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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 老祖每天作死撩病美人
　　作者: 愫遇
　　文案
　　让人谈虎色变的邪魔老祖无心，被沉入忘川河底只想抱着骷髅骨咸鱼渡日，却莫名其妙被拽出忘川进了晋王的浴池。
　　被祝融之火灼烤都感觉不到热气的老祖摸了个满手温软，极其舒服。
　　听说晋王需要男人做载体泄毒，但他不用男人，只用男尸，口味煞重。
　　老祖没有体温，觉得他可以，对方泄毒他抱暖炉互不吃亏各自酸爽。
　　不想晋王是个不给碰的，这可怎么好？
　　正愁无从下手，晋王需要一个鬼修查案。
　　老祖自荐：“我比鬼修强。”
　　……
　　身中奇毒的病秧子晋王当街绑了个小倌。
　　那小倌除了长得好看，一无是处，晋王却把那小倌宠上了天，出门带着，进宫携着，连办案都不舍得他离开半尺。
　　于是有人开出赌局，所有人都押快要死了的晋王沉迷男色，活不过三天，只有一人押晋王不死。
　　三日又三日过去，一年过去，十年过去……
　　司徒陌循赢得满贯，握住少年耳边垂落的乌黑青丝，“人，聘礼，加两世情缘，可愿嫁？”
　　注：双C，攻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第1章 邪魔共情
　　京都临江小茶铺。
　　“曲乡梁家昨晚被灭门了，十几口人没有一个是齐整的，惨得很啊。”
　　“谁干的？”
　　“这就不知道了，听说没有人看见凶手，恐怕早跑了。”
　　“如此丧心病狂，管他怎么跑，天网恢恢，早晚被沉到忘川河底。”
　　“那不能，要十恶不赦到天地不容，才会被沉到忘川河底，这千百年来，也就沉了那一位。梁家十几条人命搁那位身上，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说起沉在忘川河底的那一位，众人瞬间变了脸色，再无人说话。
　　有年轻一辈不知情者好奇问道：“十几口人的碎尸案都不算事，那人到底干了什么，能被沉入忘川河底？”
　　茶水铺里静默无声，当年的事无人敢提，仿佛提了，沉在忘川河底的那位就会爬出忘川，找上门来。
　　茶水铺的伙计见气氛不对，道：“听说，梁家灭门案不是人干的……”
　　“这话怎么说？”
　　“刚才有衙门的官爷在这里歇脚，提了几句，我听了一耳朵，那事真邪门得很。”
　　“怎么邪门法？”
　　“据说今早衙门接到报案，赵捕头带人去到梁家，只堪堪从门缝里望了一眼，就当场变了脸色。也没进门，就留人在那边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然后自己快马加鞭赶了回来，直接去了晋王府。”
　　众人一阵抽气，赵捕头是出了名的刺头，天不怕地不怕，他都没敢进门，还直接惊动了晋王府的那一位，这事就真的邪门了。
　　“那是什么干的？”
　　“这个，就不知道了。”
　　伙计虽然答不上来，但话题被成功转移，不再有人提起沉在忘川河底的那个人。
　　****
　　忘川河底一片死寂，暗无天日。
　　无心不知道自己在无声无光的忘川河底沉了多久，只觉得岁月长久的无法计算。
　　他闲得无聊，信手拈了团从面前漂过的小魂，摄着小魂的记忆打发时间。
　　这缕小魂已经在忘川河漂了好些年，生前记忆大多已经变得模糊，只有一段格外清晰。
　　一个身材魁梧的壮年男子，伏在她身上，疯狂采撷，兴奋地一脸油光，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咽。
　　那人嘴里嘀嘀咕咕，大致意思是，没想到一个凡间女子，竟然能有如此精纯的精气，即便搁到上仙界，也是难得一见的好炉鼎。
　　女子的手筋脚筋都被挑断，痛得手脚抽搐，她身躯无法动弹，只是侧着脸，流泪看着榻前被人死死按着的少年。
　　生前被凌虐至死的事，无心看得太多，没兴趣再看下去，正想丢开小魂，视线落在少年身上，便定住了。
　　少年琵琶骨穿着玄铁链，浑身是伤，淌出的血染红了衣裳。
　　他瞪着红得噬血的眼，冲榻上男子声嘶力竭地叫喊：“放开她，畜牲放开她。”
　　少年的五官因愤怒扭曲，脸上全是血，看不出长相，但那怒火烧红的眼睛却格外……
　　无心想了想，没想出要怎么形容这双眼睛才合适，索性略过，反正少年此时的模样，让人看了便难不动容。
　　悲愤到极点的少年迸发出惊人的力气，撞开按着他的壮汉，冲向床榻，但手指堪堪碰到女子无力的手指，便被人抓住玄铁链，拽了回去，琵琶骨撕裂，痛得他一声闷哼，又被重新死死按回地上。
　　手腕粗的玄铁链一下又一下地抡在他背上，砸得他喷出一口鲜血，他痛得浑身发抖，却继续挣扎着想要扑向他的阿姐。
　　被无心拈着的这缕小魂生前被抓住的时候，就一心求死，身体的疼痛和被□□的怨恨都能化成死灰，激不起她更多情绪，但面前的少年那一身伤，那被贯穿的琵琶骨，那一声声嘶声厉喊，却让她心如刀割。
　　无心从不与怨魂共情，都能感觉到她撕心裂肺的痛。
　　那是亲弟弟，她一手带大的亲弟弟。
　　她的阿循那么好的功夫，即便在千军万马中，也未必能被抓住，可是……他为了她就这样任人宰割，折磨得不成人样。
　　她的阿循不应该这样。
　　壮年男子榨取完最后的精气，一脸魇足地起身，抓起少年，把他往榻上一丢：“想活命，就喂饱她。”
　　无心‘咦’了一声。
　　这个叫阿循的少年，居然是难得一见的纯阳之身。
　　纯阳之身的童子元阳，可以补齐女子干涸的精气，那壮年男子便能再采补一次。
　　壮年男子丹田青灰，怕是被人碎了元丹，于是靠摄取女子精气蓄积灵力来修补元丹。
　　这人对修补元丹势在必行，照这人目前的情况看来，只要再采撷一次，就能蓄够他修补元丹的灵力。
　　修补元丹需要融入纯阳之人的元丹固本，这少年刚好是纯阳之体……
　　精气易采，纯阳之丹难寻。
　　少年既然既然落到此人手中，断没有再被放过的可能。
　　这姐弟二人必然难得善终。
　　女子眼角余光警备地看着壮年男子，见男子没听见她说的话，轻声道：“阿循，代我照顾阿灵。”
　　无心盯着少年，神奇地感受到少年心中所想。
　　少年在握住女子的手的瞬间，就知道她已经断了生机，不过是一口气吊着。
　　别说他现在被钉进八股钉，封住全身灵脉，就算灵脉未封，也没有回天之力，阿姐必死。
　　他能选的不过是让她现在死，还是再受一遭罪再死。
　　女子温柔地看着少年，静静等待。
　　少年痛苦地闭上眼睛，裹着血的手移到女子心脏，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刺进女子心脏，切断她的心脉。
　　女子眼角滑下最后一滴泪珠。
　　少年捧住女子的脸，低头下去，额头抵着女子的额头，低泣出声：“阿姐。”
　　壮年男子盯着榻上二人，感觉有些不对劲，连忙叫人扯动玄铁链拽开少年，走到榻边发现女子已经没了气息。
　　他怔了一下，一把拽开盖在女子身上的锦被，却看不出女子是怎么死的。
　　全身的血全涌上头顶，转身一脚狠狠踹在少年胸口：“小畜生，你干了什么。”
　　少年眼里已经没了泪，狠狠地瞪着壮年男子：“有种现在杀了我。”
　　壮年男子一脸凶神恶煞，又踹了少年一脚：“想死？哪有这么容易。”
　　三日后方能取丹，在这之前，他即便恨不得一刀宰了这小子，也得忍着。
　　壮年男子把少年一顿毒打，又将女子鞭尸，将二人挂于城外暴晒示众，定于三日后碎骨喂狗。
　　无心看到这里，皱了一下眉头。
　　又一个枉死坠入忘川永不得超生的可怜女人。
　　沉入忘川河，什么也做不了，再多的不甘和执念也是枉然。
　　与其带着怨恨永沉无望的忘川河底，不如什么都忘了，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无心手指一捻，将那缕魂碾碎，随手扬了。
　　碎了的魂顺着忘川飘散，星星点点，几颗碎魂星子飘出忘川。
　　无心眯眼看着消失在忘川河外的碎魂星子，如果她运气够好，落入轮回，还能再有来世。
　　他看多了怨魂的记忆，都是看过就过，不会有多少感触。
　　但此时脑海里浮上少年倔强的眼神，心里却泛开一丝久违的隐痛。
　　他在忘川河底，无论看多少怨魂的前生，那都是怨魂的记忆，都以怨魂的视角看怨魂所看，知怨魂所想，不会共情旁人。
　　可方才，他竟然共情了那个叫阿循的少年。
　　涛天的怒火烧得他心肝痛。
　　这情况前所未有，十分稀奇。
　　无心手支着额，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打发了小魂，已经没了兴致再看旁人生前，闭上眼睛打算睡上一觉，昏昏沉沉中忽地听见水声。
　　睁开眼，头顶一束柔和的光亮照了下来。
　　迷惑抬手，那道光穿过层层黑暗绕上他的手指。


第2章 爬出忘川
　　无心心想，或是大限到了，生出了幻觉。
　　却见那道光从手指上蜿蜒漫开，缠上他手腕。
　　手腕像是被一只手抓住，猛地往上一拽，强大到不容他抗拒的力道把他拽起，身躯瞬间被水包围，一口水进了鼻子，呛得他差点闭过气去。
　　无心脑子越加混沌，忘川河由幽魂汇成，哪来的水？
　　长久沉浸在黑暗中的眼睛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胡乱抓了一把，摸到一截暖呼呼不知什么玩意的东西。
　　那东西很滑，一触就滑开了没能抓住，他连忙伸出另一只手也抓过去。
　　手被什么什么东西推开，接着头皮一痛，整个人被抓住头发提出水面。
　　他抹掉脸上的水，睁开眼睛，光晕在眼前化开，浮现出一双好看得不像话的桃花眼。
　　长着这样一双眼的人，无论男女，必然是万种风情的绝世美人。
　　无心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已经是一片光明。
　　嗯……面前是个青年男子。
　　这人眯缝着那双桃花眼，冷汀汀地看着他，眼底无波无漾，看不出半点情绪。
　　这双眼睛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无心揉了揉有些涨痛的太阳穴，难道是老了，记性不好？
　　那人见他发愣，垂眼扫了他一眼，阴沉着脸，把他丢开。
　　无心重新跌进水里，扑腾起一串水花，搅乱水面缭绕的雾气，无心这才发现自己是在一个冒着热气的泉水池里，靠坐在池边的那人赤着上半身。
　　他身上当然也没有衣服。
　　那人手臂慵懒地搭在池沿上，露出水面的臂膀肌肉轮廓分明，却又不过份硕壮，十分漂亮，一双锁骨更是精致销魂。
　　再往下……嗯，水面倒映着岸上的绿树繁花，想看的反而什么也看不见。
　　无心默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人？是他多少年不曾见过的人，而且还是活着的人。
　　四周花影绰绰，无心在水里跺了跺脚，又伸手下去摸了摸，脚下地面是实的。
　　他这是从忘川河底出来，重见天日了？
　　无心有一瞬的恍惚。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男子低冷的嗓音把无心唤回了神，无心抬头就看见对方一只手搭在了池边的长剑上。
　　如果不好好回答，恐怕要被人一剑刺死在水里。
　　无心挠了挠头，脑子里的记忆破碎的不能拼凑，想了半天，也没从记忆中扒拉出自己是什么人，只勉强想起自己叫无心。
　　对方的耐心似乎不错，他思考的时候，也不催，但目光牢牢钉在他脸上一转不转，隔着雾气，都能看见对方眼底结着的冰，不回答肯定是过不去的。
　　“我叫无心，是被水流吸到这里来的，至于为什么会被吸过来，得问你家水池子。”
　　他话音一落，一道剑芒就刺了过来。
　　无心不想刚从忘川出来，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人捅个窟窿，连忙一个翻身，爬上岸，顺手抓起搁在岸上的衣服，裹在身上，也不管前面是什么地方，拔腿就跑。
　　“站住。”男子一声怒吼。
　　无心边跑边系着腰带：“衣服借用一下，改天还你。”
　　衣料贴着肌肤，丝滑幽凉，是上好的丝绸。
　　能穿这么好的人，不富即贵，这种人要脸，不会光着屁股乱窜。
　　果如其然，他都跑远了，那人还泡在水里，没追上来。
　　无心穿过园子，翻围墙出去，回头不见有人追来，才长吐了口气，扯着发带将一头乌黑长发在脑后随意束了个马尾，抖抖身上衣袍，嫌弃地‘啧’了一声。
　　衣服料子很好，衣领和袖口用乌丝绣着精致暗纹，却是他最不喜欢的黑色。
　　没走多远就是十分热闹的街道。
　　街上小商品琳琅满目，无心许久没见过人间的玩意，见过的没见过的，都觉得有趣，什么都想上手摸一摸。横竖没有要去的地方，索性随性瞎看瞎走，路过茶馆，有人八卦，也就顺带听了一耳朵。
　　当朝皇帝王允唯一的弟弟司徒陌循，相貌俊美到天上有地下无，即使是潘安在世也不及他万分之一。
　　这个司徒陌循顶着一张绝世容颜，却没做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王爷。
　　十二岁就征战沙场，这一壁江山都是他打下来的，功高盖主，在百姓中的威望大过天皇老子。
　　年轻有为，天之娇子，可惜身染奇毒，看遍当代名医均是无解。
　　皇帝为了解胞弟的毒，不顾体统，连各种牛马邪神都用上了，那毒不减反增，逐渐向心脏蔓延。
　　就在无计可施之时，国师送上一偏方，说是用男子做载体来排毒，虽说解不了毒，却能减弱毒性，不至于毒发身亡。
　　国师送上偏方以后，司徒陌循的毒果然得到控制，全国哗然。
　　另外，还有一个版本说法，说司徒陌循不近男色，但又要男人做载体，于是不用男人，只用男尸。
　　这口味煞重了。
　　当朝皇帝姓王，皇帝的亲弟弟却姓司徒，这倒有点意思。
　　无心想到暖泉池子里泡着的那位，那脸那锁骨那肩膀手臂，‘啧’了一声，那位才是真正的绝世美人。
　　突然有人叫了一声，“晋王来了。”
　　整条街瞬间静了下来，无心身边的人全都跪下，只剩下无心无知无觉地看向朝这边而来的铁甲精骑。
　　身边少年拉了他一把，他看过去，少年小声道：“快跪下。”
　　无心从来不曾跪过谁，不加理会。
　　又一只小手抓住他的袍角扯了扯。
　　无心低头，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仰着头看她。
　　旁边妇人连忙将小姑娘抱紧，让她俯身下去，无心正想收回视线，小姑娘又伸了小手过来，抓住他的袍角扯了扯。
　　无心蹲下问小姑娘道：“你拉我做甚？”
　　小姑娘小声道：“你不跪下，会被忘川河底的那个叫无心的凶煞抓去。”
　　妇人连忙捂住小姑娘的嘴，小声喝斥：“你再说话，忘川河底的无心就来抓你了。”
　　小姑娘连忙俯身下去，自个捂了嘴。
　　无心：“……”
　　身边少年突然大着胆子抬起头，向来人望去。
　　刚才拉他的妇人，一巴掌拍在少年头上，“还不低头，想死么。”转头见无心也梗着脖子在看，又拉了他一把，“还看，不怕被抓去晋王府？”
　　无心哭笑不得。
　　感情年长的抓去晋王府，而小毛毛则被忘川的他抓去。
　　低头问少年：“他谁呀？”
　　“晋王，你连他都不知道？”
　　“不知道。”无心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哪能知道这什么王。
　　“皇上的亲弟弟司徒陌循。”
　　“看他就要被抓去晋王府？”
　　“晋王要泄毒，却也不是什么歪瓜裂枣都能用，终究得看得上眼才行。为了让晋王能泄毒，内务府专门派了人在民间巡视，搜罗能入得了眼的人。晋王巡行的时候，如果多看了谁两眼，内务府的人便会将那人弄去晋王府。”
　　人长得再好看，死后也是面色青灰，搁上一阵长出尸斑，不但丑，还臭。
　　用死人，还在意长相。
　　无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如果别人不乐意去那什么晋王府呢？”
　　“晋王府要人，哪有谁乐不乐意的事。”少年看了看无心，只觉这人长着一张好脸，脑子却不太好。
　　无心心想，这人想抓就抓，如此肆意妄为，那晋王多半不是什么好鸟，见那小子还在偷偷摸摸地看，不由好笑：“所以你是想引起他注意，然后进晋王府给他泄毒？”
　　少年的脸瞬间涨红，道：“谁要给他泄毒了？都说晋王长得好看，我就想知道他怎么好看法。”
　　无心：“……”
　　少年低头，视线落在了无心黑袍上，‘咦’了一声，“不过话说回来，你这身衣服，这暗纹……”
　　无心：“衣服怎么了？”
　　少年：“是晋王专属。”
　　无心：“……”
　　这就有点蛋痛了。
　　说话间，那队人马近了。
　　少年嘴里说想看晋王长什么样，但真到了近处，却大脸冲下地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一身黑衣，俊美冷冽，确实是相当好的皮相……
　　不过不巧，刚好是刚才一起泡过澡的那位。
　　无心拉了拉身上的‘晋王专属’。
　　还真是有缘。
　　司徒陌循骑在马上，面冷如霜，目不斜视，却让人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在他的眼中。
　　无心不敢心存侥幸不会被发现，溜了眼司徒陌循身后的精兵，少说也有一百来个。
　　他动了动手指，有些酸软，没有什么力气。
　　当年他自断灵脉，化去一身修为，再加上睡得太久，恐怕把人也给睡废了。
　　这废材身体以一打百，估计悬。
　　衡量了一下双方实力，决定——闪！
　　身后一扇门虚掩着，无心顾不上里面是什么地方，躲了再说。
　　矮门关拢，发出极轻的声音。
　　别人没听见，司徒陌循却看了过来，恰好看见在门后掩没的身影，清冽的眸子顿时暗沉下去。
　　无心进了门，是一间小院，院里晾着不少衣服，院角堆放着各种杂物，看样子是用来做杂务的后院。


第3章 晋王专属
　　看着绳子上晾着的各色衣服，再看自己身上的‘晋王专属’。
　　这身衣服是祸害，不能再穿。
　　无心在绳子上扯了一件衣服下来，衣服虽然是男装，但不粉就是绿，花枝招展，而且领口极大，如果穿到身上，恐怕不是避体，而是招蜂。
　　随手丢掉，另外扯了几件都是如此。
　　无心不记得自己之前是什么样的人，但这样的衣服却说什么也不会穿的，掷在地上，回到门口，凑向门缝，只盼司徒陌循已经过去，他就可以离开。
　　哪知，司徒陌循的高头大马停在门外，而司徒陌循正看着这边，他这一看出去，隔着门缝，和司徒陌循目光径直对上。
　　司徒陌循冲着门缝微一偏头勾了勾嘴角。
　　无心：“……”
　　司徒陌循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下马。
　　见鬼了！
　　如果不是身上没有一点力气，他宁肯出去，把这个司徒陌循连着他那百多号兵痛打一顿，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
　　可是他现在动一根手指头都累，冲出去，不知道是谁打谁。
　　无心连忙转身往屋里跑，路过那些乱七八糟的绸衫，低头拉起身上的晋王专属，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扯了一团花花绿绿的衣服抱在怀里。
　　到了前面大堂，发现这里是一家伶人馆，穿得花花绿绿的各款伶人哥儿，被人或抱或亲地闹腾。
　　无心心想，司徒陌循不近男色，这种地方，就算是进来了，也不会多呆。
　　他缩在墙角，三下五除二的换下身上的‘晋王专属’，套上从后院随手扯来的衣服，低头一看，差点哭了。
　　里头绿油油的活脱脱一根大葱也就算了，外头粉纱罩衣穿了比不穿还衣不蔽体，把他一辈子的老脸丢到了姥姥家。
　　无心一把扯了身上粉纱，盯着墙角的那堆‘晋王专属’，寻思着还是换回去算了。
　　后头传来脚步声，沉稳快捷。
　　无心仿佛已经感觉到司徒陌循身上透出的森寒杀意，顾不上换回衣服，眼珠子在堂中溜了一圈，果断地往一个锦衣华服长相油腻的胖子身边挤去。
　　胖子回头，看见无心，眼睛都直了，撅起满是油光的猪嘴就亲了上来，“美人……”
　　无心如果不是多少年没吃过东西，恐怕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下意识地就要一脚踹飞胖子，眼角余光却看见司徒陌循站在身后不远处，一双冰冷如芒的目光在堂中缓缓巡过。
　　这一脚下去，动静太大，无心深吸了口气，收回脚，压下把胖子揍个半死，再削成阉人的念头，在桌上抓了个茶杯扣在那猪嘴上：“喝茶。”
　　‘啪！’
　　一条长鞭卷来，把他连手臂带身体一起卷住，往后拽飞出去。
　　无心回头，见司徒陌循站在身后，一手持着卷在他身上的长鞭鞭柄，另一只手抓着一团黑色衣袍，正是他脱下来的‘晋王专属’，漂亮得不像话的桃花眼里全是冰渣，能把人冻死。
　　无心郁闷笑笑：“嗨，好巧。”
　　“不巧。”
　　晋王的热闹，没人敢看，在场的人全跪了下去，一个个趴在地上抖得像筛豆子，唯独无心一个直愣愣的杵着，越加显眼。
　　司徒陌循视线移下，一片似透非透的绿油油，简直辣眼睛。
　　无心心想，光屁股都看过了，这样子也算不了什么，堆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喝茶吗？”
　　茶碗里的茶早泼在方才的猪嘴上，只剩下一滴残茶粘在杯壁上，无心自个都觉得寒碜，尴尬地笑笑。
　　司徒陌循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把手里黑衣砸了过去，黑衣散开，把无心连头带人的罩住，也不管无心能不能看见路，拖了就走。
　　无心：“……”
　　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是不好当众发作，抓去没人的地方再慢慢折磨泄火？
　　司徒陌循的亲兵牵着马等在门外，司徒陌循翻身上马，“走。”他没放开无心，把他丢在马后拖行。
　　队伍前行。
　　无心头顶着黑衣，看不见前方，但衣衫下却全是马蹄，接着被绑着身躯被人又是一拽，顿时感觉不妙，连忙把黑衣扯下，见自己被夹在骑兵中间拖拽前行，一个不留神就会被马蹄踩到。
　　被马踩几脚，对无心而言只是挠个痒，但绑着给人围观太丢人，无心叫道：“喂，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你这是什么意思？”
　　司徒陌循理都不理他，加快了行军速度。
　　还真当街抓人？
　　看向左右，有人偷偷看来，眼里全是不忍，仿佛他已经是晋王身下的一只死炉鼎。
　　无心‘啧’了一声。
　　这晋王能把淫名造成这般效果，实在是个人才。
　　为了不被后面的马踩到，顾不上丢不丢人，狂奔跟上。
　　没有人敢挡晋王的道，即便在大街上，行军速度也不算太慢，无心被拖得一路踉跄而行，气得俊脸发黑。
　　关于司徒陌循的传言，无心听过就过，并不相信，这会儿瞪着司徒陌循骑在马上的欣长背影，心想司徒陌循泄毒之事虽然传得沸沸扬扬，但说来说去都是皇上怎么样，国师怎么样，内务府怎么样，却没有司徒陌循本人怎么样的说法，想必司徒陌循本人还没破罐子破摔到脸都不要了。
　　既然这样，恶心恶心他，看他放不放他。
　　就算不放，一怒之下捅他两个窟窿，他就顺势诈死。
　　他不信，这个司徒陌循真能把他的‘尸体’带回晋王府。
　　“喂，司徒陌循，你知道我是伶人馆的人，没有良家男儿的那些讲究。你想要，只要说一声。也不用找地方，让我上马，我就把你伺候舒服了。”
　　无心扯着嗓门喊，道路两旁的人，趴在地上，虽然一动不敢动，却能把无心的话听得一字不漏。
　　司徒陌循充耳不闻，握着鞭子的手却紧得鼓出了青筋。
　　无心心中得意，折腾我，你也别想好过。
　　再不放了我，还有更难听的。
　　刚要接着开口，身躯被绑在身上的鞭子拽得一个跄踉，差点跪倒，到嘴边的话滚回喉咙。
　　无心看向左右，出城了。
　　没等他站稳，司徒陌循的马跑了起来。
　　这是要拖死他？
　　无心不怕死，但不想‘死’得太难看，跟着加快了步伐。
　　司徒陌循回头，见他居然还能跟上，冷哼一声，越跑越快，无心一双多少年没动弹过的老腿，差点没给抡折了才勉强跟上，想骂人，但张口就是满嘴沙石，没了开口的心思。
　　司徒陌循见无心闭了嘴，手腕一抖，将他甩上身后空马的马背。
　　无心‘咦’了一声，没想到激怒司徒陌循，不但没有被拖行到‘死’，反而提升待遇坐上了马背。
　　他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有了马骑，也就不再闹腾，低头用嘴叼着晋王专属往身上裹。
　　上臂不能动，手一松，抱在胸前的袍子‘忽拉’一下往后飞去，好在他牙口好，叼得稳，才没直接飞走。
　　司徒陌循手一抖，长鞭收了回去。
　　无心连忙拽下糊在脸上的袍子，把手臂套进衣袖，拉拢衣襟，正要为自己的待遇二次提升欢喜，眼前黑色长蛇一闪，那条见鬼的鞭子又缠回他身上，无心气得差点当场问候了司徒陌循的老母亲。
　　司徒陌循一眼不看他，闷头赶路。
　　无心有马骑，也不想再闹腾。
　　他许久没见过鲜活的东西，无论是路边的花草，还是座下的马匹，都看得满心欢喜，再想到司徒陌循那张相当好看的脸，以及浴池里看见的好身材，‘啧’了一声。
　　一个时辰以后，这一队人马进入一个村庄，一进村，便闻到一股裹着血腥的尸臭味。
　　无心食指抵了抵鼻孔。
　　他不喜尸臭，但也没到不能忍的程度，不过尸臭里还夹着一种香膏味道。
　　这种味道他以前闻过，很腻，他闻到就犯恶心。
　　他以前见过那香膏，似乎是用尸油和什么玩意熬出来的。
　　可是，他什么时候闻过，又什么时候见过那香膏？
　　无心想了想，没想出来。
　　不小的村子，有上百户人家，但家家门窗紧闭，没有一个人在外头走动。
　　如果不是门后有活人的气息，无心得怀疑司徒陌循是要把他埋在这儿。
　　司徒陌循在一座宅子前停下，翻身下马，拖着无心走向前面暗红色的院门。
　　无心长年浸泡在鬼气阴森的忘川河底，对阴邪鬼气最熟悉不过。
　　靠近这座宅子，就感觉到阴森浓郁的凶杀之气。
　　“凶宅？”
　　司徒陌循看了他一眼，没答，推开虚掩的院门，迈了进去。
　　院中尸块血腥一片狼藉。
　　无心抬头看了眼头顶灯笼上的‘梁’字，想到在临江闲逛的时候，听见的梁家惨案。
　　凑到司徒陌循身边，道：“你们临江人手紧缺到要你这个王爷亲自办案？”
　　无心本是忘川一霸，再凶恶的怨魂见他都要绕道走，刚从忘川出来就被人绑了，即便是他理亏在先，仍然憋了一肚子气。
　　他是个受不得气的，换成以前，谁要绑了他，他说什么也要把人绑了倒吊三天三夜。可惜这会儿他绑不了别人，只能打嘴炮，给人添添堵。


第4章 我不是狗
　　无心原本没指望司徒陌循会搭理他，没想到司徒陌循虽然没有开口，但神色却暗沉了下去。
　　司徒陌循没有说话，跟在司徒陌循身后的亲兵却听不下去了，狠狠地瞪了这烦人的玩意一眼。
　　无心权当没看见亲兵警告的眼神，踮起脚，越过司徒陌循的肩膀，往里看。
　　司徒陌循走进院子，看着血肉遍地的梁家宅院，心里像压了块巨石。
　　这户人家的儿子梁永是他的部下，前不久才请辞归乡。
　　而且，梁永和他一样身染奇毒。
　　另外，梁永灭门案不是第一起。
　　两天前，死了两个人，其中一人也是和他一样中了奇毒的部下，叫张超。
　　死的是张超和他的父亲。
　　张超的父亲是一个木工，一生劳苦，不习惯有人服侍，张超出去打仗，他就独居，张超回京，他便和张超一起。
　　张超没有娶妻，家里只有一个老父，死的人少，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张超的案子还没有头绪，梁永一家又惨遭灭门，如果不尽快找出凶手，不知道下一次又将会是谁。
　　无心往里面望了几眼，便扭头看向四周。
　　地上尸块老少皆有，成年男子也有几个。
　　十几口人被杀不奇怪，奇怪的是围墙不高，门也没被反锁，十几口人竟没有一个人逃出去。
　　无心正想再看仔细一点，缠在身上的鞭子一紧，他被拽的一个趔趄，差点踩到脚下尸块。
　　他最讨厌身上沾上血肉，抬头见司徒陌循正在往屋里走，他手里的长鞭绷得笔直，司徒陌循像牵狗一样牵着他。
　　恼道：“司徒陌循，我是真不知道怎么进的你家池子，又不是故意要看你洗澡。先不说你那池子根本啥也看不见，就算看见了，大家都是男人，你有的我也有，也看不少你哪一块，你用得着这样吗？”
　　司徒陌循的属下都留在了门外，没跟着进门，但无心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站得近的听了无心的话，震惊得差点一个‘卧槽’叫出口。
　　他们跟着晋王满大街抓人，原本以为抓的是和案子有关的人，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回事，简直闪瞎了心。
　　说起浴池的事，司徒陌循就恨得磨牙。
　　他沐浴的时候从不让人近身，更不让人服侍。
　　这小子把他的衣服从里到外拐得一件不剩，如果不是水里还沉着一件换下来的里衣，他就得光着屁股走出浴苑。
　　无心纳闷，这人明明长着一张随时能开屏的脸，却偏偏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性子：“还有啊，我不就拿了你一件衣服，再说，衣服早就还给你了，是你不要砸到我身上的。”
　　司徒陌循轻飘飘地睨了无心一眼。
　　把他的衣服丢在伶人馆墙角，叫还他了？
　　鞭子只在无心上半身缠了三圈，小手臂和手能够活动，无心扯了扯身上的黑袍，嫌弃地‘啧’了一声：“你不乐意借衣服给我，我还你就是。”
　　司徒陌循懒得理会这个无赖，蹲下身查看面前的尸块。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条腿。
　　无心往那条腿上扫了一眼，就凑了过去。
　　这一凑近，让他不适的香膏味扑了他一鼻子，让他差点当场呕出来，连忙屏住呼吸。
　　那味是从这条腿散发出来的。
　　衬裤被血染成了暗红色，但还能看得出来是一个老妇人的腿。
　　无心正想让人找个东西挑开裤腿，一只握着长剑的手伸过来，这只手白皙修长，瘦削却没有练武之人的关节粗大，指节均匀，如精致细腻的玉竹。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人在浴血沙场十载，光凭这手，便会以为此人是人间极致富贵人家里温养出来的富贵花。
　　然手的主人面对残缺不全的尸块，却眼都不眨一下，剑鞘毫不迟疑地挑开老妇人裤腿。
　　小腿枯瘦，爬着一条条狰狞可怖的粗黑线条，但从这些线条的色泽来看，不是死后形成的，而是生前就有。
　　尸变！
　　活人怎么会尸变？
　　司徒陌循看了一阵，拿出一个冰玉做成的小盒，剑光晃过，尸块腿根处飞出一物，准确无误的落入小盒中。
　　那东西落进盒中，扭动了几下就缩成一团不再动弹。
　　无心看清，是一坨小指甲盖大小浓鼻涕一样的东西，而盒子中原本就有一坨，加这只是两坨。
　　看着这两坨恶心玩意，无心想起了一件事。
　　越是邪恶的人，死后魂魄进了忘川河，沉得越深。
　　他被埋在忘川河底，在他身边来去的从来不缺生前歹毒的人，他实在无聊的时候，会捉几个魂魄，看他们前生玩。
　　他曾在一个怨魂前生事迹中看见过这玩意。
　　这种鼻涕虫是一种恶蛆，用作一种邪恶的诅咒之术。
　　被种下恶蛆的人毒发变异，就会咬人，而且被咬之人的身体会散发出一种气味，闻到那气味的人会发狂互咬……所以这些人都是被互咬残杀死的。
　　所有人都忙着咬人撕人，自然不会想着逃离，所以十几口人，无一逃出。
　　看来，那让他恶心的香膏味，就是让人发狂的气味。
　　这村子里所有住户都大门紧闭，但他听得出来，那些屋里都有人，而且是好好的活人。
　　这味道明明漫得整个村子都是，其他人闻着怎么屁事没有，死的仅仅是这梁家满门？
　　总不会是这味道还会自个挑人。
　　这事煞诡异。
　　长剑归鞘，司徒陌循把冰玉小盒收进怀里，不再查看尸块，抬头见无心低头沉思，也不问他想什么，起身，拖着他往外走。
　　无心正在想问题，被司徒陌循一拽，思绪断了，虽然他想下去，也想不出什么，但被人打断思路，却不干了，闹道：“喂，我又不是你家的狗，把我放开。”
　　他以前得何等威风八面，才能被沉在忘川河底，如今重见天日，却被人像狗一样扯来拽去，简直有辱他忘川一霸的威名。
　　司徒陌循听而不闻。
　　参将走来，向司徒陌循行了一礼，道：“晋王。”
　　司徒陌循问道：“查得怎么样？”
　　参将没有直接回话，而是看向无心。
　　他不知道晋王为什么要带这个人过来，而这个案子又非同寻常，有外人在场，他不敢随意透露与案子有关的线索。
　　司徒陌循看也不看无心，道：“说。”
　　参将只得回道：“梁永的母亲有一阵子喜欢去娘娘庙。”
　　司徒陌循问：“什么时候去的？”
　　参将道：“一个月前。”
　　司徒陌循又问：“去做什么？”
　　参将道：“没能打听到。不过张超的父亲似乎之前也去过那家娘娘庙。”
　　不是似乎，而是去过。
　　司徒陌循抿紧了薄唇，幽深的眸子像拢在一团浓墨之后，越加的看不透。
　　张超父子死后，他就穿着便衣，把张超父子去过的地方暗访了一遍，包括娘娘庙。
　　听说一年前，一个四海云游的女尼姑落脚娘娘庙，她能给人治病，又通阴阳，十分了得。
　　女尼姑自称法号妙净。
　　她医术好，却不收诊金，去看病的人，只需给娘娘庙添一勺香油。
　　给人卜卦，去灾，也只收一文钱。
　　短短一个月时间，便将娘娘庙的香火带了起来，被人称作女菩萨。
　　半个月前，那妙净离开了娘娘庙，云游去了别处。
　　娘娘庙的主持问过妙净要去哪里，妙净说她本是无根之人，自是走到哪里是哪里，主持也就没再多问。
　　张超父子死在张超的父亲去娘娘庙的第三天，而妙净离开于张超父子死去的前一天。
　　他回府后，就让人去找那尼姑。
　　结果那尼姑离开娘娘庙后，竟然如同凭空消失，没有任何痕迹，让他越加肯定张超父子的死，与那尼姑有关。
　　人自然不可能凭空消失，只能是换了个身份隐在了万千人群之中。
　　不过，没有更多的线索，要在这万千张面孔之中找出这么一个人，却是不易。
　　“晋王，这里现在怎么办？”案子要查，但人死了得入土为安，梁永一家惨死暴尸至今，他们看得难受。
　　“把尸块归一归，让人尽量的缝补完整，好好安葬。”
　　“是。”
　　两柱香后，参将行色匆匆的出来，“晋王，尸体少了一块……”
　　司徒陌循抬眼，飞快地看了参将一眼，快步重新进入梁宅。
　　无心被拖得在门槛上一绊，怒道：“姓司徒的，你就不能先放开我呀？”
　　参将向无心瞪去，这世上，还没有谁敢这么叫他们晋王。
　　无心无视参将的愤怒，走到司徒陌循身边。
　　尸块已经按人分了出来，一人一堆的放在一起，其中一堆整整少了腰部以上的半边躯干。
　　无心‘咦’了一声，同时司徒陌循眸子一冷。
　　有活人。
　　人撕的再碎，肉渣骨碎总还在，不可能凭空没了一块，除非被人带走。
　　无心忘性大，有了新发现，就忘了自己还跟人置着气，蹲在地上，抬起能动的小手臂，手指摩挲着自己下巴，继续想案子。
　　大多是和家主有仇，才会做下这种灭人全家的事。
　　但如果是仇杀，拿尸块回去祭奠，带走的也该是仇人的头颅心肺之类的。
　　可是被带走的却是下人的半边躯干，由此看来，梁家的灭门案不是仇杀，而是另有隐情。
　　这个丢了半边躯干的下人，和这桩案子应该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难道说那半边躯干上藏着什么东西或者秘密？
　　这案子，倒有点意思。


第5章 你妈知道吗？
　　无心看向司徒陌循，司徒陌循把原本该是妖娆艳货的脸，生生板成一块冷冰冰的棺材板。
　　司徒陌循道：“李正，把威武将军带过来。”
　　门外传来几声狗叫，一条大狗被牵了进来。
　　无心看见那只狗，仿佛看见一盆烧得香喷喷的狗肉，吞了口口水，他有多久没吃肉了？
　　司徒陌循见无心看着威武将军两眼发直，就跟饿了几百年似的，皱眉，拽着无心往外走，省得这货一个没忍住，扑上去啃威武将军一口。威武将军皮糙肉厚，被他啃一口不要紧，反过来咬这小子一口，他还得给他治。
　　李参将正指着少了一块的尸体让大狗闻了闻，然后放了绳子，任狗窜出门口，带着几个兵骑马追了上去。
　　那人带走尸块，必然留下气味，让狗跟着气味寻找，再合适不过。不过，司徒陌循能想到，那人未必想不到。
　　司徒陌循出了梁宅，见无心从威武将军跑走的方向收回视，一脸没能吃到狗肉的遗憾，对这货不知道该怎么评定，挑眉：“你胆子挺大。”
　　无心眨巴了一下眼睛，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说他没被那些尸块吓趴下，嘴角不屑地抽了一下，“不过是几坨死肉，长得难看一点，有什么可怕的。话说回来，就他们那样子，比起人心，已经好看多了。”
　　司徒陌循瞥了无心一眼，这小子看上去顶多十六七岁，正是没心没肺疯玩的年龄，“好像你见过多少人心似的。”
　　“那是，我见过的人心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呵……
　　司徒陌循连理他都觉得浪费精神。
　　无心不知道多少年没说过话了，打开了话匣子，就收不住，接着道：“有些人死得只剩下一缕魂，还整天惦记着怎么害人，怎么把别人拖下忘川。不管是人是妖是仙，只要掉进忘川，眨眼工夫就能皮肉分离，化成一堆白骨，沉入忘川河底。你一定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人拖下忘川？或者说把人拽下忘川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不想。”
　　“别不好意思，我老人家今天重见天日心情好，告诉你也无妨。没好处，它们之所以这么做，不外乎两个原因，一是坏，二是闲的。所以呀忘川河底都是枉死的白骨。”
　　老人家？
　　亏他敢开这口。
　　司徒陌循明明觉得这小子满口胡说八道，听见“忘川河底”四个字，仍然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我整天枕在那些白骨上，当然知道。”
　　“人家落入忘川片刻间皮肉分离，化成白骨，你却完好无损？”
　　“我也皮肉分离过呀，不过后来又长出来了。”无心记性虽然不好，但骨肉分离的痛却还是记得的。
　　这话就说得更荒谬了，搁谁听了都不会相信，但司徒陌循心里却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还隐隐地有些钝痛。
　　司徒陌循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垂下眼睑，沉默着没有出声。
　　无心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会说话的东西了，虽然司徒陌循冷冰冰的不爱理人，但终究是他重见天日以来第一个见到的人，被司徒陌循折腾得再怎么恼火，对这人都反感不起来。
　　这时见司徒陌循又不说话了，百无聊赖，又没事可做，只能盯着司徒陌循看。
　　这人确实养眼。
　　眉如墨染，鼻如刀削，每一个部位，每一个线条，都是上天的天斧神工，即便冷着脸，也相当好看。
　　无心不由地‘啧’了一声。
　　再往下看，他的个子在男人中算高的，这家伙比他还高了一截出来，宽肩窄腰，笔直长腿，身材也好到让人羡慕，就是这一身黑衣让他有些蛋痛。
　　只是，这人的喜好他不能苟同，就连名字也起得古怪。
　　司徒陌循，这什么破名字。
　　不过‘司徒陌循’四个字，无心总觉得耳熟。
　　在碎成豆渣的记忆里扒拉了半天，好不容易想起了一件事。
　　前不久，他在忘川河底听见一个传言，说他是邪魔的祖宗，恶贯满盈，如果被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的司徒陌循遇上，司徒陌循一定会把他打回娘胎回炉重造。
　　早已经心静如死灰的他，也不禁好奇，那个司徒陌循是何方神圣，竟能让这鬼话从人间传到忘川河底。
　　这个司徒陌循，难道就是传言里牛逼哄哄的司徒陌循？
　　可是这厮杀人睡尸，被人提起就是一身恶臭，哪来的脸说嫉恶如仇？
　　无心腹诽着，跟着又想起另一件事。
　　在他沉入忘川以后，神巫的神识来看过他一回，他问神巫：“病入膏肓，即便是三伏天盖三床被子也冷得哆嗦，要怎么治？”神巫：“给你开一方，司徒陌循。”
　　无心看着面前能自结成霜的男人。
　　该不会就是这个司徒陌循吧？
　　无心顿时有些头大。
　　可是……暖？
　　无心后知后觉地想起，从忘川河里爬出来，胡乱摸着的那条东西的瞬间，居然感觉到久远到他已经忘掉是什么滋味的热气。
　　他知道那是一个暖池子，并不是他有泡在热水里的感觉，而是看见池面上浮着的热气。
　　可是他呛水胡乱抓的那一把，确实摸到了暖呼呼的东西。
　　当时，他满脑子从忘川河里出来了的震惊，把这一茬忽略了。
　　无心脑袋里飞快闪过司徒陌循的光膀子。
　　难道……
　　无心盯着司徒陌循的脸颊，动了动手指，很想伸手在这张脸上戳一戳，看之前在温泉里那一摸的感觉是不是幻觉。
　　接着又想，在池子里的摸到的肯定不是脸，他当时没在水里，而司徒陌循的手臂是搭在池子外面的，应该也不是手臂。
　　那么，那会是什么部位？
　　腿？大腿还是小腿？
　　司徒陌循感觉无心一双贼眼在他身上乱转，转头看了过去，恰好看见无心喉节滑动，不由地想到无心刚才看见威武将军的样子，脸顿时黑了下去。
　　想吃狗肉也就罢了，人肉也想吃么？
　　无心还在想自己那一下摸在了哪里，就看见司徒陌循变了脸色，觉得这人长得虽然好看，但整天板着一张脸，也没意思。
　　不过他被人像狗一样牵着，更没意思。
　　再说，他被绑着，摸自个的脸，都得低头弯腰，摸比他还高的司徒陌循，那得踩高跷，赶紧想办法让司徒陌循放了他才是正道：“司徒陌循，你觉得那条狗能找到尸块？”
　　“不能。”
　　“既然不能，你干嘛还要让狗去找？”
　　司徒陌循不答。
　　那人带走尸块，有两种情况。
　　一，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被他们找到。
　　二，故意利用尸块把他们引过去。
　　第一条，他让威武将军去，不过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如果是第二条的话，就会是一个陷阱，诱他深入的陷阱。但无论是万分之一的希望，还是陷阱，他都不会放过。
　　果然，李参将和威武将军无功而返，气味断在了河边。
　　司徒陌循看着面前阴气森森的院门，目光幽深：“李正，立刻吩咐下去，两件事。一，让人在附近水里打捞，看有没有沉尸。顺便看看附近岸上有没有留下尸块的气味。二，加派人手，带狗沿着水路排查所有船只，一艘船也不能放过。另外……”
　　司徒陌循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李正意会，凑上前，司徒陌循微低了头，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正点头，转身跑开。
　　尸块味道在河边消失，有三种可能。
　　一，那人下水离开，即便水性再好，带着半边尸身，也不会游太远，必然会在附近上岸，上了岸，尸块照样会留下气味。
　　二，河边有人接应，那人带着尸块上船离开。
　　三，那人既然拿走尸块，按理来说，是不会舍得丢掉的，但被追急了，狗急跳墙沉尸河底也是有可能的。
　　无心觉得司徒陌循心思细密，不去衙门当捕头，可惜了。
　　司徒陌循翻身上马，这次，司徒陌循没有为难无心，直接给了无心一匹马。不过，绑着无心的鞭子却没有松开。
　　无心挣了挣，没能挣开，有些郁闷，他好歹是忘川之霸，爬出忘川居然废材到连条鞭子都挣不脱。
　　司徒陌循留下一个亲兵盯着属下缝尸安葬，他则带着一队人马离开梁宅。
　　经历过生死洗礼的队伍森严肃穆，一百多骑乘行军很快，却除了马蹄声，寂静无声，无心直挺挺地坐在马背上东看西看，夹在队伍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铁骑进城，城里百姓早已经两边散开，让出道路，铁骑一路疾行，直奔一座老宅。
　　无心看着前方沉黑的大门，以及门匾上的‘晋王府’三个字，头皮莫名的发麻，叫道：“喂，司徒陌循，你不去那什么庙看看吗？”
　　司徒陌循没有放了他的意思，进了那扇门，等于关门打狗，把他弄死在里面，也没有人知道。
　　如果去别处逛逛，没准还能找个机会溜走。
　　前面的司徒陌循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连头都不回，到了老宅门口才停了下来。翻身下马，把马缰丢给等在门口的小厮，一扯鞭子，把无心从马上拽了下来，接着手腕一抖，收回绑着无心的长鞭。
　　无心一得自由，转身就跑。
　　身后铁骑拦住他的去路，剑刃出鞘三分，寒光刺眼。


第6章 讲不讲理？
　　无心知道，这是走不了了，只得磨磨蹭蹭的转身回来，对上司徒陌循的冷眼。
　　司徒陌循一脸的冷漠变成嫌弃，道：“给他一身衣服，别让他把这身脏东西带进我府。”说完，转身步上台阶。
　　无心道：“喂，你既然看不得我，放我走不就行了？”
　　司徒陌循不理。
　　无心道：“我是不会换衣服的了，你不让我走，我自己走。”
　　司徒陌循停下，回头冷道：“走可以，砍了脚，爱走哪走哪儿。”
　　无心觉得这人简直就是一个神经病。
　　一个下人递上一套衣服，“公子请更衣。”
　　无心瞟了眼下人手上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又是黑色，冲司徒陌循背影道：“喂，你总不能让我在大街上脱衣服吧？”
　　司徒陌循没管无心的胡搅蛮缠，径直迈进门槛。
　　几个下人跑来，拉开布幔，一百多个铁骑散开把布幔围得水泄不通。
　　无心无语到只能望天。
　　突然一个还带着稚嫩的声音传来，“伶人馆的那个贱人在哪儿？”
　　一个十四五岁身穿华服的少年掀开布幔，看见穿着‘晋王专属’的无心，怔了一下，“你是什么人，怎么穿着我小舅舅的衣服？”
　　小舅舅？
　　无心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小子是司徒陌循的外甥，道：“你小舅舅求着我穿的。”
　　“不可能。”
　　小舅舅的洁癖是出了名的，他的东西别人碰都不能碰一下，怎么可能求着别人穿他的衣服。
　　“不相信，问你小舅舅去。”无心扯了扯衣领，露出里面一抹轻挑的绿。
　　少年怔了一下，伸手扯住无心的领口，衣襟扯开，里面是花红酒绿之地的人才会穿的玩意，怒火腾腾地窜上脑门。
　　他今天骑着马在街上闲逛，听说一个小倌偷了司徒陌循的衣服，弄得司徒陌循满街抓人。又听说司徒陌循把人抓到了，带出了城。
　　原以为会在城外找个地方埋了，结果又好好的带了回来，往晋王府去了，于是赶着回来看看。
　　然后就看见了在门口准备换衣服的无心。
　　司徒陌循在他心里是至高无上不可侵犯的神。
　　这人居然把司徒陌循的衣服套在那种恶心的衣服上面。
　　少年受不了这种下贱的人对他小舅舅的亵渎，丢开无心，拔剑就砍。
　　“贱人，我杀了你。”
　　无心在忘川的时候，那些幽魂叫他——邪魔，魔头，大爷，忘川霸主等等，唯独没有‘贱人’二字，一时间没把‘贱人’这个称呼和自己联系上，直到统领手中重剑架住砍来的长剑，才反应过来‘贱人’是叫他。
　　在忘川谁骂他一句，即便那人死的只剩下一缕魂，他都要把对方打的再死一回，这声贱人自然是要还回去的，拉拢衣衫道：“知道我是干嘛的，还扯我衣衫。小小年纪就不学好，你爹娘知道吗？”
　　“找死！”少年本就气的要死，听了这话直接炸了，提着剑非砍无心不可。
　　无心闪到统领背后，探头出来，“戳到痛脚，恼羞成怒了么？”
　　中间隔着统领，少年刺不到无心，火气更大，喝道：“走开。”
　　统领也恨不得把无心提出来捏死，但人是他家王爷要的，死在这里，他负不起责，只能拦阻少年不断刺向无心的剑：“郡王，他是王爷带回来的，你杀了他，小的担当不起。”
　　“不用你担当，我杀了他自会告诉小舅舅。”他才不相信，杀一个伶人馆的贱人，小舅舅会把他怎么了。
　　“杀人了！”无心狂喜，揭起布帘，拔腿就跑。
　　司徒陌循，这可不是我自己要走的，是你家外甥逼我走的。
　　堵在外面的铁骑，看多了无心的死皮赖脸，在他们眼里无心就是一个臭不要脸的小混混，根本不把无心看在眼里，更不会认为无心有胆子闯他们的铁骑阵。
　　反倒是小郡王从小跟在王爷身边，一身功夫都由王爷亲传，小小年纪，却已经上过不知道多少次战场，出手就是杀招，他们不好好防着，小混混没准真要被小郡王刺死在剑下。
　　铁骑防着少年，一个没注意，竟被无心从马肚子下面钻了过去。
　　无心回头嗤笑，“小子，我们后会有期了。”
　　身后传来凌厉的破风声音，一条长鞭疾如闪电地卷住无心脚踝，一拖一拽，无心顿时失去重心，扑倒在地上。
　　银光闪过，长剑刺了过来，无心脚踝一紧，被生生拖开半尺，剑刃没入他耳边地面三寸。
　　无心：“……”
　　少年没能刺中，怔了一下，正想再补一剑，身后传来司徒陌循冰冷的声音：“够了！”
　　回头，见司徒陌循手攥着长鞭一头，冷冷站在台阶上。
　　“小舅舅，他……”少年漂亮的小脸蛋涨得通红。
　　“你今天的功课做完了？”司徒陌循神情淡漠，一眼不看躺在地上的无心。
　　“没有。”说起功课，少年脸上的飞扬跋扈瞬间没了，焉的像被太阳暴晒过的茄子。
　　司徒陌循道：“那还不滚进去！”
　　少年连忙收了剑，飞奔进门。
　　无心又被长鞭缠上了，干脆躺在地上赖死。
　　司徒陌循一甩鞭子，无心飞回布帘围成的圈，铁骑连忙重新布阵，不敢再有半点大意。
　　“半盏茶时间，再搞事，剁了喂狗。”司徒陌循撤回鞭子，命管家看着无心。
　　无心目送司徒陌循离开，抬起手，手掌心在地上刮出的几道血痕渗出血珠，血珠化成一只血色的蝴蝶。
　　这只血珠子化成的蝴蝶叫赤魂蝶，是由他的魂魄之力凝血而成。
　　无心扬眉，灵力还残留下一点，即便现在身子废材，但赤魂蝶一出，足以让方圆五里死无全尸。
　　管家在布帘外道：“公子，你就别再闹了，如果不是王爷护着，就凭你刚才问候小郡王爹娘那话，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无心五指一合，掌心的赤血蝶瞬间消失，“为什么？”
　　“诶，你就别问了，赶紧换衣服，随我进府吧。”西平郡王钟灵的身世是禁忌，不是他们下人可以搁在嘴边八卦的。
　　管家听不见帘子后面有动静，小心翼翼地提醒：“公子，还是赶紧换衣服吧，王爷只给了半盏茶工夫。”
　　无心指尖擦过掌心，回味着在温泉池里那一瞬间的温热感觉。
　　既然想留下他，那他就去弄清楚那一瞬间的感觉是真实的，还是幻觉。
　　脱下绿得连自己都没眼看的玩意，套上管家给他的衣服。
　　仍然是黑色，却没有晋王专属上的那些暗纹。
　　晋王位高权重，但他的晋王府却半点不见奢华，就连代表门面的门匾，也只是简单的刻着‘晋王府’三个字，不过也因为老，宅子里处处透着只有漫长岁月才能沉淀出来的雄厚古韵。
　　无心心想，司徒陌循看上去也就二十岁出头，却是这样的品味，怪不得整天板着张冰块脸，一脸的不近人情。
　　无心脑海里闪过雾气腾腾后的那双桃花眼，‘啧’了一声，浪费了。
　　进了二门，见一边校场立着两根一人高的木桩子，木桩子上面蹲着对他喊打喊杀的小郡王，小郡王两只脚上分别坠着一个硕大的铁锁。
　　小郡王年龄小，身板还没长开，十分单薄，巴掌大的小脸，明艳漂亮过大姑娘，坠着两个铁锁却蹲得四平八稳。
　　钟灵看见无心，脸就垮了下来，狠狠地瞪着他。
　　无心看着钟灵黑脸就想逗他，走了过去，“你拉屎呢？”练武的人蹲马步再正常不过，不过两根木桩子有一人高，人蹲在上面，从下往上看，姿势就有些微妙。
　　果然，少年一点就爆：“谁拉屎会蹲木桩上？”
　　“小郡王喜好独特呀。”无心抱着胳膊笑的很欠揍。
　　钟灵怒不可遏，抬腿就想丢一个铁锁过去，砸死那个臭混蛋。
　　无心叫道：“别动。掉下来了，还得重蹲。”
　　钟灵愕然：“你怎么知道？”
　　“不为什么，就是知道。”无心食指关节蹭了蹭下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不过隐隐感觉自己曾经也这样折腾过别人。
　　前不久，钟灵和太子打了一架，他轻轻松松的把那废物点心太子摁在了地上，本想一拳揍得废物点心妈都认不到。
　　拳头都举起来了，却想到，他这一拳下去，他那做皇帝的大舅舅脸面就不好看了。
　　太子见他发呆，突然一脚踹了过来，他正在跑神，没防着太子出脚，被踹得一个屁股蹲坐在了地上。
　　恰好这时，小舅舅路过。
　　他和太子都怕小舅舅，这架自然打不下去了。
　　小舅舅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回府以后，他就被罚了。
　　每天蹲马步一个时辰。
　　蹲马步，他从小就蹲，也不以为意。
　　不料，这马步不是以前蹲的马步。
　　小舅舅让他蹲在一人高的木桩上，而且一边小腿还得吊一个二百多斤的铁锁。没蹲稳，从桩子上掉下来了，时间重新计算，一个时辰的马步，三个时辰都没蹲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腿更是跟不是自己了似的，苦不堪言。
　　他蹲马步的事，只有府里的人知道。不过，府里下人就算知道，也不敢乱说，这小子是怎么知道的？
　　钟灵想到，小舅舅洗澡是谁都不能靠近的，不可能有人能拿得到他的衣服，除非……该不会小舅舅和这恶心玩意真有什么吧？
　　这一想法让钟灵惊呆了，钟灵过于震惊，反而忘了骂人。


第7章 洗刷刷
　　无心见钟灵和他吵了半天，居然心不跳气不喘，挑眉，“小子，功底可以呀。”
　　钟灵‘哼’了一声，抬高下巴两眼望天，一副你说的简直是屁话的表情。钟灵虽然生性桀骜，但终究是少年心性，被人夸，心里还是很受用的。
　　无心不再逗他，跟着管家进了后院，几个下人正在往偏房里拎热水。
　　司徒陌循靠着楠木柱子坐在廊下，拿着一本不知什么册子在看，还是一脸的一本正经，管家领着无心进来，他也没理会。
　　管家走到司徒陌循面前：“王爷，人带进来了。”
　　司徒陌循点了下头：“你去看看水备好没有。”
　　“是。”管家领命走了。
　　无心被留在院子里，司徒陌循不理他，他也没事干，打量完这小院，没什么东西可看了，便又看司徒陌循。
　　司徒陌循垂着眼，眼睑狭长，弧度极其好看，眼尾微微上扬，自带了抹艳色，浓密的长睫掩去眼里万年不化的冰，显出几分慵懒，少了三分冷厉，多了几分清隽俊逸。
　　无心心想，这人长得还真是好看，连拿着书的手都白皙修长的像不食人间烟火，如果他穿的不是黑衣，而是白衣，不知得多绝尘脱俗。
　　无心想到这里，突然有些恍惚，记忆深处的那抹白色的修长身影晃晃悠悠地浮现，依然隐在浓雾之后，依然看不真实，却牵动着他早该化成灰的心隐隐颤动。
　　管家进偏房逛了一圈出来，“王爷，水备好了。”
　　无心心底莫名的思绪被管家的声音打散，看向仍在看书册的司徒陌循，他以为是司徒陌循要去洗澡，思考着是现在过去摸他一把，还是溜进浴房，等他脱了衣服再动手。
　　司徒陌循稳坐着没有起身，而是吩咐管家：“把他拎去好好洗干净。从头到脚的刷，刷不干净就把皮给剐了。”
　　无心见管家向自己走来，指指鼻子：“我？”拎去要刷要剐的是他？
　　司徒陌循连头都不抬：“不然呢？”
　　无心道：“我不洗。”
　　他又不是要给这人侍寝的男尸，做什么要洗刷干净？
　　司徒陌循不理他了。
　　无心见下人又送了一套干净衣服进了偏房，那身衣服，明显比他现在穿在身上的好，道：“喂，司徒陌循，又是沐浴，又是换衣服，你该不会想让我给你侍寝吧？”
　　司徒陌循抬头，冷冷地看向无心。
　　管家在旁边小声道：“公子，您这身都能臭出三里了。”
　　无心拿起自己的一缕头发闻了闻，从那凶宅带了一股的尸臭味出来。
　　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去过凶宅，能臭出三里的，也不是他一个。
　　“既然要一起睡，不如澡也一起洗。” 无心不怕死的走向司徒陌循。
　　心想，这个司徒陌循不好男色，不会因为他张口胡说就真要把他怎么着。他摸一把，如果不是热的，赶紧走人，别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啪’的一声，长鞭向他抽来，无心连忙闪身避开，鞭子像活物一般向他追了过来。无心快，鞭子更快，眨眼间将他卷起，一抛一落，把他丢在浴房门口，追过来的几个下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按住，拖进浴房。
　　司徒陌循收了鞭子，继续看向手里的书册。
　　片刻后，厢房传出某人愤怒的控诉：“我的身子精贵，不是谁都给看的。”
　　下人：“你还要不要脸了，谁要看你了，我们只是奉王爷之命，把你洗干净。”
　　无心：“我自己洗，出去，出去。”
　　下人：“别和他废话，直接按住扒了衣服丢桶里。”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啊……晋王府强抢良家……”
　　没一会儿功夫，无心满嘴的胡说八道变成鬼哭狼嚎的惨叫：“啊……皮都要搓掉了……轻点……啊……扯到我的头发了……轻点……痛死我了……”
　　司徒陌循视线没离手中册子，嘴角却不容人察觉的微微勾起，微偏着头听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屋沐浴。
　　洗去一身的尸臭，迈进浴桶，热气腾腾的水让他紧绷着的神经有一瞬的放松。
　　管家站在屏风外，问道：“王爷，他是您要找的人吗？”
　　司徒陌循不答，但漆黑的眸子却越发的暗沉了下去。
　　他很小的时候，总在自己脑子里看见一些奇怪的片段，像某个人经历过的一些事情，奇怪的是，他以别的视角，看见里面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样的人。
　　每次脑子里浮现那些片段，他就想，会不会是他有天眼，能看见未来的事情。
　　但他很快发现，他看见的那些，并不是他所在的世界。
　　那些片段有些挺有趣，但有些就并不美好，一幅幅血腥满天，尸骨如山，简直是恶梦。
　　随着年龄增长，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多。
　　看见的东西虽多，但画面却十分零碎，零碎到看不出是什么。
　　他每次看完那些片段，都会情绪低落。
　　如果那段时间那些东西出现得频繁，他的情绪就会一沉再沉，一直到整个人都沉到谷底，许久都缓不过来。
　　换一个人，会认为自己疯了，从而产生的幻觉。
　　但他却坚信自己没有疯。
　　他十六岁那年，独身闯入了传说中有去无回的黑暗之颠，站在了神巫面前，傲然地看着坐在蒲垫上的枯瘦老人，道：“听说，能活着见到你，就能向你提一个要求。”
　　神巫道：“不错，但并不是你提出了要求，就能得到想要的。”
　　司徒陌循道：“我就问几个问题。”
　　神巫道：“你问。”
　　司徒陌循问道：“我脑海里经常有些奇怪的东西，那是什么？是不是别人的记忆？”
　　神巫道：“你身上确实有不属于你的记忆。”
　　司徒陌循又问道：“为什么别人的记忆会在我身上？”
　　神巫道：“一个人执念太深，就有可能留下一些超出常理的东西，你身体里的记忆，或许便是那个人的执念，也或许是你的执念。”
　　司徒陌循问道：“他是谁？”
　　神巫道：“无心。”
　　“无心！”司徒陌循低念了念这个名字，有种极其熟悉的感觉，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他是什么人？”
　　神巫摇头：“不可说。”
　　“那他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人在不同的人眼里，会是不同的人，他是什么人，得你自己认为他是什么人。”
　　司徒陌循皱眉，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但他知道神巫不会给他他想要的答案，便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另外问道：“他在哪里？”
　　神巫摇头：“忘川河底。”
　　司徒陌循：“他为何会在忘川河底。”
　　神巫：“不可说。”
　　司徒陌循点了一下头，又换了一个问题：“如若要见他一面，何法可行？你别说死了才见得着。”
　　神巫摇头，闭上了眼睛。
　　司徒陌循知道他们的谈话结束了。
　　虽然没能解除心中迷惑，但知道了自己看见的是什么，还有那人的名字，这一趟也没白来，司徒陌循向神巫行了一礼，道：“多谢。”离开了黑暗之颠。
　　那些记忆碎片虽然一直都不能拼接，但无心的声音闹了他许多年，他早已经听惯了的。
　　所以，从暖池里爬出来的少年说他叫‘无心’的那一瞬，他的大脑仿佛成了一片空白，混混沌沌只有一个念头——是他吗？
　　而后，无心又扯到忘川河的怨魂和白骨……
　　这次错不了了。
　　想到这里，司徒陌循泡不下去了，起身拽下搭在雕花屏风上的黑袍，衣袍展开，披在他光洁修长的身躯上。
　　无心上半身被人从上到下狠狠的搓洗了百八十遍，洗澡水换了几桶，干净的可以直接进蒸笼，裤子却是死拽着，死活不肯放手，浴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所有人一起看过去，只见穿着常服的司徒陌循站在门口。
　　司徒陌循刚洗过澡，一张脸俊美绝尘，眉眼如浓墨渲染，精致干净，眸子极黑极深，鼻梁高而挺直，薄唇轻抿勾出一道性感诱人的弧线。
　　无心对着这张脸，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想他如果换上白衣，应该特别好看，视线移下，又是让他糟心的黑。
　　忘川河底暗无天日，日复一日，再强大的意志都会被消磨干净。如果不是碎成渣的记忆中，还有一抹隐隐约约的白色身影，他早就陷入永生不可醒来的疯魔。
　　虽然……他已经不记得那个穿着白色袍服的人是谁，但他认定，只要离开忘川，一定能找到那个人。
　　至于找到那个人，接下来要做什么，他没想过。
　　司徒陌循盯着泡在水里的无心。
　　少年唇红齿白长得十分清秀，胡乱束起的头发被解开，漆黑如墨，更衬得他肤色柔白，眉眼极其干净，似食山间雨露长大的精灵。
　　本是乖巧无害的长相，和他的视线对上，表情便灵动起来，眉眼嘴角全是混世的不羁。
　　司徒陌循眉心微蹙。
　　这是一个比钟灵大不了多少，还正该顽劣的孩子。
　　可记忆碎片中，他所到之处均是血海涛天，再无活物，那腾腾的杀意让人不寒而战。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8章 我给你洗
　　下人们一起弓身：“王爷。”
　　司徒陌循压下心里纷乱的心绪，问道：“洗干净了吗？”
　　“回王爷，上面已经洗干净了……” 下人偷瞟了眼无心誓死捍卫着的裤腰，“可是下面……”
　　司徒陌循视线不离无心，点了一下头，摆了摆手，示意下人退下。
　　下人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无心作死调笑，“司徒陌循，你该不会亲自来给我洗澡吧？”
　　司徒陌循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缓步走了过来，欣长的身影把无心整个人罩住。
　　无心眼睛亮了，司徒陌循自己送上门了。
　　松开紧攥着的裤腰，没个正形地往后一靠，一手搭着浴桶，一手隔空懒洋洋往下指了指，“你家下人太卖命了，现在只剩下这儿没洗了。”
　　无心笑得春风骀荡，心想，只要司徒陌循发怒来揍他，他就乘机撕他衣服，撕了衣服，是暖是冷一摸就知道。
　　司徒陌循站在桶边，看着瘫坐在浴桶里的混账，忽地一笑，“好，我给你洗。”
　　那张脸没有因为这一笑而变得温和，漆黑的眸子反而越加冰冷刺骨，无心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司徒陌循抬起手，手里的长剑出鞘三分，烛火映在刀刃上晃晃悠悠，像一团鬼火。
　　冷若寒芒的目光在无心身上掠过，“洗哪儿？”
　　“算了，还是我自己来。”无心立刻坐直，重新趴回桶沿，比刚才贴的还要紧，唯恐司徒陌循一剑下去，他从此变太监。
　　剑刃归鞘，司徒陌循抱着长剑，站在桶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桶沿上的无赖，“不用我给你洗了？”
　　“你老人家手重，我承受不起。”无心瞪着那柄剑，郁闷得要死，这个司徒陌循，有没有搞错，在自家浴房，还要带剑。
　　“这么说，澡已经洗完了？”
　　“洗完了。”
　　“既然澡洗完了，就该我问话了。”
　　“你想问什么？”无心趴在桶沿上，一双眼珠子在司徒陌循身上乱转，思量着能不能出其不意的伸手抱住他的大腿，眼角余光扫见司徒陌循抱在怀里的长剑。
　　还是算了！
　　那么长的鞭子，在他手上都快得要命，这把剑恐怕只会更快。
　　司徒陌循开门见山道：“你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在我的浴苑？”
　　无心叹了口气，再问，他都还是那个说法：“我来自忘川，想必你家浴苑和忘川河相通，我从忘川河爬出来，就直接进了你家浴苑。”
　　司徒陌循面无表情：“扯，接着扯。”。
　　无心耸了耸肩膀，“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又何必再问。说这些没用的，不如说说你扣着我不放，是要干嘛？”
　　司徒陌循语气淡淡：“想知道？”
　　“当然。”无心心想，不是废话吗？
　　“好，我来告诉你。”
　　突然，司徒陌循抱在怀里的长剑出鞘，快如闪电的刺向无心。
　　凌厉剑意瞬间袭来，浴桶顶不住剑意，四分五裂，浴水淌了一地。
　　无心往后急退，险险避开那一剑，叫道：“司徒陌循，你有病？”杀人还得把人洗干净了再杀，这是什么毛病。
　　司徒陌循不说话，又是一剑平削过来，无心飞快避到屋中柱子后面。
　　柱子一断，这房子就垮了，无心吃定司徒陌循会收手。
　　不料，长剑径直削过柱子，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无心站得笔直，一动不敢动，身边柱子已经一分为二，却仍然稳稳立着。
　　好剑！
　　垂下眼帘，看向架在他脖子上的长剑，熟悉的剑芒，嘴里不加思索的蹦出两个字：“承影！”
　　无心的声音很轻，但司徒陌循听着，却像在头顶撞响了一口巨钟，震得他一阵昏眩。
　　当年他要离开黑暗之颠的时候，神巫叫住他，道：“你既然来了一趟，也不能让你空手回去，此剑名‘承影’，你拿去用吧。”
　　这把承影剑，他在那人的记忆里看见过，是和他长得一样的那人的佩剑。
　　这剑以前光是在那些片段里见着就十分喜欢，这会儿拿到手上，更喜欢得不行，随手挥出一剑，感觉此剑和他心意相通，剑随心到，仿佛此剑是为他而生。
　　在挥出那一剑的瞬间，他便肯定，那些旁人的记忆，或许并不仅仅是旁人的记忆。
　　他得了承影剑以后，就一直带在身边。
　　不过‘承影’二字并没有刻在剑上，看过这剑的人，都说此剑无名，说它为‘无名’剑，他也从来不曾更正，‘承影’二字，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是无心却一口道出‘承影’二字。
　　司徒陌循没动，无心却不耐烦了，叫道：“喂，司徒陌循，赶紧把剑拿开，这承影锋利得很，你不小心手抖一下，我的脖子可就完了。”
　　司徒陌循道：“你怎么知道它叫承影？”
　　“就是知道，还需要为什么？”无心脑子里的东西不多，认得这把剑是出于本能，让他说个一二三四，他还真说不出来。
　　司徒陌循紧盯着无心，如果自己脑子里的那些记忆是无心的，那么他和自己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是无心看他的神情，显然并不认识他。
　　可如果不是那个无心，他为什么又能一口叫出承影？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王爷，李副将来了。”
　　司徒陌循深看了无心一眼，收回了剑，转身走向门口。
　　路过屏风，拽下屏风上的干帕子往后一丢，糊住无心的脸。
　　无心：“……”
　　柱子断了，房子随时会塌，无心不想被砸的灰头灰脸，三下五除二的擦干身子，一脸嫌弃的穿上管家送来的那身黑衣。
　　出了门，见管家正指挥着工匠扛着一根柱子过来，看来毁房子的事，不是第一次了。
　　司徒陌循和一个面相斯文的人站在前面连香树下。
　　无心没地方去，干脆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打量司徒陌循手上的剑，他没想偷听他们说话，但顺着风，却把他们的谈话内容听得一字不漏。
　　司徒陌循看了眼没个站相的无心，也不搭理，继续和那人说话。
　　李密见司徒陌循没有避开无心的意思，才接着道：“有一个叫妙净的女尼姑十分可疑，但人已经跑了，娘娘庙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
　　司徒陌循轻点一下头，张超父子死后，他便派人盯着娘娘庙，一直没发现妙净的活动轨迹。
　　梁勇的母亲早在张超的父亲之前去的娘娘庙，李密再查，也难有妙净的消息。
　　他只希望，新的案子，能有点其它新的线索。
　　“有没有其他发现？”
　　李密拿出一个打着如意穗子的玉坠，玉坠光洁水润，司徒陌循记得二皇子佩戴过。
　　司徒陌循问道：“这东西怎么在你这儿？”
　　李密道：“今天有人拿这东西去卖，说是在娘娘庙捡到的。这东西当然不可能是捡的，而且那小子平时就爱偷鸡摸狗，于是我让人拿下审了一下，那东西还真是偷的，不过不是在娘娘庙偷的，而是在码头。”
　　司徒陌循听见‘码头’二字，越加留了心。
　　李密接着道：“那小子昨晚在码头闲晃，看见一人扛着一个大口袋行色匆匆的，便下手偷了那人的玉坠，怕被发现，就躲进了码头附近的林子，想等天黑了再离开。结果看见那人也进了林子，连人带东西钻进林子里的一辆水车。他怕被人发现，屏着呼吸，等水车离开，才从林子里出来。他欠着赌债，怕夜长梦多，就赶着把东西拿到娘娘庙出售，恰好被我撞见。我让画师按他描述画出来的人像，却不是二皇子。”
　　李密又拿出一张画像摊开来，给司徒陌循看。
　　司徒陌循道：“是他……”
　　无心不认得画像上的人，却知道梁家的案子扯到宫里某个人了。
　　司徒陌循问道：“他既然在码头偷的，为什么要说是娘娘庙？”
　　李密道：“那小子精得很，从林子里出来的时候，见码头有很多官兵，猜到码头有人犯事，怕扯到自己头上，便不肯说自己去过码头。”
　　司徒陌循眸色微沉，谁他妈杀人，还带着会暴露身份的东西。
　　除非那人有必须带着这块玉坠的理由。
　　问：“梁家缺一块的下人的底细查没有？”
　　李密道：“查了，七年前平乡灾荒，这人流浪到这里，昏倒在梁宅门口，梁夫人见他还是个孩子，又一个人无依无靠，十分可怜，就收留了他。他只有一个小名狗蛋，他来自平乡，所以梁夫人给他起名梁平。我问过街坊邻居，都说梁平脑子不太好使，有点傻，但本分老实，从来不惹事。也没和外面的人有什么来往，更不曾得罪过谁。”
　　司徒陌循眸色微沉，越是身家清白，这事也就越不寻常。
　　“有没有派人去平乡查查？”
　　李密道：“于朝去了，明日应该能有消息。”
　　司徒陌循点了下头，对这个安排算是满意。
　　于朝是他手下最得力的探子，但凡有蛛丝马迹，他都能顺着丝查出来龙去脉，如果他查不到，旁人就更难查到了。


