺眼。
　　他紧攥双拳，手中血色不再。
　　——
　　本当与南望交接的当日，战俘营却遭袭，上百上千人的性命本该用以求和，转瞬即可变作引战的缘由，程望疆闻讯脸色大变，当即上了马车。
　　火光燎燎，远听营中刀剑相撞，马匹停蹄，鸣声不止，程望疆掀帘才露半身，车夫却是当场身中一箭朝他倒来。
　　程望疆微微一颤，华发被箭尾勾散，面上已是抹了几道溅血。身负尸首，他四肢木然，颤巍抬眸时，却见一箭就朝此处贯来。等不及阖眸，他瞠目直视，来了一抹刀光抵过，随后便听得几声清脆铮响。
　　腥风中一臂朝他眼前伸来，程望疆看去，于云间明光中见到那人轮廓，似与何人重叠，恍惚了一瞬。
　　程望疆哑声：“铁……”
　　“属下铁风，珵王府侍卫首领，中书令随我来吧。”
　　铁风让他搭臂踩下马车，挥刀护在身前将人送至亲兵身后。
　　“护好中书令。”铁风微微侧首，转刀甩开血珠，迈进人群。
　　又是一道血红泼过半空。段绪言面不改色，解下氅衣抹刀，踩步上前，转腕斩过一人咽喉：“还剩多少人？”
　　铁风抵开眼前刀锋，顺手拎过副尉衣领，提至段绪言身侧。
　　见那冰冷侧脸，副尉心已露怯：“……回王爷，下手太快，战俘还剩不到十人。”
　　冷嗤一声，段绪言拔刀提来一人尸身，掐脖怼至副尉身侧。
　　“听好，”血色漫过指缝，段绪言漠然，“这些人，我要活口。”
　　“……是！”
　　副尉一声令下，四下刀刃攻势更猛，远远正有一队人马奔来，段世书领头在前，下马张望，冲进营中时险被刀刃刺中。他抬臂要挡，那人刀身一滞，已被人收指扭过脖颈断了喉。
　　段世书侧首看去，见那染血的面庞霎时缓了神色。
　　“绪言。”段世书垂首寻帕递过。
　　段绪言已自一旁的火盆中抓出烧灰抹了手：“刀剑无眼，援兵已到，大哥还是不要涉险了。”
　　“我也是想寻世子，才一时乱了神。”
　　段绪言手中停顿，冷冷抬眸：“阮青洲？”
　　“正是，来时我才见世子策马正朝此处而来，但此处还是凶险，我想尽早寻到人才好，可怎么寻不见——”
　　“一群废物。”段绪言冷声，是时忽觉耳后刀风袭来，他抬手推开段世书，一个侧身避过，刀锋登时追来，他屈臂提刀，正将挡下时，段世书却是抬臂拦在了他身前。
　　袖间落下一道血口，段世书捂臂闷声垂首，段绪言抵开刀刃接住他，抬首看去那时，眉眼却是一沉。
　　面巾之后，一双眼眸弯起，冷光映面，那人缓缓摸过刃上鲜血，握向刀柄时手掌显然缺了一指。
　　太子之命，杀无赦。脑中闪过一声，记忆中的面容一时重合。
　　他确信，这就是在关州奉阮青洲之命，朝他胸口捅来第二刀的那人。
　　段绪言五指攥刀，短瞬的惊异直被冰冷浇透。那人却是一笑，几步退后，拽来缰绳跨坐马背，直朝营外冲去。
　　“铁风！”
　　臂间青筋浮起，段绪言抬掌抹过颈间溅血，拍过铁风肩头。
　　“看好珘王，随后再跟上我。”
　　一声嘶鸣，马蹄霎时溅出尘泥，段绪言持刀冷视前方，独驰在辽阔天地间，紧追那身影而去。
　　——
　　涧谷处，地面一道血痕显目。
　　阮青洲追至此处，渐停马身，手间紧攥缰绳，磨痛了掌心。
　　听山涧泠泠水声，刀剑磨过乱石，李之却是了无声息，被高吊着双手悬在山间，腹部血口深长，只剩一具被放干了血的尸身。
　　群人抬刀围堵，一人悠悠下马，将染血的氅衣褪下，用刀尖挑起，缓缓挪步崖边。
　　“世子还是来晚了，不过若不是这小子，也不用弄得这么麻烦。”他转刀一笑，氅衣携风下坠，落进水涧。
　　“昨夜我们本想让这小子引你进门，他死忍着疼，还和你演了一出。啧，刀刃扎入皮肉，缓缓剌过，嘶——这小子还没长多少肉，等不到血流多少，那肠子就……”那人看着阮青洲的神色，说着笑出了声。
　　“不过世子放心，我们可给他塞回去了，毕竟要这些东西也没用，也怪他，以为我们没别的法子引你过来，非要玩命受这苦做什么，你说是不是？”
　　指尖攥得发白，阮青洲久久凝视山壁间那张灰白面容，眼中烧出了红。
　　“无意惹怒世子，我们还是谈谈正事吧。”那人转头朝旁伸手，接来把长弓，细细地摸着弦。
　　“这涧谷世子熟悉吧，当年珵王就是在这儿设下埋伏，反被世子将了一军，那么今日这出请君入瓮，世子不能不在。很简单，就用世子最精的箭术对着珵王。”那人紧勾弓弦，对着李之一放。
　　“啪——正中心口，然后，这个人的尸身你就能带走了，不若，啪！摔成肉泥死无全尸的不仅是他，可能还有世子。南望战俘此时应当已经死尽了，趁着两国还没开战，南望使臣也还在关州的时候，世子快些做完这件事，大可和他们一并退回南望。不然，作为质子的屈辱，世子还没受够吗。”
　　见阮青洲合齿不语，那人抬指扬高，尸身再被吊高几尺。
　　“停手，”阮青洲后齿紧咬，压声怒道，“停手！”
　　那人津津有味地看着，收指示意绳索停下。
　　林间冷风刮来，一声哨鸣响过，那人合眼细听水声潺潺，笑意再又扬起。
　　“世子要快点想好。氅衣顺水飘下，循着水源，很快就能寻到此处，你听，珵王就要来了。”
　　

第93章 抉择
　　马蹄踩水而过，远见涧石处挂着件素白氅衣，段绪言眸色俱冷，扯绳调转马头，直奔上山。
　　几阵颠簸，刀刃扫风，前路却有几道绊马绳拉起。再无去处，段绪言等不及勒马，踩上马背借力翻下。
　　骤然听得马匹失蹄的重响，尘烟扬起，呛过口鼻，段绪言扶刀稳住身体，抬眸见不远处一人缓缓笑起，收刀抬至臂间擦拭。
　　口中挑衅地吹出哨响，那人迎着段绪言的冷眼抬手将刀上沾血抹过胸口，跑进山涧。
　　至眼前视野开阔之时，可见崖前人影，那人脚步更快，却不听身后紧追的步伐，他犹疑几步，侧目后视那时，耳后一节尖竹转瞬袭来，他转肩避开，尖竹直朝侧颈划过，沾血直扎入地。冷刀继而袭来，那人侧步躲避，眼前一箭也正向他肩头贯来。
　　已是避之不及，那人即刻屈身，箭头擦破耳廓皮肉，蹭过刀锋，钉上了树干。
　　刀刃偏离几寸，砍向一侧的竹身，竹屑溅起，越过身后一双冷眸，几点飞血凝在面庞上，越显凌厉。
　　旧地重游却恍若隔世，远见崖前持弓与他相对的清影，视线再又落向山壁处悬着的尸身，段绪言握柄冷冷抽刀，鸷视前方。
　　崖边，长箭夹在指间一转，古锋眯眼看着阮青洲，目光不疾不徐地越过他肩头，落在了段绪言身上。
　　“世子，没意思啊，这箭偏得够厉害，险些还将我的弟兄误伤了，是南望美传有误，还是安神助眠的汤药喝多了，就连人都看不清了？两年了，世子屡次心软，还是不舍得杀他吗？”
　　指节稍松，弓臂耷挂在掌心，犹见阮青洲隐隐发颤的右手，段绪言心头一紧，渐沉渐重。
　　古锋笑着一点头：“啧，我都忘了，珵王什么都还不知道呢。抓着我们世子折磨了这么久，大概是还以为当初在关州派人来追杀的是世子吧。谁让珵王那时失血晕厥了，倒在山坡奄奄一息，看不见赶来救你的世子，可惜了，我们原先只要再快一步就能得手，也不至于拖到如今。”
　　刀柄紧附掌心，印痕深深，段绪言眼眸微动，右胸伤疤似在缩紧，为此生出的怨恨顷刻间被翻覆。
　　他分明看到过的。
　　血腥漫鼻时，余晖都似染血，他侧头远望天际，落日下朝他奔来的一个身影，不是幻象，就是阮青洲。
　　是阮青洲。
　　为那一刀耿耿于怀，担忧他不能平安回到北朔军营的人是阮青洲，最是痛恨他却又下不了死手的也是阮青洲。只有阮青洲。
　　一声淡淡的嗤笑，指尖无措地抓动了几下，段绪言觉得自己可笑，那么计较的爱恨根本就不对等。
　　他有什么资格说恨，从来都是他欠阮青洲的。
　　阮青洲。段绪言默念姓名，见一双黯淡的眼眸看来，阮青洲已被摧了心神，面色似被霜雪染过，只剩苍白。
　　山涧冷风不止，那身影却如纸薄，寻不见一点依靠，他不能旁观。
　　可段绪言抬步上前，每近一步就觉心血涌动，足下再又沉重几分，一阵麻软，他插刀入地，喘息一时难止。
　　见状，古锋朝那蒙面之人抬眉：“古刀。”
　　古刀极快地擦过耳边血色，攀绳荡起，吹哨落地，堵在了段绪言身后，缺了一指的手掌悠悠揭下面巾。
　　“二位谈不清是情深还是义重，不过世子若是抉择不定，那就拖着吧，珵王方才吸进了软筋散，耗不了多久，只有死在你手里和我手里的区别。”
　　匕首亮出鞘，抵在空缺的一指前蠢蠢欲动，朝人刺去。另一侧，古锋不耐烦地抬手，绳索紧绷，尸身晃荡着撞向山壁，再度升高。
　　“为何非要借我之名动手，是因为同室操戈有损声誉，登上储位也难得臣心民心，不若就此挑起两国纷争，借乱局斩草除根，一举两得。”
　　众人闻声一时顿神，看向阮青洲。
　　“我可以答应你，”阮青洲说，“只要你能留李之全尸。”
　　古锋欣然一笑，叫停古刀。
　　“古刀——”
　　匕首停在半空，不甘地收回。段绪言拦下几招，耳边嗡鸣，仅靠最后一点余力扶刀悬在崖边，半膝跪向地面，手边刀身深入尘泥几寸，摇摇欲倒。
　　素白衣摆缓缓落进视野，段绪言淡淡垂眸，似也再无挣扎之意，只在身子倾倒前一刻，撑手扶着地面，却被人接进怀里。
　　衣间仍是那般熟悉的味道，段绪言靠他怀中轻嗅，感受冰凉指尖自面颊滑落颈部，探进衣襟。
　　似有所觉，段绪言错愕着低语：“你……”
　　阮青洲轻笑着按住他的后颈，收回指尖，隔衣抚摸他的心口。
　　“李之无辜。我想，带他回家。”
　　声音轻颤，阮青洲松手起身，拾来长弓朝古锋走去。
　　“箭。”冷冷一声，阮青洲双眼已是无神，古锋露笑，将一支长箭拋向他手中。
　　两指夹来箭尾搭上弓弦，阮青洲旋身直指崖边那人，指间紧勾弓弦，俱已发白，却在箭簇对准心口的那瞬决绝地一松。
　　刹那，冷光破风而出，没进胸膛之时，刀刃砍断了绳索，山谷间忽而一声坠落的闷响，血肉似在石间崩开。阮青洲眼睫一颤，心脏骤停，只余手中弓弦隐隐作响，指节痛意泛起。
　　笑声响彻山涧，如暴雷回荡，每一声都响裂心扉。阮青洲看着崖边那人与他对视着，胸前一箭直入心口，扶刀撑跪在地，唯剩一丝清明，却不敢回首看一眼山壁间被人恶意拋坠的那具尸体。
　　愚蠢。
　　阮青洲松开弓臂笑起，仰对明澈苍穹，哽了喉头，至声泪俱下时双腿软着跪了地。山间水声吞没了哽咽，阮青洲泪落满面，颤抖至无声，双手捂满湿意，又抹进土里。他渐扶地而起，踉跄着走向崖边。
　　是时山下马声追来，古锋本还咂摸着趣味，见此召人回避。
　　“动作快些，收好东西，应是珘王带人来了，此处不用我们收场，可以走——”声响骤止，刀身自后穿透腹部，古锋震愕着俯首看去，刀刃沾血抽出，脖颈再一阵剧痛，血红竟已自喉间喷涌而出，红了视野。
　　“哥！”
　　身躯倒落，古刀抬掌紧堵他喉间涌血，瞠目颤着声。
　　“阮青洲！”他恨红双眼，破声呐喊，“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一声淡笑，阮青洲漠然拋刀，带血抹过面颊，步步后退，静听山间马蹄聚来，至段绪言身前蹲跪下去。
　　古刀拍地而起，被人拦下拖往后方。
　　“刀爷，被珘王带回他也是必死无疑，就要来人了，走！走啊！”
　　再不听身后乱响，阮青洲抚上段绪言的脸庞，看向山涧落水。
　　“生死有命，绪言，”阮青洲俯首轻抵他的额头，“我们，再跳一次吧。”
　　默然无声，一柄长箭自胸口拔出拋落水涧，段绪言被托腰而起，静靠在他肩头。
　　山林凄冷，清水激荡，阮青洲双手紧拥，听尘泥被踏至飞溅，合起了双眼。
　　足下迈空一瞬，倾倒那时，风灌双耳，轰然一声，黑白相拥沉入水间，骤然失色。至水浪平静，崖边人已追来，段世书扶臂朝下看去，沉了声。
　　“罪人阮青洲加害珵王脱逃，派人至下游追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不日，关州一声擂鼓震响，原野马匹相撞，刀刃见血，烽火燎原至浓烟滚动，马蹄踏过村落时，百姓四下逃窜，丢了衣鞋。
　　斥候至前方退回军营，谢存弈听得马声扶额惊醒，即刻起身踩靴进了主营帐。
　　谢存弈在营帐内昼夜参议，只能得一两个时辰的小憩，不过几日，霜发渐生，白了半头。众人见他抱拳行了礼。
　　“国公。”
　　谢存弈颔首，问过斥候：“可有寻到殿下的下落？”
　　斥候垂首：“尚未。原关州营的军马已受晟王之命到关州边界驻营，但两方悬殊，北朔严守关州边城，不好攻入。”
　　阮莫洋握拳砸向桌面：“糊涂！阮泊文这急功近利的混账，战俘死因都还未明了，如何能向北朔草率开战！他要南望争这个颜面有何用处，二哥如今人还在关州，他不知一旦开战，二哥就非是座上客，而是敌国太子了吗？！”
　　主将安抚道：“暻王息怒，战事在前，再如何追责也无用，事在人为，也只能想想下一步该如何挽回了。”
　　阮莫洋怒道：“如何挽回，还能如何挽回！分明是为求和而来，谁能料到这个局面！南望根本经不起战火，阮泊文能保证靠着宝贝似的那几个税使各处搜刮，就能担得起后方的军需吗，他一人安安心心地蹲坐在皇都，占着太子之利，可有想过二哥在北朔过的是什么日子，简直荒唐！”
　　几人沉默。
　　谢存弈出声转过话头：“关州割让后，原关州营撤回章州，军符暂时交由晟王一人掌管，我只怕开战一事陛下还不知晓，驿使今日能到皇都了吗？”
　　“能了。”
　　

第94章 南望
　　一份军报扬面而来，落地时“关州”二字赫然在目。阮泊文跪地垂目不动，开口道：“儿臣——”
　　一掌挥过面颊，泛起麻意，阮泊文却是神色不惊，阮誉之见那模样更是恼火，仰头捂面嗤笑。
　　“阮泊文，你真是朕的好儿子……私自出兵开战，罔顾将士百姓，无谓生灵涂炭百业萧条，更不在意同胞兄弟的生死存殁！是朕给你的底气，是朕允你这么做的吗！”
　　阮泊文正身端跪，拜下身去：“此战不可免，儿臣不悔，愿受父帝责罚。”
　　“责罚，”阮誉之阖眸平复，“轻描淡写一句责罚，你觉得自己这具血肉之躯能抵过多少条人命？阮泊文，朕以为经历过时疫，你好歹能通达些人情冷暖。太子当日为你处置流民一事参奏，其中是真是假，你当朕什么都不知吗，朕未予你责罚，不代表能容忍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胡作非为！此战纵不可免，也定然要免，必然要免，南望如何水深火热，你坐高位俯瞰，当真就能作壁上观，你要挑起一场战事轻而易举，但百姓怨声载道，国破山亡就是你能担起的责任吗！”
　　阮泊文反驳：“各国之间从来都是畏强欺弱，此次北朔主动求和，却以十亿两赎金辱我南望，中途又忽而变卦，仅需减免路州口岸关税，这不是北朔在退而求次，而是为了日后能往南望倾销货物，步步侵蚀南望经世济民的命脉，有这一次的妥协，往后就只会有更多。”
　　“那朕问你，我们该当如何？在他们手中的是南望将士、南望子民，甚至还有朕的儿子、你的兄长！南望如今已是八方风雨，要与北朔对抗，至多就是玉石俱焚，”阮誉之手持奏本狠狠抵着他的肩头，“你愿意拿祖辈的山河相搏，但朕不能！”
　　阮泊文岿然不动，道：“纵是如此，南望受此屈辱，父帝您觉得能忍，那么战俘死在关州总还是北朔人所为，双方分明谈和，为何生变？因为北朔欲以千百战俘的性命向天下昭示对南望的鄙夷不屑，南望曾凌驾北朔之上二十载，儿臣自生来便只见南望繁荣昌盛，北朔曾有多落魄，今日便会有多狂妄，这一战是他们挑衅在先，南望若是不抓住先机以示国威，他们也必定会想方设法引战，父帝，我们不能示弱，没有选择。”
　　阮誉之无奈冷笑：“好，就算如你所言，战俘之死，南望可以问责、可以声讨，开战也并非就是刻不容缓，你考虑过还在北朔人手中的太子吗？”
　　“太子……”眼眸心虚垂下，阮泊文握紧双拳，“儿臣原以为谢国公和三哥身在关州，就能及时将太子救回，如今看来，是儿臣考虑欠妥了。”
　　阮誉之摇头失笑，退步喃喃道：“太子，太子……那是你二哥！”
　　一脚往他肩头踹去，阮誉之怒道：“青洲为南望安定远赴北朔受尽屈辱，你却要朕亲眼目睹祸起萧墙！储君之位于你而言就这么重要吗，以至于迫不及待地要借北朔之手对他赶尽杀绝，阮泊文，你若不是朕的骨肉，朕今日！定然亲手斩了你！”
　　肩头还余痛意，阮泊文扶地紧扣十指，缓缓跪正。
　　“父帝要斩，何需考虑我的身份。在父帝眼中，有过我这个儿子吗。”
　　阮誉之看来，阮泊文面露苦笑，冷声道：“阮青洲一个心慈手软的懦夫，你奉若至宝，可论文我能望其项背，论武他却是逊我一筹，我到底差在何处？父帝能在见到甜橘时想到他，特意嘱咐使臣送去北朔，能在夏日尝到酸梅汤时念及他，在东宫重栽桃林，可还知晓我的喜好和口味，可会在我远赴各州协理税务时想过我的冷暖！”
　　“朕可有想过你？”
　　阮誉之痛心直视，蹲身道：“你说朕可有想过你？朕曾为了护你，拉青洲替你背罪，掩下你残杀生民的事实，而青洲从头至尾知晓一切，却为了你忍受栽赃和冤屈，禁足东宫数月！你促成今日这场乱局，私心杂念占据几成朕不会多言，但即日起朕会自你手中收回军符，晟王府也做好一切准备，竭力承担我军战事所需。还有，青洲若有万一，朕绝对不会原谅你。”
　　——
　　南山，空盏静置桌面，人走后马声渐远。
　　柳芳倾合眼静躺榻上，听佟飞旭绕过屏风，挑起他颊边耷下的几绺发丝拢到耳后，指间还带着梨花酿的味道。
　　“开战了。”柳芳倾说。
　　“嗯。”
　　“尉侍卫要去关州寻阮青洲，你呢，”柳芳倾缓缓抬眼，“也要走了吗？”
　　惊蛰后天气转暖，柳芳倾面色看着红润了些，连着双耳都能摸见暖意了。佟飞旭挪指够向他的耳痕，揉了揉。
　　“晚些。”
　　“御旨不是下达了？皇都急调兵马至章州等待支援，锦衣卫也要凑人头，所以要你回皇都复命，”柳芳倾挪脸靠向他的身侧，露出些依赖的姿态，“我可以在这儿等你回来。”
　　原以为他服药睡得沉，佟飞旭便带尉升入门，两人仅隔着一道屏风议事，不承想都让柳芳倾听了去。
　　佟飞旭手间一顿，看向他：“方才没睡？”
　　“睡了，”柳芳倾轻笑，“装的。”
　　两人静默对视，柳芳倾撑手起身，扶他胸膛吻上唇瓣。一个极柔的吻，分离时尝尽了苦涩。
　　“等你那句是真的，”柳芳倾说，“我活不下去，想要死在你手里。”
　　——
　　春风渡门，晨间，城北小摊上锅滚炉热，腾出袅袅烟火气。面摊处，两人小酌几口酒水，就着热汤咬了口饺子。
　　赵成业嚼着，笑道：“一瞧就是杨老爷子今早刚揉的面，擀出的皮吃着嫩滑，改日老爷子开家铺子，我第一个上门捧场。”
　　老爷子叹笑，自端来两碗新煮上的阳春面。
　　“战事就要来了，也不知这小摊能开到什么时候，二位这行头看着是要上战场吧。我家儿女早丧命，都是死在战乱里，这两碗面不收钱，盼你们平平安安，我这面摊就开到你们归来那日，下回再送两碗，加蛋。”
　　尉升放筷接过：“老爷子客气，承你吉言了。”
　　赵成业道：“那下回老爷子可备足了料，我可没这小子斯文，吃得多。”
　　老人家笑着颔首：“好好，你们慢用。”
　　“哎。”赵成业码了码筷，自一旁端来醋碗往面里下，末了往尉升那处递了递。
　　“要吗？”
　　尉升抬手挡住碗沿：“只有你爱吃酸。”
　　赵成业不置可否，低头嗦起了面：“有御旨压着，我只能到章州待命，这个时段北朔不会宽待南望人，你自行去关州寻殿下可要当心。”
　　“我知道，”尉升顿了顿，“你也是。”
　　赵成业一笑，装作没听懂：“我也是什么？”
　　尉升转筷朝他脑袋打去：“我说少抽你那烟杆子，抽坏了心肝脾肺，不要命。”
　　“嘁，”赵成业敲了敲他的碗，“哎，小纾在章州吧。我看这回你是不行了，我就趁着你去关州那会儿，让她喊我一人师父，等你回来就安心地做你的师伯去吧。师伯师伯，哎呀，这听着上了年纪，真够叫人舒心的。”
　　“赵成业你二十好几的人了，成天想着占这便宜，幼不幼稚？”
　　“姓尉的你也二十好几的人了，借住我家就算了，出趟远门还要蹭我的马，穷不穷酸？”
　　“你大爷的！”
　　“哎，我大爷是在这儿呢！”
　　两人自吵闹中渐渐静下，远望门关，两马抬首顿蹄，鬃毛扬动。
　　赵成业伸手碰上他杯口：“我在章州等你回来，有幸，或许能在关州等？成了师兄弟这么多年，还没在战场上并肩作战过吧，师兄，给个机会？”
　　两人对笑，尉升碰杯饮酒，与他拍掌：“等我，师弟。”
　　——
　　山川间，血腥萦绕鼻头，唯一点淡淡清香沁人，却越是微弱、越是渺远。
　　段绪言在混沌中胡乱想着，心口似有珍物，他想抬手去触，山风转瞬便自双耳灌入，身躯似若乘风而坠，被人紧拥。
　　一瞬没进水中，隆隆声响蔽了感官，八方水流涌动着裹起躯体，胸口压抑，生出阵钝痛，至失去呼吸前一瞬，却有一手将臂托起，将他带过水面。
　　双目蒙眬，竟见到林间的一抹细光，被刺痛片刻，沉重合起。
　　昏沉中四肢已麻软至毫无知觉，段绪言睁不开眼，觉察自己被人拖过石岸，躺在草间。脑中混乱，只余丝毫清明，似听零零碎碎的声响，他分辨不清，在面颊贴上一身湿冷衣裳后再无意识，昏死过去。
　　似听耳边几阵轻微水声，湿帕擦过前额、眉眼，段绪言眼眸微动，抬手攥来那腕，双目渐聚起神采时，却忽又黯淡。
　　“主子醒了。”铁风收手退后，将帕子沉进水中。
　　枕侧一把长命锁变了形状，深凹进去的一道箭痕，往他心口处留了处淤紫，段绪言伸手攥来，几声铃响轻弱。
　　听见响动，铁风拧帕时眼眸微抬，停了动作。
　　“阮青洲……”段绪言低哑着声，“在哪儿？”
　　

