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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明决》
作者：JackieTse
文案：
　　这么多人里面，最厌烦明决，可记住的，偏偏只有他。——世朗
　　施世朗，最大的毛病，就是夜里带女人回来时，总要踹一脚他家的门。——明决
　　明决：“施世朗，有病就去治。”
　　世朗：“病可以治好，但爱就不一定了。”
标签：架空 相爱相杀

第1章
　　——这是一个以美为爱，却不以爱为美的时代。
　　周六的早上，晨色方始转亮，太阳跟着也出来了。
　　这座城市常年湿润，春季尤甚。昨夜刚下了一场急促的雨，人走在路上，鞋边皆是被打落了的暮春的花瓣。
　　空气里面一阵恬淡写意。
　　明决步行在回家的绿道上，怀里捧着一大束用纸包好的洋桔梗，行经成列蓊郁的大叶榉树丛，清素的日光从繁密的枝叶间散下来，浮落在他宽挺的肩上。
　　还没走到家，明决远远便看见了那辆胡乱停在楼下，张扬得不行的布加迪敞篷，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明决住在一栋只有五层高的老唐楼里。由于历史够远，加上久年失修，这栋唐楼外面的青色砖瓦已经掉了不少，锈掉的大门是怎么也关不上的。
　　不过，房子虽然旧，但好在冬暖夏凉，够清静，住久了也就习惯了。
　　快走到门口时，明决听见灰暗的楼道里面传来一些细微的喧闹声，在原地停了下来。
　　他随手拨弄了下包花的薄页纸，扫了一眼里面的洋桔梗。
　　还行，再等等。
　　然后他就安静地站在门外候着。
　　对于这种动静，他早已经司空见惯。
　　几乎每天早上，他那位楼上的“好邻居”都要以这番方式来告别他的女伴。
　　不出明决所料，过了一阵，一对缠吻在一起的男女从楼道里面出来了，两个人前后紧紧贴着，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仿佛一夜的宿醉还没有消。
　　明决似乎闻到了酒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男子走到门口时，刚好看见了在外面等待的明决。
　　他眨了眨眼，像是笑了一下，眉梢跟着轻轻扬起，然后松开了他怀里的女伴。
　　那位年轻女子一时没有站稳，踩着细细的高跟鞋踉跄后退，差点撞到了旁边的明决。
　　“对不起。”
　　明决道歉的同时侧身护住了他手里的花。
　　年轻女子笑出了声，细削的肩膀微微颤着，站稳以后，伸出一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白皙秀手，摆了摆道：“没事。”
　　明决霎时拧起了眉，这声音不是……
　　果然，年轻女子回过头来，脸上扑着淡淡的绯粉，含笑的双眼里面充满内容，在见到明决后，纤细的双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早啊，表哥。”
　　明决没什么表情地把她架在自己肩上的两只手拿了下来，淡淡出声：“流真。”
　　男子倚靠着墙，双手懒懒插在口袋里，脸上似笑非笑，像是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流真看上去心情不错，拨了拨耳边的头发，笑意盈盈道：“表哥你这么早就去买花啦。
　　说话间，她瞥见明决手里的报纸，模样好奇起来：“周末时间，表哥你也要去报社吗？”
　　“有事情，”明决惜字如金道，又加了一句纠正她，“现在也不早了。”
　　话落，他倏忽听见倚在门边的人轻笑了一声。
　　明决面色不变地继续站着，连脸都不偏一下。
　　在看见方才那一幕的瞬间，他早已明白了什么。
　　流真在外留学，一个月前才回国。上周流真到他这里来做客，出门时不小心撞到了赶着下楼的这个人，当时两个人眉来眼去半天，明决就察觉不对劲了，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勾搭上了。
　　流真侧了侧身，半倚着明决，伸出手说：“来，介绍一下，世朗。”
　　然后收回手，指了指明决。
　　“我表哥，明决。”
　　施世朗看戏看够了，终于轮到他登场了。他抱着双臂闲适地靠着墙，稍稍站直少许，弯了弯他那双天生招人的郁丽眼睛，伸出一只手去，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你好，明公子。”
　　他在伸手的时候，视线投向了明决的怀里，在看清里面的花后，眼神转瞬产生了些微变化，很快又恢复如常。
　　明决无视他伸过来的那只手，目光偏了偏，不知望向何处，最大可能是与他所站位置的相反方向。
　　“施先生，你好。”
　　对于明决的冷淡，施世朗像是早已料到，他吹了一声明快的口哨，一点也不尴尬地把手收了回来。
　　“等等，”流真嗅到了什么，高声讲，“你们原来认识啊。”
　　“见过，不熟。”明决说。
　　话音方落，施世朗的唇角不动声色地抿了一下。
　　这句话倒回答得挺快。
　　“明公子真是健忘，”他迤迤然开口，唇齿间吐露着轻轻的笑意，“居然忘了我们在公学时同住一座宿舍楼的日子。”
　　流真额前的两弯秀眉意外地微微拎起：“原来你们是校友啊？”
　　施世朗看着明决挽唇：“是啊。”
　　听到这里，明决稍稍出了一口气，心想自己真是在浪费时间。
　　“那表哥，你怎么——”
　　流真正准备继续这个话题，冷不防被明决给打断了。
　　“流真。”
　　明决喊了一声她的名字，转过脸来看着她，措辞简练道：“回家去。”
　　流真对着他皱了下眉。
　　这招对明决没有用，他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句。
　　“回家去。”
　　流真与明决对视了一阵，最终败下阵来。
　　“哦。”
　　没办法，谁叫她的爸爸和爷爷，也就是明决的舅舅和外祖父，都对她这位表哥疼爱有加呢。
　　她平时是家里的山大王，可明决一旦回来，她这位山大王也得靠边站。
　　“我走了，表哥。”
　　明决点了下头，对她淡淡讲：“以后少来这里。”
　　言外之意，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流真颇为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想要回头去看施世朗的时候，明决没有出力地推了一下她的肩。
　　“回去吧，”他面上兄长的严格退了少许，语气平和道，“到家后，老爷子问起，可以说在我这里。”
　　流真抿唇点了点头，朝他笑笑。
　　“表哥，再见。”
　　流真走后，施世朗还站在门边，明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走了进去。
　　到家以后，明决取来一只白色花瓶，往里面灌了大半的清水。他把买回来的花拆开来，发现花枝的数量比他想象中还要多，而他家独有这一个花瓶，只好尽他所能，耐心地把洋桔梗一支支装进去，最后对着头重脚轻的花瓶抻了抻眉。
　　他轻轻捻着那些纤细柔软，花瓣向外微微翻卷着的洋桔梗，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倒还挺好看的。
　　他本来并没有买花的打算，从报社回来的路上，看见那个总在早上挑花来卖的老太太坐在平日的位置里，静静等待着客人上前。
　　他往铺在地上的白布看了一眼，平时想要的白山茶花今早没有，只剩下这些绿白重瓣的洋桔梗。
　　就在他准备走的时候，又往回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没忍住，回头把剩下的洋桔梗全买了。
　　因明决是一位很慷慨的主顾，因此老太太对他印象颇深，一边包花一边跟他聊天。
　　老太太只收了一束洋桔梗的钱，明决不知如何回赠她的大方，只好把手里多出来的一份今天的早报给了她。
　　明决刚弄好花，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明决站了起来，走过去开门，看到施世朗正斜撑着墙站在门外，定定看着他。
　　他那头快要及肩的黑发没有收拾，散乱的拢在耳后，下巴上残留着些许宿夜的青色胡茬，身上只披了件沾着油彩的大褂衬衫，连扣子都懒得系，没有必要的露出隐若显现的胸膛来。
　　明决闻到了他身上松节油的味道，眼神更淡了些。
　　“有事吗？”
　　“喏，这个。”
　　施世朗慢悠悠地伸出手，腕骨上面缠着一条水蓝色的女式丝巾。
　　明决认出来了，那是流真的东西。
　　“谢谢。”
　　明决一把抽走了丝巾，正准备关门时，施世朗忽然用手抵住门。
　　“等等。”
　　“还有事吗？”明决有些不耐烦了。
　　施世朗看出来了，明决的耐心不仅罕见，而且只供特殊人群。
　　他对着明决扬起双唇，弯眉间笑得很明媚。
　　“明决，你表妹流真，真的很赞。”
　　明决静静看了他两秒。
　　“谢谢，我会转告她的。”
　　他面无表情地说完以后，一把将门给扣上。
　　这不是施世朗第一次吃明决的闭门羹，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回到家以后，顺手将门带上，收回手时，仍觉得自己的左手没什么力气。
　　许是流真的那条舶来品法国丝巾太过柔滑了，所以在明决将它抽离自己的手腕时，他才会产生一阵奇怪的不适感。
　　施世朗在沙发上坐下以后，望着发旧的屋顶，百无聊赖之际，又开始了对社会毫无贡献的统计学。
　　一次正眼看他。
　　四句对他说的话。
　　虽然隔着丝巾，
　　但那也算一次身体接触。

第2章
　　晚上七点钟，湖湾一带颇为热闹。
　　汤家小儿子汤岫辛与苏家独女苏简两人今晚在这里举行婚宴。
　　湖湾一带是城里最早的富人区，对于外面那些经过的路人来说，这里连空气闻起来都是高贵的。
　　婚宴在湖边最为奢丽的酒店里面举行，宴请了城中所有叫得出来的昂贵姓氏。保密工作做得很好，群涌而来的记者全被谢绝门外，只能在外面架着摄像机，看看是否能获取到丁点婚礼的独家。
　　一直以来，汤家都被视为名流圈里的一股清流，摒弃了那些所谓名流的高调做派不说，汤老爷子更是开明，自家拥着这城里城外数一数二的资产，居然还能大度地鼓励两个儿子去追求他们自己所热爱的事业。
　　于是乎，家大业大的汤氏培养出了一名才华洋溢的音乐家，以及一位出色的外科医生。
　　婚宴将在八点钟正式开始。
　　快到七点半的时候，守在酒店门外的记者想着晚宴马上就要开始了，应该所有的人都到齐了，便稍微懈怠下来，有的甚至撑着三脚架跟同行聊起了天。
　　就在这时候，一个端正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人们的视线当中。记者们还未来得及看清他的面貌，他已经快步从侧门走了进去，只给众人留下一道远去的背影。
　　明决到场的时候，已经有一小部分的宾客入座了。其他的，要么是端着香槟在进行社交，要么是坐在高脚桌前孤芳自赏。
　　他出现的那一瞬，几乎获得了在场所有人的关注。
　　许多人放低了声音，纷纷开始交头接耳，目光闪闪烁烁，装作不经意的，频频往他这边看过来。
　　角落里，施世朗正坐在酒吧台前，在他面前的古典杯里，装盛着酒保新倒进去的伏特加。
　　他已经喝过一杯了，晚宴太无聊，宾客太无趣，所以餐前酒喝多点也没关系。
　　这边的灯光没那么亮，昏昏暗暗，在他的皎洁容貌上落下了点稀疏的光影。
　　施世朗刚抿了一口酒，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拍了拍自己的手臂。
　　他回过头来，面前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圆鼻子男人。
　　施世朗不认识他，但还是对他微笑了下，肘关撑在吧台上，修颀的手指微微分开，虚虚拄着下颌边，缓缓地开口。
　　“你好，先生。”
　　那个男人在施世朗脸转过来的时候，眼睛放大了少许；在他对自己笑了以后，默默地吸了一口气，再有些笨拙地将它呼出，以压下胸间忽来的骚动。
　　他过去只听说施世朗是一名才貌俱佳的艺术家，本来以为只是外界对他的恭维，却没有想到他居然真的长得这么漂亮。
　　他不是同性恋，但施世朗的风流落拓，是雅俗共赏，是男女皆慕的。
　　“你好，施先生。”
　　男人从名片夹里取出一张名片来，递到他的面前。
　　“敝姓余。”
　　施世朗接过他的名片，低头微微弯唇，佯装很认真地看了一眼。随后徐徐抬起头，正想要把他应付过去时，瞥见了从门外走进来的明决。
　　明决今晚和平日里很是不同，换上了一套高雅精制的烟灰色西服，手工缝制的面料考究工巧，是永远都不会过时的款式。
　　虽然他已经从明氏公馆搬出来好几年了，也鲜少与名流圈里的人往来，但那种老式贵族的气质，独独能在他身上显现出来。
　　他那么不张不扬地站在人群当中，也仍旧无法避免鹤立鸡群的效应。
　　但他与这个圈子的大部分人是格格不入的，他们也深知这一点——因为你从来都不能从他那平淡的面容里看出多余的情绪来。
　　说实在的，世朗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明决这么正式着装出现在公众场合了，这不由得令他想起了自己十三岁时第一次遇见明决的场景。
　　那时恰逢公学夏季开学，他刚刚入学，在高年级的带领下，与其他新生一起参观宿舍楼。
　　在公学里面，每座宿舍楼都是独立的，但楼与楼之间又有空中廊桥彼此衔接。
　　那时他们正跟着高年级的学生，在宿舍楼层之间有序穿行。还在较远的地方，施世朗已经看见前方的廊桥上有个人在读书。
　　在经过那条廊桥时，前面带路的高年级学生忽然停了下来，转身往廊桥上面喊了一个名字。
　　站在廊桥上的人从手上的书里抬起头，掉转身来，隔着一段距离，与喊他名字的人讲话。
　　施世朗注意到这是一个很高很瘦的男生。
　　他站在高处，穿着笔挺规制的黑色燕尾服，修长的脖颈被拘在浆硬的衬衫立领之下，站姿和他的眼神一样高傲。
　　事实是，这套华而不实的绅士校服并不稀罕。
　　当施世朗走在公学的校道上，放眼望去，皆是穿着同一装束的男学生：上身黑色长礼服和白色衬衫、圆领扣加上黑色马甲，下|身配长裤以及皮鞋。
　　在这里，全部的人都大同小异，施世朗惟独记住了他。
　　男生眉目透彻，神色内敛，自有一种清定的气质。
　　在施世朗眼里，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男生跟高年级学生的交谈寥寥几句便结束了，他准备回转过身的时候，不知是不是施世朗的目光太过明目张胆了——作为一名新生来讲，他缓缓看了过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施世朗。
　　施世朗明显感觉到他眼里的冷淡和疏离，但没有解读到不善意的内容。
　　男生和他对视不过两秒，便收回了视线。
　　尔后，施世朗被身后的人轻轻推了一把，跟着队伍往前走。
　　酒吧台边，男人站在施世朗面前，搓了搓双手，继续讲：“施先生，我很喜欢你的画……”
　　“谢谢你，余先生，”施世朗兀自打断了他，不失礼貌地微笑道，“有什么业务可以直接跟我的艺术经纪联系，她的联络方式很好找。”
　　说完，他站了起来，欠了欠身。
　　“失陪。”
　　尔后，他理了理西服，悠悠然往门口走去。
　　明决在宾客名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刚把笔放下，一位端着胸花盘的女侍应便走到了他面前。
　　明决往胸花盘里看了一眼，还有一枚白色的山茶花。
　　他将它拿了起来，正要往胸前佩戴的时候，不知怎的，手蓦然颤了下，那枚白色的山茶花从他指间脱落出去，掉在了地上。
　　女侍应反应迅速地蹲下去将山茶胸花捡了起来，掸了掸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作势要递给明决，却在准备伸手的时候被人给轻轻按住了。
　　“怎么能把掉在地上的胸花给明公子呢？”
　　女侍应转过脸去，一看见施世朗那张英俊温柔的笑脸，瞬时有些无所适从。
　　她略显忙乱地低下头去，匆匆往胸花盘里扫了一眼，后抬起头望向明决，有些为难地询问他：“明先生，红玫瑰可以吗？”
　　明决正欲说话时，施世朗很轻地拍了拍女侍应的肩膀，温声地道：“你先去忙吧。”
　　女侍应退远了后，施世朗往前走了一步，直接站到了明决面前，然后把自己胸前缀着的那枚山茶胸花给摘了下来。
　　“你们看，你们看。”
　　宴厅里面，汤岫辛正与他的哥哥汤岫舟站在一起。两人正说着话时，忽然注意到旁边众人皆在低语议论，觉得有些奇怪，便顺着她们的视线，一同转过身去。
　　汤岫舟眯了眯眼：“那是……”
　　汤岫辛见明决与世朗站在一起，先是困惑，看明白后，皱着眉说：“世朗真是太胡闹了。”
　　“怎么了？”汤岫舟不在意地笑笑，“不就是佩胸花吗？”
　　“哪有男人给男人佩白山茶的，”汤岫辛端着香槟杯，压低了声音，“白色山茶花是用来定情的。”
　　说着，他又往那边望了一眼，更是没眼看下去了，对汤岫舟说：“大哥你看，明决的脸色都冷了。”
　　汤岫舟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模样，慢悠悠道：“也许他不知道呢？”
　　“得了吧，我还不了解世朗这人，”汤岫舟不以为然道，“鬼才信他不知道。”
　　这一边，施世朗与明决面对面站着，十分自然地把自己那枚山茶胸花穿进了明决胸前的衣领饰孔里，对着它调整位置。
　　他的心情似乎不错，唇线微微上弯着，似乎一点也没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妥之处。
　　“施世朗。”
　　明决垂着眼看他，出声喊他的名字。
　　施世朗没他高，微微仰起了脸，抬着眼看他。
　　“你是不是有病？”
　　明决眼底压着些许克制的情绪，离生气很近，离发火还远。
　　施世朗倒不怕他，明决生气的样子他见多了，可还从来没有见过他发火的模样呢。
　　“我怎么了？”
　　他倒是很会明知故问，一边帮他理正胸花，一边用手指轻拂着他的西服说：“那红玫瑰可配不上明公子，只有这高贵的白山茶花才衬得上你啊。”
　　这个时候，他们两个其实站得很近。
　　从明决往下的视野里，可以看见施世朗雪白得甚是通透的皮肤，睫毛很黑很浓，头发也很黑，看起来似乎还很软，扎起来后露出两边细薄优越的耳骨来。
　　对于别人而言，这张脸可能有着很大的吸引力，这样的相貌到哪里都是赏心悦目的。
　　而对于明决来说，这只是一张英俊无趣的面孔而已。
　　跟它的主人一样，枯燥乏味。
　　明决收回目光：“可以了吗？”
　　施世朗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胸花现佩在明决胸前，满意地点点头。
　　他正想要出声说“好了”，明决却在他点头的下一秒直接走开了。
　　施世朗挑了挑眉，没有关系，他今晚心情好，不跟明决计较。
　　他往回走，走到那位端着胸花盘的女侍应面前，指骨细长的手从里面捻起一枚红玫瑰胸花，然后稍稍弯下|身去，抿唇笑着对那位脸红了的女侍应轻讲：
　　“美丽的小姐，麻烦你了。”
　　婚礼之上，明决是唯一一位不是家属，却能坐在主桌的宾客。
　　他的座位被安排在了汤老爷子旁边，往后才是汤岫舟以及他的妻子。
　　这一安排使得在场之人时不时侧目过来，但他们什么都没说，和着酒水跟餐点，安静地将好奇压了下去。
　　晚宴过后，新人换上了礼服，邀请宾客到后湖观赏烟花。
　　在毗邻湖畔的绿草地上，抬头的话，还是能看见天边那些清亮的星光的，只是由于地面的缀灯太过华丽，人们也无暇分出心思去关注它们。
　　汤岫辛站在苏简身后，把她圈在怀里，与她一起抬高双手，往香槟杯塔上倒酒。
　　两个人将空了的香槟酒瓶放下，后一秒，一记夺目的光亮拖着长尾瞬息升上天空，最后伴随着一声沉响，在夜幕顶空绽出一朵明晰清丽的烟花来。
　　一记记炽亮的光束紧接而来，在人们头顶的晚空下竞相盛放，彻底放亮了湖湾的整片天空。
　　“喔吼！”
　　有人朝着天空高呼了一声。
　　汤岫辛不知是被带动了，还是在婚宴上喝了太多酒，一下子跳到了湖石上，高高举起手中的香槟杯，欢呼道：
　　“我汤岫辛终于把苏简娶回家了！”
　　闻言，现场的人纷纷笑出了声。
　　苏简笑着把醉了的汤岫辛拉下来，帮他整理了下衣领后，看着自己丈夫敦厚俊朗的面容，一时很是心动，踮起脚吻了吻他的唇角。
　　汤岫辛立即打破了她的美好幻想，又朝着天空傻气大喊：“天啊，我老婆亲我了！”
　　“哈哈哈哈——”
　　众人放声大笑起来。
　　在流光溢彩的天幕下，四周音乐、掌声和欢笑声此起彼伏，施世朗靠在一张高脚桌前，下意识望向站在人群后面的明决。
　　他端着酒杯，第一次发现自己在喧闹当中心里还能有片刻的宁静，大概是从缄默不言的明决那里寻来的。
　　他看得过分入神了，就连有人走近他也没有察觉，直到有一只手放到了他的肩上。
　　施世朗转过身来，在看清来人以后，双眉微微扬了起来。
　　“艾米莉，你也在啊。”
　　艾米莉是一位年轻的心理医师，也是一位很有魅力的女人，曾经跟施世朗交往过一段时间。
　　艾米莉朝他走近少许，把手上的酒杯放到高脚桌上，撑着桌子道：“苏简是我的大学同学。”
　　施世朗笑得很温柔：“真巧。”
　　艾米莉静静盯着他看，几秒过去，淡淡地笑了。
　　“世朗，你很危险。”
　　施世朗懒懒歪头：“怎么？”
　　艾米莉望着他沉默片刻，随后轻轻回答，说话时精致的口红在夜色里泛着柔柔的色泽。
　　“刚才，众人在大笑时，你一直在看着明决。”
　　施世朗笑而不语地回望她，少时过后，将手里的香槟一口抿净，把香槟杯放到了桌上。
　　“所以呢？”
　　施世朗抱起双臂：“你不也在看着我吗？”
　　“那不同。”
　　艾米莉摇了摇头，有幽然的香气从她微卷的长发间散了出来，扑到了施世朗的鼻尖下。
　　“你知道，”她把手臂放在世朗的肩上，倚靠着捏他的下巴，轻轻地道，“我一直很喜欢你的。”
　　施世朗安静地垂眸看她，好像是在思考她说的话，又似乎只是在欣赏她美丽的脸。
　　他弯下去闻她的头发，嘴角抿了起来。
　　“你好香啊。”
　　艾米莉放在他肩上的双手徐徐落下，从背后环住了他。
　　“你为我挑的香水。”
　　施世朗把手放到了她腰上，让她贴在了自己的身前。
　　艾米莉侧过脸，附在他耳边轻声问：“婚宴结束，能去你家里，欣赏一下你的新作吗？”
　　施世朗笑了：“荣幸之至。”

第3章
　　汤岫辛婚礼过后的一周，施世朗开车前往汤家的宅邸。
　　汤岫辛老早就接到了他的电话，特地在门口迎接他。
　　他的敞篷老爷车开进庭院之后，汤岫辛走过去为他开车门。
　　在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汤岫辛还煞有其事地向他行骑士礼。
　　“今日得大艺术家莅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呀。”
　　施世朗微抿起唇，笑着垂眼看了他几秒，手臂冷不防一扬，作势要将手里的框画给扔出去。
　　“哎别！”
　　汤岫辛眼明手快地跃过身去，按住他的同时，顺势把他手里的框画给抢了下来。
　　抢回来后气喘吁吁地摸着框画的边角，絮絮叨叨道：“可别磕坏了……”
　　施世朗摇头笑笑：“身手不错啊，汤圆。”
　　汤岫辛还沉浸在方才的惊吓之中，皱眉看施世朗：“我说祖宗，你不是不知道你的画有多难得，什么都能扔，这画可不能扔啊。”
　　“怕什么，”施世朗无所谓地耸耸肩膀，“大不了我再画一幅送给你。”
　　说完，他一只手斜插进裤袋里，另一只手转着车钥匙，吹着小口哨歌儿往宅厅里踱去。
　　汤岫辛跟在他身后，抱着那幅画走了几步，才回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甚为不满地抗议道：“我再重申一遍，我现在已经不是胖子了，不许再叫我汤圆了！”
　　施世朗走在前方，霎时笑出声来。
　　起居室里，施世朗坐在藏蓝色的欧式皮沙发里，端着老派的银质茶具喝了一口午茶后，回过头来，看见汤岫辛还在站着欣赏墙上的框画。
　　他把手上的杯碟放下，轻轻拍了拍手，将一边的手臂搁到沙发扶手上，翘着二郎腿说：“怎么样，作为朋友我还算仗义吧，不仅免费赠送你一幅画，还特地帮你挑框裱好，现在又亲自送上门来。”
　　汤岫辛背对着他，点了点头：“虽然是迟到的新婚礼物，但确实也是值了。”
　　说完，他转过身来，抱着手臂对施世朗向上仰了仰头。
　　“Thanks, mate.”
　　“那你能不能对我客气点，”施世朗随手抓起沙发上的一个靠枕朝他扔过去，牙痒痒道，“从你婚礼那一天起就不待见我。”
　　汤岫辛身手敏捷地接住了他扔过来的枕头，然后抱着走回来，一边走一边说：“不是我不待见你，你那天确实也是胡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还去招惹明决。”
　　施世朗不以为然地转过脸去。
　　汤岫辛在沙发上坐下，把靠枕放好之后，端起杯碟抿了一口茶，对他说：“你不是不知道，明决现在有多不喜欢出席这种场合。若不是我父亲宴请他，他八成是不会来的。”
　　“你和他不是关系不错吗？”施世朗不大同意道，“不看僧面看佛面，他看在你和他从小到大的交情，怎么着也会来吧？”
　　“那可说不准，”汤岫辛就事论事，回答施世朗，“他兴许会在私下里祝福我，但不一定会为了我而回到这名利场来。”
　　“我说，他都这样了，”施世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转过脸来问汤岫辛，“你们这些人的长辈都怎么回事，一个个还那么喜欢他。”
　　“那还不好理解，”汤岫辛喝了一口茶，慢腾腾地答，“明决可是我们这些人里面最出色的一个。”
　　“出色又怎么样，不照样是个怪人。”
　　施世朗靠在沙发椅背上，望着起居室的鎏金吊顶说：“放着好好的明家太子爷不做，出去住老到掉漆的唐楼小间。”
　　汤岫辛一听这话，没忍住笑了起来。
　　“你干嘛？”施世朗转头看他。
　　“你还说人家怪，”汤岫辛摇摇头，“你自己不也一样？”
　　“怎么能说一样呢……”
　　施世朗当即明晓他的意思，笑得颇为洋洋自得，手指尖轻快地敲打着扶手上的皮革，意味深长道：“我那是为了方便行事好吗？”
　　很快，他手指的动作又停了下来，脸上的笑意也退了少许，语气淡淡地讲：“可是他呢？”
　　“他是怎么突然就跟他父亲断绝父子关系了？”
　　汤岫辛把手里的银质茶具放下，想了片刻，回答道：“听说，明决和季初的订婚礼取消以后，就和他父亲闹翻了，然后当晚就从家里搬出来了。”
　　施世朗颇感意外：“还有这种事？”
　　“所以，是因为我？”
　　他反应得倒挺快。
　　汤岫辛无言以对地望向他：“是了，要不是你因为当初抢走了季初，人家两人早就订婚了。没有这一出，明决也不至于跟明老爷子闹翻，还被迫搬出去租老房子住。”
　　聊到这里，施世朗稍微坐直了些。他沉默了一阵，问了汤岫辛一个很不搭边的问题。
　　“你说，他都从家里搬出来了，究竟哪里来的钱啊？”
　　这个问题已经存在施世朗心里好久了。
　　他纳闷道：“天天这儿做慈善，那儿资助福利院。太平绅士可不只是凭借社会名气，也是要花钱的好吧。”
　　汤岫辛见世朗这样，觉得甚是有趣，正想问他没事这么关注别人干什么，又听见这人在那里自言自语。
　　“他一个小小的报社主编，能存到什么钱啊。”
　　汤岫辛听了觉得好笑，对他讲：“就算明决脱离了明家，也不代表他就变成穷光蛋了。”
　　施世朗很快转向他：“什么意思？”
　　“你别忘了，”汤岫辛提醒他，“明决的外祖父可是这城里站得住脚的大人物，他母亲名下也有很多价值不菲的不动产。”
　　说话间，他又想起了一件事情，对施世朗讲：“我父亲去年出资盖医院的那块地皮，就是明决母亲还在世时从她手里购入的。”
　　施世朗听完汤岫辛的话，心里一时索然，不知该说什么，只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
　　这个时候，汤岫辛家养的那只比熊犬从外面跑了进来，一下子钻进了汤岫辛的裤脚底。
　　汤岫辛把它抱到腿上时，发现它后腿上黑乎乎的，像是沾上了什么泥巴。
　　“奇怪，毛球这里怎么脏兮兮的？”
　　施世朗往他这边看了一眼，随口问：“是不是在花园里弄脏了？”
　　“不会，”汤岫辛回他，“花园里有刘叔看着，轮不到它撒野。”
　　说着，他停了下来，扁了扁嘴，揉揉毛球的圆脑袋，出声讲道：“肯定是又偷偷跑去隔壁了。”
　　施世朗偏脸看他：“什么？”
　　汤岫辛的注意力在毛球上，头也不抬地回答他：“最近邻居家抱回来一只博美，毛球总是跑去惹人家。”
　　施世朗笑了笑，喝着茶说：“你们家毛球怎么这么贪玩，一点也不像你们家养的。”
　　“哼……”
　　汤岫辛抿嘴笑笑，一面帮毛球薅着毛，一面看着施世朗说：“你还说毛球，你自己不也是这样。”
　　施世朗立马举起双手作出无辜状。
　　“我又怎么了？”
　　汤岫辛两边肩垂下来，轻笑着开口：“我说，你为什么总是去招惹明决啊？”
　　“他又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呵。”施世朗翘起双手靠回沙发背上。
　　汤岫辛从他这一声里读出了点涵义来，好奇着低声问他：“他真对你做什么了？”
　　闻言，施世朗脸上出现了点孩子的神气，高高仰起了下巴。
　　“在公学的时候，他仗着自己高我一级，居然使唤我去帮他跑腿。”
　　“凭什么，我又不是他家的佣人。”
　　其实，真正令施世朗生气的不是明决让他大热天从宿舍楼跑到接待处去扛行李这件事，而是当时明决对他说话的语气。
　　他不知道，当施世朗听见他高声喊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心差点要跳出来了。
　　在那以前，明决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他甚至还在想明决是不是根本就没记住过他。
　　直到现在，他都不明白，自己当时高兴激动个什么劲，只是被人喊了声名字而已。
　　很快的，他那阵没什么出息的雀跃就被冷水给浇灭了。明决只是让他走过去，然后用面对佣人时的冷淡语气吩咐他替自己跑一趟，别的再也没有了。
　　当然，还是有的。
　　“你在发什么呆？”
　　“还不快去。”
　　这是明决在发觉他愣住以后说的，神情够傲，语气够淡。
　　施世朗这才意识到，原来明决从来都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在那天的大太阳底下，施世朗捏着拳头，抿紧嘴皮，两眼瞋瞪地走了很久。在走到离宿舍楼很远的地方时，他突然觉得自己被羞辱了，内心的恼怒越来越盛，气得一下子扯开了那让他透不过气来的衬衫立领。
　　“一画成名”、“公学一美”、“白雪甜心”。
　　统统都是狗屁。
　　汤岫辛听见他的话，脸上霎时浮现起了讶异。
　　在公学里，高年级的学生可以派遣低年级的学生去做杂务。
　　这个不成文的规矩，他是知道的。
　　只是，以他所认识的明决，是不大可能去指使别人做事情的。
　　他垂着头，低声喃喃道：“不会吧……”
　　“天哪岫辛，”施世朗快对他发脾气了，“我不是在道听途说，是跟你讲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事情好吗。”
　　“好好，我肯定是信你的，”汤岫辛朝他抬抬手，“你不要生气。”
　　施世朗气闷地翻了一个白眼。
　　“只不过，”汤岫辛安静了一会，又开口，“我还是很难想象明决会做出欺负低年级学生的事情。”
　　他对施世朗说：“在我的印象里面，明决是那种很尊重很照顾别人感受的人。”
　　“我小的时候长得很胖，那些公子哥总是笑我，给我取了‘汤圆’这个绰号。大人们都觉得这个绰号无伤大雅，便没有放在心上，甚至很多人还会跟着一起叫。”
　　“只有明决，他从来不会这样叫我，还会告诫其他的小孩不许对我不礼貌。所以我认为他不是那种会以大欺小的人。”
　　闻言，施世朗垂下了眼皮，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片刻，他忽地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开口说：“好吧，那就更加说得通了。”
　　“你指什么？”汤岫辛不明地看着他。
　　施世朗抱在胸前的双臂看上去有些用力，他两眼定定看着地上，在经过十分短暂的静默后，敛着唇出声：“他看不起我。”
　　“怎么可能？”汤岫辛皱起了眉，“无缘无故的，明决为什么要看不起你？”
　　“不就是因为我家老头子是后面跟着经济腾飞富起来的那一批吗？”
　　施世朗扯扯唇道：“他们这些锈透了的古董脑袋，嘴上客气着称呼我为新贵，暗地里都在笑我是暴发户的儿子。”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汤岫辛跟着摇头，“总有人以为他们是永住在上流社会的金字塔顶端的。”
　　施世朗轻笑一声。
　　“世朗，我不否认会存在那么些人，”汤岫辛冷静地跟他分析，“但我可以跟你保证，明决绝不会是他们当中的一个。”
　　施世朗别了他一眼：“说来说去你还是不相信我。”
　　他仰靠在沙发上，双手叠放着枕在脑后，叹口气讲：“不信你就去问温子霖吧。”
　　“温子霖？”汤岫辛不解起来，“为什么要去问他？”
　　施世朗有些疲惫地合起了眼睛，淡声讲道：“那个时候，在我们高贵的明公子传召我之前，温子霖原先是要邀请我去他的宿舍看他收藏的画册的。”
　　汤岫辛略微嫌弃地撇了撇嘴，说：“这人的风评可不好啊，我在小学的时候可没少吃他的亏，而且明决跟他也不对头。”
　　说着，他又想起来什么，往下道：“还有，他后来不是被开除了吗？那些通报原因写得含含糊糊的，没有一条在重点上。当然不用想，也知道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施世朗闭着眼，抬了抬肩。
　　“那我就不清楚了。”
　　说完以后过了一阵，在起居室寂静无话的氛围里，施世朗忽然想起来：那个下午，当他走到不远处，回转过身时，看见明决走到温子霖面前，仰着脸跟他说了什么。
　　他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内容，也看不清楚他们脸上的表情，只是蓦然有种感觉，原先长得壮实魁梧的温子霖，在清瘦的明决面前，一下子变得好是矮小。
　　过后，汤岫辛邀请施世朗在他们家共进晚餐。
　　两人在起居室坐到将近六点，起身准备往餐厅去的时候，汤岫舟的车刚好从外面驶进了庭院。
　　“音乐家是全年无休的吗？”施世朗往外看了一眼，问汤岫辛，“你大哥怎么现在才回来？”
　　“没有，”汤岫辛拍拍他的肩膀，一边走一边答，“他今天去马场了。”
　　施世朗扬眉：“马场？”
　　“是啊，下周末是春季最后一场赛马，他的爱将就要进场了，当然要去鼓励一下。”
　　施世朗唇角弯起：“原来是这样。”
　　“怎么了吗？”
　　汤岫辛见他这笑来得没有缘由，觉得有些奇怪，开口道：“我没记错的话，你好像不是爱马人士？”
　　“我是不是不重要，”说着，施世朗的笑意深了少许，“有人是就行了。”

第4章
　　据天文台预报，周日会是一个晴天。
　　下午四五点的时间，偌大的跑马场被一阵暮春的温暖气息包裹着。
　　欲夕的温存光华垂怜着青绿的草木，远处的海水被清凉的信风吹拂成了皱纸。
　　空气里有种欢欣的喧闹氛围。
　　气派高耸的马会大楼里，衣着光鲜的上流人士眼界高阔，从容往来，谁也没有停下来去留意那些被灯照遗忘之所的意愿。
　　僻静昏暗的楼梯间里，流真浸溺在施世朗怀里，两人皮肤间的热度将他那件略敞着的条纹古巴领衬衫烫得微微起皱。
　　流真一边亲他一边含含糊糊道：“宝贝，我想死你了。”
　　施世朗剥掉了她那件碍事的皮草马甲，搂着她的腰问：“想我怎么不来找我？”
　　流真勾着他的肩，被他吻得脖子高高耸起，半张着红唇说：“别说了，我家里人逼我去跟那个什么船王之子相亲，我不依，他们就不让我出门，天天找人看着我。我能出来一会已经不容易了。”
　　说完，她一把箍住施世朗的脸，跟他说：“要不我们先走吧？”
　　施世朗将手穿进她泛着迷人香气的长卷发间，稍稍把她的脸摁向自己，回答说：“比赛很快就开始了。”
　　流真抱着他嗔道：“有什么好看的呀，不就是一群马在草地上跑来跑去的。”
　　施世朗温柔笑笑：“还是很好看的。”
　　话落，俯下|身去，含住了她的唇。
　　“明决。”
　　明决刚走进马会大楼，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便转过身去。
　　一个衣着讲究，有着姣好相貌的男子徐步走到了他面前，明决朝他笑笑。
　　“宸嘉。”
　　季宸嘉抬手拍拍他的肩：“好久没见过你了。”
　　明决看着他，微微扬唇：“我可是一直呆在这个地方没出去过。反倒是你，世界各地到处跑。”
　　“你快别挖苦我了，”季宸嘉抬手捏了捏两边太阳穴，有些头疼地说，“天天南征北讨的，在外面陌生的床睡多了，回到家反而夜夜失眠。”
　　明决笑得颇具同情心：“这就是继承人的生活。”
　　季宸嘉无言地挑了挑眉。
　　“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他抬头问明决，“最近怎么样，还好吗？”
　　明决朝他敞了敞双臂，微笑着说：“如你所见。”
　　听此，季宸嘉忽地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
　　“明决，到了今天，我还是觉得很可惜。”
　　“宸嘉……”明决无奈地偏头看他。
　　“要不是当初季初一时鬼迷心窍，你们就不会——”
　　“好了，”明决把手放到他的肩上，温和地打断他，“都过去了。”
　　季宸嘉沉默少时，开口道：“明决，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最敬重的朋友。”
　　他停顿着，又说：“也是我最心仪的妹夫。”
　　明决顿然失笑：“你这话可别让你现在的妹夫听见。”
　　“孔淇笙？”
　　“他倒还行，”季宸嘉咧咧嘴说，“但在我心里，还是你最好。”
　　明决笑着摇了摇头。
　　“对了，”明决问他，“季初最近还好吗？听说她好像快要生了。”
　　季宸嘉点点头：“快了，预产期大概在十天后，我特地赶回来的。”
　　说完，他忽然拉了拉明决的衣袖。
　　明决抬头：“怎么？”
　　“你如果有空，抽个时间去看看季初吧。”
　　季宸嘉看着他讲：“不知是不是快到预产期了，季初最近似乎有些紧张，情绪也不高。我想着，你有时间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她心情也许会好点。”
　　说着，他往明决跟前靠近了些，眼巴巴地瞅着明决，抿起唇说：“明决，你不会拒绝我吧？”
　　明决看他这副模样，跟读书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哪还有什么未来船王的样子，霎时觉得有些好笑。
　　他拍了拍季宸嘉的手，答应道：“好。”
　　又接着问：“季初现在是还在家里待产吗？”
　　“已经送到圣心医院了，”季宸嘉答道，“前天的事情。”
　　“那好，”明决点了下头，“下周我去看看她。”
　　一听这话，季宸嘉立时高兴起来，笑着揽住他的肩膀。
　　“走，看马去。”
　　“欸。”
　　明决没挪步，用手里的入场券拍了拍他的手背，对他讲：“季大少爷，我们不同方向。”
　　季宸嘉笑了起来：“这么久不见，你倒是幽默了些。”
　　明决淡定地看着他说：“我没跟你开玩笑。”
　　季宸嘉听他这话，骤然不解起来，一把抽走了他手里的入场券，打开来一看，瞬时无话可说了。
　　他皱着眉看明决，有些无语道：“你不是吧？”
　　明决对他笑了笑。
　　“别闹了，”季宸嘉作势要推着他往前走，“你可是马主，厢房还为你空着呢。”
　　明决不急不慢，又拍了拍他的手背。
　　季宸嘉停了下来。
　　明决回过身来，看着他说：“宸嘉，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这些冷冰冰，令人感觉窒息的场所。”
　　言语间，他转过脸去，透过大楼的巨幕透明窗，望向外面的公众席看台，面色平静地讲：“那个地方才属于我。”
　　“那里有阳光，有人声，可以自由呼吸，可以放声呐喊，还可以离我的华齐更近一点。”
　　季宸嘉安静地看着明决，少时过后，淡淡笑着，用有些坚定的力量按了按他的肩膀。
　　明决回过头来。
　　“那你去吧，”季宸嘉弯弯唇角，“别忘了去看季初。”
　　明决点头：“嗯。”

第5章
　　视野开阔的公众看台上，施世朗靠在席位前，上身稍稍俯倾，一只手放在钢制围栏上，另一只手抓着一副小巧的望远镜，正朝着底下的草地赛场观望。
　　流真圈着他的腰倚在他身上，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女式太阳镜，在太阳下站久了，被晒得双耳微微发热，不大自在地拨弄了下她的波浪长发。
　　赛马快要开始，看台上的人越来越多，太阳的势头似乎也越来越猛。
　　流真对这些吵吵闹闹的比赛根本不感兴趣，无奈施世朗跟孩子一样，留好的贵宾厢房不去，偏要到这人多嘈杂的公众席来，现在更是把整副心思都放在了赛场上，连话都不跟她说一句。
　　她一个人等得实在无聊，换了一个倚靠施世朗的姿势，脸往旁边一转，在繁冗的人群中，看见了一个清澈的身影。
　　“表哥。”
　　“我看见了。”
　　施世朗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匹米灰色的俊秀马驹，鞍上的骑师正在安抚它的情绪。
　　“七号华齐。”
　　“不是啊……”流真拍着他的肩膊说，“我是说表哥，他也来了。”
　　闻言，施世朗抓望远镜的手臂倏地挣了挣，慢慢放下以后转过脸去。
　　不远处，明决正伫立在另一边的看台席上，单手持着双筒望远镜，正心无旁骛地关注着场上的情况。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水洗衬衫，看上去柔韧兼具，厚度适中，是合适春夏的面料质地，两边的袖腕端正地扣于虎口下方，配上直身剪裁的深灰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颀峻了。
　　施世朗抻眉，还真是他的品味。
　　这种最不费脑最无趣的款式，平时放在大街上，他都不会去留意。
　　但穿在明决身上——
　　好吧，他会看两眼。
　　最多两眼。
　　但他的两眼，总是久得有些不合理。
　　——以正常标准来说。
　　在海面的季风往回吹向内陆时，太阳光的温度逐渐降了下来，跑马场的上空出现了轻许消瘦的云缕。
　　穿行而过的风声，像是命定地在明决身上留下些微恰到好处的动静，月白色的衬衫布和他梳顺的发边随着风微微碎动，太阳光就落在他的侧影里，身姿明朗而雪亮，静静站在人群当中，从里及外泛着一种不入世事的清透。
　　下一秒，施世朗看见明决把另一只手也放到了望远镜上，注意到他的掌背很宽很厚，指关节弯曲的时候，微微突起的手筋很长很修致。
　　看着这么专注的明决，施世朗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怪而强烈的感觉，明确的说，是欲望。
　　他想要知道明决从望远镜里看到了什么。
　　他在那阵奇怪意念的驱使下，不自觉往前迈了一步，忽然有只手扶上了他的肩膀。
　　“世朗。”
　　施世朗回过神来，看见流真低着头，有些紧张地靠在他身前。
　　“怎么了，宝贝？”他摸摸流真的脸。
　　流真抬头看他，眨着眼说：“世朗，我们去厢房看吧？”
　　施世朗轻笑道：“为什么呀？”
　　说着，他抬头望明决那边看了一眼，扬着唇说：“我们不去跟你表哥打声招呼吗？”
　　“别啊。”流真按着他的臂膊说。
　　“我表哥要是看见我和你在一起，肯定会告诉我爸爸的，以后我就不能出来玩了。”
　　“不会的。”施世朗笑得更温柔了。
　　“我不去啊。”流真急得皱起了眉。
　　“没关系的，宝贝。”
　　说完，施世朗拉起了她的手。
　　流真不肯走，伸出手一把抱住他，挡在了他身前，仰起脸眼睁睁瞅着他讲：“宝贝我们去厢房吧，不要再待在这里了。我不是开玩笑，让表哥看见我和你在一起，他是真的会生气的。”
　　施世朗笑着想要说话，流真又带着点梨花带雨的娇弱腔调打断了他。
　　“好世朗，求你了，真的求你了。”
　　话音一落，施世朗的皮鞋跟回到地面，两肩平垂下来，看着她漂亮的脸蛋过了几秒，很轻地叹了一声。
　　真没办法，谁让他从来都不忍心看到美丽的女孩子伤心难过呢。
　　下一秒，他一只手直接穿进了流真的长发间，低下头的动作快而有力，托着她的脖颈，违背了他那“对女孩子要温柔”的友好原则，不大怜惜地含吻她。
　　这个吻大概持续了三四秒。
　　施世朗抬起头来，把流真揽回怀里，亲了亲她玫瑰香的蜜糖色软发，护着她往回走去。
　　在快要走出公众席的时候，施世朗动作很轻地回过头去，两三秒后，对着空气眨了下眼睛。
　　视线被挡住，他看不见明决了。

