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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美人摆烂任宠后爆红了》
　　作者: 莫京一
　　简介: ★建议养肥，最近三次忙到起飞，保证每周至少有1w字更新，鞠躬~
　　☆预收《不许垂涎小残疾受！[快穿]》求收~
　　从小到大，方祁夏好像就没被正常对待过。
　　继母扇在他脸上红肿的巴掌印，父亲视若无睹，眼里只有优秀的弟弟。
　　弟弟妹妹对他随意使唤，家中的仆人将他视作空气。
　　未婚夫将他榨干价值后一脚踢开。
　　做歌手出道，却被别人肆意群嘲。
　　发表新曲，被指嫉妒心强见不得弟弟出头。受到奖项提名，被说用家室压人耍大牌。生日当天没收到任何祝福，却被一张照片污垢陷害，全网怒骂他私生活恶心一路爆上热搜。
　　全娱乐圈都把他当做一个笑话。
　　直到遭遇车祸濒死，方祁夏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一本书中的万人嫌炮灰。无论他如何乖巧懂事，最终也只能得到别人的白眼和辱骂。
　　方祁夏倦了。
　　从病床上醒来后，他觉得一切都不再有意义。
　　上帝：生or死
　　方祁夏：or
　　他收起所有的讨好，真正自由孑然一身。
　　可偏偏这时，一切全变了，曾经伤害过他的人都纷纷找上门，祈求他的原谅。
　　家人被他拒之门外，即使父亲为找到他寻遍半个国家，老了十几岁。妹妹在看到他出现在荧幕上时哭到抽搐。
　　综艺上，面对想炒CP的男演员，他眉眼淡漠恹然，将人拒之千里之外，却因一张冷漠疏离的清冷神图出圈。
　　剧组杀青，他浅浅献唱的视频被人发在网上，温柔慵懒的声音和美人微醺的美好面庞，瞬间火爆全网吸粉无数。
　　他再次成为舆论的焦点，这一次的他却变成了——全世界最好的方祁夏
　　后来，方祁夏选择在最辉煌时淡出娱乐圈。一夜之间，他的个人账号资料全部消失，互联网删除了所有关于他的记忆。
　　无人知晓他身在何处将去往哪里，他再次干干净净的离去，仿佛世界从未拥有过他。
　　倒是有知情人爆料，那位坐拥几千万粉丝、电影史上最年轻的新锐影帝周见唯家中，似乎多了一位漂亮的小妻子
　　当周见唯突然官宣订婚时，全网一片哀嚎，无人祝福他的婚姻。
　　直到某次突击综艺，众明星闯入周见唯的家中。卧室门后，衣物零散，床上旖旎春光……一览无余。
　　周见唯半围不围一条浴巾，背上全是被另一人挠出的道道血痕，柔情缱绻的目光在看到镜头后瞬间变得冷冽。
　　男人宽阔的肩背挡住身后人，头一次在观众面前冷脸：“滚。”
　　某位销声匿迹许久的白月光，躲在他身后无辜的眨着眼睛，脸颊飞上两抹淡红，脖颈覆满暧昧红痕，周身散发着倦懒的勾人气息。
　　接着，一只骨节修长的大手盖住镜头，挡住风光无限。
　　美人窝在被中的声音微哑：“小点声哦，我好困……”
　　直播间观众傻眼，愤愤敲桌：“有什么是我vvvip不能看的！！”
　　＃论白月光的杀伤力＃
　　＃我老婆和我老公好甜＃
　　＃请继续做，不用管我死活＃
　　【阅读指南】
　　★无现实原型
　　★矜贵娇软病美人×偏执宠妻影帝，感情线全程甜
　　★受有前男友
　　★除了攻，全员火葬场，不洗白不原谅


第1章 
　　冷风从破碎的车窗灌进来，把方祁夏浑身上下浇了个透。
　　方祁夏轻微的挪动身体，一下子牵扯到撕裂的伤口，他猛的倒吸一口冷气，险些再次疼晕过去。
　　他咬着后槽牙把上半身撑起来，还没过几秒，又忍不住趴在方向盘上干呕。胃里空空的，只吐出一些挂着血丝的胃液和胆汁。
　　吐完之后，人总算清醒了一点儿。
　　他出车祸了。
　　然后呢？
　　车子死掉了。
　　他的左腿被凹进来的车门卡得很死，稍微动动钻心的疼。身体冰冷，呼出的气却滚烫，应该是发了高烧。
　　方祁夏唇色近无，发丝凌乱，冷白的肌肤像牛奶一样倒进领口。血从发丝间钻出来，染过清隽的眉眼，又顺着流畅的线条淌下，像雪原上开出的糜烂的花，红的扎眼。
　　他疼得脑子发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半天，在对方快要挂断时，方祁夏才艰难的接起。
　　——言心。
　　方祁夏自己都没有觉察到，当看见妹妹的电话的一瞬间，他黯淡的眸子亮了下。
　　他张了张口，却什么字节都没发出，只漏了点儿细碎的呻·吟，落在沈言心耳朵里和蝇子叫唤似的。
　　喉咙反上一阵腥甜，他的嗓子彻底坏了。
　　“哥，你是不打算回这个家了吗。”沈言心的声音冷的能掉下冰碴。
　　……什么意思。
　　他脑子乱得像台濒临瘫痪的机器，需要片刻思索，才能堪堪续上动能。
　　“……”
　　沈言心以为他的沉默，是还在怄气，兀自继续说。
　　“哥，别在跟家里置气了。我知道你因为金曲奖和二哥闹得很不愉快，我不是圈里人，不知道这个奖在你和二哥心里的分量。可是不管谁拿了这个奖，家总是要回的。”
　　“我今天好不容易不用回学校做实验，想着咱们一家人热闹的吃个饭。结果你不回家，二哥公司年会，爸爸妈妈在饭桌上也板个脸……”
　　说完，沈言心静静的默着。
　　方祁夏想说话，可是喉咙像拉链。
　　半晌没有听见对方的回复，沈言心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无奈的叹气，对他失望到了极点。
　　“哥，别在外面惹是生非了，你非得拆了这个家不可吗？”
　　方祁夏的心轰隆一声沉了下去。
　　接着，他的视线不受控制的天旋地转，手指哆嗦的连电话都拿不稳。
　　他伸长手去够副驾驶置物箱里的巧克力。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动作变得急躁，呼吸被一阵阵痛感打得细碎。
　　对面传来异响，沈言心把手机贴紧耳边，却听见了方祁夏愈加急促的喘息。
　　她像是突然觉察出什么似的，杏眼瞪圆，惊得差点儿把手机摔了。
　　“……方祁夏，你又在外面和男人……你，你怎么能当着你妹妹的做这种事！”
　　沈言心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度。
　　她从小性格温和，待人一向温柔大方，连大声说话都很少有。
　　“……我，我还以为热搜说的都是假的，所以刚才才没有提起。我印象里哥一直都是最疼我的，那些营销号爆你的黑料我从来不信，我只相信我哥哥说的话，可……你怎么能真的做出……那种事？”
　　“方祁夏，你……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电话被啪的一声被挂断，掉在脚边。
　　微苦的黑巧在舌尖融化，醇香充盈口腔，视线渐渐清晰。
　　血糖一点点升上去，方祁夏的心却掉进了冰窟窿里。
　　缓了一会儿，方祁夏又去够掉在副驾驶座椅下的手机。手软了软没撑住，整个人重重的摔了下去。
　　方祁夏无声惨叫，喉咙喷出血沫。
　　剧烈的咳嗽让他忍不住弓起脊背，生理性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滚下来，他疼哭了……
　　沈言心口中所述，那条把他钉在耻辱架反复鞭挞的热搜，起因是百万大V狗仔——【爱说真话的摄影天阳】爆料的一张照片。
　　画面中，醉酒的男生陷在包厢沙发的缝隙中，看不见全脸。
　　衬衫微敞，露出大片旖旎的白、勾人的颈项和红到滴血的唇。
　　这原本应该是很欲的场景，如果忽略掉那只不怀好意的手的话。
　　【爱说真话的摄影天阳】：年底最炸裂的猛料！千万级畅销网络歌手@summer，留学时期的混·乱·性·事！来，大家吃瓜了。
　　这个话题一出，热搜广场瞬间变成了summer的鞭尸大会。
　　粗略扫一眼，全是在骂他婊·子、卖屁股的……
　　【我艹。。。你们南铜别太离谱了我说。。。】
　　【年夜饭yue出来了，大眼仔你他妈能不能别再给我推了！！！】
　　【summer救了淮记的命吧，都这样了还不解约，我真要吐了，我以前竟然还觉得他的歌好听，去听沈言凡的洗洗耳朵。】
　　【有1吗，我公0[举手]】
　　【有公交车哈哈哈哈哈】
　　【纯路人，他不是才被金曲奖提名吗？这是哪家红眼病在这个节骨眼搞他。】
　　【拍G·V吗。。。这很难评，隔行如隔山，我祝他成功吧……】
　　尽管这张照片造假成分很高，看起来更像是某个钙片的截图。
　　可方祁夏知道，那不是假的。
　　脸蛋漂亮的人免不了被觊觎，这句话男女通用。
　　当天，警察来得及时，他们想要下药迷.奸方祁夏的想法并没有成功。
　　可到底隔着片大陆，留学生家里又大多有钱有势，警局也不好手伸太长，只对那几位蓄谋者批评教育一番。
　　那天之后，方祁夏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他很享受孤独，所以众人排挤孤立并不算什么，不知情人以讹传讹的黄谣才让他饱受折磨。最严重时，一度需要靠药物治疗才能勉强活命。
　　他更没有想到的是，遗漏了这样一张照片。
　　时至今日，竟然被当成了反咬一口的证据。
　　要毁掉方祁夏可太简单了。
　　#summer  私生活恶心#大爆，词条挂在热搜上多久，方祁夏就被父亲的皮鞭抽了多久。
　　姜姨站在父亲身边，无奈耸肩，“夏夏，虽然你进圈子这些年捅出不少篓子，可你知道爸爸妈妈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这次犯得错过头了，没本事，可以，多张吃饭的嘴家里养得起，但是人不能不知廉耻……”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我没做那些事，是有人在故意害我……可所有辩解的声音都被沈德的鞭子掀翻在地。
　　两根手指粗的牛筋皮条，结结实实打在他的脊背上。
　　沈德这次是真的动了怒。
　　他常年锻炼，有时候还会去撸铁，肌肉块子结实，力气不是一般人能比得过的。
　　那根皮鞭子在他手上格外趁手，铆足劲抡圆，往往一鞭子下去，空中还留着没消干净的残影。
　　沈德的每一次发力，都抱着打死方祁夏的目的。
　　一鞭接着一鞭，清脆的声音在方祁夏耳边炸开，每一鞭都要抽碎他的脊梁和骨骼。
　　方祁夏痛的惨叫，沈德却好像听不见一样，像个无情的驯兽师。
　　直到他声带撕裂，发不出任何声音。
　　皮肤迅速红肿，在下一鞭到来后皮开肉绽，内脏似乎都被震得碎裂。伤口血肉模糊的搅着，分不清哪里是肉，哪里是衣服棉絮。
　　方祁夏无助的抽搐，他的身材本来就细瘦，蜷缩在地上更是小小一团。
　　不知道打到第几鞭的时候，方祁夏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精光，吐完之后又开始疯狂的咳血。
　　直到看见血里出现了几块碎肉，阿姨才觉得有些不对劲，怕真闹出人命，忙去拽沈德的袖口。
　　方家老宅的管家和佣人似乎对这一幕见怪不怪，偶尔向这边分一眼视线，便各自低头给自己找事儿做。
　　方祁夏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没有人去扶他。
　　他听见头顶的父亲怒不可遏的声音，“打死他才好！这个灾星生下来就是找我报仇的。害死了他妈妈还不够，我看他是要毁了这个家！”
　　对于这个家，他就像米饭里吃出的沙砾，即使把自己洗得再干净，也融不进去。
　　他的存在叫人心烦，同样也不值一提。
　　方祁夏狼狈的从沈家逃出来后，疼痛让他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自己正开向哪里，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应该去医院。
　　柏油路上积了一层薄冰，失去意识前，车子失控撞上了山路的崖壁。
　　……
　　方祁夏扒着车座，胳膊支撑着整个上半身，失败了几次后终于把自己搬回刚才的位置。
　　身上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淋在满背的伤口上，像是撒了一大把盐。
　　刚才重重的一摔，把卡住的左腿拽了出来，钻心的痛像电流一样重重敲击他的神经。
　　方祁夏的呼吸越来越缓慢，肺部的空气被挤压出去，很难有新鲜的再输进来。
　　他像一根快要烧到头的火柴，丁点儿的风吹草动都会要了他的命。
　　失血过多，心脏猝死，失温……随便吧，哪一个都好，只要能结束他的痛苦。
　　可他的心脏还在微弱的跳动。
　　这可不妙啊，方祁夏心想，他最怕疼了。
　　也许人在死之前，所有的感官都会汇集在耳朵上。方祁夏觉得自己的听力变得格外灵敏，不好使的左耳，仿佛也能听见遥远的海浪声。
　　云川怎么可能有海。
　　方祁夏觉得自己应该是烧糊涂了。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水汽，正顺着头发丝蒸发出去。嘴里像是含了一片沙漠，舌头的翻动都异常困难。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大，让他不能忽视。
　　方祁夏逐渐听出来，那是辆摩托。
　　怎么平安夜的晚上还在外面骑车，你也被父亲从家里赶出来了吗。
　　好冷啊，快回家吧……
　　灭顶的绝望中，方祁夏又生出了一点儿自己都难以觉察的希冀。
　　他想，如果他速度放慢，或许他会看见废墟中的自己……若是再心软一些，停下车看看他，是不是他就能得救……
　　……拜托拜托。
　　方祁夏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里小小的呼救，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即使在自己的心中，也不敢让祈祷的声音太大。
　　他不敢奢望自己能从别人身上获得温暖，毕竟，他是被这个世界的善意讨厌的人。
　　引擎的轰鸣声炸了一道，似乎要极速窜过。
　　突然，戛然而止。
　　方祁夏滞了一下。
　　下一秒，疲累的心脏被唤醒，重新恢复规律的跳动。
　　机车上走下一个身材笔挺的男人，戴着头盔。
　　即使是十二月份，他也只穿着薄袄子和工装裤，不怕冷似的。
　　方祁夏挣扎着掀起眼皮，目光直直的落在前方，那点儿希冀被越放越大。
　　男人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裹挟着松针冷香的寒气涌进来，充盈方祁夏的鼻腔。
　　车前灯的暖光撒在他身后，那一瞬间，方祁夏恍惚觉得，自己也被照亮了……


第2章 
　　男人背光而立。
　　方祁夏晃了神，有种穷途末路时中了彩票的感觉，整颗心脏被不真实感抛得高高的。
　　“出车祸了啊。”头盔里传来的声音有些发闷。
　　方祁夏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像是无声的乞求。
　　不知道为什么，寻常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立马报警，可那人却扶着车门框，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打量了一会儿，他说：“哥们儿，你这车挺豪啊，啧……就是车脸报废了。”
　　“……”
　　方祁夏心中不免惊了一瞬。
　　在说什么。
　　很不对劲，虽然那人带着头盔，整张脸被挡的严严实实，方祁夏还是能感觉到他在车里逡巡的视线。
　　突然，他的目光直直的落在座椅下方。
　　方祁夏似乎看见了防风镜后的脸，在笑。
　　男人弯腰，拾起方祁夏的手机，放在手里端详。
　　有问题……
　　这种微妙的诡异让方祁夏越来越不安，被高高抛起的心脏一下子坠回谷底。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这个人有问题！
　　可身体又僵又木，像条案板上的鱼，挪动不了半分。
　　男人微滞，把手机揣进了兜。
　　方祁夏身上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男人垂眼看着他，“……你应该挺有钱的吧。”
　　“有钱人朋友也多，一会儿你朋友肯定会来救你……我，我他妈穷逼一个，浑身上下扣不出俩子儿，你这手机正好能让我换几千块钱，渡……渡个命，我……”
　　方祁夏眸底泛红，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对方还想给自己往回找补，可他越说声音越抖，慌得要命。
　　他脑子里仅存的那点儿良知告诉他，自己的这个举动，可能会间接导致他的死亡。
　　“你别这么看我……别恨我，我，我救不了你，我连油都快加不起了……”
　　男人颤抖的向后退，“……我只是偷了部手机，就算让我蹲局子也就是偷盗罪，我这可不是杀人……你别恨我……别恨我啊！！”
　　慌乱中，男人差点儿忘了哪边是离合，摩托车吭哧瘪肚的憋了次火，才一脚油门飞似的窜了出去。
　　尾灯的红光在方祁夏脸上闪了一瞬，又迅速暗了下来。
　　引擎声越来越小，方祁夏无助的闭上双眼，过了会儿，嘴角溢出一抹近乎绝望的笑。
　　他早就该知道的，本来就会这样，不意外……
　　要是真被人救了才意外。
　　方祁夏安静的阖眼，他有种错觉，今年云川的冬天，似乎比往年要更冷。
　　周遭的空气似乎能掉下冰碴，冻得他鼻腔生疼。
　　他把脸埋在臂弯里，一下一下数着自己的心跳，耐心等待着声音的消失……
　　与此同时，云川富人区。
　　别墅大门四敞大开，数量天价跑车将碧海堂围得水泄不通，室内传出喧闹的音乐和哄笑声，热火朝天。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香槟味道，熏得人醉，男男女女高声笑着跑到舞池中央忘我舞蹈，冷色的大理石砖倒映着窈窕的身姿和宽厚的臂膀。
　　几百瓶昂贵红酒被倒进泳池，将池水染成淡红。香槟像喷泉一样从二楼洒下，玫瑰花瓣漫天飞舞。有人被推搡着跌进泳池，大笑着拍击水面，溅出浪浪酒花。
　　沈言凡玩累了，好不容易才从喧嚣的人群挤出来，他瘫坐在地，又咕噜咕噜灌了两口特调。
　　碧海堂年轻的管家走来，递上一块干净的方巾，低声说：“二少爷，大……方祁夏失踪了。”
　　醇香的酒液顺着脖颈滑落，沈言凡微眯眼，不屑的撇嘴轻笑。
　　“我那个便宜哥哥，人没本事，气性还不小。”
　　沈言凡把帕子撇在一旁，“天阳的封口费给足了吗？”
　　管家应：“够他花几十年了。”
　　“那就好……”
　　“沈言凡！你丫扫兴是不，跟那儿拉屎呢？快过来！”对面举着香槟，直直的向这边喷射。
　　沈言凡轻笑，不动声色的递给管家一个眼神。
　　“来了！”
　　***
　　方祁夏轻轻撑起眼皮，光线肆意的闯进来。
　　许久没有被阳光光顾的眼睛，难以承受这样的刺激，短暂失神。
　　方祁夏颤着手指摸了摸眼角，还留着道未干透的泪痕。
　　他好像做了很久的梦，可睁眼就忘记了内容，只觉得胸口莫名发堵，喘不过气。
　　“靠！你他妈居然醒了！”
　　“！”
　　方祁夏被吓得瞪圆眼睛，刚刚还是半昏迷，这一嗓子fucking算是彻底把他嚷回魂了。
　　他有些苦恼的看向刚嚎了一嗓子的女护工，是个黑人，胸前名牌上写着——梵妮·埃米。
　　方祁夏大着胆子朝梵妮要了杯水。
　　梵妮看他咕噜噜灌了半杯水，两手交叠搭在床脚的护栏上，直“啧啧”的咋舌，说：“真难以置信……”
　　方祁夏抹了下唇上的水痕，轻轻点头。
　　还有什么比知道自己活在一本书里更难以置信的呢。
　　……其实有的。
　　那就是他在《璀璨星途》这本小说里是一个配角，或者说，是个小丑。
　　在故事里，他会受尽命运的玩弄，最后凄惨的死去。经受过的一切苦难，无非都只是用来衬托主角的成功。
　　而主角，就是他那个受尽万人宠爱的弟弟——沈言凡。
　　方祁夏六岁时，丧偶不久的沈德娶了家里的女佣。
　　次年，姜出云就给家里添了两张嘴——沈言凡和沈言心。
　　她本就是山鸡攀附高枝，如今一儿一女傍身，不是凤凰也硬镶金边，端了副架子，摇身一变成了沈家真正的女主人。
　　沈言凡虽然娇生惯养，但倒是没长歪，该学的本领一个不少，相貌也是出类拔萃。
　　他自小疏远和排斥方祁夏，从没叫过他哥哥，对路边的狗笑得次数都比方祁夏多。
　　后来，两人双双选择进入音乐领域发展。
　　沈言凡从此一飞冲天，成为金曲满贯王。在他庆功宴获得满场喝彩时，不会有人知道，方祁夏死在雪夜，无人问津。
　　方祁夏从小就觉得自己厄运缠身，好像这世间的不幸永远都会不偏不倚的砸中他这根细麻绳。
　　起初他还以为只是不够幸运。
　　现在看，原来自己正是按部就班的踩中剧情埋给他的雷。
　　够准的。
　　方祁夏偏头望向窗外，暖光和煦，天上揉着几把棉絮，已是一片枝繁叶茂。
　　原来已经过了很久了……
　　“现在是夏天咯，你是去年冬天来的。”梵妮说。
　　梵妮个子高体型丰满，护士服穿在她身上绷得很紧，看起来能一拳揍懵一头熊。
　　方祁夏有些怵她。
　　方祁夏收回目光，小心翼翼的问：“请问……这里是哪儿？”
　　梵妮笑笑，露出一排白亮整齐的牙。
　　“西雅图欢迎你。”
　　“？”
　　方祁夏现在已经知道了故事的大致走向，按照正常的剧情，他是活不过车祸那晚的。
　　那这突然冒出的……西雅图支线又是怎么回事？
　　“……梵妮小姐，您知道是谁救了我吗？”
　　梵妮走过去帮方祁夏掖好被角，钢丝球一样的自来卷蓬蓬的晃，“他说是你的朋友，口罩一直戴着我也没看清楚脸，他身边的人好像管他叫……Z？”
　　……Mr.Z。
　　方祁夏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称呼，实在没扒拉出他认识的人里面，有谁是Z开头的。
　　也可能只是个代号，并无意义。
　　“不过你也真是命大，他们说在公路发现昏迷的你的时候，你又是高烧又是断腿，跟个血人儿似的。在你们国家治疗一段时间，又费好大劲才把你带到西雅图。”
　　“对了，他们说你一醒过来就要通知的，稍等我一下……”
　　梵妮发完信息，又溜达到阳台，摆弄那几盆她精心照顾的栀子花。
　　六月，花开的正好，箔白的花瓣初绽，满室馥郁芳香。
　　她掐了几小片枯叶放在手心，漫不经心的说：“不过我也只见过Z一面，就是他把你送过来那天，后续啥的都是他助理忙前忙后。”
　　梵妮往病床上看了眼，见方祁夏正皱着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叹了口气说：“你别瞎寻思了，在这儿安心养病就好。我下班之前一般都在二楼咨询台那儿呆着，晚上也有接替我的护士，你有事儿找不到人就按床边的铃。”
　　方祁夏虚虚敛着眸子，轻声说好。
　　梵妮打点好这里便接着去查房了。
　　病房干净宽敞，冷硬的白色占据主体。阳光顺着落地窗泼进来，添了几分暖茸。
　　方祁夏靠在软枕上，手指无意识的沿杯口打圈儿。
　　他的长相出尘清冷，病容也压不住美好的五官。皮肤是羊脂玉的白，眼底是玉的青，只唇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粉，漂亮的不像话。
　　不多时，门又被轻扣两声。
　　方祁夏抬眸。
　　“……请进。”
　　得到应许后，进门的是一位中国女士。咖色休闲装搭配低跟皮鞋，及肩中分短发，看起来飒爽干练。
　　她的目光短暂落在方祁夏手里捧着的英文诗集，抬眼又撞上他懵懵的眼神。
　　她礼貌勾唇，笑容清透明丽，一颦一笑落落大方，“你好，我叫白之乔，Z先生的助理。”
　　方祁夏搁下书，撑着床沿又坐直了些，轻轻半握她伸过来的手。
　　“你好，方祁夏。”
　　“我知道。”
　　白之乔极为自然的拉出座椅，坐在方祁夏对面，倒显得原住民有些不知所措。
　　白之乔瞥见他不自觉绞在一起的手指，放缓声音安抚说：“你可以放松些，不用觉得紧张。Z是我雇主，专门差遣我过来照顾你，放心，不会对你做什么。”
　　说话间，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方祁夏的腿上。
　　“看看。”白之乔下巴一点。
　　方祁夏照做。
　　文件夹里是一份病例单，身份信息全部被涂抹掉了，只剩下密密麻麻排列的各项指标数值。
　　“白骑士综合症，是什么？”
　　片刻后，他在诊断结果一栏找到了自己能看懂的文字。
　　白之乔两手交叠，放在腿上，娓娓道来。
　　“其实，Z照顾你这半年之久，是为了治他的病。”
　　方祁夏不解歪头。
　　“白骑士综合症，你可能没有听说过，这种病确实十分罕见。”
　　“通俗一点解释就是，得了这个病的人，需要靠拯救或者保护他人来缓解病情，可能是给某人规划未来，或者无微不至的照顾他……”
　　“别误会，这并不是冤大头一味地付出，相反的，他可以在这个过程中获得满足感。”
　　方祁夏听的一愣一愣，他隐隐记起，自己好像在短视频刷到过这种病。
　　“你和Z是一种双向互利的关系，各取所需，不存在一方出力，一方白拿的情况，明白吗？”
　　方祁夏微顿，点点头，“……白小姐，我听明白了。”
　　白之乔欣慰笑笑。
　　接着，他话音一转：“这半年多的治疗，还有疗养院的费用，我都会如数打到Z的账上的。”
　　白之乔啧了一声。
　　方祁夏垂着眼，温声说：“我不是不知好歹，知道谁对我好。但我觉得，Z先生这样优秀，一定可以找到比我好上千倍的人选。”
　　“我知道这半年来你们投入的心思，是我用金钱不能回报的。所以，你们想要我如何配合都可以……除了这个……”
　　前二十五年，他度过了剧情安排给他的失败的一生，如履薄冰，处处小心。
　　但最终只落得疾病缠身，惨死雪夜的下场。
　　他无趣、木讷、不讨喜。
　　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大言不惭的认为自己可以治愈他人，不治郁就算好的。
　　“白小姐，这些话，也麻烦您帮我转告Z先生……”
　　“等等！”白之乔突然打断他。
　　她忙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我知道你有很多顾虑，但是等你看了这个再说……”
　　“这个人，你还记得吗？”
　　方祁夏看了屏幕一眼，蓦地怔住了。
　　【爱说真话的摄影天阳】
　　方祁夏何止记得，即使是化成灰，也不会忘记他做过什么。
　　他忍着不适浏览天阳的主页，发现这人似乎很久没有上线过了。
　　最后一条微博，停留在去年12月，他被陷害的前几日。
　　白之乔长长的美甲轻点头像，“据说，去年年尾，天阳在爆料某个歌手之后，就被关进了监狱，现在还没出来。”
　　“网上所有关于这名歌手的谣言，被官方清空，几十万个账号永久关闭。”
　　方祁夏心一颤，面上仍平静。
　　“……是……Z？”
　　白之乔笑笑。
　　“国内零败诉的金牌律师出马，想给天阳安什么罪名，纵然他有八百张嘴，也只有受着的份。”
　　女人白净的手缓缓握住方祁夏的。
　　交叠的手心中，熟悉的小药瓶轮廓，一点点加深方祁夏的错觉。
　　——他遮羞布下的不堪，所有想要回避的过去……Z一清二楚。
　　白之乔：“Z是认真的。”


第3章 
　　盛夏伊始，西雅图迎来了今夏第一场暴雨，闷热在雨歇的那一刻散去，远远望去，城市似乎被浇得更加透亮。
　　圣德纳堡疗养院位于国家西南角的市郊，高耸的白墙黑瓦后，是西雅图绿湖公园。
　　湖面上点点星子，对岸飘来悠扬乐声，斑斑月光点缀在无人小路，阵阵清透的风，吹过方祁夏的发梢。
　　梵妮推着轮椅将他带到湖边，静静吹风。
　　她把一块小毯子盖在方祁夏腿上，又替他拢好领口，“我约摸一个小时之后就来接你回去，你有事儿打电话。”
　　方祁夏浅笑，微微点头。
　　梵妮不经意瞥见他美好的脸庞，愣了一下。
　　方祁夏昏迷时，圣德纳堡里的所有人都当他是植物人，也没有闲心细细观察。
　　如今人醒，才发觉，这人是万里挑一的好看。
　　方祁夏长相很清，夜色里，又隐隐有种异域的魅。
　　他母亲是中德混血，在美女云集的国家舞蹈剧院，是首屈一指的冷艳美人。
　　到他这儿，血统稀释，四分之一混血。
　　方祁夏的瞳色很浅，点坠着星点翠绿，鼻梁细窄，唇薄且红。骨相不似西方人那般凌厉深刻，更多的是中式润泽的温玉眉眼。
　　半年的卧床让他更加消瘦，身形单薄，腰线依旧收束的流丽，两弯蝴蝶骨隔着病号服清晰的凸出，像振翅的鸟羽。
　　屏幕冷光柔柔照在他的侧脸。
　　手机是白之乔带他体检后留下的，说原本就是Z买给他的，方便他联系。
　　白之乔还特意叮嘱他，今天一定要给Z打一通电话。
　　原话是：“直接打视频，对面秒接。”
　　白之乔事无巨细，不光手机卡是新的，又给他注册了一个新微信号，联系人只有她和Z。
　　方祁夏点开Z的头像。
　　是一只翻着肚子晒太阳的布偶猫，湖蓝色猫瞳舒服的半眯，四只肉垫垫的爪子懒洋洋的踩着空气。
　　他有些惊讶，很难将小猫咪头像和白之乔口中的Z结合到一起。
　　布偶猫的肚子上放着一只手，埋在毛茸茸的长毛里。说不定是Z的手，方祁夏仔细看了很久。
　　手掌宽大，指节修长，指甲玉润，像雨后新出的笋芽尖。
　　在黑白的琴键上跳跃，或者指尖轻扫琴弦，一定很好看……
　　倏忽的鸟鸣将方祁夏的心思拽回，他惊觉，自己竟然又在想关于音乐的东西。
　　刚刚临走时，他草草看了眼体检单。
　　——声带严重撕裂，不可逆性损伤。
　　他这辈子都与唱歌无缘了。
　　方祁夏手指在通话键悬空很久，到底还是没勇气直接拨给Z。
　　他低头一字一字，删删改改，格外认真的打出一句话。
　　方祁夏：
　　—Z先生，您好，请问您现在有空接我的电话吗？
　　消息发出去，方祁夏才后知后觉。
　　怎么弄得像客服一样……
　　备注为“Z先生”的聊天框顶上迅速出现一行字：[正在输入中……]
　　方祁夏突然有些紧张。
　　可等了很久，对方的消息迟迟没有发出。
　　正当他疑惑自己这句话有这么难回复时，一通视频电话啪的甩过来。
　　方祁夏差点儿没把手机扔湖里。
　　——通话已接通。
　　对面摄像头一片漆黑。
　　方祁夏心跳加快，像鼓槌在敲打一样。
　　他滞了很久，干巴巴开口：“不好意思Z先生，这么晚还打扰您，您是不是已经睡了。”
　　更像客服了……
　　Z隔了几秒说：“没，我在北京。”
　　Z的声音意外的很好听，低沉温和，年纪应该比他稍长几岁。
　　镜头里的方祁夏显得很局促，“那个……谢谢您救了我……”
　　“不必，我也不是白当善人。”
　　“该告诉给你的东西，白之乔都已经说了吧。”
　　方祁夏点头。
　　“你同意了。”
　　方祁夏又点头。
　　沉默片刻后，方祁夏问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
　　——为什么是他。
　　在原著中，方祁夏的死是一个很重要的情节，他预示着故事高潮的来临。
　　也就是沈言凡和反派boss周见唯明争暗斗、你死我活的交锋时期。
　　周见唯，何许人也。
　　两年前的金寅奖颁奖典礼，周见唯凭借一番电影斩获最佳男主奖，碾压众多老戏骨，成为90后新锐中的首位影帝。
　　方祁夏见到的周见唯，几乎都在荧幕或者代言产品上，唯一一次见到真人，是在某次慈善夜。
　　方祁夏只在外场遥遥看了他一眼。
　　周见唯面容冷峻，眉峰一压，令人感觉到无形的压迫。
　　某个新捧起来的小花想借着这个机会和他炒绯闻，黑红一波。刚靠近，就被周见唯的强大气场怕的缩了回去。
　　书中说，周见唯是天生的疯批坏种。
　　而关于Z，没有半个字提及。
　　“你觉得呢？”Z反问。
　　方祁夏赧然一笑，摇摇头，“我想不出。”
　　Z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等你好了之后，有什么打算？”
　　回国，还是留在西雅图。
　　这是方祁夏必要选择的两条路。
　　回国内，便意味着免不了会再度与沈家周旋。
　　且不说summer、淮记娱乐还剩下一屁股烂摊子，他的假死也势必会带来不小的舆论压力。
　　可留在人生地不熟的西雅图，对他也不是什么好事。
　　答案显而易见。
　　“我还是要回国的吧。”
　　“云川？”
　　方祁夏抿着唇瓣，沉默不语。
　　他在云川早就没有家了。
　　沈德在酒桌上，总不厌其烦的回忆他这辈子打拼的心酸。
　　在外人看来，是沈德和他二婚的媳妇，养了方祁夏这条吸血的蛔虫。
　　实际上，除他之外的四个异姓人，才是长久寄生在方家口粮里的米虫。
　　沈德是方家的上门女婿，还是个穷写剧本的时候，遇见了已经是中央舞蹈剧院首席的方清絮。
　　方清絮在方祁夏六岁的时候去世，沈德作为她的法定伴侣，成为遗产的第一继承人。
　　从此平步青云，事业蒸蒸日上，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编剧。
　　如今，方祁夏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半年多，而沈言凡事业如日中天。
　　放在以前，他或许还会极有心气的和他争上一争。现在，方祁夏只想躲得远远的。
　　“别想了。”Z突然打断他。
　　方祁夏还没完全从剧情中抽离，懵懂的抬起眼皮。
　　“……等你想完，我又得找医生给你治嘴唇。”
　　方祁夏摸了摸自己起皮的嘴唇，不好意思的笑笑。
　　他有思考事情就会撕嘴皮的坏习惯，又不爱喝水，润唇膏买了，十天半个月涂不了一次。所以嘴唇总是很干燥，时不时就会开裂。
　　“你这些日子就跟着疗养师复健，我看了体检报告，左腿彻底痊愈大概要半个月左右。我在这边给你安定住所，也需要一些时间。”
　　方祁夏觉得，白骑士综合症患者应该不喜欢别人拒绝他的好意，虽然有些不习惯，但还是淡然应下。
　　“那……我应该怎么帮助您？”
　　“你不用刻意做什么，我对你的要求只有几点。”
　　Z挂断电话，给他发了一大段消息。
　　理顺条理，大概是：
　　一：方祁夏要无条件接受Z的安排。Z会考虑方祁夏的想法，并在这之上给出他认为最好的选择。
　　二：Z会不定时的给方祁夏打视频电话，每天保底一个，时长不限。方祁夏不能因为他人原因拒绝通话请求。
　　三：方祁夏要尽量多的主动联系Z，内容不限。
　　方祁夏看着三条条约，不自觉轻笑。
　　他的甲方还真是……粘人？
　　他从表情商店里挑了很久，选中了一套线条小猫。
　　方祁夏：
　　—收到！
　　—[小猫敬礼]
　　方祁夏笑的时候眼角弯弯，两簇长睫毛扑闪，明丽动人。
　　他左眼下方有两颗并列的小圆痣，很特殊，很精致。
　　梵妮还要一段时间才来接他。
　　方祁夏记得自己的原账号和密码，他收敛笑容，输入验证码。时隔半年，再次登录自己的微信。
　　这是他的生活账号，和预想一样，并没有消息潮水般涌来的场景，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
　　唯一一条99+，是公众号。
　　方祁夏是从不露面的网络歌手，社交半径很小。平日，最喜欢的事就是窝在自己的单人工作室里搞创作。
　　他自觉忽略了其他小红点，目光落在消息栏的顶端。
　　唯一的置顶——明臣哥。
　　半年间，蒋明臣给他发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在去年平安夜，方祁夏死的那晚。
　　—方祁夏，你闹够了没有？
　　当他看到后一条时，心下一窒。
　　—婚约取消了，你满意了？


第4章 
　　方祁夏几乎慌乱的退出聊天，没再多看，手指颤着点了[申请注销账号]。
　　他深深呼吸，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越攥越紧，短短两句话翻来覆去的在他心里折腾，挥之不去。
　　方祁夏无趣，他自己也知道。他的情绪一直被冷淡的收敛起，鲜少几次波动全都给了蒋明臣。
　　蒋明臣，这个名字承载着的，是他关于青春所有美好的回忆。
　　三年前，伦敦，他与蒋明臣相识相知相恋。
　　彼时他正陷入那场聚会带给他的噩梦。
　　方祁夏当时的情况非常糟糕，医生说他已经不适合继续留在学校，于是办理了休学。
　　很长一段时间，方祁夏陷在自我怀疑的怪圈中无法脱离。家人讥讽，朋友背刺，黄谣漫布……伦敦房子的大门永远紧锁，他将自己囚禁，与世隔绝。
　　方祁夏从小体弱多病，那之后，彻底成了药罐子。
　　他的一日三餐，是满满一捧各式各样叫不上名字的药片。最严重时，无法自主睡眠，极度依赖安眠药。
　　蒋明臣就是那段时间出现的。
　　即使经常被方祁夏冷脸拒绝，没课的时候，蒋明臣也要硬呆在他的房子里，寸步不离的陪在他身旁。
　　包揽洗衣做饭，附赠聊天散心，无微不至。
　　他在方祁夏最脆弱的时候出现，是他灰暗世界的一束光。
　　如此坚持不懈几个月后，他终于暖化了这块名叫方祁夏的坚冰，两人确定恋人关系。
　　方祁夏曾认为，蒋明臣就是他的幸运。
　　可就在车祸不久前，他在借用蒋明臣电脑时，发现了一份隐藏多年的沈蒋两家联姻协议。
　　他才知道，蒋明臣与他的感情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商业阴谋。
　　蒋明臣不惜浪费大把时间，一点点接近他、攻陷他……全部都遵照父亲的指示。
　　蒋明臣根本不爱他。
　　看完整份协议后，方祁夏平静的合上电脑，像清晨喝豆浆一样自然。
　　之后，带上门，悄无声息的离开。
　　即使蒋明臣一直在欺骗他，方祁夏也不恨。他不敢想象，如果没有遇见蒋明臣，没有他的陪伴，自己是不是早就死在了伦敦……
　　他选择无声的拒绝联姻。
　　现在，婚约取消。
　　他真正自由。
　　晚风撩过他的发丝，带着雨后的香樟叶清香。
　　那阵让他烦闷的焦躁突然奇妙的消失了，他有种孑然一身的轻快，轻飘的好像风一吹就会飘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方祁夏回头对着梵妮浅淡一笑。
　　“有些冷了，回去吧。”
　　之后的半个月，方祁夏每天的日常就是跟着疗养师复健。
　　卧床半年，让他的双腿肌肉萎缩，难以支撑身体。
　　复健的课时长，训练的内容繁琐又苛刻，方祁夏每次完成后都累的不想说话。有时他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偷会儿懒，立马会有四双眼睛盯上他。
　　老师、梵妮、白之乔，还有Z。
　　方祁夏的进步几人都看在眼里，慢慢的，他脱离栏杆，不需要别人的搀扶，也可以自由行走。
　　白之乔又带他做了一次全身体检，除了前些年攒下的胃病、贫血，其余一切正常。
　　***
　　绿湖公园的情侣草地是最受欢迎的休憩场所，相比之下，沿湖的小路就冷清得多，只偶尔三两消食遛狗的人。
　　湖周灯火连缀，方祁夏踩着凹凸不平的鹅卵石，慢慢的散步。
　　傍晚温煦的风拂乱他柔软的发梢，湖面朦胧的淡金，映得眉眼细腻。
　　“……嗯，终于不用再被训了，自从我高中毕业，还没遇上像丹尼斯那样严格的老师呢，愁坏我了。”方祁夏对着漆黑的屏幕说。
　　“是吗，我这边可经常收到他告你的状。”
　　方祁夏弱弱反驳：“告我什么状……我每天可是认认真真的在训练，Z先生不是也看见了。”
　　Z毫不留情的拎出他的“罪状”。
　　“丹尼斯说你挑食，每顿都会剩一大半，梵妮哄着你吃都不肯张嘴。”
　　闻言，方祁夏一怔，露出一个松软的笑。像面包铺子新出炉的恰巴塔，手指轻轻一戳就会深陷下去。
　　“是做的太多啦。”方祁夏脸颊飞上两抹红，羞赧的嗔怪不在场的梵妮。
　　自从梵妮知道方祁夏严重营养不良后，便日日变着花样的给他做营养餐，时不时还要加餐。
　　在她一日三四五餐，月子级别的精心照顾下，方祁夏微微凹陷的脸颊多了点儿肉，但还是瘦。冷白色的皮肤柔柔的泛着珠光，看着比以前更动人。
　　对方会时不时提醒他看脚下的路，方祁夏一遍遍的应好。
　　这十几天里，他和Z的对话逐渐变得自然。
　　“我在国内给你安排好了房子，过会儿地址发给你，等你回国，就搬进去吧。”
　　方祁夏很少会对他说不。
　　不过有个疑惑一直萦绕在他心头。
　　——从头到尾，Z始终没提过要和他见面，也从未打开过摄像头。
　　圣德纳堡的人见他每天捧着一块漆黑的屏幕自言自语，不免好奇，方祁夏也好奇。
　　不过既然Z回避，他便也当做不在意。
　　回国那天，梵妮特意找人代了晚班，亲自送方祁夏到机场。
　　方祁夏的行李很少，占据行李箱大半的，都是梵妮自己烤的点心。梵妮还说等他以后再来西雅图，一定要带他去口香糖墙。
　　梵妮照顾过的病人无数，她是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安静温柔的男生。朝夕相处半年多，骤然离别，她心中十分不舍。
　　白之乔也来机场送方祁夏，她在西雅图的工作正在收尾阶段，项目不能离人。
　　和两人短暂告别后，方祁夏独自登上回国的飞机。
　　***
　　23：00  P.M.
　　方祁夏在一次飞机颠簸后猝然惊醒。
　　他的额头溢出细小汗珠，强烈的心悸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焦躁不安。
　　吸气，呼出，气息穿过鼻腔钻入大脑，产生间歇峰值的眩晕。
　　空姐会格外留心头等舱的乘客，她看出方祁夏的不适，忙走到他身旁，轻声问：“先生，您身体不舒服吗？”
　　方祁夏的声音好像一根劈开的木柴，带着一丝即将断裂的隐患。
　　“没事，麻烦给我一杯水，常温就好。”
　　他颤着手拿出随身携带的小药瓶，磕出两粒，就着一包水咽下。
　　飞机正行驶在太平洋上方。
　　方祁夏的目光穿透错落的云层，落在无止尽的黑色海面上。他长久凝视，仿佛自己也摇摇欲坠。
　　北京时间  10：00
　　飞机平稳降落在云川机场。
　　云川的七月比西雅图热的多，方祁夏耐冷不耐热，取到行李后走了一会儿，就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机场人群熙攘，方祁夏远远看见接机点，格外显眼的站着一个高大壮实的男人，正眯着眼紧盯每一个路人。
　　方祁夏气质清冷出众，在一群人中很轻易便能精准捕捉。
　　panda快步走过去，紧紧抱住他的薄肩，“老子就知道你他丫的没死。”
　　panda本命潘大，方祁夏的前经纪人，也是他最好的朋友。
　　这么多年，不管方祁夏在网上如何被黑被造谣，营销号带节奏有多狠，锤的瓜有多真，潘大都死忠的选择相信方祁夏。
　　他不知道panda是如何得到的他的航班信息，再一寻思——Z神通广大。
　　一切也就能解释通了。
　　方祁夏被他结实抱着，感觉身上压了一座炙热的山，热的眼底起雾，“……不死也被你勒死了。”
　　panda忙松手，瞧见旁边人投来的意味不清的眼神，摸摸鼻头憨然一笑。
　　他自觉的接过方祁夏的行李，并肩走向出口。
　　panda今天特意开了自己的心肝儿——奔驰G63。
　　黑色大G嚣张气派的停在机场外，等候已久。
　　他三步并作两步，抢先为方祁夏拉开车门。
　　方祁夏有些惊讶。
　　panda还是他经纪人的时候，仗着自己和他关系好，每每都要方祁夏撑伞，他则缩着庞大的身躯躲在阴影里吹小风扇。
　　看着方祁夏热的脸颊通红，也丝毫不觉得愧疚。
　　方祁夏抿唇轻笑，拍拍他宽厚的肩，“路走宽了。”
　　阳光毒辣，睁不开眼，方祁夏落下遮阳板。
　　方祁夏偏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叫panda叫多了条件反射，还是潘大身材越来越壮实的原因。
　　看他剃寸头戴墨镜，莫名觉得憨态可掬。
　　“panda，你这样真的越来越像熊猫了。”方祁夏打趣道。
　　panda拿出嘴里嗦嘞半天的棒棒糖，嘿嘿一笑，“是吗，你少往我脸上贴金。”
　　云川还是那个云川，方祁夏在这里生活二十五年，熟悉街道的间间商铺，依旧保持原貌呆在原处。
　　唯独他，恍如隔世。
　　大G行驶进隧道，视线瞬间暗了下来。
　　panda问：“你知道Z是谁吗？”
　　方祁夏摇头，“他联系你了。”
　　“嗯，Z估计是怕我看出他的身份，所以在你刚被送到西雅图那一天联系到我。我知道你活着之后想去看你来着，但是国内太多的事儿都需要我擦屁股，烦得要死。”panda郁闷的摸了一把自己的短毛儿。
　　方祁夏浅笑：“辛苦大经纪人了。”
　　“哎，钱难挣，屎难吃，经纪人不就是擦屁股的纸，哪有屎往哪儿使吗。”
　　方祁夏被他恶心够呛。
　　panda不以为然，“还没跟你说，我从淮记那儿辞了。”
　　“辞了？”
　　“嗯，跳槽到嘉裕了。”
　　方祁夏蹙眉，“嘉裕，那不是……”
　　panda喀嘣喀嘣把嘴里的糖嚼得稀碎，说：“对，就周见唯那公司。”


第5章 
　　“……为什么？”方祁夏问。
　　“什么为什么？人家挖我就去了呗，你这……啥意思？”panda有些吃不准。
　　方祁夏一言不发，眼神里糅杂着很多复杂情绪。
　　“哎，你他妈能别这样看我吗？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贼窝子。”
　　panda受不了，两根手指拈着方祁夏尖尖的下巴，强行把他的脸扶正。
　　方祁夏：……
　　嘉裕这小作坊能从一众泛泛里脱颖而出，市值飙升在内娱站稳脚跟，很大程度上是借由周见唯水涨船高。
　　周见唯是嘉裕的摇钱树，公司不信佛门信周门，恨不得把他坐北朝南摆起来，日日拿一线资源上供。
　　风浪越大鱼越贵，嘉裕把宝全押在周见唯身上，本就是一场赢则盆满钵满，输则吊蛋精光的豪赌。
　　在故事的结尾，周见唯剧情杀被迫下线后，极度的头重脚轻，使嘉裕从此一蹶不振。
　　唯一所幸的是，panda在原著中的结局是好的，并没有被周见唯开大波及到。
　　虽然方祁夏很不想panda接触周见唯，但书定下的剧情他也不能随意插手。
　　一个环节的错位，很可能会传导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panda刚想把他那只不老实撕嘴皮的手拍掉，就听见方祁夏长长长长长——的叹了口气。
　　“不坐滚。”
　　“……”
　　车程要四十多分钟，方祁夏倦倦的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淡然开口：“panda，你说，我以后做什么呢？”
　　panda瞥他一眼，探手从后座捞过U型枕，垫在方祁夏脖子下，“你想做啥做啥，只要别跟这次似的，你要是再‘死’一次，哥这小心脏真承受不了。”
　　“……我不死。”
　　车里空调温度正好，方祁夏舒服的眯起眸子，说：“我卡里还有钱吧。”
　　方祁夏物欲低，对金钱有种钝感，税金理财一直由panda全权负责。
　　“嗯……”
　　panda在心里掰手指头，“你这些年的存款，然后再加上你以前那套房子、工作室，还有那堆几十万一把的木头，全都一卖的话大概……”
　　“吉他不卖。”方祁夏出声打断他。
　　“还玩儿？你那嗓子……”
　　方祁夏答：“手又没断。”
　　panda往副驾驶递了个视线，看见他倔强的发旋，只得悻悻应好，又问：“你们家老宅呢，不是冠得方姓？”
　　谈及老宅，方祁夏沉默不语。
　　panda知道他又在犯闷油瓶子的病。
　　一旦遇上方祁夏不想回答的问题，那两片薄嘴唇子就紧紧闭合，变成一颗活扇贝，谁来也撬不开。
　　panda只能放弃，说：“……行，让了。”
　　“……”
　　“panda你脑子好使，帮我算笔账，等以后Z先生的病好了，我在西雅图和云川的钱都要还给他，不能白拿。”
　　panda食指有节奏的敲击方向盘，过了会儿，在方祁夏眼前比了个数。
　　“这些钱，够我花一辈子了吧。”
　　panda没听出他的画外音，点点头，“差不多，只要你别三天两头往医院跑。”
　　“……要不，我什么都别做了，以前努力了那么久，最后不也一事无成。”方祁夏喃喃道。
　　“不行！”
　　panda突然猛拍方向盘，黑色大G在平坦大路上鸣了一声。
　　“你他妈啥也不干，混吃等死啊？为了你这趟回国，老子忙的脚打后脑勺，是让你烂在家里坐吃山空的？”
　　方祁夏被他吼愣了，两簇睫毛无措的扑闪，动作极缓的垂下头。
　　panda白他一眼，咕噜咕噜灌了两口水压火。
　　方祁夏曾经在歌手时期经历过的黑暗，他作为经纪人都看在眼里，但也只能看在眼里。
　　在经历那次去年的全网骂战后，或许对于已经摆脱summer的方祁夏来说，真正社会面死亡才是最好的。
　　但panda见不得方祁夏一辈子都活在阴影中。
　　车里短暂的陷入沉默。
　　“方祁夏。”
　　panda打破宁静，低低的叫他名字。
　　方祁夏小小的应一声。
　　“你签进嘉裕吧。”
　　方祁夏疑惑抬头，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就跟在淮记一样，还是哥带着你，反正你之前是网络歌手，没几个人知道你长啥样。转行当演员，正好别浪费你这颜值。”
　　方祁夏垂眼，又变成了扇贝。
　　***
　　云川·下湾区
　　方祁夏输入门锁密码：981224。
　　“嚯，不愧是高档小区，有点儿汤臣一品那味儿了。”panda把行李箱搁置在一角，开始四处打量起这间房子。
　　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很传统的百平米出头户型。
　　阳光从落地窗泼进来，室内亮堂温馨，全新家具、电器一应俱全，又在原本精装的基础上进行二次装饰，看得出花了心思。
　　“哟，这还给你整几盆花。”
　　墙角的花篮架上有月季、水仙……panda拈着绿萝翠绿的大叶，愤愤说：“不会说话的死物……”
　　他倏地转头瞪那根细腿窄腰的木头桩子，“you  too！”
　　木头桩子无辜眨眼，panda蹩脚的洋文让他忍不住勾起嘴角。
　　“还笑还笑！”
　　panda拽他坐到沙发上，“我刚车上说的话，你听没啊？”
　　方祁夏点头。
　　panda两手架着，端了副“你方祁夏今天要是不给我个满意答复，我就死皮赖脸不走了”的姿态。
　　方祁夏琢磨许久，刚开口漏了个字音，就被panda堵了回去。
　　“沈德，沈言凡，沈家，你想说这个，是不？”panda吃透了他脾气。
　　“……一方面吧。”
　　“这有啥好顾虑的？”
　　panda掰着手指头给他算账，“你现在跟姓沈的关系都断干净了，户口本上就你自己，账号黑料也都炸了个干净。还有天阳，那傻逼猴年马月才能放出来，出来了也不敢乱说，你说，谁手上还有你把柄？Z总不可能害你吧！”
　　“百度百科上都更新summer死了，你看没看超话，现在那儿是座坟。你现在，就像电视剧里被屠了九族的独苗，啥拖油瓶没有，不应该是他们害怕你报复吗？”
　　方祁夏若有所思。
　　panda见自己开导有用，又紧追问：“刚一方面，另一方面呢？”
　　方祁夏摇头，“这个不能告诉你……但是刚才你说那一通，我倒是觉得做演员可以稍微考虑考虑了。”
　　“可以……稍微考虑……”panda着重咬了稍微两字。
　　“行，那算我没白哔哔。”
　　panda用劲儿呼噜方祁夏的头发，“别跟以前似的老在家里窝着，出去逛逛，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我就怕你闷坏了知道不。”
　　方祁夏捉住panda作妖的手，轻拿轻放到一边，含着浅笑，“知道了。”
　　时针稳稳的指向12：00。
　　飞机餐很难吃，方祁夏又没胃口，只草草的夹了两筷子，现在总算觉出一点儿迟来的饿意。
　　“哎，刚才跟咱俩坐一趟电梯那个，好像也在16楼下的。”panda突然没头没尾的说。
　　“没注意。”方祁夏答。
　　“挺显眼挺帅一小伙，个子有这——么高。”
　　panda拿墨镜比量了下，“估计是你邻居，你得交朋友，打好邻里关系，听着没？”
　　方祁夏还是摇头，“没想起来。”
　　panda无奈笑出声，把手里的墨镜架在方祁夏鼻梁上，“想不出不想了，走吃饭去！”
　　***
　　panda晚上突然来了工作，要他带艺人见品牌方，于是把方祁夏安全送到家后就匆忙回了公司。
　　方祁夏洗去满身风尘和油腥，换上干净的家居服，光脚坐在落地窗前的厚毯上。
　　下湾区靠近中心CBD，云川的霓虹夜景、喧嚣鼎沸的商业大街、西江大桥的江滩……一览无余。
　　方祁夏定定的看了一会儿，低头发了条消息。
　　方祁夏：
　　—Z先生。
　　—你觉得我适合做演员吗？
　　Z总是很忙，全球各地飞来飞去。
　　方祁夏知道他今天又要从武汉飞上海，查看好航班，估摸Z应该已经落地很久后，才给他发了这条消息。
　　片刻后，聊天框顶端出现[正在输入中……]
　　这行字反复消失又出现。
　　方祁夏等了很久，觉得等待的时间比第一次给Z发消息还长，不同的是他已经不会很紧张了。
　　又过了两分钟——
　　Z：
　　—适合。
　　方祁夏疑惑，这两个字有这么难打吗？
　　方祁夏：
　　—Z先生，你今天坐飞机累吗？
　　Z：
　　—可以接你视频。
　　方祁夏抿着唇瓣轻笑，他说的很委婉，好在Z能读懂。
　　视频接通后，方祁夏找好位置架住手机。
　　他还是习惯不了总对着一块黑黑的屏幕，于是每次和Z打视频，都会点开他的头像大图，像是在和漂亮的小布偶猫……或者那只好看的手讲话。
　　虽然两人每天都会聊天，但方祁夏对Z的了解依旧是一片空白，他直觉自己不应该知晓太多。
　　但今天方祁夏迫切的想知道一件事，于是问道：“Z先生，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投资。”Z先生简短回答。
　　“……那投资，会涉及到娱乐圈吗？”
　　“偶尔会，电影、电视剧、代言人之类的。”Z的声音有丝难以察觉的疲倦，比平常松散了些。
　　听见“电影”两个字，方祁夏的心下一紧。
　　他保持着面上的平静，轻轻问——
　　“你，知道周见唯吗？”


第6章 
　　话落，屏幕两侧都陷入诡异的寂静。
　　一秒钟被拆分成八瓣，每一小份都在等待的驱使下变得冗长。
　　方祁夏眼眶微酸，突然甩了甩头，难受的掐上眉心。
　　他的左耳又在擅自制造噪音，这次是指针落在老旧唱片上发出的“呲呲”声，Z沉默许久后的回答都被异响稀释得很轻。
　　“看过他的电影，怎么了？”
　　方祁夏无奈的堵住左耳耳孔，暂时缓解噪音带来的干扰，开口说：“周见唯他……”
　　“叮咚——”
　　方祁夏的声音被门铃盖住。
　　“Z先生，我先去开门。”
　　左耳深处的声音越来越响，头也随之隐隐作痛。方祁夏按下突突跳的太阳穴，脚步一凝，很想直接拐进卧室去吃药。
　　此时，门铃又响了一声。
　　“叮咚——”
　　巧的是，这所房子的门铃和方祁夏在伦敦用得是同一种，熟悉的声音瞬间勾起苦痛的回忆。
　　伦敦、发病、门铃……蒋明臣。
　　所有方祁夏想抛弃的过去，病都好心的替他收藏，然后反复折磨。
　　他半梦半醒的走向玄关。
　　显示屏里陌生的面孔瞬间将他拉回现世。
　　方祁夏声音有些难以察觉的抖，“……您好，请问您是？”
　　“我是你的邻居，住在你家对面。”听筒中，经过电子加工的声音温和平静。
　　“这么晚了，有事吗？”方祁夏本能升起戒备。
　　“白天就看见就有人搬进来了，那时候没来得及问候，现在才有时间祝贺乔迁新居。”
　　“……”
　　方祁夏犹豫着打开门。
　　他的眼前卧了层雾气，即使那人近在咫尺，他也很难看清。
　　“我叫庄沐礼……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身体不舒服吗？”
　　新邻居的脸白的惊人，唇也只剩淡淡血色，像没被施加任何颜色的干净画布，庄沐礼有些担忧的问。
　　方祁夏撑着门框摇摇头，嘴角微扬，生拉硬扯出一个干枯的笑，“可能是时差没倒过来吧。”
　　“……那好，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说完，他递给方祁夏一个牛皮纸袋。
　　方祁夏微微后退了半步。
　　庄沐礼轻笑说：“这里面都是我自己做的果酱和点心，没有多贵重，只能当做小小的见面礼，你收下吧。”
　　方祁夏警惕心强，但该有的礼节一个不少，他双手慢慢接过纸袋，“……谢谢。”
　　“不用谢，今天太晚了，改天再请你去我家里坐一坐。”庄沐礼指了指对门。
　　“……好。”
　　庄沐礼临走前又嘱咐他说：“果酱里面加了些芒果，不知道你会不会对它过敏，吃的时候要小心一点。”
　　方祁夏再次和他道谢后，关上门。
　　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径自走进卧室。
　　再出来时，方祁夏的状态好了很多，只是依旧觉得脚下飘忽，地板都变软了。
　　方祁夏坐回地毯上，通话还在继续。
　　刚刚Z先生的声音就有些疲惫，方祁夏不知道自己离开这么久，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于是放轻声音问：“Z先生，你还在吗？”
　　“在。”Z立马回答他。
　　“刚才你看起来很不舒服，病又发作了吗？”
　　方祁夏的心悸余震被Z轻轻抚去了。
　　或许是对方和他都深受心病困扰的原因，方祁夏在Z面前可以短暂卸下自己的伪装，变回一个需要关心的病人。
　　方祁夏舌尖还泛着药片的微苦，他苦恼的说：“是，不知道为什么，回国之后发病次数就变得多了。而且，我的病可能还有什么恋旧属性，总让我回忆起伦敦、summer……很多不好的事。”
　　“要不把你送回圣德纳堡，再让梵妮照顾你一阵子？”
　　Z是真的会做出这种事人。
　　方祁夏忙摆手，“不用，我自己调整调整就好了。”
　　Z默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
　　过了会儿，他忽然说：“你说周见唯，他怎么了？”
　　方祁夏的思绪被拉回来。
　　关于周见唯，他有太多话想说，但是不知道从何开口。
　　方祁夏认真的注视画面中的手，“他……可能在不久后，也可能是未来的十几年二十几年，如果你不可避免的和周见唯有交集的话，我希望先生一定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我这话，你可能会觉得我在多管闲事……”
　　“我不觉得。”
　　方祁夏浅淡的笑，“Z先生，我……出生之后就一直被别人讨厌着，可能是天生不讨人喜欢吧，所以我一旦遇上对我好的人，都会特别特别的珍惜。”
　　“其实……我偶尔还挺庆幸世界上有‘白骑士综合症’这个病的，不然我也没有机会遇到像Z先生这样好的朋友……”方祁夏不好意思的垂下眼，突然想到什么，又忙添了一句。
　　“真的真的只是偶尔，我一点儿都不希望Z先生生病的。”
　　手机里传出很轻的笑。
　　方祁夏声音温柔的像春天的风，风吹过的，是他在心中小心保护着的一小片沃土。
　　“Z先生是因为这个病才不得不接触我……但在我心里，先生早就是最最贵重的了。”
　　对面静了许久，静的方祁夏眼眶发热，纯洁的画布被轻轻抹上两道羞赧的红。
　　后知后觉的尴尬让他忍不住撇开眼，将半张美好的脸庞埋在臂弯里。
　　话筒里忽然传出Z的声音，有些干燥的哑：“好，我听你的，一定小心。”
　　方祁夏轻轻的掀起眼皮，清透点绿的眼睛不说话，两颗漂亮小痣替他做了应答。
　　“你很怕他？”Z问。
　　方祁夏摇头。
　　他只是一个小炮灰，周见唯从没做过对他不利的事情，两人甚至没有交谈过，自然谈不上害怕。
　　恰恰相反，周见唯针锋相对的都是曾经伤害过他的人，沈言凡、沈德……方祁夏暗戳戳的想，或许自己被神不知鬼不觉的划分到了反派阵营。
　　“你问我，你适不适合做演员，是想演戏了吗？”
　　方祁夏低低“嗯”了声，“panda今天跟我说，他想让我进嘉裕。”
　　“你的想法呢？”
　　方祁夏把抱枕抱在怀里，一手撑着下巴，隐隐担忧道：“我还在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进入演戏这个行业，毕竟我不是正儿八经科班出身的……”
　　Z说：“科班出身的人不一定都能被叫做演员，半路出家也不代表他不会成为行业标杆。”
　　方祁夏一顿。
　　Z好像永远都是这样，总会用三言两语抚平他的困扰。
　　两人的协议上写得是方祁夏帮助Z治病，可事实上，Z才是他的医生。
　　Z：“我会支持你的所有选择，你之后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方祁夏……我也很珍惜你……至少在你我的协议存续期间。”
　　方祁夏愣愣的点头。
　　挂断电话后，Z最后那句话像在他耳边反复按播放键。
　　方祁夏想，或许真的可以试一试。
　　他给panda发了条消息，做了肯定的答复。
　　panda迅速回复他。
　　panda：
　　—哈哈哈哈哈，小.逼崽纸
　　—还是落回我手上了吧
　　—[鸡哔你]
　　方祁夏把手机放在一旁，不理他，目光不自觉落在茶几上的纸袋。
　　他挪过去，打开，点心的香味一下子飘了出来。
　　他定定的看了许久，站起身，把纸袋全部放进垃圾桶，又严丝合缝的盖好盖子。
　　“……对不起。”方祁夏在心里面小声道歉。
　　新邻居看起来是个好人，但接受和善的陌生人的食物，然后被食物里的烈性药物迷晕，险些被迷.奸……痛苦的事他已经经历过了一次，不敢不长记性。
　　如果日后有机会能与他成为朋友，一定要当面好好道一次歉。
　　***
　　翌日。
　　方祁夏扔完垃圾，小小的打了个哈欠。
　　垃圾桶里的东西折磨了方祁夏一整晚，他实在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所以早早地就醒来扔垃圾。
　　万幸没有遇见邻居，不然他都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了。
　　方祁夏心里总算稍微舒服了一点，想要立马回去补个回笼觉。
　　一声尖尖的小猫叫声突然吸引了他的注意。
　　方祁夏循声回头。
　　小猫又叫了一声，好像是从灌木丛里传出来的。
　　云川昨晚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雨，树叶和未成熟的青杏被打落许多。
　　方祁夏半跪在地，灌木枝条直愣愣的戳着，扒开很费力。
　　他的两条袖子湿哒哒的黏在手臂上，脆弱的皮肤被划出几道小小的红痕。
　　未久，他看见了缩在灌木根部，满身泥水的小白猫。
　　方祁夏小心翼翼的把它托在掌心。
　　小猫半个巴掌大，浑身冰凉，一条后腿好像断了，软软的耷拉着。
　　未足月的小猫不可能独自在外，方祁夏开始沿着花坛一点点寻找。
　　终于，他在另一个垃圾桶里，找到了已经死去的大猫和其他小猫崽。
　　大猫是被毒死的，僵硬的尸体姿势怪异，像是经受过极大的痛苦，嘴角还流着一滩绿色的沫子。
　　其他的小猫崽口中满是血，身体表面没有被伤害过的痕迹，像是活活掐死的。
　　这只小猫估计是因为断腿没被发现，才逃过一劫。
　　方祁夏想象不出，到底多坏的人才能做出这种事。
　　幸存的小猫窝在他手里轻轻颤抖。
　　方祁夏把它贴近自己的身体，聊胜于无的传递给它热量。
　　他记得昨天和panda闲逛的时候，看见对街就有一家宠物医院，也顾不上自己身上脏兮兮的，直奔医院。
　　*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咨询台的护士对匆匆推门而入的青年道。
　　“救小猫。”
　　方祁夏摊开手掌，露出奄奄一息的猫崽，“这只小猫的腿好像断了，我怕弄疼它……”
　　“哎呀……可怜死了幺儿。”护士皱眉从他手里接过小猫，忙用座机打了个电话。
　　她递给方祁夏几张纸巾，温声说：“我们院长今天正好在，他很厉害的，不用担心。”
　　方祁夏微微点头。
　　没过半分钟，院长从楼梯快步走下，身着一席笔挺的白大褂，衣角随风翩然扬起。
　　方祁夏看见他的胸牌。
　　——医生：庄沐礼
　　有点儿熟悉……
　　对方先认出了方祁夏，边走近边露出款款的笑容，“新邻居，好巧。”
　　方祁夏一瞬间尴尬的有些不知所措。
　　“……你好。”


第7章 
　　方祁夏坐在保温箱前的小圆凳上，眼神担忧的看着骨瘦嶙峋、在角落里小小蜷缩的猫崽。
　　庄沐礼缓步走到他身后，都没有察觉到。
　　小猫带着迷你号的伊丽莎白圈，两只眼睛被眼屎糊得严丝合缝，嘴角还秃了一块毛，是个可怜的小丑八怪。
　　或许是失去了大猫的庇护，它在保温箱里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就会轻轻颤抖。
　　“方祁夏？”庄沐礼轻唤。
　　方祁夏循声看去，晨起的困倦让他看起来蔫蔫的。长而卷翘的睫毛也泄劲低垂，掩映半颗湖绿。
　　庄沐礼递给他一杯温水，又低头在手中的单子上添了一笔，“昨晚瞧你难受的连名字都没有告诉我，今天身体好些了吗？”
　　方祁夏礼貌的说：“好多了，谢谢您医生。”
　　庄沐礼温柔笑笑，“不用这么客气，我也就比你虚长几岁，你不介意的话，以后就叫我名字吧。”
　　方祁夏犹豫点头。
　　即使见过两面，新邻居在方祁夏印象中依旧模糊不清，现在庄沐礼的形象才渐渐生动起来。
　　如他的名字一样，庄沐礼举止言谈之间温润谦逊，年轻俊朗又事业有成。他架着副银丝眼镜，又衬出眉眼间淡淡的中方古典气质，如沐清风。
　　庄沐礼拉开一旁的椅子，温声说：“这只猫的左后腿好像是被车轮……或者石头之类的东西砸过，骨骼碎裂严重，没办法接回去，只能截掉。”
　　“至于皮癣、寄生虫之类的都没有，就是眼睛稍微有点儿发炎，滴几天眼药水就行。”
　　方祁夏轻声说好。
　　庄沐礼又问：“这只和我在小区里喂得一只狮子猫长得很像，应该是她妈妈，你捡到她的时候有看见母猫吗？”
　　方祁夏看他一眼，“……死了，还有其他三只猫崽也死了。”
　　庄沐礼微微蹙眉。
　　“她能活吗？”方祁夏问。
　　庄沐礼把手里的单子放置在一旁，淡淡道：“不确定，我会尽力，要是她能努力挺过这两天危险期，就能活。”
　　“想好给她取什么名字了吗？”庄沐礼补充一句。
　　方祁夏淡然开口：“能活下来再说吧……取了名字，可就是人了。”
　　小猫还需要几天的观察期，方祁夏加了庄沐礼的微信，好及时得知她的状态。
　　办好一系列手续后，返回家中。
　　*
　　“一大早上干啥去啦！还造这么脏？”
　　panda反客为主的躺在沙发上，手机里噼里啪啦的打着枪战，听见开门声，抽空抬头瞥了方祁夏一眼。
　　方祁夏在玄关换鞋，对于panda私闯民宅的行为早已习以为常，简短的说：“救猫。”
　　“猫呢？”
　　“放医院了。”
　　panda“昂”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下巴朝餐桌一点，“口子街过早，老常家的，尝尝味儿变没？”
　　方祁夏洗干净手，又换了身衣服，坐到餐桌前。
　　纸袋上卧了层水雾，里面是蛋酒和生煎包，香味扑鼻，还热气腾腾的。
　　方祁夏在圣德纳堡才养成吃早饭的习惯。
　　从前创作时期，灵感来了连轴转，肝到第二天是常有的事，干脆一觉睡死过去。
　　久而久之，人没熬死，胃先一步崩溃。
　　方祁夏拈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猪肉香菇馅，还滋滋流油，腻人的好吃。
　　他看见桌子上还放着几页纸，问道：“这什么？”
　　“入职的合同，你赶紧吃，吃完了跟我去嘉裕办入职手续……”
　　panda忙着给自己补血包，不忘揶揄他一句，“真是，没听说过谁家小透明还得大经纪人亲自上门接。”
　　方祁夏没理他，又捞起旁边一沓厚厚的本子，问：“那这个呢？《变色龙》？”
　　“哥给你争取来的剧本，小成本小制作，不过IP在网站上倒是挺火的。”panda头也不抬道。
　　方祁夏胃浅食量小，吃掉两个生煎就觉得有饱腹感。他舀一勺蛋酒，随手翻了两页剧本，问：“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我觉得里面那个魔术师倒是挺适合你……我擦！真他妈服了，埋伏老子！”
　　panda狙人不成反被阴，“啪”的把手机撂一边。
　　方祁夏漠漠的收回目光，对panda的一惊一乍见怪不怪。
　　panda撑着胳膊坐起身，若有所思的默了半晌，两颗黑瞳仁很静的看着方祁夏，仿佛刚才那个吱哇乱叫的人不是他。
　　“蛋酒好喝吗？”panda问。
　　方祁夏：“跟以前一样。”
　　“奥……那什么，我……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蒋明臣……要订婚了。”
　　方祁夏翻阅剧本的手指滞在半空。
　　眨眼间，他迅速收敛起情绪，平平淡淡的“哦”了一声，若无其事的阅读下一页，似乎刚才短暂的惊诧不过是错觉。
　　“你知道？”panda讶然道。
　　他知方祁夏向来冷静自持，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哭天怆地的人，但过于冷漠的反应也不在他的预想之中。
　　方祁夏摇头，“刚知道。”
　　“你为啥这么平静？我知道我高中的初恋结婚都emo了一天。”
　　方祁夏把早餐推远，侧身面对panda，想了想开口说：“怎么说呢，就算我俩婚约取消的第二天他和别人订婚，我也不会觉得意外。”
　　“蒋家，方家……这些在商圈名声赫赫的大家族都是这样，把荣誉和名声看得比命还重要，他们的所有行为都是一路嗅着钱的味道。蒋明臣和谁结婚，取决于对方能给自家创造多大的价值，他过了半年多才和人订婚，已经是给足了沈家面子了。”
　　panda听他说完，乐不可支道：“我来之前还寻思怎么开导你呢，合着你比我明白啊，不愧是死过一次的人。”
　　方祁夏一笑而过。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许是在母亲去世时，或者更远……在德国边境毗邻北海的桑托小镇，他在众人避而不谈中降生的那一刻。
　　似乎所有人便认为，他是一个不需要自尊的人。
　　方祁夏犹然记得，母亲是桑托庄园的明珠，比偌大花园里的任何一株都美丽。
　　外祖父，那个高高瘦瘦的绿眼睛老头总在一旁看着他们，眼尾都是笑意堆出来的皱纹。
　　方祁夏小时候漂亮的像个小姑娘，方清絮总把各种新鲜芳香的花编成花环，戴在他的头上，然后递给方祁夏一块有些受潮涩口的饼干。
　　恬静的生活在外祖母到来后被打破。
　　母女俩向来不和，这种矛盾在有了方祁夏后激化到极点。
　　外祖母指着鼻子骂方清絮，声音尖酸刻薄，“这么多年在外面混，不知道在哪儿和男人有了野种，还不要脸的生下来！”然后恶狠狠的剜一眼方祁夏。
　　方祁夏听不懂，那时候沈德对他还很好。可自从母亲去世后，沈德迅速收回了那点儿微弱的父爱，他连装都不想装。
　　方祁夏眼看着沈德明媒正娶姜出云，眼看着母亲亲手打理的花园被两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儿占领，眼看着自己从一声声“小少爷”沦落到“别碍事儿。”
　　微不足道的自尊开始绷紧方祁夏，他逐渐在任何场面前都表现得从容不迫，即使心中翻腾如海啸。
　　方祁夏随手抽了几张纸巾擦手，轻飘飘的问：“你是怎么知道他要订婚的，才半年，他已经变得很知名了吗？”
　　panda说：“蒋明臣不是做导演嘛，他新年档上了部电影，票房中规中矩，过年嘛肯定打不过喜剧，但是话题讨论度倒是挺高，人气自然也就上去了。”
　　方祁夏轻轻点头。
　　panda长长长长的叹了一声，身体直直的往后仰倒，陷在沙发里，“说实话，我还挺同情蒋明臣的，一辈子被家族拴住，想娶谁都不能自己决定。”
　　方祁夏抬脚走过去，把合同轻轻盖在panda脸上，认真的问：“你为什么会同情开劳斯莱斯幻影的人呢？”
　　panda差点儿噎死。
　　***
　　入职手续繁琐，流程比老太太的裹脚布还长。
　　方祁夏回到家，已是深夜。
　　他照例和Z先生接通视频，手机架好角度，确保自己能全部出现在右上角的小框里，然后蜷在沙发一角看《变色龙》的剧本。
　　两人各自无话时经常是这个状态。
　　但是偶尔瞥一眼屏幕，就能看见视频最顶端的时间仍在跳跃，耳边是对面敲击键盘或翻阅资料的声音，像在无时无刻向对方报备。
　　Z忽然问：“胳膊上的伤又是怎么来的？”
　　方祁夏“嗯？”了一声，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什么时候受了伤。
　　他低头看一眼胳膊，确实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结痂了。
　　方祁夏老老实实招了：“可能是今天救猫的时候不小心被枝条划伤的。”
　　方祁夏天生金枝玉叶，皮肤白皙且细腻，在别人身上不起眼的小伤，放在他这儿就格外显眼。
　　Z若有若无的叹了声：“不要总做危险的事，不要受伤。”
　　方祁夏抿着唇瓣笑，说自己知道了。
　　转移话题后，他又给Z先生简单讲了讲《变色龙》这部剧，对方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致，只是询问了下他对哪个人物感兴趣，想要试镜哪个角色。
　　《变色龙》这部剧的独特之处，在于他的整部剧只有七个人物登场——侦探、医生、半瞎子、志愿者、哭丧人、魔术师和伴娘。
　　故事类似于暴风雪山庄内核的无限流，方祁夏看完剧本，又熬了两个大夜追完了整部小说，困得栽进床铺就会睡着。
　　panda轻车熟路的输入密码，推门而入，像出入自己家一样自然。
　　日上三竿，被窝里的人还在沉睡，panda风风火火的闯进卧室。
　　方祁夏睡眠浅，被扰醒后，生出了点儿微弱的起床气。
　　panda全然不顾，早餐往床头柜一扔，“哐叽”——泰山压顶般压在方祁夏身上。
　　“小夏子！老子开四十分钟车给你送早餐，还不赶紧给我磕一个谢主隆恩？嗯？”
　　被窝里钻出一截白瘦的手臂，无力的拍拍panda的后脑勺，声音发闷，尾音困倦的拖长，“……大病初愈……panda我大病初愈——”
　　panda毫不留情的拆穿他，“滚一边去，你小子是又熬夜熬大劲儿了，我还不知道你？”
　　方祁夏微弱的“哼”了一声。
　　panda从他身上爬起来，掀开被子一角，露出被揉得乱糟糟的细软发丝，说：“我告诉你个事，我也不知道算是喜事儿还是噩耗，反正你听完肯定立马精神。
　　“……嗯。”
　　panda把手机放在方祁夏眼前，一字一句的说：“周见唯官宣参演《变色龙》男主，并且作为出品人参与演员试镜。”


第8章 
　　方祁夏“蹭”的一下直直坐起来。
　　他的脑子还没完全醒透，身体各项机能就要被迫开机，视线不受控制的开始发黑。
　　“……晕。”
　　方祁夏眯眼，迷迷糊糊的捂上额头，腰脊一软，又没什么力气的趴回去。
　　“唉——我说你，自己啥体格子不清楚？你起这么猛你不晕谁晕。”panda被方祁夏磨没了脾气，探身拿过一个蟹黄小笼包塞进他的嘴里。
　　“升升血糖。”
　　方祁夏静了会儿，缓缓直背，叼着小笼包含糊不清的问：“不是说小成本小制作吗？”
　　自从金寅奖颁奖典礼，周见唯凭借科幻电影《热寂》，一举斩获最佳男主角后，他的团队挑资源，就如同皇上选妃侍寝一样斟酌。
　　——低成本？撂牌子；不是一番？撂牌子；新人导演？撂牌子……万里挑一留下的贵妃，都是抢破头的优质资源。
　　但是《变色龙》不一样，在某种程度上属于精准扶贫，不光跟贵妃八竿子打不着，而且五毒俱全——小作坊制作、烂片之王导演、预算低、IP争议大、七十二线小演员……
　　panda又把热豆浆递给他，说：“确实是，但那之后可就不一定是了。”
　　方祁夏正低头撕着吸管的塑料袋，闻言看他一眼。
　　“你都不知道，今儿早上公司都快炸了，工作群里也是，我一会儿不扒拉手机就是99+。”
　　panda忽然忍不住捂着脸开始笑，“周见唯倒好，给自己揽了这活计，拍拍屁股找不见人了。就是苦了他那冤种经纪人……忙的脚不沾地，连哭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panda学着周见唯经纪人的样子，捏着嗓子，“‘为啥啊？哥你说他为啥啊？我真受不了他一点儿了’哈哈哈咳咳……”
　　panda基因里的搞笑因子，使他模仿人向来活灵活现。
　　方祁夏也被他逗得忍不住笑出声，又问：“所以是他自己擅自做主的？”
　　panda“嗯”了一声，“周见唯这尊大佛别的剧组请都请不动，他倒自己长腿进了这破庙。我跟你说吧，他整这么一出，之后肯定有不少商圈大佬追着投资这部剧。”
　　“本来之前剧宣就说海选，明天才是正式试镜。现在男主定了他，不知道又得多多少人去跟你抢角色。”
　　方祁夏对竞争对手变多，并没有很在意。周见唯背离剧情的行为，才是真正令他想不通的。
　　按照原著的正常发展，周见唯这个时期进的组都是一线知名导演的正剧，分分钟立项上星的那种。
　　方祁夏咬着吸管说：“但是，周见唯进了小剧组，应该会有很多人揪着这个点黑他吧。”
　　“肯定的啊。”panda想当然道。
　　panda在娱乐圈编外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把黑粉、路人粉和自家粉的脾气吃透了。
　　他认真给方祁夏分析，说：“周见唯就算息影一年也比进《变色龙》强，且不说资源从天上掉到地下，到最后，无论这部剧播出的口碑如何，就算豆瓣开分9.9，对他来说也是弊大于利的。”
　　“一定会有人把这几句话从头说到尾。”panda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拎，“周见唯过气了，影帝头衔不值钱，没剧组要他了……他要承担的风险太大，也难怪他经纪人那么生气，搁我我也气死。”
　　方祁夏微顿，静了下来。
　　他并没有真正了解过周见唯，却已经提前知晓了他的现世与往生。
　　原著的只言片语，构筑起只有黑暗面的周见唯。一个充满割裂与矛盾的个体，如同升不起来的朝阳，暗不下去的落日。
　　好也不好，又不知道为何坏。
　　方祁夏逐渐生出了一个模糊感受——说不定，周见唯本该在众人的肯定声中抵达美好的未来呢？
　　“你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方祁夏淡淡问。
　　panda纠结摇头，“我想一早上了，没明白他为什么要自毁前程……算了，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方祁夏点点头，不再说了。
　　他必须收起自己过分活跃的同理心，才能坦然面对，冰冷文字后无法填补的巨大遗憾。
　　***
　　试镜地点选在了云川的隔壁省——琅西，车程大概要四个小时。
　　加上途中琐事的损耗，以及现场安排变动。天边刚翻起鱼肚白时，两人便从云川出发。
　　方祁夏困得就像被人抽走了魂儿一样，上车一句话不说直奔后座，盖着外套瞬间睡得香甜。
　　反衬得经纪人兼职司机的panda，更加像被资本家压榨的员工。
　　眼见着天一点点大亮，距离琅西影视城也越来越近，panda看一眼导航，约莫还有半个小时的路程。
　　方祁夏是个起床困难户，每次叫他起床，panda都得使出浑身解数，还得变着法子——同一方法超过两次，赖床的人就会形成抗体。
　　panda打开车载音乐，决定把他烦醒。
　　他播放的是随机音乐，土潮的重金属瞬间在车里炸开。
　　后座，方祁夏侧躺着，睡姿呈现不太安稳的自我保护模样。白瘦的胳膊一只垫在头下，另一只放在胸前，纤细的手指蜷缩，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他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细细密密的盖住眼缝，呼吸轻浅均匀，脸上细小的绒毛微微颤动，像是自动将外界声音屏蔽。
　　“……好嘛，这招也失灵了。”panda抬手想关掉音频。
　　“别关——”方祁夏猝然间睁开眼。
　　panda手指猛然一抖，噎了半天，摸着胸口心有余悸的说：“你他妈要死啊！你差点儿把老子吓过去……”
　　方祁夏掀开衣服坐起来，胳膊搭在panda肩上，指了指屏幕说：“你把进度条往回拉。”
　　panda不明就里，问：“咋了嘛……这歌是挺好听，谁的？”
　　他凑过去一瞅，看见“沈言凡”三个大字瞬间不干了，“我才不听！你也别听！别跟我说你觉得他歌好听奥！”
　　panda打心眼儿里膈应沈言凡，对他的态度避如蛇蝎。
　　方祁夏“啧”了一声，“你听我的，往回拉。”
　　panda万般不情愿也只能照做。
　　听完副歌部分，方祁夏又说：“往回拉。”
　　panda；……
　　待到方祁夏说第四遍“往回拉”的时候，panda终于忍不住了。
　　他没有探手触摸显示屏，而是拐弯抚上方祁夏额头，忧心忡忡，又有几分自家人倒戈的恨铁不成钢。
　　“我是不是叫醒你的方式太暴力，让你选错开机方式了，要不我在高架桥这儿兜两圈儿，你再眯一会儿？”
　　方祁夏捉住他的手，轻拿轻放回去，格外认真的说：“panda，如果我说，这首歌除了歌词以外都是我写的，你信吗？”
　　“我信。”panda立马说。
　　“我说真的。”方祁夏严肃的强调一遍。
　　panda两根眉毛倒竖起来：“我也没跟你开玩笑啊！”
　　方祁夏精神萎靡，声音还挂着刚醒来的哑，“你还记得去年冬天我跟你说过，我在筹备新专辑的事情吧。”
　　“记得。”panda点点头。
　　“《苦夏》，对吧？本来打算十一月初上的，因为金曲奖耽搁了一阵子，之后没几天你就出了车祸。”
　　方祁夏疲累的阖眼，头抵在车座上，他指尖发麻，努力想要压抑住心中的躁郁。
　　他没想到，沈言凡竟然肆无忌惮到了这种地步。
　　未久，后座传来闷闷的声音，“《苦夏》当时的所有的创作，都是在我的工作室里进行的，里面还放着我的手稿和音频母带。”
　　“我知道我和沈家的纠葛没完，但现在……我还不能露面。panda，麻烦你回去帮我调一下工作室的监控，留证。”
　　panda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他稳着声音安抚方祁夏，“行，你现在先上心《变色龙》的试镜，抽时间听一下沈言凡最近半年的新曲里有没有你熟悉的旋律，我到琅西立马联系人，必须得把这贼摁死！”
　　panda平时吊儿郎当，在正经事面前向来半点儿不含糊，十分靠得住。
　　***
　　影视城被过往车辆围得水泄不通。
　　不知道是谁放出了周见唯今天会来琅西的小道消息，门口被早就蹲好点儿的站姐堵得严丝合缝，保安只能高举喇叭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panda一路鸣笛，忍不住“啧啧”摇头道：“周影帝排场就是大啊……这还不确定人会不会来呢，就这么多粉丝等着的了。”
　　panda花了好久才找到停车位，他把剧本递给方祁夏，一指入口：“从那儿进去，上二楼就是了。里面贴着标识牌，要是找不到就打我电话。”
　　他一摇手机，“哥去给你抓小偷。”
　　踏入影视大楼，方祁夏身上的无名燥热瞬间被冷风驱散了。
　　他面上如旧平静，即使心中躁乱烦闷，也很好的将情绪收敛起。
　　正此时，身后一阵凌乱的步子，突然打断了他的心绪。
　　长发披肩、容貌昳丽的女人半点儿不优雅，大跨步的在楼梯上超车，一瞬间越过方祁夏。
　　她像是个一戳就会爆炸的煤气罐，浑身上下裹着火气，三步并作两步，小高跟“噔噔噔”踩得飞起。
　　方祁夏逐渐被她甩远，看着她风风火火拐进二楼，接着推门而入，闯进一间化妆间。
　　试镜的房间在二楼尽头的玻璃门内。
　　方祁夏不疾不徐的走着，途径那间化妆间时，突然听见里面传出女人气急败坏的声音——
　　“……祖宗，你是我亲祖宗！”
　　“你昨儿干啥去啦？我在公司急得要死，电话也不接微信也不回，到处都找不到你人！你今天倒是露面了，那你好歹遮一遮行程啊！”
　　“你今天为啥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你要开屏啊！？以前出活动，但凡你有这一半心思我都谢天谢地，我……我看你真是想把我气死！”


