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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羁》
　　作者：相荷明玉
　　如校园文、HE、古风、正剧、剧情、强强、武侠、江湖
　　简介：
　　比较欢乐正剧武侠，和刺杀对象的走狗谈校园恋爱
　　十项全能五讲四美攻x舍身念书的文盲大侠受
　　通       报      批       评
　　本校乡试班学生 祁听鸿 同学在校
　　期间打架斗殴、私自翻墙外出、取外卖、
　　考试作弊、学习态度散漫、谈恋爱。
　　本校乡试班学生 句羊 同学在校期间
　　谈恋爱。
　　以上两名同学的行为已经违反了学校
　　管理制度，造成恶劣影响。现经研究决定，予以通报批评处分，以观后效。
　　顺天府怀柔县县学
　　永乐十八（庚子）年九月
　　同系列武侠正剧《氐州第一》，吐蕃来的桀骜不驯坏狗狗攻x陷入人生低谷的大美人受
　　古耽无限流《莲蓬》，五陵纨绔子弟攻x去考武举的体育生受
　　同系列武侠《天下梅花》，师徒年上，一肚子坏水和黄色废料攻x被逗来逗去但是死心塌地的忠犬小狗受
　　# 卷一·一马春风北首燕


第1章 京华游侠（一）
　　开春没几天，北平郊外又开始飘雪花，正所谓倒春寒是也。
　　这间漏风的乡下学堂里，学生大多是七岁八岁的启蒙儿童，摇头晃脑，写字念书。唯独有一个二十来岁青年，穿单衣，佩雪白长剑，一件深绿披风叠在旁边，相当扎眼。坐他前面的小童好奇不已，转过来悄悄问：“你不冷么？”
　　那青年抬起头来，琥珀颜色眼睛，非常清明漂亮。小童有点儿不自在，缩缩脖子，又道：“我瞧你穿得很少。”那青年微微一笑，温声道：“我不怕冷。”
　　小童往外看了一眼，打了个哆嗦。那青年展开披风，给他披在身上，说：“我既不怕冷也不怕热，知道吧。”
　　这青年乃是江湖上成名的大侠客，“逍遥神剑”祁听鸿。内功修炼到精深处，的确寒暑不侵了。小童感激他，探头过来，在他纸上点着说：“这个字写得不对。”祁听鸿一惊，好在没被先生看见，赶紧换了一张新纸。小童稍微犹豫，说道：“而且写得不好看。”
　　祁听鸿道：“什么样的字算好看？”小童说：“力透纸背，入木三分，总之不是你这样的。”
　　祁听鸿道：“看好了。”蘸饱浓墨，手下暗运内力，写下“崑崗劍號巨闕”六字。小童仍道：“不好看。”祁听鸿拈着左右两角，提起宣纸。只见他内力到处，纸片剥落，刻出笔画。纸上六个镂空字，真正力透纸背。底下垫的草纸却毫发无损。那小童张大嘴巴，祁听鸿笑道：“如何？”
　　小童道：“厉害啊，可你句读不对。是‘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我早上注意到了，你背书也没背对。”
　　祁听鸿被个小孩点破，嘴上支支吾吾。小童问道：“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突然来上学？”
　　祁听鸿说：“我得要考秀才，当然得上学了。”那小童露出诧异神色。祁听鸿含糊道：“说来话长……”
　　这事还要从数月之前说起。
　　永乐十七年十月，寂寞晚秋。武林盟主齐万飞，七封加急秘密请柬，夤夜送入七人手里。十二月，北平城夜下鹅毛大雪，醉春意酒楼的暖阁雅间，点起银霜炭盆，摆一张紫檀八仙桌。围坐的是：盟主齐万飞、金银鼠金贵、蜘蛛郎君三就黎、醉春意老板娘薄双、逍遥神剑祁听鸿。
　　人未到齐，桌上只摆了冷盘点心，芝麻酥糖、豌豆黄之流。齐万飞稳坐上首，他不动筷，别人也不敢妄动。金贵等得着急，道：“还有谁没来？老子骑马赶到，结果坐在这里干等。”
　　金贵是个侏儒，天生只有二尺高，做的都是偷盗生意，江湖上许多人看不起他。三就黎冷笑道：“你骑的是哪种矮马？”金贵涨红了脸，不吭声。
　　过了一会，金贵往桌上“当啷”丢个烂银匣子，道：“祁神剑，老子送你个东西玩。”祁听鸿凑过去一看，匣盖密密麻麻，雕满蜘蛛纹路。原来金贵气不过，把三就黎的东西偷来了。他刚要发话，三就黎笑道：“金老哥，看看手指呗。”
　　金贵把手抬起来一看，登时惨叫。众人见他食中二指上，各咬了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红眼蜘蛛。原来“蜘蛛郎君”三就黎乃是滇东苗人，浑身蛊毒。金贵指尖探进囊中，立即被咬，半个手掌已经黑了。三就黎哈哈大笑，道：“祁神剑，他冒犯你，黎某人替你罚他，怎么样？”
　　齐万飞提高声音，敲敲桌子，道：“三就黎。”金贵卷起袖子，黑气已经逼向手腕。祁听鸿也道：“盟主邀诸位过来议事，事情未说半句，自己人先打起来，太不像样了。”
　　三就黎才施施然笑道：“卖盟主和神剑一个面子。金兄吞下蜘蛛，毒性即解。”
　　金贵捏着蜘蛛，下定决心，闭眼咽下。果然指尖滴出黑血，手掌渐渐红了。三就黎收回银匣，道：“金兄，下次摸别人衣服袋袋，还是多考虑。”
　　祁听鸿低声又劝：“别再吵了罢。”
　　金贵面色铁青，一言不发。薄双笑笑，打圆场道：“短了大侠酒菜，是我做老板娘的考虑不周。大雪封城，另几位来得迟些。阿拉先暖暖身子。”两手一拍，侍女从屏风后面走出。薄双道：“给在座几位大侠客，一人上一盅人参鸽子汤。”
　　醉春意酒楼起初是苏杭名店。听说永乐帝迁都，酒楼跟着搬来北平。薄双三十来岁年纪，同侍女讲话之时，清柔吴语，人人爱听。侍女低头应了。汤盅上完，又来一个人弹琵琶。暖阁里，碗筷相碰，风雪叩窗，碳火剥剥作响。
　　静了一刻钟，外面有人叫道：“京城好冷的天，冻掉耳朵！”珠帘哗啦啦拨开。一个英武女郎、一个竹竿般瘦高汉子，并肩走进。见着桌上杯盘，那女郎佯怒道：“我两个紧赶慢赶，原来诸位早已开吃了！”
　　薄双喜道：“要知道是楼姐姐来，我们早不客气了，硬菜上桌。”那女郎不以为忤，拉开椅道：“冷煞姐姐了。都看什么，继续喝酒呀。”
　　新来的二人，女的名叫楼漠，是洞庭三十六寨的大寨主。男的叫胡竹，本是寨中小兵，不知如何入得寨主青眼，成就姻缘。这对伉俪鼎鼎大名，众人各打招呼。三就黎张口调笑：“胡竹兄，做了得宠面首，近来过得好滋润哪！”
　　薄双笑道：“什么面首，拜过天地的，这是驸马爷哉。”众人大笑，就连盟主齐万飞，面上也露出笑意。
　　唯独金贵心里有气，一杯接一杯喝，已经喝到满面赤红。此时道：“人到齐了末，何时上菜？”
　　齐万飞探头看一眼窗外，道：“还有一人。今次邀诸位过来，有件天大事体相商。金贵兄弟，少安毋躁。”金贵愤愤然闭嘴。
　　祁听鸿却好奇起来。现今围坐桌边的，要么声名在外，要么有高绝的武功，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是哪个武林名宿，教大家好等？
　　一直等到深夜，吊足大家胃口，雅间珠帘才又一动。一个长须老头颤巍巍走进来。这老头相当面生，不像哪个成名前辈。且他上楼梯气喘吁吁，更不像身负武功之人。齐万飞搀他上座，介绍道：“这位是精义武馆的‘百闻老人’谭学。”
　　谁也没听过什么“精义武馆”。江湖上武学大多是收徒拜师，代代相传。武馆所教概是不入流的基础招数。众人面面相觑。齐万飞补充道：“谭前辈是前朝举人。”大家喏喏点头，不解其义。三就黎嘀咕道：“齐盟主叫这糟老头子过来，商什么事情？”
　　他声音压得不算低。桌上群侠个个内力精深，听得一清二楚，只有谭学本人耳背，毫无察觉。齐万飞喝道：“百闻老人博学多识，休要乱嚼舌根。”
　　三就黎坐正了，缩缩脖子。薄双开口圆道：“都来齐了，赶紧上菜吃饭，莫教金大侠等啦！”
　　花样菜色早就做好，温在炉上。薄双担忧老人牙口，另吩咐了一碟脱骨酒糟蹄膀，一砂锅高汤豆腐。酒过三巡，齐万飞挥退侍女，道：“诸位。”
　　众人知他要讲事情，停箸倾听。齐万飞关紧窗户，说道：“诸位听听看，上下左右，有无耳目？”
　　祁听鸿头回碰到这样大场面，屏气静听。这时已到三更，醉春意收工打烊，侍女也都退到底楼。齐万飞道：“没有就好。今日我邀来的，个个是武林里高义之人，是我齐万飞信赖的人物。一会所讲的话，希望诸位不要透露半句。因为今天要商的，是真正大事体。”
　　众人不响。一十四只耳朵，七对眼睛，全部转向齐万飞。齐万飞犹不放心，压低声音说：“五十四年之前，太祖皇帝朱元璋，与前任盟主立下誓约。朝廷从此不管江湖事，但要去武林盟一块令牌。皇室子弟凭此令牌，只消不违道义人伦，可差武林盟做一件事情。”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牌，摆在桌上。这牌子掌心大小，陨铁铸就，漆黑无光。正面阳刻四个篆字，“号令武林”。三就黎嗤笑道：“单凭这个牌牌差遣人么？”
　　齐万飞摆摆手，说道：“九月末有人带着牌子找上我。事成之后，黄金万两，加官进爵。”三就黎养蛊开销颇大，登时噤声。
　　齐万飞从内袋里摸出七粒夜明珠，一字排在桌上。个个都有荔枝大小，翡光水色。他手指节敲敲，七颗珠子骨碌碌分开，滚到各人面前，恰好一人一颗。楼漠啧道：“当官不必，黄金万两倒是好的。但不知要我们做什么？”
　　齐万飞道：“刺杀永乐皇帝。”
　　朱元璋死后，建文帝朱允炆继承皇位。燕王朱棣起兵造反，四年攻破南京城。当夜宫中起火，建文帝遁入民间，再无音信。燕王朱棣从此做了永乐皇帝。
　　盟主此话一出，大家都静了。祁听鸿听见自己心跳，听见桌上众人谨慎的呼吸声音，只是没人说话，没有人动。就连贪财的金贵也不去碰珠子。这是一颗毒丸，一颗同心蛊，碰它等于上定贼船，永无退路，一辈子和朝廷作对。要么荣华富贵，要么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好半天，楼漠咬咬牙，把夜明珠勾进手里，说：“这令牌是建文帝带来的。”齐万飞点点头。三就黎龇牙一笑，道：“永乐在位十多年，屁股早将皇位坐热。建文杀他，有什么用处？”
　　齐万飞道：“这便不消我们考虑，他自有他的考量。”众人各自沉吟，接二连三，把夜明珠收进袖中。祁听鸿从小不太缺钱，但他听说过许多永乐皇帝残害忠良的故事，想了又想，也把珠子拈起来。
　　眼看大家愿意结盟，楼漠酒杯一放，说道：“那有何难，这里高强的好汉，派一个进去取他人头，余人接应，不就结了？”
　　齐万飞道：“这行不通。燕王生性多疑，日夜巡逻，水泄不通。群臣上朝，日日查验身份。相传御林军、锦衣卫之外，还有一队真正心腹‘片雪卫’，更加隐蔽，更加荣宠。放到武林中，个个都是绝世的高手。”
　　祁听鸿也隐约听说过所谓“片雪卫”，但对他们详细事体知之甚少。不知道有几个人、不知道他们会什么招数，只在有些时候，朝廷中某官某吏莫名其妙死了，民间会传：是皇帝指使片雪卫，把他暗中杀死。再传得玄乎一点，是隐形、穿墙，潜入别人家里杀人的，好像狐鬼一样。
　　一般百姓不通武学，容易把内外功夫当作神奇术法，但也足见“片雪卫”武功之高了。要从他们眼皮底下刺杀朱棣，恐怕比登天还难。
　　“那怎么办？”楼漠道。
　　齐万飞悄声道：“只有一计。”
　　此时此地，万籁俱静，屋外沙沙雪落之声，传入祁听鸿耳中，和那神秘片雪府的名号不谋而合。众人皆提心吊胆，屏气凝神，听齐万飞道：“咱们趁科举殿试的机会，潜入禁中，将他人头拿下。今年考秀才、明年秋闱中举，再春闱过了会试，就到殿试了。”
　　三就黎道：“盟主说得容易，混进殿试，哪里又好办了？我黎某人苗疆长大，汉字是半个不认得。他金贵粗鲁无比，想必也不认字。”
　　金贵哼哼一声。楼漠笑道：“谁说要你们两个去考。我认得几个字，不如着我做个女状元。”
　　金贵酒气上涌，嘲道：“考完状元，公主聘你做驸马。到夜里，你衣服一掀，露出两个圆圆的奶，公主吓也要吓死。”楼漠冷下脸道：“老娘两个奶，一个纹青龙，一个纹黄龙，见过的都死了。”金贵粗声大笑：“原来你和你小白脸老公，做那事不脱衣服！”
　　眼见又要闹起来，祁听鸿忍无可忍，起身喝道：“给我闭嘴罢！”桌上众人朝他望去。齐万飞淡淡说道：“祁小友，坐下说话。”祁听鸿充耳不闻，又道：“大家聚在此处，就是兄弟姊妹。有多少混账话，自家憋在心里。朝着兄弟姊妹撒气，算什么本事？”
　　祁听鸿辈分既小，方才一直不大吭声。忽然站起来骂了一句，出乎大家意料。薄双轻声道：“祁小友，金兄弟是喝醉了。”胡竹则指着楼漠，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与她，不是兄弟姊妹。”
　　祁听鸿愣道：“啊，对了，你们是夫妻。”俊脸飞红，慢慢坐回椅上。众人哈哈大笑，祁听鸿尴尬不已，端起酒盏，闷声喝酒。大家好容易笑罢，楼漠道：“这位祁小友，你识不识字？”
　　祁听鸿乍被点名，恨不得钻进地里，道：“大略识字。”
　　楼漠便说：“依我看，金贵与黎兄弟不认汉字，我这相好也不懂文墨。不用考虑了。”顿了顿，又道：“薄双妹妹是女儿身。盟主坐镇中军。百闻老人武功欠一点儿。而我嘛，中状元当驸马，免不得还要杀公主。”
　　“那叫谁去？”三就黎问。
　　楼漠笑道：“我听说考殿试不单看学问，还看相貌姓名的。祁小友一表人才，这不是正好么？届时万两黄金到手，多分他一点儿，大家没有意见罢。”祁听鸿连连摆手，道：“我认得几个字而已，也不太多。”楼漠道：“学就是了。”
　　果然盟主齐万飞道：“不错。祁小友跟着百闻老人学一阵子。到应试的时候，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助你。”祁听鸿叫道：“不成，不成！叫我学武可以，学文背书的事情，实在是不成。”群侠看他窘迫模样，哄堂大笑。齐万飞道：“你练武功，不也得背心法心决吗？一样的事。”
　　薄双当即下楼，找人宰了一匹白马。众人歃血为誓。齐万飞举杯道：“燕王的手段阴狠毒辣，篡位以后，倒行逆施，铲除异己，可憎之处是诸位眼见耳闻的。今夜所议事体，除去黄金报酬，亦是关乎社稷的大事。诸位现在若想退出，我齐万飞不会多说一句。但今后若谁泄密，必定天诛地灭，不得好死！”群侠豪情沸腾，饮下血酒，事情就这样定下。
　　四更以后，百闻老人体力不济，去内间睡觉。五人划拳猜码，酩酊烂醉。祁听鸿热血冷静下来，想到要去念书，食不下咽，手里握个酒盏，呆呆靠在角落。薄双走近，轻声问道：“祁小友，出来一谈好么？”
　　祁听鸿神游惊醒，忙放下酒杯，道：“好，好。”随她出了暖阁。薄双提来一个沉重布包，笑道：“祁小友，方才的事情，我代楼姐姐谢过你了。楼姐姐不会讲话，但她心里一定感激。”
　　暖阁外面没有灯火。薄双面庞为雪光映照，清丽非凡。祁听鸿道：“不是大事，不用客气。”
　　薄双抿嘴一笑，说道：“真正耿直仗义的人，放眼整个江湖，也不多见。你比我年纪小得多，我擅自叫你一声弟弟，你不介意罢？”祁听鸿道：“不介意的。我也是江南人氏。姐姐讲话非常好听。”
　　薄双又是一笑，道：“姐姐有样礼物赠你。”把那沉甸甸的大布包交入祁听鸿手中。祁听鸿拎着布包，手感甚不熟悉，奇怪道：“多谢薄姐姐。这是什么？”薄双道：“你快打开看看。”
　　祁听鸿解开包袱，但见里面厚厚一沓，全套四书五经，顿时眼前一黑。薄双笑道：“开春就是县试。书本笔墨给你备好，省得再花功夫筹备，耽误念书时间哉。”祁听鸿几欲昏倒。
　　事不宜迟。祁听鸿转天收拾行囊，跟着百闻老人回到怀柔乡下。经他举荐，做了一名童生。
　　谭学在学堂教课，早上教念声律启蒙，祁听鸿的死记功夫不如这些幼童，背了半天声律，头脑发胀，已经看不进去任何墨字。午后学生自己写大字，每人写完一张纸，谭学便巡看一圈。写不好的，乖乖给他打两下掌心。
　　谭学练过拳脚，文武兼备，手劲较一般书生大得多。挨打的学生，一下落泪，两下哭嚎。到祁听鸿的前一个人，半数小孩都挨了手板。祁听鸿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已。
　　好容易，百闻老人走到案前，看见祁听鸿写的六个镂空大字，重重太息，一句话没说，扭头走了。前面小童转头来问：“谭先生什么意思？”
　　“没打我，我写得好罢。”祁听鸿惴惴地应道。


第2章 京华游侠（二）
　　学了数天，祁听鸿发觉一件事情。和他搭话的小童小毛，每日上午都比别人到得晚一些。因为他家里养鸭，清早须得挑着担子，把鸭挑去河里；傍晚赶鸭回家，一来二去，比别人少念几遍四书五经。祁听鸿学得好生头痛，艳羡不已。
　　今天谭学晚到，派了一个书童过来，叫大家自个读书。祁听鸿左右一看，没人注意他，干脆偷溜出去帮小毛放鸭。
　　在冬天里，每家每户窗前泼水的地方，都结一块坚冰。如今开春，春阳晴好，这块冰随之消融，渗入土地。纵然天气还很冷，嫩草已从墙角发出黄芽。走到半路，小毛挑着扁担，迎面过来。早春的小鸭子绒毛尚未褪尽，挤在竹篮里，叽叽喳喳。祁听鸿叫道：“小毛！”
　　小毛却当没看见，绕开他走了。祁听鸿追上去道：“你怎不理我，我帮你挑鸭子呀。”小毛迟疑一阵，将鸭给他挑，说道：“我悄悄和你说，你不能告诉别人。”
　　祁听鸿笑道：“一言为定。”小毛才道：“谭先生让我们别搭理你。”
　　祁听鸿奇道：“为什么？”小毛道：“二月份要考县试了，谭先生想你好好念书罢。你倒跑出来赶鸭了。”
　　人人都叫他念书，祁听鸿不由得郁闷，说道：“考完秀才，还有乡试、会试、殿试，县学府学月考季考，学起来简直没完没了。”
　　小毛不答。祁听鸿低下头看，只见小毛眼睛嘴巴张得圆圆的。祁听鸿问：“怎么了？”小毛反问他：“你当真觉得你能考中？”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河边。祁听鸿不敢夸下海口，说：“我拼了命读书，也学不进去，别人学得进去么？”小毛放了鸭，道：“那是谭先生待你好。隔壁村的学堂，可不是这样教书。”
　　祁听鸿问：“他们怎么教法？”小毛只道：“比谭先生吓人得多。但他们每回考试，能出好几个秀才。”
　　祁听鸿来了兴致，又想：“比谭学还吓人，是什么样子？”拉着小毛要去一探究竟。小毛原本不乐意，祁听鸿笑道：“我带着你，一盏茶时间去，一盏茶时间回，不会误事。”小毛只好应了。
　　“逍遥神剑”这个绰号，一半夸他剑法轻灵，一半则是夸他轻功。祁听鸿抓着小毛，脚下一点不耽搁，转眼到了邻村学堂。念书声音传到院外，倒和谭先生学堂大差不差。祁听鸿想：“不过是这样么。”足尖一点，把小毛抱上院墙，自己也跳了上去。
　　照里一看，两人都给吓了一跳。学堂院里整整齐齐，老少学生在石板地上罚跪。先生左手拿一册《大学》，右手拿一根沾水藤条，读一句，底下学生大声跟念。谁念错了或是走神，先生眼睛不眨，藤条甩出一串冰水，寒光涟涟，往背上招呼。
　　祁听鸿皱眉道：“好好的屋子不用，跪在外面做什么？”
　　小毛悄声说道：“我听说过这个。他们塾里一个人犯困，所有人出来醒神。”
　　好一个连坐制！谁犯困太多，害得同窗挨罚，以后也没人愿意理他。祁听鸿道：“难道跪着念书，他们就学得进去了？”
　　小毛缩缩脖子，说：“多挨几下就记住了。”
　　那先生手里藤条每回落下，祁听鸿就忍不住眨眼，好像抽到他身上似的。看了一阵，祁听鸿眼皮抽筋，拉拉小毛说：“回去了。”
　　回到塾里，谭先生已经坐定讲台上。小毛怕他发火，走路哆哆嗦嗦。谭学不咸不淡看过来，眼风却只扫祁听鸿，问：“做什么去了？”
　　祁听鸿说：“我带小毛逛了一圈。”谭学叹一口气，没说别的。祁听鸿坐到自己案前，一阵阵心虚，一整天没再找小毛聊天。
　　等到放学，小毛反而有点忧虑，说：“隔壁学堂也不是个个能中秀才，谭先生的学生，也不是个个都中不了的。”祁听鸿好笑道：“你怎么找我说这个？”小毛道：“你不会想不开，去隔壁讨打罢？”
　　祁听鸿道：“当然不会。”他转念一想，其实习武也是同样道理。严师未必出高徒，说到底要看各人修行。他微笑道：“小毛看事情很聪明，以后说不得中个进士。”
　　小毛却说：“我不爱念书，当个账房先生差不多。”说完一溜烟跑了。
　　祁听鸿住在附近旅店，夜里眼睛一闭，湿藤条“啪啪”作响，学生们背《大学》的声音响彻脑海。祁听鸿睡不下去，干脆爬起来，翻出薄双所送四书五经，挑灯读了一夜。东风甫吹，菜油灯火苗隔着窗纱，在屋里左右摇曳。第二天眼睛昏茫，头脑隐隐作痛。祁听鸿坐在学堂，每回想打呵欠，眼前顿时浮现出邻村学堂罚跪景象，精神振作，继续念书。
　　月中学堂休假一天。祁听鸿想到不用早起，硬生生念了一个通宵。到得天明，祁听鸿站起来伸懒腰，眼前一黑，竟自昏倒过去。再醒来时已到下午，祁听鸿躺在床上，脑袋里一跳一跳地作痛，鼻子也堵了。抬手一摸额头，烫得惊人。旁边有个声音道：“祁神剑，总算醒了？”祁听鸿睁开眼睛，百闻老人坐在床边椅子上，朝他一抱拳。
　　祁听鸿勉强笑道：“谭先生是先生，等于祁听鸿师父，不用多礼。”一开口，声音哑得听不清，嗓子里仿佛蚂蚁咬。
　　谭学摇头道：“不敢当。”祁听鸿着实没力气争论这个，躺回床上，轻声道：“对不住。我歇一会，夜里起来念书。”谭学又叹道：“神剑前几天还心不在焉，这几日怎么弄成这样？小毛说了什么？”
　　祁听鸿不能出卖小毛，于是隐去小毛告密的一段，把邻村学堂的事说了，惭愧道：“近来看了一点书，越看越觉得科举难考，要学要背的着实太多了。”谭学道：“学三个月考秀才，完全是天方夜谭。”祁听鸿笑道：“但这是答应别人的事情，没有做到一半不干的道理。”
　　谭学默然一阵，最后说：“县考在即，神剑保重身体为要。区区一个秀才，总是有办法考上的。”送别谭学，祁听鸿头痛发作，又睡过去。
　　到得深夜，祁听鸿总算舒服一点。一睁开眼睛，看见黑洞洞的床顶。窗外乌鸦叫、伯劳叫，然而这幢小旅舍，静悄悄如一间鬼屋。
　　这一整天水米未进，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可惜大半夜找不到热食。祁听鸿点亮油灯，却看见墙上扎有一根袖箭，钉着一张信笺。拿下来一看，原来是武林盟众人留的一封长信，薄双字迹，叫他不要操心，注意身体。末了的落款，齐万飞、薄双、楼漠、胡竹，各自签名；金贵胡乱画了一只耗子；三就黎画一个墨点，长八条细腿。
　　再看桌上，书本给他叠成一沓，立在桌角。默写的草纸，用过的、没用过的，收拾得整整齐齐。笔按长短粗细，从右往左排队，挂在架上。桌子中央一个竹编食盒，拿布包了几层，打开是醉春意楼时兴糕点。一样是香油炸虾饼，一样是苏杭点心面衣糖饼。伸手拈一块，两件东西都犹带余温。祁听鸿心里一软，几乎想要落泪。
　　就这么囫囵学了月余，二月下旬，草长莺飞之际，祁听鸿半桶水晃荡，头脑之乎者也，一团浆糊，手提考篮，步入县试考场。考篮中：一支狼毫、一支七紫三羊兼毫、一块薄双送的徽墨、一方青石砚台、一只黑毛蜘蛛。


第3章 画鹰
　　八月边风高，胡鹰白锦毛。
　　孤飞一片雪，百里见秋毫。
　　——《观放白鹰》
　　这只白鹰是朱棣养的。其时永乐皇帝还是燕王，领两三人的小卫队在北平狩猎。十数猎犬，高头伊犁马，背重雕弓。手臂上立的就是这只猎鹰。哪处草丛忽然一动，朱棣只消信手指去，猎鹰振翅腾空，扑向深林。田鼠、貂鼠、赤狐白狐、野兔野鸡、锦鳞团花大蟒蛇，不在话下。碰到熊罴野猪，它也悍不畏死，上前搏斗。
　　如今此鹰垂垂老矣，养在片雪卫府衙。句羊没差事的时候喂它，或者逗它玩儿。可惜这牲畜只听永乐皇帝的话。别人伸手，动辄爪喙招呼。
　　句羊给它切好一盘碎肉，坐下擦刀。夜深了，别的弟兄各有差事。他单独留在府衙里面，自己不爱点灯，仲秋的冷月片片照进窗棂，静若结霜。
　　细细地擦完腰刀，句羊本来要走了，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响。他腰刀出鞘一半，在暗中默默倾听。那人敲门：“句指挥使，句大人在么？”
　　原来是个太监。句羊松了口气，还刀入鞘，说道：“在的。”一老太监推开门道：“句大人，怎么黑漆漆的，你在哪？”
　　句羊不响。过了一阵，桌上蜡烛亮起，照见墨发，黑赐服，冰冷的眼睛。乍看过去，屋里仿佛黑白两只猎鹰。那老太监忙说：“不必点灯了。句大人，请大人移步内廷，圣人有请。”
　　句羊理好袍服，这才道：“知道了，我就去了，公公自便。”那老太监一眨眼，句羊已经不在府中。


第4章 喜托龙门（一）
　　县试考场设有一个候考大院，黎明时分，本县全部童生，列成十人一排，直挺挺站在院中。县太爷坐在太师椅上，手拿名册，每叫一个人名字，此人出列上前，给两个衙役摸来摸去地搜身。院北大门叫做“龙门”。搜完身，童生挨个穿过龙门，坐入考棚。
　　祁听鸿在江湖上年少成名，用真名考试太过招摇。因此他拿自己表字做的假身份，名册上填的是“祁友声”。不知怎么排的。鸡鸣声里，县太爷坐上椅子，叫的头一个就是“祁友声”。祁听鸿反应不过来，县太爷道：“祁友声，祁友声没有来么？”
　　祁听鸿骤然惊道：“我在这里！”县太爷招他上前，对着画像细细打量，皱眉道：“怎么连自己名字都不认识？”
　　祁听鸿很少说谎，支吾道：“学生耳背。”县太爷于是挥挥手，这关算过了。两个衙役给他搜身。四只冰冷粗手探进衣服，探进内袋。祁听鸿想起自己要打小抄，写有一张细纸，折成指头大小，预备放在内袋里。结果昨夜他睡在客栈，小抄被风刮跑，找不着了。原来这是因祸得福。否则单在搜身的一关，他就要给乱棍打出场外。
　　思及关窍，祁听鸿背上顿时冷汗涔涔。搜身的两个衙役道：“你这书生，藏了什么东西，心跳得飞快。给我将上衣脱了。”
　　祁听鸿只好把衣带解开，外袍脱去。两个衙役展开他外袍，好一阵乱抖，一无所获。又教他将内里亵衣也给脱掉。祁听鸿满面晕红，道：“大人不要欺人太甚了。”衙役说：“果然心里有鬼。”上手扒去祁听鸿内衣。
　　祁听鸿练了许多年武功，练出宽肩窄腰，柔韧漂亮身躯，暴露在大家视线之中。底下诸生原本静静站着，见他被剥成赤膊，全都躁动起来。吱吱喳喳的议论声音，蚂蚁一样往祁听鸿耳朵里钻。祁听鸿忍不住怒道：“搜完了么！快将衣服还我。”两个衙役道：“吓，你这书生，怎么一身腱子肉。”
　　祁听鸿真想逃出去了事！忍了又忍，那衙役总算搜完了，一时不把衣服还他，反在他肩上捏了一捏，拍拍胸膛，艳羡道：“你若考不中，来我们衙中做事，也挺不错。”
　　祁听鸿把自己衣服劈手抢来，低声道：“我身上长腱子肉、长鸡肉鸭肉，关你什么事情。”衙役又道：“吓，你这书生，手劲怎这么大！”
　　祁听鸿已经披上衣服，面皮回来一点，说道：“对不住，得罪两位大人。”衙役最后翻他考篮，黑毛蜘蛛爬在盖子上，没被看见。两个衙役让到旁边，让他通过龙门，进到考棚里。
　　县试考棚是个四面通风大棚子，整整齐齐放了百来桌案，就好像个大学堂。每张案上编号、贴了学生姓名，一人一座，不许乱走。祁听鸿找到自己名字，坐定了，再去看龙门对面候考的地方。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搜身，只须抬抬手脚、跳动两下，更不用脱光上衣。他醒悟过来，自己因是花名册上第一个，才被杀鸡儆猴，心里更加来气。郁闷之时，梁上传来细细声音，叫道：“祁神剑，祁神剑！”
　　祁听鸿环视一周。他来得早，众考官还没进到棚里，四面空寥寥没有人，他才敢抬起头。房梁上蹲着一个侏儒小人，正是“金银鼠”金贵。祁听鸿奇道：“你怎么进来的？”
　　金贵冷哼一声，道：“也不看老子做的什么行当。谁拦得住？”
　　祁听鸿不响，金贵又说：“昨天夜里，我钻进县官老儿家，翻到一本花名册，赶紧把你名字改到第一名。怎么样？别人还在外边站着，你已好端端坐在这了。”
　　祁听鸿愤愤道：“原来如此！我因着是第一个，被人扒光了搜身。”金贵道：“扒了多少衣服？”祁听鸿比划道：“裤腰带以上，全部脱掉。”
　　金贵嗬嗬笑起来，说：“你又不是大姑娘，脱上衣，也不少块肉。”
　　祁听鸿新学一个词，道：“有辱斯文。”金贵宽慰道：“脱衣服罢了。我一天天，恨不得裤子不穿。”
　　胡说了一阵，金贵远远一看，两个考生已经穿过“龙门”，要进考棚了。金贵飞快又道：“一会你考试时，填完姓名籍贯，别的不写，等我消息。”祁听鸿应是，低头盯着桌面。
　　折腾小半日，县试总算开考。考棚前面坐一个监考的县官，又进来四个巡考的衙役。首先发下起稿用的素草纸，一人二张，再发答题用的红线卷纸。祁听鸿写上“顺天府怀柔县”，再写名字“祁友声”。光是写名字一项，他就练了两天，不至于把自个儿真名往上写。
　　四个巡考衙役，胸前各捧了一个牌子，抄上县考题目，在场中来回走动。祁听鸿看过题目，昏昏沉沉，想：“这句话是哪里来的？”本以为自己学了月余，总有一些成效。没想到坐到场上，连题目讲的什么也弄不清楚。多数字眼，分开来看熟悉，合起来看，佶屈聱牙。
　　想了半天，他总是没有头绪。好在他内功深厚，耳聪目明，看别人的卷子可谓纤毫毕现。坐最前面的小孩，头上两边扎髻，约摸只有八九岁，奋笔疾书，写行草，已写到第二题了。越是年纪大的学生，意气磨灭，下笔就越是工整。七十岁的童生，一笔一划，如履薄冰。祁听鸿暗暗焦急，心想：“金贵再不来，到晚上只能交白卷了。”
　　越急越慌，脑子里文字更是一点不剩。祁听鸿盯着桌面上一个小坑，往坑里涂墨水。巡考衙役走完几圈，只有他一个人只字未动，白纸如新，不免多看几眼。
　　祁听鸿坐立不安，只好提笔在草纸上默写：“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他自小学武功，邓尉玉带山“小事不见居”里，日日闻鸡剑舞，却还第一回 受闻鸡念书的苦楚。前些年回山，师兄已经讨了老婆。不知大家过得如何。师兄师嫂，是否真像《诗》里写的那样快活？
　　熬到中午，诸考生纷纷放下纸笔，从考篮里拿出干粮充饥。众人家境差得远，带的东西五花八门。穷的带粗面馒头、掺糠的烙饼、咸菜；有些家底的，考试时吃得好，带肉馅儿烧饼、各色糖点心。
　　《礼记》云：“庶人春荐韭。”意思是春天当向天子进贡韭菜。可见春韭之鲜嫩。写行草的双髻小孩儿，从考篮中掏一个韭菜鸡蛋合子吃。祁听鸿闻到气味，饥肠辘辘。但他头回考试经验不足，没带任何吃食。打开考篮，和里边黑毛蜘蛛大眼瞪小眼。
　　正当此时，梁上垂下一根蛛丝，黏着一颗蜡丸，送到祁听鸿面前。蜘蛛郎君三就黎有一种丝药，抹在哪里，蜘蛛便爬过去吐丝。祁听鸿知道帮手来了，不动声色，将蜡丸藏在手心掰开。
　　蜡丸之中塞了五六张小抄，每张手掌心大小，薄如蝉翼。纸上蝇头小楷乃是百闻老人谭学的手笔。谭学是举人，答些秀才题目不费力气。祁听鸿精神一振，将纸片垫在草纸底下，照着誊到卷上。谭学写得极其详细，密密麻麻，直抄到傍晚收卷，祁听鸿才堪堪抄完。但他答完卷子，底气很足，昂首挺胸走出考棚。
　　县试共要考四天。搜身的衙役天天脱他衣服，祁听鸿求饶、恐吓，从无作用。而薄双听说他饿了一日，往后日日送来大补浓汤。红枣黄芪炖猪肘，党参枸杞炖一只拆骨整鸡，不重样。拿一个保暖陶盅放在考篮里，再放个小小手炉，碳火煨着。多亏祁听鸿下盘扎实，从没教浓汤打泼。
　　春寒料峭，每一天祁听鸿穿好上衣，拿着手炉坐一上午，往桌案小坑中涂墨水。中午喝汤吃肉。到下午，屋梁吊下一颗小蜡丸，他便誊抄答案。最后再教自己的蜘蛛垂下蛛丝，把答案还回去，免得考官搜查。
　　末场考罢，祁听鸿辗转一夜，清早去县衙看榜。这一回放的榜称“长案”，取中的最后一名底下，朱笔画一条横线，以示到此为止。群侠都早早等在那里，只有谭学还没来。祁听鸿心里很是不安，小跑过去，问：“我考得怎样？”
　　三就黎笑道：“还没看呢，等着你来。”
　　祁听鸿慢慢走到长案跟前。这一张榜细细长长，贴在红墙上面，晨光映照中，仿佛一座大山。红线之下不知埋了多少读书人。
　　第一名“案首”他就认得，是吃韭菜合子、写行草的那个小孩。祁听鸿定了定神，从上往下一行行看。每看一个名字，心上吊的大石随同目光，往下沉一点儿。看了一多半，楼漠也紧张起来，问：“找着了么？”
　　祁听鸿手心全是汗，擦在衣服上，道：“没有。”
　　三就黎难得说好话，道：“没关系，慢慢找，或许错过了呢？”祁听鸿摇摇头，三就黎又道：“真考不上，也不碍事。大不了我们教谭学老头儿练武功。”
　　祁听鸿苦笑一声，继续往下看。一路看到最底下，看到红线，祁听鸿抹一把脸，叹道：“没有。”但怎会没有呢？谭学是举人，写的东西，要过县试总是容易的。难不成他抄也抄错了么？祁听鸿紧张、愧怍，站在当场，嘴唇咬出血味。三就黎开解道：“不碍事的。”金贵也道：“我瞧你写那么多字，黑糟糟的，看了就头疼。能写得完，已经是天大本事。”
　　祁听鸿想起喝的大补汤，又摇了摇头。薄双轻轻一笑，道：“好弟弟，你太粗心。往后考试可不兴这样。你看……”
　　众人随她看去，只见薄双的玉手点在红线上面，最后一名，恰好是“祁友声”！祁听鸿担忧之中，竟没认出自己假名。三就黎与金贵不懂汉字，几人给他们解释了。大家心里石头落地，欢声笑语，都来取笑祁听鸿。三就黎说：“你姐姐意思是，不要做‘日侬包’。”金贵学薄双的语调，说：“意思是，阿拉神剑，不要做猪头三。”祁听鸿又是高兴，又是羞惭。
　　这时谭学来了。祁听鸿赶忙迎上前，说：“谭先生，我考中了！”三就黎道：“你们瞧他，当真叫起‘谭先生’。”
　　谭学看了榜，微笑道：“不错。”
　　祁听鸿心道：“什么不错？抄得不错么？”然而众人欢欣鼓舞，聚在榜前，好像当真是一个兴旺家族，齐心协力，供出来一个成材小辈。
　　群侠在榜下叽叽喳喳，闹了半天，县衙里边忽然出来一个衙役，朝他们大步走来。祁听鸿只当老爷们嫌吵，歉然道：“对不住，我们这就走了。”
　　那衙役却道：“你是祁友声罢。”祁听鸿一愣，道：“是学生不错。”衙役道：“县太爷找你进去呢。”
　　祁听鸿奇道：“找我做什么？”
　　衙役一个劲拉他，说道：“你那卷子有些个问题。县太爷考你几句话，只要答上了，总归没事的。”三就黎喃喃念道：“总归没事，这是什么意思？”
　　祁听鸿听说要当面考他学问，头上已经滴汗。谭学趁机附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祁听鸿一边喏喏答应，一边被那衙役抓着，不由分说，拉进县衙院中。


第5章 喜托龙门（二）
　　顺天府怀柔县，县衙墙上挂云山雾海工笔图，红彤彤一轮朝日初升，牌匾“明镜高悬”。县太爷端坐堂上。手边一个老竹笔筒，一片惊堂木。背后站一个师爷。考试时搜身的两个衙役一左一右，举着牌子。左“迴避”，右“肅靜”。
　　考过四天试，大家已是熟人。祁听鸿来了，县太爷不问他话，反而左右问：“这是祁友声罢？”
　　两边衙役都说：“这是祁友声不错。”
　　祁听鸿忍不住道：“学生是祁友声，老爷不必问别人。”县太爷猛拍惊堂木，祁听鸿一吓噤声。县太爷喝道：“童生祁友声，你在县考场上，是否作弊？”
　　祁听鸿心念电转，想：“他们要真有证据，我的名字便不在榜上。这一问只不过吓唬我罢了。”但他毕竟不擅撒谎，盯准墙上“明镜高悬”以壮气概，说道：“县太爷说的什么话！”
　　县太爷道：“你不认么？”祁听鸿道：“学生清清白白，有什么认不认的。”
　　县太爷道：“那我问你，你每日上午一字不写，在草纸上乱涂。到了下午奋笔疾书，这是为何？”
　　祁听鸿心脏几乎停跳。方才在县衙外面，谭学和他说的正是——倘若县官问他为何上午不动，下午答卷，他只说五个字“王勃写文章”。说完叉手站着，别的一概不答。
　　谭先生神机妙算！祁听鸿纵然不解其意，仍硬着头皮道：“王勃写文章。”
　　县太爷疑道：“嗯？”祁听鸿再也不响，直挺挺站在那里。县太爷道：“什么意思？”
　　祁听鸿心说：“我怎知道什么意思。”他教县太爷看得浑身发麻，只好瞪回去。你来我往，多少暗箭，多少心虚。好半晌，那师爷“扑哧”一笑，俯身和县太爷说：“是‘勃属文，初不精思，先磨墨数升，则酣饮，引被覆面卧，及寤，援笔成篇。’书生们的酸故事，老爷不懂也罢。”县太爷微微一笑，略微和缓，靠在椅背上说：“是这样不错。站到县衙，还与本官打机锋呢。”
　　祁听鸿听得分明，心说：“磨墨数升，则酣饮。饮墨水么？”自个在堂下发笑。
　　其实王勃做文章，先磨完几升墨水，随即饮酒大睡，梦中打腹稿，醒来提笔，一挥而就。并未把墨水喝掉。县太爷又问：“祁友声，你笑什么？”
　　祁听鸿想：“这回可总以答了罢？”说道：“老爷博识强记，听懂学生说话，学生心中快慰，好像遇到知音一样。”县太爷哈哈大笑，道：“你这书生，胆识倒很高。为何这么大年纪，才考县试？”
　　这问题祁听鸿背得甚熟，张口便答：“大器晚成而已。”县太爷又问了些无关紧要事情，祁听鸿一一答了，放松下来。末了，县太爷道：“祁友声，你作文章老成持重，文藻也清新恳切，你知不知道为何只取了最后一名？”
　　祁听鸿恭敬道：“不知道。”县太爷道：“你第三天的文章，离题万里。简直一个字都不搭边。这是为什么？”
　　祁听鸿汗毛直竖，想：“第三天的文章，第三天写的什么题目？”他搜索枯肠，好像记得几个片段。至于讲的内容，着实记不得了。县太爷好意提醒他道：“题目是，大学之道。”祁听鸿重复道：“啊！大学之道。”县太爷道：“你写的是什么？”
　　祁听鸿还在默想：“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县太爷突然问他，他惊道：“我……我写的？”
　　县太爷道：“对啦，你耳朵不好。你记不记得自己写的文章？”祁听鸿仿佛抓到救命稻草，道：“学生记忆也不好，不记得了。”
　　县太爷道：“你写的尽是选拔人才、表彰儒学的事情。《大学》一篇，三岁小儿都该倒背如流。你为何写错？”
　　堂中飞过一只绿头苍蝇，嗡嗡声音教人心烦。祁听鸿大气不敢出，想：“《大学》几句，连我都记得。谭先生怎么会记不得呢？”县太爷逼问道：“祁友声，你若不能解释，今科我便把你名字划了。”
　　祁听鸿转念想：“谭先生不可能出错，抄题目的金贵却大字不识。或许他照猫画虎写字，写错笔画。”
　　想到这里，堂里飞的那只大苍蝇正正停在衙役手中牌子，“迴避”走之底的一点上。祁听鸿蓦然福至心灵，大喜之下，心中叫：“文曲星救我来了！”对县太爷道：“这件事实非学生的过错。是题目写错了。”
　　县太爷皱眉道：“为何就你写错，别人不错？”祁听鸿道：“老爷将当天的题目牌子，拿上来一看便知。”
　　四个衙役端牌子上堂。祁听鸿手中扣着一颗蜘蛛郎君的吐丝药，手指运劲，往题目字上飞指弹去。那药牢牢黏在板子上。没还给三就黎的黑毛蜘蛛，一直养在袖子底下。祁听鸿内力一震，把那蜘蛛抖落出来，也巧劲抛上题目板子。
　　这一连串动作隐蔽无比，藏在袖里。袖外风平浪静，不动如钟，谁也没注意到。县太爷连看了三块题目牌子，未见异常。再看最后一块，“大学之道”的“大”字底下，多出一点，变成“太学之道”了。
　　太学乃是学府。若要作“太学之道”文章，写选拔人才、表彰儒学，就没什么不对。县太爷招手叫那衙役上前，眯眼睛细看，道：“题目写错了不成？”
　　不看不打紧。那衙役将牌子举到县太爷脸前，县太爷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乌漆墨黑粗毛大蜘蛛，八眼八腿，在题目牌子上吃东西吐丝。县太爷吓得惨叫，立时往后要倒。
　　祁听鸿飞身上前，也叫：“保护老爷！”一手扶正太师椅，一手摘下蜘蛛，收回袖中。
　　又到撒谎的时候，祁听鸿气势顿时弱了，道：“学生眼神不好，看不清楚蜘蛛腿，以为是个墨点呢。”县太爷惊魂未定，哪有余裕管他，连连地顺气，道：“好，好。是这蜘蛛的错、蜘蛛的错！”
　　祁听鸿进去县衙，群侠个个撑在墙头，朝里张望。谭学武功不好，也由齐万飞托着，坐在墙上。眼见祁听鸿出来了，众人跳将下来，围成一圈。金贵说：“老子刚出道时，被人抓住，差点打死，也没今日这么紧张。”
　　祁听鸿交还蜘蛛，说道：“多亏谭先生未卜先知。”
　　谭学摇摇头。他教书多年，桃李满县。对本县县官的面试考题，闭着眼睛也能猜到。齐万飞笑道：“谭先生固然厉害，祁小友机变灵通，也不差劲。要是用在念书上，凭真本事，恐怕也能考个功名。”祁听鸿苦笑道：“盟主折煞我了。”
　　众人当即去往醉春意楼，大摆庆功宴席。祁听鸿数月住在乡下，好不容易进京，窗外红灯累累，繁华夜景，觥筹交错间不免喝得多了。醉春意的江南酒，青山秀水，细雨乡愁，浑不像北平。他趴在桌上昏昏沉沉。恍惚间听见三就黎道：“祁小哥，你哼什么曲子？唱大声点，兄弟姊妹们也听听。”薄双道：“你莫扰他睡觉。这是一首《水仙子》，我唱你听。”旋即柔声而唱：
　　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
　　群侠一时哑然。好半天，三就黎才道：“念书当真这么难受？”
　　齐万飞笑道：“祁小友考取县试，乃是大喜事。怎能垂头丧气的。叫他起来，说两句话呀。”
　　祁听鸿醉飘飘的，听到众人叫自己名字，站起来说：“考这场试，我学到一件事体。”
　　他举杯环顾，群侠停住动作，听他讲话。只听他道：“桌面上的小坑，涂墨水是填不平的。”
　　众人听了都是一愣，接着哄堂大笑。金贵捶桌子、踢地板，险些掀翻屋顶。闹腾声中齐万飞叫道：“停一停，有人来了。”
　　大家慢慢安静下来，珠帘后面果真有个人影。楼漠道：“哪位朋友，请进来说话罢。”
　　那珠帘缓缓撩开。一个裹棉袄老人，面上干净无须，头顶烧了六个戒疤，双手捧锦盒，走入雅间。三就黎快言快语，说道：“你是谁？”
　　那老人开口道：“宴饮无度，这是败事之兆。”
　　一听他声音，群侠明白过来。此人原来是个老太监，身穿庶民棉袄，却仍有宫廷颐指气使的神采。三就黎道：“我早晓得帘后有人，懒得理你而已。”
　　老太监说：“幸好站着的是咱家，不是‘片雪卫’。”
　　众人冷冷不答。那老太监又说：“今个来是听说，祁少侠已经考取县试。圣人特赏下一人一块白玉璧。往后诸位都是护驾大功臣大将军。”
　　打开锦盒，八块玉璧赫然在目，各刻不同文字。老太监拈起一块，转到后面说：“这是咱们暗记，各位今后记好了。”
　　祁听鸿醉眼扫去，玉璧背后是个圆圆记号，中央篆字上“林”下“火”，是一个“焚”字。祁听鸿最近在学堂里耳濡目染，学到不少文字把戏。朱棣的“棣”字属木，朱允炆“炆”字属火。火焚树木，含义不言而喻。
　　老太监捧着盒子，将各人玉璧发下。照理说受皇帝赏赐，应该跪下磕响头。但此刻席上都是武林人士，直挺挺、大大咧咧接了。三就黎两指捏着玉璧，在掌心“啪啪”拍了两下，问：“公公，你有没有？”太监面色铁青，装没听见。祁听鸿接到玉璧，看见自己那块写的“文成武德信义大将军祁听鸿”，登时败兴，把玉璧揣进内袋。
　　到得金秋八月，祁听鸿依样上下其手，连过府试院试，取中秀才。今科考官乃是顺天府府尹，正三品大员柳丹。依照规矩，祁听鸿须得跟同别的新科秀才，往他府上拜谢师恩。祁听鸿新定一身襕衫，穿上精神潇洒，风度翩翩，很像个读书的公子。再学会投壶行令的文人把戏，转天便要去见柳丹了。


第6章 驰射
　　一更三点暮鼓响后，谁在京城街上走动，抓到要挨棍子。句羊从府衙走到紫禁城，路上的一十九个兵马司士兵，没有谁发觉他。深夜中，宫殿的明黄屋瓦、朱红宫墙，全数变成幽影。句羊身穿黑袍，走在其中，一滴盐水融入大海。
　　到得内廷乾清门，两个守门卫兵长枪一拦。句羊解下腰牌，交给他们查验。卫兵道：“句大人，得罪了。”将他身上搜了一番。句羊所配腰刀“赤心会合”乃是御赐，普天下唯一一把能进内廷的腰刀。两个卫兵一躬身，将腰牌双手交还，道：“句大人请进。”句羊走入朱棣寝殿。
　　民间相传皇上的新建寝宫，中央有一根实心纯金大横梁，雕九九八十一条盘龙。白玉窗，白玉门，玉床玉桌，金线纺布做的棉被。其实乾清宫不过是座普通宫殿，木头打就，门槛高。内间只有丈许见方。龙床窄窄一条，刚够翻身。这床形制有所讲究，长、瘦，谐音长寿，古今皇帝没有不爱这个的。朱棣盘腿坐在龙床上，翻一本书看。句羊上赶两步，正要跪拜，朱棣道：“不用跪了。”句羊点点头，躬身道：“多谢陛下。”垂手而站。
　　朱棣翻一页书，又道：“怎来得这么慢？禁军拦你搜身了么？”句羊道：“是这样。”朱棣垂眼看书，笑道：“朕的指挥使，威仪赫赫句大人，他们也拦？”
　　句羊道：“句羊不敢。护卫陛下，是他们职责。”朱棣道：“你们的人呢？今夜谁当值？”
　　句羊道：“今夜是单青当值。”朱棣笑道：“他就不拦你，可见禁军不懂识眼色。”
　　饶是听过许多遍，句羊仍习惯不了这样笑里藏刀的语气。他犹疑一瞬，跪下请罪道：“他年纪小，头回当值，不懂规矩。句羊回去教训他。”
　　朱棣道：“学规矩学到朕这里来？赶他走就是了。你起来罢。”书页一响。但朱棣的目光终于离开书本，落到句羊身上。朱棣年近花甲，须发几乎全白，穿着燕居常服，头未戴冠，看人时仍有冷冷天子威风。
　　片雪卫没有辞官说法，从来只有战死、处死。朱棣发话，显然不打算留单青的性命。句羊只好拜了一拜，慢慢站起来，说：“句羊明白了。”
　　朱棣合上书，向后一靠，笑道：“你倒很有意思。别的人见朕，说话臣来臣去。你总是句羊如何、句羊如何。”
　　句羊道：“句羊不算大臣。”
　　朱棣点点书封，道：“朕刚刚看见一句话。‘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人人都是朕的臣民，你是什么？”
　　句羊低下头，道：“句羊是陛下养的一只鹰。”
　　朱棣不答，眼角浮现出真正笑纹。句羊心里明白，朱棣深夜召他，肯定不只为试探忠心。站了一盏茶时分，朱棣开口道：“句大人，府尹算个怎么样的差事？”
　　句羊道：“算个肥差。”朱棣若有所思，又道：“顺天府府尹，叫柳丹是不是？他近来过得如何？”
　　大小官员各种情报，每天每夜飞进片雪卫府衙。句羊鸟瞰皇城，谁少吃一顿饭，谁多睡一个老婆，蛛丝马迹，他心里一清二楚。当下将柳丹收送的礼物、请的客人、喝的花酒，背一遍给朱棣听。柳丹除去爱嫖妓，没犯过别的大错。朱棣又问：“他做官做得如何？”
　　句羊道：“他这些年做府尹，门下几个生员举进士当官了，因此在顺天府很得士心。” 朱棣哼道：“读书人。”又说：“其实不缺他一个能干的，是不是？”
　　句羊看着地面，说道：“陛下想杀他。”
　　朱棣并不避讳，道：“是了，句大人。”句羊问：“何时动手？”朱棣却说：“句大人，当皇帝就像玩一把秤，这里添一点，那里减一点。”句羊道：“陛下不必讲这些。”朱棣没理会，继续说道：“他收银票逛窑子，和朕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他走上天平，朕就要管一管。”
　　句羊道：“陛下也不是想杀他，陛下想敲打别人。”
　　朱棣笑道：“句指挥使说得对。柳丹有几个当官学生，比较麻烦。收拾得隐蔽一点。三天时间，够用吧？”
　　句羊跪下领命。朱棣挥挥手，放他走了。宫中多数灯火已经熄灭。秋风浩荡，天穹一潭黑湖。他走出乾清门，对院里桂花树道：“单青，出来。”
　　桂树叶影一晃，树上跳下一个少年，朝他躬身，道：“句大人！”句羊不答，只说道：“你过来。”
　　那少年觉得奇怪，往前走了两步，道：“怎么了？”
　　句羊原本不爱解释，今天鬼使神差，说：“你见我进寝宫，为什么不盘查？”单青笑道：“句大哥，我知道是你呀。”句羊默然。单青心里一悸，跪道：“句大哥，我知错了。”
　　句羊道：“你起来。”
　　单青从地上爬起来。站直的一瞬，句羊捂住他的口鼻，一手静静贴上他颈后死穴。掌力一吐，单青叫了一声，软倒在地。
　　单青因为值夜，在冷风里站了好几个时辰，嘴唇湿凉，衣服底下的脖颈皮肤却火热发烫。两个宫人赶来拖走这具身体。句羊拍掉身上尘土，也大步走了。
　　回到府衙，句羊进内间，脱掉御赐黑袍，腰刀靠在床边，对墙跪了半个时辰，躺下盘算：三天时间杀柳丹。今夜算是荒废了。明天夜里动手。一天时间，料理杂事。再有一天回来复命。
　　暗杀官员，难处是要做得隐蔽，免得落人口实。柳丹这样的身份，家中奴仆数百，流水一样贴身伺候。夜里睡觉时也有小厮婢女守在外间。若把他仆人全部灭口，简直是一桩灭门大惨案。只有找准他落单的时机下手，才能掩藏行迹。
　　好在柳丹是个文官。杀武官如同杀猪，不仅要叫，临死还要挣扎；杀文官如同杀鸡，声音虽大，扑腾的力气却小。
　　鸡鸣以后，天色稍微明亮。护城河倒映朝霞，碧波由西向东，静静淌入金色天际。句羊站在桥头等了一会。卯时三刻，柳丹坐轿子匆匆经过。句羊伸一只脚，把那轿夫绊了一下。轿夫骂道：“晦气玩意，不知道让开么？”柳丹眼皮底下两道扎眼乌青，听到动静，探出圆脸，问：“怎么回事？”
　　两人打了个照面，句羊揖道：“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就走。”柳丹困倦非常，懒得管这些琐事，挥手道：“走罢。”
　　句羊熟悉每个官员的行踪，心里知道：柳丹睡不好的时候，一定是去青楼喝酒打茶围了。柳丹爱找没见过世面的小妓雏妓，夜间花言巧语，许她们赎身、抬进柳府做妾，说得天花乱坠。小妓真心崇拜敬仰他，最教柳丹受用。缺点是一夜过去，曲终人散，有的妓子不识相，来找他纠缠，容易妨害名声。
　　句羊折回城中，当铺刚好开张。句羊把颈上挂的玉牌拉到外面，敲敲门，道：“掌柜的在么？新上漂亮首饰，拿出来看看。”掌柜打量他脖子上玉牌成色，搬出来三个红木妆奁，道：“送老婆的？”
　　句羊挑了一根样式寻常金钗子，比着道：“有没有银的？”掌柜赔笑道：“送尊夫人礼物，不要吝啬了。”
　　句羊哼道：“不要太好的，不是送老婆。”掌柜奇道：“送谁？”句羊含糊道：“外面的人……给我找个银钗子，看不出来历的。”掌柜会意，果然翻出一只中规中矩蝴蝶钗子，装在锦盒里面。一两五钱银，卖给句羊。
　　句羊收好锦盒，去往京城最大青楼“宜春楼”。日中时分，多数花娘都还懒在床上，大堂冷冷清清，只有一个看门龟公，坐一张小板凳。谁要走了，龟公站起来送道：“客人慢走。”其余时间闭目打盹。句羊走进去问：“管事的呢？”
　　龟公看他一眼，打发道：“夜里才开门。”句羊背着手，站定了说：“我家老爷昨夜玩得满意，差我送礼物来。不知哪位姑娘服侍的？”
　　龟公打起精神问：“老爷贵姓？”句羊道：“姓柳。”那龟公上楼，领来一个困顿少女，道：“这是莺莺姑娘。”莺莺一礼道：“见过大人。”
　　句羊笑道：“府中下人而已，不是什么大人。”莺莺姑娘睡眼一笑，道：“柳老爷府上的人，当然也算大人。”
　　这位莺莺姑娘年纪小，讲话三分天真稚气，教人可怜。句羊掏出锦盒，说道：“老爷今天一大早，遣我过来送礼物。”打开锦盒，托着给莺莺看。
　　莺莺好东西见得少，欢天喜地，当场将钗子戴在头上，道：“多谢老爷！”句羊又道：“你将盒子也拿去，以后收别人首饰，一并也能装起来。”
　　莺莺动作一滞，道：“别……别人？”句羊微笑不答。莺莺姑娘明白事理，摘下钗子，放回盒里，抱着盒子又行了一礼，道：“大人替我谢过老爷。”句羊摆摆手，转身走了。
　　城东区域靠近府学，店铺多卖笔墨纸砚。句羊要了一张纸、一块便宜墨、一支细笔，找到个偏僻角落，草就一张状纸。
　　顺天府府衙离得不远，句羊走过去，状纸递给门房衙役，道：“咱们宜春楼跑了个姑娘，叫莺莺的。小的找人写了状纸，烦递给老爷看看罢？”
　　那衙役道：“跑了姑娘，差人抓呀，找县老爷呀，找我们老爷作甚？”句羊搓了搓手，踌躇道：“来既来了，求你给老爷通传一声。”想了想，掏出一颗碎银子，塞入衙役手中。
　　衙役见到银子，心里犹豫，说道：“非是钱的问题。每天许多人拿琐事劳烦老爷，都被打板子丢出去了。”句羊道：“求求大人。小的找不着人，回去同样是挨打。”
　　那衙役收了碎银，进去通报。一会儿出来说：“老爷问你，人是什么时候跑的？”句羊道：“今早起来，人已经不见了。”那衙役又去传话，回来道：“老爷说，你还不紧着抓人，在衙门胡搅蛮缠，当心挨板子！”
　　句羊退了一步，喏喏说：“小的明白了。”衙役也不管，放他走了。
　　是夜打过四更，柳府多数房间灯火熄灭。句羊绕开守门家丁，翻进院中。他在夜里走路，就好像水里游鱼，半点声音也没有。走到柳丹卧房外边，句羊敲响窗户。
　　房内柳丹呼吸一乱，床响了一声。外间丫鬟听见，问道：“老爷要喝水解手么？”
　　柳丹闷闷道：“没事。”等这阵动静过去了，句羊又敲敲窗户，开口道：“老爷。”
　　他这一声含羞带怯，三分娇憨，直把莺莺姑娘的嗓音学了八成。柳丹咳嗽一声，外间的丫鬟又问：“老爷怎么了？”
　　柳丹道：“外边书架有本宋人的游记，你替我找找。”将丫鬟遣走了。句羊听他来到窗前，轻轻道：“老爷，是我呀。”
　　柳丹恼道：“做事怎么莽莽撞撞，寻到我这里来？”句羊咯咯笑道：“柳老爷，老爷昨夜答应过的，让我进府，我等不及啦。”柳丹呵斥：“你快回去罢。被人捉住，要害死我了。”
　　句羊压低声音，急道：“老爷，老爷，有个家丁，找过来啦！”柳丹也焦急道：“你先悄悄进来。”说着解开窗栓，推开窗户。
　　刹那之间，柳丹眼前一黑。句羊右手如同一条蛰伏毒蛇，虎口急咬柳丹咽喉。这一着是“小擒拿手”，江湖上人人都会的粗浅武功。但句羊使出来，不必点哑穴，不必捂嘴。柳丹叫声还未发出，已经被拧断脖颈，就此断气。
　　句羊静静翻进去，闩好窗户，仲秋的促织声音阵阵传入屋中。碰过柳丹脖子，手上油腻腻的，难受至极。他蹲下来，在柳丹衣服上擦手。白丝绸布滑不留手，句羊心里没来由有些茫然。
　　外间那丫鬟跑回来说道：“老爷，书找到了，现在看么？”句羊清清嗓子，学柳丹的声音，道：“放着就好。”那丫鬟道：“也是，老爷该起了，今天要见府学新学生呢。”
　　句羊登时想起来，千算万算，唯独漏算这件事情。顺天府府试刚刚考完，今天是新科秀才拜谢恩师的日子。外边丫鬟催得着急，句羊只好道：“我再歇一刻钟，你不要吵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纯金小匣，捻出匣中一张轻薄面具，茶水浸湿，盖住柳丹面孔。再脱掉衣服，撕半幅床单，在自己腰上缠出一个将军肚子。
　　面具干了，变成柳丹面目五官的形状。句羊从匣里摸一点胶水，把那面具贴在自己脸上。又割掉柳丹胡须，胡乱粘好。时间太紧，简直手忙脚乱。待他重新穿好内衣，那丫鬟已经又催：“老爷，再不起来收拾，恐怕要来不及了。”
　　句羊把柳丹尸身、自己外衣踢到床底，道：“好了，起来了。”丫鬟从外间进来，笑道：“老爷今天看着倒是精神。”
　　句羊打个呵欠，道：“是么？”
　　做文官当真繁琐，梳洗打理，耗去一个多时辰。丫鬟给他穿好公服，戴稳乌纱帽。句羊还是头回让人贴身服侍，脸上没有表情，身体却僵硬得很。那丫鬟笑道：“见几个秀才而已，老爷一露面，就将他们震住了。”
　　句羊道：“那是当然。”手扶玉带，摇摇摆摆地走出门去，会见众位新科酸秀才。


第7章 喜托龙门（三）
　　这天大清早，祁听鸿收拾齐整，已经等在柳府大门口。陆陆续续，别的新秀才也到齐了。稍微熟稔的生员围在一起聊天。祁听鸿站得枯燥，想上去搭话，才回头，几个秀才看他一眼，咯咯直笑。祁听鸿问：“笑什么？”那几个人不答，一味地笑。祁听鸿讨了个没趣，默默转开。
　　过了一会，他按捺不住，竖起耳朵听这几人讲话。一个说：“赵兄才思敏捷，不在柳老爷跟前露一手么？”另一个说：“行令的时候，赵兄自己诌一句。谁也认不出来历，届时赵兄说：‘是我写的。’一定一鸣惊人。”
　　祁听鸿心道：“还好没和他们聊天。”索性不去管了。除他以外，考第一的小案首、吃韭菜盒子的小孩儿也没人搭理，默默站在一旁，对祁听鸿发笑。祁听鸿又去问他：“你笑什么？”
　　案首说：“我看别人都笑你，跟着笑的。”祁听鸿叹气道：“子曰：‘君子群而不党。’你考第一名，这种道理深深背得才是。干吗和别人拉帮结派？”
　　案首笑道：“这就是你闹不清楚了。做官的时候没人帮衬，别人可就欺负你了。”
　　祁听鸿一想，是这个道理。他在秀才堆里没有朋友，果然被人欺负了。小案首才到他半腰高，祁听鸿蹲下来说：“你跟着别人嘲笑我，别人却也不和你玩。朋友不是这么交法。”
　　小案首不解。祁听鸿从怀里掏出来个荷叶包，打开是一只烧鸡，薄双非要他带的。这只烧鸡外皮焦黄，油香四溢。小案首看得眼睛发直，却说：“当谁没见过烧鸡呢。”
　　祁听鸿道：“见过也不打紧。”掰一只鸡腿，递给小案首。小案首犹犹豫豫接了，祁听鸿道：“我不是计较的人。怎样，比韭菜盒子好吃吧？”
　　两人在边上分烧鸡，祁听鸿又说：“如果有一瓶酒，你我二人喝酒吃肉，互通名号、诨号，就算是交上朋友了。”小案首啧道：“还有诨号，你是土匪么？”
　　吃到一半，柳府大门洞开。周围秀才纷纷站起来作揖。祁听鸿手里还剩半边鸡，匆匆包好，笼在袖子里，也跟着别人行礼。顺天府正三品府尹、今科主考官柳丹，手扶玉带，从院里走出来，朝大家笑说：“都到了吧？”
　　诸生赶紧站成队列，方便清点人数。他们个个想要在府尹面前混个脸熟，都往前站，祁听鸿与小案首来得虽早，反而给挤到角落去了。
　　柳丹从队首扫到队尾，每看一个人，都点点头，笑一笑。他面盘圆圆胖胖，腆着一个将军肚子，说话微笑相当和蔼。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这样的面相照理来说该很亲切。可他一看过来，祁听鸿浑身起鸡皮疙瘩，总觉得他皮笑肉不笑，眼神举止带一种冷淡意味。
　　祁听鸿转念想，柳丹在官场摸爬滚打，生活所迫，难免变成这个样子。好在主考官只是个挂名座师，今天聊几句，往后不必打交道。
　　拜过文庙，已经日到中天。众人皆是饥肠辘辘，强撑着读书人体面，回到柳府用饭。大堂里已经安排好八张大桌，灯火通明，冷碟热菜一应俱全。新晋秀才们一个个入座。祁听鸿和案首离得近，所以坐在一起。柳丹坐上首，筷子夹起一颗糖腌红果，说：“大家自便。”众人方敢开吃。
　　祁听鸿不知读书人的吃饭规矩，手扶筷子，不敢妄动，余光悄悄注意柳丹。他心里想：和府尹学总是没错的。柳丹每夹一样菜，他就跟着夹一筷子。糖腌红果以外，还有蜂蜜花生、蜜枣、甜糯米藕、糖渍樱桃。吃了一轮，祁听鸿嘴里甜甜腻腻，喉咙反酸，总算觉出不对劲。读书人再讲求清雅，也没有只往甜食招呼的。再看别人碗里大鱼大肉，他才恍然明白， 是这位府尹爱吃甜而已。
　　众人已经吃饱，柳丹在上边轻轻一咳，慢悠悠说道：“同行一天，我认得大家名字，却还对不上脸呢。”
　　底下一个秀才说：“我们挨个上去敬酒，先生就都记得了。”
　　其余人等起哄叫好。柳丹颔首道：“从案首开始罢。”
　　小案首头一次面对三品大员，腿肚子直打颤，抖抖索索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年纪小，长得矮，柳丹看了一圈，道：“案首在哪儿呢？”众秀才哄然而笑。小案首经这一闹，也不怕了，大声说：“大人，我在这里！”
　　柳丹笑道：“案首年纪如此之小，文章却非常老成，真是后生可畏。”小案首登时昂首挺胸，上去给他敬了一杯酒。
　　旁人或者没注意，祁听鸿却看得分明。方才柳丹扫视厅堂，分明已经和小案首对上视线。他打趣小案首，等于安抚一下，免得小案首吓破胆子。祁听鸿心里有些改观，想：“不论他心中是否冷淡，待人总归很温和。当上大官还知道体恤别人，其实是件难得事情。”
　　众秀才依照榜上名次，一一站起来报了名号。有些胆子大的，敬酒时献一首歌，或者当场作一首诗。席间气氛渐渐热闹，大家熟络起来，相互聊天喝酒，交流学问。
　　直到旁人都敬过酒，轮到末一位祁听鸿了。他刚站起来，已有好几桌秀才哈哈大笑。柳丹奇道：“笑些什么？”
　　祁听鸿被他们笑了一天，脸上快要挂不住了，心说：“我也很想知道。”笑得最欢的生员擦掉眼泪，说道：“柳大人，这位同窗有个外号。一见着他，我们想起外号，总是忍不住笑。”
　　柳丹问道：“什么外号？”那生员说：“他叫‘赤膊秀才’。”柳丹提起兴趣，货真价实笑了一笑，说：“怎么就叫做赤膊秀才了？”
　　那生员道：“他在县考搜身的时候，被衙役剥光了，天天打赤膊。衙役说：‘你这书生，怎么一身腱子肉？’你道他怎么回答。”
　　那生员演衙役，演得惟妙惟肖。和祁听鸿同县的学生心照不宣，捂嘴而乐。柳丹问：“他怎么答？”
　　一个细细声音插进来说：“他答，我身上就是长鸡肉鸭肉，也不关你事。”
　　这细细的声音正从祁听鸿身边传来。众人循声看过去，原来是小案首讲话。大家说不得又笑得打跌，都道：“不愧是案首，过耳不忘。”只有祁听鸿僵在桌前，捏着酒杯，难堪至极，心想：“白分给你烧鸡吃。”
　　换在平常，别人打趣祁听鸿，他绝不至于生气。但这一个二个读书人，脸上写满嘲弄。祁听鸿面皮又薄，被取笑了一整天，这才动了真火。他悄悄掰指头，“喀喀”作响，心里念：“不打老，不打小，不打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又自嘲而想：“我在江湖上好好的‘逍遥神剑’，到这里如何变成‘赤膊秀才’？”柳丹似笑非笑望过来，说：“赤膊秀才，你怎么不讲话？你怕我么？”
　　祁听鸿对他好感顿消，说道：“不至于害怕大人。”柳丹说：“好罢，赤膊秀才，你叫甚么名字？”
　　祁听鸿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咚”地一声，震得桌上烛影乱摇，众生员为之侧目。祁听鸿冷道：“学生名字叫做祁友声。大人为人师表，却开这种无聊玩笑。这杯酒大人自个喝罢！”
　　厅里安静下来。一个个眉飞色舞的生员，就像被刀抹了脖子，议论的声音顷刻消失。柳丹摸摸鼻子，哂笑道：“祁生员爱恨分明，也是个人物。”
　　酒过三巡，其他生员都醉得七倒八歪。祁听鸿一来没有胃口，二来害怕喝多误事，反而还很清醒。厅里人多且吵，乌烟瘴气，他趁机溜出去放风。
　　他从柳府院墙翻出去，还未跳下墙头，就听见底下有人叫他名字。低头看下去，竟然是学堂里的小童小毛。祁听鸿稳稳落到地上，问：“你怎么来了？”
　　小毛坐在墙根，说道：“我娘带我来的，我走丢了，等她呢。”
　　祁听鸿看一眼柳府，奇道：“你娘带你来这里做什么？”小毛道：“你考上秀才了，来沾沾文气。”
　　祁听鸿忍不住笑道：“沾我的文气？”小毛咧嘴一笑。祁听鸿又说：“你走丢了，怎么不哭不闹，也不害怕？”
　　小毛说道：“哭是最没有用的事情。”祁听鸿笑道：“怎会这么想？”他也坐到墙根，把剩的半边烧鸡送给小毛吃。
　　小毛饿了一天，纵使烧鸡早已凉了，他还是狼吞虎咽，吃得非常高兴。
　　祁听鸿心想：“讲起话来再像大人，其实还是个小孩。”想到这里，他失笑道：“好容易上京一趟，应该到处去玩才对。”小毛抿嘴不答。祁听鸿道：“等我以后考乡试，带你在京城玩一天。”
　　说到此地，忽然听见一声咳嗽。转头望过去，原来是柳丹背着手，满身酒气，从墙角那边转过来。
　　祁听鸿暗想：“这柳丹脚步真轻。”老不情愿，站起来行礼。小毛身上没有功名，见到官员要拜。柳丹摆摆手，道：“赤膊秀才，你们两个继续聊，不要拘束。考上举人，带他上京玩，然后呢？”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似笑非笑，似冷非冷，在祁听鸿身上一点。祁听鸿当没听见那句“赤膊秀才”，拉小毛重新坐下，说：“柳大人叫我们不要拘礼。”小毛看一眼柳丹，伸出右手小指。祁听鸿也伸小指，两人拉钩为定。
　　等到夕阳下山，小毛家人终于寻过来，把小毛接走了。祁听鸿看见柳府小门，陆陆续续走出来许多生员，明白宴会已经散了。他怕喝酒行酒令，提前背的许多风花雪月诗，一句也未用上。祁听鸿不想回去讨没趣，跟着别人一齐往外走。
　　上弦月出来早，天还亮着，月亮已经挂在头顶。走了一炷香时间，天边微微泛红。祁听鸿想：“是太阳落山了。”但柳府方向传来很大动静，人奔跑声、喊叫声、哭声叫声，祁听鸿觉得不对，转头往回跑。路上迎面跑来一个家丁，边跑边喊，道：“走水了！”
　　祁听鸿加快脚步，回到柳府门口。许多丫鬟仆役灰头土脸跑出来，哭天喊地。身强力壮的出去提水，然而柳府主屋烧成炼狱，谁也没法进去灭火。祁听鸿抓了一个人问：“什么时候走水的？哪里的火？”那人摇摇头，冷冰冰说：“不知道。”祁听鸿放开他，才见这人穿一身黑，并非柳府家丁，或许是来看热闹的行人。他又问一个仆役，这个说：“是老爷屋里起的火。老爷吃完饭，不要人服侍，回去歇息，火就烧起来了。”祁听鸿再问：“你们老爷出来了末？”人人摇头。柳府已经乱成昏天暗地，祁听鸿叫了几声，哭的哭，叫的叫，谁也不理他。还有几个人打了荷花池的水，远远地往屋上泼。祁听鸿心一横，咬牙想道：“一条人命！”夺了一桶清水，兜头浇下，湿衣服蒙住头脸，冲入火场。
　　这火是从里屋烧起。外间的仆人丫鬟、厢房的老婆侍妾，几乎全都跑了出去。祁听鸿往主屋走，一路并没有看见人影。火势实在太大，浓烟滚滚，柳府的粉墙已经熏黑，屋顶时不时往下掉着火木条。好在祁听鸿身手了得，没被砸中。他身上衣服蒸得半干，越发抵不住热浪。更难受是口渴，黑烟呛进喉咙，止不住地咳嗽。祁听鸿奔进里间，只见床榻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地上横躺着两个人。一个浑身焦黑，早就没有生机，看身形是柳丹。另一个却是个丫鬟。
　　祁听鸿将那丫鬟提起来，她神志已然不清，喃喃念道：“老爷？”祁听鸿想：“这倒是个忠仆。或许跑进来救柳丹，自己出不去了。”于是说：“我将你老爷也带出去。”
　　烧到此时，主屋横梁已经摇摇欲坠。来路变成一片火海，祁听鸿一手护着丫鬟，一手拉着柳丹尸身，脚尖运足力道，往墙上一蹬。这面墙本就烧得快要塌掉，被他蹬碎了，露出一个大洞。房梁断裂，整间屋子倾刻垮塌。祁听鸿两手一挥，把丫鬟同柳丹尸身推出火场。自己奋力一跃，也跌在外面。周围家丁、民壮大呼小叫，把他拖到空地。祁听鸿身上脸上，许多地方烧掉了皮，火辣辣地疼，膝盖摔了一下，一时半会站不起来。
　　离宴会结束还不到一个时辰，柳府竟然变成废墟，柳丹也死在火中。祁听鸿靠在墙上，回望这片大火，心里后怕不已。方才门外那个黑衣服人，慢慢踱步过来，问：“你是柳老爷亲戚？”
　　祁听鸿摇摇头。那人问：“他做了什么，教你知恩图报么？”
　　祁听鸿又摇摇头。那黑衣人问：“你干什么冲进去救他？你仰仗他做官？”
　　祁听鸿心里有点不快，张了张嘴，嗓子烟熏火燎，难以出声。那黑衣人蹲下身，把手里水碗递过来。
　　祁听鸿两三口喝光水，好受得多，说：“要不然呢？见死不救吗？”
　　黑衣人不响，又去要了一碗清水，说道：“擦擦脸罢。”祁听鸿的声音低下来，接过水道：“多谢兄台。”
　　这黑衣人正是句羊。柳府大火一直烧到天黑，烧无可烧，火势方有小下去的迹象。因为救火，宵禁暂停，街上都是看热闹帮忙的百姓，句羊拣了一条偏僻小路回宫。
　　今天该他守夜。句羊换过干净衣服，赶到乾清宫，和守门宫人说：“公公，烦和圣人说一声，就说句羊求见。”
　　不一会，朱棣传他进去。寝殿里远远摆了一套茶具，朱棣支着一条腿，坐在榻上，笑道：“句大人，大晚上的，找朕做甚？”
　　句羊行罢礼，道：“陛下，柳丹已经死了。”
　　“句大人做事，从来不用朕操心。”朱棣说。
　　朱棣对自己部属从来不吝赞美。句羊已经听习惯了，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他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一张纸，又道：“句羊在他房里看见一样东西。”
　　这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红线草纸，印了怀柔县县学的名字，还有去年干支“己亥”，乃是学生用来写课业的。除去学生，学校教官学官，人人都能拿到。纸上一个字未写，只有角落印了一个小小圆圆钤记。朱棣毕竟年纪大了，眯着眼睛看，说：“啊……”
　　钤记中央是个篆书“焚”字。朱允炆之火，焚烧朱棣之木。十八年来，宫里抓住的刺客大都带着这个记号。朱棣说：“朕杀一只小鸡，牵出来一只大猴子。别的地方有字没有？”
　　句羊赶紧跪道：“句羊不敢看。”
　　朱棣轻轻一笑，说：“句大人，朕最信重的人就是你，看也无妨。”句羊道：“这是规矩。”
　　朱棣摇摇头，道：“也是，否则你就不是句大人了。看罢，难不成要朕自个儿研究纸片么？”
　　句羊迟疑了一下，站起来说：“句羊试试。”
　　他把那纸片放在灯上，烤了半天，没有字迹显出来。又从怀里找了一瓶药水，涂上去，也没有字。朱棣说：“不打紧。你去学里查查罢。”
　　句羊道：“县学人多，来来往往，恐怕不好查……”
　　朱棣打断他道：“查久一点，给你找个身份，学生，教官，查得到吧。”末了嘲道：“朱允炆，他想杀朕十八年，朕也找了他十八年。”
　　十八年来抓到的刺客，全部自尽而死，没有一个走漏风声。这还是头一回真正摸见朱允炆的踪迹。句羊没有回旋余地，只得领命。
　　要告退时，朱棣忽然说：“倒杯茶过来。”
　　端茶倒水也是句羊做惯的。茶入磁瓶煎沸，自己尝一点，再倒进金盏，端给朱棣。朱棣常年住北方，又兼东征西战，对这些玩意不讲究，一口喝光了，笑说：“句大人什么都会，就连沏茶手艺也比宫人好。”
　　句羊躬身道：“不敢。”朱棣说：“朕真心这么想。句大人，在殿里值夜罢，不要出去了。”
　　句羊仍旧说：“这不合规矩。”朱棣道：“朕的话就是规矩。熄了灯，朕想想还有什么事情交待你。”
　　句羊吹灭蜡烛，寝殿暗下来，伸手不见五指。朱棣窸窸窣窣躺下，说：“句大人。”
　　句羊道：“句羊在。”
　　朱棣道：“宫中的事务、片雪卫的事务，找个人替你做了。”句羊应了，朱棣又说：“值夜也重新排过。你住到怀柔，就不要赶过来了。”句羊也应了。
　　朱棣默然半晌，最后说：“句大人，朕是粗人，不懂大道理。但是以前打猎，打仗，明白一件事情。”
　　句羊道：“请陛下赐教。”
　　朱棣笑了一下，说：“这样生分么？句大人，弓弦绷得太紧，很快就要断掉。你把片雪卫事务交给别人做，这几个月专心找允炆，当朕给你放假了。”
　　要是别人这么劝句羊，他一般不答话。但朱棣讲话，他不能不回，于是道：“是。”
　　四更，朱棣睡熟了，呼吸声均匀绵长。寝殿外巡逻禁军放轻脚步，沙沙沙沙，宫女打呵欠，太监脱掉帽子抓痒。句羊对着墙静静跪下，这是他每日必做功课。
　　今天他办错三件事情。一是杀柳丹时，忘记他要会见学生。二是给那小案首解了围，换做真柳丹，不会多管闲事。三是扮柳丹吃饭，他没多想，按自己口味夹甜食，若被有心人注意，容易露马脚。


第8章 怀柔县学神偷奇案（一）
　　入学第一天，武林盟众人或挑或抬，帮祁听鸿搬行李，住进县学。县学内有一个三进大院，三面配楼隔成小间，如同寺院僧舍。每名生员各据一间，就是住宿号房了。房内一张床、一张榻、一桌一椅，每间还有一扇小窗，白天推开窗念书，就不需要点油灯。白惨惨日光从外照进来，一切泛冷蓝色，十分凄凉。
　　祁听鸿带的多是衣服书本，三两下收拾好了，房内破败气象，没有任何改观。大家见他将来生活如此清苦，都倒吸一口凉气。祁听鸿自己还不觉得，说：“我以前在山上练功，住的也是这样的房间。”
　　楼漠笑道：“在山上无所谓，在这儿住，家当少，同学当你是软柿子，可不好办了。”
　　“是了，”三就黎附和，“方才咱们走过来，这些县学学生，个个拿鼻孔看人。”
　　祁听鸿想起在柳府的事情，苦笑道：“这地方许多官宦子弟，也是没办法的。”
　　三就黎摇头说：“神剑，要是他们欺负你，你剑不在身，岂不是还不了手么？”
　　祁听鸿正要辩解，三就黎又道：“黎某人送你个小玩艺。”
　　他从怀里摸出来一个四四方方青玉，说：“一块儿镇纸，找不到好玉料，见笑啦！”祁听鸿连忙道谢。金贵嗤笑一声，道：“送这么个东西，你让神剑受欺负，拿镇纸拍他们脑袋，是不是？”
　　三就黎凉凉看他一眼，把那镇纸翻过来。正面雕了一幅兰花蜘蛛图，兰花阳刻，蜘蛛是阴刻镶银。三就黎道：“都退远了。”在银蜘蛛上一掀，镇纸底下悠悠爬上来一只真蜘蛛。三就黎把蜘蛛挑在手指上，说：“这个小玩艺，咬人一口，脸上长水泡。”
　　金贵冷笑一声，说：“长水泡有甚么大不了的？”
　　三就黎道：“长满七天水泡，人就上西天啦。怎样，金兄尝一口？”
　　金贵不说话了。三就黎哈哈一笑，把那蜘蛛放回镇纸，镇纸放到桌上。
　　薄双怕他两个打起来，赶紧打个哈哈，笑道：“对啦，金兄弟，你去别人房里转上一圈，看看别的生员还玩什么东西。神剑还缺什么，过几日一并安置过来。”
　　金贵找到台阶下，起身应了，风风火火出了门，其余人等留在房里闲谈。没多久，金贵撞开房门，叫道：“我都看过了！”
　　三就黎靠在门边，险些被门板拍中，咋舌道：“金贵老兄，房要塌了。”金贵不睬他，说：“我一间一间地看过去，原来这破屋子，还有不少机关哩！”他指着墙上木钉说：“这个地方别人拿来挂长剑的。”
　　祁听鸿依言把佩剑“隙月”挂上去。这剑从鞘到刃，通身雪白，挂到墙上，室内仿佛更亮一点。齐万飞道：“太显眼了。”祁听鸿于是撕了一条破布，缠住鞘身。
　　金贵指指另一颗木钉，又道：“这是拿来挂琴的。”
　　祁听鸿为难道：“我既没有琴，也不会弹。他们平日就干这个么？”
　　金贵嘿嘿一笑，道：“这些酸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除去琴、剑，屋里还要熏香。檀香，沉香，千金月令香，龙涎庆真饼。”
　　薄双沉吟半晌，道：“这些东西贵是贵一点，倒不难弄。”三就黎嘲笑道：“金兄，瞧你浑身不沾一点雅气，歪门邪道玩意，倒是认得不少。”
　　金贵当他夸自己，洋洋得意，说：“贼爷爷闻一闻，立马知道炉里甚么香、一两多少钱。闻不出来的，摸一摸也明白了。”说罢伸手入怀，抓出一把指头大梅花香饼，说：“这是‘梅花熏衣香’。”散放在桌上，又抓一把小香丸，说：“这个贵，这是‘佳楠’。”
　　众人全都沉默，金贵浑然不觉，变戏法般掏出来玉佩、如意、金丝楠木鲁班锁，最后掏出来一块巴掌大金枕头，说：“你们晓得么，这枕头不是秀才睡的，是放在榻上，一个书童，脑袋枕在上面……你们不说话末？”
　　三就黎拍拍手，啧道：“不愧是新都城。一间县学，书童睡金枕头，黎某人羡慕死了。”
　　金贵哼道：“等咱们……大事做完，发财了，金银枕头，想打几个打几个。”
　　别人还是不说话。齐万飞皱紧眉头，说：“金兄弟，这些全是你偷的？”
　　金贵泰然道：“难不成是贼爷爷买的？”齐万飞刚要开口，金贵又道：“盟主，这是我金贵拿来孝敬神剑的东西，可别叫我还回去。”
　　此言一出，屋里众人全都大笑。三就黎抹眼泪道：“金兄，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金贵不解。楼漠道：“金兄弟，你猜猜，神剑在江湖上抓着贼偷，一般怎么办？”
　　金贵转头问祁听鸿：“怎么办？”
　　祁听鸿抿紧嘴巴，下巴朝墙上“隙月”剑抬了抬。薄双笑道：“金兄弟，祁神剑说过，大家都是兄弟姊妹。你好好地还回去，神剑不会为难你。”
　　金贵闷声不响，把一桌东西收进怀里，要往外走。祁听鸿叹一口气，披上外衣说：“承你好意，这些东西我实在不能要。我陪你去还罢。”
　　两人走到院里，连排的号房，金贵从头一间开始，一间间还东西。不论屋里是否有人，金贵钻进钻出，就和探囊取物一样简单。祁听鸿从窗户看进去，有个小书童，和衣躺在榻上，脑袋底下枕着厚厚一沓书，睡得正香。金贵曲指一弹，门锁开了，他摸进去，一手稳稳托着小书童脑袋，一手抽出书本、把金枕头送还回去。那小书童浑然不觉，竟然打起呼噜。祁听鸿不禁想：“要是贼偷有科举，金贵说不得是个贼状元。”
　　等金贵蹑手蹑脚走出来，祁听鸿不禁问：“金兄，你莫不是把整间院子偷了个遍。”
　　金贵道：“却也不是。怎么说来着？盗亦有道，太穷的我也不偷。”说着点点祁听鸿隔壁，说：“你这邻居尤其怪，屋里没有一点东西。”
　　祁听鸿奇道：“什么都没有？”金贵说：“只有一条人，直愣愣竖在那里。”
　　祁听鸿望过去，那间屋子门扉半开，却看不到里面光景。他一面心里痒痒，一面又想：“偷窥别人，太过下作了罢？”金贵见他好奇，说：“是个穿得黑黢黢的怪人，你明儿上课，不就见着了么？”
　　住进县学第一夜，祁听鸿翻来覆去，怎么也没有困意。这个地方墙板薄，夜里静下来，隔壁睡觉响动一清二楚。左边住的生员，一个时辰爬起来擤三回鼻涕。右边住的是金贵所言“黑黢黢的怪人”，动静极轻，一点点呼吸声，好像羽毛，像小钩子，教祁听鸿好奇得不得了。
　　约摸五更，祁听鸿终于有些睡意，迷迷糊糊睡着了。没过半个时辰，号房门板被人拍得震天响。祁听鸿从梦中惊醒，外面那人喊道：“昨儿新入学的生员，一炷香时间，全都到院里来！”
　　祁听鸿困得要命，闭着眼睛穿袜子穿鞋，踩到地上，天旋地转。穿戴整齐，祁听鸿端起桌上剩茶水，出门漱口。没想到院里已经有一个学生。
　　这人穿件黑衣服，在教官面前站得笔直，头却低着，像在挨训。祁听鸿竖起耳朵，听得教官说：“头天入学，你看看，你穿的什么衣服？”
　　那黑衣服同学低低说：“来得比较赶，襕衫还没做好。”
　　其实换在平常，县学不会管生员穿什么服色。尤其现在到了深秋，天气转凉，学生穿棉袄、夹衫，各种各样花色，更没办法统一。不过今天是正式入学第一日，这位同窗触了教官霉头，这才挨训。祁听鸿一面漱口，心里想：“金贵说他‘家徒四壁’，屋里什么都没有。兴许是做不起衣服呢？得空了该找两件给他。”
　　他正胡思乱想，没想到教官训完人，朝他远远说：“你叫什么名字？快过来列队了。”
　　方才挨训的同窗，随着教官目光看过来。祁听鸿与他目光一接——这不正是柳府碰见的黑衣服人么？祁听鸿匆匆收好茶壶，站到他旁边，趁教官不注意，悄声问：“兄台，怎么称呼？”
　　这人垂下眼帘，不动声色，扫了一眼祁听鸿。他鼻梁较寻常人挺一点，眼窝更深，嘴唇薄，但头发眼睛如墨如漆，绝非胡人。兴许是带关外血脉？祁听鸿见他不说话，怕他记不起来，自顾自道：“我姓祁，双名‘友声’。在柳府与你见过的。”
　　这人瞥一眼教官，才低声说：“我叫……句羊。”
　　还未说上几句，其他新晋秀才纷纷到齐。教官点过人数，说：“今日叫你们过来，是给你们讲讲县学规矩。许多生员原本在乡下学堂，散漫惯了，今后都得改正。”
　　祁听鸿心中一凛，想：“乡下学堂已经够累，这县学规矩还要更多么？”
　　那教官在上面念，祁听鸿边听边记，吓得满头大汗。原来怀柔县学效仿南监，每天有早课、午课。早上卯时，所有生员须到堂点卯。每三日将卯簿清算一回，无故不到者，轻则打戒尺，重则罚跪。中午歇息一个时辰，下午还要上午课。夜里睡前有教官巡视号房，抽检功课，诵读不畅、背得不对的生员，免不了又要挑灯念书。
　　除去日课之外，每月末月考、每季季考，更加骇人。不仅祁听鸿心虚，别的生员也都窃窃私语。祁听鸿忍不住找谁讲话，拿手肘推推句羊，说：“句兄。”
　　句羊看向他，问：“怎么了？”
　　祁听鸿转念一想，句羊好像不爱聊天，未必会听他抱怨课业。于是话到嘴边，改说：“句兄，上完早课，你有事么？”
　　句羊摇摇头，祁听鸿道：“路上一起走罢。”这回句羊点点头，算答应了。
　　县学早课由学官讲习义理。一个年迈学官坐一张太师椅，诸生在堂下站一上午，腰酸背痛。祁听鸿虽然体力好，不怕站，但他基础奇差，也听不明白学官讲话，几乎是站着发呆。
　　终于熬到午时，县学钟声敲响。祁听鸿把文具一股脑收起来，准备走了。学官放下书卷，道：“别人可以走了，祁友声，且留一下。”
　　祁听鸿学这几个月，已经发觉：他不怕江湖上强壮高深的，不怕奸诈狡猾的，不怕权贵，唯独怕教书先生，未来得及照面，自己气势先弱了。
　　今天教课的学官姓邢，年逾花甲，须v娱演发全白，眼睛压在寿星眉下。祁听鸿硬着头皮，慢吞吞走上去，问：“邢先生，学生来了。”
　　邢先生翻出一张卷子：“这是你的县考卷么？”
　　县考不比乡试会试，当天考完，当天就要放一回小榜，没有时间誊卷，因此卷子都是考生自己笔迹。祁听鸿看见这张卷子，好像老鼠看到老鼠夹，勉强应道：“是……是我的。”
　　邢先生从袖里取出一副玳瑁眼镜，给祁听鸿看，说：“西洋货，不错吧。”祁听鸿强笑了一笑。邢先生戴上眼镜，又说：“啊呀，你脸色怎地这么白？”
　　祁听鸿道：“不妨事，先生请讲罢。”
　　邢先生笑道：“叫你来，本也没有大事，不要紧张。”祁听鸿松了一口气。邢先生指着卷子道：“这里写的是什么字？”
　　讲来好笑。祁听鸿写大字已经七扭八歪，考试写小楷，就更加崴脚、伸胳膊。隔上几个月，他自己也记忆模糊，吞吞吐吐地答了。邢先生再问：“这是什么？这句是什么？”
　　这张卷本就不是祁听鸿自己答的。一整面问下来，竟有好几处地方他也认不出了。邢先生越过镜片看他，微笑道：“是吧，这样答卷，说不过去。”
　　祁听鸿只敢盯地板，说：“是这样，邢先生。”
　　邢先生摆摆手，从讲桌底下抽出来一卷红线草纸，说：“以前我在南监，写字难看的学生，都用这个方法。”祁听鸿诚惶诚恐，接过草纸，邢先生道：“每天写一张《灵飞经》，第二天上午交给我，可以吧？”
　　祁听鸿哪敢不应，想了想，犹豫道：“学生读书算半路出家，要是写得不好，先生不要动气。”
　　邢先生道：“这样末。”拉着他，拿食比划，说：“横如此写，竖如此写。”
　　邢先生的手指，持笔日久，磨出厚厚老茧，就跟使剑的人有剑茧、使刀的人有刀茧一样。祁听鸿跟着他指头轨迹描了一遍，悟到一点写字法门，感动道：“多谢先生。”邢先生摘掉眼镜，挥挥手说：“还得自己多练才是。”
　　这一耽搁，学堂空空荡荡，别的生员全都走了。祁听鸿匆匆跑出去，想：“句兄大概也走了罢，要和他道个歉。”
　　才出门，句羊竟还靠在墙上等他，脸上没甚么表情，更看不出他是否生气了。祁听鸿叫道：“句兄！”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跟前。
　　句羊站直了，说：“走罢。”仍然辨不出喜怒。
　　祁听鸿心里过意不去，说道：“句兄，对不住，耽误你了。”句羊“嗯”了一声，没有答话。
　　“嗯”是什么意思？祁听鸿闹不明白，只好把那卷草纸举起来给他看，说：“邢先生给的，还要我一天写一张《灵飞经》，交给他看。”
　　句羊垂下眼睛，目光落在纸上印的“怀柔县县学己亥”，说：“我听见了。”
　　祁听鸿笑道：“邢先生看起来严肃，其实人很好。”句羊说：“这样么。”祁听鸿道：“今早那个教官，真正不近人情。”句羊说：“严肃和不近人情，是什么分别？”
　　句羊虽然话不多，倒也不是全然沉默。两人这样有一搭没一搭聊天，不知不觉，走回号房门口。祁听鸿开了门，道：“句兄，进来坐坐？”
　　句羊走进房间，问：“怎么了？”
　　祁听鸿道：“你等一等。”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头箱，找出来两件崭新襕衫，抖开，在句羊肩上比了比，又说：“我定衣服，尺码弄得大了，改起来麻烦。句兄比我高一点，穿着应当合适。”又翻了自己披风出来，说：“天要冷了，句兄穿太少，当心得风寒。”
　　句羊不响。祁听鸿把衣服叠好，说：“句兄要是不嫌弃，暂时穿这两件罢？”
　　句羊皱起眉头，说道：“祁友声，你可能误会了。”祁听鸿吓了一跳，辩解道：“我今天听教官讲……”
　　说到一半，他声音渐小。句羊不作声，黑眼睛死死看着他，好像看猎物。祁听鸿愈来愈心虚，说：“要不算了。”
　　句羊却伸出手，接过衣服，说：“多谢。”祁听鸿抬起头，看见句羊嘴角勾起，好像在笑。再仔细看，他又不笑了，打开门道：“我先告辞了。”


第9章 怀柔县学神偷奇案（二）
　　县学号房配有几个杂役伙夫，平时学生烧水做饭，均由他们负责。这几个伙夫每天拿到采买银钱，自己吃一部分回扣，剩下的买摊上剥剩的烂菜叶，买便宜死鱼，死泥鳅，炒成一锅，一文钱装一碗。这一锅实在不干净，吃了往往上吐下泻。
　　还有就是拿旧米煮的一桶稀粥。传说范仲淹为了省钱画粥断齑，每天把粥放凉，凝固了切成块吃。县学的粥等于白水米汤，放一宿照旧是稀水，夏天甚至不会变酸。
　　因为这个，绝少有人真正吃县学的伙食。家境殷实的生员，一般差书童出去买吃买喝。家境差的，自己带咸菜、炒黄豆，打一碗粥，也比学里做的东西好吃。而祁听鸿没有书童。武林盟众人商议以后，在县学围墙敲出一个小洞，平时砖头堵好，祁听鸿下了早课，大家从洞里给他递食盒。
　　这天轮到金贵送饭。祁听鸿看好教官不在，飞快取掉砖头，敲墙道：“金兄，金兄。”
　　金贵窸窸窣窣，不知道在干什么。听到祁听鸿声音，他好像吓了一跳，应道：“噢！”半天，墙洞才伸进一只手，提着食盒。祁听鸿气得发笑，眼疾手快，抓住金贵手腕“阴郄穴”，道：“金兄，你手掌全是油！”
　　金贵吃痛，探头进来说：“都是兄弟姐妹，吃一口有什么大不了的？”
　　祁听鸿笑道：“亲兄弟，明算账。一会你卡在墙洞，可别怪我不救你。”
　　金贵嘿嘿一笑，说：“金银鼠，老鼠洞等于家里大门洞。”只听他骨头咯咯作响，肩膀缩窄，挤入墙洞，到腰，到胯，整个人钻到墙内。祁听鸿看那两掌大的墙洞，道：“金兄，你平时就这样偷东西？”
　　金贵道：“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有不同偷法。”祁听鸿好笑道：“这算‘因材施教’么？”金贵道：“你现今讲话酸溜溜的，真不习惯。”
　　金贵说到半截，祁听鸿感觉腰间有个东西，一下下碰着。低头一看，原来是金贵的油手，手背轻飘飘地试他的荷包。祁听鸿拍掉他手，喝道：“吓！金兄，你干什么！”
　　金贵一个激灵，抽手回来，干巴巴道：“你不是好奇么？”
　　祁听鸿埋怨道：“倒也别在我身上试。”金贵道：“好罢。”过了一会，金贵从怀里拿出来一样东西，丢给祁听鸿，说：“下回看好了。”
　　祁听鸿接住一看，原来是自己号房钥匙。这钥匙他一直放在内袋，金贵“声东击西”，假装摸他荷包，其实把钥匙摸出来了。祁听鸿没来得及着恼，金贵像条泥鳅一样，钻出墙洞，说：“有人来了，贼爷爷走了！”
　　祁听鸿封好墙洞，回头看去，原来是句羊回号房，路过这边。
　　句羊着实是怪人。入学这么多天，他不和任何人来往，话都没讲过几句。只有祁听鸿打招呼，他点一下头，有时回一两个字。祁听鸿提着食盒，招手道：“句兄，吃饭了么？”
　　句羊朝号房方向望了一眼。祁听鸿和他相处这些时日，已经能够明白他打哑谜。意思是讲，没吃，正要回去。祁听鸿掂量食盒，笑道：“句兄，你别告诉教官，一起吃罢。”句羊停下来等他。
　　祁听鸿头一回进他房间，果然和金贵说的一样，铺盖文具之外，不再有别的东西。句羊把砚台扫到一旁，搬进来一张板凳，半边桌子分给祁听鸿。
　　祁听鸿打开食盒，端出来半只肥鹅，金黄蜜汁脆皮，老卤水卤过鹅肉，肚里填八宝糯米饭，咸甜口，可惜被金贵拿走鹅腿。祁听鸿恐怕他拘束，推推碟子，推到桌子正中央，说：“句兄不要客气，这半只大鹅，我无论如何是吃不完的。”
　　句羊看他一眼，把县学伙房打来的烂菜叶子，也推到中间，说道：“祁兄也不要客气。”
　　祁听鸿不愿拂了他好意，挟了一条菜梗吃。这东西省盐省油，还有一股死鱼泥鳅腥味，像吃水草。句羊说：“难吃吧。”
　　祁听鸿不知道怎么答好。句羊给他夹一块鹅肉，自己夹一块，说：“你请我吃鹅，我请你吃青菜叶，真过意不去。”祁听鸿忙说：“哪里哪里，和句兄吃饭，比较舒服。”想了想，又说：“要是和别人吃饭，他们行一个‘飞花令’，‘飞鹅令’，我当真遭不住。”
　　句羊吃饭的时候，做到一半“食不言”。嘴里嚼东西时绝不说话，咽下去才说：“飞‘鹅’字，那当然是‘鹅，鹅，鹅。’你要接什么？”
　　祁听鸿睁大眼睛，看看句羊，看看筷子，说：“句兄，你……你在讲笑话么？”句羊表情，古井无波，根本不像讲笑话。他慢条斯理，又咽下去一片鹅肉，才笑了一笑。祁听鸿简直不敢相信。
　　没过几天，学里发生一件大事。夜里教官巡查号房，敲祁听鸿房门。祁听鸿害怕抽背课业，本来打算躲着装睡，但那教官再三敲门。祁听鸿只好开门问：“有什么事情？”
　　那教官伸头进来，看了一圈说：“祁友声，你房里有没有丢东西？”
　　祁听鸿不解道：“没有。怎么问这个？”
　　教官说：“好几人东西给偷了。往后出门，记得把门锁挂上。”祁听鸿道过谢，那教官转去敲他隔壁房门。
　　第二天午课，祁听鸿听见别人议论，说，怀柔县今科的小案首蒋稚，十两银子放在号房里，被偷得一干二净。陆陆续续还有许多别的学生，号房没有书童守着的，丢钱、荷包、玉佩。祁听鸿起了好奇心，问：“这是怎么进的房间？”
　　其他生员当然也不知道。蒋稚认得祁听鸿，过来和他说话，说：“赤膊秀才。”祁听鸿说：“别这么叫我。”蒋稚道：“你不是好奇末？我中午回到号房，门关得好好的，钱却不见了。”祁听鸿问：“书童呢？”蒋稚说：“睡着啦！我也不好苛责他么。”祁听鸿道：“那你还吃得起饭么？实在饿得慌，可以来找我。”
　　说起来，蒋稚和祁听鸿，在柳府宴会还有些过节。蒋稚好奇道：“赤膊秀才，你当真这样好心？”
　　祁听鸿笑道：“我不跟小囡一般见识。但你要再这么叫我，我就不管你啦。”
　　蒋稚眼珠转转，说：“我也不须你管。我近来和谢誉玩得好。”
　　蒋稚以前说，等做了官要有人帮衬才好。他口中这个谢誉，是谢尚书家小儿子、县学里有名地头蛇。其他人早课点卯缺席三天，立刻就要挨罚。但谢誉平时无心读书，成月不来，或者大摇大摆出门去玩，教官、学官，一切人都管不着。反正尚书家大业大，将来谢誉随便捐个官做，或者干脆做一辈子纨绔，轻轻松松的事。
　　但谢誉和一个吃韭菜盒子的小囡，如何玩得到一起呢？祁听鸿多问一句，道：“他没欺负你罢？”
　　蒋稚立时着恼：“当然不欺负我。”
　　祁听鸿只好道：“也是。你是案首，寻常人欺负不了你。”
　　蒋稚十分受用，笑道：“赤膊秀才，你还会说几句好话。”祁听鸿不睬，蒋稚又道：“我卖你一个乖。虽然偷我东西的人，藏头露尾，但我已经猜到是谁了。”
　　祁听鸿奇道：“是谁？”
　　蒋稚一笑，说：“听到名字，你要怪我。这人和你走得蛮近。”祁听鸿心想，自己在县学根本没有朋友。除了时不时和句羊吃饭，多数生员对他都爱答不理。谁和自己走得近？蒋稚道：“这个人就是句羊。”
　　祁听鸿吓了一跳，说：“你不要乱讲话。”蒋稚道：“我说了嘛，你听到名字，就要来怪我。等他偷了你的东西……”祁听鸿打断他，说：“你乱猜乱讲。他偷你东西作甚么？”蒋稚道：“偷我银子，还能作甚么。大家都清楚，他家里没钱，房间空空荡荡。等他偷到你头上，你就知道后悔啦！”
　　也不知道蒋稚到底同多少人说了这事。整个下午，祁听鸿总能听见别人在讲，句羊如何如何，走路静悄悄，拿一根纳鞋底的粗针，插进锁孔一挑，能开一切锁。句羊坐得离他远，和往常一样，腰背笔直，微微低头看书，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今天午饭时间已过，祁听鸿找不到理由跟他讲话。
　　这天深夜，祁听鸿脱掉外衣，上床睡觉。这个时分的县学，除去真正废寝忘食的几个生员，别人早该睡熟了。半梦半醒间，祁听鸿听见“喀拉”一声轻响，隔壁句羊的房间，门闩拔开，心想：“莫不是那个小贼，半夜出来偷东西了？”
　　他从墙上拿下“隙月”，拉开自己房间大门，正要抓贼，却看见句羊本人站在那里，穿戴整整齐齐，就连头发丝也一根未乱。四目相对，句羊说：“你干甚么？”
　　祁听鸿有点心虚，说：“我听见声响，出来看看。”句羊不动声色，目光落到他手里的长剑。祁听鸿又道：“你……你在做什么？”
　　句羊说：“我去解手，你也要跟来？”祁听鸿应了一声，合上门。句羊走路果真无声无息。祁听鸿留了一道门缝，从里探看，看见他往西边走去了。
　　但县学的茅房在东边，西边方向则是上课的学堂，还有学官休息的地方。学官出的卷子、课业题、不好随身带的物件，都放在那里。祁听鸿心里起疑，看着句羊走远了，他把壶里茶水全数倒进门缝。这是他从小学会的。门缝淋湿了，开关门就没有摩擦声音。此时句羊已走进学堂，祁听鸿静悄悄开了门，赶紧跟上。


第10章 怀柔县学神偷奇案（三）
　　今夜非常晴朗，天上天下格外黑。县学多数规矩学应天府，金陵国子监，只有种银杏树是学新建的北监。三进大院里的银杏树，长得还不太高，树上白果结满，层层叠叠，树影格外深重。
　　照理说，要是句羊偷东西，做错事的是句羊，下不去台的也是句羊，和他一点干系没有。但祁听鸿等在院子里，没来由焦躁，额头背上，止不住出冷汗，前胸后背单衣打湿，凉飕飕的。
　　他视力已经比常人好得多，贴近学堂的雕花窗户，还是两眼抹黑，看不清句羊在里面作甚么。学堂大门，句羊留有一条门缝。夜风一起，院里银杏树枝叶晃动，往下落叶子、落果，一股酸臭味道，这一面门板也随之微微颤抖。约莫一盏茶时间，门拉开了，句羊从里面走出来。祁听鸿“隙月”剑暂不出鞘，横剑一拦，沉声道：“句兄。”
　　句羊看一眼剑，看一眼祁听鸿，说道：“怎么了？”
　　祁听鸿道：“句兄，我再问你一回。你在做甚么？”
　　句羊转过身去。祁听鸿以为他要逃跑，将剑握得更紧。但句羊只是关紧学堂大门，背着身说：“祁友声，我懂得你说话直，不妨直说。”
　　祁听鸿闭嘴，不知道怎么答。句羊说：“你说呀，我不怪你。”祁听鸿放下剑，说道：“你夜里来这里，是做什么？”
　　句羊道：“我来拿一张课业纸，你信不信？”祁听鸿不响。句羊道：“你不信，是吧。今天下午，他们说我偷东西。你总远远看我。”
　　祁听鸿小声道：“我怕你听见他们说话。”
　　句羊挑起眉毛，祁听鸿有点着恼，说：“你不信就算了。”
　　句羊道：“你不信，也就算了。”他走到祁听鸿跟前，伸手进袖子，摸出来一张红线纸，印“怀柔县县学己亥”，的确是写课业的草纸。祁听鸿退了一步，句羊说：“对啦，单是这张纸，也不好证明我没偷东西。你要不要搜一搜？”
　　祁听鸿垂下眼睛，难堪道：“句兄，只要你讲一遍，东西不是你偷的。我一定相信你。”句羊默不作声，手绕到腰侧，解开襕衫扣子。
　　这件襕衫还是祁听鸿的。为防和别人的衣服弄混，袖子内边绣了两片竹子叶片。祁听鸿颤声说：“句兄，你别这样做。”句羊展开这件外衣，迎风抖了一下。内袋里面没装东西，轻飘飘的。句羊还要解里衣，祁听鸿说：“够了，我走了。”句羊一笑，说：“衣服洗完了，拿去还你？”祁听鸿不敢答，转头便走。句羊说：“你回来呀。”祁听鸿低着头，走得更快，逃也似的钻进号房。
　　等祁听鸿关上房门，句羊走向银杏树，从矮枝抓下一只睡熟信鸽。摸了两下，信鸽醒了。句羊从里衣衣袋，当真拿出一样物什。这是一盒朱磦印泥，从学堂讲桌里面拿来的，和县学常用朱砂印泥不一样。朱磦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层细朱砂，偏橘红，价格也更贵。但这印泥与柳府密笺上的印章，颜色质地是否相同，还要更细分辨才行。刚刚他转过身去关门，趁机把这盒印泥藏进里衣，这才没教发现。
　　他打开印泥盒盖，指甲挑了一点，抹到那张做课业的草纸上。再把草纸卷成一卷，绑到信鸽脚上。它会自己飞回片雪卫。做完这一切，句羊走回自己号房，闩上房门。
　　隔着薄薄一面墙壁，祁友声翻来覆去，辗转的声音，叹气的声音，零零碎碎，几乎响一整夜，弄得句羊也睡不着。他同时又不免觉得，故意利用别人好心，如今被吵得睡不着，完全是一种自作自受。好在他早就习惯值夜，少睡一晚上，倒还算不上太困。
　　翌日，句羊照常早早起床，去到学堂点卯。今天是查卯簿的日子，谁要是不来、或者迟到，要被学官罚写课业。甚至连尚书家小儿子谢誉，早课也来装样子。眼看快要上课了，祁友声却还没到。句羊心里很有点愧疚，悄悄转出去，回到号房院子，去找祁友声。
　　别的生员都已经出门，伙房的几个杂役懒性大，又都还没有起床做活，院子里一片寂静，地上铺满金色银杏树叶、踩成泥浆的白果。十几只贴秋膘的肥麻雀，站在地上啄白果吃。句羊走路动静极小，走到两步开外，麻雀仍旧一无所觉，在树叶堆里扒来扒去。句羊跺跺脚，叱道：“去。”这群麻雀一惊，展开翅膀，扑棱棱飞到树上，相隔叶影，远远望着他。
　　祁友声的房门还关着。句羊轻轻敲门，没有人应，但门自己开了。句羊在外面站了一会，说：“祁友声，你夜里不闩门吗？”
　　房间里面黑暗寂静，但有一道均匀的呼吸声音。句羊抬脚跨进门槛。现在是秋天，蚊虫不太多，天气也还不太冷，靠墙的那张床未挂床帐。祁友声面朝墙壁，抱着半床被子，脸颊上，头发遮不住的地方，一道淡淡泪痕。句羊跺跺脚，祁友声不像院子里的麻雀，没能立刻惊醒跑了。句羊只好伸手推他，说：“祁友声，醒醒。”
　　祁友声翻了个身，脸朝外了。句羊有点好笑，又说：“快醒醒，上早课了。”
　　祁友声听清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说：“句兄？”句羊道：“是我，上早课了。”
　　到现在，祁听鸿总算清醒了。但昨天句羊和他生气，他总觉得无脸见人，不愿意睁眼。句羊说：“你再不起，今天学官查到了，罚你抄书。”祁听鸿坐起来，仍旧觉得很尴尬，道：“句兄，你怎么在这里？”
　　没等句羊回答，祁听鸿飞快说道：“昨天是我不对。”
　　句羊顿了顿，没有答这句话，转而道：“是教官让我来找你。”祁听鸿“哦”一声，有点失望，匆匆套上外衣，抹了把脸，跟着走了。
　　中午轮到薄双送饭，祁听鸿搬开转头，从墙洞接了食盒，道：“多谢薄姐姐。”薄双问：“过得怎么样？”
　　祁听鸿不想叫她担心，说：“过得挺好。”
　　薄双对人情世故向来很机敏，甚至不用看脸色，在墙外道：“发生什么事体？”祁听鸿奇道：“姐姐怎么知道？”
　　薄双咯咯笑道：“一听声音，就知道你垂头丧气。谁欺负你么。”祁听鸿脚尖一点，跳出墙外，说：“倒不如讲，是我欺负别人。”
　　他把昨夜事情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讲给薄双。薄双两手一合，道：“哎呀！”祁听鸿说：“对吧，事到如今，想让他做我朋友，是有点难了。”
　　薄双道：“小打小闹。要是你们两个调转过来，他冤枉了你，你心里会怎么样想？”
　　祁听鸿道：“我一定很气愤。”薄双笑道：“委屈？有一点吧。”祁听鸿勉强点点头。
　　薄双说：“要是你知道，他为这件事苦恼、后悔，茶饭不思……”祁听鸿看一眼食盒，没有反驳。薄双又说：“这时他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他？”
　　祁听鸿低声道：“我会气愤，因为他冤枉我，是觉得我不拿真心待他。”
　　薄双道：“然后呢？”
　　祁听鸿叹口气，道：“可他要是为我伤神，等于他已经把我当做朋友。我不计较别的，自己就找他和好了罢。”薄双掩着嘴大笑，祁听鸿说：“听起来是不是很窝囊？但我是这样想的。”
　　薄双笑道：“阿拉神剑这样的，真能欺负人么？你在这里等着，姐姐回去‘醉春意’一趟，请你两个喝酒。”
　　一刻钟以后，祁听鸿手提一坛竹叶青，站在句羊门前，踌躇再三，敲了敲门。句羊半天才说：“哪位？”祁听鸿道：“是我，祁友声。”
　　屋子里碗筷“叮叮”响了两下，句羊出来看门，坐回去继续吃饭。今天伙房菜色：盐菜炖腌萝卜皮、米汤泡一个粗面窝窝头。句羊拿筷子夹窝窝头，吃一口，放回碗里，再挟咸菜，绝不用手拿着吃。祁听鸿站在房间中央，手足无措，说道：“句兄，昨天晚上实在对不起。小弟赔罪来了。”
　　片雪卫在外面无故沾酒，一杯值得十军棍，但句羊还是点了一下头。祁听鸿如释重负，赶紧把那坛竹叶青，放到他桌面上。准备要走，句羊说：“坐呀。你不是来找我喝酒么？”
　　但他房里只有一把椅子。句羊朝床一指，祁听鸿蹑手蹑脚，坐到床沿。句羊说：“跟我喝酒，要行酒令。你愿不愿意？”
　　祁听鸿连连答应，心想：“这叫‘舍命陪君子’。”句羊调转椅子，和他相对坐了，拍开酒坛坛口。一股甜糟香味，满室流溢。祁听鸿自从入学，滴酒未沾，忍不住咽一口口水。句羊瞧他一眼，说：“飞一个‘声’字，接不出来或者接错了，罚喝一口酒。不许骗酒喝，知道么？”祁听鸿应了，句羊又说：“你先来。”
　　这世上哪有“声”字打头的诗？祁听鸿第一句就讲不出来，说：“我认罚。”句羊把酒坛递给他，看他喝了一口，道：“声断几声还到耳。”祁听鸿睁大两眼，句羊说：“苏东坡的。又到你了。”
　　祁听鸿念这几个月书，都在看四书五经，不工诗词。想了半天，照例还是接不出来，自己又喝了一口。句羊说：“雁声远过潇湘去……还是到你。”
　　七句诗算对满一轮，两轮下来，祁听鸿一句都没对上，酒却已经喝掉大半坛，快要见底了。这坛竹叶青酒，甜丝丝，好入口，后劲却不小。祁听鸿酒量本不算大，喝到此地，已经两眼发直。
　　句羊想：“这又是自作自受。”把伙房打的半碗咸菜拿过来，说道：“你吃一点垫着，否则要醉倒了。”
　　祁听鸿十分听话，伸手要拈咸菜，句羊赶紧把他挥开，拿筷条夹一根腌萝卜，给他吃了。祁听鸿说：“对到哪句？”
　　句羊道：“谁家玉笛暗飞声。你还要喝么？”祁听鸿支支吾吾，讲不出下文。句羊好笑道：“祁友声，你是哪个声？”
　　祁听鸿醉眼朦胧，道：“是……‘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字、字数不够。”句羊看他又要喝，忙说：“算你对了。”把酒坛收走，自己出去涮碗。再回来时，祁听鸿已经歪倒，枕着叠好的被子，睡在床上。他喝醉了，不吵不闹。句羊也没办法为难醉鬼，只得任他睡了。
　　两人翘掉午课，在号房待到傍晚，祁听鸿总算睡到半醒，两条胳膊挂在句羊肩膀上，要回自己房间。句羊把他扶到门口，问：“你开得了门么？”
　　祁听鸿说：“开得了。”手臂却不肯放下来找钥匙。句羊这半辈子，长大以后除了伺候朱棣，还从来没有和别人贴这样近。祁听鸿每讲一个字，热气吹进他衣领里面，类似于一种枕头风。脖子这一小块皮肤，牵一发而动全身。句羊浑身痒痒，蚂蚁爬，到处起鸡皮疙瘩。然而祁友声被折腾成这副样子，和他实在脱不了干系，他总不能把醉鬼丢在地上不管。
　　句羊反手摸到钥匙，好容易开锁开门，说：“到了，你快下来。”祁听鸿松开手臂，四处一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墙上隙月剑、床上被褥铺盖，都还好好的。再看桌上，砚台、笔架、写了半张的《灵飞经》，少却一样东西。祁听鸿余醉登时吓醒，叫道：“我的镇纸，不会被偷了罢！”
　　句羊望过去，淡淡说：“不是我拿的。”祁听鸿苦笑道：“句兄，别再取笑我了。”句羊似笑非笑，哼了一声。祁听鸿明白他不生气，翻箱倒柜去找那块镇纸。
　　句羊道：“很贵么？”祁听鸿找过床底、桌底，遍寻不见，站起身道：“不是贵的问题。这是朋友寄放的东西。”
　　句羊道：“大不了赔他一个。”祁听鸿着急道：“里面养了一只剧毒蜘蛛。谁要偷走，不小心被咬了，恐怕性命不保啦！”


第11章 怀柔县学神偷奇案（四）
　　句羊一听，皱眉道：“你交的都是甚么朋友，怎地养这种邪门东西？”祁听鸿无论如何，不敢报“蜘蛛郎君”的大名，只说：“他爱找这些东西养来玩，一只挺贵呢。”
　　句羊也见识过不少显贵官员，爱养烈犬、养老虎，有的养毒蛇。祁友声虽然不怎么炫耀，但吃穿用度，其实都是上等货，包括今日的一坛酒。他认得哪个古怪富翁也说不定。
　　祁听鸿焦头烂额，跑出去往脸上浇冷水。句羊靠在门上说：“反正你本来就提着剑，到处捉贼。”祁听鸿道：“句兄，我当真不该怪你！”句羊又问：“被这蜘蛛咬一口，多久会死？”祁听鸿说：“咬一口，开始长水泡，长满七天，人就死了。”
　　句羊道：“那你急甚么？过七天，看谁死了，不就知道了？”
　　祁听鸿叫道：“句兄，你一定在讲笑话罢！”句羊不置可否，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祁听鸿说：“多谢，亮得多了。”
　　句羊却说：“你的镇纸，一定已经被偷了。在屋里找，等于刻舟求剑。”祁听鸿郁闷道：“我也懂得，但总不好闯进别人房间看。只好明天去问，有没有办法找蜘蛛，或者等他水泡长到脸上，我就知道了。”
　　句羊道：“你每天提着剑，守在院里，看谁鬼鬼祟祟。”祁听鸿不响，句羊说道：“我有个办法。”
　　祁听鸿问：“什么办法？”句羊不吭声，回自己房里，拿这两天布置的课业，教祁听鸿跟着来。祁听鸿不明所以，两个人一道走进学堂。值班的教官正在内间，拿一根朱笔批卷，涂涂画画。句羊径直走进去，说：“先生，我来交课业。”
　　县学里当教官的，一般只是半桶水，背得一些八股套路，没太多真学问。这教官拿起句羊的课业纸，靠在椅子上，拈着胡须看。句羊规规矩矩，背手站着。那教官大略扫过一遍，说：“文章写得还成。”
　　句羊欠身道：“请先生指教。”那教官把纸摊在桌上，说：“这个字写得不对。”
　　句羊问：“哪个字？”那教官点着课业纸上一个涂改，说：“你过来看。”句羊顺势靠近了，那教官说：“这个字，本来写对了。怎么改错了呢？”
　　句羊一面道：“多谢先生指点。”一面伸出两个手指，把晚上点名的花名簿，从桌子上面抽走了。祁听鸿站在门外看着，心里暗暗惊讶。
　　句羊拿到花名簿，卷成一根空心柱子，塞在袖里，说道：“先生还有甚么教诲？”那教官左看右看，觉得写得不错，放他走了。
　　出到外面，祁听鸿忍不住问：“句兄，你仿佛连他说什么话、挑什么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句羊垂下眼睛，说：“吓人吧。”祁听鸿道：“我知道了，你刚刚改了一个字。怎么讲的？多智近妖。”
　　以往片雪卫新进的小孩，也会这么说句羊。祁听鸿又道：“句兄，过得几年，你怕不是考一个状元出来。”句羊笑笑。
　　他们两个人走回号房，句羊说：“他找不见花名簿，今晚就查不了房了。等晚一点，我们去看一圈。”
　　话说得简单，县学里住了二百多号生员，一间间地看，无异于大海捞针。祁听鸿说：“这几天才有人丢东西，只看新入学的生员就好。”
　　句羊点点头，打开簿子，从后往前点了一遍。新入学的生员只有四五十人，好找得多。句羊点了两个人，说：“他住在‘甲十五’，他住在‘甲廿一’，别的人都在丙与丁。”祁听鸿道：“句兄，怎么这些事情，你也记得住？”
　　句羊道：“‘甲十五’这个，是买进来的，有门路，住得好一点。‘甲廿一’，蒋稚，和谢尚书儿子玩得不错，这两天才搬过去。”
　　祁听鸿道：“句兄，你想当大官么？”句羊难得好奇，问：“为什么这样说？”
　　祁听鸿笑道：“你平时不和别人说话，这些东西却样样知道。”句羊不响，祁听鸿又说：“蒋稚同我讲，以后做官，要是不交朋友，容易被人欺负。”句羊冷冷哼了一声。祁听鸿连忙说：“句兄，我绝不是教训你。”
　　“那是什么意思？”句羊道。
　　祁听鸿好笑道：“我怕你给别人欺负，好么？”
　　句羊不说话了。走回号房门口，两人即将分别，他才道：“做官的，没有几个好东西。你非要跟他们交朋友，首先得要擦亮眼睛。”祁听鸿道：“别这样讲，以后句兄考上状元，做翰林，岂不将自己骂进去啦！”
　　快到熄灯的时分，教官果然没有来。祁听鸿早早合上书，涮了笔，只等句羊过来找他。约过了二更三点，他门上轻轻敲响，句羊悄声道：“祁友声，走了。”
　　他们已经定好，从丙和丁房间开始查。住这两排号房的生员，多数没什么背景。还有的人家里没有田产，而且身体孱弱，不好做苦力活，来县学念书并非图求功名，而是因为成绩优良的生员，每年能发一点粮米。才学再好一点，有时有“观风”考试，上台呈诗呈文，有花红赏银可拿，还能吃一顿酒席。
　　句羊轻车熟路，拍一间号房门，叫道：“睡了么？”祁听鸿站在一边，端着油灯，给他拿花名簿。
　　里面生员出来应门，问：“你们来做甚？”句羊道：“教官身体抱恙，我来替他查房的。”那生员信了，句羊问：“白天讲早课，有没有听不懂的地方？”
　　那生员说：“早上先生讲的义理，有一点不太明白。”句羊竟然真给他讲解。祁听鸿一边趁机往房间里望，一边看他装得像样，心里暗自好笑。讲罢题目，句羊指甲蘸一点印泥，在花名簿勾一道，说：“没有别的了？”
　　那生员道过谢，说：“没有了。”祁听鸿在旁边说：“前几天，你是否被偷了东西？”
　　那生员道：“是有这回事。偷了一支诗文笔。”又赧然道：“不算贵重东西，但笔管雕了花，算我最好一支笔了。”祁听鸿点点头，也在花名簿上记一笔。
　　一连查了三十余间房，花名簿上，新生员的名字快勾齐了，大家情况大同小异，都看不出来可疑之处。
　　句羊说：“不要着急。”两人走到“甲廿一”，是蒋稚的住处了。屋里已经熄灯，句羊仍旧拍门，说：“有人么？”
　　号房里面没有动静。句羊又说：“甲廿一，住的叫蒋稚是吧。没有人，就记逃学了。”
　　蒋稚在里面打个呵欠，说：“已经睡下了。”句羊说：“别人在头悬梁，锥刺股，这个时间，你已经睡了？”
　　祁听鸿心想：“句兄平时说话少，但真真正正伶牙俐齿。还好他不同我吵架，宁可他冷一点。”蒋稚好不情愿，叮叮当当一阵，出来开门说：“怎么？”句羊道：“每日惯例查房罢了。今天课业，有没有不会做？”
　　蒋稚挡在门口，说：“我是案首，这问题不必问我罢。”句羊不响，扯了一下祁听鸿。蒋稚又道：“赤膊秀才，你还同他玩呢？”
　　祁听鸿笑道：“蒋案首，穿襕衫睡觉，难不难受？”蒋稚动作一停。句羊说：“袖子里是什么？”
　　蒋稚经他一诈，立刻去抓袖口，说：“什么也没有呀！”不动还好，袖口一振，掉出来一个圆东西。蒋稚连忙去捉，祁听鸿问：“这是什么东西？”
　　蒋稚没办法，只好打开手心。掉出来的是一副玳瑁眼镜，镜片宝石光洁透亮，半点杂质也没有。但刚刚摔那一下，“叮”地一声，昆山玉碎，变成“冰裂纹”。
　　祁听鸿上次见到这副眼镜，还是在邢先生手里。他问：“这是谁的东西？”
　　蒋稚咽了一口唾沫，说：“这……这是我的。”祁听鸿道：“当真是你的？”
　　蒋稚生气道：“你不信我说话，还来问我做什么。”
　　祁听鸿叹道：“你戴上这副眼镜，要是能还念字，我就信你。”他把蒋稚小手抓起来，油灯靠近，细细看了一遍。蒋稚当他要烫自己，吓得惊叫。祁听鸿也有点恼了，说：“你叫什么，小心小命。”
　　蒋稚年纪小，一旦别人不假辞色，就吓得浑身发抖，说：“赤膊秀才，你当真好像一个土匪！”祁听鸿照到他手心，有个几不可见的小水泡，说：“我看你像个小贼！”
　　蒋稚怕道：“你污蔑好人，我、我要叫人了。”使出浑身解数，要从祁听鸿手里挣出去。祁听鸿对这小孩，又是生气，又是无奈，暗暗地掐着他“曲池”穴。教他半个身体瘫软，没有力气。蒋稚张口要叫，句羊凑过来，捂住他嘴巴，说：“进去讲话。”
　　两人把蒋稚拖进屋里，蒋稚带的小书童从未见过这种阵仗，软软坐在地上。祁听鸿端着油灯，四下一照。蒋稚的床上，玉佩、玩物不提，三就黎送的那块蜘蛛兰花镇纸，赫然摆在枕头旁边。