第9章 热气
　　李正跟着下人进来，向司徒陌循行过礼，道：“王爷，我们在码头发现气味，但气味在附近的林子里消失了，四周都有我们的人守着，他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司徒陌循问道：“哪条路？”
　　李正道：“进城。”
　　司徒陌循道：“那就搜城，即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尸块找出来。”说完又吩咐了一句，“留意水车。”
　　李密道：“那人万一藏在哪个大人家里了呢？”水车一般都是用来装载泉水，而寻常百姓都在井里打水，不会用水车出城装泉水。
　　司徒陌循道：“我管他是谁，照搜。”
　　李密拿出还没交还给司徒陌循的腰牌，塞给李正，笑盈盈地道：“李参将，今晚就辛苦你了。”
　　这块腰牌是晋王的身份牌，拿着这块牌子，除了皇宫，哪里都可以闯。
　　李正：“……”
　　心想你丫的站着说话不腰痛，这一搜，满朝文武全得罪光了。他倒不是怕得罪人，只是不耐烦看那些狗仗人势的嘴脸。
　　看了眼一身文人打扮的堂弟，眉头就皱了起来，明明是武将，却整天把自己整得跟个读书人似的。
　　向司徒陌循道：“王爷，京城这么大，挨家的搜，再扯扯皮，不知道得搜到猴年马月。反正李副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为我分担一些。小街小巷那些容易脏衣服的地方，自然不敢劳烦李副将，李副将只需去那些门庭干净的人家走走。”
　　李密：“……”文武百官的门庭都干净。
　　司徒陌循允了，李密只得狠狠地瞪了一脸得意的李正一眼，默默接回李正递来的腰牌。
　　管家送两位李大人出府，司徒陌循转头看向歪在一边廊下的少年，个子挺高，身体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却恰到好处更显欣长。
　　那张脸十分俊秀，瞳仁里像丢了一把碎星，亮晶晶的，一脸无邪，如果不是亲眼见过这小子的种种恶劣，真会被这张脸骗过去。
　　无心见司徒陌循看来，也不回避，冲他扬了扬眉毛，脸上表情顿时变得生龙活虎。
　　“司徒陌循，你打算怎么安置我？”
　　司徒陌循淡看着完全不讲规矩的少年，淡道：“你睡书房。”
　　无心心里的疑问没有解除，还不想走，住哪里不讲究，听见‘书房’两个字，也没什么所谓。
　　刚刚走开的二位李大人和管家却都怔了一下，一起回头看向司徒陌循。
　　司徒陌循的书房和卧房相通，是谁都不让进的禁地，连最亲信的这二位李大人，都跨不进书房门槛，却让从伶人馆捉来的小子睡了？
　　他们王爷脸上表情一如既往的淡，看不出他怎么想。
　　二位李大人不由地又一起看向廊下笑得一脸春风的少年，那少年眉清目秀，一双眼睛亮过天上的星，笑起来嘴角还有两小梨窝，长的确实好，比他们见过的所有大姑娘都好看，顿时有些蛋痛。
　　李正小声问道：“王爷不会是真看上他了吧？”
　　李密蹙眉道：“别胡说，不可能的事。”
　　李正也觉得不太可能，闭了嘴。
　　司徒陌循的书房和这座宅子一样，透着年月的稳重，却不失雅致，沉香木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类书籍。
　　无心对书没兴趣，在书房逛了一圈就走进和书房相连的卧房。
　　水墨画屏风前横着一张琴几，几上一把古琴，一个香炉，青烟袅袅，简单清雅的不沾半点人间俗气。
　　无心走到琴几前，伸手向那把古琴，恰好司徒陌循进屋看见，道：“弹一曲？”
　　无心抬头看向司徒陌循，指尖在琴弦上划过，却没发出半点琴音，收手回来，干脆利落地丢出两字：“不会。”
　　幻境中那人是会弹琴的。
　　司徒陌循睨了无心一眼，也不多说，走向罗汉床，也不管还杵在那儿的无心，把承影搁在枕边，合衣躺下，闭眼就睡。
　　无心看着躺在罗汉床上的司徒陌循，脑子都快搅成了浆糊。
　　司徒陌循让他睡书房的时候，他没想到书房和卧房是连在一起的，中间就隔着一道月亮门，连珠帘都没有一副。
　　这架势怎么看都像拿他来侍寝。
　　无心莫名其妙的从忘川河底出来，脑子乱哄哄的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也没想好要去哪里找那个一直拽着他的白衣人。
　　本来打算既来之则安之，走一步，看一步。
　　但他堂堂忘川之霸，拿来给人侍寝，那不是扯蛋吗？
　　再说，他一身寒骨能冻死千年老王八，就算他愿意尝一尝人间风月，他司徒陌循受得起吗？
　　无心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再也感觉不到热气，即便把手放进沸腾的水，烫得皮开肉烂，也只感觉到痛，而不会感觉到热水的温度。身上不管穿多少衣服，盖多少被子，却永远是刺骨的寒冷。
　　虽然冷着冷着，也就成了习惯，但没有谁会喜欢整天泡在冰坛子里的感觉，无心自然也不喜欢。
　　看着躺着一动不动的司徒陌循，不禁手心发痒。
　　这家伙躺着不动，难不成是等他主动？
　　要不过去摸两把？
　　无心眼角余光瞥见静卧在枕边的承影剑，心想，还是算了。
　　万一这人就等着一剑结果了他，然后奸……
　　他摸过去，人没碰着，还得打一架。
　　他身上还酸软得厉害，提不起力气，跟这人打架纯粹是单方面被殴打，不合算。
　　无心等了一会儿，不见那小子有来打杀他的意思，而这房中也没有死人的味道，想必外传言确实有误。
　　回想着从忘川出来的情形，摸了摸下巴，难道说，自己的体质又再发生变化？
　　可是身上仍然冷得很，而且刚才那桶热气腾腾的热水泡着也没有感觉。
　　或许是能感觉到人的体温？
　　他觉得这个想法很有可能。
　　是不是，找人一试就知道。
　　无心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蹲完马步的钟灵匆匆跑来，看见开门出来的无心，愕然：“你怎么在这儿？”
　　无心往后指指：“我睡这儿。”
　　“不可能。”小舅舅的卧房谁都不给进，钟灵给司徒陌循请安，都只能在门外，怎么可能让这人睡这里。
　　“信不信随你。”无心一副不信拉倒的表情。
　　“你老实说，跑进我小舅舅的屋里，是什么目的？”钟灵认定无心乘人不备，悄悄溜进了小舅舅的卧房，这人来路不明，现在又进了小舅舅的卧房，实在可疑。
　　“睡觉。”无心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少年满是怒气的俏脸，小家伙已经洗过澡，漂亮的脸蛋更是水嫩水嫩的。
　　无心想，要不拿这小子试一试？
　　钟灵越想越觉得这人居心叵测，握拳就打，擒下他，好好审，不怕问不出这厮的来路和目的。
　　钟灵进司徒陌循的寝院没有带剑，只能赤手空拳，无心闪身避开，伸手抓住钟灵的拳头。
　　他身上还是乏力，但动作却不慢，钟灵的拳头被他一把抓了个实在。
　　凉的？
　　无心有些懵，难道只有司徒陌循是热的？
　　他不肯死心，微微用力，把钟灵的拳头捏了捏。
　　钟灵看着就被无心抓着的拳头，震惊得眼睛睁得溜圆，这厮这么快的身手？
　　他不信，正想把手收回来，再打一次，却发现无心抓着他的手，捏了两下，然后摸上了，勃然大怒，猛地拽回手，抬腿踹去，“死断袖，找死！”
　　无心松手，往后一跳，缩到一人身后。
　　钟灵看清站在面前的人，吃了一惊，连忙收腿。
　　他恨不得一脚踹死吃他豆腐的死断袖，那一腿是用了全力的，生生收回，顿时身体失去平衡，往后跄踉了几步才站稳。
　　无心从司徒陌循肩膀上探头出来，冲钟灵笑笑。
　　钟灵气极，指向缩在司徒陌循身后的无心。
　　“小舅舅，他……”无心干的龌龊事，钟灵说不出口，脸蛋涨得通红。
　　无心摊开手掌，看了看，确实是冷的。
　　难道真要挑人？
　　下次换个人试试。
　　无心看着司徒陌循的后背，爪子发痒，正想伸爪子出去，司徒陌循回头睨视向他，无心看见司徒陌循含着冰霜的眸子，爪子就伸不出去了。
　　钟灵看着台阶上的两个人，想起司徒陌循也是从卧房里出来的，也就是说，他们两个人刚才都在卧房，想到无心说的话，怒气一点点消失，化成震惊，“小舅舅？”
　　司徒陌循道：“功课做完了？”
　　钟灵道：“做完了。”
　　司徒陌循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那去歇着吧。”
　　钟灵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但他向来怕司徒陌循，不敢多问，转身跑走。
　　司徒陌循转身，拽着无心的衣领，把他丢回书房，道：“别去招惹钟灵。”
　　无心双手枕在脑后，往塌上一躺，“那你得让他别来招惹我。”钟灵那小子摸上去冰冷冰冷的，他已经没有兴趣。
　　司徒陌循睨了他一眼，没理他，转身走了，不知道要去哪里。
　　书房软榻上铺着绣着团花的厚褥子，晒过的被子松松软软，看上去十分暖和。
　　无心抖开被子，满心期待地躺下。
　　被子很软，但……凉的。
　　没劲。


第10章 狗灵
　　无心一脚踢开被子，翻了个身，脸朝上，瞪着屋顶房梁，没了好心情。
　　和屋顶房梁较了半天的劲，十分无趣，拽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闭眼睡觉。
　　这破被子中看不中用，但被被子裹着的感觉，总强过忘川河底裹着的阴风煞气。
　　被子越裹越紧，身上却越来越冷，睡到半夜，冻得骨头都缩痛了，痛着痛着，就听见外头的鸡叫。
　　他心想，天亮了啊，坐在榻上愣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这一夜，他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屋外传来说话的声音，无心下了榻，伸着懒腰去到隔壁卧房，床上整整齐齐，褶皱都没有一个，看样子，司徒陌循一夜未归。
　　无心在房里转了一圈，站到桌后，伸手戳了戳桌上的琴弦，脑海里晃过一双恨得要杀人的眼。
　　少年的脸被血糊满，又因愤怒而扭曲，甚是狰狞恐怖。
　　但那双眼仍然让人一见难忘。
　　就像司徒陌循的那双眼，分明是一双勾人心魂的桃花眼，却极其深邃，似能看入人心。
　　两双眼渐渐重合……
　　难道似曾相识的感觉来自于此？
　　无心偏着头想了想，似乎是这样，但又似乎不是这样。
　　他指腹一点点摩挲过琴弦，口中轻念：“阿循……”
　　想了一会儿，又找出一个名字：“阿灵。”
　　司徒陌循？
　　钟灵？
　　皇家最看重颜面体统，而女子更不可失了名节。
　　如若皇家有谁被人□□至死，是绝不能外传的。
　　女子惨死，与钟灵的生世不可提及也对上了。
　　难道司徒陌循就是他共情过的那小少年？
　　而钟灵便是那女子临终前托付的阿灵？
　　如果这样，似乎过于巧合了一些。
　　但如果不是这样，小少年的那双眼，又确实像极了司徒陌循。
　　是与不是，暂且观望吧。
　　无心想到这里，心里又生出一个念头。
　　又难道，他能脱身忘川河底是因为送那女子离去的那点机缘？
　　念头刚刚冒头，无心便摇了摇头。
　　太牵强了。
　　他被永沉忘川河底再不见天日，是天谴。
　　不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幽魂能够消除的。
　　小厮来看他是否起身，见他坐在桌后，向他行了一礼，就要退去。
　　无心叫住他，问道：“你家王爷甚喜弹琴？”
　　小厮微笑道：“我家王爷从不弹琴。”
　　无心微怔：“不弹琴？”
　　小厮点头：“是的。”
　　无心手指在琴弦上点了点，是把好琴：“那这琴？”
　　小厮笑笑道：“或许只是用来摆的，不过我家王爷对这把琴甚是珍爱。”
　　无心想到那个唤少年阿循的女子，问道：“难道这琴是什么人送予你家王爷的？”
　　小厮道：“小的不知，不过听管家说，这琴打王爷还小的时候便有了。”
　　无心挑眉。
　　爱琴，却又不弹琴。
　　此人甚是奇怪。
　　去到前院，又看见昨天见过的李副将和李参将，二人神色凝重。
　　显然，昨晚白忙活了。
　　司徒陌循倒是一脸平静，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李密道：“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不能找的地方，只有一个，皇宫。
　　查官家贵族是得罪人的事，弹劾司徒陌循的折子堆成了山，但司徒陌循不得民心，是皇帝高兴见到的。
　　可是搜皇宫就不同了，那是狼子野心，犯上作乱。
　　司徒陌循手中捏着李密昨天得来的玉坠，那个人就在宫里。
　　管家快步走来，“王爷，宫里来人传话，皇帝震怒，让您进宫。”
　　司徒陌循扬眉，来的正好。
　　无心道：“长这么大，没见过皇宫长什么样，带我去看看。”
　　二位李大人今天看见无心，神色越发的古怪，心说，你当你谁呀，皇宫是你想去就去的？
　　司徒陌循没有说话，只是侧头看了看他。
　　无心挑眉：“我不占你便宜，你带我进宫玩玩，我帮你找尸块。”
　　听了这话，李正差点没直接翻个白眼，当皇宫是你家，你想找就找？
　　李密也黑了脸，你去找尸块，不知会捅出什么篓子。
　　就在二位李大人暗戳戳腹诽无心的时候，司徒陌循轻飘飘地扫了二位大人一眼，道：“可以。”
　　二位李大人震惊，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李正心直口快，道：“王爷，不可以……”
　　李密悄悄拉了拉李正，阻止他顶撞司徒陌循，语气委婉地道：“王爷，皇宫不比别处，他又不懂宫里的规矩，万一……”
　　司徒陌循施施然地看了李密一眼，李密识趣地闭嘴。
　　无心对皇宫没有什么兴趣，进宫不过是想帮帮司徒陌循。
　　人横死，心有积怨，易成凶煞，可这梁家横死十几口人，宅子里却只有血腥之气，别说凶煞，就连魂魄都没有一个。
　　这案子古怪之处颇多。
　　他虽然是被司徒陌循抓进晋王府的，但人家让他好吃好睡，没亏待他。他不喜欢欠人家人情，帮司徒陌循找到尸块，也算还了人情，离开的时候，也不欠别人什么。
　　司徒陌循换下便服，带着无心和二位李大人，出了晋王府。
　　进了宫门，就遇见被叫进宫给太后请安的钟灵，司徒陌循也不提尸块的事，把无心丢给钟灵，让钟灵带着无心四处走走，自己去见皇帝。
　　“司徒陌循。”无心叫住司徒陌循。
　　司徒陌循回头，问道：“干嘛？”
　　无心道：“李密给你的那个玉坠给我用用。”
　　司徒陌循从袖袋里拿出玉坠，丢给无心，无心接住。
　　李正和李密面面相觑，这么重要的东西说给就给，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王爷对他毫不设防。
　　无心把玉坠往怀里一塞，对钟灵道：“小家伙，走着。”
　　钟灵一想到无心摸他的手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让他陪无心，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但无心是他小舅舅带进宫的，如果惹了事，这锅还得他小舅舅背。
　　黑着脸跟在无心屁股后面，没好气地道：“喂，皇宫不比别处，你别乱跑。冲撞了什么人，被人打死，只能自认倒霉。”
　　无心转身过来，揽住钟灵的肩膀，把钟灵勾了过来，钟灵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白着脸正要推开无心，无心小声道：“想不想找到尸块？”
　　钟灵没去梁宅，但梁家惨案的他是知道的，一听尸块，手就没推出去，也压低声音问道：“你想干嘛？”
　　无心道：“李家那两兄弟把京城翻遍了也没找到东西，那东西如果没被销毁的话，就只能藏在这宫里了。”
　　钟灵知道这件事，当然也有这想法，但是皇宫不是他们可以随心所欲的地方，“你别乱来。”
　　无心问道：“难道你不想帮你小舅舅？”
　　钟灵想也不想地道：“当然想，不过……”
　　“想就行了。”无心放开钟灵，环视了一下四周，最后看向一处角门。
　　钟灵心想，问问他怎么做，可行的话，不防一试：“你有什么办法？”
　　无心道：“狗？”
　　带狗进宫，还在宫里乱搜，那是找死。
　　钟灵觉得无心脑子果然有病，撇了下嘴角，不再理他了。
　　无心摘下一片树叶，放在嘴里，低低地吹了几声。
　　活狗不能在皇宫里乱跑，但死狗却可以，他不相信这硕大的皇宫就没死过几只狗。
　　果然，没一会儿，几只狗灵跑来，俯在无心脚下。
　　无心蹲下，手提着那个玉坠，道：“把死人找出来。”玉坠的主人无论是带走尸块的人，还是接应的人，都和尸块有关，玉坠上面有活人的味道，同样也有死人的味道。
　　钟灵看不懂无心在干嘛，凑了上来，“你在和谁说话？”
　　无心道：“狗。”
　　钟灵看不见狗灵，一脸迷惑：“哪有狗？”
　　无心笑而不语，把玉坠收起，往身后石栏上一靠，闭目养神。
　　钟灵碰了一鼻子灰，臭了脸，低骂：“神神怪怪。”
　　几盏茶功夫，其中一只狗灵回来了，对着无心吠了几声，转身就跑，方向是无心刚才看的那道侧门。
　　有门了！
　　无心眼睛一亮，跟上狗灵。
　　钟灵叫道：“喂，你去哪里？”
　　无心丢下一句：“办事。”
　　钟灵道：“回来，别乱跑。”
　　无心进宫就是为了找尸块，现在有线索了，哪里会停下，对钟灵的叫喊不理不顾。
　　钟灵叫了两声，见无心不听，有些气恼，但怕无心瞎闯惹事，连忙跟了上去。
　　无心跟着狗灵到了一栋房子门口，这房子和别处不同，门口挂着用棉絮做的厚帘子。
　　门口一左一右守着两个太监。
　　狗灵停在帘子外，见无心跟了上来，就一头钻进了帘子。
　　无心意识到尸块就在那屋子里头。
　　不过，要进屋子，得先引开门口的太监。
　　钟灵气喘吁吁的跑来，“你跑这么快干嘛？”
　　无心无视钟灵的恶劣语气，朝前面太监抬了抬下巴，“把那两人弄走。”
　　前面房子的地下是冰窖，冰窖归尚食局管。
　　钟灵听李密说，前不久二皇子把自己用的玉坠赏了尚食局的管事太监高志。
　　而那个玉坠正是刚才无心向小舅舅要来的那个。
　　难道尸块真是高志拿走的，而且藏在冰窖？


第11章 狗奴才
　　冰窖储藏冰块，夏天少不了放在食物里。钟灵想到这些冰块和尸块放在一起，顿时就一阵恶寒。
　　钟灵走了过去，指着前方，对太监道：“那边有什么东西跑过去了，你们去看看。”
　　太监回头，什么也没看见。
　　钟灵见那二人没动，上前就是一脚，“我叫你们去看看，杵着干嘛？还不赶紧去。”
　　钟灵没爹没娘，没少被人在背后嘲笑。
　　那些嘲笑他的人，不乏皇子。
　　钟灵知道，那些个可是皇上的亲儿子，就算乱七八糟的话就算传到皇上的耳朵里，也顶多骂一顿打一顿，总不能为了他，杀了亲儿子。
　　于是很小就离开皇宫，跟着晋王在边关打滚，宫廷礼仪没有学多少，军营里的坏毛病学了一堆，来了脾气连太子都敢打。
　　太监们哪里敢得罪他，被钟灵一踹，不管有没有看见东西，连忙往前跑了。
　　无心扬眉道：“小子，行呀。”
　　钟灵得意，道：“小意思。”话出了口，才想起无心是叫的‘小子’，俏脸顿时又拉下来，“要看赶紧看，找不出东西，我揍死你。”
　　他虽然得皇上的宠，但在宫里也不是能随便乱来的。
　　无心揭开帘子，推开厚重的大门，寒气扑面而来。
　　空空荡荡的一间石屋子，正中间铺着一块棉垫子，狗灵坐在棉垫子上，见无心进来，一头钻进垫子下面。
　　进了这里，钟灵不用无心开口，抢上前揭起厚重的棉垫子，露出下面的地窖门。
　　如果不是取冰，冰窖里不能点火，钟灵掀起地窖门，下面是一排石台阶，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见。
　　无心在暗无天日的忘川河底呆惯了的，即便黑到伸手不见五指，也不会是瞎子，脚一抬，直接下了台阶。
　　但钟灵不行，下了台阶就是两眼一摸黑。
　　好在他行军惯了的，身上随时带着火折子和小蜡烛，连忙掏出火折子，点燃小蜡烛，烛光亮起，面前已经没了无心的人影。
　　冰窖很大，又到处堆着冰块，不知道无心往哪个方向去了，叫道：“喂，你在哪儿？”
　　无心在冰窖最里头应了一声，钟灵跟着声音跑了过去，见无心一条手臂环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托着下巴，低头看向面前的冰块墙。
　　钟灵道：“什么情况？”
　　无心用脚踢了踢面前的冰墙：“尸块就在里面。”
　　钟灵道：“你怎么知道？”
　　无心道：“知道就是知道，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钟灵被呛住，想要发脾气，却见无心神情是难得的正经，不像胡说，也重看向面前冰墙。
　　他年龄虽小，但常年跟着司徒陌循，也有过不少见识。
　　尸块容易腐烂，搁不了几天就得臭得熏死人，这天气，能藏住味的地方并不多，而冰窖确实是极好的藏尸之地。
　　冰墙冻得很硬，映着烛光，什么也看不出来，他进宫没有带剑，赤手空拳，掘不开这冰墙。
　　钟灵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出去拿家伙。”
　　钟灵上了台阶，见地窖门关了，推了推，没能推开，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用力，地窖门纹丝不动。
　　狗奴才，竟然把他给锁在冰窖里。
　　……
　　半刻钟以前！
　　高志到了冰窖门口，见守冰窖的太监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前头乱跑，叫了那两太监过来，“不好好守门，跑什么？”
　　太监道：“西平郡王说前面有东西，非要小的们去追。”
　　高志听见‘西平郡王’四个字，脸色变了一下，“西平郡王他人呢？”
　　“刚才还在这儿。” 太监看了下左右，不见钟灵，道：“可能走了。”
　　高志扫了眼身边冰窖，心里有种不好的感觉，揭开帘子，推开厚重的大门，看见地上掀开的地窖门，心知糟了，让人在门口守着，他自己一个人进了门，蹲在地窖门口，听了一下，隐隐听见下面冰窖里有人说话，其中一人正是西平郡王。
　　里面两人说话声音很小，听不真切，他又不敢靠近，只断断续续听见几字，大约是说有东西藏在冰里。
　　高志心里猛地一咯噔。
　　昨晚李氏兄弟能在城里大肆搜索未果，必然会怀疑到宫里。
　　晋王虽然位高权重，却不能在宫里乱窜，在宫里藏点东西，不是晋王能够找得到的。
　　但西平郡主却可以。
　　西平郡王对他而言，才是最大的威胁。
　　尸块就藏在冰里，如果刨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不如乘这机会，除掉这个祸害。
　　高志把牙一咬，关上地窖门，并且落了锁，把棉絮盖上，快步离开。
　　马上就要入冬了，这季节没有人用冰块。
　　天热以前，都不会有人来冰窖，把钟灵小杂种关在冰窖，十天半个月后，不冻死也饿死了。
　　等小杂种死透了，再把他往冰里一埋，风头过了再来处理尸体，人不知鬼不觉。
　　高志揭帘子出来，吩咐守门太监好好盯着，看了看左右，不见有人走动，才背着手趾高气扬的走了。
　　一个小太监在拐角处现身，目送高志离开，走了过去，冲守在门口的太监讨好笑道：“我师傅昨晚受凉有点发烧，让我来要点冰敷敷。”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塞了两块碎银过去。
　　现在虽然快入冬了，但还没下雪，外面找不到冰。
　　两块碎银分量不小，守门的太监把碎银塞进腰带，“你师傅谁呀？”
　　小太监报了个名字，是太后身边的大太监。
　　别说有银子收，就算没银子，守门太监也不敢得罪，“去拿吧，动作快点，别被人看见。”
　　“嗳。”小太监应了一声，连忙揭开帘子进了冰窖，只打了一转就很快出来，小声道：“地窖锁着。”
　　守门太监有些意外，他记得明明没上锁的，进去一看，还真锁了，想到刚才离开的高志，脸就黑了一圈。
　　把银子拿出来，退还给小太监：“刚才高总管来上的锁，这锁只有高总管和魏贵妃有钥匙。”
　　小太监把银子推了回去：“我回去禀报我师父，让他跟高总管说说。高总管同意了，我也还得来麻烦二位哥哥。”
　　守门太监见小太监懂事，满心欢喜，也没把这事放心上。
　　小太监离开冰窖，飞奔向皇帝寝宫。
　　以前钟灵养在宫里的时候，由太后带在身边抚养，这个小太监叫常德，是服侍钟灵的。
　　钟灵参军以后，常德便留在了太后身边。
　　司徒陌循进宫以前，就传了消息给常德，让常德暗中跟着钟灵，有情况先通知他。
　　因此，常德发现钟灵被关，便飞奔向皇帝书房。
　　司徒陌循站在皇上跟前，脚下被摔了一地的弹劾折子，却是无动于衷。
　　司徒陌循乱来，在朝里不得民心，皇帝是喜闻乐见的，但昨晚司徒陌循把朝中大臣的府邸翻了个遍，闹得实在太过分了。
　　皇帝瞪着司徒陌循，正气不知打哪儿出，他身边的太监小心翼翼地蹭过来，眼睛直往司徒陌循脸上瞟。
　　皇帝正闹心，没好气地道：“什么事？”
　　太监连忙道：“常德来找晋王，好像和西平郡王有关。”
　　皇帝：“钟灵怎么了？”
　　太监：“听说被人关起来了。”
　　皇帝以为又是他哪个儿子跟钟灵过不去，心里一阵烦躁：“关哪儿了？”
　　太监小心回话：“没说，就让晋王亲自去看看。”
　　别人的事，皇帝可以不理会，但钟灵的事，他不能不理，皇帝揉了揉涨痛的额头，冲司徒陌循道：“一个二个没有一个是省心的，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司徒陌循立刻出去。
　　常德担心钟灵在冰窖里被冻出个好歹，在门外正急得搓手，见司徒陌循出来，连忙跑到司徒陌循面前，小声把钟灵和无心进了冰窖，然后高志把冰窖锁了的事说了。
　　司徒陌循冷笑，鱼上钩了。
　　叮嘱常德道：“去找太后。”
　　“是。”常德立刻跑走。
　　司徒陌循回到皇帝跟前，不等皇帝开口，直接道：“钟灵好像闹了点事，惊动了太后，我去看看。”
　　皇帝头更痛了，连话都懒得说了，摆了摆手，示意他快滚。
　　司徒陌循连忙滚了，带着已经被训完的李家兄弟出了皇帝书房。
　　李正跟着司徒陌循前往冰窖，而李密则去高志的住处。
　　冰窖守门太监，看见司徒陌循，吓得连忙跪下，心里直突突，今天什么日子，才被小混世魔王踹过，又来了个大混世魔王。
　　李正不理守门太监，推开冰窖外间厚重的门，便听见里面传来砸门的声音。
　　守门太监听见声音，愣了，里头怎么好像有人，想进去看看，但司徒陌循立在跟前，没人敢动。
　　李正快步过去，揭开棉絮，看了一眼地窖门上的锁，回头叫道：“晋王，门上了锁。”
　　司徒陌循冷瞥向守门太监，他知道钥匙在高志那儿，却仍道：“开锁。”
　　守门太监哆哆嗦嗦道：“钥匙由高总管管着，奴才们没有钥匙。”
　　司徒陌循明知故问：“硕大一个冰窖，难道只有高志有钥匙？”
　　守门太监道：“魏娘娘那里有一把。”


第12章 演戏演全套
　　司徒陌循不再理会那两太监，道：“把锁砸开。”
　　两个守门太监，听了这话，张了张嘴，但面前站着的是活阎王，他们哪里敢出半点声，闭上嘴，趴在地上，任自己浑身的骨头抖成筛糠。
　　二皇子的母亲魏贵妃管着尚食这块，高志能做到这一块的总管，自然没少仰仗魏贵妃。
　　贵妃高高在上，谁要冰，也要不到她那儿去，她手上冰窖钥匙不过是一把备用钥匙。
　　没有人敢找她要钥匙开冰窖，得砸冰窖就是对她不敬。
　　司徒陌循是天降煞星，是活阎王，但那位可是当今皇帝的老婆，二皇子的生母。
　　屋角堆放着砸冰块用的锤子，李正是武将，有的是力气，拎了锤子过来，两锤子下去，把锁砸开，揭起冰窖门，看见站在下头的两个人。
　　钟灵冻得脸蛋通红，倒还生龙活虎，正举着一大块有来砸门的冰块，而无心则抄着胳膊歪在一边看戏。
　　司徒陌循看向无心。
　　钟灵从小到大，功夫没有一天落下，长得跟大姑娘似的，实际上身子骨好得很，但无心……
　　司徒陌循就不是那么能肯定了。
　　他不知道无心在下头又冻又焖的，身体有没有出问题。
　　无心抬头对上司徒陌循的目光，摸了摸下巴，一脸无所谓，仿佛在冰窖关百八十年都没关系。
　　司徒陌循知道他没事，收回视线。
　　守门太监见冰窖门开了，抬头就看见正从冰窖里出来的钟灵，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钟灵从冰窖里出来，看见那俩守门太监，怒火蹭蹭地上来，将手里大冰块直接砸向那二人，骂道：“狗奴才，敢谋杀我！”
　　守门太监早已经吓得三魂没了二魂半，趴在地上任冰块砸来，一躲不敢躲。
　　钟灵要留活口，没用全力，但他力气大，仍然把那两太监砸得头破血流。
　　守门太监见自己没被直接砸死，连忙重新跪好一个劲地磕头：“门不是小的锁的，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他们现在连求饶都不敢，只盼不要连累家人。
　　高志本打算让钟灵自个冻死在冰窖里，但离开冰窖，想着冰窖里冻着一个钟灵，心里终究不踏实。
　　虽说这天气，按理不会有人去冰窖取冰，但也只是按理。
　　万一有哪个不按理的……
　　高志越想心里越虚，没敢走远，去转了一圈，便绕回冰窖附近，悄悄盯着。
　　只要外头大门不开，就不会有人发现冰窖里面有人。
　　里头空气不足，连冻带闷，人呆不了多久，只要三几个时辰，下头的人应该也就差不多了。
　　就算没死，浇上水，封进冰里，一样得死。
　　反正早做处理，免生枝节。
　　他没想到，就在他去转这一圈的时候，已经有人进过那道大门。
　　更没想到他这一盯，竟盯来了司徒陌循。
　　看见司徒陌循，他就知道不妙，但存着一分侥幸，转身想走，却见一个人笑盈盈地挡住他的去路。
　　看清来人，高志死的心都有。
　　李密折扇轻拍手掌，温和笑道：“高总管，我们王爷找你拿冰窖钥匙呢。”
　　高志恨得磨牙，李密这只笑面狐，打扮得跟个文人雅士似的，实际上一身功夫好得放到禁卫军里得排第一。
　　他知道自己跑不了了，只得转回身，硬着头皮往冰窖走。
　　走到司徒陌循和钟灵面前，连忙跪下。
　　钟灵一脚踹过去，“这冰窖长年不锁，我进去就锁了，别跟我说，你不是故意的。”
　　高志磕头下去：“奴才该死，奴才确实不知道西平郡王在冰窖里……”
　　信他才有鬼。
　　司徒陌循嘴角勾出一丝冷意。
　　高志不信短短时间，钟灵真能在冰窖里看出什么，道：“可是郡王为什么会进冰窖？难道冰窖有郡王要找的东西？”
　　晋王在宫外头大搜特搜，弄得满城风雨，如果给他扣上一个搜宫的帽子，皇上就容不得他。
　　司徒陌循不理高志，看向钟灵。
　　如果不是他让人暗中跟着钟灵和无心，几天后钟灵和无心就得横死冰窖。
　　就冲着这点，这个高志已经可以去死了。
　　不过，他得在弄死高志之前，把要办的事办了。
　　钟灵虽然浑，但心里明白得很，见高志弄了一个搜宫的套，让他钻，勃然大怒，一脚把高志踹翻，骂道：“狗奴才，没弄死我，还污蔑我。”
　　司徒陌循在这儿，高志知道不能善终，索性豁得出去，戳到皇上的痛脚，没准他还能活命，道：“为了保证各位主子的安全，上头明确规定，尚膳局不允许无关人士进入。尚膳局归奴才管着，如果出什么事，奴才担不起这责。”
　　他西平郡王和西平郡王带来的人，自然是无关人士。
　　李正插话道：“如果西平郡王冻出个好歹，好像你又担得起这责似的。”
　　司徒陌循抬手，阻止李正说下去，明知故问道：“钟灵，你去冰窖干什么？”
　　钟灵道：“我想起之前吃的桂花蜜冰沙，便想弄点冰去太后那儿，做碗冰沙给太后尝尝，就到了这儿来找高志要冰。”
　　钟灵张口就胡说，还搬出太后，高志脸都绿了。
　　司徒陌循砸锁，钟灵私闯冰窖，是无视宫中规矩，对贵妃的不敬。
　　但人家司徒陌循砸锁是为了救西平郡王，而西平郡王私入冰窖，是为了取冰孝敬太后。
　　难道人家孝敬太后，还得先去问你贵妃同不同意？
　　太后听说钟灵被人锁在了冰窖，这会儿都不知道是死是活，吓得让人把她亲自抬了来。
　　刚到地方，就听见钟灵的这番话，从辇上下来，一把把钟灵扯到怀里，捧着他冻红的漂亮脸蛋，心肝都在痛，道：“乖乖，这都什么天气了，姥姥又是这把年纪了，哪吃得了那玩意，你弄出点好歹，叫姥姥怎么办。”
　　太后在别的皇孙面前，都自称哀家，唯独在钟灵面前，称自己姥姥，对钟灵的宠爱可想而知。
　　钟灵冲着太后憨笑。
　　司徒陌循怕太后金口一开，直接把人给砍了，他的事就办不下去了，抢先道：“我到要去皇上那儿问问，是西平郡王要碗冰的事大，还是高总管把西平郡王冻死在冰窖的事大。”
　　事到如今，高志已经不指望活命，只求赶紧离开这里，守住那一位的秘密。
　　钟灵拽住司徒陌循：“小舅舅，等我先弄点冰。”
　　司徒陌循看了无心一眼，无心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如同隐形，接收到司徒陌循看来的目光，扬了一下眉梢，司徒陌循知道他们在冰窖里有所发现。
　　皇宫不是他的地盘，有太后在，犯不着他出头，转头看向太后。
　　太后未必吃得了那冰东西，但那是钟灵的孝心，“去，给西平郡王弄点冰。”
　　太监立刻跟进了上去，钟灵给无心递了个眼色，跑回冰窖。
　　进了冰窖，见太监拿着冰铲在门口就要铲冰，连忙阻止道：“这外面的冰不干不净的，怎么能给太后吃，去里面。”
　　钟灵使唤着太监去到冰窖的最里头。
　　里头的冰硬得像铁块，冰块掘开了两尺，仍然什么也没有，钟灵有些沉不住气，一个劲的看歪靠在一边冰墙上的无心，无心就淡看着那冰，仿佛看不见他递来的眼神。
　　钟灵把心一横，只说还不够干净，让人继续往里挖，生生把冰墙挖开五六尺。
　　太监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钟灵一把推开太监，往冰块上看去。
　　冰里果然藏着东西。
　　连忙叫道：“快去叫我小舅舅下来。”
　　靠在一边的无心没有动，嘴角却微微地勾起。
　　司徒陌循淡漠地瞥了高志一眼，扶着太后进了冰窖。
　　高志听说冰窖里挖出了东西，悄悄后退，想乘乱溜走，却被人一脚踹在屁股上，扑倒在地。
　　回头，见李正和李密站在他身后。
　　高志面如死灰。
　　能活成太后，必须是人精里的人精。
　　太后听说冰里挖出了东西，又见高志变了脸色，就知道这不是一般的事。
　　再想到昨晚司徒陌循派李家兄弟满城地折腾，心里就有数了。
　　高志背后靠的是魏贵妃和二皇子，而冰窖这一块，也归魏贵妃管着。
　　这些年，她已经甚少管‘闲’事，但这事牵扯到的一边是她的小儿子和外甥，一边是大儿子的妾室和儿子。
　　这事，她撞见了，便不能眼睛一闭，当什么也没看见。
　　再说，他们夏天食用的冰，都取自这个冰窖，在冰里挖出了东西，她当然得亲眼看看挖出的是什么东西。
　　冰里的东西被挖了出来，摆在地上，是半块尸骸。
　　那尸骸不像被利器切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开的，骇人之极。
　　太后看见，吓得差点当场晕过去。
　　司徒陌循让太监和侍卫送太后回宫，自己则蹲下身仔细查看尸块，正是梁宅少掉的那半边躯干。
　　尸块被冻得发白，表面上看，和一般尸体没有区别，但后肩膀上却纹着一个图案。
　　纹身纹得很精致，是一只老鹰的翅膀。
　　图案结构十分巧妙，看着像是一副完整的图案，但仔细看，又觉得仿佛只是一副图案的一部分。


第13章 想要什么
　　这样精巧的纹身，得出自大师之手。
　　一个因为闹灾荒走投无路，需要他人收留的孩子身上，竟会有这样精巧的纹身。
　　但凡多个心眼的人，都会觉得不正常。
　　梁永虽然是个武夫，但还没有粗神经到连这个都想不到。
　　除非这个纹身平时被隐藏得极好，一直没被人发现。
　　或者平时不会浮现，在某些情况下才会出现。
　　司徒陌循眼角余光睨向无心，无心正盯着那纹身发愣，不知道在想什么。
　　司徒陌循眼皮微垂，视线扫过无心的肩膀。
　　无心从暖池爬出去的时候，后肩膀上也有一个纹身，纹的是飞舞在繁花中的血色蝴蝶。
　　蝴蝶活灵活现，仿佛随时都能活过来。
　　可是无心在晋王府洗澡的时候，那个纹身不见了。
　　在伶人馆找到无心以后，无心便一直在他眼皮底下。
　　无心要隐去纹身，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被他抓到以前，用了易容之术，藏起纹身。
　　再就是他有特别的方法隐去纹身。
　　司徒陌循站起身，尸块找到了，但案子却没能理出头绪。
　　如果说，梁家的灭门惨案，是由这人引来，那么张超父子呢？
　　张超父子的死又是为了什么？
　　他想不出张超父子和这人有什么联系。
　　司徒陌循令人封锁冰窖，不允许任何人碰尸块。
　　深看了无心一眼，转身离开。
　　无心突然开口：“司徒陌循。”
　　司徒陌循站住，转头向无心看来，无心拿出那个玉坠，递了过去，“还你。”
　　司徒陌循伸手握住穗子，无心拿着玉坠却没有松手：“玉坠上的符文压邪。”
　　司徒陌循抬眼：“？”
　　无心放手：“别问我，我不知道它能压住什么。”
　　司徒陌循点头，把玉坠收起。
　　如果这玉坠没有特殊用处，高志出去办事，不会把这东西带在身边。
　　看来‘压邪’便是他冒险将有可能暴露身份东西，带在身边的理由。
　　无心道：“尸块给你找到了，是不是该有奖励？”
　　司徒陌循问道：“你想要什么？”
　　无心动了动爪子，奖让他摸两把。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话肯定不能说，更不能直接上手。
　　无心把发痒的爪子摸到后脑勺上，“没想好，欠着。”
　　司徒陌循道：“好。”
　　无心看着司徒陌循往外走的背影，眉梢轻轻挑起，是不是等回了晋王府，就能够……
　　钟灵见无心帮小舅舅找到了尸块，本来挺开心，暂时忘了无心干的那些恶心事。
　　忽地听他直呼小舅舅的名讳，不喜地皱了一下眉头，又见无心盯着小舅舅的背影，笑的一脸淫~荡，顿时想到昨晚这小子睡在小舅舅的房里。
　　外头虽然瞎转小舅舅，实际上小舅舅洁身自好，别说小子，就连姑娘都没看过谁。
　　一定是这小子对小舅舅用了什么媚惑之术。
　　他想到这里，站了过去，挡住司徒陌循往前走的背影，恶狠狠地瞪向无心，“你乱看什么？”
　　钟灵在少年中个子很高，但年龄终究还小，比司徒陌循短了一大截，他挡得了司徒陌循的后背，却挡不住司徒陌循的头。
　　无心没理钟灵，等司徒陌循的身影在拐角处消失，才收回目光，冲钟灵眨了眨左眼，“那我不看他，看你，行了吧？”
　　钟灵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后悔多事挡了这么一下，不如让他盯着小舅舅看，把小舅舅看毛了，直接废了他一双贼眼，抱着胳膊跑开，边跑边骂，“死变态。”
　　吓走钟灵，无心懒洋洋地笑笑，重看向尸块后肩膀上的纹身，面色变得凝重。
　　他到底忘掉了些什么？
　　皇宫冰窖里出现尸块，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此事。
　　冰窖里的冰，都是用的山泉水，要把尸块搁进冰窖，只能用装山泉水的水车。
　　装过尸块的水车很快被找了出来，但是用过那辆车的人没能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司徒陌循明白，那些人恐怕早已经被处理掉。
　　高志一口咬定，不知道冰窖有尸块，也不知道是谁把尸块放进冰窖的。
　　司徒陌循拿出玉坠。
　　高志看见玉坠，沉默了。
　　司徒陌循大肆搜城，搅得京城鸡飞狗跳，弹劾司徒陌循的奏折堆累如山，结果问题出在宫里，皇帝震怒：“铁证如山，你还在狡辩，真当联不会杀你？”
　　高志发现玉坠丢失的时候，就感觉不妙，暗中派了人出去寻找，一直没有消息。
　　现在这个玉坠能落到司徒陌循手上，难保不会扯出那个人，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他一个，而是他家满门。
　　高志磕头下去：“是奴才杀了梁永一家。”
　　李正问道：“你为什么要杀梁永一家？”
　　高志：“私怨。”
　　一个私怨，灭人满门？
　　京里人际关系复杂，随便一点事都能牵扯到一堆的达官贵人。
　　高志为宫里贵人卖命，龌龊事自然不会少干。
　　梁永心高气傲，不买高志的账，不是秘密。
　　但梁永官居六品，又是司徒陌循手下战将，就算高志有贵人做靠山，也不是他一个宫里太监轻易能动的人，何况是灭人满门。
　　李密和李正知道这事不可能仅仅是私怨，但听见高志的话，仍然心里一寒。
　　司徒陌循脸上仍然淡得没有任何表情，冷冷开口：“你说是你杀了梁永一家，可梁永身为武将，一身实打实的好功夫，而他家中无论兄弟还是下人也都习武。本王倒是要问问高管事，你是如何以一己之力，灭梁家满门。”
　　高志道：“奴才向人学习了一些诡秘之术……”
　　司徒陌循眸子微眯：“什么诡秘之术？”
　　高志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道：“见不得光的手段，不敢说出来污了皇上的耳朵。奴才杀梁永一家，东窗事发，不奢望活命。如今私怨己了，死而无憾……”
　　司徒陌循感觉高志语气有异，知道高志要自杀，一步抢上捏住高志的两颚，高志牙缝里正淌开一丝墨绿的液体。
　　见血封喉的毒药，没得救了，司徒陌循丢开高志。
　　钟灵不死心地扑上去，扯住高志的胳膊：“你为什么要带走那半边尸身？”
　　高志看着钟灵，身体抽搐了几下，头一歪，断了气。
　　这事，谁都看得出来，高志是以死封口。
　　忙活一场，得到这样一个结果，让人说不出的气闷。
　　钟灵气得脸青，却又无可奈何，甩开高志的胳膊，狠狠地踹了高志尸身一脚，骂道：“谁让你死的？”
　　高志死在殿上，在场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无心无官无职，也不是宫里人，不能进殿，只能大老远的等在外面。
　　正等的百无聊赖，一队人走过，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男子，锦衣华服，看打扮，应该是哪位皇子。
　　男子看见无心，脸上浮上一丝疑惑，无心双手扣在脑后，懒洋洋地迎视着男子的目光，吊儿郎当，就像一撇扶不上墙的烂泥巴。
　　男子皱了一下眉头，问了句：“那是谁，怎么会在这儿？”
　　有人回话，道：“是跟着晋王进宫的，听说是一个小倌。”
　　男子愣了一下，看无心的眼神变成不屑，低骂了一声：“荒谬。”收回视线，仿佛多看无心一眼，都嫌脏。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不像宫女打扮，头上戴着幂蓠，帽上的黑纱垂至裙脚。
　　女人从无心身边走过的时候，转头向无心看来。
　　隔着黑纱，无心看不见女人的相貌，却能感觉到女人审视的目光。
　　这女人不一般。
　　女人紧盯着无心，一直到远离无心，才收回视线。
　　这时有一个太监从大殿方向跑来，看见懒懒靠在一边的无心，步子顿了一下，直奔向那男子，凑到男子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男子停下，脸色变得凝重。
　　太监离开后，男子低头和身后女人说话，女人听完说了句什么，男子重新回头看了无心一眼，眸子里闪过一抹寒意。
　　司徒陌循等人从殿中出来，远远望见那队人，走向无心，“没事吧？”
　　无心道：“没事。”
　　司徒陌循见无心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确实不像有事，重看向正走远的那队人，视线落在那个黑纱轻扬的女人身上。
　　无心道：“诶，那女的谁呀？”
　　司徒陌循道：“国师玉婵。”
　　无心想到在民间听到过的传闻，司徒陌循身中奇毒，国师献上了一个方子，才将司徒陌循的奇毒压下，飞快地看了司徒陌循一眼。
　　民间的传闻真真假假，无心和这人才认识两天，还不熟，不便抓着别人的痛脚问，收回视线，道：“那男的呢？”
　　司徒陌循道：“大皇子王政。”
　　无心道：“你侄儿？”
　　司徒陌循道：“嗯。”
　　无心道：“你侄儿看上去比你老多了。”
　　钟灵道：“我小舅舅二十三，大皇子二十六，我小舅舅当然没他老！”
　　李密李正：“……”二十三就老了，他们这些人都是老家伙。
　　司徒陌循淡淡地睨了那俩‘小的’一眼，“宫里禁止喧哗！”
　　钟灵：“……”小舅舅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宫规了？


第14章 地滚龙
　　无心见除了司徒陌循，其他人都有些没精打采，就连跟笑面狐似的李密都不笑了，知道今天的事办得并不如意。
　　钟灵想着多亏了无心才找到尸块，走到他身边，小声道：“高志死了。”
　　说完又补了一句：“梁家的灭门案，他认了。”
　　无心明白了。
　　高志是一个线头，跟着这个线头能拽出下面藤上结的瓜，高志一死，线就断了。
　　至于二皇子，凭着一个赏出去的玉坠，也不能说他什么。
　　“小舅舅说，能找到尸块，这一趟收获也算颇丰。”
　　钟灵怕无心觉得他今天白出力，补了一句。
　　不过他说这话的时候，却没什么精神，显然认为司徒陌循说这话纯粹为了安慰他们，然后他就拿这话来安慰一下无心。
　　无心听完，却笑了。
　　司徒陌循这话，自然不是为了安慰人，而是大实话。
　　他们的收获确实颇丰。
　　出了皇宫，等在宫外的随从跟了过来，司徒陌循带着一队人，没有回府，而是出城去了梁宅。
　　无心想到在宫里大皇子看向他的那一眼，总觉得会有事发生，出了城，路过一片树林的时候，果然听见地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忽地听司徒陌循低喝了一声：“起。”
　　无心不是司徒陌循的兵，不知道他这声‘起’是什么意思，就看见司徒陌循和他的一帮属下同时提马，他们座下马匹猛地腾空跃起，离开地面。
　　他没受过这种训练，不知道怎么让马正常奔跑的情况下腾空跳起。
　　地下忽地窜出数根鬼藤，缠住他的马脚，用力往地下拽去。
　　马一声惊嘶，往地上跪倒，他被抛下马背，往前大头栽了下去。
　　数把尖刀从地下刺出，他这一头下去，能直接被穿成筛子。
　　无心正想扭身避开。
　　司徒陌循手中长鞭快如闪电地甩了过去，卷住无心的腰。
　　无心回头，见司徒陌循收鞭把他往回拽，连忙卸去力气，任自己向司徒陌循的马背飞过去。
　　和司徒陌循骑到一匹马上，他环手一抱，还不是想怎么摸就怎么摸。
　　看着越来越近的司徒陌循，无心兴奋得浑身骨头都在颤。
　　但仅一瞬，他兴奋得乱颤的骨头‘嚓’地一下停了。
　　司徒陌循在马背上一拍，握着承影腾空而起。
　　他落下，司徒陌循跃起，他和司徒陌循在半空中擦身而过，眼巴巴地看着司徒陌循离他越来越远，他落在马背上，司徒陌循在空中一个美妙翻身，手中长剑削向缠在马腿上的鬼藤，鞭子握到了左手，卷住跪在地上的那匹马，硕重的一匹马，被他一鞭子抛开。
　　与此同时，二位李大人带着属下也从马背上跃起，手上戴着铁索手套，抓住往地下回缩的鬼藤，用力一拽。
　　四个人黑衣人被从地底拽出，钟灵扑上去，没有出鞘的剑当棒使，一人一棒，快又狠，四人没反应过来，就直接被打晕过去，像死鱼一样摔在地上。
　　其他随从一拥而上，把那四人牢牢按住。
　　司徒陌循鞭尾刺进另一处软地，鞭子一抖一拽，又从地底带出一人。
　　鞭子‘啪’的一声，兜头兜脸抽在那人身上，那人从脸到胸口顿时血肉模糊一片。
　　‘啪啪啪’，又是几鞭子，鞭鞭入肉到骨。
　　那人落到地上，已经成了一个血葫芦。
　　无心呲了呲牙，看着都痛。
　　想着自己昨天闹了司徒陌循一路，没被他抽死，真是神奇。
　　从地下拽出来的几个人，正被剥光了衣服从头搜到肚子，连头发丝都没有放过，嘴里更是反复检查，确认没有藏I毒I藏刀片以后，在嘴里塞了团东西，防着他们咬舌自尽，才用绳子绑住，丢在马后。
　　被鬼藤缠过的马站了起来，李正仔细检查了马腿，走到无心面前：“你的马没事，下来吧。”
　　无心骑在司徒陌循的马上，不太想下去，扭头看司徒陌循，司徒陌循看了他一眼，走到被鬼藤缠过的马跟前，拍拍马脖子，翻身上马：“走。”
　　还是不能共骑，无心蔫了，带着马跟在司徒陌循的马屁股后面。
　　所有人惊奇地看着无心。
　　无心没心情管这些人干嘛看自己，拍拍马脖子，懒洋洋地道：“走了。”
　　钟灵更惊得眼睛睁得溜圆。
　　谁都知道王爷这匹马烈，除了王爷，谁都不给骑，而王爷也不会把自己的马给别人骑。
　　只有王爷能骑的马，没把那小子给掀下来，乖乖地驼着人，跑到主人身边，用头去蹭蹭主人的胳膊，然后落后半匹马，安安分分地跟在后头。
　　二位李大人面面相觑。
　　真是活见鬼了。
　　无心没能抱到美人，心情不好，一路上没精打彩。
　　李正以为他被吓着了，等下了马，很友善地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别害怕，有我们王爷在，不会让你死的。小郡王三岁就被王爷丢到马背上，那才叫个地滚龙，次次都是王爷接着，摔来摔去，顶多鼻青脸肿，一脸鼻血，没见少胳膊少腿。”
　　无心心说，怕你大爷。
　　你丫才鼻青脸肿，一脸鼻血。
　　正从后面走来的钟灵听见，不干了：“谁地滚龙了？”
　　李正缩了缩脖子，跑了。
　　无心看着钟灵气红的小脸，嘿嘿乐了一声。
　　钟灵瞪了他一眼，却没说刚才无心被抛下马的事，扯着嗓子骂了句：“有什么好笑的，谁小时候学骑马不摔几跟头。”
　　说完，见无心不笑了，又是没啥兴致的样子，没好气地说：“你没受过训练，不被抛下去，那才不正常，你用得着一路要死不活的吗？”
　　无心勾了勾唇，其实这小孩挺不错的。
　　钟灵看无心勾唇，就心里发毛，怕这货又抽疯，吼了句：“你别乱来。”刷地一下跑开老远。
　　司徒陌循把马缰丢给随从，走到他跟前，低头看他：“怎么了？”
　　“没啥。”无心丢开马缰，往前走。
　　他能说什么？
　　说，没抱上，所以郁闷着了？
　　人家忙着抓凶手，他满脑子抱人，他都觉得自己有病，还是治不了的那种。
　　司徒陌循看了他一会儿，从袖子里拿出两个黄澄澄的果子，搁了一个到无心手里：“给。”又把另一个抛给站得远远的钟灵。
　　抓杀手的时候，旁边有一棵树上就结着这果子。
　　当时一群人都忙抓人，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摘的果子。
　　无心拿着那颗果子，没有冰凉的感觉，他握了握，虽然不是暖的，但确实不凉。
　　转头看向钟灵，钟灵正口渴，接过果子，想也没想，咬了一口。
　　无心：“……”
　　在这地方给人东西吃，真不是害人？
　　推开梁宅大门，院子里堆了十几个染血的坟，没了满目的尸块，却越加的鬼气森森。
　　钟灵抓着啃了半边的果子，一脸呆滞地看着那些整齐排列的‘血馒头’。
　　平地扬起一道风，夹着空气中没能散去的尸臭和血腥味道扑面而来，钟灵打了个嗝。
　　在宫里找到的尸块，已经运了过来，缺了躯干的尸体被拼接起来，摆在一张芦席上。
　　一张普通到丢进人堆就找不到的脸。
　　无心看见那个的纹身的时候，觉得那个纹身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现在看着这张脸，却实在看不出这个人生前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一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转头见司徒陌循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无心心想，你不看尸体，看我做什么？
　　司徒陌循问道：“认识他吗？”
　　“不认识。”无心确实不认识。
　　司徒陌循深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不再多问。
　　亲兵领着画师过来，手上捧着刚从尸体上摹下来的图案：“王爷。”
　　司徒陌循接过牛皮纸看了看，他过目不忘，之前仔细看过尸体上的纹身图案，便记得下了图案上的所有细节，这会儿一看纸上图纹，便知道画得一丝不差，点了下头，示意亲兵带画师下去。
　　李密带了个人走来。
　　那人便是去了平乡的于朝。
　　于朝风尘仆仆：“王爷。”
　　司徒陌循问道：“查得怎么样？”
　　于朝道：“平乡多年灾荒，死的死走的走，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不过，留下来的人说，当年确实有个叫狗蛋的孩子。他们村的一个老酒鬼在外头买了一个女人回来，那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就是狗蛋。老酒鬼喝了酒爱打人，那个女人被打得受不了，丢下狗蛋跑了。老酒鬼人财两空，所有怒气都发在狗蛋身上，狗蛋天天挨打，是个可怜的孩子。七年前灾荒，老酒鬼饿死了，那孩子才离开了平乡。”
　　无心问：“狗蛋天天挨打，为何不跑，要等老酒鬼死了才走？”
　　于朝道：“说是跑过几回，但老酒鬼给他下了软骨药，还在他脚脖子上上了脚镣，他没什么力气。每次逃跑，都跑不远，被老酒鬼抓了回去，次次抓回去都被吊着打上几天。后来也就死心了，只在村里活动，给老酒鬼找食。老酒鬼死了，没有人给他下药，恢复了些力气，才离开的平乡。”


第15章 别乱来
　　司徒陌循看向芦席上的尸体。
　　于朝指着尸体的脚踝，又道：“他的脚镣，还是梁夫人找人给他撬开的。听说那会儿，脚镣都长进了肉里，撬下来的时候，那叫个血肉模糊。”
　　这具尸体，他从上到下仔细看过，脚脖子上确实有陈年的老疤。
　　司徒陌循偏头看向无心。
　　于朝又道：“我给了画像给平乡的人看，但狗蛋离开以后就没再回去过，而且狗蛋离开的时候才十一岁，脸上又长年有伤，没有人记得他到底长什么样子，光看画像是认不出来了。不过，他们说，狗蛋后肩膀上好像是有一个纹身。不过那个纹身显时不显，挺奇怪的。”
　　细节都对得上，人错不了了。
　　司徒陌循道：“什么时候会显？”
　　于朝：“被打得狠了，他们以为活不下来的时候。还有发烧，烧得快要死了的时候。”
　　李密接了一句：“就是说，快死的时候才能看见？”
　　于朝：“差不多就这个意思。”
　　无心听得很认真，听到说那纹身显现在快死了的时候，不由地往自己肩膀上摸了摸。
　　他身上的图案生来就有，不是纹身，也是时显时不显，但和快死的时候没关系。
　　司徒陌循看见无心这个动作，视线也落在了无心的肩膀上。
　　无心后肩上的纹身和尸块上的，无论是形状，还是颜色，都完全不同。
　　要说相同，也仅仅都是在后肩的位置。
　　但司徒陌循看见尸块上的纹身，却总想着无心后肩上的血色蝴蝶。
　　李密问：“有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纹身？”
　　于朝道：“老酒鬼疑心很重，怕别人勾引他老婆，不让那女人和任何人说话，而狗蛋说，他娘告诉他，那不是纹身，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胎记。那图案齐齐整整的，没人相信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胎记，但不相信，也没人可问，只能这么听着。”
　　李密又问：“狗蛋他娘有没有消息？”
　　于朝摇头：“村里人说，老酒鬼有一次喝多说漏了嘴，说他找到了那个女人，但找到的时候已经死了，死在后山的山沟里，被野狗啃得只剩下头发和骨头，他是靠鞋子上绣的花认出来的。”
　　人死了，线也就断了，能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
　　无心也没听出什么名堂，就觉得这案子乱成了一堆破棉絮，要想查出真相，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李密问道：“这尸体怎么办？”
　　司徒陌循道：“埋了吧。”
　　李正脸色不好的走来，见无心歪在一边墙上，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司徒陌循道：“说。”
　　李正这才道：“不是大皇子，是皇上。”
　　司徒陌循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是早就猜到了，李正一脸为难，问道：“那几个人怎么办？”
　　司徒陌循道：“一会儿回了京，让人好好的送回宫里。顺便告诉皇上，我府上的人，我会好好管教，他老人家就不要操心了。”
　　无心眨巴了一下眼睛，他什么时候成了司徒陌循府上的人了？再说，他能要他司徒陌循管教，开口道：“谁是你府上的人？”
　　从外面进来的钟灵听见这话，道：“你住在我小舅舅府上，吃在我小舅舅府上，不是我小舅舅的人，是什么？”钟灵一个口误，把小舅舅府上的人，说成小舅舅的人。
　　无心道：“谁说吃住在他府上就是他的人了？”
　　司徒陌循说我府上的人的时候，李正和李密也没多想，但这话在钟灵口中变成了他小舅舅的人，而无心再来个他的人，总觉得这里面多了点别的意思，二人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钟灵却无知无觉的道：“你不是晋王府的人，明天就得横死大街。”
　　无心不以为意的‘嗤’了一声。
　　他留在晋王府，不过是暖池里摸到那一点热气勾着他。
　　如果司徒陌循是凉的，他该干嘛干嘛去，谁跟他在晋王府里耗着。
　　钟灵看着无心不屑一顾的样子，以为这下这小子要被小舅舅修理了，不料，司徒陌循淡淡道：“都去忙吧。”
　　轻飘飘的四个字，却不容人抗拒，众人各自散开，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了。
　　司徒陌循带着钟灵和李家兄弟，去给梁永母子上了香。
　　无心看着院子一角放着的一个狗碗，等司徒陌循等人上完香，道：“这里血腥味太重，我出去走走。”
　　“我也一起去走走。”钟灵跟着接了一句，他和梁永关系挺好，看着一院子暗红色的坟，心里极不是滋味，不愿意呆在这里，听无心说要出去，也就要跟着去。
　　司徒陌循道：“去吧。”钟灵年龄小，跟着出来，也就是长见识，增加阅历，这里并没有钟灵能做的事，他也不管他，钟灵要跟着无心，也就让他跟着。
　　钟灵吹了声口哨。
　　“汪”的一声，那只叫威武将军的大狗从人群后跳了出来，摇头摆尾地窜到钟灵脚边。
　　无心看着那只膘肥体壮的大狗，吞了口口水。
　　司徒陌循：“……”
　　钟灵见无心看着威武将军眼睛发亮，心里猛地一咯噔，这不要脸的，该不会对着狗也……
　　连忙把威武将军拉到身后：“你……你干嘛？”
　　无心道：“这狗真肥。”
　　钟灵：“这是壮，不是肥。”
　　无心舔了舔唇，道：“嗯，壮，养得真好。”
　　这是夸威武将军长得好，但钟灵听着，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就像是这家伙夸的不是一条跟着他们出生入死的战狗，而是一只待宰的猪。
　　钟灵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警惕地瞪着无心：“你别乱来。”
　　“谁乱来了？还走不走？你不走，我走了。”无心走到门口，回头扫了眼那条围着钟灵傻跳的大狗。
　　钟灵更怵了，拉着威武将军，有点不敢跟上去。
　　司徒陌循看不下去了，拍了拍钟灵：“走，我也一起出去转转。”
　　钟灵长透了口气，带着威武将军，飞奔出梁宅，有小舅舅一块，那小子敢乱来，能被小舅舅打断手。
　　无心看着一颠一颠从面前过去的狗屁股，‘啧’了一声。
　　真肥。
　　抬眼对上司徒陌循满眼无语的表情，摸了摸鼻子，抬腿迈出门槛。
　　从梁宅出来，无心也不往偏处走，只在村子里慢慢转悠。
　　梁家的案子未结，戾气未散，村里仍然极少有人走动，只偶尔看见一两个在外头干完活回村的村民。
　　村民回家也只开半扇门，进了屋，就连忙关门落栓。
　　无心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门后传来两声狗叫。
　　“这家原本住着一个独居的老猎人，一个月前进山打猎遇上熊，被熊咬伤，回来后，伤口感染死了，身后事是村民们办的。” 司徒陌循查梁家的案子，村里每户人家都做过详细了解。
　　无心：“他的狗怎么死的？”
　　钟灵问道：“他家有狗？”
　　“有狗。”司徒陌循看向无心，眼里多了些耐人寻味的神色，道：“老猎人被熊袭的时候，是他的狗死咬着熊，才让老猎人有机会脱身。老猎人和狗相依为命，不舍得丢下狗，冒死射瞎了一只熊眼，击退了熊。狗肚子被划开了，还没死，吊了口气，等老猎人它抱回了家，才落了气。”
　　无心指指身旁关着的矮门：“进去看看。”
　　司徒陌循点头，推开那扇矮门。
　　钟灵带着威武将军，抢先进门，被扑面而来的霉味呛了一鼻子，挥去蜘蛛网，对冲着草榻一通狂叫的威武将军道：“别叫。”
　　一个狗灵站在榻边，看见无心 ‘呜呜’两声，夹着尾巴就想要逃。
　　无心道：“站着。”
　　狗灵哆嗦了一下，不敢再跑，缩在屋角低低呜咽。
　　无心走到屋角，蹲下身，细看这个狗灵。
　　狗灵从胸膛一直到肚子，用细麻绳缝过，毛皮表面的血迹被清理过，但毛皮里面的血迹将它浑身的毛粘成了一块饼。
　　无心在它头上摸了摸：“真是一条好狗。”
　　狗灵看见他眼里的怜悯，不再发抖，又哀怨地呜呜两声。
　　这狗忠诚，魂魄在此滞留，必然是为了守候主人，然而屋里却不见老猎人的魂魄。
　　钟灵凑上去，蹲到无心身边，把眼睛瞪得溜圆：“老猎人的狗真在这里？”
　　无心‘嗯’了一声。
　　钟灵好奇得要命：“你真能看见死去的狗？”
　　无心又‘嗯’了一声。
　　钟灵还想再问，但见小舅舅瞥了他一眼，闭了嘴。
　　无心把手伸过去，狗灵把断了三根指骨爪子搁到他手上。
　　司徒陌循在无心身边蹲下，静看着无心伸出去的手。
　　过了半晌，无心搁下托在掌心的狗爪，柔声道：“真是乖孩子，我会帮你找回主人。”
　　钟灵愕然地睁大眼睛，老猎人不是已经埋了，还要去哪里找？
　　无心摸了摸狗灵的头：“不要再去梁宅，去找地方躲好，不要被人抓了去。”
　　狗灵用头点了点地，吃力地起身，一瘸一拐地穿过土墙，消失在屋外的树林里。
　　无心起身。
　　司徒陌循跟着他站起：“怎么样？”


第16章 各怀鬼胎
　　钟灵不可置信地拉了拉司徒陌循的衣袖：“小舅舅，你信他能看见死了的狗？”
　　司徒陌循道：“信。”
　　钟灵不哼声了，心里说了句：“我也信。”
　　无心道：“一个月前，梁家老夫人说要做些风干鸡过年，老猎人便接了活去山里打野鸡，他想着南山里的野鸡更肥，便去了南山，不料在南山遇到了熊。熊跑了以后，老猎人急着送狗回来找兽医，没顾上丢在一边的山鸡。老猎人紧赶慢赶，还是没能把狗救活。他伤得很重，再加上狗死了，悲痛之下，当晚就没了。他临死前想起要给老太太送鸡，但鸡丢在了山里，没拿回来，无鸡可送。于是，便成了心结。落气后，他的魂魄每天在太阳落山以后，就会往梁宅走，说是去送鸡。”
　　老猎人是已死之人，如果在这里……
　　钟灵打了个寒战，飞快地往四周看了看。
　　司徒陌循也看了看屋里草榻。
　　无心道：“老猎人不在这里。”
　　钟灵奇怪地问：“难道太阳没下山，他也四处乱转？”
　　无心摇头：“梁宅出事那日，他去了梁宅，便没再回来。梁宅的狗和老猎人的狗打过几架，梁宅的狗对它甚不待见。因此，老猎人去梁宅，总会把自家老狗留在家中。老猎人死后，仍然保留着生前的习惯。每天去梁宅的时候，会把狗留在家中。那日以后，老猎人一直没有回来，而这只狗便一直在家中等着老猎人。”
　　“啊？”钟灵张大了嘴巴：“他是不是去了别处？”
　　“狗说，老猎人除了梁宅，哪里也不会去。”
　　“难道他还在梁宅？”钟灵想着梁宅鬼气森森的样子，汗毛悄悄竖了起来。
　　无心道：“梁宅无鬼。”
　　司徒陌循眉头蹙起，低声重复了一句：“梁宅无鬼。”
　　钟灵迷糊了：“难道老猎人丢下狗，自个投胎去了？”
　　无心：“人死后，若有不甘，或者有未了的心愿，魂魄大多会滞留人间，不肯就此离去。老猎因几只野鸡失信于老太太，便每日前往梁宅，又怎么可能舍得下与他相依为命的老狗？”
　　“老猎人不见了，他的狗没去找过他？”钟灵问。
　　“去找过，但未能找到。”
　　“那他会去哪里？”钟灵抓了抓头。
　　无心摇头。
　　目前情况，怕是应了他的猜测。
　　梁宅的魂魄连着老猎人的魂魄被人摄了去。
　　李密悄悄搜过高志的住处，并没有发现奇怪的东西。
　　高志手上的玉坠辟邪，却不能摄魂。
　　摄走梁宅魂魄的人，是高志的可能性不大。
　　无心和司徒陌循对视了一眼，心里均是同样的想法。
　　那日梁宅，恐怕除了高志，还另有他人。
　　无心指尖挠了挠额角，灭人满门已是穷凶极恶。
　　那人不但灭人满门，让高志带走尸块，还摄人魂魄。
　　这桩案子，越加古怪……
　　钟灵见司徒陌循和无心都不说话，急了：“难道我们现在不但要找人，还得找被摄走的魂魄？”
　　无心冲钟灵头竖了竖拇指：“聪明。”
　　钟灵不理无心，皱起了小眉头：“这要怎么找，难道得去找大巫来招魂？”他提到大巫，语气里颇有些不爽。
　　司徒陌循也低头沉思，他征战沙场十余载，打仗他在行，与宫里那些人斗心机，他也可以，但他一身杀气，别说他看不见鬼怪，鬼怪看见他，都得退避三舍。
　　神怪之事，他就不行了。
　　这事，恐怕还真得去麻烦大巫。
　　司徒陌循睨了无心一眼，对钟灵的话不置可否。
　　无心不知大巫是什么人，但钟灵能在这时提起，而司徒陌循又是这样一副表情，这人应该是有些能耐的。
　　但他撒了种子，喜欢自己浇水，不会干等着天下雨。
　　“我要再进趟宫。”
　　钟灵抽气：“你是嫌自己之前没被砍死？”
　　皇帝对无心已经起了杀心，这时候进宫，是把脖子往皇帝的刀下伸。
　　无心伸指在钟灵脑门上弹了一下：“我说要大摇大摆地进去了吗？”
　　钟灵站得近，又没防着无心会对他出手，等反应过来，脑门上已经被弹得生痛，勃然大怒，搓着脑门骂道：“你当宫里守卫都是死的？”
　　宫里守卫虽严，但以司徒陌循和钟灵的身份，混个把人进去，并不是难事。
　　无心知道钟灵恼他动手动脚，才故意怼他，也不生气，看向司徒陌循。
　　司徒陌循道：“那人不在宫里，或不长住宫里。”
　　无心在宫里，是靠狗灵找到尸块。
　　如果那个人，或者那个人的东西在宫里，狗灵找到的就不会仅仅是尸块。
　　无心点头：“我只是去带只狗出来。”
　　“可以。”司徒陌循看着他，目光幽深：“天黑送你入宫。”
　　无心扬眉，此人聪明，用起来甚是顺手。
　　钟灵眨巴了一下眼睛，也反应过来：“哦……你是去找那只找到尸块的狗灵。”
　　高志带着玉坠，进过梁宅，玉坠上沾着梁宅的气味。
　　而那个人同样进过梁宅，同样沾着梁宅的气味。
　　狗灵通过玉坠上的气味找到尸块，自然也能靠气味找那个人。
　　只不过在人口众多的京城找人，比在宫里找尸块，难了许多。
　　一只灰色的鸽子向这边飞来，钟灵立刻闭了嘴，紧盯着那只越飞越近的鸽子。
　　司徒陌循抬起手臂，鸽子落在他的手臂上。
　　无心注意到鸽子脚上绑着一个小竹筒。
　　这是一只信鸽。
　　司徒陌循取出小竹筒里的小纸卷展开。
　　钟灵站在司徒陌循对面，看不见纸条上的内容，却直勾勾地盯着司徒陌循的手，眼睛一眨不眨。
　　司徒陌循看完信笺上的内容，抬眼起来，对上钟灵急切的目光，顿了一下，捏着那张信笺往外走。
　　无心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他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这人不说，他也就不问。
　　司徒陌循走到门口，道：“铁石坊里爆发了疫病，近一半的人被感染，有一个伙计死了。”
　　无心知道，司徒陌循这话说给钟灵听，却也是说给他听。
　　司徒陌循没说‘铁石坊’是做什么的，但听名字，无心大致也能猜到。
　　别说凡人之躯，就算是天上神仙，也免不了有些这样那样的病。
　　这样那样的病，如果是会传染，而又没有事先防范，就难保不会规模性地爆发。
　　一场疫情并不稀奇。
　　但这场病疫在这时候爆发，又爆发在司徒陌循手下的铁坊里，就显得十分微妙，让人不能不往深处多想一层。
　　钟灵忙道：“我过去看看。”
　　司徒陌循道：“不必。”
　　司徒陌循走到外间灶台前，拾了根柴火，拨出短刀，随手削下细细一支当作笔，蘸了锅灰，拿过钟灵手中纸条，在反面写道：“彻查，人命为先。”
　　他把纸条放进小竹筒，放飞信鸽。
　　无心望着飞走的鸽子，见司徒陌循正低头迈出门槛，扬了扬眉，问道：“喂，司徒陌循，铁石坊的事，为何说与我听？”
　　他和司徒陌循不熟，这人也不像是没长脑子的人，对他不设防到这地步，怪奇怪的。
　　跟着司徒陌循出门的钟灵，听了无心的话，扭头过来，怼道：“你要点脸吧，我小舅舅明明是说给我听的，你在旁边跟着听了一耳朵，就成了说给你听的？”
　　无心：“……”
　　司徒陌循听着两小的在后头斗嘴，嘴角勾了勾，没理。
　　……
　　那几个黑衣人被晋王府的管家送进了宫，跪在皇帝寝宫外面。
　　皇帝坦胸露腹的仰躺在龙榻上，榻边坐着一个女人，女人手指纤长，却相貌平平，手中艾炙条悬在皇帝气海穴上。
　　太监进来，凑到皇帝耳边说了几句。
　　皇帝脸色一沉，摆了摆手，女人移开艾炙条，退出了外间，接过下人递来的幂蓠戴上，遮去容颜，和等在外面的大皇子一起离开。
　　从皇帝寑宫出来，大皇子看见跪在殿外的几个人，皱了一下眉头，看向身边的女人，“你怎么知道我父皇会派人去杀那小子？”
　　那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大周国的国师玉婵。
　　今早，大皇子去给皇帝请安，看见一个陌生脸孔的小子。
　　太监说是晋王带进来的，是个小倌。
　　他初时只觉得荒唐，但接下来听说钟灵是追着那个小倌去冰窖找到的尸块，才意识到这个小倌怕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倌。
　　这一认知，让他当时就起了杀心，想除掉那小倌，免得那小倌接着坏事。
　　是玉婵对他说，他什么也不用做，自会有人做他想做的事……
　　大皇子想到这里，眼睛眯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皇上会动手？”
　　玉婵道：“皇上不会允许一个小倌坏了皇家的体统。”
　　大皇子当然不相信什么皇家体统，回头睨了跪着的几人一眼：“看样子，失败了。”
　　玉婵点头。
　　大皇子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太后的凤撵匆匆而来，大皇子和玉婵退到一边，躬身行礼。
　　太后没让凤撵停下，只冲二人略点了个头，就往前去了。
　　玉婵隔着黑纱望着太后远去的背影，轻声道：“张丞相不是一直想送女儿进晋王府，搏个身后名，现在是时候了。”


第17章 花灯
　　送进晋王府的女人没有能活命的，即便是丞相的女儿也不会例外，不过有一个身后名，也能傍上晋王这棵大树。
　　当然嫡女是不舍得送的，送也是送庶女。
　　而那个随时准备着送出去的庶女张凤娇，是大皇子的长女的老师，和大皇子有一腿。
　　大皇子想到张凤娇的白软身子，有些不忍。
　　玉婵道：“大皇子不舍得？”
　　大皇子忙道：“天下美人多得很，我怎么会不舍得她。只不过，以司徒陌循的尿性，张丞相恐怕连身后名都捞不上。”
　　玉婵道：“捞不上才好。”折损了一个女儿，什么好处也捞不到，才会怀恨司徒陌循。
　　大皇子了然地笑了。
　　太后进了皇帝寑宫，皇帝连忙迎了上来，“母亲怎么亲自来了。”
　　太后道：“我不来，难道等晋王打到宫里来吗？”
　　提起司徒陌循，皇帝就有些不悦。
　　太后道：“有高志的玉坠在，有眼睛的人都知道司徒陌循是冲着高志来的，你恼他搜到了宫里来，想杀了那小倌敲打一下司徒陌循。但是皇帝，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高志不是屠了跟随司徒陌循多年的属下一家老小，司徒陌循能闹到宫里来吗？”
　　皇帝道：“就算高志罪大恶极，我还没死呢，他有事，难道不能向我禀报，要自己在宫里搜？我看他现在是眼睛长到了头顶上，眼里就没有我这个皇兄。钟灵那小子，也跟他学的无法无天。”
　　太后道：“玉坠是你儿子给出去的，你让他怎么和你说？难道让你大义灭亲？至于钟灵，无法无天，难道不是你惯的？”
　　皇帝噎住，太后把钟灵宠成心肝，听不得别人说钟灵半句不好，他敢不跟着惯着？
　　太后接着道：“你皇弟几岁的时候，就因为一句他的命格压了皇太子的命格，便被改姓司徒，连族谱都不能再进。改姓之时，可以说他年幼，还不知事。但他懂事以后，也没有怨过。”
　　太后说到这里，眼圈泛了红。
　　皇帝闭上眼，当年的皇太子是他。
　　太后深吸了口气，才又道：“他从小到大，不争不抢，只要不犯到他头上，从不与人计较。边关驻军叛乱，天下大乱，他十二岁便上战场，打了十年的仗，为你死守着这片江山，既没篡位之心，也不想当什么皇帝。他不过是性格桀骜一些，你睁只眼闭只眼也过了，干嘛非要和他杠？你花心思去压他气焰，不如好好约束一下自己那些不省心的儿子，让他们别去招惹你那护短的弟弟。这次，你让人去动了他的人，他没自己把人提进宫，找你兴师问罪，而只是让管家把人送进宫，你就借着台阶下吧。”
　　皇帝恼司徒陌循以下犯上，才敲打司徒陌循，被太后一席话浇了一头冷水，瞬间冷静。
　　这事牵扯到两个皇子，皇帝自然不想这事继续下去。
　　如今高志说梁家血案是他干的，理由是私怨。
　　高志一个人把这事给扛了，然后‘畏罪自杀’，这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是皇帝想要的结果。
　　但不久前才死了张超父子，接着又死了梁永一家，而张超和梁永都是司徒陌循手下得力战将，这件事怎么看都像冲着司徒陌循去的。
　　让司徒陌循认下这个结果，无疑是往司徒陌循嘴里捂了一把苍蝇。
　　司徒陌循从来都不是委屈求全的人，这口苍蝇他咽不下去。
　　他在大殿上拿出二皇子赏给高志的玉坠，随着高志自杀，就没有继续追问，已经做了让步，道：“太后教训的是，皇儿知道了。”
　　太后见皇帝服软，也就不再说下去，起身走了。
　　送走太后，太监上前，问道：“皇上，外头那几个怎么处置？”
　　皇帝道：“办事不成败事有余的东西，留着吃闲饭吗？拉下去砍了。”
　　“是。”太监出去，很快回来，道：“皇上，张丞相求见。”
　　皇帝冷笑。
　　想送女儿巴结上司徒陌循，还想哄着他表忠心，当天下除了他姓张的都是猪？
　　心里冷哼：既然他要送，就让他送，反正自讨没趣也是他自找的。
　　写了张手谕，丢在地上，道：“拿去给他，让他滚，不用进来见我了。”
　　太监连忙捡起手谕，退了出去。
　　……
　　今晚有灯会，天还没黑，灯就已经挂了出来。
　　无心跟着司徒陌循离开梁宅，回到京城，看见满街各式各样的花灯。
　　在阴冷黑暗的忘川河底沉了太久，他已经不记得上次看见花灯是什么时候的事，只见每盏灯里一点火光，一盏盏连成一片，十分喜庆讨喜，顿时被那些花灯勾了魂。
　　钟灵身份尊贵，又是上头几位的心肝，京里权贵子弟，暗里看不起他，各种说三道四，明里却百般巴结。
　　请柬一堆一堆的往晋王府送。
　　钟灵不耐烦看那些人虚假的嘴脸，那些邀约一概不理。
　　闲着没事，便和军中将士的小辈们厮混。
　　有些将士战死沙场，家里只剩孤儿寡母。
　　有晋王照看，支助银粮，他们生活不会太难过，但妇人出行不便，怕孩子有闪失，外头人多热闹的时候，反而把孩子关在家里，不让出门。
　　他一早和伙伴约好，去接那些孩子们出来，带他们上街看灯。
　　钟灵的小伙伴已经接了孩子们等在路边，看见钟灵进城，就连忙冲他招手。
　　钟灵带马跑到司徒陌循身边：“小舅舅。”
　　今晚宫里也有灯会，司徒陌循和钟灵都得进宫陪太后赏灯。
　　但宫里女眷用完膳，再梳妆打扮，没个把时辰，完不了事，他们犯不着早早进宫候着。
　　司徒陌循扫了眼等在一边的孩子们，道：“去吧，给孩子们多买些糖糕。”
　　“好嘞。”钟灵翻身下马，把马缰丢给随从，欢欢喜喜地跑走。
　　随从向司徒陌循行了个礼，匆匆忙忙地追过去。
　　司徒陌循见无心看着花灯移不开眼，回头道：“都回去吧，我和无心走走。”
　　二位李大人忧心地看了看无心，再看自家王爷，不敢多话，带着其他人一起走了。
　　司徒陌循平时上街，都带着一队人骑在马上，所到之处，百姓跪趴在地上，没有几个人真正看见过他这张脸。
　　所谓的‘晋王专属’不过是跪趴在地上的人，能看见他垂下的袍角。
　　他这会儿披着斗篷，遮去里面的‘晋王专属’，和无心并肩走在街上，也没有人认得他。
　　街上的人很多，人来人往，都忙着自个的，没有刷刷刷地跪一地，也没有寂静无声。
　　熙熙攘攘，十分热闹。
　　天黑得快，没一会儿功夫，灯都亮了起来，不再是初见时的一点小火苗，灯笼在黑夜里亮堂堂地放着光，越加讨喜。
　　无心下了马，挨个灯地摸过去，明明摸不出热气，却还是喜欢。
　　路过一个摊子，无心见五花八门的灯笼中，有一个会动。
　　摊主见无心盯着灯看，笑着问道：“今天刚做出来的走马灯，公子要不要看看？”
　　无心听摊主招呼，走了过去，接过摊主递过来的灯笼，凑近了看，灯里有小人骑着马你追我赶，跑得十分欢快。
　　无心心里欢喜，捧着盏走马灯，为了看清里面的小人，眼睛都贴了上去。
　　“爹，我要那盏走马灯。”身边传来一个小孩的声音。
　　接着有人应了一声：“好。”
　　无心看了过去，看见小孩指着的正是他捧着的那盏灯，站在小孩身边的男人正从荷包里拿铜板。
　　才反应过来这些灯是人家做来卖钱的，而他没有钱，讪讪地缩回捧着走马灯的手。
　　眼巴巴地看着摊主捧走那盏走马灯，送到小孩手上，小孩提着灯欢天喜地地牵着他父亲的手走了。
　　无心还没看清灯里小人长什么样，有些失落。
　　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搁了一粒碎银子在小摊上：“刚才那灯，还有吧？”
　　摊主看见银子忙不迭地道：“有有有。”
　　无心回头，看见站着身后的司徒陌循，漂亮的桃花眼在灯光下闪着熠熠的光。
　　摊主又拿出一个和方才一样的灯，递给无心。
　　无心看着摊主手上的灯，有些茫然。
　　“不喜欢这盏？”司徒陌循接过灯看了看，不见灯有问题，问：“要不换一盏？”
　　“你给我买的？”
　　“不然呢？”
　　无心想了想，自己跟着他跑了一天，不算白拿，笑了起来，从司徒陌循手上拿过灯：“谢谢了，当是我今天给你跑腿的报酬。”
　　司徒陌循笑笑没接话。
　　一盏灯只要二十个铜板，摊主没钱找，让司徒陌循把碎银收回去，换成二十个铜板。
　　司徒陌循道：“不用找了。”
　　摊主怔了一下，叫住捧着灯傻乐着想走的无心。
　　无心回头：“怎么？”
　　“我给您换一盏灯。” 摊主从摊下拿出另一盏走马灯，比无心手这盏还要精致许多：“这是我今天摊子上的台柱，本打算天黑透了再挂出来的。”
　　手上的走马灯，无心都一看就喜欢，何况那盏台柱。
　　无心开开心心地换了灯提在手上，离开小摊，和司徒陌循并肩走在街上。