第9章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方祁夏似乎也能想象出女人气得直跺脚的样子。估计和panda头顶冒火，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时候差不多。
　　今日的影视城格外喧嚣鼎沸，楼外粉丝人满为患，二楼为数不多的几间化妆间，也几乎全被试镜《变色龙》的艺人租下来了。
　　房间里的这位或许也是周见唯的粉丝，所以才特意打扮得漂亮一些。
　　方祁夏没有停留太久，匆匆快步离开。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大开，网剧《变色龙》试镜现场的横幅下，形形色色衣着鲜亮的人穿梭其中。
　　方祁夏从边侧入场，室内一瞬间静了下来。
　　他的表情清清冷冷，绿眸清冽，冷淡的轻扫一眼，就漠然收回视线，似乎有意将人拒之千里之外。
　　可偏偏五官精致，骨相兼具西方立体和中式温润，淡淡的异域美感又让人忍不住侧目。
　　方祁夏就近在边角座位坐下。
　　场地正中央摆着几把椅子，是专门为导演、编剧等人准备的。其余的试镜演员坐在场地两侧的座位，方祁夏粗略扫了一眼椅子数目，大概有四五十。
　　场内短暂的惊异过后，再次恢复到原本的火热，演员们各自闲聊、刷手机消磨时间，
　　“反正我是没抱着多大希望，原本想着弃权来着，要不是听见周影帝会来，我也不至于连夜赶飞机到琅西。”
　　“是呀是呀，我这种小糊糊，错过这次，估计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
　　“就算选不上，能听见影帝指导两句也比我拍几部烂剧有长进。”
　　“……”
　　方祁夏低头发了条消息。
　　方祁夏：
　　—Z先生
　　—我在试镜现场了
　　过几分钟，手机传来轻微震动。
　　Z：
　　—紧张吗？
　　方祁夏嘴角不自觉漾出几分笑意，回复道：
　　—一点点
　　Z：
　　—你不是练了很久的台词
　　—我都快被你折磨得把台词背下来了
　　方祁夏忽然想起，自己软磨硬泡，非拉着Z先生帮他对台词的事情，忍不住笑出声。
　　方祁夏：
　　—我听见周影帝要亲自现场试镜，一下子就想起当年艺考了
　　—[小狗哆嗦]
　　“……绿眼睛，那个混血儿，没印象啊，好像没在网上看过他的照片。”
　　方祁夏轻轻抬眼，似乎从众人的窃窃私语中听到了些许关于自己的讨论。
　　“真是，没作品也敢来试镜，这两年拍戏的门槛可真是越来越低了。”
　　“嘘——林书你小点儿声，这么多人呢别乱说话。”
　　“说说怎么了？我就是说给他听得，都傍上有钱大佬了，干嘛还要来试镜，装个屁的样子……我最瞧不起这种人，表面上风光霁月，背地里不知道怎么摇着尾巴伺候别人呢！”
　　方祁夏眸子瞬间冷了下来。
　　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但一来二去惹人心烦的事叠加在一起，也磨出了他的几分脾气。
　　他微微侧身，对林书露出一个礼貌的浅笑，轻声询问：“需要麦吗？”
　　林书微顿，丝毫不掩饰对方祁夏的恶意，拧着眉毛：“你什么意思！”
　　方祁夏忙摆手，温声细语的说：“别误会，我只是想说……或许，你可以进修一下语言，我不介意把我黑粉的言论发给你参考的。”
　　林书看见自己的倒影被包裹在一汪透明的浅色中，两颗星点翠绿的眼睛，纯净得没有任何杂质。
　　装得好清纯的绿茶。
　　林书冷哼一声，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方祁夏淡淡的垂眼，心中畅快些许。
　　时针稳稳地指向10:00，导演和编剧依次落座，试镜正式开始。
　　导演名叫李洲时，著名成就：金扫帚奖三进三出，人称导演届的魁地奇，每次获奖感言的结尾必立flag——不拍烂片。
　　试镜的内容很简单，被叫到名字的演员依次上前，坐在导演们对面念一段台词，之后就可以离开了，全程不超过三分钟。
　　据说是因为大厅按小时收租金，比较贵，所以才选择了这种省时省力的方法。
　　“导演，周老师还没来吗？”台下有人问。
　　李洲时端不起来导演的架子，永远挂着笑眯眯的模样，闻言有些抱歉道：“我也是刚刚才到，周老师给我发消息，他好像还在另一个活动现场没赶过来，我们就先不等他了，直接开始。第一位——”
　　方祁夏继续低头熟悉台词。
　　【魔术师】这个角色很魔幻，是一位将中世纪绅士刻在骨子里的忠诚神教信仰者，语言体系很另类，读着十分拗口。
　　这个角色是panda替他选择的，据说因为人格魅力在原著中人气断层，很有爆点。
　　方祁夏内心里其实比较偏向【医生】这个角色，一个冷淡的像白开水的旁观者。
　　突然，一声嚎啕大哭攉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纷纷侧目。
　　台中央，一个年轻的女演员“扑通”一声跪坐在地，脸上糊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扯着嗓子喊——
　　“呜呜呜……水有源头树有根，天下只有我娘亲！！！”
　　“你把女儿抚养大，女儿！不忘娘的恩！”
　　“梨子白菜开白花，你养女儿是冤家——”
　　“天上升起……五色云，女儿长大外头人呜呜呜呜……”
　　【哭丧人】是承包了原著所有笑点的人物，百分之八十的台词都在哭，有镜头时要哭，当背景板时也要哭。
　　李洲时忙去把抽噎得要背过气的女演员扶起来，有些手足无措的说：“我还以为没人能演哭丧人，准备去乡下雇一个专业的来着……谭郡文是吧，很好。”
　　谭郡文收放自如，下一秒立刻很漂亮的笑起来，“我小时候在我老家，帮别人家唱哭丧一次一百块钱，属于是专业对口了。”
　　听他说完，旁边的演员也忍不住笑出声。
　　……
　　试镜在有条不紊中进行，转眼已经有一半的演员试镜完离开了，周见唯依旧没有出现。
　　每一位演员读完后，李洲时都要点评一番，几十个过去，嗓子逐渐变得干哑。
　　助理替他喊：“林书。”
　　林书闻言站起身，从方祁夏面前经过。
　　他还在气方祁夏让他没面子的事，斜眼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方祁夏沉浸在剧本中，没有注意到这个恶意满满眼神。
　　在李洲时面前，林书瞬间变了副模样，笑意盈盈的问好，然后坐在对面。
　　李洲时仔细打量林书形象和原著中【魔术师】的符合度，末了垂眼，说：“第七十三页，魔术师的两段台词，你都读一下。”
　　林书轻声道好，接着捧起剧本开始读。
　　“我本不该在这里，我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但正因如此，我永恒的存在这里。”
　　“我从无尽的白天和黑夜中走出，依旧无法丈量信仰与现实的距离。诸位或许想象不到，当一个魔术师不再是坚定的唯物信仰者，那这个世界会变得多么可怕？还有多少可以信以为真的事物！？”
　　林书将这一句话读得疯癫，他自信抬头，蓦然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没放在自己身上，而是齐齐聚焦在他的身后。
　　李洲时忽然扶桌站起来，抬了下眼镜，脸上堆起横笑，“周老师！您可算来了！”
　　不管是在荧幕还是现实，周见唯永远都是最吸睛的存在。
　　他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电影感，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却仿佛有种镜头一闪而过的美好质感。
　　周见唯眼神一扫，没有刻意停留在任何人身上，淡然开口：“不好意思，有事情耽搁了。”
　　方祁夏忽的抬眼。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当听见这道和Z先生无比相似的声音时，心脏滞了一下。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李洲时忙打哈哈，礼貌的替他拉开椅子，“知道周老师忙，您今天能来现场，就是我们的荣幸了。”
　　周见唯既是主演也是出品人，真金白银掏了大把，李洲时恨不得把这个甲方爸爸供起来，丝毫不敢怠慢。
　　周见唯好整以暇的坐在导演身旁，他随意扫了眼手上的名单，“林书，对吗？”
　　林书忍不住攥紧衣角，那道略带几分审视的目光，让他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儿跳出去了，只能颤颤的点头。
　　“你接着读。”
　　周见唯气质冷冽，简单的黑白色衣着更增了几分他天然的疏离感。
　　但手腕的劳力士表，精致雕琢的袖扣……处处都是精心琢磨的小细节。似乎每根头发丝弯曲的弧度，造型师都细心调整了几百遍。
　　林书深深呼吸，努力找回之前的情绪，将剩下的一段读完。
　　“……或许我罪孽深重，所以不得不见证我的每一个宾客死亡。”
　　“侦探你和我说，这世界没有神明。我无不悲哀地想，如若这世上没有神明！又是谁，将我永远束缚在时间之外？”
　　李洲时侧眼观察周见唯。
　　他低垂眼默着，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似乎并未发觉，场上气氛因他的到来变得惊心动魄。
　　“周老师，你点评点评吧。”李洲时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声音哑的不行。
　　周见唯：“没什么好评价的。”
　　林书的心瞬间冷了。
　　“你看过剧本吗？”周见唯忽然问。
　　“……看过。”林书小心回答。
　　周见唯随手把剧本放在一旁，语气轻飘飘：“但凡通读过一遍剧本，都不会把魔术师演的像个精神病，你是只看了网友的评价吧。”
　　林书说不出话，涨红了脸，恨不得打地洞钻进去，坐在椅子上的每一秒都让他觉得煎熬。
　　周见唯漠漠收回目光，“连剧本都懒得读的人，我没办法对你发表评价。”
　　李洲时听得胆战心惊，忙说：“那个……林书，你先回去吧。”
　　“谢谢老师。”林书快速地鞠躬，低头大步离开试镜现场。
　　李洲时虽然知道周见唯过于犀利的话语，正是源自于他对演戏和角色的尊重，但心中仍替接下来的试镜演员捏一把汗。
　　周见唯翻阅名单，没什么表情的说：“下一个，方祁夏。”


第10章 
　　方祁夏心下一窒，面上仍平静。
　　他上前礼貌鞠躬后，端正的坐在几人对面。
　　自从病过之后，他总喜欢穿比之前大一两码的宽大衣服，弱化轮廓感，让自己看起来健康匀称一些。
　　简约款式的T恤包裹住他的身体，纯黑色更衬得他皮肤冷白、绿眸清透，只袖口露出半截清瘦的小臂，随动作隐约现出淡青的血管。
　　方祁夏用余光偷偷看周见唯。
　　周见唯一派轻松懒散的模样，倚着靠背，垂着眸子在手机上敲字。
　　李洲时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方祁夏。
　　方祁夏的外形是挑不出毛病的——180的身高，体型偏瘦却不骨感，标准的九头身下戳着两条又直又长的腿，加上出挑的五官，精致的像从漫画里扣出来的人物。
　　李洲时又将视线放回简历上，有些惊奇的说：“你是嘉裕的？”
　　方祁夏轻轻点头。
　　李洲时偏头去看周见唯，下巴一点，问：“周老师，你后辈？”
　　周见唯闻言，轻轻一扫眼，又冲着李洲时摇头。
　　“没印象。”
　　“……也是，嘉裕几百号人。”
　　李洲时收回目光，又对方祁夏说：“你也试镜的魔术师……那你把七十三页，就上一位演员试镜那几段读一遍。”
　　李洲时话音落下，周见唯也放下手机，视线与方祁夏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方祁夏突然感觉到口袋中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像是知道消息会是谁发来的一样，他慢慢松开抿着的唇瓣，调整呼吸，变得不那么紧张了。
　　接着捧起剧本，将林书分到那两段台词又重新读了一遍。
　　方祁夏嗓音温柔悦耳，因为认真看了很多遍剧本的缘故，他对角色的心理以及台词感情变化，揣摩得比林书细致很多。但气势上比他弱了些，论台词功底也比不上科班出身的演员。
　　方祁夏读完后，李洲时侧目看向周见唯。
　　周见唯一言不发的默着。
　　见他并没有发表评价的想法，李洲时缓缓开口道：“对角色的理解是很到位的，台词也过关，能看得出你是花了心思，但是……啧，我总觉得你的形象上……”
　　李洲时欲言又止，他是个肚子里没二两墨水的人，掉不出笔袋子。
　　身旁的编剧恰到好处的帮他补充道：“魔术师的形象应该要更加张扬、热烈一些，这样也符合原著。”
　　李洲时忙点头说对对对，又转头问：“周老师，你认为呢？”
　　周见唯淡淡的“嗯”一声，表示同意。
　　虽然失败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方祁夏心中还是有些失落。
　　他礼貌笑笑，刚想站起身鞠躬道谢，周见唯忽然抬手打断他。
　　方祁夏动作微顿。
　　他看见自己的倒影被包裹在两颗纯粹的黑中，周见唯很静的注视他，说：“读一段医生的台词。”
　　方祁夏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的“嗯？”了一声。
　　李洲时反应更大，他冷不丁被这句话噎住，忙去扯周见唯的袖子，压低嗓子用气音说：“周老师，医生……医生很久之前就定好了人了啊，李查理……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我知道。”
　　李洲时皱着眉毛凑近了，“那你还……不是说好这个角色不需要演员试镜了吗？”
　　周见唯也同样放低嗓音，用仅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李导，你定下的那个演员我看了，我知道的是，他这一年来几乎没进组，一直在跑综艺。”
　　“事是这么个事，但是……”
　　周见唯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你扑了这么多剧本，就没复盘过是不是自己选演员这环节出了问题？”
　　提起自己的几部金扫帚李洲时就牙疼，他也懒得端着了，直截了当的说：“我想过，所以才整了这出海选，我之前寻思着李查理热度比较高，这才把他安到医生头上。”
　　周见唯：“我个人感觉，医生这个角色需要有神秘感的人来演。假如一个演员天天跑综艺，那他私底下的真实形象已经被观众记住了，缺失了可塑性，且不说演技如何，观众入戏就很困难。”
　　李洲时被他说得有些动摇，向方祁夏投以深思的眼光，“那你觉得，你这个后辈很有神秘感，很符合人设？”
　　周见唯不置可否。
　　方祁夏还处于状况外，漂亮的桃花眼一眨一眨，局促不安的等待两人发落。
　　周见唯点点剧本，说：“你翻到最后一章节，试着读一下医生的台词。”
　　“好。”
　　方祁夏照做。
　　剧本最后一章，七人中存活的只剩下【医生】和【侦探】，大段的对手戏占据整页纸。
　　周见唯又问：“有熟悉过医生的台词吗？”
　　方祁夏诚实的摇摇头。
　　“没事，我给你搭。”周见唯淡淡道。
　　这话一出，瞬间在余下的十几位试镜者之间引起不小的轰动。
　　这人什么来头？影帝给他对台词？资本成精？
　　……
　　李洲时显然也没想到周见唯是这样阴晴不定的性格，干巴巴的笑了两声，“……周老师给别人搭戏的机会可是很难得的，方演员你得好好把握住啊……”
　　“不要给他压力。”周见唯小声说。
　　方祁夏没听见周见唯说了什么，只看见李导像被电到一样一下子噤了声。
　　周见唯读剧本时仿佛瞬间切换成了另一个人，【侦探】和他本人的形象截然不同，他仅读了短短两句台词，却将这一角色稳稳的立住。
　　“……他们呢？”
　　方祁夏很好的被带入【医生】的状态，却险些没能接住他的戏。
　　幸好这个角色和他很相似，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一类人。
　　“侦探先生，在登岛前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你一味沉溺在自己的幻想和内省中，你生性否定，却又在构筑不切实际的肯定，这两股力量注定是水火不容的，除非一方胜，一方败。”
　　“否则，你永远无法平息，可那之后，你还能确信自己是存在的吗？”
　　周见唯：“医生……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想问……他们呢？”
　　方祁夏陷在剧情里，那一瞬间仿佛被角色附体了一样，自作主张的加了声自嘲的轻笑，清澈的浅眸中忧伤一闪而过。
　　“他们不存在……你知道的，我只能看见你，从始至终。”
　　周见唯迅速从剧情中抽离出来，什么也没说，好整以暇的等待导演发话。
　　李洲时眼睛里藏不住的惊喜，看向方祁夏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欣赏，笑着说：“很好，我就不多占用你的时间了，可以回去了。”
　　方祁夏还没能完全反应过来，木木的鞠躬道谢。
　　周见唯又换回了之前那副懒散架子，低垂着眼，没分给他半点目光。
　　直到回到车上，方祁夏还是有些发蒙。
　　panda忽的一拍他，“行啊方演员！刚导演助理跟我说，你小子试镜上了【医生】，闷声干大事儿啊哈哈！”
　　panda眼里止不住的笑意，“给周见唯当二番，什么档次？咱们也收拾收拾，坐等升咖！”
　　方祁夏浅淡的笑，说：“是周影帝给我的机会，不然我才试镜不上。”
　　他终于有时间打开手机，果然，之前震动的消息都是Z先生发来的。
　　Z（20分钟前）：
　　—不要紧张
　　—试镜结束之后告诉我
　　方祁夏：
　　—Z先生，试镜结束了
　　没过两秒，Z迅速回复他：
　　—周见唯
　　—他人怎么样？
　　方祁夏不知道话题怎么忽然转到了周见唯身上。
　　—……很好的
　　—而且，要是没有他我也试镜不上
　　Z：
　　—你要自信一点
　　—不要把功劳总推在别人身上
　　—导演能选中你，是因为看中了你的潜力
　　方祁夏回复“好”。
　　他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在屏幕上快速敲字。
　　panda还沉浸在喜悦中，笑得合不拢嘴，“这泼天的富贵！！终于是轮到咱们了！！”
　　他的余光正好落在边侧的出口，手指一指，惊讶道：“那不周见唯吗？他咋这么快出来了？”
　　方祁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扭头。
　　周见唯独自一人从小偏门走出，他一边走一边低头摆弄手机，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脚步一顿，差点儿被门槛绊到。
　　接着又把帽檐拉低，墨镜扶正，装作无事发生。
　　panda拍了拍方祁夏，说：“你做后辈的，去给他道个谢，毕竟人家帮了你。”
　　方祁夏应好，panda跟在他后面下车。
　　周见唯同样注意到他们，明显慢了几步，但还是直直的向这边走来。
　　这里是不会被粉丝拍到的死角，周见唯在两人面前稍稍停下。
　　方祁夏没有正式和周见唯交流过，心里紧张，缓缓声音认真说：“周老师，刚刚试镜时，非常感谢您。”
　　周见唯比他高大半个头，方祁夏不得不微微仰头看他，对方黑白分明的眼睛藏在墨镜后，没什么表情。
　　“……”
　　周见唯张了张口，刚刚漏出一个字音，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立刻闭嘴收了回去。
　　他转身拉开保姆车门，迅速上车离开，只留给方祁夏一声听不真切的——“嗯。”
　　目送车远去，panda诧异：“嗯？”
　　方祁夏同样不明就里，眼角余光不经意落在自己刚刚发给Z先生的消息上。
　　方祁夏：
　　—Z先生
　　—我突然想到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周影帝的声音和你很像


第11章 
　　琅西的日头毒的熏眼，稍稍站几分钟就觉得头晕发蒙，不
　　耐热的两人迅速被太阳驱赶回车上。
　　panda一边把头往空调口凑，一边回复消息，不知道看见了什么，举着手机直往方祁夏眼前送。
　　“哎哎哎，宝儿，瞎忙活啥呢？你看！”
　　panda看方祁夏顺眼时就叫他“宝儿”，不顺眼时就是“那谁”。
　　方祁夏闻言一抬眼。
　　神秘人Z：
　　—我帮方祁夏注册了微博，买了粉丝
　　—@winter
　　—这个账号平时你来管理，不要让他碰
　　—进组之后网上对方祁夏的评论会变多
　　—好话多看两遍，恶评别让他理
　　—或者告诉我，我封他们的账号
　　panda上一次和Z联系还是在方祁夏回国，他没想到Z能考虑得这么周全。
　　他发出旱地拔葱的笑声，回复“收到”，又说：“这也太……过度保护了吧。”
　　微博账号并不是必要的东西，但是这是针对一二线讲的，这种级别的艺人依靠荧幕，就能长久的维持热度。
　　但糊到查无此人的七十二线，只能靠微博这一渠道和粉丝互动。
　　方祁夏嘴角也浅浅漾出笑容，好看的眼睛弯成两抹月牙。
　　……怎么感觉Z先生突然变得幼稚起来了。
　　这么多年一路被骂过来，方祁夏抗压能力不差。
　　然而却有人愿意无条件向着他，谁敢说一句不好就捂嘴，让方祁夏有种自己正被人好好保护的感觉。
　　虽然知道Z先生是因为病才会这样说，但方祁夏仍然将那几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多遍，心脏被捂得发热。
　　panda又细细咂摸半天，像是觉察出什么似的，不大的眼睛突然瞪的溜圆，拔高声音出口惊人——
　　“他不会喜欢上你了吧！”
　　方祁夏正在喝水，冷不丁被呛到，偏头咳嗽两声，伸手打panda，嗔道：“你说什么呢！？”
　　panda也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语无伦次道：“什么！什么我说什么！不是你脸红什么！？”
　　“我……”
　　panda：“我什么我！”
　　方祁夏一下子把他的手拍掉，给自己辩解，“……我这是热的！你能不能一天天不要瞎想！”
　　panda被迫熄火，拧着眉毛越想越不对劲。
　　什么劳什子白骑士综合症，非得衣食住行事无巨细的安排，每天打视频聊天，看不见人就不放心，处处小心翼翼无微不至……
　　搞得像异地恋似的！
　　方祁夏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面颊，生硬的转换话题，问：“panda，你联系到人了吗？”
　　提到沈言凡这件事，panda的思绪一下子被拽回正常频道，他清了清嗓子说：“你工作室的钥匙，我不是也有一把嘛。”
　　“我让我朋友去你工作室，他把那儿翻遍了，都没找到手稿和母带，除非你故意把它们藏起来了。”
　　方祁夏：“就放在最显眼的桌子上，我没有秘密基地，我记性不好会把秘密基地忘了的。”
　　panda：“那就可以确定是被人拿走了，应该是有人找到了你的钥匙。”
　　“沈言凡新歌也没发出来多久，这大半年的时间，调监控也得需要些日子，我这几天去那儿盯着点儿，有消息就告诉你。”
　　***
　　三日后，《变色龙》剧组前期准备彻底结束，官微发博官宣。
　　#网剧变色龙官宣阵容#
　　七位乘客正式集结——侦探@周见唯，医生@winter，魔术师@李查理，哭丧人@谭郡文，半瞎子@卢哲，志愿者@熊帅，伴娘@曲畅，请各位乘客排队取票，有序上车，前方终点站谷围岛。
　　《变色龙》原著的人气很高，当初改编真人版的消息一放出风声，尤其看到导演还是李魁地奇，书粉全不干了。
　　当天李洲时微博险些沦陷，底下一片骂声不堪入目。
　　而自从周见唯宣布加入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路人，以及一部分书粉瞬间倒戈。毕竟周影帝的口碑立在那里，众人又开始隐隐期待起这部剧。
　　剧宣后，几位艺人纷纷转发，#变色龙阵容官宣#稳步登上文娱榜热搜，热搜广场一扫，全是自家粉丝的控评。
　　然而十几分钟之后，一条谁也没想到的词条横空出世，瞬间在几分钟之内登顶，后面还挂着一个大大的[沸]！
　　——#周见唯关注winter#
　　同剧组演员相互关注是很正常的事，不正常的就在于，这个人是周见唯。
　　周见唯出道近十年，进剧组无数，坐拥粉丝四千多万，关注人数却寥寥无几，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列表里干干净净，除了嘉裕官方号、工作室、自家老板、经纪人以及几个大眼仔系统关注，没有任何其他艺人。
　　而无名无姓的winter，让这个关注数突破10！
　　接着，#winter#这一话题紧跟其后，热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排名迅速反超剧宣。
　　谁也不知道这个凭空冒出，主页里空空如也的winter是什么人。
　　【这个winter是活人吗？超话也没有，主页照片也没有，是不是@错人了】
　　【我有生之年还能看见周见唯关注别人，天知道他上一部电影的cp有多热门，结果人家硬生生不回关女演员，粉丝嗑cp根本上升不了真人。】
　　【医生可是我推啊。。。就我们家连演员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能让周见唯关注他，应该是对他很重要的人吧。】
　　【周见唯不要潜水了，我都看见你半个小时上线好几次了！！！】
　　热搜广场热闹非凡，各路营销号纷纷出来带节奏，就在所有人吃瓜吃撑，你一句我一句猜测winter是何方神圣时。
　　周见唯神不知鬼不觉的点赞了那条“应该是对他很重要的人吧”的微博。
　　虽然仅仅几秒钟就撤了回去，但还是被眼尖的粉丝发觉到。
　　【这他妈可不能说是误触了吧！！！】
　　【这才有可能是误触。。。】
　　【谁懂，我产品！！是我产品啊啊啊啊啊！！】
　　《变色龙》虽然改编自一本无cp小说，但其中最烫门的cp就是侦探与医生这对。曾经一度霸榜老福特热门cp，太太无数，粮仓庞大。
　　当天夜里，周见唯与winter的cp超话拔地而起，各路写手画手跃跃欲试。万事俱备，只等winter露脸。
　　然而另一位当事人对这些一无所知。
　　***
　　江滩的岸是一圈广阔的沙甸，细细软软的，坐在上面还能感受到阳光残存的温度。
　　方祁夏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角落，目送夕阳一点点走下西江远处的群山。
　　他随身带着药，不着急回家，索性坐到了入夜，直到江滩的风挂上了丝丝凉意。
　　风的味道微微泛腥，钻进空荡荡的衣袖中，清凉舒爽的感觉总让方祁夏想起德国的那座小镇。
　　灰蓝的山坡，一望无际的草场，和在草丛中中荡起衣角的碎花裙。
　　方祁夏把一旁的笼子拿到身前。
　　被panda笑了很久的三脚猫一直在睡觉，现在才悠悠转醒。
　　庄医生把它照顾的很好，眼睛的炎症已经痊愈，此刻微微半睁。
　　方祁夏伏低身体，歪头凑近仔细看，忍不住小小声的惊呼，轻声说：“你眼睛可真漂亮。”
　　他赶紧打开笼子门，把小猫慢慢的放在沙子上，接着拿出手机，翻来覆去拍了好几张照片。
　　小猫对这个巨型猫砂盆很好奇，颤颤巍巍的四处爬。
　　方祁夏心里看着喜欢，忍不住想要给Z先生打视频。Z先生现在已经成了他的第一分享人，方祁夏刚刚拨过去，没过两秒就被接通。
　　方祁夏软软的笑，把摄像头对准小猫，语气很甜，像小勾子一样酥酥痒痒。
　　“Z先生，你看，我捡的小猫。”
　　Z先生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声音低沉的问：“怎么只有三条腿？”
　　方祁夏“唔”了一声，说：“它的那条腿被车碾了，医生说接不回去，只能把它截掉。”
　　“你要一直养着它吗？”
　　方祁夏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平静温和，像缓缓流淌的清水，“三条腿也没关系，我看着它，总觉得和我车祸的时候很像，要是那天没有Z先生，我可能连活都活不下来。”
　　Z静静默着没有说话。
　　“你看它的眼睛，是鸳鸯眼。”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抬起小猫的下巴，让Z先生看得更加清楚些。
　　“很漂亮吧？”方祁夏的尾音微微上扬，有点儿不易察觉的小骄傲。
　　小猫的品种是临清狮子猫，通体雪白，两颗水汪汪的眼睛一蓝一绿，像两滴漂亮的小珠子。
　　Z听见他含笑的声音，也不自觉把语气放得很温柔，说：“漂亮……你眼睛也漂亮。”
　　方祁夏冷不丁被夸，生出了一点儿羞赧，抿着唇瓣不言，继续举着手机拍小猫。
　　“不看它。”Z忽然说。
　　“嗯？”方祁夏没明白他的意思。
　　“前置打开，我看看你。”
　　方祁夏心脏像被小锤子轻轻敲了一下。
　　或许是总被panda旁敲侧击瞎打听的原因，听到Z先生说这句话，他不可避免的想起了车上那句打趣的话。
　　方祁夏脸颊慢慢染上淡色绯红，像夕阳遗落的浪漫尾调，又渐渐发烫起来。
　　方祁夏把镜头调转，垂着漂亮的桃花眼。江滩大桥几束灯带在薄夜里愈发明亮，映在他精致的侧脸，半明半暗中，眸下投出了一片小小的扇形阴影。
　　Z见他不说话，有些听不真切的轻笑一声，问：“怎么了，脸这么红？”
　　“我也想看看你。”这句话方祁夏无法启齿，只能在心底悄悄说。
　　他是个极有耐心的人，姜太公钓鱼，他相信自己可以等到Z先生主动露面的那一天。
　　方祁夏缓缓开口说：“Z先生，你和我定一个暗号吧。”
　　“什么暗号？”
　　“……以后，如果我遇见了很像Z先生的人，我认为他就是你的话，就会叫他一声。如果真的是你，你不能装作不认识我，一定要回答。”
　　“轻轻的嗯一声，就作数，我能听见。”
　　美人眼波流转，声音轻似绒毛，却珍重得让人无法拒绝，Z先生亦然。
　　“……好，听你的。”


第12章 
　　《变色龙》在八月上旬正式开机，首场戏的前一日做临开拍前的最后仪式，全员定妆照。
　　方祁夏早早的从酒店出发，前往片场。
　　【医生】的服装并不像【魔术师】【伴娘】一样里三件外三件，各种首饰珠子链条复杂繁琐。
　　方祁夏从试衣间走出。
　　熨帖的纯白色风衣，衬得他的身材比例更加优越出挑，细窄腰线被衬衫收束的流丽。
　　袖口挽上两折，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宛如冰凉的纹理，白的透明的皮肤下，青色血管若隐若现。
　　方祁夏半低头，墨发如瀑，长发软懒的滑落，虚虚实实的遮住半边。像笼着层亟待戳破的纱，只能看见他雪白姣艳的脸部曲线，和落着茸光的鼻尖。
　　长发清冷的【医生】形象瞬间拍板，甚至没有二次更改。
　　方祁夏对片场的一切都很陌生，尤其是化妆这一步，坐在满是粉底彩妆的桌子前，显得有些拘谨。
　　化妆师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见到方祁夏长发这样漂亮，也不由得有些脸红，忍不住的夸赞。
　　“冷白皮化妆是真的省时间，底妆都比别人少几步。”
　　“你的底子可真好，生图就能超过一大半明星的精修了。”
　　“……”
　　panda抱臂杵在一旁，听得也忍不住跟着夸两句，像把自家孩子拿出去显摆一样乐呵。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方祁夏被夸得有些不自在。
　　趁化妆师转身拿发胶时，他悄悄递给panda一个“别再说了”的眼神。
　　panda接收到，却没完全接收，闭嘴前又补了一句：“脸皮儿薄，夸两句就不好意思。”
　　方祁夏：……
　　从试衣到戴假发，方祁夏的进程一直很快，唯独到了带美瞳这一步骤，耗时巨长。
　　化妆师费了将近十分钟，依旧没戴进去。把自己折腾出一身汗不说，几根手指头都累得抽筋，实在耗不住坐在一旁歇了起来。
　　“我好累啊……”
　　原著中，【医生】是琥珀色瞳色，为了还原人物形象，只能让方祁夏戴美瞳。
　　方祁夏从小到大视力都极好，也没带过美瞳。
　　化妆师沾着美瞳的指尖，刚一靠近眼睛，他就忍不住害怕瑟缩，眼皮抖个不停。
　　panda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对化妆师说：“是不是你美甲太长了不太方便，我来吧。”
　　方祁夏抬手想阻止，弱弱发表自己的意见，“panda，你来我更害怕……”
　　“你别说话。”panda口气不容反驳。
　　然而panda高估了自己手指的灵活度，几根手指像胡萝卜一样短粗，笨拙的拈着美瞳。小小的软玻璃在他指尖上搓来搓去，连正反都很难找到。
　　方祁夏有些看不过眼，无语的将视线撇向一旁。
　　panda热出一脑门汗，气的发笑，“啧……这他妈可难办了。”
　　“怎么了？”
　　一道清冽的声音忽然在几人身后简短响起。
　　方祁夏回头看去。
　　周见唯倚着门框，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们忙活。
　　他已经定妆完成，因为角色需要，头发被染成了栗色。纹理中分，向两侧微卷，几绺碎发懒散的垂在眸前。
　　他穿着卡其色衬衫，领口最上方的两颗扣子解开，下身搭了条休闲长裤。腿部线条被拉得修长笔直，低调的服饰也被他穿出极具质感的高级风。
　　【侦探】与他之前的荧幕形象截然不同，这个造型让他看起来更加松弛，倦懒许多。
　　panda感觉一瞬间看见了救星，忙说：“周老师，美瞳戴不上去。”
　　周见唯迈开步子，随手把【侦探】的驼色立领风衣搭在椅背上，向panda伸出手，“给我吧。”
　　他拉开另一把椅子，坐在方祁夏正对面，仔细清洗美瞳，又轻声询问：“我帮你戴，可以吗？”
　　方祁夏轻轻“嗯”了一声。
　　周见唯近在咫尺，方祁夏似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冷香，低调冷冽却具有侵略性。随着对方的靠近，不声不息的一点点扩充领地。
　　周见唯指尖微凉，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把鬓角的长发别在耳后。
　　方祁夏不自觉攥紧衣角，眼神飘忽不定不知放在哪儿好。
　　不知道哪一刻涌上的勇气，视线竟落在了对方的黑白分明的眼睛上，不言不语的对视。
　　panda在一旁抱臂等待，看着两人越发觉得不对劲。
　　带美瞳至于离得这么近吗？不至于吧……反正张飞和关羽不会这么做，他妈的这个角度感觉都快亲上了……
　　整间屋子的磁场似乎自动将他排斥在外，panda呆得浑身不自在，想了想还是决定去隔壁吹空调。
　　门一关，房间里就剩下两人。
　　周见唯像捧着方祁夏的脸一样，大拇指点在嘴角一侧，其余四根修长的指则拖着方祁夏的下颌，似乎把精致的小脸固定住了。
　　“不眨眼。”周见唯小声说。
　　周见唯神情认真，像是在认真雕琢一件物品。
　　方祁夏趁他专心时，放心大胆的看他的脸，视线逡巡过凌厉的眉峰，高挺的鼻梁……
　　方祁夏感觉到左眼眼皮被手指轻轻撑起，冰凉的薄膜触感刚一靠近，眼皮就忍不住开始发抖。
　　他的两簇卷翘的睫毛迅速眨动，像小型羽类快速扑扇翅膀，速度快到美瞳根本钻不进去。
　　周见唯只能放弃这次尝试。
　　方祁夏对自己不老实的睫毛也有点儿生闷气，偏偏自己还控制不了，拿它没办法。
　　他不经意一抬眼，却突然发现周见唯在偷偷笑自己。
　　“……不好意思。”方祁夏低垂下眼，小声道。
　　接着，方祁夏感觉到对方微凉的指尖，再次抚上自己的脸颊，搭在卧蚕处轻轻按揉。
　　“放松一些，不要紧张。”周见唯声音低抑温和。
　　方祁夏忽然间有种恍惚，周见唯的相貌似乎和印象中的某个名字，虚虚实实的重叠起来。
　　……太近了。
　　木质香的领地近乎肆无忌惮的扩张，近到方祁夏觉得自己已经严丝合缝的被包裹在其中。
　　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收盛在一汪黑白纯粹的冷色中。周见唯的眸子很深很静，像口幽深的古井，想不到什么事物才能让它掀起波澜。
　　“……嗯。”
　　然而那根指并未拿开，而是微微下移，划过细腻的皮肤，最终按在漂亮的小圆痣上。
　　两颗小痣，就按了两次。
　　方祁夏看见周见唯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一次。
　　这一次，周见唯的动作干净利落，两根撑着眼皮的手指稍稍加了点力，固定住不老实乱动的眼睫。趁着方祁夏放松时，眼疾手快的将美瞳轻轻点在眼球上。
　　周见唯没放手，说：“转两下眼睛。”
　　方祁夏听话照做。
　　感觉到美瞳不会掉出来，周见唯才松开手指。
　　被异物侵入眼睛的感觉很不舒服，每眨一次眼都觉得眼皮内侧在被边缘摩擦。
　　方祁夏下意识抬手，想去揉眼睛。
　　周见唯在拆另一只美瞳的包装，看见方祁夏抬手，忙捉住握在自己手心中，说：“不揉。”
　　“好。”方祁夏乖乖答道。
　　他又眨了几下眼睛，觉得眼泪微微渗出，缓解眼球的干涩后，才逐渐舒服起来。
　　方祁夏低头看，对方还握着自己的手不放开。
　　周见唯曲起指节，将他的手整个包裹住。掌心温热，骨节修长，比他颜色略深的皮肤下血管清晰的凸出。
　　方祁夏有种微妙的错觉，周见唯似乎没有原著说得那般冷漠，反而对他极有耐心，还很温柔。
　　他抿了抿唇瓣，难得主动开口说话：“周老师，你经常带隐形眼镜吗？”
　　“出门会带。”周见唯道。
　　方祁夏又问：“你今天也带了吗？”
　　“没，侦探的妆造里有眼镜。”
　　周见唯离远些，细细端详了方祁夏一会儿，忽然拿出自己的手机，问：“介意我拍张照片吗？”
　　方祁夏忙摇头，非常配合的乖乖坐直，等他拍完。
　　他现在瞳色一浅一深，长发懒懒的垂下，看着有种怪异的美感。
　　周见唯看着照片，似乎觉得很满意。
　　他把手机放回去，又拿起另一个美瞳，说：“还有……不要总叫我周老师了，我也没比你大几岁。”
　　方祁夏小声反驳：“大家不都叫你周老师吗？”
　　周见唯：“不想听你这么叫。”
　　“那……应该叫什么。”方祁夏认真问。
　　周见唯不言，手指又托起他的下颌，仰起对方的小脸。撑起他的右眼皮，将美瞳靠近。
　　有了一次经验，周见唯手熟许多，方祁夏右眼也比较争气，十分配合，没费多长时间就戴了进去。
　　周见唯放开手，意味不明的留下一句——“自己想。”
　　方祁夏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毕竟无论是panda还是李洲时，比他年龄小年龄大的都叫周见唯周老师……
　　方祁夏正苦思冥想时，一只有力的大手突然伸出，扣紧他的后脑，不由分说的往对面带过去。
　　他还没察觉到发生了什么，整个人毫无防备，两只手没来得及撑住，瞬间失去力气，直直的倒向周见唯的肩窝。
　　鼻尖撞在对方的骨骼上，男人身上冷冽的香气瞬间充盈鼻腔。
　　他听见另一道冷硬的声音在耳侧响起。
　　“别乱拍。”
　　化妆间门口，举着手机的化妆师被那一瞬间凌厉的眼神吓到，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支支吾吾的。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对方的心跳声清晰的传来，炸在右耳耳畔。
　　方祁夏一下子连呼吸都忘了。
　　迷迷糊糊中他没来由的想到，幸好是右耳，如果是另一只耳朵，就听不见他的心跳声了。
　　周见唯缓缓松开方祁夏，向门口走去。
　　小姑娘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我，我只是……”
　　方祁夏脑子还有些发蒙，晕晕乎乎的没反应过来，木木的转头看。
　　不知为什么，周见唯周遭的气氛突然温和下来，凑近认真看化妆师手机中的照片，听不见两人在聊什么。
　　然后，他看见周见唯拿出自己的手机，像是询问了一句。
　　化妆师捧着手机，连忙笑着点头。
　　正此时，门外传来一道尖锐的女声，大声通知周见唯准备拍定妆照。
　　他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又回头对化妆师嘱咐一句。
　　接着，他走回方祁夏身旁，顺手捞起椅子上的风衣，说自己先去了。
　　方祁夏轻轻点头。
　　待到周见唯走远，方祁夏扒着椅背，好奇的问化妆师：“周老师和你在聊什么？”
　　化妆师得到了自己偶像的微信，正开心的不行，闻言笑着说：“昂，周老师说让我把原图发他一份。”


第13章 
　　开机仪式后，《变色龙》第一场戏正式开拍。
　　大出品人有钱，剧组各种场景布置都尽可能实地搭建，而且极其奢侈的采用了顺拍，而并未选择传统的跳拍拍摄方式。
　　首场戏是一组长达三分钟的一镜到底长镜头，以周见唯饰演的【侦探】梁西丰视角作为开端导入。
　　方祁夏独自坐在车厢里，百无聊赖的搅动着杯子里的热咖啡。他是故事中第一位上车的乘客，剩下的几人会在开拍之后依次上来。
　　车厢里没开空调，有些发闷，他偏头往外看。
　　场务正举着喇叭高声指挥现场群演的走位，灯光师和摄影师在做最后的设备调试，一切准备就绪。
　　李洲时坐在监视器前，拿起对讲机，道：“好，准备开机，第一集一场一镜一次——”
　　时间：2009年初秋
　　地点：海城浦州车站
　　“嗡——”
　　绿皮火车嘹亮的汽笛声下，形形色色衣着朴素的人在站台上穿梭，拖拽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行色匆匆。
　　“靓仔，你讲咩，大声啲，我耳背听唔到！”
　　一个半瞎老头扯着嗓子大声叫嚷，手里攥着一张皱皱巴巴的车票。
　　站在他对面的列车员显然有些无奈，面上端得笑模样，心里直他妈骂娘。
　　“我说，大爷！你这趟车早就过海城了，下趟车半个点儿之后就来！”列车员贴着他的耳朵喊。
　　半瞎子如同枯木的脸上挂着一副圆片眼睛，没有包裹，只两手架了一把漆黑的桐木二胡。
　　他低头揉着两根长弦，发出一声闷长又瘦弱的低鸣，隐喻的回答自己知道了。
　　镜头前移，忽然扫过Z79的某扇车窗，由方祁夏饰演的【医生】已经坐在了车厢中。
　　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轻轻抬眸，视线飘然的落在窗外，目光淡漠恹然。长长的头发倦懒滑落，让人恍惚想到栖息在冬日枝头的鸦雀羽毛。
　　画面一转。
　　梁西丰从月台另一端款步走来。
　　梁西丰脸上架着副金丝框眼镜，两根链条随动作小幅度轻摆，驼色立领风衣的衣角随风翩然扬起。他踩破一小凼积水，一尘不染的锃亮皮鞋溅上了点儿泥水。
　　一副商圈太子爷的模样。
　　梁西丰垂眸看了眼车票——Z79列车7号车厢。
　　察觉到身后的轻响，梁西丰脚步微顿。
　　他猛然间转身，那半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尾随在了他身后。
　　他停下步子，瞎子也就跟着停，他走两步，瞎子也动弹。
　　他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两枚售票口刚找给他的钢镚。白皙修长的手指一弹，两颗铁疙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当啷”两声，落在半瞎子的脚边。
　　他看见半瞎子镜片后闪过一丝狡黠的目光。
　　梁西丰睨眼一扫，不屑轻笑，旋踵登上火车。
　　梁西丰进入七号车厢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气氛静的诡异。
　　他把自己的皮革手提包放在头顶的行李架上，视线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一个身穿扎眼荧光粉，抱着黑猫的漂亮女人；红色马甲男；穿着高调且装逼的燕尾服帽子男；角落里哭哭啼啼的人不知道是男是女。
　　突然，梁西丰感觉后背被人大力撞了一下，不耐烦的转身皱眉道：“你眼瞎啊。”
　　撞他的人还真是瞎子，他刚用两个钢镚糊弄走的瞎子。
　　半瞎子举着二胡开道，逼着梁西丰让开路，磨了半天，最后坐在那个哭哭啼啼的人旁边。
　　过道就一条窄路，梁西丰被迫贴着边，等那瞎子慢悠悠走过去。
　　正无语时，梁西丰忽然看见了车窗前气质干净的白衣男，心中不由得一惊。
　　刚刚那里有坐人吗？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那人轻轻抬眼，目光相触。
　　白衣男下巴一点，示意他坐在自己对面。
　　在偏斜日光的掩映下，他的皮肤霜雪似的白。垂眼时，眸下投出一片浅灰色的阴影，清隽矜贵。
　　梁西丰并未拒绝，缓缓坐下，不言。
　　李洲时：“好，咔——”
　　“一条过，非常好，辛苦各位。”
　　“下一条在四十分钟之后拍，各位可以先休息一下。”
　　首场戏一次过，在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周见唯起身，走向饰演半瞎子的老戏骨卢哲身旁，微微躬身请他去坐在比较宽敞的座位上，暂时休息一会儿。
　　距离下一场戏开拍还有段时间。
　　方祁夏觉得燥热。
　　他将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伸进被造型师收得很紧的领带中，其余四根手指配合着，把一丝不苟的领带结轻轻扯松，露出一小节优美的颈项。
　　周见唯定定的在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错开眼，觉得自己有些不礼貌。
　　他不动声色的调整声音，俯身问了他一句：“觉得热？”
　　方祁夏的鼻头已经溢出了一层细小汗珠，闻言抬头看他，点点头，说：“有点儿闷。”
　　周见唯听完后，转身出去了。
　　许多人走下车，只有饰演伴娘的曲畅穿着拖地长裙不方便，和方祁夏一起留在七号车厢。她捋着怀里的黑猫，好奇的多打量了两眼方祁夏。
　　其他几位演员互相之间都是比较熟悉的，唯有方祁夏只在开机仪式上礼貌的打了个招呼。
　　曲畅漂亮出众，一颦一笑落落大方，她微笑着问：“方祁夏，你是几几年的呀？”
　　方祁夏回答：“98年。”
　　“欸，我比你大两岁哎，”曲畅有些惊讶，又笑着说：“那你就是我们这几个里面最小的弟弟了，以后就管你叫夏夏吧，你叫我畅姐，哈哈。”
　　方祁夏轻笑，依她。
　　“我试镜那天看见你了，周哥亲自给你搭戏，羡慕死我了。”
　　提起这个，曲畅又有些失落，“结果，你是不是不知道，你试镜之后没两分钟他就走了，我们后面的压根儿一点儿机会没给……周哥对你还真是偏爱。”
　　方祁夏笑笑不语。
　　他看着曲畅怀里乖顺的猫，不知怎的想到了自家那只三脚猫。他临行时将猫寄养在了宠物医院，它似乎很喜欢庄医生。
　　“畅姐，你的猫是自己带过来的吗？”方祁夏问。
　　曲畅点点头，“这是我自己养的，跟我去了不少片场呢。”
　　方祁夏又问：“它叫什么名字呀？”
　　“叫……”
　　曲畅刚张口漏了一个字音，就被另一道洪亮的声音盖住了。
　　“叫摔炮。”
　　曲畅笑骂道：“李查理你是不神经病！”
　　李查理穿着极其夸张的【魔术师】燕尾服，和周见唯差不多身高。
　　他看了一眼方祁夏，示意他说：“你看。”
　　他拿着魔术师的帽子逗弄猫，刚一靠近，那猫就突然“啪——”的吓了一声，露出獠牙，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李查理：“这不是摔炮是啥，一点就着。”
　　李查理被曲畅笑着踹了一脚，他整理了下衣服，不由分说的一屁股坐在方祁夏对面，直勾勾看着这个传闻中抢了他的角色的人。
　　方祁夏经常在某音里刷到李查理的各种综艺搞笑名场面，他走谐星道路，是路人缘极好的综艺之神。
　　曲畅又说：“你能别吓唬人了吗？就你这张脸能有几分威慑力啊。”
　　“夏夏，你以后少跟这种人打交道。”
　　李查理一个绷不住，笑出声。
　　他又意味深长的看着方祁夏，换了副不正经的腔调，趴在桌子上说：“夏夏，听说我们周影帝对你可挺……那什么啊……”
　　方祁夏不解：“什么……那什么？”
　　李查理抿了抿嘴，十分遗憾的说：“我要是直接挑明，可能多半就是不想在娱乐圈混了。”
　　“……”
　　“干什么呢你？”
　　周见唯一回来，不光看见李查理霸占了自己的座位，还像一坨被晒软的弹涂鱼一样，嘴里发出不是人类的动静。
　　李查理看他一眼，稍微坐直，若无其事的拿起一边的帽子给自己扇风，“没啥，跟夏夏随便聊聊。”
　　周见唯坐到方祁夏的身旁，听见“夏夏”两个字微顿，反问：“你跟他有这么熟吗？”
　　“咋了，叫叫不行！？”李查理理直气壮的拧起眉毛，在桌子底下明目张胆的踢他鞋。
　　“就叫！就叫！别忘了你还欠我一场海湾区赛车，我这次直接上红色911，让你连哥的车尾气都闻不着~~”
　　周见唯懒得搭理他，递给方祁夏一杯加了冰块的柠檬汁，透明的杯壁上还浮着一层潮湿的冷气。
　　方祁夏有些受宠若惊，小声说：“谢谢。”
　　李查理看见了，说：“我也要喝东西。”
　　周见唯把方祁夏在戏中搅拌的热咖啡推过去。
　　李查理：“我说柠檬汁！谁喝这破热的？”
　　周见唯：“我才懒得伺候你，剧组冰块、柠檬都是现成的，自己不会弄？”
　　方祁夏用吸管小口喝着冰凉的柠檬水，好奇的看着两人你说一句我瞪一眼的，相互之间很熟悉的样子。
　　虽然没出声，但李查理还是看出了他想问什么。
　　李查理笑笑：“我跟这家伙认识得有十多年了吧，都江戏毕业的，我大他一届。”
　　“我跟你说夏夏，他大学的时候就这副死出，戏外见谁都是三句半。过十来年，马上三十的老男人了，还这个……我C”
　　李查理硬生生把后一个字憋了回去。
　　对面两个人根本没有一个在听他讲话。
　　周见唯一只胳膊绕到方祁夏的颈后，长而厚的假发被他一根不落的拾在手中，其余几根手指配合着将头发微微盘起，把闷在长发下的脖颈露出。
　　他又拿出一个喷雾型的小风扇，打开中档，靠近方祁夏的后颈轻轻吹。
　　从喷口喷出细细的水雾，贴在皮肤上，又被风吹干。既不会花妆，而且比普通的小风扇更凉爽。
　　周见唯一手挽着他的头发，一手举着小风扇，问：“凉快些了吗？”
　　方祁夏有些不好意思，手指轻轻揪住周见唯的一小节衣角，舒服的眯起眸子，笑着点点头。
　　“那就好。”
　　曲畅自觉撇头。
　　李查理坐在两人对面，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他尴尬笑笑，实在忍不下去，开口叫周见唯的大名。
　　周见唯头也不抬，“你放。”
　　李查理唇齿滞涩道：“……别太爱了我说。”


第14章 
　　周见唯不言，黑发如流水从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兀自乐在其中的做着伺候人的活计。
　　李查理顿感无语，长长长长的叹了口气，放下帽子转身下车。
　　方祁夏轻轻半侧身，眼睫微微抬起来，定定的看着周见唯，心中忽然升起一种怪异又熟悉的感觉。
　　周见唯神情专注且认真，和之前帮他带美瞳时一样专心。
　　这与他在原著中所看见的周见唯判若两人。
　　或许周见唯就是这样的性格，做一件事就会把注意力全心全意的放在上面，直到这件事情结束。
　　比如之前，他最重要的事是给方祁夏带美瞳。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给方祁夏吹风。
　　察觉自己不经意盯了许久，方祁夏赧然，小声说：“我也帮你吹吧。”
　　周见唯浅浅的和他对视一眼，说：“不用，我不怕热。”
　　剧组在这种身上挂块布都汗流浃背的天气，已经竭尽全力在营造一个初秋。数台立式空调和风机无时无刻不在工作，电费如流水。
　　周见唯的侦探服装比医生要厚很多，却一点儿汗都没出，确实和他不一样，是很耐热的人。
　　“周老师，那你怕冷吗？”方祁夏小口啜饮着饮料，咬着吸管问。
　　周见唯“嗯”了一声，说：“怕冷。”
　　方祁夏又笑笑。
　　他闲时总喜欢问别人一些没什么意义的问题，但大多数得到的回答都很敷衍。
　　“你怎么还叫我周老师？”
　　“嗯……还没想好呢……”方祁夏小声说，手指无意识的沾杯壁上微凉的水珠，濡湿半截指尖，如同沁了水的冷玉。
　　过不一会儿，李查理突然抱着一个很大的风扇回来了，另一只手里还举着一杯满是冰块的酸梅汁，洋洋得意的哼哼两声。
　　他坐在两人对面，吹着风，喝两口酸梅汁……并没感觉自己赢了。
　　曲畅正在低头补妆，无语的补上一句：“李老师，有些事情其实可以不用比的……”
　　这一边，李查理屁股还没坐热，导演就通知准备第二场戏，他只能愤愤的把东西又放回去。
　　周见唯放开挽着长发的手，转了转有些发酸的手腕，又曲指替他打理几下。
　　方祁夏则低头将桌面摆设恢复原位，正准备就绪时，周见唯突然又伸出手凑近。
　　他没有躲，似乎已经习惯了周见唯的肢体接触。
　　周见唯双手并用，把方祁夏微微敞开的领带向上拉紧几分，又细心扶正，询问道：“紧吗？”
　　方祁夏摇头，“不紧了。”
　　周见唯应好，坐回他的对面。
　　李洲时：“准备，第一集一场二镜一次——”
　　直到入夜，车厢上的自我介绍和发现异样的整场戏才拍完，接下来就是几人流落荒岛的戏码。
　　李洲时临散场时又重复强调了一遍——“今晚所有人要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明天一早全员登岛。”
　　方祁夏回到车上，坐在副驾驶等panda。
　　他“嘶——”了一声，有些吃痛的揉了揉左腿。
　　虽然在西雅图时，左腿已经近乎痊愈，但还不能完全适应一整日的行走。
　　过了会儿，panda上车，看了眼方祁夏忍不住笑出声，说：“哎，你看热搜了吗？”
　　方祁夏疑惑抬眼，摇了摇头。
　　“给，你赶紧看看！你火了知不知道？”
　　方祁夏接过panda的手机，视线瞬间被几个红得发紫的[爆]字吸引住。
　　＃周见唯片场与一女子举止亲密＃[爆]
　　这条词条明晃晃的挂在热搜第一，下面几条分别是：
　　＃周见唯疑似恋情曝光＃[爆]
　　＃周见唯与白衣女子亲密接吻＃[爆]
　　【吃瓜少女李晴天】：＃周见唯片场与一女子举止亲密＃本想着去拍一拍《变色龙》的路透，没想到被我看到了大瓜。周见唯在车厢里对一白衣女子很是关心，不光帮她举小风扇吹风，后面这两张还很像在接吻。我们影帝这是有情况了吗[吃瓜]
　　方祁夏点进照片一看，突然愣住了。
　　照片正是周见唯在帮他挽头发吹风时的场景，而他因为转头，并没有被拍到正脸，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
　　后面这几张则是被人有心选择了刁钻的角度，像素高糊，刻意模糊掉细节。
　　方祁夏挡在周见唯身前，颀长细瘦的手指轻轻攥着他的一小节衣角，依赖的攀上去。周见唯则用一只骨节修长的大手扣住他的后脑，用了点力气将人带进怀里。
　　两人体型差明显，距离暧昧，引人遐想。
　　仅凭两张错位照片，方祁夏莫名其妙成了周见唯的绯闻女友，怪不得刚才好几个工作人员都在偷笑。
　　方祁夏又点进热搜广场。
　　【起猛了，看见周见唯有绯闻了。】
　　【卧槽，是同剧组的女演员吗，剧组里可就俩女演员啊。。。难道是曲？】
　　【这背影一看就不是曲畅啊】
　　【不是，谁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吻啊，想造谣也编的真一点儿吧。】
　　【那个……有没有种可能，这个白衣女子是医生……】
　　【一群没看过原著的在这儿瞎逼逼，这黑长直白风衣，明显就是医生啊，人家是男人好不好。。。等等，男人！？】


第15章 
　　翌日，登岛日。
　　方祁夏吃过早饭后，在船舱的软榻小憩了一会儿，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他拉开被风吹鼓起的窗帷，咸湿的海风瞬间涌入，阳光泄进来，漫了一地的碎金。
　　方祁夏将挡板大开，托着下颌静静发呆。目光落在远处波澜起伏的墨蓝色大海，或是振翅的海鸥上，洁白的羽毛掠过风和阳光的痕迹。
　　遥远的地平线上，一片薄如刀片的幽绿色小岛，微微展露。
　　船舱内很安静，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在另一条船上，也有许多前一晚就出发准备接应的。
　　他漫无目的的看了一会儿，蓦地发觉，高处的甲板上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人影。
　　方祁夏缓缓站起身，把不知道谁给他盖的薄毯整齐叠好，放在一旁。
　　上到二楼，他没有走过去，而是在船舱出口处站定，定定的注视周见唯的背影。
　　一看见他，方祁夏就乱起来。
　　最一开始，嘱咐Z先生不要与周见唯有过多交集的是他。现在，认为周见唯或许是被误解的也是他。
　　方祁夏活了二十几年，自认为生性温吞，倒不知道自己的心思竟然这么活泛。
　　昨晚剧方和公司纷纷出面澄清，才将绯闻热搜不可控的势头压了下来。
　　经过这一折腾，winter和《变色龙》又借着周见唯舆论的边角料，分了点儿泼天的富贵。
　　winter的真实身份成谜，讨论度节节攀升。
　　剧组似乎认为这是来之不易的热度，誓要将这谜团留到底。
　　昨天panda转告他，制作方希望他不要以winter的身份公开露面，社交平台上也是。
　　风中丝丝缕缕淡弱的尼古丁味道，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周见唯在那里站了很久，一手挟着烟，一手虚虚的搭在白漆护栏上，衣摆随风扬起毫无防备的角度。
　　方祁夏看着他的背影，想了想依旧觉得无从开口，旋踵走回船舱。
　　“怎么不多呆一会儿？”周见唯在身后突然说。
　　方祁夏脚步微滞，表情不变。回身对他微笑一点头，还是想走回去。
　　“来这儿。”周见唯的声音被风稀释得很轻，口气淡淡，却不容拒绝。
　　方祁夏只好反手关上门，缓步向对方走去。
　　周见唯逆风而立。
　　他穿着简单，脸上架着一副墨镜，单调的冷色系休闲装，浅栗色的头发被风拨乱，蓬蓬的晃。
　　看起来不似从前那般禁欲齐整，到有种近乎浪荡的粲然风流。
　　方祁夏停在他身旁的护栏前，不言不语的。
　　他看到周见唯手中的烟燃了大半，又被他熄在烟盒表面。
　　“生气了？”周见唯垂眸注视着他的小半张侧脸，问。
　　方祁夏有些恍惚，旋即又飞快想到，周见唯是在说昨天的热搜。
　　他轻轻摇头笑了一声，说：“怎么会。”
　　“要是生气，也该是周老师生气，被我这种十八线都算不上边缘人物牵连……”
　　周见唯打断道：“我怎么会对你生气。”
　　方祁夏听到这句话，默默地垂下眼。
　　他隐隐觉得这里不止一层意思。
　　“……那，你愿意……”话刚脱口，周见唯突然停顿，留下了不明不白的半截话，取而代之沉默。
　　方祁夏抬眼看他，又向周见唯的方向靠近两步，轻声说：“周老师，我没有听清。”
　　随着他的靠近，周见唯抬手摘下墨镜，别在领口。
　　视线陡然间明亮，日光如寻常般灿烈，却让他有种灼目的错觉。
　　方祁夏的表情如旧平静，衬衫最顶上的两颗扣子没扣上，被海风吹开领口，露出冷玉一般清莹的冷白皮肤，薄薄的敷着锁骨。细碎光点透过发丝间的空隙撒下，落在上面，像细细的闪粉。
　　方祁夏看见周见唯生硬的错开眼，又将墨镜戴回脸上。
　　周见唯微顿，说：“没什么……你的左腿怎么了，受伤了？”
　　方祁夏昨晚回到酒店看过这条腿，去年伤过的地方有些肿。但是当时热搜的事情扰得人心烦意乱，他就索性放着没管。
　　睡了一晚上，还是没见好，走起路隐隐疼痛，有些一脚浅一脚深。
　　这种细枝末节被关心到的感觉，对方祁夏来说还是有些难以言明的。
　　他缓声说：“年前出了一次车祸，左腿伤到了，可能留下病根了吧，没什么事，不用……”
　　方祁夏的话突然被周见唯触碰的动作打断了。
　　微凉的手指将他额前细碎的发丝拨开。
　　接着，周见唯下巴一点，轻轻揽过他一侧的肩膀，说：“走，去那儿坐着。”
　　揽着他的人用了些力气，方祁夏被顺势带过去，牢牢固定在他的肩上。借着周见唯的力，左腿少了很多负担。
　　方祁夏被放在甲板前的一排椅子上，这个地方的风有些大。周见唯挨着他坐，又替他系上一颗扣子。
　　他注视着周见唯的一举一动，直直的，定定的，不言不语的。
　　现在他有点儿庆幸风很大了，幸好有风，旁人听不见他胸腔里聒噪的心跳声。
　　其实他刚才听见周见唯说了什么。
　　愿意……愿意什么？
　　方祁夏想追问，又觉得自己是魔怔了。
　　寻常人都能看出来周见唯对他不一般，私底下明里暗里的打趣。
　　方祁夏自然也知道，周见唯对他很好，从第一次见面就很好。
　　但除了好这个词，他也不想去深想别的什么了。
　　他比原著还认为自己不值得被人喜欢。
　　自卑？倒称不上。
　　充其量只介于自卑与逃避相加除以二的程度。
　　“夏夏。”周见唯突然开口。
　　方祁夏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方话音刚落，他就像触了电似的忽然抬头，脸上少见的露出愕然的表情，说：“你怎么这样叫我。”
　　周见唯也愣了，语气竟然弱了几分，有些试探的问：“别人都这样叫你，我不可以吗？”
　　方祁夏忙说：“没有，就是没听过你这样叫我，有点儿惊讶。”
　　周见唯笑笑，像是放下心来。
　　视线可及之处，岛屿边缘轮廓渐渐明晰，这座孤零零的被遗落在南海边缘的小岛终于完整出现。
　　青绿色的山脉将它一分为二，群山万壑，仿佛裙摆的褶皱，四面八方的峻岭向外辐射。
　　方祁夏曾经独自去过斐济，神秘又古老的南太平洋国家，与这座小岛异曲同工。
　　“看过《热寂》吗？”周见唯问。
　　这是周见唯的一番大男主代表作，他凭借演绎“郑非”一角色斩获影帝。
　　方祁夏点点头，“看过。”
　　周见唯：“里面有一个角色，叫依扎，记得吗？”
　　方祁夏想了想，说：“没想起来。”
　　周见唯的眼睛藏在墨镜后，方祁夏看不见他的视线落在了哪里。
　　他又说：“记不起来很正常，她总共的戏份加起来不到三分钟，名字也只被提了两次。”
　　方祁夏不言，认真的听他讲。
　　“当时，‘郑非’的前辈们，为了掩藏信号位置，选择在西藏安设临时科研站。”
　　“领队在那时救了一个牧区女孩儿，叫依扎，照顾了她几次。”
　　“后来，位置还是暴露了，所有人都因那则公式死在了地下深处的据点。但是那个女孩儿不知道，还日日在等他。”
　　说完，周见唯转头。
　　方祁夏感觉到他的视线很静的落在自己身上，似乎在等自己的反应。
　　实话实说，周见唯演故事的本领，站在很少有人能企及的高度。
　　但是讲故事……干巴巴的，索然无味。
　　这话方祁夏才不敢说，于是十分捧场的说：“好……凄美……的望夫石？？”
　　周见唯微怔，并不满意他这个回答，没发表任何评价，只忽然把脸扭了过去。
　　方祁夏看出来他在闹别扭，心想影帝竟然也会这么幼稚，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但他也实在猜不出周见唯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于是凑近些，扯扯他的衣角。
　　周见唯没动。
　　方祁夏：……
　　方祁夏抿着唇瓣，只能更大胆些，手指上移，轻轻捏住他的小拇指，左右晃了晃。
　　“……别不理我呀。”
　　周见唯又转过头。
　　这是方祁夏第一次主动触碰他，虽然只是一根手指。
　　方祁夏弱弱讨好的样子对他十分受用，自己也狠不下心真不理他，只能无奈的轻笑一声，道：“服了你了。”
　　方祁夏漂亮的笑笑，“那周老师和我说说，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给我听。”
　　他也有点儿坏心思，故意用这个称呼。这次的“周老师”倒是放在了正确地方。
　　周见唯沉默了一下，微微侧身，唇齿轻启：“……”
　　“向腰称胃rapper star吗！！！？？”
　　方祁夏被吓了一跳，忍不住颤了下。
　　周见唯的声音被另一道盖了去，只能把好不容易整理好的话咽回肚子里。
　　两人循声回头。
　　李查理哈欠连天的走过来，虽然头顶着鸡窝，但面上还是帅的。
　　他搓了两把脸，坐到方祁夏旁边的空座上，问：“快到了吗？”
　　天空碧蓝如洗，泛着波澜的海面中央，岛屿的全貌已然完全展示出来，偌大的迎客礁石远远伫立在一角。
　　群山沟壑间，戳着几栋白墙黑瓦的民风建筑，风景悠然。
　　“二十分钟。”周见唯简短道。
　　一下船，李查理就忍不住惊呼，抱着那块几人高的沟壑礁石疯狂自拍。
　　他冲着周见唯喊：“你这是来投资拍戏，还是带我们组团度假的！”
　　方祁夏的大多数行李，已经被另一条船上的panda送了过去，唯独留下一个背包。
　　他放下背包，看见海岸边上的牌子上写着——[玉山岛欢迎您]
　　演员以及工作团队在玉山岛的一切住食，包括场地的承包，都是周见唯出资，其团队安排订下的。
　　住宿的地方是这里的一座民宿，需要步行一段路过去。
　　方祁夏刚弯腰拿包，就被人截了胡。
　　抬头一看，周见唯一手拖着他自己的行李箱。另一边，已经将背包背在了一侧肩上。
　　“我来吧，有点儿重。”方祁夏忙说。
　　“不重。”
　　方祁夏只能两手空空的走在周见唯的身旁，亦步亦趋。
　　民宿前有一段道廊，风格明显的仿明清式建筑很快吸引了方祁夏的注意力，步子也随之慢下来，不知不觉就落在了周见唯的身后。
　　大约有三四分钟，古建筑缩影飞快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新中式风格的内院。
　　每走一段路，就能看见一块被擦得锃亮的铜制告示牌，印着“禁止涂画。”“文明旅游”的字样。
　　方祁夏发觉到，自己已经被周见唯落了十几步的距离。
　　但他的步子也明显放慢了，似乎在等自己跟上。
　　方祁夏看着周见唯的背影，心中突然升起一个模糊的想法。
　　那个暗号。
　　“如果有一天他遇见了一个很像Z先生的人，认为这个人就是的话，就会叫他一声。如果真的是Z先生，不能装作不认识自己，一定要回答。”
　　“轻轻的嗯一声，就作数。”
　　周见唯，Z先生。
　　他不止一次觉得这两个名字虚虚实实的交叠在一起。
　　试一试，或许呢？


第16章 
　　“Z……”
　　方祁夏迅速止住声音，将后面的话尽数收回，只浅浅的发出一个字节。
　　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测，稍微想一想就知道，这太不可能了。
　　诚然，这只是一个被随口定下的暗号，甚至Z先生本人都没有上心。他这个很好被拿捏的可怜虫，却在潜意识里为它赋予了特殊意义。
　　白骑士综合症，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安全词，悬挂在意识的最浅薄处，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
　　——待到Z的病痊愈，两人的协议便会解除。
　　或许，从未相见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
　　方祁夏快步追上周见唯，对他笑笑，什么也没说。
　　***
　　傍晚。
　　夕阳飘洒，鸽群从回廊下斜飞穿过，洁白的鸽羽被描上一圈金边，徐徐落在茶楼的石阶上。
　　方祁夏独自坐在一处茶座包厢的蒲团上，被晚霞镀过的侧脸清莹如玉。
　　他面前摆放着一排陶制茶罐，里面装着各种名贵茶叶，用茶夹轻轻一拨，满室清香四溢。
　　他的外祖母方徵本家，以茶发家，经营着国内茶业的知名品牌——鸣乾。
　　鸣乾在南方拥有数座茶山，全国范围内的茶庄、店铺无数。
　　方祁夏幼年时，经常被方清絮带回鸣乾。他不招外祖母待见，只能一个人悄悄躲起来，久而久之，便跟在茶庄的老师傅身后，学了些泡茶的本领。
　　如今茶艺功夫尚在，他能够靠嗅觉来判别茶叶的品质高低，出自纯手工或是半人工，是否头茬……
　　不过方祁夏对品茶兴趣一般，相较之下，还是酒对他的吸引力更大些。
　　包厢是半开放式的。
　　背后是镂空式屏风，两侧立着釉彩斑斓的瓷瓶。另一面的墙壁被全部打穿，空荡处正对着楼下。
　　方祁夏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白汽悠然升起，氤氲的雾气后，那张无悲无喜的脸庞仿佛也被打湿。清润袅袅中，有种浓墨重彩的美感。
　　“明臣，给伯父伯母买这种的可以吗？闻着还挺香的。”
　　“随便吧，你挑的，他们应该都喜欢。”
　　虽然只是情人依附在一起的轻声私语，可那道无比熟悉的声音，瞬间闯入了方祁夏的耳膜中。
　　他蓦地抬眸，目光直直的落在斜下方。
　　似有所感，声音的主人旋即抬眼。
　　蒋明臣在看清楼上人的一刹那，忽然怔住了。
　　女人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疑惑抬头，扯了扯蒋明臣的袖子。见他愣怔没有反应，循着他的目光向上看。
　　“你认识？”长相大气温婉的女人柔声问。
　　“……是。”
　　蒋明臣的话听起来有种滞涩的哑，字字句句一颗颗黏在喉管，发出声音都极其困难。
　　他在人前向来一丝不苟的面容，此时正悄无声息的攀上裂痕。
　　仅仅一瞬对视后，方祁夏漠漠的收回视线。
　　他的身形很静，似乎已经融成了一幅山水画，悬挂在身后的雕花屏风上。
　　“……虞枝，我和朋友聊几句。你不用等我，买完之后就回房间吧。”蒋明臣遂温柔的笑，温声细语的将女人哄回去。
　　方祁夏端起茶碗，吹散红茶上漂浮的雾气，敛着眸子，小口微抿。
　　皮鞋鞋底磕在木质楼梯上的声音传进耳中，步伐不稳，显得略微焦躁。
　　接着，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出现在他的视野。
　　蒋明臣立在原地，呼吸带着一丝即将断裂不稳。他一动不动的默着，两只眼睛紧盯方祁夏的动作。
　　他眼见着方祁夏对身旁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眼见着他泰然自若的拿起茶壶茶碗，倒水沏茶；眼见着他面上无怒无喜，恍若所有事从未发生。
　　他似乎真的只是茶庄里一位稀松平常的客人，凭空消失的大半年，仿佛只是他对众人开的一个玩笑。
　　蒋明臣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是眼皮微微动了动，仿佛是在强光下眯起了眸子。
　　他坐到方祁夏对面的蒲团上，指节轻敲木桌，直截了当的开口道：“夏夏，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方祁夏不言，也没看他，伸长胳膊在对面放了一盏茶水。
　　蒋明臣喉咙干的发燥，直接拿起杯子喝起来。
　　方祁夏没有制止，只在他一饮而尽，放下茶杯后，才淡淡道：“那是我洗茶碗的脏水。”
　　蒋明臣怔了两秒，旋即冷笑一声。
　　他随手把茶碗搁在一旁，姿态居高临下，问：“不过才过了半年，连待人基本的礼仪都忘了吗？见到人应都不应？”
　　“蒋少爷。”
　　方祁夏顺着他的意思，温声款款道：“我并没有邀请你，是你非要坐在这儿的。”
　　一句蒋少爷，瞬间点燃了蒋明臣心中无名的火。
　　他努力压下心中的躁郁，不用分说的抬手挡住方祁夏斟茶的动作，语气冷硬的质问：“你这半年都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还活着！？”
　　方祁夏瞥他一眼又垂下，视线不着痕迹的落在他无名指的戒指上。
　　从前，无名指的那枚铂金戒指，一直忠诚的陪伴着蒋明臣出席各种公共场合。
　　如今也是，只是样式变了。
　　仅仅一瞬，方祁夏飘然错开眼。
　　这话让他觉得好笑，反过来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你姓方，还是沈德姓方？好像都不是吧。”
　　蒋明臣下颌线紧绷，桌下的拳头不自觉攥紧了。
　　他恨不得就现在掐住方祁夏的脖子，用手指撬开他的牙齿，把所有事情完完全全从他紧闭的唇缝里扣出来！
　　蒋明臣的声音已经隐隐挂上了怒气，他竭力忍住掀桌的冲动，板脸的同时，对方祁夏下了最后通牒。
　　“我们在云川的盘山路找到了你的车，但是你人不在现场，是谁救了你？”
　　“你问题真的好多，是谁跟你有关系吗？”方祁夏指尖在竹篾上轻拨，漫不经心道。
　　“怎么能没有关系！”蒋明臣忍无可忍，大力一拍茶桌。
　　斟满的茶水一下子被倾倒，漫了满桌，顺着竹枝的纹理流下来，将身下的软垫洇湿。
　　蒋明臣大声的呵斥，瞬间引起不少围观的目光。
　　方祁夏冷冷的注视他一眼，捞起手边的茶巾，盖在洒了满桌的茶水上，让它自行吸水。
　　他语气轻飘飘，“蒋少爷，这里毕竟是安静品茶的地方，我可不想被茶庄老板撵出去。”
　　蒋明臣不由分说的一把拉住方祁夏的胳膊，把他硬生生从蒲团上薅起来，一边扯着他往外走，一边狠狠说：“丢人就丢人，我带着你跟我一起丢人！”
　　方祁夏拗不过他，只能不情不愿的被拉走。
　　被生拉硬扯到一处四下无人的僻静角落，方祁夏猛地甩开蒋明臣的手，冷着脸大声质问。
　　“蒋明臣，你是不是有病！半年不见你脾气见长啊？你跟女人结婚也没见通知我一声，怎么我有什么事情非得告诉你？”
　　蒋明臣黑下脸，语气森寒：“你再说一遍。”
　　“怎么了，被我说中了？”
　　方祁夏的脾气也被拱起来了，语气阴冷湿寒。
　　“蒋明臣你不累吗？有时间在我这儿浪费，还不如去找你的夫人，把那么漂亮的美人独自晾在房里我都替你心疼。既然你都决定和人家在一起了，就一心一意的，你侬我侬儿孙满堂。这样你家老爷子也高兴，不是吗？”
　　蒋明臣听见这张向来温声细语的小嘴，突然说出咄咄逼人的话，顿时觉得血脉喷张，血管中的流速不断飙升。
　　蒋明臣死死地瞪着他，咬牙切齿道：“我跟她的事情，用不着你插手。”
　　方祁夏冷不丁被这句话噎住，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是个小丑，可悲的几乎要笑出声。
　　“哦，是吗。”方祁夏嗤笑，“那你也少来过问我的事，我去了哪儿，和谁在一起，就算我死了也跟你没有关系！”
　　“如果不是你突然离开，我本不用和虞枝订婚！”蒋明臣瞬间拔高了声音，暴怒道。
　　方祁夏直直的注视他：“蒋明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离开，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之所以不联系你，就是还念在那三年的好，即使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蒋明臣的表情阴冷的可怖，他沉沉的呼吸，胸腔不正常的起伏，“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都是你自己作的方祁夏！是，我是骗了你！但你敢说你自己没错吗？”
　　“你现在装都懒得装了，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是个这么虚伪的人呢？”
　　方祁夏冷笑：“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做不到真心对我好，那就干脆什么都别做，如果是假的那我宁可没有！”
　　说完，方祁夏转身要走。
　　下一刻，他觉得眼前的世界晃了一瞬。
　　蒋明臣突然扥住他的胳膊，两手发力，一把把方祁夏摔在墙上。手肘死死的抵住薄瘦的肩膀，另一手霍然钳住他的下巴。
　　方祁夏闷哼一声，后背抵在粗粝的墙面上动弹不得，肩胛骨被重重磕到，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站不稳。
　　“蒋明臣，你发什么疯！”
　　方祁夏呼吸不畅，声音发颤。
　　“方祁夏，我现在好声好气对你说话，你别得寸进尺，我本来不想和你撕破脸的！”蒋明臣额头暴起青筋，手下仍暗暗用力，“要不是你，我也不至于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所人面前颜面尽失！”
　　“我还纳闷你怎么会生气，合着还是因为你那值钱的面子。”
　　方祁夏疼出冷汗，但依旧轻飘飘的笑：“你不是最喜欢装吗？现在怎么不装了，演不动了？”
　　蒋明臣的拳头突然挥在半空中，手指发青，青筋暴突。似乎无声警告方祁夏，再多说一句，就会抡在他的脸上。
　　他知道方祁夏最怕疼。
　　方祁夏却丝毫不躲闪，不断用言语在激怒他。
　　他倒要看看蒋明臣虚伪的面皮底下，有多少是他藏了三年的真东西。
　　“蒋明臣，你想打我那你就打，想发疯那我就陪你发疯！我不嫌丢人，反正在你们这种人的眼里，我的尊严不早就一文不值了吗！？”
　　蒋明臣终于勃然大怒，直接向他挥拳。
　　方祁夏下意识紧闭双眼。
　　耳边掠起一道割裂的风声。
　　下一秒，骨骼和石面相撞的闷响炸在耳畔。
　　疼痛并没有和预想中一样如期而至。方祁夏蓦地转头，看见蒋明臣的拳头重重打在他耳侧的墙面上，皮肉撕裂，鲜血斑驳。
　　蒋明臣泄力，忽然将他松开。
　　大股大股的新鲜空气一下子闯进鼻腔，方祁夏忍不住弯腰剧烈咳嗽。缓气的间隙，他猛地看见一对情侣从前方的小径嬉笑走过。
　　原来是有人啊……
　　方祁夏攀着墙面站起来，哑着声音揶揄道：“……我真是低估你了，这种时候你依旧游刃有余，蒋少爷。”
　　装作若无其事，装作温柔体贴。
　　从善如流，步步为营。
　　方祁夏扶着墙面，从蒋明臣面前经过。
　　他对蒋明臣失望透顶，从前心存的一丝美好幻想彻底破灭。
　　“你住在哪儿？”蒋明臣声音紧绷，阴沉着问。
　　“别问。”方祁夏低低道。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方祁夏最后只留给他这一句话。
　　蒋明臣静静地立在原地，仿佛变成了一座守望的雕塑，一动不动的注视着他薄而脆弱的背影。
　　方祁夏好像变了很多，又似乎没变。
　　从前的方祁夏像蒲公英最顶上的那一伞，在风中无处落地，他亦然。
　　两颗孤独的种子相遇，相依相伴。
　　直到蒋明臣自己也看不出，自己是在按照父亲的计划行事，还是真情实意的想与他共度一生。
　　而现在，方祁夏仿佛真正自由。
　　唯有自己，依旧被牢牢拴住，甚至无法遵照本心选择自己的身边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方祁夏离他远去。
　　那是一场金尊玉贵的羞辱。
　　***
　　月光软软泄地，裹挟着咸湿气味的风飘进窗口，拂乱落地窗前的薄纱。
　　方祁夏单薄的身影虚虚实实的掩在窗纱后，几瓶已经喝光的酒瓶被他随意丢在脚边，手边还剩半瓶没喝完的。
　　他的脸颊泛上微醺后的绯红，身姿倦懒的坐在毫无保护措施的护栏上，光着双脚在风中荡。一手拿着红酒杯，另一只垂软的搭在栏杆上。
　　方祁夏自己也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也没数清到底喝了多少瓶酒。
　　只觉得被酒精麻痹后的神经格外舒适，让他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好像一阵风就会吹走。
　　他目光虚无，飘忽不定的视线偶尔落在脚下空旷的巨大花园，灯火连缀的中式道廊，或是浑浊的月亮。长廊下挂着五十六串灯笼，他翻来覆去数了好多遍。
　　方祁夏说不出自己现在的心情，他并没在为蒋明臣的欺骗而感到悲伤，也没有在心底挽留态度突然变得冷淡的Z先生……所有人都会离他远去，区别不过是时间先后。
　　他没有感到难过，只是单纯想喝酒。
　　房门突然被重重砸了两声，方祁夏侧头去看一眼，闷声说：“我要睡了。”
　　“方祁夏，你他妈给我下来！”
　　门后传来蒋明臣暴怒的声音，说完，他又用拳头狠狠捶门。
　　方祁夏简直烦透了，说：“这是二楼，而且下面是土地，就算摔也摔不死。”
　　“下来！！！”
　　方祁夏深深吸了一口气，从栏杆上下来。
　　两脚着地，突然步伐不稳晃了下，忙倾身扶墙，手里的红酒一点儿没撒。
　　真喝醉了啊……
　　“方祁夏，给我开门！！！”蒋明臣还在高声叫嚷。
　　方祁夏怕他再嚷嚷一会儿，整栋楼都会听见。
　　他只能踉跄着走到门边，探手开门，倚着门框，“蒋明臣，你没完了是……”
　　下一秒，蒋明臣突然闯进来，一手反手关门，另一手霍然握住他的手腕。
　　红酒杯从手中倏然滑落，“咔嚓”一声碎在地上，玻璃碎片砸了满地，酒液缓缓流淌。
　　方祁夏本就脚步发软，被他大力一撞，身形不稳，被绊倒在身下的软毯上，蒋明臣顺势倒在了他身上。
　　“你给我起来！滚啊！”方祁夏骂道。
　　他头发晕，视线模糊，没什么力气的两只手死死抵住蒋明臣压过来的上半身。
　　他能闻到蒋明臣身上比他更浓重的酒气，让他的胃里翻腾，隐隐想吐。
　　蒋明臣也发了狠，一只手将方祁夏两只细弱的手腕握住，举过头顶，呈一种极具压迫的控制姿势。
　　方祁夏被钳住双手，无论是蹬腿还是用膝盖顶，男人都纹丝不动。
　　他身上像是压了一座炙热且坚硬的山，在蒋明臣身下动弹不得。
　　方祁夏逐渐放弃了挣扎，看着男人冷峻的面容，取而代之以轻蔑的笑：“蒋明臣，我都听你的下来了，你现在还不赶紧回去吗？让嫂子一个人独守空床，你舍得吗？”
　　“……夏夏，你还想跟我吵，没完了是吗？”蒋明臣胸口不正常的起伏，呼吸粗重。
　　“你别这么叫我，我快吐了。”方祁夏偏捡着蒋明臣最不乐意听的话说。
　　他成心要恶心蒋明臣，恶心到他一看见自己就反胃，避之不及才好。
　　蒋明臣目光发狠，语气森寒，“为什么要喝酒，你吃的那个药是忌酒的不知道吗！？”
　　“你管我！我喝酒你也要管，我赏月你也要管！蒋明臣你管你老婆还不够，现在还来管我，你有什么资格！你手伸得这么长，你以为你是谁啊！”方祁夏红着眸子，死死地盯着蒋明臣。
　　“你接近我的目的不是已经得到了吗？资源、人脉，哪个你想要的你没得到！你说啊！”
　　蒋明臣不言，只沉沉的注视他。熨帖的西装革履下，像蛰伏着一只野兽。似乎下一秒就要爆发，撕开人模人样的皮囊，将身下的人撕咬殆尽。
　　某一瞬间，他仿佛觉得身下躺着的不是方祁夏，而是一具人形脱皮毁骨后的残骸，他将去啃食。
　　方祁夏闭了闭眼，颤着声音说：“蒋明臣我真是看不懂你，你这三年演的挺累吧？你在我身边装深情，在沈德面前装孝顺，在朋友面前装谦逊，你把自己演的都信了！”
　　“其实你本身就是一个低俗下|流的伪君子！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当导演呢？你这演技应该当演员啊。”
　　蒋明臣握着他手腕的掌心不自觉收紧，像是要把它活生生掐碎。
　　方祁夏似乎能听见自己手腕骨骼“咔咔”的错位声，他疼的倒吸气，却依旧兀自说着。
　　“蒋明臣，你是不是还以为我和从前一样。你勾勾手我就像条狗似的跟你走，你虚情假意说两句情话我能抱着语音听一天，你哄我两句我就乖乖跟你上|床。”
　　“我不是三年前那个傻到冒气的方祁夏了，你也是，别太把自己当个东西。”
　　蒋明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俯身靠近想堵住他的嘴，滚烫的呼吸喷在方祁夏皎白的侧脸上。
　　方祁夏却像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脏东西一样。
　　他刚沉下身子靠近，方祁夏瞬间将脸扭了过去。
　　这个动作不知道怎么惹怒了蒋明臣。他突然扯下自己的领带，用牙咬着另一端，动作粗暴的用领带牢牢绑住方祁夏的两只手。
　　方祁夏本能察觉到了危险，开始大力挣扎起来，“蒋明臣，你想干什么！你发.情了吗！？”
　　蒋明臣眸子里尽是克制不住的欲|火，语气濒临爆发的边缘：“不是你说的吗？我低俗，下|流，伪君子。是！我就是一见到你就发|情的公|狗，现在我要做点儿下|流的人会做的事！”
　　说完，他探手抚上方祁夏的领口。接着大力一扯，衬衫的扣子瞬间迸向四方，露出大片旖旎的白。
　　方祁夏竭力想挣脱他的手掌，他无法停止颤抖，眼眶通红，声音喑哑道：“蒋明臣，你现在上了我就是强|奸！”
　　混沌和强烈的心悸完全冲溃了蒋明臣的大脑，周围的空气不知何时滚烫起来，一波一波的热浪翻滚，仿佛他身上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沸腾喷溅的炽热熔岩。
　　蒋明臣的脖颈爬上青筋，神经在太阳穴边疯狂的跳动。
　　他处在一种极致的理智与癫狂中，在这两节相逆的齿轮之下，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方祁夏将要离他而去，不，他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知道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他要恬不知耻的将方祁夏拖回自己的世界，低俗下|流伪君子的世界。
　　方祁夏濒临崩溃的边缘，他听见蒋明臣在自己头顶上说：“我原本以为自己想要的都得到了，但是不够……我现在就只想要你。”
　　“夏夏，就算是强上了你，就算你会恨我，你这辈子也只能和我绑在一起！”


第17章 
　　玉山岛毫无征兆的卷起狂风，顷刻间雷雨交加。海浪翻涌，雷声轰鸣，刺目的闪电炸在天空一角。
　　光线闯进窗口，忽明忽暗的进入昏暗房间。
　　伏在另一人身上的男人衣衫凌乱，散开的领口后透出通红的脖颈。
　　蒋明臣的呼吸滚烫粗重，一瞬间让整个冰冷的房间热浪蒸腾。
　　“……蒋明臣，你还是不是人！”方祁夏眼眶通红，声音中有隐隐忍耐的哭腔，夹杂着被伤透的恨意。
　　方祁夏快崩溃了，无论他如何挣扎喊骂都无济于事。他疯狂的在手边摸索，无论是拖鞋还是充电器，一切能够摸到的东西都被他狠狠砸在蒋明臣的头上。
　　可他的力气太小了，疯狂飙升的血脉已经冲毁了蒋明臣的大脑和神经。
　　蒋明臣欲.火焚身，根本感觉不到痛，伏低身子，近乎肆意的撕扯方祁夏的衣服。
　　衣衫剥落，大片皮肤裸.露在微凉潮湿的空气中。
　　方祁夏被无尽的绝望吞没，甚至觉得自己此时的处境连狗都不如。
　　两颗泪从星点翠绿的漂亮眼睛里涌出，滑进鬓角的发丝间。
　　方祁夏小声抽泣，偏头用细瘦胳膊死死遮住自己的脸，以此躲避蒋明臣如同狂风骤雨般，胡乱压下来的亲吻。
　　那一瞬间，他恶心、惊恐、无助……
　　方祁夏彻底明白，自己从不安全。
　　前二十五年，他是被剧情操控的傀儡，小心翼翼地度过了失败的一生。
　　所有绝望与不甘尽数埋进了那场大雪，他是雪中无声哀嚎的墓碑。
　　在异国他乡苏醒后，他奇迹般的遇见了太多对自己好的人。
　　梵妮、白之乔、panda、Z先生、周见唯……这些人的存在给了方祁夏不切实际的幻想，似乎自己真的已经逃离了之前的世界。
　　现在他知道了，自己不过是从牢走出，又被人带进了下一间牢。
　　从无最终的自由与解脱。
　　方祁夏无法停止颤抖，泪一颗一颗的落下，很快打湿了整张脸。
　　他的所有感官逐渐被剥落，意识稀薄，像指尖褪去的温度。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盖过雷声的巨响，门开了。
　　方祁夏的余光中蓦地闯进了一道黑影，他甚至看不清那人是如何奔过来的，只感到身上瞬间轻了，一股大力骤然间扯走了他身上所有的桎梏。
　　蒋明臣猝不及防被甩飞，重重摔在地上。
　　骨骼与坚硬的地板狠狠相撞，从四肢百骸传来剧烈的疼痛，蒋明臣感到自己的心脏停了一瞬。
　　“谁！谁让你他妈进来的！！”蒋明臣慌了神，嘶哑着声音吼道。
　　蒋明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直直的向对方扑过去。
　　他刚一接近，那人忽然两手钳住他的胳膊，拧着身子向后掰。
　　蒋明臣痛到大叫，紧接着，膝窝被狠狠踹了一脚，他脚底不稳。然后被一股难以抵抗的力量掀翻在地。
　　倒地的瞬间，胸口随之传来一阵灼烧的疼痛。
　　那人似乎放弃了先去查看方祁夏情况的想法，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蒋明臣剧烈呼吸，心中发怵。他看着那道逐渐靠近的黑影隐隐战栗，像是窥见了黑暗中蛰伏的可怖野兽。而自己，则是被那双兽瞳锁定的被捕食者。
　　下一秒，蒋明臣的咽喉被豁然扼住。
　　他的喉间漏出呜咽声，那两只手像坚硬的铁钳，无情夺走所有的呼吸。
　　蒋明臣被迫仰起脸，从被挤压变形的喉管缝隙汲取空气，很快整张脸便因窒息憋得紫红。
　　他眸子瞪得血红，边呻.吟边垂死挣扎，一双手毫无章法地在对方脸上胡乱抓挠。
　　蒋明臣感觉自己快被掐死了，意识从脑海中一点点流走，他逐渐失去了所有力气。
　　正此时，那双手忽然大发慈悲的松了劲。
　　空气一瞬间从四面八方涌进鼻腔，蒋明臣狼狈的趴在上，像溺水获救的人一样开始剧烈咳嗽，嗓子里喷出血沫，口腔腥甜。
　　正当蒋明臣觉得自己逃过一劫时，那人突然反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直直从地上拔了起来。
　　紧接着，一只拳头猝然间砸在他的脸上。
　　蒋明臣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脖颈一下子软了。
　　对方的打法凌乱，只有能把骨头震碎的蛮力。
　　拳头像疾风骤雨一般直直落下，砸在他的鼻梁、眼窝，下巴上。拳头落下抬起，就是一片青紫斑驳。
　　蒋明臣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骨骼之间相撞的“咔咔”声在他耳边炸开。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直到被一拳打在耳朵上，那一刻耳中的嗡鸣让他整个人晕死过去。
　　剧烈的心悸和堕入现实世界的恐惧，让方祁夏猛然间睁开眼睛。
　　他的额头敷满了汗，绵软无力的四肢像被卡车重重碾过，所有的器官仿佛拆解重组了一样，零件相互剐蹭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少许的意识渐渐恢复，方祁夏两手扒着床沿，咬牙坐起来，喉间溢出虚弱的哼声。
　　视线清明的一瞬间，方祁夏被眼前的场景吓得说不出话。
　　周见唯目光森然，不觉疲累的向蒋明臣挥拳，他那表情恨不得把蒋明臣杀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暴怒过，即使在伦敦看见方祁夏被蒋明臣揽在怀中时，他也只有湮没到窒息的嫉妒。
　　气息穿过他的鼻腔，钻进大脑，某种激素在顷刻间达到峰值，视线被诡谲的血红取缔，重重跳动的太阳穴发出濒临爆发的警告信号。
　　周见唯失了理智，满脑子里只有蒋明臣压在方祁夏身上的画面。他不敢深想自己再晚来一会儿，方祁夏会遭遇什么。
　　他独自一人惯了，孑然一身，天不怕地不怕。
　　唯独在方祁夏这里，成了这也怕那也怕的胆小鬼。
　　怕方祁夏吃不好睡不好，怕他冷怕他热，恨不得与他接根连骨，每时每刻监视他的举动，却又怕自己插手太多被嫌烦。
　　怕自己偶尔越界的触碰让他觉得不舒服，所以一直小心翼翼压抑着自己的内心。
　　方祁夏是他的眼珠子，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一丝一毫的细微波动都牵动着他的情绪，逐渐成为他身体的本能。
　　方祁夏皱个眉他要心疼好久，每一个漂亮的笑都宝贵珍藏在大脑深处……他那么宝贝的一个人，却要被人肆意侮辱。
　　周见唯盯着晕死的蒋明臣，不着边际的想：这对眼睛都看见了方祁夏什么部位？手呢？摸了哪儿，胸？腰？
　　干脆都他妈别要了吧。
　　周见唯这么想着，也就做了。
　　他不再挥拳，而是探手捡起一片红酒杯的玻璃碎片。
　　周见唯拈着那片锋利的碎片，在指尖转了转，残留的酒液从小臂缓缓流下。
　　紧接着，他目光发狠，高高扬起——
　　突然，他的胳膊被人死死抱住，力气不大却格外好使。周见唯的动作倏然间停在半空，碎片从指尖滑落。
　　“……不行！”
　　方祁夏一直处在恐惧中，在周见唯打人时就躲在一旁小声抽泣。
　　他凭空生出了一种无法言明的撕裂感，似乎在极度惊恐的催发下，灵魂被不安的肉.体挤出，飘在上方，俯视着这个房间内发生的一切。
　　所以当他看见周见唯拿起碎片想要戳刺蒋明臣时，一下子什么也顾不上了，也不知从哪儿爆发的力气，扑过去抱住那只胳膊不放手。
　　周见唯听见了方祁夏隐隐的哭腔，一瞬间冷静下来。
　　“……好、好，不打了，我不打了。”周见唯颤着声音说。
　　他用力一脚将蒋明臣踹出老远，又几乎慌乱着安抚方祁夏的情绪，把他拉进自己的怀里，牢牢抱住。
　　方祁夏落进了温暖的怀抱中，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抽噎着说：“用……那个，他会死，不能杀人……他不值得……不值得……”
　　周见唯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就算这么害怕也在想着自己吗？
　　周见唯没哄过人，只会颠来倒去的道歉、重复那两句话。他在自己衣服上揩了两下手，指法生疏，小心翼翼的拭去怀中人的眼泪。
　　方祁夏的眼泪却像泄了洪似的，一颗接着一颗，根本止不住。
　　周见唯手忙脚乱，怎么也擦不干净，脸颊两侧姣白的软肉都被他蹭得发红。
　　他索性把方祁夏的头按在自己的肩上，不一会儿，泪水就洇湿了肩头薄薄的布料。
　　周见唯低头，鼻尖轻轻抵在对方的脖颈上，嗅闻他身上淡淡的酒香，手心触碰的皮肤微凉，隐隐战栗。
　　片刻后，闻讯赶来的panda和周见唯的经纪人齐淮伊，将蒋明臣送上了救护车。
　　周见唯依旧怀抱着方祁夏，他仿佛凝成了一座雕塑，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静了很久。
　　直到怀中人慢慢停止颤抖，止住哭声，周见唯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方祁夏缓缓从他的肩上抬起脸，像做了什么错事一样垂着眼睛，手指攥住周见唯的一小节领口，小声喃喃：“……我想回家。”
　　周见唯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温声说：“好……回云川，我们明天就回云川。”
　　方祁夏却摇摇头，眼前又泛上了迷蒙的水雾。
　　浅色的眸子里水波流转，漾得不是春水，而是让周见唯觉得很冷的低温小雨。
　　方祁夏一掉眼泪，周见唯就觉得很冷，又酸又苦的冷，所以他圈着怀中人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我的家在德国，那有一座庄园……我外公的庄园……有一望无际的草场和湖泊，漂亮的碎花裙……”
　　“……我想回家。”方祁夏声音细如蚊呐，轻飘飘的落在对方耳中。
　　他整个人完完全全窝在周见唯的怀里，温热的脸颊贴上对方的，像两条交错相缠又依附而生的藤蔓，相贴的胸口下，心跳频率逐渐趋于一致。
　　周见唯却有种他快碎掉的错觉。
　　窗外，雨依旧狂乱的捶打着细枝，枝条是脆弱的，方祁夏亦然。
　　周见唯突然想起，小时候看别人玩儿的水宝宝。
　　那东西在水里泡了太久，即使捏起的动作轻的不能再轻，触碰那一刻，它还是会碎。
　　方祁夏的眼泪似乎在告诉自己，要小心翼翼的护住他，护住这个快碎掉的人。
　　***
　　周见唯站在雨后的阳台，一手挟烟，烟雾如丝如缕的从他颀长的背影后扩散。
　　身后的方祁夏窝在被中，并不安稳的睡着。
　　他一根接着一根的抽，不一会儿，烟灰缸里蓄成了一座隆起的小山。
　　辛辣的气体过肺，大量的尼古丁短暂麻痹了他的神经。
　　周见唯一手搭在雨湿的栏杆上，不可避免的回忆起三年前。
　　当年，他一夜之间失去了方祁夏的所有消息，家里没有、学校没有……他把云川快翻了个遍。之后，才从他同学口中听说，方祁夏去了英国留学。
　　当他好不容易找到方祁夏在伦敦的住址，却发现很多事情都变了，方祁夏默许了另一个人随意出入他的家。
　　一开始他还安慰自己兴许只是朋友，关系比较好的朋友。
　　直到看见蒋明臣偷亲了他，而方祁夏却笑了。
　　方祁夏笑了……他有男朋友了……
　　周见唯心里反复出现这些想法。
　　蒋明臣家世好、教养好，前途一片光明，是真心对他好的人，方祁夏在他身边能开心。
　　周见唯只能这样麻痹自己。
　　当时的他只是小有名气，不过刚刚拥有自由挑选剧本的权利，方祁夏可能听都没听说过自己的名字。
　　他比不过蒋明臣，比不过蒋明臣的出身背景，比不过他有钱，比不过他年轻……
　　他什么都没有，只能在背后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比如雇人把宴会的几个留学生揍一顿，威胁造黄谣的主谋删除动态。
　　回国后的那段时间，周见唯觉得自己快疯了，经纪人似乎也这样认为。
　　他近乎疯狂的接戏，好剧本也拍，烂剧本也拍……工作成了他生活的全部，每天睁眼之后除了拍戏就是背台词。
　　他根本不敢停下来，只要他放松，蒋明臣亲吻方祁夏的画面就会涌上心头。
　　周见唯一想到蒋明臣温柔的眼神就想吐，看见他就恶心，想到他会碰方祁夏，就恨不得飞去伦敦把他狠狠揍一顿。
　　他便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被密密麻麻的嫉妒啃食。
　　周见唯毫无立场做这些事，也并不是非要和方祁夏在一起。
　　只是想要方祁夏分给自己一眼视线，不奢望他会对自己笑一笑，看一眼就够，至少能知晓他的存在。
　　可他又知道，自己是贪婪的。
　　方祁夏看了他一眼，他就想要第二次……
　　周见唯怕自己的出现会对方祁夏带来干扰，又接受不了他已有伴侣的事实……最终陷入了极度的自我撕扯，被源源不断的妒意折磨的发狂，被无边的恶意吞噬，拖进谷底。
　　周见唯闭了闭眼。
　　方祁夏睡眠很浅，窝在被子里小小的闷哼一声，瞬间被周见唯的耳朵捕捉到。
　　他迅速掐了烟，走过去，半蹲在床头。
　　周见唯把他额前凌乱的发丝拨开，低下头轻声问：“哪里不舒服，嗯？”
　　方祁夏没有醒，只是微微皱眉。
　　周见唯瞧他闷得脸颊泛红，于是轻手轻脚的把被子往下拉了几分。
　　接着，他的动作一瞬间顿住了。
　　他的手指轻轻抚上方祁夏的脖颈，慢慢下移，落在他精致的锁骨上。
　　那里有一处狰狞的伤口，是牙印。
　　那畜生的牙印。
　　被尼古丁稳住的神经又开始不受控制的疯狂跃动，周见唯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就和当年伦敦时一样，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医院，给那半死不活的恶心东西再补上几拳。
　　但是他硬生生忍住了，反正现在方祁夏身边的人是他。
　　周见唯又俯身，摸了摸方祁夏的脸颊，掐了两下嫩肉，低声询问：“抱你去洗澡好不好？”
　　方祁夏睡着，不言。
　　周见唯当他默许。
　　周见唯一手拦腰，一手握着膝窝，把方祁夏横抱起来。
　　方祁夏很轻，在周见唯怀里根本没什么分量。突出的肩胛骨贴在他的胸口处，有些发硌。
　　周见唯在浴缸里提前放好了热水，接着，把方祁夏浑身上下剥的一丝.不挂。
　　抱着他，缓缓放入热水中。
　　被周遭热水包裹的一瞬间，方祁夏清醒了几秒种。他眯着眼睛，费力的透过蒸腾的雾气看。
　　待看清坐在身边的人是周见唯，又放心的枕着他的手臂沉沉睡去。
　　这个极度信赖的反应很好的取悦了周见唯，嘴角忍不住漾出几分笑意。
　　周见唯用手心掬起一捧热水，撩在他白花花的身体上，水珠从细腻的皮肤滑落，像沁了水的冷玉，肤光质质。
　　他又伸手帮方祁夏揉捏关节，睡梦中的人发出舒服的小声哼唧。
　　过了会儿，周见唯拿出一条毛巾，打湿，着重擦拭锁骨那处牙印。
　　他不自觉用了点力，恨不得把凹陷的皮肉用手指捋平，瞧见那处泛了红才猛然回神，止住动作。
　　方祁夏在水中动了动，水下风光无限，尽数袒露。
　　氤氲的水汽，蒸腾的热浪，半遮不遮的旖旎春光……犹如美人犹抱琵琶半遮面，气氛暧昧，惹人遐想。
　　周见唯竭力稳住心神，可他又不是吃斋禁欲的和尚，还是忍不住心猿意马。
　　方祁夏太白了，被热水一泡又变成嫩粉……怎么哪儿哪儿都是粉的。
　　胸口是粉的，唯有两点却是嫩红。膝盖是粉的，圆润的脚趾是粉的……就连那处都是可爱的粉色。
　　心上人就在眼前，对他毫不设防。
　　周见唯本就贪心不足，做不了什么正人君子。
　　于是借着帮方祁夏洗澡的光，在无止境的贪婪欲望中，用视线描摹了他的全身。