第12章 怀柔县学神偷奇案（五）
　　祁听鸿说：“你开杂货铺呢。”蒋稚支支吾吾，说：“你快放开我！否则我告诉教官，你们两个借他的名号查房！”
　　句羊冷道：“去说，我们两个只好讲，你‘借’同窗的物什，开杂货铺。”
　　祁听鸿放了油灯，把那镇纸拿过来，说：“这是谁的东西？”
　　这一回，蒋稚讲不出话来了。祁听鸿松开蒋稚手臂，掀动机括，镇纸内蜘蛛爬出来，万幸没有跑丢。祁听鸿学着三就黎，把蜘蛛挑在指甲上，给小案首看，说：“见到了么，你手上的水泡，就是挨这东西咬的。”
　　小案首张大眼睛，去看自己手心。句羊却一伸手，要抓祁听鸿手腕，道：“明知道有毒，你还摸它。”
　　祁听鸿怕他吓着蜘蛛，侧身让开了，笑道：“句兄，我有分寸。倒是你，留神一点。”他把蜘蛛送回镇纸里边，机括重新合上，句羊松了口气，变回冷冰冰的模样。
　　蒋稚看他们两个讲话，心里越发没底，问道：“被……被咬了会怎么样？”
　　祁听鸿总不好告诉他实话，咬上一口小命不保，只道：“你也看见啦，咬过的地方长水泡。到后面一整只手烂掉，大家就晓得你偷东西。高兴了么？”
　　蒋稚点点头，眼睛里带泪花。祁听鸿叹了口气，说道：“但是我养的蜘蛛，我也有法子解毒。你照我说的做，我就替你解了。”蒋稚又点头道：“快救救我。”
　　祁听鸿伸一根手指，说：“第一件事，你答应我，以后再也不偷东西。”
　　句羊站在旁边，凉凉说道：“赌咒发誓，有用么？”祁听鸿警告道：“句兄！”
　　句羊于是住嘴，祁听鸿说：“你答应么？”
　　蒋稚忙不迭地点头，道：“我对天发誓，以后再偷东西，我天打雷劈……”祁听鸿打断他说：“不用你发毒誓。你看着我说，以后再也不偷东西了。”
　　蒋稚眼神乱飞，跟着道：“我再也不偷东西了。”
　　祁听鸿又伸一根手指，说：“第二件事，你把偷来的东西一件件还回原处。”
　　蒋稚登时慌了，颤声道：“这个不行！”祁听鸿说：“现在可没你商量的余地。”蒋稚垂下头。刚才一番挣扎，他头上发髻已经松了，没精打采垂下去。油灯底下，嘴唇吓得没半点血色。祁听鸿看到他这幅模样，心里一软，问：“怎么不行？”
　　蒋稚为难道：“一件件还回去，给别人逮住，解释不了。”
　　句羊道：“偷东西的时候不想这个，现在想起来了。”蒋稚求饶似的，去看祁听鸿。祁听鸿心里想：“这小孩子，心眼真教多。”板着脸道：“句兄说得不错。”
　　蒋稚没有办法，又道：“而且偷来的玩意，不全在我这里。”祁听鸿道：“那都放去哪里了？”
　　蒋稚指指隔壁，县学“地头蛇”、谢尚书幼子谢誉的房间，说：“给他了。”
　　祁听鸿颇有点想不明白。谢誉算是学里大富大贵的，要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干什么？蒋稚流下眼泪，悄声道：“是他叫我偷的，说句羊偷东西，也是他叫我讲的。”
　　祁听鸿如今对他的话半信半疑。蒋稚说：“他讲，以后我跟着他们，和穷酸秀才不一样了。要‘割席’。要是我不肯……”祁听鸿道：“交投名状，是吧。倘若半途后悔，打退堂鼓，以后就该你孝敬他们。”
　　蒋稚擦掉眼泪，问：“你怎么知道？”
　　祁听鸿心想：“楼漠姊姊，独管洞庭三十六寨。县学里我不知道这种拉帮结派的小伎俩，更没有别人知道了。”
　　蒋稚坐到床上，说道：“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事难办的地方在于，谢誉房里有个书童，不像别的穷学生房间，说进就进，说出就出。蒋稚虽然顽劣、爱扯谎，祁听鸿本意也不是为难他，让步道：“他拿走什么，你列一张单子，我替你要回来。”
　　蒋稚显然不信，说道：“你有这等能耐？”
　　祁听鸿笑叹道：“你偷东西，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还是给我抓住了，算有能耐罢。”
　　他说这句话，重音不在“我”，也不在“能耐”，偏偏有种很快活的意味。这种快活和蒋稚得意、和写完今天课业，舒一口气，完全不一样。这像是茶博士说书，曹沫短剑勇劫齐桓公，虬髯客杀天下负心人，讲到此地，众人齐声喝彩。或者是讲比干大官人直谏商纣王，纣王发怒，要挖他的心看颜色。此时琵琶声转急，比干吞下姜子牙的仙丹神药，伸手摘掉通红的心脏，扔在地上，这个时候听众大仇得报，长叹一声。句羊冷眼静静看着，看了一会，把目光移开。祁听鸿道：“给你两天时间，把东西全都还回去，我就给你解药。”
　　蒋稚说：“五天。”祁听鸿耐心耗尽，道：“轮不上你讨价还价。”
　　蒋稚手足无措，看一下鞋面，看一下烛火。祁听鸿这回不为所动，说：“听懂了么？”
　　蒋稚不响，鼓起腮帮子，把油灯用力吹灭了。祁听鸿只觉手里镇纸一重，被人拨了一下，心里跟着一沉，站在原地，不敢乱动。句羊身高腿长，抢上一步，把蒋稚提在手里，厉声喝道：“你找死！”
　　祁听鸿头回听他发怒，也被吓了一跳，说道：“句兄，你把灯点上。”
　　黑暗里，火星一闪。句羊单手提着蒋稚，单手晃亮火折子，接着点灯，火苗短短长长，室内逐渐亮了。句羊松开蒋稚，手捏过的地方，一块淤青指痕。祁听鸿看到了，说：“啊呀，句兄，手劲真大。”
　　句羊沉声道：“祁友声，你别动。”祁听鸿顺着他的视线，觉得自己耳垂上麻麻痒痒，果真有活物爬动的触感。这只蜘蛛爬到看不见的地方，贸然去抓，恐怕自己就要被咬。
　　去找三就黎要解药，并不是多大的难事。但句羊阴沉沉的目光，盯准他脸侧，祁听鸿身不由己，跟着紧张起来，心脏乱跳。句羊伸出一只手，说：“你别动。”这只手，指甲合帖，风骨俊整，熟稔文墨。祁听鸿心想：“万万不能教这只手被咬了。要是解药性烈，发作的时候头疼脑热，句兄身上平白担一笔药钱。”撤了一步，把蜘蛛飞快抓下来，塞回镇纸。
　　句羊气得冒火，把他手掌拿过来看，手指根叮了两个血点，发丝粗细。句羊说：“怎么样？”
　　祁听鸿老实道：“有一点痒。”句羊冷哼一声，放开手，不讲话了。祁听鸿讷讷转开，和蒋稚说：“蒋案首。”
　　方才句羊恨他作怪，拎他的时候手下运力，把他穴道点了。蒋稚这会儿浑身酸麻，肌肉里面像小虫子在钻，却动弹不得，也吭不了声。句羊走过去，膝盖推了推，把他穴位解开，说：“喂，祁大人问你话，听不见吗？”
　　祁听鸿心下好笑，板着脸说：“你害我一回，原本两个条件，加到三个，可以吧？”蒋稚穴道乍解，又怕又惊，眼泪鼻涕一齐流下。祁听鸿笑道：“我还没怎么着，你自己哭成这个样子？”
　　句羊道：“说话。”蒋稚受惊，一边吸鼻涕，一边说：“好，好，三个条件。”
　　祁听鸿道：“摔碎的眼镜，当面还给邢先生，当面道歉。来龙去脉，条条说清，该赔多少银子，自己想办法，可以吧？”蒋稚哪里还敢拒绝，点头认了。
　　交待完事情，两个人往回走，默默无言。走到一半，祁听鸿才说：“句兄，你早就知道是谁偷东西，对不对？”
　　句羊走在前面，应了一声。祁听鸿笑道：“我虽然想不出为什么，看人眼色的本事，还是不错的。”
　　句羊道：“你的门锁，好好锁着，没有撬过，窗框却有泥。”
　　祁听鸿道：“原来如此。”
　　句羊又说：“窗洞太小，只能小孩子进出。也只有小孩子手指，能伸进来开窗闩。这道理很简单，你把别人想得太好，才想不出来。”
　　祁听鸿又笑道：“句兄，头一次见你说这么多话。”句羊即刻闭嘴。
　　祁听鸿道：“句兄，你大概不信。但我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这人是好是坏。蒋稚嘴上讲，再也不偷了，但眼珠子乱瞟，我就明白，他一定要做坏事。”
　　句羊有点心虚。祁听鸿又说：“劳你陪我跑这么一趟。”
　　句羊道：“自证清白，怎么是陪你？”
　　祁听鸿道：“你也没在意别人冤枉你。刚进蒋稚屋子，你根本不生气。”
　　句羊当“片雪卫”指挥使，杀过奸臣，杀过忠良，禁内大场面见得多，县学学生说他偷鸡摸狗，他完全不在意。但这样有点怪，他说：“清者自清。”
　　祁听鸿在背后笑了一声。句羊转过身等他，寒鸦一叫，秋风穿庭飞过。祁听鸿鬓角、额头前面，扎不上去的碎头发，零零散散飘起来。句羊心中一动，说：“我是不在乎这个。昨天夜里，朝你发脾气，真是对不住。请你当我开玩笑，不要介怀。”
　　祁听鸿摇摇头。两个人并肩走到房间门口，句羊说：“等一等，给你搽一点药。”
　　祁听鸿心想：“黎前辈的蜘蛛毒，搽什么药能好？”但是他不好推拒，等在门外。
　　句羊唯一行李，放在墙角。几件换洗里衣底下，有一个拇指大陶瓷瓶子。里边装的药粉，一年到头进贡的，不过一两多一点。虫蛇热毒，遇之即解。这一瓶是朱棣直接赐下，瓶子明黄色底，纹五彩盘龙，太显眼了。句羊倒一点在指尖，走出来说：“伸手。”
　　祁听鸿摊开手掌，伤口已经结痂了。句羊低下头，把两个血点轻轻挑开，药粉敷在上面。这道咬痕，本来算不得太难受，有一点发热发胀。药粉敷上去，居然像冰水点在手上，发热的感觉即刻消失。句羊指甲掐在伤口底下，往内一推，祁听鸿轻轻叫了一声，伤口渗出一滴黑血，发胀的感觉也没有了。
　　句羊道：“不痛罢。”祁听鸿道：“完全不难受了。这是什么药？”
　　句羊想了想，道：“家里做的。虫蛇咬伤，搽这个好得快。”祁听鸿奇道：“句兄，你家里是砍樵的么？打猎的？”
　　句羊不响，低着头暗暗笑。祁听鸿看见了，心想：“这有甚么好笑的，句兄有时真是怪人。”
　　隔了一日，祁听鸿身上并没发水泡。下了早课，他翻墙出去，运轻功跑回醉春意楼。顶楼连排天字号上房，都是薄双留给武林盟的住处。祁听鸿敲门道：“黎前辈，黎前辈！”
　　三就黎在房里玩蜘蛛，腾不开手，说：“神剑，稀客！”祁听鸿推开门，三就黎问：“怎么了？”
　　祁听鸿道：“黎前辈，我给蜘蛛咬啦！”
　　武林盟的高手，个个耳聪目明。楼漠、胡竹、金贵，围过来看热闹。三就黎哈哈大笑，道：“怎么回事？”祁听鸿颇不好意思，把事情从头讲了。楼漠笑道：“逍遥神剑，心慈手软，以后改叫菩萨剑罢。”祁听鸿涨红脸，争辩道：“打一个小孩，打赢了又有甚么用？”
　　三就黎道：“这种小娃子，乱偷东西，放到江湖上，抓住了高低先剁两根手指，对吧，金兄？”
　　金贵已经习惯他挖苦讽刺，道：“先得抓住才行。贼爷爷眼里，这小孩顶多算个贼孙子。”
　　三就黎放好蜘蛛，洗过两手，给祁听鸿号脉。三根手指搭上去，皱眉道：“咦？你用过药么？”
　　祁听鸿心里有点慌，问道：“用过一点，有什么不对？”
　　三就黎手指在他脉上捏了一会，说：“天底下大怪事！你确信蜘蛛咬了你？”祁听鸿把手掌摊给他看，三就黎道：“什么药，把我的蜘蛛毒解了？”
　　祁听鸿惊讶道：“学里一个好友给我涂的。他家里或许是樵夫猎户，有点治虫蛇的药粉。”金贵大为快意，嘿嘿笑道：“黎老哥，你的蜘蛛就这点用处么！”
　　三就黎百思不得其解，拿了银针过来，刺这刺那，验看血色。看到最后，挥挥手道：“罢了！你已好啦！”
　　祁听鸿自己没事，赶紧替蒋稚讨解药，又和金贵说：“金兄，帮我一个忙罢！”
　　金贵本来看毕热闹，要回房里睡觉了，站住说：“帮什么忙？”
　　祁听鸿道：“替我从一个人房里偷东西。”
　　金贵迟疑道：“神剑，我没听错罢？”
　　祁听鸿笑道：“那个人是尚书儿子，房间里面，黄金世界，他的书童睡黄金枕头。你把我要的东西记好了，拿出来，黄金枕头送给你当酬劳。”
　　金贵记得那间号房，听得手痒痒，忙不迭答应了。至此，这桩县学偷盗的案子终于尘埃落定。


第13章 射圃风波（一）
　　转眼间，祁听鸿在县学已快呆满一个月。每逢十五、三十，县学上午学射箭，下午休半天假。
　　习射照样是要点卯的，这一天也不能晚起。整个县学生员，穿好蓝袍，列成几个方阵，在射圃排队。平时除了讲大课，很少能见这么多生员齐聚一堂。就连谢誉这样的纨绔子弟，今天也来凑热闹。
　　今年新来的生员还是头回习射。许多人原先在乡下学堂念书，顶多投过壶，还没摸过真弓真箭，都有些惶恐，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叫，像一团黄毛小鸭。这一个月来，祁听鸿做什么事情，都和句羊凑在一起，堪称形影不离。两个人站在后排说话，祁听鸿道：“句兄，你射过箭么？”
　　除开片雪卫日常演习，句羊不怎么碰弓箭。即便是陪朱棣打猎，他一般骑马跟在后面，甚少挽弓射什么猎物。有的时候朱棣兴致上来，说：“句羊，猎点东西回去。”句羊射一只小兔，或者射一只山雀，也就作罢。祁听鸿这样问，句羊摇摇头说：“没有。”
　　祁听鸿说：“我也没射过箭。”
　　祁听鸿会使弹弓、甩袖剑，乃至于能用袖剑钉苍蝇，但各门各派学武功，到底不是要上战场。真正的弓箭，他当真没试过。听别的生员都在议论，祁听鸿心里痒痒，探头往前看。句羊说：“也没什么难的，不值得紧张。”
　　祁听鸿望见射圃空地，已经架起长长一排箭侯靶子，说道：“句兄，你不是没射过箭么，怎么知道不难？”
　　句羊说：“总见过猪跑。”
　　等人来得齐了，县学教官叫他们分成四人一组。这是“乡射”的规矩。有道是：“君子无所争，必也，惟于射而后有争乎。”这意思是说，君子没有什么要和别人相争的，只在射箭这件事上要争一争高下。乡射之时，与会众人按组射箭，每组计分，以此来比出胜负。祁听鸿兀自张望，句羊道：“你看甚么，不愿意跟我一组？”
　　祁听鸿忙道：“当然不是，但我们以外，还缺两人呢。”
　　句羊抱着手臂，说：“你要想赢，你就找两个厉害的。我是没所谓。”祁听鸿苦笑道：“实不相瞒，县学里面除了句兄，我再不认得谁了。”
　　句羊往前一指，说：“那个人，名叫陈静文，家里三代做武官，一定会射箭。”
　　祁听鸿道：“人家根本懒怠理我。”又笑道：“我们两个，还是不要去拖人家后腿。”
　　分组分到最后，祁听鸿和句羊两个人，仍旧躲在角落，却见到陈静文朝这边走过来。祁听鸿惊讶道：“怎地没人和他一组？”
　　等那陈静文走到近前，祁听鸿才明白过来。原来他手里还拉着一个细细瘦瘦书生。陈静文朝他们拱手道：“二位兄台，在下陈静文。”祁听鸿赶忙揖回去。陈静文将他背后的瘦弱书生拉出来，又说：“这是衡为，我的……义弟。”
　　衡为抬起头，朝他们二人赧然一笑。这衡为别的地方不过清秀，然而脸上一对狐狸眼睛，秀眉烟视，眼尾飞一点薄红，皮肤又白若羊脂。陈静文抓着他手腕，一握一道红痕。陈静文道：“我义弟从小生病，身体欠佳，要是一会射不中靶，请多担待则个。”
　　祁听鸿连忙道：“我们两个压根不会射箭，陈兄不要介意才是。”句羊喉咙里哼了一声，当做应了。大家通过姓名，教官发下来每组一张弓、一筒箭，教各人自己练习，试试手感。
　　整组只有陈静文熟习弓法，当然率先射一箭，当做示范。陈静文拿了弓，问道：“二位兄台，以前有没有试过蹴鞠、舞剑，或者跑得快些也算。”
　　祁听鸿心里想：“托师父他老人家的福，剑法练得不错，轻功还凑合。”嘴上答道：“都没碰过。”陈静文望向句羊，句羊也摇摇头。
　　陈静文长叹道：“会五禽戏也行。”句羊说：“不会。”
　　陈静文又叹一声。衡为埋怨道：“静文哥！”陈静文振作精神，说：“无妨，你们两个，照着好生学就是。”
　　射圃用的箭侯，乃是一根竹竿，挑一张四角白布。正中央标红，约莫杯口大小，往外涂有白、苍、玄、黄四种颜色。射中红心记十分，射中外圈色环，依次各少两分。陈静文讲道：“好在习射此事，并不看蛮力大小。只要身心专注，盯准箭侯。”讲到此地，他挺直腰背，往后撤了半步，挽弓搭箭。
　　习射用的箭侯摆得不远，只隔五十步。陈静文眯起一边眼睛，瞄了一会，松开右手。只听弓弦铮然一响，羽箭飞射而出，射中箭侯内圈，该计八分。衡为跳起来拍手，道：“不愧是静文哥！”祁听鸿也跟着拍手道：“不愧是陈兄。”
　　句羊瞟他一眼，神情颇为古怪。祁听鸿道：“怎么？”句羊说：“没怎么。”把头转开。
　　陈静文抬手擦汗，把弓递过来说：“谁来试试？”这弓恰巧递到祁听鸿手边，祁听鸿便接过来道：“我试试罢。”
　　不得不说，祁听鸿对各种兵刃天生有感应，一旦拿在手里，立即热血沸腾，有使不完的劲。小时候他在邓尉练武功，他学长剑，师兄学横刀，两个人都从最简单的竖劈学起。祁听鸿一天不做任何事情，小手握定“隙月”剑柄，劈三千下。师兄练到中途，往往已经腰酸背痛，抱着长刀，照地上一躺。祁听鸿问：“练武功不好玩，还有什么好玩的？”
　　师兄说：“我想娶老婆。”祁听鸿不明所以，道：“娶老婆有甚么意思？”
　　师兄胡乱说了几句，转而说道：“你的剑比较轻，当然不累了。”
　　师兄的长刀名叫“十轮伏影”，和隙月剑乃是一对，都是陨铁打就，两者都轻不到哪里去。过得一刻钟，师兄抱着长刀睡着了，祁听鸿挥罢三千下剑，满身大汗，跑去冲凉水。几年下来，祁听鸿进境飞快，就连他师父也要称奇。
　　如今这张弓，弓臂光滑、优雅，缚角披筋，祁听鸿太久没动武功，手指碰到它，心底涌上热切，眼睛里只剩箭侯中央，一颗红心。这比投暗器简单得多。投暗器时，肩、肘、腕、指，到处在动，射箭只消动动手指。
　　此时陈静文道：“兄台，可别把自己弄伤了。”
　　祁听鸿想起来，自己在县学扮秀才，万万不能乱出风头。喏喏应道：“这样摆么？”
　　陈静文点头道：“差不多罢。”祁听鸿想：“第一回 射箭的人，一定射不中才对。”他到处望望，挂着箭侯的竹竿长了一个黑斑点，像一个人眼睛。祁听鸿于是瞄定那粒瞳仁，松手放箭。
　　这支箭完全就像身体延伸，逍遥如意，在黑斑点上轻轻一碰，落在地上。陈静文道：“脱靶啦，没有分！”祁听鸿比射中红心还高兴，笑吟吟走回来。句羊问道：“有这么好玩？”
　　祁听鸿暗自雀跃，道：“好玩呀，句兄试试看。”
　　句羊接过弓，一拉一射，半点不迟疑，箭贴着竹竿飞走。祁听鸿道：“啊呀，句兄，你怎么不瞄准？”
　　陈静文恨铁不成钢，连连摇头。衡为看见了，笑道：“静文哥，别生气，我来试试。”怯生生拿了弓箭，一举竟然射中六分。祁听鸿道：“衡兄，原来你也厉害得很哪！”
　　衡为面颊飞红，说道：“是静文哥以前教我的。”
　　练了半个时辰，县学教谕走下来巡查，叫他们一人射一箭看。衡为这回中了四分，陈静文射中红心。轮到祁听鸿，他射地上落的银杏叶。句羊仍旧不瞄准，箭飞到天边。那教谕从来没见过射这么偏的，发怒道：“射以观德！”罚他们两个人到后面站着。
　　祁听鸿没有弓箭玩了，悻悻地罚站。句羊垂手站在旁边，说：“其实也不难。”
　　祁听鸿好笑道：“句兄，我一分没得，你也一分没得。你教我射箭，这是什么道理？”句羊道：“不听算了。”
　　祁听鸿渐渐摸清他的脾气，笑道：“听呀，请讲！”句羊说：“你看准了红心，屏住呼吸，等手完全静了再射箭。”
　　祁听鸿笑道：“句兄，你自己完全不是这样射。”
　　句羊不答。片雪卫演练射箭，都是要练骑射、练连珠箭。这种射法看一眼等于瞄准，眼睛都不用眯。祁听鸿又去瞧射圃里面，陈静文、衡为紧紧靠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话。祁听鸿道：“他们两个倒很亲近。陈兄每回不高兴，衡为一劝，他就软和了。”
　　句羊哼了一声，说：“非礼勿视。”祁听鸿好奇道：“这怎么就非礼勿视了？”
　　看了半晌，他瞧见衡为耳朵尖红通通的。祁听鸿又道：“衡兄身体不舒服么？好像发烧了一样。”
　　句羊道：“你非要看，就看下去。”
　　这两个人箭也不射了，手越贴越近，十根手指像小蛇，紧紧缠在一起。祁听鸿叫道：“哎呀！”
　　句羊觉得好笑，问：“你又叫什么？”
　　江湖上分桃断袖的事情、结那种“义兄弟”的事情，其实不算少见。祁听鸿道：“我不看啦！”想起自己学衡为捧场喝彩，尴尬不已，想往地底下钻。
　　上午的最后一个时辰，教官点人抓阄。抓到谁的名字，两组就要“乡射”比赛。陈静文抓了一张纸条，打开一看，当即傻眼。等他走下来，祁听鸿与衡为围上来看。陈静文铁青着脸，展开纸条，上面赫然写着谢誉名字。谢誉也己经得到消息，站在射圃另一头，耀武扬威，朝他们翻了个白眼，道：“过来呀。”
　　谢誉虽然不来上课，做到文不争第一，但碰到这样的射箭比赛，却好胜心大起，组出来一队虎背熊腰的生员。看着都教人想：县学里真有这么几号人物吗？
　　句羊望了一眼，说：“这几个人是谢誉家丁，本来也不是真的生员。平时不来早午课，你当然不认得。”
　　祁听鸿道：“家丁也能进来县学？”须知他们这些生员，出入大门都要层层请假，请牌子，交牌子，繁琐之至。也就祁听鸿飞檐走壁进出，省却这些麻烦。句羊道：“给他们每人捐一个生员，自然就能住在学里了。”
　　祁听鸿听得吃惊，忍不住想：“当初考县试已经千辛万苦，谁知秀才是可以捐的！”
　　谢誉见他们长久不来，隔半个射圃，着人远远地喊道：“陈静文，你个孬种！”别的生员投来目光，怜悯有之，幸灾乐祸有之，多数人根本害怕管，让出一块空地。谢誉带着家丁走过来。他们用的并非县学弓箭，而是自己带的。每个人腰上挂一个大红弓套，上面绣一只张嘴老虎，袖口紧紧扎起，煞是威风。
　　衡为小声道：“静文哥，别管他们了。”陈静文捏紧拳头不答。
　　祁听鸿觉出不对，问道：“之前有什么过节么？”
　　衡为苦笑道：“谢誉这个人，跟我们是同年进学的。在县考场上，静文哥就和他打过一架啦。”
　　原来当年谢誉县考，仗着家里关系，提前透了题目，又在考篮里面夹带小抄。考官知道他是大官儿子，并不管他。然而陈静文坐在后排，一眼看见了，竟自站起来检举。
　　虽说谢誉不怕检举，这事不了了之，他却觉得陈静文故意下他面子。出了考场，要找陈静文麻烦。孰料陈静文家里三代做武官，是个硬点子，反而把谢誉打得喊爷爷。两个人就此结下梁子。从那往后，谢誉逮准一切机会，到处使绊子。
　　祁听鸿听完了，心想：“原来今天是冤家聚头。”
　　那边谢誉朝别人打听，问：“另外两个新人，准头怎么样？”这讲的是祁听鸿与句羊。一个生员答道：“射到现在，没一箭得分的。”
　　谢誉心里有底，说道：“陈静文，打个赌如何！我们要是赢了，你们每人磕三个头，叫一声‘爷爷’。”
　　陈静文怒目而视，说：“谁要跟你赌这个？”谢誉道：“认输也罢，直接磕头就好。”
　　祁听鸿压低声音，悄悄说：“这谢誉真是欺软怕硬，问准了我们两个不会射箭，才来打赌。”句羊说：“确实讨厌。”祁听鸿又悄声说：“怎么办呢？”
　　句羊扬声道：“要是你们输了，怎么办？”
　　衡为吓了一跳，说：“句兄弟，别跟他们置气呀。”陈静文绷着脸。谢誉哈哈大笑，说道：“你连射都射不中，问这问题干嘛？”
　　祁听鸿道：“万一呢？”谢誉瞪他一眼，说：“你们要能赢，我管你们叫爷爷，好么？”
　　祁听鸿笑道：“那我岂不成尚书老爹了。”
　　谢誉气得跳脚，旁边家丁赶紧劝道：“少爷，别着急，一会有的是他们哭爹喊娘的份。”谢誉转念一想，两个没碰过弓箭的新手、一个痨病鬼，无论如何翻不出花来。家丁给他理好袖口，谢誉冷冷道：“开始罢。”
　　两边人马各自排队，互相作了揖。好事的生员折来长短两根草，教谢誉、陈静文他们抽签。一共比赛三轮，谢誉抽到长的，第一轮该他先射。他也不再多礼让，站定位置，拉开雕弓。
　　子曰：“射不主皮。”意思是讲，射箭不讲求力大，不以箭头穿透皮革为好。加之多数书生体格弱，县学里备的弓大多是轻简好拉的三力弓。谢誉并他带的家丁肌肉强健，自己带五力弓，箭射出去势沉力猛，嗖嗖破风，箭路也更加平稳，不消计算这一箭飞到箭侯，半路往下掉了多长距离。谢誉射完第一箭，中了八分，箭头贴着红心，差一点点就是十分。几个溜须拍马的生员叫好道：“不愧是谢少爷！”
　　谢誉得意洋洋。接下来三名家丁，一个也得了八分，另外两个射术弱些，中六分，合起来共得了二十八分。旁边围着的生员都道：“一定是谢少爷赢了。”
　　陈静文面色铁青，提着弓走上前去。衡为扯他一下，说道：“静文哥，你别着急呀。你以前讲过，射箭最不能着急。”陈静文神情松了一点，略一点头，拉开弓弦。这回他瞄得格外久，静静站了一盏茶时间，谢誉说：“喂，你睡着了？”
　　陈静文充耳不闻，松开勾弦的右手，羽箭正中红心！旁边看戏的生员霎时安静。谢誉一哂，道：“反正你也赢不了。”陈静文道：“我射我的，跟赢不赢，有甚么干系？”
　　谢誉笑道：“当然有干系。等你输了，记得过来磕头。不要偷偷跑掉。”
　　衡为性情比较温和，谢誉怎么嘲笑，干扰不到他。射第二箭，衡为竟也拿了八分。谢誉脸上挂不住，预备要发脾气，家丁赶紧说：“少爷，他们还有两个射不中箭侯的。”
　　谢誉点点头，两手叉着腰，说：“你们两个射与不射，没有分别罢。直接认输也行。”祁听鸿接过弓，笑道：“那还是要试试看。”
　　他心里算好：衡为射几分，他自己也射几分。射一个八分，不算太显眼。一会句兄随便射中两分，也能得一个平手。
　　弓弦一响，祁听鸿这一箭，正正好好贴着六分，落在八分里。谢誉简直傻眼了，对家丁说：“这一箭能算么？这一箭能算不了八分罢？”
　　家丁附和道：“这合该算六分！”但是没几个人帮他们说瞎话。那家丁只得说：“这小子走了狗屎运。但他们还有一个人呢。”
　　祁听鸿把弓交过去，喜道：“句兄，怎么样，我算开窍了罢？”拍了一下句羊肩膀，句羊“嗯”一声。祁听鸿又道：“句兄，你不要紧张，慢慢地瞄准了，别的放宽心。”
　　句羊拉开弓，看也不看，即刻松手。祁听鸿心想：“啊呀！这怎么能中呢！”没想到这一箭，同样贴着两分，扎在四分的位置。合计起来，他们比谢少爷这组还多二分。谢誉刚笑了一声，生生哽住了，抓着射六分的两个家丁衣领，各踹了一脚，啐道：“没用的东西。”
　　两个家丁哪敢争辩，一味地道：“小少爷，消消气。”祁听鸿听见了，笑道：“谢少爷，继续比么？”
　　谢誉将弓箭掼在地上，说：“歇一刻钟。”头也不回地走了。几个家丁匆匆收拾好，赶过去追他。衡为笑道：“太好啦。他们今天若是输了，真是天大的笑话。”祁听鸿也笑道：“不晓得他后不后悔。”
　　将近正午，日头愈来愈晒，众人坐在树底下乘凉。忽然一个家丁大步过来，远远朝陈静文招手。衡为担忧道：“静文哥，他们叫你么？”
　　陈静文看了一眼，站起身要过去。衡为道：“别过去罢，谁知道他们有什么诡计。”
　　陈静文道：“没关系。”仍旧走去会那个家丁。祁听鸿竖起耳朵，听他们讲话。那个家丁道：“一会你射箭，不要比少爷射得高，好不好？”
　　陈静文嗤道：“这是比赛，这算甚么要求。”祁听鸿也觉得好笑。那家丁说：“少爷倘若发起脾气来，你我都讨不了好。”
　　陈静文不答，那家丁说：“你父亲兄弟都在朝中。稍微圆滑一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祁听鸿心想：“这谢少爷真是霸道惯了。这种打闹比赛，也要搬出谢尚书威胁人。”果然陈静文更加生气，冷笑道：“拿这个说事，有些人恐怕不配做官！”
　　衡为看他们像在吵架， 忧心忡忡，道：“他们在讲什么呢？”祁听鸿刚要安慰他，却见那家丁猛然伸手，抓住陈静文右手臂，抬膝盖狠命一拗。陈静文痛得大叫，一脚把那家丁踹在地上，两人扭打起来。祁听鸿赶紧跑过去，把那家丁拉开，怒道：“你做甚么！”衡为跑得慢一点，也赶来了，道：“静文哥，你没事罢。”
　　陈静文捂着手臂不答。衡为拉开他左手，将他右臂袖子一层层卷上去。卷到手肘部分，已经看见发红发肿。衡为眼眶顿时跟着发红，说：“静文哥，你疼不疼？”
　　陈静文摇摇头。句羊过来看了，抓着手臂捏了捏，说：“好在没有骨折。”陈静文痛得脸色青白，紧紧咬着牙。句羊又道：“不过拉不了弓了。”
　　正当他们焦急之时，谢誉休息好了，拍拍屁股，走过来说：“该比下一轮了罢？”
　　祁听鸿压着火道：“你故意的。”
　　谢誉装傻，到处看看，说：“故意做什么？”三个家丁见势不对，朝这边围拢。句羊把祁听鸿拉回来，道：“没做什么。赶紧比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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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射圃风波（二）
　　听见他们比第二轮，射圃场上的生员，纷纷放下手里事体，围在旁边看戏，其中颇有给谢誉喝彩的。两边人马再次作揖，祁听鸿小声道：“真是怪啦，这谢誉平时根本不上课，人缘这样好么？”
　　句羊道：“他又有钱，又有势。”
　　衡为站在他们旁边，也听见了，不好意思道：“也不全是这样。有一半缘由是，静文哥人缘太差了。”
　　祁听鸿不得其解，问道：“这是什么说法？”
　　衡为笑道：“静文哥什么都爱管，管东管西，管别人月考作弊，课业互相抄。活该，是吧。”陈静文辩解道：“冤枉谁了？”
　　衡为拍他一下，说：“就是活该吧。”
　　祁听鸿道：“那也不该落井下石。”
　　正当他们聊天之时，谢誉开出一箭，又中八分。祁听鸿余光瞥见，说道：“哎呀。”衡为一面强笑，一面扭转头，故意不看他们射箭。句羊站得笔直，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誉旗开得胜，起了一个好头。对面三个家丁士气大振，一箭八分，一箭六分，还有一箭竟然得十分。合计起来共是三十二分。谢誉捡起地上一颗圆石头，丢到他们面前，挑衅道：“你们呢，射箭呀。”
　　这颗石头骨碌碌滚到句羊脚边。句羊看了一眼，没有讲话。陈静文愤然把弓抓起来，走到白线后面。
　　衡为叫道：“静文哥，我来罢。”陈静文不理，往后撤半步，拉开弓弦。
　　他手臂一抬，祁听鸿就知道，事情不好了。两片大袖子底下，手肘提不起力，手腕哆哆嗦嗦。陈静文手臂伤了，牙关咬得死紧，原本不硬的弓弦，此时要死命去拉。衡为忧心不已，又说：“静文哥，你不要……”原本想说“你不要逞强”，但陈静文脾气，不可能不逞强。话到一半，箭已经飞出，插进地里。这一箭不得分。
　　谢誉这组合计三十二分，而陈静文这一组，剩下三个人，无论如何也超不过三十分。本轮的胜负，至此已经定了。
　　衡为笑道：“静文哥，我给你找场子。”自己射了一箭八分，回来又说：“静文哥，怎么样？”陈静文咧咧嘴。
　　无论衡为射得多好，这一轮已经输定。祁听鸿、句羊双双射不中箭侯。谢誉叉着腰道：“如何，还要不要比？”
　　衡为小声道：“静文哥，你怎么样？”陈静文摇摇头。谢誉说：“那就是怕啦？”
　　句羊接过话头，道：“比，有始有终。”祁听鸿道：“句兄，这该是有始有终的时候么？”
　　句羊道：“事事都要有始有终。中午要到了，赶紧比完放假。我们先射。”
　　谢誉想来想去，不知他还能打甚么主意，道：“你们射吧。”句羊将弓递给陈静文，又道：“你还试不试？”
　　陈静文一言不发，拿过弓来。瞄了半天，终于没射中。衡为脸上失却血色，慢吞吞把弓接过，走到白线之后。
　　祁听鸿看不下去，说道：“我先来。”谢誉笑道：“谁来都是一样的。”
　　这人实在讨厌，祁听鸿瞥他一眼，运足气力，长长拉开弓弦。句羊在身后说：“不要紧张。”
　　祁听鸿心想：“天塌下来，也轮不到我紧张。”
　　箭侯中央的红心，茶杯杯口大小。祁听鸿现在只恨它不能再小一点，小成一只苍蝇，一箭射穿，钉死，教谢誉看看自己的厉害，教他从今以后，不要再胡乱看不起别人。可惜他在县学里面，不能快意恩仇。
　　祁听鸿装模作样，瞄了半天，心情平静了一点，弦也放松一点，否则当真射透箭侯，别人就要起疑心了。谢誉说：“瞄再久，也没有用的。”
　　衡为气急道：“你打扰他干吗？”谢誉一笑，得势者对失势者，问话不必作答。
　　祁听鸿转头去看谢誉，问：“没有什么用？”衡为又道：“你瞄你的呀，不要管他。”
　　祁听鸿手指一松，箭放出去，说：“哎呀，不好。”人人都以为他射箭失误，结果这一箭钉在红心正中，不偏不倚。谢誉吓得说不出话来，祁听鸿佯惊道：“还有这么巧的事！”
　　衡为笑道：“这是老天帮我们。”接过弓箭。祁听鸿说：“衡兄，你也一定行。”
　　衡为苦笑道：“哪能这么好呢？”弯弓搭箭。正瞄到红心，准备射箭了，祁听鸿冷不丁说：“衡兄，抬高二寸。”
　　这句话只他两人听得见。衡为精神一振，不知道祁听鸿这个新手，讲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他转念又想：“旁观者清，万一他讲对了呢。”心一横，果然抬高两寸，把箭射出去。
　　论谁也没有想到，这箭又中了红心！衡为叫道：“静文哥，你看见了么！”
　　陈静文手还疼着，微笑道：“真不错。”祁听鸿很得意，反过来对句羊道：“句兄，你慢一点瞄。”
　　句羊难得应了一声，走上前拉弓。祁听鸿刚要指挥，他又是看也不看，一箭射出去，只中四分。这回轮到祁听鸿傻眼了。谢誉哈哈大笑，道：“二十四分！走狗屎运，也走到头啦！”
　　对面三个家丁轮番射箭，两个八分，射术差的那个仍拿六分。谢誉要歇一会，排在最后，这时挑衅道：“二十四分！我们已得二十二啦！”
　　以谢誉前几箭的能耐，他绝不止能射四分。祁听鸿心里焦急，开始咬嘴唇，咬破一层油皮，嘴里尝到一点铁腥味。句羊站到旁边，说：“你生气了么？”
　　句羊和别的生员不一样，身上没有任何熏香味道。他站过来，只有脚下一片静静的阴影，类似一只黑鸟降落，静静收起翅膀。祁听鸿心底稍软，想：“句兄本来就没射过箭，之前总射不中侯。而这回得了四分，已经是莫大进步。”说道：“我没有怪你。”
　　句羊道：“那太好了。”祁听鸿絮絮又说：“句兄，你也不要挂怀。要是谢誉果真不讲理，来找我们麻烦，我们跑远一点就是了。”
　　句羊听得一笑。谢誉已经把弓拉开，众人的目光都牢牢盯在他的手、他的弓和箭头。句羊脚尖一抬，把谢誉扔过来的圆石子踢回去，打中谢誉踝骨旁边，“下昆仑”穴位。“下昆仑”属足太阳经，勾连腰骶。谢誉两腿顿时软了，手指一抖，木箭飞射而出，从箭侯边上险险擦过。
　　乡射比赛进行到高潮，射圃里所有人，几乎全都围在旁边。此时大家鸦雀无声，只恨自己长这对眼睛，见证谢少爷出丑。句羊拍两下巴掌，道：“谢少爷的运气，也就到这了罢。”
　　谢誉面色铁青，说：“我刚刚忽然脚疼，这箭不算。”衡为抢白：“这箭不算，那箭不算，你当是悔棋重下呢？”
　　谢誉脾气上来，将箭筒里剩的木箭，一根根抽出来，拦腰折断，踏上去踩了两脚。几个家丁匆忙劝他，谢誉怒道：“方才谁射得最差？”
　　得六分的家丁站出来认错。句羊道：“我记得。你六分，你两个八分。谢少爷零分。”祁听鸿咋舌道：“句兄，你当真不怕他们记仇？”
　　句羊压低声音，说：“我要是中一甲，进士及第，在翰林院修书，关他的尚书爹甚么事。”前些天祁听鸿开玩笑，讲句羊要中状元、做翰林，想不到句羊将这件事取笑回来了。
　　那边谢誉闹罢，预备要走，祁听鸿道：“慢着，谢少爷，是否忘记一件事体？”
　　谢誉当做没听见，脚下走得飞快。祁听鸿作势要去捉他，衡为道：“祁兄弟，不要和他一般见识。”连陈静文也说：“不值得。”
　　祁听鸿道：“我只是气不过。倘若今天我们输了，他一定要逼我们磕头叫爷爷。公平来讲，就该让他磕回来。”句羊收拾好东西，远远道：“祁友声。”祁听鸿狠话讲到一半，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挥挥手，跟句羊一道走了。半路上，祁听鸿又说：“句兄。”
　　句羊道：“解气了？”
　　祁听鸿道：“倒不是这个。我在想，谢誉最后的一箭，怎么会忽然射偏。”
　　句羊不响，祁听鸿又说：“教谕讲了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句羊道：“射以观德。”祁听鸿道：“对了，是这句。难不成射不射得中，真和品德有点干系？老天爷看不下去他嚣张气焰，来浇一盆冷水。”句羊道：“是吧。你没学过射箭，忽然中十分，想必是陶朱公再世，三聚三散，释迦牟尼割肉饲鹰。”祁听鸿笑道：“句兄，我一句没提自己，你怎还笑话我呀！”


第15章 故乡之水
　　下午的休沐，虽说只有短短半天时间，对于县学生员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放风。年纪大、成了家的生员，趁此机会回家抱老婆。年纪轻的成群结伴上酒楼享乐。
　　祁听鸿好一段时间没出门，换了自己平常便服，系上深绿披风、隙月剑，走到街上，恍如隔世。从怀柔到皇城，算起来百余里。祁听鸿租了一匹快马，紧赶慢赶，飞驰一个时辰，到达未完工的丽正门，找驿站还马。过了丽正门再往西走，就到醉春意楼地盘。
　　自打迁都以来，北平城一天赛一天热闹，早已不是原本的模样。醉春意楼开在护城河南岸，初到北平时，集市酒馆，多数开在什刹海、钟鼓楼一带，城外这片地方河面封冻，北风与夜雪，未免显得凄清。如今又快要入冬，从楼上往下看，临水的一面，三青色天空，花青色枯树倒影。其他几面，楼阁已经建起，红灯笼如同树上所结红柿子，高高低低，接壁连檐。城内天街，巷陌纵横交错，成为一张围棋棋盘。士农工贾云集于此，渐渐将这张棋盘下满。城外地界，直望下去，最近是正安门隆盛大饭庄，往东，方记瓦盆店，野鸡山货店，醉春意清早从这里进新鲜竹笋蘑菇。往西，顺隆砂锅店，老刘家蜜饯豌豆黄铺，兴义仁和堂。祁听鸿跑得身上出汗，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三就黎坐在暖阁桌边喝酒，笑道：“这么热？”
　　祁听鸿也笑道：“黎前辈！你要觉得冷，我就将窗关了。”
　　三就黎道：“开着罢。”点点酒坛道：“毒蛇酒，喝得我都冒汗了。”
　　祁听鸿说道：“我跑得也热。县学原来这样远，辛苦你们总给我送饭。”
　　他将整扇窗推开，凉风混合油香糖香、牲畜腥臊，芸香柴胡之苦、甘草麦冬甜味，一齐涌入心怀。坐了一会，楼下叫卖声里，有人喊：“苏州醉螺醉虾醉螃蟹——！”
　　祁听鸿北上以来，再也没得吃过醉虾醉蟹。听见这几个字，嘴里顿时犯馋，想：“句兄像是北方人，大概没吃过这些。带几斤给他尝尝也好。”
　　想到这里，祁听鸿翻窗出去，险险挂在窗沿。三就黎叫道：“哎，哎，你做什么！”祁听鸿笑道：“黎前辈，我下去一趟，莫担心我。”两手一松，轻轻巧巧落到地面。
　　这一片俨然成为京城最大集市，放眼望去，处处挤满贩夫走卒。铺位之前排长龙，推车挑担的小摊位，周边围出圆圈。迎面走过来一个富家小公子，手上拿一串糖画，简直就和逛庙会一样。前后一算，还有十个月时间就该考乡试。届时带小毛上京城玩，小孩子喜欢热闹，一定记得在这片地方待久一点。
　　卖醉蟹这个老汉，是在“兴义仁和堂”边上，租了半爿屋檐。如今京城的住户，不乏朝臣的远近亲戚家人，从金陵千里迢迢搬过来，身上有闲钱，心中怀念江南，都在做旧梦。醉蟹铺子吆喝一声，已经排了几十个人队伍。祁听鸿探头探脑，听见前面排的人一买就是二三十斤，拿车拉回家。不知卖醉蟹的老伯腌了多少，排到自己还能剩下几斤？
　　更奇的是，站他前面的一个人，戴一顶小帽，穿一件麻布僧衣，居然是个和尚。听说和尚就算喝水，也要拿细布滤掉水里千千万小虫。而京城的和尚居然吃螃蟹么？祁听鸿心里大为惊讶，搭话道：“前面这位大师。”
　　那和尚五十来岁年纪，两颊圆圆肥肥，细弯眉毛，慈眉善目。听见祁听鸿叫他，支支吾吾解释道：“我……我来买……”
　　祁听鸿想：“爱吃什么，我又不会拦你。”笑道：“大师不必紧张，我既不是住持，也不是僧值。”
　　那和尚松了一口气，念：“阿弥陀佛！”仍继续说：“我看见卖螃蟹，想起往事，这才买的。不是因为口腹之欲。”
　　祁听鸿心下好笑，道：“敢问大师法号？”和尚道：“贫僧应文，不算甚么大师。”
　　方才那和尚说“想起往事”，想必也是江南来客。他讲话又和蔼可亲，不像寺里和尚那样玄虚。祁听鸿觉得亲切，又问：“应文大师原本是哪里人？”
　　果不其然，应文和尚道：“是金陵人。”又说：“以前在江南，是苏州童记做的好吃。不知这家做得怎么样。”
　　祁听鸿笑道：“应文大师原来是个老饕。是最近才出家的么？”
　　应文和尚长叹一口气，摇摇头。祁听鸿自以为讲到别人伤心事，连忙道歉。应文道：“今年年号是什么？”
　　祁听鸿道：“今年是庚子年，永乐一十八年了。”
　　应文道：“那我出家，也已经有一十八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这么久。”
　　祁听鸿道：“大师不是自愿出家？”应文道：“算不上被迫，也算不上自愿。”
　　祁听鸿的师兄，有事没事爱看市井话本子，男女情爱传奇小说，看完还要讲给祁听鸿听。祁听鸿耳濡目染，心里想：“搞不好这位应文大师，有个门不当户不对的相好女郎。被人棒打鸳鸯，心灰意冷，这才出家了。”应文和尚又道：“过往事体，不提也罢。”
　　其实这位应文和尚，正是从金陵皇宫遁逃出家的建文皇帝——朱允炆。祁听鸿不明就里，跟他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卖醉蟹的队伍，渐渐要排到他们，但铺内摆的，腌螃蟹的大陶土缸也行将见底。祁听鸿道：“不知能不能买上。”
　　应文和尚从怀里掏出个荷包，点了一把碎银子，也忧道：“可不要被人买光了。”就在这时，一个小身影从他两人中间挤过，伸长手臂一抓，把应文和尚的荷包抓走，撒腿跑开了。应文和尚大叫：“哎唷！”
　　祁听鸿立马追去。应文和尚叫道：“小施主！”
　　祁听鸿回头也叫：“大师，我帮你追他回来。”
　　那小身影看上去不过是个六七岁小孩，蓬头垢面，身上衣服破破烂烂，大抵是个小乞丐。但这小乞丐跑得极快，左躲右闪，很有甩开追兵的技巧。祁听鸿纵然会轻功，但他长得高大，在人多的街道上施展不开，隐隐就要跟丢了。
　　再往前是个胡同，小乞丐矮小灵活，要是给他跑进胡同，怕是再也找不着了。祁听鸿脚尖疾点，窜出二三丈，伸手去抓这小乞丐衣领。
　　谁知这小乞丐好像背后生眼，就地一滚，没教祁听鸿碰着。再有一瞬功夫，他就要钻进胡同。祁听鸿扯掉披风，往前一挥，把这小乞丐团团裹住，拉了回来。
　　这小乞丐卷在披风里，活像一条泥鳅，要往外挤。祁听鸿眼疾手快，把他穴道点了，拎起来道：“你叫甚么名字？干嘛偷别人的银子？”
　　小乞丐抬起头，脸上乌漆抹黑，涂满泥巴，说：“大侠，求求你，放了我罢。”
　　祁听鸿道：“怎么脏兮兮的。”翻出来手帕，给小乞丐擦脸。那小乞丐脸上黑泥擦掉，露出来一张清秀面孔，居然是个女孩。小乞丐又哀求道：“大侠，你放了我罢。”
　　祁听鸿不为所动，又问一遍：“你叫什么名字？”小乞丐道：“我叫银碗儿。”祁听鸿道：“你还跑不跑了？你不跑了，我就放你下来。”
　　银碗儿忙不迭道：“我一定不跑。”祁听鸿给她解开穴道，放到地上。手还没放开，银碗儿左右一扭，又要跑走。祁听鸿叫道：“别想骗我啦！”手指一勾，又把她抓回来，问：“银子呢？”
　　银碗儿可怜道：“在内袋里面。”祁听鸿不好去摸她怀里，将脸一板。银碗儿倔了一会，乖乖把应文和尚的荷包掏出来。
　　祁听鸿见四下无人注意，将剑拔出来，挽了个剑花，问道：“为什么要偷别人银子？”
　　隙月剑剑身幽幽发白光，银碗儿一动不敢动，道：“冬天到了，要做厚衣服。”
　　祁听鸿道：“以后不许再偷了，知道么？找个绣坊当学徒，做女红赚银子，好过偷别人钱。”银碗儿说：“没有人要我当学徒。”
　　祁听鸿长叹一声，心想：“银碗儿是迫于生计，和蒋稚还是不一样。”道：“那你愿不愿意刷碗碟、做厨娘？”银碗儿其实不愿意，但她怕祁听鸿纠缠不休，道：“愿意。”
　　祁听鸿指着醉春意楼，道：“你往那幢楼里去，就说是祁听鸿引荐的，叫老板娘给你找个差事做。”
　　银碗儿勉勉强强点头。祁听鸿将剑铮地一弹，厉声道：“以后偷银子，再被我抓到，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银碗儿发抖道：“你就怎么样？”
　　祁听鸿只是要吓她一吓，见她晓得害怕了，笑道：“我怎么样，你自己想想看。”
　　银碗儿道：“我不敢想。”祁听鸿笑道：“不敢就对啦！”
　　这应文和尚的荷包，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祁听鸿走回卖醉蟹小摊，老伯已经卖光收摊，正在擦陶缸，排队的人群早就散了。只有应文和尚，手里拎着一串青壳大螃蟹，仍旧等在一边。祁听鸿远远挥手，将他荷包举起来道：“应文大师，久等了！”
　　应文和尚责怪道：“我原想告诉你，不必去追他。你却跑得这样快。”祁听鸿道：“他偷了你的东西，不追怎么行？”
　　应文和尚念了一句佛号，说：“我不缺这几两银子，那位小施主，却有可能要饿坏肚子了。”祁听鸿叫道：“怎么是这个理呢！”
　　应文和尚道：“阿弥陀佛！释迦牟尼佛，割肉饲鹰，舍身喂虎，正是这个道理。”
　　祁听鸿半信半疑，道：“怎能这样讲。布施归布施，偷盗归偷盗。大师或许不缺银子，但那小贼将来偷到缺银子的人头上，算是谁的错呢？”
　　应文和尚不响。祁听鸿平白被他教训了一顿，又没买到醉蟹，心下郁闷，将那荷包双手奉还，道：“应文大师，你的东西在这里，我们就此别过。以后大师要行好事，与我提前讲一声，我是不管啦。”
　　应文接过荷包，说：“施主稍等。”他从自己提的那串醉蟹，解下一只递给祁听鸿，又道：“不管怎样，多谢施主费心。害施主错失醉螃蟹，”说到此处，笑了一下，“讲到底也是贫僧的过错。这只螃蟹算给施主赔罪了。”
　　祁听鸿摆手不要，应文将那螃蟹塞进他手里，自己手也不擦，扬长而去。祁听鸿提着孤零零一只螃蟹，怅然若失，心中想：“原先和应文大师聊得好好的，这回算不算‘好心办坏事’？”
　　到晚上，武林盟众人留祁听鸿吃饭。祁听鸿找到个干净食盒，把那孤零零的醉蟹安置妥当，放在手边。三就黎取笑道：“祁神剑，拿一只醉螃蟹当宝贝了。楼下老伯中秋以来，日日在卖这个。你这么爱吃这个，明天送饭，给你带十斤、二十斤，也不是难事。”祁听鸿赶紧道：“不需大家费心了，解个嘴馋而已。”
　　薄双笑道：“是给自己解嘴馋？前些天听神剑讲，在县学交到一个好朋友。这只醉螃蟹，一个人吃，两个人吃？”祁听鸿闹了个脸红，道：“一只螃蟹，怎么两个人吃。”
　　薄双道：“所以嘛，勿要做守财奴了，好好吃饭哉。”祁听鸿不响。薄双道：“姐姐开酒楼，以后自家做给你吃，要几斤有几斤。要么只好叫楼姐姐，一骑红尘妃子笑，哄你开心了。”
　　祁听鸿道：“什么叫‘一骑红尘妃子笑’？”
　　楼漠大笑道：“我们洞庭帮，每月一艘大货船，过长江入海，运来京城做生意。我飞鸽寄信回去，半个月以内，叫你吃上苏州童记，怎么样？”
　　祁听鸿赶紧摆手，道：“大动干戈，简直是‘烽火戏诸侯’。”大家都笑说：“神剑如今讲话文绉绉的，和原来完全不同了。”
　　吃过晚饭，众人留他睡一晚。祁听鸿穿好外衣，系回披风往外走，道：“不留啦。”薄双说：“怪你们开玩笑，死样怪气，惹神剑生气啦。不顾宵禁，连夜要跑回去。”
　　祁听鸿哭笑不得，道：“不是生气，明天早上还要上早课呢。”
　　三就黎道：“你们看，神剑怀里抱个什么东西？”原来祁听鸿将那食盒紧紧抱着。大家不由分说，又把他好一顿取笑。祁听鸿脖颈到耳朵尖红透，红成熟螃蟹，跑进屋外冷风中，这才好了一点。
　　京城宵禁开始，驿站关门了，借不到马，只能运轻功，走夜路回去。回到怀柔县，已经敲过三更。县学大门小门，都有杂役轮流把守。祁听鸿翻墙轻车熟路，一路跑回自己号房。整个院子灯火尽熄，也不知道句羊睡着没有。祁听鸿犹豫再三，心说，再等下去，原本没睡的也要睡了。贴着句羊那边墙壁敲了敲，叫道：“句兄，你睡了么？”
　　句羊那边没答话。祁听鸿有点懊恼，开始盘算，这只醉螃蟹如何留得一夜。过了一阵，句羊才也敲敲墙壁，道：“没睡。你回来了？”
　　祁听鸿大喜过望，道：“给你带了东西吃。”
　　句羊道：“这么晚了，算了。”祁听鸿悻悻不答。又过一会，号房的门“吱呀”一声，给人推开了。句羊跨进来道：“又不锁门。”祁听鸿喜道：“句兄！”
　　祁听鸿点起油灯。句羊整整齐齐穿着外衣，头发也一丝不乱束起来。刚才不讲话的时候，想必就是在穿衣服。看见桌上摆的食盒，问道：“带的什么？甜的咸的？”
　　打开食盒，一片鲜荷叶，垫着一只巴掌大青壳螃蟹。祁听鸿笑道：“怎么样，醉螃蟹。句兄吃过么？”
　　句羊道：“甜的咸的？”祁听鸿道：“醉螃蟹怎么能是甜的！”洗了手，把那只螃蟹掰开，道：“你看。”
　　油灯黄光一照，醉螃蟹泛金光，像点了金箔。句羊伸手来接，祁听鸿一躲，道：“你没洗手，不要碰。”把壳里蟹肉蟹膏挤出来，又道：“这是整只醉蟹身上，最好吃的一块。”
　　他不许句羊拿手碰，句羊纠结半天，凑上去吃了。
　　朱棣是北方胃口，即便迁都前在金陵，也不吃这些玩意。句羊跟着没尝过。这东西一股酒味，腥，咸，冷，黏糊糊的。但祁听鸿说这是“最好吃的一块”，大概确有其不凡之处。句羊一点点抿着吃，总算吃出来一点鲜味。祁听鸿道：“好吃吧？”
　　句羊点点头，说：“很鲜。”祁听鸿把剩下半边螃蟹的蟹肉，同样挤出来，说：“我从前在苏州，每到秋天，就爱吃这个。”句羊应了一声。祁听鸿又说：“小时候我一生病，我……我娘就给我吃这个。”
　　句羊道：“又生又冷，吃了不会病得更重么？”祁听鸿道：“风寒着凉以后喉咙痛，咳嗽，别的都吃不下。这个是凉的，还滑，好下口。”
　　句羊不懂得这些民家亲情。祁听鸿这么一说，这只螃蟹，腥、香、咸鲜以外，好像真有别的滋味。祁听鸿笑道：“可惜今天去得晚了，醉螃蟹已经卖光。是别人让了一只给我。”
　　句羊不知作什么反应好了！这只螃蟹已经囫囵下肚，没办法赔他，句羊只好问：“苏州还有什么新奇东西，你喜欢吃的？”祁听鸿如数家珍，讲：“两色腰，三脆羹，烩鲈鱼，八宝烧鹅，上次同你吃过啦。还有什么，玉棋子，樱桃煎，这些是甜食。”句羊不动声色，把这些东西一一记下。
　　作者有话说：
　　好像写得有点子乱′_-`，目前发生的事情大概就是：
　　朱允炆=应文和尚=建文帝=前任皇帝
　　朱棣=永乐帝=现任皇帝=朱允炆的叔叔
　　很多年前，朱棣把朱允炆的皇位抢走啦。朱允炆雇了武林盟刺杀朱棣，朱棣放句大人来上学，也是为了找朱允炆的下落。


第16章 射圃风波续（一）
　　十月中旬，蒋稚偷过的东西全部归还，自觉总算能抬起头做人了。只是谢誉那边没法交代，两个人关系彻底告破裂。蒋稚小孩子心性，耐不住寂寞，反过来缠祁听鸿，缠句羊。祁听鸿每回都讲：“小案首，今天课业怎么写法，借我抄罢。”蒋稚这件事上很有底线，吐吐舌头，说：“自己想！”自己跑走了。
　　这天放了早课，蒋稚跑过来说话。祁听鸿照旧逗他，说：“你的谢大哥，谢誉谢公子，最近上学这么勤，你怎么不去缠他？”
　　蒋稚道：“我早不和他玩了。但我知道，他最近都和谁一道走。”祁听鸿问：“和谁？”蒋稚道：“和衡为走，想不到吧。”
　　原来蒋稚一开始，仍旧抱有结交谢誉的期望。放学碰到谢誉，总是偷偷跟着。祁听鸿不解道：“衡为兄与他这种人，怎么能聊得来？”
　　蒋稚道：“衡为一开始也不理他，后来就理了。”
　　祁听鸿去看句羊，道：“句兄，你说呢？”
　　句羊道：“我有甚么说的，谁跟谁好，我哪里管得着。”祁听鸿一想，衡为要是愿意跟谢誉交朋友，自己上去插嘴，未免太没有眼力见了。
　　但到下午放午课，祁听鸿、句羊两个人，从院子背面树林回号房。走到半路，只听衡为的声音，从小路对面传过来。祁听鸿拉着句羊，躲进树林里面。只听衡为道：“你等一等，不要在这里动手动脚。”
　　祁听鸿低声笑道：“陈兄是这样人么。一会我们出去，不要叫他们发现才好。”
　　句羊不响，过了一会，小路上转过来两个人。衡为走在前面，后面跟着的那个却不是陈静文，而是谢誉。祁听鸿大吃一惊。句羊似笑非笑，斜他一眼，仿佛说：“叫你这样八卦。”
　　这两个人走进树林，挑准的位置和祁听鸿之间，相隔一丛矮桂花树而已。祁听鸿怕他们发觉，大气不敢出。只听谢誉道：“你说好的，到树林里面，随我做什么都行。”说着上手解衡为衣服。衡为把他两只手拍开。谢誉怒道：“你说得好好儿的。凭什么陈静文做得的事情，我做不得？”衡为抓紧领口不答。谢誉说：“你们私底下做的腌臜事情，我看得一清二楚。”衡为仍旧不答。谢誉失掉耐心，去掰他的手。衡为的手抓得死紧。谢誉说：“再不松手，我要送信给你爹了。”
　　衡为不响，谢誉说：“我差人送信，给陈静文他爹。”衡为的手，终于慢慢放下。谢誉一把扯落一颗扣子，半幅衣领垂下。衡为退了一步，说：“我自己来。”
　　衡为慢慢摸到胁下，解掉剩的一颗扣，襕袍落地，露出底下穿的白单衣。
　　祁听鸿看不下去，要站起来，腰间的衣服却一紧，被句羊扯住了。祁听鸿低声道：“做什么？”
　　句羊在唇上一比，叫他噤声，伸出手指，往衡为裤腿方向点了点。祁听鸿一看，衡为穿的罗袜顶上，隐隐冒出来一个银色尖，是一把小剑刀柄。
　　衡为脱完外衣，又冷又怕，十根手指簌簌发抖。谢誉催道：“快一点脱。”衡为蹲下身，解裤子绑腿。谢誉道：“继续脱上衣呀。”
　　衡为冷道：“我又不是女人，脱不脱上衣，有甚么干系。”谢誉笑道：“那你解裤腰带就好，不必脱绑腿鞋袜。”
　　他讲到末一个“袜”字，衡为正好摸出袜里塞的短剑，银光一闪，往谢誉胸口刺去。谢誉大惊，往地下一跌，短剑刺中他左边肩膀。
　　衡为发起狠，双手叠在一起，穷尽毕生气力，死命抓住剑柄。谢誉情急之下，也穷尽毕生气力，死命抓住衡为手腕。
　　衡为从小体弱多病，两边手腕加在一起，谢誉一只手就能抓得过来。较了一会劲，衡为手里的小剑“当啷”落地。谢誉一抬一掼，把他掼在地下，啐道：“贱人！”提起拳头，照准衡为狐狸眼睛，就要打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看到此地，祁听鸿从桂花树后跳将出来，叫道：“喂，喂喂喂，你做甚么！”从身后扣住谢誉肩膀，朝右一掰。谢誉重心全踩在右脚，这一下，下盘不稳，立刻跌倒。
　　谢誉气得两眼通红，滚了一圈，从地上爬起来，要来打祁听鸿。祁听鸿叫道：“你肩膀流血啦，不痛么？还要打我。”句羊走出来帮忙，祁听鸿道：“句兄，你站远一点，这家伙完全疯啦！”
　　要是这里只有谢誉，祁听鸿一点不怕他。但句羊和衡为都在旁边，祁听鸿恐怕露马脚，不敢把武功拿出来用。谢誉扑过来，祁听鸿眼睁睁，给他拿住了，两个人一齐滚在地上。句羊急道：“祁友声！”祁听鸿道：“你千万别过来，我一点儿事都没有。”
　　他脑袋往边上一偏，谢誉拳头重重打中一块尖石头，痛叫一声。就是这个时机，谢誉身躯把别人目光都挡住了。祁听鸿曲起食指，连弹他曲池、上廉两穴。这两下用上真力，谢誉整条臂膀就像断了一样疼，整个人顿时卸了劲，滚到旁边，抱着手臂哀嚎。论谁也看不出来，他究竟是拳头痛，还是手臂痛。
　　祁听鸿爬起来，踢他一脚，说：“还打么。”谢誉讲不出话，只能摇头。祁听鸿踩到他胸膛上，讲：“谁教你的，侮辱同窗？”谢誉依旧没法说话。祁听鸿故意道：“一个问题不答，我就踢你一脚，怎么样？”
　　谢誉半晌叫道：“祁友声，我记得你名字了，我要和我爹讲。”祁听鸿气得发笑，实打实踹他一脚，说：“好哇，我祖上数十代，凑不出半顶官帽子。叫你老爹，尽管去斗。”谢誉憋红了脸，祁听鸿笑道：“你怕了没有？”
　　衡为缓到现在，终于爬起来，抖抖索索，穿好衣服。他抽剑的时候，脚踝划了一道血口子，这回往外冒血。祁听鸿道：“衡为兄，没事罢。”
　　衡为说：“放了他罢。”祁听鸿垂下眼睛，看谢誉一眼，说：“你懂不懂得，肩膀上的伤口，哪里来的？”
　　谢誉咬牙道：“衡为扎的。”祁听鸿脚下用力，又问：“哪里来的？”
　　谢誉吃痛，妥协道：“我自己扎到。”祁听鸿问：“手上的伤，哪里来的？”
　　谢誉恨道：“你弄的。”
　　句羊凑过来说：“真的么？”谢誉准备改口，祁听鸿一笑，脚放下来，说：“这没所谓。”谢誉白他一眼，跌跌撞撞跑走了。祁听鸿转到另一边，犹豫道：“衡为兄，你……没有事罢？”


第17章 射圃风波续（二）
　　衡为除了脚踝割破、手腕有一点擦伤，别的地方倒没什么事，道：“多谢你们两个。”祁听鸿笑道：“可惜轻易给他走了。”
　　过了半晌，衡为说：“我原本是想杀了他的。”
　　祁听鸿忙道：“不值得。”衡为摇头，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今天发生的事情，祁兄，句兄，请你们两位千万不要告诉静文哥。”
　　祁听鸿忙讲：“我一v fable v定不说。”句羊也讲：“我不会跟他说。”
　　衡为松了一口气，叹道：“本来也是我骗谢誉过来。没想到他力气这样大。”祁听鸿道：“有甚么非杀他不可的缘由？”
　　衡为道：“这件事，也请不要对别人讲。我和静文哥是什么关系，两位应该已经看出来了。”祁听鸿不答，当是默认。衡为面色惨白，笑道：“也怪我们两个太招摇。前些日子，不小心给谢誉看见了。他私底下找我，说……”
　　祁听鸿道：“衡为兄，不必要跟我们讲这个。谢誉可恶，射箭的时候就知道了。”
　　衡为道：“他并不是找我做流氓事情。他只是讲，要传信给静文哥爹爹听。看我们两个难受，他就最高兴了。其他的事都是我自个提的。”
　　祁听鸿愕然道：“衡为兄，你是真想杀了他么。”
　　衡为笑道：“当然了。我懂得他这种人，得寸进尺，有一点把柄被他捏住，一辈子就完蛋了。但是他几个跟班，总紧紧跟在旁边。杀他一个人，我还能试一试。对付这许多人，我就做不来啦。”
　　祁听鸿忙开解道：“不能这样讲。”一边手在底下扯一把句羊。句羊说：“总有别的办法。”
　　衡为道：“我和静文哥一道长大，他家教最严。以前他也不念书，而是练武功的。”讲到半途，他脸上飞起红晕，又说：“静文哥和他爹讲，不练武功了，要跟我去塾里念书，结果跪祠堂，差点跪得死掉。”
　　句羊道：“家里出个文官不好吗？”祁听鸿倒能理解，粗人看儒生讲话，等同于看苍蝇念经。
　　衡为道：“总之，让静文哥家里知道这件事情，他的书是一定不要念啦！这么多年光阴，岂不荒废了么。我就想了这么个办法，叫谢誉撂下跟班，自己过来。”
　　故事讲完，两位听众不响。衡为惨然一笑，道：“就是这么一回事。听起来可怕吧，但我不后悔，只可惜自个儿本事不足，打不过他。”
　　祁听鸿道：“原来陈兄是练武功的，怪不得射箭这么厉害。”句羊忍不住笑了一声。衡为也笑道：“静文哥念书也很厉害，不讲的话，看不出来吧。”几个人不再提谢誉的事情，给衡为简单包扎。衡为道 ：“不管怎么说，谢誉此人很记仇。你们两个也要小心呀！”
　　这天以后，风平浪静过了两日。第三天正中午，蒋稚偷偷摸摸照过来，说：“赤膊秀才，我悄悄问你一个事。”
　　祁听鸿道：“怎么了？”句羊正坐边上蹭饭菜吃，蒋稚畏畏缩缩，瞥他一眼，不答。祁听鸿笑道：“你不想给句兄听见？”
　　蒋稚害怕句羊，不敢明说，急得直跺脚，说：“这是你的事情！”祁听鸿道：“没关系，你讲吧。”
　　蒋稚鼓起勇气讲：“赤膊秀才，你和他，你们两个，是不是有故事？”祁听鸿不解。蒋稚犹豫半天，又说：“是不是搞龙阳？”
　　句羊筷子一顿，道：“怎么问这个。”祁听鸿嘴里吃的白米饭，险些咽不下去，叫道：“怎么回事，谁同你讲的！”
　　蒋稚道：“谢誉说的。他叫我讲给别人听。”祁听鸿教训道：“谢誉的话，也能信么？以后少和他来往。”蒋稚表忠心道：“我也这样想。”吃了祁听鸿半只鸽子，当作封口费。
　　蒋稚走后，句羊道：“路见不平，赔了半只鸽子。后不后悔？”
　　祁听鸿笑道：“我有那么小气？”句羊答非所问，说：“过段时间，他发觉蒋稚不听话了，找别人去传，讲，你和蒋稚断袖分桃。”祁听鸿道：“蒋稚是小孩，饶了我罢。”句羊道：“你不是讨厌别人乱讲话么。讲你是赤膊秀才，你就不高兴。”
　　祁听鸿奇道：“句兄，你怎么晓得这件事？”句羊一愣，道：“听别人说的。”
　　祁听鸿道：“蒋稚刚刚就是这么叫我，你看我生气了么。不是总嘲笑我，我就不生气。再说了，身正不怕影子斜。别人乱讲几句话，我也没所谓。”说罢笑了一笑，又道：“句兄，倒是你，你这样正经一个人，怕不怕被讲闲话？”
　　句羊好一阵不响。祁听鸿有点失落，要说：“你若介意了，以后留神一点，别和我走太近了。”一回头，却见到句羊要笑不笑，直勾勾盯着他看。两个人贴得很近。句羊的黑眼珠，倒映窗户的天光。祁听鸿吓道：“句兄，你作甚么！”
　　句羊退回来，哂道：“谁怕别人讲闲话了。”祁听鸿耳根一热，道：“才说你是正经人，如何乱开玩笑。”
　　再过了快十天，谢誉表面消停不少，暗地里其实很不服气。直到这日，祁听鸿提着午饭，从墙洞往回走，忽然听见前头一声大喝，四个大汉，左右一合，把祁听鸿拦在当场。谢誉身边护着另四个大汉，走过来道：“祁友声，原来你在这个地方。”
　　今日他带的这四个壮丁，和往常家丁完全不同。往常带的几个已经足够虎背熊腰，而今日这八个随从，个个是小山一样的大力士，身上的袍子几乎要撑裂了。祁听鸿把食盒藏到背后，装傻道：“几位兄台，找我做什么事？”
　　谢誉道：“你自个明白。”祁听鸿道：“我省得了，你上回挨打，这次要打回来，对不对？”
　　谢誉道：“省得就好！”一挥手，对那几个大汉道：“你们愣着做什么，动手呀。”
　　祁听鸿道：“慢着。你们打我可以，容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一放。”离得近的几个大汉回头看谢誉，谢誉怒道：“管他干嘛，你们只管动手就是！”
　　祁听鸿心想：“寻常的县学生员，几个叠起来才能打得过一个大力士？”这里合计八个大力士，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祁听鸿要能打得赢，简直不用再削尖脑袋考科举，直接取中今科武状元。
　　想到此处，祁听鸿抱着食盒，转身穷跑。又想：“这几个人壮得像山，行动一定不快。要是甩得掉他们，少挨一顿打。”
　　不料才跑出两步，谢誉冷笑道：“祁友声，你尽管跑。这几个人是我精挑细选出来，打猎徒手抓兔子的。你跑得过兔子么？”
　　祁听鸿心道：“跑是跑得过。”但普通生员决计跑不过。祁听鸿放慢脚步，若即若离，吊着几名大汉，跑进树林里面。
　　进得林中，只剩三个大汉穷追不舍。祁听鸿转一个圈，面对三人，道：“别追啦，谢少爷已经跟丢啦。”
　　这几个大汉哪里听他，转身的功夫，蒲扇大的巴掌已经抓过来。祁听鸿退“巽”位，险险让开，说道：“谢少爷不在，歇一会罢。”
　　为首那大汉冷笑道：“谢少爷讲了，我们来县学，他付每人三两银子。揍你揍得合意，一人再加五两。”又去抓祁听鸿衣领。祁听鸿掰手指算道：“你们来了八个人，原来我才值六十四两。”退了一步。那大汉指尖擦过他前襟，愣是没抓稳。
　　为首的大汉两抓不中，回头道：“并肩子，这是相家，西魁生！”
　　这乃是一句江湖上的切口。“并肩子”是兄弟，招呼另两个大汉。“相家”是行家之意，而所谓“西魁生”，指的是武秀才。祁听鸿暗忖：“谢誉对付我，怎地找了一帮绿林汉子？”
　　倘若一直躲，难免被他们看出门道。恰好右手边大汉拳头递到面门。祁听鸿往上一撞，不轻不重挨了一拳。右边大汉道：“不像罢。”左手边大汉打他腰间，祁听鸿让开食盒，教他打中了，叫道：“哎唷，老兄，你力气真大。”为首的那个大汉摸不着头脑，道：“怎么回事？”
　　周旋之间，祁听鸿绕到一棵银杏树底下，折了一根树枝，握在手里。他每回拔剑出来，习惯挽一个剑花，此刻拿树枝，照旧手腕一抖，把树枝转了一圈。那大汉眼睛尖，叫道：“啊唷，你怎么会这个？”
　　祁听鸿道：“会什么？”连点六下，取这三人每只眼睛。三个大汉招子一闭，祁听鸿脚下疾点，跃到树上。三位绿林好汉睁开眼睛，围在树底下打转，道：“你怎么上去的？”
　　祁听鸿说：“街上变戏法的，见过没有？箱子一开，人在里面。一关再一开，人没有了。”
　　为首那大汉沿着树干爬上来，但他身体沉，害怕树枝折断，爬到一半，不敢再往前进。底下一个小弟讲：“秀才，你把自己变戏法，变到地上看看。”祁听鸿道：“我下来了，你们又要打我。”另一个小弟讲：“老大，你把他晃掉下来！”
　　祁听鸿坐在枝头，自己上下颠了颠，道：“我是生果，晃不下来的。”那大汉摇摇欲坠，急道：“别摇了！”祁听鸿道：“你还下得去么？”
　　那大汉抱紧树枝，面色惨白。祁听鸿笑道：“你闭上眼睛跳。这里不高，摔不断腿的。”
　　那大汉果然闭上眼睛，两手松开。这根树枝离地不到一丈，果然没摔断腿。但他看不见地面，重重跌了个跟头，跌掉一颗门牙。祁听鸿道：“诸位老兄，这可不能怪我罢？”
　　那大汉怒极，“呸呸”两下，吐出血唾沫，双臂圈住树干穷摇。十月末，银杏树叶早就掉光，经他摇晃，簌簌地又掉下来许多枯枝。可惜不论他如何用力，祁听鸿好像粘在树枝上面，就是掉不下来，反而道：“老兄，摇累了么，歇一会罢。”
　　几个大汉焦头烂额之际，谢誉气喘吁吁，终于带着剩下几人赶到树底。祁听鸿笑道：“谢少爷来啦，请上座！”
　　谢誉跑这么一遭，累得要命，抬脚往树干上狠踹，骂道：“孬种，下来！”
　　祁听鸿纹丝不动，道：“方才他们试过了，没有用的。”
　　有个小弟比较圆滑，劝道：“谢少爷，当心崴了脚。”
　　这一句话，马屁拍到马脚上。谢誉自诩威武，恨透别人看扁他，咬牙道：“把我弓箭拿过来。”
　　谢誉用的箭头，是货真价实，开锋的铁箭头，真正能够杀伤人命。祁听鸿冷下脸，道：“你敢？”谢誉得意道：“你怕了么？”
　　枝头上有一颗白果，方才好一顿晃，居然还没掉下来。祁听鸿把这颗白果摘到手里，照准谢誉山根，弹飞出去，道：“不怕。”
　　祁听鸿用上内劲，这颗臭白果在谢誉脸上撞得稀烂，还险些把他鼻梁骨打断了。谢誉疼得大叫，怒道：“去呀！赶紧拿弓箭过来！”
　　这几个大汉是土匪出身，并非谢誉随从。为首那大汉犹豫道：“谢少爷，俺们弟兄都不知道，你弓箭放在哪里。”
　　谢誉爬不上树，祁听鸿又不肯下来，一时竟然僵持不下。林间小径忽然传来一点动静。祁听鸿坐得高，看过去，见到一个人影，静静往树林里走。他登时吓了一跳，暗道不好，想：“坏啦！句兄怎么找过来了！”
　　谢誉刚擦干净脸，还在讲：“祁友声，人多的时候耍威风，现在做夹尾巴狗，是不是？”祁听鸿拱手讨饶，道：“小声点，别出声。”谢誉反而提高声音，道：“我干吗要听你的！”
　　祁听鸿真想跳下去，捂他的嘴。然而为时已晚，句羊听见动静，朝这边走过来了。祁听鸿连忙大叫：“句兄！快回去！”句羊反而加快脚步，赶到树底下。
　　谢誉见到又一个仇人，眼睛冒火，恨道：“你们几个，打他也是一样的，银钱照给！”句羊不响，站在原地不动。八个大力士，朝他围拢过来。
　　作者有话说：
　　赶上了！愚人节快乐！（为啥要赶这个）


第18章 射圃风波续（三）
　　眼见谢誉手下的八个随从，全都围过去堵句羊，祁听鸿汗如雨下，远远叫道：“句兄，你快跑呀。叫个教官、教谕过来，好过和他们搏斗。”句羊一动不动，说：“你不要下来。”。
　　祁听鸿转念而想：“这几个土匪跑得快，句兄未必能跑得过他们。”他跳下树枝，又道：“句兄，不要管我，你赶快走呀。”
　　为首的那个大汉提起拳头，祁听鸿两步抢上，提起长袍下摆，照他背心踢了一脚，道：“你干什么，打错人啦！”那大汉皮糙肉厚，祁听鸿这一脚又并未用上内力，因此一点不疼。祁听鸿道：“瞧瞧，你背后有个脚印。”那大汉掉转头看，祁听鸿举起手，照他脸颊“啪啪”扇了两个耳光。
　　那大汉屡遭祁听鸿戏弄，登时暴怒，抓住祁听鸿衣领，叫道：“来打这小子。”其余七人都听他的话，走到祁听鸿跟前。祁听鸿把自己前襟撕裂，竟挣脱了那大汉手掌，再一弯腰，从他手臂底下钻出去，跑到树下。那几个大汉快步跟上，把他团团围拢。只听树底下平平嘭嘭，传出来拳打脚踢的声音。
　　句羊看不见中间情状，叫道：“祁友声！”祁听鸿道：“快走就是了，要我赶你么。”
　　句羊左右一看，谢誉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叫好。见到句羊看他，退了一步，道：“句羊，你打不过我罢，不要妄动。”句羊更不答话，像抓小鸡一样伸手过去。谢誉矮身想躲，刚要摆出架势，句羊的手绕到后脖子，拿住他大椎穴，一捏下去，谢誉全身瘫软，动弹不得。句羊道：“叫他们住手。”
　　谢誉一梗脖子，道：“打狠一点，加……”后半句话是“加赏银”，还没讲出来，被句羊掐住脖子，生生咽回肚里。谢誉进不去气，憋得满脸紫涨，翻白眼，险些死了。句羊道：“老实没有？”松开手。谢誉叫道：“来一个人救我！”
　　祁听鸿被围在中间，打不还手，拳头雨点一样落下来，他只拿手臂护着头脸。但其实他用了一点巧劲。每回打到臂上，他往后退一寸二寸，卸掉劲力，等拳头收回去，他再往回靠。是以那几个大汉打得手累，祁听鸿却没甚么感觉。听见谢誉呼救，为首的大汉点了一个小弟，道：“你去。”
　　那小弟让出一个空隙。祁听鸿心中疑惑：“句兄在做什么？”从空隙往外看。只见句羊手一松，把谢誉丢在地下。跑过去的小弟道：“谢少爷，你还好罢？”
　　那小弟俯下身，拉谢誉起来，怒视句羊道：“你不要命了！”祁听鸿心里一震，怕极了他要去揍句羊，想：“这下武功非得暴露不可了。”
　　孰料句羊伸出左脚，在那小弟脚踝一勾，右手推他肩膀，那小弟站立不稳，扑倒在地。这一下不过眨眼的时间，另几个土匪通通看呆了，道：“老弟，你怎么跌跤了？”
　　倒在地上那个长声惨叫，爬不起来。原来句羊推他肩膀的那一下，把他琵琶骨生生捏碎了。这点小动作，几个粗汉看不出来，祁听鸿看得一清二楚，眼睛发直。
　　解决完一个，句羊走到树底下。最近一个大汉拳如风雷，朝他面门砸下。句羊看也不看，一把抓脱那大汉手腕，丢到一边。
　　句羊一招一式，干净利索至极，好像快刀切豆腐。但招招都像最粗浅的擒拿把式，就连祁听鸿也看不出师承。不过几息功夫，余下六个大汉被他如法炮制，断手断脚，瘫在地上，只剩最后一个领头的。
　　那领头的匪汉机灵一点，看见兄弟们都是动手打句羊，被句羊四两拨千斤，拨倒了，领头这个便气沉丹田，扎稳脚跟，好像练功扎马步一样，不肯主动出招。句羊抬脚踹在他前胸，下了狠劲。那大汉鼓起腮帮，运力相抗，拼着一口气，不要被他踹倒。可前胸乃是人身极大要害，但听“喀啦”一声，那大汉呕出一口鲜血，浑身劲力松了，往后仰倒。
　　句羊飞快收脚回来，没教这口血唾沫沾在鞋上。冷道：“前胸一个脚印，后背一个脚印，对称了罢。”
　　祁听鸿忍俊不禁。句羊却理也不理他，对那大汉道：“你们是哪条道上的？”
　　那大汉又痛又怒，咬牙道：“关你何事。”句羊道：“不讲是吧，废你招子，就晓得讲了。”
　　那大汉不响。旁边小弟怕句羊真下死手，忍痛道：“我们是通州道上的。”
　　原来这八人属兄弟，都在通州水鬼帮，江湖上称“通州八虎”，跟同帮派在潞河一带劫掠商船。句羊问完，道：“今天饶你们兄弟一命。”通州八虎一叠声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哪里还管肩膀手腕，相互搀扶着走了。
　　费心找来的“八虎”，轻易就被句羊撂倒。谢誉骇得不行，瘫坐在地上。他脖颈被句羊掐过的地方，充血发肿，浮现出来一只大手印，颇为滑稽。句羊道：“你也快滚。”
　　谢誉在这片树林，连吃两次亏，连滚带爬跑走了。句羊蹲下身，问祁听鸿：“伤着没有？”
　　祁听鸿摇摇头。句羊抓他的手，将他拉起来，冷道：“你一声不吭，我当你被打死了。”
　　祁听鸿道：“我骨头硬，别人越打我，我越不吭声。”句羊不响，把手松开，默默走在前面。
　　祁听鸿抱着食盒，心里没来由发虚，踩在地上，都觉得脚下软绵绵，空荡荡，“如履薄冰”。句羊怕他哪里伤着了，刻意放慢脚步。一盏茶路程，两个人默默走了一刻钟。到号房门前，句羊开了门，道：“进去。”
　　祁听鸿束手束脚，坐到床沿。书桌上摆着一碟一碗，咸菜和米粥都还剩一半，没有收拾。祁听鸿玩笑道：“句兄，你没菜吃了，想起来找我么。”
　　只听“砰”一声巨响，句羊把门摔上，一字一顿，道：“祁友声，我是馋你那点东西？”
　　祁听鸿仿佛被先生抽背，答不出来，嗫嚅道：“对不住。”句羊又说：“叫你呆在树上，别下来，你干吗非往下跳？”
　　他心知肚明，祁听鸿非往下跳，是因为要救他。这时候大声说话，完全是在虚张声势。祁听鸿又道：“对不住。”句羊没话讲了，过了半天，说：“找你是因为有事。”
　　祁听鸿道：“什么事体？”句羊从床底下拉出箱奁，翻出几件外衣，每一件叠得四平八稳，折角横平竖直，道：“还你这个。”
　　祁听鸿面色一白，道：“句兄，你不会是要和我绝交罢？”
　　句羊顿了一顿，有点好笑，语气柔和一点，说：“不是。”祁听鸿道：“这样。”
　　句羊道：“祁友声，你多少误解我了。我不是个做不起衣服的穷学生。”
　　祁听鸿尴尬不已，从脖子红到头顶，恨不得往床底下钻，说：“对不住，我没有那个意思。”句羊道：“没有那个意思，你道什么歉？”祁听鸿支吾道：“我……”
　　句羊道：“好了，没跟你讲过这个，该我道歉才是。”把那叠衣服塞进祁听鸿手里。又道：“现在跟你说了，我既不是猎户，也不是樵夫。我家……”说到此地，他犹豫一瞬，道，“……我义父在朝中。”
　　祁听鸿道：“在朝中当官？”
　　句羊含糊其辞，“嗯”地应了一声，说：“但不算文官。”朱棣擅长带兵打仗，满心韬略，反而对吟诗作画之类事情一窍不通，的确不是个文皇帝。
　　祁听鸿惊叹道：“那岂不是和陈为兄一样？”句羊道：“差不多罢。”祁听鸿道：“难怪你武功这样厉害。”
　　句羊微微一笑，正色道：“我只同你一个人说这件事，你也不要往外讲。”
　　祁听鸿道：“我一定不说，”伸出右手，笑道，“要不要拉钩？”句羊把他推回去，道：“你别把我当小孩子哄。”祁听鸿也一笑，随即道：“你得罪谢誉，不太好吧？”
　　其时尚书是正二品官，算得上朝中数一数二的人物。祁听鸿是当真忧心。句羊却不以为意，哼道：“要么我现在去跟他赔罪？”
　　祁听鸿站起来道：“真要去吗？”句羊愠道：“假的。”把他按回去坐下，又说：“倒是你，究竟受没受伤？”
　　祁听鸿道：“没有。”句羊已经从箱子里又翻出一瓶药膏，道：“衣服脱了，我看看。”
　　祁听鸿争辩道：“我拿手臂挡着，当真没事。”
　　句羊把他手臂拉起来，袖子一掀。祁听鸿上臂青青紫紫，全是淤伤。挡了这么多拳脚，瘀伤也是没办法的事。句羊在手心化开药油，重重抹上去。祁听鸿叫道：“哎哟，你发什么脾气？”
　　句羊抹完他两条手臂，朝衣领底下一比划，说道：“衣服里面，伤没伤着？”祁听鸿道：“句兄，你不如把药给我，我自己擦。”
　　这瓶药同样是朱棣赐下的，事实上是贡品，朱棣自己留用的分量，和分给句羊的一样多。瓶子底下有个朱红色大“贡”字，被看到就要完蛋。句羊说：“不行。”祁听鸿慢腾腾把衣服解开，句羊说：“你放心罢。我一定不嘲笑你是‘赤膊秀才’。”
　　祁听鸿道：“你这一句等于是嘲笑。”衣服拉下来，露出半边肩膀。句羊道：“难怪衙役问你，要不要去衙门里做事。”祁听鸿叫道：“你说好不笑我。”句羊笑道：“不要生气。”没沾药油的一边手，轻轻把他衣服拉下来。祁听鸿身上没护住的地方，胁下、背上，踩了几个青印子。句羊依样挖了药油，用手掌抹上去。
　　句羊屋里没点炭盆，十月底，天气冷，显得掌心格外热。有些部位油皮被擦破，药油抹过，像有只蚂蚁咬，一点痛、一点痒。午课大概已经开始，院里乌鸦叫、麻雀叫，树枝飘落，唯独没有人在讲话。祁听鸿“嘶”地抽了一声。句羊道：“活该吧。这么爱逞能。”
　　祁听鸿说：“哪里有。”句羊道：“射圃里面，要和谢誉吵架，是逞能吧？”祁听鸿说：“他该骂。”句羊道：“路见不平，打谢誉一顿，是逞能吧？”祁听鸿说：“他打不过我。”句羊说：“底下八个水鬼帮土匪，自己非跳下来，是逞能吧？”
　　祁听鸿道：“句兄，你一个人对付八个，牛一样壮的土匪，是逞能吧。我要吓死了。”句羊在他背后伤口，用一点小劲，蹭了一下，最后说：“刚来县学，大半夜抓小偷，是逞能吧。”
　　祁听鸿赌气不答话。他刚才又是爬树、又是打架，梳好的头发弄得乱糟糟，要垂不垂，搭在后脖颈上。句羊看得难受，一抬手把他发带扯下来。祁听鸿叫道：“作甚么！”
　　句羊道：“别乱动。”把他头发一根一根，梳回原位，总算舒坦了。祁听鸿重新披上里衣。他浑身擦了药，刚开始火刺刺地痛，现在转凉，穿了衣服还像漏风一样。伤口倒是一点不疼了。他道：“句兄，你家的药样样神奇。”
　　句羊道：“打仗的时候也用这个。”
　　祁听鸿不禁遐想：“句羊的义父，难道是个大将军？要真是如此，句羊为何要弃武从文？话说回来，句兄说的是‘义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些疑窦，每一桩都不方便问出口。或许有一天，两个人足够熟悉，句羊自己就愿意说了。祁听鸿道过谢，提着食盒，回自己房里吃饭歇息。
　　擦药聊天耽搁了许久，过了未时，午课当然已经上不成。两人在自己房间里，不约而同地盘算起来。祁听鸿想：“句兄义父在朝中做官，得罪谢誉，多少有点影响。非找个方法，把谢誉镇住了不可。”而句羊心里想：“谢誉这人记仇。留他待在县学，他就要找机会报复回来，不如不要留他。”想到此地，磨了一盘墨水，写下一封密信。
　　作者有话说：
　　我男友是公务员（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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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射圃风波续（四）
　　好在隔几天就是月底休假日。上午练完射箭，祁听鸿匆匆赶回醉春意楼。这个时分，午饭已经吃完，大堂里忙着捡碗筷、擦桌椅。三就黎和金贵两个闲人坐在角落，一个捏着牙牌玩，一个喝酒。前些天街上抓着的小贼银碗儿，满脸不快，拿着笤帚扫地。扫到三就黎脚底下，没好气道：“不晓得抬脚么？”
　　三就黎看她一眼，慢腾腾把脚抬起来。他脚腕上系有一圈银铃铛，稍微一动就泠泠作响。金贵道：“听到铃铛没有？他放蜘蛛咬你啦！”
　　银碗儿哼道：“我把他蜘蛛扫去了。”金贵转向三就黎，得意一笑，说：“瞧瞧看，你够讨人厌吧。”
　　三就黎从牙牌顶上斜睨一眼，道：“金老哥，你坐在凳子上，脚根本碰不到地。她当然不讨厌你了。”
　　这两个人每回凑到一起，都要不停拌嘴。祁听鸿已经见惯了，并不怕他们打架，道：“金兄、黎前辈。”
　　三就黎道：“回来这么勤，不会又挨蜘蛛咬了吧。”金贵道：“挨蜘蛛咬，也是你的蜘蛛。”
　　薄双原本坐在内间，听见声音，迎出来道：“啊呀，神剑，又是一个月未见了。课业写了没有？”
　　祁听鸿哭笑不得，说道：“算写完啦，也没有被蜘蛛咬。这次回来，当真是有大事体。”于是将这一个月以来，谢誉所作所为，细细讲给大家听，又讲，县学里边最好的朋友，同样得罪了这位谢少爷，不知会不会遭他的报复。
　　薄双掩嘴道：“县学里边不是个念书的地方么，怎地还有这么坏一个人。”
　　祁听鸿道：“总得给他点颜色看看。但他父亲是尚书，又不能做得过火了。”
　　三就黎道：“神剑预备怎么办？按江湖规矩，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薄双笑道：“可惜楼漠姐姐不在。否则他们洞庭寨，要多少好汉，有多少好汉。”
　　祁听鸿奇道：“对了，楼前辈怎么不在？”
　　薄双道：“前几日通州道上，有个甚么‘水鬼帮’，将他们的商船劫了。”祁听鸿惊道：“这可怎么办？”
　　薄双笑道：“楼漠姐姐带了几十个人，找他们讲理去了么。算算路程，今天也该回来了。”
　　正所谓“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马嘶声音。众人往外看去，楼漠、胡竹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马上跳下来。薄双招呼店里小厮牵马喂马。楼漠声音中气.欲.言.又.止.十足，远在院里也听得见，讲：“我看见屋里有个稀客。”
　　这两个人进了门，薄双道：“楼姐姐眼睛尖，耳朵也灵。我们正谈到你呢。”说不得把谢誉的事情又讲了一遍。听到半截，楼漠已经义愤填膺。最后讲到谢誉带了几个土匪，把祁听鸿打了一顿，楼漠却哈哈大笑，道：“祁神剑，一点手都不还？”
　　祁听鸿苦道：“要是还手，别人看出来我会武功，不就坏事了么。”
　　楼漠好笑道：“也是这样。”众人于是七嘴八舌，商议计策。金贵道：“趁他睡熟了，进去抹他脖子。”三就黎道：“那不行。县学里出血案，多吓人。把他毒死不错。”
　　祁听鸿无奈道：“要是闹出人命，尚书不可能坐视不管。届时可就麻烦了。吓他一吓，教他不敢作妖就好。”
　　金贵反问道：“你待如何吓他？”
　　胡竹听了半天，插话道：“我有个办法。”
　　胡竹此人沉默寡言，平时只做楼漠的跟班，商量事情时往往一句话不讲。他发话了，大家都很惊奇，问道：“什么办法？”
　　胡竹挠挠头，楼漠接过话茬讲：“他有个能耐，会化妆。”这话说出来，两人都有点不好意思。薄双笑道：“给楼姐姐画眉毛？”这两人不答。薄双道：“好啦，怪我多嘴。是什么主意？”
　　胡竹道：“这谢少爷目中无人，寻常方法教训他，他只会想加倍报复回来。只有一个人发话，他大概是听的。”
　　众人齐声问：“是谁？”胡竹道：“自然是谢尚书了。我们扮成他爹吓他，一定有用。就是我不晓得谢尚书长成什么样子。不如趁今天大家都在，去他家一探则个。我轻功不好，有劳金兄弟。”金贵满口应下。
　　谢尚书宅子建在内城，与醉春意楼相隔不远。武林盟一行人赶到府外，趴在墙头一看，数百间屋舍鳞次栉比，一眼望去，险些望不到头。路上走的、庭院里歇凉的，无论丫鬟小姐，身上都穿绸或者缎。望进伙房，光白案糖饼师傅就有四人，分做汴梁、临安、江南和京城四地特色糕点。真可谓是富贵无边！
　　现在还是下午，天光明亮，潜进府中比夜里难上许多。武林盟一行人商定好，众人中轻功最好的乃是金贵、祁听鸿。而其中祁听鸿以快取胜，金贵则以灵巧称道。是以让金贵背着胡竹，祁听鸿跟进去帮忙，其余人等留在府外接应。
　　胡竹身形又瘦又高，金贵却是个侏儒。两人叠在一起，胡竹使劲蜷着腿，才不至于两脚拖在地上。楼漠忧道：“当真背得动么？”
　　金贵挺胸道：“贼爷爷以前偷的掐丝珐琅大花瓶，一套九个，每一个都有他这么高。贼爷爷背得好端端的。”
　　三就黎道：“金老弟，你猜楼寨主，担心你呢，担心谁呢？”金贵愤道：“一定不摔了你男人。”
　　讲毕闲话，谢府的护院家丁刚巧换班。金贵瞅准时机，道：“走！”使出壁虎游墙功，爬进院内。祁听鸿脚尖一点，从墙头跳下，同样无声无息。金贵却笑道：“神剑，以后翻墙过瓦，千万记得，能不跳就不跳。”.欲.言.又.止.
　　祁听鸿奇道：“为甚么？跳下墙头，不比爬过去来得快么？”
　　金贵道：“有些人家守宝贝，专门雇一个顺风耳。这个人别的不做，一整天就趴在地上，贴着地面听。你跳下来，似乎没有声音，其实震动不一样，一听便听出来了。”
　　祁听鸿讶道：“原来还有这种门道。”
　　两人放轻脚步，一路沿墙根走，避开诸多小厮丫鬟，潜到主屋。从窗户看进去，谢尚书坐在一张椅上打鼾。这张太师椅，椅脚挡板和椅背之间有个联动机关，朝后一躺，挡板升起而椅背下降，变成一张榻。谢尚书每天早朝归来，吃完午饭犯困，就在这张椅上，晒太阳小憩。金贵艳羡道：“真是把好椅子。”又对胡竹道：“看好没有？”
　　胡竹小声道：“对不住啊，他躺着，实在是看不清。能不能进屋，到梁上去？”又说：“麻烦金兄弟。”
　　屋里还站有两个丫鬟服侍，要进屋去看，比趴在窗边偷窥难上数倍。金贵却道：“有甚么麻烦的。”手指在窗棂巧劲一弹，窗闩应声而开。那两个丫鬟背对窗户，没有发现不对。金贵道：“胡竹兄，扶稳了。”毫不迟疑，推窗钻进去。
　　祁听鸿在外边看得心惊胆战，想：“这就是所谓‘艺高人胆大’罢？”
　　金贵背着胡竹，往墙上爬，眼睛却不看墙壁，也不看丫鬟，而是盯着地面看。祁听鸿起初不解，想了一会，豁然开朗：日光从窗外照进来，两个人的影子拉作一条，长长短短，动个不停。人眼对动的事物，比对静物敏感得多。倘若影子的头顶落到丫鬟视线之内，立刻就要被发觉。
　　爬到一半，右边的丫鬟站累了，活动脖子，微微地偏头。眼看就要看到地上影子。金贵不慌不忙，抬手一按，把胡竹脑袋按在肩上。那影子霎时短一截，没叫丫鬟看见。两人上到房梁，金贵朝底下招招手，叫祁听鸿上来。祁听鸿依他的办法，盯着自己影子，同样爬到梁上。
　　这个地方正对谢尚书面孔。只见他长一张国字方脸，皮肤黑黄，长胡须、粗眉毛，各杂银丝。静静看了一刻，金贵又问：“看好没有？他长这模样，真能化出来么？”
　　胡竹道：“能的。”又歉然道：“我在等他睡醒，看看他说话神情。”
　　祁听鸿想了想，道：“我有办法。”走到离窗近一边，在怀里摸出来县学进出的木牌，系到腰带上。他将腰带垂下，木牌阴影，从谢尚书眼皮上晃过去，晃回来。来回几次，谢尚书呼吸转浅，喉中“哼哼”两声，当真醒来了。
　　祁听鸿收回腰带，溜回金贵、胡竹身边，道：“如何？”
　　胡竹笑道：“厉害。”金贵说：“往后贼爷爷，收几个徒子徒孙。这一招就是看家本领了。”
　　别的人熟睡转醒，多少要眯眼睛，犯一会困。那谢尚书则不然。一睁眼，眼睛就瞪得圆溜溜的，如两个牛铃，粗声道：“茶，茶来！”两个丫鬟忙服侍他喝水。不一会，又有一个贴身小厮进来，替他揩脸更衣。谢尚书鼻子不通气，讲话瓮声瓮气，一直吸鼻水。金贵道：“这也能扮出来？”
　　胡竹应道：“简单。”看了一会，又道：“走罢。”
　　出得谢宅，日头偏西，武林盟众人全都等在墙下，围上来问：“怎么样？”三就黎笑道：“金老哥，掐丝珐琅大花瓶，没摔破罢。”
　　胡竹跳下来，笑道：“扮尚书不难，就是得烦大家找几样东西。一是荷叶，二是松烟的墨水。若能找来官袍，就再好不过了。”薄双拍手道：“好办！”
　　十月末，荷叶该枯的枯，该烂的烂，本来是个难找的物什。但醉春意楼偏巧有道菜叫“荷香荔枝鸡”，因此长年备着鲜荷叶，存在地窖冰库。薄双翻出来一斤，道：“这些够不够？”
　　胡竹道：“完全够了。”着人煮上一大锅水，以煎中药之法，三碗煮成一碗，煎出荷叶黄色。再一点点调进松烟墨，变成黑黄色。胡竹拿一根笔，蘸了药水，叫道：“楼寨主。”
　　楼漠笑道：“你别拿那东西往我脸上画。”胡竹一笑，在自己脸颊抹了一点，说：“有没有颜色？”
　　楼漠道：“嫌浅了。”胡竹拿手扇风，脸上水干了，上第二层，再问：“现在有没有颜色？”
　　楼漠道：“有啦，像个痨病鬼。”胡竹便照法涂两层，整张脸变得既黑且黄，真和谢尚书脸色一样。又拿黄泥调了颜色，和以浆糊，捏出来两个方角，贴在下颌，变作一张国字脸，问：“怎么样？”
　　楼漠嗔道：“丑死了，别来靠我。”胡竹道：“谢尚书，长得是不怎么俊。”
　　祁听鸿看得啧啧称奇。这时薄双约的裁缝铺，送来一件官员常服、一件白纱中单。胡竹换上衣服，除却眉毛、胡子，已经活脱脱是谢尚书本人。
　　薄双瞥见楼底下，刚好有个花甲老头，须发半黑半白，挑担在卖果子，道：“有了！”兴冲冲下楼去，对那老头道：“大伯，卖不卖头发？”
　　那老头吓了一跳，道：“干嘛卖头发？不卖不卖！”薄双道：“老人家，我瞧你头发特别像我爷爷，看背影，简直一模一样。”
　　老头不作声。薄双道：“我爷爷过世许久啦！生前也是挑担卖果子的，把我拉扯大。”
　　那老头仍旧不响。薄双道：“老人家，十两银，卖不卖？背后这栋楼，全部是我开的。往后你在这里摆摊，想卖什么卖什么。”
　　那老头终于点头。薄双欢欢喜喜，拿了剪刀，剪了一把半黑半白的头发。胡竹把这头发修短了，贴眉毛、贴胡子。最后将两个纸团塞进鼻孔，说话瓮声瓮气，和谢尚书别无二致。
　　胡竹拿了剩下的东西，把祁听鸿化成谢宅小厮、楼漠化成贴身丫鬟、三就黎化作县学教谕。再点了四个洞庭寨小兵，三个扮护卫，一个扮马夫，大家赶往怀柔县学。
　　等进了怀柔县城，天已经快黑。祁听鸿与三就黎，翻墙跳进县学，找见谢誉的号房。三就黎敲开门，道：“谢誉在不在这？”
　　应门的书童让开身子，谢誉哼道：“瞎了么，不认得我？”
　　三就黎演得来劲，道：“谢少爷，尚书差人来找你呢。”祁听鸿忙从后面走出来，躬身道：“谢少爷，老爷等在门口。”
　　谢誉不情愿道：“找我干什么。”祁听鸿不答，只道：“谢少爷，老爷催你快去。”
　　既然是见父亲，面子终须做足。谢誉慢吞吞，换了干净襕衫穿上，道：“走吧。”他当祁听鸿是父亲贴身小厮，不敢过分颐指气使。祁听鸿领他走出院门，外面停了一架马车。胡竹扮成谢尚书，一面“呼哧呼哧”喘气，一面从车上跳下来。谢誉叫道：“父亲！这么晚了，赶来作甚？”
　　楼漠扮的丫鬟，掏出手巾给胡竹擦汗。胡竹瞪圆眼睛，一句话不说，上来先给谢誉一巴掌。谢誉叫他打得懵了，委屈道：“爹！”
　　祁听鸿暗想：“欺软怕硬的东西。”胡竹反手又抽了一耳光，揪着他耳朵道：“你懂不懂得，你在学里招惹谁了？”
　　谢誉道：“没招惹谁。”祁听鸿走上去，在他膝弯踹了一脚，说：“在老爷面前，还敢撒谎。”谢誉“扑通”跪在地上，仍旧说：“爹，我真没招惹谁。”
　　祁听鸿见他皱着眉头，真是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知道他的的确确，打心底里不觉得自己犯错，更加厌恶。胡竹道：“你勾结土匪，去为难谁了？”
　　谢誉道：“句羊么？他爹是什么官？他从没提过。”又说：“不可能罢。他号房里什么都没有，是穷秀才一个。我问过的。”
　　句羊说过，不要把他义父做官的事情外传。祁听鸿轻轻摇了摇头，胡竹会意，道：“不对，再想。”
　　谢誉叫道：“祁友声么！他自个儿说过，他祖宗十八代，凑不出一顶帽子。”
　　胡竹吸吸鼻子，走上去，捏着谢誉耳朵死拧。谢誉敢怒不敢言，“嗷嗷”地痛叫。拧得够了，胡竹道：“他说什么，你信什么？”
　　谢誉痛得流眼泪，争辩道：“他就是这样讲。”胡竹说道：“在县学读书，读得傻了，是不是？”
　　谢誉不敢说是，亦不敢说不是，道：“爹，我恨透这个祁友声。”胡竹道：“你恨透他，我如今恨透你！差点把我害死了。”
　　胡竹到底是个乡野中人，搞不清朝堂争斗，也弄不清楚各种官阶，职衔，因此绝口不提祁友声来历。这反倒叫谢誉心生敬畏，想：“父亲是二品官，却不敢提他名字么？”越想越是心虚，道：“真要是这样，儿子去给他赔礼就是。”
　　胡竹道：“赔礼能解决么？”谢誉默然。胡竹教训道：“往后再找同窗麻烦，首先掂量掂量。否则这书不要念了。”
　　谢誉在县学里飞扬跋扈，过惯滋润日子，怎么是一朝一夕能改的？此时流泪道：“爹，也就他一个，城府比较深。其他人，没干系的罢。”祁听鸿心想：“真是闻所未闻。”胡竹也动怒道：“混蛋！”
　　楼漠赶紧掐人中，按心口，给胡竹顺气，道：“愣着做什么，小少爷要把老爷气坏了。”那数个假扮的护卫齐声应是，团团围上来，对谢誉动“家法”。谢誉连声告饶道：“爹，我再不敢了。”护卫松开手，谢誉已经哭得鼻涕眼泪，糊住满脸。祁听鸿一面嫌恶他，心里又生出一种难过，想：“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如今朝廷里的大官，难道就是这副品性？”转念又想：“但又有句兄那样的人。”


第20章 饲鹰技艺
　　时不时地，朱棣会来片雪卫府衙。以前在金陵，府衙离得远，十天半月一次。如今迁都北平，府衙近了，隔三差五来一次。来的时候，身边总带一个小太监，小太监手上捧金盘，用来盛鹿肉。
　　其他人喂猎鹰，都是把肉切碎，像上菜一样，一整盘端给鹰吃。只有朱棣喂它的时候，一手拿着匕首，割指头大的一块肉，拈在手上，递到猎鹰嘴边。猎鹰熟悉朱棣的气味，不会咬他。
　　喂到一半，朱棣说：“句大人，你试试。”
　　最近句羊待在怀柔县，府衙里边处理公务的，换成指挥同知苗春。朱棣想起来，改口道：“苗春，你试试。”
　　苗春接过银匕首，同样割下指头大小的一条鹿肉，喂给猎鹰。猎鹰打开翅膀，冷铁一样的鸟喙大张，浑身白毛蓬了起来。苗春有点发怵。朱棣道：“喂呀。”
　　苗春捏着鹿肉，慢慢靠近这只猎鹰。猎鹰猛扑上来，咬中苗春虎口，登时啄出两个洞，鲜血直流。
　　朱棣左手鹿血未干，嗬嗬大笑，右手挠了挠猎鹰下巴，责怪道：“许多年了，脾气还很大。”动作却很怜惜。苗春奉还匕首，道：“属下无能。”
　　这猎鹰只听永乐皇帝的话，片雪卫众人心知肚明。苗春这么讲，等同于奉承一下。
　　朱棣笑道：“不怪你。”但要是逗句羊玩，叫他喂这只鹰，句羊从来不做讨欢心的把戏，每每捏开鹰喙，把肉往里塞。
　　窗外响起“扑棱棱”翅膀声音。苗春推开窗户，外面飞入一只信鸽。朱棣随口问：“是谁？”
　　苗春捏开蜡丸，道：“是句指挥使的信。”朱棣来了兴致，道：“句羊不常寄信回来吧。”
　　苗春道：“算上这回，寄过三回。”朱棣笑道：“哦？”
　　苗春道：“第一回 ，叫我们赶做秀才衣服送去。”朱棣大笑道：“还有这事。”苗春又道：“第二回是印泥的事。”
　　朱棣“哦”了一声，道：“这回讲什么？”
　　苗春看一眼小太监，朱棣把他挥退了，又道：“讲吧。”
　　苗春方展开密信，看了半天道：“跟建文没有关系。”朱棣更好奇，问：“那是甚么事？”
　　苗春道：“讲了县学一个生员，总是欺负同窗。”
　　朱棣笑道：“句羊还管这个？”
　　苗春往下看，道：“这生员横行霸道，勾结水匪，拦着句指挥使打了一顿。”
　　朱棣笑得拍桌子，说道：“句羊打不过？不还手？”苗春道：“指挥使讲，在县学用武功，容易暴露，不太好。”朱棣道：“那怎么办？”
　　苗春道：“指挥使没写。”朱棣道：“真是稀奇。句羊找朕主持公道来了。”
　　苗春赶紧谢罪，道：“属下觉得，指挥使没有这个意思。”
　　朱棣面无愠色，反而笑道：“你不懂。是谁欺负句大人？家里有没有一官半职？”
　　苗春道：“叫做谢誉。”
　　朱棣道：“县学生员，是要考科举，未来要做官。勾结匪帮像什么话？”苗春道：“他是谢尚书家的小儿子。”
　　朱棣道：“尚书儿子也要同罪，至少是不要念书了。”想了想，又说：“你差人去找尚书，就说朕要见他。”苗春领命。
　　一直等到十一月中，谢誉虽没找茬，却也没来赔礼道歉。祁听鸿百思不得其解，想：“谢誉已经顽劣到此地步，他爹也吓不住他了么？”后来听说谢誉回家不念了，又想：“或许是吓过头了。”总之谢誉再也不能作妖，算是一大喜事。
　　这几日京城已经相当之冷，每间号房都发下来汤婆子，又每人发了十斤炭、一个三寸见方的小炭盆，姑且藏在桌底下暖脚。县学生怕有谁烧炭着火、或者在屋里闷死，每天半夜还要多巡几遍。
　　衡为手上生冻疮，十指又痛又痒，根本无法写字，因此得免了一冬天课业。祁听鸿不仅要写课业，要抄《灵飞经》，常常还要沾水，偏生长不出冻疮来。句羊看他写字，说：“长了冻疮，以后年年长，治不好，有你受的。”祁听鸿只好打消心思。句羊又说：“好好写吧，写完了，冬至请你吃饭。”
　　冬至这天，县学也放一天假。而且和月假不同，这天不用习射箭，从早放到晚。很多本县的生员回家祭祖，前一天夜里已经匆匆走了。祁听鸿睡觉醒来，出门一看，屋外是银天银地，冰雪世界。其实早在夜里就能听见雪声，但天亮再看，琼枝素草，白云揉碎，别有一番惊喜。
　　句羊就连裘衣也穿黑的，走到檐下，撑开一把油丝大伞。祁听鸿笑道：“句兄，下雪不是下雨。”句羊举了举伞，道：“来呀，否则长冻疮。”祁听鸿拗不过他，只好钻进伞底。
　　自从来县学读书，祁听鸿要么在号房、讲堂来来去去，要么就是回京城，还从来没有好好看过怀柔县城。走到县城中心，早市结束，行人车马来来去去，积雪不须扫，自个就踩融了。
　　一般来讲，怀柔县达官显贵爱去的酒楼，无外乎“丰乐”、“时楼”两家。但这两家为着招徕生意，养了数十妓女，作陪酒歌舞之用。
　　朝中律法严禁官员召妓，多数高官不以为然，句羊虽然管不着，但讨厌别人犯规矩，连带讨厌这两家酒楼。因此避开它们，订的“会仙楼”雅间。两人进门报了姓氏，店里小厮迎他们落座，端上来五件菜。咸的有：两色腰、三脆羹、烩鲈鱼、八宝烧鹅。甜食是玉棋子、樱桃煎，都是祁听鸿和他提过的。
　　祁听鸿当时和他说这些，不过是借故思乡，万万没想过他真能记住，动容道：“句兄，你怎这么好？”句羊道：“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但你讲过这些，应当是喜欢的吧。还有一样。”
　　楼里小厮端来一盆茶水，给他两个洗手。祁听鸿心里有预感，只是不敢相信。再上了一碟姜、一碟醋，最后端上来一瓷盆醉螃蟹。
　　祁听鸿叫道：“句兄！都下雪了，怎么还有螃蟹？”句羊笑笑，说：“几只螃蟹，还好吧。这是赔给你的。”
　　其实市场的确买不到螃蟹了，但句羊门路广，弄得来螃蟹、正宗绍兴好黄酒。祁听鸿闻见味道，眼眶就发热，要掉眼泪。
　　句羊从没安慰过人。朱棣当然不会哭，片雪卫的同僚，宁可死也不会哭。句羊怕他真哭了，说：“这一盆全都归你。”祁听鸿仍然挤出来螃蟹肉，放在碟子里，推给句羊。
　　作者有话说：
　　其实想写朱棣把句某人当猎鹰养，好的时候对他很好，还花大钱去宠物医院。
　　但现在看来句某人好像是旅行青蛙。。


第21章 迁都大典
　　不知不觉间，岁末就要到了。燕郊下足一个月大雪，放在北地也是罕见的瑞雪。人人都讲，这是迁都以来唯一好兆头，苦尽甘来，老天爷终于肯认北平作都城。
　　年关将至，县学的生员没有心思读书，只想着放假。祁听鸿月中已经把行囊收拾妥当，书本塞进箱底，盖一张草纸挡灰。句羊揶揄道：“还以为你已经中完状元，再也不用读书了。”
　　祁听鸿苦道：“能中状元的这群人，书全部记在脑袋里面，看不看都一样。”
　　句羊说：“也有不是天才的。”祁听鸿道：“句兄，你见过么？”
　　句羊从见过的状元郎里拣了一个介绍：“我认识的那个，手不释卷，吃饭也要看书。”
　　祁听鸿道：“一天下来也就吃饭得歇，吃饭还要念书，真受不了。”
　　句羊道：“厨子问他，马老爷，昨天中午饭菜如何？他不记得吃过什么，往前翻翻，书里面夹有一根鱼刺，想起来了，就说，鲥鱼吃着麻烦，不要做了。”
　　祁听鸿叫道：“要发臭的，谁会这样？”句羊微笑道：“爱信不信，反正别人这么着中了状元呢。”
　　真正到除夕前一天，这日的午课只上半节，教官在台上喋喋讲话，就如同缸里一条鱼，嘴巴张张合合。祁听鸿趁他低下头批课业，凑近了和句羊说话，道：“句兄，你家在甚么地方？”
　　句羊坐得很板正，含混道：“就在京城。”祁听鸿喜道：“过年若没什么事做，不如出来玩罢。”
　　句羊还未答，台上的教官说：“谁在讲话？”祁听鸿噤声。教官又说：“不站出来，等我查到，过年要罚抄了。”
　　怕连累句羊，祁听鸿只好站起来道：“我讲的。”教官问：“和谁讲？”祁听鸿说：“自言自语。”
　　因着是最后一堂课，火盆早早熄灭了。学堂内的其他生员一面打哆嗦，一面发笑。教官也觉得好笑，叫他答两道经义题。祁听鸿上了快一年课，四书五经方面有长足进步，磕磕绊绊答过了。再坐下来，句羊说：“过年忙得很。”
　　祁听鸿登时泄气，道：“这样。”
　　句羊道：“不要难过了，两道题不是答挺好么？”祁听鸿重复道：“是答出来了。”
　　句羊想，这人事事写在脸上。又道：“等上元节找你玩，好吧？”祁听鸿喜笑颜开，道：“真的么！”
　　句羊往台上指指，意思是教官要发怒了。祁听鸿立即垂下眼帘，装模作样写东西。
　　捱到下课，学堂大门洞开，雪风呜呜往里直吹，好像城头吹角的声音。学堂里面的生员，上到五六十岁，下到蒋稚，听见角声号召，个个从座位跳将起来。祁听鸿反而算跑得晚的，再三确认时辰地点，依依不舍，这才走了。
　　句羊独自留到酉时，书院里学生走空了，他才回到银杏树下。银杏树树叶掉光，从底下往上望，看得见黑的鸟巢，一团团结在枝头。句羊吹了一声哨，树上掉落一团雪，扑棱棱飞下来一只信鸽。
　　片雪卫养的鸽子，送信可以，觅食、筑巢却都不太会。要是放它留在这里半个月，鸽子要么冻死，要么饿死。句羊手指尖揉揉鸽子脑袋，说：“飞回去？骑马回去？”
　　没有指令，鸽子不会乱飞。句羊当它做了选择，又说：“那走罢。”把鸽子虚虚地塞进怀里。一人一鸟，骑着快马回京城。即将要过年，沿途住户贴了新窗花新春联，有的在门外点爆竹。爆竹声一炸，硫磺烟雾飘开，句羊胯下马儿微微受惊，跑得越发快。
　　但冬天天黑得早，进得内城时，太阳已经落山，看见暮霭之中，万岁山黑色剪影，太液池薄冰覆雪。句羊把鸽子从怀里掏出来，道：“飞回去。”往空中一指。鸽子急扇翅膀，飞往天边。
　　在万岁山山脚下，有个隐蔽小院，不挂牌匾，过年不挂灯笼，也不贴春联。这就是片雪卫的办事衙门。苗春原本坐在大堂中央，句羊来了，他起身迎道：“句大人。”
　　架上的白鹰也叫了一声。句羊道：“好久不见。”苗春笑道：“句大人，学会寒暄了。”句羊不响。
　　他把位置让给句羊。桌面上堆了厚厚一沓人头画像，摆得不够整齐。句羊皱眉道：“这是什么东西？”
　　苗春道：“是这两天进出皇城的人员。发了一份给宫里守卫，照着放人。”
　　后天正月初一，是迁都大典的日子。紫禁城内不免要进许多生人。句羊有点担忧，坐到桌前，一张张翻看画像。苗春邀功道：“已经查出来三个小侄儿的刺客。”
　　朱允炆是朱棣侄儿，苗春私底下就这么叫他。句羊道：“没有招？”苗春道：“都没有招。”这倒不出所料。句羊低头继续翻画像。
　　苗春做事很细，画的图之外还写上：此人年岁如何，籍贯如何，样貌特征如何，进宫做何事情，方便守卫盘查。
　　翻了几张，句羊问：“这人年纪大了，还出来做活？”苗春道：“年纪大的手艺好，别个要挣钱。”再翻几张，句羊又问：“这人祖籍在山东，为何忽然跑来京城？”
　　苗春看了一眼道：“这人叔父听说迁都，来京城做生意。他是跟来的。”苦笑一声，又说：“句大人，都查过的。”
　　句羊于是不讲话了，翻这叠画像纸。苗春也不敢走，默默站在旁边。快看完了，句羊说：“这几个人有问题。”
　　他指的是送生猪生羊的一队杂役。苗春不解道：“怎么了？”句羊将四张画像摊开，道：“这三个杂役，往常都是一道采办东西，一道送进来。”他指着“李三”，又道：“这回怎么多了一个人？”
　　苗春道：“要办大典，送的东西多，加几个人也无可厚非。”
　　句羊指着旁边的“曾奇”，说：“曾奇力气很大，能挑五百斤。送什么东西要加个人？”这曾奇在宫中混成老油条一根，往常挑四百斤货，还能替出不了宫的妃嫔夹带一百斤别的东西。句羊暗地查到过几次，印象很深。
　　苗春叹道：“这两人也是查过的，句大人，不必问到这种程度罢。”
　　他这么讲，句羊也有些犹疑，但仍旧道：“他们什么时候进宫？”匆匆翻完剩下画像，转到屏风后面。苗春道：“应该刚来。”
　　句羊换掉县学的襕衫，穿回御赐黑袍，出了片雪卫院门。
　　离大典只剩一天时间，皇城后门排起长队，流水一样往里运米面祭品。北平不比金陵，寒风见缝就钻，钻进衣领、袖口。挑担的杂工穿得薄，又要等士兵验身份，已经怨声载道。句羊叫道：“让开！”从中间穿过去，来到守门士兵跟前。
　　这几个月句羊不在皇城，新士兵不认得他的脸，不耐烦道：“后面排队。”
　　句羊道：“是急事。”解下腰牌给那新兵看。那新兵忙躬身道：“请进，请进。”句羊心中焦急，把腰牌扯回来。飞快往皇城深处走。
　　方才句羊留意看过，排队的人中没有曾奇一行人，他们应当已经进门了。句羊嫌送货的人与车太多，跳上宫墙，运轻功朝里赶。走出二三十丈，人群散开，不如之前挨挤了。前面不远的地方，有四名仆役，护送一头整猪。句羊松了口气，跳下宫墙，缀在四人身后。
　　这四人送的是放过血的死猪，脖颈豁开，但前腿后腿都还分绑在架上。曾奇力气大，抬猪后腿。另一个杂役抬前腿。其余二人一左一右，走在旁边，偶尔扶一下猪身。句羊心想：“两个人就抬得动，怎么要多加一个？”
　　抬猪前腿的杂役喘道：“这头猪重得要死。”那新来的李三是这几名杂役中最瘦小的，也问道：“曾老哥，还有多远？”
　　句羊又想：“不是你扛，远不远的与你关系大么？”
　　曾奇抬起头，往前望了望，说：“远呢。”
　　句羊觉出不对了。这里离宫中伙房不过几百步距离，如何叫远？他往前赶几步，故意咳了一声。
　　宫中行走的多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曾奇当差日久，立马闪到旁边，朝句羊一躬身。其余两个杂役也跟着让路行礼。唯有李三愣愣站着。曾奇踢他一脚，低声提醒道：“快给大人行礼！”
　　李三如梦方醒，赶紧也弯下腰问好。句羊道：“猪送去哪里？”
　　曾奇把绑猪的架子架在肩上，往衣摆擦了擦手，道：“回大人的话，送去烤的。”
　　句羊指着伙房道：“方才你们谈天，我听了一耳朵。这位老兄不要迷路了，伙房就在那边，离得不算远。”
　　李三性子比较老实，面色一白，结结巴巴道：“多谢大人指路。”曾奇眼珠转转，却说：“大人有所不知。这头猪乃是祭天用的，宰完还没拔过毛。先运去烧过猪毛，才能送去伙房做别的。”
　　句羊冷道：“那你干吗谢我指路？进来送东西，自个儿不知道往哪里送么？”
　　曾奇讨饶道：“大人，对不住，俺方才走神了。”
　　句羊心想：“须找个由头把李三叫走。”又道：“我瞧你两个人也抬得动猪。找四个人作甚么？”指着李三说：“他来帮我取个东西。”
　　曾奇果然不答应，道：“大人，他不懂宫里规矩，不和俺走在一起，恐怕冲撞了大人。”句羊道：“无妨。不是难事。”曾奇仍旧犯难。
　　句羊想道：“找个费时间的由头，最好是整夜回不来的。”随口而诌：“仓房里有一批胡椒麻椒，不知被谁打泼了，混在一起。你去分拣开，明早之前弄好，可以吧？”
　　李三急道：“大人，不行！”句羊佯怒道：“怎么不行？”
　　曾奇道：“大人有所不知。今天宫里查得严，进出做哪些事情，都是定好了的，不能乱改。否则侍卫查到了不好交代。”
　　句羊将腰牌一拨，道：“哪个侍卫找你麻烦，你只管跟我讲。”
　　曾奇不晓得他是多么大一个官，也没话说了，只得喏诺地答应，朝李三使了个眼色，道：“快去快回。”
　　李三会意，食指在脖颈上画了一道，是个封喉的手势。
　　他们两个挤眉弄眼，句羊假装没看到，说：“走了。”走在前面带路。
　　李三默默跟在后面，并不讲话，显得颇为拘谨。他脚上穿的是双布鞋，鞋底特别纳过，细细地填过几层棉布。这种鞋子容易打滑，但走起路声音小。
　　北平宫城新修，许多角落的宫殿房舍还没有起用。句羊尽挑人少的地方走，走了一刻钟，身周完全没有人迹了，只有房檐挂了几盏灯笼。李三终于问：“大人，要去甚么地方？”
　　句羊道：“比较偏，跟我来就是了。”
　　李三又问：“还有人和我一块干么？”
　　如果还有别人在等，他贸然出手，杀死句羊，极有可能打草惊蛇。句羊明白这点，故意道：“今天人手紧张，你一个人干，没问题吧？”
　　李三面色一沉，口中道：“对不住了。”从后暴起。进皇城一定要过搜身一关，李三身上带不了兵器，却见他十指曲如铁爪，指甲削得尖尖的，抓向句羊咽喉。句羊仿佛脑后生眼，往前踏了一步，将将避开李三手爪。李三一击不中，足尖一点，跃到宫墙之上，从上而下借力一扑。句羊使出“小擒拿手”，格他的手臂。李三见他有了防守，变招如电，半空中护住自己面门，伸长一手，食指、中指拟一条毒蛇毒牙形状，取句羊双眼。
　　句羊和他交手这一下，只觉得他招式轻飘飘的，几乎不使力气。而且一旦打不中，立即撤身后退，就像蜻蜓点水。此时借着灯笼光亮，看到他指甲缝里肮脏无比，全是黑泥。干活的人指甲缝里带泥，本是一件常事。然而李三指夹缝里的黑泥隐隐有些泛油光，更像药膏。句羊心中顿时了然。李三始终不求一击制敌，而只想要划破敌人皮肤，把带毒药膏抹进伤口。
　　句羊想明白关窍，不再用手接他招式，闪身让开，脚跟反踢李三后膝。李三闷哼一声，往前顺势扑倒。句羊正要拿住他，李三抓起一捧雪，往句羊脸上使劲挥洒。句羊一时不查，给雪迷住眼睛，暗道：“不好！”李三哈哈冷笑，指甲抓上他手背，划开一道小口。
　　句羊只怕他逃跑，不想他自个撞上来，更不迟疑，闭着眼睛反手握住李三手腕。另一只手连点手臂“中府”、肩膀“天府”。右脚飞起，点他后心灵台大穴。李三几处要穴被点，两腿一软，坐在地上冷笑不止。句羊擦干净脸上残雪，道：“笑甚么？”
　　李三道：“你马上就要死了。抓不抓我，有意义么？”
　　句羊取下屋檐挂的灯笼，撕破纸皮，对光看自己手背。只见李三划破的小口子已经转为乌黑，另有一大片淤青，往四周扩散开来。句羊拔出腰刀，把那小口子划成二寸大小，登时血流如注。他从怀里翻出解毒药粉，薄薄敷在伤口上，黑血涌出，把药粉冲散了。句羊再取一点药粉，反复敷了二三次，毒血流尽。
　　李三见自己费力弄到的奇毒，一下就被解开，惨然道：“燕王的走狗，算你有几分本事。”句羊不响，拿着蜡烛走过去，李三道：“你要做甚么？”
　　句羊把他嘴巴捏开，上上下下照了一遍，没有藏毒药。这不是朱允炆的作风。他又割破李三衣服，简单翻了一遍，没见那个“焚”字纹身。李三乱骂不停，句羊道：“谁派你来的？”
　　李三啐道：“我自己愿来的。”
　　刺杀朱棣的无非三种人。朱允炆的刺客不必再提，还有一种不满新政的、一种因朱棣诛杀建文老臣，愤愤不平的民间义士。句羊想了想，道：“讲实话，给你一个痛快。”
　　李三道：“反正都是死，痛不痛快有什么关系？我情愿活久一点。”
　　这话相当奇怪。往常逮住的刺客，再不怕死也畏惧审问时的刑罚手段。句羊道：“有没有帮手？”李三说道：“只有我一个人。”
　　句羊冷道：“胡扯。曾奇不是你的帮手？”
　　李三面色微变，道：“我花钱请他带我进来的。”句羊道：“多少银子？谁联络的？”李三答不出来。句羊把灯笼挂回去，道：“这样吧，我带你回去审。”
　　他转头一瞬间，瞥见李三微微叹了一口气，有点如释重负的意味，句羊立刻警觉起来。心中想：“留在这里审他，带回去审他，他都不害怕。为何一提曾奇，他就紧张了？而那曾奇分明不会武功。”李三道：“走呀，看你问得出甚么来。”
　　句羊心底一寒，想道：“是猪有问题。”他对李三道：“你的武功要做刺客，还欠点火候，毒药也一样。”李三说：“要你这个走狗教我吗？”
　　句羊道：“我见的刺客多了，怎样的人能走到哪一步，差不多能看出来吧。”李三呼吸一重。句羊仔细看着他的神情，又说道：“当真鲁莽的人，根本进不来皇城。你这样，有一点小心思，就不至于不自量力到这个地步。”
　　李三“呸呸呸”地吐了三口唾沫，说：“我就觉得我厉害，不行么？”
　　句羊道：“所以还有别人。”李三浑身一僵，说：“你不是猜到了吗？是曾奇。”
　　句羊心想，这几个人做刺客到底还是太嫩了。真正训练有素的刺客，稳住一个表情，一句话不说就好。讲得越多、动得越多，破绽也就越多。句羊道：“还有一个，藏在猪肚子里面，对吧。”
　　李三没有说话，然而面色已经惨白。句羊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留着李三也没甚么用处。抽出腰刀，毫无迟疑，划开李三脖子，一蓬热血洒入白雪地。临死之前，李三眼里终于现出惧怕。他真名一定不叫“李三”，但今生只好跟这名字一齐死了。
　　句羊甩掉鲜血，收刀还鞘，脚下一刻不停，往曾奇那边赶去。赶回原地，曾奇一行人早就不见踪影。句羊按刀四顾，飞快盘算：“抬着一头猪，他们走不远。”又想：“方才李三问过路。他不懂皇宫地图，去远的地方回合，一定不可能。”
　　想到此地，句羊手掌在墙上一按，猛然跳进旁边院落。
　　院门后面正紧紧贴着一个人，黑衣劲装，手握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句羊乍从墙头跃下，他吓了一跳，旋身披出一刀，刀风笼罩句羊上下两路。句羊半空中举刀格开，借力退了一丈。
　　只此短短一瞬间交锋，句羊已能感觉出来，这人功力较李三深了数倍不止。想来李三只是个打下手的，这人才是真正行刺刺客。
　　那人趁句羊尚未站稳，又是一刀挥出。句羊手里“赤心会合”出鞘，倒映三尺雪光，和那刺客斗成一团。但听叮叮当当一连串响声，那刺客手腕急抖，暴雨刀法，横砍竖劈，刀刀冲要害去，刀刀又被赤心会合拦下。
　　单论武功，句羊比那刺客要高明。但那刺客完全是不要命打法，句羊要留活口审问，不免束手束脚。战到胶着处，句羊想起李三的作为，将“赤心会合”刀尖插入雪地，振动内力，朝四周连弹数下。雪团激射而出，把屋檐挂的灯笼全部弹破了。十二月末，又是下雪阴天，天上无星无月。灯笼一灭，周遭顿时陷入黑暗。
　　那刺客微微一愣，立即回护面门。句羊退了一步，看准他手腕，长刀干净利索地绕进去，将他右手手筋挑断。那刺客左手接住匕首，决绝至极，反手往自己心脏刺去。句羊早有准备，刀鞘往前递出，直点他肩井穴。那刺客匕首落地。句羊怕他咬舌自尽，丢掉刀鞘，欺身上前，把他下巴也卸了。
　　句羊点了那人穴道，问：“你叫什么名字？”那刺客不答。句羊又问：“是什么人派你来的？还有没有同伙？”那刺客指着下巴摇摇头。句羊说：“卸了下巴，一样能讲话的。”那刺客仍旧不答。
　　句羊叹了口气，把他放在地上，推开旁边殿门，一股血腥热气，混合新木头香味扑面而来。这座宫殿尚未修缮完毕，殿里没有放家具。厅堂最中央，仰卧着一头开膛破肚的死猪。曾奇并另外几个仆役，横七竖八，倒毙在旁边，全都是被短刀抹了喉咙。鲜血溅在地上，渗入木头缝隙。
　　句羊卷高袖子，一个个探他们的呼吸。都死透了。句羊又去摸那头死猪，在猪肚子上摸见一道缝线，有短刀割破的痕迹。想是那刺客带着短刀，闭气藏在猪肚子里，混进皇城。进殿以后他割断缝线爬出来，曾奇帮那刺客弄开猪腹，立刻遭他杀害。
　　句羊出来问：“为什么杀曾奇？”
　　那刺客喉结动了动，含含糊糊说了一句话。句羊把他下巴安回去，道：“好好说。”
　　那刺客说：“否则他会招给你听，你这贱人。”
　　句羊单手提着他头发，觉得底下这张面孔非常年轻，比自己还年轻好几岁。这人大概和单青一个年纪，武艺也快赶上单青了。若有来日，一定能成为一方中流砥柱。那刺客又问：“李三就招了罢。不然你怎么找得到我。”
　　句羊有点儿想讲给他听，李三是死了，并没有招。但审讯要义之一，就是同伙离心。句羊于是没有说话，把那刺客下巴重新卸掉。那刺客咬不住牙关，低低痛呼一声。句羊充耳不闻，把他提在手上，走回片雪卫府衙。
　　纵使句羊杀人时非常小心，一路把这刺客带回来，衣服仍被他滴血的手腕弄湿了。苗春看他血淋淋地回来，大是吃了一惊。句羊道：“抓了一个，关在地牢了。”
　　苗春领命去审他，句羊总算得一点喘息之机，收拾桌面，擦腰刀，换一身干净衣服，把长发沾的人血洗掉。
　　做完这些杂事，时间已过了一个更次，天边蒙蒙亮了。
　　再过一日就是正月初一，迁都大典的日期。句羊找人打扫两处宫殿，另安排一头祭祀用的整猪，亲眼看屠户宰好，送进皇城。他犹不放心，把其余整牛、整羊、整马，通通检查一遍，点心酒水，找人试毒，方才罢休。
　　一来二去，又忙活了一整天。亥时回到府衙，院内冷冷清清，仍旧只有苗春一个人。句羊问：“其他人呢？”
　　苗春道：“在宫里巡值呢。”
　　句羊看看天色，年宴大致已经结束。今天是除夕，他道：“叫他们回来吃顿饭罢，好好歇一晚。巡值这种事不必要我们做。”
　　苗春道：“还有寝殿。”寝殿那边值夜是不能断的。句羊道：“我去就是了。”
　　句羊好长时间没进内廷，一路查验身份，宫人才放他进到殿内。原先守在梁上的片雪卫，轻轻躬身道：“句大人。”句羊主动把腰牌递给他，说：“回去罢。”
　　一刻钟后，殿外响起一声清哨，宛如鹰唳。这是片雪卫召人集合的哨响。朱棣从桌前抬起头，笑道：“句大人，回来了？”
　　句羊从梁上跳下，行了一礼，道：“昨天回来的。”
　　朱棣道：“想也是。你要不在，苗春不敢吹哨子。”又说：“句大人，吃过饭没有？”
　　句羊道：“吃过了。”朱棣道：“吃的甚么？”
　　片雪卫当值的日子，不准吃味道大的食物，也不准吃连汤带水的东西。句羊如实道：“吃的干粮。”
　　朱棣笑道：“除夕夜了，这么可怜。饿不饿？”
　　句羊倒没觉得自己可怜，道：“句羊不饿。”朱棣说：“不像话，叫他们送点东西进来罢？”
　　句羊忙道：“当真不必。句羊吃饱了才来的。”朱棣已经喊进来一个宫人，吩咐道：“还有甚么点心，糖饼，甜的东西，都端进来罢。”
　　没多久，两个宫女端来一碟五色枣沙冷团子，一碗冰糖燕窝。朱棣把团子递下去。句羊跪下谢恩，接过来一口一个地咽进肚子。
　　朱棣好笑道：“急什么，一会噎着了。”点点桌上的冰糖燕窝，又道：“这个带汤的，你不能喝罢。”
　　句羊道：“不能喝。”朱棣笑道：“朕就知道。就算朕说能喝，句大人也不管的。回府衙自己罚自己，是吧？”
　　句羊要是不答话，太不合规矩，于是说：“是这样。”
　　朱棣挥挥手，放他回梁上了。过了一会，朱棣又道：“句大人。”
　　句羊跳下来道：“句羊在。”
　　朱棣叠了一张笺纸，拿案上小刀左右刻刻，道：“朕以前学会的，有点意思罢。”
　　他从纸里取出来一列小鸟，慢慢展开，纸鸟排作一个“人”字，所以是鸿雁。朱棣用的笺纸洒过金，雁身上也就洒金。朱棣把这排鸿雁递给他，道：“给你玩了，今年辛苦句大人。”
　　句羊跪下谢赏。朱棣笑笑，打个呵欠，说：“这算什么赏。熄灯罢。”句羊把纸鸟收入贴身内袋，吹灭殿内蜡烛。
　　翌日，正月初一清晨，大雪初霁，万里无云。新建的奉天殿扫过屋顶积雪，金瓦红墙，壮丽十足，高高立在白玉阶梯的最顶端。俯瞰下去，除穿绯袍的朝臣以外，从南至北的属国使臣，各从四面八方赶来庆贺。朱棣穿玄色外袍，肩膀左日右月，两边广袖纹饰八爪金龙，冕冠十二旒五彩珠，遮住眉目，从殿内缓缓走出，站定高台之上。底下群臣一片片跪下，司仪声若洪钟，高喊：“山呼！”群臣叩首道：“万岁！”司仪二喊：“山呼！”群臣又叩首道：“万岁！”末了司仪喊：“再山呼！”群臣应和：“万万岁！”排山倒海。喊完之后，回音久久绕梁不散。句羊隐在殿内的黑暗里，也叩道：“万岁，万岁，万万岁。”喊罢山呼，一轮鲜红朝日，从东方冉冉而升，照耀京城广袤雪地。