第18章 包吃包住
　　街道两边摆满了花灯，灯火通明，手里提着的灯，只能照出他们淡淡的影子。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距离，但影子却不时你挨我一下，我挨你一下，再加上两匹跟在后头的马，看着怪热闹的。
　　无心饶有兴致的看了好一会儿，‘诶’了一声，好久没有这样热闹的感觉了。
　　这时候府里早备下晚膳，但司徒陌循见无心正玩得兴起，不提回府的事，看向旁边的小面摊，问道：“吃面吗？”
　　无心几百年不吃东西也饿不死，但饿不死不表示不会饿，但觉得总吃司徒陌循的，不好意思，而且他不爱吃面。
　　司徒陌循道：“狗肉没有，但卤大肉有一些。”
　　“我没钱。”无心视线从花灯移向面摊，看见面条上一堆一堆卤得喷香的肉块，咽了一下口水，宫里宫外跑了一天，确实饿了，看着正把马缰往木头桩子上绑的司徒陌循，后知后觉地想到，他的马缰什么时候到了司徒陌循手上？
　　脑子画面飞转，停在他伸手去摸第一盏花灯的时候，司徒陌循无声无息地拿过他手上的缰绳。
　　司徒陌循栓好马，回头看了他一眼，走进小面摊，无心跟了过去。
　　“两碗卤肉面，多加两份卤肉。”司徒陌循在一边桌子边坐下，道：“找到尸块的酬劳。”
　　“就值一碗面呀，那我不吃了，换别的。”无心在司徒陌循旁边坐下，他没想过要什么酬劳，但也觉得自己干的事，就值一碗面，太廉价了。
　　他心想，如果司徒陌循问他换什么，他就换暖手。
　　司徒陌循道：“你在京里的吃住，我包。”
　　“住晋王府？”
　　“嗯。”司徒陌循在筷子筒里抽出两双筷子，用手帕擦了两遍，递了一双给无心。
　　无心接过筷子：“还是睡你的书房？”
　　司徒陌循道：“不愿意睡书房，换去厢房也可以。”
　　无心连忙道：“不用换，我就睡书房。”和他睡一屋，暖手的机会就多去了。
　　卤肉面端了上来，粗陶大碗上堆着满满的卤肉，浓香扑鼻。
　　无心一手挑面，一手伸出去摸花灯。
　　“吃完再玩。”司徒陌循把灯往旁边移了移。
　　无心睨了司徒陌循一眼，低头吃面，心里却犯着嘀咕。
　　他在忘川的那会儿，听着从人间传来的传言，真给气笑了，寻思着有机会撞上那个叫司徒陌循的狂徒，不把他打回娘胎回炉重造，他就不是忘川一霸。
　　现在他却跟这个本该回炉重造的司徒陌循，一起坐在小板凳上吃他不喜欢的面和喜欢的肉，煞神奇了。
　　无心夹了肉块塞进嘴里，满口肉香，享受地一口咬下。
　　嗯？
　　痛痛痛！
　　无心从嘴里拨出一根细骨：“这是什么肉？”
　　司徒陌循斯文地夹着两根细骨放到桌上，听了无心的话，头也没抬，道：“是野山鸡。”
　　“山鸡肉怎么就成了大肉了，大肉就算不是狗肉，好歹也该是牛肉吧？”
　　山鸡肉薄，需要细细剔骨，没有大口吃肉的爽感。
　　无心感觉自己被骗了。
　　司徒陌循抬头起来：“禁宰牛。”
　　无心：“……”
　　司徒陌循平静地看着他，桃花眼映着火光，褪去一些清冷，总算沾上了点人间烟火。
　　无心瞪了司徒陌循一会儿，哦’了一声，总算想起人间还有这么一条规矩。
　　山鸡骨头多，吃起来麻烦，但味道确实做得很不错，无心耐着性子，吃多两块，便也吃得津津有味。
　　司徒陌循见无心不再嫌弃，抬眼瞥了正在煮面的汉子，道：“他以前是我的兵……有一次，远洋求学的学者带着大批宝贵书籍回归。他们下船后，由我军负责护送他们归国。
　　途中遇袭，敌军人数众多，是我们的数倍。我等被围，援军未到，那一战十分惨烈。
　　军旗被人一刀砍了，士气大降。他冲上去扶住军旗，被敌军穿了十几个窟窿，他重伤，但我军士气大振，撑到了援军到来，那一战反败为胜。
　　战后，他昏迷了三天，人救活了，但手筋被砍断了一半，腿也瘸了，打不了仗了，便在这里开了这个面摊度日。寻常百姓，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两口肉。于是，他便进山打猎，打到什么是什么。
　　这些事，他并未说与人听，但时间长了，附近百姓仍然感知了他的心思，所以有什么吃什么，也不在乎是什么，横竖不是人肉就行。”
　　无心没想到这人居然会给他科普一个面摊煮面汉子的生平。
　　转头，见那汉子正开开心心地把客人搁在桌上的两文钱收进口袋。
　　两文钱一大碗卤肉面，这肉等于白送。
　　无心转头回来：“他认得你吗？”
　　“认得。”司徒陌循往汉子睨了一眼：“但他会装不认得。”
　　无心笑了一下，放了块肉到嘴里，觉得这肉更香了。
　　或许是卤肉好吃，又或许是周围的花灯可喜，无心竟然觉得身上没平时那么冷。
　　钟灵咋咋呼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程叔，给我一碗卤肉面，要大碗。肉还多吗，多的话，多给我两块。”
　　“肉不多了，多给两块倒是没问题。”汉子笑着答应。
　　“谢了啊，面煮快点，我快饿死了。”
　　“好嘞，这就煮。”
　　无心回头，就看见钟灵正把马往柱子上栓，没见跟着的随从，估计是被打发走了。
　　钟灵一脚迈进来，就看见正在吃面的司徒陌循和无心，眼睛一下亮了，跑了过来，一屁股坐到小板凳上：“小舅舅，你们也来吃面。”
　　司徒陌循“嗯”了一声，一个多的字都没有。
　　钟灵知道司徒陌循不想暴露身份，吓到百姓，也不再说话，在司徒陌循碗里捏了块肉。
　　他手很准，捏哪块就是哪块，手指绝不碰到除这块肉以外的任何地方。
　　无心觉得这技术算是相当精湛。
　　钟灵见无心往他手上瞟，把肉放到嘴里，嘟嘟囔囔道：“没见过偷食的？”
　　无心：“没见过水平这么高的。”
　　钟灵：“……”
　　司徒陌循嘴角勾了勾。
　　饭后，钟灵问了声：“小舅舅，走吗？”
　　司徒陌循道：“走。”
　　无心意会，伸着懒腰跟在二人身后，牵马出了闹市，便看见司徒陌循的一队亲兵等在前面。
　　灯市要持续到入夜，而宫里此时也是灯火通明。
　　近日朝中被司徒陌循搅得怨气冲天。
　　皇帝为了安抚朝中众臣，允宫中有封号的妃嫔与家人共赏花灯。
　　虽说，妃嫔能借赏花灯见见家人，但能去后宫的，仍然只能是女眷。
　　皇帝允许的是赏灯，不管晚饭。
　　宫门自然要等宫人们用完晚膳，收拾妥当，才会开启。
　　但要进宫的女眷，哪里敢吃了饭才来。
　　天还没黑，宫门外已经乌压压站满了穿着盛装等着进宫赏灯的女眷。
　　宫门前没有人敢坐，女眷们站得腿酸脚麻，头昏眼花，宫门才缓缓开启。
　　众人捶着腿长透了口气，总算站到头了，正要按品阶高低排队进宫。
　　一队人高调而来。
　　打头的竟然是那搅得满城不得安宁的晋王。
　　众女眷早已经站得脸青唇白，两腿打颤，眼见宫门开了，马上能有轿辇坐，这瘟神一来，她们不但上不了轿辇，还得给他下跪行礼。
　　太后平日最挂念的不是娘家的人，而是小儿子司徒陌循和外孙钟灵。
　　众官家女眷要进宫陪伴女儿姐妹，这瘟神和钟灵自然也得进宫陪着太后。
　　可恨的是这瘟神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宫门开启的时候来。
　　众人恨得牙痒，却没人敢给半点颜色，恭恭敬敬地退避两侧跪了下去。
　　这一跪，站僵的腿针扎一般痛，受不得痛的大姑娘小媳妇差点没当场飚出泪来，委屈的样儿子楚楚可怜。
　　可惜晋王没有半点怜香惜玉，连眼风都不给赏一个，对那些含嗔似娇的眼波完全看不见，带着他的人呼拉拉地径直纵马奔向宫门。
　　司徒陌循和平时一样，把亲卫兵留在宫门外，自行下马进宫。
　　钟灵年幼，一防他顽皮搞事，二为了防他出事，平时出门，大多时候会有小厮跟着。
　　不过进宫带不带小厮，就看他心情，他有时独自一人进宫，有时也会把小厮带进去。
　　这会儿，跟在钟灵身后的是常跟在他身边的两个小厮。
　　这两个小厮都是宫中众人熟悉的，宫里守卫不敢得罪司徒陌循和钟灵，看了跟在钟灵身后的小厮一眼，见是熟人，就连忙让开，唯恐慢了一步，挡了这二位祖宗的道，惹来无妄之灾。
　　晋王未到宫门，就已经有人飞奔去给皇帝报信。
　　最近破事接二连三，皇帝想到司徒陌循那混账，就脑瓜子痛。
　　一会儿要跟一帮大臣看灯，得摆出皇帝仁慈的模样，实在不想再看见那张冻死人的脸影响心情，传令太监去截下司徒陌循，说他此时身体乏力，正在休息，让司徒陌循和钟灵不要去打扰，直接去陪太后即可。
　　钟灵求之不得，和司徒陌循改道就往太后那边去了。
　　总管太监见司徒陌循独自一人，而钟灵身后跟的也是熟悉的小厮，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松了口气，吩咐下头人四处盯好，千万不可出了差错，就回去复命去了。


第19章 美人上门
　　主事太监走出宫门，拿着名册开始点名，一个个官家女眷由侍女扶着颤巍巍地走进宫门，坐上小辇，由宫人领着送往各宫。
　　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跟在钟灵身后的两名小厮，没再跟着他们的主子，而是往反方向去了。
　　更没有人知道，宫里侍卫熟悉的这两人中，其中一张脸孔下面藏着另一张极奇俊秀的陌生脸庞。
　　和无心一起的小厮叫李顺，一直贴身服侍钟灵，经常跟着钟灵进宫，对宫里十分熟悉。
　　无心在宫里逛了一圈，到了无人处，让李顺在路口守着，他靠着朱红宫墙，摘了一片叶子，吹了吹。
　　一个狗灵跑了过来，蹲到他面前，正是找到尸块的那条。
　　无心那日顾着案子的事，无暇理会这条狗，这时才有时间细看。
　　这条狗没有司徒陌循的那条狗将军威武膘壮，但体形也不小，生前应该也生得膘肥体壮，但此时瞎了一只眼，口嘴都淌着血，身上也是血肉模糊，模样便不太好看。
　　这狗是被虐打而死的。
　　无心在狗灵面前蹲下：“你叫什么名字？”
　　“汪~汪~”
　　“阿宝？”
　　“汪~”
　　无心摸了摸它的头：“我可以带你离开皇宫，你想走吗？”
　　“汪~”
　　阿宝冲无心叫了一声，跑走了。
　　无心：“……”
　　不愿意？
　　无心起身，双手抱在脑后伸了个懒腰，正想去寻寻其他狗子。
　　身后传来‘吧哒吧哒’的脚步声。
　　他转头过去，只见阿宝带着另一只体型比它小几圈的狗灵来了。
　　那只狗灵眉眼没有阿宝凌厉，柔和甜美许多，是一只小母狗，但同样身上皮开肉裂，同样的口嘴流血，形容凄惨。
　　又是被虐打而死。
　　无心皱了皱眉。
　　小母狗距离无心十步就停了下来，警惕地看着无心，不肯再上前。
　　阿宝在它脸上舔了舔，似在安抚，小母狗看了看阿宝，又看了看无心，沉思了一会儿，原地趴下了。
　　阿宝立刻欢快地跑到无心面前，用头顶了顶无心的手，然后回头看小母狗。
　　小母狗远远盯着无心和阿宝，神色依然警惕。
　　无心问道：“你的小妻子？”
　　“汪~”
　　那就是了。
　　无心又问：“你想让我带它一起离开？”
　　阿宝点头。
　　无心道：“它信不过我，恐怕不会跟我走。”
　　阿宝跑回小母狗身边，冲着小母狗‘呜呜’两声，在它脸上一通舔，小母狗紧盯着无心一动不动。
　　无心原地蹲下身，看着小母狗道：“我带你们出宫，无须再困在这里。”
　　这红墙内怨气太重，自成牢笼，许多弱小的魂灵困在这牢笼之中，永世不得解脱。
　　无利不起早，没有免费的白食。
　　无心不隐瞒自己的动机，把想要它们做的事说了。
　　小母狗看了无心一会儿，转头冲阿宝呜呜几声，阿宝看了无心一眼，跑走了，留下小母狗和无心大眼瞪小眼。
　　无心起身，懒洋洋地靠着宫墙，重摘了片树叶，吹着一曲江南小调。
　　小母狗听着那曲子，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
　　无心停下吹曲，轻声道：“让我看看你们是怎么死的。”
　　小母狗想要跑，无心勾了勾手指，小母狗身上飞出一缕幽幽暗光，飘向无心。
　　无心抬手接住那缕幽光，一些画面在幽光中浮现。
　　一位长得还算不错的宫装女子，两指拈着一块肉逗狗。
　　那狗体型不大，短短的毛皮厚而密，模样十分娇憨可爱，正是前面趴着的这只小母狗。
　　旁边还趴着一只懒洋洋的大狗，和小母狗同一品种，但体型健壮，很是威武，是生前的阿宝。
　　宫装女子把肉块拎到小母狗头顶，小母狗抬头去含，宫装女子便将手抬高，不给它吃进嘴。
　　小母狗被宫装女子手上的肉逗得一跳一跳。
　　它含向肉块的动作很小心，不碰到女子的手。
　　但肉块越提越高，它得拼命往上跳，才能碰到肉块。
　　它不想跳了，但它动作稍缓，女子另一只手里握着的鞭子就会抽过来，它不想挨打，只能继续跳。
　　拿高的肉块终于超出了它能掌控的高度，它含下去的那一口，没能掌握好位置，含到了女子的手，牙齿在女子雪白的指尖上磕了一下。
　　女子尖叫了一声，它连忙松口，害怕地缩在地上。
　　原本百无聊赖趴在一边的阿宝，也一骨碌爬了起来，怯生生地看着女子。
　　没有破皮，但女子指尖磕出一个小小的牙印。
　　女子气得脸色发青，骂道：“喂不熟的白眼狼。”一脚狠狠踹在小母狗肚子上。
　　小母狗痛得‘呜’地一声缩成了团。
　　女子不解气，又一脚踩在小母狗的脖子上，用力捻搓。
　　阿宝冲过去，挡在小母狗身前，冲着女子哀求地呜咽。
　　“牲畜，敢拦我。”女子越加生气，提起鞭子披头盖脸地抽了过去。
　　阿宝吃痛，下意识地张口含住鞭子。
　　女子正往后抽鞭子，鞭子卡在阿宝口中，没有抽出来，女子怒道：“牲畜敢逆我。”
　　一把抓住阿宝的耳朵，另一只手扬起，将鞭子柄戳进阿宝的眼睛，阿宝一声惨叫，挣扎着往后躲缩。
　　女子抓着阿宝的耳朵不放，拔出鞭子柄，又要往阿宝另一只眼睛戳去。
　　小母狗跳了起来，一口咬向女子的手。
　　女子躲得快，但仍然被小母狗的牙齿刮出一道血口子，女子一脚踢开小母狗。
　　身边太监见狗子‘行凶’，连忙拿绳索套住阿宝和小母狗的脖子，将两只狗子死死勒住。
　　女子看着伤口渗出的血珠，勃然大怒，令人将两只狗子吊起来，活活打死。
　　后宫女子勾心斗角，戾气极重，但重到这程度，怕也是要沉入忘川。
　　无心挥手拍散那缕幽光，看向小母狗：“我有件事需要你们帮忙，帮我做了这件事，我送你们离开。”
　　离开便是往生。
　　小母狗歪头看了无心一会儿，站起身，以头点地，给无心磕了个头。
　　无心轻点了下头，算是承诺。
　　“汪……汪……汪……”夜幕中传来几声狗叫。
　　无心看过去。
　　一团幽冷的光团亮起，大宝的身影在夜幕中显现，接着它身后又亮起许许多多的光团，数百个狗灵的身影浮现出来。
　　大宝冲无心叫了两声，它身后众狗灵一起俯身，以头磕地。
　　大宝的小媳妇也站了起来，定定地看着无心。
　　这许多的狗灵，身上均是伤痕累累，没有一个是好死的。
　　无心看过大宝媳妇的生前记忆，这些狗灵身上的伤从何而来，而它们又是为何而死，大体能猜到。
　　“你想我把它们一起带走？”
　　大宝：“汪汪……”
　　无心眉梢微挑。
　　大宝见无心没有说话，又‘汪’了一声。
　　大宝在说，宫外的世界很大，要找东西不容易，它需要帮手。
　　还说，它们都很有本事，不占他便宜。
　　无心嘴角勾了起来：“好一个不占他便宜。”
　　摊开手掌：“来。”
　　大宝回头看了小妻子一眼，立刻带头飞向无心，身躯在空中一翻，化成一道虚光，没进无心掌心。
　　数百个狗灵也跟化成光点，向无心飞去，纷纷没入他的手掌。
　　小母狗一直盯着无心的手掌，直到最后一只狗灵身影消失，才一跃而起，跳向无心。
　　无心轻叹，是被折磨得不再相信人的小家伙。
　　收了狗灵，无心和李顺一起去了太后殿。
　　一堆太后娘家的人等着和太后一起去看灯，司徒陌循和钟灵陪着太后说了会儿话，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退了出来，无心和李顺已经在人群外等着。
　　扮成小厮的无心低眉顺眼。
　　司徒陌循看他神情，知道他要办的事已经办了，也不多话，四人快速出宫。
　　到了无人处，无心向司徒陌循要了玉坠，放出众狗灵，将玉坠给它们一一闻过，众狗灵四处散去。
　　回到晋王府，见晋王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管家站在台阶下陪着，没有丝毫怠慢，但也没有特别热情。
　　司徒陌循下马，把缰绳丢给马夫，也不看那辆马车，径直上了台阶，仿佛对这种情况已经司空见惯。
　　钟灵跳下马，牵着马往里走，一脸嫌弃得不行的表情，对那辆马车更是一眼不看，好像看一眼都脏了他的眼。
　　无心正想收回视线，却听见一声狗叫，转头过去，见阿宝站在车旁，身后跟着它的小妻子。
　　阿宝见无心看见了他，便又冲他又叫了两声。
　　无心轻点了下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阿宝惧怕司徒陌循身上的煞气，不敢靠近，缩到马车后面，冲着他摇尾巴。
　　管家道：“王爷，是张丞相的千金张凤娇，她是带着皇上的手谕过来的。”
　　司徒陌循停下，向管家伸手，管家立刻双手把手谕递上，司徒陌循看完，仍然连眼风都不赏马车一点，面无表情地道：“按府里规矩办。”
　　管家道：“是。”
　　无心已经下了马，正把马缰递给走到他跟前的马夫，听了这话，想起街上还有另一个版本的传言——司徒陌循用男尸泄毒，尸毒入体，阴寒伤身，会阳衰不举，于是便又修习采补之术来壮I阳。


第20章 围观
　　说来说去，就是司徒陌循用了男尸，然后再在女人身上采I阴I补I阳，恶心得不行。
　　无心听完，‘啧啧’两声。
　　那些藏着掖着的私货，都不敢往这么重口的方向写。
　　这个司徒陌循顶着个尊贵的头衔，却被人编排得猪狗不如，实在倒霉透顶。
　　听了管家的话，不由得转头看向马车，恰好马车帘子揭开一缝，露出半张如花似玉的脸。
　　虽然只是半张脸，但那脸上确确实实没有半点将死之人的恐惧和悲痛。
　　女人眉心有一小团陈年旧棉絮般的浊雾进进出出。
　　此女修鬼道之术。
　　无心摸了摸下巴，这又是什么版本？
　　那姑娘瞥了无心一眼，就径直看向司徒陌循，大声道：“王爷，有样东西，您看了一定喜欢。”
　　她说完，也不管司徒陌循看不看，拿出一个白玉盒子，递给管家。
　　管家有些意外。
　　他家王爷征战杀场十载，满手血腥，再加上那传得沸沸扬扬的奇毒，世人视他如魔似鬼，送来晋王府的女人，个个吓得面如死灰，别说说话，就连喘气都不敢，拿东西给王爷看，还是头一回。
　　管家不知道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玩意，不敢冒然接下，转头看向他家王爷。
　　司徒陌循本没把张凤娇的话当回事，只是见无心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无意间睨见张凤娇手上的白玉盒，抬眼看向张凤娇。
　　张凤娇见司徒陌循看她，大大方方地拉开车帘，迎视向司徒陌循的目光，道：“我是慧颖郡主的先生。”
　　慧颖郡主是大皇子的长女。
　　司徒陌循冲管家点头。
　　管家接过玉盒，送到司徒陌循面前。
　　司徒陌循接过，顺手打开，只一眼，便将玉盒盖上，道：“侧门进府。”
　　张凤娇眼里浮上一抹笑意，“谢王爷。”
　　无心站的低，没能看见玉盒里装的是什么，不过从张凤娇的表情来看，她得了想要的。
　　看着管家领着马车离开，忍不住问钟灵，“如果按规矩办事，美人从什么门进府？”
　　这事在府里不是秘密，无心在府里住上一阵，也会知道，钟灵也就不瞒他，道：“后门。”
　　无心心想，难道说，侧门是生门，而后门是死门？
　　头顶传来司徒陌循冷冰冰的声音，“难不成，你也想走后门？”
　　无心：“……”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阿宝等司徒陌循走开，上来蹭无心的手，无心轻道：“跟着她。”
　　阿宝在无心手上舔了一下，扭头跑走，带着它的小妻子消失在夜色中。
　　没有人注意到无心的小动作，进了府，司徒陌循走向偏门，无心只道他是去会那女人，不再跟着，仍往内院走。
　　“你看看这个。”司徒陌循的声音冷不丁的传来。
　　无心回头，见司徒陌循递来的是张凤娇给的那个白玉盒。
　　那玉盒从表面上看，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无心接过打开，里面装着一颗红色的药丸。
　　无心拿出药丸，用手指捻着，对光看了看，“这是什么药？”
　　司徒陌循从无心指间拿走药丸，捏开，丢回玉盒。
　　药丸里有一只极小的白色蛆虫。
　　不过不是普通的蛆虫，白色里泛着一层死灰色。
　　蛆虫在盒子里蠕动，看着甚是恶心。
　　无心只看了一眼，便将手中玉盒拿远，与那玩意拉开距离。
　　这种蛆虫是长在死人身上的蛆，被人炼成尸蛊，这蛊下到活人身上，活人也会出现‘尸’变的情况。
　　梁宅的那位老太太，也是被下了这种尸蛊。
　　无心明白司徒陌循给张凤娇特殊待遇是怎么回事了。
　　只是不知阿宝跟着张凤娇，是因为这个盒子，还另有别的原因。
　　问道：“你去见张凤娇？”
　　“嗯。”司徒陌循从他手上夺过白玉盒，往前走了。
　　无心拉过钟灵，问道：“你舅舅是去问线索，还是睡女人？又或是一边睡女人一边问线索？”
　　如果是问线索，他想跟去听听，但如果司徒陌循是去睡女人，他就没兴趣去围观了。
　　钟灵翻了白眼，没好气道：“你当这是伶人馆？”
　　无心：“说得跟你去伶人馆睡过似的。”
　　钟灵一点就炸：“我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
　　司徒陌循道：“钟灵回屋休息。”
　　钟灵看了司徒陌循一眼，不哼声了，闷头走人。
　　司徒陌循继续往前走。
　　无心此时心情有点难以描述。
　　没人搭理他，他应该自个摸去司徒陌循的书房洗洗睡了。
　　但他不知道那个氶相的女儿被安排去了哪里。
　　万一那女人在司徒陌循的屋里，他回书房就尴尬了。
　　无心瞅瞅司徒陌循，这人话说一半就跑，也没个交代，实在讨厌。
　　他盯了一会儿，不见有下文，长吐了口气。
　　算了，做什么要去想旁人的事，不如随便找个房顶一躺，观星赏月，一夜好过。
　　刚转身，忽地听司徒陌循道：“还不跟来。”
　　无心眼睛一亮。
　　叫他跟去，多半是问线索，口中却没正没经地道：“如果是问线索也就算了，如果是玩什么重口味的玩意，我不陪你玩的啊。”
　　司徒陌循看着他似笑非笑。
　　无心只当看不见司徒陌循的表情，也不管自己认不认得路，从司徒陌循身边走过，走去了前面。
　　管家陪着张凤娇等在一间偏房里面。
　　张凤娇在晋王府不敢坐，见司徒陌循进门，连忙行礼。
　　无心四周看了看，不见阿宝。
　　想必是惧怕司徒陌循身上的凶煞之气，带着小妻子找地方躲了起来。
　　重新打量张凤娇。
　　梁宅真凶，带着摄魂器皿。
　　摄魂器皿对鬼灵来说，是极其可怕的东西。
　　若张凤娇身上带着那种东西，阿宝早远远躲开，不会跟在车后，更不会是那轻松神态。
　　光凭这一眼，他看不出这个张凤娇和梁家的案子有多少牵扯。
　　司徒陌循坐下，半点时间不肯多耗，道：“说吧。”
　　张凤娇没有开口，看向没规没矩自己在一边椅子上坐下的无心。
　　无心见张凤娇看他，挑眉笑笑，“你说你的，不用管我。”
　　张凤娇：“……”
　　晋王去伶人馆抓人的风流韵事，在京里传得沸沸扬扬。
　　她虽然身为女流之辈，却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也听说了。
　　不过她听了也就听了，并没当真，没想到晋王身边真多了个少年，而且这个少年一笑一颦都是灵动，长的确实好看……
　　她现在求的是活命，没功夫八卦晋王的风流韵事。
　　既然晋王不避嫌，她也就用不着藏着掖着，道：“我知道我父亲早晚会把我献给王爷，我同样知道，入晋王府者死，我不想死……”
　　无心心想，这女人还真是直接。
　　张凤娇见司徒陌循没有反应，接着道：“大皇子说会帮我，我才答应给慧颖郡主做先生，但大皇子失信于我……我为了活命，便从他府中带出这个玉盒。”
　　司徒陌循面无表情，道：“你知道这玉盒里的东西有什么用？”
　　张凤娇道：“不知。”
　　司徒陌循：“那你为什么要拿这个玉盒出来。”
　　“女人都爱去娘娘庙，为自己求一段好姻缘，我虽然知道自己不会有什么好姻缘，却也会去娘娘庙拜一拜，希望能有一点机缘，破了我为贡品的命格。娘娘庙有一个给人化水去灾的女菩萨，听说很灵。我也想去求一碗神水，即便没用，也不过是花点小钱。”
　　娘娘庙？
　　司徒陌循抬起眼皮。
　　李密早把娘娘庙里里外外搜了个遍，甚至连地皮都翻过一遍，却什么东西也没能找到。
　　无心挑眉：“娘娘庙怎么这么多女菩萨，有给人治病的，还有给人化水的……”
　　张凤娇偷看了司徒陌循一眼，不见司徒陌循怪这人多嘴，便道：“就一个女菩萨，给人治病，也给人化水。”
　　无心‘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张凤娇接着道：“可是那日，我看见了尚食局的管事高志。高志是二皇子的人，我为大皇子办事，看见高志，自然要多留一个心眼，于是躲起来看高志到娘娘庙做什么。
　　结果看见他偷偷摸摸的给了女菩萨一个玉盒。
　　而那玉盒，我在大皇子那儿见过。
　　我心里奇怪，为何高志手上有大皇子的东西。
　　我等高志走了，本来想过去诓一下女菩萨，看能不能诈出什么，却见张超的父亲前来求神水，而女菩萨把玉盒给了张超的父亲。
　　我想不出这事到底是哪个皇子谋划的，也就不再多事。
　　可是，张超死了……我想，张超的死，恐怕和那玉盒子有关。”
　　无心心说，这女人好深的心机。
　　并没有明说这事是哪个皇子干的，把结论丢给司徒陌循，让司徒陌循自己去判断。
　　但她却能凭这个盒子里的东西，卖出一个好价钱。
　　无心不知道张超是谁，看向司徒陌循，司徒陌循脸上依然没有多的表情，把玩玉盒的手却是一顿。
　　司徒陌循问道：“大皇子的东西，为什么能让你拿出来？”
　　大皇子疑心重，如果是要紧的东西，自然是收得好好的，岂能轻易被一个外人拿去。


第21章 心机
　　换一个人听见司徒陌循这冷如冰裂的声音，恐怕早吓破了胆，但张凤娇却仍然镇定，道：“大皇子府上有一个幕僚，是女子……”
　　无心想到宫里见到的那个女人，越加留了心。
　　“大皇子对那个女人极为看重。那日，大皇子召我服侍，那女子突然到访，大皇子急着去见那个女子，顾不上还在他房里的我，于是我才有机会拿了出来。”
　　张凤娇为了取信司徒陌循，并不隐瞒她和大皇子私下不清不楚的关系。
　　“那玩意，大皇子还有许多？”司徒陌循脸上神色喜怒难辩。
　　张凤娇道： “就这一个。”
　　司徒陌循问道：“既然只有一个，如果没了，岂能猜不到是你偷的？”
　　“自然能猜到，所以凤娇时间不多了。” 张凤娇偷看司徒陌循，都说晋王心思难辩，无人能猜，她果然看不出这人对她说的话是信，还是不信。
　　“张丞相可知此事？”
　　“不知。”
　　“我岂信他不知，大皇子可会相信？”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张凤娇跑了，大皇子自然会把账算到她父亲头上。
　　“我生母自小进府，一直侍候着我父亲，后来做了陪房，我娘只因打破了大娘的琉璃碗，被杖杀。我娘受刑的时候，已经身怀六甲，受刑时，胎儿滑了出来，是个男孩……大娘没把我一起打死，不过是因为我有几分姿色，被太子看中，留着尚且有用。我娘死的时候，我父亲不在府中。大娘要为难我娘，我娘自是不能反抗，她死得惨，也是无奈。但父亲回来知道此事，却只是一句‘过了就算了，此事不得再提’，而且他盘算将我献于王爷的时候，就没想过让我活命……我与他的父女之情，早已经没了。”
　　“所以，你这是要拉着整个丞相府一起陪葬？”
　　“我父亲为官多年，在朝中也是有一席之地的，倒也不是大皇子想杀就杀的。而且，我父亲口才甚好，最会推卸责任，即便是从泥潭爬出来，也能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我这事不过给他惹一身腥而已。”
　　无心听到这里‘扑哧’一笑，这爹坑得毫无负担。
　　司徒陌循微侧目看向无心，无心收了笑，假装自己没笑过。
　　司徒陌循重新看回张凤娇：“娘娘庙里的那个什么女菩萨，你记得她的模样吗？”
　　“大约记得，我可以画画看。”
　　“备笔墨。”司徒陌循语气很淡。
　　下人很快备好笔墨。
　　张凤娇确实是有才的，不一会儿功夫，画出一幅女尼姑打扮的人像。
　　画画的不错，一张和和气气的脸，衣袖很长，端着水碗，都没把手露出来。
　　但太平凡了，平凡到凭着这张画像，到人堆里基本找不出人。
　　司徒陌循看完画像，问道：“你要什么？”
　　张凤娇道：“我要王爷帮我弄一个新的身份牌，再送我出城。另外，我车里有一个尸偶，可以代我去死……”
　　无心看了张凤娇一眼。
　　一个女人能和一具尸共处一车，且没有惧怕之色。
　　这女人……
　　无心‘啧’了一声。
　　张凤娇知道这话说出来，是人都会震惊，但她没等来司徒陌循的反应，只等来那小子的一声‘啧’，心里隐隐不安。
　　但也只能把备好的说辞拿出来。
　　“小女自小酷爱读书，对诡道之术尤其好奇。后来为了了活命，便好好地研究了一些诡道之术，并在暗中寻访了一些苗疆巫女，与她们保持联系，只望需要的时候能予我帮助。”
　　司徒陌循把玩茶杯，不接话。
　　张凤娇接着道：“民女知道外人进了王爷府，断没有活人出去的说法。民女向王爷求一条生路，自然得有人代民女去死……民女不敢有害他人性命的念头，便向熟识的巫女求了这具尸偶。尸偶用油纸包裹，看不见面貌，也没有味道，只是看其形状，知其是尸偶，甚是可怕。但为了活命，这些也就算不了什么了……”
　　这话听着是这个道理，而且能与晋王谈条件的女人，也不是寻常之人，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但这么深的心机，隐藏多年，只为脱身，实在对不起她这些年的谋算。
　　这女人有鬼。
　　无心收回视线。
　　是人是鬼，出了晋王府，自会现形，横竖有狗子跟着，他用不着露出端倪，打草惊蛇。
　　一个身份牌，送走一个人，对司徒陌循而言，不过是点头之事。
　　当夜，城外一处坟场大火滔天，等火熄灭，有人鬼鬼祟祟的摸去坟场，在灰堆里扒拉走两根焦黑的骨头。
　　一道传言在民间传开，又有女人死在了晋王身下，死状凄惨，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他们亲眼所见。
　　无心洗完澡，往书房榻上一躺，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侧身玩着搁在桌上的走马灯。
　　床上的司徒陌循一点声音都没有。
　　无心坐了起来，撕了张纸，团成一团，探身砸向隔壁床上的司徒陌循。
　　司徒陌循接住纸团，搁在枕边，继续睡。
　　无心：“喂。”
　　司徒陌循：“嗯？”
　　无心：“梁家的案子，会不会是大皇子或者二皇子干的？”
　　他们在梁永母亲的腿上抠出恶蛆，这恶蛆并不常见，大皇子收着这东西，这案子简直是粗箭头直指大皇子，只差没在大皇子脸上贴上凶手二字。
　　怎么看都像有人借司徒陌循的手，除掉大皇子。
　　但从梁宅带走尸块的高志，就算不是直接凶手，也是脱不了关系。
　　而高志却是二皇子的人。
　　这案子一手拉着二皇子，另一手拽着大皇子，鸡飞狗跳，毫无章法。
　　司徒陌循：“梁家案子，他们或有牵扯，但凶手……他们没这本事。”
　　无心：“那个张凤娇的话，你信吗？”
　　司徒陌循：“信一分。”
　　无心来了精神：“哪一分？”
　　司徒陌循：“女幕僚。”
　　无心已经知道张超是谁：“那么，高志和张超父亲去娘娘庙，还有女尼姑都是假的？”
　　司徒陌循闭着眼道：“张超父亲去过娘娘庙是真，给出玉盒的‘女菩萨’应该也有，其他皆假。”


第22章 有消息了
　　无心总算看清了走马灯里的小人长什么样，长舒了口气：“那你还答应她的要求？”
　　司徒陌循不答。
　　把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扯进来，不过是让他不能再往下查。
　　要绕过大皇子和二皇子，就只能顺着他们甩出的诱饵往前爬，爬进他们在前面扯开的大网。
　　不过，撒一把泥巴钓不到鱼，丢出的鱼饵也得有肉。
　　他就顺着这块肉爬过去，拽出那张网，把将这世道搅得乌烟瘴气的魑魅魍魉宰杀干净。
　　那些人想给他来一个请君入瓮，他便还他们一个瓮中捉鳖。
　　无心探身往罗汉床方向看了看，这事明明是张凤娇用假消息骗了司徒陌循，但他却觉得上当的是那个张凤娇。
　　窗外夜幕中传来两声狗叫。
　　是阿宝的声音。
　　有司徒陌循在，阿宝不敢近身。
　　无心分了一缕神识出来，附在远远蹲在屋外的阿宝身上，轻道了声：“走。”
　　阿宝立刻背着他的神识向晋王府一处小楼跑去。
　　小楼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忘川河底也是暗无天日，无心常年浸在忘川河底，黑夜于他而言，比起白日，只是少了些颜色。
　　普普通通的厢房，估计是留宿客人用的。
　　不过府中无客，这个小楼也就闲置着。
　　阿宝跑进卧房，榻前端坐着它的小妻子。
　　小妻子看见阿宝，跳了起来，冲它摇了摇尾巴，一头钻进榻下地板，阿宝也跟着钻了进去。
　　榻下是一处暗道。
　　冰冷阴暗的青石台阶，一直通往地下。
　　地气夹杂着潮意，透骨的寒。
　　台阶尽头是一道厚重的石门，门后是一间石屋。
　　石屋里没有任何摆设物件，只在正中竖着两根镶嵌着玄铁链的木桩子，木桩子上锁着一个耷拉着头，没有一点动静的女子。
　　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本该被送出城的张凤娇。
　　张凤娇头发凌乱，有些狼狈，但衣裳完整，不见破处，应该只是昏厥过去，而未受过其他折磨。
　　无心微微挑眉。
　　张凤娇提出要求的时候，司徒陌循答应得十分爽快，一转身却把人给拘了回来。
　　司徒陌循这人……还真是……
　　张凤娇头垂得很低，散落的头发遮去隐隐发黑的眉心。
　　无心视线落在张凤娇被拷着的手腕。
　　手腕纤细，薄薄肌肤下的筋脉突出，如同盘根老树，看着有些突兀。
　　此女道行尚浅，否则这些青筋没在肌肤之下只显柔弱，不会这般疹人。
　　不懂诡道之人，看见了这双手，未必会想到什么。
　　而且张凤娇与司徒陌循说话之时，手一直掩在袖子里，就是作画，也只露出半边手背，没露出半点端倪。
　　但司徒陌循心思敏锐，有没有看出什么，无心真说不好。
　　他不知道司徒陌循从头到尾没打算让进府的女人活着离开，还是发现了什么，才把人给拘了回来？
　　无心想到钟灵说的大巫，吩咐阿宝带着它的小妻子离开小楼，远远盯着，不要被人看见。
　　等阿宝小俩口藏好，他才撤回神识。
　　隔壁司徒陌循还在看书，没有任何动静。
　　远处传来打梆子的声音。
　　子时三更。
　　无心玩了半天走马灯，也有些困乏，司徒陌循也没动静，无心翻身仰躺，手枕在脑后，闭上眼，正打算睡一觉。
　　司徒陌循突然轻声问道：“忘川河底是怎么样的？”
　　无心微怔。
　　他说忘川的时候，也是随口说说。
　　在他看来，那话不会有人相信，尤其是这个人。
　　此时这个人却突然向他问起忘川。
　　之前说忘川，他信口开河，张口就来，但被这人正经问着，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想说。
　　司徒陌循道：“说说？”
　　无心愣了一会儿，道：“不知道。”
　　“嗯？”司徒陌循抬起眼，转头看过去，他看不见榻上的无心，只能透过月亮门上的雕花，看见无心的那盏灯。
　　无心道：“忘川河里能捞出活人吗？我一个大活人，说自己是从忘川河里爬出来的，你也能信？”
　　司徒陌循：“那你把从我家池子里爬出来的事，再解释一下。”
　　无心：“……”
　　这不是为难他吗？
　　无心扯过被子，蒙到头上，他不想说话了。
　　司徒陌循：“说！”
　　无心不理。
　　司徒陌循咬着不放：“怎么不说？”
　　无心快烦死了。
　　司徒陌循转了个身，侧躺着面朝月亮门，看着无心到现在都还舍不得吹熄的灯笼：“你不说，那灯，我就不能给你了。”
　　无心一掀被子，‘腾’地一下坐起来，把灯抱进怀里：“你给了我的东西，怎么能再收回去？”
　　司徒陌循看着墙上无心影子孩子气的动作，好气又好笑：“你告诉我，我就不收回来。”
　　无心搂着灯不放：“问你家池子去。”
　　司徒陌循问：“不烫吗？”
　　无心摇头：“不烫。”
　　不但不烫，还冰凉冰凉的，但看着暖和喜乐。
　　墙上影子把灯抱得更紧，还低头用脸颊在灯上蹭了蹭。
　　司徒陌循盯着看了一会儿，道：“行了，我不问了，你再搂着那灯，书房得被你烧了。”
　　影子抬头起来，向他这边看来：“这灯，不能再要回去。”
　　司徒陌循：“嗯，不要。”
　　无心放心了，把灯从怀里拎出来，又捧着看了看，才放回桌上。
　　趴在书桌上，一手撑头，一手轻抚花灯。
　　他以前总想，如果有朝一日，他能离了忘川，就去寻找那个穿着白衣的人。
　　但如今真从忘川出来了，才意识到，除了那道闪着光的朦胧身影，自己对那人一无所知。
　　要找人，好歹得知道他长什么样，或者叫什么名字。
　　现在两眼一摸黑，不知该去哪里找。
　　要想找人，恐怕得先恢复记忆，扒拉出那人更多的信息。
　　可脑子空空，他要怎么才能恢复记忆？
　　无心指尖轻划灯上闪烁的烛光。
　　他已经在忘川河底沉了许久，人间早已经几世轮回，梁家那个下人不会和他有直接关系。
　　但顺着那种熟悉感找下去，或许能想起什么。
　　没看见尸块以前，他本想摸摸司徒陌循，如果是冷的，就赶紧撤，不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现在反而不急了。


第23章 圆滚滚的烫婆子
　　梁家的案子，司徒陌循会接着查下去，跟着司徒陌循，应该会有收获。
　　摸司徒陌循的事，得往后放放，免得司徒陌循被摸出火，提着承影把他劈出晋王府。
　　无心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司徒陌循的呼吸平缓，应该打算睡了，推开走马灯，倒头睡下。
　　司徒陌循均匀的呼吸，还挺催眠的，无心听着听着就睡沉过去，连睡着必来的刺骨寒意都没把他冻醒。
　　司徒陌循感觉无心的呼吸变得平缓，睁开眼睛，又听了一会儿，确认无心睡着了，慢慢起身，无声无息地去到书房。
　　无心侧躺着，脸朝着桌上点着的灯，死拽着被子缩成一团，似乎极冷。
　　司徒陌循伸手碰了碰花灯。
　　灯面被烤得滚烫，换个皮薄点的，皮都能烫下来一层。
　　偏偏这个细皮嫩肉的一晚上都在灯上摸来摸去，甚至还搂到怀里。
　　他真不觉得烫？
　　司徒陌循凑上前，细看无心的脸。
　　这张脸一水的羊脂玉似的白嫩，别说烫伤，就连烫红的痕迹都没有一点。
　　无心突然‘呲’了一声，把裹在身上的被子又紧了紧。
　　司徒陌循是习武之人，体质又与旁人不同，并不畏寒，一床薄被就能过冬。
　　但管家总觉得该有的物件，都要备齐了，才像个家。
　　又说，他身染怪疾，现在虽然不畏寒，可万一哪天突然知道冷了，去别处拿被子，难免遭他嫌弃，不如自个备着，以备不时之需。
　　拜这位凡事操心的老管家所赐，他房中倒有几床厚被子压在箱底。
　　司徒陌循拿了床刚晒过的厚被子，给无心盖上。
　　无心睡得挺沉，但被子盖上去，却知道拽着往身上裹，整个人裹成了蚕茧，照样缩成一团。
　　这人还真是怕冷。
　　司徒陌循想了想，开门出去，叫管家送来两个烫婆子，一个塞到无心脚底，一个塞到他怀里，觉得只要不是七老八十，这样也差不多了。
　　吹熄花灯里的烛火，回到自己床上。
　　无心这一觉睡得挺足，不过早上起来的时候，全身的肉都缩成了疙瘩，伸个懒腰痛得直接从榻上栽下去。
　　连忙伸手撑地，想要稳住滚落的身形。
　　可惜骨头冻一夜，跟成了渣似的不受力，这一撑，不但没能稳住身形，反而连人带被子地滚到桌下，接着两个圆滚滚的东西一前一后砸在他身上。
　　无心顺手捞起那俩圆滚滚的东西，认了半天，才想起这是凡人用来取暖的玩意。
　　再看身上的被子，多了床极厚的。
　　无心摸了摸被子，心情有些微妙。
　　把被子团成一团抱到榻上，想了想，又把那两个烫婆子团在被子中间。
　　两个圆滚滚的烫婆子团在一起，甚是可爱。
　　无心捣鼓好两只烫婆子，才往隔壁看了看，司徒陌循不在房里。
　　候在门外的管家听见屋里有了动静，连忙带了个小厮进屋服侍。
　　无心问：“晋王起床，怎么听不见动静？”
　　管家和小厮又是拎桶，又倒水，动静不小，他即便睡着，也不可能听不见。
　　管家道：“王爷起身不要人服侍，他自个去外头打桶井水洗漱。”
　　无心：“我也打井水洗洗就好，不用人服侍。”
　　管家拿着水勺，往铜盆里添水：“王爷吩咐，给公子用热水。”
　　无心这才注意到铜盆里冒着热气。
　　水的热气和冰的寒气，对他而言，没有区别。
　　但水已经打了过来，他也不好叫人拎走，就着冒着气的水随便洗洗，道：“今天就这样吧，明天别送了。”
　　管家应了一声，把带来的早膳摆在桌上。
　　四个大肉包子，一碗稀饭，一碟咸菜。
　　大肉包子，皮薄馅多，一口咬下去，满嘴肉香。
　　无心捧着包子一脸餍足：“你们王爷呢？”
　　“在校场盯着小郡王练功，王爷说，他说一会儿去娘娘庙，问您要不要一起去。”
　　“要。”
　　无心咬着包子，见管家又拿出一支红烛，去书房把走马灯里烧得只剩下个底的烛头换了。
　　心想，这个司徒陌循跟个冰坨子似的，心思倒是细腻，很会照顾人。
　　用完早膳，去到前院，便见司徒陌循坐在廊下看书。
　　司徒陌循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无心，把手中书册递给小厮。
　　无心走到跟前，司徒陌循只让人给无心上了茶，没说拘了张凤娇回来的事，无心也就不提。
　　司徒陌循的人办事效率很高，一天不到的时间，就把张凤娇从小到大所行之事查了个底朝天。
　　事无巨细，洋洋洒洒地记了十几篇，就连张凤娇不曾提起的鬼道之术就有记录。
　　张凤娇的鬼道之术，源于一本旁门秘籍，从十二岁开始修习。
　　修习鬼道术的几年，除了见到草鬼婆，会向其请教一二，其他时候，全靠自己琢磨。
　　那本旁门秘籍，是张凤娇逛夜市时，在一个杂书摊上买的。
　　张凤娇的日常行踪，和她所说大致相同，但有一点张凤娇未曾提起。
　　她母亲身体不好，要时常服用汤药，但她们母女受夫人打压，给她母亲熬煮汤药用的药，要么是药效已经衰减的陈药，要么就是剩下的药渣。
　　她为了让母亲喝上好的汤药，时常亲自进山采药。
　　抛开张凤娇身为大家闺秀修习鬼道这事，种种行径，似都说得过去。
　　但往细一想，又觉得哪哪儿都不正常。
　　杂书摊所卖大多卖的是一些闲书，但混入一本能修炼的真秘籍，也并非不可能，但偏偏这本真秘籍被一个足不出户的相府千金买了。
　　相府千金，即便是庶女，家教也应极严。
　　可是张凤娇却能时常进山采药，数夜不归……
　　无心手指轻敲杯壁，不知该说是张凤娇奇怪，还是该说相府奇怪。
　　司徒陌循把，对张凤娇的事不做任何分析，只丢出一句：“再查。”
　　过了一会儿，做完晨课去沐了浴的钟灵匆匆跑来。
　　一刻钟后，晋王府大门打开，从府里出来几人。
　　司徒陌循便衣出行，只带了钟灵和无心。
　　娘娘庙早被李密搜了无数遍，要跑的早跑了，他们去娘娘庙，不过是将池子里的水搅一搅，让沉在水底的鱼自个浮上来。


第24章 好舒服
　　到了街道繁华的地方，无心拉住马，道：“你们先去，我四处转转，一会儿去找你们。”
　　说完，跳下马，把马缰丢给钟灵。
　　钟灵气塞。
　　这死断袖把他当马童了。
　　再说，明明说好去娘娘庙，结果出门就跑，不想去，就别说要去，害他们白等他这一阵。
　　司徒陌循回头，街道拐角处几个人鬼鬼祟祟吊在他们后头，他佯装没有察觉，收回视线，也不管走向一边杂货小摊的无心，带马继续往前走了。
　　钟灵见司徒陌循没有拦着，愤愤地收回视线，追着司徒陌循去了。
　　那几个人见司徒陌循走了，看向在街上闲逛的无心，交换了个眼色。
　　无心在小摊上挑三捡四的看了一会儿，问道：“娘娘庙往哪儿走？”
　　摊主道：“出了西城门，一直往西，大约十里路，就能看见。”
　　无心又磨蹭了一阵，才往西城门方向去了。
　　出了西城门，无心听见身后有人悄悄靠近，他装作不知道，一口麻袋兜头罩下，几双手把他牢牢按住，一根木棍敲向他的头。
　　无心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就装昏过去，任人把他绑了个实在，丢上马车。
　　暗中跟过来的钟灵，见无心被打昏，忙要上前抓人。
　　司徒陌循拦住钟灵：“看他们去哪儿。”
　　钟灵：“哦。”
　　无心头上罩着麻布袋，眼睛看不见东西，但马车左摇右摆，又十分颠簸，应该是走的山路，而且道路兜兜转转，十分崎岖。
　　两个时辰后，那些人拽掉他头上的麻袋。
　　果然在一座深山里，山谷四周都是陡峭的巨峰，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那些人觉得无心废物脓包，见无心醒了，也没当回事。
　　无心问道：“你们是谁呀，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带我来这儿干嘛？”
　　“好地方。”那些人说完，把他丢进一个山洞，又道：“好好在这儿看着。”
　　无心问道：“看什么？”
　　这些人不怀好意地笑了一笑，匆匆忙忙地走了，好像走慢一步，就会被什么叼了去。
　　无心看了一下四周，没看见什么。
　　从地上坐了起，扭动身躯想要挣脱绑在身上的绳子。
　　在这时，他感觉前面有什么东西，抬头往前面看去。
　　前面是山洞的一处死角，什么东西也没有。
　　见鬼了。
　　无心低下头继续与身上的绳子较劲。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前面有人看着他，不由地又再抬头起来仔细的看去。
　　“别看。”
　　司徒陌循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与此同时一手揽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蒙住他的眼睛。
　　热气！
　　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让无心整个人瞬间呆住，像化成了石头，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想了千百回，却没敢下手去证实的事，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撞了上来，撞得他以为自己心魔产生幻觉了。
　　隔着衣料，他感觉到的是从司徒陌循身上绵绵传来的体温。
　　此时天气已然转凉，这人却仍然穿着衣料极为单薄的单衣，比常人高出许多的体温从薄薄的布料里透出，烙在他身上，暖得有些炽烫。
　　还有捂着他眼睛的那只手，虽不及他身上炽热，却极其温暖。
　　好舒服。
　　真的好舒服。
　　好久没这样舒服过了。
　　好久？多久了？
　　十年？
　　五十年？
　　一百年？
　　他不记得了。
　　真的太久了，久到已经忘了除了冷以外的感觉。
　　司徒陌循手掌捂着无心的眼睛，掌心触感极其细腻，却很凉，感觉不到正常人的体温，仿佛手覆着的是用冰镇过的羊脂玉。
　　怎么这么凉？
　　司徒陌循心里一咯噔，又见无心一动不动，放下蒙着无心眼睛的手，看向无心的脸，见无心愣愣的不知魂在哪里，叫道：“无心。”
　　无心还没有回神，听见司徒陌循的声音，只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司徒陌循紧盯着无心，问道：“你没事吧？”
　　“嗯？”无心愣看着面前的男子，脑子里全是混沌。
　　司徒陌循见无心这样子，心脏猛地抽紧，抓着无心肩膀的手不由地收紧，另一只手捏住无心的两边腮帮子，仔细看进他的眼，叫道：“无心。”
　　好暖和，无心舒服地眯缝了眼，无心应了一声：“嗯？”
　　司徒陌循：“你能看见我吗？”
　　无心点头：“能。”
　　司徒陌循把无心的脸重新揣正，略抬起来，让他看向自己：“你这魂不守舍的是怎么了？”
　　无心回神过来，“我没事。”
　　事大了，他发现了个大宝贝。
　　但这事，他没法说。
　　低下头，视线停驻在某处，一动不动。
　　司徒陌循顺着无心的视线，看向自己还搁在无心肩膀上的手臂，顿了一下，把手臂垂下，退开两步。
　　温热的感觉瞬间消失，阴风吹过，无心打了个寒战，好冷，但心里却残留下了一点温暖。
　　无心嘿嘿一笑，这人还真是热呼呼的，盯着司徒陌循的胸口，绑在一起的两只手伸了过去。
　　承影移过来，挡住无心的毛爪子，司徒陌循问道：“你怎么这么凉？”
　　无心道：“可能有点冷。”
　　山洞里阴冷，司徒陌循体温比常人高，也不怕冷，但他以前的属下，进了这地方，都说冷。
　　他脱下身上大氅，递了过去。
　　对无心而言，衣服就两个作用，避体，好看。
　　他对司徒陌循从里黑到外的大氅没兴趣，摇头道：“我不穿你的衣服。”
　　司徒陌循微微一默，收回手，把大敞搭在了臂弯上，问道：“你看见什么？”
　　无心在剑鞘上摸了一手冰凉，有些不爽：“什么也没看见。”
　　“走吧。”司徒陌循不再多问，剑光闪过，削断绑着无心的绳子，转身走向洞口。
　　无心回头又看了一下那处凹凸不平的石壁，确实什么也没有，追向司徒陌循，“那里有什么东西？”
　　司徒陌循道：“恶瘴。”


第25章 我帮你
　　无心飞快地看了司徒陌循一眼，这人居然知道恶瘴。
　　但凡有点思想的，无论是人，还是别的什么，多少都有那么一点想要的东西，如果一个人无欲无求，活着也成了行尸走肉，了无生趣，因此并非有欲望就是坏事。
　　但如果欲望过甚，又非要去满足自己过甚的欲望，就会滋长心魔。
　　如若控制不住心魔，便害人，或者害己。
　　恶瘴是由人的心魔和煞气凝聚而成，无论是人还是其他东西，看见恶瘴，恶瘴都会乘虚而入，控制人心放大心魔。
　　然而恶瘴不是一两个的怨气和煞气就能生成，而是要浩瀚如海的怨气和煞气，再加上某种极其凶残恶毒的媒介，才能生成。
　　这山荒僻又险峻，山道又崎岖难行，稍有不慎，就可能坠崖而亡。
　　无心进入这山以后就感觉到阴风阵阵，山中透着死人气，进了山洞，感觉更甚，这山里确实死过人。
　　但戾气和怨气都算不上重，如果没有媒介，别说这点凶煞之气，即便是国破家亡，尸横遍野，也化不出恶瘴。
　　无心重新扫了环视了一圈山洞：“这地方怎么会有恶瘴？”
　　司徒陌循眸色暗沉：“不知。”
　　无心道：“那就奇怪了。既然这里出现了恶瘴，为什么临安会没事？”
　　恶瘴不是不会动的死物，一旦出现就会四处漫延，而且专挑人多的地方钻，这地方离临安也就两个时辰的车程。如果这里真有恶瘴，临安早就沦陷了。
　　司徒陌循道：“这里的恶瘴还不够强大，被人封印在这山洞里，蔓延不出去。但来这里看见它的人不死也会疯魔，无一例外。”
　　“无一例外？难道你没来这里看过？”无心转头看向司徒陌循：“如果你没来过，怎么知道那东西不能看。”
　　司徒陌循：“我看不见。”
　　无心：“你看不见？”
　　司徒陌循：“看不见。”
　　他五岁那年被人引诱，进这个山洞，和他一起进洞的太监和护卫，除了一个疯了的，全部都死了。
　　后来，他是被大师找到，抱回去的。
　　他被找到以后也不说话，所有人都以为他疯魔了。
　　实际上他并不是疯了，只觉得那些人的死法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那种感觉来自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
　　离开山洞以后，他就在拼凑那些破碎的记忆，一拼就是七天，他不愿意被人打扰，才不说话。
　　后来，别人都说他命大，实际上，他什么也没看见。
　　无心愕然。
　　但凡有心魔的人都能看见恶瘴，这人要无欲无求到什么境界，才会没有心魔。
　　无心：“你骗我的吧？”
　　司徒陌循懒得理他。
　　无心：“我们把这孽畜除掉。”
　　司徒陌循：“看不见，怎么除？”
　　无心：“我帮你。”
　　司徒陌循脚下顿了顿，继续往前走了。
　　无心冲着司徒陌循的背影叫道：“如果你能杀得了它，我帮你看。”
　　司徒陌循：“你不是看不见吗？”
　　无心：“刚才是没看见，但我能感觉得到它，多看一会儿，一定能看见。等我看见了它，告诉你在哪儿，你动手灭了它，怎么样？”
　　司徒陌循：“不行。”
　　无心：“为什么？”
　　司徒陌循：“看过它的人，非死即疯，无一例外。”
　　他试过找人帮他看，确认恶瘴的方位。
　　可是帮他的人并没能帮他指出恶瘴的方位，他察觉不对，连忙出手，才捞回那人一命。然而，命是那人的命是捡回来了，人却疯了……
　　那个人，是他最信任的兄弟。
　　“天底下哪有绝对的事，别人都说我恶贯满盈，得在忘川河底沉一辈子，永不见天日，我不是一样出来了。”无心语气轻松，仿佛说的只是打了一个小盹。
　　司徒陌循停下，侧过脸看向无心：“你真的来自忘川河底？”
　　无心从司徒陌循泡澡池子里爬出来的事，他根本编不出能让人相信的理由，干脆不编了，双手抱在脑后伸了个懒腰，像一只神态慵懒刚睡醒的猫，“嗯，不像？”
　　无数血杀的画面在司徒陌循脑海里晃过，冲得他满脑子都是血色，这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主，但脑海里出现这些画面时，他却只有心疼，而无憎恶：“你做了什么，要沉到忘川河底？”
　　无心：“忘了。”
　　司徒陌循蹙眉，是忘了，还是丢到了他的身上。
　　无心见司徒陌循又不说话了，以为他还是不同意，道：“司徒陌循，我是说真的，不是开玩笑，只要你不害怕，我们就干掉那东西。”
　　“不行，跟我出去。”司徒陌循一口回拒，抓住无心的手腕，拽着他往前走。
　　“你不干，我自己来。”无心摔开司徒陌循的手，往回走。
　　“我说了，那玩意……”
　　“我也说了，我不怕那玩意，那玩意弄不死我，也弄不疯我。对了，我也不是人，你害怕就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无心冲司徒陌循挥挥手，示意他快走。
　　司徒陌循上前一步，抓住无心的手腕：“我看不见，有什么可怕，倒是你，要想好，弄不好就是枉死。”
　　无心嘴角勾出一丝不屑道：“忘川那么多怨魂都没把我搞死，区区一个恶瘴，奈何得了我？你与其担心我，不如想想，你搞不搞死得它。”
　　司徒陌循看了无心一会儿，道：“你有几成把握？”
　　无心不答反问：“如果我能看见，你有几分把握？”
　　司徒陌循道：“不知，没杀过。”
　　“那就试试，能杀就杀，杀不了，大家死心。”
　　司徒陌循深看了无心一眼：“好。”把大氅搭在一边树枝上，返回山洞。
　　无心走回刚才位置，抬头往前面石壁看去。
　　过了一会儿，原本什么也没有的石壁浮现出一个肤色晦暗的鸡皮老人。
　　无心扬眉：“来了。”
　　手中扣了一颗小石子正要丢出，鸡皮老人突然化成一道白影，衣袂飘飘。
　　无心愣愣地看着那个超尘绝俗的修长身影，手中小石子再也发不出去。
　　是你吗？
　　是你！


第26章 哪里像要死了
　　无心感觉那人温柔地凝看着他，但他的面容隐在光晕后，看不清楚，他怕那人消失，不敢眨眼，用力地盯着看，想看清那张脸。
　　但越想看清，那人的身影反而淡去。
　　“别走。”无心心里一急，往前跑了两步。
　　“无心！”身后传来司徒陌循低沉的声音，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无心有一瞬的清明，弹出手中小石子，石壁上的白色身影瞬间变回鸡皮老人。
　　司徒陌循飞跃过去，承影出鞘，清灵的剑气直劈鸡皮老人。
　　“啊……”
　　鸡皮老人惨叫着，化成一团污浊的黑烟，挣扎着维持人形不肯散去，突然间，它像发现了什么，狂笑起来，笑声伴着喜极而泣的疯狂，“原来你的魂心不再晶莹剔透……你的灵魄不再干净的一尘不染……哈哈……”
　　司徒陌循蹙眉，他能听见恶瘴鬼泣般的笑声，却看不见它在哪儿，向声音传来处一剑刺去，却什么也没刺到。
　　得意的笑声在身后响起：“司徒陌循杀不了我，你杀不了我了……”
　　无心又一颗小石子弹向鸡皮老人眉心。
　　司徒陌循猛地转身，承影一剑刺下。
　　笑声嘎然而止，停顿了一下，变成不能相信的尖叫：“不……不可能……”
　　浓雾般的污浊黑影四分五散，瞬间消散。
　　那团恶瘴到死也没能明白，司徒陌循的魂心明明不再莹剔，它为什么还会死在司徒陌循剑下。
　　司徒陌循收了剑，跃回无心身边，“你怎么样？”
　　“挺好。”无心看着离脚尖不到一寸的深渊，下面黑压压的，不知道是什么鬼地方，刚才只差一步，他就下去了。
　　脑海里浮现出刚才看见的那个白色身影。
　　衣袂飘飘，超尘脱俗。
　　他是谁，为什么总看见他？
　　在忘川河底的时候，靠着他活了下来，现在却又差点因为他步入深渊。
　　他到底是他的救命稻草，还是他的心魔？
　　司徒陌循看了无心一会儿，道：“走吧。”
　　无心“嗯”了一声。
　　再想下去真要心魔成瘴了。
　　无心将脑子里紊乱的思绪打散，暗吸了口气，强装无事，看向司徒陌循的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道：“喂，我们杀掉了恶瘴，你就没点想法？”
　　世人都说司徒陌循是身中奇毒，快要死了的病秧子。
　　无心想着那些五花八门的传言，再看面前男人。
　　男人长着一双桃花眼，却被常年浴血的沙场洗涤得不见半分媚色，英气逼人，一顾一盼寒光凛冽，让人不敢直视。
　　人极高，宽肩长腿，背脊笔直，哪有半分柔弱。
　　无心又想到之前贴上他胸膛时，热烘烘的触感。
　　如果不是极好的体魄，不会有高出常人很多的体温。
　　无心暗‘啧’了一声。
　　那些人津津乐道地把人说得快要死了的时候，却不知人家有着他们羡慕不来的好体魄。
　　司徒陌循回头看他：“什么想法？”
　　无心道：“我们好歹也是除了一恶，总该高兴一下。”
　　司徒陌循默然，按理确实可喜，但他心里却感觉不到半点欢喜，反而像在心坎上压了石头，闷得慌。
　　无心追着他问：“难道不应该？”
　　司徒陌循没有半点喜悦，仍然点头：“应该。”
　　无心盯着方才那角落，已经没有进洞里时被人窥视的感觉，“这恶瘴，在你们临安境内，那我这算不算帮你做了件事？”
　　司徒陌循道：“算。”
　　无心跳到他前头，和他面对面，摊出手：“付工钱。”
　　司徒陌循：“要什么？”
　　无心把手扣到脑后，倒退着走路：“什么都行？”
　　司徒陌循继续往前走，“杀个精怪，要一座城，肯定没有。”
　　无心乐了：“城那玩意，你给我也不要。”
　　司徒陌循看着他：“那你要什么？”
　　无心道：“给你的手我握会儿。”
　　司徒陌循睨了他一眼，懒得理他了，绕过他，前行。
　　无心跟在司徒陌循后头，伸手去戳他垂在身侧的手，司徒陌循的手像长了眼睛一般缩开。
　　无心换了个方向，又去戳另一只握着剑的手，司徒陌循双臂一合，抱着剑环在胸口。
　　又没能碰到。
　　无心‘诶’了一声，追上去并肩走在司徒陌循身边，看看他的脸，还是那没有喜怒的样子，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反正也不像在生气。
　　偏着头去看他抱在胸前的手，摸了摸自己眼角，回味被司徒陌循蒙上眼睛的感觉，越回味越心痒：“司徒陌循，拉个手呗。”
　　“扯蛋！”
　　司徒陌循走得不快，垂眼看着前方的路。
　　他的睫毛很黑，又极长，映着山里的光晕，晶亮晶亮的带着光，无心看得有点心痒，想上手去摸，想着手就伸过去了。
　　司徒陌循偏头避开，蹙了眉头，刚才还觉得这小子能扛住恶瘴是个人物，转眼就没了人样。
　　无心见他皱着眉头瞪自己，连忙道：“你别乱想啊，我就是觉得你的手挺暖和的，想握一会儿。”
　　司徒陌循无语，指了指自己眼睛：“这是手？”
　　“啊？”
　　诶，也就一时手痒。
　　可这要怎么解释？
　　无心想了想说：“你睫毛挺可爱的。”
　　司徒陌循俊脸直接黑了一圈。
　　无心心说，还不如不解释：“陌循，我刚为你除了恶瘴，你当是犒劳一下我，不行吗？”
　　司徒陌循：“不行。”
　　无心：“别这么小气嘛。”
　　“闭嘴！”司徒陌循实在听不下去了。
　　走出山洞，司徒陌循从树枝上取下大氅，抖开披在无心的肩膀上。
　　无心本觉得多一件一衣服，多一个累赘，但大氅压到他肩膀上的瞬间，他感觉到上面残留的体温。
　　诶，舒服！
　　无心拉住大氅，往身上裹了裹。
　　大氅上不但有司徒陌循残留的体温，还有他味道。
　　无心吸了口气，他形容不出是什么样的味道，只觉得不但很好闻，还有一种能让他心里踏实的微妙感觉。
　　司徒陌循的马乌煞跑了过来，亲热的往司徒陌循身上蹭，无心想着司徒陌循暖融融的身子，也想蹭。


第27章 水热些
　　可惜，司徒陌循不是行走的火笼儿，不是他想蹭就蹭，想搂就搂的。
　　无心打消念头看向前面山坳停着的一辆马车，钟灵牵着两匹马，站在马车旁边，正伸长了脖子，焦急地往山洞这边望，看见他们，脸上的焦急神色一扫而空，换成一脸喜色，叫道：“小舅舅。”
　　司徒陌循点了下头，算是应了。
　　钟灵转头，看见无心披着的大氅，猛地睁圆了眼睛。
　　无心冲钟灵笑道：“小孩，怎么不叫我一声。”
　　钟灵没好气地顶了回去：“谁小孩？”这小子看上去也就大他两三岁，哪来的脸叫他小孩。
　　无心笑笑，也不跟钟灵胡缠，走向车厢。
　　司徒陌循突然道：“会驾车吧？”
　　钟灵会不会驾车，司徒陌循不可能不知道，这话不会是问钟灵的。
　　无心回头，见司徒陌循果然是看着他的，应了声：“会。”
　　司徒陌循看着他，冲马车扬了扬下巴。
　　这是拿他当车夫？
　　车里有什么？
　　无心揭开帘子，往里一看对上几双惊恐的眼眸。
　　抓他的那几个人被点了穴，变成不能动不能说话的木头人。
　　无心摸了摸后脑勺，挨过闷棒的地方，还隐隐作痛。
　　拿起丢在马车角落的木棒，一人一下，把那几人打昏过去，一是报仇，二是不想多几双耳朵听墙角。
　　钟灵对那山洞好奇死了，想向无心问问洞里情况，却见无心被小舅舅叫去了驾车，脸上明晃晃写着不让他跟无心凑堆，只得讪讪上马，走去前面引路。
　　无心坐上车辕驾车，看着正在整理马缰的司徒陌循：“我刚才说杀那玩意的时候，你是不是害怕了？”
　　司徒陌循没有说话。
　　无心继续调侃：“堂堂晋王，竟然会怕那玩意，怕不是长了个老鼠胆子。”
　　司徒陌循转头过来，无心看着司徒陌循的那张冷脸，立刻投降服软：“诶，我就和你开一个玩笑，别生气。你说，这几个人是谁派来的？又是你皇兄？”
　　忘川河里都是不能投胎的孤魂野鬼，这样的一些玩意，谁还在意活着的人是正是邪。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些玩意，把司徒陌循的‘正义’之名传到忘川河底。
　　这事诡异。
　　无心和司徒陌循相处两日，正不正义，他不清楚，但身上不同寻常之处确实有不少。
　　比如，他手里的承影。
　　承影认主，非真心诚服，不会为其所用。
　　司徒陌循一界凡人，如何能让承影认他为主？
　　而且，承影由九幽业火所炼，又曾宰尽天下生灵，剑下绕着数万阴魂，非寻常人能够驾驭。
　　比如，他和他素不相识，说自己来自忘川，司徒陌循没有太多反应，并未认为他脑子有病，还将他安置在自己的寝居内，同室而卧，半点不设防范。
　　司徒陌循如果以往也是这般行事，早被人刺杀百八十回，不知去了哪里轮回。
　　又比如，他竟然看不见由心魔生出的恶瘴。
　　还有，他居然是暖的。
　　这些不同寻常，但凡一样都能让人生出疑惑。
　　无心丢失的是记忆，又不是脑子，这诸多古怪，他不可能不对司徒陌循心生怀疑。
　　他想知道这个司徒陌循是个什么玩意，才逮着机会就作死试探。
　　这会儿见司徒陌循仍然紧盯着他，以为他真生气了，不敢继续作死，老实地收回目光。
　　忽地，听见司徒陌循道：“不是。”
　　“啊？”无心猛地转头，“不是你皇兄。”
　　“不是我皇兄。” 司徒陌循整理好马缰，放了乌煞，坐上车辕：“方才，我的确害怕了。”
　　无心愕然，他就这样坦然承认了？
　　司徒陌循虽然过了打死都要面子的少年时期，但也才二十出头，又常年居于人上，竟然就这样摊开自己的软弱之处？
　　“你说……你害怕那恶瘴？”无心小心确认。
　　司徒陌循沉默，他看不见恶瘴，但进入山洞，确实有种刻骨的恐惧。
　　身边的人一个个因那恶瘴出事，但他征战沙场十年，见惯了生死，死去的不乏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那些人的死，固然让他心痛，但还不至于让他恐惧。
　　他清楚让他感到恐惧的，不是恶瘴本身。
　　但为何恐惧，他自己都没想明白。
　　司徒陌循没有回答无心，过了一会儿，道：“走吧。”
　　“哦。”无心不再闹。
　　他驾着马车上了山路，眼角余光偷看司徒陌循，司徒陌循懒懒地靠着车厢，垂眼看着手里的承影剑，不知道在想什么。
　　司徒陌循生性谨慎，车厢里有人，即便人昏着，他也不说话，以免有漏网之鱼，把不该听的听了去。
　　回城后，无心按司徒陌循的意思，径直把车赶到了宫门口。
　　司徒陌循就在宫门口写了手信，让人进宫，连信带车里人送给皇上，而他则和无心钟灵一起返回晋王府。
　　回到晋王府，等在门口的小厮说：“张丞相来了，前厅等着。”
　　这是为着张凤娇来的。
　　无心和钟灵都不愿沾这破事，互看了一眼，各自回屋。
　　司徒陌循也没直接去见张丞相，叫来小厮，吩咐小厮去给无心备热水沐浴更衣。
　　小厮应了跑开。
　　司徒陌循道：“回来。”
　　小厮回来：“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司徒陌循：“水热些。”
　　小厮：“是。”
　　司徒陌循又吩咐管家再晾一晾张丞相，自己则去了偏房沐浴。
　　等洗去身上风尘，换过便服才去了前厅。
　　张丞相早等得心焦，见司徒陌循来了，连忙起身行礼。
　　司徒陌循只略一点头，便坐下等下人上茶。
　　张丞相心急如焚，又不敢催，等司徒陌循喝了一盏茶，眼风肯赏他一点了，才开口：“昨日皇上命微臣小女凤娇入晋王府伺候王爷。”
　　司徒陌循只瞥了张丞相一眼，就收回视线，看向手中白玉茶盏里浮着的嫩绿茶叶：“你是把人带过来了？”
　　张丞相心里一咯噔，这话风不对，扮出苦笑，道：“昨晚小女从宫里出来，人就不见了。”
　　司徒陌循：“所以呢？”
　　张丞相噎了一下。
　　心说：“这不是要问你吗？”
　　口中却道：“听说昨天晋王府进了人……”
　　司徒陌循抬眼：“你说令千金进了我府？”