第18章 
　　“方祁夏还活着”的消息，在蒋明臣苏醒后，迅速传到了云川富人区的碧海堂。
　　碧海堂是沈家的新宅，沈德名下的一所宅邸，建在半山腰。
　　接蒋明臣电话的人是碧海堂年轻的管家，通话内容很简略，对面只说自己在玉山岛遇见了方祁夏。
　　其余的话，蒋明臣有心无力。
　　他现在半张脸肿的像放了太多酵母的发面馒头，另一面却是正常，像是画了一个吊诡的半面妆。
　　每次发出声音，一阵绵长的刺痛便从牙根穿到耳膜，再牵连一侧的太阳穴。
　　疼的紧他又不敢呲牙咧嘴，只能硬忍。
　　管家将这件事告诉沈德的时候，他正蹲在花园里修剪打理。
　　沈德最近参加了北京的某个编剧研讨大会，兴致勃勃去，窝着一肚子火回来的。
　　这些年，编剧行业备受诟骂，挺大一部分都选择撂挑子转行。
　　沈德这次去北京，带了自己近期引以为傲的大作，结果在会上被几个厂电总局端腔作势的评委点评得一无是处。
　　什么有违现代年轻人价值观，陈词滥调的老狗血套路，过不了审……
　　沈德在外面受气了不高兴，碧海堂上上下下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就连向来张扬跋扈惯了的沈家夫人姜出云，都耐着性子，规规矩矩收敛了几分。
　　管家在他身后站定，表情苦楚，两条八字眉倒下来如丧考批。
　　他刚低声说了一句大少爷还活着，就见沈德手下失了准头。
　　咔嚓一剪，一朵俗气艳红却开得正好的月季，“啪嗒”一声落地。
　　沈德怔住了，沉默许久。
　　他探手拾起那朵花，埋在手心里揉碎了，接着稳了稳声音问：“他现在人在哪儿？”
　　管家答：“在南海，玉山岛。”
　　沈德沉思片刻，拍了拍手上沾的土，转而问：“饭做好了吗？”
　　管家微顿，道：“快了。”
　　沈德又交待：“把言凡和言心都叫回来，再叫人多做几个菜，添道鸽子汤，夫人爱喝。”
　　管家全部应下。
　　姜出云听家里佣人说今天老爷似乎心情不错，便乐呵呵哼曲儿进了衣帽间，换上一套她参加名媛酒会时才会穿的手工定制旗袍。
　　她忙着在镜前搔首弄姿，也没问佣人这不年不节的，沈德为什么要办家宴。
　　姜出云身姿丰盈，即使年过四十，皮肤依旧嫩的像刚煮出来的白水蛋。
　　她又特意叮嘱过裁缝，把尺码放小一号。
　　排扣一系腰线收紧，顿时勒出前凸后翘的两弯曲线，像起伏不定的山沟山脊。
　　姜出云满意极了，她自认为沈德当年就是看上了自己这一点，才会在清清瘦瘦的病秧子方清絮死后，娶了身为方家女佣的自己。
　　当她踩着高跟鞋不疾不徐踏下楼时，沈德和沈言心已经落座。
　　沈德坐在主座，脸上没什么表情，随口问过女儿的近况，论文发表顺不顺利。
　　沈言心只漫不经心的答还可以。
　　“前些日子安排你和孙家的大儿子接触，相处的怎么样？”
　　沈言心闷下声音，简短答：“不怎么样。”
　　沈德扫沈言心一眼：“什么叫不怎么样？我不是跟你说过，孙有荣是孙家第一继承人，日后宏晟的企业都是人家钱包里的。你能有机会跟他来往，那是咱们家高攀。”
　　沈言心看着满桌子佳肴失了胃口，“爸，你也说了是咱家高攀，为什么要执念挤进那些大家族里呢？”
　　“人家的钱是祖祖辈辈积下来的，动辄上百年的基业，咱们家才富裕几年？你穷半辈子不也过来了？”
　　姜出云瞧见沈德变了脸色，抵唇咳嗽两声。
　　沈德冷脸撂筷。
　　立在一旁的管家低眉敛目，盯着脚下的瓷砖。
　　餐厅一共一百二十块砖，每一块都在沈德暴怒时被踩出了裂缝……
　　好在沈德对女儿还算耐心，漠然着脸，遂搬出他最常用的说教——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
　　沈言心勾起一个讽刺的笑：“为了我好，您真说得出口。”
　　“你是不是都忘了大哥当年差点儿被你逼死，他活着的时候你让他和蒋家联姻，失踪之后你还惦记蒋家的家产不放，你知道外人怎么评论我们家吗？”
　　“那是你亲儿子，你还骗他，给他设局。不然大哥也不至于绝望到离家出走，也就不会……”
　　姜出云在一旁被晾了许久，家中的大事向来容不得她插嘴。
　　当她听见沈言心提起方祁夏，顿时脸色不快，厉声道：“心心，你少说几句！人都死了提他干什么！”
　　沈言心大惊：“妈！你说得这是什么话！”
　　姜出云白她一眼：“今天是你爸爸办的家宴，他一个外姓人，本来就不该提……更何况是个死人。”
　　沈言心：“什么叫死人啊！我在自己家里连自己大哥都不能提了吗？妈你连这个都要忌讳？”
　　“你瞎嚷嚷什么呢！”
　　沈言凡的声音突然从外厅传进来，他一边把车钥匙丢给门口侯着的女佣，一边往餐桌这儿走。
　　“刚进门就听你瞎叫唤，丢人现眼。”
　　他抬手拍了一下沈言心的后脑勺，坐她旁边，教训道：“是不是家里太惯着你了，没大没小像什么样子。”
　　沈言心蔫儿下来，半撒娇半嗔怒道：“二哥，你不知道妈妈说了什么，妈妈说大哥是个死人，不能在家里提！”
　　“妈说得不对吗？”沈言凡反过来问。
　　“他没了这半年，你脾气一天比一天大，以前多乖顺一个人，现在是要造反，你跟方祁夏就那么亲？”
　　家中四口人，没有一个是向着她说话的，从前至少会有大哥哄她。
　　沈言心鼻头发酸，努力压下眼中升起的雾意，把头埋在碗里，一个劲儿往嘴里塞饭。
　　沈言凡拿起筷子夹菜，不经意的侧眼打量沈德，见他脸上平静，心下震惊。
　　不对劲……
　　他可太知道自己爹是什么火爆脾气了，要是放在平时，谁敢当他面儿这么放肆，还不把房盖掀了？
　　家宴的氛围算不上和睦，大家似乎各怀心事，就连家中的佣人，也大气不敢喘。
　　沈言凡正胡思乱想时，忽然听见沈德说：“蒋家打来电话说，方祁夏还活着。”
　　“真的假的！”其余三人突然异口同声道。
　　沈德说：“是蒋明臣打来的电话，他应该不会认错。”
　　姜出云难以置信，一时间连表情都忘了控制，拧着眉毛质疑，“去年警察漫山遍野的找，恨不得把地皮翻一遍，也没找见他，怎么就那么巧的被蒋家那小子碰见了。”
　　沈德道：“你也说了，去年警方没找到他的尸体，本来就不能断定人死了，只是一直处于失踪状态。”
　　沈言心喜极而泣，连刚才受了委屈都忘了，忙扯着沈德的胳膊问：“大哥……大哥在哪儿！爸我要去找哥！”
　　“在玉山岛。”
　　沈言心兴奋的直哆嗦，一边自言自语念叨着玉山岛，一边从手机查最快去岛上的票。
　　沈言凡忽然一把夺走她的手机，熄灭了扔一边。
　　“哥你干什么！”沈言心伸长手去够，却被沈言凡钳着肩膀牢牢摁在椅子上。
　　“去什么去！”沈言凡厉声斥责，“是不是他还不一定！”
　　沈言心不理解，抽噎道：“就算这样……那……那我亲眼去看看是不是他也不行吗？而且……是明臣哥说的，他不会认错的！”
　　沈言凡：“你怎么这么好骗，蒋家之前和咱们闹的有多僵你也不是没看见，他说一句话，你就跟条狗似的任他遛！？”
　　沈言心一边哭一遍朝他喊：“就算有一丝希望我们也得试试！他可是我们大哥啊！”
　　沈言凡哂笑：“别扯上我，我可没有你们两个兄妹情深。”
　　“都别说了！”沈德忽然厉声开口。
　　桌上瞬间安静。
　　姜出云迟疑不定的偷偷打量沈德，她看出沈德今日不同寻常，却拿不准他的主意。
　　听沈德的话，方祁夏确实是活了。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相信这人的出现是偶然。谁知道那野杂碎安的什么心，偏偏在她宝贝儿子最风生水起的时候回来，没准就是和蒋家那小子联手起来报复。
　　沈德：“言心，别听你哥的，你去玉山岛看看，是不是真的是你大哥。”
　　还没等沈言心出声，姜出云先一步开口，皱眉问：“你想干嘛？”
　　沈德说：“……要真的是方祁夏，我要把他接回家。”
　　“绝对不行！”
　　姜出云翻手把饭碗扣了，翡翠戒指在桌上磕得叮当响，扬声道：“沈德你岁数越大，越想一出是一出！把他接回来干什么？才刚过几天消停日子啊，他回来，这家不还得鸡犬不宁？”
　　沈德没有呵斥她的大呼小叫，他知道姜出云不会同意这个决定。
　　现在看，用鸽子汤也哄不好了。
　　沈德道：“这家里少了方祁夏也没见得有多安生，谁能有你一天天闹腾，你少说几句，家里就能清净一半。”
　　“是你糊涂！”
　　姜出云气得直喘粗气，偏偏这旗袍上吊绳子似的紧，勒得她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方家那老婆子把老宅都收回去了！你就别惦记那破宅子了，他们家还跟我们还有什么关系？指望那白眼狼给你养老啊！”
　　“可他毕竟是我儿子。”
　　“他跟你有半点儿血缘关系吗！？”
　　这话一出，沈言凡和沈言心瞬间惊得瞪圆眼睛。
　　沈言心不可置信的问：“爸爸，妈妈说的……是什么意思？大哥不是我们亲哥吗？”
　　姜出云讥笑道：“你们两个不知道吧？方祁夏是你们爸爸前妻，还有不知道哪个野男人生下来的杂种，在肚子里刚几个月爹就跑了。方清絮堕又堕不了，没办法，才找了你们爸爸接这个盘。”
　　沈德开口呵斥：“出云！你这话说的太难听了！”
　　“难听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更难听的话我还没说！”
　　姜出云发起火没完没了，叫唤的声音大到方圆二里的狗撒尿都受波及，收后腿换了更远的电线杆。
　　沈德道：“就算他不是我亲生的，但他当时出车祸，我确实有责任，是我冤枉了他。”
　　“你别装了，我跟你过二十来年，你什么人我能不知道吗？”
　　姜出云直言不讳：“你不是对方祁夏心有愧疚，你是怕他翅膀硬了回来报复你！”
　　沈德蓦地一梗。
　　姜出云依旧喋喋不休：“你要是真把他当儿子，真心疼他，就不会拿鞭子抽断他肋骨，不让他上桌吃饭！”
　　“方祁夏左耳怎么聋的？你心里不门儿清吗？那是你揍聋的！”
　　“对，还有。当初你把他关地下室，让他不吃不喝呆了整整三天三夜，有去看过他一眼吗？”
　　姜出云点了点自己胸口，“是我，看见他发烧了快死了，把他送进医院忙里忙外照顾的！”
　　“真论起来，我这个后妈做的比你够格！”
　　“别说了！”沈德暴怒，猛拍桌子。
　　“正好，我说完了。”姜出云撒完气，甩手上楼。
　　沈言心吓得颤抖，又惊又怕，过了很久才鼓起勇气问：“……爸爸……我还去吗？”
　　沈德捧起碗开始往嘴里炫饭，两口把鸽子汤喝干净，一抹嘴，说：“去，明天就去。”
　　沈言凡和父亲道一声自己还有事，便急匆匆走了。
　　出了门，他立马给自己的经纪人打电话，希望能下架自己最新的专辑。
　　电话那头觉得莫名其妙：“你有病啊，专辑都在平台上多久了。版权费你也收了，奖你也拿了，无缘无故你说下架就下架？你皇帝啊。”
　　“那怎么才能下架？”
　　“除非你塌房，还不能是一般塌房，得大塌特塌，死三年还有人想掘你坟那种。”
　　沈言凡突然静了。
　　这根本就不可行，自毁名声的事情他做不出。
　　而且，就算被方祁夏发现自己抄袭，发到网上引起舆论，也不至于将他逼到身败名裂。
　　经纪人觉察出不对劲，反问：“你和我说清楚，为什么要下架？”
　　沈言凡撂了电话。
　　***
　　玉山岛。
　　遮天蔽日的锈灰色云层下，是暗色的海浪，枯竭的落日只留下一尾贫血似的褐红，像抹上去的鼻血。
　　蒋明臣看着窗外的天色，压抑的喘不过气。
　　他如今的样子无法见人，只能在病床上枯坐。
　　整一天，虞枝都没有出现，也没打电话过问，他本能察觉到异样。
　　正此时，门开了。
　　蒋明臣转头。
　　房间里没开灯，很昏暗。
　　待对方走近，蒋明臣看清来人后，震惊道：“周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周见唯着一身舒适的休闲装，标准的九头身下戳着两条笔直的腿，看起来清爽干净，和蒋明臣共处一室，高低立现。
　　他拉开椅子，坐蒋明臣正对面，款款道：“我来玉山岛出差，听人说你受了伤，工作一结束，就过来探望了。”
　　蒋明臣礼貌笑笑，客客气气的说：“麻烦了，其实我也没受什么伤，休养两天就够了。”
　　周见唯翘起二郎腿，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瞧他明明疼得龇牙咧嘴，还绷着面子强忍的样子心中发笑。
　　他故作关心道：“你这伤是怎么来的？被人揍了？”
　　蒋明臣胸口一窒，忙说：“没有没有，昨天喝太多，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他见周见唯似乎不信，又欲盖弥彰的补上一句，“侧脸着地的。”
　　这句话说完，他看见周见唯忍不住偏头一笑。他的五官天生冷感，笑起来有些凉。
　　蒋明臣诧异之余，突然瞥见周见唯不自觉摩挲的右手，指关节和虎口处，有几道明显的伤口。
　　再加上他从进病房时就意味不明的眼神……
　　蒋明臣瞬间明白，这人不是来看望他，而是来看他笑话的！
　　“……是你。”蒋明臣自言自语似的小声呢喃。
　　周见唯表情微妙，不言。
　　“昨天晚上那个人是你！”
　　蒋明臣忽然勃然大怒，脖梗攀上青筋，一时间肾上腺素飙升，顾不上痛，怒骂道：“你他妈怎么敢来的！”
　　蒋明臣越是气急败坏，就越遂周见唯的意。
　　周见唯索性装也不装，哂笑道：“被揍几拳就这么兴奋，你什么成分？”
　　戏弄的话让蒋明臣气得几乎要跳起来，他按下发出濒临极点信号的太阳穴，怒极反笑道：“你他妈也别高兴的太早，我现在可以立马找我的团队，通过医院验伤，伤口上有你的DNA，你跑不掉！”
　　周见唯耸肩：“我没想跑。”
　　“我会找最出色的律师团队，对你提起诉讼。待到那时就让你的粉丝看看，自己到底粉了什么样的人渣！我会让你身败名裂，在娱乐圈一辈子抬不起头！”
　　周见唯耐心听完他的长篇大论，发表感想：“被强|奸犯这样说还真不好受。”
　　蒋明臣拧眉，问：“你什么意思！？”
　　“你昨晚在方祁夏房里做了什么，自己心知肚明。”周见唯一动不动，定定的注视他，语气阴冷湿寒。
　　蒋明臣忽然对上他充满审视的视线，心下一惊，只觉得无比危险。
　　周见唯觉得有蒋明臣存在的空气都是脏的，不想在这里浪费一分一秒，于是快速说：“虞小姐那里我已经通知到，把人安全送回大陆了。至于你二人的联姻事宜我无立场插手，她会不会选择把你出轨强|奸的事件公之于众，是她的自由。”
　　“走廊监控的证据在我手里，民宿老板人证在我手里，金牌律师也在我手里，你拿什么跟我玩儿啊？”
　　蒋明臣蓦地慌起来，声音不自觉扬起几分，以掩盖自己的慌乱，辩解道：“我没有强|奸他，你可以去验伤！”
　　周见唯：“我知道，不然我肯定得让你缺斤少两，再上救护车。”
　　蒋明臣下|身忽然一紧。
　　他静下来，觉得周见唯目的并不简单，怀疑的问：“……你来找我，是想干什么？”
　　“我不希望闹大。”周见唯忽然说。
　　蒋明臣一愣。
　　周见唯漠漠收回视线，淡然道：“这件事牵扯到方祁夏，我不想再让他置身在舆论中。一旦上了法庭，他原本是summer的身份必然藏不住，势必会再掀起新一轮网暴。”
　　“当然，这并不代表我不敢闹大，想让一个籍籍无名的导演从娱乐圈滚蛋，对我来说很简单。”
　　“如果你还想要名声，就把嘴给我闭严实了。要是再让我发现你敢来纠缠他，我随时让你身败名裂。”
　　他将蒋明臣的话原封不动返了回去。
　　蒋明臣恶狠狠的瞪他，旋即觉察出异样，反过来问：“你跟方祁夏，是什么关系！？”
　　周见唯脸不红心不跳：“以后会结婚的关系。”
　　蒋明臣突然笑出声，讥讽道：“我玩儿剩下不要的破烂，你倒是当个宝儿。你跟他上过床了吗？滋味是不是很好。”
　　周见唯眸子瞬间冷了。
　　蒋明臣心中一颤，转念一想，他不敢在医院动手，依旧抻着脖子不知死活道：“怎么，还想打我？我告诉你周见唯，这里是他妈医院！！——”
　　蒋明臣话刚落地，周见唯一拳已经狠狠砸在了他脸上。
　　依旧是青紫斑驳、肿的可怖的半张脸。
　　蒋明臣瞬间发出嘶哑的惨叫，直直倒在床上。
　　他的耳根轰鸣，脸上像是被人泼了硫酸，巨大的烧灼感和疼痛，从四肢百骸源源不断的传来。
　　旧伤上复添新伤，痛感是昨晚的百倍不止，让他身体几乎崩溃的抽搐。
　　周见唯一把拽住他后脑勺的头发，将他的脑袋硬生生薅起来。
　　“再让我从你这张狗嘴里听见诋毁方祁夏的半个字，这半张脸就别要了。”
　　蒋明臣说不出话，只喉咙中发出愤恨的呜咽。
　　周见唯戏谑道：“你还挺表里如一的，这么多年，我还是一看见你就想吐。”
　　说完，周见唯扔下他的头，在被子上蹭了蹭手，满身轻松的离开。
　　蒋明臣忽然爬起，在他身后喊叫：“我要见方祁夏！！”
　　周见唯迅速拒绝：“不可能。”
　　蒋明臣暴怒，肿胀的脸此时更加斑驳恐怖，青紫的血管在半透明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像是下一秒就会爆掉。
　　他依旧扯着嗓子骂：“你凭什么管！你没资格！让我见他！！”
　　“以后会让你见的。”周见唯忽然松口。
　　蒋明臣一怔。
　　周见唯扫他一眼，接着说：“在我和方祁夏的婚礼上。”


第19章 
　　暮色散去，如同吸走了最后一滴血，黑夜像毯子一样笼罩住周见唯。
　　他把烟头往前扔，看着抛出的弧线落进垃圾桶积水的凹槽，最后一闪，发出嘶的一声。
　　幽静的走廊，仅回荡着他一人的脚步声。
　　“周哥，你忙完了？”
　　曲畅坐在医院廊道尽头的铁椅上，循声抬头。
　　周见唯“嗯”了声，又说：“怎么你在这儿，齐淮伊呢？”
　　曲畅说：“我看齐姐太累了，就让她回去睡觉了。李查理和panda他们两个笨手笨脚的，而且好像剧组的影棚、设备出了点儿问题，抽不出身。我正好闲得慌，就过来照顾夏夏了。”
　　曲畅看见周见唯略显疲态的面色，又说：“你是不是也很久没休息了，要不你先回去，这里我来守着。”
　　周见唯看了眼病房门，没说话。
　　昨晚过后，方祁夏久违的生了场大病。
　　他手指搭上冰凉的门把手，沉声说：“我去看看他。”
　　曲畅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周见唯走近，默然立在病床边。
　　方祁夏很薄，像片羽毛落在病床上，没什么分量，只有平坦小腹上小幅度的呼吸。
　　曲畅在一旁静静地看。
　　黑暗的房间，周见唯的身影也融入黑暗。这给她一种很奇异的感觉，是她在荧幕上从未察觉到的。
　　现实里的周见唯就像是一个完全孤立的人，周遭刮着凛冽的寒风，只有落叶枯枝在四处飞舞。
　　曲畅说：“之前还挺好的，刚才不知怎么又开始发烧，我叫过护士给夏夏吃退烧药了。”
　　周见唯道好，接着坐下来，床垫发出轻微的声响。
　　方祁夏并未熟睡，只是因为药物被迫陷入一种晕眩中。
　　他微微蜷缩着身体，一只白到透明的细瘦小臂垂在胸前，另一只藏在被下，纤细的手指握住被角，呈一种让人心疼的自我保护姿势。
　　周见唯注视着方祁夏，面色如旧平静。
　　他抬手，轻轻握住方祁夏的小臂，触感细腻微凉，像瓷似的，简直好到不可思议。
　　手指捋过，指腹感受到薄薄的皮肤下，传来脉搏规律的震动，接着五指缓缓收拢，握在手心。
　　“城边子那头的旧厂街，三铺席大的房子里扫出来的崽子。听街坊说他爹在牢里死了，妈是个卖屁|股的，好像跟别的男的跑了，临走前就给他蒸了锅馒头……”
　　“叫‘周正’，这么小面相就发狠，估计也没人乐意收养。等以后长大了，指不定也跟他爹似的，不是啥善茬……”
　　当年孤儿院的院长对“周正”有两大预言，兑现了一个，落空了一个。
　　“这辈子肯定不会有出息”这一近乎诅咒的预言归于泡影。
　　“周正”变成了“周见唯”，一位出色的演员，名声大噪。即使百年之后，影史上依旧有他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注定得不到喜欢的人”这一预言，却化作了现实。
　　周见唯的手指继续上移，摸到他尖尖小小的下巴。手指按在两侧柔软的脸颊上，稍一用力，形状美好的嘴唇便微微嘟起，可爱又可怜。
　　方祁夏不舒服的动了动，并没有醒来。
　　月光顺着窗户泄进来，周见唯目光沉沉，一半映衬着柔软的光线，另一半藏在阴影里。
　　周见唯犹然记得，自己曾经在人生地不熟的伦敦，用蹩脚的语言问路。一户一户寻找方祁夏的住址，一户一户的落空。
　　在他终于找到时，却知晓心上人已经心有所属。
　　那是周见唯第二次感受到被人抛弃的滋味。
　　第一次，是那个不配称为母亲的女人，走上另一人的车时。
　　但周见唯当时并没有什么触动，他对一切漠不关心，女人走了就走了，死了就死了。
　　于是他像往常一样，拿起馒头吃，带着一身旧伤新伤和破烂的衣服，窝在铺里睡觉。
　　他只是格外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哦，原来这屋子只剩下我了。
　　但方祁夏是不同的，是独一无二的宝物。
　　那天，周见唯独自在伦敦的小巷子里，度过了最冷的一天。
　　“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因为睡眠不足和过度劳累引起的昏迷，神经衰弱，需要一段时间休息。”
　　“你们娱乐公司的人也别总想着赚钱，适当关注关注艺人的身体状况，把人不当人的连轴转工作，再健康也受不住……”
　　“是他自己非要……”
　　周见唯越想越对自己生气，当年就不该悄无声息的离开。
　　如果他知道方祁夏会过得不快乐、会受到伤害，即使会被方祁夏讨厌，也要冲上去拆散他们。
　　不知是不是男人的触碰扰乱了梦，还是因为发烧的缘故，方祁夏轻浅均匀的呼吸突然变得有些急促。喉间溢出哼唧声，嘴唇翕动，像是小声呢喃着什么。
　　曲畅听见他不舒服的哼声，想走过去看看情况，却在周见唯俯身时突然停住脚步。
　　她看见周见唯沉沉俯身，一手抚着方祁夏的头顶，手指插|进发丝间轻柔安抚，宽阔的脊背将病床上的人挡住。
　　周见唯的另一只手则顺着方祁夏的小臂曲线缓缓向上，手指交叠，慢慢十指相扣。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姿势又太过暧昧。
　　在曲畅的视线里，几乎交颈。
　　她知道周见唯一直对夏夏关心有加，不过她只认为那是公司前辈对后辈的照拂，并没有往另一个方向想。
　　但他们实在靠的太近……
　　曲畅才意识到，原来周见唯对方祁夏，一直怀着这样隐秘的感情。
　　她不敢再去想，不敢再看，不敢再听。于是旋踵离开，小心关上房门，将所有黑暗中不可告人的感情，全部留在门后。
　　周见唯轻轻拍拍方祁夏的背，小声安抚道：“不怕，宝贝。”
　　怀中的人慢慢安静下来，周见唯却舍不得离开了。
　　因为发烧的缘故，方祁夏被子下的身体很温暖，脸颊漫着两抹淡色的薄红，呼吸温热。
　　周见唯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缓缓抚摸他左眼下的两颗小痣。
　　周见唯对这两颗圆润的小痣简直爱不释手，怎么会有人连痣都长得这么漂亮……他几乎到了溺爱的程度。
　　方祁夏的睫毛不安稳的轻颤，接着，缓缓掀起眼帘。
　　黑暗里，另一人的面庞落入视线中。
　　周见唯怕自己吓到他，温声说：“是我。”
　　方祁夏没被吓到，只无辜的眨眼，像扑扇的鸟羽。
　　周见唯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烧没完全退下，还是有些烫手。
　　他觉得方祁夏应该是喉咙干，渴醒的，于是问：“渴不渴，我喂你喝点儿水好不好，嗯？”
　　方祁夏却轻轻摇摇头，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周见唯。
　　周见唯猜不到他想要什么，突然感觉到被窝里面的胳膊动了动。
　　方祁夏没什么力气的抽出手，下一秒，指尖轻轻搭上对方的额角。
　　周见唯心脏突然漏了一拍，几乎忘了怎么呼吸。
　　方祁夏不言不语，指腹微凉，一寸一寸的描摹周见唯的棱角。
　　指尖轻抚而过他的眉峰，深邃的眼窝，又从高挺的鼻梁滑下，坏心思的在鼻尖轻轻点了两下。
　　周见唯任凭那点冰凉水珠似的指腹，在脸上任意留下痕迹。
　　他小心翼翼，一动不敢动。
　　感觉像是脸上落了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生怕自己轻微的动作会惊扰到他。
　　方祁夏想摸他的睫毛，他就轻轻闭眼；想碰他的鼻尖，他就屏住呼吸；
　　方祁夏想要什么他都给。
　　方祁夏的指腹抚上那张冷淡的薄唇，一点一点勾勒唇型，不含任何情|欲的。
　　他忽然开口，声音残存着病后的微哑，说：“心跳，好吵。”
　　即使隔着被子和两层衣服布料，方祁夏依然感觉到从对方胸腔里传来的震动，是沉稳又急促的心跳。
　　周见唯没有办法控制心跳，这是他失败的克制，但方祁夏不在意。
　　方祁夏的手指一路向下，流过下颌，摸到周见唯薄薄皮肤下凸出的喉结。
　　他感觉到喉结在他手中上下滚了一轮，下一刻，他的手就被对方捉住了。
　　周见唯觉得如果再放任这只手作乱，就要出大问题了。
　　方祁夏的心思单纯干净，像一尘不染的白纸，可他不是。
　　周见唯的手比自己大半个指节，虚虚的拢住，半点儿力气都没用上。
　　方祁夏有些不开心的把手抽出来。
　　接着，另一只手也抬起，两只手配合着捧住周见唯的脸颊，将他的脸向自己的方向拉近。
　　呼吸纠缠，视线直勾勾的沉入对方眸中。
　　他们靠得太近，拥抱得太紧，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燥热了起来，滚滚热气蒸腾上了脸。
　　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先变快的，透过流动的血液，频率渐趋一致。
　　周见唯的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恍惚中他又想起院长那条预言——
　　“你注定得不到别人的喜欢，也不会得到喜欢的人。”
　　或许呢，或许不会应验，或许他有机会，或许一切都来得及……
　　方祁夏不知道周见唯在想什么，只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捧着他的脸不放。
　　片刻后，他突然乖软的笑了声，声音像一把柔软的小钩子：“好帅呀。”
　　周见唯的心脏像被人挠了一下，酥酥痒痒的，简直要溺死在方祁夏的温柔中。
　　周见唯定定的注视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夏夏……如果我现在亲你，你明天醒来会不会记得？”
　　这句话对于发烧中的方祁夏有点儿长了。
　　他慢慢反应，周见唯就静静等待。
　　“……我不知道。”方祁夏懵懂的眨眼，小声说。
　　周见唯心沉了沉，竭力压住胸腔的燥热，不动声色的与怀中人拉开些许距离。
　　下一秒，两只细瘦的胳膊忽然主动攀上周见唯的脖颈，没什么力气的将人拉下。
　　鼻尖相抵，吐息交缠。
　　方祁夏复又开口，他的声音细如蚊呐，却沉甸甸的落进周见唯的耳中。
　　“我不知道，你要试试……”


第20章 
　　方祁夏乖乖软软的几个字, 像根轻飘飘落下的羽毛，却顷刻间使周见唯自诩坚固的城墙轰然倒塌。
　　他经年累月的隐忍与克制，在那一瞬间全部崩溃了。
　　下一秒, 他已经捧住方祁夏的脸颊，低头压了下去。
　　方祁夏还没反应过来, 被惊得小小低|吟一声。
　　感受到唇上微凉湿润的触感后, 他不自觉用细瘦的胳膊牢牢环住周见唯的脖颈, 卷而翘的两簇睫毛敛住眼睛，认真的接受周见唯的亲吻。
　　周见唯的心脏像被高高抛起, 悬在半空。所有的感官在一瞬间消失了，只剩下唇面上的触觉。所有与怀中人有关的触碰, 都让他骨头发酥。
　　周见唯用大拇指轻轻按在方祁夏脸颊的软肉上, 压出一个凹陷的小坑，其余四根手指则抚上他的耳侧, 伸进发丝间。
　　他逗留在方祁夏软软的唇面上，像是含住一块布丁，又甜又舒服, 让他舍不得离开。
　　方祁夏微微抬起下颌，唇齿间露出小缝, 乖顺且主动的邀请对方的舌尖。
　　但周见唯不急，他自私的认为——从现在开始, 到明天太阳升起，其间方祁夏所有的时间都是他的。
　　他如同一位彬彬有礼的爱人，急切想要见到心中人, 奔波的路上心急难耐, 而当真正抵达对方家门时，他忽然又变得极有耐心。
　　慢慢踱着步在门口徘徊, 曲指扣响，有礼貌的退后两步静静等待，珍重又认真。
　　周见唯浅尝辄止，缓缓松开方祁夏的唇，但没离开，贴着他的唇面讲话：“难受吗？”
　　方祁夏还意犹未尽，有些诧异的缓缓睁开眼，不经意撞进对方的眸中，心中一惊。
　　方祁夏看见自己被包裹在一汪幽静深邃的深色中，周见唯眼底欲望翻涌，像是要把他吃掉吞吃入腹。
　　这和周见唯冷静自持的吻截然不同，他的亲吻有多平静，眼中的欲念就有多深。
　　而让他掀起波澜的，是自己。
　　想到这儿，方祁夏忽然脸红了，脸颊热热的，耳根热热的，牵连到眼眶也开始发烫。
　　方祁夏往他怀里缩了缩，攥着他的衣角，小声喃喃：“……不难受。”
　　周见唯心中柔软，眼底漫上笑意。忽然坏心思的伸出舌尖，在他唇珠上快速舔了一下，蜻蜓点水一样。
　　方祁夏忍不住轻颤，脸颊更红。像两颗熟透的樱桃，稍微用些力掐一下就会淌出汁水似的。
　　“不难受怎么脸这么红？”周见唯又问。
　　方祁夏就是这样，逗一逗就羞，亲一亲又乖。
　　偏偏周见唯爱极了他这幅害羞的模样，瞧他羞涩的往自己怀里缩，心底软的像滩水。
　　方祁夏听出来对方在逗弄自己，嗔怒的看了周见唯一眼，装作不开心的推他，反道：“你怎么都不认真。”
　　推他的力没用上半分，像是欲拒还迎。
　　周见唯将怀中温软的人抱得更紧，又蹭蹭他的鼻尖，幼稚的反问：“我怎么不认真了？”
　　“就是不认真。”方祁夏不讲理道。
　　周见唯眼底笑意愈深，越发觉得自己彻底深陷，拔都拔不出来了。
　　方祁夏的每一个动作他都觉得喜欢的不行，每一句话都那么可爱。
　　方祁夏故意撇开眼不看他，月光的映衬下，流畅的面部曲线上像落了层薄绒似的，精致的鼻尖上坠着茸光，雪白皎艳。
　　周见唯觉得漂亮，于是俯身凑上去，珍重的吻在他的侧脸。
　　那两颗小痣仿佛告诉他——你要亲在这里，还要亲两次。
　　方祁夏感受到被人轻轻啄吻了两下，酥酥痒痒的，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接着，两片已经有过一次短暂交流经验的嘴唇，再次紧紧相贴。
　　这次周见唯没再忍着，轻轻咬了咬他的唇瓣，舌尖探进他柔软的口腔。像巡视领地一般，探索每个角落，细致缜密，不漏下一丝一毫。
　　静的出奇的病房里，微弱的水声变得格外清晰。
　　入夜，错落的铅灰色云层下，无止尽的黑色海面神秘又危险，海浪翻涌不休，那帆小船在偌大的海面上显得格外渺小。
　　它孤独的落在海中央，摇摇欲坠。
　　它小心翼翼的乘着一波又一波的浪潮前行，有时会被浪花高高捧起，海水沉重的拍打翻搅，脆弱的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某时又变得势均力敌，顶了回去，你来我往，似拒还迎。
　　下一刻，它忽然无力掌舵，失去了反抗的武器。只能任凭海水将它送去危险的水域，逐渐驶离安全区，再看不见岸的影子。
　　这个吻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变得高涨起来，周见唯的呼吸陡然间变得粗重，他吻得太深，太重，太猛烈。
　　方祁夏被这个汹涌的吻压得有些呼吸困难，想躲也躲不掉。
　　周见唯用虎口卡住他的下颌，不许他低头，又掐着他的脸颊两侧，强硬的要他张开嘴。
　　方祁夏被彻底亲软了，他只能被迫仰起脸，接受这个在他承受能力范围之外的亲吻。
　　周见唯求索无厌，尝到了甜头便一发不可收拾。
　　方祁夏给的他要，不给的他就夺，像个贪得无厌的守财奴。
　　对方瑟缩的小舌他要勾过来，躲闪的唇瓣他也要含住。
　　方祁夏漂亮的手指原本软懒的蜷缩，此刻却攥成一团。圆润的指甲微微泛白，抵在手心，印下了一排小小的月牙。
　　没过几秒，月牙也被人不由分说的抢走了。
　　周见唯分出一只手掰开他紧攥的拳头，手指挤进去，顺势压进他的手心，缓缓交叠，十指相扣。
　　方祁夏难以承受这样的凶狠，间歇峰值的眩晕让他无力。
　　他眼眶发热，忽然流出两行生理性的泪水，在枕头上洇出两个小水圈。
　　方祁夏舌尖被吮到发麻，嘴唇上又传来阵阵刺痛，偏偏周见唯握着他的双手不让他推开。
　　他太霸道了。
　　方祁夏心中忽然很委屈，周见唯对他从来都是温温柔柔的，今晚却忽然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变得不宠他了。
　　方祁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发烧让他的脑袋变得很钝，思考都变得很困难。
　　他心中酸酸涩涩的，反正就是觉得委屈……要是周见唯不再宠他，就没什么人会对他好了。
　　转换的间隙，他的喉间突然泄出两声哭腔。
　　周见唯猛然间被哭声拉回来，松开他的唇瓣。
　　探手一摸，方祁夏两颊都湿漉漉的，这是把人给亲哭了。
　　方祁夏被松开时，连嘴巴都有些合不上，舌尖发麻，无力的抵着下唇。
　　他软塌塌地垂着头窝在周见唯的怀里，一句话也不说，就只有小声的呜咽。
　　周见唯手足无措，忽然慌起来，迟来的生出一点愧疚，怕真把人欺负坏了。
　　“夏夏，是不是疼了？”周见唯用指腹擦干净他脸上的泪水，低沉着声音问。
　　方祁夏不想和他说话，偏过头不看他。
　　周见唯心里悬着，只想把人赶紧哄好，道歉讨好的话说了一大堆，方祁夏还是一言不发的垂着眼睛。
　　他漂亮的眼睫上挂着小小的泪珠，眼尾发红，有一下没一下的抽鼻子，可怜又可爱。嘴唇被没轻没重的人亲得湿润，像沁了水的鸡血石，红的滴血。
　　“别不理我，好不好。”周见唯用鼻尖蹭蹭他的脸，心里也有点儿委屈。
　　他对方祁夏的心思太乱了。
　　方祁夏的每一个眼神对自己似乎都是明媚的勾引，明明方祁夏干净的不行，是这个世间一尘不染的存在。
　　可喜欢了十几年的人，被他搂在怀里亲得乖软，他怎么能忍得住……
　　过了会儿，方祁夏不哭了。
　　他转过头，盯着周见唯的眼睛，扁了扁嘴，小声嗔怪道：“……好凶。”
　　周见唯俯身安抚，把人揽进怀中，温声细语的哄，这辈子从没对别人这么耐心过。
　　“……疼。”方祁夏把脸埋在他的脖颈处，又委屈巴巴的说。
　　周见唯哑声问：“哪里疼？”
　　方祁夏微微撅起下唇，抬着下巴，点点嘴唇说：“这里疼。”
　　周见唯不自觉吞咽。
　　他知道方祁夏还在发烧，是迷迷糊糊的病人。如果在他清醒时，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出这个动作的。
　　周见唯垂着眼，借着月光，仔仔细细的检查方祁夏说疼的部位。
　　下唇破了一块，变成了艳红色，是被他咬的。
　　周见唯在他的下唇轻的不能再轻的亲亲，抚摸他的脸，温柔的哄：“对不起，把宝贝弄疼了。”
　　方祁夏从没被人叫过这个称呼，又害羞了，但还是故作生气的软软“哼哼”两声。
　　他看见周见唯耷拉着头，闷不做声，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又在心里轻易的原谅他。
　　过了会儿，方祁夏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周见唯的，小声问：“不亲了吗？”
　　周见唯突然梗住了，小腹流过一阵热意，眼底如火炙烤。
　　方祁夏总是这样，容易心软，别人装装可怜他就受不住。
　　可他不知道自己怀着什么龌龊心思。
　　亲？远远不止。
　　更过分的，更出格的，他都想摁着方祁夏全部做一遍。
　　想让他被自己亲得喘不过气。
　　想在他身上到处留下痕迹。
　　想把他裹在自己怀里动弹不得，即使方祁夏哭得喘不上气也不放开他。
　　想告诉方祁夏自己的心意，把埋了许多年的欲望通通发泄在他身上。
　　方祁夏见他没有反应，抿着唇瓣，又弱弱的补上一句：“现在不疼了。”
　　周见唯的思绪被方祁夏勾回来，再度沉沉俯身，贴着他的额头说：“亲。”
　　方祁夏很喜欢周见唯缠绵的吻，让他有种自己正被人温柔对待的感觉。
　　他逐渐变得放松，软软塌陷在他怀里，像落在棉花堆里似的，被软乎乎的包裹住，心脏鼓胀，甜的发腻。
　　美中不足就是周见唯亲得太久了。
　　方祁夏没他那么好的耐力，亲久了就累得不行。
　　方祁夏舌尖酥麻，下颌发酸，涎液来不及吞咽，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的两只胳膊无力的抵在周见唯的肩上，推不动他，只能轻轻咬咬对方的下唇，小声叫了一声：“……哥。”
　　这个称呼瞬间让周见唯清醒过来，他缓缓松开方祁夏，并没有觉得甜蜜，而是无边的惊恐。
　　不管之前他怎样旁敲侧击，方祁夏向来只叫他“周老师”，从来没叫过他“哥”。
　　那你在叫谁，是把我错认成另一个人了，才会变得格外主动吗？
　　周见唯心中无限苦涩，面上却平静。
　　他像是忽然凭空割裂成两个人，一半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他不断否定着，自己也配拥有这样丑陋的想法？怎么能自大的认为方祁夏也会喜欢上他。另一半则袖手旁观的嘲弄，什么时候他也变得这么敏感了。
　　方祁夏瞧他不说话，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关心的问：“你是不是累了？”
　　周见唯放弃了自己的想法。
　　方祁夏会喜欢上别人也好，把他错认成另一人也罢。只要他能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开心快乐，就足够了。
　　他贴上那只手，用手心摩挲，低低地“嗯”了一声。
　　方祁夏也困倦的睁不开眼，他朝病床的另一边挪了挪，又贴心的掀开一角被子，说：“在这儿睡吧。”
　　周见唯心脏酸软。
　　方祁夏真的好像是个天使，对任何人都温柔体贴，即使曾经被所有人伤害，却依旧对世界毫无恶意。
　　周见唯从来不会拒绝方祁夏，于是轻手轻脚的上床，躺在他身边。
　　病床并不大，容纳两个成年人已是极限。
　　周见唯怕挤到他，合衣侧躺着，只占三分之一的空间。
　　方祁夏的烧已经退了，但身上还是被捂得燥热。
　　他觉得周见唯身上很凉，忍不住凑过去。把头埋在他的颈窝，胳膊虚虚的抱着他，寻摸一个舒服的姿势，完完全全的贴合在周见唯怀中。
　　周见唯没有拒绝他的怀抱，将人严丝合缝的搂住，下巴蹭了蹭他头顶柔软的发丝。
　　过了会儿，怀中不安分的人忽然抬头，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下巴上，小声埋怨道：“好硌。”
　　周见唯知道方祁夏在说什么，轻轻拍拍他的背，哄他睡觉，说：“不用管，它自己一会儿就消下去了。”
　　方祁夏小小的“嗯”了一声。
　　过了会儿，方祁夏觉得对方那里似乎丝毫没有想要消下去的趋势，又轻声说：“……我帮你吧。”
　　窗外，这座大陆边缘的小岛彻底陷入沉睡。
　　海岸伫立的迎客礁石被白色的浪花温柔击打，从地平线尽头吹来的咸湿的风，丝丝缕缕的萦绕在鼻下。
　　月色静谧柔软，又带着些许不清不楚的暧昧气息，仿佛情人羞涩的吻。
　　唯余永不停息的海浪。
　　夜很漫长。
　　***
　　翌日。
　　方祁夏慢吞吞的从病床上醒来，他费力的撑起眼皮，刚一动动，就忍不住倒吸凉气。感觉浑身上下像是被人拆卸重组过一遍似的，马上快散架了。
　　他脑袋浑浑噩噩的，头疼欲裂，沉得像灌了铅。嗓子又干又哑，浑身酸痛，手腕尤为酸软。
　　但身上却很清爽，像是被从头到脚擦拭过一遍，衣服也换了干净的。
　　方祁夏咬牙坐起来，撑着胳膊缓了很久，才腿发软的扶着墙走进卫生间。
　　照镜子时，他被自己的样子吓了一跳，嘴唇又红又肿，像吃了二斤变态辣一样。
　　方祁夏诧异的扒着嘴唇里里外外的看，发现下唇还破了一处，稍微碰一碰就疼。
　　方祁夏叹气，鞠了一捧冷水洒在脸上，好让自己清醒清醒。
　　他现在这个样子根本没办法拍戏，他对昨晚的事仅有几个零星的片段——输液扎针、护士叫醒他让他吃药……后面好像还有人来过……
　　方祁夏给panda打了个电话，哑着声音问他在哪儿。
　　panda今天早上来病房时，方祁夏还在熟睡，就没叫他。闻言惊喜道：“祖宗，你可算醒了。我在片场呢，你今天不用拍戏，是休息啊还是来这儿啊？”
　　方祁夏一边穿鞋一边说：“我这就过去。”
　　panda：“用我接你去不？”
　　“不用，就几步路。”方祁夏想了想又问：“你知道昨天晚上是谁在这儿照顾我吗？”
　　panda在那头寻思半天，说：“曲畅吧，她好像说代我俩去了。昨天晚上又是暴雨又是台风，有设备没来得及收回去，结果出故障了，忙死我了。”
　　方祁夏“嗯”了一声，撂下电话。
　　当他办完出院手续，来到拍摄场地时，其他演员已经在拍摄中了。
　　李洲时看见站在角落的方祁夏，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方祁夏照做。
　　李洲时拍拍他身旁的空座，说：“坐这儿，你生病，今天可以不用拍，跟我看他们拍戏。”
　　方祁夏轻声道谢，坐在导演旁边，又问：“导演，我坐在这儿是不是不太好？”
　　李洲时摆摆手：“没事儿，今儿正好没有你的戏份，而且是咱们出品人要你休息的。”
　　方祁夏点点头，不再说了，转而将注意力放在监视器上。
　　他还是第一次从导演的视角看别人拍戏，觉得很稀奇，不自觉就忘了之前的疑惑。
　　马上开始的这场戏是几人流落荒岛后的争执，其间【医生】全程没有参与。
　　玉山岛今日阳光正好，高空的阳光穿射云层落在粼粼的海面。天空碧蓝如洗，不时有鸽群盘旋而过。
　　场务老师正在调试设备和调动人员，大大小小的摄影机和车轨占据半面海滩，复杂线路像乱网一样从众人脚下穿过。
　　周见唯在人群之间非常惹眼，帅的很突出。方祁夏的视线不自觉被他吸引住。
　　完全投入工作的周见唯比平常更加有魅力，方祁夏见他微微弯腰配合化妆师补妆，和周围演员认真研读剧本，给他们讲戏……
　　周见唯身上携带着与生俱来的电影质感，只轻轻扫一眼，就像一帧一闪而过的美好镜头。
　　他眉眼天生冷淡，所以无论什么表情都是冰凉的，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李洲时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对讲机，余光不自觉落在方祁夏的侧脸，瞧他盯着某个人看得认真，遂开口道：“周老师的可塑性确实强。”
　　梁西丰身为【侦探】，生性多疑，然而外在表现却始终是与内心极为不符的吊儿郎当的性格，复杂多变，难以揣测。
　　这个角色自身维持在一种病态的平衡中，不断的否定自身存在，加之构建世间的一切。
　　理性与神性本就不共存，所以梁西丰就是水火不容的本身。一面建构，另一面崩塌，是需要用最精湛的演技塑造的角色。
　　梁西丰的所有性格都是飘忽不定且虚构的，没有现实依据可考。但周见唯依旧能够深度揣测人物内心，将这样一个薛定谔一般的存在很好的呈现出来。
　　方祁夏闻言点点头，说：“我以前看过周老师的很多部戏，感觉他每部剧的人设差异都很大。可能上一部剧是铁血柔情的糙汉，下一部就变成了精英人物，大家说得剧抛脸可能就是他这样的演员吧。”
　　李洲时赞同的说：“他挑剧本确实有一手，基本不会让观众有串戏的感觉，审美疲劳在他这儿不存在的，他这么多年口碑屹立不倒，演技好是一方面，会选本子也有点儿关系。”
　　“你觉得他哪个角色演得最让你印象深刻？”索性距离开拍还有一会儿，李洲时和他闲聊道。
　　方祁夏一动不动的盯着周见唯，托腮想了一会儿，缓缓道：“李彧。”
　　李洲时有些惊讶，道：“还以为你会说《热寂》里的郑非，李彧……哎呀，这可是他很早年的作品了，犯罪片，还是个虐杀狂。”
　　“嗯……周老师演反派的时候，很……”
　　方祁夏皱眉，默默沉思半天，依旧没找到能形容他的词语。
　　“很变态。”李洲时补充道。
　　方祁夏忍不住笑出声，给导演一个很赞许的目光。
　　李洲时也笑笑：“就是这样嘛，话糙理不糙，我看他演李彧的时候还在上学，以为他真分尸杀人过……后来发现不是这样的。”
　　方祁夏觉得他话里有话。
　　李洲时清了清嗓子，接着说：“我听有些圈里人说，周老师童年似乎很悲惨，见到了太多坏种，所以他对人性中恶的一面参悟得很深刻。”
　　“他没长一张恶人脸，但是却是靠饰演反派走红的。”
　　“可能他饰演的那些反派中，也有他曾经遇见过的人的影子吧。艺术来源于生活嘛，当然这只不过是我的猜测。”
　　说完，李洲时苦着脸笑笑。
　　方祁夏静静听完，只觉得心口酸酸涩涩的发疼。
　　他忽然想起原著中周见唯的结局——车祸、夜晚、逃逸，周见唯孤独的死在雨夜，不为人知。
　　这样好的人，为什么最后没有一个好的下场呢？
　　方祁夏忽然生出一个强烈的愿望，既然他能摆脱原著的束缚，或许周见唯也可以。
　　他要救周见唯。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有人对他的窃窃私语，周见唯似有所感的向这边看了一眼，正对上方祁夏复杂的目光。
　　接触到周见唯的视线，方祁夏微顿了一下，又慢慢的垂下眼。
　　李洲时忽然没来由的说了一句：“这海岛蚊子这么毒呢。”
　　方祁夏懵懂的眨眼，显然是没听懂。
　　李洲时下巴一点。
　　方祁夏循着他的动作低头看，忽然惊了一下。
　　手腕内侧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硬币大小的红斑，一眼就能看出不是被蚊子叮的，倒像是被人吸出来的。
　　李洲时眼神意味深长，不可能不知道这红痕是怎么来的。
　　方祁夏默不作声的垂下头，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盖住那点红。
　　“周老师对你很好。”李洲时突然没头没尾的说。
　　方祁夏很小声的“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这场戏NG了很多次，直到李洲时亲自下场指导后，他才觉得满意。
　　下一个镜头还在布置准备中，中间富裕的时间，演员各自休息。
　　周见唯疲累的揉揉脖颈，慢慢踱步走到李洲时近处，弯腰查看监视器中新一版的回放。
　　看完后，周见唯满意的点点头，道：“情绪确实比前几版到位。”
　　李洲时冷不丁被夸，半点不谦虚的笑笑：“我金扫帚三进三出，怎么也能找到点儿门路了。”
　　周见唯笑而不语，转头看向一旁的方祁夏，探手摸了摸他的脸颊，问：“热不热。”
　　方祁夏从下至上的抬眼看他，点点头。
　　他最不耐热了，玉山岛的热和云川不一样。云川是一种炙烤的热。而玉山岛是自下而上，蒸腾的热。
　　遮阳伞对他几乎没有什么用处，不一会儿，额头就溢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跟我走。”周见唯把方祁夏从座位上拉起来，顺手拿上一瓶冰水，把人带上自己的保姆车。
　　panda和齐淮伊远远地瞧见他们上了同一辆车。
　　panda心中不由得诧异，他看了齐淮伊一眼，下巴一努，问：“我们家也有保姆车，为啥要去你们的？”
　　齐淮伊无奈的耸耸肩，她已经被自家艺人一个接一个的骚操作，折磨得彻底没脾气了。
　　自从周见唯官宣参演那一天开始，他便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想一出是一出。
　　百八十年不登一次微博，登一次就给她整波大的，关注只有僵尸粉的winter。
　　和同剧组的男演员闹出绯闻，喜提热搜一日游。
　　当出品人投资，真金白银不眨眼的投，给这种不见得能回本的小破剧租下半个岛。
　　齐淮伊现在已经对一切见怪不怪了。
　　只要周见唯该税的税，不该睡得别睡，遵纪守法五好公民，齐淮伊别无他求。
　　“可能想省点儿空调吧。”齐淮伊揶揄道。
　　panda：“真节俭呐。”
　　周见唯带方祁夏坐到后座，抽出几张纸巾，包在冰水水瓶外面。
　　纸巾被瓶身的水珠打湿，熨帖的包裹住。
　　周见唯把水瓶贴在方祁夏有些发烫的面颊上，问：“凉吗？”
　　从冰块里渗出的凉意，丝丝缕缕的散出来，一点点驱散热气，隔着纸巾又不会冰脸，自然很舒服的。
　　方祁夏却说：“还没有你的手舒服。”
　　周见唯忍不住发笑，这小家伙是和自己变熟了，还会提意见了。
　　不过他倒是乐意伺候，于是把水瓶随手放在一边。
　　即使这样热的天气，周见唯的手依旧冰凉，好像捂不热似的。
　　他用两只手捧住方祁夏的脸蛋，像握着白面面团一样捏了捏，问：“这样舒服了？”
　　方祁夏脸颊软肉的手感简直好到不可思议，滑腻又软乎，让他舍不得松手。
　　方祁夏遂漂亮的对他笑，笑容清透明丽，转而说：“我刚刚在导演那里看你演戏，觉得你好厉害呀。”
　　尾音微微上扬，很可爱。
　　夸他演戏厉害的言论，网上随便一抓一大把，方祁夏随口一句夸赞，却让周见唯心跳加快。
　　方祁夏似乎总在掌控着他的情绪，他心情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与方祁夏有关。
　　周见唯嘴角忍不住漾出几分笑意，又道：“具体说说，怎么厉害了。”
　　方祁夏皱了下眉，心道：这人怎么能这样臭屁，夸你厉害就是厉害，为什么还要具体展开。
　　方祁夏只能慢慢组织语言，声音像翕动的羽毛，听得人心痒，“嗯……就是觉得，梁西丰那么复杂的一个人物，心理描写比台词还多，但是你都可以演绎的那么出色，真厉害。”
　　周见唯心底笑意愈深，看见方祁夏舒服的眯起眸子，他忽然问：“昨天晚上，还记得吗？”
　　方祁夏记得，但不完全记得，于是摇摇头。
　　周见唯默然，也没接着向下说。
　　他自己也不清楚方祁夏到底该不该记起昨晚的事情。
　　他私心是想的，但或许方祁夏不记得，才会和自己会更长久的在一起。
　　否则，也许朋友都难做。
　　“周老师，昨晚你来了吗？”方祁夏认真的抬眼看他，问。
　　周见唯听见这个称呼，猛然间滞了一下，不受控制的想起昨晚让他彻夜难眠的“哥”。
　　果然不是叫他的。
　　这个称呼从不属于他。
　　周见唯心中无比酸涩，他嫉妒那个可以被方祁夏唤作“哥”的人，嫉妒得要命。
　　他心中翻涌，却依旧伪装出平静面色，淡淡道：“去看过你，你睡得正香。”
　　“哦。”方祁夏点点头。
　　下一场戏开始后，李查理明显的感觉到两人的氛围有些微妙的不对劲，绝不是他的错觉。
　　但具体是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只是总觉得周见唯似乎变得很冷淡。
　　之前的周见唯简直离谱。
　　除了拍戏时沉浸在另一个角色中，其余时间，眼睛恨不得长在方祁夏身上，嘘寒问暖，体贴温柔。
　　方祁夏亦然，虽然他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但他总有意无意的跟随在周见唯身边，就像是周见唯的小尾巴。
　　可现在，方祁夏似乎没怎么变，还陪在周见唯身旁。
　　反倒像是周见唯在单方面闹别扭。
　　李查理心中不由得发笑，快三十岁的老男人，还这么幼稚，搞小学生绝交这一套。
　　他戳戳旁边正在背台词的曲畅，问：“你看，他俩是不是在冷战？”
　　曲畅从剧本中抬起头，蒙蒙的问：“谁俩？”
　　“夏夏和周见唯啊。”
　　曲畅本来都快忘了这一茬了，李查理这一提，她又忽然想起昨晚病床上那两个人的氛围。
　　不敢看，不敢想。
　　曲畅继续低头翻阅剧本，过了会儿幽幽道：“这都不是我这个咖位该关心的……”
　　方祁夏也同样注意到，周见唯似乎有意无意的在躲着自己，不动声色的和他拉开了社交距离，仿佛在刻意避嫌。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整整一天。
　　直到第二天晚上收工后，周见唯和自己说得话也只有寥寥数语，而且大多都是台词。
　　方祁夏本能觉得周见唯是生自己的气了，可也不知怎样才能哄好他。
　　这天散场，方祁夏先结束了拍摄。他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去吃饭，也没回民宿，而是在周见唯的保姆车前等他。
　　周见唯拍摄完毕，边走边脱去长长的风衣，随意搭在小臂上。
　　他不经意间抬眼，看见方祁夏站在不远处，脚步微顿，依旧向他的方向直直走去。
　　周见唯在他面前站定。
　　方祁夏容易害羞，所以从没主动找过周见唯，今晚却一反往常。
　　他走过去，抬手捏住周见唯的衣袖，轻轻扯了扯，像是撒娇似的，接着仰头乖软的说：“周老师，和我一起去吃晚饭好不好。”
　　如果放在之前，周见唯肯定二话不说就同意。
　　然而，周见唯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声音有点儿像风吹过积雪的树梢：“我今天很累，你自己去吃吧。”
　　说完，周见唯便旋踵上车，没再看他。
　　方祁夏一瞬间愣怔在原地。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周见唯绕过他离开，紧接着头也不回的上车。
　　车子迅速发动，逐渐驶远。
　　寂寥的风将方祁夏细密包裹住，化作丝丝缕缕的冷，渗进骨骼中。
　　方祁夏从没想过自己会被周见唯直言拒绝。
　　这个总宠着他的人，甚至变得不想和他多说一句话，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就这么讨厌他吗？
　　方祁夏不断眨眼，努力压下眼中升起的雾意，他心脏酸疼，说不出的难过。
　　他似乎，再一次失去了被别人注视的幸运。


第21章 
　　清晨, 斜阳照在海面上，泛起粼粼的沙金色，形成渐次分明的明媚光景。
　　方祁夏坐在餐厅临窗的卡座, 撑着下颌，有一下没一下的搅动碗里索然无味的燕麦粥。
　　餐厅中的人都在进食早餐, 装潢豪华的一层大厅, 时而传来刀叉与瓷碟相撞的“叮叮”声。
　　玉山岛的岛上经济来源以旅游业为主, 每日登岛的游客络绎不绝，且来自全球各地。
　　比如坐在方祁夏对面的这位, 自来熟的黄白色头发德国老头。
　　他已经和方祁夏滔滔不绝讲了二十分钟自己当年辉煌的航海经历，遇到了多么多么危急的海上风暴, 如何从海盗手里死里逃生, 又是怎么和一位黑人姑娘相识相知的……
　　方祁夏最开始还会用德语附和他几句，后来发现自己单薄的词汇量已经难以撑住, 只能时不时点头应付他。
　　方祁夏每隔几分钟就会扫一眼手机，装作一副自己很忙的样子，实际上只是打开相册胡乱翻几下。
　　德国老头自言自语比比划划, 把自己搞得口干舌燥，见对面的人似乎没空和他交谈, 便兴致缺缺的背手走了。
　　方祁夏松了口气。
　　他虽然不是社恐，但也是纯正的i人, 要和一个陌生人侃侃而谈还是太难了。
　　方祁夏百无聊赖的刷手机，他打开自己和Z先生的聊天记录，发现最后一条消息依旧停留在昨晚。
　　方祁夏：
　　—Z先生
　　—如果惹朋友不高兴了应该怎么办？
　　Z并没有回复他。
　　方祁夏小小的叹了口气, 手指继续向上翻。
　　自从他进组后, Z先生忽然就变得很冷淡。每日的聊天只有寥寥数语，一个星期的消息加起来, 也没有从前一天多。
　　放眼扫过，全部都是——
　　方祁夏：“Z先生，你在干什么呀？”
　　Z：“在忙。”
　　方祁夏：“Z先生，我今天发现了一只特别漂亮的蝴蝶，给你看看[图片]。”
　　Z：“好看。”
　　方祁夏：“Z先生，我今天在片场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Z先生：“嗯。”
　　这种没什么营养的对话，像固定打卡一样。
　　Z先生完成每日回复几条他消息的kpi，这一天就不会再多说话，惜字如金。
　　而且协议上的每天保底一个视频通话的要求，也很久没有兑现过了。
　　Z先生似乎每天都有忙不完的工作，白天忙，晚上忙，比总统都忙！
　　方祁夏不太开心的把手机扣到桌面上，用汤匙舀起一小勺粥轻啜，随即发出了“啊”的一声轻叫。
　　“怎么一个人吃早餐呢？”
　　李查理把魔术师的深筒帽子倒放在桌子上，笑意盈盈坐到他对面。
　　方祁夏揉了揉被他弹了下的后脑勺，反问：“查理哥今天怎么这么早？”
　　李查理皱眉：“我只有偶尔迟到好不好。”
　　方祁夏低低的笑一声，又将一小匙粥轻巧的送入小小的双唇间。
　　李查理瞧见他眉眼间淡漠恹然，像是不太开心，于是问：“你和那谁在冷战呢？吵架了？”
　　方祁夏垂着眸子不语，只轻轻摇头。
　　“是没冷战还是没吵架啊？”
　　方祁夏咬着汤匙，慢吞吞的说：“……没吵架，但是我好像惹他不开心了……”
　　李查理“啧”了一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道：“你等我一会儿骂他去……奥不对，他今天不在。”
　　“周老师干嘛去啦？”方祁夏抬眼，问。
　　李查理说：“今天琅西不是有个金莱奖颁奖典礼吗？周见唯上部电影演的男主被奖项提名，昨天晚上就走了，估计得明天回来。”
　　方祁夏小声“哦”了一声，收回视线，接着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哪儿做错了，反正就是从前天开始，他对我就变得很冷淡……”
　　“他不理你，你心里不舒服？”李查理佻笑道。
　　方祁夏无意识的搅着碗里的粥，点点头。
　　“我跟你说，这都正常。”
　　李查理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笑笑道：“我和我女朋友也这样，我连自己干啥了都不知道，她就无缘无故的生气。然后她问我哪儿做错了，我答不上来，她就更生气了。”
　　“我估计周见唯也跟我女朋友差不多，无理取闹，甭管他。”
　　方祁夏咬着唇瓣想了想，说：“还是有不一样的吧，你们毕竟是情侣，可我跟周老师是朋友……”
　　“差不多。”李查理又强调一遍。
　　方祁夏只能无奈的“嗯”一声。
　　本来还想从李查理这里得到点儿信息，结果他什么有用的都没说出来，反倒让方祁夏更郁闷了。
　　李查理曲指敲敲桌面，笑道：“别不开心了，看哥给你变个魔术。”
　　方祁夏闻言抬头，茫然的看他。
　　李查理故弄玄虚的拿餐巾盖在魔术师的帽子口，接着一只手伸进去，摸索半天，好像真的在变东西出来一样。
　　方祁夏心中提不起来兴趣，但还是非常捧场的认真当观众。
　　过不一会儿，李查理眸子微眯，表情忽然变得神秘。
　　接着，从帽子里拎出一只巴掌大的兔子。
　　“变出来了吧！”
　　李查理拎着兔子的两只长耳朵，说：“给，送你的。”
　　方祁夏一下子开心起来，从他手里接过兔子，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中。
　　小兔子还没有他的手大，软乎乎的。漂亮的黑白花色，两只长耳朵乖顺的耷拉着，老老实实的窝在他的手心，也难怪它刚才在帽子里面躲了那么长时间都没有被发现。
　　“谢谢查理哥。”方祁夏星点翠绿的眼睛明亮许多，很漂亮的对他笑。
　　“不用谢我。”李查理摆摆手，接着说：“虽然很想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但是这是某人给你买的。”
　　方祁夏温柔的慢慢捋着兔子，闻言愣了一下，转而问：“……那他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李查理耸耸肩，说：“谁知道呢。”
　　“我昨天拽着周见唯去海边集市，本来是陪我买特产，结果他一眼就相中这只兔子了。他跟我说你喜欢这种毛茸茸的东西，然后就买下来了。”
　　“其实我觉得旁边的小狗比这个可爱，但是他又说你怕狗，就没买。”
　　方祁夏有些震惊，又问：“他怎么知道我怕狗的？”
　　李查理直摇头。
　　方祁夏心中诧异。
　　他确实非常怕狗，尤其是体型偏大的中型犬和大型犬，但是从没和别人说过。
　　沈言凡小时候在家里养了一条牛头梗，那条狗的脾气随主人，在家里对谁都亲近，唯独讨厌方祁夏。
　　每次方祁夏从他身边经过，它都做出一副要咬人的架势。
　　方祁夏小时候发育的很晚，个子矮，那条狗有他腰那么高。
　　每次它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时，方祁夏都怕的不行。
　　他也求过几次沈德，不要把那条狗留在家里。
　　但每次方祁夏这样说，沈言凡就和要了他命一样抱着那条狗哭个不停。
　　沈德无奈，送狗的事也只能作罢。
　　直到某一天，沈德和姜出云出去参加某个宴会，家中只剩下几个小孩儿。
　　方祁夏独自在院子里玩耍，结果那条牛头梗就像疯了一样突然扑过来，把他按在地上撕咬。
　　幸好当时方家的老管家发现得早，拿着根铁棍把疯狗打晕了，才把方祁夏救下来。
　　直到现在，方祁夏小腿上依旧有两个犬牙留下的疤。
　　因为疯狗尝了人血，无论如何也不能留在家。老管家就将狗私自处理，埋在了后山。
　　从那天起，无论是小狗还是大狗，方祁夏只要看见就躲得远远的。
　　李查理又接着刚才的话说：“我估计，他是买下来之后才想到自己还在和你冷战，就让我说这兔子是我买给你的。”
　　李查理不屑的“哼”了一声，“我才不听他的呢。”
　　方祁夏抿唇一笑。
　　“他特别扭是不是？”李查理撇撇嘴道。
　　方祁夏笑笑，赞同的不能更赞同的点头。
　　***
　　夜晚，方祁夏结束了一整天拍摄，疲惫的回到民宿。
　　自从蒋明臣在他房间大闹过一次之后，周见唯就把方祁夏调换到了他的隔壁。
　　方祁夏把兔子从笼子里放出来，自己也趴到地毯上，心不在焉的用菜叶逗兔子。
　　结果他越想越乱，在心里暗暗赌气。
　　明明在和自己生气，为什么还要给他买兔子。
　　又不跟他和好……
　　方祁夏郁闷的窝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拿出手机，调整好位置，给正在吃叶子的小兔子拍了张照片。
　　他又登录到winter的微博账号，惊讶的发现，虽然自己从没营业过，但粉丝已经涨到了一百多万。
　　其中大半都是沾了周见唯的光，还有很多剧组营销的功劳。
　　一分钟后，winter发表了第一条微博。
　　@winter：
　　—某个小别扭
　　—[图片]
　　制作方不让他露脸，露兔子的脸总可以吧。
　　既然周见唯关注了他，就肯定能看到。
　　方祁夏满意的拍了拍小兔子的小脑袋，说：“以后你就叫小别扭了，谁让你爸爸那么拧巴呢。”
　　过不一会儿，方祁夏捧着手机翻看微博下面的评论，忍不住轻笑。
　　【天，winter的第一条微博，真的是活人！】
　　【好可爱的小麻辣兔头！！！】
　　【我们宝儿的关注列表只有一个人哎，这是想给谁看，闹别扭了吗……】
　　【某个小别扭，也没带主语，是兔子叫小别扭，还是谁叫小别扭啊】
　　【自拍自拍自拍自拍！！！！不回复我我就一直说。】
　　【@周见唯，我宝儿点你呢】
　　方祁夏眼角笑意愈深。
　　突然，消息栏弹出了一条微信新消息。
　　他点进去一看，发现是Z先生发来的，竟然隔了整整一天才回复他。
　　方祁夏看见那行字，眸子忽然微微睁大。
　　Z先生是在回答方祁夏之前的问题——“惹朋友不开心了怎么办？”
　　内容很简短，只有几个字。
　　Z：
　　—“不是你的错。”


第22章 
　　方祁夏看见这行字, 忽然怔了一下，下意识退出，又重新点进去一次。
　　正当方祁夏心生诧异时, 忽然有人敲了两下门。
　　“谁呀？”方祁夏循声看去。
　　门后传来panda的声音：“我。”
　　方祁夏起身，轻手轻脚把小别扭抱进自己的怀里。打开门, 却看见panda一派愁容的倚在门边。
　　方祁夏侧身让他进来, 又问：“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吗？”
　　panda一屁股坐在床上，眉间拧着化不开的阴翳, 想了想说道：“沈言心刚联系我，说她想见你。”
　　“沈言心？”
　　panda点点头, “估计是蒋明臣那孙子告诉的, 我就知道那老.淫.棍没安什么好心，那天就不应该轻易放过他, 早知道我也上去补两脚。”
　　方祁夏不言不语，默默从袋子里拿出一根拇指胡萝卜喂兔子。
　　“你少喂它点儿，今天你都让它吃多少东西了？一会儿一点儿, 一会儿一点儿，再把它给撑死。”panda道。
　　方祁夏淡淡的笑, 用手指帮它轻轻扶着胡萝卜，说：“它饿。”
　　panda没来由的有些欣慰, 方祁夏似乎真的已经释然，放下了从前与沈家所有的恩怨。
　　他下巴朝外一点，接着说：“沈言心在花园那儿呆着呢, 你不想见她咱们就不见, 不用管她怎么想，等不到她自然就回去了。”
　　方祁夏垂眸思躇, 片刻后说：“我还是去看看她吧，不然她还是不会死心。”
　　“行。”panda晃了晃手机，“有事儿摇我。”
　　***
　　方祁夏抱着小别扭穿梭在巨大的花园中，花一路淹没。月光沉沉的穿透黑幕，均匀的洒在箔白大叶上。
　　花园中央有一处新中式风格的道廊，廊下是人工修葺的湖，湖周灯火连缀，偶有三两散步的闲客。
　　方祁夏远远看见道廊尽头的凉亭下，有一个四处张望的女生背影，于是不疾不徐的向她走去。
　　“头发剪短了？”
　　方祁夏在距离她堪堪两三步时，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刚刚落下，沈言心瞬间睁大了杏眼，下意识想冲过去抱方祁夏。
　　“哥！真的是你。”
　　然而方祁夏却轻巧的躲开，缓缓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
　　沈言心愣在原地，无法弥合的失落感顿时包围了她。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她迅速整理好表情，生硬的撑起一个笑容，声音里隐隐带着哭腔，说：“哥，你活着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就算不告诉爸爸妈妈，连我也不行吗？”
　　方祁夏慢慢捋兔子的耳朵，平静的说：“告诉你不就等于告诉了所有人，我又不是没挨够沈德的鞭子，还要回去讨打啊。”
　　“不是的不是的！”沈言心忙摇头，眼眶里的泪水随动作甩出几颗，落在石桌上，洇出几点小水圈。
　　沈言心急于解释，抽抽搭搭的说：“是……是爸爸让我来找你的，他还说，还说要把你接回去……”
　　方祁夏却低低的笑了一声：“他是不是怕我告他，所以才想让我回去啊，老了老了也开始变得胆小怕事了，真丢人。”
　　沈言心哭的更厉害了，“不是啊，爸爸……爸爸他很想你的，大哥……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方祁夏听完简直要笑出来：“你们家人可真够奇怪的，我小的时候恨不得一天打我八百遍，天天念叨着要把我送走。后来我搬出去，又巴不得我赶紧死，别挡了沈言凡的路。现在我好不容易不用在你们跟前烦了，又想让我回去。演川剧也没你们这么会变脸的吧？”
　　沈言心眼泪止不住的流，很快打湿了整张脸，哭得方祁夏有些心烦意燥。
　　方祁夏轻轻的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虚空中，被湖岸灯光镀过的侧脸莹润如玉，无怒无喜。
　　夜晚的风湿润，方祁夏濛濛的看去。
　　立柱上刻着歪歪斜斜的蚯蚓字体，柱旁有一缸石制花盆，一蓬蓬烟水绿的叶子从盆沿泼出来，从花叶的空隙中，一闪而过一个胖胖的身影。
　　panda还是不放心，从方祁夏出门后便跟上了他，悄悄躲在角落。
　　方祁夏散漫一笑，以轻柔的口吻说：“我跟沈德没有血缘关系，和你也就是同住了几年的关系，以后别来找我了。”
　　说完，方祁夏边扶着石桌，作势离开。
　　沈言心着急，忽然伸手拽住他，不住的道歉：“对不起……哥，我那天不该那样说你……我，我不知道你出了车祸，我不知道你是在和我求救。”
　　方祁夏的思绪仿佛又被带回了那个孤独无助的雪夜，从内而外散出的寒冷和血腥气一瞬间包裹住他，左耳不可控制的溢出嗡鸣声。
　　方祁夏任由她死死攥住自己的手，竭力正色，稳住不断翻上来的心悸，面色如常的说：“其实在你心里，我原本就是那样的人吧？”
　　“……什么？”沈言心不可置信的抬头。
　　方祁夏定定的注视她：“我好歹也管了你十多年，你是什么样子的人我能不清楚吗？我喘几声你就能认为我在和男人做，还有什么是你不敢想的？”
　　“你宁愿听那些营销号信口雌黄，也不愿意听我一句，怎么好意思说最相信我，还不远万里的来找我，是沈家没人疼你了？”
　　沈言心的心倏然间凉了，她慢慢松开方祁夏的手，无措的默着。
　　方祁夏看见她哭红的眼睛，嘴边的狠话还是咽了下去：“……你也别太自责了，说到底，那晚你并没有什么错，我也不会像仇世一样敌恨所有人。”
　　“……嗯。”
　　“但是沈言凡不行。”方祁夏忽然一转话音，声音冷的能掉下冰碴。
　　“本该到我手里的金曲奖是被谁偷走的，那张照片是怎么流进天阳手里，我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
　　“你回去告诉沈言凡，我不会惯着他。他之前对我做过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要是敢伤害我现在珍惜的人，我肯定不会放过他。”
　　“反正我现在无牵无挂，就是个死不足惜的病秧子。”
　　说完，方祁夏利落的起身离开，只留下沈言心在身后放声哭泣。
　　***
　　原路返回时，方祁夏全然丢弃了所有镇定。
　　虽然他面上一派淡然，但心中从未有过片刻平静。
　　方祁夏感到头晕目眩，呼吸急促。他的病始终是一个隐患，像是一颗炸弹，没有定时功能，说不准某一刻便会开始倒数。
　　不知道他说错了什么话，脑子里像被人忽然打开了一个开关，正不断地传送着一个令他畏惧的真相——
　　“周见唯是被人谋杀的。”
　　方祁夏蓦地将这句话读了出来。
　　是的。
　　就是这样的。
　　从一开始他就该想到的。
　　周见唯最后的死绝对不是偶然。
　　方祁夏面色忽然变得惨白，额头隙出冷汗。
　　他快步上楼，连带着怀中的小别扭都开始慌起来，不安的在怀里乱动。
　　强烈的心悸和眩晕逐渐让他身体发抖，粉白色的莹润指尖深深印在手心，留下几道明显的血痕。
　　方祁夏几乎无法思考，分不清现实与幻境。
　　他迫切的想看到周见唯，想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然而跑到周见唯门前时，才意识到他已经离开了。
　　他像是逃命似的打开自己的房门，跑到床头，颤抖着手磕出几粒药，倒进嘴里。
　　自从进组之后，他便有意识的在减少药量。
　　从一开始的每日三次减少到两次，一次，四粒药减半再减半。
　　情况最好的时候，即使他一整天不吃药，也不会出现焦虑和恐惧的症状，幻觉和幻听也在减少。
　　方祁夏知道这种好转是在周见唯出现后发生的。
　　可自从蒋明臣再次回到他的视野后，全部都被生硬的扭转回去。
　　他会对所有的一切越来越丧失信心，对他其他人也变得越来越怀疑，永远的远离对人世生活的全部期待、喜悦与共鸣。
　　他会变成从前的方祁夏，再度回到那个令他感觉到恐怖的世界。
　　方祁夏没有喝水，他用牙齿咬碎药衣，粉末被唾液融化。巨苦无比的味道瞬间弥漫在口腔中，连舌尖都被苦的发麻。
　　他躺在地上，仰望着天花板，眼前却是诡谲的血红。他的心口发烫，像是被炽热的火焰灼烧，烧出他身体中腐烂的脏污。
　　此时，席卷他心灵的情感既不是愤懑，也不是厌恶，更不是悲哀，而是剧烈的恐惧。
　　他脑海中不断涌现出一个镜头——冰冷肮脏的雨夜，红蓝交错的灯光后，是一场惨不忍睹的车祸。
　　接着，这帧画面在他头脑中不断变得清晰，越来越真实，仿佛正发生在他眼前。
　　一辆重载卡车将黑色迈巴赫撞得支零破碎，泄露的汽油味道逐渐被浓重的血腥掩盖。
　　不知过了多久，警察费力拆卸车门，最终在被挤压到面目全非的轿车中，抬出了周见唯的尸体。
　　方祁夏在看见尸体的脸的那一刻，感觉自己快疯了。
　　这和他知晓书的存在感觉是同样的，并不是他主动思考，而是被迫塞进了很多不属于他的记忆。
　　这个画面明确的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周见唯的死亡场景会真实发生。
　　方祁夏无法停止颤抖，强烈的混沌将他全部的理智冲溃，他眼前模糊发晕，很久之后他才知道那是他的眼泪。
　　眼泪一颗颗砸下，令他胆战心惊的寒冷逐渐裹住他，剥离他的一切感官。
　　方祁夏无法摆脱那种将他湮没的恐惧，他像是被掏空脏腑一般，如同一具空壳子，无意识的小声呢喃着——“我要救你。”
　　周见唯就是他的药，是为他挡住所有惊惧的存在。
　　周遭的一切全部归于阒寂，而梦不止。
　　他被迫在梦里目睹了周见唯数百次死亡。
　　这种恐惧如影随形的陪伴着方祁夏，看不见周见唯，让他深深陷入了一种坐立不安中，直至第二日依旧无法缓解。
　　在场所有人都看出方祁夏今日不在状态，一场戏NG很多次后，导演终于没了耐心，叫方祁夏到一旁调整状态。
　　方祁夏鞠躬道歉，边走边用力的捶打自己的头，竭力想要摆脱这种浑噩。
　　片刻后，平静的海滩忽然掀起一阵飓风，海浪层层叠涌，铺天盖地的风沙弥漫。
　　方祁夏脸上被细小沙粒刮得刺痛，他站不稳，只能摇摇晃晃的在风中费力眯起眸子。
　　忽然，一架巨大的灯光设备直直倒下，向他头顶砸来。
　　下一秒，他的视线便堕入了无边的黑暗。
　　“好奇怪啊，哪儿来的这么大风啊？”
　　“哎！设备倒了！有演员被砸到了！快救人！快救人啊——！！！”