第95章 青洲
　　一声门响，油灯骤而燃起，阴冷牢狱墙面斑驳，徒增几道人影。铁链拖响，继而一人双臂再被吊高，横绑在刑架上。
　　典狱摊开供词，烦躁念道：“罪囚阮青洲，伙同南望屠戮战俘，借此设局引诱珵王只身离开战俘营，加以谋害，可是因先前在宫宴上受辱以及和珵王的陈年旧怨而心生报复？”
　　不听声响，典狱再道：“你是否本想借珵王及战俘之死挑起两国战事，趁时随南望使臣逃窜回南望，未及事了，却听闻珘王带兵前来，无法顺利脱身，遂再生歹念，欲对同伴杀人灭口，最终无路可走跳下山涧，对不对？”
　　话语回荡，一片死寂。典狱收纸抹面，转而撩起手边一道冷水泼向刑架。
　　水珠乍然四溅，沿面颊淋过唇边血水，再顺脏污不堪的衣裳淌下，身上血痕遍布，渗入湿水泛起痛意，腥气更重。
　　一双眼眸仍旧静垂不动，阮青洲沉默如初，苍白面容掩在乱发下已失了血色。
　　典狱没了耐心，一拳砸进他腹部，将那面颊掐起。
　　“阮青洲，收起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连连几日都不开口说一句话，真以为自己还能撑多久吗？两国现已开战，你身在北朔关州的牢狱里，一条烂命谁还在乎！不想被拖至战场当着南望人的面受尽凌辱，就给我认罪伏诛，让爷几个办差少费些气力，好歹还能死得像样点！我再问你，认不认罪？”
　　眉骨处几绺湿发遮了半眼，阮青洲徐徐抬眸，冷漠直视。他反问：“我有何罪？”
　　“找死！”
　　典狱狠狠松手，自腰后抽出长鞭挥过，鲜血霎时洇出白衫，如此还不够解恨，典狱再要落鞭，鞭身却是被人自后攥住。
　　他转头看去，收臂垂首道：“见过珘王。”
　　段世书吊着手臂，单手轻摸长鞭上的点点血迹，淡淡责道：“无礼。”
　　典狱将头垂低。
　　段世书不紧不慢地自典狱手中接来那纸供词，垂眸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本王不是交代过，世子不服水土、身单体薄，每日都要喂下三道汤药，好生养着吗？”
　　典狱笑应：“王爷放心，下官不敢怠慢，送来的汤药每日都在喂，养着呢。”
　　段世书点头，将指间沾血蹭上纸面，目光仔细巡过阮青洲那身染血的白袍。
　　“退下。”
　　典狱行礼退出，牢门合起，四下沉静。
　　段世书道：“罪状供词都不过一纸空文，上述的罪行世子不认，南望不认，北朔更不会认。可战俘已死、珵王遇害、两国开战都是事实，双方各有损失，要争出个对错更难。既然争不出对错，那么等到战火连天时，人们只在意宣战的是南望，怨恨的自然也是南望，我想，到了那时，恐怕世子再如何坚持也是徒劳无功了，更何况，没人会有这样的耐心陪着世子坚持。供词画押均可伪造，只要死无对证即可，昨夜我方幕僚中就有人提出这个想法了，所以这一纸文书世子认或不认，已经无关紧要了。”
　　手间轻挪，纸张移向火苗，逐渐燃成灰烬。
　　段世书不看一眼，松手将燃纸弃进水桶，道：“当然，世子可以寄希望于故国，但此次南望使臣退回南望章州，独独抛下了世子，他们对世子的态度已经足够明显了。今非昔比，南望无视世子的安危向北朔宣战，照常看来，世子作为南望求和的诚意，理所应当要为南望的毁约付出代价。但我以为，世子此前甘愿委身、忍辱负重，轻言生死是对世子的不尊不重，所以今日我便暂时驳回了布政使等人处死世子的提议，往后不论南望还是北朔，只要出了这牢狱，世子的去处我不都干涉，不知世子对于我的做法可还能接受？”
　　纸灰沉水，留几丝焦烟不散，段世书静候回应，自腰间拿来帕子缓慢擦过指缝，从容不迫。
　　“可珘王的言而无信，我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听一声冷语，段世书猝然一僵，手中动作更慢。他轻笑：“世子……在说什么？”
　　阮青洲咽下口中血腥，缓缓开口道：“说你私养死士，觊觎储位，畏惧段绪言立下战功、受君臣青睐，因而先后在关州冒用我的名义对他痛下杀手。”
　　嗓音略显嘶哑，阮青洲平静地看着那副伪善模样，憎恶地轻笑一声，彻底冷下神色。
　　他讽道：“毁掉两国安定的是你，利用李之引我出府、滥杀无辜调走段绪言兵力又刻意借我诱他入局的，不都是你吗？”
　　僵滞的面容扯出一个假笑，段世书捏紧手中布帕，抬靴款款上前，凝视他半晌。
　　“所以，”段世书轻声问，“那日世子做了什么？”
　　段世书反复推敲过，他带兵赶来的时机掐得正准，为的不是救人，而是斩草除根。他要确认段绪言气绝当场，最好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阮青洲手中，若不幸让段绪言存活，他自要趁早下手，以保证万无一失。
　　可他分明听说阮青洲不识水性，那一箭也正中段绪言的心口，赶来时他更是目睹两人双双纵身跳进山涧，后来寻遍关州却只找到阮青洲一人。
　　既然阮青洲有本事存活，也猜到了他的意图，那定然有所准备，所以他不信段绪言死了。
　　段世书飞快地想着，思绪忽而停在那年阮青洲借跳崖抓捕段绪言之时，当年阮青洲若没把握不被溺死，怎么敢亲身涉险用落水来引段绪言跳进圈套。
　　段世书后知后觉，眯起双眼：“世子早就识得水性了？当日在珵王府落进水池时还不见得，世子好一个逢场作戏啊。”
　　目光越发冷漠，阮青洲淡声：“看来他府上，也不都是中书令的人，珘王对自己的亲兄弟可谓是，无微不至。”
　　段世书再不掩饰，欣然自得道：“三弟和世子不也是情分不浅，倒是真不如外人所以为的那般不共戴天，不然我怎么确信他一定会为了你方寸大乱，就和你为了那断根绝种的小子方寸大乱一样。”
　　齿间紧合，阮青洲凌厉视人，额角青筋浮出，段世书得逞一笑，注视着他。
　　“我就问你，段绪言，被你藏在了何处？”
　　阮青洲合唇不语，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段世书深叹一口气。
　　“嘴咬得再紧可不是什么好事，别忘了，在南望他是如何欺骗你的，脚下这片土地可就是他从你手中夺来的，你一个南望太子，像条狗一样被栓着链子囚在他府上很光荣吗？保他一命，你有什么好处？为了那点……鱼水之欢？”
　　目光往他腹下探去，段世书收回视线，叹笑：“世子若喜欢，多的是能让你享受到的男人，何必就要他一个，等从这里出去，天高海阔任你选择。”
　　他倾身靠近阮青洲，压声道：“只要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眼眸紧盯，看他双唇微动，段世书心头隐隐跃动，将耳凑近。
　　阮青洲只是恨视着，轻声讥笑：“自己去找啊。”
　　眼神骤然寒下，段世书退后几步，朝一旁刑具看了许久，平复着躁意，冷下声来：“世子还有雅兴玩笑，看来这几日着实还是太过享受了，我的手段也不少，向来都爱软硬兼施，你说，我先从哪儿下手？”
　　指尖轻抬，沿脖颈滑向心口，忽而转向肩头，自上臂悠悠挪动，停在右腕处点了点。
　　“世子的箭法是有目共睹，不如就这儿吧。”
　　段世书收手抬声：“来人。”
　　典狱入门行礼：“王爷。”
　　段世书看着阮青洲，微微一笑：“右手手筋，挑了吧。”
　　——
　　山间荒屋，帕子浸在水中已凉。
　　铁风凝望水面，紧扣指节，久久不动。
　　“主子走后，我护送珘王出了战俘营，再想跟上主子时，珘王已先一步带上人马追去。可贼人非但不拦珘王，反还有意将我们的人围堵在战俘营中，我觉得蹊跷，所以放弃带人，只身脱困追上，可还是晚了珘王一步。主子那时就同阮公子一并没了下落，但水潭处留有血痕，沿途断断续续留有踪迹，我一路寻去，直至两日后，才在城关处的山间竹林里见到了阮公子。他一路背着主子，上山下坡，摔破了双腿，走到那里已是……精疲力竭了。”
　　几片青绿旋落，一身白衣染遍尘埃残血，铺落在地，阮青洲破了双膝，坐地俯首看着怀中昏睡不醒的那人，抬指轻抚鼻尖，探着温热鼻息，却听远处马蹄隐隐作响，时而几声猎犬吠叫。
　　铁风蹙了眉：“我以为抹了血迹他们就难寻来，没承想珘王竟用上了猎犬。公子不能走了，上马吧，我来拦人，你们能走多远就——”
　　“带他走吧，”阮青洲哑着声，“我一身血味，走不远的。带他走吧，在他醒来之前，不要让段世书找到他。”
　　再深看一眼，阮青洲托颈将段绪言轻放在地，扶着道旁竹竿艰难起身，铁风半跪在他身前，看着那身狼狈，攥紧了拳。
　　“公子去哪儿？”
　　阮青洲稍稍停步，平静道：“猎犬寻着血味而来，我不能留在此处。”
　　铁风叫住他：“两国开战在即，珘王也还在寻你，回去恐是死路一条，你若想回南望……我可以帮你。”
　　脚步僵滞一瞬，阮青洲侧首淡笑：“阮某终究力微命薄，保不住安定，护不了子民，已经没有归途了。两国开战，我即是敌国外患，你们不要与我再有干系了。”
　　“可……”铁风伸手抓去，衣袂却是飘忽着自指间滑脱。
　　阮青洲沉声：“我搏命救他，不是为了让他自投罗网，丧命虎口，更不想再徒徒拖累任何人。你效忠段绪言一人，我只能信你。铁风侍卫，还请你顾全他的安危，不必再管我，只求待他醒来，你能告诉他……”
　　“那一刀，我不欠他了。”
　　日暮下，白衣渐远，清羸如风中残雪，铁风顿足再难前行，俯身架起段绪言时，却见他指间紧攥，一把长命锁已在掌心印出深痕。
　　借抚摸时探进衣襟放入的长命锁，阮青洲确认着按进他的心口。这是他那时唯一的生机，阮青洲给的。
　　山林鸟鸣清幽，一只跳至窗台扑翅，段绪言缓回神思，五指紧收，掌心拓出锁印。
　　他沉眸冷声：“段世书还是把他带走了，是吗？”
　　

第96章 挽回
　　愤然一鞭抽下，骏马猛地疾冲出山，段绪言神色冷若冰霜，仅一双眼被风吹得赤红，冷厉非常。
　　他自知心口缺失了一处血肉，被人侵噬被人剥夺，他要夺回来。
　　又一鞭落下，身影自落日余晖中奔进长夜，终如梦幻泡影散在脑海。阮青洲躺倒地面，眉头抽动，胸口起伏已变得孱弱，血浸衣袖，右手一道血口模糊，血涌之处被粗劣布条裹起，湿得沉重。
　　他无力再动。
　　如一朵染血的落花，被摧残至气息奄奄，破碎了、枯损了，在彻底凋零前幻听朔风袭来，卷走尘埃碎屑，将他周身裹起，暖在怀中。
　　一个怀抱似真又似假，阮青洲抬不起眼，只是因剧痛微微打着颤。
　　直房灯火一熄，典狱打盹醒来，抻腰跨进牢狱时，浓重血腥逼来。他神色大变，摸刀快步进门，却见廊道陈尸遍地，飞血四溅。
　　一道血痕拖地，如妖魔舞爪，往深处蔓延。典狱循迹走去，远远一瞥却寻不见阮青洲的身影，他心神大乱，即刻踩进牢门，一柄冷刃迎面抵向喉间，逼得他步步后退。
　　血色狂乱，溅过颈部侧脸，其间一双眼眸冰寒，淡淡瞥来时杀意渐浓，段绪言架着阮青洲缓缓行出，手中刀刃挂血，毫不留情地再往脖颈抵去。
　　典狱脊背发麻，不敢吞咽。
　　“王，王爷……您怎么……”
　　“怎么没死？怎么杀人？”刀刃徐徐拉过，划进皮肉，段绪言冷声，“圣上有命，关州都在我的掌管之中，区区狱卒，怎么，杀不得吗？”
　　典狱僵笑：“杀得，自然杀得。”
　　刀刃一转，收回掌中，段绪言再不多言，带人朝外走去。
　　典狱转身阻道：“王爷平安归来自是喜事，但世子还不能——”
　　一声闷响，刀身骤然穿入腹中，典狱足下一顿，血水淌滴打湿靴面。段绪言目视前方，收手自腰侧抽回刀刃。
　　只听身后躯体倒落，段绪言挥手一斥，血刃横飞向牢柱，刀尖深扎其中，唯剩一派死寂。
　　阮青洲失了意识，斜倒进他肩头，段绪言拦腰将人抱起，踩过浓血走进夜中。
　　——
　　冷风穿林，唯听马蹄阵阵，朝王府奔去，段绪言单臂搂人，扶着那只血手时心头发麻。可每阵颠簸都似在折磨阮青洲，身躯每动一下便疼一阵，生生将人疼至半醒。
　　段绪言感知到他的发颤，不忍快行，可甫一放慢马速，却听身后步步逼近，一刀直朝耳边飞来。
　　段绪言俯身避过，是时马头却被绳索套起，往前猛然一扯。
　　马匹失惊抬蹄，段绪言一拍马背，抱人跃下，滚地时收臂护住了阮青洲。他垫着阮青洲的后脑，谨慎托起那只残手，未及起身，刀尖已抵至后心。
　　“放开他。”
　　笠帽之下，尉升抬眼冷视，那旁阮莫洋松马上前，目光顺着阮青洲满身的血污停至右腕，再见腕部布条松散，露出一片模糊血肉，双拳瞬间紧攥。
　　脚下踩得重，阮莫洋几步至他身前，拽过段绪言的衣襟，挥拳就朝他面颊砸去。
　　“姓段的你这畜牲！他好好的一个人现在被你害成了什么模样！”
　　阮莫洋低吼着，欲从他怀中夺来阮青洲，手指使力扣进臂间却是如何都不能将段绪言推开。
　　“放手！”阮莫洋咬牙恨齿，“放手！”
　　双臂青筋虬起，段绪言始终不动，静默承受，只在阮莫洋发泄似的怒吼里牢牢地护着阮青洲。
　　“还给我，”段绪言沉声颤道，“把他，还给我。”
　　“还给你？他是我二哥，是南望太子，你有什么资格说还给你！他在南望如何护你救你，你在北朔就是这么对他的！废了一只手，他得以防身的箭术又成了什么？！”
　　一拳接着一拳落下，阮莫洋砸至无力，指间拖着阮青洲的衣裳不愿再放。
　　直至一拳砸空在地，指上破痕渗出血点，阮莫洋哽咽难言：“你看没看到，他的手……他的手……”
　　一刀猛扎入地，尉升隔开阮莫洋，双手拽来段绪言的衣襟。
　　“段绪言，你害死了红苓和刘客从，又牵累东宫遣散，让殿下眼睁睁看着东宫宫人被一个个赐死，如此都还不够吗？！为什么不肯放过他！”
　　段绪言错愕一瞬，微微抬目，尉升攥紧十指，不可置信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居然什么都不知道……你走后，高仲景无端暴毙狱中，粱奉再无下落，所有人都在说粱奉卖国求荣，殿下为虎作伥，暗地里与你与粱奉勾结上演一出水火不容，只为顺理成章交出布防图引来外患，趁时掀起内乱夺取帝位，所以殿下亲赴关州平息战乱，回皇都后再奉罪己书和废储令，陛下虽未批复，但却下令彻查与你有过干系的所有宫人，连红苓都没放过。”
　　尉升握拳逼近：“殿下在銮殿前跪求，那么委曲求全，最后也只保下了我和李之，而刘客从也受尽晟王针对，最终以与你勾结为由秋后斩决，指挥使要查高仲景死因，和戴赫公子一同却意外得知戴家惨死真相，最终一人借口追缉北朔细作再不回皇都，另一人心灰意冷回了章州。段绪言，这就是你无从得知的南望现状，这就是你置身事外却让殿下独独承受的恶果！从始至终，你为了自己的野心和私欲做尽了伤害他的事，却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什么都不知道！”
　　一语震心。段绪言似回往日，见阮青洲一身脏血，被他掐近身前，那么苦涩失望地说过一句。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的欺骗利用辜负了多少真心，不知道骗来的善意成了杀人的利刀，他无心无肺，狭隘地以为阮青洲因爱生恨，根本没在意过阮青洲在接手他留下的烂摊子、救不了他牵累的人时会有怎样的无力和自责。
　　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一直误解着阮青洲，为了自己的私欲，利用、扭曲他的喜欢和爱意。他的占有变成了囚禁，喜爱变成了强迫，纠结着根本不存在的绝情，忽视阮青洲的喜怒哀乐，只顾着自己的痛快。
　　迟来的觉悟如同浪潮，兜头拍下时淹没口鼻，只剩疼痛和窒息，段绪言俯首凝视，掌心无措地托着那只手，血在指缝中干得发黏，他害怕，也悔恨，一切却如腕部那道刀口，再无法恢复完全。
　　尉升趁时狠力推开他的肩头，那双紧拥着阮青洲的手臂却迟迟不松。
　　尉升再次将刀架他脖上：“我说，放开他，你没能力护他，就让他回南望。”
　　段绪言不语，只将他护在怀中，指节用力得发白。
　　林间冷风吹不散血腥，月下白衣胜似被朱砂泼洒的花瓣，像要埋进尘泥。段绪言拽住他，忽然听见一句微弱声响。
　　“你……来了……”
　　怔然至脑中空白，段绪言缓缓抬首，见一双明眸费力睁开，颤颤合起。
　　紧绷的弦一瞬软下，泪意刹那汹涌，段绪言无声忍泪，喉间被堵，至视野模糊时，颤栗到哽咽。
　　左手轻抬，接泪抚上面颊，段绪言蹭着那手，像寻见依靠，在那点冰凉里止不住地宣泄，无止境地眷恋。
　　阮青洲忍痛蹙眉，缓声静了半晌，尉升和阮莫洋就想上前，他已开口：“终于等到……还想和你说几句话。”
　　段绪言吻他的手掌：“我在听。”
　　阮青洲沉重呼吸，虚弱道：“李之曝尸山野，我说过……要带他回家。”
　　段绪言柔声：“好。”
　　“战乱徒生祸患……求你平定两国战事……”阮青洲缓了又缓，“还有，让尉升和莫洋，平安离开吧。”
　　手渐垂落，段绪言紧覆手背，低声恳求：“我都答应你，只要你别走，青洲……别走。”
　　几声说得费力，阮青洲无力往他胸膛靠去，轻轻一笑：“可我……好累了。”
　　“不能，青洲你不能，”段绪言嗓音发颤，“待战事平定，我带你回南望，我往府中移栽桃树，就和从前的东宫一样，我带你乘车看山河……你没有失去所有，你没有护不住子民……”
　　段绪言抽噎至失声：“还有丁甚……他没死，在我偏院里住着的就是他，我求你和我一起去看看他……”
　　“活下去，”段绪言俯首恸哭，“青洲，求你，活下去。”
　　

第97章 兵临
　　一脚直踹门板，段绪言跨步抱人入门，尉升同阮莫洋紧随其后，身后家仆跟着涌入，几下点起烛火，屋内骤然亮堂。
　　面色已至惨白，阮青洲被轻放上床榻，经烛光映照，衣上血色鲜明得骇人，一身清隽备受摧残，不见生气。
　　段绪言冷脸斥道：“郎中！我叫你们去请的郎中呢？！”
　　“应当是在……在路——”
　　段绪言寒声打断：“那就去拖去拽！我现在就要见到人，即刻！马上！”
　　“是！”家仆颤颤应声，出门险些与拉人进屋的管事撞了怀。
　　周管事挥手示意旁人让步，匆匆上前：“王爷，这是小人的堂兄周问，也才到关州几日，但他自小拜师学医，现今游历四方，治过不少疑难杂症，医术定然可靠。”
　　“还是堂弟谬赞了……让一让，诸位还请让一让。”周问浅笑谦逊入门，一下被推背朝前踉跄了几步。
　　“赶紧吧！”周管事推人至榻侧，周问缓缓点头，止步放过药箱，轻提双袖。
　　“这位是称作世子对吧，”周问俯身察看，渐蹙起眉，“脉搏微弱，伤处也太多，处理起来着实有些麻烦，特别是这只手，血是勉勉强强止住了，但处理得太粗糙，挑断的筋或许能试着接起来，不过恐怕是养不好了，往后可能连提笔都难……”
　　阮莫洋登时恼火，扯过段绪言，一拳急怼向他肩头，带着哭腔道：“姓段的你听见没有！你拿什么弥补他，这辈子都不够！老子非要砍了你，要砍了你！”
　　段绪言不予理会，单臂隔开那手，兀自朝着周问快声问道：“只是这些伤的问题吗？方才他下马摔过一回，先前用的药也有不对，还落过水伤过腿，到底能不能救需要多久，你有个估计吗，还需要知道什么，只是我不确定他多久没有进食进水，会不会耽误——”
　　“你还有脸说？”阮莫洋怒道，“落水、伤腿、用药……原来还有这么多名堂，姓段的，你是想让他死吗！”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周问朝那处抬手按了按，指向双耳示意需要安静。
　　“他都这样了，我还怎么能——”
　　嘴一捂，尉升恨视着段绪言，只将阮莫洋拖到一旁冷静，却听周问说道：“能救能救，别的还不好说，毕竟相比起来，手还不算最严重的，世子恐怕不止是外伤，还得诊过脉，先想法子让人醒来详问才好，我们一步一步来，但还是要抓紧些，你们在这儿等着也无用，还不如出去吹个风，散个心……”
　　周问还在喃喃，那旁亲兵快步进了门。
　　“王爷，牢狱死伤惨重，布政司托请中书令前来问责，现下中书令已在门外了。”
　　段绪言侧看阮青洲一眼，转头冷下脸色，朝外走去。
　　“即刻去备车马，在侧门等着。”
　　阮莫洋挣开尉升的手：“我不走！没看到二哥平安无事，你妄想让我离开！”
　　段绪言压着暴怒，厉声道：“要想没有性命之忧，你们两个今夜必须离开！我答应过青洲，不会食言。”
　　“走不了了。”铁风策马而来，一路风尘仆仆，进门时脚步犹带夜风，他对段绪言说：“是御驾亲临关州，旨意方才下达，今夜起关州封城严守，出入受限，我沿途赶回时见城关处已有重兵把守。”
　　段绪言蹙眉：“御驾亲临，为何？”
　　铁风道：“一是听闻主子遇刺生死不明，再就是我方援军前几日就南下至两国边境，方才传来捷报，称已夺下南望军队边境驻营，准备全力攻打南望章州。”
　　——
　　天春二十五年，春末夏初。
　　月影下木剑挥舞，几招有力旋过，挽出漂亮剑花，收手干净利落。戴纾马尾飒然，收剑背向身后，转头对着赵成业深鞠一躬，起身。
　　日子恍然而过，戴纾已至十一，幼时娇俏淡去不少，添了几分飒爽英姿。
　　“赵师父，今日如何？”
　　战事不止，后方供给不足，南望章州营死守城池，弹尽粮绝，连连败退。在章州最后一座城池之上，赵成业坐看底下狼烟腾入苍穹，手中烟杆轻磕地面。
　　“出师了出师了，我们小纾往后拿着真刀真剑，也能逍遥江湖去了。”
　　赵成业连战数日，面生青茬，手搓下巴朝人笑着，身上战甲却是刀痕累累，破损处只得用麻布暂时裹着。
　　戴纾至他身旁坐下。
　　赵成业挪身替她挡下夹着烟火味的风。
　　戴纾问：“赵师父，你说，走了的人还会回来吗？”
　　已是最后一点烟丝，赵成业舍不得抽，搓成团靠在鼻下嗅着。他看着远方，许久没有等到尉升的消息。
　　他说：“有的会，有的不会。”
　　戴纾不问了。从前她一直在问那些人去哪儿了，问白姐姐、邱阿娘、小群哥、阿甚弟弟、丁家妈妈……问的最多的，是她的柳东家。可旁人只会告诉她，那些人都是敌国来的细作，她不许再提，不能再提。
　　后来戴赫让她有了家，她却觉得自己忽然成了孤儿一样。她不习惯戴纾这个姓名，但白薇还是成了她幼时的一场美梦。
　　在风颜楼里，白薇有玩不够的纸鸢陶泥，每日跟着这个姐姐哼曲，和那个哥哥玩棋，转头又能在柳芳倾那儿撒个娇，恼的只有握不好的笔，写不好的字，背不完的诗，如今一切烟消云散，只剩手中一把木剑，曾留着柳芳倾的痕迹。
　　“多情自古伤离别。”戴纾低语，手中轻擦木剑，目光却在指尖处定了很久。
　　赵成业抬指拨了拨她额角的发：“看什么呢？”
　　戴纾回神：“东家和白姐姐都给我染过甲，自褪完色后，就再没染过了。东家说待我及笄时能再染一次，可他说话总不算话。”
　　“染甲……”赵成业磕着烟杆想了想，“等着啊。”
　　少时，赵成业自帐里抱出盒印泥，像模像样地往她指上抹了些。
　　赵成业笑嘻嘻的：“怎么样，像不像？”
　　戴纾轻笑，张着十指对月。
　　“像吧。”
　　赵成业满意地收起印泥：“都是油和朱砂做的，一会儿我给你盛水洗了，这东西吃多了，是要死人的。”
　　戴纾收指仔细看着，红了眼眶：“谢谢师父。”
　　赵成业转头看向辽远的大地，乱发沧桑。他说：“往后记着我。”
　　戴纾心一震，朝他看去。
　　赵成业只是笑：“我是说，等你尉师父回来，记着还是要叫我什么？”
　　“师父。”
　　“对喽。”
　　手指挑了挑女子的马尾，赵成业枕臂仰躺，嗅着风，看着月，等到晨间一轮暖阳升起，他捧水抹面，正往营帐行去时却听里头一阵怒响。
　　“援军不到，粮草也撑不够几日，皇都那方半月前便说辎重已在路上，现今看着我军白白送死，步步退让却还不声不响，到底是想干什么！”
　　“先是主动开战，等北朔大举进攻后却屡屡拖沓，供给章州营的粮草越来越少，最后索性装聋作哑，不顾前方将士死活，皇帝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章州营多的是戴尚书从前的部下，又有和安侯在，他能用关州牺牲掉戴尚书一家，难道就不会再用章州牺牲掉我们吗！什么让锦衣卫一并过来，我看他也是因佟指挥使与和安侯交好，才想趁时也让锦衣卫一并陪葬！”
　　赵成业眼眸微动，掀帘的手已停顿。
　　身后一声急报：“报——北朔大军攻城！前方阵线已失守！”
　　炸声轰烈，平原骤起一片狼烟。
　　戴赫摸刀大步跨出营帐，天际已有一线黢黑兵马如铁水直朝山坡涌来。
　　主将至他身前跪地。
　　“侯爷，我们退兵吧！我等侍主，不侍残害忠良之主，南望已是大厦将倾之时，阮誉之无能无为，轻视忠义之臣，任阉贼乱世、剥削百姓，再不配坐拥南望山河，您若开口，我们愿意追随您，誓死不二！”
　　“我等愿追随侯爷，誓死不二！”
　　一片跪声，戴赫看向四方，眼见熏烟燎燎，血色斑驳。
　　沙场磨人，以无眼的刀剑和火烟磨穿了铠甲和兵器，马死了，人伤了，病残无药可医，将士无粮无水，唯剩一条金贵的性命却被人视如草芥。那些血和汗都不过是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笔，或许能够成就一个帝王的荣耀，但山河之下的无数尸骨无人问津，泥土浸透的血液也迟早被人遗忘。
　　他们爱河山，但不忠帝王，再守下去，他们会死。不甘不愿地死。
　　一道金光破开浮云，戴赫似见刎颈溅血的戴千珏，听见夜间戴府的厮杀和哀嚎，最后竟是章州的尸横遍野。心血终难平复，戴赫紧收十指，拔刀直指高空。
　　“众将士听令！愿随我戴赫起义者，不做无谓的牺牲，即刻起退兵东行，养精蓄锐！待重归皇都之日，反昏君，翻乱政！”
　　马匹仰首抬蹄，一声呼应，众兵集结，握刀成队。赵成业拉来一马，托着戴纾上去。
　　“缰绳握紧了，教过你的，骑得熟练了吧。”
　　戴纾急急喊了声：“师父！不走吗？”
　　赵成业转着烟杆，叹笑：“啧，老爹就是护国而死的，再情愿我也叛不了啊。”
　　“小纾！”戴赫掉过马头，赵成业抬首朝他示意，狠狠拍过马臀。
　　马一颠簸，戴纾伏身马背，喊得失声：“师父！”
　　马匹一被牵住，戴赫腾空跃去，坐在戴纾身后控住了马。
　　赵成业转头挥手，抬声：“走吧！有机会替我向你尉师父问个好！也……”
　　他停顿一声，搓面低笑：“……也就不等他了。”
　　“师父！”
　　身侧马匹踏尘远去，赵成业逆行其中，听那声撕心裂肺的喊叫淹没在尘嚣里。
　　兵临城下，赵成业点起最后一撮烟丝，平静地吐完最后一口烟。
　　呛烟漫过口鼻，蒙了视线，只听城门破开，寒光霎时映照破甲，赵成业磕下烟杆，将指节靠鼻下细嗅，扶刀轻轻一笑。
　　“其实烟味，确实不好闻。”
　　铁马踏进空城，冷刀长矛独独刺穿一人身躯，血已成泊，烟灰沉沉浸在其中，无处飘散，一双眼眸染血望天，逐渐失焦，远方骏马疾奔，在天际下只有一声嘹亮的回响——
　　“南望，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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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区成水了，不太会安慰人，就不一一回复了，在这儿说一下，是在收尾了，但也没那么快完结哈（意思就是，后文还有刀，但也会有点点仅剩不多的糖）
　　