第28章 男人长得好也是美人
　　张丞相没明着说是，起身冲司徒陌循行了一礼，然后拱着手躬身站着，等司徒陌循表态。
　　司徒陌循转头问管家：“昨日我府可有进人？”
　　管家：“新来了几个小子。”
　　司徒陌循：“只有小子？没姑娘？”
　　管家：“只有小子，没有姑娘。”
　　司徒陌循看回张丞相：“张丞怕是得去别处寻令千金了。”
　　张丞相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这人昨晚玩死了人的事都传遍整个京城了，居然不认账？
　　张丞相憋红了老脸，憋出一句：“王爷昨晚没见过微臣小女？”
　　司徒陌循睁眼瞎说：“不曾见过。”
　　张丞相又噎了一下。
　　管家向张丞相拱了拱手，道：“我家王爷不用姑娘侍寝，丞相怕是误会了什么。”
　　张丞相一张脸瞬间青红白紫，变了数变。
　　虽然听说司徒陌循只用男尸，但往晋王府塞女人的事从来没断过。
　　这当中也有塞成了的，只不过，进府的女人没有活过第二天的。
　　但能塞进府，就说明他司徒陌循并不是只要男子。
　　重要的是，但凡能把人塞进晋王府的，事后必能得到好处。
　　这好处未必是司徒陌循给的，但只有司徒陌循肯认，自然有人代司徒陌循付报酬，比如……皇上……
　　如今朝堂分成几派，各自拥护着不同的皇子。
　　司徒陌循这人，除了认理，也就还认认皇上，其他软硬不吃，谁的账都不买。
　　张丞相也没指望拉拢司徒陌循。
　　甚至不指望能在司徒陌循这里捞到什么好处。
　　他要的是让女儿在晋王这里得个身后名，然后去找皇上讨到想要的。
　　往晋王府塞人的虽多，但能塞成功的，却少之又少。
　　据他所知，也就他对死头那边塞进两个。
　　但身后名，却至今没有一个。
　　越是难得到的东西，才越珍贵，分量才越重。
　　他知道司徒陌循不好说话，也想到这个身后名，不是那么好要的。
　　但如果是好要到烂大街的东西，他也不会费这劲了。
　　他已经做好了软拖硬磨的心理准备，却也没想到司徒陌循会吃完就抹嘴赖账。
　　一个堂堂王爷，竟然无赖到这程度。
　　对着一个无赖，还是位高权重的无赖，打不得骂不得，张丞相饶是气得跳脚，也只有咽苦水的份。
　　他承诺张凤娇，给张凤娇母亲一个身后名分，让张凤娇母亲的坟迁入张家，不用再做孤魂野鬼，张凤娇才答应入晋王府。
　　昨日派了人守在大皇子府外，等到张凤娇从府中出来，便接回家中装扮，然后当晚送入晋王府。
　　虽然这种事不能招摇，但只要张凤娇在路上故意露个脸，让人看见，等人进了晋王府，司徒陌循便作不了妖。
　　不料去接张凤娇的人，把人接丢了。
　　而后在张凤娇房中看见一封留书，说司徒陌循不喜被人挟持，有人看着反而进不了府，她自己前往晋王府，定能成事。
　　他当然不相信张凤娇的话，直觉张凤娇要逃，立刻派人出去寻找。
　　以他在京里的势力，张凤娇除非化成灰，否则藏不了，出城更是别想。
　　可他派出去的人找了一夜，居然没能把人找到。
　　张凤娇一夜不见人影，而晋王府却传出风声，那只能是张凤娇真去了晋王府，而且成事了。
　　人死在了晋王府，他自然找不到人。
　　张丞相喜出望外，连忙到晋王府讨身后名。
　　结果等了几个时辰，就等来司徒陌循的死不认账。
　　关键是他还拿不出证据，证明张凤娇进了晋王府。
　　张凤娇没有进晋王府，那她哪来身后名？
　　他顶着族中老人的吐沫淹棍棒打，把张凤娇母亲的名分给了，坟也迁了。
　　却因为晋王的一句没见过人，就全白干了？
　　司徒陌循看着张丞相铁青的脸，生怕气不死人，道：“张小姐失踪，张丞相怕不是得去衙门报个案。”
　　张丞相已经气得肝肠寸断，却也只能咬着牙，恭敬道：“或许是微臣弄错了什么，给晋王添了麻烦，还望晋王勿怪，微臣这就回去好好再查清楚。”
　　言下之意，查明白了，如果张凤娇失踪的事和你晋王有关，他还得来。
　　司徒陌循腹诽了一句：“老狐狸。”
　　但他哪能把这事放在眼里，连话都懒得回一句，让人送客，自个不等张丞相离开，便先起身走人。
　　张丞相看着司徒陌循离开的背影，更噎得脑瓜子都痛。
　　出了晋王府，心腹管事连忙迎了上来，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昨晚晋王府烧掉的尸骨找到了。”
　　张丞相忙问：“有没有留下点什么？”
　　心腹道：“什么东西也没留下，尸骨也烧得焦黑，但……”
　　张丞相问道：“但什么？”
　　心腹道：“是男尸。”
　　张丞相身躯一晃：“不说是美人吗？”
　　心腹连忙给自家丞相科谱，道：“以如今的说法，男人长得好也是美人。”
　　张丞相气得仰倒。
　　晋王府中。
　　管家跟在司徒陌循身后，道：“刚才铁石坊那边传来消息，说病情控制住了，旺儿的尸体焚了，就不会再传他人，铁石坊已经没事了。”
　　司徒陌循点了下头。
　　铁石坊是晋王座下兵团的专属铁匠铺，落座城外西郊，铁匠铺里上上下下有好几百人。
　　前日，铁石坊的学徒旺儿去过水宁乡，回来后不久便肤色青黑，继而上泄下吐。
　　坊里人连夜送旺儿去看了大夫。
　　大夫说像是中毒，但他看不出是中的什么毒，但开了些解毒的药，让回去熬水灌服洗肠。
　　可到了第二天，整个铁石坊的人都开始上吐下泄，其中症状最严重的是旺儿，等医官赶到的时候，旺儿已经死了。
　　经调查，旺儿是中了尸毒，呕吐物中的毒气蔓延，传染给了其他人。
　　这病来得迅猛，但及时医治，也不难治。
　　不过死者的尸体必须焚烧，而且焚尸时冒起的烟，也带毒性。
　　为了不让尸毒继续扩散，焚尸的地方也只能选在不会有人前往的乱葬岗。
　　旺儿为什么会染上尸毒，已经派了人去查，这事岂先不说，就说昨晚张凤娇带来一具尸偶，说是代她‘去死’。
　　这个女人，连骗带下套。
　　司徒陌循又岂能依她安排。
　　让人悄悄埋了尸偶，然后焚烧的是旺儿的尸体。
　　昨晚他派出去的人，将旺儿的尸骨焚透了，又等毒烟散尽，才离开乱葬岗。
　　因此，张丞相就算去乱葬岗挖坟，能见到的也只会是一具男性尸骨。
　　……
　　无心沐完浴，正一脸嫌弃地拉扯着身上新换的便服。
　　他从忘川河出来，便跟着司徒陌循四处奔走，一直没得空量体裁衣，现在所换衣裳，是管家按他的身材去成衣店买的。
　　他身形高挑匀称，模样又长得好，虽然是现成的成衣，却也穿得十分俊逸潇洒，挑不出半点不足。
　　但他就是不喜欢这黑沉沉的颜色。
　　听见身后有人推门进来，以为是小厮，报怨道：“你家衣裳就没有其他颜色？”
　　司徒陌循微怔。
　　他脑中有记忆碎片浮现的时候，均是记忆碎片的主人的所见所为。
　　虽然看不见记忆碎片中‘自己’的脸，但身上着衣却是看得见的。
　　记忆碎片中的场景繁多，包罗数个春夏秋冬，随着时光流逝，衣裳也换了无数套，但无论怎么换，均是黑色。
　　他以为，无心喜欢穿黑色。
　　无心没听见有人回话，转身过来，便看见一身黑色便服的司徒陌循。
　　哎，算了，当他没问。
　　司徒陌循迟疑开口：“你不喜欢黑色？”
　　这不是废话吗？
　　无心虽然许久没与人交往，却也知道吃人家住人家，不好太过挑三拣四，握拳遮唇，轻咳了一声，道：“没有不喜欢，黑色挺好。”
　　司徒陌循看了他一阵，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无心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几柱香后，管家把无心请去前院偏厅，里头等着个长相富态的中年人和几个小厮。
　　管家介绍说是天字号布庄的卢掌柜，来给他量体裁衣。
　　卢掌柜身后挂着十来件粉粉绿绿的衣裳。
　　虽然款式保守，不似那日所穿那般招蜂引蝶，却也艳得搁十里外都能一眼看见。
　　再看小厮们手里捧着的十来匹的布匹。
　　花红柳绿越发艳俗得没眼看。
　　无心看得眼角直抽抽。
　　卢掌柜搓着手赔笑道：“量体裁衣最快也得大半个月才能做好。管家说公子不喜欢黑色……小的照着公子进府前所穿花色送了些过来，公子看可有喜欢的挑一些暂时穿着。”
　　无心：“……”
　　他真谢谢管家还记得他进府前穿的什么玩意。
　　卢掌柜见无心对着那些布匹径直瘫了脸，忐忑唤道：“公子？”
　　无心干笑了两声： “白色的随便来两身就好，这些就不必了。”
　　卢掌柜知道自己办砸了事，连忙应了，带着小厮把这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撤了出去。
　　饭后。
　　无心让人拉了张躺椅到校场，泡了杯茶，舒舒服服地瘫着看钟灵扎马步。
　　钟灵气得想丢个铁锁过去砸烂躺椅，摔死那衰人，奈何茶几旁还端坐着个小舅舅。
　　管家走来，在司徒陌循耳边小声说了两句。
　　司徒陌循嘴角勾出一丝冷笑，道：“带他过来。”


第29章 跪了个寂寞
　　没一会儿功夫, 一个穿着布衣，把手反绑在背后，背着荆条的青年被领了进来。
　　青年显然没想到会到校场, 更没想到这里除了司徒陌循, 还有其他人。
　　这两日司徒陌循身边跟着个小倌的事，早传遍了整个京城。
　　他没见过无心, 但从无心的年龄和长相, 也能猜到这人是谁。
　　管家领了他进来, 就下去了, 但也没走远，只是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只要这边叫一声, 就能过来。
　　管家是晋王府的老仆, 也算看着他们这帮人长大的，他们从小到大丢脸的时候, 没少被这管家看见过，看多这一次，也无所谓了。
　　但另外两个人。
　　年轻人看了看无心, 又看了看蹲在木桩子上的钟灵，皱了皱眉头。
　　一个卖-屁-股的, 一个小屁孩……
　　他这脸一丢，以后在外面还怎么做人？
　　该死的司徒陌循, 这是故意让他难堪。
　　青年怒气腾腾地看向坐得四平八稳的司徒陌循，那架式让人一度以为他会冲上去踹司徒陌循两脚。
　　司徒陌循拿着本书在看，也不理人。
　　青年等了一会儿, 见司徒陌循没有反应，没有退避其他人的意思, 没了办法，只得当着无心和钟灵的面，直挺挺地跪到了司徒陌循跟前，叫了声：“皇叔。”
　　无心：“……”
　　无心没见过这个人，这人看样子和司徒陌循年纪相仿，虽然穿着粗布衣裳，却能一眼看出由富贵人家养出来的气质，加上‘皇叔’二字，应该是某个皇子。
　　想到张凤娇，已经过去十几个时辰，不知此时张凤娇是死是活。
　　看向钟灵。
　　钟灵忍笑忍得身躯微颤，快要从木桩子上掉下来。
　　无心用口型道：“掉下来，要重蹲。”
　　钟灵呲牙，恶狠狠地瞪了无心一眼，总算忍住了笑，重新蹲稳了。
　　青年正是当今皇帝的二子王吉。
　　王吉跪得端正笔直，直勾勾地盯着坐在上面的司徒陌循。
　　结果司徒陌循依然垂着那薄薄的眼皮，细细端详手中茶盏，却连眼风都不舍得赏他一个。
　　王吉心里发苦，脸也跟着苦了。
　　他不知道那茶盏有什么好看，却知道自己这一跪一时半会儿起不来了。
　　果然，司徒陌循把玩了一会儿茶盏，便打了个哈欠，搁下茶盏，身子一歪，手撑着椅子扶手打起瞌睡。
　　王吉急了，这才起来多久，怎么就又睡上了？
　　“皇叔？皇叔？皇……叔？”
　　钟灵快笑得不行了，插话道：“二哥，你叫也没用，还是省省口水吧，免得一会儿口干舌燥，也没人敢给你上茶。”
　　王吉铁青着脸回头瞪钟灵。
　　你丫的不知道干了什么，都被罚蹲木桩子了，还有脸取笑别人？
　　他比钟灵年长，却是同辈，钟灵并不怕他，见他瞪来，冲他做了个鬼脸。
　　王吉气塞，偏偏在司徒陌循跟前，还不敢骂这小鬼，只得转头回来，却看见瘫在一边的无心。
　　心想，钟灵小鬼难缠，这个籍籍无名的小子，他总能喝斥几句，一句“看什么看，管好你的狗眼睛。”还没出口，无心闭上眼睛也睡了。
　　王吉：……
　　这要命的阎罗殿，就没一个是东西。
　　王吉知道自己今天来不会有好脸色，却没想到自己这一晾就被晾了小一个时辰。
　　跪得两条腿痛得跟要断了似的，上头活阎王愣是跟睡死了一样，一点反应没有。
　　王吉把屁股从左边腿挪到右边腿，右腿痛，又从右边腿移到左边腿，左腿痛，抬起屁股，腰又痛得不行，一颗碍事的屁股正无处安放，身后‘咚咚’两声。
　　扭头过去，见钟灵已经从木桩子上下来，正在把套在脚上的大铁锁一脚一个甩到一边。
　　那硕大的铁锁重得能砸死牛。
　　王吉：“……”
　　再看钟灵还没长成的小身板。
　　自己带大的外甥都这般□□，他这送上门挨打的……
　　王吉竖起的汗毛凉幽幽一片，默默地把屁股夹紧了。
　　“小舅舅，我蹲完了。”钟灵跑到司徒陌循跟前，抓起茶壶给自己倒茶，一通猛灌。
　　茶碗是钟灵专用的，茶是管家算着时间差不多了，特意给钟灵凉着的温茶。
　　王吉早渴得口舌生烟，看着那茶，哪里还忍得住，连忙给钟灵递眼色，示意钟灵端碗茶给他。
　　钟灵扎了半天的马步，出了一身汗，渴得厉害，硬是喝得还剩最后一口茶，才注意到王吉投来的热切目光，叼着茶碗斜着眼睨向一脸急迫的王吉。
　　王吉见钟灵终于看他了，忙打口语：“茶茶茶。”
　　钟灵‘咕噜’咽下最后一口茶，把茶碗翻给王吉看：“没了。”
　　王吉：……
　　这天杀的小鬼。
　　无心看到这里，笑出了声。
　　这二皇子所需所求全写在脸上，不像有城府的样子。
　　这人除非扮猪吃老虎，否则凭这脑子搞不出梁宅的灭门案。
　　司徒陌循睁开眼睛，看了钟灵一眼，视线才转向王吉。
　　王吉连忙扶正背上已经歪七倒八的荆条，重新跪好。
　　司徒陌循皱了一下眉头：“二皇子怎么还跪着？”
　　王吉：……
　　你大爷的，明知道老子奉旨来领罚，你不让老子起来，老子不敢起来。
　　使着劲让老子跪了一个时辰，腿都要跪断了，不叫人扶老子起来，还装腔作势地挤兑人。
　　你他妈活阎王当久了，就不能做回人？
　　王吉恨不得咬死这个比自己还小几个月的皇叔，喝他的血止渴。
　　可惜活阎王不做人，视线只堪堪在王吉脸上一掠，就收了回去：“二皇子，请回吧。”
　　王吉秒怂：“皇叔，侄儿错了。”
　　他倒是想回，但就这么回去了，父皇为了平活阎王的怒气，能把他放逐去那些穷荒之地。
　　司徒陌循不理，见钟灵正向管家要点心，便让管家给无心也上两碟小点心。
　　王吉见司徒陌循真没搭理他的意思，没辙了，自个往外倒豆子：“我错了，我不该听人的馊主意，对那卖屁……”
　　司徒陌循脸色一沉。
　　王吉察觉自己口误，恨不得狠狠煽自己一耳光，把后面那个字咽了回去，接着道：“我不该对皇叔的人下手。”
　　无心笑了，那几个打他闷棍的人，是二皇子的人。
　　钟灵正挑了块松子糕要往嘴里送，听了二皇子的话，忍不住问道：“谁这么损，给你出了这么一个招？还有，这招明摆着是坑人的，你怎么就允了呢？”
　　“坑人？坑谁？”王吉脑子没转过弯，抬头看向钟灵。
　　钟灵嫌弃地‘啧’了一声。
　　王吉看着钟灵只差没把猪头两字贴他脑门上的表情，后知后觉地品出了味，背脊一凉，再看司徒陌循面无表情的脸，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
　　要死了！
　　自从司徒陌循儿时在摄魂洞出事，摄魂洞就成了禁忌。
　　先皇曾几次派人前往鬼幽山封洞。
　　但那洞邪门，洞口封住，只要过一夜，封住洞口的石头就会自行碎落，洞口重新开启。
　　几番折腾，先皇也只能放弃。
　　好在摄魂洞深入鬼幽山，而鬼幽山中连绵九十九峰，山中地形复杂，洞穴更有数千。
　　即便是鬼幽山附近的猎户，也分辨不出哪个洞是摄魂洞。
　　自然也就极少有人误入摄魂洞。
　　至于那些想要害人的，办法多去了，也不会有谁费劲地把人往摄魂洞送。
　　除非另有目的……
　　比如引诱某人前往。
　　而那个人自然是司徒陌循。
　　王吉慌了。
　　他没有。
　　他真没想到这一岔。
　　王吉收到消息，说宫里冰窖里搜出尸块，是高志藏的。
　　搜出尸块的时候，司徒陌循和太后都在现场，高志百口莫辩，在皇上殿前服毒自杀。
　　高志是他的人，人虽然死了，但皇帝震怒，把他和母妃叫去一顿臭骂。
　　母妃被罚去经堂抄经思过三个月，掌管尚食局的权力也被夺去，交给了对头惠贵妃。
　　他莫名背了个黑锅，什么事都没搞清楚，就挨了父皇两个大耳光，顶着十个手指印走出宫，一路上不知招了多少人笑话。
　　这口气，打死他也咽不下去。
　　回府后，立刻派人打听事情的来龙去脉。
　　得知在冰窖里找到的尸块是梁家的人，而尸块是钟灵和司徒陌循新宠的小倌找到的。
　　他才不相信梁家灭门案是高志干的。
　　第一，高志好好的尚食堂主事当着，吃得满嘴油光，捞得盆丰钵满，除非被鬼迷了，才没事跑去梁家杀人。
　　第二，高志没那本事。
　　听完下人汇报，怎么看都是有人栽赃嫁祸。
　　他这么一想，就把目光锁定在和钟灵一起找到尸块的小倌身上。
　　那小倌本出现得蹊跷。
　　而司徒陌循向来只睡男尸，不宠活物，却为了那小倌，当街抓人，闹得满城风言风语。
　　在他看来，这小倌的来路也就越加可疑。
　　再被幕僚庞奎一吹耳边风，说那小倌必然是妖邪所化，否则怎么可能诱惑得了人鬼不忌的司徒陌循。
　　在王吉眼中，司徒陌循是一块雷都劈不动的棺材板，不是美色能诱惑得了的。
　　妖邪之说，他还真就这么信了。
　　既然是妖邪，别说把尸块搬进冰窖，就是搬去父皇的龙床都不是不可能。
　　这么一想，这事就通了。
　　他母妃这两年接连晋升，得罪的人不少，怕不是哪个对头弄了那小倌来与人串通，事先将尸块藏于冰窖，再诱钟灵小鬼前往刨出尸块，做了这个让高志有口难辩的局，借司徒陌循之手来除掉他们母子。
　　这次他们母子没被搞死，难保没有下回。
　　对头太多，一一排查，需要时间。
　　但司徒陌循的杀伤力太大，只怕没等到他们挖出幕后之人，他们母子先被司徒陌循给弄死了。
　　要破这局，得先除掉司徒陌循身边的祸害。
　　京里没有司徒陌循不敢去的地方，把人弄死在城里，即便是剁碎了喂狗，司徒陌循也能找出肉渣。
　　要弄，就得把人弄得远远的，让司徒陌循找不到人。
　　他正琢磨把人弄去哪里。
　　庞奎说最好送去一个不需要他们动手杀人，却有进无出的地方，就算被司徒陌循知道了，人也不是他们杀的，顶多算个恶作剧。
　　他听了那话，脑子一个灵光，就想到了鬼幽山中的摄魂洞。
　　当时，他觉得自己绝顶聪明，想到了那样好的一个去处。
　　现在，他找谁哭去？
　　钟灵听王吉絮絮叨叨地说完，被这货蠢得直翻白眼。
　　心说魏贵妃生块叉烧都能比这货聪明。
　　转头，见小舅舅一言不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再看无心，同样一声不吭。
　　心里迷惑，他都快被王吉蠢哭了，这俩人怎么一点反应没有。
　　王吉一个人说了半天，说到最后，连自己都不好意思抬头看人，委屈扒拉地道：“皇叔，我真只想着除妖邪，没想害您。”
　　无心摸了摸下巴，笑嘻嘻地道：“我像妖邪？”
　　王吉瞅了无心一眼，少年也就十来岁，干干净净的眉眼，不但好看得不像话，还是不沾人间凡尘之气的好看。
　　心里咕噜了一句。
　　长成这样，不是妖邪，还能是人？
　　无心见王吉闭着嘴，不吭声，接着逗道：“我哪儿像妖邪了？”
　　王吉嘴巴闭得更紧，心里继续咕噜：“哪都像。”
　　钟灵看不下去了，冲无心道：“你别逗他了，逗哭了，你哄啊？”
　　无心：“……”
　　王吉：“……”
　　他真的快哭了。
　　默不作声的司徒陌循终于动了，他伸手向前，张开五指，一块玉坠从他掌心落下，悬在空中：“你可认得这个？”
　　王吉眯着眼认了认，点头：“认得。”
　　他派人打听过尸块的事，自然知道高志是因为这块玉坠，才百口莫辩。
　　司徒陌循盯着王吉：“这玉哪来的？”
　　王吉：“我从皇兄那儿赢来的。”
　　无心微微挑眉，又绕到了大皇子身上。
　　司徒陌循：“大皇子何处得来此玉？”
　　王吉：“从一个苗疆草鬼婆那里得来的，听说是圣物。”
　　钟灵奇怪道：“如果是圣物，大皇兄怎么会舍得拿出来赌？”
　　王吉撇嘴道：“他说是圣物就是圣物啊？如果是真的，他能舍得输给我？”
　　钟灵：“假的，你也要？”
　　王吉：“……”
　　他当时真没觉得是假的。
　　无心嘴角微勾，这二皇子有点憨。
　　司徒陌循盯着王吉脸上表情：“即然是从大皇子那里得来的，你又为何给了高志？”
　　王吉不太想说，但看着司徒陌循的棺材脸，不说恐怕得跪到天荒地老，不情不愿地道：“李上卿的次子在我府上作客，看了我府上一个丫头几眼，我便将那丫头送去了他府中……这事被皇兄知道，对我好一番冷嘲热讽。我心里不悦，恰好高志对这玉坠甚是喜欢，我便将玉坠赏了他，让他戴着去皇兄面前晃晃，让皇兄知道，我的东西我的人，我爱怎么着怎么着，他管不着。”
　　司徒陌循听到这里，拎着吊坠起身，收回视线，一眼不再看王吉地转身离开。
　　在这同时，无心也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起身往外走。
　　钟灵见二人走了，也连忙跟了过去。
　　王吉懵了。
　　这是啥意思？
　　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钟灵的裤腿：“怎么就走了？”
　　钟灵走得急，一拉一拽，裤子被扯了下来，差点露出屁股蛋，钟灵气得吐血，拎着裤腰，拽回裤腿，系着腰带跑开，没好气地道：“我哪知道？”
　　王吉还想再追。
　　管家上前：“二皇子，请回吧。”
　　王吉：“皇叔他……”
　　管家：“王爷就不留您用饭了。”
　　王吉：“……”
　　感情他跪了半天，就跪了个寂寞？
　　钟灵追出校场，见无心溜溜达达地往前走，司徒陌循站在前面廊下，看着无心晃晃悠悠的影子。
　　他看不出那影子有什么好看，跑到无心身边，小声问：“你们怎么突然走了？”
　　无心扬眉：“你猜。”
　　钟灵：……
　　他又不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往哪儿猜？
　　无心走到司徒陌循身边，司徒陌循看了他一眼，和他并肩前行。
　　钟灵：……
　　当他是空气？
　　钟灵郁闷叫道：“小舅舅，现在什么情况啊？二皇兄说的那些，到底有用没用？”
　　司徒陌循头也不回：“自己想。”
　　钟灵：……
　　司徒陌循转头看无心：“懂了？”
　　无心勾唇。
　　司徒陌循意会，他这是懂了，嘴角也微微上扬。
　　钟灵：“……”
　　这家伙懂什么了？
　　常人看不出这块玉坠的用处，自然不会多想。
　　但知道了此玉的作用，再看这事，便能想到这玉坠原本就是大皇子想要给高志的，不过绕了一圈，让玉坠从二皇子手上给出去。
　　这么一绕，在旁人眼中，高志便和大皇子没有交集。
　　不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大皇子的手段，也实在拙劣，太容易被人一眼看穿。
　　看来此事确实如司徒陌循所说，无论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都是被拽下来搅浑水的鱼。
　　但那人要拽着这两条鱼搅浑水，也就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司徒陌循这两日的行事，像是没头苍蝇，东奔西撞，实际上一丝丝剥茧抽丝，把藏在浑水中的作俑者一点点拽出来。
　　钟灵瞪着前面袖子快挨到一块的两个人，小眉头快拧成了疙瘩。
　　他总觉得这个不要脸的混账小子，对小舅舅不怀好意思。
　　为了小舅舅的声誉……虽然小舅舅在外头没啥好名声，却也不能让这个坏小子占了便宜去。
　　他觉得应该盯着，但跟在二人后头，又觉得自己亮过南海的夜明珠。
　　寻思溜了算了。
　　已经到了午膳时间，而这是前往膳堂的路。
　　午膳时间，不去用膳，浪费粮食，又得挨训。
　　钟灵漂亮脸蛋皱成包子。
　　他真难！
　　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子。
　　司徒陌循径直坐到他习惯了的座位上。
　　钟灵毫不犹豫地坐到远离自家小舅舅的位置上。
　　坐下后，看见搁在他和小舅舅之间的碗筷，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他为什么要为了那小子换座位？
　　正纠结就坐在这里，还是坐回去的时候，无心一屁股坐到他和小舅舅中间。
　　钟灵张嘴想说：“那是我的位置。”见小舅舅拿起无心面前的碗，给他盛汤，连忙把嘴闭上，拔出插在后腰上的短刀，搁在桌上。
　　爱怎么怎么吧。
　　钟灵搁在桌上的短刀，无心听人说过。
　　这短刀是钟灵去大漠时看见的。
　　据说当时那部落正在进行一场骑射，赢了比赛，就能在五花八门的一堆奖品里挑一件喜欢的。
　　这把短刀是众多奖品中的一件。
　　钟灵一眼就相中了这把短刀。
　　他怕这把短刀被别人挑去，为了第一个挑奖品，那场骑射，他简直拼了老命。
　　但等他从场上下来，却发现短刀被人花钱买走了，他才知道只要付足够多的钱，不用赢得比赛，也能拿走这些东西。
　　当时钟灵听完解释，差点被一口气憋死。
　　而买走短刀的人，正是大巫。
　　钟灵向来不待见大巫，别说他开不了口找大巫要，就算他开口，大巫也不会给他。
　　后来，说是为了什么事，两个人打赌，钟灵赢了，才把这把短刀赢了回来。
　　这种刀，是吃烤肉时，用来削片的。
　　中原饭桌上没什么菜需要用到刀，但钟灵却一直带着这把刀，一是这刀确实好看，二是给大巫添堵。
　　无心心目中的大巫，即便不是白胡子老头，离白胡子也差不了多少了，老大不小的人为老不尊地跟个小孩抢东西，也委实是个人才。
　　钟灵平时叽叽喳喳的，但终究是皇家子嗣，又在不守规矩，却自成规矩的司徒陌循身边长大。
　　从小到大言行举止都受这位影响。
　　司徒陌循食不言，钟灵吃饭的时候自然也不说话。
　　无心没这些规矩，他耗在晋王府，一是为了司徒陌循暖乎乎的身子，二是借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找感觉，现在案子卡着，他心里存着迷惑，自然要问。
　　“那个庞奎是什么人？”
　　司徒陌循谁的账都不买，得罪那么多人，光靠凶名，四处没有眼线，活不到现在。
　　果然，司徒陌循听了他的话，把夹在筷子上的菜放到碗里，道：“二皇子府上的一名食客，在二皇子府上已有一年，平时除了溜须拍马，并没有其他作为，实际上是某些人养在二皇子府里的盅虫。”
　　无心问：“他的主子是谁？”
　　司徒陌循：“查到的大皇子，不过应该和高志一样，大皇子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主子另有其人。”
　　这事钟灵也想知道，跟着问道：“他已经冒了头，我们不顺着这个线头查？”
　　二皇子说出庞奎以后，小舅舅听过就过，没有任何表示，二皇子走了，他也没任何行动，甚至连庞奎这人都不提。
　　司徒陌循嫌弃地睨了钟灵一眼，没说话，低头吃自己的饭。
　　钟灵有些委屈，却不敢再问。
　　无心觉得司徒陌循这种凡事让人自己悟的教育方法实在不怎么样。
　　拍拍钟灵的肩膀，道：“狡兔三窟，那个庞奎在开口前，必然已经做好打算，把事做了，就金蝉脱壳。除非他开口以前识破他，将他拿住，否则事后抓人，运气好也只能按住一张褪下来的皮。何况他是二皇子府上的人，你小舅舅的手也不好伸太长。”
　　钟灵歪着头想了想，“哦”了一声。
　　无心问：“懂了？”
　　钟灵点头：“懂了。”
　　司徒陌循睨了无心一眼。
　　无心扬眉。
　　他不是想代司徒陌循教导小辈，就觉得钟灵摊上这么一个闷葫芦舅舅，怪可怜的……
　　司徒陌循收回视线，道：“懂了就吃饭。”
　　钟灵连忙埋头吃饭。
　　二皇子吃了瘪，回去自然要找庞奎。
　　就算庞奎跑了，他也不会这么算了，一定会彻查。
　　一为找到庞奎，二为看府里还有没有这样的人，如果有，乘这机会一并清了。
　　娘娘庙的女菩萨、庞奎，这些人都不知道披了多少层马甲，任务完成，立刻丢马甲。
　　而这样的人，不知还有多少。
　　他们在明，对方在暗。
　　为了个舍弃的马甲，暴露自己安插在外面的眼线，不值得。
　　饭快吃完的时候，管家来报，说大巫来了。
　　司徒陌循拘了张凤娇，而张凤娇修鬼道，大巫这时候到晋王府，只能是为张凤娇而来。
　　张凤娇被拘回晋王府的事，司徒陌循没提起过半句。
　　无心寻思司徒陌循既然不想旁人知道，审张凤娇的时候，多半也不会带人围观。
　　他在忘川呆久了，突然到了人间，见到什么都多少有点兴趣，对这个在钟灵嘴里出现过几次的大巫兴趣也就更大一些。
　　他想知道这个被钟灵小家伙提起就上火的大巫有什么特别能耐，能让司徒陌循如此看重。
　　另外，大宝能跟着张凤娇，说明张凤娇和梁家案子有关。
　　他答应老猎人的狗，要帮它找回老猎人的魂魄。
　　对张凤娇也就格外关注。
　　在想知道大巫有什么能耐的同时，也想知道司徒陌循能在张凤娇身上得到什么消息。
　　无心用筷子戳着饭粒，有点犯愁，要怎么才能去观个现场。
　　眼角余光扫见钟灵搁在桌上的短刀，眼睛一亮。
　　有了！
　　无心看了看司徒陌循，又看了看钟灵，这俩人长相不同，性格也完全不同，但某些方面却像得出奇。
　　比如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专心致志，不会东看西看。
　　无心借着夹菜，悄无声息地挪到钟灵旁边，放下碗筷，悄悄咪咪地去摸钟灵放在桌上的短刀。
　　刚把刀鞘推开少许，钟灵伸手过来，“啪”地一下按住短刀：“你干嘛？”
　　无心的爪子还搭在短刀上，被抓了个现形，道：“看看。”
　　“不给。”钟灵抓起短刀，刀刃入鞘，插回后腰腰带。
　　无心：“……”
　　诶，这小气鬼。
　　司徒陌循撩起眼皮，略偏了头，向他们看来，无心对上他视线，把在刀刃上划出一道细口的手藏在桌下，慢慢挪了回去。
　　有司徒陌循在，钟灵比较老实，收回了刀，就不再理睬无心，继续扒完碗里最后的一点饭。
　　司徒陌循也收回视线。
　　无心偷瞄着桌下，指尖划口慢慢渗出芝麻大小的血滴，用眼角扫了扫左右，不见有人看他，便将那点血珠子凝成一只蚊子。
　　他太久没见过蚊子这种生物，不太记得蚊子长相的具体细节，凝出来的蚊子肚子圆滚滚极其富态，看着是那么回事，但飞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
　　蚊子离开无心的手指，翅膀扇了几下，就屁股朝下地掉到地上，细爪子乱蹬地扑腾了半天，才滚到司徒陌循脚边，爪子勾着司徒陌循的袍子，一点点爬到他肩膀上。
　　蚊子个头小，停在司徒陌循肩膀上一动不动，司徒陌循没有察觉。
　　无心暗嘘了口气。
　　过程一言难尽，好歹结果不错。
　　管家再次来传话，说大巫用完饭了。
　　司徒陌循点下头，三人一起身离席。
　　钟灵突然“咦”了一声凑近司徒陌循：“这时候怎么会有蚊子？”说完就伸手过去。
　　无心忙指使着叮在司徒陌循肩膀上的蚊子逃命，奈何那只蚊子长得实在太富态，扑腾了一下翅膀，没能飞起来，被钟灵捉住，碾死在指尖。
　　“这蚊子都给喂饱了。”
　　钟灵捻了捻指尖，指尖没有蚊子尸体，只有一小摊血。
　　诶，这……
　　司徒陌循看了看钟灵的手指，回头看向无心。
　　无心抬手扶额，挡住半边脸。
　　司徒陌循别过脸，压下眼底浮上的笑意，才转头回来道：“我拘了张凤娇回来，现在要去审她，你去不去看？”
　　无心怔了一下，道：“去。”
　　司徒陌循转身，往前走了。
　　无心跟上去：“你是开始就打算让我围观，还是临时改的主意？”
　　司徒陌循道：“我没想要避着你，不过我不懂鬼道的门道，如果她死在大巫到来之前，她的尸身便无需让你围观了。”
　　如果是寻常人，即便张凤娇想死，司徒陌循也有千百种办法让她死不了，但张凤娇修的是鬼道。
　　而对司徒陌循和自己的一帮手下，无人精通鬼道，万一张凤娇用非常人手段弄死自己，他们未必防得住。
　　死人，无心也不想看，默默唾弃了一下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人家君子之腹：“所以，那日她到你府上，你就没想过要放她离开？”
　　司徒陌循道：“应该说那日我看见那具尸偶，便没想过放了她。”
　　无心叹息。
　　张凤娇自作聪明，带了具人偶过来，想让人偶成为自己的替死鬼，不想却成了她的索命符。
　　钟灵跟在二人身后，听着二人说话，心情复杂得快要怀疑人生。
　　小舅舅向来话少，平日做什么事，做了就做了，从来不理会旁人的怎么想，可他居然跟这小子说这许多，生怕没解释明白便让人生了心结似的。
　　从小到大，他想干点什么讨个说法，换来的都是“功课做了吗？”“看来今天的功课做少了。”“精神挺好，再多练一个时辰。”
　　钟灵越听越郁闷，索性磨磨蹭蹭地与那两位拉开距离，远远吊在后面，不听小舅舅像被什么玩意上身说出的鬼话。
　　无心跟着司徒陌循去到小楼的时候，看向不远处的假山，假山后面探出三个模样不周全的狗脑袋。
　　除了阿宝和它的小媳妇，还多了另外一只狗灵。
　　阿宝看见他，半边身子都钻了出来，冲着他叫了两声。
　　这是有消息了。
　　无心和司徒陌循打了个招呼，走向假山。
　　司徒陌循往假山的方向望了一眼，等在原地，没再继续往前走。
　　大宝往站在不远处的司徒陌循瞅了一眼，见他没有跟来，放心地从假山后面跳了出来，转头看向新来的狗灵。
　　那只狗灵与无心没有接触过，又惧怕司司徒陌循身上的煞气，缩在假山后面不敢出来。
　　无心在它面前蹲下，摸了摸它的头，道：“别怕，在这里不会有人伤害你。”
　　狗灵试探着把头伸到无心手里蹭了蹭。
　　“真乖。”无心摸着它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狗灵摇头。
　　“没名字？”
　　阿宝的小媳妇小声开口：“汪呜。”阿奴。
　　无心冲阿宝小媳妇笑笑，重看回狗灵：“阿奴，你想告诉我什么？”
　　阿奴没有回答无心，而是迟疑着张大了嘴，嘴里没有舌头。
　　无心偏头低骂了一声，畜生不如的东西，又深吸了口气，才压下心头怒火。
　　阿宝用爪子勾了勾无心，摇头摆尾地一阵汪。
　　无心听完，摸了摸阿奴的头，又摸了摸阿宝：“我知道了。”
　　钟灵自从无心走开，就一直伸着脖子看，看了半天，什么也看不见，却不舍得把脖子缩回去，仿佛只要眼睛再睁得圆一点就能看见似的。
　　见无心回来，立刻凑上去，问道：“那有狗？”
　　无心点头：“嗯。”
　　钟灵急问：“是不是有消息了？”
　　无心又点头：“嗯。”
　　钟灵顿时兴奋了，司徒陌循看无心的眼神也多了丝期待，钟灵问：“什么消息？”
　　司徒陌循坦诚，无心也就不藏着掖着：“它们在娘娘庙发现了张凤娇的气息。”
　　他直觉娘娘庙有问题，让李正把娘娘庙反反复复翻了好几遍，什么也没找到，并不是李正不够用心，也不是心思不够缜密，而是极大可能是寻常人看不见的玄机。
　　“走，去娘娘庙。”司徒陌循转身就走，钟灵也转身跟着跑。
　　这个案子变数极多，谁也不知道发现的这点线索，会不会下一刻就被人抹去，为了不节外生枝，只能凡事抢在前面。
　　司徒陌循边走边问无心：“要不要带人？”
　　阿奴不会说话，只能表达出在娘娘庙有发现，却描述不出具体情况。
　　无心不想引起旁人注意，过早打草惊蛇。
　　司徒陌循也有此意，但怕万一有事，没有人手帮忙，也不方便，便命人前去通知李正兄弟只带几个亲信与他们分头前往，在娘娘庙汇合。
　　无心往小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大巫这会儿正等在地下室，等司徒陌循到了审张凤娇。
　　正想问：“大巫怎么办？”
　　就见司徒陌循回头吩咐一步一趋跟着的钟灵：“你去告诉大巫，说我有事脱不了身，让你陪他喝着茶等我。”
　　钟灵装作听不见，闷头往前走。
　　他想去娘娘庙，不想陪那毒物喝茶。
　　司徒陌循回头瞥去，钟灵只见小舅舅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淡了下去，知道非去不可，委委屈屈地站住，转身跑走。
　　无心朝阿奴打了个手势，阿奴跑到前面带路。
　　司徒陌循也不叫人牵马，领着无心，亲自去了马棚。
　　二人刚牵了马出来，就看见钟灵手里抓着根藤杖，另一支手抓着一个人的衣袖，连拖带拽地跑来。
　　那人是个比钟灵大不了多少的少年。被拽得一路踉跄，黑色斗篷没形没款地歪到一边，全凭系带吊在脖子上，里头衣襟已经被扯开，若非他紧紧抓着襟口，怕是半边身子都得露出来。
　　无心见那少年五官深邃，十分俊美，不似这方水土养出来的模样，问道：“那是谁？”
　　司徒陌循：“大巫桑肇。”
　　“大巫？”无心惊讶转头看向司徒陌循。
　　司徒陌循看着被钟灵拽得又一个踉跄的桑肇，脸直接瘫了，听见无心问话点了下头：“嗯。”
　　无心一直以为能被司徒陌循看重的大巫，会是一个白发老头，没想到竟然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对这个叫桑肇的大巫兴趣更浓了，重看向被钟灵拖行的少年。
　　少年眉头紧皱，极力地想拽回自己的衣袖，奈何前头拽着他的人，打死不放手，他怕扯破衣服，也不敢过于用力，就这么磕磕绊绊颇为狼狈地被拽到了司徒陌循和无心面前。
　　“总算赶上了。”钟灵见追上了他们，松了口气，丢开拽着的桑肇。
　　桑肇阴沉着一张脸，无心以为他要发火，不想他却一言不发地背转身整理起乱得不成样子的衣服。
　　司徒陌循不理会扯着袖子抹汗的钟灵，也不看自正顾打理的桑肇，一脸麻木地垂眼看着前方地面。
　　无心搞不淡现在是什么状况，见司徒陌循不问话，也就站在一边不出声。
　　桑肇整好衣服，才转身过来朝着司徒陌循，单手按在自己胸口上行了个礼。
　　司徒陌循点头回礼，才瞥向钟灵：“怎么回事？”


第30章 晋王看上的人
　　钟灵把手里还拿着的藤杖往桑肇怀里一塞：“大巫说他也要一起去。”
　　桑肇转头看钟灵, 眼里浮上的迷茫，只差没写上“去哪儿”三个字。
　　钟灵悄悄在背后用力扯了扯桑肇的斗篷。
　　桑肇不出声了。
　　显然钟灵想去娘娘庙，但又不敢违逆司徒陌循, 于是干脆把桑肇一起带上。
　　他怕追不上司徒陌循, 见到桑肇，什么也没跟桑肇说, 直接拽了人就走。
　　桑肇稀里糊涂地拖着一通跑, 根本不知道这是要去哪里, 要做什么。
　　亏得这个孩子担了大巫的职责, 就得有大巫的气量，不跟钟灵计较, 换个人, 恐怕得打一路。
　　司徒陌循冷冷地看着钟灵, 没动。
　　钟灵心虚，往后缩了缩脖子, 不敢和司徒陌循对视。
　　司徒陌循见钟灵怕了，才收回目光，看向桑肇：“你腿疾情况如何？”
　　“腿疾？”钟灵飞快地看向桑肇的腿：“你这是什么破腿？上次看见你, 才好得能蹦能跳，这才多久, 又出毛病了？”
　　司徒陌循瞪了钟灵一眼，钟灵立刻闭嘴。
　　桑肇瞅了钟灵一眼, 不想理他，回司徒陌循道：“能蹦能跳。”
　　无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桑肇刚来的时候，就看见了站在司徒陌循身边的无心, 但司徒陌循没介绍，他也就当没看见, 见无心笑，便看了过去。
　　司徒陌循简单介绍：“无心，桑肇。”
　　两人相□□了个头，算是认识过了。
　　桑肇收到司徒陌循的飞鸽传书，就立刻马不停蹄地往京里赶，他腿疾初愈，在马车里颠簸两日并不好受。
　　司徒陌循去娘娘庙没打算带他，是不想他刚从马车上下来，又重回到马车上。
　　但钟灵把人给拽来了，桑肇又说能蹦能跳，也不能再叫人回去。
　　司徒陌循不知道桑肇这腿到底恢复到什么程度，不敢冒险让他骑马。
　　既然要用马车，倒不如大家坐到车里，低调出门。
　　司徒陌循让钟灵换了身小厮的衣服，赶了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出来。
　　只要能跟着去娘娘庙，钟灵当马夫也当得很是愉快。
　　他在头上扣了顶斗笠，压低帽檐遮去半张脸，马车招摇过市，竟没有人认出马车上坐的是京里的出名的小霸王西平郡王。
　　马车外观很朴实大众，里面空间却不小，三个人坐在里面，不显拥挤。
　　无心上了车就盯着桑肇看，想知道这人本来就只有这点岁数，还是顶着张年轻皮囊的老怪物。
　　他看桑肇，桑肇也在看他，和他的视线对上，道：“你的事，我听说了。”
　　无心以为桑肇说的是他被司徒陌循从伶人馆抓出来的事，手指在脸颊上挠了挠。
　　心想，拜身边这位晋王所赐，他算是出大名了。
　　他心里想着司徒陌循，就转头看了过去，这才注意到司徒陌循坐在他身边离得挺近。
　　司徒陌循比他高了差不多半个头，两人肩并肩坐着，他只要把头一歪，就能靠到司徒陌循的肩膀上。
　　诶！
　　热气！
　　无心想到从被子里掉出来的两个烫婆子。
　　那两个烫婆子冷冰冰，也就看着喜乐。
　　而面前这人却是货真价实能冒热气的大号烫婆子。
　　无心爪子有些发痒，想上手在司徒陌循手臂上抓两把，正心猿意马，对面又再响起桑肇的声音：“听说你能驾驶狗灵，让狗灵为你办事。”
　　“呃……”是这事啊，“你听谁说的？”
　　能召唤魂灵的事，无心没刻意隐瞒，但知道的也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
　　无心抬眼和正向他看来的司徒陌循视线对上，二人对视了片刻，无心道：“应该不是你说的。”
　　这人不是嘴碎的人。
　　司徒陌循：“嗯。”
　　车厢外钟灵立刻自证清白，嚷道：“我也没说。”
　　嚷完，还不忘给自己的仆人开脱：“也不会是李顺说的，桑肇刚到晋王府，李顺都没见过他。就算见了，他也不会说。”说完，又加了句：“李顺嘴紧得很，什么事到了他那里，只要不是主子特意吩咐，他都给烂在肚子里，谁也不会说。”
　　这就邪门了。
　　无心把悄悄伸向大烫婆子的一根手指缩了回来，重看向坐在对面的桑肇。
　　桑肇的眸子是浅茶色，清亮透彻，映着窗外溢进来的光晕，如同五彩琉璃一般。
　　无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了然地轻“啊”了一声，小声道：“你会读心术。”
　　桑肇一怔之后，扬了扬眉，冲无心竖了竖大拇指。
　　厉害！
　　能被晋王看上的人，果然不简单。
　　知道他会读心术的人不多，而这些人没经他的允许，是绝不会告诉别人的。
　　所以按理这人不会知道，但这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
　　不是询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钟灵听见这话，猛地掀开车帘，冲桑肇吼道：“你又对我用读心术了？”
　　桑肇笑笑。
　　钟灵怒道：“我跟你说过不许对我用读心术的。”
　　桑肇不以为意地道：“方才我见你急得火烧屁股似的，不知道出了何事，而你又不肯好好说话，我只好自己找答案……可惜没能知道要去做什么，却看到了公子在宫里差使狗灵的一幕，很是有趣。”
　　钟灵垂死挣扎：“你刚才说是听说的。”
　　“听你说的。”桑肇指指钟灵的胸口：“这里说的。”
　　钟灵气歪了鼻子，指着桑肇的鼻子骂：“放屁，那怎么能叫听我说的。是你偷的，你这个窃贼。我上次就跟你说过，你再敢对我用读心术，我杀了你……”
　　司徒陌循颇有些头痛地揉了揉眉心。
　　无心问道：“你这读心之术，对谁都有用？”
　　桑肇道：“心智稳如磐石者读不到，魂力强大者也看不到。比如晋王和你，我就看不透，还有脑子空空不想事的，不易读到，像小郡王这种心思单纯想法还多的，反而易看。”
　　“你你你……我要杀了你！你要想活命，赶紧给小爷跪下求饶，否则到了地方……哼……”钟灵气得不行，如果不是还驾着马车，早跳进来揍人了。
　　无心轻咳了一声，强忍了笑，问道：“那你能不能看见鬼灵？”
　　桑肇摇头：“我不通灵。不过我认得几个修鬼道的修士，他们能通灵，也能和鬼灵交易，却不能像你这般信手召来。”
　　无心：“一点小伎俩而已。”
　　……
　　到了地方，有司徒陌循在，钟灵的拳头最终没能落到桑肇身上，读心术引来的混乱，以钟灵委委屈屈地憋出句“还得用你，我们的账先记着，等你没用了，我再打死你。”暂且平息。
　　李正兄弟骑马，比马车快，他们到达的时候，李正兄弟带着十来个亲信，已经等在娘娘庙外。
　　李正三番五次地带人搜查娘娘庙，而且至今还留有官兵看守，虽然娘娘庙未被封锁，也没有禁止香客入内梵香祈福，但这架式，一看就知道娘娘庙出了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绝大多数人都不愿意惹事上身。
　　无论是官家贵人，还是寻常百姓，如非有要紧的事，这几天，也都不到娘娘庙来。
　　往日人流不息的门槛，冷清得只有几只不怕人的麻雀跳上跳下。
　　此番景象，李正兄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无心自从下了马车，便觉得情形不对。
　　娘娘庙只供了观世音菩萨，但时常有高僧前来讲经，这些年香火极旺，按理魂阴不敢进入庙堂，却会在寺庙附近徘徊听高僧讲经。
　　可是娘娘附近不见一个阴魂，而阿奴却径直进了寺门。
　　无心摸着下巴。
　　果然蹊跷。
　　李正已经多次带兵上门，娘娘庙里的一众尼姑见到他，心态已经从战战兢兢变成麻木，主持带着几个尼姑例行公事地迎接一下，待李正大手一挥说不需要伺候，就麻溜地带着人退下去该干嘛干嘛去了。
　　无心跟着阿奴，去到佛堂门口。
　　阿奴停在佛堂外面，不再往里走，只冲着供在正上方的观音一阵狂叫。
　　无心站在阿奴身边看了看那尊观音。
　　众人信奉的观音，在无心看来，不过是一个雕得慈眉善目的石头人。
　　无心扫了几眼，便蹲了下来，以阿奴的角度重新看向那尊观音，看了一会儿，摸了摸它的头：“我知道了，你离远些。”
　　阿奴转身跑走。
　　无心起身，走到那尊观音塑像面前，盯着观音面前的莲花灯看。
　　众人也都看向他看着的那盏灯。
　　那灯镀了金，又每天有人擦拭，亮得能闪瞎眼。
　　但无论这盏灯怎么闪，都只是佛堂里常见的莲花灯，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过了一会儿，无心轻“啊”了一声，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钟灵想问这盏灯怎么了，司徒陌循抬手拦下，不许他开口打扰无心。
　　无心仍然盯着莲花灯看，脸上是少有的凝重，过了一会儿凝重表情才一扫而空，换成惯有的漫不经心，轻“啧”了一声。
　　司徒陌循走到他身边。
　　这会儿，佛堂里没有人上香，只有十来个尼姑念经，无心四周环视了一圈，问道：“有纸和笔墨吗？”
　　司徒陌循略转身，看向身后属下。
　　不等司徒陌循开口，立刻有亲兵出去，没一会儿工夫，就拿了一叠宣纸和笔墨回来，墨是现成磨好的。
　　无心接过，随手放在供桌上，对司徒陌循道：“立刻让所有人退出佛堂，关上佛堂大门，没得允许，不许进入。”说完，又小声加了句：“你留下。”
　　在一旁念经的众尼姑们脸色一变。
　　在司徒陌循进入佛堂的时候，尼姑们就感觉到这人气场与旁人不同，即便一言不发，也让人不敢直视。
　　再看到那位人见人愁的李正李大人毕恭毕敬的样子，已然猜到这位是谁，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口。
　　这里虽然是佛门禁地，但来往香客众多，而庙里主持与达官贵人更是来往甚密。
　　为了讨好各方贵人，这里的尼姑早已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隐世之人，晋王和小倌的荒唐事，她们都已经听人说过。
　　这些尼姑猜出司徒陌循的身份，自然也就猜到那个长得极为好看的少年，就是传闻中晋王的新宠无心。
　　在她们看来，这伶人馆出来的小子，长得再眉清目秀，浑身上下都无一处不长着骚骨，一顾一盼比狐狸精还勾人。
　　晋王名声本就不好，现在宠着这样的一个人，两人腻在一起，要干的自然都是那些不要脸的□□之事。
　　听无心说屏退所有人，独留司徒陌循的时候，想到的便是他想与司徒陌循在佛堂上干那淫恶之事。
　　尼姑们想着这狐狸精仗着晋王宠爱，在佛堂上对观世音菩萨毫无敬意也就罢了，居然还要在佛堂之上行那苟且之事，就气得脸红脖子粗。
　　然不愤归不愤，在杀人不眨眼的晋王面前，又有谁敢出言指责，只能埋头加紧念经，只望能以此来给菩萨洗洗脏了的眼。
　　司徒陌循在战场上滚打多年，不畏鬼不敬神，又哪会理会旁人想什么，与无心同来，便对无心无偿信任，无心要做什么，他便全力配合，不多问，回头对李正吩咐了几句。
　　李正兄弟立刻拿出腰牌，带着亲兵清场。
　　钟灵站得近，听见了无心说的话，眼巴巴地瞅着无心，见无心吩咐完小舅舅，就抬头“欣赏”起面前的观音像，一眼没看他，显然没有把他一起留下的意思，失望地回头，见桑肇已经走到了门口，撇了撇嘴角，低骂：“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骂归骂，也不在这儿杵着，走开去帮着李正赶人：“都出去，都出去。”
　　那些尼姑寻思着她们是妇人，又是佛门弟子，这些人再荒唐，也断然不敢在菩萨面前，对她们行无礼之事，便坐着不动，想用自己微薄之力护住佛堂的清誉。
　　然司徒陌循手下亲兵，都是一刀见血不会眨眼的狠人，哪能被这些尼姑难倒。
　　他们见尼姑们坐着不动，不上手拉扯，只手握佩刀，刷的一下，刀刃出鞘，径直抵到想要赖着不走的尼姑脖子上：“不听王爷令者死！”
　　声音透着森森杀意，让人不会怀疑只要对方稍有反抗，锋利的刀刃便会斩下他们的头颅。
　　尼姑们意识到，司徒陌循那煞星干得出在佛堂上杀人的事，在这些人眼里，菩萨是浮云。
　　之前的执着瞬间抛之脑后，爬起来，争先恐后地往外走，不敢有丝毫逗留。
　　把尼姑尽数驱赶出去，钟灵不甘心地回头看去，只见无心抱着胳膊，没个站样的靠在供桌上看着他们走人，而他家小舅舅两只眼睛粘在无心脸上，完全不理旁事。
　　看不下去了。
　　钟灵气闷地迈出门槛。
　　寻思着出了佛堂，就站在离门缝最近的地方，看能不能听见点什么。
　　但迈出佛堂门槛，就看见桑肇笔直地杵在门外，所站位置正对着门缝。
　　钟灵的脸瞬间沉了下去，开口想骂，但随即想到这王八蛋的读心术，鸡皮疙瘩顿时爬了一身，立刻走向远离桑肇的一边窗口。
　　伸手摸了摸窗纸。
　　窗纸挺薄。
　　耳边传来厚重佛堂门合拢时发出的‘哐当’声。
　　瞥眼过去见李氏兄弟和亲兵们排成一排往门口一站，把门缝遮得严丝合缝。
　　钟灵抬着下巴得意哼道：“谁爱当看门狗，谁当去。”
　　看门狗桑肇背对佛堂大门，目视前方硕大的青铜香炉，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躺枪的李氏兄弟和众亲兵：“……”
　　无心铺开黄纸，提笔蘸饱墨汁，在宣纸一通鬼画符。
　　司徒陌循虽然不畏鬼神，却也见过别人画符作法。
　　别人画符，就算再不讲究，也好歹得用黄纸和朱砂，还不曾见过有人画符不讲究到用宣纸和寻常笔墨，不禁好奇，上前一步，看他画的什么玩意。
　　那符画得极为潦草，还真是鬼画符。
　　司徒陌循看了一阵，终于在那鬼画符里分辨出这是封禁之术。
　　司徒陌循眸子微眯，他这是要把什么东西囚在此处。
　　无心快速画了几张符，也不等墨干，反手将符纸甩出，那几张符纸稳稳地封住门窗。
　　当年，他自散修为，封去灵脉，被碎去全身灵骨。
　　在忘川河沉了多年，灵力只恢复了少许。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离开忘川，也不知若被人发现他出来，又会生出什么变数。
　　却知道自己的灵力特殊，天地间独他一人，他一旦动用灵力，难保不被察觉。
　　他这次从忘川里出来，虽然不是他自己所为，但天罚降下天雷的时候，并不会与你讲什么是与非。
　　在没搞清楚情况以前，若非迫不得已，他不想动用灵力。
　　灵力不可用，用技能凑。
　　钟灵正把脸往窗纸上贴，突然一个不知什么玩意拍在窗上，眼前花里胡哨一团，接着鼻尖一凉。
　　吓得一边往后退，一边在鼻尖抹了一把。
　　臭哄哄的一手黑。
　　钟灵只道是什么怪物喷出的毒液，连忙一顿乱搓，那东西没能搓掉，反而搞得满手满脸，越搓越臭。
　　“这是什么鬼东西？”
　　钟灵中招，众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拿出武器戒备。
　　桑肇见钟灵白净过大姑娘的脸蛋抹成了锅底，吸了吸鼻子，往窗纸上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地道：“是墨。”
　　“狗屁的墨。”
　　钟灵三岁不到就学习写字，写了十几年的字，从来没闻过这般恶臭的味道，心里正急，以为桑肇诓他，更加火大。
　　换成平时，他早冲出去找水洗脸。
　　但他鼻子上突然糊上这不知是什么玩意，小舅舅他们多半在里头跟“人”干上了。
　　他怕小舅舅需要援手，不肯离开，扯着袖子在脸上胡乱擦拭。
　　桑肇不再管钟灵，盯着窗纸上透出来的那些图纹。
　　他平日四处行走，无论见到什么，都会留心看看，故而所知所闻不但多，还杂。
　　那些图纹隔着窗纸，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出是一种封印法阵。
　　无心封住佛堂，不是让外面的人不能进入，就是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无论是哪一样，里面的情况，都在那人的掌控之中，无需担忧。
　　他不修仙，不研鬼道，对符文所知有限，虽能看出是封印法阵，却无法知得是用来封印什么的法阵。
　　既然不知道，也就不再花心思去想，转头回来，接着看香炉上袅袅青烟。
　　李密走到钟灵面前，凑近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道：“确实是墨汁。”
　　钟灵：“什么墨汁能这么臭？”
　　桑肇两眼仍盯着前方青烟，接过话：“墨的胶是用动物皮熬制，就像啃过的猪骨头，极易腐败变质而发臭。有钱人家用的墨，会在墨里添加香料和药材，再加上妥善保存，那墨不曾变质，自然极是好闻。但寻常人家，用不起添加香料和药材的好墨。那墨一旦变质，便臭不可闻，而且放得越久，越臭。你脸上糊着的墨至少搁了好几年。”
　　“既然变质了，干嘛不丢掉？” 钟灵想着发黑发臭的猪骨头，直冒恶心。
　　小郡王出身富贵乡，虽然吃得苦打仗，却不识民间疾苦。
　　桑肇道：“这墨变了质，虽然会臭，却不影响使用。那都是银子买来的，自然是不舍得丢掉。”
　　是墨，不是什么鬼怪喷出来的臭液，钟灵松了口气，但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泡在了粪坑里，哪哪都不得劲，恼道：“寻常百姓过日子精打细算也就罢了，这娘娘庙一年年的收那么多香火钱，难道还舍不得用好点的墨？”
　　桑肇道：“这娘娘庙的人也是看人下菜碟，给贵人们写东西，自会用好墨。但如果只是给寻常百姓拆个字什么的，也就这墨了。口袋里的银子，谁还能嫌多呢，能省自然省着点。”
　　钟灵骂了声：“一群贼秃驴。”
　　桑肇不说话了。
　　李密也觉得钟灵实在太臭了，指了指一侧的院门：“这里出去有一口水井，要不然您去洗洗？”这里横竖有他们守着，钟灵走开，也没多大关系。
　　钟灵抬眼看向窗户，窗子里面不知道糊了张什么东西，花里胡哨的，怎么看怎么邪门，越加不放心里面的小舅舅。
　　又搓了把脸，见仍没能擦掉，就当自己蹲在茅厕里捂了一身屎臭，不管了：“完事再去洗。”
　　无心画好最后一张符，丢掉毛笔，封死所有门户，掐了个决，道：“开。”
　　白纸黑字，平平无奇的鬼画符化成几道淡淡的红光，红光向四面八方扩散，形成一道结界，将佛堂牢牢罩住。
　　无心伸出手指在结界上戳了戳，感觉还不错。
　　抬头冲那尊观音像道：“别人受供奉吃的是香火，你吃的却是阴魂，也不怕口臭啊。”


第31章 摄魂灯
　　在无心屏退众人的时候, 司徒陌循就知道这里必有邪崇，听了无心的话，便也抬头望向面前有足有两人多高的观音像, 问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无心道：“恶瘴。”
　　司徒陌循飞快回眸, 看向无心：“这观音像是恶瘴？”
　　“嗯。”无心点头。
　　司徒陌循蹙眉。
　　他自小知道恶瘴对世人危害有多大，好在这世上只有那一处恶瘴, 还被困在摄魂洞之中, 出不来害人。
　　他四处奔走的这些年, 也特意留意察看, 但除了摄魂洞那一处，再没有发现其他恶瘴。
　　由此看来, 即便这世上另外还有其它恶瘴存在, 但也远在他们触及不到的地方。
　　冷不丁听说, 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每日人来人往香火不断的娘娘庙就有恶瘴, 心里顿时一咯噔。
　　他所知的恶瘴，只要有人看见过，不疯即死, 可这些年，并没有出入娘娘庙的人得疯魔症或者死去。
　　方圆数百里有许多百姓, 将心中所愿寄托在这尊观音上。
　　若毁了这尊观音，会绝了许多人心里的那点盼头。
　　他不拜鬼神, 要什么，便靠自己的实力去得到，得不到, 便是自己能力不够，要做的是更加努力, 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这些所谓的神灵上。
　　但那些穷苦百姓和柔弱女子，无权，无钱，能做事太少，有一点精神寄托，是活下去的希望，若那点心灵寄托都没了，生活会变得越发无望。
　　他不在意旁人说他什么，却不能不为那些努力活着的百姓着想。
　　无心见司徒陌循没有反应，问：“你不信我？”
　　司徒陌循轻嘘了口气：“要怎么做？”
　　百姓的事，是他要操心的事，而不是无心需要理会的。
　　他不知道无心布置的结界能支撑多久，就算他心里有再多的疑虑，现在也不是时候让无心解释。
　　无心道：“我取魂灯，引它出来，你灭了它。”
　　司徒陌循扫了眼莲花灯：“好。”
　　“你承影一用。”
　　司徒陌循取下佩剑，递了过去。
　　无心不接剑，只在剑柄一按，长剑出鞘三分，手指在剑刃上轻轻一抹。
　　一滴血珠在指间上慢慢渗出。
　　无心将染血的手指伸向莲花灯，豆大的火苗像是活物见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吓得拼命扭动身躯想要逃离那盏莲花灯。
　　它还没脱离灯芯，血珠便滴了下来，“嗤”的一声化成一小缕血雾散开，化成一道强大的力量束缚住它，它想逃，却逃不掉，眼睁睁看着那可怕的血雾一点点收拢，细小的火苗抖得如同筛豆，最后血雾收拢的瞬间，“扑”的一声灭了，只剩下一点焦黑的灯芯。
　　地面忽地抖了抖，头顶传来一声闷声闷气的怒喝：“尔等竟敢……”
　　司徒陌循抬头。
　　见面前观音像活了，丢掉手上的玉瓶，手垂了下来，身上的金光褪去，渐渐浮上一块块如同尸斑暗红色。
　　无心搓去指间上的残血，撩起眼皮斜瞥观音像一眼：“做都做了，说什么敢不敢。”
　　“那就去死！”
　　观音像挥起粗壮的手臂，狠狠地向他们砸了过来。
　　司徒陌循一手勾住无心的腰，将他往旁边空地一送，自己跃起，在空中一个转身，挥剑削向观音像的脖子。
　　观音像不动，无心不知道那恶瘴藏在什么地方，它这一怒，喉咙处便有东西微微滑动了下。
　　无心叫道：“刺喉咙正中，其他地方别碰。”
　　削向观音像喉咙的剑光在空中急转，改削为刺。
　　“不自量力。”观音像张开五指，抓住剑尖，用力扳去。
　　这尊观音像是由青石雕刻而成，十分坚硬，观音像的手掌又十分厚实，这一抓，力道更大得离谱，即便是上好的宝剑，也能轻易折断。
　　然抓在手中的剑，非旦没有折断，反而继续往前，直没进它的咽喉。
　　观音像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尖锐叫声，观音像咽喉处不住扭曲，似有东西想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司徒陌循看不见恶瘴，但石头扭动却是能看见，他将长剑，往前又是一送。
　　那东西挣扎得越加厉害，观音像也跟着发狂，手臂狂挥乱舞，想要把面前之人碾成肉沫。
　　司徒陌循人悬在半空中，无处受力，眼见要被石臂砸中。
　　无心抓住供桌，往司徒陌循脚下一丢：“接着。”
　　司徒陌循松开剑柄，脚尖在桌面上一点，翻身避开挥过手臂，身体下落之时，飞起一脚，踢向剑柄，承影这一脚踢得剑身完全插进观音像喉咙，顺势借力往后飞去，轻飘飘地稳稳落地。
　　那不住扭曲的东西猛地僵住，观音像也随之停下了所有动作，僵在原地。
　　司徒陌循和无心同时快速后退，分别站在远离观音像的两个角落，紧盯着喉间的那东西。
　　突起的喉部僵了一阵，突然猛地抽搐几下，缓缓向四周舒展开，喉部的突起慢慢消失，恢复了本来的样子，“轰”的一声，硕大的观音像支离破碎，塌了下去，化成一堆乱石。
　　承影从空中落下，笔直地插入石堆。
　　无心踢开滚到他脚边的一块碎石，走上前，拔出承影，对着石堆用力砍下。
　　石堆从中分开，露出压在下面的莲花灯。
　　他捡起莲花灯，把承影丢给司徒陌循，司徒陌循接住承影，长剑归鞘。
　　无心举着手里的莲花灯，冲司徒陌循摇了摇：“这是摄魂灯，也就是我们要找的摄取魂魄的玩意。”
　　方才用血灭烛火，司徒陌循就猜到了，从无心手上拿过那灯，吹去上面的灰，仔细打量。
　　二十年前，皇后连怀三个孩子，都没能保住，在怀上太子的时候，便到娘娘庙祈福，八个月后，太子平安降世。
　　皇后大喜，命宫中手艺最好的工匠马俊用黄金打造了三盏莲花灯，赐与娘娘庙。
　　马俊花了三个月时间，才做出那三盏莲花灯。
　　而他手上的这盏灯，就是皇后赐给娘娘庙的三盏灯之一。
　　就算让李正再搜个百八十遍，也不会想到皇后赐的灯有问题。
　　据司徒陌循所知，摄魂灯都是受阴煞之气滋养而成的上古邪物，才能有摄魂的功效。
　　太子十七岁。
　　现世不过十几年的玩意，怎么就成了摄魂的玩意。
　　无心看出司徒陌循眼里的迷惑。
　　从司徒陌循手上拿过那盏灯：“给你变个戏法。”
　　“什么戏法？”
　　“看着。”
　　无心手掌移向莲花灯，叫了声：“破。”
　　被他拿在手里的莲花灯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由金光灿灿莲花灯缩水成一盏成色古旧的铜灯，只有灯芯和之前长得一样。
　　“这才是这玩意的真面目。”无心把灯塞回司徒陌循手里：“没想到能在这儿看见这么高水平的障眼法，如果不是我，你们找死也把它找不出来。”
　　司徒陌循重新查看手中灯盏：“被摄去的魂魄在这灯里？”
　　无心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这玩意胃口大得很，外头阴魂被它吃得一个不剩，这里面还能剩下什么，得放出来才知道。”
　　司徒陌循眸色冷沉，走到在之前放置观音像的石台跟前。
　　倒塌的石堆将石台压去一半。
　　司徒陌循吹去台上石粉，露出一条一指宽的裂缝。
　　无心走过去看了看，踢了踢石台，下头是空的，敲击的声音却不显空灵：“下面有东西。”
　　司徒陌循点头，站起身：“先出去。”
　　……
　　守在外面的人，听不见佛堂里的声音，感到地面抖动。
　　众人立刻扑到佛堂门口。
　　“舅舅。”
　　“王爷。”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地面抖动越来越厉害。
　　钟灵急了，伸手去推门，没能推动，退后两步，就要往门上撞。
　　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身后传来桑肇的声音：“那人说过，没有允许，谁也不许进。”
　　钟灵没好气道：“他说不许就不许？万一我舅舅出了事，他赔得起吗？”
　　李氏兄弟是跟着晋王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并不似钟灵这般沉不住气，李密问道：“大巫见识广，可知里面是什么情况？”
　　桑肇摇头：“我也不知道里面现在什么情况。”
　　钟灵又急又气，摔开桑肇按着肩膀的手：“不知道，你还说个屁。起开，别在这儿碍本郡王的事。”
　　李正叫了声：“停了。”
　　众亲兵也道：“真停了，不抖了。”
　　钟灵低头，挪了挪脚，真停了。
　　里面完事了？
　　谁赢了？
　　小舅舅，还是怪物？
　　钟灵一颗心七上八下，叫道：“你们有没有耳朵好的，听听里面什么情况。”
　　桑肇抄着手道：“无心在里面布了结界，就算里面打翻了天，这外面也听不见。”
　　钟灵：“什么结界？”
　　桑肇不想解释，接着自己的话道：“万一晋王他们正在收尾，你这时候闯进去，结界受损，里面的东西没准拜你所赐就跑了。”
　　“你怎么知道里面一定有东西？”
　　“如果没有东西，他们干嘛要布结界？”
　　钟灵噎了一下，反驳不了，嘴里却不肯服软：“你跟我一样站在外面，怎么知道里面有结界？你编的吧。”
　　桑肇指了指窗户上的鬼画符：“那是结界法阵。”
　　看着那鬼画符，被钟灵急忘了臭味又回来，顿时觉得自己像在海滩上晒了臭了的鱼，整个人又不好了。
　　掏出手帕，把两个角搓成条，塞住鼻孔，趴到门缝上，正想看能不能看见点什么，门“哐”的一声从里面打开。
　　钟灵霍然抬头，看清站在门里的人，欣喜道：“小舅舅。”
　　李氏兄弟和众亲兵一齐站好，冲司徒陌循叫道：“王爷。”
　　司徒陌循点了下头，命李正立刻封了娘娘庙，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踏入半步。
　　同时将庙里所有人抓起来送去诏狱，稍后再审。
　　另外，加派人手，以娘娘庙为中心，扩大范围进行搜查，务必仔细，不可放过任何一丝线索。
　　观音像座前的莲花灯的数量，是固定的，把这盏摄魂灯拿出去摄取魂魄，必然还有一盏灯替换。
　　而能把这盏灯拿进拿出的人，只能是娘娘庙的人。
　　无心把封住门窗的鬼画符全撕下来，丢进火盆，一把火烧掉。
　　又捡起掉到地上的桌布，撕下一块，把摄魂灯丢上去，随便裹了裹，抓在手上。
　　头顶掉下一块墙灰砸在脸上，扬起的灰呛得他鼻子发痒。
　　无心抬手抹脸，手里抓着的摄魂灯特别碍事，正想丢开，身后传来钟灵“哇”的一声。
　　无心回头，见钟灵张着嘴，跟只呆鹅似的站在佛堂门口。
　　钟灵看见无心半边脸都是白灰，舌头不利索地道：“你……你们把观音碎尸了？”
　　无心一本正经点头：“嗯。”
　　钟灵：“……”
　　佛堂被砸得乱七八糟，就跟说书里说的妖魔大战八百回合似的，钟灵四处乱看，硬是没找出与妖魔鬼怪有关的东西：“这观音像怎么你们了，你们要把它砸成这样。”
　　无心嘴上都是石灰，不想开口，扯着袖子把脸擦了，扯过桌布，撕下一条布条，当做绳子，拦腰绑着摄魂灯，提在手上往外走。
　　钟灵碰了个钉子，有点不爽，但看见无心提在手上的东西。
　　无心是空手来的，现在多了个东西，说明有所收获，那点不爽瞬间散了，兴致勃勃地问：“这是什么？”
　　“好东西。”无心把布包丢给钟灵：“自己看。”
　　钟灵单手接住布包，这玩意看着不大，入手却挺沉。
　　他更觉得这东西非同一般，兴奋地打开包着的布，见是一个不知道在哪个旮旯沤得发霉的破油灯，灯芯焦黑，散发着股难闻的恶臭，不知道是不是蹭上过死老鼠。
　　嫌弃地拿开一些：“这破玩意算什么好东西？”
　　无心擦着脸上的灰，慢腾腾地往外走，“这玩意有一个名字，叫摄魂灯。”
　　钟灵手一抖，差点把这灯摔在地上。
　　无心逗他道：“摔了，里面的魂可就全完了。”
　　钟灵吓得小脸一白，慌忙把解开的布裹了回去，绑得结结实实，小心地捧在手上。
　　他上过战场，杀过敌，不怕鬼，但终究生在皇家，平时多少有些小洁癖，想到自己手里捧着许多阴魂，还是不得好死的阴魂，就觉得背后小阴风吹得他阵阵发冷。
　　忙要还给无心，却见无心已经走出佛堂。
　　小心翼翼地捧着摄魂灯，在佛堂外找了一圈，也没能找到无心，手里的“好东西”变成了烫手山芋，拿着不是，搁下也不是。
　　桑肇看了眼钟灵捧着的布包，也不多问，站到佛堂门口，视线缓缓看过被毁得不成样子的佛堂。
　　墙上有几个破洞，是重物砸出来。
　　青玉石地板裂开，中间凹陷，还有许多细小碎块，是被重物自上而下砸出来的。
　　供桌四分五裂。
　　柱子破裂，是被重物大力砸出来的，破口处粘着金粉，是从观音像上刮下来的。
　　桑肇视线落在佛堂中央的石堆上，看了一会儿，上前，拨开最上面堆在最上面碎成好几块的观音头，露出一截被长剑贯穿的脖颈。
　　喃喃地道：“观音像活了？”
　　回头，看向还在像没头苍蝇一样找无心的傻郡王。
　　摄魂灯？
　　是有人用人的魂魄来喂这尊“石观音”？
　　钟灵在娘娘庙门口转了一圈，也没看见无心，返回娘娘庙，问站在一边听司徒陌循说话的李密：“看见无心没有？”
　　李密摇了摇头。
　　无心从佛堂出来的时候，李密是看见了的，但一晃眼，就不知道人去了哪里，他要听王爷安排事务，没敢走开，这会儿也不知道无心去了哪里。
　　钟灵又问了几个人，都和李密情况一样。
　　司徒陌循倒是看见无心出了娘娘庙，见钟灵在外面没看见人，抬眼往大门外望去。
　　却见地上用香灰，写了几个字：“在附近转转。”
　　那香灰，被风一吹就散了。
　　司徒陌循收回视线。
　　钟灵找不到无心，只得在一旁等着，直到司徒陌循把该交待的交待完，出了娘娘庙，迈出门槛，就看见懒洋洋地斜靠在马车车辕上的无心，连忙奔了过去，把摄魂灯往无心抄着手臂里一塞：“我怕摔了这宝贝，还是你自个拿着吧。”
　　无心抄着手没动。
　　钟灵怕无心没拿稳，小心护着不敢松手。
　　无心说这是摄魂灯的时候，钟灵就脑补出这灯藏在观音像里，小舅舅和无心打碎观音像取灯的画面。
　　桑肇说弄他一鼻子恶臭的鬼画符是封印之术。
　　如果没有怪物，只是打碎石像取灯，根本没必要整什么封印之术。
　　他想知道那鬼画符是用来做什么的，如果不是封印之术，他就能让那自以为是的桑肇去舔狗屎。
　　正想问无心，他画的那是什么，无心看着他似笑非笑地开口：“喂，小子。”
　　钟灵：“你叫谁小子。”
　　无心笑笑，道：“如果把这灯摔了，梁家村的那些魂也就没了，我们就能少一事，似乎挺不错。”
　　钟灵怔了一下，怒道：“什么叫少一事，既然说了要把他们送回去，就得把他们送回去。”
　　无心嘴角的笑淡了下去。
　　钟灵看着无心，突然意识到什么，回头看了眼看着李正指派官兵的司徒陌循，声音小了下来：“你……你什么意思？该不会是……他们……他们的魂……没了？”
　　无心不答。
　　钟灵见无心不说话，脸色一点点转白：“真没了？”
　　“我哪知道？”无心抓起摄魂灯，掀起门帘，钻进马车。
　　钟灵跳上马车，一把掀开门帘，弯腰瞪着坐到最里头的少年：“什么叫你不知道？”
　　“我又没进灯里看过，我去哪知道？要不然，你进去看看？”无心把让钟灵千万小心别打碎了的摄魂灯没轻没重地往地上一丢。
　　钟灵看得心塞：“我怎么进去？”
　　“拿你那剑，在抹子上一抹。”无心指指地上的摄魂灯：“然后我用这玩意收了你。”
　　钟灵噎了一下，怒道：“你神经病。”
　　无心笑笑，双手抱到脑后，没骨头似地往车壁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炼化阴魂的邪术所需条件十分苛刻，准备事项繁多，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搞得好的。
　　就算提前准备好，炼化一个魂魄，修为高者，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
　　老猎人他们被摄走魂魄的时间不长，这点时间不足以炼化任何魂魄。
　　无心向老猎人的狗承诺帮它找回主人的时候，认定能够找回老猎人的魂魄，但在看见那尊被恶瘴附身的观音像的时候，之前认定的事就不那么肯定了。
　　修士炼化魂魄，需要不少时日，但噬魂的邪物吞噬一个魂魄，不过是片刻间的事。
　　那恶瘴还未成气候，若直接吞噬魂魄，遇上还有意识不肯就范的，必遭反噬，这才将魂魄置于魂灯内焚烧去其三魄。
　　失去三魄的阴魂，被消去意识，混混沌沌，再无反抗之力。
　　这般折腾，虽然比直接吞噬慢了许多，但两天时间已经足够它吞上好几个。
　　老猎人和梁家的人在这灯里还能剩下几人？
　　剩下的又是些谁？
　　恶瘴除了，无心想到那条等着老主人回家的狗，心里却闷得难受。
　　钟灵看着无心，总觉得无心这样子有点不对劲，坐到无心对面，拉了拉他的衣角：“不会……真没了吧？”
　　无心不睁眼，懒懒道：“不知道。”
　　“我不信。”
　　“不信拉倒。”
　　无心把抱在脑后的手垂了下来，抱着自己，面朝里地侧过身。
　　和钟灵鬼扯，无心脸是上无所谓的笑，心却坠坠地往下沉，沉到不能再沉的时候，一丝丝地泛开许久不曾感觉到的落寞。
　　他不记得以前的事，却记得这种感觉。
　　他曾在这样的感觉里沉了许久，久到忘了所有一切，也无法消除。
　　钟灵是从小被宠着长大的，除了家里几个长辈，他谁的账都不买，平日里若谁敢这样对他，他早上去捶人了。
　　这会儿瞪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除了一张脸黑成锅底，硬是没想动手。
　　桑肇走到马车旁，仰头看着站在车辕上的钟灵。
　　钟灵脖子卡在门帘缝里，看不见脑袋，只看见手撑着门框撅着屁股的身子。
　　桑肇问：“聊完了吗？”
　　听见桑肇的声音，钟灵不太想理他，假装没听见。
　　桑肇拿藤杖碰了碰他的腿：“聊完了，让让。”
　　钟灵被无心晾着，本有些不爽，听了桑肇这话，火就上来了。
　　心想，他还就不让了，念头刚起来，就听身侧传来小舅舅的声音：“你是进去，还是出来？”
　　钟灵刚想说：“进去。”就被人一脚踹到一边，亮出了车厢门。
　　钟灵连忙扶着门框，才没滚下车辕，扭头就看到小舅舅一脚踏上马车，一掀门帘，坐到无心身边。
　　这哑巴吃，钟灵吃了还不能有脾气，把脑袋钻出来，坐到驾座上。
　　小舅舅的亲兵来了不少，不缺人驾车，但他坐车，只能跟桑肇坐一块。
　　桑肇不但会读心术，身上还养着蛇虫，他刚才拉着桑肇往马棚赶的时候，桑肇养在袖子里的小青蛇还出来放风爬到他手腕上溜了一圈，那又凉又痒的触感，现在想起来鸡皮疙瘩还能一脸。
　　他宁肯驾车，也不和那怪物坐一块。
　　无心听见有人上车，但不想动，一只手伸过来，碰了碰他的额头。
　　一丝微末的热气从指节碰触处传来，没入肌肤。
　　好舒服！
　　心心念念的热气来得毫无征兆，无心微微怔神，沉在谷底的感觉悄然淡去。
　　无心睁开眼睛，对上司徒陌循清澈如琉璃的眼睛，忽地有种久违的熟悉感觉。
　　仿佛许久以前，他也曾这样睁眼就看见这么样一双眼睛，这样一张脸。