第23章 
　　方祁夏坐在病房门前, 身下冰冷的铁椅正丝丝缕缕的从他身上夺取热量。
　　他头向后仰，一动不动，仿佛一具贫血的身躯正在消逝。
　　他没看清周见唯是从何处冲上来抱住了他, 只知道自己瞬间跌进了一个充斥尼古丁香气的熟悉怀抱。
　　他并没有受什么伤，只是短暂晕厥了半分钟。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周见唯身上, 毕竟他可是关乎所有人未来命运的核心。
　　只有panda生拉硬扯拽着方祁夏去拍了个片子, 得知并没有什么大碍, 只是一些擦伤才肯放他回来。
　　场务和他的助理在看清楚设备砸到了周见唯后，瞬间腿软跪倒在地, 连自己以后到哪个桥洞子下面流浪都想好了。
　　病房门前，狭小的走廊被围得水泄不通。
　　数不清的乌漆嘛黑的后脑勺海海漫漫的攒动, 踮着脚向内窥视, 恨不得把门缝盯出个窟窿。
　　护士已经出声提醒了数遍，依旧无法疏散人群, 无奈只能叫来数个彪形大汉的保安，可依旧无济于事。
　　岛上本就潜伏着很多狗仔，还有奔着周见唯来的粉丝。
　　事故发生后的一秒钟内, 甚至同剧组人员还没有反应过来，无数架摄像机便已经闻讯赶来, 将周见唯受伤的画面全方位无死角的拍下，像站姐堵机场似的。
　　之后, 在几分钟内#周见唯拍摄时受伤#、#《变色龙》剧组拍摄事故#等词条，飞速窜上热搜，后面跟着几个大大的[爆]。
　　李洲时不光会面对同行讥笑, 还有来自网络铺天盖地的口诛笔伐。
　　豆大的汗珠从脑门上涌出来, 浅色T恤被洇出大片大片深色的汗迹，像刚刚淋了场大雨。
　　过不一会儿, 病房里传来小高跟轻巧撞地的“哒哒”声，像炸弹一样爆炸在众人耳膜中。
　　所有人都竖着耳朵，神经高度紧张，仿佛在等待着宣判。
　　齐淮伊拉开门，就见数不过来的头颅乌央乌央的往里探，恨自己脖子不够长似的。
　　“这么多人呢？”齐淮伊惊道。
　　“他他他他他……”李洲时上牙和下牙打架，像是刚从冰天雪地里走出来似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
　　齐淮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没啥大事儿，你别这么紧张。”
　　“周见唯还在包扎，他让我代说，因为他的个人原因耽误剧组拍摄进度，感到很抱歉，还请大家先回去，不要扰乱了医院的正常工作秩序。”
　　李洲时悬在嗓子眼儿的心脏这才放下来。
　　“都回去吧，明天还要拍摄。”
　　齐淮伊目送众人远去，疲累的叹口气。
　　接着，她走到铁椅前，用手指缠绕着方祁夏细软的发丝，说：“小明星，在自责吗？”
　　方祁夏细瘦的手指无意识的绞在一起，眼底淡青，这几日显然是受了不轻的折磨。
　　闻言，他缓缓抬起眼皮，轻轻颔首。
　　齐淮伊坐到他身边，握住方祁夏的一只手，顿时被手冰冷的温度凉的惊了下，像是握住了一块冰块。
　　抛去公司前后辈的身份，齐淮伊也不过是大上方祁夏五六岁的姐姐。
　　方祁夏任由她动作，眼眶盛着一汪滚烫的泪，浅浅的被眼皮包裹住，像是下一秒就要滴下来。
　　齐淮伊平静开口道：“还以为你在这闷不出声的干什么，合着在这儿憋哭呢。”
　　“如果今天，周见唯保护的是另外一个人，那我不光要在他这里大闹一场，还得把他救下的那个人也给臭骂一顿。”
　　“你知道我蛮不讲理的时候有多狠，我发脾气，就算是周见唯也不敢和我顶嘴。”
　　方祁夏头埋得更低，像是犯了大错一样。
　　齐淮伊浅笑一声，继续说：“但如果对象是你，我什么都不会说。”
　　她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语气淡淡，娓娓道来。
　　“我毕业之后的第一份工作就是给周见唯当助理，那时候他也刚出道，什么名气都没有。”
　　“我还记得前辈跟我交接工作的第一天，他就在选艺名，选了很久，最后挑中了‘见唯’。那时候我就觉得，哎呀这可是一个很深情的名字，这个演员应该情商蛮高，长得也不差，要是天天出去沾花惹草可就坏了。结果他男德高的一批，营业嘎嘎敷衍，跟谁炒cp都稀松，还懒得售后……把我给气得够呛。”
　　“后来慢慢的，我就升职，成了他的经纪人。看着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配角，变得小有名气，接着名声大噪，直到红透半边天，家喻户晓，到现在也快十年了。”
　　“他是什么狗脾气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可能和我差不多吧，要不然我俩能在一起共事呢。我原本以为他一辈子都会是一个人，终身不娶、孤独终老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最近我发现，他好像变了很多。他那么一个冷淡的人，却对你总有用不完的耐心。我觉得他应该是挺喜欢你的，毕竟我从来没看见过这样一面的周见唯。”
　　齐淮伊探手揉揉他的发梢，淡淡道：“明星也是人嘛，也有七情六欲。保护自己喜欢的人，本来就是天经地义。不论是他是大影帝，小十八线，还是如我一样的普通人。”
　　“如果一个人突然间发生了变化，那肯定是遇到了特别的人。”
　　齐淮伊像是自言自语的说完了所有话，接着曲起手指蹭了下方祁夏脸上的眼泪，笑道：“周见唯要是知道我把你惹哭了，会提刀来找我的。”
　　片刻后，护士从病房中走出，托盘里是浸满血的纱布和棉絮。
　　“包扎好了。”
　　齐淮伊冲着护士微微颔首，又累极似的揉了揉脖颈，说：“我还有一屁.股烂摊子要收拾，这儿就交给你了。”
　　方祁夏缓缓抬起头，眼睛红红，可怜兮兮的。
　　齐淮伊下巴一点，道：“他在等你呢。”
　　说完，齐淮伊便疲惫不堪的走向尽头处的panda。接下来撤热搜，发表声明的工作都需要他们两个解决。
　　方祁夏在门口犹豫很久，才慢慢按下门把手，推门进去。
　　似乎怕惊扰到对方一样，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周见唯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的注视着玉山岛遥遥无尽的黑暗，这座岛有时喧哗，时而又变得宁静过头。
　　他的身形也同样融入黑夜，身边像刮起凛冽的风，卷起枯枝败叶。
　　合页发出“嘎吱”声响，周见唯循声回头，面色淡然。
　　方祁夏红着眼睛，迟疑着不敢过去，无措的绞着手指，轻轻叫他一声：“……哥。”
　　周见唯蓦地怔了一下，旋即浅淡一笑，身边的风似乎停了。
　　他拍拍自己的身边，唤他：“夏夏，过来。”
　　方祁夏听话的慢慢坐过去，挪近，又轻轻拾起他的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捧住，生怕碰疼了他。
　　周见唯便任他动作。
　　比起背部的伤口，周见唯两只手的伤势要严重的多。
　　倒下时，他为了护住方祁夏的头，结果手指重重磕在凸起的礁石上。
　　纱布下还透露着隐隐的血色，方祁夏越看越想哭。
　　“疼吗？”方祁夏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眼尾薄红，像揉碎的胭脂。
　　周见唯装柔弱道：“你吹吹就不疼了。”
　　方祁夏还真的捧着他的手轻轻吹了两下，可怜又可爱。
　　“panda带没带你去做检查，身上受伤了吗？”周见唯柔声问。
　　“……没有。”方祁夏小声说。
　　“那夏夏怎么哭了，吓到了？”
　　方祁夏摇摇头，眼眶中饱满的泪水随动作甩出两颗，落在周见唯小臂上，晕开小水圈。
　　周见唯失笑，曲指给他擦眼泪，这人总是让他心软得不行。
　　“不哭了，听话，要不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方祁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着一颗不断地滴，他抽噎着小声呢喃：“……哥……我错了，不要不理我。”
　　周见唯被这个称呼惹得心动，慢慢的凑过去，珍重的用双手捧住他的脸，柔声哄：“不是乖宝的错，不用道歉。”
　　方祁夏蓦地抬眼，直直的注视他，鼻头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可怜巴巴的问：“……你怎么这样叫我？”
　　“不喜欢吗？”周见唯贴贴他的鼻尖，反问。
　　方祁夏忽然将头埋进他的肩窝，再也忍不住的小声抽泣，呜咽道：“……喜欢。”
　　周见唯虚虚的抱住他，一下一下捋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好言好语哄了很久。
　　方祁夏就算哭也让人心疼，静静地没声响，只有小声呜咽和吸鼻子的声音，还有无法停止的颤抖。
　　过不一会儿，周见唯觉得肩上温热一片，方祁夏的眼泪很快就将薄薄的布料打湿。
　　方祁夏窝在他的怀里，感受到尼古丁的香气丝丝缕缕的包裹住自己，又忍不住委屈的小声埋怨：“为什么你这么久都不理我，还不和我去吃饭，讨厌我了吗？”
　　周见唯不答反问：“我惹乖宝伤心了吗？”
　　方祁夏“嗯”了一声，觉得还不够，又补上一句：“要伤心死了……”
　　周见唯又连连道歉，有些为难的说出自己的真心话：“……我就是想听你叫我哥。”
　　方祁夏忽然从他怀里抬起头，掀起湿漉漉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他，说：“我只叫你哥啊。”
　　周见唯的嘴角想压都压不下去。
　　只叫他，这是不是就说明，那晚让他辗转难眠的“哥”叫的就是自己。
　　周见唯又暗自懊恼，觉得自己真是被冲昏了头脑，竟然独自较了这么久的劲。
　　慢慢地，他开始意识到方祁夏也正在接受着自己，虽然很慢，很小心翼翼，但每一步都很坚定。
　　周见唯演过无数爱情片，他在剧中饰演的大多是掌控感情的角色。这些人面对情感果断又坚毅，纵然万难，也会丝毫不退缩的奔向对方。
　　但扒去演员这层外皮，周见唯从不认为自己会是勇敢的那一方。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他违心的创造出莫须有的Z先生，虚构出白骑士综合症的病，用无数借口和自圆其说，似乎才能找到一个坦然照顾他的理由。
　　他总是退却的认为，只要方祁夏过得快乐，就算身边站着的人不是他也可以。
　　但方祁夏不一样，他是个会勇敢直面情感的人。面对蒋明臣曾经的不忠，他选择毫不犹豫的抛弃，而对待心有好感的人，也毫不掩饰。
　　周见唯在心里自嘲的笑，这几日他胡乱的想法多少有点儿杞人忧天的味道。
　　方祁夏没发觉，继续认真的给他解释：“我叫别人都带名字的，查理哥，熊帅哥，惹panda不高兴了就叫他熊猫哥，我家里也没有比我大的，只叫你哥。”
　　周见唯低低的笑一声，应好。
　　方祁夏抽抽鼻子，故意在他身上蹭眼泪，“都怪你，你想让我叫你哥，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还要等我自己发现，我有多笨你也不是不知道。”
　　周见唯低三下四的哄人，“不笨，最聪明了。”
　　他才是最笨的人。
　　未久，方祁夏哭够了又觉出累，忽然想起自己晚上还没有吃药，于是问他：“你想回去吗？”
　　“你想在哪儿睡？”周见唯反问。
　　“回民宿吧……小别扭还没喂呢。”
　　周见唯点点头，边起身披上外套边问：“它真叫小别扭啊？”
　　“对呀。”
　　方祁夏可爱的笑笑，眼睛还红彤彤的，长而卷翘的睫毛上挂着小小的水珠，软软的嗔怪他：“因为他爸爸是个很别扭的人，有话总不直说，不光冷落别人，还要等着别人察觉去哄他，是别扭先生。”
　　周见唯笑笑，幼稚的反问：“我是小别扭的爸爸，那你是他的什么？”
　　“我是……”
　　方祁夏差点儿就被他带进去了，急拐弯说：“……我是小别扭的主人啊，你以为是什么？”
　　周见唯心中淡淡的失落，“还以为你会说是它的妈妈……”
　　方祁夏失笑，轻轻拍了他一下，故作嗔怒道：“你怎么这么不正经。”
　　医院外。
　　月光温柔澄澈，铺撒在曲折的小路上，漫了一地的碎银。夜风清透明丽，裹挟着细小的花叶香气，丝丝缕缕萦绕在鼻下。
　　方祁夏慢吞吞的走，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宁静，如同置身在无人之境。他最近身心俱疲，又久违的发病，整个人像生了场大病，更加清瘦。
　　方祁夏浅浅的嗅着沿路的花香，心情舒畅。
　　他又垂眸，手一直被周见唯牵着，指尖勾连，不时蜻蜓点水的碰一碰，像情人隐秘的啄吻。
　　没有人松手，也没有人觉得不妥，仿佛本该如此。
　　周见唯牵着他上楼，走到门前。
　　本该告别时，方祁夏忽然就着牵手的姿势说：“要不要去看看小别扭。”
　　正和周见唯的意。
　　周见唯诡计多端，一路默不作声，一直分心在想如何留住方祁夏，或者找个合适的借口和他呆在一起。
　　方祁夏带他进门。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快步走向床头柜，把昨晚忘记往回去的药瓶迅速扒拉进抽屉中。
　　他不想被周见唯知道自己的病，那个病在他心中见不得人，是个抹不去的污点。
　　周见唯默默的注视，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药，方祁夏和同有心理疾病的Z先生说过。
　　他也知道方祁夏欲盖弥彰的在掩饰着什么，方祁夏在自己与他之间，无声的竖起了一道墙，可他但还是问：“怎么了？”
　　方祁夏回头笑笑，敷衍道：“没什么，屋子里太乱了。”
　　接着，他忙转话音，转而蹲在笼子前，看窝在里面的兔子，说：“还好没饿死。”
　　方祁夏养东西总有种老辈人的意识，偏偏自己还察觉不到。
　　不论是什么小动物，兔子、猫，只要到方祁夏手上，总会喂得特别胖，圆滚滚的。
　　金鱼这种不知饥饱的物种除外，因为它的结局总是撑死。
　　方祁夏给小别扭喂了点儿水，又抱它出来，手里举着菜叶喂它，对这只兔子简直娇生惯养。
　　转身时，他忽然看见周见唯倚靠在床头，合着眸子，似乎很疲倦。
　　周见唯这两日没日没夜的赶通告走红毯，几乎没有什么休息时间，只在车里短暂的睡了两三个小时。
　　方祁夏轻手轻脚的从另一侧上床，瞧见他眼底淡淡泛青，有些心疼。
　　周见唯似有所感，慢慢睁开眼。
　　方祁夏坐他旁边，把小别扭放进他的怀里，问：“还以为你睡着了，这几天是不是很累？”
　　周见唯慢慢捋着兔子耳朵，道：“是有点儿，攒了太多通告，金莱奖的颁奖仪式又太磨叽。”
　　“昨晚是谁获奖了啊？”
　　周见唯看他一眼，有些不满道：“你昨晚连我走红毯都没看啊，看来我是真把人家给惹伤心了，我一年才能有几个提名啊。”
　　说完，他故作伤心的叹一口气。
　　方祁夏想起他昨晚发病，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样子，笑不出来，但还是温柔哄道：“我可以看回放嘛，专门挑你的镜头看好不好，大影帝别生我的气。”
　　周见唯眼底笑意愈深。
　　下一秒，屋子瞬间黑了。
　　方祁夏向窗外看，同样是一片黑黢黢，似乎是全岛停电。
　　“啊哦，停电了。”
　　周见唯被他一声“啊哦”可爱的不行，笑了两声说道：“是偶像剧的情节呢。”
　　方祁夏却认真接道：“也是恐怖片的桥段。”
　　“……那你会害怕吗？”
　　“有点儿。”
　　周见唯心下了然，接着从容不迫的脱外套，合衣躺在他身边。
　　“那大影帝今晚陪着乖宝。”


第24章 
　　方祁夏瞧见某个反客为主的人毫不客气的钻进被子, 接着迅速摆好入睡的架势，只能无奈笑笑。
　　他借着手电微弱的荧光，背对着周见唯, 掩耳盗铃似的迅速喝下几粒药，又把小别扭轻手轻脚的放回笼子里。
　　做完一切回到床上, 发现周见唯并未入睡, 撑着头, 直勾勾的盯着他，视线跟随他移动。
　　方祁夏掀起被子一角, 钻进去，面对面和他躺着, 问：“你怎么还没睡呢？”
　　“我在发愁。”
　　“愁什么？”
　　“还没洗澡。”
　　方祁夏忍俊不禁道：“医生说你今天不能沾水, 先忍一忍吧，”接着, 他又忽然想起来，“我也没有洗澡呢。”
　　“那就都臭着吧，不能只有我一个人臭。”周见唯往方祁夏的方向蹭了蹭, 霸道的说。
　　方祁夏软软的哼笑一声。
　　“李洲时准了我们两个明天的假，想去那儿玩？”
　　“真的呀。”方祁夏有些开心, 尾音微微翘起。
　　自从登岛之后，惹人糟心的事情便源源不断的涌出来。
　　每日光是拍戏就够耗心神了, 也分不出其他时间，还没有在这座漂亮的岛上玩儿过。
　　“嗯。”
　　方祁夏认真想了想，说：“去看日出吧。”
　　“看日出？”
　　周见唯从枕头下拿出手机, 看了眼时间, 道：“现在是十点半，爬到玉山山顶至少得一个多小时, 那我们最晚四点就得起床，你能起来吗？”
　　方祁夏兴奋的点点头，道：“肯定能起来的，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四点的太阳呢。”
　　“好，那我明天叫你。”
　　周见唯放下手机，揉了揉他软乎乎的脸，又多问了一句：“你有起床气吗？”
　　方祁夏毫不犹豫的说：“有啊，所以你三点半就得开始叫我，我开机至少得要半个小时。”
　　周见唯失笑，“那我不敢叫你，听话，去给自己定个闹钟。”
　　方祁夏头摇得像拨浪鼓，他被panda惯坏了，早上如果没有别人叫根本起不来，于是抱住他的一只胳膊耍赖：“不行呀……我左耳是聋的，那东西我根本听不见……”
　　周见唯一怔，错愕问道：“左耳，聋的？怎么回事？”
　　“你别这么大反应，一会儿再扯到伤口。”
　　方祁夏忙不迭把他拉下来，轻飘飘的开口道：“小时候被我爸爸打的，耳膜好像出血了，后来再加上发了几天高烧，醒来之后就听不见东西了。”
　　方祁夏的话漫不经心，却分明有一种刺痛感穿透了周见唯的骨髓，他顿了顿，又问：“他经常……打……对你很不好吗？”
　　周见唯本该用虐待，或者更加贴切的词，可他怕唤醒方祁夏不好的记忆。
　　残忍施暴的人从不会考虑，询问的人却犹犹豫豫。
　　“嗯。”
　　方祁夏蓦然回想起从前那段灰暗破败的日子，曾经他觉得无比屈辱的生活，如今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似乎那已经变得不值一提。
　　自从他记事以来，就没见到家里安生过。
　　沈德有暴力倾向，酗酒后这种卑劣的品行加倍。
　　方清絮活着的时候，他每逢醉酒便会大闹一通，动辄打骂，家里的每一块地砖都在他暴跳如雷时砸出了裂痕。
　　事后，他又像个令人可恨的懦夫一样跪地道歉，扇自己耳光，这样令人作呕的场景不知道上演过多少次。
　　后来，方清絮自杀，沈德迎娶姜出云进门。
　　姜出云泼辣的性子不是一般人能镇得住的，就算是打，沈德也未必能打得过。
　　于是发作不出的火气，便尽数撒在方祁夏身上。
　　方徵膝下一儿一女，且只有方清絮育有子嗣。方祁夏就是偌大家族中唯一的少爷，原本应金尊玉贵，被众人捧在手心。
　　可他在沈家却过着一种近乎屈辱的生活，一种没脸活下去的屈辱感，仅剩的一丝尊严也被捏碎丢掉。
　　方祁夏也怀疑过，自己可能已经被沈德逼成了精神病。
　　那段时间，他每次看见那一家四口便有种作呕感。
　　他病的最严重的日子，近似疯魔一般的想，自己会不会某一天就提着刀把沈德捅了，可光死沈德还不够，霸占方家老宅的几个异姓人都该死。
　　他应该在饭里下毒，把一家四口的尸体摆在一起，好让他们继续花好月圆其乐融融，然后再自杀。
　　方祁夏淡淡的抽离思绪，又觉得，幸好自己没有真的做出极端的事。
　　那四个畜生的仇，他会报。想要拯救周见唯，那就必须在沈家真正动手之前，搞垮他们。
　　让他们一辈子陷在肮脏的污泥中，把所有他曾经经历过的，一口一口全吃进去。
　　但他已经不会幼稚的想要赔上自己了。
　　“他跟我没有血缘关系，而且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酗酒、家暴……无恶不作。”
　　“我有能力赚钱养活自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从家里搬出来住，虽然出租屋比之前的房子小了很多，但是一个人很自由。”
　　“后来我自己争取名额，千里迢迢的去伦敦留学，写歌创作赚学费，没花家里一分钱，他想打我都找不到借口。”
　　周见唯从头到尾默默听完，不言不语。只是慢慢将胳膊搭在方祁夏腰间，宽大的手掌贴紧他的背部，虚虚的怀抱住他。
　　似乎一起抱住了曾经那个伤痕累累的可怜虫。
　　方祁夏乖软的轻笑，声音柔柔的说：“现在没关系啦。”
　　周见唯看着方祁夏的眼睛，淡绿却又濛濛，仿佛是幽深且无人涉足的山林，总觉得那里好像蓄了一场雾。
　　他的身上也是，似乎永远都在下雨，绵绵不绝的小雨。他就模模糊糊的站在水幕中，长长久久，仿佛经历了一生的潮湿。
　　周见唯擦不干，于是同样踏进去，那场雨只淋湿了他一个人。
　　周见唯低低的“嗯”一声，将人又向自己怀中收拢了些，“睡吧。”
　　方祁夏道好，窸窸窣窣的寻摸一个舒服姿势。
　　周见唯任由他不老实的乱动，临睡前又问了一句：“乖宝，明天真的要去看日出吗？”
　　方祁夏口气不容拒绝：“要去。”
　　周见唯只能依他。
　　***
　　窗外，星河静静流淌，月亮垂坠在天空一角，夜风永不停歇，所有生灵具静，心照不宣的敛下所有声息。
　　“哥。”
　　许久后，方祁夏轻轻出声，他熬夜成瘾，此时没有丝毫睡意。
　　头顶传来周见唯轻浅均匀的呼吸，扰动着他的发丝也跟着一晃一晃。
　　方祁夏又小声唤他：“哥，你睡着了吗？”
　　周见唯没有回答，只是无意识收拢他腰间的胳膊，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方祁夏变得无比紧张，不自觉吞咽，暗自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忽然，他攀上周见唯的肩，在他唇上快速的啄吻了一下。
　　唇面相抵，一触即分，蜻蜓点水似的。
　　方祁夏迅速缩回去，脸颊烫的像是烧起火，心跳如雷，声声炸在耳畔。
　　他想，周见唯应该也是有些喜欢自己的吧。
　　脸颊的温度逐渐漫到眼眶、耳廓，最后方祁夏整个人都烧起来，羞赧的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不知道何时种下了心动的种子，它在静静的情义中生长，没有一丝声响。
　　发现时，早已草长莺飞。
　　***
　　凌晨03：30。
　　一道让人心脏骤停的闹钟声准时响起。
　　周见唯皱了皱眉，痛苦不堪的将手探进枕头底下，摸索很久，才捞出震动许久的手机。
　　他眯着眼睛看了眼时间，顿时苦不堪言，把手机随手一撇。
　　起初，方祁夏说要去看日出，他是崩溃的。
　　这几天没日没夜的转换交通工具，赶通告走红毯，已经把他累到虚脱，两天也就睡了三四个小时。
　　但看见方祁夏期待的眼神，又不得不满足他这个小小的愿望，只能故作镇定的应下。
　　十分钟后，闹钟再一次响起。
　　周见唯伸手关掉，把头埋在枕头里，长长长长长的叹一口气。
　　还是想死……
　　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用劲，强大的意志力最终支撑着他从床上坐起来。
　　周见唯起身开灯，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冰凉的冷水浇在脸上，顿时清醒。
　　他坐回方祁夏身边，见他坠在黑甜的梦乡睡得正熟。
　　方祁夏半张脸蒙在被子下，脸颊漫着淡色的绯红，鸦羽一般卷翘的睫毛软懒的敷着眼缝，脸上细小的绒毛轻颤，漂亮的让人不舍得叫醒。
　　但周见唯一想到方祁夏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失约会很失望，又不得不狠下心。
　　他捏捏方祁夏的脸，轻声喊了几声他名字。
　　周见唯又想起方祁夏说左耳听不见，于是凑过去，在他另一只耳畔前，喊他的名字。
　　方祁夏呼吸均匀，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周见唯又把睡得正香的兔子，从笼子里提溜出来，放在方祁夏脸侧。
　　某个二十九岁的影帝幼稚的拍拍兔子屁.股，催促道：“去，叫你妈妈……叫你主人起床，现在还不是你妈妈，以后记得改口。”
　　小别扭嫌他烦，一动不动的装睡。
　　周见唯拎起它的长耳朵，在方祁夏脸上瘙痒，一边念叨着：“起床吧乖宝，你快把我熬死了。”
　　方祁夏美梦被打搅，生气的小声哼哼，别过脸。
　　周见唯凑近揉他的脸，又商量道：“要是起不来，我们下午去看落日吧，和日出差不多，反正都是太阳。”
　　“……不行。”方祁夏小声呢喃。
　　周见唯没办法，只能强硬的掐着方祁夏的腋窝把人抱坐起来，让他直起身体，慢慢醒神。
　　方祁夏缓缓睁开眼，星点翠绿的漂亮眼睛迷蒙着，找不到焦点，还是半梦半醒的状态。
　　过不一会儿，他又像忽然被抽空气力似的，直直栽倒在周见唯肩窝，嘴唇翕动，嗫嚅道：“眼皮，好重。”
　　周见唯彻底束手无策，无奈道：“小祖宗，我看你是想把我折腾死。”
　　***
　　玉山岛的凌晨露水重，草木湿寒，天色黛青，隐隐透着冷意。
　　周见唯已经完成了临出发前的准备。
　　他的衣品极好，上面套了件纯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颌，隐约漏出脖颈和手腕一小截健康的白。
　　标准九头身下戳着两条笔直的腿，休闲长裤也被他穿出高级风。
　　他又去卫生间，随手两下给自己抓了个松散的发型，帅气慵懒，是随时可以登上杂志封面的程度。
　　周见唯从头到脚一身搭配，看似低调，实则加起来超过两万。隐约有种浪掷千金，游荡无度的闲散太子爷味道。
　　“穿反了。”
　　“别穿那件。”
　　“你要是再不听话选薄的，我就去拿我衣服让你穿了。”
　　方祁夏闭着眼慢吞吞的穿外套、系鞋带。
　　周见唯懒散的倚靠在门边，时不时看他一眼，出声指挥两句。
　　他漫不经心的看一眼时间，又夸道：“正好四点，还挺快的。”
　　方祁夏不开心的半垂着眼，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出门没走两步，方祁夏忽然又折返回去。
　　再回来时，怀里多了一只兔子。
　　周见唯诧异的询问：“你要带小别扭一起去吗？”
　　方祁夏唇齿滞涩，懒得开口说话，遂点点头。
　　“不带……不行吗，你看它都要困死了。”周见唯现在瞧那只兔子，只觉得可怜。
　　方祁夏摇头。
　　周见唯见他一副半昏迷，但无比认真的模样，也只能作罢，艰难妥协。
　　你开心就好。
　　民宿后有一条直达玉山山脚的小路，是专门为游客开凿的近路。
　　两人下楼时，恰巧撞见齐淮伊和panda，两人眼底青黑，俨然半死不活的样子。
　　panda略微比齐淮伊强点儿，还能说话，问道：“你俩干啥去？”
　　周见唯：“看日出。”
　　“凌晨四点！？牛。”panda佩服道。
　　他左右打量周见唯和方祁夏，心生疑惑，但大脑宕机，思索不出头绪。
　　方祁夏捂嘴小小的打了个哈欠，懒懒问：“你们刚忙完吗？”
　　“嗯，热搜撤下去了，公告发出去后，粉丝也暂时平息了。但我估计还是得周哥你本人开个直播，至少得露个面，让粉丝亲眼确认你平安才行。”
　　周见唯：“好，辛苦了。”
　　“没事儿，”panda摆摆手，苦不堪言的笑笑：“我不说了吗，经纪人就是擦屁股的纸，哪儿有屎往哪儿使，哈哈……”
　　齐淮伊走了一天，双脚水肿，穿不住高跟鞋，此时正光脚站在楼梯上。
　　闻言，她把手里的高跟鞋“啪”的抡在panda身上，骂道：“你他妈恶心人能别带上我吗？”
　　panda累到失去痛感，恨不得睡个昏天黑地，于是挪着胖胖的身躯继续上楼：“你们好好玩儿，小夏子给我拍几张照片回来。”
　　方祁夏：“……”
　　panda：“听见没？”
　　方祁夏答：“嗻——”
　　玉山山脚。
　　通往山顶只有一条路，顺着人工开凿的山道上去，约五六米的宽度，青石板层层垒砌。
　　两侧灌木繁盛，深处绿烟迷离。隐约有砍刀开路的痕迹，应该是曾经上山的村民留下的。
　　每阶楼梯下有连缀的暖橙色灯带，条条指引，仿佛绵长无尽。
　　周见唯遥遥眺望，空气清新，隐隐有种泥土和雨水融合的清香。
　　“像你的眼睛。”周见唯不知道方祁夏能不能听见，自言自语的说。
　　山林深处的白雾浓稠的如同乳制品，水汽凝结物无孔不入的钻进每个缝隙。
　　像那双泛着雾气的眼睛，他见过无数次。闭上眼，却想象不出，只能看见一片浓雾山林。
　　“哥——好累——”
　　刚刚爬到四分之一，方祁夏就忍不住道累，拽着周见唯的袖子要歇一歇。
　　方祁夏气若游丝的说：“我有种自己在爬南天门的感觉，是不是爬上去就会升仙了……”
　　周见唯浅笑，陪他歇脚。
　　远处有一大片极为平整的草地，应该是当地人开采过，想做梯田之用。如今，却修上排排横椅凉亭，以便游客休憩。
　　晨起看日出的人不止他们，还有许多人闷头赶路，从两人身旁走过。
　　越向山顶走，空气便更加幽冷，周见唯手脚冰凉，这样的温度对他来说就已经很冷了。
　　又登上一个石台，他忽然觉得有人扯住了他的袖子。
　　方祁夏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此时正停下，把兔子往他跟前凑。
　　“拿不动了？”周见唯问。
　　方祁夏赧然一笑，点点头。
　　周见唯顿感无语，失笑道：“我就和你说别带它别带它，我就知道，到最后还得我拿。”
　　方祁夏讨好的笑笑，他早就看见周见唯这件冲锋衣的口袋很大，于是轻扯住口袋一角，说：“放兜兜里。”
　　周见唯无奈叹气，又被他可爱的不行：“……放吧放吧。”
　　周见唯有洁癖，但也只能顺着方祁夏的想法，让兔子暂时蜗居在他一尘不染的口袋中。
　　“谁家好人会带着兔子爬山……”
　　方祁夏把小别扭小心翼翼的放进去，摆好一个舒服姿势，甜甜的说：“你这个好人呀。”
　　接着他伸出手，双手握住周见唯的，小小惊讶道：“你怎么这么怕冷，手好凉。”
　　周见唯想抽出来：“别凉着你。”
　　方祁夏却握他很紧，认真的说：“我手热，给你捂捂。”
　　源源不断的热量从另一双比他细瘦很多的手心传递过来，周见唯心口发热。看着方祁夏皎白明丽的侧脸，更觉得心动。
　　周见唯从小就怕冷，按理说他这样的年轻人正是气血方刚，光膀子在冰天雪地里溜一圈都气血翻涌的年纪。
　　而他却一年四季手脚冰凉，比体寒的女孩子还要凉。
　　从前他和那个女人蜗居在旧厂街时，城中央的楼房都是统一集体供暖，城边子的平房还是各家自生锅炉取暖。
　　女人买不起太多煤，于是把其他屋子的暖气阀门都关了，只留她自己那间卧室。
　　周正就只能在隔壁屋子里穿着厚棉衣，喝着公共水池里的冰水，吃隔夜的残羹剩饭。
　　门开了又关，迎来送往的陌生男人也将家中仅有的一点儿热乎气带走，只剩下冷了。
　　周见唯很少去回想自己童年的往事，无论是采访还是闲聊，他都闭口不谈，面对别人各种各样的猜测也从不回应。
　　在他的心中，这段陈年旧事肮脏不堪，仿佛是一只蛆的回忆录。
　　“我们快到了吗？”方祁夏一路握着他的手，有气无力的说。
　　“快了，再坚持坚持。”
　　“嗯……”
　　等两人终于爬到山顶，坐在一块平整的巨石上时，目之所及依旧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黛蓝色。
　　远处的潮水翻涌，连接着地平线尽头的天空边侧，俨然已海天相接。
　　周见唯看了眼手机，道：“大概二十分钟之后日出。”
　　“我可以睡一会儿吗？”方祁夏困倦的眯着眼睛，可怜巴巴的说。
　　周见唯伸手，把他的头抵靠在自己肩头上，说：“睡吧，一会儿我叫你。”
　　随着天际一点点变亮，登到山顶的人也渐渐多起来。
　　周见唯濛濛的向远处眺望，视野中明亮宽阔，晨风习习，他才发觉自己似乎很久没有过这种心神宁静的时刻，恨不得时间就此停驻下来。
　　十几分钟后，那耀目的一点越来越亮，逐渐露出蛋清色的外缘。
　　周见唯拍了拍方祁夏，唤他醒来。
　　天边的云已经红了一抹，飞絮般一片片飘开，露出其中焰色的圆颅，徐徐上升，勾连着海水，也变成淡金。
　　方祁夏拿出相机，将这一刻记录下来，发给正在熟睡中的panda，后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忙问：“小别扭呢？”
　　周见唯一怔，忙从口袋里把它拎出来，见它还会蹬腿，松了口气，“还活着，我还以为憋死了。”
　　方祁夏把小别扭抱进自己怀中，突然听见有人在用德语唤他的名字。
　　他扭头一看，发现是前几日在餐厅遇见的那位德国老头，于是欣然回应：“叔叔好，你也来看日出啊。”
　　方祁夏又看向周见唯，道：“是之前认识的一位叔叔，他和我的家乡都在德国。”
　　过了会儿，不知方祁夏和他又聊了些什么，德国老头忽然把背着一架尤克里里递给他。
　　这架尤克里里是有年头的老乐器，纯木色上覆盖着岁月的痕迹，触感温凉。
　　方祁夏轻抚琴弦，得意洋洋的对周见唯说：“我不光会尤克里里，还会吉他、钢琴、小提琴、架子鼓、手风琴……好多好多乐器我都会，我还当过老师。”
　　“真棒。”周见唯见他笑，眼底也挂上丝丝笑意。
　　“想听什么？我弹给你听。”
　　“都行。”
　　方祁夏最终还是选了一首北欧风格的民谣，粉白的指尖在琴弦之间跃动，仿佛轻盈的蝴蝶翅膀。
　　他似乎能看见一个穿着碎花裙的美丽女人在灰蓝色的山坡起舞，裙角和漫山不知名的野花连缀，远处则是纯净幽蓝的莱诺湖，风中漂浮着野梨的涩香。
　　周见唯定定的注视着因为弹奏音乐而变得开心的方祁夏，心底漫过淡淡的忧伤。
　　他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热爱音乐，把自己最灿烂的青春全部投入给音乐的人，在听到自己一辈子无法唱歌时，心里在想什么？
　　难过？绝望？
　　可他分明从那双眼睛里看不见。
　　那时他才知道，方祁夏将自己的情绪隐藏的有多好，甚至缝隙都不会容许存在。
　　到底谁才会被允许踏足他的内心，窥视一二。
　　“这首歌叫什么？”
　　“《Courante》，我家乡的一首民谣，我外祖父经常弹给我听。”
　　周见唯替他拨开额前被风拂乱的碎发，认真道：“很好听。”
　　方祁夏淡淡的笑，目光随思绪飘远。
　　他们坐在岩石上看海，或许有一天就会头顶岩石相爱。
　　***
　　同日，两张特殊的照片被人发到了网上热议。
　　一张是方祁夏与黑白花色兔子鼻尖相抵，溺爱的捧着它的照片。
　　另一张则是方祁夏垂眸弹奏尤克里里时，神情慵懒，笑容清透明丽的抓拍。
　　唯一相同之处，是他身边坐着的周见唯，始终目光沉沉的注视着他。
　　网友很快通过这只兔子辨认出，此人正是神秘的winter。
　　演员真实照片被曝光，剧组藏也藏不住，制作方只能放出剧照和定妆照，并正式介绍【医生】饰演者方祁夏。
　　【夏夏！！他真的不能是我老婆吗！？】
　　【美女！！！贴贴！！！】
　　【凌晨起来爬山，他俩是特种兵吗？】
　　【一家三口既视感，他们在谈了吧！！在谈了吧！！！】
　　【天选医生，这种清清冷冷的寡妇感，就是从原著里走出来的！】
　　【可我觉得一般啊，和周见唯也不怎么配，各位吃点儿好的。】
　　【不配！？我们家夏夏配周见唯八百个来回带拐弯儿！！！】


第25章 
　　当日下午, 最后一场戏拍摄完成，李洲时拍板宣布收工，现场工作人员开始整理设备。
　　“小心着点儿, 别进水。”
　　“场务老师去帮帮忙，实习生是新来的。”
　　李洲时收起对讲机, 疲惫不敢的揉了揉酸痛的脖颈, 接着掀开场地影棚的帘子。
　　他忽然发现周见唯正独自坐在里面, 手机中传出枪战丢雷的嘈杂声音。
　　“干啥呢？”李洲时毫不客气的拉开椅子，一屁.股坐到他身边, 探头问。
　　李洲时这些日子已经和周见唯变得非常熟络，发现他并没有传闻中那般孤高倨傲, 原本对他恭敬的态度从内而外发生转变, 更加随意起来。
　　周见唯头也不抬，简短回答：“直播。”
　　周见唯清晨陪方祁夏看完日出, 用过早餐，回到房间后，直接将手机静音, 一觉睡到了下午收工。
　　他醒来后本想陪方祁夏去赶海，却又被齐淮伊催命鬼似的找上门, 扯到片场直播。
　　李洲时“哦”了一声，环顾四周, 又问：“夏夏呢，他没和你一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李洲时已经默认, 这两个人原本就该黏在一起。
　　提起这件事周见唯就有些烦闷, 十分不爽道：“李查理把他拐走了。”
　　“咋拐的？”
　　“夏夏本来都答应和我一起直播了，结果李查理非说现在退潮, 要带他去找什么猫眼螺，那小家伙就屁颠屁颠跟他走了。”周见唯郁闷的说。
　　李洲时打哈哈道：“然后就你一人儿留这儿了？”
　　“……嗯。”
　　李洲时忍俊不禁，在他旁边出神的看了一会儿直播，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周哥，你直播间设置的是仅自己可见，半个小时，一条弹幕都没有，你就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吗？”
　　周见唯手里正开着把游戏，他全神贯注的躲在房顶上狙人，闻言抽空扫一眼，道：“是吗？我没开过直播，还以为观众都比较……内秀。”
　　李洲时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挤过去，帮他把粉丝权限打开。一大波观众瞬间如同潮水般涌进来，连手机都变得有些卡顿。
　　周见唯又说：“顺便把打赏功能帮我关了。”
　　李洲时照做。
　　【尼玛，我从移动卡换到电信，换手机换电脑换流量换WiFi，我愣是没想到是主播开了权限，只让自己进。】
　　【别提了，我都快站在信号塔底下了，还是不相信是我们周哥的错。】
　　【哈哈哈哈哈哈什么品种的笨蛋帅哥啊！！】
　　【新粉，请问他一直是这样吗？】
　　【新粉先别震惊，老粉也没见过这种场面，这是周见唯第一次开直播吧，好抓马。】
　　周见唯放下手机，游戏中的人物已经在毒圈倒地不起。
　　他重新和粉丝打招呼，又敷衍的介绍了下自己身边坐着的导演李魁地奇。
　　齐淮伊原本只要他直播一个小时，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半，现在又得重新开始。
　　周见唯根本提不起来兴致，眉眼恹恹的刷弹幕，时不时开口回复两句。
　　“没有受什么伤。”
　　“对，现在已经收工了。”
　　周见唯看着棚外熙来攘往的工作人员，手指无意识的敲击桌面，余光落在身旁玩儿手机的李洲时身上，询问道：“我不能出去直播吗？这棚里好无聊。”
　　李洲时闻言思躇片刻，棚外搭建的布景都属于不能放送的阶段，还有许多幕后工作人员，于是道：“尽量别出去了吧，毕竟有些东西现在还不能给观众看。”
　　周见唯漠漠的收回视线，继续心不在焉的浏览弹幕。
　　“玉山岛，还可以，旅游的话比较推荐。”
　　“夏夏？我也不知道夏夏现在在干什么。”
　　“对那两张照片有什么回应？我只能说拍照的技术很好，但是比不上真人好看。”
　　周见唯百无聊赖的闲聊一会儿，熊帅忽然大模大样的掀帘子闯进来，手里还捧个烤盘，笑意盈盈道：“导演也在啊，周哥，你俩吃烧烤啊。”
　　说完，就将手中油乎乎的盘子放到周见唯的面前，期待的立在一旁，等待两人品尝。
　　盘子中，赫然立着两根不明物体，通体焦得像黑煤，还滋滋向外淌油。
　　隐隐让人有种吃下它就能重开一世的错觉。
　　周见唯认真端详片刻，发表评价：“你把烧烤的炭端来了？”
　　熊帅忽然发出尖锐的爆鸣声：“什么？这简直是危言耸听！烤鱼啊！我亲手烤的，自己还没吃呢！”
　　李洲时也不敢下嘴，弱弱补上一句：“你是自己不敢试毒吧。。。”
　　周见唯瞟见熊帅满眼期待的模样，也不忍心拂他的面子，于是把烤盘一推：“导演先吃。”
　　李洲时小心翼翼的捏起一块，又在盘沿磕了磕上面附着的一层黑乎乎不明物质，递给周见唯一小片，自己吃了一片。
　　周见唯艰难接过，又说：“在直播，导演你可不能说脏话。”
　　李洲时咽下，收回以妈为圆心，亲戚和器官为半径，画圆开大的连招。
　　不言，遂狂灌水。
　　【把脏话说出来，心是干净了，可直播间封了。咽下脏话，心就脏了。】
　　【哈哈哈哈哈，李洲时，卒，享年32岁。】
　　【内鱼，内鱼完了。。。】
　　【这烤鱼，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吃到的有福了。】
　　【首先我不是美食家，所以无法对这道烤鱼做评价，因为我一开始就说了自己不是美食家。】
　　“周哥你也尝尝。”熊帅星星眼，催促道。
　　周见唯无法拒绝，只能艰难的尝了一点儿……片刻后，问：“以前有人夸过你做饭好吃吗？”
　　熊帅短暂怔了一下，接着顺坡下驴，笑眯眯答：“那倒是没人夸，因为我之前也不怎么给别人做……”
　　“那是你活该的。”周见唯道。
　　李洲时把盘子重新放回熊帅手中，认真的说：“做得很好，下次别做了，这次我就当没吃过。”
　　熊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洲时连推带踹的向外撵。
　　熊帅：“啊？”
　　周见唯轻飘飘的在身后补上一句：“你去祸害李查理，或者谭郡文都行。夏夏就别让他吃了，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吃了容易生病。”
　　李洲时打趣道：“你去给你卢哲大爷尝尝。”
　　周见唯：“也行，你看卢老爷子吃完会不会跳起来打你。”
　　送走熊帅这个活宝，周见唯继续之前的直播，忽然发现弹幕开始刷起他的年龄梗。
　　周见唯心生诧异，道：“这有什么好避讳的，93年，二十九，我对年龄不怎么敏感……谁再说我三十就把他踢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
　　李洲时在一旁乐不可支，拍拍他的肩膀说：“周哥，人到三十都会这样，我三十的时候也不乐意听别人说我年龄，习惯就好了。”
　　周见唯却唯独听不得这个，继续回复道：“还差半个月三十岁……要你提醒。”
　　“出道二十年？谁说我出道二十年的，不行我今天必须把这个人给揪出来。”
　　短短十几分钟内，周见唯的直播间人数迅速飙升，已经突破百万人观看，#周见唯 直播#也稳步登上文娱榜热搜。
　　周见唯为了找到那条已经被顶上去的弹幕，硬生生刷了两分钟，终于找到了口出“出道二十年”狂言的那人。
　　“这位皮……导演你读。”周见唯突然把手机推到李洲时面前。
　　李洲时不知道周见唯给他挖了坑，直接大声读出来：“皮燕子镶钻的闪腚少女……这什么名字！！？？你粉丝挺狂放啊！”
　　周见唯：“就是你，出去。”
　　“啊！！？？”
　　谭郡文蓦地发出一道怪声，她刚刚一脚踏进棚内，另一只脚还没伸进来，就听见周见唯让他出去，诧异的问：“说我呐？”
　　周见唯：“没有，不是……”
　　然而当他看清谭郡文两只手里拎着什么，顿时话音一转，无比肯定道：“对，就是你，还有你手里的牛蛙，一起出去。”
　　谭郡文却不干，手提牛蛙过三关，大咧咧闯进直播间。
　　她一出现，弹幕里全是清一色哈哈哈哈哈……
　　李洲时忍不住大笑道：“你拎着俩牛蛙，就跟那个新英雄出场似的哈哈哈哈。”
　　【好抓马的直播间。】
　　【为什么短短几分钟的直播，能同时凑出卧龙跟凤雏啊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他们不会单独出现。】
　　【别急，李查理还没出场呢，这俩称号都不够他们剧组分的。】
　　【好妹妹，让姐姐先死一会儿。】
　　谭郡文探头探脑，好奇的走到周见唯身后，突然惊讶道：“周哥你们在直播啊！哈喽哈喽能看见我吗？哎周哥你咋离我那么远，你怕牛蛙啊！？”
　　周见唯不言不语，自动将自己隔离至谭郡文二十米开外。
　　他看见牛蛙身上黏糊糊像痰一样的液体就觉得恶心，“你遛牛蛙干什么呢？”
　　“什么遛牛蛙？又不是狗，这是烤着吃的，外面还有一筐呢，可肥了。”谭郡文梗着脖子反驳道。
　　周见唯：“……”
　　李洲时知道周见唯有洁癖，这事儿他绝对上不了，只能再次亲自出面，像送活祖宗似的把谭郡文请出去，哄道：“你先慢慢杀牛蛙，听话，这儿暂时还用不到你。”
　　谭郡文只能妥协。
　　“……咱们剧组还真是人才济济。”李洲时“啧啧”道，不由得感叹。
　　周见唯满脸黑线，早知这样，他当时就不该偷懒，应该全程试镜演员。
　　【小别扭呢小别扭呢，快让我们看看。】
　　周见唯瞥见这条弹幕，于是把一直暖呼呼窝在他怀里睡觉的兔子抱起来，给直播间的观众看：“小别扭在这儿呢。”
　　他当时在海边集市买这只兔子的时候，也没预料到方祁夏会这么喜欢，溺爱到寸步不离。
　　他不经意低头，忽然看见自己身上粘的兔毛，拎着兔耳朵，把它直直丢到李洲时怀里。
　　李洲时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忙抱稳了，问：“干啥？”
　　周见唯一边拿粘毛器粘毛，一边说道：“帮我看会儿，它太掉毛了。”
　　弹幕突然开启问答模式，把全剧组的小动物从头到尾问了一遍。
　　“黑猫？这你得去问曲畅，她那只摔炮我可不敢靠近。”
　　“泡芙在哪儿，泡芙在宠物店里寄养着呢，她出门会应激。”
　　李洲时偶然从周见唯口中听见生疏名字，抬眼问：“泡芙是谁？”
　　“我养的一只布偶猫。”周见唯答。
　　过不一会儿，弹幕逐渐变得正常，棚里也没闯进第三个卧龙凤雏。
　　周见唯愈发觉得无聊，频频看时间，又转头询问李洲时一句：“我真的不能出去直播吗？”
　　李洲时头也不抬：“你就在这儿老实直播就完事儿了，就算你坐这儿一句话不说，木头桩子观众也爱看。”
　　周见唯：“……”
　　片刻后，棚外忽然传来一长串笑声。
　　周见唯干脆利落的拔掉充电线，一边大步向外走，一边说：“干什么不让我出去，观众爱看的都是不让拍的东西。”
　　李洲时顿时无语，在他身后尔康手：“回来——”
　　【哈哈哈哈哈周影帝好懂我们。】
　　【其实是他自己坐不住了吧，还是爱玩儿的性格，现在承认你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了。】
　　【是不是周见唯从来没有上过综艺或者直播过的原因，总觉得他私下里应该是个很有生活感的人。】
　　【这样的笨蛋帅哥都是谁在谈啊！！】
　　【什么时候能谈个这样的什么时候能谈个这样的什么时候能谈个这样的什么时候能谈个这样的什么时候能谈个这样的】
　　晚霞还未消散，酿成了更加浓郁的亮橙色，沉坠在与天际交织纠缠的海面尽头。
　　海面被吹起浪浪褶皱，如同干涸在画布还未晕染的朱砂色染料。手指轻轻一抹，便是一道艳丽的流云。
　　周见唯踏在细沙攒聚而成的偌大海滩上，触感细软。
　　“想看谁？我带你们去看。”周见唯问。
　　【啊啊啊啊啊好宠粉。】
　　【想看查理查理查理】
　　【夏夏啊——】
　　周见唯扫了眼弹幕，道：“夏夏啊，行，我正好也想去看他。”
　　然而没走两步，首先遇上了猫腰撅腚，挖得热火朝天的李查理，那柄小铲子都快被他抡冒烟了。
　　【诶，那个是不是李查理。】
　　周见唯迅速否定：“不是，那是岛民。”
　　李查理猛一抬头，定睛一看，准确无误的捕捉到周见唯的身影，挥舞着铲子打招呼，像个蹦跶的土著。
　　“周啊！周啊！快来，看哥挖到了什么宝贝！”
　　周见唯无语，只能朝他的方向走去，问：“赶海至于要挖这么大个坑吗？”
　　李查理回头看了眼自己水桶般的大坑，雄赳赳气昂昂的说：“你不懂，我在追蛏王。”
　　李查理入乡随俗，感觉已经在岛上生活了几十年，他把刚抓到的蛏子放进小水桶里，又问：“你老家是哪儿的？”
　　周见唯答：“云川。”
　　“内陆？”
　　“嗯。”
　　李查理神经兮兮的笑一声，“过来，我给你们内陆的人普及一下，直播间的观众也认真听啊，这个，叫猫眼螺。”
　　说着，他就把一个肉质肥嫩，白白胖胖的猫眼螺放在镜头下。
　　然后，手指收拢，用力一挤——
　　瞬间，猫眼螺身体内饱满的海水向四周喷溅，周见唯躲闪不及，连镜头上都被喷上水。
　　紧接着，直播间突然陷入一片黑暗，只能听见画面外隐隐传来的声音。
　　“李红中，你弄我一身水！脏死了！”
　　“哈哈哈哈哈，我今天就治治你这洁癖的毛病！不是，你别叫我大名啊！！”
　　【哈哈哈哈李查理，痛失艺名。】
　　【红中，是在打麻将的时候出生的吗？幸好没叫李幺鸡哈哈哈】
　　【谁家的影帝直播赶海啊，突然跳到中央四套了。】
　　片刻后，周见唯拾起沙滩上的手机，在李查理衣服上蹭干净。
　　李查理接着从海面上拾起一个手心大小的螃蟹，继续科普道：“这个叫马面蟹，这个东西会卧沙。”
　　周见唯发现观众似乎对李查理讲得这些东西很感兴趣，只能将镜头对准他，又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别往我这儿凑，镜头能看见。”
　　李查理把马面蟹往沙滩上一丢，扬声说：“表演一下。”
　　结果，也不知那只螃蟹是被太阳晒得失去活力，还是成心不给李查理面子，躺在沙面上一动不动，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安家。
　　李查理尴尬笑笑，蹭蹭鼻子，往回找补道：“这只比较懒。”
　　周见唯哂笑一声，“他们问那个像果冻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李查理走过去，用铲子扒拉两下，道：“是海蜇，死的。”
　　“周哥！！！查理！！！我拖鞋丢了————”
　　一道尖锐的女高音倏然间响起。
　　两人循声望去，曲畅正深一脚浅一脚的往这边赶来，脚趾缝里全是沙子，气喘吁吁的在两人面前站定。
　　李查理看她一眼，问：“什么拖鞋？”
　　曲畅比比划划道：“紫色的……拖鞋。”
　　李查理又问：“你放哪儿了？”
　　“就沙滩上，我今天收工早，大概有两个小时了吧。”
　　周见唯在身后幽幽开口：“不用急。”
　　曲畅惊喜道：“周哥，你有办法？不然我就得让经纪人给我送鞋了……”
　　周见唯继续说：“你在等等它，它应该快从福建登陆了。”
　　曲畅：“……”
　　【哈哈哈哈哈为什么这个剧组没什么正常人啊。】
　　【怪不得他们能玩儿到一起。】
　　【忽然有种周见唯也被带跑的感觉，醒醒啊！！！】
　　【下辈子一定要谈一个这样的下辈子一定要谈一个这样的下辈子一定要谈一个这样的】
　　周见唯惦记着去找方祁夏，于是继续向另一边走。
　　李查理也提桶跟上。
　　周见唯问：“你不挖了？”
　　“还没到埋你的时候，别急。”李查理笑笑，“我去看看我的徒弟有什么收获。”
　　周见唯：“……”
　　周见唯他们找到方祁夏时，他正坐在海边一块平整的礁石上，埋头认真的在小桶里挑选贝壳。
　　“大徒弟，让为师检查检查你的作业。”
　　方祁夏从小红桶里抬头，笑容清透明丽，单薄的身形被落日镀上莹亮的一层茸光，乖软的喊了一声：“哥，师父——”
　　【好可爱！！比照片上还漂亮！！】
　　【我明天就要看到这部剧，厂电请赶紧给我提上来。】
　　听见后面那个称呼，周见唯脚步微顿，转头看向李查理，压低声音问：“他怎么真叫你师父？”
　　李查理得意洋洋，要是有尾巴早就翘到天上去了，不怀好意的笑了两声：“我教他挖蛏子可不就是他师父。今天下午，他喊了我好几声，我让他叫他就叫，乖的嘞~~”
　　周见唯：“……你教他点儿好的。”
　　周见唯缓缓走到方祁夏身边，弯腰揉了揉他头顶细软的发丝，问：“下午都找到什么东西了？”
　　方祁夏故作神秘，慢慢从小红桶里拿出一个肥嘟嘟的东西，展示给周见唯看：“这个是最棒的，猫眼螺。”
　　周见唯看见猫眼螺身上附着的粘液，还是觉得恶心，但毫不吝啬的夸奖：“真棒，比李查理找的大多了。”
　　方祁夏开心的笑笑，又说：“哥你帮我拿着，我还有好多东西。”
　　周见唯闻言，把手机递给一旁的李查理，说：“你拿着直播吧，我陪他一会儿。”
　　接着，周见唯蹲下，让方祁夏把猫眼螺放到自己手心，替他捧着。
　　方祁夏又从桶里拿出几条蛏子，还有许多漂亮的贝壳和海螺。
　　周见唯逐个夸完之后，方祁夏就把它们全部放在对方手心里。
　　不一会儿，周见唯手心中便聚成一座小山。
　　李查理接手周见唯的直播间，面对滔滔不绝的弹幕丝毫不慌乱，先是视若不见的侃天侃地一番，又扯出几个无伤大雅的八卦。
　　然而，见弹幕似乎有不可控的发现趋势，他急忙说：“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就是同剧组演员正常相处。夏夏当然和我也很要好，一个剧组的大家关系熟了之后都这样。纯正常友谊，各位千万别再瞎猜了……”
　　直播在手忙脚乱中结束，一石激起千层浪，数个词条接连顶上热搜——
　　#周见唯李查理 直播赶海#
　　#内鱼 到底有多难吃#
　　#手提牛蛙闯三关 我叫郡文你记住#
　　#福建人民若发现紫色拖鞋 请速与曲畅工作室联系#
　　#李查理 堵柜门#


第26章 
　　9月14日, 《变色龙》杀青日，全剧最后一场戏开拍。
　　暮色吸走天空最后一丝光芒，宛如一具瘦弱的身躯正在消逝, 耗干最后一点光，最后一滴血。
　　匕首浸满血液, 闪过银光, 落在梁西丰脚边。
　　他如同一具被挖空脏腑的空壳, 大粒的汗珠从他额头渗出，神情木讷, 声音好比是濒死者在水中的呻.吟。
　　“是……你杀了他们……对吧？”
　　梁西丰目光呆滞的注视着倒在血泊中的医生，他近乎癫狂的想, 医生比想象中好杀, 这让人很惊讶，因为他甚至没有过反抗。
　　医生全然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气体呼出，便很难被吸回肺里。
　　他双手用力捂住自己脖颈上骇人的血窟窿，好让鲜血迸出的速度慢一些。
　　视线一片模糊诡谲, 大片的红让他看不清梁西丰的身影。很久之后他才知道，是咳出的血溅进了眼睛里。
　　“你说的他们……是谁？”医生的声音依旧平静, 只是比平常多了一丝虚弱，是生命正在倒数的迹象。
　　“魔术师、志愿者、伴娘……他们都死了, 只有你还活着，是你杀的他们吧？是吧！如果我不杀你，下一个被杀的人就是我！”
　　梁西丰陡然间扯出一个令人战栗的笑容, 他几乎发疯的开始自言自语：“就是这样的……没错, 从登上火车那一刻我就觉得你不对劲，是你杀了他们！”
　　“我从没有见过他们。”
　　医生气若游丝的说：“你知道的, 从始至终，我只看得见你……2371。”
　　听见后面这串数字，梁西丰脸上忽然浮现出异样的表情，仿佛数条寄生虫在他脸皮下肆意涌动。
　　透过虚无，他的视线中似乎闪现出一道道粗粝的划痕，看起来像是保管不
　　善的胶片。
　　动态画面犹如抽帧处理过，缓慢而卡顿的播放着。
　　“2371，精神分裂症患者。”
　　“我们曾经尝试过和2371对话，发现他在短短二十分钟内，至少切换了六种人格。根据言语以及姿态的变化，我们将其分类为不同职业，分别是魔术师、志愿者、半瞎子、哭丧人、伴娘以及侦探。”
　　“其中最棘手的人格是侦探，也是存在时间最长，并且唯一拥有名字的……我们可以称他为主人格。”
　　“侦探拥有一种蛊惑人心的能力，很容易摧毁人的精神防线，连我们专业的心理咨询师都差点儿被他迷惑。再加上魔术师大肆鼓吹的神教信仰，现在精神病院一大半的病人都成为了他的门徒，日日跪地叩拜诵读‘真经’，唤梁西丰为教主……院长因为他，已经被叫进局子喝了好几次茶。”
　　“可梁西丰家中有钱有势，如果我们强行将他安乐死，百害而无一利，他的家人势必会闹翻整座医院。”
　　“……林医生，你真的要强行带他出院吗？稳定剂的期效只有七天，如果他身体中的某一种人格错乱或者发生死亡，很可能会引起他的暴怒。”
　　“他是我的病人，我自然需要对他负起责任。”
　　“我听说林医生和梁西丰好像是旧友，只是因为梁西丰精神错乱，认不出他了。”
　　“什么朋友？能为了他拿命开玩笑？”
　　“或许是挚友吧……”
　　梁西丰机械的抬起步子，缓慢的向医生走去，神情漠然，眼神空洞的仿佛像被蛀虫蚕食一般，淡淡问：“你叫什么名字？”
　　医生忽然展露出释然的笑容，耗尽生命的最后一丝气力说：“我叫林霜令，是你的朋友……麻烦在我的笔记本上添一句……这是我第三十六次向你自我介绍。”
　　翻涌不止的海浪逐渐盖过他的呼吸声，医生死了。
　　梁西丰淡淡的看了一眼他的尸体，走了。
　　他静静地向岸边停驻的火车车厢走去，头上是锈灰色的厚厚云层，下面是无止境的暗色海面，他仿佛迷失在这两者的空白之间，无声无息。
　　梁西丰垂眸看了眼被血渍污染的车票——Z79列车7号车厢。
　　他安静的踏进7号车厢，发现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随着他的进入，几人不约而同的投递目光。
　　梁西丰的视线从他们脸上一扫而过——身穿扎眼荧光粉，抱着黑猫的漂亮伴娘；红色马甲的志愿者；燕尾服深筒帽的魔术师；角落里哭哭啼啼的哭丧人。
　　忽然，梁西丰感觉后背被人大力撞了一下，他缓慢地转身。
　　半瞎子正低头揉着二胡的两根琴弦，片刻后，发出一道诡异又瘦弱的低鸣，琴音短暂盘旋，缓慢落下。
　　他抬起干枯如柴的手，递给梁西丰两枚钢镚。
　　梁西丰顺从的接过钢镚，缓缓装进大衣口袋，自觉贴边，等待半瞎子慢悠悠走过去。
　　接着，梁西丰坐到车窗前的座位。他面前空荡，唯有一本黑色皮料封面的日记本，孤零零的躺在桌面上。
　　“大家都是去海城的吧，我是咱们车上的志愿者，各位自我介绍一下吧，路途遥远，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健谈的志愿者说道。
　　“我是个伴娘，这车厢怎么臭烘烘的，真是遭罪。”
　　“想必各位一目了然，海城最知名的魔术师，正是在下。”
　　“我是哭丧的……专门就给人家唱白事……”
　　“……”
　　梁西丰拉开笔帽，在日记尽头处，继续前文写下一句话——你好，林霜令，这是我第三十七次向你自我介绍……
　　接着，他平静开口：“我叫梁西丰……是个病人。”
　　火车缓慢的向西边驶去，仿佛是被牵引着，跟随着落日下沉的光线，静静地从海面上消失。
　　【全剧终】
　　对讲机中传来李洲时的声音：“好，OK，过了。”
　　“各位杀青愉快。”
　　在场所有工作人员顿时松了口气，下一刻，四面八方不约而同的响起掌声。
　　一镜到底的长镜头带给人的压迫感是不一样的，所有现场人员必须全神贯注，一旦有细微差池，就要全部重新布景，从头再来。
　　演员依次走出车厢，双手接过剧组人员送来的花束。
　　李查理忽然发癫似的喊：“累死我了，终于不用再穿这十来斤的衣服了——”
　　曲畅也跟着道：“我也不用跟个傻子似的天天拖着裙子跑了。”
　　周见唯随手将花束放置在一旁，慢慢走到角落的监视器旁边，重新看了一遍最后一场戏的回放。
　　李洲时陪他同看，道：“这一个月还真是挺不容易的，剧组大部分演员都是新人，还有非科班的，没想到能有这样强的表现力，出乎我意料。”
　　周见唯淡淡的“嗯”了一声：“因为现在大多数年轻演员根本没有试镜的机会，海选更是少之又少。我曾经接触过的制作方一般都会选择私下接洽合作。即使演员的演技和台词功底很好，但是没有资本没人捧，也很难能接到好本子。”
　　李洲时道：“确实，我前两年曾经参加过一个……算是专门为新生代演员制作的助力计划。虽然节目本意是给更多年轻人崭露头角的机会，可真正能够参加节目的，无非还是两种，一种是和制作方同公司的演员，借此机会捧一捧。另一种就像你说的，资本堆砌起来的资源咖。”
　　“……其实演员嘛，或者任何人，说白了无非分两种，天赋型和努力型。”李洲时看了一眼周见唯，问：“周影帝觉得自己是哪一种？”
　　周见唯大言不惭道：“天赋型。”
　　李洲时忍俊不禁，低低笑了几声。
　　周见唯花了十年才站到如今这个位置，他能直言挑明现在年轻演员的现状，或者尽量多的给他们机会。无非也是自己曾经经历过，而他只是很少一部分闯出来的人。
　　李洲时抬眼，见周遭都在热闹的庆祝，似乎无人注意这个角落，于是低声问：“周哥……你对夏夏，是我认为的那样吧？”
　　“你是向着他问的，还是站在我这一边问的？”周见唯反道。
　　李查理自知冒昧，但还是继续说说：“你在剧组穷得叮当响，没有任何人看好我们的时候投资参演，是我的贵人，我自然是站在你这边……”
　　“夏夏他虽然比同年龄的人懂事，但还是年轻，对感情方面可能还有一股冲动，蒋家少年去闹的那次我也知道，那件事情没引发舆论还多亏了你。”
　　“……剧组这几次热搜我看了……怎么说呢，当我看到观众们很期待，剧集未播先火肯定是非常高兴的。”
　　“但我也有种愧疚，说不出来的愧疚……因为这种火的方向并不是我想看见的，如果你因此名声有损，我可就是罪人了。”
　　打火机滚轮爆出点点火星，周见唯漠然的打火，点烟，随手递给身边人一支。
　　烟丝灼灼燃烧，白烟如丝如缕的悠悠直上，在空气中逐渐变淡消失。
　　周见唯两根手指挟烟，背靠立柱斜斜站立，很久后，忽然说：“我要那名声有什么用。”
　　李洲时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问号：“真就名声在外，有好有坏了？”
　　周见唯垂眸，声音平静，仿佛风吹过积雪的树梢：“是我先去招惹他的。”
　　虽然现在同性婚姻已经得到认可，但不接受的人依旧占据多数。
　　李洲时在圈里混迹多年，也遇见过不少圈内的同性伴侣。不能否定，真的会有人完全抵抗住舆论的声音，几十年如一日的相守。
　　但他见到过更多因外界声音，最终惨淡收场的结局。
　　白烟经肺过滤，又被轻轻呼出，李洲时认真的说：“你真的挺勇敢的。”
　　“他比我勇敢。”
　　尾音轻轻落下，下一秒，一道暗号似的声音扬起，全场暗淡的灯光倏然间大亮。
　　紧接着，李查理忽然带头唱起生日歌。
　　周见唯淡淡的笑一声，他早就料到这群人想做什么。
　　自从他开始有名气之后，只要生日撞上拍摄，一般都会是同剧组的人为他庆祝，早已习以为常。
　　而令他没想到的是，捧着蛋糕的人是最早杀青的方祁夏，是他心中的惊喜。
　　方祁夏还没来得及回化妆间卸妆，依旧穿着医生死去时的装扮，大片的人造鲜血淌在白色风衣上，看着有种诡异的违和感。
　　方祁夏羞赧的从灯光尽头缓缓走来，众人唱起生日歌，柔和光线映衬着他清冷精致的侧脸，淡然一笑，令人恍若心动。
　　李查理和熊帅担当气氛组，高声喊了一句：“祝周演员生日快乐，恭喜步入我们三十岁大军————”
　　周见唯掐了烟，帮方祁夏把巨大的蛋糕放在一旁，偶然瞥见蛋糕上插着两个非常显眼的数字——30。
　　周见唯想了想，还是把它拔了，随手扔在一边。
　　在场人都知道周见唯直播的年龄梗，忍俊不禁的一笑。
　　方祁夏脸颊漫上淡色的绯红，将手里一个精致的小袋子递给周见唯，小声说：“周老师生日快乐。”
　　这是他托人，让法国调香大师亲手制作的男士香水，清冽的木质冷香，和周见唯的气质很搭。
　　周见唯单手接过，另一只手揽着他的后背，忽然俯身轻轻抱住他。
　　姿势不含任何暧昧，就像是朋友之前再寻常不过的拥抱。
　　周遭人声嘈杂，周见唯便用第三人无法听见的声音，俯在他耳边，鼻息轻轻打在他的颈侧，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乖宝。”
　　方祁夏在周见唯的怀抱中只能露出一双漂亮眼睛，他抿着唇瓣浅笑，轻声说：“我还有一个礼物要给你。”
　　周见唯垂眸看他一眼。
　　方祁夏表情神神秘秘，“晚上再给你。”
　　***
　　《变色龙》剧组杀青宴的排场不够大，嘉裕又是最注重面子的，索性就将周见唯的生日宴和杀青宴合并。
　　晚宴在玉山岛的一处庄园酒店举行，宴会上名贵云集，许多娱乐圈一二线的明星、导演，手握庞大资产的商圈大佬，知名作家……都不远千里的来到此地为周见唯庆贺，当然也有数不清的镜头和闪光灯，隆重场面堪比颁奖典礼后的盛宴。
　　周见唯一身笔挺西装，帅气有礼，无疑是全场瞩目的焦点。
　　方祁夏不喜这种嘈杂的氛围，酒侍倒给他一杯香槟后，便独自站在遥遥的角落。
　　他上身穿着一件薄薄的北欧风立领衬衫，领口袖口都镶着一圈小巧精致的花边，腰线流丽，流畅的线条被收束进黑色长裤中，矜贵清冷。
　　鸣乾在商业圈毕竟也是数得上名的家族产业，晚宴上也来了很多和方家有交情的商业巨鳄，其中也有几位方祁夏眼熟的。
　　周见唯站在礼堂中央，身边源源不断的有人向他敬酒，赔笑的说几句拉拢话。
　　周见唯如今应付这些人也变成了圆滑的老油条，场面话张口就来，然而却始终在重点之外打转，点到为止。
　　panda给方祁夏下了限酒令，也就是说他今晚可能只有这一杯香槟，这对一个小酒鬼来说还是有些残忍……他正郁闷的晃动酒杯时，视线忽然与周见唯在空中交汇。
　　这让方祁夏回想起很多年前的慈善夜，他也曾经遥远的眺望过周见唯。
　　不过，那时周见唯还不认识他，所以注视对方的人只有他一个。
　　这种跨越时空的感觉，异常奇妙。
　　正此时，方祁夏忽然觉得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遂抽离思绪，回头看。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位气质温婉的女士，身着淡色流光长裙，略施粉黛的脸庞精致美丽。
　　“虞小姐。”方祁夏微笑，礼貌问候：“近来可好？”
　　方祁夏几乎瞬间便认出，她就是当天在茶楼，陪伴在蒋明臣身边的那个女人——虞枝，虞家唯一的女儿。
　　虽然仅是快速的一眼，但方祁夏对于长相出众的人，无论男女，或者物种，甚至路边飞过去的一只漂亮虫子，都会格外留意。
　　虞枝嘴角轻轻漾起温柔的笑：“你竟然还记得我。”
　　方祁夏举起酒杯，和她轻轻相撞，发出一声短暂而清脆的玻璃接触声，打趣道：“我对于漂亮的人都会记忆深刻。”
　　虞枝赧然一笑，咽下酒液，轻声说：“要和我去花园里走走吗？”
　　方祁夏思索片刻，应好。
　　比起庄园的礼堂，花园要寂静很多，也不用时时刻刻面对陌生镜头。
　　无人小路上，月光静静飘洒，穿透叶子，淌下点点碎银。
　　清爽的风从两人间隙穿过，裹挟着女人身上浅淡的香水味道，向远方吹去。
　　默然走了一会儿，方祁夏忽然开口问：“虞家长辈也来了吗？”
　　虞枝闻言，摇头，声音如同潺潺流水，缓缓道：“你知道因为蒋明臣这件事，我和家里闹得有多僵，这次是我擅自来的，他们不知道。”
　　“为什么会是你和家里关系僵化，不应该是蒋家和虞家吗？还是蒋家不同意退婚？”方祁夏心生诧异，问道。
　　“不是，是我家里不同意退婚。”
　　方祁夏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竟然真有人愿意把女儿往火坑里推，于是继续问：“他们不知道蒋明臣的品行有多恶劣吗？即使这样还是想让你继续联姻？”
　　虞枝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你知道的，前些年，蒋家的生意并没有多大，在商圈里也就是不上不下的地位。后来，他们赶上了一波热潮，借着这股东风，产业越来越兴旺。”
　　“前几个月，蒋家给我父亲投了一大笔钱，算是救虞家于水火，盘活了下面很多厂子。所以我父亲根本不同意退婚，甚至要蒋家在原本的赔偿之上再添一笔。”
　　虞枝自嘲般的笑了一声：“可能要等蒋明臣的父亲把虞家产业彻底收购，再把我父亲发落到海外，给他一个无人问津的闲职，他才能彻底老实下来。”
　　这些毕竟是两家的家事，方祁夏不好过问太多，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转而问道：“蒋明臣，后来有没有去找过你麻烦？”
　　“有。”
　　虞枝给他看了眼自己小臂上还未愈合的疤痕。
　　“那晚走廊的监控录像在我手里，我父亲不同意退婚之后，我本想把它发到网上，借助舆论的力量把事情闹大，可偏偏这个时候蒋明臣找上来了。”
　　“家里的阿姨及时报警，蒋明臣涉嫌寻衅滋事被抓进去，可还没过几天就被放出来了。云川没有我的容身之地，我想了想，还是玉山岛清静些。”
　　方祁夏默然不语。
　　“方家的人应该已经联系过你了吧？”虞枝问。
　　方祁夏心念电转，觉得自己不能小看身边这个女人，掂量着开口：“前两天联系过，我打算明天回云川之后，就回鸣乾一趟。”
　　“你被沈家埋没了这么久，是该回去了，毕竟整个方家只有你这位少爷。方家太太的身子骨也不如从前硬朗，这次回去，应该是接洽家产的事宜了吧。”虞枝直言不讳道。
　　“虞小姐的信息真是灵敏。”
　　虞枝却说：“让我比较惊讶的是，方家的少爷竟然在这儿做起了演员，毕竟你从前可是神秘的很，从不在任何场合露面。”
　　方祁夏淡然一笑。
　　又继续向前走了一段路，虞枝道别：“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如果之后方少爷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
　　“多谢。”
　　方祁夏定定的站在原地，看着虞枝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花园中，心中思虑万千。
　　突然，他的视线一晃，胳膊被一道力气扯住。紧接着，跌进了另一人的怀抱中。
　　方祁夏小小惊呼，心跳急促，当闻见那人身上熟悉的冷香，才慢慢镇定下来，关切的问：“哥……怎么了？”
　　周见唯沉默不语，只默默的垂下头，鼻尖蹭在他的颈侧，静静嗅闻他的体香。
　　方祁夏慢慢和他拉开些许距离，嘴角缓缓浮漾起笑意：“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你可是晚宴主角。”
　　大量的酒精逐渐占领了周见唯的神经，使他看向方祁夏的目光也变得热切滚烫，圈在方祁夏腰间的小臂不自觉收拢，将他抱得很紧，仿佛要揉进身体中。
　　周见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贴在他的耳畔轻声说：“腰这么细，肉都长到哪里去了？”
　　因为酒精的缘故，周见唯的气息滚烫，体温也比从前高些。炙热的呼吸打在方祁夏耳廓上，让他忍不住轻轻瑟缩。
　　方祁夏本能觉察到危险，攀着他的肩膀，抬头小声询问：“哥……你喝醉了吗？”
　　周见唯低低的“嗯”一声，垂眼时，却看见方祁夏有些害怕的神情。
　　他悄无声息的收敛起自己浓烈的欲.望，声音微哑的安抚道：“我不会做什么，你别怕……我就是想抱抱。”
　　方祁夏却说：“你做什么我都不怕。”
　　周见唯心脏忽然漏了半拍，他定了定神，竭力按捺住不断翻上来的热流，问道：“今天怎么这么帅气？”
　　“真的吗？”方祁夏浅浅的朝他笑。
　　“嗯，像小王子。”
　　周见唯俯身，将下巴垫在他肩部有些凸出的骨骼上，继续说：“我来拿我的礼物。”
　　“那你不要偷看。”
　　周见唯的视线陷入一片黑暗中，他感受到方祁夏窸窸窣窣的动作，像软软的小钩子，勾得他心中酥痒。
　　“好了。”片刻后，方祁夏说。
　　周见唯抬起手腕，那是一条用贝壳制作的手链，精致小巧，在月光的照耀下隐隐泛着斑斓的彩色流光。
　　“这是我在海边收集到的最漂亮的小海螺和小贝壳，都用来给你做手链了，喜欢吗？”方祁夏扬起精致的小脸，邀功道。
　　黑夜中，周见唯无比认真的注视着那双清透的浅色眸子，道：“喜欢。”
　　“喜欢就好。”
　　这里远离喧嚣，远离镜头，似乎隔绝了一切与外界有关的声息。两人便在这无人之地，静静地抱了一会儿。
　　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能清晰感受到从对方胸腔后传来的震动，仿佛两颗心脏也在互相传递信号。
　　方祁夏闷闷的说：“明天，我就要回云川了，你回上海，以后见到就很难了。”
　　周见唯缓慢的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幼稚的问：“那你会不会想小别扭的爸爸？”
　　方祁夏甜甜的哼笑两声，怪不得这人是小别扭的爸爸，连问个问题，都要拐弯抹角。
　　周见唯喝醉后会变得很静，方祁夏的胆子更大了些。
　　他做出周见唯以前对他做过的一个动作，双手捧住对方的脸颊，专注又珍重。
　　方祁夏认真的回答：“想。”
　　“那小别扭的爸爸也要想小别扭，还要想我。”
　　“好。”
　　此时，满月居于夜空。


第27章 
　　翌日晌午, 飞机在云川国际机场平稳降落。
　　玉山岛至云川的路程遥远，不光花费在路途上的时间长，而且还需要转换多种交通工具, 很费心神。
　　落地时，方祁夏独自走下飞机, 已然疲惫不堪。
　　机场人群熙攘, 声音嘈杂。
　　方祁夏边向出站口走, 边按照周见唯的要求给他报平安。
　　他不经意抬眼，远远看见一辆高调气派的黑色迈巴赫停在机场外, 似乎已经等待许久。
　　司机候在车门前，一身笔挺西装谦逊有礼, 他在发现方祁夏后, 迅速走近。低低的唤了他一声“少爷”，又双手从他手中接过行李箱。
　　方祁夏面色平静, 眼角余光不经意落在司机的领口。
　　衬衫翻领处，缝制着一枚金色的“乾”字，环绕一圈金边, 这是鸣乾独有的标志。
　　不过方家竟然会亲自派人来接他，这多少让方祁夏有些意外。
　　司机复又款款有礼的替方祁夏拉开车门, 另一只手挡在顶框上，俨然一副重视的模样。
　　方祁夏并没有制止他这些多余的举动, 方家最是注重待客礼仪，若是不领情，反倒会招致嫌弃。
　　方祁夏微微颔首, 轻声道谢后, 坐到后座。
　　车中已经坐着一个男人，约莫四十五六的年纪。面孔硬朗帅气, 棱角分明，骨骼深邃立体，是尤为出众的中欧混血长相。
　　男人的瞳色和方祁夏很相似，都是略微浅淡的翠绿。他穿着一身昂贵却显散漫的休闲装，没有过多配饰，像是刚从高尔夫球场下来。
　　方祁夏坐上车时，他正在平板上轻点，循声扫一眼，后又不言不语的收回视线，似乎冷淡到了极致。
　　“舅舅，您怎么来啦？”方祁夏有些惊讶，礼貌问候道。
　　此人是方徵次子，方祁夏的舅舅，方介之。
　　“你外祖母让我过来接你。”方介之简短回答。
　　“哦。”方祁夏点点头，又说：“我这次从玉山岛回来，带了很多特产给外祖母和您呢。”
　　“好。”
　　方祁夏很识趣，自觉对方应该不是很想搭理自己，所以也不再说寒暄话，安静坐好。
　　对于这位舅舅，他只能感觉到陌生，除了血脉，找不到任何与他相关的联系。
　　方介之的眼睛没有从屏幕上离开过，心无旁骛。
　　方祁夏暗自纳闷，什么东西会那么吸引人，财务报表？或者是财经新闻？
　　他悄悄凑近些，一看，原来是国际象棋。
　　“会下吗？”方介之察觉到他的视线，问道。
　　方祁夏诚实的摇摇头，说：“五子棋的话，我还是能下上两局的。”
　　方介之继续下棋，若有似无的哂笑一声：“还跟个小孩儿似的。”
　　方祁夏默默垂眼，即使过了二十几年，方介之依旧一如既往，忠心于人们口中所有的不务正业。
　　方介之曾经有过数任伴侣，男女不限，但膝下依旧无儿无女。他生来对婚姻嗤之以鼻，是坚定的不婚主义者。
　　方祁夏幼年时，很少能在鸣乾见到他这个神出鬼没的舅舅。
　　反而总是在下人口中，听说舅舅的一些离奇传闻，他就像是一个幽灵，活在传说中的神秘人物。
　　年轻时，方介之是云川有名的太子爷，浪掷千金挥霍无度，方徵没少为了她这个儿子操心。
　　后来方家连遭变故，方介之的姐姐和父亲相继离世。经此打击，方介之才慢慢收心，短暂掌管了几年家业。
　　后面的事情，方祁夏也不清楚，于是轻轻抽离思绪，安静的看向窗外。
　　方介之正好下完一盘棋，随手搁下平板，眼角余光落在身边这位陌生的外甥身上。
　　一副安安静静的模样，乖巧懂事。
　　迈巴赫快速行驶在平坦的柏油路上，车窗外，街景飞速淡去，取而代之大片亟待开发的楼盘空地。
　　方祁夏心生诧异，这似乎并不是去鸣乾的路，于是转头问：“舅舅，我们现在要去哪儿？不回老宅吗？”
　　方介之漫不经心的说：“先去我的庄园休息一晚，明天再去拜访你的外祖母。”
　　方家这趟接他回去，看样子的确是有重要的事情。然而方祁夏被冷落惯了，偶然被当做真少爷认真对待，还有些难以适应。
　　他无法，只能轻轻道好。
　　许久，车子缓缓停靠。
　　司机短暂提示了一声：“老板，到了。”
　　“下车吧。”方介之说。
　　方祁夏在车上昏昏欲睡，闻言推开车门，缓慢的下车。
　　一股清冽微湿的草木香气瞬间扑面而来，空气微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马粪味道。
　　目之所及皆是大片草甸，油绿色的嫩草随风微微荡漾，泛起一浪一浪的波纹。清澈的河曲弯弯绕绕的流过，潺潺流水的声音如闻脆铃，顿时令人心情舒畅。
　　方介之现在经营着云川唯一一家马场，与国际轨道连接。
　　他专门从全球各地搜罗赛级马匹，用高昂的价格引进精种，再聘请专业的医师配种繁育。
　　现如今，马场规模日益庞大，名马无数，在各种选美和马术比赛上屡创佳绩。
　　同时方介之也为马术职业选手设立了同规模竞技场，有向承包赛事发展的趋势。
　　方祁夏眸子亮晶晶的，困觉的因子被抖搂干净，四下走动，对马场的一切都很好奇。
　　看见栅栏旁拴着的几匹高大骏马，他想摸又不敢摸，只敢隔着很远的距离看。
　　方介之缓缓走到他身边，说：“可以去摸，这不是儿马子，驯服过了，不会踢人。”
　　那几匹马相比于方祁夏之前见过的，高大健壮的不是一星半点，要是尥蹶子，一脚飞踢估计人就碎了。
　　方祁夏抿着唇瓣，摇摇头，弱弱的说：“我看看就好了。”
　　方介之看出他的胆怯，于是向前大步走去，摸了一把骏马打理柔顺的鬃毛。
　　马儿低顺的垂头，油亮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粗大的鼻孔中还时不时喷出几股热气。
　　方介之下巴一点，示意方祁夏过来。
　　方祁夏这才敢走近，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抚摸长长的马脸，碰一碰它软乎乎的鼻子。
　　方介之又递给他一把干草。
　　方祁夏接过来，两手把持着喂给它，感受到马儿的咀嚼，嘴角忍不住漾起几分笑意。
　　“要不要骑着试一试？”方介之问。
　　方祁夏眼角弯弯，期待的说：“可以吗？外祖父教过我骑马……但那是我很小时候的事了。”
　　方介之瞧见他惊喜的样子，淡淡的轻笑一声，接着对身边人说了一句什么，那人旋即走向马厩中。
　　几分钟后，马术老师牵来了一匹矮了很多的母马，它的体型偏小，性格极为温驯。
　　方介之又道：“这位老师是退役的职业马术选手，他保护你，不用怕。”
　　马术老师一手替方祁夏握着缰绳，另一手随时准备扶住他，母马乖顺的站在原地，十分通人性。
　　方祁夏忽然有些心跳加速，他回想着小时候骑马的经历。
　　一脚提前踩住马镫，两只胳膊用力，另一只脚登地，加上老师的助力，只一瞬间便稳当当的坐在马鞍上。
　　方祁夏探手慢慢抚摸着长而微卷的马鬃，用手指轻轻缠绕。
　　原本因为疲累而有些兴致恹恹，此时却忽然开心的笑起来。
　　方祁夏侧目看了一眼舅舅，接着从马术老师手中接过缰绳，双腿轻夹马腹，溜溜哒哒的走了。
　　傍晚时分的阳光并不灿烈，只在天边一角淌着浓郁的玫瑰金色。
　　迎面吹来的风轻轻吹开方祁夏的碎发和领口，露出清莹玉质般的冷白皮肤，薄薄的皮肤敷着锁骨，笑容浅淡明媚。
　　方介之定定的站在一旁，双手插兜，不言不语。
　　“老板，您在想什么？”庄园管家忽然走上前，问道。
　　“……我在想，他和他母亲，真的很像。”方介之淡然开口。
　　“您是说长相，还是？”
　　方介之自己也说不上来：“……我对这个孩子很陌生，今天来接他，已经做好了被他排斥的准备，毕竟我这个舅舅真的很不称职。可没想到他不光很容易的接受了我，还在车上主动和我说话，像我自己的孩子似的。”
　　“因为他的生父，所以家中没什么人在意他，对他好的可能只有他母亲。她在自杀前几日，还打电话嘱咐过我，要好好对待我这个外甥，结果我却食言了。”
　　管家安抚道：“您也别太自责了，毕竟当年变故太多，所有人都忙的脱不开身，不可能每一件事都能照料得到。”
　　方介之却道：“可后来听说他在沈家过得不算太好，我也没有把他接回来，我原本想着沈德既然仰仗着方家，自然不可能对他太坏……直到他后来出事，母亲动怒，我才知道这孩子从前过得是什么日子。”
　　管家：“……那您现在，是怎么想的？”
　　“他很懂事，也很乖。”
　　方介之遥遥的看着马背上的方祁夏，“我听见他叫我舅舅，竟然觉得……还不赖？”
　　***
　　方介之的独栋庄园别墅建在山坡上，无论是吃食还是装潢，都透露着一股子暴发户味儿。
　　招待方祁夏，也一律是最高格的贵客待遇。
　　次日清晨，方祁夏用过早餐后，在管家的带领下，走到庄园前的一大片空地。
　　就在此时，巨大的螺旋桨轰鸣声从头顶传来，一架私人直升机缓缓降落在停机坪，螺旋桨掀起飓风，青绿色草皮浪潮般翻涌。
　　狂乱的气流卷起草枝与细小沙尘，刮在脸上有些细小的刺痛。
　　方祁夏忍不住抬手挡住脸，半眯起眸子。
　　直升机机身通体漆黑，尾部则是鎏金，一看就造价不菲。
　　方介之从驾驶舱位离开，上半身悬在机舱外，一手攀着门架，另一只手遥遥的向方祁夏伸出，嘴唇短暂翕动，一张一合。
　　方祁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觉得好像是：“上来。”
　　方祁夏对于第一次尝试的事物都有些胆怯，但还是鼓起勇气，向方介之走去。
　　飓风让他每一步迈开都变得很艰难，方祁夏缓慢的向直升机靠近，在堪堪两步时，向方介之摊开手。
　　方介之用力一拉，将他平稳的拽进机舱。
　　下一秒，直升机瞬间拔地而起，向更高处飞去。
　　方祁夏带上目镜，眸子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一瞬间的失重和刺激感让他心跳加速，感觉血管中的流速都在变快。
　　“开心吗？”方介之看见他微微扬起嘴角，忽然问。
　　方祁夏点头，轻声笑笑：“开心，我还是第一次坐直升机，好酷。”
　　方介之也随之浅笑一声，他并没有直接开向鸣乾，而是带他去往周边的自然保护区。
　　从数千米高空向下俯瞰，所有的事物都变得格外渺小。
　　山间雾气被螺旋桨卷起的飓风破开，视野中原本是一片濛濛，倏然间又变得清澈，恍如秘境被一点点揭开面纱。
　　“舅舅，这是哪儿？我在云川这么久都没有看见过。”
　　“这里已经算不上是云川的地界了，很多年前就被划成了湿地保护区，一般人进不来。你看那片蓝色，是野湖。”
　　方介之指给他看，问，“是不是比莱诺湖要小很多？”
　　行驶在广阔无边的湿地上，那一点幽蓝色，仿佛是一滴眼泪，滴落在草地中央。
　　方祁夏盈盈的望向他，笑着说：“有一点点像。”
　　方介之虽然很久之前就拿到了飞行证，买下了飞机和私人航线，但真正驾驶也没有几次，索性带方祁夏玩儿了很久。
　　“下面就是鸣乾，你现在所有能看见的山丘，都是种植的茶山。”不久后，方介之说。
　　天际幽蓝，青绿色的山脉错落有致的向周边扩散，仿佛神女的裙褶，一只手就可以轻易抻平。
　　方祁夏惊讶的说：“比以前多了好多。”
　　“这还不算多的，以后有机会，带你去南方的几个基地看看，面积是这里的几倍不止。”
　　鸣乾的总部设立在云川，是因为方徵的故乡在云川。
　　鸣乾最大的产业原产地并不在这里，但论茶山的面积，也算得上庞大。
　　“回家之后，你要和制茶的老师傅好好学学茶道，别像我似的只会喝。每批次茶叶的采摘时节不同，鸣乾又拓宽了多种售卖模式……”
　　“你以后接管鸣乾，这些都得从头学，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雇一些管理方面的老师，再带你去学校学习金融知识，顺便考个学位下来。”方介之忽然和他说了一长串话。
　　剧烈的风声将方介之的声音稀释的很轻，方祁夏努力认真听完之后……觉得和没听没什么两样，只能似懂非懂的点头。
　　直升机缓缓降落在停机坪，方祁夏摘下目镜，环顾四周，陡然间生出了一种故地重游的感觉。
　　方祁夏跟随在舅舅身后，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数座中式古典的古楼。
　　墙面上钉着许多字画，从清末时期的小作坊开始，讲述了鸣乾百年的产业历史。
　　“舅舅，那里是在拍摄吗？”方祁夏看向某一间屋子，发现里面摆放着许多架摄像机。
　　方介之看了一眼，说：“鸣乾这几年，在全国各地聘请了很多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人，这些人的做茶的手艺精湛，但如果没有人继承，很快便会消失。”
　　“所以鸣乾给这些茶艺师提供了优渥的条件，可以让他们在这里授课，或者邀请电视台为他们拍摄纪录片，好吸引更多的年轻人来传承这门手艺。”
　　方祁夏认认真真的听完。
　　鸣乾不单单只是制茶卖茶，它能长盛不衰，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长久秉承着“传承”的理念。
　　方介之带领他穿梭在鸣乾的木质回廊中，两侧是许多间茶室，偶尔传来瓷盏相撞的声音，淡淡的茶叶清香如丝如缕的萦绕在鼻下。
　　回廊中央摆放着巨大的荷花缸，粉白的花瓣向外绽放，拇指大的红锦鲤鱼从荷叶间倏忽游过。
　　方介之将他带领至主厅，奢华的新中式装修充盈着整间宅子，旁边是一面占据整面墙壁的巨大落地窗。
　　从这里向外看，正好能将整个鸣乾前方的陈设盛进视野中。
　　屋内摆放的器件，座椅、茶桌……许多都是由小叶紫檀老料打造的，还有很多方祁夏无法叫上名字的名贵木料。
　　一丛丛烟绿色的圆叶从清代瓷瓶中泼出，其中还有几株含苞待放的花朵，娇艳欲滴。
　　纵然方祁夏对金钱有种钝感力，但无论是昨天的马场，还是今日方介之的直升机和私人航线，以及鸣乾的奢华的装潢，都无不时时刻刻向他展现着方家的实力。
　　茶艺师身着素淡，跪坐在蒲团上，替方介之和方祁夏各倒了一杯新茶，经滤后的茶色橙黄明亮，香气悠然升起。
　　“少爷，这是今年的头茬秋茶，闽北的乌龙大红袍。色泽乌润，红橙泛亮。经过萎凋、做青、炒青、揉捻、毛火、足火，六道人工工序制成的，这种茶茶性平和，介于红茶与绿茶之间，最适宜秋天饮用。”
　　方祁夏端起茶碗，小口微抿，让茶液在齿间滚过一轮后才慢慢咽下，而后向茶师施以一个非常赞许的目光。
　　“好好喝。”
　　茶艺师微微颔首，退下。
　　方介之对品茶没有什么见解，什么贵茶便宜茶在他这儿都一视同仁，能喝就行。
　　“舅舅，外祖母还没有来吗？”方祁夏坐在他的对面，问道。
　　方介之看了眼时间，道：“你外祖母得从后院的宅子坐车过来，再等等她吧。”
　　方祁夏微微颔首，说：“好……可是外祖母好像不是很喜欢我，这次为什么会急着让我回来呀？”
　　“你姓方，我们都姓方，你回自己家，不是应该的吗？”方介之不答反问。
　　方祁夏忽然被噎了一下。
　　他对家这个概念无比陌生，虽然曾经也隐隐期待过自己会有个家，但是愿望总是落空。
　　“……你外祖母，还是很在意你的。”方介之忽然道。
　　“去年你失踪之后，她独自去质问沈德，气急攻心，结果把自己送进了医院。不久，就把老宅夺了回来。”
　　“为了你这趟回家，她很早之前就开始做准备，又偷偷派人去玉山岛查看你的近况。她心里惦记你，但是不跟任何人说，就和当年对待你母亲一样。”
　　方祁夏默默的垂下眼，依旧觉得难以置信。
　　不知为何，自从他失踪后再次出现，所有人对他的态度都变了。
　　无论是舅舅，还是外祖母……这种异于平常的重视，都让他觉得受宠若惊。
　　大红袍一般可以冲泡七八泡，每一泡的色泽都更加透亮。
　　方祁夏不经意瞥见方介之一饮而尽后的茶杯，于是起身，非常有眼力见的替他斟茶。
　　方介之盯着他的动作，徐徐开口：“虽然你对我这个舅舅可能比较陌生，但是家里已经决定要接你回来。作为长辈，我还是得过问你一些事情。”
　　方祁夏放下陶壶，坐端正，等待着方介之的问话。
　　“你和蒋家少爷断了之后，有没有再找过其他人？”方介之话音一转，没来由的问。
　　方祁夏微怔，他没想到方介之一本正经的样子，竟然会问出这个问题，软软的笑了一声，道：“舅舅好八卦。”
　　方介之也忍不住挂上几分笑意，温声道：“不然呢，那些财产上的事情我自己都懒得打理，还问你做什么。”
　　“我和其他的长辈不同，不会说什么体恤的场面话，问就问点儿实际的，和舅舅说说。”
　　方祁夏慢慢的垂下眼，有些羞赧的说：“嗯……没有找过其他人。”
　　方介之问：“没有喜欢的？”
　　“……也不是……是有一个很喜欢的人。”方祁夏脸颊忽然漫上几点红，眼神不自觉飘忽。
　　方介之瞧他羞得抬不起头，也来了些兴致，继续追问：“男的女的？”
　　“……舅舅你知道我只喜欢男人的。”
　　方祁夏抬眸，看见方介之一副想要刨根问底的模样，只能继续说：“是之前同一个剧组的演员。”
　　“他叫什么名字？”方介之今天势必要把这个人彻底揪出来。
　　“舅舅真的想知道吗？”
　　方介之点头。
　　“叫周见唯……”方祁夏手指不自觉绞在一起，小声说：“是很优秀的一位演员。”
　　方介之“哦”了一声，曲指在茶几桌面上轻敲，若有所思道：“他呀。”
　　“舅舅也知道他吗？”
　　方祁夏有些惊讶于方介之的反应，原本以为这位孤高倨傲的舅舅，会对任何人嗤之以鼻的。
　　“现在应该没几个人不知道他吧。”方介之想当然道，又问：“他喜欢你吗？”
　　方祁夏认真的回想了下周见唯对他的态度，抱他，宠他，还叫他乖宝……
　　方祁夏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觉得……他应该也是有一点喜欢我的吧，但他没有直接对我说过。”
　　方介之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说：“那好办，既然你喜欢他，他也对你有意。我过几天邀请他来家里坐坐，喝喝茶。”
　　方祁夏被舅舅的话吓到了，忙摆摆手，说：“不用……”
　　“请谁来家里啊？”
　　方徵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方祁夏和方介之同时站起身，等候着如今的一家之主进门。
　　方徵被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微微搀扶着，她身子骨虽不如从前，但在同年龄段的老人中依旧属于硬朗。
　　她穿着低调华贵，耳垂、脖颈、手腕，手指，都佩戴着大颗的祖母绿色翡翠，莹莹的泛着冷光，仿佛无形展示着鸣乾的底气。
　　“外祖母好。”方祁夏乖巧应道。
　　“嗯，都坐。”方徵坐到主座上小口啜饮茶水，清了清嗓子，接着问向自己的儿子：“你刚刚说把谁请进家里？”
　　方介之并未接收到方祁夏递过来的眼神，口无遮拦道：“夏夏喜欢的人。”
　　方徵侧目，看了眼耳根通红，把头埋得很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方祁夏，又问：“喜欢的人，谁？”
　　“周见唯。”
　　方介之继续解释道：“你对娱乐圈可能不太了解，周见唯前两年拿了影帝，在商圈里也是位炙手可热的大人物，品行应该不错，没听见过有什么不好的传闻。”
　　方徵点点头，徐徐道：“那既然他喜欢，姓周的小子条件也不错，跟咱们家门当户对，就按照你说得去做。改日把他邀请到家里，我去看看，顺便聊聊他们两个的婚事。”