第22章 快雪时晴
　　从奉天殿回来，句羊总算得歇了。他在京城没有置宅，一般就睡在府衙的里间。
　　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句羊躺了一会，居然睡不着。他索性爬起来，从书架顶上取下一本《千字文》。这书颇有年头，用的也不是好纸，纸页已经起黄斑了。好几个月句羊没在府衙，别人不敢进来打扫，书顶上积起厚厚一层灰。句羊拭掉灰尘，翻开书页，中间掉出来一串纸鸟。
　　这串纸鸟排成人字，和朱棣昨天赏他的一模一样，但是是草纸刻的，泛黄发脆，碰得重了就要碎掉。
　　念《三》《百》《千》的时候句羊才四五岁。朱棣或许已经忘了这回事，但多年以来，纸雁夹在书里，从燕地辗转来到金陵，直至迁都北平，又折返燕地。归去来兮，就和真正的鸿雁一样。
　　句羊把新得的纸雁拿出来，夹在“都邑华夏，东西二京”这页。周思纂编《千字文》时还讲东京洛阳、西京长安，现今时过境迁，二京已经是北京顺天府、南京应天府了。
　　句羊合上书，放到架上。正要回床上睡，房门被人叩响。句羊只好穿齐外衣，束了头发，起来开门。苗春站在门外，道：“句大人。”
　　句羊挡在门口，问道：“什么事？他招了吗？”
　　苗春笑道：“讲了一点，但不太多。问了半天，讲他是方孝孺派来的人，算条汉子吧。”
　　方孝孺是建文忠臣。朱棣攻破京城以后，叫他来写诏书。方孝孺提笔写下“燕贼篡位”四个字，被朱棣诛了十族，凌迟处死。句羊默然半晌，问道：“查过没有？是不是真的？”
　　苗春道：“搜过身了，没找到信物，也没找到毒药。应该没说谎。”句羊道：“要是真的，把他杀了罢。”
　　说完句羊要关门。苗春拦着他道：“句大人，是有别的事情找你。”
　　句羊叹了口气，让到一边让他进来。苗春大大咧咧，坐在句羊床上。句羊指着旁边椅子道：“坐那。”
　　苗春换了位置，说道：“句大人，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县学？”
　　县学本来要过完上元才授课，但句羊和祁听鸿约了时间，道：“十四回去。”苗春犹豫道：“句大人，这件事本来不该我说。”
　　句羊道：“怎么？”
　　苗春道：“句大人，你和县学一位同窗，是不是走得太近？”
　　句羊不答。苗春又道：“不是说片雪卫不能交朋友，但得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句羊仍旧不答。苗春强调说：“这话本不该我讲，是吧。”
　　句羊道：“太近了么？”
　　苗春赔笑道：“句大人心里自己有杆秤在。”句羊不响。苗春道：“这位同窗，究竟有什么好处？”
　　这回句羊想了很久，苗春以为他又不答话了，刚要开口，句羊说：“是羡慕吧。”
　　苗春一愣，嗤笑道：“句大人羡慕别人？他多考两辈子科举，未必有句大人官儿大。”
　　句羊道：“我没有品级，不算官员。”苗春道：“总之是那个意思。句大人要银子有银子，官家面前也能说得上话。县学这位同窗，有什么地方值得句大人羡慕的？”
　　句羊心里有个模糊答案，一时却想不出来。苗春道：“羡慕他手上不沾血，羡慕他干净？不是句大人作风。”
　　句羊道：“不是。”
　　苗春笑道：“其实我们弟兄也知道，句大人是个好人，相当照顾同僚。”
　　苗春言下之意想说，同窗跟同僚是不一样的。句羊听在耳朵里面，却觉得好生讽刺，嘲道：“照顾同僚，不见得罢。”
　　苗春知道他在说谁，脑海浮现出一个少年人影。句羊道：“你也想起来了。”
　　苗春顿了顿，道：“单青？单青算咎由自取。”句羊道：“不算。”
　　苗春道：“句大人应该不是头一回杀熟人。单青特别在哪？”又嗤道：“因为他管你叫句大哥？他不仅管你叫句大哥，还管我叫苗二哥，见谁都叫，你放心罢。”
　　句羊道：“苗春，你没弄清楚。不是我同情他，或者怜悯他。”苗春道：“那是怎样？”
　　句羊坐到床沿，说：“他把我当句大哥看，所以不查我腰牌，放我过关了，他是因此死的。”苗春不答。句羊又道：“如果他不把我当句大哥，他也就不会死。”
　　苗春叹道：“唉，这是讲不清的理。”
　　两人对坐无言，过了一会，苗春出去了。句羊垂下眼睛，盯着地板看。苗春提了一坛酒，转回来说：“偶尔糊涂一下，和光同尘，对吧，指挥使？”
　　句羊冷道：“藏在哪里？”
　　苗春笑道：“句大人，我好意安慰你，没有这么处事的道理。”
　　句羊也没打算深究。苗春拍开酒坛，取了两个大碗过来，都倒满了。句羊闻见酒香味，道：“我不喝。”苗春硬把酒碗塞进他手里，句羊接了，苗春道：“指挥使，干了！”
　　句羊端起碗，和他碰了碰。苗春仰头喝掉酒，句羊却没动，要笑不笑地看着苗春的空碗。苗春道：“原来有诈。”把句羊没动的一碗拿过来，又一口喝光，说：“我喝完，喝完自己去打军棍，好吧？”
　　一直喝到脸红了，苗春才说：“句大人方才讲那番话，心里也是明白的。”
　　句羊装傻道：“明白什么？”
　　苗春道：“心里明白，不管是为那位小朋友好，还是为自己好，都不要走太近了。”
　　句羊微笑道：“他年纪跟你差不多罢，怎么算小朋友？”苗春摆摆手，也笑道：“我管建文叫侄儿。”
　　句羊推开窗户，想给他醒醒酒。正值中午，今天又是大雪初霁，天蓝如洗。冷风刮进内间，苗春睁开眼睛，眼神并不醉，说：“句大人‘顾左右而言他’了。这件事情究竟答不答应我？”
　　句羊不响。苗春给自己斟满酒，给句羊倒满一碗清水，轻声道：“指挥使，请。”
　　句羊端起清水，和他的酒碗碰了碰，一口喝干了。


第23章 众人遇我（一）
　　银碗儿望向窗外，唉声叹气：“一天就亏了多少铜板。”
　　祁听鸿道：“你亏啥铜板？”
　　这是年三十的正中午，集市里人山人海。从醉春意楼看下去，行人像石榴籽一样挤在一起。明明是隆冬腊月，许多人却热得头顶直冒白烟，以至于开始脱棉袄。银碗儿道：“今天外边人最多，能讨半吊钱。”
　　金贵道：“一个时辰就能得半吊钱。”祁听鸿气结道：“好的不学，学啥呢？看看醉春意楼，一桌饭菜进账五两六两。”
　　金贵笑道：“没有本钱，如何做生意。你当你薄双姐姐怎么起家的。”
　　祁听鸿道：“怎么起家的？”
　　金贵道：“年纪大些都知道，你薄双姐姐是‘劄客’，‘打酒坐’的。别人在酒楼吃饭，她抱一个琵琶过来唱歌，唱完讨个簪子银子走。就是妓女，懂吧。”
　　祁听鸿听得不是滋味，说道：“建出来醉春意楼，这不厉害么？”
　　金贵哼道：“是呀，薄老板现在金口难开了。除非她自己兴致上来，否则叫她唱曲子，她要生气的。”
　　祁听鸿不响。金贵又说：“其实小嗓子还是唱歌儿好听，啊哟！”最后一声痛呼，是祁听鸿一拍桌子，内力把盘里花生米震起来，打了金贵脑壳。祁听鸿慢慢说：“人人都有不乐意讲的事体，你非讲它做啥呢？”
　　金贵道：“神剑有甚么不能讲的事体？”祁听鸿又不响。
　　金贵笑道：“神剑好像一张白纸。”一边说，一边推推三就黎，问：“是不是？”三就黎看着窗户出神，好像没听他们讲话，半天才道：“怎么？”
　　金贵道：“啥东西这样好看。”祁听鸿跟着看过去，只见窗框上挂着一只指头大的红色蜘蛛，正斜斜结一张网。祁听鸿好奇道：“黎前辈，这蜘蛛很毒么？”
　　三就黎道：“不毒。”祁听鸿又问：“很稀奇？”三就黎道：“多得是。但这只长得周正，长得乖。”祁听鸿眯眼去看，左右看不出哪里周正。三就黎把一根指头伸在蜘蛛旁边，柔声道：“幺儿，过来。”
　　他和蜘蛛讲的是西南土话。祁听鸿想说，燕地的蜘蛛怎么听得懂西南话？但那蜘蛛居然一跳，从蛛网落到三就黎手指上。把玩了一会，三就黎说：“神剑讲得对，人人有不爱提的事体。”
　　金贵悻悻道：“你们合起来呛我。”三就黎道：“自己想想罢，金老哥。我晓得你刚出道的时候，被人打断过腿。”金贵跳上凳子，叫道：“得了，得了，不要讲了。”
　　闹到傍晚，薄双亲手做出来一桌饭菜。除去楼漠夫妻陪帮派弟兄过年，其余人等都在桌边坐定了，仍旧是顶楼暖阁，风雪夜。上回受过教训，祁听鸿今次留了一个心眼，仔细听着门外动静。盟主讲完话，珠帘之外竟真的多一道呼吸声音，不敲门不发言，简直就是在偷听。
　　祁听鸿心里恼火，想：“听一次也就罢了，三番五次这么干，是要怎样呢？”扬声道：“外面是哪位好汉？”
　　果不其然，原先给他们派发令牌的老太监，笼着袖子，又从珠帘后走出来。群侠全都冷下脸。
　　这老太监上回讲他们“宴饮无度”，三就黎记仇，怪腔怪调，说道：“公公，来早了，酒还没开。”
　　老太监朝众人微微行了一礼，说道：“这回有别的事情。圣人有请列位大侠过去一叙，顺带吃年饭。”
　　三就黎道：“能不去么？”金贵看着酒肉，亦为难道：“去那里吃啥呢？不如叫他过来。”
　　盟主清清嗓子，这两人闭了嘴。盟主道：“公公看见了，我们江湖人不懂礼数，恐怕冲撞了圣人，还是不去为妙。”
　　老太监强调一遍：“这是圣上有请。”眼见他是不会善罢甘休，大家看向薄双，薄双不动颜色，起身披了一件厚披风，道：“既然是官家的好意，阿拉再不去，就是‘却之不恭’了，走罢。”
　　老太监一躬身，叫他们解了兵刃，走在前面引路。几回与武林盟众人联络，都是这位老太监出马，想必他算是建文帝的得力左膀右臂。除夕夜为了方便通行，暂且取消宵禁，无论城墙内外都结起彩灯，有与夕阳争辉的架势。但老太监笼着袖子，目不斜视，一路往西，去往石径仙山，又走了一刻钟山路，爬到半山腰。
　　这么长一段路，那老太监脸不红气不喘，腰背也挺得板正。反观有些拳脚功夫的“百闻老人”谭学，已经累得走不动了。祁听鸿心想：“走这样久，是他皇家当真不懂体恤人，还是故意给我们几个下马威？”对谭学道：“谭先生，我背你罢。”
　　还未听见谭学回答，那老太监先出声道：“已经到了。”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建有一座新建庙宇，牌匾写的是“明王寺”。这庙建得不大，踏入山门，左手边配殿，八座金身，供奉有八大明王。至于寺名中的所谓明王，指的是这八位菩萨，还是大明之“王”，就不得而知了。跟着那老太监往里走，穿过中央佛殿，径直进到斋堂，堂内已经有个光头僧衣的和尚，低头坐在长桌前面。祁听鸿看见他头顶的戒疤，蓦然生出一种熟悉感觉。
　　老太监将他们拦在门外，说道：“诸位侠士稍等一会，咱家先去通传。”
　　那老太监小跑进去，首先磕了头，贴近朱允炆耳边，轻声道：“圣人，武林盟侠士在外面求见。”
　　他声音虽然低，却逃不过大家耳朵。三就黎嗤笑一声，姑且没有多嘴。朱允炆问道：“大家都来齐了末？”
　　听到建文的声音，祁听鸿着实大吃一惊。斋堂那头建文帝已经抬起头来，音容身形，就是在集市上买醉蟹的奇怪和尚应文大师。老太监道：“还有两个不来。”指的是楼漠、胡竹夫妻两人。
　　应文和尚问：“怎么来的？”老太监道：“走过来的。”应文和尚皱皱眉头，但没讲话。老太监又说：“他们武林人士，走上一会，并没什么关系。”
　　应文和尚道：“喜平，请他们进来罢。”那老太监喜平把众人带进斋堂，应文和尚看到颤颤巍巍的谭学，又皱了皱眉，但别人大都低着头，只有祁听鸿看见了。当谭学撑着椅面，费力坐到椅子上时，应文和尚再三犹豫，还是伸出手，扶了他一把。
　　百闻老人今生的功名止步会试，还未尝面圣。即便朱允炆已经算不得皇帝，他仍惶恐不已，一叠声道：“陛下，使不得，使不得。”喜平也出声道：“陛下。”应文和尚的手原本就伸得不大坚定，这下收回去了，苦笑说：“我如今没坐那个位子，称甚么‘陛下’呢，叫我应文就好。”
　　齐万飞摇头道：“就叫‘陛下’的好。”金贵偷偷说：“要是我，高低和他应文称兄道弟。往后出去吹牛，面子就大了。”三就黎冷笑一声，也悄声说道：“那你怕是第一个要死。”
　　古往今来，许多皇帝登基以后喜欢翻旧账，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但应文和尚如此亲切，曾送过他一只醉蟹，甚至会回护抢他荷包的小贼。这样的人也会变么？祁听鸿拿不准主意。金贵道：“怕甚么，他抓不着我。”提高声音，道：“大和尚，年饭吃啥？”
　　那老太监喜平咳了一声。金贵登时怂了，道：“好罢，好罢，陛下，年饭吃啥？”
　　应文和尚道：“这位是？”喜平凑到他耳边，窃窃讲了一阵，应文“啊”了一声，说道：“莫叫金大侠等久了，喜平，上菜罢。”
　　喜平遂端上来一盘素鸡、一盘素肉，摆在桌子中央，又上了八盘小菜，全是清拌豆腐一类素菜。金贵忍不住叫道：“陛下，你这是假出家，还是真出家？”
　　喜平道：“陛下是真正仁君，所以食素。”
　　祁听鸿心想：“当真是这样么？”抬起头来，盯着应文和尚道：“陛下，这是不是你的意思？”应文和尚略微慌乱，仍旧点点头。祁听鸿道：“好罢。”
　　武林盟众人个个无酒不欢，平时哪会去吃斋饭。应文和尚摆这样一桌素宴，群侠觉得受了轻视，吃得一肚子火。只有祁听鸿曾见过应文一面，隐隐觉得朱允炆不是这么刁难人的性格。
　　饭到中途，大家都低着头不作声，那老太监喜平说：“这么样干吃，未免嫌冷清了。诸位义士若会一二支歌舞，不妨献来。”大家闻言，面色更加难看。祁听鸿丢下碗筷道：“学项庄舞剑么？恐怕不妥罢。”
　　应文和尚一定知道项庄舞剑的典故，但他不过撇撇嘴，没有讲话。喜平干笑道：“各位义士也没带剑来，舞剑算了，叫这位女侠，唱一二支曲子也是可以的。”
　　因为楼漠没来，席上的女侠就只有薄双一人。祁听鸿日间听过薄双过往故事，不禁为她担忧。薄双笑笑道：“阿拉几个是做杀人生意的，不是教坊司哉，五音不全，就不献丑了。”
　　喜平道：“其他人不知道，但薄女侠不见得五音不全。”
　　薄双不答，捧起茶盏喝了一口。从祁听鸿方向看去，见到她双手微微颤抖，盏中茶水晃个不住。喜平静静等她喝完，道：“润完喉咙了罢？”
　　薄双面色苍白，深深呼吸，好容易平静下来，清了清嗓子。正当众人以为她要唱了，斜刺里有个声音道：“不急，我倒有个小戏法，愿意献给陛下看看。”


第24章 众人遇我（二）
　　大家循声看去，三就黎从座位上站起来，扯开领子，在怀里翻来翻去，半天抓出来一样东西，两手合着，道：“神剑，搭把手。”
　　祁听鸿会意，把杯盘扫去一边。三就黎把手里的物什放到桌面，缓缓掀开。底下趴着一只红色蜘蛛，一动不动，好像在装死，正是白天三就黎抓的那只。应文和尚惨叫一声，喜平冲上前，就要把蜘蛛拍死，嘴里道：“你们要干甚！”
　　三就黎眼疾手快，手掌一翻，把蜘蛛盖住，道：“这只没有毒，公公放宽心。”
　　老太监一巴掌“啪”地打在手背上，登时疼得捂手心。三就黎嘲道：“公公手劲好大，黎某人骨头险些折了。”
　　喜平铁青着脸，护在应文和尚身前，应文和尚死死贴在椅背上，不像看表演，倒像受刑。三就黎摸摸蜘蛛，微笑道：“幺儿，不要怕。这位是个退位二十年的皇帝，这位是个切了命根的公公。”金贵“噗哧”笑出声来。三就黎又道：“其他人是好朋友。去给各位打个招呼。”
　　那只红蜘蛛绕着桌子，飞快爬了一圈。每到一个人跟前，就将两条前腿抬一抬。祁听鸿看得好玩，道：“黎前辈，这是在拱手么？”
　　三就黎喜道：“对啦，这是拜年，你看出来了。”
　　红毛蜘蛛爬到应文和尚前面，停得久了一点。三就黎道：“这是在行大礼，陛下可看清楚了？”武林盟众人定睛一看，那蜘蛛用两条前腿拍桌面，和方才拱手果然有所不同。大家又听见一种“格格”的细碎声音，原来是应文和尚害怕蜘蛛，牙齿打架，好一阵才说：“看、看清楚了。”
　　那蜘蛛拍了九次桌面，等于行完三跪九叩大礼，终于爬回三就黎手边。三就黎从耳朵上解下一串细银铃铛，“唰唰”抖了两下，说：“跳个胡旋舞。”蜘蛛应声转了两圈。三就黎又说：“跳个胡腾舞。”那蜘蛛将八条腿轮番抬起放下，丝毫不乱，宛如波浪翻腾。金贵眼睛都看直了，整个人几乎趴上桌面，喝彩道：“好！好！”
　　三就黎微微一笑，手掌一合，把蜘蛛抓回来，四面拱了拱手。群侠一齐鼓掌，也都高声叫好。
　　喜平正要发话，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滚雷似的闷响。三就黎道：“献丑了。”蜘蛛收回袖里，跟大家挤到窗边一看，但见东边方向发亮，却看不出来甚么名堂。金贵跑出门外，惊叫道：“是城里放烟火！”于是群侠也纷纷走到院里。从半山腰往外看，越过飘雪的旷野、平原中高高低低的树影与楼房，东方一片的天穹，聚集了一块厚厚红云。成百上千烟火猛然齐放，五色星雨漫天垂落，又各曳不同颜色尾巴，好像天上蓦然长出一棵宝树，枝叶华光，笼罩全京城。山风“呜呜”吹过，众人在这一刻，仿佛感到自己具备了“千里耳”的神功，能够听及北平百姓在烟火下的欢呼之声。
　　金贵迎着风说：“黎老哥，今天你可真了不得。”
　　三就黎不睬他的奉承，摊开手冷道：“还回来。”
　　金贵装傻道：“还甚么东西？”三就黎道：“你自个晓得，被咬了不要求我医你。”
　　金贵依依不舍，把刚偷到手的红蜘蛛还给三就黎，又说道：“不是没有毒么？”三就黎道：“这只没有毒，但我要拿别的咬你呀。”
　　众人听得哈哈大笑。齐万飞也说：“这才像是过年么。”薄双笑完了，却道：“神剑呢？”
　　此时此刻，祁听鸿站在斋堂门边。他原以为应文和尚会跟出来看烟火，现在看来是猜错了。转念一想，这烟火虽盛，却是“燕贼”永乐皇帝的烟火，对应文和尚来讲，宁可不凑这个热闹。
　　屋里应文和尚说：“喜平，今天这么办事，显得我们太没礼数了罢。”
　　喜平道：“依陛下看，怎么办事为好？”应文和尚道：“至少租驾车来。”
　　喜平道：“陛下也懂得，燕贼还在到处搜寻陛下踪迹。”应文不响，喜平又说：“驾车过来太招摇了。”
　　应文和尚叹了一声，道：“那好罢。席上闹这么难看，又是为的甚么呢？”喜平道：“陛下有没有打探过，燕贼如何御下？”
　　应文道：“啊，叔叔。”喜平说：“燕贼御下，就和熬鹰是一个道理。”这一回他把“燕贼”两个字咬得格外重了。应文问道：“熬鹰是什么道理？”
　　喜平道：“要消磨鹰的傲气，至少不能对陛下傲才是。”应文默然不语。喜平又说：“燕贼在这件事上，的的确确是个行家。他的‘片雪卫’不就是个例证么？”
　　听到这里，祁听鸿窝火至极，想：“怎么将我们当鹰熬了？”抬手敲了敲门。喜平停住话头，尖声道：“是谁？”
　　祁听鸿道：“是‘逍遥剑’，祁听鸿，我有两句话与陛下说。”喜平叫他进来，自己侍立在应文身边。祁听鸿拱手道：“公公能否回避一二？”
　　应文和尚犹疑道：“祁义士，有甚么事情要说？”祁听鸿定定看着喜平不答。应文和尚妥协道：“喜平，你出去一会。”
　　喜平只好告退。应文和尚微笑道：“小施主，又见面啦。”祁听鸿仍然着恼不答。
　　应文和尚略有点没趣，挠挠光头，说：“真未想到。街上碰见的小施主，竟然就是江湖上成名大侠。”
　　俗话讲，伸手不打笑脸人。应文和尚笑吟吟的，祁听鸿好歹应了一声，应文和尚关切道：“听人讲你在怀柔县学，过得怎样？缺不缺花用？”祁听鸿摇摇头。应文和尚道：“八月份又要考乡试，念书很累罢？”
　　念书太累了！尤其冷天，走到学堂，窗外完全还是夜晚。早课不许坐椅子，百来人伴两盏孤灯，站成一排排听讲，饥寒困倦。祁听鸿说：“还成。”
　　应文和尚叹了一声，怀恋道：“以前我在宫中，也最讨厌念书。最怕的事情是祖父查功课。背错一个字，背得不合意，都要挨骂。”
　　他的祖父便是本朝开国皇帝，太祖朱元璋。人人都知道，太祖皇帝白手起家，最开始是个到处化缘的穷和尚，对四书五经大约是不通的。祁听鸿想象那个抽背功课的场面，忍不住一笑。应文和尚也笑道：“小施主，你找我是甚么事？”
　　祁听鸿道：“是来说喜平公公的事。”他气消了大半，说话和缓不少。应文和尚道：“喜平怎么？”
　　祁听鸿猛地往前踏了一步，把应文吓得一抖，俯下身在他耳边说道：“陛下，这位喜平公公若是要挟陛下，我愿为陛下取他的人头。”
　　应文和尚不解道：“什么意思？”祁听鸿又道：“现下他不在，陛下尽可以放心讲话。”
　　应文和尚笑道：“小施主，你的剑可不在身上。”
　　祁听鸿正色道：“我拿树枝，拿桌腿，”指着门又道，“拿门闩，都是一样的。”
　　应文和尚又吓了一跳，道：“小施主，坐下喝杯茶。你还为今天的事情生气么？下回再来做客，尽管吃香喝辣。”
　　祁听鸿不肯坐，盯着应文说：“我只要陛下一句话，立刻就走。茶不喝了。”
　　应文避开他的目光，道：“喜平公公纵使急躁一些，我却从没想过杀他。”
　　祁听鸿原本想，应文大师这样亲切的人，今天一定是有苦衷，现下大为失望，转身就要走。应文在后面道：“小施主，知道吧，我如今是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这个道理二十年前不懂，现在懂了。”
　　祁听鸿顿了顿，走出斋堂。应文又说：“只有喜平公公始终帮我，他心思不坏的。”祁听鸿合上大门，到底把这几句话听进耳朵了。武林盟群侠正在院里等他，看到他脸上愠色，打趣道：“神剑，和那位吵啥架呢？”
　　祁听鸿说：“我讲，要是喜平公公要挟他，我愿意替他动手。”
　　大家笑道：“一定是碰钉子了。”祁听鸿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心里在想：“应文大师和和气气，体恤银碗儿，体恤喜平，其实也体恤我。他要是在位，果然会是个仁君。可他和我，说一次话吵一次架，这是什么道理？”


第25章 两件旧事（一）
　　提早一天，祁听鸿就和武林盟群侠交代好了，明日他县学里的好朋友会来，让大家收敛一二，勿要暴露武功，更勿要把句羊卷入江湖纷争里面。只有银碗儿不知他们的谋逆大事，说：“神剑，他既然是你的好朋友，怎地要藏藏掖掖的？”
　　祁听鸿说：“对啦，也别这么叫我。”银碗儿更加不解。祁听鸿笑道：“我在县学里装作不会武，别人欺负我，他替我出头呢。要是突然听说我是个什么什么剑，岂不是要生气了。”
　　这一整夜，祁听鸿翻来覆去，人还躺在床上，心已飞到外面，不住地在想明天的事情。想，半个月没有见面，开口要和句羊说什么话题？上元灯节去哪条街巷逛逛？这些天见到的新奇物什，恨不得全都给句羊看一遍，一天时间。怎么是看得完的呢。想来想去，根本睡不着觉，对着窗户，恨月亮落得慢，太阳起得迟，睁眼到天明。五更鸡叫过了，薄双下楼开店面，瞧见祁听鸿已经穿好一身衣服，坐在大堂，又好惊又好笑，道：“神剑那位朋友，天不亮就来么？”
　　祁听鸿支吾道：“我……我就看看。”薄双拉开大门，说道：“喏，看吧。”外面有夜色，有一条萧条的土路，连早市都还没开。薄双打趣道：“难不成那位朋友，就是西北风？”
　　祁听鸿看着门外黑色静夜，笑道：“有那么点像罢。”
　　一直等到破晓，街上行人多了，又有人来楼里用早膳。祁听鸿坐不住，帮忙扫了一遍地板，又去要水桶，要抹布。薄双叫他去念书，不用干杂活，祁听鸿哪能静得下来，化身一只没头苍蝇，四处瞎转。三就黎道：“神剑，再转下去，客人全吓跑了。”
　　祁听鸿讷讷停下来，说：“哦。”
　　结果到日上三竿，大堂里客人去去来来，翻了几轮桌，仍然不见句羊的踪影。大家都好奇，问祁听鸿，这究竟是位什么样的朋友。祁听鸿道：“老是穿黑色。”
　　薄双笑道：“过年也穿黑的？”祁听鸿虽没有真正见过，却肯定道：“想必还是穿黑的。”薄双说：“晓得了。每个穿黑的客人进来，一定叫你查验一番。别的呢？”
　　祁听鸿沉吟道：“看起来一丝不苟，不怎么笑，不怎么说话。”
　　三就黎道：“那是比较冷漠啰？”祁听鸿立刻辩解道：“才没有。第一面见他，感觉比较冷。后来晓得他是个很好的人。”
　　三就黎逗他说：“哪点好了，看不出来。”
　　祁听鸿低下头去冥思苦想。要叫他说句羊的好处，千头万绪，竟然说不出来。有的词太重，有的词太轻，有的词是嫌太平常了，总之没法把他脑海里那个句羊讲明白。最后他说：“等句兄来了，你们就知道啦。”
　　不想这一等，等到街上点起元宵节华灯，句羊仍旧不见踪影。原本想要一起去看的厉害杂耍，这个时辰已经收摊了。祁听鸿不怎么生气，只是有点沮丧，三就黎在旁看着，倒生气了，说：“神剑等他许久，他迟迟地不来，这是把神剑当朋友的样子？等他真来了，一定给他个下马威。”
　　在大堂坐了一天，祁听鸿虽然提不起劲，仍旧一笑，道：“千万别，他是有事耽搁了呢。”一边想：“句兄绝不是轻易爽约的性格，一定是出了事情。”一边又想：“但愿他不要缠上什么麻烦！可他为什么爽我的约呀！”想后一句的时候，忍不住有点委屈情绪。
　　他猜得大差不差。这个时辰句羊还坐在府衙里面。苗春故意留了许多公文，压到这两日才交句羊批示。句羊原本十四就打算走，硬是留下来多看了两天案卷。
　　别的片雪卫同僚，见他冷着脸批公文，出入府衙都轻声细语。好容易看完了，外面官道上已经传来打梆子声，更夫叫道：“亥时二更，亥时二更，上元佳节，小心灯火！”
　　声音刚落，苗春走进来，行礼道：“句大人。”句羊此时最烦见他，所以不吭声。苗春道：“句大人心情不好？”
　　句羊指指桌上案卷，冷道：“这些东西压着，耽误事怎么办？”
　　苗春笑道：“句大人怕我耽误正事，所以心情不好，原来不是急着去见小朋友。”
　　句羊不睬，拿起角落一把伞：“我要走了。”苗春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拦道：“慢着，句大人，这里有件真正的大事。”
　　这张纸印了“怀柔县县学”，印了“己亥”，其他地方全是空白，是县学里写课业用的草纸。苗春道：“这是柳丹府里带回来的那张。”
　　当时句羊杀柳丹，从内室桌上找到一张纸片，拿朱磦印了建文的“焚”字钤记。现今那个小印不见了。句羊心中一凛，道：“查出来了？”
　　苗春道：“不单查到怎样消字迹，也查到怎样看字迹了。”他拿出来一个玉石小瓶，戴上软丝手套，把瓶里药水抹在草纸角落。那个朱红色的焚字钤印遇到药水，慢慢浮现出来。句羊皱眉道：“别的字呢？”
　　苗春笑道：“不要急呀，句大人。”换了一边页角，同样抹上药水。纸上现出一列小字，也是朱磦写的，是“信已知悉，竭力襄助”。
　　依此来看，这封信和之前想的不一样，并非是县学里有谁给柳丹下命令，反而是一封回信。
　　能够进片雪卫的，每个都是千挑万选，冰雪聪明之人物。句羊同苗春对看一眼，心里已有计较。有何事情需要县学里的人相助，又恰好踩在新生员入学的节骨眼上？答案不言而喻。苗春道：“只是不知道，新安插进来的这一个人，和官家能有甚么接触，亦不知道是甚么身份。”句羊道：“还有别的字么？”
　　苗春道：“没有了。”把纸张其余部分也涂了一遍，果然没有别的字迹。句羊点点头道：“明白了。”苗春道：“留意一下新来的生员。”
　　句羊却道：“不对，倘若是我，我不会叫新线人知道上头是谁。”
　　苗春失笑道：“也是，新人若是不可靠，被人查出来审问，交代了上头消息，那就不好了。”句羊道：“对了。”一面系紧外衣扣子，是要出门的模样。苗春收起笑容，道：“这样晚了，句大人还要出门？”
　　句羊道：“进了片雪卫，还有早晚这一说？”他自个走了，留苗春在府衙里想，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句大人到底是不是开了一句玩笑？
　　往常打三更，喊的是“子时三更，平安无事”。然而过年节，百姓睡得晚，又没有宵禁，仍有人在外头玩耍闲逛，因此最近喊的都是“子时三更，防偷防盗”。
　　醉春意楼不做夜宵生意，已经关门打烊。听见更声，三就黎打个呵欠，道：“神剑，还不要睡？”
　　祁听鸿道：“我……”他明知句羊是不来了，偏又不死心，非要等到最后。忽然大门“笃笃”两声，不紧不慢地敲响了。祁听鸿想是客人，扬声道：“今日打烊了，明日请早罢。”
　　门外那人道：“找错地方了么？”祁听鸿大叫一声，从桌子后面跳起来，扑过去拉掉门闩。句羊站在外面，果真是穿一身黑色。祁听鸿想问他为什么来迟，还想问他是否碰上麻烦，最后只拉开门说：“句兄，你、你还是来了。外边冷不冷，快请进。”
　　句羊赶得有点急，脸上有一层薄红，刚要说话，嘴里就吐出来雾气，自己也觉得滑稽。
　　这一路他总是在想苗春的叮嘱，想他首先是片雪卫，而后才是句羊。但当大门洞开，祁听鸿穿深青单衣，站在门后，这个问题暂时不重要了。
　　祁听鸿赶紧把他拉进来。两个人互相看看，一时都不说话。祁听鸿先笑出来说：“句兄，半个月不见，怎么生分了。”句羊道：“有事情绊住了。来得这么晚，简直不知道怎么和你赔罪。”
　　祁听鸿说：“来了就好，不用你赔罪。”他指着窗外，又说：“今天下午，那边有人表演吞铁剑，厉不厉害？可惜他已收摊回去啦。”
　　句羊道：“果然还是生气。”祁听鸿道：“没有的事。”句羊道：“当真？”祁听鸿点点头。句羊道：“原本带了个赔罪的礼物，结果不拿出来也行。”
　　两人靠在窗边，你一言我一语，尽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三就黎在背后道：“祁友声，你等一天，就是等这小子么？”
　　祁听鸿道：“什么小子，这是句兄。”又道：“这是黎兄。”
　　三就黎冷哼一声，转到一边去，不肯搭理。祁听鸿知道他替自己不平，苦笑道：“黎前辈，说句话罢。”
　　三就黎上上下下，把句羊打量一番，道：“等半天差不多，等一整天就不值当。”
　　祁听鸿晓得他嘴巴厉害，赶紧打圆场，把句羊拉走了。时间太晚，薄双早就睡了，没法给句羊找新房间。祁听鸿犯难道：“句兄，今夜和我挤一挤，不介意吧？”
　　句羊还没答话，有个小厮预备擦地板，挑着水从背后走过来。走到半路，脚下突然一软，一桶井里打上来的冰水，全数浇在句羊身上。祁听鸿大惊道：“句兄！”小厮身后，三就黎朝祁听鸿一笑，肯定是他捣鬼。
　　祁听鸿又急又恼，叫了一句：“黎前辈！”三就黎耸耸肩膀。祁听鸿害怕句羊着凉，一面道歉，一面把句羊拉上顶楼，推进自己房间。他房间睡了半个月，比较乱，睡觉穿的软薄中衣堆在床上。但句羊在县学时也非没进过他号房。祁听鸿心一横，把榻上杂物扫去旁边，道：“句兄，找件衣服与你换罢。过两天县学上课，千万千万不能病了。”
　　他小心翼翼地又去看句羊脸色。句羊脸上跑出来的红晕，已经被这桶冷水浇下去了。然而除了眉头有点皱，句羊倒也不见愠怒，只说：“不用，我站一会，晾干了就好。”
　　祁听鸿闹道：“绝对不行。”句羊抱着手臂不答，一副死倔架势。祁听鸿说：“给你找件颜色深的，好吧？”上手去扯他的衣服。
　　句羊身上这件，外面一层提花绮罗，内衬是纱，不是什么结实料子。祁听鸿心急如焚，手还重，一下把里外衣服扯裂了。句羊藏得很严的腰背，顿时缺少遮蔽，明晃晃暴露在灯下。祁听鸿愕然道：“句兄，背上是……怎么回事？”
　　句羊背上横亘着一条巨大鞭痕，二指粗细，从左至右，跨越脊梁骨。这道疤已经愈合得很严实，并非新伤。一般的陈年伤痕，随时间过去，渐渐变淡，要仔细看才能看出来。但句羊身上这条，颜色和旁边皮肤泾渭分明，可以想见伤得很深。
　　这是句羊最不愿别人知道的秘密之一。听见祁听鸿的问话，句羊不响，脸上有一瞬间失措。僵持了一会，句羊靠在墙上，挡住伤疤，匆匆地套上祁听鸿的外衣。胡乱系紧腰带，句羊沉声道：“祁友声，我走了。”
　　祁听鸿听出来，句羊这次是真的和他生气了。他手一抖，一并翻出来的里衣差点掉在地上。句羊往外看去，天上又有点飘雪花，问：“有没有伞？”
　　祁听鸿不响。句羊说：“那我走了。”祁听鸿仍旧不响。句羊稍微心平气和了一点，心想，怎么回事？转身过去看时，祁听鸿低着头，一滴眼泪落在地面。句羊心里一静，道：“我真的走了。”
　　祁听鸿半晌才道：“路上小心一点，伞在门后。”睫毛轻轻一动，又掉下来一滴眼泪。句羊好笑道：“不留我了？”
　　祁听鸿颤声道：“不……不留了，对不起你。”
　　句羊原本的气差不多消了，然而有种新的恼火漫上心头，说：“不送客呀？”
　　祁听鸿拿袖子擦掉眼泪，说道：“那还是送一程。”他披了一件厚披风，拿起油伞，说：“走吧。”
　　醉春意楼熄灯以后，楼梯位置伸手不见五指。两人默默在黑暗中走，一步一步踏下台阶。走到楼底，上元节的游人早已回家，土路上积起薄薄一层雪。祁听鸿撑开油伞，两个人又默默地走了一段。送到巷口，祁听鸿开口道：“句兄……”
　　句羊道：“怎么。”祁听鸿原本想说，就送到此地，让他路上小心。他这么回，祁听鸿不敢说了，继续往前走。到一个岔路，祁听鸿又道：“我……”
　　句羊道：“走呀。”祁听鸿于是闭嘴走路，当自己是个撑伞哑巴侍卫。一直走到城门，门已紧紧关了。祁听鸿如梦方醒，叫道：“句兄！你家在城里么，这可怎么回去？”
　　句羊道：“你也不问问我，要不要留下来。”祁听鸿叫道：“句兄，你不生气了吗？”句羊在暗里一笑。祁听鸿丢下伞，手臂伸过去，两个人撞在一处，抱了个满怀。
　　句羊不习惯和别人离太近，浑身一僵，把他轻轻拉开。祁听鸿咯咯笑道：“我松了一大口气。”
　　句羊道：“我想来想去，其实说给你听听也无妨。”祁听鸿把伞捡回来，说：“不想讲就不讲嘛。”句羊道：“二十年以前的事了，是我义父打的。”
　　祁听鸿惊道：“为什么？”依那道疤痕的样子，几乎是下了死手。祁听鸿的师父也好，师兄也好，都是和蔼闲散的人，他实在无法想象。
　　句羊好笑道：“因为我小时候总哭，他不许我哭。有一回什么事呢？”想了一会，想不起来了，又说：“总之我哭得停不下来，他就找人过来，把我打了一顿。”
　　祁听鸿悚然道：“怎能这样！”
　　句羊道：“看着吓人吧，其实没那么严重。长大以后，伤疤跟着长大了，才显得吓人的。”祁听鸿心想，这怎么说都像是打掉半条命。句羊似乎感觉到他的愤懑，说：“义父待我还是很好的。”
　　祁听鸿道：“这叫好呀！”
　　句羊道：“二十多年以前，我义父在郊外打猎，见着一头山羊。”
　　祁听鸿道：“北平的郊外么？”
　　句羊道：“就是北平的郊外。他骑马近了，那头山羊还是一动不动，趴在地下。我义父拉开弓，把它射死了，直到死它也没有叫一声。”
　　祁听鸿隐隐觉得，能叫句羊说这么多话，这是个顶重要故事，问：“然后呢？”
　　句羊道：“义父把它拉开，发现是一头母山羊，在喂一个小婴儿。”
　　祁听鸿道：“句兄，你是‘诞寘之隘巷，牛羊腓字之’？”这句话是《生民》里面，讲被丢弃的小后稷，遇到牛羊喂养的故事。句羊摇摇头，笑道：“哪有这样厉害。总之，要不是义父，我根本活不到今日。”
　　讲完这个故事，两人也回到醉春意楼，放轻手脚上楼梯，进了祁听鸿的房间。祁听鸿收拾出半边床铺，道：“姑且挤一挤罢。”脱掉外衣，钻入被子底下。
　　天字号房床榻非常宽大，躺两个人绰绰有余，一点不算挤。只是吹熄蜡烛以后，若有若无地感到一点对方体温。祁听鸿忽然说：“句兄，听一个你的故事，我也给你讲一个别的故事罢。”
　　句羊好奇道：“你的事情？”祁听鸿说：“小声一点，隔壁耳朵灵，不要叫他们听去了。”
　　句羊用气声答应了。祁听鸿于是将这件陈年事体，也轻轻地讲来。
　　作者有话说：
　　话说句某人姓氏念（gōu）啦！不叫巨阳或者巨根之类的东西（什么


第26章 两件旧事（二）
　　江湖中无人知道：逍遥神剑祁听鸿，十岁以前是邓尉地方一个小扒手。
　　用金贵的话讲，是个“贼孙子”。大单的货物，金银珠宝，没本事偷，在街上盯准了行人荷包，拽下来拔腿就跑。
　　富人出行往往带随从，防护严密，反而是穷人的钱更好偷，因此绝对谈不上是劫富济贫。祁听鸿在这方面有点天分，腿脚利索，从未被失主逮住过。
　　但在扒手中间也有分帮结派的行为。祁听鸿年纪小，不受待见，只有一个叫“麻猴”的少年，比祁听鸿大五六岁，和他组成小偷搭档。两个人势单力薄，有时候挣到半个粗馍，立马又被别人抢去。祁听鸿一开始还会懊丧，后来居然渐渐习惯，逆来顺受了。
　　祁听鸿笑道：“哪个馍馍，安安稳稳叫我吃完了，那是和我有缘分。哪个被别人抢走了，就是没有缘分，强求不来的。”
　　句羊道：“原来如此，我就是那个馍馍，走掉了，你也懒得追，对不对？”
　　祁听鸿不置可否，在被子里缩了缩。句羊道：“我懂得了。”祁听鸿争辩：“不是的。”
　　句羊也没追问下去。祁听鸿继续讲，说：“有一年冬天，收成不好，饿死很多人。麻猴饿死了，而我还差一点点。”
　　大概这件事情太久远，祁听鸿讲起来，好像很平淡。但句羊感觉到，他把被子卷得更紧了一点。江南的冬天，如果没有柴烧，一定比现在冷得多。句羊问：“然后呢？”
　　祁听鸿道：“我看见有几个铜板，绒线绳串着，被一个人拿在手里。那个人在街上走。”
　　句羊于是想象，雪雨纷飞之夜，又瘦又矮的小祁听鸿，悄悄缀在那人身后。祁听鸿说：“其实我已经饿得跑不动了，把他的线绳抓下来，慢慢往旁边逃走。”
　　句羊道：“这可怎么办？”祁听鸿笑道：“我怎么办，还是那个人怎么办？没想到那个人也跑不动，同样一步步走，我走得比他还快一点，就没被他抓住。”句羊不响。祁听鸿说：“过了两天，我听说他没钱买药，走掉了，死掉了。原来那个钱是要买药的。”
　　句羊说道：“病成这样，吃了药照样活不成。”祁听鸿摇摇头，然而躺在床上，句羊看不见。祁听鸿道：“不能这样想。”笑了一声，又说：“那个时节，我是这样想没错，也没放在心上。”
　　句羊不响，祁听鸿说道：“后来碰到的恩人教了我许多东西。长大以后，每到冬天，我总是想起这回事。才晓得这么做是很坏很坏的事情。”
　　句羊不响。祁听鸿长舒一口气，说：“句兄，你知道啦，我并不是什么好人。害死过无冤无仇的性命。”
　　害一二条人命，乃至几十上百条，对句羊而言实在是无关紧要之事。他说：“好与不好，跟这无关罢。”
　　祁听鸿咯咯笑起来，说：“多谢你偏袒我，句兄。但我自己心里清楚。”
　　句羊无端想起，某一天晚上，他们去找蒋稚的麻烦。祁听鸿得意说，抓到你这个小贼，算不算本事？还想起来有天早上，他叫祁听鸿去学堂。祁听鸿夜里流过眼泪，长睫毛底下犹见泪痕。更久以前，他扮府尹呢，祁听鸿和他吵了起来。
　　在这个奇异的时刻，句羊忽然想明白了。羡慕祁听鸿，不是因为他干净，更不是因为他正直，是因为他又潇洒，又自在，又勇敢，爱恨哭笑，都敢写在脸上。祁听鸿没听见回答，有点失落，翻过身去说：“句兄，听困没有，睡觉吧。”
　　句羊从床上爬起来，钻出被窝，翻自己那件扯破的外衣。祁听鸿不解道：“句兄，在找什么？”句羊翻出来一个东西，塞进祁听鸿手中，自己躺回去不答。祁听鸿摸来摸去，这东西不像常见的形状，于是拿到窗边，对着蒙蒙的雪光看。居然是个巴掌大的面人，涂了长长黑发，衣服涂了深青绿，还用白面做了一条细细衬领，当做里衣的领口。句羊道：“路上看见一个小摊，给你带的礼物。”
　　祁听鸿道：“不是说不给了么？”句羊道：“差点真忘了。”
　　祁听鸿吃吃笑道：“那这个是谁？”句羊不响。祁听鸿说：“是不是我？”句羊道：“快睡吧。”祁听鸿不依不饶道：“句兄，怎么不捏一个你？”
　　句羊道：“我总借你衣服穿，这是我，借了你的外衣，好吧？快睡吧。”
　　祁听鸿把面人放在床头，收回双手，在被子里将句羊的手掌很亲热地捏了一下。过不太久，他的呼吸声变缓，渐渐地睡着了。
　　句羊把声音放到最低，叫道：“祁友声？”祁听鸿一点反应也没有，想已睡熟。句羊轻手轻脚，溜到房间外面，拨开门闩，进了隔壁三就黎房间。见这人第一面，他就觉得有蹊跷，如今终于想起来了。祁听鸿曾有一只蜘蛛，毒性很大，咬过蒋稚也咬过祁听鸿自己。祁听鸿讲过，蜘蛛是一位朋友寄存的。今天见到的这位黎前辈，身上戴苗疆的银首饰，应当就是他在养蜘蛛。
　　养毒蜘蛛的苗人不少，但普天下养蜘蛛，养得最奇诡难测的人，要属“蜘蛛郎君”三就黎。苗人的名字是姓在后，名在前，三就黎就是姓黎。他和所谓黎前辈可有什么关系？他为何来到中原，又为何要与一个县学生员交好？
　　句羊不敢托大，一边手护住头脸，免得蜘蛛咬，一边手推开门。甫一进屋，句羊立刻感到，在前的那只手摸见一张蛛网。他反应极快，反手一甩，把那蛛网搅碎，隔着一点距离，将网心蜘蛛掼在地上。屋里声音冷笑说：“黎某人不记得有大半夜约客人。”
　　句羊站在原地，不动不张嘴。眼下屋里虽静，却很有种危机四伏的感觉。过了一会，三就黎笑道：“算了，请进。”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遍屋顶、墙壁，潮水一样退去了。不知刚才屋里有多少只蜘蛛。句羊这才道：“叨扰了。”
　　三就黎道：“是有点叨扰。”点亮蜡烛，又道：“请坐，请坐，句……兄？句兄有甚么见教？”
　　他学祁听鸿叫“句兄”，说得很玩味。句羊沉声说道：“黎前辈，你是‘蜘蛛郎君’三就黎，是吧。”三就黎一笑，默认了，问：“那又如何？”
　　句羊道：“十年以前，你刚坐上寨主宝座，为何丢下那边基业，跑来中原？”
　　三就黎道：“你懂挺多。就是讲话文绉绉的，教人受不了。”句羊不响，身侧的一只手已经做出起势，随时要暴起。三就黎注意到了，说：“寨里小蜘蛛得了病，大蜘蛛出来赚钱，配药，再正常不过吧？”
　　句羊冷冷盯着他，又道：“为甚么接近祁友声？”
　　三就黎奇怪道：“许你交朋友，不许黎某人交朋友？”过了半晌，大笑道：“黎某人晓得了，因为我泼你一盆水，是吧？但你差点爽约，完全是活该。”
　　句羊道：“不是因为这个。”但他却觉得，三就黎说的话有几分道理，周身放松了一点。三就黎嗤笑道：“没话讲了吧。”挥灭蜡烛，说：“送客。”
　　那种窸窣声音重新响起。句羊小心翼翼，退出门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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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Hu - Triangle
　　鹰，乌鸦和鸿雁，有没有共同的彼岸？:P


第27章 苦读生涯
　　年节过完，县学墙上多贴了一张榜纸，将上次月考名次从上而下列出来，就像县试放的长案一样，诸生一进大门，立刻就能看见。考得好的故意站在榜前扯闲，考得差的低着头走过去。
　　祁听鸿虽然考得差，但他来县学目的不是念书，这方面脸皮比较厚。和句羊经过大门，停下来看榜。
　　县学到底卧虎藏龙，院试中案首的神童蒋稚，来到这里屈居第二。榜首竟然是衡为。句羊的名次比较叫人吃惊，正正好在榜纸中央，最中间一名。祁听鸿看了道：“句兄，你怎么考这个名次？”
　　句羊不咸不淡，哼了一声。祁听鸿笑道：“我是说，你什么都会，头脑也聪明。”
　　祁听鸿夸人，比宫里各种大儒真诚得多。句羊受用道：“嗯。”祁听鸿往下找，又说：“我在哪儿呢？”
　　句羊垂眼看着长榜末尾。祁听鸿看到那里，拍手道：“不是垫底，后面还有几个人。”句羊道：“再看看。”祁听鸿定睛一看，他假名字之下的人，一是不再念了的谢誉，上回月考谢誉应当是没来的。句羊指着其他几人说：“这是谢誉家丁，射箭的时候见过的。”
　　祁听鸿顿时垂头丧气，说：“原来如此。”到现在他已读了快一年书，自以为有长足进步，到底还是比不上货真价实的秀才。
　　过了两日，一个更坏消息传来。这天一大早，县学教官召集生员，全部站在长榜前面，宣布说：“诸位一定已经看见了，榜上写的是月考名次。以后每月都要张榜，每月名次公布出来。”
　　祁听鸿此时并不意外，想：“尽管公布，尽管张榜嘛。”教官又说：“八月份就是乡试考试。名次排得后的，自己也需当心一点。下个月月考排进前一半，才能参加乡试考试。”
　　这话一出，祁听鸿心凉了半截。原本想着八月份还远，届时又有百闻老人谭学相助，无论如何是能过乡试的。但谭学刚过完年便赶回江南老家办事，算上送信路程，一个月万难赶得回来。短短一个月，要怎么才能从垫底学到中间水平？
　　开学头天不讲课。散会以后，祁听鸿立马给醉春意楼传去消息。是夜，武林盟众人齐聚县学围墙底下，一齐商讨计划。
　　金贵不解道：“考到中等，这有多难？”
　　祁听鸿道：“等于是说，四书五经随便翻哪页，起一个头就能往下背。”
　　金贵仍旧很茫然，薄双笑道：“譬如教你练一年长拳，要你和齐盟主打擂台，晓得了吧？”
　　金贵领会了，问：“神剑现今甚么水平？”祁听鸿道：“如今给我一句话，我要从头背一遍，才晓得这句话底下接什么呢。”
　　薄双道：“譬如说叫你出一招云手，你得从起式打起，是吧。”
　　祁听鸿点头认了。金贵道：“单是背书的话，把什么书啊经啊抄成纸条，带进去考，不就行了么？”
　　三就黎挖苦道：“金老兄，县试几道题，你还抄错一道。”
　　眼看这两人又要拌嘴，齐万飞咳嗽一声，道：“听祁小友讲话。”众人方静下来。祁听鸿苦笑道：“除了背书以外，还有更多东西。”
　　乡试第一场，要考五六道经义，各从书中摘一句话，考生须将每句话的大道理，洋洋洒洒作一篇文章。第二场考经学通论，经典串起来，又作一篇大文章。科举是为了选官员，因此还要考一道公文。第三场考策问，给一件今古事情，譬如某年某月某处地震，因由对策，仍旧是写文章。
　　文章体裁也是有讲究的。规定要写“时文”，起承转合，格式固定。考场上匆匆赶制的“义理”，合辙填入八股框架，更难上加难。吟诗作对与作八股之间有天堑，通点诗词的薄双也帮不上忙了。
　　祁听鸿一边讲，心里越来越虚，声音渐渐小下来。他不觉得念不进书多么丢人，但群侠费尽心思，把他送入县学读书，他却辜负别人厚望。辜负别人是件无比丢人的事体。说到最后，祁听鸿道：“先叫谭先生往回赶，别的还有甚么办法？”
　　三就黎道：“再抓个教书先生，用完把他宰了，也不会走露风声。”
　　祁听鸿摇头道：“这法子比燕王还要残暴。”众人默然，祁听鸿低声道：“实在无办法，我自个儿先尽力考着。”
　　群侠听完这番话，面目带上忧色。祁听鸿咽咽口水，横下心道：“以后也不用给我送饭了，在学里吃饭，比较省时间。”
　　一时也没有更好的计策了，事情暂且这么定下。武林盟众人准备回京，临走前，薄双忽然说：“弟弟，自己要晓得保重身体。”
　　祁听鸿心想，本来经义水平已经堪忧，要是带病上场，岂不是更对不起大家？笑道：“我好歹也是练武功的，轻易生不了病。”
　　薄双道：“考县试之前那次，百闻老人讲你学得晕倒了，大家都吓得不行。”三就黎插嘴道：“神剑若在我们手上出意外，黎某人恐怕要被神剑师父满地追杀。”
　　江湖中人，说直爽也直爽，说别扭也别扭。别扭起来，一句体己话要搬好几个幌子。祁听鸿心下一热，想：“要是真考不过，不知怎么面对他们。”回到号房，将油灯点起来，看了一夜书。
　　翌日上早课的时候，祁听鸿看着台上老先生，想打呵欠又不敢打。每次精神将要游离，想到月考，立刻清醒了。一上午过去，累得话都说不出来，只顾往号房走，想赶回去多看几页书。
　　句羊不知不觉间，习惯祁听鸿每日答话。此刻见他独自往外走，反而很不适应，在后面默默跟了一路。眼看祁听鸿要进屋关门，句羊才道：“祁友声。”
　　祁听鸿站住了。句羊本来要问：今天怎么独自走了？话到嘴边，觉得好生没趣，想：“他又不是同我绑在一起了。”于是改口道：“打个招呼而已。”
　　祁听鸿不疑有他，点点头，道：“句兄，我回去念书啦。”
　　昨天看榜的时候，祁听鸿分明还适意得很。今天怎么突然要看书？没有加菜，句羊只得到伙房买饭菜吃。仔细一想，祁听鸿匆忙赶回去，大概也是没吃饭的，于是他多捎一碗咸菜米汤，顺便找个由头，看看祁听鸿究竟怎么了。结果敲开房门，祁听鸿真在看书！一边手拿着线装《孟子》，书页卷起一半，嘴里念念有词。看见句羊端着碗，祁听鸿感激道：“句兄！多谢你呀。”接过碗，却没邀请他进来坐。
　　句羊关门出去，有点郁闷。换一个别的生员，这种打交道方式再正常不过，但放在祁听鸿身上，他今天着实太冷淡了。整个中午句羊尽听见隔壁“欻欻”翻书的声音，又想：“说明不是我做错事情，不是我惹他生气。”
　　不想一连好几天，祁听鸿只和他点头打招呼，没有再多交流，脸色更是一天比一天憔悴。有天趁中午，句羊敲了敲墙，这招还是从祁听鸿那儿学来的。果然祁听鸿问：“句兄，有什么事体？”
　　句羊道：“别看书了，好生休息罢。”
　　墙那边轻轻一笑，道：“这就睡了。”但句羊留神听着，祁听鸿仍在翻书，只是动静压到最小。原来他怕句羊嫌吵呢。这么体贴，有点教人讨厌。体贴不是坏事情，哪里教人讨厌，句羊也说不明白。
　　下午的课业有椅子坐，不用站了。祁听鸿坐在那里，头渐渐低下去，淡红色的嘴唇就要碰到纸页。句羊想，偏要学一中午，活该吧。
　　教官巡查过来，他拍拍祁听鸿，说：“祁友声，醒醒。”祁听鸿抬起头，眼神有一点懵，这时教官走了。句羊道：“没什么事，继续睡罢。”
　　祁听鸿却不敢睡了，说：“句兄，多谢你喊我起来。”正襟危坐，翻开书看。可惜困意不由人，不到半刻钟时间，上下眼皮又开始打架，一路睡到放学。句羊叫他说：“祁友声，熬了几晚上？”
　　祁听鸿朦胧中说：“两……三天。”句羊说：“累吧？”祁听鸿说：“嗯。”
　　句羊发觉，这会儿祁听鸿问一句答一句，颇是好玩，遂道：“累得没空闲和我讲话了。”祁听鸿说：“嗯，对不住。”
　　句羊叹一口气，说：“今夜一定好好休息，否则白天完全学不了，月考一样要糟。”祁听鸿也说：“嗯。”
　　时间到晚上，三更打过了，祁听鸿的号房还是一声声，传出纸笔声响。句羊熄灭油灯，脱外衣爬上床。对墙所跪半个时辰，祁听鸿那边翻页、磨墨，窸窸窣窣，像小老鼠，让他根本无法静心想事情。句羊在片雪卫时，若有属下犯错，他提醒三遍还不改的，一定懒得再管，打一顿军棍就记得改了。祁友声呢，没法打他，随他去罢。
　　句羊刻意去听院里的声音。有只斑鸠，“啯啯——啯”叫，把磨墨的动静盖过去了。句羊想，绝不会再管了。
　　第二天的早课，祁听鸿困得站都站不稳了。今天讲课的，是教过状元的大儒师，特地从京中赶来。见有人站着睡觉，气得把笔摔了，记了祁听鸿的姓名。祁听鸿惊醒过来，看着有点可怜。句羊冷冷想：活该吧。
　　放早学后句羊自己走了，走到伙房，到底想：“睡觉不管了，吃饭方面，他还算听劝。”所以仍给祁听鸿装了一碗粥。等他回号房敲祁听鸿的门，里面却无人应声。句羊扒窗看了一眼，屋里空荡荡，祁听鸿还没回来。句羊怕他昏在学堂里，昏在路上，只好沿路找回去。
　　刚到学堂门口，句羊就听见细细碎碎的讲话声。开门看处，祁听鸿坐在角落，桌上摊开一卷甚么题目。旁边站的却是衡为，一根手指点在纸上，明显是在讲题。句羊隔着几排桌椅，道：“祁友声。”
　　祁听鸿正待答话，句羊关上门走了。衡为奇怪道：“他做什么？来找你么，怎么又走了？”
　　祁听鸿摇摇头，说：“不知道。”
　　虽说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但祁听鸿能看出来，他一定是生气了，只是不知道他为何生气。祁听鸿匆匆收拾书本，对衡为道过歉，追出去道：“句兄！”


第28章 小蛇
　　句羊走得不快，但祁听鸿叫了好几声，他也并未回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别的生员乃至教官，投来好奇的目光。祁听鸿道：“句兄，别人都看我俩呢，别不理我呀。”
　　句羊不响，一味地走。祁听鸿在后面道：“对了，你不在意别人。”
　　到了号房，祁听鸿满以为他要说话了。但句羊径自将门一锁，仍旧一句话不讲。祁听鸿心里犯苦，也想：“莫名其妙。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便了。”钻回自己的房间。
　　一进门，房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祁听鸿仔细看去，原来靠窗的桌面上多了一个大白瓷碗，满满盛有伙房的粥水咸菜。大概是句羊带了饭找他，没有找见，开窗放进来的。
　　祁听鸿捧起粥碗，书摊在旁边，边看边吃。粥水半凉半热，叫他吃得很不是滋味，总是在想：“送个粥吧，何至于发这么大火？”
　　但要去看书呢，祁听鸿喉咙里像塞有一团纺坏的纱头，千丝万缕，心烦意乱。强看了半页，他想起来句羊曾讲过的一个笑话，讲的是个状元郎废寝忘食，吃饭也在用功。现在的自己不就是这样么？祁听鸿有点儿好笑，笑不出来，气倒也生不下去了，三两下涮干净碗，去敲句羊房门。
　　敲两下，句羊当然是不开的。祁听鸿说：“句兄，你不要见我，连碗也不要了么？”
　　句羊开了一道门缝，伸一只手出来，意思让祁听鸿把碗递给他。祁听鸿起了坏心，故意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挠。句羊痒得一抖，险些把碗摔了。祁听鸿道：“句兄，行行好，让我进去说句话罢。”
　　句羊不答。祁听鸿威胁道：“否则我又去看书了。”
　　句羊打开半扇门，道：“说甚么？”祁听鸿说：“句兄，我晓得你为什么生气了。”
　　句羊放他进来，祁听鸿说：“你来找我，我却不在号房，是因为这个么？”
　　句羊摇摇头。祁听鸿怕他赶自己走，连忙改口道：“因这几天我冷落你了。”
　　句羊道：“你回去念你的书罢。”祁听鸿灵光一闪，道：“我没与你讲话，却去和衡为讲话了。”句羊不响，祁听鸿又惊又笑，叫道：“句兄，你是因为这个生我的气么！”
　　句羊淡淡道：“我没生气。”祁听鸿笑道：“我也没办法，好么。有的题目我想来想去，连题义都不明朗。”
　　句羊道：“什么题？”祁听鸿跑回房间拿了书本，递给他看，是一道“截搭”题目。所谓截搭题，乃是两句经典，上下句各取一半，拼在一起作题目。开国至今，完整的句段出得多了，难免重复，地方学校便出此下策，纳补丁一样拼拼凑凑出题。大考时是见不到这种题目的。
　　祁听鸿连连点头，说道：“句兄，衡为兄也是这么讲的。”句羊终于道：“啊呀，所以你去问他，也不来问我。”
　　祁听鸿有点难为情，低下头一笑。句羊道：“因为他考第一名，是吧。”他心里想：“县学考第一名，有甚么了不起的。我若找翰林院的人写，作的文章，保准惊掉县学先生下巴。”
　　祁听鸿道：“我怕问得多了，你嫌我烦呢。”句羊道：“于是你去烦衡为，不像话吧？”
　　祁听鸿道：“我问他一题，问你一题，人人都烦，好么。”
　　句羊忽然说：“我不嫌你烦的。”祁听鸿笑道：“那我只问你了。”
　　句羊道：“我不止能教经义，还能教你写公文。”
　　祁听鸿好奇道：“句兄连这都会么。”句羊心道：“不如说这是最熟的。”嘴上解释说：“偶尔帮我义父写点东西。”
　　祁听鸿道：“句兄本事这么大，不如改叫句先生了。”句羊不响。祁听鸿觉得好玩，叫：“句先生。”
　　句羊做惯宫中的情报工作，自有一套归纳文书的方法。花三天功夫，去到县学书库，将往年考题泛泛浏览了一遍，并翰林院范文，精选出来六十篇类型不同的，誊成一本。又写了一册对仗词句，附在后面，拿给祁听鸿死背。
　　这其实是个笨办法。一整篇生套别人词句，容易写得前言不搭后语。好处在格式一定工整了，也不至于写不出来。祁听鸿经义基础太差，真要他自己写时文，未必就能言之有物，不如死记硬背，赚一点辛苦分。
　　拿到这本手抄册子，祁听鸿简直像抓住救命稻草，前后翻了几页，喜道：“我晓得了！”句羊道：“你晓得什么？”
　　祁听鸿道：“譬如别人这句话：‘取之无穷，何忧乎有求而不得；用之不竭，何患乎有事而无备’，换几个字，就可拿来写‘不违农时，数罟不入洿池’的题目。”
　　句羊道：“还有呢？”祁听鸿就像真被县学先生考较一样，露出点苦恼神色，半晌答道：“能答‘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句羊道：“倒很机灵。”祁听鸿乐道：“是句先生的功劳。”句羊道：“这份心思拿去好好念书，未必考不了。”祁听鸿笑笑，说道：“我天生不开窍，缺一点文心，知道吧。”
　　月盈月亏，转眼间二十多天过去，祁听鸿每天背三篇文章，十句对偶，摸清楚一点门道。句羊有时考他一道题，结结巴巴，能东拼西凑地背出来几百字。
　　科举时文讲究“代圣人立言”，仿照圣人口吻讲大道理。祁听鸿有时候背着背着，自己笑了说：“圣人若是在世，听了我胡说八道，恐怕气得要记我名字。”
　　句羊道：“那你待写什么道理？”
　　祁听鸿笑道：“大道理我会讲。做官要清明刚正，大公无私，要叫人人过得好。但要我写八股，我就不会了。”
　　句羊默然一阵，道：“这没关系。县学别的生员，照样是在胡说八道。”
　　祁听鸿听不进去安慰。距离月考只剩一晚上，他坐立难安，在房间里待不下去，坐到檐下喃喃背书。句羊出来看他，看看无星无月云天，说：“当心背瞎了。”
　　祁听鸿说：“不妨事。”句羊把他手里册子接过来，见是第一页，皱眉道：“怎么背这儿？”
　　祁听鸿笑道：“你听我背。”从首篇背来，像和尚念经一样，一字不停，信口背了半本。中间偶尔错字漏字，也都不是甚么大问题。这本册子收了六十篇八股，又有许多对偶句，算下来三万余字，近乎于一本《孟子》。祁听鸿背成这样，一定用了苦功。句羊琢磨道：“我看看。”
　　祁听鸿以为他有见教，停下不背了，坐在台阶上，拿一双盈盈含光的眼睛望他。句羊看了一会，笑道：“背得眼圈都黑了。”
　　祁听鸿打个呵欠说：“困煞。”句羊道：“困得家乡话出来了。不要念了，回去蒙头睡觉。”
　　祁听鸿“哎呀”叫了一声，跑回屋里，点起油灯，手忙脚乱铺开一张纸。句羊想他又不听劝了，跟进来，叉手问：“做什么？”
　　祁听鸿苦道：“今日《灵飞经》还未写。”这是县学里邢先生，给他单独布置的课业。句羊道：“不要写了，邢先生又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祁听鸿已经飞快磨了一砚台墨，说：“不想教邢先生失望。”
　　句羊道：“不想教这个失望，不想教那个失望，到头来累死自己。”祁听鸿不响。句羊又道：“要写多久？”
　　祁听鸿盘算说：“我写得慢，写到四更罢。写完还想再看会书。”句羊道：“写完就算了。”
　　祁听鸿道：“不再看一会，我今夜怕是合不了眼，急得睡不着。”
　　他扶着袖子，顶格写下一个“青”字。时间算来，他应该已将《灵飞经》誊过五六遍，又从头写起了。这一段是：
　　“青上帝君，厥讳云拘，锦帔青裙，游回虚无，上晏常阳，洛景九隅，下降我室，授我玉符，通灵致真，五帝齐躯，三灵翼景，太玄扶舆，乘龙驾云，何虑何忧，逍遥太极，与天同休。”
　　《灵飞经》是道教存思法门，教人一边打坐，一边想象东方青帝，穿何衣服，驾何车舆，如何将玉符授递于我。青帝画像上是个白须白发老头子，穿深青衣服。祁听鸿也老爱穿深青色衣服。一开始“霞帔青裙”，句羊还能想定一个老头，想到后面“何虑何忧”，这位青帝面目一幻，就变成祁听鸿的笑脸。
　　祁听鸿写得慢，他想毕一轮，才写到“君”字。这样果然要写到天亮了。句羊叹一口气，说：“我替你写这个，你去看书。看完睡了，好不好？”
　　祁听鸿有点动意，又迟疑道：“不好罢，会给先生看出来。”句羊道：“绝对不会。”
　　仿人笔迹是他强项，拿过笔来写了一列，果然和祁听鸿自己写的浑然一体。祁听鸿吃惊道：“句兄，你怎么事事都会！”
　　句羊头也不回，道：“看你书去。”
　　一间号房只配一桌一椅。祁听鸿将椅子搬给句羊，自己坐在床上背书。桌边一片区域是亮的，室内四角是昏的，油灯偶尔跳一下。句羊时不时拨火苗，要祁听鸿那边也亮堂些。
　　一张纸写满，不知何时，祁听鸿背书声音已听不见了。等句羊涮干净笔，回头一看，看见祁听鸿靠在床头，呼吸绵长，已经睡着了。句羊轻轻把他扶去躺好，他一点不反抗，只是右手总伸在被子外面，死死捏着那本书。句羊心里好笑，将他手指一根根掰开。祁听鸿嘴唇动动，好像说了句什么话。句羊俯身去听，这声音很低，很沉，很哑，贴近了才听见他说：“句羊。”
　　祁听鸿几乎不叫他的大名。句羊这个名字，有故事，有更深的含义。朱棣这么取名，是要他乖一点，顺从一点，即使做一只鹰，也要像一只羊。但祁听鸿叫有别的意味，像说：有没有可能不要做鹰？句羊听得心里一震。苗春讲得对，做片雪卫，就不要和他人纠纠缠缠，来来往往。对自己，对别人，都不是好事。考完试以后，过完今夜以后，就不再纠缠了。
　　祁听鸿喃喃说：“句羊，不要抢我的书。”
　　句羊说：“不抢你的。”但是他心底觉得，人不能捏着一本书睡觉，非要把书拿下来不可。再去看祁听鸿的手时，心境已经变了。某天在射圃，他和祁听鸿在后边罚站，看见衡为的手指像小蛇，往陈静文指缝之间钻。如今祁听鸿的手指也是一样的，修长匀称的小蛇。
　　作者有话说：
　　句某人，不要再生闷气了，容易乳腺结节


第29章 情愫（一）
　　张榜此事由两名高个教官负责。县学生员不少，榜纸展开，有一人半高。贴榜的时候，要踩高凳子，贴围墙上沿贴，纸才不会曳地。
　　祁听鸿拉着句羊去看榜，到达墙根下，两名教官还在调浆糊，榜纸卷成一卷，摆在地上。祁听鸿踱来踱去，心里焦急，忍不住去问：“二位先生，能否给我先看一眼？”
　　两名教官自顾自忙活，都不睬他。祁听鸿绕了一圈，回来又问：“二位先生……”
　　教官摆手道：“走开走开，回来再看。”
　　祁听鸿胃里犯紧，悻悻走了，看见句羊一派气定神闲样子，道：“句兄，你不紧张么。”
　　句羊道：“不紧张。”祁听鸿道：“考不到前面，乡试就没得考了。”
　　句羊不着痕迹，往旁边退开一步，说道：“过三年再考，有何关系。”
　　祁听鸿道：“那我若是中举，去到国子监，岂不是就见不着你了。”
　　句羊没有作声。祁听鸿道：“但我晓得句兄的水平，一定是能过的。是能过的吧？”句羊垂下眼帘道：“是吧。”
　　两个教官终于抹完浆糊，开始张榜了。新榜盖在旧榜上面，慢慢展开，小楷字一个个露出来。第一名照旧是衡为，有生员叫道：“衡老爷高中魁首！”
　　祁听鸿放眼看去，四面八方已经围满生员。有些人平时讲：不打算乡试，做个秀才足矣，今天也来看榜了。衡为面颊此刻涨得通红，陈静文大声道：“不许吵了！谁都不许吵了！”
　　祁听鸿稍微有点艳羡。要是他念书水平赶上衡为一半，现在就不需要提心吊胆了。教官一路往下贴，蒋稚的名字，陈静文的名字，许多熟人名字一个个露出来。祁听鸿没有带书，手里空，心里也不踏实，把句羊的手腕拉过来，在手中抓来抓去。
　　又翻了几十个名字，榜上露出来：祁友声。榜纸再往下展，底下一个就是句羊的姓名。再往下画了一条线，和县试放榜时一样，线上面的取中了，八月份有资格考乡试，线底下的等三年，再考一轮。祁听鸿惊叫一声，指甲一紧。句羊把手收回去，祁听鸿说：“句兄，掐痛你了么？”
　　句羊不答。祁听鸿才要讲话，腿上遭人一撞。他低头看，原来蒋稚过来了。蒋稚道：“赤膊秀才！我还以为你考不上呢！”
　　这回的题目全是祁听鸿自己写的，他有底气得多，笑道：“厉害吧。”蒋稚说：“你年纪大，还是我更厉害一点。”
　　祁听鸿故意气他，说：“我以前在乡下学堂，有个小孩同窗，比你还厉害。”蒋稚不信，说道：“叫甚么名字？”
　　祁听鸿道：“叫小毛。”他之前答应带小毛上京城玩，如今确定要考乡试，此事也不能忘了。
　　蒋稚道：“没听说过甚么小毛，但我的名字，连府尹都知道啦！”又问：“你上回还垫底，这次怎么这样厉害？”
　　祁听鸿得意道：“托句兄的福！”句羊很厉害，他作为朋友也“与有荣焉”。
　　蒋稚道：“你骗人罢，他名次不是比你低么。”想了想，又说：“对了，我想起来，上回他也考正中间，一点没动，真是怪事。”
　　祁听鸿笑道：“韬光养晦，是吧，句兄。”句羊没有应。转头一看，句羊居然没等他，走得没影了。祁听鸿丢下蒋稚，追到学堂。
　　此时早课还未开始，但大家看榜起得早，屋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以往句羊总和他站一起，站最后一排角落。今天句羊却站在第一排中央，身边站满别的生员，没有空位了。祁听鸿满腹疑窦，又找不到机会跟他讲话，心想：“我并没惹他呀！”
　　临近下课，祁听鸿想到个办法，叫句羊过来问一道题，看看句羊究竟是不是生气了。先生讲完课，句羊果然不等他，收拾东西要走。祁听鸿跑到前排，道：“句兄，等一等。”
　　句羊头也不抬，说：“怎么？”
　　祁听鸿心里有了一点底气，根据他长久以来了解，句羊越不高兴，越不爱搭理人。现在轻易搭理他，大抵心情是好的。祁听鸿道：“别走呀，问你一题。”
　　句羊翻开书本，有半句话旁边画了线。祁听鸿说：“拿这个出经义，要怎么答？”
　　句羊叹口气，说：“完全是乱出。”
　　祁听鸿有点心虚。本来就是找个由头，试探句羊，线是随便画的。句羊没生气，温声道：“非要出的话，这么答法。”长长的食指点在书上。祁听鸿走神想：“他肯定不是生气。”
　　结果题目讲完，句羊垂下眼睛，不看他，道：“听懂了吧，我先走了。”此地有一个“先”字，就是没打算和祁听鸿一道走。祁听鸿愕然道：“你……你……”最后说：“你先走罢。”
　　过了几日，祁听鸿发觉，句羊的确未生他的气，然而处处躲着他。原本形影不离的两个人，现今一整天也说不上一句话。这天放了晚学，祁听鸿又去找他问题目。句羊讲到最后，说：“听懂了吧。”
　　祁听鸿笑道：“你这几天是怎么回事？好像不爱搭理我。不爱搭理我，我去问衡兄了。”
　　句羊移开目光，说：“问他也行。”祁听鸿心底难耐起来，说道：“句兄，你是烦我了吧。”
　　句羊低着头，马上改口说：“问我也行。”
　　祁听鸿还没去找衡为，转天晚上，衡为却来找他了，讲：“祁友声，出来聊聊？”
　　初春二月，玉兰花开了，西府海棠开了，李花开了，桃花半开未开。夜间不见花影，但满县学飘有一种幽香。衡为虽然要和他聊聊，起初却不说话，走了一刻钟才说：“谢少爷的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祁听鸿“嗯”一声，衡为说：“真要多谢你们两个。”
　　祁听鸿道：“当真不需要谢我。”衡为笑道：“我找你出来聊天，奇不奇怪？平时我都和静文哥散步，今天忽然来叨扰你。但我就是想走一走。”
　　祁听鸿心想：“是有一点奇怪。”但他这几天摸不清句羊态度，心情烦闷，也高兴出来走走。两个人走到小树林，花香更浓了，天上挂有一轮雪月。衡为忽然道：“你记不记得有一首诗：明月皎月光，促织鸣东壁。”
　　祁听鸿道：“看过的，但背不得了。”心道：“衡为不愧是县学第一名。我看过就忘了，他看见月亮，还能念诗。”
　　衡为道：“我背得。”说罢吟道：
　　“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
　　“玉衡指孟冬，众星何历历。
　　“白露沾野草，时节忽复易。
　　“秋蝉鸣树间，玄鸟逝安适。
　　“昔我同门友，高举振六翮。
　　“不念携手好，弃我如遗迹。
　　“南箕北有斗，牵牛不负轭。
　　“良无盘石固，虚名复何益。”
　　这是《十九首》中的一篇，讲曾经的好朋友，有的平步青云，再也不理剩下的人了。祁听鸿不解他作此感慨，问：“衡兄怎么突然讲这个。”
　　衡为道：“我和静文哥吵架了。”
　　祁听鸿回想放榜当天，衡为、陈静文两个人，分明还如胶似漆，一点没有吵架迹象，奇怪道：“为什么吵架？”
　　衡为摇摇头，道：“不知道。我考得比他好一点么？放榜回来，他就不对劲了。”
　　祁听鸿道：“放榜那天，他明明为你高兴的。”衡为道：“你不懂。”
　　祁听鸿噤声了，衡为忙笑道：“不是说你。但县学里面，我最懂得静文哥心思，这是对的吧。”
　　这件事情，没有人乐意和衡为抢！祁听鸿道：“是对的。”
　　衡为道：“我看得出来他不高兴，但想不明白。他是把我当‘明月皎夜光’了么？以后考上了，丢下他不管。我像这样的人么？”
　　祁听鸿从没在情场安慰过别人，不知道要讲什么话，完全束手无策。衡为难过狠了，讲话带鼻音，祁听鸿说：“衡为兄……”
　　衡为笑道：“对不起，叫你出来听我吐苦水了。”悄悄抬起袖子抹眼泪。祁听鸿慌道：“不瞒你讲，我和句兄也吵架了。”心中纠结，这算吵架罢？不算吵架罢？
　　衡为来了一点兴趣，道：“句羊？”祁听鸿说：“是他。”
　　衡为眼泪未干，笑出来道：“不一样的吧。”
　　句羊只比祁听鸿低一名，而且祁听鸿自己明白，他念书方面，绝对比不上句羊一半才学，的确不一样。祁听鸿苦恼道：“那我是想不明白了，他最近是怎么一回事。”
　　衡为笑道：“我旁观者清，我晓得怎么回事。”祁听鸿问：“是怎么样？”
　　衡为道：“不跟你说比较好。”祁听鸿好奇心上来，非要追问，衡为缠不过，只好说：“你们两个，简直就像我和静文哥一样。”
　　作者有话说：
　　赶上了 文殊菩萨生日！


第30章 情愫（二）
　　祁听鸿大惊失色，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们不是那种关系。”衡为安抚道：“好啦。”
　　祁听鸿道：“我和句兄，我们是朋友。”衡为道：“一开始都是朋友的。我给你讲题目，他干嘛打翻醋坛子？”
　　祁听鸿恼道：“清清白白的朋友。后来我再找他问题目，他还叫我来问你，不可能是欢喜谁。”
　　衡为见他要生气，忙道：“好了好了，我乱开玩笑。”等祁听鸿安静了，又调笑说：“睡过觉没有？”
　　祁听鸿面红耳赤，叫道：“睡也是清清白白睡的。”
　　衡为笑道：“我与静文哥做朋友的时候，夜里发梦，老是梦见他。”祁听鸿说：“我就从来不梦句羊，不要再说了。”他心里有点释掉重负的感觉。
　　衡为道：“好，不说了，回去了。”两人一并往回走。半路衡为说：“其实想叫你帮一个忙，但刚刚开玩笑太多，现在不好意思讲了。”
　　祁听鸿道：“但说无妨。”衡为附到他耳边，吃吃地笑，说了两句话，又道：“我给静文哥一个机会，明天他再不来和我讲话，到后天，你就帮我这个忙。”祁听鸿应下，心里想：“我也给句兄一天机会，再不来和我讲话，明晚我要问明白的。”
　　第二天夜晚，多数房间都灭灯了，祁听鸿偷偷溜出来，敲敲门说：“句兄，睡了没有？”句羊不吭声。祁听鸿溜到号房背面，去敲那扇大窗，又说：“句兄，睡着没有，讲一声呀。”
　　睡着的人是不会讲话的，句羊没有中计，仍旧不响。祁听鸿蹲在窗下说：“哎哟，教官怎么来了。行行好，让我进去躲一下。”
　　头顶窗户“砰”一声推开了。句羊从屋里探出来，只穿了里衣，黑缎子一样的长头发散在肩上。每次句羊见他，一定是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现在这副扮相，是本来没打算理他。
　　祁听鸿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句羊手腕，不让他回屋里去。句羊肯定已经明白过来，教官巡逻都是瞎编的话，但他也不像着恼，黑沉沉的眼睛避开祁听鸿，落在地面上，问：“要说什么？”
　　祁听鸿说：“我哪点惹你讨厌了么，只消你说一声，我立刻松手，以后不会再烦你了。”
　　他手里一紧，句羊往回抽自己的手腕。祁听鸿心下一冷，说：“好。”果然把手松开了，站在窗下，又委屈又茫然，后悔自己刚刚说了大话。但是覆水难收，君子言必信，行必果，现在应该说：“我再也不来烦你了。”
　　有样病叫做“梅核气”，是说一种郁思，凝聚成核，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此刻这句话就等同“梅核气”。祁听鸿张张嘴，讲了一个音，说：“我……”句羊却先说：“不是烦你。”
　　祁听鸿说：“那是怎么样？”句羊半晌才答：“我烦我自己，好么。”
　　祁听鸿低下声音，说道：“要我怎么办呢。”
　　句羊不答，祁听鸿说：“算了。今天衡为来找我，讲……”卡在此地。句羊皱皱眉头，问：“讲什么？”
　　祁听鸿想，讲什么呢？讲我们两个不清不楚，不妥吧；讲他们两个床头吵架，也不妥吧。
　　还没想出来，余光之中，号房墙角油灯光线一晃。句羊一笑说：“教官真来了。”祁听鸿说：“哦。”今天晚上问话，只问出来一星半点的东西。他此刻心在水底，没打算进句羊房间躲着，也无暇管这个教官，是不是要捉他去罚抄。句羊在窗沿一撑，轻轻跳出来。祁听鸿一吓，说：“做什么。”
　　句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说：“不要害怕。”反手把窗掩上。两个人躲在一根廊柱后面，贴得很紧。有一绺句羊的头发，落进他衣领里面，细细的皂角味道，冷，清，弄得祁听鸿脖子痒痒，想，这头发还是束上去好一点。他们隐在柱子阴影里面，教官果然没看见，脚步声远了。这里实在是静，一只蝈蝈叫了两下，也不叫了，两个人的心跳声、呼吸声，愈来愈大，皂角味愈来愈浓。今年气候奇怪，到三月份还总是打雷，下冰碴子，应该算是冷天，但祁听鸿现下觉得热，额角慢慢渗出汗来，他也说不明白为何热成这样。等教官的动静完全听不见，他才敢抬头看。句羊刚好也在看看他。两边视线，一交即分。
　　好多天以来，句羊看他，都是蜻蜓点水，马上转开目光。祁听鸿满以为今夜也是一样。结果句羊眼帘一垂，两片湿的、冷的、柔软的嘴唇，在祁听鸿嘴角碰了一下。句羊动作不快，也没有抓他，要躲完全躲得开，然而祁听鸿心里没法想事情，也就没法躲。脸早就红透了，手脚不知道摆去哪里。这是祁听鸿此生第一次亲到别人。直到有片热的舌尖贴上来，他如梦方醒，把句羊猛地一推，道：“句……句兄。”
　　句羊退开说：“对不起。”祁听鸿说：“句兄，让我想一想。”他全身还在发抖，逃也似的回到自己屋里，门和窗全部锁紧。
　　等到天亮了，祁听鸿故意磨蹭，最后一个进学堂，免教路上和句羊撞见。句羊也很知趣，上课时分站到前排角落，不注意盯他，就不会出现在祁听鸿视野。及至下课，句羊默默走了，祁听鸿遵照约定，去找陈静文，开口问：“陈兄，衡为兄今天怎么没来？”
　　陈静文一愣，说：“你找他作甚？”祁听鸿道：“找他问题目呢。”
　　陈静文为难道：“不来上早课，该不会是病了？”
　　衡为身体弱，这件事陈静文最知道，就是要他往这边猜。祁听鸿赶紧点头说：“昨晚看他在外面，淋了一点雨。”
　　陈静文疑心道：“昨晚下雨了？”昨晚没有下雨。祁听鸿想起夜里的事体，又开始不自在，硬着头皮说：“下了一点小雨，不至于生病罢。”
　　陈静文叹道：“他和别人不一样，不经淋。要是淋雨，一定就是风寒了。”祁听鸿笑道：“陈兄还会诊病了。”
　　陈静文摇摇头，道：“请你帮我个忙。”把他带回自己号房。祁听鸿原打算站在门外等，陈静文指指椅子道：“请坐，可能等得久一点。”从床底下把火盆搬了出来。这是县学发来冬天用的，里面还有几块余炭。陈静文点了几张纸，丢进盆里，把木炭点着了。祁听鸿奇道：“这是做甚么？”
　　陈静文道：“我煎一碗药。”说罢轻车熟路，翻出一个药罐子，捡了柴胡、川芎、羌活、独活，架在火盆上煮。祁听鸿道：“陈兄这里等同一个药铺了。”
　　陈静文不答，却说：“煎到一碗水，你替我送去给他喝，好么？”
　　祁听鸿想，陈兄果然不情愿见他。问道：“陈兄怎么不自己送去？”
　　陈静文道：“不帮就算了，我找别人。”祁听鸿话还未套出来，忙道：“帮的，帮的，但你好像不愿见他一样。”
　　陈静文默然不语。祁听鸿和句羊打交道多，对付闷葫芦有点技巧，激他说：“是吵架了吧。”陈静文马上道：“没有吵架。”祁听鸿说：“那是怎么回事？”
　　陈静文说：“他考得太好。”祁听鸿想：“难不成真是‘明月何皎皎’？”陈静文盯着药罐，又说：“但我不是生他的气。”
　　祁听鸿道：“那怎么不见他呢？”陈静文慢慢地才说：“我是烦我自己。”
　　这句话，昨天夜里句羊说过一模一样的。祁听鸿听得浑身一抖，陈静文道：“你抖什么。”祁听鸿赶紧摆摆手，说：“什么事也没有。可他考得好，你烦你自己，又有什么关联？”
　　陈静文道：“他考得好，以后中举人，去到国子监念书，我为他高兴。但我去不了，因此烦我自己，可以么。”祁听鸿想，有一点道理。陈静文又说：“我晓得这是错的，自己钻牛角尖了而已，绝不是烦他。”
　　罐子里汤药滚开了，陈静文闭上嘴，小心拨弄炉里炭火。他煎药弄得灰头土脸，祁听鸿颇有点愧疚，说：“我来罢。”蹲在火盆旁边。两人都不讲话了。等了一会，药水煎剩三分之一，陈静文拿了个漂亮瓷碗，满满装上药，说：“有劳你了。”
　　祁听鸿道：“不用客气。”正要走，陈静文忽然说：“是他生气了，叫你来问我的吧。”
　　祁听鸿乍被拆穿，支吾道：“谁生气了？”陈静文道：“衡为，他生气了吧。”祁听鸿只好点点头。陈静文道：“不要紧。这些话，我也是说给你听的，劳你帮我转告他了。”
　　明明住在同个学堂，这两个人吵架，还非要找一个传话的信使。祁听鸿送过药，回自己房间躺着。昨天句羊亲他一下，当时热得慌，如今冷静下来了，忍不住想，句羊绝没有考不上举人这样的担忧，他烦自己，又是烦什么呢？
　　左想右想，想不出来答案，倒是眼皮越来越重，叫他睡过去。床帐好像沉沉地压下来，一片雨云，压住地上万事万物，亲密无间。祁听鸿晓得自己在做梦，但是浑身动弹不得，握“隙月”剑的手，如今没有力气抬起来，完全被云制住了。祁听鸿朦朦胧胧想，这是鬼压床了，但那片云忽然散发出一种皂角气味，他躺在那里，只觉得说不出地安心、快乐。细细的冷雨下起来，从领口滴进去，慢慢往下流淌。淌了一半，祁听鸿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出了很多冷汗，全身湿透了，心脏也擂鼓一样乱跳，以为自己睡了一天。其实还没到上午课的时分，院子里静悄悄的，听不见人声。他缩起来，靠在床头坐了一会，想，衡为说话简直像诅咒，一桩一件，开始应验了。
　　再不和别人谈谈，祁听鸿简直要闷坏了。金贵与三就黎，多嘴多舌，告诉他们等于天下皆知；楼漠胡竹，恐怕永远体会不到他在忧心什么；齐盟主又不太亲切。恰好这天薄双送饭过来，祁听鸿跳出墙头，说：“薄双姐姐，我同你说件事体。”
　　薄双应了，笑道：“什么要紧事？”祁听鸿再三说：“不能叫金贵他们知道。”薄双也应了，祁听鸿才说：“是有关我那位朋友。”把月考以来发生的事情，略去丢人部分，讲给薄双听了。
　　薄双见过大风大浪，忍笑听完，说：“还有这等事呢。”祁听鸿说：“是呀！怎么办才好？”
　　薄双道：“神剑心里是怎么想的呢？”祁听鸿说：“情呀爱呀的事体，我不晓得。”
　　薄双笑道：“神剑情窍未开，还是小囡呢。”
　　祁听鸿不说话了，过了半天，才说：“也不是完全不晓得。”
　　薄双一愣，叹了口气，道：“那算是说，为了建文皇帝，因公忘私了。神剑是有自己决断的人，不犯浑，也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
　　赶在释迦牟尼生日更新了
　　还有个两三万字，第一卷 就结束啦！可喜可贺！


第31章 一诺千金（一）
　　六月末，京城一片连下大暴雨，雷鸣电闪，没法学射箭了，休沐日干脆放一整天假。祁听鸿想，干脆趁时间充裕，将小毛接上京住一个月，八月初带他去玩，好过临乡试的时候手忙脚乱。
　　想明了关节，他去驿站租马。孰料因为大雨， 土路湿滑，驿站怕摔折马腿，都不愿租。祁听鸿只好两条腿走回谭家村。出得城门，跑了十余里，风雨越来越大，透过斗笠，把他头脸全打湿了。但在茫茫雨幕之中，居然现出一驾牛车。祁听鸿想：“慢一点也罢，好过冒雨走路。”提气追上去问：“老伯，去谭家村顺不顺路？能不能搭一个人？”
　　那老伯把祁听鸿拉上车。车厢里面一股骚味，堆满鸡毛鸭毛、鸡屎鸭屎。祁听鸿只好坐在车沿上，问：“老伯，大雨天拉货去卖么。”
　　那老伯道：“对啦，不下雨都不敢出门。”祁听鸿奇道：“这是啥理？”老伯道：“这片山有强人，经常劫车，厉害得很。”
　　祁听鸿道：“官兵不管？”老伯嗬嗬干笑道：“来过两次，每次一百号人，全部死光。”起初官兵吃败仗，大家还在看好戏，后来强人开始劫道杀人，大家就害怕了。那老伯道：“丑话说在前，就算今天下暴雨，也难说他们出不出来。”
　　祁听鸿笑道：“老伯管逃命就好。我是不怕他们。”老伯道：“勿说大话。”
　　好在一路赶到村口，强人并未出现。祁听鸿道过谢，付了五枚铜板，系紧斗笠，往学堂方向飞奔。此时应是上午课时间，供小蒙生们学写大字。祁听鸿练了许久灵飞经，字说不上好看，小楷到底是工整了，因此他有点得意。
　　到了学堂，祁听鸿不急进门，先从围墙顶上探头探脑。谭先生大概被学生气坏，站在檐下扎马步。他老眼比较昏花，只看见墙头有个人影，喝道：“咄！”
　　祁听鸿赶紧从墙头跳下来，湿淋淋地跑过去。谭学松口气道：“神剑怎么来了。”
　　祁听鸿高高兴兴，行了一礼道：“县学休沐日，来看谭先生了。”他往屋里看了一眼，众童子果然在练写字，只是不见小毛踪影，又问：“小毛呢？”
　　谭学道：“你找他作甚？”祁听鸿道：“之前答应他，乡试带他上京玩儿一趟。”
　　谭学摇摇头，说：“过年以后，他就没来上过课了。”
　　小毛曾经提过，他其实不爱念书，更愿意做个账房先生。难不成他真去做学徒了？祁听鸿只得打听道：“谭先生晓不晓得，小毛家住在哪里？”
　　谭先生指了方位，原来小毛家不在谭家村，离此地还有四五里路。祁听鸿道：“我这就走了。”谭先生道：“这么大雨。”
　　祁听鸿笑道：“那怎么办，叫它别下了么。”说罢拔剑出来，抖个剑花，朝天一指道：“兀那乌云，不要下了。”谭先生逗得一乐，放他走了。
　　这条路途径小毛放鸭的小河，祁听鸿去年开春的时候也走过。如今因雨涨潮，河面变得更肥更厚，芦苇连绵起伏，白茫茫两岸波涛。沿河走了二里，看见小毛家的院子了。祁听鸿敲敲院门道：“小毛在么？”
　　屋里没人应答。祁听鸿想：“这么大雨天，出门干嘛？难不成去运货了。”再一敲门，院门应声开了，原来并没有锁上。祁听鸿到处看看，这地方倒像很久没人住似的，盆里种的葱姜蒜，全部死透，烂透。他一推屋门，果然也开了。屋子里面空空如也，家具全被搬空了，余下四面墙壁、地上几个破簸箕。祁听鸿想：“是搬家了么？”
　　不远处有户别的人家，祁听鸿依样敲门，有个婶婶出来问：“甚么事？”祁听鸿问：“婶婶，晓不晓得旁边那家人，搬去哪里住了呀？”
　　祁听鸿是个生面孔，又是大雨天来，比较遭猜忌。那婶婶狐疑道：“你是那家甚么人？”祁听鸿道：“我是小毛朋友。”婶婶说：“你不住这一片罢。”祁听鸿摇摇头说：“我住县里。”婶婶说：“那一家的公婆两个，过年的时候全部死了，家里是亲戚收拾的。”
　　祁听鸿只觉脑袋里“嗡”地一响，什么都听不清了，缓了半天，才好开口道：“小孩呢？”
　　那婶婶皱眉道：“你是否听不懂人话？我方才讲了，一家三口被强人打劫，但是只找见两公婆。小孩么，应该是劫上山了。”
　　祁听鸿遍体发冷，问：“劫去做什么？”那婶婶道：“劫去做仆人嘛。小孩子，不记事，一年两年，忘掉父母了。”
　　祁听鸿心中骤然一痛，想：“小毛很聪明，八岁了，不会不记事罢。”又问：“强人住在哪里？”婶婶道：“官兵都收拾不了，你不要犯傻。”祁听鸿摸了一块碎银子出来，道：“求求婶婶了。”
　　婶婶盯着银子看一会，仍旧说：“不是银钱问题。若你把我供出来，婶婶怕是不能活了。”
　　祁听鸿抹掉脸上雨水，手忙脚乱，把身上现银全部掏出来，仍旧说：“求求婶婶。”这些银子加起来统共十两，省一点用，一家人能花一年。婶婶接了银子，松口道：“在那边山头。”接着说：“你自己要犯傻，一定一定，不关我的事，一定一定，不准提我。”
　　祁听鸿心想：“昔日邻居遭了毒手，婶婶这个态度，这叫人情冷暖？还是说那伙强人当真这么厉害。”再问明强人详细情况，这伙人来的时间不长，却已有五十多人，有弓有箭，等同小军队。大败官兵，每个人以一敌二，想来不在话下。
　　到此地步，祁听鸿已经热血上头。他和小毛拉的钩，无关武林盟众人，且他执拗地想，早去一刻钟，小毛活着的可能也更大一分。于是去小毛家里避雨，啃了几口干粮，休整到日暮，孤身上山。


第32章 一诺千金（二）
　　夜幕时分，祁听鸿循婶婶指的方向，上到山顶，果然见到起了一幢山寨。或因和官兵交过手，山寨外围砌了一圈石墙，建如城墙形状，挖有射眼，用来往外射箭。石墙四角又有哨岗，能望见半个山头。只是今天雨大，哨岗没人值守，剩下两个小兵看门。祁听鸿将他二人，一人一下点倒了，探头往院里望去。黑雨之中，恰好有个小身影从主屋跑出来，捂着脑袋挡雨。祁听鸿叫道：“过来。”
　　那身影顿了一顿，大概觉得祁听鸿也是寨中强人，犹犹豫豫走到跟前。这是个十二三岁女孩，已经出落出一点身形，半边脸被利器划烂了，看着十分骇人。她见祁听鸿是个生面孔，吓得拔腿要跑。祁听鸿抓住她手腕，道：“别跑呀，问你件事情。你是不是被他们抓来的？”
　　那女孩子迟疑半天，才轻轻一点头。祁听鸿又问：“你想不想走？”
　　照理来说，没有人会不想走。但那女孩子摇摇头，要把手抽出去。祁听鸿想：“她是把我当做强人了。”于是放开她，指着门外道：“守门的两个人，已经被我放倒了。你想走么？”
　　那女孩子看看门外，又看看主屋，还是不答。祁听鸿说：“他们等你干活呢，是不是？”那女孩子点点头。祁听鸿道：“这样，你忙完了，回这里来，我帮你出去。”
　　那女孩子跑掉了，从仓房搬出一大坛酒，搬入主屋。祁听鸿走近了一点，戳破窗纸往里看，屋中只有八个人，围一张大桌吃饭。婶婶说寨里合有五六十人，数目对不上，大概其他人已经去歇息，剩下几个头目还要喝酒。方才那女孩子站在一边，抱着酒坛给他几个倒酒。倒了一半，女孩子手一抖，把酒洒了。坐上首的寨主登时勃然大怒，把个酒坛劈手夺来，摔得粉碎，骂道：“啥事都做不好。”
　　祁听鸿心里一惊，正想破窗进去救她，寨主往地上啐了一口，说：“你躲甚么。你这张脸，弟兄几个看了想呕。”旁边一个汉子嘻嘻笑道：“吹了灯一样的。”寨主道：“真晦气。”又说：“]滚吧。”那女孩子于是连连地行礼，从堂屋轻手轻脚，退了出来，跑到祁听鸿身边。祁听鸿心里寻思：“我本以为她的脸是强人划的，这么一看，倒像是她自保才划破的。”失笑道：“你倒是机灵。”
　　那女孩不答，祁听鸿问：“你叫甚么名字？”那女孩张开嘴，“啊啊”地叫了两声。
　　祁听鸿方才以为她害怕，这才一声不吭，现下觉得不对劲了，叫她再张张嘴，对光一看。这一看，祁听鸿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当场提剑进去，把屋里的人杀光！原来那女孩前半截舌头已被剪子剪去，只剩舌根，所以讲不出话来。祁听鸿压住怒火，问那哑女道：“还有没有别人？”
　　那哑女指往后院，比了个手势，让祁听鸿跟上来。祁听鸿一只手紧紧按着隙月剑，说不出是欣慰还是害怕。小毛或许还活着，没有被他们剖心掏肝地吃掉，但一定受了很多苦。那哑女引他来到柴房，推门进去，房里静比一片死地。祁听鸿最初以为没有人，慢慢才找见了：地上铺着薄薄的稻草，躺着两个，柴垛旁边靠着两个，都睁着无神采的眼睛，就是不出声。祁听鸿不知讲什么好，自己来得太迟，简直不算是救他们，最后说：“你们要走的，就跟我来罢。”
　　房里四个小孩慢慢站起来，排成一队。祁听鸿从他们脸上看过去，三个男孩，一个女孩，里面没有小毛。祁听鸿心又吊起来，问那哑女道：“人数够了没有？”
　　那哑女摇头，走到柴垛后面，挖出一个人，身形和小毛差不太多。祁听鸿赶紧上前查看，拿袖子抹掉小囡脸上泥巴，却仍旧不是小毛。那小囡呼吸粗重，满脸红通通的，醒不过来。祁听鸿伸出手背，摸摸他额头，已经烫得吓人。再不瞧大夫，恐怕就要出问题了。祁听鸿将他抱在怀里，犹不死心，问：“还有没有人？”
　　那哑女摇摇头。祁听鸿问：“以前有没有人，自己偷偷跑了？”那哑女仍旧摇头，是不晓得还是没有，祁听鸿也解不出来。祁听鸿顿了顿，问：“有没有人是死了？”
　　这回那哑女点头了。祁听鸿把小毛相貌讲了一遍，说“是不是小毛？”那哑女摆摆手。祁听鸿方才不敢呼吸，此刻叹了一口气，不再往下问，说：“走吧。”
　　守门的两个小兵早被点倒了。祁听鸿一行人出到山寨外面，并没有人阻拦。这群小囡中最小的看起来不过三四岁，最大的是那哑女，比较有胆识，走在队伍前面。等山寨远远抛在身后，风雨中望不清了，那哑女忽然小跳了一步。小孩子逛庙会，常常喜欢跳着走路。祁听鸿在后面看见了，鼻子忍不住一酸。
　　天黑路滑，带着一群小囡，显然是走不远的。一路走到半山腰，祁听鸿找见一个隐蔽石洞，宽敞，也不太湿，叫那些小孩一个个地爬进洞里面。雨下得太大，树叶树枝都湿透了，没法生火。祁听鸿把火折子留下来，交给哑女道：“会用吧？”那哑女把火折迎风一晃，火光亮了。祁听鸿笑道：“就是这样。要是碰到蛇，蜈蚣，知道怎么做吧。”那哑女板着脸，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祁听鸿因为从小练内功，懂得一些浅薄医术，叫几个小囡伸手出来，给他们简单号过脉。除去发高烧的那个情况危急，哑女有点风寒，剩下的虽然身体虚弱，倒还没什么大碍。荒郊野外，没有能治病的东西，祁听鸿扯来一片大叶子，把洞口掩起来，柔声道：“你们睡一觉，等天亮了，继续下山。”
　　那哑女指指祁听鸿，口中“啊啊”说话。祁听鸿笑道：“我么，我找别的地方睡。山洞太小了。”说罢往山上走去。
　　他当然不是要找地方睡觉。小毛如今下落不明，村人未找见尸体，这群被抓的孩子里也找不到他身影，难不成像发烧那个小囡，没有救治，最终死在山寨了么？祁听鸿无法死心，一定要回寨里问问不可。
　　等他运轻功回到寨中，径直进了堂屋，方才喝酒的几人，喝到面红耳赤，正在划拳。突然有个人撞开大门，湿漉漉走进来，这几个强人皆是一愣，见他样貌俊俏，有点书生气，起了轻视之心，问道：“你是啥人？”
　　祁听鸿不答，反问道：“不知贵帮用的甚么名号？”
　　上首的帮主道：“这是三才帮。”
　　祁听鸿把腰间“隙月剑”解下来，握在手里。众强人见状，腰间兵刃齐刷刷出鞘，喝道：“你做甚么？”
　　祁听鸿道：“帮主贵姓？”那帮主还未说话，旁边一名汉子叫起来道：“俺们大帮主乃是威震北直隶，横扫应天府，‘福星’张全福是也！由得你在这呼来喝去的么！”
　　那帮主坐在太师椅上，“嗯”地应了一声。原来这三才帮是兄弟三个合伙建立。大帮主“福星”名叫张全福，二帮主、三帮主自然是“禄星”张全禄、“寿星”张全寿。祁听鸿没听过他们名号，按鞘不动，说道：“好罢，区区在下，今日就是来踏平贵帮，取你张全福性命的。”
　　听见这番挑衅的话，桌边围坐的汉子踢翻椅子，站起来将祁听鸿围在中央。三弟“寿星”张全寿道：“大哥二哥少坐，”把一根黑龙鞭从腰间抽出，对余下众汉道，“你们往后退退，大门关上，着我收拾这不知好歹的小子。”
　　那张全寿抖开长鞭，照地上一甩，声如霹雳，尘土飞扬，满堂屋都在微微震动。祁听鸿衣袖宽大，被雨淋湿了，沉沉坠着，很是难受。他不紧不慢，将袖口扎好了，张全寿一鞭已经递到面门。常言道：一寸长，一寸强。隙月剑不过三尺，那根黑龙鞭却足有七八尺，他是决计碰不到张全寿皮毛的。但众人只见人影一晃，祁听鸿步子错开，绕过鞭影，散步似的走到张全寿跟前，手里白光一闪，长剑出鞘，将那张全寿的脑袋囫囵斩了下来。
　　事情发生太快，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等张全寿圆滚滚的脑袋，滚落到酒桌底下，老二“禄星”拍案而起，喝道：“兀那小子！”提起一对流星锤，抡得呼呼作响，朝祁听鸿猛扑过来。祁听鸿不退反进，大帮主“福星”张全福，急得叫道：“二弟，快闪开！”但是为时已晚，祁听鸿一剑刺入张全禄心口。
　　眨眼之间，三才帮二帮主、三帮主，全都血溅当场，死得透了。大帮主张全福再是惊怒，也晓得祁听鸿不是简单角色，咬牙问道：“尊驾是谁？敝帮何时得罪过你么。”
　　方才连杀二人，隙月剑上沾满鲜血。祁听鸿挽个剑花，将血水甩在地上，答道：“在下逍遥神剑祁听鸿，贵帮与我的过节，帮主恐怕是想不起来了。”
　　祁听鸿向来嫌“逍遥神剑”的名号太傲，自报家门时，往往只说是“逍遥剑”或干脆不讲。这时说“逍遥神剑”，是对三才帮已经深恶痛绝。那大帮主以为有商量机会，陪笑道：“侠士有何恩怨，不妨一讲，说不得是个误会呢？”
　　祁听鸿道：“那就要请帮主回想一二，今年正月，过年节的时候，在官道附近都杀了何人？”
　　张全福对一旁汉子使个眼色，教他出外报信，道：“实在是记不清了。”祁听鸿装没看见他做小动作，一振长剑，道：“帮主自个想想，还是我替帮主想想？”
　　那张全福思索道：“是兴旺镖局么？”祁听鸿摇头道：“再想。”张全福又道：“我明白了，你是朝廷雇的，因我劫了官银，是吧。”祁听鸿道：“再想。”
　　张全福皱紧眉头，一时想不出来了。这也无怪他记性差。三才帮创帮以来，手底冤魂成百上千，小毛一家不过是最不起眼的三个人。他装模作样，想了约摸一炷香时间，院里传来一阵骚动。张全福喜道：“来了！”堂屋大门再次遭人踹开。祁听鸿丢下帮主，出门去看，果不其然，三才帮四十多名帮众，把堂屋门前围得水泄不通。每个手握弓箭，银闪闪箭头对准祁听鸿。
　　三才帮能够大败官军、到处劫掠，正因帮主张全福，不知哪里的门路，弄来一批弓箭长矛，将手底下帮众如同练兵一样训练。箭雨之中，再强的武林高手也难生存，是以一些有名镖局也在此地遭遇毒手。眼看群寇已经排好阵型，张全福大喝一声：“拉弓！”众人一齐摆出架势。张全福大叫道：“给我射死他丫的！”三才帮群寇对准祁听鸿，纷纷呼应放箭。
　　然则四十来支箭对祁听鸿来讲，还远远称不上箭雨。他横剑一扫，使出一式“珠囊决破”，但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每支箭被隙月点中箭头，落在地上。响完一阵，群寇还未来得及放第二波箭，张全福趁他松懈之机，抄起一把大砍刀，喝道：“受死！”从祁听鸿背后劈下。
　　张全福满以为这招出其不意，眼看刀刃要劈到祁听鸿头上，心里暗自得意。谁知祁听鸿好像脑后生有眼睛，头也不回，反手点中他胸口璇玑穴。张全福骤然脱离，手中砍刀“当啷”一声，也掉在地上。
　　祁听鸿捉了帮主，提着他后颈衣领，正要发话，斜刺里一支冷箭射来。他信手接了，问：“谁放的冷箭？”
　　底下群寇从没见过徒手接箭的武功，没一个人敢答。祁听鸿随手将那支箭插在帮主肩上，道：“再有放冷箭的，都照这么处理。”张全福为了忍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底下群寇听得一清二楚，哪还敢继续射箭，都把弓放了下来。祁听鸿拎着“福星”，道：“正月初二，有一家三口，提了一只鸡走亲戚。走到官道上，是不是被你们劫杀了？四五十人，同吃一只鸡么？”
　　张全福道：“义士，我想起来了。”祁听鸿道：“帮主请讲，为何要劫他们？”
　　张全福咬牙道：“他家婆娘，长得比较靓。”说完这句话，闭目待死。祁听鸿却没一剑斩到他脖子上，道：“好，我不问你这个了。我要问，他家小囡被你们捉走了么？”
　　张全福听见生机，道：“义士，你放我一条命，我便一五一十告诉你。”这是看出祁听鸿在意小毛，要拿小毛下落作要挟了。祁听鸿冷冷不答，手上一紧。张全福吃痛道：“他家小囡，本来是捉上山的。但是过了两天跑丢了，一定还活着！”
　　祁听鸿道：“好。”张全福喜道：“义士，该将我放了罢。”
　　祁听鸿怒极反笑，道：“我逍遥神剑祁听鸿，向来言出必信。方才我可没讲话，更没答应你要求，就是留待现在杀你。”说罢将张全福掼在地上，一剑割下他的脑袋。眼见帮主小山一样的躯体，顷刻倒在地上，群寇鸦雀无声。祁听鸿指着帮主尸身道：“谁不服么？”
　　三位帮主都已死去，自然没人敢出声。祁听鸿道：“把伙房的菜油全部搬过来。”过了一会，真有几个帮众抬着油来了。祁听鸿把油泼在屋里，点了一把火，说：“我晓得你们个个罪大恶极。但五十多人，今日实在杀不过来。”群寇不敢接话。祁听鸿又道：“姑且放你们一马。但谁要重新干这行，被我发现了，一定当心小命。”
　　三才帮众人松了一口气。祁听鸿教他们站列成队伍，一个个问：“晓得没有？”每个人都道：“今后再也不敢了。”问遍一轮，山寨火焰已经很大，在暴雨中也成冲天之势。祁听鸿这才收起隙月剑，慢慢走出山门。


第33章 一诺千金（三）
　　从寨中出来，已经过了中夜。祁听鸿心里有些犯难。他所有银钱都给了山下婶婶，身无分文，如何安置这六个小囡？他回山洞口坐着，摸摸发烧那个的额头，虽然未见好转，但再撑一天，应该没有大碍。
　　别的小囡都睡熟了，只有年纪最大的哑女，爬过来坐在祁听鸿对面。外边夜雨“噼噼啪啪”打在洞口的树叶上，听得人发困。祁听鸿低声道：“也去睡罢，明天还要赶路。”那哑女摇摇头，不愿意走。祁听鸿心想：“一个个全是小大人。”
　　好在后半夜雨势慢慢小了。祁听鸿盘算一宿，决定让这几个小囡，父母亲戚在世的自去投奔，余下的带回京城，求薄双姐姐帮忙。天一亮，他把几个小囡叫醒问话。这几个小囡都是和家人出门。半路被劫的，父母全都不在了，也不愿回亲戚家。祁听鸿只好抱了发烧那个，带众人走到空空荡荡的小毛家，让大家坐下来歇息，他自己则去敲隔壁婶婶的门。
　　其实上回打过交道以后，他很不情愿再去麻烦这位婶婶。只是谭学离得远，又要给学堂学生上课，大概无暇照管。
　　那婶婶一开门，只见祁听鸿身上染血，神情疲倦不堪，吓了一大跳。祁听鸿道：“婶婶放心，三才帮的首脑人物全都伏诛了。我此来是有两件不情之请。”
　　那婶婶起初以为祁听鸿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才说要上山踢馆。这下听说他杀了人，又有点敬仰，又有点害怕，哆哆嗦嗦说：“大侠是要把钱拿回去么。”
　　祁听鸿笑道：“给出去的东西当然不会再要了。第一件事，要是日后有官兵来查，请婶婶忘掉我相貌，切勿讲出去。”那婶婶满口答应了，祁听鸿不好意思地笑笑，接着道：“第二就是，我从寨里接出来几个小囡，打算带他们进京。只是现在大家没有饭吃，路又比较远。婶婶家里若有剩粥，分给我们一点就再好不过了。”
　　那婶婶当即和面擀面，从罐里挖了一块猪油，烙出几个发面大饼。又煮开一锅菜粥，送到小毛家里。几个小囡很久没吃过热食，抱着面饼一点点啃。还剩一个面饼，祁听鸿两手一拍，掌力把面饼震碎了，泡进米汤喂发烧那个吃。婶婶看祁听鸿对待他们非常耐心，不像动辄就会杀人的，也放下心来。看了一圈，那婶婶问：“小毛呢？”
　　祁听鸿道：“不晓得，没有找见。以后慢慢再找他。”
　　眼见大家都快吃完了，祁听鸿笑道：“快谢过婶婶，我们准备走了。”
　　那婶婶犹豫半天，还是说：“实不相瞒，婶婶家里有一驾牛车，平时拉货用的。大侠若不嫌弃，坐那个上京，多少能省一点脚程。”
　　有了牛车，省却祁听鸿拿钱、租马车的来回功夫，生病的小囡也能早点医治了。祁听鸿喜出望外道：“多谢婶婶！”
　　牛车走得慢，一行人紧赶慢赶，将要天黑了，才堪堪赶到醉春意酒楼。祁听鸿去到楼上，叫道：“薄双姐姐，烦你一件事体。”
　　三就黎也在旁边，道：“神剑，今日县学不放假罢？”祁听鸿的确是翘了课的，暗自心虚。薄双轻轻地摇一把扇子，取笑道：“神剑现今是江南大才子，上课爱去不去。烦我甚么事体？”
　　祁听鸿道：“薄姐姐，我带回来六个小囡。”薄双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答话，银碗儿插嘴道：“哎哟，神剑在外偷偷娶老婆。”
　　祁听鸿马上斥道：“胡说。”本来骂一句也便算了，但银碗儿既说“在外面”又说“偷偷娶”，祁听鸿就没来由想起句羊，耳根顿时红了。
　　薄双惊道：“哪儿来的小囡？”
　　祁听鸿这才回神，从他和小毛拉钩约定的事情开讲，讲到他夜间上山，杀了三才帮三位首领。
　　薄双赶紧将那六个小囡带进来，安排了一间房，请三就黎为他们诊治。
　　祁听鸿又道：“三才帮里兵器甚多，屋子虽然烧了，铁却是烧不坏的。日子一久，原来的帮众肯定还要动念。通知官府收拾为妙。”薄双便又遣人去衙门报信。
　　祁听鸿交代完事情，绷着的弦松了，只觉浑身到处疲惫不堪，默默地在窗边坐定。雨停了，浓云散开，一轮硕大落日沉入楼宇之间。护城河涨水的腥风，阵阵吹入窗棂。今年天气反常，这个时节老是在下雨，几乎要闹水灾了。不知小毛在外，可找得到避雨的屋檐？此时薄双轻手轻脚，从他身后走来，说道：“神剑在想甚么？”
　　祁听鸿怕她操心太多，道：“什么也没想，发呆呢。”薄双莞尔道：“生病的小囡，已经醒了，神剑要去看看么？”
　　祁听鸿精神一振，道：“黎前辈的本事，说是神医国手也不为过了。”薄双笑道：“治个头疼脑热的，就算神医国手啦？”
　　三就黎正巧从房里出来，听见这句话，也不生气，不过微微一哂。薄双抿嘴一笑，说：“正谈到那几个小囡呢。”
　　三就黎仔细擦了手，道：“性命没有大碍，一时半会，还是不要打扰他们歇息。”
　　薄双看向祁听鸿，笑道：“神医不许探望，这下没办法了。”祁听鸿道：“无妨。这件事体，太过劳烦大家。”
　　薄双摆摆手说：“将大家看成什么了。都是江湖道义的事体。”祁听鸿“嗯”了一声，低头望向桌面，默默无言。静了半晌，薄双道：“神剑心想，还是要把小毛找回来。”
　　祁听鸿默然不响，薄双说：“偌大京城，一个人怎么找呢？”祁听鸿道：“不能再麻烦姐姐了。”
　　薄双埋怨道：“是生分吧。不要当小毛跟你拉钩，就是你们之间的私事。小毛受三才帮所害，这就是江湖的事体。”末了笑道：“我们大家过去都有一段日子，过得不太顺心，希望有人拉一把。如今看到神剑拉别人一把，心里就欢喜，因此愿意帮你。”
　　祁听鸿教她说得不好意思，低低应道：“嗯。”薄双又道：“楼漠姐姐已派了人去怀柔乡下找。还有一个月就考乡试了，神剑在京城找三天，倘若找不到，先回县学去念书罢。”祁听鸿心定了一些，知道这个做法是最妥当的，于是应下了。
　　开国至今，三任皇帝之中，太祖、永乐都是偏好武功的人，唯一慈悲心肠的建文皇帝，在位时间太短，没有多少建树。前朝收容孤幼的慈幼局，大多都已经关张大吉了。只有一间民间开办的慈幼院，听说是富商沈万三旁支资助，勉强维持，开在城西平则门外。假使小毛被好心人捡到，又不愿意收养，大概就要送来这里。
　　作者有话说：
　　明天是不是要高考了，虽然感觉看这本的应该没啥高中生（？）但还是祝大家考状元


第34章 一诺千金（四）
　　第二日一早，祁听鸿包了四十个烧饼，割十斤肉，提去城西慈幼院。说是慈幼院，其实这地方只剩一间破旧茅草房，地上木板、稻草搭有一个简陋通铺。十几个垂髫孤童，吃住都在这间小屋里面。院中雇了一个老嬷，负责每日做饭，看管小孩。
　　祁听鸿辰时到，这位老嬷比较懒起，还在自己床上困觉。倒是几个小童饿得受不了，已经起来，坐在屋檐底下。祁听鸿远远看了，其中没有小毛。但来既来了，干等着也没有意思，于是走过去分了一人一个烧饼，问道：“你们共有几个人？”
　　烧饼又有油，又有面，这些小童除了过冬至和过年，根本吃不到这么香的东西，一个个眼睛发亮。其中有个男小囡，乖觉道：“加上嬷嬷有二十三个。”祁听鸿微笑道：“你叫甚么名字？”
　　那个男小囡道：“我叫小水。”他的名字和小毛异曲同工，祁听鸿心里得到一点安慰，笑道：“嬷嬷对你们好不好？”
　　小水说：“嬷嬷很好。”祁听鸿放下心，也在阶前坐下。过了一会，小水忽然叫起来，说：“啊呀！”
　　祁听鸿回头一看，小水吃剩半个烧饼已经滚落在地，沾了泥巴。原来他不舍得一气把烧饼吃光，打算藏进衣袋，未来慢慢尝味道。谁知他衣袋破了一个大洞，烧饼放进去，立即就掉出来了。小水伸手要去捡，祁听鸿喝道：“别捡了！当心吃坏肚子。”
　　换在平常，小水当然要把烧饼捡回来吃，但祁听鸿在旁盯着，他想捡又不敢捡，鼻子一皱，眼圈当场红了。祁听鸿大是无奈，要是分他一个新饼，别的小囡肯定又要闹了，只好掰出半个烧饼，分小水一半，自己吃另一半。小水吃过教训，紧紧捂着新得的饼，眼睛依依不舍，看着地上的那块。祁听鸿怕他又要哭了，道：“世间的事情，讲究缘法，知道吧。”
　　小水不解道：“缘法是什么？”
　　祁听鸿指着地上那半块烧饼，说：“它掉在地上，就是你们之间没有缘法。如果你硬要捡起来吃，最后闹得肚皮痛，大家都不开心。”
　　小水一扁嘴说：“我觉得可惜。”祁听鸿笑道：“可惜的事体太多了。看开一点，做人才能潇洒一点。”小水悻悻不答。
　　等到巳时，嬷嬷终于出来了。祁听鸿把提来的肉菜都交给她，打听说：“嬷嬷，院里有没有新来一个小囡？大约长这样。”昨夜薄双按他描述，画了几张小毛肖像。那嬷嬷看不清图，问：“你讲讲是甚么样子？”
　　祁听鸿道：“额角有颗痣。”他也想到，小毛几经波折，大概已经不长原来的模样了，所以特地把这颗痣点出来。那嬷嬷把屋里的小囡全部叫出来，排队把头发撩上去，给祁听鸿看过额头，没有一个是小毛。
　　祁听鸿料到找人不会顺利，给嬷嬷留了一锭银，说：“辛苦嬷嬷。日后若有人送他过来，或是有要帮忙的，尽管来醉春意找我。”正准备走，衣角忽然给小水扯住了。祁听鸿低头问：“怎么了？”
　　小水仰头说道：“你找不见这个人，是不是他没有缘法？”
　　祁听鸿愕然道：“这不一样。”小水说：“我有没有……”祁听鸿皱皱眉，把衣角抽走。小水察言观色，改口道：“有什么不一样的？”
　　祁听鸿道：“我和他约有事情。”小水还待说别的，祁听鸿心里不快，转身走了。
　　小毛曾经和他讲过，自己不愿意念书，愿意去做账房先生。祁听鸿心想：“小毛既然很聪明，会不会自己找了店铺，去做帮工？”干脆从城西开始，一间间店铺问去。
　　北平城在前朝也做过京师，根基深厚。城西多寺庙、道观，不算繁华的所在，但光城外街道，也足有四五十家店铺。祁听鸿沿街拜访，问到打烊，也才问遍城外的铺子。这一天下来，他一直在讲话，作揖，口干舌燥，手臂也抬累了。但最叫他心烦的还是小水讲的那句话。
　　回到醉春意楼中，薄双留的饭菜早就冷透。祁听鸿不愿意麻烦别人，倒了一壶冷酒，将就吃饱。银碗儿没事可干，坐在旁边笑说：“神剑，费这么大功夫找人，北平城都要掀起来了。”
　　祁听鸿道：“累得要死。”银碗儿凑过来问：“值得么？”
　　祁听鸿怫然道：“又没叫你找。”
　　银碗儿眼珠一转，笑道：“我帮你找呀。”祁听鸿总觉得她心眼多，半信不信，默然不答。银碗儿道：“我做小叫花的时候，道上的朋友不少。”
　　祁听鸿哼道：“道上的朋友，小小年纪，从哪里学这种词语。”银碗儿叫道：“我帮你忙呢！”又说：“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祁听鸿警觉道：“别的小囡，小毛，三才帮接出来的哑女，今天碰到的一个……顶多算是小大人。只有你不一样，长得像小囡，内心已经全是大人。”
　　银碗儿微微一笑，说：“所以你答应么？”祁听鸿长叹道：“请讲吧。”
　　银碗儿道：“我听他们讲过，逍遥神剑，不仅剑法了得，轻功也很厉害。你教我一点儿轻功，自己不亏吧。”
　　祁听鸿摇头道：“不行，那是我师门武功，怎么能随便教给你？”银碗儿故意赌气说：“好，那没办法，不帮你找了。”
　　祁听鸿原本心道：“不帮也罢。”但纠结再三，还是招手叫她回来，说：“那好，我教你一样轻功。只是这轻功只能早晨练，晚上是练不了的。明天清早，我在院里等你。”
　　银碗儿一计得逞，夜里高兴得睡不着觉，听见更夫打到五更，又躺了不知多久，天际终于开始泛白。银碗儿穿好外衣，想：“去早一点，显得我诚心，总没有错。”没想到她跑入院中，已经有个青衫人影靠在树下，低着头，不知在想何事。这人正是祁听鸿。银碗儿在心里吐吐舌头，跑上去道：“神剑！今天教我甚么？”
　　祁听鸿见她来了，说道：“我师门的武功不能外传，教你一样我自创的轻功。”银碗儿喜形于色，当即拜倒，叫道：“师父！”祁听鸿一把把她拉起来，正色道：“可别叫我师父。”
　　银碗儿怕他突然反悔，不情不愿问：“为什么？”祁听鸿道：“拜师是件大事。”
　　银碗儿生性无拘无束，对所谓大事毫不在意，叉腰道：“要敬茶，要磕头，是吧，这有甚么难的。”祁听鸿恼道：“我才没说是这些难。我们门派，一脉单传，一人只能收一个徒弟。我只教你一点自创武功，所以不算你师父，晓得了吧？”
　　只要有轻功可学，银碗儿哪管甚么称呼、名分，喜道：“我晓得，我晓得，所以今天要教我什么？”
　　祁听鸿指指身后的树，笑道：“你晓得这是什么树么？”院里种的这棵是槐树，生长日久，已经长到五丈之高，和酒楼齐肩了，银碗儿自然是认得的。祁听鸿叫她过来，指着低处叶子上一滴露水，又道：“看见了没有？”
　　银碗儿说：“一滴露。”祁听鸿道：“你把叶子整片摘下来，露水也当完完整整的，不能抖落了。”
　　银碗儿想：“摘片叶子而已，他莫不是唬我？”伸手去掐叶柄。谁知手才碰上去，露珠立刻滑掉了。祁听鸿笑笑，指着另外一滴露水，说：“再试试。”
　　银碗儿打起十二分精神，屏住呼吸，轻手轻脚，捏住叶片，这回终于没有一碰就落。她另一边手慢慢靠过来，指甲往叶柄一掐，叶尖微微一颤，露水又抖掉了。槐树叶子长得长，枝条又韧，牵一发而动全身。叶柄断裂时免不了一颤，抖掉叶尖露水在所难免。银碗儿屡试屡败，泄气道：“你在骗我罢，这怎么摘得下来？”
　　祁听鸿道：“看好了。”手指捏上枝条，轻轻巧巧一折，露水稳稳托在叶片上，当真没有掉下来。银碗儿惊道：“怎么折的？”
　　祁听鸿笑道：“其实你也悟到一点了。如何捏树枝，露珠比较稳？”银碗儿略微一想，道：“深吸一口气，然后憋着，就不要呼吸了。”祁听鸿道：“对啦，这就像是轻功常常讲的提气。你没有内功在身，无法提真气，只好用这个替代一二。”
　　银碗儿原先担心他耍赖，胡乱教点东西敷衍自己，眼下看他说得有道理，不禁敬服道：“原来不是骗我。”
　　祁听鸿道：“我答应的事情，当然不是骗你。”顿了顿，又说：“所以答应小毛的事体，再是难办，我也要做做看。”
　　练了半晌，银碗儿渐渐摸索出诀窍，能够不抖落露水而摘叶了。祁听鸿指了高一点的叶片，说：“低的摘得了，试试高的呢？”
　　银碗儿长得矮，只能伸长手臂，踮脚去够。要保持动作轻柔，比摘低处叶子难了一倍不止。这次练了数十遍，才把握出“提气”的感觉。祁听鸿笑道：“你还挺聪明呢。”
　　银碗儿得意道：“那是当然。但练完这个，和轻功又有啥干系？”
　　祁听鸿道：“等你练熟了，牢牢记得怎么提气，怎么轻手轻脚，就可以跳起来摘叶子。”说着飘飘一跃，从丈许高的地方折落一根树枝，叶上露珠完好不碎。银碗儿看得呆了，结结巴巴道：“怎……怎地能跳这么高！”
　　祁听鸿笑道：“等你练熟了，不止能跳得高。”他有意演给银碗儿看，跳入树影间。槐树的嫩枝本不能支持一个人的重量，但祁听鸿每要下落，足尖一点或是手掌一按，又在枝叶中稳住身形，青衣拂动，蘋风回寰，婉转如意，跳了一炷香时间，才便落地。银碗儿又吃惊，又欢喜，说道：“我也能练成这样么？”
　　祁听鸿道：“你没有内功，要比这差些。”银碗儿“哦”地一声，说：“那也很好了。这种功夫叫甚么名字？”
　　说及这个，祁听鸿面上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道：“没有名字。小时候我练武功，师父起得晚了，我自己练这个玩的。而且嫌它比较轻，我不爱用。”
　　银碗儿恍然道：“比较轻，就是嫌它娘们唧唧啰。”
　　祁听鸿却道：“不是，是觉得太拖泥带水，优柔寡断。”银碗儿央他道：“那你现取一个名，将来我好对别人说。”祁听鸿沉吟道：“那叫‘芙蓉太清步’好了。”
　　银碗儿哈哈笑道：“这名字是啥意思，一点也不威风。”祁听鸿道：“本来也不是威风的武功。这是‘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来的。”
　　银碗儿道：“不要唬我，我虽然没念过书，可是一个轻功，和芙不芙蓉的，又有甚么关系？”祁听鸿面上一红，并不答话。
　　这天白昼，祁听鸿仍然是去街上打探消息，一无所获。而洞庭帮的人也从怀柔回来，说是在三才帮左近搜了一天一夜，只找见两具大人尸首，没有小毛。依照和薄双的约定，明天就该回县学上课了。夜里祁听鸿躺在榻上，不甘、无助，杂上心头。这些天他怕武林盟众人担忧，总是强颜欢笑，只有独处静室的此时，才暗暗地想：“带小毛上京玩儿，这么简单的约定我也做不到。”躺了一会，觉得肩膀底下有个硬物，硌得生疼，伸手一抓，是句羊送他的那个面人儿，本来好好地放在床头，不知何时滚下来了。祁听鸿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来，把那面人细细地看了一遍，还好没有压坏。祁听鸿握着那个面人，怔怔地想：“要是句羊在，至少有个人可以讲讲话。”
　　那面人面孔捏得不太精致，草草按出眼睛鼻子而已。祁听鸿看来看去，更加伤怀。那天他匆匆跑走，说自己要想想，句羊往后就绝口不提此事，照常和他相处。但他们两个本来就甚亲密，并肩走路的时候，走着走着，手臂难免碰在一起，或者句羊俯下身给他讲题目，露出衣领底下，一指宽的皮肤。每当这些时刻，祁听鸿有一瞬间快活，随即想起来句羊在等他的答案，又只觉得难过，简直要被两种情愫生生撕开。此刻他看着那个面人，脑海里声音在说：“刺杀朱棣，这是掉脑袋的事体。把别人牵扯进来，一定就是我不仁不义了。”又想：“所以我一定不会答应他罢。”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故有当断不断。又有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祁听鸿想到此地，心下一片苍凉，是以房门敲了几声，他竟然没听见。句羊远从怀柔赶来醉春意，一推门，就看见祁听鸿呆呆坐着，手里攥着他买的青衣面人。