第32章 热气跑了
　　无心怔怔地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脸, 有些恍惚，坐着没动。
　　司徒陌循皱眉：“怎么这么凉？”
　　无心不过脑地道：“在忘川河底泡久了。”
　　司徒陌循看着他默了一下，收手回来：“让大巫给你看看。”
　　桑肇的医术比宫里御医还好。
　　他这病, 神仙也治不了。
　　谁看都没用。
　　热气跑了。
　　无心抬手去抓从额头上离开的手。
　　桑肇正弯腰钻进马车, 听见司徒陌循的话，看向无心。
　　无心眼角余光和桑肇目光对上, 伸出去的手改成摸自己的额头：“不凉呀。”
　　司徒陌循盯着他, 没有说话。
　　李密走来：“王爷, 工匠约莫还有一刻钟能到。”
　　石台是整块的青玉, 冒然打砸，碎落的石块落下会压住下面的东西。
　　要想保证下面东西不受损坏, 只能让手艺好的工匠过来, 把青玉撬出来。
　　司徒陌循点了下头, 又转头回来盯着无心看。
　　无心和司徒陌循的视线对上，清了清嗓子, 道：“观音像里的恶瘴是有人从别处移来的。”
　　无心的话像平地刮起的一阵风，吹开迷雾幻化出的太平假象，露出背后的魑魅魍魉。
　　钟灵一把掀起车帘, 一双杏眼睁得溜圆：“摄魂洞里的那种恶瘴？”
　　正要走开的李密，听见“恶瘴”二字, 脚下顿了顿，跨上车辕, 坐到钟灵身边。
　　无心“嗯”了一声：“那恶瘴食人魂魄，又长年受香火供奉，已然化为精怪。恶瘴不受人控制, 即便幼细到还不足以影响生灵心智，也不能你想将它放在哪里它就呆在那里。要想挪移, 得断其根源，再用封印之术将其强行封印，令其困固不会散开飘走。这恶瘴能被人挪移至此，自是十分细幼微弱，又是被人用封印之术封入观音像，受封印影响，危害极其有限。这便是为什么进出娘娘庙的人，不会像进入摄魂洞的人那样不死即疯。”
　　李密道：“娘娘庙的观音像有一百多年了吧？”
　　无心道：“那恶瘴若是一百多年前放进去的，别说娘娘庙的人，就连你们临江，都得被它吃空了。”
　　观音像里的恶瘴有人在投喂，这么喂法，一百多年时间，再细小的恶瘴，都喂成了一口能吞下数十人的大胖子。
　　这恶瘴连一个完整的魂魄都吞不下的程度来看，进入观音像的时间，顶多十年左右。
　　钟灵抓了抓头：“可是这尊观音像一直就在那儿，没听说什么时候换过观音像……”
　　“十年前。”司徒陌循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观音像十年前修补过。”
　　李密猛地看向司徒陌循，眼里闪过一抹难言的晦涩，就连扎扎呼呼的钟灵都像突然间有了心事。
　　无心脑海里浮上少年怒到极致的脸，血从崩裂的眼角淌入眼中，嗜血的红。
　　是那个时候吗？
　　无心扭头看向司徒陌循。
　　司徒陌循没有再开口，脸上所有表情都已经褪去，淡得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有大拇指指腹在承影上无意识慢慢摩挲。
　　李密把观音像修补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十年前，娘娘庙发生过火灾。那时战乱不断，他和李正兄弟跟随晋王镇守边关，不在京中。
　　听说那次走水，火势失控，把佛堂烧了半边，落下的屋梁压在观音像上，把观音像脖颈被砸出一个缺口。
　　然后就有人四处散布谣言，说是□□气数尽了，观音像受损，便是征兆，闹得临安城中人心惶惶，皇帝震怒。
　　为了平息谣言，下令将娘娘庙的尼姑全部抓了起来，清查娘娘庙失火原因。
　　得知是守夜的小尼姑，晚上换香烛时打瞌睡，打翻烛台，点燃了帷幔，造成走水，当即便要处死小尼姑和当时的主持圆慧。
　　皇后听说要处死圆慧，连忙去求见皇帝，说圆慧是半仙之身，不可杀。
　　无心听到这里问道：“为什么圆慧是半仙之身？”
　　李密道：“这就要从更早的时候说起了。”
　　皇后娘娘是当今皇上还是太子时娶的太子妃。
　　二人大婚以后，太子的妾都生了好几个儿子，太子妃的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
　　太子妃听说娘娘庙菩萨很灵，便去了娘娘庙。
　　圆慧为她念经祈福百日不断，她便有了身孕。
　　太子妃满心欢喜，却没想到怀孕以后，竟然夜夜受噩梦惊扰。
　　这事传了出去，有人背后议论，说太子妃怕不是怀了个妖孽。
　　太子妃勃然大怒，找父亲派人暗中杀了一批嚼舌根的，但这种八卦，永远受妇人们喜爱，别说民间，就连宫里也越传越不像话，由太子妃怀的是妖孽变成太子妃是妖孽，怀了孩子控制不住妖气。
　　最后太后出面，在宫里杀了一批，压住明面上的流言，又命圆慧进宫，为太子妃诵经。
　　说起来挺神奇，太子妃每日听圆慧诵一个时辰经，就能一夜好睡。
　　太子平安出生，所有谣言嘎然而止，圆慧功不可没。
　　以后几年风平浪静。
　　没有永久的太平，一场大旱打破了这几年的太平。
　　整整八个月上天没降下一滴血，田里颗粒无收，从远处运往临安的粮食缺斤短两，粮食不足，物价暴涨，暴民滋长。
　　皇帝震怒，令人彻查，并亲自微服出巡查探民情。
　　皇帝此举，深得民心，京中□□之势有所好转。
　　然而皇帝出宫，不知撞了什么邪，回宫就一病不起，偏偏这时边关有人通敌，杀死了镇守边关的大将军和不肯叛变的将士。
　　关边失守，敌军朝京城而来，一路斩杀，连破数道关卡。
　　眼见敌军就要杀到临安，病中的皇帝收到战报，气急之下驾崩了。
　　太子在乱哄哄的局势下坐上皇位。
　　城里缺粮，敌军又攻到了关内，民间开始流传□□气数尽了的流言。
　　偏偏这时，娘娘庙的观音像不知为何由垂眼变成了闭眼。
　　于是谣言更甚，说连菩萨都不忍心看百姓受苦了，让皇帝把江山快点献出来，然后自刎谢罪，让百姓不再受天罚之苦。
　　不到十二岁的司徒陌循，悄悄去娘娘庙看过那尊观音像，发现观音像的眼睛被人改过。
　　只不过那人雕工精湛，寻常人无法看出改刀痕迹，便以为是观音闭眼。
　　他虽然能看出来，但除非抓到那人，否则根本不会有人相信他说的话。
　　回去后，他告诉兄长，这是朝中有人通敌，并四处散布谣言，想要动摇军心，煽动百姓造反。
　　要除掉这人，稳住民心，才守得下临安城。
　　可那人藏得极深，又十分难缠，别说找出来不容易，就算找出来了，找不出足够的证据，那人不但不会承认，反而会倒打一耙。
　　说当今新皇无能，残害忠良。
　　那人吃定了他就是一屎泡，杀了他，屎泡炸开，对方也得溅上一身洗不干净的恶臭。
　　新皇恨得咬牙，一时间却想不出应对的好办法。
　　司徒陌循在娘娘庙看见蚂蚁搬家，知道要下雨，便给皇兄献计，用以假打假的方法钓出通敌之人。
　　既然那些人用娘娘庙来说事，他们便让娘娘庙的尼姑们来祈雨。
　　娘娘庙的人求到雨下来，观音像“不忍心看到”的便不是‘天罚’，而是他们这些私通外敌的奸臣。
　　圆慧得到传旨，带着娘娘庙的尼姑到宫门外祈雨。
　　在众尼姑祈雨前，司徒陌循让人悄悄把蚂蚁搬家的事传出去，让对方知道马上要下雨了。
　　尼姑祈了雨下来，“不忍看”的谣言便不攻而破。
　　对方想要保住这个谣言，一定会杀掉尼姑，阻止祈雨。
　　皇帝派人暗中守住这些尼姑，果然抓到了刺客。
　　人抓到了，余下的事，便好办了。
　　为了化解谣言，法式得照旧做。
　　圆慧自然不会祈雨，不过是带着一帮尼姑坐成一圈念经。
　　念了两炷香的经，雨就下下来了。
　　为了“感谢”菩萨保佑，皇后当日亲自去了娘娘庙跪拜菩萨。
　　祈雨的事一传十，十传百，圆慧便被人传成了半仙。
　　圆慧是祈雨化解“天罚”的“半仙”，自然不能杀。
　　人不能杀，那么只能找人修补观音像，重镀金身，祈求菩萨原谅。
　　于是，皇后派人寻来能工巧匠，修补好观音像，然后重塑了金身。
　　李密说了观音像的事，却没提当年发生的另一件大事。
　　先皇在位的时候，百姓虽然过了几年的太平日子，但大梁并不强大，太子曾被送到南国做了三年质子。
　　太子做质子的三年期满，南国却不肯放人，提出联姻，将长公主嫁与南国三皇子，才换了太子回来。
　　长公主虽然是联姻嫁去南国，但南国三皇子对她却是极好，长公主嫁过去一年，便生下钟灵。
　　那次镇守边关的将领通敌，敌军打到了大梁城下，是司徒陌循带兵击退敌军，一路追击，将敌军赶出国界，而后亲自镇守关边，大梁才结束战乱。
　　战乱虽然结束，但八个月的旱灾加上战事，国库空虚，本不算强大的大梁，越加摇摇欲坠。
　　新皇为了不被他国所欺，只能依附比他们强大许多的南国。
　　空手套不到白狼，为了得到南国的庇护，新皇将掌控着好几个矿脉的城池赠于了南国。
　　南国皇帝对那几个矿脉本就虎视眈眈，如今到手，愉悦之下允三皇子去接收契书时带上长公主。
　　司徒陌循镇守的之地距那城池有半月马程，但快马加鞭，六日可到。
　　长公主随夫君前往，便有机会见一见她心心念念的弟弟司徒陌循。
　　谁知，一直本分的守城统领，竟是非人的孽畜。
　　那孽畜修炼遇上瓶颈，卡了许多年，怎么都冲不过去，正在无计可施，在迎接三皇子的时候，看见虽为人类，却天生灵根的长公主。
　　接着发现司徒陌循竟是纯阳之身。
　　吸了长公主的精纯灵气，便有机会冲破瓶。
　　而纯阳之身体内的阳丹，更是天地间的至宝，能修复他碎了的元丹。
　　纯阳之身的人是人间至宝，可遇不可求，过了这村，便不会再有这店，他哪里肯放过。
　　长公主的这一次探亲，便成了祸事。
　　司徒陌循为了救姐姐和三皇子，被钉入八股钉，打断了七根肋骨。
　　而三皇子和长公主双双死在那城里，而且死得十分不堪。
　　南国皇帝认为是大梁皇帝王允为了报三年质子之仇，设下的局。
　　而长公主和司徒陌循不过是王允用来麻痹他们的诱饵。
　　威严受到挑衅的南国皇帝，迁怒长公主生下的孩子，下令处死还年幼的钟灵。
　　不料，司徒陌循没死在那城中，逃出来后潜入南国，杀死前去勒死钟灵的太监，带走年幼的钟灵。
　　南国皇帝更怒不可遏，对大梁发动战争。
　　他万万没想到，司徒陌循早料到他会这样做，救出钟灵后，连夜赶回边关，带兵拦截南国派出去攻打大梁的军队。
　　司徒陌循不过十二三岁，被钉入八股钉，又身有重伤，带着个幼童，来回奔波。
　　在南国皇帝看来，那毛没长齐的小子已是半死之人，不可能再有招架之力，没想到居然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他们的兵竟然没能逼近临安，在边关就胶住了，胶着两年后，反而被司徒陌循攻入南国。
　　南国灭亡。
　　十年前，是钟灵父母的忌日。
　　无心听完李密的讲述，摸了摸下巴。
　　十年前！
　　时间对上了。
　　恶瘴是由怨气所化，不可为人所用，恶瘴漫延，所到之处生灵涂炭，没有谁能落到好处。
　　无心看过无数怨魂的生前，但都是看过就过，他不懂弱小的人类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心机，更不懂为什么会有人用十年时间处心积虑去做一件损人不利己的事。
　　伸了个懒腰，指节在司徒陌循腿上拍了拍：“让让。”
　　隔着衣服，感觉到一丝热气。
　　舒服！
　　无心动了动手指，又朝那条长腿拍了过去。
　　司徒陌循扭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无心的指节只堪堪碰到一滑而过的袍角。
　　无心看着伸出去还没收回来的手，失望地‘诶’了一声。
　　抬眼见桑肇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无心：“有事？”
　　“没有。”
　　“那你看我做甚？”
　　“看你会不会挨打。”
　　“……”
　　诶，这人！
　　不但事，还直。
　　怪不得钟灵见他就炸毛。
　　无心“啧”了一声，起身，弓着腰走出车厢，站在车辕上伸了个懒腰。
　　居高临下地看着司徒陌循，见司徒陌循神情仍然淡淡的，跳下马车，道：“去走走。”
　　司徒陌循抬起眼往娘娘庙里的方向望了望，观音座下的石台应该撬得差不多了，转头回来见无心已经走开，深吸了口气，舒缓压在心底的闷痛，跟了过去。
　　沿着土坡下去，是大片的开得正好的油菜花，随着风轻轻摇摆。
　　司徒陌循望着那片花海，眼底却空得没能映入一片花瓣。
　　无心双手扣在脑后，转身看着司徒陌循，倒退着走路：“沉入忘川的怨魂，不是罪大恶极入不了轮回的恶灵，便是心有不甘，对生前之事不能释怀无法超生的怨灵。”
　　司徒陌循听他提起忘川，转头回来，看向无心。
　　无心接着道：“不久前，我看过一个怨魂的前生，她死得很惨，不过她对自己的惨死，没有太多伤痛，她无法释怀的是为了救她被擒，受尽折磨的弟弟……”
　　司徒陌循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无心。
　　无心：“我把那魂捏碎了，散出忘川。”
　　司徒陌循：“碎掉的魂，散出忘川会怎样？”
　　无心双手抱在脑后，看着几步外的桃花眼，仿佛看见少年握住女子的手，轻唤阿姐的模样。
　　“会在虚空中飘上一阵，如果她运气够好，能看见想看之人。若运气再好一些，有一星半魂落入轮回台，还能再有来世，前提是她愿意放下心中执念，饮下那碗孟婆汤。不过，若执念能轻易放下，便不是执念。要放下执念，只有两条路。一：自己悟了；二：看见心中所愿，打开心结。然她都沉入忘川了，靠自己悟多半没戏，能走了便只有第二条路。”
　　“若她放不下执念会怎么样？”
　　“魂飞魄散。”
　　司徒陌循沉默了，过了半晌，才重出得了声：“你可知那魂姓甚名谁？”
　　“别问。”
　　“为何？”
　　“对我而言，拈个小魂把玩，不过是打发时间的玩意。所见所听均是台上的一场戏，我不关心演戏的人是谁，也没兴趣知道他们的七大姑八大婆。别说极少会有人自报姓名，即便他们在台上敲锣打鼓地说我是谁谁谁，我也听过就过，记不住，也不会去记。你问了，我能回的也不过是一个不知。”
　　司徒陌循看着无心，不再说话，二人看着彼此，一进一退，沉默着走了一段，听见有人往这边寻来，司徒陌循道：“回去吧。”
　　李正站在山坡上，看见二人从油菜花田里出来，连忙迎了上来：“王爷，石板撬开了，下面有一口棺材。”
　　在佛堂里藏棺。
　　司徒陌循不忌鬼神，也皱了一下眉头。
　　厚重的青玉板被整块启了起来，搁在一边，石台下方竟然是一个墓穴。
　　钟灵手里拿着火把和桑肇在青石台边，一蹲一站，正一起伸着脖子往下看，听见脚步声，一起扭头看见司徒陌循，钟灵叫道：“小舅舅，这棺材上的符文古怪得很。”
　　司徒陌循上前，桑肇道：“下面有瘴气。”司徒陌循点了下头，拿过钟灵手上火把，丢下地墓。
　　火光亮起。
　　无心在钟灵身边蹲下，就着火光打量墓穴。
　　墓穴地面上浮着三寸厚的浓郁瘴气，正中放着一副五尺六寸的阴棺。
　　棺椁上方和四周销眼绘着扭曲狂乱的咒文，在火光下显得阴森邪气。
　　无心吸了吸鼻子，咒文由混着人血的朱砂所绘。
　　桑肇指着石棺的正中的咒文，道：“我在一本邪书上见过此咒，是制作尸傀时用来激发尸傀怨气的咒文。”
　　无心问：“那你可知外面的咒文有何用处。”
　　桑肇道：“外面的咒文是用来镇压邪祟的符咒。我见人使用符咒，这两种咒文通常不会同时使用。使用符咒，要么压邪，要么聚怨气使人发狂行凶，只取其一。这一边激一边压，还不曾见过。”
　　钟灵撇嘴道：“激发怨气，当然是要做凶尸。这种东西平时不用的时候，不封起来，难道让它到处乱跑？一激一压，有什么奇怪的？”
　　桑肇看着钟灵翻了个白眼，懒得解释。
　　钟灵怒道：“若我说错了，你就直说，这副鬼样子，是什么意思？”
　　桑肇：“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钟灵：“……”
　　司徒陌循瞥了钟灵一眼，令他闭嘴，接过加了去除瘴气的草药的火把，抛入墓穴，去除墓中瘴气，手臂压着一边膝盖在无心身边蹲下，看了看石棺两侧的销眼，道：“棺中女子横死，将其封住，是不让她起尸。”
　　阴棺用于女子。
　　无心“嗯”了一声，认同道：“不想她起尸，又要激其怨气，最好的办法是将人活着放于棺中。”
　　司徒陌循：“嗯。”
　　把人活活闷死？
　　钟灵惊得睁大了眼睛。
　　他听人说过，有些走歪门斜道的道士，会将横死的人做成凶尸。
　　既然做了凶尸，为何又不起尸？
　　钟灵不懂了，迷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那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无心道：“饲料，或者是器皿。”
　　钟灵听不懂：“什么玩意？”
　　无心扬眉：“开棺不就知道了。”
　　钟灵看向司徒陌循。
　　司徒陌循冷道：“拿家伙来。”
　　亲兵连忙递上一双可防瘴气渗入的蟒皮靴。
　　司徒陌循接过穿上，跃下石台，跳进墓穴。
　　他手指在棺椁上摸索了一阵，按左上右下右上左下顺序卸下销眼，单手在棺盖上一拍，棺盖飞起，向一侧翻滚开。
　　司徒陌循掩住口鼻，向后避开棺中喷出来尸气。
　　等尸气散去，他叫了声：“火。”
　　李密丢了个火把下去，司徒陌循接住，向棺里照去。
　　无心在上头看得分明，“啧”了一声。


第33章 痛痛痛
　　一具腹部高高隆起的女尸全身赤/裸地被死死钉在棺内, 腹部被切开一条半寸长的刀口，一只小小的婴儿手紧紧抓住刀口外翻的皮肉，肚里婴孩口鼻用力往上顶, 凑在开口上。
　　女子皮肉腐烂得看不清相貌, 却能看出她生前因痛苦而扭曲的肌肉。
　　这女子是被活钉在棺内，然后在腹部切开一寸长的刀口。
　　再和腹中胎儿一起闷死在棺中。
　　一尸两命, 怨气冲天。
　　众人探头一看, 倒抽了口冷气。
　　这副棺椁不知道在这里已经埋了多少年, 而这具女尸却未化成白骨, 显然放进棺中的时间不算太长。
　　上方石板是镶死的，又压着观音像, 尸体不会是佛堂放进棺椁, 只能是这墓穴之中, 另有通道。
　　司徒陌循举着火把，围着棺椁在墓穴缓缓绕了一圈。
　　墓穴里没有可以打开门户的机关。
　　机关设在墓穴外, 若有人闯入墓穴，只需从外面关闭暗门，便能将人困死在墓穴中。
　　抬头看了李正一眼, 李密意会，立刻带人去庙中寻找机关。
　　司徒陌循返回棺边, 抬手，道：“刀。”
　　李正拔出佩刀抛给司徒陌循。
　　司徒陌循接住刀, 刀口一压，将女子胸腹划开，胎儿身体上爬满一团团蠕动着的白色蛆虫, 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些蛆虫和白玉盒里装着的蛆虫一样，只是体形小了许多, 应该是还没长成的幼虫。
　　只是一眼，自认天不怕地不怕的李正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钟灵捂住嘴，狂奔出去，吐得天昏地暗。
　　桑肇则盯着那些蛆虫，恍然大悟道：“是婴尸盅。”
　　无心嫌恶地曲指抵在鼻下，把头偏开，只用眼角余光扫着还在细看女尸的司徒陌循。
　　司徒陌循面色平静，抬头起来：“你认得这玩意？”
　　他这次请桑肇来，一是为了张凤娇，二便是桑肇精通盅术，或许对这盅知道一二，能提供一些线索。
　　桑肇道：“这是古早的四大禁术之一，族中古籍也只是寥寥几笔记载。据说早已经失传，没想到竟能在这里见到。”
　　无心微哂。
　　他在一个怨魂的记忆中见过此物。
　　所谓的失传，不过是没在世人面前展露。
　　桑肇只在书中见过，也就给不出更多的线索。
　　司徒陌循不再多问。
　　棺椁里的尸体和蛆虫是线索，但也是祸害，流出去一只，后果便不堪设想。
　　司徒陌循令人抽去棺中尸水，浇上油，一把火连尸带蛆烧了个干净。
　　抽出的尸水放到火上熬煮，直至烧干，锅底剩下的残留之物，也浇上火油烧去，不留下半只蛆虫。
　　合上棺盖，扣上销眼，脚尖在棺椁上一点，跃出墓穴，脱下沾了瘴气的蟒皮靴，甩进火盆焚掉。
　　眼前总算干净了，但无心看见那具棺椁，就想到婴尸上密密麻麻蠕动着的白蛆虫，就有些犯恶心，他觉得自己应该洗洗眼。
　　在地上捡了个蒲团，拍去上面的灰，坐到一边，支着头盯着司徒陌循看，打算拿这张帅脸来洗眼。
　　墓穴中传出极轻的‘咔嚓’一声，一块石壁缓缓下沉，落到三分之二处停了下来，露出一条能容一人弯着腰能通过的暗道。
　　这条暗道开在离地面两尺的地方，墓穴里的瘴气不会外溢。
　　几息之后，套着蟒皮靴的李密出现在暗道口，李密见王爷已经出了墓穴，也不再进墓穴淌那没能除尽的瘴气，原路退了出去。
　　暗道入口在娘娘庙第一任主持妙悟的禅房里。
　　另外，他们在妙悟的禅房里还找到另一条地道。
　　他们不知道那条地道通向哪里，已经派了人顺着地道出去查了。
　　妙悟圆寂在禅房里。
　　她坐化后，贵妇们捐钱为她塑了金身。
　　娘娘庙的新主持便将妙悟的金身供在她的禅房里，供后人参拜。
　　为了不打扰先灵，平日禁止任何人进入妙悟的禅房。
　　钟灵问道：“禁止任何人进入，那卫生谁搞？”
　　李密道：“以前服侍妙悟的杂役老尼。”
　　钟灵：“那杂役老尼难道现在还活着？”
　　李密：“当然死了。”
　　钟灵：“她死了，又是谁搞卫生？”
　　李密：“负责妙悟禅房卫生的杂役，生前都会带一个徒弟，她死后，便由徒弟负责打扫禅房。这二百多年，打扫妙悟禅房的尼姑已经换了好几个。”
　　钟灵：“现在由谁负责？”
　　“圆觉。”李密说起圆觉，脸上露出难色：“圆觉聋哑，还心智不全，无法沟通。”
　　无心听到这里，笑了一声，从蒲团上爬起，跟条没骨头的软皮蛇似的往司徒陌循身侧一靠，手臂搭上他的肩膀：“聋哑又心智不全，这就对了。”
　　耳聪嘴利，脑子正常的人，怎么守得住禅房里的秘密。
　　司徒陌循体温高，又不爱多穿，随便碰到他哪儿，都能感觉到热气。
　　无心手臂一搭上去，就感觉像搂上个火笼儿，惬意地眯了眼，正要品味，就听司徒陌循冷冷道：“站好，手拿开。”
　　无心不想动。
　　如果不是佛堂里还有几十号人看着，他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挂上去。
　　忽地手臂下的肩膀一沉，他连忙抓了一把，没抓到，被人揪着后领，丢回蒲团。
　　无心：“……”
　　司徒陌循有事要办，无心无事可做，成了闲人。
　　这会儿闲着的还有钟灵和桑肇。
　　人来人往，钟灵站哪儿都挡道，别人没哼声，他自个先不耐烦了，也拽了个蒲垫，坐到一边。
　　桑肇跟着过来，在钟灵身边坐下。
　　佛堂里到处是碎石，干净平整的地方只有挨着墙根的一方角落。
　　三人靠墙坐着，基本就挤成了一团。
　　无心是个闲不住的，坐了一会儿，就盯上了桑肇养在身上的毒物。
　　桑肇坐下后，一条腿盘着，一只手压在另一条屈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仍然握着藤杖。
　　无心没理桑肇压在膝盖上的手，看向他握着藤杖的手。
　　宽大的斗篷边沿滑下一些，露出里面宽大的衣袖，衣袖垂下，遮去了半只手。
　　无心盯着桑肇衣袖看了一阵，伸手过去，隔着衣袖去戳他的手腕。
　　桑肇望着墓穴，不知道在想什么，正在出神，没注意到无心的小动作。
　　坐在无心对面的钟灵忍不了了，骂道：“你这逢人就乱摸的毛病，是不是不能好了？”
　　无心觉得很冤枉。
　　他也就想摸司徒陌循，真没有逢人就摸，更没有乱摸。
　　桑肇收回视线，看了看无心，又看了看无心快要戳到他手腕的手指，轻“啊”了一声，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坦荡地看着无心。
　　桑肇没开口阻止无心，但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人看，无心也不好意思再继续下去，讪讪地把手缩了回来。
　　桑肇感觉袖中小家伙不对劲，不是睡着了不动，而是僵直，在无心的手指离开后，跟逃命似地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
　　桑肇看着无心的表情便由坦荡变成了疑惑。
　　钟灵眼尖，看见桑肇的袖子动了一下，一把抓住桑肇的袖子，猛地往上一掀，正好看到一截细细的尾巴尖“嗖”一下缩走。
　　那截蛇尾呈碧绿色，上面泛着柔和温润的光泽，像是由上好的玉雕出来的。
　　无心“咦”了一声。
　　这截蛇尾和玉玲珑的尾巴长得一样。
　　玉玲珑一般出现在上仙界的青竹林里，在其他地方，甚少见到。
　　无心对那条小蛇的兴趣更大了。
　　钟灵的脸却当场就绿了，怒道：“不是说好了不带它出来，怎么又带出来了？”
　　桑肇看了看钟灵，拉下衣袖，没说话。
　　钟灵害怕毒物，有一次他的小青乘他不注意，悄悄溜出来，爬到钟灵的手上，钟灵差点没当场把手上的皮剐了，然后单方面地和他约定，以后不许把毒虫放在身上。
　　他不和小孩计较，钟灵在的时候，便让小青藏到衣襟里。
　　反正钟灵看不见，也就当他没带出来。
　　今天在地窖，他还没来得及让小青藏起来，钟灵就冲上来拉人了，幸好钟灵抓的是手臂，不是手腕，也幸好小青刚吞了只毒蝎王，正犯困，没有去招惹钟灵。
　　后来，钟灵的注意力都在案子上，他也就没约束小青。
　　蝎王的尾针和钳子都十分锋利，小青消化蝎王的时候，会用睡觉来减少运动，降低被尾针和钳子把胃划破的风险。
　　这一路上，小青都一动不动，睡得很香。
　　没想到，竟这样被抓了包。
　　桑肇见钟灵小脸气得发青，把蒲垫往旁边挪了挪，离钟灵远一点。
　　这个小插曲原来该这么过去了，但小蛇对无心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恐惧到了极点，若有手脚，得跑出个同手同脚，一个没打滑，顺着衣袖滚了下去，尾巴尖掉出袖口。
　　无心抓住从桑肇袖子里滑出来的那点尾巴尖，把那条小青蛇拽了出来，倒提着拎了起来，看见小蛇头顶长着一只小小的尖角。
　　尾梢一扬。
　　还真是玉玲珑。
　　钟灵坐下后，和无心只有一拳距离。
　　无心把小蛇提起来，蛇头直接掉到钟灵鼻尖上。
　　小青蛇抬起头，看见无心，芝麻大的眼睛眨了眨，小小的蛇身一挺，直接僵成了“死蛇”，蛇头落下，撞在钟灵的鼻头上。
　　钟灵看着挂在面前的小蛇，眼睛一对，脸色由青转白，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无心：“……”
　　桑肇：“……”
　　桑肇捡到小青时，它还是颗蛇蛋。
　　它还在蛇蛋里的时候，就像有灵性，感觉到他就会动。
　　小青刚孵化出来时，全身碧绿，他以为是竹叶青。
　　竹叶青对他而言，只是寻常毒蛇，基本用来制药，或者喂食其他毒物。
　　但这条小蛇，孵化出来后，却对他十分依赖，他走哪儿它跟哪儿，寸步不离。
　　他心想，或许是自己和这条小蛇有缘，便养了在身边。
　　小青随着长大，形态开始发生变化，与寻常竹叶青的区别越来越大。
　　先是颜色更碧绿通透，再是光泽也越来越莹润，眼睛颜色也不同，小青的眼睛时红时金，十分妖异。
　　他意识到小青不是寻常的毒蛇，但以他对毒物的博学，竟然也辨认不出小青是什么品种，直到小青头顶长出一点点极小的尖角，他才赫然惊觉自己养了个什么。
　　是只存在于古籍之中的“玉玲珑”。
　　小青虽小，胆子却很大。
　　他从来没见过小青怕过什么。
　　像这样见到一个人，怕成这样，还是第一次。
　　他不知无心是什么，却依稀感觉此人非人。
　　无心凑向歪到一边的钟灵，见钟灵眼皮没完全合上，露出一点白瞳，怪碜人的，嫌弃地“啧”了一声，问桑肇：“他怕蛇怕成这样？”
　　“还好，也不怕，只是不喜。”桑肇把小青的尾巴从无心指间拽出来，塞回袖中。
　　无心指指人事不知的钟灵：“那怎么就晕了？”
　　桑肇睨了无心一眼，一言不发地把钟灵扶起，从荷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放到钟灵鼻子下面。
　　钟灵这么大反应，得怪他。
　　钟灵是晋王从南国偷回来的。
　　当年，还年幼的钟灵没了父母，晋王不放心将他交给别人，又要拦住南国大军，没有时间亲自护送钟灵回临安。
　　便将钟灵养在军中。
　　直到灭了南国，钟灵才随晋王回到临安。
　　钟灵长在军中，没有正经太傅教导，平时所学，都是晋王和李密胡乱瞎教。
　　这两人，都是泡在军营里的人，军中大多是粗人，打了胜仗，免不了喝酒吃肉。
　　钟灵终日在军中厮混，小小年纪偷酒喝，隔天岔五喝醉，也没人管他。
　　小家伙就这么混混沌沌长到十来岁，第一次梦遗是在一次醉酒后。
　　那一仗，对方军中有一个南蛮巫师，用毒十分厉害。
　　于是司徒陌循差人将他请到军中。
　　那仗打了两年，他也就随军近两年。
　　对方被灭了以后，自然少不了喝酒庆功。
　　那一晚，李密和李正都喝大了，只有他是清醒的。
　　为了不看钟灵耍酒疯，他只能亲自熬醒酒汤，伺候这帮浑人。
　　他们扎营的地方，蛇虫挺多，那帮醉猫又都睡得东倒西歪，不会乱跑，他就放了小青出来，让小青在附近自己觅食。
　　可当他端着醒酒汤去到钟灵的帐篷的时候，见钟灵醒了，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搭了个小帐篷的□□。
　　晋王和李密看的书都多，懂得也多，但一个是没近过女色的少年郎，一个长年呆在军中，既没娶妻，也没纳妾，光棍一条。
　　没有谁给钟灵讲这些东西。
　　别看钟灵平时浑得很，但在某些方面，却是一片空白，完全白痴。
　　他只当是钟灵第一次梦遗，不知所措，才这般表情。
　　为了不让钟灵难堪，便当作什么也没看见，放下醒酒汤，叮嘱钟灵自个把汤喝了，就往外走。
　　还没走到门口，听见钟灵小声道：“救我。”
　　这种事，怎么救？
　　他觉得荒唐，肯定不能理。
　　不想，身后又传来钟灵带着颤声的哀求：“救救我。”
　　钟灵从小就倔，是宁可去死，也不会求人的人。
　　这种事，他就算不能帮，也不能就这么不理不顾地走人。
　　他叹了口气，转身过来，打算给小家伙上一课。
　　哪知，竟看见，小帐篷高低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来钻去。
　　是蛇。
　　这种地方，如果不把裤管系上，睡到半夜，有蛇虫顺着裤管钻进去，并不少见。
　　但如果运气不好，被咬上一口，以后还能不能举起来，就不好说了。
　　钟灵才这么大点，总不能让钟灵还没懂事，就做了公公。
　　他赶紧奔到床边，伸手进去抓那肇事者。
　　手刚伸进去，肇事者就主动缠上了他的手，他顿时麻了，假装没事地把肇事者抓出来，塞进衣袖。
　　钟灵看清他抓出来的玩意，眼皮一翻，仰面躺在床上，晕了过去。
　　钟灵的第一次，就这么泄了。
　　钟灵醒后，恨死他了。
　　若不是晋王压着，钟灵能追着他绕着军营打上三天。
　　祸是小青惹的，但小青只是一条蛇。
　　让他跟谁讲理去？
　　昏迷中的钟灵吸了吸鼻子，眉头皱了起来，眼皮翻了翻，黑眼球回来了。
　　桑肇把小瓷瓶收回荷包。
　　钟灵醒来，转了转眼珠子，看见面前的桑肇，回神过来，猛地坐起，低头看向自己□□，不见有事，又去看桑肇的衣袖。
　　桑肇把衣袖往上拉了，露出劲瘦苍白的手腕。
　　手腕上没有缠着小蛇。
　　钟灵松了口气，黑着脸起身跑开。
　　桑肇放下衣袖。
　　无心没想到自己一个好奇，惹出这么个乱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不再去折腾那条玉玲珑。
　　钟灵跑到门口，迎面撞上匆匆跑来的一个人，钟灵抬手，将那人拎开：“跑什么？”
　　那人忙道了声：“对不住。”
　　那人叫翟英杰，是去查看暗道通去向的一个小首领。
　　司徒陌循问道：“怎么样？”
　　翟英杰道：“禀王爷，暗道通往苍山，我们在苍山找到一个葬坑。”
　　所有人一齐看向翟英杰。
　　钟灵问：“葬的什么？”
　　“人骨。”
　　“有多少人？”
　　“一百多人。”
　　钟灵微微愕然，转头看向司徒陌循。
　　司徒陌循脸色一沉：“去看看。”
　　从暗道口到葬坑有半里路程。
　　葬坑有数人高，里头尸骨已经被清理出来，按取出的先后顺序整齐排开。
　　绝大多数尸骨都已经烂得只剩下骷髅骨。
　　放在最前面的骷髅骨是最后取出来的，骨头上覆着厚而密实的褐红包浆，从色泽来看，埋在地下大约十年左右。
　　无心跟在司徒陌循身后，一路看过去。
　　发现越往后走，尸骨的颜色越浅，意味着尸骨的年份越短，再往后尸骨上还残留着腐烂的皮肉组织。
　　摆在最尽头的尸身是最先取出来的，也是最后抛入葬坑的，从白骨上残留的皮肉和骨骼色泽来看，埋入地下的时间大约在两个月左右。
　　看完所有尸骨，无心算了一下。
　　大约两到三个月，会有一具新尸骨丢进葬坑。
　　女子数量大于男子，但性别随机。
　　年龄从小到老皆有，年轻男子只有个别几个，女童多于男童。
　　由此可见，死者可男可女，可老可少，一切皆可。
　　司徒陌循蹲下身，仔细看完最后一具尸骨，又回头，走到第一具尸骨面前，道：“是饲料。”
　　是用来喂恶瘴的饲料。
　　“嗯。”
　　娘娘庙一旦出现噬魂的邪物，只要不是智障又能跑的鬼，都不会靠近娘娘庙。
　　要想养大恶瘴，只能杀人取魂。
　　梁家灭门案离最后一具抛入葬坑的时间，大约两个月左右。
　　有梁家的魂魄，近段时间，都不需要再杀人取魂，于是没有新人抛落葬坑。
　　无心走到葬坑边沿，往下看了看，尸骨被搬空，只剩下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巨大深坑，无心问：“衣服呢？”
　　衣服饰品腐烂缓慢，就算埋了十年，也不会烂得一点渣都没有，何况，还有好些不到一年的尸骨。
　　翟英杰拧过一个布包，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一些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物件：“我们在附近挖出这些物件，应该是死者生之前物。死者的衣物被人脱下，进行了焚燃，衣服鞋袜一类能烧的，都被烧干净，只剩下这些。”
　　司徒陌循捡了根树枝，在那堆物件里扒拉了一下。
　　烧剩下的东西不多，只有三两个烟斗和没烧完的藤条钗子以及各种不值钱的珠子。
　　或许值钱的东西被人拿走了，也或许这些死者都是穷苦之人，身边没有值钱的东西。
　　但凡杀人，又不想被人知道，都得下一些功夫，尤其是想要长期杀人取魂，更得做得人不知鬼不觉，在挑选猎物的时候，就会尤其注意。
　　有钱人家丢了人，会大动干戈地找，去过哪里，去了哪里，一条条线索，抽丝剥茧，很容易被查出来。
　　凶手要毁去证据，把自己摘除干净，得费很大的劲。
　　再缜密的心思，也难保没有错漏的一天。
　　一穷二白少亲寡友者，一年少上几个，就不容易被人发现，自是最合适的猎物。
　　司徒陌循让人回城后去查查失踪人口。
　　临安人口众多，十年时间，五六十名死者，查起来几乎是大海捞针，何况葬坑里的尸骨，未必是临安人。
　　但找到了尸骨，就不能不查。
　　至于能查到多少，只能是尽力而为。
　　无心被尸骨熏得头晕脑胀，正想走开去透透气，司徒陌循看了过来：“去走走？”
　　只要不呆在这儿，去哪儿都行。
　　无心跟着司徒陌循溜溜达达地往前走。
　　司徒陌循话很少，除了走路，还是走路，一路无言。
　　无心觉得鼻孔里灌满恶臭，吸个气，都全是那味。
　　想着司徒陌循身上总带着很好闻的味道，故意落后两步，走在司徒陌循身后。
　　司徒陌循转头，见无心亦步亦趋跟在后头，没有不想走的意思，便转头回去，继续慢慢往前走。
　　无心悄悄凑上去，闻了闻，闻到的还是自己鼻孔里的味道。
　　烦人。
　　无心揉了揉鼻子，那臭钻心入肺，面前搁着个触手可及的烫婆子，都没了伸手去摸一把的兴致。
　　司徒陌循突然停下，无心正在郁闷，没注意到前面的人没往前走了，一头撞了上去，鼻子磕在司徒陌循的背脊上。
　　痛痛痛！
　　无心捂着酸痛的鼻子抬头。
　　司徒陌循站着没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无心戳了戳他肩膀。
　　司徒陌循转头过来：“嗯？”
　　无心拽着司徒陌循的胳膊，将他转了个身，指了指自己鼻子。
　　司徒陌循思绪还没有飘回来，看着无心被撞红的鼻子，一心二用，不过脑地抬手在他鼻子上摸了摸，触手细滑冰凉，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怔住。


第34章 发病了
　　舒服！
　　无心眯起眼睛。
　　热气当前, 痛死都行。
　　司徒陌循后退两步：“失礼了。”
　　无心心说这有什么失礼的，多摸摸才好，可惜这人古板得很, 心里话说出来, 得吓死他，抬手在鼻子上摸了一把：“诶, 无防。”
　　他嘴里说无防, 但鼻子上的酸楚滋味却不太好过, 皱着眉想, 这人是什么做的，铁疙瘩吗。
　　“很痛？”司徒陌循盯着他的鼻子没动, 神情专注, 不再似方才那样人在神不在。
　　“好多了。”
　　比起曾经的皮肉分离, 这痛连牛毛都算不上，不过是被撞了, 人家还不搭理他，有些委屈罢了。
　　现在被人一本正经地问，反到有些不好意思, 看了看左右，岔开话题：“你想到什么？”
　　“恐怕妙悟的禅房便是这些人的断魂之地。”
　　苍山这一片都是竹林, 落叶极多，人踩在上面, 留下的痕迹不多，再加上三两个月才抛一次尸，即便抛尸时留下些痕迹, 也被落叶掩埋。
　　因此即便，有人进山狩猎, 闻到恶臭，也会认为是哪里死了什么，而不会想到这地下有那样硕大的一个葬坑。
　　娘娘庙香火很旺，来往香客极多，有些从远方来的香客，还会在山下农家借宿。
　　娘娘庙位于山坡之上，从庙门出来的一小段路四周无遮无挡，从庙门进出，即便只有短短一段路程，却也难保不会被过往香客看见。
　　若这些人，真是死在娘娘庙里，抛尸十载，无人发现，只能是尸身从未从庙门出过娘娘庙。
　　运出尸体，就只剩下妙悟禅房的那条暗道了。
　　这点无心认同。
　　那恶瘴细幼，被困在观音像中，不能往外漫延，影响范围不大，只能吸食游离在娘娘庙回附近的魂魄。
　　苍山葬坑不在它狩猎范围内。
　　离开恶瘴的狩猎范围，只能用能用法器转运魂魄。
　　佛堂里有一个摄魂灯，但佛堂里的灯不能随意拿走，要挪用那灯，得有一个替代品。
　　李正不但把娘娘庙里里外外搜了无数次，还把娘娘庙附近地方搜了个遍，也没找到另一盏莲花灯。
　　杀人取魂的时间虽说大致是两三个月一次，但时间并不固定。
　　要随时准备摄魂，那替代品会放在方便取用的地方，不会放远。
　　没有替代品，摄魂灯就不会随意拿出娘娘庙，杀人取魂，就只能在恶瘴的狩猎范围里。
　　凶手杀人，恶瘴吸食魂魄，凶手再将尸身运走。
　　净悟的禅房，不许任何人进入，又有暗道通往苍山，自然是最好的杀人地点。
　　司徒陌循说话时，一直看着无心的鼻子，见他鼻头上的红一点点褪去，少血色的肌肤莹润得如同月光下的羊脂白玉。
　　“你为何失忆？”
　　无心摇头。
　　失忆这事，他也有些想不明白。
　　沉入忘川，是天罚。
　　既然要罚，自然得记得以前干过什么，让人在承受无尽痛苦的时候，知道自己是因为做了“不该做”的事，而受到惩罚。
　　上天降下天罚，并非要人改过，而是让人对自己的所做所为感到后悔，在□□折磨下再加上精神的折磨。
　　如果他之前作恶多端，万恶不赦，就不该被消去记忆。
　　可他确实什么也不记得，不记得自己生平，也不记得自己为何而罚。
　　只知道自己刚沉入忘川的那些年，即便受着骨肉分离之痛，也不曾怨过，仿佛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
　　后来，忘川水对他没了作用，骨肉一点点重新长出，虽然不能说皮糙肉厚更甚以前，但忘川河底却再没有能伤到他的东西。
　　他好了伤忘了痛，闲得无聊的时候甚至想过，难道他是个受虐狂，喜欢被抽筋扒皮，削肉凌迟？
　　可捡了块碎骨，在身上划开一道口，却又发现自己怕痛得厉害。
　　这么怕痛，自然不会是受虐狂，自己是怎么回事就不得而知了。
　　想了几次，想不出来，懒得想了。
　　“当真一点不记得？”
　　司徒陌循视线从鼻尖移到眼睛，无心眼睛如小鹿般纯真清亮，没半点心机，让人一看就透。
　　但细想起来，才会发现，并非自己能将他看透，而是他眼里当真什么也没有。
　　司徒陌循脑中忽地涌上无心迈过在面前倒下的尸身，踩着满地腥红，缓步而行的身影，忽地头顶降下一道天雷，在他身边砸落，他仍然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只是略侧了侧脸，冲着那道天雷勾了勾嘴角，讥诮一笑，道：“怎么？这就受不了？可惜，你奈何不了我。等什么时候，我杀够了，或者无人可杀的时候，自会去寻你。在这之前，你受不了，也得给我受着。”
　　少年嗓音还带着些稚嫩，却狂妄至极。
　　他说完，猛地一挥手，一道赤光如刀芒削过，前方被赶得一路狂奔的人群“扑扑”倒地，惊恐的叫喊声嘎然而止。
　　上天怒了，头顶乌云翻滚雷声轰隆闷响不停，数十道惊天巨雷落下，只换来少年不屑的一声轻嗤：“一边呆着去，别来烦我。”
　　司徒陌循的胸口蓦地撕裂般的剧痛，他大口地吸气，也没能止住那迅速漫延的疼痛。
　　无心刚要回答，就看到面前男人惨白着脸，手捂胸口弯腰下去，豆大的汗珠自从额头滑下。
　　这是发病了？
　　司徒陌循有病是真的？
　　那些传闻也是真的？
　　那么国师给的偏方呢？
　　不会也是真的吧？
　　用男尸的事，到底是真有其事，还是坊间扯蛋编来寻找刺激的？
　　如果是真的，他这会儿去给他弄男尸？
　　无心一怔之后，脑子里蹦出一串：“操操操操。”
　　前面倒是有一堆的男尸，但都只剩下了骷髅骨，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临安城的人对司徒陌循的恐惧深入骨髓，见到他连看一眼都不敢，却敢在坊间对他各种编排。
　　而且这些传闻里还牵扯到宫里的另一位红人——国师。
　　若说这些传言，是皇帝或者某些势力对司徒陌循的挤兑打压，但能流传开去，那也得多少有些依据。
　　因此，这些坊间传闻，亦真亦假。
　　或许男尸是真，但此用尸非颇用尸，司徒陌循这里对男尸的用法，并非坊间那些人脑补出来的用法。
　　无心的思绪天马行空，却也不能站儿干看着，弯腰下去和司徒陌循脸对脸地看了看脸色。
　　司徒陌循紧咬着牙关，额角青筋突出，脸色是真难看。
　　无心想到传闻中那让人难以启齿的需求，而司徒陌循又是死要面子的性格，觉得问一句“你怎么了？”恐怕都得让对方难堪。
　　干脆什么也不问，分开双脚，让自己站稳，然后弯腰，去抱他的腿。
　　打算直接把他扛去交给李氏兄弟，那二人跟司徒陌循熟，不管找什么尸，那二人应该能看着办。
　　司徒陌循按住无心顶向他腰间的肩膀，将他推开一些：“你做甚？”
　　“我看你很不舒服，带你去找李密。”
　　“不用。”
　　司徒陌循低着头，无心歪着头才能看见司徒陌循的脸：“不用？”
　　“不用，我没事。”司徒陌循深吸了口气，站直身，斜靠向身边青竹。
　　以前拼凑那些记忆的时候，不是没有痛过，但这样来势汹汹又猝不及防，却不曾有过。
　　“真……没事？”无心怎么看，他现在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司徒陌循不再理会无心，仰头靠着竹子，闭上眼睛，放空大脑，驱散掉那不属于他的记忆。
　　剧痛渐渐淡退，残留下的隐痛慢慢下沉，沉到谷底勾起埋在下头的酸楚。
　　那份心酸不是为他自己，而是看着那样的无心，感到心酸。
　　他不知道无心为什么见人就杀，也不知道他这么大肆杀戮，是想要干嘛。
　　但他看着就是觉得心疼。
　　为一个杀人狂魔而心疼。
　　他觉得自己疯了，却无法抑制那股情绪。
　　换成以前，遇上这种情况，他会一个人呆着，等落到谷底的情绪过去。
　　没有张超父子和梁家灭门案以前，旁人当他是个混吃等死的闲人，即便他情绪来了，没个两三天爬不上来，也少有人来打扰他。
　　因此即便是李密兄弟也没见过他这副模样，没想到，他竟会毫无抵抗地在无心面前失控。
　　无心看着一言不发的司徒陌循，寻思难道这人死要面子活受罪到在心腹属下面前都不肯露出柔弱？
　　凑上前一些，叫了声：“喂？”
　　司徒陌循没理。
　　“喂！”无心又凑近些，小声问：“坊间传的那个方子……”
　　“嗯？”司徒陌循闭着眼睛应了一声。
　　“就是国师给出的那个方子……”
　　司徒陌循薄薄的眼皮微微撩起，睨视向他。
　　无心握拳轻咳了一声，问：“真的假的？”
　　司徒陌循盯着他，不答。
　　这一声不响，是几个意思？
　　无心尖指挠了挠脸颊，和司徒陌循大眼瞪小眼地等着。
　　司徒陌循看了他一阵，道：“想知道？”
　　无心点头，他还真有些好奇。
　　司徒陌循冲他勾了勾手指：“来。”
　　这附近没有，就算正常说话，也不会有人听见。
　　无心看了看左右，还是凑了过去。
　　司徒陌循道：“国师说我血毒攻心，体热会加剧毒发，而尸……够阴够凉。”
　　无心嘀咕了一句，还不如直接让你睡进停尸房。
　　嘀咕完想，眼睛猝然睁得溜圆。
　　难道是他没有体温，又来自忘川，还不会腐烂有臭味，比尸好用，司徒陌循才让他睡的书房？
　　无心震惊过后，兴奋了。
　　司徒陌循需要降温，他可以！！
　　司徒陌循看着无心接连数变的表情，忽地嘴角勾起一丝玩味。
　　这笑法又是几个意思？
　　难道他只是要一个停尸房效果，而不是要抱‘尸’睡觉？
　　可是……他不想只提供停尸房效果，他想抱热呼呼的司徒陌循。
　　无心眨眨眼睛，要不然和司徒陌循直接摊牌。
　　他给司徒陌循当停尸房，司徒陌循给他烫婆子，你好我好，大家好。
　　找鬼破案，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收到报酬，这凉血功效能让他直接上升地位，抱上暖炉。
　　无心越想越兴奋，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却见司徒陌循嘴角的笑淡了下去，无心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司徒陌循说的是——国师说。
　　大梁国师玉婵，无心在宫里见过一面，隔着面纱都能感觉到那女人阴毒的眼神。
　　他直觉一直很准，那个女人是一条藏在面纱后吐着蛇信的毒蛇，那种人的话能信，母猪都能上树。
　　无心对人类的宫廷斗争没有兴趣，那女人在宫里充当什么角色，跟他没关系。
　　直接上升抱暖炉的事，估计也就想想。
　　无心遗憾地“啧”了一声。
　　司徒陌循不再说话，静静看着无心。
　　面前的少年，高不高兴全放在脸上，没有记忆中的狂妄狠戾，天真活泼，甚是可爱。
　　司徒陌循依着树杆，懒洋洋地靠了一阵，沉到谷底的低落情绪荡然无存，只留下心疼，站直身，轻道：“走吧。”
　　二人返回葬坑，翟英杰已经将尸骨装了几大车，准备拉回临安，送往衙门。
　　这些人虽然没得好死，但如果能找到家属，领了尸骨回去，重新安葬，也算是落叶归根。
　　娘娘庙的尼姑暂时关押在诏狱。
　　众人离开娘娘庙，直奔诏狱。
　　司徒陌循回京已有小半年，却从不理会朝中大小事务，被皇帝在朝堂上点了名，第二日勉强去朝堂上打个转，如果没有被点名，就在家“养病”。
　　皇帝见他实在懒得厉害，再加上怕随他一起回京的一帮武将闲出灰招猫惹狗地闹事，让便将诏狱丢给他监管，算是给他和他的属下找点事做。
　　能进诏狱的人，基本有两种人。
　　一是重犯。
　　二是犯了事的官员及其家眷。
　　京城是掉下一片树叶都能砸到一个官的地方。
　　官官相护，没有哪个官员是单枪匹马地混，即便进了大牢，只要人头没有落地，就难保没有重见天日，东山再起的一日。
　　在诏狱当差，一个不慎得罪了谁，那谁死在狱中也就罢了，可万一哪天出去了，回头报复，那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谁当上诏狱廷尉，便是在谁的头顶悬了把随时落下的刀。
　　在诏狱交到司徒陌循手上以前，在诏狱当差的人基本都是摸鱼混日子。
　　司徒陌循接手诏狱，平时对诏狱之事，并不过问，但仅凭着司徒陌循四个字，诏狱的官差便再没有人敢摸鱼混日子。
　　只要是秉公办事不得不为之而得罪的人，如若被人报复，自有人出面护他们周全。
　　而那些插手诏狱中事，对诏狱官差打击报复的人，无论官职高低，均被一顿毒打，然后挂在诏狱门口的铁钩子上示众三日。
　　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往那铁钩子上一挂，颜面扫地不说，三日下来，基本没了半条命。
　　司徒陌循接手诏狱的头一个月，三天两头都有人被挂，最多的时候，一个挨一个挂了上百人，远远望去，就像墙上晒着的一串咸鱼。
　　若挂完三日，还要搞事，也就别指望还能看见明日的太阳。
　　京中贵人圈怨气冲天，弹劾司徒陌循的折子堆满皇帝的龙案。
　　可惜那活阎王是皇帝唯一的亲弟弟，又是为皇帝守着万里边疆的大将军，再多的弹劾折子，也动不了他半根毫毛。
　　到最后，反而是自己的一桩桩见不得光的事，被人扒个精光，降职罚金是轻的，弄不好就得把脑袋送去刑场的屠刀下滚一滚。
　　从此后诏狱就成了阎王殿，没有人再敢动诏狱的人，也没有诏狱的官差敢徇私偷懒。
　　诏狱分成东西南北四狱。
　　北狱是死牢，进了北狱的犯人，除了断头之日，再也见不到外面的太阳。
　　西狱关押的是女眷的地方。
　　杂七杂八的犯人关在南狱。
　　东狱关押待审和尚未定罪的人。
　　娘娘庙的尼姑关在东狱。
　　东狱当值的狱卒叫石鹏。
　　石鹏为人本分，话不多，重活累活从不嫌弃，干了活，也不抢功。
　　是唯一在诏狱干了三十年，还能全须全尾活着，却又升不了官的狱卒。
　　一个案子涉及多名嫌疑人的时候，为了避免嫌疑人之间互通消息，影响办案，一般都会将嫌疑犯分开关押。
　　但今天送来的尼姑和在娘娘庙打杂的仆役有一百多人，东狱没有这么多空牢房，只能将这些尼姑分组关押。
　　石鹏才把一百多个尼姑安置下去，就听说晋王来了，吓得和其他狱卒一起连滚带爬地迎了出去。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一队人进了诏狱。
　　走在最前面的，一身黑衣，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容颜俊美至极，那双本该风流多情的桃花眼里却像凝着万年不化的冰。
　　石鹏没见过晋王，但只是一眼，就被来人强大的气场压得透不过气。
　　不用问，已经知道来的是谁了。
　　众狱卒连忙避到一侧靠着墙根跪了下去，连他身后跟着什么人，都不敢抬头看一眼。
　　诏狱不是什么好地方，李密等人均一脸严肃，大步流星地跟在司徒陌循身后，唯有无心第一次到这种地方，觉得挺新鲜，肆无忌惮地东看西看。
　　诏狱里见不到阳光，全靠墙上点着的火把照明，一团团澄黄的火光映在灰黑的砖墙上，阴森森的地方竟被他看出些喜庆来。
　　无心伸指去戳火把上炸开的火星子，没有温度，却甚是讨喜。
　　可惜火星子在指尖上闪了两闪，便化成一点焦黑的烟灰。
　　无心婉惜又嫌弃地叹了口气。
　　众人目视前方，大步前行，就连钟灵都一脸冷沉，只有司徒陌循有意无意地看了他一眼。
　　无心不知他看自己作甚，吹掉烟灰，又去戳下一个火把炸出来的火星子。
　　他不喜欢燃烧过后的焦黑残渣，但火星子在指尖上停留的短暂火光，仍然带给他一瞬的欢悦。
　　司徒陌循突然停下，打了个手势，让所有人原地待命，转身大步走向从地上爬起的石鹏。
　　石鹏正想跟在队伍最后面，见司徒陌循向他走来，吓得连忙又跪下了。
　　李密等人不敢回头，只有无心探头看司徒陌循要做什么。
　　只见司徒陌循向石鹏低声说了句什么，石鹏一怔之后，连忙点头，跑着走了。
　　司徒陌循大步回来，目不斜视地继续前行，李密等紧跟其后。
　　无心扭头看着恨不得把腿抡成风火轮的老狱卒，只道司徒陌循让他去寻与审案有关的东西。
　　东狱关着不少人，这些人见有人来，都贴在牢门上往外看，等司徒陌循走近，看清司徒陌循身上黑袍绣着的图纹，纷纷惊恐后退，缩到牢房的最里面，唯恐自己长得不够周正，触了那位的霉头，或者长得太过周正，被那人看上，等不到问审，就先没了小命。
　　闹哄哄的牢房瞬间安静下来，除了脚步声，便只有火把偶尔炸开火星子的声音。
　　娘娘庙的尼姑关押在东狱最里面的二十来间牢房里。
　　尼姑们按职务和级别五到十人关一间，主持圆慧单独关了一间，另外还有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尼姑单独关了一间。
　　司徒陌循视线缓缓扫过坐在牢房里埋头念经的尼姑，停在最里间的牢房前，瞥了主持圆慧一眼，便看向那个身形佝偻的老尼姑。
　　圆慧见司徒陌循走向对面牢房，抬头盯着司徒陌循后背看了一眼，便又闭上眼睛，念自己的经。
　　李密上前小声道：“她就是圆觉。”
　　司徒陌循点了下头，问牢头：“谁分派的牢房。”
　　牢头以为分派不当，心里一咯噔：“是……是石鹏。”
　　脚步声传来。
　　众人回头。
　　石鹏急匆匆地跑来，手里不知护着个什么东西。
　　等他跑近，众人才看清他手上捧着的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火笼儿。
　　钟灵看着老狱卒手中娇小玲珑的火笼儿，瞬间瞪圆了眼睛，桑肇则转头看向正走向一旁火把的无心。
　　无心本不大关注老狱卒的动向，但桑肇看他的目光太过直白，再配上钟灵的跟活见鬼似的表情，也难得地勾起他一丝好奇，想看看老狱卒小心护在掌心里的是什么玩意。
　　一眼看过去，也睁圆了眼睛。


第35章 圆滚滚
　　那东西圆滚滚憨态可掬, 长得甚是可爱。
　　若不是用藤条所编，上半部份的雕花又是镂空的，那的形态, 简直和司徒陌循家的烫婆子是一个妈生出来的。
　　他记得凡人管这玩意叫火笼儿。
　　是冬天用来取暖的东西。
　　不过做得如此小巧精致, 还是头一回见。
　　无心迷惑。
　　司徒陌循又不怕冷，拿这玩意来作甚？
　　难不成这人心系哪个尼姑, 怕人家冻着, 巴巴地让老狱卒拿个火笼儿来给人暖着？
　　刚才司徒陌循吩咐石鹏办事的时候, 牢头是看见了的, 他知道晋王让石鹏办事，却不知道晋王要石鹏办什么事。
　　但无论从哪方面去想, 都没办法把火笼儿和晋王联系到一处。
　　这事怎么看都是石鹏年纪大了, 脑子不好, 会错了晋王的意思，搞了这么一个玩意过来。
　　晋王第一次来东狱, 又来得突然，牢头不指望有功，但求无过, 只想平安过了这关。
　　不想，晋王第一句话, 便问牢房安排问题，他一颗心七上八下, 还不知道牢房安排有什么问题，这老货又整了这么一出，今天他怕是要交代在这里。
　　牢头白着脸弯腰向司徒陌循行了一礼, 跑开把石鹏拉过一边，小声呵斥：“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你弄这玩意来干嘛？”
　　石鹏被牢头一骂，慌了，惊慌失措地看向司徒陌循，和司徒陌循视线对上，吓得一哆嗦，连忙低头：“是……是……”
　　“是什么是，还不赶紧拿走。”牢头一巴掌拍死老狱卒的心都有。
　　“拿过来。”
　　身后传来晋王低冷的声音。
　　牢头愕然。
　　石鹏连忙小心地把火笼儿送到司徒陌循面前，同时奉上的还有一个做工精巧的荷包。
　　司徒陌循单手接过，顺势便递给无心。
　　无心微怔，低头看看司徒陌循单手托到他面前的火笼儿，又抬起头看向司徒陌循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给我的？”
　　司徒陌循不言，把火笼儿连着荷包一起搁到无心手里，便转身看向身侧的牢房。
　　李密李正和一众亲兵，偷偷往无心手上瞄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无心一手火笼儿，一手荷包。
　　看看左手的火笼儿，透过精致的镂空雕花，能看见里头揣着一小块烧得通红的碳。
　　再捏捏右手的荷包，里面装的是木炭。
　　无心感觉不到炭火灼烤的热气，但看着烧得红通通的木炭就喜欢，拿起细看，恰好炭火“啪”的一声爆出几颗火星子，无心更喜欢了。
　　把荷包系在腰带上，问石鹏：“司徒陌循刚才让你去拿这东西？”
　　石鹏点头。
　　“哪拿的？”
　　“晋王让我去找巧匠的宋大头要的。” 巧匠的宋大头的工坊和诏狱隔一条街。
　　所以，石鹏真的是去晋王跑腿买火笼儿。
　　牢头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半天没能合拢。
　　无心翻着荷包，见上面绣着个团花图案，图案中间是“巧匠”二字，想到那两个烫婆子，也刻着这么样的一个图案。
　　“哦”了一声。
　　这火笼儿和那俩烫婆子还真是一个妈生的。
　　钟灵走到无心跟前，凑近火笼儿看了看，问石鹏：“真是巧匠的东西。他家做什么都要订做，从来都没有现货，你怎么要到的？”
　　石鹏挠了挠头，也是一脸懵：“说晋王让我来拿的，宋大头就给我了。”
　　“就算是晋王府要，也得提前付了钱，宋大头才会动手做，不提前订做，捧着金山去也买不到东西。再说，宋大头是出了名的死脑筋，不拿订货单子，提不到货。你空着手去，说是我小舅舅要的，没凭没证，宋大头能就这么给你了？”
　　“宋大头是我表弟，他知道我不会骗他。”
　　钟灵还是觉得不可能，桑肇看不下去了，翻了个白眼：“你不给人提前下过订？”
　　钟灵猛地看向小舅舅，他家小舅舅正在让人打开关着圆觉的牢门，压根没管他们这边的事。
　　瞥了无心一眼，小声嘀咕，小舅舅这是被下了咒吧，怎么跟换了芯子似的。
　　圆觉坐在草铺上，一根根揪着草铺上的草，有人走近，也没反应。
　　李密想要上前叫人，司徒陌循抬手拦下，走到圆觉跟前蹲下，圆觉仍然没有反应，甚至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司徒陌循盯着圆觉，离得近了，看见她的嘴一张一合，像在哼着什么歌。
　　但她聋哑，发不出声音，口型也对不上。
　　司徒陌循叫了声：“石鹏。”
　　石鹏看向牢头，见牢头站在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连忙应了一声，飞奔进牢房：“王爷有什么吩咐？”
　　“为什么这间牢房就她一个人？”
　　“这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有的人来了情绪，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她不会说话，也听不见，年纪又大。我怕万一有事，她不知道避让，被人踩到或伤到……所以就让她单独住了一间。”
　　石鹏虽然不抢功，但在诏狱的时间长，见过各种事端。
　　比如，人犯还没来得及审，就被人灭了口。
　　又比如，有人知道自己完了，出不去了，情绪失控，自己寻死，还要拉上几个垫背的。
　　不管哪一样，最后清算，都是他们这些最底层的狱卒背锅。
　　轻的罚俸禄，重的丢小命。
　　因此，每次有了新人进来，石鹏都会先把容易出事的人剔出来，将风险降到最低。
　　另外，石鹏能在这里呆上三十年，除了老实本分，吃得苦，还有一点就是心思缜密。
　　送来的新人犯，要对名册。
　　石鹏在对名册的时候，发现这个尼姑虽然又聋又哑，却是唯一一个和主持同字辈的。
　　出家人也分尊卑。
　　寻常杂役，即便年纪再大，也不会和主持同字辈，这老尼姑能是“圆”字辈，就不会是寻常的杂役。
　　凭着这点认知，他直觉不能让圆觉有任何闪失，于是把她单独关了一间。
　　司徒陌循盯着石鹏，没说他这么做，是对还是不对，石鹏紧张地吞着口水，冷汗把后背的衣服打得透湿。
　　过了好一会儿，司徒陌循才道：“拿把扫帚来。”
　　“是。”石鹏转身，飞奔出去，拿了把扫帚回来，看着司徒陌循，不知道手里的扫帚该递过去，还是不该递。
　　无心抱着火笼儿过来，指指歪着头哼曲的圆觉：“扫帚给她。”
　　石鹏看向司徒陌循，见司徒陌循没有反对，才走上前，双手捧着把扫帚递向圆觉。
　　圆觉看见递到眼皮底下的扫帚，停下哼曲，从草铺上爬起来，抓过扫帚，闷头扫地。
　　司徒陌循和无心肩并肩地看着圆觉扫地。
　　圆觉似乎没有发现自己换了个地方扫地，也没发现现在打扫的地方并不是她平时打扫的禅房。
　　牢房不比禅房干净，圆觉扫得很仔细。
　　她扫了一会儿，停在原处，手中扫把在地上反复划动地捣鼓。
　　无心去看过妙悟的禅房，记得禅房里物件的摆放，看到这里，道：“这是床头。”
　　床头靠墙，床脚和墙壁之间有一条缝。
　　圆觉这是在清扫床脚的那条缝隙。
　　司徒陌循点头。
　　圆觉折腾了一会儿，继续移动。
　　偷偷朝这边看的尼姑们，看见圆觉扫地，年长了看了一眼，便转头回去继续念经，年轻的却频频偷看，似乎觉得甚是好笑。
　　而圆慧除了之前司徒陌循让拿扫帚来的时候，往这边看过一眼，便一直埋头默念经文，不再看这边。
　　圆觉这样的行为重复了几次，把她所在的牢房扫干净以后，站直身，走到了牢房一角，看着面前的墙壁，眼里露出迷茫。
　　她所站方向是通往墓穴的暗门位置。
　　无心慢慢走到圆觉身边，在圆觉肩膀上轻轻一拍：“在那边。”
　　圆觉迷惑转头。
　　无心手背到背后，掐了个诀。
　　圆觉眼里的迷茫一扫而空，像是看见了什么，欣喜地转了方向走向牢门。
　　其他人没看见无心的小动作，司徒陌循却看得分明，知道无心对圆觉用了幻术，摆了摆手，让站在牢门位置的所有人退开。
　　圆觉在牢房门口停下，做了个扳动的动作，然后等了等，继续低头往前扫去。
　　小尼姑们看到这里，没有什么反应，而年长的几个尼姑却不再念经，愕然地看着圆觉。
　　圆慧仍然没有反应。
　　圆觉顺着牢门外的过道往前扫。
　　无心算着步子，背在背后的手打了个响指。
　　圆觉停在了一扇牢门面前，那间牢房关着另一个案子的疑犯。
　　司徒陌循示意牢头，打开那道牢门，将疑犯暂时拉去别处。
　　圆觉顺着方向进了那间牢门，绕着圈，扫了一遍，然后顺着过道原路返回，进了牢门，提着扫帚，做了个扳动的动作，方向和之前相反。
　　从圆觉在过道中打扫过的距离，恰好是从禅房到墓穴门口的距离，而绕圈扫地，打扫的则是墓穴。
　　圆觉放下扫帚，盘坐回草榻，重新低下头，哼唱着不知是什么的小曲。
　　除了圆觉，众尼姑看到这里，均是面面相觑，一脸疑惑。
　　无心走到圆觉面前蹲下，指指旁边的墙：“这道小门后面，你还没有扫。”
　　他声音不大，却够相邻几间牢房所有尼姑和杂役听见。
　　圆觉心智不全，本无法与人沟通，但听了无心的话，却顺着无心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露出迷惑的神色。
　　无心接着道：“小门后面的长通道，没有扫。”
　　此话一出，除了几个年纪还小的小尼姑，其他尼姑均是脸色一变，纷纷转头回去，再不敢往这边看。
　　圆觉伸长脖子往那边望了望，转头冲无心啊啊两声，仿佛在说：“你说的是屁话。”然后打了哈欠，四仰八叉地躺了下去，又再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不到两息时间就发出鼾声。
　　司徒陌循冷眼扫过那些尼姑，看了李密一眼，李密轻点下头，走向牢头。
　　司徒陌循又冲石鹏招了招手，把石鹏叫了过来，叮嘱几句。
　　石鹏惶恐地应了声，小跑到到草榻前，摇醒圆觉。
　　圆觉睁开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石鹏，石鹏和圆觉无法用言语沟通，只拉着她的胳膊，将她拉了起来，带了出去。
　　司徒陌循、无心、钟灵和桑肇离开东狱，返回晋王府。
　　同回晋王府的还有石鹏领着的圆觉。
　　李密和李正则留在东狱，进了审讯室，从圆慧开始，挨个提审。
　　马车上。
　　在诏狱里，全程如同透明人的桑肇开了口：“圆觉什么也不会想。”
　　一个人的大脑，无论何时都在运行，就算是放空大脑，也多少会有些想法。
　　但圆觉的脑子却是真正一片空白，没有思想。
　　她做的所有事情，都只是条件反射，不会有我想做，我该做，我要做……
　　即便她哼小曲，也是无意识的行为。
　　桑肇精通读心术，虽然并不是想读谁心思，就能读到，但像圆觉这样能读到，却什么也读不出来的，是第一次遇见。
　　钟灵不信：“猫猫狗狗都会想事，世上哪有完全不想事的人？”
　　“还真有。”无心往火笼儿里加了块炭：“这种人被称作‘失魂者’。”
　　钟灵手里还捧着摄魂灯，听到“失魂者”三个字，手抖了一下，飞快地看了手里的摄魂灯一眼：“什……什么意思？”
　　无心道：“人有三魂七魄，人死，七魄散去，三魂再散。天魂入天，地魂入地，命魂留于世间。若有来世，三魂再聚，七魄再生。将将死之人的魂魄强留于躯体，在其魂魄里封入咒术，再加以炼化，令其做一些看家护院，不需要脑子的事，这样的人就被称为失魂者。”
　　钟灵皱了皱眉头：“那不就是傀儡？”
　　无心道：“傀儡用死人所炼，失魂者是用将死之人所炼。傀儡需主人驱使操控，失魂者按施术咒语做事，该做什么做什么，无需人操控，也不受人操控。”
　　“可是，不是说打扫妙净的禅房的杂役会收待，等自己死了，便由徒弟传承她的职务。”
　　无心揭起窗帘一角，指指坐在另一辆马车上的圆觉：“你觉得她那样能收徒？”
　　钟灵接不了话。
　　无心撇了撇嘴角：“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真好骗。”
　　钟灵不服：“谁好骗了？”
　　无心望天：“谁相信那圆觉能带徒弟，谁就好骗。”
　　钟灵哑了，过了会儿才又道：“那……一代代传承的徒弟是哪来的？”
　　无心把玩着火笼儿：“别人给她的呗。”
　　“谁给她的？”
　　无心挑眉：“问我？”
　　“……”钟灵知自己问错了人。
　　司徒陌循道：“既然有人能把恶瘴封入观音像，又有人能在观音下埋尸养盅，弄个人来打扫卫生，不是难事。”
　　钟灵快被自己蠢哭了，不再说话，下车的时候，愤愤地把摄魂灯塞还给无心：“还给你。”
　　回到晋王府，无心洗了个澡，换下熏上恶臭的衣服，把带回来的火笼儿和荷包和花灯放在一起。
　　拿出从娘娘庙带回来的摄魂灯，放到书桌上，摸了摸跟着他回来的阿奴，轻声道：“阿奴，你说他们还在吗？”
　　阿奴：“啊呜。”
　　无心笑笑，轻轻抚摸它的头：“乖狗。”
　　卧房门被人推开。
　　阿奴“嗖”地跳窗跑走。
　　司徒陌循进屋，走到桌边，把端在手里托盘放下，望向书房方向：“吃饭。”
　　无心没什么胃口，不太想动。
　　司徒陌循把托盘里饭菜拿出摆好，走进书房，见无心手撑着额头，把玩摄魂灯，脚下顿了顿，才走了过去：“厨房烧了红烧肉，半肥半瘦的大五花。”
　　无心眼睛亮，吞了口口水，推开摄魂灯，跑向八仙桌。
　　司徒陌循看着无心跑出书房，回头看向摄魂，眸色沉了下去。
　　你们都还在吗？
　　摄魂灯如同一个死物，晦暗无光。
　　司徒陌循抿紧了唇，转头过来，走向八仙桌。
　　无心已经在桌边坐好，他两只手放在桌下，没有动筷子，只盯着摆在桌子中间的那碗红烧肉直咽口水。
　　司徒陌循脑中浮现出一幕画面。
　　无心凑在一面水镜前，好奇地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他，比现在容貌还要稚嫩一些，束着一个冲天的马尾辫，漆黑的长发过腰。
　　水镜照出的影像十分清晰，但他仍然越凑越近，近到把自己看成了对眼。
　　他身后门响，有人进来。
　　他回头过去，指着自己的鼻尖，问道：“我的鼻子不似你那般直挺，会不会是我化形的时候，脸朝下压到了？”
　　无心的鼻子长得极好，挺直秀气。
　　他认为的不直挺，是他面相清朗俊秀，不似那人那般轮廓分明，鼻如斧削。
　　司徒陌循看不清来人的脸，只听那人低笑了一声，端着个托盘放到桌上，一边盛饭，一边道：“你这样很好。”
　　无心半信半疑地走到桌边，看见桌上摆着的红烧肉，把鼻子不够周正挺直的事给抛到脑后，一屁股坐下，抓起筷子就要去夹红烧肉。
　　来人打开他的手，道：“等人。”
　　无心不乐意：“为什么要等？”
　　“礼数。”
　　“我又不是人，干嘛要遵守人类的礼数？”
　　“你是人。”
　　“人形而已。”
　　“有了人形，便是人。”
　　无心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反驳，虽然不情不愿，但仍然放下了筷子，没个正形地贴着桌沿，盯着那碗红烧肉咽口水。
　　那一幕是无心的记忆，司徒陌循看不见无心的表情，但却能感觉到记忆中的无心，和现在坐在桌边，盯着红烧肉的模样一样。
　　这模样……十分可爱。
　　无心坐了一会儿，见司徒陌循还没过来，转头看来，没有开口催促，但着急的表情已经写在了脸上。
　　司徒陌循走过去，在无心对面坐下：“怎么不吃？”
　　“等你啊。”无心见他坐下，拿起筷子。
　　司徒陌循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到无心碗里，抬眼看了无心一眼。
　　学会等人了。
　　无心夹起放到碗里的红烧肉，塞进嘴里，一脸幸福地半眯了眼，咽下了嘴里的肉，才想起一起回府的人：“钟灵和桑肇呢？”
　　“他们也要洗漱更衣，便各自在房里用膳。”
　　晋王府人不多，占地却不小，来回跑，太花时间。
　　司徒陌循吃得很少，夹了几筷子素菜，把饭扒完，喝了两口汤，便放下碗筷。
　　无心虽不太在意旁人想法，但想司徒陌循也累了一天，好歹让他吃几口肉，夹菜的时候，就省着些夹，见司徒陌循搁下碗筷不再吃了，才敞开肚子，把那碗红烧肉吃得一干二净。
　　司徒陌循虽不再吃，却也没有离席，拿了本书册来看。
　　他看着书册，却分了缕神在无心那边。
　　他知无心非人，也没与非人物种有过交集，但或许因为脑子里装着与无心有关的记忆，天生知道无心和人类一样，食物不当，会上火，会受凉，会生病，会不舒服。
　　见无心对着那碗红烧肉使劲，对一旁素菜却半点不沾。
　　“光吃肉，不吃菜，不腻吗？”
　　“不腻。”
　　无心一口含掉夹在筷子上肉，一脸餍足。
　　这么好吃的红烧肉，他能天天吃，顿顿吃，吃上一百年。
　　司徒陌循放下书册，拿起筷子，夹了根青菜，放到无心碗里。
　　无心想也不想地夹起那根青菜，丢回菜碟。
　　司徒陌循睨了少年一眼，又将那根青菜夹回他碗中。
　　烦人。
　　无心夹起那根青菜就想丢开。
　　司徒陌循道：“你吃十根青菜，我明日让厨房卤猪蹄。”
　　无心筷子在空中一顿，将想要丢出去的青菜塞进嘴里，然后去青菜碟子里数了九根青菜出来，皱着眉头一股脑地吃掉，跟咽糠似地咽下口中青菜，把留到最后的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皱着的眉头才重新舒展开来。
　　推开碗，接过司徒陌循递过来的帕子，胡乱抹了嘴，问：“什么时候审张凤娇？”
　　司徒陌循起身：“走吧。”
　　无心起身跟了上去。
　　二人到小阁楼的时候，桑肇已经等在楼前，低头看着路边正在搬家的蚂蚁。
　　钟灵风风火火地赶来，叫了声小舅舅，就往桑肇手上看。