第28章 
　　方徵和方介之你说一句我回一句的, 方祁夏根本找不到空隙插嘴。
　　结果两人竟然不知不觉的聊到了谈婚论嫁的事，方祁夏觉得隐隐有不可控趋势。
　　再聊下去，可能周见唯明天就得来见家长, 于是他出声打断道：“外祖母，现在谈这个还太早了吧……我现在只是单方面喜欢人家, 连他的心思还不知道呢。”
　　“什么贵人竟然连我们方家的少爷都看不上, 要我说, 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就是磨蹭。”
　　方徵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他一眼，道：“好吧, 既然是你自己的感情，我就不过多插手, 到时候记得把他带回家里看看就行。”
　　“方家从来不搞商业联姻这一套, 鸣乾也不是靠这个才做大的。像沈德那个畜生，把自己的儿女当做攀附权贵的筹码, 想想就恶心。”
　　方介之无奈的笑一声：“您就别发牢骚了，今天的正事儿呢？把人千里迢迢的带回来了，还不告诉他吗？”
　　方徵微微颔首, 看向方祁夏，徐徐道：“鸣乾一直以来都是家族产业, 管理权从不交于外姓人。”
　　“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我老了, 许多事情有心无力。你舅舅的马场风生水起，也顾不上鸣乾的生意。”
　　“所以我打算，在半年、最迟一年之内, 将鸣乾交给你管理。”
　　方祁夏心中一惊：“可外祖……”
　　方徵抬手打断他：“这件事情我已经考虑好, 也开了股东大会同董事们商讨过，没有回旋的余地。你先跟着你舅舅学习, 这几个月就由他领着你，学习如何管理经营公司。”
　　“你也别有太大压力，公司那么多股东经理也不是吃素的，有事情他们会帮衬你的。”
　　方徵话说得很死，事已至此，方祁夏也不好继续说什么。
　　再说下去，反倒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
　　其实他来之前，隐约感觉到外祖母是因为家产事宜才唤他回来，却没想过竟然会将整个鸣乾交给他。
　　“还有一件事……”
　　方徵将茶盏放下，复又开口。
　　她递了个眼神给一旁侯着的年轻人，那人得到指示，便快速出去了。
　　方祁夏偶然间和他对视，忽然发觉年轻人看向自己的目光无比森然，透露着一股恶寒，像是厌恶自己到了极点。
　　方祁夏被那个眼神惊了下，于是诧异的问道：“外祖母，我觉得那人的长相，好像很熟悉，我以前有见过他吗？”
　　“他呀，是刘同洲的儿子，刘耀，你应该没见过。”方徵道。
　　“刘同洲，是刘管家吗？”
　　“对。”
　　方徵打开了话匣子，徐徐说道：“当年刘同洲车祸死了之后，膝下一儿一女就成了孤儿。他毕竟给方家当了二十来年管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就把他们接过来养着，现在刘耀在给家里做司机，还算机灵。”
　　方祁夏忽然说不出话，漠漠垂下眼。
　　刘管家安安稳稳度过几十年，一辈子老实巴交。
　　方祁夏犹然记得，刘管家曾经对他特别好，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在沈家最苦的那几年，幸好还有这样一位长辈照顾他。
　　方祁夏被那只恶犬咬伤，刘管家不顾沈言凡反对，将狗处理杀掉。
　　后来他在学校里交不到朋友，所有人都骂他是个没娘疼的孩子时，刘管家就带他去孤儿院交朋友。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老实忠厚的人，最后却死于车祸，还是在给方祁夏买生日蛋糕的路上。
　　如此看，刘耀对自己怀有敌意，倒是理所应当。
　　片刻后，刘耀捧着一个木箱走进来，将茶具挪开，端正的放在桌子正中央。
　　木箱约摸两掌宽，材质是昂贵的海南黄花梨，暗色的螺旋木纹攀在上面，仿佛一个个年轮。
　　无论是样式还是花纹，看起来都像是有岁月的老物件。
　　方介之定睛一看，无奈笑笑：“您怎么又把这东西摆出来了，也就是这木盒子够大，不然您这天天摆弄天天摸，早就盘出包浆了。”
　　“多嘴。”方徵道。
　　“打开看看。”
　　方祁夏照做，手指扳开卡扣，将盒子打开。
　　淡淡的墨水香气飘出来，夹杂着一股陈旧的书页味道。盒子里面装着很多日记本，大小不一，纸张泛黄，很有年头。
　　方祁夏随手翻了翻，发现笔记上的文字，无一例外都是用德文书写的。
　　他看得磕磕绊绊，还有很多词不认识，像在做完形填空似的。
　　“这个，是外祖父的笔记吗？”方祁夏问道。
　　“是。”
　　方徵随手捞起一本，翻了两页，缓缓道：“当年你母亲自杀后，你外祖父一直不相信医院的判定报告，她那样阳光开朗的人因为抑郁而死，确实令人难以接受。”
　　“于是他放弃了桑托庄园，选择从德国回来。在她曾经工作和生活过的地方找寻证据，我看了他全部的日记，你外祖父得到的结果是，方清絮的死，很可能与你的生父，也就是那个下落不明的男人有关。”
　　关于他的生父，外界从没有统一的说法，因为方清絮对他闭口不谈。
　　久而久之，就被谣传成夜店工作的穷光蛋、蹲守在巷口的变.态、猥琐的舞蹈老师、心怀不轨的同事……东凑一砖西添一瓦，拼成了个野男人。
　　方祁夏默默听完，又问：“……那外祖父，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了吗？”
　　方徵遗憾摇头：“他在寻找的过程中死了。”
　　接着，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方介之觉得气氛压抑，道一声后便出去了。
　　方徵看了一眼沉思着的方祁夏，继续说：“你舅舅曾经也想过继续你祖父的遗愿查下去，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便夭折了。”
　　“我这次接你回来的第二件事，就是把你外祖父的遗物交给你，继续查下去，还是将这件事尘封，决定权都在你。”
　　方祁夏忽然觉得，一种无形的压力坠在了肩膀上。
　　外祖母虽然说是自由决断，可既然如此大张旗鼓的迎他回来，又摆龙门阵，他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方祁夏手指无意识的摩挲木盒，片刻后忽然道：“这盒子，是不是还有另一个？”
　　方徵疑惑看去。
　　正如他所说的，无论是盒子上的花鸟还是荷叶，都只有半边，就像是一张扯断的古画。
　　方徵想了想道：“这盒子是我的嫁妆，不过过了太多年，我也记不太清，好像原本是一对。”
　　“我母亲当年的遗物，都放在了哪里？”方祁夏问。
　　方徵道：“鸣乾放着一部分，剩下的应该在方家的老宅。现在老宅收回来了，你要是想去找随时可以去。”
　　“桑托庄园那里没有了吗？”
　　方徵摇摇头：“有是有，但是那里没什么重要的，你外祖父找过，应该不会有遗漏。”
　　“那我过两天回老宅一趟，看看地下室里有没有另一个盒子。”
　　方祁夏瞥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刘耀，状若无意的说：“正好沈家那位少爷拿了我点儿东西，我回去找一找。”
　　之后的日子里，方祁夏没有回过嘉裕，也没有参加任何娱乐圈的活动，一直在公司里学习枯燥的管理知识。
　　Z先生得知这件事后，推荐了一名名叫费金的人当他的助手，拥有许多年做秘书的工作经验。
　　有了费金，方祁夏才轻松些，可以稍稍喘气，把很多事情交给他解决。
　　期间，panda给他打过电话，得知方祁夏的近况后，沉默了许久。
　　只是在临挂电话之前问了他一句，最近有个综艺邀请你当飞行嘉宾，要不要去做客。
　　方祁夏只能回答，我考虑一下。
　　***
　　霓虹色的灯光在车窗外迅速飞驰而过，街景快速淡去。
　　方祁夏安静的看着窗外，眸间闪过淡淡的忧伤。
　　一开始，方徵要他接管公司，他确实新鲜了两天。
　　可后来愈发觉得，这样的生活时而勒得他喘不过气，时而异常寡淡，仿佛平静的吹不出褶。
　　方介之看出他低落的情绪，于是问道：“这一个月跟着费金学习，感觉怎么样？”
　　“我……还行。”方祁夏平静的说。
　　“那为什么心不在焉的，公司有董事说你什么了吗？”
　　方祁夏落寞的垂眸，摇摇头。
　　他忽然有些想念玉山岛的生活，那些欢乐的拍摄时光，竟然已经是一月前的事情了。
　　panda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查理师父还在跑综艺吗？
　　……周见唯呢，为什么很久都不联系他，微博也不上线，只能偶尔在他的站姐微博里，看见周见唯在机场的照片。
　　“……没怎么，就是要学习的东西太多，有些累了。”
　　不久后，车子在一处庄园酒店停下，酒店内正举办着一场盛大的慈善宴，名贵云集。
　　说白了，不过是众多商业巨鳄借着慈善的由头，进行着另一种商业会谈。
　　方祁夏听话的跟随方介之踏入会场，觥筹交错的声音响彻在四下，时而又传出几道爽朗的笑声。
　　他情绪低落，对一切都提不起来兴趣，只恹恹的敛着眸子。
　　方介之蓦地站定，走过去，揽住方祁夏的肩膀，温声道：“想见的人在这里，还不开心？”
　　方祁夏懵懂的抬眼，向方介之示意的方向看去，忽然怔在原地。
　　周见唯一身笔挺西装，帅气英挺，肩宽腿长，在人群之中尤为出众，他的发色已经染了回去，是纯粹干净的黑色。
　　而他就在这黑白分明之间，直直的注视着自己。
　　方祁夏定定的望着周见唯，察觉时，自己已经不受控制的向他走去。
　　周见唯嘴角漫着笑意，依旧是记忆中那副温柔的模样。
　　在方祁夏靠近时，他遥遥的伸出右手，声音含着笑意，礼貌道：“方总，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方祁夏突然觉得鼻尖发酸，那一刻才知道，原来自己这些日子的郁闷，只是因为想念眼前这个人。
　　方祁夏和他握了握手，就像是生疏商客间的礼仪，却在离开时轻轻勾了下他的手心。
　　“不好……周演员呢？”
　　周见唯瞧见方祁夏的眼眶正逐渐发红，却还故作倔强的强忍眼泪，心底翻上阵阵心疼。
　　他走过去，单手揽住方祁夏的薄肩，轻声道：“周演员想念方总，也不好。”
　　从背影看，似乎只是两位关系比较要好的朋友。
　　方祁夏虽然不想在公共场合做出一些越界的动作，但还是忍不住向周见唯贴贴，以此暂时排解委屈。
　　“周演员日理万机，才没空想我，不然……怎么这么久都不联系我……”方祁夏小声抱怨，声音越来越低。
　　软软的呢喃小语落在耳中，像在撒娇一样。
　　周见唯无奈笑笑，用拇指蹭蹭他软软的脸颊，低声说：“乖宝，现在人太多，我不好哄你。”
　　“……嗯。”
　　方祁夏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整理了下仪容，挣了挣，想错身离开他的怀抱。
　　周见唯却不许，另一手牢牢扣住他的肩窝，微微俯身，说：“去个没人的地方，我慢慢哄你，好不好？”


第29章 
　　遥遥长夜下, 巴洛克式拱顶建筑的内部，灯火通明。
　　繁复的旋转楼梯，施施然走下盛装出席的美丽小姐, 修长白皙的手，挽上西装革履的男士手臂。
　　瑰丽璀璨的水晶吊灯投下暖色灯光, 宴会厅内场人影摇曳。
　　酒侍在人影中快速穿梭, 单手托着放有香槟、红酒和高脚杯的托盘, 玻璃杯口相撞声在场内悠然回荡。
　　会厅中央，钢琴家奏完一曲, 绅士的起身致谢，人群中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掌声。
　　周遭的声音很吵, 可周见唯的话还是沉甸甸的落入他的耳中。
　　方祁夏脸颊染上羞赧的绯红, 低低的说了一声好，又抬起湿漉漉的眸子看周见唯, 像某种小动物的眼神。
　　他迫切的想知道对方和自己是否是同一种心意，“……你想我吗？”
　　“想，怎么不想。”
　　周见唯环顾四周, 见似乎没人注意这里，抬手掐了掐方祁夏脸颊的软肉, 有些心疼的说：“这才过了一个月，怎么感觉比刚见你的时候还瘦了, 不好好吃饭吗？”
　　方祁夏垂眼，弱弱的说：“……我没有。”
　　周见唯对他装可怜的模样毫无抵抗力，继续说：“正好, 我在上海的工作结束了, 接下来应该就不忙了。”
　　“你要休息一段时间吗？”
　　周见唯“嗯”了一声，“预计半年都不会再进组了。”
　　方祁夏忽然有些开心, 清透点绿的眼睛亮晶晶的，继续追问：“你不会马上回去吧，可以在云川多待几天吗？”
　　周见唯曲起指节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我家本来就在云川啊，去上海也是因为那里有工作。”
　　“……那我们以后就可以经常见面了。”方祁夏软软的笑出声，忍不住和他贴近，发觉时，自己已经攀住了周见唯的胳膊。
　　方祁夏脸皮薄，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太激动，有些丢人，于是又不好意思的慢慢放开对方的胳膊。
　　“要和我天天见面，好吗？”周见唯握住他慢慢放下的手，哄道。
　　既像是询问，又像是请求，好像将决定权放在了方祁夏的手中一样。
　　“好。”方祁夏开心的笑笑。
　　明黄透亮的酒送到方祁夏手中，他心安理得的享受了影帝亲自倒酒的待遇，又和周见唯轻轻碰了一下，装模作样的说：“周演员有心了，以后我就勉为其难多多关照你吧。”
　　他这幅拿腔作势的小模样太可爱，周见唯扬起的嘴角就没下来过，闻言非常配合的说：“那就有劳方总了。”
　　“你怎么不喝？”方祁夏见他没有动作，问。
　　“我自己开车来的，绝对不是不给方总面子。”
　　方祁夏笑笑，刚刚端起酒杯轻啜一小口，就听见周见唯说：“限酒令，今天只有这一杯。”
　　方祁夏有些不开心的抱怨：“你怎么还学panda那一套，今天高兴，两杯吧，好不好？”
　　“一杯。”
　　方祁夏继续讨价还价：“一杯半。”
　　周见唯作势要去夺他手中的酒杯，“半杯。”
　　“好嘛好嘛，一杯就一杯。”
　　方祁夏只能妥协，不然手上这杯都保不住了。
　　周见唯无奈轻笑，诧异道：“鸣乾世世代代都做茶，怎么就出你这么个小酒鬼？”
　　方祁夏还欲反驳，忽然听见身后有人生硬的咳嗽两声，条件反射似的迅速和周见唯拉开距离。
　　方介之不知何时站到了两人身后，虽然面上一派平静，但尴尬至极。
　　方祁夏讨好的对方介之笑笑，向周见唯介绍道：“这位是我舅舅，云川最大马场的老板，他才是正牌方总哦。”
　　周见唯上前，和方介之礼貌握手，道：“舅舅好。”
　　方祁夏忽然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这是我舅舅，你怎么也跟着叫？
　　周见唯忙改口道：“方老板。”
　　“你好。”
　　方介之用一种打量的目光看着周见唯，半晌没有开口说话。
　　方祁夏怕舅舅话匣子打开把所有事情都抖搂出去，忙凑近，在下面悄悄扯了扯方介之的袖子，低声说：“舅舅，你不要乱说哦。”
　　方介之皱眉，侧目看他：“我这不还什么都还没说呢吗？你这胳膊肘拐的倒快。”
　　接着，他拍了拍方祁夏的后脑勺，随手指了一个地方，打发道：“那边有甜点，你自己去吃点儿，我和周老师要聊一些事情。”
　　“舅舅……”
　　周见唯也附和道：“就在西侧边上，你要是找不到就问服务生。”
　　方祁夏无法，只能怏怏的去甜品区。
　　甜点架上摆放着许多精致的小点心，旁边还有喷涌的巧克力瀑布。
　　他对甜食并没有多大兴趣，挑挑拣拣很久，选了几种糖霜少的点心。
　　“方祁夏。”
　　方祁夏心下一窒，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顿时食欲全无。
　　“看来这宴会也没什么水准，连你这种人都能进来。”
　　沈言凡一身笔挺显眼的浅咖色西装，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不屑讥笑道。
　　方祁夏头也不抬的说：“我就说今天怎么食不下咽，原来是要遇见你，我的第六感什么时候进化到这种程度了。”
　　方祁夏和他这位异性弟弟，天生八字犯冲，水火不容。
　　在外一律视而不见，如果在家中遇见，多数会把对方当作空气，或者指桑骂槐，不然就是打作一团，双双挂彩。
　　说来奇怪，方祁夏从小待人温和，几乎没和别人红过脸。为数不多的几次打架，全是和沈言凡。
　　方祁夏懒得拿正眼看他，又轻飘飘扔下一句：“小偷。”
　　沈言凡听见“小偷”这两个字，瞬间变得不淡定了，他快步上前扯住方祁夏的袖子，“你跟我走。”
　　方祁夏对他没有耐心，用力一手拨开，冷冷道：“这么多人，我可不想和你起冲突，你不要脸我还要。”
　　“你要是不想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你是summer，就和我走。”沈言凡瞪他，威胁道。
　　方祁夏简直烦到透顶，却也不想死的好好的summer被刨坟，只能不情不愿的跟他上楼，临走之前还不忘带上自己的酒。
　　两人来到三楼大平层的角落，一处无人的阳台。这里几乎没什么人，只有零星会上来几位服务员。
　　方祁夏环顾周遭，记住了几个监控的位置，发现阳台这里并不是死角。沈言凡确实没有事先准备，是真的偶然遇见，并且临时起意带他走。
　　方祁夏将手随意搭在玻璃护栏上，下面是巨大的花园。秋风拂面，隐隐吹动他的衣角。
　　他面色平静，说道：“这里跳下去可死不了人，别拿这个威胁我。”
　　“哥。”沈言凡忽然唤了他一声。“《苦夏》那张专辑，你就别和我计较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别说出去。”
　　方祁夏讶然，反应过来时，几乎要笑出声。
　　沈言凡二十来年从没对他说过半个“哥”字，没想到第一次听见竟是这种时刻。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的错误挺轻的，你这已经算不上是抄袭了，直接是全盘盗用。我连音轨都不用对，除了歌词不一样，剩下的你连半个音符都没动过吧？”
　　“你们家人还真是让我没办法评价，是遗传吗？我现在倒是有点儿好奇，沈德在向别人服软的时候会说什么了。”方祁夏哂笑道。
　　沈言凡心中骂了一万句脏话。
　　让他低三下四的面对方祁夏，这种屈辱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哥，你现在不是离开音乐圈了吗？我不会和别人说你是summer的，我也不会让父亲说出去，这件事不会有别人知道的。”
　　方祁夏微微睁大了眸子，“真的？我今后是想在影视行业发展，summer这个污点确实让我头疼。”
　　沈言凡用力点点头，生怕他会反悔似的。
　　方祁夏认真思考了会儿，又提出条件：“那我得把你刚才说的录下来。”
　　“不行，为什么要录？”
　　“要不你框我怎么办？万一我今天答应你，明天你转头就告诉别人summer活了，我找谁说理去。”方祁夏理所当然道。
　　“你要是不想录这个视频，我会把你偷窃的证据发给谁，可就说不准了。”
　　“……行，你录吧，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不能发到网上。”沈言凡艰难妥协道。
　　方祁夏拿出手机，几乎怼着沈言凡的脸拍摄，“我得拍的清楚些，万一某些人翻脸不认人，不承认是你就坏了。”
　　沈言凡火气蹭蹭蹭冲到头顶，他几乎忍无可忍，像是个随时会炸掉的煤气罐。
　　可他毕竟有把柄握在方祁夏手中，只能压下这团火，面对镜头，把刚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方祁夏按下结束键，满意的欣赏一遍。
　　低头鼓捣了会儿，他忽然问：“你今年才满二十岁吧？”
　　“……是，怎么了？”
　　方祁夏默默把手机放回去，有些惋惜的说：“太年轻，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人，就是有一种让人觉得可怜的愚蠢。下次遇上这种事情，要事先问好对方，到底有没有你的把柄，再低三下四的求。”
　　“什么也不问，上来就交底，这不是上赶子来给我送证据。”
　　“你骗我？”
　　沈言凡太过心虚，紧张到一时间急上头，只想着要封住方祁夏的嘴，竟忘了摸清他的底。
　　“讲话那么难听，我这是给你上了社会的第一课。”
　　“把手机给我！”沈言凡冲过来，作势要抢。
　　方祁夏不想受伤，也不想和他硬碰硬，于是非常顺从的把手机递给他，还贴心的解开锁。
　　沈言凡一把薅过来，飞速把视频删掉，又把回收站的也删了。
　　方祁夏见他气血上头的样子有些好笑，见他删完后才提醒道：“没用的，我已经把视频给我的经纪人发过去了，邮箱微信Q.Q各发了一份，已经过去两分钟了，你想撤回也来不及。”
　　沈言凡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突然间勃然大怒，一把将手机狠狠摔在地上。
　　屏幕瞬间碎成蜘蛛网，碎片炸了一地。
　　下一秒，沈言凡冲上来，扼住方祁夏的手腕，把他用力抵在立柱上，恶狠狠地说：“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跑下去，把事情全都告诉他们！”
　　方祁夏丝毫不反抗，背部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目光森然的平视他：“信，你这种人做出什么丢人的事我都信。”
　　而后，他话音一转：“但是，你怎么就认定我会害怕暴露summer的身份？我记得我从没说过这话吧。”
　　“你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忘了，summer也是坐拥几千万粉丝的。这个身份泄露，我无非就是多了一层马甲，而且还给影视圈十八线的我送了一波粉丝……这种好事儿我怎么今天才想到。”方祁夏戏谑道。
　　“一大批粉丝？”沈言凡冷冷笑道：“你就不怕我再把天阳拉出来，让你那张照片再火一次。”
　　“……对了，你和周见唯关系也不错，我顺便把你在欧洲那些龌龊事全部告诉他，让他知道知道你是什么恶心的人。”
　　方祁夏心底一阵阵翻上作呕感，面色如旧平静，却忽然将手中的酒他泼去。
　　沈言凡根本来不及反应，满杯酒一滴不漏的全部浇在了他的脸上。
　　方祁夏用力甩开沈言凡的胳膊，冷声道：“你除了这些下三滥的招数，也想不出什么能上台面的东西。拿周见唯威胁我，你也配？”
　　沈言凡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液，橙黄透明的液体从脸上滑下来，洇湿大片的领口。
　　被风一吹，他整个人瞬间冷静下来。
　　方祁夏声音平淡道：“《苦夏》这张专辑我筹备了整整一年，不是你说两句服软的话，我就能拱手让人的，我没那么心软。你也是做音乐的，不用我说也知道这种行为有多恶劣，抄袭剽窃盗用都是创作人的大忌，你全踩了。”
　　“曾经你的大学老师就说过，你太注重炫技，只在表层做功夫，从不会在歌词和意境上深究。音乐、旋律能传递光凭文字无法表达的情感，就算你神通广大能把曲子偷走，它背后的东西你偷不走。”
　　“还有……别叫我哥，我觉得恶心。”
　　说完，方祁夏头也不回的转身下楼，快步走下台阶。
　　下到二楼，他忽然看见周见唯也向上走来，神色焦急。
　　看见方祁夏的后，周见唯顿时松了口气，立马大步向他走去。
　　“我刚刚看见你和沈言凡走了，舅舅一直拉着我说话，脱不开身。”
　　周见唯匆忙解释道，蓦地发现方祁夏白色衣襟前的酒液，忙问：“他干什么了？”
　　方祁夏见到周见唯，仿佛被抽空了全部的气力，全然失去了在楼上的气势，小声说：“沈言凡……他摔了我的手机。”
　　“身上受伤了吗？”
　　方祁夏把手腕递给他看，他皮肤白，所以被扼出的红痕格外明显。
　　周见唯只看了一眼，立马要向楼上冲去。
　　方祁夏忙拽住他，安抚的说：“他那个人很恶毒的，而且我拿酒泼他了，身上也没受伤，没关系的。”
　　周见唯努力压抑住火气，解开扣子，脱下外套，披到方祁夏身上。
　　方祁夏忽然觉得这样的行径有些绿茶，还有些恶劣。
　　可看见周见唯因为自己而变得焦急，着急为自己出头的模样，心脏就好像软软的塌陷下去一块，忍不住想和他撒娇。
　　他轻轻拽了拽周见唯的手指，小声说：“我不想呆在在这里了。”
　　周见唯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模样，也失去了所有兴致，单手揽过他单薄的肩膀，说：“那我们就不呆了。”
　　说完，便半搂半抱的带他向出口走去，回头，冷冷的向楼上的方向看了一眼。
　　其间，还有几名商人出面挽留周见唯，主办方也不希望他提前离场，但都被他一一回绝。
　　***
　　入秋后，夜晚的风就凉飕飕的。
　　方祁夏坐在副驾驶上，身上还披着周见唯的外套，淡淡的木质香气像毯子一样包裹住他。
　　周见唯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手握着他的手腕，不时轻轻摩挲两下。
　　方祁夏扭头，盯着周见唯的侧脸，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儿呀？”
　　“都被人拐跑这么久了，才想起来问？”周见唯佻笑道：“把你拐到我家。”
　　方祁夏软软的笑了一声：“我是自愿被大影帝拐走的。”
　　周见唯的家装修简单大气，干净的一尘不染，十分富有生活气息。
　　方祁夏刚刚踏进玄关，就听见一道小猫叫声，尾音拖得长长的，从楼上一路拽过来。
　　她身上还穿着一条蓬蓬的粉色小裙子，打扮的像个小公主。这样的嫩粉色出现在周见唯的家，显得非常突兀。
　　“哎呀，你是谁呀？”方祁夏惊喜道，弯腰把布偶猫抱起来，夸赞道：“好漂亮。”
　　周见唯淡淡的笑了声：“她叫泡芙……对了，你不把小别扭接回来吗？它都快成咱们公司吉祥物了。”
　　“我当然想接回来啊，但是panda说大家都很喜欢它，而且这些日子太忙了，我之前收养的小猫都分不出身照顾，被外祖母抱到她那里养了。”
　　方祁夏抱着泡芙吸了会儿，把鼻子埋在她软软的绒毛中。
　　泡芙估计是被人吸习惯了，不吵也不闹，乖顺的耷拉着几条小腿。
　　方祁夏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发现她有些眼熟，好像从前在哪里见过这只猫一样。
　　无论是泡芙湖蓝色的瞳色还是花纹，都和一般的布偶猫很相似，唯独嘴角有一小簇棕色的毛发，非常特殊。
　　方祁夏忽然想起来，Z先生的头像就是一只布偶猫，他还曾经无数次在打视频时点开小猫头像。
　　他下意识想拿手机比对，又突然想到手机已经被沈言凡摔碎了。
　　“乖宝，先洗澡还是先吃点儿东西？”周见唯从换衣间走出来，问道。
　　“先洗澡吧，身上有酒不舒服。”方祁夏答。
　　“那我给你拿我的衣服，可能不合身，你先将就穿一晚上。”
　　“好。”
　　周见唯看着专心撸猫的方祁夏，心念电转，忽然冒出了些恶劣因子，又问了一句：“穿我的内裤，可以吗？”
　　“！”
　　方祁夏惊了一下，脸颊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一直蔓延到耳根。他羞赧的垂下眼，许久后，才小声道：“……好。”


第30章 
　　周见唯到底是没那么坏, 拿了自己的衣服和一次性内裤给他。
　　方祁夏瞟了他一眼，起身，快速从他手里拿过衣服, 便头也不回的奔向浴室，和逃命似的。
　　周见唯坏心思的立在一旁, 头靠在墙壁上, 看见他红透的耳根, 淡淡的笑了一声，出声提示：“慢点儿, 别滑倒了。”
　　方祁夏羞的抬不起头，掩耳盗铃一样迅速关门, 不看那人的脸。
　　入夜, 别墅区安静得出奇，周见唯的房子又是安全性极高的一栋, 所以浴室哗哗的水声格外清晰。
　　周见唯抱着泡芙坐在沙发上，手指百无聊赖的扒拉手机，偶尔回复几条消息, 时不时又低头揉一揉泡芙软乎乎的长毛。
　　他忽然想起方祁夏刚才看泡芙的眼神，总觉得有些异样, 似乎发现了什么。
　　周见唯登录到“Z”的账号，点开头像, 泡芙在阳台晒太阳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中。
　　这是他创建账号时精心设置的头像。
　　彼时方祁夏在异国他乡刚刚苏醒，白之乔告诉他，Z先生还是用一个具有亲切感的头像比较好, 默认头像诈骗成分太高了。
　　周见唯想了很久什么是具有亲和力的头像——卡通二次元人物太幼稚、花好月圆万马奔腾没准会让方祁夏觉得自己是个中年大叔、宠物照片他选了很久, 觉得没有一个比泡芙漂亮……
　　所有想法最终都被否定，挑挑拣拣, 周见唯还是把自家宝贝闺女的照片放了上去。
　　周见唯亲昵的揉揉小猫头：“你还是太容易暴露了。”
　　半分钟后，周见唯设置好“Z”的新头像——泡芙粉嫩嫩的小猫爪。
　　周见唯看了看像蒜瓣一样可爱的小爪子，满意一笑。
　　未久，浴室的水声停下，然而人却迟迟没有出来。
　　周见唯偏头看去，发现方祁夏正扒着门框，露出一个湿漉漉的小脑瓜，面露难色的看着周见唯，欲言又止。
　　“怎么了乖宝，什么东西找不到？”周见唯诧异问道。
　　方祁夏羞赧的从浴室慢慢走出，一手拎着裤子，另一只手用力向下拉扯T恤衣角，小声说：“……裤子太长了。”
　　两条笔直修长的腿白花花的杵在地上，膝盖泛着淡粉。因为害羞，连脚趾都不自觉蜷在一起，不老实的扣着拖鞋。
　　他欲盖弥彰的用衣服下摆遮着内裤，可下面挡住，上面的又露出。
　　白皙精致的锁骨就这样大大方方的袒露出，肤光质质，和沁了水的白玉似的。
　　发梢的小水珠滚落下来，落在颈项处，又蜿蜒而下着，在领口晕开小水圈，可怜又可爱。
　　周见唯故作淡定的走过去，从方祁夏手中接过裤子，说：“我拿的就是最小尺码了，没有你合适的裤子。那我给你拿一件大码的衣服，裤子就不用穿了，家里也不冷，可以吗？”
　　方祁夏也没有办法，他穿周见唯的裤子就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儿，裤脚都被踩在脚下。
　　他忽然有点儿后悔两手空空的就和周见唯回家了，半晌，才低低小小的“嗯”了一声。
　　“身上的衣服，还有穿着不舒服的吗？”周见唯问。
　　方祁夏想了想，又抱怨似的说：“……内裤……也有点儿大。”
　　周见唯怔了下，忍不住笑出声，佻笑着说：“这个我也没办法……家里都是按我的尺码来的，明天我去买你的尺码的，好不好？”
　　方祁夏听出他话中有话，这不是变相在说自己没他大吗？
　　可是周见唯确实比他高了很多，比他大是应该的……
　　察觉到自己越想越偏，方祁夏忙快速抽离思绪，脸色又涨红几分。
　　周见唯忍不住逗他：“羞什么，你就算在家里什么也不穿都行，不是早就被我看光了吗？”
　　“！”
　　方祁夏的眸子因为震惊微微睁大，忙问：“什么时候的事？”
　　“玉山岛啊，不然你以为那晚是谁帮你换的衣服，谁把你抱进浴缸，又是谁给你洗澡的。”周见唯哂笑着，将手中的一件白色衬衫递过去。
　　“……你总欺负我。”
　　方祁夏忍不住小声抱怨，他害羞到了极点，飞速抽出衣服，“啪”的一声关上门。
　　片刻后，方祁夏换好衣服开门，发现周见唯依旧站在原地。
　　周见唯特意选了一件尺码偏大的休闲白衬衫，松松垮垮的挂在方祁夏身上，聊胜于无。
　　衣摆略长，刚好可以盖住方祁夏觉得羞涩的部位，两条细白长腿依旧裸.露，让人挪不开眼。
　　衬衫被水珠微微洇湿，有些透，两点嫩粉若隐若现，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勾人。
　　“哥，你怎么……唔。”方祁夏还欲说话，忽然被不由分说挤进门的周见唯带回卫生间中。
　　方祁夏无力抵抗，被堵在洗手台前，腰间触碰到冰冷的瓷面，凉的他颤了下。
　　他脚下不稳，不得不攀住对方的肩膀，问：“怎么了？”
　　周见唯家的卫生间很大，可他偏偏要两个人挤在小角落，还不让方祁夏动弹。
　　“帮你吹头发，不吹干一会儿头疼。”周见唯脸部红心不跳的说，一副正人君子不为所动的模样。
　　周见唯扶着方祁夏的肩膀，将他慢慢转过去，吹风机在自己手上试好温度，便开始认真帮他吹头发。
　　修长微凉的手指穿梭在发丝间，似乎牵连着全身上下的神经，让那一点触感变得格外清晰。
　　方祁夏从小到大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显得格外拘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自己在家的时候一向很懒，如果不是着急出门，很少会用吹风机吹头发，湿头发在家里逛两圈，也就差不多干透了。
　　周见唯的动作非常轻缓，比托尼老师要温柔几百倍，方祁夏乖顺的任他摆弄，抬眼看向镜子。
　　周见唯比他高出一个头，此时正站在自己身后。
　　在光线的映衬下，他五官的优点被放大，线条棱角愈加优越。黑白分明的眼眸垂着，手指格外细心的挑起发丝，再慢慢吹干。
　　镜子上附着水雾，濛濛的，有一种浓墨重涂的帅气。
　　方祁夏忽然发现，周见唯似乎在为他做任何事情时都是这般认真，无论是帮他带美瞳、还是举小风扇吹风、帮他挑出不爱吃的香菜时，总是一副无比专心的模样。
　　“闭眼。”周见唯简短的说。
　　方祁夏听话照做，感受到热风逐渐游移到前额。
　　周见唯的微凉的指尖不时会碰到他的脸，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痒痒的。
　　过不一会儿，周见唯抬头关掉吹风机，又替方祁夏理顺头发。
　　发丝软软的垂下，刘海有些长，微微盖住眼帘，还有几根不老实的，在发顶蓬蓬的晃。
　　周见唯忽然没有预兆的俯身，鼻尖在他颈项间轻嗅。
　　方祁夏的发丝、脖颈……完完整整的全部，都弥漫着和他同样的沐浴液、洗发水的香气。
　　他像是不动声色的侵占领土，在方祁夏毫无察觉时，逐渐将这个人慢慢划分到自己的领地中，直到他全身上下、由内而外都沾染上自己的气息。
　　周见唯心中无限满足，轻笑道：“香宝，去和泡芙玩儿吧。”
　　方祁夏乖乖点点头，便抬脚向客厅走去。
　　周见唯估计是怕自己没吃饱，准备了很多吃食在桌子上。
　　距离睡觉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方祁夏就抱着泡芙，一边打开盒牛奶喝，一边用遥控器选电影。
　　他在菜单栏选了很久，从喜剧片选到恐怖片，还是不知道看什么。
　　正为难时，他忽然想起，自己偶尔会在短视频上刷到电影上映时的宣发，主演们会到电影院观看电影，并且举办路演。
　　视频中，演员们在以观众视角观看自己的影片时，有时会捧腹大笑，有时又会泪流满面，和按场收费的电影陪哭员似的，真真假假。
　　方祁夏忽然有些好奇，周见唯在观看自己的影片时会是什么反应？
　　于是，他选择了一部周见唯很久之前主演的一部爱情电影——《爱.欲之河》。
　　这个时期，正是周见唯的事业上升期，距离《热寂》大爆还有一年。
　　《爱.欲之河》方祁夏也没有看过，但光看这部电影的名字就够刺激的。
　　方祁夏忽然有些激动，把零食抱枕毯子纸巾都准备好。
　　一切就绪，只待男主出浴。
　　过了会儿，吹风机的声音停下，周见唯收拾好浴室后，清爽的走出来。
　　看见电视上的绿幕和龙标，周见唯问：“要看电影吗？”
　　方祁夏兴奋的点点头，拍拍身边的沙发，示意他坐过来。
　　周见唯还毫不知情，他挨着方祁夏坐下，又把泡芙抱在怀里，问：“选了什么电影？”
　　方祁夏开心的说：“你的电影，《爱.欲之河》。”
　　下一秒，周见唯的笑容肉眼可见的凝固在脸上。
　　从伦敦回来之后疯狂接戏，不管好片烂片，只要是戏都拍的不堪回忆瞬间喷涌而出，一帧帧炸在脑海中，周见唯忽然觉得头疼。
　　周见唯极其艰难开口，字字句句仿佛一颗颗粘连在喉管：“真的，要看这部吗？我也有挺多好看的电影，像《热寂》《地球失联》《诡异领主》……都挺拿得出手，但这部……”
　　很难评价，是新粉每次考古黑历史都会拎出来鞭尸的程度……他曾经甚至几度想要举报下架这部电影，恨不得让它永永远远的从各种视频软件上消失。
　　可方祁夏精挑细选很久才选中这部影片，周见唯不让他看，只会增添他的好奇心。
　　方祁夏仰着小脸，直勾勾的注视他：“我想看这部。”
　　周见唯向来对方祁夏有求必应，鲜少说不字，一阵许久的沉默后，他最终选择妥协：“……看。”
　　可还没过两秒，周见唯又申请道：“我能不看吗？你和泡芙在这儿看好不好。”
　　“不好。”方祁夏迅速否决。
　　他就是想看主演的反应，怎么能让他逃掉，认认真真的说：“你要和我一起看。”
　　周见唯心下窒息，恨不得戳瞎自己，面上却依旧平静：“……好。”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万句，当初不该拍烂片……


第31章 
　　方祁夏心满意足, 抬手在他微蹙的眉间轻轻揉了揉，直到那一小块皮肤重新舒展，他狡黠的笑笑, 道：“大影帝不要不好意思，我可是你的粉丝, 你演什么我都觉得好看。”
　　眼前这人笑得眼角弯弯, 如同窗外此时挂着的下弦月, 眼底漾着柔软温热的春水，像只漂亮的小狐狸, 不自觉轻轻晃动的两条细长白皙的腿，更让周见唯心猿意马。
　　方祁夏却撩人而不自知, 粉白莹润的手指在周见唯两道眉间跳跃、抻平, 像小巧的蝴蝶扇动翅膀，迟迟不肯落下。
　　周见唯忽然抬手, 捉住那只作乱的手，捏着指尖咬了下，又虚虚的衔在齿间。
　　方祁夏小小的“啊”了声, 却没抽回手，就着这个姿势问他：“为什么要咬我？”
　　“因为你漂亮。”周见唯脸不红心不跳, “而且特别可爱。”
　　方祁夏讪讪的缩回手，被咬的那一点嫩肉突然发烫, 像在指尖点了把火似的。兴许是十指连心，连心口都变得酥酥麻麻，有些酸胀的不适感。
　　他弱弱反驳道：“我可不是小男生了……不能说我可爱。”
　　周见唯认真点点头, 驴唇不对马嘴道：“不承认的样子也可爱。”
　　方祁夏顿时说不出话, 缓缓垂下头，只能看见一对红透的耳尖, 羞涩的藏在发丝间。
　　“膝盖也这么好看，是粉色的。”周见唯继续说，还抬手点点那里。
　　方祁夏蓦地顿了下，乱晃的双腿也定住。
　　反应过来后，迅速两腿一并，蜷缩着屈起膝盖，不再理他。
　　周见唯诡计得逞，总算找回些面子，自上而下盯着他软蓬蓬的发旋，不依不饶道：“乖宝全身上下都那么漂亮，全部是粉色的。”
　　“……你又欺负我。”方祁夏嗔怒的看了周见唯一眼，脸颊攀上羞赧的红，像挂着露水的树莓，轻轻掐一掐就能淌出饱满的汁水。
　　“才不是呢，我可是你的粉丝，你什么样子我都觉得好看。”周见唯笑着推卸责任，不着痕迹的把他的话又还了回去，记仇似的。
　　好过分，太过分了。
　　方祁夏气鼓鼓的想，从鼻腔中抵出一道低低小小哼声，又像蠕虫一样向沙发另一端挪蹭，下一秒就被一只胳膊捞了回去。
　　“好了不逗你了，乖一点，看电影吧。”周见唯单手圈住他，哄道。
　　说完，他按下播放键。
　　电影开篇，是一段无声的空境。
　　【云层包裹住天空，向下降，逐渐形成了雾，濛濛的坠入街道，仿佛天空吞没了整座城市。】
　　方祁夏双手捧着甜牛奶小口的喝，漫不经心的注视屏幕，随口问道：“哥，我舅舅把你叫过去，和你说什么了？”
　　周见唯在桌上一堆零食中翻了翻，找出一袋精致包装的酥点，撕开递给方祁夏。
　　方祁夏摇摇头，说：“不吃这个。”
　　“不喜欢了吗，我记得你在玉山岛挺喜欢吃这个的。”
　　“不是，”方祁夏指了指身下的沙发，道：“这个太掉渣了。”
　　“不怕，你这么乖，想吃什么就吃。”
　　周见唯重新把酥点放进他的手里，“弄脏就弄脏了，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不用在我面前拘束，好吗？”
　　“……好。”
　　方祁夏慢吞吞的拈起糕点，轻巧的送入口中，另一手则接住掉下的碎渣。
　　周见唯知道这是方祁夏与生俱来的教养和贴心，可他还是不满意。
　　他想让方祁夏能够在家中毫无顾虑的撒泼打滚，肆无忌惮的把一切都弄乱，事后不但不反省，还要不讲理的对任劳任怨打扫的人撒娇，就像泡芙一样，会把最无拘无束的一面只展示给他看。
　　虽然知道“撒泼打滚”这个词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生在方祁夏身上，可周见唯还是认为，是自己没有给予他足够的安全感。
　　“舅舅和我说，改天要请我去家里喝茶，要和我好好聊一聊，我是做错什么了吗？”
　　方祁夏忽然笑出声，摇摇头道：“你不要听我舅舅的，就是……因为我之前除了panda没什么朋友，所以他们就是想见见……感谢感谢你照顾我。”
　　周见唯顿了下，心中突然翻涌上一阵不安，一个简单的问题反复推敲很久才问出口：“……你觉得，我现在和你是朋友的关系吗？”
　　他没控制好语气，听起来像是质问。
　　方祁夏微微怔愣，倏然间想起网上的很多种声音。
　　自从《变色龙》开拍，他和周见唯的cp意外爆火后，热度一直居高不下。期待的网友很多，但不和谐的言论同样伴随着降临。
　　即使周见唯前期做了很多保护工作，明里暗里给方祁夏撑腰。
　　可还是有大批的人骂方祁夏强行捆绑蹭热度，要他撒泡尿照照自己，区区十八线不入流，到底配不配得上周见唯。
　　诋毁自己的话方祁夏从前听得够多，比这更难听的小作文收到过无数条，面对这些负面信息，他开始免疫，变得麻木。
　　可不同的是，如今这种言论中，常常伴随着周见唯的身影，他密不透风的茧还是漏了缝隙。
　　于是方祁夏开始一寸寸审视起自己，逐渐发现，自己似乎真的如他们口中所述，离周见唯很远很远。
　　周见唯站得很高，甚至是他无法仰望的高度，才华出众，年少有为。
　　今后，周见唯也许会离自己更远，会站在国际舞台，会遇到比他更好的人……那时，他或许就会忘了这部小破剧。
　　想到这里，方祁夏忽然有些伤心，咬着吸管小声说：“……不是吗？我……我以为我已经是你的朋友了。”
　　周见唯一直在默默的注视他，见他又在不自觉绞手指，可怜兮兮的像犯了什么大错似的，心脏又瞬间软的像滩水：“……如果你觉得我们是朋友，那就是。”
　　方祁夏听完只是点了点头，陷在自己的思维怪圈中。
　　周见唯收拢手臂，将晃神的人圈得更紧，声音低低的落在方祁夏耳中：“但我从不这样认为，你说，朋友之间会叫另一个人乖宝吗？会因为他和别人走得太近吃醋吗？还是会像现在这样紧紧抱着，晚上搂在一起睡觉？”
　　方祁夏听出了他隐喻的暗示，蓦地抬眸看他，嘴唇翕动轻轻开合，却始终没漏出半个字音。
　　周见唯用拇指轻轻抚摸那两颗小痣，像在触碰一件爱不释手的玉器，叹道：“我以为过了这么久，就算夏夏再迟钝，也应该会明白我的意思，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的单相思……”
　　方祁夏睫毛上泛起一点水汽，回应的声音听起来像在水中泡了很久的棉花，湿乎乎软绵绵的：“……我不知道。”
　　“那乖宝听我说。”
　　周见唯双手捧住他软软的脸颊，注视着他躲闪的眼睛，认认真真的开口：“这些日子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想讨你的欢心、讨你喜欢。你不知道，你对我笑一笑，我都能开心一整天，我会觉得做所有事都是值得的。”
　　“很久很久以前，直到现在，我从来都不想只做你的朋友，或是同公司关系比较好的前辈，那对我来说太残忍了。”
　　“我不想和你相敬如宾，而是想和你耳鬓厮磨。想让你做小别扭和泡芙的妈妈，想让你成为我所有房子车子的主人，想在所有的聚光灯下和你牵手接吻，想带你去全世界各地，想每天给你做早餐，晚上回到家能看见你坐在沙发上等我……还不明白吗夏夏，我在追你。”
　　周见唯说完之后，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动作，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方祁夏。
　　漫长的等待后，他终于等到一道小小的声音。
　　“……你怎么会……看上我这种人。”
　　周见唯没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忽然变得有些严肃，问：“你这种人，是什么人？”
　　“就是……”
　　“算了，不许说。”
　　周见唯像是知道他会说什么，开口打断道：“我不想听。”
　　他多变得不行，像积雪消融后的春天，明明上一秒还是天朗气清、暖意融融，下一秒又忽然起风，吹刮起未消散的冬寒。
　　方祁夏听话的闭上嘴，眼中的山林慢慢泛起雾，向上翻翘的睫毛是落在枝头的灰雀羽毛。
　　周见唯拍拍他的背，这样的安抚很容易让人松动意志，方祁夏对于感情既含蓄又钝，不懂他迂回的试探，只默不作声的趴在他的肩上。
　　两弯蝴蝶骨隔着薄薄的布料凸出来，勾出细腻又好看的弧度。
　　方祁夏抿了下唇瓣，声音细如蚊呐：“可是，我还……”
　　“现在不用回应我。”周见唯再一次打断他。
　　“我今天和你说的这些话，只是在和你表白，不求你的答复。我只是在向你表达我对你的爱慕，是一种请求，你不要觉得有负担。”
　　在这种并不对等的感情里，周见唯心甘情愿的主动伏低。
　　他不想方祁夏独自一个人不知所措，一个人患得患失。
　　周见唯慢声细语的在他耳边讲，“舅舅还说了，外祖母想见见我，但我觉得我现在还没有资格，我对你还不够好。”
　　方祁夏摇摇头否定道：“你对我很好。”
　　“不够。”周见唯说。
　　“夏夏，你要知道，是我先去招惹你的，你在我心里是最重要的。所以不管外人怎么想怎么说，都和你无关，那些都是我要去解决的事情。”
　　“我喜欢你，首先要建立在你喜欢自己之上，听明白了吗？”
　　方祁夏微微怔愣，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被推落了，沉重的压在往日之上，永不复生。
　　他懵懂的一下一下的眨眼睛，弱弱的点了点头。
　　周见唯尾音里含着笑意：“如果夏夏现在不推开我的话，那么我就当你默许了。之后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次触碰你、接近你，心思都不单纯，全部抱着想成为你男朋友的目的，你会讨厌吗？”
　　方祁夏立刻摇摇头说：“不讨厌。”
　　“那你同意我追求你吗？”周见唯又问。
　　方祁夏低低的“嗯”一声：“……你等等我，可以吗？”
　　周见唯小臂微微收紧，将方祁夏抱得更紧，伏在他耳边说：“多久我都等。”
　　方祁夏埋在他的颈侧，有种不真切的感觉，心脏飘飘然悬在半空，又被人焐热，全身都热乎乎的。
　　也许是因为自己经历了太多绝望的夏、药苦的秋、荒凉的冬，所以才会幸运的遇到周见唯。
　　无数人朝他身上扔泥巴，周见唯却做他温暖的春，要他做花。
　　周见唯抬手捏了捏他左耳的耳垂，想哄他开心，缓缓说：“我告诉给了这边耳朵，是不是没有听清楚，它有好好把我的心意传达给夏夏吗？”
　　方祁夏抿着的唇瓣忽然破开一个小口，慢慢咧开，小小的笑一声，点点自己的左耳：“它告诉我，它都听见了。”
　　“那就好。”
　　突然，电视中传来一声巨大的破碎声。
　　方祁夏被吓得颤了颤，保持着抱着周见唯的姿势，偏头看去。
　　电影已经不知不觉过了半个多小时，之前情节演了什么他一点都没看。
　　出乎意料的，这部剧竟然是个老套的霸总题材，强取豪夺一类的套路。
　　此时，周见唯饰演的男主正霸道的将女主抵在饭桌上，强硬的用手臂箍住她，刚刚应该是桌上的水杯被推落掉地的声音。
　　下一秒，男主忽然抬手捏住女主的下巴吻了上去，将她未出口的所有声音，全部封锁在双唇中。
　　方祁夏小小的惊呼了一声，眼睛微微瞪大，目不转睛的盯着看。
　　导演估计是想打擦边球，所以吻戏拍得无比仔细，架了十个机位，不遗余力的展示着男女主的激情。
　　“你能不能不要看的那么认真。”周见唯无奈地说。
　　方祁夏没发觉他的尴尬，每一帧镜头都不想错过，还在发表着观感：“是舌吻哎，还拉丝了，嘴唇是不是都会亲肿……”
　　周见唯：“……”
　　男女主难舍难分的亲了三四分钟，男主忽然一把把女主抱起，抬脚踹开卧室门，将人扔在了床上。紧接着，边抬手解开自己的扣子，边俯身压了下去。
　　方祁夏又被男主这一举动惊讶到，惊呼道：“还有床戏啊，好……好癫狂，不愧是爱.欲之河。”
　　周见唯看不下去半点儿，自暴自弃的把脸埋在方祁夏颈窝。可听觉又变得无比清晰，电影中传来的娇喘和骨酥筋麻的闷哼，像炸弹一样炸在他的耳边。
　　方祁夏非但不安慰，还特意贴近他的耳边悄悄说：“周老师从前好厉害，能演尺度这么大的剧。”
　　周见唯恶狠狠的在他肩头咬了一口：“小坏蛋。”
　　方祁夏忍不住笑出声，笑得全身都在细细发抖，盯着周见唯发红的耳尖，佻笑说：“你耳朵红了呀，我以为你从来都不会害羞的。”
　　周见唯侧头，注视着他翕动的嘴唇，说：“我能让你现在也害羞。”
　　“嗯？”方祁夏不解。
　　“刚刚电影里演的，都看见了吗？”周见唯问。
　　方祁夏点点头，道：“看得很清楚。”
　　周见唯又说：“他刚刚做的所有事，我都想和你做一遍……只不过电影里是假的，我是真的。”
　　这下脸红的人变成了方祁夏，整个人羞得像颗被雨水浸泡过的草莓。
　　“……烦人。”方祁夏撑着两只胳膊推他，小声嗔怪。
　　周见唯闷闷的笑了两声，将他抱得更紧，又说：“但是现在泡芙在，当着孩子面，我就只抱抱你。”
　　方祁夏不敢再随便说话，谁知道他下一句又会蹦出什么羞死人的话。
　　过了一会儿，电影剧情慢慢走上正轨，男一和男二开始明争暗斗，互扯头花争夺女主。
　　方祁夏小口吃着芒果干，问：“哥，女主的演员现在还在演戏吗？感觉好眼生。”
　　周见唯答：“她演完这部剧就退圈了，说实话我还挺愧疚的，我当初虽然知道这部电影上映后肯定一般，但是也没想到是豆瓣不到四分的烂。”
　　方祁夏说：“影响会有这么大啊……但是我觉得很好，如果我早几年看这部电影，看见男主出现我就肯定会说——这个人一看就是当影帝的料子，且等着吧。”
　　周见唯被他三言两语哄得开心，又说：“其实这部戏对我的影响也很大，自从它之后，我就再也没碰过感情戏。”
　　方祁夏想了想，近几年周见唯演得好像都是年代正剧，或者科幻悬疑题材的大男主电影，十分惋惜的说：“那好可惜，以后都看不到你的吻戏了，我还觉得你的吻技很厉害来着。”
　　“方祁夏。”周见唯忽然叫他大名。
　　方祁夏愣了愣：“……啊？”
　　“你且等着吧。”周见唯面无表情的撂下一句话。
　　方祁夏还没来得及思考，突然看见男女主两人又抱到了一起：“啊！又开始亲亲了。”
　　周见唯根本无法形容自己此时的无语。
　　“哥，你的荧幕初吻时，是多大年龄？”方祁夏好奇的问。
　　周见唯想了想：“二十一，二十二岁吧，太久了记不清。”
　　“那摄像师怼在你们两个人嘴唇上拍，还有许多人围着，会很尴尬吗？”方祁夏又问。
　　周见唯不答反问：“你对拍吻戏怎么这么感兴趣？”
　　方祁夏答：“嗯……因为我也算是正式拍戏了，以后可能也会……”
　　“想都别想。”
　　周见唯突然起身，把泡芙丢在地上，一手拦着方祁夏的窄腰，另一只手架住腿弯，不由分说的把人向卧室抱去。
　　方祁夏怕摔下去，不得不抱着他的脖子，急道：“电影还没看完呢！”
　　周见唯不疾不徐的开始编剧情，草稿也不打：“我告诉你后面演了什么。男主一直喜欢女主，可女主喜欢上了男二，男主和男二争斗很久后，男二发现自己喜欢上了男主。最后男主杀了男二，女主受不了男二的死跳楼了，男主因为杀人蹲监狱了，然后故事就结束了。”
　　他讲故事的水平还是一如既往的烂……
　　方祁夏听着越来越魔幻的剧情，表情变得难以形容，弱弱问：“真的是这样的，还是你骗我瞎编的？”
　　周见唯替他掖好被子，又按亮床头的阅读灯，说：“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这破电影又狗血又血腥，看了会做噩梦。”
　　“……可是我现在睡不着。”
　　周见唯隔着被子轻轻拍他：“乖，闭眼，我哄你睡。李洲时和我说，过两天要我们去做一场直播，应该是剧宣之类的。而且你黑眼圈有点儿重了，这几天没休息好吧，早点睡。”
　　“哦。”
　　方祁夏见他一直坐在床沿，于是向床中间蹭了蹭，又掀开被角，问：“你不进来睡吗？”
　　周见唯呼吸一窒。
　　方祁夏太干净了，即使在知晓对方怀有什么心思的情况下，依旧贴心又温柔，全然不知道自己的举动是在引狼入室。
　　周见唯没有动作，自上而下的注视他，认真说：“夏夏，我这个人很会得寸进尺的。虽然我很想，特别特别想和你一起睡，但是如果你同意了，我就会觉得不够，又想要抱着你睡。要是你再纵容我，那我就会忍不住亲你。”
　　方祁夏被“亲”这个字吓了一跳，不受控制的想起周见唯在电影中的吻戏，开口的话都有些连不成语句。
　　他结结巴巴的说：“……亲……亲亲是在一起之后才，才可以做的……”
　　“嗯。”
　　周见唯揉揉他的脸，说：“我现在正在追夏夏，还没有和你正式在一起，所以只能在心里想想那些事。”
　　“我想认真对待你，一步一步慢慢走，就像世界上最寻常的情侣一样。”
　　方祁夏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勾勾周见唯的，又说：“嗯……在一个被窝睡觉和抱抱是可以的，这个是没有在一起也可以做的。”
　　周见唯失笑，越来越觉得他可爱的不行。
　　他就像一个规规矩矩的小机器人，什么事可以在暧昧期做，什么事不可以，都被他一板一眼的敲在编程中。
　　周见唯本就不想住隔壁客卧，又得到了方祁夏的应允，得了便宜还卖乖似的从另一侧钻进被窝。
　　被子里暖融融的，还有正午时分太阳的味道。
　　他抬手将方祁夏轻轻揽在怀中，一只胳膊垫在他的脖颈下，缓缓抚上他清晰的蝴蝶骨，严丝合缝的搂住，将人全部叼进自己的领域。
　　“硌得慌。”周见唯抱着他说。
　　“你嫌弃我。”方祁夏忍不住要和他撒娇。
　　出乎意料的，周见唯点点头，说：“嫌弃你。”
　　方祁夏不开心，作势要钻出去，下一秒又被周见唯牢牢按在怀里。
　　“所以你要乖乖吃饭，多长点儿肉，好让我抱着更舒服。”
　　方祁夏“哼哼”两声，感受到周见唯的身体并不温暖，似乎比他还要冷，于是同样紧紧抱住周见唯，唤他。
　　“怎么了？”周见唯问。
　　“你能和我说一说你从前的事吗？”方祁夏语气温软的问。
　　“你真的想知道吗？”
　　“嗯。”方祁夏点点头：“我想多了解你，但是如果你不想回忆，也不要勉强自己，我不想因为这个让你难过。”
　　周见唯觉得心软，心脏仿佛酸软塌陷进去一小块，像是有人用软绵绵的手指轻轻戳他。虽然只是小小的触碰，可胸腔里莫名的涌上一股温热的血流，缓慢的流过全身。
　　“没有难过乖乖，我在想从哪里给你讲。”
　　方祁夏安安静静地等待他。
　　“我小时候过得是一种很……应该可以说是屈辱的生活。”
　　“我生父因为酗酒杀人坐牢，我六岁还是七岁的时候被母亲遗弃，快冻死的时候被人发现，送进了孤儿院。我那个时候是个刺头，书也不读，只会打架，天天都会被孤儿院的老师拎出去罚站。”
　　“我那时就想，可能这一辈子，我都不会有出息，只能混吃等死。”
　　“后来，我遇见了一个特别可爱特别漂亮的小孩儿，就算第一次见面时我失手打了他，他还会反过来安慰我，给我送各种各样的糖和零食，就像小天使一样。”
　　“之后，我能见到他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他都会哭、脸上还带着伤，我很心疼，想哄他，可我又没资格抱他。”
　　“记不清是哪一天了，他说要和我一起过生日，我从凌晨一直等到第二天天亮，他都没有再出现。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天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不久，我被现在的养父母收养了，按理说没人会收养十岁的孩子，临走时院长告诉我，要我别惹是生非，是有人拜托他们收养我的。”
　　“养父母家里条件很好，夫妻也很恩爱，只是没有子女。后面的事，就很寻常了，艺考进入大学，毕业后出道，至今。”
　　周见唯陷入了那段回忆，听见方祁夏小声抽泣的声音才猛然回神，垫在他脖颈下的胳膊湿漉漉的，袖口还有几个可怜巴巴的小水圈。
　　“怎么了乖宝？”
　　周见唯忙用手给他擦眼泪，“还叫我不要难过，怎么自己偷偷哭了，还哭得这么可怜。”
　　方祁夏的眼泪一颗接着一颗的滚落，止也止不住，眼睛里像藏了一片海。
　　周见唯擦不干净，反而把细嫩的软肉擦得更红，他心里后悔，只能抱着人慢声细语的哄，各种好话说了一遍，方祁夏才渐渐止住抽泣，默不作声的窝在他的怀里。
　　“怪不得这里有两颗小痣，我们夏夏是爱哭鬼呢。”周见唯揉着小痣说。
　　方祁夏弱弱反驳道：“……不是爱哭鬼。”
　　“我以前很少哭的，就只有疼的受不住的时候才会哭。”
　　这话听得让人觉得心疼，周见唯低低的应着，“可是乖宝在我面前哭了好多次，现在也在哭。”
　　方祁夏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哑着声音问：“所以是因为小时候的事，你才会变得怕冷吗？”
　　周见唯不知道如何回应他。
　　“……我想你以后热乎乎的。”方祁夏笨拙又生疏的拍拍他的背，慷慨的将自己的热量分给周见唯，明明自己也没有多暖。
　　周见唯抱着方祁夏温软的腰肢，感受他努力在和自己靠紧，总觉得眼眶发酸，好像自己也要掉眼泪了。
　　他现在全身都很暖，比晒过的被子还要暖和，比站在制暖空调口还要暖和……
　　方祁夏把他贫瘠的温暖，全部给了周见唯。
　　于是，两个不幸福的人相遇，两具冰冷的身体相触，就变成了全世界最幸福的两个人，最温暖的两个人。


第32章 
　　方祁夏眼中模糊潮湿的小雨渐停, 窗外却又开始向下砸雨珠，一朵朵迸开，像破碎的烟花。
　　十月末, 云川的每场秋雨过后，总会翻起一层隐隐的寒意。
　　阴冷湿寒的水汽无孔不入的穿梭在城市的每个孔隙, 风雨肆意吹刮枝干, 明天或许会是满地淡黄。
　　方祁夏没有睡意, 眼睫密密的覆下来，懒散的动动手指, 勾勾周见唯的，问：“你说的那个孤儿院小天使, 他后来怎么样了？”
　　“他……”
　　周见唯默默在心里想, 即使他尽力把孤儿院那段往事说得详尽，可方祁夏却丝毫没有回忆起, 似乎真的已经把那些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失望的同时，却还有些隐秘的庆幸。
　　幸好方祁夏的记忆中，没有他当时狼狈颓废的身影。
　　那段不可告人的往事是永远笼罩在周见唯人生中的黑暗, 是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中的那抹黑，无时无刻不伴随着他。
　　方祁夏的出现对周正来说, 是一颗星星，亮到他不敢直视。
　　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星星, 但他的星星遥不可及。
　　虽然相遇即是重逢，但周见唯愿意把它当做初见。
　　毕竟，如今的他终于可以体面的向方祁夏介绍自己。
　　“他会过得很幸福。”周见唯答。
　　方祁夏欣然点头：“嗯。”
　　过了会儿, 方祁夏悄悄抬眼看周见唯,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放空，或者表现了之前从未有过的松弛。
　　“哥, 你在想什么呢？”方祁夏问。
　　暖橙色的阅读灯光折进周见唯黑白分明的眼中，细腻的光粒平铺开来，使他的面庞变得温和安静。
　　他在心中思考着，方祁夏说让自己等一等他，是在等待什么。
　　按照他正常的计划，如今，费金作为Z先生的眼线，已经正式打入鸣乾，成为了方祁夏的助理。
　　费金是个只要钱给的足就会推磨的鬼，他在方祁夏手里收一份工资，周见唯同时又会给他一大笔丰厚的报酬。
　　所以费金工作起来简直不要命，不仅高效率的帮助方祁夏完成任务，而且会时时刻刻向周见唯暗中转告方祁夏最近遇到的困难以及生活状态，几乎是Z的完美替代品。
　　所以眼下这个时间点，正是宣称Z先生的白骑士综合征痊愈，协议解除，让他退出方祁夏的世界的最好时机。
　　可最近方祁夏私下里的小动作很多，并不老实。
　　他的心思根本不在管理鸣乾上，有了费金后，更是像甩手掌柜一样交给了他一堆本该由自己完成的工作。
　　据费金所描述，方祁夏最近神出鬼没，有意无意的躲避他的视线，然后像个幽灵一样偷偷溜出鸣乾的大门。
　　费金悄悄跟踪过方祁夏几次，他发现方祁夏私下里会见很多人，这些人他调查过，和鸣乾并无合作关系，却和方祁夏保持着联络。
　　费金总结出，方祁夏似乎在独自密谋着某个计划。
　　而且据周见唯所知，方祁夏最近同白之乔的联系也开始逐渐变多。
　　不知道方祁夏给白之乔下了什么封口令，不管周见唯怎么问，白之乔都像个活扇贝似的撬不开嘴，只说这是她和夏夏两个人的秘密。
　　白之乔人在太平洋另一端的西雅图，一个持枪合法的地方，这两个人有事瞒着他，他很难不担心。
　　方祁夏很会隐藏自己的心事和情绪，心思细腻、鬼点子又多，说不准哪天灵机一动会把费金收编，周见唯根本没办法放心。
　　于是，他选择延长Z先生的病情，继续亲力亲为，维持与方祁夏的联系。
　　周见唯淡淡的抽离思绪，说：“没想什么，乖宝还不睡觉吗？”
　　方祁夏低低的应了一声，声音绵软的像刚出炉的恰巴塔，手指戳一戳就能凹陷下去：“哥，你喜欢我什么呢？”
　　周见唯尾音里含着笑：“又想听我和你表白吗？”
　　“嗯……我只是想不明白，因为你这么优秀。”方祁夏偷偷觑他，怕周见唯又会认为他在贬低自己。
　　周见唯说：“因为我们夏夏可爱、漂亮、帅气、善良、温柔、乖巧……世界上所有赞美人的词语我都想用在你的身上，这并不是因为我喜欢你而戴上了滤镜。”
　　“当时在剧组，每个人都夸你，都愿意宠着你，是因为你本来就特别好，而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做戏。”
　　方祁夏的脸越来越红，像被雨珠打湿的树莓，朦胧的泛起小雾。
　　周见唯又问道：“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那天吗？”
　　方祁夏点点头，说：“记得……诶，我那天好像还看见齐姐了，她说的那只开屏的花孔雀……不会是你吧？”
　　“……”
　　“你怎么听见的？”周见唯讶然。
　　“我去试镜的时候，路过了你的化妆间……原来真的是你啊。”方祁夏嘴角微微漾起两个轻巧的弧度。
　　齐淮伊像个煤气罐跺高跟鞋的样子忽然浮现在他眼前，忍不住轻轻笑出声。
　　“齐姐骂人的样子好凶，我没敢多停留，只听见了前两句。可是你那天真的很帅，比你去电影节走红毯穿的都帅，是超级超级帅气的花孔雀。”
　　周见唯无奈笑笑：“你还挺会夸人的。”
　　方祁夏笑得身上都在细细发抖，过了会儿笑够了，说：“我不笑了，你接着说吧。”
　　气氛都被搅乱了，周见唯再想说什么都没了氛围。
　　“那天试镜，其实我在化妆间的另一个屏幕已经看了很久。你安安静静的坐在角落里看剧本，特别乖巧。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小孩儿可真讨人喜欢。”
　　“后来慢慢的，我越来越想和你说话，每天都想看见你，忍不住接近你，想照顾你、哄你开心……”
　　“夏夏是最重要的。”周见唯俯身靠近方祁夏的右耳，认认真真的说。
　　湿热的呼吸喷在怀中人的颈侧，激的他忍不住轻轻瑟缩
　　。
　　方祁夏缓缓咧开嘴唇，又点点自己的左耳：“你不是告诉过这只耳朵了吗？”
　　“不一样。”周见唯说：“我怕它没有好好告诉你。”
　　听着周见唯能腻死人的情话，方祁夏简直幸福的不知所措，好像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他抿着唇瓣甜甜的笑，整颗心仿佛被浸泡在蜜罐中，甜丝丝的酥麻感逐渐蔓延至全身。
　　周见唯自知，自己的话真假参半。
　　虽然的确是心中所想，但却不是试镜那一天的想法，而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孤儿院的某个雪夜。
　　就算方祁夏忘记了“周正”，如今的他也可以将“周正”无法开口的心意，以“周见唯”的身份告知与他。
　　“好了说完了。”
　　周见唯没什么表情的看着他，说：“我也想听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感受。”
　　方祁夏有些为难，他用真诚的眼神示意周见唯，漂亮的眨眨眼，像灰雀扑扇翅膀，似乎想靠这个萌混过关。
　　周见唯不吃他这套，极有耐心的等待他的声音。
　　方祁夏小小的叹了口气，说：“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帅，尊重演戏，给年轻人机会，专业知识强，台词功底好，入戏快……”
　　周见唯手动打住，显然对这个评价十分不满意：“你在写简历吗？”
　　这和专业素质强、抗压能力大的空话有什么区别。
　　方祁夏讨好的笑笑：“我第一次见你光顾着紧张了，只敢低头背台词，哪敢寻思那么多……那我补偿你，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吧。”
　　秘密？
　　是私下联系生人，还是和白之乔密谋的秘密？
　　周见唯提起了兴趣，道好。
　　“你知不知道summer，就是曾经唱歌的那个歌手？”方祁夏出乎意料的问。
　　周见唯一瞬间失望，就知道方祁夏这个小蚌精不会轻易和他说这些事，淡淡回答：“知道。”
　　“你对他有什么印象？”方祁夏期待的问。
　　“很出名很火，唱歌特别好听，作词作曲也优秀，在我心目中可是算得上是Top1。唯一的遗憾是他从来不露脸，不过光听声音就知道肯定长得很漂亮。”
　　方祁夏被夸的晕头转向，简直快忘了自己姓什么，身体轻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压不下骄傲上扬的嘴角。
　　如果他当初能在密密麻麻的恶评中读到这样一条评论，肯定会感动的无以复加，恨不得连夜爬起来给这位网友单独作曲。
　　简直是天使！
　　方祁夏狡黠一笑，神神秘秘的继续说：“我这个秘密可是会吓到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其实，summer根本不像网上传的一样死不见尸，只是失踪了。而且，我就是summer，吓到了吧！”
　　方祁夏目不转睛的盯着周见唯的表情，连一丝一毫的抖动都不想错过。
　　然而周见唯却只是平平淡淡的应了一声，丝毫没有惊讶到的样子，甚至连眼周的肌肉都没有牵动，无比平静的说：“我知道宝贝，这个对我来说不是秘密。”
　　方祁夏的表情一瞬间便垮下去了，巨大的挫败感顿时涌上心头，他错愕问道：“你怎么知道的，我明明和谁都没有说过……”
　　“我有的是法子知道你的事，我一直在追你啊，能对你不了解吗？”
　　方祁夏低落的垂下眼睛，密睫莹黑，在卧蚕下拢下一层阴影。
　　“可是我夸summer的话都是真情实感的，你出道之后的每一张专辑我都买了。”周见唯逗完了又哄，无比享受把人惹不开心，再伏低做小哄人欢心的过程。
　　“真的吗？”方祁夏好哄的不行，一句话就能让他开心。
　　“真的。”
　　周见唯知道方祁夏有多热爱音乐，无论是在演戏时，还是学习接管公司，都没有哪天在玉山山顶上演奏尤克里里时快乐，是发自内心的沉醉。
　　如果方祁夏能一辈子都那么快乐就好了。
　　周见唯轻轻拍他的背，沉声缓缓开口：“德国的陀涅黑医院，有一位很厉害的医生，叫安德，他或许可以治疗声带损伤。”
　　方祁夏猝然间抬起眼，不可置信的看向周见唯，瞬间落进他沉甸甸的酿着温柔底色的眼睛。
　　周见唯继续说：“安德做过很多这种手术，比你更加严重的也有过，是咽喉医疗领域的权威，他应该可以治好你……希望很大。”
　　周见唯去上海工作只是借口，没有联系方祁夏的一个月，他一直在隐瞒行程，拿着方祁夏的片子和病历单去往全世界各地的医院。
　　北京、巴黎、华盛顿、纽约……到处都存在过他奔波的身影，他几乎动用了自己的所有人际关系，不遗余力的找寻治疗方祁夏的方法。
　　寻找治疗方法的过程比当年在伦敦找方祁夏还要艰难，可他甘之如饴。
　　最终，在德国的陀涅黑医院，他找到了那抹希望。
　　“虽然和你一起拍戏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幸福，可我希望你能更幸福。你看不见自己在谈论音乐时有多自豪，小表情有多可爱多骄傲，但是这些全部都被我看见了，我知道那才是你最真实的时刻。”
　　“我不是答应过你，要去一个没人的地方慢慢哄你，这是哄你的礼物，喜欢吗。”
　　方祁夏无声的掉眼泪，攥着周见唯的领口点头，他好像真的变成了爱哭鬼，仅周见唯可见的爱哭鬼。
　　“不哭宝贝。”
　　周见唯搂住方祁夏的后脑，手指插.进发丝间，将他牢牢的扣在怀中，感受到肩颈的布料逐渐被滚烫的水珠洇湿。
　　方祁夏无法停止颤抖，眼睛里像蓄了一片湖，眼泪簌簌滚落，破碎，绽开同窗外雨滴一般的小小的无色烟花。
　　“不怕，我们一起去德国，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周见唯从未如此对待过一个人，他几乎用上了此生所有的耐心与温柔：“如果那时你答应了我的追求，我想你能带我去你口中的家乡，好吗？”
　　方祁夏可怜巴巴的抽抽鼻子，轻轻应好，声音像浸泡在热水中的棉花，温温软软的。
　　他抬起湿漉漉红彤彤的眼睛，近乎依恋的注视着周见唯，不知道该怎么喜欢这个人才好。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回报他的深情。
　　周见唯忽的将手覆在方祁夏的嘴唇之上。
　　方祁夏脑子发木，没来得及反应，忽然眼前一晃，心跳随之剧烈加快，声声炸在胸腔中。
　　他看见周见唯俯身压下来，无比认真的吻在自己的手背上。
　　那似乎是一位绅士克制却汹涌的爱意。
　　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星星，方祁夏是周正的星星，是周见唯的星星，却又不止于此。
　　周见唯要他做珍珠，做月亮，做白玉，做耀眼的参宿七，做这世间的最最明亮。


第33章 
　　婉转的啼鸣旋转飞起, 熹微的晨光顺着纱帘的缝隙泼进来，光束一寸寸爬上床脚，撒了满屋的淡金。
　　眼皮上传来阳光微弱的炽意, 方祁夏从深眠中苏醒。
　　因为病症的折磨，他习惯了靠安眠药物入睡, 或是整晚缠在混沌无序的梦魇中。然而昨晚却一夜无梦, 少见的度过了一夜安眠。
　　方祁夏动了动, 圈在他腰间的手臂便随之微微收紧，后颈传来清浅匀称的呼吸。
　　周见唯从后面抱着方祁夏熟睡, 无意识的将人扣在自己的宽肩下。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 比方祁夏秀气细腻的手长一个指节, 绕过方祁夏的肩颈，覆在他的手背上, 把他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手心中，呈一种过度保护的姿势。
　　温凉的身体和四肢相贴，方祁夏心中酸胀, 有一种生理和心理都难以言明的舒适感。
　　方祁夏缓慢的在他怀中转过身，轻轻敛住呼吸, 盯着周见唯安静的睡容，一直萦绕在他脑海的不真切感才慢慢消散, 与此同时涌上的，则是巨大的欢悦。
　　原来周见唯昨天真的和他表白了，周见唯真的喜欢他。从来都不只是他独自的暗恋, 而是两情相悦。面前这么帅这么温柔这么优秀的人, 以后会成为他的男朋友。
　　方祁夏面对感情从来直白，不喜欢弯弯绕绕式迂回的试探, 他非常想、特别想现在就和周见唯在一起，但是还不行，他还有一堆麻烦的事情要解决。
　　怎么办，好想对他说“我爱你”。
　　如果周见唯对他说了这句话，方祁夏觉得自己的冲动一定会战胜理智，可能下一秒就会拉着周见唯去结婚登记吧。
　　周见唯睡眠浅，方祁夏不安分的在他怀中小幅度扭动，很快就把他弄醒了。
　　“琢磨什么坏事呢？”周见唯唇齿翕动，轻轻道出几个字，声音还挂着晨起的哑。
　　方祁夏弱弱反驳：“才没想坏事。”
　　周见唯看了看方祁夏红扑扑的小脸，没拆穿他，只浅浅笑一声。
　　方祁夏小小的打了个哈欠，慵懒的问他：“几点了？”
　　周见唯懒得去拿手机，依旧抱着他，说：“还早，再睡会儿。”
　　“好吧。”
　　未久，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小小的猫叫，紧接着是猫爪一下一下，十分有节奏的挠门声。
　　声音不太，但是格外有规律，总会在人昏昏欲睡那一刻响起。
　　周见唯叹了口气，埋在方祁夏肩头闷闷的说：“八点了。”
　　方祁夏：“嗯？”
　　周见唯的起床拖延症似乎比方祁夏还严重，尤其是怀中还窝着一具温软的小身体，便更加不想离开。
　　方祁夏的体温比他略高，身上没什么肌肉，到处都是软软的，抱在怀里又暖又舒服。
　　周见唯磨蹭了很久，才艰难的睁开眼睛，说：“泡芙每天早上都要吃猫罐头，雷打不动的八点叫人起床，惯得没个猫样。”
　　话落，泡芙又开始催促叫唤，声音比刚才听起来焦急的多，猫爪挠门也更加用力。
　　方祁夏忍不住笑出声，没想到周见唯会是这么惯宠物的猫奴，问：“那她在宠物店寄养的时候怎么办啊？”
　　“她是窝里横，就敢这么使唤我。一送去宠物店就怂得要死，店长什么时候准时放饭她什么时候吃。”
　　周见唯一边直身醒神，一边走过去开门，回头对方祁夏说：“我去喂她，你睡你的，做好早餐叫你，想吃什么？”
　　“都好。”方祁夏答。
　　周见唯刚刚打开门，泡芙瞬间就闯了进来，一边喵喵叫唤一边在他脚边来回磨蹭，直起两条前腿扒拉他。
　　她的尾音拖拽的长长的，像是能绕房梁三圈，和抱怨似的。
　　“你能不能有点儿出息，我今天就晚了十分钟……”
　　周见唯叹了叹气，弯腰把泡芙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你是个人吧？我吃早饭都没有你这么准时，你奶奶就不该给你起这个名字，应该叫你闹钟，对不对？”
　　泡芙用爪子堵这个烦猫的人类的嘴，周见唯忙偏头躲开，差点儿就被抹了一嘴新鲜的猫砂。
　　“好吧，我对不起你。”周见唯认命，任劳任怨的去给她开罐头。
　　方祁夏在被子里又窝了会儿，左右没有睡意，便起床了。
　　起身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还没有裤子穿，只能光着两条细长的腿下楼，去找周见唯。
　　周见唯正站在料理台前，窗明几净，柔和的微光虚虚的映衬着他的轮廓，勾勒出形状优美的肌肉线条。
　　他是一个十分具有生活感的人，上大学后便开始独居，学着自己做饭，这么多年，厨艺已经非常高超。
　　他听见了方祁夏下楼的声音，循声回头，问：“不困了？”
　　方祁夏低低的“嗯”了一声，慢吞吞的挪蹭到他身边。
　　周见唯下巴一点，说：“桌上给你晾着温水，先去洇洇嗓子。”
　　方祁夏默了会儿，小声说：“……我想穿裤子。”
　　周见唯忍不住笑出声：“没不让你穿啊宝贝。”
　　他又用铲子把色泽金黄的鸡蛋饼翻了个面，说：“在卫生间的阳台晾着呢，我腾不出手，你自己去找找。”
　　“好。”方祁夏答。
　　他忽然感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蹭他的小腿，低头一看，是吃饱喝足找人撒娇的泡芙。
　　方祁夏蹲下去，揉了揉她漂亮的小脸，尾音含着笑意：“你的小裙子呢，今天怎么光溜溜的？”
　　周见唯看了他俩一眼，心中满足，似乎已经提前过上了幻想中的生活，说道：“今天还没来得及给她穿，她的衣服都在试衣间，你去给她穿吧。”
　　方祁夏笑着欣然应下。
　　周见唯的试衣间很大，方祁夏忽然发现，自己送给周见唯的香水和手链，被放在香水柜最中央的一格，C位似的。
　　方祁夏接连打开试衣间的柜子，里面都是整齐悬挂的西装和私服，在打开最后一面柜子时，忽然小小的惊呼了一声。
　　里面都是泡芙小巧精致的小裙子，各种颜色各种款式都有，还有许多胸背和蝴蝶结，是可以出去售卖的规模。
　　这些粉粉嫩嫩的颜色出现在冷淡装修风格的房子中，显得尤为扎眼。
　　方祁夏把泡芙抱在怀里，笑道：“你爸爸怎么这么宠你啊，小公主。”
　　他又不可避免的幻想，如果周见唯以后有孩子的话，一定会是个特别宠溺孩子的父亲。毕竟只是一只宠物小猫，他都快宠上天去了。
　　方祁夏最后给泡芙换上了一条蓝白格子的田园风裙子，帮她穿完衣服，又去卫生间找自己的裤子。
　　他把裤子取下，摸了摸裤兜，突然一愣。
　　他的药不见了。
　　方祁夏每天出门都会随身带着心境稳定剂，他清晰的记得自己放进了右侧的口袋，但是现在却不见了。
　　他把两侧的口袋都仔细翻找了一遍，依旧没有，眼角余光落不经意在洗漱台，侧目一撇，发现一板小小的药片正孤零零的躺在台面上。
　　方祁夏松了口气，药片的颜色和台面太过相似所以他刚刚才没有发现。
　　然而仅仅一秒后，他忽然反应过来——药片是周见唯放在那里的。
　　倏然间，他的心中涌上巨大的惊恐，脑海中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思考着。
　　周见唯发现了吗？药片上并没有直接写明药物名称，而是一串英文，周见唯会不会去查了，他知道自己是个精神病了吗？会不会讨厌他，离开他？
　　……
　　方祁夏无法停止自己的恐慌，那一板药片变得无比烫手，把他的指尖烧灼到失去了知觉，指尖牵连着手臂的脉络，逐渐涌上神经，整个人溺在一种强烈的惊惧中。
　　正此时，卫生间虚掩的门忽然被推开，周见唯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方祁夏心虚恐惧，可此时把药片藏在身后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强装出镇定，额头瞬间隙出冷汗，不自然的问：“怎，怎么了？”
　　周见唯做好早饭，见牛奶都快凉了，方祁夏还迟迟不肯出来，才过来找他。
　　他定定的站在距离方祁夏几步的地方，装作没看出他惨白的脸色，又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他握在手中的药，平静的说：“昨天我随手放在洗漱台，忘记告诉你了。”
　　方祁夏木木的点点头，道：“谢谢你。”
　　周见唯听见这声刺耳的“谢谢”，明显不开心的皱了皱眉，又问：“你生病了？这是什么药？”
　　方祁夏紧张的不行，随口胡诌道：“就是……治胃病的药，我有时会胃痛，就一直随身带着。”
　　周见唯低低的“哦”了一声，难掩心中的失落，方祁夏对他的欺骗仿佛是在对他说，自己依旧得不到方祁夏的信任，他无法将真实的样子袒露给自己。
　　每个人都会有不想被别人发现的秘密，周见唯理解，这正如他隐藏周正的名字一般。
　　可这两个的性质根本不一样。
　　不管会有多少波折，方祁夏最终都会是他的伴侣。
　　那为什么不能把病告诉他，心安理得的向他展示自己的脆弱，是因为害怕吗？
　　他不可能抛弃方祁夏，不可能会嫌弃他，他会陪着方祁夏治病……
　　“夏夏，你知不知道自己说谎的时候特别明显。”
　　方祁夏猛然间愣在原地。
　　周见唯等不到他的坦白，如果他再不主动，可能方祁夏一辈子都不会告诉他。
　　他知道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有多残忍，是在撕扯方祁夏最后一层遮羞布。
　　“我查了药的名字，也知道它治的是什么病，你想要永远瞒着我吗？”
　　方祁夏就像电影中模糊潮湿的雨季，永远都在下着湿冷阴寒的小雨。
　　周见唯早已站在了雨中，像枯枝败叶一般长久的停留在里面，任雨点砸下。
　　于是那场雨，只淋湿了他。


第34章 
　　方祁夏瞬间浑身冰凉, 内心涌上无边的恐惧，仿佛一尾锋利的鱼在心脏中耸动。
　　在过于宁静的室内，他甚至能听见秋风吹扫落叶的声音, 仿佛垂死前的蝼蛄紧抓着墙壁，灰败的翅膀在风中破碎, 死在了墙角的枯叶堆中。
　　“啪嗒——”
　　周见唯忽然看见一个豆大的眼泪砸在了地上, 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方祁夏埋着头, 发丝随动作垂下，看不见他的脸, 只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颗颗往下落，肩膀细细发抖, 像做了天大的错事一样。
　　周见唯原本想说的话一瞬间全忘了。
　　他受不得方祁夏的眼泪, 尤其是他伤心时，那几颗透明的咸水是把软刀子, 戳在人身上连痕迹都留不下，却叫他心疼。
　　下一秒他便抬脚走过去，满心只有快点儿把他哄好, 探手一摸他的脸，便染了一手湿漉。
　　卫生间实在不是个适合哄人的地方。
　　周见唯牵过他的手, 把人带到了餐桌边，自己先坐在椅子上, 又把方祁夏抱在自己的腿上。
　　方祁夏软软的任人摆布，像个没有生命的人偶，周见唯让他坐好就坐好, 让他自己擦擦眼泪就擦眼泪, 乖的不行。
　　只有眼泪不听话，不住地从眼眶滚落, 眼里像是有一片海似的。
　　“不哭了宝贝，昨天晚上也哭，今天又哭，眼睛该哭坏了。”周见唯后悔不已，现在是真的慌乱了手脚，整个人陷入一种深深的矛盾与自责中。
　　方祁夏小小的抽噎声看着更可怜，似乎不敢哭出声似的。
　　“我怎么总是让你哭，和我在一起是不是不开心？”周见唯懊恼道。
　　方祁夏擦了擦眼泪，小幅度摇摇头，开口便是一句含着哭腔的“对不起”。
　　“不用道歉宝贝，是我不好，都怪我。”周见唯怕他掉下去，只能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手拍拍他的后背给他顺气，在他耳边低声哄：“吃点儿东西，要不该凉了。”
　　方祁夏不知道为什么周见唯要给他道歉，明明做错的人是自己，是自己先说谎的。
　　他内心匍匐着巨大的忐忑不安，用衬衫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眼睛红红，长睫上还挂着小小的泪珠，双手抱住周见唯的脖子，做出一副讨好的模样，抽抽搭搭的问：“……你……你生气了吗？”
　　周见唯盯着他委屈巴巴的小脸，很想凑上去亲一亲，但还是按捺住自己的冲动，说：“没生气，宝贝害怕了吗？”
　　方祁夏轻轻点头，继续说：“你刚刚特别严肃……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了……”
　　周见唯心中酸胀，凑过去贴住他哭得发热的脸蛋，蹭了蹭，说：“喜欢，没有一秒钟是不喜欢的……我就是有点儿伤心。”
　　方祁夏眼眶发酸，原本平静的眼泪又涌出一汪。
　　周见唯忙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不能再哭了，眼睛该疼了。药的事我们吃完饭之后再说，不要带着情绪吃饭，对胃不好。”
　　方祁夏心脏酸痛，什么也吃不下，于是轻轻抬手推开了他递过来的牛奶。
　　周见唯束手无策，忽的俯身凑过去，在他的额头轻轻印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不含任何□□的安抚。
　　像用手指微微拨动平静的水面，掠起向四周扩散的涟漪。
　　方祁夏就是那阵涟漪，他被周见唯亲的一愣，仿佛触了电。那一瞬间，大脑似乎都停止了思考，钝钝的缓了半天，才知道——周见唯刚刚亲了他。
　　他缓慢地抬手，指尖触碰额头被亲吻的那里，那一小块皮肤忽然无比滚烫，像块烧红的烙铁印在皮肤上。
　　不光那里是热的，连带着整张脸颊都像烧着了一样，最后整个人都热腾腾的。
　　如果气体能具象的话，周见唯应该能看见自己头顶上呼呼喷出的热气，像烟囱升烟一样。
　　方祁夏羞得像发了高烧，不敢看周见唯，小声嗫嚅着：“亲亲……”
　　“还没在一起不能亲嘴巴，因为这是只有男朋友才可以触碰的地方。但是亲亲额头，亲亲脸颊是可以的。”
　　周见唯尾音含着笑，霸道的矫正方祁夏小机器人对于暧昧期可做事情的清单。他一点点得寸进尺，一点点把对方拖进自己的范围之内，像贴地匍匐前进的猛兽，被捕食者毫不知情。
　　说完，周见唯又凑过去亲了亲方祁夏软软的脸颊肉，他全身上下都是软的，像亲在了一块水被泡了很久的海绵上，绵绵软软的。
　　方祁夏赧然，自暴自弃的主动搂住周见唯的脖子，两只小臂一勾，软塌塌的贴了上去，还愤愤的在他下巴蹭眼泪，糊了他一脸湿润，像报复似的。
　　周见唯松了口气，知道这是哄好了。
　　他拿起温热的牛奶，又凑到方祁夏的嘴边，追着哄道：：“多少喝一点儿，乖宝。”
　　方祁夏听话的张嘴，杯沿轻巧的送入口中，小小喝了两口。
　　他擦了擦嘴，小声说：“感觉在你这里听的宝贝，比我二十几年加起来的都多了。”
　　周见唯笑笑，不语。
　　对他来说，只能叫宝贝还远远不够，如果前面有一个前缀“我的”，那才是当真拥有。
　　他又在方祁夏手里放了块黄金糕，要他自己捧着吃。
　　方祁夏小口小口的咬着，他很喜欢这种有些油汪汪的食物，吃的很专心。他突然低头，看见周见唯两手搂着自己，似乎分不出手吃东西，就撕下一小块，递到他的嘴边，说：“你也吃。”
　　“好乖啊乖宝。”周见唯用鼻尖顶了顶他脸颊的软肉。“怎么这么招人喜欢。”
　　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的分完了早餐。
　　泡芙也同样吃饱喝足，溜溜达达的走过来粘人，用毛茸茸的大尾巴扫方祁夏的小腿。
　　“泡芙也过来哄你了，今天穿的小裙子好漂亮。”周见唯嘴里夸着泡芙，眼睛却目不转睛的盯着方祁夏，像黏在他身上一样。
　　方祁夏抿着唇瓣小小的笑，这种被人捧在手心里一样宠着哄着爱护着，似乎只有周见唯给过他。
　　所以一定不能再轻易哭鼻子，要是周见唯被他哭烦了，可就不会再有人对他这样好了。
　　饭吃完，该谈正事了。
　　于是，周见唯一手拦腰，一手握着腿弯，将人稳稳抱起，又带到了沙发上，依旧是方祁夏坐在他身上的姿势。
　　方祁夏对他毫无防备，软踏踏的贴在他身上，一副信任依赖模样。
　　接着，周见唯探手拿起桌上的药片，在方祁夏面前晃了晃：“现在，可以和我聊一聊这个药了吧？”