第98章 生机
　　降书寄北，南望皇都一片死寂。
　　銮殿之上，阮誉之鬓边花白，静坐不动，笔尖一蘸墨水，抹去图纸上的章州二字，笔身随后掉落纸上，洇出一片潦草墨痕。
　　似回当日，见一纸军报铺在眼前，阮誉之指尖紧攥，听叶宣鸣说道：“陛下，重将来报，两日前探军维守粮道，却不料半途涌来大批自章州逃难而来的流民，再加之辎重队运送粮草长日受阻，大半士兵见状携粮出逃，辎车均被劫空，粮草送达不到章州。”
　　章州断粮近半月，本就危在旦夕，如今再供不上粮草，章州营军队死守城池，只有死路一条。
　　阮誉之沉声：“眼下还能筹到多少粮草？”
　　叶宣鸣缓缓摇首，垂了头。
　　农税一年两征，可先前增收农税已引得农户不满，如今南望商贸又大不如前，征来的商税亦是杯水车薪，阮泊文派税使至各州强制征收，上缴的税银如今都已用来购粮补给、招兵买马，国库空得掏不出再多的银两了。
　　先前二十年在关州投入巨资所修建的军防都作废，日益繁重的徭役赋税也失了民心，南望胜在关州，也毁在了关州。
　　“降吧，陛下。”
　　谢存奕眼生苍凉，多日奔波到达皇都时，脊背都已僵得难以挺直。
　　他老了，不过在沙场历经几劫，便已力不从心，病倒数日才能下榻。即便心念着阮青洲，还是要为国事跋涉千里回到皇都劝降，不仅为了保住阮青洲，更为保住这座破碎的江山。
　　谢存奕拱手跪地：“章州粮草殆尽，北朔沿途增设粮库储粮，若此时乘胜追击，我军几乎没有胜算，章州营将士死守城池，具具都是血肉之躯，他们已鏖战数月，等不起不知何时才能供应上的粮草了，此前紧要的是保全兵力，让他们退回东线，先向北朔请降，以保南望其余领土不受战乱侵扰……战火残酷，战火残酷啊！一战损千兵、折万户，南望正是休养生息之时，此战本不该打，何况殿下和暻王都还身在关州生死未卜，求胜无果，求降便是他们唯一的生路了！陛下！降吧……”
　　谢存奕伏地拜下，众臣默然揭袍跪地，他们都知，唇亡齿寒，再由得北朔大军南下，皇都便将沦陷。
　　南望经不起风浪了。
　　阮誉之已是动摇，手扶桌沿，用力至发颤。
　　阮泊文在阶下问道：“可粮道向来只让军队通行，沿途都派有探军把守，流民从何而来，又如何得知辎重队的位置？辎重队长日运粮，尚且都有士兵弃逃，国公怎么肯定章州营众将士困于沙场疲于杀伐，不会误解朝廷生出异心？供应的粮草分明能解前线所需，却屡屡被劫，事到如今，当真不是有人在制造事端，刻意逼反吗？”
　　逼反。二字直击帝王威严，阮誉之阴沉抬眸。
　　谢存弈反驳：“辎重队押送粮草的消息不仅章州营知晓，还涉及户部工部，上报至御前批阅的折子更是经过司礼监，晟王又如何能确信奸佞一定身在章州营？”
　　阮泊文继续道：“佟指挥使先前已有一年未回皇都，复命时只口不提追查北朔细作的详情，便要自请前往章州参战，父帝觉得不妥驳回他的请求，儿臣亦觉得不妥，近来一查才知，佟指挥使当年曾以采花贼身份伪装混进风颜楼，更甚与细作头目柳芳倾传出过风流韵事。当日佟飞旭率锦衣卫追缉至路州，脱逃的细作只柳芳倾一人，后来他便再不回皇都，至和安侯返回章州时，忽又传出戴家遇害乃是圣意的谣言，如今和安侯与锦衣卫在前线作战，章州偏又频频失守，引得北朔敌军靠近皇都，只是巧合吗？”
　　阮泊文跪地：“父帝，儿臣任性挑起战事，引得南望战火纷纷，骂名及罪罚儿臣自愿承受，更愿倾尽所有力挽狂澜。国公所言有理，现下既已至迫不得已之时，要保南望，必向北朔请降，但儿臣以为，降书要由佟飞旭来送。”
　　涩目一眨，阮誉之自回忆中缓过神，手边墨迹已干，水墨早便晕开，风干后留了一片圆痕，极似橘形，阮誉之伸指勾出弧线，更早远的记忆忽而袭来，却听銮殿外一人匆匆跑来。
　　“陛下！章州已被攻陷，和安侯……和安侯携章州营，叛了！”
　　——
　　叛了。
　　听闻时，尉升正在院中擦刀，王府外，马匹健步如飞，斥候抬声沿途大喊，消息如捷报般传遍街巷，引起一阵轰动。
　　阮莫洋小步跑来，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隔窗朝寝屋看去。
　　暮春已无踪迹，夏日暖风习习，阮青洲睡得正深。病去如抽丝，自周问通宵达旦的救治之后，阮青洲醒过一回，双眼却还涣散，那身躯陷在被褥间便似极轻极软，云雾一般。
　　那夜过后，段绪言起死回生又血洗牢狱之事传遍关州，旁人都知，珵王救回南国世子那晚，曾因此事在府中与中书令争执不休，最终不欢而散。
　　私藏敌国太子的罪过不轻，段绪言执意不从，次日便到段承面前领了罚，回府时满身血气，不过粗粗打理一番便以养伤为由在府中照顾了阮青洲半月有余。
　　而因着封城，尉升和阮莫洋无处可去，又念及阮青洲的伤势，自也暂先放下恩怨，便藏身在段绪言府中。
　　一场病痛如削骨剥皮，阮青洲起先几乎吃不进东西，成日呕吐，他不分昼夜地昏睡，呼吸也是似若游丝，一只废手搭在身侧，没日没夜地痛着，痛得要命。
　　他没有想活的念头。
　　周问在某日深夜特意提点过段绪言这么一句，再如何用药，阮青洲不愿活着，都是徒劳。
　　那夜段绪言看着阮青洲醒到了天明，天色微蒙时那双眼见着了光，却是黯淡的。
　　“想出去看看吗？”段绪言问。
　　阮青洲迟缓地眨眼，被托起右手轻轻挂在他的肩头，生出一点抗拒。
　　段绪言俯首抵上他的前额，抱起他，轻声哄道：“去看日出。”
　　府中的一座小阁楼，顶高也就三层，其实望得并不远。段绪言爬高，将阮青洲放落在栏槛前，恰能自错落楼阁间望见天际云海、远山淡影。
　　未见暖阳的轮廓时，四下还浸在一片深蓝里，是冷的。段绪言自身后抱紧他，手掌隔着衣衫将肌骨摸得分明。
　　阮青洲身上多了种淡淡的苦味，是药。
　　一具凭药供养着的身躯，如瓷易碎，段绪言不着痕迹地嗅过，贴吻着他的发丝。
　　“此处是城，东南垒有长墙，北侧多山，西侧是川。一条宽河横亘平川，打马踏石而过，往里走约莫一丈远，水能没至马身，所以后来河上筑了桥，过河去看，才能寻见林间一片桃蹊……”
　　话间，远见天际渐黄、渐白，浮出的金光映红远山轮廓。风也吹来，味道像林叶、像花香，阮青洲恍惚片刻，低头嗅见自己身上的苦药，不自觉地退怯了半步，被搂腰扶稳。
　　身后，胸膛挨近，段绪言一身气息酷烈浓厚，将他围裹着，一只手掌轻扶脸颊，引他看向楼前。
　　一株桃树展枝，晨曦落下，细嫩花瓣沾了细光，生机盎然。
　　段绪言微微俯首，低沉嗓音贴靠在他耳侧：“天暖了，桃树就开了，我的青洲呢，什么时候可以好起来？”
　　心头悸动一瞬，阮青洲怔然，一只手已微颤，被他握住。
　　段绪言说：“昏睡的这几日，我带甚儿来看过你。当年东厂至风颜楼抓捕，邱娘先一步在楼外寻见了人，本想带他母子二人离开却路遇东厂侍卫，丁母只身引开追兵，跳下了河，甚儿躲在暗处目睹，受了惊吓，从此失神失语，至皇都开城后，才被送往关州养病，再等这座府邸建起，我就把他接来住了。和流民一并烧死的那对母子是关州人，刘客从当初隐瞒，是想引你去查流民被焚烧的事实。”
　　天际一点亮光绽起，阮青洲畏光，双眼发涩。他哑声：“……为什么，不告诉我？”
　　段绪言说：“本想等医治好他再告诉你一切，可我教了他好久，还是只会张嘴，发不出声。他会害怕生人，所以躲在偏院里，寻的乳娘和善，可他还是很怕，但我带他见你，他会趴在床榻旁摸你的手，昨日还叫了声‘哥哥’，因为他摘了朵桃花想叫你醒来去看……所以我现在带你来看。”
　　“他还没见过那么多的山川河野，认不出漫山遍野的花草，我也愚笨，教不会他，但关州的路我都走遍了，来日就带你们去看。”
　　段绪言恳求着吻向他的肩头。
　　“青洲，你要陪我去看。”
　　一滴清泪无知无觉地落下，淌至虎口，段绪言接来那滴泪，终见阮青洲多日死沉的情绪有了浮动。他转肩抱住阮青洲，胸膛埋进了那人所有的哽咽。
　　浮光就往天际漫开，阮青洲在暖阳下看了很久，困倒在他怀里。段绪言抱他回房，靠守榻侧看着，寸步不离，吐了再喂，疼了再哄，病容才慢慢养回一点气色。
　　可两国战事紧张，段绪言陪他不过一月，白日便要前往布政司了解军务，更要应对段承的猜疑和段世书的明枪暗箭。眼下，还未至他着手军务时南望便已请降，随后戴赫携兵起义之事一日传开，段绪言策马出行半日有余，夜间回府时，书房通明。
　　“戴赫率章州营撤退出城后，佟飞旭方才携降书到达章州，听闻北朔大军攻城时便剩一人守城，降书晚了一步送到。”段绪言停在此处，没有说下去。
　　尉升喉间忽而苦涩，他吞咽着欲言又止：“守城那人，是他吗？”
　　段绪言停顿片刻：“佟飞旭替他收的尸。”
　　烛火一晃，映过抽动的眉头，满是沉默。
　　阮莫洋开口：“那南望……”
　　拳上几处新砸出的破口挂着血，段绪言面色沉郁，漠然擦去，道：“南望乱局已定，戴赫带兵东返时沿途招兵，各州百姓苦于徭役赋税，纷纷响应，理当是要往皇都去的。”
　　阮莫洋神色大变，喃喃道：“皇都……”
　　段绪言道：“温仑公主此次随圣驾来关州巡视，后日就要出城，你们若要回南望，还有机会。”
　　阮莫洋摇头：“可二哥的身体……”
　　段绪言淡淡打断：“他不能走。”
　　“你！”
　　“他说得对，”尉升沉声，“殿下不能回南望了。”
　　

第99章 芳倾
　　一席晚风入窗，丁甚依偎在阮青洲身侧，已然睡熟了。
　　三年前目睹生母坠河溺亡，孩童惊恐万状，心智便也停在了那时。
　　阮青洲再见他时，丁甚抱着只虎头帽愣愣地躲在段绪言身后，曾经灵动的双眼空余一片呆滞。直至一只微温的手掌触上眉梢，丁甚惊动着颤了颤，抬眼一见阮青洲，才软下神色。
　　后来他成日坐在阮青洲身旁，也不说话，见阮青洲靠枕休憩时，便上榻躺下，怯生生地挪过去，至贴见阮青洲，再隔着虎头帽小心翼翼地抓上阮青洲的衣袂。
　　他在阮青洲那处会寻到一种安心，所以乐于靠近，也想要靠近。阮青洲醒后则会用手轻顺他的背，再教他慢慢开口，一点点试着发声。
　　就这样，两个无辜的受害之人，在异乡成了相互依偎的孤树野草，像是亲缘那般，血脉相系。
　　两人时常相伴，所以平日一到入夜，周问便会来此替他二人一同诊脉，但今日丁甚睡得早，周问来诊脉时，只听他呼吸匀和，阮青洲半晌未挪身，等周问把过脉后方才动了动压麻的左手。
　　“世子……”周问轻声，又犹疑着看了眼丁甚。
　　阮青洲一手轻盖丁甚的耳，慢声问：“他睡得深，周郎中有话要说？”
　　“世子的事，当真不能和王爷说吗？世子的状况无法根治，仅靠服药只能缓解，世子理当也能感觉到，汤药一日不用，不仅困乏心悸，肠胃更是灼痛，只怕……”周问叹息，“既已如此，我想，总该是要让王爷他们知晓的。”
　　阮青洲垂眸，沉默片刻。
　　“再晚些吧，”阮青洲停顿，“他才养好伤，也免得尉升他们再因此事与他反目，所以还请周郎中先替我保守此事。”
　　深叹一气，周问扶膝颔首：“周某行医，以尊重病人意愿为先，自当不会轻易透露，世子放心。”
　　周问一走，房中静下，阮青洲再生疲惫，半梦半醒间却觉怀中一空，伤残的右臂下意识要抬起，骤然生出疼痛。他抽痛着一颤，铁风见状在榻侧停顿，手中正抱着熟睡的丁甚。
　　他轻声：“公子不便，我送小公子回房去睡。”
　　“你……”铁风克制着不再上前，只是定定地看着阮青洲。
　　他想问阮青洲手还很疼吗，斟酌着字句却始终没能越出界限。
　　“小公子睡了？”
　　段绪言的话声立时自身后传来，铁风退步，小声应答：“是。”
　　指节轻够孩童面庞，段绪言看了片刻，忽而意识到拳上伤口，便收手示意让人退下。待门扉一合，段绪言独在灯前静站，手抬灯罩灭了烛火，身影霎时匿在暗涌夜色中。
　　“北朔受降，尉升和阮莫洋定在后日赶回南望，李之的尸骨我已派人火化成灰，由他们一并带回安葬，但两国求和事宜还未开谈，你先安心养伤，我们晚些再去。”
　　段绪言只字不提戴赫起义一事，至床侧坐着，极轻地揉过阮青洲的右臂，替他舒缓疼痛，却被阮青洲扶住腕部，探见了手背。
　　“今日摔过吗？”阮青洲问，“像是擦伤。”
　　手中动作更慢，段绪言忽然沉默，迟迟不语。
　　觉察到一些压抑，阮青洲稍稍起身，却被搂腰压回床榻，只闻冷酷气息似是掺着些山间凉风，总像压迫而来，却又忽地柔和了，自腰间缠上，要藏进他怀里。
　　阮青洲静躺，由他抱着。
　　“蹭了身尘土，没沐浴，有点脏。”段绪言埋在衣间闷声，让阮青洲的味道占满了鼻腔。
　　“不会，我也蹭了一身药味，很苦。”阮青洲轻拥住他，脖颈却与那人的鼻息碰上。
　　自黑暗中伸来的手轻抚后颈，带着阮青洲的头微微俯下，段绪言托稳那只伤痕累累的右手，仰头吻他，自唇瓣尝到舌尖，一点点沿颈线蹭下，贴近他的心口。
　　“不苦。”段绪言阖眸静听他的心跳，手掌始终紧覆后颈，将他牢牢按近。原先这种触摸只是种独占的欲望，现今段绪言懂了珍惜，保护和依赖的意味比原先更强烈。
　　“你会离开我吗？”
　　段绪言忽然问起，阮青洲轻攥指节，迟疑问道：“你……今日见的是谁？”
　　“佟飞旭。”
　　一声轻笑，段绪言阖起眼眸，很是平静，他停顿：“还有柳芳倾。”
　　山坡日光灼灼，一拳揽风直朝面颊而去，段绪言提领将人按向树干，一字一句道：“你再说一遍。”
　　佟飞旭黯然无神，淡淡道：“他想葬在南山。”
　　颊边再受一拳，佟飞旭口中被齿磨出血，脖间制成吊坠的一节指骨甩出，系绳已断，坠落在地。佟飞旭眼眸微动，蹲身拾起时舔过口中血腥，将指骨紧扣入掌心。
　　眼前一手拽过衣襟，佟飞旭漠然抬眸，抬掌擒住那臂，亦朝面颊回击一拳，两人发泄似的互攥肩头，砸向树干，引得青绿洒落一片。
　　段绪言咬齿冷声：“八十六人血染路州，就是你做的？风颜楼亏欠你什么，柳芳倾又待你如何？他的尸骨，还回来！”
　　“北朔负他，你们配吗！”佟飞旭反手压制他，神色冷下，“你去问段承，北朔细作究竟为何会血溅路州？为防细作反戈，你们北朔帝亲自下令从柳允屠杀到柳芳倾，欲从青史中抹去他们的姓名，却偏要借着南望的名义。你被蒙在鼓里当傻子，踏着他们八十六人的尸骨登上亲王的高位，受尽荣耀时有想过为什么吗！为什么在北朔他们被抹去了所有存在过的痕迹，为什么风颜楼没有一个人最终和你一同回到北朔，你在南望搅弄风云自得其乐的时候，就觉察不到他们赴死如归的心情吗？段绪言，你才是最有机会救下他们的人！”
　　段绪言手间骤松，被推肩撞向树干，脊背阵阵麻痛。
　　佟飞旭说：“残杀南望战俘，设计谋杀你，再嫁祸南望，嫁祸青洲，手段如出一辙，只不过此次青洲命悬一线，你才幡然醒悟，会在今日寻我问柳芳倾下落、谈两国和平。可你想没想过，这份降书是用什么换来的。”
　　掌心指骨抵出痛意，佟飞旭咽下血沫，松手斥开他转身离开。
　　段绪言木然看去，山间已近暮色，天际晚霞如染血漾开，那人几步走去，似失笑那般抹面平复，忽而双膝一软，却是弯身再行不出半步。
　　佟飞旭颓然跪地，在霞光中颤抖着，无声按住了胸口。
　　那处不久前曾倚靠过一人，也在这般流霞成彩的傍晚。可惜皇都的天被禁锢在四方院墙中，柳芳倾抬头只见残霞淡淡，侧耳便可听得门外宦官停步，再次传来御旨。
　　章州战事吃紧，南望帝亲命锦衣卫指挥使佟飞旭携降书至章州向北朔请降，保章州营剩余兵力，但降书要交至他手中，还需用北朔细作柳芳倾的性命来换。
　　追缉一年还未寻到细作下落，所以阮泊文疑心他私藏细作要与北朔勾结，帮助戴赫起兵谋反，阮誉之也信了。
　　已是僵持的第三日，御旨每日一道，佟飞旭只接不应。府中下人均被遣散，佟飞旭独独将柳芳倾留在后院，如在南山那般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的起居。
　　“佟飞旭，你的碑是要被万人唾骂的。”柳芳倾在晚霞里嘲他，一双眼噙笑看着，被佟飞旭抬掌盖住。
　　“我不立碑。”
　　“那就和我同葬，可以吗？”
　　听他语气认真，佟飞旭愣了一瞬，柳芳倾已抬腿挂他膝上，将手边半碗粥递过。
　　“吃不下了。”
　　佟飞旭接来，习惯性地吃完，放下碗时嘴角一点粥渍被柳芳倾抹去。
　　“往后还是花钱到别处去买吧，你的厨艺，是要饿死人的，”柳芳倾轻笑，将下巴搭上他的肩头，“有些困了，抱抱我吗。”
　　佟飞旭放碗抱起他，至床榻边熟稔地褪袜、更衣，再紧挨着床沿躺下。
　　佟飞旭的胸膛宽厚，柳芳倾安心地靠过去，在长久的静默后说道：“降书一日不到，战事一日不了。你当真放得下白薇和戴二公子吗？”
　　佟飞旭说：“我会想到办法。”
　　“但此事两全不了。”
　　又是沉默，佟飞旭轻抚他的肩头，像往常他犯疼时那样安慰着。
　　“睡吧。”
　　睡前惯常的一吻落下，柳芳倾忽而攀肩压住他后颈，追吻过去，在唇间留够了眷恋。
　　十指相扣着推进被褥，深吻中喘息逐渐发促，佟飞旭忽觉乏力，强撑着双眼，才想起那半碗被他哄骗着吃进嘴里的粥。
　　两人亲密无间地相吻，却似若即若离，佟飞旭没能再问，他扣紧柳芳倾的腕部，在天明后却什么都没有攥住。
　　院中一树梨花正盛，挑在暮春绽开，兵甲围堵风颜楼时，柳芳倾拄拐站在楼底校场中央。
　　一身飞鱼服染过花香，佟飞旭自枝条折来一朵，循浴池底侧的通道款步而下，转过长阶，远远与他相视。
　　柳芳倾一身白衣胜雪，鲜红自刀刃没进胸膛后方才漾开。毫无抵抗之意，失力的足踝软下时，他跪地倾倒，被佟飞旭用肩稳稳抵住。
　　一朵梨花自指间转过，带香染至耳边，佟飞旭挑发将花嵌进，沿耳廓刮下，揉上耳痕。
　　“冷艳全欺雪，梨花很配你。”
　　柳芳倾淡淡笑过，下巴挨靠在他肩头。
　　佟飞旭轻托后脑，将他垂下的身子固定在胸前。
　　“刀刃错开心口几寸，卡在肋骨，我会买通仵作验尸，再想办法拿到降书，带你离开，所以还是会疼，”听几声闷呛，佟飞旭缓缓贴蹭他的侧脸，扶肩安慰，低声道，“你这个傻子。”
　　血腥自唇边淌出，柳芳倾孱弱笑道：“你才是……傻子。”
　　--------------------
　　“冷艳全欺雪”出自唐代丘为《左掖梨花》
　　

第100章 安慰
　　刹那默然，佟飞旭僵滞一瞬，肩上蓦地晕开一片湿热，渐沉、渐冷。他握紧柳芳倾的肩头，用力至发颤。
　　血水再自唇边涌出，又沿下颌淌过脖颈，染了衣襟，柳芳倾跪地靠他肩上，轻声打趣：“齿间藏毒，我很聪明吧。”
　　腰间一紧，柳芳倾就要被抱起，他抬手压下佟飞旭的肩背，将他按回原处。
　　“你已成为众矢之的了，不要侥幸。这些法子都太冒险……佟飞旭，不要把自己逼上死路。”
　　柳芳倾顿停，缓过些气力：“我知道，章州将士和我，要牺牲其中一方对你来说都很难，所以我替你选择了。”
　　仍是一片死寂，柳芳倾搂上他的肩头，用手背抵住呛出的鲜红，笑了起来：“你都不夸我比你果断……”
　　校场空荡，风也不知从何而来，吹乱了浓血和花香。
　　“柳芳倾，”指尖越攥越紧，佟飞旭哑了声，“你自作主张……真的很蠢。”
　　一声轻笑，梨花香气逐渐漫开，掺杂几丝腥甜，柳芳倾摘花夹他耳边，瓣上留过鲜血，指尖虚弱至发颤。
　　“那会觉得遗憾吗，”柳芳倾轻声，“我很蠢，所以没能陪你等到下一树梨花重开，不过所幸，我们之间还不够完满……”
　　不够完满，才舍得撒手人寰。
　　柳芳倾没说下去，身躯再次滑落，佟飞旭抬臂将他接起，紧紧拥入怀中，指尖无措地架住后颈，摸着颈脉。
　　佟飞旭深埋他颈侧，发了颤。
　　泪过眼尾，融进血中，柳芳倾侧头与他相靠，无力合眼。
　　“你……有幸就将我忘了，若是不幸……”
　　声音渐弱，柳芳倾平静若熟睡那般，止了呼吸，再无声响。佟飞旭已经忘了那日是如何离开的风颜楼，只知道在收到降书后，他剔出了柳芳倾的指骨，挂在胸前。
　　尸身成灰，他一路带在身旁，自皇都奔向章州，再到关州。他马不停蹄，麻木地见过遍地哀鸿，至今日望向晚霞那刻，却忽然很想带一人来看。
　　四方院墙之外的傍晚，是广阔天地间铺出的一片紫红，他走出几步，手臂揽来山风，却觉得虚空。
　　胸口后知后觉地感到压抑，积蓄的热泪堵在其间，忽而痛至迸裂。
　　他想到，柳芳倾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时红霞漫天，跪地的一具身躯似被剥夺了什么，段绪言看他紧捂胸口一言不发，哭得像个哑巴。
　　段绪言仿佛看到了将要失去阮青洲时的自己。比佟飞旭更不幸的是，他还不明不白地失去了柳芳倾，到无可挽回时，才知道真相。
　　他什么都没再和阮青洲说，也不能再说，压制的痛苦和消沉内化成狂躁和不安，让他疯癫一般要寻到安慰。
　　他只剩阮青洲了。
　　急于发泄的悲痛内化成肢体相触的欲望，拥抱不够，他自触摸间顺腿抚上，推高了阮青洲的衣摆，却再被惹起欲火，自胸膛吻上了脖颈。
　　汤药的苦味没过舌根，他在深吻中俯身压下，融进阮青洲的体温。
　　“青洲，求你，爱我。”段绪言在夜中沉声索求，至交缠相融时与他胸口相抵。
　　热汗沿胸廓沾湿两人的肌肤，在起伏间蹭开，段绪言吻过阮青洲遍身，轻柔地固定着他的伤臂，配合他的喘息递送着快意。
　　阮青洲淌了半身热汗，陷进被褥时将脸埋在他的臂弯。脊背被掌中细茧擦蹭出麻意，阮青洲仰脖呼吸，贴近他的鼻尖。
　　段绪言低头吻上他的肩背、脖颈，扶过他的侧脸，张唇吮进软舌。湿濡的爱意在舌尖处勾连，心跳已在耳边剧烈难平，段绪言珍爱地摩挲他的肩头，自后搂上，把人纳进怀中。
　　阮青洲睁眼静望近乎残废的右手，许久没动过。段绪言顺小臂抚上，缓慢地摸上腕骨，极轻极柔。
　　“他的报应，不会太晚。”目光冷下几阵，段绪言不疾不徐地带过一句，手间耐心细致，替他抚平痛意。
　　阮青洲缓缓眨了眼眸，轻声问：“北朔帝没问过什么吗？”
　　听他提起段承，段绪言稍稍停顿，掩过不高的情绪。
　　“没有。当初段世书以救我为由伤了一臂，旁人都以为他重情重义，陛下也不例外。我遇刺一事暂无凭据，与他又皆是储位相争的人选，此时若到御前言说，空口无凭，更容易被人反咬一口。”
　　听他忽而改口不称“父帝”，阮青洲留心，却听段绪言继续道：“但传开戴家之事的人，应当不是他。”
　　阮青洲微微抬眸，指尖蜷动，被他压身抱来，连同指节也拢进掌中。
　　段绪言说：“我派人彻查过，关州无人拓印过类似文书，那时段世书也远在皇城，况且一封加盖御印的手书于北朔人而言，也难伪造，所以我想，传出此事的，就是南望人了。”
　　——
　　“南望。”
　　一杯清酒微晃，幽深地牢仅一盏烛火微弱，那人抬杯轻笑，便听锁链拖响，一人双手蒙头，惧怕地蜷在墙角。
　　“和安侯起兵南望西侧，一举夺下息州，现起义兵日益壮大，有向南北两侧包围皇都的态势，”张遥停顿饮酒，品着余味，“义父，您要和这座破城共存亡吗？”
　　杯盏轻放，粱奉猛一转头，被剜瞎的双眼结了层厚厚的翳，藏在乱发之后可怖又恶心。他看不见人，听声警惕地避着，双手便攀过湿臭的地面，带着仅剩半条腿的身子拖过地面，剌出铁链刺响。
　　张遥将他囚在府中的地牢里，对他动了极刑，剜了眼也剁了腿，仅留他一双耳朵辨声，看他惧怕得抱头鼠窜时，最是觉得痛快，可见得多了，便也没了意趣。
　　张遥停步，冷漠乏味地看着他，说道：“即便恶心透了你，还是多谢义父当年交代出了东厂旧部的下落，我左寻右找，终于寻见一人用以保命才藏起的手书，阮誉之亲笔书写，加盖御印，很有用处。先自佟飞旭眼底传至戴赫手中，再往关州送去，传遍北朔，虽没我当初所想的有趣，但总算是促成了今日的局面，若是来日戴赫成了新帝，我也算他的开国功臣了，义父，比起你，我可是有作为多了。”
　　言罢，张遥发笑，却似阴晴不定，忽而冷脸止了声。他轻蔑眯眼：“可惜哥哥他，什么都没看到。”
　　目光漠然至冷血，其间曾经有过一次的慌乱，就是在奉旨亲自监斩刘客从的那日。
　　东宫宫人赐死时，刘客从下狱，此前他千方百计与张遥撇清关系，为他洗脱前尘与粱奉的所有关联，送他入宫进了十二监。
　　张遥确实足够聪明，很快攀上了司礼监的秉笔之位，却亲眼见刘客从被人押进刑部大牢，受尽刑讯。
　　刘客从已然接受死亡，只要张遥替他报仇，不计代价。张遥向来对他言听计从，本以为自己能和刘客从一样，坦然接受刑场上的斩杀，却在刀锋落下的前一瞬失了方寸。
　　他从未有过这种无力感，见刀斩头落，一片血红溅得台下众人嫌恶唏嘘时，他竟无措得发虚。
　　他竟到这时才意识到，死亡好像是一种根本无可挽回的东西。
　　刘客从死了，他的骄傲给谁看，胜利与谁共享，夺来再多的江山又能与谁共主？可一切还是晚了，张遥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欺骗，只不过是成了刘客从报复这个世道的……工具。
　　可他还是心甘情愿，所以稳坐刘客从一直想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折磨透了刘客从痛恨的粱奉，再怂恿向关州开战，报复针对刘客从的阮泊文，毁掉南望。
　　“我做到了啊。”张遥踢过地面锁链，望着粱奉乏乏说道，却见那人生出阵激灵，骇至失禁。
　　一点意思都没有。
　　张遥转头离去，步步上阶，至推开房门前深深缓过一口气，露笑行至床边，轻掀被角。
　　一副森森白骨静躺其间，散着淡臭，张遥平日极其爱护，只因天气渐热方才又有了腐臭。他不甚在意地侧躺在旁，合眼伸手触上，指尖就如抚见肌肤，缓缓勾出轮廓。
　　刘客从才不会这么顺从，即便有事所求都要对他咬上几口。他怎么会喜欢呢？
　　张遥想起少时偎他怀中被悉心照料时的场景，莫名就觉得喜欢。都已情愿地染上尸骨的腐臭，他也不想弄清喜欢的缘由了。
　　不重要。
　　张遥提来手骨放至腰间，同年少依偎着那般蜷在白骨中。
　　“再等等吧，”张遥合眼入睡，“再等等，我们就能相见了。”
　　