第35章 一诺千金（五）
　　从休沐日以后，祁听鸿再也没回来上学。句羊担心他出事，又不乐意让手下查他，于是趁放学骑马回京，来到醉春意酒楼。他还记得祁听鸿房间在哪，径直上了顶楼，推开房门，果见祁听鸿坐在榻上。句羊眼神四处看看，落在祁听鸿手里，不禁莞尔道：“祁友声，这是做甚么？”
　　即使在黑暗里，仍旧看得出祁听鸿一慌，把手中握着的面人推进衣袖，说：“没、没甚么。句兄，你怎么来了？”句羊不答，反问道：“我来这里，你是欢迎，还是不欢迎？”
　　祁听鸿本打算搪塞过去，但他怕句羊转身走了，还是说：“请进。”句羊离得远远地，找张椅子坐下了，祁听鸿道：“所以说，句兄此来何事？”
　　句羊笑道：“这么着急。”祁听鸿猛地站起来，抄起桌上茶碗，涮干净了，水泼到楼下，又倒了一碗新的，塞进句羊手里，恶狠狠道：“请用！”句羊忍俊不禁，喝了一口才说：“第一件事，一直不见你回来上课，有点担心。”祁听鸿道：“我明天就回去。”句羊道：“没事就好。”
　　有第一件事，就有第二件事体，祁听鸿等着他说，却只看见句羊眼睫低下，望向碗里的茶水不言。祁听鸿忽然知道他要讲什么了，抢白：“句兄，我还没想……”句羊打断他道：“这件事倒没所谓。”
　　祁听鸿心里一沉，说：“哦。”句羊笑道：“也不是没所谓，是这样，今月中旬，我就该走了。我怕你不回县学，来找你道别的。”
　　祁听鸿怔道：“走了？乡试还没考。是你义父让你回去么。”句羊点点头，又笑道：“是。”
　　说是朱棣召他回去，也不全是骗祁听鸿。这次县学下雨停课，休沐时间长，学官都回家去了。句羊趁此机会，细细翻了先生们的住处，以显色药水涂抹草纸、考卷，终于又找到一张与朱允炆通信的密函。收信那人消掉字迹以后，错把这张草纸拿来写了给学生的范文，因而留有笔迹。朱棣所下命令乃是调查建文踪迹，查到此处，句羊在县学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只要将此人捉去审问就行。
　　祁听鸿道：“乡试，乡试也不考了么？”句羊摇头道：“不考了。”祁听鸿道：“以后还念书么，去国子监。”句羊道：“不念了罢。”祁听鸿讷讷道：“这样。”
　　他虽没打算答应句羊，但心底一直认定，在刺杀之前，他和句羊还有长久的相伴时间，认定句羊会考上举人，和他一道去国子监。如今句羊要走，简直就像当头一棒。祁听鸿阵脚完全乱了，早先下定的决心，现今好像一个笑话，也全部乱了。句羊见他不说话，喝完茶水，说道：“就是这样，我走了。”
　　祁听鸿恍恍惚惚，问道：“走去哪？”句羊道：“回县学去。”祁听鸿道：“夜路难走，明天回罢。明天我跟你一齐回去。”
　　句羊看不出他有几分是担心，几分是私心，但凭自己私心，也是愿意留的。其实祁听鸿房里还有一张小榻，之前他们关系坦荡，所以睡同一张床也没关系，现在还是避嫌的好。句羊于是脱了外衣，叠作枕头，躺到小榻上说：“那就叨扰了。”祁听鸿闷闷地道：“嗯。”
　　到得深夜，句羊听见响动，立刻清醒了。但他又听得床铺“嘎吱”一响，知道是祁听鸿下床，所以只装作睡熟，并不急着睁眼。过了一会，他身侧一沉，祁听鸿轻轻在这张小榻坐下了。又过一会，祁听鸿两只脚放上来，跨在他身侧，脸孔俯在上方，好像在犹豫。就连句羊这样善等的人，也等得有点心焦。祁听鸿只是不动，半天才说：“句羊，你醒了。”
　　句羊想，和那天问我睡否是一样的，是有诈，闭目不答。祁听鸿说：“句兄，我听见了，你心跳好快。”句羊深深呼吸，让心跳慢下来。祁听鸿知道他果真醒着，低低笑了，俯身亲在他嘴唇上面。这次亲吻比在县学深得多，激烈得多，唇齿磕磕绊绊，很快见血了。句羊嘴唇被咬得火辣辣疼，怀里搂着的躯体滚烫难耐。祁听鸿一手按在他肩膀上，一手把他衣带解开，从交领探进去。和他想的一样，心心念念的小蛇。祁听鸿的手指游到背后，抚在那道鞭痕上面，沿同伤疤纹路，左右摩挲，气声说：“句羊。”
　　句羊睁开眼睛，看向祁听鸿的脸。祁听鸿往日相处中，慢慢悟出来，句羊显得冷淡，一大半是因为眼神很冷，像见过各种事情，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如今这双眼睛盯在自己脸上，一瞬不瞬，失掉冷漠，虽然在暗中，反而像有火一样，叫他脸热得不行。祁听鸿央道：“句兄，你别看我。”句羊说：“好呀。”又把双眼闭起来。他上衣早被祁听鸿剥了个精光，祁听鸿坐在他身上，两人都感到对方情动。过了一盏茶时间，一条长长丝带，滚落到他精赤的胸膛上面，是祁听鸿把自己腰带解掉了。
　　直到天明，两人各出一身大汗，悄悄下楼打水、沐浴，重新回房里歇下。句羊问：“所以我来的时候，你原在想甚么？”
　　祁听鸿说：“怎不觉得是在想你。”句羊道：“要是真的想我，你应该回县学。顶多想我一半。”
　　祁听鸿微微笑道：“是和一个小囡有关系。我这几天没回去上课，也是因为他。”于是将小毛的事体讲给句羊听。从他们两个在柳府拉钩讲起，略掉自己诛灭三才帮，只说他打听到小毛全家被劫，父母过世，小毛一个人失踪了。
　　句羊当初扮成柳丹，和小毛讲过几句话，对他有点印象。听罢了，也不安慰祁听鸿，只在他头顶亲亲。祁听鸿这几天累极，和句羊讲完，暂且卸下心里一块石头，很快睡过去。睡到日上三竿还不醒，句羊自己收拾行李，租了一驾车，才叫他起来回县学。祁听鸿本想绕开熟人，偷偷摸摸回去，奈何起晚了，薄双早就坐在大堂里面。见他两个下来，薄双打趣道：“这不是祁友声望穿秋水的好朋友么，何时来的？”
　　祁听鸿满面飞红，不敢和薄双对视，低着头道：“昨天中午就来了。”好像中午比半夜显得更正直。
　　两个人回到怀柔，在镇上采买东西，吃饭，一家家店铺走过去。祁听鸿其实是想打探小毛下落，并不是真的买东西，句羊心里也明白，并不拦他。直到日落时分，县学守门的衙役换班了，两人才溜回号房。别过祁听鸿，句羊对着院里银杏树吹一声哨，树上飞下来一只信鸽。他打算帮祁听鸿找找小毛，聊作临别礼物，因此要寄一封信回去。
　　信鸽脚上竹筒里，已经藏有两封信了。京中片雪卫常常要给他传递消息，有一封信属正常，另一封是哪来的呢？这种信鸽警惕心很强，绝不会主动靠近生人。句羊把这两封信取出来，一封果然是片雪卫府衙，和他商讨来县学抓人的事情。另一封外面写了“句羊指挥使钧启，见字如面”。
　　片雪卫密信往来有一句暗号，每月更换，由句羊亲自定下，传其他人知悉。这句暗号一般是常见客套辞令，外人难以察觉。而这封信上“见字如面”的“面”字，中央少写一笔短横，是一年前八月份定的暗号了。句羊关上门窗，展开信纸，见写的是：
　　“句羊指挥使钧启，见字如面。中旬以前，敢求一见。专诚拜谒。”
　　这张纸上并无落款，但笔迹是句羊熟见的。他从怀里掏出火折，点亮油灯，把两张信纸一同放在灯上，不一会就烧尽了。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


第36章 涉江采芙蓉（卷一完）
　　半月时光一晃而过，转眼来到七月中旬。句羊号房东西甚少，行李拣出来，只不过寥寥两箱。祁听鸿看他折衣服，每一件从衣柜拿出来重新叠，放进箱子底下。拿到一件披风，句羊两手将它抖开，眼睛一弯，笑道：“这是你的。”
　　祁听鸿把那披风接过来，抱在怀里。两人都不禁想起刚刚认识的时候，祁听鸿只当句羊是个倔强的穷学生，买不起衣服。往事桩桩件件，涌入心怀，祁听鸿渐渐就笑不出了，说道：“句兄，以后还见不见得着面？”
　　句羊道：“总有机会罢。”祁听鸿道：“句兄，你家不是武官么，祝你当上大将军。”句羊乐道：“也祝你高中。”
　　到了中午，祁听鸿照例去围墙墙洞处拿午饭。这天来的却并非武林盟人士，反而是银碗儿拎着食盒来的。祁听鸿从洞里望出去，一眼看见三才帮救出来的哑女、外加另一个小囡，畏畏缩缩跟在银碗儿身后。祁听鸿接了食盒，急道：“他们怎么和你跑出来了？”
　　银碗儿狡黠道：“五湖四海皆兄弟，以后他们就是我丐帮元老了。”祁听鸿喝道：“你敢！”就要翻墙出去捉她。银碗儿道：“哎呀，句羊来了！”
　　祁听鸿急忙回头，果见句羊远远地找来，只好放过银碗儿，道：“句兄，你来了。”
　　句羊略一点头，问道：“你会骑马么？”
　　祁听鸿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何药，心道：“我是个不会射箭的书生，不会骑马也是理所当然。”于是道：“不会，我总羡慕会骑马的。”句羊嘴角一勾，好像有点高兴。祁听鸿道：“句兄，你笑啥？”
　　句羊笑吟吟地道：“下午带你去个地方。”祁听鸿好奇心顿起，追问道：“什么地方？远不远？骑马去么？”句羊却再不肯讲了。两人匆匆用过午饭，换了便服，从县学角落翻墙出去。
　　跳到街上，祁听鸿忍不住又问：“要去哪里，能讲了吧？”句羊道：“你跟我来就是了。”带他走到驿站，挑定一匹骏马。驿站的小厮道：“这匹马脚程虽快，但性子很差。二位爷要不租别的。”句羊执拗道：“就这匹了。”那小厮没办法，只得给马套上缰绳、披挂马鞍。句羊将它牵出来，一跃上马，对祁听鸿笑道：“上来呀，我们走了。”向他伸出一只手。祁听鸿心说：“我自己上得去。”但既然讲过自己不会骑马，不便再反悔了，只好握住这只手，翻身坐到句羊身后。句羊一抖缰绳，喝道：“走。”
　　那马儿在句羊手底服服帖帖，小步跑出城门。祁听鸿看着人烟远去，说道：“想不到你骑术如此了得。”句羊夹紧马腹，教这匹马发足奔跑起来。祁听鸿笑说：“你念书也厉害，武功也厉害，以后要么是大学士，要么是大将军。”
　　句羊哼道：“不要胡说。”祁听鸿坐在后面，但见句羊英姿挺拔，心里想：“许多人六七十岁了，才封大将军。大将军不好，句羊封个总兵就不错。”往下一望，又看见句羊扎在衣服里的腰身，前几天他摸也摸过，坐也坐过。祁听鸿玩心大起，将手探进腰带里面。句羊恼火道：“祁友声！”
　　祁听鸿装傻道：“嗯？”句羊在马颈重重一拍，那马儿吃痛，撒腿飞奔，马背上顿时颠簸不少。祁听鸿顺势搂着他道：“句兄，你故意挑一匹烈马，是不是就为了这个？”句羊不答，耳根变得通红。祁听鸿开他几句玩笑，自己也很不好意思，于是不再闹腾了。
　　句羊纵马飞驰，一路南下，不过跑了一个多时辰，路边房屋、农田又多起来，一条宽阔大河出现在视野之中。祁听鸿问：“这是到哪了？”句羊道：“到通州了。”两人下了马，交还驿站，在城墙外边并肩而行。祁听鸿又问：“要进城么？”句羊道：“就在城外，你随我来就是。”
　　祁听鸿隐隐觉得，他费劲带自己来到通州府，一定有重要的事体。快要走到郊外的书院，句羊放慢脚步，说道：“祁友声，你听我讲。上次你说有个小朋友不见了。”祁听鸿道：“小毛。”
　　句羊道：“是他。”踌躇了一会，又说：“我义父的部下路过通州，看到有个小孩，长得很像。”其实是句羊特地安排了片雪卫线人，找遍京郊，乃至附近城镇。
　　说到此地，两人正好走过书院拐角，看见有个小孩，蓬头垢面，瘦骨嶙峋，缩在院墙的屋檐底下。祁听鸿尖叫一声，道：“小毛！”那小孩缓缓转过头，额发缝隙之间露出一颗小痣，正是失踪的小毛。祁听鸿心痛不已，一把将他抱在怀里，道：“小毛怎么不来找我呢？”
　　这几个月雨下得多，小毛从怀柔走到通州，长途跋涉，裤脚、外衣，全都沾满了泥巴，两颊消瘦得陷进去，一双眼睛看着祁听鸿，既不说话，也不哭闹。祁听鸿回想起在柳府时，小毛迷路了，等母亲接他回家。那时小毛说：“哭是没有用的事情。”而今短短一年，物是人非，小毛娘再也回不来了，自己眼泪反倒滚滚落下。小毛静静看他落泪，仍不讲话。祁听鸿心里一凛，抹掉眼泪道：“小毛，张嘴看看。”小毛听话地张嘴，舌头是好的，没有被剪去。祁听鸿舒了一口气，想：“或许是他不愿讲话罢。”这才把小毛放下来，让他站稳。
　　回头看时，句羊靠在旁边，脸上挂着淡淡笑意，不知在想甚么。祁听鸿放开小毛，深深拜下，道：“句兄，我……”句羊给他拜回去，说：“不要拜我，太生分了。”
　　祁听鸿听他这样说，破涕为笑，站起来道：“又哭又笑的，真丢人。”句羊摇摇头，说：“小毛找见了，你打算去哪里？”
　　祁听鸿道：“须得先回京城一趟。”三人于是租了马车，从通州赶回醉春意酒楼。小毛大抵是安下心，在马车上睡着了，一直被祁听鸿抱进楼里也未醒。三就黎简单号了脉，说：“只是饿得比较虚弱，身体还算好的。”祁听鸿本想留下来陪小毛，但武林盟众人都叫他回县学去，好生准备乡试。拿不准主意时，句羊说：“我今天半夜就要走了。”祁听鸿立即下了决心，两人连夜赶回县学。
　　时至深夜，夏风吹动，院里银杏树哗啦啦作响。祁听鸿无法入眠，心想：“临别之夜，无论如何不该是这个样子。”干脆下床去找句羊。走出号房，句羊窗口是亮的，房间居然还点着灯，房里透出窃窃的说话声音。祁听鸿大为不解，想：“谁会在句兄房里？”
　　他站在门外细听，只听一个陌生的少年声音说道：“我这条命是句大人给的，官家再怎么样，以后与我无关了。至于句大人的恩德，我自知永世难报，今天算不上给句大人提醒，这些事情句大人一定比我更加清楚。”
　　句羊不响，那少年又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我知道句大人从无二心，但我冒死来说这句话，是想句大人早做打算。”
　　句羊冷冷道：“单青，你闭上嘴。再往下说，算我白救你一命，现在就把你杀了。”
　　单青大概有一点害怕，果真噤声。
　　屋里的两人武功俱是一流，安静下来，祁听鸿未加掩饰的呼吸声便显得清晰了。单青哑声道：“外面是谁？”语气之中颇含威胁之意。祁听鸿硬着头皮道：“句兄，是我。”
　　听得“咔哒”一声，句羊打开门。屋里直挺挺地跪着个布衣少年，应该就是那位单青了。他怨愤似的瞪了祁听鸿一眼，句羊说：“单青，你走吧。”
　　那少年重重磕了一个头，一言不发，往门口走去。临出门前，句羊又对他道：“要是想不明白，以后也再不必来见我了。”
　　单青脚下一顿，道：“是。”中途故意撞了一下祁听鸿，才走出门外。祁听鸿愣道：“这是谁？”
　　等他走远了，句羊说道：“是一个小孩儿，不懂事。”祁听鸿坐上椅子，道：“他撞我一下。”
　　句羊原本在收拾笔墨，听到这话，手里动作停下来，笑道：“怎么，撞疼了？”祁听鸿不响，句羊说：“我替他赔罪。”说着把祁听鸿的手拉过来，在他肩膀上揉了揉。
　　祁听鸿心里百味杂陈，静静说：“句羊，其实你并不是个普通秀才，你也不是什么简单的武官的义子，你自己就是做官的，而且是大官，对不对？刚刚那人叫你句大人。”
　　句羊手心微微出汗，说道：“你讲得对，我以往骗了你。”祁听鸿道：“也不算骗我罢，你什么也没说，全是我自己猜的。”
　　句羊想要合上箱奁的铜扣，试了几次，铜扣全都滑开了，“嗒嗒”的声音显得很响。祁听鸿帮他扣上箱盖，说：“我问过你，以后是不是没法见面了。你搪塞过去，所以就是见不着了。”
　　句羊喉咙一哽，又有点高兴祁听鸿在意见面，而不是在意自己骗他。说道：“总有机会见面……这不是骗你。”
　　祁听鸿心道：“这半个月过得当真出格，只因为句兄要走，我才敢答应他。这岂不是真正没担当的懦夫作为么。我又有甚么资格质问他。”句羊见他不语，只当他是不相信，说道：“你且等着。”推开窗户，吹响一声哨，树上信鸽扑棱棱飞了下来。他又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小竹笼子，将鸽子塞进去，递给祁听鸿，道：“这样好么。你要是有话对我说，就让它递信。只是不要跟来找我。”
　　祁听鸿抱着笼子，惊道：“这……这是……”句羊一笑，像那天夜里一样，突然凑过去，在祁听鸿嘴角亲了一口。
　　打了四更，句羊说：“我该走了。”祁听鸿起身送他，送到院墙，句羊道：“好了，你回去罢。他们有人接我，怕你被看到。”
　　祁听鸿也不强求，说：“句兄，路上当心。”
　　两人就此挥别。句羊背着包裹，夜色中走出数十丈，心想：“如果他还没走，从今往后，我就认定他了。”又走了几步，他转过身。要暖不暖的夜风中，祁听鸿已经远成指头大的小影，坐在院墙上，手中仍旧抱着那个鸽子笼。看见句羊回头，祁听鸿抬起手，对他招了招。这是句羊永世无法忘怀的一夜。此时此刻，句羊生平第一次想，虽无先例，但朱棣对自己很亲厚，等将来用不上自己了，有没有可能致仕呢？
　　八月初，祁听鸿回到京城考乡试，依言带小毛到处去玩了一遍。小毛这些时日待在醉春意楼，被照顾得很好，手脚、脸颊胖回来一些。但就是说不出话，偶尔急了，张口“啊啊”地叫，和一个真正的哑巴无异。三就黎诊脉以后讲，这是心病，药石没办法治，或许某一天突然就好了。至于如何解开心结，众人都束手无策。
　　而小毛另外还有一样毛病，是夜里容易惊起，且他哭也哭不出来，只能张大嘴巴，“啊啊”叫一通。这同样是心病。金贵道：“我会医这个。”把小毛叫过来，对他说道：“从前有个将军，名叫麻胡。”
　　麻胡即是麻叔谋，因他酷名远扬，时人多呼“麻胡”以止小儿夜啼。小毛漠然看着金贵，好似一点都不害怕。这些天薄双和小毛相处，对小毛已生爱怜之心，将他拉进怀里道：“不要吓唬小毛。”
　　金贵道：“那怎么办，让他叫啰？”
　　薄双沉吟道：“听神剑说，小毛想要做个账房先生。小毛，是不是这样？”
　　因着谭学也在，小毛不敢动作。祁听鸿笑道：“谭先生不会拦你，你尽管说罢。”小毛这才点了点头。薄双也笑道：“我没有生小囡，又没有嫁人，往后醉春意的基业，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薄双早有打算，缓缓地又道：“小毛是否愿意，以后跟我姓，来做醉春意楼的少东家？”这意思是想认小毛作儿子了。小毛张大双眼，薄双道：“若不愿意也无妨，来醉春意做账房先生哉。”金贵与三就黎都撺掇道：“快答应呀。”
　　小毛翻身出来，毫不迟疑，跳到地上磕了三个头。薄双把他拉回怀中，拿手帕擦净额头，叹道：“唉，乖囡。”
　　众人随即去问小毛姓名。谭学道：“小毛本来姓石，在家就叫小毛，学堂里起的学名叫‘石明’。”大家于是商定，平时仍然叫“小毛”，但大名以后随薄双姓，改叫“薄明”。
　　又过了几日，桂榜放了，祁听鸿不高不低，得中了一个举人。衡为中得更高，陈静文近些天苦苦读书，勉强中在末尾。反而蒋稚年龄太小，考官想要磨他心性，没有取中。应付完鹿鸣宴，众人结伴回县学拜谢师恩。
　　祁听鸿最感念的就是邢先生，专门备了一块徽墨，用来谢邢先生教他练字。谁知回到县学，唯独没有见到邢先生。教谕道他一个月前致仕回乡了，算来和句羊是差不多时间走的。至于邢先生家乡在何处，并没有人知道。这块徽墨只好送给蒋稚。
　　国子监入学比较晚，这段时间，祁听鸿终于得闲，暂且不用念书了。但他习惯早起，有时候醒了练剑，有时指点银碗儿，练“芙蓉太清步”，练完以后喂鸽子，算是优哉游哉。薄双怕他闲得无聊，中秋这天说：“今天订了二百斤蜜饯，拿来做点心的。我搬不动，你和小毛，来搭把手哉。”
　　三人走到街上，半路经过京城最大的青楼“宜春楼”，祁听鸿忽然走不动路了。薄双笑道：“神剑眼睛不要乱看，当心带坏小毛了。”
　　祁听鸿应道：“这就走了。”脚下却不肯挪窝。原来有个小妓出来揽客，搬了一张藤椅，坐在青楼门口，头戴银钗，怀抱琵琶，表演苏州小调。周围已经聚集很多看客。北方人虽听不大懂吴语，但那小妓温柔娇丽，双眼含波，肤如凝脂，因为年纪小，又有点羞赧的情调，一看就叫人喜欢。只见那小妓盈盈一拜，“铮铮”地拨动朱弦，声量不大，但众人都为之静下来。她方开腔道：“诸位客人请看那边，中秋好月，将出东山。月光如水水如天，金风拂槛入春楼。人世之间，佳景易空，佳筵易散，好梦终醒，好曲终停，良宵难得，良人难逢。古诗说，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小女子苏莺莺，偶得箫竹先生新赋雅曲，屈配旧词，忝唱与诸位一听。”说罢纤歌一啭，琵琶声若清水，唱云，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卷一·一马春风北首燕（完）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算对目前挖的坑有了交代。因为一些肉眼可见的原因，以后更新可能不跟榜单走啦，会慢一点但应该不会坑。
　　卷二·潇湘何事等闲回


第37章 相逢相识（一）
　　片雪卫值夜按五人分为一班，围绕朱棣寝宫，在外分设东方青龙木、西方白虎金、南方朱雀火、北方玄武水四大哨岗，与设在卧房窗下的中央勾陈土合为五行之阵。在外哨岗视野之中，又能笼罩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角，合称四方土暗岗，是为五行阵中暗藏八卦演化，足以监视寝宫外几乎一切威胁。
　　七月廿一日，时到午夜，按照排班来讲，指挥使句羊、指挥同知苗春两人皆未当值，此刻应在梦乡。但方才有人来报，县学抓回来的暗线说要招，因此这两人正在片雪卫底下的地牢。
　　数天没见邢秉文，句羊几乎认不出他了。县学里的邢先生，年纪虽然大了，精神却很好，温文尔雅，极偶尔讲两句俏皮话，平时独来独往，潜心学问，甚少拍教谕马屁。而如今这位邢先生基本是一团烂肉，身上散发臭味，呼吸时牵动脚镣，“当啷”作响，显然在忍受着极大痛苦。两人推门进来，他仍一无所觉。站了半晌，句羊开口道：“邢先生。”
　　邢先生抬起头，辨认出他来，道：“真没料到是你。”苗春在旁哂道：“是熟人哪。”
　　句羊说：“邢先生叫我二人过来，是要说何事？”邢先生见他不肯叙旧，深深叹口气，道：“给我一张纸。”
　　牢房里摆有一桌一椅，是给审讯的人坐的，桌上笔墨纸砚俱全。但凭邢先生残躯，显然没法走过去。句羊把他从铁链上解下来，和苗春一人一边，半扶半拖，把他架到椅上。邢先生一只眼睛瞎了，是灰白色，另一只眼睛眯着才能看清。看人时无所谓，但他看字看不清，肩膀顿时垮了。
　　刑讯虽然归苗春管，但动的手段都会给句羊过目，因此句羊早知道他眼睛已瞎。侥是如此，看见邢先生这幅情状，句羊还是有点恻隐，道：“苗春，去把邢先生眼镜拿来。”
　　苗春领命走了，牢房只剩句羊与邢先生。邢先生听见脚步远去，说：“句羊，我真没想到是你。”
　　句羊道：“邢先生刚才讲过了。邢先生为何甘做反贼呢？”
　　邢先生自顾自道：“我记得你，你有一回课业写‘道之以政，齐之以刑’，写出来文章不错的。”
　　句羊说：“劝我没有用，邢先生。”邢先生道：“我晓得劝你没有用，片雪卫，以前没有见过，但我听说过的。我不打算劝你。”
　　句羊不响。邢先生没等到回应，又道：“我是想问你一个问题，句羊，你有没有良心？”
　　话音刚落，苗春的脚步声再度响起。句羊道：“邢先生，我不是你的学生了。”
　　邢先生道：“那你叫我先生作甚？”句羊想也不想，说道：“邢秉文。”
　　邢先生全靠一口气吊着，被他惹得一怒，“呼哧呼哧”地喘个不停。句羊冷眼看着，喘完了，邢先生苦笑说：“也对。你若还有半点良心，就趁早杀了我。”
　　听完这句回答，苗春敲敲牢门，站在铁栅外道：“句大人，旧情谈完没有？”
　　句羊冷道：“进来。”苗春也不恼，把拿回来的东西交到句羊手上。
　　这是一只玳瑁西洋眼镜，镜片被蒋稚摔碎了，视野变暗，京城匠人修不好，但邢先生仍很珍惜它。句羊把它拿在手心，凉冰冰的，苗春毒蛇般的体温，完全无法把它捂热。他把眼镜递给邢先生，说：“苗春，替邢先生磨墨。邢先生，请吧。”
　　邢先生一边手举眼镜，一边手抖得厉害，写了一个字：燕。苗春闲闲地道：“邢秉文，可不要学方孝孺。”邢先生不答，苗春道：“是吧，句大人。”
　　而句羊看着纸上那个字，神思已经飘远。邢先生参学小钟，对《灵飞经》推崇备至，现在写来笔画虽然无力，字的间架却是不会变的，依然像《灵飞经》。苗春又叫了一遍：“句大人？”
　　句羊说：“邢先生三思。”
　　苗春搭上邢先生肩膀，手底暗运内力，捏得底下骨头咯咯地响。邢先生不为所动，写了“贼”字“篡”字，还差一个字，就是“燕贼篡位”，和方孝孺当年写的一样了。苗春反倒放开手，似笑非笑地说：“请便。到时候被诛十族，不要说我未提醒你。”
　　本来最后一个“位”字已经写了一撇，听到要诛十族，邢先生动作顿住了，看了句羊一眼，句羊仍是不起波澜的那副表情。邢先生把笔扔开，惨然笑道：“行，燕贼的手段太高，老朽算是服了。”苗春颇有点遗憾，哼了一声。邢先生把那张纸扔到地上，拿脚慢慢碾烂，说：“那么就这样，我也无甚可招的，把我抓回去罢。”
　　句羊道：“苗春，去。”苗春便把邢先生拖回角落，锁上脚镣，拿鞭子审了一遍。邢先生逆来顺受，闭着眼睛不答。审了半天，邢先生昏死过去，句羊才说：“得了，走吧。”
　　苗春锁好牢房，跟同句羊走上石阶，恨恨说：“真是浪费时间。”句羊随口附和道：“嗯。”
　　苗春忽然一笑，说道：“句大人，你是不是忘记拿了什么东西？”
　　句羊道：“没有。”
　　苗春说：“邢秉文的烂眼镜没拿回来。你信不信，他今晚就要用它寻短见？”
　　句羊说：“他伤势太重，就算请太医救治，再过两天也一定死了。今晚死，过两天死，有什么区别。”
　　苗春讪讪道：“句大人是怪我么？”
　　句羊不响。他有这个意思，因为邢秉文是难得抓到的活口，审不出来消息就死了，算是重大失误。但他也还有一点私心。苗春又道：“就我这些年经验，读书人分二种，要么骨头特别软，要么骨头特别硬。”
　　句羊道：“不要找借口。”苗春不服气道：“不是找借口，换句大人来审也是一样的。”
　　句羊略微沉吟，说道：“也不尽然。今晚还是有收获。”苗春问：“是什么？”
　　句羊说：“他写到最后一个字，你说要诛十族，他忽然就不写了。”
　　苗春笑道：“邢秉文真是个好先生，听说诛十族，害怕牵连弟子，立刻服软了。我都想去跟他念书啦！”句羊冷道：“不要插科打诨。”苗春道：“句大人还叫他邢先生，句大人不想做他门下弟子么？”
　　句羊不理他，说道：“要么他不愿牵连学生，要么因为，朱允炆在县学安插的另一人，就是他的欲盐未舞学生。”
　　此前从柳丹卧房找到的密信里，邢先生写曰：竭力襄助。这封信又恰逢新生员入学，句羊与苗春早就怀疑，是托邢先生照抚县学中的某人。如果这位某人是邢先生的学生，范围无疑大大缩小。苗春哑然一阵，道：“句大人教我拜服。”句羊不答。
　　两人从地牢走出来，看见外面又下起暴雨，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万岁山上每一棵树，随风张牙舞爪。片雪卫养的白鹰听见风声，格外兴奋，在架上跳来跳去。句羊站在窗边，说：“今年雷雨尤其多。”
　　苗春心想：“句羊怎么忽然说句废话？”他不晓得怎么答，只好打个呵欠，说道：“句大人早歇，天亮就没得睡了。”
　　话音未落，一声清哨从内廷响起，划破天际。这是片雪卫召人集合的鹰哨，只有正副指挥使手中有。而现在句羊苗春都在府衙，是谁吹响鹰哨？再进一步，若非他们审讯邢先生，没有早睡，否则未必能听见这声哨响。
　　两人想到此地，面色都是一冷，对视一眼，句羊沉声道：“你去吹哨的地方，我去找陛下。”各运轻功，飞快掠往皇城。
　　作者有话说：
　　重在给大家看看下卷叫啥＼(`Δ’)／


第38章 相逢相识（二）
　　事出紧急，若从城门进，给卫兵搜身，一定会耽误时间。句羊纵身跃起，在城墙上借力一按，越过守城禁军，跳进紫禁城。今夜雨势汹极，五步开外只能看见茫茫雨幕。雷霆电闪，风雨飘摇，皇城外的土路几乎成河，城内地下修了暗沟，倒只是打湿地砖而已。句羊浑身湿透了，衣服头发黏在身上，让他感觉很不自在。
　　从北门奔来，句羊特意去玄武哨岗看了一眼，值夜的片雪卫已经不在原地。按照片雪卫的规矩，只有中央勾陈土，值守寝宫的一人，听见鹰哨声不必赶去会合。但中央值卫身在乾清宫内，是不许带兵刃的。句羊心中越发焦躁，跑得更快。
　　到得朱棣寝宫，只见门外值卫的太监、宫女，尽数倒毙在地。主殿一片昏暗，各种陈设家具碎在地上，句羊心念电转，想：“朱允炆派来的刺客，杀太监宫女，一定不必闹这么大动静。只可能是和片雪卫打起来了。”更不迟疑，径直奔向朱棣歇息的内室。
　　还未进门，只听屋里乒乒乓乓一阵疾响，夹杂闷哼声音。句羊暗道不好，冲入内室之中，只见值夜的片雪卫挡在朱棣跟前，身上已然挂彩，对面一名黑衣刺客手执长剑，步步紧逼，将他二人逼到墙角。剑尖一晃，眼看朱棣已经避无可避，片雪卫空手难敌长剑，也将血溅当场，句羊轻啸一声，长刀“赤心会合”划出一道雪光，把那刺客长剑格开，挡下这一击。
　　那片雪卫见到救兵，喜道：“句大人！”句羊把他推到一边，唰唰两刀挥出，直指那刺客面门。
　　刺客也好，句羊也好，学的都是不要命打法，斗在一处，就像两颗火石相撞。那刺客意在杀朱棣，此刻并不去管递到眼前的唐刀，钢剑斜刺，势在与朱棣同归于尽。句羊倒转长刀，削他肩膀，那刺客这才退了一步。这并非因为刺客惜命，而是因为右手若断，就再难刺中朱棣了。
　　句羊虽然是侍卫，却殊途同归，深谙这个道理，刀尖如影随形，再削他手腕，逼他回剑自守。这时他身后朱棣声音响起，道：“不用留活口了。”
　　句羊沉声应道：“是。”刀锋一转，便往那刺客颈间掠去。那刺客这才知道，句羊方才和他过的几招是留情了。他自知打不过句羊，拼死运起掌力，手中长剑激射而出。句羊招式已经使老，不能再用刀去格，干脆割破那刺客喉咙，自己左跨一步，手臂替朱棣接下这一剑。那刺客鲜血狂喷，当即死去。
　　句羊忍痛拔出长剑，点亮室内蜡烛。朱棣只穿着亵衣亵裤，嘴唇紧抿，眼底乌青，形容很是狼狈。而值寝殿的片雪卫倒在地上，身上剑伤汩汩流出黑血。
　　大凡来刺杀的，剑上多少会淬毒。句羊并不惊讶，点了自己肩井穴，免得毒素攻心，跪下道：“句羊来得迟了，陛下有未受伤？”
　　饶是朱棣多年征战，出生入死，现在也是惊魂难定，没有答他的话，只摇了摇头。句羊便跪着不动。过了一会，朱棣缓过来一点，指指那受伤的片雪卫道：“去罢，朕晓得你和这些弟兄有感情的。”
　　句羊这才谢了恩，站起来看那片雪卫伤势。他身上剑伤都不算深，麻烦的是中了毒。句羊将御赐的药粉整瓶倒出来，自己敷了一点，余下给他敷在伤口上。黑血被药粉吸出，流得一阵，颜色变淡了，但毒仍旧除不尽。句羊只得把他心脉穴位暂时点上，跪回朱棣脚边道：“先走罢。”
　　乾清宫内有一处秘密偏殿，药石床铺都很齐备，专门供遇到夜袭，情况不明朗时暂住。朱棣道：“走。”句羊伸出手，扶他站起，自己也站起来。殿外瓢泼大雨仍旧在下，句羊解下自己外衣，低声道：“陛下，得罪了。”没有受伤的右手将衣服撑在上面，替朱棣挡雨挡风。闪电亮彻夜空的一二瞬间，他余光瞥见朱棣的白发、脸上的忧色，忽然回忆起来，给他剪纸雁的时候，朱棣尚是意气风发的传奇将军，尘清漠北，威震燕云，百战百胜，胡虏闻之丧胆。那时他只到朱棣胸口高。现在竟比朱棣还高半个头了。
　　走到半路，朱棣忽然重重叹了口气。句羊问道：“陛下这些天歇得不好么？”
　　朱棣道：“是有一点。”
　　句羊顿了顿，说：“是句羊护卫不力。等到安全的地方，句羊再来请罚。”
　　朱棣疲惫地笑道：“不是说你。这几天总有人上书，又在说迁都的事。”
　　这就不是句羊能置喙的了。句羊说：“陛下白天管他们的事，夜里就不必再想了。”
　　朱棣嗬嗬笑起来，道：“朕总不能说，朕白天做天子，夜里不做罢。”
　　将到偏殿，句羊停下脚步，正色道：“偏殿里或许也有刺客埋伏，一会请陛下在院里少歇，句羊先进去探探。”
　　朱棣挑起眉毛：“句大人不信自己弟兄么？”
　　乾清宫里偏殿房间数不胜数，刺客没可能埋伏在每座殿中。而朱棣避险用的这个偏殿，位置又是绝对机密，只有片雪卫中的人才会知道。句羊这么说，一定就是怀疑片雪卫有内奸，机密被泄露了。句羊沉吟道：“只是有些想法而已，也不一定真有刺客埋伏，但还是小心为上。”
　　他找了一处隐蔽角落，将外衣留给朱棣，“赤心会合”握在手里，走入雨幕。方才他点了自己肩井穴，左臂无法动弹，朱棣忧道：“你没事么？”
　　句羊道：“陛下放心。”
　　句羊或许会在自己的事上逞强，但事关朱棣安危，他是绝不会托大的。句羊说放心，就是对自己有把握。朱棣不再劝他。句羊走到偏殿大门前，轻轻一推，门开的瞬间，一道剑光从门缝弹出。句羊侧身避开，反手往里刺了一刀。里面那人闷哼一声，句羊走进殿内，将门关紧，从朱棣位置便只看得见这道门了。
　　过了约一刻钟时间，殿门洞开，句羊左臂软软垂着，身上却未添新伤，右手提着滴血的御赐长刀“赤心会合”，躬身道：“请陛下进殿。”
　　语烟乄　殿内飘着一股浓浓铁腥味，两具尸体整整齐齐，坐在墙角，地上还留有一滩鲜血。句羊歉然道：“没来得及收拾。”
　　朱棣深深吸了一口气，从血上踩过去，在太师椅上坐下，微微笑道：“朕不介意。”句羊说：“句羊知道的。”在他脚边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要说贴心么，如果现在守在旁边的是苗春，苗春肯定会说，陛下驰骋沙场，英明神武，见过大场面。不像句羊，木头人一样不晓得奉承。但朱棣心里就是更喜欢句羊一点。
　　静静歇了一会，句羊逼出左臂毒血，解开穴道，给朱棣削了一个梨。朱棣笑笑，吃了一片，问：“今夜来了几个刺客？”
　　句羊答道：“吹哨子的不晓得有几个，寝殿来了一个，偏殿三个，有一个没有出手，句羊放他走了。”
　　朱棣道：“哦？”
　　句羊说道：“走的这一个轻功高出别人许多，大概并非临阵脱逃，而是定好要回去报信。句羊觉得，建文一定是得到某方消息，今夜计划才会如此周密。但他派了一个人专门报信，就是想验消息真假。”
　　朱棣听懂了，道：“句大人预备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句羊道：“是。”朱棣又道：“那么片雪卫是谁泄密，句大人有没有头绪？”
　　句羊迟疑了一会，才道：“没有。”朱棣当他是在思索，没有在意这个停顿，靠到椅背上闭目养神。瓦上暴雨劈啪作响，闷雷阵阵，电光照得殿里时明时暗。朱棣这些天被弹劾弄得心烦意乱，见谁都烦，梦里都是有人上书弹他迁都，不得安生。眼下在暴雨中心，反而感到久违的安宁，眼皮越来越沉，呼呼睡了过去。
　　这雨一气下到后半夜，雨声才渐渐稀疏。雷声间隙，远方短促地传来三声鹰哨，又接三声长的，这是苗春报信的哨声。句羊把自己的鹰哨也从怀里拿出来，道：“陛下，他们那边解决了。要叫他们过来么。”
　　朱棣难得睡这样香，有点不舍，没有立刻答话，而是走到窗边看雨。虽然还是漫天乌云，看不出天色，但再过没多久就又该上早朝了。
　　朱棣叹口气，正要发话，天边忽然“轰隆隆”巨响，惊雷落下，震天动地，比之前雷声加起来都要响得多。一道蜿蜒恐怖的紫电，粗如大腿，亮比烈日，不偏不倚，正正劈落在皇城中央！朱棣眼睛好一阵翳影，再凝神看处，奉天殿屋顶已经火光冲天！朱棣惨声叫道：“快！我们快走！”
　　句羊也看见了，拦住他道：“陛下，火场危险，交给宫人灭火就是。”
　　方才那阵雷声几乎惊醒整个皇城的人。宫女太监、禁军侍卫，全都看见奉天殿着火，架起云梯、水枪。而那火势竟与暴雨抗衡，水火风相撞，火焰竟然扩散到整个屋顶。朱棣见大火越烧越烈，心急如焚，恨不能自己飞去救火，怒道：“这些没用的东西！”但他知道句羊讲得对，所以悻悻留在殿内，一眨不眨，盯着燃烧的奉天殿。句羊道：“陛下，坐一会罢。”朱棣只是不理。
　　句羊看他衣衫单薄，拿了偏殿备用的外衣，给他穿在身上。朱棣满心满眼只剩下奉天殿，衣袖来了也不晓得伸手。句羊知道北平宫城是他十多年心血基业，因此并没有怨言，细细给他扣好腰带。烧了约摸一个多时辰，奉天殿大柱烧断，屋顶轰然垮塌。明明隔得甚远，偏殿内却也听到巨响，地板都隐隐震动。
　　朱棣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要昏倒。句羊连忙抢上来扶住，道：“陛下，要叫太医吗？”
　　朱棣把他狠狠推开，自己用劲太大，额头撞在窗框上，顿时血流如注。朱棣自己丝毫不觉疼痛，摇了摇头，坐在地上喘气。
　　过了好半天，他喃喃说：“句羊。”
　　句羊跪道：“句羊在。”朱棣说：“句羊，你说说看。朕迁都，迁错了吗？”
　　句羊道：“陛下没错。”朱棣道：“那为什么人人都和我作对！大臣骂我，百姓骂我，刺客要杀我，连老天爷也来害我！”
　　句羊仍然道：“陛下没错。”
　　朱棣正在气头上，听见这句回答，一脚把茶几踹翻了，吃剩下的半个雪梨砸得稀烂。句羊默然不语。朱棣将他腰上赤心会合抽出来，架在他脖子上，发狠问道：“你讲实话，否则朕杀了你。”
　　句羊眼观鼻鼻观心，就当没看到一样，温顺谦恭，低着头说：“句羊觉得陛下没错。”
　　朱棣手底用力，在他脖颈割出一道血痕，冷笑道：“朕差点忘了。句指挥使，句大人，可能怕这小小一把刀么。”
　　句羊道：“句羊愚笨，不敢说了解陛下的谋略。但陛下这么做，一定有陛下的道理。”
　　朱棣失望至极，道：“连你都敢拿这种话搪塞朕了。”
　　句羊道：“句羊不晓得说好听的话，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了。”
　　朱棣默不作声。句羊想了想，又道：“别人反对迁都，无非是觉得花钱太多，要么是觉得离边疆太近，外敌容易入侵。”
　　朱棣说：“两样都对。”
　　句羊道：“花钱这件事有舍有得，陛下肯定早就权衡过。”
　　朱棣道：“离边疆近呢？”
　　句羊道：“请容句羊说句冒犯的话。”朱棣道：“说。”句羊道：“句羊这些年听别人议论陛下，早些年还会提建文帝，后面里面不太提他了。”
　　朱棣问道：“那议论甚么？”
　　句羊道：“讲得最多是说陛下好大喜功，到处征战，都是为了自己私欲。”
　　虽然早就知道这一点，朱棣面色还是不大好看。句羊又道：“但句羊晓得，如果只是为了名头，陛下全无必要冒险亲征，大可以派别人带兵。在句羊看来，陛下是愿为社稷死的人。陛下迁都就是为了亲自镇守国门，又怎么会怕外敌呢？”
　　朱棣良久不答，过了半天把刀扔了，道：“起来吧。”句羊站起身来，才见他脸上已然老泪纵横。朱棣说：“句大人，这些年叫你做了不少脏事罢。你心里怨不怨我？”
　　句羊道：“句羊当然不会怨恨陛下，但陛下何出此言？”
　　朱棣道：“你知不知道，为何给你起名叫句羊？”
　　句羊道：“陛下讲过的。捡到句羊的时候碰到一头母羊。”
　　朱棣摇头说：“不尽然。把你丢给侍卫了，没起名字。”
　　句羊心道：“那怎么没叫句甲、句乙的？”朱棣又说：“过了两年我又看见你，见人就笑，一点防备心也没有。朕当时想，你这个性情一定做不了侍卫，这才起了名字。”
　　句羊说：“两岁婴儿，有甚么性情可言，自然也不会有防备心。”朱棣笑道：“反正朕一看到你，就是这么觉得的。结果你不仅当了片雪卫，还做指挥使。但说无妨，这些年你究竟怨没怨过？”
　　句羊想了想，深深拜道：“句羊从没想过这些事。句羊想，陛下如果愿为社稷死，句羊就让别的一切事情都威胁不到陛下。”
　　朱棣默然，过了半天才道：“句大人，今天幸亏有你在。”
　　句羊道：“在这里也是句羊的职责。”
　　朱棣叹了口气，坐回太师椅上。只是茶几刚刚被他踢翻，桌上物件已经四分五裂。句羊起身要收拾，朱棣道：“放着罢。”自己默默看着窗外，夜雨中燃烧的奉天殿。数月前迁都大典，奉天殿金瓦朱墙，白雪红日，万国来朝，历代宫殿加起来也没有这般风光。然而山呼声音犹在耳边，奉天殿已化为灰烬了。
　　这火今夜大概灭不了。朱棣转开目光，对句羊道：“句大人，朕许你一个愿望，任何事情。”
　　句羊迟疑：“任何事情？”
　　朱棣笑道：“句大人不相信朕？你就是要当皇帝，朕也把龙椅给你坐一日。”
　　句羊郑重拜道：“句羊确有一事想求陛下。”
　　朱棣觉得十分新奇，道：“快说来听听。”
　　句羊道：“倘若有一天，陛下觉得用不到句羊了，求陛下放句羊致仕。陛下要是不放心，废掉句羊武功，或者刺瞎眼睛，都是可以的。”
　　他低着头，看不见朱棣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跪了有一盏茶这么久，朱棣才又笑道：“准了。但朕有这样残暴？句大人操劳至此，朕不可能用这种手段。”句羊谢过恩，看看窗外，又道：“天要晴了，叫苗春他们过来么？”
　　朱棣道：“叫罢。”
　　句羊临窗吹响鹰哨。和苗春报平安的哨声不同，这次吹的六声全是长的。哨音清越悠扬，自由快意，响破云霄。但他对着窗吹，背向朱棣，自然也未发觉，朱棣看他的眼神已冷得多了。


第39章 相逢相识（三）
　　中秋过完，再有几日，祁听鸿就该去国子监了。在这个紧张的阶段，武林盟众人如上次一样，忙前忙后，打点入学事宜。只有两个人心不在焉。一是三就黎，二是祁听鸿。
　　这些天三就黎总往外跑，早出晚归，回来忙着伺弄蜘蛛，神龙见首不见尾，几乎见不到人影，谁也不知道他忙什么。而祁听鸿心不在焉则是因为：有天银碗儿打扫庭院，碰坏了鸽子笼。句羊送他那只信鸽飞走了。
　　祁听鸿懊恼欲死。分别之前还不觉得分别难熬，分别以后，他闲下来就想句羊，零零散散写了十几封信。然而鸽子只有一只，祁听鸿嫌信里全是废话，到底不舍得寄出去。这下好了，放出去一只空鸽子，不知句羊看到了作何感想。
　　但他再生气也无济于事。银碗儿又不是故意踢坏鸽笼，更不能原样赔一只认得句羊的鸽子。要怪只怪自己，没把鸽子干脆养在房间里面。
　　祁听鸿关起门郁闷，大家纷纷来替银碗儿求情。金贵倒提了一只肥肥大大的灰鸽子，快有两斤重，说：“神剑，不要伤心了，这只不比你那只大么。叫薄双给你烤来吃。”
　　祁听鸿道：“哪里捉来这么大鸽子？”金贵支支吾吾道：“你别管。”
　　祁听鸿哭笑不得，说道：“快还回去。”把他赶出房间。
　　过了没一会，胡竹也进来了，坐在矮凳上面一言不发。祁听鸿料他也是来劝自己的，道：“胡竹兄有甚么事？”
　　胡竹道：“我不晓得，是楼大寨主让我来的。”祁听鸿见他俩伉俪情深，再看看自己，更是难过得不得了。
　　胡竹没成想，一句话差点把他说哭，讷讷地问：“神剑，这是怎么回事？”
　　祁听鸿道：“胡竹兄，我问你。倘若有天你送楼寨主一个东西。”
　　胡竹道：“送甚么？”
　　祁听鸿说：“送了一张信笺。你同楼大寨主说，她若有什么事情，就写信给你。”
　　胡竹愕然道：“寨主才不给我写劳什子信呢，有话当面就说了。”祁听鸿道：“你就当是这样吧。而这天，你看见楼寨主把信寄过来了，里面却一个字没写。”
　　胡竹道：“那她意思肯定是，不要搞这种矫情东西，有话直说。”
　　祁听鸿犹不死心，说：“倘若她是欢天喜地，浓情蜜意，把信笺拿走了，过段时间一个字没写，原样还回来。”胡竹“哎呀”叫了一声。祁听鸿又道：“胡竹兄心里会怎么想？”
　　胡竹犹豫道：“虽说我和寨主成婚多年，但难免也会想，她是不是烦我了。”
　　听到这话，祁听鸿更是心凉了半截。句羊有没有可能开窍些，不要曲解他的意思？但就连楼漠胡竹这么恩爱的夫妻，也难免要猜疑一下，句羊心思缜密，更是不可能不猜的。
　　入夜以后，祁听鸿准备睡了，听见隔壁三就黎姗姗回房，开盒子、喂蜘蛛。忙完这些，自己房门忽然响了。祁听鸿跳下床开门，只见三就黎站在外面，神色忸怩，说道：“祁神剑，可否出来一叙？”
　　祁听鸿跟他出了房门。三就黎凭栏一跳，脚踝上银铃“丁泠泠”一响，翻到栏外。祁听鸿叫道：“黎前辈！”
　　三就黎单手把着栏杆，对他比个噤声的手势，说：“嘘，莫让他们听见。”纵身跳上屋顶。祁听鸿依样跳上去，心中不解：“有必要这样避着别人么？”
　　两人坐定屋顶上，城内打更的铜锣声，伴随桂花香气，飘摇过来。醉春意楼也有一棵桂树，但树龄太小，今年开不了花。过几年结出桂子，一定比现在还要香得多。屋瓦沾了露水，把祁听鸿裤子打湿了，凉沁沁的，让他烦乱的心静了一点。三就黎却默默无言，遥遥望着西南方天空。
　　看了好一会，祁听鸿犯困了，道：“黎前辈，其实我不怪银碗儿。他们也都劝过我了，不如回去罢。”
　　三就黎“咦”地一声，道：“和银碗儿有啥关系？”
　　祁听鸿满以为他也是来劝自己的，结果他好像浑不知道这件事。三就黎疑惑道：“你们吵架了么。”
　　祁听鸿道：“小事而已。倒是黎前辈要说甚么？”
　　三就黎长叹一声，三缄其口，最后道：“真怕你笑话，但黎某人白混许多年，江湖上委实没甚么朋友。”祁听鸿劝道：“我的的确确将黎前辈当朋友，但说无妨。”
　　三就黎道：“想找你借点银子。”
　　祁听鸿笑道：“我以为甚么大事呢。要多少？”三就黎伸出一根指头：“一千两。”
　　祁听鸿吓了一跳，道：“一千两！”
　　一千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祁听鸿门派颇有积蓄，每代又只收两个弟子，都是富养，身上有点小钱。但突然要他掏一千两，却也是万万拿不出来的。想了半天，祁听鸿道：“这钱急用么？”
　　三就黎道：“比较急。”祁听鸿为难道：“就算我明早启程回江南，取了银票回来，少说也要三个月。”
　　三就黎摇摇头，又是“丁泠泠”站到屋顶的攒尖上，叹道：“说来话长。其实我到中原来，是因我有个妹子，被人下了蛊。”
　　原来三就黎生在乌蒙山“大苗寨”，乃是当地苗人氏族最大的一支。然而父母亡故，从小寄住在表亲家里，同妹妹相依为命，受尽白眼。三就黎道：“虽说年纪小，但阿妹懂事能干，反而她照顾我多一点。”
　　祁听鸿道：“亲妹妹么？”
　　三就黎点点头道：“是这样。后来有天我俩进山，一齐发现一只蜘蛛蛊母。阿妹说：‘这一只让给阿哥，下回碰到的就留给我。’可是下回再碰到，她仍旧是这么说。”
　　祁听鸿笑道：“我晓得黎前辈是寨主，这两只蜘蛛一定立大功了。”
　　三就黎道：“没错。谁知这一代的两只蜘蛛王全叫我们捉到了呢。过了一年，老寨主要收徒，这两只蜘蛛把别人的蛊虫都打败了，老寨主便开始教我武功。”祁听鸿悠然道：“算苦尽甘来了么。”
　　三就黎道：“原以为算的。后来老寨主仙逝，我也当上寨主，正要把阿妹接来，才发现……”说到此地，三就黎声音竟有些哽咽。祁听鸿默默地不讲话，三就黎又道：“才发现我们那表兄，对阿妹早有不轨之心，竟给阿妹下了蛊。”
　　祁听鸿惊道：“寨里大家都是熟识，怎有如此恶毒之人！”
　　三就黎道：“怪我没注意到。阿妹是好阿妹，阿哥却不是好阿哥。”祁听鸿正要开解他，三就黎抹掉眼泪，冷笑道：“黎某人当上寨主，第一件事就是拿他喂了蜘蛛。只是阿妹身上蛊毒难解，心智退回十二三岁，再无长进了。”
　　祁听鸿道：“所以黎前辈到中原来，就是为寻解毒之法么。”
　　三就黎道：“是。过了这么多年，最后一味草药，总算也给黎某人找着了。”
　　祁听鸿心想：“黎前辈长在苗寨之中，现在讲话仍有口音，初到中原，恐怕连汉话都不会。能够找齐别的草药，一定费了很多苦心。”当即郑重道：“黎前辈但有需要，只管同我说，我一定赴汤蹈火。我赶路再快一些，一个半月来回江南，也不是不可能。”
　　三就黎叹道：“但那味草药在京城一位富商手里，只给我半个月宽限时间，再过得久，他要拿去炼丹进贡了。”
　　祁听鸿皱眉道：“就属薄姐姐手上现钱多，何不找她借一点？”
　　孰料三就黎一哼，说道：“薄双？”祁听鸿暗想：“难不成他俩闹了甚么矛盾，我却一无所知么。”三就黎面上又是一红，说：“她自己还是个小姑娘，找她不好。不到最后时刻，黎某人是不乐意找她的。”
　　实则薄双已经三十多岁、近四十了，绝少有人会叫她小姑娘。祁听鸿看出一点端倪，笑道：“黎前辈，我也就是个小囡么。”三就黎连连地摆手：“你是、你不一样。”
　　祁听鸿奇道：“怎地不一样？”
　　三就黎道：“前年腊月，第一次见着神剑的时候，神剑讲了一句话。那时我便觉得，神剑是个好小囡，和别人不一样的。”
　　祁听鸿记不起来了，问：“是甚么话？”
　　三就黎推脱不过，才道：“神剑讲，大家聚在此处，就是兄弟姊妹了。”
　　这句话本是祁听鸿随口讲的。三就黎平时跳脱随性，和金贵斗来斗去，没个正形，却把这句无心之言牢牢记了二年之久。祁听鸿哑然道：“我……我……”三就黎道：“是这样的。所以神剑若烦恼什么，只消和黎某人说一声，黎某人也一定……怎么说来着？”祁听鸿道：“赴汤蹈火。”三就黎笑道：“就是这个。”
　　祁听鸿感动至极，想：“丢了一只鸽子算啥呢？还有许多人挂念我，愿意帮我，还怕找不着句羊么？”想到此地，他心里大为振作，道：“黎前辈，如今当务之急还是筹到银子。我们两个有手有脚，趁国子监还未入学，我也时间宽裕。明天上街做活，总能看看如何赚钱。”
　　两人一言为定。翌日凌晨，宵禁方解，祁听鸿、三就黎便一齐出门，来到城内棋盘街。这时早市刚刚开始布置，大小商铺准备买卖，在店里穿进穿出，或者推车、支摊子，琳琅满目。祁听鸿昨夜没考虑好，今天站在街上，顿觉无措，道：“黎前辈，我们两个能做啥生意？”
　　三就黎道：“我们两个会武。”祁听鸿道：“总不能去护镖罢。走上一趟就要十天半月，也没几个钱。”
　　三就黎道：“也是。黎某人还会啥呢？难不成去当首饰么。”说着摇摇脚上银铃。
　　祁听鸿拍手道：“对了，我还能给人写东西记账。”他转过身，找了个刚开张小摊道：“老伯，这里缺不缺账房先生？”
　　那老伯道：“去去去，别来戏耍老子。”
　　祁听鸿不甘道：“我晓得记账，还晓得写对联，写律诗，写时文。”那老伯搡他道：“你看老子缺账房么，老子缺钱。”
　　祁听鸿犹不死心，一路问去，得到的都是同样答案。规模大的商行早就不缺账房先生，小店小铺都是小本经营，店主操持足矣。
　　两人在闹市转到日上三竿，竟完全找不到活做，眼睁睁见早市快结束了，却无计可施，只能干着急。忽然祁听鸿余光瞥见一个杂技台子，摊主牵着一只戴草帽大马猴，教它摆出各种动作，又将草帽摘下来到处讨钱，旁边颇围了一圈看客。祁听鸿灵机一动，道：“黎前辈，蜘蛛幺儿可带着么？”
　　三就黎对这只小红蜘蛛宠爱非常，每天装在小银匣中，贴身带着。此时取出来说：“怎么？”祁听鸿附到他耳边道：“就像演给建文皇帝看的那样。”
　　三就黎半信半疑，道：“建文不是吓个半死么。”祁听鸿道：“寻常百姓，哪有那么多闲心去怕蜘蛛。但蜘蛛跳舞，他们一定未见过。”说着找来木板、桌布，同样支了一个台子，教三就黎把蜘蛛幺儿放到台面上，自己卖力吆喝。一面拍手，一面唱道：
　　“滇南苗人有奇术/手里养个毒蜘蛛/毒蜘蛛/会跳舞/赚得铜板不辛苦/大老爷/小娘子/见过猴子敲小鼓/怎见过蜘蛛会跳舞/天下蜘蛛千千万/这个蜘蛛不一般/过路客人看一看/蜘蛛会把跟斗翻……”
　　如此吆喝，三就黎的台子边上很快围了一圈人。三就黎摸摸蜘蛛，朗声笑道：“幺儿，不要怕人，去给列位看官作个揖！”摇动银铃，蜘蛛幺儿高高举起两只前脚，绕着台子走了一圈，四面八方作揖。
　　果如祁听鸿所料，大家再是见过世面，也未见过蜘蛛杂耍。今日看见幺儿乖乖巧巧，全听三就黎指挥，众人都是啧啧称奇。三就黎喜道：“幺儿，拜个年。”那蜘蛛五体投地，磕三个头。三就黎又道：“幺儿，跳个胡旋舞。”那蜘蛛轮番抬腿，风火轮般转圈。
　　不知谁在人群中带头叫了一声好，其余看客跟着叫起来，一声更比一声高。三就黎兴致上来，道：“各位看官捧场，黎某人感激不尽，无以为报，愿和幺儿跳一首祈雨歌，祝愿列位客人身体康健，祝愿大明风调雨顺！”大家纷纷鼓掌。
　　三就黎所会的乃是南蛮山歌唱法，调子高昂清越，又运了内功，间杂泠泠银铃声，好像清泉山雨，众人耳中为之一亮。那蜘蛛幺儿听到铃响，更是舞得卖力，在台子上左右蹦跳，每一跃踩中鼓点，当真就像个跳舞小人一般。唱完这曲，三就黎的台子周围已经水泄不通，装铜板的小碗也盛满了。
　　但祁听鸿看了一会，发觉蜘蛛幺儿还是太小，后排的看客踮起脚尖也看不清，逐渐就没兴趣了。而前排观众看得久，蜘蛛再会跳舞，终究是八条腿到处抬，重复得多，也有人叫道：“还有没有新的看头？”
　　祁听鸿又生一计，对三就黎道：“前辈，且将幺儿收起来罢。”三就黎依言照做。大家都道：“现在要耍甚么？”
　　祁听鸿搬来一块四指厚的铺路石板，笑道：“给大家看个，胸口碎大石！”躺上台子，把石板压在自己身上。有人失望道：“这有甚稀奇的，过年演得多了。一个人躺着，石头压在上面，拿锤砸呗。”
　　祁听鸿笑道：“拿锤砸的列位见过，拿手拍碎石头的，大家见过没有？”
　　众人见他压了一块石板，还能言笑自如，都又有些好奇。祁听鸿低声道：“黎前辈，请罢。”三就黎卷起袖子，一掌拍下，祁听鸿胸口运气相抵，只听“砰”一声巨响，霎时石屑四溅，石板从中裂成两半。
　　围看的百姓被这巨响震得目瞪口呆，心里想：“这人肯定是不能活了。”不想祁听鸿没事人一样，把裂开的两块石板相叠，又压在身上道：“黎前辈，请。”三就黎再拍一掌，这回石板裂成四片，声音更响，众人齐齐一顿。祁听鸿一骨碌坐起来，四下抱拳，顿时掌声雷动！
　　如此这般，午市、晚市又演了三趟，祁听鸿与三就黎都累得气喘吁吁。总算收摊了，看客散去，两人找了个角落数钱。棋盘街是京城最繁华地带，他们演的杂耍又新奇卖力，今天收得的铜板足足装满三个大布袋。然而一千文钱才是一吊，等于一两银子。点完三个沉甸甸的大布袋，所得不过十两出头，简直是杯水车薪。
　　两人蹲在地上，都有些泄气。三就黎看见对面糖水铺子正要收摊，拍掉手上尘土道：“走罢，今日辛苦你了。黎某人请你喝碗糖水。”
　　祁听鸿却心疼钱，抓紧口袋道：“算了罢，喝不喝的，醉春意楼多得是。”三就黎劝他不动，只好道：“那走罢。”
　　正要离开，那糖水摊子的阿婆忽然走来拍祁听鸿，手中端着一碗桂花水，掺了蜜煎樱桃，有点类似江南做法。祁听鸿急忙道：“多谢阿婆，这碗几文钱？”
　　那阿婆道：“不用钱。”祁听鸿道：“我可不能吃白食。”那阿婆道：“方才有位小哥付过的。”说着指指树下。
　　祁听鸿抬头一看，只见树下站着一个黑衣身影，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神情阴沉，不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句羊么！


第40章 相逢相识（四）
　　突然见到句羊，祁听鸿脑海中千言万绪，乱作一团，差点将碗摔了。句羊淡淡扫他一眼，目光停在三就黎身上，颇为不善。三就黎笑嘻嘻的，对他做个蜘蛛爬的手势。
　　这两人上次见面，句羊被浇了一身冷水。祁听鸿想起这回事，顿时尴尬不已。他回头嘱咐道：“黎前辈，这回可千万别吵架啦！”
　　三就黎含笑不答。祁听鸿也无暇去管，径直跑到树下，就要去拉句羊。不想句羊退了一步，躲开了，冷道：“祁友声，你很缺钱？”
　　祁听鸿抓了个空，收回手道：“不缺，是黎前辈缺一点儿银子买药。”
　　他曾听三就黎说过，来中原是为了配药。他早把三就黎查了个遍，也晓得三就黎在“大苗寨”有个病中的妹妹。说三就黎缺钱买药，句羊大致能推得出来前情。
　　祁听鸿没有骗他，句羊心里仍然隐隐地不舒服，又说：“受伤没有？”
　　祁听鸿含糊道：“都有技巧的。”
　　他实在不会骗人，这么一含糊，句羊立刻知道是伤了一点，要勾开他衣领看看。祁听鸿脸上飞红，推拒道：“干什么呢！”
　　其实祁听鸿江湖出身，没那么多讲究。除了考县试时是被那几个衙役羞辱，其他时候脱件衣服，他还乐得凉快。偏生现在是在句羊面前，又有个三就黎似笑非笑看着，他顿时觉得无所遁形。
　　句羊哼了一声，顺他目光转头过去，又瞟了三就黎一眼。祁听鸿忽然惊道：“句兄，这是怎么回事？”
　　句羊还未来得及回答，祁听鸿已经将温热的手掌摸上来，在他颈侧蹭了两下，说：“以前还没有的。”带有一种埋怨意味。意思是说，在县学好端端的，回去做几天武官，脖子上要命的地方怎么多出来一道伤疤？
　　这道伤正是朱棣弄出来的。那时朱棣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划破一条口子。其实割得不深，只不过朱棣贵为天子，句羊不敢对伤口用药，因此留了一道浅色痕迹。句羊面色稍霁，说：“小伤而已。”
　　祁听鸿看他不愿意答，说道：“好罢。还没问呢，你怎么忽然来了？”
　　句羊冷笑道：“接到你的信了。”祁听鸿深深惭愧，去看他脸色，说：“你没生气罢。”
　　句羊道：“你想我生不生气？”祁听鸿心里好生没底，道：“一定生气了，换做我肯定很难过。”
　　句羊想：“晓得难过，你还这样耍我玩。”嘴上道：“我才不难过。怕你出了甚么事，过来看看而已。”
　　祁听鸿更加愧疚，说道：“是我错啦。我不小心弄坏笼子，鸽子自己飞了。”
　　句羊道：“现在知道了。”祁听鸿放软声音，恳求道：“再给我一只，好不好？”
　　句羊不答，却指指祁听鸿手里瓷碗，说道：“我请你的，愿意喝了么。”
　　祁听鸿低头一看，这碗桂花水本来加了冰，化得只剩一点儿冰碴。他赶紧端起来喝了一口，笑道：“太甜了。”
　　句羊皱眉道：“真的？”祁听鸿把唯一一颗完整樱桃舀起来，说道：“你尝尝。”
　　句羊张口吃了，道：“还好罢。”
　　祁听鸿又笑道：“句兄喜欢吧。”
　　句羊反应过来上当，不讲话了。祁听鸿道：“所以呢，我不是故意弄跑鸽子的。”
　　句羊道：“只有这么一只，你放跑它，就没有多的了。”祁听鸿闷闷地应道：“哦。”端着碗坐在路边，从底下看句羊。句羊心一软，说：“但我时不时来看你，好吧？”
　　祁听鸿大喜过望，说道：“那再好不过了！”句羊见他高兴，自己也心生欢喜，贴着祁听鸿坐下。祁听鸿说：“句兄，你的衣服不怕脏么？”
　　句羊拍拍身上，说：“随便吧。”祁听鸿看清了，才发觉句羊打扮得很不一样。腰配长刀，身上衣服虽说也是黑的，但质地一看就稀奇，丝线之间躍金浮光，像编了金线，仔细再看，又并非真有金线。胸前五彩丝线绣了补子，绣的是一只白色大鸟。本朝武官补子绣走兽，文官才绣飞禽。祁听鸿有点好奇，又想，或许是自己这方面见识短，不晓得朝廷规矩呢？
　　不论怎么说，句羊穿这件补服，真是有别样耀眼的气派。尤其中间掐腰一段，教祁听鸿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意动，频频地想去摸一摸。句羊只作不觉，耳根却红透了。到祁听鸿开始扯他的腰带玩，句羊咳了一声，道：“干嘛呢。”
　　祁听鸿悻悻道：“那不碰了。”接着又说：“来亲一个。”
　　句羊哂道：“三就黎看着呢。”
　　祁听鸿抬头看去，三就黎将装钱的布袋统统叠在一起，坐在上面，跷着一边脚，很有兴致地看他两人说话。祁听鸿一阵害臊，说：“那算了。”
　　过了一会，他左思右想，又觉得句羊真是冷淡，于是说：“句兄，我们已经一个月没见了。”
　　句羊附和：“对。”祁听鸿道：“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句羊又说：“对。”
　　祁听鸿埋怨道：“你是不是一点也不想我。”
　　句羊说：“是这样，一点不想。”
　　祁听鸿待要发作，觉得自己真教幼稚，无理取闹，尽往句羊的陷阱里面钻，所以生生地忍住了。
　　他们两人就在人来人往的街边，一直坐到华灯初上，快要宵禁了，祁听鸿说：“句羊，你要回去了么？”
　　句羊站起来道：“是该走了。”
　　祁听鸿心里好是失落。这次见面太仓促了，又不能独处，许多话还没说，许多事还没做，转眼就是分别的时刻。但他同时又感觉到庆幸、快乐，自己放出去一只没带信的鸽子，却还是把句羊叫到了身边。
　　三就黎看他们两个起身，也收拾布袋，背在身上，转身欲走。祁听鸿只得说：“句兄，我们就此别过。”
　　句羊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离开。祁听鸿疑惑道：“怎么？”
　　句羊往街对面高声叫道：“三就黎！”
　　不仅三就黎回过头来，街上过路的几个闲汉听见了，也朝这边张望。句羊搂住祁听鸿肩膀，把他往怀里一带，在他嘴唇上深深咬了一口。亲完了，低声说道：“我，我走啦。”
　　祁听鸿愣在原地。句羊匆匆拍干净衣服，逃也似的走掉了。过了好半天，三就黎嗤笑道：“神剑，还看么，走吧！”
　　祁听鸿喏喏应声，跑过去背起两个钱袋。三就黎走在前面，他心里太难为情，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临到醉春意楼了，三就黎忽然说：“神剑，有一句话，黎某人想来想去，还是要讲出来。”
　　祁听鸿垂头丧气，道：“什么话？”
　　三就黎道：“情爱这件事，到底还是苦多甜少。”
　　祁听鸿不响。三就黎道：“黎某人多嘴了。”
　　祁听鸿心想：“你来说教，是否有点口是心非？”回道：“苦归苦，大家都还是愿意尝尝。”
　　其实他迄今为止，还没怎么尝过情爱的苦涩滋味。句羊总是对他很周到，无微不至，顶多在极偶尔的时候，一点酸味从他自己心底发芽。
　　三就黎道：“黎某人就不打算吃苦头的。”祁听鸿笑道：“那便去找薄姐姐借银子嘛。”
　　三就黎干笑两声，打哈哈过去。祁听鸿心中电光闪过，跑上前道：“对了！黎前辈，我想到了！”
　　三就黎说：“想到啥事？”
　　祁听鸿喜道：“想到借钱！不仅薄姐姐有钱，我想起来了！卖艺或许赚不到一千两，但我们可以去找建文皇帝，找他预支一点儿银子呀！”
　　作者有话说：
　　下章掉马


第41章 相逢相识（五）
　　谁知两人回到醉春意楼，进得大堂，就看见武林盟众人坐成一圈，金贵站在中央，绘声绘色讲道：
　　“……别人都道，没有新鲜花样就要走啦，神剑灵机一动，搬出一块石头盖在身上，同大家表演胸口碎大石……”
　　大家听得津津有味，祁听鸿、三就黎走进大门，竟然无一人发觉。三就黎咳了一声，道：“讲啥呢？让黎某人也听听？”
　　金贵住了嘴，讪笑道：“没、没事。”楼漠也笑道：“你们两个，好好地跑到街上卖艺，这是为甚么？”
　　祁听鸿抢先道：“去挣几个零花。”他怕三就黎为难，因此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齐万飞道：“缺钱花，来找我们便是。国子监马上就要开学，倘若耽误念书，就得不偿失了。”
　　这句话说得比较严肃，祁听鸿喏喏地答应了。齐万飞道：“差多少钱花？”
　　祁听鸿赶紧摇摇头，说：“不差了。”齐万飞教训道：“明年好生学一年，后年春天要考会试，自己应该晓得努力了。”
　　祁听鸿苦中作乐想：“武林中被拘在书院念整整三年书的，应该独我一份。”
　　正待答应，三就黎看不下去，淡淡道：“别教训神剑了。神剑是帮黎某人的忙。”
　　薄双原在指点小毛打算盘，抬头道：“蜘蛛郎君办甚么事体，要去街上卖艺，又唱又跳，胸口碎大石呀。”
　　祁听鸿道：“没甚么事体！”
　　三就黎却把钱袋子放下，深深叹了口气，道：“是这样，黎某人手头差一千两银。”
　　听见这个数目，众人都是一惊。金贵道：“黎老哥，看不出来，平时不进赌坊，一出手比老子玩得还大呢。”
　　三就黎破天荒没理他。薄双忧道：“怎么一回事？欠了谁的银子？”
　　三就黎摇摇头道：“黎某人起初应下这个刺燕王的活儿，其实为的就是这事。”当下将自己在“大苗寨”故事从头讲了一遍。自己和阿妹如何寄人篱下，如何得到机缘学武，阿妹如何遭人下毒。祁听鸿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想：“是为了盟主少骂我两句，他才讲这故事么？还是因为我在外面开他玩笑，叫他借薄双姐姐钱？”
　　三就黎讲完了，薄双道：“生意不好做罢，卖一天艺，挣到有十两银子么。”
　　三就黎道：“刚好十两。”薄双道：“那待怎么办？”
　　祁听鸿心想：“譬如是他想通了，决定真找薄姐姐借钱呢？”
　　三就黎却说：“打算去找建文皇帝，看能不能支点儿银子出来。”
　　薄双正要说话，祁听鸿拼命向她摆手，意思是，不要提借钱！薄双冰雪聪明，眼珠一转，当即想明白其中关窍，改口说道：“这也有理，但若你们俩去找建文，他大概要怀疑咱们起内讧了。”
　　三就黎果然上套，问道：“那该怎么办好？”薄双柔柔笑道：“我们大家明天都无事做，一齐去找建文帝要钱，不就好了？”三就黎还想推拒，大家已经七嘴八舌，愿意陪他去找建文。祁听鸿心想：“黎前辈讲自己江湖上没有朋友，其实还是有的。”
　　翌日，武林盟众人租了两架马车，去往郊外明王寺。虽说他们是不请自来，喜平却也没太为难，领路进入一间禅房。曾经的建文帝，如今的应文大师，盘膝坐在禅房中央，正在闭目打坐。金贵性子急，上前一步，急吼吼地就要开口，喜平将他拦下来道：“噤声！莫打扰陛下。”
　　换做平常，三就黎一定是要嘲两句的。但今天他有求于人，只说：“陛下是要练内功么？”
　　喜平斜他一眼，道：“陛下才不学那档子事，陛下在参禅。”
　　然而参禅时间是没个数的。众人从早晨等到正午，应文大师参得肚饿，总算睁开眼睛。众人说明来意，应文大师却不答，环视一周，道：“各位今日全都来啦？饭点到了，不如一起用一餐。但今日没有酒菜，大家将就吃罢。”
　　那太监喜平搬来几个蒲团，教武林盟众人围着禅室坐了，又一人发了一碗白米饭、端上来一碟咸菜，说：“陛下卧薪尝胆，诸位侠士也当自勉。”
　　应文大师端着饭碗，叹道：“喜平，都是自己人，就不必藏掖了。”
　　喜平这才又端进来一个碟子，里边盛了红烧的鳝段。原来吃斋只是做做样子。应文率先夹一块黄鳝，说：“请。”武林盟众人面面相觑，低头扒碗里的白米。
　　吃得半碗，应文大师不饿了，关切道：“祁神剑，我听说你已考取举人了。”祁听鸿应是，应文大师道：“看来神剑读书一道也很有天分。我还听说县学月考是你自个考的。”
　　祁听鸿谦道：“有赖同窗和先生照顾。”应文大师微笑道：“邢秉文么？”
　　祁听鸿有点惊讶，问道：“陛下也晓得邢先生？乡试以后我回学里找他，都说他已致仕了。”
　　应文大师漫不经心道：“七月中么，邢秉文行藏暴露，被‘片雪卫’带去了。这么长时间未有音讯，大概是死了。”
　　应文大师皇家出身，礼仪相当优雅，说话的时候必定放下碗筷。讲完这句，他才执起筷子，又挟一段鳝鱼，细细地咀嚼。祁听鸿看得胃里翻江倒海，咽不下去任何东西，问：“邢、邢先生也是陛下的人？”
　　应文方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笑道：“但没有关系。”
　　祁听鸿艰涩道：“没有关系？”
　　应文大师得意道：“有一位单先生，本是片雪卫的人，倒戈投奔到我这里来了，现下就在隔壁禅室歇息呢。有他助阵，解决片雪卫是轻而易举。到时候莫说为邢秉文报仇，就连杀燕王也轻松许多。”
　　楼漠看着隔壁禅室的门，忍不住皱眉道：“陛下讲的这人当真可信？不怕是骗陛下入局的么？”
　　应文大师道：“女侠莫急。上回他出一调虎离山之计，我已找人试验过了。虽说未能杀掉燕王，但也将他逼上绝路。只是我派的人武功差劲，败在那片雪卫首领手下。”
　　众人默然，应文大师又道：“我恰好有个新计策，要与诸位相商。事成之后，不说一千两，三千两现银，当即交付各位，怎么样？”
　　三就黎踌躇不决，低声对盟主道：“要太麻烦的话……”
　　齐万飞抬手打断他，说道：“是甚么计策？”
　　应文大师还未回答，门后单先生的声音响起，说道：“我来讲罢。”旋即把这计策娓娓讲来。
　　这位单先生原本是片雪卫中一员，一年前受朱棣迫害出逃，如今投奔到朱允炆麾下。而在他离开之前，片雪卫曾经定下一个计划，要在今年八月廿九日行刺兵部尚书方宾全家。
　　负责行刺的两名片雪卫，资历都比较浅，武功相较来说也弱，因此从他们开始下手，胜算高一些。
　　而这刺杀计划乃是指挥使亲自督导，教那两名片雪卫练过数遍的。单先生虽未参与，在旁全程看着，也记得清清楚楚。这二人轻功尚未大成，指挥使嘱托过：不求速战速决，而应该求稳。当在下午申时提前进到府中，趁侍女午后打盹，藏入主屋衣柜。
　　入夜以后，等方宾夫妇睡下，片雪卫二人便从衣柜出来，先点迷魂香，再将方宾夫妇捂死。
　　方宾夫妇唯一的幼子依恋母亲，白天给他下一点燥热药物，半夜他一定睡不着，要吵乳母抱他过来，和母亲同睡。到时候只消把这小孩翻一个身，俯卧在被子上，他自然而然地也就憋死了。
　　武林盟众人听得惊讶，都想，这计划看似简单，心思却密。就连方尚书府上侍女何时打盹、幼子睡觉习惯都查得一清二楚。而且三人死在同屋，不牵扯别的人，也容易编个理由搪塞众口。
　　那单先生又道：“既然知道计划，要破此计却也简单。只要提前知会方尚书一家，等那两个片雪卫藏入衣柜后，夜里由武林盟的人替代方宾一家，等在房中。到那两个片雪卫动手之时，将他们一举杀了便好。”
　　楼漠道：“单先生一年前已经离开片雪卫，怎么知道计划未变？”
　　单先生道：“我与那位指挥使相处日久，晓得他性格自傲一面。规矩经他定下，即便罚到自己身上，他也不会改。计划更是如此。”
　　楼漠道：“就连你逃走这样的变数，他也不放在心上？”
　　单先生朗声一笑，道：“这就是自傲了。他一点想不到我投奔建文，更不觉得我能威胁到他。”
　　楼漠疑道：“这样也能做指挥使？”
　　单先生怫然道：“莫这么小看他。凭他智计武功，自傲是应该的。”又说：“我……我其实很敬佩他。”
　　祁听鸿却有一事想不明白，问道：“单先生，你和那两位片雪卫，照理说也是共事多年的同僚罢。甚至于一同出生入死过？”
　　单先生道：“是，怎么？”
　　祁听鸿道：“燕王害你，却不是同僚害你。献计杀同僚，对单先生来讲这么轻松吗？单先生和这二人有过节么？”
　　那太监喜平首先听不下去了，怪笑道：“成大事者，怎么会有这种妇人之仁？”
　　单先生叫道：“喜平，住嘴！”喜平对待他尊敬得多，果然住嘴了。单先生恨恨地说道：“片雪卫，乃是天底下一等一无情的地方。假如我死了，你当这些同僚又会怜惜我么？”
　　祁听鸿不响，心道：“毕竟认识这么久，怎样都会伤心罢。”
　　单先生道：“可不要将他们当常人看！他们早不是人了，是陛下……是燕王养的鹰，养的狗！”
　　祁听鸿又想：“当真奇怪，这单先生却很回护那位指挥使。指挥使就不是狗了么？”
　　事情商定，武林盟众人纷纷告辞离开。祁听鸿走在最末一个，正要跨出门槛，单先生忽然叫道：“逍遥神剑。”
　　祁听鸿回过头，只见那间禅室开了一道门缝。单先生仍未露面，一边眼睛从门缝里看他，辨不出情绪。过了半晌，单先生道：“没事，你走罢。”
　　祁听鸿皱皱眉头，又觉得犯不着吵架，一撩衣摆走了。
　　他走远以后，喜平推开隔壁禅室房门。房内是个犹带稚气的少年，两颊稍圆，面色很不好看。应文大师道：“单先生，叫那位祁神剑作甚？”
　　单青不答。应文大师习惯他的任性脾气，倒也不着恼，微笑道：“他有哪点不妥么？”
　　单青晾了他半天，才说：“听声音有点耳熟。”
　　应文大师奇道：“单先生认得他？”单青冷冷道：“不认得。”又将门关回去了。
　　与此同时，武林盟众人下到山下，分头坐进两驾马车。百闻老人年事已高，喜欢清净，要在车厢躺着睡觉，因此和齐盟主坐一乘，余下人等挤另外一乘。刚坐进车里，金贵迫不及待，破口骂道：“他奶奶的！你们说，这建文帝是不是抠门？支一点银钱，叫我们多做这许多事。”
　　齐万飞不在车内，没人拦着他骂皇帝。三就黎长叹一声，说道：“那能咋办。”
　　金贵道：“黎老哥，可不要唉声叹气的。你骂他一句，趁现在车没走远，贼爷爷回去一趟，替你教训他。”
　　三就黎道：“怎么骂？”金贵道：“该怎么骂怎么骂。”
　　三就黎于是恹恹地道：“格老子的，狗皇帝。”
　　金贵二话不说，将身一蜷，跳出车窗。三就黎探头出去叫道：“你去干啥！”金贵已经跑远了。
　　马车仍旧往前开着，过了一刻钟，金贵又从车窗跳上来，手上抓着一个水淋淋的东西。三就黎凑过来道：“你弄个啥回来？”
　　金贵把那物什塞到他怀里，大方道：“这是狗皇帝莲花池里的王八。”
　　众人围过来一看，三就黎手上趴着一只巴掌大墨龟，黑甲黑肉，壳上纹路如同一个“福”字。大家啧啧称奇，金贵乐道：“黎老哥，俺看你天天玩蜘蛛，料想你喜欢这种小动物。”
　　楼漠道：“他是蜘蛛郎君，又不是甚么王八郎君。”三就黎也说：“黎某人是使毒的，又不是使王八的。”但他喜滋滋把那乌龟捧在手里，摸来摸去。那乌龟也稀奇，一点不怕人，反而伸长脖子、伸长手脚，到处扒拉，两只小眼睛水滴一样明净。
　　玩了半天，三就黎说：“这东西怕是要吃黎某人的蜘蛛，怎么养呢？”他依依不舍地点点乌龟鼻子，看向薄双，又说：“叫小毛给我养着罢？”薄双欣然应允。
　　距离八月廿九只剩一天。这天深夜，句羊在府衙里面收拾卷宗，窗纸突然破开，从外射进一支飞箭。苗春原本睡了，听见声音，叫道：“怎么回事？”
　　句羊走近那支飞箭，见那箭尖上钉着一张纸，写“句羊指挥使钧启，见字如面”，和单青当时寄给他的一样。句羊心中一凛，捡起来匆匆扫了一眼。这一眼使他心中如同惊涛骇浪！
　　苗春没听见回答，又问道：“句大人？”句羊定定神，道：“没事。”
　　苗春道：“句大人听起来不对劲，当真没事？”句羊沉声道：“睡你的觉。”披上外衣，追出门外。
　　方才那支箭是从万岁山上射来，距离应当很远。句羊无暇去想追不追得上，飞身掠过山径，往山顶奔去。山上松风呼啸，松枝左右摇曳，如同黑色巨兽的爪牙，伴随狼嗥之声，随时要把人吞没。句羊上到半山腰，料想苗春听不见了，放声喊道：“单青！”
　　空山之中，他自己的声音回响道：“单青——青——青——”句羊发狠跑上山顶，只见有棵松树，树干上显眼位置钉了另一张纸。句羊又叫：“单青，出来！”山道：“出来——来——”料想单青本就不打算见他，放箭之后马上逃了。
　　句羊闭上眼睛，凝神细听，入耳的声音只有：风声、鸟兽声、虫声，听不见任何人的脚步和呼吸。整座山大约只有他一个活人。句羊静了静，从怀里把那张信笺掏出来展开，借天上残月冷光，把那信一字一句地再读了一遍。信云：
　　“句羊指挥使钧启。县学半面缘分之生员祁友声，即江南之逍遥神剑祁听鸿，十七年十月为行刺上京。其心可诛，指挥使千万小心为要。”
　　这信上一个个字，就像一记记重锤。句羊即便是第二次看，仍旧觉得头脑一阵阵发昏。他把树上钉的那封信扯下来。这封信更长，简单附了那位逍遥神剑的师承与英雄事迹，另有一张逍遥神剑的画像，青衫飘飘，腰系一柄雪白宝剑。
　　句羊原本只信三分，看到这些东西，不由得信了八分。与祁听鸿的历历回忆霎时涌上心头。祁听鸿对他好，对他坏，绿披风，红樱桃，笑脸，愁容，面颊上一道泪痕，策马同游，寒灯夜话，几真几假？巫山云雨的当日，祁听鸿走到他榻前，说：“句羊，你醒了。”这个时刻，逍遥神剑祁听鸿，你的心是热是冷？
　　反正他的心是真的。他只把真心交给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祁听鸿。交出去多少，现在全部变成利刃，倒转回来。
　　好在此地是一座空山，一个人也没有。句羊把两封信一齐收起来，总算忍不住，坐到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然而自小时候朱棣教训过他，二十年间，他早就无泪可流。内心痛苦无地发泄，坐到月落，他才捂着脸，低低吼了一声。
　　等他下山回到府衙，苗春已经起床，正切肉喂那只猎鹰。苗春道：“句大人，晚上去哪了？”
　　句羊一言不发，坐上大堂中央的椅子。苗春一眼看见他衣服上沾的泥渍，惊道：“句大人，没事吧？”
　　句羊淡淡说：“没事。”苗春心有疑虑，但见他面色如常，便也不好再追问了。
　　句羊闭目歇了一会，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纸，扔到苗春面前，道：“查查他。”苗春展开一看，哂笑道：“这不是县学的小朋友么？”
　　句羊不答，又道：“明天是要杀方尚书，方宾，是吧。”
　　苗春道：“是，他们两个已准备好了。”
　　句羊却道：“叫他两个过来，明天不值夜的，也全都叫过来。”
　　上次再见时，单青说过一句话，道官家以后再怎么样，与他无关了。单青算是句羊看着长大，好胜、意气用事，句羊再清楚不过。单青说得轻，心里肯定已经恨透朱棣。他忽然查到了祁听鸿身份，说明他已投奔建文了。上回雨夜的刺客对片雪卫了若指掌，背后是谁指点也不言而喻。
　　恰好杀方尚书这件小事，是单青走前已经定下的。单青若拿这件事也去献计，他们不妨将计就计，布一个捉鳖之瓮，会一会这批建文心腹。


第42章 相逢相识（完）
　　八月廿九，夜幕降临，方宾一家得到消息，藏在柴房里。方尚书幼子方源只有三岁，根本不晓得发生什么事，在闷热的柴房待得难受，嘴巴一扁，就要哭了。方夫人害怕暴露行踪，手忙脚乱哄道：“我儿，乖乖地睡觉，明天不背书了，不写大字了。”
　　祁听鸿心道：“这么小年纪就要念书，真是累煞。”
　　方源不睬他娘。薄双把他抱过来，放在膝上，柔声道：“不哭不闹，就给你唱歌儿听。”方源呆愣愣地点点头，柴房中飘起薄双低低的歌声。一盏茶以后，方源眼皮慢慢合上了。金贵小声骂道：“妈的，小子艳福不浅。”
　　祁听鸿瞪他一眼，从门口探头出去，看看天色，道：“黎前辈，是时候了。”
　　此前会见建文帝的时候，单先生出一计，让武林盟众人代方宾一家躺在床上，伺机而动。盟主齐万飞、百闻老人谭学年纪较大。其余人按武功强弱排序，约是祁听鸿、楼漠、三就黎、金贵，薄双和胡竹难分伯仲。
　　纵然胡竹不说，要他大寨主与祁听鸿躺一张床上，他一定是不乐意的。众人商讨以后，定由祁听鸿与三就黎去躺那张床，余下人等在柴房里守着方宾一家。
　　伺候方宾夫妇的贴身丫鬟也得了信，见二人过来，并不惊讶，叫道：“老爷，夫人，这就歇了么？”
　　祁听鸿压低声音，从嗓子眼“嗯”了一声。胡竹教了他俩一点发声法门，但还是少说话为妙。两人脱去外衣，钻进锦被里面。那丫鬟将灯吹灭，退到外间。午夜之后，那丫鬟又进来道：“奶娘把小少爷抱来了。”
　　祁听鸿捏着嗓子，佯哄道：“天皇皇，地皇皇。”
　　三就黎躺在里侧，笑得整张床发抖，祁听鸿却无暇管他。进行到这一步，衣柜里埋伏的两人马上就要动手了。祁听鸿还是第一次与片雪卫交锋，总听说他们无情毒辣，神鬼莫测，今夜就要试试他们深浅！
　　那丫鬟退出去后，不知过了多久，祁听鸿嗅到鼻尖一股淡淡异香。他已提前吃过提神解毒的药丸，闻到这股香味，仍然觉得头晕目眩。三就黎睡得靠里，好似没闻见，祁听鸿只好憋着一口气，拿锦被团成一团，捂住口鼻，暗中运行内功。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过一炷香时间，祁听鸿已经憋得满头冷汗，胸闷欲呕。
　　对于内功深厚的人来讲，闭气半个时辰以上并不是难事，但宫中的迷药不同凡响，稍微吸进一点儿就教人难受如斯。祁听鸿咬牙忍耐，不禁想：“要是衣柜里那两人耐心好，等到五更动手，岂不是完了么。”
　　在他快要支撑不住之际，手背忽然被人敲敲。祁听鸿移开被子，见三就黎拈着一颗药丸，递到他嘴边，另一边手指指喉咙，又摇了摇，示意他不要往下吞。
　　祁听鸿把那药丸吃进嘴里，含在舌头底下，一股寒意直窜灵台，神智顿时清醒不少。祁听鸿精神一振，又想：“倘若不是黎前辈跟着，恐怕就要栽在这了。”不觉间对片雪卫多了一点敬畏之情。
　　等到四更，衣柜门终于轻轻响了一声。祁听鸿擦掉手心汗水，在被子底下握住隙月剑。他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动不动装睡。那两个人很是谨慎，躲着看了半晌，这才一前一后，跨出衣柜。
　　祁听鸿睁开一条缝眼睛，用余光看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片雪卫”，穿着一袭纯黑夜行衣，腰上佩刀，脸上虽然没戴面巾，但屋里太黑，也看不清五官。
　　那二人小心翼翼走到床边，俯身细看，祁听鸿赶紧闭目装睡。他睡前故意散了长发，盖住面孔。那两人看了一会，似乎没发觉不对，抓起被子，往祁听鸿脸上捂去。
　　祁听鸿提早闭了一口气，虽说被捂着，倒还不至于难受。他试探着挣扎了一下，捂他那人用上内劲，力道奇大。果然能做片雪卫的一定不是泛泛之辈。祁听鸿悄悄把隙月剑伸出锦被，连着剑鞘，朝那人胸腹“膻中”一戳。
　　“膻中”穴在人身任脉上，一旦被点，即刻就会动弹不得。祁听鸿突然发难，距离又近，按理说这人是躲不过的。哪知他好像早有准备一样，往后飞快一跳，避开这一剑，反手拔出腰刀。
　　事情既然败露，祁听鸿也不再装睡。他从床上一跃，跳到外面，隙月剑铮然出鞘。
　　隙月宝剑虽是神兵，却有一点不好。它剑身是寒铁、陨铁共同锻成，宛如玉质，在夜里发一种淡淡荧光。行侠仗义的时候固然潇洒，暗中打斗，敌暗我明，却容易落下风。
　　此时另一人也已拔刀，赶来相助。他们武功显然经过磨合，进退默契，而且刀法狠辣，路数阴诡奇绝。
　　叮叮当当地斗了一阵，三就黎出声道：“神剑，打得过么？”
　　祁听鸿已经摸透这二人深浅，道：“前辈放心。”左手掐诀，右手挽个剑花，将离得近的那个逼退一步。
　　那人毫不迟疑，刀尖调转，照祁听鸿手腕削去。这一招方才已经用过，祁听鸿完全清楚刀路，挺剑一振，迎上刀锋。只听“叮”地一声，腰刀不敌隙月剑锋芒，从中断成两截。
　　三就黎喝彩道：“好剑！”祁听鸿笑道：“捉个活的么？”
　　三就黎应了一声，弹出一蓬毒粉。丢了腰刀那人猝不及防，被那粉末弹在面门，软软倒地。
　　三就黎怕这些个片雪卫有解毒秘方，一出手，用的就是最珍贵的曼陀蛛王散。他看了一眼，肉疼道：“另一个杀了罢。”
　　另一人听他这么说，连忙展开刀法，将身前护得密不透风。
　　正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三就黎、祁听鸿对视一眼，都听出来这是方夫人的声音。祁听鸿暗道不妙，道：“黎前辈，你去看看。”
　　三就黎晓得剩下这人没有威胁，撞破窗户，纵身跳出窗外。
　　祁听鸿留在屋内，心里也有点焦急，依样绞断了这人的长刀。正待结果他性命，窗外夜光一晃，从檐上跳进来一个人。屋里这名片雪卫见了他，大喜道：“指挥使大人！”
　　此人更不答话，在刀鞘一点，内力激处，长刀跳出鞘外。他空中抓过刀柄，毫不迟疑，一刀朝祁听鸿面门劈下。
　　祁听鸿内心大惊。他同黎前辈在屋里躺这些时候，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屋顶上还有一人。三就黎方才跳出窗外，同样没有发现此人踪迹。
　　不愧是“片雪卫”指挥使！祁听鸿不敢托大，回剑相迎。
　　刀剑相撞，但听得一声巨响，暗夜里迸出两颗火星。屋里那片雪卫叫道：“指挥使，好刀！赤心会合！”
　　指挥使不响，只朝窗户使个眼色。那片雪卫会意，抱拳道：“是。”背起地上同伴，追出窗外。
　　眼下屋里只剩他们两个。祁听鸿打起精神，织开漫天剑网。
　　这位指挥使毫不胆怯，用的刀法虽和别人差不多，功力却是之前那两人数倍不止。
　　圆融之后，这套刀法的精妙之处才显现出来。除了他从窗口跃进来时挡的那一下，两人刀光剑影，兵刃竟然再没碰在一起过。
　　他们片雪卫做的多是暗杀事体，动静自然是越小越好。所以这位指挥使用的虽然是宝刀，不怕隙月剑，但他仍旧避开剑锋，不使兵刃撞出声响。
　　祁听鸿对他有点佩服，又有点愤懑。暗杀技巧越是娴熟，他手上沾的血岂不是越多么！邢先生正是死于片雪卫之手。
　　想到此地，祁听鸿将剑一振，朗声道：“兄台，我不晓得你是何人。但你我打了这么久，我晓得你武功高明，对你武功是敬佩的。”
　　那指挥使几不可察地一顿。高手交战，即便毫厘之差，对方也一清二楚。祁听鸿也想：“他愣啥呢？”长剑直入空门。那指挥使微微一偏，侧开剑刃。
　　片雪卫说得再好听，其实仍旧是皇帝死士，绝对不可以惜命。这位指挥使便是如此，非到生死关头，一定不躲，以攻代守，宁可自己受伤。剑到眼前了，他也只躲一点点。
　　祁听鸿喝道：“这么好的身手，何必为燕王卖命呢！”
　　看不清五官，但他仍感到那指挥使一冷，刀刀更见凌厉。
　　虽说那指挥使并不接话，祁听鸿还是继续说：“以你武功，在江湖上也称得上顶尖。但你做这劳什子指挥使，肯定还要会这个、会那个。而我只会一样事体。”
　　祁听鸿披出一剑，趁那指挥使退一小步，中途变招，斜点他手臂“曲池”。那指挥使果然以进为退，刀尖指向祁听鸿咽喉。
　　祁听鸿手腕翻转，剑尖也向那指挥使咽喉刺去。两人都不愿意躲，此时只看谁更快。
　　而祁听鸿只会练剑而已。
　　祁听鸿初到邓尉“小事不见居”时，因在街头流落惯了，一心只想要练武功，真正心无旁骛。至于学得温情、道义，反倒是后来的事。
　　在他出师之前，基本的剑法姿势，劈斩刺挑，每天练三千下，风雨无阻。下得山来，祁听鸿年纪轻，辈分小，大家却愿意叫他一声神剑，绝不止因为他热心肠。
　　电光石火间，隙月剑后发先至，剑尖碰到那位指挥使颈项。而他刀尖离祁听鸿尚有一寸。那指挥使往后疾退，手中长刀“孔雀开屏”，“当”一声，重重格开隙月剑。
　　祁听鸿毫不恋战，将剑收回鞘中，跃出窗外。片雪卫的指挥使既然在此，单先生的计划想必是算错了。只盼方宾一家没事才好。
　　祁听鸿运起轻功，往柴房方向发足狂奔。那指挥使比他稍慢一点，但也紧紧追着。越过几间厢房，总算看得见柴房光景。五六个黑衣人，全是片雪卫打扮，将柴房四面围住。武林盟众人带着方宾一家，边打边走，一面要应付片雪卫，一面要护着方家三人，颇有左支右绌之意。祁听鸿福至心灵，跳下屋顶，远远大叫道：“放火！快放火！”
　　片雪卫不怕负伤、不怕死，但害怕被人看见。点起火来，府中仆人、丫鬟、街上巡逻的卫兵、附近住的百姓，全部赶过来救火。片雪卫不能杀他们所有人，就一定不敢再留！金贵听见他喊声，腾出手掏出火折子，奋力扔进柴房。
　　八月金秋，天干物燥，柴房里的干稻草顷刻燃烧起来，连带柴火也开始窜火苗，冒出滚滚浓烟。方家幼子方源懵懵懂懂，被方夫人牵着往外走，看见起火，只觉得热闹高兴，居然咯咯笑起来。方夫人泪流满面，道：“不要笑了，不要笑了。”
　　下一刹那，方源笑声戛然而止。一支利箭擦过方夫人身侧，正中方源眉心。方源甚至来不及疼，脸上犹带笑容，就已死去。方夫人心如刀绞，一时叫都叫不出来，喉咙中“咯咯”响了两声，第二支、第三支连珠箭已到面前，一支射中方夫人，一支射中方尚书。
　　祁听鸿转头看去，方府中一座三层阁楼，高高的屋顶上站着两个人。站得靠后那个不认得，靠前那个手中执弓，一支新箭搭在弦上，则是和自己缠斗那位指挥使。
　　柴房火焰一亮，红澄澄火光照亮那指挥使面容。祁听鸿脑海中一片空白，惨声叫道：“句羊！”
　　句羊仿佛没听见，漠然拉弓，箭尖对准薄双。祁听鸿目眦欲裂，叫道：“句羊，你敢？”
　　句羊终于斜他一眼，转过身来，瞄准祁听鸿眉心。祁听鸿长发披散，穿件中衣，冷冰冰看着他，手中隙月剑寒光泠泠，倒映火光。
　　火势愈来愈大，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句羊手指一松，羽箭激射而出。祁听鸿动也不动，丝毫不躲。那支箭贴紧他耳朵，从面颊擦过，带断一绺鬓发。
　　苗春笑道：“指挥使，今天手抖？”句羊不响。苗春把弓箭拿过来，又道：“指挥使，让我试试呗。”
　　句羊道：“他又不是躲不开，等于白射。”苗春不信，句羊道：“人来了，快走吧。”
　　苗春摸出一只哨子，放到嘴边吹响。柴房周围几个片雪卫听到哨声，放弃缠斗，四散没入暗中。祁听鸿还剑回鞘，无边疲惫涌上心头，他站都站不稳，靠在墙上，手也一直抖。金贵跑得最快，过来问道：“神剑，怎么回事？”
　　祁听鸿不愿教他们担心，而且此事来龙去脉太长，一时也讲不清。他拿袖子擦擦脸，道：“没事，走吧。”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大家！之前确实是想跑路了，但我现在调理好了，慢慢写吧。
　　讲点无关紧要的东西。如果要给这篇文定一个主旨的话，应该是“承诺”。不提祁听鸿性格里的侠义，其实在一开始，武林盟答应建文帝的要求，也和一桩跟太祖皇帝朱元璋的盟约有关。而朱棣与句羊的两个约定，在两个人关系破裂以后，还是言灵一样实现了（不算剧透吧，感觉大家都能猜到）。
　　顺便单青没有在无间道啦，他只是心疼他句大哥，怕句羊惨遭骗身骗心。句羊一直以来表现算挺心软吧！就连杀尚书一家也选择先杀小朋友，免得小朋友看到r18场景＼(`Δ’)／


第43章 入门出门
　　方宾一家三口既死，建文皇帝当然不愿付这一千两。这天外头下雨，武林盟众人聚在醉春意楼，身上各有挂彩，愁云惨淡。
　　点燃柴房的时候，三就黎离火太近，手背上给烧伤了一小块，这几天一直不好，往外渗水。薄双拿了药膏，坐在桌边替他搽。
　　因为下雨，小毛有点害怕，跑过来缠，薄双轻声道：“小毛乖，自己玩乌龟去。”
　　小毛果真捧了乌龟过来。薄双逗他讲话，说：“小毛，乌龟叫啥名字？”
　　小毛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静静蹲在旁边玩。
　　金贵酸溜溜道：“我说，黎老哥，你不是甚么，蜘蛛郎君么？”
　　三就黎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说：“怎么？”金贵道：“蜘蛛郎君，治不好一块破皮啊？”
　　三就黎道：“是比较麻烦。”
　　金贵说：“唉哟，贼爷爷往外跑的时候摔了一跤，脚脖子一直肿着不好。”
　　屋里静悄悄的。见没人理他，金贵又道：“薄老板，你上蜘蛛当了。每天一回房里，他看伤口结痂，马上抠掉，你信不信？”
　　薄双柔柔笑道：“抠掉伤疤，有啥好处？”三就黎不响。金贵讨了个没趣，自己闭嘴了。
　　沉默半晌，祁听鸿放心不下，说道：“这一千两银该从哪凑？还要再找建文么？”
　　楼漠冷笑道：“他那德性，不可能给的。”金贵帮腔说：“狗皇帝，铁公鸡，又是狗又是鸡。”
　　齐万飞清清嗓子，开口道：“方宾一家之事，毕竟是我们没做到，也怪不了谁。”
　　薄双搽完药膏，拍拍三就黎手背，笑道：“不要担心，我昨夜算了一下。卖了这边家具，大约是够一千两现银的。”
　　祁听鸿愣道：“卖家具？”
　　薄双又笑道：“神剑昨天出去做啥了，找不见你，还未和你说呢。”
　　祁听鸿低下头道：“出去喝酒了。”
　　薄双道：“借酒浇愁嘛，情有可原。总之是说，我们这块地方等于被片雪卫知道了，要换别处才行。地皮一时半会卖不掉，先关张卖家具。”
　　齐万飞接道：“国子监暂也不用去了，看他们如何应对罢。”
　　祁听鸿这两日过得昏天黑地，几乎把正事抛在脑后。此时一想，若非他在县学里和句羊交好，甚至于邀句羊来醉春意楼过上元，武林盟便不至于暴露得如此彻底。
　　想及此处，祁听鸿简直坐立难安，心里仿佛有只蚂蚁咬。他望了一圈，只见武林盟众人各做各的事体，没有人怪他，没有人指责他，教他反而更愧疚了。
　　到他张了几回嘴，也没说出话来，薄双扑哧一笑，道：“神剑这是做啥呢。换我们去县学念书，肯定也不晓得有个同窗是片雪卫呀！”
　　祁听鸿支吾道：“我……”
　　楼漠打断他，说道：“不如同我们讲讲，这位指挥使究竟是怎样的人？”
　　祁听鸿立刻道：“他很聪明，武功也好。”
　　话一出口，祁听鸿立即反悔了。在武林盟面前夸句羊是做啥呢？未免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楼漠不以为意，摆摆手说：“这两点大家都晓得。”
　　祁听鸿定了定神，沉下声音，又道：“他心思很深沉。”
　　楼漠道：“神剑对他知道多少呢？”
　　不消她问，祁听鸿自己也在想，自己对句羊，究竟晓得多少呢？
　　想了半天，祁听鸿说：“他和我讲过，他的名字是义父起的。如今看来，这个义父大概就是燕王。”
　　楼漠道：“叫句羊是吧，为何起这个怪名字？”
　　祁听鸿道：“燕王有天在山上打猎，见着一只母羊，跪在地上不动，正在奶一个婴儿。”
　　其实句羊给他讲的时候，朱棣是先射死羊，才发现羊在喂孩子。但祁听鸿不知不觉，将被骗的恨意转嫁到了朱棣身上。他作个拉弓的手势，又说：“燕王射了一箭，那母山羊还是不躲，于是死了。喂的那个小囡就取了这么个名字。”
　　众人为之一静。楼漠道：“真教残暴。”
　　金贵却没觉出来，说：“怎么了，怎么了？见到羊当然射了，吃羊肉啰？”
　　大家不睬他，祁听鸿说：“是吧。但句羊又很爱戴他。”
　　武林盟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朱棣来，祁听鸿却默默地还在想句羊的事体。旁人说话的声音在他耳朵里远去了，只剩一个声音在问，句羊对你射箭，也是一样地不犹豫。在他心中，你算怎么一回事呢？
　　从方府回来以后，这个问题永远纠缠在他心头。事到如今，答案或许已经不重要，但祁听鸿就是没法不想它。
　　等到天黑了，众人准备回房休息，薄双叫道：“神剑，神剑！”
　　祁听鸿如梦初醒，道：“怎么？”
　　薄双拿了本书，笑道：“叫你许多声都不应。看见一个词，不晓得什么意思。”
　　祁听鸿接了书来，一看，这竟然是本庙里印的小册子。薄双所点的乃是一句回向偈，偈云：
　　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薄双笑道：“前年上香拿的，单记得啥叫三途苦，不记得四重恩了。”
　　金贵道：“该找个秃驴问，干嘛问神剑？”
　　薄双嗔道：“神剑念这么久书，啥都晓得了，是不是？”
　　祁听鸿实则并不晓得，暂也没有心情去想这个。但薄双给他戴这顶高帽，他还是翻书道：“或许前后讲了呢？我且看看。”
　　这本书只有十来页，祁听鸿随便翻翻，就看见一页专门解释这句偈。上报四重恩，讲的是佛弟子要报答四种恩惠：父母生养之恩、老师教导之恩、国主庇护之恩，还有一种讲求博爱的众生恩。
　　原本这也只是最普通的一句偈，看在祁听鸿眼里却完全变了味道。因为他翻翻覆覆，烙饼一样地想，他在句羊心里算啥人。所以这句偈等同在说：朱棣是句羊父母、句羊恩师，并且同样也是国主。所谓上报四重恩，朱棣在句羊心里独占三重。至于他祁听鸿，顶多是芸芸众生之一罢了。
　　薄双对他没有坏心。明明看得懂字，非要他来念这句偈，当然是为了劝慰他。想说句羊射他这一箭是人之常理而已，叫他不要神伤了。
　　可惜喜欢、欢喜、情爱、爱情，乃是天底下最不可以常理计较的东西。句羊吃醋发脾气的时候不讲常理，凑过来吻他的时候也不讲常理，现在突然要讲常理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可笑得令人发指。祁听鸿看着这页纸，睫毛一痒，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一样涌在书上。
　　金贵偏偏还要凑过来，问说：“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祁听鸿顿时觉得没人能了解他的苦闷，又想装没事，又想躲，一边悄悄擦泪，一边哽咽说：“意思是、是……”
　　说到半途，句羊漠然的、讲常理的身影忽然浮现出来。祁听鸿把书一扔，说：“我、我有事体……”匆匆地躲回房间里面。
　　武林盟众人耳聪目明，隔着一道房门，也能听得清祁听鸿在房间掉泪。只是大家都装没听见。金贵道：“看到啥了呢？”
　　那本书还摊开在桌上。金贵凑去看，奈何他不识字，看也看不出名堂。他问说：“这是什么，神剑看了这样伤心？”
　　薄双说道：“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金贵愈发摸不着头脑。楼漠道：“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金贵只得转向三就黎。三就黎想了想说：“这是页天书，吃过苦头的人自然就看懂了。”金贵不屑道：“黎老哥，我知道你也不识字，你懂什么？”三就黎叹了口气，摇摇头。


第44章 但令一顾重
　　与此同时，句羊正好巡值结束，回到府衙。以往这个时间，片雪卫其余弟兄也该三三两两回来了，今天却有点奇怪，府里一个人都没有。
　　句羊在府里搜了一圈，倒也没有甚么打架痕迹。而且替朱棣养的那只鹰也好端端的，不像受惊吓的样子。
　　句羊想他们是结伴去玩，略微放心，坐到椅子上，解开手上缠的纱布。
　　那天他荡开祁听鸿长剑，把虎口震破了。握刀的时候有点疼，但他鬼使神差，没有上药，只简单包扎起来。看了一会，伤口愈合得不错，他又把纱布缠回去。外面有人急匆匆走过来，句羊心里又想：“这是谁呢？”
　　那人猛地撞开府衙大门，原来是个太监。见了句羊，他一拱手，倨傲道：“句大人，圣上有请，随咱家来罢。”
　　宫里太监最擅长见风使舵。如果不是发生什么事，不至于对句羊这种态度。句羊略微一想，已经明白缘由，叹了口气道：“稍等。”
　　那太监阴阳怪气道：“句大人，不是咱家在等，是圣上在等。”
　　句羊道：“很快的。”解下腰间长刀，放在桌上，顺势最后摸了摸白鹰脑袋。白鹰张嘴一咬，句羊缩回手，没给它咬中。鹰只认朱棣，但他和鹰几乎一起长大，对鹰也有点感情。
　　做完这两件事，他随同太监走进内廷，拐了几个弯，来到一间偏殿。
　　虽然是白天，殿内还是点了灯。朱棣高高坐在堂上，片雪卫所有人齐刷刷站在他身侧，脸上神情各异。最当中站的是苗春，似笑非笑，看不出他心思。
　　而偏殿中央跪着一人，反绑在地上。听见句羊进来，这人抬起头，脱口叫道：“句……”
　　这人正是单青。听见他叫，朱棣冷道：“真是情深义重。”
　　单青生生把剩下两个字咽回去。朱棣哂笑道：“现在避嫌，已经晚了。你叫罢。”
　　单青低低说：“句大哥。”
　　句羊置若罔闻，从他身边走过去，给朱棣行了礼。拜完三拜，朱棣开口道：“句大人，苗同知讲，他在街上碰到一个熟人。带回来给朕一看，朕居然也认识。”
　　句羊并不奇怪。单青的行踪是他去查的，也是他告诉苗春的。
　　原本他饶单青一命，是出于恻隐之心，但单青既然投奔建文帝，他就只能敌人相待。
　　朱棣又道：“句大人，讲讲呗。这死而复生之术，朕听了也觉得眼红。”
　　他这么说话，显然不是真叫句羊讲课。句羊跪在地上道：“句羊知错。”
　　朱棣扯扯嘴角，冷冷一笑，说：“当真？朕这回不好糊弄了。”
　　句羊道：“当真。”
　　朱棣笑道：“毕竟你是句大人，朕拿你也没办法。这样，你当面把他杀了，让朕看看他还活不活得了。”
　　单青自从被抓来，早知自己没有活的可能，一梗脖子，说道：“狗皇帝，你有胆子自己来杀我。”
　　朱棣淡淡道：“你句大哥也不是没胆子的人，对吧，句羊？”
　　句羊抿抿嘴唇，说道：“陛下，句羊没带刀。”
　　朱棣看看四周别的片雪卫，说：“你们呢？谁带了刀，借指挥使一把。”
　　殿里无人应声，过了一会，苗春小心翼翼道：“陛下，除了句指挥使的赤心会合，我们的佩刀是不许进内廷的。”
　　朱棣恍然道：“倒是朕大意了。来个人！给指挥使拿把匕首。”
　　旁边近侍太监赶紧领命，不一会奉上一把小剑。朱棣拿过来，看也不看，当啷一声丢在句羊跟前。
　　句羊握住匕首，走向单青。他虎口伤口没好全，此刻隐隐作痛。
　　朱棣道：“单青，你应当是挺恨朕的罢。”
　　单青被冰凉的匕首抵在脖子上，大声道：“是！”
　　朱棣道：“但我听苗同知说，你还来了一封信，讲刺客的情况。这难道不是为朕着想吗？”
　　单青咬牙道：“少做梦了，我是为句大哥不要上当。”
　　朱棣哈哈大笑，说：“句大人，单青对你这样好，舍命来给你报信，你忍心杀他？”
　　句羊静静看了单青一眼，单青道：“没关系。我单青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岂会害怕死第二次。”
　　句羊道：“没有什么不忍心的。”
　　朱棣挥挥手，轻飘飘说：“动手吧。”
　　这个瞬间，句羊听见单青压低了嗓门，用只他们两个听得见的声音，得意道：“句大哥，我早跟你说过。我没说错……”
　　话未说完，句羊手里匕首一闪。单青突然发不出声音了。他一愣，脖颈鲜血狂喷，浑身力气飞快流走。句羊一松手，单青身体倒在地上。
　　朱棣不说话，句羊便跪在地上不动。单青的热血漫过来，把他膝盖浸湿了。
　　方才单青的话只讲了一半，但句羊明白，单青所指是他在县学说的：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希望句大人早做打算。
　　跪了一刻钟，朱棣含笑道：“还活不活得过来？”
　　句羊道：“活不过来了。”朱棣着人拖走尸体，笑道：“好了，这事就此揭过？”
　　句羊熟悉这个语气，笑里藏刀，只是没想过某一天会落到自己头上。他说：“句羊自知犯下欺君之罪，罪该万死，不敢讲揭过。”
　　朱棣哼了一声，说：“锦衣卫那边记有，句大人前天回来，领了二百杖。”句羊低着头道：“是。”朱棣又笑道：“换个人登的，朕就信了，但句大人在朕这里没有信用可言。”
　　句羊难捱得紧，仍旧应道：“是。”
　　朱棣轻轻一笑，说：“句羊指挥使，上衣脱了，给朕瞧瞧，也给你下属们瞧瞧嘛。以儆效尤，是吧。”
　　知道他当指挥使，树立威信不容易，朱棣往常总是给足他面子。话里话外叫他句大人，让他免礼站着。但朱棣要把脸面收回去，同样也是易如反掌。句羊紧紧咬着下唇，手慢慢伸向腰带。
　　朱棣嫌他解得慢，对旁边片雪卫众人道：“谁下去帮帮你们指挥使？”
　　句羊焦急起来，使劲拉扯腰带打的结，反而扯成一个死结。苗春跳下来道：“句大人，得罪了。”
　　“刺啦”一声裂帛的声响，苗春拿过杀单青的匕首，像杀单青一样寒光一闪，把句羊腰带割开了。他两手一分，句羊黑袍碎尽，露出底下渗血的里衣。苗春抓着两边领子，再往下一扯。句羊茫然抬起头来，看见朱棣身边站的片雪卫下属，脸上是怜悯、震惊、鄙夷、不齿、幸灾乐祸。只有他在祁听鸿手里救下的两个新人低下了头，不愿意看。
　　苗春扳着他肩膀，把他转过去，背朝堂上的朱棣。句羊整片脊背血肉模糊，没来得及愈合成伤疤，只结了一层底下透见红色的薄膜，看不见好肉。殿门没关，凉风吹进来，吹得他全身发冷发痒。句羊自嘲想：“还好天气凉快，不至于化脓。”
　　他听见朱棣笑了一下，说：“这事情上倒没骗朕。换别人捱二百杖，估计已经死透了，句羊武功练得不错。”
　　句羊微微犹豫，还是转过来拜倒，说道：“除了放过单青以外，句羊同陛下讲的话，字字属实，字字是肺腑之言，请陛下放宽心。”
　　他想到的是月前，奉天殿着火之夜，他对朱棣许下的诺言。朱棣其实也想起那晚，笑了一笑，对旁边片雪卫道：“都学学指挥使讲话，知道吧，朕最爱听这个。”
　　句羊心底一酸。之前朱棣怎么对他，也没有这句话让他难过。
　　朱棣长长叹了口气，说：“这事没有揭过的话，那怎么办？句羊，你说，怎么办？”
　　句羊垂下眼睛，漠然道：“句羊甘愿领死。”
　　朱棣一乐，道：“你死了，不还是朕亏么？这样，你过两天再去捱二百杖。死了我就认亏，要是活着，继续当指挥使，好不好？”
　　四百杖，身体再好也捱不住的。堂上几个片雪卫听得害怕，句羊却想也不想，又说：“好。”
　　朱棣朝两旁看看，对那几个片雪卫笑道：“指挥使平常对你们不错吧，就朕见过的，除夕替你们值夜，请你们吃饺子呢。没人替他求情？”
　　众人看往地板不响。被句羊救下的两个新人本要说话，句羊横他们一眼，他们也就闭嘴了。现在的朱棣，恨透手下拉帮结派、分朋树党，要是他们当真开口，立马和单青是一个下场。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朱棣冷笑道：“句羊，你真心对别人好，别人似乎不领情呢。”
　　话虽这么说，朱棣其实很满意。句羊答道：“是。”朱棣拍了拍手，说道：“既然没人求情，朕再加一样东西，不过分吧。”
　　底下太监递上来一个锦盒，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句羊晓得挣扎无用，点点头说：“不过分。”
　　朱棣从盒中取出来一个瓷药瓶，说：“这是太祖皇帝传下来的东西，朕本以为这辈子用不上呢。”
　　句羊明白过来，脸色登时白了。这药他听说过，名叫“月中丸”。每逢月圆，毒性发作，痛苦绝非理智可以抵抗。若过五天还未得解药，夜里就要呕血而死。皇帝近卫原本都要吃，只是朱棣对他好，连带把整个片雪卫的份给免了。
　　朱棣倒出一粒药，伸手下来，笑道：“句大人不会害怕罢，朕总不能不给解药。”
　　句羊定了定神，行礼道：“句羊失态了。”他膝行过去，从朱棣手里接过药丸，吞进嘴里。
　　这药其实没甚么味道，进嘴就化成凉水，被他咽下去了。朱棣把瓷瓶丢回锦盒，道：“既然没人给你求情，也就不让他们陪你受罪。”
　　句羊松了口气，应道：“是。”


第45章 习习谷风
　　九月十六，苗春来要过一回解药，被朱棣打发回去。十七日夜里，朱棣在房里念书，贴身太监来报说：“苗同知又来了。”
　　朱棣年纪上去，眼睛一天不如一天，最近喜欢找个人在旁边念，自己就不用看字了。但宫里太监净身以后，声音尖细刺耳。朱棣这几天偶尔会想，换句羊念，肯定更舒心。
　　苗春进门，念书的太监停了。朱棣明知故问道：“副指挥，有何贵干？”
　　苗春拜完，说道：“求陛下赐解药。”
　　朱棣挥一挥手，旁边小太监连忙低下头，继续念道：“……习习谷风，维山崔嵬。无草不死，无木不萎。忘我大德，思我小怨。”
　　苗春听在耳中，不禁腹诽：朱棣两年前就在看《小雅》，现在竟然还是念《小雅》，可见是真不爱看书。
　　朱棣见他不肯走，道：“苗春，又不是你吃了月中散，你总管他作甚。”
　　苗春恭敬道：“句大人到底是指挥使，府衙没他管事，有点麻烦。”
　　朱棣轻描淡写道：“朕以为你一直想当指挥使呢。”
　　苗春悄悄抬眼，那小太监还在喋喋不休念书，朱棣却完全没听，锐利的眼神直射过来。苗春感到一种无形压力，有点喘不过气了。
　　要是句羊会怎么答这句话？句羊胜在诚实、诚恳，会不会应下，说自己就是要当指挥使？苗春拿不准主意，又没法不答话，冷汗涔涔流下额头。
　　僵持一页书时间，朱棣嗤笑一声，对那小太监道：“朕没听清，重念。”
　　苗春正松了口气，朱棣道：“这才第三天，朕的指挥使，不至于受不住罢。”
　　苗春斟酌道：“句大人身上有伤。”
　　朱棣笑道：“苗大人，你在替他求情么？”
　　苗春吓了一跳，连连地磕头道：“属下绝无此意！”
　　朱棣哈哈大笑，捧腹道：“开个玩笑而已，怎么把你吓成这样？继续讲你的。”
　　苗春缓了缓，才道：“句大人八月底受了杖刑，这月初又补了二百杖，伤口一直未好。况且……”
　　朱棣道：“倒是朕考虑不周，况且什么？”
　　苗春接道：“陛下仁厚宽和，没有用过月中散。这药一旦发作，全身剧痛异常。虽说是五天之内能解，但少有人能撑过第四天的。”
　　朱棣道：“听着你很了解似的。”苗春拜道：“片雪卫存有卷宗，之前药性发作的近侍，到第四天都已神志癫狂，畏罚自戕了。”
　　朱棣微微动容，道：“不是还有一天么？”
　　苗春犹豫一会，朱棣道：“说。”
　　苗春说道：“第一天早些的时候，指挥使还弄些公文之类，到下午就看不进了。”
　　朱棣笑吟吟道：“那他有没有问起朕？何时给他送解药来，之类的。”
　　苗春壮着胆子，如实说：“没有。”
　　朱棣失望道：“那算啥，不对朕抱希望了？”
　　苗春揣度着朱棣神色，小心道：“指挥使是信任陛下，晓得陛下一定会送解药来，所以不问。”
　　半晌没听见朱棣发话，苗春觉得自己说错了，将要告罪，朱棣却长长叹了一声，道：“继续讲。”
　　苗春于是道：“第二天，就是昨天，指挥使估计是忍不住了，锁在房里，一直在呻吟。晚些时候基本是在惨叫，属下觉得扰乱军心，所以斗胆要过解药。”朱棣道：“今天呢？”
　　苗春迟疑道：“本来今天和昨天大差不差，属下不该来打搅陛下，但到了傍晚，指挥使反而没声音了，一直静到现在。望陛下明察。”
　　朱棣霍然站起来，那小太监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继续念。朱棣冷道：“住嘴。”小太监立马噤声。朱棣从手边拾起一个瓶子，穿了鞋袜，对苗春道：“走罢。”
　　苗春心道：“陛下把解药放得这么近，简直是时刻等人来求他。”嘴上关切道：“陛下差人去就好，不必亲自跑一趟。”朱棣不答他话，已经叫人备车，驶出皇城，来到万岁山脚。
　　无事的片雪卫听见动静，都在院里跪迎。苗春跟在朱棣身后，进了大门，架上白鹰很是兴奋，对朱棣“啾啾”叫了几声。
　　朱棣径直往后走，来到句羊住处，大门紧紧锁着。苗春心想：“谁也不晓得里面是怎生光景，要是句羊发起狂来，打伤陛下，我是没处说理去。”拦下朱棣，说道：“陛下，且容属下听听。”
　　朱棣也明白这点，让开位置，苗春附到门上，屏息凝神，听了几息时间，不禁皱起眉头。句羊就算没精力叫，总归是要呼吸的，但屋子里面静若死水，一丝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除非是句羊真的狂性大发，运起隐匿功法，躲在门后埋伏他们两个。
　　朱棣见他久久没有反应，也凑过来要听。苗春道：“陛下当心，属下先把门破开。”
　　朱棣冷笑道：“他还敢对朕动手不成？”
　　苗春站到前面，护住朱棣，说道：“指挥使这会不一定认得清人呢。”
　　他拔出腰刀，伸进门缝探了探，没刺中甚么东西。苗春手心运力，用刀刃将门闩震断了，飞起一脚，踢开木门，飞快把朱棣拉到旁边。
　　房门已经洞开，里面仍旧静悄悄、黑漆漆的。句羊没想杀他们。苗春心下稍宽，躬身道：“陛下，没事了。”
　　朱棣朝外叫道：“掌灯！”立刻有个片雪卫举蜡烛过来。朱棣接了烛台，把他挥退了，一步步走进房间。
　　句羊的卧室极尽简单，只有一张床、一个放衣物的大立柜、一个放书的木橱，到处收拾得整齐干净，唯独床上被褥团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苗春仍有忌惮之心，道：“陛下在此少歇，属下去看他。”
　　朱棣点点头，举起蜡烛，照见句羊的书橱。大概是念了一年书的缘故，橱子中层摆了不少应试的东西。朱子《集注》《本义》，陈潞《集说》，还有厚厚一叠近年时文全编，可见有认真在学。上面一层则是旧书，大多是武功心法之类小册子，只有《三》《百》《千》这三本启蒙童书夹在其中。
　　朱棣伸手取下《千字文》，书页一松，两张纸片翩翩飞落。他捡起来拿在手里，是两张“人”字形纸雁，一新一旧，都收藏得很好，无有折痕。朱棣心底一软，把书、雁都重新放好。
　　正当他感慨之际，背后苗春突然叫了一声。朱棣转过去道：“怎么了？”
　　苗春面无血色，抖开床上的被褥，说：“句指挥使不在这里。”
　　朱棣定睛一看，这床薄被几乎被撕成布条，棉絮和很多扯落的发丝到处飘散。句羊对各种用具总是很爱惜，若能忍受，一定不会把自己被褥糟蹋成这样。朱棣叹了口气，说道：“朕应该知道他在哪里。”
　　苗春投来疑问的神色，朱棣道：“你出去罢。”
　　苗春道：“陛下，这太危险。”
　　朱棣哂道：“发生甚么事，我自会叫你。出去，给你们句大人留点秘密。”
　　苗春只得出去，顺道把房门带上了。朱棣独自留在房中，举着蜡烛，打量屋里衣柜。
　　二十来年前，句羊初被选做近卫，每天练功极为严苛。他年纪小，喜欢掉眼泪，一哭就容易挨骂挨打。句羊于是学会躲进衣柜哭。
　　换做别人这么执拗，是要被丢出王府，当不成近卫的。但他是燕王亲自捡回的孩子，练武方面又实在有天分，因此有特殊优待。甚而有时候哭到睡着，是朱棣把他从衣柜里抱出来，旁人也不敢置喙。
　　想到此地，朱棣放柔动作，把手伸向柜门。
　　苗春站在廊下，等了一炷香时间，屋里偏生没有动静，也不喊他进去。朱棣看见句羊，不论是死是活，是醒是昏，总该说几句话或者传太医才对。苗春心想：“难不成是陛下被制住了，喊不了我？”
　　苗春壮起胆子，敲门道：“陛下？”
　　过了良久，朱棣压抑怒火的声音传出来，说：“进来吧。”
　　苗春进屋一看，朱棣好端端站在房内。
　　蜡烛烧得太久，蜡油已经溢出烛台，流到朱棣手上，朱棣却浑然不觉似的，一味盯着句羊的衣柜。苗春道：“指挥使呢？”
　　朱棣不答。苗春走上前，只见衣柜大敞，柜底仿佛野兽做窝，堆了另一床棉被，同样扯得稀烂。他羡慕的那把御赐腰刀“赤心会合”，倚在衣柜里面。而衣柜后面的木板，连带木板之后的墙壁，被利刃削出一个大洞，能容男子钻过，直通院子。
　　句羊放衣柜这面墙，外边贴近万岁山，没有人会经过，所以也无人发现墙壁破洞。看这阵仗，句羊是从这里逃了。
　　苗春双膝一软，请罪道：“都怪属下看护不力。”朱棣摇摇头，叫他起来，又说：“不怪你。”
　　苗春猜不透圣上想法，问道：“要去追吗？”
　　朱棣冷道：“不追的话，他不就死了么？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苗春心中隐约有个猜想，但这猜想嫌太离谱了。人在无助痛苦之时，本能想要往家跑。对句指挥使而言，全京城他最熟悉的地方，应该只有片雪卫的小院子。
　　另有一个缘由是，如果句羊不回来，这个指挥使就该换他当了。苗春于是回道：“属下不清楚，但会尽力找。”朱棣颓然叹了一声，跌坐在句羊榻上。
　　作者有话说：
　　羊申克的救赎