第6章
　　施世朗看了一场索然无味的赛马。
　　结束之后，他陪着流真一同离开上宾厢房，尔后站在安静无人的门厅边，耐心等待着在化妆间里补妆的流真。
　　过了一阵，施世朗的右手边传来了声音。
　　男盥洗室的门被拉开了。
　　他下意识抬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见到了一位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季宸嘉同时也看见了他，面上浮起了少许情绪，放在腰前的左手矜持地挽了挽西服，然后带着他那天生的名门优越感，迈开步伐朝施世朗走了过来。
　　施世朗抬了抬眉，要迎接贵客了，可不能没礼貌呀。
　　想着，他从玻璃墙边直起身来。
　　与此同时，季宸嘉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好久不见，”施世朗对他勾起唇，“季大少爷。”
　　季宸嘉从来都不喜欢他这副轻佻模样，转过身去，略微抬起了下巴。
　　“你怎么会在这里？”
　　季宸嘉脸上的傲慢施世朗很是熟悉。
　　他知道，自己从来都入不了季宸嘉的眼。在自己搅黄了他的得意准妹夫与他妹妹的婚事后，自然是更加不待见他了。
　　当然，施世朗从来都没在意过他的看法。
　　“季大少爷的这里，指的是这马会大楼，”施世朗轻轻地笑，“还是说这盥洗室外面呢？”
　　“来这马会大楼，自然是来观马赛的。”
　　施世朗见他不说话，便自己往下讲。
　　“至于站在盥洗室外面，”他微微笑了笑，对季宸嘉说，“自然是在等女伴咯。”
　　闻言，季宸嘉的双眉皱了起来。
　　他转过脸来，直看着施世朗，目光甚是不悦。
　　施世朗重新倚回墙上，翘起了双手，脸上看不出来半点惧色。
　　“季公子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他坦然地直面季宸嘉的恼怒，语气轻松地说：“你不是最清楚我是什么人了吗？”
　　季宸嘉秉持着他从耳提命面的舶来文化那里学来的得体礼仪，隐忍了半天，才克制地吐出一句话来。
　　“季初，她当时真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上你这种人。”
　　其实他最生气的不是当初季初为了眼前这个轻佻浪子而拒绝跟明决订婚，而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施世朗根本就不是真心对待她，而他那单纯的傻妹妹却仍是不肯清醒，一意孤行的要跟他在一起。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从小听话懂事的季初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固执，无论是谁都劝不动她。
　　最终，他的父亲母亲拗不过，只好妥协答应。
　　就在他们私下里做了决定，准备登门去跟明决的父亲明长庭道歉的时候，明决居然主动上门来了。
　　他似乎对所有的事情，包括季初的态度都了然于心，十分平静地跟他们说自己接受解除婚约的安排，还明确告诉他们不需要去面对父亲的责难，自己会向父亲说明一切，承担所有的责任。
　　他们都觉得这样对明决甚是不公，但明决执意如此，他们也没有办法。
　　到这里，不得不提及一下明决的那位父亲。
　　明长庭是一位难得的商界奇才，手里持着祖辈优渥的家业，年纪轻轻成立了东申银行，凭借着他独到而精准的市场嗅觉，很快便建立起了世纪中叶最大的金融帝国，历经几次风暴仍屹立不倒。
　　在资金链尽断，最为潦倒的时候，各个世家都是仰仗着明家撑下来的，而后才迎来了经济复苏的曙光。
　　因此，明长庭在上流社会的地位可想而知。
　　明家是标准的名门望族，祖上从政，到了明长庭祖父这一辈，才开始经商。
　　明长庭为人寡言，不爱笑，脾气古怪，对人对事是出了名的严厉，就连他唯一的儿子也不外如是。
　　因此，当季宸嘉的父亲母亲听到明决说他会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时，不由得在心里为他担忧。
　　但同时，他们又心存侥幸——明长庭的夫人喻泽雅已经去世多年，目前尚未续弦，明决是他唯一的儿子，也是唯一的接班人。
　　明长庭兴许会对明决进行十分严厉的惩处——这是他一贯的作风，但总不会对自己的独子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
　　然而，令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
　　因为这一件事，明长庭当晚便将明决扫地出门了，隔天还登报公告全城：
　　从此他们再无父子关系。
　　其后，顺理成章的，明家没有儿子，明季两姓的联姻自然便不生效了。
　　事情到了今天，已经过去三年之久。每每想到明决，季宸嘉依然深感惋惜，始终心存惭愧。
　　而整件事情的罪魁祸首，却在将这风平浪静的一切全搅乱了以后，像没事人一样继续过他的生活，接着换他身边的女人。
　　试问，他又如何能够做到心平气和地面对眼前这个令人不齿的人呢？
　　“季公子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施世朗略弯着唇讲：“喜欢就是喜欢，瞎了眼也是喜欢，要真控制得住，那便不是真心，而是虚情假意了。”
　　“还是说，”他站直身，平视着季宸嘉的眼睛问他，“季公子作为名门之流，已经高等到超乎常人所能，就连喜欢，也可以做到收放自如了？”
　　季宸嘉成功被他激怒，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你——”
　　就在这时候，女化妆间的门开了。细致的小猫跟走过光滑的地砖，两个人的耳边都传来了节奏旖旎的轻响，可下一秒又戛然而止。
　　两人同时转过脸去，看见定在原地的流真。
　　补完妆的流真，整个人看上去是更加光彩动人了，隔着一小段距离，施世朗还可以闻见她身上的那阵香水味。
　　她往嘴唇上搽了点有光泽的唇蜜，大眼睛微微睁着，浓密蓬雅的波浪卷发落在她的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玻璃展柜里的洋娃娃。
　　而脸上显露出来的惊讶，使得她看起来更加生动了。
　　施世朗的目光就落在她脸上，十分清楚使她惊讶的源头并不在自己身上。
　　她的嘴角在抽搐：“季，季宸嘉？”
　　“流真？”季宸嘉十分意外，转向她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是病了在家里休养吗？”
　　流真嘴角的抽搐更加明显了。
　　而季宸嘉就像跟瞎了眼一样，对她这些显而易见的心虚表情全然忽视，憨到有些傻地又接着说：“我中午打过电话，你家的佣人说你在睡午觉。下午风这么大，你伤风还没好，怎么出来了，还穿得这么少？”
　　“我，”流真咽了咽口水，“我……”
　　她抬起手，虚指着半空，欲言又止道：“那个，我呢，嗯，呃……”
　　季宸嘉站得很直，一脸认真地等着她的答案，却没想，下一秒，流真忽然转身就跑，推开那扇安全通道的门逃了出去。
　　“流真，你别跑啊！”
　　季宸嘉一见，赶忙跟了上去，不顾形象地大喊起来：“穿着高跟鞋，你会崴脚的！”
　　随着楼道门的沉沉合上，那阵响起来的的脚步声和呼唤声很快便听不见了。
　　施世朗默默摇了摇头。
　　神经病。
　　无缘无故被人冷嘲热讽了一通，施世朗饶是再没心没肺，情绪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他独自站在原地，闷声不吭地过了一会，便准备要离开了。
　　随后，他掉转过身，正要迈步，却从一旁的玻璃墙里，看见了外面练马场的风景。
　　巨大的黄昏落日下，微风吹得草木轻轻折腰。
　　一匹卸了鞍的米灰色公马耸立在草场上，在余晖中看起来神采熠熠，气质高挺。
　　明决站在华齐的身边，一边用手轻轻抚着它的背，一边像个小孩子一样对着它的耳朵讲话。
　　练马师在较远的地方背手站着，静静观望着他们这一边。
　　隔着玻璃，施世朗自然听不见，也不会唇语，看不懂他说话时的嘴型。
　　但从明决脸上恬淡的微笑，他看得出来，明决现在心情很好。
　　他第一次看见明决这样笑，是在公学的马场上。
　　那时他穿着一身黑白色骑马装，戴着一顶圆顶帽，骑着他心爱的小马驹，游刃有余地穿行在绿草地的木障之间，为一周后的公学马术障碍赛做准备。
　　汤岫辛跟施世朗提到过，明决入学后，蝉联了每年的马术冠军。
　　那个下午，施世朗站在马场外面，看着明决不知疲惫地来回练习。他专心到根本没有发现马场的栅栏外站着一个人，一直到后面他的练习结束，牵着华齐在日落的天空下慢慢步行，才看见了站在马场外边，背着画板的施世朗。
　　在他看过来之前，施世朗以为他不会注意到这一边来——毕竟他已经骑着华齐无数次从这个地方经过，都没有留意到这边站着一个人。
　　因此，当他直直望向自己的时候，施世朗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就像个失了灵的风向标，有些呆钝地站定在那里。
　　不知是那日的暮色醉了，还是施世朗的错觉，总觉得在夕阳光的映照下，明决脸上的线条看起来很柔和，瞳仁的颜色也浅了些，看起来稍稍的平易近人，离那个看不起他的高傲少爷远了少许。
　　也不知明决是运动过后沾上了点人气，还是因为站在他心爱的华齐身边，居然难得的没有漠视施世朗，而是很轻地对他点了点头，之后才转身离开。
　　施世朗在那一瞬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更加莫名其妙的是，从那以后，他居然有些异想天开起来，觉得照着这样极其偶尔的正常相处，时间久了，他和明决两个人，也许可以建立起友谊。
　　直到后来，他在十分偶然的机缘下，在离公学不远的，一条僻静的林荫道上，看见了那对走在一起的璧人。
　　那是一个脸上泛着天真的搪瓷女孩，看上去有些显小，穿着白纱洋装，站在春色里，羞低着头跟明决说话。
　　明决撑着伞，跟随着她的步子，慢慢地走在林荫之下。
　　在车里面，施世朗把脸转过去的那一刻，感受到了一阵无名的心绪不平，强烈到他要将车窗全部放下，才能够正常呼吸。
　　施世朗被这种控制不了的异样情绪折磨到了晚上。
　　最终，在他闭上眼睛的同时，也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明决与他的嫌隙，也就是从那里开始。
　　施世朗轻而易举地就获得了季初的芳心。
　　这个跟水晶一样剔透的女孩，看穿她的心事，简直跟往描好的绘本上涂色一样简单。
　　她喜欢听人家讲笑话逗她，喜欢变魔术一样凭空出现的玫瑰花，喜欢偷偷地透过卧室的窗户，往外张望像个哨兵一样守在外面那棵棕树下的施世朗。
　　在她躲在云松树后面，红着脸从施世朗的怀里缓过气之后，施世朗才知道这是她的初吻。
　　风言风语来得很快，施世朗仍旧没有收敛，依然行事招摇。
　　事实是，他一直在等，等着有人找上门来。
　　结果，他没等来季初的未婚夫，只是等来了她趾高气扬的哥哥，勒令他马上离开自己的妹妹。
　　施世朗没有如季宸嘉的愿，当然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在明决与季初的婚约告吹后，没过多久，他们便分开了。
　　马会大楼的门厅里，施世朗侧身站着，看着外面对着匹马表情都比对自己多的明决，有些孩子气地抿了抿嘴皮。
　　这个场景，其实和他们在公学的那一次很是相像。
　　明决只要稍稍抬头，就会看见站在玻璃这一边的他。
　　什么时候——
　　施世朗在那里开始了他少年时代的天马行空——
　　——明决才能像那次一样，从专注里分出点心思来，留意一下他的存在呢。
　　施世朗在玻璃后面，像个幽灵一样站了好久。最后，他觉得有些累了，坐到了地毡上，侧额倚着玻璃，弯曲起来的双臂把自己圈得很紧。
　　看着外面闭上眼睛靠在华齐脸边的明决，施世朗没忍住，在心里面骂了他一句。
　　讨厌鬼。

第7章
　　温暖恬静的病房里，日照从朝南的窗子照了进来。
　　季初午睡醒来，睡意未散时，恍惚看见病床边端坐着一个人。
　　她抬了抬眼皮，待适应了这房中的光线后，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明决哥哥。”
　　她侧了侧身，撑着两边胳膊想要坐起来。
　　见状，明决起身扶了她一把。
　　“谢谢。”季初坐好以后跟他说。
　　明决对她挽起了唇：“不客气。”
　　季初垂下眸去，安静地笑了笑。
　　两三秒后抬起眼来，看见明决的目光仍在她脸上，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了吗？”
　　“没有，”明决微微摇头，看着她淡淡笑道，“大概是快要当妈妈了，总觉得你看上去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季初眉眼弯了起来，透出了她还是小女孩时候的轻轻笑意。
　　“明决哥哥，和以前看上去也不同了。”
　　明决扬了扬眉：“是吗？”
　　“嗯，”季初点了点头，笑着开口，“比起以前，看起来更加开心了。”
　　明决听见她的话，慢慢垂下脸去，唇边泛着很浅的笑。
　　“咳咳……”
　　季初忽然咳了起来。
　　“哪里不舒服吗？”明决抬头问她。
　　季初摇摇头，轻声说：“可能是睡久了，嗓子有些发干。”
　　明决站了起来：“我帮你倒水。”
　　他徐步走到病床旁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季初的手里。
　　“谢谢。”
　　季初接过水杯时，看见桌子上的花瓶里插放着新开的藤本月季，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是红帽子！”
　　她转向明决：“明决哥哥，这是你带来的吗？”
　　明决对她点点头。
　　季初转了回去，看着它们，由衷叹道：“好漂亮啊。”
　　几秒钟后，她回过头来，对明决说谢谢。
　　明决微微笑说：“你喜欢就好。”
　　季初喝了一口水后，手拿着水杯，抬头看向明决，笑着说：“明决哥哥，还是跟以前一样体贴。”
　　明决抿了抿唇。
　　季初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开口喊他。
　　“明决哥哥。”
　　明决抬起头来：“怎么了？”
　　“我可以，”季初望着他说，“问你一个问题吗？”
　　明决看她的神色颇为认真，有些许的疑惑，但还是应了声“好。”
　　“明决哥哥，”季初轻轻地，但很笃定地问他，“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对不对？”
　　话落，明决稍稍坐直了些。
　　沉默片刻后，他看着季初，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
　　季初脸上的沉静停滞了一阵，尔后缓缓地笑了起来，语气温和地说：“我早就知道了。”
　　明决不作声地看着她。
　　“明决哥哥，从很小的时候，”季初低着眉，轻声地说，“我就十分崇敬你。”
　　“每次你来找哥哥的时候，我就会躲进楼上的卧室里，偷偷从露台往下看坐在花园里的你。”
　　明决笔直坐在椅上，认真听她说话。
　　“记得有一天，我无意中经过爸爸妈妈的卧室，听见他们在里面讨论，说明伯父有意和我们家联姻。”
　　“那个时候，我的大脑有些空白。很快，我想起了你们家没有女孩。”
　　“然后，”季初停顿了两秒，接着说，“我突然间意识到，他们是在说我。”
　　她回忆着，眼睛微微睁大了些：“一想到这里，我的心狂跳起来，不敢再听下去，便马上离开了。”
　　“没过多久，妈妈便来找我谈心，跟我说了这件事情。”
　　“然后，我迎来了自己的十八岁生日。”
　　言语间，季初的心里很平静。
　　她微笑着看向窗外，轻声说：“明决哥哥，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夜晚。”
　　“我记得很清楚，”她看着阳光，眼眸变得水晶晶的，语气也轻柔起来，“切完蛋糕后，哥哥说有事情要跟我讲，带着我绕过大厅，走到了后花园。”
　　“到那里后，哥哥告诉我，他把要给我的礼物藏在了花园的某棵树下，让我一个人去找。我觉得很有趣，便继续往前走，然后我就看见了站在雪松树下的你。”
　　“那晚，你和我在花园里散了好久的步。最后，我们又回到了那棵雪松树下。你转过身来，站在我面前，问我可不可以嫁给你。”
　　明决记得很清楚，在自己说出了对着镜子演练过数遍的台词后，季初低着头安静了一阵，过后抬起头来，对他轻轻说了声“好”。
　　病房里的讲述还在继续：
　　“从那以后，外界的人都默认了我们的关系，就连我学校里的同学，也知道我大学毕业后就要和你订婚了。”
　　说完这句，季初沉默下来。片刻过后，开口对他说：“明决哥哥，一直以来，我因为崇拜你，所以总以为自己喜欢你。在你向我求婚以后，我甚至以为自己爱上了你。”
　　“可在遇见世朗后，”她的语调轻了些许，后慢慢说，“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一直都混淆了自己对你的情感。”
　　“明决哥哥，”她坐在床上，注视着明决说，“相比倾慕的恋人，你在我心里更像是一位优秀温暖的兄长。”
　　“我对你，就是那种妹妹对哥哥的敬仰。”
　　明决看着这个自己从小一直当妹妹对待的女孩，心情蓦地柔软起来。
　　对于她当时内心的迷惘与挣扎，没有谁能比他更感同身受了。
　　“那个时候，大家都不喜欢世朗，都觉得我被他迷得脑子也不清醒了。”
　　“可他们不明白，”她一字一顿认真讲，“正是因为我从世朗身上感受到的爱情，才让我更加明确不能自欺欺人下去。”
　　“我想要跟一个我爱他、他也爱我的人结婚，想要从每天的亲吻和拥抱中感受到对方的爱意，而不是日日对着一个相敬如宾，却对我没有感情的的完美丈夫。”
　　“所以，即使知道这样做会带来很大的影响，我还是坚持解除我们的婚约。”
　　“因为，我希望自己的人生由自己掌握。我的婚姻，我的生活，我的思想，”她语气坚定地说，“不管是好是坏，我都希望它们由我自己决定，而不是交由别人来安排。”
　　说完，她转过脸来看明决，淡声问他：“明决哥哥，你懂这种心情，对吗？”
　　明决目光温和地点了下头。
　　“我知道你会懂的。”季初泛着笑说。
　　到了今天，她还记得，在她答应了明决的求婚之后，明决将她送回了大厅，尔后自己原路折返，走进了后花园去。
　　她走了两步后停下来，回过头去，看着明决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融进落寞清凉的夜色当中，到最后完全消失。
　　随后，她转过身时，因一时适应不了，被大厅吊顶上那些树枝状的水晶灯闪得微微眯眼。尔后，她抬起头来，静静地望着它们，发现它们每一根都璀璨剔透，明亮耀眼，让人感到晕眩；却又每一根都瘦骨嶙峋，孤援无助，让人觉得可怜。
　　就和明决的背影一样。
　　所以，他一定会理解她的。
　　过了一会儿，明决在为季初削苹果的时候，外面突然有人推门进来。
　　是她的丈夫孔淇笙。
　　明决曾经听季宸嘉说过，孔淇笙是一位年轻的检察官，他和季初是在国外的一艘游轮上相识的。
　　明决注意到孔淇笙是一位身段修长的青年男子，相貌算不上出挑——与施世朗相比。
　　他眨了眨眼，转瞬又摒弃了自己的想法。
　　不能每个人都拿来跟施世朗作比较。
　　虽然孔淇笙不算是一个十足的英俊男子，但五官看起来很端正，戴着一副有些书生气质的圆框眼镜，气质沉稳，给人一种淡淡的信任感。
　　“有客人吗？”
　　孔淇笙提着一篮时令水果走了进来，看见坐在床边的明决时，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季初把手伸到了他面前，孔淇笙轻轻扣住，放到唇边温柔地亲了亲。
　　“这是明决哥哥。”
　　她转过脸来，又跟明决介绍孔淇笙。
　　“明决哥哥，这位是我的先生。”
　　明决放下手里的水果刀和苹果，拍了拍手，站起来跟孔淇笙打招呼。
　　“你好，孔先生。”
　　孔淇笙伸出右手，隔着病床，和明决握了握手。
　　“你好，明先生，”他笑容诚恳地说，“常听小初和大哥说起你，今天终于见到了。”
　　明决点点头：“我也是，很高兴认识你。”
　　两人握过手后，明决便坐了下来。
　　孔淇笙想要为明决泡杯茶，却发现没什么热水了，说明缘由后，提着暖水壶走出了病房。
　　季初从明决手里接过切好的小块苹果，吃了一口后抬起头来，看见他正若有所思地盯着门口看。
　　“明决哥哥，”她有些好奇，“怎么了？”
　　“没什么，”明决回过头来，笑意很淡地讲，“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挺有趣的。”
　　季初放下叉子：“什么事情？”
　　“那个时候，”明决抱起了双臂，“你为了施世朗，不惜忤逆你的哥哥和父母，也要解除婚约。”
　　“我还以为，你会和他一直在一起，”他停顿少时，往下说，“或者会找一个和他很像的人。”
　　听见这话，季初的唇边微漾开来。
　　“明决哥哥……”
　　她抿嘴笑着问明决：“你还没有喜欢过人，是不是？”
　　明决静静转了转瞳仁，没有说话。
　　季初顿时了然，笑着摇了摇头。
　　“世朗是我的初恋，”她微微笑着，用略显悠长的声调说，“我从他那里学会了心动，还有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这些就够了，”她面容恬淡地说，“不是所有人都会走到最后的。”
　　“虽然很短暂，结局也不是我想的那样，但仔细想想，还是很美好的。”
　　“你的意思是，”明决看向她，“你曾经想过，要和他建立家庭？”
　　“当然啦，”季初泛着少女般的天真对他说，“每一个女孩在谈恋爱的时候，都是会幻想和喜欢的人一起步入婚姻殿堂的场景的。”
　　“听起来，”明决放慢了语速，“那个时候，你好像是真的很喜欢他。”
　　闻言，季初脸上露出了回想往事时的淡然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明决问了一个听起来很兄长式关怀的问题。
　　“你那时候这么喜欢他，和他分开，会不会很难过？”
　　“不记得了。”
　　季初仰着脸看着病房半空，像是在回忆些什么，喃喃道：“说起来有些奇怪，虽然那个时候，世朗的心，好像并不在我这里……”
　　听到这时，明决皱了起眉。
　　果然是一个四处拈花惹草的无趣之人。
　　季初接着往下说：“但在后来的日子里，偶尔想起他时，想到的都是美好的回忆，几乎没有不开心的。”
　　明决抱着手臂坐在床边，看着眼前这个单纯善良的邻家妹妹，又想起夜夜带女人回家的施世朗，默默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过后，明决在季初的病房里坐了一阵，喝完了孔淇笙为他泡的茶后，便起身告辞了。
　　孔淇笙送明决到了电梯门口，与他握手道别。
　　随后，电梯来了。明决走了进去，按下一层键。
　　他站在轿厢里面稍微靠右的位置，倚着金色的电梯镜，静静看着上方的数字楼显无声浮跳。
　　几秒钟后，楼显的数字定格在了“15”。
　　下一秒钟，电梯门开了。
　　明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等着人从外面走进来。
　　可一阵时间过去，电梯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明决倒没有多想，这一层是儿科，兴许是哪个小孩子恶作剧乱按电梯，抑或是谁按错下行键了。
　　电梯门开了一阵，便要自动关上了。
　　他将头微微靠在镜子上，安静地等待着那道门重新合上。
　　电梯门的缝隙越来越小，眼看着就快要合上，一只手突然从外面挤了进来，一把扒住了门沿。
　　“等等！”

第8章
　　电梯门重新打开后，明决站直起身。
　　紧接着，有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明决一见到他，瞬时无语地抿了一口气。
　　怎么到哪里都可以碰到这个人？
　　施世朗倒听不见他的腹语，步履轻快，面色怡然，像是心情不错，还满面春风地笑着跟他打招呼。
　　“哟，真是有缘啊，在这也能碰见明公子。”
　　未待他开口，施世朗兀自接了下去。
　　“明公子今天怎么会来医院，可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明决心想自己跟眼前这人左右不过是同住几年的校友，另加上下楼邻居，关系粗浅如此，实在没什么必要跟他说太多的话。
　　但他转念又想，这个人虽然是无趣了点，毛病多了点，桃花债一大摞，说话也不着调，夜里回来还总是踹他家的门，也没有什么别的值得诟病的地方了。
　　于是，虽然本意是不想搭理他，明决还是稍显礼貌地，措辞精简地回了他一句。
　　“来探病。”
　　说完，他不知怎么回事，条件反射地问一句：“施先生呢？”
　　施世朗像是也没料到他居然会问候自己，略显缓慢地转过身来，侧着脸琢磨他的神情。
　　明决被他看得不是很自在，刚想开口让他别看了，施世朗却比他快了一步，在他俯下脸来的瞬间把脸偏转回去，同时回答他：“我啊，当然是来看病的咯。”
　　明决没来得及收回视线，看见施世朗说完话后，嘴唇软软地抿了一下。
　　他转回脸去，没什么表情地说：“嗯，儿科。”
　　接着补充一句：“很适合你。”
　　施世朗扯了扯唇。
　　他翘起双手，语气悠哉地讲：“今天既然都让明公子撞见了，我也不好再说谎了。”
　　“这里面其实涉及到一个很深的秘密……”
　　明决不知道他想要表达什么。
　　施世朗装得好像这个密闭的电梯里除了他们俩还有第三第四第五个人一样，多此一举地用手掩着嘴，压低声音对他说：
　　“我来这儿，其实是来看我儿子的。”
　　停顿两秒钟，他接着往下说：“明公子也知道，我这种有头有脸的公众人物，还没有结婚，怎么能让别人发现我在外面有个私生子呢……”
　　他越说越近，脸都快挨到明决的肩膊了。
　　明决拧着眉微微后退，在垂下眼去丈量他的脸距离自己身体还有几公分的时候，看见几绺乌黑的发梢沿着他的肩颈无声滑落至耳畔，露出了领子下面一小抹的雪白来。
　　他从那抹雪白上移开视线，施世朗的不着边际还在继续。
　　“所以啊，我偷偷把他藏在了这里。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身份，也没有谁知道他亲生父亲是我。”
　　“今天是他的生日，我特地来看他的。”
　　施世朗的话多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对了，明公子还不知道我儿子今年多少岁吧？”
　　说着，他的上身慢慢倾了过来，
　　“我偷偷告诉你，你不要去跟别人说。我儿子啊，他今年……”
　　看着越靠越近的施世朗，明决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不太好的预感，总觉得这人接下来要对他进行什么恶作剧了。
　　就在他抬起手臂准备要推开身前之人的时候，施世朗一下子回过身来，括着张大笑脸朝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岁啦！”
　　明决下巴稍抬，微俯着脸，冷静地看着施世朗那双靠近看才发现很湿润的眼睛，一点都不想笑。
　　这一边，施世朗很快就感受到了冷场的氛围。
　　他佯装自定地抽回身，站直以后整理了下衣服。
　　好吧，他宁愿让明决觉得他是一个开无聊玩笑的幼稚园小班生，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来这里的意图。
　　两个月前，他从一篇报导上得知明决资助了圣心医院的一台心脏手术。当事病患是一个有先天性心脏病的五岁男童，父亲是码头的一名工人，家境清寒，爱好是喜欢画画。
　　手术成功后，他已经来看过这个小男孩几次了，今天是来给他送画具的。
　　他可不会给明决机会笑话自己跟在他屁股后面做慈善。
　　电梯里面，施世朗站了一会儿，突然发现哪里不对。
　　“奇怪，这电梯怎么没动啊？”
　　闻言，明决扫了一眼电梯的操纵盘，心情一言难尽起来。
　　从刚才进来到现在，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发现跳键了。
　　站了大半天，他们还在十五楼。
　　施世朗伸手去按了一层键后，电梯开始匀速下行。
　　尔后，他退了回来，和明决各自站在电梯的角落两侧。
　　电梯上方的数字显示到“10”时，施世朗开始觉得闷了。
　　他往另一角落里的明决那边瞥了一眼，努了努唇道：“那个……”
　　他刚说出两个字，一声极其细微的电流声突然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下一秒，周围暗了下来。
　　电梯停了。
　　轿厢里面一片漆黑，连半点声音也没有，似乎是角落里的人还未反应过来。
　　几秒钟过去，首先响起的是施世朗的声音。
　　“怎么回事？”
　　明决转动瞳仁，巡了一眼伸手不见五指的四周，回答道：“可能停电了。”
　　施世朗紧靠着厢壁，将手放在胸口前，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断电了也不至于没灯吧，应急照明呢？”
　　明决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在他不远的对面响起。
　　“应该是失灵了。”
　　“为什么会失灵啊！”他叫了起来。
　　“你那么大声做什么？”
　　明决毫无心理准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叫惊了一下，抬手按了按耳屏，借着幽暗中仅存的丁点微亮，走过去按求助按钮。
　　电梯另一头很快就传来了回应，在得知他们被困在电梯里面后，工作人员告诉他们在里面安心等待，电梯工马上就到，很快就会来电了。
　　通话结束，明决又走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靠在角落里，在听了无数遍急促沉重的呼吸声后，声调平淡地开口：“怕的话就说。”
　　“谁在怕？”黑暗里，施世朗的回答来得很快，“明公子吗？”
　　明决默默收回了后面的话，闭上眼睛准备清静一会。
　　可施世朗没给他机会，在那里兀自笑着说：“反正我没什么好担心的，算命的说我可以活很久。”
　　“巧了，”明决闭着眼睛回答他，“算命的说我活不久。”
　　“眼下，就看谁命数硬|了。”
　　施世朗这时心里本就忐忑，原是想和明决斗斗嘴转移下注意力，却没想到得来一个这么触霉头的回答，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捏圆拳头气闷地转过身去。
　　施世朗闭上嘴巴后，明决的耳根总算是清净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便靠墙稍作休息，略微平缓地呼吸换气，以保存体力和这密闭空间里稀少的供氧。
　　过了一阵，在幽暗混沌之中，明决感到有人靠近了自己，下意识皱了皱眉。
　　“你做什么？”
　　话落，那阵异样的体热霎时离他远了些。
　　紧接着，施世朗的声音在他附近响起。
　　“没做什么，医生说我感冒了，不能受凉。那边冷，我往这边挪挪，太黑了没看见你在这里。”
　　“是吗？”明决抿了抿唇讲，“施大画家不是来看你今天满三岁私生子的吗？”
　　他说完以后，施世朗没有接话，不清楚是不知如何应对他的拆穿还是别的什么。
　　明决没有理会，往旁边挪了一步，离他远了些。
　　大概过了几分钟，阖着眼睛的明决又感受到了那阵怪异的体热。
　　他不想和施世朗再浪费口舌浪费氧气，便继续往旁边挪了一步。
　　还没过去三分钟，那阵温热又覆了上来。
　　明决想要开口，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又往前迈了一大步。
　　可那阵热就像香口胶一样粘着他不放，怎么也甩不掉。
　　如此两三次后，明决忍不住了，皱着眉喊他的名字。
　　“施世朗。”
　　两三秒过去，没有人回应他。
　　明决无话可说地摇了摇头，迈开脚步又要往旁边走，鞋尖还没着地，冷不防被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臂膊。
　　“你别走了。”
　　施世朗低声求他：“就一会。”
　　明决很是嫌弃地在微亮中回过头来，忍耐了一阵后，无言以对地平了一口气。
　　大男人也怕黑。
　　他把迈出去的那只脚收了回来，无计可施地仰靠在电梯厢壁上。
　　尔后，在寂静昏暗的狭小空间里，他感觉到一张柔软的脸伏上了他的肩膊，贴着他的衬衣，一下接着一下，很轻很轻地呼吸。
　　明决稍稍抬起了脸，看着轿厢上方那沉寂失灵的照明，平静无言地眨着眼睛。
　　这一边，施世朗察觉到明决不再走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使劲抱紧了这根救命稻草。
　　他怕黑的毛病，是小时候落下的。
　　在他还很小，他家老头还没有发迹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就住在海港边一个很小很破的铁皮屋里。
　　那时候，他们家穷到连电费都交不起，三天两头就会被断一次电。
　　记得那是一个很炎热的下午，他家老头出去找人借钱。他坐在床上，看着他的妈妈在屋里焦急地来回踱步。
　　他那时也还小，记不清是三岁还是四岁，根本不明白他妈妈在心烦什么，但心里隐隐约约觉得害怕，便怯怯地喊了一声妈妈。
　　他妈妈听见他的呼唤声后，转过身来，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对着他笑了笑。
　　他看到妈妈对他笑了，才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过后，他妈妈哄他睡午觉，一只手慢摇着蒲扇，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前，很温柔地轻轻抚拍着，一直到他合上了眼睛。
　　他好像睡了很久。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
　　周围通黑一片。
　　他什么也看不见，下意识大喊：“妈妈——”
　　没有人回应他。
　　他开始怕了，扯着嗓子接着喊：“妈妈，妈妈，妈妈——”
　　这些喊叫的结果和前面是一样的。
　　没人理他，这阴森的黑房子里面就他一个。
　　那个夜晚，他在可怕的黑铁皮屋里哭到嗓子都哑了，他家老头才从外面赶了回来，匆忙点了一盏蜡烛灯，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以后，往桌子上捶了一拳，骂了一句脏话。
　　施世朗在几年以后，才知道原来在那个停电的夜晚，他的妈妈因为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贫穷的生活，抛下他和他家老头走了。
　　他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毕竟他家老头本来就是既当爹又当妈的角色，适应了也就好了。只是从那以后，他这怕黑的后遗症，是怎么也摆脱不了了。
　　大概十分钟后，来电了。
　　电梯里恢复了光线，而后继续下行。
　　明决抬起右手，面无表情地沉默少时后，拍了拍施世朗的额发，提醒他好松开自己了。
　　施世朗放开他手臂的时候，电梯门正好开了。
　　明决理了理上衣，提步走了出去。
　　施世朗走出医院的时候，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抬眼看了看四下，忽然发现一切都是那么的沉闷无趣，顿时意兴索然起来。
　　靠海的港城总在下午刮风。
　　风声经过耳边时，施世朗听见自己的心里空荡荡的，空虚到需要用什么来填补。
　　正巧这时看见有个人站在角落里抽烟，便走了过去。

第9章
　　这天上午，施世朗正赶着出门。
　　经过一楼门房时，他往里面瞄了一眼，脚步蓦地停下。
　　此时，房东先生正坐在写字台前，掂着一方白色的干棉布，细细擦拭着一台古典留声机。
　　施世朗在门房外站了一会，旋即走了进去。
　　“关先生，早。”
　　关先生听见施世朗的声音，从留声机里抬起头来，微笑着跟他打招呼。
　　“早，施先生。”
　　随后拉开椅子站起身来。
　　关先生是一位小个子的老人，本地口音，平日里梳着一头齐整的银发，见谁都是和颜悦色的。他没有儿女，早年结过婚，妻子在很久以前病逝了；似乎也没有其他亲友，施世朗在这里住了两三年，也没见什么人来探望过他。
　　关先生打量了一眼施世朗身上的绅装行头，浮着眼角的笑褶问他：“施先生今日穿得这么正式，是要出席什么场合吗？”
　　施世朗点了点头，随口道：“中午要陪我们家老头去参加婚宴。”
　　“婚宴……”
　　关先生放慢了语速，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是熟悉。
　　忽然，他想起来了什么，意有所指地问施世朗：“可是那一位的婚礼？”
　　“可不就是那一位了。”
　　施世朗将一只手放到腰上，敞出里面的翻领衬衫，挺括的西服领襟帖服在他的腕表边。
　　他挑了挑眉：“还有谁行事如此高调呢。”
　　关先生笑而不语地摇了摇头。
　　“对了，关先生，”施世朗将手放到留声机的盒身上，摸着上面的纹饰说，“你什么时候也喜欢听这个了？”
　　关先生摆摆手说：“年纪大了耳力不好，听什么都是一个调。”
　　施世朗开始摆弄起了唱针：“那你哪来的唱机盒子？”
　　“这是明先生送我的。”
　　话落，施世朗怔了一瞬。
　　他转过脸来：“明先生？”
　　又问了一句：“这是他屋里那台？”
　　关先生点了下头：“明先生今天早上出门时拿给我的。”
　　“无缘无故他送你这个做什么？”
　　“明先生说屋里杂物太多了，清理一些出来。”关先生回答他。
　　施世朗一边旋着唱针一边小声嘀咕：“每天忙到连人影都见不着，还有这闲功夫清理旧物。”
　　“施先生在说什么？”关先生问他。
　　“没，”施世朗抬起头来，“没什么。”
　　他沉默两秒，用手指端敲了敲留声机的木箱边缘，努唇道：“老古董，拜拜。”
　　随后，转过脸来跟关先生告辞。
　　“关先生，先走了。”
　　“好。”
　　午餐时间，明决来到报社附近的小公园，挑了一张没人的长椅坐下。
　　他揭开了咖啡杯盖，一边阅览邮轮讯息，一边慢慢喝了起来。
　　没过多久，两个穿着职业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在离他不远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距离不远，明决很轻易就听见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听说了吗？今天中午，东申银行的董事长在长崎酒店举行婚宴。”
　　“怎么会不知道？婚讯一个月前就已经登报公布了，当时街头巷尾的人都在讨论这事，可热闹了。”
　　“听说排场还挺大的。”
　　“那是，”另一人接话，“明董事长的婚礼，能小气到哪里去？”
　　“不过，排场再大，也比不上当年他与已故明夫人的那场世纪婚礼。”
　　“你也不想想已故明夫人是什么身份。”
　　另一人回他：“人家可是出身名门，喻老爷子捧在手心的千金。现在这一位只是个初露头角的小歌星，怎么能和前一位相提并论呢？”
　　“好像说，明董的这位新人还很小，今年才刚满二十岁。”
　　“那不是比明长庭的长子还小？”
　　“是吗？明公子今年几岁了？”
　　“应该是二十七了。”
　　“还被他家老爷子流放在外？”
　　听见这句，明决颇是无奈地抬了抬眉。
　　“流放就流放吧，”另一个人答他，“反正也会回来的。”
　　对方摇摇头说：“那可说不准。”
　　“现在的这位明夫人可是已经有五个月身孕了。”
　　“那又怎么样呢？”
　　另一人对他说：“你以为培养一个继承人是很容易的事情吗？”
　　“他们那个阶层里，跟明公子一样出类拔萃的又有几个呢？”
　　“你说的也有道理。”
　　“不过当初他们两父子闹得这么僵，弄得全城皆知，事情有没有转圜都还不知道呢。而且，新的这位明夫人也不容小觑呀。”
　　“怎么听起来话里有话呢？”
　　“你想想，”对方意味深长地反问他，“哪个小姑娘会嫁给一个比自己大三十几岁的老男人，还挺着大肚子结婚，图的什么？”
　　另一人颇有深意地笑了笑。
　　尔后，他们便将话题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去了。
　　半个小时后，那两个人离开了，周围阒静下来。
　　明决放下手里的咖啡，抬起头去看那些单薄的银杏树叶。
　　公园上空，天空纯净得像淡水湖面的倒影，长短不齐的枝条让人联想到了书里那些参差的诗行。
　　明决想起了刚才那个人的问题。
　　图的什么？
　　金钱，地位，这些都很好。
　　不过别妄图爱了。
　　但他想那个年轻女孩应该没那么聪明。
　　他在大街上见过她一次，人瘦得像蒲柳，美得不可方物，站在父亲身边，像只随时受惊的初生羊犊。
　　最可怜的是，一双眼睛都在父亲身上。
　　真是太可怜了，他想。
　　下午，明决回到报社时，遇见了准备外出的人事主管。
　　在门口时，他叫住明决：“那个，小喻。”
　　在报社里面，没有出身显贵的明家公子，只有普通职员喻明决。
　　明决回过身来。
　　“你的辞职申请总编已经批了，”人事主管对他说，“这两天交接完工作就完事了。”
　　听完，明决向他点了点头。
　　“谢谢。”
　　“不用客气。”
　　人事主管朝他抬抬手，随后走了出去。
　　明决回到他的工位上，继续手头的工作。

第10章
　　长崎酒店的宴厅里，金碧辉煌的水晶蜡烛灯饰晃得施世朗几欲眼瞎。
　　他才坐了一会，已经受不了了，抛下了施泊文，一个人躲到角落喝酒去了。
　　汤岫辛像是在他身上安装了追踪器，没过多久就闻着杜松子酒的香气来了。
　　“不行了，再跟那些叔叔伯伯客套下去，”汤岫辛抬手轻扯领带，松了一口气后说，“我怕是没命等到新娘子出场了。”
　　施世朗挽唇笑了笑，帮他点了一杯，又让酒保帮自己添了点酒。
　　汤岫辛喝了小两口就放下酒杯了。
　　“怎么，”施世朗斜着脸问他，“你结婚后，酒量反而小了？”
　　“不能喝太多，”汤岫辛朝他摆摆手，“等会一身酒味回去，父亲可就要训话了。”
　　“可怜，”施世朗轻轻笑道，“还是我们家老头子开明啊。”
　　说完，摇了摇酒杯，将里面的杜松子酒一口饮尽。
　　“你家施老爷子想不开明也难啊，”汤岫辛靠着他笑说，“他就是想管，也管不了你这匹野马啊。”
　　“照你这么说……”
　　施世朗用指关节轻叩桌面示意酒保继续，旋即转过身来，手拄着下巴对他说：“我得找个练马师来驯我。”
　　闻言，汤岫辛双掌一扣：“这主意出得好。”
　　“回头我就去找个一等一的练马师来好好治你。”
　　施世朗霎时笑出声来：“说得好像真那么一回事似的。”
　　“你别以为我和你在说笑啊，”汤岫辛揽住他说，“我们身边就有一名绝好的练马师，要是他来，你就等着乖乖就范吧。”
　　从刚才开始，施世朗的酒杯就没有放下过，这下似乎是真喝的有些多了，面颊两侧不觉浮起了些微热。
　　“谁那么厉害啊？”他有些不服地问。
　　“明决啊，”汤岫辛在他旁边说，“明决可是公学里蝉联几年的马术冠军，让他来驯你，简直是易如反掌。”
　　一听到明决的名字，施世朗瞬时就想起了那天在电梯里，他紧紧箍在怀里的，那只结实有力的臂膊。
　　那个时候，他闭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周围的一切都像是幻影，所有的存在都微乎其微。
　　惟有明决的臂弯是真实的。
　　那又怎么样呢，他很快又想。
　　二楼的张太太分了两盆花，关先生领走了他的古董留声机，五楼的工读生选了几本原装外语书，就连他对门不到七岁的小孩都能领到两顶偏大的羊绒毡帽。
　　偏生他，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他根本没住在那栋唐楼里一样。
　　施世朗的心律在酒精的作用下稍显得急促，抿了抿两片有些干燥的唇后，不以为意地开口说：“马术厉害又怎么样，长得高轩又如何，让人过目难忘又有什么了不得的，不照样是纸上老虎不中用，连小小的柔术对练都能输给我，还怎么驯服我？”
　　那一次的柔术对练，当选为施世朗这二十六年来最值得珍藏的记忆。
　　那是他第一次把高高在上的明决用力按在身下，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种感觉。
　　虽说是课堂上的对练，但在年轻气盛的男孩之间，胜负欲是无法人为控制的。
　　因此，当双方中的任何一方认真起来，一场属于他们之间的较量就开始了。
　　在那场对练中，施世朗赢得并不容易。
　　但结果是赢就行，过程长点也没关系。
　　“你怎么这么好笑，”汤岫辛抚着额讲，“猴年马月的小事情也还记得。”
　　“哪里是小事情？”施世朗很认真地回他，“简直伟大到可以载入史册了好不好。”
　　“你想想，”施世朗转头对他说，“向来光鲜体面的明公子被人制在地上动弹不得，站起来后头发凌乱，衣装不整。这画面，多美好多动人啊。”
　　汤岫辛因他的话乐得不行，笑够了以后拍着他的肩说：“我怎么觉得你像是醉了，说出来的话这么小孩子气。”
　　施世朗扫兴地推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扁声道：“你才醉了。”
　　“好了，别喝了，”汤岫辛拿走他手里的酒杯，扶着他的肩说，“快开始了，回去吧。”
　　施世朗长出一口气后，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他一转过身，便看见从宴厅的正门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个头不算高，但也不算矮，看起来四五十岁的年纪，穿着一身贤良唐装，把摄人的锋芒藏得很好，看得出来是个不喜张扬的人，可身后跟着的两个保镖又令他低调不下来。
　　“哟，大白天的也跟着两个近身侍卫，”施世朗好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来到大上海了呢。”
　　他的话刚落音，忽然被汤岫辛一把捂住了嘴。
　　“嘘，”汤岫辛压低声音对他讲，“小点声。”
　　施世朗不明所以地转过脸去看他，对着他干瞪眼：你脑子抽筋了？？？
　　汤岫辛白了他一眼，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把他拉到一处角落后才将他给松开。
　　“你干嘛？”施世朗拍了拍衣褶，“拍戏呢。”
　　汤岫辛见他仍是不明就里，便将他拉近自己，放低声说：“我的祖宗，其他人都无所谓，这一位你可千万别给得罪了。”
　　施世朗一脸困惑：“谁啊？”
　　汤岫辛竖起手挡在唇前，慢慢地吐出三个字。
　　“杜秋裕。”
　　“听起来有些熟悉，”施世朗摸着下巴寻思，“像哪个有钱人的名字。”
　　汤岫辛附在他耳边说：“就是那位有黑道背景的娱乐产业老大。”
　　说着，他又指了指坐在远处一张宴桌边上的大龄胖子。
　　“那个是他的儿子，杜麒瀚。”
　　“哦——”
　　施世朗恍然大悟：“就是那个换女伴比我还勤的太子爷。”
　　话毕，又补了一句：“听说他身边最近才刚换了一位新欢。”
　　汤岫辛一听，顿时哭笑不得起来。
　　“我说，你能不能拣点好的来比较？”
　　施世朗朝他摊手：“这是事实嘛。”
　　“好了说正经的，”汤岫辛收起笑脸，“你别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虽然说这年头和平些了，但背地里还是有很多上不了台面的事情，真闹起来连警察厅都管不了，所以你没事千万别去招惹他们。”
　　“尤其是那杜麒瀚，从小就是个霸王，大腹便便小肚鸡肠，野蛮又不讲理，谁碰了他一点东西都被打得半死，见到这种人你立即绕远走，有多远走多远。”
　　说完以后，他回过头来，见施世朗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抬起胳膊撞了撞他的手肘，又问：“听见没有？”
　　“知道了，”施世朗抬手反打他一下，“啰嗦。”
　　汤岫辛跟个老父亲似的摇了摇头，随后抬起胳膊揽住他的肩。
　　“走吧。”
　　他们回到宴桌上，没过多久，婚礼便开始了。
　　施世朗对婚礼的仪式和内容丝毫不感兴趣，全程只抬了两次头。
　　第一次是去看那位与明决相貌有几分相似的明长庭先生，第二次则把目光放在了那位年轻的新娘身上。
　　那个女孩有着一张初生小羊的面孔，被一身的珠光宝气缀得整个人好像在发光。施世朗原以为她是扑了粉才白得那么不真实，直到看见她纱袖下的纤细小臂后，才发现她本来就白得不可思议。
　　施世朗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美到令人难忘的女孩。
　　不过，他对她的心思除了欣赏便再没有第二层了。
　　毕竟，他只对单身的女士们感兴趣。
　　施世朗坐下不到半个钟又起身了，这回不是他自己偷偷溜走，而是施泊文瞧着他眼神迷蒙的醉醺状态，总感觉下一秒钟他就会在宴桌上昏睡过去，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便打发他到外面去吹冷风醒醒酒。
　　施世朗走出宴厅后，沿着长长的走廊，来到了酒店的露天庭院。他在草地上站了几分钟，注意到庭院的另一端连着一个温室花房，便朝那里走了过去。
　　花房里的空间颇大，抬头可以看见外面的高空，大面积的落地玻璃隔去了周边绝大部分的声音，因此这里面显得格外安静。
　　施世朗身体里的酒意在踏进这里的那一刻开始无声发酵。
　　正值中午，从外面散照进来的自然光，使得花房里面生起了一阵温和的暖意。而透过这片似乎弥漫着雾气的温暖光隧，施世朗看见花房的最里面坐着一个女人。
　　他在原地静静欣赏了一会她令人遐想的身姿，随后绕过秀丽的小喷泉，走过一朵朵马赛克地砖铺绘成的华丽花卉，慢慢地走向了她。
　　施世朗一走近，便看见了女人身侧那一大片明快的清浅花丛。
　　坐在花台边上的邢珚在听见脚步声后，徐徐回过头来，看见了倚在玻璃墙前的施世朗。
　　她对着施世朗轻轻展颜，杏子形状的一双眸眼微微弯了起来。
　　“原来是施先生。”
　　施世朗在那双眼睛朝着自己传递笑意的时候，放在臂上的右手不为人察觉地嵌紧了手骨内侧。
　　很快，他又放松下来，扬起唇说：“小姐认识我？”
　　闻言，邢珚婉然一笑：“我想，没有女人不认识施先生。”
　　她看着施世朗，停顿两秒钟后，抿着唇边的梨涡，轻轻笑说：“或者说，没有女人不想认识施先生。”
　　施世朗笑着摇摇头，随后站直身，朝她走了过去。
　　他在邢珚对面坐了下来，坐下时无意间碰到了她鱼尾裙下的膝盖，邢珚却仿若不知，继续侧着脸，优雅地欣赏身侧的花丛。
　　施世朗垂眸看了一眼那只停在自己小腿肚前的麂皮高跟鞋，心领意会地笑了笑。
　　“我还以为我是唯一一个从宴厅里逃出来的人，”他抬起头，望着那一双含情杏眼说，“没想到，小姐比我快了一步，还发现这么一处好地方。”
　　闻言，邢珚唇边抿起了淡淡的笑，轻声回答施世朗：“花比人有趣。”
　　她看着那些花说：“你看它们，长得多么生动。”
　　跟着，她像是叹了一声：“可惜我不知道它们的名字。”
　　“这种花属龙胆科，”施世朗回答她，“叫做洋桔梗。”
　　邢珚转过脸来，静静打量了他一阵后，开口说：“原以为施先生只对艺术感兴趣，没想到对花也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施世朗微微摇头，望向那些洋桔梗说，“只是正巧，它是我最喜欢的。”
　　邢珚笑着回过头去，在花丛里面发现折掉了的一枝。
　　“看，”她将它拾了起来，嘴里说道，“这枝折了。”
　　说着，她抬眸看了一眼施世朗，浅笑着将那枝洋桔梗递到了他面前。
　　“既然这是施先生最喜欢的花，就把它送给施先生吧。”
　　施世朗低头盯着那枚淡绿色的桔梗花看了一阵，随后给轻轻抽走了，抬起头来，将它插进了邢珚的鬓发间。
　　他那双郁丽的眼睛里浮着柔和的湿润，开心笑时的神色有些像孩子。
　　“你戴着。”
　　他的手落在了邢珚的肩上，望着她的眼睛，发出了梦呓时的飘忽声音。
　　“它和你在一起时最好看。”