第36章 扒马甲
　　桑肇整个都裹在黑斗篷里, 看不出什么。
　　有司徒陌循在，钟灵不敢太过胡闹，索性横跨两步, 远离桑肇。
　　有正事要办, 没人多话，径直下了地窖。
　　张凤娇仍然是无心之前看见的模样, 一动不动。
　　无心不知道司徒陌循要怎么做, 站在一边看着。
　　桑肇拿出一个药瓶, 走到张面前, 拔开瓶塞，把药瓶放到张的鼻下。
　　张凤娇绑在横木上的手臂动了一下, 慢慢抬头起来, 视线落在桑肇脸上, 眼里蒙着初醒的迷茫。
　　桑肇盯着张凤娇没有焦距的瞳孔。
　　张凤娇没有完全清醒，但被人盯着看, 还是有感觉，不耐烦地转开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司徒陌循。
　　和司徒陌循的视线对上, 她微微一怔以后，迷茫的神色快速消退, 瞳孔有了焦距，怒气涌了上来, 冲司徒陌循厉声吼道：“司徒陌循，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卑鄙小人。”
　　张凤娇开口就骂司徒陌循。
　　司徒陌循面无表情地冷眼看着张凤娇，不屑与她分辨, 钟灵却受不了，冲出来骂道：“你跑来晋王府, 说了一堆似是而非的谎话，再设一个局送我小舅舅去死，却要我小舅舅对你言而有信，保你一世平安。你这是在侮辱谁？”
　　这女人恶毒也就算，还以为除了她，全世界都是蠢货，可任她玩弄于手掌之下。
　　张凤娇没把钟灵看在眼里，紧盯着司徒陌循：“我只是一个弱女子，何德何能算计连皇上都要让三分的晋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司徒陌循连一个哼都懒得赏给她，钟灵却更气大了，道：“你算什么东西，若我小舅舅要杀你，还需要找理由？”
　　张凤娇还想再辩，她面前极近的地方，突然有人道：“六年前，一个和她长得一样的小姑娘向她买书。”
　　张凤娇吃了一惊，收回视线，看向声音传来处，才赫然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
　　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可她却莫名奇妙地忽略掉他的存在。
　　更可怕的是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桑肇仍然盯着张凤娇的眼睛，继续道：“半年后，在一个山谷里，看着那个小姑娘采药，小姑娘抬头看见她，受到惊吓，一脚踩滑，从山坡上滚下来，头磕在她面前的石头上，失去了意识。”
　　张凤娇叫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年是我向别人买书，怎么会是和我长得一样的小姑娘向我买书。还有，半年后，是我进山给我母亲采药，脚滑了一下，摔倒，头磕到石头上，晕了过去，等醒过来的时候都已经晚上了。我不敢下山，在附近山洞里躲了一晚上。第二天，天亮才下山回家，回家后，还因为一夜未归被我母亲罚了……”
　　不等她话说完，面前的人微微抬头起来。
　　斗篷的兜帽很大，帽檐压得又低。
　　她之前能感觉到他在看她，但她对隐在帽檐下的那双眼却看不真切，这时抬头，她看见一双极为深邃的眸子，平和却没有感情的一双眼睛。
　　张凤娇派人查过桑肇，但返回来的消息几乎全是废话。
　　比如，这人站在村口看村民打架看得津津有味。
　　跟踪他的人，以为这些村民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人，让他如此关注，结果架打完，这人拍拍屁股就走了，真的只是看了场热闹。
　　又比如，这人用了一个时辰费了好大的劲摘了朵花，小心收入盒中。
　　她自然会认为那花是什么了不得的奇花异草，请了画师按手下描述画出来，结果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菊花。
　　然后，盯着桑肇的人，说桑肇在驿站把那花寄给了钟灵。
　　他们买通驿站的人，看到盒中留言是：“你要的高岭之花，我给摘来了，好好欣赏。”
　　她气得仰倒，估计钟灵收到花同样气得仰倒。
　　这人到处瞎晃，完全不知道他去的那些方目的何在，派出去的人，跟了桑肇跟了大半年，也没跟出点有用的东西。
　　但这样的人，能得到晋王重用，她更觉此人高深莫测。
　　她不知道桑肇有什么能耐，但后来行事，会刻意避开桑肇。
　　这次也是事先打听过，知道桑肇不在京里，才到的晋王府。
　　那日，张凤娇见司徒陌循答应，让人领着她出府，她以为要办的事办成了，没想到走到路上突然失去了意识，大脑完全断片，清醒过来，看见司徒陌循，才知道自己栽了。
　　司徒陌循不是庸才，否则活不到现在。
　　她昏迷的这段时间，司徒陌循一定会把她查个底朝天。
　　她不怕司徒陌循查，她有任何人都不知道的底牌，只要司徒陌循不亲手弄死她，她就有办法逃走。
　　没想到桑肇来了，而且和她的第一次照面，就描述出她还不是张凤娇时候的两段记忆。
　　她确实不是张凤娇。
　　她是六年前才成为的张凤娇。
　　而桑肇描述的两件事，也都是真的。
　　当年，她故意卖书给张凤娇，不过那书不是鬼道之术，而是苗疆常用的草药之术。
　　里面记载着一些与中原医术不同的偏方。
　　张凤娇对她母亲十分孝顺，一直为其母亲的病发愁。
　　这本书到了张凤娇手里，她自然会按上面的方子给她母亲治病。
　　但药方上的用药，要么十分昂贵，要么是药材铺没有的。
　　张凤娇的母亲只是一个通房，钱本就不多，再加上一直吃药，早把积蓄耗光，别说药材铺里没有的，就算有的，也买不起。
　　于是张凤娇便打起自己进山采药的念头。
　　张凤娇虽然是庶女，但也不能随意出府，不过张凤娇十分聪明，知道她父亲是怎么样的人，于是用自己做资本，和他父亲谈了笔买卖。
　　只要张丞相允许她进山采药，她日后便为他所用。
　　按理一个庶女没有资格和她父亲谈条件，但一个仅有联姻价值的庶女，和一个能游走在贵人圈里拉拢人脉的庶女，自然更有价值。
　　那山里没有豺狼猛兽，只要派人跟着，不掉下悬崖，也就不会有事，张丞相也就答应了张凤娇。
　　从此后，张凤娇便能隔三岔五地出府。
　　张凤娇遇上看不明白的方子，或是无法辨别的药草，就会来找她，向她求教，甚至会邀她一起进山。
　　她那时的身份是一个从苗疆来的草鬼婆。
　　开始的时候，跟着张凤娇出府的下人，怕张凤娇出事，还会死死跟着。
　　但慢慢跟了一阵，发现张凤娇每次外出都十分谨慎，并不往危险的地方去，他们也就开始偷懒，一出府，他们就各自去喝酒玩耍，任由张凤娇自己进山。
　　她之所以卖书给张凤娇，接近张凤娇，是看上张凤娇的躯体，做了这许多，等的便是这个机会。
　　张凤娇只是相府里一个随时可以送出去的庶女，没有谁关心她平时是什么样子，她成了张凤娇以后，没有谁怀疑过她。
　　她渡魂时候，没有人看见，桑肇能说出来，只能是这个人身怀异术。
　　为了防着被身怀异术的人窥视过往，她每次渡魂，都会对过往记忆进行封印，按理即便是身怀异术的人类，也窥视不到她的过往，但桑肇居然看见了。
　　即便只有这两件，也足够让人对她产生诸多怀疑。
　　张凤娇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妙。
　　没等她惊恐中缓过神，见司徒陌循从袖中拿出一本记录薄，五指微合，只扣着一边封皮，折叠的册子而向下打开。
　　白纸黑字，张凤娇看清上面的内容，瞳孔猛地缩了缩。
　　司徒陌循道：“娘娘庙第一任主持虽为妙悟，所有人都以为娘娘庙为妙悟所建。但实际上，娘娘庙并非妙悟所建。而是二百多年前，一个叫九难的尼姑以为太后祈福为名，说服当时的皇帝赵帝出资招募工匠修建娘娘庙，修建娘娘庙耗时三年。娘娘庙建好赵国灭了，临安改国号为大梁。大梁皇帝杀了九难，招募德行高的尼姑入住娘娘庙，招募来的尼姑就是妙悟。”
　　娘娘庙佛堂下的墓穴不会后来添加的，在修建娘娘庙的时候，就修了那么一个墓穴在佛堂下面。
　　说明当年修娘娘庙的九难和这事脱不了干系。
　　无心听到这里手托着下巴，道：“这妙悟怕不是和那个九难有什么关系。”
　　司徒陌循转头看了无心：“确实有关。”
　　这些事钟灵从来没听人说过，不由问道：“什么关系？”
　　司徒陌循没有回答钟灵，而是道：“处死九难的那晚却出了事。”
　　钟灵问：“什么事？”
　　司徒陌循：“九难死了，但给九难送毒酒的几个太监，只有一个小太监跑了出来，其他的也全都死在牢里。而跑出去的小太监，连夜出宫。第二天，妙悟差人报了官，说娘娘庙里发现了死人。而死去的正是宫里跑出去的小太监。”
　　司徒陌循说完，突然问张凤娇：“你说，那些太监是怎么死的？”
　　“两百多年前的事，我怎么知道？”张凤娇垂死挣扎。
　　“真不记得了吗？”司徒陌循顿了一下，叫出一个名字：“九难！”


第37章 传言
　　“她是九难？”钟灵震惊：“九难不是被毒杀了吗？”
　　“死去的不过是一个偷来的躯体。”司徒陌循冷睨着张凤娇：“南夷的古籍曾讲到过一门禁术——渡魂。世间生灵均有寿命, 但有些人，或者玩意，不甘于归于虚无, 便渡魂之术吞噬他人魂魄, 强夺他人命魂和身躯给自己续命。”
　　钟灵明白了，道：“二百多年前, 九难在狱中杀死了那几个去毒杀她的太监, 渡魂到小太监身上, 连夜出宫, 去了娘娘庙。小太监也死了，是她又渡魂去了别处？”
　　司徒陌循看了钟灵一眼, 对这小子的反应还算满意, 点了点头：“不错, 她吞噬了妙悟，天亮后命人报官, 处理了小太监的尸体。这还不够……”
　　司徒陌循不急不缓地又说出一翻话，大致意思是：
　　九难渡魂到妙悟的躯体里，成了妙悟, 重新成为了娘娘庙的主人。
　　九难可以把魂魄渡到别人的躯体里，却不能阻止人的生老病死, 妙悟会老会死。
　　于是她开始物色下一个身体，她为了留在娘娘庙, 目标都搁在娘娘庙里的年轻尼姑身上。
　　她将看上的上年轻尼姑做为下一任主持来重点培养，在现有的身体衰败时，就会把主持之位交给下一界躯体, 然后到了夜晚，以有最后有话要单独交待为理由, 支走其他陪伴的尼姑，独留下新上任的主持，然后强占新主持的身体。
　　第二天，渡魂到新主持身躯里的九难离开妙悟房间，宣布妙悟圆寂，并且宣布保留妙悟的房间，并为妙悟塑金身，供后人膜拜。
　　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不让人发现妙悟房间里的秘密，也就是那间墓穴和那一条暗道。
　　张凤娇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冲司徒陌循吼道：“两百多年前的事，后人想怎么编怎么编，旁人编来饭后娱乐一下也就罢了，你堂堂晋王，相信那些无稽之谈已是荒谬至极，还把那些无须有的鬼神之事强加在我一个弱女子头上，简直不可理喻。”
　　别说张凤娇，就连钟灵都听得一愣一愣的，寻思着这该不会是谁编的段子。
　　司徒陌循不理会张凤娇的咒骂，接着道：“九难利用几任主持渡了几次魂，发现娘娘庙周围不再有魂魄供那尊噬魂观音食用，只得杀人取魂。
　　但杀人涉及运尸埋尸，便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得了的。于是你不再收那些看破红尘出家的女子，而是四处寻找女童，养在庙中，按你的心意培养，这些女童长大以后，便是人前仁善，而背后却尽是龌龊之事。
　　庙中女尼有许多良善之人。
　　在庙里杀人，次数多了，很难保证不被发现。
　　有一年，京中□□，乱军冲进娘娘庙，你带着自己的人躲进地道，逃进苍山，把那些良善，不会为你所用的女尼，尽数留给乱军。
　　几十名女尼落进乱军手中，被□□至死，甚是凄惨。
　　等京城□□平定，你带着自己的人回到娘娘庙，成为“幸存者”。
　　“幸存者”不多，娘娘庙人手不够，皇后想让你对外收徒，尽快恢复元气，你以宁缺毋滥为由，拒绝对外招人，然后四处寻找战乱留下的遗孤，收进娘娘庙。
　　外人看来，娘娘庙是为了收养无父无母的孤儿，是做好事。
　　实际上，是你在培养能为自己做事的人。
　　都是孤儿，无亲无友，若不能成为你想要的人，便杀了取魂做为观音的饲料。
　　正因为如此，那葬坑里才会有那许多女童尸。
　　由你养大孩子中，圆慧最合你心意，或许是你另外有了任务，而娘娘庙主持的身份，让你不能随意外出，于是你把主持之位传给了圆慧，而你则金蝉脱壳化成草鬼婆。
　　草鬼婆老了，身躯不再合用，你便物色上了张凤娇。
　　圆慧是你养大的，从小被你洗脑，相信那尊噬魂观音能得道飞升，即便你不在娘娘庙，她也会按你的意愿，继续杀人取魂喂食观音像。”
　　渡魂之事，并不是他胡乱瞎猜，而是当年九难杀人渡魂的时候，有人看见。
　　那人在牢里关了三十多年，他在牢里练就了一门本事，能一躺三天，他躺着的时候，无声无息，若不是胸口还会起伏，看见他的人，会以为他死了。
　　他称这是一门修仙大法，等修成正果，就能飞升。
　　牢头都当他疯了，没人搭理他。
　　由于他躺着的时候，不吃不喝，他一旦躺下，牢头就连饭都懒得给他送，反正送了也不吃。
　　九难关进大牢的时候，他正裹着草席躺着。
　　他裹着草席，贴墙躺着人，九难以为隔壁牢房没人，却不在那人把九难杀人渡魂的事看得一清二楚。
　　他当时吓坏了，被九难上了身的小太监离开以后，他都不敢动，直到有人发现太监们死了，有人下来查案，他才跟疯了一样地闹，说有鬼，想要离开。
　　平时别人就当他是疯子，他的话自然不会有人相信。
　　但他闹得实在太厉害，上头想杀了他，但这人身份十分特殊，有皇帝的免死金牌，只能关，不能杀。
　　上头被闹得烦了，寻思这人又疯又老，反正也没几年活了，便将他放了。
　　没有人想到，那人不但不疯，还相当聪明。
　　他出去以后，听说小太监死在了娘娘庙，便猜到那个“鬼”渡魂在了娘娘庙里的某人身上，又听说娘娘庙的主持妙悟时常在宫里走动，就意识到那只‘鬼’一定会知道他在牢里说过的话，于是连夜逃出了城。
　　出城不久，他就发现有人拿着他的画像在找他。
　　那些人的打扮，像是江湖中人。
　　他知道那些人是来杀了他的，不敢再走大路，躲到附近山里。
　　山里有一间猎户住的小屋。
　　猎户出去打猎了，没有在家。
　　他在猎户家里，把头发剃了，把头发和那身穿了三十几年的脏衣服一起烧了，然后自己洗干净，拿了猎户的一身衣服穿上。
　　又找了纸笔，把牢里发生的事，连夜写了下来，拓了好几份，留了一份藏在猎户家中，其他的藏在身上。
　　等天亮，拿走了猎户家的一个装水的竹桶和一些肉干，绕开官道，往盐关走。
　　那时的盐关是几国交界的地方，贸易十分发达。
　　他虽然老，却聪明，又是有真才实学的人，在那里遇见一队从关外来的游商，这队游商的翻译出了意外，坠马死了。
　　没有翻译，他们的东西很难卖到好价钱。
　　那人便自荐做了翻译。
　　他口才好，没一会儿功夫，就把游商带来的货全以极高的价钱卖了，又帮他们以很不错的价格买到想要的货品。
　　游商们对他极为感激，要给他酬金。
　　他不要酬金，只要口饭吃，带他离开。
　　游商自然乐意。
　　他就这样跟着游离的队伍，躲过了追杀。
　　他博学多才，游商十分喜欢听他讲各方趣事，离开盐关，他不提离开，游商们也不赶他，他就这样跟着游商去了关外。
　　他口才虽好，但年纪大了，不能长年奔波，于是留在了关外做了个教书先生。
　　他怕暴露身份，没敢对人说九难的事。
　　在他死后，他在猎户小屋写下来的东西，被人发现，边关的人以为是故事，便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
　　九难就算再有本事，也没办法堵住四处迁移的游民的嘴。
　　这一传，便传了二百多年。
　　司徒陌循镇守的边关，恰好便也听了这个二百多年前的“故事”。
　　十年前，司徒陌循便察觉娘娘庙与许多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便暗中派人把娘娘庙查了个底朝天。
　　娘娘庙杀人埋尸都在妙悟厢房里完成，他留在京里暗中盯着娘娘庙的人，再怎么查，也不会想到妙悟的房间里还有那样一条运尸暗道，更不会想到观音像下还有那样一个墓穴。
　　娘娘庙里的尼姑，虽然都是串在一条绳子上的蚱蜢，但并不会所有人都参与杀人埋尸，没有参与的人，对杀人埋尸的事，并不知情。
　　这些人虽然没有参与杀人埋尸，却会刻意地放出各种烟雾弹，将娘娘庙这毒蛇坑粉饰出一片太平祥和。
　　他远在边关，并不在京里，得到的消息，串联起来，便十分违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揪不到点子上。
　　现在找出恶瘴和葬坑，一些他一直想不明白的事，也就想明白了。
　　钟灵虽然不知道一两百年前的事，小舅舅是怎么查出来的，但听到这里，基本明白是怎么回事，渡魂一说，简直刷新了他的认知。
　　见小舅舅停下，连忙问道：“那妙净怎么回事？”
　　司徒陌循：“九难虽然把主持之位传给了圆慧，但娘娘庙还有她养着的恶瘴和婴尸盅，她自然不会丢下不要。她不做娘娘庙的尼姑，却又要随时能去娘娘庙，便有了不时逗留娘娘庙的女菩萨。我派人查过，妙净在娘娘庙给人化水治病的那些日子，和张凤娇进山采药的时间吻合。”
　　没有人会把丞相之女和游历四方的女尼姑联想到一块，自然不会往她们头上查。
　　无心说梁家的魂魄被人带走，而张凤娇修鬼道，又以盅虫为饵，想要出城，他便料到张凤娇与案子有关，想借他金蝉脱壳，再一细想，诸多关联就出来了。
　　他猜得八九不离十，只差实打实的证据。
　　九难会渡魂，一旦放走，不知道一个没盯准，便又害了旁人，渡魂逃走，这才扣下张凤娇。
　　张凤娇那些外出的时间禁不起查，一旦有了这方面的猜测，往深处一查，也就查出来了。


第38章 你是什么东西
　　能查的, 能连在一起的，司徒陌循一个没漏掉，但最重要的, 反而没能查出来。
　　那就是所有一切, 都只有张凤娇，没有任何她背后团伙的线索。
　　不知道幕后是什么人, 那个团伙还有多少人。
　　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对张超父子和梁家动手。
　　更不知道他们带走的半具躯干的目的是什么。
　　正因为关键的东西毫无线索, 他才会留着张凤娇, 没有直接除掉。
　　钟灵看着张凤娇, 抱着胳膊打了个寒战：“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他从小在军营中打滚，见惯了生死, 不畏鬼神, 但这个能爬进别人身体, 吞掉别人的魂魄，用别人身躯混迹人间的玩意, 实在太疹人了。
　　桑肇道：“非人之物。更准确地说，是妄想靠歧途得道的鬼修。”
　　一些鬼修用危害他人的诡秘之术进行修炼，鬼修便一直被人修待见。
　　桑肇却觉得人鬼不同道, 鬼修有自己的修行之路，只要不危害他人, 便无可厚非，但若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 祸害他人，就当诛。
　　像张凤娇这种便当得灰飞烟灭。
　　被扒到这份上，张凤娇脸上表情变得扭曲, 惊人的戾气涌了上来。
　　得逃！
　　她飞快看过地窖里所有人。
　　进入人类的身体，会有很多便利。
　　但在进入人类身体的瞬间, 却得冒极大的危险。
　　人类的身体对外来的魂魄，会自发地产生排斥。
　　顶着躯体的排斥，吞噬活的魂魄，非常不容易。
　　身体强壮，意志坚定之人的魂魄，就更难吞噬。
　　一旦吞噬失败，她面临的可能便是灰飞烟灭。
　　所以，她以前渡魂，都会挑将死之人，将风险降到最低。
　　但将死之人，不是太老，就是有病，脏器已经衰竭到了尽头。
　　她上身以后，那人生前的身体问题会延续下来，不会因为死而复生而消失。
　　拖着这样的躯体并不方便。
　　而且也用不久。
　　一旦脏器和肉I开始坏死或者腐烂，她就得寻找下一具躯体。
　　那个小太监，是她第一次强行吞噬一个正常人的魂魄。
　　那小太监平日在宫里备受欺负，性格十分软弱，她进入小太监的躯体，十分轻松。
　　她原本以为，吞噬也不会困难。
　　不料，即便这么卑贱的一个人的魂魄，都十分难搞。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压制住那魂魄。
　　但牢里动静太大，惊动了外面把守的官兵。
　　如果官兵进来看见一地的尸体，必然会对她一通审，审完以后未必会放过她。
　　于是她拿了总管太监的腰带，连夜逃出宫。
　　皇后的心腹太监死在牢里，一定会通辑逃走的“小太监”。
　　小太监的躯体不能一直用。
　　而且，她得回娘娘庙。
　　于是，她出宫以后，径直去了娘娘庙，拿着老太监的腰牌求见妙悟。
　　妙悟认得腰带，对她的没有怀疑。
　　她说皇后有事要交代，不能让任何人听见，让妙悟将所有尼姑打发出去后院。
　　有强行囚困小太监魂魄的经验，等整个后院只剩下妙悟的时候，她哄骗妙悟去取东西，背对她的时候，打昏妙悟，然后强行渡魂。
　　那妙悟只是皇后身边的一条狗，平时唯唯诺诺，并不是什么意志坚定的人，但渡魂时候，她也是九死一生。
　　好在她最终成功吞噬掉妙悟的魂魄。
　　她休整好以后，乘着天没亮，把小太监的尸体搬出禅房，然后藏起老太监的腰牌，然后装作不认得小太监，报了官，只说在娘娘庙发现了尸体。
　　她选择报官，而非禀报皇后，是因为她知道皇后多疑，又心狠手辣。
　　如果她去禀报皇后，皇后发现她认得小太监，会认为是她和小太监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小太监出宫后，才会逃去她那里，而她为了不暴露自己，才选择杀人灭口。
　　当时，她虽然费了不少力气，却也发现了吞噬生魂好处。
　　吞噬掉一个正常人的魂魄，风险虽大，但那个魂魄给带来的收获也颇丰。
　　用过了健康之人的身体，她便再也不想用那些将死之人的身躯。
　　于是，后来娘娘庙的主持，都是她精心挑选的备用躯体。
　　吞噬魂魄和鬼身上不同。
　　鬼上身，被上身的人，仅仅是一个怔神的反应，但渡魂，必然要经过一番争斗。
　　司徒陌循因为知道二百多年前的事，才会把她弄昏过去，不给她有机会渡魂。
　　他既然防着她，就不会让她醒着面对其他人。
　　除了目前在场的人，她不会有其他机会。
　　那日，她顶着人类的皮囊站在司徒陌循面前，司徒陌循没正眼看过她，她表面上表现得很淡定，实际上司徒陌循身上逼人的煞气，压得她有种快要藏不住的感觉。
　　这样的人的躯体，她进不去。
　　桑肇，她看不透，但直觉，这人不是她能动得了的。
　　另外就剩下钟灵和另一个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话的人——那个小倌。
　　司徒陌循的新宠。
　　她到晋王府的时候，这个小倌就在场，当时她就留意过这个小倌。
　　这小倌年纪不大，长得极好，除此外，一无是处。
　　钟灵年纪虽小，但他从小在军营中长大，小小年纪，已经跟着司徒陌循打了几仗大战，身上有一些血杀之气。
　　血杀之气，属阳。
　　渡魂最忌阳气。
　　按理，这小倌是四人中最合适的。
　　但万一这小倌在司徒陌循身边没几天时间。
　　而司徒陌循在正事面前，不讲私情。
　　她渡魂到无心身上，保证司徒陌循不会一刀杀了这个倌。
　　人死了，她会被困在躯体里，要等尸体烂了，才出得去。
　　这段时间，难保不会节外生枝。
　　钟灵虽然不是好选择，但他是司徒陌循的亲外甥，在她上身后，钟灵无论有什么任何反应，司徒陌循都不可能一刀杀了钟灵。
　　张凤娇眼睛微眯，眉心探出一缕细如发丝的魂气，悄然无声地探向钟灵。
　　司徒陌循忽地冷哼了一声。
　　张凤娇微微一怔，看向司徒陌循，只看司徒陌循目光正从她探出去的魂气上掠过，心里猛地一咯噔。
　　难道他看得见？
　　不可能。
　　他一个区区人类，怎么可能看得见？
　　但如果看得见，为什么没有反应？
　　她一颗心七上八下，见桑肇身形一晃，挡在了钟灵面前。
　　张凤娇冷笑。
　　探出去的魂气却非旦没有收回，反而加快了速度。
　　钟灵一把推开桑肇，张凤娇探出的魂气瞬间到了钟灵眉心前一寸处。
　　张凤娇暗喜，不再管司徒陌循，那缕魂气，猛地往钟灵眉心刺去。
　　突然一道金光从钟灵身上发出，狠狠地撞向张凤娇探出去的那缕魂气。
　　“啊——”
　　张凤娇发出一声惨叫。
　　她探出去的魂气瞬间被那道金光烧去了一大半。
　　被烈火焚烧的灼痛猛地袭来，顺着那缕魂气，直穿进她的魂体。
　　是功德金身。
　　那小孩为什么会有功德金身？
　　功德金身，只会护身，不会追击。
　　张凤娇连忙回抽魂气，在她魂气回缩的瞬间，钟灵身上弹出的金光，便收了回去，但探出去的魂气却像被什么东西勾住，缩不回来。
　　这又是怎么回事？
　　张凤娇又惊又怕，连忙转头看向桑肇。
　　桑肇正皱眉看着钟灵：“你推我干嘛？”
　　钟灵没好气地回道：“你突然跑过来干嘛？”
　　桑肇：“……”
　　不是桑肇？
　　那是谁？
　　张凤娇更加不安，重新看回司徒陌循。
　　难道是司徒陌循？
　　不可能。
　　她从来没听说过司徒陌循修行过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让我看来看你是个什么玩意。”
　　张凤娇一点点转头看向声音传来处。
　　只见站在一边，一句话没有说过的无心，抬起手，竖着食指，手指上像绕着什么东西。
　　她用力看，才发现，自己的魂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分出极细的一缕，绕在了那根白皙细长的手指上。
　　张凤娇往回拽那缕魂气，但那缕魂气，却像缠死在对方的手指上，任她怎么用力，都拉不回那缕魂气。
　　无心伸出另一只手，捏住那缕魂气，慢慢往手指上绕。
　　张凤娇不但没能把魂气收回来，她的魂体真身反而被一点点往外拽。
　　前所未有地恐惧袭来。
　　这是一个什么东西，为什么能抓住她？
　　桑肇和钟灵看不见张凤娇的魂体真身，见无心缠丝线的动，十分好奇地看了过去。
　　钟灵问：“他抓住那鬼了？”
　　桑肇点头：“应该是。”
　　无心瞥了那两只一眼，又顺便看了眼司徒陌循，只见司徒陌循也正看着他的手指，但他脸上却是一片平静。
　　司徒陌循感觉到无心的目光，抬眼和他视线对上，坦坦荡荡。
　　无心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司徒陌循看得见鬼气。
　　勾唇一笑，道：“你外甥好厚的功德。”
　　司徒陌循点了下头。
　　钟灵莫名其妙：“什么功德？”
　　无心挑眉。
　　司徒陌循看了钟灵一眼，不答。
　　张凤娇的魂体真身，被拉扯地一点点从躯体上剥离，痛得不住惨叫，实在不是说话的时机，钟灵也不再问。
　　“你是什么东西？”
　　张凤娇用力挣扎，扯动铁链‘哗哗’作响。


第39章 不做人
　　张凤娇借居人类的躯体已经有二百多年, 为了和躯体更好的融合，她早抛掉了鬼修原本的修行之路，一旦离开躯体, 如果不能尽快找到新的身体, 在阳光下用不了多久，就得晒化掉。
　　藏在阴暗的地方, 虽然不会被晒化, 却会快速虚弱, 虚弱到一定程度, 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状态。
　　她绝对不能离开这具身躯。
　　但她无论怎么挣扎，都没拽不回缠在无心指间的魂丝, 而与身躯完全融合的本体, 却被拽得一点点从躯体上剥离。
　　她这才意识到, 自己看走眼了。
　　这个看上去最弱的少年，才是真正可怕的存在。
　　她不可能从这少年手上全身而退。
　　张凤娇把牙一咬, 强忍住越来无法承受的痛，念了个咒语。
　　这个咒语能切断被无心拽着的魂丝。
　　渡魂时候，得整个魂体进入对方身躯, 才能吞噬对方的魂魄。
　　整个魂体进入躯体以后，那就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对决, 一旦吞噬失败，基本就没有逃生的可能。
　　所以, 她在进入新躯体以前，会先探出一点魂力进行试探，如果对方魂魄过于强硬, 不是她能对付的，她便像壁虎断尾一样, 切掉伸出去的魂气。
　　这么做，会让她修为受损，元气大伤，没有上百年，养不回来，但总强过丢掉小命。
　　锁着张凤娇的铁链是玄铁链，除非有人解锁，否则这具身躯出不了这间地牢。
　　司徒陌循没有直接弄死她，而是把她锁在这里，是想从她口中知道更多的消息。
　　她只能赌，赌司徒陌循没得到想要的东西以前，不会杀她。
　　只要不死，她就慢慢苟，苟到寻到逃走的机会。
　　就算司徒陌循残虐好杀，没耐心跟她耗，直接杀了她，死的也只是这具躯体。
　　她只要不离开这具躯体，就还能再苟一阵。
　　这具身躯没了生机，但躯体里的养分还能让她支撑一段时间，不会虚弱得那么快，她还能继续苟。
　　关键是，她“死”了，司徒陌循会派人处理尸体。
　　如果是埋了最好，她可以躺地下等，等路过的东西。
　　蚂蚁，老鼠，蛇，什么都可以。
　　只要是活物，她就能把魂魄渡过去。
　　这些东西的养分虽然很少，但可以到处跑，让她有机会寻找新的躯体。
　　就算运气不好，张凤娇的尸体被一把火烧了。
　　她也可以从这具躯体里爬出来，在地下，就近寻一具尸体先呆着，不新鲜的尸体没有多少养分，但总强过裸露到外面，被太阳晒到，直接灰飞烟灭。
　　只要活着，一点点转移，总能找到新的躯体。
　　咒语念完，被少年拽着的魂丝没有被切断，反而她的魂体被剥离了一大半，被强行拖拽向张凤娇眉心位置。
　　张凤娇连忙重念咒语。
　　可是她的念出的咒语一点反应没有。
　　怎么可能？
　　张凤娇慌了神。
　　这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缠在无心指间的魂气，细若游丝。
　　就那么细细的一条魂丝，竟让她无法切断。
　　张凤娇越来越绝望，冲无心喊道：“你是什么东西？”
　　无心没兴趣给张凤娇介绍自己，拽着那点魂丝慢慢往手指上绕。
　　张凤娇没得到无心的回应，转头对司徒陌循叫道：“他不是人，他是怪物。”
　　人最怕鬼怪。
　　她对付不了无心，只能借司徒陌循和桑肇来对付无心。
　　张凤娇叫得声嘶力竭，司徒陌循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只静看着不知往手指上绕什么东西的少年。
　　“你没听见吗？他不是人，是怪物。”
　　桑肇也在看无心的手指，没有搭理她。
　　只有钟灵听不下去了，骂道：“你拉倒吧，一个吃人魂魄的玩意，还有脸说别人是怪物。”
　　无心能看见鬼，还让狗灵为他办事。
　　也因为无心能看见这些东西，所以才能发现观音像变成了吃人魂魄的怪物。
　　这人确实有普通人没有的能力。
　　但这世上，有的人天生就有阴阳眼，就能看见正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再说，除了他们这种人，这世上还有种人叫修士。
　　他被小舅舅从南国带出来以后，就呆在边关，后来边关太平了，他才被送回京里，在京里呆了一段时间，他过得憋气，便又找了个理由去找小舅舅，继续蹲在关边。
　　关边的生活清苦，不像京里那么多玩法。
　　不打仗的时候，将士们闲着没事，也就喝酒闲扯。
　　闲扯的话题，五花八门，只要能打发时间的，什么都说。
　　他最爱听的除了英雄的故事，就是妖魔鬼怪。
　　说到妖魔鬼怪，自然也就少不了说那些修仙的人。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真的能修成神仙，却知道那些人，在对付妖魔鬼怪上，或多或少真有些本事的。
　　他和无心真正的接触，是进宫找尸块。
　　当时，无心当着他的面，叫来狗鬼，然后让狗鬼办事，从头到尾坦荡得很。
　　在他看来，无心除了不要脸，浑身上下，哪儿都像人，起码比这个披着人皮张凤娇像人多了。
　　张凤娇见钟灵搭理她，连忙道：“你看得见他在往手指上绕什么吗？”
　　钟灵看不见。
　　无心跟狗鬼说话的时候，也有动作，他开始的时候觉得奇怪，但知道见多了，已经见怪不怪了。
　　翻了个白眼，不理张凤娇了。
　　转头回去，走到无心身边，盯着无心的手指，问道：“你在弄什么？”
　　无心：“你猜。”
　　钟灵：“……”
　　桑肇也走了过去，站在钟灵身边，和他一起看无心的手指，突然“咦”了一声。
　　钟灵立刻转头看向桑肇：“干嘛？”
　　桑肇指指无心的手指：“你看。”
　　钟灵知道自己看不见，还是重新看向无心的像在绕丝线的手。
　　却见那根白皙瘦长的手指上，慢慢浮现出黑色印迹，吃了一惊，叫道：“这是什么东西，你不会是中毒了吧？”
　　桑肇抬头，看着钟灵有些无语。
　　司徒陌循皱了下眉头，淡道：“看仔细了。”
　　“哦。”
　　钟灵瞪圆了眼睛，怎么看都是无心手上长了一圈黑斑。
　　“看不清？”无心瞥了他一眼。
　　钟灵看看小舅舅，又看看桑肇，小舅舅脸色一如既往得淡，桑肇也看得聚精会神，撇了撇嘴，有点郁闷：“看不清。”
　　无心道：“伸手出来。”
　　“干嘛？”钟灵怕无心乱摸他的手，不想伸手。
　　“想看清楚，就伸手出来。”
　　钟灵立刻伸手。
　　心想，有小舅舅在，他敢乱来，正好让小舅舅看清他的真面目。
　　钟灵正胡思乱想，忽地觉得手指上被套上一个东西，那东西套上手指的瞬间，他感觉到一丝阴寒之气，但只是一瞬，那阴寒之气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正想低头看自己手指，张凤娇突然再次惨叫起来，那声音比之前更加凄厉。
　　无心“啧”了一声。
　　这小子是积了几辈子的功德？
　　“拿好，好好绕。”
　　钟灵只觉自己另一只被塞进一根细细的丝。
　　他低头，见原本长在无心手指上的黑斑，被搓成一条，套在了他的手指。
　　另一只手里，有一条，能感觉到，却看不见的丝。
　　正想举起手指，细看。
　　听无心道：“快绕，别停。”
　　钟灵看不见捻在手里的丝，只凭感觉往另一条手指上绕。
　　在手指上绕了几圈，才看清，那些黑色的印迹，是一圈圈不知什么东西绕出来的。
　　那东西实在太细，初时看不见，但绕得多了，重叠起来，颜色加深，才看见了。
　　“这东西会不会断？”
　　那丝太细了，还看不见，钟灵有些担心。
　　“你只要不停，就不会断。”
　　“断了会怎么样？”
　　“九难就跑了。”
　　钟灵暗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绕着那看不见的丝。
　　无心语气散漫，抬起手看了眼缠过魂丝的指节，在司徒陌循袍摆上扫了眼，伸手去拿司徒陌循的剑，道：“借剑用用。”
　　司徒陌循瞥了无心一眼，由着他拿走承影。
　　无心拔出承影，轻轻一挥，削下钟灵一块袍角。
　　钟灵不知道无心要干嘛，以为和抓九难有关，又怕自己分神，弄断了那看不见的丝，没哼声。
　　长剑归鞘，无心把承影丢还给司徒陌循，拈着那块从钟灵身上削下来的云锦擦手。
　　司徒陌循：“……”
　　桑肇：“……”
　　钟灵恼道：“你干嘛不用自己的衣服擦？”
　　无心：“我没钱买衣服。”
　　钟灵：“……”
　　司徒陌循：“……”
　　桑肇扫了眼钟灵的手指，问道：“这手不擦，会怎么样？”
　　无心：“疹得惨。”
　　桑肇：“……”
　　钟灵气得小脸铁青，但绕在手指上的东西，就像灰黑的丝，也没觉得怎么样，骂了声：“矫情。”
　　无心“嗯”了一声，把那块云锦塞给桑肇：“拿着，一会儿有用。”
　　司徒陌循算是看出来了，这小东西是嫌那魂丝脏，连擦过手指的布，都不肯自己拿着。
　　钟灵怕放跑九难，不敢过于分心和无心计较，重哼了一声，闷头干活。
　　见那细丝绕在手指上像长出来的斑块，但多看一会儿，就能看出指尖绕着的东西慢慢浮现出来，颜色由淡得看不见的灰白，渐渐加深。
　　另一只手上看不见的细丝也浮现出来，等那条细丝变成黑灰色的时候，已经不再是细细一根，上面还附着一团团湿哒哒粘乎乎的东西，看着像臭水沟里漂浮的黑色絮状物。
　　那感觉就像伸手进臭水沟里，捞那些脏兮兮的黑絮。
　　钟灵看得直犯恶心，偏偏还不能丢下。
　　一张漂亮脸蛋，气得白了黑，黑了白。
　　桑肇：“……”
　　他算是明白无心为什么要擦手，又为什么把擦过手的布给他了。
　　“这该不会就是九难吧？”桑肇见钟灵恶心得不行了，开口转移他的注意力。


第40章 事变
　　无心道：“猜对了。”
　　抓九难是必须的事, 钟灵没意见，不过他以前听鬼怪故事，那些人抓鬼怪不是一刀砍了, 就是用法宝灵器收掉, 没哪款是把鬼怪缠到手上的。
　　这么一想，手里湿滑粘稠感更强了, 恶心感瞬间提升好几个级别, 他压着恶心, 没好气地道：“桑肇, 能不能闭嘴。”
　　桑肇看着钟灵跟吃了屎一样的表情，闭嘴了。
　　用毒, 他行, 抓妖, 他是外行，除了动嘴皮, 就只能干看着，不敢瞎帮忙。
　　钟灵的父亲是南国的三皇子。
　　他生在大国皇家，还是南国三皇子的嫡长子。
　　他出生显贵, 又有父母庇护，即便会有龌龊之事, 也到不了他的跟前。
　　但母亲从来不会在他面前，粉饰出一切安好的太平景象。
　　她说：“人不强, 便被人欺，国不强，便沦为鱼肉。”
　　因此, 他虽然身为皇家嫡血，又还年幼, 却也已经懂得看人看心，凡事多听多想。
　　当年，父亲和母亲出使大梁。
　　所有人都说皇帝仁慈，让母亲能去见见亲人。
　　母亲在人前微笑接受着别人的恭贺，但他却知道母亲并不开心。
　　因为母亲是大梁的公主，这份恩赐源于大梁的屈辱。
　　她心心念念的亲弟弟赶来见她，便得承受下南国给予的这份屈辱。
　　父亲和母亲一起出使，他是可以跟随同往的，但母亲把他留在南国，不带他出使大梁，是不想他直面小舅舅受辱的模样。
　　父亲生性温和，又不争。
　　太子和他另外两个皇叔，整天跟斗红眼的鸡似的，见面就啄，对他父亲却是个例外。
　　或许在太子和其他皇叔的眼里，他父亲就是一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不管他们怎么看他父亲，反正他们之间怎么斗，都咬不到父亲身上。
　　南皇虽然常骂父亲不思进取，却对他又十分喜爱。
　　这样的环境，按理，就算留他一人在南国，只要不出府，就不会有事。
　　但母亲临行前，仍然对他千叮万嘱，没有父母在身边，一定要多听多看，多留意身边所有人。
　　还年幼的他，虽然听着母亲的教诲，却并没太当回事，没想到，母亲的那一翻教诲，却让他躲过一劫。
　　已经过去十年，他也忘不了那可怕的一天。
　　受母亲影响，他自小看见有人神色不对，便会多留意一下。
　　一日，他爬到墙头，看府外风景，见府里一管事躲在府外墙角正和一个人说话，脸色神色不对。
　　和管事说话的那人戴着顶帽子，穿着普通长衫，但他却认出那是宫里的一个太监，是那管事的亲戚。
　　便悄悄从墙上下来，过去隔着墙听了一耳朵。
　　他是半途开听的，不知道整件事，只知道父亲和母亲出事了，皇帝震怒。
　　太监说，他知府中大多都是忠仆，但三皇子已经没了，府中无主，没有谁能护得了他们了，要想活命，就看好世子，别让府里那些冥顽不化的人把世子偷偷送走了。
　　太监口中的世子，就是他钟灵。
　　他听见“三皇子没了”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这话什么意思？
　　他父亲怎么就没了？
　　那他母亲呢？
　　他一面想跑出去拽着那人问个明白，却一面理智地知道不能问那人。
　　于是，他连忙往回跑。
　　这种时候，他不知道府里哪些人可信，哪些人和那管事是一路的。
　　他绕开所有人，往内院跑，忽地听见前头有人惊叫了几声，便突然静了下来，然后便听见许多沉重的脚步声。
　　这样的脚步声，在府里是听不见的。
　　心里的不安瞬间扩大，他没再继续往内院跑，悄悄潜过去，躲在树后看见府门大开，一队皇家军队冲进府中，正往内院急行而去。
　　老管家跑出来，问了什么，便被一把推开，按在了地上。
　　没一会儿工夫，就看见府中下人被人一群群赶出来，按在地上看押起来，有人反抗，便是一刀下去……
　　那是他从来没见过的血腥。
　　他想到之前太监说的话。
　　内院都是母亲的心腹，还有他的奶妈……
　　他们落到这些人手中，一定会被杀掉。
　　他连忙转身往内院跑。
　　那些人已经往内院去了。
　　他人小腿短，跑不过他们。
　　但他知道很多外面人不知道的小路。
　　如果抄近路，说不定能赶在这些人之前到达内院。
　　可是，昨晚下过雨，那些小路很滑，他摔了几个跟斗，摔破了膝盖，跑得更慢了，眼见快到内院了，却听见了皇家军队的脚步声。
　　皇家军离他只有一墙之隔，身后的院门离他不到五十步。
　　而前面通向内院的院门，同样还有五十步。
　　同样的距离，他不可能跑得过那些皇家军，眼见他会在通风报信前被抓到，忽地身后伸来两条手臂，一条抱住他，另一条捂着他的嘴，把他一把拖进身后竹林，按趴在地上的一个浅坑里。
　　隆起的落叶掩去他们的身影，皇家军眨眼到了竹林外，朝着内院鱼贯而入。
　　他还小，被人捂着嘴，半边脸都在那人手里，连脑袋都动不了，只能斜着眼睛去看是谁救了他。
　　那人鼻青脸肿，还到处是血口子，看不出长什么样，但应该年纪不大，顶多十来岁。
　　这人身上有很重的血腥味，穿着府里杂役的衣服，脸又烂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但他敢肯定这个人不是府里的人。
　　那人感觉到他在看他，转头过来看了他一眼，用极小声问：“钟灵？”
　　他刚想摇头否认，脑袋就被扳转过去了一点，基本能直面来人。
　　正面看，这张脸肿得像猪头，惨不忍睹，眼睛里没有眼白，血红血红，特别吓人。
　　看着这张脸，他吓得忘了摇头。
　　或许是见他一动不动地老实配合，冲林子外快速跑过的皇家军抬了抬下巴，“这些人是来杀你的。”
　　他并不知道这些皇家军是来杀他的，但先听说“父亲没了，皇帝震怒。”接着便看见这些人在府里杀人。
　　就算他再年幼无知，也知道来者不善。
　　他说不了话，只能点头，其实头也动不了。
　　那人没放松手上力道，但能感觉到他的动作，盯着他，道：“我叫司徒陌循，要带你走。你愿意跟我走，就不要出声，乖乖跟着我。如果不跟我走，我打晕你，扛你走。你选。”
　　这哪有得选？
　　钟灵噎了一下，接着便红了眼圈。
　　司徒陌循？
　　母亲心心念念的亲弟弟，他的小舅舅？
　　别人都说大梁是小国，要靠讨好南国，才能存活。
　　但梁国再小，小舅舅也是皇家子嗣，再怎么也该有皇家子嗣的模样。
　　可面前的司徒陌循被人揍成了猪头，哪有皇家子嗣的风采。
　　他怔怔看着面前的猪头脸，又想到自己。
　　他出生就是世子，府里父亲母亲把他捧在手心，出了府，皇帝爷爷对他也极是疼爱，就连看谁都不顺眼的太子见到他，也会和颜悦色地让人给他拿糖糕。
　　可为什么突然间皇家军就冲进府里杀人？
　　那太监说的父亲没了，这个没了是什么意思？
　　那母亲呢？
　　他脑子完全成了糊，不懂这到底是怎么了。
　　面前这个司徒陌循模样很吓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点也不怕这个人，仿佛天生能与这个人亲近。
　　母亲是去见小舅舅了，母亲要见的人，会不会是面前的这个人？
　　如果是，那他是不是知道他父亲和母亲怎么了？
　　他想问，但这人像是怕他叫，一直捂着他的嘴，半点不放松。
　　有人往这边看，那人把他牢牢地按在地上，把二人的身形埋得更低。
　　内院传来喧闹声。
　　他的乱得理不清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努力往上翻眼皮，焦急往内院的方向看。
　　脑海中全是他们会不会被杀掉。
　　司徒陌循往内院方向瞥了一眼：“若你现在跟我离开，他们还能有一线生机。”
　　那时他不懂为什么，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才懂了。
　　皇家军是突袭，府中并没有人提前得知消息，而将他藏起来。
　　如果他不出现，他们不会为了维护他，而与皇家军发生争执，皇帝看在他们服侍父亲多年的份上，未必会因为他牵怒他们。
　　但如果他出现，那些忠于父亲和母亲的人，必然会竭力维护他。
　　而他们这些人但凡有一点维护他的举动，都会惹来杀身之祸。
　　这个自称司徒陌循的人不再和他说话，等皇家军的统领进了内院，就带着他在地上匍匐着往后退，退到外面不能一眼看见的地方，飞快地扒了他身上衣服，极快地埋了，然后提着他狂奔。
　　府中到处是抓人的皇家军。
　　但这人提着光溜溜的他，就那样东走西绕地避开了所有人，在皇家军的眼皮底下到了他之前趴的墙头。
　　皇家军包围了整个皇子府，这人抱着他跃上墙边长得极为茂盛的大榕树，踩着树枝，从皇家军头顶走过。
　　榕树的冠顶很大，另一边的冠顶伸到对面的房顶上。
　　他借着枝叶的遮挡，从房顶滑下，然后把他装进藏在屋外墙角的一个背篓里，上面盖了个斗笠，大摇大摆地出了城。


第41章 招供
　　他们刚刚出城, 城里就乱了起来。
　　皇家军骑着马冲向城门，令守城军关闭城门。
　　后来，小舅舅只说他父亲和母亲都被人害死了, 他遵守他母亲的遗言, 将他接回大梁。
　　等他大些的时候，回想当年, 才知道小舅舅之所以能偷他出来, 是和皇家军打了个时间差的仗。
　　小舅舅抢在皇家军进府以前一点时间进了府, 然后抢在皇家军以为他溜出内院在府中玩耍, 在府中找人的时候，把他带出了府。
　　等皇家军在府中找人的时候, 他们正在出城的路上。
　　而等皇家军在府中没找到人, 想到他可能逃出府, 立刻关闭城门的时候，他们已经出了城。
　　司徒陌循从南国偷走钟灵, 要对抗南国的大军，分不了身送钟灵回京，就养身边。
　　钟灵虽然是南国皇家子嗣, 从懂事起就受着皇家的各种教育，但到了司徒陌循的军营里, 大军压境，生死一线, 都忙着打仗，能分点神，保住这小孩的命就已经很不错, 哪还有人顾得上管教他的行为。
　　他刚被救出来的那一阵，战事尤其紧张。
　　那两年, 司徒陌循和他的属下都忙着打仗，只有一个小兵照顾他。
　　而小舅舅手下的兵又不多，恨不得每个人都能多分几个身出来。
　　人手不够的时候，照顾他的小兵还得兼其他活，比如跑退传递消息。
　　遇上这种时候，迈着小短腿他饿了自己找食，困了自己找安全的地方睡觉。
　　两年下来，他学会了在各种恶劣环境下，怎么保全自己，皇家仪态半点没学到，就连幼儿时学的那点礼仪也丢进了山旮旯喂野狗。
　　等打完南国，钟灵回到京里已经六七岁，又正是皮的时候，宫里宫外打了个遍，连太子都被他打得鼻青脸肿，好些天不敢见人。
　　钟灵在京里呆了几年，宫里宫外横行霸道，人见人怕，落下个混世魔王的称号。
　　长到十二，便去边关找司徒陌循。
　　后来跟着司徒陌循回京，身上就多了几道军功。
　　对钟灵身上的军功，众人明里不敢非议，但私底下却都认为是司徒陌循徇私舞弊，给钟灵镀金身，提点身价，让他不至于被人看不起。
　　张凤娇混迹在贵人圈中，自然也这么想。
　　在她看来，钟灵就是一个纨绔，一身的皇子病。
　　张凤娇这会儿见钟灵受不了她，便觉得有了可乘之机，不再拼命抵抗，任由自己的魂体更快地被拖拽出一些。
　　只等钟灵受不了放手，她就能将魂体一下全收回来。
　　她这一放松，大团的湿哒粘稠便到了钟灵手中，钟灵果然恶心得的不行。
　　张凤娇紧盯着钟灵和无心，暗等时机。
　　不想，钟灵对手上的玩意恶心得不行，但活却半点不马虎，不但没有放手的意思，反而把手攥紧，为了防着手中滑腻腻的玩意从手中滑脱，绕得也更快。
　　张凤娇万万没想到，这一松，她整个魂体就不受控制地被拽了出去，生生剥离宿体的剧痛传来，张凤娇再忍受魂体撕扯带来的痛苦，惨叫出声。
　　凄厉惨叫让钟灵心头一紧，抬头看向张凤娇，却看见一大团黑絮样的东西向他撞来。
　　钟灵心里一咯噔，完全不加犹豫地一把把那团东西抓住，粘滑的触感在他指间滑动，钟灵脸上爬起一层鸡皮，手指却用力收紧，把那玩意抓牢。
　　拽着玄铁链哗哗作响的张凤娇，突然没了声音，头耷一歪，耷拉下去，脸上皮肉快速地干瘪下去，成了一具没了生机的死物。
　　钟灵手上的惨叫声越发凄厉，但那声音不再是张凤娇的声音，而是一种尖锐刺耳的鬼哭狼嚎。
　　那东西没了身躯的保护，完全暴露在众人眼皮底下，它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就这么任人宰割，它又不甘心。
　　它用力扭动，魂体在钟灵指间蠕动，制造出更多的湿腻感，试图令钟灵受不了松手。
　　钟灵头发都要炸了，手指却更用力地攥紧，肉眼不可见的金色光芒，刺进不住扭动想要逃走的黑絮，将黑絮牢牢地钉在他掌心里。
　　钟灵看不见刺进黑絮的金光，怕这玩意被自己捏成两断跑掉，急得一头汗，叫道：“现在要怎么办？”
　　“让我看看这是个什么东西。”无心嘴里说看看，人却站得远远的，唯恐再沾上那玩意。
　　“赶紧看。”钟灵只想早点把手里这东西处理掉，跑前两步，把手里的黑絮怼到无心面前，近得差点撞上无心的鼻尖。
　　“……”无心头往后仰，碰到站在他身后的司徒陌循。
　　诶，热气。
　　他不管快要怼到鼻尖上的黑絮了。
　　司徒陌循注意力放在钟灵手上，没注意到退过来的无心，被无心撞上，下意识地后退。
　　袖子被扯住。
　　低头见看见少年清秀的侧颜，鼻梁高挺笔直，微垂的睫毛长而密。
　　无心嫌恶看着面前的黑絮，偏头，头就靠到了司徒陌循肩膀上，离凑到鼻尖上的玩意略远了一点。
　　司徒陌循往后挪步，袖子再次被拉紧。
　　他往下一看，见无心垂着的手抓着他的衣袖，他默了一下，没再动。
　　无心微眯了眼。
　　舒服。
　　钟灵见无心没有说话，怕他看不清楚，手又往前送：“看清楚没有？”
　　无心皱眉，嫌弃道：“太近了。”
　　钟灵连忙退开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太近。”无心靠着司徒陌循不动。
　　钟灵又退。
　　“再退。”
　　钟灵迷惑地看了看无心，又往后退了一步，无心才看向那东西。
　　“现在怎么办？”钟灵烦死了手上湿腻的感觉。
　　无心依稀感觉，自己向来不在杀人除魔上费心，以前遇上这东西，通常直接使一个魂坠，炸得灰渣都看不见一点。
　　魂坠通杀，管它什么玩意，一招搞定，省心省事。
　　不过……
　　魂坠毁灭性极强，一旦使出周围数里，所有生灵灰飞烟灭，现在别说身体没有恢复，灵力不足，使不出魂坠，就算使得出来，也不能使。
　　再说，还有话要问，现在还得留活口。
　　不能弄死，又要困着它，不能让它跑掉。
　　无心摸着下巴“啧”了一声。
　　“钟灵问道：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有。”无心点头。
　　“什么办法？”钟灵眼睛一亮。
　　无心屈指挠了挠鼻尖：“你抓着就挺好。”
　　司徒陌循扬眉。
　　桑肇“噗”地笑出声。
　　钟灵怒道：“你这是什么破办法？”
　　无心：“这是我能想到的好办法。”
　　要回答这问题，得先给这小子科普功德的问题，太费时间。
　　钟灵噎了一下。
　　桑肇盯着钟灵的手看了一阵，想到无心之前提过的“功德”二字，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钟灵没好气地道：“你哦什么？”
　　桑肇：“你能克它。”
　　钟灵：“……”
　　挂在屋角的铜铃响起。
　　司徒陌循拽出被无心抓着的衣袖，走向门口，打开石门。
　　“王爷，灯找到了。”李密双手捧着盏荷花灯：“张凤娇闺房地板下有一个暗格。”
　　没能在娘娘庙搜出少了一盏的荷花灯，司徒陌循便派人暗查相府。
　　司徒陌循接过荷花灯，翻转荷花灯，看见底座烙着的宫里出品的专用烙印。
　　李密又道：“圆慧招了。”
　　见司徒陌循看向他，便把圆慧说的事，复述了一遍。
　　圆慧儿时，一队打了败仗的逃兵冲进村子，杀了村里所有老人和男子，留下女人和孩子。
　　那些人把村子里能吃的全部搜刮一空，然后把女人和孩子绑成一串。
　　她不知道这些人要带他们去哪里，只知道这一路上的经历，如同人间地狱。
　　他们兴致来了，便会玩他们村里的女人，有时叫进他们帐篷玩，有时当着他们的面玩，每天都有女人死去。
　　搜刮的猪羊和粮食吃完了，就开始煮孩子吃。
　　从婴儿开始，从小吃到大。
　　不管男童还是女童，都是被玩得快死，或者死了再吃。
　　若嘴甜，会讨好，会干活，能多活一阵。
　　她母亲漂亮，又特别会干活，那些人不舍得弄死母亲，于是她和弟弟跟着母亲，比其他人活得久一点。
　　母亲说，活着，虽然逃不掉，但好歹不会成为他人的食物。
　　但弟弟还是被吃了。
　　因为这些人的头领喜欢玩女人，但更喜欢男童。
　　他们一路往西，是打算去占山为王。
　　他本想留着母亲，做压寨夫人，所以一直没有动她和弟弟。
　　但有一晚，他去外头小解，看见正在喂马的弟弟，那天他喝多了酒，人不太清醒，再加上弟弟长得十分漂亮，他顿时理智全无。
　　母亲和她干完活，发现弟弟不见了，最后在头领那里找到弟弟，而弟弟已经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母亲悲愤之下，拔了头领搁在一边的刀，砍向头领。
　　头领恰好醒来看见，翻身躲开。
　　母亲举刀接着砍，但她一个不会功夫的弱女子，换了先机，哪里还能砍得到打过仗的将领，被夺了刀，一脚踹翻在地上。
　　结果可想而知。
　　那人不爱吃死人，把她和母亲摧残得不成样子，却留了一口气。
　　她奄奄一息，别说逃走，就连自杀都没有力气。
　　他们先吃掉了母亲。
　　第二天拔营，她被丢在了装粮食的马车上。
　　到了日落，他们停了下来扎营。
　　她被提下马车，送到小溪边刷洗，她知道这是要被锅了。
　　然而就在这时，奇怪的事出现了。
　　洗刷她的人，突然抽疯，拿刀捅向自己的心口，扑倒在溪水里，血在水中化开。
　　她看见溪里坐起一个女人，女人身上穿着尼姑的衣服。
　　女尼姑冲她微微一笑，拿出一个小瓶子，从瓶子里倒了一颗药丸，喂到她嘴里，她说：“这药能让你活下去。”
　　弟弟被吃了，母亲也被吃了，而她又被糟蹋成了破败之身，她不想活，于是说：“能杀了我吗？我不想被吃掉。”
　　女尼说：“你不会被吃掉，我还可以帮你杀了他们，为你母亲和弟弟报仇。”
　　“报仇”两个字，像在她大脑里按开了一扇门。
　　她不想活，却想那些人死。
　　于是，她吃掉了那颗药丸。
　　女尼在她脸上摸了一把，说了声：“乖。”便坐在小溪对面的石头上，摘下帽子，放下一头乌黑长发，慢慢梳洗。
　　她怔怔地看着那女尼，心想原来尼姑也有留头发的。
　　等下煮肉的人，见她一直没被洗刷回去，便过来察看，远远看见那人倒在水里，叫了两声，不见回应，跑过来见那人死在水里，忙一边抽刀，一边叫人。
　　明明对面坐着一个正在洗头的尼姑，可他竟然跟没看见一样。
　　那一瞬，她以为那尼姑是鬼，而她是将死之人，所以才能看见。
　　就在这时，她闻到一股有些齁的甜香。
　　提着刀的人吸着鼻子闻了闻，然后脸上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像个木头人一样站住，手里的刀掉到地上，也没有反应。
　　被他喊过来的人，看见水里的尸体，又见那人一动不动地站着，感觉情况不对，正想退开，站着不动的人，突然发狂，向那些人扑了过去，抓住一人，用力一扯，那人竟被他生生撕开。
　　血喷溅而出。
　　那些人一怔之后，举刀砍向那人，刀没进那人身体，那人没有倒下，反而转身扑向另一个人。
　　她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眼睁睁看着那人，撕烂了一个又一个的人。
　　这边的混乱，惊动了头领。
　　头领带人过来看见这场景，当场就变了脸色，但他终究是个狠人，没有逃走，而是一刀砍下那人的头。
　　头骨碌碌地滚到一边，血从没有了头的脖子上喷出，泼了头领一脸。
　　那人的身体扑倒在地上，不再动弹，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她以为这事这就这样结束了，她的仇终究是报不了，而她仍然逃不掉被煮熟吃掉的结局。
　　叹了口气，正想转头去看溪对面的女尼姑，却见头领抹了把脸，叫道：“这是什么味道。”
　　她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果然，下一刻，头领像之前那人一样，脸上的表情突然消失，手里握着的刀“哐当”一声掉到地上，只一瞬，便扑向上前叫他的一个兵。
　　扑倒，撕裂，扑倒，撕裂……
　　血流进小溪，溪水变成了血红色。
　　女尼不再洗头，站了起来，淌过血色的溪水，穿过相互撕咬的人群，走向营地。
　　所有人都疯了，见人就咬就撕，却没有人“看见”女尼。
　　女尼在瓶子里倒出药丸，一颗颗喂给那些女人和孩子。
　　她发现，吃过药丸的人，不会被攻击，没有吃药丸的人，都被撕成了碎片。
　　等该死的人死光了。
　　女尼又给她服下了另一颗药丸：“这药丸能治你身上的伤。”
　　她问女尼：“你是鬼吗？”
　　女尼说：“当然不是，我是娘娘庙的主持，出来化缘，看见这群畜生害人，便一路跟着，找机会救人。”
　　“他们……”
　　这些人是闻到甜味才发的狂。
　　女尼冲她摇手：“嘘——是我们的秘密”
　　活下来的女人和孩子吓坏了，但这一路受到的惊吓并不少，虽然目睹了一场可怕的景象，仍然很快有人缓过神来，走来向女尼道谢。
　　女尼说这是上天对恶人的惩罚。
　　她那时只有九岁，却也看得出，这些人的死，和女尼有关。
　　对出家人的事知道不多，却也知道出家人是不杀生的。
　　但这些人该死，女尼这么做，不但没有不对，反而太对了。
　　活下来的这些女人和孩子，没有地方可去，女尼说愿意收留他们，但今日之事，不可外传。
　　能看见仇人死在面前，所有人只觉心里痛快，而又承蒙救命恩人收留，他们对女尼打心里感激，自然一口答应。
　　去到娘娘庙，女尼说，愿意出家的女子，便留在了娘娘庙，而不愿意出家的，她可以给他们安排去处。
　　当然，他们的去处，便是苍山里的葬坑。
　　不过，那时他们并不知道。
　　她才九岁，就没了干净身子，又无亲无故，再加上被掳的这一路上，她看多了村里的女人们，为了活命，出卖姐妹，祸害同乡的事，在她眼中，世上除了救了她性命的主持，再无人可信，便留在了娘娘庙，拜了主持为师。
　　主持对她很好。
　　在她心里，主持便是她的天，为主持做什么都行，主持也越来越信任她。
　　等她长大以后，主持告诉她，观音像是活的，只要好好“侍奉”观音，就能得到神力。
　　那日，她便是使用了观音赐于的神力，才能救下她。
　　所以，她后来便按着主持传授的方法“侍奉”观音。
　　也就是杀人，摄魂供观音食用。
　　这事对她们而言，并不难，只需挑好人，然后把人骗到妙净的厢房杀掉，然后通过暗道，将尸体送出埋掉便好。
　　“侍奉”观音的事，整个娘娘庙的人都有参与，只是分工不同，有人负责物色目标，有人负责哄人留于娘娘庙，至于杀人埋尸看情况而定。
　　至于墓穴的事，她们均不知情。
　　另外，圆慧说主持圆寂之前，留下一个八字，此八字之人，是娘娘庙的贵人，可信。
　　而这个人便是妙净。


第42章 盅虫
　　妙净第一次到娘娘庙是前主持圆寂后一个月。
　　妙净不会老, 来时是那模样，现在还是那模样。
　　至于张凤娇。
　　圆慧说张凤娇常到娘娘庙上香，又极舍得香油钱。
　　再加上张凤娇是太子身边的红人, 因此和她走得极近。
　　张凤娇长年与人相斗, 看似风光，心里实苦, 还不能说与别人听, 过得并不如愿。
　　所以不时会到娘娘庙里小住静心。
　　张凤娇说, 若非京里还有娘娘庙这个地方, 让她能有片刻安宁，那样的日子, 她怕是坚持不下去。
　　当年, 圆慧的弟弟被害的那一晚, 他并非一个人喂马，当时还有另一个村里的女孩。
　　那女孩的母亲, 与圆慧母亲是表姐妹，平时也极亲近。
　　那一路上，她母亲对那对母女十分照顾。
　　那样的环境, 有个人悄悄帮着点，便能活得久一些。
　　头领出来小解的时候, 那女孩恰好走开去拿草料，于是头领便只看见圆慧的弟弟, 但圆慧的弟弟被带走的时候，那女孩是看见了的。
　　女孩本想去告诉圆慧的母亲，却被她自己的母亲拦了下来。
　　她说, 头领喝多了酒，有人去闹, 扰了他的兴致，他恼起来六亲不认，他们全都得死。
　　如果不是他们暗中照看通气，那对母女早就死了，可她弟弟出了事，她们怕惹事上身，竟然连个信都不肯报。
　　经过那事，再和母亲一同受辱，又亲眼看着母亲和弟弟被吃掉，而她也差点沦为锅中肉，她已经没有同情心。
　　和张凤娇来往，也只是为了从张凤娇那里多打听一些宫里的事。
　　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深交。
　　张凤娇心机深重，懂得与自己无关的事，不问不管。
　　张凤娇在庙中留宿，即便偶尔听见些动静，或者庙里多了谁，少了谁，从不多事过问，更不会去好奇探究。
　　因此，圆慧觉得，张凤娇或许察觉庙里有秘密，却并不知道具体的事。
　　毕竟，大家都是为宫里办事的人，谁没有点秘密。
　　无心听到这里，扬了扬眉行，如此看来，那应该是经张凤娇之前的一具躯体，也就是后来说的草鬼婆，只不过九难擅长易容术，用妙净这个身份的时候，便会易容成那模样。
　　后来，九难渡魂到张凤娇躯体里，仍然用着妙净那张脸。
　　在人前，张凤娇和妙净完完全全就是两个人。
　　正因为这样，张凤娇才躲过了李密的追查。
　　也因此，她才会自信自己不会暴露，找上司徒陌循，妄想在司徒陌循这里突破。
　　如果司徒陌循信了她，真送了她离开，那么她便顺理成章地脱离众人视线。
　　等她再回来时，便又是另一个身份。
　　那东西打算得不错，手段也使得不错，可惜司徒陌循见识不比她少，还比她聪明，手段也更胜一筹，再加上权势加持。
　　无心低声轻叹。
　　那东西对上司徒陌循，输得不冤。
　　司徒陌循听他叹气，侧脸向他看来。
　　李密汇报的时候，无心分了一只耳朵听着，视线却没离开在钟灵手中做垂死挣扎的玩意。
　　这是由怨气生出的恶灵，这种东西，并不受人控制。
　　但想要收为己用，并不难。
　　只需要它形成的瞬间，注入一缕意识。
　　这缕意识，便会形成指令，或者说是形成它的欲望。
　　它以后所做一切，都为了这个欲望。
　　幕后的那人，仅仅是在最开始的时候，留下一抹意识，之后就不再插手，全凭这玩意自由发挥。
　　能起多大的作用，便看这东西自我养成的能力有多强。
　　尸块图纹，恶瘴，这东西……
　　它们这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他被拽出忘川，和这些又是否有关系？
　　无心揉了揉有些涨痛的额角，感觉到司徒陌循看来的视线，抬眼起来，道：“一只盅虫。”
　　钟灵：“什么盅虫？”
　　无心指指钟灵手里抓着玩意：“这是一只盅虫。”
　　钟灵皱眉：“你说这东西是有人养的盅？”
　　无心“嗯”一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养盅人应该能通过它，看见他想看的。”
　　钟灵问：“谁是养盅人？”
　　无心耷了耷肩膀，表示不知。
　　司徒陌循示意李密退下，拿着荷花灯，走到钟灵面前，蓦地承影出鞘。
　　“啊——”
　　黑絮一声惨叫。
　　钟灵怔了一下，低头，只见手中黑絮化成千丝万缕，从指缝中消散，湿腻感觉跟着消失，木讷抬头看向面前正将承影归鞘的男人：“小……小舅舅？”
　　无心又“啧”了一声。
　　真是好剑。
　　钟灵还懵着：“这是跑了，还是死了？”
　　无心：“死了。”
　　“死了？”钟灵有些不敢相信。
　　无心：“死了。”
　　钟灵吞了口口水。
　　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妖怪，被小舅舅这么一剑就灭了？
　　这么容易？
　　可是怎么就杀了？
　　更迷惑了：“不是还没审完吗，怎么就杀了？”
　　司徒陌循面色冷沉：“审给别人看？”
　　钟灵张了张嘴。
　　看向司徒陌循手里的荷花灯，又看了看无心，不再问话。
　　无心说幕后人能通过这东西看见想看的。
　　他不知道无心凭什么得出这么一个结论，但如果无心说的是真的，他们现在做的一切，都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看着，那真是太可怕了。
　　比手里抓着那恶心玩意更让人毛骨悚然。
　　司徒陌循查出来的所有线索，都是九难在做什么，或者让别人做什么。
　　却没有一件别人让她做什么。
　　所有的事，都是单箭头。
　　如果这灯在别处找到，说明九难还有同伙。
　　但这灯在张凤娇闺房找到，说明这事从头到尾，都是九难站在箭头的起始点。
　　他们现在只能通过九难留下的线索，继续往下查，而不能通九难往后查。
　　如果继续留着这东西，他们之后做的事，会被人一直窥视。
　　到最后，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将是无用功。
　　一举一动被对手监控是大忌。
　　要想今后的行动，不被对方所知，得先毁掉这双眼睛。
　　李密问道：“这些尼姑怎么办？”
　　全娘娘庙上下，没有一个无辜。
　　司徒陌循：“先关进死牢，消息不可以外传，有人问起，就说尽数处死了。”
　　“是。”李密应了，又问道：“那宫里……”
　　娘娘庙的尼姑们和宫里贵人们来往甚密，他们把所有尼姑带回来，宫里便已经有好几波人来打探消息，他都以案子还没查清楚，不能透露消息为由给暂时拦着。
　　这突然间说全杀了，就得给个理由了。
　　就算司徒陌循平时再不顾忌旁人，但娘娘庙毕竟牵涉太多，不是一个理由不给，就能想全杀就全杀的。
　　司徒陌循：“我一会儿去见皇兄。”
　　后宫妃嫔是何感受，他无须理会，他只须把娘娘庙众尼姑的条条罪证呈到皇上面前，宫里的事，皇上自会处理。
　　另外，他还得还钟灵去见一见太后。
　　太后疼爱钟灵，若钟灵告诉太后，娘娘庙的观音是邪物，他们差点死在娘娘庙，太后必然震怒。
　　他和无心与噬魂观音相斗，无人看见，但先有冰窖藏尸，再有墓穴和葬坑为证。
　　谁若想拿这事做文章搞事，得先过太后那关。
　　桑肇指了指张凤娇的尸体，问：“这尸体，王爷打算怎么处理？”
　　司徒陌循瞥视向桑肇，这家伙明明知道怎么处理，偏要问他一句，日后万一有事，便能往他身上一推，把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来。
　　桑肇被司徒陌循看穿心思，干咳了一声，道：“我是南疆人，晋王得理解我一下。”
　　司徒陌循微扬眉。
　　钟灵不爽了，叫道：“说得好像谁要栽赃嫁祸你们南疆似的。”
　　桑肇：“王爷不会，但难保不会有旁人借此搞事。”
　　司徒陌循道：“张凤娇失踪，张承相正派人四处寻找，而我府的人不曾见过张凤娇。”
　　李密忙跟着睁眼瞎说：“我也没见过张凤娇。”
　　桑肇看向钟灵，钟灵双手环胸，哼了一声：“我只见过吃人的邪物，没见过什么张凤娇。”
　　桑肇道：“那就谢谢小郡王了。”
　　无心想笑，桑肇绕这一圈，要的只是钟灵的这句话。
　　桑肇从荷包里拿出一个小瓶，拔去瓶塞，将里面药粉撒在尸体上，沾上药粉的皮肉立刻“嗤嗤”作响，被灼出一个洞，那洞向四面扩散，除了一道青烟，什么也没留下，没一会儿工夫，那具尸体连着衣服被化得七七八八。
　　钟灵看得背脊发凉，俊脸发白：“你这玩意，能不能把活人化掉？”
　　“不能。”桑肇在未化干净尸体残块上补了点药粉，转眼间那具尸体便化得渣都不剩，只有一缕还没散去的青烟。
　　“就算不能用在活人身上，但用来杀人毁尸，那也很可怕啊。”
　　桑肇面无表情地收起小瓶，“杀人的是刀，还是人？”
　　“当然是人。”钟灵想也不想地回答。
　　桑肇“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钟灵：“……”
　　刀是利器，但是用来杀人，还是干别的什么，全在于人，与刀无关。
　　钟灵停了一下，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你那药粉是哪来的？”
　　“我配的。”桑肇神色坦荡。
　　“那……那你可不能给别人。万一落到心术不正的人手里，就成了杀人毁尸的神器。”
　　桑肇对这个小郡王有些无语：“正常来说，就算化了尸，也会留下一滩水，即便即时冲刷，但也多少也会留下痕迹，遇上懂的人，还是有迹可寻的。”
　　钟灵看看在半空中晃悠悠的玄铁链，再看地上，别说一滩水，一滴水都没有：“哪有水。”
　　“我说的是正常情况，这具尸被那东西寄生多年，早已经被吸干了养分，所以才什么也留不下。”
　　这说法，钟灵能接受，但还是觉得吓人。
　　看了看桑肇的衣袖，又看看他腰间挂荷包的位置，想着这人身上又是蛇，又是化尸粉，越想直觉得疹得慌，往旁边挪了挪，远离桑肇。
　　退了两步，撞到一人，回头见是无心，又想到无心诓他，把那东西塞给他的事，连忙往回挪挪，想离无心远些。
　　可这一挪，听见身后传来桑肇一声轻笑。
　　回头，见他又回到了桑肇身边，整个人都不好了。
　　李密没眼看地别开头，密室这么大，这小郡王就没跟找不地主呆似的。
　　司徒陌循把手里的荷花灯递还给李密，转身无心：“那魂灯……需要准备什么？”
　　“备间干净厢房，要静，不要有人打扰。另外，备些上好的香烛。”这地方死气太重，甚是阴冷，无心不喜欢。
　　司徒陌循：“还有没有别的？”
　　“这样就行了。”无心深吸了口气。
　　一刻钟后，司徒陌循领着无心去到隔壁西院。
　　西院本该是美妾室女眷的住所。
　　但司徒陌循没有妻妾，西院一直空置。
　　他镇守边关的时候，几年不回一次京，偶尔回京的时候，他一帮属下，在京里没有府邸，随他回京，便都住在晋王府。
　　他在边关与属下们虽然常年相处，但他毕竟是将领，手下将士在他跟前，多少有些顾忌，不敢太过放肆。
　　为了手下将士放假休息的时候能自在些，便将他们安排在离他远些的西院。
　　现在，他们回京已经差不多一年，手下将士都已经论功受了赏赐，屋舍田地也都有了，不需要再窝在他府上，西院也就完全闲置下来，平时只有几个下人负责打扫。
　　他府中下人不多，但都尽心尽职，西院虽然没有人住，但该打理的一直打理着，到处都很干净，只是特别冷清。
　　无心环视了一下四周，觉得还错。
　　钟灵，桑肇，和李密兄弟，和梁勇一家都很亲近，他也就让他们回避。
　　九难死了，魂灯封印已经解除，不需要强行解封。
　　无心在香炉里捻了点香灰，细细地撒在桌上，然后拿出魂灯，放到撒着香灰的桌上，也不念诀，随手一拂，那灯“啪”的一声，裂开一条口子。
　　所有人一齐盯住那条裂口。
　　钟灵紧张地拉了拉无心后背衣服，小声道：“我看不见鬼，能不能看见？”