第101章 回首
　　长风过北，夏日炎热渐起，山花烂漫间，马车徐徐前行，将过城关。尉升压帽驰车，守城士兵上前阻拦，铁风策马上前抬刀拦人，是时车窗布帘被人从里伸指浅浅抬高。
　　“南望使臣返南，世子送行。”段绪言冷淡说完，屈指示意前行，士兵仍未挪步。
　　“王爷见谅，近来战事特殊，陛下又亲临关州，珘王有令，非温仑公主的车马都需彻查，所以还请王爷和世子下车，以免我等办差时扰了王爷尊驾。”
　　段绪言岿然不动，垂指搭在窗侧，慵懒地叩了叩：“免受核查，是嫡出才有的待遇吗？”
　　压迫忽而袭来，士兵哑然，无一敢应声。
　　“三弟真会说笑。”段世书徐徐然行来，雍容雅步，停在车前。
　　“严加管控，说到底也还是为了防止外敌出入以保御驾平安，他们例行公事而已，三弟还是不要为难他们了。”
　　段绪言面无神色，没趣道：“泛泛其词倒是轻巧，怎也不见珘王以身作则？”
　　一眼侧望，两人无声较量，目光分毫不避，仿佛看穿了彼此的皮相。
　　段绪言淡淡转回，段世书笑面迎上。
　　“三弟对南国世子如此与众不同，我如何以身作则。”
　　“大哥 知道就好。”
　　段绪言不露喜怒，自对前方，手扶窗沿缓缓叩着。他说：“两国歇战，世子是客，双方既然有意谈和，那么谁也不必端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待人。世子送别南望使臣，坦然清白，作为东道主，总不该和暗箭伤人的恶徒一般蛮横无理，情理之中的事，自然可以通融。”
　　段绪言放帘叫人：“铁风。”
　　不待铁风前行，段世书沉眸抬声：“情理之中是可通融，但世子既是客，三弟同乘一驾，要让外人如何看待。几段世人曲解的韵事都要传到父帝耳边了，三弟还是避——”
　　段绪言打断：“我向来都习惯与世子同乘，世人愿信什么便信什么，无碍大哥的名誉吧？”
　　风掀帘动，几下隐约露面，段绪言冷冷对望，一派冷酷倨傲。
　　段世书默然攥拳，另一车队已停在后侧，纤腕搭上薄帘，温仑公主探头朝人浅笑：“是我向三哥要了马车，况且关州正在重建时，各处花销庞大，三哥节俭躬行自然最好，大哥不要怪错了人。”
　　“温仑？”段世书蹙眉，“你往北行，怎来了西侧？”
　　温仑说：“才向父帝请旨，想顺道往西域转一转再回去……往后我就要长住在那处了，可我还没见过。”
　　段世书面色越沉，压低了声：“该回皇城就回皇城，不要胡闹。”
　　“可父帝都已允了。世子也是我邀的，当初宫宴初见，觉得世子颇有眼缘，可就因那夜闹得不悦，我耿耿于怀，一直想寻世子当面赔礼，都没有机会，听闻今日南望使臣也要走，我就想邀世子来送行，少些无别的遗憾。”
　　温仑微颦柳眉，软声求道：“我冬日便要走了，大哥觉得不妥，也就成全妹妹一回罢。”
　　北朔皇室多的是男嗣，最吃不住唯一一位公主的求情，段世书无奈看她一眼，退去几步，城关便放了行。
　　两车至茫茫草野停驻，阮青洲下车踩地，一袭白袍融进绿浪，温润若云。温仑远观，见他朝此鞠身，一只手垂在身侧，始终无力抬起。
　　温仑提摆上前，朝他微微欠身。
　　“方才所言是假，但愧疚是真，段雅能理解世子在异国他乡形单影只的苦楚，也曾听闻不少南望之事，亦觉得世子实乃有匪君子，理当受到厚待。那日害得世子受辱，段雅亏欠，赠予玉牌一块，望世子收下。”
　　温仑轻扶玉牌，缓缓递过。
　　阮青洲没接：“亏欠从何说起，那日公主解围，阮某还没谢过，今日亦是如此，玉牌贵重，阮某不能再收。”
　　“世子不要言谢，只当好友相赠。世子这般，大哥他……确实做得过分了，我也不知如何替他弥补，”温仑将玉牌递去，“此牌是父帝亲赠给我的，见此玉牌如见御驾亲临，世子何日想归，便能通行无阻，段雅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旷野风渐大，将衣袍吹得翻飞，温仑再一欠身，款步退行，上车前目光越过阮青洲，柔和落在一人身上。双眸笑起，显得清亮，她笑别，低头进车，避了烈风。
　　车轮动起，朝远驰行，阮青洲记得那注目光，转身越肩回望，被揽进宽阔胸膛，裹进熟悉的气味里。
　　“风太大，不要离我太远，”鼻尖抵他发间，段绪言低声，“要让我抱得到你。”
　　阮青洲微笑轻答：“吹不走的。”
　　“你会走吗？”
　　犹觉天光刺眼，阮青洲久久没答，见前方佟飞旭牵马在树下久候，尉升和阮莫洋也正当下车，朝此看来。
　　四人间一场沉默的对视，像极了诀别，唯段绪言一人只身在外。
　　阮青洲轻轻笑起，眼旁淡红藏进风里。
　　——
　　几度风来，坡上远望，数点人马渐成天际一处渺远虚景，阮青洲看至双眼不清，长睫被风吹得眯起。
　　来来去去，还是身在异乡，旧识再成故人，尽管相伴一季，阮青洲也没再说要回去。尉升走时还是称他殿下，阮青洲释他名姓，只祝他来日洒脱。
　　阮莫洋想好了孩子的姓名，叶清歌，字字解出，均是此生的愿景。盼他随叶临嫣跳脱帝王家的禁锢，盼他清澈爽朗一生，盼唤他如念阮青洲。
　　一束高扎的马尾吹乱在风中，似携梨花酒香，佟飞旭满身风尘，双目深沉，似被消解的冰川，入河后漂泊，再无归处。
　　一节指骨仍挂脖间，阮青洲猜见缘由，轻拂他肩头尘埃：“去清戊寺替我点盏长明灯，异乡的魂魄才能寻到归处。”
　　佟飞旭沉默：“若有牵挂，不愿归呢？”
　　“点着吧，”阮青洲轻扶指骨吊坠，点向心口，“灯在心中，不在别处。”
　　云开日出，天际明光照彻大地，一片深绿草浪涌动，再不见远行的人影。
　　阮青洲回首时段绪言就在身后。野草已生高，簇簇几近过肩，阮青洲站立坡上，像随时一坠便会陷落绿野再寻不见，段绪言总要牵住他。
　　“遗憾吗？”段绪言问他。
　　“离别是常态，要习惯，”阮青洲补了一句，“你会习惯。”
　　风声太大，淹没了最后半句，段绪言没能听清，抬掌挡在他脸颊旁，抵额问他，阮青洲却不回答。
　　正值夏日，热浪也要被风吹开，阮青洲默然与他相靠，感受着热风、草香，还有热烈的日光。
　　“现在是夏月。”阮青洲说。
　　“对。”
　　“我们认识多久了？”
　　自天春二十年冬起，如今——
　　“五年，有了。”段绪言说。
　　“相识在冬日，还未满五年罢。”阮青洲低声数着。还差一个秋、一个冬。
　　“好快。”阮青洲被拥住，靠他肩头，往山间看去。
　　身上药味被吹得淡了些，段绪言俯首贴近，看他身后天际耀光四方，轻合起眼。
　　“是，”段绪言轻声，“好快。”
　　——
　　长川前，马匹尚未渡河，停于水边休憩。
　　“他葬在何处？”尉升问起，仍未说出那个姓名。
　　佟飞旭抱臂静站，自马鞍旁取来布帕裹起的东西，递至他手间。尉升迟疑接来，指尖在摸出那物的形状时已是微颤。
　　旷野风正呜咽，布帕揭开一角，他紧攥，将染血的烟杆按进掌心，至指节发白。
　　佟飞旭说：“章州，树葬。”
　　“适合他。”
　　布帕一揭，烟杆自手中转过，插至后背腰带间，尉升一望河川，被水面光点刺痛双眼，身影轮廓却似与何人重叠，仍站世间。
　　佟飞旭侧首面对风来的方向，抬手仿着面具拢在眼前，却自指缝间远见石桥一点浅影，心间竟是震然。
　　蒙面薄纱浅白，自风中飘动，卷得耳珰摇晃，白霓于桥面站立，人影倒映水中，随粼粼微光中轻晃，静止。
　　——
　　南北谈和事宜又停滞数日，北朔大军至章州驻营，练兵跑马、加之运送辎重路途也远，损耗甚多，再不宜拖沓，程望疆提议简办一场夏猎，也就选定了日子。
　　段绪言走前阮青洲已醒，调了碗酸梅汤放在冰鉴中，又摘了几串西域新进的葡萄，段绪言吩咐过后厨午后放暖再送去，便将丁甚抱他房中去了。
　　患得患失的惧怕感没有消失过，段绪言如今每日都让丁甚陪在阮青洲身旁，好似这两人因为南望和旧日情谊而共生共存，必要互相陪护，才能保另一人平安周全。
　　待到府外马匹备好，丁甚睡得还熟，段绪言撑手俯身含上阮青洲的唇，尝够温软方又留恋地抵着鼻尖。
　　“等我回来，不会太晚。”
　　阮青洲一手勾上后颈轻抚：“嗯。”
　　指尖不过是循着衣领浅浅挪动，段绪言痒得凑近：“别勾。”
　　阮青洲无意惹起诱惑，屈指划向喉结，轻轻刮下：“痒？”
　　指节忽被攥着揽向后颈，下颌猛地就已被抬高，身上那人随即压下胸膛，带着阵热气堵来。下巴被吻得仰起，阮青洲再被用力地压进枕间，呼吸里都是段绪言的气息。
　　手指不由自主地揉皱了衣衫，阮青洲轻拍他的后背示意停下，被恶意舔起舌尖，缠着卷出相吻的水声，至身侧丁甚在睡梦中轻动了身子，阮青洲浅抬脚尖，踩上他的膝，唇瓣才逐渐分离。
　　阮青洲责他：“你太大胆。”
　　段绪言低笑：“你不够熟练。”
　　两人默契对笑，再接一吻，段绪言抚他鬓发，起身扶过腰带，抬步出门。府门大敞，长弓一自手间抛出，铁风接过，段绪言神色自若，一踩马镫跨步上马，利落抖绳，朝着围场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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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0w字应该能完结了，也可能不到40w
　　

第102章 求请
　　晴空不见薄云，围场无风，地面热浪腾腾。
　　箭矢有力穿来，正中靶心，段绪言淡淡收弓，听场边奉承的掌声此起彼伏。段承并无赞扬，不过是觉得理所应当，只浅浅点头，示意段世书接上。
　　段世书靴底轻磨地面，眼望靶身时稍有不自在，他不善武，一箭出弦，果不其然脱靶而落。段世书放弓垂首，暗揉手臂，朝人笑道：“诸位见笑了。”
　　旁人噤声不语，唯听段承道：“你有手伤，还未恢复完全，不用逞强了。”
　　心系两国战事，一场夏猎段承也是心不在焉，近来又因天气过热食欲不振，午饭没用多少便让人撤了膳。
　　午后越是炎热，众人陪着燥热落汗，手间布帕都已发湿。
　　也有借夏热催促谈事进度之意，只待骑射告一段落，众人回座休憩之时，程望疆便先开口：“已入三伏，关州酷热，若论避暑，定然比不得皇城，况且荔妃身怀龙嗣，更需御驾在皇城坐镇，臣以为还是要尽早商量休战和谈的事宜，以免误了旁的国事。”
　　目光微不可察地挪过段绪言，段世书说：“儿臣却觉得并不是非要休战和谈不可，南望将衰，我军既然已占领章州，何不与戴赫联手，一举拿下南望？戴赫未曾接触国政，若是立为新帝想必一时也难以接手皇位，自立的新国自是不敌往日的南望，届时北朔可在领土划分时，再与新帝协商。”
　　程望疆接道：“先前北朔虽与南望和谈，但南国世子终究是质子，于南望而言，用世子作为求和的条件，总归是有压迫的意味，方才引得两国关系轻易便又破裂。与戴赫联手或能断绝此后与南望对战的后患，若是陛下觉得必要，那便依珘王所言，不过要想与戴赫结盟攻占南望，既要防南望反攻，也要防戴赫倒戈，军备固然还需加强，详情还得再议。”
　　空杯在指间转了几圈，段承若有所思，神色始终沉肃。
　　段绪言在旁一语不发，段世书有些出乎意料，还欲推波助澜，却见铁风端来茶水，递至宦官手中，呈到了段承面前。
　　茶水一入杯，陈皮清香漫开，段承眼眸微垂，生出短瞬迟疑，便听段绪言道：“听闻父帝脾胃不适，正好初春时库房还余不少甜橘，儿臣那时就让人制了陈皮，而今冲泡服用，或能有调理之效。其间添了些蜜浆，抵去了涩味，诸位也可以一同品尝。”
　　南望盛产甜橘，可眼下正是在议两国对战之事，段世书本觉得他此时提及不合时宜，却未料段承竟不生怒，反还露出些许动摇。
　　几盏茶水上桌，段绪言自斟一杯，不紧不慢道：“战事延续至今，再战虽能获利，也是两败俱伤。先不论其他，关州在北朔的统领之下不过两年有余，如今得以政通人和，其实依靠的大多都是我方细作。当年柳侍郎之子柳芳倾带领八十余人潜伏南望，曾在关州时疫泛滥时出手相助，因而一曲《风尘颂》传遍关州，方才能让关州百姓情愿归顺北朔。”
　　听此，段承指节微扣，再一抬眸，目光却避向一旁。
　　段绪言目睹，继续道：“可虽说关州是政通人和，其实也是百废待兴，先前关州饱受徭役之苦，对战事已是胆战心惊，再者，自北朔到南望，纵然能通过粮道运送军需，可路途遥远，必要损耗多一番甚至几番的人力财力，届时北朔兵力也将急调章州，各州军营防守薄弱，难言会否引得何人趁虚而入。如此盘算下来，此战就算北朔协助戴赫夺下南望，落到最后恐怕也只是成人之美，得不偿失。”
　　程望疆说：“那珵王觉得，和谈更妥了？”
　　段绪言不置可否。
　　程望疆再问：“就当和谈能够顺利进行，可南国世子若仍以质子身份长居在北朔，南望屈居人下，怨气不消，恐怕往后两国再次开战，也是不可避免之事，珵王想过如何解决此种后患吗？”
　　听闻一阵沉默，段世书心中磐石已落，他看向杯中茶水，扶杯轻转，只待段承赞成开战的提议，却听段绪言再次开口。
　　“世子作为质子不妥，那便效仿北朔与西域的结交之法，让他和亲。”
　　手中杯盏一晃，茶水泼过指间，段世书愕然抬眸，众人亦是怔然，皆抬眼朝他看去，只见段绪言不疾不徐，面向段承，一字一句道——
　　“与我和亲。”
　　——
　　入夜，暮色将被黑夜侵染，阮青洲点灯盘坐桌前，面前纸张铺满。
　　丁甚扶桌坐他身前，摸着画上桂花俯身嗅了嗅，却被墨味冲了满鼻，不禁皱眉后仰着身子。阮青洲笑着拿过手边帕子，往他鼻尖蹭了蹭，皂角清香便将墨味抹淡了不少。
　　“这是，桂，花。”阮青洲侧头看着他，一字一顿地教着。
　　丁甚愣愣看着，慢慢张嘴：“古……”
　　阮青洲轻声说道：“桂。”
　　“……桂。”
　　“花。”
　　“忽……忽，”丁甚盯着他的口型，艰难学着，“花。”
　　嘴边还沾着一点桂花糖糕的屑，丁甚爱吃，常常吃得满嘴碎屑，阮青洲用指腹替他抹去，丁甚也敢慢慢抬眼看向他。
　　“糖，糕。”丁甚羞涩地笑起来，“对……吗，点……”
　　丁甚吃力地反复说着：“点……”
　　“对，”阮青洲轻扶他的肩头，耐心引导他，“可以慢点说。”
　　“点……”丁甚垂眸眨了眨眼，抓着手指略显局促，他张了张嘴，“殿下……哥哥。”
　　说完便羞怯，丁甚摸着手指，朝他怀里靠去，像偎着，也像躲着。
　　等待已久的相认，似是浓云破开后见到的第一束光，阮青洲怔然，无力的手指仿佛也随着抽动了几下，他俯首轻挨孩童的头顶，泛起酸涩。
　　“是我。”阮青洲轻声应答。
　　烛火将灯罩映起一圈暖光，模糊了视线，阮青洲抬首见过窗外身影，段绪言正也看来。
　　两注目光刹那触碰，他们默然相望，无需言语。
　　——
　　镇纸紧压纸张，几阵弱风入窗，不过拂了衣袖。阮青洲独坐桌前，左手控力，落笔成字，却是潦草了些。
　　宽袖未能卷起，无意沾了墨痕，被人一手轻托，墨迹便被折进袖中。段绪言替他挽袖，撑桌至身后罩来，看着桌上纸砚。
　　写的正是《春日宴》，墨迹断在末了的“相见”二字上，段绪言覆指带他重握笔身，蘸墨缓缓写下。
　　“睡了？”阮青洲问。
　　说的正是丁甚，段绪言答：“我和他说，待他睡了便抱到你房中，很好哄。”
　　最后一勾划过，段绪言侧首，鼻尖蹭过他的脸颊，觉出几丝甜味。
　　“吃了糖糕？”段绪言问。
　　“嗯……”阮青洲才要开口，面颊便被两指转过。
　　几点缱绻似在眼中，阮青洲缓缓抬眸，忽被吻上了唇。
　　软唇覆来时似是带着烈风热浪的气息，舌尖相抵着将灼热漫开，吐息也热，阮青洲微微退离，唇间勾连出一道潮湿，段绪言用指替他抹去。
　　“淡了。”段绪言捕猎那般盯着他的唇，语气平淡却越显得侵略。
　　他回身轻托起阮青洲的右手，顺开指节，像平日里那样，带着那手一点点地试着用力，先是摸笔，再是捻纸。
　　无力的酸乏感往往会牵出些隐隐的疼痛，即便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阮青洲也会费力至发颤，手指常要被他稳稳托着，才能勉强将纸张翻过。
　　今日阮青洲两指已能捏起纸张，虽还不够灵便，却已无需旁人的助力。
　　段绪言托头朝他额心吻下：“做得很好了。”
　　衣上仍带草场晒过的味道，阮青洲侧首闻见，总会想起衔光的冷箭靠搭指上，最后弓弦一松，远处飞鸟便要惊鸣。
　　他不喜欢骑射，但不喜欢，也会成为遗憾。
　　阮青洲没有流露过多低落的情绪，在将睡时轻声问他：“今日围猎可还顺利？”
　　段绪言也放低了声：“还差一点，要靠你成全。”
　　阮青洲不明白，也没力去猜，他浅浅眯眼，耳边热息渐近。
　　“青洲。”
　　段绪言诚挚唤他，重欲又克制。
　　阮青洲抬眸，听他附耳。
　　“我们成婚好吗？”
　　

第103章 针锋
　　成婚。
　　二字如同锁环，一旦扣上，不仅是余生中的一纸契约、一个名分，还将成为两个姓氏乃至两国的羁绊。
　　两国太子与皇子成婚，臣民会道荒谬，违背延续香火的传统又将阻挡段绪言的登储之路，他与段绪言之间的传言也将落实，往后就会成为段承心中永久的芥蒂。
　　段承会容许自己的儿子潜伏南望，却与敌国太子陷入情爱吗？何况……
　　阮青洲垂望已久，忽又念及周问那日所言， 他稍稍挪动左腕，见袖口处露出一点桃花刺青，却再难看清皮肉下的脉搏。
　　“你有想过……”阮青洲默然片时，还是选择了缄口不言。
　　“想过什么，”段绪言接过，“自己的处境和前途、旁人的偏见和流言，还有君臣的猜疑和提防吗？”
　　“嗯。”其实不止，但阮青洲还是应了声，被段绪言托近后脑，轻按在了肩头。
　　段绪言说：“想过，也没想过。”
　　既是冲动也是预谋，他要留下阮青洲，就要选最名正言顺光明正大的方式。
　　他不是未净身的宦官，阮青洲也不该是屈身他国的质子，他们会光明磊落，他们要光明磊落。
　　是时再听廊下脚步传来，便见铁风露身窗外，避讳着侧过眼眸。段绪言淡然一笑，俯首贴吻阮青洲的额角。
　　“相信我，青洲，”段绪言低声，“我的聘礼，你会满意。”
　　——
　　半个时辰前，行宫烛火未熄，段承独坐灯前，指尖捻起几丝陈皮，久久摩挲。
　　晒干的橘皮犹带果香，冲入水中香气更醇，却也不同于新鲜时那般清爽，再闻，忆起的便是冬日暖阳下橘皮铺晒开来的情形。
　　段承忘了挪手，指头抵在烫热的杯壁上，灼着退缩时，仿佛被另一人牵去，拉至嘴边吹着气。
　　几点薄雪似是飘落眼前，少年阮誉之朝段承烫红的指头哈出几口寒气，塞进地面的积雪中。
　　“这样还会痛么？”阮誉之问着，见他缓缓摇头，才往袖口搓了搓雪，将冒气的甜橘拾起。
　　在炭火盆中煨过的橘子烤得正热，皮上都显出了焦黑，阮誉之替他剥开，指头烫得不住摩挲。
　　“喏，小心烫。”阮誉之吹去热气，递他手中。
　　段承看了一眼，问他：“你不吃吗？”
　　“口味不一样，我尝着酸，你尝着甜，”阮誉之拿起个新鲜的掂了掂，“我吃这个。”
　　看他慢慢把橘络扯净，段承垂首咬了口自己手中的果肉，果汁入口还带着几分热，渗开后酸甜的余味便留在了舌尖。段承迟迟道：“不会觉得酸，是因为北朔的橘子还没烤出来的这般甜。”
　　阮誉之轻笑：“你要喜欢，往后我常给你带。”
　　然而情深潭水，至分道扬镳时，终成往昔，到后来，也只传成了后人耳中的一道听闻。
　　天冬元年，南北初建，两帝嫡子相继出世，取名阮誉之、段承。两国共治，两人遂相识结成好友，可就如古语所言，“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道不同仍将不相为谋，少年时共学共游的默契在政念产生分歧后逐渐崩裂。
　　后来，偏执、争吵乃至僵持，两人最终恩断义绝，一分两治，也都默许彼此的关系从疏离走向敌对。长达二十余年的关州之争，便是他们试图让对方顺服自己的执念。
　　事到如今，段承赢得了关州，再见南望摇摇欲坠时，却没了争夺和胜负的欲望。
　　他会因为陈皮泡出的香便想起少时的朱颜绿发，会想起阮誉之曾像兄长那样关照过他。南望的甜橘成了一种遗憾，可遗憾已经无法挽回，却也不忍再破坏。
　　茶水已凉，段承扶额自叹，听门外宦官叩门：“陛下，中书令求见。”
　　——
　　朱门一敞，长夜中犹听兵甲集结，火把成行，自行宫外围起一道火红长线。薛秋霖扶刀跨下马背，抬声一喝。
　　“众人听令，陛下染疾，今夜起行宫严兵把守，非得陛下召见者，不得入内！”
　　“是！”兵甲在火光下映出了昏黄，携风而过时引得灯笼微晃，静止后，便是夜中一点昏光，同别处的灯火分不出异同。
　　廊下，灯笼静挂，时而随蝉声忽明忽灭，段绪言负手站立，指尖缓缓摩挲。
　　铁风在旁说道：“中书令传话来，说陛下有令，与南望和谈事宜全权交由礼部负责，御旨次日下达。”
　　段绪言问：“行宫如何？”
　　铁风答：“薛统领带兵围守，阵仗不小。”
　　手指轻点，段绪言静看夜色，眸光冷漠。
　　“阵仗不小，那就遵养时晦，等着见证一场 巨变了。”
　　——
　　段承染疾之事一夜传遍，次日段绪言和段世书赶去行宫，皆被拒在门外，却听御旨送达礼部，北朔纳降的文书自午后便已送出了关城。
　　一切都来得太快，段世书像被摧了傲骨，站立行宫之外仍不甘服输。他分明做了那么多，却不知段承动摇在何处。
　　和亲不够荒谬？公然呈送用南望甜橘制成的陈皮不够挑衅？段承仇视南望数十年，他自小生在宫廷，亲眼目睹亲身经历，亦是带着骨血里的仇恨排斥着南望，就算无法趁时摧毁南望，他也不会容忍段姓之旁再添一个阮姓，不能同意让段家因这场婚事沦成天下笑柄。
　　段世书目视段绪言跨步上马，远远朝他走去，道：“父帝只允了与南望和谈这一件事，三弟所愿，还未全数达成吧。”
　　段绪言沉沉抬眸，只是轻扯马头，引得马匹顿足扫尾，迫使靠近那人停了脚步。
　　段绪言冷声：“鼠目寸光，自然只看得到儿女情长。”
　　段世书忽而沉眉，再听段绪言开口。
　　“若战，不仅损兵折将，南望最终还成他人的囊中之物，若不战，两情相悦的佳话换来一纸婚书，尽管世俗再如何唾骂嘲讽，南望终归也会成为北朔的附庸。”
　　“珘王，”段绪言缓缓笑起，“你不做帝王，自然不在意自己能给北朔带来多少权势和利益，但我不一样。”
　　“大胆！”面色骤变，段世书愠道，“段绪言，你竟敢在行宫外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段绪言慢条斯理地摸着缰绳纹理，漫不经心道：“说了，怎样？”
　　几分嚣张渐显，还只是在段承染疾的第二日，仅隔数堵墙数道门的行宫之外，段世书难以置信，觉得这人捉摸不得，狂妄得可怕。
　　他不信段绪言什么都不怕。
　　段世书侧看周围一眼，渐沉下气：“禁军把守周围，耳清目明，珵王这话一传开，越墙入门，万一进了谁的耳，被说成是谋逆不轨，遭受严刑时指不定哪只手就废了，到时不就同世子一般，遗憾终生了吗。”
　　段绪言不悦地攥着缰绳，神色淡然如初。
　　“大哥不论是到御前状告，还是亲自掌刑，我都求之不得。我当年拜薛秋霖之父为师，师徒情谊至今尚存，禁军、关州乃至南望都在我手中，你呢，出生皇城，长于皇城，也不过是凭着皇后的正宫之位方才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可在我看来，识文不识武的迂夫子，只学了虚情假意的伪善之貌和陪人斟茶下棋那套低劣的讨好之术，连储位都沾碰不得。”
　　段绪言渐垂眸，居高临下道：“你有什么？偷摸着供养的死士吗？”
　　“三弟，”段世书沉着脸，咬重了字，“说话留点余地，适可而止吧。”
　　段绪言漠然：“死了，不就止了。”
　　“这倒是很合我的意，”段世书双眸冷若冰寒，微微笑起，“那便看我们，谁能笑到最后了。”
　　——
　　两国和谈事宜稳步推进，段承暂住行宫，屡次召见程望疆，近来更是频繁，又到换季时，天气也是忽热忽冷，御医时而夜半也被传召进行宫。
　　民间对于此的传言更是层出不穷，其中最引人说道的便是北朔帝身体欠佳、欲立储君一说。
　　阮青洲偶尔由段绪言陪行着出街散心，也有所听闻，但段绪言仿若闭目塞听，对此不动声色，只专注他的喜乐痛痒。
　　待雨落几场，天渐凉时，秋叶凋敝，往往惹人困乏。阮青洲这日午后小憩，枕于卧榻，一点薄被盖上心口，双脚却未着袜，外露着染了凉风，被摸进掌心时都沁着凉。
　　阮青洲双足敏感，触见温热便要回缩，却被那人擒了足踝，缓缓捉回。
　　指腹抵着踝骨打转，段绪言轻声：“哪有人冷天还贪凉的？”
　　此时也才消暑，称不上冷天，阮青洲纠正：“才入秋。”
　　“你畏寒。”段绪言缓慢说着，指尖挪动，惩罚着一挠脚心，引他蜷起脚趾逃脱，再又牢牢抓回。
　　“躲什么？”段绪言刻意问，见那一双眼还犯着初醒的朦胧，手间不住地往足心多挠了几下。
　　畏着痒，阮青洲索性用足底踩上他的胸膛。
　　是个极诱人的姿态，足尖一点，膝便抬高，长袍之下，裤管松滑，肌肤若隐若现，小腿忽被段绪言用掌心托住，极带欲望地揉了几下。
　　目光不能相触，一碰便燃了情丝，段绪言俯身凑近，阮青洲抬指点了他的唇。
　　“刚喝了药。”
　　