第11章
　　晚上七八点的时间，楼道里面传来了充满内容的动静。
　　老唐楼的昏暗灯光，狭窄楼梯，以及绿漆铁门，静默着填密了所有的空间。
　　施世朗平日开门最是快捷，今晚不知怎么回事，手里的那把钥匙对着锁孔怎么也插不到底，尝试几次后干脆放弃了，低头吻着怀里的邢珚，把她推到了楼道的墙上。
　　馥烈的酒气仿佛烟雾一样弥漫在两人之间。
　　邢珚靠在墙上，伸出双手将施世朗勾近自己，抬起脖子来仰视他。
　　迷蒙昏黄的钨丝灯光下，她的面容看上去并不清晰，眼睛却泛着动人的光泽。
　　对施世朗来说，这就够了。
　　他将双手放在她的耳边，轻轻抚摩她的发，捧着她的脸，用呓语般的声音对她说：“你对我笑一下。”
　　他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在许愿。
　　邢珚对他笑了，笑得一双杏眼微微向两边弯。
　　施世朗开心得扬起两片唇，像个得到奖励的孩子。
　　“再笑一下。”他又说。
　　邢珚第二次对他笑了。
　　施世朗从未如此高兴，一把将她抱住，贴着她的脸，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闭着眼睛开口，声音轻得好像在自言自语。
　　“你终于肯对我笑了。”
　　邢珚没有说话，缓缓把手放到了施世朗的背上，环紧了他的肩。
　　施世朗靠在她的肩上，消寂了少时后，转过去吻她的脸，在昏沉中摸到了她的无花果唇，欲望在酒气与暗香之间探起了头。施世朗伸手把她的身子按向自己，让她和自己紧紧贴着，不得留出半分缝隙。
　　施世朗似乎是真的醉了，连自己现在哪里都不知道，只想着从怀中人的温存和软侬中得到慰藉以及满足，再别指望他能听到那从楼底下传上来的脚步声了。
　　所幸，邢珚没他喝得多，在身体被一阵又一阵情潮弥盖过去的时候，还存有那么一丝理智，当明显感觉到有人在他们身后的楼梯停下脚步时，一把将施世朗推开了些。
　　施世朗此刻正是贪恋她美好躯体的时候，以为她是在跟自己欲拒还迎，不清醒地重新搂紧她，低下头作势去吻她，被邢珚按着脸制止了。
　　“世朗，有人。”邢珚喘息着提醒他。
　　施世朗被人扰了兴致，跟个没睡饱的小孩子一样，有些不满地发起了脾气。
　　“谁啊！”
　　他闷声叫了一句，气冲冲地转过身来，远远地，在一片晕眩之中，看见了站在楼梯下方的明决。
　　空间局促的楼梯里，亮度不够的钨丝灯只能照到楼梯最上面的几阶。
　　而明决站在楼梯中间，轮廓正好在灯光最亮的地方。
　　施世朗看见明决笔直站在下面，微微抬着脸，嘴唇平淡地抿着，用他那一双没什么波澜的黑色眼睛，冷静而默然地看着自己。
　　施世朗望着他那一双眼睛，产生了轻许不自知的走神。
　　杏子状的，好像用工笔，蘸了水墨，一笔笔描出来的眼睛。
　　施世朗缓慢地转过身去，看了一眼站在墙边的邢珚，又迟缓地回过头来，目光回到明决脸上的时候，看见他毫不遮掩地拧起了眉。
　　是了，施世朗心里面想，这个才是真真切切的明决。
　　真的明决只会对他冷着张脸，只有假的明决才会对他笑。
　　施世朗还在发怔的时候，明决已经走了上来。
　　“麻烦让一下。”
　　他对着站在楼梯口的施世朗说。
　　施世朗怔了一下，随后慢吞吞地移步，给他让出道来。
　　明决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鼻子皱缩起来，眉头间的不悦霎时更明显了。
　　究竟是喝了多少。
　　直到看见明决站到了“他家”门前，背对着自己，缄默不言地处理他刚才硬塞进去的钥匙时，施世朗才记起来，这里是三楼，不是四楼。
　　“他是谁啊？”邢珚的声音响了起来，“为什么动你的钥匙？”
　　施世朗没来由的窘迫起来，刚想开口说话时，明决转了过来。他的目光在邢珚的脸上罕见地停留两秒，随后侧过身来，一把将施世朗的钥匙塞回他手里。
　　施世朗还未来得及感受明决手指的温度，他已经开门走了进去，又将门给合上了。
　　“世朗，这是怎么回事啊？”
　　邢珚走到他身边，有些不解地问他。
　　施世朗将钥匙放回衣袋，转过身跟她说：“这是三楼，我家在四楼，刚才开错门了。”
　　“没有关系，”邢珚原谅了他所犯下的这个可爱糊涂，伸手环住他的肩颈，轻声说，“那我们现在上你家去吧。”
　　说完，她仰起脸想去亲施世朗，却被他躲开了。
　　“怎么了？”她回过脸来。
　　施世朗抬起手，将她的细胳膊轻轻地从自己肩上拿了下来。
　　“我叫车送你回家吧。”他说。
　　“为什么呀？”她不明白地看着施世朗。
　　施世朗情绪十分低落，不知该讲什么，只好跟她说了一句：“对不起。”
　　邢珚看着眼前这个神色落寞的艺术家，不仅相貌出众，连拒绝她都这么温柔，还怎么舍得生他的气呢。
　　“好吧世朗，”她摸着他的脸说，“虽然我很喜欢你，但交往这种事情，得你情我愿，我总不能强迫你喜欢我吧。”
　　施世朗抬起眼，对她点点头：“谢谢。”
　　随后，施世朗送她下楼，在门口帮她叫了一辆车。
　　临走前，为了感谢她的善解人意，施世朗和她在门口接了一个不长不短的吻，过后把她送进车里。
　　他送走邢珚后，进楼之前，看见了几个过路的混混朝他这边看了一眼，被他发现后扭头就走。
　　施世朗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并没有多想，转身直接进去了。
　　他酒劲刚过，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完全提不起劲来，很是疲惫地沿着楼梯一级级往上爬。
　　快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站在楼梯台阶上，静静看着上方明决家的那一道门。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当明决发现他和邢珚在自家门前亲热，面无表情看着他的时候，他身体深处的心虚从何而来。
　　他又为什么要像个犯了错的小孩一样低下头去。
　　明明他没有错，明明这种事情已经上演过无数次了。
　　他更想不明白，一向热衷情事的他，怎么会突然间就没了兴致，现在像个情场失意的可怜鬼一样站在这里。
　　站着站着，他心底忽然生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心酸，紧接着是自嘲，很快又转变成了恼怒。
　　他不自觉捏紧了拳头，指甲在手掌上面留下一道道深刻的划痕。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比明决更令他心烦了。
　　他越想越难受，越站越不平，抬起头来，大步跨过楼梯阶，在经过明决家的时候，往门上重重踹了一脚，将整栋楼踹出了惊天般的动静，随后扬长而去。

第12章
　　施世朗从一大早就开始闹脾气。
　　他还在睡梦的时候，施泊文就打电话来烦他，问他昨天为什么出去以后就不回来了，是不是吹风吹到西伯利亚去了。
　　施世朗本来就有起床气，加上这会子宿醉未消，整个人头疼得厉害，气得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问施泊文知不知道现在还不到早上六点，又为什么非得挑这个时候来吵他睡觉。
　　施泊文理直气壮地告诉他自己年纪大了觉浅，今天醒得早，家里的佣人都还没醒，找不到人陪自己说话，太无聊了就打个电话来烦他一下。
　　施世朗被施泊文的这一番回答气得简直要晕过去，死按着太阳穴告诉施泊文自己要因他这一通电话而减寿好几年。
　　没有想到，施泊文竟然毫不在乎他这唯一一个儿子的生命健康，十分平静地告诉他年轻人少睡一会没什么大不了的，早上的风景非常好，他应该起来欣赏一下日出。
　　施世朗在施泊文即将往下展开他们过去坐在海边看日出的长篇回忆录之前，抢先一步告诉他，自己今年二十六了不是十六也不是六岁，早已经过了看日出的纯真年纪，接着又跟他说，如果他的老年人生物钟调不过来，就像明长庭一样娶个小娇妻回家，性生活多了早上想起都起不来。
　　随后“啪”的一声重重挂下了电话，被子往头上一蒙，又睡死了过去。
　　他的睡眠质量一向糟糕，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差不多一个钟，好不容易入睡了，楼下居然又传来了要他命的钻墙声。
　　施世朗蜷缩在被褥里，整个人被那铁榔头和电钻螺丝旋折磨得精神就要奔溃，到后面实在是按捺不住了，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去，胡乱披了件睡袍就冲出了门。
　　他急匆匆地冲下楼去，一到三楼就看见两个维修师傅揣着工具在那里焊门。
　　关先生就抱着手臂站在一旁。
　　他听到脚步声后转过身来，看着衣衫不整、浑身毛躁的施世朗，实在不知道应不应该跟他说早上好。
　　施世朗清楚这是自己昨晚闯下的祸，还是佯作不知地问了一句：“这怎么回事啊？”
　　“哦，”关先生回答他，“明先生今早出门时发现这门坏了合不上，就让我去请师傅来修一下门。”
　　说完，他关切地问一句：“可是打扰到施先生休息了？”
　　施世朗自讨苦吃，根本就无话可说。
　　“没有，”他摆摆手，“继续修吧。”
　　说完，便转身上楼了。
　　回到家后，施世朗没精打采地走到床边，压着被褥倒了下去。
　　他仰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天花板，思绪不知不觉跟地板打通了。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像明决这样的人？
　　他都这般乖戾了，居然还是对他的行为无动于衷。
　　不管是被人抢了未婚妻，对练输了被按在地上，还是被踹坏了门，他居然从来都没有发过脾气，永远都是那一副冷静寡言的平淡神态，最多是被自己气急了，说两句不痛不痒的话，连骂都算不上。
　　他就这么看不起自己吗，施世朗想，还是根本就不在意自己，连对自己发个火都觉得没必要。
　　想着，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没留心将地毯上的空酒版瓶子踢到了一起，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响声。
　　施世朗慢慢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些酒版瓶子，静静看了它们一会后，扯唇笑了起来。
　　他的人生，就和这些酒瓶一样，乌烟瘴气的。
　　像极了明决眼中的他。
　　之后，楼下的电钻声不知何时停了。
　　施世朗在回潮的困盹中慢慢合上了眼睛，趴在床上睡着了。
　　他睡到差不多中午才醒，醒来以后精神好了些，人也没那么消沉了，居然还不忘将被子给铺好。洗完澡吃了点东西后，老老实实收拾他昨晚的残局，将那些到处乱扔的酒版瓶子给捡了起来。
　　他的整理欲说来就来。
　　捡完空酒瓶后，又开始收拾他的画具和颜料，将它们重新归纳后一一放好。
　　桌上的速食包装很快进了垃圾篓，冰箱里坏掉的食材也被清空了。
　　然后，他把注意力投向了那面靠墙的书架，那里也是乱七八糟的——他总是喜欢和女人们在那里站着做|爱。
　　记得那是一个早上，他在床上醒来，睡眼惺忪间，看见书架前玉立着一个女孩。
　　她身上只裹了一条浴巾，身下是令人瞩目的，两条白皙纤细的美腿。
　　施世朗想起来，她是一个模特，穿着高跟鞋都要与他平高了。
　　只见她微微蹲着身子，手耙着书架的某一格，像是在专心地翻着什么，刚洗完的长发没有吹干，水珠沿着湿发梢往下滴，轻轻地落到了地板上。
　　施世朗在床上静静观赏着这一幕，随后悄然无声地掀开了被子。
　　施世朗走到她身后时，她仍然没有察觉，直到他从背后搂住了她的腰，她才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轻呼了一声。
　　施世朗把下巴放到了她的肩上，摩挲着问：“你在看什么？”
　　女孩轻笑着慢慢翻阅手里的报纸，侧着脸对他说：“真看不出来，你居然还有读书看报的兴致。”
　　她一边翻一边讲：“居然每一期都订了。”
　　施世朗没有马上回答她，而是将目光移到了存放报纸的那一格，定定地盯着那叠报纸看了一阵后，随口一句：“消遣而已。”
　　“是吗？”女孩继续翻着报纸，头也不抬地说，“施大画家这个消遣倒挺靠谱的。”
　　话落，施世朗笑了笑，搂紧她的腰，贴着她的耳朵压低声说：“我还有别的消遣，比这个更靠谱，你要不要试一下？”
　　女孩还没说话，他已经把报纸从她手里拿走，放回了书架上。
　　然后又把她拖回了床上。
　　收拾完屋子后，施世朗把所有的窗帘都拉开了。
　　看着阳光中那些纷纭的粉尘，施世朗想，从今天开始，应该要有些不一样了。
　　下午，施世朗的艺术经纪接他去了一趟画廊，跟画廊老板敲定接下来的画展细节。
　　期间，汤岫辛的电话打到了画廊来，但由于当时施世朗和其他两人外出去看展馆了，因此错过了他的这一通电话。
　　等到天黑后，他们从外面回到画廊时，前台告诉施世朗汤岫辛来电一事，并按照汤岫辛的指示请他即刻回电。
　　施世朗记得汤岫辛今天要值班，便直接把电话打到了他的办公室。
　　电话通了，接电话的人却不是汤岫辛。
　　另一名医生告诉他，汤岫辛半个钟之前接手了一个急症病人，现在人正在手术室里面，没办法接电话。
　　施世朗感到些许无奈，但还是不当一回事，只麻烦那位医生转告汤岫辛他回家了，有什么事情可以打家里的电话，然后把电话给挂了。
　　过后，他便自己回去了。
　　画廊离唐楼不远，大概是二十分钟的脚程。
　　施世朗没有打车，直接走了回去。
　　离唐楼还剩下大概十分钟的路时，施世朗刚好走到了这一处住户最少的地段。
　　这个时候，从施世朗的对面迎来了几个拿着棒球棍的社会青年。
　　他心里正在想着一些事情，注意力并不在路面上，当发现前面有人后，便下意识往旁边走。
　　他一走，面前的人就跟着他挪身，拦在他面前没有让路。
　　施世朗回过神来，慢慢抬起了头，直视对面眉目斜睨的社会青年。
　　“有事吗？”他问。
　　“你是施世朗吗？”对方反问他。
　　“我是，”施世朗点头，“怎么了？”
　　“是就好办了。”
　　对方的手掌落在他的肩上，有些粗鲁地按着他的肩说：“走吧施公子，借一步说话。”
　　施世朗很是嫌弃地一把挥开他的手：“有事就在这里说。”
　　“在这里说，”对方笑得阴阳怪气的，甩了甩手对他说，“施公子不怕难看嘛。”
　　施世朗没心思跟这几个小混混在这里耗下去，冷着脸开口：“滚开。”
　　对方没有动，反而朝他展开了一个很是诡异的笑容，重新按住他的肩头，放慢了语速说：“施公子，识相点，跟我们走，这样对你我都好。”
　　施世朗抬眼打量着周围这几个来者不善的混混，一个个手里都还有武器，当即意识到他们是有备而来的，也清楚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这时候不能跟他们硬碰硬，只能是见机行事。
　　“走就走，”施世朗瞥了一眼对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皱眉道，“放尊重点。”
　　“当然。”
　　说完，对方立时抬高了手，然后转身换了一个方向，颇是谄媚对他做出“请”的手势。
　　“施公子，这边请。”
　　施世朗拍了拍衣袖上被他弄皱的褶痕，随后迈开了步伐。
　　施世朗跟着这几个人，一开始都是在大路上走，心情还算平静，直到看见他们领着自己往旁边的一条巷子走去，心一下就悬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这一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他不是在里面直接被人乱棍打死，就是被打到意识昏迷，然后失血过多慢慢死在里面。
　　一想到这里，他的头皮一阵发紧。
　　快要走到巷口的时候，他不为人察觉地放慢了脚步。
　　周围的人似乎没有察觉。
　　当带头的那个人走进巷子里面那一刻，施世朗意识到这是一次机会，转身拔腿就跑。
　　可惜，他还没跑出多远，背上就挨了飞来的一棍，整个人直接倒在了地上。
　　下一秒，他就被那些冲上来的混混给围住了。
　　那个原来对他还算客气的带头混混，估计是被他骗了一遭，心情不大好，蹲下来一把捏住他的下巴颏，恶声恶气道：“自作聪明，你以为你真能逃得掉吗？”
　　这厮手劲忒大，捏得施世朗连牙关都合不上，整个人几乎要痛晕过去，手又抬不动，气得只能拿眼睛瞪他。
　　“哟，”那混混突然恶心地对他笑了起来，“刚才背着光没看见，这小白脸还真长得挺好看的，别说是女的了，我男的看着他也怪心动的。”
　　一听这话，周围的人立马笑出声来。
　　“可惜啊，是个没长眼的。”他一边摸施世朗的脸一边说，“小杜总的墙角也敢撬。”
　　施世朗被他摸得直想呕，趁他没注意，张嘴一下子咬住了他的拇指。
　　那人顿时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朝着施世朗的脸一拳挥了过去。
　　施世朗被这一拳打得满嘴血腥味，两只眼睛直冒金星，还未清醒过来，那重如铁锤的棒球棍便被他砸了下来。
　　施世朗蜷缩在地上，一边用手护住头，一边用背去承受那些拳脚和棒球棍的攻击。
　　忽然之间，一个可怕而疯狂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对了，听说他是个画家，给我打断他的手！”
　　一听到这句，施世朗面色骤变，惊恐之中把左手藏进了怀里。
　　但那些人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呢，见他首先保护的是左手，便认定他是个左撇子，拽着他的左手粗暴地扯了出来，扬起棒球棍朝下就是一棍。
　　施世朗的叫喊声在夜里听起来格外凄惨。
　　他痛得上气不接下气，双腿曲了起来，捧着没有知觉的左手在地上失声抽搐。
　　有个人扬着棒球棍对他冷笑：“瞧，这就是挖人墙脚的下场。”
　　话落，这人抡起手里的棒球棍，正要朝着他的小腿砸下来时，忽然听见有人指着远处大喊：“哎，看什么呢！不想死就滚开！”
　　施世朗托着失颤的左手，艰难地转过脸去，看着了远处路边的一双男士皮鞋。
　　那个刚才喊话的人用手里的棒球棍指着他，凶神恶煞地冲他喊：说你呢，还看！”
　　这个时候，施世朗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只一直死死盯着那双皮鞋，在心里祈求那个人不要离开。
　　可那双鞋还是动了。
　　当看到那个人转身离开的时候，施世朗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绝望地回过脸来，看着头顶漆黑一片的天空，心想自己这一生是不是就这么完了。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还妄想着要换一种生活方式，过一个没那么乌烟瘴气的人生。
　　现在，一切都完了。
　　他就要不明不白地死在这群人的手里，再也看不见明天升起的太阳。
　　把那个过路人吓走以后，那群混混转过身来，继续对着他拳打脚踢，手里的棒球棍每一次都对准了背和腿骨来。
　　施世朗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半死不活地蜷在地上，做垂死前的无谓挣扎。
　　他都这样了，那些人还不肯放过他，打断了他的左手不满足，又要断他的右手。
　　施世朗是死都不会让他们毁了自己的右手的，拼了命地与他们推搡，结果只是换来更多的棒槌与棍打，直到最后自己被揍得无力还手，像条死鱼一样躺在地上时，他才彻底放弃了挣扎。
　　当自己的右手被人从身下拽出来时，施世朗无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来承受这再一次的骨折之痛，却在混沌的黑暗中听见远方传来嘹亮的哨子声。
　　“糟了，是巡警！”有人在他头顶说。
　　“快，快跑！”
　　咣当当几声，那些原本要落在他手骨上的棒球棍全被扔到了地上。
　　施世朗睁开眼时，那些丧心病狂的社会青年已经跑得不见人影了。
　　看着头顶的夜空，他的肺腑猛地皱缩起来，不由得合紧了眼皮。
　　老天，他的右手保住了，他的命保住了，他终于活过来了。
　　他双眼紧闭，躺在地上失禁地痉挛着，浑然不觉有人来到了自己身边。
　　当感觉到有只手放到了他脸上的时候，他瞬间哆嗦了一下，霍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明决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神态，但看上去没有太多以往令人生厌的冷淡感觉，可能是因为他正在用手指轻轻揩着施世朗眼窝的缘故。
　　明决的手好温暖，施世朗心里忍不住想，跟他的人一点都不一样。
　　但他一定不会告诉他的。
　　过了一会，明决估计是帮他擦脸擦累了，手劲也重了点，最后干脆停了下来，看着他无奈地撇了撇嘴。
　　“别哭了。”
　　下一秒，他似乎是良心发现，觉得自己对着一个才刚死里逃生的人不应该这么严厉，又稍微放缓了语气，摸着他的脸说：
　　“好了，没事了。”

第13章
　　“起来吧。”
　　说完，明决弯下|身去拉他的左手，刚一碰到就看见施世朗痛苦得倒吸了一口气，脸色刷的一下变了。
　　他松开手：“怎么了？”
　　“应该是断了。”施世朗有气无力地答。
　　闻言，明决皱起了眉，又去看他的右臂，出声问他：“右手呢？”
　　“没断，”施世朗摇了摇头，微闭着双眼说，“他们以为我是左撇子。”
　　“右边的胳膊还能动吗？”明决又问他。
　　施世朗看上去非常难受，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明决大概了解了，俯下|身去，把手伸进他的右臂下，托着他的右肩，尽量不碰到他的左臂，小心翼翼地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站起来后，明决问他：“能走吗？”
　　施世朗耷拉着眼皮，轻轻点了点头。
　　“那好，现在去医院。”
　　说完，明决一面圈着他的腰，一面很是小心地抬高他的右臂，绕过自己的脖子，搭在了自己肩上。
　　这个时候，施世朗忽然抬起了眼皮，靠近的怔怔看着他。
　　“怎么了？”明决问。
　　施世朗盯着他看了一阵后，对着他开口： “我没哭。”
　　明决听着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无语又困惑地侧了侧头。
　　“我没哭。”
　　施世朗又抓着他说了一句，语气比前面重了几分，像是要力争自己的清白一样。
　　明决看着他幼稚的神气，瞬间明白过来，他是在驳自己刚才的那句话。
　　没哭，明决看着施世朗还未干透的眼尾想，那这些是什么，他刚才擦掉的又是什么。
　　虽然他认为施世朗为了挽回自己颜面的这番辩解很是无力，但他知道就这个事实施世朗可以站在这里和他争到天亮，所以为了不跟他这样没有意义地耗下去，尽管并不情愿，明决还是昧着良心附和他：
　　“好你没哭，是我看错了，刚才帮你擦掉的是汗。”
　　被人打出来的汗。
　　施世朗识大体地接住了明决给的这个台阶，没有继续跟他争辩，老老实实地靠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没走出几步，他两腿蓦地一软，整个人眼看着就要倒下去。在一旁的明决发现后，放在他腰上的手及时收紧，在他跪下去的前一秒将他揽回了自己怀里。
　　施世朗已经没力气站稳了，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明决身前，有些无辜地仰脸盯着他看。
　　他看见明决翻了半个白眼：“你不是说能走吗？”
　　施世朗一时气短：“我……”
　　他确实也没想到，自己才走这几步路就没力气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怎么回答，明决已经像是放弃挣扎似的摇了摇头。
　　他很轻地叹息一声，随后扶着他的双肩背过身去，用很平静的声音对他说：“上来吧。”
　　施世朗愣了两秒，理解了他的意思后，慢慢伏在了他的背上。
　　明决屈身去抄他膝弯，一下子就将他背了起来。
　　施世朗两只手都使不上力，没办法扣住明决的肩颈，只松松地垂在明决身前，因为没有安全感害怕掉下去，几乎把全部的重心都压在了明决的背上，脑袋则倚在他的肩上，紧紧贴着他的侧脸。
　　不知是不是明决的侧脸过于温暖，施世朗的身心逐渐放松下来，身上的疼痛也消褪了些，走到半路时，忍不住发起了牢骚。
　　“真是倒霉，无缘无故的挂一身彩。”
　　明决没有说话，只不出声地笑了一下。
　　施世朗察觉到他的笑意，登时不满起来。
　　“你笑什么？是笑我活该被人打吗？”
　　他说话时呵出来的热气全都进了明决的耳朵，明决不大自在地往旁偏了偏脸，随后才回答他的问题。
　　“不是笑你活该被人打，只是惊奇你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麻烦。”
　　“什么意思？”施世朗不解地看着他，“你知道是谁要对付我吗？”
　　明决扯了扯唇，问他：“知道昨晚你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是谁吗？”
　　施世朗摇摇头。
　　意识到明决看不见后，又出声问：“是谁。”
　　“她是杜麒瀚的新女友。”明决回答他。
　　“怎么可能！”他叫了起来。
　　明决偏脸的幅度明显大了些。
　　他的眉头因耳痛而微微皱着，缓和过后淡淡开口：“你对所有女人都是来者不拒的吗？别人的女友你也敢抢。”
　　“我根本就不知道好嘛，”施世朗在他耳边为自己辩解，“我又不是那种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我的确是有过很多女朋友，但每一个都是正常交往，非单身的那些我从来不会跟她们有进一步的关系，不信的话你去问流真。”
　　他说完以后，明决沉默了下来，不知有没有相信他的话。
　　过了一阵，他才开口：“那昨晚那个女人又是怎么回事呢？”
　　他语气平淡地对施世朗讲：“别告诉我你认错人了。”
　　施世朗一时哑言。
　　他要怎么跟明决说，自己是因为邢珚长了一双和他很像的眼睛，才会被她给迷住的。
　　他磨蹭了好一阵，才拣了一半的事实回答明决。
　　“我昨天喝醉了，一时不清醒，没了解清楚就和她搭上了。”
　　话刚落音，他看见明决的嘴角抿了一下。
　　那是一种不以为然的笑。
　　他知道，明决原先就看不起自己，今晚被他撞见了这一幕，往后怕是更不可能得到他的尊重了。
　　但他难得的没有生气，或许是因为明决在他快要被人打死的时候救了他，或许是因为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又或许，仅仅是因为，明决的背很宽很温暖，他对明决生不了气。
　　过了一会，他问明决：“你是怎么知道邢珚是杜麒瀚女友的？”
　　“报纸上有写。”明决回答道，接着补充一句，“娱乐版面。”
　　说完，明决又问他：“你不看报纸的吗？”
　　施世朗抿了抿嘴皮。
　　他只买，很少看。
　　走了一小段路后，明决欠了欠身，牢固了一下他的位置。
　　“那个……”
　　施世朗侧着脸正想要与明决说话时，他冷不防转过脸来，耳轮直接印上了施世朗的唇。
　　两个人都明显地愣了一下。
　　大概不到两秒钟，明决恍若无事地转了回去，施世朗则有些心虚地抿住了双唇。
　　一阵沉默过后，明决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你想问什么？”
　　施世朗直勾勾盯着刚才他不小心误亲的那只耳朵，看了一阵后开口：“我想问，那个时候，为什么你要走？”
　　明决理所当然地回答他：“不走等着和你一样被人打成重伤吗？”
　　施世朗得到这么一个回答，瞬间翻了个白眼，气得转过脸去，在心里骂了一句：
　　懦夫。
　　“懦夫不去找巡警，又怎么帮你解围呢？”
　　听见明决的话，施世朗很是惊奇地把脸转了回来，左右转着眼珠，心想自己刚才没有骂出声吧？
　　惊讶之余，他又有些感动，心里鼓足了勇气要跟明决说“谢谢”的时候，又听见他在自己旁边说：
　　“当然，我不去找巡警，他们也会来的。毕竟整条街上的人都能听见你那惨叫声。”
　　施世朗气恼地反驳他：“我没有叫好吗？”
　　明决毫无感情地反问他一句：“没有吗？”
　　施世朗被气得重重呼吸了一下，堵着他的耳朵讲：“至少没你说的那么大声。”
　　话落，明决的脸一下子隔得离他老远，背着他不自然地皱起了眉头。
　　走了几分钟后，他又抻了抻背上的施世朗，很是嫌弃地问他：“你怎么这么重啊？”
　　施世朗理直气壮地回他：“我又不是女孩子，当然重了。”
　　说着，他还不忘补一刀：“你怎么不说你自己虚呢。”
　　明决沉默一秒后，有些不耐烦地对他讲：“你还是别说话了。”
　　他已经受够施世朗每次说话都冲着自己的耳朵来了。
　　“我——”
　　“再说话你自己下来走。”
　　话落，施世朗的话立马吞了回去。
　　两个人都不说话以后，周围一下子变得好安静。
　　清凉的明月在前方的上空为他们照着路，阒靜幽然的草丛里偶尔传来些夏虫的细微惊扰。
　　施世朗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似乎只有在明决身边，他才难得的不浮躁轻忽。
　　他把脸贴在明决的耳侧，不经意间闻到了明决洗发露的味道，说不出什么味道，但是他钟意的味道。
　　看着路面上那双带着自己往前走的男士皮鞋，施世朗有种感觉，他原本如字句那般单薄的生命，即将要丰盈厚实起来。

第14章
　　第二天早上，施世朗醒过来后，动弹不得地坐在病床上，见到一个进来的人就抓着他询问明决的下落。
　　“医生，昨晚送我来的那个人呢？他去哪里了？”
　　“不清楚哦，来，抬手看看。”
　　十五分钟后。
　　“护士，有没有看见昨晚陪着我的那个人？”
　　“刚才我还看见他呢，家属应该是去买早餐了。”
　　半个钟后。
　　“护士，我的家属回来了没？”
　　“没有呢，施先生。”
　　四十五分钟后。
　　“施先生，来探下|体温。”
　　施世朗坐在病床上，等护理师把体温计拿出来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地问她：“护士，我的家属，他是不是潜逃了？”
　　护理师好笑地摇摇头：“怎么会呢？他只是外出久了而已，昨晚他都在这里陪了你一夜了，可能是回家换洗去了。”
　　“你说，”施世朗慢慢将脸转向了窗外，看着外头那一棵面绿背淡的公孙树，怔怔地开口问道，“他会不会不回来了？”
　　“不会的，别多想。”
　　护理师收拾完东西，便准备离开了。
　　她走到门口，一打开门，就看见了提着一份早餐准备进来的明决。
　　“家属终于回来啦，”护理师笑着对明决说，“施先生醒了，到处在找你呢。”
　　她已经是第四个对明决说这句话的人了。
　　如果不是施世朗不便下地，他有绝对的理由相信这个人会抓住全医院的人追问他的下落。
　　明决保持着面上的微笑，朝她点头：“谢谢，辛苦了。”
　　“不客气，”护理师朝他摆摆手，“快进去吧。”
　　她一走，明决的唇线立即抿平了。
　　他推门进去，坐在病床上的施世朗下意识转过脸来，一看见他，立即睁大了双眼。
　　“你去哪里了？”
　　施世朗问他，语气听不出来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明决靠站在门边，静静看了他一阵后，开口喊他的名字。
　　“施世朗。”
　　施世朗一听见他叫自己，立时坐直了些。
　　“什么？”
　　“你每天都去找女人，”他语气平淡地讲，“是缺爱还是缺安全感？”
　　“你说什么？”施世朗看起来有些迷惑。
　　“这里有那么多人陪着你，”明决抱着手臂说，“你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喜欢的不喜欢的，他们都不能填补你内心和身体的空虚吗？”
　　他远远看着施世朗，甚是无语地说：“我只不过是看你睡着了，回家换了身衣服。你有必要随便见到一个人就抓着人家问我去哪里了吗？”
　　他补充道：“外面那个清洁阿姨还以为我是对你施暴的打手，告诫我做人要直面错误，不可以逃避责任，让我立即回来照顾你。”
　　说着，他略显疲惫地按了按眉头：“昨晚我已经被你缠着在这里陪了你一夜，连觉都没得睡，你还想我怎么样呢？”
　　施世朗本来见他回来了高兴得不行，现被他这一通教训得无话可说，有些失落地抿了抿嘴，抬眼静静望着他。
　　每次施世朗跟个可怜的小狗似的这样巴巴地望着他时，明决就觉得头疼，好像自己没答应这个人的请求就像是犯了什么道德罪一样，明明这个人才是个一等一的寻事惹非者。
　　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将病房门合上以后，来到了施世朗的护理床边，把买来的早餐放在了移动餐桌上。
　　施世朗瞅了一眼他的脸色，轻声轻气跟他开口说：“谢谢”。
　　明决拖着语调回他：“不客气。”
　　随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打开了手里的报纸。
　　施世朗寻思着他是要快速浏览什么内容，便很懂事的不出声打扰他，在一旁耐心候着。
　　明决低着头看了五分钟的财经新闻，忽然发现病床上一点动静都没有，有些不明地抬起头来。
　　他一放下报纸，就看见施世朗用一种与他本人极为不符的纯真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明决不解：“你干嘛？”
　　说完，他又将目光投向了那份包装完好的早餐，瞬间明白过来。
　　“不饿是吗，”他站了起来，“那我拿去给护工吃了。”
　　他提起那份早餐，转身往门口走去。
　　这跟施世朗设想的可不一样，而且明决的行动快得超乎他的想象，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明决已经走到了门边。
　　“我饿啊！”
　　施世朗在明决按下门柄的那一刻喊了出来。
　　门柄伴随着机械性动作缓慢复位，明决转过脸来，看施世朗的眼神像是在问：
　　你到底想怎么样？
　　过了一会，那份早餐又回到了它原来的位置。
　　明决看了两页报纸，抬起头来，那份早餐还是原封不动地搁在餐桌上。
　　他抿了一口气，拿开手里的报纸。
　　果然，施世朗在那里等着他呢。
　　他耐心地将报纸给折好，而后望向施世朗，平静地看着他问：“说吧，你究竟想干什么？”
　　施世朗像个好孩子一样端坐在床上，很诚实地回答他：“我在等你喂我。”
　　如果不是外面照进来的阳光晒到了明决的手臂上，令他明确感受到了夏季的炎热，他一定会认为自己现在做梦，还是一个荒谬的梦。
　　他保持着自己多年的教养，展颜笑着问施世朗：“你说什么？”
　　施世朗看着他问：“我受伤了，你让我自己吃吗？”
　　明决重新展开报纸，一边翻页一边没有人情味地对他说：“我记得，你另一只手，好像没断。”
　　施世朗提高声量跟他强调：“可也被他们踩了几脚。”
　　“但还是能动的对吧。”明决头也不抬地回。
　　“可是——”
　　施世朗还想继续说，明决已经把报纸抬高起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施世朗对着空气用力地翻了一个白眼。
　　龇牙咧嘴了几秒钟后，他抬起右手，气鼓鼓地开始拆早餐的包装。
　　这个时候，护理师从外面进来帮施世朗换吊瓶。
　　当看到施世朗在那里用一只手有些艰难地揭着粥盒的盖子时，她边走边随口说了一句：“家属要多照顾病人噢。”
　　话落，两个人都下意识抬起头来。
　　施世朗静悄悄偏过脸去，看见明决的眉头明显地微皱起来，沉默了一阵后，不情不愿地把报纸放到了一边，接过了他手里的粥盒。
　　护理师换完点滴离开后，施世朗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得意，开始调侃在那里用勺子翻搅着白粥的明决。
　　“天啊，我上辈子是修了多大的福气，居然能让养尊处优的明公子来照顾我。”
　　明决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他说：“你还吃不吃，不吃我拿去倒了。”
　　施世朗一听急了，忙不迭点头：“吃，我吃。”
　　明决垂下眼去，一言不发地搅了几下碗里的粥后，拨了一勺递到施世朗嘴边。
　　施世朗只顾盯着明决的脸看，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勺子上直往外冒的热气，张嘴一口迎了上去，被烫到后直接叫了起来。
　　“咝！烫啊！”
　　明决完全没有关心他是否烫到，只是用一种像看待什么迷惑行为的眼神看着他说：“烫你自己不会吹一下吗？”
　　施世朗一边用手背给自己的嘴唇降温，一边皱着眉驳他：“哪有人让别人自己吹的，明大公子是第一次喂人吃饭吗？”
　　明决侧过脸来，一脸平静地反问他：“你觉得呢？”
　　本来被烫到，施世朗的心情不太好，但一听到明决的这句话，整个人瞬时豁然起来。
　　他忍住发笑的冲动，装作很淡定地清了清嗓子，而后出声恭维明决：“当然是第一次啦。”
　　明决无计可施地摇了摇头，继续像个机器人一样搅着碗里的粥，很快又拨出一勺，在捻起来准备直接递过去的时候，手蓦地定在了那里，迟滞两秒后，他把那一小勺粥放到自己嘴边，轻轻吹了两口凉气，才把它递到施世朗面前。
　　施世朗把他的动作观得一清二楚，胸腹间有种难以言喻的欣然，不找麻烦地吃完了这一勺还是很烫的粥。
　　碗里的白粥吃剩三分之二的时候，明决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忍耐着看施世朗。
　　施世朗不明所以地抬眼看他：“怎么了？”
　　“你是女孩子吗？”
　　明决不满地对他皱眉：“一小勺粥分两口吃，速度还这么慢。这么一碗粥要吃到什么时候？”
　　平日里，施世朗吃饭确实不快，但今天的确慢得不太合理。
　　“我嘴角有伤啊，”他对着明决努唇，“而且吃饭慢有错吗？”
　　明决是彻底败给这个人了，重新端起碗，舀了一大勺伸到他面前，不太亲切地对他说：“吃快点。”
　　施世朗只快了两勺，很快又恢复原状，依旧按着他的速度来。
　　明决对着他，是完全没辙了，到后面，连说都懒得说了。
　　施世朗吃完早餐后，明决趁着扔垃圾，顺便去找医生了解施世朗的情况。
　　等他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施世朗居然睡着了。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现在才上午十一点。
　　天知道这人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明决放轻脚步，走过去帮他拉上窗帘，拉好以后转过身来，看见施世朗的左脸上覆着一小绺发梢。
　　他走到病床边，从居高临下的视角打量睡着了的施世朗：一小半的右脸埋进了枕头里，压出了很浅的阴影。床单是蓝色条纹的，他略显长的黑发自然地散开来，雪白的皮肤裸露在病服外面，整个人看起来好像很纯洁一样。
　　很快，明决便为自己的这个念头笑了笑。
　　随后，他俯下|身来，用手指轻轻地帮施世朗拨开了覆在脸上的发梢。准备收回手时，因施世朗在梦中动了一下，指尖不小心触到了他的脸。
　　明决怔了怔，很快将手收了回来。
　　过后，他冷静下来，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了。
　　被发现了又怎么样，他看着施世朗的脸想。
　　又不是没摸过。