第43章 骗小傻子
　　无心：“沾上香灰, 便会显形。”
　　钟灵：“你的意思是，他们沾上香烟，我们就能看见？”
　　无心：“嗯。”
　　钟灵问：“如果沾不上呢？”
　　无心微微抿紧了唇, 不答。
　　钟灵看了无心一会儿, 嘴唇微微一哆嗦：“从魂灯里出来的都能沾上，沾不上, 就不在了, 是吗？”
　　无心微默。
　　钟灵想问会不会还有其他情况, 但看着无心难得地沉默, 那些话也就问不出来了，眼圈慢慢红了。
　　司徒陌循点了香, 插进香炉, 不看无心, 淡道：“做能做的便好，其他无需多想。”
　　他并不相信天意, 却知道有些事不可强求。
　　众不不再说话，退到一边安静等待。
　　过了一会儿，撒着香灰的香案上出现一对脚印, 接着又是一对。
　　那些脚印全挤在一块，就像一堆人挤在一起胡乱踩踏。
　　众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钟灵又忍不住想去拽无心，问为什么他只看见脚印, 看见不见人，却见小舅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隔开了他和无心。
　　钟灵不敢乱动, 惊扰了从魂灯里出来的人，悬着心继续往下看。
　　忽地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出去了的赶紧旁边让, 别挡道。”
　　接着另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娘，你小心点，别绊着。”
　　李氏兄弟和钟灵激动了。
　　是梁勇和梁老太太。
　　案台上挤在一块的脚印散开，有“人”踩样香灰，跳下案台，现出“人”形。
　　一个，两个，三个……
　　最后梁勇扶着老母亲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他们落地后，看看旁边人半透明的身体，再低头看向自己，眼里都透着迷茫。
　　梁勇看见司徒陌循和李氏兄弟，扶着母亲，过来行礼：“王爷。”
　　司徒陌循等了一阵，不见张超父子，知道他父子二人已经没了。
　　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却也让人难受。
　　无心扫了眼梁家主仆，看回魂灯。
　　魂灯没了动静。
　　司徒陌循点了点头，“辛苦了。”
　　梁勇看向李氏兄弟，问道：“我们死了？”
　　李氏兄弟点了点头。
　　钟灵跑到无心身边，小声问：“他们不知道自己死了？”
　　无心仍盯魂灯：“他们盅毒发作，神智全失，不会有记忆，自然不会知道自己死了。”
　　他们是相互撕咬而死，若他们知道自己的亲人死在自己手上，那份痛苦更无法承受，不知道未必不是好事。
　　但梁勇是武将，不愿意做个死不瞑目的鬼。
　　李氏兄弟看向司徒陌循，司徒陌循点头，李密道：“二勇，我们借步说话。”
　　梁勇见李密唤他名字，知李密是要和他单独谈话，李密在这种时候和他单独说话，说明此事极可能和他母亲有关，正想和母亲交待一声，梁老夫人突然问道：“事情可是因我而起？”
　　李正和李密异口同声：“自然不是。”
　　梁老夫人看了李氏兄弟一眼，看向司徒陌循：“王爷，是因为我去过娘娘庙吗？”
　　李氏兄弟为了宽她的心，会忽悠她，但司徒陌循不会。
　　司徒陌循沉默。
　　那就是了。
　　梁老夫人神色黯然。
　　司徒陌循道：“此事是有人做局，即便老夫人不去娘娘庙，也会有其他，不必自责。”
　　梁老夫人在司徒陌循跟前跪了下去：“不管怎么，这事终究因我而起，我不能让大家死得不明不白。”
　　梁家众人一起向司徒陌循下跪。
　　梁家的人一个不漏地在这里，是灭门之灾，即便不知道过程，却也能想到他们是不得善终的。
　　不知道生前经历了什么，虽然少些痛苦，却也没有人愿意做个糊涂鬼，死得不明不白。
　　司徒陌循对李密道：“告诉他们。”
　　李密领命：“是。”
　　李密将梁家惨案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梁勇没想到自己跟着王爷出生入死，没死在战场上，竟以这样的方式死在了自己家中，苦笑了笑。
　　梁家众仆得知他们是相残而死，意味着他们可能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亲人，有人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抱头蹲下，对着自己的头一阵捶打，而有的人刚抱在一起痛哭。
　　梁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向家中众仆跪了下去，梁勇抢上去扶，被她一把推开，实实在在地磕了三个头：“你们因我而惨死，来世，来来世，往后的生生世世，即便做猪做狗，我也会偿还自己犯下的罪孽。”
　　众仆停止哭泣，纷纷跪下，其中年龄最大的老仆道：“我等都是无家可归，或有家不能归的人，容老夫人和沙爷收留，才能过了这些年的安生日子。寿元几何，都有天定，老夫人不必自责。”
　　其他仆人也纷纷表示老夫人平日待他们极好，现在虽然死了，却并不怪老夫人。
　　无心认为人死了，此生的缘也就尽了，好好道个别，接下来便哪来哪去，不理解为什么还要扯上生生世世。
　　但他无意去理解人类的感情，只略扫了一眼，便又看回魂灯。
　　忽地一个破哑的声音传来：“老夫人，您要的野鸡，我给您打到了，老肥了。”
　　案台上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香灰上多了一对清晰的脚印。
　　钟灵一把抓住无心的胳膊，兴奋地喊道：“出来了，出来了，他还在，他还在。”
　　无心长吐出口气，转头看向窗外，由远及近的一排白灯笼。
　　七个无常鬼出现在窗外不远处，朝着无心和司徒陌循所在的方向，行了个礼。
　　无心轻点了头，将手指上的一点香灰弹了出去，香灰顺着风飘向带头的黑无常，黑无常抬手接住，在指尖碾碎香灰，看了眼在香案前慢慢浮现出来的老猎人，向无心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无心能看见无常，梁家众鬼也能看见。
　　梁勇扶着母亲，谢过李氏兄弟，走向司徒陌循和无心，冲二人重新行了个大礼，带着众仆，走向窗外无常。
　　老猎人混混沌沌地跟在后头。
　　白无常领着梁家众人离去，黑无常驿老猎人道：“你跟我来。”
　　老猎人不知道黑无常要带他去什么地方，却不敢问，埋着头跟在黑无常身后，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梁家的人和老猎人离开房间，身影就在众人视野里消失。
　　钟灵连忙拉了拉无心，急道：“老猎人的狗还等着他，他就这么走了？”
　　无心目送黑无常和老猎人离开的方向，道：“他去接他的狗了。”
　　“真的假的？”钟灵一脸懵。
　　“要不你跟去看看？”送走了梁家的众鬼和老猎人，这里已经没无心什么事了，他还有事要办，走向门口。
　　无心随口逗钟灵，没半句认真，钟灵却兴奋了，追着无心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无心：“谁说我要去了？”
　　钟灵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刚才无心说的是“你跟去看看”，也就是说让他自个去，感觉自己被耍了，勃然大怒：“我看不见鬼，你不去，我怎么知道那狗能不能见到老猎人？”
　　“你也知道你看不见 ，我要骗你，就是去了，照样能骗你。”
　　钟灵对着无心，就像对着一个无赖。
　　换成其他无赖，打一顿就老实了，偏偏这个无赖，他还不能打，怒火“嗖嗖”往上窜，却得憋着，跑快几步，张开手拦住无心：“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一直这样，你才知道？”
　　钟灵被噎得俏脸通红，拦着无心却不肯让开，憋了一会儿，憋出句：“那你怎么知道老猎人回去接他的狗了？”
　　“我看见他求无常送他回去，他答应了。”钟灵看不见鬼，无心胡乱瞎编。
　　钟灵半信半疑：“真的？”
　　无心表情真挚地点头：“真的。”
　　“那我们去梁家村看一眼，不行吗？”老猎人看上去混混沌沌的，不太清醒的样子，钟灵还是放心不下那只狗。
　　一旁的桑肇翻了个白眼。
　　最是按规矩办事的鬼差，几时能通情达理到助人完成心愿。
　　这是骗小傻子呢，偏偏这个小傻子还就信了。
　　无心睨了桑肇一眼，道：“他和鬼差一起，生人跟着不合适。”
　　桑肇不通灵，但族中有通灵的草鬼婆，他从没听说过，有谁看见过鬼差。
　　没有人见过鬼差，但通灵者均说鬼差最是冷漠无情，凡事均按规矩办事，那些徘徊人间的鬼，遇上鬼差，即便有千万理由，都别想多逗留一刻。
　　看着无心忽悠钟灵只觉好笑，但和无心视线一对，觉得自己也成了小傻子。
　　司徒陌循拿起香案上的摄魂灯，走向无心，把摄魂灯递了过去：“谢了。”
　　无心睨了眼摄魂灯，没接，道：“你留着，说不定有用。”
　　观音像里的恶瘴没了，可以再养，饲养恶瘴之人死了，可以再选他人，但这灯是摄魂养祟的神器，不是想炼就炼得出来的。
　　对方舍得那缕恶瘴，舍得饲瘴之人，却未必舍得这盏灯。
　　留着这盏灯，等人来偷，便又是一条线索。
　　司徒陌循知道这是无心的好意，不再矫情，收起魂灯：“那些狗灵，你何时送它们走？”
　　无心：“现在！”


第44章 送灵
　　阿宝和它媳妇带着众狗灵, 已经站在外面。
　　但顾忌司徒陌循，不敢靠得太近。
　　看见无心出来，立刻欢喜地往前蹦了一步, 但被它媳妇瞪了一眼, 又退了回去。
　　无心微微一默。
　　狗最有灵性。
　　它们生前被虐，短暂狗生以惨死收场, 但它们却未将怨恨迁怒旁人, 在看见他时, 甚至还能毫无保留地表示出善意。
　　司徒陌循知道狗灵们怕他, 抱着胸往门边一靠，没有跟无心一起往前走。
　　钟灵倒是紧跟在无心身后, 想看无心怎么送走那些狗灵。
　　虽然他自己什么也看不见, 反正……就跟着。
　　桑肇时常在外游历, 见过的事挺多，但招惹大量狗灵帮忙办事还是头一次见。
　　他也好奇现在人家狗灵把活干完了, 无心要怎么兑现自己的承诺。
　　一下送走上百只狗灵，真不是寻常修士能够办到的。
　　何况无心看上去真不像能用功修练的人。
　　但他大巫的身份，又不能像钟灵那小孩那样追着人家跑, 扫视了一圈，站到司徒陌循身边。
　　司徒陌循问：“不过去？”
　　桑肇视线追着渐走渐远的少年：“不了吧。”
　　司徒陌循不再说什么。
　　桑肇出生就是大巫继承人, 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将要担负的责任。
　　太早懂事，便过早不把自己当小孩看。
　　从小稳重到大, 人前端着已经成了习惯。
　　司徒陌循刚回京那会儿，跟他回来的一帮将士都没有府邸，全住在他这里。
　　为了给他这些闲不住的属下找点事做, 他让人在后院铲出一块地，种上浅草, 给他们摔跤踢球玩。
　　无心走向的正是那块草坪。
　　司徒陌循看着在围着无心瞎转的钟灵，嘴角勾了勾。
　　当年他把钟灵偷出来的时候，这孩子窝在他怀里不哭不闹，只盯着他看。
　　他当时还想，这孩子怕不是傻的。
　　如今再看他，却些有羡慕，世上能有几人如他这般活得肆意。
　　司徒陌循看了会儿钟灵，视线便落到无心身上，眸色深沉。
　　刚见无心那日，记忆里的碎片拼接上不少，但自那以后，那些碎片就跟划好了地盘互不干扰似的，再没有拼接的意思。
　　记忆碎片不能拼接，他就不能知道无心的那些记忆为什么会在他这儿，但或许是看见了无心这个人，一些细碎的记忆浮上来的时候，他看东西不再像路人一样。
　　以前总看不清的细节变得十分清晰。
　　明明是无心的视角，他却能感觉到无心脸上的表情。
　　赤蝶出手，方圆里不见活物。
　　少年手托赤蝶，踏尸山白骨如踏平地。。
　　眉眼间是刻入骨的冷漠。
　　无心停在校场上，手一扬，把所剩不多的灵力撒了出去。
　　一团团荧光在校场上显现。
　　那都是普通人平时看不见的灵。
　　钟灵震惊地“啊”了一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突然看见的那许多幽幽荧光。
　　一眼望过去数不清的狗在荧光中现出身形，都是在宫里被虐杀的狗子。
　　钟灵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出来。
　　无心走到阿宝面前，摸了摸阿宝的头。
　　阿宝冲他开心地叫了两声。
　　无心笑笑，伸手向阿宝的媳妇。
　　阿宝媳妇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头，但只是一缩，它歪头看了看无心，便试着把头往前伸了伸，搁到无心的手下。
　　无心的手落在被糊着血的小脑袋上，轻轻抚摸。
　　小母狗头上的血化成雾，从它头上散去，原本被血糊成坨的毛慢慢蓬松，变回它生前毛绒绒的可爱模样。
　　钟灵看到这里，眼泪掉得更凶，也伸手想去摸阿宝媳妇。
　　但阿宝媳妇的头还在无心的手下，他不知道该往哪里摸，手停在了空间。
　　阿宝媳妇看了看他，把爪子抬起，放到他手中。
　　钟灵握着阿宝媳妇的小爪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是哪个畜生干的，我要操他祖宗。”
　　桑肇听见钟灵突来的一声嚎叫，抬手，搓了搓额角。
　　这些狗子是从宫里出来的，干这事的人当然是宫里的，这祖宗……钟灵怕是要操大了。
　　偷睨了眼身边王爷。
　　这位王爷一如既往的神色淡淡，也看不出他对自家外甥要操人祖宗做何想法。
　　阿宝见媳妇变回了以前的模样，开心地转着媳妇闻来闻去。
　　无心蒸干小母狗身上的血，视线扫视过在校场上的所有狗灵，道：“今生事，今生过。我不能远送，只能在这里送你们一程。”
　　他反手拔出钟灵腰间坠着的短刀，在掌心上一划，没等正哭得伤心欲绝的钟灵反应过来，短刀已经归鞘。
　　无心把掌心渗出的血，往空中一撒。
　　血珠化成无数金光，裹向第一个狗灵。
　　金光没入魂体，化成一道细窄的金色符文，绕着狗灵徐徐转动。
　　“那是功德录。”桑肇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
　　司徒陌循：“嗯。”
　　是无心破了娘娘庙的恶瘴，为民除害，获得的功德。
　　他把除瘴得来的功德化开，尽数给了这些狗灵，保它们平安进入轮回。
　　徐徐游过的金色符文，化去狗灵身上的血污，修补了它们残破的身躯，让它们能全须全尾地去转世。
　　人一世，求个好来好走，狗也然。
　　重新有了完好身躯的众狗灵，对天长嚎。
　　无心看着最后一只狗灵残缺的腿长了回来，才道：“去吧，路远，望安好。”
　　众狗灵齐齐向无心磕了个头，然后又一起看了看司徒陌循，才缓缓后退。
　　阿宝走到最前，用头蹭了蹭无心的手，才化成一道光向空中掠去，它媳妇看了看无心，又看了看司徒陌循，化成光影跟了上去，其它狗灵这才也都化成光影跟上。
　　无心目送上百道光影汇在一起，如同一条长龙在冲上天空，在黑夜中远去。
　　钟灵坐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毫无形象。
　　桑肇走到钟灵面前蹲下，递给他一块手帕。
　　钟灵接过没往眼睛上抹，直接擤鼻涕。
　　桑肇：“……”
　　无心不管面前两人，转身往回走。
　　司徒陌循注视着一步步走来的少年，慢慢抿紧了唇。
　　今生事，今生过。
　　那无心丢在他这里的记忆，也是今生么？
　　无心走到司徒陌循面前：“好困，我要去睡了。”
　　他脸色惨白，肉眼可见的疲惫。
　　“你怎么样？”
　　司徒陌循话刚问出口，就见无心身躯一歪，往下软倒，他连忙伸手探了探鼻息，呼吸正常，又用手指碰了碰无心的脸。
　　脸如同一块冰玉，冷得吓人。
　　司徒陌循叫了声：“桑肇。”
　　桑肇正在看自己那块被钟灵擤得满是鼻涕的手帕，听见司徒陌循叫喊，转头见无心倒了，忙跑了过去。
　　钟灵更吓了一跳，瞬间忘了哭，从地上爬起，飞奔到抱着无心的司徒陌循面前：“这是怎么了？”
　　桑肇拉过无心的手把了把脉，然后把他的手掌翻过来看了看，一脸震惊：“他血空了……可这一处伤，不至于啊。”
　　被刀划开的伤口挺深，但已经不再流血。
　　“啥？”钟灵以为自己听错了。
　　司徒陌循拉过无心的手，把人打横抱起：“把你的凉血丹，给我几颗。”
　　桑肇在荷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了过去：“你想以血补血？”
　　司徒陌循没应，拿着药瓶，转身就走。
　　钟灵叫道：“不叫大夫吗？”
　　桑肇睨了这傻子一眼：“我不比大夫顶用？”
　　司徒陌循连他都不用，又岂会另外找人。
　　钟灵见桑肇抬步，竟有往他住处走的意思，拉住桑肇：“那你不跟去？”
　　“你舅舅不要我跟啊。”
　　“……”
　　桑肇怕钟灵跟去碍事，说：“我知道一方子，补血效果甚好，但配制起来有点麻烦，需要个人帮忙。”
　　钟灵马上说：“我帮你。”
　　桑肇没有给他进一步解说，但听了桑肇和小舅舅的对话，他也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无心就是血空了。
　　血空到什么程度，他不知道，但看小舅舅和桑肇的反应，人肯定死不了。
　　他想法很简单，既然血空，就要补血。
　　桑肇有补血的方子，那补血的药肯定要马上配出来。
　　桑肇是大巫，出门总一堆人跟着，身边不缺帮手，但能让他帮得上手的活，他就想干。
　　或许因为看见无心“治好了”那些狗身上的伤，想为他做点什么。
　　钟灵不再去追抱着无心的司徒陌循，跟着桑肇去了桑肇的住处。
　　一地香灰，还需要人善后。
　　李氏兄弟见他们王爷没让他们跟着，便自觉去搞卫生了。
　　司徒陌循抱着人事不知的无心，回到卧房，一边进一边吩咐管家，灌几个烫婆子，并多拿几个火盆过来点上。
　　管家见无心面无血色，不敢耽搁，转身就走。
　　司徒陌循抱着无心走到塌前，见自己的床榻就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没把无心往榻上放，转去隔壁书房。
　　无心怕冷，书房的软榻堆满了被子，跟鸡窝似的。
　　他扒开那厚厚的几层被子，把人塞进去。
　　拉过无心的手握了握，又碰了碰他的脸，仍然冰冷，没有转暖的痕迹。
　　司徒陌循不再犹豫，脱去无心的鞋袜，又解了腰带，脱了外袍，把人放平，拉过堆得跟山似的被子，层层叠叠地盖上。


第45章 喂药
　　小厮抱着几个烫婆子进来, 司徒陌循将那些烫婆子塞进被里。
　　用手试了试温度，锦布包着的烫婆子热乎乎的，却也不会把人烫伤, 才收手回来。
　　除了郡王小时候, 小厮还没见过他家王爷这样服侍过谁。
　　但他进府多年，知道府里的规矩, 不敢多看, 连忙低头退了出去。
　　一刻钟过去。
　　司徒陌循伸手摸了摸无心的额头。
　　冷若铁石。
　　司徒陌循把手伸进被子, 握了握无心的手。
　　无心手边就有一个烫婆子, 烫婆子暖烘烘的，但无心的手却依然冰冷。
　　体温没有一点回转, 反而还在往下降, 不知道等药配出来, 还有没有命服用。
　　司徒陌循拔出短刀，划破手掌, 捏开无心的嘴，将血滴入他口中。
　　无心仿佛又沉入那永无天日的黑暗，刺骨的寒意卷袭着他, 早已经习以为常的冷，在尝过一丝温暖以后变得难熬起来。
　　他想挣脱出去, 可身体完全不能动弹，如同当年他刚沉入忘川之时。
　　好冷！
　　好痛！
　　哥, 我好冷，好痛……
　　哥，我好想你, 好想回家……
　　无心愣住。
　　他在叫谁？
　　远处缓缓显现出一道白色的身影。
　　如同裹在浓稠黑雾里的一道光。
　　和他无数次看见的一样，那人站得远远的, 静静地看他一会儿，便转身离开，慢慢地融于无尽的夜幕。
　　无心紧紧地盯着那道渐渐消融的背影，嘴唇动了动，试着喊了声：“哥？”
　　他没能发出声音，但那人却仿佛能感觉到一般回头过来。
　　面前涌动的浓雾散开，那道身影变得清晰。
　　无心激动了，连忙用力睁大眼睛。
　　这次一定要看清楚那张脸。
　　浓得化不开的黑雾突然消失，眼前一片暖光。
　　那张脸如果他所愿的清晰无比。
　　近在咫前的脸真好看。
　　俊美无匹。
　　可是有点不对？
　　怎么长得跟司徒陌循一样？
　　视线往下。
　　嗯？黑衣？
　　无心有些发怵。
　　“醒了？”
　　司徒陌循的声音传来。
　　接着一只手按上他额头上，随着司徒陌循的碰触，一丝暖意透进肌肤，无心舒服得眯缝起眼睛。
　　等司徒陌循把手拿开，温暖的感觉也随之消褪，无心才左右看看，涣散的神智一点点聚拢，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你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
　　无心此里就像在沙滩上垂死挣扎的鱼，无论怎么蹦达，都不过是翻个面继续被太阳暴晒，头痛欲裂，浑身干涸，感觉很不好。
　　但睁开眼睛，看见的能是满眼暖黄灯光，还有司徒陌循这甚是可口的颜，他觉得那些难受劲也不是那么难忍。
　　无心此时，面色晦暗，唇干裂出的口子都泛着白，没有一丝血色，和不错实在挨不上边，但目光流动，似乎心情倒是不错。
　　司徒陌循不再多问，把无心连人带被子卷扶起，令他靠在墙上，把被子掖得严严实实，转身倒了杯热水过来，递到他唇边：“喝点水。”
　　杯口腾腾的热气，看着讨喜，但入口仍是冰冷。
　　无心此时身上本冷得厉害，不想喝那冷玩意，但看着递到唇边的热水，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满嘴血腥，继而想起，在那白衣人出现以前，他还做了一个极短的梦。
　　梦见他要死不活地摊在床上。
　　旁边一个人递了个白玉茶盏给他：“喝掉。”
　　杯中清水飘着几缕血丝，他瞥了一眼，就把眼睛一闭，装死了。
　　那人却不由分说地把他拽了起来，手臂环过他的肩膀，令他靠在他怀中，白玉茶盏也贴到了他唇边，大有他不开口，就强灌的强势。
　　他动了动手指，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权衡了一下，这架打不过，也没法打，老实把水喝了。
　　无心愣住，他在梦中居然是个欺软怕硬的主？
　　口中浓郁的血腥味化开，无心恍惚间，视线顺着杯盏上移，落在司徒陌循鲜血淋淋的掌心上。
　　那梦……似乎是梦，也似乎非梦。
　　司徒陌循见无心盯着他的手掌，将茶盏换过一只手，垂下手，袍袖滑下，遮去还在渗血的伤口。
　　无心视线追着司徒陌循垂下的手，落在袖袍的黑色绣纹上，发了一会儿愣，才一言不发地就着司徒陌循的手把水喝了。
　　钟灵一头撞进来，看见的便是这一暮，惊得差点掉了下巴。
　　他小时候刚跟着小舅舅的那会儿，每晚都会做恶梦，伴随着恶梦，总是发烧。
　　每次被从恶梦中唤醒，他都是在小舅舅怀里的。
　　小舅舅把他用被子裹成茧子，然后倒杯水，一口一口地喂他。
　　后来桑肇来了，桑肇说想让他的烧退下去，得让他哭。
　　他那会儿很倔，打死不哭。
　　后来小舅舅让桑肇弄来一种粘糊糊的东西，糊到他嘴里，冲得他鼻涕眼泪一起流，然后溜着一脸鼻涕眼泪的他给全军的人看。
　　最后他被气哭了。
　　开始是气小舅舅和桑肇不做人，后来想到惨死的爹娘，这一哭不可收拾，足足哭了一天一夜，最后小舅舅怕他哭死，一掌把他拍昏了，睡了两天。
　　等他醒来，反复不断的烧退了下去。
　　烧退以后，恶梦也少了，小舅舅不再抱他，也不再亲手给他喂水。
　　后来，他不管伤了还是病了，只要能动，都得自己滚起来伺候自己，实在动不了，就丢给桑肇。
　　可无心这都多大了……
　　搁平时，他定然想也不想地凶过去：“你都多大了，还要人喂。”
　　但一想到无心撒出去的那些血，开不了口骂。
　　骂不出口，心里却有些忍不住泛酸。
　　家里又不是没有下人了，做什么要小舅舅亲自伺候。
　　司徒陌循搁下茶盏，回头过来：“规矩都没了？”
　　钟灵吓得一个哆嗦，低头，转身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撞上站在门口的桑肇，才想起自己来干嘛，回头道：“小舅舅，药配好了。”
　　“进来。”
　　钟灵松了口气，不敢再冒失，强装稳重地重新进屋。
　　桑肇见无心醒了，有些讶然，走到榻边，吸了吸鼻子，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了然了。
　　这是司徒陌循直接用他那赤阳血生生把人给灌醒了。
　　亏得这位不知是什么怪物，才没被他那血给活活烧死。
　　不过，这话，他也就敢在心里吐吐槽，不敢说出来。
　　桑肇把托在手中的小檀木盒递了过去：“早晚各一丸，热黄酒送服。”
　　司徒陌循接过，立刻让管家去拿黄酒。
　　无心的视线终于从司徒陌循的衣袖上收回：“你手上的伤，处理一下。”
　　司徒陌循知自己掌心的伤口已经被看见，不再遮掩，把檀木盒放下，去一旁抽屉中取出金创药和绷带，打算随便包一包。
　　钟灵凑上前，看见小舅舅血淋淋的手掌，心痛得眼角直跳，连忙抢过绷带：“我来。”
　　司徒陌循瞅了钟灵一眼，摊开手掌。
　　钟灵把整瓶药沫尽数倒在伤口上，才仔细包扎。
　　无心对生死看得本淡，尤其是只有短短数十年的凡人生死。
　　在他看来，凡人生死不过是弹指之间，闭眼打个盹，再睁眼，便已经是几个轮回，实在无需费神感慨。
　　但看着灯下的舅甥二人，竟隐隐有些动容。
　　忽地想起那缕小魂，她宁肯沉入忘川，被漫长岁月蹉跎，直至魂飞魄散，也不肯舍弃凡尘记忆。
　　那时，他只觉得她傻得可怜，这会儿突然间有些理解那份执念了。
　　管家温了黄酒过来。
　　无心要死不活地瘫在被子卷里，钟灵不指望无心能动，他怕这家伙矫情，不肯让管家伺候，又去折腾小舅舅，抢着上前拿了丹药，往无心嘴里塞：“我不是想伺候你，我就是……”
　　司徒陌循伸手过来，从钟灵手中顺走药丸，又接过管家端着的黄酒，将药丸捏碎，融于温酒中，才送到无心嘴边。
　　无心也不客气，就着司徒陌循的手，将那杯药酒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钟灵一口气噎得差点没上来。
　　桑肇站到钟灵身边，偏头小声道：“他现在只咽得下流食。”
　　钟灵没好气道：“你怎么不早说？”
　　“下次提前说。”桑肇见管家从司徒陌循手中接过酒杯，识趣地拉着钟灵往外走。
　　还有个屁的下次。
　　钟灵不想理这人了。
　　药性散开，无心难得的一夜好睡。
　　而宫里皇帝却一夜恶梦。
　　梦中，无数死状凄惨的狗向他讨命。
　　皇帝吓得死去活来，却偏偏醒不过来，直到鸡叫，才险险从梦境中脱身。
　　皇帝差点被吓死在梦中，便觉那梦蹊跷。
　　仔细回想梦中所见，令人去后宫河塘中打捞，果然捞出数百条狗尸。
　　捞出了狗尸，狗主人自然也被查了出来，是大皇子的母亲惠贵妃。
　　宫中人命很贱，犯错的下人被打杀，都再寻常不过，何况狗命。
　　这搁在平时，也不是什么事，但死狗入梦，入的还是皇帝的梦，便不再是寻常事。
　　皇帝帮惠贵妃压下冰窟藏尸的事，却差点被惠贵妃的狗吓死在梦中，勃然大怒，当即下旨削去惠贵妃的妃位，关入天牢。
　　而长年为惠贵妃搜罗狗子的娘家，也因此获罪，一家老小都被绑在了菜市口，等着三日后问斩。
　　大皇子收到消息，连滚带爬地去求皇帝，在皇帝寝宫外跪了一天，却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
　　大皇子明摆着是被人摆了一道。
　　关键是，大皇子前脚因无心的事得罪司徒陌循，后脚就被人收拾了。
　　但凡有人煽动一下，便会让人认为这事是司徒陌循干的。
　　钟灵气得小脸发青，大骂幕后人歹毒。
　　无心和司徒陌循对视了一眼，却心照不宣地想到了其它——无心驱使狗灵的事，被窥视了。


第46章 鬼城
　　蛇出洞了。
　　司徒陌循眉间一冷。
　　无心却勾了勾嘴角：“是时候再加点饵了。”
　　钟灵看二人眉来眼去, 只道接下来会大动作。
　　不料二人交换完眼神，却养病的养病，该练兵的练兵, 连宫中之事都不再提起, 更不说其他。
　　钟灵不知二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急得挠心挠肺, 又不敢问, 一天百八十趟地往那二人跟前凑, 只恨不得从对方眉眼间瞅出点什么。
　　两天下来, 司徒陌循实在被烦得不行，下令将他逐出十丈外, 钟灵才拉着桑肇, 老老实实蹲了下来。
　　直到三日后, 查铁坊的人传来消息，旺儿去过的水宁乡也出事了。
　　水宁乡住的都只是普通的寻常百姓, 生活也不富裕，疫情发作的时候，没能像铁石坊一样快速得到控制, 全村的人被感染。
　　他们的人去到的时候，村里已经没有了活人。
　　现在已经通知了执管水宁乡的官吏, 派了人过去处理尸体。
　　由于没有活人，这病到底是怎么传开的, 到底是旺儿进村传给他们，还是他们传给旺儿的，不得而知。
　　司徒陌循感觉这事诡异, 便和无心一起带人前往水宁乡。
　　他们到达的时候，尸体已经把清理出来, 正在处理焚烧，药熏的浓烟自村中蔓延，熏得人睁不开眼。
　　这村虽不富裕，但距离京城不远，人口管理十分严格，除了初生的幼儿，名册上都有记录。
　　官吏说，尸体已经清点完毕，少了一个人，或者说是少了一具尸。
　　司徒陌循和无心相视交换了个眼色。
　　无心走开，司徒陌循拿过名册薄，查看少的那人资料。
　　那人姓曹，名顺，家中排行五，认得他的人都叫他曹五，只是一个普通百姓，靠在周围村镇行走，贩卖小商品和草药为生，时常一出门就是三五天。
　　这种四处游走，兜售小商品和草药的人，被称为游商。
　　做生意要来回倒货，游商往往在外面还有一两个固定落脚的地方。
　　曹五在安谷山里收购药材，就会安谷山里的安谷村住上两天。
　　村里都死了，不知道疫病潜伏期时，曹五有没有在村里，也没有人知道，他没有被感染，还是被感染了，带着病离开村子，死在了别处。
　　无心转了一圈回来，走到司徒陌循身边，并不说话。
　　司徒陌循意会，把名薄还给官吏，等官吏走开，才看向无心，无心小声道：“一个鬼都没有。”
　　又是无魂，那这病就不寻常了。
　　结合之前的案子，曹五的不知所踪，就又多了一种可能。
　　他死在了这里，而尸体被人带走了。
　　属下快马赶来，一直冲到司徒陌循面前，才滚下马，慌慌张张，连礼数都忘，急道：“王爷，临村也出事了。”
　　临村距离这里，快马加鞭，半日可到。
　　曹五从太安谷出来，便会路过临村。
　　李正有一个极为得力的属下，叫卫介，是临村人。
　　卫介几年前腿受了伤，不能再打仗了，退伍回了家乡临村。
　　当年他在秘洞里的时候，李正有急报，是派卫介送的信。
　　卫介给他送信，进过秘洞。
　　司徒陌循的心往下一沉，“去看看。”
　　众人不等他吩咐，纷纷上马，一同前往临村。
　　距离临村还有数里，众人便感觉空气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黏稠感觉，呼吸间也多了股铁锈的味道。
　　都是从大大小小的战场上下来的人，这种感觉他们再熟悉不过。
　　众人的脸色变得凝重，握着缰绳的手不由得紧了，行军速度也随之加快。
　　血腥味越来越浓，到了村口，没干的血，汩汩地从村里淌出，染红马蹄，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人屏住呼吸。
　　众人脑子里浮现着各种尸体满地的画面，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但进村的那一瞬，仍然怔住了。
　　村子里如他们所料，入眼一片狼藉，到处是大片的血迹，鲜血中散落着许多肉碎残沫，以及像被什么啃剩下的脏器。
　　但没有人，没有活人，也没有死人，有风卷着染血的轻薄物件在地上翻翻滚滚。
　　这里如同一座无人的鬼城。
　　钟灵奇怪问道：“这么多血，怎么没有尸体？一具都没有……”
　　李正在四周转了一圈回来：“真的一具尸体都没有，这么大的村子，就算有野兽吃尸体，也不可能吃得这么干净，连骨头都不剩一根。”
　　平时最喜欢掉书袋的李密也哑了，只迷惑地道了句：“确实奇怪。”
　　司徒陌循眉心紧锁，转头看向无心。
　　无心四周环视了一圈，道：“这村子不大，人却不少。”
　　“这村子的人长寿，人自然挺多的。”钟灵接了句才反应过来无心说的是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无心：“你到过这里？”
　　所有人一起看向无心。
　　无心：“没有。”
　　钟灵问：“那你怎么知道这村子人多？”
　　无心抬手托住下巴，看着前方一处：“看见的。”
　　钟灵：“……”
　　李正：“……”
　　李密：“……”
　　司徒陌循：“这里的人魂魄未丢？”
　　无心点头。
　　“在哪儿？”钟灵看不见鬼，却也忍不住朝无心看的方向望去。
　　无心：“我们周围全是。”
　　司徒陌循：“全是？”
　　无心扫了眼身边密密麻麻如同行尸走肉般晃来晃去的鬼：“嗯。你右边就有两只在摸你的腿。”
　　钟灵吓得缩腿，滚下马。
　　李正：“……”
　　李密：“……”
　　众将士：“……”
　　无心：“你站鬼堆里了。”
　　“啊啊啊啊！”钟灵赶忙一个翻身，爬上司徒陌循的马背，抱住司徒陌循的腰：“小……舅舅……”
　　众将士：“……”
　　司徒陌循气塞，冷喝道：“下去。”
　　“不！”钟灵回答干脆。
　　李正怕王爷发怒，忙道：“鬼有什么可怕？”
　　钟灵道：“它们摸我的腿。”
　　他不是怕鬼，是被恶心到了。
　　李正：“摸就摸呗，反正感觉不到。”
　　钟灵没好气怼道：“又没摸你，你当然感觉不到。”
　　无心道：“也摸他啊，现在还摸着呢。”
　　钟灵：“……”
　　李正背脊一僵，起了一身鸡皮。
　　他还没娶妻，都没被媳妇摸过，却给鬼摸了？
　　无心接着道：“这里的人，除我和司徒陌循，都被摸着呢。”
　　所有人：“……”
　　这他妈，还有完没完？
　　真实的景象，无心没有说出来，这些人鬼，不但摸，还啃。
　　不过鬼魂虚无，什么也啃不了，啃个寂寞而已。
　　这里的人有一大半不相信无心的话，但无心的语气，说得跟真的一样，他们即便不信，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看向马鞍两侧。
　　司徒陌循对钟灵忍无可忍，拎起这小子，丢回他的马。
　　钟灵不想被摸，把腿曲起，盘坐在马鞍上，看上去有些滑稽。
　　这么一闹，村里惨状带来的心理不适淡去不少，但都是在阎王殿走了好几趟的人，被无心几个句搞得一个个如坐针毡，气氛便有些尴尬了。
　　李正强装自己没被恶心到，干咳了一声，道：“所以，临村这事，不是之前的人干的？”
　　李密听了李正的话，摇了摇头，道：“之前的案子都是有尸体，没魂魄，而这里却是有魂魄，没尸体，怪得很……”
　　怎么怪，他说不上来，就觉得这里的诡异程度，不比之前的差。
　　“难道还有另外的一批人？”钟灵自从知道周围全是鬼魂，身上的汗毛竖起就没下去，他搓了搓胳膊，问道：“舅舅，你怎么看？”
　　众将士一起看向司徒陌循。
　　司徒陌循看着无心看的地方：“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
　　无心收回视线，看了司徒陌循一眼。
　　这人确实睿智。
　　司徒陌循感觉到无心的目光，没有回头，仍然看着无心刚才一直看着的地方，问：“那里有什么？”
　　无心道：“悲哀。”
　　进村以后，所见房屋均是门户大开，到处怨气冲天，独有那一户人家房门紧闭，而屋里没有怨气，也没有戾气，只有浓浓的悲哀气息。
　　司徒陌循转头看了无心一眼，道：“过去看看。”
　　寻常百姓的住宅，院门上糊满了鲜血和肉碎，旁边树梢上挂着半截大肠，惨厉情况没比别家好去哪里。
　　亲兵上前推了推院门，院门是由里面落了门栓。
　　亲兵抽出配刀，插进门缝，挑开门闩，把院门推开。
　　小小的院子，正中一口水井，三间土屋。
　　其中两间门敞着，一间是厨房，而另一间卧室。
　　一张木榻，半旧的被褥，洗得十分干净。
　　从屋中摆件来看，应该是一对年轻夫妇的房间。
　　除了从院门外淌进来的鲜血，屋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血迹。
　　众人从屋里收回视线，看向角落紧闭着的那扇木门，忽地听见门里传来一声似类野兽咆哮的粗喘。
　　钟灵和李正等人脸色均是一变，一起拿出武器，李正和众亲兵飞快上前几步，把司徒陌循、钟灵和无心护在后面，全神戒备地看着那道门。
　　屋里又是一声粗重的喘息，接着是什么东西拖着脚步，摩挲地面的声音。


第47章 里面是什么
　　钟灵紧盯着门, 把剑横在身上，紧张地声音有些抖，小声问：“里面是什么东西？”
　　司徒陌循抿着唇没答, 钟灵又看向无心, 无心手指摸着下巴，歪头看着那道门, 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没搭理他。
　　钟灵只得闭嘴, 重新看回那道看上去算不上有多结实的门。
　　李正回头, 见司徒陌循点头，也不招呼属下, 自己放轻脚步, 蹑手蹑脚上前, 轻轻推了推门。
　　没推开。
　　门仍然是从里面落的栓。
　　李正暗吸了口气，才竖起佩刀, 将刀尖插进门缝，无声地拨开门栓，将门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他双手摁着门板, 防着里面东西扑出来，全神戒备地等了等, 不见里头有反应，才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往里一看。
　　这一看，却愣住了。
　　李密见李正神色有异，走过去, 小声问：“怎么了？”
　　李正转头看向李密，脸上全是强压着的难受劲。
　　李密心里泛起不祥的感觉, 追问了一句：“问你话，怎么了？”他为了不惊动里面的‘东西’，声音压得很低。
　　李正没说话，让开了门缝。
　　李密连忙凑上去，在看清屋里情形的瞬间，也怔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微仰了头，稳住情绪，才微微退后，轻轻推开门。
　　屋里一个通炕，上面摆着一大两小三床被褥。
　　墙上挂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老妇人衣裳，应该是一个老人和两个极小的孩子睡的房间。
　　炕前有两个来回走动的妇人……
　　不应该是说人了。
　　是两个化成了活尸的行尸走肉。
　　两人脸上身上全是血，尤其是年老的妇人，半边脸都糊满了血，但司徒陌循仍然一眼认出，那是卫介的姨娘，也是他的丈母娘刘氏。
　　刘氏和另一个年轻妇人腰上都系着麻绳，麻绳的另一头绑在屋角同一根柱子上。
　　两人拖拽着绳子晃荡，撞到一起，便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卫介父母早逝，刚刚丧夫的姨娘找到他，将他带回临村。
　　姨父身体不好，姨娘嫁过去，才不到两年，姨父就病死了。
　　姨娘刘氏带着只有一岁的表妹和他，没有再嫁，给人洗人缝补将他和表妹养大。
　　卫介不想姨娘那么辛苦，十三岁不到，背着姨娘找上李正，想要参军。
　　李正见他年龄小，本是不允，但他说晋王能十二岁上战场，他也能。
　　居然跟晋王比，李正被这小子气歪了鼻子，但又欣赏他的犟劲，了解他家中情况以后，说，如果他姨娘同意他参军，他便收他。
　　刘氏没读过书，又年纪轻轻守寡，却是通情达理之人，明白孩子志在四方，不该将他强留在身边，闷坐了一晚上，便给卫介收拾了行装，送他去了校场。
　　李正念卫介年幼，便将他带在身边，让他跑腿照顾日常所需。
　　卫介这孩子任劳任怨，不管做什么，都勤勤恳恳。
　　每次卫介随大部队回京，刘氏都会带上自己做的馍馍，去校场看卫介。
　　刘氏每次带了馍馍过来，即便不是什么好东西，卫介也会给些给李正兄弟，司徒陌循撞上也就跟着吃过几次。
　　李正对卫介十分喜爱，时常教卫介几招。
　　卫介也争气，学什么都认真，没两年一身功夫竟练得不错，也就不再做跑腿的活，跟着李正出入沙场，后来在那洞里碰了那玩意，和张超他们一样中了毒。
　　不过中毒不深，他和张超他们一样，把毒压到一条腿上，一点点把毒往外排，并不会影响日常行动。
　　哪知在一次战疫中，从来没有困扰过他的毒，突然发作。
　　战场上都是生死相搏，哪里容得下一点恍神。
　　毒发引起的一瞬失明，他被敌人一刀狠狠砍在腿上，幸好李正就在附近，甩出佩刀，钉死对方，救下他的性命，但那一条腿终究瘸了，而且后来体内的毒也总不定时发作。
　　他一身功夫未失，但那不知什么时候会发作的毒，终究断送了他的军旅生涯。
　　仗打不了了，他便回了临村，娶妻生子，侍奉姨母。
　　卫介娶的是表妹云娘。
　　那么和卫介姨母绑在一起的年轻妇人，应该便是卫介的表妹云娘。
　　屋里除了变成活尸的刘氏和云娘，再没有别人，不见卫介，也不见卫介的那对双胞胎女儿。
　　刘氏和云娘听见动静，转头过来，眼睛是没有瞳孔的白瞳。
　　她们看见门外的人。
　　鲜活血肉的味道刺激到她们，她们伸出长着青灰指甲的手扑了过来。
　　她们气势汹汹的样子，把站在门口的亲兵吓了一跳，本能地挥刀要砍。
　　司徒陌循和无心一起喊道：“别伤她们。”
　　亲兵手中的刀被李正推开。
　　刘氏和云娘没跑到门口，绑在她们腰间的绳子绷紧，将她们拽住，牢牢地控制在距门口三尺之外的地方。
　　她们没有意识，只是本能地对血肉渴望，想要嗜血，想要吃肉，被绳子绑住，无法向前，够不到前面的猎物，也不知道解开在腰间的绳子，只是咆哮着用力往前扑往前冲，她们力气却极大，拽得梁柱吱嘎作响。
　　母女二人死去的时间不长，暴尸后尸身也没有被损坏，肌肤完整没有腐烂，但也不再是正常人的样子，肌肤干瘪青黑，张大嘴咆哮的模样狰狞恐怖。
　　钟灵虽然从小跟在司徒陌循身边，见识不少，却也没见过这样的情况，吓得小脸发白：“她……她们这是怎么了？”
　　不仅钟灵迷惑，其他人同样迷惑。
　　卫介的母亲和妻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又为什么会被绑在这里？
　　是谁绑的？
　　卫介和他的女儿们去了哪里？
　　是活着，还是混在外面的那些鬼魂里？
　　李正看着对着他们张牙舞爪的两个妇人，想到刘氏领着女儿背着一大包馍馍，怯生生等在远离校场口门的情形。
　　她不知道卫介什么时候空闲，如果听说卫介在训练，但不敢让人往里通传，带着女儿静悄悄地远远等着。
　　这一等，常常便是一两个时辰。
　　卫介一个人吃不了多少，那一大包，大多都分给卫介熟识的将士的。
　　刘氏长得很瘦，那一大包馍馍压得她直不起腰。
　　她听卫介说他们长官也很爱吃她做的馍，于是她怕馍馍沾了尘，唐突了长官，即便再累，也硬扛着，不肯放地上放一放，一直撑到卫介训练完，从校场里出来寻她们。
　　李正想到这里，心里极不是滋味，闭上眼缓了缓，让情绪平复了些，才睁开眼，向司徒陌循道：“要不请大巫来一趟？”
　　司徒陌循未置可否，无心道：“我先看看。”司徒陌循点头：“劳烦了。”
　　无心也不客套，抬手，手指划过身边剑锋，轻轻一弹，两滴血珠，飞向刘氏和云娘，没入她们眉心。
　　用力前扑的两个妇人神情一滞，所有动作停了下来，手缓缓垂下，脸上凶戾的表情也随之消失。
　　刘氏木然地看着他们，仍然是活尸的脸，却依稀看出她生前温和的模样。
　　云娘低下头，凌乱的长发滑下，遮住她青黑的脸色，竟像极她第一次被卫介到他们跟前的样子，这是卫介媳妇羞涩的模样。
　　但下一瞬，众人见有一点水光晃过，没在她的衣裙里。
　　钟灵惊叫道：“她在哭。”
　　无心和司徒陌循同时迈步上前。
　　钟灵一手一个拉住：“别过去。”
　　司徒陌循皱眉看向被钟灵拽住的袖子：“放开。”
　　钟灵向来不敢违逆司徒陌循，但那两人刚才的模样太吓人了。
　　舅舅厉害，但也不是百毒不侵……
　　他低头不敢看小舅舅的眼睛，拽着的袖子却说什么也不肯放。
　　无心：“她们没伤过人，也不会再伤人。”
　　“你怎么知道？” 钟灵对无心的话不太相信，那两人身上脸上全是血，怎么会没伤过人。
　　无心：“她们身上没有血杀之气。”
　　钟灵不懂玄学的东西，抓着袖子的手紧了紧：“之前没有伤过人，但不表示以后不会呀。如果不是被绑在柱子上，她们刚才扑过来肯定会咬人。”
　　无心：“现在不会了。”
　　刚才不过是暴尸对血肉本能的渴望，现在有他的血镇住，她们不会再对人类的血肉有欲望。
　　李密虽是武将，却酷爱读书，不但读圣贤书，杂七杂八的书也看过不少，他看到这里，若有所思，道：“她们应该被公子镇住了。”
　　他见过大巫往五花八门的符咒上抹血，他虽然不懂无心的路数，但想必也是同工之力。
　　钟灵探头去看那两具活尸，那两具活尸确实一动不动。
　　司徒陌循低声冷喝：“还不放手。”
　　钟灵正分神看活尸，听见小舅舅冰冷的声音，吓了得一哆嗦，手松了。
　　无心走到两具活尸面前，先看了看刘氏，才看向云娘，轻声道：“抬头看我。”
　　众人愕然地看着那具活尸。
　　叫一具尸体抬头，不是扯淡吗？
　　然而下一瞬，没有一丝生气的尸身，慢慢抬头，看向无心，白瞳里还有未干的泪。
　　钟灵一个激灵，这家伙不但能驱使狗灵，还能控尸？


第48章 冒犯
　　无心盯着云娘空洞的白瞳。
　　他之前感觉到的悲哀, 便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无心不说话，司徒陌循也不问，其他人更不敢开口打岔。
　　过了一会儿, 无心道：“她意识没有散尽。”
　　钟灵在司徒陌循和无心进屋后, 就跟了进来，此时正站在司徒陌循和无心的背后, 他听了无心话, 不由地问：“所以呢？”
　　司徒陌循回头凉凉地看了钟灵一眼, 钟灵连忙闭嘴。
　　无心道：“我来看看这村子发生了什么。”
　　钟灵睁圆了眼睛, 把小舅舅的警告抛到了脑后，问道：“怎么看？”
　　无心：“共情。”
　　钟灵：“啥玩意？”
　　司徒陌循受不了外甥的无知, 低声喝斥：“平时不好好读书, 什么都不知道。”
　　钟灵委屈极了。
　　书, 他真没少读，但他读的书里没有这些。
　　委屈归委屈, 但在小舅舅面前，不敢争辩，委屈巴拉地偷看向李密。
　　求科谱。
　　在司徒陌循面前, 李密哪敢乱开口，只当没看见钟灵可怜巴巴的小眼神。
　　钟灵更委屈了。
　　无心对云娘道了声：“冒犯了。”将带着血迹的手指按向云娘的眉心, 闭眼感受了一下，睁开眼转头向司徒陌循：“要一起看吗？”
　　司徒陌循：“好。”
　　钟灵也想一起看, 但看着司徒陌循的冷脸，没敢哼声。
　　无心看着钟灵，难得体贴地道：“人有人道, 鬼有鬼道，道不同, 修为不够，强行共情，会损魂识。这里也就你们王爷能受得住。”
　　言下之意，你不行。
　　钟灵小脸涨红，这小子也没比他大什么，怎么就好意思嫌弃别人。
　　但心里骂归骂，却也歇了想掺一脚的心思。
　　反正这里不行的，不是他一个。
　　临村死了许多人，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司徒陌循急着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不想再耽搁下去，道：“有什么我能做的？”
　　“手给我。”无心向他摊开手。
　　司徒陌循不加犹豫，依言抬手。
　　无心干脆利落地握住司徒陌循的手。
　　司徒陌循身边众属下却一个个震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这就牵手了？
　　众所周知，司徒陌循不喜欢与人有肢体接触，外面把司徒陌循宠幸无心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但他们清楚自家王爷的为人，对那些不三不四的话不屑一顾。
　　他们王爷精贵得很，怎么可能跟一个小子不清不楚。
　　可这两人就这么把手牵上了……
　　虽然是这小子主动，但他们王爷居然就这么受了，完全没有丢开的意思。
　　即便有共情的由头在，他们仍然被闪瞎了眼。
　　所有属下突然变成了木头呆瓜，司徒陌循即便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也不禁向左右属下看了看。
　　众人感觉到自家王爷扫过来的疑惑目光，连忙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这一装，反而越加意味不明了。
　　司徒陌循见众属下一个个神神怪怪，也懒得搭理，回头过来，见无心持着他的手一动不动，以为共情出了问题，问道：“怎么？”
　　无心握着司徒陌循的手，热意顺着手传开，舒服得他眯着眼差点哼出声，听见司徒陌循问话，才想起自己要做的事。
　　想到一会儿共了情，所知所感都将变成云娘的，手上的暖意便不会再有感觉，惋惜地叹了口气，只恨不得在还没共情以前，把这暖乎乎的手用力捏两捏。
　　但周围所有人都盯着司徒陌循的手，好像生怕他们家王爷手上的肉被他掐走两块。
　　无心死了搞小动作的心，道了声：“没事。”然后加了句：“闭眼，开始了。”
　　司徒陌循刚闭上眼睛，不属于他的记忆撞进他的识海。
　　太安谷太安村！
　　女子闺房。
　　云娘和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坐在桌边，她手中捧着一件嫁衣，正在修补。
　　女子看着一点点修补好的嫁衣，长嘘了口气，她说：“幸好有你，要不然，我穿着这破了洞的嫁衣过门，不知道会被婆家的人如何看轻。”
　　云娘笑笑不语。
　　她绣功极好，早些年家里穷，虽然卫介个个月都把军饷尽数寄回家中，但刘氏守寡多年，一个人拖大两个孩子，家里穷得朝不保夕，房屋更是破烂，直到卫介参军，生活才所有好转。
　　但寄回家的钱修补好房子，所剩无几，刘氏母女的日子仍然难免拮据。
　　为了贴补家用，刘氏依然给人洗衣。
　　刘氏常年给人洗衣，手脚落下了病根，刘氏从来不说，但云娘却知道一到阴雨天，母亲的手和腿便会痛得一晚一晚地睡不着。
　　于是她便接些给人绣花和修补衣裳的活来贴补家用，让母亲能少给人洗些衣裳。
　　后来卫介回来了，不再让她们母女接活干，但她名声在外，有人遇上难修补的东西，仍然会找她帮忙。
　　卫介对云娘极是尊重，有人求助，若云娘不拒，他也就不会拦着。
　　这次求她帮忙修补衣裳的是太安村村长的孙女婉儿。
　　婉儿婚期在即，嫁衣却被顽皮的弟弟偷出来玩，弄出了一个大洞。
　　嫁人是女人一辈子的事，她自然要帮。
　　嫁衣不便往外拿，只能她到太安村帮忙修补。
　　原本以为修补好嫁衣要一天时间，卫介送她到太安村后，便与她约好，明日来接她。
　　结果破处不算难补，半日便已经补完。
　　她想卫介，想母亲，想女儿。
　　活干完了，便不想再留。
　　太安村到临时村不算太远，卫介回来以前，她又是在外面跑惯了的，便打算自己回去，不等明日卫介来接。
　　婉儿母女苦留不住，只得送她出去。
　　刚到门口，便听见外头乱哄哄，村长家的下人慌慌张张地跑来，说好多人都疯了，在街上见到人就撕咬，他们不但咬人，还吃人。
　　好些人被活活咬死生吃。
　　被咬的人，肠子流了一地，明明已经死透了，却突然活过来，和那些疯了的人一样追着人撕咬。
　　她们走出家门，果然见外头许多村民惊慌逃窜，后头追着一些浑身是血的人，那些人见人就扑，扑倒就啃，血淌了一地。
　　而倒在血泊中吃剩下的那部分，明明已经死去，过了一会儿，突然像筛豆一般乱抖，抖着抖着，就以各种古怪的僵硬姿势重新站起来，然后拖着破损的身躯扑向其他人。
　　村长不在家，婉儿母女吓得连忙退回家中，叫下人关门，让云娘暂时留在他们家中，等外头太平了，再回临村。
　　云娘摇头拒绝。
　　太安村大乱，这般情况下去，到了明日，恐怕太安村里难见活人，只有到吃人的怪物，哪里还会太平。
　　而明日，不知情的卫介走进太安村……
　　云娘光想想，就吓得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哪里肯留在村长家等明日。
　　她离开村长家，挑无人的路，直奔后山，打算抄近路回家。
　　上山的时候，见好几个太安村的村民也逃进了山中。
　　那些村民中有人认得云娘，说他们打算去临村避避，好心邀云娘与他们一起走。
　　人遇难的时候，总会结伴，相互照应，何况是相识的人。
　　山里有狼，云娘一个妇人，如果落单，遇上了狼，很容易被狼叼走，也愿意与他们同行。
　　正要答应，见他们中有一个人瘸着腿走路，不由地多看了一眼。
　　只见那人小腿处的裤管破了一处，里头伤口正渗着血。
　　那人见她看他的伤处，下意识地捂了捂腿，说是方才跑得急，摔了一跤，把腿摔伤了。
　　可云娘听他他的话，却不再有与他们同行的想法。
　　这里的村民，云娘认得一半，大多是心地极好的人，如果这里面有人有事，他们全都得死。
　　云娘不忍心就这么独自离开，问：“你为何说谎？”
　　她给人修补过各种衣裳破口，知道摔在地上，面料磨破的口子是怎么样的。
　　这人的裤筒破处，没有磨过的痕迹。
　　这人不是摔伤。
　　那人变了脸色：“我说什么谎了？”
　　云娘如实道：“摔破的口子，不是这般模样。”
　　众人听了，一齐看向那人小腿。
　　那人怒了，推了云娘一把，凶道：“你什么意思？”
　　这人，云娘不熟悉，但知道他本是村里刺头，见他露出凶相，心里害怕，却仍然壮着胆，问道：“你是不是被咬了？”
　　在村长家门口的时候，云娘看那些人被咬的时候，离得有些远，看不真切，只知道被咬‘死’的人会变怪物，并不知道被咬了，没有死的人会不会有事。
　　她问那话之前，心里只是猜测，但这个人说谎却让她感到不安。
　　“谁被咬了，臭娘们，你别他妈胡说什么，老子这就是摔的。我们好心邀你同行，你却造谣生事。”那人更凶了，“你再胡说八道，小心老子揍你。”
　　其他人心存迷惑，但见那人一口咬定是摔的，又见他发火，怕他真打云娘，连忙劝道：“算了算了，云娘也就问一句，你一个大男人，跟一个小娘子计较什么。这里离村子太近，不太平，我们先离开，到了临村再说。”
　　说完，回头对云娘道：“云娘，你也别说了，我们走吧。”


第49章 活尸
　　那人的态度, 让云娘心里不安的感觉更甚，她拒绝村民的好意，执意独行。
　　村民们见劝不动, 也不再劝, 由着她走去另一条小路。
　　云娘回头见村民们正在询问那人伤势，问他是否需要先处理下伤口。
　　那人以这里不太平, 不能耽搁赶路为由, 拒绝处理伤口, 众人便不多说, 与那人一起往前山上走。
　　云娘心想，她话说到了这份上, 该明白的, 也都明白了。
　　但那些村民, 并不以为意，看来被咬了, 只要不死，应该不要紧。
　　或许是她想多了。
　　她这么想着，但与村民们分开之后, 心里不安却挥之不去。
　　云娘急着回家，把太安村的事告诉丈夫, 不再去想那人的事，加快了速度赶路。
　　走了不到一柱香的工夫, 突然听见隔壁那条路上有人急急地问了句：“蛮子，你怎么了？”
　　问话的是方才邀她同行的好心村民，而蛮子便是腿上有伤的凶汉。
　　云娘没听见凶汉回答, 却听见好心村心一声惨叫，接着是其他人惊惶失措的叫喊：“蛮子变怪物了。”
　　云娘心里一咯噔, 拨开身边草丛，望向隔壁山路，只见凶汉正趴在地上啃食那个好心的村民。
　　凶汉似乎感觉到有人窥视，停下啃食，抬头看来。
　　云娘猛地看见他一张血口，吓得一屁股坐倒地上。
　　拨开的草杆弹了回去，将她严严实实地遮挡住。
　　凶汉没看见什么，又低头去要啃食已经死去的村民，一偏头却看见旁边有一个吓摔在地上，忘了动弹的年轻人。
　　他弃了死人，向年轻人扑了过去……
　　凄厉的惨叫声把云娘唤回了神。
　　得赶紧回家，告诉卫介，告诉村长。
　　云娘连忙爬起，跌跌撞撞地往山上急跑。
　　再往上，两条路之间的距离会拉开。
　　两条路都通往临村，她走的这条，虽然更近，但路窄坡陡，遇上下雨路滑，更加难行，愿意走这条路的人不多。
　　她只希望，那人不要窜到这条路上来，更希望不要有怪物找去临村。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骚动，山中飞鸟惊起，从头顶飞过。
　　云娘此时已经上到山顶，站得高看得远，回头，却见许多怪物追着村民向山上涌来，她吓得腿一软，差点直接从山上滚下去。
　　她强打精神，高一脚，矮一脚地往山下急赶。
　　她一刻不敢停留，但终究是女子，体力脚程远不如建壮的男子，等她回到临村，那些太安村的人已经到了临村。
　　她熟悉的太安村人，一个不见，剩下的这些都是不熟悉的。
　　他们坐在村里的大榕树下，衣裳破损，血迹斑，也不知道是怎么受的伤。
　　她的母亲蹲在那群人中间，正在给其中一个太安村人处理伤口。
　　那是少了一块皮肉的伤口，血流如注，那伤口旁边，有一圈渗血的牙印。
　　云娘脸色一变，慌忙上前，拉住母亲，往后急退。
　　刘氏被拉得一个踉跄，回头看见女儿，又惊又喜，连忙稳住身形，把她拉住，从下看到下，一边看一边说：“听说太安村出事了，我担心死你了，可有受伤？”
　　太安村逃出来的村民，看见有人，一起看了过来，见是云娘，都不由自主地侧了侧身，想掩去身上的伤。
　　但那么多伤口，又怎么藏得住。
　　云娘一颗心七上八下，哪里顾得上回答母亲，拉着母亲就走：“娘，跟我走。”
　　她得乘他们没有发作，带母亲离开，并想办法通知村里其他人，赶紧做准备，免得临村变成第二个太安村。
　　那些人见云娘行色匆匆，警惕起来，有两人盯着她站了起来。
　　云娘心里猛地一咯噔，这些人显然已经受了伤，如果被他们跟到家中，便麻烦大了。
　　忙道：“娘，我受伤了，您赶紧回去给我看看。”
　　刘氏一听，急了：“伤哪了？”
　　云娘轻道：“腿。”
　　她说着，拿过母亲手里的药羹碗，走回大榕树下，把碗往已经站起身的其中一个太安村人手中一放，道：“这药，你们自己上吧。”
　　女子不能在外头掀起衣裙，她腿上有伤，自然得回家再治。
　　而这些人身上虽然有伤，但有手有脚，可以相互上药。
　　刘氏听说女儿受了伤，心里着急，冲那些人说了声抱歉，跟着女儿匆匆回走。
　　那些人听说她也受了伤，以为她也和他们一样。
　　受了伤，自然急着医治，那二人去了疑心，重新坐了回去，相互照应着给彼此上药。
　　云娘拉着母亲走得又快又急，回头，见那些人没有跟来，暗松了口气。
　　刘氏被她拖得一路小跑，只道她伤得不轻，心里着急，却记挂着另一件事：“你的伤能不能自己处理？”
　　云娘怕母亲又去照料那几个人，忙道：“不能。”
　　刘氏为难道：“卫介听说太安村出事了，去接你了。如果你能自己处理伤口，我去追他回来。”
　　云娘猛地停住，抓住母亲，急问：“他什么时候走的？”
　　“刚刚，这会儿，应该快到山口了。”
　　云娘身形一晃，脸色白得没有丝毫血色。
　　她怕被怪物认得路，追上来，避开了山道，挑着能隐去身形的灌木丛走，没想到，她这样竟错过了去寻她的丈夫。
　　云娘用力抓住母亲的手，问道：“大丫和二丫在哪儿？”
　　刘氏道：“在屋里，睡着了。”
　　“娘，您现在赶紧回家，把门锁上，照看好大丫和二丫，谁敲门都不要开，无论是谁，切记！”
　　云娘说完，转身就跑。
　　刘氏拉住她：“要去哪里？”
　　“追卫介。”
　　“你受伤了，我去追他。”
　　“我没受伤。”
　　“什么？”刘氏愕然地看着女儿，女儿从小到大从来没有骗过她。
　　“娘，你没有时间给你解释，你一定要照我说的办。”
　　“是那几个人有问题？”刘氏隐隐感觉到什么。
　　云娘点头，轻轻推了推母亲：“快去，照顾好大丫二丫。”说完，往村长的家急跑过去。
　　她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会发作，也不知道她在山顶上看见的那些人到了哪里。
　　只知道如果卫介上了山，一定会遇上。
　　敲开村长家的门，她没有时间给村长细说，只急道：“太安村出事了，从太安村过来的人都会变怪物，变怪物会咬人吃人，被咬了就会变怪物。想办法通知其他村民，千万不要靠近他们，赶紧回家，锁上门，不要出门。”
　　说完，不给村长问话的时间，转身就往山口方向急奔。
　　大批的太安村村民翻山而来，如果卫介迎面撞上，后果不堪设想。
　　她得去追回她的丈夫，没有时间给村长慢慢解释，能为乡亲做的只有这些。
　　如果他们肯信她，照她说的去做，或许能保一时平安，如果不信……她也无能为力了。
　　她从太安村一路翻山而回，整整两个时辰不曾休息，早累得筋疲力尽，想要快些追上卫介，却怎么也快不起来。
　　到了山口，早已经不见了卫介的身影。
　　她无力再追，也追不上。
　　站在山口，对着山上，大声叫喊：“卫介，卫介……”
　　太久没有喝过水，再加上体力的消耗，她喉间丝丝腥甜，喊出的声音小得可怜，她急得不行，用力叫喊，可她的声音仍然小得惊不起林中的鸟。
　　而山头对面的鸟却一群群地被惊起。
　　她望着远处四处逃窜的鸟群，急红了眼睛。
　　一个身影从山上窜了下来。
　　她看清来人微簸的身形，脚一软，坐倒地上，喉咙哽咽出丈夫的名字：“卫介。”
　　卫介飞奔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握着她的肩，担忧的视线在她身上掠过：“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到了哪里？”
　　她一把抱住丈夫，哭着摇头：“没有，我怕你听不见我叫你。”
　　卫介松了口气，拭去妻子脸上的泪：“听得见的。”
　　云娘担心受怕了几个时辰，这会儿靠在丈夫怀里，再也绷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卫介手慌乱脚地哄着妻子：“太安村那边怎么回事？”
　　‘太安村’三个字如同按下了一个开关，云娘脸色一变，连忙从丈夫怀里出来，往山头方向望了一眼，道：“我们赶紧回去，边走边说。”
　　云娘已经极累，走不动。
　　卫介将她抱起，快步往回跑。
　　云娘乘这功夫，把在自己所见一股脑地说与卫介听，卫介听完脸色异常凝重。
　　云娘见丈夫对她的话没有半点置疑，问道：“那些由人变成的怪物是什么？”
　　卫介道：“活尸。”
　　云娘：“活的尸体？”
　　“并非真活。”卫介不知道该怎么给妻子解释，道：“它们没有思想，只是食血肉的怪物。”
　　“人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卫介摇头。
　　活尸，他并未见过，只是听大巫说起过。
　　回到村里，坐在大榕树下的几个人已经不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村长的儿子正敲着锣，让众人回家紧闭门户。
　　村民们并没有老老实实地回家关上门，而是站到街上询问出了什么事。
　　村长说不出所以然，村民们便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


第50章 失陷
　　云娘看得脸色木然。
　　如此这般, 还不如不通传相告。
　　卫介扫了眼聚在一起闹嗑打屁的乡邻，将云娘送回家中。
　　等在家里的刘氏见女儿女婿回来，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念了声阿弥陀佛。
　　卫介扣上院门, 在家中巡视了一周，见家中无事, 给熟睡中的两个女儿掖了掖被子, 出来吩咐云娘：“我去找村长, 你和娘在家照顾两个丫头。锁好门, 谁也别给进。”
　　云娘不愿意他出去，却知道他万万不会丢下乡邻不管, 只得点了点头, 吩咐道：“你注意安全, 千万不能有事。”
　　“嗯。”
　　“如果情况糟糕，就赶紧回来, 切莫逞强。”
　　“好。”
　　卫介指腹轻轻抚过妻子脸颊，开门出去，关上门, 道了声：“锁门。”听云娘落了栓，才转身走向人群。
　　云娘在家中, 看不见外头情形，只得回屋照顾女儿, 并把太安村的事告诉母亲。
　　刘氏听完，拉着女儿的手，半晌说不出话。
　　庆幸着女儿回来了, 又担心着在外面的女婿。
　　云娘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害怕临村变成下一个太安村, 又担心一直未归的丈夫，和母亲一起守着两个女儿，眼睛都不敢闭一下。
　　坐了一会儿，刘氏觉得颈侧的地方有些不舒服，解开衣扣，让云娘帮着看看。
　　云娘看见母亲颈侧有一道两寸长，破了皮的指甲划痕。
　　刘氏不留指甲，自己抓不出这么深的指甲痕。
　　云娘问道：“娘，你这是在哪里被抓的？都出血了。”
　　刘氏想了想，道：“从太安村来的人，进村的时候虚得很，被太阳一晃，险些昏倒，他想要站稳，在我肩膀上扶了一把，应该是那一下抓到的。”
　　云娘看着母亲，脸上刚恢复了一点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被咬了会变怪物，被抓了会不会变怪物？
　　刘氏见云娘的脸瞬间惨白，想到云娘说的太安村的事，也怔住了。
　　云娘怔了一会儿，看向还在熟睡的女儿，把心一横，拉了母亲起来，推着母亲去了隔壁房间，道：“娘，你把门关上，不要出来，我去给你拿药。”
　　刘氏看着女儿。
　　云娘安慰道：“只是抓破了皮，应该不会有事。”
　　刘氏脸上的表情从愕然，变成了然，最后苦涩一笑。
　　云娘不敢看母亲的脸，偏开头，小声道：“我只是害怕……万一……万一……我怕伤着大丫和二丫。”
　　刘氏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柔声道：“没事。”
　　云娘心里堵得厉害，更不敢面对母亲，丢下一句：“我去拿药。”仓皇逃开。
　　卫介在部队里做勤务兵的时候，常常帮着军医照顾看病人，认得很多草药，还学会了治很多病。
　　这些卫介都教会了她。
　　家里有很多卫介采摘回来的药草。
　　云娘找出家里最好的解毒药，磨成羹。
　　她端着装着药羹的碗，去到偏屋门口，正要抬手敲门，门从里面打开，母亲站在门口。
　　云娘没预料到门会突然打开，被吓得退了一步。
　　刘氏抱着一床小包被，看着被她吓到的女儿，眼里的涩意越加的深，却对着云娘微微一笑，柔声道：“没事，别怕。”
　　解释的话梗在喉间，云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氏最后看了女儿一眼，从房里出来，看向隔壁她和两个外孙女睡的主屋。
　　云娘知道母亲疼爱外孙女，但她害怕，不想母亲靠近孩子……
　　小声道：“娘，我给你上药吧。”
　　刘氏摇了摇头，她很想看看孙女，却没有进屋，收回视线，走向院门。
　　云娘叫道：“娘，你要去哪里？”
　　刘氏没有说话，拉开院门。
　　“娘，你不能出去。”云娘追了上去。
　　刘氏合上院门，轻道：“落栓。”
　　云娘鼻子一酸，落下泪，搁下药碗，跟了出去，想到还睡在屋里的两个女儿，又转身回来，将门上了锁。
　　这一耽搁，母亲已经往村口的方向去了。
　　母亲走得很快，而她的腿早已经软得迈不动步，她追不上母亲，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远，急得冲着母亲的背影喊道：“娘，您快回来。”
　　刘氏听而不闻，没有回头，抱着小被子反而走得更快。
　　云娘听见有人问母亲，她抱着什么。
　　母亲说：“是小褥子，我女儿小时候，包我女儿的，后来又包了我家外孙女，现在还跟新的一样，漂亮吧？”
　　云娘听得心如刀绞，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拖着两只重得迈不动的脚，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前走。
　　走到村口，母亲的身影已经小到快要看不见，她绝望蹲下身，抱着膝盖无声地哭：“娘，你快回来，求求你，快回来。”
　　“云娘。”卫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娘回头，见卫介赶着马车过来，哽咽叫道：“卫介。”
　　卫介看着哭得发软的云娘，吃了一惊：“云娘，你这是怎么了？”
　　他去找村长，向乡邻说明情况，可乡邻们并不相信，觉得他是在讲故事，大多数人不肯回家，仍然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闲聊，而回家的那些，也只为了回去做家务，回家后，也不好好关门。
　　他苦劝无用，不再浪费口舌，在村中搜寻那几个从太安村来的人。
　　他不知道从太安村出来的大量村民，是否会进入临村，只能先找到那几个人，如果已经尸变，就解决掉他们，如果没有尸变，就将他们绑起来，关在一处，暂时除去这几个隐患。
　　他确实很快找到其中两人。
　　那两人正在尸变，他抓住那两具活尸，绑了丢到众人面前，寻思着这些人亲眼看见这两玩意，总该回家了。
　　可村里人见他轻易制住这两个怪物，反而认为这东西不足惧，更不以为意。
　　就连之前还紧张着的村长父子，也有了同样想法，认为再看见这玩意，抓了便是。
　　卫介被这些愚民气得七窍生烟，如果不是想着这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恨不得撒手不管。
　　正想解开一个活尸，给他们看看，这玩意是否如他们所想的那样想抓就抓，就听见云娘在村口的方向喊娘。
　　顿时心里一紧，另外几个太安村人还没找到，不知道藏在了哪里。
　　这些人可能已经尸变，十分危险。
　　云娘和姨娘在外面行走，难保不会遇上。
　　他心里着急，顾不得再给人做示范，将那两具活尸绑在石墩子上，叮嘱村民不可靠近，然后拿回村长借去的马车，赶去村口，便看见蹲在地上哭泣的云娘。
　　云娘看见丈夫，总算有了主心骨，抓着丈夫的手，指着前面：“我娘，她往前面去了。”
　　卫介不知道姨娘为什么会从家里出来，但姨娘不是无理取闹之人，突然离家，必然有原因。
　　他也不多问，把妻子抱上马车，往村外方向追去。
　　临村与外面的人来往不多，这条路平时走的人不多，但往前的一条分叉路便是前往太安村好走的那条山路。
　　马快，二人很快追上刘氏。
　　刘氏怀里紧抱着小被子，低着头，默默地往前走。
　　云娘要跳下车去拉住母亲。
　　卫介感觉姨娘有些不对劲，按住妻子肩膀，不让她下车，叫了声：“娘。”
　　刘氏低着头不理人。
　　云娘看着一声不哼的母亲，心里堵得难受，更多的却是愧疚，哭着叫道：“娘，你别再往前走了，上车，我们回家好吗？”
　　刘氏仍然不答，低着头一步步往前走。
　　“娘，我错了，你打我骂我，怎么样都好。求求你不要往前走了，跟我们回家，好不好？”
　　云娘苦苦哀求，但刘氏却一眼都不看她。
　　“娘，真的不能再往前了。”
　　忽地前方一群飞鸟被惊起，接着听见大量拖拽的脚步声。
　　云娘抬头看去，只见许许多多奇形怪状的身影从山里涌了出来，向他们直冲过来。
　　卫介脸色微微一变。
　　“是……是他们……娘……卫介……”云娘的唇哆嗦了一下：“快拉娘上车。”
　　一直闷头前行的刘氏停了下来。
　　云娘以为母亲肯上车了，心里一喜，叫道：“娘，快上来。”
　　刘氏没有动。
　　尸群速度极快，眨眼间已经快到跟前，马焦躁地发出一声长嘶，掉头就跑。
　　云娘急了，伸手去拉母亲：“娘，把手给我。”
　　卫介一手控着马掉头，一手抓住云娘伸出去的手。
　　云娘的手擦着母亲的衣袖而过，急叫：“卫介，你干什么？”
　　卫介牢牢地抓着妻子的手，沉声道：“娘不会有事。”
　　云娘怒道：“怎么可能不会有事。”
　　她亲眼见过人被怪物扑倒地上，撕咬的画面。
　　这会儿，足足有上百的活尸冲过来，母亲被扑到，片刻间就能被撕成碎片，啃食干净。
　　怎么可能不会有事？
　　卫介眼眶一片滚烫，抿着唇不说话。
　　云娘用力挣扎，想要挣脱丈夫的手，但她像被老鹰利爪抓住的小鸡，所有的挣扎全无用处，眼睁眼地看着母亲的身影被群尸淹没。
　　然而下一瞬，却惊愕发现，那些活尸只是从母亲身边经过，没有一个活尸攻击母亲，而是一股脑地全冲着他们而来。