第104章 隐瞒
　　“喝了药？”
　　段绪言复述，抵着指腹俯身下去，鼻尖蹭着面颊轻嗅，碰见他的呼吸。
　　热气交递，鼻尖沿唇形挪过，有意往脖颈滑下，段绪言缓缓贴近他的下颌，指尖才抚上后颈，忽然一个仰头便吻了上去。
　　气息已乱，足跟抵在后腰，逐渐滑落，阮青洲屈膝踩着他的小腿，左手被抬高至头顶，按进枕中。指节相扣，腕上尺骨隆起，桃花刺青随着肌肤伏动，被纳进掌心。段绪言沿脊背抚向阮青洲的后腰，带着那腰身微微挺起，与他贴近。
　　像个拥抱的姿势，阮青洲浅浅抬起右手，想要搂上，却酸乏得微微发颤，加重了呼吸。
　　段绪言托住了那只手：“想抱我吗？”
　　阮青洲浅笑：“习惯了。”
　　习惯着想回拥，却屡次无力，屡次失落。周问说他的手再也拉不动弦、提不了弓了，就连做些简单的动作，也要练习很久。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段绪言贴吻他的手背以示安慰。
　　阮青洲只是垂眸。
　　一到秋月，桂香充盈，阮青洲模样恬淡，额前几绺发丝垂下，像也染了香。段绪言替他拨开。
　　“雨停了，青洲。想去城外转转吗？”
　　——
　　城外树下，马匹垂首寻草，一阵箫声渐轻渐弱。风未止，吹得桂花坠落，几朵夹在指缝，阮青洲唇瓣轻离吹孔，仅一只左手压在音孔上，段绪言自后围抱着他，补全了右手的缺位。
　　阮青洲问：“那日宫宴，有箫为何不吹？”
　　段绪言笑了笑：“不想。”
　　为何不想？
　　阮青洲转头看他，有些追问的意味。
　　段绪言说：“因为那日你不想听。”
　　他连注视都是直白的，里面的爱意、诚挚不经掩饰，都只朝阮青洲一人倾倒。
　　他要告诉阮青洲，他对阮青洲有钟爱，也有依赖，却只等来一阵默然。
　　山间仅余风声，桂花细碎，于花枝上坠入发间，或又滑落白袍，阮青洲回避他的热忱，清泠有如不染俗尘，段绪言静静看他，总似揽来了水中月，却始终没能真正拥有过，更怕目光稍一松懈，便不能将他挽留在人间。
　　天光又淡了，段绪言带他往坡上走，至能见得到日光的地方。
　　远山含黛，在余晖遍布时浸在一片淡红中，阮青洲于高处驻足，喘息难止，总想寻个可以依靠的地方，段绪言扶肩站他身后。
　　“可以靠着我。”段绪言说。
　　高地无处避风，面向落日时，阮青洲迎风靠他胸膛，披发总被吹乱，时时缠绕段绪言的鼻尖。
　　段绪言靠近去嗅，却感受到他久久难平的喘息，继而犹疑着扶腕摸上他的脉搏。
　　阮青洲的心跳总是很乱，起初他只以为是情绪波动或心神不宁所致，可调养了这么久，也未见他心绪起伏恍惚，段绪言才渐渐察觉到，阮青洲不论是静坐还是动身，心跳都很乱。
　　扶腕已久，阮青洲似有所觉，就要抽回手，却被紧紧攥住。再一回首，便已对上段绪言质问似的目光。
　　他知道段绪言要问，却不想答。
　　“天色暗了，”阮青洲轻笑，“我们拾些桂花就回去吧。”
　　回程，锦袋兜满桂花，一路芳香，两人共坐马背，段绪言已沉默良久，仅一双手始终自后圈着阮青洲。
　　荒郊杳无人烟，至入城后，街道行人或悠然或匆匆，均避不开朝此看来几眼。
　　来往目光中不乏艳羡，却多的是冷嘲热讽，段绪言淡然处之，只是抬掌挡在阮青洲眉眼上方，又将那面颊侧过，按进怀里。
　　“累了就靠着我，眯一会儿。”他不惧众目睽睽，吻过阮青洲的头顶，一手始终遮在他眼前，到府外方才放下。
　　铁风在门前久候，见到人后先行上前牵马。
　　段绪言与他对视一眼，已知他有事禀报，便下马托住阮青洲，先让他往门里进，却见门边小孩露出半个脑袋，小跑着往阮青洲怀里扑。
　　阮青洲有满怀的桂花香气，丁甚埋在肩头嗅了又嗅，一字一句道：“殿下，哥哥是，桂花。”
　　阮青洲露笑，自腰间取下锦袋。
　　“这个才是，”阮青洲放他手中，轻抚孩童后脑，“走，我们进去看。”
　　丁甚垂头顿了顿。
　　“想，”丁甚羞怯地看了他一眼，“想抱，没见你，好久。”
　　右臂浅浅抬动，遗憾落下，阮青洲沉默片刻，段绪言已上前托起丁甚，一下举高，让他坐在肩上。
　　“不抱。”段绪言逗他。
　　但丁甚坐得高也不怕，紧牵段绪言的双手，一举跃下倒他臂弯里，双手再扣上后颈，张开双腿盘腰，就这么趴靠在他肩头。
　　“猴儿一样。”段绪言拨他头上松软的发髻，腾出一手伸向阮青洲。
　　两人相视一眼，阮青洲抬起指尖，靠近掌心，段绪言握指紧紧攥住，牵至身旁：“回家了。”
　　府外马匹掉头，缰绳送进家仆手中，铁风朝四下扫视一眼，跟着进了府门。
　　远处转角，摊贩自隐蔽处险险探头，沉眸看了许久，也便扯过汗巾蒙起半面，往巷中钻去。
　　——
　　深宅中，刀刃挑着烛心，引得火光明灭不定，影也晃动。古刀拾帕抹过匕首上的烛油，说道：“问过御医了，说没见过皇帝。出入行宫靠的是皇帝口谕，但他一进门便被禁军带到一处空房中，到点后才放出，这么久了，他连皇帝一面都没见着。”
　　若有所思着，段世书问：“中书令呢？”
　　古刀缓缓抬眸，往他手边一瞥：“他？前两日进了行宫后就没下落了。但他在消失前，不是已经给主子送来了这个吗？”
　　一纸文书墨痕隐约，段世书垂眸看去，面容已生冷色。
　　行宫如狱，禁军生异。
　　帝王无权，立储在即。
　　纸上字字均在言说段绪言的叛逆之举，但此话唯从程望疆口中说出，才是可信的。见过他二人剑拔弩张水火不容，再有宫宴上算计阮青洲不成的仇怨，段世书虽不与程望疆为伍，却与他一般和段绪言为敌。
　　再想夏猎那日单独呈至段承面前的茶水，当夜段承便布告染疾，行宫随即便被薛秋霖带兵封锁，如今，就连唯一可能见过段承的程望疆也没了下落。
　　冒传段承口谕引御医频频进入行宫，是为了营造段承顽疾缠身的假象，再顺水推舟立储，利用禁军封锁行宫内外消息，若是段绪言敢再猖獗一些，待储君之权到手，他大可弑父弑君，直将北朔纳入掌中！
　　“……御印。”段世书喃喃，只要御印还在段承手中，立储御旨便不能生效，在此之前，他还能——
　　“还有什么御印，”古刀嗤笑，玩着烛芯，“与南望和谈的御旨一下达，御印就随之交到礼部手中，待两国契书敲定，盖了御印，程望疆就说带回行宫归还，这不，现下人都没了。”
　　指节紧紧攥起，段世书在晃动烛影中缓缓合眼，默然咬起牙关，似听一人耳语。
　　“禁军、关州乃至南望都在我手中……你有什么？”
　　先前的一句嘲讽如今成了真，那副不可一世的轻慢模样犹现眼前，段世书已无儒雅之态，睁眼那时还见火光摇晃，心血瞬时便一涌而上。
　　“别晃了！”他挥手甩过桌面茶盏，沉声低喝，瓷片一磕门框，带着四溅的茶水洒遍地面灯影。
　　来人正当入门，因这一砸止了步，一块伪饰所用的汗巾还挂在颈上，不知怎的粘上了茶叶。
　　他上前行礼：“王爷，珵王今日带世子出过城，现已回府了。”
　　古刀轻蔑一笑：“说的都是废话，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
　　那人抬首瞥去一眼，对上段世书的冷眼时瞬间低了头，补道：“但属下看到珵王府中的小公子了，还看到小公子与南国世子关系甚好。”
　　抹刀的手指瞬时停顿，古刀闻言抬眸，神情尽被段世书收进眼底。
　　“是么。”段世书微眯双眼，指头一叩桌面，缓缓点动。
　　“古刀，这两人，不然就交给你了。”
　　古刀会心一笑，摸过刀刃，朝他缓缓抱拳，行了一礼。
　　“那古刀就替亡兄，先谢过主子了。”
　　——
　　袋口一敞，桂花于桌面铺开，丁甚趴坐桌旁数着桂花，阮青洲陪在一旁，段绪言看了他二人半晌，静声退出了房门。
　　“什么事？”段绪言迈进廊下，舒缓的神色方一浸入暗影，便剩拒人千里的冷漠。
　　铁风随他走进夜色：“薛统领来报，立储传言已惹得满城风云，眼下风声正紧，一切就位，禁军也已加强戒备，只待一声令下。”
　　段绪言问：“身在关州的文臣可都已安置妥当？”
　　“已妥当。阮公子要休养，到时便与小公子一同留在府上，中书令那方……”铁风正说着，段绪言忽而停步，心不在焉地磨了磨指尖。
　　“现下什么时辰？”段绪言问。
　　铁风道：“戌时末了。”
　　段绪言默然片刻，道：“这些事我们书房再谈，你先把周问叫来，我有话问他。”
　　“是。”铁风方才落声，隐约听身后脚步轻响，地面人影漫过足边，渐映段绪言背上。
　　四下瞬时一片沉寂，段绪言也已有所察觉，稍稍侧首看向身后。余光还未瞥清人影，他已了然，垂眸轻叹，放柔了声量。
　　“青洲，”段绪言转身，“你怎么……”
　　“因为我一直都很想知道，”阮青洲说，“窃听是很败德辱行，但我应当有权知道，你说的聘礼，到底是什么。”
　　

第105章 聘礼
　　他的聘礼。
　　段绪言无言走近，看着阮青洲，虔诚至皈依那般，甘愿俯首。他低头亲吻阮青洲的手背，双目缓缓抬起、注视。
　　他的聘礼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逼反，是受段世书之请、特自边城狂奔而来的勤王之师。
　　在金秋某日、天色微蒙时，被诱引而来的大军会如铁水般涌向城池。这是段世书初次身披战甲，程望疆的那封手书成了他召动兵马的军符，待到勤王大军闯过关州城关，直逼行宫，他将要以勤王之名领兵救驾。
　　冷铁配上战马，远远传来铁蹄踏地的重响，段世书束紧护臂，摸刀时手间生疏。
　　来人入门，于他身前拱手，道：“珘王，勤王之师已至行宫，只待王爷下令，便可攻入宫门。”
　　段世书问：“叛王段绪言和叛将薛秋霖可在？”
　　“勤王之师不宣而战，珵王以伐叛为由向关州营送出军报求援，被我方截下，现下禁军退守行宫，叛王及叛将均已退入宫门。”
　　唇间微浮笑意，段世书一摸兜鍪，收刀入鞘，朝外走去：“军需可还充足？勤王大军远道而来，为攻入关州城又与叛军激烈交锋，想必兵粮都已消损不少，再来，伤亡者也需得到妥善安置，你们——”
　　“可……两军至今，尚未交锋。”
　　尚未交锋……
　　段世书足下一顿。
　　勤王之师势如破竹，一路无阻无碍攻至行宫外，可这一切，理当如此顺利吗？
　　段世书沉眸，余光犹见人影，侧目时便与古刀对视。古刀高坐院墙，一腿耷着轻晃，手中刀刃微微举高，便见一只虎头帽挂在刀尖，摇摇欲坠，红得醒目。
　　——
　　阴云沉沉，横木破开朱门时，战马迎头直冲，寒铁顷刻占据行道，将主殿围起。
　　殿前，一人甲胄加身，双袖紧束，独独执刀而立，至听闻兵马声响，几抹冷光照眼，方才缓缓抬目，慢视前方。
　　段世书提绳策马上前，与他对视：“叛王段绪言，联合禁军谋反，挟持圣上，欲夺帝位，该当何罪？”
　　旷地有风，披风轻扬，段绪言嘲讽一笑，迎着周侧直指而来的尖矛提刀上阶，徐徐开口。
　　“叛王段绪言，出生北朔宫廷，长于北朔乡野，五岁拜于大将军薛赈膝下，年至十三拜别父帝，隐姓埋名深入南望，八年后夺关州而归，却屡次遭到兄长段世书的谋害和追杀，险些殒命关州，那么敢问珘王……”
　　刀尖倏然点地，段绪言侧首回眸，冷冷质问：“对北朔，我何罪之有？”
　　在场各将士闻言色变，一时侧首相视，心中均生疑虑。
　　帝王被胁迫的说法确实只是段世书凭程望疆的手书传出的，但众将士受命于北朔帝，此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他们必然要出兵勤王，可他们一路来到关州却未曾与禁军相杀，更像是被刻意引至关州行宫的。
　　因而众人抱持观望的态度，只听段世书坦然以对：“避重就轻、信口雌黄，珵王在南望待久了，回来后也该改改一贯的行事作风。”
　　段绪言不屑地背对着众人，抬指摸过刀身，借刀上反光静观身后。
　　听段世书道：“一面靠着坑蒙拐骗的下作手段抢来关州，一面却还放不下与南望太子的私情，所以特意到父帝面前邀功，借口与南望和谈，让南望太子阮青洲作为质子来到北朔，住你府上，继续与你私通。如今想来，宫宴命案、南望战俘被杀、两国开战乃至父帝莫名染疾、中书令受胁，恐怕都是你步步为营，为夺帝位才想出来的阴谋诡计。是可惜，父帝苦心孤诣培养你，却不承想养出了个天生反骨之人，若不是中书令想方设法递出手书，改日珵王都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弑父篡位了。”
　　极轻的一声笑，段绪言屈指一弹刀刃，传出清脆震响。
　　“珘王不愧是帝王嫡子，不愧是往日文臣眼中最适合登上储位之人，有了皇后一族帮扶，内可偕同六部，外可拢纳西域，还能光凭一纸真假不明的文书便能召来北朔数万大军。不过今非昔比，嫉贤妒能一旦过了头，人就会变了。”
　　段绪言淡然迈步，再朝前行：“今日你我各执一词，旁人也难辨真假是非，所以还是要问中书令，叛的到底是谁了。”
　　掌心贴上殿门，推动那时，天光自宽长地面映出一道人影，文臣排列其中，迎着那道长影望去，段绪言的身躯在乍然而入的光中朦胧若现，映入一人眸中。
　　沉肃而威严的一双眼，于高位俯瞰众生那般，渐向殿外看去，段承十指紧握扶手，只沉沉道出一句：“押来。”
　　薛秋霖受命，转身骤一挥手，禁军忽自八方涌现，刀刃长矛一时架起，已将主殿周侧堵得水泄不通。
　　见段承安然坐于高位，众人惊愕，矛头皆已转向方才信誓旦旦领兵攻门那人。段世书紧握缰绳再又松开，一双眼稍稍闪动，在见到程望疆的那刻，瞬间暗沉下来。
　　前来勤王的主将见状，当即下马缴刀，跪在殿前。
　　“陛下恕罪！我等均是接到珘王的勤王之请方才日行千里而来，只听珘王称珵王挟持陛下，欲同禁军统领合谋暗夺帝位，为此，臣等怀着一腔赤诚而来，却未料踏入他人陷阱，不仅惊扰圣驾，反还被扣上反叛之名，着实罪该万死！”
　　段世书面对尖矛，跨步下马，将被压下肩头时傲然挺背，抬靴上阶，步步行去。
　　他抬声：“眼下未有论断，下此断言也太过草率！儿臣急于向各州发出勤王之请，是因记挂父帝安危，又听段绪言在行宫外发出与禁军同谋、觊觎帝位的不轨之言，可一封求助的手书总是出自中书令之亲笔，今日闹成这样的场面，我才要问，中书令发出误导之言，究竟是何用意！”
　　“是何用意，事到如今，珘王怎还反问老夫？”
　　闻言，脚步渐缓渐停，段世书紧攥双拳，目光在程望疆和段绪言间回转，终已明白今日的局面。
　　是时程望疆已至御前拜身：“陛下，年前为温仑公主设宴当日，是臣年迈愚钝，将丧子之痛转嫁到世子身上，本欲让宫人杜生营造一出世子误闯后宫的假象，借此羞辱世子，却未料罪人杜生擅作主张，自宫外寻来酒色之徒欲对世子行不轨之事，事发后，臣惶恐不安，恐怕此事加剧两国矛盾，遂向陛下自请前来关州，助力促成归还南望战俘之事，可世事难料，不想战俘被杀，两国战事无可避免，珵王也在途中遇刺，下落不明，劫后余生方才平安归来。再到商议是否与南望和谈之时，陛下抱恙，封闭行宫，珘王却忽以宫宴命案胁迫老臣写下这一纸文书，请各州主营将士前往关州，为他所用，臣昏聩胡涂方才犯下此等大错，望陛下——”
　　“你撒谎！”段世书迈步大跨上阶，入殿前几刀架于脖上，他狠力推开，下跪于御前，直指程望疆。
　　“父帝，是他！北朔的中书令程望疆！伙同段绪言，先是在夏猎那日往茶水中动了手脚害得父帝抱病，再借封锁行宫时断绝行宫内外消息，对儿臣谎称您遭受挟持，诱引儿臣发出勤王之请，至大军压城时再反咬一口，污蔑儿臣谋反！”
　　“若是污蔑，那么私养死士多年，屠杀南望战俘、趁机谋害手足，又搅乱两国和平的是谁？”段绪言缓缓抬眸看向那人不愿屈服的背影，收刀递向禁军，赤手入殿。
　　他直身跽跪，道：“父帝，儿臣自回北朔之日起，亲历两次追杀，现要在此状告珘王段世书私养死士，擅闯战俘营杀尽南望战俘，又欲嫁祸南望太子阮青洲，辱北朔声名、毁北朔安定，更是要让北朔遭受兵燹之祸。”
　　段世书咬齿辩道：“段绪言，你——”
　　“证据，”段绪言冷静打断，“我怎么会没有。”
　　话落，铁风将战俘营副尉带来，薛秋霖再一侧首，禁军相继押来几人。几人被一踹小腿跪了地，手脚均已被缚，木棍嵌齿，面生凶恶之相。
　　段承已显怒意，沉声：“来人是谁？”
　　副尉俯首以答：“回陛下，是战俘营遇袭当日残杀南望战俘的歹人，据详查，这几人皆是亡命之徒，手中均有命案，五年前曾有人花重金托暗市招揽死士，方才有了归身之处。珵王当日要臣留下活口，铁风侍卫亦是再三嘱咐不能让这些歹徒再经他人之手，臣便与关州营主将协商，暂不声张，先将几人关押别处，亲自看管，慢慢查明身份，直至珵王平安归来后方才上报此事。现经多方走访，暗市、人犯收押及看守的有关事宜均已记录在案，有关州营将士佐证，陛下明鉴！”
　　案宗自宦官手中呈递上前，段承接来，阖眸掷向桌案，掌心忽而拍落，发出一阵骇人声响。众人闻声垂首，屏息凝神。
　　段世书不甘如此，他辩白：“不是儿臣……谋害父帝的不是儿臣！”
　　“自然不是你，”段承道，“茶水无异，既与珵王无关，又怎么会是你？”
　　段承紧攥痛麻的手心，徐徐开口：“屡次有人欲生事端，挑起两国战事扰我北朔安定，朕不过是与中书令共议，想借机试探，也才一季未过，朕演了几出病危，你便沉不住气要召来各州兵马直闯行宫，究竟是想清叛，还是清君？”
　　段承狠按手掌，露笑讽道：“段世书，你稳坐嫡子之位，又觉得有皇后撑腰，内可偕同六部，外可拢纳西域，今日还让朕见识到了无军符军令便能召动兵马的盛景，不愧是朕的嫡子、北朔的亲王。”
　　赤裸裸的讽刺，道尽了段承对他的忌惮。为何不立嫡子为储君，因为温仑是他的同胞妹妹，受尽太后宠爱，又将与西域和亲，因为皇后是他的亲生母亲，家族势力庞大，渗入六部。
　　他从前也猜到这些，更是清楚段承多疑又谨慎，所以在御前温文尔雅，不露野心和锋芒，私养死士起初也不过是为了提防其余皇子。不过北朔皇子中当数他最出挑，他欣然地接受所有称赞，对还未到手的储位胜券在握，却未料还有段绪言的存在。
　　他开始嫉恨，毫不留情地想杀死这个从无半点亲情所言的亲兄弟。但他没想反叛，更没想将死士用作直指段承的尖刀。
　　今日的一切都是段绪言逼的，在行宫外用言语挑衅，激化他的怒意和嫉恨，再与程望疆同谋，诱他请兵……不，不单单是如此。
　　在劫狱救下阮青洲的那日，程望疆分明与段绪言争吵至不欢而散，后来怎会无故与他化干戈为玉帛，除非那场争吵也是假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论是敌是友，是亲是疏，都在帮段绪言，从他的父亲，他的妹妹到程望疆，薛秋霖……他不甘！他不甘！
　　段世书垂首轻蔑笑起，自低声慢慢笑至颤抖，眼中泪花渐起，他用舌尖舔抵着上颚，将泪意忍回去。
　　他抹脸改了神色，抬眸低笑：“那父帝知道，为您夺下关州的这个好儿子，自回北朔起，便将南望孩童养在府中，视如己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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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要出远门，请个假 Orz
　　没人比我更想完结了没人比我更想完结了，可我好慢真的好慢……嗯，这个点就说声晚安吧～
　　