第35章 
　　“这个药应该怎么吃, 一次吃几粒？”周见唯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捏着药片，漫不经心的翻看。
　　方祁夏愣愣的, 他早已做好了全盘托出的准备，然而周见唯却什么也没有问, 像在帮助他避免不好的回忆。
　　“一次吃三粒, 一天两次。”方祁夏答。
　　周见唯问：“以前不是吃四粒, 减量了吗？”
　　“这个药是新款，比以前那个药效要强。之前的药只是稳定心境, 这个还有助眠的效果。”方祁夏答。
　　周见唯道好，从锡纸板中按出三粒小小的药片。
　　“你怎么知道之前的药吃四粒？”方祁夏心生疑惑, 忽然问。
　　周见唯冷不丁噎了下, 他又把Z的记忆和自己混在了一起，正犯难时, 忽然看见泡芙正在用小爪子往水杯里探，忙凑过去拍了她一下：“泡芙，不要抢别人的水喝, 你自己不是有吗？”
　　泡芙显然不忿，翘着蓬松的大尾巴趾高气扬的走了。
　　方祁夏窝在他怀里小声笑了下, 忘记了自己刚刚的问题。
　　周见唯慢慢收回目光，落在手心的小药片上, 问：“如果减少一点药量，你身体上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方祁夏答：“不会。”
　　“那心理呢？比如说会不会突然被魇住，或者觉得胸口发闷？”
　　方祁夏曾经在玉山岛有意识的减少过药量, 并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反而每天都会因为可以看见周见唯觉得很开心。
　　只是后来不好的事情发生，杀青之后又一个月没有和周见唯联系过, 才会一直坚持服药。
　　但他的病单靠药物是无法痊愈的，那几粒心境稳定剂只像几滴水，滴在他心中炽热的沙漠上。
　　而他等待的是一场甘霖。
　　方祁夏想了想，慢吞吞的说：“如果你陪着我的话，就不会不舒服。”
　　周见唯根本无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这或许是方祁夏第一次，直白的说出自己需要他。
　　“我一直陪着宝贝，去哪儿都把你带着，你上厕所我都在门外等着你，可以吗？”
　　“好。”方祁夏乖乖答。
　　“那我们还是一天吃两次，每次都少一点点，这次就吃两片半。”
　　方祁夏听话照做，就着水将药片咽下，低头看手里那一板药，忽然把他递给了周见唯。
　　“嗯？宝贝可以自己拿着。”
　　方祁夏收回手，抿着唇瓣想了想，又郑重的把他送到周见唯面前，“你帮我拿着，还有我家里的，也都给你。”
　　周见唯不知道他的心思，笑了声接过来，“好吧。”
　　“你不会生气吗？”方祁夏悄悄注视周见唯的眼睛，妄图从中窥视出些许情绪的影子。
　　周见唯诧异的问：“为什么要生气。”
　　“……我瞒了你这么久，还骗你这是胃药。”方祁夏小声说。
　　周见唯忽然抱紧了方祁夏，偏头枕在他的肩上，说：“宝贝生病了，该多难受啊，我得更加好好照顾你才对。我知道你不告诉我是有自己的顾忌，是不想让别人担心对不对？”
　　方祁夏声音小而柔，轻轻的“嗯”了一声。
　　“那你这么贴心，还这么温柔，我对你好还来不及，为什么还要对你生气？”周见唯道。
　　周见唯不知道方祁夏经历过什么，才会在他的心里深深刻下，只要说谎，对方就会大发雷霆的认知。
　　如果这样解释，他刚刚的眼泪和害怕就能说通了。
　　方祁夏是个被水泡了太久的水宝宝，轻拿轻放都有可能把他摔碎，得双手小心捧着，满心满眼只有他，这样的呵护才能让他多一分安全感。
　　方祁夏用力挤出一个笑容，试了试，却笑的很悲伤。
　　他又问周见唯：“那你会不会嫌弃我。”
　　装作漫不经心，似乎不需要答案，可周见唯知道，他比谁都需要这个答案。
　　“夏夏，我不想再听你问我这句话了。”
　　周见唯用力握住他另一边的肩膀，将人往自己怀中带，声音低却坚定：“你只要知道，比起你，是我更需要你，我比你更怕你离开我。”
　　“我怕你走远，怕你抛下我不见。从很久之前，直到今后，我或许一辈子都会带着这种患得患失生活下去。”
　　“你不知道我抱你睡觉的时候有多开心，但是我又怕醒来之后是一场梦，还想过找根绳子，把你的手和我绑在一起，你一动我就知道。所以你可怜可怜我，别嫌弃我，别离开我好不好。”
　　方祁夏心脏酸酸软软，周见唯总是这样，把自己说得像泥巴，却把他捧起来，像朵漂亮的花。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于是心脏漫出又酸又涩的水。
　　周见唯和他一样，都是从小遭人嫌弃，被翻了无数个白眼，在这种泥坑之中长大的不幸福的人。
　　世界上的苦难总不会单独降临，却在他们身上淋了太多。可即使这样，周见唯却告诉他，比起他喜欢自己，要自己先喜欢自己。
　　方祁夏贴紧他，声音小小的说：“好。”
　　周见唯却摇摇头，说：“不要这个回答。”
　　“那要什么回答？”
　　“你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周见唯不讲理的要求。
　　方祁夏乖乖答：“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可是你也要喜欢自己才可以。”
　　周见唯心中满足，埋在他的颈窝，鼻尖蹭着他脖梗细嫩的肉，对自己说过的话不认账：“讨你喜欢就够了。”
　　方祁夏缓慢的漾开一点儿笑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周见唯出席活动时，头发总是被造型师打理的一丝不苟，每一根发丝的弯曲都有理由。
　　此时的头发失去了发胶的加持，变得蓬松又软，像蒲公英顶上的那一伞，方祁夏忍不住多揉了两下。
　　周见唯忽然捉住他的手，团在自己的手心，抬头认真问：“可以亲一下脸吗？”
　　“刚刚在餐桌上你不是都亲过了吗？”方祁夏反问。
　　“不够，只亲一下怎么够，你也不自己想想。”
　　还怪上他了。
　　方祁夏缓缓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抬起食指抵在他的胸口，轻轻推他，嗔道：“周老师不要满脑子都是这种事，要矜持，像我一样。”
　　他明明没有用上半分力，周见唯却被推出老远，顺势仰面躺在靠背上，眼角含笑的看着他，不言不语的。
　　方祁夏无奈的笑笑，妥协的点点自己的脸颊，说：“那只能亲一下。”
　　“好乖。”
　　周见唯如愿以偿的在他脸颊上讨了个香，又说：“这么乖的宝贝，是得宠着还是矜持着，嗯？”
　　“……宠着。”方祁夏小小声的回答，他还是无法习惯和周见唯的亲密触碰，只是亲了一下，脸颊就羞赧的染上树莓色。
　　“哥，我以前是不是和你认识？”过了会儿，方祁夏忽然没头没尾的问。
　　另一人会对自己产生感情，是一件令方祁夏好奇又无法理解的事情。
　　从前妈妈对他的爱，在他还未能理解时便消失了。后来他遇上了蒋明臣，却发现那只是充满金钱底色的诱骗。歌迷对他的喜欢是有实质的，如果他才华尽失，那这份喜欢也会不复存在。
　　周见唯对他的感情是最令他疑惑的。
　　就像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了周见唯，还一发不可收拾的迷恋。只是在看见什么好玩的东西，见到了漂亮的景色，心中总是第一个想到周见唯。
　　他在心中小心保护着一小片沃土，那里干干净净，后来他将周见唯的影子完完整整的放在了里面，就像放入了一整个春天。
　　那周见唯也和自己一样吗，将他盛满了整颗心脏？
　　周见唯将下巴垫在他的肩上，思绪慢慢飘远，在虚空中穿梭飞行，裹上了厚厚的雪片。
　　许久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像风掠过落在积雪的树梢。
　　“谁知道呢。”
　　或许只有他知道。
　　***
　　2004年，冬，云川市旧厂街。
　　周正，十岁。


第36章 
　　2004年, 冬，云川市旧厂街。
　　云川入了十月末，季节就像按下了加速键一样, 从入秋到入冬，似乎只是一个月的事情。
　　路上行人穿得棉服还有明显的褶子印, 估计是今天现从衣柜最底下掏出来的。里面蓄的棉花被压紧实, 又一块一块割开, 聊胜于无的挡下裹着雪粒子的风。
　　这一片房子应该快搬迁了，在周正经过的地方, 矮矮的灰墙上都写着一个泛着油漆味道的“拆”。
　　从高空俯视云川，这座城市就像一个被拦腰切开的洋葱。
　　最外面那一层又老又干巴的皮儿, 就是和旧厂街差不多的老城区。越往里面扒, 里子就越嫩，是汁水丰富的新城。
　　周正现在十岁, 他依稀记得自己更小的时候，约莫四五岁的时候吧，旧厂街还是很热闹的。
　　这里原来是一座钢厂, 机器成天嗡嗡的响，一刻不歇的向外泚火星子, 钢厂旁边是一片家属楼，人比唠嗑时吐在地上的瓜子皮还多。
　　后来, 越来越多的人离开旧厂街，乌泱泱的一大群脑袋直往洋葱的心儿扎，像是冲进了铜钱的四方口。所以现在, 旧厂街地上的瓜子皮都很少见了。
　　风刮得越来越凶, 一粒粒雪蹭在脸上生疼，周正又裹紧棉衣, 把塑料袋里的菜包在怀里，快步往廉租房走。
　　周正在门槛上卡了卡鞋底的硬雪，刚一推开门走进去，就听见另一间屋子里“嗯嗯啊啊”的欢愉声，仿佛陷入了莫大的极乐，连尾音都开始劈叉了。
　　门帘后的女人是生他的人，叫徐婉婉，伏在徐婉婉身上的男人不是他的父亲，是嫖.客。
　　旧厂街的人说，他爹是个牲口，在钢厂把人杀了，要不钢厂也不至于倒闭，断了大家的财路。
　　周正想不清楚他爹杀人和钢厂倒闭有什么具体关联，但是既然几百张嘴都这样说，他就不张口了。
　　周正去锅炉里添了几块煤，在暖烘烘的煤炉顶烤了烤手，闻着煤烟升起的焦味，才感觉到身上热乎起来。
　　等到手指稍稍恢复知觉，他又拿着塑料袋出门，撸起袖子，在公共水池里洗菜。
　　他现在和女人住的廉租房只有两间屋子，大一点的是女人的卧室，剩下那一间是锅炉房、餐厅、厨房、客厅和周正的卧室。
　　简言之，除了徐婉婉的睡眠，剩下的一切事都在这件小屋子里解决。
　　厕所也是公共的，是一个别人不要的集装箱改造的，中间竖一块PC板，男女分离。
　　水池里的水放了好一会儿才有动静，便秘似的吐出一条柱状的冰，然后才是水。
　　冰的惊人的水瞬间就把周正在房里攒的一点儿热乎气驱散了，他的手指仿佛锈住了一样，简单的冲洗动作变得尤为困难。
　　他不得不停下来缓一缓，撑着水池，抬头向上看。
　　乱糟糟的晾衣线和电线在他头顶繁乱的交织着，把灰蒙蒙的天空切割成一块块不规则的格子，像网一样，密不透风的把他圈在旧厂街。
　　周正有时会想，可能他一辈子都离不开旧厂街了，就像这里无数的老人一样，黄土埋到了脖颈，也没见过洋葱心儿的样子……但是那好像也没什么关系，苟延残喘也不过是一辈子的事。
　　这世界上，似乎没有任何事一件事会让周正死气沉沉的眼睛泛起什么波澜，于是他继续低下头洗菜。
　　煤气灶旁边的小圆凳是切菜的地方，周正把菜板架在上面，刀起刀落，切出一小份葱丝。
　　另一间房的动静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周正也没注意，只是全神贯注的在添水和面。
　　过不一会儿，一个腰肥体圆像个熊似的男人边扣裤腰带边掀开帘子走出来，冷不丁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在做饭，吓得抖了抖，忙问：“这……你儿子，他就一直在屋外听着？”
　　徐婉婉拢了拢身上的小薄衫，没骨头似的倚在门框上，身上还残留着□□后的倦懒。她漫不经心的挑开眼皮看了一眼周正，说：“没事儿，他是个聋子，听不见。”
　　“这孩子得有十来岁了吧，真看不出来，你生了孩子还能这么带劲。我老婆，松。”说完，男人做了一个手指弯曲的手势。
　　“滚滚滚，真不要脸。”徐婉婉嗔怪的甩了他一巴掌。
　　声音从周正左耳朵钻进去，又从右耳朵钻出来，他尽职尽责的扮演着一个聋子。眼睛半点儿不离开面盆，漠漠的清理手指上粘着的面疙瘩，又好像是个瞎子。
　　周正心里一直想不明白，徐婉婉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呢？
　　徐婉婉是个穷光蛋，他爹也是一个穷光蛋，两个穷光蛋搭伙过日子就够了，为什么还要生他来分担他们的贫穷呢？
　　如果没有他的话，徐婉婉和别人上床之后也不用解释自己的存在，她也可以不用拉着帘子，可以更放肆的大叫了。
　　但徐婉婉应该不在乎，毕竟她总说：“我都惨成这个逼样了，还至于要脸？”
　　周正还是想不明白，于是煮水开始下面条。
　　徐婉婉送走她的客人，立马关上门，翻白眼道了一声：“钱少屁话多。”
　　“晚上做的什么饭？”徐婉婉扫了眼周正，问。
　　“葱油面。”周正答。
　　徐婉婉坐到周正的小折叠床上，点了支烟慢慢吸，烟灰却不知道往哪儿弹。
　　周正把这间巴掌大的小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小桌子锃亮比她的脸都干净，就连角落也没有什么尘埃。
　　徐婉婉正找旮旯时塞烟灰时，周正忽然递给她一个剪开的塑料瓶子，说：“往这儿弹。”
　　“嫌弃你妈啊？”徐婉婉说。
　　周正不答，他没叫过徐婉婉妈。
　　周正做的葱油面并不能说有多好吃，因为家里就几味调料，盐、味精和酱油，堪堪可以满足一顿菜的需要。
　　徐婉婉在吃饭时总要喝酒，从超市打的散酒又烈又冲，她酒量差，往往半杯下肚就醉了。
　　烈酒烧灼着她的胃，从五脏六腑里往外喷火，她抬头看着头顶摇摇欲坠的白炽灯，忽然自言自语的说：“我他妈还有什么脸活呢？跟条母狗似的，见着男的就摇屁.股，生怕他不知道我长了那玩意儿似的。”
　　周正听了太多次徐婉婉说这种话。
　　他在学校里学过，“婉”这个字是形容女子的优雅和动人，徐婉婉名字里有两个“婉”，可她说的话总是那么粗鄙。
　　但他自己也没干净到哪儿去，即使把自己和屋子里里外外收拾的干干净净，也摆脱不了别人口中“爹是个杀人犯，妈是卖屁股的”前缀。
　　徐婉婉看见周正死气沉沉的下三白眼，火气忽然从她的胃涌出来，她大叫道：“你他妈天天用这个眼神看我干啥！我天天被那群长舌妇戳脊梁骨，在家里还得看你这张死人脸！我短你吃还是短你穿了！你还他妈嫌弃上我了！！？？”
　　周正听着她的喊叫，只一口一口将煮坨了的面条往嘴里送，机械的咀嚼着。徐婉婉的嘶喊让他觉得耳膜疼痛，那声音像是一个人被擀面杖死死压住，就像他做葱油面一样，把人当面团一样擀，而后从嗓子中挤出的嘶吼。
　　徐婉婉继续喊骂：“我要不是带着你这么个累赘，我早就找到好人家了，也不至于当活寡妇当这么多年！我跟别人上床，挣几个逼.子儿，还不是都为了你！！”
　　骂完，徐婉婉突然一拍餐桌，小小的四方桌禁不起这样的摧残，剧烈晃动，折了条腿，半锅面条就这样撒在地上，洋洋洒洒漫了满地。
　　周正的手被烫红了一大片，他再也忍受不了了，冲着女人说：“我从来没用过你的钱，就连今天买菜，都用的我爸给我的钱！没有你我也活得下去！”
　　周正的父亲在被抓走前给了他一笔钱，都是他自己攒的私房钱，要他自己留着花，别给徐婉婉。因为徐婉婉总爱买一些贵的玩意儿，往自己脸上涂。
　　徐婉婉被他吼的愣住了，很久之后她才嗫嚅着嘴问：“没有我你也活得下去？”
　　“是。”
　　“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吗？”徐婉婉又问。
　　周正没有立马回答她，而是认真想了想。如果没有徐婉婉，他可以一个人住两间屋子，可以盖厚厚的被子，可以不用被邻居说自己的妈是卖屁.股的……如果没有徐婉婉，他会过得更好，周正确信。
　　很久后，他回答：“是。”
　　徐婉婉却忽然笑了，她笑起来很漂亮。周正完美遗传了徐婉婉脸蛋上的优点，只有那颗黑白分明的眼睛，不像徐婉婉，也不像他父亲。
　　徐婉婉越笑越剧烈，整个人开始发抖，她发疯一般地笑，笑的很悲伤。
　　周正打扫完残局，她还立在窗前抽烟，时不时出声笑。
　　没人知道她独自承受着多少苦痛，旁人只会看见他们想看见的，而这些大多是别人的不堪，没有愿意去欣赏别人的成功。在茶余饭后谈一嘴廉租房里的妓.女，啐两口唾沫，似乎能缓解他们一天的疲劳。
　　在睡前，他们还有一小段简短的对话。
　　徐婉婉问了周正一句话：“家里还有多少粮食？”
　　周正答：“小半袋面，没了。”
　　第二天，嫖.客没有来到家中，徐婉婉一反常态的站在小圆凳前和面做饭，这让周正有些震惊。
　　在周正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的时候，徐婉婉就走了，上了另一个人的车。
　　从此之后，徐婉婉变成了邻里街坊嘴里“卖屁.股，后来抛弃孩子跟别人跑了的那个女人”。
　　周正的前缀，也填上了这句话，并没有因为徐婉婉的离开而减少。
　　周正漠漠的看着车拐出旧厂街的长路，他不知道徐婉婉去了哪里，可能是洋葱心儿，也可能是另一个洋葱。
　　他只是清晰的认识到：“今后，只剩下他自己了。”
　　徐婉婉走之前给他蒸了两屉奇形怪状的馒头，很丑，但是能填肚子。
　　周正把馒头吃完后家里便不剩一点儿粮食了，煤也烧光了，他整个人包裹在被子中，死了和活着没什么两样。
　　正当他快要冻死时，有人把他从廉租房这个耗子洞扫了出来。
　　那人是云川孤儿院的院长，叫陈钊。
　　于是，在徐婉婉离开旧厂街的半个月后，周正也坐上了别人的车，拐出了那条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街，去往洋葱心儿。


第37章 
　　周见唯刻意回避着童年的记忆, 在他的回忆中，孤儿院的一切都虚虚的蒙着一层水雾，像是保管不善的胶片, 伴随着逐帧的卡顿。
　　他便在这种浑噩中，度过了无数个相同的日夜。
　　关于陈钊这个人, 周见唯已经记不得他的长相了。
　　但有些记忆还是可以抽丝剥茧, 慢慢的从脑海中扯出。
　　周见唯隐约记得, 陈钊的办公室比他和徐婉婉住的两间屋子加起来都大，一面巨大的书柜占据了他身后的墙面, 各种淘来的名画被他端端正正的挂起来，雅俗共赏。
　　陈钊的办公桌前, 此时正站着周正和两个鼻青脸肿的人。
　　周正站的端正, 把受伤的拳头背在身后，冷着一双下三白眼, 对旁边哭哭啼啼的两个窝囊废显然不屑一顾。
　　陈钊有些烦躁的揉了揉耳根，这样的场面他记不清已经见过了多少次。
　　自从把周正从旧厂街接回来，孤儿院的人几乎被他打了个遍, 每日来他这里告状的小孩儿和老师翻了几番，话里话外都把周正说得像一个瘟神。
　　好在孤儿院的孩子没有父母可以告状, 不然他都无法想象自己得平白添了多少麻烦。
　　“你们俩先回去吧，周正留下。”陈钊随口打发那两人离开。
　　周正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 像个不会呼吸的人。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别把你在旧厂街养下的恶习带到孤儿院。因为你父亲是个杀人犯，所以你也是个畜生, 你想一辈子被别人这样说吗？”
　　“你为什么不去质问他们做了什么？”周正反问, 声音平静。
　　“你要知道人天生就是分三六九等的，有些底层人的所作所为, 配得上他们应受的苦难。”
　　“真傲慢，院长你说的话和旧厂街的钢厂厂长一样高高在上，可有些人生下来就是继承苦难的，这个你又要怎么解释，是因为投胎的时候运气差吗？”周正道。
　　陈钊回答道：“世界上的苦难不会淋向一个人，但也不会为谁网开一面，既然你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就要明白这个道理。”
　　周正说：“那我宁可没有出生，我并没有因为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而感觉到快乐。”
　　他身上超越同龄人的成熟总让陈钊觉得惊讶，有时他会觉得站在自己对面的不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而是一个成年人。
　　太早的清醒，对于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来说，是一种残忍，这或许也是周正成为孤儿的原因。
　　“周正，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抛弃吗？”陈钊问道。
　　“我没有被抛弃！”周正大声驳斥他。
　　陈钊问：“不是抛弃，那为什么你的母亲会独自离开？”
　　周正说：“……因为每个人都有选择追求自己的幸福生活的权利，她没有抛弃我，只是她独自一人会过得很好，我不会埋怨她的离开。”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陈钊问。
　　“……是。”
　　“你今天打人，包括前几天，是因为他们嘲笑了你的身世，这些我多多少少都听说过……但你是为了维护你的母亲、父亲，还是自己？”
　　“我自己。”周正毫不犹豫的回答。
　　陈钊点点头，说：“自私的人确实会活的更好，但你是个孩子，有没有说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周正说不出话，他讨厌这种每次都会吃瘪的感受。
　　陈钊淡淡的哂笑一声，继续说：“我说的这个道理，以你现在的年龄可能很难理解，所以你只需要记住就可以。”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注定是在为追求某种事物而活着，说是奴隶也不为过，亲人，爱情，金钱，权利，声望……是什么不重要，但必须有，没有牵挂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周正听不懂他说的话，但“奴隶”这个词他还是知道的，不是个好词，于是他说：“我不会成为奴隶。”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陈钊注视着他，认真问道。
　　“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周正从来没有思考过，就像他写《我的理想》《我的梦想》类似命题的作文时，总会交上空白页一样，他从前以及未来的人生，都是空白的。
　　陈钊说：“我并不指望你现在就能明白我说的道理，但如果你在离开孤儿院之前还是不能理解，我只能大胆预言‘你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有出息，也注定不会得到自己喜欢的人。’”
　　“院长……你在诅咒我吗？”周正认为他的话无比恶毒。
　　“我希望我的预言会落空。”
　　陈钊最后只对他说了这句祝福。
　　***
　　周正踏出院长办公室，在楼前慢吞吞的走，始终想不明白院长口中的“奴隶”是什么，他根本不相信这世界会有令他牵挂的东西。
　　他无法理解的事情太多，由此诞生的困惑让他陷入了一种无由的愤怒中。
　　院长在说瞎话，他是个傻.逼，周正确信。
　　没了牵挂的东西就会活不下去，怎么可能？
　　他现在也了无牵挂，但为什么还要苟延残喘的挣扎，毫无尊严的活着呢？
　　如果真的有那东西，为什么还迟迟不出现？
　　周正来到孤儿院已经很多天了，厚重的积雪压弯了枝条，不时飞过几只灰雀，洋洋洒洒的抖落一捧飞雪。
　　他抬头看，天际依旧是灰蒙蒙的，浓稠的像变质的乳制品，压得人喘不过气，和死气沉沉的旧厂街没什么两样。
　　现在上的应该是音乐课，周正对这门课还是有点儿兴趣，于是慢悠悠的从后门走进班级。
　　周正的座位在最后一排，单独一个座位，他坐下时，忽然发现今天的教室有些不同，比往常热闹得多。
　　在台上唱歌的小朋友十分陌生，似乎没有在孤儿院见到过。
　　他的个子很矮，穿着一套天蓝色的小袄子和裤子，脚上蹬着一双小小的黄色靴子。
　　每件衣服的做工都细致精巧，看起来都是名牌，是孤儿院的人无论如何都买不起的高档货。
　　周正不得不承认，唱歌的小孩儿长得非常漂亮，是他长这么大见过最漂亮的。
　　脸蛋白白嫩嫩的像一块的羊脂玉，五官小巧精致，是玉上精雕细琢的花纹。眼睛是翠绿色的，泛着湖光的冷绿，整个人站在台上像是笼着一层淡淡的光，像一个好看的瓷娃娃。
　　他唱的圣诞曲也好听，声音脆生生的，像清脆的银铃，台下的小朋友都在配合他拍手，温馨又可爱。
　　但周正毫无兴趣。
　　他很讨厌这种装模作样的有钱人家的小少爷，打着捐助的旗号来慰问孤儿院的可怜虫，无非是另一种慈善的鄙弃，孤儿院老师和领导对这些有钱人阿谀奉承的样子也让他恶心。
　　于是他连短短的一首歌都没有听完，便抬脚走出了教室。
　　孤儿院后楼有一处小小的园子，由于偏僻，傍晚时还总是阴森森的刮着渗人的风，所以并没有多少人经过这里。
　　他孤零零站在树下，冰冷的风一点点侵入棉衣，渗进了骨髓中。
　　周正讨厌孤儿院的所有人，院里也没人喜欢他，所以这座小园子，就成了他一个人的秘密基地。
　　忽然，他听见身后传来鞋底碾压积雪的“咯吱”声，小心翼翼的，似乎怕惊扰了他。
　　周正转头看，是那个台上唱歌的漂亮小少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他来到了这里。
　　小少爷乖巧的站在原地，怯怯抬眼偷看周正，外翻的卷翘睫毛一下一下的扑扇，小巧又红润的嘴唇翕动，轻轻叫了他一声：“哥哥。”
　　周正懒得搭理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烦人的小孩儿”。
　　漂亮小孩儿见周正没有搭理自己，以为他没有听见，于是大着胆子，又叫了一声哥哥。
　　“干什么。”周正不耐烦的甩过去一个眼神。
　　小少爷见周正终于理自己了，很开心的笑笑，走了几步凑到他跟前，说：“对不起呀哥哥，我以为最后面的那个座位是没有人的，所以才没有在那里放小零食……你是不是伤心了，所以走的。”
　　他把怀中抱着的一只手套掏出来，从里面倒出几粒捂得热乎乎的奶糖，说：“这是我想留着在回家的路上吃的，都给你吧，不过剩的有点儿少，我明天会给你带多多的。”
　　“不要。”周正冷脸拒绝，作势要走。
　　小少爷急了，磕磕绊绊的快步追上去，说：“要嘛，甜甜的可好吃了。”
　　“我说不要！”周正烦到透顶，忽然大力扬手将他推开。
　　在软塌塌的雪地上行走本就困难，周正用的力气又很大，小少爷站不稳，“啪叽”一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手中的奶糖掉了一地。
　　周正心中暗道不好，这种有钱人家的小少爷最是娇气，碰都碰不得，稍微磕了碰了就要哭。
　　正当周正想要去扶他时，小少爷已经笨拙的从雪堆里爬了起来，两只小手被雪冻的透红，特别乖巧，没哭也没闹。
　　只是衣服上沾了大片的雪，脏兮兮的看起来委屈巴巴的。
　　这次小少爷并没有再说话，只是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低低的垂下脑瓜，无助的扣着手指，像是犯了什么大错似的。
　　周正无奈，弯腰一块一块的把地上的糖块捡起来，又递给他。
　　小少爷退后两步，头摇的像拨浪鼓，还把两只手都背在身后，小声喃喃道：“……是给你吃的。”
　　“我不吃。”周正说。
　　“……别的小朋友都有的，你也要有……。”
　　周正对他彻底没有了办法，只能收下，不自然的说了一声：“谢谢。”
　　小少爷瞬间开心了，绽开一个软软的笑。眼角弯弯，脸颊红扑扑的像树莓，笑起来时嫩嫩的婴儿肥微微嘟起，又可爱又乖巧。
　　周正才看见，小少爷有两颗小小的圆痣，精致在点在左眼下方。
　　他很漂亮，让人根本挪不开眼睛。
　　“夏夏，回家咯——”
　　“诶，是刘叔在叫我了。”
　　小少爷恋恋不舍的对周正挥了挥小手，乖软的说：“哥哥拜拜，我明天再来找你玩儿哦，你还在这里嘛？”
　　“……对。”
　　周正定定的站在原地，攥着一把奶糖，看着那个天蓝色背影慢慢变小，逐渐消失在远处。
　　夏夏，是他的名字吗？


第38章 
　　周正回到寝室时, 两个室友有些怵的偷偷瞄他，见阴沉男并没有找他们麻烦的打算，才放心的继续把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周正把口袋中的几块奶糖拿出来, 手在垃圾桶上空悬了一瞬，指节却没有松开。
　　下一秒, 他的手在空中转弯, 随意放在了床头柜上。
　　如果扔掉的话, 那个家伙知道了估计会伤心的吧。
　　周正仰面躺在床铺上，灰白色的天花板低低的压在他的眼前, 占据了所有的视线。
　　两位室友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中，他们在说那个名叫“夏夏”的小孩儿的传闻, 即使不想听, 但他还是在不经意间听到了一些。
　　这件事他们也是在孤儿院的老师那里听说的，已经在员工之间传开了——夏夏没有妈妈, 而且是在不久前去世的。
　　周正对这件事并没有感觉到惊讶，毕竟孤儿院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妈妈，他亦然。
　　令他感觉到震惊的是夏夏的母亲是自杀, 而且是在家中的浴室割腕的。
　　据说家中的人发现她时，人已经没了, 洁净的浴缸中盛满了浓稠血色的水。
　　家中有人自杀，无论是谁都会留下心理阴影, 更何况是自己的母亲。
　　周正回想了下，今天那个孩子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情绪，反而活泼开朗的像个小太阳, 只是有些执拗, 想来估计是个没心没肺的人。
　　周正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自然也就忘了那个孩子和自己单方面的约定。
　　翌日傍晚, 温度比昨天更加低，阴冷的风丝丝缕缕的萦绕在周身，鼻腔仿佛都失去了知觉。
　　周正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秘密基地呆上整天，只是在无聊散步时偶然经过那里。
　　“哥哥——！！”
　　周正听见一道嫩生生的唤他的声音，回头望，忽然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蹦蹦跶跶的朝自己跑过来。
　　周正逐渐看清楚，是昨天那个烦人的小孩儿。
　　夏夏今天打扮的依旧很好看，他穿了一件粉色的小棉袄和一条白色的裤子，背着一个可爱的小兔子图案的书包，脚上同样是一双粉粉嫩嫩的小靴子，脖颈绕了一条毛茸茸的围巾，漂亮的像个小姑娘。
　　“你在这里干什么？”周正问道。
　　夏夏跑到他面前停下，气喘吁吁的说：“不是哥哥和夏夏约好在这里见面嘛？”
　　“我什么时候和你约好的？”周正觉得莫名其妙。
　　夏夏有些委屈，小声嗫嚅道：“……我昨天说要给哥哥带多多的好吃的……哥哥不是答应我了吗？”
　　周正想起来，自己昨天好像的确答应过他自己会呆在这里，不过他只是随口一说，根本没放在心上，这位金枝玉叶的小少爷竟然记了这么久。
　　他应该在这里等了自己很久，鼻尖冻得通红，像一颗小小的草莓尖尖点在中央，可怜兮兮的。
　　纵使周正心肠再冷硬，也不免生出了些许愧疚。
　　同时，他再一次感叹这位小少爷的执拗，简直不能称作执着，而是轴。
　　周正许久没有搭理他，夏夏有些失落，抿着唇瓣绽开一个小小的笑，大着胆子走近，悄悄抱住他的胳膊，声音小而柔：“哥哥，你跟我来。”
　　周正轻易便被他拉动，漠漠的跟在他身后。
　　夏夏带他来到树下的石板凳，上面落了层一指厚的新雪，还有一个明显的小屁.股印。
　　“哥哥坐呀。”他笑着说，想要拉着周正一起坐下。
　　周正叹了口气，看来这位小少爷还是个傻子，冰不冰屁.股都不知道。
　　于是他扯住想要坐下的夏夏，弯腰用手把石板上的积雪扫干净，说：“坐吧。”
　　“……谢谢哥哥。”夏夏有礼貌的说。
　　周正左右没有事情做，也不急着回宿舍，便顺着他的意思并排和他坐下，想看看小少爷要搞什么名堂。
　　“哥哥，你的手都冻红了。”夏夏小小的眉头皱起来，忧心忡忡的盯着他的手看。
　　“没事。”周正简短回答。
　　夏夏慢慢垂下眼，小声道歉：“……对不起呀哥哥，还要你陪我……你怕冷吗？”
　　“不怕。”周正说。
　　其实他比寻常人怕冷的多，现在已经冷到失去了知觉。
　　不过他觉得，如果自己如实说的话，这个家伙应该会更加愧疚的和他道歉，还是别和他说了。
　　“哥哥真厉害，我有点点怕冷呢。”夏夏说。
　　接着，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脱下小兔子书包，从里面翻出了很多零食，面包、饼干、奶糖……满满当当的塞了整个书包。
　　“哥哥，这些是我觉得最好吃的，都给你。”夏夏像献宝一样把小书包递给他。
　　周正拒绝道：“我不要，你自己吃吧。”
　　夏夏肉眼可见的失落，嘴角不开心的耷拉下来，委屈巴巴的说：“……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夏夏。”
　　“这两个有什么关系？”周正不理解他的脑回路。
　　“因为你不喜欢我……所以才不收下我带给你的零食……”
　　周正不理解他为什么会执着于送给别人零食，这件事在他心中似乎是一件非常必要的事情，于是问道：“你为什么总要送给我零食？”
　　“因为我想和哥哥做朋友呀。”夏夏答道。
　　“做朋友就必须要送给别人零食吗？”周正又问他。
　　果然是商人的孩子，连交朋友都是需要贿赂的，有钱的人，连童年的友谊都建立在物质上。
　　夏夏认真想了想，点点头说：“刘叔和我说……要是想和其他的小朋友做朋友，就要真心对待他们，他们才会愿意和我一起玩儿。但是我不知道怎么真心对他们好，就把我最喜欢的零食都分给他们吃。”
　　周正没办法理解他的心思，在他看来，有没有朋友都不重要。
　　但在这位小少爷的心中，朋友却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比他最爱吃的零食都重要。
　　“为什么要听他的，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周正问。
　　夏夏慢慢的垂下眼睛，红润的小嘴嘟起，似乎不知道如何回答他。
　　他手上带着毛茸茸的小手套，手背上缝着一个可爱的小太阳图案，看起来就像是两个小太阳在纠缠。
　　过了很久，他才迟疑着说：“……我没有过朋友……学校里的小朋友都说我没有妈妈，不喜欢和我玩儿，我也不知道怎么交朋友……哥哥你可以教我吗？”
　　周正很为难，因为他也没交过朋友。
　　“如果你想和别人做朋友，直接对他说就好了，不会被拒绝的。”
　　这样一个漂亮的小少爷，应该不会有人会拒绝，他应该是勾勾手指就能得到一切的天之骄子。
　　夏夏非常信任他的话，用力点点头说自己知道了。
　　夏夏又向周正的方向挪了挪，和他紧紧挨着坐，还没开口脸就飞上了红，不好意思的说：“那哥哥可以和夏夏做朋友吗？”
　　周正诧异的说：“你为什么会想和我这种人做朋友？”
　　“因为夏夏喜欢哥哥呀。”夏夏抬眼看他笑着说，声音软软糯糯的，尾音可爱的翘起来。
　　周正愣了愣，没人说过喜欢他，何况是一个与他身份悬殊的小少爷。
　　可他的眼神太过认真又信赖，周正忽然升起了一种别样的感情，不忍心拒绝他，不想看见他伤心。
　　很久后，周正低低的说：“……好。”
　　夏夏开心的笑笑，把书包里的零食都塞进周正的口袋中，塞得鼓鼓的，马上快溢出来。
　　周正任由他动作，自上而下的盯着他看，出神的想：小少爷好像特别喜欢笑，笑起来又乖又漂亮，像个温暖的小太阳。
　　“哥哥，你下次可以稍微早一点点来找我嘛？我今天等得有点点久，好冷呀。”夏夏说。
　　“好。”周正答应他。
　　如果今天自己没有来这里散步，他应该会等到司机来接他吧，真是个轴的小孩儿。
　　“流鼻涕了。”周正拿出两张纸放在他的手心，说：“擤一擤。”
　　“谢谢哥哥。”
　　夏夏不会擤鼻涕，只会把纸摁在鼻子上胡乱抹。他的皮肤嫩，被纸蹭几下就红红的。
　　“给我。”
　　周正看不下去，把纸拿回来，叠好放在他的鼻子下，两根手指按下他的鼻翼两侧，说：“用力呼气。”
　　夏夏听话照做。
　　周正把他的脸蛋鼻头擦干净，不嫌脏似的把纸团在手心，打算一会儿找个垃圾桶扔掉。
　　他想夏夏应该是有点冷，才会流鼻涕，于是解开自己棉袄的扣子，把他包在自己宽大的衣服中。
　　夏夏窝在他暖洋洋的怀里，忍不住害羞的傻笑说：“哥哥，你对我真好呀，我好喜欢和你一起玩儿。”
　　傻乎乎的，周正在心里想道。
　　过了会儿，刘同洲又在呼唤夏夏回家。
　　夏夏小小的叹了口气，从周正怀里钻出来，喃喃的问：“哥哥，我明天还可以来找你玩儿嘛……”
　　“……可以。”周正回答道，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黏着自己。
　　夏夏开心了些，又问：“那你还来这里找我好不好，我明天还在这棵树下面等你。”
　　“嗯。”
　　周正觉得自己的回答太过冷淡，又补上一句：“我明天早些来。”
　　“好！”
　　夏夏背上小书包，对着周正挥挥手，“哥哥我走啦，拜拜！”
　　周正：“……拜拜。”
　　夏夏蹦蹦跳跳的走了几步，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折返回来。
　　“干什么？”周正问。
　　夏夏把自己的小太阳手套摘下来，用几根小手指笨拙的帮周正戴上，说：“哥哥你说得是假话，你比我还怕冷呢。小手套送给你，夏夏是小火炉，不怕冷。”
　　周正愣愣的看着手上的手套，夏夏的小手比他小很多，手套短了一截，但是很暖和。
　　夏夏是个小太阳，小手套也是小太阳，这样可爱又美好的图案，不适合出现在他的身上。
　　再抬眼时，刘同洲已经抱着夏夏离开了，一个可爱的小脑瓜在刘同洲肩头晃来晃去，开心的笑个不停。
　　遭了，又忘记问他叫什么名字了。
　　周正这次没有把夏夏的礼物随手放在一旁，而是整整齐齐的放在柜子中。那一双小手套，则被他好好的放在枕头下面，枕着小太阳睡觉。
　　之后，周正果然如约定所说，来到秘密基地的树下。不过他不会让夏夏等他，而是早到很多，独自在树下等待。
　　平常他总是无所事事，现在倒是有了需要坚持做的事情。
　　周正漠漠注视着远处的偏门，夏夏的身影总是会在那里消失，应该也会再次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慢吞吞的开门走进来。
　　夏夏很好奇，路上的一切似乎都能吸引他的兴趣，就连一个小石子儿他都要蹲下来扒拉两下，一道短短的路被他走的漫长。
　　周正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终于，夏夏抬眼时看见了他，眼睛瞬间就亮了，迈开小短腿向他跑去。
　　“哥哥——”
　　周正不言不语的坐在石凳上等夏夏跑过来，忽然看见他脚滑了一下，整个人直直的扑倒在雪堆中。
　　周正连忙走过去，把夏夏扶起来，蹲下.身帮他拍掉裤子和衣服上的雪粒，问：“磕到哪儿了吗？”
　　夏夏笑着吸了吸鼻子，突然抱住周正的脖子，软乎乎的问：“哥哥在等夏夏吗？”
　　“嗯。”
　　夏夏把头埋在他颈窝，咯咯地笑：“我好开心呀！”
　　周正不知道他看见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开心，他似乎真的很期待每天和自己见面。
　　夏夏对其他人应该也是这样的，如果他今后有了别的朋友呢？应该就不会抱有这种期待了吧。
　　“磕疼了吗？”周正问，用手揉了揉夏夏的膝盖。
　　“……不疼。”夏夏摇摇头。
　　周正轻轻挣了挣，说：“那咱们走吧，你想玩儿什么？”
　　夏夏抱着他的脖子不放手，蹭着他的侧脸，撒娇说：“……哥哥抱抱夏夏吧。”
　　“……”
　　周正对这种黏人的小孩儿没有办法，也不会哄人。
　　他察觉到今天小少爷的情绪有些不对劲，于是把他抱起来，托着他的屁.股把人带到石凳上。夏夏没有动，像个考拉一样挂在他的身上，轻飘飘的没有什么重量。
　　“你为什么会这么黏着我？”周正若有似无的叹了一句，又问：“今天不高兴吗？谁欺负你了？”
　　夏夏委屈巴巴的窝在他的怀中，很久后，小声的说：“爸爸打我，都打坏我了，可疼可疼了……”
　　“打你哪儿了？”
　　夏夏慢吞吞摘下手套，伸着两只小手给他看。
　　周正认真看了看，并没有小娇气包说的那般严重，没破皮没肿，只是稍稍有些发红，可能是他自己贪玩儿团雪球冻得。
　　“他用什么打得你？”周正又问。
　　“用爸爸的手。”
　　周正：“……”
　　他把夏夏的手套重新带好，又替他整理了下围巾，问：“那他为什么要打你？”
　　夏夏忽然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两片小嘴喋喋不休的说：“因为我不想去上学，我不想学算数，也不想背古诗，我只想上音乐课和老师唱歌，也想来这里找哥哥玩儿，但是他们不许，爸爸是坏蛋，刘叔也是坏蛋！”
　　周正无奈笑笑。
　　“你叫什么名字？”抱着他呆了会儿，周正问道。
　　夏夏失落的垂下眼，小声埋怨道：“哥哥你真笨，我第一天就知道你的名字了，你怎么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叫方祁夏，夏夏……但是我现在只会写自己的姓，等我以后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就教你。”
　　“……好。”周正低低应下。


第39章 
　　“亲爱的, 如果能和你再次相遇，我多希望在春天。桃花落在你美丽的锁骨上，是春风的吻痕。
　　而现在, 我只能拾起一片花瓣，放在你低低矮矮的墓碑上, 用它转交我的吻。”——《某个平行时空的来信》
　　***
　　“……我妈妈变成星星了。”方祁夏指着天空说, 暗淡的蓝透不过一丝光点。
　　周正默默的听, 似乎怕惊扰到他，所以从始至终没有发出声音。他静静地守在方祁夏的身边, 表现出了之前从未有过的耐心。
　　这是他和方祁夏相处很久后，他第一次谈及自己的母亲, 用了最唯美的一种说法。
　　方祁夏并不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小孩儿, 也不是情感缺失的木头。
　　他爱撒娇、爱搞怪，脸上总挂着漂亮的笑容, 也是个娇气包、粘人精。每当他仰着一张精致的小脸，甜甜的叫周正哥哥时，周正突然会生出想守护他一辈子的冲动。
　　只是和同龄人相比, 方祁夏能更好的掩藏起自己的情绪。
　　但周正还是能从他故作轻松的声音里听出难过。
　　母亲的骤然离世，对于成年人都是一道坎, 而对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来说，是足以致命的打击。
　　周正见不得方祁夏难过。
　　方祁夏星点翠绿的眼睛里藏着一片森林, 伤心时，林中会泛起雾，淅淅沥沥的下起低温的小雨, 周正会觉得很冷。
　　于是他只能把小小的方祁夏抱得更紧, 源源不断的与他传递体温和心跳，这似乎是他仅会的安慰人的方法。
　　周正也知道, 方祁夏口中的爸爸并不是他的生父，他的爸爸对他并不好，只当他是留住老宅的砝码。
　　他经常能在方祁夏细皮嫩肉的手和腿上，看见伤口和淤青，这样的丑陋的伤疤很惹眼，不应该出现小漂亮的身上。
　　他很想哄一哄方祁夏，可他除了能帮方祁夏揉一揉吹一吹，别的什么也做不了，连让他开心都做不到。
　　“哥哥，你知道天上最亮的星星是哪一颗吗？”方祁夏吸了吸鼻子，继续望着黑漆漆的天幕。
　　周正拿卫生纸帮他擦干净鼻子，又有些担心的拿手背试探他额头的温度。
　　方祁夏这几天在感冒，总是在流鼻涕，偏偏这小孩儿特别喜欢去雪堆里打滚，拦着不让他去，他又会委屈巴巴的撒娇。
　　纵使周正有一百副冷硬的心肠，方祁夏也有一百零一种让他心软的方法。
　　周正回答不出他的问题，反问道：“是什么？”
　　“是参宿七，我妈妈告诉我的。”方祁夏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周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看，今天是阴天，月亮隐藏在厚重的云层之后，浑浊的发散出淡色又脏的光。
　　他的身形同时也隐入这片黑暗中，像一个混乱的幽灵。
　　周正总喜欢把棉衣的拉链拉到最上方，露出他瓷白色的脸庞和一小截脖颈，发丝坠着银亮的光点，团团水雾从他的鼻下呼出。
　　他的眼睛依旧是黑白分明的，可他看向方祁夏的目光不再是死气沉沉，一汪纯净透明的淡色包裹在他的眼睛中，是倒映在他眸中的另一双眸。
　　方祁夏失落的垂下眼，小声嗫嚅道：“今天看不见星星……”
　　周正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说：“没关系，至少我们知道，星星躲在云层后面，参宿七也藏起来了。”
　　“云走了，就可以看见星星了。”方祁夏顺着他的话说，眼角挂上一丝笑意。
　　“真棒，”周正笑着夸赞道，又问：“冷不冷？”
　　方祁夏吸吸鼻子，说：“有点点冷了，哥哥我可以去你的床上玩儿吗？我想钻被窝窝……”
　　周正又笑笑：“好。”
　　方祁夏还是第一次来到周正的宿舍，他的床铺和其他两个舍友的对比鲜明，被子整整齐齐叠好，床上干净的一尘不染。
　　方祁夏看了眼自己有些脏兮兮的衣服，用小手掸了两下，可还是脏，会把哥哥的床弄脏的。他手足无措的站在一边，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诶？哥哥，我给你的零食你怎么都放在床底下啊？你不喜欢吃吗？”方祁夏失落的问。
　　“没有。”周正敷衍的回答道。
　　其实方祁夏给他的所有东西，他都没有动过，连一块糖都没有拆开，全部好好地保存起来了。
　　只是方祁夏送给他的礼物实在太多，储物柜放不下，才会把一部分放在床底。
　　……但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总有一种方祁夏很快会离开自己的错觉，可能明天夏夏就不会再出现在秘密基地，后天也不来，他就再也见不到这个漂亮的小少爷了。
　　就像徐婉婉对他的不告而别一样。
　　周正展开被子，拍拍床问：“不是说要到床上玩儿？怎么不过来。”
　　“……我的衣服好脏。”方祁夏扭扭捏捏的。
　　“没关系，来吧。”
　　方祁夏抿着唇瓣绽开一个笑容，不好意思的蹭过去，小猫扑食似的扑向周正，一骨碌钻进被窝里。
　　周正淡淡的笑了一声，帮他盖好被子，接着说：“今天晚上回家之后要好好吃药，别贪凉，要是晚上发烧就不好了。”
　　“明天你过来的时候不可以不带手套了，手指生冻疮可是很难受的，听见了吗？”
　　周正又唠叨了他几句，杯子中央鼓着一个小小的隆起，老老实实的缩着，方祁夏把头埋在被子中，一直没有反应。
　　周正心生诧异，凑过去看他，悄悄拉开被子一角，却发现方祁夏在偷偷抹眼泪。
　　“……怎么了？身上难受吗？”周正慌了神，手忙脚乱的掀开被子，探他的体温。
　　这是方祁夏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之前失手把他拥到雪堆中没哭，身上受伤没哭，提起自己的妈妈也没哭，现在却在为什么哭？
　　“不烫啊，是不是感冒太难受了？和哥哥说说……”
　　周正心急如焚，额头急的出了一层薄汗，他忽然想起方祁夏刚才埋怨自己没有吃他送的零食，是不是因为这个哭。
　　“是不是我没有吃零食你才哭啊？我这就吃……”周正病急乱投医，忙撕开一块奶糖的包装，塞进嘴里。
　　“你看，我这不是吃了，没有不喜欢你……”
　　但方祁夏还是哭，眼泪决堤一样止不住，像是藏了一片海。
　　周正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哄他才好。
　　“……哥哥，我今天先回家了……”方祁夏抹了把脸上的眼泪，迅速从他怀中钻了出来，边低头哭边跑了出去。
　　周正起身追到门口，望着方祁夏小小的背影逐渐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呆愣的坐回床上，奶糖逐渐在他口中化开，他却尝不出一丝丝甜。他的心脏像是破开了一道口子，跟随着方祁夏离开了，寒风从心中那处缺口钻了过去，留下无尽的冷。
　　方祁夏生我的气了吗？他是不是讨厌我了？他明天还会来吗？
　　周正无比珍惜能和方祁夏相处的日子，以后难受的时候可以回想这几月短暂的回忆坚持下去。
　　他知道自己以后一定会经历孤单困苦的日子，方祁夏是会在那时让他鼓起勇气，并给他活下去的理由的人。
　　周正从未意识到，方祁夏已经在他的生命中占据了最重要的位置。
　　如果今后再也见不到方祁夏了该怎么办，他真的能有魄力把方祁夏的影子完完整整的从心脏里摘除吗？这就是所谓的不安的情绪的吗？
　　痛苦的波浪拍打着周正的胸口，就像白云接二连三地匆忙掠过骤雨后的天空。
　　那种痛苦时而勒紧周正的心脏，时而又放松开来，让他的脉搏起伏不定，仿佛浑身的力气已经顺着手指尖溜走，连思考都无法继续。
　　***
　　方祁夏一边“呜呜”的哭，一边跑到刘同洲的车旁。
　　他苦着一张漂亮的小脸，精巧的五官皱巴巴的，像是一块被泡软的海绵，轻轻挤一挤，就有一串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好像经受了莫大的伤心，整个人委屈的不行。
　　刘同洲把他抱上副驾驶，看见他哭得像只小花猫，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忙拿卫生纸给他擦脸，又问：“怎么了夏夏？谁欺负我们夏夏了？”
　　方祁夏只能摇头，断断续续的抽噎让他说不出话。
　　刘同洲只能猜：“和周正哥哥吵架了吗？你不是说最喜欢和周正哥哥玩儿了吗？天天嚷嚷着要找周正哥哥。”
　　方祁夏哽咽着说：“……周……周正哥哥的床好硬，硬邦邦的……被子也薄，比我的薄好多……周正哥哥最怕冷了……我不想他睡觉冷……”
　　刘同洲恍然大悟，笑着安抚他：“所以我们夏夏是因为周正哥哥睡觉会冷才哭鼻子，是吗？”
　　方祁夏使劲点点头，眼睛红彤彤的，认真的说：“我想让他和我一样睡觉暖呼呼的。”
　　“那夏夏想怎么办？光靠哭可是不行的。”
　　方祁夏止住哭泣，歪着头认真思考，刘同洲趁着这个机会坐回驾驶座，扣好安全带。
　　“要不我和爸爸商量，把周正哥哥领养，让他住进家里来吧，好不好刘叔？”方祁夏眼神恳切的盯着刘同洲，两簇睫毛一眨一眨的，像两羽漂亮的灰雀羽毛。
　　刘同洲：“……夏夏，领养孩子的条件是很苛刻的，而且我认为你爸爸应该不会同意。”
　　方祁夏撅起小嘴嘟囔：“为什么爸爸不同意，他要是见过周正哥哥，肯定会非常喜欢他的。”
　　“这个……”
　　方祁夏认为自己的想法非常聪明，全然没有了刚才的低落，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一路上絮絮叨叨的说：“要是周正哥哥能住进我们家里，那我一睁眼就能看见他啦，不用去孤儿院找哥哥，可以和周正哥哥从早玩儿到晚，好幸福呀！”
　　刘同洲无奈的笑笑，对这个小人精没有办法。
　　车开进宅子，刚刚停好，方祁夏迅速解开安全带跳了下去。
　　“夏夏！别摔着！”刘同洲急忙在他身后喊。
　　方祁夏环顾楼下一圈，没发现沈德的身影，立刻断定他在书房。
　　他蹦蹦跳跳的跑到沈德的书房门前，踮起脚“咚咚咚”的敲门，大声喊着：“爸爸，夏夏想要一个哥哥！！”
　　沈德没有开门，方祁夏便不知疲倦的继续敲，拉着长音说：“爸爸，夏夏想要哥哥——”
　　沈德创作剧本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向来不许方祁夏进来打扰他，他被那阵令人心悸的敲门声扰得心烦意乱，忽然把本子推向一边，大步走过去拉开门，厉声呵斥：“你又在作什么！？”
　　“……爸爸。”
　　方祁夏怕的缩了缩，无辜的大眼睛自下而上的盯着他，眨巴眨巴眼恳求道：“我们把孤儿院的周正哥哥接到家里吧……”
　　“周正？谁？”沈德不耐烦的问。
　　“……是夏夏在孤儿院交到的朋友。”
　　沈德冷声道：“我本来就不同意管家带你去那种地方，要不是看你在学校里孤单，我才不会允许。孤儿院，都是一群没娘没爹的孩子！能学到什么，交了朋友又有什么用！”
　　方祁夏最怕沈德对他发脾气，谁也说不准他的巴掌会在什么时候落下来。他畏惧的腿发软，但还是继续央求道：“夏夏想要一个哥哥，怕哥哥睡觉冷，爸爸答应夏夏吧。”
　　沈德听得云里雾里，呵斥道：“不行，家里有个你就够我操心的了，要什么哥哥！”
　　“周正哥哥不会闹的，夏夏也听周正哥哥的话……”方祁夏拽着沈德的衣摆，喋喋不休的说。
　　沈德忽然喊道：“刘管家！把夏夏带走，赶紧让他睡觉，别来烦我！”
　　刘同洲在两人身后等待许久，他早就料到了会是这个结果，于是走过去，旱地拔葱似的把委屈巴巴的方祁夏从地上拔起来，抱在怀里往楼上带。
　　夏夏又气又伤心，小脸憋的通红，还是忍不住呜呜哭起来，趴在刘同洲怀里细细发抖。
　　“……讨厌，夏夏就是想让哥哥睡觉暖和一点，爸爸什么都不肯答应我。”
　　刘同洲失笑，三下五除二脱光方祁夏的衣服，把白净净的小人儿放进兑好热水的浴缸中。
　　方祁夏睫毛上泛着水汽，眼睛哭得红红的，像顶着两个小灯笼，他抽抽鼻子，在刘管家的注视下不情不愿的开始洗澡。
　　刘同洲是方徵留下的人，他给方家做了快二十年的管家，是方家的心腹。
　　他没有跟随方徵回到鸣乾，而是继续留在老宅做管家。
　　其中一个原因是替方家监视沈德，方徵做了一辈子的生意，疑心重，对这个倒贴上门后飞黄腾达的女婿很有顾忌。另一个原因便是照顾方祁夏。
　　他是看着方祁夏长大的，对待方祁夏和自己的孩子没什么两样，自然也见不得方祁夏受丁点儿委屈。
　　每当沈德对着方祁夏发脾气，他永远是第一个冲上去阻拦的人，得知方祁夏在学校受了委屈，去接方祁夏回家的人也是他。
　　沈德对刘管家的行为向来很不满，但也只是敢怒不敢言，毕竟刘同洲的西装领扣上，缝制着一枚显眼的“乾”字。
　　刘同洲看着方祁夏嘟个小嘴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发笑，问道：“能告诉叔叔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周正哥哥吗？”
　　方祁夏嘴唇翕动，细声细语的说：“……因为周正哥哥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
　　“可是孤儿院所有的小朋友都没有爸爸妈妈啊，是所有没有爸爸妈妈的小朋友夏夏都喜欢吗？”
　　“不是不是……”方祁夏急忙摇头，语无伦次的解释道：“因为孤儿院的小朋友和老师都不喜欢周正哥哥，他们说周正哥哥很凶，让我不要和他玩儿。”
　　“可是周正哥哥一点儿都不凶，他是对我最好的人，不是因为我送他零食才对我好的……我不想让周正哥哥继续留在孤儿院了。”
　　刘同洲点点头，哄道：“那叔叔一会儿去找你爸爸商量，就算不能把周正接到家里，也一定能让周正哥哥睡得暖呼呼的，可以吗？”
　　方祁夏的眼睛瞬间亮了，点点头：“好！叔叔加油！”
　　翌日，云川孤儿院收到了来自沈德的一笔捐赠，是一批厚厚的床垫和冬被。
　　方清絮的讣告不久前刚刚发出，知名舞者因抑郁在家中自杀身亡，沉浸在丧偶之痛的沈德却在这时捐助孤儿院，让人赞不绝口，云川市媒体也对他的行为大肆褒奖。
　　***
　　方祁夏沉浸在一种以他的年龄还不能完全理解的矛盾中。
　　周正不能和自己回家，这件事让方祁夏十分失落，但哥哥从今以后就能睡暖融融的被子了，方祁夏又觉得非常开心。
　　他窝在周正暖洋洋的床铺中，忍不住打滚，“咯咯”笑着说：“哥哥，你今天晚上睡觉一定不会冷了，现在这里和我的小床一样又软又暖和啦！”
　　周正看着失而复得的方祁夏，木讷的发不出声音。
　　“哦对了哥哥！”
　　方祁夏忽然想起自己的小礼物，他从书包里拽出一张小毯子，说：“这是我睡觉时候会搭着的毯毯，也送给哥哥！”
　　方祁夏环顾周遭，悄悄凑过去，一只手盖在嘴唇边，伏在周正耳边神神秘秘的说：“这个是别的小朋友没有的哦，只有哥哥有。”
　　周正担惊受怕了一整夜，他很怕方祁夏生自己的气，再也不会来了。
　　然而方祁夏却出现了，还忙活了整个早晨帮他铺床，虽然铺得皱巴巴的，可他懂得这是漂亮小孩儿的心意。
　　周正揉着方祁夏软乎乎的小脸，像在揉一块面团，问道：“你昨天哭，是因为我的床太薄了吗？”
　　方祁夏轻轻点头，倾身抱住周正，笨拙又生疏的拍着周正的背，说：“我想哥哥睡觉的时候热乎乎的，醒来也热乎乎的，以后都热乎乎的。”
　　搂着方祁夏小小的肩膀的手臂慢慢收紧，周正牢牢地把他扣在怀中，低低的说：“你以后多陪着我一点，可以吗？”
　　“当然可以呀。”方祁夏甜甜的回答，安抚着不知为何情绪忽然低落的哥哥。
　　他想了想，温声细语的说：“哥哥，孤儿院很好，小朋友们也很好，但是……我觉得这里不适合你。”
　　周正不明白方祁夏要说这些，因为从没有人周全的替他考虑过，但是这个小他四五岁的小孩儿却在认认真真的替他着想。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极大概率，他会在十六岁那年走出孤儿院，活得像条野狗，最后死在混混的群殴的拳头之下。
　　亦或许，他会在无尽的苦痛与孤独中度过灰败的一生，像紧扒着墙角的蝼蛄，死在瑟瑟秋风中的枯叶堆中。
　　“放心吧哥哥，我以后一定一定会带你出去的！”方祁夏声音嫩生生的，语气却无比坚定。
　　周正忽然想起他昨天说的那颗星星。
　　天是阴的，没有星星，可周正分明记得自己看见了参宿七，天空中最明亮的那颗星星。
　　周正始终觉得，方祁夏能出现在他的世界，是他积攒十年的运气才换来的。
　　方祁夏就是个小天使，是他心中最漂亮、最可爱、最善良的小天使，他最喜欢的小天使。
　　周正曾经认为，方祁夏会陪伴他很久很久。这种期待在他这样犹如丧家之犬的人身上，是极其罕见且不容深究的。
　　他拿不出让众人哑口无言的证据，只有空口凭证。
　　因为方祁夏答应过他会一直陪着自己，因为那个小孩儿从来不会骗人，所以他像个傻子一样深信不疑，但是方祁夏食言了。
　　平安夜的前一晚，周正像往常一样目送方祁夏的背影离开，那道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的，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只是他还没意识到，这会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方祁夏。
　　方祁夏的生日在平安夜，二十三号那晚，他和周正约定好，要和他一起过生日、吃蛋糕，还会带给周正一个礼物。
　　周正习惯了等待，从他认识方祁夏那天开始，往后的日子他就是在等待中度过的。
　　平安夜那天，他带着准备送给方祁夏的礼物，在秘密基地从白天等到了次日凌晨。
　　夜晚出奇的宁静，他甚至能听见雪片落在地上的声音，可小小的鞋底踩踏积雪的声音却始终没有响起。天地之间，仅有他一人的呼吸声。
　　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第四天……方祁夏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周正陷入了一种溺毙的压抑中，这种间隔不明的焦躁时不时就会涌上，从内心的不安，逐渐有了恐怖的预兆，常常又伴有夜间的噩梦。
　　他逐渐明白——是真的，方祁夏不会再来孤儿院了。
　　直到最后，周正也没等到方祁夏的出现，却等来了方祁夏送给自己的礼物——他被领养了。
　　周正离开孤儿院那天，天空少见的放晴，积雪融成一颗颗明灿灿的水珠，挂在树梢，流转着太阳的辉色。
　　陈钊在那对领养周正的夫妻到达之前，把周正叫到了办公室，告诉了他领养的真相。
　　方祁夏不想让周正继续留在孤儿院，一直想让沈德收养周正，但沈德不会松口，于是他求了刘同洲很久，求他帮助自己寻找能带周正出去的方法。
　　刘同洲想起了自己的好友，这对夫妻家境殷实，两人结婚二十年依旧恩爱如初，只是没有孩子。
　　他们本想领养一个更小的孩子，从幼儿时期开始教育，周正这种年龄的孩子，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可刘同洲劝说他们考虑一下领养周正，方祁夏也在这对夫妻面前说了很多周正好话，无非就是“哥哥很乖”、“哥哥非常听话”诸如此类，把周正从头到脚夸了一遍。
　　陈钊作为孤儿院的院长，不能对领养人有丝毫的欺瞒，于是将周正收养进入孤儿院的前后，如实告知了这对夫妻。
　　这对夫妻听完，并没有打消念头，却始终担心无法管教好周正，于是偷偷观察了他很久。
　　后来，他们发现周正确实是个会照顾人的好孩子，并没有陈钊口中恶劣的暴力行径，反而会疼人也懂事，每天都会把夏夏哄得很开心。
　　最终，他们同意收养周正。
　　那一瞬间，周正无比清晰的意识到，方祁夏改变了他的人生，扭转了他像蝼蛄一样庸碌的命运。
　　***
　　“周正，怎么不上车？”
　　周正的养母名叫沈姜，是个非常温柔优雅的女人，她穿着单薄的羊绒小衫，陪周正站在雪地中，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
　　那个方向沈姜知道，是周正和夏夏的秘密基地，她和丈夫偷偷躲在角落里观察过两人很久。
　　“……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方祁夏了？”
　　周正的声音化开寒风中，像风吹落树梢上的积雪，落地无声。
　　沈姜轻轻叹了口气，眉间绕着淡淡的忧伤，徐徐说道：“夏夏家的管家，就是刘叔，刘同洲。他在二十四号那天出了车祸，人没了。根据警察的调查结果，他在车祸前去的最后一个地方，是蛋糕店……夏夏他应该……再也不会来孤儿院了。”
　　蛋糕店……是夏夏的生日。
　　周正低低的应了一声，像是回应方祁夏的不告而别。
　　他的心脏仿佛一瞬间破开了一个大洞，席卷起一场飓风，足以毁灭他心中的一座城。可除了他，谁也不知道。
　　“你很喜欢夏夏吧？”沈姜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喜欢。”周正答。
　　沈姜说：“现在我们可能没有办法再见到夏夏，但以后可说不定，如果你之后，能以体面、光鲜亮丽的样子站在他的面前，不是更好吗？如果你以后能把夏夏领回家里，我也是很支持的。”
　　“或许不相见的日子，是留给你们两个人各自成长的。”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注定是为了追求某件事物而活着，是什么不重要，但必须有，没有牵挂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陈钊讲的道理，周正在他十岁这年明白了。
　　方祁夏就是他的牵挂，是他活下去的理由。
　　周正是为了寻找方祁夏而活的。
　　而周见唯，是为了方祁夏的活着而存在的，并忠诚的守护他一生的幸福。
　　***
　　之后的十年，周正从朋友口中得知了方祁夏的近况，他正在就读的学校，是周正的高中母校，这个消息让他内心无比雀跃。
　　周正在放学的前两个小时便候在门口，他原本只是想偷偷望一眼方祁夏，但人总是贪心不足的，便得寸进尺的想凑近看看方祁夏。
　　放学时，一大波学生从校门口涌出来，乌央乌央的人头如同潮起潮落，翻起一个个眼生的面孔。
　　终于，周正在人群之中，找到了方祁夏。
　　十年过去，方祁夏的个子长高了很多，气质清冷出众，身形清瘦，衣摆里空空荡荡的，不再是从前那个低低矮矮的小豆丁了。
　　漂亮的脸蛋像白白净净的羊脂玉，风吹开方祁夏的发梢，露出浅淡细腻的眉眼，有一种淡墨朦胧的美感。
　　方祁夏走在人群的最后，他似乎没有朋友，显得很孤单。
　　周正脑子发木，几乎忘记了如何呼吸，他眼睁睁的看着方祁夏向他走近，落在每一步都像重重敲打在他心口的石头。
　　该怎么和他打招呼？应该叫住他吗？万一他不记得自己了该怎么办……
　　那半分钟，周正脑子里闪过了一万种两人在十年后相逢的场景。
　　此时，方祁夏轻轻抬头看了他一眼，疏离的目光仅仅落在他脸上一毫秒便匆匆移开了。
　　接着，方祁夏低下头绕过周正，与他擦肩而过。
　　方祁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然淡漠，周正不想用那个词来形容方祁夏的眼神，但也想不出会有什么更加贴切的词语——死气沉沉。
　　就像孤儿院的他一样。
　　方祁夏过得并不幸福，他这十年里到底经历了什么？周正能想象出来，但他却无能为力。
　　他依旧是个无能的人，连让自己的心上人幸福都做不到。
　　十八岁那年，周正参加艺考，在江大就读时通过参演小成本制作网剧，已经小有名气。
　　毕业那年，他签约进入嘉裕，挑选“见唯”这个艺名，正式成为了演员周见唯。
　　方祁夏同样选择走艺术的道路，继续在他喜欢的音乐领域深耕。
　　进入了无数个剧组，拍摄了无数部优质影片。周正的名气越来越大，逐渐在娱乐圈站稳了脚跟。他想，这样的自己，足够体面，已经有能力给方祁夏幸福了。
　　可就在那时，方祁夏从云川消失了，像人间蒸发一样音讯全无。
　　紧接着，周见唯通过各种渠道得知，方祁夏去了伦敦留学。
　　在伦敦辗转数日后，他在那条小巷子知晓了方祁夏已有男朋友的事实。
　　周见唯无数次的想，如果他早一点去找方祁夏，早一点和他坦白心意，那此时站在他身边的人，亲昵的啄吻他的脸颊的人，会不会是自己？
　　他无法忘记自己当时的绝望，痛苦化作实感，像密密匝匝的针脚，一针一针的刺穿心脏的瓣膜。
　　那是周见唯最狼狈的一天，此生或许都不会再有一次流浪狗的体验，他第二次感受到了被人抛弃的滋味。
　　经历了一番痛苦的自我挣扎，周见唯最终选择返回中国，他逐渐和自己妥协——就算给予方祁夏幸福的人不是他，就算和方祁夏共度余生的人另有他人。可只要方祁夏能过的快乐，对他来说依旧是满足的。
　　方祁夏是他一生的牵挂，但他不奢望自己也会变成对方的挂念。
　　如果我不是周正，如果我和你的相遇不是在孤儿院，如果我能以更好的样子站在你的面前，就好了。他不止一次这样想。
　　周见唯无比嫉妒在幼年时期遇见方祁夏的周正，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可以轻而易举的得到方祁夏的依赖。
　　但同时他也深深鄙弃着周正。
　　周正与方祁夏的距离实在太远了，那像是一道无法填补的巨大的鸿沟，鸿沟深处，传来亡音。
　　***
　　不久后，他得知了方祁夏的死讯，在无数个无比真实的梦中。
　　其实，那更像是从某个平行时空的缝隙中掉落的碎片。
　　最开始，虚空中只弥漫着一股死亡的味道，周见唯茫然的站在梦中，跟随着那缕血腥味道慢慢行走。
　　后来，他的目光被一片诡谲的血红的取代，萦绕不散的血腥味便是从这里传来，飘飞弥散，幻境一般蔓延进感官的深处。
　　他像驻足在另一个梦境之外，将目光缩在缝隙中，洞窥着内里。
　　当他看清内里的一切后，一种无端的恐惧倏然间充斥了他的身体，密密麻麻的啃食着他的大脑和躯壳，肆意的将他拖入无光的角落。
　　里面发生了一场车祸，车祸的地点在某一处盘山公路，而死的人是方祁夏，那一瞬间周见唯觉得自己快疯了。
　　方祁夏是在无尽的绝望中慢慢死亡的，这么久竟然没有一个人去救他。
　　周见唯恨不得砸烂面前这层屏障，不管不顾的冲进去。
　　或者让他代替方祁夏去死，他心甘情愿，下一秒就死都可以。
　　但他仿佛失去了掌控梦境的权利，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方祁夏无助的挣扎。
　　方祁夏能唱出悦耳动听歌声的嗓子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台老旧的机器被拧动开关，锈粝之间摩擦剐蹭的难听声音。
　　方祁夏孤零零的躺在驾驶座上，偌大的雪片逐渐淹没他的身体。
　　他一点点看着自己的血流干，感受着意识缓缓的从身体皮层溜走，在无边的痛苦之中缓缓消亡，这或许是世间上痛苦的死法。
　　大雪将方祁夏的尸体埋没，他成了雪中无声的坟墓。
　　骤然惊醒的那一刻，周见唯无比庆幸那只是个梦，可梦境实在太过真实，像发生在他眼前一样。
　　之后，更加离奇的事情发生了，那个恐惧的梦经常在他意识最浅薄的睡眠时刻侵入，而且频率越来越高。
　　梦的内容从一始终，只有方祁夏的尸体和车祸现场。
　　他被迫在梦中目睹了方祁夏的无数次死亡。
　　那对他来说，是一种比抽筋扒皮更加残忍的酷刑。
　　可他似乎隐隐感觉到，这或许并不是个梦，而是透露给他的一个预兆。
　　周见唯对梦境预兆和平行时空这种事从来不信，但这些一旦牵扯到方祁夏，他便像失去了思考的神智。
　　只要方祁夏能平平安安的，他愿意做任何事。
　　三年间，他无数次隐藏行程，辗转于伦敦与云川之间，每次他都会躲在暗处，只为了确认方祁夏健康的活着。
　　方祁夏回国后，周见唯的恐惧感越来越深，梦魇的次数也更加频繁。
　　周见唯的日程表上多了雷打不动的一条，他几乎每日都会开车去往云川那一段盘山路，就算自己被工作绊住了脚，也要派人去溜一圈，只为了确认梦境的真实性。
　　最终，在22年的平安夜，那个噩梦真实的发生在了周见唯的眼前。
　　盘山路，车祸，雪夜以及方祁夏。
　　唯一和梦境不同的是，方祁夏还活着。
　　周见唯在探到方祁夏的鼻息那一刻，几乎欣喜若狂，仿佛下一秒就会因为激动过度而猝死。
　　巨大的悲痛和绝望，被失而复得的欢喜掩盖。
　　周见唯无比庆幸自己找到了方祁夏，并把他从鬼门关救了回来。
　　最重要的是，他终于有了可以坦然照顾方祁夏的理由，也有机会向他坦白自己的心意。
　　醒悟过来后，周见唯逐渐意识到自己曾经的想法有多愚蠢。
　　方祁夏从不安全，从不快乐，他脆弱的根系在这二十年中根本无处落地。
　　他似乎忘记了方祁夏是个多么会隐藏自己情感的小孩儿，他的所有情绪都不会表露出来，只会自己慢慢消化。
　　方祁夏不会在别人身上得到幸福，这一点周见唯可以确信，因为这世上不会有比他更爱方祁夏的人。
　　在喜欢方祁夏这件事情上，他是永远且绝对的王者。
　　人注定是某一种事物，或者某一个人的奴隶。这种牵挂逐渐会化成一条具象的锁链，牢牢的将他扣押。
　　方祁夏是他一生的牵挂，是他的参宿七，是他一个人的国王。
　　而他是国王唯一的奴隶，所以他心甘情愿的在方祁夏面前展示无限的忠诚。
　　周见唯逐渐明白，在他与方祁夏之间，从不存在单方面的救赎，而是双相的互救。
　　方祁夏改变了周见唯的一生，周见唯延续了方祁夏的生命。
　　像一本厚厚的书一样，目录中有着无数个扁平的平行世界。
　　而这里，是唯一一张他们都活着，并且可以相爱的书页。
　　“亲爱的，这次我们依旧没有相遇在春天。
　　但没关系，我们会有无数个春天，也会有无数个春风般的吻。”——《自这个平行世界的回信》
　　***
　　2023年10月27日，云川。
　　“泡芙，快去叫你爸爸起床吧，天都黑了……”
　　周见唯感觉到鼻尖上的瘙痒，忍不住偏头，缓缓掀开眼皮，模模糊糊的视线中，方祁夏漂亮的小脸渐渐清晰起来。
　　方祁夏软软笑了笑，丢掉泡芙毛茸茸的大尾巴，忍不住凑过去撒娇：“哥——不是说只睡一小小会儿的嘛，怎么睡了这么久，晚上还要不要睡觉……”
　　方祁夏小小惊呼了一声，感觉到身体腾空了一瞬，紧接着稳当当落到周见唯的身上。
　　周见唯埋头在方祁夏颈肩蹭来蹭去，偏头在他软软的脸颊用力啄吻了一下：“……宝宝。”
　　方祁夏被这个黏糊糊的称呼搞得羞红了脸，抿着笑问：“怎么啦？”
　　“想你。”
　　方祁夏趴在周见唯的身上，羞赧的说：“我不是一直在这里吗？”
　　“……刚刚不在。”周见唯说。
　　“就是一直在。”
　　方祁夏觉得周见唯是睡糊涂了，抬脸盯着他看，忽然注意到他发红的眼眶，问：“……眼睛怎么红了，刚刚做伤心的梦了吗？”
　　周见唯点点头，委屈的看着方祁夏：“做噩梦了宝宝。”
　　“做什么噩梦了？”
　　“嗯……梦见你特别狠心的抛弃我，独自去了非常远的地方，我找了很多年，去了很多地方都找不到你。”
　　原来梦魇的罪魁祸首是自己。
　　看着周见唯仿佛还心有余悸的样子，方祁夏心中愧疚，觉得应该补偿他。
　　于是，方祁夏慢慢俯身凑近，学着周见唯的做法，在他的脸颊印下一个香香软软的吻。
　　离开时，发出了轻轻“啵”的一声。


第40章 
　　如同拉开了碳酸汽水的易拉罐, 气泡一瞬间涌上来，迅速炸裂的小小的烟花声。
　　周见唯的脸色罕见的变得有些不平静，这种表情似乎只有在荧幕的特定情节才会显露出来,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慢慢的头埋进了方祁夏的肩窝。
　　方祁夏目不转睛的盯着周见唯看, 觉得他的样子像极了鸵鸟将头埋进沙堆中, 掩耳盗铃似的。
　　可红透了的耳尖还是出卖了周见唯, 像熟透的草莓尖湿漉漉的挂在枝头。
　　方祁夏忍不住轻笑出声，有种总算扳回一局的感觉, 尾音微微上翘，凑过去蹭了蹭他的脸, 拉着长音说：“哥——你总亲亲逗我, 怎么我亲一下你就脸红？”
　　过了会儿，周见唯发闷的声音从布料纤维中透出来：“……我那不是在逗你……是在喜欢你。”
　　冷不丁的一句告白, 让方祁夏的脸颊也悄无声息的漫上绯色，像晚霞将散时的浪漫尾调，绸带似的捆在两人之间。
　　周见唯总不吝啬对方祁夏的告白。
　　喜欢呀、想念呀……他从前总学不会在恰当的时机说出这些话, 好像原本应该吃下的糖，却变得又酸又涩。
　　他仿佛有种报复心理, 想要一股脑把前二十年，因为他的畏手畏脚而未能说出口的告白, 全部告诉给方祁夏。
　　似乎这样的方法，能抵消一小部分经年累月的遗憾。
　　周见唯脱口而出的情话，像雨衣一样密不透风的包裹住方祁夏, 也在时时刻刻给予他安全感和撒娇的底气。
　　方祁夏伏在他的胸口前, 小声嗔怪道：“……我也是啊。”
　　周见唯嗅闻着他颈窝的淡香，仿佛坠入了软绵的棉花堆中, 全身上下都裹在一种轻飘飘的满足感中。
　　粉红泡泡正满天飞，方祁夏的肚子却不小心“咕噜”叫唤了一声。
　　“饿了呀宝宝。”周见唯闷笑一声。
　　“……嗯。”
　　怪不得一向安静不吵人的方祁夏会来叫他起床，原来是肚子饿了，周见唯轻轻啄吻他软乎乎的侧脸，问：“想出去吃还是我给你做。”
　　“都行。”
　　“我想给你做菜。”周见唯说。
　　方祁夏笑笑，非常捧场的点点头。
　　“那宝宝再喜欢我一下。”周见唯笑笑，偏过头，把另一边脸凑过去。
　　方祁夏眼神飘忽不定，不好意思的抿着唇瓣，飞快的在他脸上又亲了一下。
　　周见唯心满意足，下一秒，就着这个姿势把方祁夏抱起来。
　　方祁夏惊了一瞬，不得不双手抱住周见唯的脖子，忙问：“干嘛呀？”
　　“陪我去买菜。”周见唯理直气壮的说。
　　周见唯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厚厚的外套，不由分说的往方祁夏身上穿。
　　“哥我不冷，你自己穿吧……”
　　周见唯拿的这件衣服应该是方祁夏在深秋时才会穿的厚度，方祁夏本身就耐寒，于是推拒着不想穿外套。
　　“不行，天黑了，外面冷。”
　　方祁夏弱弱的反驳：“……我不怕冷。”
　　周见唯固执地说：“你们年轻人知不知道什么是秋寒？要尊重十月份啊，听话。”
　　说完，周见唯又拿出一条羊毛围巾，单只手将他绕在方祁夏的脖子上，把小脸盖了半边，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绿眼睛和卷翘的睫毛。
　　“怎么这么漂亮，”周见唯凑过去亲了亲他的眼睛，“哪哪儿都漂亮。”
　　方祁夏慢慢垂下眼睛，闷不做声的伏在他的肩头。他不知道周见唯有什么癖好，总喜欢把他黏糊糊的贴在身上，不是抱在腿上就是像树懒一样挂在怀中。
　　***
　　雨后，空气闻起来像沾了泥土的桂花，银色的月光凉丝丝的垂落下，映出丛丛箔白的大叶。
　　路上行人稀少，周见唯走得很慢，四下都静悄悄的，交缠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我重吗？”方祁夏抬起脸，小声问。
　　“才一百出头，骨头都硌得慌，一点儿都不重。”周见唯稳稳的托着方祁夏，商量道：“今天晚上多吃点儿好不好？”
　　方祁夏笑笑，点点头，又问：“你这么光明正大的抱着我在路上走，不会被人拍到吗？肯定会有专门蹲守你的狗仔吧。”
　　“你忘记了我这十来年唯一一次闹过绯闻是和谁了？”周见唯打趣道。
　　方祁夏猛然间想起自己因为长发背影曾经和周见唯登上热搜的事。本以为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细数一下原来才过了两个多月。
　　那时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和大名鼎鼎的影帝有瓜葛，最后还成了这样亲密无间的关系。
　　“况且，抱自己未来的老婆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你觉得呢？”
　　方祁夏听见“老婆”这个词瞬间瞪圆了眼睛，连忙抬手盖在他的嘴唇上，说：“怎……怎么就老婆了……”
　　周见唯装作没看出他的窘迫，装作失望的说：“哦，原来夏夏想要我以后和别人在一起，也不要成为我的老婆……”
　　方祁夏没有立刻否决他，而是顺着他说的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周见唯抱着别人走在路上，亲昵地在他耳边说情话。
　　方祁夏迅速止住了自己的想象，这样的场景他一辈子都不要看见，周见唯会喜欢上别人这件事，光是想想他就觉得难受的快死了。
　　“……不想。”方祁夏的声音小而柔，像细软的羽毛轻轻滑动的感觉。
　　“不想什么？”
　　“……不想你和别人在一起。”
　　周见唯笑意盈盈的说：“那以后，就只有夏夏可以做我老婆了，要是夏夏不许我找别人的话。”
　　“好。”方祁夏答应他。
　　周见唯心脏酸软，隔着围巾的一层薄薄的布料，轻轻亲了亲方祁夏的嘴唇，温温软软的，像是布丁一样的触感。
　　方祁夏忍着羞赧接受了这个吻，脸颊红的像是要滴下血。
　　周见唯缓缓说道：“和别人在一起这种事，我这辈子想都没有想过。就算夏夏没有出现在我眼前，就算你不喜欢我，我眼里也只能看见夏夏。”
　　“……为什么？”方祁夏问。
　　周见唯对他的深情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是猝不及防的，就像……Z先生毫无缘由的对他好一样。
　　自从遇见周见唯后，这种奇妙的重合感总会翻涌而上。
　　“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应该不会有人比我更喜欢你了，因为你真的特别好。但我总怕爱你不够，不能让你在我这里觉得幸福。”
　　方祁夏眼眶发
　　热，认真地说：“我在你身边特别幸福，是真的，没人会像你一样对我这么好。”
　　月光泄地，落在水坑中，漫了一路的银光。
　　周见唯静静的抱着他走，头一次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
　　过了很久，方祁夏的声音低低的落在周见唯的耳中：“所以，你答应我以后要好好活着，不要做危险的事，好吗？”
　　周见唯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陷入了低落的情绪中，安抚道：“我答应你，不会做那些事，只陪着你。”
　　“就算以后……万一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
　　“不许乱说话宝宝，”周见唯打断他：“你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在我心里比什么都重要。”
　　“……嗯。”


第41章 
　　翌日, 嘉裕。
　　晴空高照，阳光顺着落地窗泼进来，高跟鞋在瓷砖上踩出极富韵律的声音, 像银铃相撞的清脆响声。
　　高跟鞋的主人停在茶水间门口，隔着半透明的玻璃门向内望, 曲指轻轻叩了两下。
　　周见唯忙里偷闲, 正阖着眸子懒散的倚在沙发上, 循声瞟了眼，轻轻点了下头。
　　推门而入的人是齐淮伊, 刚一踏进茶水间，立刻卸下了几秒前从容不迫的模样, 带死不活道：“好啊, 我在外面忙的脚打后脑勺，你倒好, 自己在这儿偷上懒了。”
　　周见唯漫不经心的说：“我还在休假，能放弃和方祁夏独处的时间，大清早过来工作已经很不错了。”
　　齐淮伊整理了下连衣裙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道：“我不反对你的自由恋爱，但多少还得注意点儿, 别被狗仔拍到。虽然现在同性婚姻已经立法了，但是对于这个话题还是……嗯, 你明白吧。”
　　周见唯哂笑一声，道：“真够无聊的，我是演员又不是偶像, 成天盯着我身边是不是多了人有什么意思, 巴不得我打一辈子光棍？”
　　“你去参演小成本网剧已经被一大批事业粉骂过了，最近网上你的风挺大的, 还是小心点儿好。”
　　“这屋子怎么这么热。”
　　齐淮伊在屋子越坐越发闷，不一会儿，鼻尖便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她环顾一圈，发现周见唯竟然开了空调制热，滚滚热浪在屋子中翻涌，周见唯却浑然不觉似的，舒适的小憩。
　　“你冷？”齐淮伊惊异道。
　　周见唯低低的“嗯”了一声，怪罪道：“今天早上直播那间屋子太冷了，冻得我直发抖，你还不让我穿外套。”
　　齐淮伊只觉得好笑，她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着的及膝纺纱连衣裙，又看了看周见唯的长袖长袖，说：“你穿这么厚都觉得冷，那我算什么？再说了那一屋子人谁有你穿得厚，大家都是半袖好不好。”
　　周见唯不言不语，俨然一副懒得搭理她的模样。
　　齐淮伊无奈妥协：“好吧好吧，下次我提前告诉造型师给你搭配厚衣服。”
　　齐淮伊见茶盘上的陶壶，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忽然拐着弯“咦”了一声：“热茶，28度空调，真有你的。”
　　茶液清透橙亮，白气氤氲，丝丝缕缕的漫上茶香，齐淮伊轻轻吹散水面上的雾气，又问：“真稀奇，你百八十年不来这茶室一回，今天怎么还在这儿喝上茶了？”
　　周见唯若有似无的笑了声：“想知道？”
　　齐淮伊摇摇头：“不想。”
　　周见唯像没听见一样兀自开口：“还是夏夏疼人，做直播的时候摸我手冰凉，结束后就立马带我来这里给我沏茶了。”
　　“鸣乾家的大少爷手艺确实不错，对吧？”
　　“……”
　　齐淮伊不屑的说：“人家夏夏沏的茶，你嘚瑟个什么劲儿？”
　　周见唯简直无语：“……”
　　重点不应该是“给我”吗？
　　齐淮伊转而问道：“夏夏他人呢，怎么留你一个人在这儿了？奥，估计是嫌热，这屋好像在蒸桑拿。”
　　周见唯敷衍道：“他去找兔子去了，你找他有事？”
　　齐淮伊“哦”了一声：“那就跟你一个人说也行。”
　　“《变色龙》的审核已经过了，估计再有半个月就能正式上线平台，按你们两个今天直播的热度来看，等剧开播成绩应该也不错。”
　　周见唯泰然自若道：“我毕竟也是直播过一次的，在这个领域也相当有见解。”
　　“得了吧爷爷，还好意思说你那第一次直播呢？”
　　齐淮伊毫不留情的说：“我一眼没看住就给我搞出来一大堆烂事儿，都懒得给你细数。得亏你是名气大了不在乎人设那种东西，要不早崩盘了。”
　　“……怎么可能。”
　　齐淮伊冷哼一声继续说：“但是该说不说，这次直播的反响还不错，就是……”
　　“就是什么？”
　　“你这眼睛一分钟得往方祁夏那边看好几十次，知道评论都怎么说你吗？【你的眼睛是长在方祁夏身上了？还是最近确诊斜视了，请尽早治疗。】不瞎乱搞绯闻确实是你的优点，但是谈个恋爱也非得搞得人尽皆知呗。”
　　“还没谈恋爱。”周见唯纠正道。
　　“没谈？”齐淮伊明显不信。
　　周见唯点点头，嘴角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准确来说是正在追求中，现在也就是可以牵牵手亲亲脸的关系。”
　　“yue——”
　　齐淮伊作势要呕出来：“在镜头和外人面前装得人模狗样，真想让你的粉丝看看你平常在我跟前是什么样子，怪不得一进这屋子就有股味道，合着不是香水，是你发春的信息素。”
　　周见唯对这些术语很茫然：“信息素……是什么？不过今天是和夏夏一起直播的重要场合，我确实是喷了他送我的香水。”
　　“信息素都不知道，我就说你是老男人发春吧。”
　　“……”
　　周见唯懒得和她拌嘴，“没谈过年轻人的恋爱，头一次知道暧昧期这么美妙，暧昧一辈子也不错。”
　　齐淮伊：“……”
　　玻璃门忽然传来轻轻叩敲的声音，齐淮伊看过去，道：“进来吧。”
　　得到应允后，方祁夏慢慢的探进半个身子。
　　造型师今天给方祁夏搭了一件修身的淡紫色的小衬衫，领口镶着一圈花边，像雨后一株湿漉漉的薰衣草。衬衫将他的腰线收束的流丽，下面一条简单的黑色长裤，衬得腰细腿长，让人挪不开眼。
　　方祁夏问道：“哥，齐姐，你们在谈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周见唯立刻坐直了，说：“没有，怎么了宝宝？”
　　“……我想把小别扭带回去，可以吗？”方祁夏试探着问。
　　周见唯说：“当然可以，一会儿我们回家的时候把他带上。”
　　方祁夏应道：“好……哥你还觉得冷吗？有暖和过来吗？”
　　“不冷了，谢谢宝宝。”周见唯温柔的看着方祁夏，这句关心的话对他十分受用。
　　齐淮伊撇撇嘴，不耐烦的发出“啧啧”的声音。
　　方祁夏左右环顾两人，在门口踌躇，迟迟没有进来。
　　“不过来坐吗？”周见唯往旁边挪了挪，仿佛自动忽略了对面齐淮伊的存在，拍拍身边的坐垫。
　　方祁夏摆摆手，垮起一张漂亮的小脸：“我还要去找panda挨骂……”
　　“为什么要骂你？”周见唯问。
　　方祁夏小小的叹了口气，摆着手指头数：“因为我消极怠工、不回他消息、失联一整天没和他报备，还有赔罪的时候买错了他爱吃的甜品……”
　　“没事儿，别怕，panda战斗力没我狠，不信你问他。”齐淮伊总算插上了一句话，下巴朝周见唯一努。
　　周见唯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不屑道：“那是，谁敢惹你，公司也找不出第二个和你这么泼辣的了。”
　　方祁夏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相互斗嘴忍不住笑笑。
　　“去吧，早点儿忙完咱们早点儿回家。”周见唯说道。
　　“嗯。”方祁夏点点头，轻手轻脚的关上门。
　　周见唯目送方祁夏离开，又转头看向对面的齐淮伊，忍不住炫耀道：“乖吧？今天穿的可真可爱，虽然他每天都很可爱就是了，真是看不够。”
　　齐淮伊似乎透过周见唯，看见了他身后一根摇得飞快的尾巴。
　　她算是知道了周见唯的真实面目，原本以为他对各种流量小花不为所动，从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是个洁身自好的无性恋、独身主义者，合着是个隐藏的恋爱脑痴汉。
　　再不制止周见唯，他估计要无心工作了。
　　“周六时尚莱德要拍杂志，还有些别的商务，回去收拾行李准备出差。”齐淮伊边翻行程表边说。
　　“大老板可都同意我休假了，我怎么没听说自己还有这个工作。”周见唯心不在焉道，似乎并不是很在意。
　　“大老板是同意了啊，那我的白眼你是没接收到吗？”齐淮伊讶然望他一眼。
　　周见唯：“？”
　　“我以为你默许了。”
　　齐淮伊无奈道：“大老板虽然同意了，但是也不能说半年一点儿商务都不接，这不是在事业上升期隐退吗？”
　　周见唯向后一靠，漫不经心的说：“不去。”
　　“不去！？不行。”齐淮伊一口否决：“这个行程是很久之前确定下来的，推不动。”
　　“我都答应夏夏这半年休息了，”周见唯为难的说，转念一想：“……除非我把夏夏一起带走。”
　　齐淮伊冷声质问道：“请问，你是有什么分离焦虑症吗？拍杂志加商务，我们周六去，周日晚上就能坐最晚一班飞机回来。”
　　“我跟你这种没谈过恋爱的人没什么好聊的，”周见唯摆摆手说：“总之我离不了他。”
　　齐淮伊哂笑一声，无奈妥协：“行，我这就订飞机订酒店。”
　　“酒店开一间就够了。”周见唯补充道。
　　“一间！？”
　　周见唯理所当然道：“他在我家的时候一直和我睡主卧，我忘记告诉你了吗？”
　　齐淮伊露出了相当鄙弃的表情。
　　“别误会，我们可什么都没做。”
　　周见唯一看见她的眼神立马知道她想到了哪里去：“我的名声无所谓，但是不能脏了他……具体的我也懒得和你解释，你只要知道夏夏以后会成为我老婆就够了，大经纪人。”