第46章 苦集二谛
　　此时此刻，护城河畔的醉春意楼大门洞开。薄双此前卖光楼内楠木家具，今天买家雇了工人，上门搬货了。拖桌椅的嘎吱声吵了一整天，宛如抄家。祁听鸿听得心烦意乱，独自跳到屋顶上，朝下俯瞰，街边行人像一只只蚂蚁。
　　北平城外属这片地方发展最好。自从丽正门完工，此地汇集进出城人群，更加蒸蒸日上，一天比一天繁华。现在华灯初上，不论药铺、饭庄、酒店，通通点亮灯笼，唯独醉春意楼的灯笼暗下去了。
　　银碗儿轻功小有成就，虽然不能达到飞檐走壁的程度，但爬上爬下轻轻松松，像个猴子。她见祁听鸿坐在屋顶，也想办法爬上来，坐到旁边，笑嘻嘻地道：“祁大侠，看啥呢。”
　　祁听鸿道：“你倒很开心。”银碗儿说道：“当然了，醉春意楼没了，我可以回去要饭了。”
　　祁听鸿不由骂道：“小白眼狼。”
　　银碗儿耸耸肩膀。两人默默看至深夜。要是换个人陪他，祁听鸿心里或许好受一点。但银碗儿这没心没肺、要做叫花的杵在这里，叫他心里是愈来愈萧瑟。祁听鸿终于道：“回去吧。”跳回楼中。
　　武林盟众人早各回房间休息，祁听鸿也走到自己房前，推开门，只见窗户开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味扑面而来。
　　醉春意楼前些天暴露给片雪卫，现在正属非常时刻。祁听鸿没有带剑，内心已经惊涛骇浪，但却不动声色，放轻脚步，走入屋内。
　　屋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音，粗重浑浊，应该受了重伤。但呼吸又很均匀，应该是睡着了。祁听鸿心想：“谁忽然跑进来睡觉？”
　　他怕有诈，并不敢放松警惕，而是一步步走到墙边，握住墙上挂的隙月剑。
　　声音是从他床上传出来的。这人好像无所察觉，仍旧沉沉睡着。祁听鸿剑在手里，底气横生。一手以剑鞘撩开床帐，另一手在床沿一按，飞身进去，顺势将长剑横在那人脖颈上。
　　血腥味果然是从他身上传来的。祁听鸿床上的这个人，长发散乱，被血结成一绺一绺的，身上也全是干干湿湿的血。祁听鸿丢掉剑鞘，把他脸上乱发拨到一旁，惊叫出声：“句羊！”
　　时间好像停了，祁听鸿心里千丝万缕，找不到线头。他才和句羊交过手，深知句羊武功不低。假设是别人浑身带血，他一定觉得这人受伤了。但是句羊身上带血，他不免怀疑是杀了很多人沾上的血迹。祁听鸿一会儿想，句羊为什么在这里？是不是甚么阴谋？一会儿想，句羊怎么弄成这样？这其中还藏有一点思念，缠夹不清，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
　　句羊脸上也全是血污。听见祁听鸿叫他，他总算醒了，睫毛一动，缓缓睁开眼睛。他好像看不见脖子上发光的隙月剑，嘴唇动了动。
　　祁听鸿太久没听见这个名字，想了很久，才晓得他是说了一句“祁友声”。
　　句羊定定看着他，看了一会，眼睛又闭回去。祁听鸿怒火中烧，昏天黑地，低声吼道：“句羊，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么？”
　　句羊不响。祁听鸿放下长剑，双手移上句羊的颈项，慢慢收紧。手心里面是句羊柔软火热的、跳动的脉搏，覆有薄薄的凉的皮肤。
　　这片地方像一瓣橘子，血肉丰盈，更重要是一捏就碎。句羊的身体被他压在底下，心跳贴近他的大腿，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慌。明明被掐着脖子的不是他，祁听鸿自己的心跳却也跟着越来越快，越来越慌，好像溺水一样难受。
　　祁听鸿发起狠，就是不肯松手。句羊双臂被他跪在膝盖底下，能感受到肌肉起起伏伏，如何挣扎都逃不出去。不知过了多久，祁听鸿闻见一股甜甜的新鲜血味。他本以为是自己又把嘴唇咬破了，但他平常一紧张就咬嘴唇，晓得腥味不可能这么浓。接着只觉裤腿部分一热，有什么粘稠滚烫的东西把他裤脚浸透了，是血！祁听鸿惊慌至极，一下清醒了，跑出去拍隔壁的门，叫道：“黎前辈！黎前辈！”
　　武林盟众人被他吵醒，出来一看，祁听鸿衣服上深深浅浅染血。赶紧都围上来。听过事情原委，大家好一阵沉默。祁听鸿看他们不讲话，六神无主，急得不得了。
　　半晌，齐万飞说：“他是片雪卫的头头，片雪卫的盟主，是吧。要是他死了，片雪卫是不是元气大伤呢？”
　　大家心里其实都这样想。只有祁听鸿张大双眼，脑中轰然一声，想，句羊死了，句羊死了？明明不久之前是他亲手要将句羊掐死。
　　薄双连忙打圆场说：“照神剑讲的，他也就是受伤，未必马上会死了。”
　　齐万飞指的当然不会是等他慢慢流血死掉，大家心知肚明。祁听鸿五内如焚，感觉众人眼光若有若无，躲躲闪闪，一直往他脸上瞟，探看他的神色。
　　僵持许久，金贵忽然说：“所以究竟发生啥？贼爷爷没太听懂。”
　　三就黎拿膝盖撞他一下，说：“莫在这时犯浑。”
　　金贵无辜道：“真没听懂。”祁听鸿只得又讲了一遍。金贵道：“还以为是啥大事，你们都不说话，是干什么？”
　　祁听鸿手心里捏了一把汗，又听金贵说：“要我讲，把他抓起来当人质，片雪卫不就不敢动咱们了吗？薄老板的酒楼也不用挪了。”
　　众人齐齐一愣，金贵道：“贼爷爷回去歇了，扰人做梦。”
　　齐万飞本来要讲什么，深深看了祁听鸿一眼，终于说：“按金贵说的办，大家不介意罢。”
　　祁听鸿忙不迭点头，急急说道：“不介意。”其他人更没甚好讲的，各自散了休息。
　　三就黎进去瞧他伤势。祁听鸿等在外边，夜风一吹，头脑冷静下来了，不由得怨恨自己。心想，祁听鸿啊祁听鸿，三番五次回护他，是图啥呢？图一个落空么？他又把你当做什么？
　　房门吱呀一响，三就黎出来了。祁听鸿想得有点没精打采，倚着栏杆不说话。三就黎道：“怎么，不好奇？”
　　祁听鸿这才问：“他怎么回事？”
　　三就黎摇摇手指，卖关子道：“黎某人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神剑先听哪个？”
　　要说这“月中散”，发作起来真是刁钻。疼的时候浑身上下如同扒皮抽筋，经脉之中像无数虫子爬，痒得要人发狂，挠又挠不到，抓得多了只能把自己皮肉挠破。头疼得更是半个字都不能想，脑海中只想要死了解脱。而每天又还留小半个时辰是轻松的，不叫人一下子疼死了，或者疼麻木了。
　　句羊躺在床上，浑身一轻，知道是药性暂时退了。他这两天脑海混沌，根本没有清醒的时候，只勉强有一点记忆。他怕自己弄伤旁人，关起房门等朱棣的解药。日日夜夜等，朱棣就是不来。等到最后他神智全失，发生的事情就模糊了。
　　虽然药性退去，但他肌肉还在一阵阵酸疼，背上伤口疼，喉咙里面更加火烧火燎，是他前两天难受得不行，把喉咙叫哑了。
　　眼下他躺的地方肯定不是片雪卫院子，也不是皇宫。床顶有一点熟悉，但他一时记不起。句羊凝神细听，房间外隐约有两个人对话，但要十分费力才能听得见。一个声音说：“……不好奇？”
　　这声音也有点耳熟。接着另一个他不能再熟的声音道：“他怎么回事？”
　　是祁友声！或者该叫祁听鸿。句羊顿时记起来，这里是醉春意楼的天字号房，对话的另一个人是三就黎。可惜他现在全身脱力，动弹不得，逃也逃不出去。只听三就黎道：“黎某人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神剑先听哪个？”
　　祁听鸿恹恹地说：“听好的。”
　　三就黎笑道：“好消息是，他身上中了剧毒，放着不管，明天晚上他就能死掉了。”
　　祁听鸿不响，三就黎又道：“坏消息是，这种毒药原本是我们苗人的东西。黎某人刚好会解。”
　　句羊看着床顶，茫茫地想：“是在说我么？”
　　三就黎隔着一道门，说：“就是这样，要不要救活他？”
　　祁听鸿的声音道：“他活不活，死不死，关我啥事，问我做什么。”三就黎一笑，两个人说话声音压得更低，听不见了。
　　句羊身体动不了，头脑就格外清晰，没来由想起祁听鸿讲过的故事。当时两人躺在这张床上，讲他小时候好不容易挣到的馍馍被人抢走。祁听鸿说，有的馍馍有缘无分，强求不来，丢了就丢了。
　　当时句羊问他，自己生气要走了，祁听鸿一点不挽留，是否自己就是那个馍馍？祁听鸿愣了一下，说不是这样。
　　然而现在看来，人要是执着太深，有任何东西真正割舍不掉，成为牵绊，这人就不可能逍遥，更不可能当甚么逍遥神剑。
　　句羊静静躺着，几乎没法出声，也动不得，浑身发冷，完全就是一块被丢掉的馍馍。
　　屋里点的蜡烛越烧越低，影子忽然一晃，三就黎进来了。见句羊睁着眼睛，三就黎笑笑，说：“句兄，醒了？”
　　句羊说：“醒了。”但他嗓子太哑，说出来没人听得懂。三就黎倒了一碗水，喂给他喝，一边说：“啥时候醒的？听见我们讲话没有？神剑叫我弄死你呢。”
　　喝下去半碗清水，句羊喉咙好了一点，说：“难怪。”三就黎奇道：“怎么叫做难怪？”
　　句羊只能小声讲话，慢慢地说：“我记得一点，他刚刚，掐我脖子。”
　　三就黎凑过去，把他衣领往下扯扯，果然看见脖子上有几道淡淡指痕。三就黎大笑道：“还有这事！黎某人都没发现。”
　　句羊喝完了水，静静躺着不响。三就黎又道：“总之他下不去手，现在我要毒死你啦。”
　　句羊眼睛转向水碗，仍旧不说话。三就黎笑道：“还没下毒呢。”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指头大的花蜘蛛，给句羊看了一眼，说：“这才是，吃吧。”
　　句羊黯然道：“他不来看看我吗？”
　　三就黎说：“不是同你讲过了？他下不去手，才派我来的。”把蜘蛛放在句羊脸颊。那蜘蛛慢慢爬到句羊嘴边，
　　句羊看不见它，只有脸上有一道痒意，在嘴唇旁边试探。他抿紧嘴巴，不让蜘蛛往嘴里爬。三就黎道：“眼睛一闭，不痛不痒的。”
　　句羊仍旧不肯张嘴。三就黎说道：“你看看你。没猜错的话，毒是狗皇帝下的。神剑么，也不愿意见你，活着有甚意思？”
　　句羊闭上眼睛不肯看他。三就黎嗤笑一声，道：“这么犟干啥。”把他鼻子捏住。句羊只得张一点嘴呼吸。三就黎按着他两颊，把他牙关使劲捏开，蜘蛛总算爬进去，并且往喉咙深处爬了。
　　果真和三就黎讲的一样，不痛不痒。一种深切困意袭来，句羊眼前一暗，陷入梦乡。


第47章 与世推移（一）
　　句羊一睁眼，看见熟悉的床帐，一时还有点迷茫。体内“月中散”的痛楚消失，背上涂了药，但伤口又痒又疼，显然还没好全。
　　他浑身还很没有力气，勉强翻了个身，面向床帐外。
　　三就黎正站在桌前，在收拾针刀，见他醒了，指指房间道：“神剑烧给你的纸住宅，住着不错吧。”
　　句羊静静看着他。三就黎道：“得了，逗你真是一点意思没有。”
　　句羊垂下眼睛，说道：“多谢。”
　　三就黎叹了口气，走过来号脉。句羊道：“我内力用不了，这是……”
　　话说到半截，三就黎气得笑了，说：“问你那狗皇帝去，问我作甚？”
　　句羊自知失言，闭上嘴。三就黎又说：“你是经脉受损，歇一个月就好了。但你现今是人质，有甚么要动内力的地方？”
　　句羊不响。三就黎露齿一笑，道：“你身上这药暂时解了，但是余毒未清，下个月若没我帮忙，仍旧要发作的。学乖一点，知道吧。”
　　句羊还是不答，心里在想：“就算要逃，其实也没有地方可去。”
　　房里两人各怀心思，门突然开了。祁听鸿冷着脸，眼底挂着两道青黑，走进房间。
　　句羊腕枕上的手一抖，叫道：“祁友声！”
　　祁听鸿转开眼神，就和没看到他一样。句羊改口道：“祁听鸿。”
　　祁听鸿依然当听不见，只招呼道：“黎前辈。”
　　三就黎拍拍句羊的手，笑道：“神剑来做啥？”
　　祁听鸿道：“来把剑拿回去。”
　　那夜他的隙月剑掉在床底了。祁听鸿蹲下去捡，面孔近在咫尺。句羊轻声又叫：“祁听鸿……”
　　祁听鸿一直垂着眼睛，看都不看他，把剑拿到手上。
　　三就黎责怪道：“怎么不早点来？”
　　祁听鸿只道：“黎前辈，我走啦！”果然匆匆走掉。但句羊冰雪聪明，听到三就黎这么责怪，反而释然了。
　　由于之前交过手，武林盟众人对他颇有敌意。除了三就黎每天进来看诊，顺便送药，其他人对句羊不闻不问。
　　随着他身上伤口渐愈，三就黎也来得少了。句羊独自待着，没有事干，不免觉得冷清。
　　这天中午，他房间门“嗒嗒”叩响了。三就黎一般不敲门，因此不是三就黎。句羊想不到谁来看他，说：“请进。”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小孩。句羊认得他是小毛，还是他动用片雪卫线人，把小毛从通州带回来的。
　　小毛坐在椅子上，上看下看，显然对他很是好奇。句羊笑道：“你不是见过我么。”
　　小毛点点头，不作声。句羊说：“你是不是讲不了话？”
　　小毛又点点头。他们两人之中，小毛是哑巴，句羊也是话少的人，于是坐着面面相觑。
　　过了半晌，小毛跳下椅子跑了。句羊心道：“小孩嫌我这里闷。”
　　不成想，小毛下楼一趟，又跑回来，手上抓了一只乌龟。这只乌龟通体漆黑，不怕人，直愣愣伸长脖子，眼睛又黑又亮。
　　句羊觉得有点眼熟，再看龟背上有个“福”字花纹，完全想起来了，笑道：“你知不知道这乌龟哪里来的？”
　　小毛摇头。句羊说：“三十多年前，江西那边给太祖皇帝进贡一只乌龟。”
　　这事是朱棣以前给他讲的。句羊又道：“乌龟壳上纹路，天生像一个福字，比较吉利。太祖皇帝把它养在宫里。当时的皇太孙喜欢得不得了，把它要去养了，经常从莲花池里捞出来，放在东宫到处爬。”
　　他顿了一顿，说：“那时的皇太孙就是建文，你知道吧？”
　　小毛有点迷茫，犹豫地点点头。句羊笑道：“原来建文逃跑的时候，把它也带着走了。”
　　按建文皇帝的性格，不可能把乌龟偷偷送人。句羊想它应该是武林盟偷回来的，也的确猜对了。小毛把乌龟往他跟前推推，乌龟很听话，爬到句羊脚上。
　　句羊道：“什么意思，送给我吗？”
　　小毛赶紧摇头。句羊又问：“借给我玩几天？”
　　小毛点头，比了一个“三”的手势，意思是借他玩三天。
　　过了几天，某日深夜，句羊听见窗户外有个人鬼鬼祟祟，探头探脑。
　　他睡这间房在楼上，除非是贼，否则没有人会爬在窗外。句羊道：“谁在那里？”
　　那人“嘿嘿”一笑，从窗户爬进来。是个二尺高的侏儒，句羊在方府见过，也查到他叫金贵。
　　金贵进了房间，左看右看。句羊怕他偷祁听鸿的东西，道：“看甚么呢？”
　　金贵道：“看你比较稀奇。”
　　他有什么值得稀奇的？句羊坐在床边任金贵打量。金贵说道：“你就是片雪卫的帮主？”
　　句羊摇摇头。金贵说：“你莫装啦，我们都知道。”
　　句羊说：“我们不叫帮主，叫指挥使。而我之前是，之后就不一定了。”
　　金贵“哦”了一声，又问：“所以你做了什么，才被狗皇帝赶出来？”
　　句羊默然不语。金贵挠挠头说：“贼爷爷不是很会讲话，经常惹人生气。你多担待些。”
　　句羊说：“我没有生气。”
　　金贵又是嘿嘿一笑，转了一圈说：“你天天呆在这里，不觉得无聊？”
　　当然是无聊的。但句羊惯会隐藏难过，说：“还行吧。”
　　金贵道：“那你干嘛不出来，和我们吃酒？”
　　这次换做句羊惊讶了。他迟疑道：“我猜你们是不愿见我的。”
　　金贵笑道：“也有愿意的，比如贼爷爷就比较好奇。但肯定有人是不想见你。”
　　这个不想见他的人是谁，已经不言而喻了。句羊静了一下，道：“那我还是不出去了。”
　　金贵道：“你要闷得慌，贼爷爷找点东西给你玩，也不是不行。你平时爱干什么？”
　　他平时根本闲不下来，没有爱好可言。句羊想了想，说：“这样，你帮我问问祁听鸿，我能不能看他的书？”
　　其实祁听鸿不大看书，屋里只有几本应考用的东西。句羊也不是真想念书，只是想叫金贵去试探一下。金贵答应了，出外叫：“神剑！神剑！”
　　句羊贴在门后，听他们两个讲话。金贵说：“神剑，里面那个人讲……”
　　祁听鸿冷道：“他讲什么，不关我事吧？”
　　金贵道：“他听着呢，哎呀，你不要乱说话。”祁听鸿提高声音说：“他听着才好呢！”金贵说：“他讲在里面无聊得要死了。”
　　祁听鸿狐疑道：“他才不会说这种话。”金贵笑道：“他叫我问问，能不能看你的书。”
　　祁听鸿说：“里面尽是四书五经，要看就看了。以后他干什么事情不要问我。”金贵说：“真的？”祁听鸿想了想，低声说：“还是问问我吧。”
　　没听出来什么名堂，不过句羊已经心满意足。
　　祁听鸿这些书本，中间夹了不少笺注，还有一些是往届科举考过的试题。句羊看出来几道自己讲过的题目，还有好几篇时文，也是自己抄给祁听鸿看的。这么一翻，往事历历在目。不过再往前翻一点，笔记少得多，反而书上爱画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尚书》扉页，“尚”字中间的一个“口”，就给他用墨汁涂黑了。此外还画一些先生、同窗小像，没有章法可言，纯粹是乱画。句羊不禁想，这人上课都在干什么呢？
　　小半个月过去，有天房里来了一位稀客，是“百闻老人”谭学。句羊扶他上座，问：“这是谭先生罢，有何见教？”
　　谭学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旧纸。铺开一看，是连题带答，一整套会试题目。
　　盯着题目看了一会，谭学说：“这是四十年前，老朽会试的考题和答案。”
　　句羊了然：“谭先生是想叫我看看，当年为何没取贡士，是吧？”
　　谭学道：“是这样。说来可笑，四十年过去，老朽一直无法释怀，要成心魔了。”说罢就要往下拜。句羊忙把他拉住，说道：“前朝的试题我也未精研过，但古今科举总有相通之处，看看是无妨的。说得不对的地方，请先生不要见怪。”
　　他把祁听鸿那套乱涂乱画的四书五经取下来，慢慢讲了半个下午。讲到末了，谭学竟然老泪纵横，长长叹了一口气。
　　句羊写了张帖说：“翰林院马学士，是状元及第，如今住在鼓楼附近。谭先生若有问题同他讨教，带这张拜帖上门就是。”
　　谭学千恩万谢，带着拜帖走了。翌日一早，谭学送来一张立轴的独钓寒江图，挂在房间里。近景画了雪松、雪石、雪竹，中间寒江留白，点了一叶渔船、一个钓叟。再远的地方是淡墨勾勒的云与雾。顶上行草题跋，题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昔年屈原遭楚襄王流放，来到汨罗江边，遇到一名渔夫。渔夫问他为何来到这里。屈原说，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被流放。句羊心想，百闻老人送他这幅画，大概是有一些认可他的。


第48章 与世推移（二）
　　当年，薄双在江南做劄客，赚取第一桶金后，盘了一爿店面，做的是点心生意。
　　现在醉春意楼搬空，厨子遣尽，暂时却无搬迁必要。薄双在门口支个摊子，重新卖浙菜糕饼。金团、麻团、白云片、西洋饼之类。可惜京城糕饼店多，生意做不太起来。薄双每天坐在柜台摇扇子，揉面重活打发给三就黎，叫他还债，过得算清闲。
　　是以祁听鸿回到楼下，看见门口围了乌泱泱一大群人，还以为是出事了。他使劲挤进去，叫道：“怎么了！”
　　薄双飞快收铜板，没空抬头，只是笑道：“没事。”
　　金贵道：“薄老板，你是没事，蜘蛛要累死了。”
　　祁听鸿往大堂里探头一看，只见三就黎满手面粉，站在桌前和面。闻言他往面团上重重打了一拳，讥道：“那怎么办，你都不够桌子高，是帮不了忙了。”
　　金贵叫道：“薄老板，蜘蛛讲他要在面里下毒！”
　　薄双回头嗔道：“不要胡说，吓跑客人。”
　　原来不是有人闹事，是生意红火起来了。祁听鸿兴冲冲洗了手，也要帮忙。
　　卖到下午，饶是大家都会武功，仍旧和面和到满头大汗。薄双叫道：“后面不要排了，没得了，打烊了！”
　　人群登时骚动起来，不满道：“排了忒久，不能再蒸一笼吗？”
　　薄双笑道：“再蒸十笼也排不到，明天还卖，请早！”
　　排队众人悻悻地散了。薄双拉着大家点钱，一通算盘打下来，今日入账十五两，去掉一两成本，净利十四两，比那天卖艺赚得还多。薄双一面记账，笑逐颜开。这时候门槛一响，进来一个人道：“薄老板，这么开心，今天赚多少？”
　　此人长得五大三粗，络腮胡，看起来好像道上混的，其实是临街做点心的李方伯。薄双合上账本，摆摆手道：“比之前是少多啦！”
　　李方伯笑道：“卖糕饼和开酒楼，到底不一样。究竟卖得多少？”薄双含糊说：“七八两罢。”李方伯道：“吓，多得很哉。”
　　这李方伯同样是江南人氏，是随迁都搬来北平闯荡的。一讲起苏州口音，薄双就知道他要套近乎了。果然李方伯问：“薄小妹，所以卖的是啥东西？”
　　薄双赔笑说：“点心铺子，卖的当然是点心了。”
　　李方伯凑近一点，又说：“当然晓得是点心，但是这个点心，那个点心，不同的吧。小妹卖的啥点心？”
　　薄双仍旧笑吟吟说：“点心都是一样的嘛。用好一点材料，大家就愿意买了哉！”
　　晓得问不出名堂，李方伯脸色渐渐难看。薄双当没看见一样，道：“李叔请回罢，天也晚啦。”
　　那李方伯没再缠夹，灰溜溜走了。薄双沉下脸色，说道：“以后须得提防一点，这个人。”
　　祁听鸿却好奇起来，问：“所以做的是啥糕点？这么招人稀罕的。”
　　众人都拿奇怪的眼光看他，也不回答。祁听鸿更不解了，说道：“怎么，有哪里不对么？”
　　过了一日，祁听鸿晓得哪里不对了。中午时分，他上楼准备歇一会，居然看见句羊房间——或者说是他自己以前房间——房门大敞。虽然他决心不理句羊，到底忍不住，趴在门边看了一眼。薄双与三就黎坐在茶几一头，句羊坐在另一头，桌上还摆了几色糕点。
　　薄双面上喜气洋洋，道：“句小兄弟，你的方子真是不得了，天天排长队买，做都做不过来了。”
　　句羊道：“那太好了。”薄双又说道：“这个饼做了甜咸两种，你看看，哪种味道好？”
　　句羊笑道：“我肯定是喜欢甜，叫我选不公平。”末了又补一句：“宫里也是做甜的多。”
　　原来是句羊拿光禄寺的菜单借花献佛，害他揉面团、剥核桃细皮，累得手臂抬不起来。祁听鸿一看见这个人，无名火就蓦地往上冒。看见薄双和三就黎都能和他谈笑风生，更是酸得烧心。
　　祁听鸿站的这个位置，刚巧是在句羊背后。他就想：“句羊发现我没有？要是往常肯定发现了，干吗不回头看看？”想：“句羊用不得内力，应该是没发现。”又想：“真教可怜。”
　　傍晚众人在大堂吃夜饭，居然又谈起句羊。金贵最喜欢他，说：“上回偷了个杯子，送他玩了。”
　　大家已经习惯金贵德性，问：“然后呢？”
　　金贵道：“他一看杯底，就说，这是刘侍郎的藏品，是偷的吧。贼爷爷说，是又怎么了？他点点头说，费心了，把杯子收下了。”
　　大家不响，金贵耸耸肩说：“没办法，贼爷爷就喜欢知趣的。”又连忙找补道：“神剑，不是说你不好。”
　　祁听鸿冷道：“他这算好么？”
　　楼漠道：“其实我也想，他要对燕王没那么死心塌地，人是蛮好玩的。”
　　祁听鸿不禁皱眉：“楼前辈找他又是讲什么？”
　　楼漠哈哈大笑，把胡竹拉过来说：“我们就去看看，啥也没讲。我看胡竹和他，两根木头一样杵在那里，心里就觉得好玩。”
　　薄双凑过来也笑道：“神剑，你晓不晓得，姐姐为何放着江南生意不做，非要来北平，掺和建文帝的破事？”
　　祁听鸿道：“不晓得。”薄双说：“姐姐想做那种，皇商，知道吧。”
　　祁听鸿支吾道：“但醉春意楼……”
　　薄双摆摆手：“这个先不提，最近天天卖御用点心，真有点过皇商瘾了。”
　　祁听鸿气结，叫道：“好呀，你们都觉得他好。”
　　斜刺里插进来一个声音：“我就不觉得他好。”是三就黎来了。他朝祁听鸿眯起眼睛一笑，又说：“句羊这个人狡猾得很，心机也重，故意讨好我们，其实暗暗在恨，是吧。”
　　祁听鸿不由得辩解：“他倒也不是坏。”三就黎笑而不答。
　　从句羊那里问来的方子，由于是天家手笔，极尽繁琐之能事。要把新鲜嫩核桃敲开，剥掉细皮，红枣同样去皮，熬成一锅浓浓的核桃酪，包进糯米皮里。
　　别的还好说，剥核桃皮没得取巧，费工费力。做了几天，大家都有点吃不消。薄双上楼找他商量，句羊讲，做御膳的不缺人手，找几个厨娘一整天剥核桃皮也无妨。民间做起来麻烦，或者用杏仁酪代替核桃酪，也能行得通。
　　杏仁皮比核桃皮好剥。薄双觉得有戏，当即决定拉一车杏仁回来。
　　祁听鸿和小毛两个闲人，自然是要跟去采买。但好巧不巧，今天大家各有事体，醉春意楼居然不剩人了。
　　薄双玩笑道：“神剑可得看好他了，否则买完东西回来，句羊回他片雪卫去啦！”
　　祁听鸿觉得有道理，跑到楼上，“砰”一声推开房门。句羊才刚醒，坐在床沿，墨发如云。见到祁听鸿进来，他神色有一刹那愕然，旋即一笑，说道：“你来了。”
　　祁听鸿板着脸道：“你笑什么。”句羊不答，仍旧微微笑着。祁听鸿只当没看见，正色道：“我们要出外一趟，你呆在这，可不许跑了。”
　　句羊笑道：“我要是你，就不说出门的事。”言下之意是讲，现在知道楼里没人，跑不跑就说不定了。
　　祁听鸿怒道：“你是不是故意气我？”句羊不响，半晌说：“就是要跑，我也不晓得去哪里。”
　　祁听鸿道：“你休想在我这里卖可怜。”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在里面翻来翻去，句羊垂眸看着他，说：“找什么？”
　　祁听鸿没好气道：“不关你事。”从箱中拖出一条长长发带。句羊说：“头发散了？坐过来，我替你梳。”
　　祁听鸿想起往事，脸上一热，啐道：“谁要你梳。伸手出来。”句羊顺从地伸出手，祁听鸿把发带一端系上床柱，另一端在他手腕上系紧。
　　他的手修长俊雅，有文人气质，绕了一圈绿色绸带，显得皮肤苍白，有点脆弱，和他往日胸有成竹的样子不太搭调。祁听鸿暗地想，他是一天一天，装不下去，渐渐露出真面目了。
　　其实这种真面目不算坏事，反而比较亲和。但祁听鸿恶念乍起，在他手腕上恶狠狠打了个死结。句羊失笑道：“祁听鸿，把我拴在床上，你晓不晓得这像什么。”
　　祁听鸿也反应过来，冷声道：“我管你像什么。”句羊笑道：“刘侍郎家养的那个就是这么拴着。”
　　祁听鸿觉得自己有点过分，把死结扯开了，改绑一个活结。再一抬头，看见句羊似笑非笑看着他，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怒道：“要是我回来，发现你跑了……”
　　句羊道：“你就如何？”
　　祁听鸿气归气，其实没想过句羊真的会跑。
　　于情于理，句羊都该跑回宫里做他的指挥使，但他心底有种直觉，觉得句羊会留下来。这一问倒是把他问住了。句羊笑道：“你会不会到处抓我？”
　　他讲得很期待。祁听鸿道：“想得美！你跑了以后，我就再也懒得理你了。”说罢从房间匆匆跑出去。


第49章 与世推移（三）
　　走出院外，李方伯坐在自家店里，远远骂道：“小娘皮，天天就晓得抢生意。”
　　祁听鸿听不得这种话，道：“李方伯，我们没惹过你罢？”
　　李方伯斜来一眼，道：“说这只死女人，和你没关系。”
　　要说“小娘皮”还是个玩笑点的词，“死女人”完全就是骂人了。祁听鸿才和句羊闹过，本不怎么高兴，此刻面色一沉，就想上前去理论。薄双忙拉住他，说：“别管。”又说：“小毛也别学。”
　　李方伯当他害怕，哼了一声。薄双笑笑，说道：“李方伯，和气生财。”
　　李方伯不领情：“小娘皮，早晚教训你。”
　　等三人走远一点，祁听鸿道：“姊姊不必拦我，我也没想揍他。”薄双显然不信，笑道：“真的？”
　　祁听鸿道：“他不通武功，揍起来也没意思。我打算和他讲道理的。”
　　薄双讶道：“和他讲啥道理？”祁听鸿想了想说：“讲孔孟。”薄双咯咯直笑，说：“这种人，讲孔孟他一定听不进去，打一顿比较实在。倒是咱们神剑，愈来愈讲文化了。”
　　见她并未挂怀，祁听鸿心下稍宽，也笑道：“但还是要提防一点。我总觉得他要坏事的。”
　　不料祁听鸿一语成谶。等三人买罢杏仁，租一驾小驴车运回来，还没进到院子里，祁听鸿已看到一架梯子，架在楼边，直通句羊的窗户。
　　出门之前，他们已把窗户上上下下闩好了，只有句羊房间的窗那夜撞坏，未及修缮。照理来讲，句羊窗户开着，也有可能是句羊跑出去了。但祁听鸿心里唯一念头是：李方伯来偷秘方了！
　　李方伯此人，探口风不成，立刻对薄双翻脸，一看就不是善茬。而且他长得五大三粗，对上没有内力的句羊，真心不好说孰赢孰输。
　　想及此地，祁听鸿丢下缰绳，从车上跃下。薄双在身后叫道：“神剑！”祁听鸿背上已经想出一层冷汗，更来不及应答，起落间奔到楼底。
　　他抬头看处，窗口还明晃晃挂着一条粗腿，盖是李方伯身体粗笨，往里钻比较费力，还只进了半个身子。祁听鸿爬到梯子半截，急想：“句羊呢？莫不是睡着了？”运气大叫：“句羊！”
　　这一嗓子没把句羊叫出来，反而是李方伯听见，从窗口探头看了一眼。眼见祁听鸿挂在梯子中间，李方伯冷笑一声，把梯子往外一推。祁听鸿想：“若非梯子上是我，今天非得闹出人命不可。”对这歹毒的李方伯怒意更深。他脚下一点，直直窜起一层楼高。李方伯哪里见过这等神奇轻功，骇然道：“妖怪！”
　　祁听鸿抓住他脚踝，笑道：“晓得是妖怪，你还敢来惹我。”
　　那李方伯其实提了菜刀过来，蹬不脱祁听鸿，他一咬牙，挥刀砍向祁听鸿手臂。祁听鸿只得松开手，改扳窗棂借力。
　　李方伯抓紧时机，把脚收回窗内。他见床上还定定坐着一个人，想也不想，提刀朝那人冲过去。祁听鸿也从窗户翻进来，见状急得声音都哑了，又叫：“句羊！”
　　句羊淡淡一笑，道：“祁听鸿，接好了。”眼见菜刀砍到眼前，他伸出左手，在李方伯上臂“曲池”一点。
　　纵使句羊动不了内功，但曲池是手阳明经大穴，就算撞到桌角，也够疼上半天。李方伯顿时半身酸麻。句羊伸脚在他膝弯一勾，李方伯站立不稳，向前仆倒。句羊再抓着他衣襟一带一推，以四两拨千斤巧劲，把他推到祁听鸿跟前。
　　祁听鸿抓住他后心，顺势把他提到窗外，问：“还敢不敢来了？”
　　李方伯二三百斤一个粗人，被吊在窗外，全靠一件薄薄麻衣挂着，吓得胆子都破了，哭道：“不敢了，不敢了。”祁听鸿又问：“一会把你送官，你有没有意见？”李方伯道：“没有意见。”
　　祁听鸿这才把他又提回来，拿麻绳五花大绑。
　　句羊轻轻笑了一声，见祁听鸿抬头看他，解释说：“我笑的是，你们还懂得送官呢。”
　　但祁听鸿脸上笑意也没有，句羊道：“怎么了？”祁听鸿朝他走过来，抽出隙月剑。句羊把缠着发带的右手抬起来道：“你看，好好的，一点没松。”
　　祁听鸿一言不发，剑光划过，把发带斩作两截。他抓着斩断的一端，再一扯，这条深青绸带活结松开，从句羊白色手腕滑脱了。
　　句羊一愣，说：“他伤不着我。”
　　祁听鸿快要崩溃了，大声叫道：“我管你受不受伤！我管你去哪儿！”他也想明白过来，句羊是片雪卫指挥使，再是没有内力，也不可能真被一个糕饼店的粗老板伤着。况且句羊狡猾聪明，就算四肢齐断，一定也能巧舌如簧，把李方伯哄服气了。自己的关心则乱，完全就是笑话。
　　今天又是不欢而散。句羊原以为，该好几天才能再见祁听鸿。没想到过了半个时辰，祁听鸿怯怯敲响门，说：“大家叫你下去吃酒。”
　　句羊道：“你想不想我去？”祁听鸿说：“随便你。”句羊于是站起来，换上片雪卫的黑袍。这衣服穿来的时候扯得破破烂烂的，薄双闲来无事，给他补好了。祁听鸿挖苦道：“穿这件是找茬罢？”
　　句羊把头发一丝丝束好，说：“这件正式一点。”
　　两人一前一后下到大堂，群侠已经围桌坐好，只剩相邻两个座位。见句羊来，众人纷纷起哄道：“指挥使来了。”上座毕，金贵站到椅面上，介绍道：“这位是蜘蛛郎君三就黎，黎老哥，认得吧。你被狗皇帝打成肉燕，就是黎老哥给你救活了。”
　　句羊斟满两碗酒，推一碗到三就黎面前，笑道：“黎前辈妙手仁心。”
　　三就黎哼了一声，把酒喝干。句羊皱着眉头也喝干了。金贵又道：“我嘛，贼爷爷江湖上称金银鼠，盗……盗跖后人，你也认得了。”盗跖后人是他新近为自己贴金，还说不利索。句羊并不嘲笑，依样也给他敬了一碗酒，口中说：“盗亦有道，圣勇义智仁。”
　　金贵喝完酒，把碗扔在桌上，道：“哎呀，贼爷爷听不懂，不过爱听。”
　　句羊以前严于律己，除非为了办事，否则从不喝酒。群侠喝的烧刀子辛烈异常，两碗喝下去，句羊眼圈立刻飞红。祁听鸿坐在一边打量，自己一碗一碗闷喝，漫漫地想：“句羊喝醉了会怎样？都说酒后吐真言，他能否说几句真心话呢？”
　　金贵又介绍说：“这是齐盟主，这是谭先生，这是薄老板，这是小毛。”句羊一人敬一碗酒，轮到小毛时笑道：“小毛也喝酒？喝茶吧，祝小毛早日学会算账，当厉害账房先生。”祁听鸿想：“他连这个都晓得了。”
　　祁听鸿暗地和他较劲，句羊喝多少，自己也喝多少，现在已经酒意上头，觉得全身空落落、轻飘飘的。只听金贵说：“这是洞庭三十六寨的楼大寨主，这位是胡兄弟。”
　　古今以来只有压寨夫人，没有一个词来形容寨主丈夫。句羊道：“这是三十六寨的驸马爷。”接着一阵水声，是句羊替他二人各斟一碗酒。楼漠道：“教片雪卫给我斟酒，算不算得上天子待遇？”
　　这句话就有点大逆不道。不过武林盟众人本来就是上京行刺，句羊也不以为忤，只是一笑。
　　敬过一圈酒，只差祁听鸿了。金贵卡壳道：“这，这是……”
　　句羊也回过头，看向祁听鸿，有如在问：怎么介绍你好？
　　祁听鸿埋着头，一声不吭，只是事到如今，他也不晓得自己还在生什么气了。要说气句羊射他一箭，他也算还了回去；要说气句羊骗他，如今看来，句羊倒也不是故意的。但他偏偏就是放不下，也不乐意搭理句羊。句羊叹了口气，坐回椅子，说：“这是我县学同窗祁友声，江湖上叫逍遥神剑祁听鸿，是吧。”
　　众人一时不知怎么答。祁听鸿内心苦涩至极，勉强点点头。句羊伸手给他倒满酒，两人酒碗轻轻一碰。
　　酒过三巡，大家突然听见“砰”一声巨响。原来祁听鸿喝得烂醉，坐不稳了，脑袋撞在桌上。金贵道：“以前怎没发现，神剑酒量这么差？”
　　薄双笑道：“是今天喝太多了。句小兄弟，你……”还没说完，句羊站起来道：“我扶他上楼。”
　　于是祁听鸿半梦半醒间，觉得自己被一双手揽进怀中。肩膀、胸膛，散发一股他熟悉的皂角清香。他迷迷糊糊间跟着上了二层，坐到床沿，想起来说：“句兄？”
　　句羊动作一顿，自嘲说：“这么乖，我以为你认不出人了呢。”
　　祁听鸿道：“怎么可能。”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句兄，你酒量怎地这么好。我还想看你喝醉呢。”
　　句羊道：“在片雪卫特地练过，只是平时不让喝。”祁听鸿默然。句羊又道：“其实也快喝醉了。”
　　祁听鸿喝醉以后，讲话没头没尾，问：“好喝吗？”
　　句羊说：“好喝吧。片雪卫有个人，总爱偷偷喝酒。我不晓得好喝在哪，今天有点懂了。”
　　他是真的有点醉，说起话絮絮叨叨的。讲了半天，一直听不见祁听鸿回音，转头看去，才发现祁听鸿定定坐着，泪如雨下，已经滴湿一片衣服。句羊以为他酒劲上来，觉得难受了，道：“你坐着别动，给你倒碗茶来，好吧。”
　　祁听鸿哽咽道：“句羊，你对别人，你对他们，都挺好的。唯独对我不好。”
　　句羊翻出茶具，笑道：“我对你不好么？”祁听鸿摇头道：“不好。”
　　句羊从楼下提了一壶热水，注进磁瓶，再烫热茶盏，把茶水倒出来，自己先尝了一口。他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做得很熟。祁听鸿隔着一层眼泪，怔怔地看着，心想，那种《洛神赋》《凤求凰》，全部都是假的。真正喜欢一个人，看他做任何事体，心里首先喜欢，也就觉得好看了，哪里还想得出诗来。能一词一句讲明的，都是不够着迷。
　　句羊摆弄完了，双手奉上茶盏，笑道：“这才是天子的待遇。我对你算好吧？”
　　祁听鸿摇摇头。句羊叹了口气，头晕脑胀，同时感觉深深泄气，坐到旁边。
　　祁听鸿想离远一点，被一只手紧紧抓住臂膀。句羊轻轻倚在他肩膀上，道：“今天酒桌上的，薄老板、黎前辈，不讨厌我，楼寨主伉俪两个，不讨厌我，谭先生和盟主也不讨厌我，甚至金贵比较喜欢我。”
　　他果然是喝多了，滚烫的气息吹进祁听鸿衣领。隔着几层布料，隔着片雪卫长袍上的雪鹰补子，祁听鸿也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
　　句羊头更低了，动作像一只驯得很顺的黑鹰，嘴唇几乎碰到祁听鸿肩膀，又说：“但是我不晓得，怎样才能让你喜欢一点。”
　　祁听鸿手脚犯软，挣脱不开，眼泪流得更加多，说：“你对我越好，等同对我越不好。”
　　句羊道：“这是什么道理？”
　　祁听鸿抽噎道：“永乐皇帝对你有恩，你效忠他，我能省得。你向我射箭，要做敌人，我也能省得。”
　　句羊不响，祁听鸿说：“但你还要对我好，还要招惹我，是什么意思呢？”句羊说：“我喜欢你。”祁听鸿恼道：“其他人对你好，是因为你扣在这里，当人质。但若你回去当片雪卫，他们照旧可以恨你。我呢？”
　　句羊又不响，祁听鸿把他使劲甩开，说：“假使我现在喜欢你，过一个月呢？过一年呢？过十年呢？”
　　句羊怀里一空，清明一点，说：“我也不知道。”
　　祁听鸿失望道：“这样。”
　　句羊看往窗外，笑道：“我从记事以来，每天要做什么，以后要干什么，乃至未来怎么死法，全部都是定数。要么被某个厉害刺客杀死，要么是陛下赐死。所以我也从没想到，事情走到这一步。”
　　祁听鸿刺道：“所以说，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了。”
　　句羊说：“从来不是。要是没有碰见你，我何时生，何时死，就无所谓。但碰见你，我去同陛下提了，往后能不能放我回家，废我武功也好，不要杀我。”
　　祁听鸿低声道：“不要这样。”句羊笑道：“我想你知道，我没有‘今朝有酒今朝醉’，只是如今还想不清办法。”
　　祁听鸿想，这是无解的事体，能有什么办法。
　　他转过头，看见句羊因为酒意，面颊泛红，嘴唇也红，一层水光，有点像元宵那天，跑来醉春意的样子。
　　祁听鸿心想，现在亲他一下，以后要恨他十年，恨他一辈子。又想，但我现在喝醉了，将来恨就恨罢。他把句羊鬓边头发撩开，两个人唇齿相接。今年雨水多，秋雨打在屋瓦上，土腥味也透窗而入，把房中水声、喘息、酒味、皂角味、身上流的汗水，统统吹散了。


第50章 与世推移（四）
　　祁听鸿手端一碗凉水，倒进房门转轴里，可以使门不出声音。
　　做此事时，祁听鸿想起，这个法门是师兄教的。师兄看完男女风月话本，说，书中的大家闺秀偷偷去见情郎，都这么干。蹑手蹑脚，找一位红娘望风，小姐跳出短墙。情郎在外接应，跳下来一瞬间，云开雾散，金风玉露一相逢。
　　无声无息，门开了。这是十四日清晨，快到“月中散”再发作的日子。他到底是担心句羊，过来看一眼。
　　句羊就睡在隔壁，祁听鸿蹑手蹑脚，同样开了他的门，走进房间。句羊睡得正好，丝毫未醒，而且睡相一天比一天随便，现在晓得侧睡了。祁听鸿叫他：“句羊，句羊！”
　　叫了半天，句羊总算睁开眼睛，问：“做什么？”
　　句羊肯定是带一点胡人血统，睫毛又长又密，有一颗浅浅的痣点在眼睛底下，低眉顺眼的时候，痣就被掩住，看不见了。祁听鸿把这猜想暗暗记入心里。
　　句羊见他不说话，笑道：“大清早来叫我，是做什么？”
　　祁听鸿想起正事，趴到他耳边，问：“黎前辈给你解药没有？”
　　句羊想了想，说：“没有驭艳微呢。”
　　祁听鸿吓了一跳，道：“怎么会没给？”
　　之前三就黎答应过，这个月看句羊表现。表现得乖一点，月中就给他解毒。句羊这个月简直是巧言令色，怎么会没拿到解药？
　　句羊道：“不是还有一天么。”
　　祁听鸿心里着急，但他和句羊还有一点别扭，不好意思显露着急，只好说：“那你今天多听他们话，他们要你做啥事，你只管答应。”
　　句羊笑道：“万一做不到呢？”
　　祁听鸿道：“又不叫你杀人放火。真做不到的，我就替你办了。”
　　两人一合计，武林盟众人在此地住了两年多，对醉春意楼感情益深。既要表现，最好是提早起来，到处洒扫干净。
　　大约还有半个时辰，其他人就要睡醒了。祁听鸿赶紧催他换衣服梳头，一齐撬开柴房门锁，把笤帚、簸箕、掸子、抹布，全部搬到外面。句羊笑道：“就是三头六臂，一气也用不了这么多工具。”
　　祁听鸿把手指竖在嘴边，嘘了一声，道：“别把他们吵醒啦！”
　　祁听鸿干活勤快，打扫事宜相当熟稔。运轻功擦窗户，更是手到擒来。两人飞快把大堂收拾了一遍，桌子椅子全部擦过，地板也扫得一尘不染。擦到楼梯栏杆，祁听鸿听见动静，是薄双起床了。他赶紧把抹布塞进句羊手里，自己坐到桌子旁边，装出无聊的样子。
　　薄双下到大堂，一眼看见句羊站在那里，一手拿笤帚，一手拿抹布，笑道：“指挥使，好勤快呀。”
　　句羊抿嘴不响，祁听鸿看得着急，在旁边说：“对啦，我一早起来，就看见他收拾屋子。”
　　然而祁听鸿不擅长撒谎，说到一半，自己觉得面皮在发热。薄双亦不点破，只说：“有心了。”
　　最近醉春意楼的点心生意越做越大，不等开门，外面已经排成长龙。三就黎欠了薄双一千两，每天和面还债，所以天亮之前也起了。
　　祁听鸿跟在他身后打转，三就黎好笑道：“神剑做啥呢？”
　　祁听鸿紧张道：“没事，随便看看。”
　　三就黎笑道：“既然没事，帮我个忙，把你句兄叫过来罢。”
　　祁听鸿心中一凛，想：“来了。”等他把句羊找来，三就黎翻出一大箱剩的核桃，说：“句兄，今天熬核桃酪，烦你剥核桃皮了。”
　　这一箱约有二十斤，快上千颗核桃。祁听鸿看得眼前一昏，说道：“不是改做杏仁酪了吗？”
　　三就黎眨眨眼说：“今天就想熬核桃的，不行么？”
　　祁听鸿赶紧说：“行呀！”替句羊应下差事。
　　句羊坐在桌边剥核桃，三就黎在旁边“砰砰砰”和面，等同在监督。祁听鸿想要帮忙，却找不到时机。
　　好在句羊比较机灵，拿了楼里的蟹八件来，用镊子夹着核桃皮，一捏一扯，能扯一片。祁听鸿不禁好奇道：“你怎么这个都会？”
　　句羊表面波澜不惊，说：“我给的方子，我会做，不正常么。”
　　祁听鸿道：“你也只是在宫里吃过。”句羊一笑，说：“我们片雪卫嘛，什么都要会一点。”
　　之前在建文那里，新来的军师单先生说，片雪卫指挥使是个自傲的人，觉得自己凡事都能做好。句羊这样一笑，祁听鸿就有点儿理解了。
　　奈何一个人剥，剥得实在太慢。一个时辰过去，核桃少了一小半，而句羊拿镊子的手指，印出深深红痕。祁听鸿替他手疼，在桌底下把核桃壳一个个捏碎了，省一道工序。正好薄双敲门，把三就黎喊走了。祁听鸿喜出望外，凑过来说：“你歇一会，我来替你。”
　　句羊把镊子递给他，自己用指甲剥。掐了几下，手指尖出现另一道红痕。
　　祁听鸿想：“这样终究不是办法。”他一分心，手里用力太过，把核桃仁捏碎了。看见散了一桌的核桃皮，祁听鸿福至心灵，叫道：“我晓得了！”
　　句羊奇道：“怎么办？”祁听鸿把核桃仁归作一堆，手盖在上面，掌力一吐，核桃仁尽数粉碎。句羊一惊，祁听鸿又在桌沿拍了几下，同样运起内力，把碎核桃仁上的细皮震脱下来。
　　他拿来薄双的细绢小团扇，慢慢把核桃皮扇走，说：“反正核桃酪要磨过，碎了就碎了。”
　　句羊不响，笑吟吟望着他。祁听鸿脸上一热，收敛笑容，说：“干嘛！”
　　句羊见他板起脸，这才收回目光，笑道：“这么机灵，在县学怎么不听课？”
　　祁听鸿叫道：“原来句先生嫌我丢脸了。”句羊道：“你是句先生最喜欢的弟子。”
　　祁听鸿面红耳赤，道：“你怎么油嘴滑舌的。”句羊笑道：“片雪卫，什么都会一点，油嘴滑舌当然也会一点。”
　　等到三就黎回来，看见满桌碎成齑粉的核桃。祁听鸿把小团扇塞进句羊手里，道：“怎、怎么样，全剥完了。”
　　三就黎阴恻恻笑了一笑，说道：“不愧是句兄，再帮个忙罢。”摆出两个食盒，又说道：“先把这个送去城西刘府，再把这个送去城东杨府，一个时辰，早去早回。”
　　句羊提起食盒，道：“没问题。”
　　祁听鸿要跟着出去，心想：“他送一边，我送一边，一个时辰肯定够了。”但三就黎清嗓子道：“神剑留下来，帮我和面呀。”
　　解药在三就黎手中，祁听鸿只得听他的，留在大堂。
　　醉春意楼在城南，去一趟城西，去一趟城东，快四十里路，几乎是绕北平一整圈。要是能运轻功，跑四十里是没问题，但句羊偏偏伤未好全，不晓得怎么才能送得到。三就黎看他魂不守舍，故意笑道：“神剑，在想甚么？”
　　祁听鸿嘴硬道：“发呆而已，什么也没想。”
　　捱到下午，眼看还差一刻钟，就到一个时辰了。祁听鸿总往门外看，就是不见句羊踪影。三就黎长叹一声，道：“哎呀，拦不住你！你要找他就去罢。”
　　祁听鸿满手面粉，来不及洗，飞一样跑出醉春意楼。路上他想，句羊先去城西，再去城东，要是走得慢一点，现在应该在鼓楼附近。走得快一点呢，或许已经到明照坊了。
　　他脚下疾点，往城门方向跑去，就要去找句羊，忽然听见有人叫：“祁听鸿！”
　　祁听鸿停下脚步，一回头，只见句羊靠在树底下，满头大汗，散出来的一点碎头发，湿成一绺一绺，黏在额角。祁听鸿赶紧跑过去，道：“你怎么回来了！太累了么？”
　　句羊不响，祁听鸿贴到他耳边说：“我替你去送呀。”
　　句羊深深呼吸，把气顺直了，才说：“送完了。”祁听鸿大惊失色，一摸他后背，汗水浸透外衣，肌肉烫手，像狼像鹰，充满野性的气魄。祁听鸿赶紧缩手回来，道：“累不累？”
　　句羊本来还要喘气，听他这么问，立刻屏住呼吸，得意道：“一点不累。”
　　从清早起来，到现在快要日落，句羊忙得脚不沾地。回到醉春意楼，祁听鸿赶紧叫他坐着，倒了一碗茶。茶喝到一半，三就黎来了，也在旁边坐下，道：“句兄回得挺快。”
　　句羊道：“举手之劳。”
　　三就黎不置可否，道：“不嫌麻烦就太好了。”
　　此时宵禁还未开始，城门没关，护城河桥上挑担的、牵驴的、拉车的，来来往往。水天交接之处，有片大红大紫晚霞，随波逐流，许多人停下来看。三就黎道：“瞧瞧这红云。”
　　祁听鸿不晓得他葫芦里卖什么药，闷声不响。三就黎又笑道：“这颜色真像杨梅。句兄，我想吃杨梅啦！要鲜的，不要蜜饯。”
　　杨梅是夏天时令果子，又容易生虫，难以保存。如今十月中旬，要去哪里找杨梅？若说剥核桃、送食盒，还算是让句羊帮忙，要他找鲜杨梅，完全就是刁难了。祁听鸿忍不住站起来，埋怨道：“黎前辈！”
　　他手腕一紧，句羊把他拉住了。
　　祁听鸿又想，解药是在三就黎手里，捱过这一天就好了。忍气吞声，坐回座位上。
　　句羊安抚似的拍拍他肩膀，转身上楼。祁听鸿说：“黎前辈，你瞧，他被气跑了。”
　　三就黎笑笑，说道：“你放心。”过了一会，句羊换了那身黑袍，走下楼梯，对三就黎道：“天黑前回。”
　　祁听鸿赶紧跟上。走出院子，来到沿河集市区域，祁听鸿说：“黎前辈爱开玩笑，但也不是那种坏人。”句羊说：“嗯。”祁听鸿又道：“我们在这里随便逛逛，一会回去告诉他找不到就好。”
　　句羊却笑道：“走快一点，不然城门关了。”
　　两人拉拉扯扯，跑进内城。祁听鸿道：“你真要去找杨梅？”句羊道：“对呀！”拉着他狂奔一炷香时间，停在内府库门口。


第51章 与世推移（五）
　　所谓内府库，就是天子私人库房，由洪武皇帝始建，收贮油、米、面、香料、绸布、金银等等，宫内各种吃穿用度，一般从内府库拿。
　　因为事关皇帝吃用，害怕外人进来下毒，此地也是重兵把守，闲人不得近之要地。祁听鸿与句羊站了一会，守门的卫兵立刻喝道：“两个小子在这作甚？”
　　祁听鸿悄声道：“你进得去么？”句羊同样悄声道：“照理来说进不去，要查腰牌的，我如今没有。”
　　祁听鸿道：“那怎么办？”句羊笑笑，径直向那卫兵走去。
　　那卫兵披盔挂甲，手拿一支精铁长矛，趾高气扬。句羊一点不怕他，拉紧祁听鸿，只顾往前走。走到近前，守门卫兵长矛一架，架在他脖子上说：“两个小子听不懂话么？再往前一步，休怪我不客气了。”
　　句羊冷冷道：“你不晓得我是谁？”
　　那卫兵嗤笑一声，说：“我的确不晓得。就算你是天王老子，没有腰牌，我也不能放你进去。”
　　句羊道：“你品级太低。”
　　守门这位士兵是个队长，麾下有五十人，听不得别人说他品级低，当即怒道：“你又晓得我是谁么？”
　　句羊道：“在这里守大门的，顶天也不过是个小司长。至于你么，我猜是个小队长。”
　　祁听鸿见他两人剑拔弩张，想：“卫兵是秉公执法，做得对呀。”自觉理亏，心中砰砰在敲退堂鼓，躲在句羊身后。句羊把他硬扯出来，说：“你不认得我，难道也不认得他？”
　　祁听鸿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腕上沾着一块面粉，没洗干净，连忙藏进袖子里。句羊在他肩膀一拍，要他站直了。那卫兵说：“不认得。”
　　句羊阴森森笑道：“得罪这位大人，恐怕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卫兵刚刚被他叫出官职，晓得他的确不把一个小队长放在眼里，甚至不把司长放在眼里，此时也有点拿不准主意。句羊又道：“叫你们管事的官儿来，叫黄典真来，就说姓句的在外面等他。”
　　黄典真乃是内府库大使，是此地一把手。卫兵不敢松懈，仍旧把长矛架着，回头叫了个杂役传话。
　　不到一盏茶时分，黄典真擦着额角的汗，从里面急匆匆跑出来。他掌管内府库，和片雪卫打过交道。看见句羊身上的雪鹰补服，再看看架在句羊脖子上的长矛，黄典真腿都软了，叱道：“还不把矛放下！”
　　那卫兵慌忙丢下兵刃。黄典真加快脚步，小跑到句羊面前，深深行了一礼，道：“句大人。”
　　句羊哼了一声，看着那卫兵不答。黄典真点头哈腰道：“句大人消消气，这没眼力见的东西，肯定要罚的。”
　　祁听鸿忍不住插嘴：“他倒也没做错啥。”句羊点点头，说：“祁大人讲得对。”
　　那黄典真不认识祁听鸿，却也附和道：“祁大人宽宏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黄某替他谢过了！”
　　句羊等他谢完，才道：“得了，闲话少说。祁大人和我来此，是圣人要吃杨梅，命我两个来取。”
　　黄典真皱起眉头，道：“这个时节，去哪里找杨梅？就是我这里也没有了。”
　　句羊冷道：“今年五月份，余姚进贡的一批是不剩了么？”
　　黄典真刚擦掉的汗，又像雨后蘑菇一样，从他脑门上冒出来。道：“回大人话，当时进贡一千斤，到京城颠坏了一小半。”
　　句羊道：“片雪卫登过，到京城剩六百八十斤。六百斤当场分了，八十斤存在冰窖。”
　　黄典真一迭声说：“对，对，是这样不错。八月初的时候，圣上派人把这八十斤也取完了。”
　　句羊似笑非笑，说道：“没有。”黄典真道：“回大人话，是当真没了。”
　　祁听鸿心想：“要是真的取完了，再怎么为难他，他也变不出来呀。”正待劝劝句羊，句羊道：“你只管放我们进库房，要是我找出来，仔细你头上乌纱帽。”
　　那黄典真其实是嫌麻烦，推脱说没有杨梅。句羊讲得斩钉截铁，他立即怕了，喏喏地带路。
　　句羊背着手，往旁边让开，躬身道：“祁大人请。”祁听鸿暗地扯他一下，走在前面。
　　带路的黄典真满腹疑窦，想：“这位面生的祁大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但看句指挥使对他无比恭敬，想必是了不得的人物。”因此背弯得越发低。
　　下了一层阶梯，来到内府库地下冰窖，祁听鸿但觉一阵冰风扑面而来。冰窖四壁涂了厚厚一层稻草黄土，隔绝外部热气，里面冰块才能经久不化。而在储冰之外，窖中还堆有许多竹筒，都用蜂蜡封好，再贴封条，存的就是樱桃、桑葚一类易坏果子。
　　为着容易翻找，每堆竹筒都拿天干区分。句羊随手从“乙”号竹筒抽了一支。黄典真道：“哎呦，句大人，这堆是樱桃。”
　　句羊道：“我知道。”拍开封口，里面樱桃红比珊瑚，圆如朝露，纯正太和樱桃，真个叫“鸟偷飞处衔将火，人争摘时踏破珠”。他附到祁听鸿耳边，说：“黎前辈爱不爱樱桃？”
　　祁听鸿道：“我哪里晓得，可能爱吧。”
　　句羊便把那竹筒樱桃递给黄典真，说道：“这个我们带走。”
　　走到“戊”字竹筒跟前，句羊叫人搬开上面一层，翻到最底下，果然见到一批封着杨梅的。黄典真奉承道：“句大人不愧为指挥使，对这内府库，比小的懂得还多。”
　　句羊冷笑道：“你不是记错，是犯懒吧。”
　　黄典真被他道破心思，告饶道：“再也不敢了。”句羊道：“骗到片雪卫头上，我瞧你敢得很。”
　　如此敲打一番，黄典真抖如筛糠，说不出话来了。句羊才道：“这次暂且饶了你，下不为例。”
　　黄典真赶紧磕了三个头，口中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句羊邀功似的，又凑到祁听鸿耳边，气声说：“他怕被追查，再也不会把我们来过的事讲出去。”
　　祁听鸿笑道：“你倒是机灵。”句羊点点头说：“祁大人过誉了。”
　　冰窖里面冷同入冬，呆了一会，黄典真嘴唇已经青白，牙齿也咯咯打架。句羊瞥他一眼，道：“杨梅拿十斤，我们走了。”武林盟一共八人，算上小毛和句羊自己，刚好一人一斤。
　　黄典真如蒙大赦，着人称了杨梅，荷叶包好，奉给句羊。他把两人送到内府库院外，句羊道：“不必送了，我和祁大人自己走。”黄典真于是站在门口目送。
　　走出几百步，拐了一个弯，内府库彻底看不见了。祁听鸿抓住句羊手腕，带他往回飞跑。句羊问：“跑啥呀？”祁听鸿不答，一直跑出棋盘街，跑出城门才停。句羊重伤初愈，跑起来容易累，气喘吁吁地又问：“跑什么呢？”
　　祁听鸿张望道：“我怕内府库那个人追过来了。”
　　句羊气都没喘匀，当即哈哈大笑，俊脸涨得通红。祁听鸿恼道：“有啥好笑的？”
　　句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又、又不是做贼。我们光明正大拿的。”
　　祁听鸿道：“行嘛，你尽管笑。”句羊笑得直咳嗽，眼泪也不停地流，过路的行人纷纷侧目。祁听鸿从没见他这么高兴，虽然是自己在被取笑，竟然也觉得好玩，忍不住勾起嘴角。
　　天色越来越昏，周边酒楼挂出灯笼揽客。繁荣热闹的、暖洋洋的红光，照清句羊鼻梁、眉目、面颊、肩颈。祁听鸿紧紧抓着他手腕，说：“好笑么，笑完了罢。”句羊抹掉眼泪说：“不笑话你了。”
　　走了一段路，祁听鸿好奇道：“你往常在宫里，都是这个模样吗？”
　　句羊道：“哪样？”
　　祁听鸿说：“这么……凶的。”
　　句羊解释道：“你说我比较跋扈，欺负那个卫兵？我是故意要他得罪我，等黄典真过来，就不敢查我腰牌了。”
　　祁听鸿“啊”了一声，又道：“所以你在宫里都是这样的？”
　　句羊道：“完全不是。”祁听鸿笑道：“我瞧你挺熟练的。”句羊得意道：“我只是不做，又不是不会。”
　　回到醉春意楼，祁听鸿招呼大家吃杨梅。薄双打了井水，把果子湃过，盛在一个大竹篮里。众人围坐桌边，点起一根昂贵黄蜡烛，一起吃杨梅。楼漠和胡竹两个坐得远远的，以为别人看不见，你喂我一颗，我喂你一颗。薄双感叹说：“真是好杨梅。”就连齐万飞也说：“当许多年盟主，从没见过这么好的杨梅。”
　　祁听鸿听得心花怒放，道：“黎前辈，还算满意么？”
　　三就黎说：“真甜呐！”转过头去，对胡竹说：“你们两个酸得倒牙。”
　　祁听鸿心里有底，喜滋滋想道：“黎前辈既然是满意的，一定就会给解药了。”
　　结果等到深夜，众人都回房歇息，三就黎也没有拿解药的意思。祁听鸿有点着急，想：“黎前辈莫不是忙忘了？”跑到三就黎门口，敲敲门说：“黎前辈！”
　　门开了，三就黎抱着手臂，站在门口，要笑不笑地说：“神剑有啥事情？”
　　一看见他表情，祁听鸿晓得了，他是在装傻。但祁听鸿不擅长和人迂转回寰，咬咬牙还是问：“黎前辈，这月解药的事体……”
　　三就黎道：“什么这月解药？”
　　祁听鸿说道：“句羊那个‘月中散’的解药。黎前辈讲过的，只要他这月听话，表现好，就把解药拿给他。”
　　三就黎微笑道：“什么才叫表现好呢？”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


第52章 与世推移（完）
　　在三就黎的桌子上，摆有一个木头盒子，和他平时放毒物用的银盒不一样。三就黎看那木盒一眼。又笑吟吟地说：“表现好不好，应该是我说了算。我觉得好就是好，我觉得不好，那就不给了。”
　　他的态度已算挑明了，祁听鸿压着火气，问：“那我请问黎前辈，句羊是哪点做得不好？”
　　这一天下来，祁听鸿眼看句羊剥核桃、送点心、找杨梅，只要是三就黎说出口的要求，不管多么离奇，句羊都一一地做到。
　　折腾这么久，三就黎却不愿意给解药。眼看月亮就要攀上中天，再有半个时辰，子时要到了，十五日要到了，月中散发作的日子要到了，祁听鸿心急如焚，同时也替句羊觉得委屈。
　　三就黎又看那盒子一眼，说：“但我不喜欢他，不需要理由吧？”
　　祁听鸿气结，语气冷下来，说道：“黎前辈，这样出尔反尔，是不是不够义气。”
　　三就黎拉开抽屉，把那盒子丢进去，施施然笑道：“好啦，我晓得神剑最讲义气，讲守诺，但我本来就不是什么义气之人。”
　　祁听鸿沉声道：“黎前辈！”三就黎说：“你要为他，和我吵架么？”
　　祁听鸿抿起嘴唇，静静看着三就黎。看了一会，三就黎不为所动。祁听鸿又说：“黎前辈，我不是要同你吵架，我是来要解药。我也不单是为了他来，我是为情理来。”
　　然而三就黎油盐不进，说：“我不通情理呀！”
　　假如隙月剑在手，恐怕此刻已经出鞘了。祁听鸿失望至极，说道：“怎能这样……”
　　突然身后有人扯他一下。句羊打断他说：“算了，不要伤和气。”
　　祁听鸿大声道：“这不是和不和气的事体，这是解药的事！”句羊劝道：“我知道，我知道。”不由分说，把祁听鸿硬生生拉走。
　　回到房间里面，祁听鸿不肯死心，说：“我晓得解药就在盒子里。”
　　句羊道：“他不愿意给，没有办法嘛。”祁听鸿说：“不行！”跑到外面，找金贵讲了几句话。 过不多时，他捧着那个木头盒子进来了，喜道：“句羊，你看！”
　　句羊笑道：“这是解药么？怎么拿的？”祁听鸿狡黠一笑，说：“金贵拿的。”句羊说：“但这是黎前辈的东西，他不愿意给，硬要偷过来，实在是伤和气。”
　　祁听鸿说：“明天找他赔不是便了，快来。”
　　他移到油灯底下，小心翼翼打开盒盖，当即傻眼了。只见木盒里面垫了一片荷叶，放的根本不是什么药丸。白生生、圆团团，内包核桃酪，是两个糯米圆子。祁听鸿眼眶一热，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句羊走过来，拈起左边的糯米圆子，教祁听鸿张嘴吃了，自己吃了右边一颗，笑道：“核桃酪熬得真不错，和宫里的一样。”
　　祁听鸿叫苦道：“我难过得要死了，你为什么一点不在意？”
　　句羊仍然笑道：“我难过也没有用。”祁听鸿吸吸鼻子不响。
　　快要入冬了，北方到冬天，和南方完全不同。南方冬天湿冷，漫天是云；北方干冷，天清如水，在满月以外，还有无穷多星子，“恒河沙数”，明明灭灭。句羊说：“早点回去睡吧。”
　　祁听鸿闷闷地说：“不要。”
　　句羊从他背后凑过来，吹灭油灯。灯灭的一刹那，火焰窜起来，照亮句羊微微上翘的嘴角。祁听鸿烦恼不已，想：“有啥好笑的。”
　　床边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响了一阵，句羊脱去外袍，躺到床上。祁听鸿想了想，同样脱掉外衣，爬到床边。
　　句羊背对着他，说话声音带笑，道：“你要留在这么？”
　　祁听鸿把手臂伸过来，环过他的腰，扣在他胸膛底下，低低应了一声。今天句羊跑来跑去，出了一身大汗，而他又爱干净，绝对忍受不了。所以睡前他跑去院里冲井水，身上凉冰冰的，摸起来很舒服。
　　句羊说：“要是一会儿‘月中散’发作了，你怎么办？”
　　祁听鸿说：“我陪你。”句羊说：“那要是我忍不住了，发起疯来，怎么办？”
　　祁听鸿手臂收紧，说道：“有什么怎么办，我又不是打不过。”
　　句羊笑得浑身都在抖，祁听鸿说：“真讨厌，不好笑吧。”句羊说：“我很高兴。”
　　接近子时，祁听鸿根本睡不着，甚至眼睛都不敢闭上。不晓得过了多长时间，句羊呼吸渐渐匀净，居然睡熟了。祁听鸿想：“先睡一会也好。”
　　又过了一个时辰，他觉得不对了，把句羊摇醒。句羊迷迷糊糊睁开双眼，祁听鸿按着他肩膀，质问道：“有没有哪里难受？”
　　句羊答道：“没有。”
　　祁听鸿气不打一处来，又问：“什么时候解的毒？”
　　句羊老实道：“没猜错的话，我来的那天晚上，黎前辈就把毒性全解了。”
　　祁听鸿照床板上狠狠打了一拳，说：“你们两个合伙骗我？”
　　句羊缩了缩，说：“我只是猜的。黎前辈大概也没想骗你，他只是……”
　　祁听鸿死死盯着他，重复道：“他只是？”句羊道：“他只是爱开玩笑，是想骗我玩。”
　　祁听鸿叫道：“好呀！最后只骗到我一个人。你明明猜到了，还故意帮着他，跑来跑去，看我着急。”
　　句羊辩解道：“我哪有这样坏。”
　　祁听鸿道：“你是怎样坏？”
　　句羊说：“他是你看重的好朋友，所以我乐意讨他开心。”想想又说：“而且他叫我跑腿，是希望我多动动，伤能好得快一点。”
　　祁听鸿犹不解气，恨恨地道：“看我急成这样，有意思吧。”
　　句羊居然点了点头，说道：“你在意我，我心里肯定是高兴的。”
　　祁听鸿一边着恼，一边有点说不出的悸动。身上失掉所有力气，把句羊当作垫子，趴在他身上，郁闷道：“好吧，你没有事，我也很高兴。”
　　他故意这么说，其实是在激句羊。句羊果真愧疚发作，长臂一揽，把他紧紧抱进怀里。
　　这夜以后，三就黎成天讲笑话，到处跟人说：“有天神剑偷我两个糯米圆子。”祁听鸿一开始恼羞成怒，后来脸皮厚了，视若无睹。
　　醉春意楼一派太平气象，过完秋天，一直到冬至，不仅片雪卫没有来找麻烦，就连对街卖点心的李方伯，也再没来闹事。三就黎说：“句兄，他们是不是不要你了？”
　　谁知句羊是全天下脾气最好之人，油盐不进，逆来顺受，怎么讲都不生气。非要逗他，最后只有自讨没趣。也因为能让三就黎吃瘪，金贵对他喜欢得不得了。
　　正当大家热热闹闹，准备过冬之时，谁也没有料到，一朵阴云，已经悄然在明王寺上空聚结。
　　冬至当日，护城河沿岸大设集市，游人如织，穿戴新衣新帽，盛况堪比旧都金陵。杂耍班子、戏班子，也都搭起草台，敲锣打鼓，表演吞剑、吐火、《白蛇记》《沉香亭》《赵贞女蔡二郎》。祁听鸿非要拉着句羊来看。单皮鼓、大小锣齐响，谁说话都听不清。祁听鸿说：“上次元宵节，我就想跟你出来看这个。”
　　台上正演到雷劈蔡伯喈，锣鼓撼天动地，底下观众也群情激奋，句羊听不清了，侧耳过来说：“什么？”
　　祁听鸿大叫道：“我说，我早想跟你出来玩！”
　　句羊也叫道：“听不清！”祁听鸿只好又拉着他，挤出人潮，离闹市远远的。刚要继续讲话，他突然瞪圆眼睛，指着官道，叫道：“有人！有人过来了！”
　　句羊心道：“这里铺天盖地全是人。”回头一看，官道上一人一马，不知怎么回事，发疯一样朝人群冲来。
　　要是任他撞进人群里，非得踩死许多百姓不可。祁听鸿不及思考，一把扯掉碍事的披风，扔进句羊怀里。句羊朝他喊：“小心点！”
　　祁听鸿足尖一点，朝那疯马掠去。跑到近处，他抢上几步，和那疯马并驾齐驱。电光石火之间，祁听鸿手腕翻转，把那乘客的缰绳夺过来，生生拉住马匹。
　　这么硬扯极容易把手腕扯断。但祁听鸿害怕马踩伤行人，等不得了，运起真气，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落下。僵持半晌，疯马口吐白沫，马身轰然倒地，马上那人也滚落下来。
　　祁听鸿放开缰绳，去探那乘客呼吸。他手腕已经勒肿了，原本站定的地方也踩出一寸深的脚印。句羊跑过来看，说：“马腿断了。”
　　马腿折断，这匹马也活不了了。祁听鸿皱着眉头，把那乘客翻过来。
　　那乘客外衣底下居然穿了一件轻甲， 手臂、大腿都中有箭伤，血污浸透外袍，整个人只剩微弱的呼吸。但好在他只是比较虚弱，没有要命的伤口，意识也还算清醒。
　　见到有人救他，乘客嘴唇颤抖，喃喃地重复什么。锣鼓声太大，听不真切。祁听鸿只好俯下身，凑近了去听。
　　只听他说的四个字是：“醉春意楼。”


第53章 湘灵鼓瑟（一）
　　武林盟众人围坐一圈，等到三更，骑马那人才幽幽醒转了。第一句话便问：“这是哪里？”
　　祁听鸿道：“这就是醉春意楼。你要找谁？”
　　那人皱眉想了一会，说：“我要找的人叫齐万飞。”
　　这称呼颇是耐人寻味。齐万飞一代名侠，在江湖上德高望重，不论黑道白道，往往都尊称他“齐盟主”。此人却大喇喇叫“齐万飞”，不知是甚么来头。
　　齐万飞应道：“在下就是齐万飞。”那人环视一圈，说：“叫他们出去。”
　　商谈良久，齐万飞从屋里出来，神情凝重不已。三就黎问：“这厮是哪里来的？”
　　齐万飞不答，把众人召集起来，唯独避开句羊。祁听鸿心里隐约有点预感。果不其然，齐万飞道：“这人是建文帝派来的。”
　　楼漠皱眉道：“他身上尽是箭伤，怎么回事？”
　　齐万飞说道：“这就是他来的目的了。诸位还记得单先生么？”
　　单先生就是先前给建文出谋划策的军师，众人都是见过的。齐万飞道：“单先生被燕王抓去，把明王寺位置供了出来，如今燕王派了羽林左卫一千人，把山脚团团围起来了。”
　　默然半晌，楼漠道：“是想让我们怎么办呢？”
　　大家心中都是这个疑问。武林盟众人功夫虽高，平时以一当十，不在话下，但若对付真正训练有素的军队，却难有什么作为。
　　齐万飞长长叹了一声，说道：“建文明王寺中，约有二百手下。围困在山上半个月，已经弹尽粮绝。他先后派了五人报信，只有这人逃出来了。”
　　“二百个人，”楼漠沉吟道，“二百人没法突围么？”
　　齐万飞道：“燕王手下的军队，你也知道。要保得建文毫发无伤，的确是难事。”
　　要是只有建文帝被困，或许还能派两个武功特别高强之人，夜里神不知鬼不觉，绕开禁军，把他带出来。但要带着二百来人一同突围，就非得和禁军正面对阵不可。
　　楼漠转过头，犹豫不决，胡竹微微笑道：“我都听大寨主的。”
　　听见这句话，楼漠下定决心，说道：“再给我一天时间，我和弟兄们讲清楚。”
　　这两年来，洞庭三十六寨因发展白道生意，经常往返于燕、楚，势力也逐渐扩大了。翌日一大早，祁听鸿被楼下人声吵醒。推窗望下去，院子里已经来了好几条彪形大汉，每人在额上扎一条红布。
　　句羊同样睡醒了，凑过来说：“这是楼寨主手下？”
　　祁听鸿道：“是吧。”句羊又问：“建文给围起来了吧？”
　　祁听鸿立马转过头，狐疑地看着他。句羊大笑，说：“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围了建文。”
　　祁听鸿故意问：“真不是你？”
　　句羊却收起笑容，正色道：“武林盟要去救他，是不是？”
　　这是个问句，但句羊说得很笃定。祁听鸿只好点点头。句羊又问：“你呢？你去不去？”
　　虽说并没有人要他去，祁听鸿却觉得，自己是非去不可的。武林盟里属他武功最好，算是一个助力。再者他没去国子监念书，赋闲很久了，不想显得太没用。
　　眼看祁听鸿又点点头，句羊叹道：　　“我是劝你不要去，最好楼寨主也不要去。如果非去不可，碰到紧急关头，把他丢在那里就是，自己保重性命。”
　　祁听鸿咯咯一笑，说：“那怎么行。答应救别人，却把别人丢在那里？”又开玩笑道：“这是片雪卫指挥使说的话？”
　　句羊道：“这是句羊说的话。”
　　祁听鸿有点好奇，问：“为什么？有啥内情？”
　　句羊道：“我不懂内情，但我比较懂陛下。”
　　但若他们真不去救驾，建文帝就是死路一条了。祁听鸿穿好外衣，站在楼梯顶上，正好看见楼下堂屋里，楼漠、胡竹一坐一站。胡竹正给她画眉毛。
　　祁听鸿面皮一热，心想：“干吗不躲在屋里画，跑来堂屋画。”一时不敢下楼。
　　画完了，楼漠问：“怎么样？”胡竹诚实道：“我手抖了一下，有点歪。”
　　楼漠拿起铜镜看了一眼，骂道：“呆子，说好看不就得了。”
　　胡竹道：“寨主什么时候都好看。”楼漠又嗔道：“真是个呆子。”
　　祁听鸿想：“楼寨主平常总是英武豪放，想不到也有儿女情长的时候。”
　　见到祁听鸿站在楼梯上，楼漠大大方方招呼：“神剑来了！”胡竹却吓得摔了眉笔。祁听鸿忙道：“我啥也没看见。”
　　这句话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胡竹恨不得躲到柜台后面，楼漠却说：“看就看嘛。”
　　胡竹又拿来一条猩红抹额，小心翼翼，给楼漠系在头上。
　　祁听鸿看出来，别人只是系一条普通红布，楼漠这条抹额却是金线织锦，绣以鲤鱼，两段各坠一颗青金珠子。胡竹见他好奇，解释道：“这是大寨主才有的东西。分寨小寨主戴红布，小喽啰就没得戴了。”
　　祁听鸿不禁去看胡竹的额头。胡竹什么也没戴，笑道：“我是小喽啰。”
　　楼漠也笑道：“胡竹本来是个小寨主，和我好了以后，怕兄弟们不服气，就专心给我做军师了。”
　　装束齐整，楼漠站定门口。院里吵吵闹闹的一众小寨主立刻噤声，挨个朝楼漠抱拳。楼漠一一回礼，胡竹则默默站在后面。
　　洞庭三十六寨中，在北平的小寨主共有九个，今天全部到齐。楼漠示意众人安静下来，慢慢说道：“聚在这里是为何事，各位心中已经清楚了。”
　　九位小寨主应是，楼漠又道：“这次去救建文帝，倘若事成，以后咱们洞庭三十六寨就是护驾大功臣。江湖上、朝廷上，再也没人敢对咱们说一句坏话。”
　　闻言，九位小寨主高声欢呼。楼漠清清嗓子说：“但咱们对手乃是永乐皇帝的禁军，势必有一场恶仗。能不能全须全尾回来，我也不敢把话说满。”
　　一个面皮黝黑的小寨主道：“这些事情，我们昨晚都考虑过。”
　　楼漠打断他道：“好处坏处，都讲明了。如果弟兄们不乐意，我绝不会逼迫大家。”
　　那小寨主笑道：“要不是楼寨主收留，我们至今也就是江湖上亡命徒而已。做成了，对寨子是大大好事。即便做不成，也就是把这条烂命还给寨主。我们早都商量好了，都听楼寨主的话。”
　　楼漠静了一瞬，朗声道：“好！各寨今天以内，能调来多少兄弟，都报来给我。”
　　那黑面小寨主上前一步，抱拳道：“天捷寨在北平，有家室的一十九人，无牵无挂的，加我二十三人，但听楼寨主差遣！”
　　接下来天暗、天佑、天空、天速、天异、天杀、天微、天究八寨，也依次报上人数。祁听鸿站在旁边算了算，洞庭寨在京竟有四百余人之多。楼漠点了身强力壮，且无父母家眷要照拂的二百人，并九小寨寨主，约定明天清早仍在此地集合，分发武器、甲胄。
　　九位小寨主各自领命回去了，楼漠松了口气，对祁听鸿笑道：“姊姊的大寨子，还算厉害吧？”
　　楼漠和薄双姊妹相称，所以也自然而然，把祁听鸿当做自己弟弟了。
　　祁听鸿真心道：“真厉害。”
　　楼漠又得意道：“去年讲请你吃苏州醉蟹，你还说什么，烽火戏诸侯。其实只要讲一句，运过来又不是难事。”
　　祁听鸿正色道：“这次去救建文，我同你们一起去。”
　　楼漠一愣：“虽说比不得那种万万人的大仗，但这也等同上战场了。凶险程度可不比平时小打小闹。”
　　祁听鸿一抬袖子，将腰间隙月剑亮给楼漠看，笑道：“我总不至于护不住自己。到了那边，一定听楼姊姊的话，不会给你们添乱。”
　　楼漠只得答应了。祁听鸿心里一动，又说道：“回来等着楼姊姊请我苏州醉蟹呢。”
　　这天剩余时候，武林盟众人忙忙碌碌，给他们准备东西。齐万飞在京城有旧识，半天时间，就有人送过来一批长矛、弓箭。薄双则买来二三百人份干粮，又把以前开酒楼剩的腌肉、菜干，挑容易拿的，一一打包。
　　祁听鸿与句羊两个人蹲在旁边帮忙，见一只大云腿也切开来包了，不禁劝道：“薄姊姊，这又不是去郊游。”
　　句羊横他一眼，祁听鸿顿时收声，半天才接下去说：“是要去打仗啦。”
　　句羊冷道：“我瞧你高兴得很，这是去打仗么？”
　　路上食水都收拾好了，薄双转出去做别的，伙房就剩下他们两个人。祁听鸿小心翼翼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句羊哼了一声，说：“我生什么气。”
　　祁听鸿道：“因为我不听你的话，偏要去救建文帝。”
　　句羊不响，祁听鸿说：“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答应过他了。”
　　句羊大声道：“是啦，你们江湖人都是这样。答应这个，答应那个，就非做到不可。我早就知道了。”
　　他突然大声讲话，祁听鸿吓了一跳。句羊低下头来，又道：“我是真的知道了，所以没有怪你。”祁听鸿说：“你也晓得，凭我的本事，肯定能平安回来的。”
　　句羊闷闷地应了一声。祁听鸿说：“真不生我的气了？”
　　句羊摇摇头，不情不愿，显得有点委屈。
　　祁听鸿心里蓦然生出一点趣味，想：“早知道在县学，他生闷气的时候也这么逗他一回。”又笑道：“既然不生气，那你送我什么东西？”
　　句羊不解，祁听鸿一件件数道：“薄姊姊送我路上吃的，齐盟主送兵甲……”
　　句羊道：“我什么都没有。”
　　他从朱棣那里跑出来，除了身上有套衣服，别的一概没带，身无长物，在醉春意楼一直是白吃白喝。祁听鸿顿时又心疼起来，说：“哎呀，那你过来亲一口，这事就揭过了。”


第54章 湘灵鼓瑟（二）
　　拔营当日清晨，精挑细选的二百多好汉，在醉春意楼排成方队。楼漠亲自分发兵刃，间或说两句鼓励的话。队里有人打趣道：“楼寨主，让不让带家眷？”
　　楼漠笑道：“早就讲了，不打光棍的一个都不要来。”大家起哄说：“那寨主和胡兄弟算怎么回事，带头破例么。”
　　祁听鸿转头一看，胡竹站在方队旁边，不仅不恼，反而有些得意。楼漠叫道：“静了！等你们做到大寨主，爱带谁带谁，好不好？”
　　眼看兵刃就快发完，楼漠动作忽然停了，对着一人上下打量。祁听鸿跟着去看，只见是个十来岁少年，一脸络腮胡，别的没甚特别的。
　　被看得久了，那少年佝偻身子，慢慢往后钻。楼漠大喝一声，把他抓出来，扯掉脸上假胡子，道：“陈阿狗，你来干嘛？”
　　陈阿狗讪讪道：“寨、寨主，认识我啊。”
　　楼漠哼道：“可不只认得你。我问你，家里老娘病好没有？”
　　陈阿狗道：“承蒙寨主关照！她老人家好得很。”又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捂自己的嘴。楼漠道：“我是不是早讲过，家里有人的不要来？”
　　陈阿狗点点头，楼漠追问：“那你是不是该回去？”
　　陈阿狗使劲一握拳头，说：“但要不是寨主，还有寨里兄弟们，我娘早就病死了，我也早饿死了。如今寨主需要帮手，我决没有不管的道理！”
　　楼漠喝道：“你要死了，谁照顾你老娘？”
　　陈阿狗吓得一缩，仍旧执拗地瞪着楼漠。楼漠手中马鞭在地上一甩，惊雷一震，又喝道：“是不是还要连累兄弟，替你照顾老娘？”
　　那陈阿狗悻悻地低下头。楼漠柔声道：“快走吧。”他才三步一回地走出队伍。
　　走到院门，陈阿狗忽然叫道：“楼寨主，胡兄弟，各位弟兄们，保重！”
　　群豪听到了，纷纷怪叫应和。发完兵刃，马鞭一甩，楼漠道：“走了！”
　　恰好公鸡开始打鸣，东边天际骤然一亮。楼漠抹额上面，两颗青金闪闪发光。群豪跟着喊：“走了！给狗皇帝好看！”武林盟众人特地早起，出来送行，也笑嘻嘻叫：“给狗皇帝好看！”
　　祁听鸿走在队伍前头，回头一看，看见齐万飞、金贵、三就黎、薄双、谭先生，都站在楼底下招手。倒是句羊没来。
　　祁听鸿心中在意，抬头往楼上望。句羊和他心有灵犀一样，从那扇坏掉的窗探出头来，朝他比个口型：“等我。”
　　祁听鸿只好从队里出来，等在旁边。三十六寨的人快要走完了，句羊才跑到他跟前，把一个旧荷包塞到他手里。
　　祁听鸿奇怪道：“这是什么？”
　　句羊说：“送你的，快收好。”
　　祁听鸿心想：“难不成是句羊绣的。”把那荷包收入怀中。句羊附到他耳边，低声说：“这是个保命的东西，要真被抓着了，你就把这个给陛下看。”
　　祁听鸿睁大眼睛：“这是个免死铁券？”句羊一笑，说：“或许是。”
　　当年太祖皇帝封功臣，统共发了二十八张金书铁券，拿出来可免一死。句羊对永乐皇帝鞠躬尽瘁，说不定也偷偷得了一张？祁听鸿掂量几下，又觉得这东西并没铁券那么重，更觉得好奇了。
　　句羊又说：“你要用不着，拿给别人也行。”
　　这意思是说，他究竟是永乐皇帝的人。对武林盟无事献殷勤，显得不妥当，所以让祁听鸿先拿着。祁听鸿了然，郑重道：“多谢你。”
　　两个人又温存一会，三十六寨连队尾都快走得看不见了。祁听鸿依依不舍，告别句羊并武林盟众人，运轻功追上去。
　　他缀在队伍后面，慢慢走着，又想：“句羊给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把那荷包打开一看，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片。
　　祁听鸿小心翼翼将纸片拈出来，上面什么也没写，剪成一串大雁，作“人”字齐飞。
　　跋涉了一整天，快到石径仙山山脚时，天色已近傍晚。楼漠指挥众人停下歇息，派了两名斥候打探。回来报说：石径仙山在东、在西各有一条小路，能够上下。但山腰部分都被禁军守着。
　　楼漠对着地图比划一阵，道：“神剑，你说怎么办？”
　　祁听鸿对领兵打仗的事一窍不通，只是想，建文已经被困半个月，再拖下去，恐怕粮食不够用了。于是笑答：“我们是从东来的，速战速决，走东边快一点罢？”
　　楼漠不置可否。祁听鸿感觉像被先生抽背，赶紧又道：“我胡乱说的，可不要信我。”
　　楼漠笑笑，看向胡竹，问：“你说呢？”
　　胡竹沉吟片刻，说：“我原本想，我们从西上山，把禁军都引过来，让建文从东边走。但禁军人数比我们多得多。即便两路各分一半，也轻易能应付过来。”
　　楼漠点点头，胡竹又说：“所以只能里应外合。地势来看，还是走西边比较好。”
　　平时胡竹说话不多，现在讲到兵法却侃侃而谈，一点也不怯场。祁听鸿听得咋舌，道：“还有这么多学问。”
　　楼漠笑吟吟说：“早先我们在洞庭，总要对付许多别的帮派。说白了和打仗差不多。你有这些兵马，别人有那些兵马，走这条路或者那条路。”祁听鸿感叹道：“原来如此。”
　　楼漠收起地图，又说：“我想的与胡竹差不多。但还得有个轻功好的，能上山去知会建文帝。”
　　祁听鸿了然：“怪不得叫我过来。我还当楼姊姊真要考我兵法呢。”
　　楼漠再三叮嘱：“别给禁军发现了！”
　　趁着夜色，祁听鸿绕到南麓，打算绕开小路，从此上山。
　　石径仙山除了东西两条路外，别的地方都是峭壁森林，常人绝难行走。但禁军行事缜密，沿山脚也设下一圈哨岗。
　　傍晚正是哨岗换班的时候，从山路方向慢慢爬过来一队士兵，一面聊天，说：“这地方忒地难走，谁会从这里下山？”
　　祁听鸿心想：“我不就会么？”手里弹出一颗石子，正好掷到一个士兵脚下，被他踢到旁边，滚下峭壁。别的士兵听见石头“骨碌碌”滚动，都警惕起来，转头去看。
　　在他们转头的一瞬间，祁听鸿足尖轻点，已经越过他们，攀到上方峭壁。身后传来几个士兵说话声音，一个道：“是我踢了块石头。”别人笑骂几句，都没放在心上。
　　如此绕过几队士兵，明王寺山门总算出现。建文帝手下经过半个月围困，个个面有菜色，也没有精神。放哨的一个趴在围墙顶上打瞌睡。祁听鸿暗想：“我要是禁军，干脆攻上来，建文大概是逃不掉的。”
　　跃进围墙，祁听鸿对寺内布局已经熟稔于心，径直找去应文和尚的禅室。
　　屋里点有豆大一盏菜油灯，应文和尚拿着筷子，对着桌上一菜一饭唉声叹气。喜平站在边上问：“陛下有甚么烦心事？”
　　应文和尚道：“唉，今日大家吃了几顿饭？吃的甚么？”
　　喜平恭恭敬敬一礼：“回陛下，吃了中午一顿，吃的粥。”应文和尚看着菜油灯，说：“点这灯油，我都想教他们拿来炒熟吃了。”
　　祁听鸿趴在窗边听着，想：“说是粥，大概和县学的米汤差不多。这辈子真是不想再吃那玩意了。”又听应文和尚道：“粮食还撑得几天？”
　　喜平道：“不须陛下操心这个。吃完米面，山上还有果子、野菜呢。”
　　应文和尚把筷子重重一放，叹道：“喜平公公，总说不要我操心，但要我做皇帝，这些东西总得操心的吧？”
　　喜平顿了顿，才说：“大概还够吃三天。”
　　祁听鸿有点好奇，眯起眼睛往应文和尚碗里看去。只见他吃的是精米干饭、碟子里是红烧黄鳝，倒和上次见面的菜单一模一样。应文和尚沉吟半晌，说：“今天守夜的是谁？叫过来。”
　　喜平劝道：“陛下，吃完饭再召见他们。”
　　如果手下看见建文还有黄鳝可吃，军心恐怕要涣散了。应文和尚却不容他分说，皱眉道：“叫进来就是了。”
　　过了一会，喜平带进来两个病殃殃的小兵，身上已经穿好木甲，准备要去换班。两人一进门，闻到肉香，都是一愣。应文和尚招呼他们坐下，把碗里白饭拨成两份，黄鳝也从中夹断，温声道：“今天辛苦你两个，快吃罢。吃完才有力气。”
　　两个小兵起初还在迟疑，喜平尖尖的声音道：“陛下赏你们吃，你们就吃了。”
　　那两个小兵这才忙不迭吃起来。筷子都不用，手指一抓，饭菜下肚，好像饿死鬼投胎。
　　等他们千恩万谢地走了，喜平小心翼翼说：“陛下，我再烧一点饭，端上来？”
　　应文和尚没好气道：“不要。”喜平道：“陛下不能饿着了。”
　　应文和尚冷道：“我又不做事。不是说，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么？”
　　喜平明白他是生气，喏喏地不再说话。祁听鸿一直旁观，心里有点感慨，跳进窗来，叫了一句：“陛下。”
　　应文和尚吓了一跳，迟疑道：“祁……祁神剑？”
　　祁听鸿笑道：“是我不错。援兵已在山下，让大家吃顿饱的，今夜合力突围，以后也不须再饿着了！”


第55章 湘灵鼓瑟（三）
　　建文的二百多个手下，过了小半月节衣缩食生活，突然得吃一顿饱饭，个个都是狼吞虎咽，恨不得整张脸埋进饭碗。偌大的明王殿内，竟听不到任何人说话，只有咀嚼吞咽的声音。八大明王垂眸而视，似怜似哀，同样静悄悄的。长明灯照在众兵士消瘦的面颊，每个人颊窝皆盛两大杯浓墨一样的阴影，摇摇晃晃，盈盈亏亏。
　　祁听鸿怕极他们饿鬼一样的吃相，走到殿外散心。
　　走了几步，只见莲花池边蹲有一个人影。居然是应文大师，撸起袖子在池里翻找什么。祁听鸿走过去问：“陛下找啥呢？要不要帮忙？”
　　应文和尚被他一吓，险些跌进池塘。祁听鸿把他后心抓住，提到岸上。他气喘吁吁，一边摩胸口，一边腼然笑道：“找个乌龟。”
　　祁听鸿哭笑不得，却不方便出卖金贵，只说：“别找了。”
　　应文和尚执拗道：“那可不成，养了好久的，被叔叔捉走的话，恐怕要遭难咯！”
　　祁听鸿本想装个样子，帮他找找乌龟。但看水底都是黑糊糊的烂泥，改变主意，蹲在岸上袖手旁观，说道：“陛下对个乌龟也挺好的。”
　　应文念道：“阿弥陀佛。”
　　祁听鸿把下巴垫在手臂上，默不作声，蜷成一团。
　　他从禅殿逃出来，并不是怕士兵吃人，是有种沉甸甸紧张感觉，拖泥带水，压在心头。今天因为他一句话，伙夫把剩下米面全部煮了。要是突围失败，这些人又要回来饿肚子。
　　他平时在江湖上，漂萍流水，一条贱命，再怎么冒险都是自己的事体。突然间牵系上几百个人生死。要打仗了。真是高兴不起来。
　　这种时候，他就希望句羊在旁边，能够和他说几句。
　　其实他也不想要句羊出什么主意，只是有些话，逍遥神剑祁听鸿开不了口，考试总拿倒数、上课犯困、课业写不完的祁友声却可以讲讲。
　　想法刚刚冒头，他立刻嫌自己懦弱，重重叹了一声，把遐想掐灭掉了。
　　应文和尚找了半天，两手烂泥，回过头问：“小施主，为何不高兴？”
　　祁听鸿道：“应文大师，有没有碰到过什么事体，要是做得不好，一切就要完蛋了。”
　　应文道：“甚么叫一切都完蛋了。”
　　祁听鸿想了想，说：“别人会失望，会生气，甚至会丢掉性命。”
　　应文轻飘飘地一笑，说道：“这算甚么完蛋了。”
　　祁听鸿觉得他笑得有点刺耳，又听他继续说：“你听没听说过我爹爹的事？”
　　朱允炆之父朱标，“懿文太子”，听说最是温文儒雅，抚爱百姓，可惜早早地死了。
　　应文道：“人人都喜欢我爹爹，太祖皇帝也最喜欢他。虽然说，人无完人，但我爹爹就是完人。”
　　祁听鸿不晓得他怎么提这个，宽慰说：“先考仁德宽厚，大家都很敬仰。”
　　应文和尚面对幽幽池水，笑了笑，说：“我要讲的不是这个。他过世以后，我做了皇太孙。人人都希望我能和他一样，头脑也好，脾气也好……做尧舜那样的好皇帝。”
　　祁听鸿突然问：“陛下觉得自己做到了么？”
　　应文道：“跟尧舜肯定没法比……不过我努力学爹爹做仁君了。我总希望大家都过得好，但经常不是这么回事。”
　　祁听鸿道：“你是皇帝，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人人都帮着你，还有办不成的事吗？”
　　应文和尚苦笑一声，说：“寻常百姓到三十岁，已经成家立业了。”
　　祁听鸿又觉得，他笑得也不是多么讨厌。应文和尚僧袍湿透，站在齐腰的泥水里，垂头丧气，一字字说：“而我过了不惑之年，连救一只乌龟都做不到。”
　　本来祁听鸿还要问他，想不想救殿里吃饭的二百个手下？不过不用问也知道答案。一时之间，此地只听得见应文和尚撩水的声音。
　　找了约摸一刻钟，屋里有人耳语说：“三更了。”
　　二百多个兵士悄无声息走出来，列好队伍，按计策约定的，往山下走去。
　　祁听鸿压低声音，对应文和尚道：“快走！”
　　应文和尚还道：“等等，我还没找到。”
　　祁听鸿不容分说，把他从池塘里面提出来，跟在队伍后面。
　　走到山门，喜平急得团团乱转。祁听鸿把应文和尚一把丢给他，自己按剑在旁走着。
　　禁军派来监视他们的哨岗，提前已经被祁听鸿清理过，一路畅通无阻。
　　建文手下这些人，人数虽然少，但每个都有些武功在身。刻意放轻脚步以后，行军队列如同一条蟒蛇，在林间静静滑过。
　　走了不多时，快到山腰空地，能看见禁军营地的火光了。领头一人做个手势，指挥众人各自找地方藏好。祁听鸿跟着应文、喜平，藏在一棵大树之后。透过枝叶缝隙，正好看得见月牙。
　　过一会儿，这块天空炸开烟花，就是进攻突围的时机。
　　差不多等到四更，禁军最为疲倦，但埋伏的众人最为紧张的时候，只听外面一声尖哨，冲上天空。一朵小烟花“砰”地炸响。
　　领头那人喊：“杀——！”
　　所有兵士从各种角落，树上树下，石头背后，突然一下跳出来，震天也似地喊：“杀！”一齐朝禁军大营狂奔。
　　喜平背着应文和尚，牢牢跟在最后，祁听鸿手按隙月剑，也寸步不离地守着。
　　禁军那边骚动片刻，渐渐排出阵型。那边口令说：“放箭！”
　　数百羽箭飞蝗一样，嗖嗖射来。建文手下穿的木甲草甲，抵挡不了精铁箭头，登时有几个人被射中要害，滚倒在地。
　　那边新一批羽箭搭弓在弦，眼看第二句口令又要叫了，祁听鸿从地上捡了一根箭，奋力掷去，正中喊口令那人眉心。
　　然而禁军训练有素，马上出来一个新人，叫道：“放箭！”
　　离祁听鸿最近那名士兵，飞箭逼到近前，眼看躲不过去了。祁听鸿长剑一荡，剑鞘上“当”地震响，箭头被他荡开。那名士兵侥幸没死，精神大振，将手里长刀高高举起，大喊：“杀！”喜平却埋怨说：“你好好看着陛下，莫教陛下受伤了。”
　　祁听鸿懒怠和他争论。众人已奔到禁军近前，不必面对第三波羽箭，真刀真枪相撞，金铁之声，惨叫声，血溅声，铿锵不绝，同时一股甜滋滋的血腥味蔓延开来。当先一支先锋队，派的是这二百人中最骁勇的五十个精兵，从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路。闯过一重军营以后，禁军一个百人队包抄过来，把他们围在当中。
　　来到火光照亮的地方，隙月剑也再不必藏着。祁听鸿长啸一声，握紧剑柄，一剑斩下一个禁军士兵的脑袋。喜平为护着建文帝，躲闪不及，被鲜血喷了一身。这老太监面色丝毫不变，抽刀出来，反手斩下一条人胳膊。
　　围过来的人愈来愈多，亮闪闪长矛不要钱价捅过来，就连祁听鸿也渐感左支右绌。长剑这等兵器，单打独斗时灵活轻便，放在战场上就不如刀、盾。
　　凭精妙剑法拼杀了半天，祁听鸿累得气喘吁吁，出招也不如原先迅速了。然则禁军好像无穷无尽一样，又一百人队潮水似的涌上来。他的手腕不听使唤，递出去时一抖，错开一柄刀刃。祁听鸿只觉肩上一冷，随即一烫，身上已经挂彩。
　　再看喜平，手臂上有个贯穿的血洞，肩上腿上更是血淋淋的，到处有伤，但他始终一声未吭。
　　杀得正焦躁，先锋队伍突然传来一阵野兽似的吼声，听起来不像受伤，倒透露着狂喜之意。祁听鸿拼力看去，只见一面和禁军不同的大旗，起起伏伏往前推进，已经要和先锋队伍碰上了。祁听鸿心里一喜，叫道：“楼寨主！楼姊姊！”
　　他运起内功叫这一声，一时间将兵刃乒乒乓乓的声音都盖了过去。楼漠同样运内功回道：“神剑！”
　　祁听鸿振作精神，高声道：“咱们的援兵来啦！”
　　众人发疯般嚎叫起来，里应外合，杀穿禁军军营，开辟出一条血路，护送建文帝走出包围。楼漠大旗一挥，阵型随之变化，将建文帝护在队伍中央，朝山下发足奔去。
　　祁听鸿与楼漠留下殿后，走得较慢。但看着大队离禁军愈来愈远，心底松了一口气。等队尾也与禁军大营拉开距离，决计是追不上了，两人运起轻功，解决掉缠斗的几个士兵，向队伍追去。
　　孰料追到半途，几个建文手下打扮的士兵，慌慌张张又朝山上跑来。楼漠面色一沉，抓住一个问：“怎么回事？”
　　那士兵结结巴巴道：“山、山下有人。”
　　祁听鸿更不迟疑，飞身跳上一棵大树，朝山脚眺望。夜色之中，果真有大片乌泱泱禁军围拢在底下。一眼看去，比山腰的禁军还要多。楼漠冷道：“他们多少人？”
　　那士兵斗志全失，抖如筛糠，只晓得摇头，答不出半个字来。祁听鸿道：“约摸又有一千个人。”
　　按之前打探到的消息，围攻建文帝的禁军总计也就一千人。这下突然又多出一千人，祁听鸿脊背发凉，冷汗直流。
　　出发以前句羊说，他懂得朱棣，劝武林盟谁也不要来蹚这趟浑水。再看现在局势，再傻的人也能明白过来：此地就是朱棣设的一个陷阱。
　　禁军如同猫玩老鼠，把建文帝困在山上，只是不动手。等援兵赶到，诱敌深入，再把援兵和建文帝一网打尽。
　　楼漠脸色难看至极，往前奔去，一路喊：“撤退！退到山上！”其实不消她喊，许多胆小士兵已经丢盔弃甲，掉头往山顶跑了。
　　好在朱棣算错一环。洞庭三十六寨这支杂牌军，虽未经多少训练，但本身是匪帮斗殴中拼杀出来的，比他想象中强。山腰禁军已经七零八落，无力合围。
　　到得天明时分，建文一支并三十六寨援兵，总算全数退回明王寺中。


第56章 湘灵鼓瑟（四）
　　休整小半夜后，楼漠收整余兵，无论是谁的部下，伤重伤轻，只要还剩一口气，一概到院里列队集合。有的伤得走不动路了，祁听鸿便跑前跑后，帮忙把人抬过来。其中有给长矛捅中，肚破肠流的，有血流不止，只能静静等死的。看他们身上衣服，既有建文的部下，也有洞庭寨的好汉。和他们一比，祁听鸿自己的伤口简直微不足道。
　　点完人数，去掉伤重治不好的，五百余人还剩四百多个。楼漠挑出会点医术的，给剩下士兵包扎伤口，草药也是现釆。
　　而最叫人心冷的是：建文帝也不见了。
　　祁听鸿找遍明王寺角落，又冒险去到山腰找了一遍，应文和尚和喜平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实在找不见了，他不得不去和楼漠讲明，说：“应文大师不见了。”
　　楼漠忙得晕头转向，听到这个消息，眉头更皱。祁听鸿低声说：“喜平也找不到，活人没有，尸身也没有。”
　　楼漠道：“我去打听打听，你先别和旁人说。”
　　祁听鸿应了，骤然闲下来，跑去荷花池边坐着。之前应文和尚在这找乌龟，翻来翻去，池水全部浑了。如今过了半个惊心动魄的晚上，水反而重新澄清。
　　蘋风起处，银沙闪动，如梦似幻。他身上又热又痛的刀伤，经冷浸浸的风一吹，凉下来不少。而对岸院子遍地惨叫痛哭，另是一番景象。
　　之前句羊给他搽药。只要句羊不是故意使坏，药膏碰到伤口也一点不疼。而且宫里药膏生肌解毒，睡一晚上，伤疤全好了，连三就黎的蜘蛛毒也能解开。院里这些蹩脚游方郎中、残荷一样垂头丧气的杂牌军，是凭什么和朱棣斗呢？
　　祁听鸿正想得泄气，背后突然有人叫他：“神剑。”
　　是胡竹来了。祁听鸿往旁边靠靠，分出一点位置，勉强笑道：“胡竹兄，怎么来了？”
　　胡竹不会说谎：“是寨主叫我来看看你。”
　　祁听鸿闷闷地说：“我当然没事了。”
　　胡竹默不作声，在他旁边坐下。祁听鸿歉然道：“还要你们担心我，真过意不去。”
　　胡竹摇头不响，过了一会，小心翼翼道：“我们方才打听到，陛下和喜平是悄悄跑了。”
　　祁听鸿乍听到这个消息，差点跌进池子里，惊道：“怎么？”胡竹道：“其实想来也是，喜平武功还成的。”
　　祁听鸿替他接道：“喜平全力护着陛下，至少是能全身而退。但他俩不见了，所以是跑了？”
　　胡竹点点头说：“有人看见他们跑了。”
　　祁听鸿长长叹了一口气：“开战之前，我还看见应文大师泡在池塘里，到处找那只乌龟。”
　　胡竹莞尔。祁听鸿道：“但真正着急起来，眼看要吃败仗，应文大师不仅顾不上乌龟，就连部下都不要了。”
　　胡竹不响，祁听鸿又道：“我以前想不明白一件事。应文大师有时候像个真和尚，参禅打坐，吃斋念佛，有时候又跑去吃醉蟹，红烧黄鳝。”
　　胡竹道：“现在想明白了？”
　　祁听鸿道：“他的确心软，所以愿意念佛。但馋劲儿一上来，就顾不得螃蟹黄鳝的死活了。”
　　他说话越来越轻，心里想的是，应文这些部下，乃至于他们武林盟，通通是螃蟹。得闲的时候慈悲一下，要命的时候就把他们留在这里替死。
　　胡竹道：“他们做皇帝的，当然是保命重要吧。”
　　祁听鸿说道：“我也晓得，就是……就是……唉！”支吾半天，不知道怎么讲，只是很灰心。好像暴雨之中赶路，看见一间凉亭，兴冲冲地跑过去躲雨，才发觉屋顶是坏的。
　　胡竹静静一笑，说：“但他跑了是好事。神剑想想，领兵打仗，最重要是士气吧。”
　　祁听鸿道是。胡竹说：“我们是来救驾的。如果陛下留在这里，今夜就只是吃了一场败仗。但他既然跑了，我们救驾已经成功，大家士气也就上来了。”
　　祁听鸿疑道：“是这样么？”
　　因为他自己永远是先锋、殿后，做不出来逃跑这等事，就算明白道理，内心深处总是有疑虑。
　　胡竹劝慰道：“我们和神剑不一样。寨主愿意来替陛下办事，单纯是为了壮大帮派。至于陛下做啥事，和我们无关的。”
　　祁听鸿仍旧觉得苦涩，却释然多了，开玩笑说：“胡竹兄，楼寨主为了帮派来，你是为何来的？”
　　方才胡竹讲话还有条有理，一提到这个，马上说不清话了。喏喏半天，才说：“寨主想来，我就来了。”祁听鸿哈哈一笑，也不忍心再逗他。
　　由于夜里太过奔波，第二天早上，楼漠仅仅点人放哨，没有管其他人睡觉、养伤。到下午才叫人集合起来，准备教习行军阵法。
　　孰料还没开始练兵，有个高大汉子首先不情愿了，睡在屋里说：“弟兄们累得要命，折腾这些干嘛？”
　　旁边的人劝说：“徐裕后将军，这婆娘是洞庭寨的头领。”
　　徐裕后将那人一把甩开，口中啧啧有声，说：“弄这么大阵仗，昨晚里应外合，不也打败仗了么？我说，你们也一个都不许出去。”
　　听他这么说，早先被楼漠喊出来的士兵也开始动摇。
　　祁听鸿正打算跟他们讲理，突然听见“砰”地一声巨响。楼漠捏着木门，飞足一踢，把整扇房门硬生生踢烂了，说：“徐裕后，是吧？出来讲话。”
　　屋里众兵士先是一吓，看见楼漠长得美艳，徐裕后笑道：“你进来说呀，干啥要咱们出去？”
　　这间屋本来是个小讲经堂，临时分给建文部下做卧室。
　　山上天气虽冷，大门一关，几十个人挤在屋中，比点碳火炉还要热得多。因此里面住的兵士个个脱了外衣，打赤膊睡觉。徐裕后打定主意，觉得楼漠是个娘们，肯定不敢进来。
　　没想到楼漠根本不怕，朝门上又是“砰”一脚，跨入门槛，说：“为何不听军令，不肯出来集合？”
　　徐裕后踞坐在地上，答说：“本来食物就不够吃。练甚么兵，到时候真打起来，大家没力气了。”
　　楼漠回头吩咐两句，洞庭寨一名小兵颠颠跑走了，过了一会将自个包袱拿过来，照地上一倒。各色干菜撒了一地。楼漠说：“我们有东西吃，就不会短你们的米粮。别的问题呢？”
　　吃饭问题乃是普通士兵最为关心的大事。既然不会短他们粮食，许多小兵心里倒往楼漠这边。徐裕后却不为所动，说：“吃得了几天？”
　　楼漠讥道：“当然是要速战速决。你还待在山上住几天？再住半个月？我丑话说在前，既然粮食不多，听令的有饭吃，不听令的就没有了。”
　　其他人小声劝说：“徐将军，不如就出去集合吧。”
　　徐裕后越听越气，冷笑道：“说白了，我干嘛要听你的？”
　　楼漠两手叉腰，问：“你是有哪点不服？”
　　徐裕后从怀里摸出来一张玉牌，摆在面前，说：“就凭我是陛下封的大将军。”
　　祁听鸿远远一看，差点笑出声来。玉牌正面写的是：精武骁勇护驾大将军徐裕后。祁听鸿道：“背面是不是有个‘焚’字？”
　　徐裕后翻过来看看，奇怪道：“你怎么知道？”
　　祁听鸿当然知道。前年他刚考上秀才时，喜平把同样的玉牌给武林盟八人各发一块，一共八块。
　　他自己那块是“文成武德信义大将军祁听鸿”，除了文字不一样，从形状到图案，和徐裕后这块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
　　楼漠也有点好笑，板着脸忍住了，说：“拿来我看看。”旁边洞庭寨小兵拿了玉牌，交到楼漠手中。徐裕后说：“看吧，陛下亲赐的，货真价实。”
　　楼漠一言不发。手一松，玉牌摔在石板地上，摔成四瓣。徐裕后登时色变，大惊道：“你这贱婆娘，在干什么？”
　　楼漠道：“你别急，一块玉牌而已。我还你两块。”说着解下荷包，翻出一块“智慧大将军”。
　　徐裕后面色铁青，楼漠只当看不见，回头说：“胡竹过来。”
　　胡竹不明就里，乐滋滋走到旁边。楼漠朝他怀里一摸，也摸出来一块玉牌，“淑德大将军”。这是当初楼漠嫌“淑德”不好听，非要和胡竹对换。
　　拿着两块玉牌，楼漠说：“够不够还你？”
　　徐裕后也明白过来了，建文封的大将军根本不值钱。
　　其他士兵纷纷倒戈，出去练习新阵法，楼漠递个眼色，祁听鸿适时唱白脸，好声好气道：“徐将军，来院里指点指点大家武功罢。”得了台阶下，徐裕后才肯穿鞋出门。
　　这天整个下午，楼漠把建文部下与洞庭寨好汉混在一起，重新分成小队，又分了持矛、持盾的，各自成阵，教习一些简单招式。几个时辰之前，众兵士还自垂头丧气。现在找到事情干，精神好得多了。祁听鸿佩服得不得了。
　　只是到傍晚，大家解散吃饭的时候，他瞧见徐裕后自己蹲得远远的，捧着碗闷头吃。他对楼漠说：“徐将军肯定还是不服气呢。”
　　楼漠道：“这人软硬不吃，真是难搞。可是建文部下比较听他话，又不能够真得罪他。”
　　祁听鸿眼珠转转，笑道：“我倒有个办法，只不过明日须得空点时间，搭个擂台。”他将计策给楼漠讲了，两人一拍即合，着手准备起来。


第57章 湘灵鼓瑟（五）
　　祁听鸿的计划讲来简单：打徐裕后一顿，把他打服了，他也就听话了。
　　但徐裕后明显是个硬骨头。单纯打赢他一次两次，他未必能服气。
　　只有让他知道，楼漠是武圣附体，动起手来他比不过楼漠一根小指头，他这才可能心悦诚服。
　　刚巧楼漠给全军编了小队，每队缺个队长，又缺五个百夫长。明天打一场擂台，既能把两个职位选了，又能借机打压一下徐裕后的气焰。
　　徐裕后的小队里面，三个人原本就是他的手下，还有一个是洞庭寨的小寨主。
　　敲定计策以后，祁听鸿连夜找来小寨主，和他对换位置。
　　翌日一大早，众兵士集合到院里训练。徐裕后见到小队换人，又认得祁听鸿是楼漠的跟班，脸色一冷：“怎么是你？”
　　祁听鸿赔笑道：“他愿意和朋友一队，找我换了。”
　　徐裕后哼了一声，神情之间颇为不屑，说道：“你这细胳膊细腿，到时候上战场，不要拖累我们兄弟。”
　　祁听鸿恨得牙痒痒，心说：在县学嫌我长得壮，在这嫌我细胳膊细腿，啥意思呢？
　　众兵士照昨天的阵法练了几遍，楼漠从寺中伙房出来，招呼大家吃早饭。每人发到一块死面大饼，再按小队分得一碟拳头大的咸菜。味道不提，至少是比之前吃得饱了。
　　祁听鸿有点担忧，趁领面饼的时候悄悄问：“楼姊姊，这么吃法，粮食能撑得几天？”
　　楼漠伸出两根手指，那就是只能撑得两天。按楼漠的性格，宁可战死也不可能等着饿死。所以两天之内就要突围了。
　　想到又要打仗，祁听鸿胃里沉甸甸的，吃不下饭了。他们一队人找了个偏僻角落吃饼，坐成一圈，中间是咸菜碟子。祁听鸿小口小口地啃面饼，别人吃完了，他手里还剩一半。徐裕后嘲笑他说：“祁小兄弟，怎么吃得娘们唧唧的。”
　　祁听鸿没心情同他吵架，含含混混地应了。
　　徐裕后叹了一口气，又说：“是不是倒霉？上面派来一个娘们带兵，咱们队里又分到一个娘们。”
　　祁听鸿好意提醒道：“别这样讲，楼寨主功夫可高，就连我也不是她对手。”
　　徐裕后做个鬼脸：“你这细胳膊细腿，敢情连个娘们也打不过。”
　　祁听鸿捏了一指头咸菜，慢条斯理说：“指不定你也打不过她呢。杨家将，穆桂英挂帅，不也是有的么。”
　　徐裕后哈哈大笑：“话本编的故事你也信？我还说我是杨宗保呢，操死那个婆娘。”
　　队里另三个人跟着笑起来。祁听鸿撇撇嘴，想，一会擂台搭起来，有你们好看的。
　　那徐裕后看见他表情不豫，站起来道：“你不服气？”说着就来抢他手里半个面饼。
　　祁听鸿闪身让开。徐裕后收不住脚，差点跌个跟头，气得大叫：“你们几个给我按住他！”
　　队里另三个人本就是徐裕后手下，都伸手来按祁听鸿。祁听鸿把手里面饼高高抛起，一连串点了他们三人穴道，又把面饼接回手里。
　　正得意时，背后有声音喝道：“干什么呢！军令怎么说的，不准打架！”
　　祁听鸿回过头，是楼漠来了。他举起手里面饼和咸菜，狡辩道：“不是我干的，我拿着东西呢。”
　　楼漠把被点了穴那三人扯过来，指着他们前襟“膻中穴”一个油指印，笑道：“神剑学坏了，学说谎了，跟谁学的？”
　　她顺势给那三人解了穴道。那三人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还在骂骂咧咧。楼漠板起脸，把他们整队拉去院子中央罚站。
　　徐裕后本是建文亲封的大将军，哪里受过这等羞辱，气得面皮涨紫，随时要滴血似的。
　　要换在两年前，祁听鸿可能也脸皮薄。但他在县学这段时间，课业写不完挨罚，上课讲话挨罚，答不出问题挨罚，早罚出金钟罩铁布衫了。
　　而且他也晓得，楼漠是要杀鸡儆猴，告诫别的兵士：不管是建文手下，还是洞庭三十六寨，全都不许起内讧。
　　比起徐裕后，祁听鸿泰然自若得多。旁边徐裕后气得格格咬牙，他权当没听见，叫了两个三十六寨的小兵过来，把吃不完的面饼掰给他们，一人一块。
　　分罢面饼，他忽然一个激灵，觉得有道若有若无视线停在自己身上。然而转过头时，大家却在各干各的事情，并没有人看他。
　　禁军探子的武功，不至于能躲得开祁听鸿五感。所以此人应当不是禁军士兵。
　　祁听鸿恐怕军中藏有内奸，叫楼漠过来，前前后后讲了。楼漠表情颇为古怪，只说：“知道了，别担心。”
　　练完一上午，各个小队基本把阵法走熟了。楼漠拿竹竿挑一件长袍，做了一面旌旗，叫道：“变阵！”每个小队震位兑位举着盾牌，往前一步。原本先锋的离位退回中央。整齐划一，好看极了，根本不像一天时间练出来的。
　　变完阵，楼漠拍拍手说：“做得不错。”全军拖长声音，齐声喝道：“好——！”显然已把楼漠当做主将了。上到阵中擎大旗勇士，下到躺着歇息的伤员，此刻将禁军包围抛到脑后。悍然喝彩之声直抵云霄，比肩天雷。
　　等到声音渐渐停止，楼漠叫大家都聚过来，宣布道：“今儿练到这里。余下时间自己比武，选个小队长出来。”
　　众兵士摩拳擦掌，散开去比试了。徐裕后啧道：“咱们就不用比了吧？”
　　祁听鸿已经跃跃欲试，要给他点颜色看看。闻言奇道：“怎么就不用比了？”
　　另几个人帮腔：“凭徐将军的武艺，当然能做队长。”
　　祁听鸿道：“难说呢。徐将军，我们两个比划一下？”
　　徐裕后显然看不起他，把旁边一人推出去，说道：“阿虎，你去会会他。”
　　那阿虎人如其名，虎背熊腰，额头有几道深深沟壑，真就和老虎头上的“王”字一样。祁听鸿从善如流，对他抱拳：“阿虎将军请赐教。”
　　阿虎说：“怎么称呼？”
　　祁听鸿不大想讲自己真名，于是说：“在下祁友声。”
　　阿虎便也抱拳道：“祁小兄弟请。”
　　讲完客套话，阿虎两腿半蹲，扎在地下，双臂拉开架势。祁听鸿看出来，他使的应该是蒙人的摔跤招式。
　　在这几人中，阿虎算有礼貌的，方才还和祁听鸿抱拳行礼。祁听鸿不打算戏弄他，有样学样，也摆开一个摔跤架势。阿虎“咦”地一声，问：“你也会摔跤么？”
　　祁听鸿笑道：“尽管来罢。”阿虎小心翼翼扳住祁听鸿肩膀，道：“小心了！”说话间两臂发力，就要把祁听鸿往边上扳倒。
　　没想到话音未落，倒下的却是阿虎自己。祁听鸿向来学的是内家轻巧功夫，以柔克刚，讲究四两拨千斤。是以阿虎没怎么感觉到他用劲，自己已经摔倒在地。
　　徐裕后嗤笑道：“阿虎，怎么回事？”
　　阿虎摸不着头脑，懵懵说道：“我不晓得。”
　　徐裕后道：“我教你，你同他客气来客气去的，这才输了。”
　　祁听鸿笑道：“才没听过这种歪理，输了就是输了，和客气有啥关系？”
　　徐裕后不答，捡起一把钢刀，丢给祁听鸿。自己另找了一把更亮的，说道：“来吧！”
　　祁听鸿把刀扔开，仍旧笑道：“我不使刀。对付你空手就够啦！”
　　徐裕后吐了一口唾沫，骂道：“找死！”更不废话，提刀往祁听鸿面门劈下。
　　徐裕后得封了一个将军，的确有些真本事在身，约摸能和喜平打个平手。他天生力气比常人大得多，挥刀时虎虎生风，就算没有章法，别人往往也打不过他。祁听鸿有意挫他锐气，故意不闪不避，伸出两根手指，在他刀背上一捏。
　　眼看亮闪闪的刀刃就要碰到祁听鸿，无论徐裕后如何使劲，这把刀却再寸进不得了。
　　饶是徐裕后自大无比，现在也明白过来，他碰上的是了不得的硬点子，凭蛮力是打不过的。
　　但他偏偏极好面子，拉不下脸认输。发起狠来，额头青筋暴起，全身力量压在刀柄上。祁听鸿松开手指，飞快退了一步。徐裕后登时向前栽倒，刀尖深深嵌入土地，拔不出来了。
　　祁听鸿哈哈一笑，朝他一抱拳，道：“徐将军，承让了。”
　　先前徐裕后夸下海口，结果被祁听鸿赤手空拳打败了，甚至用不到正经招式，两根手指一捏一松而已。
　　徐裕后坐在地上，恶狠狠盯着祁听鸿。祁听鸿把他拉起来，好心说道：“徐将军，输给我算不得丢人，我在江湖上也算有名有号的人物呢。”
　　阿虎挠挠头，问：“江湖上？”
　　祁听鸿好笑道：“对啦，江湖上朋友管我叫赤膊秀才……赤膊举人是也。”
　　如此一来，祁听鸿顺理成章当上小队长。到下午选百夫长时，又推他上去和别的小队长比。全军之中难有能在他手下走十招的。徐裕后原本还生闷气，看着看着，生气的心思也渐渐没了。
　　选完五个百夫长，祁听鸿理所当然列在第一名。他在县学是从来没拿过第一，站在擂台当中，反而比挨罚站要更不自在一点。
　　而且有一瞬间，那道若有若无目光似乎又在看他。祁听鸿赶紧回头，院子里到处是兵士，仍旧没有任何异处。之前同楼漠说时，楼漠也不紧张。或许是自己多虑了呢？他只得压下心中疑窦。
　　周围兵士纷纷向他道贺，只有徐裕后的声音，极不合时宜响起，说：“楼漠将军，是你厉害，还是祁友声厉害？”
　　祁听鸿同楼漠对视一眼。他们早料到了，徐裕后就算服气祁听鸿，也不会轻易服气楼漠。
　　昨夜商量计划时，他们已定好要打这一场，让祁听鸿故意输一筹。一来能振奋军心，二来堵住徐裕后之流口舌。
　　楼漠朗声答道：“好，就教你看看。你也须答应我，要是我打赢祁友声，以后你得做表率，万万不许违背军令了。”
　　现在已到饭点，但众兵士听说有热闹看，谁都舍不得走，在院里围出一个三丈见方的大圆圈。楼漠走到中央，说：“再退一点。”大家连忙后退，圆圈更大了。
　　祁听鸿抽出隙月剑，挽个剑花，莹莹雪光照得周遭一亮。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一把绝世好剑。
　　眼见祁听鸿的宝剑占便宜，就有人说：“楼将军，你用甚么武器？要么我把我的刀借你。”
　　楼漠笑道：“不用了。”从地上捡起一把长枪。两人互相见礼，一枪一剑，斗在一处。旁边兵士武功差些的，根本看不清他两人动作。只见一团银光、一团暗光，叮叮当当，暴雨般绵密的金铁声音从场中传来。
　　因为隙月剑锐利无比，端的是吹毛断发的宝剑，祁听鸿特意留了个心眼。每次长剑碰上长枪，他不以剑刃相格，而是手腕翻转，用剑身平直的部分碰一下，免得斩断枪把。
　　然而楼漠算一流顶尖的高手。之前武林盟比的一回，她比三就黎还要强上一筹。祁听鸿费神保护这把长枪，打得就比较吃力。十月北平已经很冷，尤其在山上，山风吹拂之下，祁听鸿仍旧打出一身热汗，把后背浸透了。旁边军士则越看越兴奋，热血沸腾，欢声笑语。枪剑撞上的刺耳声音听在他们耳朵里，比新年敲锣鼓还喜庆。等于是说，军中有这样两个绝世高手，禁军何足挂齿？
　　打到二百招上下，祁听鸿估摸着时机到了，正要跳出圈子认输，楼漠的长枪却脱手而飞。
　　不仅周围兵士没料到，祁听鸿自己也没料到。他们原先商量的是叫楼漠赢才对。祁听鸿赶紧收剑让开。那把长枪直直射去，飞过众军士头顶，众人赶紧低头躲避。徐裕后嘲笑道：“楼将军，你……”
　　话音未落，只听寺院围墙传来一声惨叫。众人赶紧转头去看，原来禁军有两个胆大的斥候，趴在围墙上偷看。现在被长枪钉死一个，另一个看见楼漠，哆哆嗦嗦说：“母老虎！”跳下围墙跑了。
　　楼漠叉腰站在院里，叱道：“没胆的东西。”众人反应过来，好一阵欢呼。祁听鸿也心服口服。方才他是真没有精力注意这个了。
　　楼漠朝大家招招手，教众人围拢过来，低声说：“明日再好生练一天，后天凌晨突围，能不能行？”
　　众兵士一静，随即爆发出一声更大欢呼。百夫长、小队长，每个都扯开嗓子吼道：“能！”没拿军职的也拼命喊：“能！”躺在树下的更是竭尽全力喊道：“能！”
　　说是百夫长，每人麾下分到的士兵其实远不到百人。祁听鸿算了算，不算走不动路的伤员，约还有八十人是没有编队的。他留了个心眼，等夜里众人歇下，悄悄去问楼漠。
　　结果楼漠并未睡在房间里，反而是胡竹沉沉睡着。祁听鸿觉得奇怪，跑出去找，想：“大半夜的，楼寨主独自跑去哪呢？”
　　找到莲花池，他才见着一个背影，长发披散，蹲在池边不动，不晓得在做什么。祁听鸿小心翼翼走过去，喊了一声：“楼姊姊。”
　　楼漠吓了一跳，回过头来，赶紧用袖子擦脸。祁听鸿没想到她在哭，也吓了一跳，忙问：“怎么回事？”
　　楼漠强笑道：“没甚么，有点担心而已。”
　　祁听鸿心想：“楼寨主这样的人物，居然也会担心得流眼泪，可见禁军是很可怕。”
　　楼漠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又笑了笑，说：“神剑不用操心。我们只是要突围，不是要硬碰硬。人少一点没事的。”
　　祁听鸿“嗯”了一声。楼漠又道：“你是找我说事儿么？”
　　祁听鸿便将人数的问题讲了。楼漠默然一阵，说道：“是这样的，旧有禁军，新来禁军，加起来大约一千五百人，是我们三倍还多。我想叫一队人兵分两路，至少引开他们一半。”
　　祁听鸿轻声道：“我算的时候发现了，少的八十个人全是洞庭寨三十六的。”
　　楼漠笑道：“是这样，神剑越来越聪明了。”
　　祁听鸿又道：“领头的是胡竹前辈罢。”
　　楼漠不响，过了半天才点了点头。这就说得通她为何担心至斯了。祁听鸿说：“楼姊姊，我有样东西。”
　　他从怀里拿出那个锦囊，塞进楼漠手中。楼漠说：“这是什么？”
　　祁听鸿道：“这是句羊给我的，他说是丹书铁券，免死金牌。叫我若被抓住了，拿给皇上看看。”
　　楼漠神色一喜，又犹豫道：“但他是送给你的。”
　　祁听鸿笑道：“我说我不会被抓，用不着，他叫我尽管送给别人。”
　　楼漠打开锦囊一看，里面是一排纸剪的大雁。她拈出来说：“这是什么意思？”
　　祁听鸿摇摇头：“我也不晓得，或许是句羊和皇帝约过啥事。”
　　他自己是相信句羊的，但不能要求武林盟的人也信句羊。迟疑一下，他还是说：“句羊不是乱开玩笑的人。”
　　楼漠郑重道：“我晓得。”珍而重之地捏着纸雁，放回囊中，生怕折了哪个角。
　　做完这事，她如释重负，终于大哭起来。一边道：“真是叫你见笑了。”
　　祁听鸿笑笑，艳羡道：“你们两个感情真好。”
　　楼漠擦掉眼泪，说：“那个呆子，谁要和他好了。”
　　平时楼漠也总这么讲。祁听鸿玩笑说：“胡竹前辈明明很聪明，总是被叫呆子。”
　　楼漠破涕为笑，说：“他怎么聪明了，明明就是根木头。他有没有和你们讲过，我是为什么愿意嫁他？”
　　祁听鸿仔细回想，有次胡竹喝醉酒，还当真提过。他道：“胡前辈说，因为他化妆厉害，给寨主化得漂漂亮亮的。寨主一高兴，就喜欢他了。”
　　楼漠反问：“你觉得是不是？”
　　祁听鸿摇头说：“我猜不是。”
　　楼漠道：“对嘛！别人都能看得出来。我每天忙来忙去，灰头土脸，才懒得管漂不漂亮，美不美的。哄他高兴才说，他画眉毛好看，画嘴唇好看。这个呆子真的信了，你说他是不是呆子？”
　　祁听鸿道：“那楼前辈是为何喜欢他？”
　　楼漠笑笑，说道：“喜欢他就是喜欢他，没有道理，不要找道理，找不到道理的。”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
　　（无人在意的角落，这章包含我在长佩写的第五十万个字）