第15章
　　中午十二点过后，在医生的建议下，明决推着施世朗去外面晒太阳。
　　他在椅上坐下没多久，已经被施世朗这个麻烦精给弄得身心疲惫，一会子叫嚷着这边太晒，一会儿又嫌那边的树荫太盛风吹得他好凉，总之就没有一刻安生的时候。到后来，明决真的是受够了，直接起身走人，把他晾在那里自己解决。
　　他离开施世朗后，去咨询处打了一通电话，没过多久也就回去了。
　　他走在医院的长廊上，还没走近，已经听见公共区域那边传来了些许不大和谐的动静。
　　他走近两步，看清情况以后，双手默默放到了腰上。
　　精彩了，施世朗居然跟一个小朋友在吵架。
　　“我警告你，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再说我真的要教训你了！”
　　“就你，站都站不起来，绷带机甲人，我才不怕你！”
　　施世朗捏圆了拳头：“臭小鬼，我真的对你忍无可忍了。”
　　说完，他抬起右拳，正想朝那小屁孩扬两下吓唬他时，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
　　“施世朗。”
　　他转过脸去，看见明决站在不远处，双手撑着腰，眉头微微拧起，好像很不满意似的看着他。
　　他很快转回脸去，对着那小屁孩低声唬弄道：“我的家属来了，他可没有我这么好脾气。要是让他知道你刚才那么笑话我，他一定会狠狠教训你的。”
　　说完，他又故意地补上一句：“另一颗门牙还想不想要了？”
　　话落，那小屁孩立马捂住了嘴，被施世朗瞪了两眼后，吓得转身跑走了。
　　那小鬼跑开了以后，施世朗慢慢靠回了轮椅背上，面上露出了些得意的神色。
　　几秒钟后，明决走到了他的身边，低头一语不发地盯着他看。
　　施世朗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抬眸瞥了他一眼，语气闷闷地回了一句：“干嘛？”
　　“你还真是令我刮目相看，”明决摇着头，用听起来很不可思议的声音对他说，“居然出息到跟一个小朋友吵架。”
　　“你什么都不知道，没权利在这里对我冷嘲热讽的。”
　　施世朗的语气里有种前所未有的较真，令明决一时不大适应。
　　沉默几秒后，施世朗拧眉看向他，有些不平地说：“他都取笑我是可怜鬼了，我难道不可以驳他两句吗？”
　　“当然可以，”说着，明决抱起了双臂，“只是你没必要跟一个小朋友计较太多，而且你……”
　　他后面的“现在情绪不宜有过大波动”都还没有说出来，施世朗已经把身子转了过来，冲着他道：“怎么就变成是我计较了呢？”
　　“行，就当我是一个爱计较的人，”他不觉提高了声音，“可明明我在这里什么也没做，他看到我一只手转不了轮椅，就跑过来笑话我，还乱推我的轮椅，就这样我还不能跟他计较一下吗？”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越来越激动，明决不觉皱起了眉。
　　“你是不是太情绪化了，”他表情鲜少地对施世朗说，“在公学时没上过控制情绪的课程吗？”
　　“呵，”施世朗转过脸去，轻笑了一声，“论控制情绪这点，没有谁能比明大公子做的更好了。”
　　明决兀自摇了摇头，觉得这场对话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想着，他迈开步就往外走。
　　“你又要去哪里？”施世朗大声喊住了他。
　　“我去找人来推你回去，”明决转过身来，抬了抬手说，“免得你在这里继续晒下去，医生和护士昨晚的救治都白费了。”
　　“我没病！”施世朗又冲着他大喊。
　　明决点点头：“我也觉得你现在没病。”
　　“但你现在火气很大，我认为找个医生，”他停顿两秒钟，接着说，“可以解决一下你的问题。”
　　“我不要医生！”施世朗负气地应他。
　　“不要医生，”明决很快想到了答案，“那是要女人吗？”
　　他对着施世朗笑了笑：“这我可帮不了你了。”
　　说完，他转过身，加大步伐往外面走。
　　“明决你回来！”施世朗在他背后大声喊。
　　明决根本不想理睬他，越发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没走多远，他背上忽然挨了重重的一下。
　　“咝——”
　　明决被砸得倒抽了一口气，停下来后，在离脚边不远的地方看见了一颗有些眼熟的茶枝柑。
　　他反应过来后，直接掉转过身。
　　果然，施世朗坐在那里紧抿着唇盯着他看，手里面什么也没有。
　　明决在心里骂了一句：“神经病。”
　　尔后，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面带愠怒地走回到医院里面，在走廊尽头的休息椅上坐了下来，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心想施泊文的人怎么还没来，一点效率都没有。
　　他靠着椅背坐了少时，忽地长长地缓了一口气，样子看上去很是疲惫。
　　昨天夜里，施世朗不停在做噩梦，他也没得好休息。到现在，他闭眼睛的时间加起来还没超过两小时。
　　明决是真觉得累了，无力地把头仰靠在墙上，片刻过后，没有知觉地合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明决被医院的冷气给冻醒了。
　　他醒过来后，抬手按了按眉头，精神回缓后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居然过去大半个钟了。
　　他站起身，走出两步后，蓦地想起了施世朗。
　　但他很快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多余了。
　　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照施世朗的性子，他早就喊护士推他回病房了，不可能还在外面等着。
　　尽管对自己的第二个想法深信不疑，出于一种很复杂的心理因素，明决还是决定去一趟公共休息区。
　　他穿过医院一条很长的走廊，拐过两个弯，又走过一段不算短的廊道，最后，在来到外面以后，蓦然定住了脚步。
　　不远处，施世朗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里面。明决原先为他选的一处光照不错的地方，随着时间的过去和太阳方向的偏转，现在已经布满了夏季的树影。
　　明决猜想，他已经在那个地方吹了很久的风。因为明决看得出来，他脸色苍白了不少，唯一能动的右手也藏进了袖子里面。
　　明决感到些微的郁闷，昨晚的急诊医生似乎不大有经验。
　　他是不是还有哪里没帮施世朗检查的。
　　明决在原地站了几秒钟，随后朝着施世朗走了过去。
　　他还没走近，施世朗已经往他这边看了过来，在看见他时轻轻动了下|身子。
　　明决不确定他是不是还要对着自己发脾气，因为在刚才他也是用这种不谙世事的好像少年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如果他再朝着自己发脾气，或者又拿水果扔自己一次，明决心想，他就随便找个护工把他推回病房，让他老老实实地待在床上，直到施泊文来接他为止。
　　明决走到施世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阵后，心想他这样一直拗着脖子仰视自己，时间长了，对受了伤的脊骨可能不大好，便单膝蹲了下来。
　　施世朗微垂着脸看了他一会后，收回了视线，低头盯着自己的病服看了几秒钟，又抬起头来看他，抿了抿没什么血色的两片唇，用有些轻的声音对着他说：“我不要别人。”
　　明决一听他的语气，便知道他不想发脾气了，寻思着微微点头，看向他问：“那你要谁？”
　　明决看着他的眼睑垂了下去，见他又开始咬嘴唇，便想要把他父亲快要来了的消息告诉他。
　　这个时候，施世朗抬起眼来，用很平静的声音对他说：“在这里，我只认识你一个。”
　　明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看着他说：“是吗，我怎么觉得你并不想看到我？”
　　旋即，他有意无意地补充一句：“刚才对我发那么大一通脾气。”
　　他的话刚落音，施世朗面上立时露出了内疚的神色，垂着眼撇了撇嘴唇后，回过脸来注视着他问：“那你为什么动不动就走掉呢？我叫你回来你也不回来。”
　　“你说我情绪化，”他很快又说，“可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感受？”
　　“你大晚上的被人拖到路上打一顿试试，看自己会不会做噩梦，会不会觉得后怕？”
　　他看着明决问：“是不是还能在这里自如地谈笑风生？”
　　闻言，明决很轻地出了一口气。
　　好了，他二十七年来从未体会过的自责情绪，今天因为施世朗而亲身感受到了。
　　明决沉思两秒钟，抬眼看向他说：“那我跟你道歉。”
　　“顺便跟你赔个礼。”
　　说完，他往施世朗手里放了一个东西。
　　施世朗俯下脸去，仔细看清楚后，唇边浮起了很轻的笑意。
　　是他刚才扔的那颗茶枝柑。
　　“我们回去吧。”他看向明决说，“再坐下去我要感冒了。”
　　“等一下。”
　　说完，明决站起身来。
　　“怎么了？”施世朗有些茫然地问他。
　　明决把手伸进裤子插袋里，尔后拿了出来，再朝他摊开掌心。
　　施世朗看着他手里的那个黑色发圈，心情蓦地柔软起来：“你哪里来的？”
　　明决语气轻淡地说：“问护士拿的。”
　　从昨晚开始，施世朗就一直在那里絮絮叨叨，自言自语着说头发卡在领子里面很不舒服。他左手打了石膏，右手又抬不起来，只能任由发梢不舒服地塞在衣领里面，时不时哼唧几句。
　　明决是刚才去打电话的时候顺便问护士拿的，本来想着回来就给他，结果发生了刚才那不愉快的一幕。
　　他拿着发圈，绕到施世朗身后，动作很轻地将施世朗领子里面的发梢拨拉出来，用手指捋顺些后，帮他把头发给扎好了。
　　好人做到底，明决看着他的背影想，就照顾你这最后一次吧。
　　过后，他把施世朗推回了病房。
　　施世朗口渴想要喝水，暖水壶已经空了。明决提起暖水壶往外走，回来时，在走廊外面看见三四个男人进了施世朗的病房。
　　他加快脚步走到病房外面，透过窗户看见有个中年男人坐在病床边跟施世朗说话，施世朗脸上并没有惊恐之色，明决心想这应该是施泊文派来的人。
　　他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施世朗，尔后把手里的热水壶放在门边，转身安静地离开了。
　　从施泊文的助手吴舒平行色匆匆地走进病房，到现在坐在施宅二楼的书房里，施世朗都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直到吴舒平事无巨细地把所有计划跟他说了一遍后，施世朗才不明所以地喊了起来：“不是，受害的人是我，为什么要潜逃的人是我？”
　　施泊文用手拍着写字台，语气很激动地对他说：“我的祖宗，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惹的是谁？”
　　“去年有个海归华侨不小心划花了杜麒瀚的跑车，被他们家手下的那些混混教训了一顿后，傻傻的跑去警局报案，三天后他的尸体被人从码头捞了起来。”
　　“你做的是什么？”施泊文气急地对他讲，“你把杜麒瀚的女人带回家，还在街上跟她亲亲搂搂，这叫太岁头上动土，杜麒瀚怎么可能会放过你！”
　　直到听见施泊文的这一番话，施世朗才意识到自己这回闯的祸有多大。
　　他有些呆滞地坐在沙发上，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开口便问：“那邢珚呢，她怎么办？”
　　施泊文焦躁不已地直捶桌子：“你现在都自身难保了，还管那个女人！”
　　施世朗现下脑里一片混乱，六神无主地呢喃着：“可今晚就走会不会太快了？”
　　“还快？”施泊文转过来看着他说，“现在杜麒瀚的人在外面翻了天的找你，他放了话说要把你的手脚都卸了，让你一辈子都别没有机会再撬别人的墙角。”
　　听着施泊文的话，施世朗背脊一阵阵的发凉。
　　他知道，像杜麒瀚这种疯子，绝对说到做到。
　　书房里静下来几秒后，写字台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施泊文一接起电话，瞬间换了神情，压低声音跟电话那头的人通话。
　　这通电话讲了不到一分钟。
　　“好，现在出发。”
　　施泊文说完这句，将电话给放下，转过身看向吴舒平：“阿吴，备车。”
　　施世朗看着吴舒平走出书房，慌忙转过去看施泊文：“现在就走吗？”
　　施泊文第三次捶了写字台。
　　“马上就走！”
　　施泊文送他出门的时候，施世朗转过身来，用一只手扶着他的肩问：“那你怎么办？杜家的人会不会来找你麻烦？”
　　施泊文朝他摆摆手：“你别管了，就算他们来，找不到人，他们也拿我没办法。”
　　“再说，”施泊文正了正色讲，“不看僧面也看佛面，他父亲跟我还有生意上的往来，他不敢对我乱来的。”
　　“走吧，”施泊文摸摸他的脸，放缓了语气，“不要担心我。”
　　这时，外面传来了催促的汽车喇叭声。
　　施世朗急了，用一只手环紧了施泊文，贴在他的耳边说：“等我回来，我再陪你看好多好多的日出。”
　　施泊文拍拍他的肩，第五百零五次说出了那句令施世朗大喊“肉麻”的话。
　　车子启动后，施世朗在后座里转过身去，看见已不复当年伟岸的施泊文还站在门边，身影离他越来越远。
　　他不知道，这会不会是他今生与施泊文的最后一面。
　　车子驶出施宅别院以后，沿着一条僻静的公路开。
　　施世朗看着外面的路景，意识到这不是去机场的路。
　　“吴叔，我们不是去机场吗？”
　　吴舒平从前面转过头来对他说：“我们不能直接从机场走，要去码头搭私人小艇离开，到了邻市，再送你去搭飞机。我查过了，那边的机场明早有一班直达巴黎的航班。”
　　施世朗听明白后，没什么精神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当车子驶进另一个路口时，看着外面的街道，施世朗忽然意识到，这里离一个地方很近。
　　他转过脸来喊吴舒平。
　　“吴叔。”
　　吴舒平回过头来：“怎么了？”
　　“我想去个地方。”施世朗说。
　　“不行，”吴舒平摇头，“船在码头候着 ，我们必须马上赶到那里。”
　　“就一会。”施世朗欠身说，“很快的。”
　　“不可以。”吴舒平一口拒绝了他。
　　施世朗急得直皱眉：“吴叔，就五分钟，很快我就回来了。”
　　吴舒平一脸严肃地看着他说：“世朗，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杜家的那群手下都在找你，万一被他们发现了你怎么办？”
　　“不会的，”施世朗摇着头说，“你们不是放出风声说我现在医院吗？他们肯定都去医院找我了，不会守在原来的地方的。”
　　吴舒平蹙眉思考了几秒钟，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坚决道：“这太危险了，我绝不容许出现半点的岔子。”
　　施世朗的声音高了起来：“吴叔——”
　　“听话，世朗。”
　　吴舒平打断他，随即要转回去，冷不防被施世朗抓住了手。
　　他转了回来，看见施世朗黯着双眼，望着他讲道：“吴叔，我可能永远都不能回到这个地方了，求求你，就给我五分钟吧。”
　　吴舒平很是为难地思虑了几秒钟，最终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唐楼里，施世朗在吴舒平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爬上了三楼。
　　“明先生，明先生……”吴舒平压着声音拍门。
　　施世朗见吴舒平敲了半天都没有人应门，于是抬起了手，忍着身上的疼痛，有气无力地跟着拍门。
　　“明决，明决……”
　　他们敲了好一阵的门，弄出来的动静没有引起明决的注意，反而把楼下的关先生给吸引了上来。
　　“施先生？”
　　关先生站在楼梯上，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伤后，有些惊讶地问：“你怎么了？”
　　施世朗一见到他，立即欣喜起来，转向他问：“关先生，你有看见明先生吗？我站这里敲了半天都没人应门。”
　　关先生抬头望着他答：“明先生不在屋里。”
　　施世朗急切问道：“他去哪里了？”
　　“不是，”关先生更正自己的说法，对施世朗说，“明先生退租了，他走了。”
　　闻言，施世朗感到一瞬的昏眩。
　　过了几秒钟，他缓和过来，面色恍惚地回过神来，看着关先生，轻飘飘地问：“他走了？”
　　“是啊，”关先生点点头，“明先生应该是搭傍晚的邮轮出发的。”
　　“他有说他去哪里了吗？”施世朗问他。
　　“没有，”关先生摇摇头，“明先生只说他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一听到这四个字，施世朗心里顿然生出一种无言的凄意。
　　片刻之后，吴舒平拍了拍他的肩，轻声对他说：“世朗，我们走吧。”
　　施世朗靠在他怀里，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
　　车子里，施世朗靠在后座的窗边，双眼黯淡地看着外面的夜色。
　　这个时候已近午夜，天黑得深不见底，少有的几颗星星看上去是那么的遥远寒冷。
　　路边的树影就像生命里那些匆匆而别的韵脚，昏暗瘦枯得可怜。远方现代建筑的黑色轮廓常从施世朗的眼前过去，他却没有心思留意它们。
　　快到码头的时候，施世朗把头发后面扎着的那个发圈拿了下来，用手将它按在车窗上，静静地盯着它看了一阵后，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滑稽，抿唇笑了笑。
　　他还以为，太阳升起来后，这将会是他与明决两个人的开始，没有想到，这是他们之间的彻底结束。
　　他和明决之间的所有可能，都在这一场风波中，永远画上了终止符。

第16章
　　三年后，枫丹白露镇。
　　毗邻森林的小公园里，天气刚好回暖。
　　离草地不远有一面小湖，被倒映的森木染得透绿，放远看，好像一颗没有杂质的、低调的沙弗莱石。
　　周围一片寂静。
　　人坐在休息的长椅上，偶尔能听见刮风时森林里翩跹而来的树叶声，还有隐隐约约的鸟鸣声音。
　　施世朗翘腿靠坐着，一边的胳膊闲适放在椅背上，面颜微微向上，太阳镜为他挡去了大半的日照。
　　对他来说，这是一天里为数不多的宁静时刻。
　　盖尤斯沿着草地走上来，远远就看见了坐在长椅上的施世朗。
　　他正很安静地晒着太阳，看上去神态自若，与那种过惯了漫不经心生活的公子哥如出一辙。
　　当然，盖尤斯知道这不是事实，至少在过去的一年多里不是这样。
　　他朝着施世朗走去，走得越近，就感觉施世朗的英俊越是鲜明，像是谁把一部老影片进行了数码修复一样。
　　他还没走近，施世朗已经捕捉到了他那陷在草地里的脚步声，转脸朝他看了过来。
　　盖尤斯知道，施世朗对细微动静的察觉，比起常人来讲，要敏锐得多。甚至可以说是，过分敏锐。
　　若用一句中国成语来形容，那便是——惊弓之鸟。
　　施世朗在他走上前时，把太阳镜摘了下来，对他点头笑了笑：“早上好，盖尤斯。”
　　盖尤斯有着一副标准的欧洲面孔，也有着标准的欧洲人的微笑。
　　“早上好，采尼。”
　　相互道好后，他在施世朗旁边坐了下来。
　　“怎么，”盖尤斯把手放到了施世朗的肩上，看着他说，“这么早约我出来，是要跟我分享什么好事吗？”
　　施世朗对他说：“盖尤斯，我要回家了。”
　　“是吗？”盖尤斯有些迷惑，“可是你不是才刚刚出门吗？”
　　施世朗保持着面上的淡笑，耐心地跟他解释：“不是我现在住的房子，是我的家。”
　　他看着盖尤斯说：“盖尤斯，我要回到我的国家去了。”
　　闻言，盖尤斯看起来有些微的惊讶，毕竟在过去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从来没有见过施世朗的任何一个亲人来找他，还以为这个年轻人已经无家可归了。
　　盖尤斯脱口道：“那你还会回来吗？”
　　他很快又解释：“我的意思是，采尼，你在这里也很好，现在的你可不是当初那个默默无名的潦倒画家了。”
　　“这里是很好。”施世朗点点头，“但你知道，在我的国家，有一句话，叫做落叶归根。”
　　说着，他转过脸去，看着远方明净的天空，用一种悠长而平静的声调说：“这里再好，对我来说也只是他乡。而我，终究是要回到我的故土的。”
　　盖尤斯盯着施世朗明确的神色看了一阵后，放在施世朗的肩上用了轻许力气。
　　“虽然我很舍不得你，”他按着施世朗的肩说，“但我真心为你感到高兴，孩子。”
　　盖尤斯说的是真话，他喜欢这个年轻人，这个聪明的，有着卓越艺术天赋的年轻人。
　　这座小镇不乏才华横溢的艺术家，但像施世朗这么独特的，仅此一个。
　　他虽然不是什么慈善家，一开始帮助施世朗也是看在他作品还不错的份上。但在后来的相处中，他慢慢发现了这个年轻人身上的过人之处，甚至把施世朗看待成自己的孩子，不遗余力地帮助他的事业。
　　现在他可以回到他自己的家去，盖尤斯由衷地替他感到开心。
　　“谢谢你，盖尤斯。”
　　施世朗转向他，笑着说：“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可能还在摆地摊卖画呢。”
　　“别说傻话了，”盖尤斯拍着他的肩说，“我只是为你提供了一片施展才华的窄小空间，别的什么也没做。你真要感谢的话，就感谢那位让你一画成名的华人买主吧。”
　　闻言，施世朗无声扬了扬唇。
　　一年多以前，那是施世朗最为潦倒的时期。
　　虽说是潜逃，但他心里总是不当一回事，满心以为风头一过，施泊文很快就会派人来接他了。
　　因此，到了巴黎以后，虽说是隐姓埋名，但他依旧过着有钱人的生活，日子过得是有滋有味。就这样，短短不过一年，施泊文给他的那一笔钱就被挥霍完了。
　　在他离开之前，施泊文千叮咛万嘱咐过，就算是天塌下来，也绝对不可以主动联系他，一旦被杜家的人发现他藏身的地方，下场就是死路一条。
　　他没有办法，只能从高级酒店里面搬了出来，租了一间很廉价的小公寓，熬着日子等施泊文来找他。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没把施泊文盼来，反而是等来了忍无可忍的房东，当夜将拖欠了好几个月房租的他扫地出门。
　　那时是半夜，他找不到去处，被迫在公园的长椅上睡了一晚。
　　第二天，他用身上仅剩的那一点存款租了一间地下室，这也是他唯一租得起的地方了。
　　地下室里不通风，闻起来又霉又潮；空间很小，施世朗个子高，得弯着脖子走——这还不是最难受的。
　　这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地方，白天暗无天日，漫漫长夜对施世朗来说更加是噩梦。
　　到了夜里，他像具尸体一样，躺在这个好像墓穴一样令人窒息的地下室里，一次次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可他根本就做不到。
　　一是因为他精神焦虑，白天里总是酗咖啡——这个地方咖啡比酒水便宜；二是因为这个鬼地方暗到一点光都透不进来，到了天黑不开灯的话，伸手根本见不到五指。除此以外，黑暗中总是有着各种各样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冷不防钻进他的耳朵里，把他吓得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
　　他不是没想过要开灯睡，只是这个地方的隔断太过糟糕，住他隔壁的是个体格健壮，精神却很衰弱的法国佬，睡觉时容不得一丝光亮。
　　第一次晚上，凌晨一点钟，他亮了不到五分钟的灯，那法国佬就来敲他的门了——如果那块轻薄的木板算门的话。
　　施世朗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他不是因为怕黑在夜里被自己吓死，就是被他那邻居的拳头给砸死。
　　这两样他都不想。
　　为此，他每天只吃一顿，有时一整天都可以不吃。终于，在半个月以后，他用省下来的钱买了一盏亮度很低的小夜灯，足以给这个可怕的地方带来些些光亮，也不至于打扰到他那位邻居的孱弱睡眠。
　　他因为平日里吃得过少，导致营养不良，整个人看起来消瘦得可怕。
　　盖尤斯告诉他，他们第一次在地摊上碰见的时候，盖尤斯就觉得他看起来就很苍白，瘦得好像风一吹就会倒。
　　在碰见盖尤斯之前，他如同所有不得志的艺术家，已经在街头摆了好几个月的地摊，运气好的时候碰上一两位主妇买他的画回去裱在餐厅的墙上，或者碰上心情好想要画肖像的游客；运气不好的时候，一天下来一个顾客都没有，还会被一些自以为是的人嘲笑他只会模仿。
　　有一次，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毛头小子，在那里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个抄袭者。施世朗本来还打算忍的，后被骂得狠了，一时气不过，站起来跟他理论，质问他自己抄袭谁了。
　　那人脱口而出：“施世朗！”
　　施世朗一听，瞬间觉得自己在跟一个神经病争论，用法语回骂了他一句脏话，随后坐了下来。
　　但很快，他便冷静了下来，随即意识到，自己的画风与从前如出一辙，加上自己长着一副亚洲面孔，到时候引来的可能不只是同行的嘲讽，更有可能的是杜家人的注意。
　　从那以后，他的画风与从前大相径庭，一来是因为他有意避免重复，二来是他现在的心境和以前也不大相同，画出来的东西自然而然转变了风格。
　　然而，令施世朗真正感到无力的是，即便是画风不同，依旧没有人赏识他的画。
　　那些街头的艺术经纪总在这条街上晃来晃去，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来看看他的画。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生活变得越来越落魄，整个人也越来越消极。
　　直到他遇见了盖尤斯。
　　那一天，距离他房子租约到期只剩下三天。
　　他沉默无言地坐在画摊前，把全世界都爱的《蒙娜丽莎的微笑》和《日出》铺在最明显的地方，然后把他的画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盖尤斯——这个留着有些花白胡子的男人，不大方便地撑着一边膝盖，把他的那幅《西窗》从最里面抽了出来。
　　盖尤斯捧着画端量了好一会，时间长到施世朗由开始的狐疑到慢慢有所期待。
　　最后，他从画里抬起头来，迎上施世朗的目光，对他善意地笑了笑。
　　“年轻人，画得不错。”
　　自那以后，施世朗过得不至于那么凄凉了，至少可以从不见天日的地下室搬到一个可以在夜里点灯睡觉的公寓了。
　　只是，他拮据的生活现状仍然没有得到改善。
　　只有盖尤斯赏识他的画是没用的。
　　施世朗想，盖尤斯说得对，他真正应该感谢的是那位让他出名的华人买主。
　　那是在一次慈善性质的无底价拍卖会上，前面大家的画作都被高价拍走了，剩下的就是他们这些没有名气的小画家。
　　谁也没有抱太多的希望，盖尤斯事先也跟他打过预防针，只是希望通过这次的机会，争取让更多的人可以看见他的作品。
　　谁也没有想到，在那场拍卖会上，他的《西窗》被一个匿名的买家以将近八位数的高价拍下。
　　这个消息一出，瞬时引起了艺术界的高度关注。也正是从这里，画家采尼正式走进了公众的视线当中。
　　由于施世朗此前从未在公众场合露过面，出名以后只通过盖尤斯对外发话，因此更是引发了大家对他的好奇，除了对他独树一帜的创作风格的追捧，还有诸多对他身份的猜测。
　　有人说他是当地的一名年轻画家，因为他的画风很现代很新颖；也有人说他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英格兰画家，因为从他的创作中，可以看到早期立体主义的影子。
　　还有人说，他是一位来自亚洲的画家，因为他画作里面的那些景致，尤其是成名作里的那扇西窗，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西式建筑，而外面落着夕阳的西天，看起来也极具东方美学。
　　总之，外界的猜测越盛，采尼的名气就越高。
　　而对于施世朗来说，由于他早已有过少年成名的经历，这一切倒没有令他感到太过梦幻。
　　他唯一想要知道的是，那位华人买家的身份。
　　他曾经拜托盖尤斯去了解过，但主办方出于对买主低调意愿的尊重，只透露了这是一位名字里有三个字的华人买主。
　　其他的，施世朗就无从得知了。
　　今后，他能感谢这个人的机会也是渺茫。
　　几天前的一个凌晨，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若放在从前，谁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扰他清梦，他铁定会将对方骂得狗血淋头。
　　但在三年以后，他最多也是闷声不吭地接起电话，然后等着对方开口。
　　电话那头有些不太悦耳的电流杂音，缓滞了一会后，施泊文略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世朗，该回来陪我看日出了。”
　　挂下电话后，施世朗有些迟缓地将脸转向窗外，看见黎明的天空出乎意料的豁亮，像是谁把电脑显示屏的亮度调到了最高，刺得他眼睛生生发疼。
　　那一刻，施世朗强烈而清楚地意识到，这他妈的鬼日子终于结束了。

第17章
　　这是一个春日的下午。
　　汤岫辛前段时间在医院忙得分|身乏术，现在终于闲下来，难得可以享受一个清静的周末。
　　花园里，他合眼臥在躺椅上，头顶柏木的树影宁穆而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树叶之间，阳光的色彩时隐时现。
　　今年刚满一岁半的汤从文正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玩皮球，拍着拍着，那只淘气的皮球从他手里跑了出去，沿着石子小道一路往外逃。
　　汤从文慢吞吞转过身来，有些迷茫地看向汤岫辛。
　　“爸爸，球跑了。”
　　汤岫辛依旧闭着眼，抬手指了指花园的栅栏门，不急不慢地说一句：“去捡回来。”
　　汤从文“哦”了一声，随后迈着小步子，跟只小企鹅一样，不太稳当地往外踱去。
　　大概过了五分钟，苏简从屋里出来了。
　　她来到汤岫辛的身边，在他身旁坐下以后，伸手整理了一下他的上衣，随后在他额上印了一个清凉的吻。
　　汤岫辛不用睁眼也能准确摸到她的双手，将柔软的它们裹入自己掌中，然后温柔地抚摩着。
　　苏简看了他几秒钟，稍微侧了侧身，躺下来靠在他身上。
　　汤岫辛换了一个姿势，把她揽进自己的怀里，贴着她的前额说话。
　　“终于没那么忙了，下个月有时间，我们出去度假吧。”
　　闻言，苏简嘴角抿了起来，挨着他的下巴颏说：“你有空了，不代表我就闲下来了呢。”
　　听此，汤岫辛脸上立时浮起了无奈，很快又变淡了。
　　“我这不是在询问苏辩的意见吗？”他压扁声音说，“我是苏辩的跟屁虫，苏辩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苏简近近注视着汤岫辛的面容，帮他拨开覆在眼角上的碎发后，笑着说：“都当爸爸的人了，说出来的话怎么还这么男孩子气？”
　　“爸爸跟男孩是可以共存的。”
　　“在宝宝面前我是爸爸，”他吻着苏简的额发说，“在苏辩面前，我就是个爱你的男孩而已。”
　　“傻气。”苏简笑着摇摇头。
　　忽然间，她注意到汤从文并不在花园里面，抬眼问汤岫辛：“宝宝呢？”
　　汤岫辛脱口而出：“玩球呢。”
　　“他不在花园里。”
　　说着，苏简坐了起来。
　　“哦，”汤岫辛回想起来，回答苏简，“他去外面捡球了。”
　　苏简记起来，从她刚才出来到现在，说话间已经过去了两三分钟，到现在汤从文都还没有回来。
　　她转向汤岫辛，轻推了他一把，问道：“宝宝什么时候出去的？”
　　汤岫辛顺着她的问题往回追想，这才想起来汤从文已经出去好一阵了，紧张得嗫嚅起来：“那个，那个……”
　　苏简一看汤岫辛这副心虚的模样，心里立即就明白了个大概。
　　她就知道不能指望汤岫辛一个人看小孩。
　　苏简有些生气地对他说：“汤岫辛，宝宝身上要是有一处地方沾了尘，你今晚就别想上床睡觉了。”
　　话音一落，汤岫辛一个激灵从躺椅上跳起来，趿了鞋就往外跑去。
　　他快步跑到花园外面，左右扭头一看，没有见到汤从文，便沿着绿道往外走，转过一个拐角后，陡然松了一口气。
　　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汤从文正背对着他站着，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干净齐整，应该没有摔倒或者扒拉过地上的泥巴。
　　旋即，汤岫辛注意到汤从文前面还蹲着一个人，因汤从文挡住了他的脸，所以汤岫辛看不清那人长什么模样，只从他的个头判断出他是个男人。
　　因这个地方的保卫工作做得很好，寻常人进不到这里来，故此汤岫辛也没有在意，迈着平稳的步伐朝汤从文走去。
　　“从文。”
　　快走近时，他喊了一声汤从文。
　　汤从文听见他的声音，抱着皮球慢腾腾地转过身来，对着他奶奶地喊：“爸爸。”
　　汤岫辛对他笑了笑，刚想敞开手臂示意他过来时，汤从文突然撅起了嘴，开口对他讲：“你怎么这么慢，真是颗大汤圆。”
　　话落，汤岫辛定在了那里。他像是反应不过来，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看了汤从文一阵后，才叉起腰对他皱眉：“你对爸爸不礼貌哦。”
　　他顿了顿，又说：“谁教你说这话的？爸爸要去找他算账。”
　　很快，他便听见前方不远的地方传来了一阵轻轻的笑声，正纳闷时，看见蹲在汤从文前面的男人站起身来，从容地拍了两下衣袖，笑着望向他，语气轻缓地说：“你是在找我吗，汤圆？”
　　当看清楚眼前是谁后，汤岫辛撑在腰上的手默默放了下来。他的胸腹间涌起了一股难抑的激动，眼眶在不知不觉中居然湿润了。
　　几秒钟后，他抬手拍了拍额头，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施世朗一眼，不知是哭是笑地抗议道：“都说不许叫人家汤圆了。”
　　话落，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起居室里，汤岫辛坐在沙发上，看着汤从文乖巧地坐在施世朗身边，侧着脸略带好奇地打量着他，心里不免觉得好笑。
　　“从文，”他朝汤从文招招手，“过来爸爸这边。”
　　汤从文听话地从沙发上爬了下来，慢慢踱到了汤岫辛面前。
　　汤岫辛一把将他抱到腿上，揉着他的脸说：“这是世朗叔叔，你不能因为他头发长皮肤白，就把他当成姨姨，好吗？”
　　闻言，汤从文转回去看了施世朗一眼，几秒钟后回过脸来，对汤岫辛点了点头。
　　“乖。”汤岫辛摸着他的头说。
　　这时候，阿姨走了进来，跟汤岫辛说到汤从文的午睡时间了。
　　汤岫辛点点头，亲了亲汤从文的脸蛋，把他交给了阿姨。
　　汤从文被阿姨抱在怀里，盯着汤岫辛看了两三秒，朝他摆摆手，再自然不过地跟他说了一句：“拜拜，汤圆。”
　　此话一出，汤岫辛脸色瞬时黑了两分。
　　待阿姨抱着汤从文离开后，他一把抓起手边的枕头，朝在那里捂嘴偷着笑的施世朗扔了过去。
　　“我说，你不要一回来就教坏我儿子好吗？”
　　“怎么会，”施世朗好整以暇地拍拍枕头，放下以后说，“你儿子可聪明了，一点也不像你。”
　　“那是，”汤岫辛很引以为豪地抬了抬下巴，“我儿子像苏辩。”
　　话一说完，他蓦地察觉到哪里不对，怔了两秒后，才听出了施世朗话里的揶揄之意，气得又想拿枕头砸他，结果发现自己身旁已经空了，索性站起来朝他扑了过去。
　　施世朗在他扑过来之前，反应极快地抬起双手护住了脑袋。汤岫辛本来是想吓吓他，一见他这样，立马想起了三年前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瞬时软下心来，只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膝盖就作数了。
　　尔后，他在施世朗身边坐了下来。
　　施世朗发觉了他的放水后，慢慢将手放了下来，转过脸去，对上汤岫辛老父亲般的目光。
　　“世朗，我以为再也不能见到你了。”汤岫辛对他说。
　　施世朗轻笑了一声：“你这话跟我家老头说得一模一样。”
　　闻言，汤岫辛笑着摇了摇头。
　　果然，施世朗还是原来的那个施世朗。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些什么，抬起手隔着衣袖按了按施世朗的小臂，问他：“是这边的胳膊吗？”
　　施世朗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现在还会觉得不舒服吗？”汤岫辛又问他。
　　“还好，”施世朗清淡淡地说，“只要不过分用力。”
　　“毕竟不是幼童的骨骼，”汤岫辛点点头，“能恢复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说完，他蓦地叹息一声。
　　“要是那时候我能及时通知你，”他略带歉意地说，“也许你就不会遭受这些了。”
　　“说什么傻话，你得知消息后，已经第一时间通知我了。”
　　施世朗喝了一口茶，耸了耸肩讲：“谁让我错过了你的电话呢，这事谁也怪不了。”
　　“再说，”他放慢了语速，双手放在胸前，托着茶杯说，“我还没谢谢你在码头接济我的那条私人小艇呢。”
　　“好吧，我们绕开感谢道歉这个话题吧，”汤岫辛摸着自己的臂膊说，“再说下去就起鸡皮疙瘩了。”
　　施世朗笑了笑，继续喝他的茶。
　　汤岫辛打量他的目光仍没有收回，少时过后，看着他说：“你看起来瘦了一大圈。”
　　施世朗抬眸看了他一眼，不甚正经地讲：“我这才是潜逃归来应该有的样子，要胖了一圈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度假去了呢。”
　　汤岫辛笑着放下茶杯，转过脸来，用不知是认真还是玩笑的语气对施世朗说：“不过，我怎么觉得你长得越来越好看了。”
　　施世朗回过脸来，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我是说真的，”汤岫辛的神情看起来透着几分庄重，煞有其事地跟他解释，“以前是那种风流落拓的好看，现在倒有点我见犹怜的意思。”
　　施世朗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不知有没有听进去他的话。
　　一阵沉默后，汤岫辛蓦地叹了一口气。
　　“时间过得真快，都过去三年了。”
　　“你走了三年，”他看着那十年如一日的鎏金吊顶说，“明决也走了三年。”
　　听到明决的名字，施世朗的心蓦然痛了一下，像有颗细小的火星在他的胸口里面“叭”的一下爆开了。
　　但很快，这阵痛就销声匿迹了。施世朗甚至还在想，他的那一下痛是不是他的错觉。
　　汤岫辛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接着往下他的阐述：“船王之子追爱多年，终于抱得美人归，与喻氏集团的千金前阵子完成大婚。”
　　“明老爷子的第二个儿子今年刚满一岁……”
　　“等等。”施世朗打断了他。
　　“我记得，”他转过身来，说道，“我走之前，明长庭的妻子已经有五个月身孕了。你现在跟我说，他的小儿子今年刚满一岁。”
　　他纳闷地翘起双手：“她怀的是哪吒吗？”
　　汤岫辛被他的脑回路惹得忍俊不禁，止住笑后摇了摇头，脸上恢复了点正经神色。
　　“明夫人的第一个小孩在六个月的时候胎停育了，现在这个孩子是去年春天出生的。”
　　“还有这种事？”施世朗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
　　“嗯，”汤岫辛点了下头，又告诉他，“当时她被送到了我们医院，听照顾她的同事说，失去那个小孩对她的打击很大。”
　　施世朗想起那个有着初生小羊面孔的女孩，有些惋惜地点了点头。
　　“自然是会的。”
　　“说起来也好笑，”汤岫辛偏了偏头说，“论辈分，我得喊明老爷子作伯父，他的小儿子明知居然比我们从文还小半岁。”
　　“以后见面，”他摸着下巴颏讲，“不知是该叫他小叔叔，还是叫弟弟好呢。”
　　闻言，施世朗登时笑出声来。
　　距离汤岫辛上次听施世朗这样笑，已经过去有些年头了。
　　他侧着脸，静静等施世朗笑完后，心平气和地开口：“说起来，我真得感谢那该死的毒品。”
　　施世朗偏过脸来，不作声地看着他。
　　汤岫辛平缓的声调里有了起伏：“要不是杜家那个恶棍嗑|药磕上瘾，在公路上加速到一百二十迈，最后直接把车开进了河里，新来的警司也不能以此为由，开展肃清打黑行动，一窝端了他们家养的那群打手，彻底去了这块毒瘤。”
　　说着，他又平和下来，拍拍施世朗的肩说：“你也不能回到这个地方来。”
　　施世朗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淡淡地“嗯”了一声。
　　施世朗离开后，汤岫辛回到了卧室，苏简正坐在梳妆台前面。
　　汤岫辛走到她的身边，弯下来亲了亲她的头发。
　　“你的好朋友走了吗？”苏简扣着他的手问。
　　“走了。”
　　话落，苏简脸上浮起了一抹柔和的笑。
　　“怎么了？”汤岫辛有些奇怪。
　　苏简寻思片刻，开口对汤岫辛说：“他看起来像个什么都没有的人。”
　　汤岫辛很轻地皱了皱眉，旋即又平复如常，跟苏简说：“他只是需要点时间。”
　　“再说，他可不是什么都没有，”汤岫辛摆摆头讲，“他销声匿迹的这三年，外面那些买手把他的画炒到了近乎天价，现在他在外面可是倍受追捧。”
　　“而且，”他停顿两秒钟，摸着鼻子笑说，“他可是美名在外的施世朗啊，没过多久，相信他的身边就会有一位漂亮迷人的女伴了。”
　　尽管汤岫辛说的是事实，苏简也听过不少关于这位艺术家的风流轶事，但她还是对着汤岫辛摇了摇头。
　　“我的意思是，”她冷静而理智地讲，“他的心里很空。”
　　汤岫辛脸上露出了疑惑：“是吗？”
　　“看样子，”苏简流露出了她在法庭上结案陈词的淡淡笑容，显得很平和地说，“你并没有看懂你这位朋友。”
　　汤岫辛思考了一会，抬起眼来，问她：“那你觉得，他的心需要什么来填补？”
　　苏简很轻地扬起唇，轻描淡写地回答他：
　　“爱吧。”
　　施世朗下午出门的时候，还只是阴天。
　　到了傍晚，天就开始下雨了。
　　他被临来的阵雨困在了公交站台，稍稍抬起头，目光掠过车头灯汇拢而成的朦胧的光雾，看到对面河岸将要接地的乌黑色的雨云。
　　他抬手抹去右面颊上的雨丝，忽地感到轻许阴冷，将一只手臂横放在胸前。
　　因为天气原因，这个小小的公交站台一下子容纳了不少的人。
　　准备归家的都市人看上去要比一天里的任何时候都要宽容。他们站在玻璃站台下，平静温和地谈论着近日的新闻，最多的是喻氏集团董事长病重一事。
　　施世朗听着身边你来我往的接话，越发觉得自己心里空荡荡的。
　　他换了一个倚靠的姿势，视线往外面侧了侧，抬起眼时，在雨水顺着玻璃缓缓下落的模糊视野中，看见路边一个男人撑着伞站在傍晚的细雨里。
　　他愣了一下，忙不迭往外探身，却碰巧遇上了绿灯放行，各色的长柄雨伞随着行人的脚步一下子挡住了他的视线。
　　很快，那个身影就消失在虚空雨湿的暮光之中。
　　等到红灯亮起时，前方的道路已经空无一人。
　　看着前方空旷宽敞的马路，施世朗轻轻摇了摇头。
　　想什么呢。他在心里说。

第18章
　　夏季的日出总是来得比以往快。
　　朝晨，辉光穿透落地窗帘，静然无声地斜照进来。
　　屋里逐渐明亮的时候，楼下尖锐刺耳的小提琴声也响起来了。
　　被褥里，施世朗有些绝望地钻进了枕头底下，手臂隔着枕头紧紧压着自己的耳朵。
　　如果可以，他真想冲下三楼去打那个音乐生一顿。
　　但这栋唐楼是世上最宁静的存在，他不会让它产生任何一丝不协的。
　　从法国回来以后，他在家里陪着施泊文连续看了一个月的日出，之后又搬回了这个地方。
　　回来的那一天，他走到三楼时，忽然听见上面传来开门的动静。
　　而那阵动静，来自他最熟悉的那一道门。
　　他站在楼梯上，定定地抬着头，注意力全在那道门锁上。
　　几秒过后，门被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在注意到楼梯上站着一个人时，投来了奇怪的扫视的目光。
　　施世朗毫无察觉地失神了一瞬，很快又管理好情绪，自然地收回视线，面无波澜地走了上去。
　　耳边，那此起彼伏的小提琴声还在折磨着施世朗。
　　尽管身陷水深火热之中，他能做的也只是往自己头上多蒙一层被子，躺在里面了无生趣地长叹口气。
　　托这个人的福，施世朗想，他都开始有些怀念明决了。
　　虽然明决总是冷着一副脸，对自己没有给过什么好脸色，但他还算得上是一位合格的邻居。
　　至少音乐品味还不错。
　　早起也不会弄出半点声，他翻着身想。
　　翻完身后，他脸朝下趴在床褥里，埃及棉制的被单帖服着他的耳廓，传递着阵阵柔软的暖意，好像谁把手心覆住了他的耳朵。
　　很快，他便被困意俘虏了。
　　迷迷糊糊将要睡着的时候，他轻轻用脸蹭了蹭枕头，梦呓似的呢喃了一句：“手也很温暖。”
　　中午，施世朗出门的时候，看见信箱里塞了今天的早报，随手抽了出来。
　　打开一看，一则讣告瞬间进入了他的视线。
　　“先父喻图南于昨夜凌晨三时四十七分在家中逝世，享年八十五岁。兹定于今日九时在臣角火葬场火化，并遵喻图南先生遗愿，一切从简。
　　特此讣告。
　　喻泽川哀告”
　　施世朗站着出了好一会神。
　　等到他回过神来，脑海中第一个蹦出来的人，居然是明决。
　　这里的人都知道，喻图南生平对这个外孙最是器重。虽说是外家，但祖孙感情深厚，论起来，反而比明家那头的关系要亲近许多。
　　如今喻图南年老辞世，施世朗心里面想，明决得知消息后，应该会很不好受吧。
　　几秒钟后，施世朗摇头笑了笑。
　　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推己及人了？
　　况且对方还是他厌烦的明决。
　　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施世朗想。
　　轮不到自己来关心他。
　　随后，他把报纸放回了信箱，转身走了出去。
　　喻图南的葬礼仪式一切从简，追悼会也仅对其亲友开放。
　　新闻记者守在灵堂外面争先报道，电视台里轮着播放这位实业家的传奇人生，来来去去不过老生常谈。
　　由于喻家一贯的低调作风，加上后继的时事覆盖，这件事很快便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在喻图南的讣告发出后大概一周，某一个清早，施世朗睡到自然醒来，受宠若惊地发现他楼下的那位“好”邻居居然大发慈悲的没有在一大早拉琴。
　　不仅是这一天，接下来连着三四个早上，他都没有在睡梦中听见那紧紧扼住人命运咽喉的小提琴声，这不得不令他疑窦丛生。
　　他其实怀疑是不是别的邻居先行一步了。
　　他怀着好奇心下楼去询问关先生，才知道是那个音乐生租约到期，前几天搬走了。
　　为此，他莫名松了一口气。
　　从那以后，施世朗楼下的房子空了出来，唐楼里的每一个清早都风平浪静。
　　一个月后。
　　早上八点多钟，施世朗正在浴室里面洗澡，忽然间听见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他关掉淋浴，抓起浴巾随便擦了下|身子和头发，披上睡袍走了出去。
　　那敲门的人估计是在外面站一会了，没见施世朗应门，便加了两三分力气。
　　施世朗依旧慢慢走着。
　　他的脸和头发没擦干，从浴室走过来，淌了一地的水。
　　走到门口，他抬手拨了一下脸边的湿发，随后不急不慢地开门。
　　门打开后，有那么一瞬间，施世朗以为自己还没醒。
　　映入他眼帘的，首先是一方清挺的宽肩，而后是修长的脖颈，瘦削的下巴颏，再往上是平淡抿着的嘴唇，高鼻梁，最后是通彻的眉目。
　　看着站在门外的人，施世朗不自觉挺直了背，放在肩上的左手默默移到了唇边，用手背擦了擦面颊上的水汽。
　　明决看起来与他记忆里分毫无差，站得矜持得体，目光内敛冷静，就连手上的腕表，都还是三年前自己最后见他时戴的那一块。
　　楼道里一时安静得诡异。
　　这种寂静的氛围令施世朗感到不适，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过于清晰了。
　　相比他，明决看起来显得平静许多。
　　“你浴室里的水滴到楼下来了。”他看着施世朗说。
　　施世朗微微睁眼：“什么？”
　　明决看着施世朗，轻轻皱起了眉。
　　他头发梢上的水滴不停往下淌，将他深蓝色的睡袍染成了靛色，肩颈周围更是湿透了。
　　明决可不相信，施世朗会是那种为了来开门而赶不及擦头发的人。
　　毕竟他刚才的步伐听起来是那么的悠闲自得。
　　施世朗看见明决脸上明显浮起了不耐，但很快，那不耐又淡化了。
　　明决用不算太冷淡的声音对他说：“你的浴室地板漏水了，我已经跟关先生提过了，他说中午会有师傅上门来修，让我上来告诉你一声。”
　　“哦。”施世朗略显迟钝地点了点头。
　　“没事了，”言语间，明决又瞥了一眼他透黑的湿发，不咸不淡地说一句，“去擦干头发吧。”
　　说完，他便转身下楼了。
　　直到听见楼下传来那熟悉的关门声，施世朗才感觉到了真实。
　　他入神地看着地面，心里有种久违的平静。
　　明决回来了。
　　时隔三年，他们又成了楼上楼下的邻居。
　　这是真的。
　　几秒钟过去，施世朗收回目光，转过身去，轻轻阖上了门。

第19章
　　周末，汤岫辛邀请施世朗去了城郊的一间山地会所。
　　这个地方仅对会员开放，因远离市区，且邻近山地，故此格外清静，就连晴天也温和许多。
　　七八月的季节，这里的夏天却不炎热，四处可见蓊郁植被，从山地吹下来的风多少冷却了太阳的光照度，远处的人工湖在白日下安静得像一面光滑的镜子。
　　下午，施世朗和汤岫辛打了两个小时的高尔夫，而后沿着缓坡地一路走回来。
　　快走回到会所时，前方不远处传来些谈笑声，引起了施世朗的注意。他抬眼望去，看见三四个穿着马球衫的人坐在户外遮阳伞下喝茶闲谈。
　　同座中有汤岫辛的大哥汤岫舟，施世朗艺术学院的一个同期，这处会所的老板，还有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他停了下来：“明决怎么会在这里？”
　　“哦，”汤岫辛应了他一声，回答道，“这处会所以前是一家马球俱乐部，他们几个都是以前的老会员，时不时会约着打下马球。”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施世朗身后的方向：“在那片湖后面有个马场，以前的旧址就在那里，是近两年才扩到这里来的。”
　　“这样。”施世朗点了点头。
　　“走，”汤岫辛一把揽住他肩，“去听听他们在聊什么。”
　　他们走得越近，座中的交谈和笑声就听得越清楚。
　　“真的吗？”汤岫舟语气听起来有些欣喜。
　　明决似乎是聊到了喜欢的内容，施世朗发现他一向平淡的面容上居然也有了几分悦色，垂眸微微笑着点了下头。
　　旋即，汤岫舟用手拍了拍明决的膝盖，转过脸去面向其他人讲：“我就说，还是明决有眼光。”
　　施世朗的那位同期连连点头：“这人是真的很好。”
　　“嗯，”明决缓缓点头，面带着笑意，语气温和地讲，“他确实很好。”
　　“能让你说好的，”会所老板殷燃笑着看向明决，“那就确实是难得了。”
　　“也不是，”明决抿了一口茶，谦和地笑道，“只是我个人很喜欢。”
　　“我不管，”殷燃摆摆手，“总之，下次拍卖我可不会让你们了。”
　　“算了吧，就你这大忙人，”汤岫舟揶揄他，“能走出这块地就不容易了，还天真地想飞欧洲……”
　　施世朗还想听下去时，汤岫辛已经走上去了。
　　“岫辛来了。”
　　殷燃看见他，跟他点头打了个招呼，随后转过身去，示意侍应加座。
　　汤岫辛转过脸来，见施世朗没跟上，便喊了他一声。
　　“世朗，站在太阳下做什么呢，过来。”
　　话落，座中人同时朝着施世朗望了过来，其中包括明决。
　　施世朗与明决之间不过两秒的对视，随着明决转过脸去自然结束。
　　施世朗收回视线后朝其余三人笑笑，神态自若地走上前来。
　　恰好这时候，侍应搬着两张椅子上来了，施世朗同汤岫辛顺势坐下。
　　施世朗一坐下，汤岫舟就友好地拍拍他的肩说：“之前已经听岫辛说你回来了，一直在忙着，都没能见到你。”
　　施世朗把球帽放下，笑着扬扬眉：“汤大哥现在不就见到我了。”
　　在座的人，无一不知三年前发生在施世朗身上的事情，本来见到他还心存顾忌，担心无意中会戳到他的痛处，但见他神色轻松，言辞举止与从前无二，反而是觉得自己多想了。
　　茶喝到一半时，汤岫辛注意到桌上放着一副虎口处有褶痕的皮质手套，随口问了一句：“你们这是打过一轮了吗？”
　　“嗯，”殷燃点了点头，“不过上午的太阳光亮了点，便想着先回来坐坐。”
　　他的话说完时，汤岫舟往外面看了一眼，注意到天边的云变多了，回过头来说：“看，这下子太阳不刺眼了。”
　　殷燃也往外看了一眼，心领意会地收回视线，笑着拿起桌上的手套。
　　“走吧。”
　　话落，除了施世朗和汤岫辛，其余的人不约而同站起身来。
　　汤岫舟低头看向他们两人，笑着问：“你们不来吗？”
　　汤岫辛朝他摆手：“我这种水平，去了只会给你们拖后腿。再说了，世朗他又不玩这个。”
　　“没事，”汤岫辛慢悠悠地说，“我们又不是比赛。”
　　“正好，”说着，他看了眼明决，对汤岫辛讲，“明决有些不舒服，你替他的位置。”
　　“好吧。”
　　汤岫辛站起来，接着去拉施世朗的手。
　　施世朗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我没玩过这个。”
　　“没关系，”殷燃对他说，“你反正也没事，跟我们去马场转转吧。”
　　“是啊，”汤岫舟接过话来，“正好明决得空，让他教教你。”
　　“他可是我们这几个里面最厉害的，不输任何一位马术教练，让他带你最合适了。”
　　讲着，他望向了明决：“是吧，明决？”
　　施世朗的目光跟着汤岫舟移向了明决，看见他双手撑着腰，低头沉默着站了几秒钟，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马场。
　　施世朗换上衣服后，俯靠在栅栏边，看着远处的一小群白色建筑物出神。
　　过了一会儿，从他身后传来重重叠叠的脚步声。
　　施世朗回过身来，看见练马师牵着一匹气宇轩昂的公马迎面走了过来。
　　施世朗一愣：“这不是……”
　　练马师走近后，背着手对施世朗点了点头。
　　“施先生。”
　　施世朗看着面前这匹俊秀的米灰色公马，神情显得有些困惑。
　　“怎么把它牵过来了？”他问。
　　“这是明先生的意思。”练马师彬彬有礼地回答他。
　　施世朗更是不懂了：“明先生的意思？”
　　“嗯。”练马师再次点头。
　　施世朗很是怀疑：“不可能吧……”
　　他的话音刚落，练马师的目光忽地越过他，望向了他的后方。
　　“明先生来了，”练马师回过脸来，微笑着对他说，“施先生如果有问题，可以问明先生。”
　　听到练马师的话，施世朗缓慢地转过身去，明决刚好站在距离他几步外的地方。
　　“你不需要有疑问，”明决抱着手臂，用一种最平常不过的语气对他说，“是我让人把华齐牵过来的。”
　　施世朗看着他没有说话，一双眼睛因为诧异而微微睁大。
　　明决脸上是万年不变的平静，越过他走到华齐身边，用温和的力道一边慢抚它的背，一边用淡淡的口吻跟他解释：“马房里其他的都是老马，脾气烈得很。碰上它们，你恐怕还没上去，就已经后背着地了。”
　　“华齐是这里性子最温驯的马了。”
　　他停顿着，把手贴在了华齐的脸边，放轻声音说：“所以，只能是辛苦它了。”
　　施世朗在他背后无话可说地翻了眼睛。
　　他就知道，如果有别的选择，明决是肯定不会把自己的宝贝坐骑贡献出来的。
　　小气鬼。
　　他在那里对着明决的背影唇语腹诽，明决却突然好像察觉了，冷不防转过身来，把他抓了个正着。
　　“你在说什么？”他冷淡淡地问。
　　“我没说话啊。”施世朗心虚地往后收了收下巴颏。
　　明决没有作声，不知是不是没有相信他，只用一双冷静默然的眼睛，静静地直视他。
　　施世朗被他看得无所适从，底气快要见底准备全盘交代的时候，明决蓦地问他：“你怎么不戴头盔？”
　　“哦——”
　　施世朗见没被看穿，忙应了一声，飞快把马球帽给戴上了。
　　明决看着他那颚下松出一大截的调节带，默默皱起了眉。
　　没有人跟施世朗提过骑马是一项危险的体育项目吗，他心里面想。
　　算了，他转念又想，就算提醒了，这人也不会记得的。
　　片刻过后，他像是独自叹息了一声，随后往前两步走到施世朗面前，弯下脸去帮他调节颚带。
　　施世朗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自觉仰起了下巴，胸膛绷得紧紧的，两只眼睛无措地不知往哪里放。
　　大概过了四五秒钟，明决还没结束手里的动作，施世朗两只无所安放的瞳仁回归原位，尔后默默垂了下去，静静地注视起心无旁骛的明决。
　　他第一次这么近的观察一个人，看到的明决与往日看起来分外不同。
　　几乎是真实得不可想象，如果非要施世朗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
　　他的鼻梁线条看起来格外柔和，微微夸饰的眉目看起来没有一丝距离感。双唇由于精神集中而自然地抿着，却不会让人觉得严肃，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心动的真挚。
　　“他确实很好。”
　　“只是我个人很喜欢。”
　　施世朗又想起了他刚才的笑容，唇线不知不觉抿平了。
　　“好了。”
　　明决调节好颚带的松紧后，站直起身，完全没有发现施世朗刚才一直在打量他。
　　他对着练马师点了下头，练马师立即会意，跟他调换位置。
　　他牵着华齐，回过脸来看施世朗。
　　“上鞍吧。”
　　施世朗点了点头，随后在练马师的指导下踩镫上了马。
　　“之前有骑过马吗？”明决抬头望着他问。
　　施世朗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明决不明显地抻了抻眉，松开了华齐，提着马球杆转身走向站在附近的练马师。
　　练马师有些疑惑地接过了球杆：“明先生，怎么了？”
　　“施先生没骑过马，我们还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的施世朗突然失措地高声喊他。
　　“明决明决——”
　　他听到施世朗的喊声，旋即转过身去，看见华齐没人牵了，驮着他往前悠哉哉地蹬去。
　　马背上，施世朗吓得脸色都白了，整个人颤颤巍巍的，好像就要掉下来了。
　　见状，他快步追了上去，在华齐准备跑之前用一只手牵停了它，另一只手同时抬高起来，本意是担心施世朗从马背上掉下来，想着托他一把。
　　没想到，施世朗会错了他的意思，一下子抓紧了他的手，尔后弯下|身来，心有余悸地伏在马背上大口呼吸。
　　看着施世朗用力到发白的指关节，明决蹙起了眉，但施世朗受惊起于他的疏忽，这是他的错。
　　所以，他不可以对施世朗发作，只能一边安抚华齐，一边等着什么时候施世朗能平静下来松开自己。
　　约摸过了五分钟，施世朗的面色有了回缓的迹象。他回过神来，看着明决一语不发地站在下方，表情寡淡地放空着视线，一边的臂膊跟机器似的一动不动地挂在那里，自己动了也没有察觉。
　　看着明明郁闷却不能说的明决，他心里觉得好笑，原本要松手的念头也打消了。
　　就这样，恍若不知地、默不作声地牵着他的手，直到他想松开为止。
　　大概又过去了三四分钟，明决似乎是察觉到，施世朗平复心情的时间久得过于异常，不解地抬头望向他。
　　施世朗发现他有所察觉，先他一步，在他看过来之前松开了他的手，佯作才刚平缓过来，很自然地抚了抚胸口。
　　明决虽然疑惑，但见他那样，也不好说什么，只安静地扶着久了有些发僵的右臂活动两圈。
　　他放下手后，牵住了华齐，转向施世朗说：“之前高估你了，以为你学过马术，今天学会打马球是不可能的了……”
　　施世朗听他这话，怎么听怎么觉得他像是要自己下来的意思，正想开口时，又听见明决对自己说：“今天就先骑着试试吧。”
　　施世朗从没想过明决对自己会有这样的耐心，一时怔得说不出话来。
　　明决见他坐在那里半天不说话，便问他：“不想吗？”
　　“没，”施世朗回过神来，对他摇头，“没有。”
　　闻言，明决微微点头，脸上霎时出现了专业人士共同的专注神态，对施世朗说：“双手抓紧缰绳，不要松开。”
　　施世朗依言照做。
　　“现在，试着用双腿夹着轻踢一下华齐的肚子。”
　　“哦。”
　　施世朗第一次骑马，也不太明白明决说的轻踢是什么程度，一时没把握好力度，脚下重了，将华齐踢得到处乱蹬。
　　见状，明决赶忙去拉华齐，同时还要顾及马背上的施世朗。好不容易将它的情绪安抚好，他转过身来，一言不发地盯着施世朗看，好像十分嫌弃他用这种笨拙的方法来踢他心爱华齐的肚子。
　　施世朗知道这时候什么都不能说，乖乖闭上嘴和充满歉意的表情是让明决继续保持耐心的唯二途径。
　　果然，过了十几秒钟，明决无奈地收敛起不耐，克制着语气对他说：“轻一点。”
　　施世朗示好地点了点头。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他接下来的力度就掌握得称心些许了。华齐在他轻踢的驱使下，没有出现前次那样的惊慌，而是慢悠悠地往前踱去，明决静静地跟在他身边。
　　不知为何，那天的暮色来得很快。欲夕的天边铺满了逡巡的落日云层，四下的光线柔和而舒适。黄昏下，整座马场都被幽然的森林气息静静环绕着。
　　马球场上，中场休息时，汤岫辛骑着马来到汤岫舟身边，示意他往练马场那边看。
　　看着练马场那边难得的和煦一幕，汤岫舟淡淡笑着说：“你看，他们也是可以和平相处的。”
　　汤岫辛观察着紧跟在施世朗身边，耐心进行指导的明决，脸上浮起了笑意，语气轻缓地道：“只要世朗不破坏气氛。”
　　话落，两个人都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折返回去。