第42章 
　　方祁夏开车穿过鸣乾前宅的门洞时, 夕阳退回山的背后，大半个天空已经黑沉。
　　鸣乾的前宅坐落在半山腰，从山脚处远眺, 高大的古楼式建筑仍在接受夕阳的飘洒，楼顶被镶上一圈金边, 赤橙色的光圈在琉璃瓦间流转。
　　鸣乾在全国的产业不少, 在云川、琅西、广东三地各有分部, 其他两个分部是方徵的侄子在管理。鸣乾茶山广袤品种丰富，光是理顺不同茶种的采摘期, 就花了方祁夏不少时间。
　　方祁夏有一下没一下的配合这车载音乐的节奏敲方向盘，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他抵不过周见唯的软磨硬泡, 还是答应与他同去吉岭。但去过去, 需要完成的工作还是一个都不能少。
　　这几日工作量骤增，方祁夏一边要应付那几个油滑的老头子, 一边还要和其他负责人你来我往，几乎耗光了他一个月的心神，他疲累的想：“还是和外祖母商量一下换人吧。”
　　方祁夏绕过连廊泊了车, 滴溜溜转着车钥匙穿过前院，他一面回复周见唯的消息一面继续向前走。
　　周见唯在家休息的这些天, 过上了比退休还清闲的生活。
　　退休的人好歹还能遛个鸟，周见唯家中就只有对他爱答不理的泡芙和兔子。所以方祁夏出门上班, 周见唯就成了家中的留守青年。
　　方祁夏看着周见唯头像边上的小红点忍不住笑出声，论粘人，周见唯可比他严重多了。
　　哥：
　　—宝宝, 今天嗓子还不舒服吗？
　　—给你带的梨膏水记得喝, 包侧面的口袋里放了几包袋装的，想喝的时候要用热水沏。
　　—晚上下班提前告诉我, 我去接你。
　　方祁夏拍了一张空水杯的照片发过去。
　　—我都喝完啦。
　　周见唯迅速回复。
　　—好乖。
　　—想你。
　　方祁夏低低的笑，挑了一个[小猫觉得很赞]的表情包发过去。
　　他在穿堂前的荷花缸停留了一会儿，今年的荷花已经枯萎，被保洁挑出去扔掉了，只有几丛烟水绿的圆盘叶子落在水面上，半个手掌大的兰寿鱼在叶子间倏忽游过。
　　方祁夏顺手抓了一把鱼食丢进荷花缸中，这里的鱼都是他在养护，出乎意料的生机盎然。
　　“方总。”
　　方祁夏循声回头，见费金正抱着几摞板正的文件立在他身后。
　　费金年少有为，是金融领域的翘楚，做事向来一丝不苟，倒给人一种木讷的印象。
　　熨帖的西装像是缝合在费金的皮肉之上，和他牢牢捆在一起似的，头发丝一根不剩的向后梳，规整的如同不锈钢材质。
　　不知为什么，方祁夏看见费金总有种见到了当年的班主任的错觉，也许是费金身上天生的不怒自威。
　　费金还没说话，方祁夏已经抢先一步汇报道：“费金，我已经和方老太的侄子已经商讨过今年年末的所有规划，关于冬茶采摘以及售卖的初步设想也已经发给你了，还有非遗茶具的展览会，邀请名单我也已经看完了。”
　　费金点点头，对方祁夏的工作效率很满意：“您做的很棒。”
　　“……所以，这些文件应该不是给我看的吧。”方祁夏心有余悸的问。
　　费金道：“不是，这是我今天要处理的。”
　　方祁夏又问：“那我最近还有需要完成的工作吗？因为周六要出一趟远门，所以想把近些天的工作都完成。”
　　费金答：“暂时没有了，您可以放心出门，如果有遗漏事项，我可以和您远程连线进行工作。”
　　方祁夏：“……”
　　“但是您还有一个个人行程，今天要去吗？”费金翻看行程表，问道。
　　“什么？”
　　“您个人捐助给云川市孤儿院的同洲基金已经悉数到账，孤儿院的翻新也已经全部完工，扈院长想邀请您去参观，您看是现在去，还是留到明天？”
　　方祁夏随意坐在荷花缸边缘，捡起水面漂浮的枯叶，修长有力的手指顺着叶片边缘捋过去，沉默许久后说：“今天就去吧……我也有二十来年没去过那家孤儿院了，不知道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好，我已经通知了孤儿院那边，稍等一下，我去给您备车。”
　　“不用了费金。”
　　方祁夏打断道：“你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忙，不用陪我去。帮我叫一下刘司机刘耀，让他带我过去就可以了。”
　　“……好。”
　　***
　　方祁夏：
　　—哥，我晚上临时多了一个工作，可能要晚一点回去。
　　—[小猫难过]
　　—你不要等我哦，自己也要好好吃饭。
　　方祁夏发完消息，熄灭屏幕，抬眼看向后视镜。
　　刘耀丝毫没想掩饰自己的不情愿，眉头皱成一团麻线，紧绷的脸像个被冻的硬邦邦的茄子，似乎碰一碰就会咔嚓碎掉。
　　“你真是会把心情写在脸上的人，就这么恨我吗？”方祁夏直勾勾的盯着后视镜，缓缓开口。
　　刘耀闻言抬眼，和方祁夏的目光相撞了一瞬，接着漠然垂下，冷然道：“只是过不去心里的坎而已，老板不用在意。”
　　方祁夏淡淡的笑一声：“你对我的敌意都要冲出车外了，我没办法不在意啊。这车上就咱们两个人，方向盘还在你手里，万一你想和我同归于尽，怎么办？”
　　刘耀没有理他，也没看向他，在屏幕上点点，重新规划了一条能避开晚高峰的路线。
　　方祁夏没有得到回应，也不觉得尴尬。
　　他枕在车座的软枕上，脸偏向窗外，耳垂白的几近透明，边缘被灯光晕染出皎白的芒线。
　　很久后，刘耀的声音才低低的落进他的耳中：“我只是拿钱办事的司机，家里还有一个妹妹需要交学费，所以你说的事情根本不切实际，我没那么自私。”
　　“刘耀，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和我一起去孤儿院吗？”方祁夏的声音像窗外流淌的灯带，静而轻缓。
　　刘耀答：“不知道，但应该和我父亲有关。”
　　方祁夏继续说：“我五六岁的时候，因为母亲去世，在学校里被嘲笑受孤立，交不到什么朋友，你父亲就想到了带我去孤儿院的想法。”
　　“现在想想，虽然不记得多少，但那确实是一段小有遗憾但是足够快乐的时光。我很感谢你的父亲，他的离世，对我来说就像是亲人逝去一样。”
　　刘耀落下车窗，白雾顺着窗口泼出去，逐渐冲淡了车里尼古丁的味道。
　　“要抽一支吗？”刘耀单手向后递来一个烟盒，一支被提前拉出的烟突鹤立鸡群的站在中间。
　　方祁夏笑笑，说：“我戒烟好多年了，身上如果有烟味，家里人闻到可能会不高兴。”
　　刘耀“哦”了一声，把烟盒随意丢进置物筐中。
　　“我父亲的死，你不用心有愧疚。我当时确实恨你，说是恨之入骨也不为过。但是转念一想，其实你也没做错什么，过生日吃蛋糕，对于你这样的少爷应该是最低级的要求。”
　　“肇事司机得到了惩罚，可我当时觉得依旧不够，但不知道除了他该恨谁，才将这股怨气转移到了你的身上。二十多年过去，哪还有那么幼稚。”
　　方祁夏笑容浅淡明媚，纠正道：“情绪牵扯到自己的亲人，没有幼稚的哦。”
　　燃尽的烟灰悄无声息的断裂，揉碎的残渣在空中上下浮漾。
　　刘耀开口道：“那你呢，你在调查你母亲的自杀原因吧。”
　　话音落下，方祁夏的手指下意识扣了下身下的坐垫，泰然自若的点点头：“我怀疑，你父亲的死可能也和我正在调查的事情有关，也许是蓄谋……”
　　“我父亲死于意外，这点毋庸置疑。”刘耀打断道。
　　方祁夏不解反问：“为什么这么坚决地否定，当年你比我大不了几岁，其中有很多蹊跷难道你不想查清吗？”
　　刘耀说：“他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我不想再因为这种莫须有的事情惊动他。方祁夏，我不是你，我们家也不是什么名声赫赫的家族，不过是个想要安稳过日子但是并不顺意的寻常家庭。”
　　“我父亲死于意外的车祸事故，你不用从他这里寻找思路，这是我的忠告。”
　　“……好，我理解。但是你能否告诉我，是有什么外部阻力在阻挠你开口吗？我保证不会向任何人说的。”
　　“……我还有一个妹妹。”
　　刘耀嘴唇绷成一条线，直到到达目的地都没有再说过话。
　　天已经彻底黑了，所有的荒诞的缄默仿佛都藏进了这片宁静摄人之中，永不见天日。
　　方祁夏找不到一丝可以容许洞窥的裂缝，唯余永不停歇的夜风与星河。
　　***
　　刘耀：“到了。”
　　方祁夏下车，尘封的记忆仿佛在顷刻之间扑面而来，他的手搭在车门上，随动作露出袖口一截冰凉白瓷似的小臂。
　　孤儿院换掉了从前八方迎客的铁门锁链，里面也不再是坑坑洼洼，时不时会突然冒出一个深坑陷阱的小路。
　　楼栋里里外外的翻新了一遍，崭新的墙面似乎还泛着油漆的味道。
　　风从方祁夏的脚边吹起，席卷起微尘和枯枝败叶。
　　他清清冷冷的站在原地，从始至终向着同一个方向眺望，长久的凝视，直到身上似乎也刮起了荒凉的风。
　　仿佛他早已如同覆满积雪的枝头一样灰白不堪，早已难如从前奏唱春天的歌。
　　打火机滚轮擦出细小的火花，烟丝缓缓荡漾在风中，刘耀问：“你在看什么？”
　　“秘密基地。”方祁夏简短回答。
　　“我小时候在孤儿交到的唯一的朋友，他喜欢独自呆在那里，有一天，我闯进去了。”
　　方祁夏拢了拢外套，掩下眸中的情绪，继而淡然浅笑：“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说来已经二十年没有见过他了……”
　　“二十年前的云川不像现在，如果他没被领养，出去之后，过得可是苦日子。”
　　“……或许吧。”
　　一位衣着正式的中年人像是等待许久，款步向两人走来。
　　“您就是方总吧？”中年人笑意盈盈道。
　　方祁夏彬彬有礼的和他握过手，道：“扈院长，您好，叫我名字就行。这位是我的助理，不介意他和我们一起参观吧。”
　　“当然不介意，很欢迎。”
　　扈院长带领他们进入明亮的展厅，厅内开着顶灯，辉煌耀眼，刚从黑黢黢的室外进来，眼睛一时无法适应这种亮度。
　　方祁夏眯着眼濛濛的看去，慢慢一整面墙都悬挂着小朋友的照片，单人和合照都有。
　　从1986年建院至今，数千人从这里踏出。他们当中有一部分被领养进了新的家庭，还有很多在十六岁走出了孤儿院。
　　扈院长说：“这个展厅记载的是孤儿院曾经的故事，一些爱心人士很喜欢在这里和我们的工作人员和小朋友合照。你说过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信息，我就特别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方祁夏看过去。
　　扈院长将一大摞歪歪扭扭的信封交给他，说道：“这是孩子们亲手写的感谢信，非常感谢你这些年向孤儿院捐赠的同洲基金，因为社会上有你们的帮助，孤儿院的孩子们才能拥有和外面一样，甚至更好的教育和生活条件。”
　　“您言重了。”方祁夏笑笑，转而将手中的信递给刘耀。
　　刘耀讶异的看着那些手作的信封，约摸着有几百张，信封上是稚嫩又天马行空的笔触，他喃喃道：“……同洲……基金。”
　　方祁夏说：“是我以你父亲的名字创立的公益基金。”
　　“我在努力将同洲公益扩大，如果能有更多人愿意加入进同洲基金，或许刘叔叔能以另一种方式陪在你身边。”
　　很久后，刘耀扯着嘴角淡淡笑了一声：“谢谢。”
　　“这只是我对你们微不足道的补偿，和他当年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
　　“你已经做的够多了，”刘耀晃了晃手中的信封：“其实有这个就足够了。”
　　参观间隙，扈院长打量了几眼方祁夏，忽然问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小时候是不是来过这家孤儿院。”
　　方祁夏点点头，说：“我小时候在这里度过了一段时间，那时孤儿院的院长还是陈院长，他应该已经退休好几年了。”
　　扈院长仔细回想，喃喃道：“方祁夏……是爱唱歌的那个孩子吗？”
　　方祁夏欣然点头：“您见过我？”
　　扈院长打开了话匣子，朗声笑道：“在我班上唱《铃儿响叮当》的那个孩子，我记得你，唱的很好听。那时你和周正玩儿的最好，大半夜都不回家。”
　　“怪不得我刚刚看见您也觉得熟悉，没想到您已经当上院长了。”方祁夏嘴角盛着笑意，眼睛弯弯，像两抹明亮的月牙。
　　“是呀，都二十年过去了，我当初见到你的时候，还是刚工作没几年的小伙子。”
　　惊喜过后，方祁夏试探问道：“老师……周正……还有他的消息吗？当年因为我叔叔的意外，就再没有见过他了，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扈院长脸色变了变，诧异的反问：“你不知道么？”
　　“……什么？”
　　扈院长：“周正就是周见唯啊，大影帝，是从我们孤儿院走出去后最有出息的人了。”
　　方祁夏的笑容瞬间僵硬在脸上。
　　两弯月牙化作了冰冷的月光将他吞没，侵入骨髓，抽筋扒皮，掏空脏腑，使他变成了一无所有的躯壳。
　　混沌和强烈的心悸冲溃了他的大脑，他仿佛被剥夺了所有的感官，失去了与外界交流的能力，如同指尖褪去的温度，只剩下了被碎冰吸附全身的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骨骼将他喉中的声音传进右耳深处。
　　“您说……周正就是周见唯……”


第43章 
　　答案是肯定的, 无需过多求证。
　　这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叫周见唯的演员，也找不出第二个从云川孤儿院走出的周正，一切都明明白白的摆在他的眼前。
　　目光流转, 方祁夏的视线倏然间接触到周正的脸。
　　墙上挂着几百张照片，成百上千张面孔, 他的目光却仿佛雷达一般, 准确无误的落在周正的脸上。
　　周正的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忠诚的镶嵌在他的脸上，仿佛永远不会浑浊。
　　方祁夏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 仿佛在顷刻间生了一场大病。
　　他木讷的定在原地，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美丽人偶。他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凝滞了, 甚至无法思考自己该作何心情面对这个事实。
　　——悲伤还是欣喜若狂？
　　可他现在既弯不动嘴角也哭不出来。
　　扈院长心里惊了一瞬, 他敏锐的觉察到方祁夏的异常，那个情绪但明显不是欣喜, 而是一种复杂的感情，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他低声问：“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
　　方祁夏生硬的牵扯起嘴角, 道：“刘耀，你先回车里吧, 我和扈院长有事要聊。”
　　刘耀低低应下。
　　***
　　“不好意思扈院长，让您见到我失态的模样了, 我只是一时……很难接受。”方祁夏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声音平静如同无风的湖。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像一个邋遢的人将所有调料和厨余一股脑全部塞进冰箱中。
　　表面收拾的干净, 可只要稍稍张开一丝缝隙, 就能看见调色盘一般混乱的色彩，像是他早已溃不成军的感情。
　　他在努力挤压着冰箱门, 阻止情绪的外泄。
　　扈院长笑笑道：“不，并没有，应该说一般人听到这个消息应该都会震惊的。”
　　“家喻户晓的演员出身孤儿院，很难让人相信这是发生在二十一世纪的事情吧？应该能称得上年度励志故事了。”
　　树叶落满庭院，干枯的纤维在步伐间断裂，接连不断的发出捏碎饼干的声音。
　　方祁夏毫无聚焦的注视脚下的路，回答道：“……是呢。”
　　方祁夏从前觉得这家孤儿院简直大到不可思议，从偏门奔向在树下坐着的周正，这段路长到他力竭。
　　也许是他步伐比从前宽大几倍的原因，走到那棵树下，仅仅片刻。
　　很久很久之前，秘密基地这一棵很大的树，便长久的站立在鲜少有人涉足的偏院，方祁夏只见过它在雪中光秃秃的模样。
　　现在它的叶子同样已经所剩无几，半死的树叶悬挂在树梢末端，在风中摇摇欲坠。
　　“扈院长，这棵树是什么品种？”
　　方祁夏站在风中，衣摆因风微微起皱，他轻轻的吸了一口气，声音被稀释的低缓：“我很久之前就想问了，但总是见不到它茂盛的模样。”
　　“是栾树。”扈院长答。
　　方祁夏淡淡的“哦”了一声，又说：“……秘密基地已经不是秘密了啊。”
　　方祁夏环顾着院子周遭，除了这棵树，找不到半点童年的影子。
　　秘密基地被重新翻修了一遍，四方矮矮的低墙推翻后，院子整体向外扩建，做成了一片小型的游乐园，木板做成的栅栏圈起栾树，用以防止树皮被乱刻。
　　“他是怎么想的把这里当做秘密基地的呢？又冷风又大，明明是最怕冷的人……像傻子一样。”方祁夏自言自语道。
　　扈院长耸耸肩，道：“谁知道呢，他从小就是个古怪的孩子。”
　　方祁夏坐在栾树下的花坛上，虚虚的望着远处，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有他和周见唯的脚印，记忆如同一帧帧粗粝的画面从他眼前闪过，带着粗粝的划痕，仿佛是保管不善的老旧CD。
　　第一次见面时被周正一胳膊甩进雪堆、不会擤鼻涕被周正捏着鼻子教、感冒时被周正包裹在他身上穿着的棉衣中，结果两个人双双感冒中招的事……
　　他仿佛正在重新经历，那些久远的像是上辈子的事情，此时正无比真实的发生在他的脑海中。
　　可周见唯呢，却对这些事只字不言，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呢？
　　这些记忆他连回忆都不舍得，周见唯竟然想要把它们抹除掉。
　　方祁夏眼前潮湿模糊，他在心里愤愤的骂了一句“王八蛋！”
　　他舍不得丢弃这段记忆，但更舍不得用狠话骂周见唯，即使是在自己心里。
　　他一回想到周见唯从前生活的日子，想到他说自己很怕冷，就快伤心的哭出来了。
　　方祁夏吸吸鼻子，说：“……院长，我刚刚没有和您说，我在不久前就和周见唯有了联系，所以才会感到震惊……我不知道他就是周正，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对我坦白过。”
　　扈院长回道：“其实，我刚才看见你的那个表情就已经猜到了，那孩子当时那么舍不得你，出人头地后一定会想办法找到你的。”
　　方祁夏愣了愣：“您说，他在找我？”
　　扈院长说：“这个世界太大了，童年时期相遇的人在二十年之后重逢，是偶然的几率不是没有但实在不值一提。依我看，必然是一方的不断寻找，才能促成这个‘偶然’，你觉得呢？”
　　像是心脏被人紧紧地攥了一把，酸胀的情绪在指缝间流淌，方祁夏没有任何回答的声音，只是低低的埋下头，像是认同。
　　“陈钊院长退休之前总跟我提起这个孩子，明明接管过上千个孤儿，他却始终对这个孩子念念不忘。”
　　“陈钊院长说他过早展示了成人一般的成熟，但心智依旧是执拗的孩子。所以他为了抚平周正身上的刺，告诫给他一个寻常的人都未必会参悟的道理。”
　　“什么？”方祁夏问。
　　“所有人都会成为奴隶，为了某件事物而穷尽一生……陈钊院长只是怕他走上极端，所以想让他在这个世界上拥有一个牵挂……没想到他的牵挂会是友情。”
　　“周见唯，周正，他有好好长成一个优秀的大人呢……”扈院长若有似无得叹息道。
　　“你们现在还和从前一样，是要好的朋友吗？”扈院长看向方祁夏，问。
　　“……”
　　方祁夏抿着唇瓣，小声说：“……其实……我们现在正在交往中。”
　　他本能用挚友搪塞过去，但他仿佛能感应到，如果选择这样的回答，周见唯听见也是会很高兴的。
　　扈院长震惊的睁大眼睛，约莫半分钟才消化了这个消息，笑道：“看来还是我思想闭塞了，扯到什么友情，竟然没想到还有这条路。看来周见唯比我想的早熟多了，原来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
　　方祁夏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第一次和周见唯见面时，周见唯不过才十岁，这个年龄真的能懂喜欢吗？
　　“怎么，不信我说的他从小就喜欢你？”扈院长似笑非笑的看着方祁夏。
　　方祁夏点点头，又摇摇头。
　　“去亲口问问他不就知道了。”扈院长道。
　　接着，他话音一转，从怀中拿出一个相框模样的东西，说：“每一个孩子离开孤儿院的时候，孤儿院都会让他们留一件东西在这里，算是一个念想。有留画的，留自己做的小手工的，还有人留了一个桃核，说是院子里的桃树最高枝头的桃子的核。”
　　“这是周正留在孤儿院的东西，你看看也许就能明白了。”
　　方祁夏双手接过相框，翻面一看，里面孤零零的躺着一只小小的手套，布料干净柔软，连细微的脱线都没有，应该被主人保护的很好。
　　手套正中央缝着一枚太阳，是线条幼稚的简笔画。
　　方祁夏迅速认出来，这是他曾经送给周见唯的。
　　手套的右下角空白处，写了两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字，方祁夏借着微弱的屏幕光看了很久，才看清写了什么——夏夏。
　　夏夏……方祁夏的记忆中，周正从没有叫过他夏夏。
　　是因为什么，才会使他只有在这种无人问津的角落，有勇气叫他夏夏……
　　扈院长远远的眺望，淡然道：“他就算离开了孤儿院也还是不死心，估计是想着你还会回这里找他，所以经常翻墙回来，被陈钊院长发现了好几次……”
　　方祁夏说不出话，紧紧抿着唇瓣，指尖缓缓摩挲透明玻璃。
　　“这件东西不放在应该孤儿院，还是比较适合交给你，你把它带走吧。”
　　方祁夏点点头，喃喃道：“……谢谢。”
　　“如果以后能和周见唯一起回来，孤儿院会非常欢迎的。”扈院长说。
　　方祁夏起身与他告别：“我会的。”
　　临走时，他又看了那棵栾树两眼，旋即转身，大步走向车子。
　　“不在多待一会儿吗？”刘耀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方祁夏，问道。
　　方祁夏吸了吸鼻子，说：“有点儿冷了，回去吧。”
　　刘耀启动车子，又问：“回哪儿，公司、下湾区？还是……”
　　“去西江江滩吧。”方祁夏缓慢的平复心情，道。
　　“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需要一段时间。”
　　***
　　风从西江的尽头吹来，带着南方罕有的冷冽，冰寒彻骨。方祁夏坐在滩边，周身森寒，所以他买了很多的酒让自己暖和。
　　绝不是因为逃避或者借酒消愁，方祁夏在心里替自己申辩。
　　酒液让他前所未有的清醒到头脑发痛，大量的信息从记忆深处涌出来。
　　“我小时候过着一种，很屈辱的生活……”
　　“后来，我遇见了一个特别漂亮的小孩儿，他对我来说就像小天使一样……”
　　“不久后，我被养父母收养了，他们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
　　无论是他向自己讲述童年的事，还是告白时那句意味不明的“多久我都等”，亦或者事那双永远爱意满满到令他觉得不可思议的眼睛。
　　所有都无不指向着同一个事实——周正从未离他远去，只是换了一个新的名字陪在他的身边。
　　他们的初遇根本不是在琅西的面试场地，而是二十年前的云川孤儿院。
　　周见唯真的等了他很久啊。……
　　方祁夏深深地呼出一口白雾，辛辣的烟草味道丝丝缕缕的在口腔漫延，连眼泪都被熏出来了。
　　烟是刘耀离开时留下的，他拒绝了刘耀的陪伴，孤零零的坐在无人的江滩边，注视着黝黑的天际。
　　回忆的情绪一旦被点燃，便很难被吹灭，他如同被桎梏在蚕丝织成的茧房中，一切的答案在他面前走了很久，他却浑然不觉。
　　方祁夏在混沌中分出心想，又是抽烟又是喝酒，周见唯知道了，应该会很生气吧。
　　但他又觉得愤愤不平，他被周见唯隐瞒了这么久，更应该生气！
　　正此时，怀里的手机传来振动，方祁夏捏起来看了眼，是周见唯打来的。
　　方祁夏没有挂断电话，也没有接起，也许是酒精作祟的原因，他什么都没有做，直直的定定的盯着通话界面消失。
　　周见唯名字消失在屏幕中央的下一秒，他的思维忽然拐向一条他从未认真思考过的路。
　　像是生锈的齿轮猝然间转动，在飞速的旋转中爆发出烟花一般的火星，。
　　方祁夏一瞬间呼吸急促，他喝酒从来不上脸，此时脸颊的涨红全部因为激动。
　　他颤抖着手指解锁手机，因为过度的气血上涌甚至失误了几次，解开后，他迅速点开自己的通讯录，拨向一个号码。
　　是的，如果这件事会有第二人知晓真相，那么就只有她一个。
　　电话很快被接起，听筒后传来一道明丽的女声：“怎么了夏夏？”
　　可怜的手套被他攥得扭曲变形，方祁夏竭力克制着不断发抖的声音，说：“不好意思乔姐，我是不是打扰到你睡觉了。”
　　“什么啊……”
　　白之乔笑笑：“我在西雅图啊，这个时间正好是打工人恶毒的工作时间。”
　　“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
　　方祁夏不自觉吞咽，他几乎用尽了毕生的勇气，语气是涉及这个问题时从未有过的决断。
　　“Z先生，是不是就是周见唯。”
　　“……”
　　电话对面的声音停滞了几秒，那一瞬间，方祁夏全明白了。
　　他已经从这空白的几秒，印证了自己的结论。
　　“你说什么呢夏夏，Z先生是个投资商，周见唯不是演戏的吗？”白之乔打哈哈道：“这都几点了，你是不是困迷糊了。”
　　“你知道我不会潦草的对待Z先生，我能打这通电话，其实已经有了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
　　方祁夏重复问了一遍：“Z先生，其实就是周见唯，对吧。”
　　这个疑惑无数次在他脑中盘旋，此时他终于可以打消所有的困惑。
　　周正，周见唯，Z先生，从始至终就是同一个人！
　　白之乔无奈道：“……不要让他知道知道泄密的人是我。”
　　“我不会说的。”
　　因为这是由Z先生，或者说周见唯，更远的，这是由周正开启的故事。


第44章 
　　遥遥长夜, 看起来永远也不会有尽头。
　　方祁夏醉后从未失态，反而异常安静，他的目光虚虚的落在虚空中。
　　西江大桥熏黄的灯带从这一端直直的通向对面江岸, 桥上车水马龙，橙色光点穿梭、簇拥, 汇成了一条川流不息的长河, 仿佛落在黑幕一角的颜料, 被手指轻轻推开。
　　方祁夏不知道自己在江滩坐了多久，直到从对岸吹来的风染上深夜独有的寒冷, 他缓慢的拢紧外套，吸了吸鼻子, 觉得有点儿冷了。
　　穷极无聊时, 方祁夏垂下眼睫，遮住醉后潋滟的眼睛, 随手拾起一根木签子在滩上画画。
　　他的脸分明很美妙，此时却没什么表情，仿佛得知周见唯身上的秘密, 就像喝了杯豆浆一样稀松平常。
　　他心里明明清楚的不行，自己现在不应该躲在这里, 应该回家，和周见唯坦白一切。但他依旧无动于衷, 似乎被酒精麻痹了双腿。
　　沙甸上的画忽然被一双一尘不染的皮鞋踩住，笔触被打断，方祁夏带着微微怒意抬眸, 模糊的视线对焦的那一瞬间, 他脑中理智的弦像手中的签子一样“啪”的断掉了。
　　“……方祁夏。”
　　周见唯冷冷的向下直视，唤他名字的声音极低, 好像在自言自语。
　　方祁夏下意识咧开嘴角，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左耳巨大的耳鸣声一瞬间侵占了他的所有感官，仿佛西江所有的水流一瞬间涌进了他的耳道，又像是沸腾的水，气泡不断在他耳边爆炸。
　　周见唯着一身黑色长款风衣，长身玉立的站在风中，衣角浪潮似的荡，凌乱的发丝坠在身后如调色盘一般混乱的灯光中，似乎显露出了之前从未有过的失魂落魄。
　　他草略的扫了眼地上散落的酒瓶，低低叹了声，缓慢的半跪在地，轻轻拉下方祁夏不断敲打自己左耳的手，团在自己的手心中。
　　“方祁夏……能听清我说话吗？”周见唯抬手替他揉了揉耳根，指腹的触感像在抚摸一块浸透凉意的玉，
　　方祁夏迟钝的反应了会儿，才木讷的点了点头。
　　“耳朵很难受？还是头疼？额头有点热，是不是发烧了？”周见唯又问。
　　方祁夏的眼睛逐渐被伤心的雾蒙住了，他隔着湿润的视线注视着周见唯，看着他因为自己而焦急的神色，心脏漫上难过的苦水。
　　周见唯越是对他好，越是温柔的对待他，他越觉得愧疚。他甚至希望周见唯能够劈头盖脸的骂他一顿，也好过现在这种不对等的深情。
　　方祁夏摇摇头，“……没有发烧。”
　　周见唯松了口气，自上而下的看着他，这个角度很像是在恳求：“……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发的消息也不回，我找了你很久……云川这么大，万一你再不见了，我又得花多久才能把你找回来？”
　　方祁夏愣了下，旋即拾起一旁的手机，酒精让他的动作变得很迟缓，他按了两下侧键，绵绵的说：“……没电了。”
　　“所以这和你喝酒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周见唯的语气像是在质问，方祁夏本能觉察到他在压抑着隐隐的怒意，怕的缩了缩，慢慢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收回怀中。
　　周见唯手心中空空如也，他近乎颓丧的承受着对方的疏离，边脱下风衣罩在方祁夏的身上，边说：“穿的这么少就敢出来吹冷风，夜不归宿，喝酒……还抽烟……”
　　“是不是我舍不得对你生气，所以就变得肆无忌惮，觉得你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会被责备，什么都是被允许的，对吗？”
　　方祁夏木然的摇摇头，手指旋即传来冰块似的触感，凉的他颤了下。
　　他低头一看，周见唯重新捉住了他的指尖，那双曾经出现在Z的头像中的手，缓缓缠绕着他的手指，和他共享着指尖盈余的温度。
　　周见唯继续缓缓说道：“不是和我说好了，要我陪着你治病，一点点减少药量，你还主动把药给我，要我监督你，这些不……”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方祁夏正拿着一只小小的手套往他手上套，周见唯的手太大了，方祁夏一手固执的顺着指节向上捋，另一只手配合着扯着手套，最终也只堪堪套进了三根手指。
　　布料歪七扭八的箍在指头上，周见唯愣愣的看了许久，才看清上面绣着的小太阳图案。
　　“……你今晚去了孤儿院？”他的声音融在风中，像不断熄灭又重燃的火星。
　　“嗯。”
　　周见唯将手套摘下来，平整的铺在手心中，缓慢地抚摸着上面的花纹，如同抚摸着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这是院长给你的吗？”
　　“嗯，陈院长退休了，现在是扈绍明，以前的音乐老师当院长。”方祁夏答。
　　“他和你说什么了？”周见唯不安的掐着布料，试探问道。
　　“不用他告诉我，我都知道，我知道的比他多得多……”
　　下一秒，方祁夏忽然倾身环住了他的脖子，他泄了劲，毫不客气的把全身重量压在周见唯身上。
　　周见唯没撑住晃了晃，不得不扶了下沙地，才稳住身形。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很重。”方祁夏不讲道理的小声埋怨。
　　“……我只是没来及反应。”周见唯解释道。
　　宽大的风衣将两人罩住，方祁夏身上的酒气和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一并传来，丝毫没有被夜风冲淡。
　　“看见这只手套时，你心里在想什么？”方祁夏轻声问，温热的呼吸像绒毛扫过他的耳畔。
　　“没在想什么……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方祁夏软软的哼笑两声：“说得好像见不得人一样，这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情吗？”
　　周见唯迟疑了一下，答道：“……或许吧，穷小子喜欢上富家少爷总是有种难以启齿的不堪，不过从你答应我的追求那一刻开始，我就做好了被你发现的准备。”
　　“说谎。”
　　方祁夏将指腹搭在周见唯脖颈的动脉处，像是在确认他的脉搏，那也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他仿佛能听见薄薄的皮肤下，仓皇爬动的河流。
　　“你在慌张什么？”方祁夏直截了当的问。
　　“怕你会觉得我阴魂不散，哪怕过了二十年还要缠上你……”
　　“周见唯。”方祁夏罕见的叫了他的名字，周见唯惊了下，止住了声音。
　　“你再说这种话，我就要生气了。”
　　周见唯笑笑：“真不讲道理。”
　　方祁夏抬起醉意浓浓的眼睛，弱弱的瞪他，那副模样像是小猫亮爪前的警告。
　　周见唯迅速讨好道歉：“好，我错了，不该乱说话。”
　　方祁夏复又将下巴垫在他的颈窝，算作原谅。
　　他又说道：“扈院长说你小时候就喜欢我，虽然我觉得我问了很多余的话，但是我还是想知道，是真的吗？”
　　“是，很久很久之前就喜欢上你了。”周见唯坦诚道。
　　“在琅西面试那次，我没有认出你，你会不会很失望？”得到了令人欢喜的回答，方祁夏却并没有丝毫喜悦，反而被酸涩的苦汁浸透了心脏。
　　周见唯想了想，说道：“说实话，我没有觉得失望，相反的是，我很庆幸‘周正’已经彻底从你的记忆中离开了。我花了二十年才达到周见唯这个身份，这是我认为的最配站在你面前的样子。”
　　“我承认自己有意接近你，但并不奢望你会喜欢上我。同样的，我也不希望是‘周正’的那段回忆在干扰你的判断，让你对我产生并不由衷的感情。”
　　“只要你健康快乐，能追随自己的内心，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方祁夏的眼睛逐渐泛上浅青色的水光，他颤着声音继续问：“要是我现在依旧失踪，找不到人呢？”
　　“那我就接着找，反正已经找了你二十年了。”周见唯答。
　　“要是那场车祸我就已经死了呢？”
　　“我会替你收尸……”说到这里，周见唯忽然哽咽了下，此时充斥在他脑海里的，是曾经无数次盘旋在他梦中的，方祁夏死亡时的场景。
　　方祁夏看见周见唯的眼睛一瞬间发红了，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却依旧向下问：“……然后呢？”
　　“……然后解决掉杀害过你的人，再和你殉情。”
　　方祁夏的眼泪在他话落的下一刻便掉了下来，止不住地一颗颗坠下，在浅色布料上砸下一个个小水圈。
　　如果对他说这话的是别人，方祁夏一定会认为这是无比拙劣的花言巧语。
　　但这是从周见唯口中说出的话，方祁夏毫无疑虑，因为他在书中就是这样做的，为了一个甚至忘了自己的人陪上生命，孤独又落魄的死去。
　　周见唯的手指抚上他的眼睛，感受着那里的颤抖，他轻声说：“方祁夏，看我。”
　　于是方祁夏抬起眼，西江上方夜空的月光一瞬间倾倒进他的眼帘。
　　这里的天空并不是永无止境的浩瀚，而是如同四方牢狱的狭隘，无形的屏障将他们囚禁在这一隅角落，连同心底的悲鸣声全部无处可藏。
　　唯余月光、唯余坦诚，唯余永不停歇的晚风与星河。
　　或许正因为他们目睹了对方的无数次死亡，所以才会加倍珍惜这一刻拥有呼吸的心上人。
　　他看见周见唯近在咫尺的眼睛正定定的注视着自己，接着用无比认真的声音说：“方祁夏，我说的全部都是真的……就像我这辈子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一样，你可以尽情确认。”
　　“……我需要确认很久，你等吗？”方祁夏问。
　　“多久我都等……”
　　生命在他的世界下着永不停歇的小雨，周见唯在雨里种花。
　　笼罩着四下的夜风悄悄窥探着他们的呼吸，不知过了多久，周见唯就着怀抱的姿势将他抱起，低声在他耳边说：“方祁夏，我们回家。”
　　“嗯。”
　　头顶的星空正汹涌的吞噬着黑暗，或许在某一刻，也会吞没他们。
　　恍惚中，方祁夏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他曾经妄想逃离的那段灰败时光。
　　二十年，他生命的大部分，像铁笼一样将他禁锢。
　　他转身时，却看见尽头处站着周见唯，于是他又走了回去，重蹈覆辙。
　　周见唯就是他的画地为牢，是他唯一永恒且自由的春天。


第45章 
　　深夜, 方祁夏突然惊醒，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把，他下意识伸手摸向旁边, 却只摸到了空荡荡的被子。
　　方祁夏疑惑的向身边看去，周见唯并没有睡在他的身边, 另一侧的温度已经凉透了。
　　他被周见唯抱回来的时候已经昏昏欲睡, 什么也记不清, 也不知道周见唯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撑着床沿缓缓坐起来, 晕乎乎的眯着眼睛环顾周遭。房间里黑黢黢的，唯有月光像绸缎一样顺着纱样帘的缝隙钻进来, 漫了半地碎银。
　　床头放着一杯水, 醉酒后的人总是口干舌燥，方祁夏觉得嘴巴里像是含了一片沙漠, 咕噜噜喝了半杯。
　　他放下水杯，想着周见唯应该是去上厕所了，于是靠着床头等了他一会儿。
　　直到方祁夏困得上下眼皮打架, 头歪向另一端撑不住，即将再度昏睡时, 周见唯还是没有回来。
　　方祁夏心生诧异，强打着精神起身穿好拖鞋, 打开手电筒走出去。
　　偌大的房间里静悄悄的，四下只回荡着他一人的脚步声。
　　方祁夏先是去卫生间看了眼，发现灯是关着的, 又走到沙发前, 到处都没有周见唯的影子。
　　于是，他旋踵走向次卧, 轻手轻脚的打开门，终于在次卧的床上找到了已经睡着的周见唯。
　　方祁夏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紧接着又升起些许疑惑，怎么在这里睡着了，是嫌弃他身上的酒味吗？
　　方祁夏闻了闻自己，现在全身上下都十分清爽，酒精的味道被周见唯清洗的没有一丝残余，只剩下好闻的沐浴液的味道。
　　方祁夏不理解，蹑手蹑脚的靠近床边，床垫微微凹陷，他轻轻坐下来，在微弱的光线中注视着周见唯。
　　周见唯很安静的睡着，呼吸清浅均匀，方祁夏撑着脸定定的看着他，试图从他的眉眼间找寻曾经周正的影子。
　　周见唯真的变了好多，骨相更加硬朗，五官也立体了几分，那种与生俱来的电影感如影随形的陪伴着他，就连睡觉都仿佛是电影情节中一闪而过的美好镜头。
　　方祁夏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眉眼，直到触摸到眼角轻微的细纹，才有周见唯已经三十岁的实感。
　　他不敢想象，二十年，一个几乎占据了他整个生命的数字，是他与周见唯相隔的鸿沟，在他认为一生都无法与他相见时，却不知对方也在思念着自己。
　　明明他也没有做什么，犯得着赔上一生的时间吗……
　　方祁夏心疼的无以复加，周正，是一个他想起来就会觉得难过的名字。
　　他缓慢的俯身，在周见唯的嘴角蜻蜓点水似的吻了一下，发出小小的“啵”的一声，像戳破的小气泡。
　　下一刻，周见唯眼皮微微翕动，像不断扇动的灰雀羽毛，过了几秒钟后悠悠转醒。
　　他仿佛依旧在睡梦中，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人漂亮的脸蛋，直直的，不言不语。
　　“……怎么了？”周见唯声音带着浓浓的困倦。
　　偷亲被发现，方祁夏反倒没有丝毫紧张，他抬手捏了捏周见唯的脸颊，开口道：“亲亲你一下，吵醒你了？”
　　周见唯摇摇头说：“我怎么会觉得你吵。”
　　方祁夏淡淡的笑了声，问：“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我找了你半天呢。”
　　周见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握了下他的手，觉得有些凉，便自然地塞进被子中，说道：“这才几点，天还没亮呢，你怎么醒了？”
　　方祁夏俯身将头埋进他的颈窝，贴着对方的耳朵讲话，声音柔而小的撒娇：“你没有抱着我睡，我就醒了……”
　　发丝扫在颈侧痒痒的，周见唯抬手揉了揉他像蒲公英一样柔软的头发，问道：“不抱着你睡就睡不着吗？”
　　“嗯，明明以前不会，但是现在身边没有人就睡不好……”
　　方祁夏有些委屈的弱弱道：“为什么要一个人在次卧睡觉，你嫌弃我喝酒的味道，还是我抢被子了吗？”
　　“都没有，我就是今天想在次卧睡。”周见唯没什么说服力的解释道。
　　“我不同意。”方祁夏一口否决，噘着嘴抗议道：“我要和你一起睡，回去睡在这儿睡都行，反正不能一个人睡。”
　　隔着并不明晰的视线，方祁夏眼中的热切一下子变真变浓，仿佛无比依赖着对方。
　　方祁夏黏起人来实在太可爱，周见唯觉得没有人能招架得住他撒娇，只能向另一端挪了挪，掀开被子一角：“进来吧，就在这屋睡吧。”
　　方祁夏心满意足的钻进被窝，抱住周见唯的一只胳膊搂在胸前，问道：“我们是后天出发吗？”
　　“嗯，明天带你回去拿几套厚衣服，吉岭现在这个时间肯定很冷，别把你冻感冒了。”
　　在温度和衣物薄厚这个话题上方祁夏一向是无条件听从周见唯的，他仰头乖乖答道：“好的，周妈妈。”
　　周见唯“啧”了一声，抬头替他揉了揉胃，又问：“我放在床头的水你喝了吗？胃还烧不烧？”
　　方祁夏软软的哼笑两声，捉住周见唯的手放在自己脖子下面，又向他怀里拱了拱，说：“不烧了……这只手要搭上来。”
　　“不老实，快闭眼迷迷吧。”
　　周见唯没遂他的意，把自己的两只手抽出来，翻身背对着方祁夏，说：“把被子盖好，别着凉。”
　　方祁夏疑惑了几秒，起身扒着他的肩膀，探头试着问：“你不搂着我睡吗？我想要抱……”
　　周见唯敷衍的抬手拍拍他，算作安抚，说道：“不抱了，睡觉吧。”
　　方祁夏不明白周见唯为什么突然对他变得冷淡，明明之前每晚都要紧紧抱着睡觉不肯松手的，现在却一反常态的背着身，像堵冰冷的墙。
　　方祁夏不满意的小小“哼”了声：“哥，你今天怎么了……不和我在一个房间睡，还不抱着人睡，我不开心。”
　　周见唯答非所问道：“没怎么，太晚了，睡吧。”
　　“……”
　　静窒了两秒钟，周见唯听见身后不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没有回头看，闭着眼睛假装睡着。
　　过不一会儿，他忽然感觉到一个又暖和又温软的热源贴了上来，方祁夏的身体的温度比他高，像个温暖的小火炉。
　　紧接着，他听见方祁夏一边嘟嘟囔囔一边把自己抱得更紧：“哼，既然你不抱我，那我就抱你吧。只是看在你太累了，仅此一次哦，下次我可就要生气了，你怎么哄我我都不会原谅你的……”
　　香香软软的身体像布丁一样贴在自己身上，周见唯竭力忍着转身把身后的小话痨揉进怀里的冲动，装作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天知道他今天晚上忍耐的有多辛苦，不光是睡觉，就算是清醒时，他也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和方祁夏抱在一起。但是综合方祁夏刚刚的表现，他好像并未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周见唯并不限制方祁夏要滴酒不沾，因为总有些场合是避免不了喝酒的，但是仅限于微醺。
　　今晚方祁夏的酒精浓度明显超出了他在心里设定的阈值，抽烟，罪加一等，夜不归宿不回消息，罪加二等。
　　周见唯舍不得对方祁夏生气，也舍不得对他说重话，但需要让方祁夏意识到今晚的错误，因此周见唯只能按捺住自己，暂时冷落方祁夏一段时间，好让他长长记性。
　　可放着这样漂亮的宝贝不理，周见唯总有种在变相惩罚自己的错觉，刚刚方祁夏偷亲他时，他差一点儿便忍不住亲上去了。
　　所以周见唯又在心里偷偷给方祁夏记上了一笔，罪加三等。


第46章 
　　翌日清晨, 方祁夏是被panda的电话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的眯着眼睛摸索了半天，才接起电话，声音带着浓浓慵懒的鼻音。
　　panda大惊小怪道：“还睡呢？”
　　方祁夏闭着眼睛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
　　“你在谁家睡的？”panda又问。
　　“……在周老师家里。”方祁夏答, 他撑起身子向旁边看了一眼，另一端床铺空荡荡的, 周见唯果然已经出去了。
　　panda啧啧道：“真行, 我听齐淮伊说周见唯要和你一起去吉岭, 真就走哪儿带到哪儿呗……哎，去吉岭给我带点儿特产, 别空着手回来。”
　　方祁夏拉着长音说：“好——你一大清早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吃啊——”
　　“啊，不是……”
　　panda无意识的敲击键盘, 心不在焉的打出一堆乱码, 又支支吾吾的说：“就是……你之前要我帮忙整理的视频、监控还有监控我都打包好了……”
　　“这么快呀……”方祁夏揉着眼睛坐起来，小小打了个哈欠, 说：“谢谢我们能干的熊猫哥，你把文件发给我就好，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辛苦倒是不辛苦……”panda的手指发送键上方犹豫, 迟迟没有按下去：“我再和你确认一遍，你应该不会用它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吧？”
　　“我不会的, 你放心。”
　　panda忧心忡忡的补充道：“你给我发誓，拿我们八年的友谊发誓。”
　　方祁夏淡淡的笑了一声：“干嘛搞得好像生离死别似的, 你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能不能别这么幼稚……再说了，哪怕我真的用这些视频做不知死活的事，你就会和我绝交, 一辈子不理我吗？”
　　panda不甘示弱的呛了回去：“怎么可能！你他妈说什么屁话呢？又想挨骂是不是, 那天数落你的话是没听进去一句？”
　　方祁夏被骂了也不生气，听见panda的语气恢复正常, 又装委屈的埋怨道：“我当然听见了，你的话从左耳朵进去就没出来过……干嘛一大早就对我发脾气……”
　　panda被他的俏皮话搞得没脾气：“……”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把文件发给我吧。”
　　“……嗯。”
　　半分钟后，方祁夏满意的观看着手机中的视频，时不时还要笑两声沈言凡出洋相的糗态，随口叮嘱了panda一句：“对了，视频……还有别的事情，千万别告诉给别人哦，尤其是周老师和我舅舅，这件事只有你和我知……”
　　“晚了。”panda冷声道。
　　方祁夏：“！！！？？？”
　　panda不疾不徐的喝着咖啡，慢条斯理的说：“我已经和大方总如实汇报过了。”
　　“你怎么……！！”方祁夏不自觉拔高了音量，又猛然间察觉到自己过大的声音，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连忙压下来声音说：“你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我舅舅会盯死我的！”
　　“我和你商量你会同意吗？不找个人镇着我看你是想倒反天罡，你要飞啊你。再说了，藏着掖着的，你心虚啥啊？”
　　“我哪有心虚……哎呀，我不想和你说话了，去吉岭也不给你带特产了，挂了！”方祁夏赌气说。
　　panda：“和我拜拜。”
　　“……拜拜。”方祁夏不情不愿道。
　　下一秒，方祁夏干脆利落的挂断电话，气鼓鼓的把手机扔向一旁，像蚕蛹似的缩回被窝里。
　　闷不做声的窝了一会儿，方祁夏又从被子里面钻出来，垂着头，趿拉拖鞋出门。
　　方祁夏看见周见唯时，他正背靠在沙发上，拿着一根逗猫棒遛泡芙，小小的猫咪肉垫在地板上踩出“哒哒”的声音。
　　听见脚步声，周见唯回头看，诧异问道：“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宝……方祁夏。”
　　听见这个称呼，方祁夏皱了皱眉。
　　他装作不在意的走过去，软趴趴的坐到周见唯的身边，又没骨头似的靠到他的身上，闷闷的说：“……被panda的电话吵醒了。”
　　“泡芙早上好呀。”方祁夏摸了摸漂亮小猫的头。
　　“怎么这么早给你打电话？”周见唯漫不经心的问道，抬手打理方祁夏睡得乱蓬蓬的头发。
　　方祁夏懒洋洋的回答道：“……panda让我别忘了给他带特产，我每次出门旅行他都要叮嘱我。”
　　周见唯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他说了什么上，反而无比在意方祁夏有些沙哑的声音：“喝点儿水，秋天干燥要多喝水，不然嗓子干又该疼了，知道吗？”
　　说完，周见唯拿起桌子上晾着的梨膏水，举着杯子喂方祁夏喝了两口。
　　放下水杯后，他依旧盯着方祁夏的嘴唇看，作势起身道：“我去给你拿润唇膏，嘴唇都干了，再严重该裂口子了。”
　　“……不许去。”
　　方祁夏软绵绵的缠住他，他困觉的时候最是粘人，光是倾身靠过去就让周见唯心软塌塌陷下去了一半。更别提还会主动抱住他，两只胳膊环在他的腰间，一副依赖的模样了。
　　方祁夏尖尖小小下巴垫在他的胸前，有些硌人。
　　周见唯垂眼注视着他，鸦羽似的睫毛长而卷翘，弯起一道勾人的弧度，他在心里笑道：“小撒娇精。”
　　周见唯瞧他一副睁不开眼睛的模样，于是有规律的轻拍他的背，柔声哄道：“再睡一会儿吧，吃早饭的时候我叫你。”
　　方祁夏软软的应了一声，缓慢的从周见唯怀中起身，两手攀住他的肩膀，直勾勾的盯着他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周见唯不解的问道。
　　“你低一点。”方祁夏说。
　　周见唯照做，听他的话微微俯身。
　　方祁夏如愿以偿的笑笑，忽然环住他的脖子，把人拉到近处，在他的脸颊轻轻亲了一下。
　　他的嘴唇软到不可思议，像面包铺刚刚出炉的恰巴塔，温温软软的，仿佛手指轻轻戳一戳，就会凹陷下去。
　　接着，他满眼期待的看着周见唯，似乎在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然而，周见唯却依旧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面色平静的像一汪寂静的湖水，淡淡道：“我去给你拿小毯子……”
　　方祁夏略显失望的松开手，委屈巴巴的抬眼看周见唯，然而对方并没有与他对视，而是细心替他的盖好绒毯，仿佛在刻意回避着他的视线。
　　这种落差让方祁夏有些难以接受，明明周见唯对待他和从前一样贴心温柔，但他总有种异样的错觉。
　　他想问周见唯为什么不叫他宝宝，也不亲他了……可是他脸皮薄，主动亲吻已经让他羞赧到了极点，更别提问这种问题。
　　所以他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第47章 
　　吉岭。
　　隔着濛濛的视线向远处望, 带着寒意的霜气锁住了这座城市，湿漉漉的水雾后，是调色盘一般混乱的灯光。
　　身后, 依然在交待明天工作细节的人站在台阶上，喋喋不休的说着什么。方祁夏的听力早已被无休止的耳鸣声取代, 他习惯了这种噪音, 似乎已经与它融为一体。
　　入夜后仍旧徘徊在街道上, 实在不算是身处吉岭的明智之举。
　　属于北方的冷空气密密匝匝的从领口漫了进来，鼻尖仿佛都坠着霜花般的寒意, 纵使方祁夏耐寒，也不禁缩了缩脖子。
　　下一秒, 方祁夏的视线忽然晃了一瞬, 属于周见唯身上的烟草味道混在凛冽的风中一并凑近。
　　方祁夏下意识垂下眸子，鸦羽似的长睫细细密密的盖住眼帘, 嘴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的任由周见唯动作。
　　周见唯解下自己的围巾，套在了他的脖颈上, 一手捏住套口，其余几根修长的手指相互配合着, 将绵软的布料系紧。
　　“冷吗？”周见唯柔声问，双手捧住方祁夏的脸颊, 漂亮的小脸热扑扑的，比他手心的温度还高。
　　方祁夏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轻轻摇摇头, 星点翠绿的眼睛中仿佛漾着轻雾, 随动作撩起波纹。
　　“你们都说完了？”方祁夏问。
　　“嗯，明天还有一个访谈所以聊的比较久。齐淮伊她们先回酒店了, 我们也直接回去？”
　　耳中吵闹的海浪声使方祁夏发钝，像生锈的老旧机器，需要片刻的思索才能堪堪续上动能。
　　过了会儿，方祁夏嘴唇缓缓翕动，小声说：“……还不想回去，在外面消消食吧，酒店离得也不远。”
　　周见唯低低应好，又说：“还说要消食，明明刚才在店里也没吃多少东西，这里的口味和云川差别大，不喜欢吗？”
　　方祁夏声音柔而小的辩解：“你看错了，我很喜欢的，还吃了很多呢，是这里菜的分量太大你才觉得我没吃多少。”
　　“可是我夹给你的菜都没吃完……”周见唯又说。
　　“那是因为你给我夹了一座小山呀。”方祁夏微微笑道。
　　“是不是不喜欢太多人的氛围？下次我们单独去，不和公司的人一起好不好？”周见唯轻声问道，他并没有放开方祁夏的脸颊，手指缓缓的在两侧细腻的软肉摩挲，像在把玩一件爱不释手的玉器。
　　“好。”方祁夏轻轻的回答。
　　周见唯敏锐地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担心的问：“身体不舒服吗？难受你要和我说，听见了吗？”
　　“听见了，周妈妈。”
　　看着方祁夏可怜兮兮的小脸，周见唯就觉得舍不得了，有些后悔自己这两日刻意的冷淡，只想现在立马带他回去好好疼一疼。
　　周见唯慢慢的带着他走，方祁夏慢他半步，错开身跟在他的后面。
　　吉岭的夜是寂静的，路上空荡冷清，只偶尔路过三两行人。
　　方祁夏定定的看着袖口下牵着的两只手，一种莫名的恐惧伴随着耳底的轰鸣突然升起。
　　自从得知周见唯就是周正后，这种惊惧感总会时不时的涌上心头。周见唯真的是因为喜欢他才会和他在一起吗？还是只是因为童年的恩情，因为他帮忙找了那对领养他的父母。
　　那这种恩情会持续多久，总有一天会消磨完的吧。
　　方祁夏知道自己这种随意揣测他人想法的行为很恶劣，尤其是周见唯，像不知好歹的白眼狼一样。
　　可他的病一旦发作起来，他就好像失去了掌控自己思维的能力，总会无端的以最深的恶意对待别人，似乎所有人在此时都变得穷凶极恶。
　　方祁夏很讨厌这时的自己，也不敢告诉周见唯发病的事情，似乎认为这种麻烦的事情会加速周见唯对他厌烦的速度。
　　“怎么不走了？”周见唯诧异的回头看，突然发现方祁夏难受的蹲在了地上，手握成拳不断捶打着自己的左耳，仿佛正在经历着莫大的痛苦。
　　周见唯二话不说的直接把方祁夏抱起来，找了一个近处的台阶坐下，让方祁夏坐在他的腿上，微微用力的握住那只捶打耳朵的手，凑过去仔细检查了下，说：“不打不打，听话，耳朵不舒服还是头疼……算了我们直接去医院吧。”
　　方祁夏慌忙按住他拿手机的那只手，断断续续的解释道：“不用，不用去医院……是那个病，只是犯病了，我缓缓就好了。”
　　周见唯犹豫的放下手机，不言不语的施加力道按揉他的耳根。
　　在他的印象中，方祁夏是个十分怕疼的人，但同样也非常能忍耐疼痛。
　　去年车祸那次，即使遍体鳞伤，几次疼到晕厥，方祁夏也只是安安静静的流眼泪。
　　每次看到他这幅痛苦的模样，周见唯总是一边心疼一边手足无措，他能做的事情微乎其微，似乎只有陪伴。
　　“不着急，慢慢缓，我陪着你呢。”周见唯解开拉链把方祁夏严丝合缝的抱在怀里，一手帮他按揉，一手绕在身后轻轻拍着他的背。
　　方祁夏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被周见唯的味道包裹住了，他的衣服上是和自己一样的洗衣液的味道，这种重合感让他忍不住鼻尖发酸。
　　“不怕，不怕，有我在呢。”周见唯感受到肩膀处温热的水珠，只能一遍遍安抚着，恨不能替方祁夏承担这份痛苦。
　　“好吵……我听不清你说什么……我怎么这么讨厌啊！”方祁夏呜呜咽咽的伏在他的肩膀处，生气自责的说。
　　“不讨厌，一点儿也不讨厌，谁有我们宝宝招人喜欢啊？”
　　方祁夏没有回应他，周见唯便自问自答：“没有人比你更招人喜欢，最可爱，最帅气，最善良，最温柔，是我最喜欢的小天使，我最爱的宝贝。”
　　过了会儿，噪音声渐渐变小，方祁夏抽抽鼻子，缓慢地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周见唯看。
　　“哎哟我们宝宝，都哭成小花脸了。”周见唯宠溺的用袖子去擦他的脸。
　　擦到鼻子时方祁夏偏头躲开，小声说：“……脏。”
　　周见唯浑然不觉，不依不饶的替他擦干净鼻子：“不脏，以前都帮你擦过多少回了，那时候还是个不会擤鼻涕的小豆丁呢，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方祁夏嘴上说反话，脑中却不受控制的想起当时的糗态。
　　“不记得也没关系，我都记着呢，以后慢慢帮你回忆。”周见唯笑道，尽力用轻松的语言缓解方祁夏的情绪。
　　他无比清晰的认识到，这个病始终是方祁夏心上的一根刺。
　　方祁夏虽然性格温润，长相柔，却是无比要强的人，被迫在自己面前展示病痛，或许对他来说是一件残忍的事。
　　“哥哥……”方祁夏忽然唤他。
　　周见唯惊了惊，思绪瞬间被打断了，这是他与方祁夏重逢后，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称呼自己。
　　周见唯低低的“嗯”了一样，手上动作却是与面上截然不同的心动，两只胳膊绕在方祁夏身后，密不可分的紧紧环住他的腰身。
　　“你是真的喜欢我吗？”方祁夏问，似乎也一并失去了掌握语言中枢的权利。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样问？”周见唯反问。
　　“我……我怕你是因为小时候的事情，把感谢错认为了对我的喜欢。”方祁夏噙着泪，支支吾吾的说。
　　周见唯尽力掩盖着眼底的情绪，凑过去蹭蹭方祁夏的鼻尖，讨好的说：“宝宝，这样问我也会伤心的，要是我也难过的哭了怎么办？”
　　“对不起……我没有想要……”方祁夏慌乱的语无伦次，手指凌乱的绞在一起。
　　“不着急不着急，也不用道歉，慢慢说，我听着呢。”周见唯安抚道。
　　“我就是怕……如果有一天你察觉到了自己错误的认知，抽身离开的话……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受……没有你的生活……”说到周见唯离开时，方祁夏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周见唯无奈的叹了口气，方祁夏就算哭也只会惹人心疼。不吵不闹的，只是安静的掉眼泪，身体微微轻颤，像经历了莫大的委屈。
　　周见唯掰开方祁夏紧紧攥在一起的手，拢在自己手心中，慢慢拨起三根手指。
　　“夏夏，虽然很不想提这件事，但我也是三十岁的人了，认不清感谢和喜欢这件事，已经不适合发生在我这个年龄了。”
　　“但是我们夏夏还小，你说自己忍受不了没有我的生活，是不是也是因为小时候的事呢？”周见唯反问道。
　　方祁夏使劲摇摇头：“你这么好，我不管什么时候遇见你都会喜欢上的。”
　　周见唯笑笑道：“你这不是清楚得很吗？我和你的感情是一样的，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变。”
　　“我也知道你不是真心想问这个问题，是这个病总想让我们夏夏胡思乱想，对不对？”
　　“……嗯。”
　　“真乖。”
　　“那你会觉得我麻烦吗？”方祁夏迟疑着又问。
　　“你觉得呢？”周见唯佻笑的看着他。
　　“我觉得你不会……因为你喜欢我……我回答的对吗？”
　　“一百分。”周见唯笑着用大拇指在他额头盖了个戳：“全世界我最喜欢你了。”
　　方祁夏缓慢地抚上额头，淡淡的露出笑意。
　　周见唯心软的抱着他，下巴垫在他的颈窝，说：“我永远不会觉得夏夏麻烦，但是我不想你生病，不想看见你难受的样子……所以快快好起来吧。”
　　“……我会努力的。”方祁夏回答他。
　　察觉到方祁夏状态恢复了一些，周见唯试探着问：“只是耳鸣吗？发作时还会有什么不良反应，能告诉我吗？”
　　“……还会耳朵疼，好像着火了一样。”方祁夏慢慢答道。
　　“还有呢？”
　　“头也会疼，心慌得不行，总是胡思乱想，喘不过气……有的时候会没有力气，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但是有时候力气又多的没处使，想摔东西……”方祁夏说完一长串，悄悄的抬眼观察周见唯的表情。
　　周见唯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他抱得更紧。
　　“……不要可怜我。”方祁夏弱弱的说。
　　周见唯闷闷的说：“嗯……心疼你。”
　　未久，或许过了很久，周见唯忽然觉得眼睛一凉，忍不住低头眨了眨。
　　斜风卷着细小的雪粒子落进他的眼中，又迅速化开，融成一小片温暖的水雾。
　　周见唯缓缓抬眼看去，天空降下了细小的雪片，在路灯的掩映下，窸窸窣窣的上下浮荡着。
　　“下雪了宝宝。”周见唯说道。
　　方祁夏：“这里下雪好早啊，比云川得早一个多月吧？”
　　周见唯：“毕竟是北方……你冷不冷，抱你回去吧。”
　　方祁夏摇摇头：“我还不想回去……”
　　“还不想回去啊，怎么还在外面呆上瘾了……吉岭这么冷，我真怕你感冒。”周见唯无奈道。
　　周见唯把方祁夏厚外套的帽子戴上，严丝合缝的盖住他的头，又把围巾拉高，只剩下一双漂亮的眼睛露在外面。
　　方祁夏叮嘱道：“你也拉好拉链，不过你既然怕我感冒，为什么要带我一起来吉岭？”
　　周见唯细心地替他拨开额前碎发，淡淡道：“……我只是放心不下。”
　　万物陷入寂静，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簌簌的雪落声，还有两颗渐趋同频的心脏。
　　“哥……我想要你……”方祁夏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的声音仿佛被雪盖住。
　　周见唯没听清，问了句：“说什么？没听清宝贝。”
　　方祁夏忍者羞赧，又说了一遍：“我想要你亲亲我……你这两天都没有亲我，睡觉也不搂我，还总叫我名字……我以为你厌烦我了，总是觉得心脏不舒服，来的路上也一直在伤心。”
　　“……所以刚才没吃多少饭，也是在伤心吗？”
　　方祁夏委屈的点点头：“嗯，难过的时候嘴里苦兮兮的，就不想吃东西。”
　　“……”
　　周见唯罕见的有些慌乱，抱住方祁夏一个劲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真是，怎么总让你伤心……宝贝要是觉得心里不舒服就打我吧。”
　　方祁夏小小的笑出声，手指在他软软的发丝间穿梭，摸了摸他打蔫的脑袋：“我才不打你呢。”
　　周见唯更加后悔，凑过去在方祁夏软乎乎的脸颊印下一串的吻。
　　方祁夏心脏酸软，好像被人用指尖戳了戳：“那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两天对我这么冷淡吗？”
　　周见唯好像一瞬间失去了原本的底气，低声说：“我只是怕西江的事再发生一遍，所以想让你知道我那天很……有些生气，只是有一点点，你知道我舍不得对你生气，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其实我这几天也很不好过，不亲你什么的，简直是折磨。”
　　方祁夏第一次认真的想到，原来周见唯和他一样，会因为对方欣喜，同样也会不安。
　　他垂下头认错：“……对不起……我错了。”
　　“哪里做错了？”周见唯出乎意料的找回了些许底气，问道。
　　“……不应该不回家。”方祁夏弱弱回答。
　　周见唯竖起方祁夏的食指，说：“这是做错的第一件事，还有呢？”
　　“……不应该不回消息。”
　　周见唯又竖起一根手指，接着条条列出方祁夏的罪状，每说一条便立起一根手指：“不应该喝太多的酒，不应该抽烟，不应该不听话穿薄衣服……”
　　这些都是他做的事情，方祁夏乖乖听着，唯独有一条不太认可：“我只是吸了一口烟，觉得呛就没有抽了。”
　　周见唯回想了下，他收拾时确实只看见了一支烟头：“好，那把这条给你划去，其他的错误可以保证不再犯吗？”
　　方祁夏点头，认真说：“我给你保证，不会夜不归宿，看到消息会记得回复，听你的话穿厚衣服，不喝酒。”
　　周见唯笑笑，又在他脸上讨了个香，解释道：“不是不让你喝酒，有些场合是不能避开的，但是不能喝太多，微醺可以，不能喝醉。”
　　“好，我都答应你。”
　　“这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好的宝贝？”周见唯瞧他乖巧的模样喜欢的不行：“本来想让你写个保证书的，但是我们宝贝这么乖乖，一定不会忘记的，对不对？”
　　方祁夏答道：“对，我最听你的话了。”
　　下一秒，周见唯毫无征兆的起身，把方祁夏稳当当的抱在怀里：“那听话的宝贝和我回去吧，我不能再看见你呆在这冰天雪地里了。”
　　“哪有什么冰天雪地啊？”方祁夏忍不住笑出声。
　　“回去重新给你点份餐和热汤，暖和暖和，再提前吃上发烧药感冒药……你每次生病都得瘦好几斤，可不能让我这些天好不容易养的肉又掉回去。”
　　方祁夏枕在他的肩膀上，耐心的听着周妈妈的唠叨，忽然说：“哥，你那天说的，就是和我在一起的事，可以再等等我吗？”
　　“我还有好多没有解决的事情，我想等一切都安定下来，再认真的给你答复。”
　　周见唯道：“……你比看起来还要更狠心呢……但是在有关于你的事情上，我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等待……不过也别让我等得太久了，好吗？”
　　“……好。”
　　初雪的气味，像混着泥土味道的松针，方祁夏费力的把双手抽出来，盖在周见唯的耳朵上，随温度一并传过去的，还有心跳。
　　“夏夏。”周见唯唤道。
　　“嗯？”
　　“我觉得，我好像比想象中更爱你了。”
　　方祁夏害羞的回避视线，躲起来不说话。
　　周见唯自言自语的继续说：“我总觉得，这世界上最幸运的两件事都落到了我身上……第一件事，就是我在十岁那年遇上了你……”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很久都没有发出声音，方祁夏等不来，于是问：“……那第二件事呢？”
　　周见唯凑过去，亲了亲他漂亮的眼睛：“第二件事……是我终于找到你了。”


第48章 
　　个人专访的场地定在吉岭的电影院。
　　偌大的场馆空空荡荡的默着, 灯光自影馆斜后方打过来，聚焦在最前排的座位的周见唯和采访人身上。
　　数架摄影机怼在两人的脸上，周见唯平静的回答着对面人的问题, 却听得齐淮伊胆战心惊，无意识握紧的拳头中隙出一掌心的冷汗。
　　“哎我说, 这女的什么来头？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这跟事先通知我的流程不一样啊。”齐淮伊胳膊肘杵了杵旁边的panda, 压低了声音说。
　　panda不动声色的瞟了眼身旁走来走去的媒体随行人员，同样压抑着嗓音, 回给齐淮伊一句话：“谨言慎行……”
　　“谨你妹啊！她问那问题尊重了我们家艺人吗？刨根问底的，公众人物就不需要个人隐私了, 身份证号要不要报给她啊！”
　　“我真服了你了……”
　　panda拉着她往角落里走, 瞧着没人注意这里，才放心的说道：“那可是官媒的人, 你嚷嚷那么大声，不怕被他们听见啊。”
　　齐淮伊相对面飞过去一个白眼，架着双臂忿忿道：“我管他什么媒, 谁也不能不按流程走，多的那些问题根本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随随便便问出口, 什么意思？带节奏？还嫌粉圈撕的不够狠是吗？安的什么心啊……”
　　“你消消气，少说两句, 搞媒体的人心眼子都是摄像头做的。要是让别人听见了告你的状，这不是给大老板上眼药呢吗？”panda劝道。
　　齐淮伊一口气憋闷在胸腔中无处发作，只能暗暗压下。
　　panda笑笑, 又继续说：“毕竟是金丹妮嘛, 她每次的采访不都刀刀见血，对满身奖项的老艺术家她都这幅样子, 更何况周见唯这样的年轻演员。”
　　齐淮伊斜眼睨向采访地，不屑道：“谁家的演员谁向着……反正我是看不惯她这幅做派，恰烂钱……”
　　“哎，我还没问你来吉岭干啥？不是大言不惭的说云川的工作之后就全由你负责了吗？接商业、策划、赶场你一手包揽吗？”
　　“废话，就许你向着自己家演员，我就不行。”panda撇撇嘴道：“……也不知道这几个月周见唯给方祁夏下什么迷药了，走哪儿带哪儿，明明方祁夏之前怕他怕得要死。”
　　齐淮伊笑笑：“还你家艺人，人家方祁夏现在都是鸣乾的大老板了，能看得上演戏这仨瓜俩枣？你有多大把握他能出演下一部剧？”
　　“我就没指望他还能有下一部剧。”panda说。
　　齐淮伊：“？”
　　panda轻轻叹了口气，徐徐道：“我和方祁夏认识了有……七八年了吧，从他还是学生的时候就认识。他年前出了一回几乎要了他的命的车祸，但是我没能赶过去救他……说实话我对这件事始终耿耿于怀，甚至在脑子里模拟过很多次如果我能赶过去找到他的场景。”
　　齐淮伊“看不出来你这人高马大的，心思比针鼻儿还细。”齐淮伊佻笑道。
　　panda没有反驳，似乎对这个说法展示出了之前从未有过的认同：“你不知道，时隔半年我再见到方祁夏的时候，他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怎么说，就跟看淡一切了似的……这种很吓人的，他觉得啥都不在乎，我生怕他哪天变成一具方祁夏，所以才急着把他签进公司，让他拍戏，虽然他一窍不通现学现卖，但我也只是希望他能重新拥有什么在乎的东西。”
　　“我表面上是他的经纪人，但方祁夏和我可不是你们这种利益关系。虽然方祁夏没说过，不过我觉得在他心里我就是他最好的朋友。看着方祁夏一天比一天阳光，就算他离开公司我也替他高兴。”
　　“真感人啊，你再说下去我就要掉眼泪了……”齐淮伊装模作样的揉了揉眼睛。
　　“别扯了，回去看采访吧，不许出声了。”panda笑道。
　　***
　　金丹妮，采访一姐，业界名嘴，问起问题杀人不见血——这是之前媒体对于她的评价，
　　周见唯曾经对她有所耳闻，吉岭这次是他第一次接受金丹妮的采访，随着一个个犀利无比和意料之外的问题问出，让他陡然间生出许多压力。
　　金丹妮穿着一身熨帖的白色西装，头发微微向内扣，俨然一副女性精英的样子。
　　周见唯看着她的模样，总觉得和白之乔有些像……但白之乔没有她这般伶牙俐齿。
　　金丹妮：“周演员最近也是有一部新的电影即将上映，叫《李折的最后夏天》，最近很少见的公路题材呢。”
　　周见唯点点头道：“是的，最近应该在预热阶段。”
　　“这部电影应该是你出演的这么多作品中，无论是预算还是宣发，都比较嗯……极限的一部，我看了一些网友的评论，大家对于这部影片的最终票房都不是很看好，包括影评APP 上对于它也预测也没有过亿。这个数据不及你之前主演的《热寂》的五十分之一，你对于这个预估票房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周见唯第一次遇到会把票房摆在明面说记者，斟酌道：“《热寂》能取得很好的成绩，在我看来还是很大程度上乘了当年科幻题材大热的东风。提起票房大家关注的重点总是和金钱挂钩，但是它同样离不开观众的评价，越高的票房证明着有更多的观众喜欢这部影片，于我个人而言，我还是希望会得到更多观众由衷的评价的。”
　　金丹妮笑笑，继续问：“我也知道周演员近两年在寻求转型，致力于挑战各种形象的人物。前些天，网上关于你去拍摄网剧《变色龙》的讨论度很高，和不知名的演员、导演合作，有人评价你这是在自降身价，不知道你作何评论？”
　　周见唯笑笑，回答道：“我只是一名演员，演好每一个角色是我的职责，在我看来并不存在自降身价的现象。从荧幕转换到剧集，同样是一种转型和历练。”
　　“另外，参与《变色龙》拍摄的都是十分出色的导演和演员，像是方祁夏、曲畅这类的年轻演员，尤其是和我在剧中对手戏最多的方祁夏，他并非出自表演专业，但是在我看来，他已经用了最大的努力理解角色，并且将这份热情投入到演绎中。总之，还是对这部剧的播出抱以期待。”
　　齐淮伊挤眉弄眼的看向panda，哂笑道：“提起方祁夏就滔滔不绝呢。”
　　金丹妮觉得这个话题似乎失去了深究的必要，神不知鬼不觉的转换了重点：“部分网友一直对周演员的家庭背景觉得好奇，但我知道你一直对这个话题采取回避的态度，所以我想你今天……能否告知我们一些？”
　　齐淮伊火冒三丈，撸胳膊挽袖：“回答个屁啊！我们不采访了还不行吗！”
　　panda忙拽着领口把她扯回来：“谨言慎行！”
　　“她难道看不出来周见唯很抗拒回答这个问题吗？这和今天采访的主题有什么关系吗？她从一开始就在针对周见唯你看不出来吗！”
　　似乎对暗处的吵闹有感而知，周见唯下意识抬眼看向角落，一言不发的默着。
　　金丹妮似乎也觉察出不妥，找补道：“如果你觉得冒犯的话我们可以跳过这个问题按照流程继续提问。”
　　周见唯淡漠道：“不，没关系。”
　　“我这些年没有对这个问题，也是不想我现在的父母觉得伤心……和众多传闻中的某一个相同，我小时候确实生活在孤儿院，很幸运的是我被养父母收养，而且他们对待我如同骨肉……所以，这件事能引起大家的好奇也是很令我吃惊的。”
　　金丹妮显然没料到他能如此坦然的回答这个问题，张了张口还欲说什么，忽然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panda搓着手从另一端走来，笑眯眯的说：“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的谈话，这次采访的时间也快一个小时，已经过半了，所以两位不妨先休息一会儿，之后我们再继续进行采访。”
　　金丹妮点点头：“好，那我们就半个小时之后继续。”
　　周见唯低声应了声，跟随着panda和齐淮伊走进休息室，戏谑道：“让我们猜猜这次的采访的标题会是什么？”
　　其余两人还没来得及张口，周见唯便自问自答道：“惊，周见唯自爆悲惨身世，自称曾经遭到遗弃。”
　　panda抱歉道：“不好意思啊，我们也没有想到今天的采访会是这样。”
　　周见唯疲累的仰面望着天花板，摆了摆手：“又不是你们的错，前几年遇上的牛鬼蛇神也够多了，不差这一个。”
　　说完，他拿起手机查看时间，忽然发现Z先生的微信账号多了两条消息。
　　方祁夏：
　　—Z先生，我去吉岭玩儿了哦。
　　—[图片]×3
　　周见唯点开风景照随意看了几眼，只是普通的雪景。
　　接着，他用Z先生的语气回复道：要穿厚一点，是自己去的吗？
　　方祁夏并没有回复他。
　　不一会儿，休息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扣了两声。紧接着，门被缓慢的推开一个缝隙，一个毛茸茸的头顶悄悄探进来。
　　“夏宝，你怎么来了？快进来。”panda诧异道。
　　“我自己呆着无聊嘛，就想过来找你们。”方祁夏闻言走进来，脱下脸上的口罩笑道。
　　周见唯原本在闭目养神，听见方祁夏的声音立刻睁开眼睛，拍拍自己身边的沙发，示意他坐过去。
　　“不行，我还是得找他们说说去，这还有半场，指不定又去想什么鬼点子刁难人了。”齐淮伊气呼呼的开门出去。
　　panda怕她捅娄子，忙追上去，又着急的回头给方祁夏做了一串旁人看不懂的手势。
　　方祁夏心有灵犀的比了一个OK。
　　休息室只剩下两个人，周见唯也自在了些，凑过去将下巴垫在方祁夏的肩头，慵懒的问：“宝宝，你怎么来了？”
　　方祁夏笑弯了眼睛，抬手揉了揉他精致的发型，甜甜道：“我来哄周演员啦~”


第49章 
　　其实方祁夏能来这里, 周见唯就已经够开心了，但他还是极有耐心的等待着方祁夏的哄人服务。
　　方祁夏今天穿着很厚的黑色外套，兜帽边绕着一圈蓬松的毛毛, 看着暖呼呼的。周见唯此时才有冬天真正来临的实感。
　　哑黑色衬得他肤色病态冷白，大半截手掌掩在袖口中, 唯有几根葱白修长的手指轻盈的在手机屏幕上跳跃, 仿佛翻飞振翅的蝴蝶。
　　清莹玉质般美好的面容和两颗小痣被发丝朦朦的遮住, 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
　　周见唯伸出一根手指捋着他的一小缕发梢，打着旋儿的向上卷, 头发松垮的缠绕在指节上，像攀附着的藤蔓。
　　“头发有些长了, 是不是可以梳小辫子了？扎在这里。”他点点方祁夏的后脑。
　　方祁夏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挪过去, 两根手指捻了捻发丝，浅笑道：“我梳小辫子好看吗？还想着过几天去剪回碎盖呢。”
　　周见唯满眼都是方祁夏漂亮的笑容, 连眼都不舍得眨：“好看，我手机里已经有你长头发的照片了……虽然是假发，现在再解锁中长发, 好像在集邮不同发型的方祁夏一样。”
　　方祁夏又笑笑，他的长相很轻, 眼睛像安静的绿色湖泊，两颗特殊的小痣仿佛添了几分截然不同的魅。
　　他神色温柔的问道：“你是不是喜欢长发呀？所以试镜的时候, 你才会安排我试读【医生】的台词。”
　　周见唯缓慢的收回手，像抚摸丝绸一样把发丝理顺：“只是觉得【医生】的气质和你很像，矜贵又安静, 看一眼就觉得这个人会有很多秘密。【魔术师】那个角色太跳脱了, 不适合你。”
　　“好吧。”方祁夏点点头，想了想问道：“其实试镜的时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之前你是不是也见过我, 不然不可能过了二这么久还能认出来……是因为这两颗痣吗？”
　　“当然见过很多次，在你的高中，你补习的教室，还有伦敦……不过你都没有认出我。”周见唯埋怨的用手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头。
　　方祁夏捂着鼻子向另一边挪了挪，拿着手机装模作样的抵在唇边，屏幕里是一张放大的话筒图片。
　　方祁夏清清嗓子，有些夸张的说：“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现实里的周演员比荧幕上还要帅气，简直就是满三十减十，能透露给我们你保持青春的秘诀吗？”
　　说完，方祁夏一板一眼的将“话筒”递向周见唯，期待的看着他，笑得有些俏皮。
　　周见唯被方祁夏可爱的不行，接过“话筒”非常幼稚的配合着他的临场戏，故作若有所思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方记者的问题，其实我也不相信自己三十岁……姑且认为是上户口时出生年份被登记错了吧。”
　　方祁夏忍不住趴在靠背上笑了半天，边笑边断断续续的说：“周演员你好自恋哟。”
　　“不是正采访呢，严肃点儿。”周见唯进入角色的状态显然比他更加牢固。
　　方祁夏立马绷紧嘴唇坐直，眼角还带着没来及收回的笑意，略带歉意道：“不好意思……我们继续……”
　　“我们都知道周演员最近拍了一部名叫《变色龙》的网剧，我也很期待它的播出呢。另外听说在剧中和你合作最多的是一位名叫方祁夏的演员，你对他有什么评价呢？”方祁夏坏心思的问。
　　周见唯摆摆手随口答：“今天不是采访我的吗？无关人员还是不要提了。”
　　方祁夏笑着的嘴角瞬间落下来，不高兴的嘀咕：“好啊好啊，无关人员，原来我和周演员是无关的……那还带我来吉岭干嘛，我还不如现在就买票回云川。”
　　周见唯佻笑的看着气鼓鼓的方祁夏，偷偷凑过去瞟了一眼他的手机，直白道：“你怎么在看外卖，也没在买票啊。”
　　方祁夏“哼”了一声，撂下手机凶巴巴的说：“今晚不要和我一起睡了。”
　　“那怎么行？我可不能离开我们人帅心善演技又好的方大演员。”周见唯擅长察言观色，急忙讨好道。
　　方祁夏盈盈的展露笑容，算作原谅。
　　“……不是说哄我，怎么又变成我哄你了？”周见唯发出质疑。
　　“那好吧，我们继续……呃，周演员你现在是在干嘛？我们只是普通的采访关系，这个姿势是不是有些太近了？不合适不合适……”方祁夏直勾勾盯着周见唯把他抱到腿上的动作，正直道。
　　“宝贝你太可爱了。”
　　周见唯把脸埋在他的肩上笑个不停，断断续续的说：“我看你今天有没有听我的话，是不是又偷偷穿薄衣服了。”
　　呼吸轻轻扫在脖颈，方祁夏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看着周见唯总算开心起来，才放下心：“我才没有穿的很薄呢，我还是很尊重冬天的。”
　　“嗯，你最乖了。”周见唯在抱着方祁夏时，总会觉得心脏久违的安静下来。
　　这种像乌云一样笼罩在他心口的不安感，是从他再次开始做噩梦之后时不时会涌上来的。
　　梦中，方祁夏总会用一种悲哀的眼神注视着他，长长久久的，仿佛水鸟折颈时的悲伤。
　　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他如此伤心呢？
　　还有，他最近发现了一件……可能是方祁夏的秘密吧——宁静时，方祁夏总会盯着手机出神，那时的他仿佛经历了一生的落寞，手指不会切换画面，直到屏幕变黑。
　　周见唯在经过他身后时偷偷窥见方祁夏在看日历。
　　有一个日期对他来说似乎非常重要，如同世界末日一般重要。
　　所以周见唯才会不远万里，也要将方祁夏带在身边，那个日期或许是惊喜，也许是定时炸.弹，周见唯不敢试图揣测。
　　“嗯……温度应该差不多了……”说着，方祁夏探身从背包里找出一个保温杯。
　　“喝吧。”
　　手心里蓦地传来暖意，还有像天鹅绒一般柔软的指尖触感，周见唯缓慢的抬眼，惊讶道：“这么可爱的杯子。”
　　方祁夏得意洋洋的说：“我特意给你挑的。”
　　周见唯用一个印在脸颊的亲吻表示感谢：“谢谢宝贝，里面是什么？”
　　“感冒灵……你声音都哑了，刚才在外面采访也听你也在咳嗽，铁人也会生病的啊，赶快趁热喝。”方祁夏担心道。
　　“可能是因为上午拍摄穿得太薄了吧，场地又冷。”周见唯听他的话，把热气腾腾的药喝光，接着倾身抱住方祁夏，软和的外套被双臂收紧，就把窄腰轻松的圈在怀里。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他说。
　　“……嗯……因为，谁的宝贝谁心疼啊。”方祁夏脸颊红红的说，羞赧的热意都藏在眼睛里。
　　周见唯忽然抬起脸，不敢相信似的定定的看着他，似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不知为什么，方祁夏看见这个眼神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就像路边流浪的小狗突然被摸了摸头，喂了一根火腿肠的眼神。
　　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周见唯重新把自己埋回他的侧颈，很重的“嗯”了一声。
　　方祁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因为童年的阴影他总是很怕狗，现在好像不觉得害怕了。
　　他心酸的想到，周见唯似乎总是在展现自己无坚不摧的一面，在粉丝和观众面前他是优秀的演员，在自己身边，他也总是在扮演着温柔体贴、默默照顾的一方。就连这么多年没有和他相认的原因，也仅仅因为觉得自己的身份还不够资格。
　　但是无论表演的有多天.衣无缝，也会在某一刻出现纰漏。
　　那个仅仅一秒钟的眼神，仿佛无声电影埋给他的伏笔，向他透露着周见唯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脆弱敏感，渴望得到关心，会因为照顾而开心蹦跶的流浪小狗。
　　原来喜欢一个人，也便喜欢上了他的影子。
　　方祁夏手指柔柔的穿梭在他的发丝间，连同指尖的温度也一并暖暖的传过去，他迫不及待的把自己最真切的想法告诉给周见唯：“我是因为想你才来的，才不是因为无聊。”
　　既然周见唯想听，那就多说一些来满足他小小的愿望吧。
　　周见唯闷闷的笑了声：“我也想你，最想你了。”
　　方祁夏的声音柔而小，像缓缓流淌的能化开河冰的暖水：“心情好点了吗？”
　　“看见你的时候就好了。”周见唯答。
　　“其实，我这么多年不敢回答自己身世的问题，一方面确实像刚才说的，我不想让现在的父母伤心。另外……我不知道粉丝们会怎么想，如果心中的偶像形象破灭，他们也会伤心的吧。还有……我知道我的亲生母亲为什么要抛弃我。”
　　方祁夏纠正道：“不要说抛弃啊，只是离开……要是觉得不想提就不用告诉我，我可不想让我好不容易哄开心的人又难过。”
　　“哪有那么脆弱啊……”
　　周见唯笑着在他脸上亲亲，继续说道：“我生母叫徐婉婉，因为我对她说了很过分的话她才离开的……我特别混蛋的说没有她我会活得更好。”
　　“那她后来还有消息吗？”方祁夏问。
　　周见唯摇头，有些呆的看着他，眼底是让人无法忽视的落寞。
　　方祁夏小小叹气：“你考虑太多人了，沈阿姨、翟叔叔、粉丝……把好几千万人都放在心上，那以后你心里还有位置放我吗？”
　　周见唯被他佯装吃醋的模样哄得开心，急忙说：“都放你，好吗？”
　　方祁夏心满意足的点点头：“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你吧。”
　　“……抱抱。”周见唯向他舒展开双臂。
　　方祁夏丝毫不迟疑的紧紧拥抱回去，在他耳边哼笑道：“粘人精，你也是粘人精。”
　　周见唯笑而不语，兜帽的毛毛呼在脸上痒痒的，他没躲开，反而抱得更紧了些。
　　方祁夏今天穿了很厚的外套，因为冬天到了……仿佛只有透过他衣着的变化，周见唯才能意识到四季的更迭。