第58章 湘灵鼓瑟（六）
　　转天中午，吃罢午饭，楼漠比较手痒，带十来个人出去捉落单禁军。祁听鸿作为新晋百夫长，留在院里看操练。练得差不多，他做主放了大家休息。忽然队列里跑上来一个人，把他叫住了，说：“我有事，百夫长，请稍等。”
　　来人名叫赵三，最开始和祁听鸿编在一个小队。只是后来祁听鸿教训徐裕后，自己换走了。
　　赵三皮肤奇黑无比，身形也高。按理说应该很打眼，但他沉默寡言，又有点驼背，反而不大引人注目。祁听鸿相处这几日，对他也就是有个印象而已。他突然来找祁听鸿，不晓得是因为什么事？
　　别人散去喝水聊天了，赵三搓着手道：“祁大人，我想换个队，想和你一队。”
　　祁听鸿道：“怎么突然要换？吵架了么？”
　　赵三不答，黑不见光的眼珠子乱转，悄悄打量祁听鸿。祁听鸿奇怪道：“你是怎么了？”
　　赵三好像有点不快，看祁听鸿没别的话了，才道：“是了，是他们欺负我。”
　　祁听鸿皱眉道：“怎么欺负你的？”义愤填膺，就要找另几人来问。赵三也不说话，搓着手跟在后面。
　　问完一轮，他们队里几个人个个莫名其妙，都说和赵三从没过节，更没欺负过他。祁听鸿狐疑地看向赵三，赵三说：“他们不搭理我，不是排挤我么？”
　　祁听鸿头疼无比，说道：“你也从不搭理他们，是不是？”赵三点点头。
　　如今赵三惹火了同队别人，也待不下去了。祁听鸿只得把他换进自己队里。
　　办完了此事，赵三仍不肯走，亦步亦趋跟着祁听鸿。
　　祁听鸿问：“你还要做甚？”
　　赵三憨笑道：“一个队就要一起走罢？”
　　祁听鸿没办法，只得让他跟着。
　　过了一会，胡竹神神秘秘找过来，支支吾吾，说不出甚么东西。
　　祁听鸿了然，出去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赵三仍旧在后面跟着。胡竹看他一眼，倒也没赶他走，问：“神剑，你念过书，有没有那种、那种，诗啊词啊的。”
　　祁听鸿好笑道：“什么诗啊词啊？”胡竹说：“就是那种……”纠结半天，从怀里摸出来一根长条的物什，终于开口：“我是想给寨主做根簪子。”
　　祁听鸿把那东西接过来一看，是细细的竹子做的，打磨得很光。胡竹不做木簪，不做玉簪金簪银簪，偏偏做一根竹簪，含义不言而喻。
　　见祁听鸿笑吟吟的，又要打趣他，胡竹赶紧抢回簪子，解释道：“就是嫌太素了，想刻几个字上去。”
　　祁听鸿笑道：“刻一点花花草草，写，林断山明竹隐墙。”
　　他把其中“竹”字咬得特别重。胡竹摆手道：“不行不行，这像话么。”
　　赵三插嘴道：“我看你刻一个《长命女》，愿如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胡竹涨红了脸说：“多肉麻呀。”祁听鸿讶道：“赵三，你还知道这个。”赵三不响。
　　赵三这个爱答不理的样子太眼熟了！祁听鸿只认得一个人是这么讲话。他起了疑心，打发胡竹走后，故意打听说：“赵三，你武功怎样？”
　　赵三说：“稀松平常吧。”祁听鸿说：“我两个比划比划。”脚尖在地上一点，内力激处，一把长矛跳起来，落到赵三手里。
　　赵三手忙脚乱，没接中，把长矛又“当啷”扔了，苦着脸说：“祁大人，你是百夫长，我怎么比呀？”
　　祁听鸿心想：“装得挺像。”说道：“到时打起仗来，我们小队是冲在前面的。你若武功太差，我就给你调走了。”
　　赵三赶紧捡起长矛，攥紧了说：“那、那就请吧。”
　　大概因为祁听鸿说过，若他武功太差，就给他调去别的队伍。赵三特意维持一个中间水准，比祁听鸿队里另外几人厉害一点，但又不到厉害得惹眼的程度。
　　祁听鸿玩心大起，轻叱一声，右手长剑从“赵三”决计接不到的角度递来，脚下一勾，隙月剑穿过赵三衣，把他钉在地上。
　　赵三躺着说：“唉呀，祁大人，别逗我玩了。”
　　祁听鸿抽剑同时，手腕一勾，把他半边袖子划烂了，道：“真对不起，回去赔你一件。”
　　其实祁听鸿划他袖子，是为看看这赵三手臂黑不黑。要是手臂白而脸上黑，肯定就是药水涂的了。没想到他胳膊也是一黑到底。赵三挑衅似的笑笑，把破洞收拢，袖口重新扎紧。
　　祁听鸿恨得牙痒痒。他直觉肯定此人就是句羊，然而半点证据都找不着。
　　这么一会功夫，楼漠捉回几个禁军俘虏，摆在院里准备祭旗。祁听鸿说：“赵三，你不去看？”
　　赵三道：“太、太吓人了，我看不得。”祁听鸿强调说：“其他人都好奇呢，你这个洞庭寨做土匪的，怎可能害怕这个。”
　　赵三一步三回头，说：“那、那我去了。”
　　等他走出一丈远，祁听鸿在后面叫：“句羊！”赵三根本不理睬。
　　因凌晨要突围，众兵士养精蓄锐，都早早睡了。赵三未受重用，睡在大禅堂的通铺。祁听鸿夜里去看他，鼾声隔门可闻。
　　绕开横七竖八的壮汉，赵三离群索居，缩成直挺挺一条，躺在墙根，两手叠放在肚皮上。屋内热气蒸腾，大家都是脱了衣服，垫在身下，赵三则只脱了鞋，领口紧到脖子。祁听鸿贴近他，气声说：“句羊！”
　　这个人闭眼不答。祁听鸿想：“又装睡。”佯怒道：“再装下去，我就不理你啦！”
　　句羊睁开眼睛，说：“我呆了这好几天，你也没认出我来。还理我干嘛？”又把两眼闭回去。
　　祁听鸿哄道：“堂堂指挥使，不能一下就被我认出来吧。”句羊哼了一声。祁听鸿又说：“我问你，你是啥时候来的？你不是在醉春意做人质么？他们也舍得放你？”
　　句羊说：“我说我不放心，去找你，他们就叫我赶紧走。你们武林人士，别人讲什么就信什么。”
　　祁听鸿喜孜孜道：“那你也不跑呀？原来是担心我。”句羊不响。祁听鸿说：“我来猜猜，你是第一天夜里来的。”那时候祁听鸿被遣上山去，给建文帝报信，不在队伍中。句羊默认了，祁听鸿又说：“难怪我总觉得，有人暗地看我。”
　　句羊说：“我可没看。”祁听鸿道：“那完啦！一定是有奸细，我查奸细去了。”
　　他说着起身要走。句羊把他两边手腕捉住了，说道：“别走。”把他欺在墙上，凑近了要亲。
　　句羊顶着这张脸，显得恶声恶气的。祁听鸿偏头躲开了，咯咯笑道：“你涂的啥东西，别来蹭我，一会给我蹭黑了。”
　　句羊松开手，祁听鸿怕他生气，笑道：“那这样，我闭上眼睛，你来亲罢。”
　　句羊躺回去，背对他说：“亲什么亲，我是赵三，不是什么句羊了。”
　　祁听鸿硬把他扳回来，道：“让我看看，你这黑药水黑到哪儿。”句羊要挣，祁听鸿在他胸口轻轻一指，说道：“点穴了，赵三挣不开，动不了的，知道吧。”
　　句羊果真不动了，装作被点了穴，手脚僵硬，眼睁睁看祁听鸿扒开他衣襟。淡淡月光下，脖颈是黑的，肩膀黑，胸膛黑，连带身上旧伤痕都染深了。沿胸膛中央一条缝，祁听鸿的手指往下一滑，惊叹：“这都染黑了，洗不洗得掉？”
　　句羊不答，胸口重重起伏。祁听鸿把他衣领彻底扯散，一路看到腰间，仍旧是黑。再往下扒衣服，太不成体统。祁听鸿说：“不会全身都黑了吧。”
　　句羊忍不住了，骂道：“这些个兵士洗澡又不避人。一块黑一块白，像话吗？”
　　祁听鸿哈哈一笑，在他腰间旧伤摩来摩去，问：“怎么弄的？”句羊装作穴道被点，不回答。祁听鸿低下头说：“我也给你弄一个。”滚烫的呼吸吹在皮肤上，句羊绷紧腰腹，闭目待痛，等他咬上来。
　　祁听鸿找见一块完整干净的皮肤，双唇贴上去，舌尖飞快点了一下，呸道：“你涂的什么，是苦的。”又笑笑说：“不舍得，不咬了。”
　　寅时三刻，祁听鸿随同楼漠出去，将禁军眼线悄悄清了。回到明王寺内，大军分成两批，已经整装待发。先遣的八十人队由胡竹率领，选的都是洞庭寨中轻功最优的，穿的也是最好铁甲。祁听鸿原想上去打个招呼，但楼漠在前面，不知跟胡竹讲什么话。
　　讲了一会，楼漠弯下身，将个袋子样的东西系在胡竹腰间。祁听鸿想，这是句羊那个锦囊。免死金牌，送给胡竹了。胡竹从袖子里也拿出一样物事，给楼漠插在头上。祁听鸿又想，这是那根簪子。
　　胡竹白天找他参谋，叫他使尽浑身解数，《灵飞经》小楷，写了好几句诗。拿到字稿，胡竹就躲起来闷头刻，也不晓得最后选了哪一句。等回到醉春意楼，当把这事讲给大家听。
　　冷月之下，先遣的八十人队走出山门。祁听鸿这才想起来，还没去跟胡竹打个招呼呢。但是有点晚了。只见到胡竹高高瘦瘦、穿铁甲的背影、八十名洞庭寨好汉穿铁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路上。


第59章 湘灵鼓瑟（完）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月亮落山，到了夜里最黑的时间。底下响起一阵闷雷似的骚动，应该是先走的一队和禁军碰面了。
　　楼漠站在院墙顶上，一瞬不瞬地望向山腰。禁军营地点燃火把，火光散落在山林之中，颇像醉春意楼华灯初上，挂起灯笼的场景。
　　和计划的一样，胡竹率的一队离开山路，逃入难走的树林。半数禁军果然追着走了。楼漠跳回院子，哑声道：“我们出发！”
　　在楼漠带领下，大军沿山路狂奔，片刻到达禁军大营。大营正在重新整队，少了一半人，远没有之前看着那样气势磅礴。楼漠振臂高呼：“教燕王睁开眼看看，咱们也不是任他欺侮的！”
　　建文手下的兵士，老鼠遇猫一般被禁军围困了半月，其间被戏耍、被玩弄，忍饥挨饿，三言两语是说不清的。人人都怀了满腔愤恨，抄起长矛刀盾，朝禁军大营杀去。
　　祁听鸿在队伍最前，手拿一张盾牌，当先开路。上次他殿后保护建文帝，感觉还不那么真切。这次走在前面，真真实实能看得到，无数面目凶狠的敌军仿佛洪水，将他们团团围住了。
　　眼看一把大刀当头砍下，祁听鸿举盾一抬，内力将敌人震开。
　　然而旁边的徐裕后没那么好本事，被砍中肩膀，鲜血飞溅。那人乘胜追击，将刀提起来，还待再砍。有人叫了一声：“徐将军！”
　　祁听鸿将盾一偏，替徐裕后挡住这一下。徐裕后狂吼一声，长矛将敌军刺了个对穿。顷刻之间，光是祁听鸿看得到的地方，已有十余禁军倒下毙命。
　　好在队伍外围基本是精锐士兵，目前折损不多。祁听鸿定了定神，专心举盾格挡。
　　楼漠不愿撂下伤员不管，但凡能走动的，都相互搀扶，在阵中勉力跟随。要是外圈遭敌攻破，阵中跟来的伤兵非死不可。
　　拼力冲过两营，他们已经深入禁军之中。天地间只剩金铁响声，哀嚎声，怒吼声。听得久了，祁听鸿两耳隐隐作痛。虽然他们近身搏斗，无法使用弓箭，但禁军钢刀如林，反映火光之时，一团团光斑就和羽箭一般飞来飞去。
　　只听身旁传来一声闷哼。祁听鸿原本没挂心，转头看时，才见到同队的阿虎心口插了一支矛，倒在地上，没有动静了。
　　这人前两天还和他比武，用的蒙古摔跤手法。人虽然粗，动手之前却还提醒他小心。
　　祁听鸿心里本自堵得难受，此时再也按捺不住，仰天长啸。虽然周围乱糟糟的，但他啸声之中含带内力，人人听得一清二楚。离得近处，杀阿虎那名敌军更是震破耳膜，耳孔中汩汩流出鲜血。小队少了阿虎一人，少一支长矛，阵法之中攻守的平衡就要破了。祁听鸿拽起阿虎尸身，将他指头一根根掰开，拿出长矛，握在自己左手。一手拿盾，一手拿矛，分心二用。
　　不知拼杀了多长时间，祁听鸿刺死一名禁军，终于见他身后露出空隙。包围就要破了。他大声喊道：“再坚持一会，马上出去了！”众人精神为之一振，将杀声喊得动地震天，向打开的缺口涌去。
　　此前禁军都搬到山腰扎营，山脚再没人驻守。奋力挣脱围困，眼前山路坦途，再也无人阻拦了。众人一窝蜂向前跑去。禁军收拢不及，也无法再次合围。眼见要把这群人放跑，禁军帐中走出来一个全副披挂的大将，怒道：“废物！”将旁边卫兵的短矛抢来，向三十六寨大旗掷去。
　　这大将武功不弱，掷出的短矛飕飕有声。祁听鸿听见破风声音，回头看去，只见矛尖所指的正是楼漠。祁听鸿惊声叫道：“楼姊姊！”
　　楼漠周围挨挨挤挤，都是士兵，无处可躲。而她自己手中长刀已断，更没法格挡。祁听鸿将手里拿的盾牌同样扔去。但他拼杀途中肩膀受伤，两手脱力，几乎抬都抬不起来。盾牌同短矛擦肩飞过。
　　两人心里都已绝望，句羊忽然伸出一只手，把祁听鸿腰间系的隙月抽去。朝天甩出剑鞘。
　　眼看短矛已经近在眉睫，剑鞘终于飞到，将它打偏了。矛尖一偏，贴着楼漠头皮飞过，将她发髻削散了。好在人终于是没事。祁听鸿长舒一口气，领大军一路奔到山脚。禁军再追不上了，大家各自散开，找不同地方躲藏。
　　祁听鸿把身上穿的甲、染血衣服一口气脱了，丢到路边，打算连夜回醉春意楼。他惊魂未定，一路上死死抓着句羊的衣服。句羊好笑道：“你抓我作甚？”
　　祁听鸿摇摇头，把句羊脸上戴的面具抓下来。他两边手都抖个不停，压也压不住。句羊悠悠叹道：“怕成这样，就不要来搅这趟浑水。”
　　祁听鸿道：“不是害怕。”句羊说：“那是……”说到一半，祁听鸿亲上去，把他问话堵住了。虽然脱了脏衣服，祁听鸿身上还是一股腥味，血人一个，咬人也疼。句羊心想，夜里还说不舍得，真正下口是毫不留情。
　　好容易回神，祁听鸿放开手，闷头走在前面。他怕什么？今夜发生的事体太多，他真想问问句羊，句羊是为什么出手救武林盟的人。然而他又不晓得句羊要怎么答，才不至于伤了他的心。除了怕死以外，他害怕的是这个。
　　离醉春意楼还剩几里路，远方农田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楼漠也总算追上来了。祁听鸿关切道：“楼姊姊，没事罢！”
　　楼漠面色挺好，道：“我是一点事都没有。可惜簪子断了。”
　　她拿出来两截断簪，放在手心。祁听鸿还没看清簪上刻的什么，又被她给收回怀里。
　　祁听鸿宽慰道：“没关系吧。等回去以后拿东西粘上，看不出来的。”楼漠一笑，看向醉春意方向，说道：“是啦，没关系。再等几天，他们也从怀柔回来了，叫他给我重新刻一根。”这个“他”指的当然是胡竹了。


第60章 北方不可以止些（一）
　　回到醉春意楼，其他人全给吵醒了，打着呵欠从楼上下来。第一件事当然关心胡竹下落。楼漠解释了一遍，说有句羊给的一张免死金牌。
　　众人便去看句羊，好奇那是甚么东西。
　　句羊一直躲在祁听鸿身后，不肯抬脸起来，简单将那纸雁渊源讲了。
　　三就黎道：“句兄，做啥亏心事？怎不抬头让大家看看？”
　　句羊反而退了一步。祁听鸿忍笑回护他说：“别看了别看了。”三就黎越发好奇，端来一盏灯。
　　看见句羊浑身涂黑，三就黎同金贵笑得要背过气去。别人原本不要笑，看见他俩笑成这样，也都笑起来。三就黎说：“句兄，你去念书的时候，把手指伸进砚台搅搅，是不是就有墨了？”
　　句羊抿唇不响。三就黎又说：“这个人是句羊么？不认得了。神剑，出门一趟，怎么还换个相好回来？”
　　句羊彻底冷下脸，一言不发，大步往后院走去。三就黎遗憾道：“玩儿生气了。”
　　祁听鸿赶紧收住笑，正要追过去，薄双悠悠说：“要我猜，他是跑去汏浴，别追啦。”
　　祁听鸿半信半疑，还是从门缝看了一眼。看见句羊从井里打水，回来笑道：“不愧是薄姊姊。”
　　整夜奔波，身上又受了伤，祁听鸿早就累得不行，自回楼上歇息。武林盟众人被他们吵醒，同样没有睡够，回去各睡各的。只有楼漠闲不下来，换件衣服，披星戴月，出门安抚寨众。
　　他好些天都是睡地铺，乍碰到自己的床，祁听鸿是再也不愿意动弹了。醉春意楼里，枕头、被褥、屋里飘的熏香、窗外荡进来叫卖声音，每一样都让他安心无比，简直想要一睡不醒。
　　只有一件事体奇怪。过了这么长时间，句羊早该洗完澡，竟然还没来找他。
　　他最近总跟句羊挤一张床，这会儿虽然自己躺着，仍旧留了一半空位。句羊不在，他居然不习惯了，翻来覆去，到正午也睡不着。
　　句羊没道理不来，难道还在生气？祁听鸿想到这里，来不及穿鞋，赤脚跑进隔壁房间。
　　房间当中摆个浴桶，水肯定是冷了。句羊泡在浴桶里面，手拿一块布，下死手搓自己手臂。
　　祁听鸿哭笑不得，跑过去拉开他手。手指肚泡得像核桃一样，手臂更已经搓红了，祁听鸿埋怨道：“已经不黑了，那么用力做什么。”
　　句羊不答。祁听鸿想：“脸上肯定搓得更重。”伸头看他面颊，果然颧骨上边搓破一块油皮。句羊一偏头躲开，祁听鸿恼了，说道：“别动。”
　　句羊打定主意和他对着干。他说别动，句羊就从旁边抓件衣服，挡着下身，从浴桶里面跳将出来。祁听鸿伸手一抓，句羊身上湿淋淋，滑溜溜，鱼一样滑开了，坐得远远的，慢条斯理擦头发。祁听鸿学一块狗皮膏药，粘过去说：“你生气了？”
　　句羊摇摇头，祁听鸿道：“那你说话呀。”
　　句羊伸出右手臂，说：“洗干净了，不苦了，你咬不咬？”
　　祁听鸿简直惊呆了，结结巴巴说道：“句、句兄，咬你干嘛。”
　　在明王寺时，他装作咬句羊，不过一时兴起，而且开玩笑成分居多。句羊旧事重提，吓得他魂都要丢了。句羊伸着手道：“真的不咬？”
　　祁听鸿着恼道：“我又不是狗！”句羊便把手臂收回来。
　　祁听鸿几乎不敢看了，说：“薄姊姊今夜要摆一桌接风宴，你、你擦完了，下来帮忙罢。”
　　句羊应了一声。其实他挺希望祁听鸿过来咬一口。
　　第一，永乐皇帝想要他永远记住什么事情，往往伴随疼痛。久而久之，这种驯鹰之法已经刻进他脑海。
　　第二，在醉春意楼，句羊见识到了。武林盟所有人都对祁听鸿好，祁听鸿提过的师兄师父，一定也对他很好。
　　句羊像个不起眼的小属国，在方寸小地搜刮珍宝，流水价进贡给祁听鸿。一切进贡完了，开始苦恼自己土地贫瘠，找不出别的好东西。总之和别人一比，突然傲不起来了。
　　这是他在片雪卫从未有过的感受。迫切想祁听鸿盖个闲章，给他治一治这等心病。
　　当然若要他说，他是没法说出口的。
　　既然是给他们几人接风，薄双特意照顾他们口味，给祁听鸿做江南菜色，做八宝葫芦鸭子、松鼠鳜鱼、羊方藏鱼；给楼漠胡竹做楚菜，红焖甲鱼、五香野兔。最后来问句羊喜好，句羊说：“什么都行。”
　　三就黎道：“给他上一整碗白糖。”金贵问道：“为何是糖，不是盐？”
　　三就黎佯惊道：“你还没看出来么，句兄喜欢吃甜呐。”
　　薄双于是多做了糕点，又把楼里存有的蜜饯都拿出来。
　　一桌接风宴摆好，众人都入座了，楼漠终于姗姗来迟。两个寨众推一辆车，跟她进来，把车上一个大陶缸搬下来，又推车回去了。祁听鸿闻见酒味，道：“这是什么酒？”
　　楼漠大笑道：“神剑自己却不记得了。这是送你的。”说罢拍开封口，露出满满一缸醉蟹。
　　祁听鸿大喜过望，帮忙装盘上桌，把螃蟹叠放在桌子中央，最显眼“主位”。
　　大概因为死里逃生，楼漠一人喝了大几坛酒，很快醉得说不清话了。薄双扶她去门外，吐完一轮，回来居然还要再喝。就连金贵都劝：“不要再喝喽！”楼漠哪里肯听，说：“借酒浇愁。”
　　金贵道：“这不是已经回来了么，有甚可愁的。可不得找建文要个四五千两赏银？”
　　祁听鸿却能明白，楼漠一定是担心丈夫。他赶紧叫金贵别再说了。
　　只见楼漠醉醺醺去拿酒钟，一抬手，袖里掉出来一个圆溜溜小球。
　　句羊道：“这是什么？”
　　在座只有他不认得这东西，别人都认得。小球“嗒嗒”弹了两下，桌上一静。祁听鸿给他解释道：“这是夜明珠，建文送的。”
　　永乐十七年，盟主齐万飞召来他们七人，商量刺杀事宜。建文付了一人一颗夜明珠作为定金，也作为契约，就是这颗了。
　　金贵叫道：“楼寨主，珠子掉啦！”楼漠秀眉一抬，不屑道：“啊，这东西。”
　　金贵玩笑道：“啥叫这东西。你看不上，老鼠看得上。要么送给我罢。”
　　齐万飞横他一眼，金贵赶紧闭上嘴。楼漠却道：“行呀，送你。”
　　众人都是一愣。楼漠叹道：“这次实在太险。等干掉狗皇帝，我打算要金盆洗手了。”
　　祁听鸿怔道：“开玩笑的吧？”
　　楼漠说：“嗯。”祁听鸿松了口气，又听她说：“今天出门，已经找了新寨主。”
　　祁听鸿分辨不出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试探道：“那胡竹兄呢？”
　　楼漠哈哈一笑，说道：“我走了，他肯定也跟我走呀！一个人留下来闯荡江湖么？有啥意思。”
　　大家算是听出来了，楼漠是当真准备金盆洗手。
　　金贵跑来问：“神剑，这一仗打得是多可怕？连楼寨主这等母老虎都吓住了。”
　　祁听鸿亲历此役，虽然觉得可怕，但也没怕到萌生退意的地步。
　　想来想去，楼寨主退缩了，要金盆洗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胡竹。
　　又喝了数巡，楼漠彻底醉倒，趴在桌面上，再也不肯动了。众人劝道：“回房间睡吧。”楼漠只是不肯。
　　原本席间有胡竹这个人，天经地义能把楼漠搬回去。但今天胡竹不在，大家便犯难了。
　　好在薄双多少练过武功，也能背得动楼漠，自告奋勇，把她半背半拖地带上楼去。
　　她们两个做了许多年姊妹，不晓得在房里说什么话，总之薄双久久不下来。
　　其他人喝到意兴阑珊，也是醉的醉，走的走，留下祁听鸿收拾残局。句羊给他打下手，把醉汉搬回房间，洗碗洗碟，擦桌擦地，忙到深夜。
　　总算快收拾完了，两人蹲在后院水井边上。句羊打水上来，祁听鸿一张一张搓干净抹布。祁听鸿已经困到呵欠连连，眼皮一直打架。句羊温声说：“回去睡吧。”
　　祁听鸿揉揉眼睛，说：“要什么紧，马上能睡了。倒是你，从来不困的。”
　　句羊一笑，突然问：“祁听鸿，你是为什么喜欢我？”
　　他一边问这句话，一边把井上辘轳转得奇响，吱呀吱呀。并且京城冬天风比较大，祁听鸿没太听清。问道：“嗯？”
　　句羊不说话了。他也只是兴起才问的。如果祁听鸿真答不出来，他宁可自己没有问过。
　　就在这辘轳转动的响声中，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音。醉春意楼临接一条土路，又靠近官道，白天经常有人骑马赶路，从这里匆匆掠过。但这么晚了还赶路的人着实不多。尤其京城晚上有宵禁，城门已经关了，是没法赶去城里住店的。
　　句羊急着转开话题，感叹说：“怎么这么晚了，还从这里走？”
　　祁听鸿兴趣缺缺，说：“嗯。”又说：“人家有急事呢？”
　　如果他们俩此时赶去前院，能看到一匹高头大马，马上乘客穿夜行衣、蒙面，浑身上下只露眼睛。经过醉春意门前时，他丢下来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丝毫不停，急匆匆地赶路走了。


第61章 北方不可以止些（二）
　　经过一夜霜降露打，包袱上面爬满了蚂蚁。黑蚂蚁有指甲盖大，油光锃亮；红蚂蚁粟米大小，赤黄相间。无论哪种颜色，在白布上都格外显眼。包袱底下是一条蚁道，所有蚂蚁在此路线上来来往往，相遇，碰碰触须，挥别，乐此不疲。
　　开得醉春意楼大门，祁听鸿看见的就是这副情景。他赶紧跑过去，提起包袱一抖，把蚂蚁全抖下来。
　　除了他和句羊，别的人都还没醒。祁听鸿把包袱翻过来一看，上面用糯米粒黏了一张纸笺，写曰：醉春意樓武林盟敬啟。祁听鸿把纸笺拿下来，笑道：“是这么写的，我能开罢？”
　　句羊说：“开吧。”
　　两人把这包袱拿回堂屋，摆在桌上。解开包袱四角打的结，白麻布一层层揭开，底下青丝纠结，赫然是一颗人脑袋！祁听鸿大叫一声，跌坐在地上，椅子都给带翻了。
　　句羊把他挡在后面，拨开那颗头颅头发。祁听鸿没站起来，从他的角度看，只能看见句羊衣摆。过了很久，头顶响起句羊疑惑的声音：“你来看看。”
　　句羊这么叫他看，这颗头应该不是胡竹的。祁听鸿这才感觉到手心疼痛，是指甲把手掌掐出血了。
　　句羊也不拉他，等他自个站起来，又说：“奇怪。”
　　祁听鸿凑近一看，又忍不住“啊”地叫了一声。桌上的脑袋血迹斑驳，不仅头发，就连眉毛与睫毛都粘成一块一块的，全部是干掉的血。有的血迹已开始变绿，像长了苔藓。脖子被砍过两刀，一刀砍穿皮肉，第二刀才砍断骨头。
　　纵然脏成这样，仍可以看出这颗头颅面目。秀眉凤目，是楼漠的脸。但楼漠好端端在楼上睡觉呢。而且从血迹来看，此人死了至少有一天还多，更不可能是楼漠。祁听鸿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他闹出好大动静，把武林盟众人吵醒了，都从楼上走下来。看见桌子上一颗人头，先是吓一跳，再看是楼漠，都觉得奇怪。
　　祁听鸿环视一周，别人都在，唯独楼漠没有下来。他又有点忧心，说道：“不管怎样，先叫楼姊姊……”
　　正要往楼梯走，句羊猛地拉住他，沉声道：“别去。”
　　金贵说：“干嘛不去？”
　　句羊从怀里找手帕，伸第一次，手太抖了，没伸进去，第二次才将手帕掏出来。他摆正桌子上那颗脑袋，轻轻把头发梳到后面，说：“拿点水来。”
　　薄双端来一碗凉水。句羊沾湿手帕，擦掉头上血迹，有的血擦几次才溶化。众人屏息看着。那张脸干净了，确确实实是楼漠不错。金贵又道：“句羊，做啥呢？这不可能是楼寨主呀！”
　　句羊不响，继续给头颅擦脸。有层厚厚的脂粉一样的东西剥落下来，那张脸眉目变了，脸型变了。这次祁听鸿再想叫，喉咙却像哑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这是胡竹睡着了般安静的脸。
　　虽然不合道义，有损“逍遥神剑”侠名，但一刻钟前他确实在窃喜。虽然有人死了，但此人不是大家挂念的胡兄弟。
　　现在胡竹真容显现，大起大落之下，祁听鸿耳朵里如同灌满水，眼睛也隔着一层水，隔着邢先生的西洋眼镜，反正隔着什么东西，万事都不真切。他隐隐约约听见齐万飞问：“怎么一回事？”但他只觉得腿在发软，马上站不住了。
　　不晓得过了多久，他说：“我明白了。”
　　金贵说：“你不是说，你不明白么？”
　　到底有没有说过这句话，他自己是不记得了。祁听鸿清清嗓子，说：“是这样的，之前楼姊姊讲过，我们兵分两路，他们八十个人，能引走一半禁军。”
　　他感觉嗓子里卡了样东西。句羊另外倒了一碗水，塞进他手中。祁听鸿端着没喝，又说：“我问楼姊姊，他们区区八十人，怎么引得走一半禁军。楼姊姊说，自有办法。”
　　金贵迷惘道：“啥办法？”
　　祁听鸿说：“楼姊姊杀禁军斥候，出去抓落单禁军，又故意放跑几个人，是告诉禁军，主帅是她。”
　　句羊看不下去，替他解释道：“这位胡前辈扮成她的样子，一现身，禁军笃定建文跟着主帅，于是就拼命去追。”
　　众人默然。祁听鸿放下水碗说：“就、就是这样。我去看看楼姊姊。”
　　这次没人拦他。祁听鸿一步步走上阶梯，心想，楼漠肯定听见他们的动静了。怎么办呢？真希望阶梯长长一点。
　　走到楼漠房门前，祁听鸿不敢敲门，贴近了去听。里面是有呼吸声。听了一阵，楼漠道：“是谁来了？我猜是神剑吧？”
　　祁听鸿听出她话中笑意，很不忍心，支支吾吾说：“楼姊姊……”
　　楼漠打断他：“行了，我晓得，别说了。”
　　在明王寺时，有天祁听鸿碰见楼漠悄悄哭。他心里又想，楼姊姊这样的性格，真的要哭了，肯定也不愿意别人看见。还是不打搅她为好。
　　直到下午，楼漠才从房间里走出来。众人小心翼翼打量她，没看出她神情有哪里不对。
　　走到胡竹头颅旁边，楼漠才叹了一声，说：“唉，木头。”
　　谁也不敢说话，楼漠也不在意，径直出门。
　　昨天她一直在忙寨里事务，有些弟兄牺牲了，做寨主的得去抚恤一下这些人的亲朋。不晓得她今天要做什么。如果还让楼漠安慰别人，未免太过残酷了。
　　夜深人静时，句羊忽觉身边一动。祁听鸿摇摇他说：“胡竹回来了！”
　　句羊没听懂。祁听鸿坐起来披衣服，又道：“我给他开门去。”
　　这下句羊明白过来，祁听鸿是做了一个梦。他想了想，还是没说话，自己也穿了外衣，陪祁听鸿下楼。
　　拔下门闩，木门缓缓打开，院子之外，只有一条黑暗的土路。再远些的地方，能看到守城卫兵橙红色火把，远如一支小小的蜡烛头。
　　站了一刻钟，祁听鸿才慢慢地说：“句羊，刚才穿了一半衣服，我就想起来，是做梦了。”
　　句羊不响，祁听鸿说：“但我就是不死心，想下来看一眼。”
　　冬至已过，北风灌进屋中，夹杂一些细小的冷的颗粒。今年冬天北平的第一场雪。
　　去年大家都说，永乐皇帝迁都触怒上天，初雪因此迟到，腊月才开始下。今年雨水却特别多，冬至过后就下起来了。这些雪花只有沙砾大小，落在衣服上没感觉，落在脸上，微微一凉，转瞬即逝。
　　一直等祁听鸿捡起门闩，句羊道：“我们回去罢。”
　　祁听鸿笑笑：“我已经关了一半门，你才说呢。”
　　回到厢房里面，祁听鸿又说：“楼姊姊肯定比我难过得多。”
　　祁听鸿放不下心，要去看看。两人在楼漠厢房门前叫了几声，一点儿回应都没有，只有匀净的呼吸声传出来。句羊说：“兴许是睡了吧。”
　　其实他们俩都不相信。今夜不止祁听鸿睡不好，就连句羊也睡不踏实。没道理楼漠反而安安心心睡熟了。祁听鸿回去坐在桌边，说：“是不想别人打扰吧。”
　　句羊点点头，祁听鸿说：“可我心慌得厉害。”
　　句羊想了想说：“那你写张字条，从门缝底下塞进去。她要看就看，不看也不算打扰。”
　　祁听鸿好久没正儿八经写字了。翻箱倒柜，把县学用剩的半块墨找出来。院里蓄水的大陶缸结了一层薄冰，句羊敲破冰面，给他打上来一壶清水。
　　拖拖拉拉地磨完墨，祁听鸿说：“我不晓得怎么安慰人。”
　　句羊说：“我也不晓得。”祁听鸿又笑了笑，说道：“平时伶牙俐齿，这会儿不晓得了。”
　　句羊心说：“我也不晓得怎么安慰你。”沉吟道：“她爱什么动物，花花草草，拿纸剪一只送她。”
　　祁听鸿笑道：“你是这样安慰谁？”
　　句羊说：“就算是片雪卫，同僚死了，偶尔也有人难过的。”
　　祁听鸿说：“又不是哄小囡。”
　　句羊又说：“那你不要提胡前辈，写几句别的，邀她去外面散散心么。等开春了，北平是很好看的。”
　　祁听鸿摇头道：“即便我不提，楼姊姊心里一定会想，外面再好看，有的人看不到啦。心境是难过，看啥都是难过。”
　　快要天明时，祁听鸿总算写出一封信，塞到楼漠门缝底下。
　　次日楼漠迟迟地不出门。武林盟众人怕她伤心，由她呆在厢房里面。
　　日暮时分，祁听鸿想，总不能一整天水米不进。于是装了冷热荤素菜，又把那缸醉蟹剥了几只，并一碗白饭给她端到楼上。敲敲门，楼漠仍旧不应。祁听鸿说：“楼姊姊，晚饭放门口了。”
　　楼漠不说话。祁听鸿有点担忧，附耳去听。厢房之内是一片彻底死寂，听不见呼吸了。祁听鸿登时慌了，拍门大叫：“楼姊姊！”
　　大家赶紧赶过来。金贵没心思施展开锁大法，一脚踢开木门。众人首先看见一双脚，离地六尺。楼漠武功很好，飞檐走壁不在话下，自然也不需要垫凳子，拿一根腰带把自己挂得很高。北风吹拂，裙裾微微摇动，像跳舞一样。
　　三就黎把她尸身抱下来，摸了气息和脉搏，一言不发。
　　她手心紧紧握着一根断簪。祁听鸿蹲下去看，唯一想法是：要看看簪上究竟刻了哪一句话。
　　胡竹手很巧，雕工了得。细细一根簪上写曰：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厢房桌上整齐放了几件物什。句羊走过去，拣出两颗核桃大东珠、一套汝窑杯碟，对金贵招招手。金贵默不作声，接过来塞进内袋。
　　金贵完全掉钱眼里了，有多大心意，送多贵礼物。而且他是贼，门缝塞不进的东西也能放得进去。
　　桌上还有一张庄子鼓盆图。按祁听鸿的想法来说，画这个等于提醒她丈夫去世了。
　　画未裱，上面盖的闲章是：人生逆旅。也不知其中典故楼漠看不看得懂。但东坡还写了《江城子》，可见就算懂得道理，未必能在内心也知行合一。句羊把这张画还给谭先生。
　　一枚令牌，刻有武林盟标记，正面是“江湖道义”四个字，背后写“一切难事苦事此令既出两肋插刀赴刀山火海不在话下”。还有一行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句羊把令牌交还齐万飞。另外有建文帝给的两粒夜明珠，一粒是楼漠自己的，另一粒大概是胡竹给她保管的，同样交给齐万飞。
　　祁听鸿写了一夜的信笺。但祁听鸿蹲在地上发愣。句羊想了想，把信收到自己怀里。
　　最后一样东西，句羊是没办法拿了。三就黎叹口气，走到桌子前面，轻声说：“幺儿，别跳了。”
　　小红蜘蛛幺儿表演一夜，离累死只有一线，动作已经非常慢，但仍旧在拜年、磕头。三就黎没办法，拿出银铃摇了摇，蜘蛛这才停下来，慢慢爬到他手上。


第62章 北方不可以止些（三）
　　雪下得大了，四面八方楼宇和树木，一概掩盖在白雪底下。从高处往下看，路上行人就像蚂蚁，打招呼，搬东西，去去来来，一刻不歇。
　　天色越来越暗，北风越来越冷，行人各自裹紧棉袄，加快脚步，躲回屋里。只有祁听鸿坐在屋顶上，希望再冷一点，再冷一点。住到第三个冬天，他才第一次认识到北平之苦寒。
　　句羊拿了他那件披风，同样翻上屋顶，轻手轻脚走过来，说：“想什么呢？”
　　祁听鸿定定望着远处不响。句羊迎风抖开披风，给他系好了，在旁边坐下来。祁听鸿才说：“有点想家。”
　　虽然醉春意楼天天做苏杭菜，还有醉蟹吃，但祁听鸿还是觉得，有种乡愁，水滴石穿，把心里一块地方滴空了。
　　句羊笑道：“江南这样好么？”
　　祁听鸿没好气道：“现在我知道，你在金陵住过的。你怎么问我这个。”
　　句羊道：“你觉得江南好么？”
　　祁听鸿想也不想，说：“不好，下起雨来衣服晒不干。”
　　句羊说道：“那怎么想家了呢？”
　　祁听鸿不答，句羊说：“江湖不好玩了吧，又苦又累，平白惹人伤心。”
　　祁听鸿把脸偏到一边，不理他。
　　句羊不依不饶，凑过去说：“不喜欢江南，不喜欢北平，那你喜欢哪里？”
　　他自己明白，祁听鸿嘴上说说而已。说不喜欢江南，只是因为喜欢外面的天地。
　　句羊叹了一声，坐正了，又说：“我就不一样。下辈子我什么事情也不要掺和了。”
　　祁听鸿道：“那你要做什么？”
　　句羊抬起头，看着飘雪的阴天，说道：“我就喜欢北直隶。我去燕山放羊。”
　　祁听鸿总算笑出来：“你还会放羊呢。”
　　句羊说：“学就会了。”
　　祁听鸿裹紧披风，说：“我却不晓得下辈子要干什么。”
　　句羊说：“陪我去燕山放羊。”
　　半晌，祁听鸿才道：“以前我师父讲，学过剑，就和普通人不一样了。”
　　句羊笑道：“怎么就不一样了？”
　　祁听鸿道：“他说，普通人可以贪生怕死，但是剑客拿起剑，就要除魔卫道，护佑众生，把江湖当做家。老得提不动剑了才许回去。”
　　句羊道：“不许贪生怕死的，那是皇帝的死士。”祁听鸿推他一下，句羊改口说道：“他哄你玩的。学个剑而已，哪有这么不得了。”
　　祁听鸿应了一句：“嗯。”又说：“我长大就发现了。我师兄一辈子不下山，天天只想情情爱爱的东西，师父师叔也没管过他。就连我师父自己，并没有老到提不动剑的地步，还是隐居起来了。”
　　句羊说：“跟你师兄学学。”祁听鸿又推他一下，说：“但当时骗我骗得太真。”
　　一阵雪风吹过，吹得祁听鸿碎发乱飞，同时吹迷了双眼，睫毛簌簌乱抖。祁听鸿低下头揉眼睛，句羊趁机想：“不是因为他骗得真。否则别人为何都不信，只有你信呢？”
　　句羊说：“那下辈子不要学剑了。”
　　祁听鸿马上说：“不行。”眼睛也不揉了，十指在隙月剑上游来游去，依依不舍。他见句羊一直盯着看，一笑，把剑拔出来说：“多漂亮的剑。”
　　句羊抬起下巴，指着脖颈说：“差点在这里划一道。”
　　祁听鸿说：“没划着。”伸指在剑身一弹，说：“多好听，你肯定也喜欢它。”
　　句羊说：“那你在闯荡江湖，我却在深山里面放羊，怎么办呢？”
　　祁听鸿果然犯难，句羊说：“没关系，等你闯荡到北直隶，到北平，你就来找我。”
　　祁听鸿怨道：“你喜欢北平，喜欢放羊，骗我过去看你一眼，然后一辈子不得安生。”句羊道：“没关系。我喜欢北平，也喜欢你，喜欢江湖。到时候我不会武功，你要保护我。”
　　因为句羊总是在讲，下辈子如何，下辈子如何。听得多了，祁听鸿想，楼姊姊和胡前辈也有下辈子。不是梁祝那样，变成蝴蝶，虚无缥缈的下辈子。是洞庭湖畔一对意气风发小夫妻。楼漠野心这样大，或许走白道做生意，或许有一天又占山为王了。
　　底下传来一阵琴声，弹得很虚，估计怕吵醒别人。但是叮叮咚咚的，听得出欢快缠绵。祁听鸿听着耳熟，说：“我听过的，但是想不起来了。”
　　句羊替他问道：“薄姊姊，弹的什么？”
　　两人从屋檐探头下去。薄双坐在外廊，抱着琵琶，微微敛衽道：“见笑了。这是江南的小调《紫竹调》。”
　　祁听鸿道：“难怪听着耳熟。外面冷，薄姊姊也早歇。”
　　薄双笑道：“有点手痒，弹完这支回去了。”
　　听完一整首，两人也回厢房歇息。睡下没多长时间，句羊掀开被子，下床出门。祁听鸿本来就没睡熟，顿时醒了，想，他要去干什么？
　　只听句羊轻轻敲了某一扇门。薄双的声音道：“是哪位？”
　　句羊低声说：“是我。”薄双道：“啊呀，是指挥使，请进，请坐。”
　　祁听鸿跟着闪身出去，听见他们讲话。薄双说：“指挥使来，是有什么事体？”
　　句羊说：“句羊有一件事想不明白。”薄双笑道：“指挥使玲珑心思，想不明白的事体，我是更不明白了。”
　　句羊说：“楼寨主桌上放了许多件东西，都是劝她不要轻生。唯独……”薄双道：“唯独没有我的么？”
　　祁听鸿一惊，还真没有注意过这事。句羊说：“是这样。”
　　薄双轻笑道：“我还以为这醉春意楼其他人不懂，但指挥使是懂的呢？”
　　静了一会，句羊说：“有点懂了。”薄双说：“一点就通。听首曲子罢。”
　　琵琶声再次响起，盖是：一斛明珠一索穿，洒落金盘催曲拍。可惜祁听鸿满心疑窦，只顾着想：这两人是打什么机锋呢？
　　弹毕，薄双说：“我和楼姊姊算是一见如故，第一面就结拜金兰，姊妹相称了。所以我也最懂得她。”
　　句羊说：“懂得劝不动她么？”薄双道：“有一点，但也不全是。我晓得她和胡竹，是天生一对鸳鸯。一个人走掉，另一个人马上了无生趣。”
　　句羊说：“即便是劝活了，接下来半辈子也不好过，不如死了痛快，是吧。”
　　薄双悠悠叹了一声，道：“指挥使果然厉害。其实要换成我的话，不怕指挥使笑话，我本是风月场里的人，啥事体没见过？觉得为情而死，是天底下最傻最傻，最不值当的事了。”
　　句羊说：“薄姊姊做事很周到，我以为……”
　　他斟酌半天，不知怎么说下去。薄双道：“以为我至少做做面子功夫，好歹劝一劝，是吧。”
　　句羊不语，薄双说：“对外人做做面子功夫，但对真正好朋友，当然是随她高兴了。”
　　祁听鸿心里百味杂陈，又听薄双道：“我之前讲，以为指挥使最能懂我，是因为指挥使也没有劝。”
　　句羊又不响。薄双哈哈一笑，道：“不是说你无情。是想说，指挥使好像是个难得大情痴。能够明白，胡竹不在了，楼姊姊即便活着，也是痛苦半辈子。”


第63章 离恨（一）
　　得到消息，洞庭寨几个小头目来收殓二人遗体，千里扶灵，带回湖广。
　　也是在这一天，醉春意楼还来了一位神秘客人。此人身形瘦削，戴一顶斗笠，遮住头脸，粗麻布僧衣，挂了一串长念珠。祁听鸿怕他搞鬼，趁他没进院门，远远地叫道：“这位大师，有何贵干？”
　　那名僧人取下斗笠，露出正脸。竟然是应文大师。祁听鸿吃了一惊，道：“发生什么了？”
　　这也无怪他惊讶。曾经建文帝慈眉善目，心宽体胖，就算困在明王寺，将养得也比别人更肥。如今不到半月居然瘦了一大圈，堪称形销骨立了。
　　武林盟众人闻声出来，也不招呼，带点敌视地看着建文帝。应文大师合十一礼，苦笑道：“贫僧有两件事相求。”
　　祁听鸿道：“什么事，说吧。”
　　应文大师道：“我听闻有二位侠士因我就义，希望能为他俩念一段往生咒。”
　　祁听鸿冷道：“免了。”
　　其他人还以为建文是突围出来的，只有祁听鸿知道，建文帝是丢下全军，趁乱悄悄跑了。应文大师看他神色不虞，又深深行了一礼，说道：“祁小友，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但我的确是念他们恩情。这咒语很短，也不占时间。”
　　僵持了好一会，祁听鸿服软道：“请进吧。”
　　他仍旧怕应文和尚作妖，死死盯着。只见应文和尚细细洗干净手，燃香，胡跪合掌，念了一段梵文。
　　冬天水很冷，应文和尚双手冻红了。祁听鸿再仔细一看，见他手背长了一块冻疮。
　　不单单是冻疮，也不单单是消瘦，应文的言谈举止也不一样了。以前应文再怎么落魄，永远有点天真和倨傲。亲切也好，仁慈也好，都比较矜持，居高临下，皇太孙习气。
　　如今他突然像跌进凡尘，变得沉静了。祁听鸿心里涌上一种不太妙的猜想。
　　念了三遍《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陀罗尼》咒语，应文和尚起身道：“多谢各位。”
　　祁听鸿道：“你说有两件事体，还有一件是什么？”
　　和他猜的一样，应文垂眸道：“是喜平，喜平不太好了。我这些天求医问药，京城有名大夫问遍了，都不敢治。”
　　三就黎拖长声音道：“然后呢？”
　　应文道：“听说贵盟有个苗疆来的神医，想请他来看看。”
　　三就黎哼道：“喜平是谁，那个死太监？不看不看。”
　　应文低声下气，又道：“无论治不治得好，只要来看，酬金请你任开。”
　　三就黎冷冷一笑，说：“救方尚书那回，黎某人是缺钱不错。那时候陛下不给，现在要给，黎某人却不缺钱了。”
　　应文和尚一咬牙，跪在地上，朝三就黎重重磕响头。恐怕除了太祖朱元璋、他父亲朱标，还没谁得他跪过。然而武林盟众人都不愿扶他起来。齐万飞虽然觉得不像话，也没出言阻止。一连磕了十几个，额头前面一片乌青，三就黎说：“二千两银子。”
　　应文和尚看到希望，眼睛不眨地应了。三就黎又道：“应文大师，黎某人再问你三个问题。”
　　应文和尚同样应了。三就黎指了三个人说：“黎某人一直好奇，要是喜平不在，陛下究竟记不记得我们名字？若能答得出我们三个姓名，黎某人就跟你去医病。”
　　应文和尚一愣，说：“你……你姓黎。”
　　三就黎笑道：“黎某人要是不姓黎，难不成姓金？”
　　应文和尚道：“你是苗人……你是三就黎。”
　　三就黎道：“对啦。”指指薄双，又说：“她叫什么？”
　　应文和尚默然不语。三就黎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陛下跟喜平要她唱曲子助兴来着。陛下好好想想。”
　　应文和尚低下头，想了好半天，嗫嚅道：“这是薄双女侠。”
　　三就黎不置可否，最后指着句羊说：“他叫什么？”
　　应文看了一眼，脸色顿时煞白，颓然道：“我、我是当真不认得了。”
　　他不可能认得句羊。三就黎本就是故意刁难他，作势要走，应文和尚慌不择路，趴在地上一下下又磕起响头，额头磕破了，鲜血长流。三就黎到底看不下去，长叹一声，收拾药箱，叫他带路走了。
　　过了两个时辰，三就黎背着药箱，又踽踽回来了。金贵迎上去问：“黎老哥，治不好啦？”
　　三就黎啐道：“治不好的话，我跟你姓好么？”
　　金贵说：“三就金，不太好听吧，不像苗人了。”
　　三就黎气得要揍他，被众人赶紧拉开。问起情况，三就黎眉飞色舞道：“真是连我都吓一跳，那个死太监，肚子破了一个大洞。”
　　薄双笑道：“以前神剑夸你神医国手，黎神医，治不治得好？”
　　三就黎磕巴一下，反而不敢吹牛了，老老实实说：“治得好。”
　　见大家仍旧好奇，他从药箱里翻出来一卷丝绳，说：“这个东西治得好。”
　　祁听鸿拿起来一看，好像和普通丝线也没甚差别。众人传阅一遍，都认不得。丝绳回到三就黎手上，他得意道：“这是蛛王吐的丝做的。”
　　金贵登时眼馋了，直勾勾看着蛛王丝。三就黎把它收进怀中，又说：“像缝衣服一样，把死太监肚子缝起来，他就死不了了。”
　　祁听鸿感叹道：“真厉害。”三就黎顿了顿，说：“当然了，想不到狗皇帝挺会照顾人。他天天给死太监擦药，擦身子，洗床单，洗衣服，否则死太监早就发烧，变成真正的死太监了。”
　　祁听鸿心想：“难怪了。我在县学天天洗衣服，手上也没长冻疮。应文大师这几天就长了许多。”
　　三就黎话锋一转，把药箱里草药针刀全部拣出来，笑道：“不提他了。大家看看，这又是啥？”
　　三就黎的药箱是竹子编的，类似书生背的书箧，但还要更大，足有半人高。拣出来上面一层东西，底下满满叠了一层又一层的纸片。三就黎举起一张，给众人看，只见纸上是：
　　大明通行宝钞一贯。
　　底下写：户部秦淮印造。大明宝钞与铜钱通行，使用伪造者斩，告捕者赏银二百五十两，仍给犯人财产。
　　看看日期，这是洪武年印的。金贵艳羡道：“黎老哥，医个死太监，能得这么多银子。”
　　三就黎道：“赌债还有欠么？”
　　金贵忙不迭点头，说：“最近手气不好，欠着呢。”
　　三就黎似笑非笑道：“还说不说我是甚么，三就金？”
　　金贵道：“黎老哥，求你了，我是黎贵，好吧！”
　　三就黎从箱里抽了几张，塞进金贵手中，说：“喏，拿去玩。”
　　看见这么多宝钞，醉春意楼总算不复之前的愁云惨淡。祁听鸿微笑道：“欠薄姊姊的一千两，现在还得起了。”
　　三就黎默不作声，把宝钞一叠一叠搬出来，换进一个带锁的大木箱子。
　　句羊忽然走到他身后，说：“黎前辈，别动。”在他腰上抓了一下。
　　三就黎猛地直起腰，嚷嚷道：“你干什么，你摸神剑的腰，我是不管。摸黎某人干什么？”
　　句羊不答，走到祁听鸿身边，说：“跟我来。”祁听鸿懵懵懂懂，和他回了厢房。句羊说：“我要走了。”
　　祁听鸿瞪大眼睛：“什么意思？”
　　句羊摊开手，手心里静静躺着一排纸雁，是他刚刚从三就黎腰带里拿到的。纸雁每只大小均匀，姿态好看，比句羊当时剪的漂亮不少。用的是澄心堂纸，洒金，有盘龙暗纹。他把纸雁翻过来，背面只写了四个字：
　　病危速归。


第64章 离恨（二）
　　祁听鸿三两步退到门边，插闩，说：“你不准走。”
　　句羊还维持那个给他看纸雁的姿势，手伸在前面。祁听鸿走回来，劈手夺过这只纸雁，揉作一团，丢进纸篓。他本来想直接撕碎的，还是没敢这么做。
　　句羊无奈道：“你听我说……”
　　祁听鸿根本不要听，打断他，喃喃地说道：“反正你不准走。”
　　句羊当真闭上嘴。祁听鸿死死看着他道：“句羊，我们对你还算好吧？”
　　句羊点点头，祁听鸿说：“你受伤了，黎前辈给你治好。住在这里，薄姊姊也从来不短你吃穿。”句羊又点点头。祁听鸿说：“金贵总给你说好话，送你东西解闷。谭先生送你一幅画。”
　　他列举这么多人，却不提他自己，害怕知道自己也劝不动句羊。看到句羊不为所动，他登时心头火起，着恼道：“你晓得吧，你在我们这里，是做人质，做犯人，也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句羊微微勾起嘴角。祁听鸿心想：“他笑什么？燕王病危了，对他肯定不好笑。要分别了，这个好笑么？”
　　原本他最爱看句羊笑，觉得坚冰融化，东君降临，和平常是两种风度。这会儿他却觉得想不明白，觉得心底绞紧了一样难受，在句羊肩头使劲一推。句羊退了一步，顺势坐在床沿。祁听鸿又想：“他这个脾气，要是真的犟起来，反而不好办了。还是怀柔一点好。”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句羊，你留下来。我去和他们说，不把你当人质了，以后怎么对我，一样地怎么对你。”
　　其实武林盟众人根本懒得看管句羊，甚至任他自己跑出几十里，去明王寺追祁听鸿，没谁真把他当犯人看。
　　突然提起这件事，只因祁听鸿实在慌了，想不到别的条件可以谈。
　　句羊幽幽叹了一口气，祁听鸿紧接着说：“我、我也会对你好。不会像刚才那样，不会发脾气，不会骂你了。”
　　仿佛为了验证这句话，祁听鸿俯下身，光影一晃，在他嘴唇蜻蜓点水地亲了一口。
　　句羊偏头躲了一下，又叹道：“祁听鸿。”祁听鸿忍下眼泪，心想：“他一直把朱棣当义父，一直听朱棣的话。突然叫他改换门庭，他肯定不习惯的。”
　　连祁听鸿自己也未意识到，弹指之间，他已经给句羊找了许许多多理由。句羊道：“你听我说。”
　　祁听鸿不依不饶，把他双肩抓住，狠狠地又亲上去，把剩下半句话堵在句羊嘴里。只是这一吻不比之前的温柔缱绻，越亲越是心酸，越亲越是想掉眼泪。祁听鸿说：“句羊，算我求你，我求你留下来，好不好？”
　　要是句羊随便说两句笑话，事情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但句羊不答，祁听鸿浑身一冷，心一横，伸手把句羊裤带解了。扯下他亵裤一半，埋头慢慢地试探他那物什。
　　本来句羊没心思做那档子事，但祁听鸿湿湿暖暖的呼吸，若有若无拂过腿根，那东西也慢慢地抬头。祁听鸿更难过了。楼底下大家正在数钱，声音是一贯，两贯，十贯，二十，厢房里面却只有一点点水声。他嘴角磨破了一个口子，火辣辣地疼。而这间屋窗户始终未修，吹进来的东风是一阵阵冷。
　　过了一会，句羊觉得不对，腿根好像湿了一片。他把祁听鸿拉起来，祁听鸿虽然一声未出，眼泪却已经淌了满脸，嘴角还挂有咽不下去的唾液。
　　祁听鸿拿袖子胡乱抹干净，哑声道：“我说什么都留不住你，对不对？”
　　句羊系好自己裤绳，道：“我宁可你发脾气。”说着把祁听鸿拉来床上，要把他抱进怀里。祁听鸿不肯了，在窄窄的床上拆了几招，反而把句羊压在身下。句羊说：“对嘛，宁可你这么发脾气，不要哭了。”
　　祁听鸿又想：“你却还知道哄我。”句羊不哄他的时候，他心里委屈难受，现在句羊晓得哄他了，他心里更是决堤一样委屈。热的眼泪滴到句羊衣领里，滑落到后颈，渐渐变成凉的。句羊又觉得心疼，又有点起坏心思，说：“你累不累？睡一觉。”
　　祁听鸿哪里敢合眼，虽然在句羊身侧躺下，但还是死死抓着他袖子。句羊失笑道：“你睡吧，我不走。”祁听鸿说：“你现在不走，还是一直不走？”句羊就不说话了。
　　僵持半天，床上实在是暖，而且因为句羊躺了一半，只剩一半地方，足够拥挤，实在令人犯困。祁听鸿抓着这只袖子，浅浅地睡过去。
　　时到深夜，祁听鸿手里忽然一空，马上就醒了。他只睁开一线眼睛，看句羊放轻动作，悄然把这只袖子褪下来。
　　这件外衣还是借祁听鸿的。句羊身上只剩白色的里衣里裤，想了想，把外衣两襟对齐，叠了一半。剩下一半抓在祁听鸿手里，句羊没有去动它。
　　眼看句羊就要翻身下床，祁听鸿一把把他抓回来，按在床上，一字一顿地道：“燕王打你，给你下毒，现在他说他得病了，让你回去？”
　　句羊道：“对不起。”祁听鸿说道：“句羊，你到底有没有心？”
　　句羊不答。他本就衣衫不整，里衣只有袖子挂着，前襟基本敞开。祁听鸿微微发凉的耳朵贴上他左胸，听了一会，是有心在跳不错。祁听鸿更恨了，转过头，在那块皮肉狠狠咬了下去，一点没留力。
　　句羊疼得“嘶”了一声。祁听鸿松开牙齿，说：“你真是个白眼狼。”
　　句羊抬手一摸。伤口一阵一阵发热，正往外渗血。有一滴血蹭在他手指上，夜里看不出来，但能闻到甜腥的味道。句羊微笑道：“是你不肯听我说话。”
　　祁听鸿按着他道：“好，你说。”
　　句羊道：“其实我知道，陛下没有得病，更没有病危。”祁听鸿冷道：“你知道他骗你，还非要回去不可，罪加一等了。”
　　句羊又道：“他只是给我面子，给我一个台阶下。意思是原谅我了，而他不愿意明说。”
　　祁听鸿哼了一声，句羊正色道：“但我要是不顺他的台阶，下次他来找我，就不是捎一只纸雁，是要来杀我了。”
　　祁听鸿道：“你不是那劳什子，片雪卫的指挥使么？没有人的武功比你更高了。”
　　句羊摸摸祁听鸿脸颊，道：“黎前辈武功高吧。被人在腰带上放了东西，他也没知觉。在明处的人，不可能一直躲的。”
　　祁听鸿默然，句羊又道：“或者陛下着急起来，派人围了醉春意楼。你的薄姊姊，谭先生，武功都不是那么好。”
　　搬出武林盟的别人，祁听鸿总算动摇了，说：“那我们还再见得着面吗？”
　　还没考乡试那会，他同样也问了句羊这个问题。没想到过了这么长时间，经历这么多事体，他仍旧要问这句话。句羊笑道：“一定见得着。”
　　祁听鸿说：“你回去以后，不许跟别的那些个片雪卫、燕王，讲我们的事体。”
　　他伸出一根小指，要和句羊拉钩。句羊也没笑话他是小囡做派，小指相缠，说道：“一言为定。”拉完钩了，句羊说：“除了你以外，还没有人管我叫白眼狼呢。”
　　祁听鸿心想：“句羊对待燕王，别说白眼狼了，以怨报德都概括不来。”顿时觉得好酸。
　　他枕着句羊手臂，一转头，看见句羊胸膛上一圈牙印，心又稍微定了。祁听鸿凑过去，伸出一点舌尖，舐干净渗出来的血丝。句羊默默任他作为。血丝干净了，祁听鸿看见伤痕往下，颜色稍深的一颗乳尖。他忽然心痒痒，张口含在嘴里，舔了一下。句羊浑身一颤。
　　过了四更，句羊起身收拾包袱。他本就只带了一件衣服来，眼下要走，也拣不出什么东西要拿。找了半天，找出来金贵送他的古董杯子。
　　这杯子是从刘侍郎家偷来的。刘侍郎此人虽然好色，爱把娈童栓在床上养着，但别的方面品行尚可，姑且算好官。句羊打算把杯子还回去。
　　祁听鸿靠在床头，看见他从废纸篓把纸雁翻出来抚平，酸溜溜地想：“句羊嘴上再怎么说，对永乐皇帝肯定还是有一点期待在。”
　　这间厢房本就是祁听鸿在住，他和句羊冷战那段时间，搬去别的房间，才把这里让给句羊睡。不晓得句羊住这么久，有没有找到他藏的玩意。
　　祁听鸿把手伸进褥子底下，窸窸窣窣翻了一阵，什么也没找到。
　　句羊明明背对着他弄那纸雁，却好像背后长眼睛一样，说：“放在抽屉里了。”
　　祁听鸿脸上一红，伸手摸到柜子，拉开抽屉。曾经句羊送给他的那个青衣面人静静躺在里面。得亏北方天气干燥，放那么久也不见发霉。祁听鸿拿起来，对它说：“你比句羊好多了，是吧。”
　　面人不响。祁听鸿又道：“你跟他简直一模一样，也不喜欢说话。”
　　句羊哼笑一声，收好纸雁，把杯子也包好了。临走之前，他正色道：“祁听鸿，接下来说的话，请你一定记好了。”
　　祁听鸿收起面人，坐正了问：“什么事体？”
　　句羊说：“我走以后，如果发现周围商户搬家，请你们也一定要搬走。”
　　祁听鸿皱眉道：“什么道理？”
　　句羊道：“陛下一手组建这支片雪卫，归根结底是为了大明，所以尽量不会牵扯太多百姓。如果别人搬走，或许是有人找他们商议，准备下手了。”
　　祁听鸿领悟道：“住在闹市，会安全一点。”句羊点点头，最后亲了一下，说：“是我好，还是那个死面人好吧？”
　　祁听鸿只得说：“是你好。”
　　句羊笑笑，背起包袱，从一直没修好的窗户轻飘飘跳了出去。


第65章 鸿雁
　　回到阔别已久的片雪卫府衙，陈设和句羊记忆中的一般无二：冷冷清清的院落，架子上的白鹰。一众下属不知他处境如何，明哲保身为要，都不出来和他打招呼。因此当他进门，只有白鹰“喳”叫了一声。苗春坐在堂屋中央，见他来了，起身让位，笑眯眯地道：“句大人，好久不见。”
　　即便在宫里，在片雪卫这种地方，苗春虚与委蛇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他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句羊也就压下心里的不自在，点点头说：“好久不见。”
　　苗春不爱收拾，没看完的案卷到处乱放，把桌子堆满了。句羊向来最讨厌这点，只好动手整理。苗春笑道：“句大人，得亏你回来了。”
　　句羊哼了一声，找抹布把桌面擦干净。苗春道：“句大人，我忙得是脚不沾地，头昏眼花，根本没空弄这些东西。”
　　回来不过一刻钟，院外传来太监高喊：“恭迎圣上！”苗春忙扶正衣冠，赶出去迎驾。句羊拧干抹布的水，慢慢把卷起的衣袖放下来。大家都等着看他的下场，看他的指挥使还当不当得下去，甚至看他脑袋能不能保住。他自己倒没那么急切，甚至不怎么害怕。
　　等句羊走到院里，到处躲他的片雪卫下属已经跪成一片，面向一辇轿子。轿帘掀开，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太监率先跳下，趴在地上。紧接着有只脚伸出来，踏在小太监脊背。
　　句羊想了想，和苗春并肩跪下。他熟悉的玄色衣摆出现在视野里，这件是朱棣歇息穿的常服。他前脚才到府衙，朱棣后脚跟来了，肯定没时间换更摆架子的龙袍。
　　句羊定定神，说：“句羊拜见陛下。”余下众人跟着拜倒。朱棣走到近前，清清嗓子。众人屏息静听，朱棣说：“唉，天冷了，句大人跪着作甚？”
　　句羊余光瞟见之处，苗春嘴角一下由翘转平。
　　朱棣伸出右手，把句羊拉起来。朱棣另一边手抓着一个小瓷瓶子，见句羊不大憔悴，他不动声色地把瓶子推回袖中。这是“月中散”的解药。
　　句羊道：“多谢陛下。”朱棣讪讪放开他手腕，道：“外面风大，进屋罢。”
　　他们一前一后走回堂屋，片雪卫一干人低眉顺眼，从地上爬起来，也跟着回屋。朱棣四下打量，感慨道：“好久没来了。”
　　句羊道：“是苗同知做事不让陛下费心。”
　　朱棣摇摇头，笑道：“句大人出去玩一趟，讲话变假了。”句羊道：“句羊不敢。”
　　朱棣哈哈一笑，说道：“苗春是你属下，奉承他干嘛？”
　　片雪卫个个都是人精，大家都听懂了。朱棣指指堂屋的桌椅、柜子，又说：“看吧，句大人在的时候，角角落落一点儿灰都没有。现在都结蜘蛛网了。”
　　苗春赶紧拿了笤帚扫地。朱棣大马金刀地坐下，对白鹰一招手。白鹰扑棱棱飞到他手臂上，就和当年打猎时一样。
　　朱棣捏捏白鹰的喙，捏捏爪子，白鹰毫不反抗，倚偎在朱棣手中。朱棣比刚才放松得多，开起玩笑，意有所指地对那白鹰道：“这些天乖不乖？”
　　句羊不响。朱棣如果直接问他，他是非答不可。但朱棣借逗鹰的名义逗他，他就不用讲话了。
　　朱棣又道：“飞来飞去，还是这里好吧？”
　　句羊仍旧不响。朱棣自娱自乐半天，大笑道：“句大人还是这副模样。”
　　句羊这才开口道：“是。”
　　朱棣往椅背上一靠，道：“句大人，有啥新鲜事，讲给朕听听？”
　　句羊回忆道：“有个卖糕饼的店主，有天提菜刀来杀句羊。”
　　朱棣奇道：“你怎么惹了他了？”
　　句羊道：“句羊把御膳方子拿出去卖了，生意比较好。”
　　朱棣笑得直打跌：“真想不到，句大人还干这种事情。”抹着眼泪又道：“一个卖饼的，跟句大人交手，是十死无生吧？”
　　句羊道：“不是。句羊那时有伤在身，用不了内力。”
　　朱棣收敛笑容，说：“噢。”句羊又道：“真要打起来的话，句羊大概只有九成胜算。”
　　朱棣松了口气，又笑道：“句大人还是厉害的。”
　　他们一来一去聊天，其他人全然插不进话，站在边上眼观鼻鼻观心。朱棣玩儿够了，把白鹰放回架上，问：“句大人，有没有给朕带礼物？”
　　句羊心念微转，悄悄抬眼，看见朱棣正用一种审视的眼光冷冷看着他。
　　他的确给朱棣带过一样东西。一排纸雁。看神情，朱棣应当是收到了。
　　句羊心底一寒，道：“句羊身无分文，实在买不起什么贵重东西。”
　　朱棣面色稍微缓和：“堂堂一个指挥使，怎么做得那么可怜？”解下玉佩，丢到句羊手里，说道：“拿去吧，这是……这是……朕也不记得叫啥玉了，反正是好东西。”句羊磕头谢赏。
　　很明显，朱棣对他纸雁求情之事颇有芥蒂。含沙射影几句话，朱棣兴致已经大失。苗春总算得了机会，凑近问：“陛下，句指挥使既然回来了，属下能歇几天了吧？”
　　这话暗地是在问，让不让句羊当回这个指挥使。大家看朱棣态度，其实都已经有计较了。想不到朱棣瞥他一眼，说：“句大人奔波这么久，再歇几天。”
　　苗春喜出望外，句羊却早就料到了，同样谢陛下体谅，脸上没太多表情。
　　准备摆驾回宫了，朱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啊，句大人，你的腰刀。”
　　句羊恭敬道：“是。”朱棣已经上了轿子，探头出来说：“刀在朕那里，忘了带来了。”
　　其实忘带是不可能的。朱棣又道：“你先歇几日，朕找人把刀磨磨亮，到时候还你。”
　　住回府衙，句羊暂且不用值夜，当然也出不去院门。一日三餐是属下送来，他每天坐在桌子前，替苗春看几张不紧要的公文，喂鹰，乐得无事可干。
　　歇了小半个月，有天夜里，朱棣如约而至。苗春陪在后面，垂着脑袋，一直悄悄看朱棣手上的刀。
　　朱棣进来府衙，道：“句大人过得怎样？”
　　句羊道：“没什么事做。”朱棣道：“苗春？”
　　苗春赶紧答说：“句大人闲的时候，要么练练武功，练完了拿四书五经下来看。”
　　朱棣笑道：“那东西无聊死了，看来句大人是真闲。歇够了吧？”
　　句羊低声道：“句羊歇够了。”
　　朱棣把手里的“赤心会合”递过去，说：“刀磨好了，出鞘看看吧。”
　　句羊拔出一半，莹莹烛火下，赤心会合果然焕然一新。刀身雪亮，犹如铜镜，照得清他自己眉眼。苗春的目光如影随形，就和抹了浆糊似的，牢牢黏在这把刀上。句羊谢恩道：“陛下费心了。”
　　赤心会合是陨铁打的，比寻常兵刃硬得多，磨起来也很费事。
　　朱棣摆摆手，说道：“收好了。”自己拿了另一把小银匕首。苗春很有眼力见，问：“陛下要喂鹰么？”
　　朱棣道：“端盘肉过来。”
　　苗春端来一大块血淋淋的鹿腿，朱棣割下一条，拈在手中，道：“过来。”
　　白鹰飞到他手边，苗春道：“陛下小心，别被叨伤了。”
　　朱棣得意道：“他叨别人，不可能叨朕。”捏着鹿肉，送到白鹰嘴边。白鹰小心翼翼地叼住肉条末端，果然没碰到朱棣的手。
　　如此喂了半块肉，朱棣把匕首放回桌上，让苗春把剩的鹿肉端走。苗春领命离开，朱棣道：“句羊。”
　　句羊已经默默地站了半晌，道：“句羊在。”
　　朱棣从怀里拈出一样东西，说道：“句羊，上回你说，没有给朕送礼物，是吧？”
　　句羊道：“是。”
　　朱棣声音平静无波，听起来不生气，也没什么嘲讽意味，缓缓道：“朕想着，既然没有给朕的礼物，这个东西就该物归原主了。”
　　他把手里的物什递到句羊面前。一排纸雁，草纸剪就。借着烛光，句羊看清上面斑斑驳驳，一层叠一层，浸满了血。旧血已经发绿，有点像青苔，应该是胡竹的血；新血则红艳艳的，是刚刚朱棣割鹿肉，沾上的鹿血。
　　句羊呼吸一窒，心口闷闷作痛，说不出地难受。朱棣拍拍他肩膀，把纸雁塞在他手里，转身走了。
　　等苗春转回来，只见句羊站着，腰刀随便扔在一旁，反而盯着一张纸片发愣。苗春纳闷道：“指挥使，陛下走了？”
　　句羊点点头。苗春又道：“这是什么？”凑过来想看他的纸雁。句羊侧身闪开，把纸雁收进手心。
　　苗春讨了个没趣，叹道：“句大人，陛下对你挺好。”
　　句羊不响，苗春又说：“你要再机灵点呢……”
　　句羊冷道：“闭嘴。”
　　苗春正有点不快，却见句羊走到鹰架旁边，又道：“苗春，快去找太医。”
　　白鹰方才还好好的，现在却萎靡不振，鹰喙一张一张，欲吐不吐。苗春匆匆跑去太医院，句羊留下来，一手轻轻抚摸那只鹰，道：“忍一忍，忍一忍。”
　　平时别人摸它，白鹰早就一口咬上去了。现在它却只挣了挣，想必难受得厉害。句羊犹疑一会，不再碰了，说：“要么把陛下喊回来？”
　　白鹰张大嘴巴，脖子一缩一伸，猛地呕出一大口血。原本雪白的羽毛登时脏了，句羊衣服也给弄脏了。
　　太医赶过来时，白鹰仍旧站在架上，铁一般的爪子死死抓着横杆，但脑袋和翅膀都已经松垮，永远垂下去。苗春看着鹰羽上的血迹，怔怔道：“这是怎么回事？要不要找人验一下尸？”
　　句羊摇摇头，打发太医走了。他小心翼翼，拿起桌上小银匕首，仔细擦拭刀刃。
　　匕首锋刃发黑，抹几下还擦不掉，是沾了毒。而这匕首又是朱棣亲自带来的。
　　是朱棣为了提点他，亲手毒杀了这只鹰。
　　洪武三十年，朱棣长子朱高炽刚刚及冠，二十岁，句羊五岁，两人随同朱棣在燕山打猎。时值仲春，燕郊百花齐放。开败的玉兰、腊梅，轻雪般的杏、梨、西府海棠，光彩照人的桃花、樱花，争香斗艳。天蓝如水，一排一排鸿雁自南方飞回，排作“人”字。
　　朱高炽不像他爹那样英俊非凡。他长得胖，而且腿脚不好，不能独自骑马，须得有个侍卫在后面抱着。朱棣解下腰间雕弓，递给他说：“我儿，去猎个什么玩意。”
　　朱棣用的弓又重又硬。呼哧呼哧地喘了半天，朱高炽拉开弓弦，“嗖”地射中地面。有只兔子被他惊动，从草丛里飞窜出来。朱棣一抬手，说道：“去。”
　　白鹰振翅飞起，悠然掠过草面。寒铁一样的一对利爪抓住兔子，把它带给朱棣。朱棣拿了一条肉干，赏给鹰吃，忧道：“我儿，这怎么办？以后你能做什么？”
　　朱高炽腼然一笑，看见朱棣神色不虞，才道：“我想像爹一样，做大将军。”
　　朱棣哼笑一声，说：“算了吧，你也不像是做将军的命。”又对句羊道：“句羊，你以后想做什么？”
　　句羊已经开始习武，独乘一匹小马，坐在鞍上，紧紧握着缰绳。他问：“殿下，有什么可以做？”
　　朱棣为哄小孩，温声道：“你想不想做大将军？”
　　句羊摇摇头，看着天说：“我想做大雁。”
　　朱棣哈哈一笑，说道：“做大雁有啥好？要做就做鹰吧。”
　　句羊收回目光，看向那只白鹰，问：“大雁和鹰，有什么区别？”
　　朱棣道：“大雁呢，漂泊来，漂泊去，居无定所。别人以为它们南北都有家，其实是南北都没有家。”句羊似懂非懂，点点头。朱棣又说：“而鹰呢，爪子尖，嘴巴利，谁都打不过它们，谁都不敢欺负它们。高高飞着的雁，被鹰一啄，也就掉下来了。”
　　句羊在马上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说：“谢殿下解惑。那我就做鹰吧。”
　　打完猎，大家清点猎物，回燕王府。朱高炽只捞到一条鱼，句羊小小年纪，却猎到一头鹿。朱棣看了他射中的鹿，喜欢得不行，当场分了鹿皮、鹿肉，奖给同行随从。
　　句羊还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自己猎到的东西被抢了，有点难过。朱棣见状笑笑，拿随身短刀刻了一排纸雁，弯腰递给他说：“小句羊，虽然你要做鹰了，但这个送给你。”这是句羊有生以来收到的第一件礼物。
　　小银匕首擦干净了。句羊放下布巾，放下匕首。朱棣带给他的纸雁一直被他攥着，被汗打湿了。如今他彻底想明白，鹰和大雁究竟有何区别。再看见纸雁时，心里浮现的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虽然必读已经跌落神坛，但我终于是上了必读（）


第66章 参商（一）
　　收摊以后，卖糕饼的李方伯大宴亲戚，把铺面收拾出来，摆上四张大方桌，一十六张长条凳，在京的亲朋好友统统喊来吃饭。
　　祁听鸿坐在院里，刚好能看见对面境况。句羊叫他注意一下周围商户，他听进去了，此时招呼道：“李方伯，办啥喜事呢？”
　　上回李方伯被他送官，狠打了四十大板，恨死他了，根本不愿意理睬。祁听鸿故意讲吴语，软软说：“李方伯，勿要生气了。”李方伯啐他一口，说：“滚蛋！”重重把大门关上。
　　过了有二刻钟，碰杯讲话的声音愈来愈大，估计是男丁喝得起劲。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个穿棉袄的男小囡，油手握着一只鸡腿，呆呆走出来。祁听鸿招呼他道：“小囡，来这边玩。”
　　祁听鸿长相可亲，妇孺对他向来没什么防备。那小囡左右看看，果真过来了。祁听鸿吓唬他说：“不怕我是坏人？”
　　小囡愣愣地点点头。祁听鸿说：“别人这么逗你，不要听他的话。当心他给你插个草标，拖去卖了。知道吧？”
　　小囡问：“啥意思？”祁听鸿只得说：“当心你娘揍你。”
　　小囡明白了，说道：“那我回去了。”祁听鸿忙拦住他，笑道：“但我不是坏人。我考考你，你管李方伯叫什么？”
　　那小囡抢答道：“叫舅舅！”祁听鸿道：“真厉害。”奖他几粒花生，又问：“那你晓不晓得，今天他为啥请客？”
　　小囡道：“为给大家看树杈子。”
　　祁听鸿心中疑惑，想：“啥叫看树杈子？”但还是又奖了花生，说道：“树杈是什么颜色？”
　　小囡道：“是红的。”
　　祁听鸿反应过来，树杈子估计是一枝珊瑚。李方伯赚了大钱，或者从哪里得来一株珊瑚宝树，特地摆酒炫耀。但他最近仔细观察，也没见李家糕饼生意有甚么起色。珊瑚是从哪里来的呢？
　　这时对面大门又开了，走出来一个妇人，一面张望一面喊：“囡囡，你在哪里？”祁听鸿怕她着急，替那小囡说：“在这里。”
　　李方伯也从门里出来，对那妇人说了句什么话。那妇人登时急了，跑过来拉小囡。小囡一边手抓着鸡骨头，一边手满满抓着花生。他把花生举起来，说：“娘，你看。”
　　那妇人吓了一跳，照他手腕打过去，说：“什么东西，赶紧扔了。”说罢悻悻看了一眼祁听鸿，把小囡拖走，花生散落一地。
　　李方伯对他挑衅一笑。祁听鸿想：“打的还不是自家小囡么。”
　　但他颇在意那棵珊瑚树，打定主意去偷听。
　　趁李方伯回头一瞬间，祁听鸿一溜烟跑过中间土路，跳上对面屋顶，揭开一片瓦往下看。只见屋里点了火盆，桌上摆的全部是大鱼大肉，不见一根菜叶。倒是卖剩的糕饼叠得很高，可见生意确实冷清。
　　最大一张桌上撤了酒菜，中央果然摆了一支红珊瑚，大约一掌高，没有刚刚小囡比划的那么大，但也是寻常百姓见都见不到的宝贝了。几个小辈围在珊瑚旁边，啧啧赞叹，其中一个伸手要碰，李方伯三两步赶进来，把他手掌打掉了，说：“哎哎，碰啥呢。”
　　那小辈讪讪道：“李叔这珊瑚真漂亮，没见过这样的。”
　　李方伯面色稍缓，小心翼翼把珊瑚拿起来：“那给你们一人摸一下。”几个小辈伸出手，李方伯拿那珊瑚尖尖，在每人手指上轻轻一沾。
　　坐上首的老头咳嗽一声，开口道：“李家如今就数你有出息了。”这人大概是族长之类德高望重的人物，李方伯放下珊瑚，恭敬道：“运气好，运气好而已。”
　　那老头道：“卖糕饼点心能挣那么多，也是你有本事，否则别人怎挣不了？自己有门路了，也提携一下小辈嘛。”
　　这也正是祁听鸿奇怪的问题。他趴在瓦上，凑得更近去听。
　　只听李方伯笑道：“我这是碰见贵人了。前天有个公子过来买饼，非要先尝了再买，我一开始还不乐意。”
　　祁听鸿心想：“李方伯家的饼，尝一口是再也不会买了。”李方伯又道：“他险些和我吵起来，说，若不让尝，就去对面买了。对面是个死女人卖点心，我不能便宜她，就让那公子尝尝。”
　　旁边小辈连连点头，李方伯得意洋洋道：“记好了，有人要先尝再买，让他尝了……那个公子吃一口，夸我这里做的饼是天下至味，比御厨做的还好吃。”
　　祁听鸿想：“这怕是个舌头坏了的。”李方伯道：“他说他是卫家的少爷，正预备自己做点生意。愿意和我合伙，我出小头，他出大头，搬去城内开店。”
　　听到“搬”字，祁听鸿心中一凛，又想：“真的是要搬了。片雪卫，卫家少爷，他们这起名办法还有点好笑在。”
　　那老头问道：“啥时候搬去？”祁听鸿凝神细听，李方伯说：“很快就搬，过个十天罢。”
　　祁听鸿牢牢记住这个数字，默念，十天。接下来几个小辈如何缠着李方伯要做饼秘方、李方伯如何含糊其辞，祁听鸿都无心再看了，把瓦片盖回原位，跑回醉春意楼。
　　因为他放跑句羊，齐万飞最近没少给他脸色看。祁听鸿自知理亏，看见盟主就犯怵，总是绕着走。
　　三就黎偶尔刺他一下，但三就黎素来喜欢开玩笑，祁听鸿也不晓得他到底生没生气。楼漠和胡竹已死，只剩薄双、金贵和谭先生可以商量了。
　　三就黎苦于和面，对伙房深恶痛绝，盟主则是从来远庖厨的。想来想去，是伙房比较安全。
　　祁听鸿找个由头，把这三人叫到伙房。金贵大大咧咧道：“怎么，神剑要做啥？”
　　祁听鸿赶紧比个噤声的手势，金贵压低声音又说：“神剑偷偷摸摸地要做啥？”
　　祁听鸿有些难以启齿。薄双道：“和那位指挥使有关系，是吧？”
　　祁听鸿一惊，说：“薄姊姊怎么知道？”薄双笑而不答。祁听鸿硬着头皮把来龙去脉讲了。句羊分别前如何要他注意周围商户动向，跟着搬家，最好搬去闹市，说他如何听到李方伯遇见贵人，果然打算搬走。最后说：“我晓得你们可能不信他。”
　　金贵道：“为啥不信？”
　　祁听鸿有点感动，又想金贵大概是没心没肺，转向另外二人。
　　薄双道：“神剑，你自己信不信他？”
　　祁听鸿低声道：“我心里觉得句羊不会害我们，但我也想不出理由。”
　　薄双笑道：“谭先生怎么看？”
　　谭学沉吟道：“我和他也算说过几句话的，我想，他要害我们，完全不必费这个口舌。”
　　薄双拍板道：“那就这样定了。按李方伯的说法，咱们还剩十天时间准备。”
　　醉春意楼多数家具都变卖了，算起来十天收拾东西算宽裕的。但要说服齐万飞搬家却不容易。薄双想了想，也说：“三就黎好劝，交给我就是。齐盟主呢，只能姑且试试看。”
　　转天在饭桌上，薄双说：“我在棋盘街相中一块地皮，想要把醉春意楼搬过去。”
　　三就黎接话道：“搬嘛，缺不缺银子？”
　　他说话时朝祁听鸿眨眨眼。祁听鸿明白了，三就黎也是站在他们这边的。祁听鸿松了口气，符合道：“什么时候搬？”
　　薄双偷偷看了盟主一眼，含混道：“不晓得，但这两日先收拾东西罢？”
　　齐万飞刚好吃光碗里米饭，放下筷子，极锐利看了祁听鸿一眼。祁听鸿背后冷汗直冒。这目光像箭一样，一下把他看穿了。
　　距离李方伯说的日期还差八天。祁听鸿从床底下拖出县学用的箱子，收拾自己行李。
　　句羊住这间房的时候，闲来无事，把他衣服被子全叠了一遍。现在要被弄乱了，祁听鸿颇有点愧疚。拣到一半，房门被人敲响了。祁听鸿跑去开门，只见齐万飞背手站在门外。
　　祁听鸿心虚道：“齐盟主，有什么事么？”
　　齐万飞淡淡在他打开的衣柜、地上摆的箱子扫视一圈。祁听鸿连忙解释：“薄姊姊不是说，打算搬去棋盘街……”
　　齐万飞沉声道：“我和她讲了，不能搬。至少最近是不能搬。”
　　祁听鸿愕然，齐万飞说道：“出来谈吧。”
　　祁听鸿向来怕这位盟主，觉得他太严肃，不好说话。现在跟在他身后，忐忑不已，一直在打鼓。两人找张茶几坐下，齐万飞重重叹了一口气，才开口道：“神剑，你和上次来那位片雪卫，是什么关系？”
　　听见这话，祁听鸿只觉全身热血往脸上流了，耳根热得不得了。武林盟别人纵然看出他们俩关系，也都心照不宣，最多调侃几句。齐万飞还是第一个直接问的。
　　要是换个人问他，换薄姊姊、三就黎、金贵，他或许还能说说。但面对齐万飞，祁听鸿实在说不出口，含糊道：“我……我们县学里就认得了。”
　　齐万飞不依不饶，说：“然后呢？”
　　祁听鸿感觉自己像只老鼠，被人拿灯照着，无所遁形。其实他大可以讲，我们是结义兄弟，是好朋友，是过命的交情。但他不知为何，偏不想要撒这个谎。被齐万飞看得没办法，祁听鸿嗫嚅道：“就是那种关系。”
　　齐万飞不响，祁听鸿深深低下头，有点发抖，说：“断袖分桃，契兄弟，兔儿爷，反正是这么一回事。”


第67章 参商（二）
　　他原以为盟主要讲他几句的，齐万飞却静静盯着他看，久到祁听鸿浑身不自在了，齐万飞道：“搬去棋盘街，同样也是句羊的主意，对吧。”
　　盟主明显不是真的在问问题。祁听鸿默认了，齐万飞说：“我本以为神剑是个拎得清的。”
　　本以为，意思是说，神剑其实不是个拎得清的。祁听鸿咬紧下唇。齐万飞道：“你有没有想过，他是片雪卫指挥使，跟我们是对头？”
　　祁听鸿嗫嚅道：“想过的。”齐万飞说：“他干嘛要提醒你，干嘛要帮我们？”
　　祁听鸿深吸一口气，说：“因为我和他是、是这种关系。”
　　齐万飞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微微冷笑。祁听鸿晓得他不是笑自己，仍旧觉得难受。齐万飞道：“神剑，真论起来，老朽算不上神剑的师长，这话轮不到我说。”
　　祁听鸿道：“请讲无妨。”齐万飞道：“神剑重情重义，人人喜欢，这是好事。”
　　祁听鸿无精打采道：“过奖了。”
　　齐万飞道：“但神剑也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子了，应该知道一个道理。情义是不可相信的东西，江湖上兄弟阋墙的事大有人在，他这个燕王的走狗，就更不该相信了。”
　　祁听鸿垂下眼睛看桌面，避开两道利箭一样的目光，执拗道：“句羊不一样的。”齐万飞道：“他若真的挂念你，就不会回去了。”
　　祁听鸿说：“句羊为燕王做事，正因为他是有情义的人。”
　　这句话其实也是在说服他自己。齐万飞摇头道：“片雪卫的情义，我是不敢信的。而且句羊刚刚回去，要立一点功，哄燕王高兴吧。”
　　见祁听鸿默然不语，齐万飞安抚他说：“要是是神剑自己的主意、谭先生的主意、薄双的主意、三就黎的主意，甚至金贵的主意，我愿意听的。如果你们说，有个主意可以救回胡竹兄弟，就算要我死也没所谓。”
　　顿了顿，齐万飞又道：“但要是片雪卫的主意，我只能反着做。”
　　祁听鸿轻声说：“盟主，我会看人的。”
　　齐万飞说：“你们回来的时候，我听了一耳朵。句羊是给你一个什么东西，当做免死金牌吧。”
　　祁听鸿说：“是。”齐万飞重重一拍桌子，厉声说道：“胡竹兄弟到底还是死了。句羊已经骗你们一次，你们还要相信他？”
　　祁听鸿被他声音一吓，又面对齐万飞失望的脸色，心如刀绞，不想再谈了，只辩解道：“我想他自己也没料到。”
　　他急于给句羊正名，随口一说，刚好真的猜中了句羊的想法。在胡竹死前，句羊一直敬朱棣如自己义父，而且有种天真的期待，觉得朱棣多少也有一二分真心，当自己是义子。
　　只是这里面的关窍，并非齐万飞可以了解的。
　　看他实在油盐不进，齐万飞长叹一声，道：“神剑，自己想想罢。”
　　盟主拂袖而去，祁听鸿又坐了一会，心乱如麻。方才齐万飞说的话等同是讲，在句羊心里，你排在朱棣后面。句羊假情假意骗你，拿你性命作贡品，献给朱棣来表忠心。祁听鸿嘴上不相信，实际听得多了，还是会多想。
　　显然齐万飞对他失望透顶。祁听鸿慢吞吞站起来，走回厢房。只见没修好的窗户敞开一个大洞，一片残破窗纸在北风里瑟瑟发抖，看久了不免觉得，自己也好像这么一片孤零零的秋叶。
　　他也没心思收拾行李了，任箱子开在地上，故意站到窗口吹冷风。从他这间厢房往外看，恰好能看见对街李方伯家，窗纸上透出微微的油灯亮光。祁听鸿心定了一点，想，李方伯还没走呢，还有八天时间去劝盟主，总能说得动的。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屋顶一响。声音极轻极轻，几乎听不见。是野猫或者鸟都是有可能的，甚至可能是听错了。本来没必要追，偏偏祁听鸿心情不好，把隙月剑摸出来，悄然翻到窗外，跳上屋顶。
　　屋顶上竟然真有两个黑衣人，蒙住面孔，鬼鬼祟祟，不知在做什么。这两人警惕性极高，一人低头做事，另一人站着放哨。祁听鸿刚刚冒头，放哨那人立刻扯扯同伴。两名黑衣人毫不留恋，往旁边屋顶掠去。
　　长剑出鞘，祁听鸿挽个剑花，叫道：“哪里跑！”
　　那两名黑衣人武功一强一弱，弱的那个跑得慢，眼看要被祁听鸿追上了，强的那个将他一把推远，自己停下来，拦住祁听鸿。
　　祁听鸿本就怨气横生，更不多话。一招“月下穿针”，长剑直指那黑衣人胸口。那黑衣人抽出佩刀一格，祁听鸿倏忽变招，剑尖挑向他蒙面黑布。
　　黑衣人偏头急躲，隙月剑擦着他面颊，险险擦了一条伤口。蒙面黑布的系绳也断了，露出真容。
　　这人长得阴柔美艳，像毒蛇一样。祁听鸿觉得他有点面熟，又想不起在哪见过。他对祁听鸿一笑，抬起袖子，一抹脸上伤口，鲜血抹得半张脸都是，越发显得阴恻恻的。开口道：“好久不见。”
　　祁听鸿不理他，长剑横披，那黑衣人平平退出二尺，轻功仿佛涉水凌波，躲过这一剑。
　　看他轻功之高，大概已和金贵不分上下了。祁听鸿心中电光一闪，想起来：当初去救方宾一家时，这人正站在句羊身后。
　　祁听鸿冷道：“你是句羊的副手。”
　　那黑衣人格开一剑，笑道：“说那么难听。我也是有名有号的人，怎么就是句羊的副手了。”又说：“原来你认得我。我认得你很久了。”
　　祁听鸿不答。黑衣人道：“你是指挥使的那位小朋友，祁听鸿，祁友声，是吧。”
　　祁听鸿心想：“不晓得句羊回去怎么样了。”脚尖在屋脊一点，正要去捉那位副手，黑衣人看自己同伴已经跑走，远远掠开，也施展轻功，跳入暗巷。黑衣在夜色中隐没不见了。
　　身后有人叫：“神剑。”
　　祁听鸿回过头，是齐万飞也听到声音，追上屋顶来。齐万飞道：“别追了。”
　　祁听鸿收剑回去。他翻上来时没穿鞋，赤脚踩在瓦上，瓦片冰凉透骨。齐万飞抱着手臂，凛然道：“是吧，片雪卫是和我们作对的。”
　　祁听鸿道：“刚才不是句羊。”
　　齐万飞道：“句羊想要引你走，刚才那人也想要引你走，他们目的是一样的。”
　　祁听鸿仍旧辩解道：“刚才那人是打不过我才跑的。如今醉春意楼被他们盯上，不晓得他们啥时候动手，已经不能住了。”
　　齐万飞冷哼一声，道：“你们不愿意守，我亲自守在这里，可以吧。”祁听鸿道：“他们已把附近百姓弄走了。要是他们放起火来，再找几个人围追堵截，那可就难办了。”
　　齐万飞怒道：“你就这样听句羊话？要是真的搬走，还不晓得他们会怎么做呢。我在这里盯着，看谁敢放火？”
　　再争下去也没有意义，祁听鸿只得翻回自己厢房。躺在床上，听着楼顶齐万飞的动静，他总觉得不是滋味。
　　后半夜要下霜，说不定还要下雪，齐万飞年纪大了，最好不要着凉。祁听鸿爬起来点了炉子，灌了一个小手炉，又烧滚一壶茶水，提上去给齐万飞。齐万飞抱着膝盖，坐在屋檐，只道：“你回去吧，到时你就晓得我说得对了。”
　　祁听鸿真受不了，恶狠狠放下手炉和水壶。他被说得心里也没底了，只得一遍遍劝自己：“到时候你就晓得我说得对了，句羊不是那种人。”
　　隔天早上，祁听鸿出门转了一圈，才知道旁边的方记瓦盆店忽然关张大吉，隆盛大饭庄、顺隆砂锅店，也只留有一个小二看着铺面。祁听鸿故意去问：“今儿有什么炒菜？”
　　小二答道：“卤牛肉还剩一点，炒菜是不做了，大厨全回家了。”祁听鸿道：“怎么回事？”
　　小二笑眯眯道：“要买卤牛肉的话，今儿也得趁早。”祁听鸿只得买了二斤。小二说：“是有人买了这一排铺面，说要做大生意，今晚就让我们搬走，他要拆楼的。”
　　祁听鸿想：“按李方伯的说法，还有七天才对。”付了卤牛肉的铜板，回去加紧收拾东西。衣物可以少带一点，重新添置也没关系，金银是要全带的。
　　收到最后，一口大木箱子几乎塞满。祁听鸿把那个干巴巴面人塞到箱子角落，默念：“保佑你别被压碎。”
　　他床底还有个尘封的鸟笼，原本用来装鸽子的。祁听鸿想了想，把鸟笼提出来，也挂在箱子边上。认识这么久，句羊好像统共就送过他这么点东西。住在这间厢房有个把月，一点痕迹都不留。祁听鸿有点着恼，看到架子上的书，一拍脑袋想：“差点忘了这个！”
　　要说那些个四书五经、科举用的题本、习字草纸，祁听鸿自己都恨不得一把火烧了。但有两本他舍不得扔。一是邢先生批的《灵飞经》临帖，二是句羊送他那本八股范文。
　　祁听鸿轻轻一抛，把书扔进箱子。《灵飞经》进去了，句羊送那本在半空一歪，翻开书页，掉出来一张纸片。
　　捡起纸片一看，上面写了七个数字，有零有整，看不懂是什么意思。祁听鸿想：“我念书时真有这么无聊，乱写什么东西？”但那纸片实在是陌生，而且笔迹愈看愈不像他自己写的。和册子上字迹一比，倒像是句羊的字。
　　祁听鸿又想：“难不成是他有什么消息要对我说？”不由得又埋怨，想，怎么说不好，藏在这本书里面。明明知道祁听鸿恨透了念书，即便是句羊送的范文册，也不可能翻开复习了。
　　第一个数是“廿二”，祁听鸿拆字组字，想了半天，不得其解。最后灵机一动，把书翻了二十二页，仔细一看，果然书页上点了一个细细的墨点，旁边的字是一个“但”字。
　　什么消息是以“但”字开头？祁听鸿如法炮制，数出第二个字是“愿”。他隐隐约约有了预感。七个字全部翻完，居然是“但愿君心似我心”。祁听鸿又好哭又好笑，抱着书滚到床上，高兴了半天。
　　傍晚时分，从窗口望出去，李方伯家里照常点了灯。祁听鸿正长舒了一口气，忽然看见旁边另几家店，同样是一窗一窗亮了，他又觉得不太对劲。
　　白天他问饭庄小二，讲的明明是今晚要搬走，为何屋里还会亮灯？难道东西还没收完么？那也没有每家店都收不完的道理。
　　想到此地，祁听鸿悄无声息地跑到街上，翻进李方伯家后院，攀上窗户，点破窗纸看了一眼。
　　祁听鸿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屋里空荡荡、静悄悄，几乎剩四面墙壁。还有一张小案台，特地搬在窗口，上面摆了一盏油灯。
　　窗棂也不对劲。祁听鸿扳在上面，只觉滑腻腻的，抬手一闻，是一股浓浓菜籽油味。李方伯讲的十天是骗人的！祁听鸿不及细想，手都来不及擦，奔回醉春意楼，拍薄双的门、金贵的门、三就黎的门、谭先生的门。众人包袱都已经收拾好了，听祁听鸿一说，都同意即刻就走。
　　只有齐盟主比较难办，凭口舌劝他肯定来不及了。三就黎摩拳擦掌道：“我把他药倒，搬出去。”
　　祁听鸿正犹豫，谭学开口道：“我有法子，但你们要先回厢房。”
　　众人一齐躲进房间，贴着木门偷听。不一会，只听谭学“哎呦”叫唤起来，又叫：“齐盟主，齐盟主！”
　　齐万飞闻声出来道：“谭先生怎么了？”谭学唉声道：“不晓得，就是肚子痛得要命。”
　　齐万飞道：“快请三就黎过来看看。”谭学道：“哎呦，别叫他，别叫他，他治病要我吞个蜘蛛蜈蚣的，太可怕了。”
　　金贵趁机抬起手肘，捅三就黎膝弯。三就黎举手要揍他，祁听鸿连忙把他两人拉开了，心想：“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谭先生撒个小谎，是‘大人’。”
　　谭学又道：“盟主行行好，扶老朽去趟医馆罢，半条命要丢了。”
　　外面忙乱一阵，齐万飞背着谭学走了。众人开门出来，各自背上包袱。祁听鸿又去盟主房中，把找得到的物什一股脑带走。
　　最后三就黎拉着薄双，祁听鸿抱着小毛，小毛抱着乌龟，并金贵一起，在夜色遮掩中，从久未使用的小门鱼贯而出。
　　金贵率先探路，踩一遍盘子，回来领着他们，走七扭八拐的小路出去。祁听鸿数度瞥见埋伏着的人影，幸好一路上有惊无险，没被发现。
　　众人来到城墙脚下，正好撞见求医回来的谭学和齐万飞。看见他们大包小包拎着东西，齐万飞哪里还不明白，当场就要发作。祁听鸿放下小毛，带着齐万飞跳上城墙，道：“盟主，别着急。”
　　与此同时，护城河畔，一个黑衣人拜道：“苗大人，那教书先生肚子痛，和齐万飞一起走了。”
　　苗春问道：“他们带没带包袱？”
　　那人道：“什么也没带，大概是去找大夫。”
　　苗春叹口气道：“那无妨，不管他们，射箭罢。”
　　数支火箭划破夜空，多数射向周围的铺面，还有一支射上醉春意楼屋顶。
　　这些火箭经过特制，没有铁制箭头，反而绑了火药，烧完以后不见踪迹。浸过菜油的木头一点即燃。齐万飞只觉天边一亮，顷刻之间，熊熊大火吞没民房，把护城河映成红色。河面一座桥、一艘渔船，都看得见人影晃动，恐怕是片雪卫守在那里，等武林盟众人走投无路，从楼上跳河。
　　房梁和房柱恐怕也被动过手脚。烧了不一会，只听轰隆一声，醉春意楼垮塌下来，彻底陷入火海。
　　武林盟众人挨个爬上城墙。附近居民已经发现着火，抬着水桶来救火了。对岸人声鼎沸，忙成一团，这边大家目送住了两年的醉春意楼，默默无言，都觉得眼睛一阵发酸，几欲流泪。
　　看了半晌，齐万飞如梦方醒，颤声道：“我、我的盟主令。”
　　祁听鸿在包袱里翻翻，找出一个玩意，塞到他手里说：“是这个吧。”齐万飞又道：“我有本账本。”祁听鸿也找出来给他。
　　借着火光，齐万飞把那账本翻了几页，其实也没看进去。这上面记的是赴京以来的各种收支。像是供祁听鸿上县学，笔墨纸砚开销、金贵救方宾那次受烧伤，跌打药膏钱，最后一页记了胡竹楼漠两条人命。齐万飞老泪纵横，沉默半天，才说：“神剑，错怪你了。”
　　祁听鸿安慰道：“没关系的，大家没事就好。一会儿巡逻来了，我们先走罢。”
　　城内宵禁比较严，不比城外自在。甫一入夜，棋盘街上空空荡荡，只是听见房屋里谈笑的声音，或者闻到酒菜飘香，不至于那么冷清。有一队兵马司士兵刚好走过，武林盟众人蹲在树后面，一步一停，总算躲开了。
　　小毛牢牢抱着乌龟，一路上不哭不闹。好容易到了薄双新盘的院子，开门进去，祁听鸿夸道：“小毛真厉害，胆子真大。”
　　小毛平静地看他一眼，放下乌龟。祁听鸿蓦然想起，以前小毛走丢了，独自等母亲。祁听鸿来陪他，小毛说，哭是最没有用的事情。


第68章 参商（三）
　　从苗春的角度，恰好看得见御书房里仕女屏风的一角。
　　龙脑点上，阵阵香云从屏风后面飘出来。苗春深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站了一刻钟，门内光影一晃，有个小太监跑出来，对他行礼道：“苗同知，圣上请你进去。”
　　屋里龙脑味更浓了，简直云雾缭绕。政务太多，朱棣得点很多熏香提神。苗春忍住鼻尖发痒的感觉，拜道：“属下一时疏忽，把武林盟那几人放跑了，属下罪该万死。”
　　朱棣挑挑眉毛：“这就罪该万死啦？”
　　这就是一句套话，哪想得到朱棣会当真。苗春冷汗都要流下来了，连连磕头道：“请陛下恕罪，请陛下恕罪。”朱棣看了一会，笑道：“得了，讲句笑话而已，吓成这样。”苗春这才跪直了。
　　朱棣手执朱笔，写写画画，一边道：“句大人不是说了，武林盟里很有一些高手，连他都打不过。他们跑了也不奇怪，朕不是不讲理的人，不会因为这个苛责你的。”
　　苗春有点不服气，道：“不是因为打不过。”
　　朱棣总算抬起头，看见他脸上伤疤，哂道：“脸是怎么弄的？”
　　苗春面颊微红：“是武林盟那小子划的。”
　　朱棣又一笑：“就是嘛。”苗春道：“但这回让他们跑了，确实不是武力的问题。是属下清退旁边民众时，被个店小二把消息散了出去。”
　　半天没等到回答，苗春斗胆抬起头看，原来朱棣又在批折子。他不禁有点泄气。批完一张，朱棣说道：“要换成句大人，就不会犯这种错吧。多和句大人学学。”
　　苗春其实更不服气了，但不得不说：“是，属下以后不会再犯。”
　　朱棣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说道：“那那个店小二呢？你不会把他杀了罢？”
　　苗春摸不准朱棣的态度，思忖再三，叩道：“请陛下恕罪！他坏了捉拿武林盟的大事，属下才杀他的。”
　　朱棣头疼得要命：“你杀他作甚？难道你杀了他，就能把人又捉回来了？”
　　苗春不敢辩驳，朱棣叹了口气，道：“算了，一个小二而已。”
　　谢了恩，苗春试探道：“陛下，那片雪卫的事情……”
　　朱棣打断他，笑道：“句大人休息好了吧，叫他来干！好端端的片雪卫，养一个闲人，不像话。”
　　听他的语气比较缓和，苗春跟着开玩笑道：“属下做得也不差罢，这两个月，保证是一只飞蛾都飞不进来。”
　　“啪”一声，朱棣两掌一合，从油灯旁边拍死一只飞蛾，眯着眼睛，含笑说道：“下次再说大话，朕可就叫你把飞蛾吃下去了。”
　　随侍小太监捧铜盆上前，给朱棣洗干净双手。朱棣垂下眼帘，神情晦暗难测，根本猜不透他是不是讲笑话。苗春真恨自己多嘴，和皇帝开玩笑，实在是东施效颦了。
　　良久，苗春道：“那武林盟的事……”
　　朱棣道：“这个就没办法了，仍旧你去做吧，瞒着句羊一点。”
　　苗春喜出望外，一捏拳头，叩头道：“谢陛下恩准！”
　　朱棣笑道：“派你干活，怎么还谢起朕来。”说罢摆摆手，赶飞蛾一样赶他走了。
　　住到“棋盘街”，三就黎愁眉苦脸了好几天。祁听鸿忍不住去问了，原来三就黎为了熬药，花重金买了一口大砂锅，藏在醉春意楼厢房里。逃跑的时候带不出来，整口锅砸在里面了。
　　祁听鸿道：“有甚关系，再买就是了。要么我送前辈一口。”
　　三就黎大摇其头：“不是钱的问题。这口锅要得很大，还要做得很厚，非得定做不可。届时熬药要熬上一个半月，不能额外加水，也不能煮得糊了。”
　　祁听鸿好奇道：“多大的锅？”三就黎在他腰间一比，说：“这么高。”想了想又道：“能煮两个金贵。”
　　祁听鸿一拍脑袋：“这不巧了么？我前几日刚好见过这么一样东西。”
　　他拉三就黎走了一条街，来到“熊记瓦罐汤”。这家店主祖上是赣北人，赴京经营店铺，专门卖一盅一盅瓦罐焖的汤。为了引人注目，店主定了一个巨大罐子，摆在门口。罐子耐烧、够大、够厚，刚好能替三就黎的大砂锅。
　　三就黎伸手摸摸罐子，也是大喜过望，招呼店主来问：“老板，这罐子能不能租用？”
　　店老板只当他二人是同行，来抢生意的，立刻要赶人。祁听鸿忙拦着道：“老板，我们拿来救命的，拿来熬药！”
　　祁听鸿讲了前因后果，塞给老板一锭银元。店老板总算松口，又说：“但我这罐子有二百斤，多找几个人来抬，可别（卒瓦）了。”
　　北平土话管碰坏东西叫“（卒瓦）”。店老板在此地待久了，说话也是北平味道。祁听鸿哈哈一笑，说：“这个简单，老板回见。”一手抓着一边罐沿，把整个大瓦罐提了起来。
　　老板惊呼一声，却见祁听鸿抓着罐子，如履平地，飞也似的跑了。
　　新买的这片地皮比较小，没有后院，只有一个窄窄前院，勉强放得下这个大瓦罐。三就黎拿石砖搭了个小灶，决定就在院子里做熬药活计。
　　一切办好，三就黎说：“神剑为我阿妹的事情操劳了这么多，真是过意不去。”
　　祁听鸿乐道：“前辈不要那么客气。前辈救句羊一命，我还没回礼呢。”
　　三就黎立刻说道：“其实黎某人还有一样请求，就是比较麻烦。”
　　瓦罐放在屋外，他们又被片雪卫盯着，怕被人往罐里下毒，须得时刻看守着。三就黎一个人守不了十二个时辰，想找祁听鸿和他轮值。祁听鸿心想：“我天天游手好闲，又没有书读了，守着也无妨。”于是一口应下。
　　三就黎当即开工，取来石臼石杵、一小瓶活蜘蛛，捣成肉泥，再拿纱布一滤，居然滤出来蓝色的汁液。祁听鸿蹲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三就黎解释道：“这么捣碎了，效果会好一点。”
　　祁听鸿问：“我记得前辈治病，总是让人活吞蜘蛛。要是捣碎了效果好，为何不捣碎了吃？”
　　三就黎道：“我就是爱看他们吃蜘蛛的表情。”
　　弄完一瓶活虫，三就黎把自己包袱打开。他从醉春意楼跑出来时，带的东西除了换洗衣物和银票，别的几乎全是药材。
　　拈起一根人参，三就黎说：“这是我在金陵买的。永乐七年，六月初一。”
　　祁听鸿睁大眼睛道：“怎地记那么清楚。”
　　三就黎切薄人参，丢到罐底，悠悠说道：“花掉五十两银，这辈子忘不掉了。”
　　那根人参也不过二指粗细，算比较细瘦，品相更是很一般。祁听鸿欲言又止，三就黎道：“那年黎某人刚来中原，不晓得讲汉话，也不是很懂东西价格。搭商队的马车到了金陵，看见大药铺，就跑去和别个讲苗语。”
　　祁听鸿道：“不会被人骗了罢。”
　　三就黎道：“那个掌柜看我不像汉人，就给我比一个五。”
　　祁听鸿说：“五两最多了。”三就黎笑道：“我是这么以为，结果付了五两，他说是五十两，离柜不退了。撵着我到处跑，到处追债，把黎某人盘缠骗得精光。”
　　祁听鸿咋舌：“放在现在，黎前辈肯定不会吃这种亏。拿毒蜘蛛一吓，他们就跑了。”
　　三就黎道：“人总是经历过事情，慢慢地才成长。”拿起一把红花，说：“这个值一个银项圈。”一根雪莲：“值一个银耳珰。”
　　祁听鸿笑道：“黎前辈全身首饰都要骗光了。”
　　三就黎原地跳跳，浑身银子乱响，说：“这些都是后来重新打的。”他偏过头，撩起鬓发，给祁听鸿看耳朵上戴的银铃铛，又炫耀道：“只有这个铃铛是阿妹送的。”
　　他边切药材边讲，很快草药铺了半个瓦罐。三就黎从箱底提出来两条大蜈蚣，小臂长，晒干了也足有手腕粗细，囫囵丢进罐中。祁听鸿道：“这个值多少钱？”
　　三就黎道：“这个是十年前，黎某人去山里抓的，差点被毒死了。黎某人剩一口气，漫山找草药，才勉强活下来。”
　　祁听鸿道：“真吓人！怎么不带几个帮手？”三就黎笑道：“黎某人那时上了太多当，从来不帮别人的忙，自然也没有人帮手。说起来还是在邓尉的事。”
　　祁听鸿叫道：“啊呀！我家就在邓尉。要是那时认得黎前辈就好了。”
　　三就黎道：“十年前，神剑还是小囡，能顶什么用？”
　　祁听鸿不满道：“十年前我已经学通素棘剑法了。”又笑道：“况且我不顶用，我可以叫师父、师娘、师叔、师兄，总能帮上忙。”
　　三就黎听了也微微一笑，说道：“黎某人现在晓得了。行走江湖要多交朋友，少做独行侠。”
　　祁听鸿道：“对嘛。”三就黎说：“以后碰到难事，就去麻烦神剑。神剑热心肠，朋友多。”祁听鸿一点不恼，仍旧笑道：“这才对嘛。”
　　装满一瓦罐药和水，三就黎盖上盖子，在灶底添了几根柴，文火煨着。瓦罐太厚了，煨了半个时辰，罐子里才隐约传来沸腾冒泡的声音。
　　很快到了饭点，金贵出来叫他俩吃饭，看见大瓦罐，吓道：“黎老哥，不要煮我。”
　　三就黎和蔼道：“不煮人的。”又阴森森地笑道：“煮老鼠。”
　　金贵说：“真讨厌。”三就黎摊开手，金贵把偷来的一个瓶子狠狠拍到他手上。


第69章 参商（四）
　　忙完一天，祁听鸿坐在条凳上，拿大瓦罐的盖子当一张小桌，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吃饭。本来不少人爱在院里乘凉聊天，或者窜门去别家做客。但现在冬天已到，北风寒冷，就没什么人出来了。
　　踩在灶上可以暖脚，就是饭菜冷得比较快，动作慢一点，油都要凝结了。祁听鸿狼吞虎咽吃完，趴在瓦罐上，看着天边一道弦月，想：“不知句羊过得怎么样了。”
　　想到这个念头，祁听鸿坐立难安，细细痒痒、提心吊胆的感觉从脚底“涌泉穴”一头扎进来，再也挥不去了。只要听不到对方音讯，就像踩在冰面上，不得踏实，不得安宁。武功再高的人，再是百毒不侵，一旦害起相思病，通通是这个样子。
　　不知道句羊有没有被燕王刁难，有没有又被喂一颗甚么毒药。之前他的副手来，仍旧管他叫做指挥使，应该是没被革职罢？
　　他心里又有一点儿希望句羊被革职了，这样他可以立马闯进天牢，把句羊救出来。
　　﻿
　　无论如何，帮三就黎熬药，祁听鸿是有私心在的。假如片雪卫现身，他兴许就能打探到句羊的近况。
　　祁听鸿抱着期待，等了几天，片雪卫一点动静也没有，他也开始觉得这差事无聊了。
　　熬到十几天上下，瓦罐里的药越熬越黑，变得像墨一样，而且越来越浓稠。交班的时候，三就黎递给他一个长柄木勺，教他时不时搅弄一下，免得煮得糊了。
　　十一月中旬之夜，月亮渐满，北方又特别爱晴，全天犹如一块上好冰种翡翠，不含半点飘花。万物照在月光下，黑白分明，影子更是干净利落。
　　祁听鸿掀起半边盖子，正准备伸勺进去搅，忽然觉得眼前一暗，有阵阴影飞快掠过。
　　影子可能是猫，也可能是鸟。祁听鸿抬头瞥了一眼，没见有何异样。但当他低头搅药的时候，斜刺里突然弹出一颗圆溜溜的物事，往瓦罐飞去。祁听鸿眼疾手快，把那东西一把抓住。
　　对着月光一看，那竟是一颗鲜红色药丸。祁听鸿盖回盖子，想着：“还好没教他丢进罐里。”手心和拈着药丸的手指蓦地传来一阵奇痒。
　　再仔细检查，碰过药丸的地方都已经开始溃烂，血色发黑，好不骇人。祁听鸿赶紧扯了一条衣襟，把药丸包住，大叫道：“黎前辈！黎前辈！”
　　三就黎闻声醒来，给他敷了药，凝重道：“要是丢进罐里，整锅药都要不得了。”
　　好在祁听鸿只是用手碰了碰，没有大碍。只是他手掌被包扎起来，仍然能感受到一阵阵发痒，挠又挠不到，难受得要命。他又恨这个下毒的坏人，又升起十分的好胜心，只盼那人再出现一次，跟他一较高下。
　　结果后半夜，那片雪卫躲了起来，不见踪影。眼看东方天空开始亮了，再一个时辰就该换他去休息。祁听鸿没找到报复机会，正自郁闷，远处忽然走来一个挑担的魁梧大汉，一路吆喝道：“飞面煎饼，绿豆面煎饼，杂粮煎饼，真——便宜。”
　　平心而论，他叫卖声音学得挺讲究。“真”字念阳平，“便宜”二字念去声，标准山东口音。但祁听鸿一见此人，顿时忍不住笑了。
　　这个卖饼汉子浑身黑黝黝的，黑得像墨了。句羊以前用过一模一样的伎俩。祁听鸿不禁腹诽：“片雪卫的易容术，一看就是师出同门。”想到句先生一本正经，教下属拿黑水抹脸，教他们卖煎饼，更觉得好笑。
　　等那卖饼汉子走近，祁听鸿板起脸，叫住他道：“大哥，煎饼怎么卖？”
　　那人道：“一文钱两大张，四文钱十张。”
　　祁听鸿想：“卖得有零有整，还挺像样的。”指着他担子道：“哪个是绿豆面，哪个是杂粮面？”
　　煎饼当然不是他自己做的。卖饼汉子左看右看，为了不露怯，随便一指，说：“这是绿豆面。”
　　祁听鸿也不拆穿他，点点头，说道：“要十张。”顺势攀谈道：“大哥怎么称呼？听大哥口音是山东人氏罢？”
　　那人道：“姓张名俞，老家是山东不错。”祁听鸿“哦”地一声，随口问：“山东人，是不是爱吃葱吃蒜？”
　　这位张俞平生最讨厌吃蒜，到了闻味道就恶心的程度。但念在自己扮的是山东人，只得夸下海口：“能当饭吃。”
　　看出张俞面有难色，祁听鸿猜到八分，故意道：“真的？”他余光瞥见门口挂的门蒜，心生一计，又道：“张大哥稍等。”飞快去门蒜上扯了一头下来，丢给张俞。
　　张俞剥开蒜衣，小心翼翼吃了一片。一咬下去，蒜汁四迸，辛辣味道混杂蒜味，直冲天灵盖。张俞表情俨然在服毒了，勉强笑笑，道：“就喜欢这一口。”
　　祁听鸿有点不忍，但他摸摸手心缠的布条，狠下心说：“是吧，张大哥勿要客气，不够还有。”
　　看他吃完蒜头，祁听鸿道：“张大哥，我们这片地方人挺多，你我也挺投缘，不如就在这卖吧。”为表贴心，该给他搬来一张板凳。
　　张俞当然一口答应。他想趁机动手脚，祁听鸿想套句羊的消息，两人各怀鬼胎，相隔一道矮栅栏，亲亲热热聊起天来。
　　祁听鸿道：“张大哥，你是做煎饼的，为何晒得那么黑？”
　　张俞面色一僵，说道：“天生就这样，不是晒的。”
　　祁听鸿道：“家里别人呢？也是这么黑？”张俞顺着他说：“也这么黑。”祁听鸿心道：“我认得你大哥赵三，确实是这么黑。”不由得笑出声。张俞不晓得他笑什么，跟着憨憨地笑。
　　赶早市的人多起来，三就黎也起床了，出来接替祁听鸿。见祁听鸿跟个陌生人聊得正欢，上前问道：“这位兄台是？”
　　祁听鸿道：“这是张俞大哥。”又压低声音，在三就黎耳边说：“是片雪卫。”
　　三就黎了然：“原来是张俞大哥，久仰久仰。”不动声色，从袖口弹出一只蜘蛛。不多时，张俞只觉脚踝一阵发痒，撩起裤管一看，皮肤上居然趴着一只吸血蜘蛛，肚子已经吸饱了。
　　他当然明白三就黎是养毒虫的，大叫一声，把蜘蛛扫到地上踩扁了。三就黎装傻道：“张大哥怎么了？”
　　张俞不敢拿药出来涂，欲哭无泪道：“被蜘蛛咬了一口。”很快他全身发痒，起了大大小小的红疹。快把手臂抓破皮了，三就黎姗姗道：“张大哥，这恐怕是中毒了。”
　　张俞敢怒不敢言，三就黎又道：“我有样家传的的药膏，能治虫蛇叮咬。张大哥若不嫌弃，不妨拿去用。”把指头大一小瓶东西丢给张俞。
　　张俞其实怕他下更多毒，但他扮的是个卖煎饼百姓，不应该怀疑三就黎，只好悄悄混了片雪卫的解毒药水，涂到脚上。
　　两重药力下，红疹渐渐好了，早市也快结束。祁听鸿看他煎饼还剩两张，道：“张大哥，挑回去多辛苦，这两张我也买了。”
　　他们两人盯在这里，张俞找不到机会下手，早就想走了，闻言把煎饼包起来，递给祁听鸿。祁听鸿拿钱时，手指摸到一小团布包的东西，是夜里丢过来那颗毒药丸。
　　祁听鸿想：“这东西也应该物归原主。”把药丸取出来，和铜钱一起放在手心，交给张俞。
　　他自己手上包了布条，不怕毒药厉害，张俞却是怕的。见极眼熟一颗红药丸滚到手心，手腕一抖，把铜板和药一齐抖掉了。
　　张俞平白被戏耍好几次，知道不是巧合，怒道：“你想作甚？”
　　祁听鸿眨眨眼，道：“替我给你们指挥使问好。”
　　棋盘街人多，张俞不敢和他打起来，只能自个忍着，咬牙道：“不懂你在说啥。”捡起掉的铜板，挑担要走。
　　祁听鸿双手藏在瓦罐后面，又从衣服上扯下一条布，气凝指尖，一点点撕出形状。首先撕了一个弯钩，这是鹰喙，然后撕出头颅、脖颈、翅膀、肚腹、铁一样的利爪。他手不太巧，勉强撕出来形状而已。
　　布鹰成形，祁听鸿把它展平，捏在食中二指之间，对张俞的背影弹出去。祁听鸿内功既深，弹这种轻飘飘的东西也得心应手。布鹰挂到张俞的腰带里，跟他走了。不晓得等他回到片雪卫，句羊会不会收到。
　　接下来时日，祁听鸿左等右等，张俞是再也不来了。三就黎平平安安地熬完一罐药。最后一天，原先满满一瓦缸药汤，只剩缸底黏糊糊的黑东西。
　　三就黎细细把药膏刮出来，角角落落，刮得丁点不剩，又拿了小锅，文火烘干、磨粉，炼作七颗大蜜丸。到时他阿妹一天吃一颗，只消七天，心智就能恢复得与常人无异。
　　三就黎找了最漂亮一个银盒，珍而重之把蜜丸码开，给大家炫耀说：“黎某人来中原，十好几年了，总算做出来这么个东西。”
　　平时三就黎越宝贝什么东西，金贵越是要偷来玩玩。这次蜜丸在众人手中转了一圈，回到三就黎那里，居然仍旧剩七颗。三就黎盯着金贵，狐疑道：“没掉包吧？”
　　金贵登时火大，道：“一个破药丸子，值得贼爷爷出手么？”
　　薄双忽然开口说：“哎呀，别动。”羊脂白玉般两根手指伸到三就黎脸侧，三就黎就像被点了穴似的，一动不动地定住了。薄双从他鬓角一捋，拔下来一根长长白发，惊奇道：“头发都愁得白啦！”
　　三就黎争辩：“吃一点何首乌，黑芝麻，马上就养回来了。”
　　祁听鸿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就像三就黎拿自己的光阴，把他阿妹失掉的光阴换回来了一样。
　　既然药已经熬好，瓦罐也该物归原主了。祁听鸿帮忙打水，把那大瓦罐上上下下洗了一遍，底下烧黑的地方是搓也搓不掉了，只能赔钱。
　　三就黎把银盒往怀里一揣，和祁听鸿一人抬一边，把瓦罐原路抬回熊记瓦罐汤。店老板道：“熬完药了？啥药熬了一个半月？”
　　三就黎拿银盒给他看了一眼。打开盒盖的一瞬间，祁听鸿瞥见一个人影，在街角晃了一下，身形不像张俞，倒挺像句羊那位副手。祁听鸿留了个心眼，悄悄又和三就黎说：“片雪卫估计来了。”
　　三就黎道：“一会给他好看。”
　　还完瓦罐，两个人打道回府。走过拐角处，胡同里走出来一个人，在三就黎身上撞了一下，匆匆跑远。祁听鸿指着说：“那就是句羊的副手了。”
　　三就黎道：“送了他一只蜘蛛。”
　　祁听鸿道：“你的药呢？有没有被他偷去？”
　　苦于棋盘街人多眼杂，片雪卫这段时间一直没讨到好。偷三就黎一盒药，给他们添堵，也是有可能的。
　　三就黎一摸怀里，装蜜丸的盒子果然不在了。他倒不着急，胸有成竹地笑笑，道：“不碍事，金贵也跟出来啦。”
　　果然，等他两人回到院中，金贵翘着二郎腿，坐在台阶上，把一个银盒抛来抛去地把玩。见三就黎来了，金贵把银盒扔给他，说：“黎老哥，要是没有贼爷爷，你不得后悔死了？”
　　三就黎道：“是啦。”金贵凑过来，讨好似的又说：“黎老哥，这不得谢一谢我。”
　　三就黎抽出一小沓银票，送给他说：“今天多亏你了。”
　　看到这里，祁听鸿终于反应过来。金贵最近被讨债的围追堵截，手头非常吃紧，总是围着三就黎转来转去，想要立功表现。三就黎也就将计就计，顺势接济一下他。
　　再说苗春。按苗春的想法，在街上捅三就黎一刀比较方便。但若光天化日之下有人当街被杀，弄得京城人心惶惶，到时候肯定要被句羊数落。
　　他偷了药盒，紧紧捂在怀里，快步走到没有人的地方。再掏出盒子看时，原本一个光华灿烂的银盒，不知何时被换成了个烂木头盒子。不用想也知道是被武林盟那位扒手换走了。盒子上了锁，轻易还不能解开。苗春气急之下，一掌把木盒拍了个稀烂。果不其然，里面掉出来一只死老鼠。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了！开了几个预收！
　　氐州第一是本门祖师爷的事情，不出意外的话是个傲娇1x心眼子很多的中原人，比这篇正剧，欢乐成分少一点。
　　天下梅花是凤凰巢2.0之七年之痒（假的），暂定是小江和师父的八百个旧桃花周旋（？）莲蓬是个不知道写不写得出来的古耽无限流。因为新人榜上不去了所以来要饭啦！大家感兴趣点点收藏，不感兴趣的话我就去写点儿土的（）