第20章
　　练马场上，在明决的指点下，施世朗学得很快，不消多时便可以骑着华齐短距离缓慢骑行了。
　　明决陪着他练了一个多小时。
　　他原本还想继续的，但看见明决额上沁出了汗，知道他有些疲惫了，而且太阳眼见着也要落山，便主动提出不练了。
　　由于他们练得时间过长，明决便让练马师先回去了。但他没想到的是，那块垫脚台也被练马师给拉走了。
　　没有办法，明决只能自己帮助施世朗从马上下来。
　　他轻轻拍干净手，随后朝施世朗敞开双臂，看着他说：“抓紧我。”
　　施世朗一开始显得有些茫然，但很快，他便意识到，明决是要抱他下马。
　　在把双手放到明决肩上之前，他看上去有些迟疑。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仍对明决嫌弃他重这一事耿耿于怀。
　　但明决似乎很轻易地就把他给抱下来了。
　　回到地面后，施世朗便把头盔摘下来了。
　　他稍微侧了侧脸，用手指理了理两边的头发，忽地看见明决在那里定定地盯着他耳后看。
　　“怎么了？”他不明地问。
　　“你这里，”明决指了指自己的右耳骨后侧，示意他说，“很红。”
　　“是吗？”
　　施世朗跟着他的动作，侧过脸摸了摸自己的耳侧，问他：“在哪里？”
　　“这里。”明决又指了一次。
　　“这里吗？”
　　施世朗还是没摸对地方。
　　明决看着他犹豫了几秒钟，随后走近他，微微低下头，用食指点了点他细薄的耳骨。
　　“这里。”他说。
　　施世朗凭着记忆，摸索到了他指的那一处草莓色的红肿，用手指轻轻揉捏着，问明决：“是这里吗？”
　　明决站在施世朗身后，发现施世朗的耳骨比他的脸还白，看起来似乎很软很幼，而那处红肿在他两指的揉捏下，红得更明显了。
　　“嗯。”他收回了视线。
　　“应该是戴头盔久了，”施世朗手捏着耳骨，自言自语说，“有些过敏了。”
　　明决又看了他一眼，喉咙莫名有些干渴。
　　“回去搽点药吧。”
　　说完，他牵起华齐走了，施世朗拿着头盔跟了上去。
　　离开马场后，他们几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走了回来。
　　这时天色已晚。
　　前面四人两两散着并行，施世朗跟在他们后面，与他们隔着一段较远的距离。
　　明决独自走在最后。
　　快回到会所的时候，他们经过一片还在施工的露天茶室。
　　明决就在施世朗身后走着，与他的距离不算远。
　　经过茶室外面的护栏时，明决注意到一个戴着防护面罩的焊接工屈膝蹲在里面，双手架着一台焊机。
　　这是常见的事，他不以为意地收回了目光。
　　然而下一刻，令他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当施世朗走过去时，那名焊接工没有发现他经过，直接打开了焊机，飞速转动的砂轮锯一开始切割金属钢管，霎时间焊花四溅，火光飞舞。
　　施世朗毫无防备，反应过激地惊叫一声，抱着头就往旁边跌去。
　　眼看着他就要撞上对面开过来的高尔夫球车，明决急忙追赶上去抱住他，把他的头按在自己怀里，然后护着他疾步往前面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们停了下来。
　　施世朗埋着脸，很是低迷地缓和了一阵，过后才抬起头来，看向垂眼端详着他的明决。
　　“这个你也怕吗？”
　　明决开口问他，语气里面没有以往施世朗不喜欢的那种傲慢。
　　施世朗本来可以随便搪塞过去，但不知为何，一开口，直接说出了他心底真正的想法。
　　“我怕所有会伤害我的东西。”
　　明决蓦地不说话了。
　　夜色里，月光苍白而柔弱。施世朗无法看清明决的脸，无法考究他脸上的神情，自己轻笑了一声。
　　“可笑吗？”他问明决。
　　他也不指望明决会同情自己，毕竟三年前的事情是自己咎由自取，落下这毛病是他活该。
　　就在他以为明决会像从前那样对自己似有如无时，明决的回答在他的头顶响起。
　　“不可笑。”
　　施世朗当即愣住。
　　他听见明决在他耳朵上方，平静而认真地对他说：“这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你也不需要太把它放在心上。”
　　说完，他松开了施世朗，径直往前走去。
　　施世朗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被夜幕模糊。
　　倏忽间，他身后又响起了焊机锯轮的刺耳声音。他有些迟慢地转过身去，看见四射的焊花像烟火一样飞扬着，蓝色的弧光在夜里看起来格外璀璨。
　　好像，他在心里面想，也没那么可怕。
　　晚上七点，会所的餐厅。
　　这个时间还算早，餐厅里只有依稀三两个客人，空旷之余，看起来也显得宽敞。
　　墙壁上的精致挂画，展柜里工巧的容器，以及每张餐桌上摆放着的银烛台，都为这个小而雅致的餐厅营造了一种寂静而和美的氛围。
　　施世朗到的时候，桌前除了汤岫舟一人，其他人都还没出现。
　　他在侍应的带领下，来到他们预定的位置，在汤岫舟对面坐下。
　　侍应为他拉开椅子后，上前为他沿圈斟酒。
　　“他们人呢？”施世朗问汤岫舟。
　　“殷燃刚接了一个电话，”汤岫舟按住红酒的杯座轻晃着，回答他，“希恩有事要先走，岫辛送他去了。”
　　“明决，”他停顿着，想了想说，“我没看见他，估计是还在换洗吧。”
　　施世朗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随后安静下来。
　　但他的内心却不平静，有件事情始终横在他的胸口。
　　这是最好的时机了。
　　在施世朗的意识深处，不停有个声音在提醒他。
　　侍应离开后，施世朗握起高脚杯，轻轻摇晃了下，然后一口喝光了里面的红酒。
　　“世朗，”汤岫舟对他笑道，“现在还是餐前呢。”
　　施世朗将酒杯放下，弯唇对他摇了摇头。
　　他很清楚，这点酒不至于让他醉了。
　　“汤大哥，”他保持着落拓自在的坐姿，神色轻松地对汤岫舟开口，“下午我听见你们在那边说话，似乎是聊到了谁，都很欣赏的样子。”
　　“哦，”汤岫舟记起来了，慢条斯理地点点头，回答施世朗，“我们那时在聊一位画坛新秀。”
　　施世朗看起来略显意外：“画家？”
　　“嗯，”汤岫舟从和地回答他，“是一个这两年在巴黎大放异彩的画家”
　　“他叫采尼。”
　　说完，他顿了顿，微笑着问施世朗：“你有听说过这个画家吗？”
　　听到这句话时，施世朗的心脏像触电般颤动了一下。
　　下一秒钟，他不显痕迹地收好情绪，以手托腮，淡淡笑着对汤岫舟点了点头。
　　汤岫舟对他微笑说：“希恩跟我们提起，他前阵子去欧洲，刚好看了一场这位画家的作品展，他说简直是太喜欢了。”
　　“半年前，我去德国开音乐会的时候，在一个朋友家看到了他收藏的这位画家的画作，也觉得很是惊艳。”
　　说着，他惋惜地抿抿唇：“可惜，他的画太难得了，到现在我还没能拍到一幅他的真迹呢。”
　　“那明决呢？”
　　施世朗放慢语速，装作不经意的，试探着问汤岫舟：“他也喜欢这位画家吗？”
　　“喜欢，”汤岫舟点头对他说，“他跟我们说他有一段时间呆在欧洲，看过两场采尼的作品展，非常钟意他的创作。”
　　施世朗怔在了那里，一时没有话说。
　　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空腹喝了酒，他感觉自己胸腔里的振频快得不太正常。听完汤岫舟的话以后，他更是感到一阵的坐立难安，面上也不觉浮起了怪异的颊热。
　　他觉得自己的状态太奇怪了，随手把放在腿上的餐巾布放回到桌上，站起身对汤岫舟说：“我去趟洗手间。”
　　还没等汤岫舟答复，他便自顾自的走开了。
　　汤岫舟见他心神恍惚的模样，心里感到些微的奇怪，但以为他只是喝急了酒，便没有放在心上。
　　施世朗进入洗手间后，走到镜子面前，才发现自己脸红得厉害。
　　下次不能空腹喝酒了，他心想。
　　他用力晃了晃有些眩晕的脑袋，随后打开水龙头，弯下去捧起冷水来拍打面颊。
　　等到他洗完脸后，抬起头来，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明决喜欢他的画。
　　在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施世朗的舌尖莫名感到一阵甜意。很快，这阵甜意就弥漫了他的唇腔，最后扩散到了他的两颊。
　　然后，他看着镜子里面湿漉漉的自己，扬唇笑了起来。
　　在镜子里面，他仿佛看到了十三岁的自己，那个天真透明的自己。
　　那个第一次遇见明决的自己。
　　几分钟过去，施世朗渐渐平静下来，再也没有感到任何不适了。
　　他抽了一张面纸，慢慢将自己的脸擦拭干净，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仪容，直到确认自己看上去再无任何的不得体。
　　他将用过的面纸扔进垃圾桶，转过身正要离开时，洗手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门被推开以后，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体型魁梧，目光略沉的男人。施世朗打量了他两眼，直到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以后，才带着轻许意外色彩的声调对他开口：
　　“温子霖？”

第21章
　　温子霖站在门边，用一种过于认真的欣赏眼神，从头到脚打量着施世朗，而后唇角上扬，对他笑了笑。
　　“世朗 。”他有些亲切地唤施世朗的名字。
　　听到温子霖这样喊自己，施世朗心底浮起一丝丝的不惯。
　　在公学时，他与温子霖的来往屈指可数。而温子霖退学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了。
　　所以，认真说起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算亲近。
　　但施世朗出于礼貌，还是友善地对他点头笑笑。
　　“好久不见。”
　　温子霖用手抻了抻他的西服衣摆后，迈着阔步走到施世朗面前，微微低下头来，笑着对他说：“确实是很久没见过你了。”
　　温子霖是典型的南美人身材，加上他身上颇重的古龙水味道，近站在施世朗，令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施世朗随和地把一只手放到腰胯上，不明显地往后退了半步，用玩笑话的口吻对温子霖说：“十几年不见了，难得你还记住我。”
　　“这是自然的。”
　　温子霖的手落在他的肩上，带来些成年男性的力量，直视着他说：“你可是让人过目不忘的施世朗。”
　　闻言，施世朗不禁失笑，摇着头说：“这话说的，太抬举我了……”
　　“我可不是在客气，”温子霖轻声打断他，双手搭着他的肩，低下脸来平视他，弯着唇讲，“大家都知道，你是公学里面最漂亮的男孩子。”
　　“谢谢，”施世朗朝他扬起唇，恬不为意道，“不过漂亮也不能当饭吃是吧。”
　　看着施世朗那双纯真又招人的郁丽眼睛，温子霖瞬时联想到了一些别的风景。
　　一念及此，他的腹股间忽地轻轻起了阵风。
　　“你看起来高了很多。”
　　说话间，他的右手沿着施世朗的肩膊缓慢往下，自然地放到了他的腰上，垂着双眼说：“不过好像瘦了不少。”
　　对于温子霖的这种亲昵举止，施世朗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但他又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想了，所以只是借着拍打衣褶的动作，稍微脱离了温子霖贴在自己腰上的手，无伤大雅地笑着跟他说：“你的记性也太好了吧。”
　　“当然。”
　　温子霖老练地收回手，看着施世朗，用平缓温良的语气对他说：“不仅这个，我还记得，你以前很喜欢画画。”
　　他风度翩翩地微笑着，问施世朗：“现在还对绘画感兴趣吗？”
　　施世朗点了点头：“我现在是名画家。”
　　“噢是吗？”温子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惊喜。
　　“我这些年常在国外，都不知道国内出了一位这么才华横溢的艺术家呢。”
　　面对这种场面话，施世朗早已是处之泰然，且温子霖看起来还算是真诚，所以他还是客气地对温子霖说了一句“谢谢”。
　　“对了世朗，”温子霖颇是热情地对他说，“我家里收藏了不少国外知名大师的作品，你没事的话，要不要去我家里看看？”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恐怕是没这个眼福了，”施世朗很是大方地对他笑道，“我还有朋友在外面等着我呢。”
　　“这样啊。”温子霖仍然保持着那平和的语气。
　　施世朗看着他点点头，随后自然地把他放在自己肩上的另一只手拨开，站直身对他说：“很高兴又见到你，那么有机会再见了。”
　　说完，他朝温子霖客气地笑笑，便提步走了出去。
　　“世朗。”
　　当他走过温子霖身边时，温子霖忽然叫了他一声。
　　施世朗不明所以地回过身来。
　　“还有事吗？”
　　温子霖往前两步，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指了指他的脖子。
　　“你脖子这边红了一块。”
　　经他这么一提醒，施世朗蓦地想到刚才耳朵上的红肿，这才记起来自己忘记吃过敏药了。
　　“哪里？”他摸着自己的脖颈问温子霖，“厉害吗？”
　　温子霖一只手扶着他的肩，应该是让他别乱动，然后弯下脸去，用手轻碰他后颈与西服领贴合处的皮肤。
　　“这个地方。”他提醒施世朗。
　　施世朗也伸手去摸。
　　“这一块吗？”他略偏着脸问温子霖。
　　许是他没摸准位置，温子霖抓住了他的手，慢慢带着他往脖颈后面摸。
　　“感觉到了吗？”温子霖在他耳边问。
　　“没有。”
　　温子霖抓着他的手继续往领口里面摸。
　　就在施世朗准备说“不理了回去直接吃药”的时候，洗手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你们在做什么？”一个冷淡的声音在施世朗身后响起。
　　施世朗转过身来，看见明决站在门边，面带愠色地盯着他和温子霖。
　　施世朗看着他把目光投向了温子霖，脸上立时浮起了明显的厌恶。尔后，他又把目光移了回来，对着自己说：“你，出去。”
　　施世朗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身体不自觉动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温子霖抓着。
　　而明决也注意到了，施世朗看见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生气什么？
　　施世朗脑海里的疑问刚出来，下一秒就看见明决迈开步伐朝着他走了过来，有些用力地把他的手从温子霖掌中抽了出来，然后拉着他往门边走，拉开门一把将他推了出去。
　　施世朗在外面是满头雾水，按着金属门柄想要进去，却发现门被明决从里面反锁住了。
　　他用力拍了几下门，却没有人搭理他。
　　搞什么？他郁闷地想。
　　这时候，从里面隐隐约约传出来些声音，好像是温子霖跟明决起了争执。
　　施世朗不得不佩服殷燃会所的隔音效果，用耳朵贴着门才能勉强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
　　“该死，我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吗？明决，为什么你总是跟我过不去？”
　　温子霖对着明决，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刚才的风度早已被暴躁取代。
　　明决的语气听起来很冷漠，比对施世朗生气时还要冷漠。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做的这些恶心事。”
　　“那与你何关？他和你又没有关系！”
　　“总之，”明决语气淡漠地对他说，“你给我离他远一点。”
　　“又是这句，”温子霖在里面暴跳如雷，“明决，你能不能别多管闲事，不要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明家大少爷。你老子现在已经有个儿子了，他不需要你了！”
　　“不劳驾你费心，”明决不徐不疾地开口，“如果你还顾及你们温家的颜面，现在就安安静静地离开。否则，我会让这里的老板请你出去。”
　　“世朗——”
　　施世朗还想接着往下听时，忽然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叫了他一声。
　　他转过脸去，看见汤岫辛在那里朝他招手，神色看上去颇为怪异，像是有话要跟他说。
　　施世朗原想先不理他的，结果他又在那边喊了自己几声。没有办法，施世朗只好朝他走了过去。
　　施世朗走到汤岫辛身边，不情不愿地问他：“什么事？”
　　汤岫辛扯了扯他的手臂，轻声问他：“你还记得温子霖吗？”
　　施世朗登时无语，怎么又是这个人？
　　“记得，”他转向汤岫辛，“怎么了？”
　　“刚才希恩说家里有事急着先走，我见他面色发白，状态不大对，便想着送他出去。”
　　汤岫辛顿了顿，又说：“到了外面，他突然情绪崩溃，捂着脸哭了起来。”
　　闻言，施世朗霎时皱眉。
　　“希恩没事吧？”他问汤岫辛。
　　“没事。”
　　汤岫辛摇摇头，接着往下说。
　　“我见门口那里人多，便带他去球场那边走了走。过了一阵，他就不哭了。”
　　“等到情绪稳定下来后，希恩告诉我说，他之所以会突然这样，是因为经过娱乐室看见了一个人。”
　　“温子霖？”施世朗脱口而出。
　　“没错。”汤岫辛对他点点头。
　　“希恩跟我说，他有一年去参加夏令营，在那里认识了温子霖。温子霖看上去人挺和善的，平日里也对他多有照顾，所以他对温子霖的印象还不错。”
　　“有一天，希恩生病了。带队老师让他留在帐篷里休息，温子霖主动提出留下来照顾他。”
　　“就这样，其他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希恩吃了药以后就睡下了，”这时，汤岫辛脸色沉了下来，“然后，他在睡梦中，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摸自己。”
　　“他缓慢地睁开眼睛，睡眼惺忪间，看见自己的裤子被脱到了脚踝，而温子霖正在摸他的下体。”
　　一听到这里，施世朗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恶寒。
　　“希恩当时就慌了，使劲力气推开他，赶忙去拉自己的裤子。”
　　说到这时，汤岫辛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那败类居然仗着自己长得壮实，欺负希恩人体弱，又一把将他的裤子拽下来，然后压在他身上不停猥亵他。希恩一反抗，他就用手甩他耳光。”
　　听到这里，施世朗想起刚才温子霖抚摸自己的双手，胃里一阵痉挛，感觉自己马上要吐了。
　　汤岫辛继续在他旁边说：“要不是明决中途跟老师告假回来照顾希恩，阻止了温子霖的恶行，这垃圾还指不定会怎么伤害希恩呢。”
　　说着，汤岫辛又骂了句脏话：“这个垃圾，希恩那时还那么小，因为这件事，他接受了好几年的心理治疗。”
　　“没有人跟学校反映过吗？”施世朗问。
　　“有啊，”汤岫辛很快回答他，“明决当天就跟带队老师说了这件事。”
　　“可又能怎么样呢？”他有些恼火地说，“温家有权有势，怎么都能把事情掩盖下来。”
　　听到这里，施世朗蓦然想起了一件事，转向汤岫辛问：“你说，温子霖当年被勒令退学，会不会也跟这种事情有关？”
　　听此，汤岫辛如梦初醒，点头道：“是了，那年他被退学以后，不久我们同级的一个男孩也休学了。当时很多人都风传他是因为遭受了温子霖的暴力对待，精神出现问题才休学的。”
　　他笑了一声，嗤之以鼻地讥讽道：“现在想想，暴力对待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性猥亵才是被粉饰过去的最大理由。”
　　“怎么会有这种人？”施世朗皱着眉说。
　　“我记得。”
　　少时过后，汤岫辛转过身来，望着他说，“之前你跟我提到过，你与明决之间不和的起因。”
　　他话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施世朗没有作声，迟缓地看向他。
　　“我想，你应该是误解明决了。”
　　“我觉得，”汤岫辛看着他说，“当时明决并不是故意刁难你，而是在保护你。”
　　话落，施世朗的双眼无声放大，汤岫辛清楚地看见他的瞳孔在颤动。
　　他转过身去：“不可能！”
　　汤岫辛看着他弓起身，脸垂下去，一语不发地背对自己，几秒钟后，移步走到他面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你自己也不相信。”
　　片刻过后，施世朗把箍在胸前的手放了下来，有些气恼地说：“哪有人保护别人时这么傲慢的呀。”
　　汤岫辛很轻地抿了抿唇，对他说：“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着急吧，”他看着月光下，苍白而柔弱的施世朗说，“毕竟，他当时不把你气跑，下一个精神出问题的人，可能就是你了。”
　　施世朗咬着嘴唇内侧，眼皮垂了下去，陷进了沉默里，没有再说话。
　　施世朗和汤岫辛回到餐厅时，殷燃告诉他们，明决已经先离开了。
　　汤岫辛若无其事地点点头，施世朗则食不知味地吃完了这顿晚餐。
　　晚上十点多钟，施世朗回到唐楼。
　　走到三楼后，他停住了脚步。
　　楼道里空间窄小，僻静得只能听见钨丝灯盏发出来的羸弱噪音。
　　施世朗低着头站在绿漆门前，沉默地看着门缝下透出来的灯光。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心里设想了许多，他敲门后，要跟明决说的话。
　　但最终，一阵漫长的缄默过去，他既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而是转身直接上楼了。

第22章
　　这个夏季的骤雨多得超乎明决的想象。
　　早上出门的时候，路边满是被雨水打落的花枝。中午出了一段时间的太阳，很快天又转阴，下起了季候阵雨。
　　下午，明决离开报社时，天气正好放晴，便收起了伞。
　　他从报社出来，走过一条青叶铺径的长路，身上落满了阒然清凉的雨后气息。
　　到了周易生家，他发现外面的门是半掩着的，但出于礼貌，还是敲了敲门。
　　他敲了几下，都没有人来应门，便直接推门进去了。
　　明决进门以后，发现屋里没有人在，但室内的窗户都开着，炉上也架着热水壶，像是屋里的主人出门才不久。
　　明决想应该是周易生知道自己要来拜访，出门去买菜了。
　　这人一向温厚热情。
　　他将手里提着的礼品放下后，扫了一眼屋内的摆设。
　　周易生住的是这一带最旧的民居，屋里空间不算大，寥寥几件家具看上去也老旧得很。
　　但周易生是个勤奋顾家的男人，虽然生活拮据，每天起早贪黑上班，也把屋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的。
　　明决在屋里站着，蓦地听见连着客厅的天井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原来屋里有人在。
　　想着，他移步往天井走去，经过电视机时，下意识往左手边那张矮脚的玻璃茶几上看了一眼，看见上面搁置着画笔，颜料盘和两三张画到一半的画纸。
　　他没有多想，径直往天井走去。
　　来到外面时，他倏地停住了脚步。
　　看着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明决像考试时遇到了一道难解的题目，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小志，”施世朗屈膝蹲着，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语气有些兴奋地说，“你看你看，它喝水喝得好快。”
　　一旁的小志与他保持着同样的蹲姿，点了点头说：“感觉它渴了好久啊。”
　　下一刻，明决看见施世朗的脖子往后仰，声音有些高地说：“天啊，快吃你的，别看我！”
　　“嘘，小声点，”小志竖起食指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温吞吞地开口，“世朗先生，你吓到它了。”
　　话落，施世朗的脖子回到正常幅度，两手摩挲着小腿，放轻声音说：“我哪敢吓它啊，我怕它怕得要命。”
　　不知为何，施世朗的语气令明决想起了三年前，他在病床上巴巴等着自己喂他喝粥的期待眼神。
　　稚气十足，明决脑海里忽然蹦出了这四个字。
　　“哪有，”小志抬起手去摸那只小沙皮狗的脑袋，满怀爱心地说，“你看它，多可爱呀。”
　　施世朗缓慢地点一下头，扁着嗓音说：“倒是比刚才脏兮兮的好看些。”
　　“世朗先生，来，你摸一下它。”
　　施世朗一听，忙把两只手藏了起来：“我不。”
　　明决听得正集中时，周易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走到了他的身边。
　　“明先生，你来了。”
　　明决回过神来，和气地对他笑笑，然后又把目光移回了施世朗和小志身上。
　　“易生，”他问周易生，“施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哦，是这样的，”周易生回答明决，“三年前小志患病的事情上了报纸，施先生看到新闻以后，隔段时间就会来医院探望小志。”
　　闻言，明决倏忽想起了三年前他和施世朗在圣心医院碰到的那一次。
　　那时小志做完手术，就被安置在圣心医院的儿科病房里。
　　“我来这儿，其实是来看我儿子的。”
　　“明公子也知道，我这种有头有脸的公众人物，还没有结婚，怎么能让别人发现我在外面有个私生子呢……”
　　回忆起当时施世朗跟他说的话，明决越想越觉得难解。
　　直接说是去探病不就好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明决在心里想，何必编个那么扯的理由。
　　想着，他的目光又回到了施世朗身上，看着他弓起来的背身，无声扯了扯眉。
　　这个人整天在想什么。
　　“易生，你怎么不和我说呢？”
　　他抱着双臂，目光没有收回，微微侧脸对周易生说：“施先生的这种慷慨之举，应该让大家都知道啊。”
　　“那时我也是这么觉得，”周易生回答他说，“施先生和您一样是个好人，不仅常常会来看望小志，知道小志喜欢画画，还带了很多昂贵的画具给小志。而且，他还亲自教小志画画。小志学得慢，但施先生从来都不嫌弃他，每次都很有耐心，对他也很宽待。”
　　“保密是施先生的意思，”周易生对明决说，“施先生说他是个艺术家，要保持足够的神秘感，这样公众才会为他的画买账。”
　　听到这里，明决抿唇笑了笑。
　　也就周易生这种老实人才会信施世朗编出来的那一套理由。
　　周易生见小志在外面蹲得久了，兀自喊了他一声。
　　“小志。”
　　听见声音，小志和施世朗同时转过身来，当看到站在门边的明决时，两人脸上神情各异。
　　“小志，”周易生朝小志招招手，对他说，“看谁来看你了。”
　　小志拍干净手，站起来后快步跑向了明决。
　　身后，施世朗也站起来了。
　　小志跑到明决面前，仰起脸对他笑了起来，喘着气对他喊：“明先生。”
　　明决对他笑了笑，慢慢蹲下|身来，用手顺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脯说：“你身体不好，跑慢点也没关系的。”
　　小志扬着略显苍白的笑容对他说：“明先生很久没有来看过小志了。”
　　“嗯，”明决轻轻点头说，“明先生之前去别的地方了，所以没能来看小志。”
　　“明先生和世朗先生一样，”小志露出了他这个年龄段小孩专属的童稚目光，看着明决说，“他也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回来以后才有时间来看小志。”
　　话落，明决的目光投向了站在不远处，一副做贼心虚模样的施世朗。
　　施世朗也朝他看了过来，对视不过几秒钟，施世朗很快移开了目光。
　　明决收回视线，轻声问小志：“你们在外面蹲了这么久，在做什么呢？”
　　闻言，小志慢慢转过身去，指着不远的地方，一只低着头专心喝水的小沙皮狗，告诉明决说：“刚才世朗先生在屋里教我画画，下完雨后，我们忽然听见外面有哀哀的小狗叫声，就跑出去看，然后在弄堂里发现了这只被裹在纸壳里的沙皮狗。”
　　“应该是被人遗弃的小狗。”明决回答他。
　　“嗯，”小志善良地点点头，“我和世朗先生觉得它好可怜啊，就把它抱回家了。”
　　听到这时，明决脑海里忽然闪过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看了一眼闷声站在那里的施世朗，回过脸来问小志：“小狗是世朗先生抱回来的吗？”
　　小志看着他说：“我抱回来的。”
　　说着，他放低了声音，附在明决耳边讲：“世朗先生他怕狗。”
　　明决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心知肚明地点点头。
　　周易生走过去摸着小志的脑袋，看向施世朗和明决，微笑着对他们说：“两位先生今天刚好都在，就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明决站起身来，笑着应道：“好。”
　　施世朗往明决那边瞥了一眼，安静地点了下头。
　　施世朗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明决正和小志坐在一起看他下午画的画。
　　他走到客厅的时候，明决下意识抬转过脸来，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在施世朗为数不多的，与明决正眼相看的记忆里，通常明决看完他的下一秒，就会自动转过脸去，不再理会他。
　　但今天有些反常的是，明决没有很快回过头去，反而是定定地盯着他的脸看，这不得不令施世朗感到奇怪。
　　“怎么了吗？”他开口问明决。
　　明决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一边脸，淡淡地对他说：“你这里，沾到颜料了。”
　　“是吗？”施世朗摸着自己的脸问。
　　“嗯。”明决点了点头。
　　闻言，施世朗掉转过身，又跑回浴室洗脸去了。
　　过了一会，他再从浴室里出来，侧着脸问他们俩洗干净了没有。
　　明决看着他面颊上颜料的残渍，忽然想起周易生家里的浴室没安镜子。
　　他安静了几秒钟，随手从纸盒里抽了张纸巾，往纸上倒了点水打湿了，然后走到施世朗面前。
　　当他走近施世朗时，明显看见施世朗露出了有些茫然的表情。
　　“别动。”
　　他说了一句，随后捻着打湿了的纸巾，开始擦拭他的面颊。
　　一开始，他还很生疏地离施世朗远远的，后来发现施世朗总是不自觉就偏开脸，索性走到他面前，用手托着他的脸，把他沾了颜料的那边面颊转向自己。
　　明决专注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直到他把施世朗脸颊上的颜料完全擦净后，注意力才回到施世朗的脸上。
　　施世朗的脸比他想象中小，好像一只手掌就可以盖住，手心传来的柔软触感，令他想到了玻璃罐里棉花质感的糖果。
　　看着施世朗少有的雪白皮肤，明决莫名其妙想起了在公学时那些男孩形容施世朗的一个词语。
　　可人。
　　那时候他不以为然，心想怎么能用“可人”这个词来形容一个男孩。
　　现在看来，明决注视着近在眼前的施世朗，随即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这个形容错得也不算太离谱。
　　就在明决看着施世朗分心了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咯咯咯”的笑声。
　　他一下子回过神来，转过身去，看见小志在那里捂着嘴巴偷笑。
　　“小志，”他问小志，“你在笑什么？”
　　小志开心地笑着，看着他们两个，童言无忌地说：“两位先生这样，好像我爸爸妈妈呀。”
　　听见这话，明决转过脸来，看见施世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眼底泛着一种无辜的天真，好像是在用眼神告诉他：这话不是我教小志说的。
　　明决在那一刻思绪莫名混乱，放在施世朗脸上的手下意识用力，捏起了他一块面颊肉来。
　　“嗯——”
　　施世朗的声调跟他被明决捏住的脸颊同时扬了起来。
　　明决捏着他的脸，转过头看向小志。
　　“小志，”他问道，“你爸爸妈妈也会这样吗？”
　　小志看着施世朗那跟糯米糍一样被捏得老高的白面颊，以及他脸上挤在一起的五官，大着眼睛飞快地摇了摇头。
　　下一秒，他看见明决松开了施世朗，转身有些大步地往浴室的方向走去。
　　而施世朗，则在那里抿着唇，既茫然又有些委屈地用手揉着脸。他转过脸来，当看见小志在盯着他时，立时不满地朝他举起拳头。
　　小孩子乱说话，施世朗在心里嘀咕，遭罪的却是他。

第23章
　　夏至过后，南方的白昼是越发见短。
　　明决和施世朗在周易生家吃完饭时，天已经全黑了。
　　此后，他们在周家小坐了一会，便一起离开了。
　　他们两个是一同出的门，却没有齐行。没走多远，两人就分成了一前一后。
　　从周易生家回唐楼的路不远，只消二十分钟的脚程，两人都没有坐车，选择了步行回去。
　　施世朗走在静谧的夜道上，沿途经过了一株又一株的青色枥树。
　　当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胡同时，他发觉前路一点都不暗，抬头一看，才发现今晚的月光分外皎洁。
　　不仅如此，在月亮的附近，还有三颗硕亮的耀眼的星星。当月亮与它们并行在一起时，正好连成一条线。
　　施世朗不知不觉被那美丽的光华给吸引住了。他抬着头，一脸向往地看着天边的圆月会星，慢慢地往前走去。
　　当施世朗为这如梦如幻的夜空迹象心醉不已时，他已经完全忘记了看路一事。因此，在他迎面直接朝地面消防栓撞了上去，再哐当一声摔倒在地后，那令他疼到失语的痛楚才把他的意识从太空拉回到了地球。
　　施世朗抱着一边小腿，狼狈至极地躺在地上倒吸冷气。
　　片刻过去，明决从后面走了上来，蹲下|身来，沉默地看了他几秒钟后，用会诊医师般理智而没有感情的声音对他说：“原先我以为你只是怕黑，现在看来，你的病症比我想象中严重得多。”
　　施世朗就知道他没有什么好话可说，抬起胳膊挡住了眼睛，又把抱着腿的那边手臂抬了起来，在空气中抡了一个半圆，示意明决走开。
　　他做完这个动作，胳膊准备收回来的时候，忽然被一只宽而有力的手掌给抓住了。
　　下一秒，他感觉有阵力量同时拽着他起身。等到他睁开眼的时候，自己已经在明决的背上了。
　　“要送你去医院吗？”明决侧着脸问他。
　　他轻轻摇了摇头。
　　“行，”明决了然，点头道，“那回家。”
　　说完，他背着施世朗慢慢往唐楼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分钟后，不知是不是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明决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你在看什么，连路都不看了。”
　　“月亮很美啊。”施世朗在他耳边说。
　　话落，明决停了下来，缓缓抬起头去，望向那难得一见的行星合月。
　　施世朗在后面观察着他，看见清素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神情忽而柔和起来。
　　月光里，明决的五官，令施世朗联想到作画时的精准线条。
　　大概过了一分钟，明决回过头来，继续背着他往前走。
　　走出几步以后，明决蓦地对他说一句：“你的审美倒是不错。”
　　施世朗在他后面笑了，回答他：“艺术家本来就是要具备发现美的眼睛。”
　　闻言，明决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这话说得对。”
　　他对施世朗说：“没有谁比你更会发现美了。”
　　施世朗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也不恼，心平气和地回答他：“美丽的东西谁不喜欢呢？那些漂亮的女士，就跟今晚的月亮星光一样，都是令人痴醉的。”
　　说完，他在明决耳边强调：“这是人心底最浅淡也最直接的欲望。”
　　听此，明决沉默下来。少时过后，他开口问道：“占有美也是吗？”
　　他问施世朗说：“你喜欢漂亮的车子，迷人的女士，就一定要把它们都占为己有吗？”
　　“按照你刚才的话，”他接着往下说，“你和所有漂亮的女士发生了关系，听起来像是你拥有了所有的美，这样会令你有与众不同的成就感吗？”
　　施世朗垂眸想了一会，靠近他的耳朵，轻轻地反问他：“难道你不会吗？”
　　“占有美丽的东西，这是所有男人，甚至可以说是人类的本能。”
　　他在明决的耳边问：“当你遇见一件美的东西，你不会想要占有它吗？不会为了它而短暂地丢失理智吗？”
　　明决陷进了比上次还要长的沉默中。
　　“如果你觉得有，”施世朗不失时机地提醒他，“那是因为你还没有遇见真正令你抗拒不了的美。”
　　“美丽有时是需要等待被发现的。”他补充道。
　　“也许会像你说的那样，”
　　明决开口了，声音听起来十分平静，“但我不会想要占有你口中所说的美。”
　　“你喜欢的，”他告诉施世朗，“看起来似乎都是些表面上的美，轿车，容貌，奢侈品，都是有一天会贬值的物品。”
　　说完，他停顿下来，过了三四秒钟，庄严地开口：“我只会想要拥有真正的，永远不会因时间而褪色的美。”
　　就在施世朗沉默下来开始思考明决讲的所谓真正的美时，他们已经回到唐楼了。
　　看着前面的楼梯，施世朗又想到了明决嫌弃自己体重的事情，刚想开口和他说要不自己下来走时，明决已经背着他走上去了。
　　到了四楼，明决站着缓了几秒钟的气，随后跟他拿钥匙。
　　进屋以后，明决把他放到沙发上，问他医药箱在哪里，施世朗随手指了指抽屉。
　　很快，明决就拿着医药箱回来了。
　　他在施世朗身旁坐了下来，把医药箱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一边翻找着里面可能适用的伤药，一边头也不抬地对施世朗说：“伤口露出来。”
　　施世朗懵了一阵才理解了明决的意思，想着伤口在小腿上，下意识去解皮带。
　　他的皮带刚一解开，明决就看了过来，看见他准备接着解裤子纽扣的手，登时皱紧了眉。
　　“你做什么？”
　　施世朗看着脸色十分不好的明决，很认真地回答他：“你不是让我把小腿露出来吗？”
　　他的话音刚落，便看见明决默默闭上了眼睛，在深重地出了一口气后，回过头来，压制着情绪跟他说：“我的意思是，让你把裤腿卷起来。”
　　施世朗“哦”了一声，随后低下头去，安静地重新把皮带给扣上了。
　　过后，他脱了鞋袜，将裤腿慢慢卷高至膝盖，露出了裤布下笔直的小腿来。
　　看着小腿胫骨上那明显的大面积淤青，施世朗瞬间回想起了刚才撞到消防栓时的剧痛，不禁合住了牙关。
　　明决看到那大面积的雪白色时，莫名顿了顿，心里寻思施世朗身上还有哪一处是不白的。
　　不到一秒的走神后，明决拧开一瓶红花油，倒置手心搓热后，便把身子转向了施世朗。
　　不想，他的手才刚碰到施世朗的腿骨，这人就窜逃似的往后缩。
　　明决抬起头来，无言地看了他几秒钟，开口问他：“要不要去医院？”
　　施世朗深知医院的那些跌打师傅看到他这瘀肿得有多兴奋，飞也似的摇了摇头。
　　这个回答，明决毫不意外。
　　他又问施世朗：“那你明天是不是想下不了地？”
　　施世朗再次摇了摇头。
　　“那就过来。”明决尚算耐心地说。
　　施世朗挣扎了一会，随后像赴死一样向他挪了过来。
　　当明决再次把手按到施世朗的胫骨上时，他瞬间就察觉到这人又想逃，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把他扯了回来，一固定住他手上就开始用力。
　　施世朗是明决见过的最要面子的人，都已经疼到面色发白了，还紧咬着牙关不肯喊一声。
　　但他的身体反应却相当的激烈，受伤的那只脚不停沿着明决的大腿来回乱动，一阵阵异样的感觉攀着明决的脊骨直往上窜。
　　他意识到，再这样下去，自己不是被施世朗蹭出事就是要被这人给弄疯了，索性强忍着，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反正这人也不需要被怜香惜玉。
　　在确定可以了之后，他用最快的速度清理现场，然后下楼离开了。
　　回到家以后，明决才发现自己热得出汗了。
　　怕黑，怕狗，怕痛，他在心里面想，施世朗还有什么不怕的。
　　晚上，施世朗躺在床上，枕头压到左脸时，蓦地想起白天在周易生家被明决捏脸的事情。
　　他像是意识深处还觉得痛一样，不自觉揉了揉那一块的脸颊。
　　下手真重，他闷闷地想。
　　几秒钟后，他把手放下，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现在，无论明决对他做什么事，他都不会讨厌他了。