第51章 别离
　　为什么会这样？
　　云娘大约已经猜到原因, 却不想承认，定定在看向母亲。
　　母亲缓缓转身过来，她看见一双白瞳。
　　云娘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开出绝望的花, 她对撞到马车上的尸群不理不顾，只怔怔地看着母亲呆站在尸群后的身影。
　　刘氏睁着一双白瞳, 朝着他们这边看了好一会儿, 慢慢往这边走来, 远远地跟着那些狂奔的尸群。
　　尸群撞得马车摇摇晃晃, 但它们终究跑不过马，渐渐地被甩在了后面, 母亲缓缓前行的身影也逐渐淹没在尸群里。
　　云娘终于捂着脸哭出了声。
　　他们回到村里, 村里已经大乱。
　　被卫介绑着的活尸, 不知道被谁解开了绳子，正和一堆变成了活尸的村民四处扑咬, 鲜血四溅。
　　卫介踢开几个扑向马车的活尸，护着云娘回到家中。
　　年幼的女儿被外头的吵闹惊醒，坐在炕上哇哇大哭。
　　云娘呆滞地走进炕前, 抱住两个幼女，无声地哭泣。
　　泪水滴在手背上, 微微刺痛。
　　她看向手背，手背上有两道渗血的指甲痕。
　　云娘怔住。
　　卫介锁了院门, 快步进屋，正想关门，云娘轻道：“别关。”
　　卫介看来。
　　云娘平静道：“我被抓了。”
　　卫介一怔之后, 快步走到炕前，看见云娘雪白手背上的鲜红血印, 脑子“嗡”地一下，成了空白。
　　云娘道：“你说过晋王心系天下百姓，太安村和临村出事，他一定会管，是吧？”
　　卫介刚失去养大的姨娘，现在妻子又出了事，他万念俱灰，心里想着如果妻子没了，他也随着她和姨娘去吧。
　　他心存死念，听云娘问话，仍然心如刀割，“嗯”了一声。
　　“夫君，你走吧，带着孩子们去找晋王。”
　　“我不走。”他握着妻子的手，贴向自己的脸颊。
　　“临村完了，你不走，大丫和二丫会跟着我们死在这里。她们还这么小，不应该就这么没了。”
　　卫介的功夫好，趁着临村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候，或许能护着女儿们离开。
　　卫介摇头。
　　云娘柔声道：“你把孩子送走，等晋王把这里的怪物灭了，你回来找我。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等着你。如果我没变怪物，我们接着过日子，如果我变了怪物，你把我杀了，我不想吃人……”
　　卫介仍然摇头。
　　云娘不再劝，低低唱起摇篮曲，两个女儿听母亲唱歌，不再哭，咯咯地笑了起来，一个爬到母亲腿上，去摸母亲的脸，一个爬到父亲怀里，用毛绒绒的小脑袋，去蹭父亲的胸口。
　　卫介流泪看着一脸温柔的妻子，再看哈哈笑着两个女儿，终究不忍心让女儿陪他们死在这里，和云娘约定，云娘哪里也不去，他送走女儿，就回来接她。
　　云娘将女儿放进一个大竹篮里，在竹篮上盖上被子，放上马车。
　　她们的肌肤没有直接暴露在外面，她相信只要夫君不死，她们就不会有事。
　　卫介看着微笑看着他的妻子，狠下心，用力一挥牛鞭，驾着牛车离开。
　　云娘目送着丈夫的背影，哽咽了一声，发现喉咙里发出声音。
　　原来母亲不答理她，是因为说不出话了。
　　云娘走出家门，临村已经成了第二个太安村，到处是啃食着活人的怪物。
　　活尸从她身边经过，却并不攻击她。
　　她知道是自己快要尸变了，它们当她是同类。
　　云娘不愿意他们的家被这些肮脏的玩意弄脏，出门时锁上了院门。
　　她沿着街道寻找，在村口找到慢慢回走的母亲。
　　母亲怀里还抱着那床小被子。
　　她脸上身上全溅满了血，但嘴和指甲却是干净的。
　　云娘牵住母亲的手：“娘，我们回家。”
　　没有声音，不知道母亲能不能“听懂”。
　　刘氏呆滞地看着她，没有反抗，任由她牵着往前走。
　　身边到处是啃食着活人的活尸，血四处淌开，已经没有了干净的地方落脚。
　　她们只能淌着血，一步步走回家。
　　回到家中，云娘把院门落了门栓，带着母亲进了堂屋，又把堂屋的门栓落下。
　　然后拿了两根麻绳出来，一根麻绳绑在母亲的腰上，将麻绳的另一头绑在了房柱上。
　　母亲不动不反抗，任由她摆布。
　　云娘擦洗干净地上的血，想要给自己和母亲换一身干净衣裳，但身体越来越僵硬，手指也渐渐地不听使唤。
　　衣裳换不成了。
　　她拿起之前绑母亲时备好的另一根麻烦，一头系在自己的腰上，另一头系在柱子上，和母亲的挨在一起。
　　手指太僵了，原本很容易地打的结，变得十分艰难。
　　好不容易系好了绳结，她松了口气，抱住母亲散发着异臭的身躯：“娘，对不起，女儿不求您原谅，只求以后永远永远地陪着您。”
　　母亲在她怀里低声咆哮，她抱紧母亲，闭上眼睛。
　　她出去找母亲的时候，没有看见夫君和女儿的尸身，他们应该离开了。
　　夫君和女儿平安离开，而她能这样陪着母亲。
　　无论心中是何种滋味，但这样的结局，她无怨。
　　无心断开和云娘的共情。
　　云娘将她和母亲困在这间屋里，她不知道临村后来怎么样了，也没有看见那些尸体去了哪里。
　　司徒陌循深吸了口气，道：“地图。”
　　副官上前，摊开准备好的地图。
　　司徒陌循指尖在地图上划过。
　　从临村前往京都，最近的路，要路过水宁乡。
　　若要避开水宁乡，有两条路。
　　其中一条是商路常走的商道，路途虽然远些，却可行车。
　　而另一条都是山路，又受山中气候影响，常年雾气弥漫，崎岖难行。
　　卫介驾了车，又带着两个孩子，按理会走商道。
　　但司徒陌循却指着那条山道，对李正道：“你带一队人，顺着这条路，去找卫介，无论如何，要将他找到。”
　　“是。”李正转身。
　　这条路虽然难行，但卫介在山中长大，在山中穿行，反而更快。
　　为了尽早赶到京都，卫介必然会弃车入山。
　　“等等。”
　　司徒陌循叫住李正，李正回头，司徒陌循道：“若能找到，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带回来。”
　　“是。”
　　司徒陌循继续交待：“若有状况，先保自己。”
　　李正点头。
　　在场众人看着李正离开，心里都如同压了块石头。
　　卫介腿伤好了，但体内的寒毒无法完全去除，沾上冷水，若不能及时处理，寒毒便会发作，抖如筛糖，不可自控。
　　而行军打仗，别说下雨，下雪都得受着，哪有不湿腿的，寒毒彻底断绝了卫介的军旅生涯。
　　卫介不能再行军打仗，但只要寒毒不发作，他那身功夫，搁到锦衣卫里，都能排前五。
　　临村出事，卫介必然会赶往京城报信，可他们没任何人见到过卫介。
　　若没抓咬变成活尸，失去理智，就只能是被人截了。
　　李正离开后，李密也领命连夜离开临村。
　　副官在村里没看见一个死人，心里不踏实，想去外面盯着，但无心却让人关了院门，落下门栓，不许人外出。
　　众人已经一天没进过食，司徒陌循见时间不早了，命众人就地休息，吃些东西果腹，顺便把马喂饱。
　　司徒陌循等马吃饱，令人给马上了嘴套脚套，确保需要潜伏的时候，不会发出声响。
　　无心也分到了两块肉干。
　　他喜欢吃肉，但不喜欢吃这种干巴巴的肉干，正没滋没味地啃着，司徒陌循走到他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块捂得温热的面饼子，递了过来。
　　出门在外，无心也不挑，接过面饼子就吃，一口咬下去，满嘴的酱牛肉香。
　　无心怔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坐在桑肇身边吃东西的钟灵。
　　钟灵正双手抓着肉干，啃得龇牙咧嘴。
　　“就一个？”无心问。
　　“就一个。”司徒陌循点头。
　　无心爱吃肉，司徒陌循就让厨房每天做些肉饼或者肉包，给无心饿的时候吃。
　　这次出门，等属下做准备的时候，他去厨房转了一圈，厨房正在烙饼，不过只烙出来一个，他就把那一个饼给带上了。
　　无心自从身体好了以后，只要司徒陌循在身边，哪怕不碰到司徒陌循的身体，他也没以前那么冷得难受，但这会儿，捏着个牛肉馅饼，心里实实在在地泛开一丝暖意。
　　司徒陌循拿出牛肉饼的时候，没闻到馊味，但见无心咬了一口就不动了，怕馅饼变质了，自己没闻出来，伸手向无心手上的肉饼，“饼坏了？”
　　“没坏。”无心躲开，把牛肉饼分成两半，走向钟灵，把没咬过的那一半递了过去：“给。”
　　钟灵眼睛一亮：“哪来的？”
　　“你舅舅给的。”
　　钟灵高高兴兴接过，还很大方地又分了一半出来给桑肇。
　　桑肇扭头看向司徒陌循。
　　钟灵脑子简单，不去想这饼子为什么是从无心手上给出来，他不能不想。
　　这一转头，果然看见司徒陌循冷眼看着他们。
　　懂了，这是王爷给无心开的小灶。
　　这王爷心眼贼多，他可不想为了一小块饼子，被人惦记上，连忙摇头拒绝。


第52章 与尸对话
　　桑肇不要, 钟灵也不劝，三两口吃掉半边酱牛肉饼，心满意足地摸摸肚子, 没饱, 但总比全程啃干硬的肉干舒坦。
　　司徒陌循看着自家傻外甥，有些一言难尽。
　　无心吃完肉饼, 就到堂屋和刘氏母女一人嗷一嗓子地拉家长。
　　司徒陌循抱着剑依着门框看着一人二尸聊。
　　钟灵啃着肉干, 蹲到无心身边：“你能听懂她们说什么吗？”
　　“听不懂。”
　　钟灵无语了：“听不懂, 你还聊？”
　　无心：“嗷！”
　　刘氏：“嗷！”
　　云娘：“嗷！”
　　钟灵：“……”
　　司徒陌循低头轻笑了一声：“她们母女神智已失, 但心智尚在。”
　　他们虽然听不懂她们说什么，却能在她们“嗷嗷”声中, 感觉到她们的情绪。
　　钟灵眼睛一亮：“那她们是不是还能有救？”
　　无心没有回答。
　　救, 肯定有法子救。
　　但能不能救, 得看找回来的卫介父女是什么样的情况。
　　不错，他肯定李正能把人找回来。
　　不是他未卜先知, 而是相信司徒陌循。
　　司徒陌循能给李正下一定要找到的命令，人就一定能找到。
　　哪怕撕成了碎片，也能捡回来。
　　最后一丝晚霞没入西山, 头顶像扣了一口大锅，黑夜袭来。
　　原本寂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的村庄, 突然响起窸窸窣窣声响。
　　司徒陌循带来的这帮人，平日都是训练有素的, 在落栓以后，若非必要，就不再出声, 就连吃东西都小心地不咀嚼出声音。
　　此时听见门外突然出现动静，更是屏息静气, 大气都不出一口。
　　他们都是从战场滚打出来的，个个数次踏过鬼门关，不畏鬼神。
　　但最近遇上的事太过邪门，听着那些奇怪声响，不由地绷紧神经，看向他们的主心骨司徒陌循。
　　得到司徒陌循颔首，副官和钟灵，以及几个身手好的，悄悄攀上墙头，往外看去。
　　只见地面翻开，一个个似人非人，似尸非尸的玩意，从地下爬起，在原地愣了会儿神，就挤挤挨挨地四处晃荡。
　　钟灵看得头皮发麻，捂着嘴，转头去看并肩站在屋顶上的小舅舅和无心。
　　那两人静看着院外活尸，没人理他。
　　过了一会儿，无心坐了下去，打了个哈欠，往后一仰，手枕在脑后，屈腿躺下。
　　司徒陌循打了个手势，令众人于院中歇息，养精蓄锐。
　　钟灵得令，离开院墙，坐到桑肇身边，抱着胳膊，闭眼就睡。
　　桑肇抖开大氅，盖到钟灵身上。
　　钟灵从小在军中长大，身体比牛还壮，不盖也不会冷，但裹着暖乎乎的大氅，脑里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下来，总算踏实地睡了过去。
　　司徒陌循等众人睡下，低头看无心，见少年方才还哈欠连天，这会儿却没睡，睁眼望着天，不知在想什么。
　　无心感觉到司徒陌循的目光，转头看过去，和司徒陌循的视线对上，觉得此时场景十分熟悉，仿佛曾经也这般过。
　　司徒陌循看了无心一会儿，在他身边坐下，给一院子的人放哨。
　　无心睡不着，重新看向天空。
　　下面院子里横七竖八睡了几十个人，却没有一点声音，很静。
　　但这静，和在忘川何底不同。
　　忘川河底的静，和周围的黑暗一样，不会让人觉得心安，只会让人感到窒息。
　　同样是黑夜，但悬挂在夜空里的小小一轮月牙，却让人有了可以呼吸的空间，不再压抑而绝望。
　　无心看到眼睛发涩，才闭上眼。
　　司徒陌循摘下大氅，盖到无心身上。
　　无心知道无用，却没有拒绝，将脸埋进柔软的毛领，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副官睡了一个时辰，就起身换司徒陌循。
　　多年一起征战，让他们这些人默契到无须过多吩咐，副官守个把时辰，自会有他人起身替换。
　　司徒陌循只和李密交换了个眼色，便在无心身边侧躺下去。
　　他这人行军在外，该吃吃该睡睡，并不讲究身边是谁。
　　但看着把脸埋在黑色狐毛里，乖得跟小猫似的少年，心里却柔成了一潭春水，情不自禁伸手，指节轻抚向少年细白的脸颊，入手冰冷细滑，如同上好的冰玉，手感极好，司徒陌循心里却泛开隐痛。
　　坊间常传，无心杀人无数，罪不可赦被沉入忘川河底。
　　却不曾有人想到，还只是少年的他在那暗无天地的极寒之地，会过得如何痛苦。
　　世人眼中，杀人者为恶。
　　可是为了保卫国家，上战场杀敌的兵，又有谁不是满手鲜血？
　　难道他们因为杀过人，就是恶人，便该死？
　　司徒陌循在记忆碎片中看见过无心屠戮，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倒下，心里泛着浓浓的悲哀和心痛，然那些悲哀和心痛不是因为倒在血泊中的人，而是因为踏着尸骨鲜血的无心。
　　他从始至终未对无心有过憎恶。
　　于是，他听见那些坊间传言的时候，会想，无心为什么要杀那些人？
　　到底是无心滥杀，还是因为那些人该杀？
　　方才，他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再看墙外游荡的活尸，多年的疑问，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有了答案，再想到无心在忘川河底受的那些罪，心里便再难释怀。
　　无心睡梦中感觉脸上有暖意传来，把手伸出大氅，抓住暖意传来处，拽进怀里抱住，翻身侧躺，脸也顺着热意贴了过去，在司徒陌循的胳膊上蹭了蹭，舒坦地轻嘘了口气，睡得更沉。
　　司徒陌循的胳膊被无心抱住，他默了一瞬，不收回手臂，只将大氅拉开一点，将胳膊盖住，即便有人跃上房顶，也不会出什么。
　　次日，天边刚泛起一丝亮光。
　　院外窸窸窣窣声音再起，院中众人几乎同时睁眼。
　　司徒陌循和无心翻身坐起，而钟灵和李密等人则悄然无声地探上墙头。
　　院外漫无目的胡乱游荡的活尸身体里突然冒出粘稠黑雾，黑雾离体，活尸像突然被抽去了力气，纷纷倒地，沉入地下，黑雾带着泥土归拢，将活尸掩埋，黑雾也跟着没入地面。
　　太阳升起，一切归于平静，临村又变成不见人也不见尸的死寂模样，仿佛游荡了一晚的活尸不曾出现。
　　无心把抱在怀里的大氅还给司徒陌循，说了声“谢谢”，伸了个懒腰：“开火做饭。”
　　“好。”司徒陌循接过大氅，搭在臂弯，对无心百依百顺。
　　“那些玩意……”副官看了半晚上活尸，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些似人非人，似尸非尸的怪物。
　　“不到天黑，不会出来。”
　　他们这些人，出城后，就没升过火，啃的冷干粮都硬得噎喉咙，大冷天，谁不愿意吃点热东西。
　　众人听说能升火做饭，都高兴了，奔跑着拿东西做升火做饭。
　　无心跳下房顶，去堂屋看刘氏母女。
　　母女二人比昨天安静许多，看见无心，不再往前扑，仍然绕着柱子游走，等绳子缠紧了，走不动了，便往回走，缠紧了，再掉头。
　　跟在无心后头的钟灵摸了摸后脑勺，迷惑问道：“她们怎么往地下钻？”
　　“等吃了饭，干完活，你就知道她们为什么不往地下钻了。”无心心里己有了答案，却卖了个关子。
　　“什么活？”
　　“收尸。”
　　钟灵：“……”
　　就不该问。
　　起码用完早膳以前不该问。
　　无心昨晚用神识追踪过活尸，知道这些活尸游荡到西山脚，就掉头回走，等天黑，就地钻进土里，并不会晃去别处。
　　司徒陌循盯了前半夜，却只睡了两个时辰就起来了，仗着轻功好，飞檐走壁，站在村口的老榕树上，故意弄出动静，将活尸吸引到树下。
　　老榕树有几百年的树龄，树杆两个人都抱不住。
　　活尸推不动，顶多在树杆上留下些抓痕。
　　等到天亮，几乎所有的活尸都聚集在临村。
　　二人规划好接下来要办的事，吃完饭，等太阳出来了，才让人打开院门，去村民家搜来可挖掘的工具。
　　众人迈出卫家大门，即便无心说过，这些活尸怕太阳光，只要有太阳，它们动不了，但想到脚下全是活尸，还是觉得头皮发麻。
　　等属下尽数回来，司徒陌循关上卫家院门，带着人村口开始挖。
　　体力活，无心就不干了，坐在榕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众人忙活。
　　司徒陌循手下的这些兵，个个体力好，手脚也麻利，晌午刚过，所有活尸都被挖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并将从水宁村过来的人分了出来，单独搁在一起。
　　摆在太阳底下，如同一具具腐烂的尸体，一动不动，但喉咙却发出痛苦的嚯嚯声。
　　司徒陌循让人把水宁村人的衣服挑开。
　　水宁村人身体和梁家老太太一样，布满青黑图纹路。
　　这些活尸和水宁村的一样，都被撕咬过吞食过，皮肉不齐，有些甚至连内脏都没了，但骸骨却是齐整的，没有像梁家下人那样少一块。
　　司徒陌循接过副官递来的佩刀，寻到纹路源头，一刀刺下，淌出来的血不再是鲜红的，像不知道沤了多久的粪水。
　　尖刀割开皮肉，血肉中密密麻麻挤着一堆白白胖胖的蛆虫。
　　是众人在娘娘庙下看见过的婴尸蛊。
　　司徒陌循脸色越发阴沉下去。
　　钟灵天真，但不傻，看到这里，明白了：“这事和梁家张家，还有娘娘庙的事，是一伙人干的。”
　　司徒陌循点了下头，如法炮制，将另外几个水宁村人的皮肉划开，在它们皮肉里都看到大量挤得密密麻麻的婴尸蛊。
　　看完水宁村人的尸身，又用同样的办法划开临村人的皮肉，临村人的皮肉里或多或少都有婴尸蛊，无一例外。


第53章 破茧
　　查完所有的活尸, 日已偏西。
　　桑肇是大巫，从小与毒物打交道，体质比常人阴寒, 对阴邪之气比旁人敏感。
　　太阳还没落山, 他已经感觉到阴寒之气渐浓，看向躺了一地的活尸, 道：“等太阳落山, 这些活尸恐怕还会醒过来。”
　　不是恐怕, 而是一定会。
　　在场众人虽然功夫都好, 但活尸太多，而且又是近身缠斗, 谁也不能保证一定不会被抓到咬到。
　　而且, 所有活尸体内的婴尸蛊都裸露在外, 若让这些活尸活过来，四处游走, 婴尸蛊必然抖落。
　　不要说这么大量的婴尸蛊，就是流出去一只，后果都不堪设想。
　　为了避免活尸乱走, 带出婴尸蛊，早已经令人在所有出口堆放了柴火树枝, 连着村庄一起焚烧。
　　司徒陌循抬头望了望天，正要令人去卫家, 将刘氏母女带出来，撤离临村，无心道：“不必焚村, 这里交给我，你们撤回卫家, 落好门栓，不要出来。”
　　众人一起看向司徒陌循，司徒陌循点头，李密立刻带领众人退进卫家。
　　司徒陌循站在原地没动，无心转头看他，司徒陌循轻道：“我和你一起。”
　　他并不知道无心要做什么，却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并和无心一起行动。
　　无心没有拒绝，走向村口大榕树，司徒陌循立刻跟上。
　　钟灵等门栓落下，终于问出压了老半天的迷惑：“为什么同样是中了婴尸蛊，梁家水宁村的人没了就没了，这里却要起尸？难道是因为这些人的魂没丢？”
　　桑肇走的地方多，见识也多，想了想，点头：“有可能。”
　　无心站在榕树下，垂在身侧的手臂微微张开，手掌向上，两对赤蝶在掌心飞舞。
　　当年，他自断筋脉，散去一身修为，沉入忘川。
　　如今筋脉已然自愈，修为也恢复了七七八八，但受封印压制，灵力尽失，无法凝血为剑，只能这么凑合了。
　　司徒陌循心头猛地抽紧，急步上前，攥住少年细瘦的手腕。
　　无心抬头，二人视线对上，司徒陌循眉心紧锁，冲少年摇了摇头：“不可。”
　　司徒陌循在梦中见过此蝶，知道这是什么，自然也知道无心催动此蝶不但耗心神，还亏气血。
　　而无心现在最缺的便是气血。
　　“我让人守着路口添柴加火，不烧到房子，撑到明日天亮。”
　　房子烧了，可以再建，无心血空亏虚，虽不死，却遭罪，他不愿意，也不舍得。
　　“我不想等。”无心挥手，赤蝶翻飞，由四只变成无数只，漫天飞舞，落到地上却化成火红赤焰，卷袭向地上的活尸。
　　自昨日踏进临村，他耳中便是鬼魂痛苦的哀嚎，如同万鬼同哭。
　　他不怕鬼哭，但那一声声绝望的哀嚎，揭开他心里的一块疤，令他急迫地想要结束这一切，以免节外生枝。
　　原本一动不动的活尸突然活了一般爬起，试图四处逃窜，但它们被赤焰包裹，无处可逃，只踉跄几步，便栽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只能在地上扭动哀号，如同正在受刑的魑魅魍魉。
　　这些人魂魄已失，只剩下被婴尸蛊操控的活尸走肉。
　　但婴尸蛊不除，魂魄被捆缚在此，不得安息。
　　无心不理会伸向他的一双双乞求的手，一步步前行，无数赤血蝶围绕在他，赤蝶所到之处尸骨无存。
　　司徒陌循看着一片片消散的尸体，大脑里像有什么东西欲破封而出。
　　他努力想要想起，逼得额角渗出细汗，额头传开一阵久违的难忍刺痛。
　　司徒陌循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记忆碎片里一个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只是这一次，看见的不仅仅是那些人倒在无心剑下血肉横飞的瞬间，还有之前这些人僵硬蹒跚模样。
　　司徒陌循猛地睁开眼睛。
　　那时无心杀的也是这些东西。
　　少年单薄的背脊挺得笔直，但每撒出一次赤血蝶，脸色就苍白一分。
　　司徒陌循走到无心身边，拉起无心的手，拔出承影，剑光闪过，划破二人掌心。
　　无心低头看向二人掌心伤口。
　　他的掌心刀口，未见血渗出，而司徒陌循掌心却瞬间被涌出的鲜血染红。
　　司徒陌循的手指分开无心的手指，与他五指相扣，掌心伤口相贴，鲜血渗入无心的伤口，涌出的鲜血不再淌下，尽数被无心吸去。
　　无心仿若一块热炭从掌心顺着血脉滚过四肢百骸，将体里霜花融化，刹时间春暖花开。
　　司徒陌循轻道：“走。”
　　无心由他牵着，一起缓步前行。
　　赤蝶飞舞，气血损耗不及方才十分之一。
　　无心低头侧目，由眼角余光看向身侧男人。
　　黑色长袍下一双收得紧紧的黑靴，往上小腿笔直修长，步伐轻盈，一步一步却极是稳健，似乎即便踏过尸山血海，也稳如泰山。
　　无心觉得以前也曾有那样一个人，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走过千山万水。
　　沉淀在心底的孤寂一点点消散。
　　思绪飘开，没注意一具活尸在近前炸开。
　　司徒陌循挥剑，剑穗玉珠叮铃轻响，剑风扫开飞溅向少年的血肉。
　　二人从村口走到村尾，无心身上白衣不见一滴血污。
　　最后一缕太阳光在天边消失，村中己不见一具活尸，无心不但没感觉疲乏，身上反而暖融融的，有了活人的感觉。
　　无心转头看向还牵着他的手的男人。
　　司徒陌循情神如常，但面色却明显苍白。
　　这是把将无心气血的消耗转嫁到了他的身上。
　　虽然不合时宜，无心心中仍然浮上一丝异样。
　　就连司徒陌循身上的黑衣，也不再刺眼。
　　也不是对司徒陌循有什么想法，就觉得司徒陌循的一言一行，都有种熟悉的感觉，如同黑夜看见的那道发着光的身影，触动着他心里柔软，让他想要执起对方的手，然后往前走，去哪里无所谓，能一起就好。
　　司徒陌循环顾四周，牵着无心在村中巡视了一遍，确认所有婴尸蛊都被烧毁，没有任何遗漏，松开与无心紧贴的掌心，拉起无心的手，仔细查看伤口。
　　见无心的手心皮肉翻卷，心里顿时一阵愧疚，轻道了声：“抱歉。”掏出干净得一尘不染的手帕，为他包扎。
　　“我没事。”
　　无心缩手回来，顺手抽走司徒陌循的手帕。
　　司徒陌循下手很有分寸，那一剑只是轻轻划开他掌心的表皮，能让血渗入即可。
　　不过两人走了这许久路，掌心摩挲，而他的肌肤又极是细嫩，就连掌心都较旁人柔软，刀口皮肤的些卷边，又糊满了血，才会看上惨兮兮的。
　　司徒陌循眉心蹙紧。
　　“不信你看。”无心举起手给司徒陌循看，只这一会儿功夫，粘在手上的血已经被吸得干干净净。
　　没了糊着的血，他掌心只剩下细细一条肉色划痕，一颗血珠子都不会有。
　　司徒陌循又拉着无心的手，认真看了会儿，确认伤口的确没有额外撕裂，一会儿就能结痂，才不再坚持给他包扎。
　　“你的手，倒是该包一包。”
　　无心抓起司徒陌循的手，看了看：“有金疮药吗？”
　　司徒陌循划自己的手掌，可不像对无心那样有分寸。
　　他为了让血不那么快凝住，这一剑划得极深，都过了这许久，血还在往外冒。
　　司徒陌循十几岁就上战场杀敌，习惯随身带着伤药，不过他对这伤浑不在意，本打算处理了无心的伤，撕块衣料随便包一包，止止血完事，根本没想到用药。
　　但见无心托着他的手，不但仔细查看，还小心翼翼地往伤口上吹气，想给他减轻疼痛，心里顿时软成了一片，不由地拿出伤药，递给无心。
　　无心接过，拔开瓶塞，将药沫轻轻抖向司徒陌循掌心伤口，一边抖一边轻轻吹：“你像极了我认识的一个人？”
　　司徒陌循看着少年秀气的眉眼，眸色沉沉地染上春意：“像谁？”
　　无心摇头：“不记得了。”
　　司徒陌循沉默。
　　他有无心的记忆，可碎得拼都拼不起来，这要怎么告诉无心？
　　记忆碎片太多，司徒陌循正在想，从哪里说合适，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二人交换了眼色，不再说话。
　　来人还没到村口，听声音有三个人，其中两个是司徒陌循熟悉的，是李正和卫介。
　　另一个人，一只脚落地重，一只脚落地轻，若不是有腿伤，就是瘸子，却不知是什么人。
　　而且这人不会功夫，能跟上李正和卫介的脚程，多半是被人搀扶拖拽着走的。
　　司徒陌循和无心离开谷场，去到卫家门口等待。
　　钟灵等人在院内听见动静，但没司徒陌循的命令，只候在院门内，不敢有任何动作。
　　无心听着村外脚步声，隔着门板说了声：“做饭吧。”
　　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什么情况，但饭还得吃。
　　院里众人听了无心的话，不见司徒陌循反对，才纷纷在院里忙活起来。
　　李正三人脚程很快，但也很谨慎，到了村口，也没有径直进村，而是停了下来，放信号问询能否进入，得到司徒陌循的回应，才快步进村。
　　卫介背着两个孩子的身影很快出现。
　　李正扶着一个人紧跟在卫介身后。
　　卫介已经听李正说了村里情况，并得知姨娘和妻子的事，急迫地想要看见姨娘和妻子，但看见等在门口的司徒陌循，连忙强按下焦急，恭敬行礼。
　　司徒陌循轻点头回应了卫介，便看向李正。
　　李正忙道：“他就是水宁乡的游商曹五。”
　　无心本来就留意着李正带回来的陌生人，听说是水宁乡的幸存者，更留多了一个心眼。
　　司徒陌循又瞟了曹五一眼，没说话，便放了三人进门。
　　无心往卫介背上瞟了一眼，背上孩子是活人，但气息微弱，情况不太好，显然卫介急着要见的除了姨娘和妻子，还有桑肇。
　　几人一进门，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不等司徒陌循吩咐，已经有人上前解卫介背上的孩子。
　　桑肇立刻伸手，给孩子把脉。
　　卫介一边焦急地看着桑肇给孩子把脉，一边望向堂屋方向。
　　他想快些见到姨娘和妻子，但两个孩子生命垂危令他不敢走开。
　　好在，两个孩子只是离开母亲，情绪不稳，再加上在山里受了寒，才引起发烧。
　　桑肇给两个孩子服了药，然后令人熬煮米粥。
　　卫介得知孩子退烧就没事了，松了口气，便去看姨娘和妻子。
　　即便告知刘氏母女有救，卫介看见变成活尸模样的姨娘和妻子，仍然忍不住心酸。
　　而屋里两具活尸看见卫介，不再绕着柱子游走，直愣愣看着卫介，没有眼珠的白瞳里淌下两行泪。


第54章 纹身
　　钟灵“咦”了一声：“她们好像认得卫大哥。”
　　卫介心里一阵激动, 转头看向无心。
　　无心点头。
　　李正已经向司徒陌循汇报完找到卫介的经过。
　　他走山路寻找卫介，但到了安谷山附近，遇上国师带着许多人在搜山找曹五。
　　国师的人虽然多, 但以他的功夫, 想要人不知鬼不觉得过去，并不难。
　　不过, 他的目的是找人, 而不是回京。
　　就在他想潜过去确认卫介父女是否落到了国师手上的时候, 却被凭空出现的卫介拽住。
　　和卫介一起的还有曹五。
　　卫介告诉他, 他带着女儿走山路赶往京城，但到了这附近, 看见国师的人在这里扎营, 行迹可疑。
　　他正要绕过去, 但听他们谈话，提起活尸, 以为他们遇到了活尸，便停了下来。
　　本想听听他们说什么，了解外面情况, 看哪条路是安全的。
　　不料，这一听, 竟越听越心惊。
　　从谈话中得知，国师是娘娘庙事件幕后人之一。
　　娘娘庙被毁, 国师为了让恶瘴留存下来，急需投喂大量新鲜魂魄。
　　京都有司徒陌循坐镇，没人再敢在京城搞事, 就把主意打到离京城有一段距离，而又人口众多的长宁和临安等地。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水宁乡和临村。
　　水宁乡与临村仅隔了一座山, 他们按计划先在水宁乡下盅，然后将在水宁乡中了婴尸盅的人往山上赶，临村自会沦陷，他们收了水宁乡的魂，等多两日，便可去临村收魂。
　　另外，此行，还有一个任务，找到水宁乡有蝴蝶纹身的尸块。
　　他们收了水宁乡的魂魄，却没能找到要找的尸块，而水宁乡恰好少了一个人。
　　国师立刻让人查明那个人的身份和去向。
　　得知那人叫曹五，是个游商，在水宁乡临村和安谷村之间走动。
　　他们立刻决定赶往临村，看曹五有没有死在临村，顺便把临村的魂收了。
　　不料，司徒陌循居然到了临村。
　　司徒陌循在，他们不敢靠近临村，只能先去安谷村。
　　若能在安谷村找到曹五，也就完成了这次任务。
　　反正临村的魂魄离开不了，他们可以等司徒陌循走了，再回来收魂。
　　但这座山里地形，跟迷宫一样，怎么都找不到去安谷村的路。
　　卫介虽然急着进京，却不忍心弃安谷村不顾，于是悄悄离开，绕道去了安谷村，截住正要离开安谷村的曹五，并把水宁乡和临村的事告知村长，让他们立刻收拾东西，进山避祸。
　　曹五是孤家寡人，听说水宁乡的人都没了，本要随安谷村的人一起进山，但卫介寻思着既然国师要找曹五，曹五身上必有秘密，于是把曹五给带上了。
　　他们从安谷村出来，发现国师正改道临村。
　　云娘还在家里，国师若去了临村，云娘凶多吉少。
　　女儿开始发烧，急需大夫，而他也该大局为重，赶往京城，但想到云娘的处境，又哪里狠得下心不理不顾，正踌躇，便看见藏身暗处的李正。
　　卫介得知司徒陌循在临村，便带着曹五，和李正一起赶回临村。
　　李正讲述完经过，道：“将军，国师是收到了飞鸽传书，才突然改道临村，恐怕来者不善。”
　　国师那些人不如他们脚程快，也不如卫介熟悉山里道路，但再慢，也必然会在几个时辰后到达临村。
　　司徒陌循冷笑：“还真按捺不住了。”
　　李正听了这话，忽地想到什么，眼睛瞬间睁圆：“您是说？”
　　司徒陌循对李正的猜测不置可否，道：“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们。”
　　李正左右看看，不见李密，知道司徒陌循已经做过安排，抱拳行礼道：“属下这就去准备。”
　　等李正走开，无心走到司徒陌循身边，问道：“你皇兄？”
　　“嗯。”
　　“看来，你皇兄要对你下手了。”
　　司徒陌循点了下头。
　　他在京城，皇兄不敢动他。
　　但临村活尸出没，他们这一帮人若死在临村，杀他们的不是活尸，就是病疫。
　　他手下的兵不会怀疑他们为人所害，被朝廷收编顺理成章，不会反抗。
　　司徒陌循令人带来曹五。
　　曹五到了司徒陌循和无心跟前，一扫之前的唯唯诺诺，“扑通”一声跪下，重重地给二人磕了个头：“云武终于等到主人了。”
　　司徒陌循想起无心记忆碎片中的一个画面。
　　无心拿着藤条督促着两个小豆丁站在高柱上扎马步。
　　那两个小豆丁，一个叫云武，另一个叫云文。
　　两个小豆丁粉妆玉琢般可爱，若非名字相同，很难和面前这个相貌平平的糙汉子联系在一起。
　　无心没有记忆，司徒陌循正想开口，却听无心黯然道：“云文没了。”
　　云武呆看着无心，两行泪从眼里淌出。
　　司徒陌循问道：“你想起来了？”
　　无心摇头：“只想起一些名字。”
　　“我脑子里有你的记忆碎片，或许你用得上。”
　　无心不等司徒陌循梳理碎片，径直拉住司徒陌循的手，让他自己神识相通，没去看司徒陌循的记忆，反而对云武道：“给我看看。”
　　云武解开上衣，露出后背。
　　无心化出一只赤蝶，赤蝶靠近云武后背，赤焰灼烤，云武背上慢慢浮现出半副图纹。
　　无心将从冰窖尸块肩膀上拓下来的另半副图，铺在云武肩膀上。
　　两幅图拼成一幅完整图，拼接处的正中心，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赤蝶。
　　无心手掌轻拍，将赤蝶拍进云武后背。
　　禁制解除，司徒陌循脑中碎片蓦地聚拢，再像烟花般“嗖”地炸开。
　　天灵盖上像打开了一道门，之前无论如何不能拼接的记忆，无好无损地从那道门灌入。
　　封存己久的记忆，瞬间打开，是他的记忆，也是无心的记忆。
　　司徒陌循上一世是执管凡人民生的神官。
　　他认为世间万物无贵贱，苍生均平等，无论是谁，只要肯辛苦耕耘，便该有饭吃有衣穿。
　　而那些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权贵，若不能心怀善念，一味索取，不顾他人死活，贪得无厌，就德不配位。
　　他不能直接参与凡人的升官发财，却掌管着世间万物的气运。
　　遇上搅得怨声四起的贪官污吏，乡绅恶霸，他用不着杀了他们，只需消去他们的气运，便能令其家道中落，别说作威作福，能苟活一世都得命大。
　　百姓爱他敬他，有权有势之人却怕他畏他，甚至恨他。
　　当代一众奸臣，怂恿君王下旨，令满朝文武一起倾尽全力向上天请愿，废除司徒陌循的神官职务，并削去他的能力，让他再不能干预他们的气运。
　　然而不但司徒陌循功德万丈，无人可撼动，他的道侣无心更是身份尊贵，无人敢惹。
　　无心是一个睚眦必报，还极其护短的性子，和司徒陌循感情又极好，谁要招惹司徒陌循，得先掂量掂量是否随受得起无心的反击。
　　奸臣们的请愿，自然无人敢理。
　　神官需要人修庙塑金身供奉香火，受世人信奉，建的庙就多，受到的香火供奉也就越多。
　　百姓都拜司徒陌循，其他神官收到香火自然就少。
　　时间长了，其他神官们便心生不满。
　　阴鬼作祟之时，神官们便睁中眼闭只眼，任由阴鬼流入人间作祟，然后一盆脏水泼给司徒陌循。
　　说是司徒陌循乱了人间规则，引来祸患。
　　阴鬼利用人性贪婪，散布恶瘴，活尸遍地，群魔乱舞，无数无辜百姓化成活尸。
　　司徒陌循知道有人乱中搞鬼，但恶瘴蔓延太快，如果不能及时控制，不但整个凡间，就连仙魔各界，都会被波及。
　　他为了不让恶瘴继续扩散，无暇理会那些居心叵测之人，自爆真元，散开一身的功德金光，化成结界，将恶瘴困于结界之中不得外泄。
　　无心匆匆赶到，只抓住司徒陌循散开的最后一缕残魂。
　　他将那缕残魂埋于亲手种的菩提树下，令自己的仆从玄文玄武日夜看护。
　　而他则进入结果，斩杀阴鬼和染了恶瘴之人。
　　尸骨如山，血流成河。
　　整个八荒，都能听见那骇人的鬼哭。
　　恶瘴肆虐时，众神官说，人性贪婪，活该有些一劫。
　　无心这一杀，却又有了说法。
　　有人说那些被感染了恶瘴之人，都是无辜百姓，化成活尸后食人，也非自己所愿，不该被斩杀屠戮。
　　又有人说，既然他们已经被司徒陌循关了起来，再不能出去伤害他人，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赶尽杀绝。
　　还有人说，无心杀戮，只是为了泄私恨，并非为了除害。
　　无心冷笑。
　　他们放恶瘴的时候，不曾有丝毫怜悯，现在那些人魂魄已失，只剩下受恶瘴摆布只知食戮的躯壳，却一口一个得饶人处且饶人。
　　满嘴仁义道德，不过是怕灭了恶瘴，司徒陌循还能有还魂的机会。
　　况且，口口声声指责他滥杀之人，又有谁不知道，等司徒陌循的功德金光耗尽，结界封印就会消弱，里面的魑魅魍魉只要跑出去一个，恶瘴便会传去别处，死的人更不计其数。
　　对那些没被感染的人，他们可没有半点怜悯，等恶瘴再次传开，他们便会把责任推给作古多年的司徒陌循，说司徒陌循无能。
　　面对这些丑陋的嘴脸，无心连看一眼，都嫌脏眼，横竖无人敢拦他。
　　无心将结界内的所有“人”尽数斩杀。
　　“人”死光了，恶瘴没了宿体，也就没了。
　　恶瘴被清除，但被污染的地方变成了毫无生机的废土，引来骂声一片。
　　然，骂的人多了，便成了民怨，引来天怒。


第55章 天怒
　　无心不怕天怒, 大不了以剑怼天，硬扛下来，但司徒陌循的那缕残魂承受不住天怒。
　　何况, 祖父是仙君, 他逆天而行，难做的是祖父。
　　无心不愿年迈的祖父为难, 散去灵力, 自沉忘川河底。
　　忘川河水化去了他的皮肉, 也化去了他的记忆。
　　他相信, 即便他没了记忆，若有朝一日, 司徒陌循回来, 无论他还是不是以前的司徒陌循, 他们二人也定能再见。
　　闭关中巫山山圣，感知好友陨落, 匆匆出关，照看沉在忘川河底的无心，也照看那株菩提。
　　无心沉入忘川后, 煞气极重，山圣怕忘川河镇不住他的煞气, 不敢走开，便分出一个分身, 去照料那株菩提。
　　百年后，菩提花开，结出一籽。
　　山圣取出在菩提树下的滋养了百年的小魂, 投入轮回台，让司徒陌循得以转世。
　　玄文和玄武见司徒陌循去转世了, 便也跟着进入轮回，去凡间等待自家少君回归。
　　资历不够的小仙人去凡间有许多限制，玄文玄武要想长久呆在凡间，就得挑出仙根，将仙根留在天界，若能回来，可将仙根重新续上。
　　但若在凡间发生意外，便灰飞烟灭，再也回不来了。
　　挑去仙根的仙人转世为人，大多不能像常人一样健全，比如玄文有些痴傻，而玄武是瘸子。
　　山圣不放心司徒陌循，把分身放到凡间，辅助司徒陌循。
　　无心除去恶瘴，没有耗尽的功德金光化成一粒金珠，飞到菩提树下，包裹住司徒陌循的残魂。
　　菩提树受功德金光滋养，菩提结籽，就开了灵智。
　　分身去了凡间，菩提籽也跟着去了凡间，恰好掉在被无心丢出忘川的小魂身上，转世成了人。
　　看过无数遍的记忆碎片，串在一起，让司徒陌循胸口痛得无法呼吸。
　　当年他自爆，并非没为无心想过，知道自己有事，无心必会做出什么。
　　但那时状况，他若不理不顾，任恶瘴蔓延至八荒，最后得由仙君和无心出手除瘴。
　　铺天盖地的恶瘴，必然会他老人耗尽真元，而仙君年事己高，即便不当场陨落，也没多少日子可活。
　　无心由仙君一手带大，感情深厚，必然会抢在仙君之前动手，无心资质过人，但他再怎么厉害，终究年轻。
　　那时，即便他们夫夫二人联手，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与其到时让无心涉险，不如乘早由他把恶瘴封住。
　　散开功德金光，得自爆，但如果运气好，留下一魂半魄，他和无心还能有再见之日。
　　只是没料到无心为了护住他，会自沉忘川。
　　看见无心骨肉分离的一幕，司徒陌循却无法释怀。
　　相反，无心心情反而极好，抬头看着夫君，嘴角勾起，笑意在眼底漾开，刹那间，如春暖花开。
　　“哥哥，好久不见。”
　　当年，他自沉忘川，求的便是现在这个结果。
　　如今他如愿以偿，欢喜都来不及，哪里在乎那些已经过去了的皮肉之苦。
　　司徒陌循心绪起起伏伏，钝痛从心底最深处传开，久久不息。
　　他魂飞魄散，剧痛只是一瞬，之后便再无感觉，而无心却受着那些非人的痛，年复一年。
　　何况还是在那黯然无光，不知时光流转的忘川河底。
　　司徒陌循不敢细想无心是怎么熬过的这些年。
　　他为不悔苍生舍生，却无法释怀无心为他承受的那许许多多。
　　司徒陌循用力吸了几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握住无心被风扬起的一缕发，心痛道：“的确好久。”
　　二人百年未见，有许多问题想问，也有许多话想说。
　　但此时不是叙旧的时候，二人对视了一会儿，无心就收回视线，扶起玄武：“辛苦你了。”
　　司徒陌循也拍拍玄武的肩膀：“受苦了。”
　　这二人，一个是玄武的主人，一个是主人的夫君，又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人，现在到了二人身边，玄武的心定了下来，但想到没了的玄文，神色黯然，心里升不起丝毫喜悦。
　　无心想到再也回不去的玄文，脸色阴沉下来，道：“既然来的是我们的老相好，那我们可得让他有来无回了。”
　　“好。” 司徒陌循和无心击了一掌：“新仇旧恨，一起算。”
　　大敌当前，卫介把双胞胎交给桑肇，便过来向司徒陌循请令加入战斗。
　　司徒陌循应允。
　　令李正拿过事先做好的部署图，与卫介复盘。
　　无心等他们商量完，看向正围着双胞胎稀罕的钟灵和桑肇，扬了扬眉梢。
　　钟灵带着菩提子转世，小小年纪一身功德便可以解释了。
　　不过，他居然跟着大巫那老小子的小分身下凡，倒有些出乎意料。
　　双胞胎服药退了烧，再吃了半碗米粥，人就缓了过来，睡得十分香甜。
　　无心让桑肇和钟灵和一人抱一个孩子进了堂屋。
　　又令人将刘氏和云娘分开牢牢绑住，切开二人颈侧动脉，黑血汩汩涌出。
　　无心催动赤焰，赤焰钻进切开的血管，灼烤被恶瘴污染的血，二人痛得凄声惨叫。
　　卫介在门外听见姨娘和妻子的惨叫，不知屋里什么情况，急得喉咙上火，却又不敢发出声音影响无心施法。
　　赤焰将刘氏和云娘沾染了恶瘴的污血尽数烤干，二人的身体失去水分，瞬间干瘪，如同被风干的尸体。
　　二人被抓活尸抓伤，婴尸盅进入体内，但她们化成活尸以后，没有吃过人类的血肉，婴尸盅没能孵化出来，如今没了血肉滋养，很快失去活力，随着恶瘴，被烧得灰都不剩。
　　刘氏和云娘肌肤上的青灰褪去，渐渐恢复人类正常的肤色，但随着最后一滴血被烤干，二人的头耷拉下去，不再动弹，似乎真成了两具没有生机的干尸。
　　钟灵心里七上八下，心想，这母女二人怕不是被治死了？
　　无心收了赤焰，用银针刺破孩子手指，分别取了一滴血，又招出赤血蝶，手指轻弹，赤血蝶包住那两滴血，没进刘氏和云娘的眉心。
　　至亲之血，落地生根，快速生长，血管淌进新鲜的血液，干瘪的身躯如重获生机一般快速恢复。
　　只一会儿工夫，二人脸上已经有了血色。
　　钟灵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用肩膀碰了碰身旁桑肇，用眼神询问：“这是要活过来了？”
　　桑肇点头，同样用眼神回话：“应该是。”
　　无心手指一勾，将赤血蝶从二人眉心拽出，在这同时，二人眼睛猛地睁开，眼里不再是白瞳，但神智却没有回来，木愣愣地站着，如同两具失了魂的空壳子。
　　“这是好了，还是没好？”钟灵用脚尖踢了踢桑肇。
　　桑肇摇头：“我也不知道。”
　　二人一起看向无心，无心拉开房门，让二人把孩子交给卫介，放卫介进屋，然后带着二人出了堂屋，还顺手关上了门。
　　自打无心进了堂屋，司徒陌循就等在门口，见无心眉眼舒展，知道卫家的事成了，但一帮手下都眼巴巴地等着结果，也就代他们问了一句：“怎么样？”
　　“她们母女俩感染后，没沾过血肉，婴尸盅没有孵化，魂魄也就还在，不过被瘴气封住陷入昏睡，令人失去神智。我替她们换了血，拔掉了恶瘴。能不能唤醒魂魄，恢复神智，便看卫介还有孩子和她们母女的感情够不够深了。如果感情够深，执念够重，感应到对方，就能醒过来。就像……”
　　就像他和司徒陌循……
　　若他们之间，没有那些执念，早就两两相忘，不会有现在的重聚。
　　不过，这里还有旁人在，后面的话，无心没有说下去。
　　无心不说，司徒陌循却知他心中所想，不避讳属下，上前握住无心的手。
　　司徒陌循这是要当众公开他们之间的关系。
　　无心和司徒陌循本是道侣，司徒陌循要与他携手人前，他也不扭捏，分开手指，与司徒陌循五指相扣。
　　久别重逢，再看司徒陌循身上黑衣，忽地一笑。
　　以前司徒陌循爱穿白衣，而他也酷爱穿白衣的司徒陌循。
　　不过他自小臭美，但行事又大大咧咧，不会处处注意，而黑色耐脏，只要不去泥里打滚，都不会影响他的形象，因此他自己却爱穿黑衣。
　　后来认识了司徒陌循，穿着黑衣，往司徒陌循跟前一站，两人一黑一白，跟水墨画一般，甚是好看，之后他就越发黑衣不离身。
　　司徒陌循魂飞魄散以后，等司徒陌循回来，是他的执念，即便沉在忘川河里，仍然记得他穿白衣的身影。
　　这份执念，让他弃了黑衣，穿上司徒陌循喜欢穿的白衫。
　　而司徒陌循却因为记忆中的无心，穿上无心喜欢的穿的黑衣。
　　阴差阳错，二人衣着调了个个。
　　司徒陌循看着无心眉眼里的笑意，想到之前无心对他的种种嫌弃，好笑之余，又想到魂飞魄散后，无心一个人承受的那些，心里又一阵酸楚，不由地收紧与无心握在一起的手。
　　堂屋房门打开，所有人一起看向堂屋。
　　刘氏站在门口，她身后是抱着两个孩子的卫介和云娘。
　　三人走到无心和司徒陌循面前，一言不发地跪下磕头下去，刘氏道：“民妇谢王爷，谢公子救命之恩。”
　　卫介和云娘没有说话，却将孩子放在一边，跟着母亲连磕了三个响头。
　　钟灵见刘氏和云娘脸色虽然苍白，却已然不是活尸那般的灰黑颜色，而且她们的行动也不再僵硬，说话也正常了，拉着李正的衣袖惊喜道：“她们真的好了。”
　　卫介是李正提拔上来的，两人走得近，和刘氏母女接触也最多，刘氏待他和李密又极好。
　　之前见刘氏母女成了活尸，心里堵上一口气，呼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听无心说，救是能救……
　　虽然有了希望，却也清楚，不是一定能救，堵在心里的那口气，也就一直堵着，直到看见二人好好地出现，那口气才下去了，正红着眼眶努力忍住涌上来的泪意，听见钟灵的话，便也激动得连连点头，忍着的泪被抖出眼眶。
　　李正毫无形象地抹了把眼泪，看向欣然受了刘氏等人叩拜的司徒陌循和无心。
　　然后便看见二人握在一起的手。
　　和左右交换了个眼色，愉悦“嘿嘿”一笑。
　　司徒陌循不沾女色，也从未对哪个男子显示过兴致，在□□那一块，完全空白。
　　他们私下都说王爷天生缺了这一块。
　　如今看来，他们王爷并非缺了这一块，而是命定之人没出现而已。
　　司徒陌循和无心受了刘氏三人的叩拜，扶了刘氏起身，令刘氏母女带着孩子和玄武一起避到屋里，叮嘱他们，没得他们允许，听见外面任何动静都不要出来。


第56章 真凶
　　刘氏虽是农妇, 却是识得大体的，当即向二人又屈膝行了一礼，便从卫介怀里抱过孩子, 带着女儿进了房间。
　　大敌当前, 故不上男女之防，无心令玄武也跟着进屋。
　　玄武现在虽是凡身, 还是瘸子, 但以前跟在无心身边多年, 可不是白跟了。
　　起码阅历便不是普通人能比, 遇上事情的时候，会比旁人冷静, 也知道怎么应对, 有他护着刘氏一家老小, 再合适不过。
　　安排好刘氏等人，司徒陌循令其他人留在卫家, 保持戒备，而他和无心带着卫介离开卫家。
　　……
　　国师怕被司徒陌循发现，不敢靠近临村, 带着人在附近的一处山头停下。
　　派出去查探消息的人回来说，前后村口有人把守, 其他人都在卫家。
　　“他们有没有发现你？”
　　这个人叫葛瑞，轻功极好, 在御林军里都是数一数二的，但司徒陌循和他的一帮属下没有一个是吃素的，国师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没有。”葛瑞知道司徒陌循厉害, 没敢进村，只绕着村外树林远远查看, 肯定没有人能发现他。
　　国师点头，走到崖边，望向远处。
　　这地方是葛瑞找到的，虽然离临村甚远，却能望见临村一角。
　　只可惜看不见卫家，但能看见从后山进村的村口，也勉强够用了。
　　此时村口空荡荡，看不见人。
　　按葛瑞说，那两人应该坐在树下，被树冠挡着。
　　有人就好。
　　国师满意地冲身后挥手。
　　有人推了个面色蜡黄身形枯瘦的庄稼汉出来。
　　国师浑身上下都裹在披风里，连头上都戴着兜帽，但她气度雍容，又带着这许多护卫，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不知道这些人抓他做甚，却也能感觉到这些人来者不善。
　　国师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白玉盒，递给身边护卫谭雷。
　　谭雷从玉盒中取出一只白胖的蛆虫，其他人立刻牢牢按住庄稼汉，并掰开他的嘴，等亲信将蛆虫丢进庄稼汉嘴中，便将他的嘴合上，死死捂住，直到他将蛆虫咽下，然后又掰开嘴，仔细检查，确认蛆虫没藏在口中，才放手。
　　庄稼汉不知道吃下这条蛆虫会怎么样，吓得脸色惨白，但被点了哑穴，发不出声音，只能哆哆嗦嗦地伏在地上，磕头求饶。
　　“想活？”国师神色傲慢地暼视着他。
　　庄稼汉拼命点头。
　　国师指向山下村庄：“去村里，找一个叫司徒陌循的人，告诉他，我们被困在了这里，让他们来救我们。我们得救了，自然给你把虫子取出来。如果你不把话带到，那条虫会一点点吃掉你的心肺，让你在痛苦中死去。”
　　他们这些人哪有被困住的样子，但庄稼汉想要活命，不敢不听。
　　国师挥手，让人把庄稼汉带走。
　　谭雷解开庄稼汉的哑穴，并不让人送庄稼汉下山，只把他往下山的方向一推，催他快走。
　　庄稼汉往前走了几步回头，谭雷立刻呵斥：“想活命，还不赶紧去。”
　　庄稼汉慌忙跑走。
　　国师盯着山下，直到庄稼汉的身影出现在村口，又看见有人从树下走了出来和庄稼汉说了几句话，然后带着庄稼汉往村里去了，不久后村里传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国师的嘴角勾了起来。
　　谭雷道：“国师，成了。”
　　国师点头，闭上眼睛侧耳倾听，山下一阵阵传来的惨叫，仿佛是天底下最动听的音乐，一直到山下惨叫声停止，没有了动静，才睁开眼睛，对葛瑞道：“去看看。”
　　“是。”葛瑞快步下山。
　　不久后一个信号弹从村里发出，接着看见葛瑞跑到村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拔出配刀，往下劈了三下。
　　这是他们留下的记号，表示司徒陌循已经死了。
　　葛瑞人在春中行动自如，说明司徒陌循身边的人已经死光了。
　　谭雷喜道：“国师，事儿成了。”
　　国师脸上也露出喜色：“下山。”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下山。
　　不料刚迈进村子，就看见葛瑞被反绑着手直挺挺的跪在村中，心里顿时生出不祥的感觉。
　　就在这时，突然听见四周响起号角声。
　　接着脚步声响起，大队的人马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们牢牢围住。
　　“这是怎么回事儿？”谭雷慌了神。
　　国师铁青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从人群中走出来的司徒陌循：“怎么可能？”
　　庄稼汉活着的时候虽然瘦弱，但尸变后却力大无穷，就算司徒陌循带出来的人个个好身手，抓伤个把人也不在话下。
　　只要有人被抓到咬到，盅毒就会传开，这些人根本不可能活得下来。
　　司徒陌循冷笑，不予回答，挥手下令：“拿下。”
　　谭雷等人连忙拔刀，然而他们这一百多号人，在司徒陌循的铁骑面前不堪一击，转眼间便尽数被擒，绑成了粽子，就连国师也不例外。
　　“你不可能没有中招。”
　　国师不相信司徒陌循等人没有中盅，寻思着他们可能只是还没有发作。
　　司徒陌循不屑道：“李密，告诉他们，让他们做个明白鬼。”
　　“是。”李密上前。
　　原来，国师在山崖上的时候，自认为隐蔽，却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他们故意留给他的。
　　他们提前埋伏在附近，把国师他们所做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庄稼汉还没到山脚，就被他们拦下。
　　那时婴尸盅还没发作，他们挑出庄稼汉身上的盅虫，然后让他按计划进村，而他们则从另外一条路返回卫家，演了一出相互撕咬的戏给国师看。
　　等葛瑞进村查看的时候，他们抓住葛瑞，逼他说出了暗号，然后将葛瑞绑了，又怕自己的人换上葛瑞的衣服，到村口向国师释放信号，引诱国师下山。
　　在国师到来以前，李正搬来的救兵也早已经埋伏在附近，只等国师进村，来一个瓮中捉鳖。
　　国师听完李密的话，终于相信自己败了，看向司徒陌循：“我要见皇上？”
　　“好。”
　　国师没想到司徒陌循会干脆答应。
　　他不知道司徒陌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只要能见回京到皇上，她就死不了了。
　　国师正暗暗欢喜，突然见人群分开，李正推搡着一个穿着龙袍的人进来，正是当今的皇帝，而他身后跟着一脸菜色的满朝文武。
　　皇帝被人从宫中掳了出来，一路颠簸，又气又怕，这会儿见到司徒陌循，所有情绪化成怒火，朝着司徒陌循而去：“皇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若面前只有司徒陌循和司徒陌循的人，他怕被司徒陌循一刀宰了也无人知道，绝不敢说重话激怒司徒陌循。
　　但司徒陌循若要杀他，绝不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而且司徒陌循虽浑到把满朝文武都抓来了，却也不可能把满朝文武全杀了。
　　于是，他可以肯定司徒陌循并不打算杀他。
　　既然不杀他，那么把他和大臣们弄来，只能是为了尸变的事。
　　而这件事，他只需要一个妖人作祟，就能推搪过去。
　　至于这个妖人是谁？
　　皇帝的视线悄悄扫过人群，却并未看见无心，心里浮上恨意。
　　人现在不在这里更好。
　　省得碰了司徒陌循的逆鳞，节外生枝。
　　等过了今日，返回宫中，别人要怎么想，便不是司徒陌循说了算了。
　　皇上想到这里，心里有了底气。
　　端出皇帝的架子，压着脾气，语气中不掩怒意地责问道：“皇弟，你这是何意？”
　　大臣们都是在去上朝的路上被撸来的，见到司徒陌循，一个个心里都压着火。
　　再加上山路难走，武将们还好，文官们就吃尽了苦头，这会儿见皇帝发声，哪里还忍得住，跟着呵斥：“你要造反？”
　　司徒陌循不答众人的话，道：“本王今日请诸位前来，是想请诸位做个见证。”
　　见证杀兄篡位么？
　　众人面面相觑，一下没了声音。
　　一路上，他们没有给皇帝另备马车，皇帝是和他们塞在一起拉了过来。
　　司徒陌循心狠手辣，把他们弄到这个穷山僻岭的山沟里，一窝端了也不是不可能。
　　在朝中做官，谁没有千百个心眼？
　　见他出声，就都住了嘴，等着他的下文。
　　司徒陌循也不绕圈子，从梁家血案和娘娘庙杀人摄魂说起，一直说到太安村和临村的灭顶之灾。
　　将一桩桩，一件件惨无人道之事，摊到众人面前。
　　梁家血案，娘娘庙摄魂案，早在京里传得沸沸扬扬，在场众人无人不知。
　　然而这些事儿与他们并没有切身的利益关系，听过也就过了。
　　这时这些事儿从司徒陌循口中一件件说出，四周村中又不见一个村民，顿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胆子小的沉不住气，问道：“这些事儿我们都听说了，您要我们见证什么？”
　　司徒陌循道：“本王是想问各位，若凶手就在你们面前，你们将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均是一变。
　　有人道：“当然是缉拿凶手，查明事实，株连九族，午时问斩。”
　　“若此人身份尊贵，是诸位惹不起的呢？”
　　众人一齐看向国师，然后又再看了看皇帝，都沉默了。
　　司徒陌循冷道：“诸位身为朝中重臣，仅因为他们身份尊贵，便不顾百姓生死，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司徒陌循话说到这里，众人已经知道他说的真凶是深受皇帝宠爱的国师。
　　这许许多多的人命摆在面前，又有司徒陌循出面，国师不死此事不得善终。
　　然而皇帝护短，心眼又小。
　　动国师也就等于要了他们的命。
　　司徒陌循逼宫，杀国师只是一句话的事。
　　然只要皇帝不倒，定然秋后算账，今日但凡出头之人，有一个算一个，日后必不得好死。
　　轻则一人丧命，重则连累家中老小。
　　司徒陌循把这些人拉来，不是指望他们做什么，只要他们看着。
　　正要往下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响起：“若查明这些事真为那人所做，即便那人身在高位也当诛之。”
　　此话一出，不但在场众人，就连依站在人群外的无心也看了过去。
　　那是在朝中侍奉了三代皇帝的老臣，现在坐着承相的位置。
　　这老头平日最看不惯司徒陌循没规没矩，能在此时说出这样的话，实属难得。
　　“说的好。”司徒陌循点头：“既然如此，这些案子便在今日做个了结。”
　　说完，不再给众人说话的机会，径直转向国师。
　　“我曾经向皇兄承诺，只要皇兄善待百姓，我便鞍前马后的为皇兄保住这江山。皇兄也向我承诺，会善待百姓。可如今皇兄失信于我，也失信于天下。”司徒陌循盯着国师，面冷如霜：“皇兄，你说我说的对吗？”
　　司徒陌循对着国师叫皇兄，众人一片哗然，就连李正兄弟也不解地看向司徒陌循。
　　司徒陌循不看众人，仍然紧盯着国师，忽的伸手一抓，竟然从站在旁边的皇帝的脸上抓下一层皮。
　　众人惊呼中发现，皇帝被抓下一张面皮后，并没有血肉模糊，而是一张完整的女人脸。
　　国师。
　　皇帝变成了国师。
　　满朝文武盯着那张脸，震惊的说不出话。
　　皇帝变成了国师，那么国师……
　　众人纷纷看向国师。
　　司徒陌循道：“皇兄，你自己揭下这层皮，还是由臣弟来帮你揭？”
　　“国师”肩膀垮了下来，慢慢抬手，撕下脸上的□□，恢复了真容，赫然是当今的皇上。
　　用□□易容众人，即便没有看过也听说过，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众人看到这里已然明白。
　　皇帝易容成国师出了宫，而国师假扮皇帝，留在了宫中。
　　那么司徒陌循说的真凶……


第57章 感同身受
　　众人看向皇帝威严的脸, 不禁汗流浃背。
　　事情到了这一步，皇帝也不再装了，挺直背脊, 环视众人道：“所以, 诸位这是要杀联吗？”
　　惩治真凶，那么惩治的便是皇帝。
　　众人瞬间沉默, 即便是刚才说要诛杀真凶的老臣, 也说不出惩治皇帝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众臣不敢以下犯上, 司徒陌循却不管这么多：“驱使恶瘴, 祸害百姓，滥杀无辜, 皇兄难道不该死吗？”
　　皇帝看向众人, 傲然道：“朕是皇帝, 全天下都是联的，朕为了延年益寿, 杀几个人又怎么了？”
　　众臣低头不敢说话。
　　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皇帝千错万错，他们也只能受着。
　　那些事, 一桩桩说出来，皇帝确实该死。
　　但一朝天子一朝臣。
　　真要换皇帝, 在朝中混得风生水起的一帮人却不愿意了，转向司徒陌循, 纷纷出声：“王爷，皇帝即便有错，我们做臣子的也只好好规劝, 不可欺君罔上。”
　　规劝？
　　“若我就要欺君罔上呢？”司徒陌循嘲讽地笑笑。
　　司徒陌循虽然凶名在外，做事全凭喜好, 对他们这帮大臣爱理不理，甚至皇帝说的话都是喜欢听就听，不喜欢听就不听。
　　不过他虽然我行我素，却绝对没有碰过皇帝一根手指头。
　　再加上司徒陌循眼睛长在头顶上，平时也不上朝，他们只要不去胡乱霍霍百姓，不动他的人，就算揪着司徒陌循目空无人说事儿，把他骂的狗血淋头，他也不屑理会。
　　司徒陌循初回京时，大臣们惧怕他手中军权，过得战战兢兢。
　　但这些年的相安无事，有些人的胆子也就大了起来。
　　听他说这话，立刻跳了起来，重新给他科普，君臣之礼，长兄如父等等大道理，反正就是骂他不忠不孝，让他赶紧收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伏低做小给皇帝认错。
　　一帮大臣骂的口水飞溅，只差把手指戳到司徒陌循的鼻尖上。
　　司徒陌循的一帮手下，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恨不得捏死这帮不明是非的王八。
　　但他们都是武将，平时能动手都不动嘴，哪里骂得过这些酸腐文臣，只有有千百心眼的假书生李密有一战之力。
　　然这些是非不分的口水仗，纯粹是浪费时间。
　　司徒陌循将这些人的私心看得透彻，目光一冷，喝道：“闭嘴！”
　　众见司徒陌循眼底涌上杀意，张了张嘴，不敢再说话。
　　荣华富贵要保，但招惹了这个疯子，一刀下来，他们今天就别想再从这鬼村子里出去。
　　到那时，再多钱，也没命可享。
　　司徒陌循转向皇帝：“皇上，是你自己动手，还是由我来。”
　　他可以在人后人不知鬼不觉得处理掉皇帝，再宣布皇帝驾崩，然后再立一个新帝。
　　可如果这么做，那些死去的无辜百姓死了便死了，他们的冤屈再不能诏示天下。
　　那这些血案，也会被人讹传为鬼怪害人。
　　皇帝抬头看着司徒陌循，突然一扫脸上怒气，抬高下巴，鄙夷的拉下嘴角：“司徒陌循，真以为能杀得了我？”
　　说完，扫视四周，叹了口气道：“可惜了。”
　　这些大臣，他用的甚是顺手，可惜他们知道了今天的事，那么就不能再留下他们了。
　　瘟鸡一样的皇帝突然有了底气，在场众人目光不由地在皇帝和司徒陌循脸上来回巡视。
　　也有人看向四周。
　　寻思着难道皇帝另外还带了人来？
　　司徒陌循手握军权，若在京中，就算皇帝把宫中所有侍卫带出来，也敌不过司徒陌循这煞星手下淌血归来的兵。
　　但此时，司徒陌循带出来的人不多，若皇帝真有所准备，带了人出来，未必除不掉司徒陌循。
　　这些年司徒陌循没对在场的这些大臣怎么样，但在有些人看来，有司徒陌循在，他们便处处受限，不能如之前那般为所欲为，若能借此机会除掉司徒陌循，倒是一桩好事。
　　不过也有一些经历过早些年动荡的老臣，他们固然不喜司徒陌循的我行我素目无王法，却明白没了司徒陌循镇着，边疆战事必然死灰复燃。
　　到那时，凭着朝中这些人，恐怖没人能抵得住外敌入侵，如今的太平盛世将不复存在。
　　被人打到京里，别说好日子，就连命都别想保。
　　但他们不知道皇帝要做什么，也不敢贸然开口。
　　就在众人各自揣摩的时候，皇帝压住舌根，尖锐的哨声从他嘴中响起。
　　周围一瞬死寂之后响起稀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便看见地下爬出一个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司徒陌循的人知道这些是什么，一惊之后便三两个人背靠背做防备之态。
　　而其他人则吓得呆住，有人惊叫道：“这是什么东西？？”
　　皇帝看着众人惊慌失措的表情，愉悦的笑了起来：“用膳的时间到了，去享受吧。”说完举起双手朝司徒陌循所在的方向一挥。
　　尸群得到命令，立刻扑向人群。
　　晋王府的亲兵们见状，正要上前拦住，耳边突然响起无心的声音：“别动。”
　　无心的声音很轻，却有让人不可抗拒的威严。
　　众人停下脚步，下意识的转头看向他们的王爷。
　　见司徒陌循神色淡然地站在原处，好整以暇地看着周围乱象，举手做了个原地待命的手势。
　　众人立刻按住佩刀，保持警惕，却不再有所动作。
　　钟灵不明白，舅舅和无心明明说过活尸已经处理掉了，为什么地下还会有如此之多的活尸。
　　握紧刀鞘，紧张看看舅舅举着的手，又抬头去看依在树上的无心。
　　无心和他的视线对上，勾了勾嘴角，做了一个“乖”的口型。
　　乖个屁！
　　钟灵不知这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军令如山，只能压着跳到嗓子眼儿上的心脏，紧盯着越来越近的尸群，暗自戒备。
　　尸群扑倒离他们最近的两位大臣张嘴就咬，霎时间血肉横飞。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有更多的怪物破土而出。
　　这些在京中养尊处优的大臣们几时见过这样的状况，吓得转身就跑。
　　然而他们一跑，从地下爬出来的活尸立刻撒欢一般追了过来，之前还有一片死寂的村庄，顿时变成了人间地狱。
　　皇帝看着不断倒下的人群，狂笑起来，仿佛已经看见没了司徒陌循，整个天下都变成他的猎场的画面。
　　但很快他发现，所有活尸都无视司徒陌循和他的手下，朝着众大臣而去，司徒陌循和他的手下们没有受到任何攻击。
　　皇帝没打算放这些大臣活着回去，但着重要除掉的人，是司徒陌循和他的手下。
　　可这些活尸不攻击司徒陌循和他的手下，他们又怎么死得了？
　　皇帝心里升起一丝不妙的感觉。
　　视线环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司徒陌循脸上，感觉司徒陌循和以前不太一样。
　　忽地心里一个念头闪过，笑声戛然而止，慌乱的看向四周，寻找那个身影，最终看见站在树梢上的无心，不祥的感觉更甚。
　　司徒陌循见皇帝看无心，轻轻一跃，落到无心身边，和树上少年并肩而立。
　　他没有碰到无心，但保护之意再明显不过。
　　皇帝的瞳孔缩了缩，脑海里浮现出久远记忆里的两道身影。
　　这两人一个俊美无匹，一个清秀可人，和那两道身影逐渐重合。
　　再看无心嘴角挂着的那抹慵懒浅笑，所有侥幸都化成泡影。
　　是他！
　　真的是他！
　　可是，怎么可能？
　　他下意识地想要否认，但否认的念头无力到连他自己都信服不了。
　　寒意从脚底升起，一直爬到头顶，整个人如同掉进冰窖。
　　司徒陌循六岁的时候，他就知道司徒陌循是谁。
　　知道司徒陌循的身份，自然也知道司徒陌循有多厉害。
　　不过司徒陌循仙根被封，他便只是一个凡人。
　　对他而言，一个凡人有一身好本事，不但不足为惧，反而可以为他所用。
　　只有那个人可以解开司徒陌循的仙魂封印。
　　可那个人已经被沉入了忘川河底。
　　无论是人是仙，只要被沉入了忘川河底，都会被化成忘川河底的一缕幽魂。
　　所以他从未担心过司徒陌循的仙根会被解开。
　　再加上无心身上没有一点灵力波动。
　　因此，之前即便在宫里见过无心，也以为无心只是和那个人长得一样的少年。
　　哪知这一错认，让他全盘皆输。
　　李正等人都是闯过无数次鬼门关的人，对生死已然看淡，但看着大臣们被活尸按在地上啃咬的画面，仍然觉得触目惊心。
　　这些大臣里面有些人为了一己之私，视百姓如草芥，确实该死。
　　但也有不少人，虽然迂腐，人却不坏。
　　任他们死在自己脚前，却不加以施救，心里终究有些不忍。
　　想救，又不敢违抗司徒陌循的命令，只能抬头眼巴巴的看着树上二人。
　　无心见差不多了，抬手打了个响指。
　　忽地遍地的活尸突然消失不见，只剩下躺在地上，或惨叫或只剩下半口气已经叫不出声的大臣们。
　　钟灵奇怪的咦了一声。
　　随着这声咦，躺在地上的大臣们觉得身上痛楚突然消失，低头，发现刚才还血淋淋的身体完好无损，没有任何伤口。
　　再看左右，身边刚才连肠子都被掏空，死的不能再死的人也都好好的活着。
　　若不是他们还以各种奇怪的姿势趴在地上，都会以为刚才的一切只是做了一个梦。
　　不过，无论刚才是不是梦，摔倒却是实打实的，大臣们一个个都被折腾的不轻，尤其是年龄大的老臣们，差点摔断了老骨头。


第58章 月岁静好
　　刚才场面混乱, 没有人看见站在树上的无心，甚至没有人注意到飞身上树的司徒陌循，相互搀扶着爬起, 看向皇帝, 问道：“皇上，这是怎么回事？”
　　皇帝大难临头, 哪里还有心思搭理这些人, 阴沉着脸一步步后退, 想要趁乱逃走。
　　司徒陌循喝道：“拿下。”
　　李正和李密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但已经从震惊中抽离，立刻上前按住皇帝。
　　而其他人也眼疾手快地将国师以及其手下尽数拿下。
　　司徒陌循揽住无心的腰, 从树上跃下, 站到众人面前, 道：“你们刚才经历的，便是太安村和临村的村民们所经历的。只不过你们经历的是一场幻境, 而那些村民们却实实在在的惨死在这里。”
　　有人从身侧抓起一把土，那土色泽暗红，还带着浓郁的血腥味。
　　这是被血渗透的土地, 不过血液已经干掉，不再新鲜。
　　再想起司徒陌循之前说起的那些话, 心下一片骇然。
　　老丞相由人扶着，颤巍巍的上前两步, 问道：“王爷，可否容老臣问一句，皇上他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
　　他不问羁押在澈的皇帝, 而是问司徒陌循，是真心实意的想要一个答案。
　　“摄人魂魄, 练邪功，得道升仙。而这样杀人最省力也最快捷，出了事儿，便说是鬼怪作祟，不会有人怀疑到他头上。”
　　老承相哑然。
　　他侍奉了三代君王，而这一位还是他看着长大的，焉能不知道皇帝沉迷长生之术。
　　司徒陌循顿了顿接着道：“昨日是梁家庄，今日是太安村和临村，那明天会是谁？若有一天，这事落到你们头上，你们又当如何？”
　　方才虽是幻境，但无论是被撕咬啃食的痛，还是死亡的感觉却是实打实的。
　　那种恐怖的经历，没有人愿意再承受一次。
　　老丞相沉默，其他人更是无言以对。
　　天色巳晚，司徒陌循还有事要办，不再扣着这帮大臣，令人将人怎么拉来的怎么送回去。
　　又派人给了庄稼汉一些银，并送他回家。
　　等大臣们离开，司徒陌循让人在村中钉上数十根木桩，然后将皇帝和国师等人绑在树桩上。
　　入夜。
　　篝火点起。
　　无心和司徒陌循各滴了一滴血到火堆中。
　　血雾自火堆中升起，朝四面八方扩散，临安村的村民们沾上血雾，魂体渐渐地显现出来。
　　无心道：“今世仇今世报，若各位愿意手刃仇人，然后放下怨恨，就此离开，我愿为各位做保，下辈子投个好胎。”
　　村民们看了无心一眼，转身扑向绑在木桩上的皇帝等人。
　　无心和司徒陌循携手让到一边。
　　惨叫声撕破寂夜，没一会儿就没了声息。
　　村民们撕碎了仇人，压在心中的酸涩苦意涌了上来，抱头痛哭。
　　哭声传开，勾起其他冤死之人一起嚎哭，刹时间，万鬼同哭，久久不息。
　　直到天边传来鸡叫，村民们才抹泪起身，走到无心和司徒陌循面前，齐齐跪给二人磕了三个头，消散在黑夜中。
　　司徒陌循长吐了口气，拔出承影，削向篝火，火星溅开，落向木桩，那些已然看不出人形的尸体和木桩一起烧成灰烬。
　　太阳升起，村中浊气在日光中散去。
　　刘氏带着卫介和云娘，来到司徒陌循和无心面前，再次向二人叩谢。
　　他们谢的不仅仅对他们一家的救命之恩，还有他们二人为惨死的村民们讨还的公道。
　　司徒陌循等卫介和云娘扶了刘氏起身，才问卫介道：“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
　　卫介道：“我想继续为将军效命。”
　　他曾立下不少战劳，得了不少赏赐，本可以留在京中。
　　但刘氏不舍得生活了一辈子的临村，而他又不忍将刘氏一人留在村中，才回了临村。
　　现在临村只剩下他们一家，再留在这里，只会徒增忧伤，不如离开这里，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于是同姨娘和妻子商量，去京效买一间宅子再买几亩地。
　　刘氏可以和在临村一样，养养鸡鸭种种菜，而他则可以去军中任职。
　　他虽然打不了仗，但军中可以做的事很多，只要能让他回军营，烧火做饭，他都愿意。
　　司徒陌循转头冲李正道：“李正，把你的人带走。”
　　卫介的侦察术，在军中数一数二。
　　李正早已经等在一边，就等着司徒陌循开口。
　　当年卫介中毒的时候，他们还在打仗，他不能留下卫介，心里难受了许久。
　　后来回京了，可卫介侍奉在丈母娘身边，夫妻恩爱，又有两个孩子要养，小日子过得挺不错，他便开不了让卫介回来的口。
　　现在卫介自己要回来，他自是高兴得连嘴都合不拢。
　　卫介一家打包跟着队伍一起回京不说。
　　就说司徒陌循和无心等人回到京中的第二日，宫里便传出一道消息。
　　皇帝和国师为了修炼长生之术，草芥人命，激怒上天，于寝宫中一起被雷劈成焦炭。
　　不知道什么原因，平时为了皇位争得狗血淋头的两位皇子，这会儿一个出家，一个去了封地做闲散王爷，无人愿意继承皇位，
　　皇叔司徒陌循依然做甩手掌柜，不理朝中政务。
　　朝中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甩给了年迈的老丞相。
　　老丞相带着朝中大臣，给先帝收拾烂摊子，日日累成了狗，而司徒陌循却大摆宴席和无心结成伴侣后，便携手四处游玩，神龙见首不见尾，到后来干脆隐居山中，再无人知道二人去向。
　　后来钟灵也跟着桑肇外出游历去了，一走数年。
　　国不能一日无君。
　　司徒陌循杀了先帝，自己不当皇帝也就算了，连个储君都不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丞相气得破口大骂，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在皇家子嗣中挑了个聪慧又性情温厚孩子出来，暂时定作储君，以定民心。
　　他一边悉心教导诸君，一边小心翼翼地打理着这片江山，等司徒陌循归来。
　　可是十几年过去，他硬是没等到司徒陌循回来。
　　值得庆幸的是，往后二十年国泰民安。
　　新帝登基，爱民如子，老丞相寿终正寝，享年九十一。
　　老丞相没了的那晚，有人看见司徒陌循和无心前往承相府祭奠，二人容貌与二十年前一般无二。
　　李正和李密等人收到消息，匆匆赶来，却未能见到二人。
　　他们知道经过临村一事，所有的人都知道司徒陌循和无心不是凡人。
　　人天生畏鬼神。
　　司徒陌循和无心为民除害，天下百姓感恩二人，却也会畏惧二人。
　　他们离开是为安民心。
　　民心是安了，可他们这一帮属下却渐渐老去，他们想到或许到死也不能再见那二人一面，心里难免惆怅。
　　……
　　百年后。
　　中秋。
　　无心和司徒陌循出现在京城街头。
　　故人已不在，街道繁华却更胜当年。
　　二人停在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前。
　　这个摊子和百年前他们第一次买花灯时一般无二。
　　一个老翁正把一盏精致的走马灯挂出来。
　　那盏走马灯和当年无心买走的那盏灯一模一样。
　　二人没想到百年后，竟然还能见到同样的灯，甚是欢喜。
　　无心指着那盏灯问道：“老人家，这盏灯怎么卖？”
　　老翁看了二人一眼，立刻摘下走马灯，把灯捧了过来：“这灯不卖，送给公子。”
　　无心愕然，和司徒陌循对视了一眼，问道：“为何送我？”
　　老翁道：“我爷爷告诉我，他的爷爷的爷爷说，一百多年前的中秋，买下这盏灯的两位公子是仙人，因为有他二人的庇护，我们才能过上太平的日子。若再有机会见到他们二人，一定要将这灯送给他们二人。”
　　“既然这灯是要赠予仙人的，为何要给我们？”
　　“因为二位就是我太太太太太爷爷所说的仙人。”
　　司徒陌循听到这里也笑了：“你为何认为我们就是那两个仙人？”
　　老翁小心地捧出数卷画卷打开，画中赫然是无心和司徒陌循的画像，老翁指着其中一幅画像道：“这是我太太太太太爷爷画的，家中长辈怕后人不知道仙人长像，每过十年便会复画一幅。小民已经年过七十，这些年已经画过许多幅二位画像，早将二位相貌牢记于心，自然认得。”
　　二人微微一笑，默认。
　　无心接过走马灯细看，越看越喜欢。
　　司徒陌循拿出二十文钱，搁在桌上，牵着无心的手，和他一起看着灯，继续往前逛去。
　　数道金光窜上天空，“砰”地炸开，化成璀璨的烟花。
　　二人驻足，和周围百姓一起仰头看向在天空绽放的烟花，眼里笑意漾开。
　　他们守护了想要守护的，再无遗憾。
　　司徒陌循轻道：“我们该回家了。”
　　“嗯。”无心轻点了下头。
　　是该回去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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