第50章 
　　吉岭·鸣乾茶楼
　　太阳只在傍晚悄悄现身, 此前一直闷在密云中。灿金色的暖阳斜斜的落在檐下积雪上，碎金一般静静的吸附着光芒。
　　幽静典雅是鸣乾一贯的做派，茶座包厢的木纹雕花屏风前, 摆放着一支古典的大花盆架，架上搁着的景德彩描金四方山水盆。一丛丛烟水绿的叶子溢出来, 蓬蓬的坠在盆沿, 又裂变成饱满的圆。嫩叶中穿出一支粉白的花苞, 懒懒压在叶片上，像浓睡慵起的美人。
　　花叶的空隙中, 一袭低调黑衣的男人坐在软锦蒲团上，身边焚着香, 微苦的烟丝悠悠扩散。
　　屏幕界面长久的停留在Z先生和方祁夏的聊天界面上, 周见唯一言不发的向上翻看，半年的内容也不过花了二十几分钟就看完了一遍。
　　【聊天界面】
　　昨天17：43
　　方祁夏：
　　—Z先生, 我去吉岭玩儿了哦。
　　—[图片]x3
　　Z：
　　—衣服要穿厚一点，是自己去的吗？
　　方祁夏：
　　—不是，和朋友一起。
　　Z：
　　—好, 玩得开心。
　　***
　　虽然已经知晓了对方的心意，但方祁夏还没有对他的追求表达明确的回应, 所以朋友才是最准确的回答……周见唯叹了口气，默默熄灭屏幕, 指尖轻拨竹篾上的茶具。
　　鸣乾茶庄说是茶楼，其实算是私人会所，二楼向上只招待显贵熟客。
　　包厢是半开放式的, 一面墙全部被打通, 缺口处正对着楼下的戏台，帷幕大开, 布景光影全部折进周见唯黑白分明的眼睛里。
　　周见唯拿不准方祁夏对于Z的态度，毕竟之前还没有见过自己时，方祁夏曾经说过Z对于他已经是最重要的人了。
　　当时他还因为这句话而暗自欣喜，可很快心头雀跃的火苗就被方祁夏一句“不要和周见唯有太多来往”浇灭了。
　　且不说Z现在还在发挥作用，就算某一天这个人真正的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仅仅靠解除协议抹杀掉他的存在，让方祁夏徒增伤心，也是残忍的。
　　但他也不喜欢另一个男人对方祁夏嘘寒问暖关心有加，方祁夏在和他待在一起时还要分出心给Z先生报备行程……虽然消息都是他回的，方祁夏线上线下面对的都是自己，但周见唯却仿佛凭空割裂一般，对Z这个身份十分抵触。
　　不然就只能和方祁夏坦白——其实除了周正我还有一个身份，心灵弱小病魔缠身的金主Z先生！没错你未来的男朋友马甲超多的！！
　　……
　　二楼的茶室静的出奇，方祁夏拾着步子踏上楼梯，顺着包厢缺口远远望一眼，只见周见唯沉默不语的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哥，在想什么呢？”方祁夏从容地走过去，歪头唤道。
　　周见唯迅速收回头绪，若无其事的看向眼前笑的像只漂亮的小狐狸的人，淡淡道：“没想什么，和你的员工们都交代完了？方总？”
　　方祁夏撇撇嘴，累极了似的坐到方祁夏对面的蒲团上，指尖拈起一块桌上精致的宫廷糕点，小小咬了一口，说道：“这个是上周他们给我尝过的点心，不是很甜，你尝尝。”
　　周见唯淡淡笑了声：“是不是累了，要不我们一会儿直接回去？”
　　方祁夏摇摇头：“其实也没什么累的，就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忙什么，每天都有种无所事事但是最后筋疲力尽的感觉……”
　　“哪有无所事事，我觉得你每天的工作都完成都很好啊。”
　　方祁夏笑笑：“那是因为你对我的滤镜太强了，也许在你看来是这样……其实在其他人眼里，尤其是入股几十年的老古董们来说，我不过就是个因为身上流着二分之一方家的血，靠着走后门进去的狗屁不通的毛头小子，”
　　“他们是刁难你了吗？”周见唯问道，说罢便抬手挡了方祁夏沏茶的动作，拿起茶夹，从面前摆放几盏茶缸中夹出茶叶，开始洗茶。
　　“嗯？你要给我沏茶吗？”方祁夏惊奇道。
　　周见唯泰然自若道：“嗯，看你沏了几次也学会了点儿，酽了可不能笑话我。”
　　方祁夏道好，一手托腮，眼睫密密的敷下来，时不时开口指导几句他生疏的手法：“……其实也不能算作刁难，接下外祖母这个任务之后我就能想到了，毕竟事事都要听一个小了几十岁的人的建议，股东们肯定怨言颇多。”
　　“不过比较感谢的是他们还是看在外祖母的份上给我留了些面子，没有过让我当众下不来台的事情……我只是单纯觉得鸣乾不需要我，我每天做的事情也没有意义而已。”
　　清透澄亮的茶液徐徐流下，周见唯斟酌着开口：“不用非得给每件事情都找一个意义，就像我从前拍的烂剧一样，明明知道拍出来不会与任何的水花，但还是硬着头皮站在镜头下，所以导致现在不光是被考古的我觉得难堪，考古的粉丝也没眼看……但是，如果这件事让你不开心……”
　　“如果不开心我们就不做了，对不对？”方祁夏抢答道。
　　“……你这不都是知道吗？”周见唯抬手刮了下他的鼻头，拍了拍身边的蒲团，说道：“坐过来好不好，你离我太远了……”
　　方祁夏慢吞吞的挪过去，嘴唇翕动嗫嚅道：“你总是这样说，不开心我们就不干了，不喜欢就不去……什么的，真的可以这样任性吗？”
　　“这也不算任性啊，我只是个外人不好说太多，但是你家老太太本就是在没有任何通知的情况下给了你这个职务，而且是在你已经签约公司的情况下，把重担子强行放在了你的肩上。”
　　“……也许你会觉得我这样说就会比较冷漠，但他们并没有在你的童年时期付出过应有的关心和爱护，相应的，你也不必事事都要让他们顺心，因为你们的付出和回报并不平衡……拒绝本就是你的权利。”
　　斜阳穿透百叶窗，被割裂成断断续续的光斑，柔和地映衬着方祁夏温润的侧脸，他的声音柔而小：“你说得对，我……可能真的不适合做商人吧，我本身对金融就没有兴趣，现在只觉得越来越觉得吃力，应酬和场面话也让我觉得反胃。商业圈的水太深太混，大家追名逐利，利字当头，往往表里不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我和音乐接触了太久，心情好的时候创作出的曲子就欢快，难过时音乐也是伤心的，音乐是不会骗人的，也是最不违心的美妙的东西。”
　　方祁夏思绪飘得远，直到周见唯将一杯暖茶塞进他的手中，感受到指尖温暖的触觉才回过神。
　　周见唯抬手摸摸他温凉的脸颊，柔声问：“等我们从德国治疗之后回来，你想做什么？”
　　方祁夏犹豫着回答：“……我还没想过，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对我来说，做什么都是从头开始……”
　　周见唯语气舒缓的安抚道：“我们宝宝今天有点儿消极呢，心情不好我就不问了，做什么都好，毕竟我现在在追你，让你开心才是我的职责。”
　　“……但是你能始终保持对音乐的热爱多厉害啊，至少比我强，我是上了高二才决定走艺考的。”
　　“始终保持……也不算吧，我的第一个梦想不是做歌手诶。”
　　“那是什么？”
　　“……挖掘机驾驶员。”方祁夏答。
　　周见唯忍不住笑出声：“……那也很了不起了……漂亮的挖掘机驾驶员……”
　　方祁夏不好意思的笑笑：“其实我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我当时和妈妈、外祖父说了这件事之后，他们竟然很支持我，还给我买了模型……后来在第一次看见妈妈剧院的演出之后，才喜欢上音乐的。”
　　“好……宝宝，趁着现在没人我们亲一亲吧，好久没亲你了。”周见唯突然话音一转道。
　　“不行。”方祁夏坚定拒绝。
　　“为什么？”
　　方祁夏埋怨道：“还不是都怪你，昨天在休息室又抱又亲不放手，结果被panda看见了，事后我都快被他笑话死了。”
　　“我保证今天有
　　分寸。”
　　“我不信你了。”
　　周见唯低落下来，幽幽道：“……好吧，那回酒店你不能不让我了。”
　　“……”
　　茶室里静的出奇，一时间只剩下碟盏挪腾的声音，方祁夏拖着下颌静静发呆，被晚霞镀过的侧脸莹润如玉，无怒无悲。他的目光虚虚的落在周见唯的脸上，发觉到他似乎并不平静，反而像是浪潮汹涌前的短暂安稳。
　　“怎么了？”察觉到方祁夏直勾勾的目光，周见唯淡淡问道。
　　“你……没有关系吗？那件事……”方祁夏迟疑着问。
　　“什么……你说那条热搜？”
　　昨天采访的视频很快便被剪辑了出来，周见唯自曝身世那一段果不其然的成为了爆点，被单独剪下来在网络上流传。
　　#周见唯 孤儿#这个词条一路登顶，从中午开始一直挂在热搜榜一。
　　周见唯及其工作室都没有对此回应，或者说，他已经讲出了所有他想说的事情……
　　“虽然反响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但还是在合理范围之内的……也没有必要撤下来，既然已经开诚布公的把这件事讲了出来，不用遮遮掩掩反而轻松不少。”周见唯平淡的说。
　　“……采访的播放量这样高，如果她真的出现了呢？”方祁夏问。
　　周见唯默着，并没有立刻回答。
　　方祁夏大脑飞速运转，还没来得及迭代出所有答案，看到周见唯散漫一笑，以轻柔的口吻说：“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是你。”


第51章 
　　这样的夜晚, 从来没人会选择步行穿过这座桥。阴雨蒙蒙，密密匝匝的如同针脚，织成一张灰色帘子, 帘子的另一端，与周见唯相隔的一团冰冷的白色。
　　那是一座中式古典的独栋小院, 关在水汽凝结的车窗后, 仿佛沉睡在森林中的教堂。
　　这里远离城市, 即使是富人区夜晚耀眼的那片光，也萎缩成了远处几点睡意朦胧的黄色光点。
　　不远处的某个地方, 周见唯停下车，步行踏上那座桥。
　　桥下早已没有了流水, 卵石错落的插在斑驳的河床边, 夜晚像手中的黑伞一般披在他的身上，打火机滚轮爆出星星点点的火花, 烟丝旋即悠然升起。
　　通过桥，是一段别致的青石小路。
　　他继续向前走，在路的尽头, 将手中的烟头向前一抛，落在积水的凹槽中, 最后一闪，发出嘶的一声。
　　大门紧阖, 周见唯踏上门阶，合伞，有节奏的叩了叩门环。
　　铜环撞击的清脆响声混进雨滴落下的声音中, 清灵空悠的回荡在院子里。
　　过不一会儿,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妇人，银色发丝柔顺的盘成发髻, 梳在脑后，不甚清楚的眼中倒映出周见唯的身影，皱纹中旋即溢出一道和蔼的笑容，向旁边侧了侧身，说道：“小正来了，快进来。”
　　“不好意思伯母，这么晚还来打扰您。”周见唯微微颔首，歉疚道。
　　老妇人笑着帮他掸了掸肩膀挂着的雨珠，说道：“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天天从手机上就能看见你飞这儿飞那儿的，都知道你忙，能想着来看看我们，有这份心意就够了。”
　　“……我应该再早点过来的。”
　　院内修葺颇有种苏式的古典园林风格，白墙黑瓦圈成四方小院，坑洼不平的窄小石砖整齐的向四周发散，一池空荡的池塘造景和落叶木坐落在院子中央，寂静之时，唯有细枝摇曳和凼凼积水被踩破的声音。
　　“哎呀这云川的天儿说变就变，都进十二月份了还下雨，真稀奇……南不南北不北的地方老天爷就是这么喜怒无常，晚上降温，明早要是结冰就坏了……”
　　周见唯只是默默听着，时不时会应和几句。
　　“冷了吧？我去沏些茶，喝点儿热乎的暖和暖和……”老妇人絮絮叨叨的说着。
　　周见唯低声道谢，缓慢的跟在妇人身后，他今晚格外沉默，亦或者表现出了之前从未有过的落寞，像被霜打蔫儿的茄子，提不起来精神似的。
　　过不一会儿，周见唯忽然问道：“老师……他还没休息吧？”
　　“没呢，你今天打电话说要过来，他老早就在书房等着你了……你先去书房找他吧，我过会儿把茶给你们送过去。”老妇人嘱咐道。
　　“……谢谢伯母。”
　　老妇人摆摆手，佝偻着身子向二门另一边慢吞吞走去。
　　周见唯则径直上楼，老旧的木楼发出吱呀吱呀的挤压声响，仿佛已经不堪重负。
　　他站在门前犹豫了半晌，迟迟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又过了一会儿，仿佛才下定决心似的抬起手。
　　然而在他还没来得及触碰门板时，门就被拉开了。
　　“老师……”
　　陈钊好整以暇的站在门口，他穿着朴素的灰色对襟短褂，身上似乎还带着未干透的墨味。
　　他向周见唯递来一个短暂的目光，没什么表情，接着转身背手道：“犹豫不决的，不像你啊……是又出了什么事？脸色黑的和你上次找到方家少爷差不多。”
　　“坐那儿吧……”陈钊一指茶桌对面的木椅。
　　周见唯点点头，坐过去。
　　他今天穿着一件熨帖的黑色长款大衣，装束低调简单，平时外露的锋芒和锐气，此时都藏在了那架罕见佩戴的眼镜中。
　　陈钊的书房和他还没退休时的办公室大差不差，一面巨大的红木书架占据了身后的墙壁，格口中整齐码放着各类古典书籍。
　　与古书一同摆放在墙上的，还有四周悬挂的花鸟图、山水画。一旁的书桌上搁着一张展开的宣纸，镇尺压着。周见唯无意瞥了眼，锋利整齐的瘦金体，是一幅临摹一半的书法。
　　陈钊叹了口气，徐徐道：“和我说说吧，看你的表情就知道，除非遇到自己没办法解决的事情，不然你是不会来找我的。”
　　周见唯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垂下眼，话语中多了几分平常没有的飘忽不定：“……其实，也不算是什么需要解决的事，放着不管也可以，只是……今天……我去见了一个人。”
　　陈钊掀起眼皮看过去，周见唯这幅样子像极了几年前他从伦敦回来时，失魂落魄的面影中，潜藏着一种近于坦然却又不同于坦然的东西。
　　他早就知道周见唯心思重，只是被包裹在一层幼年的皮囊中，所以尚未被外人察觉。倘若把周见唯所有的思想情感比作大海，那么在海底的万丈深渊便曳动着那种奇妙的影子。
　　陈钊看出了不同于他平淡话语的不甘，所以劝过他再回伦敦一趟。
　　但周见唯那时似乎下了某种决心……更像是妥协，因而放弃了与任何人推心置腹的长谈，把自己的心意沉重的压在心底。
　　陈钊收回目光，心中已经有了隐约的猜测，缓缓问道：“你生母？”
　　“……是，他们根据我在采访中说的那句话推算出了我曾经住的孤儿院位置，去找了现在的院长，顺藤摸瓜就查出了我当年的身份……最后，不知怎么就找到了那个人……伯母，我来拿吧……”
　　周见唯起身从陈钊的妻子手中接过茶壶和杯子，边倾身向瓷碗中倒茶边说：“托那些人的福，时隔二十年我还能知道她的音讯，想着没什么事，就……顺路去看了看。”
　　陈钊端起茶碗，缓慢的吹散茶液上的雾气，又问：“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生母，是叫徐婉婉，对吧？”
　　“对。”
　　“你刚被接到孤儿院的时候，我找旧厂街的人问过你的情况，她以前在里院的理发，所以打听起来不算难……现在呢，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周见唯摇摇头，缓缓道：“不怎么样，肺和胃都出了问题，医院那边准备做手术，估计是因为她烟酒不离手的原因吧。”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你现在身上的烟味儿也没好到哪儿去，趁早戒了……”
　　“……我戒不了，再说拍戏有的角色也需要抽烟。”
　　陈钊不想和他一套一套的歪理邪说争辩，下巴一点，示意他继续。
　　“好像也没什么了……对了，她又有了一个孩子，是个女孩，在上高三。”
　　“见到了吗？”
　　周见唯点点头：“见到了，一直跟在旁边照顾，挺孝顺的。”
　　陈钊嗤笑一声：“你这可不像顺路去看看，打探的倒挺清楚……还顺路干什么了，一并说了吧。”
　　“……我给她办了转院手续，这家医院看着总有些廉价的不靠谱……听护士讲她在医院住了很久，家里似乎只有她和她女儿，估计除了补助也没什么生活来源，就给她们留了钱，应该够之后治疗还有学费花销的，剩下的也没做什么，就这些……”
　　“已经做得够好了。”
　　陈钊默默听完他长篇累牍的话，如此道，又问：“有进去和她聊聊吗？”
　　周见唯答道：“没有，就是在玻璃后面看了几眼，我不能在医院停留太久，万一被人拍下来又得大做文章。”
　　“那她看见你了吗？”
　　周见唯不确定的说：“应该吧，认没认出来不知道，因为我戴着口罩……但是她收到钱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了。”
　　“听下来，似乎没有比你这种做法的更优解了，做得相当不错……那……你现在在暗自郁闷个什么劲儿呢？”
　　周见唯向后一仰，叹了口气，没什么精气神的拉着长音：“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当初她把我丢下的时候，我还很恨她，宁愿一辈子没有她的消息，连她的死活都不想听见……但是看见她骨瘦嶙峋的坐在病床上，啧……”
　　陈钊：“心里觉得不好受？倒也正常，毕竟你和她没什么深仇大恨……但是你从前不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被抛弃的吗？谁这样说你你都会冲上去和他打一架。”
　　周见唯轻轻的哂笑一声：“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想想，我当时不承认，也不过是在维护自己黄豆一般大的自尊心而已。”
　　“那你先现在呢？你已经知道自己痛苦的根源了吗？”陈钊问。
　　周见唯摇摇头：“如果我知道的话就不会大晚上来找您了……”
　　“……我在孤儿院工作了将近四十来年，几乎是半辈子。这么多孩子，以前还能想起来，岁数越大记性就越不好，很多孩子就算站在我面前我都认不出来。但是这些人里，数你踏进我们家门槛最多。”陈钊目光昏黄，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中，慢吞吞的说道。
　　周见唯淡淡的笑了声。
　　“虽然在孤儿院你祸是一件没少闯，也没少气我，而且不过和我相处了半年……但是有的孩子我从他不会说话的时候就接了过来，直到他成年走入社会，之后从此音讯全无的人也不在少数。”
　　“我看着你从倔的要死的小牛犊子，到如今年轻有为家喻户晓，却依旧和二十年前一样叫我老师，遇到解决不了的东西就来找我，比我自己的孩子还惦记我们，我就知道，你是个长情的孩子。”
　　“但正因为你长情，所以你痛苦。”陈钊一语点破。
　　周见唯不解的看向他。
　　“你曾经和我说过，徐婉婉离你而去的前一晚，你们大吵了一架，你认为是你说了重话，她才抛弃你的。”
　　周见唯回答道：“是，我说过……没有她我会过得更好。”
　　陈钊叹道：“或许在你说这句话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放弃你的打算，你们的争吵无非只是加速了她的离开而已，毕竟……一位真正的母亲是不会因为吵架拌嘴离自己的孩子而去的。”
　　“……是这样的吗？”
　　陈钊慢悠悠的起身走向书桌，提笔蘸墨继续他未写完的书法：“你今天来找我，无非是为了给自己今天的做法寻找一个合理的动机，由此来说服二十年前对她抱有恨意的自己。”
　　“可是，这世界有些事情的发生根本没有理由，做了一辈子善事的人暴毙而亡，作恶多端却寿终正寝。”
　　“合理吗？不合理。但是你能说出理由吗？”
　　“你今天做了一件大义凛然的事，而有人会强词夺理的指责你大义凛然往往是伪善。她并没有对你尽到一个母亲应尽的责任，但你今天做的已经仁至义尽，至少自己觉得心安，这就足够了。”
　　“如果你还听老师的话，徐婉婉的事就这样结束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久之后热度也就下去了。”
　　周见唯笑笑：“老师，娱乐圈这套你现在摸得比我还清。”
　　陈钊斜眼瞟他：“还不是因为你，不然我一把年纪，天天盯着这个……什么什么热搜……那个瓜干啥，不就是怕你惹出来事儿。”
　　“……我才不会惹是生非。”
　　“过来给我磨墨。”陈钊语气不佳道。
　　周见唯看了看自己干净的手心，极不情愿的拿起墨条研墨。
　　“这些年，你从没有向我问过你的生父，我也没有提起……你应该能猜出大概了吧？”
　　周见唯研墨的手腕微顿：“……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大概在你刚进孤儿院的时候吧，死于疾病。”
　　周见唯淡淡的“嗯”了一声。
　　“如果之后你又遇见了想不明白的事，还依旧会来问我吗？”
　　周见唯不假思索道：“会，因为你是我老师。”
　　“那我反过来问问你，你是怎么看待生命中路过的每一个人的？”
　　“……这，问题这么空泛我怎么回答？”周见唯不理解道。
　　陈钊换了个问法：“那就拿你和方祁夏来说，如果他注定只能陪伴你一段时光，你还愿意和他度过吗？”
　　周见唯打圈的手腕忽然停住了，有些难以置信的盯着陈钊：“老师……你在诅咒我吗！？”
　　“我只是拿他做个例子。”陈钊无奈道。
　　周见唯：“……您还是换个人吧，就算拿他做例子我也受不了。”
　　周见唯想了想，继续说道：“假如一个人，我允许他以某种关系进入我的生活，那么说明我希望有他的片段存在与我的人生中……如果我继续允许他做接下来的事情，就意味着，我希望他参演我某个片段的人生。”
　　陈钊没说话，未久，点了点笔下的宣纸。
　　周见唯瞥了一眼，流水账一样读出来：“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死板固执……您自创的，摹着摹着不想写了？”
　　“我在说你死板……但如果你这样想，其实也没错。”
　　“你身边路过的每个人，不过都只参演了你一小段的人生，直到他离开，你都无法判断他的出现有没有意义……你的一生很长，前途不可估量，我这般风烛残年的人能告诉你的，无非是我曾经走过的弯路，正确的道路是怎样的，我也无从得知。
　　“在正确面前，所有人都是愚笨的……与其这样，倒不如尽力保护好自己和对自己重要的人。”
　　“……”
　　从陈钊宅子离开时，雨已经停了，但依旧冷。
　　周见唯回到车上，烟丝刚刚燃烧，就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掐灭了，接着闻了闻身上的大衣。
　　“烟味儿很重吗？”
　　好像确实有点儿……
　　周见唯突然想起，方祁夏曾经似乎有口无心的说过，不喜欢烟的味道。他叹了口气，五指收拢，把手中的烟盒攥成一团。
　　或许正如陈钊所说，人人都是愚笨的产物。他亦然，十年前，他演绎了无数角色，在镜头□□验了各种人生，可令他无法理解的事情依旧太多，由此产生的困惑与执拗，逐渐像苔藓一般爬满他的心脏。
　　真是奇怪，明明他根本从未握住过什么，
　　正想着，手边的电话忽然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见唯接起电话，凛冽的风声占满了整个听筒，约莫两三秒钟后，才传来被稀释过的人声。说话的声音十分急促，听起来像是被极速跑动打乱呼吸，断断续续的连不成句。
　　“Z先生……您让我们监视的天阳……不见了，好像、好像被人塞进车里带走了。”
　　周见唯眉头一蹙，问道：“什么人，看清楚了吗？”
　　“好像就只有一个人，没看清脸，反正……个子挺高的，虎背熊腰，看起来不像华国人……还有还有，他的反侦查能力太强了，我们的人很快就跟丢了。”
　　“在哪儿跟丢的？”周见唯又问。
　　“呃……上河区这片……您知道这片儿人多眼杂，路也跟蜘蛛网似的，那人故意和我们兜了个圈子……就……上了他的当。”
　　“……上河区。”周见唯喃喃道，手指有节律的敲打着方向盘。
　　上河区位于云川的西南角，再往南二十公里，就是如今的老城，头二十年前叫旧厂街。
　　当时的拆迁办那群人本想把旧厂街和钢厂夷平，卖给老板用作厂房用地。
　　动工之前，恰逢上头的打虎行动，云川贪腐严重，这一遭下来算是从里到外洗了次牌。旧厂街的产前负责人被某个领导的下台牵连，旧区的改造也就就此搁置。
　　后来，文旅局不知道从哪里请了一个德高望重的专家，说旧厂街是云川特色的里院建筑，要原封不动的保护起来，准备日后投做特色民居的旅游地。
　　到如今，老城已经完成了全员搬迁，旧厂街的修复也在陆续展开。
　　周见唯垂下眼，屏幕的光线虚虚的向上照映，他的侧脸一半映衬着冷光，另一半则落在从车窗外渗透进来的黑暗中。
　　他认真的注视着手机中密密匝匝的白色线路，最终在某个角落，找到了红色的圆点。
　　“不用找了，通知你们的人现在回去，钱少不了你们。”周见唯向电话另一端的人说道。
　　“好嘞，以后还用这种工作，您直接打我电话就行。”对方欣然道。
　　“嗯。”
　　周见唯挂断电话，将钱款汇过去后，就删除了对方的联系方式。
　　车子缓缓开出，沿着雨湿的路向前驶去。
　　***
　　与此同时，云川旧厂街，废弃钢厂。
　　雨水汇成水流，顺着钢承板的檐角急速落下，黑黢黢的巷口闪过一道银光，水柱在泛着黑亮光影的积水路面上绽开，像一丛丛细小的烟花。
　　下一刻，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逆着光线，从路的尽头跌跌撞撞的走来，像吃了醉酒。准确的说，是高个子的那人连拖带拽的拎着另一个。
　　“你他妈！你谁啊！这是哪儿！我他妈跟你说话呐！！！！”
　　像小鸡崽子一样被拎着的人叫齐楚阳，业界比较习惯称呼他为天阳，曾经是国内狗仔界的大佬爆料出无数爆圈八卦，账号【爱说真话的摄影天阳】在全网拥有超过五百万的粉丝。
　　可去年冬天，他曝光了某个网络歌手的丑闻，自此迎来了事业的黄昏，也因一系列罪名被抓进去蹲了半年，前几天才从监狱里放出来。
　　天阳疯狂的对那人绞拳打脚踢，扯着嗓子咆哮。
　　高个子的壮汉轻蔑的看了眼手中像塑料袋一样的细狗，简短道：“Shut up.”
　　“杀你大爷！！！你们他妈到底是谁！！？？”
　　在途径某一个厂房大门时，那人突然转弯径直踏了进去，接着像丢垃圾袋一样把手中的东西丢出去。
　　天阳的双手被反扣着绑在身后，这结结实实的一摔，让他胸腔承受了不小了负担，一声闷哼后，剧烈的咳嗽取代了叫骂的声音。
　　“你要拷问的人，就是他吗？弱的像根小树杈。”高个子男人嫌弃的拍了拍自己的手。
　　对面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尾音微微上扬：“谢谢，辛苦了凯尼，把这家伙捉过来费了很大劲吧……裤子上全是泥点和脚印呢。”
　　被称作凯尼的人不屑的“嘁”了一声：“早就应该听我的，把他装进行李箱运过来，比刚钓上来的鱼还活蹦乱跳。”
　　另一人的笑声像轻柔的绒絮一样落入耳中，他细心提醒道：“不过这样在我们国家这样是犯法的哦……虽然今天和绑架没什么区别，但要是把他闷死了我们不就惹了大麻烦了？”
　　两人一直在用流利的英语交流，趁着这个机会，天阳紧咬着牙用下巴支撑地面，竭力弓起身子，终于看清了自己此时身处的环境。
　　这是一间巨大的废弃工作厂房，周遭空旷无比，阴冷湿寒的空气不断向内涌进来，远处黑压压的，仿佛说不准何时就会有什么恐怖东西从黑暗中冲出来。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的兜帽被手指轻轻拉开一角，紧接着，一双翠绿的美丽眼睛直勾勾的对上了他的视线。
　　“好久不见~”对方翘着尾音和他打招呼。
　　天阳迅速地在大脑中搜索他的长相，他确认，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因为他的脸庞是足以让人过目不忘的程度，是个罕见的混血美人。
　　他的头发一半松垮的梳城低马尾，另一半则松软的搭在肩上。身上穿了件浅色的厚外套，由于瘦削，身形纤薄而舒展，像春水或者绸缎一样有种柔软的质地。
　　不同于一般的强烈异域感，那双极具魅惑感的眼睛却生在了一张极其清冷浅淡的面庞之上。一小截纯洁的颈线被衣领边蓬松的白绒半虚半实的掩着，在空洞的黑暗中，更显得肤白胜雪，有种弱不胜衣的美感。
　　“……我有见过你吗？”天阳迟疑的问。
　　“你不认识我，我可记得你。”
　　“你有什么毛病吧！？我干什么了！！好不容易从局子里出来了，又被你们这群人绑到这儿，怎么的，□□，想杀人灭口啊！！！”天阳厉声吼道。
　　哪位漂亮的人嘴唇翕动，脸色柔和，说出话却阴冷无比：“把自己撇的还真干净……确实，你可能没有见过我，但是却差点儿杀了我了呢。”
　　“……你是s……summer？？你怎么……对哦，你肯定活着，我在监狱里蹲了这半年还是托你的福。”
　　方祁夏冷笑一声，长长的睫毛敷下来，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亏你还能记得我呢。”
　　他旋即站起身，坐向一旁的凳子，下巴一点，居高临下的问道：“那边那个人，你应该相当熟悉吧？”
　　天阳循着他的目光，保持着跪立的姿势向后看去，待看清柱子上捆绑着的人后，瞳孔猛地一震，喃喃道：“……刘耀！？”
　　刘耀的身体被一圈圈粗绳死死的困在承重柱上，四肢和头因为脱力软软的耷拉下来，像失去了骨与骨之间的连接一般，连生死都无法确定。
　　“凯尼，去把他叫醒。”
　　方祁夏话音落下，凯尼随手拿起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走过去，拧开盖子，把剩下的水一股脑泼在了刘耀的脸上。
　　浑浊的血水从脸上流淌下来，天阳这才发现，刘耀满脸青紫斑驳，伤口骇人，显然遭受了一场不小的折磨。
　　“咳咳咳……！！”刘耀猛然间惊醒，满眼不可置信的注视着周遭。当他看见不远处跪坐在地的天阳，抽动嘴角轻蔑道：“现在是在干什么，准备杀人灭口之前逼供一番？方家怎么会出你这么个畜生！”
　　方祁夏不屑的笑笑：“只允许你们相互勾结把人不当人的随便耍，却不允许我玩儿阴的……拜托，按照轮次，也该我当一回坏人了吧。”
　　“……倒是你，吃里扒外的狗崽子，收了鸣乾和方家对你的好处还嫌不够，嘴伸得够长，竟然还背着方家和外面的人勾搭，那些照片都是沈言凡经由你的手交给天阳的吧，分一碗狗食吃……怎么，这样瞪着我，我说的不对吗？”
　　这样刻薄的话，很难让人相信是从长着这样一张漂亮脸蛋的人口中说出来的，让人遍体生寒，仿佛从下水道口折返上的湿冷气体，蔓延全身。
　　不知是因为他湿寒的语气，还是愈加寒冷的空气，天阳在一旁开始瑟瑟发抖起来，心中忐忑无比。
　　如果方祁夏只是想简单的严刑拷问，那还好，只要留一条命，他必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他此时身处在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说是地狱也不为过。
　　若是方祁夏心血来潮一把火把他们烧了，或者灌进水泥中铺路……他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刘耀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结局，怒极反笑道：“我吃里扒外！？你以为我会像我父亲一样为你们掏心掏肺，最后还不是落得那样一个下场……我也是，给你们方家打了这么多年的工，你们又是怎么对我的！”
　　“即使你这样说我也不会感到丝毫抱歉……我只能说人各有命，他之所以会死在那个冬天，都是他的命。”方祁夏冷声道。
　　“你还有一个正在上高中的妹妹是吗？云川市第三中学高二八班，听说上个月月考考了全年级前五，还是学生会的委员……很不错啊。”
　　“你他妈！！”刘耀咬牙切齿，恨不得冲上去把他生吞活剥了一般。“你要是敢对我妹妹做什么，我饶不了你！！！”
　　方祁夏揉了揉耳垂，些许不耐的继续说：“滔滔不绝说个不停，我记得今天带你们过来不是为了费口舌……不过你要是想的话，我奉陪。反正旧厂街荒废这么久，除了我们，不会有别人。”
　　说罢，方祁夏用脚尖剃了踢天阳：“你，在想什么呢？以为自己装作不会呼吸就能躲过一劫吗？不过你的嘴比我想的更严，沈言凡交给你照片这件事你倒是只字不提……他给了你多少好处？得了奖的人就是了不起，商务接了一大堆吧。”
　　天阳不答反问：“……你们刚才说，鸣乾，是什么意思？”
　　“鸣乾？看来你在监狱里呆的还真老实……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现在是鸣乾总区的第一负责人而已。”
　　“……鸣乾，负责人……”天阳不可置信的重复道。
　　“……所以，你为什么要带我们来这里，你不是什么都得到了吗？”
　　方祁夏挑眉，那双星点翠绿的眸子仿佛泛着冰冷的浓雾，让人捉摸不清。他向凯尼递过去一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大步上前不由分说的拎起天阳的领子，挥拳狠狠砸下。
　　拳头的数量像雨点一般铺天盖地砸下，天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呜咽声从嗓子中漏出来。
　　方祁夏撑着头在一旁欣赏，冷嘲热讽道：“凯尼已经在收着劲了，这是我舅舅给我安排的保镖，上一份职业是在黑市拳场……好了好了，留口气，别打死了。”
　　凯尼停下挥拳的动作，天阳被揍得鼻青脸肿，但还尚有一丝神智：“……你他妈，拷问连问都不问，上来……就直接打。”
　　方祁夏无所谓的耸耸肩：“我只是看见你这张脸，再想到你之前做过的事觉得恶心罢了，毕竟差点儿被你搞得身败名裂……醒了，接下来就聊聊正事吧。”
　　“沈德杀过人，这件事你们知道吗？”方祁夏语出惊人。
　　“什么！？”刘耀和天阳异口同声的吼道。
　　方祁夏沉声说：“这两个多月，我在接受鸣乾的同时一直在暗中发展关系，沈德充其量就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编剧……他的事情很好查的。”
　　“根据我现在手上有的线索和人证，可以推断，沈德在这二十年间，直接和间接杀害了两个人。”
　　方祁夏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个人，名叫江奉宁，曾经是国家大剧院的小提琴手，二十年前离奇失踪。他的父母都是没什么文化的老实人，而且已经不在人世了，据说后来他们获得了一大笔抚恤金，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第二个人，是江奉宁的伴侣，也是我的母亲，方清絮。”
　　天阳瞪圆了眼睛：“所以他们是……你的父母？不对……方清絮不是死于自杀吗？”
　　“这是一面之词，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方祁夏过于冷静的态度，会让人误以为他在讲述着别人的故事。
　　近两个月，他经白之乔的介绍，雇佣了一位有名的私人侦探。通过外祖父的手记，以及当年无数个知情人的私下见面，逐渐将目光锁定在江奉宁这个人身上。
　　他的存在是从一位已经退休的老师口中得知的。
　　当年，江奉宁和方清絮这对情侣，在剧院十分有名，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不过后来，江奉宁突然离奇消失，失去了所有联络。
　　在众人的猜测下，方清絮选择暂时隐退，返回德国。
　　沈德是江奉宁当时的好友，自发承担起照顾方清絮的工作，后面就成了方家上门的便宜女婿。
　　“我找到了当年给我母亲进行尸检的医生，发现她生前曾大量服用过致幻药物，其实算得上一种毒.品，不过因为某些原因，这个真相并没有被曝光。”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天阳问。
　　方祁夏回答：“钱，没有一张嘴是会在无穷无尽的钱财面前保持紧闭的……所以你还打算站在沈德、沈言凡那一端和我抗衡吗？”
　　天阳：“你想让我们做什么？在媒体之前帮你澄清？”
　　方祁夏摇摇头：“没必要，丑闻就是丑闻，不管是真是假，只要它曾经存在过就会跟随我一生，黑暗一直都在，还有那些见不得人的交易……不是像我今天的一通威逼利诱，明天这些东西就会在世上消失。”
　　“我现在缺少沈德犯罪的关键性证据，那些我没找到的，只会藏在碧海堂……”
　　天阳偏头咳出一团血沫，口腔中弥漫的血腥味道逐渐冲溃了他的头脑，让他凭空割裂成两个矛盾的人格。一面是给了他巨大财富却岌岌可危的沈家，另一方则是方祁夏，危险未知却仿佛拥有可靠度的人。
　　资本，金钱，权利……他不过只是一个夹在这些大人物之间的杂草，事到如今，他全然没有了选择的权力。
　　“我要你们继续之前的工作，刘耀回去做和沈言凡的联络人，时刻告诉我他的动向。我的新剧会在今晚播出，沈言凡必定坐不住，或许会有一些大动作”
　　“天阳你要辛苦一些，我会在具体时间通知你，把这件事放出去，不惜要证据，我只是想借助你的舆论影响力，把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
　　“……放心吧，事成之后，即使我倾家荡产，也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凯尼上前解开了天阳的绳索，趁机踢了他一脚：“赶紧走。”
　　“……”
　　目送着天阳跌跌撞撞的走远，刘耀在凯尼的帮助下松绑，龇牙咧嘴的活动活动肩膀：“呼……绑的可真紧，这半瓶水差一点儿就露馅儿了。”
　　方祁夏笑笑，抵了几张纸巾过去：“辛苦了，擦擦脸吧，妆都花了。”
　　刘耀一边擦着脸上画的伤口，一边说：“不过，你把这些事情就这样告诉他，没关系吗？万一这家伙又背叛我们呢？”
　　方祁夏摇摇头，说道：“不会的，得罪了哪个比较严重他还是分得清的。沈德本就没有和方家抗衡的能力，无论是资本还是人脉，他都抵不过……我有一种预感，这件事很快就会有一个结果。”
　　“万一你输了呢？”刘耀问。
　　“我不在乎输赢，我只在乎他能否平安的度过这个冬天。”
　　绿色玻璃眼珠的视线落在远方，白汽氤氲，那张脸仿佛被打湿，密睫荧黑，面庞如同沁了水的冷玉，清冷中却有一种浓墨重涂的美感。
　　依照书的发展，周见唯会在十二月二十四日的雪夜死亡。
　　周见唯已经成功拯救了他，那么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让周见唯活过这个冬天。
　　在他得知周见唯就是Z的那一刻，他便知晓，这个世界是书给予他的唯一一次机会，一次互相拯救，并且可以活着与他相爱的机会。
　　“刘耀，凯尼，天很冷，你们先回去吧。”方祁夏回头嘱咐道。
　　“你呢？老板让我寸步不离的守着你。”凯尼问。
　　方祁夏晃晃手中的手机：“我接个电话就回。”
　　说罢，方祁夏走向远处，接起电话。
　　声音小而柔，像换了个人一样，仿佛刚才那些咄咄逼人的话语都是众人的错觉而已。
　　“喂，哥——怎么这么晚才想起来给我打电话呀。”
　　“今天去拜访了之前的院长，聊着聊着就有些晚了。”周见唯答道。
　　方祁夏“哦”了一声，忽然听见听筒中传来簌簌的声音，疑惑道：“我怎么听见风声了，是还在外面待着吗？”
　　周见唯沉声说：“嗯……在你身后的库房房顶，过来给我抱抱。”


第52章 
　　方祁夏猛然间向后转身, 刚刚经历大雨的天空不会有月光现身，唯有那片遥无止境的暗夜中，周见唯逆风而立。黑亮的发丝坠在风中, 连同大衣的衣角一同如蝉翼般翻飞。
　　他孤零零的站在低矮的仓储间二楼平层，不知等待了多久, 仿佛已经被墙角的苔藓攀附了身体, 与身后的浓稠的黑夜融为了一体。
　　方祁夏短暂的愣了愣, 那种感觉好还是有些难以言明的，就像是见证了时光的终章, 巨大的失落感扑面而来。
　　他自然记得自己刚刚做的种种，虽然不免有些心虚, 但还是坚定地迈开步子朝他的方向走过去。
　　“……在等我吗？”
　　方祁夏堪堪站定, 仰头看着高处的周见唯，翘着尾音问道。
　　周见唯不语, 定定的注视了他一会儿，接着下巴一点，说道：“不是说了要抱抱你, 快来，从旁边的楼梯上来。”
　　这间库房傍山而建, 楼梯有一半都插在了湿润的泥土里。
　　方祁夏偏头看了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净的新鞋, 顿时打消了从楼梯走上去的念头。
　　翻新旧厂街的施工队把他脚下的柏油路整体加高了几十公分，所以虽然说是二楼，但并不高。
　　方祁夏目测了下, 看起来和方家老宅的外墙差不多高, 小时候他经常出去偷偷买油汪汪的辣条，为了躲开刘管家的眼睛, 常要翻越那堵外墙。
　　周见唯像是看出来他想做什么似的，忙道：“不行！你别上来了，我下去！”
　　他其实听不到方祁夏在说什么，耳边骤起的风暴烈地把所有声音隔绝在外。他只看到方祁夏的嘴一张一合，似乎是在拒绝，接着后退了一步，做出助跑的架势。
　　然后周见唯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只看到方祁夏跑过来，笑盈盈的，很好看，好看到有些晃眼。
　　他无法思考，只管伸出手去，用尽全力一拉。
　　怀中直愣愣的冲撞进另一人，周见唯脚底不稳向后倒退，直到背后贴上粗糙的水泥墙面才停下来，那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天地置换。
　　周见唯不知道自己此生是否经历过如此这般的心跳如鼓的时刻，或许曾经有过，但那些遥远的仿佛在世界尽头的旧事，都不足以使他在此刻回忆起。
　　血管里的血液喷涌，他误以为是呼啸的风对耳膜的作用，让他在如同失重的眩晕中，直直望向方祁夏，眼底如火炙烤。
　　该如何用一句动人的话来形容此时，他根本无从思考。就好像，睁着眼睛做了一场大梦。
　　几秒神游后，周见唯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紧张的拉着方祁夏的手和胳膊检查，慌张的问：“磕到了吗？手是不是挫到了？有没有哪儿疼！？疼你得和我说……”
　　方祁夏藏着些小小的坏心思，每当他看见周见唯为自己着急的模样，都会从心底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情感，酥酥麻麻的攀上心脏，将心口漫的酸胀。
　　人会将爱自己放在首位，这是生物的本能，奇怪的是，周见唯似乎总将他本人置于次位。
　　怎样才能形容这种感觉，仿佛……这个世界存在着比自己更爱自己的人。
　　方祁夏嘴角漾起一抹满足的笑容，埋头钻进周见唯的颈窝，冰凉的鼻尖抵在他的脖颈上，含着笑意道：“没磕到，你呢？疼吗？”
　　周见唯松了口气，惊吓过后就剩下了火气，他心有余悸的抬手拍了下不听话的人的后背，语气严厉道：“瞎闹！这么危险也敢翻上来！”
　　其实周见唯根本没用上半分力气，雷声大雨点小罢了。
　　但方祁夏就是觉得委屈，也自知理亏，于是像某种小动物一样依赖的蹭蹭，软声软语的讨好：“不准你凶我……”
　　那对浅绿色的漂亮眼睛雾气蒙蒙，分明是委屈的不行，在周见唯眼里，仿佛漾着一汪春水。
　　只是注视了一眼，就好像有一股暖意融融的热流迅速流过了全身。
　　周见唯叹了口气，大拇指轻轻抚摸他一侧软软的脸颊，其余四根手指拖着下颌，妥协似的低声哄人：“不凶你乖宝，我就是怕你摔到……那条腿才刚好，要是再伤到了怎么办？嗯？”
　　“……早就痊愈了。”方祁夏底气不足的回答。
　　“那也不行，得细心养着……下次再不听话做危险的事，就真的和你生气了。”
　　“……好，我听你的话。”方祁夏乖乖答应。
　　周见唯浅淡的笑了声，偏头在他脸颊上细细啄吻。
　　“有吃晚饭吗？”周见唯问。
　　方祁夏答道：“吃了晚饭才来的……你每次都会问我有没有吃饭呢。”
　　“因为我不在你总是不好好吃饭……”
　　温玉似的脸颊被风吹得微凉，像沁着凉的瓷器，触感好到不可思议。
　　他无比珍爱的捧着方祁夏的脸，唇面在细腻的皮肤上一寸一寸的流连，不落下每一个角落，直至嘴角。
　　再稍微一寸，就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禁区。
　　跨越这一步意味着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
　　意味着他们今后不再是两个单独存在的个体，意味着他获得了无数次要求对方证明自己爱意的权利。
　　从此之后，所有的事情都不会与他无关，所有东西都会被重新赋予新的前缀——他的……
　　那会很奇妙，比他在电影中经历的无数种人生更加奇妙。
　　然而周见唯克制了自己的欲望，在边缘停了下来。
　　炙热的气息撩过柔软的耳垂，像是顷刻间点燃了烟花的导火索，升腾之处并不是天空，而是方祁夏躁动的心脏。
　　“怎么闻到酒味了？”
　　他听见周见唯这样问。
　　“……我。”
　　方祁夏突然噎住了，因为周见唯再次压下来的脸。
　　黑白分明的眼睛中的朦胧热意变真变浓，鼻息交缠，他一下子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只能胡乱的撇开眼，连同泛红的脸颊一并扭了过去。
　　身后的路灯将方祁夏脸颊边缘映得细腻莹亮，仿佛精雕细琢一般。
　　周见唯盯了许久，到底没忍住凑上去亲了亲那颗小巧的耳垂，自然又惹得方祁夏羞赧的推拒，害羞是真的，力气倒是没用上半分。
　　“……好吧，我今天来的时候喝了一点点。”方祁夏悻悻的回答，估摸着给他比了个高度。
　　周见唯不语，等着他全盘托出。
　　“就这么一点点……为了壮胆，我又没做过这种威逼利诱的事情……总得找些东西鼓鼓气。”
　　好在周见唯没有太过深究，轻易放过了他。
　　若不是他刚才见证了全程，一定很容易就会相信方祁夏的话。
　　但是现在他知道，方祁夏是在装乖，连眼前这张漂亮的脸也极具欺骗性。
　　人会在处境相同时舔舐对方的不幸，方祁夏同他一样，从出生起就不被别人抱有期待，也没有拥有过生命诞生时的喜悦……在经历别人的白眼相待和冷嘲热讽的折磨后，如果还能保持着新生儿一般纯洁的灵魂，只能说此人有一颗不可泯灭的圣心。
　　可他们又不是神……连出生都很不幸，就别指望着日后会有花一样的人生了。
　　方祁夏同样心知肚明，出身决定了他们注定很难拥有平淡的生活。
　　下一次和周见唯这样安心的拥抱，会是在什么时候？
　　事情会结束的……正义是会战胜邪恶的……地球是会毁灭的……他选择抱着世界末日终将来临的心情，去无比珍惜和周见唯呆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为什么可以那样平静？不会伤心吗？”周见唯沉声问。
　　方祁夏对他可以精准洞察别人心中想法的能力，已经由最开始的震惊转为了习以为常，毕竟再自然的掩饰也躲不掉周见唯的眼睛。
　　该如何形容他，不愧是优秀演员，对人类微表情的研究已经成为了本能。
　　但方祁夏本来也没想在他面前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倾身枕在周见唯的肩头，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木质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石墨味道，使他安心下来。
　　过了会儿，他慢吞吞的说道：“一半一半吧，其实更多的是不知道茫然，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情面对才是最准确的……虽然已经离事情的结尾很近了，但是……这里没有一件事情是我真的想知道真相的……什么继父其实是杀人犯，而他杀的正是自己的亲生父母这些事情……我宁愿自己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冲动时，就想直接跑到祖母面前大声说‘不要再让我去查当年的事情了，他们上一辈人的恩怨就让他们自己下地府解决吧’之类的话，我有时会这样想……很自私吧？”
　　方祁夏的眼睛落寞的垂了半帘，心情也降落到谷底，周见唯仿佛看见了他头上那对不存在的耳朵慢慢垂了下来。
　　周见唯心疼的捏了捏他脸颊的软肉，就算方祁夏在他面前抱怨着自己的委屈，但他还是很好地将事情处理了。如果自己今天没有驱车过来，那么依旧被蒙在鼓里的人就是他。
　　周见唯托起他的脸，反过来耐心的安慰他：“一点也不自私，你会有这种心情只是因为累了，累了之后想要撂挑子，是人之常情……但是乖宝即使很累，不还是把事情很棒的完成了吗？夸你还来不及呢。”
　　方祁夏诧异的问：“但是……一般人是会有想哭的冲动吧，很奇怪的是，我并没有伤心到想要哭出来……”
　　“……我们能做的事情是很有限的，感情也一样。”周见唯忽然没头没尾的打断他的话。
　　“时间会把所有东西冲的很淡，即使你会记得这件事，但是它发生时你是什么样的心情，还能想得起来吗？”
　　方祁夏缓缓的摇头。
　　记忆中的母亲是什么样子的呢？
　　眼角总挂着忧伤的泪滴的，会递给他一块有些受潮涩口的饼干的，躺在鲜红的浴缸中的……
　　他努力的回想，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穿着碎花裙的美丽女人在灰蓝色的山坡翩跹起舞，裙角和漫山不知名的野花连缀，就像是从花丛中走出来的仙女。绿宝石眼睛的高瘦老人会开始擦拭他的尤克里里，在幽蓝的莱诺湖边拉起古老的民谣。
　　风中似乎荡起野梨的涩香，从大洋另一端飘来，穿过雨后的雾帘，最终消散在他轻描淡写的笑容中。
　　周见唯见不得他伤心苦涩的笑，俯身把人揉进怀里。一只手向下捉住他的手掌，手指一根根插进他的指缝中，严丝合缝的握在一起。
　　方祁夏垂着眼睛不看人，他就低头追上去看，盯着盯着，总能让他找到视线交汇的那一瞬间。
　　“对不起宝贝。”周见唯道歉道。
　　方祁夏不解的“嗯”了一声，思虑被打断了。
　　“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总让你想起一些伤心的事情，我不希望你再想了……好不容易才能见你一面，我想你多想想我。”周见唯脉脉道。
　　方祁夏小小的笑起来，抬起手回抱住他：“只是两天没有住在一起而已，哪有好不容易……”
　　“……我说真的，要不是怕你被我家门口蹲守的那几个狗仔乱造谣编黑料，真舍不得放你离开……我活了三十来年，好不容易快把老婆追到手了，如果因为这些人打搅，结果老婆生气不要我了，那我找谁说理去？”
　　方祁夏害羞的抬不起头，这人真是……交心之后在他面前就像是变了个性格一样，不光会暗自吃飞醋，还什么话都敢说……
　　打直球的周老师好可怕……
　　“你就那么喜欢我吗？”方祁夏问。
　　“嗯，超级超级喜欢……所以今天晚上也和我打视频睡觉吧？”
　　“好~”方祁夏答应下来。
　　“那现在呢，你一会儿要直接回家吗？”
　　周见唯埋在他的颈窝摇摇头，想了想说：“还想和你再待一会儿，不过你的保镖好像对我很不满，虎视眈眈的盯着这边……算了，我和喜欢的人温存天经地义，就当他是摄像老师吧，你觉得呢？”
　　方祁夏忍不住笑起来，肩膀都在细细发抖，断断续续的说：“他叫凯尼，是我舅舅给我安排的……只是长得凶狠了点儿，他看谁都像是在看拳场的沙包袋，其实人还是不错的。”
　　“……乖宝。”周见唯忽然有些紧张的唤他。
　　“怎么了？”
　　“要是你舅舅对我不满意，以后不同意我进你们家门，会不会拿着一张几个亿的支票甩我脸上，让我离开他的外甥……或者找几个像他一样的彪形大汉，把我丢进河里喂鳄鱼吧。”
　　方祁夏笑个不停：“你是什么可怜的小白花吗？总拿这种女主剧本。放心吧，祖母和舅舅都很希望见到你的，上次还说想要邀请你去家里喝茶呢。”
　　“什么时候的事？”
　　“嗯？”方祁夏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说已经在家人面前提过我了吗？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说的？他们什么反应？你那个时候有没有喜欢我？”周见唯不依不饶的追问。
　　“……你听错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反正你别想了。”方祁夏慌张的给自己找补，挣了挣想要离开他的怀抱。
　　“好好好，不是我想的那样……你别跑，冷。”
　　周见唯又把怀中乱动的人圈紧了几分，偏头一下一下亲着他的侧脸，继续说：“不说就不说吧，反正我迟早能知道……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哦，我已经把我正在追你这件事告诉给我爸妈了。”
　　方祁夏忽然睁圆了眼睛：“你已经告诉了！？”
　　“嗯，不过他们的反应有些让我惊讶……”
　　“叔叔阿姨很反对吗？”方祁夏急切的问，紧张的模样和周见唯刚刚为了逗他开心装出来的样子截然不同。
　　周见唯笑笑，和他顶了下鼻尖，给方祁夏喂定心丸：“我爸妈比我还着急，想请你快点儿去家里吃饭。”
　　方祁夏惊讶到忘记了眨眼：“真的吗？”
　　“真的，还给我支招该怎么追你，怎样逗你开心讨你欢心。”
　　方祁夏放下心，后知后觉的感到不好意思，嗔怪道：“你怎么不早点和我说，我在叔叔阿姨心里会不会是个很难搞很别扭的人啊？”
　　“怎么可能，我乖宝这么可爱又好看，他们只会稀罕你稀罕的不行。”
　　“真的吗？”方祁夏又问了一遍。
　　周见唯耐心的说：“是真的……其实我虽然惊讶他们的反应，但是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我喜欢了你这么多年，其实他们都知道。早几年也催过我成家，后来见我实在执着着你，也就放弃了……”
　　“……算了，不提以前的事情了，可不能让我好不容易哄开心的宝贝又伤心。”
　　方祁夏低低笑了两声，晃了晃和周见唯牵在一起的手，问道：“这里是你以前的家吗？”
　　“旧厂街吗？我进孤儿院之前确实是一直在这里住的……怎么了？要陪我去看看吗？”
　　方祁夏点点头，不好意思的说：“……我也想和你多呆一会儿……这两天没有见面，我，我也想你了……”
　　下一秒，周见唯铺天盖地的亲吻压了下来。
　　这一次更甚，除了嘴唇，脸颊鼻尖额头都被捧着亲了个遍。
　　许久之后，周见唯恋恋不舍的抬起脸：“……总说这种让人心动的话，你也学坏了，是情话大王吗？”
　　“……都是和你学的……亲亲怪。”方祁夏被亲的头脑发晕，但还是不甘示弱道。
　　***
　　经过重新铺整的青石瓦面上积着一凼凼莹亮的水坑，方祁夏专心的避开那些水坑走，走得很慢，牵着他的周见唯也不自觉慢下步子。
　　除了钢厂，其他建筑都很低矮，家属楼也不过三四层的高度。气温很低，路灯泼下橙亮的灯光，映照着左右两侧空荡的门店。
　　“旧厂街这两年估计是准备开发成旅游景点了，我小的时候，这一片街面，还有我们刚刚拐过来那条路，都是要拆迁的……”
　　方祁夏懵懵的说：“你还能找到以前住的地方吗？我怎么感觉这几条街长得都一样，我有点儿绕蒙了……”
　　周见唯也不敢确定：“……应该吧，我也十多年没回来这地方了……旧厂街的建筑风格就是这样，房子长得都差不多。”
　　方祁夏走的有点儿累，索性靠在他身上，问：“你今天都干什么了，怎么这么晚还来郊区这边？”
　　“今天……”周见唯顿了顿，才继续说：“今天去看徐婉婉了。”
　　“徐阿姨？”
　　“嗯，她身体不太好，给她办了转院，留了治疗费和女儿的学费，我就走了。”周见唯简短的说。
　　“没有和她聊开吗？”
　　“不需要。”
　　方祁夏蓦地抬起眼，正准备听他解释怎么个不需要法时，周见唯忽然亲了亲他的手指，算作无声的回答。
　　于是方祁夏默下来，心照不宣的放弃了这个话题。
　　“好像就是这里吧……”
　　周见唯停下来环顾四周：“街面变了挺多，差点儿就错过了。”
　　方祁夏被他带领着往一处公共水池走，安静的抿着嘴唇，只认真听着他说。
　　“这个破水池竟然还没被拆……我从前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洗菜刷碗，尤其冬天是最痛苦的，天天用这种冰水，所以刚入冬不久手指就生了很多冻疮……现在想想也就是小时候皮实，不然早得病了。”
　　“宝贝你来看这儿，这还留着水管冻裂的痕迹，估计我走了之后还焊过好多次。”
　　说完他又牵着方祁夏往身后的平房走，站在低矮的窗前往里面看。
　　房间的陈列依旧是记忆中的狭窄逼仄，每次放下吃饭的桌子，就再不能容纳下另一人走动。
　　“那个是干什么的，烧热水的吗？”方祁夏指着里面问。
　　周见唯一手搂着他，把人抱进怀里，循着他的目光向里看，回答道：“那个是锅炉，烧热水也可以，但是最主要的是用来烧暖气的。”
　　“用什么烧？煤吗？”方祁夏又问。
　　“嗯，一烧起来满屋子都是黑色的烟尘，可脏了。”
　　“……感觉会有点儿危险呢。”
　　周见唯低头蹭了蹭他冰凉的小脸：“是呀，每年冬天都会有人家因为烧锅炉煤气中毒，好在这里邻里街坊有照应，谁家出了事儿都能帮忙……邻居家的老太对我也挺好的，经常叫我去她家取暖。”
　　方祁夏垂下眼，周见唯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把这些难捱的生活告诉给他，即使这样，也有很多是他难以想象到的。
　　周见唯默默的盯着房间出神，神情落寞，像一座贫瘠的山，落满了枯枝败叶。
　　方祁夏注视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凑上去亲了下。
　　周见唯怔了怔，转过头时眼睛里充盈着笑意：“干嘛？偷亲。”
　　“想亲。”方祁夏说。
　　周见唯又笑：“乖宝，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有多可爱吗？”
　　“很可爱吗？”
　　周见唯含着笑意“嗯”了一声：“我每天就在偏院等你，每次看见穿得像个洋娃娃似的小家伙连跑带滚的，就知道你来了。还见不得别人张嘴，看见我在吃饭，你就颠颠跑过来，‘也给夏夏尝尝好不好？’这样问。”
　　方祁夏不好意思的撇开眼：“我才没有呢。”
　　“就有。”
　　“……没有。”
　　“有。”
　　“……好吧。”
　　周见唯俯身把人抱住，心中的阴翳早已一扫而空。
　　从前他认为回忆这些事情是很残忍的，像是一次次把快要长好的痂撕开。
　　而每每这些回忆中闪过方祁夏的影子，就好像世界所有的色彩瞬间飞进了他无色暗淡的世界，眼中五彩斑斓。
　　即使知道不幸和苦难会像黑暗一般永远存在，但他也看见了，这世界不止只有黑色，而太阳会在明天升起来。
　　“电视剧今晚就要上了……”方祁夏头埋在衣服里，有些低落的说。
　　“紧张吗？”周见唯蹭蹭他的发丝，问道。
　　“不紧……有一点……比一点再多一点……”
　　胸腔里传来闷闷的笑声，发丝也被头顶另一人的呼吸拂乱，他听见周见唯温柔的声音：“不怕……我一直陪着你呢。”


第53章 
　　“中央气象台预计从明天开始, 新一股较强的冷空气即将来袭，这也是今年下半年以来最强的冷空气。预计12月24日之前，我国大部地区的气温较常年同期将会明显降低……”
　　***
　　“明天会降温啊, 其实今晚就已经变得很冷了，会下雪吗……”
　　方祁夏漫无目的的想着。
　　他仿佛觉察不到烫一样, 耐心等待着手捧的热水一点点变温, 再就水吞下小小的药片, 。
　　药片遇水即溶，微苦的味道漫在口腔中久久不散。
　　在周见唯家暂住的这些天, 他的药量已经从三粒减少到了一粒半，虽然耳鸣、偏头痛、情绪起伏的现象仍然时有发生, 但在周见唯的照顾下也减轻了很多。
　　方祁夏裹紧了身上的毯子, 房间很大，客厅也很大, 他蜷缩在沙发一角，有些局促。
　　是什么时候习惯了有周见唯的生活了呢？
　　他想不起来，好像发现时候, 周见唯已经陪在他身边很久了。从前周见唯没有踏足的时间，被他收进了一个自己也想不起来的地方。
　　他枕在膝盖上, 偏头看向屏幕。
　　周见唯正在和他视频。
　　周见唯在看电视时习惯把屋子的灯全部关掉，只留下屏幕的荧光, 不同的色彩逐帧映在他的侧脸上，优越的线条仿佛山崖的轮廓，流畅的滑进领口。
　　方祁夏忽然生出一个奇妙的念头——从前周见唯以Z先生的身份和他打视频时, 会不会也是这样, 穿着柔软的家居服坐在沙发上，抱着泡芙, 在电影转场的间隙和他聊几句。电视中一般会播放着比较经典的外国电影，有时也会出现《亮剑》《老友记》的声音。
　　下一秒，房间突然暗淡下来，接着，漆黑的电视屏幕中央缓缓浮现出一行字——第一集，车票。
　　《变色龙》一二集在晚上十一点准时上线APP平台，因为周见唯庞大粉丝规模的效应，开播前的几个小时，就已经接连上了好几条热搜。
　　“乖乖，要是能抱着你一起看前两集就好了。”周见唯不知何时和他的视线对上，这样淡淡的说。
　　方祁夏小声回答：“我们这样不也算在一起看吗？”
　　周见唯摇摇头，说：“……才不算，我还期待了好久，我们的剧播出的时候一定要在一起看。我抱着你，你抱着泡芙，这样你看到会害怕的片段可以躲进我怀里……但是现在只有泡芙，还总想着跑。”
　　方祁夏小小的笑了声，对着他怀里漂亮的蓝眼睛小猫说：“芙芙，你爸爸在嫌弃你哟。”
　　周见唯揉了揉泡芙的脑袋：“她能听懂吗？也没准，小猫精。”
　　接着，他一字一句认认真真的给泡芙解释：“没有在嫌弃你泡芙，爸爸在哄你妈妈开心呢，你看妈妈今天晚上是不是不高兴？小嘴耷拉着，笑一笑多好看。”
　　方祁夏耳根一热，脸也跟着红了起来，羞得说不出话，只能嗔怪的看着周见唯。
　　这人真是……什么都好意思讲出来……
　　周见唯挂着笑，不言不语的盯着他看，连眼睛都舍不得眨，过了会儿忽然说：“真的太想你了……明天回家里住吧，隔着屏幕能看你但是亲不到，就更想了。”
　　“……家里？哪个家啊？”方祁夏问道。
　　“咱们家啊。”周见唯想也没想的说。
　　方祁夏微顿。
　　片刻后，周见唯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这句疑问的含义，情绪变得有些落寞：“我早就认为这里是我们两个人的家了，原来在你心里，这里就只算暂住的房子吗？唉……其实你这样想是正确的，毕竟我只是个连名分都没有的人。”
　　方祁夏慌忙解释：“不是不是……因为，我太久没听见有人和我说回家这句话，没来得及反应。”
　　“那你要不要回咱们家住？”周见唯追问，刻意把咱们家这几个字咬的很重。
　　“……回。”
　　周见唯欣然答应：“那我明天早上去接你。”
　　“……好。”方祁夏把头低得更低，脸颊烫的不行。
　　听见周见唯忍不住笑出来的声音，方祁夏走丢的脑子才找回来，察觉到他刚才的发言简直像茶艺大师一样……被他装可怜的样子骗到了。
　　他缓缓抬起眼，正对上含着笑意的眼睛，纯净的，黑白分明的，仿佛能包容世界万物。
　　“你也太心急了吧，周老师。”方祁夏忽的笑起来，翘着尾音说。
　　“那当然了，我对小夏同学的觊觎之心可是昭然若揭的。”周见唯答道。
　　真好，周正也好，Z先生也好，能重新遇到周见唯真是太好了……
　　冬夜依旧美丽，他似乎被眼前这个美好到难以形容的人拽进了某个连尘埃都干净的领域。
　　***
　　翌日清晨，方祁夏是被一种微凉的触感扰醒的。
　　他睡眠不深，被吵醒后，眼睛迷迷糊糊的眯开一条缝。
　　房间里乌蒙蒙的，没什么光亮。他又眨了眨眼，忽然发现床边坐着一个黑影。
　　方祁夏吓得猛缩，飞速卷起被子想把自己的头蒙住。
　　“不怕不怕乖乖……是我……”
　　周见唯的声音在剧烈心跳声的间隙传进来，方祁夏缓缓从被子中漏出一对眼睛。
　　周见唯已经打开了床头的阅读灯，昏黄的光线进入眼中，确认是他，方祁夏才松了口气。
　　他被吓得不轻，心脏依旧久久的快速跳动。
　　现在是几点……估计还没有天亮吧，大黑天的还吓人！
　　方祁夏罕见的生了气，越想越气，抬起手，不轻不重的打了他一巴掌。
　　周见唯穿得厚，感受不到什么力气，倒是察觉到自己把人给惹毛了，一时间什么也顾不上，赶紧抱着人哄，好话说了个遍。
　　方祁夏气鼓鼓的在他怀里挣扎，嘴里嘟囔着：“不要你抱，也不许亲我……你烦死了，吵醒我不让我睡觉，还吓我！”
　　“不生气不生气乖乖……”周见唯慌忙的给他顺毛：“我就是太想你了，在家里待不下去才来找你，怕把你吵醒才没敢出声，但是看你睡觉太好看了就没忍住亲了一下……”
　　方祁夏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三言两语就被哄好了，老老实实的让周见唯抱着，困倦的再次合上眼睛。
　　“你是不是有分离焦虑症呀？”他的声音挂着晨起的慵懒。
　　周见唯“嗯”了一声：“我有和方祁夏分离焦虑症，见不到你就心神不宁的。”
　　“再睡一会儿吧乖乖，我哄你睡。”
　　“……嗯。”
　　半梦半醒间，他觉察出周见唯今天似乎有些不同……身上没有熟悉的烟草味道，而是泛着凛冽气味的松针冷香。
　　“你今天身上的味道好像和之前不一样。”方祁夏说。
　　“怎么了？”
　　“没有烟的味道。”
　　周见唯淡淡的笑了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说：“在慢慢戒烟呢。”
　　方祁夏没问他为什么突然生出了戒烟的想法，毕竟是对身体好的做法，他也支持。
　　他拱了拱埋进周见唯的颈窝，声音闷闷的说：“……有一种冷空气的味道。”
　　周见唯笑起来：“冷空气是什么味道？”
　　瞌睡因子让他的思考变得很迟钝，方祁夏想了很久才缓慢答道：“雪的味道。”
　　“小鼻子这么厉害呢，外面下雪了，估计昨晚就开始下了。”
　　方祁夏摸了摸他的手，掀开被子一角：“怪不得这么凉，快进来躺躺。”
　　“我没事儿，别凉着你。”周见唯又把被子帮他盖回去，掖好被角。
　　方祁夏不厌其烦的又掀开被子：“我不怕冷，我怕你冷。”
　　周见唯的心脏被他贴心的举动捂得热乎乎的，只能脱下外衣，钻进去和他并排躺着。
　　“雪好看吗？”方祁夏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地方，懒懒问道。
　　“嗯，薄薄的一层，在树下面给你拍照片肯定好看。”周见唯答道。
　　“那我们一会儿起来去看雪，我也给你拍照……今年平安夜陪我一起过好不好？”方祁夏扬起脸看他。
　　“本来就是陪你的，天大的事也没有给你过生日重要，第一年的时候想给你过生日都没过成。”
　　“那你给我准备生日礼物了吗？”
　　“准备了。”
　　“什么呀？”方祁夏期待的问。
　　“什么来着……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了，好像是自己拿木头削了个什么小玩意儿吧，那个时候我能给你准备什么好东西。”
　　“你做给我的我就喜欢。”方祁夏甜甜的笑起来，又说道：“你身上还有早餐的味道，香香的。”
　　“是呀，睡不着就起来给你做早饭了。”
　　“不累吗？”
　　周见唯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亲：“不累，想到做早餐给你吃就开心。”
　　“那我想到睡醒就能吃到香香的早餐也开心。”
　　***
　　回到家不久后，方祁夏忽然发现热搜上出现了一个怪异的词条——#周见唯带女生返回豪宅#
　　@不愿透露姓名的李陀螺：新鲜出炉的前线照片，周见唯带着一位未透露长相的女生返回他名下云川的一所豪宅。这个距离已经超过安全距离了吧[震惊脸][震惊脸]，仔细看看两人好像还牵着手。不过拍照时好像被周见唯发现了，往我这边瞅了一眼，可能是瞪吧[吃瓜][吃瓜]
　　方祁夏诧异的点进去看，顿觉无语。
　　是他和周见唯在宅子大门前的背影，可能是因为他今天半梳着丸子头，所以被当成了女生。
　　怪不得刚才周见唯提醒他拉好口罩不要回头看呢……算上这次，已经是第二次和周见唯闹绯闻并且被当成女生了。
　　【周这是准备年底赶进度吗？以前没见过他有这么多瓜啊[吃瓜]，前两天莫名被挖出有个亲妈，这又闹绯闻，应该是今年第二次了吧。】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啊！我怎么瞅着你说这女生有180呢，不能只要头发长点就被当成女生吧，关系好的朋友也有可能啊。】
　　【李陀螺你这次的情报要是真的老子就把你抽成陀螺，让你三生三世都停不下来。】
　　【不对劲，不对劲[嗑学家]，这个人的背影有些熟悉，好像我昨天在哪儿见过。】
　　【在电视剧里楼上，我好像也见过。】
　　【……】
　　评论下面的猜测越来越离谱，方祁夏叹了口气，或许周见唯习惯了被无数人恶意揣测，但是他见不得。
　　他在相册里挑了会儿，选了一张周见唯刚刚拍给他的照片，是蹲在树下抬头笑的抓拍，恰好露出了半丸子头和白色羽绒服。
　　@winter：降温[图片]
　　【老婆！！！好美[色][色][色]】
　　【哦吼，眼见他瓜楼起，眼见他楼塌了。】
　　【正主上来辟谣了，大家散了吧散了吧。】
　　【等等，怎么你门都觉得瓜没了，这不应该是个更令人震惊的瓜吧，他俩这样暗戳戳互动有好多次了吧[怀疑脸][怀疑脸]】
　　过不一会儿，周见唯忽然在他发的微博下面评论了一句：【新发型不错，我手艺好吧[得意]】
　　方祁夏回复道：【凑合吧[傲娇脸]】
　　【那群写捡手机文学的闻着味儿就来了】
　　【我们唯夏姐今天吃国宴，猛猛吃库库吃。】
　　【好看，爱看，多来[勾手指][勾手指]】
　　此后，随着《变色龙》剧情的播出，以及唯夏姐显微镜式的扣直播糖和考古旧照片博文，[唯夏cp]一度成为这个冬天最火爆的cp超话，人气甚至一度超过了原IP中热度最高的【魔术师】，方祁夏也凭借演绎林霜令这一角色屡次登上热搜，算是在这一范围内火了起来。
　　***
　　十二月七日，《变色龙》最终剧集——第十一集[刀口]和第十二集[霜令]即将在今晚播出，全剧组工作人员都在紧锣密鼓的预热完结，观众也在等在着一个既定的结局。
　　正在此时，一条谁也没有想到的词条悄悄登上了热搜——#方祁夏 歌手summer#


第54章 [完结]
　　平安夜的那片雪花, 无声无息的飘了很久，终于在云川此时略显单调的冬日，落进漆黑冰凉的山坳, 仿佛经历了一生的落寞。
　　***
　　@一线吃瓜大队队长：#summer假死#、#方祁夏与summer系同一人#、#沈言凡音频曝光 出面证实summer身份#
　　【uu们，这次不是瓜, 是大型豪门连续剧！最近, 方祁夏@winter因热播剧《变色龙》而走入观众视野, 队长以为他只是个刚刚进入演艺圈的小演员，没想到背后的另一重身份竟然是summer[震惊][震惊][震惊]！！！
　　summer, 何许人也？19岁时因一首《堕池》爆火网络的音乐天才，千万级专辑畅销歌手, 多次被提名音乐奖项的知名音乐人。
　　说到summer这件事, 还要从去年冬天开始讲起，去年的12月24日平安夜, summer在被爆出大学时期丑闻的当天夜里（经核实系友人陷害），在云川鹿曦岭山段遭遇车祸。
　　summer的经纪人发现联系不到他后迅速报了警，当时事故现场只发现了一辆受损轿车, 大家可以去@云川市警方的相册里翻翻，现场图应该还能找见。
　　总之, 这件事情发生后，summer从此失踪了整整一年。
　　而方祁夏又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呢？恰好是在summer出事的半年后。
　　此人出场相当之神秘, 先是无头像无简介无动态的三无微博账号winter被周见唯关注，紧接着官宣进入《变色龙》剧组，最后在一张山顶日出照片中露出真容。
　　一切看似都恰到好处的自然, 但是细细想一下, 处处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已知方祁夏在剧中并未使用配音，我的同事截取了一段林霜令（方祁夏饰）的原声, 同summer曾经的一段采访音频进行比对，重合度简直高到离谱。
　　最后是沈言凡提供的一段采访音频。
　　*
　　视频内容：
　　沈言凡：“是的，方祁夏是我的重组家庭后的哥哥，因为某些原因一直没有在媒体面前公开过，他本人也不是很喜欢露面，所以关于家庭背景的一些事情我和我的家人都在帮他隐瞒着。”
　　提问人（声音经过处理）：“那你这次在公众面前公开他的另一重身份的理由？”
　　沈言凡叹了一口气，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其实，我们当时把鹿曦岭翻了三遍，但依旧没找到我哥哥。警方当时关于他的失踪只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理由，我们自然是不相信他那样一个人会就此消失，你们从他的音乐就能听出来，他一直是积极向上阳光开朗的人。我和我的家人都相信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一直在不遗余力的寻找他。”
　　提问人：“可是据我们所知，方祁夏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社交平台上是在《变色龙》公布演员时，第一次露面是在拍摄中期。如果真的如你所说你们一直在关注着有关方祁夏的动向，其实应该早就已经找到他了吧？”
　　沈言凡：“其实，当我们得知我哥哥出现在玉山岛时，第一时间就想到去找他，不过我们不知道他明明活着却不与我们联系的理由。于是我让妹妹去玉山岛，劝他回家，但……他的态度很坚决，他不仅恶语相向，还执意要与我们断绝关系。”
　　提问人：“性情大变吗？你嘴里的‘哥哥’似乎与我们熟知的summer并不是同一人。”
　　沈言凡苦笑一声：“性情大变，哈哈……如果因为一场车祸导致他记忆错乱，所以对家人产生了之前不存在的抵触，我不至于这样难过……其实，我哥哥讨厌我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小我就知道他不喜欢我，估计是认为我妈妈拆散了他的家庭吧……”
　　提问人：“这……这段可以播出去吗？”
　　沈言凡：“可以的，你们可以一秒不剪的全部发出去，我想要向外界公布这段音频的原因，就是希望我哥哥能够放下心结，我和我的家人们都很想他。”
　　录音戛然而止。
　　“去他妈的！！真不要脸！！这种话也能说得出口！！老子恨不得把他和他那个死爹大卸八块！！！”panda怒吼的声音在电话另一端传来，方祁夏仿佛已经看到了他大发雷霆跺着地板的样子。
　　“你暂时先别露面了，能躲多严实就躲多严实，媒体这时候发了疯的想找你，别让他们拍到。”
　　“好。”方祁夏低低应下。
　　panda叹了口气，声音混在裹挟着雪粒子的风中，像白蒙蒙的窗，隔着一层模糊不清的水雾。
　　“嘉裕和剧组这边你都不用担心，周见唯毕竟是大人物，这些他都能解决，我也能帮着说上几句话。”
　　“……嗯。”
　　自从summer的身份被爆出来之后，方祁夏，沈德以及沈言凡全部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媒体从各种渠道，迅速得知方祁夏成为了鸣乾在云川总部的负责人，于是拖着设备一大早围堵在公司门口，将整个鸣乾前廊围得水泄不通。
　　据费金发给他的消息来看，这件事还惊动了外祖母，舅舅也一早就赶到鸣乾帮忙。
　　此外，嘉裕以及《变色龙》制作方同样刚刚知情，对方祁夏的隐瞒纷纷表示强烈不满……当然这都是经过panda加工润色的委婉版本，什么表达不满，实际上他们已经快气死了。
　　方祁夏疲累的合上眼，薄薄一片的身影落在沙发上，像是一具清丽瘦削的身影正在消逝。
　　……这次又连累到大家了，有他存在的世界果然注定无法平静，他理应抛弃一切从这里消失的，如果从来没有出生就再好不过。
　　是因为放不下曾经的名誉，还是为了狗屁一样的梦想，为什么不肯死心，依旧要冒着风险行走在镜头下……简直就是在犯贱，他这种老鼠一样的人，这辈子只适合生存在阴沟里……
　　这种自暴自弃的念头仿佛肮脏酸涩的苦水不断涌出，逐渐湮没了他的心脏。
　　panda眉头一皱，方祁夏的声音使他瞬间觉察到了不对劲，于是谨慎的问道：“你在哪呢？”
　　方祁夏答非所问的回答：“……我没在公司，放心吧，我不会让他们拍到我的。”
　　panda语气不善道：“你别又偷偷在一边把责任全揽在自己头上，听见了没！我告诉你，公司和剧组的事情都跟你没关系，强行把你拉进来签约的人是我，非让你去面试拍戏的人也是我，隐瞒summer身份也是我要求你的。眼下这团麻烦是我惹的，之后还要你出面发声帮我解决，知道了吗！？”
　　他等了许久，对面都没有发出声音。
　　panda慌得不行，又厉声质问了一遍。
　　这次他听见了一声小小的、细如蚊呐的“好。”
　　“……别这么低落，就算我有的时候不靠谱，那你还不相信周见唯吗？他肯定能漂亮的把事情解决了的。”
　　“……嗯。”
　　panda叹了口气，知道这个时候从方祁夏嘴里撬不出任何话。
　　与方祁夏认识至今，他一直是个安静又平和的人，可身上总携带着悲观世界的影子。就像一块原本新鲜的肉被大量的盐无孔不入的侵蚀，逐渐变得干瘪软烂，失去了留存的必要。
　　方祁夏就好像这个充斥着新鲜血液的世界中格格不入的一块腌肉，迷失了自己存在的理由。
　　panda知道，仅靠他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将方祁夏的命运拖进正轨。
　　但即使这样，他依旧选择强硬的要求他去演戏，不是为了替他铺路，只是想帮助方祁夏在这个世界寻找活着的理由，会与他共享情感的人、让他觉得还不赖的事情，随便什么都好……只要能让他还拥有牵挂就够了。
　　方祁夏缓缓松开紧咬的下唇，抬起眼睫，桌上的红酒瓶映出他唇上一道清晰的血痕。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十分钟后，#沈德 □□#，#方清絮 死因疑似造假#，#国家舞蹈剧院前首席披露当年细节#空降热搜榜头。
　　***
　　【越吃越乱，怎么快二十年前的事情都翻出来了……话说这几条热搜谁买的，牛哇！】
　　【所以我可以认为方祁夏假借车祸逃脱沈家魔爪，本以为可以安生远离他们生活，结果被沈家反咬一口对吗？？】
　　【沈德和沈言凡一个杀人犯一个满嘴谎话的黄毛小子，真是蛇鼠一窝坏到一起去了！！老子要把他打成苏菲超薄片！！！】
　　【已知全貌，重拳出击！】
　　【等等，这些报告是经过合法手续调查的吗？方祁夏急了编造出一堆莫须有的事情陷害沈德也说不准，况且现在这些当事人都没有出来发声，还是别以讹传讹了。】
　　不出方祁夏所料，这种爆炸性新闻的影响力比明星的八卦大得多，为了万无一失，他又买了些水军。
　　两方不同的舆论势力的争论中，热度迅速扩大，热搜一眼扫下来，几个醒目的【爆】字赫然立在榜单上。
　　方祁夏从一开始就知道，不管是沈德还是沈言凡，必然不会让这几条热搜留存的时间太长。
　　删除后，或许连警方的注意都不会引起。
　　他咨询过，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只是因为自己的怀疑，便要求将二十年前已经结案的旧案翻出来，几乎没有可能性。
　　所以，他大费周章安排的这几条词条，并不是给网友和警方看的。
　　正此时，身后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方祁夏挑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一手搭在沙发靠背，向后看去，阴阳怪气的说：“好久不见，父亲……怎么气喘吁吁的？是因为很久没回老宅看看所以迫不及待了？”
　　来人正是沈德，一年没见，他好像没什么变化，依旧是普通身高普通长相，以及眉心因长期皱眉而形成的两道深深的纵沟。
　　这两道像镰刀刻下的纹路似乎比从前更深了，以至于从不怒自威变得凶神恶煞起来。
　　沈德仔细端详着一年未见的“儿子”，冷冷的哼笑一声：“门虚掩也不关，是在特地等着我？”
　　“特地倒不是，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只是没地方去了所以才把你叫到这里，托你的福，现在满大街都在‘通缉’我，和过街老鼠似的，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我淹死……不过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就是了。”方祁夏轻飘飘的笑，这种开玩笑一样的语气很容易激怒沈德。
　　“网上那些东西都是你发的？？”沈德质问道。
　　“你做都能做出来，我发怎么了？”
　　方祁夏反问，依旧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下一秒，语气忽然变得冰冷：“以为我会天真的念及你的旧情？做出一堆比畜生更畜生的事情，还恬不知耻的拿自己当人看？真是年龄越大脸皮越厚。”
　　沈德震惊的瞪大双眼，嘴唇翕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他很难相信，这样刻薄的话是一直以来都很乖巧的方祁夏口中说出来的。
　　“我曾经多少次差点儿被你打死在这里，地上的每一块砖我都趴过。我被你打的站都站不起来在地上挣扎的时候，你像在看一条狗一样看着我，那个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遭到报应呢？”
　　沈德额头崩出青筋，恶狠狠地盯着方祁夏，像是要杀了他一样，咬牙切齿的说：“所以呢，现在事情在网上闹大了你满意了！？”
　　“我当然不满意！我恨不得你现在就去死！！”方祁夏突然将手中的玻璃杯砸出去，尖锐的破碎声像炸弹一样在耳边炸开。
　　沈德难以置信的看着方祁夏，他手里拿着一瓶红酒，一步步向自己逼近。
　　“仅仅是因为嫉妒友人过得比自己好就把他杀了，逼死妻子，抢夺财产，霸占不属于自己的幸福这么多年，你和家人其乐融融花好月圆的时候，有想过别人因你一辈子生活在痛苦中吗！！”
　　“你以为我会用红酒瓶子砸烂你的头，再拿碎玻璃挖出你的心脏看看吗？如果是一年前的我肯定会这样做，不光是你，我还要把那个姓姜的女人沈言凡沈言心全杀了！！让你们一家四口在地底下再续前缘。”
　　“但是我不是一年前那个傻到冒气的方祁夏了，我也有了绝对不能离开的人，不会再有这些幼稚的想法了。”
　　沈德狞笑一声：“所以你打算威胁我让我自首？方祁夏，你太年轻了，以为这是在电视剧里吗？你说一大堆罪名，我就会痛哭流涕的向你忏悔？”
　　“……我母亲生前有一个箱子，里面的东西足以证明这些吧。”方祁夏淡淡的说。
　　沈德一愣，但错愕的表情仅仅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半秒钟便迅速消失，旋即道：“就算有，你怎么能肯定它没被我销毁？”
　　“如果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冷血无情，永远不会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的人，我自然没有这种把握……但是你不一样沈德，你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胸腔里还装着芝麻粒大小的良心。”
　　“你良心不安，也知道这个箱子里的秘密一旦被公之于众的后果。但同时你也希望真相能被够发现，不过要在你死之后，这样你就可以在地下安心长眠了，对吗？”方祁夏逼问道。
　　沈德的脸色刷的一下全白了，额头冒出细汗。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吗？我看过你所有的作品，秘密会在所有者死后重见天日，这是你惯用的处理方法。”
　　“我把老宅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后来想了想，你不可能会让这么重要的东西离开你的视线，所以唯一可能的地方只剩下碧海堂，对吧？”
　　“别指望你的宝贝儿子能给你收拾烂摊子了，他偷盗了我的专辑，证据刚刚发在了网上，他如今比你更自身难保。”
　　沈德过于仓皇的神态令方祁夏失笑，他好像从来没感受到像现在这般心情舒畅，身体轻得下一秒就能飞走。
　　沈德狠狠的剜了他一眼，旋踵大步向，门口走去，刚刚跨出两步，他听见身后猝然间炸起的一道爆破声。
　　他猛地回身，方祁夏站在玻璃和红酒的废墟中，这让沈德突然想起了曾经见过的，在晚秋墙角蜷缩着的时日无多的蝼蛄，
　　方祁夏单薄的身形正如蝼蛄的薄翼一般在风中瑟缩，红酒的想起慢慢扩散，淡红的酒液的从他的发丝间流下来。
　　拎着手他中碎了一半的酒瓶，踉踉跄跄的向着沈德这过去。猩红的血从狰狞的伤口淌下，在他姣好的面容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流。
　　方祁夏断断续续的声音宛如即将临终的病人，他颤声说着：“我的同伴……在第一声碎响之后就报了警……你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吗？”
　　他耗尽自己的最后一丝神智，忽然将手中的瓶子塞进沈德的手中。
　　“……也该……轮到你遭报应了。”
　　下一刻，他便体力不支重重摔倒在地。
　　***
　　方祁夏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在一个长久的梦结束后，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白到刺眼的天花板直直的落进他的眼中，还有鼻腔中挥之不去的消毒水的味道，一切都让他感到熟悉和麻木。
　　为什么……是失败了吗？这里是西雅图还是云川，梵妮下一秒是不是又会进来了。
　　他不想再经历一遍，痛苦的紧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重新埋回梦中。
　　视野是黑的，下一秒，指尖抵触到一个熟悉的温度，他的脑海中触电般闪过一道白光。
　　感受到床上人动了动，周见唯条件反射似的抬起头，正对上方祁夏讶异的眼睛。
　　周见唯什么也顾不上，赶忙凑过去抱着人哄，声音还挂着哑：“不怕不怕宝贝，没事了没事了，我在呢……我们在医院，现在很安全……”
　　“有没有哪儿疼的？头还疼不疼？身上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不疼了。”方祁夏懵懵的眨眼，直勾勾的盯着周见唯看，像是要把他的样子烙进脑子里。
　　忽然，他发现周见唯眼底不自然的红，眼尾也拖着一抹红晕，显然是哭过。
　　方祁夏一瞬间就红了眼，指尖搭上他的眼角，心疼的说：“怎么哭了呀……”
　　周见唯没说话，默默的把头埋进他的肩窝，
　　一直以来，周见唯留给他的都是游刃有余的一面，好像刀枪不入，像既定的程序一般永远不会出错。这是周见唯第一次毫不掩饰的在他面前展示着自己的脆弱，方祁夏真切的意识到周见唯并不是他想象的那般无坚不摧。
　　“宝贝，我很害怕……”
　　“害怕什么？”方祁夏浑身无力，做不到安抚他，只能和他贴着脸颊蹭蹭。
　　“……害怕你受伤……我不想再看见你被送上救护车的场景了，真的……我一闭上眼睛就是你躺在血泊里的样子，再有一次我真的受不了了……”
　　“对不起对不起……”方祁夏胡乱的开始道歉，泪水像泄洪一样从眼眶中喷涌而出。
　　“我不应该这样做的，只是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解决掉沈德的方法……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
　　“不哭乖宝，哭久了头又该疼了。”周见唯用指腹轻柔的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动作轻柔的仿佛在抚摸一块爱不释手的珍宝。
　　方祁夏这次听话得很，周见唯哄了几句就迅速止住哭泣，只可怜巴巴的抽着鼻子。
　　“不用道歉宝贝，你做得很好。沈德的事是你凭借自己的能力解决的，你不光还给了自己清白，也给自己的父母讨回了公道，非常了不起，谁也没有资格指责你。”周见唯耐心哄道。
　　“真的吗？”方祁夏抽抽鼻子问。
　　周见唯点点头，眼神温柔的看着他：“嗯，我们宝贝一级棒……只是，如果今后类似的事情不可避免的发生，我希望你能多多保护好自己，不要受伤……或者，你可以多想一点点我吗？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
　　方祁夏听得伤心，忍不住又要哭，哽咽着向他保证：“我不会再做危险的事情了，这次是最后一次。”
　　周见唯淡淡的道好，而后，他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无比认真的注视着方祁夏，缓缓说：“夏夏，我直到这样的场合很不适合讲这种话，但是……我不想在面对你的事情时，做没有任何立场的旁观者了。”
　　方祁夏仿佛猜到了他后续想要说的话，眼睛微微睁圆，连同呼吸也一并屏住了。
　　周见唯紧张到隙出了一手心的冷汗，全然失去了从前处变不惊的模样，笨拙的组织着语言：“我……我是真的喜欢你，我喜欢了你好多好多年，很爱你……我知道我现在做的还不够好不够多，以后我会学着成为一名好男朋友的……所以，你可以接受我吗？”
　　方祁夏“噗嗤”乐出声，又哭又笑的骂了他一句“笨蛋”，接着伸出双臂勾住周见唯的脖子，将人拉下来。
　　唇面相抵的那一刻，周见唯觉得自己的心脏都漏了一拍。
　　不许过多言语，没有比这个吻更完美的答案，这正是周见唯渴求的答案。
　　软发磨蹭着彼此的肤面，惹出几分痒。
　　他们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手指沿着脉络相缠，仿佛两条依附而生的藤蔓。
　　羊脂玉一样的白，白玉上两点淡淡的墨青，羞赧而旖旎的红……所有颜色被搅在一起，失了章法的乱序，也是最纯粹简单的水彩。
　　***
　　最终的审判结果在来年的春天送到了方祁夏手中，沈德对曾经的罪行供认不讳，最终判处死刑。沈言凡银侵犯他人知识产权，包庇沈德等一系列罪名，也得到了自己应有的惩罚。
　　凛冬褪去后，Z先生也离开了，安静的、自然而然的离开了方祁夏的世界，好像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
　　德国·桑托小镇
　　方祁夏终于再一次见到了梦中无数次闪过的场景——他坐在一望无际的灰蓝色的山坡上，低矮的风吹鼓他的衣角，风中送来一阵阵野草的涩香，小小的不知名野花，红的、紫的、白的……星星一般点缀在其中，宛如一幅古典细腻的油画。
　　远处古老的莱诺湖幽静而沉寂，像大地纯净的眼睛，安静的注视着天空。
　　在这幽深而隽永的时刻，周见唯站在莱诺湖边，背影干净简单，是油画中寥寥数笔，却承载着整幅灵魂的存在。
　　方祁夏缓慢地向那边走。
　　脚步被连片的野草盖住，也一边掩住了他的呼吸。
　　许久后，周见唯听见耳边沙沙作响的风中，混进了一声淡淡的“Z先生”。
　　他错愕的向后转身。
　　方祁夏歪头看他，笑得像一只漂亮的小狐狸，他以为周见唯没听清，于是又唤了一声。
　　这一次周见唯听得真切，和他曾经无数次在屏幕的另一端听见的一样。
　　“还记得我们的暗号吗？”方祁夏问。
　　很久后，他收到了来自对方的答复。
　　“……嗯。”
　　方祁夏张开双臂等着周见唯过来抱他。
　　“我是不是很聪明？只试了这个暗号一次，没想到就对上人了。”方祁夏在他的怀里抬起头，邀功一般的说道。
　　“我的乖宝当然是最聪明的。”
　　周见唯没有问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好像本该如此，一切都水到渠成，因为这世上本就不会有比他更爱方祁夏的人。
　　这里或许就是周见唯一直寻找的幸福世界——他幸福的世界，就是方祁夏幸福的世界。
　　一点凉意忽然碰到指根的位置，方祁夏低头看，周见唯正将一枚纯白的戒指套在他的手指上。
　　“这是在干嘛，和我求婚吗？”方祁夏声音柔而小，像面包房刚刚刷好蜂蜜的软面包，好像用手指戳一戳，就能软软的塌陷下去。
　　周见唯温柔的笑，注视着他森林一样纯净的眼睛，说：“嗯，忍不住了，本来想回国之后再给你戴上的。”
　　方祁夏甜甜的笑个不停：“那我也忍不住答应你了。”
　　***
　　从今往后，我不必置身云泥，抬头，便能看见你眼中的四季更迭。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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