第24章
　　一场强劲的东北季风忽然南下，一夜之间，这座港城进入了秋天。
　　白日时分，高楼群上的天空像被水洗过了，透蓝得很是明净，楼群外面的玻璃墙体静美地反射着底下的城市光影。
　　干燥的冷空气穿行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之中，风干了汗湿的最后一件夏衫。
　　傍晚时分，明决拎着公文包从报社出来，正要往唐楼的方向走时，蓦地站定在那里。
　　片刻过后，他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明决走到福音广场时，高耸着塔尖的钟楼正好敲完整点钟。
　　他凭着记忆里同事的描述，沿着广场外侧一路走，十分钟后，来到了同事白天时提到的那家新开的日料店。
　　日料店门面的装潢颇是别致，门梁上架着一块古木色的细长木匾，门侧没有点红灯笼，而是挂着一对竹编的六边形长灯罩。
　　这与明决在名古屋时常去的那家很是相似，因此，他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
　　等到他回过神来，在日料店门外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施世朗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着，微微仰着脸，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木匾上的手书出神。
　　等到他收回目光时，一下子就看见了站在门另一侧的明决，先是愣了几秒钟，然后没头没尾地跟明决说一句：“我没有跟踪你。”
　　明决看了他一眼，随后别过脸去。
　　“我知道。”他跟施世朗说。
　　这家店又不是只有他才能来。
　　他们刚说完话，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女服务生从里面推门走了出来，见到他们后折腰鞠躬，微笑着用日文喊“晚上好”。
　　随后，她朝他们摊开手，表示要带他们入座。
　　明决随她走了进去，施世朗也跟了上去。
　　日料店里环境雅静，就餐台之间用枯山水屏风隔开来，每张只亮一盏灯，灯光暗得恰到好处。
　　服务生领着明决来到一张小的就餐台。
　　他坐下来，刚放好公文包，就看见施世朗被服务生招呼着一脸迷茫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他们两人四目相对了几秒钟，蓦地意识到什么，正要转过脸去跟服务生开口时，却都错过了解释的时机。
　　那个年轻的女孩子已经走开了。
　　“怎么搞的？”施世朗小声嘀咕，“我们看起来很像一起的吗？”
　　明决蹙着眉沉默了一会，随后翻开了自己的那份菜单。
　　施世朗观察着明决的神色，见他似乎没有很介意，便也翻起了菜单。
　　过了一会，他们都点完单后，明决站起身来，随口跟他说了一句：“我去洗手。”
　　施世朗看向他，略显迟钝地点点头。
　　明决离开后，施世朗独自坐在那里，看着对面摆放的餐具，以及明决放在座椅上的公文包，心里莫名有种轻盈的感觉。
　　真的，好有一起吃饭的感觉。
　　想着，他的目光不觉柔和起来。
　　施世朗点的温清酒很快就上来了。
　　他是这么想的，他和明决相互不对眼快二十年了，这毕竟是他们心平气和坐下来享用的第一餐，怎么也得展示一下他的友好风度，因此很是主动地往明决杯子里斟了一杯清酒。
　　他刚倒好酒，明决就回来了。
　　明决坐下时，看到自己的杯子添了茶水，而他记得刚才离开之前，自己的杯子是空的，随即明白过来。
　　他看了施世朗一眼，淡淡说了一句“谢谢”。
　　正好，他也有些渴了，端起杯子直接喝了起来，喝下去后发现那是酒，被呛得猝不及防，挡着口鼻用力咳嗽起来，连脸都咳红了。
　　施世朗怎么也没料想到，他对明决的第一次示好居然是这么一个发展，忙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怪不好意思地问：“你不喝酒的啊？”
　　明决接过纸巾时盯了他一眼，他立马闭上了嘴，默默斟了杯茶摆到明决面前。
　　明决喝了两口茶后，面色总算是缓和下来了，过了一会，也不咳嗽了。
　　他靠着椅背坐着，往桌上的清酒杯那边瞥了一眼，又把视线移了回来，望向对面正用看稀有动物的目光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施世朗。
　　“你没事往别人的茶杯里斟酒做什么？”他问施世朗。
　　“这不是，”施世朗歪着头对他讲，“成年人吃饭，喝点小酒很正常的嘛。”
　　至于茶杯，他刚才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直接就忽视了它们的存在。
　　明决用平静的目光注视了他一阵后，便偏过了脸。
　　“你喝吧，”他端起茶壶，一边给自己加茶，一边语气平缓地跟施世朗说，“我不喜欢喝酒。”
　　“为什么？”施世朗很快接过他的话，“酒可是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好东西。”
　　话落，明决抬眸再次看了他一次，轻描淡写地回答：“因为不会喝酒。”
　　闻言，施世朗的瞳仁跟随着脖子微微后仰，露出了听到新奇事件时的神情。
　　明决从他面上读出了他的心思，清淡淡地往下说：“喝多了容易醉。”
　　“那，”施世朗把手放到了餐台上，托着腮问他，“明公子醉了的话，会怎么样？”
　　明决在脑海里回想着很是久远的一场醉酒经历，拾起了零星记忆后，回答施世朗：“会说很多话。”
　　“脾气不好。”
　　他想到什么说什么。
　　“想睡觉。”
　　“不让我睡的话，我会……”
　　说着，他停顿下来。
　　施世朗接着问他：“会怎么样？”
　　明决安静了几秒钟，抬起眼来看着他，很认真地回答他：“会很凶。”
　　闻言，施世朗嘴角抿了起来。
　　一个从来都不发火的人，喝醉了能有多凶。
　　他们的对话结束时，服务生正好端着餐食上来了。
　　施世朗不自觉对明决笑了笑，拍拍手说：“我去洗手。”
　　说完，他起身离开了。
　　服务生把端上的餐食依次摆放整齐，最后把一小碟生姜放到了明决靠手边的位置。
　　看到那碟玫瑰色的生姜，明决蓦地想起了一些事，唇线不动声色地扬了起来。
　　过了一会，施世朗回来的时候，还没坐下，已经注意到自己面前的瓷盘里放着一贯鲜红色的鲔鱼寿司。
　　他坐下来，若有所思地看向明决。
　　明决握着筷子，抬起头来，自然地对上他的目光，看着他说：“这个味道很好，我已经吃了一贯，剩下的留给你。”
　　“是吗？”施世朗没想到明决居然还会关照自己，莫名有些感动，便问他，“要不再点一份？”
　　明决放下筷子，将手抵在唇下，很温柔地对他说：“你先试试。”
　　施世朗听他这么说，倒是真有了食欲，用筷子夹起那贯鲔鱼寿司，直接放进了嘴里。
　　他咬第一口的时候，除了尝到鲔鱼中腹的鲜美，隐隐约约还有别的不太对的味道，但他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便没有在意；接着咬第二口，尝到了醋饭的甘甜，与此同时，那阵不大对劲的感觉在他唇齿里面越来越明显。
　　终于，到了第三口，那阵怪异的感觉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那是呛鼻的西洋芥末与辛辣的生姜混在一起，所向披靡的黑色味道。
　　等施世朗后知后觉过来，这阵辛辣已经彻底在他的唇腔内弥漫开来。
　　他感觉像是谁往他脑袋里投放了一颗流弹，一时半会根本没办法思考，只知道用双手捂住嘴，低下头去没命咳嗽着。
　　等他好不容易和缓了些，听力恢复过来，才听见对面那极力掩饰的笑声。
　　他有些恼地转过脸去，发现明决这个罪魁祸首正在对面笑得粲然，本来想拿眼睛瞪他的，到最后还是算了。
　　一人一次，施世朗盯着明决想，我和你扯平了。
　　从日料店出来，施世朗发现风变透了。
　　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冷，因为他身体里现刻装满了温热的清酒。人走在冷风中，仿佛脱离了恒星轨道后，在太空中漫游的行星，有种飘飘欲我的失重感。
　　明决安静地走在他的身后，每次他一偏重往外走，就用手拦着他的肩轻轻地把他推回去。
　　他们走的这条夜道一向冷清，路上不见其他行人，一盏盏的街灯沿着缓坡延伸下去，看起来好像晚空漂离的星河。
　　走到一根高大的路灯杆时，眼见施世朗就要迎头撞上去，明决先他两步走到他面前，用手按着他的前额让他停了下来。
　　施世朗停住后，明决很快收回了手。
　　色温轻低的路灯光里，施世朗不作表情的面容，看起来透着些干净的单纯。
　　明决安静地注视着他的脸，约莫几秒钟后，对他说：“你以后少喝点酒吧。”
　　“为什么？”
　　不知什么原因，明明站在自己对面的是一个快要三十岁的成年人，明决却觉得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像一个别人说什么他都会信的少年。
　　你看起来酒量也不太行。
　　这是明决心里最直接的想法，但最后，他看着施世朗的眼睛，说出来的却是：“对身体不好。”
　　他的话说完，大概两秒钟后，施世朗弯着眼睛，很用力地对他点了下头。
　　唉，明决在心里叹一口气，白说了。
　　“走吧。”
　　说完，他转身往前走去。
　　回到唐楼的时候，施世朗已经清醒了。
　　他的醉来得快，去得也快。
　　走进楼道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喊了明决一声：“等等。”
　　然后他就开始去摸皮夹。
　　明决侧过脸来，见他把皮夹拿了出来，有些不解，便问他：“怎么了？”
　　“我把钱给你。”
　　结账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服务生径直越过他，把账单给了明决，明决看起来也没有什么想法，直接接过了账单。
　　当时他心里就在疑惑，他看起来不像是结账的人吗？
　　施世朗从皮夹里抽出了几张现钞，递给了明决。
　　“给你。”
　　明决垂下眼去，盯着他手上的钱看了几秒钟后，轻轻把他的手推了回去。
　　“下次吧。”他淡淡地说。
　　话落，他便转身上楼了。
　　施世朗看着手里的钱，不觉抿了抿唇角，把它们重新放回皮夹里，然后跟了上去。
　　上到三楼时，明决拿出钥匙来开门。
　　施世朗看了他一眼，心想这样也还行，经过他身边正要上楼时，忽然听见明决在他背后很轻淡地说了一句：
　　“早些休息。”
　　施世朗顿了两秒钟，旋即转过身来，对他说：“你也是。”
　　随后，他便上楼去了。
　　施世朗的好心情完全可以从他关门的声音里听出来。
　　他在玄关边换好鞋后，步伐轻松地走到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后，一边喝一边往客厅走。
　　经过吧台时，他注意到上面搁着一小沓还未拆的信件，便往那边走了过去。
　　他把水瓶放在吧台上，把那些信全都拿了起来，一封一封地往下看。
　　银行账单，画廊的汇款单，艺博会邀请函，都是不太紧要的信件。
　　当翻到一封样式看起来很是简单的信封时，施世朗停了下来。
　　信封上面的内容非常简洁，除了收件地址，其余的什么都没写，没有寄件人，就连施世朗的名字也没有。
　　除此以外，施世朗还注意到这是一封很薄的信，里面好像没装什么东西。
　　他扫了一眼信封上清劲方雅的钢笔字，随后撕开了封口。
　　他将信封朝下，不一会儿，从里面倒出来一张轻飘飘的照片。
　　他慢条斯理地将那照片翻转过来，在看清楚正面后，嘴角的笑意顷刻没了，心里的音乐停了，眼底的光亮也熄了。
　　那天夜里，施世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他好像是个小孩，和另一个小孩在赛跑，奖品是一柄无比珍贵的金色玫瑰。
　　那是一条很长很曲折的赛道，猛烈的日头就高挂在他的头顶。施世朗在烈日下跑了很久，他连双鞋子也没有，就这样赤着脚跑，跑到磨破了脚，跑到嘴唇干裂，跑到快呼吸不过来，还要坚持往下跑。
　　他在梦里也不明白，自己这么辛苦，为什么还要跑。
　　唯一解释得通的答案，是他真的很想要得到那柄金色玫瑰。
　　终于，在他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前方赛道的尽头出现了。
　　在终点线的后面，金色的玫瑰静静躺在玻璃罩里，在太阳的照拂下，散发着令人动心的光泽。
　　他是真的跑不动了，只能拖着筋疲力尽的身体，扶着颤抖酸痛的膝盖，一点一点地往前面挪去。
　　最后，他终于走过了终点线，来到玫瑰面前。他小心翼翼地把保护着玫瑰的玻璃罩拿开，金色的光芒就在他眼前闪耀。
　　他怀着神圣的敬畏伸出手去，却不想，在手指触到玫瑰的那一刻，眼前的玫瑰一下子风化了。
　　他正错愕不已时，忽然听见身旁不远的地方传来一阵明亮的笑声。
　　他转过脸去，看见那一个和他比赛的小孩，手里捧着属于他的金色玫瑰，对他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然后，那个小男孩指着他笑了起来，对他说：“假的，你的是假的！”
　　看着小男孩亲吻他的玫瑰，他突然觉得好难过，哇的一下子哭了。
　　在梦外，施世朗紧攥着被单，浑然未觉，他的脸也湿了。

第25章
　　晚上，明决正在家里坐着，外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九点钟了。
　　谁会在这时候来找他？
　　他正寻思的时候，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他关掉电视，放下手里的遥控器，起身往门的方向走去。
　　他打开门时，看见施世朗正闲适地站在外面，一见到他，立时扬起唇对他笑了笑。
　　“什么事？”
　　他一如既往的说，开口后才注意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冷淡了，便跟着补充一句：“这么晚了。”
　　话落，施世朗把手里的酒提了起来。
　　“我得了一瓶好酒，一个人独享好像有些浪费了……”
　　说着，他把视线从那瓶白兰地上移开来，看向明决说：“我们一起喝吧。”
　　放在从前，明决一定会觉得施世朗的这番邀请是在没事找事做，而且带有故意成分。但眼下，他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他盯着那瓶白兰地看了几秒钟，随即有些犹豫地开口：“可是我……”
　　“明决先生，”施世朗晃了晃那瓶酒，用非常认真的目光看着他说，“这可是三十五年的干邑。”
　　“再说了，”他看着屋里侧了侧头，“你要是醉了想睡觉，往床上直接一躺就好了。”
　　明决仍旧心存顾虑：“但是……”
　　“求求你看在它们的份上，”
　　施世朗高举起另一只手里的东西，直勾勾看着他，用有些殷切的口吻说，“让我进去吧。”
　　明决看了一眼他拿起来的东西，略显无奈地抿了抿唇。
　　那是刚刚才从烤箱里拿出来的樱桃派和蜜桃馅饼，隔着盒子，明决还能清楚地闻到里面黄油和果酱的香味。
　　他盯着那近在眼前的蛋糕盒看了几秒钟，随即抬手接过它们，把它们拎在手里，对施世朗说：“进来吧。”
　　施世朗跟着他进门，轻轻将门给带上。
　　明决虽然不喝酒，家里却有一套上好的郁金香杯，是在报社上班时一个领导送给他的。
　　他把杯子从抽屉里取出来洗净，用毛巾擦干以后，握着它们走回客厅，看见茶几上已经铺开了可口的樱桃派和蜜桃馅饼，施世朗正坐在地毯上开酒。
　　不知为何，明决总觉得他看上去心不在焉，像是有什么心事。
　　但当施世朗看过来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似乎多想了。
　　“把杯子给我。”施世朗朝他伸手。
　　明决走过去，把手里的酒杯递给他，随后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施世朗拿掉瓶口的玻璃塞，沿着杯口慢慢倾斜酒瓶，很快便有酒注入杯中。
　　高脚的郁金香杯里盛着金黄闪烁的白兰地，灯光从中穿透过去，倒是美不胜收。
　　施世朗倒好酒后，将其中一杯移到明决面前。
　　明决托起酒杯，放到鼻子下，闻到了缓缓散发而出的，木质和香草的味道。
　　“好闻吗？”施世朗问他。
　　他看了施世朗一眼，对他点了点头。
　　“慢慢喝，”施世朗唇边浮着不经意的笑，“就能品尝到它的好了。”
　　明决小抿了一口，一开始不大适应，但很快，随着一阵极致的醇甘香腴在他唇齿间化开来，以及自腹腔间涌上来的温和暖意，明决感受到了施世朗所说的那种好。
　　施世朗喝得比他要快些，等明决倒第二杯的时候，施世朗已经在喝第三杯了。
　　那瓶干邑过半的时候，明决觉得自己好像是坐在生了火的壁炉旁边，周身暖烘烘的，不觉把背靠上了沙发，坐得随和了些。
　　施世朗也靠在了沙发上，手握着新倒的酒，一直盯着墙角里的落地灯看。一阵良久的沉默过去，他蓦地出声：“秘密是什么？”
　　明决这时候酒意已经上头了，迟缓地转过脸来，不太明白地看着施世朗。
　　“秘密是什么？”施世朗又问他。
　　明决感到有些晕眩，用手拄着额，想了一会，回答他：“秘密是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
　　施世朗盯着那盏落地灯的目光变暗了些，他眨了下眼睛，用冷静得异常的语气问明决：“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吗？”
　　明决微垂着脸，感觉自己越来越热了，眼皮也越发沉了。他缓慢地点了下头，回答施世朗：“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是啊，”施世朗笑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都害怕被人知道一些事情。”
　　“但有些好笑的是，”他接着往下说，“大部分行为不检点的人，私下里倒没有太多秘密。反而是那些平日里看起来光鲜体面的人，藏着一大堆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个时候，明决的意识已经不是很清楚了，施世朗说的一连串的话，他全都没听进去。
　　他看向施世朗，问他：“你说什么？”
　　施世朗一口喝完了杯里剩余的酒，转过来看着明决说：“我的意思是，像明公子这样洁身自好的人，心里藏着的秘密，会不会比我这种私生活混乱的男人还要隐晦呢？”
　　明决不解地看着施世朗：“你什么意思？”
　　听见明决的话，施世朗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后，把手里的酒杯放下。
　　随即，他将手放进裤子插袋，从里面抽出来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被他揣在口袋里太久，已经有些起皱了。他一边用手抚着照片，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我上周无意中收到了一封信，信里面附了张照片，照片上的内容倒是蛮有趣的。里面的人有些眼熟，但我一时记不起他的名字。”
　　说着，他抬起手朝明决展示那张照片，笑着说：“明公子可以提醒一下我吗？”
　　明决朝他手里的照片望了过去，在摇摇晃晃的视野中，看见照片上，两个男人靠站在一起，背后是一片湖，他们脸上都挂着淡淡的笑容。
　　当看清上面的人脸时，他的视线瞬间明晰了。
　　那是他和江屿的合照。
　　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抓那张照片，施世朗却一下子站了起来，故意不让他拿到。
　　他也站起身来，有些生气冲施世朗喊：“还给我！”
　　施世朗却没有理他，把手藏在后面，还往后退了两步。
　　在此之前，明决哪怕是再生气，也从未这样对他大声说话过。
　　他就知道，打从看到照片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明决对这个男人不一样。即便他们只是并肩站在一起，没有什么亲昵举止，他也能看出来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
　　他从来没有看过明决对谁流露过照片里的笑容，哪怕是对着他的前未婚妻季初，也从未有过。
　　“把照片还给我！”
　　明决又冲着施世朗喊，这次比前面那次还要大声。
　　“我不要，”施世朗朝他回吼，“这是寄给我的照片！”
　　“不可能，”明决面带着怒色讲，“这是我的照片，你把它还给我！”
　　说完，他直接迈步朝施世朗走了过去。
　　施世朗是怎么也不会让他得到自己手里的照片，迅即避开了他。但这屋里的空间有限，他又能避到哪里去。
　　很快，明决便拦住了他，把他困在了墙角里，伸手去抢他的照片。
　　他知道自己收收掩掩，被明决抢到照片是迟早的事，一怒之下抬起手来使劲将明决推倒在地，然后迅速把那张照片拿出来，一把将它撕得稀碎。
　　他把那些碎片往地上狠狠一扔，看向明决说：“你要是吗？那就捡吧。”
　　明决躺在地上，看了一眼被扔在自己脚边的碎片后，抬起眼来，冷冷地盯着他。
　　过了少时，他从地上起来，站直身后拍了拍衣服，得体收敛地站着，然后抬手指向门那边，用施世朗最厌烦的那种冷淡语气对他说：“你给我滚出去。”
　　“我不滚。”施世朗很快回他。
　　他心里的怒火瞬间就冒起来了，两眼瞪着明决讲：“我已经忍你很久了，明决。”
　　“总是装清高，看不起人，遇到什么事情都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其实最伪善的人就是你！”
　　“原来你对我这么不满意，”明决仰起下巴，扯了扯唇讲，“那正好，从这里走出去，你就不用看见我的脸了。”
　　“凭什么你让我走就走！”
　　施世朗心里的恼怒跟十三岁那一次重叠在了一起，高声应道：“我是你家的佣人吗！”
　　明决这时双额痛得厉害，感觉自己的头马上就要裂开了。他强忍着怒气，再次把手指向门口，保持着仅存的那一丁点理智对施世朗开口：“我现在不想看到你，立刻出去。”
　　施世朗倔强地绷着下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明决用手按了按太阳穴，随后大步朝他走去，拽住他的胳膊往门口推。
　　施世朗的力气没有他大，两人争执推搡之间，已经来到了门边。
　　在明决拉开门，扯着他往外推的那一刻，他及时挣脱了明决的手，转过身来，猛地朝明决脸上挥了一拳。
　　明决始料未及，被他这一拳打得撞到了墙上，脑袋一阵一阵的钝痛，险些没能站稳倒下去。他靠着墙，缓和了两三秒后，感觉到了咸腥的鲜血气味。
　　在他身后，施世朗挑衅的声音响了起来。
　　“明决，你是男人吗？遇到事情就只知道让人走开，你就连发火都不会吗？”
　　明决听完他的话后，用手背揩掉唇角的血，慢慢地转过身来，看向他问：“你说什么？”
　　施世朗以为他又在那里装听不懂，顿时更加恼怒了，声音骤然高了起来：“我问你究竟是不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明决的拳头已经朝着他的脸砸了过来，把他揍得是一阵踉跄。
　　他回缓过来后，趁明决不注意，又给了他一拳。明决也没让着他，立即起身反攻他。
　　很快他们便扭缠在了一起。
　　最后，施世朗利用他在柔术课上学过的自卫技，一把扣锁住明决的手，将他制服在地上。
　　“没有用的，明决，”他用力按着明决，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说，“十几岁时我已经赢过你了，你永远是我的手下败将。”
　　明决躺在他的身下，用一种冷静淡然的目光看了他几秒钟，忽然很轻地笑了。
　　“是吗？”他问施世朗。
　　施世朗还未理解他这笑的意思，明决的神色忽地就变了。下一秒，他的手猝不及防反被明决锁住，伴随着腕骨传来一阵的剧痛，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整个人已经被反身按在了地上。
　　紧接着，他听见明决带有轻视的声音在他耳朵后方响起。
　　“怎么？还想用这招来对付我？”
　　明决停顿两秒钟，接着对他说：“施世朗，你真以为那次对练你赢了我？”
　　“那是我让你的，我根本就不屑跟你比。”
　　施世朗一听他的话，登时不悦起来，挣扎着想要从地上起来，却被明决按得动弹不得。
　　他被明决气坏了，大口喘着气，开始口不择言起来：“明决，你以为你这是大度吗？你这是窝囊！”
　　他侧着脸骂道：“输赢你可以让，未婚妻你可以让，男人的尊严你也可以让，做男人做成你这个样子还有什么用！”
　　明决这个时候是完全醉了，他因为睡不着觉头痛得想死，意志也已经不受理智控制了。
　　他俯下|身来，压着施世朗的后脑咬牙切齿：“你不要再说了！”
　　施世朗这时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醉得根本管不住他那张嘴。
　　“我为什么不可以说？”他扯着嗓子怒道，“你要真是个男人，怕什么人家说你！你就是没用，就他妈不是个男人！”
　　明决彻底被施世朗激怒了，那阵偏激的恼怒从头顶蔓延了他的身下。
　　施世朗不肯住嘴，他就让他住嘴。
　　他转过脸去，看见桌上放着一捆尼龙绳，旋即将它拿走，在施世朗的腕骨上缠了好几圈，以最快的速度绑紧了施世朗的双手。
　　紧接着，他把手伸进了施世朗的身下。
　　施世朗注意他的动作，开始挣扎起来。但他的手已经被明决给捆在背后，下|身也被明决给制得死死的，做的只是无用功。
　　“你在做什么？”
　　他刚喊出声，裤子已经被明决给解了下来。
　　施世朗大脑空白了几秒钟，随后开口笑了。
　　“就这样吗？”他满不在乎地说，“大家都是男人，给你看又怎么样？你运气不错，能从我这里，领教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男人。”
　　明决没有说话，他就以为是被他的坐怀不乱给镇住了，颇是得意地笑了起来。
　　很快，在明决把泛着高热的手放到他腿上后，他就笑不出来了。
　　夜里，在一片喑哑的寂静之中，施世朗拉开浴室门，极其缓慢地走了出来。
　　屋里很暗，但没到阴暗的地步，墙角那盏落地灯透过外面套着的旧式大灯罩，给这屋里留下了很是微弱的光亮。
　　施世朗扶着腰，忍着胯骨和大腿|内侧的酸痛，十分轻缓地移着步子来到床的一边。
　　他很累，累得真的走不动了，他需要在明决的床上休息一会才有力气回家。
　　明决已经睡了。
　　施世朗拉开被子，在床的另一边躺了下来，再很轻地把被子给盖上。
　　他不希望吵醒明决，转念又想，应该也吵不醒明决。
　　明决已经够醉了。
　　施世朗侧身躺下以后，尝试了几次，都无法合眼睡觉。
　　没办法，他的大脑太混乱了，根本就睡不着。
　　他的脸贴着枕头，闻到上面属于明决的味道，是他记忆里明决的味道，和刚才明决趴在他背上时的味道截然相反。
　　那只是酒气而已。
　　现在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他都想不起来事情的起因是什么了。
　　唯一还记得的，是明决一面扪着他，一面在他耳边哑着声音问他，自己是不是男人。
　　还有就是，他跟着明决一起动时，脑海里那股想要去吻明决的强烈欲望。
　　可明决根本就不想理他，哪怕他喝醉了神志不清，哪怕是自己转过脸主动迎上去，明决也不想吻他。
　　该死，他为什么要自讨苦吃，为什么不在明决让他走的时候安静离开，弄成了现在这样的局面。
　　该死，他按着自己皱缩的胃腹想，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激怒明决。
　　后来，他在身体沉淀的疲惫下慢慢有了倦意，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
　　等到他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天亮了。
　　明决已经不在屋里了。
　　他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酒瓶、酒杯；樱桃派、蜜桃馅饼；尼龙绳、碎照片，它们统统都不见了。
　　所有与昨晚有关的东西都被清理掉了，就好像昨晚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施世朗的大脑，皮肤，身上每一处有知觉的地方，都不会忘记，昨天晚上，在这间屋子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26章
　　世朗觉得自己病了。
　　十几天来，他没有睡过一日好觉。每次一闭上眼，他的脑海里就会自动浮现，那天晚上，他面朝下趴伏在地，明决压在他身上，对他所做的事情。
　　即便是进入了短暂的睡眠，他也总是会做各种各样与明决有关的梦。
　　他梦见，他和明决在阳台，床上，车里，在各种不同的场所做|爱。在梦里，明决永远都是面无表情地压着他，连笑都不笑。每次他好像那天晚上一样抱着明决的脖子迎上去试图吻他，明决就会用手把他的脸推回去，不让自己吻他，也不让自己看他的脸。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明决。
　　明决平淡抿着的双唇，明决抓着他胯骨的两只手，明决问进他耳朵里的声音。
　　他没日没夜的在想它们。
　　它们都是他记忆里的东西。
　　从那一个早上开始，明决不知道是不是在刻意回避他，他总是摸不到明决的踪迹。
　　他越见不到明决，就越是想他。
　　他从来不会这样病态的想念一个人。
　　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出问题了。
　　不只是他的精神，他的身体也出现问题了。
　　他发现自己对女人提不起兴趣了。
　　那个晚上过去的第三天，他就在酒吧遇到了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子。
　　那是他最喜欢的类型：纯白色，淡香水，纤细透明，留着一头日本女星的蓬松齐肩发。
　　把她推倒是水到渠成的发展，流苏裙剥下来也是转眼间的事情。
　　可最后，当无花果与杏仁，像遇水的干花一样在施世朗面前缓缓舒展开来时，他却毫无感觉。
　　世朗觉得自己病了。
　　他是最清醒的病人，知道睡不着、没有食欲、行为反常都是病症。
　　他去找了汤岫辛推荐的一位精神科医师，这人擅长催眠疗法，他也许可以在他那里睡一觉。
　　医师比施世朗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戴一副宽框眼镜，说话时的语调很是平缓。
　　“施先生，觉得自己哪里不舒服呢？”
　　医师的声音令施世朗想到了玻璃杯里的温水。
　　“我睡不着。”
　　他睡在躺椅上，半阖着眼睛回答。
　　“为什么睡不着？”
　　“总是做梦。”
　　“什么样的梦？”
　　“跟一个人有关的梦。”
　　“什么的人？”
　　“一个，很厌烦的人。”
　　“为什么会厌烦他呢？”
　　“不知道。”
　　“你会对他生气吗？”
　　“会。”
　　“为什么呢？”
　　“他看不见我。”
　　“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很好，会保护我的人。”
　　“那你为什么厌烦他呢？”
　　“不知道。”
　　“他伤害你了吗？”
　　施世朗隔了一段时间才回答。
　　“没有。”
　　疗程结束的时候，施世朗苏醒过来。
　　他靠在躺椅上，从百叶窗透进来的光线雅淡地投在他脸上，令他看上去显得有些恍惚。
　　“医生，我哪里出现了问题？”
　　医师脸上泛着专业的温和笑容，看着施世朗回答：“施先生，你没有生病，只是你混淆了一点东西。”
　　“什么？”施世朗问他。
　　医师微笑着看了他两秒钟，随后握起他的手，在他掌心上写了一个英文单词。
　　清早六点钟，天空将明未明时，明决从家里出来。
　　他关上门后，转过身来，看见楼道里多出了一个身影。
　　施世朗形影瘦削地站在楼梯台阶上，用一双黯淡的眼睛注视着他。
　　明决从他乌青色的黑眼圈，推算出他应该在那里守了很久。
　　可能几个小时，可能一夜，可能更久。
　　他视若无睹地收回目光，正要下楼时，施世朗已经快步跳下来，一下子拦在了他面前。
　　明决平抿着唇，缄默地直视前方。过了一段时间，他语气冷淡地开口：“你去报案吧。”
　　施世朗的手放在他的胸前，端详着他坦然的眉目，用有些轻细的声音问他：“我为什么要去报案？”
　　明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起来并没有回答他的意思。
　　他瞥了一眼明决收得很紧的肩背，又换了一个问题。
　　“我要以什么理由去报案呢？”
　　“故意伤害罪。”
　　尽管当时不清醒，明决也还记得，当时由于他不顾轻重，施世朗的手腕，膝盖和胫骨上都留下了很明显的淤痕。
　　“你是一位社会名人，倘若以真实罪名指控我，”他冷静而理智地分析，“这会有损你的名誉。”
　　“所以，故意伤害罪是最合适的理由。”
　　他面色沉静，目不斜视地说：“你去报案吧，我会承认的。”
　　施世朗用手抚着他挺括的工装外套，仰视他半分钟后，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明决。”
　　他说：“我不会告你的。”
　　闻言，明决的瞳仁动了一下。
　　片刻过后，他垂下眼来，面无表情地看向施世朗。
　　“那你想做什么？”他问施世朗。
　　“明决。”
　　施世朗看着他的眼睛，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了半步，贴上明决的身体，微微仰起了脸，对他说：“你吻我一下。”
　　话落，明决的眉头蹙了起来。
　　施世朗对他扬起有些苍白的笑容，又跟他重复一次：“你吻我一下。”
　　说完，他像是要闭上眼睛了。
　　“施世朗，有病就去治。”明决在他闭眼之前开口。
　　闻言，施世朗的眼睛重新睁开了。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恼，手摸上明决的脸，笑得很温柔，对明决说：“病可以治好，但爱就不一定了。”
　　明决的眉头在听到他说出的话时愈发蹙紧，用一种施世朗看不懂的眼神审视着他。
　　几秒钟过去，明决眉宇间的蹙皱消散了。他脸上恢复到之前的镇静，冷淡地收回了目光。
　　“我不会吻你的。”他漠然地说。
　　施世朗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他看着明决问：“为什么？”
　　明决的表情无可指责的规整起来，用一种再平静不过的语气说：“我不吻没感觉的人。”
　　施世朗的手僵在了他的脸上。
　　半秒钟后，明决侧过脸来，看着他问：“听明白了吗？”
　　施世朗的眼神在一瞬间哀伤起来。
　　“我不信！”他有些激动地反驳明决。
　　说完，他用手重新按紧明决，踮起脚就要去吻他。
　　明决在他凑上来时用力抓住他的双臂，一把将他从自己身前推开，然后头也不回的下楼了。
　　明决离开后，施世朗沿着墙壁蹲了下去，痛苦得用双手抱紧了头。
　　爱人也太难了吧。
　　好端端的，他为什么要爱明决啊。

第27章
　　施世朗成了一个可怜的疯子。
　　他天天跟个偏执狂一样守在明决家门前，阴魂不散地去烦明决。
　　唐楼里的住户都知道他们彼此不睦，但又不清楚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是把同情的目光投向了日渐消瘦的施世朗。
　　一次，一对母女下楼经过，看见他面容憔悴地蹲在墙角里。
　　那个七岁的小女孩打量了他几秒钟，转过脸去，跟她妈妈说：“妈妈，世朗先生看起来好可怜啊。”
　　她妈妈笑着对她摇摇头，然后牵着她下楼去了。
　　她们走后，施世朗自嘲地笑了起来。
　　大家都觉得他可怜，他亦觉得自己可怜，为明决不爱他感到可怜，更为自己这么爱明决而感到可怜。
　　晚上，施世朗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忽然间被一阵胃痛给折磨醒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艰难地移到客厅另一侧，把医药箱从抽屉里拿出来，翻找了好一会，发现里面没有胃药。
　　他痛得连上身都伸不直，勉强自己灌下大半杯温水，然后躺回到被褥里，想着睡过去就好了。
　　半个小时过去，他的胃痛不仅没有缓解，反而加剧了。
　　没有办法，他只能从床上起来，披上外套出门去买药。
　　他按着痉挛的胃腹，有些缓慢地从四楼走了下来。
　　经过一楼门房时，关先生从里面喊住了他。
　　他停了下来。
　　关先生从门房里走出来，看清楚他的脸色后，立时关切起来：“施先生，你气色看起来很差，没事吧？”
　　“没事。”施世朗摇摇头。
　　说完，他又问道：“关先生叫我，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闻言，关先生面上浮起隐隐的难色，有些顾虑地看着他说：“施先生看起来不大舒服，我还是明天跟你说吧。”
　　“没关系，”施世朗对他笑了笑，“你说吧。”
　　旋即，关先生沉默下来。斟酌了一会后，他开口对施世朗说：“施先生，我是来通知你，你的房子要收回去了，不能接着住了。”
　　闻言，施世朗一阵怔忡，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为什么？”他问关先生。
　　关先生垂下脸去，神色看起来似是为难。
　　“租金问题吗？”施世朗继续问他。
　　“我可以加租金。”他不假思索地说。
　　他的话音落后，关先生抬起脸来，看着他微微摇头：“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施世朗不解地问。
　　“就是刚才我说的那个理由。”关先生模棱两可地答。
　　许是胃痛难忍，施世朗感觉自己脑子里乱得很，抬起头来，有些急切地问关先生：“那明先生呢，他也要走吗？”
　　关先生摇摇头：“明先生不需要。”
　　施世朗瞬间激动起来：“为什么？”
　　他不觉提高了声音：“为什么只有我要走？”
　　关先生看着地面，在心里考虑再三，最终看向施世朗，直接告诉他：“因为房主不想租给施先生了。”
　　施世朗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臂：“你不就是这里的房主吗？”
　　“我不是，”关先生用一种恻隐的眼光看着他讲，“我只是帮忙收租的而已。”
　　施世朗自己不知道，现下他双唇发白，面无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可怕得很。
　　他一只手按着腹部，另一只抓住关先生臂膊的手稍微用了点力气，放轻了呼吸开口：“关先生，房主是谁？”
　　“你让他来跟我说，”他看着关先生说，“我跟他买下这栋楼。”
　　听见他的话，关先生脸上的难色登时深了几分，好像他提的要求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就在关先生欲言又止，进退两难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你买不了。”
　　施世朗听见声音，略微迟缓地转过脸去，看见明决高高地站在楼梯台阶上，神色淡漠地看着他。
　　施世朗抓着关先生的手放了下来，忍着难受直起身，转过来看向他。
　　“为什么？”他不以为然地开口。
　　“我有钱。”他又说。
　　楼梯上，明决背向灯光笔挺站着，整个身影看起来格外高峻，目光却是格外遥远。
　　“我知道你有钱，”他无动于衷地说，“但他不会卖给你的。”
　　施世朗有些恼了：“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
　　明决的不以为意就挂在他的脸上。盯着施世朗看了两秒钟后，他不徐不疾地开口：“就凭这里是我名下的房产，就凭我是这里的房主。”
　　施世朗一时失语。
　　他胃里的痉挛随着外面灌进来的冷风，一阵阵的放大跳动，手脚冰凉得好像也没什么知觉了。
　　“原来是你要我离开。”
　　他望着明决讲道，声音飘忽得好像一枚风里的落叶。
　　“给你一天的时间，”明决用陌生而疏远的声音对他讲，“明天必须搬出去。”
　　施世朗捏紧了拳头：“我不搬！”
　　“不搬，”明决抱着手臂，冷冰冰地回答他，“你就去街上捡你的东西吧。”
　　就在明决对他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施世朗感觉自己的胃痉挛神奇地愈合了。他甚至都不觉得冷，都不颤抖了。
　　他安静地看了明决一眼，坦白地抿起唇笑了。
　　这就是明决，完全不爱他的明决。
　　随后，他转身从大门走了出去。
　　离开唐楼以后，他没有去药房，而是沿着一条冷清的夜道走了很久很久，走到手脚麻木，走到不知身在何处。最后，在冷秋的深夜，体力不支倒在了路边。

第28章
　　自从那晚把施世朗气走后，明决的生活清静了不少。
　　唐楼里的住户陆陆续续搬了出去。很快，这栋楼里就只剩下他和关先生两个人。
　　他依旧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白天去报社上班，晚上准点回家。
　　其他住户搬走后，这栋楼突然好像隔绝了所有嘈杂，每个夜晚都安静得好像黎明之前的地球。
　　他既适应又不适应。
　　周五晚上，明决准备睡下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在用力敲打他的家门。
　　他转过身，若有所思地直盯着门口。
　　平静的夜里，那阵“嘭嘭嘭”的敲门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楚，足以传达了敲门人的激动情绪。
　　就在明决考虑着报警的时候，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
　　“明决，明决——”
　　听到施世朗的声音，明决默默闭上了眼睛，有些伤脑筋地用手按了按太阳穴。
　　门外面，施世朗醉醺醺地攀着门，对着里面喊道：“明决，你出来，跟我把话说清楚。”
　　“你出来！”
　　明决正盯着门口看时，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他收回注意力，走过去接起电话。
　　“喂，明先生。”是关先生打上来的。
　　“嗯。”明决应了一声。
　　“施先生回来了。”关先生跟他说。
　　闻言，明决下意识往动静极大的门那边看了一眼，淡淡回答他：“我知道。”
　　“施先生好像喝了很多酒，情绪也不太好。”
　　关先生关切地问他：“需要我去劝劝他吗？”
　　明决安静了下来。
　　沉默良久后，他对关先生说：“不用，他发完疯就走了。”
　　挂下电话后，他掉转身来，施世朗还在外面胡言乱语。
　　“明决，”他扯着嗓子喊，“你给我出来！”
　　听到他不清醒的声音，明决不禁皱起了眉。
　　这一回又是喝了多少？
　　施世朗见他在外面喊了这么久，明决都对他置之不理，忍不住伤心难过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你不能当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他红着眼睛讲，“为什么要对我好，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你不准温子霖靠近我？”
　　连着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他的体力也被耗尽，靠着门坐了下来，无助地用手揉着眼睛，沙哑着声音讲：“你不喜欢的，我都可以改啊。”
　　他的头失重地撞在了门上，自言自语着：“为什么你不能试着爱一下我？”
　　施世朗发了大半小时的酒疯，门外面的动静就消停了。
　　明决在屋里继续坐了半个钟，直到再也没有听见外面传来动静，便熄灯睡下了。
　　关灯以后，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个多小时，始终无法入睡。
　　到最后，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在寂静的漆黑里坐了一会后，他打开床头灯，掀开被子下床了。
　　他走到门口，沉默着站了半分钟后，轻轻打开了门。
　　开门之后，看见外面的景象，他登时费神地叹了口气。
　　门外面，施世朗正蜷着身躺在楼道的地板上，睡得不省人事。
　　看着睡在地上的施世朗，他轻皱着眉，微微摇了摇头，然后俯下去抱他。
　　施世朗因为睡得太熟，比起他平日里略沉了些，但明决只觉得他又瘦了。
　　他关上门，抱着施世朗回到床边，轻轻放下后，为他盖上了被子。
　　他没有马上走开，而是坐在床边，静静地注视施世朗的睡容，过了五秒，也可能是十秒，他伸出手去为施世朗拨开了脸边的发梢。
　　过后，他熄掉床头灯，走到床的另一边，翻开被子躺了下来。
　　闭上眼睛二十分钟后，明决忽然想起来什么，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走过去点亮了墙角的那盏落地灯。
　　事实证明，施世朗还是那个施世朗。
　　即便是睡着了，他也还是那个令明决头疼的施世朗。
　　他不知是夜里搂多了女人睡觉还是怎么回事，本来在床的另一边相安无事睡得好好的，不知何时就转过身来，贴到了明决的背后，摸上了他的腰。
　　明决发现以后，马上就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来，在不弄醒他的前提下，把他推滚回了另一边。
　　安顿好施世朗以后，他重新睡下了。
　　睡得迷迷糊糊时，他突然感觉被子全部都被堆到了自己身上，转头一看，施世朗正蜷缩在床的另一侧，好像很冷一样，用双手紧紧抱着自己。
　　老天，明决抬手用力拍一下前额。
　　多大了，还踢被子。
　　片刻过后，他将被子重新盖回施世朗身上，帮他把被单严严实实地掖好后，才睡了回去。
　　不到二十分钟，那床被子又全都回到了他身上。
　　明决是伤透了神，但他对施世朗是无计可施，只好坚持不懈地帮他盖被子。
　　终于，在踢被子-盖被子这样的机械动作来了近十轮后，明决是忍无可忍了。
　　他轻拉着施世朗翻过身来，然后把他按进自己怀里，再将被子盖到了两个人身上。
　　施世朗撒野惯了，被他抱在怀里，一时有些不适应，跟只宠物一样乱动着。
　　“好好睡觉。”
　　明决装凶地吓唬他一句，施世朗立时温顺下来。
　　旋即，明决闭上了眼睛。过了一小阵，他两边唇角蓦地松动了些，两臂环抱着施世朗，用脸碰了碰他的面颊，轻轻地说了一句：“真乖。”

第29章
　　朝晨的天空有一种洞明世事的清透。窗帘拉开后，早上低温的日照经玻璃窗逡巡而过，使得向阳的房子里看起来十分亮敞。
　　施世朗睡醒过来，大脑里空白无物，安躺在床上，只静静地望着屋顶的环灯出神。
　　过了一阵，他的思路稍微清晰的时候，听见屋里面有脚步声。
　　他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没过一会，看见明决端着两只白盘子从厨房走了出来。
　　走到半路时，明决转脸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发现他已经醒了后，停下了脚步。
　　明决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
　　“先去洗漱吧，”他看着施世朗说，“浴巾牙刷我都放在浴室里了。”
　　施世朗看着他，安静地点了下头。
　　施世朗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明决刚好走到餐桌边。
　　他看了施世朗一眼，随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过来吃点东西吧。”他对施世朗说。
　　施世朗再次点了下头，随后赤脚踩着地砖走了过去。
　　施世朗坐下来后，注意到手边放了一杯温水。
　　“喝点吧，”明决不咸不淡地说，“解酒的。”
　　施世朗握起水杯，喝了一口后，发现有阵淡淡的甜味。
　　里面兑了蜂蜜。
　　他喝了两口以后放下水杯，抬眸往安静吃着早餐的明决那边瞥了一眼，心想还是别开口破坏现在这种平静的氛围，便默默拿起了刀叉。
　　他正按着刀叉切奄列时，忽然听见明决清淡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下午你有事吗？”
　　施世朗略显惊奇地抬起头来，盯着明决看了几秒钟后，小心翼翼地说：“没，没有啊。”
　　“那好，跟我去个地方。”明决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半点波澜。
　　话落，施世朗不觉抿了抿唇。他略带欣喜，又轻轻地问明决：“去哪里？”
　　明决慢条斯理地切着奶酱多士，头也不抬地说：“我帮你约了一个医生，他在治疗创伤后遗症方面十分专业。”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对面施世朗脸色的转变，放下手里的刀叉，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自顾自往下说：“约的是下午三点，两点出发……”
　　“我没病！”施世朗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同时，因为情绪起伏过大，咣当碰倒了水杯。
　　那水杯掉落在地砖上，瞬间摔成了稀碎。
　　明决也站了起来。
　　施世朗站在长形餐桌的一侧，无比坚定地看着明决说：“我说了，我是爱你！”
　　说完，他作势就要朝着明决走过来。
　　明决一发现他没有穿鞋，立时快步走向他，在他横冲直撞着就要踩上地面的碎玻璃时，一把将他抱起来，转身走两步后将他放下。
　　放下施世朗后，他准备收回手，却被施世朗给死死抱住了。
　　他抬起手去试图拿开施世朗紧箍自己肩背的双臂，却不知道施世朗哪里来的力气，怎么也卸不掉它们。
　　这边不行，他又用手尝试着去推施世朗，一边推一边说：“施世朗，冷静点。”
　　施世朗贴得他紧紧的，他按着施世朗的肩根本无从下手，语气无意间重了两分：“你先放，先放开我。”
　　“我不放！”施世朗高声回他。
　　话落，他像缠生的藤本植物一样，愈发抱紧了明决，执拗地对明决说：“我绝对不会放开你。”
　　明决没有接他的话，沉默少时后，似乎是觉得施世朗这样子根本听不进他的话，推挡施世朗的双手慢慢垂了下来，只仍由他这么抱着自己。
　　察觉到明决松懈了对自己的抗拒，施世朗的手臂也不再那么蛮勇，默默把脸埋进了明决的肩颈里，隔着衣衫去感受他的体温，他的味道。
　　他的脸贴着明决的皮肤，用有些轻微的声音开口说：“明决，我没有病。”
　　“你不是犯罪者，”他紧抱着明决讲，“我也是一个对犯罪者产生不当感情的受害人。”
　　“我很清楚自己现在做什么。”他说。
　　“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你正眼看我，爱我。”
　　他停顿着闭上了眼睛，尔后重新睁开，像宣誓一般，用庄严而神圣的语气对明决说：“我爱你，明决。”
　　他从明决肩颈里抬起头来，双手抚上他的脸，珍惜地轻轻摸着，看着明决的双眼，无比真挚地对他说：“我从十三岁就爱你，你明不明白？”
　　明决的目光蓦地专注起来。
　　“那是爱。”他抚着明决的脸告诉他。
　　“那些你认为的小丑戏码，都只是一个愚蠢不自知的傻子爱你，渴求你看他一眼的表现啊。”
　　说着，他蓦地心酸起来，脸上流露出了为爱所苦的那种流浪者的哀伤。
　　“从以前到现在，我都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喜欢我，都爱跟我来往，可你从来都不肯正眼看我一次。”
　　“是我不够好吗？”他看明决问。
　　“可我已经够努力了啊。”他的声音不觉颤动起来。
　　“我努力学画画，努力学习社交礼仪，努力做一个合格得体的上流人，只是想要跻身你所在的阶层。”
　　说着，他用力摇了摇头，挫败地垂着眼讲：“可即便我学成了，出名了，你还是看不见我。”
　　“为什么啊，明决？”他托着明决的脸问。
　　良久的沉默后，他自言自语接着说：“你让我着迷，你让我快乐，你对我好一点点，我都可以开心好久。”
　　“可我做的一切，你都漠视了。”他的声音小了下去。
　　“这太不公平了。”
　　“我也好想不去爱你，”他看着明决控诉起来，“那天晚上你把我赶出去，我一边走一边想，你根本就不关心我，根本就不爱我。你对我这么决绝，我再也不要爱你，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可当我被路人送到医院，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还是在想你，还是对你生不起气来。”
　　他望着明决问：“明决，爱我对你来说就这么难吗？”
　　他苦恼又难受地说：“可为什么我这么容易就爱上你了呢？
　　说完，他静了下来，似乎是累了，手回落到明决的臂膊上，紧捉着它们，深深地低下了头。
　　没过一会，他倏地松开了明决。
　　一直沉默的明决在他面前站了四五秒钟，然后越过了他，走进了厨房去。
　　房子里倏忽静了下来，静得听不见任何声息。
　　施世朗定定站了一会，随后蹲下去捡那些碎玻璃。
　　他把地上的玻璃碎片一一拾了起来，用手捧着它们，往废纸篓的方向走去。
　　他一脸木然地把手里的玻璃碎片倒进废纸篓，随后转过身来，看见明决正站在他的面前。
　　他看了一眼面色平淡的明决，很快又收回了视线。片刻过后，他又觉得自己应该讲点什么来打破沉默，正想要说话时，明决忽然低下头来，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他迷茫着，略显呆钝地抬头看向明决。
　　在他把头抬起来的那一刻，明决俯身将他拥进怀里，吻住了他的唇。
　　施世朗出神了好几秒钟，直到感觉到了明决唇齿的真实触感，才缓缓抚上明决的臂弯，回应他的吻。
　　这个吻持续了大概半分钟。
　　结束之后，明决把施世朗的脸按进自己肩前，用手轻压着他的后脑。
　　施世朗脸挨着明决的肩，脑海里面毫无思绪。
　　明决什么话也没跟他说，他也不清楚自己该怎么想。
　　他心里正茫然的时候，忽然听见明决在他耳边，轻声对他说：“对不起。”
　　听到明决的话，施世朗瞬时难过起来，心里那最后一点期待也没了。
　　所以这个吻，只是明决用来怜悯自己的吗？
　　他做了这么多，说了这么多，还是不能得到他的一丁点爱吗？
　　就在他把脸深埋在明决肩前，无法控制自己想哭的冲动时，明决顾惜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
　　“以后再不会那样对你了。”
　　闻言，施世朗倏忽抬起头来，稍微止住了哽噎。
　　他抽回身来，仰视着明决，有些结巴地问：“以，以后？”
　　明决看着他，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笑，温柔地用手指擦去他不知何时掉下来的眼泪，微微点头说：“嗯，以后。”
　　听到明决这句话时，施世朗的心里一下子涌进来好多好多情感，甜的、涩的，酸的什么都有。他心潮难已，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径直朝明决的嘴唇吻了上去。
　　明决没有避开，主动迎了上去，接住了他这个吻。
　　接完吻后，他们再次抱在了一起。
　　施世朗与明决脸贴着脸，后知后觉的委屈起来。
　　“天，明决，”他扁着声音说，“我真是太讨厌你了。”
　　明决很轻地笑了，贴着他的耳朵问：“是吗？”
　　“是。”施世朗毫不犹豫地答他。
　　闻言，明决脸上的笑意变深了。
　　“可我一点都不讨厌你，”他抱紧了施世朗，在他的耳边回答，“反而非常，非常爱你。”
　　施世朗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能通过他用力的怀抱，来告诉明决这个讨厌鬼，自己有多，有多讨厌他。