第70章 参商（五）
　　复职快要两个月了，句羊除了要处理常务，还要补看之前的案卷，管苗春放着未做的大小事宜，竟然比之前还忙得多。一天两天不能合眼是常有的。
　　尤其现在快要过年，按前朝旧例，宫外会摆上花灯、戏台，除了唱戏之外，更广邀奇人异士作杂耍表演，乐师、宫女歌舞，不一而足。元宵当天夜里，天子还要出宫与民同乐。
　　朱棣对歌不歌舞的兴趣索然，但他因迁都遭受许多非议，今年元月又是正式迁都一整年，合该出来露个面，抚慰一下民心。
　　腊月既望，句羊被朱棣召去商量过节的事情。苗春趁此机会，溜进句羊卧房，从架子上拿下一本县学的课业册子。
　　句羊那些旧书多数是武功心法，不需要写批注。至于句羊批公文，一般也言简意赅，只批几个字了事。好在他去县学读这几个月书，写了一大堆八股文，墨宝一下多了，方便苗春仿他的字迹。
　　句羊实在是个心细如发的人，苗春怕他看出破绽，也不敢动他房里的笔墨，自带一张草纸，一支蘸饱的长锋笔，把常用到的字一个个誊了，准备回去研究笔法。尽管知道句羊没那么快回来，他仍旧誊得草木皆兵，而且总是手抖。
　　其间遇见一件奇怪的事情，是句羊某篇写了个别字。原本的字也不是多么生僻，完全不像句羊会犯的错误。但苗春想，也许句羊就是不认得这个，于是按错的字誊了。
　　找别人茬的过程就像河水决堤，开了口子以后，那人的短处就会像水一样，源源不断流出来。以前他觉得句羊无懈可击，现在却渐渐看清了，句羊到底是人而已。
　　苗春进片雪卫的第一天，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句羊。句羊比他还小一岁，却已经是指挥使。无论文采武功，句羊通通一骑绝尘，为人处事也很老成周到。
　　再往后旧人死去，新人一个个添进来，苗春武功练得越来越好，慢慢爬到指挥同知的位置。句羊仍旧是指挥使，像越不过去的高山。
　　人看一座高山，离得远的时候敬仰，羡慕，离近了则只想把山踩在脚下，想征服山。要是这山一直挡在家门口，就会想学愚公移山，把山铲平。句羊于他而言就是这么一座山。
　　赶在句羊回来之前，苗春写完一张纸笺，朝外叫道：“张俞！”
　　苗春得了圣谕，为了铲除武林盟，能绕开指挥使，调动片雪卫其他人。这件事张俞是知道的。苗春把纸笺递给他，说：“这个给你，先收好了，别让句羊看见。”
　　张俞收起纸笺，苗春笑道：“你看呀，没说不给你看。”张俞便把纸笺又拿出来，展开读了一遍，皱眉道：“这是干什么？”
　　苗春道：“你认得武林盟那位用剑的，祁听鸿，是吧？”
　　张俞应是，苗春又道：“洞庭三十六寨的大寨主已死，其他人武功不足为惧，只有这个祁听鸿难缠一点。”
　　张俞抖了抖纸笺：“和这东西有何关系？”
　　苗春道：“你拿这个东西去把祁听鸿引走，能杀掉他最好，杀不了也无所谓。至于什么时候……”
　　他看一眼黄历，说：“小年夜，大家要祭灶吧，不会出门。那就廿三晚上，这么定了。”
　　其实苗春算错一点。武林盟这些人中，除谭先生一直在怀柔乡下教书，齐万飞与金贵是金陵人，三就黎是苗疆来的，薄双是杭州人，祁听鸿是苏州人。南方小年是廿四，廿三晚上大家并不要聚会。
　　到廿三夜，京城尽贴桃符，钟鼓楼一带有人放五彩烟花。一声哨响，一声炸响，人人停下手中动作，抬头望向夜空。
　　金贵出门“开张”去了，齐万飞和谭学各赴各的约。外面炮竹噼噼啪啪响个不停，小毛学算账，算盘打错好几次。薄双放下账本，笑道：“小毛想出去玩？”
　　小毛点点头，又摇摇头，肯定是想玩却不好意思。祁听鸿主动请缨：“我带小毛也放炮竹去。”
　　三就黎一高兴，给他们一人抽了一张银票，当做买炮竹的花销。祁听鸿说：“我有钱。”
　　三就黎非把银票塞给他，说道：“这是压岁钱。”把他们两个打发走了。
　　祁听鸿牵着小毛，来到街尾摆的炮竹摊。京城汇集能人巧匠，炮竹种类也比其他地方多得多，摊子上除了普通小孩挑着玩的鞭炮“一响雷”、最寻常的白烟花“天上梨”，还有黄色的“黄蜂出窠”、红色的“撒花盖顶”“天花喷礴”、飞得慢的“平沙落雁”、九响连发的“步步高升”。最引人瞩目的是镇店之宝“地涌金莲”。外表是个灰扑扑的土墩，贴一张菱形红纸，写“仁义礼智信”中一个字。照摊主的说法，地涌金莲一经点燃，声若惊雷，能有一亩地大的金莲花凌空绽开，两个时辰才完全消散。只是这东西价格昂贵，一个要十两银子，又只能玩一发，迟迟卖不出去。
　　祁听鸿问小毛：“还有什么想玩？”一转头，小毛揣了两个最便宜的炮竹，却愣愣盯着地涌金莲看。听见他问话，小毛赶紧收回目光，拨浪鼓价摇头。
　　祁听鸿谆谆善诱，指着地涌金莲说：“买那个？”
　　小毛学习算账，知道十两银子是多么了不得的数目，急得想把祁听鸿的手指按回去。祁听鸿道：“我也想玩，就买那个了，好吧？仁义礼智信，选哪一个？”
　　他对小毛始终有点歉疚，再者他也是真的想玩。僵持一会，小毛把自己压岁钱掏出来。祁听鸿自己有银票，不打算用三就黎给的，也不打算让小毛付钱，另外数了十两，钱货两讫。小毛挑了一个“仁”。
　　于盐屋　　这种大烟花向来是一个人放，许多人饱眼福。见祁听鸿买了地涌金莲，附近街坊行人都围拢过来，簇拥着他们二人，来到棋盘街外一片空地。祁听鸿恐怕炸伤人，指挥大家退开十步远，围作一个大圈，把地涌金莲放在当中，理出鼠尾巴似的引线。他把火折子递给小毛，问道：“会不会用火折子？”
　　火折子就是个竹筒，内有火棉，上面塞一木塞，遇风则燃。小毛学他们以前的样子，拔掉上面的塞子，深吸一口气，对着筒口一吹。火苗“腾”地亮了。他想把火折子还给祁听鸿，祁听鸿道：“你点呀，胆子大一点。”小毛便蹲下去，火苗凑近引线，由一生二，把引线点着了。引线“咝咝”作响，像蛇吐信子，在静夜中特别大声。众人屏气凝神，等待火星燃到地涌金莲。
　　祁听鸿眼疾手快，捂住小毛耳朵。砰！惊蛰一样一声巨雷，把他自己脑袋震得一片茫然。土罐连同上面“仁”字碎成八瓣，一团三昧真火朝上喷出，宛如金龙升天。金红光芒照得周围大亮。周围看客眼睛嘴巴张得溜圆，但祁听鸿一时听不见任何声音。
　　火球升到天顶，金光更盛，从中爆出一圈八个光点，是为花心八颗莲子。莲子往外开出金线，相互联结，联成中间八瓣，再联成外面八瓣，共计二八一十六片花瓣，笼罩整片天穹。更有许多星点垂在四野，明明灭灭，如同真正的星子。一刹那间，不用说钟鼓楼放的烟花，就连天上银河都黯然失色了。
　　隔了好半晌，祁听鸿才听得见别人说话。有艳羡的说：“哪家的公子哥这么大手笔。”也有人说：“十两银子，就听这么一声响。”祁听鸿一点儿都不在意他们说什么。小毛紧紧握着他手腕，指甲都掐到肉里了，但薄双把小毛指甲修得很圆润，掐进来也不疼。祁听鸿低头问：“小毛，烟花好不好看？”
　　小毛眼里泪光闪动，要么是被吓的，要么是太高兴了。嘴巴开开合合，好像要说一句什么话。祁听鸿大喜，抓着小毛又问：“好不好看？”
　　小毛终究没发得出声音，只重重地点了两下头。祁听鸿看到他说话的希望，仍旧很高兴，在小毛头顶揉了揉。
　　金色莲花果真经久不散，仍然照耀在头顶，看久了还像在旋转似的，有点叫人眼晕。凑热闹的路人散得差不多，祁听鸿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
　　他回过头，竟然是张俞拍的。祁听鸿把小毛护在身后，警惕道：“你来作甚？”
　　张俞拿出一张纸笺，道：“不要吓了，我来送信而已。”
　　此人有下毒的前科，祁听鸿不敢接信，反而摸上佩剑。张俞只好把信笺展开，举着纸给他看。看了一行，祁听鸿皱眉道：“句羊写的？”
　　张俞不答。祁听鸿哂道：“他写这种东西给我干嘛？”
　　信里尽是一些风花雪月、情深爱重的词句。祁听鸿虽然还是紧紧护着小毛，但带上笑意，继续往下看。
　　越看他越琢磨，句羊向来做多说少，真有什么事体，自己就跑过来了，这次怎么写一大堆酸溜溜的东西，差人过来送信？可纸上千真万确是句羊的笔迹。他学写时文的时候，把句羊抄给他的范文要翻烂了，对这字迹不能再熟。
　　张俞适时道：“指挥使走不开，托我说一声，他今夜想邀你见一面。”祁听鸿神色越来越凝重，“嗯”了一声。
　　张俞又道：“假如你愿意，就请随我来。若不愿意，指挥使就走了。”祁听鸿仍旧按着佩剑，看看小毛，终于道：“带路吧。”
　　张俞运起轻功，朝城外奔去。祁听鸿面沉似水，把小毛护在怀中，不远不近跟在后面三步的地方。
　　张俞心里不甚明白，单凭一张纸、两句话，是怎么能骗走祁听鸿的。其实说来也简单，苗春写信的时候，在中间四行藏头诗一样藏了四个字，从右往左看是“速来相救”。
　　而在新建的醉春意楼，足有一刻钟没人说话了。
　　三就黎远远坐在椅子上，很是局促。薄双则冷着脸给小毛缝衣服，顶针碰到针尾时“嗒嗒”作响，听得一清二楚。
　　封完一只袖口的边，薄双举起衣服看看平整，轻轻地说：“三就黎，打算啥时候回去？”
　　三就黎道：“回哪里？”
　　薄双一时没有回答。三就黎抬起头，见她朱唇微合，细细白白两列牙齿咬断线头，才说：“回苗疆呀。”
　　三就黎含糊道：“不急吧。”
　　薄双道：“妹妹的病叫做不急，不好吧。”三就黎不作声了，觉得自己又把天聊死，真是不像话。
　　他的确着急回一趟苗疆，但又隐约预感，一别之后，和薄双的关系恐怕永远不同了。
　　又缝了半晌，薄双忽然放下针线，对他莞尔一笑，脸上阴霾一扫而空。三就黎却觉得心猛地沉下去。薄双笑道：“愁眉苦脸干啥呢？”
　　三就黎反问：“笑啥呢？”薄双说道：“就是觉得，你我都不是小囡了，居然还为这种事闹来闹去。体面一点多好。”
　　三就黎暗暗不服气。薄双又说：“你肯定在想，大人要闹什么事体才对？”三就黎道：“你怎么晓得？”薄双咯咯笑了一阵，不说话了。
　　两人又是相对无言。三就黎首先忍不下去，说：“唱个歌给你听吧。”
　　薄双头也不抬。缝另一边袖子：“好呀，真稀奇。这是头一遭别人唱歌给我听，不是我唱歌给别人听了。”
　　三就黎不满道：“既然是头一遭，你也不抬头看看么？”
　　薄双从善如流，抬眼看他：“唱呀。”
　　三就黎反而一怔，转而看窗外，忸怩道：“我们唱的都是山歌，不比你们唱的好听……”薄双说：“唱呀。”
　　三就黎清清嗓子，对天唱：
　　“山对山，崖对崖，蜜蜂采花山中来。蜜蜂本为采花死，梁山伯为祝英台。”
　　薄双拍手笑道：“怎么声音越唱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三就黎不响，薄双笑完，重新低头缝衣。三就黎幽幽说：“我们本来都是对唱，一个人唱山歌，就接不下去了。”
　　薄双道：“所以呀，三就黎，啥时候回家去唱山歌呢？”
　　三就黎争辩：“你总说回家，回家，其实回家以后也是可以回中原的。”
　　薄双低低笑了一声，不以为然：“你是寨主，说走就走的么。”
　　三就黎哼道：“我来中原许多年了，也不见他们怎么样。可见有我没我都行。”
　　薄双道：“寨主要带大家过好日子的，怎么叫有没有都一样。”又说道：“而且放心不下妹妹吧。”
　　三就黎说：“到时候妹妹也长大了。”薄双自顾自说道：“妹妹不通汉人语言，不会来中原吧。”
　　三就黎默然一阵，还是说：“我把一切安顿好，就回中原来。”薄双问道：“要多久？”三就黎算道：“五年。”
　　薄双摇摇头，长长叹了一声：“五年已经世易时移了，人老了，心也变了，这样的事体，我在江南见过一件又一件。二八二九的小姑娘，听了可能信，我不信啦。”
　　三就黎眯眼看过去，薄双脸颊好像湿了一点眼泪，又好像没有。薄双说话也好，动作也好，都和风细雨，尽妍尽柔，但是心里藏有一根精钢绣花针，外柔内刚，讲不动的。
　　三就黎不答，薄双扑哧一笑，说道：“你心里在想，区区五年而已，我黎某人会让你信的。”
　　三就黎转开话头，说：“神剑小毛还不回来？”薄双也不纠缠，立刻改口：“神剑带着，不会有事。”
　　三就黎喃喃道：“是么……”越想越觉得古怪，忽然叫道：“怎么有烟味？”三步并作两步，拉开大门。
　　薄双也扔下手里女红，跑到门边看。只觉一阵热浪，伴随滚滚浓烟扑面而来。三就黎道：“为什么又烧着了？”
　　今天因是小年夜，棋盘街熙熙攘攘。外面又是放鞭炮，又是小孩玩耍、大人聊天，吵来吵去，两人都未曾放在心上。
　　不知何时，笑闹之声已经变成尖叫和哭喊。四面棋盘街尽皆燃起大火，有人头发着火，衣服着火，满地乱滚，或者从水缸里舀水，往身上泼，想要冲出火场。薄双反应过来，道：“水缸，水缸！”三就黎连忙闪身过去，把两人身上都浇湿透，还有一块给柜子挡灰的毡布，也浸湿了，给薄双披在身上。
　　将要出门，三就黎停住脚步，看向二楼楼梯。醉春意楼也着火了，楼梯烧断几根木头，摇摇欲坠。但三就黎花十多年做出来的蜜丸还藏在二楼厢房。薄双叫道：“快去！”三就黎深深看她一眼，三步并作两步，奔上二楼。
　　薄双裹着湿淋淋的毡布，浑身滴水，但能感受到滚热的风一阵一阵吹来，仿佛置身一个大蒸笼。突然着火，而且火势来得如此猛烈，很难不叫人多心。薄双没什么趁手的兵器，只能拔下头上银钗，捏在手里。
　　这支银钗被三就黎借走过，还回来时尖头弄黑了，估计是淬了毒。虽然不好看，薄双也一直戴着。
　　听楼上动静，三就黎应该已经拿到药，在往下跑了。
　　就在此时，大门口跳下一个黑衣人，挡住往外的出路。薄双紧了紧手中银钗，不动声色，道：“尊驾有何贵干？在方府见过一面的，对吧。”
　　苗春笑盈盈道：“薄老板好记性，不愧是醉春意楼的东家。”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播报了！可以来点评论吗（那种表情）


第71章 参商（六）
　　薄双自知打不过片雪卫，只好和他周旋，也笑道：“过誉了。尊驾怎么称呼？要是句羊被贬，恐怕尊驾就是指挥使罢？”
　　苗春道：“暂且是个指挥同知而已。”又道：“薄老板不用想拖延时间，你们那位逍遥神剑，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
　　银钗在掌心发烫，薄双将它攥得更紧，道：“小毛呢？”
　　苗春道：“不晓得，可能死了吧。”
　　说话之间，三就黎从楼梯上跑下来，看见堂屋多了一个生人，而且来者不善，脚下一顿。苗春更不迟疑，脚下一点，从薄双头顶越过。腰刀在半空出鞘，直取三就黎面门。
　　三就黎把拿的东西往怀里一塞，就地一滚，从侧面滚下去。苗春重重踩上楼梯，整架楼梯火星纷飞，照三就黎头顶轰然垮塌。薄双惊呼出声：“三就黎！”
　　三就黎抬起右臂，生生挡开一块木板，骨头同时也给砸断了，软软地垂下去。
　　三就黎闷哼一声，左手撑地，从地上爬起来，对薄双叫：“你快走。”
　　苗春道：“不用争了，谁也走不了。”步步紧逼，不等三就黎站稳，又是一刀砍向他腰侧。薄双尖叫一声，跌跌撞撞跑上去，用尽平生力气，把苗春手臂紧紧抱住。
　　苗春挣了一下，竟没能挣脱。力运双臂，狠狠地一甩，把薄双甩在地下。三就黎适时伸出完好的左手，对准苗春右眼弹去。一小撮药粉从他指甲弹出，射进苗春眼睛。
　　苗春剧痛无比，眼睛如同火烧火燎。他是片雪卫出身，受过许多忍痛训练，勉力睁开右眼，却只觉得视野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再往脸上一摸，一片温热滑腻，竟然全是鲜血。苗春怒急攻心，抬起一脚，将三就黎踹出二丈。
　　三就黎装药的盒子从他怀里飞出，滚进楼梯残骸中。三就黎看它一眼，跑去扶起薄双，也不恋战，要往门外走。薄双低声道：“药。”
　　三就黎道：“没事，还能再做，快走。”
　　要是换在别的地方，三就黎凭借蛊毒之术，或许能和苗春打个平手。但在火场之中，蜘蛛蛊虫全都怕烫，他就没有胜算了。
　　两人向大门，却见刚才痛得直不起腰的苗春，不知何时再次守到门口。苗春右眼已经烂成空洞，满面淌血，混合黑色烟灰，好似修罗一样恐怖。
　　他手上同样沾满黏糊糊鲜血，食指拇指捏着一粒药，送进口中，对二人露出一个笑容。
　　这药乃是片雪卫应急用的禁药，除有曼陀罗、生草乌一类止痛药材，还添了许多千年人参、灵芝，天材地宝，有透支身体，增强功力的效用。按照片雪卫规章，不到真正生死关头，是决计不许服药的。
　　句羊当指挥使以来，但凡有人动用禁药，更是不问缘由，回来要领五十板子。就是被“月中散”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也从未动过吃禁药念头。
　　其实苗春若现在停手，屋里三人都能逃得出去，并无性命之虞。但他已经被恨火烧透心志，哪里还管得这么多，一气吃了两颗。浑身痛觉一扫而空，奇经八脉更是暖洋洋的，好像有用不尽的力气。
　　三就黎见他癫狂的神色，暗道不好，抬手打出一蓬毒粉。苗春哈哈大笑，运气一挥，把毒粉全部挥散了，反而一刀披向薄双。三就黎左手将薄双推远，冷声道：“堂堂片雪卫，就这么点欺软怕硬的本事吗？”
　　苗春道：“你也活不了，怎么叫欺软怕硬？”但手中长刀仍是绕了一圈，改往三就黎身上削来。三就黎侧身闪开，绕到苗春看不见的右侧，踢起一张着火桌子。苗春如今不怕火，不怕痛，金刚不坏，回身一刀把桌子劈开两半，欺身上前，把三就黎死死按在地上。
　　三就黎再想挣扎，断骨被苗春压着，稍微一动就是钻心地疼。何况他内功本不及苗春，苗春服了禁药以后，更是功力暴涨，力气之大，几乎把他压进地里。苗春收回腰刀，手掌压在三就黎喉咙之上，感觉身下躯体不停颤抖，带动耳畔铃铛，丁泠泠作响，更是悦耳至极，畅快至极。
　　三就黎左手也伸上来，但无力够到苗春要害，只能死死掐着他右脸。他指甲长期带毒，掐进皮肉里面，周围一圈飞快发黑，显然已经中毒。
　　但苗春完全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毒，反而越来越兴奋。他原想抓断三就黎咽喉了事，心里忽然萌生另一个念头，松开一只手，从内袋摸出一样东西。
　　三就黎乍然得以呼吸，张嘴大口大口喘气，忽然觉得嘴唇一热。他向下看去，苗春鲜血淋漓的手指拈着一颗红药丸，皮肉被药烧得嘶嘶作响，苗春毫不在意。把药丸狠狠按进三就黎喉咙。
　　药丸是辣的，苗春的鲜血又腥又甜。两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同时被三就黎尝见。
　　这一刹那，三就黎脑海中涌起许多奇异画面。有恬静的茶园，一垄接着一垄，簇拥着苗家山寨。永远轻云笼罩的的，黑瓦木墙的吊脚楼。仇人的音容，阿妹的音容，轻云般薄双的身影，眼前苗春狰狞的脸，全都模糊在一起。
　　在他辞别苗寨，动身来中原的前夜，大家欢欢喜喜，点起篝火，一个接一个给他敬酒，希望年轻的寨主从中原带回礼物。
　　只有阿妹闷闷不乐，坐在最角落。三就黎逗阿妹说，阿妹哭的声音像小鸭子。阿妹登时哭得更凶。三就黎只好说，阿妹笑起来像银铃铛。
　　阿妹破涕为笑，把手上带的银铃解下一只，送给他，又说：“阿哥到了中原，听见铃铛就要记得我。”
　　五彩斑斓的蜘蛛，大大小小许多只眼睛，一只一只地闭上了，同时使他大大小小的幻梦，一个一个也破碎了。火越来越热，身上却越来越冷，他知道自己是要死了，手从苗春脸颊松开，滑到衣襟里。
　　还剩一点力气，三就黎把一个小小的银盒掏出来，奋力往门外一扔。
　　吞下药丸不过几息时间，三就黎口中鲜血狂喷。苗春仰天大笑，突然后心一凉。
　　苗春转头看去，只见薄双冷冷站在他身后，一手剪刀，一手拿着银钗，钗尖有一滴血，显然刚刚就是这支银钗刺进他后背。
　　在苗春掐着三就黎的时刻，薄双百般施为，都不能让苗春松开半点。她又想用银钗刺杀苗春，奈何银子太软，钗尖又不够锋利，弄了几下竟然弯了。情急之下，薄双抓起缝衣服用的剪刀，刺进苗春后背，又把银钗插入伤口，盼望苗春能够毒发。
　　苗春没事人似的站起来，道：“薄老板，没有用的，你瞧我根本不怕毒。”
　　薄双惨然一笑，温声道：“三就黎，你给我发钗喂的啥毒药？怎么杀不死人呢？”
　　可惜三就黎再也不会接她的话了，同样再也不会拿银票到处炫耀，再也不会唱山歌。
　　苗春抽出腰刀，说：“薄老板，你我都是聪明人，给你一个痛快，好吧。”薄双不响。
　　就在此刻，屋外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大门被人砸开。原来是灭火的民壮抬水来了。苗春暗骂一声，还刀入鞘，挡住脸孔夺门而出。民壮看见屋里惨状，赶紧把水浇在薄双身上，抓着她两臂往外扯。
　　薄双如梦方醒，奋力一扯，说：“多谢了，但不要管我。”冲向倒坍的楼梯。
　　祁听鸿带着小毛，与张俞走出二十余里，来到人迹罕至的乡间。他越走越觉得不对，想：“句羊要我救他，来这种地方干嘛？”
　　突然他想起信中某个细节，心里就像铜钟被敲了一下，顿时震醒，叫住张俞道：“张大哥，请你等等，让我再看一眼那封信。”
　　张俞心想：“苗大人也没说过，碰到这事怎么办。给他看也无妨罢？”于是停下脚步，展开信笺，又给他看了一眼。祁听鸿一声不吭，调头往回跑。张俞在后面追道：“你跑甚么？不去见指挥使了么？”
　　原来信上写有一个错别字。句羊会写这个字，祁听鸿是知道的。只有一次在县学的时候，句羊为了从教官那里偷花名簿，特地改错了，吸引教官注意。
　　要是给他报信还要写错，只代表这张纸不是句羊亲笔写的，是别人仿他的笔迹。
　　至于为何要把他支开，原因不言而喻。祁听鸿越想越害怕，施展轻功，瞬息奔出十数丈。张俞轻功远不如他，被遥遥甩在后面。
　　小毛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祁听鸿温声安慰道：“没事的，他追不上来，我们回家了。”
　　这句话更多是说给他自己听。看向天空，只见空中那朵金莲消散一半，还有微弱金光散布在穹顶，时晦时明。祁听鸿心急如焚，干脆把小毛抱在肩上，全力往回奔跑。
　　奔到城外一处山丘，祁听鸿定眼一看，心顿时凉了半截。城内棋盘街橙红交错，并非灯笼所致，而是真正着了大火。新的醉春意楼比较低矮，看不清状况。祁听鸿目眦欲裂，感觉自己牙齿都在咯咯打战。
　　微风一动，他身边掠过一个人影。祁听鸿想也不想，抽剑一拦。
　　那人身着黑衣，瞎了右眼，右脸更是皮肉翻出，恐怖至极。但从完好的左脸能够看出，此人正是句羊那位副手。祁听鸿喝道：“你干了甚么好事！”
　　此时苗春禁药药效逐渐消退，开始觉得疼了，咬紧牙关，也挥刀迎战。祁听鸿见他狼狈的模样，猜到八分，一手抱紧小毛，一手将隙月剑舞得密不透风，剑网将苗春牢牢缠住。
　　苗春叫苦不迭，几次想要“围魏救赵”，伤小毛来自保，都被祁听鸿挡回去。祁听鸿更加恨他下作，剑法愈发凌厉，招招往他要害招呼。
　　苗春左支右绌，只好开口道：“神剑，你晚了一步，我把三就黎杀啦！”
　　祁听鸿脑海轰然一震，心神恍惚，叫道：“你说什么？”
　　苗春重复道：“我把三就黎杀了。”
　　祁听鸿道：“好，好。”更不多言，举剑一削。苗春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赶紧抬刀格挡。
　　但祁听鸿的隙月剑是冠绝当世的宝剑，苗春佩刀又不是“赤心会合”那样的宝刀。刀剑相碰，隙月剑就像切豆腐一样，拦腰斩断苗春的长刀。剑势不停，径直把他右臂削了下来。苗春痛不欲生，抓紧道：“但我留了薄老板没杀。”
　　祁听鸿一顿，苗春冷笑道：“你要和我打么？你杀得了我，但少说需要一刻钟时间。到时候薄老板一定是死了。”
　　祁听鸿闻言收剑，狠狠瞪他一眼，带小毛往城里跑去。
　　他心中其实还不大相信苗春说的话，不相信三就黎已死，直到跑到棋盘街，看见醉春意楼熊熊燃烧，一群灭火的民壮围在旁边，束手无策。祁听鸿抓过一人问：“这幢楼里还有人么？”
　　别人答：“有个女的，原本拉她出来，又跑回去了，不晓得是为什么。”
　　祁听鸿心里一沉，更没有闲暇想别的，找了一个眼熟婶婶，把小毛塞给他，说：“婶婶，遇到甚么事情，你大声喊我。”又拿水桶浇透衣服。周围民壮劝他：“不要进去了，平白搭上一条命。”
　　祁听鸿哪里管得上这些，掩住鼻子嘴巴，冲入火海。
　　刚跨进门槛，他就见到薄双倒在角落，三就黎面色惨白，嘴角全部是血，同样躺在地上。祁听鸿叫道：“黎前辈，黎前辈？”三就黎不响。他又叫：“薄姊姊！”薄双仿佛动了动。
　　祁听鸿赶紧跑去，一手把薄双扛起来。薄双手里紧紧拿着一个药盒，装的是三就黎的蜜丸。
　　再去扛三就黎，三就黎毫无生气，也没有鼻息，真的已经死了。地上还有一个银盒，祁听鸿一并捡了起来。
　　他轻功卓绝，动作又非常快，出入火场不过用了一盏茶时间。周围灭火的壮丁围过来，给他递了水，又有郎中去看薄双和三就黎的伤势。祁听鸿捧着水，小毛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没过多久，火焰渐渐熄灭。齐万飞、金贵和谭先生也都赶了回来。薄双情况并不太好，郎中看了，每个都摇头。祁听鸿不敢去看，两手止不住地抖。尽管已经看见尸身，他仍旧不愿意相信三就黎死了。
　　他总觉得，这不过是最寻常一次分别。回到院子，走进醉春意门槛，就能看见薄姊姊，看见三就黎和金贵拌嘴，盟主忙他的大事，谭先生翻来覆去看书。甚至能看见楼漠和胡竹不顾别人，说一些个酸话。
　　然而现在一抬头，新的醉春意也变成了断壁残垣。祁听鸿深吸一口气，跪在薄双身边。薄双半边身体烧得焦黑，脸颊也黑了一大半。祁听鸿起先以为是沾了灰，但黑色底下就是血肉了。他心中大恸，终于垂泪道：“薄姊姊。”
　　“地涌金莲”完全熄灭，这片天空褪去神奇莲花景致，变回真正的、漆黑的模样。远处“鼓楼街”那边还在放烟花，“砰砰”声音不绝于耳。祁听鸿想，在北平是没有家了，但薄姊姊仍然要养伤，大家需要地方落脚，该去哪里呢？
　　有个声音叫他：“神剑。”
　　祁听鸿茫然抬起头，看见对街站着一个矮小身影，穿得破破烂烂，身后还跟着好几个熟面孔。
　　作者有话说：
　　上播报了！可以给点儿评论吗（讨饭状）


第72章 参商（七）
　　祁听鸿费力认出来人，拿袖子胡乱抹了抹脸，道：“银碗儿，你怎么来了？”
　　和分别时比，银碗儿蓬头垢面，而且消瘦了，但却比以前更有精神。她走近了，迟疑道：“我、我听说这边着火啦。”
　　祁听鸿惨然道：“就是这样了。”银碗儿小心翼翼，打量一番他的神色，说：“要是你们没有去处，可以来我这避一避风头。”
　　祁听鸿有点犹豫。他们刺杀皇帝，银碗儿从头到尾没有参与，更分不到钱。要是因为帮他们的忙，惹上麻烦，他就太过意不去了。
　　银碗儿看出来，微微笑道：“我在醉春意楼待过这么久，多少知道你们在干啥。全京城最不怕皇帝老儿找来的地方，就是我这儿了。”
　　祁听鸿踌躇道：“多谢你好意，但是……”
　　银碗儿打断他：“就算你要睡街头，他们不能睡街头吧？”说着看了一眼薄双，又看了一眼已死的三就黎。祁听鸿没办法，站起来向她深深一揖，道：“那就叨扰了。”
　　仔细一看，银碗儿的跟班也全是小乞丐打扮，最大的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十岁左右。这些人里数银碗儿最矮，但大家俨然把她当做首领。
　　没有担架，银碗儿点了两个长得高的，指挥道：“你们找张门板过来。”
　　不消一刻钟，他们竟然真找到一张门板，呼哧呼哧扛了回来。祁听鸿把薄双抱到门板上，和齐万飞一起，一前一后抬着。小毛抓着他衣摆，亦步亦趋跟在旁边。
　　往往是死人才躺在门板上。祁听鸿看着昏倒不醒的薄双，心想，真教不祥，可又没有更好的办法。
　　金贵背着三就黎尸身，走在他们前面，一抬眼就能看得到。三就黎身形就和蜘蛛一样，手长脚长，一不留神就垂到地面。金贵烦不胜烦，还没办法和他拌嘴，只好忍气吞声，一次次把他手脚扶稳。
　　默默走了一段路，祁听鸿道：“银碗儿，为什么要帮我们？”
　　银碗儿说道：“你们不也收留过我么。”
　　祁听鸿不依不饶，追问道：“我晓得你根本不需要收留，也根本不乐意呆在醉春意楼里面。”
　　银碗儿不说话了。绕来绕去，钻到一个没人的偏僻胡同，才羞于启齿似的，说：“唉，神剑，这么较真做啥呢？我银碗儿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你们希望我走正道，我还是晓得的。”
　　走到一个破败房子，银碗儿一推门，说：“就是这了。”
　　屋里除了一张桌、一张铺了脏兮兮稻草的床，别的甚么也没有。齐万飞道：“不安全罢。”
　　银碗儿摆摆手，钻到床底，把一块青石砖搬开。往下居然还有个黑深深的地道，架有梯子。众人沿梯爬下，竟然来到一间密室。密室中陈设丰富得多，锅碗瓢盆，床单、被褥，一样不缺，甚至放有几本破破烂烂的传奇画册。
　　三才帮救下的几个小孩挤成一团，蹲在墙角看画册。见到他们来，那个年纪大些的哑女站起身比划，显然很高兴。
　　祁听鸿讶道：“这是个甚么地方？”
　　银碗儿道：“这是个大官偷养外室的宅子，他被皇帝老儿灭了全家，我们就借来住啦！”
　　说话间，银碗儿在墙上一按，说：“这才是最厉害的。”
　　墙上弹开一块木板。这块木板仔细雕刻了石砖纹路，平时绝难看得出来。木板后面竟还有一条路。
　　银碗儿道：“这是他们幽会用的密道，除了我们以外，再没别人知道了。所以我讲，这里是全京城最安全的地方。”
　　祁听鸿松了口气。大家七手八脚，把薄双抬上唯一一张床，自觉搬出稻草，打了地铺。
　　密室没有窗户，屋里人又比较多，即便不点碳火，也不会觉得寒冷。大家累了一夜，各自歇下。祁听鸿担心薄双的伤势，则坐在床边守着。
　　薄双身上已经敷了草药，也拿干净棉布包扎过了，但伤口还是渗血水，不出多久，棉布就变得又湿又皱。并且薄双在发高烧。祁听鸿不敢碰她伤的地方，只敢拿手帕沾了清水，轻轻擦在她额头上。
　　如此守到后半夜，薄双突然哼了一声，悠悠醒转。祁听鸿又惊又喜，又怕吵醒别人，压着声音道：“薄姊姊！”
　　薄双紧紧皱着眉头，半天才道：“水，水……”祁听鸿赶忙端水过来。喝了一口，薄双躺回去，第二句话问：“小毛呢？三就黎的药呢？”
　　薄双两手烧得最严重，看不到一点好肉，盖是她在火堆里面翻找的缘故。装药的盒子本来被她抱着，祁听鸿帮她收起来了。
　　听到她问，祁听鸿说：“小毛好好的。”再把盒子摸出来，在暗里打开。
　　这间密室一丝光都没有，祁听鸿眼力再好，也看不见盒子里面的景况。他又摸了火折子，晃亮了，凑过去看。
　　他从火场里面带出两个盒子，一个是药盒，一个是掉在地上的小银盒子。火折点燃，他才发现自己错把小银盒子打开了。
　　盒里有一团小小的东西，烧得焦黑，隐约可见细细长长的腿。还有一些烧卷的蛛丝，一点点喂蜘蛛的飞虫。这是幺儿。祁听鸿心如刀割，突然真真切切意识到，三就黎真正死了，不会再活过来，不会再见了。他“啪”一声把盒子盖回去。
　　他在小毛面前不敢放肆哭，怕小毛嫌他没用，也怕小毛伤心。只有在谁都看不见的黑暗里面，眼泪才决堤落下，很快流得满脸都是。
　　薄双咳了一声，祁听鸿又不敢哭了，压住发抖的声音，问道：“姊姊还好么，还要不要喝水？”
　　薄双道：“药呢？”
　　祁听鸿心里升起一个念头，他应该保护薄双，不让薄双难过，当然也不该让薄双看见幺儿。他把装幺儿的小银盒子收回去，装药的盒子拿来看了一眼，强自镇定道：“药是好的。”
　　薄双狐疑道：“真的？没有骗我罢？”
　　祁听鸿便凑过去，让薄双也看了一眼。七颗大蜜丸，一粒不少，整整齐齐排在盒里。薄双笑道：“太好了。”
　　祁听鸿把药小心收好，火折子也放回去，道：“薄姊姊，为什么要……要……”
　　他说不下去，薄双淡然接道：“是想问，为什么要回去拿药？”
　　祁听鸿“嗯”了一声，薄双说：“刚开始要逃的时候，三就黎讲，药没了可以再做。但后来三就黎死了，药就没人做得出来了。”
　　祁听鸿难过道：“跑回火里面找药，这算不算犯傻呢。”
　　薄双轻轻一笑，说：“神剑是不是有天晚上，偷听我和指挥使聊天？”
　　祁听鸿被她戳破，讷讷应了一声。薄双又道：“那天我说，我觉得为情赴死，是最傻的事体。神剑是听到这句了吧。”
　　祁听鸿不响，薄双说：“着火以前，我才刚刚拒绝他呢。他要回苗疆就好好回去，可不要来招我。”
　　祁听鸿道：“那为什么要跑回去找药？”
　　薄双猛地咳起来，她嗓子本来就哑，咳嗽更加吓人。祁听鸿慌忙道：“姊姊安静养伤，就不要说话了，当我没问罢。”
　　薄双好容易咳完了，笑笑，说道：“大家都晓得，姊姊以前做的不是什么光彩的营生。”
　　祁听鸿道：“没有的。”
　　薄双自顾自说：“所以姊姊第一天看见神剑，就觉得特别喜欢，特别羡慕。要是有朝一日能像神剑一样，行侠仗义，那就好了。”
　　祁听鸿悲从中来，顾不得别人醒不醒了，埋在手臂里面啜泣，道：“姊姊，我觉得自己一点用都没有。”
　　薄双笑道：“怎么能这么想，将来还有许许多多事体，都要拜托神剑做呐！”
　　祁听鸿又道：“姊姊，那你不要死。我找最好的大夫，你千万不要死。”薄双好笑道：“好呀，那姊姊不会死。”


第73章 且向花间留晚照（一）
　　话虽如此，薄双伤势恶化得飞快。到第二天，白天时还好些，晚上烧得睁不开眼，嘴里不停价说胡话。纵使祁听鸿找遍京城名医，多数人听是烧伤，连治都不敢治，一口回绝。少数来看一眼，也是连连摇头，最多开一点止痛的方子。
　　祁听鸿寸步不离地照看着，直到第三天上午，薄双稍微好了一点，又能说话了，甚至能靠坐在床头。祁听鸿急急忙忙往外跑，说：“我打探到城东有个华神医，说是华佗后人，请他过来看看。”
　　薄双气若游丝，道：“神剑，别走呀。听我说几件事体。”
　　祁听鸿警惕道：“什么事？”一时并不过来。薄双一笑，道：“之前还答应过，要帮我的忙呢。”
　　祁听鸿只得走到床边。薄双说：“你到街上去，给我买件寿衣，行不行？”
　　祁听鸿想也不想，说：“不行！”
　　薄双道：“那我只好托盟主给我买。盟主一个老头子，买回来的花色不好看，我不爱穿。”
　　祁听鸿勉强应下。薄双道：“第二件事，能不能帮我叫小毛来？”
　　第二件事倒没甚么难的，小毛就在院里透气。祁听鸿把他叫下来，薄双慢慢地又说：“第三件事是，希望神剑收下小毛做徒弟。”
　　这等同是在托孤了，祁听鸿大惊失色，支吾道：“我……我……”薄双善解人意，说道：“这个要求强人所难了，神剑不答应也行。”
　　祁听鸿道：“我自己都没甚么本事，怎么能收徒弟？”薄双笑道：“神剑功夫相当厉害了。”
　　祁听鸿低头一看，小毛眼睛一瞬不瞬，怔怔地看着薄双，有点像放烟花那天怔怔看“地涌金莲”的神情。
　　他长叹一声，心软了：“那要看小毛愿不愿意。我们门派武功代代相传，每个人只能收一个徒弟。小毛要是答应，以后素棘剑法就是小毛的，隙月剑也是小毛的。”
　　薄双道：“小毛，你愿不愿意？”
　　小毛这才把目光移到祁听鸿身上，点了点头。
　　拜师收徒本来应该开香堂，奈何此地什么都没有，只有银碗儿一行并武林盟几人作个见证。祁听鸿坐在当中破板凳上，小毛磕三个头，给他敬一碗清水。
　　祁听鸿喝了水，手足无措，不知道要做啥，也不知道碗放哪里。金贵帮他把碗拿走，悄声说：“你给他作个揖。”
　　祁听鸿连声道：“哦，哦。”对着小毛回揖。就这样稀里糊涂，收下人生中唯一一个徒弟。
　　薄双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松了一口气，靠在床头睡着了。祁听鸿探探她鼻息，还算得上匀净，于是出门去了。
　　薄双让他买寿衣，他当然不情愿，心想，薄双今天有所好转，也不见得就会死了。任性之下，反而挑了一条蓝绸长裙、一件大红文绫比甲，颜色喜庆，当是过年的新衣服。
　　再看天色尚早，祁听鸿想：“不如再去华神医那里问问看。”又买了礼物，提去城东。
　　华神医住在胡同里面，家里一块匾额“华佗后人”，又摆了大堆病人送的谢礼，有字画、瓷器，各种文玩，看着很风光。两个小药童见祁听鸿提礼物来，起身把他迎进堂屋，先收一贯钱诊金，倒了茶水，才问：“是要治的什么病？”
　　祁听鸿道：“烧伤治不治得？”小药童兴高采烈道：“那是太能治啦！”祁听鸿又道：“烧得挺严重的。”另个小药童插嘴道：“华神医治这个最在行，要是他治不得，全京城没人治得。”
　　等了一炷香，华神医诊完前面的病人，叫他进里屋。华神医乃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拿一支笔写来写去，问：“要医什么？”
　　祁听鸿说：“烧伤。”华神医上下打量他，道：“好说，哪里伤了？”
　　祁听鸿小心翼翼道：“不是我伤了，伤的那个起不来床，躺在家里。”
　　华神医闻言皱眉道：“怎么烧的？”
　　祁听鸿道：“是前些天，棋盘街那边着火。”
　　华神医显然也听说过，点头道：“对，对，死不少人。”祁听鸿心里猛地一跳，华神医问：“病人是男是女？伤成啥样？痛不痛？”
　　祁听鸿答道：“是女的，当时在火里，烧得手脚、半边身体是黑的。后来发高烧，说胡话，今天好些了，但伤口一直渗黄水。”两天来他见了不少大夫，这段话已经背得很熟了。又说：“她讲是不痛，没有知觉。”
　　华神医似笑非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祁听鸿忙问：“哪里不妥么？”
　　华神医道：“烧成这样，只可能是生不如死，不可能不痛，那是哄你的。”
　　祁听鸿哑然。华神医撕掉桌上写的半张处方，说：“治不了，只能等死。”
　　祁听鸿霍然站起来，叫道：“外面两个小孩讲，你是全京城最厉害神医了。”
　　华神医道：“你找别人同样也治不了。除非嘛，你能请得动太医院的御医咯？”
　　华神医听出祁听鸿不是京城口音，也不是金陵口音，估计没甚么权势，更不可能请得动御医，因此说这句话气他。但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又有点不忍，说道：“你若实在不乐意，找外面两个小子退诊金。”
　　从医馆出来，祁听鸿整个人浑浑噩噩。华神医的话宛如一记重锤，把他敲得快要不知道怎么走路了。
　　他并没心思退诊金，只叫华神医开了一张镇痛方子，抓了药，希望薄双好受一些。提着衣服和草药，走到钟鼓楼附近时，突然有个人叫住他问：“小兄弟，你是不是姓祁？”
　　祁听鸿警觉地转过身，见是一个不认识的闲汉。钟鼓楼也好，棋盘街也好，这种闲汉到处都是，专门帮人跑腿，送信，送请柬，帮酒楼送吃食。
　　但祁听鸿这几天行事很谨慎，原先的化名“祁友声”也不用了，别人问他姓什么，他都报师兄的姓氏，说姓蔺。这个闲汉问他是否姓祁，他一时不敢应声。
　　那闲汉道：“你若姓祁的话，有人叫我捎句话。”
　　祁听鸿道：“是谁？”那闲汉道：“是个姓句的。他叫我说：他在内府库围墙后面留了东西给你。”
　　祁听鸿听见这个姓就害怕。即便他知道不是句羊骗他，这些事不能怪在句羊头上，他心里还是深深有疙瘩，至少是没准备好和句羊见面。 如果见了面和句羊吵架，他自己恐怕还是要后悔。
　　祁听鸿对那闲汉道：“劳你告诉他，我不去。”
　　那闲汉看了一眼街角，道：“他已经走了。”祁听鸿随着望过去，路口寥寥站着几个人，果然看不见某片黑色衣角。闲汉又道：“他还说，他晓得你不要见他。所以他自己不会去，只求你去瞧一瞧。”
　　祁听鸿心想：“真周到。”他回住处的路刚好经过内府库，但他仍旧心存疑虑，唯恐又是计谋。到内府库围墙底下，一手按着剑，放轻脚步，慢慢绕过去。
　　绕到半路，他听见围墙后传来急促的呼吸，不觉心里一惊，想：“句羊不是不来么！这个是谁？”
　　但听了一会，这呼吸比较粗浊，不像会内功的人，也不像年轻的人。祁听鸿再细细听去，别的人声是没有了。
　　他仍旧不太放心，把隙月剑拔出一半，随时能够出招，才从墙边伸头看了一眼。只见有个老头被黑布蒙了双眼，嘴里堵一颗麻核，双手反剪，绑在树干上。
　　这老头看着比华神医年纪还大，绑久了恐怕要出事。祁听鸿也顾不得什么礼物了，赶紧上去，把他解开。好在老头精神尚好，自己把麻核从嘴里挖出来，呸呸地吐了几口吐沫，连声道谢。
　　祁听鸿忙问：“老人家，你没事罢，怎么给绑在这里？”
　　那老头愤懑道：“我哪里懂！好好在路上走，突然眼前一黑，就给人绑在这了。”又说：“不晓得怎么谢你才好。小兄弟，你要银子不要？”
　　祁听鸿推拒道：“举手之劳而已，我心领了，银子就算了。”
　　那老头一眼瞥见他提的草药，又道：“你是出来抓药的？抓的甚么方子，可否让我看看？”
　　祁听鸿便把方子递给他。那老头越看越皱眉，最后说：“简直是胡来。你家里病人害的啥病，不如叫我去看看。”
　　祁听鸿苦笑道：“京城里医生都说治不好啦。”那老头一瞪眼，道：“我可没说过这话。”
　　祁听鸿不禁想：“句羊做事总有他的道理。把这老人家绑在此地，让我来救，或许也有道理呢？”
　　他生出一点希望，问道：“老人家也会医术？”
　　老头恼道：“什么叫做‘也会’？”祁听鸿心里一动，又听那老头道：“老朽会看病是真的，在京城也不是排不上名号的医生。”
　　听到这一句，祁听鸿已经隐隐地有了猜测，深深一揖，问道：“敢问老人家怎么称呼？”
　　果然那老头傲然道：“老朽姓谈，没什么别的本事，只不过是太医院的院判。”
　　作者有话说：
　　下章总算要 见面了！


第74章 且向花间留晚照（二）
　　银碗儿背着手回到密室，对薄双道：“薄老板，你猜我今天遇到谁了？”
　　薄双打起精神道：“谁呀？”银碗儿说：“碰到句羊！”
　　之前在醉春意楼，祁听鸿要带个县学最好的朋友回来，大家因此见了句羊一面，但银碗儿并不知道他就是片雪卫的指挥使。
　　银碗儿兴高采烈地又道：“他居然还认得我，说，你出来当叫花啦？我说，对呀。他说，也挺好。”
　　薄双微微一笑，银碗儿道：“他说，我有个东西，你帮我捎给薄老板，好不好？我说，我早就不在醉春意干了。他说，你不是小叫花么，小叫花帮人跑腿，理所应当。然后给了我一吊钱。”
　　怪不得银碗儿早早收工了。薄双道：“捎的啥东西？”
　　银碗儿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手上是个药瓶，说道：“是这个东西。他说，这个药专门治痛症，吃了就没有痛觉。”
　　薄双道：“我看看。”银碗儿便拔开瓶塞，倒了一粒在手心，递到薄双面前。薄双长长叹了一声。
　　银碗儿道：“他给你切碎啦，每次只吃一粒，对身体损害就小。但他又说，到底要不要吃，选择在你。”
　　银碗儿完全不懂，句羊为何要多提这句话。薄双伤成这样了，还有不愿吃药的道理么？
　　但薄双一眼就能认出来。即便药丸切碎了，在昏暗的密室里颜色也不同，她还是能认得出，这就是苗春吃的两颗禁药。苗春本来瞎了一只眼，痛得直不起腰。吃了两颗药丸，力气陡增，一下把三就黎杀了，险些把她也杀了。
　　银碗儿点了点，说道：“切碎了一共有四粒，你要不要吃？”
　　薄双默然半晌，轻轻说道：“你把药瓶，塞我枕头下就好了。藏得好一点。”
　　将将放好药瓶，只听密室的暗门一响，上面传来两个声音。祁听鸿道：“谈老先生，请进，请进。病人就在下面。”那位谈老先生说：“怎地藏在这种地方。”
　　随后梯子一前一后，爬下来两个人。当先是祁听鸿，爬到梯子半截，松开两手，一跃而下，笑道：“薄姊姊，这位是谈老先生，言炎谈，谈老先生是太医院的院判。”
　　听说来人是太医院院判，银碗儿也不敢怠慢，搬了板凳，拿抹布擦了一圈，推过去给谈太医坐。
　　掌了灯来，谈太医看清薄双的惨状，倒吸一口凉气。祁听鸿紧张不已，问：“谈太医，这能治得好么？”
　　薄双左腕皮肤烧得干干净净，缠了布条，但是一碰就流脓水，没办法诊脉。谈太医只诊了右腕，久久地不说话。祁听鸿也不敢开口问，反倒是银碗儿问：“谈太医，怎么样？你治得好么？”
　　谈太医道：“试一试吧。”抬起右手，要有人给他递纸笔。然而此地不可能有文房四宝，银碗儿拣了一根烧黑的柴火，叫谈太医把药方写在墙上。
　　写到最后，多数药材和华神医那方子是一样的。谈太医原先说那方子是“胡来”，现在开得差不多，祁听鸿已经猜到一二。但他又想：“或许剩下几味药不一样，效果就天差地别呢？”
　　千恩万谢，送别谈神医，他就又去药房抓了一副药，煎给薄双喝。喝完了，祁听鸿问：“好一点么？”
　　银碗儿插嘴道：“哪有这么快起效的。”薄双道：“确实好一点。”祁听鸿于是送她一颗冰糖。薄双失笑道：“可不要拿我当小囡哄！”
　　这天晚上，祁听鸿难得睡了个好觉。他跟着小叫花们打地铺，盟主、金贵和谭先生睡在楼上，顺便可以守夜。薄双深夜轻轻叫道：“神剑？睡了没有？”
　　叫了几声，祁听鸿都没有应。薄双想他是睡熟了，于是慢慢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银碗儿带回来的药瓶，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药瓶有个瓶塞，凭她受伤的手是拔不出来的。薄双张口咬住木塞，往后仰头。
　　“啵”一声，药瓶开了。薄双忙把瓶子塞到被子里，凝神细听，祁听鸿仍旧没醒。她把一粒药倒在手心，看了又看，终于吞下。
　　接下来数天，薄双一天天地见好，不像之前恹恹的，只能靠在床头。齐万飞起初以为是所谓回光返照，私下找众人商量了一番后事。后来见薄双话也多了，更加活泼爱笑，也放下心来。
　　薄双看见新衣服，欢天喜地，叫银碗儿帮她穿上。精神一好，甚至能下地稍走两步路。大家觉得她是要痊愈了，也都很高兴。
　　大年三十，祁听鸿出钱做东，买了许多酒菜，请大家吃年夜饭。底下密室太过狭小，而且不通风，不好生火，大家便把桌子抬到地上，收拾灶台、锅碗，在上面烧饭。
　　薄双闲不下来，也要上去帮忙。金贵去旁边木匠铺偷来一张太师椅，众人合力把她抬到楼上，坐在灶台旁边指点。齐万飞、金贵和谭先生对庖厨事宜一窍不通，只能添乱，曾经当帮工的银碗儿一跃成为掌勺，让祁听鸿给她打下手。
　　做蒸的、煮的比较简单，但是碰到煎炸之类，要求火候的菜色，银碗儿就拿不定主意了。炸一个肉丸，薄双大叫：“要炸糊啦！”祁听鸿一看，果然糊了，银碗儿还没头苍蝇一样找盘子。炸一个春卷，锅里乒乒乓乓，比外面鞭炮还热闹。炸完以后，薄双把每样菜都偷尝一口。银碗儿已经吓得欲哭无泪，说：“我再也不炒菜了。”薄双哈哈大笑。
　　好不容易做完大菜，剩下蒸米饭、包饺子了，祁听鸿看薄双热得满头大汗，说：“薄姊姊，歇一会吧？”薄双点点头，祁听鸿便把她连人带椅搬去巷口。
　　这片地方没有人住，即使快要过年了，路上依旧不见人影。从胡同口望出去正好有片晚霞，胭脂红色，千娇百媚，遥不可及。有一颗冰忽然从屋檐上跌下来，掉进祁听鸿衣领。祁听鸿冷得一个激灵，缩了缩脖子，
　　正因为此地人少，一抹鬼鬼祟祟的人影就尤其明显。祁听鸿故意不理，但薄双也瞧见了，说：“指挥使来看你了。”
　　祁听鸿大声道：“才不要理他。”那人影果真停下脚步。祁听鸿有点懊恼，还有点过意不去。薄双笑道：“好吧。”也不劝他，静静看着夕阳。过了一会，薄双突然说：“神剑，你说我该葬在哪里？”
　　祁听鸿骇然道：“说啥呢！姊姊一天比一天好了。”
　　薄双笑道：“好啦，说我老了以后的事体。”祁听鸿小心翼翼道：“姊姊家在杭州吧，江南忆，最忆是杭州。”
　　薄双摇摇头：“在杭州过得太苦了，天天弹呀唱呀，陪人喝酒，真是讨厌。来顺天府反而快活。”
　　祁听鸿道：“那就在北平。”薄双看向天际，幽幽叹了一声，又说：“北平冬天真冷呀！天干物燥，容易着火。”
　　祁听鸿心里一动，说：“去苗疆。”薄双嗔道：“讨厌。”然而没说出什么反对的话。半晌，薄双说：“昨天夜里做了个梦。”
　　祁听鸿道：“梦见啥？”
　　薄双道：“梦见三就黎说，给我起了个苗语名字，不过我不记得了。”
　　祁听鸿不愿她太伤神，说道：“黎前辈放不下心，回来看姊姊了。”薄双咯咯笑道：“是么？”又说：“给你唱首歌罢。”清清嗓子：
　　“山对山，崖对崖，蜜蜂采花山中来。”
　　唱一句，薄双停下不唱了。祁听鸿问道：“后面呢？”
　　薄双道：“嗓子坏了，唱得不好听。”
　　祁听鸿心知她不是介意这种事的人。至于她为何不往下唱，祁听鸿也有点猜到理由。这首曲子调子不像江南小调，更像是西南那边的民歌。
　　果然，薄双纠结一会，还是开口唱下去：“蜜蜂本为采花死，梁山伯为祝英台。”
　　祁听鸿垂眼看去，薄双穿着新衣服，大红比甲，蓝绸长裙，喜气洋洋，头发是哑女盘的，盘得也很整洁。夕阳返照之下，看不清她满身伤疤，只有一个温柔婉丽的剪影，和三年前初见时无异。
　　唱毕，薄双说：“那天叫他回苗疆去，不要来招我，其实是有点后悔的。”
　　祁听鸿不响，薄双笑道：“也不是说多么舍不得他，不过是后悔故意气他了。”
　　祁听鸿隐约听出来，薄双不止是讲三就黎的事情。
　　薄双说：“现在想想，故意气他有啥好的？人活一辈子，到处都是变故。”
　　祁听鸿咬着嘴唇不响，薄双说：“要是我真讨厌他呢，气了也就气了。但要是我假的讨厌他，遇到这种事情……”
　　祁听鸿打断：“姊姊，我晓得了。”
　　但他也没有叫句羊出来。如今他不肯见句羊，个中缘由太复杂了。有一点是不知道见面要说什么，有一点是不清楚句羊的态度，迷惘，歉疚，有一点是爱，也有一点是恨。
　　天色愈来愈暗，他听见银碗儿声音说：“神剑呢？薄老板呢？”应该是要开饭了。祁听鸿道：“薄姊姊，我们回去罢。”
　　薄双不答。祁听鸿看下去，只见她微微低着头，闭着两眼。祁听鸿道：“薄姊姊？”伸手去探她鼻息，果然已经停了。祁听鸿失声又叫道：“薄姊姊？”
　　句羊再也不管别的，从屋檐飞身跳下。祁听鸿一动未动，任凭句羊伸出手臂，把他紧紧抱住。句羊右手在他脸颊摸来摸去，手心宁静、黑暗，带有使人安心的力量。祁听鸿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又没哭。”
　　句羊停下手，欲盖弥彰说：“没觉得你哭了。”祁听鸿道：“我是小毛师父了，不会哭来哭去的。”句羊“嗯”地应了一声。
　　祁听鸿又道：“我只是在想，命数就像织布一样，一根线压一根线，把人牢牢压住了。要是黎前辈没有死，他一定能治得好薄姊姊。又或者他没有死，薄姊姊也不会去救那盒药。”
　　句羊心想， 世事就是这样的。三就黎、薄双、单青、白鹰，还有句羊自己、苗春、甚至贵为天子的朱棣，都是天网笼罩的猎物。
　　祁听鸿说：“你讲话呀。”句羊想了想道：“那怎么办呢？”
　　祁听鸿低下头，目光移向微微发荧光的隙月剑。句羊说：“好，我会帮你的忙。”
　　一直住在银碗儿这里也不是办法。过完初八，三就黎与薄双暂且葬在北平，别的事体之后再议。祁听鸿寄回小事不见居的信收到回音，师父师兄听说他近况，寄来一沓银票，并介绍他一间客栈落脚。客栈是师父熟人所开，为黑道生意做幌子，每一个小二武功高强，不用担心连累。
　　大家商量以后，决定一起搬过去住。搬家当日，谭先生、齐盟主都打好包袱，背上即走，祁听鸿牵着小毛，走在前面领路，却久久不见金贵出来。祁听鸿往密室底下叫：“金贵！”
　　好半天金贵才应：“哎。”什么也没拿，从暗道爬上来。祁听鸿笑道：“家当都赌没了么？”
　　金贵眼底挂着两道乌青，显然没睡好。他不理祁听鸿，径直走到盟主跟前，重重磕了一个头。
　　齐万飞连忙避开，道：“干吗呢？”
　　金贵道：“我给盟主赔罪了。”
　　祁听鸿猜到前因后果，出声叫道：“金兄弟。”金贵仍不理他，又对盟主道：“齐盟主，齐老哥，我金银鼠金贵不干了。”
　　按最初的说法，刺杀大事一经入伙，生死有命，决计不能退出。但当时谁也没真料到这个境况。齐万飞沉下脸，一时不说话。
　　金贵说：“胡兄弟没了，楼寨主没了，薄老板没了，黎老哥也没了。说我耍赖也好，不讲信义也好，老鼠干不下去啦！”
　　齐万飞冷声道：“这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事吗？”
　　金贵手忙脚乱，把内袋装的东西全数掏出来，丢在地上。掏出来建文给的夜明珠，金贵说：“盟主，这个还你。”又掏出来几颗碎银，说：“这个是黎老哥送我的银票，赌得只剩一半啦，也还给你们。”再往后是一些鸡零狗碎的东西，撬锁用的铁丝，爬窗用的一捆细绳。金贵把它们一把抓起来，重新塞进袋里，说：“这些是贼爷爷吃饭的家当，不能给你们。”说罢不等盟主回答，一溜烟地跑了。
　　祁听鸿拉着小毛，静静看他跑远，心中五味杂陈。齐万飞太息道：“算了，别追了，由他去吧。”
　　祁听鸿“嗯”了一声，把地上的夜明珠与碎银收起来。
　　在新客栈住了半个月，祁听鸿着手传小毛基本功夫。之前在怀柔时，小毛学诗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后来跟着薄双学算账，稍微用功一点，但也没用功到哪去。现在学武功，反而非常刻苦，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了。
　　歇息间隙，祁听鸿逗他说：“小毛，小毛其实不爱算账，真正喜欢的是学武功，是吧？”
　　小毛摇头，祁听鸿笑道：“那你练这么用功是为啥？以后要做大侠么？”
　　小毛不答，祁听鸿也没放在心上。这天小毛和他上街，两人看见官府贴出告示，说棋盘街大火已经悉数扑灭，住户可以去收拾旧物。祁听鸿问：“小毛要不要去看看？”
　　这回小毛点了点头。保险起见，祁听鸿挑在傍晚，快要宵禁了，才带小毛回到棋盘街的小院。这一幢“醉春意楼”也全部坍塌。残阳如血，照着满地砖石、焦黑的木头，还有许多看不出面目的物件。
　　站在路边，祁听鸿问：“小毛还要找东西么？”
　　话音刚落，他们背后路过一对母女。两人身上都缠有包扎的布条，恐怕也是住棋盘街的百姓。
　　小姑娘大约五六岁，比小毛还小一些，问道：“娘，火是怎么来的？”
　　这个年纪的小孩，或许是好奇火的本源，未必是问“为什么着火”。但她母亲心中有怨，故意道：“看见这家没有？之前这个酒楼开城外，起火了，搬来棋盘街，整条街都起火，这就是灾星了，离远一点。”
　　小毛猛然调头，朝她俩冲过去。祁听鸿猝不及防，竟然没抓住。妇人长得比较高胖，比小毛高两倍有余，即便学了几天武功，小毛也打不过她。小毛狠狠瞪她一眼，扑向旁边小姑娘。
　　祁听鸿厉声喝道：“薄明！”小毛不管不顾，任凭妇人打他，他拼命抓着小姑娘不放。
　　眼看要被祁听鸿扯开，小毛低下头，一口咬在小姑娘手臂。小姑娘放声惨叫。
　　祁听鸿当真生气了，伸手一抓，捉住小毛后颈大椎穴。小毛登时浑身无力，嘴也跟着松开。
　　祁听鸿连连道歉，那妇人虽然气不过，但怕小毛还要发疯，拉着大哭的女儿走远。
　　对着她们背影，小毛突然大声叫道：“小娘皮！两只死女人！”
　　祁听鸿不敢置信，震惊道：“小毛，你能说话了？”又道：“不能骂人，听到没有？更不能打人，尤其不能打老弱妇孺、不会武功的人。”
　　小毛不响。祁听鸿气不打一处来，呵斥：“小毛，不要再装哑巴！”
　　小毛被他拎在空中，倔强至极，扭来扭去地挣扎，死活不肯道歉。祁听鸿拗不过他，怕他受伤，只好把他放到地上。
　　双脚才碰到地面，小毛发足跑进废墟中间，发疯似的用手挖。祁听鸿跟过去，忍着气说：“小毛找什么呢？”
　　小毛依旧不答。自从他骂完那对母女，就像再次哑了一样。
　　挖了半天，碎石底下有东西动了动。祁听鸿大吃一惊，也动手扫开石头。底下缓缓爬出来一只乌龟，背上纹路是个“福”字。
　　乌龟在朱棣破金陵时没死，在明王寺，阴阳差错逃过一劫，两次大火还都能死里逃生，真正当得起这一个“福”字。
　　小毛抱起乌龟，终于说：“我恨死了。”
　　恨那个妇人？恨片雪卫？小毛也没有明说。祁听鸿问：“恨死谁了？”
　　小毛冷冷地说：“恨所有人。”
　　所有人是谁、包不包括祁听鸿自己？祁听鸿不再往下问了。他觉得小毛多少是恨自己的。
　　站在废墟顶上北望，越过紫禁城，比邻太液池，内城正正中央是一座小山“万岁山”。山脚是片雪卫的府衙。再往下，暗不见光的地牢里，精钢锁链时不时响一声。
　　牢门开了。锁着的那人抬起头。他瞎了右眼，右脸斑斑驳驳，全是抓伤，右臂也断了。听见门的动静，苗春把铁链晃个不停，笑道：“句大人，官家说了没有？甚么时候放我出去？”


第75章 赤心会合
　　苗春一把火烧了棋盘街，虽然杀了三就黎，大挫武林盟，但也烧死压死十多百姓，伤者不计其数。朱棣闻讯大怒，当即把苗春、张俞二人关了禁闭。
　　张俞是听命行事，关了三天也就放出来了。苗春则一直关到现在，已经十天有余。
　　他回来时身受重伤，右臂断了，右眼瞎了，还零零散散中了一些毒。伤口只得简单处理，又涂了一点解毒药水，不叫他毒死或者流血而死。
　　句羊心想：“也没有必要骗他。”把一坛酒放到他面前，答道：“圣上叫我来看看你的伤，没说什么时候出去。”
　　看来陛下气得不轻，是动真火了。但他叫句羊来看，代表他也在渐渐消气。苗春心下稍舒，独眼看向酒坛，道：“句大人真好，还给我带酒。”
　　句羊说：“是你床底下藏的。”苗春断臂往酒坛方向伸了伸，意思是他开不了：“句大人，行行好，帮我弄开。”
　　句羊拍开坛口，端到苗春嘴边，给他抿了一小口。苗春喟叹道：“还是黄酒好喝，要是热的就更好了。”
　　句羊便把油灯取来，架在坛底慢慢地烤。好半天酒煮热了，坛口飘出一道云雾，苗春说：“给我喝一口。”句羊又把酒坛端给他喝。
　　苗春意犹未尽似的，咂咂嘴，说：“句大人，你怎对我这么好？”过会儿又问：“你不喝么？”句羊一概不答。
　　直到酒坛见底，句羊才道：“喝完了吧，我看看伤。”
　　句羊凑近来看，两片薄唇紧紧抿在一起，目若点漆，难辨情绪。苗春右边眼睛瞎了，视野受限，只感觉到脸颊凉凉的，句羊的手指如同羽毛，一碰一碰，点在伤口上，完全不疼。
　　苗春心想：“这个人。”笑道：“句大人，三就黎救你一命，算不算和你有交情？我杀了他，结果你还要给我治伤。”
　　句羊淡淡道：“是圣上吩咐的。”
　　给他脸颊上完药，句羊蹲下来，解开苗春上衣，着手包扎他的断臂。苗春靠在墙上，看见句羊低垂的睫毛，恶念陡生，又道：“那个女人呢，死了没有？”
　　句羊说：“死了。”
　　苗春连问两遍，都没能激怒他，颇是自讨没趣。
　　手臂也包好了，苗春冷道：“句羊，别看我现在这样。官家只是一时生气而已。等我出去，很快就能赢过你。”
　　句羊道：“我从来没有想要和你比。”
　　苗春嘲道：“是了，你根本看不上我。”
　　句羊终于抬头看他一眼：“做指挥使有什么好处？每月少睡几天觉，俸禄也不比别人多。”
　　苗春恼了：“句大人从小就是人上人，不会懂的！”
　　句羊说：“就是心魔。”苗春冷冷不答。句羊又说：“伴君如伴虎。”
　　苗春暗暗记住这句话，届时可以拿来参句羊一本。句羊见他油盐不进，也不再劝了，叹了一口气，说：“背上也有伤吧，转过来。”
　　苗春依言转身，露出后背。一根凉凉的手指点在他背心，句羊轻轻笑了一声。苗春心脏砰砰直跳，警觉道：“你笑什么？”
　　句羊在他背上伤口划了一圈，说：“你是一点没发现么？”
　　苗春道：“是武林盟那个女人，拿发钗扎的，怎么了。”句羊道：“没感觉？”苗春回忆道：“这几天是有点痒。”
　　句羊道：“这是蛛王蛊，只不过还没炼完，还是一颗蜘蛛卵。”
　　苗春道：“有什么用？”
　　句羊道：“现在没什么用，但等它长成了，钻进经脉，你就活活痛死了。”
　　句羊说得轻描淡写，其实苗春背上伤口已经很可怖。脊背中央有个红色小孔，周围变成青黑，肿起油光发亮、几近破裂的鼓包。透过小孔，隐约可见皮肤底下的蜘蛛。它时不时蠕动一下，尤其句羊手指贴近时，它感受到热度，动得更厉害。苗春却一无所觉，静静对墙坐着。
　　句羊取了一把小刀，在火上烧烫，又拿一个小瓷药瓶，把里面药丸倒空了，同样烧到烫手。他用刀在鼓包上划了一个口子，眼疾手快，把药瓶按在上面。
　　苗春登时叫起来。句羊道：“太烫了？”
　　苗春冷汗涔涔流下，道：“疼、疼……”但他在句羊跟前要面子，哼了几声，咬牙忍着。
　　等到瓷瓶转凉，句羊用力一扯，把瓶子从苗春皮肤扯下来。只听“啵”一声，从伤口里吸出半瓶黑色脓血，背上肿包消下去了，里面那只幼蛛仍牢牢抓住皮肉不放。苗春气声道：“出来没有？”
　　句羊道：“稍等。”抽出赤心会合，烧热了，刀尖一转，把苗春背上那块肉削了下来。
　　幼蛛掉到地上，句羊拿个干净瓶子装好，收进内袋。
　　苗春只觉浑身一轻，又问：“出来了吗？”
　　句羊道：“没事了。”给他涂好药膏。
　　苗春不由想起刚进片雪卫的时候，句羊也是这么照拂他们。去年除夕句羊自己跑去值夜，还请大家吃了一顿饺子。不晓得今年有没有吃饺子，反正他自己关在地牢，是什么都没吃到。
　　想到这里，苗春转回来，低声道：“多谢句大人。”句羊“嗯”了一声，正要收刀，苗春道：“你问我为什么想做指挥使，因为我喜欢你这把刀。”
　　句羊手腕一转，说：“赤心会合？”他看向苗春的断臂，眼神好像含着若有若无的怜悯。
　　刀光照得苗春眼睛都花了。苗春发狠道：“你要说，我断了右手，不能使刀了，对吧。但我左手也能练刀法。”
　　句羊道：“你知不知道，赤心会合为何叫这个名字？”
　　苗春只道：“名字么，不是随便取吗？”
　　句羊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转而问：“那你知不知道，圣上为什么要关你？”
　　苗春道：“那天有人看到我了，犯了片雪卫规矩。”
　　句羊道：“要是因为片雪卫的规矩，应该是我罚你，不是圣上罚你。”
　　苗春想不到了，问道：“为什么？”
　　句羊道：“因为你滥杀无辜。”
　　苗春不屑道：“但我杀了三就黎。圣上哪里是那么心慈手软的人，在意那几个草民。”
　　句羊问：“来宫里刺杀的人，是以前多，还是现在多？”
　　苗春答道：“以前多，后来少了，直到迁都又多一点。”
　　句羊点点头，说：“圣上是靖难称帝的，起初不服的人多，所以刺客多。后来渐渐能服众，刺客就少。你滥杀这么多百姓，等同自作主张，给圣上树敌了。”苗春笑笑，满不在乎。
　　句羊起身站在他跟前，手抚赤心会合，悠然道：“我小时候，圣上给我讲过徐福的故事。传说始皇帝派徐福出海，找长生不死仙药。始皇帝留在岸上，等来等去，怎么也等不到徐福带药回来。”
　　苗春仍然笑道：“啊，可是和你有啥干系呢？”
　　句羊说：“赤心会合的名字是我起的。赤心无伪曰丹，当初圣上赐我这把刀，我想，这就当是我回报圣上的不死仙丹了。这是守卫圣上性命的刀。”
　　他把刀身一转，横在苗春眼前，又说：“我拿赤心会合，做的事情是为圣上，为了大明，你呢，苗春，你是为什么？”
　　刀身如水如镜，明晃晃照见苗春面容。从棋盘街回来以后，苗春还是第一次看清自己的脸。右眼用白布缠上了，但脓水冒出来，总是染脏白布。脸颊坑坑洼洼，像树皮，像腐竹。漂亮的脸破相了，他自身带有的阴狠气质不减反增，变成活脱脱一只公夜叉。
　　句羊说道：“要我看的话，你不该拿赤心会合，也不该做片雪卫。”手腕翻转，干脆利落，把苗春拷在墙上的左手也削了下来。
　　苗春长声惨叫，上半身自由了，拼命往墙角靠，想离句羊远一点。句羊静静等他叫完，举刀指向他右腿。苗春涕泗横流，又惊又怕，迭声道：“不可能，句大人，你刚刚给我带酒喝，还给我上药。”
　　句羊说：“给你带酒是同僚情谊，多谢你之前好言劝过我。”他说的是迁都大典那会儿，苗春开解他，叫他放下对单青的歉疚，交友三思，好好做指挥使。
　　顿了顿，等苗春想起来，句羊又说：“给你上药，是圣上的吩咐。”
　　苗春完全绝望了，把铁链挣得唰唰响，哑声道：“你告诉我，你要杀我，究竟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圣上的意思？”
　　其实苗春知道答案。朱棣愿意给他上药，肯定不是要他去死。他只是想听句羊说出来，这次他杀武林盟，究竟是和句羊比了个平手，还是他满盘皆输了。
　　句羊说：“是我自己的意思。但你也知道，这把刀是可以先斩后奏的。”说罢再一挥刀，把苗春右腿削了下来。
　　苗春疼得失声，在地上滚来滚去，好半天才叫出来，说：“句大人，我求求你，行行好，给我痛快吧。”
　　句羊哂道：“我又不是要凌迟你，别怕。”又说：“这是回报三就黎的交情。三就黎那只蛛王蛊，要是真正长成，保准比死痛上十倍。现在算贱价了，廉平了。”
　　说罢不等苗春反应，句羊反手一刀，刺入他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卢照邻《行路难》：“云间海上邈难期，赤心会合在何时。但愿尧年一百万，长做巢由也不辞。”说起来还和小祁他们龙阳派的剑法有点渊源（其实是我起名字太懒了）


第76章 进学
　　做完这些事，句羊着人收拾地牢，自己去向朱棣复命。自从当回指挥使，朱棣对他态度又恢复成以前的模样。句羊偶尔会想，是否真的发生过那些事情？有时感觉白鹰根本未死，只是飞在梁上躲起来了。
　　看见他的身影，朱棣屏退下人，和蔼道：“句大人来了。”
　　句羊照例拜过，听见朱棣含笑道：“句大人，今天是有什么事？”
　　句羊开门见山：“苗春死了。”朱棣显然一怔，问道：“伤得这么重？”
　　其实推给三就黎的蛊毒也可以，就说蛛蛊长成，治不好了，反正没人晓得地牢里发生了什么。不过句羊不会跟朱棣说谎，道：“是句羊杀的。”
　　朱棣显然没想到，紧紧皱眉，冷声道：“一声不吭，杀了指挥同知，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句羊道：“句羊不敢。”
　　朱棣眯起双眼看他，看了好一阵，才开口道：“为什么杀苗春？”
　　句羊把腰刀解下来，放在膝盖前面，对朱棣深深一拜。朱棣说：“什么意思？”
　　句羊道：“陛下赐给我赤心会合，一定已经想见这一天了。”
　　朱棣默不作声，句羊说：“不顾平民百姓，火烧棋盘街，动摇民心，这是其一。苗春身为指挥同知，明知故犯，要是留着他，难免会有别人效仿，这是其二。”
　　句羊看一眼朱棣，欲言又止。朱棣说：“其三是什么，你讲。”
　　句羊道：“其三是，苗春做了这些错事，而且身体残疾，陛下不可能真正留他了。一时饶他不死，只是为了安抚片雪卫弟兄们。”
　　朱棣哼道：“好你个句羊，敢揣测朕的心思了。”
　　句羊诚心诚意道：“愿为陛下分忧。”
　　朱棣叹了一声，道：“好罢。你也清楚，朕不可能把你怎么着。”
　　句羊道：“句羊不敢。”朱棣微微笑道：“那你胆子还这么大？”
　　朱棣开始讲笑话了，证明苗春之死并没有真正激怒他。句羊不禁想起苗春问的那个问题。算来算去，苗春还是输了个彻底。
　　过了半天，朱棣发话道：“句大人还不走，还有什么事情要说么？”
　　句羊犹豫道：“有件事想问陛下。”
　　朱棣笑笑：“说——慢着。朕刚好也有一件事想问你。不如这样，你先问了，朕保证坦诚回答。等朕问的时候，句大人也不许说谎。”
　　句羊道：“是。”深吸一口气，问道：“苗春死了，陛下对他可有一点惋惜？”
　　如果白鹰没有死，句羊可能会问：“假如句羊死了，陛下会不会惋惜。”但白鹰既死，他就更愿意用苗春做个幌子。
　　而且时至今日，句羊对这问题的执念也不如从前深了。
　　朱棣移开目光，视线投向空无一人的宫殿，怅然道：“没办法的吧。”
　　这几乎不算答案，然而句羊并不纠结，只应道：“句羊知道了。”
　　朱棣笑道：“那轮到朕问你。”句羊道：“陛下请讲。”
　　朱棣道：“句大人杀苗春呢，有没有一点私心？”
　　句羊一早知道他要问这个，毫无惊讶，垂眸道：“有。”
　　朱棣不以为忤，反而哈哈一笑，说道：“句大人倒是重情重义。但他们武林盟死成这样，应该消停了吧？”
　　句羊诚恳道：“不一定。”
　　朱棣笑了一声，感到很稀奇似的，说：“还剩下谁？对了，还剩县学那个，祁听鸿，叫这个吧。”
　　句羊道：“是他。”
　　朱棣笑道：“但武林盟全须全尾时尚奈何不了朕，剩他一个人，能够翻得起什么风浪？”
　　句羊道：“他剑法很厉害，句羊比不过他。”
　　朱棣顿时被这句话激起斗志，说：“句大人这么讲，朕倒想会会他了。他们本来想混进殿试行刺，对不对？”
　　句羊道：“对吧。”朱棣傲然一笑，说道：“那你让他去考会试，能不能取中，就看他本事了。句大人把他夸得神乎其神，倘若殿试考得好，说不定朕封他个官做做呢？”
　　正月下旬，来得早的赶考学子已经到京。这些读书人大多住在各地会馆，少支付一笔食宿费用，但也有个别富户住在客栈里面。
　　祁听鸿落脚的地方就有这么一个举子，姓孙名曰恭。每天大清早，小毛起来扎马步，孙曰恭坐在窗边念书。
　　孙曰恭学问很好，不时有些同乡找来探讨问题，探讨到激烈处，甚而在客栈大吵一架。祁听鸿看着不免会想，要是没发生这些事体，他也应该在国子监念书才对。
　　这天上午，祁听鸿正教小毛呼吸吐纳功夫，孙曰恭照旧凑在窗口看书，客栈大门忽然“砰砰砰”被敲得震天响。
　　此地是绿林好汉开的客栈，虽然不做夺财害命的事体，但也算黑店，店小二对客人十二分地不耐烦。听到有人拍门，小二朝外喊：“哪里来的畜生在外面拍，拍拍拍，再拍一下，老子拿大几巴肏你爹屁股。”
　　孙曰恭往角落缩了缩，不想触小二霉头。祁听鸿则吓了一跳，害怕小毛再学去这些污言秽语，赶紧安抚小二，自己跑去开门。只见两个学官站在外面，还戴着国子监的腰牌。祁听鸿问：“二位是找孙兄弟么？孙兄弟在里面。”
　　那两个学官平白被小二骂了一顿，脸色非常难看，道：“什么孙不孙的。”
　　祁听鸿念着要给小毛做榜样，好声好气道：“那末二位是要找谁呢？”学官答：“找祁友声，这里有没有个姓祁的。”
　　许久没听见这个名字，祁听鸿不觉一怔。学官又说：“有没有这号人？”祁听鸿忙道：“是我，是我，在下就是祁友声。”
　　那学官挑起眉毛，狐疑地打量他。祁听鸿道：“朋友的友，声音的声；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的友声。”
　　两个学官方打消疑虑，说道：“此来是想问你，旷半年课是啥意思？号房一直空着，不见你去住，跑来住客栈，房间是要还是不要了？”
　　祁听鸿和小毛对视一眼，都闹不明白状况。他以为自己早被国子监除名了，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次机会。
　　祁听鸿道：“要去的，要去的，旷课真对不起。”又不禁好奇：“怎么突然来找我？”
　　那学官道：“上面有人来查名册，说少了你这么个人，叫我们来问的。”
　　国子监常有托关系进来的，也有捐钱进的，两个学官见怪不怪。祁听鸿恍然大悟，这就是句羊说的要帮他忙了。学官看他恍恍惚惚的样子，又嫌弃道：“啥都不上心，会试还考不考了。”
　　祁听鸿点头哈腰：“要考的，要考的。”当即收拾了行李，跟同两个学官回到国子监。
　　国子监中的举子治经，比县学还要难上十倍不止。祁听鸿好久没有念书，本来以为这辈子是再也不用念了，现在重拾四书五经，头痛得要命。好在北监还有陈静文、衡为两个旧识，磕磕绊绊，也算补上一些功课。
　　然而北监的课业不再是乡试习题，改练会试的考题了。有的时候拿题目去问衡为，衡为也做不出像样答案。休沐日拿去问谭先生，谭先生亦无计可施。祁听鸿想来想去，拿去问孙曰恭，孙曰恭竟然很会答这些八股，写起来毫不费力，洋洋洒洒一大篇。而且辞韵通达，逻辑严密，简直比句羊还要厉害。
　　一来二去，祁听鸿和孙曰恭交上朋友，问他：“你怎么不去监里念书？”
　　孙曰恭道：“国子监也不是那么好进吧，要么是有钱，要么有关系，要么念书特别好。”祁听鸿道：“孙兄弟还不算念书特别好么？实在太屈才了。”孙曰恭无奈一笑。
　　等回到国子监，祁听鸿拿着孙曰恭作的文章，反过来去教衡为。坐在国子监墙根，衡为拿过文章读了一遍，好奇道：“这不是句羊写的吧，你怎么换人了？”
　　祁听鸿表情一僵：“怎么叫换人了。”
　　衡为挤兑道：“当年你问我题，句羊跑来吃我的飞醋。现在你问这个人问题，句羊却不吃醋了么？”
　　他总是爱拿这个说事，祁听鸿不晓得怎么和他讲，每次都胡乱应付过去。这次却听到头顶有个声音，说道：“换人了是什么意思？”
　　祁听鸿又惊又喜，抬头一看，叫道：“句羊！你怎么来了！”衡为见到熟人也很高兴，往边上挪挪，坐得离祁听鸿更远了一些。
　　句羊手臂一撑，翻身坐到墙头，说：“你们在聊啥呢？”
　　衡为笑道：“祁友声找了个新先生，厉害得很。”
　　句羊看向祁听鸿：“真的？我和他比，是谁更厉害？”
　　祁听鸿想逗他玩玩，故意说：“还是他厉害一点。”衡为一边挤眉弄眼，一边也附和道：“句羊兄，说真的，是他厉害，作的文章真是好。”
　　句羊不以为意，伸手下来要那篇文章看。看了一段，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色渐渐沉下来。看到最后，句羊哼了一声，说：“这是谁写的？”
　　祁听鸿道：“这人叫孙曰恭。”句羊问：“长什么样？叫他来过来看看？”
　　祁听鸿说：“好啦，他不在国子监，在我之前住的客栈里。每天大清早看书那个就是他。”
　　句羊又哼了一声，把文章递下来。祁听鸿却没接，反而抓住他手腕，往下一拉。
　　句羊一个踉跄，从墙头跌下来，险些摔了一跤。
　　衡为吓得脸都白了，说：“祁、祁友声，小心点吧，摔着人了怎么办？”
　　祁听鸿清楚句羊的武功。从大报恩寺琉璃塔把句羊拉下来，也不一定摔得着他。句羊就是在装可怜。祁听鸿贴着句羊耳朵，气声说：“句兄，你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
　　因为祁听鸿写文章不开窍，看不出来怎么叫好、怎么叫不好，也分辨不出句羊和孙曰恭孰高孰低。在他心里句羊才是最厉害的，不应该小家子气，和别人过不去。
　　然而孙曰恭是真正的状元之才，全天下千千万读书人里，三年整才能出得一个，是最最拔尖的人物。要是祁听鸿拿普通文章逗句羊玩，句羊还不至于吃飞醋。孙曰恭的文章当真压句羊一头，那就大不一样了。
　　过得半个月，孙曰恭居然进了国子监，而且住祁听鸿旁边的号房。祁听鸿问：“孙兄弟，你怎么进来国子监的？”孙曰恭一面翻书，一面摇摇头说：“我也不晓得，他们说是有人给我打点的，但我真不晓得是谁。”
　　祁听鸿心想：“我晓得是谁，肯定是句羊。”但他却不知道句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直到考了一回季考，祁听鸿总算明白了。
　　季考放榜那天，他上午找孙曰恭看过卷子，中午回到号房，就见桌上摆了一张纸，洋洋洒洒数千言，写的正是季考的题目。
　　这张答卷字迹却不太像句羊的。祁听鸿翻来翻去，发现署名全被墨汁抹掉了。
　　抹名字应该是句羊做的，不打算牵连别人。但祁听鸿实在是好奇，翻来翻去，终于对光看出来，写答卷的人叫做李骐。
　　这名字对国子监内的学生可谓是如雷贯耳。李骐原名李马，是永乐十五年的福建解元，十六年上京又中状元，二元及第，得朱棣改了名字，从此叫李骐。
　　李骐如今应该在翰林院修书才对，不知道句羊做了什么，让他拨冗写国子监的季考试卷。反正孙曰恭是状元之才，句羊就找一个中二元的。虽然不如前朝三元及第的文曲星，但也非把孙曰恭比下去不可。
　　作者有话说：
　　俺要回苗疆一趟
　　但是俺们苗疆通网了，会（尽量）更新的（？）


第77章 荧惑守心（卷二完）
　　永乐二十二年春，赌坊大门一开，里面的人说：“穷鬼快滚。”像丢垃圾一样丢出一个人。此人身长不过二尺，贼眉鼠眼，形容颓废。几个同样被赶出来的赌友笑他：“金贵，又没钱啦？”
　　金贵嘴硬道：“钱不就来了么？”那几人不屑道：“说得那么简单，却不见你有钱。”
　　金贵道：“今天是几号？”那几人答：“二月廿二。”金贵掰指头一算，道：“那可简单，明天就有钱了。”
　　廿三是春闱放榜之日，届时国子监外面放榜，京中念书的不念书的、有钱无钱，都要来凑热闹。到时候金贵随手偷几个荷包，还赌债轻而易举。
　　趁着天还没黑，金贵带着众赌友喝酒作乐，一路赊账。玩到三更，大家都已经烂醉，干脆在酒桌上趴着睡下。睡到翌日天明，掌柜拿木棍赶他们出去。大家看向金贵问：“怎么搞钱？”
　　金贵道：“跟我来就是了。”大摇大摆进了城门，径直走向国子监。榜已张贴，围墙底下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金贵瞅准一个穿绸衫的老头，走近了，手背一贴，手指一勾，变戏法一样把他荷包勾到手里。众人惊叹声中，金贵正要得意，余光忽然瞥到人群中一个身影，赶紧把荷包丢了，说：“我走了，你们玩罢。”
　　让金贵落荒而逃的这人正是祁听鸿。祁听鸿早早被学官喊醒了，跟着同窗列队看榜。他们一群读书人根本挤不到榜前，学官又不许他们乱跑，只能跟在人群最后，慢慢往里面挪。
　　祁听鸿起初心急，但是急也没用，反而释然了，站在队里东张西望，恰好瞧见金贵像泥鳅一样，钻来钻去。祁听鸿想了想，还是叫了一声：“金贵！”
　　金贵头也未回，从人群缝中溜走了。祁听鸿虽然料到这个结果，还是有点怅然若失。直到孙曰恭说：“哎呦，祁兄弟，你看。”衡为大叫一声，也说：“祁友声！你快看！”
　　祁听鸿转回去，不知不觉，队伍竟然挤到榜下了。墙檐好像一片阴云，压在大家头上。祁听鸿从下往上看，倒数第一个名字赫然就是“祁友声”。他自己没甚么感觉，孙曰恭淡淡说道：“恭喜。”衡为拼命挤过来，把他一把抱住，说：“太好啦！你中啦！”又说：“可惜静文哥没中。句羊呢？他后来不考科举了么？”
　　祁听鸿只能说：“他不考啦。”
　　考完会试，不出半个月就要考殿试，要真正去见朱棣了，祁听鸿丝毫不敢懈怠。
　　别人面圣都是多背几遍书，争取谈吐出彩一点，祁听鸿却直接把书一把火点了，这辈子不用再看见。他打了一支细细的小剑，插进笔管之内，外面丝毫看不出来。但他怕殿试时不让带笔墨，又藏了一根长针在发簪里。到时候挽个发髻，就戴这根发簪上场。
　　自从看榜回来，他桌上总莫名其妙多几件吃的。清早多个半冷不热的烧饼（肉馅做得很大），有时候多一盅汤，多半只烧鹅、整只烧鸡。
　　门闩和窗户都没有被撬过的痕迹，能悄悄把东西放进来，还不弄醒祁听鸿的，就只有金贵了。
　　祁听鸿特意一宿没睡，坐在床帐里打坐。等外面鸡叫了，他把帐帘拨开一条缝，往外看去。房门像闹鬼一样，静悄悄地开了，一个小人拎着一只荷叶鸡，走进黑漆漆的房间。
　　金贵把鸡放到桌上，正要离开，又有点不舍得，折回去拆了一只鸡翅膀，揣在怀里带走。
　　祁听鸿看得好笑，一把拉开床帐，跳下来说：“好久不见。”
　　金贵吓得撒腿就跑，祁听鸿手臂一长，把他抓回来，又说：“别再送东西来了。”
　　金贵用种很陌生的眼神瞧他一眼，说：“神剑，我晓得我退出了，不会找你们分钱的。”又说：“只是看你念书辛苦而已。”
　　祁听鸿气不打一处来，简直想揍他，说：“你拿的东西全是偷的吧。”
　　金贵点点头，祁听鸿道：“我吃着不安生，所以别再送了。”
　　金贵说：“哦。”把桌上的荷叶鸡重新拎走。祁听鸿又叫住他，问道：“金贵，过得怎样？”
　　春天已到，天气却还挺冷。金贵穿的棉袄破破烂烂，脏兮兮的棉絮冒了一半出来，不知是哪里捡来的小孩棉衣。祁听鸿翻出一锭银子给他：“去做件衣服。”
　　金贵摸了一下，摸到银锭上刻的“五两正”，就好像银子烫手一样放开了，说：“神剑，我多谢你，但贼爷爷想要穿好的，自己也搞得到。不要再给我钱了，给再多也没有用的。”
　　祁听鸿知道他的意思是：他赌瘾太大，赌债永远还不完；偷瘾也大，和有钱无钱没关系，这辈子再也停不了手。
　　不等祁听鸿再劝，金贵拎着荷叶鸡，一头撞出门去。祁听鸿叹了口气，点亮灯，看见桌上滴了一小滴鸡油。他突然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三月十五日卯时，月帐星帷之中，百余个贡士跟在礼部侍郎身后，穿过长长御廊，来到建完不久的承天门前。祁听鸿走在队列末尾，挎着考篮。
　　承天门前早已站了二百多个剽悍威武的军士，这是要搜身了。还有几个穿公服的片雪卫混在其中，这恐怕是他们唯一露面的机会。祁听鸿握在考篮上的手紧了紧，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搜到他了，张俞把考篮拿过去，一件一件清点里面物什。一支兼毫笔、一块徽墨，别的东西再也没有了。张俞有点不信邪，把考篮盖子翻过来，仍然找不到东西。
　　再看他那支兼毫笔，张俞拿起笔来掂了掂，又放在耳朵旁边摇了一通，祁听鸿不动声色，任他去看。张俞旁边忽然走过来一个人，说道：“张俞。”
　　张俞赶紧放下笔，行礼道：“句大人。”
　　句羊今天也穿件鲜红公服，一红到底，很能显气色，别样英俊。祁听鸿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句羊移开目光，对张俞说：“搜他那么久干啥，要误时间了。”
　　张俞解释道：“句大人，这人是武林盟的，怎么混进来了？”
　　句羊道：“圣上让他来的，有不妥么。”
　　张俞结结巴巴道：“不、不敢。”又问：“他会不会夹带东西？”
　　句羊拿那支笔去，同样掂了两下，一把折断。棕竹笔管，里面空空如也，没有利器也没有纸条。
　　张俞附到句羊耳边说：“句大人，线人讲他在发簪里动了手脚。”
　　句羊走到近前，抬手抽掉祁听鸿的发簪。祁听鸿叫了一声，好在有条束发的绸带系着，没让发髻散下来。句羊把他发簪也掰断了，说：“什么都没有。”
　　张俞仍旧半信半疑，然而查不出东西，只能让祁听鸿过了。
　　来到中央奉天殿，年前被雷劈中，遭大火焚毁的宫殿业已重修一新。此时朝阳升起，晖光洒在殿顶，金黄瓦片镀上一层淡淡朱红，如同金龙被鳞，分外耀眼。以首辅杨荣为先，一行阁臣站在殿前。这些人是今科阅卷的官员。另有一群锦衣卫，身着曳撒，手按绣春刀，散站在广场四周。
　　这会儿句羊倒是不见了，张俞也不晓得去了哪里。祁听鸿还待再找，领他们进来那礼部侍郎叱道：“兀那小子，东张西望地在看甚么？”祁听鸿赶快低下头，不敢再动。
　　他藏在贡生队伍里，别人怎么动弹，他也就跟着照做。参拜过后，不晓得又等了多久，身后突然鼓乐齐响。朱棣穿过跪在地上的人群，一步步踏上丹陛。祁听鸿余光只看得见他衣摆。
　　朱棣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左边那个光凭脚步，祁听鸿听也能听得出来，是句羊。右边那个却是张俞。祁听鸿略有一点好奇，那位副手去哪里了？难不成断了手臂以后告病回家了？
　　终于走到殿上，朱棣缓缓转过身。阳光愈来愈热，晒得半边身体都烫了。一片万岁声中，祁听鸿第一次看清朱棣真容。朱棣长年征战，皮肤黝黑，双眉宽仁，面相上着实看不出是否算个暴君。但他腰背微微佝偻，脸上还起了许多皱纹，的的确确是个老人了。在他身后，句羊长身玉立，眼睫低垂下来，盖住眼睛底下淡淡一颗小痣。祁听鸿暗暗想：“折我一支笔，折我一根木簪，所以也没那么好看。”
　　等到众人叩拜完毕，朱棣漫不经心，把手抬一抬，开口道：“晒得热不热？进殿吧。”众人随他走入奉天殿。殿内早已摆好一排排长案，供贡生写文章用。首辅杨荣拿过圣旨，宣读一通，诸生即自入座考试。
　　祁听鸿早就计划好写什么文章，并不关心试题。就是他笔管被句羊折了半截，写起来很难受。写了两个字，他听见殿上窃窃私语说：“句羊。”
　　句羊应声道：“是。”朱棣说：“那边那个人笔杆断了。”句羊道：“是句羊掰的。”
　　朱棣从鼻子里笑了一声，说：“给他换支新的吧。”句羊又道：“是。”
　　祁听鸿装作听不见，一直低着头写。但他余光瞥见，朱棣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细的，交到句羊手上。
　　过了一会，句羊走到他案前，双手递来这支笔。他接过笔时，句羊微微摇了摇头。祁听鸿就当没有看到。
　　其实他今天没打算做什么。殿试一共好多天，他已经等了这许多年，不急在这一天动手。朱棣给的这支笔不轻不重，蘸墨以后，笔尖锐利如刀。祁听鸿丢开旧笔，自顾自往下写。
　　一般来讲，皇帝来看殿试，呆上一两个时辰便摆驾回宫了，留诸士子自己答题。祁听鸿生怕赶不及，奋笔疾书，写完一千字出头，立刻举手说：“我写完了。”
　　殿内巡检的锦衣卫走过来，把他卷子收走。祁听鸿站直身子，果然见到朱棣坐在殿上，眯着眼睛看他。
　　看了一会，朱棣说：“你叫祁友声是吧？你过来，朕问你几句话。”
　　祁听鸿走近了，朱棣靠到椅背上，似笑非笑道：“祁友声，你就是所谓的逍遥神剑，来取朕性命的？”
　　祁听鸿不响，朱棣又说：“没有人教过你，朕问话要答的？”
　　祁听鸿心道：“那个礼部侍郎恐怕提过一两句，不过我没听到。”应道：“陛下放心。我今日不会动手。”
　　朱棣仿佛听到什么很好笑的话，呵呵大笑起来。
　　他们方才讲的两句都比较轻，朱棣突然放声大笑，一时间大家都往他们方向看去。底下考试的众士子怕祁听鸿得了圣心，忍不住交头接耳。巡检的锦衣卫大喝一声：“安静！”声音才渐渐小下去。
　　祁听鸿却不觉得好笑，静静等朱棣笑完，朱棣说：“你若今天动手，就算朕死了，底下这些人可一个都跑不掉。”
　　祁听鸿偏头看了看，衡为与孙曰恭坐在案前答题，不时抬起头，忧心忡忡地瞥他一眼。他对朱棣顿时更加厌恶。
　　朱棣见他仿佛服软了，又问：“那你要何时杀朕？”
　　祁听鸿道：“陛下当心着就好。”朱棣偏过头，对着后面句羊说：“句大人，听见没有？”
　　句羊道：“是。”
　　祁听鸿心想：“跟皇帝说话就是累，这么一句无聊的话都要应一个‘是’。”还想：“燕王居然管句羊叫‘句大人’。”
　　朱棣说：“句大人，他讲他要杀朕，叫你当心一点。”
　　祁听鸿想：“原来是这个意思。”听句羊又应了一个“是”字，他心里好生不是滋味。
　　朱棣收起笑容，正色道：“祁友声，为何非要杀朕不可？建文给你们多少银子？要是为朕效命，朕能给你们十倍、二十倍。”
　　祁听鸿道：“这不是钱的事体。”朱棣问：“那是什么事？”
　　祁听鸿说：“一来是，从一开始，这是太祖皇帝和武林盟约定的事体。”
　　朱棣嘴角一扯，轻蔑道：“啊，我爹。我爹已经死了，他说什么有这么重要？”
　　祁听鸿道：“约定就是约定。”朱棣道：“就因为这个？还有别的理由么？”
　　祁听鸿想了想说：“你杀了太多人。”
　　朱棣笑道：“你‘逍遥神剑’难道没杀过人？”
　　祁听鸿刚要开口，朱棣说：“你想讲，你和朕不一样。你杀的都是恶人，朕杀的是好人，是忠臣，是你武林盟几个朋友，对吧。朕不想和你争这个。”
　　祁听鸿道：“你还放火烧了棋盘街。”
　　朱棣笑笑，说道：“那倒不是朕做的。苗春已经死了，句大人最知道了。”
　　祁听鸿一愣，心里想道：“原来那位副手叫苗春，怎么死了？”
　　他还没想明白，只听朱棣又说：“祁友声，你觉得朕是个怎样的皇帝？”
　　祁听鸿不消再想，脱口而出说：“滥杀无辜。”朱棣冷冷一笑：“你也这么说，那你讲讲，朕迁都这件事办得对不对？”
　　句羊面色一沉，他听得出来，朱棣说这句话就是动杀心了。他轻轻地摆了摆手，可惜祁听鸿没朝他看。
　　句羊心里大急，开口道：“陛下。”而与此同时，祁听鸿答道：“办得对。”
　　朱棣靠回椅背，明显放松了，说：“怎么个对法？”
　　祁听鸿虽然不情愿，但是道：“迁都以后，北平大家过得挺好。”
　　朱棣听得好笑，说：“朕收复燕云，在这里坐镇北方，你一点儿也看不懂，是不是？”
　　祁听鸿不响，他的确是不懂这些。
　　朱棣却喜出望外，没想到自己迁都还有别的功劳，笑道：“你有未想过，如今已经迁都了，要是龙椅换我侄儿坐，他守不守得住江山？”
　　祁听鸿仍旧不响，不过他心中知道，应文和尚是守不住的。朱棣得意至极，说道：“届时鞑子打进来，你在意的百姓啊、草民啊，跑去哪里？”
　　祁听鸿实在恨透朱棣这种语气，尤其恨朱棣总拿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来威胁他。一会威胁要让衡为他们死，一会威胁要让平民百姓流离失所。朱棣看他不说话，想他是答不出来，挥挥手说：“得了，你卷子已交，这就走吧。”
　　三月一十六日，众阁老评卷，选出文采出众的十余份优卷，十七日交由读卷官御前宣读。
　　这十多份优卷之中，孙曰恭与衡为赫然在列。朱棣听了一半，都是些翻来覆去的对偶句，觉得有点昏沉，问：“这就是今科的一甲？”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答话。首辅杨荣见过的场面多，上前一步，答道：“回陛下，这些是臣等看了，觉得写得还行的。”
　　朱棣打个呵欠，道：“礼部拟的哪个做状元？”
　　杨荣抽了一张卷子，摊在案上，小心翼翼道：“拟的这一份。”朱棣说：“读！”阅卷官连忙捧起卷子，一句句往下念。念完了，朱棣说：“还行罢，叫啥名字？”
　　司礼监官呈上一份名录，指着最右边一个名字说：“是这个，孙曰恭。”
　　朱棣看来看去，眉头紧锁，冷道：“孙暴，起这怪名字是啥意思呢？说朕是暴君？”
　　众官员大气也不敢出，跪了一地，只有杨荣斗胆道：“他有个胞兄弟是督察院右副都御史，名叫孙曰良，名字并无讽喻之意。”
　　朱棣哼了一声，把孙曰恭的卷子拈起来，放到一边，看完一二甲名录，问道：“那个姓祁的，祁友声的卷子呢？”
　　祁听鸿在朝中既无人脉，又无名气，一时间谁都想不起来他是谁。静默良久，杨荣略有点印象，说道：“祁友声的卷子离题万里，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所以没呈给陛下看。”
　　朱棣起了好奇心，问道：“写的甚么？”
　　杨荣支吾道：“他仗着殿试不会黜落，胡写一通……”朱棣不耐道：“朕问的是，他写了什么。”
　　杨荣这才道：“他写的是之前棋盘街大火。”说罢伏在地上请罪。
　　看着殿内群臣一个个五体投地，噤若寒蝉的模样，朱棣忽然之间觉得没趣至极，叹了一口气，说：“起来吧。”众人谢恩。朱棣又说：“他总说朕是暴君，那我现在既往不咎，给他一个状元，朕是不是就算仁君了？”
　　杨荣劝道：“陛下，按这祁友声的文采，做状元恐怕不能服众……”朱棣厉声道：“你只管写！”
　　司礼监懂得看眼色，已拿了祁听鸿卷子过来。朱棣钦定一甲三人，丢开朱笔，心烦意乱，回到内室小憩。
　　才睡了一刻钟，小太监报说张俞来见。自从苗春身死，张俞便接任片雪卫指挥同知，时不时的确会来禀报消息。朱棣从榻上爬起来，沉着脸道：“叫他进来。”
　　张俞行了一礼，朱棣说：“免礼了，有何事就快说吧。”
　　张俞犹豫再三，说道：“苗同知死前曾经查到，指挥使和那位祁友声有些交情。”
　　朱棣道：“我晓得，然后呢？”张俞道：“今夜巡值，要不要背着指挥使，多派一些人手？”
　　朱棣玩笑道：“句大人的武功，加那位甚么神剑的武功，恐怕你们加起来也打不过。”
　　张俞一哽，说道：“还是未雨绸缪比较好。”朱棣道：“算了吧，你们指挥使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怎么样对他自己好，怎么样坏，他能够分辨得清。”
　　的确，苗春死后，句羊从来兢兢业业，比原先更加操劳、更加勤快，又从近侍里亲自提拔了两人，补上苗春与单青的空缺。无论怎么想，句羊都不像是要谋反。
　　但张俞心底总隐隐地不安。朱棣安抚道：“放心吧，句大人是……”斟酌再三，朱棣说：“句大人收心了。”
　　回到府衙，句羊正坐着看案卷。尽管白鹰早就死了，鹰架仍然立在堂屋，紧紧挨着正中的长案。张俞才刚刚告过状，此时有点心虚，做贼一样悄悄挪往内室。
　　句羊倒没有察觉，抬起头道：“张俞。”张俞停下脚步，句羊把腰刀“赤心会合”丢给他，说：“今晚替我擦了，再磨亮一点。”
　　张俞双手捧着沉甸甸的赤心会合，苦道：“句大人，今晚我要值夜的。”
　　句羊道：“不着急。”张俞把刀捧回来，小心放在案上，说：“句大人自己去磨吧，御赐的东西，我真怕弄坏了。”
　　句羊也没再拦着，把刀系回腰间。
　　将将到子时，祁听鸿赶到御廊。等天亮就是册封进士的传胪大典，文武百官不得缺席。有些家住得远的干脆留在御廊过夜。虽然已是半夜三更，承天门前仍旧人来人往。金吾卫与锦衣卫呼来喝去，然而此地留宿的都是大官，压根不听他们命令。这样的情形三年也只一次而已。
　　祁听鸿拿着自己进士服，找到礼部廊房。之前引他们殿试的侍郎坐在外面赏月，见他来了，招呼道：“来得这么早？”
　　祁听鸿把进士服递过去，说道：“大人，这件不合身呢。”
　　那侍郎色变道：“早些时候你怎么不来换？”
　　传胪大典用的进士服，都由礼部差人发到士子手中，过后是要还回来的，而且不许自己改，只能回礼部换。祁听鸿道：“之前没发现么……”
　　那侍郎再训他也于事无补，只好说：“怎么办，现在库房的人走了，上哪里给你换新的？”
　　祁听鸿迟疑道：“要不找个宫里的嬷嬷，就地改两针吧。”
　　那侍郎朝承天门方向一指，说：“你去找个太监帮忙，快去快回。”
　　根本没人在意他这个小进士。祁听鸿腰佩隙月剑，大摇大摆走到门洞，从守门卫兵身旁一晃而过。
　　这些时日他也从未落下武功，甚至能讲是今非昔比了。趁御廊乱作一团，其实他有更简单的方式进宫。不过考了许多年科举，从这条路进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之所以走承天殿还有一个缘由。承天殿乃是全皇城最高的宫殿。片雪卫哨防从内廷俯瞰，唯独看不到承天殿背后。
　　放在平常，承天门一片地方严防死守，看不到这边也没有大碍。但今夜恰逢传胪大典，承天门的防备也松懈了。
　　祁听鸿背着长剑，去往皇帝寝殿。翻过乾清门时，总算惊动一个片雪卫。那人从树上跳下来，默默缀在他身后，如同一道影子。
　　祁听鸿头也不回，悄声说道：“句羊，我以为你是守在寝殿里面的。”
　　句羊闷闷地道：“那种叫侍寝，片雪卫不管这个。”
　　祁听鸿失笑道：“不是说侍寝。”句羊装作恍然大悟，说：“啊，你讲的是守在梁上那种，我叫张俞去了。”
　　几句话功夫，二人已经走到乾清宫内，看到有一扇雕窗，底下值着两个卫兵。祁听鸿闪身过去，一人一记手刀，两个卫兵一声不吭，软软地倒下了。句羊则袖手旁观，谁也不帮。祁听鸿贴到窗边，听了一阵，皱眉道：“怎么没有声音？”
　　他点破窗纸，往里看处，朱棣卧房既黑且冷，床上榻上都没有人，梁上也找不见张俞的身影。句羊在他身后说：“跟我来罢。”
　　祁听鸿满腹疑窦，按着隙月剑跟在句羊后面。句羊轻车熟路，领他去到书房。书房里灯火通明，小太监声音说：“陛下，快要四更了，回去歇息吧，明天还有传胪大典。”
　　朱棣道：“谁准你们多嘴的？看完这个朕就睡了，今天不回宫了。一来一去还要浪费时间。”
　　过了一会，张俞也劝道：“陛下，还是回宫吧。这边不安全。”
　　朱棣深深叹了一口气，冷笑道：“张俞，你也是，多嘴多舌。叫你们守在这里，是替朕分忧，不是给朕添堵。”末了又说：“学学你们句大人，要么你就换句大人过来守着。”
　　祁听鸿趴在窗上，听到这里，瞥了身边句羊一眼。句羊一声不响。
　　又捱了大半个时辰，祁听鸿开始犯困了，书房灯火还没有一点要熄的意思。张俞突然轻声道：“你们两个过来。”
　　祁听鸿心里一惊，还以为是被发现了。朝窗里一看，原来朱棣趴在案上睡熟了，张俞招呼太监过来，把他扶到榻上，除掉冠带鞋袜，又仔细添了被子、手炉。
　　句羊低低笑了一声，说：“张俞干得还行。”
　　祁听鸿绕到门后等着。蜡烛终于吹熄，几个太监退出书房。祁听鸿把他们一一点倒，从门缝闪入房中。张俞想不到他会找到这里来，正要大声喊人，祁听鸿伸手点中他哑穴，顺势一带，点他胸口膻中。
　　张俞武功弱得太多，叫都来不及叫，委顿在地。祁听鸿走到朱棣榻前，伸手摸向隙月剑。他身后木门开合，句羊也跟进来了。
　　为了刺杀时不引人注目，隙月剑鞘上裹了一层黑纱，摸上去很陌生。祁听鸿背对着句羊，低声问：“你要来拦我？”
　　要是句羊当真出手，就算打不过他，至少能叫来卫兵。他或许能逃得出去，但朱棣就死不了了。
　　句羊说：“我不拦你。”
　　祁听鸿说道：“朱棣死了，天下又要动乱，到时候会死更多人。”
　　句羊摇摇头说：“天下的事情，与我而言也没那么重要。”
　　祁听鸿深吸一口气，看着朱棣的面孔，新仇旧恨一齐在他心里熊熊燃烧。他最后问：“句羊，你说说看，是朱棣做皇帝好，还是应文做皇帝好？”
　　句羊笑道：“那还是朱棣好吧。”
　　五更过一刻，祁听鸿跳出皇城。句羊也跟着出来了，走了两步，忽然停着不动。祁听鸿静静转身，只见句羊站在皇城脚下，形单影只，如同一叶漂萍，一身黑衣在夜风中随波逐流，神情是他前所未见的落寞。
　　看到祁听鸿停下来等，句羊抬起袖子擦了擦脸，迟疑似的说道：“你真愿意带我走？”
　　祁听鸿抓起他手腕，好笑道：“不然留你在这里，等天亮被杀头，是吧？快走吧。”
　　句羊手指有点冷，不像是习武之人该有的温度。不过祁听鸿抓了一会，也就渐渐暖和起来。才走几步，句羊又说：“我要去万岁山一趟。”
　　句羊进了山下小院，祁听鸿独自站在半山腰一块大石。从此地看下去，群山环绕，圆月西斜，天穹幽静黑暗，笼罩沉睡的皇城。祁听鸿心想：“原来句羊每天看的就是这种景象。”
　　不晓得做完什么，句羊从院里走出来，对祁听鸿一招手。祁听鸿跳下来，带着他一路往南。路过护城河时，句羊突然说：“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护城河水不算很清，周围百姓总爱在河边择菜，经常漂过来一些烂菜叶子、烂菜梗。祁听鸿问：“为啥喜欢这里？”
　　句羊靠在桥头说：“看一会儿罢，鸡叫了就好看了，反正肯定来得及跑的。”
　　祁听鸿半信半疑，也靠在桥头等着。句羊问：“三就黎的药呢？”
　　祁听鸿说：“我拿着。”
　　句羊问：“小毛怎么样了？”
　　祁听鸿道：“盟主带他去邓尉了，放心。”
　　句羊说：“哦。”但是静不了一会，又问道：“乌龟呢？”
　　祁听鸿好笑道：“小毛拿着呢，带着一起回邓尉了。你操心完皇帝，现在来操心我了，是吧。”
　　句羊“嗯”了一声，他的确闲不下来。突然要他放空脑海，他便觉得好一阵犯困，眼皮打架。不过眼下也不需要他醒，句羊说：“我睡一觉，走的时候叫我。”
　　祁听鸿说：“你是鸟儿么，站着睡觉，别犯傻了。”从旁边商铺搬了一张条凳过来。
　　两人坐在河边，不一会，句羊沉沉地靠着他肩膀，呼吸绵长，胸膛也起起伏伏，沉入梦乡。城外公鸡打鸣，东方见白，渐渐有零星小贩挑着担子，从桥上走过。还有一些拉车送货的、沿途叫卖的，有趁凉出城踏青的闲人，也有赶去上朝的官员。有些人骑驴，有些人骑马，好一阵纷乱的蹄声。这是新的一天，顺天府从梦中醒来了。
　　到了辰时，文武百官齐聚奉天殿，传胪大典却久久不开始。等了半个时辰，有人开始乱猜一通，是不是出事了。害怕弄出动乱，鸿胪寺的读卷官直接唱道：“甲辰年三月十五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紧接着唱名：“一甲第一名，祁友声。”
　　殿下礼官等着引状元入殿觐见，找来找去，却没找着今科状元。跪着的贡士之中，稍微认得祁听鸿的，全都觉得不可思议。就连衡为也纳闷得紧。
　　正在焦头烂额之际，宫中飞奔出来一个太监，把一张纸交到读卷官手里。
　　读卷官清清嗓子，重新唱道：“一甲第一名，邢宽；一甲第二名，梁禋；一甲第三名，孙曰恭。”
　　礼官将他们三人依次引入殿内，朱棣面色铁青，似有病容，随便讲了几句体己话，就将他们一一打发走了。
　　就在今日早些时候，朱棣睡醒，书房里随侍的宫女太监却毫无动静。他正要发怒，见张俞被人打晕了，扔在地下。
　　朱棣心底一沉，摸上自己脖子，还是好好的，并没有身首分家。他再看摆在旁边的衣冠，登时吓得浑身一震。只见上朝用的乌纱帽上，用他自己的朱笔，蘸着浓浓朱砂，写了一个血淋淋的“死”字。写的甚至是小钟一脉楷书，显然写字的人好整以暇，毫不忌惮他那些个护卫。朱棣猛拍桌子，高声叫道：“来人！”
　　赶来的下人见到房中情形，个个魂飞魄散。朱棣着人把张俞泼醒，冷声道：“把句羊叫过来！”一个太监领命去了。过不多时，那太监哆哆嗦嗦跑回来，说：“句、句大人不在。”
　　朱棣至今不信句羊会背叛他，更衣起驾，赶去万岁山脚，张俞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赶到片雪卫府衙，朱棣狠狠一把推开大门，堂屋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收拾整洁的长案，一根擦得一尘不染的鹰架。张俞先回了自己厢房，跑出来时请罪说：“句大人把刀放我床上了。”
　　他手里拿的正是御赐腰刀“赤心会合”。朱棣气得发狂，踢开句羊住的房间，把他书架撂翻在地。那本《千字文》摔出来翻开，翩然飞出四张纸雁，为首一只浸透血迹。四张纸雁排在一起，真正像是春暖花开、鸿雁南飞的盛况。
　　随侍的太监开解道：“刺客没有伤到陛下，实在是不幸中之万幸。”
　　朱棣气得两手发抖，叱道：“滚开。”
　　刺客写这么一个“死”字，意味着朱棣从此永无宁日，永远生活在剑锋之下。要是再烧一回棋盘街，或者烧钟鼓楼、烧城外市集，等着他的一定就不是一个楷书字了。
　　句羊的床铺已经收拾妥当，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中。唯一不整齐的是他桌面，静静放着一片洁白的鹰羽。
　　永乐二十二年七月，朱棣北伐鞑靼，班师途中病重身死。杨荣秘不发丧，赶回京城与太子商议对策。八月，继位事宜总算尘埃落定，驾崩消息传回京师，举国哀悼。
　　卷二·潇湘何事等闲回 （完）
　　卷三·乱曰


第78章 狐死必首丘（一）
　　按说三就黎家乡“大苗寨”是个有名寨子，应该比较好找。但附近汉人害怕蛊毒，竟然找不到一个愿意带路的。
　　祁听鸿起初想：“走山路而已，我和句羊都会轻功，不至于找不到地方。”于是二人硬着头皮上山。谁曾想西南之山和北直隶之山、和江南之山都大不一样。群峰高绝耸绝，像筷子一样插在地面，大片林海从山顶绵延到山脚，放眼看处，根本找不见寨子在哪个方位。
　　二人在山里转了几天，不说大苗寨，连半个人影都没碰见。眼见天又要黑了，句羊往祁听鸿身边靠靠，说：“好冷啊。”
　　山里夜晚是很冷，但句羊有内功傍身，不该觉得冷才对。祁听鸿狐疑道：“你是真的冷，还是故意装可怜？”
　　句羊说：“真的冷。”
　　祁听鸿将他手抓过来摸了摸，是暖和的。
　　句羊装模作样地打个哆嗦。祁听鸿道：“你要是真的冷呢，我就给你找件厚衣服。”说着把两人拉着的手举起来晃晃，又道：“你要是装的呢，我们就往前走。”
　　句羊立刻说：“是装的。”
　　祁听鸿笑笑，拉着他再往前去。翻过一个小山头，眼前出现一条长河。句羊忽然说道：“祁听鸿。”
　　祁听鸿回头问：“怎么？”句羊说：“句先生考你一道论语题。”
　　只见长河奔流不息，在山谷之间蜿蜒穿行，夕阳下仿若金蛇。
　　祁听鸿慢慢站到崖边的石头上，感觉句羊怕他掉下去，抓他手腕的手愈来愈紧。他也不挣开，背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句羊说：“对了对了，快回来吧。”他真讨厌自己提这一句话，问什么不好，问这种时移世易的篇目，恐怕引得祁听鸿伤心。
　　祁听鸿跳回山路，笑吟吟道：“句先生奖我什么东西？”
　　句羊朝河边一指，说：“奖你去问路。”
　　定睛一看，原来河边走着两个少女。看到人迹，证明此地离村庄不远了，祁听鸿大喜过望，三步并作两步，飞也似跑到山脚。
　　离那两个少女近了，祁听鸿看清她们身上装扮。她俩都穿着土布短衣，靛青长裙，显然是苗人。走在前面那个看起来二十出头，走路一蹦一跳，满身银饰叮当作响。后面那个穿得朴素些，像是侍女之类的人物。祁听鸿走过去问：“二位姑娘，请问去‘大苗寨’该怎么走？”
　　话音未落，在前那少女藕臂一伸，在祁听鸿脸上打了一巴掌。祁听鸿猝不及防，脸颊火辣辣地热起来。
　　句羊正要发作，那少女叽里咕噜讲了一句苗话，自己咯咯地笑。她身后侍女板着脸，同样说了一句苗话。
　　祁听鸿一个字也听不懂，问句羊：“你听得懂么？”
　　句羊答道：“学过一点儿。”神情甚为古怪。祁听鸿更好奇了，追问道：“讲的啥意思？”
　　句羊道：“第一个人讲，她阿哥说过，见到臭男人打就是了。第二个人讲，圣女想打谁就打谁。”
　　祁听鸿没反应过来，说道：“她阿哥，她阿哥不算是臭男人么？”
　　句羊揉揉祁听鸿脸颊，贴到他耳边说：“我猜这是三就黎阿妹。”
　　祁听鸿愕然道：“三就黎自己已经四十岁，阿妹肯定也有三十多了，怎么会是这么一个小姑娘？”转念又想：“除了三就黎的阿妹，还有谁会是大苗寨圣女？”
　　想及此地，祁听鸿拿出银铃递过去，说：“三就黎，你们认不认得？”在前那少女瞪大眼睛，尖叫一声，露出惊喜的神色。
　　句羊适时用苗语讲：“是黎前辈让我们送药过来的。”
　　那少女哈哈大笑，回头跟侍女说了句什么，侍女也掩着嘴笑起来。祁听鸿想不通这有什么好笑的，问：“她们是笑什么？”
　　句羊道：“她说，像阿哥这样不正经的，居然也有人管他叫前辈了。”
　　这句话很教人想起三就黎的音容，祁听鸿一时说不出话来。
　　问明两人来意，那少女顿时对他们亲热不少，连连地作揖赔罪，又领路带他二人去大苗寨。一路上，那少女缠着祁听鸿问：“你叫啥名字？”祁听鸿指指自己说：“祁听鸿。”指指句羊说：“句羊。”最后指指那少女。
　　那少女咯咯笑道：“我？我叫阿湘。但你们认得我阿哥，可以叫我……”说到此地又不说了。
　　进大苗寨之路曲折复杂，就和传说中桃花源一样，难怪他们找了几天都找不着。走到溪谷中段，水流忽然分叉，流入旁边山洞。阿湘脱掉鞋子，涉水钻进洞里，道：“阿仰，快来，祁听鸿，快来，句羊，快来！”
　　侍女阿仰也脱掉鞋子和绑腿，小心走进洞中。祁听鸿和句羊卷起裤脚，紧随其后。山洞里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阿湘问：“阿鸿，阿羊，你们怕不怕？”
　　句羊说：“不怕。”阿湘自顾自说：“唱歌就不怕了。”说罢放声高歌。洞顶蝙蝠惊得扑棱棱飞走。
　　摸黑走了好半天，众人眼前忽然一亮，是到了山洞出口。然而在斜晖映照下，洞口密布银丝，竟然结了一张大蛛网。阿湘叉腰拦在蛛网之前，问道：“阿鸿，你最喜欢什么虫子？”
　　句羊把这句话原样译来，祁听鸿奇道：“虫子还分最喜欢、不喜欢的吗？”
　　阿湘理直气壮道：“当然了，像阿仰最喜欢蜈蚣，我阿哥最喜欢蜘蛛。你们猜我最喜欢什么？”
　　祁听鸿道：“我猜你最喜欢蝴蝶。”阿湘大摇其头，句羊说：“你也喜欢蜘蛛。”
　　阿湘俏脸一红，道：“你怎么晓得？”
　　句羊说：“我们也最喜欢蜘蛛，所以就晓得了。”
　　闻言，阿湘转向蜘蛛网，大声叫道：“阿蛛阿蛛，大家都喜欢你，请开门吧！”捡来靠在洞口的一根木棒，把蛛网小心卷起来。
　　自始至终，织网的大蜘蛛也没有现身。句羊问：“蜘蛛的名字就叫阿蛛？”
　　侍女阿仰道：“是圣女刚刚起的名字，不要再问了。”阿湘充耳不闻，走在前面继续唱歌。
　　在山路上走到天黑，远处隐隐亮起火光。侍女阿仰指着前面道：“那边就是‘大苗寨’。”
　　沿途已经站有好几个举火把的苗人，都是出来找圣女的。阿湘一扁嘴：“早就说过啦，你们不要管我。”
　　侍女阿仰劝她说：“大家都是好意。”
　　阿湘气鼓鼓的，故意走得很快。大家好像早就习惯她闹小脾气，如出一辙地娇纵，也没有谁当真。
　　到了山寨门口，阿湘重新高兴起来，指着中央最大的吊脚楼说：“阿鸿，阿羊，你们看，那就是我家。”
　　与其说是阿湘的家，中央吊脚楼其实是为历任寨主住准备的。三就黎当上寨主，阿湘就也跟着搬进去。
　　大苗寨平时绝无客人，唯一一间客房堆满杂物，还积了厚厚一层灰。三就黎的卧房倒是很干净。天太晚了，众人干脆搬来两床新被褥，让祁听鸿和句羊住进三就黎房间。
　　收拾完毕，大家聚在火塘旁边。侍女阿仰生火打油茶，给大家一人端来一碗，祁听鸿和句羊当然也有份。酒饱饭足，坐在火塘旁边聊天时，祁听鸿悄悄到角落问阿仰：“阿仰，你跟着圣女多久了？”
　　侍女阿仰道：“三就黎寨主让我跟着她。寨主走了多久，阿仰就跟了多久。”
　　祁听鸿于是拿出银盒，说道：“这是黎前辈做的药，他讲的是，每天吃一粒，吃足七天，阿湘姑娘中的蛊毒就解开了。”
　　阿仰想了想说：“大苗寨虽然现在太平，但若你们觉得这药不适合公开，就请自己收好罢。”
　　祁听鸿对句羊道：“阿仰姑娘这么说，证明苗寨里也不全是好人。当年阿湘就是被自己人下的药。”
　　句羊点点头，祁听鸿道：“要是有心人猜出来黎前辈……事情就麻烦了。”
　　句羊不响，祁听鸿眨眨眼睛，恳求似的说：“我们能不能呆久一点，呆七天，每天给阿湘姑娘一颗药。七天她就好了。”
　　句羊微微笑道：“和我商量做什么，我是你带的翻译，你想呆多久就呆多久。”
　　祁听鸿乐道：“真的？”躲在人群背后，照着句羊面颊亲了一口。句羊道：“这是雇金？”
　　祁听鸿脸上一热，说：“是呀。”句羊道：“你晓得我一个月多少俸禄么？不够雇一天的。”
　　祁听鸿忧道：“那怎么办？”句羊说：“再说吧。”
　　眼看众人开始喝酒，阿湘捧着装油茶小碗，坐在正中，小口小口喝着，显然无事可干，祁听鸿说道：“阿湘，来看哥哥带的礼物。”
　　阿湘欢呼一声，乖乖跟过来。
　　祁听鸿拣出一粒药丸，交在她手上。句羊道：“这是阿哥送的药。”
　　阿湘眨眨眼睛，把药含在嘴里，眉头皱成一团。祁听鸿问道：“苦不苦？要不要吃糖？”
　　阿湘摇头不响，也不肯把药丸马上吞掉，而是慢慢含化了。
　　祁听鸿忍不住叹了口气。和阿湘相处下来，他们也发现了，阿湘表现像七八岁小孩，连小毛都不如。
　　三就黎当时说过，妹妹心智还剩有十二三岁，不知是不是这些年又倒退了呢？但看着阿湘纯真的眼睛，论谁也不忍心告诉她，三就黎已经死了。


第79章 狐死必首丘（二）
　　三就黎不在寨中的日子，一切事务交由四长老代管。第二日上午，阿湘刚刚起床，四长老之一的亥金留便登门拜访。
　　亥金留与三就黎年龄相仿，嘴里少颗门牙，一说话就“咝咝”漏风，如同毒蛇吐信子。
　　此番上门，亥金留给侍女阿仰带了一个银镯，给阿湘提了一块麦芽糖做礼物。他把阿湘当小孩哄，纵使阿湘怕他，不肯靠近，亥金留表现也十分亲和，始终笑眯眯的。
　　祁听鸿问阿仰：“圣女为何这么怕他？”
　　阿湘躲在祁听鸿身后，小声嘀咕了句什么。祁听鸿听不懂，句羊解释道：“她说，亥金留的门牙是她阿哥打掉的。”
　　阿湘又说：“祁听鸿，这个人是坏人。”阿湘对他称呼也变了，大概是觉得“阿鸿”叫起来太小孩性子。今天的阿湘长大一些，不愿意这么叫了。
　　侍女阿仰还没来得及说话，亥金留自己一笑，解释：“当年我和三就黎争寨主，阿湘因此怕我，也是可能的。”
　　祁听鸿看他也总有点不舒服，对句羊道：“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我一眼能看出来，谁心眼好，谁心眼坏。”
　　句羊说：“你当时看我好么？”祁听鸿哼道：“我看你现在挺坏的。”句羊又道：“那这位亥金留呢？”
　　亥金留听到自己的名字，转头过来一笑。祁听鸿也对他笑笑，点点头，用汉话说：“我看他不是什么好人，是个笑面虎。”
　　他心里又想：“黎前辈在醉春意楼时，成天没心没肺，和金贵逗着玩。不晓得当年打败笑面虎时他又是什么模样？”
　　果不其然，亥金留哄了一通阿湘，转向句羊，套他们的话：“二位贵客是从中原来吧，不知三就黎近况如何？”
　　阿湘听见了，怯怯走近，要听她阿哥的近况。祁听鸿与句羊对视一眼，心中都想：“来了。”
　　祁听鸿道：“黎前辈很好。”
　　亥金留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说：“那他怎么不自己回来？是遇上什么麻烦，绊住了么？”
　　祁听鸿实在不擅长撒谎，支支吾吾。眼看亥金留就要生疑，句羊替他说了一句什么话。亥金留调笑地“哦”了一声，阿湘则尖叫一声，瞪大双眼，似乎非常惊讶。
　　祁听鸿问：“你说了什么？”句羊道：“我说黎前辈买药材欠了一千两，扣在那里还债呢。”
　　阿湘忧道：“一千两怎么还？是欠谁的？阿哥会不会挨打？”
　　祁听鸿笑道：“这个债主呢，可能是阿湘的嫂子，也可能不是，要看债主愿不愿意了。”阿湘更加惊讶，又叫了一声。
　　亥金留道：“那么圣女的药呢？这个有没有消息？”
　　亥金留急匆匆地跑过来打探，实在是可疑得紧。如果他仍旧有心争寨主，知道三就黎已死，或许就会立刻发难。但若听说三就黎做好解药，不日就会回苗疆，他或许一急之下也会出手。最好是什么也不说，暂且稳住他。
　　祁听鸿于是只说：“药的事情我们不晓得，大概还在做吧。”亥金留似乎松了口气，朝他们略一点头，就此告辞。
　　亥金留“哒哒”走下吊脚楼楼梯，脚步声还未走远，阿湘已经凑过来问：“嫂子是怎么一回事？祁听鸿，你和我阿哥是怎么认得的？”
　　有个来帮侍女阿仰送菜肉的少年，名叫波久粟，频频地朝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换在平常，阿湘讨厌臭男人近身，但是今天有她阿哥的故事听，阿湘心情大好，朝波久粟招手道：“你也来听！”
　　波久粟谢过圣女，搬来一张板凳，坐在祁听鸿左手。句羊坐在右手边，阿湘坐在对面。祁听鸿清清嗓子，说道：“我其实早就听过黎前辈的名号，不过真正认得，还要从武林盟盟主一封信说起。”
　　阿湘扯扯祁听鸿袖子，好像有话想说。祁听鸿道：“你讲。”阿湘问道：“阿哥在江湖上叫什么？”
　　祁听鸿道：“叫做‘蜘蛛郎君’。”
　　阿湘把这几个汉语字在嘴里嚼来嚼去。祁听鸿继续往下说，道：“有一天，我收到一封信，叫我去北平一会。阿湘知不知道北平？”
　　阿湘摇摇头。祁听鸿说：“就是顺天府，是京城，很大的地方。”
　　阿湘道：“比大苗寨还大？”
　　祁听鸿笑道：“大一点点。”又道：“那时候还不是京城，但大家听说要迁都了，很多人迁过去开店做生意。你这个不知能不能成的嫂子叫做薄双，就是其中一员。”
　　见阿湘听得津津有味，祁听鸿又道：“我们在薄双姊姊的大酒楼里约见。到了见面日期，我赶过去一看，除我以外还有七个人。一个是你阿哥，一个是薄双姊姊，一个是武林盟主，还有一个贼老鼠、一个学堂的教书先生、一对儿鸳鸯。”
　　阿湘问：“这么多人在这里，是要干什么？”祁听鸿道：“是要去刺杀天子。”
　　阿湘小小叫了一声，像被吓到了。祁听鸿说：“刚到地方还没聊几句，大家就吵起来了。黎前辈把贼老鼠毒翻过去，武林盟主也生气了。”
　　阿湘咯咯直笑，说：“那怎么办？”
　　句羊也是第一次听这段往事。祁听鸿说：“我只好拦着他们，我说，大家都是兄弟姊妹，不要吵架了。”
　　阿湘道：“你说这么一句话，我阿哥肯定喜欢你。”
　　三就黎也曾经说过，他因为这句话对祁听鸿高看一眼。祁听鸿不解道：“为什么？这句话有啥特别的？”
　　阿湘得意道：“你傻呀，你说兄弟姊妹，阿哥最喜欢的就是阿妹啦！”
　　祁听鸿看她又快活、又天真，心里好像打翻了五味坛。阿湘催着他往下讲，指着句羊说：“那句羊呢？他是什么人？”
　　句羊眼睛一亮，转去盯着祁听鸿。祁听鸿害怕吓着阿湘，只说：“他不是我们武林盟的人，他是皇帝的‘片雪卫’，是敌人。”
　　句羊眼神立马暗淡下去，又问：“现在呢？”
　　祁听鸿只当他又在装可怜，只笑道：“你可不要和阿湘乱讲话，否则我不雇你译苗话啦！”
　　句羊什么也没说，默默转回去。
　　祁听鸿讲他在怀柔乡下学堂的故事，讲三就黎如何用一只黑毛蜘蛛，在考场里来去自如，传递纸条。阿湘最爱听她阿哥的事迹，听到兴奋处，高兴得站起来拍手。
　　句羊却只看着地面，轻声细语地做翻译。长长睫毛一垂，任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祁听鸿有点担心，拍拍句羊肩膀，句羊假作不觉，一点儿反应也不给。
　　恰好阿湘问：“你们两个是敌人，为什么又待在一起？”
　　句羊译她这句话，有点像自己在邀宠。祁听鸿还以为他会不自在，不想句羊就像个木头人，一板一眼把这句话念出来了，好像也不关心答案。
　　祁听鸿想了想，道：“当时是敌人不错，现在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句羊终于抬头，淡淡扫他一眼。祁听鸿登时有种说谎被抓住的难堪，求饶道：“句羊……”
　　句羊不响，视线转回地面。侍女阿仰看出他俩气氛尴尬，及时端来一篮板栗，道：“二位讲这么久，该歇一歇了吧？”
　　阿湘有些依依不舍，但看句羊兴致不高，她也善解人意道：“再见句羊，再见祁听鸿。”
　　苗疆少年波久粟一直默默听着，眼下起身告辞。阿湘挥挥手说：“再见波久粟，明天再来听故事。”
　　身在苗疆，蜡烛是一种稀罕物事，油灯也没有几盏。夜里一般不点灯，在屋外点火把看路，在屋里则靠火塘来照明。每到晚上，既没有书能看，也没有戏园子一类去处，大家总是早早就睡了。
　　给阿湘吃过蜜丸，祁听鸿与句羊回到房里。因为两位贵客同睡一间房，侍女阿仰特地搬了一张竹榻，让他们一人能睡床，一人能睡榻上。昨夜他们关起房门，当然是都挤在床上睡了。今夜句羊脱去外袍，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自己却躺到竹榻上。
　　他们昨夜把榻上的被子搬到床上去了，因此现在竹榻空寥寥的，只垫了薄薄的一层褥子。祁听鸿铺好床铺，说道：“你快来呀。”
　　句羊不应他。祁听鸿转头一看，句羊板板正正躺在榻上，两手叠在胸腹，眼睛闭上了。虽然肯定没睡着。但他摆出这副姿态，就是打定主意装睡，不想理睬祁听鸿。
　　祁听鸿好声好气哄道：“你生气了么？”
　　句羊不响。祁听鸿从床上跳下来，单衣赤足，走到竹榻旁边。句羊翻过身，背对着他。祁听鸿说：“你想想嘛，阿湘就是一个小孩，吓着她了怎么办？。”
　　句羊道：“阿湘是黎前辈妹妹，三十来岁了，怎么是小孩？”
　　祁听鸿知道他闹脾气，说道：“阿湘现在就等同小孩，哪里晓得我们是……”
　　句羊转过身，黑幽幽的眼睛看向祁听鸿，等他往下说。祁听鸿缩缩脖子道：“哪里知道我们是断袖，是吧……”
　　句羊“嗯”了一声。
　　见他终于答话，祁听鸿心下一松，说：“高兴了吧？”句羊又“嗯”一声。祁听鸿拉他上床，两人再度抱着睡了。只是祁听鸿隐隐地觉得，句羊变得态度古怪，并不是今天才发生的事体。
　　自从他二人离开紫禁城，句羊在他面前总有点患得患失，要么在吃飞醋，要么装模作样，引他可怜。
　　起初祁听鸿还沾沾自喜，久而久之开始担忧，句羊究竟是有什么心结？