第106章 恳求
　　听一阵哗然，段承微微抬眸，神色已沉。
　　段绪言对上那面容，坦然道：“那珘王恐怕不知，当年便是有这孩童相助，我才能顺利潜伏在南望宫廷，取得布防图。我救他养他无关谋逆不轨，皆在情理之中。对北朔对父帝我无愧于心，但你私养死士、挑起两国战乱、要挟中书令并借此请兵，企图以救驾之名弑君谋反、残杀手足皆是事实！珘王避重就轻、以己度人，敢做就不敢当吗？”
　　“分明是你！”段世书咬重字句，看向他。
　　“段绪言，自回到北朔起你便顺理成章地将关州攥在掌中，如今伙同程望疆合算了今日这一出，欲给兄长扣上反叛之名夺取储位！要弑父杀兄的分明是你！你在南望八年之久，心向何处谁人能知，如今回到北朔却还将亲情血缘抛之脑后，把救助敌国外患说成情理之中，究竟是救世济民慈悲为怀，还是别有用心，你能说得清吗！就是今日高堂之上，你都敢颠倒黑白，公然与手足反目，演出一副忠孝仁义的模样，却偏偏在与南望有关的事上不容置喙。你骗了父帝，骗了臣民，既想得到阮青洲，又要抱养南望孩童，是想做什么？把关州打造成另一个南望，好让你段绪言尝到独霸一方的滋味吗！”
　　“够了！”掌心猛然落案，极重的一声震响传开，众人骇然跪地，段承黑沉着脸，嗔视台下数人。
　　“薛秋霖，把人带下去！”
　　薛秋霖受命上前，段世书被压肩架起，于一丝冷笑中抬声叫道：“父帝！珵王府中私养的丁姓小儿与戴家千金是青梅竹马，二人更以两顶虎头帽作为信物！段绪言缘何阻碍北朔与戴赫合盟，不是为求安定，而是早便与戴赫私相授受，想趁早独占南望反攻北朔，最终夺取您的帝位啊父帝！您可明察！”
　　几句破嗓高喊听得段承眼眸阴沉，就见殿内一顶的虎头帽被人挥手掷起，落在地面，四下忽然死寂。
　　段绪言攥拳冷冷垂眸，只见丁母所缝的“甚”字就在虎头中央，帽上一双虎眼圆瞪，栩栩如生，赤红的布面便如阮青洲用饭时咯出的一捧血，腥红沿指缝淌落地面，几滴脏了衣衫。
　　阮青洲呛得眼睫溅上血点，当即侧身避开丁甚，就想跨过门槛时手脚却已发麻，至双眼一暗，便囫囵栽了下去。
　　家仆闻声赶来，继而周问就被架着进入寝屋。房间刹那闭锁，丁甚愣在门外，忽而怕得不知所措，就想寻来阿娘亲手做的虎头帽当作依靠，可越走越是寻不见，他停在门外咬唇忍耐着还是哭出了声。
　　乳娘上前安抚，引来管事询问：“小公子这是怎的了？”
　　“小公子的帽子寻不见了，我瞧天儿冷了，就想洗来给小公子用上，分明晒在院中的，不知是被风吹了还是怎么的，再看便没了影儿。”
　　周管事蹲身抚慰：“小公子不哭，帽子不会丢的，我们还有好多地方没瞧过，说不定落在世子房里了呢，待世子醒来，小的就带小公子一块儿去找，好不好？”
　　几点桌布上的鲜血如藤蔓缠来，剥开封锁的记忆，丁甚隐约记起一些可怕的场景，一时喘不过气，阵阵抽噎着：“殿下，哥哥……我怕……”
　　再看一眼紧闭的房门，周管事不敢叹出声，只轻拍着他的背：“不怕，不怕……”
　　廊下偏又有人赶来：“管事，禁军带御旨前来，说是……陛下要见小公子。”
　　——
　　喧闹后越显沉寂，行宫主殿外，旷地接满冷风，铁风站守阶下，靠在石狮旁沉默无声。
　　程望疆远望那背影，渐行上前。
　　“铁风……”程望疆见他闻声侧首，旋即放臂直身，缓缓转头，朝他行了礼。
　　“见过中书令。”
　　一身直挺姿态便如故人，程望疆深看几眼，迎风被吹起几道银丝，眯眼点了头。
　　像，太像……
　　程望疆将那轮廓识成程铁关，似见他的一生之痛和一生之爱策马奔赴战场，从此便被束缚关州，又在硝烟弥漫中幸得歌女杨风相伴，与她共育一子，未曾赐姓，仅予名“铁风”。
　　铁风。
　　程望疆自确信他的身世后，数次念及此名都热泪盈眶。他问铁风可还记得自己的父亲，铁风短短答出“铁关”二字时，程望疆喜极而泣，崩溃在珵王府中。
　　便是段绪言劫狱救回阮青洲的那晚，程望疆与他相认，铁风木然地看着他的喜悲，生出几阵无措，只知程望疆那双苍老的眼噙起泪花时，像是连命都可以倾尽给他。
　　“求中书令，放过阮公子吧。”
　　这是铁风开口求他的第一句话。程望疆怔然抬首，自此才踏出了与段绪言合盟的第一步。
　　段承与阮誉之的渊源、夏猎的筹划与配合、说服段承封闭行宫试探，再到诱引段世书请兵，程望疆件件都无所保留，只为了将来段绪言登上储位，能给铁风一个保障，为了他唯一的嫡长孙能如愿。
　　他要把亏欠程铁关的一切都弥补给铁风。
　　铁风却还生疏，只朝他拱手拜道：“多谢中书令相助。”
　　程望疆伸手，亦不敢亲触，克制着拍了拍他臂上风尘。
　　“冷了，寻个避风的地方罢。”
　　铁风侧首一看殿门，慢声道：“再等等吧。”
　　冷风已将桂花香气吹淡，段绪言垂望眼前那一顶虎头帽，跪地已久。
　　段承与他默然相对，待案宗奏折送进送出，直到双眼看至酸涩时才合过奏本，起身下阶。
　　段绪言挪身拦挡，跪他身前。
　　“诚请父帝，放过他。”
　　段承看去一眼，收靴后退半步。
　　“放过谁？”
　　段承睨视着那顶红帽，斥袖缓缓转身，复述着方才来的奏报：“那顶帽子，戴家千金戴纾也有，缝的是‘薇’字，不错？你与柳芳倾同为北朔子民，却屡屡亲待南望小儿，养虎为患，要北朔臣民怎么想？”
　　“国别不能评判善恶，至于为何将他二人留在风颜楼，儿臣可以解释，那时是——”
　　“朕听了你的解释，不代表北朔臣民便会愿意听你的解释！”段承厉声打断，转头鸷视他，眉头继而狠狠一抽。
　　“段绪言，方才在大殿之上，那些臣子听到了什么？你知道那番话配上这些证据有多可信吗！你为了南望太子所做的种种，都像极了叛臣，朕不说不是因为没看在眼里，而是相信你这个皇室宗亲体内生的还是朕的血脉！你与南望染上的干系，两年还没能撇净，若是此后的三年四年再未撇净，早晚都将被坐实叛王的罪名，你半点想不通吗！”
　　段绪言失落一笑：“可让我与南望染上干系的，不就是父帝你吗？”
　　段绪言抬首与他对视：“若我非是皇室血脉，是否就同那八十余人一般，早便血流江河，死后无名了？”
　　段承哑然，眼眸跟着轻轻一颤，定在他面上。
　　段绪言说：“我与戴赫从未有过交涉，千真万确的是段世书对我痛下杀手，青洲为救我却被挑断手筋；两国战火不止，柳芳倾为一封降书命绝南望；丁甚无归无依，心智只停滞在五岁便连一句完整的话语都难说清。他们对北朔有何威胁，南望请降又困于内乱，我若与戴赫为伍又怎么对得起青洲？父帝，我的心是血肉，我会爱人了。”
　　双眼渗热，段绪言咬齿忍声。
　　“权势非我所求，我可以只要阮青洲，但南望大厦将倾，丁甚已经是……”
　　已经是阮青洲仅有的寄托了。
　　段绪言哽声无言。他想尽力挽回的阮青洲，又像随时就要脱手那般如飞尘升入天际，他无力地跪在此处求请段承不要夺走他能用来牵住阮青洲的最后一根绳，却不知还能怎么说服段承。
　　他紧紧攥来帽身，拜服于段承脚下，没了所有矜傲，终是求来一句“择日宽赦”。
　　段世书听闻，在段绪言来时独靠牢柱，狠狠笑他。
　　“择日，”段世书冷哼一声，“你知道择的是哪日吗？父帝只下令将我关押，也未有意将我交出，你可知道为什么？因为你说对了一件事，母妃亲族还在六部，他们一日未被更替，父帝对他们的忌惮便一日不消，而后就是反叛之罪不足以论定，父帝不再追究，将我无罪释出，因为他也知道，温仑将与西域和亲，北朔还不能失去母妃亲族的支持，而北朔最大的祸患，其实还是与阮青洲不清不白的你。我与他二十余年的父子情，岂是你这短短几年便能相比的，今日没能舍得献出伤亡，让两军交锋乃至惹得我起了疑心，也没能让我亲手伤到父帝，落实罪名，就是你最大的败笔。”
　　段世书抬首，目光嘲讽。
　　段绪言迎那目光，默然摩挲着指节。没让两军交战，是因他应许过段承，绝不引起伤亡。今日来的都是北朔的将士，伤了谁都得不偿失，颇有争议。
　　他知道这个计划已经不会完美了，却没想到段世书会提前知道丁甚的存在，甚至把矛头引向他的软肋，狠狠刺进去。
　　段绪言淡淡道：“你可以不死，但一定会生不如死。”
　　“我拭目以待。”
　　段世书笑着，忽然显出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哦！说到这个，世子近来可好？段绪言，我们之间最紧要关键的一局，可是落在他身上，但你以为，只要将他留在身旁，就赢了吗？看样子，我给他吃过什么，你还不知道吧。”
　　

第107章 真相
　　一声凄厉长音破过夜色，便同日暮时分阴云忽坠，骤而落下的那阵倾盆大雨。
　　闻声，铁风在大牢外警惕回首，方才快步进门，迎面便见段绪言手间染血，面带寒意走来，却是一语不发，径直牵了缰绳，几步跨上马背。
　　愤然一鞭挥下，遂听马匹狂奔，迎雨撞入黑夜，铁风远望那身影，再进牢狱，便见狱吏慌张奔出，忙乱脚步中只有笑声远远传来，嘶哑癫狂。
　　铁风循声走去，血腥渐涌鼻腔，地面一片赤色漫开，段世书背靠牢柱，一手垂地，匕首已将骨肉穿透，钉死在地缝中。
　　他痛至抽气，扶着手腕仰天长笑，笑声颤颤不止，一如方才见到段绪言的杀意那般得逞。
　　“药馆的孔郎中很好收买，毕竟在他妻儿的性命面前，阮青洲又算得了什么。我听闻阮青洲身旁那宦官很是机灵，便让人往酸枣仁上撒了白沫先行试探，后来那宦官果真将药包送回了药馆，却不知正合我意。有异的酸枣仁全数调换过后，孔郎中便会告诉他，此物捣碎入药更好，他是谨慎，自然会盯着药童捣药、打包，却不知捣臼中早已加了碾成粉末的朱砂，往后每日三次，必随汤药进入阮青洲口中，但这还不够！你一定想不到，用朱砂制香，经火点燃所释出的香气有多阴毒，你猜，阮青洲被囚进牢狱的那段时日，嗅进了多少，朱砂碾碎了成倍掺入汤药，他又服下了多少。”
　　段世书说得兴奋，紧盯着段绪言渐沉渐冷的一双眼笑起来：“听过吗，丹砂，味甘微寒，安定神明，则精气自固。独用多用，令人呆闷。若经伏火及一切烹炼，则毒等砒、硇，服之必毙。”
　　最后几字刻意放慢，段世书阴恻恻地笑着，脖颈猛被掐紧，狠狠抵向牢柱，一时无法呼吸。
　　已是极怒，段绪言臂上青筋暴起，指间扼得愈紧愈重，有意捏碎手中脖颈。
　　段世书濒临窒息，生出几阵挣扎，至额角筋脉凸显，双瞳都已布满血丝，逐渐失神，狱吏再不敢袖手旁观，急忙上前劝解，可方一近身，却是猝不及防就被抽去了腰间匕首。
　　铮声一亮，寒光刹那闪过，直穿腕部，痛意猛然袭来，段世书惨叫出声，右腕呈弯折状被死死钉在地面。
　　段绪言转刀绞动血肉，指缝血腥已是黏腻，却听那阵哀嚎随即变作阵阵大笑。
　　段世书癫狂地看着他：“丹砂入火，则烈毒能杀人！段绪言！你救不了他，一切都晚了！都晚了！”
　　晚了。
　　周问坐在榻侧缓缓摇首，抬眸对上阮青洲的苍白病容，欲言又止，竟道不出一个字。
　　苦药弥漫，阮青洲躺在微弱烛光里，更显清羸，他哑声开口：“这副身子如何，我理当也能明了，周郎中但说无妨。”
　　周问扶膝叹道：“朱砂有小毒，虽可入药但不宜多服，更不能以火煅之，世子曾多次多量服用，又被迫吸进肺腑，如今世子体内积毒甚多，此前还只是昏乏灼痛，今日呕血便是伤及了脏器，已是……已是难以转圜了。”
　　夜雨不止，狂风大作时吹入廊下，淋透了斜晃的灯盏，屋外，被冷雨浸透的身影停在门前已久，怔然至手脚僵硬，指尖欲扶上门板，又滞在半空紧紧蜷起，衣摆水珠淌落不止，砸了地面，蓄成水凼。
　　“世子今夜还有一道汤药需服用，我先去配药。”周问起身拉门，抬首便是惊愕。
　　“王爷……”
　　眼睫轻颤，阮青洲藏起染血的袖口，却见被面也沾了片褐红，苦味再遮不过血气，他欲灭灯，终究作罢。
　　至四下无声，一道水迹自门边漫至床榻，断续风干，余下斑驳，段绪言在床帏外停了很久，始终没有上前。
　　烛光极弱，帷幔经风吹动，已将半副身躯掩起，阮青洲的身躯犹若虚幻的影，像存在于一场未醒的梦中。
　　“过来吗？”阮青洲动了身子，掌心轻将被面揭起一角。
　　段绪言默然走向窗侧，伸手接雨洗着血腥，却是无意接来落枫，指尖一时紧攥，久久不松。
　　秋意渐浓，枫也将雨染红，阮青洲靠躺榻上，隔窗静望夜中枫树的轮廓，数不清究竟有几张被雨打落，疲累至阖眸时，眼眸处却落来一点冰凉。
　　擦干后的落枫火红如血，盖起眼眸，却如当年冬夜遮眼的一朵纸花，渐自鼻梁滑落。
　　阮青洲抬手接起，唇上蓦地一热，在接来亲吻时竟似被冷雨浸染那般，退缩又颤抖。
　　像是已经感知到了分别，唇舌自碾磨变作吮咬，带着沉重的喘息和湿意，阮青洲在他的寸寸掠夺里低微地哽咽出声。
　　衣上染的血腥太过明晰，段绪言退离片刻，湿冷遍及周身，如同深入骨髓那般，抹泪的指节已剧烈地颤抖起来。
　　喉间忽而被泪噎住，段绪言失了声，埋首伏在阮青洲的脖颈处哽咽不止，一身傲骨已被拆解得七零八落。
　　夜间风吹雨打，枫叶也自指间掉落，坠地终将枯成碎屑。阮青洲细嗅雨味，抬手将他拢进袖下，听着潇潇雨声，阖眸再未言说。
　　——
　　翌日，段绪言动用私刑一说传遍关州，再到皇后室族耳中时便引来场轩然大波。段世书被废了右腕，因而六部合力声讨段绪言，力求段承重罚。
　　可谁人却都没料到段承向来严酷，竟又心软，只责令段绪言禁足府中，再又自他手中收回关州大半事权，似也想就此作罢。
　　眼下已近冬日，转眼段承便在关州待了数月，御驾回宫之期一提上日程，牢狱便也着手备起了将段世书押送回宫的事宜。
　　皇后是后宫主位，六部中皇后亲族仍掌大权，段世书迟迟未能落实反叛之罪，一旦回宫，便极有可能在皇后亲族的帮衬下东山再起。
　　段绪言也知道，毕竟对于段承而言，即便他与段家血脉相连，在南望八年的这段经历也始终会是两人间的芥蒂，段承对他再满意再欣赏也绝对抵不过和段世书朝夕相处三十年的父子情。
　　他是废了段世书的手，但还不够。
　　如今回宫之日将近，段绪言白日伴在阮青洲身侧寸步不离，夜间便一人静坐书房沉思，却始终心乱如麻，惶惶不可终日。
　　你救不了他！
　　一句诅咒似鬼魅阴魂不散，在梦中便是尖利的嘶喊，几下惊醒过后，段绪言锤着欲裂的头，得而复失的惊悸便会油然而生，似连怀抱和挽留都是徒然。
　　他不能睡。
　　段绪言不知这样过了几个日夜，白日阮青洲用手背轻蹭他的下颌，肌肤总被新出的胡茬剐得发痒发疼。
　　阮青洲不说，仅如安抚那般抬袖将他罩起，轻搂进怀。
　　清苦的药味已成了阮青洲的味道，其中带些似是与生俱来的桃香，总像还在春日里一般，段绪言嗅见便生倦意，他埋头蹭过衣衫，强行醒着神。
　　阮青洲轻顺着他的背：“甚儿回来了吗？”
　　段绪言说：“他应许过我的，待他们回了皇城，必然就能回来了。”
　　未及多日，段绪言眉头便已留了道浅痕，阮青洲伸指替他舒平，忽又忍不住咳喘，拾帕捂了嘴角，避开了身。
　　腥气很快漫了鼻腔，阮青洲立时下榻，掌心紧将血帕捂起，正想出门却被搂腰紧紧环住。
　　亲吻缓缓落在额角，段绪言拦腰将他抱起，轻放床榻，用指轻拭面上血点，转头便自面盆边取来净帕沉入水中。
　　拧帕，擦拭，段绪言极其耐心地替他打理狼藉，神色平静若水，却在四目相对时泄了一丝端倪。
　　“我去叫周问。”段绪言接来血帕，转身行出房门，几步忽而慢下，将将迈下阶时，膝头却如剧痛那般软了一阵。
　　他顿足于原地，手中血帕湿冷，血色像被印在掌心。仿佛什么也一并碎裂在了那处，五指再不敢攥紧，只在一阵风吹过后，段绪言再又嗅见那股血腥，无力蜷下身去。
　　高挺的身躯蜷在风里，热泪无声而落，埋进掌心。
　　——
　　段绪言回时已无半点弱态，待周问看诊之后，至榻侧对阮青洲浅浅一笑，便扯来大氅将人拢起。
　　“去晒太阳。”段绪言替他着袜穿鞋，两人到院中小走几步，停在了水榭上方。
　　四方竹帘未垂，高挂时视野开阔，远望便能见到中庭一片空地。段绪言自后围抱着他，道：“冬日我就往那处栽种桃树，待明年春日一到，便能见花开满庭了。到时你陪我，好不好？”
　　阮青洲只回之一笑，左腕刺青正被那人牢牢握在掌心摩挲。段绪言每每带他看向中庭时便会这么说，似想凭着等待花开的这个念想便能让他从这个春日，再续到下个春日，直到往后的无数个春日。
　　阮青洲重诺，方不敢轻许，可段绪言等不到回应，就会一遍遍地问他。
　　“好不好？”段绪言又问一遍，被阮青洲踮脚轻轻撞了撞头。
　　“这里晒不到太阳。”阮青洲假装嗔怪，与他轻笑，便往别处走去，可走得多了又已乏累，没转几圈两人便也回了屋。
　　汤药恰巧送来，还正泛着热气，阮青洲低头嗅见，蹙眉一笑：“好苦。”
　　阮青洲的身子每况愈下，周问自然加了剂量，段绪言只能哄他喝下。
　　阮青洲却说：“我以为你会说陪我。”
　　因这一语示弱似的哄骗，段绪言喝下了阮青洲有意让周问配的安神药，不过多时便躺在阮青洲身侧犯了困。
　　掌心在背后轻拍，渐轻渐慢，段绪言想起阮青洲的右手似也有了些起色，偶尔也能试着轻抬……
　　他沉着双眼，无知无觉地念着阮青洲，已在熟知的气味中放缓呼吸，软了神思，再被轻按后背，搂进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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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砂，味甘微寒……服之必毙”“丹砂入火，则烈毒能杀人”出自《本经逢原》、《本草经疏》、《本草从新》
　　

第108章 诛心
　　雨停了。
　　一点星火燃起，似见何处熏香袅袅，几片冰雪沁湿眼眸，段绪言在梦中身归白茫桃林，忽听钟声敲响，骤然回首时，竟在雪中白了头。
　　月白宽袍穿过风雪而来，驻足时枝上霜花坠向伞面，刹那绽开，阮青洲带伞遮过他头顶，如初见时那般。
　　段绪言微怔，伸指抚上，半晌不离。
　　梦中面色也似从前，润如白玉，阮青洲仰头看来：“你说，人生若回初见时，你我还会相识吗？”
　　指腹瞬时停滞，段绪言静止良久，忽而笑了一笑，眸色却愈加黯淡，沉如死水。
　　不要相识了。
　　全是厄运和遗憾的话，不如不要相识了。
　　彼此心照不宣的答案呼之欲出，但段绪言始终不愿说出口。
　　除却风动，四下无声，阮青洲却如听见那般，缓缓笑起来。
　　“人生有憾，是常事，”阮青洲伸掌过去，抚面轻托他的脸颊，“我们不求圆满。”
　　声渐飘渺，满庭桃树皆是空枝，段绪言朝着愈渐虚无的身影几步走去，伞面忽而坠地滚落，继而落雪便朝双眼覆来。
　　抓空的十指接满了冰凉，他抹面而笑，笑至泪流。
　　阮青洲，阮青洲……
　　他在至痛的呜咽中醒来，手间一摸却已抓空，心头忽坠，睁眼再次确认身旁无人后，段绪言猛然清醒，起身四望，几步寻到门外时却与赶来的周管事迎面碰上。
　　“王爷！”
　　周管事慌忙止步，被扶肩一把拽直了身子。
　　“青洲呢？”段绪言问。
　　周管事一脸急相，应道：“御驾回宫之日将近，刑部今日至牢狱接办珘王一案，却有歹人趁时潜入大牢将小公子掳走了，布政司递来消息后铁风侍卫便先带人到牢狱去了，可待铁风侍卫一走，歹人却拖着小公子到了府外，世子他，世子他……”
　　追去了！
　　——
　　马蹄狂奔，飞尘中一具幼弱身躯被链拖拽，自乱石砂砾上撞过，磨出道长长的血痕。
　　阮青洲疾追上前，逐至马尾时尽力倾身够向铁链，右手绵软一抬又是错过，他无力至失声，索性跨腿一跃，趁身躯摔下时方才能用单手狠拽铁链，却一并被拖着磕损了膝头。
　　极长的一道血红，延至深林，撞过树木方才断下。
　　阮青洲抱着丁甚被甩出数尺，一身白衣滚过尘土浓血，磨出的伤口自指节延至手臂，洇出的血红了半边衣衫，他撑手缓缓起身，托搂起孩童时手间更是发颤。
　　一副身躯瘫软，后背和双腿经拖行变得血肉模糊，白骨都已露出，丁甚满身破衫，神思涣散，只蜷他怀中阵阵抽搐。
　　“痛……”丁甚颤至无声，只是重复着这一个字，每每张口，嘴边鲜血涌出，便将脖颈染红。
　　阮青洲已是失神，只管抬手去接，却盛来满掌血红腥臭。他对着破碎的血肉无措至颤抖，紧抱着丁甚，怔然地看着眼前的一片水光和血色。
　　古刀扯绳调过马头，远看两人，提刀冷冷下马。他拽过拖地铁链，抬步朝人行进，轻慢道：“看着至亲之人就要死在面前却又无力回天的模样，啧。”
　　古刀歪头扭了扭脖颈，扬唇笑起来：“就是你现在这样。”
　　几声大笑狂妄，链条跟着晃响，古刀握柄敲链，目光渐落在缺指的手上。
　　“阮青洲，及时止损最好，断了一指的仇本不需要靠你来报，只怨你手贱杀了我大哥，也怨你福浅命薄，被南望拋到北朔，成了他段绪言捧在心上又不珍惜的废宝。沿途均有我们的人引路，段绪言也该追来了吧，吊尸高崖、痛彻心扉的感受，我也让他尝一回，怎么样？至于吊哪具尸……”
　　古刀一甩链条，忽而冷了脸：“世子有仇必报，我也是。但冤冤相报，只能了在你身上。”
　　铁链打落在地，刀尖轻点身旁碎石，剐起道尘埃，古刀步步朝他走去，眼中笑意更凶。
　　阮青洲颓然坐地不动，至木僵时垂落的袖口忽被攥起。他迟钝地垂眸，看丁甚咬牙自喉间挤出两个字。
　　“走，吧。”
　　丁甚面色死白，在弥留之际想起阿娘蹲地将他用力搂入怀中，却转身冲进人群，被刀鞘捅腰滚爬在地，最终至河岸便一跃坠下的身影。
　　丁母最后在他耳边说的，便是那句——走吧。
　　“走吧……”丁甚费力张口，倒吸入血水呛得难以喘息，他极痛苦地一字一句叫着。
　　“殿下……哥……”
　　哥哥。
　　再听不见余声，指尖也已松落，周围便似闪电过后的那一瞬死寂。
　　走吧，主子。
　　走吧，殿下哥哥。
　　他曾有机会留住李之和丁甚之中的任何一个，只要推开药馆的那扇门，只要在丁甚被拖行之初就能拽断那根铁链……若是他没废去右手，若是他没来到北朔……
　　那道咒他生不如死的巨雷终于落下，阮青洲撕心裂肺地痛喊出声，仰面时泪自喉间倒流，哽了喉头。
　　终见他崩溃在山林间，古刀得逞地一笑，挥刀就要朝那脖颈斩下，却听山道马蹄重响，再来一根利竹横空劈下，他方才退去半步，削尖的竹身便擦着靴面斜插入地，没进了几寸。
　　古刀冷下神色，远见天际霞光染血，来人凛冽，看来时目光阴冷，半面溅了红，鞍旁挂着新斩的几个首级，随马一路颠簸，浓血飞甩。
　　马匹尚未停蹄，段绪言甫一收眸见了阮青洲，登时跨步跃下马背，抽刀时鞘间血水飞出，溅过竹身，落了红。
　　极利落的一刀劈下，压得古刀虎口吃痛，蹬地抵挡，两人于冷锋中对视。
　　古刀眼已通红，狠声道：“你杀了他们！”
　　双眸沉至漠然，段绪言眼中只有杀意，他无言，径直抬肘砸向刀身。
　　力道之重，将人撞至后退几步，古刀尚未站稳，腹间受来一踹，余光瞥见寒色闪过，臂上骤然生出剧痛，再回神时才见血肉竟被削了一片。
　　面色苍白了几分，古刀忍痛挥刀，锋刃一下被人抵开，继而利刃剐过膝盖，转而砍入肩头狠狠压下。肩峰已被砍断，段绪言抽刀而起，转腕蓄力再往肩头猛然劈下。
　　血红溅了眼睫，膝头蓦地一屈，直直砸入地面，血便往刀口涌出，古刀撑刀跪地，痛至皱鼻抽气，被拔刀时的力道一带，仰头倒入地面。
　　血色染过一片。林间刀声已落，枯叶埋地，一柄利竹被攥入掌中，拔地而出时带起尘泥。
　　步履几步徐徐迈开，渐行渐近，古刀闻声再一抬眸，素白衣摆渐入视野。古刀轻叹：“可惜……也不可惜。”
　　话落那时，利竹骤然穿入心口，阮青洲眼仍带红却是冷漠，他双手扶竹，用尽气力捅入那人血肉，在鲜血溅起时眼眸微微一动，竟再不惧血红。
　　远处马声追来，铁风领头疾奔，兵马瞬间漫过林间，踩碎了落叶，古刀在闭眼前露齿一笑。
　　“戴赫起兵，不日便能攻陷皇都。杀了我又怎样，南望将灭，阮青洲，你也——”
　　笑声不止，忽被一刀斩了喉。
　　指尖一下发了颤，阮青洲双眼呆滞，久久停在握刀的手上，半晌才缓动着寻向后方。
　　他对上段绪言的眸，自那人躲避的目光里寻到了答案。
　　“你，知道？”
　　见他不语，阮青洲失落苦笑：“原来你们……都知道。所以你怕我离开，尉升和莫洋也没再坚持带我回南望……”
　　“可你……”嗓音低哑，阮青洲声也发颤。
　　可你为什么还要骗我？
　　泪再涌出，阮青洲无助望向别处，脚下渐软，跪地时被段绪言扶肩搂住，紧收入怀。
　　可他感受不到一点暖。丁甚的尸体就躺在那处，他听到了南望将灭的噩耗，等不到重回故土的那一日。
　　什么都没了。
　　阮青洲失魂落魄地倒在段绪言怀中，没了责问，没了恸哭，就像一具抽了魂魄的尸。他在将入冬日的这一天被彻底打碎了一切。
　　——
　　喉间一口淤血自回府后才呕出，阮青洲于马背上晕厥滑落，被段绪言用臂接住，抱入府中。
　　“周问！周问！”段绪言声已喊哑，再没能从他身侧退开半步。
　　汤药、施针……水盆来来回回递了一夜，血湿的布帕终已清出房门，那晚过后，阮青洲被吊着一条命躺在床榻上，醒时无神，睡时无声。
　　段绪言藏起了虎头帽，再不敢让他记起一点绝望。
　　可只那几日之间，关州瞬时入了冬，天一生冷，段绪言便不敢带他吹风，幸而阴了一日后天便放晴。阮青洲避光，被他抱出门时仍生抗拒，一双眼始终闭着。
　　水榭上铺了层褥子，段绪言让他躺着，枕在腿上。
　　阮青洲的指甲长了，他摸着时指腹停在指尖反复摩挲。阮青洲总把自己打理得干净利落，如今却好似不再介怀这些了。
　　段绪言徒生惧怕，握进他的指缝。
　　“中庭新栽了桃树，我又觉得梅也不错，往里也栽了几株，冬日能有点颜色，你觉得呢？”
　　段绪言问着，阮青洲只动了眼眸，极轻地“嗯”了声。
　　“我见林中尚无花开，显得空旷，还让人搭了架秋千，待筑好后推你去摇。”段绪言抚他鬓边发丝，拢到耳后，阮青洲却似疲累，合眼不再应答。
　　段绪言欲言又止，忽自何处取来什么抹他指上。阮青洲尚未睁眼，却被温热舔了指尖，他迟疑地屈指一缩，手背经绒毛扫过，忽而触见了软意。
　　几声细软猫叫入耳，阮青洲浅浅抬眸，软尾扫过鼻尖，澄黄绒毛也蹭过眉眼。呼噜声近在耳侧，好似还带着腹部的暖意，指尖肉沫再经舔动，阮青洲伸手试触猫耳，被它一下蹭来，倒在掌心打了个滚。
　　“昨日钻进府中的猫，在你寝屋的窗台上睡了一晚，”段绪言如抚猫那般，用指节蹭着他的脸颊，“青洲，我们养了它吧。”
　　可哪有什么机缘巧合，这不过是段绪言四处替阮青洲搭建活下去的缘由，方才特意寻来的猫，名也起得容易，就叫骨头。
　　骨头很亲人，午后晒着暖阳打盹，就喜欢窝在阮青洲腹部前，起伏的呼噜声听着满足，也让人生困，阮青洲难得醒得久了些，由它依靠着，方才入了睡。
　　修平的指甲落在阮青洲手上，一如从前那般干净得生俏，段绪言摸过指尖，静听他的呼吸许久，再没忍住吻上，退离时却生了怯。
　　他们之间还能有多久。他不敢想。
　　是时铁风轻步踩上水榭，停在阶上。
　　他看向阮青洲一眼，压了声量：“主子，斥候方才传回军报，事关南望内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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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这一章，应该是能理解为什么be了吧＿（：з」∠）＿
　　