 第30章
   “阿决，我好羡慕施世朗呀。”
　　这是在莱茵河岸，江屿跟明决说过的话。
　　当时明决略为不解，转向他问：“你羡慕他什么？”
　　“虽然你只跟我提过他一次，”江屿把手托到了下巴颏上，看着午夜时分，黑玻似的安静河面说，“关于这个人的描述也是寥寥数语……”
　　“相貌无可挑剔，”他细细列举着记忆里明决给出的主观描述，“但为人无趣，举止轻佻……”
　　“有些莫名其妙，甚至是不可理喻，还怕黑。”
　　听着江屿的复述，明决心底产生了少许的困惑。
　　他有说这么多吗？
　　“虽然你对他好像不是十分满意，”江屿笑着看向他，“也跟我说过你们之间相处不算融洽。”
　　明决点了点头，这是事实。
　　江屿看着他的反应，不由得笑了笑，然后放慢了语速：“但在那么多人里面，你只记住了他。”
　　明决觉得他这话不太对，很快纠正他：“当时你是问我，有没有印象深刻的人。”
　　“是啊，”江屿怪认真地点了下头，“那不就够了。”
　　明决还是觉得他的说法不正确，但一时又不知该怎么反驳。
　　江屿注视了他一阵后，会心地笑了起来。
　　“阿决，”他看着明决说，“你的生命里出现过这么多优秀的人。还有你最看重的——有趣的内在，具备这种品质的人应该也不会少。但当我问起时，你都没有想起过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明决还在认真思考他的话时，江屿忽然开口说：“时间久了，我也会成为他们里面的一个的。”
　　闻言，他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江屿。
　　江屿扬起唇，对他展露了他们在菩提树下大街，第一次见面的笑容。
　　“阿决，”他对明决说，“总有一天，你会像我爱你一样，去爱另一个人的。”
　　当天晚上，在与江屿分开之后，他回到自己的住所，重新思考了一遍江屿的话。
　　但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他从来不去思考还未发生的事情。
　　明决从来没有想过，他回来以后会重新遇上施世朗，更没有想过，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这么多年来，他始终认为，他是除了那些被温子霖猥亵过的当事人以外，最厌恶温子霖的人。
　　他曾经不止一次看见过，温子霖明目张胆地，用那种好像盯着猎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施世朗，也曾经听过他跟别人在私下里讨论施世朗，笑着说这位公学甜心是乳白色的。
　　他曾经亲眼目睹过，温子霖一边猥亵希恩一边用拳头把他揍得无力反抗的场景，他不希望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这个不谙世事的，看起来什么都相信的少年身上。
　　尽管后来发现施世朗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纯真，他也没有后悔，至少施世朗可以无忧无虑地去睡不同的女人。
　　而当在会所，发现温子霖在男洗手间里哄弄施世朗时，他简直是气坏了。如果不是考虑到事情闹大，会给殷燃的会所带来不好的影响，他说不定会直接动手教训一顿卑鄙龌龊的温子霖。
　　以施世朗的性子，他知道，事后自己如果回到餐厅，他一定会抓着自己问个不停，所以他直接知会了殷燃一声就走了。
　　而他不会也不想承认的是，那时他之所以不想见到施世朗，是因为他心里也在生施世朗的气。
　　他很生气，为什么这个人会对寻常的突发状况反应过激，动辄就被吓得惊恐无措，却对潜在的真正危险毫无戒备之心。
　　面对温子霖是这样，面对他也是这样。
　　那个晚上后，明决陷入了一种无以复加的自我谴责里面。
　　从小到大，他自问行事端正，从未做过一件有愧于他人，有愧于自己的事情。
　　所以即便温家财大气粗，他也有底气直接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自己对温子霖的不耻。
　　他那么看不起温子霖，可他做了什么呢？
　　他伤害了一个毫无保留相信他的人。
　　他这样的行径和温子霖又有什么区别。
　　醉酒从来都不是做错的理由。
　　那个凌晨，他醒过来的时候，施世朗还在睡。
　　施世朗躺在床上，右脸轻压着枕头，似有似无的天光从外面透进来，落在他睡的床这一边，令他看上去单薄苍白得很。明决看见他用一只手掖着被子，手指骨很细很长，安静地微微弯折着。
　　明决的视线从他的手移回到他伤痕已经干裂了的下唇。
　　他看起来好纯洁，明决不觉想，就像童话书里，纤尘不染的人物。
　　这样的想法三年前在医院时也曾出现在明决的脑海里。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回他不笑了。
　　人在遭受到伤害以后，第一反应是害怕，是逃跑。而如果这个人没有逃跑，反而频频找上伤害自己的人，就说明他不正常了。
　　因此，当施世朗见到明决，没有流露出恐惧和厌恶，而是要他吻自己的时候，明决便知道，他出现问题了。
　　而当他听见施世朗对自己说，他爱上了自己的时候，他意识到，施世朗的精神问题比他想象中严重。
　　谁都可能爱上他，唯独施世朗不会。
　　施世朗喜欢女人。
　　当一个几乎每天都要跟女人睡觉的男人，在被你侵犯了以后，突然跑来跟你说，他爱你，这意味着什么。
　　明决心里清楚，想让施世朗精神恢复正常，最重要的是自己远离他。
　　可施世朗比他想象中执拗，不仅没有被他喝走，反而天天守在他家门口，不分场合地跟他纠缠，也毫不顾及他自己的名誉，一而再再而三地跟自己反复提起那晚发生的事情。
　　那天早上，他回到报社的时候，一个同事突然走了过来，说他周末时去看望他的表姐，在屋里听到上面的楼层传来争吵声。
　　他随口问了一句，然后被他的表姐告知是一位很出名的画家跟楼下的邻居起了争执，具体情况她不太清楚，但这种争执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新闻人对这种事情最是敏感。
　　他记起明决也是住这栋楼里，便想着来问问他，看他认不认识这位画家或者清不清楚具体什么情况。
　　明决跟他说不了解，然后把他打发走了。
　　那位同事离开后，明决意识到了一件不容忽视的事情。
　　这样下去，施世朗受侵犯的事情迟早会被公众知道，他不能再待在唐楼里面了。
　　傍晚下班，他一回到唐楼，就告诉关先生，让他通知施世朗搬走。
　　他本来想的是搬得越快越好，施世朗最好立刻搬出去。但考虑到已经天黑了，他还是把时间宽限到了第二天。
　　明决自省，他在处理自己与施世朗的事情上，用的方法庸钝且笨拙。
　　而当施世朗在清晨的餐厅里，一字一句地诉说他对自己的爱时，明决才发现，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蠢人。
　　他既看不见施世朗对自己的用心，也看不见自己对施世朗的在意。
　　当施世朗问自己爱他是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时，明决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
　　爱上施世朗并不难，只是他这颗榆木脑袋，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这一点。
　　就像那天晚上，他把施世朗气走以后，看见关先生面露忧色地站在大门边，便随口问了他一句怎么不进去。
　　关先生转过身来，告诉他，施世朗看起来病得很厉害，这么晚一个人走了，他有些担心。
　　他几乎是一听完关先生说的话，就从楼梯上迈步跳了下来。
　　从唐楼出来，他沿着去药房的路到处寻找施世朗的身影。
　　可施世朗不知去哪里了，他根本就找不到施世朗。
　　那时，在他的意识深处，他很怕会失去施世朗。
　　他一边找，一边责怪自己，在心里不停反省，自己不应该这么跟施世朗置气。
　　又在想，风这么大，施世朗穿得那么少出去，肯定会很冷。
　　他去了附近所有的药房，每一家的店员都说没有见过施世朗。
　　从药房出来，他又沿着相反的方向去找。
　　那个晚上，他在外面找了施世朗两个小时，也可能是三个小时。
　　他知道自己这么漫无目的找人毫无意义，说不定施世朗早就打车离开了，可他就是想找到施世朗。
　　当时他甚至在想，如果施世朗回来，他一定不会赶他走了。
　　最后，他没有找到施世朗，一个人沿着原路返回。
　　当走到一个路口时，他蓦地停了下来。
　　这一处的街景，他记得一清二楚。
　　大概是两个月前，就在这个地方，他和施世朗一起目睹了罕见的行星合月。
　　明决安静站在那里，看着夜空中银白色的光晕，他突然跟月光坦诚了。
　　除了施世朗，他不会想和别人看月光了。
　　他爱施世朗。
　　是爱，不是喜欢。
　　明决心里深知，施世朗身上有太多他不怎么中意的地方，要挑剔的问题也大有所在。
　　比如，对待感情过于随意，总是莫名挑衅自己，乱给自己佩山茶花。
　　明明爱寻事惹非，却怕痛得要命，哭了还不让人说。
　　最不喜欢他喝得醉醺醺的，闻到他身上的酒味他就生气。
　　还有许多别的，他都记不起来了。
　　对了，还有一个。
　　嘴唇很软很红，总是跟没长大一样咬自己的嘴唇。
　　这是缺点。
　　因为他总是不由自主地会被它们分散了注意力。
　　尽管对施世朗有诸多不满，明决还是不得不承认——
　　施世朗深深地吸引着他。
　　当你爱上一个人时，你的身体比你的大脑诚实，会自动作出反应。
　　你的视线会经过他身上每一处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甚至可以穿透衣服，看到你想象中的那一部分。
　　你的鼻息会不自觉跟着他走，从发鬓间的男士香水、他衣衫上的皂粉味道，到他餐前洗手乳的味道。
　　你的手会变得不够听话，会忍不住想去触碰他的脸、手、眉梢眼角，以及各个你碰过没碰过的部位。
　　他喜欢江屿，江屿是他认识的，为数不多聊得来的人。
　　江屿达观风趣，脑袋里时常会蹦出些他从没有过的天马行空来，说出来的笑话往往令他捧腹不禁；为他演奏的钢琴曲，无需片刻，便会令他的心情宁静下来。
　　江屿还是一个很大大落落的人，会直接指出他的问题，比如他不经意间的傲慢与负评，时常过于收敛情绪，还告诉自己不应该用固守的偏见去看待施世朗。
　　他很钟意江屿，但他从来就不会去关注江屿的身体。
　　他只对施世朗存有这样的心思。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靠近施世朗，他的身体深处就会产生一种隐隐约约、似有若无的躁乱，既令他不适，又令他欢愉。
　　爱上施世朗是迟早的事情。
　　那个晚上过去后，他曾经无数次问过自己，如果激怒他的是别人，他是不是还会做出同样的事情来。
　　最终，他得到的答案是：不会。
　　如果是别人，他可能会直接把对方赶出家门。
　　如果是温子霖，他会先把他打一顿，再让他从自己家里滚出去。
　　爱是放长线钓大鱼。
　　欲便是那根牵扯着他与施世朗的，断不了的长线。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爱上施世朗的。
　　可能是莫名其妙捏完他脸后，走进浴室时发现自己呼吸过快的那一次；可能是在山地会所的那个晚上，施世朗靠在自己怀里，毫不掩饰地向自己袒露他的脆弱的时候。
　　可能是在他极其不成熟地、大费周章把西洋芥末和生姜抹到鲔鱼寿司上，再小心翼翼地把它恢复原样的时候。
　　可能是在柏林，他拒绝江屿为自己佩戴白色山茶花的时候；也可能是三年前，施世朗误吻了自己耳朵的那一次。
　　不管什么时候，都一定不是在他和施世朗发生了关系之后。
　　他无比肯定这一点。
　　就像施世朗跟他说的，爱不一定会被治愈。
　　心口不一是他做过最难的事。
　　他不想再继续了。
　　如果施世朗永远都治不好，他会陪着施世朗一起病下去。
　　这座港城最美丽的时刻，是在阴沉天，雨线飘散后。
　　他这一生，只想与施世朗一起看。

第31章
　　施世朗自然而然就留了下来。
　　夜晚，他躺在明决的被褥里，安静地看着好像羽毛一样浮在屋顶上的灯光。
　　从前他最不喜欢冬天，总觉得冬天是一个阴沉的季节。到了夜晚，更加觉得周围都是冷硬的。
　　但不知为何，明决屋里的冬天是轻盈的，或许是因为温暖，他总觉得空气闻起来有种令人舒缓的湿润感。
　　他看得太入神，不自觉侧了侧身，一旁与他肩膊紧贴的明决跟着也动了动。
　　他的目光回落到闭合着眼的明决脸上。
　　“怎么了？”他问明决，“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明决没有睁眼，微微摇了摇头。
　　“不是，”他回答施世朗，“第一次跟别人一起睡觉，不太适应。”
　　他指的是双方都清醒的状态下。
　　闻言，施世朗脸上泛起了有些纯真的笑意，轻声回答他：“我也是。”
　　他的话音刚落，明决的唇角忍不住朝上扬了扬。
　　“你是吗？”他问施世朗。
　　施世朗靠近了他一些，无比认真地注视着他说：“第一次跟爱的人一起睡觉。”
　　几秒钟后，他抬起手，摸着明决的面颊开口：“你看上去好像很难睡，要不然我上楼去吧。”
　　“不用。”
　　明决将他抱近了自己一些，抵着他的鼻尖说：“总得慢慢适应。”
　　话落，施世朗的唇角抿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屋顶墙壁上的轻柔灯光，又转回眼来看明决。
　　他盯着明决讲：“明决，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明决莞尔笑了。
　　躺在他对面的，是十三岁的施世朗吗？
　　他慢慢地出了一口气，尔后抱着施世朗回答：“你还没做呢。”
　　施世朗略显孩子气地笑了两声，随后安静下来，在静谧有灯的居室里，继续非常温柔地看明决的睡容。
　　半个小时后。
　　明决：“别看了，闭眼睡觉。”
　　施世朗：“不要。”
　　明决抬起一只手，挡住了施世朗的眼睛。
　　“睡觉。”他对施世朗讲。
　　施世朗迅即将他遮住自己眼睛的手拿了下来。
　　“等会睡。”他回答道。
　　“你不困吗？”明决闭眼枕着枕头，有些无奈地问他。
　　“你不懂，”他抚摩着明决的手回答，“我要把你看个够。”
　　明决跟学生时代把手伸到课桌下的男孩女孩一样，扣住了他的手，轻晃着讲：“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施世朗静静地打量了明决一阵后，蓦地问他：“明决，你真的爱我吗？”
　　明决没有接他的话，推敲了两秒钟后，脸靠了过去，吻上他的唇。
　　片刻过后，他躺了回去，重新抓回施世朗的手。
　　“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他问施世朗。
　　施世朗盯着明决在夜色里看起来格外深情的双唇，轻轻点了点头。
　　“记得。”他答。
　　接着又问：“可是你真的爱我吗？”
　　明决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脸压着枕头，带着点睡音回答他：“我都没有给别人做过奶酱多士。”
　　闻言，施世朗的眉眼瞬时温和了起来。
　　“真的吗？”
　　他知道，能让明决这样性格内敛的人说出这句话来，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嗯——”明决拖长声音应了他一句。
　　施世朗心里高兴，正想着给明决一个吻奖励一下他时，又听见明决在那里十分镇静地继续讲：“当然，我只给别人做过花生酱、牛油、樱桃酱，还有西多……”
　　他的话还没说完，施世朗已经气得朝他扑了过去。
　　明决笑着抓住他，然后有些用力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再把他按进自己怀里。
　　他失笑道：“看把你急得……”
　　平复了笑意后，他才稍微正经起来，搂着施世朗回答：“我手艺哪有这么好，又不是开茶餐厅的。”
　　施世朗闷声不吭地靠在他肩上，倒不是出于生气或别的理由，而是因为他已经脸红心跳得无暇去找明决算账了。
　　他还没试过被人这么用力地亲脸颊呢。
　　一场玩闹之后，明决闭上眼过了一阵，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叹了口气，有些败馁地说：“我都睡不着了。”
　　听见他的话，一直都没有困意的施世朗嘴角蓦地弯了起来。
　　“时间这么宝贵，我们可不能浪费掉。”
　　他凑了上去，贴着明决的耳朵讲：“睡不着，我们就做点成人做的事情。”
　　“比如呢？”明决想听听他的想法。
　　“最直截了当，”他勾着明决的脖颈，绘声绘色起来，“最发散大脑思维，最能锻炼身体机能的那种。”
　　明决相当冷静地回答他：“这时候冥想只会更加清醒。”
　　“不是这个，”施世朗耐心地诱导他，“我指的是要动起来的那种。”
　　明决摇了摇头：“瑜伽，过。”
　　“哪里是这个，做起来孤独得很。”施世朗嘀咕道。
　　“那你想做什么？”明决问他。
　　“我是指，”说着，他往明决怀里钻了钻，手放到了明决的胸膛上，轻声往下讲，“那种两个人一起做，快乐又不寂寞的事情。”
　　明决不说话，他就跟着补充：“这种事情，天气冷的时候做最好了。”
　　言语间，他有意无意地用手舒坦着明决的胸口，明决只沉思不语地看着他。
　　“不过，如果足够相爱，四季都是适宜的季节。”他形容道，“春天暖和，夏天有活力，秋天的风很凉……明决，你在听吗？”
　　沉静了一会后，明决拍拍他的背说：“睡觉吧。”
　　说完，他真的就闭上了眼睛。
　　施世朗看着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还真是不解风情。
　　明决倒是睡了，他可是精神头足得很呢。
　　他把手放到明决的脸上，像在欣赏什么艺术品一样，温柔地用指关节碰着他的面颊。
　　安静了一阵后，他轻轻眨了下眼睛，随后贴近了明决，覆住了他的唇。
　　身教重于言传，课堂上教的道理，他可时刻谨记着。
　　他用手捧着明决的脸，既单纯又深情地吻着明决。
　　不过多时，明决温暖的大手从他背后抚上了他的肩，隔着睡衣料子按揉他的后颈。
　　施世朗把另一边腿滑了过去，整个人伏在了明决身上。
　　明决轻手拂开他垂落下来的黑发，一边用双手爱抚着他，一边迎合他柔软的嘴舌。
　　他们在寂静的午夜时分，用被子罩着彼此，像初谈恋爱的孩子一样用力拥抱，用情接吻。
　　被褥里是只有他们自己的空间，每一次的触摸都充满诱惑，每一下的呼吸都充满涌动。
　　最后，明决托着施世朗的脖颈，一边吻着他略热的脸颊，一边问他几点了。
　　施世朗张开眼，往床头柜上的台式闹钟那边望了一眼，尔后收回了目光。
　　“快一点了。”他告诉明决。
　　话落，他感觉有一只暖和的手伸进了他的睡衣里面，贴着他的皮肤一路往上摸。
　　紧接着，他听见明决用一贯平静淡定的声音说：“既然还这么早，那就迟一两个小时再睡吧。”
　　说完，他即刻将施世朗压在了身下，把施世朗的得逞笑声堵了回去。
　　衣服脱到一半的时候，施世朗突然抬手钳住他。
　　明决随即停了下来，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施世朗盯着他看了一小阵，撅起眉头说：“你不可以再把我捆起来！”
　　明决几乎就要笑了。
　　最后还是忍住了，表现良好地跟施世朗点了下头。
　　施世朗见他态度还算端正，便把拦挡着他的双手放了下来，躺好以后，又看了他一眼。
　　“要温柔点啊。”他说。
　　闻言，明决的目光更柔了些。他俯下去，轻轻吻了吻施世朗的眼角。
　　“好的，先生。”



第32章
　　对于这座离岛的港城来说，冬天是热食和情歌颂的季节。
　　早晨，明决还在睡的时候，厨房里依稀传来些不大吵闹的动静。
　　半个钟过去，从厨房里飘出来一阵咖啡的坚果香气。
　　施世朗将早餐端到餐桌放下，拍了拍双手，然后往床的方向走去。
　　他来到床边，在明决身旁坐了下来，端详了他一阵后，俯下去抱住了明决。
　　他把脸埋在明决的肩颈里，闭上眼睛和他贴了一两分钟，跟着转过脸来，又继续安静地盯着他的侧脸看，片刻过去，凑上去用鼻子顶了顶明决的下颌角。
　　随后，他用肘弯撑着枕头两边，稍微坐起身来，张开手指，轻轻将明决的额发往后拨。
　　少时，他弯下去亲了一下明决的额头。
　　亲完后，他停在明决的脸上方，开口说：“起床了。”
　　没过两秒，他再次弯下去亲了一口明决的右面颊。
　　“起床了。”
　　下一个两秒过去，他的唇又落在了明决的左面颊上。
　　第五个吻结束后，明决才有了醒的迹象。
　　他的两臂自动圈上了施世朗的腰，施世朗顺势俯下|身来，与他贴着脸，也抱住了他。
　　他们紧抱着对方，听着彼此匀和平缓的呼吸声，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
　　过后，明决的手臂移到了施世朗的肩上，亲昵地揉捏他的颈部，带着些惺忪嗓音开口：“施先生每天的叫醒服务真是太周到了。”
　　施世朗躺在他怀里，紧挨着他的脸问：“那明先生满意吗？”
　　“满意。”明决应道。
　　他停顿一阵子，又说：“只是我一个朝九晚五的普通职员，没有这么多的小费给你啊。”
　　闻言，施世朗笑出了声。
　　他侧过脸来，软软地在明决腮颊上亲了一口，而后凑近明决的耳朵，慷慨地讲：“那就赊着，慢慢还我。”
　　话落，明决的唇角挽了起来，又把他抱紧了些。
　　“我闻到咖啡香了，”他靠着施世朗问，“你弄好早餐了吗？”
　　“嗯。”施世朗应道。
　　“抱歉，”明决抚着他的背说，“今天应该是我准备的。”
　　说完，他轻轻伸展了一下脖子，懒音有些重地开口：“最近报社太忙了，一下子就睡过头了。”
　　施世朗弯着唇回答他：“没关系。”
　　明决微微笑了起来。
　　“谢谢你帮我准备了早餐，”他抱着施世朗说，“午餐我来。”
　　施世朗抬手帮他理好乱了的头发，然后轻轻道：“谢谢明先生。”
　　明决转过来吻了他一下。
　　“不用客气。”
　　洗漱过后，明决从浴室出来，看见餐桌上放着两份早餐，以及两杯特制。
　　他的冰茶，施世朗的浓咖啡。
　　明决见施世朗不在餐厅，便往厨房走去。走到厨房门口，他看见施世朗正背对着他，在流理台专心料理着什么。
　　他踱到施世朗背后，探过头望了一眼，问他：“你在干什么？”
　　他说完以后，施世朗转过身来，带着笑容看向他。
　　“看我弄了什么？”他说。
　　明决跟着他的话，看向他手里捧着的那一小盒 锡纸焦糖烤布蕾，眉梢微微扬了起来。
　　“施先生要转行，”他笑着抬眼看施世朗，“不当画家改当甜点师了吗？”
　　施世朗淡笑着低头，用叉子从蛋糕边缘刮下一点来，递到明决唇前。
　　“你尝尝看。”他对明决说。
　　明决有些可爱地用两只眼睛直盯着烤布蕾表面那一层深褐色的奶皮，看了几秒钟后，他问施世朗：“喷火枪是不是开久了？”
　　“很好吃的。”施世朗点着头跟他强调。
　　“我在巴黎就是靠它活下来的。”他又补充道。
　　说完，他有些孩子气地抿了抿嘴皮，看了明决一眼，坦白地讲：“虽然有点焦。”
　　明决只觉得施世朗的反应很有趣，注视了他几秒钟后，张嘴抿掉了叉子上的烤布蕾。
　　“怎么样？”施世朗略显期待地看着他。
　　“嗯—”明决没什么正经地接连点头，回答施世朗，“法兰西的味道。”
　　施世朗困惑地看着他：“那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明决安静地看了他片刻，随即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好吃。”他回答施世朗。
　　施世朗脸上有一眼就看得出的高兴：“真的？”
　　明决真诚道：“真的。”
　　听完，施世朗把脸垂了下去，连连点头说：“嗯，那就好。”
　　话落，他自顾自转了回去，刮了一大口烤布蕾放进嘴里，充满幸福感地吃了起来。
　　见此，明决感到些许的疑惑，伸手从背后环住施世朗问：“你不是给我做的吗？”
　　“不是啊，”施世朗摇头道，“我给我自己做的。”
　　明决不解起来，问他：“那没有我的份吗？”
　　“有啊，”施世朗回答他。
　　“在哪里？”明决问。
　　施世朗很快就给了他回答：“刚才给你吃的那一口呀。”
　　这下子，明决是听明白了。
　　“不行，”他说，“我也要吃。”
　　他的话音方落，便看见施世朗像藏宝一样把那份烤布蕾偷偷往怀里收。
　　他抿了抿唇，用脸轻轻碰了碰施世朗的面颊，压低声音，用小朋友的声气跟施世朗说：“我也要吃啊。”
　　施世朗依旧把烤布蕾藏得严严实实的。
　　“施先生，”他又拿脑袋蹭了一下施世朗，“我也要吃啊。”
　　没过几秒钟，施世朗的脸又被人蹭了一下。
　　“施先生，施先生……”
　　施世朗忍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笑了。
　　短暂的片刻过去后，他坐在流理台上，与明决面对面地吃着烤布蕾。
　　“今晚你会跟我一起去吗？”他仰着脸问明决。
　　“下午要回趟报社。”
　　明决喂了一口烤布蕾给他，回答他说：“所以你先去。”
　　“太没人情味了。”
　　施世朗两只手圈着他的腰，将他拉得离自己近了一些，不怎么高兴地说：“你明明休假了，怎么还要你回去？”
　　明决又喂了他一口，很有耐心地说：“年底事情有些多。”
　　他第三次把蛋糕递过来的时候，施世朗抬手挡了他一下。
　　“你吃。”
　　随后，他把手重新放回明决腰上，环着他开口：“要不到时我去接你吧？”
　　“不要了，”明决摇摇头说，“都不知道忙到什么时候，免得让你在外面等太久。”
　　“我没关系啊。”施世朗瞅着他讲。
　　“不用了，”明决朝他笑笑，“做完事我直接过去就好了。”
　　话说完之后，他看见施世朗的嘴角不太开心地往下撇。
　　他伸出手，没出力地去捏施世朗的面颊，温和地笑了起来。
　　施世朗抬起眼，看了他一阵子，随后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好吧。”
　　明决微笑着收回手，用叉子舀起盒子里剩余的蛋糕，送到施世朗嘴边。
　　“最后一口，奖给善解人意的人。”
　　过后，明决将空了的锡纸盒扔进厨余垃圾筒，转过身时，施世朗已经从流理台上下来了，与他面对面地站着。
　　明决注视了他几秒后，忽然抬起头去环顾四周。
　　“你有没有觉得，”他问施世朗，“这里的空间有点小？”
　　“有吗？”施世朗看着他问。
　　明决点了点头，回答他道：“以前一个人住不觉得，现在两个人住，反而这种感觉明显了些。”
　　旋即，他的目光回到施世朗脸上。
　　“你会不习惯吗？”
　　“不会啊，”施世朗摇着头说，“我很随和的。”
　　他耸耸肩：“再说了，比这还小的我都住过呢。”
　　说完，他蓦地弯唇笑了笑，双手环上明决的腰，与他身贴着身。
　　“小也有小的好处，”他仰起脸，经验丰富地对明决说，“做很多事，还能水到渠成，以及更亲密些。”
　　明决将手搭在他的肩上，用指关节轻刮着他的脸，心情忽而旖旎起来。
　　“比如呢？”他问施世朗。
　　“比如……”
　　施世朗对他笑着，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个。”
　　于是，顺其自然的，他们在这一年里的最后一个清晨，在这个空间有限的厨房里，接起了水到渠成，以及更加亲密的吻。

第33章
　　新年前夜，都市上空悬浮的光影，在林立的摩天高楼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热岛效应。
　　黑灰色的星空下，是人情逗趣的城市文明。
　　每幢高耸直立的现代建筑都被灯光华丽夸饰着，人在地面向上看，倒感觉它们具象了自己不期然的生命轴线。
　　那些亮着灯的透明观光电梯，安静无声地在各个楼层之间上上落落，好像用珠子点缀成的一线眼泪。
　　在这些空中高楼层里面，其中有一处今晚正低调地热闹着。
　　电梯门开的时候，施世朗下意识往那边看了过去，总算是等来了他期待的人。
　　明决从电梯出来，一眼也看见了人群中的施世朗，见他跟个小男孩一样探着头往自己这边看，便也学他那样，背起双手歪着脑袋与他对视。
　　不过两秒，施世朗脸上就泛起了天真的笑容。
　　他们正相视笑着，负责接待的侍应生已经走到了明决的身边，朝他微微鞠躬说：“你好明先生，需要帮你挂起外套吗？”
　　明决收回目光，转过脸来，笑着对侍应生点点头。
　　“好。”
　　他卸装完后，看见施世朗从里面朝着自己过来了，便也迎着他走去。走到半路时，忽然看见三两个他与施世朗的学友拉住了施世朗，然后领着他往旁边的品酒区去了。
　　这一边，眼见就要碰上明决了，突然半路被截的施世朗是一头雾水。
　　他被几条臂膊架着，一边走一边困惑道：“不是，你们怎么回事啊？”
　　直到走出了明决的视线范围，他们几个人才停了下来。
　　其中一人笑着拍拍施世朗的肩说：“今晚是岫辛的生日，还是新年前夜，稍微和平些吧。”
　　“就是，”另一人附和着，“你今晚消停点，别去招惹明决了。”
　　经他们这么说，施世朗不免纳闷起来，他以前是得多劣迹斑斑啊？
　　不就是有一年喝醉了，没搂紧怀里的女伴，泼了明决一身的红酒；还有再前两年抓起蛋糕追着汤岫辛跑，最后把蛋糕直接糊到了明决的衣服上嘛。
　　两次都是无心之失，实在不能全怪他。而且本来生日派对热闹点才好玩嘛，就连汤老爷子都说，汤岫辛这出生的日子着实绿色环保，连烟花气氛都给省了。
　　他正郁闷的时候，被人从后面揽住了肩膀。
　　“走吧，我看今晚的酒不错，去试试。”
　　施世朗哀怨得很：“不去啊……”
　　他要跟明决待在一起啊！
　　施世朗被人拉走后，明决站在原地，蓦然被人喊了一声。
　　他回过头来，是今天的寿星。
　　汤岫辛穿着一件灰白色调的羊毛衫，神清气爽地来到他面前。
　　“你来了。”
　　“嗯，”明决对他点点头，又对他说，“生日快乐。”
　　汤岫辛对他笑笑：“谢谢。”
　　说完以后，他停顿下来，神色古怪地打量起了明决。
　　“岫辛，”明决问他，“你干什么？”
　　汤岫辛友好地侧身揽住他的肩，开口道：“明决，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明决转向他问：“什么？”
　　汤岫辛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苦口婆心地讲：“拜托你，下一年不要再孤身一人来了。”
　　听见这话，明决忍不住笑了一声，下意识往施世朗所在的方向看了过去。
　　汤岫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看清酒架那里站着的人后，瞬时呼吸都变得年迈了。
　　“唉，”他叹息道，“也没见你跟我大哥黏久了，从他身上学到什么成家的经验。”
　　说完，他再次拍了一下明决的肩膀，用深重且长的语气跟明决讲：“去吧。”
　　“世朗，你怎么没精打采的？平时你看到这些眼睛都放光了。”
　　施世朗握着一只经典款水晶杯，认真端详着回答他：“我戒酒了。”
　　“别说笑了，”对方用手肘轻碰了他一下，“苏维翁来一点？还是穗乐仙？”
　　施世朗微微摇头。
　　“ 不喜欢旧世界，那试试这些智利酒吧。”
　　“现在很时兴的。”
　　施世朗再次摇了摇头。
　　他正想重申自己真的已经戒酒了的时候，汤岫舟忽然递了一杯威士忌给他。
　　“不想喝葡萄酒，那就换麦卡伦吧。”
　　“这可是五十年的，”汤岫舟微笑着对他讲，“你的最爱。”
　　施世朗这才发现自己眼下被重重诱惑给包围着，但他确实对喝酒没什么兴趣了。
　　听完汤岫舟的话，站在施世朗旁边的一位钻石二代突然想起来什么，撞着他的手肘说：“是了，你最喜欢这个，我还记得你对它的评价呢，真是绝了。”
　　施世朗看向他问：“我说什么了？”
　　“你说，这酒烟熏味不重，”对方慢悠悠地回忆道，“甜得很有层次，就像是女人。”
　　施世朗没有什么印象，不过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出自他口。
　　他笑着轻轻摇头，点到即止地抿了一小口后，便放下了酒杯。
　　随即，他转过身来，发现明决就站在汤岫舟旁侧，正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看。
　　然后，他听见汤岫舟问明决：“有什么想喝的吗？”
　　明决看了他一眼，转过脸去，指了指汤岫舟手边的麦卡伦说：“这个吧。
　　旋即，他看了回来，似笑非笑地盯着施世朗，往下补充一句：“我还没喝过跟女人一样甜的酒呢。”
　　明决转回去后，施世朗语重心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以后再也不随便作出点评了。
　　蛋糕推上来的时候，分散的众人很快围了上来。
　　施世朗不知道明决去哪里了，独自站在人群的后面，安静地看着那烛光闪烁的蛋糕塔。
　　他正出神时，一只很暖的手倏忽覆上他的掌心，然后穿进了他的指缝。
　　他转过脸来，在熄了灯的微弱光线中，看见了明决不太清晰，却依旧写实的脸。
　　施世朗盯着他看了一会，凑上去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脸。
　　然后回过脸来，继续用一种纯粹的眼神注视着他。
　　明决脸上泛起了笑，目眶里许是浸了烛光，看上去显得很温情。他凑到施世朗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后，便和施世朗两个人，好像密谋一样，悄悄地离开了人群。
　　临近十二点时，汤岫辛忽然发现施世朗不见了，便沿着会所往外走，最后在没开灯的观景台，找到了坐在玻璃墙前的施世朗。
　　以及另一个他想不到的，与施世朗并肩坐在一起的人。
　　他站在门口，不出声地望着坐在黑皮椅上的明决和施世朗，表情是略显意外。
　　这时候，另外在寻明决的汤岫舟来到了他的身边。
　　“找到世朗了吗？”
　　汤岫辛回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往玻璃墙那边看。
　　汤岫舟顺着他的指引望了过去，在发现落地窗前面的两个背影时，也怔了一下。
　　“真没想到，”汤岫辛抱起双臂，颇是欣慰地笑道，“有生之年，还能看见他们两个这么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
　　“你才刚满三十岁，”汤岫舟对他说，“要见证的稀奇事还多着。”
　　汤岫辛笑着摇摇头，跟着用手臂轻撞了一下汤岫舟，压着声音对他说：“大哥，你说他们在聊些什么呢？”
　　“不清楚呢。”
　　“我猜，”说话间，汤岫辛眼底闪过一瞬的狡黠，“是在谈判。”
　　汤岫舟背着手，好整以暇地对他说：“你可以往更和平的方面想。”
　　听完汤岫舟的话，汤岫辛立即陷入了困惑里面，摸着下巴小声嘀咕：“更和平的……”
　　他们在谈话间，外面已经响起了倒计时的声音。
　　“10——9——8——7——6——”
　　“5——4——3——2——1——”
　　伴随着新年钟声的响起，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新年的第一束烟花升上了天空。
　　观景台里，汤岫辛看见明决转过脸去，嘴唇轻轻翕动，对施世朗说了一句话。
　　施世朗也对他说了一句话，嘴型和停顿与明决无二致，汤岫辛猜他们是在跟对方说“新年快乐”。
　　然后，在下一秒，汤岫辛看见明决倾过身去，吻住了施世朗。
　　流光的天幕下，那些烟花、以及语笑构成的灿烂影踪，都成了他们这一吻的布景衬托。
　　“哇偶。”
　　汤岫辛傻愣了半天，才憋出来这么一句。
　　汤岫舟偏过头去，淡定地拍拍他的肩膀说：“新年快乐。”
　　说完，他便走开了，留汤岫辛一个人傻站在那里。
　　当汤岫辛看到明决吻完施世朗后，真挚地低下头去，亲吻施世朗的手时，他心情蓦地不平衡起来，马上转身就跑。
　　“老婆，老婆——”
　　明决听见走廊外面汤岫辛的高呼声后，笑着回过头来，对施世朗说：“我们跑吧。”
　　施世朗对他点了点头。
　　随即，明决朝他摊开了手。
　　施世朗低头看着那只温厚的宽掌，几秒钟后，用力抓住了它。

第34章
　　明决从来没有看过午夜两点钟的天空，不知道深宵时分的街头，空旷却不沉寂。
　　在他的固有思维里，白天的时间属于太阳，黑夜的时间属于月亮。
　　而这个徘徊在昼夜之间的时段，属于无人管辖。
　　施世朗牵着明决，和他漫步在深夜的大街上，任凭冷风翻起他们的衣领，烟圈经过他们的衣襟。
　　走着走着，明决不觉停了下来。
　　施世朗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他。
　　“世朗，”他抬头环顾四周，问施世朗，“你听到声音了吗？”
　　施世朗侧耳，片刻过后，回答他：“什么也没听到。”
　　“是啊，”明决轻声道，“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脸上流露出了向往的神情：“好安静啊。”
　　说完以后，他闭上了双眼，施世朗看见他的胸膛因深呼吸而微微起伏着。
　　“好冷啊，”明决长出一口气后，叹道，“好自由啊。”
　　施世朗低头看了一阵明决紧扣着他的手，走前半步，贴上他的前额，用另一条臂膊环住了他。
　　“明决，”他视线有些失焦地看着明决说，“在我这里，你可以永远做你自己。”
　　明决睁开眼，与他眼盯眼对视了一阵后，抬起手抱住了他。
　　他把头靠在施世朗的脑袋上，贴着施世朗的脸，语气温和地开口：“世朗，谢谢你。”
　　“我母亲去世后，再没有人这么抱过我了。”
　　“明决，”施世朗扪着他的背说，“我一辈子都会陪着你的。”
　　明决将他抱紧了一些，放轻声音说：“谢谢你。”
　　施世朗用手轻抚着他的肩背，过了一会，语气有些严肃地跟他说：“那你也不可以离开我，知道吗？”
　　闻言，明决霎时笑出了声。他回过头来，笑着看了施世朗一会，随后用自己的前额去顶施世朗的脑门。
　　施世朗被他顶得微微仰起了下巴，回落正常后，继续问他：“知道吗？”
　　明决还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抿唇笑着又顶了顶他的脑门。
　　施世朗的下巴抬起又落下，回过脸来，抓着明决努唇：“答应我啊。”
　　他不知道，他现下认真的神情看起来孩子气十足。
　　明决伸出手去捏他的双颊，好像看着宠物一样，开心地笑着说：“真是可爱。”
　　施世朗完全没有被他的笑容蛊惑住，拿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快答应我。”
　　“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明决！”
　　之后，他们沿着坚尼大街一路往下走。
　　夜色不仅赋予了恋人语的柔美，也赋予了他们精神上的咖啡因。
　　他们肩膊紧贴，十指相扣，仿佛这夜有多长，他们的精神就有多足。
　　走过一个街口时，施世朗蓦然放缓了脚步。
　　明决转向他问：“怎么了？”
　　施世朗竖起食指，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朝他指了指前面。
　　明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看见前面不远，泊在路边的一辆敞篷车里，一对男女正热烈忘我地缠吻着。
　　他将视线收回，正想说话时，施世朗忽然对他挤了挤眼睛，然后牵着他，静悄悄地往前边走去。
　　当他们经过那辆敞篷车时，车里的两人正痴缠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走过的他们。
　　施世朗举起手，看着明决开始倒数。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
　　施世朗对着他们大喊了一声，喊完后拉起明决就跑。
　　跑出一小段距离后，那个男人的骂咧声在他们身后响了起来。
　　“有毛病啊！”
　　施世朗和明决两个人乐不可支，牢牢抓着对方，沿着坡继续往下跑。
　　他们在午夜的街路，像无知无畏的制服少年，一边放声大笑，一边狂欢奔跑。
　　跑到另一片街区后，他们停了下来。
　　明决将喘着气的施世朗揽进怀里，把他的侧脸按在自己胸前，用手轻轻地帮他顺背。
　　片刻过后，施世朗缓过气来，把双手搭在了明决的腰上，仰起脸去看他。
　　明决低头看了他一会，也沾染了他的笑意，用拇指揉着他的脸问：“你怎么这么坏？”
　　施世朗扑着一双纯真招人的眼睛，反问他：“很坏吗？”
　　明决点点头：“很坏。”
　　施世朗作出思考状：“那怎么办呢？”
　　说完，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手往马路对面的警署那一指。
　　“那就请严于律己的明决先生，亲自把我送去给警官吧。”
　　“不行啊。”明决把他的手按了下来。
　　随后把脸压在他的脑袋上，回答他说：“别忘了，我可是你的共犯。”
　　说完，他蓦地发起了感慨。
　　“有谁能想到，不拘小节，与墨守成规，有一天会同流合污呢？”
　　施世朗靠在他怀里，正想笑时，忽然感觉颊边凉凉的。
　　“下雨了。”他听见明决说。
　　雨线一下子就飘密了。
　　施世朗脸上湿了，抬起手来挡头。
　　明决把外套脱了下来，一齐挡在他与施世朗的头上。
　　“走。”
　　他们踩过人行横道，穿到了马路对面去，沿着人行道继续往前走。
　　最后，他们躲到了一间24小时便利店旁边。
　　“雨下大了。”明决望着天空说。
　　“没事，”施世朗回答他，“等一会就停了。”
　　“过来。”
　　施世朗听明决的话转过身来，与他贴着站在一起。
　　“你淋湿了。”明决拍着他衣袖上的雨渍说。
　　施世朗用手拂开他被雨水打湿了的额发。
　　“你也是。”
　　明决两只手摩挲着他的前臂问：“冷吗？”
　　施世朗摇了摇头，然后默不作声地盯着明决看。
　　灰暗的深夜里，明决的眉目通彻依旧，看上去纯品得很。
　　施世朗用指尖轻抚着他的唇，垂着眼看了它们一阵后，准备迎上去。
　　明决在他踮脚的时候，按着他的肩，让他的脚跟重新落回到了地面。
　　“干嘛？”他问明决。
　　明决示意他往后看。
　　施世朗转过头来，发现在他们头顶上，装着一个摄像头。
　　那隐约的红外灯一闪一亮，像是在跟他们打着招呼。
　　施世朗安静地盯着它看了两秒钟，随后转过身来。
　　他把明决挽在臂上的外套拿了下来，摊开后讲：“遮住不就行了。”
　　说完，他把外套挡在脑后，抬起头来，非常认真地对明决讲：“把外套拿好，我要吻你了。”
　　明决笑着摇摇头，从他手里接过外套，一同盖在了他们两人的脑袋上。
　　外套底下，施世朗仰着脸跟他接吻，把他抱得紧紧的。
　　吻着吻着，明决就把遮挡在他们头顶上的外套拿了下来，严实盖在施世朗身上，然后搂紧了他，光明正大、旁若无人的与他在午夜的街边拥吻。
　　水汽弥漫的浴室里，潮湿得像刚下了一场热带雨。
　　许是浴缸里的水过热，施世朗总觉得对面湿着头发的明决，看起来有种和以往不一样的感觉。
　　他曲腿坐在浴缸里，一只手撑着额，声调慵慵地开口：“和你在一起，感觉时间都变慢了。”
　　明决朝他笑笑，尔后来到他面前，俯下去亲吻他的膝盖。
　　“累吗？”
　　明决闭着眼，轻轻柔柔地用脸和唇蹭着施世朗的膝盖问。
　　施世朗抚摩着他的发边回答：“不累。”
　　“我饿了。”
　　“是吗？”施世朗问他，“需要我帮你做点吃的吗？”
　　明决脸挨着他的膝盖，慢腾腾地答：“不用了。”
　　“可你不是说饿吗？”施世朗问。
　　明决回答他：“我有吃的。”
　　施世朗正不解时，明决转过脸来，抓起他的手，轻吻了一下他的腕骨。
　　“烤松茸。”
　　跟着，他又在施世朗的小臂上落下一吻。
　　“普斯生蚝。”
　　一个吻，一道料理。
　　“烟熏银鳕鱼。”
　　“和牛。”
　　“嫩背肋排。”
　　“……”
　　浴缸里，明决与施世朗抱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来取暖。
　　施世朗靠着明决，快被灼热的水温和轻柔的颊吻给融化了。
　　明决把他抱在怀里，用手指将他的头发拢到耳后，俯下脸来吻了吻他的眼角。
　　“我答应你，”他对微闭着眼的施世朗讲，“永远不离开你。”
　　闻言，施世朗稍稍抬起了眼皮。
　　“需要我提醒你，”他手搭着明决的臂弯说，“男人什么时候说的话最不算数吗？”
　　明决笑了一声，随后在施世朗的眼皮上拓印下他的吻。
　　“现在是在浴缸里，又不是在床上。”