第80章 狐死必首丘（三）
　　吃过第二粒蜜丸，阿湘一觉醒来，愁眉不展，用早饭的时候总是若有若无地往祁听鸿这边瞟。好容易喝掉一碗油茶，阿湘忍不住了，开口道：“祁听鸿。”
　　祁听鸿问：“怎么了？”
　　阿湘道：“我夜里一直在想，你们不是要去杀皇帝么？皇帝这样厉害，该怎么办才好？”
　　原来阿湘是想听故事了。昨天说到武林盟吵架，三就黎和金贵大打出手时，阿湘明明还拍手看热闹，今天却突然忧心忡忡。可见长大就是变得越来越忧虑。
　　祁听鸿放下饭碗，说：“那你去找阿仰，让她叫波久粟早点过来。”
　　不出一刻钟，波久粟挑着今天的菜肉，“呼哧呼哧”跑上楼梯。等他放好担子，众人又搬来板凳，祁听鸿慢慢讲道：“虽然是去杀皇帝，但我们都没觉得这是件多么大的事体。”
　　阿湘忧道：“怎么会呢？”
　　祁听鸿看了一眼句羊，见他虽然闷闷不乐，但好像不生气了，道：“因为我们武林盟的人个个都很厉害。”
　　阿湘道：“我阿哥就很厉害。”祁听鸿笑道：“是这样。”阿湘问道：“那薄双姊姊呢？”
　　祁听鸿道：“薄姊姊虽然不会多少武功，但是大家都离不开她。”
　　波久粟忽然插嘴道：“天底下并没有谁离不开谁这种事。又不是说两边蚌壳，拆开就死了。”
　　祁听鸿道：“波久粟今年多大年纪？”
　　波久粟不明白他为何要问，但还是答道：“今年一十六。”
　　祁听鸿笑道：“一十六岁嘛，的确可以独行江湖，再大一点可能就不行了。”
　　波久粟满以为他瞧不起自己，哼了一声。阿湘来帮腔道：“我阿哥也说过这样的话。又不是下了子母蛊，这个人死掉，那个人也跟着死。”
　　祁听鸿问道：“你阿哥多大年纪？”阿湘脱口而出：“二十五！”
　　这大概是三就黎去中原寻药的年纪。在阿湘心里，她哥哥仍旧是大苗寨年轻快活的新寨主，并不会长大变老。
　　祁听鸿道：“也不是说像子母蛊一样，一个牵一个地死掉。人生在世，除了有情人，有亲人，还有好朋友。每次失去谁，这个人都会长大一点。失去多了，这人也就老了。”
　　阿湘和波久粟似懂非懂，句羊自昨天吵架以来，第一次主动转过头，深深看了祁听鸿一眼。祁听鸿吸了吸鼻子，笑道：“扯远啦，我们讲到要去杀皇帝。为了杀皇帝呢，他们要我去考科举，先去学堂念书。”
　　波久粟又打断他道：“你单说了别人会什么，还没说你会什么呢。”
　　祁听鸿讲故事本就是为了哄小孩，被打断也不恼，道：“正要讲呢。在学堂里面有个生员天天欺负同窗，有天欺负到我头上，好在我会武功。”
　　他把和句羊在县学的故事添油加醋，胡吹一通，把他讲成一代剑圣，把句羊讲做一个智多星，两个人在学堂惩恶扬善，替天行道，好不威风。句羊在听出很多话本影子，像甚么虬髯客、白猿公，全都混进来讲了。句羊也不揭穿，原样译给阿湘和波久粟听。小孩子最爱这种故事，听得手舞足蹈，一时完全忘掉杀皇帝的可怕。
　　讲完一个上午，阿湘总算听累了，末了忽然问：“祁听鸿，是你比较厉害，还是我阿哥比较厉害？”
　　祁听鸿不明白她为何这么问，但为了逗阿湘高兴，说：“我管黎前辈叫前辈，所以呢，还是黎前辈比较厉害。”
　　阿湘松了一口气，道：“那太好啦！你不怕皇帝，我阿哥也就一定不怕皇帝。”
　　下午时分，祁听鸿和句羊无事可干，干脆出门散步。
　　大苗寨地处西南，一年四季不太分明，三季都炎热而潮湿。现在入冬了，白天也只是稍微凉快，夜间则有点儿冷。整个寨子数百户人家，也就是数百幢黑瓦棕墙的木楼，高低错落，蔚为壮观。所有人敬爱蛊虫，墙上结的蛛网从来不去擦掉，走在田埂上，时不时还能见草丛间钻出来一只大蜈蚣。
　　有长老亥金留的事情在先，阿仰不在时，他们两个也就尽量避开寨民，不和他们交谈，免得不知不觉间中了蛊毒。走到土路尽头，再没甚么可看的东西了，两人正准备打道回府，突然听见岔道上传来一声怒喝，几个正哑着嗓子的少年一顿叫骂，接着是一阵纷乱脚步声，有个人惊声尖叫，被按倒在地。
　　祁听鸿连忙走去岔路看，只见五六个半大少年围在一圈，对着中间一个人拳打脚踢。中间那人毫不反抗，只拿手臂抱着脑袋，蜷作一团。
　　祁听鸿喊了几句，那些苗人少年听不懂汉话，根本不肯停手。
　　他见状心急，也顾不上什么蛊不蛊毒，冲过去拉开那几个少年。中间挨打的那个人害怕有诈，一直抱着脑袋，不敢松手。过了半天抬起头，这人竟然是每天挑担来送菜送肉的波久粟。
　　为首的苗人少年看见祁听鸿是生面孔，气焰更加高涨。他们几个本来就不服管教，勉强听一二句长老的话。祁听鸿居然敢来劝架，简直就是讨打。他想也不想，招呼一声，猱身扑上，要把祁听鸿按在地上一起打。
　　句羊挡在前面，右手一挥，接住那少年拳头，再顺势往旁边一带，那苗人少年便站立不稳，摔了个狗啃泥。
　　波久粟本来蹲在旁边瑟瑟发抖，不敢看祁听鸿挨打，这下见到句羊三招两式，把他最害怕的一个人给打倒了，他简直惊得说不出话。
　　在祁听鸿的故事里面，句羊基本是个谋士，深藏不露，鲜少自己出手。如今看来，句羊竟然这么厉害，不知祁听鸿这个绝代的剑圣又身负多么神奇的武功。
　　祁听鸿走上去，把为首那少年拎在手上，问：“你们干嘛要打人？”
　　句羊尽职尽责，把这句话译给他们听了。那少年小声嘟囔了什么，祁听鸿听不清，附耳过去，那少年猛地咳嗽一声，咳出一口痰，要啐在祁听鸿脸上。
　　这些个少年最是顽劣，平常别的大人事多，跑来教训他们，总是被他们如此戏耍。旁观的几个人知道要发生什么，个个都在憋笑。
　　没成想祁听鸿反应极快，偏头躲了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过另一个人，使他挡了一下，那口痰便吐到了他身上。
　　波久粟亦没料到这个发展，嘴巴张得大大的。其他几人见势不妙，要四散跑开，句羊就好像抓鸡仔一样把他们捉回来，点了穴道，排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地上。
　　祁听鸿道：“现在能不能好好说，你们为何在这里打人？”
　　为首的少年被他拎着，嗤道：“波久粟这个软蛋，怎么就打不得？”
　　波久粟一声不吭，任他辱骂，丝毫不还嘴。祁听鸿叹道：“波久粟，你说说呢？”
　　原来波久粟父母双亡，离得近些的亲戚或者不待见他、或者自顾不暇，总之无人愿意抚养。他在整个大苗寨算是举目无亲，比当初的三就黎兄妹还要凄惨。是阿湘可怜他，才叫他每日过来挑菜挑肉，自己也能带一点东西回去吃。
　　而波久粟天生又长得瘦瘦小小，性格腼腆，说话声音也轻轻细细的。同龄男孩早就变声，讲话声音变沉重了，只有他还和女孩一样，为此经常被孤立，又被这些叛逆少年找茬。波久粟打不过他们，久而久之也就逆来顺受，不打算反抗了。
　　祁听鸿心想，光是救他这一次，波久粟迟早还有被找麻烦，不是长久之计。想来想去，他对波久粟安抚似的笑笑，说：“我教你一招武功，保你以后不被欺负，怎么样？”
　　波久粟嗫嚅道：“我、我学不会的。”
　　祁听鸿道：“我这个功法最是简单，八十岁的老太太也能学得会。”说着把句羊拉过来对招。
　　他叫句羊学那几个欺负人的少年，打一招最常用的招式。句羊向前打出一拳，祁听鸿微微撤了一步，手臂架住句羊拳头，另一边手从下向上撩出一拳，轻轻碰在句羊下巴。
　　但这一招并不是什么奇妙拳术，只是江湖上最最常见的少林长拳罢了。波久粟看了也迟疑道：“简单是简单，可我力气不如他们大，恐怕接不住他们拳头……”
　　句羊大约看出他要干什么，微微一笑，用汉话说：“只要不是念书，你就机灵得很，是吧。”
　　祁听鸿的拳头还抵在他下巴上，此时伸开手指挠了一挠，并不答话，转头同波久粟道：“你不要担心，我传你一十年的功力，保准你比他们力气大。”
　　波久粟仍旧犹疑不决，低着头说：“你也不过这个年纪，给我十年功力，自己怎么办？”
　　祁听鸿好笑道：“无妨，我再练回来就是了。”拉着波久粟在地上盘腿而坐，五心朝天。祁听鸿在后面同样坐好，掌心贴上他后背神道穴，催动功力。波久粟只觉浑身经脉暖洋洋的，仿佛泡在温水里面，这辈子从未这么舒服过，不禁喟叹出声。
　　其实祁听鸿并没有真正传功给他，只是调动真气，在他奇经八脉游走梳理一番。装模作样地传了一炷香，祁听鸿拍拍手站起来，道：“好了。”
　　波久粟跟着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尘土，问：“真的么？”
　　祁听鸿道：“你和他们试一试就知道了。”
　　波久粟还有点半信半疑，但他身上确实舒坦极了，这是做不了假的。
　　祁听鸿在那群叛逆少年身上来回打量，挑了最是身强体壮的一个，解开他穴道问：“你叫什么？”
　　那少年答道：“我叫格亥留，我爹是亥金留！你们再不放了我，有你们好看的。”
　　祁听鸿心道：“竟然还有亥金留的事。”对那少年道：“你若能打赢波久粟，我就放你走，你敢不敢？”
　　如果他换种说法，格亥留或许不会听他的，不愿意上场决斗。但祁听鸿问的偏偏是“你敢不敢”。
　　在同伴面前，格亥留决计不要丢面子。而且波久粟向来是他手下败将，即便祁听鸿故弄玄虚，说是教武功给他，这么短的时间也不可能有进步。格亥留大声道：“谁不敢了！”
　　祁听鸿满意道：“去吧。”又在波久粟背后一推。两人站在空地中央，各自拉开架势。
　　波久粟还是有点儿害怕，不敢出招。格亥留想也不想，就和往常一样直拳挥出，打向波久粟面门。波久粟手忙脚乱，举起手臂一格，格亥留的拳头竟然真被他架住了。
　　格亥留是这群少年里力气最大的，角腕力从来没输过。突然被架住拳头，不仅众人目瞪口呆，他自己也没反应过来。波久粟抓紧机会，学祁听鸿的模样撩出一拳，正正砸在格亥留下巴。
　　他这一拳汇尽数年的愤懑之意，使出浑身力气，下手极重。格亥留被他打得眼冒金星，盛怒之下，从左边蛮力打出一拳。这一招祁听鸿没教过如何解，波久粟只能站在原地等死。没想到拳头打到他身上，竟然轻飘飘的，一点都不疼。
　　波久粟精神大振，猛扑上去，把格亥留扑倒在地，对着他脑袋暴雨一样落拳、落下巴掌，甚至扯头发、撕衣服，只差上嘴咬了。打到格亥留鼻青脸肿，祁听鸿才出声道：“好了，好了，胜负已分，还有人要试试么？”
　　那几个少年哪里敢试，只一个劲地摇头。祁听鸿又问：“以后还敢欺负人么？”那几个少年同样摇头。祁听鸿袖子一拂，解开各人穴道，放他们逃跑了。
　　祁听鸿虽没有传功给波久粟，但在他们决斗之时，他留了一半刁钻真气，封在格亥留穴道之中。格亥留能够行动如常，却无论如何使不出力气，这才被轻易制服了。
　　至少有一段时间他们不会敢来招惹波久粟，而对波久粟而言，这段时间也够他找回胆气，以后再被找茬，至少晓得想办法反抗了。祁听鸿看向波久粟，笑道：“怎样，他们也没那么吓人，是不是？”
　　波久粟呆愣愣地点点头。
　　祁听鸿往下一看，波久粟裤子破了一个洞，膝盖正在往外渗血。他蹲下来。卷起波久粟裤腿，叫道：“句羊——”
　　因为要来苗疆，路上长途跋涉，虫蛇络绎，句羊身上一直带着金疮药。听见叫他，句羊摸出一个小纸包，放在祁听鸿手心。
　　这药当然比不得宫里的神药，不过收口镇痛都算很有效。祁听鸿蹲在地上，用指甲沾起一点药粉，柔柔敷在波久粟膝盖上，不把波久粟碰痛。
　　他低着头，看不见波久粟的神色。句羊站得稍远一点，心里登时警醒起来。波久粟的眼神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他自己看祁听鸿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微博浅放了几张苗疆原型（？）的照片，闲着没事可以来看看XD


第81章 狐死必首丘（四）
　　转眼之间，二人已经在大苗寨住了三夜，给阿湘装的银盒也空去一小半。今天阿湘问：“薄姊姊是个什么样的人？”
　　祁听鸿回忆道：“薄姊姊以前一直在江南，赚到钱以后开酒楼，后来才搬去顺天府。”
　　阿湘道：“这一点我早知道啦，我想问的是，她和我阿哥的事情。”
　　那段时间祁听鸿一直在念书，先在怀柔念，考完秀才又去县学念，真正呆在醉春意楼的时间少之又少。要他说三就黎怎么就喜欢薄双了，或者薄双是什么时候同样动了情，他是说不上来的。
　　想了半天，祁听鸿讲了当年过春节，建文帝非要薄双唱歌，三就黎给她解围的事情。阿湘听着听着，觉出不对，问道：“等一等，你说我阿哥养的蜘蛛叫啥名字？”
　　祁听鸿道：“幺儿。”
　　阿湘重复道：“幺儿。”反复念了几遍，叫道：“啊！怎么叫幺儿！讨厌死了。”
　　祁听鸿问道：“这名字有不对么？”阿湘涨红了脸，好半晌才答道：“我阿哥也管我叫、叫幺儿。”
　　自打元灭宋朝，许多中原人南迁至云、贵、川三省，当地土著也受西南官话影响，学会一些中原词。祁听鸿本来以为“幺儿”这名字是三就黎学了汉话才起的，没成想是阿湘小名。
　　他又想起进寨之时，阿湘曾经说，他们既是阿哥的朋友，可以管她叫另一个名字。只不过说到一半就停下不讲了。祁听鸿笑道：“所以那时你要讲，我们可以叫你幺儿，是不是？”
　　阿湘板起小脸说：“不许，现在我是蛛母圣女。”
　　旁边的波久粟对名不名字没有兴趣，问：“是因为这件解围的事，薄老板才喜欢寨主的么？”
　　祁听鸿道：“也不好说吧。就算只是朋友，互相帮忙也是应该的。”
　　波久粟“哦”了一声，叹了一口气，显得有点失望。祁听鸿笑道：“小小年纪叹啥气呢？”
　　波久粟摇摇头，道：“再讲一点吧。”
　　祁听鸿于是又讲，三就黎手上擦破一点儿皮，自己不治，留着要薄双给他搽药。好容易结痂了，他还非把伤疤撕开，装作迟迟不好的样子。
　　波久粟问：“那是因为这件事，薄老板喜欢寨主的么？”
　　祁听鸿莞尔道：“怎么能呢？”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句羊一眼。句羊别过头去不答。
　　波久粟说：“所以寨主究竟有没有讨到老婆？”
　　祁听鸿道：“不算吧。”波久粟登时大失所望。
　　讲到日上三竿，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祁听鸿走到窗前看下去，只见屋外闲田上聚了好几个苗人，每个人拿着长长竹竿、拿了几捆麻绳、几张被单。这些人手脚十分麻利，三下五除二，用竹竿搭出一个棚子，把被单盖在棚顶挡灰。紧接着搬来一口大锅，就地起灶，开始生火。祁听鸿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侍女阿仰忙完手上的事情。也过来看，回答：“这是准备今晚的饭菜，给你们接风的。”
　　传言道公鸡打鸣能克蜈蚣。大苗寨因为要养蛊，寨中特地定了规矩，不许养鸡。每当过节、娶亲，需要设宴的时候，只好派几个略懂汉话的人出去采买，把公鸡都杀好了再带回来。
　　一直到昨天深夜，出去买肉的几人总算回寨了，今天中午准备菜肴，晚上便能招待贵客。
　　眼看楼底下大家忙忙碌碌，祁听鸿虽然是客人，却也坐不住了，请缨下去帮忙。
　　句羊少见地没有跟着，只站在楼上看他的背影。阿湘走过来，撑在窗边看了一会，说道：“唉，真想不到。”
　　句羊并未开口，不过转头看向她。阿湘说：“真想不到有人真的喜欢我阿哥。以前阿哥在寨里的时候，也有过几个女孩子喜欢他。”
　　虽然句羊不响，阿湘还是往下说道：“但是他讲话死样怪气的，经常讨人厌，后来就没有人喜欢他啦。其中有个姐姐，甚至送他一只自己养的蛊，后来还是被他气跑了。”
　　句羊问：“送蛊虫是什么意思？”
　　阿湘笑道：“在我们这里，蛊虫从来都是自己抓，自己养，就算师父收徒弟，也是教养蛊的法门，很少直接送虫子。送虫子是非常亲近的意思了！”
　　句羊道：“怪不得。”这回轮到阿湘好奇了，问道：“怪不得什么？”
　　句羊说：“等吃完药了再告诉你。”他想到的是，怪不得薄双的发钗上涂有蛛王蛊。
　　日暮时分，楼底摆起一张张矮桌，寨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赴宴。除了寻常鸡鸭鱼肉，桌上还有炸蜂巢、炸蚂蚱之类稀奇玩意，祁听鸿一口也不敢吃。
　　估摸着大家都已吃饱，阿仰叫人撤去矮桌，在空地中央点起篝火。寨中的苗人把板凳拖过来，围着篝火坐成一圈。祁听鸿和句羊有样学样，也围过来坐了。又有数个苗女端来酒坛，摞在篝火边上，堆如一座小山高。这是要喝酒了。阿仰给每人发一只酒碗，敲碎酒坛封口，篝火附近登时飘满浓浓的米酒甜香。阿仰举起碗道：“这一碗敬圣女！”
　　大家各自斟满一碗酒，端起来一饮而尽，之后便相互聊天敬酒。苗寨规矩是：不许自斟自饮，如果要喝，非得找个人相互干杯才行。这本是给祁听鸿和句羊的接风宴会，时不时就有人端酒走过来，要和他们喝一二碗。
　　即便不在片雪卫，句羊也不喜欢喝酒。每有人过来和他敬酒，他就冷着脸回绝了。
　　反观祁听鸿，祁听鸿对寨里自酿的米酒兴趣盎然，来者不拒，转眼喝了十来碗。大家看他长得俊俏，脾气又好，更是排着队要和他喝。
　　句羊有点担心，找着机会对他说：“你醉没有？”
　　祁听鸿挺直腰板，道：“哪里那么容易就醉了，我好着呢。”又说：“我还能背《大学》。”紧接着滔滔不绝背起来。
　　句羊摇摇头道：“少喝一点。”
　　祁听鸿不以为然，说道：“喝不醉的，我清醒得很。”
　　那边苗人又多出一个新玩法。他们在中间摆一张椅子，把一个人按在上面，嘴边架一个酒碗，另外一人拿着酒坛，源源不断往碗里倒酒，要椅上那人喝掉。其余人等高声齐唱劝酒歌，歌唱多久，酒就倒上多久。祁听鸿看得跃跃欲试，句羊道：“你要去么？”
　　寨里的酒喝起来不辣，后劲却很足。祁听鸿刚要站起来，登时一阵天旋地转，又栽回板凳上面。句羊连忙把他扶稳了，一摸祁听鸿面颊，已经暖乎乎的。要不是火光昏暗，早应该看见他脸红透了。
　　句羊哭笑不得，说道：“你歇一会吧。”祁听鸿双眼发直，点了点头，坐着不响。
　　句羊撑着脑袋，静静看祁听鸿，看他两鬓垂落一点发丝，流到肩上，被火光照得亮闪闪的。
　　另外一边喝得起劲，众人都去看热闹，载歌载舞，这边就显得比较冷清。句羊乐得无人打扰，能闲下来逗逗祁听鸿。句羊说：“你看你醉成这样，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祁听鸿笑道：“我只是有点头晕，又不是傻了，你是句羊。”
　　句羊面色不改，说：“果然醉了吧？我不是句羊。”祁听鸿问道：“那你是谁？”句羊道：“我是波久粟。”
　　祁听鸿竟然真没认出来，“哦”了一声，道：“你在这里作甚？”
　　句羊不答，反问他：“你刚刚说的句羊是谁？”
　　祁听鸿吃吃笑道：“句羊就是句羊。”句羊问：“什么叫句羊就是句羊？”
　　祁听鸿道：“他以前是皇帝的侍卫，但他是做得最厉害那个。”
　　句羊觉得好玩，往下问：“现在呢？”
　　祁听鸿道：“现在么，现在他不干侍卫了，只好和我做个小小游侠啦！”
　　句羊犹豫了一下，趁祁听鸿喝醉套话，总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不过他还是问：“句羊是你什么人？”
　　祁听鸿说：“句羊是……是……”说到此地猛然清醒过来，晃晃脑袋，笑道：“你又故意逗我玩。”
　　被识破了，句羊有点失望，讪讪不响。祁听鸿大笑道：“波久粟今年一十六岁，你多大年纪？你要假装他呀？”句羊仍旧不响。祁听鸿困意上涌，看一眼还在载歌载舞的人群，道：“你还喝不喝酒？不喝的话我们回去歇了。”
　　句羊道：“我不喝。”
　　正准备起身走了，有道人影投向他们，一个清瘦少年站到他们面前，这回是真正的波久粟了。祁听鸿微笑道：“波久粟？你来找谁？”
　　波久粟眼神躲闪，说：“找你。”祁听鸿怕他又受了欺负，温声道：“他们没再找你麻烦吧，膝盖伤好没有？”
　　波久粟说：“没有。”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又说：“你看这个。”
　　借着火光，只见波久粟手上是一只小小蝴蝶，通体漆黑，只有翅膀上长着一排朱红色斑点，在暗中仿佛发着红光。
　　祁听鸿赞叹道：“真漂亮。”波久粟兴奋地笑起来，叽里咕噜说了好一串苗语。等了半天，句羊却没开口翻译。祁听鸿拿手肘推推他，提醒道：“句羊？”
　　波久粟刚刚说的是“这是我养的蛊，今天刚刚破茧，这只送给你。”句羊霍然站起身，仍旧没有译这句话，大步走向人群。祁听鸿在后面喊：“句羊！你要去哪？”
　　椅子上喝酒的那人喝得烂醉，瘫在椅背上求饶。句羊将他一把拽起来，自己坐上椅子，端起碗说：“倒酒吧。”
　　围观众人齐齐吓了一跳，但既然句羊要喝，他们也没有不从的。一个婶子搬起酒坛，使个眼色，一面倒酒一面领唱，余人跟着合唱，又是拍手又是跺脚，闹成一片。祁听鸿大急，对波久粟道：“你等一等。”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挤入人群，叫道：“句羊！”
　　一段劝酒歌唱罢，句羊抬起袖子擦嘴，又道：“再来。”众人又唱一段，句羊喝完酒水，把碗倒扣过来，示意一滴不剩了，大家好一阵欢腾，盛赞句羊能喝、豪爽。嘈杂声中，祁听鸿大叫：“句羊，少喝点儿！”
　　句羊嘴唇湿淋淋的，微微偏头的时候，就像涂胭脂一样，火光给他嘴唇涂上这么一层金红。
　　他指着祁听鸿说了几句苗话，周围苗女听得咯咯直笑。祁听鸿有点生气了，说：“句羊！”
　　祁听鸿手里被塞了个酒坛，刚刚那婶婶示意他上前去倒。他犹犹豫豫走过去，将酒坛架在句羊碗沿。旁边一众苗女拍拍手，继续唱歌。祁听鸿一个字都听不懂，学着别人的样子抬起酒坛，把酒水涓涓倒进碗中。
　　句羊垂着眼睛，全然没看他，他却害怕句羊呛着了，所以倒得很慢，碗里的酒始终很浅。每次唱罢一曲，大家都要欢呼一阵。所有人视线集中在这方寸之地，就连站得远的波久粟和阿湘都在看他们。处处银铃在响，银光在动，欢呼声中，句羊将最后一口米酒一饮而尽，抓住祁听鸿衣领，把他拉下来，深深亲了上去。
　　句羊嘴里一股米酒香味，嘴唇上也沾满酒，又冷又甜，然而句羊眼神是涩的苦的。祁听鸿心里一惊，说道：“你干什么！”句羊舌尖趁机舔进他唇齿之间，带着更浓酒味，亲得更急切了。一只手绕到祁听鸿脑后，把他紧紧按着。饶是苗人奔放热情，也从来没见过这阵仗。大家的欢呼逐渐变调，变成惊呼了。
　　祁听鸿又气又急，狠狠咬了一口。但句羊这会儿将醉未醉，正是最上头、胆子最大的时候，忍痛也要亲他。祁听鸿脸红透了，只感觉周围大呼小叫的人都和野兽一样，句羊也和野兽一样，他动了真火，使劲一推，把句羊一把推开。
　　在篝火旁边，最安静一个角落，阿湘张大嘴巴，呆呆看着他们两个。波久粟脸上写满错愕、震惊、不解，手里还捧着那只小小蝴蝶。祁听鸿感觉胸口憋着一口气，怒道：“句羊，你今天是怎么回事？”
　　句羊挺身站起来，把椅子带倒了，好一声巨响。但是句羊一眼也没看，转头就往屋里走。祁听鸿又叫：“句羊！”追了两步，句羊头也不回。祁听鸿停下来，再看波久粟的方向，波久粟已经不见了，不晓得跑去哪里，只有阿湘还站在原地。
　　他干脆谁也不追了，留下来给阿湘吃药。阿湘今天也很听话，虽然被他们吓了一跳，仍旧乖乖吃了药丸。祁听鸿愤愤蹲在旁边生闷气。
　　阿湘问了一句话，看样子大概是问：“你怎么不高兴？”祁听鸿闷闷地想：“行，句羊，你莫名其妙生气，把我丢在这里不理。从今往后我也不可能理你，倒要看看谁比得过谁！”


第82章 狐死必首丘（五）
　　夜里句羊跑去睡客房，祁听鸿仍旧睡三就黎房间。听山精野怪呜呜咴咴地叫，怎么睡都觉得难受。
　　辗转到半夜，他好容易睡着了。再醒时以为已经天亮，其实才不过四更。
　　祁听鸿披衣服坐起来，一肚子委屈，也不知道能和谁讲。这次和以往闹脾气都不一样，他能看得出来。以往句羊耍耍小性子，都是逗他玩儿，逗他说几句软话。这次句羊是真正在生气，他却一点儿也想不到句羊生的哪门子气。
　　苗寨不养鸡，凌晨当然也就没有公鸡打鸣。祁听鸿枯坐到五更，原本三分难过发酵成十分，外头才逐渐传来人的声音。他也坐不住了，干脆出去帮阿仰的忙。阿仰每天早起烧火，先做炒米。炒米是拿糯米蒸透了，锤扁、阴干，放进热锅，多加油炒，糯米立刻膨胀，变成几倍大、轻飘飘、微黄酥脆的米花。做完这个，再煮一锅加姜加蒜的浓茶水，水中不能加盐，否则颜色将会变黑。两样东西泡在一起就是油茶了，此地苗人每天早上都吃这个。
　　祁听鸿帮阿仰添柴火吹火，同时怕阿仰因为昨天的事体，拿异样眼光看他。这种时候，祁听鸿不会苗语，反而方便装傻。
　　米花炒罢，茶水也烧开了，放在火上热着。刚好波久粟挑着青菜上来，见到祁听鸿，显然一惊。祁听鸿和他打招呼，说：“波久粟？”波久粟只装作没听见，匆匆低下头，把担子里青菜一捆一捆搬出来。阿仰留他喝油茶，他也不理，转头就跑了。
　　等阿仰帮圣女更衣梳头，三个人坐在火边默默吃油茶。句羊不晓得哪去了，客房里找不到他，也不来用早饭。祁听鸿想起波久粟的举止，觉得从此失去一个朋友，更加不好受。原先对句羊那点儿担忧烟消云散，恶狠狠想，莫名其妙，饿死他算了。
　　心里这么想着，祁听鸿还是多坐了一会，想看看能否等来句羊。结果等来等去，茶一次次烧干，一次次添水，句羊始终不见踪影。担忧渐渐占据上风，祁听鸿怕他走远了，或者迷路，或者着了哪个苗人的道，干脆下楼找他。
　　才下到楼梯一半，他就瞧见句羊从门口转进来了。句羊表情也很吃惊，显然不是故意在这守株待兔。
　　祁听鸿站在楼梯上，静静等句羊开口。他想，只要句羊道个歉，甚至不必真的道歉，随便说点什么话，他就当昨晚事情揭过了。要么总这么僵持着，谁都不好受。
　　结果句羊看他一眼，轻声说：“祁听鸿，你究竟喜不喜欢我？”
　　祁听鸿心头火起，想：“真是死性不改！”亲嘴的时候不问喜不喜欢，做那档子事的时候不问喜不喜欢，现在跑来装模作样，是在干啥？他冷笑一声，理也不理，自己转身回房间了。
　　过了一阵，房门“咚咚咚”被人敲响。祁听鸿满以为是句羊在敲门，大声道：“不要敲了！”然而门外那人不依不饶，还是在敲。祁听鸿一把拉开木门，却看见阿湘背着竹篓，站在门外。讲了几句苗语，祁听鸿一点儿也听不懂。阿湘急起来，拉着祁听鸿就往外走，走到屋外，往山上指指。祁听鸿明白过来，阿湘是要带他们两个上山。
　　侍女阿仰有自己的活计要干，没空一直陪着他们。差不多到申时，过了一天中太阳最晒的时候，一行三人便出了寨子，往旁边山路上走。
　　祁听鸿与句羊闹别扭，他们两个人不说话属于正常。但阿湘话也比前几天少得多，走路亦不再一蹦一跳的了。祁听鸿跟在后面，看着阿湘背影，心想：“或许这就是长大了，变沉稳了。”
　　上到半山腰，阿湘朝小路一拐，进了一片竹林。竹林中间有一块大石头，表面锃亮，像是特意放在那里的。阿湘掏出手帕，掸掉石上灰尘，招呼他们坐下，自己在竹林里挑挑拣拣。
　　祁听鸿故意坐得远一点，不愿意和句羊贴在一起。他问：“阿湘要做啥呢？”
　　句羊闷声不响，不帮他译苗话，阿湘听不懂，也就回答不了了。祁听鸿讨了个没趣，但他也不看句羊，只看竹子。
　　只见阿湘踮起脚尖，拨开竹叶，看见竹竿上有一小道标记，阿湘抽出腰间砍刀，三两下把竹子砍倒了。她又依样砍了另几根，拖到石头前面。祁听鸿好奇道：“这是要做竹篾么？”
　　照旧没人理他。阿湘手法甚是娴熟，把竹子上段砍下，刀背一敲，翠绿色竹筒咔嚓一声，从中破成两半。几粒紫红色东西从竹间的空心滚落出来，是杨梅。
　　大苗寨没有冰窖，更无法采冰。苗人要贮存易腐的杨梅，就把新采的果子填进活竹子，拿蜂蜡封口，要吃的时候再将竹子砍下。
　　把所有竹子里的杨梅取出来，统共有一二斤，两只手捧也捧不起来。阿湘用衣摆兜着杨梅，跑去泉眼旁边洗干净。祁听鸿为了不和句羊落单，也跟上去帮忙。回来时青衣底下沾了红红紫紫的杨梅汁。阿湘从竹篓底下拿一片蕉叶，当做盘子装着杨梅，叫他两人快点吃。
　　句羊大发慈悲，给他译了一句话，道：“阿湘说，这是留给她阿哥的，给我们沾光吃了。”
　　祁听鸿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阿湘见了一笑，又说句什么话，句羊道：“阿湘还说，以前的果子都放烂了，今年的果子有人吃，果子应该高兴。”
　　句羊和阿湘拿苗话聊天，祁听鸿一句也插不进去，只能闷头吃杨梅。这种野杨梅为了放得久，摘下来时都比较生，还没有红透。吃在嘴里相当酸涩，而且已经放出酒味，远远比不上内府库冰窖的贡品。
　　祁听鸿吃掉三颗，牙齿已经开始犯软了。嘴里一酸，他对句羊也就越来越怨怼。其中只有三分是气句羊吓走他朋友，其余七分是气句羊不来示好，不来亲近，也不来给他台阶下。
　　祁听鸿没有事干，只能想：“阿湘一天比一天懂事，会不会某一天她自己醒悟了，黎前辈不亲自回来是有原因的？”他忽然想到，三就黎曾经说自己爱吃杨梅。阿湘把她阿哥最爱的果子拿出来分，说不定已经有些预料了。
　　那厢句羊和阿湘谈天，阿湘说：“你今天和他闹别扭？”
　　句羊道：“不是，我是在生气。”
　　阿湘不解道：“有啥区别呢？”句羊道：“闹别扭是逗他玩，生气就是认真的。”
　　阿湘咯咯笑道：“还有不同呢？你为什么生他的气？昨天见你们两个……还以为关系很好。”
　　句羊不满：“怎么叫做还以为？就是关系很好。”
　　阿湘更疑惑了，问道：“那你干嘛还生他的气？”
　　句羊不答，他自己也在想这件事。祁听鸿根本不晓得波久粟的心意，不晓得波久粟送蝴蝶是什么意思，更没有哪点表现得像喜欢波久粟了。但他就是没法控制自己，没办法不因为这件事生气。
　　阿湘没等到回应，笑道：“你们真难懂啊！”
　　句羊说：“自己遇上了就懂了。”他想想，觉得阿湘大概把他们当成兄弟闹矛盾，又说道：“你阿哥和薄老板也是一样的。”
　　阿湘顿时来了兴致，问：“也会吵架？也会生气？”
　　句羊想起来，阿湘今天还没得听她阿哥故事。没有祁听鸿说书，只能他自己讲一点醉春意楼里的见闻。
　　放在以前，阿湘有没有听到故事，对句羊来说无所谓。但他如今会想，祁听鸿大概是在意这种事体的。
　　在山上呆了有一个多时辰，杨梅吃光，三人下山回家。吃罢夜饭，祁听鸿拿出药盒，取一颗给阿湘吃。
　　这是阿湘吃的第五颗药了。之前四颗她都吃得毫无怨言，吃到这颗，阿湘却突然大哭大闹，死活不愿意吞下去。祁听鸿不懂苗话，也听不出名堂，正急得焦头烂额之时，句羊从客房出来，问道：“吵什么呢？”
　　句羊可算跟他讲话了，但祁听鸿无暇去管，说：“阿湘不愿意吃药呢。”
　　句羊说：“她嫌太苦了。”
　　祁听鸿想不明白。三就黎炼药时说过，炼成蜜丸就是方便阿妹吃药，实在怕苦，整颗咽下去就好了。
　　而且之前阿湘并不怕苦，就是吃第一颗药的时候也未嫌药苦过，没道理现在成长了，反而吃不下苦药。
　　侍女阿仰挖了一勺蜂蜜来哄她，阿湘把药丸吃进嘴里，舔干净蜂蜜，又把药丸囫囵吐出来。句羊说：“阿湘，吃药是对自己好。”
　　阿湘边哭边摇头。侍女阿仰没办法，又挖了一勺蜂蜜过来。看见蜂蜜，阿湘闹得更厉害了，嘴里换了一个词叫。
　　阿湘天天说这个词，说得太多，不用句羊来翻译，祁听鸿也能听得懂。阿湘现在是闹着要哥哥。
　　僵持半天，阿湘哭得精疲力尽，边抽泣边打嗝。阿仰眼疾手快，把药丸塞进阿湘嘴里。阿湘一抽噎，药丸滑下喉咙。
　　不管怎么样，阿湘是把药吃掉了。祁听鸿放松下来，转头去找句羊。句羊却已经回了客房，没有要和好的意思。
　　祁听鸿赌气之下也回了房间，把药盒锁进柜子。但当他躺到床上，准备熄灭蜡烛时，却看见窗纸上有个小小的洞。
　　这个小洞在白天还是没有的，甚至在他们从山上回来时还是没有的。窗纸边缘还有一点湿，不是虫子咬，分明就是有人特地爬上二楼窗户，沾了唾沫，戳破窗纸偷窥。
　　至于谁要偷看他放药盒，祁听鸿只能想到一个人。那就是三就黎昔日的对手，如今大苗寨的长老亥金留。


第83章 狐死必首丘（六）
　　为防再生事端，祁听鸿干脆把药盒拿出来，抱在怀里睡了一夜。翌日也带着药盒出门，晚上再回房时，果然被褥被掀起来看过，夹在柜子缝里的一根头发也掉在地上。
　　明晚阿湘就该吃最后一颗药了。祁听鸿藏来藏去，总嫌不够妥帖。
　　最好的办法是叫句羊拿走藏起来。句羊以前做片雪卫，对这种事情肯定得心应手。
　　但是今天一整天，句羊跟他一句话都没说，祁听鸿更不愿意主动示弱。于是他把最后一颗药塞给阿湘，指指客房紧闭的门，要阿湘送进去给句羊。
　　是夜，众人都睡下了，院里翻进来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为首的正是亥金留。
　　他围着木楼转了一圈，抬手打出两只甲虫，一橙一紫，每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两只甲虫绕着窗户转了一会，咬破窗纸，前后爬进祁听鸿睡的屋子。
　　这两只甲虫中，橙的那只叫做“迷踪”。放蛊的人在外面吹一种哨子，附近谁中了蛊，就会在睡梦中自己起身走过来。但只能走十丈远，而且中蛊之人一旦睡醒，“迷踪”也就死去，失掉效用，因此算是亥金留手上最没用的蛊虫之一。
　　紫色那只却是亥金留家最得意法宝“问心”。谁中了问心蛊，听到别人问问题，非得说真话不可。但凡不回答，又或者说了假话，此人就会头痛欲裂，常人绝对没法忍受。两只小虫爬上床榻，钻入祁听鸿耳朵。过了半晌，屋外的亥金留估摸着时间到了，把竹哨放到嘴边，使劲一吹。
　　“迷踪”所用的哨子是特制，人听不见哨声，虫子却能听见。
　　不消多久，楼梯上传来“吱呀吱呀”的走动声。门闩一响，祁听鸿披着头发，双目紧闭，走出门外。
　　亥金留皱眉道：“怎么是这个人？”因为祁听鸿不懂苗话，亥金留本打算绑句羊来问的。但他们也未曾料到，祁听鸿和句羊吵了一架，句羊跑去睡客房了。
　　手下道：“留长老，怎么办？”
　　亥金留摆摆手说：“把那几个懂点汉话的叫来，别的照办。”
　　亥金留手下早就候在旁边，猛扑上去，将祁听鸿按在地上五花大绑。多亏了蛊虫的效用，祁听鸿丝毫未醒，一动不动任他们施为。绑完了，亥金留几人把祁听鸿拖到一个偏僻角落，将一桶冷水浇在他身上，祁听鸿这才悠悠醒转。
　　他一醒过来，认出面前站的是亥金留，旁边哆哆嗦嗦被押着的，是平时负责出寨采买的苗人阿格。
　　祁听鸿略运一周天内力，武功并未被封住。想必亥金留托大了，还以为麻绳能够困得住他。只听阿格牙齿咯咯打架，用蹩脚汉话说道：“我、我们长老问你，你是不是叫祁听鸿？”
　　祁听鸿浑身湿透了，衣服头发黏在身上，难受得很。而且不晓得他问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做什么，颇不想搭理他。没想到头脑好一阵剧痛，就像长针从太阳穴传过去似的，两耳嗡嗡作响。阿格说：“我们长老讲，你、你不回答，就是这样。”
　　祁听鸿咬牙道：“是叫祁听鸿。”那种痛感顿时消失无踪。阿格又问：“药在哪里？”
　　祁听鸿双手被捆在身后，悄悄运劲一拉，把麻绳扯断了。他冷笑道：“放柜子里呢，你们不是看见了么？”
　　话音未落，他脑海又是一阵剧痛。麻绳已松，祁听鸿忍不住抬手起来，抱着脑袋叫了一声。
　　亥金留起先一惊，用苗语说：“绳子怎么松了？没绑紧么？”几个手下面面相觑。亥金留又看祁听鸿痛不欲生的样子，显然没法起来打架，心下稍宽，走近几步，叫阿格追问道：“说假话也是一样的，骗得过我们，可骗不过虫子。药放哪里了？”
　　祁听鸿大叫道：“我不晓得！”声音在静夜里尤其大声。亥金留手下赶紧去捂他嘴，恰好祁听鸿头不疼了，单手“灵蛇出洞”，直点那手下膻中穴，把他定在当场。亥金留朝阿格嚷嚷，阿格问：“你、你把药给谁了？”
　　祁听鸿心想，这么疼一阵好一阵的，终究不是办法。他低头看见自己湿淋淋的衣服，干脆将袖子扯了一截下来，塞进嘴里，道：“给句羊了。”
　　他嘴里含着一团绸布，说起话来含混不清。阿格汉话本就谈不上好，这下更听不懂了。
　　祁听鸿趁机捡起两颗石子，朝亥金留胸腹打去。亥金留眼看第一颗石子取的“肩井”，连忙侧身避开，孰料第二颗石子后发先至，恰好撞上后脑“风府”。
　　他生怕亥金留还有别的手段，再不迟疑，抖开麻绳一套，将亥金留手脚都捆了起来。
　　捆完了，他抬头一看，有个人影站在旁边屋顶，手执隙月剑，正是句羊。
　　句羊夜里十分警醒，何况这几天他同样睡不安稳，早在楼梯响时他就醒了。住在吊脚木楼里面，有人起夜去楼下茅房也是常事，他也就没放在心上。
　　然而久久听不见上楼的声音，他又记起祁听鸿把药盒给他拿着，料想是祁听鸿碰上什么事，不愿意来找他讲，只是留了一手。
　　要是在中原，以祁听鸿的武功，不至于着了别人的道，但在苗疆就不一样了。
　　想及此地，句羊跑去祁听鸿屋里看了一眼，人已经不见了。墙上挂着淡淡发光的隙月剑，窗纸也破了小洞，透出屋外月色。
　　句羊把剑取下来，转身追到外面。找见祁听鸿时，亥金留那些个手下已经东倒西歪，躺了一地。祁听鸿嘴里塞了一个大布团，抬起头呆呆看他，句羊全部的气立时消了。他跳下去，把那大布团拿出来，笑道：“没受伤吧？”
　　祁听鸿哼了一声，正想：“两天两夜不搭理我，现在晓得关心我了？”头脑隐隐又有要痛的预感，他赶紧捂着脑袋说：“我没事！”
　　句羊觉得不对了，不敢多问，回去叫醒阿仰看诊。阿仰对着祁听鸿耳朵看来看去，说：“‘迷踪’已经好了，‘问心’恐怕要等圣女恢复才能解。”
　　好在问心蛊平常也无太大影响，只要没人逼问祁听鸿，它就不会发作。明天阿湘吃了最后一颗药，再睡一觉，就能解蛊了。
　　句羊放下心，叹了一声，对祁听鸿说：“回去睡吧。”
　　祁听鸿走进卧房，回过头等他，句羊却站在外面，好像没有要进屋的意思。
　　祁听鸿奇怪道：“你还在生我气么？”
　　句羊摇摇头。祁听鸿说：“那怎么不进屋？”
　　句羊犹豫一瞬，还是走进屋内，关上门。祁听鸿头发湿的，衣服湿的，袖子扯掉了，一条漂亮的胳膊在外面露着。句羊端坐在床上，微微别开脸。祁听鸿见状笑道：“你干什么？”
　　他拿手指梳梳头发，运起内力，把发丝蒸干了，但是衣服蹭上泥巴，没法再穿。祁听鸿把里衣囫囵脱掉，弯腰去床底拿包袱，腰线跟着动作张张弛弛。但他走到哪边，句羊就跟着转头，总拿后脑勺对着他。
　　祁听鸿换好里衣，借着月光一看，句羊耳朵尖已经泛红了。他好笑道：“你又装模作样的，干啥呢？”
　　句羊说：“我哪有装模作样。”祁听鸿笑道：“你不是有很多事体想问？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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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句羊像犯了错一样，低下头说：“我不问了，问得多你不高兴。”
　　祁听鸿道：“我不生气，你问吧。”句羊道：“我不想逼你。”
　　祁听鸿坐到他身边说：“那现在是我自己想说了。”
　　句羊沉默一会，说道：“只有阿格会汉话而已。你把阿格哑穴点了，他们不就没法问话了么。干嘛要把自己嘴堵上？”
　　祁听鸿气道：“是要你问这个？”他嘶了一声，连忙道：“我没想到，我没想到，好吧？我看阿格是他们抓来的，没想对他动手。”
　　句羊微微一笑，道：“我问完了。”
　　祁听鸿看着这个锯嘴葫芦，气不打一处来，又拿他没办法，说：“那我自己讲了，你要晓得，我没有一句话在骗你。”
　　句羊应了一声，祁听鸿说：“我一点都不晓得，你到底在怕什么。”
　　句羊说：“我也不晓得，我凭什么能让你喜欢。”
　　祁听鸿沉吟道：“我以前想过，好好一个指挥使，怎么就看上我了？”句羊刚要开口，祁听鸿说：“楼漠姊姊有天和我讲，喜欢就是没有道理的东西。”
　　句羊有点失望，祁听鸿又说：“换在我身上呢，我觉得你事事都好。但真要细究起来，因为你念书厉害我就动心，不可能吧。因为武功厉害动心，更不可能吧。”
　　句羊不响，祁听鸿说：“既然我找不出道理，我当你也一样，找不出道理，我就不去想这事体了。”
　　句羊闷闷地“哦”了一声。祁听鸿说：“倒是你呢，从顺天府出来就越来越怪了，为什么？”
　　句羊道：“我以前能想，我是片雪卫指挥使，我比别人厉害，所以值得你青眼。但我现在什么也不是了。”
　　祁听鸿失笑道：“你什么都会，做什么肯定都比别人厉害。只要你想，我们出去开店做生意，去护镖，去弄个帮派玩玩，甚至你去考个状元吓死他们……”
　　句羊定定看着他，也不说话。祁听鸿讲到此地，自己突然想明白了。
　　既然句羊做什么都轻而易举，他肯定不是在计较付出，不会计较丢掉的指挥使位置。句羊就是想知道，抛弃一切之后，祁听鸿究竟喜不喜欢他。
　　祁听鸿自认比较直率，要他说喜欢，喜欢喝酒，喜欢练剑，喜欢江南，喜欢江湖，喜欢天，喜欢地，喜欢花、草、鱼、虫，喜欢山，喜欢云，喜欢云里飞的大雁，喜欢鹰，这些毫不费力就能说出口。要他喜欢谁，喜欢师父、师兄，喜欢武林盟每个人，也都没有问题。唯独让他说喜欢句羊，喜欢这个词就烫嘴了。
　　纠结良久，他加了几个字，凑到句羊耳边说：“我肯定是喜欢你的。”
　　句羊手底下攥紧被子，面上淡淡说：“哦。”祁听鸿又说：“我还喜欢你多笑一点，比较好看。”
　　句羊从耳根红到脖颈，忍了半晌，到底没忍住，笑了一下。祁听鸿说：“你看，我说的都是真话，不要生气了，早睡吧。”


第84章 狐死必首丘（完）
　　离开苗疆的当日，祁听鸿和句羊收拾完包袱，眼见天色还黑着，又躺回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忽然听见隔壁阿湘的房间传来一声惊呼，是阿仰的声音。
　　侍女阿仰一直最是老成持重，从来不会一惊一乍的。能让她这么叫，一定是碰上大事了。两人连忙跑到堂屋，见阿湘房门紧闭，句羊敲敲门问：“出什么事了？”
　　答话的却不是阿仰。阿湘说：“没有大事，害二位操心了。”听起来颇多无奈。
　　过了一会，房门打开，祁听鸿不禁也吓了一跳。只见阿湘头发全白了，眼角、嘴角都生出细纹，仿佛老了二十岁。祁听鸿惊疑道：“阿湘姑娘，你的头发……”
　　阿湘笑笑道：“无妨，昨晚没睡好而已。”祁听鸿还待再说什么，阿湘已经又说：“我送你们出寨子。山高路远，尽早启程吧。”
　　在大苗寨这些日子，他无数次想过要怎么说出三就黎的死讯。现在阿湘一夜白头，论谁都能看出她已猜中真相。祁听鸿却更加轻松不起来。
　　阿湘倒是泰然自若，送他们许多干粮，又做主送他们一头小驴，方便驮着行李下山。
　　祁听鸿、句羊、阿湘与阿仰四个人，披星戴月，沿来路走出大苗寨。走到山洞，洞口重新结满一张蛛网。
　　这次总算见着蜘蛛真容，是一只赤色长毛大蜘蛛，光肚腹就有碗口那么大，脚伸长了更是不得了。祁听鸿自以为找到话头，开玩笑道：“真对不起它，每次结了网，又被我们拆掉。”
　　阿湘拿起木棒，敲敲洞口石头，蜘蛛悄无声息地让开了。她将蛛丝卷起来，说：“这是我阿哥养来看门的。”
　　祁听鸿讪讪地不知道说什么，阿湘笑道：“蜘蛛这个东西，乍一看凶巴巴的，认识久了其实很好。”
　　从山洞走出来，就到了他们初遇阿湘的溪谷。这地方草木都长得又高又大，太阳一出来，齐腰深的芦苇丛里，野鸭成群结伴醒了，扎进水里觅食；高高树枝上，莺朋燕友，蝶侣蜂伴，全无一点冬日气象。祁听鸿接过缰绳，道：“阿湘姑娘，就送到这吧。”
　　句羊翻出一个小银盒，交给阿湘，说：“这个给你。”这是养幺儿的盒子，现在装的是苗春身上那只蛛王蛊，句羊磕磕绊绊养了几个月，算是养活了。
　　阿湘拿着银盒说：“坐下来歇会儿罢。”找到一条卧倒的树干，四人在上面落座。阿湘又笑道：“还没和我讲完故事呢。”
　　祁听鸿一愣，阿湘说：“刺杀皇帝以后，我哥怎么样了？大家怎么样了？”
　　祁听鸿闭上眼睛，思索道：“薄姊姊不喜欢江南，换了个名字，还是继续开酒楼。楼顶一层给大家都留了上房，想住的时候随时能住。”
　　阿湘道：“我阿哥欠的银子还得完么？”祁听鸿道：“黎前辈在酒楼里打下手，干得很卖力。若他求一求薄姊姊，薄姊姊心软了，大概能还得更快一点。”
　　阿湘一笑：“楼漠姊姊、胡竹呢？”祁听鸿道：“他们两个回洞庭啦！三十六寨生意越做越大，还是得他们两个坐镇总舵才行。”
　　阿湘道：“我听你说，还有一个老鼠。”祁听鸿说：“金贵好容易才戒赌，阿湘姑娘可不能学他。”阿湘问道：“他如今做什么呢？”祁听鸿笑道：“他留在顺天府劫富济贫。”
　　还有齐万飞和谭学两个人。祁听鸿道：“齐盟主回金陵了，谭先生虽然离开怀柔，回了老家，但在老家学堂仍旧是教书。”这两件事都是真的。阿湘抬起头，好像在眺望遥远的京城，悠悠叹道：“多谢你们，真好啊。”
　　歇也歇得够久了，祁听鸿和句羊辞别上路。走到溪流拐角，两人回头一看，阿仰与湘就黎还坐在那里。祁听鸿挥手道：“黎姑娘，再见了！”
　　再往外走就要上山。句羊一手牵着驴，一手拉祁听鸿，走到山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山谷中迷雾散尽。祁听鸿说：“黎前辈的药真是厉害。会不会真就像小孩长大那样，小时候学什么都像隔一层雾，懵懵懂懂的。长大了，雾散了，也就什么都知道了。”
　　句羊道：“什么叫做像隔着一层雾？”祁听鸿道：“就是学不懂，你晓得吧。”
　　句羊道：“我不晓得。”
　　他转头一看，句羊嘴角正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祁听鸿着恼道：“知道你学得懂了，不用说出来，真讨厌。”
　　句羊笑而不语。两个人爬到山顶，往下望去，一边是东流的溪水，另一边隐约能见苗寨的黑色屋瓦，不过已认不出哪一幢是三就黎家。祁听鸿心神一动，说：“句先生，我也考你一首诗。”
　　句羊道：“怎么出题？和这里有关系么？”
　　祁听鸿怅然道：“没有一点儿关系，就考你我心里想的是哪一首。”
　　他以为句羊要猜不出了，没想到句羊说：“我知道了，背给你听。”背了一句，祁听鸿说：“好了好了，太肉麻了，不要讲了。”
　　句羊好容易猜出来，哪里肯依，照旧往下念。祁听鸿自作自受，只好默默地听完。
　　前朝崔颢有诗云：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作者有话说：
　　出意外了所以再多更点……大概下周四完结，大概吧


第85章 唐人传奇（一）
　　光福镇的“合兴茶楼”，门口种有一颗老梅树。放翁词云：幽姿不入少年场。梅花一开，树底静谧世界，和旁边吵闹的茶楼完全不一样了。
　　而这梅花树下刚好经过两个人，一个佩一把雪白的长剑，器宇轩昂。另一个人左手和他挽着，右手臂弯搭着一件深绿色披风。这二人便是祁听鸿与句羊。
　　走到此地，祁听鸿忽然说：“你在这等我，我去拿样东西。”松开挽着的手，自己匆匆跑向街角。
　　句羊本打算干站在此地傻等，然而祁听鸿前脚刚走，茶楼的茶博士就出来迎道：“客人喝什么茶？”
　　句羊道：“我不喝茶。”茶博士闻言皱眉道：“这一片都是咱们茶楼地盘，客人要是不喝茶，请去对街站着。”
　　句羊不想多生事端，也不想祁听鸿回来找不见他，只好交了十个铜板茶钱，坐在茶楼外面的板凳。茶博士说：“客人进屋坐吧，有评书可以听，也比较暖和，茶钱一样的。”
　　句羊冷着脸道：“你莫管我，上茶就好了。”茶博士还待再劝，屋里传来一个含笑声音说：“你勿要劝他了，人家在‘尾生抱柱’。”
　　茶楼里别的客人哄堂大笑，骂道：“你说你的书，管别人干嘛？”
　　原来刚才发话那个就是说书先生。茶博士将了一碗煎茶上来，又给他端来一碟甜酥饼，句羊坐在春寒之中，听里面评书讲《虬髯客传》。
　　这故事讲的是：隋末寒士李靖在京都时，与时任司空的家妓红拂暗结连理。二人私奔去太原路上，碰到一方游侠虬髯客。
　　那位说书先生正讲到，三人在客栈之中喝酒吃肉，虬髯客一手提一个包袱，一手执匕首割肉，大快朵颐，好不神气。
　　吃到酒饱饭足，虬髯客将包袱丢在桌上，拆开，里面是一个人头。
　　李靖见了人头，大惊道：“这是谁？”虬髯客哈哈一笑，说道：“这是天下负心人。”
　　讲到此地，茶楼里客人提问道：“天下负心人是谁呢？”
　　那说书先生略一沉吟，将醒木一拍，说：“此人是隋炀帝身边一个宦官，名叫杨絮儿。李靖定眼一看，只见杨絮儿虽然身死，面容却端的是妖艳无双。”
　　这一段就是句羊从没听过的了。底下客人又问：“虬髯客杀个宦官作甚？”
　　说书先生笑了一声，说：“此时的虬髯客，怀有一腔热血，打算逐鹿天下，大家都晓得吧？”
　　众人道是，说书先生道：“这杨絮儿生得貌美，明面上是个宦官，实则是隋炀帝的男宠。曾经和虬髯客约好，要助他毒杀隋炀帝。只是他胆子太小，真正下毒时反悔，所以是天下负心人。”
　　有人问：“他干嘛要帮着毒杀隋炀帝？”
　　说书先生又笑一声，开口道：“这就要说到，隋炀帝骄奢淫逸，后宫无数，其实身子已经亏空了，杨絮儿和他云雨时从来讨不到好。虬髯客是草莽英雄，大不一样，只一晚上时间，杨絮儿就为他倾倒，不能自已了。”
　　《虬髯客传》虽然是唐时传奇，不是时兴的话本了，三位“风尘三侠”却仍旧很得民心。尤其是仗义洒脱的虬髯客，听书的没有人不喜欢他。此时听见虬髯客被这么编排一通，观众立时不买账了。有个脾气爆的掀翻桌子，抄板凳要去打那说书先生。说书先生仓皇翻过桌子，逃出门外。
　　句羊坐在外面，吃茶楼里甜酥饼，只觉得糖和猪油放得太省，硬邦邦的，配一碗酽茶，苦得要命。
　　眼看说书先生要给板凳砸中，句羊把手里半块酥饼丢出去，和空中板凳一撞。酥饼居然没有即刻碎掉，而是把板凳撞偏二尺。说书先生趁机跑掉了。
　　等那几个客人气冲冲离去，那说书先生折回来道谢，对句羊道：“多谢你，尾生兄。我看兄台用一颗酥饼把板凳砸开了……”
　　句羊有点诧异。一般来说，身无武功的普通人碰上这种情形，是无暇去看什么东西砸偏板凳的。他不想暴露功夫，指指盘子说：“兄台不要谢我，应该谢你们茶楼大厨，把酥饼做得像石头。”
　　说书先生笑道：“尾生兄，不要自谦了。小弟也会一点功夫，想他砸中了气消一点，才不躲的。看兄台武功很好，不知兄台是哪里人氏？”
　　句羊只说：“北直隶来的。”他抬起头，正眼看那说书先生。说书先生作一身文士打扮，看模样清俊温润，不像会拿虬髯客乱说一通的人。
　　那说书先生道：“方才让兄台看笑话了，小弟姓蔺名无忧，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话音未落，祁听鸿声音从背后传来，叫道：“师兄！你怎么在这？”
　　蔺无忧许久未见师弟，也是又惊又喜，张开双手，两个人抱在一处。好容易分开了，祁听鸿又说：“你和句羊认识啦！”
　　蔺无忧道：“原来是句兄。”祁听鸿吃吃笑道：“师兄，句羊比你小一点。”蔺无忧改口道：“原来是句贤弟。句贤弟是我师弟好朋友？”
　　句羊说：“是朋友。”祁听鸿却同时说：“不是，师兄再猜猜？”
　　蔺无忧道：“那就是同窗，你说你去考科举了。”祁听鸿道：“也不全对。”蔺无忧道：“那就是死对头了。”
　　祁听鸿恼道：“师兄见人就喜欢乱猜，该猜的时候却猜不中了，肯定是故意的。”蔺无忧笑笑。
　　祁听鸿重新挽起句羊，感觉对着他师兄，句羊手臂都比较僵硬。他笑道：“没关系，师兄看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多了，什么都懂，是吧。”
　　说话之间，蔺无忧理好被弄乱的衣服，回茶楼继续讲评书了。祁听鸿在桌边坐下，对句羊说：“你猜我去拿了什么？”
　　句羊道：“给你师父师兄买礼物了。”
　　祁听鸿道：“是买了一点。”句羊道：“还给小毛买礼物了。”祁听鸿道：“买了点糖。”
　　句羊停下来喝了一口茶，祁听鸿急道：“你再猜呀。”
　　句羊笑道：“猜不出来了。”祁听鸿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玩意，说：“我在小摊上看见的，像不像你以前那把刀？”
　　这是一把泥捏的小苗刀。这边许多上年纪的老人，做不了重活细活，自己捏些便宜泥人来卖。除了捏人，还会捏十八般兵器，给泥人握在手里。祁听鸿每次见了，花几钿把摊子包圆，叫老人早点回家。句羊已经见怪不怪。拿来一看，长得是有点像赤心会合，说：“是挺像的。”
　　说完他又去喝茶。祁听鸿说：“还有你没猜中的呢，快猜。”
　　他早就看见祁听鸿拿着一个长东西，用布包着。但他非要逗祁听鸿好玩，故意不去说。祁听鸿忍不住了，拆开布条，露出里面一把真的长刀，道：“我提前寄信回来，找人打的。你看看？”
　　句羊拿起来掂了掂，比赤心会合轻一点，用起来没那么费手腕，再出鞘一看，刀身光华灿烂，如同一条银蛇。
　　祁听鸿知道他喜欢，自己先高兴得不得了，偏偏要说：“看你一直没找着趁手的兵刃，这把凑合用吧。”
　　看着句羊把刀系到腰上，祁听鸿忽然换上一副愁容，叹了口气。句羊问：“怎么了？”
　　祁听鸿道：“这把刀抵给你，接下来说的话，你可不要不高兴。”
　　句羊说：“你讲。”祁听鸿道：“我师父他们年纪大了，明天回到山上，我们就、就……”
　　句羊道：“就不要说我们两个是啥关系，对吧。”祁听鸿小心翼翼地瞧他一眼，句羊说：“放心吧，我不会乱来。”
　　在北平的时候，祁听鸿就总提他师父如何如何，师娘如何如何，对他来讲，师父师娘大概是最重要的人。句羊当然也不会想他们伤心。祁听鸿说：“那就好。”又笑道：“我怕他们欺负你。”
　　句羊心道：“哪里有人能欺负我。”只当是祁听鸿说来哄他的。
　　两人在山脚下客栈留宿一晚，翌日一早和蔺无忧会合，一起上山。这时节正值邓尉山梅海盛开，朝阳香雪，皑皑绵延数十里。一直爬到最高一座山峰，极目眺望，峰顶用竹篱围出一个小院，堂屋挂牌匾是“小事不见居”。到这里已经没有山路可走，但三人都有轻功在身，沿着岩石往上爬，也不算特别费力。
　　好容易上到峰顶，只见院里有个小孩，拿着木剑在练剑法。祁听鸿跑过去，喜道：“小毛！”
　　小毛十二岁了，开始抽条，比之前长高不少，越来越像个大人。看见祁听鸿，小毛收了木剑，也不说话，只打摆子一样作了一揖。
　　有个老太闻声出来，劝道：“小毛，叫师父哉。”小毛闷声不响。另一道正气十足的声音喝道：“小毛，不叫人，仔细我打断你的腿！”
　　这两人想必就是祁听鸿的师娘谢秋云、师父郇潜。祁听鸿果然把背上包袱一扔，跑过去叫：“师娘！师父！”给两人磕了头。
　　谢秋云慈眉善目，郇潜却满面怒容，眉头紧紧皱着，手里拿个鸡毛掸子。句羊看他不太高兴，不禁担忧，蔺无忧笑道：“我师叔永远都是那个样子，不要怕。”
　　郇潜对祁听鸿点点头，拿鸡毛掸子对小毛一指，又指指地面，说：“小毛过来。”
　　小毛不情不愿走过去，郇潜拍拍祁听鸿，道：“这个是谁？”
　　小毛说：“是祁听鸿。”郇潜举起鸡毛掸子要打，小毛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腿上生生被打了两道红棱子。
　　祁听鸿看得心疼，把小毛护在身后说：“不叫了，不叫了。”郇潜气得满脸涨红，祁听鸿毫不在意，笑道：“师父师娘，看看给你们带了啥？”
　　蔺无忧又悄声道：“我师叔就是这样，有点吃软不吃硬。”
　　祁听鸿打开包袱，把里面东西一件件取出来。给小毛带了桂花糖、玫瑰糖，小毛撇撇嘴，还是接了。他给师娘带了时兴胭脂水粉，谢秋云笑道：“师娘这么老了，用这个干嘛？”
　　祁听鸿也笑道：“师娘比以前还年轻呢。”
　　最后到给郇潜的，祁听鸿拿出一个象牙小罐，打开说：“师父，喜不喜欢？”
　　罐子里红红白白，是一套玛瑙做的围棋子。郇潜接了罐子说：“哼，浪费钱。”
　　分完礼物，祁听鸿转回来问：“师兄，师嫂不在么？”
　　蔺无忧羡慕似的说：“她得闲，下山去玩了。”又说：“不用伺候小魔头。”
　　祁听鸿道：“什么小魔头？”蔺无忧道：“吃午饭她就该回来了，让你见笑啦，是我女儿！”
　　蔺无忧的女儿蔺冰，今年五岁，最讨厌的事就是练武功。无论怎么说教、打骂、好言哄劝，她都一概不理。
　　师兄一支学的是刀法，给蔺冰削的小木刀，每一把都给她砸得粉碎。蔺无忧只得把自己的宝刀“十轮伏影”拿给她练功。
　　十轮伏影是能与隙月剑齐名的、举世无双的兵刃，五岁小孩再怎么折腾也弄不坏。蔺冰于是每天天不亮起床，跑去山里躲起来，中午吃饭再回家，刚好错过练功时间。
　　果然，到了中午，谢秋云才把饭菜端上桌，就有个小身影一头撞进来，说：“我饿！”
　　这就是蔺冰了。蔺冰年纪尚幼，自己不晓得梳头，每天出门回家都蓬头垢面的。
　　谢秋云拍拍板凳说：“给你梳头，梳了头再吃饭。”郇潜立刻又不高兴，哼道：“慈母多败儿。”
　　谢秋云笑道：“冰儿算孙女，怎么算败儿呢。”
　　但郇潜一句话已经惹蔺冰不高兴了。蔺冰扯着头发尖叫，不肯再梳，蔺无忧上前要管她，蔺冰叫道：“爹！你打死我吧！我要我娘！我要我娘！”
　　全屋五个大人，个顶个是绝世高手，却谁也奈何不了蔺冰。祁听鸿平日对小孩比较体贴，碰上蔺冰也束手无策。最后还是谢秋云低声下气哄好了，大家鸡飞狗跳，吃了一顿午饭。
　　到吃夜饭的时候，蔺冰已经梳好头，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玉雪可爱，看不出是小魔头了。大家围坐在饭桌边上，吃到一半，郇潜开口说：“无忧。”
　　蔺无忧一个激灵，坐直了说：“师叔，怎么了？”郇潜说：“你还在弄那些个话本之类的东西，是么？”
　　蔺无忧道：“是。”郇潜说：“非得弄这个，就多讲一点英雄故事，少弄那些个情情爱爱的。”蔺无忧点点头道：“好。”
　　郇潜又道：“我近来听说，有人开始写那种，两个男人卿卿我我，男人搞男人，真不晓得还有没有伦常了，不要讲那种书，听到没有？”
　　蔺无忧面不改色，仍旧应：“好，好。”
　　在桌子底下，祁听鸿悄悄伸手过去，捉住句羊的手。句羊假装不懂，做口型说：“干什么？”
　　祁听鸿捏着他手掌，用力晃了晃，对郇潜道：“师父，吃这个菜。”说着挟了一大块排骨过去。
　　趁郇潜低头吃菜，祁听鸿凑近句羊耳朵，用气声说：“我师父就是这样，觉得别人都是小辈，你晓得吧。”
　　说着他使劲一捏句羊手掌，说：“你不要放在心上。”
　　郇潜正好吃完排骨，抬头问：“什么不要放在心上？”
　　祁听鸿不敢对上他目光，道：“我叫句羊多挟点菜，不要不好意思。”
　　好在郇潜也未深究，又开口说：“鸿儿啊。”祁听鸿笑道：“师父要说啥？”
　　郇潜说：“现在你是小毛师父，就要有点师父样子，不要成天嘻嘻哈哈的，也不能总惯着小毛，知道么？”
　　祁听鸿收起笑容，和句羊握在一起的左手也松开了，说：“是。”小毛却哼了一声。郇潜一拍桌子，道：“薄明，以后你再叫你师父大名，我真会打断你腿！”
　　小毛闷声不响，只顾着扒米饭。祁听鸿想到要有点师傅样子，给小毛也挟一块排骨。
　　转眼之间，郇潜把桌上小辈训了个遍，只差蔺冰了。郇潜道：“蔺冰，明天再不练武功，就不许吃饭了。”
　　谢秋云嗔怪道：“不要说了。”然而为时已晚，蔺冰把筷子一扔，放声大哭。好容易吃一顿安静饭，这一闹之下，饭桌又乱作一团。大家手忙脚乱哄蔺冰，只有小毛堵起耳朵继续吃，郇潜则铁青着脸，一声不吭坐着。
　　小事不见居中，主屋是给郇潜夫妇住的，一间厢房是练内功打坐用的静室，一间住蔺无忧一家，一间收拾给小毛睡，还有一间是祁听鸿从小住到大的，没有多余厢房做客房了。
　　祁听鸿搬了一张卧榻过来，放在自己屋里，说：“句兄勉强和我住一屋吧。”
　　但他俩心知肚明，这张卧榻只是掩人耳目而已。真到晚上，吹了油灯，句羊从榻上翻身下来，挤到祁听鸿床上。祁听鸿被子里已经躺热了，里衣又短，突然碰到句羊冷冰冰的手，痒得咯咯地笑，说：“你穿那么多，反而不容易暖。”
　　句羊说：“哪有这种歪理。”祁听鸿笑道：“就是有呀。”在被子底下，把句羊衣服上暗扣给勾开了。一只热的手盖上句羊胸膛，祁听鸿又说：“是不是暖了？”
　　他们玩得正高兴，屋门突然被人敲响了。祁听鸿一惊，停下手里动作，叫道：“哪位？”
　　郇潜沉声道：“是我。”
　　祁听鸿与句羊对视一眼，两人俱是惊疑不定。郇潜又说：“快来开门！”
　　祁听鸿赶紧抖开被子，把句羊囫囵盖进去，自己跑去开门。句羊蜷缩在被子底下，用上片雪卫的隐匿法门，纵使又闷又热，他也一动都不敢动。
　　只听门开了，郇潜说：“你在干什么，脸这样红？”
　　祁听鸿结结巴巴道：“在、在打坐。”郇潜责怪道：“哪有这么打坐的，当心走火入魔。”
　　祁听鸿蒙混过关，笑道：“晓得了，师父，你来是有啥事体？”
　　郇潜放缓语气道：“你冷不冷？”
　　祁听鸿哭笑不得，说道：“师父，我长大了，冷了晓得自己穿衣服的。”郇潜说：“你房里被子久未晒了，盖起来不暖，这一床也给你。”
　　关上门，句羊才敢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他身上一重，祁听鸿把新得的被子也丢上床，自己钻进被窝。
　　这回换祁听鸿身上冷了。他说：“你看，我师父对我挺好的。”
　　句羊笑笑，轻声说：“我相信啦，看来你小时候，他也没打断过你的腿。”祁听鸿紧紧抱着句羊，吸吸鼻子。
　　他知道祁听鸿心里有愧疚，既愧疚要把他藏在被子里，也愧疚师父这么关怀，自己却在被子里面藏个男人。祁听鸿就是会为这种事情愧疚。
　　句羊说：“我在想呢，怎么能讨你师父喜欢一点。他喜欢下围棋，是不是？”
　　祁听鸿艰难道：“你……你不用讨好他。就算他喜欢你，他也不会……”
　　句羊笑笑，说：“没关系，我晓得。第二件事是，怎么能让蔺冰听话。”
　　祁听鸿被逗得一笑，说：“大家饭都吃不好了。”
　　句羊又说：“第三件事是，怎么让小毛乖一点。”祁听鸿道：“小毛是恨我。”句羊却胸有成竹，说：“小毛怎么能恨你，小毛只是长大，有主见了。这件事我已经有办法。”
　　祁听鸿又笑了一声，在他胸口蹭蹭，说：“这么久了，还是操心这个，操心那个，指挥使闲不下来，是吧。”句羊郑重道：“我拿了你送的刀，肯定要给你做事的。”
　　作者有话说：
　　问题儿童幼儿园（甚至还有后来醉心看黄的问题儿童薄子哥）


第86章 唐人传奇（二）
　　第二天早上，句羊下山去到驿站，托人带了一封信，送到杭州。他虽然不做指挥使了，仍然有些人脉。
　　下午回到山上，小毛还在练剑，蔺冰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看一下树，看一下草。到处都看过了，她跑去叫小毛，说：“师哥。”
　　小毛正是大孩子的年纪，大孩子最恨带小孩子玩，根本不睬蔺冰。蔺冰站累了，蹲在地上，看小毛把剑舞来舞去，又叫了一声：“薄明哥哥。”
　　小毛木剑斜斜披下，停在蔺冰小脸前面，冷道：“走远一点。”
　　换别人这样凶蔺冰，蔺冰已经要闹了，但是师哥发话，蔺冰就乖乖往后挪了两步，继续蹲着。
　　祁听鸿看得稀奇，道：“蔺冰，小毛喜欢练武功，你要是好好学刀法，小毛就带你玩了。”
　　小毛哼道：“谁要带她玩。”蔺冰撇撇嘴，跟着说：“武功不好玩，没意思。”
　　祁听鸿道：“那什么好玩？”蔺冰指着院里纷飞的蝴蝶，说：“蝴蝶好玩。”
　　祁听鸿笑了笑，和句羊说：“小孩子就是这样。”
　　师娘做饭要人帮忙，把祁听鸿叫走了。句羊留在院中，静静看蔺冰扑蝴蝶。扑来扑去，总是差一点儿，怎么都抓不到。蔺冰于是指着句羊，叉腰道：“你，你去帮我抓一只。”
　　谢秋云在院里种了几盆迎春花，刚好都开了，蝴蝶就是在这几盆花附近飞。句羊走到花盆边上，手掌不疾不徐一合，就把一只鹅黄小蝶关在手心。
　　蔺冰小心翼翼捏着翅膀，把蝴蝶拿过自己手上，用种遗憾口气说：“你肯定也要劝我练武功，是不是。你要说，会武功就可以自己抓蝴蝶啦。”
　　句羊摇头道：“我不劝。”蔺冰瞪大了眼睛，说：“真的？”句羊道：“随你高兴。”
　　蔺冰高兴极了，跑回小毛身旁。
　　小毛如今已开始学素棘剑法，断断续续练了几式，热得满头大汗，跑去水缸喝水。抬起头时，蔺冰笑眯眯站在旁边，问道：“师哥，你累不累？”
　　小毛其实是累的，但他说：“不累。”
　　蔺冰捏着蝴蝶说：“师哥，分你一半。”说着手指用力，把蝴蝶撕作两瓣，递了一片翅膀给小毛。
　　句羊看得微微皱眉，但他想很多小孩都爱这么玩儿，未必是心地多坏，也就没有管。
　　过了数日，句羊要的东西拿到手了。回家路上碰见小毛，小毛蹲在一棵大树之后，不时伸头出来张望。句羊问：“小毛，不练功了？”
　　小毛比个噤声的手势，句羊一起藏到树底，小毛说：“蔺冰太吵了。”
　　句羊心道：“蔺冰对你已经挺好，算百依百顺了。”小毛又说：“我在这里躲一会，你快走吧，找你……”
　　句羊道：“找谁？”小毛咬牙切齿：“找祁听鸿去。”
　　面对小毛，句羊耐心总是很足。第一因为小毛早慧，不像别的小孩那么爱吵；第二因为在醉春意楼时，两人有过一点奇妙友情。第三是因为，小毛成了祁听鸿的徒弟，句羊见到他，就觉得自己是师丈或者师娘，总之应该多照顾一点。
　　听见小毛这么说，句羊也不恼，只笑了一下。小毛道：“你不会要找我师祖告状吧？”
　　句羊笑道：“你认郇前辈是师祖，却不肯叫祁听鸿做师父，这是啥道理？”
　　小毛哼了一声，句羊又道：“你讨厌他？”小毛半晌才说：“不讨厌吧。”
　　句羊说：“我懂了，因为郇前辈武功更厉害，你就瞧不上他了。”
　　小毛叫道：“不是！”差点忘了自己还在躲蔺冰。句羊笑道：“那你偷偷告诉我，为啥不愿意叫师父。”
　　小毛又不说话了，好在句羊不着急，慢慢等他开口。最后小毛说：“也没什么原因，人人都逼着我叫，我就不想叫了。”
　　这么一说，句羊倒是有点懂了。
　　其实有的小孩天性害羞，就是讨厌叫人。小毛曾经过得苦，也就特别稳重听话，不像真正的小孩。现在日子安定下来，他做事带点儿小孩心性，大家反而不习惯。句羊自己小时候住在燕王府，后来又住在宫里，是最最懂事听话的孩子，所以格外能懂小毛的难处。
　　句羊说：“我有个生意和你做，毛老板肯不肯赏脸？”
　　小毛凑过来说：“是啥生意？”句羊把今天下山取的东西拿出来，是一张薄薄的纸，说：“这个是酬劳。”
　　小毛道：“一张纸有啥了不起的。”显然很失望。句羊把纸展开，说：“小毛还认不认得字？”
　　小毛拿来一看，竟然是一份签字画押的地契。句羊说：“这是杭州醉春意楼的地契，怎么样，答应和我做买卖，这个就给你了。”
　　小毛捏着纸片不放，但还是问：“要多少银子？”
　　句羊好笑道：“我又不缺银子，不和你做银子买卖。只要你答应我三个条件。”
　　小毛说：“你讲。”句羊道：“第一条，以后不要欺负你师父了，这个简单吧。”
　　小毛点点头，句羊又说：“第二条是，照看一下你师妹。”小毛道：“怎么算照看？”句羊笑道：“她最听你话了，下次她再哭闹，你就说上一句两句，也不用管太多。”
　　小毛迟疑地点点头。句羊说：“大家都很照顾小毛，小毛照顾一下师妹吧。”小毛说：“好。”
　　句羊道：“第三条最简单。别人问你为何这样做，你要说是我教的。”
　　小毛一口应下，忙不迭把地契收好了。
　　回到小事不见居，郇潜在院里坐着，自己和自己下棋，谢秋云在伺候花草，祁听鸿则刚好从堂屋出来，见他们两个走在一起，笑道：“小毛去干啥了？”
　　句羊轻轻一拍小毛肩膀，小毛握紧拳头，怯怯地叫道：“师父。”
　　院里众人都很惊讶，纷纷投来目光。小毛满面通红说：“句羊教的。”
　　次日一大早，蔺冰照例躲进山里，不肯练武功，郇潜气得吹胡子瞪眼，对着树林叫：“蔺冰！再不出来打断你的腿！”蔺冰当然不理。
　　小毛练完一套拳脚，说：“我来叫吧。”喊道：“蔺师妹！”
　　他内功已有小成，放声喊时不愁蔺冰听不见。过了一会，林间果然跑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子。蔺冰问：“叫我做啥？”
　　小毛道：“你练一点儿武功，我今天就和你玩。”
　　蔺冰竟然真走到院里。谢秋云拿了一根发带，把她头发扎了两个髻，又带她换了衣服。
　　收拾齐整，蔺冰磨磨蹭蹭走到院里，拉开架势，跟小毛一起打了一套拳。郇潜虽然在旁边指指点点，说她这里不对、那里不对，实则已经喜出望外了。小毛趁机又说：“是句羊教我的。”
　　不过练完功后，大人们自己去忙活，再发生的事体他们就不晓得了。小毛约定和蔺冰玩，给蔺冰捉了一只蜻蜓，又带蔺冰去水塘喂乌龟。
　　那只“福”字乌龟很通人性，听见小毛声音就爬来岸上。小毛捏一只小虾，喂到乌龟嘴边，乌龟小心叼住了，并不咬到小毛手指。
　　蔺冰叫道：“我也要玩！”捏着蜻蜓喂乌龟。乌龟却害怕蔺冰的手，缩入壳中不动。
　　小毛说道：“我以为你很喜欢蜻蜓，才要抓的。”
　　蔺冰笑吟吟道：“我喜欢呀，蝴蝶、蜻蜓，我都喜欢。”小毛问：“那怎么拿来喂乌龟？”
　　蔺冰道：“我喜欢它们死的样子。”
　　看着蔺冰手里扭来扭去的蜻蜓，小毛胃里一阵犯恶心。蔺冰久久等不到乌龟出壳，把蜻蜓捏扁了，丢在地上，伸手要去拿乌龟。小毛眼疾手快，把乌龟护在手掌底下，说：“不许动这个。”
　　蔺冰撒娇道：“给我玩一会吧。”
　　小毛道：“看虫子死、动物死，有什么好玩的。”蔺冰问道：“师哥觉得什么死了好玩？”
　　小毛道：“我很讨厌一些人，看他们死了才好玩。”蔺冰若有所思。
　　撇开此事不提，句羊一举解决小事不见居的两件大难题，成为最大功臣。
　　最棘手的反而是祁听鸿的师父郇潜。郇潜每日对棋盘枯坐一整天，谁若动一个子，他必定大发雷霆。
　　句羊问了才知道，小事不见居的武功分成刀剑两脉，都是单传，每代两个弟子互为师兄弟或者师姊妹。到郇潜一代，二人退隐江湖后成天就在院里下棋。
　　郇潜师弟棋艺高超，让二子、让四子，从来都是师弟赢。郇潜固执骄傲，屡败屡战，就是不肯认输。不成想直到师弟过世，留下一盘残局，他也从来没赢过，此事从此成了心病。每天自己和自己下，黑子赢了，他觉得是自己下不出师弟水平；白子赢了，他又更加不服输。
　　想明其中利害关系，句羊盯准郇潜下棋时间，跑去旁边坐着看，从来不说话。郇潜有时候打发他走，句羊说：“我就看看，不会动的。”
　　看到第三天上下，郇潜忍不住问：“小子，你会不会下棋？”
　　句羊摇头道：“不会。”实则句羊下棋是和皇子们学的，围棋师父几乎都是国手。
　　郇潜道：“不会下棋，那你看不看得懂？”句羊道：“愿请前辈赐教。”
　　三天看下来，他已看出郇潜是个臭棋篓子，下了几十年从无长进。句羊当然不是真想请教，只是想学学郇潜师弟的棋风。
　　另一点私心是，郇潜教他下棋，他顺理成章喊郇潜师父，算偷偷占了便宜。
　　如此学了半个月，句羊每天摆几个棋谱请教，郇潜一一按师弟的走法教了。渐渐句羊已经凑出一整局对弈，能和郇潜师弟走得大差不差。
　　万事俱备，这天郇潜又在研究残局，句羊过来说：“师父，怎么在看这个？”
　　郇潜道：“自己去玩，今天没空教你。”句羊却道：“师父，其实我有个天分，能够读懂别人心里想什么。”
　　郇潜不可能信，句羊招招手叫道：“祁听鸿！”
　　祁听鸿小跑过来，还没开口，句羊道：“你心里在想，叫我干啥？”
　　祁听鸿正要说话，句羊又抢道：“你在想，叫我过来，我肯定想这个呀。”
　　祁听鸿道：“你……”句羊说：“你又在拿这种事装神弄鬼骗人了。”
　　祁听鸿瞪大眼睛，又说：“你……”句羊说：“你怎么晓得？好了，没事了，你去玩吧。”
　　郇潜看得瞠目结舌。句羊说：“师父，其实我这天分呢，不仅能够读活人。我每天坐在这张板凳上，总感觉有个过世前辈的念想留在此地，想和师父再下一局。”
　　郇潜半信半疑：“真的么？”句羊道：“那位前辈说，师父要是不信，撤掉残局，下一局新的便知。”
　　郇潜于是收拾棋子，说：“下吧。”句羊执白，郇潜执黑，让四子，每一子都按句羊背的棋谱下。下罢一局，郇潜喃喃道：“和我师弟那盘，一个子都不差。”
　　句羊道：“师父，我不骗人的。那位前辈还说，当年的残局他也很想下完。”
　　郇潜又把残局摆出来，句羊赢了两次，说：“师父，我才学了半个月棋，这都是那位前辈念想下的。”
　　郇潜好胜起来，说：“再下，再下。”这次句羊处处放水，让他赢了。郇潜激动之下，带翻板凳，站起来仰天长啸。蔺无忧、谢秋云跑出来看，听说是郇潜终于解开这一桩心事，再也不用殚精竭虑下棋了，大家都长舒一口气，对句羊更是另眼相看。


第87章 唐人传奇（三）
　　在小事不见居住了月余，天气回暖，山里十二个时辰起着浓雾，连绵下雨，又到衣服晾不干的时节。祁听鸿有点待不下去了，某天来问句羊：“歇够了没有？歇够了收拾东西，我们十五走吧。”
　　结果才到十二日晚上，句羊在屋里拿碳炉烘外衣，祁听鸿风风火火跑进来说：“快，快，我们今晚就走。”
　　句羊问：“出什么事了？”
　　祁听鸿讳莫如深，只一个劲地催他。句羊举起衣服欲叠，被祁听鸿一把抢过去，揉成一团，塞进包袱。
　　临出门了，句羊要吹蜡烛，祁听鸿也拦下他说：“不要吹！”句羊于是没有吹灯，把长刀从墙上取下来，匆匆跟着祁听鸿出门。祁听鸿贴到他耳畔说：“一点声音也不要出，跟我来。”
　　句羊心说：“在小事不见居这种地方，还能有敌人不成，干嘛鬼鬼祟祟的？”怀着满腹疑窦走进前院，只见细雨中有个黑漆漆人影，手执木剑，守在院门口，正是郇潜。
　　祁听鸿喃喃道：“糟了。”一扯句羊，拉着他往后院飞奔。然而郇潜已经察觉到他们动静，提剑追来，口中叫道：“祁听鸿！你这个小兔崽子！”
　　祁听鸿轻飘飘跳过篱笆，也喊道：“师父，雨天路滑，你老人家早歇！”撒腿往山下跑。
　　句羊跟在他身后，过篱笆时衣摆被绊了一下，郇浅的木剑就递到眼前，在他袖子上“刺啦”划开一道。
　　郇潜没刺中人，怒喝道：“你也是个小兔崽子。”祁听鸿把句羊拉过来，百忙中回头道：“师父消消气吧。”一路往山下跑。郇潜在后面穷追不舍，把祁听鸿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祁听鸿道：“师父，徒儿最亲的人就是你老人家。”
　　跑到树林里，祁听鸿专往隐蔽地带跑，总算把郇潜甩开一段距离。眼见岔道上有棵高高的大玉兰，祁听鸿低声道：“我们上去。”带着句羊爬到树顶。郇潜乍然跟丢，在树下转来转去，说：“祁听鸿，你对不对得起师父师娘，对不对得起列祖列宗？”
　　祁听鸿闭紧了嘴，郇潜又骂道：“什么逍遥神剑。我看你出去完全学坏了，烂到骨子里去了。”祁听鸿只是不响。
　　喋喋不休地骂了半个时辰，郇潜一无所获，悻悻悻而归。等他脚步声走远，句羊才道：“怎么惹你师父生气了？”
　　祁听鸿捏着他裂开的袖口，说：“下山了赔你一件。”没有答这个问题。句羊说：“没关系，所以你师父气啥呢？”
　　祁听鸿说：“你这么聪明，猜不到么？”句羊不响。祁听鸿咬耳朵说：“我把我们俩的事体，和我师父说啦！”
　　春风之中，祁听鸿面颊飞红，眼睛里闪动光芒，又兴奋又难过。句羊说：“怎么突然跟他讲这个？”
　　祁听鸿说：“我乐意讲就讲了。”句羊说：“太莽撞了，我还没把他哄高兴呢。”祁听鸿说：“你就讲，你自己高不高兴吧。”
　　句羊不响。他当然有一点高兴，但看见郇潜生气，他也当然有一点难过。这两种情愫太纠结了，以至于都不热烈，只有内心化成水了。祁听鸿笑了一声，靠到他身上。靠了一会，摸到句羊腰间那把长刀，祁听鸿才退开说：“哎呀，忘了拿剑了。”
　　句羊说：“回去拿？”祁听鸿道：“算了，就当留给小毛练剑。”
　　山下的客栈几乎都已打烊，两人敲了半天门，才叫醒一个小二，住进客栈。
　　次日清晨，句羊一睁眼睛，看见祁听鸿呆呆坐在床边，长发未梳，外衣也未穿。若没有剑要练，也没有事情做，祁听鸿一般不会起得这么早。看着他背影，那种心软的感觉又现身了。
　　句羊道：“我们要去哪儿？”
　　祁听鸿被他吓了一跳，说：“先别出声，我瞧瞧师父追上来没有。”旋即披衣下床，静悄悄走去窗边，看院里有没有人影。
　　院里是空的，只有个小厮在水缸旁边择菜。祁听鸿又去看屋门，去听屋顶声音，终于怅然若失道：“没有。”
　　句羊逗他说：“没有追过来，不应该高兴么？”祁听鸿嘴硬道：“我就在高兴。”
　　句羊笑道：“但是隙月剑很可惜，今天上山去拿回来吧。”
　　祁听鸿应道：“嗯。”又说：“小毛学剑不久，拿不动的，还是先用木剑吧。”
　　二人于是又偷偷摸摸回到小事不见居。这一遭回去当然不只是为了取剑。祁听鸿猫腰转了一圈，小毛和蔺冰在前院练剑，蔺无忧在屋檐底下看书，师父师娘却不晓得在哪里。祁听鸿悄声说：“会不会没找来客栈，但在镇上等着我们呢？”
　　句羊道：“或许吧。”两人沿原路翻进后院，隙月剑前两天拿给小毛试手，眼下正挂在小毛的厢房。祁听鸿轻而易举开门拿了，果然对句羊恳求道：“我去看一眼我师父，就一眼。”
　　句羊道：“去嘛，我不拦你。”
　　两人又溜到主屋窗下，只听里面嘀嘀咕咕，声音压得很低，听得不太清楚。祁听鸿在窗纸上点了一个小洞，朝内看去。
　　屋里光线极昏暗，只能瞧见谢秋云坐在板凳上，手里拿了一罐药油。床上情状被挡住了，看不见，但料想是郇潜躺在那里。
　　祁听鸿低声急道：“我师父是受伤了么？我去门口再看一眼。”
　　他推开一丝门缝。木门“吱”地响了一声，谢秋云好似往这边瞥了一眼。祁听鸿先是吓得退了一步，但谢秋云好像没察觉到，他才放心去听。
　　谢秋云埋怨道：“一把年纪的老头子了，还不晓得自己保重身体。”
　　郇潜哼了一声，谢秋云又道：“还生气呢？你这个腿，骨头断了，又没有人晓得接。晚点叫无忧下山，背个大夫上来吧。”
　　句羊心想：“蔺无忧还坐在院里看书，丝毫不急，所以郇前辈腿肯定没断，是演的一出戏罢了。”
　　正要告诉祁听鸿，祁听鸿已经急火攻心，撞开门喊道：“师父，没事罢！”
　　见他闯进来，郇潜从床上一跃而起，伸手来抓祁听鸿衣领，哪里像是摔断腿的样子？
　　祁听鸿心知中计，扭头往外跑，然而二人相距实在太近，还没跑出门，郇潜已牢牢抓住他后心。
　　句羊上前要拦，郇潜大喝一声，道：“臭小子，给我滚开！”抓起床头一根痒痒挠儿，使出一招“一叶障目”，将痒痒挠尾巴递向句羊右眼。
　　虽说这东西并未开刃，但若戳中眼睛，仍然是要受伤的。句羊不得已退开一步。
　　然而郇潜不依不饶，一手捉着祁听鸿，另一手施展素棘剑法，招招老辣，尽往句羊双眼、穴道之类地方打去。眼看句羊要躲不开了，祁听鸿忽然抱住师父胳膊，叫道：“师父，别打了！”
　　郇潜动作一滞，更加愤怒，把木门“砰”地关紧了，在屋里吼：“你还护着那小子！”
　　祁听鸿哀求道：“师父，你晓得的。”郇潜厉声道：“我晓得什么？跟个男人苟合，祖宗脸面都被你丢光了。”
　　蔺无忧听见他们吵架，合上书走过来，对句羊道：“故事讲到棒打鸳鸯了，是么？”
　　句羊忧心忡忡，没有理他，蔺无忧又说：“劝你下山避一避的好。祁听鸿是我师叔亲徒弟，至多打一顿，骂两句，也就完了。对你可不晓得会怎样。”
　　即便蔺无忧这么说了，句羊仍旧安不下心，时常在想，祁听鸿有没有和师父又吵起来？
　　在山里转了大半天，天色暗了，句羊又回到院子外面。还没走近，他就看见郇潜高高站在房顶上放哨，一手叉腰，一手提着隙月剑，守株待兔等他过来。
　　谢秋云的声音在院外响起，说：“老头子，这儿抓到一只山鸡，快来呀。”
　　郇潜没好气道：“莫打扰我，我要捉那小子。”
　　谢秋云顿了顿，说：“你捉他干嘛呢。”郇潜道：“他教坏鸿儿，你说我捉他干嘛？”
　　墙外这道谢秋云的声音，正是句羊学的。听见郇潜这样回答，虽然言语间对他不悦，但对祁听鸿仍旧充满了拳拳爱护之心。句羊反而比较放心，又学道：“哎呀，不管那么多。老头子，鸡要跑了，你快来捉它。”
　　郇潜道：“你的轻功全忘了？抓只鸡都抓不住。”篱笆外谢秋云的声音说：“我、我有点怕这玩意。”又说：“快来捉了，明儿炖鸡汤，大家补补身子。”
　　说到一半，鸡还“咕咕”地叫了几声。郇潜骂骂咧咧地跳下屋顶，去捉鸡了。结果来到篱笆外面，草丛中果然有只肥嘟嘟的老母鸡，却不是野山鸡，反而像市集买的。同时看来看去，附近也并没有谢秋云的踪影。
　　此时此刻，句羊已经趁机跑到院子另一边，跳进篱笆。他先去看祁听鸿的屋子，房里没有人，又去看郇潜夫妇睡的主屋，只有谢秋云在里边打瞌睡，不晓得祁听鸿去了什么地方。
　　再听前院那边，郇潜叫骂起来了，一定是发现自己中计，就要来抓句羊。句羊离开主屋，贴到旁边厢房的墙上，静静等郇潜过去。
　　郇潜大概意识到骂人会暴露方位，也噤声了。句羊只能屏气凝神，更努力去听他脚步。
　　不过脚步还未听到，他却听见一墙之隔的屋里，有一个人呼吸的声响。这间厢房不是蔺无忧一家住的、不是小毛住的，而是用来教弟子打坐静心的静室。句羊试探着叫了一声：“祁听鸿？”
　　屋里那人震惊道：“句羊！”
　　句羊沉声说：“别出声。”
　　他摸到门上一把大铜锁，运力一弹，把锁给弹开了。又解下发带，把其中一端在锁上打个活结，另一端握在手中，闪身进屋。
　　祁听鸿坐在蒲团上，看见他进来，又惊又喜，说：“你怎么来了！”
　　句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一扯发带，铜锁重新扣了回去，发带也从锁上脱落，被他收回手里。
　　做完这一切，句羊才道：“你师父马上要找来了，有没有地方让我藏一藏？”
　　这间屋没有床榻，但有一张供桌，前面摆两张雕花扶手椅，正好能挡住人。句羊钻到桌子底下，堪堪把衣角收进来，就听见外面开铜锁的声音。
　　祁听鸿赶忙迎到门口，道：“师父怎么来了？”
　　郇潜面色铁青，问道：“那小子呢？”


第88章 唐人传奇（四）
　　祁听鸿装傻道：“什么那小子？”郇潜不依不饶问：“就是句羊那小子！他有没有跑来找你？”
　　祁听鸿说：“我、我没见过他。”
　　句羊躲在桌下，看见祁听鸿情不自禁往旁边走了一步，挡住供桌，心想：“真是藏不住秘密。这么一挡，别人更觉得是欲盖弥彰了。”
　　果然郇潜说：“你挡什么？”猛地拉开椅子，弯腰往供桌底下一看。
　　祁听鸿心提到嗓子眼，叫都叫不出来。郇潜眯着眼睛左看右看，又说：“咦？那小子跑到哪里去了？”
　　原来句羊把自己外衣整件脱了下来，像一块帷幕似的挡在身前。他这件衣服色彩深，在阴影里有点儿像木头墙壁的颜色，郇潜竟然没看出来。
　　祁听鸿顿时有了胆气，说：“师父，我都说啦，他没有来过。”
　　郇潜不信邪，把柜子、书橱、一件件打开来看过，巴掌大的橱柜也要开门去看。祁听鸿央求道：“别再找啦，他又不会缩骨功，怎么可能藏在这种地方？”
　　句羊举着袍子，躲在供桌底下，一动不敢动，心中想道：“是现在不做指挥使了，否则高低该让大家都学学。”
　　到处找不见句羊，郇潜叹了口气，对祁听鸿道：“叫你呆在这里，可不是让你休息睡觉的。反省没有？”
　　祁听鸿不说话。郇潜抬高声音又问：“反省没有？”
　　句羊替他着急，想：“犟什么呢，快说一句，别惹师父生气啦。”
　　但祁听鸿仍旧不答。郇潜气急之下一拍供桌，整张桌子簌簌发抖，差点碎了。祁听鸿手忙脚乱接住掉下来的杯碟、油灯，才道：“师父，我想过的。”
　　郇潜停下来，说：“你想出什么了？”
　　刚刚拍供桌，句羊被震了一头的灰尘。他举着袍子，也在等祁听鸿的回答。
　　祁听鸿说道：“我想了，我和句羊不是随随便便的关系。”郇潜气得要疯了，浑身发抖，在供桌前面走来走去说：“你对着二位祖师爷灵位，对着二位祖师爷肖像，怎么说得出这等欺师灭祖的话来？”
　　祁听鸿高声道：“徒儿下山这些年，自认问心无愧，和句羊在一起，也从未伤害别人，从未做对不起良心的事体。”
　　句羊把袍子往下放放，露出眼睛往外看。祁听鸿被郇潜按在蒲团上，对着供桌。说完这句话，他像祖师爷灵位磕了个头，朗声又道：“二位祖师爷都是高风亮节、名动天下的大侠客，知道我的事体，也会原谅我。”
　　郇潜抬脚一踹，把祁听鸿踢在地上，说：“好，你很好。”
　　看见句羊直勾勾盯着自己，祁听鸿做个口型说：“不疼。”
　　郇潜道：“我让你在这里反省，你想出这么一个玩意来。”祁听鸿不响，郇潜说：“想不明白，就永远不要出去了。”
　　祁听鸿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有说话。郇潜好像想到什么，又说：“师父知道这间房关不住你。现在呢，我只当你是被那小子骗了，误入歧途。但你若偷偷和他跑了，就再也不是我郇潜的徒弟，再也休想回小事不见居。”
　　祁听鸿坐在地上，怔怔地抬头看他，从没想过师父要拿这件事情作为要挟。郇潜又问道：“晓得没有？”
　　祁听鸿轻轻说：“师父，门锁锁着呢，他没有来。”
　　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郇潜又是心疼，又是恨铁不成钢，道：“那死小子，甚至不来看看你。只可同甘不可共苦，就是这种人了。别想他了。”
　　只听木门打开，郇潜出了厢房，把铜锁重新扣死。
　　祁听鸿转过头来看供桌底下，说：“句羊……”句羊低声道：“你别动，也不要讲话。”
　　过了几息，门外传来极轻的“嗒”一声，开锁的声音。郇潜撞开木门，喝道：“哈！句羊小子！”
　　屋里静悄悄的，祁听鸿还坐在原地，说：“师父怎么回来了？”
　　没抓到句羊，郇潜讪讪道：“没事。”重新关门走了。
　　这时句羊才敢从桌底爬出来。祁听鸿本来很难过，看见他灰头土脸的，扑哧一声笑了。
　　句羊穿好外衣，道：“你还笑我呢？来找你才弄成这样的，你师父还说我不够走么？”
　　句羊原本的确是这个意思，然而郇潜一句话把他的路给堵死了。如果祁听鸿当真跟着逃走，相当于被逐出师门，祁听鸿一定会更难过。句羊说：“没有这个意思。”
　　祁听鸿道：“那你来干嘛，来看我可怜兮兮的。”句羊道：“来看你瘦了没有。”
　　祁听鸿又被他逗得一笑，说：“半天没见，哪里就能瘦了。”
　　句羊道：“那没办法，反正我现在出不去了。”指指门锁又说：“锁住了，打不开了。”
　　祁听鸿佯惊道：“还有你做不到的事情呢？”句羊道：“从屋里开锁，就是金贵也办不到吧。破窗逃出去，到时候你师父又要赖我。”
　　祁听鸿道：“那没办法，我也打不开的。只好委屈你住一夜，明天我师娘送饭时再走吧。”
　　刚刚进屋时太过匆忙，没来得及看这间厢房的陈设。现在打量起来，供桌上面其实没设牌位，而是在墙上挂了一副画像。
　　寻常肖像画往往只有一个人，板板正正坐在椅上，画正面或者侧一点儿头。这幅画像却画了两个人，同牵一匹芦花骏马。左边那人白衣白剑，丰神雅淡，眉宇之间若笑若愁，好似谪仙一样，右边那个却不像中原人，更像吐蕃那边来的，高鼻深目，皮肤黑一些，沉沉盯着画像外面。
　　句羊指着左边那个说：“我猜这是你们这脉祖师爷，另一个是蔺无忧那一边的。”
　　祁听鸿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句羊心想：“画上画着兵刃呢。”却说：“白衣服这个长得像你。”
　　祁听鸿叫道：“大不敬了！”给他介绍说：“用剑这位叫东风，用刀这位叫做张鬼方，是唐时的人了。”句羊道：“还有啥故事？”祁听鸿道：“我不晓得，我师兄可能知道得多一些。”
　　他摸摸句羊怀里，说：“有没有带火折子？”句羊拿出来给他。祁听鸿在柜子里翻翻找找，找见一把香，点了三支，对画像拜道：“祖师爷，听说你们最是热心肠。不肖弟子祁听鸿，这辈子是喜欢男人了。求你们保佑，让我师父消消气吧。”
　　句羊也去拿了香，拜了三拜。祁听鸿说：“你拜我们祖师爷作甚？”句羊道：“今天就算见过面，匆匆忙忙的，没有带礼物，只能上炷香了。”
　　把祁听鸿关起来，本意是罚他反省，但祁听鸿一直不觉得自己有错，顶多是害师父操心，心里才比较愧疚。叫他反省再久，他也想不出名堂的。如今句羊一来，他更加没得想了，张罗着晚上睡觉事宜。
　　房间里既没有床，被褥枕头当然更是一件都没有。祁听鸿把两个蒲团摆在一起，盖上自己外衣，也只拼成半人长一个小垫子。躺上去，要么腿拖在地上，要么头枕在地上，两个人更没法睡。天越来越黑，剩下香炉上几点火星、一盏小小长明灯还亮着。他为难道：“这怎么睡？”
　　句羊把蒲团拖到墙角，说：“坐着睡得着么？”祁听鸿坐上去，找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句羊，说：“师父肯定不想我睡大觉。”
　　句羊道：“师父还是心疼你，否则就是关柴房里面了。”
　　祁听鸿道：“他想让二位祖师爷教化一下我。要是他晚上突然来看，那该怎么办才好？”句羊道：“我醒着。”祁听鸿道：“他偷偷地来，你听不到怎么办？”句羊道：“我就是干这个的，再小声也听得见。何况就算他开门进来，你也并没有跑掉，没有违背他说的话。”祁听鸿笑道：“可你呢，你就要挨打了。”句羊说：“不会的。”
　　祁听鸿隔空揖了揖，说道：“对不起师父，对不起祖师爷。希望句羊不要被我师父抓着。要是可以的话，请祖师爷托个梦劝一劝，教我师父不要气坏身子。”
　　这么祈祷显然没有作用。隔天中午，谢秋云提着食盒来送饭，句羊躲起来，听祁听鸿问：“师父还生气么？”
　　谢秋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脾气。”那就是还在生气了。
　　打开食盒，里面有个带盖的瓷盅。祁听鸿又问：“这一碗是什么东西？”
　　谢秋云笑道：“闻不出来，难道还看不出来么？”
　　其实祁听鸿当然闻得见肉味，他只是和师娘多讲几句话，方便句羊溜出去而已。他提起盖子说：“哪里来的鸡？师兄下山买的么？”
　　谢秋云道：“你师父山上抓的，是山鸡。”祁听鸿道：“山鸡哪里是这个样子，一看就是养的鸡呀。”
　　谢秋云道：“不晓得，反正老头子说是他抓的。而且他一口不肯吃，半只我们分了。半只送给你。他真是怪人，是不是？”
　　句羊却想：“一点都不奇怪，他要真愿意吃才奇怪呢。”一边想，一边贴着墙壁，从门口溜进院中。
　　既然不能带着祁听鸿私奔，他就只能再去讨好郇潜。
　　句羊先下山换掉沾灰的外衣，买了一本棋谱，回到山上。这次他站在篱笆外面，高声道：“郇前辈，晚辈新得一个残局，特来请教。”
　　过了一阵，蔺冰跑出来，娇声娇气地说：“句羊，我师祖叫我赶你走。”
　　句羊也不纠缠，把棋谱夹在篱笆上面，说：“郇前辈，我把棋谱放在此地，就先走了。”
　　一个时辰以后，句羊买来一只肥鹅，洗剥干净了，拔去毛，提着脖子上山。到得山门口，他看见棋谱已经给人拿走了，会心一笑，又叫道：“郇前辈，到饭点了，放了一只鹅在这里。”
　　鹅果然也被拿走了。句羊如此施为，今天送一本棋谱，明天送话本，送画册，送鸭、送鸽子、送阉鸡、送兔子，还有许多送给别人的东西，都被郇潜一一收下了。但每天他求郇潜出来见面，郇潜也从来不肯。
　　如此又过了半个月，彻底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某日天放晴了，阳光很好。句羊送来一对活的大甲鱼，正好见到郇潜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一手撑着脑袋，面对棋盘，却没在下棋。
　　句羊道：“郇前辈！”
　　郇潜少见地没拦他，招手叫他进来，说：“句小子，以后别再送东西来了。”
　　句羊放下两只大甲鱼：“前辈收下这个，以后不送了。”郇潜皱眉道：“怎么送活的过来？”句羊道：“甲鱼血大补，提前杀了就不好了。”
　　郇潜便对屋里叫道：“秋云！过来把这东西拿走！”
　　谢秋云拿走甲鱼，郇潜说：“句羊小子，天天送东西，我们知道你有心了。但我已经劝服鸿儿，他也算是迷途知返，已经不打算再跟你纠缠了。”
　　句羊沉默半晌，道：“那前辈为何还要把祁听鸿关着，不让他出门？”
　　郇潜瞪眼道：“你管我呢？我是他师父，爱怎么罚他都行。”
　　到得晚上，吃夜饭时间，句羊果然没再送东西来。但他跳进院子，在月光下走了一圈。白天送来的一对甲鱼，谢秋云估计是不敢杀，所以被小毛养了起来，和福字乌龟一起养在水塘里面。
　　堂屋亮着灯。句羊点破窗纸往里看，师门众人围坐在桌子前面吃饭。最近因为他总送肉菜，一两顿还吃不完，所以桌上菜色也越来越多。有汤有羹，肥的瘦的，每一碟热气腾腾。
　　除了祁听鸿缺席，大家坐在饭菜白雾里，默默吃饭，都不说话，只偶尔听见筷子碰到碗的叮当声。蔺冰剩了一半米饭，不愿意吃了，扔下筷子，小毛轻声劝道：“再吃一点。”
　　蔺冰撅着嘴，不情不愿多吃了一口。
　　这一点声响总算打破安静，谢秋云道：“今天那小子没有来？”
　　郇潜瞪了一眼窗户，好像能穿墙看见句羊一样。谢秋云道：“看什么呢。”
　　郇潜冷笑一声，收回目光说：“爱来不来，不来最好了。”
　　听见这句话，句羊静悄悄退开一步，朝关着祁听鸿的厢房走去。
　　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一声门响，郇潜从堂屋出来，远远缀在后面。句羊只作不觉，在窗下叫道：“祁听鸿！祁听鸿！”
　　窗格亮堂起来，应该是祁听鸿点蜡烛过来了。这种雕窗没办法推开，只能隔着一层窗纸讲话。祁听鸿半个月没听见他的声音，欣喜道：“你最近去哪儿啦？”
　　祁听鸿一根一根把手指尖放进窗格里面，鹅黄的、明亮的窗纸上，依次现出五团小小的阴影。句羊也把自己手指贴过去。祁听鸿感受到他皮肤的温度，在屋里咯咯一笑，说：“我师父不守着啦？”
　　句羊道：“他吃饭去了，我来看看你。你呢？你饿不饿？”
　　祁听鸿手指动了动，带来一点点痒，道：“师娘每天给我送饭，不会饿着我的。”
　　句羊道：“那睡得好不好？无不无聊？”
　　祁听鸿笑道：“我一天到晚，吃了睡，睡了吃。有时候师兄过来和我聊天，也不无聊。反正根本没反省到。”又说：“这话可不要告诉我师父。”
　　句羊又问：“那你想不想我？”
　　祁听鸿收回手不答。句羊说：“我给你把门打开，好不好？”
　　锁一解开，祁听鸿飞跑出来，紧紧抱住句羊。句羊只觉背后那道目光更凌厉了，浑身一僵。祁听鸿咯咯一笑：“你怕什么？我这半个月有汏浴的，身上干净的，你不要僵。”
　　句羊想：“你师父盯着呢。”但没有讲给祁听鸿听。祁听鸿又说：“我想死你了。”
　　句羊说：“这半个月我在和你师父商量呢。”祁听鸿道：“商量了什么？”
　　句羊笑道：“我出一只阉鸡，你师父不响。出一只鸭，不响，一只鹅，不响，鸽子，不响，就这么商量的。”
　　祁听鸿笑得前仰后合，说道：“难怪最近吃这么补，都是你送的。还送什么别的？”
　　句羊道：“送你师父棋谱。”祁听鸿道：“他应该喜欢的。”句羊又道：“还有你师娘，你师娘喜欢听戏吧。”
　　祁听鸿讶道：“连这个你都晓得了？”句羊道：“偶尔听见她哼一两句，就知道了。”
　　两个人在门前越贴越进。又是春天，又是夜晚，真正是花前月下。祁听鸿悄声道：“那怎么办？你送她什么东西？”句羊笑道：“没有送她。我送蔺无忧一套能排戏的小人偶，叫他演给你师娘看。”
　　祁听鸿靠在他怀里，身体火热，鲜活，说话时每个字，落在他耳边，也像春风一样是暖的。说：“那我师父高兴没有？”
　　句羊道：“你师父说，他说动你啦，你迷途知返，不要我了。”
　　祁听鸿惊得跳出来，说：“你不会信了吧！”句羊不答。祁听鸿辩解道：“虽说我师父师娘没亏待我，但我每天每天想你，饭吃不下了，觉也睡不好，每天都不高兴。”
　　刚一见面，句羊就瞧出来，祁听鸿已经清减了一大圈。句羊又心疼又好笑，说：“这算什么？”祁听鸿大方道：“算相思病了。对了，我去告诉我师父，我病得不行，快放我出去吧。到时他一心软，指不定就同意了”
　　句羊说：“不好。”祁听鸿想了想，也说：“的确不好，他肯定会更操心。”
　　身后跟着的郇潜静悄悄离开了，没有出面去撵他们。句羊和祁听鸿又讲了几句体己话，最终说：“放心吧，明天再来看你。”
　　此时他满心以为，郇潜真正看见他们两个情真意切，不会再阻挠了。只消明天好好谈一谈，郇潜总能够明白的。


第89章 唐人传奇（全文完）
　　句羊仔细斟酌过：
　　第一，根据郇潜徒弟性格来看，郇潜应该喜欢开朗的、率真的年轻人，不喜欢太阴沉或太闷的。
　　第二，郇潜经常教训蔺无忧，觉得他捣鼓话本和跑去茶楼说书，都是在不务正业。因此郇潜应该喜欢踏实能干的。
　　句羊自己私底下衣服，除了中衣之外，一件颜色亮的都没有。多年暗处生活，叫他穿鲜艳衣服，他就觉得别人盯着他看。太显眼了。
　　这在第一点上就已经不合格。为了讨好郇潜，应该作出一些改正。
　　之前他们逃下山，包袱里装有祁听鸿的衣物，还有一件披风。但若他真穿这个去见郇潜，恐怕会把郇潜给气疯。
　　考虑到这些原因，句羊首先找了一家成衣店，问掌柜：“最近时兴什么打扮？”
　　掌柜捧出几件曳撒教他试，夸他：“相公穿这个合适。”句羊低头打量自己，却哪里都不合意。
　　锦衣卫的飞鱼服制式也是曳撒。成衣店里的几件，尤其绣花、底色是红的，穿在身上活脱脱就像是锦衣卫。句羊在宫中做事时，和锦衣卫多有不对付，也不愿意穿得像他们。
　　掌柜又给他试了道袍，试了文士爱穿的青袍、斓衫。句羊同样嫌不满意。这种打扮像蔺无忧，显得太游手好闲了。
　　试来试去，掌柜也很不耐烦，问他说：“相公究竟中意什么样衣服？直说出来，我也好找。”
　　句羊道：“要鲜亮的，要看起来有事做，比较靠谱的。”
　　掌柜于是抖开一件红的圆领袍子，说：“穿这个合意吧？”
　　这件像话一些。句羊特意问掌柜：“这颜色合适我么？”
　　掌柜道：“相公一表人才，穿这个是最最好看的了。”句羊虽不轻信，然而以前祁听鸿也特别夸过，说他穿红好看。他也就动了掏钱的念头。
　　掌柜端来一面铜镜，让他看镜中自己。虽然只照得到衣领，但他墨发墨眼，的确和红色十分相称。只是这袍子越看越眼熟，他好像收有一件差不多的。
　　再花钱买就不值当了，句羊歉别掌柜，回客栈一翻包袱，果真找到这么一件红袍。
　　他从紫禁城逃出来，一共就带了两件衣服。一件是片雪卫值夜的黑衣，是他离开时穿在身上的，另一件就是这件袍子。片雪卫人手一件，是为朝廷命官之常服。
　　囿于种种原因，常服从未穿过。那天句羊回一趟片雪卫，见这袍子新崭崭的，又念及祁听鸿看他穿公服的眼神，鬼使神差，就把这件带走了。没想到这会儿能派上用场。
　　句羊换上这件，心里仍旧很是忐忑，好像有什么事是他没考虑周到的。
　　但用常理推断，红色肯定是不沉闷了，朝廷命官也肯定不是游手好闲之辈，想必郇潜会满意。句羊也就压下不安的感觉，上山前去小事不见居。
　　他没考虑到的事体是：其时庶民婚娶，为了显得隆重，新郎官往往租一套官员常服穿戴。他扮成这样上门，不像去讨郇潜欢心，反而像是去迎亲的。
　　哪知上到山顶，远远就看见郇潜大马金刀坐在篱墙之外，屁股下垫着一沓花花绿绿小书，都是他送过去的棋谱和话本。看见他，郇潜喊道：“句羊小子，这些东西都还给你，以后也别再来啦！”
　　句羊愣道：“为什么还我？”
　　郇潜眼睛底下挂着深深两道乌青色，估计整晚没睡。他叹了口气，招招手叫句羊过来。
　　句羊第一次见到他这么疲惫，也是和他挑明以后，第一次见到他这么温和。
　　心底的不安感觉愈来愈重了，句羊走到门口，听他说：“句羊小子，这么多天以来，我真的看明白了。你是个好小子，不是个臭小子。”
　　句羊不答，郇潜也陷入沉默。良久，郇潜说：“可我昨天晚上，无论如何睡不着。一想到鸿儿这辈子要跟个男人度过了，好好的逍遥神剑，永远和别人不一样，永远偷偷摸摸的，永远被别人当娈童，我就怎么都睡不着。”
　　句羊仍旧不响，郇潜又道：“句羊小子，听我一句劝。世上没有人能长久过这种日子。我听无忧讲了很多，分桃那个，最终失宠了吧。断袖那个，还是有娶老婆。”
　　要是一口否认，显得像他不在意祁听鸿似的。然而没有人比他更惶恐。但要是不否认，又好像同意郇潜的话了。句羊觉得嗓子里像含了沙子。
　　末了句羊说：“我和祁听鸿都长大了，晓得自己在做什么。”郇潜哼道：“我活了一个甲子，看你们仍然和看小囡一样。”
　　句羊又说：“我和他都会武功，不会轻易受人欺负。”
　　郇潜一哂。就连句羊也觉得自己答得太无力了。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哪里是武功强就能够解决的事？
　　说到底，郇潜的问题不难回答，只是他说不出口。
　　祁听鸿能够坦坦荡荡，连他的份一起说，我们从未害别人，所以别人爱怎么想，与我们是无关的。而句羊瞻前顾后，想这想那，反而没有勇气替祁听鸿认下苦果。
　　郇潜道：“句羊，请回吧。就当是老头子我的错处，看不得小辈干这种违背祖训的事体。”
　　没想到郇潜如此固执，但句羊昨天答应过祁听鸿，说今天也会来看他。要是食言就不好了。句羊思忖再三，还是恳求道：“郇前辈，不论如何，我今天答应去见他。请让我和他说一两句话吧！”
　　郇潜喝道：“还要说话！昨天在老子眼皮底下卿卿我我，现在还要说话！”他将腰间木剑抽在手里，说：“你敢靠近一步，我立刻把他逐出师门了，对你也不会留情！”
　　两人到底谈不拢，不欢而散。余下时间，郇潜一直蹲在祁听鸿门前，手按木剑，时刻准备撵人。茶水饭菜，一应要谢秋云给他送过来。而且郇潜本就是武林名宿，耳聪目明，此时调动毕生功力去守这间厢房，句羊脚步放得再轻，他也一下就能听见。
　　这些天句羊已经试遍一切方法，郇潜却还是不肯松口。他是彻底束手无策了，蹲在篱笆外面发呆。蔺无忧见状，夹着一本闲书，走来站定，好奇道：“没办法啦？”
　　句羊道：“暂且是没办法了。”
　　蔺无忧又问：“放弃没有？”
　　句羊摇摇头，蔺无忧道：“摇头是没放弃，还是放弃了？”句羊道：“我肯定能想出办法的。”
　　蔺无忧一笑，说：“能有什么办法，把我师叔都给打动了，叫他不管纲常伦理？”句羊又摇摇头，说：“不晓得。”蔺无忧追问：“那你如何知道，你肯定能想得出来办法。只是说空话而已吧。”
　　句羊抬起头，沉沉看着他，说道：“别再取笑我了。我不可能放弃，所以会一直想，仅此而已。”
　　蔺无忧笑道：“我道有个办法。看你今天穿得像新郎官，或许能够告诉你呢？”
　　蔺无忧此人吊儿郎当，做事没个正形。此前句羊和祁听鸿再怎么苦情，他也就当一折戏看，事不关己，显得很无所谓。所以他说他有办法，句羊也半信半疑而已。
　　蔺无忧仿佛看穿他所想，说：“你姑且试试，反正不吃亏，对不对？只是要我用这个法门，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体。”
　　句羊道：“什么事？我……我如今虽然没什么权势，但会尽力去做。”
　　蔺无忧笑道：“和权势倒没什么关系。”随即他收起笑容，正色道：“我要你赌咒发誓，你今生今世，绝不会辜负我师弟。如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若你心存二念，还要来发这个誓，死后堕入拔舌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句羊这辈子杀过许许多多人，并无一个化成厉鬼索他的命。因此他其实不相信所谓果报之说，也不相信轮回转世和死后世界。但在这一刻，他只觉自己对祁听鸿的真心无比坚定，这辈子决不愿意害他伤心难过，更不会去辜负他。这个誓言发得反而格外虔诚，轻声说道：“句羊对天盟誓，今生今世，绝不会辜负祁听鸿。倘若有违此誓，当即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堕入拔舌地狱，永不得超生。”
　　见他当真发了这个誓，蔺无忧面色稍缓，说道：“走吧，带你去见我师弟。”
　　二人走向关祁听鸿的厢房，郇潜叫道：“句羊小子！你还敢来？”
　　蔺无忧停下脚步，说道：“师叔，是我有事体禀报。”郇潜道：“什么事体，你要和他一起来说！你也不许过来。”
　　蔺无忧道：“这件事体和他们两个没关系，无忧只是觉得，把句羊叫来看会更好一点。”
　　郇潜狐疑道：“是啥事情？”
　　蔺无忧继续往前走，这回没被拦住了。走到门前，他说：“师叔，烦你开开这把锁罢。我要说的事体就在这间房里，在外面是没法讲的。”
　　郇潜显然不情愿，蔺无忧劝道：“师叔在侧，他们两个哪里敢做小动作呢？叫句羊一句话都不许说就好了。”句羊知趣地点点头。蔺无忧又说：“我师父已经过世，师叔就是当仁不让的掌门人了。这件事同本门息息相关，不得不说呀。”
　　郇潜紧紧盯着句羊，手绕到后面，摸索着解开铜锁。
　　祁听鸿丝毫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今天本在等句羊过来相会，靠在墙角坐着，等得久了便睡着了。刚刚门外大吵大闹，才把他给吵醒。见到师父、师兄和句羊一齐涌进来，他愣神道：“师父，发生啥事体了？”
　　郇潜铁青着脸，说：“问你师兄去。”又对蔺无忧道：“讲吧。”
　　蔺无忧说：“不着急，既然是本门大事，不如把冰儿他们也叫过来。”
　　郇潜运足真气，对外面吼道：“秋云——蔺冰——小毛——都给我过来！”
　　总算大家齐聚一堂。蔺无忧说：“接下来的事体，还请师叔平平常常地看待。毕竟唐时的风化、衣饰，和今日都是大不一样的。不管师叔看见什么，勿要大惊大躁，免得损伤身体。”
　　郇潜不耐道：“啰啰嗦嗦的干什么，你只管说就是了。”
　　蔺无忧找来一根竹竿，把墙上挂的祖师爷画像挑下来，说道：“无忧小时候，最喜欢偷偷跑来这间厢房玩。这里很多旧物，保存得很好，记下很多传奇故事。”
　　祁听鸿道：“然后呢？”
　　蔺无忧不紧不慢，把画背面朝上，摊开放在桌面，继续说：“有天我不小心打翻一碗水，泼到这幅画上了。我吓得要死，赶紧取下来晾，还好没有弄坏。”
　　他招呼小毛：“去拿一碗水来。”小毛跑出去，转眼端了一满碗清水，又跑进屋里。蔺无忧道：“但我发现一件事，这幅画背面有个夹层，是用浆糊粘住的。而夹层里面还有一样东西。”
　　郇潜皱眉道：“是武功心法么？”
　　蔺无忧笑笑：“师叔少安毋躁。就要讲了……本门祖师爷是人人景仰的两位大侠客，这点是不会变的，都听说过吧？”
　　祁听鸿点点头，郇潜道：“别再磨蹭了，到底要说啥？”
　　蔺无忧刷了清水在画卷边缘，“天头”部分的绫布分开，果真有两层。
　　他伸指进去，夹出一张叠着的旧纸，交给郇潜。郇潜只看了一眼，当即大叫一声，胸膛起起伏伏，几欲昏倒。众人七手八脚地把郇潜挪到旁边休息，又都很好奇，回来看那张纸片。句羊、祁听鸿、谢秋云和小毛围成一圈，一齐伸头。
　　蔺冰长得矮，挤不进去。蔺无忧想了想，捂住她的眼睛，说：“冰儿不能看，长大再看。”
　　蔺冰挣不开她爹手掌，大叫道：“师哥！师哥！你们看到什么了？”
　　小毛少见地没有回答。他们看见纸上画了一个人，半工半写，淡彩设色，画的是一个男人侧卧在榻上熟睡。此人皮肤微黑，鼻梁高挺，正是使刀的那位祖师爷张鬼方。
　　明眼人一眼能够看得出来，这就是一幅春宫。寻常肖像不可能画到如此狎昵的地步。
　　只见张鬼方闭着双眼，神情静顺，嘴角微微含笑。他身上只披有一件纱衣，其实盖不住任何地方。上半身好像蛰伏的野狼王，从肩膀到腰肢，全部露在轻纱之外。腿间沉甸甸的家生在梦中抬头，剑拔弩张，神勇无敌，裹在纱衣里面半隐半露。最糟糕一件事是，他胸膛盖了一个姓名章，章上刻的篆字，本门每个人都熟识无比，是“东风之印”。
　　（全文完，送给乌龟乌乌）


第90章 后记
　　县学部分的内容主要参考了陈宝良《明代地方学校生员考试制度考述》以及一干相关资料，但是都根据剧情需要做了很大调整。其后的三大殿火灾比史实延后了几个月，历史上兵部尚书方宾是反对朱棣亲征，触怒皇帝后畏罪自缢的，和建文也没有什么关系。之前提过的“圆不上的剧情”是祁听鸿在永乐十九年考上举人，然而真正举办乡试的时间应该是二十年。民俗民风之类细节更大多是胡编乱造，博大家一乐就好，希望不要深究~
　　传说北斗、南斗是两个星官，北斗掌管人的生辰，而南斗掌管人的死期。每个凡人来到世上之前，先定死期，再定生日。这篇文的构思就和这个传说有点儿像。
　　在今年春节的前几天，我养了十八年的乌龟在各种机缘巧合之下，爬进厕所死了。它身体健康，非常机灵，喜欢招猫逗狗，基本认得我家的路。那天要不是把杂物清掉了，它应该不会往卫生间爬。几乎整个上半年我都在想，命运就是一个大漩涡，一个人不管多么聪明、多么厉害，在漩涡真正想要拖他下水的时候，他是逃不掉的。就是这件事奠定了《金羁》的基调。
　　开文之初，甚至写到一半的时候我都没有什么信心把它写完。想象过很多次这篇文的后记会是什么样的，大多数时候是个跑路的致歉，不过磕磕绊绊还是写完了。从来没想过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喜欢。有位伟人曾经说过：“你这个更新速度，换别人我是不可能追的。”谢谢朋友们的宽容和捧场。
　　书里某些角色得到了一些读者的褒奖，也得到了一些读者的讨厌，我觉得这是很好的事。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这才是真正的人的样子。当朱棣外出狩猎，看着跛脚的长子和英勇能干（并且永远不会争夺权力）的小句羊时，他心里作何感想，相信大家都有自己的理解。
　　有一个我自己比较喜欢的情节，祁听鸿问句羊，应该怎么去安慰楼漠，句羊说可以剪一些她喜欢的花花草草送去。祁听鸿嫌太幼稚，是哄小孩的手段，故而没有采用。
　　其实对于句羊来说，他收到过第一份真心的（也许也是仅有的）安慰就是这样的。至于他为何会在当了这么久指挥使、理应已经非常世故之时还提议用这种办法安慰别人，他究竟是狡猾的还是天真的，我希望可以交由读者定夺。
　　武林盟众人从明王寺出来，分乘两辆马车回家。一辆马车上是谭先生和齐万飞，另一辆是胡竹、楼漠、薄双、三就黎、金贵和祁听鸿。马车行驶到一半，金贵跳下车，去抓了一只乌龟。写的时候没有过多想法，但到后面回头一看，这个场景其实是带有深意的。这也算是这篇文带给我的惊喜之一吧。
　　今年七月，有一天晚上下了大暴雨，但是我不想呆在家里，还是撑伞出去散步了。快要走到商业街的时候，马路旁边的绿化带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我走过去一看，居然是一只大乌龟。即便不谈怪力乱神，散步捡到乌龟大概也是一辈子都很难遇上的稀罕事情。
　　到这里，《金羁》的故事和乌龟的故事都有了一个比较完满的结尾，希望大家生活也美满快乐，我们有缘江湖再见！（有缘：指点点预收，求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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