第109章 求援
　　战鼓在路州打响，戴赫行兵自西向东逼近，再行南下，兵马已相继占领南望各州，切断了各路补给，皇都困于其中，南望士兵将近粮绝，已是怠战。
　　百姓被困皇都，频频愤起，加之各州流民逃难而来，城中已是人满为患。人人自危，终在路州被攻占的消息传来后掀起一阵暴乱，撞毁城门逃出。
　　阮誉之无奈之下，终于屈身亲笔写下一封求援书，北送递往关州，请北朔出兵援助。
　　与此同时，阮莫洋和尉升本在路州随战，正与败兵退回皇都，沿途见田垄破毁，疮痍满目。
　　“要败了。”
　　已是行了近千里，兵马靠于沿途休整，阮莫洋眼望远处说着，已无波澜。
　　经历太多厮杀，人便会变得疲累、麻木。阮莫洋瘦了一圈，污血残灰都没洗净，结成一层垢附着在两手上，看不清原有的肤色，他靠坐木桩旁，懒声笑着：“二哥没回也好，太折腾人了。”
　　尉升没应，支腿坐在一旁，手中磕着根空烟杆，面上胡茬许久没再打理。
　　阮莫洋看他半晌，抬腿轻轻踢了踢他的膝：“哎，二哥不是都劝你走了吗，又没正当职权，还要陪着我们受这苦，你冤不冤？”
　　尉升沉默片刻：“我不比你，没去处了。”
　　“你和佟飞旭一样，向着哪边都不妥，他选了不回南望，我也以为你会跟着戴纾，向他们那边投诚呢。”
　　话说出口方觉有些不妥，阮莫洋看了眼周侧，拍了拍嘴：“行了，嘴笨，当我没说。”
　　尉升倒没介怀。阮莫洋自顾自望了会儿天，从怀中再又取出护在盔甲下的信纸。
　　天春二十五年夏末，叶清歌出世，他正在路州前线参战，叶临嫣托驿使送来家书，纸上墨迹正是叶清歌的两个足印。
　　他还没见过叶清歌，信上说是个白胖的小姑娘，这几月他反复看着那两个足印，幻想了不下百次与她们母女相见的场景，终将到相见时，却又惧怕看不到将来了。
　　南望要灭了。这是所有南望人都知道却又无法宣之于口的事实。
　　“再翻纸都烂了。”尉升看去一眼，轻声调侃。
　　阮莫洋笑了声，小心把纸折起护进怀里：“家书抵万金，懂不懂？”
　　尉升问：“三个月了？”
　　“没到一点，还差了十四天，”阮莫洋用手比了比，“不过你说刚生的娃娃是不是这般大，捧在手里头软乎着吧，你抱过没，教教我。”
　　他抱过吗？
　　尉升自问，如回数年前，雨仁观中小小孩童被托进他怀中安睡，那时的丁甚还只有五岁，后来每每去风颜楼，总会见小孩睁着双黑亮的眼睛就爱黏着阮青洲，那时白薇也还爱笑，赵成业闲来就爱出面逗人，却总因一身烟味讨他的骂……
　　如今，时过境迁，往事回想不得。
　　“记得会比忘却更好，他说的。”关州长川边，白霓望着粼粼河面，曾对他这么说过，所以尉升带着他的遗物，留在了沙场上。
　　赵成业这人，随性一辈子，邋遢一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自己的父母。老爹死在战场，只留下根没来得及抽上的烟杆，后来他带着老爹的遗志，年少便背上阿娘进了皇都，几番周折才拜进前任指挥使门下，后来他练毁了木桩，练锈了铁剑，在即将功成名就时却送走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尉升最是清楚，赵成业虽总是副不着调的浪荡样，粗糙得常常不知刮面，一颗心却是忠贞不二，未有皇命下达，弃城、反叛，他怎么做得到。
　　“想什么呢，”阮莫洋见他游神半晌，拍了拍他的手背，“抱没抱过？”
　　尉升回了神：“抱过，大一些的。”
　　“那等回了皇都，让你抱抱我的小郡主。”
　　阮莫洋与他笑着，忽见远处一人扶刀跑来。
　　“王爷！皇都大乱，百姓逃窜，路州与皇都东侧交界处的郡县一带盗匪猖獗，趁战乱时奸淫掳掠，强抢民女孩童贩入军营充作军妓，当地县丞无所作为，弃逃前让手下赴路州向军队求援，我方斥候正巧撞见，方才将求援文书带来。”
　　文书递过，阮莫洋看了几眼，骂道：“娘的，真是畜牲！”
　　可若东行，必顾不得皇都，何况队中还有伤兵，若再拖沓几日……阮莫洋犹疑片时，朝尉升看了一眼。
　　尉升说：“听你的。”
　　阮莫洋遂下令：“告诉弟兄们，伤兵按原路前行，与兵部派来接应的人先回皇都，其余弟兄先随我向东行，都是自家百姓，这事我们不能不管。”
　　——
　　一截猫尾摇晃，骨头踩爪推着阮青洲的衣袖，蜷腿躺在了他手边。阮青洲用指梳着它的毛发，指尖轻挠腮边，引它靠来。
　　不知是否算得有了几分生气，即使阮青洲还会抵触醒来时的感受，也不会同前几日那般畏惧日光了。
　　躺椅加了层垫褥，铺得软和，阮青洲静躺着沐光，段绪言又陪他逗了会儿猫，便见那双眼再次垂下。阮青洲睡得越来越多了，他不愿用药，剂量只得缩减，因而身子败坏得愈加明显。
　　段绪言在他入睡后才能用嘴渡进几口汤药，药水煎得浓，过舌后，齿都带苦，阮青洲梦中蹙眉，至蜜浆渡来，方才舒平。
　　段绪言看着他，指间轻摸眉眼。
　　戴赫即将攻入南望皇都，他始终不敢和阮青洲提起一个字。
　　北朔接到南望求援，可多日过去，段承却也不曾有所回应。段绪言禁足府中，只能托请程望疆充当说客，另一头依靠亲兵传达命令，暗地筹措兵马。
　　他要救南望，却被收去了关州的大半事权，凭一己之力根本调不动关州营的兵马，最好的办法只能是让段承亲自下令。可程望疆一连去了行宫多次，直至昨日方才私下进了珵王府。
　　书房，灯火燃了半晌，桌面茶盏都已放凉，
　　程望疆叹道：“劝说陛下出兵相助，老夫已经尽力了。陛下虽与南望帝有过渊源，但毕竟两人敌对了二十余年，能用这段往日情谊劝他一次，却难再劝说第二次了。此事涉及外政，颇带僭越之意，老夫也不敢太刻意，旁敲侧击多回仍不见陛下动摇，王爷还是不要以身试法了，王爷前些日子犯了禁足令私自出府，虽是情有可原，陛下明面上也并未追究，但至今仍没有撤去禁足之令，便是不想再听王爷出面相求了。”
　　段绪言问：“他出兵的意愿如何？”
　　程望疆摇了摇头。
　　段承不愿出兵。
　　戴赫起义，南望百姓纷纷响应，足以证实推翻阮誉之的政权是民意。主君为舟，百姓为水，载舟必也能覆舟，此时北朔若兵援南望，胜算太低，还将得罪戴赫，得不偿失。
　　旧日情谊虽引人感慨怅然，却比不过一国的将来，在关乎国民利益之事上，段承万不是会感情用事之人。
　　但段绪言不求能助南望反败为胜，只想保下与阮青洲还有所牵连的那个“家”。
　　可如今他所能调动的兵马仅剩三万有余，若向薛秋霖及关州营再借兵，却也绕不过段承。他甚至想了去求已经告老还乡的薛赈。
　　从关州到薛赈故乡，一来一回也要数日，就算薛赈应许，自他发出布告召集北朔旧部齐聚也要至少一旬，南望等不了这么久了。
　　眼下只能暂靠那三万士兵背水一战，还不能以北朔的名义出兵，以防惹怒戴赫。
　　段绪言成日都在思索一个万全之策，至阮青洲入睡后，疲态方才显露些许，他俯首靠上阮青洲的手背，恳求一般默念着，却听铁风走来。
　　“主子，佟公子带人求见。”
　　——
　　佟飞旭来时隐蔽，与人自侧门而入，便随铁风进了书房。
　　冬日步履皆能带风，进门时帷帽薄纱轻扬，女子面容若隐若现，段绪言似已见清那轮廓，指尖扣紧。
　　女子随即揭帽欠身：“庶人白霓，见过公子。”
　　久别重逢，身姿如若往昔，却褪了层魅影，只剩清丽。帷帽平放桌面，白霓道：“与我平安自路州渡回北朔的，共八十五人，现住我阿娘故居，迂州平安山中，不曾有人知晓。”
　　段绪言顿了顿：“柳芳倾……”
　　白霓垂首低声：“他不在。”
　　也只他一人，不在了。
　　当年想避开北朔细作必死之令，救下所有人性命的正是柳芳倾。他提早几月便将杀鸡宰猪的鲜血收来，又让每人每隔一旬便献出一点鲜血存入冰窖以备所需。
　　至北朔接应的船只到达路州渡口时，备好的鲜血便会泼向河岸，伪装成船夫的北朔人会督促细作自尽而亡，因而他们合力将人打晕推下水岸后便登上船只掌了舵。
　　柳芳倾目送所有人平安上船，斩断了绳索。
　　锦衣卫必将追及此处，见不到尸身，他们随时都会出船追缉。柳芳倾要给他们留下一条生路，所以选择只身迎对。
　　他救了所有人，却没人能救下他。
　　佟飞旭侧靠门框，背对二人，已将故事从头又听了一遍，谁都看不清他的神情，也未再见他动过。
　　段绪言捏重指节，不再朝那身影看去一眼，听白霓道：“东家曾言，我们八十五人能从此退隐山林最好，虽无姓名，却能无灾无难，平安顺遂。但保全公子的安危是东家所给的最后一道指令，我们必然要守。”
　　段绪言稍抬眸，拳身暗攥。
　　柳芳倾这……傻子。
　　“皇室之争凶险，近来关州及南望现状我也听闻，因而白霓不才，擅自揣测公子之需，求援家父旧部，召来了兵马。”
　　白霓取下发间步摇，俯首呈上。
　　“白霓本乃骁骑将军白荣之女，家父战死沙场，是为英烈，我尚有家父家母信物在身，已召旧部兵马齐聚待命，愿为公子献力。”
　　

第110章 亡国
　　两日后，五万汹汹兵马以阻战之名踏过长川，越过长墙，风颜楼众人在列，掣旗朝前，旗上“求平”二字赫然。
　　风沙没了兵甲，女子束起高髻，白霓自裁征袍领兵在前，洗去了铅华。
　　她问佟飞旭：“你回南望，为谁？”
　　师承戴千珏，又是南望臣、椒房亲，佟飞旭不论向着何处都逃不过叛名，白霓不知他为何还要回去。
　　佟飞旭说：“身替芳倾，心为青洲。我不杀戴军，不帮南望，只求和平。”
　　“你呢？”佟飞旭问。
　　日落后，兵马停歇，白霓褪去发饰，一只步摇早已收入怀中，她面向燃起的火堆，沉默了片刻。
　　“为东家、为公子，也为私欲，”白霓顿了顿，“若无敌对纷争，或许就不至于失去……很多人。”
　　关州起初根本就不属于南北任何一方，防守也好，争夺也罢，何种开战的缘由都不过是当权者了却野心的借口。可凡人生来本无爱恨情仇，国别、立场却成了束缚，让他们被迫抛却最纯粹的来往相交，仇视彼此，算计彼此，在盲目的相杀中失去了自我。
　　后来战乱让他们失去至亲至爱，甘愿成为任人驱使的奴役去复仇，因而付出了尊严、大好年华甚至更多，以至于连欢笑时都在忧虑生死，直到身侧不再只有杀戮和仇恨时方才重获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感受。
　　他们不是冰冷的刀，所以柳芳倾让他们成了真正的人。
　　可他们仍然失去了很多。至少白霓忘不了，她曾与情同手足的戴纾不告而别，眼见柳芳倾赴死一般留守在江岸，后来失去的还有一位……不可多得的好友。
　　怅然被风吹过，掉落焰火，燃起火星。
　　白霓再次眺望夜空明星，低声自语：“这一战，只为和平。”
　　——
　　转眼，已至御驾回宫前日，禁足令一撤，珵王府外骏马如箭离弦，转瞬无影。
　　段世书枕于卧榻畅饮，自刑部接手以后，他便被接入一处空置的宅院，对外宣称拘禁，实则每日酒足饭饱，仅一只废手耷着不够合意。
　　一进冬月，关州便下了雪，风将窗扉吹开时飞雪便也跟着吹进，冻了眉头。段世书挪身动了动。
　　一想明日就能踏上回程，重商复起之计，他晨间欢喜，醉了酒，到午后方才初醒，却忽而忆起睡前分明锁紧了窗门。
　　雪点仍随天光吹进，迷了视野，听一旁水声入杯，壶底沉声扣向桌面，段世书眼眸微动，缓缓转头看去，见桌前一人淡泊如水，衣袍却似生寒，透着凛凛雾气，抬手间茶水缓入口中，指上血迹染了杯身。
　　段世书陡然清醒，一阵心惊肉跳。
　　“来人，”段世书沉声再叫，“来人！”
　　“来，谁的人？”稍一侧首，面上暗影又深几分，段绪言朝他看去，双眸微弯，神色冰冷。
　　段世书警惕沉眸，冷声道：“你来做什么？”
　　“大哥离家已久，想必也是归心似箭，因而三弟特派人至皇城接来大哥府上众人，来此叙旧。”
　　指上沾水，段绪言浅浅一吹，血腥漾开。他轻笑：“大哥，不必言谢。”
　　话落便是一片死寂，风中腥气入窗，正如凛冬万物肃杀，苍茫天地间燃起烽火，天际残阳如血，照得山河染红。
　　铁马再踏南望河川，刀剑相抵之时，城墙之上冷箭齐发，横木一撞城门，乱石砸梯，再一撞，城下尸横遍野。
　　血肉之躯抵挡门前，被震得肺腑受创，血染寒甲。
　　又一撞，宅院大门闷响，拦门的横木微震，血色斜溅上方，淌下红痕。
　　尸身残肢横落一地，刀身回收时，头颅滚落脚边，段世书惊然后退，被人压肩抵回，他眼见血腥，呕得双目通红，抬首却又是满院的死相惨状，他颤着转头躲避，被扯发拉回。
　　“不……不！”段世书口中喃喃，又将呕吐时被擒住后颈，狠狠压下，双目瞬时便与头颅相对。
　　他看到了死不瞑目的那张面庞，都是血！都是血！
　　段世书脑中混乱，紧合双眼，鼻尖又闻血腥，却被段绪言推得更狠，一下抵上沾血的发丝。
　　段世书咬齿低吼出声，听门外阵阵锤响。
　　“珵王！由刑部看管珘王乃是御令，王爷休要抗旨不遵再动私刑！快开门！”
　　段绪言充耳不闻，半蹲在他身侧。
　　“听闻这就是大哥最宠的家妓，也算半个枕边人，今日久别重逢，怎也不见你二人情深？”
　　“段绪言！”段世书抵着那力道抬起头来，一双眼烧得通红，“你敢在天子眼下杀人放火，为所欲为，屠尽我府中众人！就算今日我死于你手，母妃也定然不会放过你！你难逃一死！难逃一死！”
　　手掌掐起脖颈，段绪言冷漠以对，扯颈强迫他看向眼前。
　　“继续。”
　　又一刀割颈，浓血霎时高溅，段世书面染鲜红，近乎崩溃，嘶吼出声：“你杀了我！你有本事直接杀了我！”
　　“弑兄的罪名我不背。太脏。”
　　指间骤然用力，段绪言掰正他的面颊：“但我会让你，痛不欲生。”
　　“段绪言！！”段世书声嘶力竭，耳边俱是刀身捅穿血肉的闷响。
　　惨叫、哀嚎、求饶……他不想听，可四下全是血！全是血！他睁眼便见血肉横飞，垂首脚边残肢竟如藤蔓生长，尽数朝腿上攀爬，砍下的头颅在说话，血水涌上，浸透了双腿……怨鬼！全是怨鬼！
　　“滚！滚啊！”段世书张臂乱舞，吼叫至嘶哑，他抹开面上溅血，几步倒地，碰见头颅，忽而狂笑起来。
　　“我回府了，我回府了！母妃！母妃！我杀了段绪言！我杀了段绪言！”
　　段世书坐地疯癫大笑，笑至呛出泪花。
　　“继续。”段绪言淡声下令，冷漠转眸，直视前方，走去时顺手从一旁抓来积雪搓洗指间血迹。
　　门板处，撞声仍旧不止，随着最后一具尸身倒落，门外数人蓄力抬步冲来，猛然一击——
　　城门刹那破开，兵甲撞门涌入，马蹄踏过血肉疾奔，戴赫领兵在前，手提长刀挥过一记，斩下高扬的大旗。
　　旗面倒地，染来焰火，“南望”二字经火燎烧，渐成灰烬。
　　至黄昏渐成血色，白霓统领求平军越进皇都边界，城关旗面却已更替，沙场硝烟未散，哭声于血海尸山中回响，其间远远传出一声高喊——
　　“戴军，大捷——”
　　——
　　“戴军大捷，南望帝自戕殉国！”
　　一声遍及关州大街小巷，段绪言踩血踏门而出时足下一顿，手间雪水淌落。
　　刑部尚书见过院中惨象，扶门呕了一阵，正拂过额间冷汗时，却听门外一声急喝：“驾——”
　　目光循声望去，他才回神，便见段绪言已猛然扬鞭策马而去，刑部尚书慌忙大喊：“珵王！你不可……来人！拦下他！”
　　马蹄踩得飞尘扬起，久久不落。
　　关州城关，一抹白影高举玉牌穿门而过，寒风灌来，吹得宽袍滚动，执绳的手已僵冷，阮青洲无知无觉，木然朝着东南方向驰去。
　　天地偌大，晚霞仅仅染过半片苍穹，犹若戴军破城而入那日，映红了高山近水。
　　谢存奕身着齐整官袍，手持笏板再自甬道行过，抬靴步步登上文渊阁，望其毕生所阅文书，扶笔颤颤落下几字。
　　“臣此一生，得君主赏识，有幸传名于神州，教皇室之子弟，然谢某传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欲得天下大同却仍犯轻视万民性命之大错，成太子之师，却误人子弟，难护赤子之心，德不配位，终究护国无果，为师不仁，是乃千古罪臣……”
　　书写至此，腕已发颤，笔下字迹潦草，他落泪再不能成书，袖中一枚印章仍若至宝，上刻“青洲”二字，却再未能送至阮青洲手中。
　　谢存奕欲说还休，落冠时鹤发散动，他登高最后一次远眺宫廷，自宫墙望向城中万户千门，再听金鼓连天，双腿悬空而坠，自此踏上云端，泪落无声。
　　金鼓声中，兵甲相撞，宫廷已乱，大军攻入朱门，阮誉之于銮殿主位上封笔，盖下赤红御印，持书步上高楼。
　　山河万里，再无一寸踏在脚底，阮誉之迎风愧笑，指尖于半空缓缓划过，仿若绘下南望大地。
　　似回少时在父亲身旁听学，由他带笔在舆图上书写下南望的每寸土地。待笔墨落定，南望二字从此根植入心底，而今却是……
　　阮誉之垂眸摇首，展书扬于风中，一瞬却在乱马声中听得谁人远唤。
　　再抬首，见天际淡月渐明，阮誉之蓄泪笑起，似在朦胧浅光中见人策马而来，净白衣袍如风扬动……
　　他伸手触探，口中念道：“吾儿莫归，吾儿……莫归。”
　　脚下踏空，阮誉之洒泪坠向风中，恰在天光俱暗之时，仿佛南望一轮朱阳落入永夜，再无白昼。
　　阮青洲逐光却奔入长夜，终在马匹力竭时摔落山坡。 他撑地而起，似身处尸山。南望已是血色，他脚踩血肉攀高，远眺却见白骨累过万里河山，众人曾高呼太子殿下，却成了泉下亡魂，他竟庇护不得一人。
　　泪已淌至麻木，阮青洲再朝前走去几步，听亡国之音响彻云霄，足下循着声响，踩向山崖。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一步一声，至话落时靴履一下踏空，阮青洲合眼朝前坠去，腰间却被朝后猛然一搂，撞入胸怀。
　　皆在颤抖，段绪言埋首紧靠他的后颈，随他软腿跪向地面。清泪淌了满面，段绪言不敢松手替他拭泪，只觉得怀中身躯如同再难留住的一丝雾一缕风，他跪求阮青洲留下来，却比谁都颤得厉害。
　　背上湿润浸过衣衫，阮青洲蜷身在地，痛哭至颤栗。他以为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不曾想过还能失去更多东西。
　　阮青洲停不下颤抖，埋首于白雪里。
　　山间雪白，夜中霜雪淋透了两具身躯，段绪言在雪中罩起他的身体，听风中的呜咽，又有山林婆娑，犹如阮誉之展书沉沉念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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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出自《诗经·秦风·无衣》
　　——
　　别骂了，又是刀。以及，刀人者必先自刀，我的心会痛！会痛！
　　

第111章 鞭笞
　　朕为君主，承先祖之基业，负臣民殷切之期望，却用非其人，致使奸佞误国，辜负万民，自毁社稷，悔之何及！今在此痛责己身，以不能护江山为过，不能保黎民为罪，愿上苍移灾于朕一人，朕甘心受难！
　　然，吾儿青洲，不得垂怜，实乃吾毕生之憾。此书一封，不求谅解，盼吾儿珍重万千，为父入九泉之下，方可赎清亏欠。
　　于万民，吾愿身死以殉亡国，盼吾儿泊文当奉此书归降，也能为阮氏一族求得……
　　最后几字被血浸透，一封罪己诏落在尸身旁，阮泊文怔然已久，蹲身时双手颤抖，伸向地面带血的面庞。
　　空荡城楼冷风萧瑟，吹落几面败旗，坠地时错过指尖，盖上阮誉之的面容，渗入一片腥红。
　　阮泊文僵滞着不再说话，至戴军长矛指来，銮殿上空已腾起浓烟。
　　“走水了！”
　　不知何人高喊一声，宫人却是充耳不闻，四下逃窜。宫室唯剩一片狼藉，只一人在銮殿内挥袖洒酒，烛台再被扫落时，火舌乍然升高，吞没帷幔，攀上门窗梁柱。
　　火光烈焰映红一人身躯，听他嗤笑，手间酒水染了血，徐徐淌落在地。一道血痕自足边延向銮殿正中，梁奉已被长剑钉死在地，砍断的双膝抵在地面，一如跪拜的姿态，正朝谁俯首屈身。
　　“南望山河，阮氏一族，还有梁奉这条阉狗，都给你了。那么……”
　　张遥回首转向御座，一副森森白骨头戴冕冠，正坐上方，姿态端正。可浓烟已将殿顶笼罩，熊熊火光吞没门外暮色，燃断了横梁，几声重重砸下，堵死了空隙，听门外兵甲渐近，大火卷过。
　　恍惚之间，张遥迷了视野，火光中的朦胧之影恰似刘客从俯首看来，冠前冕旒摇晃。
　　他见刘客从伸手而来，便上阶迎去，跪身时只吻见了白骨。
　　一瞬清醒，张遥遗憾地笑起来。
　　“哥哥，”他轻声，“我也来殉葬了。”
　　——
　　一夜大火烧尽了銮殿，天明前仅剩废墟残烟，阮莫洋远在郡县，听闻时已与匪寇缠斗数日，臂上带伤。
　　“陛下与文臣接连殉国，叶侍郎……亦然，但暻王府已无人，叶侍郎临终前说道，王妃和郡主在戴军攻城之前便已离开皇都了。”
　　一片死寂，只听帐外雨响，阮莫洋屏气无声，神思恍惚，沉默了许久。不知从何时而起，他也习惯了内敛，至此时竟落不出一滴泪。
　　“这边可以交给我，你去寻人。”尉升替他换药，所剩无几的药已见底，只能用指刮着瓶壁，勉强才能再凑出一些。
　　南望亡了，兵也跑了，如今他们身侧寥寥数人，莫说救人，连自保都难，更何况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尉升与戴纾仍有师徒之名，阮莫洋若走了，这些兵怎么可能还会信服于尉升。
　　阮莫洋尝试着冷静，反复斟酌：“悍匪串通乡绅，又与打着戴军旗号的叛军沆瀣一气，只留你不行。”
　　尉升：“那王妃……”
　　阮莫洋攥紧十指，终是忍耐不住，对着身侧亲兵道：“王妃离开皇都究竟去了何处，为何没问清楚！”
　　“王爷息怒，属下听车夫回答，也是模棱两可，说是出了皇都本该南行避难却往东侧去了，可再问，他却半晌答不出半句话。”
　　“那便把人押来，我亲自问！”
　　阮莫洋抬声一喝，那旁帘已掀起，雨声更响。
　　“王爷！自北朔来兵了，是——”
　　不及那人说完，阮莫洋神色一冷，与尉升对视一眼，当即掀帘朝外走去，只见一人背身站立雨中。
　　尉升问道：“阁下何人？”
　　佟飞旭徐徐侧首，笠帽低压：“是我。”
　　——
　　雪后落雨，天愈湿冷。
　　关州，御驾未如期而归，既因那一场血洗，又因出兵援助南望的一意孤行，段承亲自取鞭抽绽开了段绪言的背。
　　鞭身已被血染，又一鞭落下时，着地的双膝隐隐动了动，段绪言握拳一言不发，敞背接受鞭打，褪至腰间的衣裳都已浸了血。
　　他不知错，也不认错。
　　不知是第十几、更甚是第几十次，段承沉声再问：“段绪言，你知错？”
　　段绪言咬牙忍痛，冷声：“不知错在何处。”
　　段承再欲落鞭，见他背上伤处交叠，不堪再看，方才收手。
　　“朕问你，私自派兵支援南望，不是你刚愎自用，桀骜不驯！那些兵马从何而来？你斥责珘王随意便能召动兵马，自己却恣意妄为，”段承咬重了字，“你把朕，当成了什么？”
　　段绪言平静道：“派兵只为阻战，非是以北朔的名义，所谓兵马，也不过是为求取和平方才自愿组建前往的，其中未有北朔在职的武官，更无北朔如今还在供养的一兵一卒，前去南望都是我掏私银供的粮草，没挪用户部分文。”
　　段承冷笑，频频点头：“好……那么在禁足期间派人将珘王府众人暗渡到关州，又当着珘王的面血洗他府上七十余人，如此肆无忌惮目无王法，你到底是觉得朕有愧于你，便要逼疯朕的皇子，如此毁朕的宫室，毁朕膝下子女的和睦吗！”
　　“是他要杀我，”段绪言抬眸直视段承，“两次，也不止两次。”
　　“父帝觉得他无辜吗？不将我视作手足的先是他，妄想借用青洲名义掩盖残杀同胞丑闻的也是他，不计一切代价、视人命为草芥、摧毁两国和平、伤害我挚爱的，都是他。父帝还觉得他无辜吗？因为没被选去南望的人是他，有幸陪在父帝身侧三十年的也是他，所以他能得到父帝的偏心和袒护，而我，就要顺理成章地被父帝怀疑质问，对吗？”
　　情绪已没了起伏，段绪言问他，却像在诉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那般平淡。
　　神色稍显怔然，段承避谈，压声道：“那他府上之人不无辜吗？”
　　“那他在伤害我身侧之人时，又可有想过他们是无辜的！助纣为虐，蛇鼠一窝，他要无故挑起纷争，就要付出代价。”段绪言的上身暴露在冷寒中，虬起的青筋盘了满臂。
　　段绪言继续道：“关州百姓无辜，南北照样在此处掀起战乱。夺取关州的目的都已达成，却要过河拆桥，仅因不可信的疑心就要对有功之人赶尽杀绝，我更想问父帝，柳芳倾何辜，柳侍郎何辜，风颜楼众人何辜，您又为何不放过他们！”
　　段承紧攥鞭柄，神色逐渐动摇，再听段绪言咄咄逼人式地质问。
　　“还有丁甚，为何能被掳走？”段绪言失望一笑，“阮青洲与段世书手下死士的恩怨，父帝多多少少都听过了吧，所以在得知丁甚的存在后，才要毅然决然地把他带走，为的不仅是试探我的忠诚，更是为了引出段世书手下的死士，以绝后患。牺牲一个南望孩童，你们不痛不痒，还能借我之手把段世书私养的死士除尽，到头来自己干干净净，却能高高在上地指责我的过错！可您知道这是在诛一个人的心吗，而父帝您！就当真没有过废去段世书亲王之位的念头吗！”
　　一声直戳段承的痛处，他带鞭便朝段绪言面颊掴去一掌，登时留了道印。
　　段绪言默然承受，听他厉声斥责：“混账！朕生你养你，自知亏欠也在尽力弥补，你却对朕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受到鞭笞却还不知悔改，朕必要你自取其咎！”
　　手已冻得青紫，段绪言淡声：“是斩是杀，父帝处置便好。”
　　见他无谓，段承用鞭柄抵住他的肩头，狠狠戳了几下：“你犯下滔天大错，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段绪言沉默。
　　他已无所谓段承是否要杀他，甚至在义无反顾地出兵南望、毫无顾忌地虐杀珘王府众人、逼疯段世书的时候，就已经无所谓生死了。
　　阮青洲是他在世上唯一感受过的爱了。若失去阮青洲，他也再活不回从前那个一心只想成为段承骄傲的段绪言了。
　　他才是依靠阮青洲血肉而生的那枚桃花刺青，附在他腕部的脉搏上，恨不得扎根入血脉里，与他同生同死。
　　真够粗俗。但他确实想这么做。
　　段绪言仍旧不答。
　　面对一连串的变故及意外，段承本就攒着怒气无处发泄，已是失了仪态和沉稳。他对着段绪言的肩头狠狠一踹。
　　“滚！滚去外面跪着，跪到冻死为止！”
　　

第112章 回家
　　小雪又落，屋内炭火正旺，暖气笼于床帐内，仅留一道窗缝透气。
　　衣袂铺开，自被中露出一片，再沿床榻垂落，铁风站守窗外，依稀隔帐见过，止乎于礼，便又转过头来。
　　已是段绪言被召进行宫的第二日，阮青洲自被送回后便一语不发，所以每隔半个时辰周问定会进屋一趟，铁风在窗外自雨停等到雪落，终究见到人来。
　　程望疆自廊角匆匆行来，衣袍还带着携来的风尘，靴履也沾着湿，留了一路的水痕。
　　铁风朝人拱手：“中书令。”
　　程望疆一瞬失落，颔首应答，扶上他的手臂时摸见冰寒，解下大氅便往他肩上披去。
　　“中书……”铁风一时仓促无措，衣边拢起时，面颊被那粗糙的指节蹭过。
　　几绺被风吹乱的碎发被指挑起，拢到耳后，程望疆替他理着氅衣，道：“冷了，再健壮的身子也挨不得冻。”
　　话落，目光隔窗探向帐内一点朦胧身影，程望疆喟叹，放低了声量：“珵王也是大胆，竟敢私自发兵援助南望，又敢大肆血洗珘王府，这才触怒圣威，受着罚罪，幸而事发前你便因出兵一事来寻过我，如此，才能够及时将薛老将军请来。”
　　程望疆轻拍他的肩头：“老将军已入宫了，他与陛下既是亲信，也曾共赴战场，称得上生死之交，有他劝解，你大可放心。”
　　一点释然的笑意终于上了眉头，铁风单膝着地。
　　“铁风，拜谢中书令！”
　　一声“中书令”叫得生分，程望疆伸掌抚向他的头顶，却又迟疑。
　　“铁风啊，腊月将至，你应许过的，待珵王平安归来，便要……”程望疆欲言又止，还是作罢。
　　他侧首眨眸，眼眶迎风总觉得酸涩，不时便要眯起。
　　“铁风记得。”
　　忽而闻声，程望疆怔了怔，氅衣已被披回肩上。铁风垂眸替他系起衣带，拂去雪水。
　　“年前……年前要陪阿翁，回祠堂祭拜爹娘。”
　　一下怔然，终是喜极而泣，程望疆阖眸颔首，酸涩的眼眶已热，却见铁风视线越过肩头，看向门边。
　　廊外风雪又大，一片细雪探入檐下，阮青洲赤足停在门前，扶门时雪点吹向手间。
　　程望疆看去时止了声。
　　阮青洲抬动双眼，哑着声：“他，在哪儿？”
　　——
　　眼睫落雪，段绪言垂眸僵跪雪中，双膝全无知觉，纵然着了衣裳，背上一层白雪还是染了红。
　　犹见一双靴履停于身前，他缓慢抬眼，一下动了眉头。
　　段绪言正当开口，薛赈颔首，将掌心盖上他的前额，抹去一层雪水，迈阶走上了正殿。
　　门窗将雪隔挡在外，段承静听风声沉默许久，负手道：“确实亏欠，阿言比起旁的皇子受了更多苦，也最得不到朕的关怀。可他不该……”
　　段承阖眸，握拳沉声：“不该啊。”
　　“纵是不该，却也不是他一人之过。”
　　闻声，段承稍侧首，见薛赈揭袍起身，扶地艰难抬膝。
　　返乡之后两人便阔别多年，唯段绪言初回北朔那时方才再见，算到如今，又已过了将近两年。只是薛赈征战多年，双腿落了病根，行步时双足一深一浅，冬日病发得尤为明显，至今日又严重了不少。
　　段承抬手示意他坐着，薛赈坚持起身。
　　“珵王殿下自幼缺少皇妃疼爱，又在懵懂时就被迫双手沾血，若非为了北朔，他本该会是如同朝阳一般的人。”薛赈停声，与段承忽而对视，自那双眼中看到一阵后知后觉的愣怔。
　　如同朝阳一般的人。
　　段承依稀想起，段绪言初次被送至薛赈身侧时，亮声喊着“父帝”和“师父”的样子。后来，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眸在他无数次的袖手旁观和严声拒绝后，逐渐变得失落。
　　他是帝王，日理万机时自然不知道段绪言曾多渴望他的出现，在被养成一个死士般的杀手时又曾受过多少伤。
　　可薛赈知道，却也不能心软，他看着段绪言从孩童走向少年，失去了明朗，再被一点点磨灭掉所有情感，变成了他们所需要的一把利刃。
　　北朔三皇子段绪言，终究成了被他们亲手毁掉的人，又把爱与被爱仿得一塌糊涂，最后伤及阮青洲，落得两败俱伤。
　　“珵王殿下为达你我所愿，已尽力做到最好，但臣对他向来严苛，从无庇护，不容他宽仁，不允他慈悲。促成今日，臣，难辞其咎。阻战之军乃自发组成，非是朝廷兵马，无可厚非。至于珘王一事……臣厘清前因后果，不敢说珘王就是自食其果，也不敢道他毫无过错，但既已无法挽回，臣必先袒护爱徒，遂，愿代珵王殿下受罚。”
　　薛赈屈膝，再朝他跪下。曾杀伐果断的大将军低下姿态，如匍匐的狮，历经风霜后旧伤都已刻入皮肉，鬃毛更是没了光泽。
　　正是因为段承见过他雄姿英发，受过靠他征战方才得来的恩惠，因而唏嘘不已。
　　几十年风霜，薛赈为他，为北朔付出的已经够多了，况且他也明了，就是段世书咎由自取。
　　明枪暗箭，尔虞我诈，什么都胜过兄友弟恭，什么都比不上权势利益，段世书在为了争夺权柄而断情绝义时就已经输了。
　　兄弟阋墙的结局早已注定，段承也能预料，却是无法释然，他无疑是个失败的父亲，更没想到自己竟让膝下儿郎步上他和阮誉之的后尘，竟教不出一个刚柔并济的帝王！如今亲眼见阮誉之成了亡国之君，他不喜悦，只觉得可笑，憋得喘不过气的可笑。
　　“看来帝王家，向来如此啊。”
　　段承低声喟叹，背向暗处遮起面容：“可朕又何尝舍得他们如此？”
　　窗外风雪骤然变大，一下袭窗，段承动了眼眸，双目却是黯然无色。
　　“都回吧。”
　　段承说：“珘王不服关州水土，忽染怪疾，得了癔症，不日送回皇城休养。你与秋霖难得一聚，也一并到皇城住几日罢，朕在此逗留太久，是该回了。”
　　段承至此停顿，侧首望向窗外。
　　“让他回府吧，风雪大了。”
　　——
　　薄雪在肩上积起一层，段绪言岿然不动，着地的双膝落满了霜，薛秋霖远看那身影，持伞步向阶下，却是忽而顿足，停在了原处。
　　风声埋没双耳，却偏携来一声极轻的低唤，段绪言听闻，心头便是颤动，再见白袍入了视野，他微颤眼睫，抬眸时簌簌落雪白了满头。
　　指腹探上眉眼，暖融了霜雪，阮青洲再朝他走近一步，单薄衣袍忽被那人抚进掌中。
　　段绪言摸着薄衣一下起身，却是软膝跪地，不住地倾倒。
　　阮青洲跪地接住，让他靠向了肩头。
　　又是血和药交混的味道，辨不清谁的更重一些。阮青洲摸见他背上的血，手也在颤。
　　段绪言轻抓他的手腕，哑声笑起：“脏。”
　　气力再度泄去，段绪言往他身上再又压重了些，便同寻见依靠，安心地倾过了身。
　　“你来……带我回家吗？”声已低哑，段绪言双眸迟钝，望他来时踩出的迹，便已昏沉。他用尽余力将手捆进阮青洲的腰带，极怕他的离开，终在脱力前听见一声——
　　“回。”
　　阮青洲抬手将他护在袖下。
　　“我带你回。”
　　——
　　回家。
　　奢望般的两字，成了每个日夜最难释怀的希冀。被迫退入洞窑的第五日，叶临嫣带领数十名流亡的孩童及女子点燃了最后一捆枯木枝。
　　悍匪猖獗，叶临嫣南行途中路遇被劫的女子与孩童，出手阻拦时险些遭遇不测，由月满及亲兵相护方才在洞窑中暂且安身。
　　眼下为避盗匪搜寻，洞口自里被石块填封，可如今粮水已尽，便连燃火都将熄灭。
　　月满挨饿后腰带都松了几寸，更别说本就孱弱的叶临嫣了。叶清歌尚在襁褓，少了奶水必也哭闹得厉害。
　　叶临嫣抱哄孩童，道：“躲在此处便是坐以待毙，粮水已缺，得出去寻了。”
　　可出去谈何容易，先不说寻不寻得见粮水，就连在林中拾柴都极有可能遇见盗匪。更何况他们避了五日，至今不闻风声，亦是被磨尽了勇气。
　　月满正斟酌着如何开口，那旁却有几人捂嘴惊呼，再一上前，才见洞口石块震动。继而又是几声锤响，碎石落了地，众人一下聚团躲去，屏声时幼儿却是被洞口震响骇得嚎啕大哭起来。
　　亲兵执刀护在前方，却见石块一下破开，刀鞘都自石缝中顶进，撞响越是急切。叶清歌哭声不止，喊红了脸，月满一时无措，婴童却忽被叶临嫣托入他怀中。
　　再抬眸，听铮声一亮，叶临嫣自亲兵身侧拔出利刀，竟只身顶在了众人面前。
　　“王妃！”眼见那旁碎石迸地，月满急红了脸，想劝她退后却一下见得石块砸落，久违的天光乍然灌入。
　　只听马匹于洞外嘶鸣，兵甲声如雷涌动时，一人逆光行进，身着的铁甲犹泛冷光，却无半点杀意。
　　那人停步抬眸看来，对视那时，叶临嫣神色一动，紧握的五指终于松下。刀身太重，她本也不善挥动，垂臂时被人拥入怀中。
　　刀尖终于点地，又听叶清歌一声哭响。月满含泪叫道：“王爷……王爷！”
　　

第113章 催雪
　　天际曦光升起，在马蹄破入盗匪主营寨时一下驱散了阴霾。领兵之人扯马停蹄，随抬身的马匹一并现于明光前，身姿昂然挺立，一副肃色掩于铁面之下。
　　“戴军清剿匪兵！拒不归降者，一律杀无赦！”
　　听一声疾呼，马蹄落地，戴赫隔着面具看去，营寨却是一派空无人烟的死寂。
　　踏入南望皇都后，盗匪以投靠戴赫为名自立成军，却在郡县奸杀掳掠的恶行传开，因而戴赫尚未即位，便领兵一路东行至郡县剿灭匪军，戴纾一路随行，与戴军一并攻入几处营寨时听遍了凄苦的哀嚎。
　　寒天里多少人衣不蔽体，被当做玩物弃掷于荒屋，如牲畜那般被对待。其中逼疯的人占了多数，有些人纵是获救，却已落下重疾，余生不得安宁。
　　戴纾恨透了匪兵，恨透了战乱，日夜都忘却不了那些呼救，来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孩童，与她一样的女子。
　　“将军！主营寨已被人攻破，盗匪均横死，营寨周侧有兵马及推车的踪迹，应当就和先前的几处营寨一般，被劫的女子孩童已先一步被人带走了。”
　　戴赫沉眸。
　　这一路有不少营寨都被人早一步踏平，可却不知来者何人，又是何意，被带走的那些妇女孩童又被送至何处。
　　戴赫当即下令：“追！”
　　山林间，听兵马声响，盗匪余孽四下散逃，却是匿进丛后，趁其不备夺了戴纾的马匹，马头一被绳索套起，戴纾即被刀刃抵了喉，盗匪坐她身后，抢了缰绳，扬蹄奔去。
　　“戴赫！若想家妹无碍，你抛甲只身过来，若有随兵，我必斩她头颅——”
　　戴赫怒红双眼，抛盔狠抖缰绳：“驾！”
　　两马相逐，戴纾垂眸看向抵脖的刀身。
　　盗匪引来戴赫，前方必有埋伏，她不能坐以待毙。戴纾阖眸沉下心，犹见赵成业手持木剑站她身前。
　　“生死关头怕什么丢面子，能咬则咬、能踹则踹，小姑娘力道虽抵不过粗野汉子，但一击即中总能求得一线生机，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莫乱了章法，直击他的要害。若是攻下不得，那便——”赵成业伸指放在自己的双眼前与她示意。
　　戴纾猛然睁眼，抬肘一抵那人腕部，当即伸指直袭他的双眼。听得一声惨叫，戴纾肘击那人腹部，将跳马时却被提紧衣领拽住。
　　“小畜生！老子杀了你！”
　　见刀挥来，戴纾一摘发簪刺下，马匹惊动，登时颠得马背晃荡，她避过一击，便听得尉升大喊：“低头！”
　　戴纾辨出，即刻伏于马背，下一刻刀风就于头顶斩过，后颈继而被一片热血洒过。
　　惊马犹未平静，戴纾却已怔然，不敢回首，身子隐隐作颤。
　　“白薇，伸手！”
　　身侧一手递来，戴纾伸臂够去，终在马匹抬蹄跃起时被拽入一人身前。
　　那旁，一具无首的尸身翻落在地，戴纾未敢看去，被一手遮了眼眸。短瞬间，如重回往日，她仰首抬眸，在林间细光中见白霓长发高束，身着铠甲英姿飒爽。
　　是时戴赫追近，见状渐停马匹，身前，尉升恰将长刀收回，远处佟飞旭及阮莫洋刀挑匪徒首级而来。
　　白霓会意，一手紧护戴纾，策马转身，抬声道：“匪兵埋伏已破！求平军主将白霓在此，诚请戴将军允我带兵北退，罢战息兵。”
　　——
　　雪夜，一点熏香萦绕，段绪言听闻猫声醒来。
　　骨头伏在枕侧舔毛，肉垫踩他额心，阮青洲伸手轻挪猫爪，再用布帕擦过他的鬓角。
　　段绪言回府时已昏迷不醒，满头湿雪皆是阮青洲用帕替他擦干的，连着身后沾了血污、黏上皮肉的布料，也需要极其小心地替他褪下。阮青洲右手难以使力，只能待周问和铁风上手，替他清理绽开的皮肉。
　　如那时在南望一般，血痕醒目狰狞，上过药后，段绪言趴躺于床榻，身上厚被又将压得伤口发疼，阮青洲便靠坐枕侧，一手伸进被中替他将被面微微举高几寸，隔出些空隙，如此两日下来，未曾离开。
　　段绪言醒时不过是动了动身，阮青洲便也睁目，骨头经他轻柔的驱散，也抬臀挪步窝进两人之间，蹭着阮青洲的右手躺下身去。
　　一阵高热退下，汗仍挂在鬓边，阮青洲垂眸看着，替他拭去，却被牵住手掌轻压在枕侧。
　　“对不起。”
　　段绪言挪额靠进阮青洲的衣袍，手中自指尖抚进掌心，攥得更紧。
　　“青洲，对不起。”
　　沉默些时，阮青洲抽手自他眉头抚下，指腹渐将细汗抹去，停在颊边摩挲。
　　“生不逢时，如何怪你，”阮青洲轻声，“时不我与，又如何怨你？”
　　可是好苦。段绪言嗅见他身上的药味，余光又见他袖底遮掩的血点，如被扼了喉，嗓子干涩地吞咽着，只觉得发痛。
　　他感受到阮青洲忍咳，咽血时疼得身子微颤，疲累得呼吸渐重。
　　“青洲……”段绪言哑声，“很累了吗？”
　　阮青洲轻笑，不答。
　　段绪言贴向他的掌心：“若是很累，就等我，一起吧。”
　　指尖微动，阮青洲抚着他的温度，笑起时双眼渐红。
　　“活下去吧，”阮青洲说，“生而不易。不要辜负了薛老将军。”
　　窗外风吹雪动，阮青洲望进那片茫白，仿佛看见了很远的将来。
　　“等到春暖，我在桃林，每年都会看到花开。你在北朔，也理当要有一个很好的未来。”
　　——
　　天春二十五年腊月，新帝戴赫即位，立国号“长昭”。
　　同日，南山清戊寺钟声长鸣，阮泊文踏阶入寺而拜，俯身于住持身前，甘露洒过头顶。
　　至剃刀落下，发丝遂断。
　　“剃除须发，当愿众生，远离烦恼，究竟寂灭。”
　　偈语在耳，阮泊文诚心听颂，似见阮誉之停在身前。他垂首认错，认闭目塞听、无视百姓苦难、妄图堵住悠悠众口之错，认无情无义无德无仁、传道天下苍生却加重民间疾苦之错，认遏制民声、美化罪行，认自私自利、加害兄长之错。
　　发如罪根，丝丝坠地，阮泊文伏身眼望满地乌发，听住持停刀留下顶髻，再问：“汝今决志出家后，无悔退否？”
　　阮泊文阖眸静心，合掌拜下。
　　“决志出家，后无悔退。”
　　——
　　新帝即位，大赦天下。皇都战后重建，又近新年，街上张灯结彩，全无亡国之象。
　　尉升辞别戴赫，出城前停马于城北。
　　面摊处，两碗新下的阳春面上桌，尉升拿筷时怔然。
　　“赵公子若是不能到，公子也一并替他收下吧，我应许过的，两碗面，便一碗都不能少。”
　　杨老爷子抽出筷子，码齐摆上碗沿。
　　“小本生意，本就为了温饱，经不起战乱的折腾，公子就收下这两碗面吧，我呀，明日就要归乡去了。”
　　热气升腾时迷了双眼，尉升摸向腰间烟杆，指尖停了半晌，却在抬首间隔着氤氲见到一个身影。
　　面过半碗，戴纾拿筷拨着葱花，端碗喝着面汤，嘴角沾了油水。
　　尉升用袖替她抹去。
　　“公主自作主张就要和我同行，陛下知道吗？”
　　戴纾说：“我说跟着师父去寻留君，他就放心了。”
　　尉升低笑，端来醋碗倒下，却一下被酸味冲得皱了眉。他尝着面，就觉得赵成业的口味奇怪，咬了口煎蛋才慢慢适应过来。
　　尉升问：“那我若是没打算去寻他呢？”
　　戴纾放碗，勾指示意他侧过头来，方才小声道：“瞧见巷角冷着脸的那两人了吗？二哥让跟的，这样师父带我去哪儿，他都能知道了。”
　　尉升微不可察地瞥去一眼，轻叹着嗦面。
　　“麻烦。”
　　戴纾停筷看向马匹，与他眨了眨眼：“那就……”
　　锅中热水滚开时，水汽腾起，一辆马车正自路中行过，挡了视线。巷角两人微微挪步张探，又不敢明目张胆，怎料马车行过后面摊已无人影，唯剩桌面一锭白银静置。
　　马匹一前一后奔出城关，尉升带她追着旭日，于马背上迎风问道：“跟着师父想学什么？”
　　戴纾看着天际金光，憧憬道：“想当女将军！和白霓姐姐一样。”
　　尉升欣然一笑，策马朝前。
　　戴纾追在身后问他：“师父呢，准备去哪儿？”
　　“先去章州，看看你赵师叔。”
　　戴纾纠正：“是赵师父。”
　　尉升停顿，笑道：“对，是赵师父！”
　　——
　　晨光投射大地时，两人便如陷进光里，长风自南望大地吹过，北上后便携来了冬雪。
　　迂州平安山，阮莫洋见雪唤来了叶临嫣，怀中孩童笑得正欢。
　　“怎么能让她们母女吹风呢？真是的！那个做爹爹的心大，你也得要好好说说他啊，我都嘱咐几次了，要养好身子，大人小孩一个都不能受寒！下雪天啊，这可是下雪天啊！”邱娘骂得月满满屋跑，赶忙拿了棉帽给叶清歌戴上。
　　“我哪儿敢指点我家王爷啊，再说瞧见下雪了小郡主高兴嘛，就挨这么一小会儿的风，总不至于得病嘛……邱娘你也别只说我一个啊……”月满委屈地垂首，声量渐弱渐轻，至阮莫洋身后暗戳戳地指着人。
　　说他说他。月满学着口型，至阮莫洋转身时赶忙张望向别处，却被提起了衣领。
　　“说谁？”阮莫洋手劲大了不少，还就把人提得快离了地。
　　月满踮着足尖喊出声来：“王妃！王妃！快管管你夫君，管管孩子他爹啊！”
　　阮莫洋往他臀上轻拍了掌：“改口！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要改口！”
　　“哎知道了，夫人！夫人快管管他啊……”
　　孩童不明所以，却被逗得大笑，引来数人相继跑进院中围观，见他二人满院相逐，便同在风颜楼时那般，一派其乐融融。
　　山脚处，佟飞旭手牵缰绳停步。
　　“就送到此处吧。”
　　白霓抬伞问他：“想好去哪儿了吗？”
　　胸前挂的手骨贴近心口，佟飞旭隔衣覆上掌心，有了答案。
　　“去南山点灯，让他寻我。”
　　白霓似懂非懂，颔首应答：“那便祝你，一路平安。”
　　佟飞旭点头示意，压下笠帽翻身上马，待风吹过山间雾气时，仿若在雪中见到一树梨花。
　　花瓣一瞬吹落，俱成霜雪，他觉得遗憾。
　　半副面具仍挂腰间，佟飞旭摘来戴上，策马奔进雪中。他要到南山为柳芳倾点盏长明灯，希望能一路自冬走到春，正好沿途摘朵梨花，赠他。
　　——
　　马匹一路南行，风却北刮，北朔宫廷盖于霜雪之下。已至温仑前往西域之日，仪仗队将随行西去，待吉日良时方在西域大办婚嫁。
　　出行前，温仑试穿吉服，至皇后宫室中行了拜礼，荔妃产女的消息却也传来。
　　“是公主！”
　　喜讯传开，段承赶去后宫时仪仗队撤步让开了道，太后欢欣，宫人同喜，却只有这一座宫室冷若冰窖。
　　皇后失去了一对儿女，段世书疯癫后再无清醒之时，深入六部的亲族也在段承的忌惮之下被逐步拆解了权势。
　　温仑垂望吉服，被皇后拥入怀中，又听门外宫人传话进来，催她启程。
　　是公主。
　　温仑默念。
　　北朔失去了一位公主，便也得到了一位公主。
　　温仑走进甬道，远望深宫时听见了婴孩出世之喜，回首便见皇后深掩崩溃的端庄，原来她在离开北朔的这日，就已看完了自己的一生。
　　——
　　冬，将至除夕时，雪便落得更多了，关州也不例外。
　　珵王府每至此时便会允人返乡探亲，周问同周管事一道，走前足足替他二人备了近一月的药。铁风也允诺，已跟随程望疆返回皇城祭拜程铁关和杨风。
　　似回在东宫禁足之时，天地间静得仿佛只有他们二人。段绪言在日落前带他看到了中庭满树的花开。
　　用纸折剪而成的白花，刷过一层胭脂，便如春桃盛开，却被冬雪打湿，不过多时便显得败落。道是不合时宜，偏没遇到一个晴日。
　　薛赈回了皇城一趟，明日便要来关州看他了。段绪言想好了，到时便带阮青洲一道前往薛赈故乡，沿途看遍大地风光，待春日花开时再回关州。
　　他还要带阮青洲去很多地方。
　　但阮青洲今日看来兴致甚佳，早起备了骨头的吃食，做成了它自娱自乐时玩的滚球，熬了段绪言的汤药，煮了粥面，至段绪言醒后才擦起长箫。
　　屋内熏香总是缭绕，段绪言问他：“想听，还是想吹？”
　　阮青洲说：“想听。”
　　树下，一曲吹起，至止息时箫身已落满了雪，段绪言迟迟未动。
　　“在想什么？”阮青洲问。
　　段绪言说：“觉得雪中，适合舞剑。”
　　他将长箫递过：“会吗？”
　　阮青洲轻摇头：“没学过。”
　　“我教你。”
　　一手覆来，带指尖握住箫身，便似手握剑柄，几下旋出剑花，箫身积雪倏然抖起，如见雾凇沆砀，他在弯臂时带着阮青洲旋身，于霜花间凝视那张清隽面容，便觉得山川风月皆是亲眼所见，美不胜收。
　　阮青洲右手已能抬笔，纵然笨拙，舞箫时也能随他而动，却是无意打了头顶桃枝，引得积雪跌坠。
　　兜头落下的霜雪白了视野，段绪言在其间揽颈吻了他。
　　唇间都是雪水，冰凉渐被温热侵占，阮青洲最先退离，俯首靠上他的肩头。
　　阮青洲说：“再吹一首《催雪》吧，我想听。”
　　箫声悲彻长空，回荡之时总似该有百鸟哀鸣，可到曲末，便如归尘土那般沉静，阮青洲又睡着了。
　　他在同样的霜雪天，同样的桃林里见到了段绪言。他问他是否还要相识，段绪言却不说。阮青洲见他站着，被雪落了满头，像已白发苍苍，与他执手偕老。
　　见到就足够了。
　　阮青洲摸上他的脸颊：“人生有憾，是常事。我们不求圆满。”
　　几朵纸花被风吹落，蹭了眉眼，跌至衣衫，阮青洲醒来时枕于他肩头，眼尾一滴泪无声滑落，被段绪言蹭去。
　　段绪言问他：“梦到了什么？”
　　阮青洲说：“梦见你，白了头。”
　　天已暗，林间不知何时挂上了满树的灯，段绪言给他再披了件御寒的大氅，手边的汤婆子也正暖。猫畏寒，躲在屋里。
　　“要入春了，”阮青洲抚过他的脸，“等到那时再吹《春日宴》吧。”
　　“好。”段绪言牵来他的手，眼见满树荧光却觉得困乏，他侧首靠向阮青洲。
　　听阮青洲轻声念来：“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
　　停顿良久，他迟迟不续说，段绪言不由得收指攥紧了他的手。
　　“还有呢？”段绪言问。
　　一指探去，蘸雪点了段绪言的眉心。阮青洲说：“只愿郎君千岁。”
　　段绪言淋雪湿了脸庞，辨不清是水是泪，他搂来阮青洲，便不能再放手，却被阮青洲抚着脸庞，更生困意。
　　藏好的迷药抹在指尖，随抚摸渐入鼻腔。阮青洲侧头与他相靠。
　　“明日你与老将军相见，便该答谢。周问交代汤药每日三服，伤药七日一换，我记了纸张放在书案上，你醒来记得去看。我予你玉牌祈福挡灾，补全了你的姓名，你要好生保管……”阮青洲一句句嘱咐着，听他沉沉入睡，泪过颊边，疲累地笑起。
　　“我还是累了，不要怨我。”
　　长风呜咽着卷起飞雪。
　　天春二十五年冬，关州一棵桃树之下白雪覆来，却在天将明时渗开一片深红，腕上桃花刺青终被划开，笨拙地落了好几刀，割毁了脉。
　　阮青洲往他手中放了玉牌。
　　眉寿万年，永受胡福。指腹轻抚末尾的“段绪言”三字，堪堪停住。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还要祝他眉寿万年，愿他千岁平安，祈他百岁无忧。
　　阮青洲缓缓笑起，望不清灯火，在合眼前仿佛见到了春来。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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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剃度流程参照《剃度沙弥正范》
　　“生当复来归，死后长相思”出自汉代苏武《留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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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到此完结啦，HE番外明天更。
　　小作文我就不写啦，在此特别感谢追更小伙伴们的支持和鼓励，以及未来可能会在这里遇见的其他读者，感谢阅读，感谢相遇！有缘我们明年下一本再见了！
　　2022.1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