第35章
　　立夏过后的第一个周六，施世朗在家里陪施泊文吃了三十岁的第一餐，随后驾车从施宅出来。
　　上午十点钟，他回到唐楼，将车停泊好后，吹着口哨歌儿上楼去了。
　　到了三楼，他满心欢喜地拿钥匙开门，暗自期待着进门后是不是会看到明决给自己准备的生日惊喜。
　　不曾想，他一打开门，就看见地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纸箱，屋里的很多物件都被清空了。
　　而明决正背对着他，站在床边收拾衣服。
　　施世朗见状急了，一把带上门，连鞋也不换，直接跑过去从背后拦住他。
　　明决正专心整理着衣服，冷不防被他从后面给抱住，吓得稍稍站直了身。
　　他扪着心口说：“你吓到我了，世朗。”
　　“你又要去哪里？”施世朗紧抱着他问。
　　明决正思忖着施世朗话里“又”字的意思，忽然间被轻拽了一把，转了个身后被施世朗给牢牢箍住了。
　　施世朗急得直跺脚：“我不让你走！”
　　明决不知施世朗是怎么了，手抚上他的背，正想开口说话时，施世朗突然从他肩上收回脸来，仰头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凑上去用鼻尖蹭他的脸。
　　“你不要走好不好？”他紧张得声音也在颤。
　　明决注意到他眼底异常的湿润，便想跟他解释，可施世朗又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是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吗？还是我哪里让你不满意了？”施世朗的声音里充满了慌张。
　　“你告诉我好不好，”他箍着明决的脸说，“我一定都改，改到你喜欢为止。”
　　明决看施世朗这样慌乱，便知道他是误解什么了，想着开口跟他说清楚，却第三次被施世朗给打断了。
　　施世朗和他对着眼说：“我以后都不吐槽你不解风情不浪漫了，你留下来好不好？要不以后换我来做——”
　　他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因为明决用巴掌把他的双颊揉扁了。
　　明决很平和地对他说：“先冷静一下，听我说好不好？”
　　施世朗听话地点了点头。
　　“首先……”
　　明决本来打算放开施世朗，但就刚才施世朗语无伦次的表现，他还是决定让施世朗当着金鱼先。
　　“我不是要走。”
　　他对施世朗说：“其次，你没有哪里我不喜欢的地方。”
　　说完，他对施世朗作出一个像笑的表情。
　　“当然，如果你以后不再埋怨我没有情趣了，我会很开心的。”
　　施世朗知道他不会对自己说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嚅动着嘴舌开口。
　　“那你&%￥&*￥#%……”
　　明决的眼睛跟着笑意微微眯了起来：“你在说什么？”
　　施世朗又重复了一次。
　　“那你&%￥&*￥#%……”
　　明决摇着头，笑得很高兴：“真是听不清楚啊。”
　　说完，他趁施世朗动手之前，聪明地把手放了下来。
　　“那你干嘛要收拾行李啊？”施世朗抱住他问。
　　明决回答他：“搬家啊。”
　　听见这话，施世朗又急了：“你还说不是走？还……”
　　明决一将他直抱起来，他瞬时就无话可说了。
　　明决知道，施世朗最喜欢自己这么抱他。
　　“这栋楼年头太久了，”他耐心地跟施世朗解释，“要进行整修了。”
　　说完，他问施世朗：“你没发现去年底其他的住户都搬走了吗？”
　　施世朗垂着眼，思考了一下他说的话，然后抬起眼来。
　　“那你搬走了，”他有些迷茫地问明决，“我怎么办呀？”
　　话落，他看见明决对他笑了笑。
　　随后，明决将他放了下来，拉起他的手往外走。
　　“跟我来。”
　　出门之后，明决开着施世朗的那辆布加迪敞篷，载着他经过市区，朝着维珍大道开去。
　　维珍大道靠海，毗连政府新开发的一片住宅区，因环境雅静，地段优越，近年来这里极受新贵们的青睐。
　　到了住宅区后，明决的车速慢了下来，沿着林荫道平缓行驶着，最后把车开进了一栋花园洋房的庭院里。
　　熄火后，明决解开安全带，对面露茫色的施世朗说：“下车吧。”
　　施世朗从车上下来，被在一旁等着的明决牵住了手。
　　“喜欢这里吗？”明决问他。
　　明决说完话后，施世朗稍抬起头，细细打量起了这里。
　　这是一栋白色的三层洋房，四面临空，庭院绿化很雅致，也很幽静，听不见外面的什么声音。
　　二三层的玻璃露台空间很大，施世朗想如果坐在上面，应该可以看见远处的海岸线。
　　“这原来是我一个马友的度假别墅，”明决牵着他的手说，“几年前他新居落成时我来过一次，当时就很中意这里。”
　　“大概是去年八月份，我在马会大楼偶然碰到了他。他告诉我说，他们一家要移民了，当时在忙着处理手上的房产。”
　　“我随口问他一句，这里卖出去了没有。他告诉我还没有，然后我就跟他来看了一趟，觉得方方面面都挺属意的，就跟他买下这里了。”
　　施世朗转过脸来问他：“我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呢？”
　　明决拿额头碰了碰他的脑门，反问他：“你觉得呢？”
　　经他这么一问，施世朗想起来了。
　　那个时候，他们两个还只是关系生疏的楼上楼下邻居而已。
　　施世朗想了想，又问他：“那你要搬到这里来了吗？”
　　“不是我，”明决俯下脸来，微笑着纠正他，“是我们。”
　　施世朗抬起手，有些天真地碰了碰自己的脸，然后跟意外被嘉奖的第二名一样，扑着眼睛问他：“我也有份啊？”
　　明决笑了：“这么大的房子，你让我自己住吗？”
　　“本来是想让你一个人住的，”服下定心丸的施世朗对他皱了皱鼻子，“但看在你离不开我的份上，就善良点陪你一起吧。”
　　说完，他径自牵着明决往前走去。
　　明决跟在他后面，忍俊着摇了摇头。
　　走了几步后，他忽然记起来什么，停住了脚步。
　　施世朗不明地掉转身来。
　　“怎么了？”
　　“世朗，”明决看着他问，“刚才在屋里，你说，以后换你来做什么？”
　　闻言，施世朗脸上浮起了略是玩味的笑意。
　　他慢条斯理地走了回来，站到了明决面前。
　　“我说，”他把嘴附到了明决耳边，“以后换我……”
　　后面那几个字只有明决才听得见。
　　说完以后，他收回身来，抱起双臂，笑而不语地看着明决。
　　明决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几秒，开口道：“真没想到，你这么体贴我。”
　　施世朗弯了弯眼睛，把一只手贴到了明决的胸口上，上下轻缓地抚摸着，声调旖旎地回答他：“我这不是，觉得你太劳累了嘛……”
　　“哦，”明决扬了扬眉，“那我是不是该对你说谢谢？”
　　施世朗挑起唇，轻声跟他讲：“别客气。”
　　说完，他们都不出声了，只静静地看着对方。
　　不一会，一辆轿车从外面飞快地驶了过去，空气里像是亮起了危险的信号灯，施世朗立马转身就跑。
　　明决又怎么可能会放过他。
　　施世朗边跑边喊：“救命啊——”
　　明决看着他跑进屋里，迅速穿过一楼的起居室，然后往后花园逃了出去。
　　他跟着从起居室出来，在来到花园后，发现施世朗不逃了，安静地站在前面距离他不远的地方。
　　明决瞅着他出神的背影，心里有些纳闷，便往旁边挪了挪，在看清楚施世朗目光所及的那一大片花丛后，瞬间用手扪住了心口。
　　哦不。
　　施世朗一看到洋桔梗就不行了，更何况现在他面前的，是满花园的洋桔梗。
　　果然，下一秒，施世朗就抽着鼻子转过身来。
　　他声音很不对劲地开口：“明决……”
　　明决竭力保持镇静，抬起手试图令他相信：“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安排的。”
　　可是已经迟了，施世朗已经跳到他面前了。
　　明决接住他一个无比用力的吻后，抬手按在他的胸前，把他推开少许，坚持把话说完：“应该是上一位房主种的，你……”
　　“你好烦呀！”
　　施世朗不满意地打断了明决，随后一把搂住他，献上了他满怀的感动不已。
　　算了，明决吻着施世朗想，不必每次都这么诚实。
　　这一轮吻结束后，施世朗回过脸来，抱着明决的脖颈，看着他说：“虽然你真的很烦，也很不浪漫……”
　　明决正要叹气的时候，被施世朗捧住了脸。
　　“但接吻技术不错，”施世朗亲了亲他的鼻子说，“所以将功补过。”

第36章
　　过后，明决牵着施世朗从后花园回到室内，和他一起在房子里面逛了起来。
　　施世朗方才只顾着跑，都没有留心看屋里的布置，到了这时才空出心思来观赏。
　　房子里面，一层和二层的起居室挑空了，因此室内看起来相当宽敞，加上大幅采用镜面和落地玻璃，也使得起居室里的空间看起来更显通透。
　　与施世朗以往常见那些豪宅不一样的是，屋里没有太多看上去很是昂贵的藏品，多数是一些看上去很有质感的家具和容器，比如高低错落的工艺纸灯，以及摩登化的抽象画。
　　一眼望去，屋内大致呈棕白色调，加上起居室中间的地毯和壁炉，使得整间屋子看起来很温暖，像秋天与蜜糖色。
　　施世朗喜欢秋天。
　　“除了一些家具和灯具，我大致保留了以前的设计，”明决对他说，“你如果有什么想法，搬进来以后我们可以再慢慢装潢。”
　　施世朗点头：“好。”
　　“我们去楼上看一下。”
　　随后，明决领着他穿过起居室，往楼梯走去。
　　经过楼梯中庭时，施世朗往餐厅里面看了一眼。
　　“把那张白色长餐桌换了吧，”他说，“换成黑原木。”
　　“好，”明决牵着他说，“找时间和你去挑。”
　　二层除了盥洗室，只有两间客卧和一间佣人房。
　　施世朗提出将佣人房改成放映室，因为一层已经有两间佣人房了。
　　明决自然是没有意见的，又领着他往三层上去。
　　这一层是三居室，因为高度充足，顶上还留出了一套阁楼。
　　三层起居室的设计一如既往的高品阶，木质地板上铺了毛毡毯，壁炉被绒质面料沙发包围着；起居主灯是一盏枝状的象牙纸灯，悬在半空中，好像一轮圆白的月亮。
　　施世朗略显期待地想要往主卧去，却被明决带着往走廊尽头的房间走，还故作神秘地要他闭上眼睛。
　　施世朗跟着他来到这间房，开门进去以后，明决把手放了下来。
　　“可以睁眼了。”明决在他耳边说。
　　施世朗缓缓睁开了眼睛，当看清楚房间里面的陈设后，忽然觉得目眶有些些的酸感。
　　这是一间画室，里面的设计，跟他的工作室一模一样：墙面大量留白，采光明亮，以及绝对隔音。
　　施世朗只带明决去过两三次他的工作室。他没想到，明决把它记在脑里了。
　　不仅大体的空间设计，桌椅、画架、静物台的置放，还有清洗池的位置，这些细节他统统都记下来了。
　　施世朗默不作声地用手去摸收纳架上的速写本，绘画用纸、画布，颜料，以及画笔，他对它们再熟悉不过了。
　　他平时只用这些画具。
　　他转过身来，安静地看了明决片刻，开口问他：“你是不是想取代我的位置？”
　　明决宽和地摇头笑笑，两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看来我的记性还算可以。”
　　施世朗两臂拢上他的腰，仰着脸注视他。
　　明决微笑着，垂下脸来吻了吻他的颊。
　　“生日快乐。”
　　施世朗把脸埋进了他的肩颈，默默闭上了眼睛。
　　明决将他抱在怀里，轻轻用手摸着他的头。
　　“谢谢你，明决。”
　　过了一会，施世朗的声音在他脸侧响起。
　　“这是我收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明决转着眼珠寻思：“最好的……”
　　下一刻，他松开施世朗，牵起他的手。
　　“跟我来。”
　　施世朗不甚明地跟他来到主卧，都还没来得及欣赏卧室里的装饰，就被他拉到了床尾。
　　停下以后，明决将他的身子轻轻扳向朝着床的那一面墙，扶住他的肩，在他耳边缓缓地讲道：“这才是我送给你的，最好的礼物。”
　　施世朗跟做梦一样慢慢睁大了眼睛。
　　墙上挂着的油画，画面整体由柔和色系组成，主题色多为自然饱和度的绿色。
　　年代略久的小桌前，面向落日的西窗静谧敞开着，夕阳的光线渐变着折射在西天的边际。
　　在画里，每一件物体都非静止，而是运动的。透过画家的笔触和用色，观者仿佛可以看见时间流动的形态。
　　那是施世朗眼里的西窗世界。
　　“我在巴黎的时候，偶然参加了一场拍卖会。”明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我是在那里遇上这幅画的。”
　　“第一次看见它时，”明决脸上有淡淡的笑，“我就觉得好神奇。”
　　“总觉得和这位画家相识相知了好久，他画里面传递出来的，就是我向往的那种平静与安宁。”
　　说着，他不自觉把头倚在了施世朗的脑袋上。
　　“以前我觉得精神上产生共鸣是一件很飘渺的事情，甚至可以说空泛得很。”
　　他停顿少时，往下说：“但我第一次看见这幅画时，真的感觉自己的灵魂很强烈地在颤动。”
　　说着，他摸了摸鼻子，笑着补充：“如果灵魂真实存在的话。”
　　笑完以后，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自说自话。
　　在这期间，施世朗一句话都没有跟他说讲过。
　　明决心底产生了疑惑，揽着施世朗让他转向自己。
　　施世朗抿着嘴皮，眼眶周围泛着奇怪的红，眼底就跟之前一样湿润，但不是因为紧张或者慌乱导致的。
　　“怎么了？”明决很轻地用指腹揩他的眼窝，“你是生气我在你面前赞美别人的画了吗？”
　　施世朗紧抿着唇，对他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一直不说话？”明决有些担心地问他。
　　施世朗眨了眨眼睛，视线稍微清晰了些。
　　“听说你花了很多钱买这幅画。”他问明决。
　　明决有些茫然：“什么？”
　　大概不过一秒，他便反应过来，点点头说：“是花了点钱。”
　　“为什么？”施世朗往下抿了抿嘴角。
　　明决微微侧脸：“什么为什么？”
　　施世朗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看向他，开口说：“那个时候的采尼还只是一个没有名气的小画家，你喜欢他的画，完全可以照着外面艺术市场的竞价行情把画买下来，为什么要花那么大一笔钱？”
　　明决这才理解了他的意思，听完他的话后，把手放到了他的肩膊上，微笑着回答他：“艺术是无价的。”
　　“一个有才华的画家，应该被大家知道。”
　　说完，他对施世朗笑了笑：“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明白。”
　　“可是，”施世朗哽了一下，“值得吗？”
　　明决一脸率然地答：“值得啊，当然值得。”
　　施世朗觉得自己的眼泪快要跑出来了，赶忙靠上去，很用力地抱住了明决。
　　他抽了一下鼻子后开口：“怎么会有你这么好骗钱的人啊？”
　　“还好还好，”明决拍着他的背安慰道，“没有花什么钱。”
　　“以后，”施世朗紧抱着他问，“采尼如果再有新作，你还拍吗？”
　　“拍，”明决毫不犹豫地答，“多少钱都拍。”
　　施世朗听了，是又哭又笑，拿拳头锤了一下他的背。
　　“败家。”
　　明决轻轻用手摩挲着他的后背，微微弯起了眼睛，好声好气道：“没事，就当作是投资。”
　　听完明决说的话，施世朗皱着鼻子，彻底把脸埋进了明决的肩窝。
　　他真的不想哭啊，太丢脸了。

第37章
　　明决抱着施世朗，用手轻轻顺着他的背，很耐心地安抚着他。
　　片刻后，施世朗突然拿脑门蹭了蹭他的肩颈。明决以为他是想要自己哄他，便放缓了手，更加轻柔地捋着他的头发。
　　只是，施世朗蹭弄他的动作依旧没停，先是用额头，随即就变成了脸，最后把嘴唇贴上了他的脖颈。
　　明决一侧过脸，他就把柔软的嘴唇印上了明决的下巴颏。
　　明决搂着他问：“怎么这么突然？”
　　施世朗微闭着眼，热烘烘地呵着气说：“你都送我这么贵的生日礼物了，我不回点礼怎么可以？”
　　“在这里？”明决问他。
　　施世朗唇贴着他的脸，斜眸瞥了一眼床边，尔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床都铺好了……”
　　他伸出鲜红的舌尖，勾了一下明决的唇，压低声音说：“当然是在这里。”
　　明决还想说点什么，施世朗没给他机会，一路吻着他直到床边，把他推倒下去后，坐在了他身上。
　　他俯下去，用手轻捏着明决的两颊，令明决稍稍抬起了下巴颏，侧着脸与他深吻。
　　明决将手移到了他的背上，让他们的身体合在了一起。
　　施世朗闭眼缠够了他的舌头后，用嘴在他唇上盖了个章，随后直起身来解上衣。
　　“说好了，”他一边解衣扣一边对明决说，“今天换我。”
　　明决把双手枕在了脑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他问施世朗。
　　施世朗两边唇弯起：“我会让你答应的。”
　　明决躺在床上，静笑着看施世朗。
　　看来，今天少不得一场较量了。
　　他看着施世朗不急不慢地解衣扣，在他解到一半时，明决忽然想起来什么，忙不迭出声：“等等。”
　　施世朗反应迅速地把明决抬起来的手重新按回了床上，撑在他身体上方说：“不想等。”
　　“不是，”明决告诉他，“现在不行。”
　　施世朗慢悠悠弯下|身来，摸了一下他的脸，笑着说：“别担心，我的经验不比你少。”
　　明决是哭笑不得，摇着头跟他解释：“不是这个原因。”
　　“既然不是这个原因，”施世朗理所当然地直起身来，继续解他的纽扣，“那就没有别的原因了。”
　　旋即，他看见明决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开心地笑了起来，想继续打趣他时，卧室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他惊了一下，回过头去，看见门外站着一位扎着发髻的年长女士。
　　那位女士似乎也没想到开门后会看到这一幕，略显安静地站在门外。只是毕竟年岁就是她的阅历，因此她看起来比施世朗显得从容许多。
　　直到被明决轻拍了一下大腿，施世朗才如梦初醒，即刻从他身上下来，背过去重新系上纽扣。
　　明决从床上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后，出声道：“清姨。”
　　徐清脸上挂着微笑，亲切地应他：“阿决。”
　　“刚才我出去买东西了，”她看着明决说，“回来时看到庭院里停了一辆车，就在想是不是你来了。”
　　说完，她很自然地补充一句：“我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明决摇头笑笑，“我们只是在玩闹而已。”
　　说完，他才想起来一件应做的事情，背过身去喊施世朗。
　　“世朗。”
　　这时施世朗已经收拾得体了，听见他喊自己，便转过身来。
　　明决朝他招手：“过来。”
　　施世朗从床上下来，来到他身边。
　　明决牵起他的手，带着他来到徐清面前。
　　“这位是清姨，”他对施世朗说，“是从小照顾我母亲。”
　　他停顿两秒钟，笑了笑又说：“也是照顾我的阿姨。”
　　徐清抬起手，亲近地帮他拢了拢头发。
　　施世朗对徐清点头微笑：“你好，清姨。”
　　“以后清姨会帮我们打点家里。”明决告诉他。
　　施世朗对她笑笑：“辛苦清姨了。”
　　徐清用温和的目光看了施世朗少时，转过脸去，对明决说：“就像你说的，是个好孩子。”
　　明决微笑着点点头。
　　徐清往下说：“我买了菜回来，现在去帮你们做午饭。”
　　“好。”明决应道。
　　随后，她转身下楼了。
　　徐清离开后，施世朗转过脸去，把下巴靠在了明决的肩上。
　　“你这位阿姨不入俗流啊。”
　　他盯着明决说：“看我这么坐在你身上，居然还能夸我是个好孩子。”
　　“自然，”明决转过来挨着他的脑门说，“清姨可是我外祖父挑出来的人。”
　　听完，施世朗又想起了刚才的场面，忍不住笑了起来。
　　明决气不过拿手去捏他的面颊。
　　“都跟你说不行了，还不信我……”
　　吃过午饭，他们回到唐楼继续收拾行李。
　　关先生会随他们一同去新屋，帮忙照看花园和打理房子，直到唐楼修缮完工。
　　傍晚时分，旧房子的东西就基本清完了。
　　施世朗和明决站在唐楼外面，看着搬家公司的人井然有序地将他们的东西装进货车里面。
　　望着幕角残光里的青砖唐楼，施世朗把头靠在了明决的肩上。
　　“我会怀念这个地方的。”他说。
　　明决的面容在夕色里看起来格外柔和，他的左手拇指轻轻摩挲着施世朗的手背，望着唐楼出神了一会后，挨着施世朗回答：“我也是。”

第38章
　　海边的房子成了施世朗的乐园。
　　对他来说，这里度过的每一时分都是静而舒缓的。
　　明决为他设计的画室比他想象中周全，日子久了，他很多时候都把时间耗在了里面，前往工作室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不画画的时候，明决如果在家，所有的时间和空间都属于他们。
　　明决不在的时候，他自己的独处也是平静愉悦。
　　他常常躺在沙发上翻书或者做其他事情；什么都不干的时候，就静静地躺在那里，透过落地窗去观望那些低矮的云，在冷与热之间的罅隙里感受夏日悠长。
　　很多时候，他会在沙发上不经意睡着过去，每次睡醒身上总会多了一张毯子，多数是清姨帮他盖的。
　　有一次他在花园的树下睡着了，他的经纪人来找他。走到花园时，看见他安睡在躺椅上，清素的树影落在他脸上，使得他看上去像极了那些意大利老房子里的杂志人物。
　　他醒过来后，他的经纪人打趣道，他找不到灵感的时候，抽空可以看看自己的照片。
　　施世朗笑着摇了摇头。
　　他从来不画自己，他只喜欢画明决。
　　自从他和明决在一起后，画稿里到处都是明决的身影。
　　多数存在他自己的速写本里，少数也有公开发表的。
　　他的经纪人这次来，就是来跟他拿前段时间他完成的那幅画作——《先生·梦》。
　　里面画的就是午睡时的明决。
　　画里，明决是他的梦；画外，明决是他的先生。
　　晚上，施世朗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时，明决正抱着手臂站在门边等他。
　　他看过来后，明决朝他伸出手。
　　施世朗走过去牵住他的手，抬眼问他：“怎么啦？”
　　明决淡淡地笑，对他说：“跟我来。”
　　随后，他牵着施世朗往外走去。
　　他们一起上了阁楼。
　　明决把灯给熄了，拉着施世朗在那张对着斜顶天窗的榻榻米双人床上睡下。
　　明决特别钟爱这个小阁楼，施世朗常常跟他上来这里。
　　这里藏着他们很多秘密和悄悄话。
　　只是，这是第一次明决没有给施世朗留灯。
　　施世朗本来还在担心，灯全熄了周围会很黑，后来发现外面的月光全都透过天窗漫了进来，阁楼里面丝毫没有阴暗的感觉，反而充盈着十分和美的夜色。
　　近来天气多变，骤晴骤雨，施世朗倒是很久没有看过这么晴朗的夏夜了。
　　尤其是天边那枚清晰可见的月亮，以及在月亮附近的一颗星星。
　　他靠在明决怀里，抬起手指了指天边，有些好奇地问：“那颗是什么星？怎么会这么亮？”
　　明决将他圈着，倚着他的额边回答：“那颗是木星。”
　　施世朗点点头：“哦。”
　　话落，他忽然感觉眼前观看到的这一幕有些熟悉，侧过脸去问明决：“我们以前是不是看过这个？”
　　明决嘴角微微抿着，对他点了点头。
　　“你当时为了欣赏它们，连路都不看了。”
　　说完，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补充一句：“最后还让我背你回家。”
　　“那是意外，”施世朗十分认真地跟他声明，“我不是故意要骗你背我回去的。”
　　明决看着他，唇边的笑意倏忽深了些，像是在怀疑他说的话。
　　施世朗贴近了他一点，语速放慢对他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明决弯起了唇角：“我是故意的。”
　　闻言，施世朗先是一愣，随即大着眼睛问他：“真的？”
　　明决点点头：“真的。”
　　那时候，背施世朗不是唯一的选择，但他做了这个选择。
　　施世朗脑袋前移，碰上他的前额。
　　“我怀疑你很久以前就开始觊觎我了。”他顶着明决说。
　　明决笑得很淡定：“怀疑是讲证据的。”
　　施世朗是说不过他的，稍稍侧过脸去，望了一眼天窗外面，问明决：“这是碰巧吗？”
　　“不是。”
　　明决回答他：“天文台预告，今晚会出现圆月会木星的天文现象。”
　　施世朗把手圈在嘴边，遮挡着咧了咧嘴角。
　　他管理好表情后，转过去重新看向明决。
　　“所以，”他问明决，“你拉我上来，就是为了和我一起看这个？”
　　明决相当诚实地回答他：“我从过年之后就开始留意天文新闻了。”
　　施世朗憋笑憋得厉害，最后把被子盖过脑袋，在里面捂着嘴笑够了才重新把头伸了出来。
　　明决不是很明白地看着他。
　　施世朗一看他这神情，就又想笑。
　　他搂住明决的后颈，弯着唇讲：“明決，你好老土。”
　　“这都什么历史久远的老套招数了，”他毫不留情面地揶揄明决，“怪不得没有女孩子喜欢你。”
　　明决干眨了两下眼睛，想要叹息的时候，施世朗凑了上来，抵着他的鼻尖，莞尔道：“可是我好心动啊。”
　　听到这句话，明决抬起眼来，定定地看着他。
　　施世朗的手移到了他的颊上，轻轻摸着他的脸开口：“明决，其实即便是你不为我准备惊喜，你也总是令我心动不已。”
　　“甚至你生气的时候，”他笑着刮了刮明决的鼻尖，“我都觉得你看上去很有魅力。”
　　“从十三岁开始，”他双眼注视着明决，语气真挚地说，“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被你吸引着，好像你就是太阳系的中心，而我就是那颗围绕着你的环游行星。”
　　说着，他的目光忽地黯淡了些。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那时候你从来都没有正视过我，仿佛我在你眼里就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路人。”
　　即便他与明决现在一起了，但只要想起那些少年时代起求而不得的事情，他也还是会不可避免的心酸。
　　随即，他回过神来，跟报复一样用双手蹂躏着明决的脸说：“你的眼神怎么会这么糟糕，有时间我是不是该带你去看个眼科？”
　　明决笑着把他的手拿下来，抓着放到唇边亲了亲。
　　“我跟你说件事好不好？”他对施世朗讲。
　　施世朗扁着唇讲：“要是让我不开心的你就别讲了。”
　　闻言，明决挽唇笑了笑。
　　他收回目光，垂眼安静了一会后，再次看向施世朗。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抓着施世朗的手讲，“你跟着队伍走了之后，我其实有回头看你第二眼。”
　　施世朗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真的？”
　　明决点头：“真的。”
　　“为什么呢？”他问明决。
　　明决想了想，回答他：“具体为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大概是觉得，”他望着施世朗说，“当时的你有些与众不同，站在人群中，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施世朗自言自语道：“原来你对我也不是毫无印象的。”
　　说完，他有些殷切地抱住明决的脖子问：“那为什么后来你就对我视而不见了呢？”
　　“这个嘛……”
　　说着，明决转了回去，用手枕着脑袋，望着屋顶出声：“你天性聪明，学什么都快，好的快，不好的也快。那些公子哥的做派你全都学了去，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而且……”
　　说到这里，他蓦地停顿下来。
　　“而且什么？”施世朗环着他问。
　　明决回答他：“我觉得当时的你很无趣。”
　　话落，施世朗一下子坐起身来，一声不吭地直盯着他。
　　明决吓了一跳，心想自己是不是太直接了，两秒钟之后，在心里默默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他与施世朗四目相对了好一阵，快要撑不住想坦诚自己错了的时候，施世朗突然俯下|身来抱住了他。
　　“我很有趣的！”施世朗在他耳边着急地说。
　　明决松了一口长长的气，赶忙抱紧施世朗，不能再温柔地安抚他说：“我知道，是我的问题，都怪我以前对你偏见太深了。”
　　随即，施世朗回过脸来，盯着他问：“你真的不觉得我无趣了吗？”
　　明决抚着他的额发回答：“真的没有了。”
　　“那谢谢你。”
　　说完，施世朗吻了吻他的唇，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明决稍微侧了侧身，让施世朗更舒适地躺在自己怀里，调整好后伸手将他抱实了些。
　　他轻轻拍着施世朗的肩膊，平静地看着天窗外面的夏夜，心里如星河般恒亮。
　　现在，你是我生命里，最有趣的人。
　　夜里两三点的时候，明决熟睡之间，隐隐约约察觉到一丝不对。这种潜意识里的直觉使得他来回辗转，最终令他睁开了眼睛。
　　他一睁眼，就看见施世朗的脸近在眼前。
　　施世朗拧着眉，神色看上去不太对劲，十分犹豫、又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他有些惺忪地问施世朗，“你怎么不睡觉？”
　　旋即，他拿手去摸施世朗的脸，才发现施世朗脸上凉得很。
　　“明决，”施世朗倚赖地往他怀里靠了靠，很小声地说，“我想去洗手间。”
　　“那你去啊。”明决答他。
　　“停电了。”
　　施世朗的话刚出口，明决就摸到了他脖子上的冷汗。
　　停电了？
　　明决转过头往周围一看，是了，他帮施世朗留的灯熄了，周围黑漆漆的一片，什么光亮也没有。
　　许是断电有一段时间了，施世朗身上才出了这么冷汗。
　　“来，”明决掀开被子，“我带你去。”
　　施世朗跟着他从床上下来，没什么气力地被他揽着往浴室走。
　　到了浴室，趁着施世朗解手的间隙，明决从柜子里取出一方干毛巾，打开了温水龙头。
　　施世朗解完手后，明决拉着他回到洗手台，帮他把睡衣脱了以后，用热毛巾帮他擦干身上的汗。
　　擦完汗后，明决帮他换上新的睡衣，整理妥当后揽住他往外走。
　　施世朗恐惧的时候话不多，精神也非常低迷，这时明决是他唯一的倚靠。
　　回到床上后，他们盖好被子重新睡下。
　　施世朗不说话，就轮到明决讲话了。
　　他抱住施世朗，一边自上而下顺遂他的背，一边与他耳语安抚他的情绪，一直到施世朗放松下来睡着了。
　　漫漫长夜，点亮黑暗的，除了夜灯，也还有别的。
　　施世朗的新作《先生·梦》推出后大放异彩，艺术界以及公众对其称赞有加；但也有人提出了质疑，称他的新作风格与采尼的系列作品十分相似，还请了专业人士来进行考究鉴定，一时间声讨四起。
　　施世朗一开始还是置之不理，然而外界对他的质疑越来越盛，甚至起了许多捕风捉影的流言，猜测他与采尼是情人，利用亲密关系剽窃采尼的作品。
　　对此，施世朗是哭笑不得，只好通过盖尤斯对外发声：采尼的情人不是施世朗，因为采尼就是施世朗。
　　消息一出，登时引起了外界的热议。
　　年中，施世朗的艺术经纪帮他约了一档权威专访。
　　采访的后半段，为了不让气氛冷场，记者提了一个较为轻松的话题。
　　“听说施先生今年刚满三十岁？”
　　施世朗点头：“是。”
　　“那施先生的三十岁，和过去有什么不一样呢？”
　　施世朗自洽坐着，托腮思考道：“三十岁啊……”
　　不过几秒钟，他脑里已经有了答案。
　　“三十岁，和十三岁时便爱慕的人有了我们的新家，每天枕着他的手醒来，再枕着他的手睡去。”
　　记者抬起头来环顾自己所在的这栋房子，随后回过头来，问施世朗：“这里就是施先生与爱人的新家吗？”
　　施世朗轻轻点头：“嗯。”
　　“很漂亮的房子。”
　　“谢谢。”
　　“感觉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记者微笑着说，“会见证很多浪漫的事情。”
　　施世朗回答：“其实还好。”
　　记者给了他一个聆听的笑容。
　　“就，很日常啊。”他迤迤然道。
　　“晨昏暮晓，两人晚餐，”说着，施世朗摸摸鼻子笑了笑，“奶酱多士。”
　　晚上，明决洗完澡走出浴室时，被走上前的施世朗迎面抱住了。
　　施世朗贴近明决，闻了两下明决肩颈边洗浴乳的味道，随后仰起脸来看他。
　　“怎么了？”明决搭着他的肩问。
　　施世朗朝他抿起笑容，翕动着嘴唇开口：“奶酱多士。”
　　明决拍拍他的脸说：“明天给你做。”
　　话落，他看见施世朗对他摇摇头。
　　“不是啊……”
　　他有些困惑：“不是？”
　　施世朗将他抱紧了一点，笑得更灿烂了些。
　　“我是说，”他放慢了语速，“奶 酱 多 士。”
　　明决看着他纯真的眼神，又看着他耐人的笑意，总算想起了他口中的“奶酱多士”。
　　一次事后，他们两个躺在床上。
　　施世朗赤身趴着，忽然拿手去摸他的胸口。
　　他发出了很像小朋友的笑声：“奶酱多士。”
　　明决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当即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他覆上施世朗的手，抚摸着他的指关节说：“你这形容不够到位。”
　　话说完后，他抬手将施世朗翻过身来，然后一下子压在了施世朗的身上，贴着他的脸讲：“奶酱多士，得放两片面包。”
　　施世朗是笑得脸都红了。
　　浴室门前，施世朗仰着脸安静地注视他，明决用拇指腹轻揉着他的脸，过了一会，抿唇笑了笑。
　　“不吃早餐，今晚就吃夜宵吧。”
　　随后，他俯下脸去，吻住了施世朗。

第39章
　　古雅的音乐厅里，当其他观众都沉浸在舒缓柔长的钢琴声里面时，施世朗却是如坐针毡。
　　他瞥了一眼坐在自己身旁，面色怡然的明决后，目光转而投向了台上那位沉静从容的青年钢琴家，蓦地在心里面叹了口气。
　　他真是脑子进水了，才会拉着明决来听他初恋的演奏会，还为此白白搭上了十块钱。
　　十月底，他因个展的事情去了一趟法国，在那里呆了一段时间。
　　由于明决有工作没办法陪他一起，他们就这样分开了一个多月。
　　好不容易等他回来了，却碰上了年底最忙的时候。明决这个工作狂一旦专注起来，他即便是在明决面前脱光了衣服，明决也是看不见他的。
　　这不是假设，这是陈述。
　　前段时间，汤岫辛来家里做客，顺便送了两张汤岫舟所在乐团巡演会的门票给他。
　　施世朗想着他与明决也有一段时间没有外出了，加上明决近来为了工作，常常会觉得疲惫身乏，便想和他出去放松一下。
　　周五晚上，施世朗瞅准了明决工作结束的时机，快步过去霸占了他的大腿。
　　明决伸出手，将他往自己怀里拢，圈着他的腰，仰起脸来看他。
　　施世朗捧着他的脸问：“我是谁？”
　　明决弯唇笑了笑：“你想让我怎么称呼你？”
　　施世朗很顾惜地摸着明决的轮廓，他总觉得明决最近消瘦了。
　　随即别了明决一眼：“大忙人，我还以为你都已经不记得我长什么样了。”
　　明决将头埋进他的胸口，揽着他喃喃开口：“我很抱歉。”
　　“你这么拼命工作，”施世朗抱着他的脑袋，轻轻摩挲着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一分钟几百万上下呢。”
　　明决在他怀里笑了两声，出声回答他：“你得把后面的零全部去掉才行。”
　　施世朗被他逗笑了，抚摩着他发鬓的线条说：“听起来你很好收买的样子。”
　　“你说得对，”明决倚着他说，“我很经济适用的。”
　　他的话音刚落，施世朗倏地松开了他。
　　“再让我抱一会，”明决作势要靠回去，“我好累。”
　　施世朗用手轻挡了他一下：“等会再抱。”
　　说完，他从桌上的皮夹里抽出一张十块钱来。
　　明决不解地看着他。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施世朗将那张十块钱折好后，放进明决上衣的口袋里，随后抬起头来，抱住他的脖子说：“那我买下你明晚的时间哦。”
　　明决垂脸看了一眼衣袋里的现钞，过后抬起头来，无比真心地问施世朗：“包夜吗？”
　　施世朗努唇：“都说明晚咯，肯定包。”
　　明决的双手悄无声息地爬上他的肩背，扣住他就往自己怀里按。
　　“包夜得加钱！”
　　直至到了音乐厅门口，看见外面贴着的单人海报，施世朗才知道，原来那位汤岫辛口中的德国华裔青年钢琴家，就是江屿。
　　堂堂施世朗，是不可能逃跑的。
　　音乐厅里，施世朗回过神来，盯着明决与他十指交扣的手，看了一阵后，默默揽住他的手臂，把头靠到了明决的肩上。
　　演奏会中场休息时，施世朗与明决一同去了盥洗室。
　　他出来时，看见明决正在不远处的走廊里，与江屿站在一起说话。
　　江屿身材瘦长，气度大方，举手投足间显得彬彬有礼。
　　施世朗想，他和明决站在一起时也是很般配的。
　　这一边，江屿从盥洗室出来，碰巧在门口遇上了明决。
　　两人许久未见，便聊了起来。
　　“阿决，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明决点头笑笑：“我也是。”
　　话落，明决看着江屿歪了歪头，用颇具意味的眼神看着自己。
　　“怎么了？”他问江屿。
　　“这次见阿决，”江屿挽着唇说，“总觉得你看上去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明决笑着摇摇头，他知道，什么都逃不过江屿的眼睛。
　　江屿微笑着问他：“就是坐在你身边的那一位吗？”
　　“嗯。”明决点了点头。
　　“的确是相貌出挑，”江屿率然点头道，“让人印象深刻呢。”
　　说着，他抬起手放在嘴边，压低声音对明决讲：“说实话，我还是因为他才注意到旁座的阿决你呢。”
　　闻言，明决登时失笑。
　　江屿果然还是那么开朗风趣。
　　他们又接着聊了一会。倏忽间，明决从江屿口中听到了一个令他觉得意外的名字。
　　“对了阿决，你认识一个叫温子霖的人吗？”
　　明决侧首：“你认识他？”
　　江屿回答他：“不算认识吧，只见过一面。”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人？”明决问他。
　　“大概是前年夏天，我父亲在家里举办了他的六十寿宴，请了很多他生意上的朋友来，其中就有这位温子霖的父亲。”
　　“当时我自己坐着，然后他来找我聊天。我见周围都是上了年纪的长辈，稍微年轻点的也就他一个，反正无聊没事做，就陪他说了几句。”
　　明决耐心地听他往下讲。
　　“谈话间，我得知他跟你是来自同一所公学，就问他认不认识你。”
　　江屿看着明决说：“他说认识，但太久没见了，没什么印象，怕记错人，就问我有没有你的照片之类的。”
　　听到这里，明决隐约猜到了什么。
　　江屿跟着往下讲：“我说有，然后就带他到我房间，把我们的合照拿给他看。”
　　“他说是你，接着我们就随口聊了你几句。后来我发现他这人空谈得很，就没再和他聊下去了。”
　　“宴会结束，我回到房间的时候，你猜怎么着？”
　　江屿睁大着眼睛说：“我和你的那张合照居然不翼而飞了。”
　　明决恬不为意地笑了笑。
　　这听起来是温子霖会做的事情。
　　为了泄愤，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捉不到自己的马脚，就毫无意义地给自己寄了张照片。
　　估计他是以为自己跟他一样害怕别人知道自己喜欢男人的事实。
　　只是温子霖没有想到，那张照片阴差阳错到了世朗的手里。
　　说起来，要不是因为温子霖的愚蠢行为，他和世朗也不一定会走到一起。
　　“你不需要理会这个人。”他抬眼对江屿说，“至于照片，不见了就算了，没有什么大碍。”
　　江屿点点头：“好。”
　　随即，明决侧了侧脸，发现施世朗正站在盥洗室的门边，默不作声地盯着他与江屿。
　　他抬起手，朝施世朗招了招道：“世朗，过来。”
　　施世朗见他喊自己，便朝他走了过去。
　　他一走到明决身边，就牵住了明决的手。
　　“这位是江屿。”他跟施世朗介绍道。
　　江屿主动伸出手来，对他微笑道：“你好，施先生。”
　　施世朗这才发现，江屿是一个让人没有距离感的人，与人对视时的眼神很温和，笑容十分真诚。
　　明决当初会喜欢他，不是没有理由的。
　　施世朗伸出手去，与他握手，点头道：“你好，江先生。”
　　江屿坦然笑道：“早就听说过施先生了，今天总算是见到了。”
　　施世朗谦让地笑笑：“希望江先生听到的，会是比较正面的评价。”
　　江屿开怀地笑了起来：“施先生还真是幽默。”
　　说完，他抬手看了一眼表：“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回去准备了。”
　　他看向施世朗和明决说：“先失陪了。”
　　江屿走后，施世朗牵起明决，用另一只手环住他的手臂。
　　“走吧。”
　　走着走着，施世朗把头倚在了明决肩上。
　　明决轻轻眨了两下眼睛。
　　施世朗，今晚似乎特别黏他。
　　演奏会结束的时候，施世朗与明决跟着汤岫辛夫妇到后场为汤岫舟祝贺，正好江屿也在，汤岫舟提出他们一起拍张合照。
　　一直心不在焉的施世朗跟在明决身边，随着众人调整位置，最后站好后，摄影师在对面举起了相机。
　　“好，准备拍咯。”
　　“3.”
　　摄影师的倒数声就像是读在施世朗的心上。
　　“2.”
　　施世朗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1.”
　　摄影师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施世朗转过去，吻住了明决的脸。
　　由于休息间里面十分安静，所以，在场的人都听见了那一下亲吻的声音。
　　屋里面的人是心情各异。
　　一时间，震惊的，愣住的，想偷笑的，什么都有。
　　离开音乐厅后，施世朗默不作声地沿着内港步行桥走。
　　夜晚的河岸泛着一种深蓝绒的光晕，人站在桥上，可以眺望远处的灯火线，偶然能听见外港邮轮长声的鸣笛。
　　走到桥中央时，施世朗停了下来，扶住栏杆望着河面出神。
　　明决在他身后站着，过了片刻，走上去抱住了他。
　　他侧着脸看了施世朗一会，开口说：“很酸啊。”
　　施世朗没搭理他。
　　明决扬起唇笑了笑，圈着施世朗的手上用了点力气，让他靠在了自己身上。
　　“真想不到，大艺术家施世朗，吃起醋来是这个样子。”
　　“你笑我吧。”施世朗有些闷闷地说。
　　“我为什么要笑你？”明决抿着唇说。
　　施世朗又不搭理他了。
　　“我才不笑你呢。”
　　明决抚着他的前额，目光放远了开口：“要是有一天你不再因为我而吃醋，我可就要难过了。”
　　他的话音刚落，施世朗冷不防转过身来，搂住他问：“你为什么要难过？”
　　明决碰了碰施世朗的鼻尖：“因为我爱你。”
　　距离太近，施世朗的眼睛有些发疼，但他还是定定地盯着明决。
　　“你绝对没有我爱你多。”
　　“也许是吧，”明决抿了抿唇，看着他说，“但我把我所有的爱都给了你。”
　　听到他的话，施世朗的嘴角不忍皱缩了一下，别过脸去抱紧了他。
　　“以后谁要是把我们分开，我就杀了他。”
　　明决笑了起来，揉着他的背说：“这么大口气吗？”
　　“当然，”施世朗斩钉截铁地回答他，“全世界没有谁比我更爱你。”
　　明决揽着他喃喃道：“原来施先生真的这么爱我啊。”
　　“那……”
　　他将施世朗推开一些，看着施世朗问：“如果有一天，它把我们分开了呢？”
　　他的手朝上指。
　　施世朗的神色和说出来的话跟他年龄一点也不沾边。
　　“那我就杀了我自己。”
　　“别说傻话，”明决揉着他的面颊，对他笑了笑，“没有我，你也已经自己过了快三十年了。”
　　“总之你答应我了，永远不离开我，”说着，施世朗贴上他的脸，抱紧了他开口，“是男人就要说到做到。”
　　“唉，”明决摩挲着他的背讲，“生死这个话题太沉重了，要不我们换个话题吧？”
　　施世朗努着唇问：“换什么？”
　　“音乐好不好？”
　　话一出口，明决臂膊立即挨了施世朗的一掌。
　　“好好，我们不谈音乐，谈美术。”
　　“听说大师你前阵子在巴黎的个展办得非常成功……”
　　晚上睡觉前，施世朗突然问明决：“我今天这么当众亲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唐突啊？”
　　“唐突不会……”明决手放在他背上，微闭着眼回答他，“但你下次得提前跟我说，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我都没有心理准备，”施世朗用手枕着脸，嘀咕道，“哪里还能给你？”
　　“总之，”明决笑了笑，揉着他的脸说，“下不为例。”
　　话落，施世朗默默靠近他，贴上他的额头问：“那，再犯怎么办？”
　　“自然是……”
　　明决凑过去吻了他一下。
　　“既往不咎，推翻重来。”
　　新年前夕，东申银行集团发言人对外发布一则讣告：东申银行集团有限公司创始人、董事长明长庭爱妻明戚氏因病于家中逝世，特此哀告。
　　三个月后，明决接到了一通电话。

第40章
　　今年的春天尤其暖和，还只是四月，便已经有入夏的感觉了。
　　周六早上，明决穿过卧室，走进书房时，看见施世朗正站在写字台前，拆卸昨晚刚到的黑胶唱片。
　　书房里面静谧宁穆，日照穿过玻璃窗进来，给室内带来外头的欢欣，空气中有种似苦又甜的植物味道。
　　明决望着施世朗清澈的背影，过了一会，朝他走了过去。
　　施世朗正专心整理唱片盒时，忽然被拥进一个宽广的胸怀里。
　　明决吻了一下他的耳轮，然后把头倚在了他的脑袋上。
　　施世朗慢慢放下手里的唱片，侧过脸去，靠着他问：“怎么了？”
　　“没什么，”明决回答他，“就是突然想抱你。”
　　施世朗吹了一声口哨：“还真难得。”
　　明决笑了笑，闭着眼转过脸去，用鼻子蹭着施世朗的发线问：“喜欢小朋友吗？”
　　闻言，施世朗不由得扯了扯嘴角，十分哀怨地回他：“我生不了啊。”
　　明决扣着他腰的手收紧了些，笑着在他耳边说：“怎么可能是让你生。”
　　一听到这话，施世朗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迅即转过身来，揽住他问：“你不是要跟我说你比我还不小心吧？”
　　明决还未来得及出声，他又兀自往下说：“可我也没见你跟哪个女人交往过啊，哪里来的孩子？”
　　明决见他一副紧张过度的神态，立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别笑啊，”施世朗揽紧他，凑上去贴着他的脸说，“快跟我说清楚。”
　　明决稍微收起了笑，用手箍住施世朗的两颊，俯下脸来温声问他：“你先告诉我，你喜不喜欢小朋友？”
　　施世朗一下子就挣脱了他的手，重新靠回去挨紧他的脸。
　　“不喜欢。”
　　明决抚着他的肩开口：“可我看你之前跟小志玩得挺好的。”
　　“那是之前，”施世朗摇头说，“从今天开始，不喜欢了。”
　　“唉呀，”明决摸着他的头说，“我怎么感觉自己在抱着一个小朋友呢？”
　　施世朗拿手摸摸他的脸：“那你就把我当成你的小孩来养吧，我会很听话的。”
　　明决转过来，盯了施世朗一会后，拿额头碰了碰施世朗的脑门。
　　“我弟弟明知，”他告诉施世朗，“我想把他接过来跟我们一起住。”
　　施世朗微微张开了嘴。
　　明长庭的第二任妻子去世已经是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明家发出讣告，对外宣称她是因病去世。
　　但其实很多人都知晓，她的精神状况一直都不乐观。施世朗曾在私下里听别人说，她是在夜里抑郁症发作，一个人悄无声息地从度假别墅里走出去，在深夜时分跳海死的。
　　“你父亲会同意吗？”施世朗问他。
　　明决表情很淡地说：“他不会在乎的。”
　　“那你去吧，”施世朗抚着他的脸讲，“我会和清姨一起布置好明知的房间，等他来了，就可以直接住了。”
　　“哦——”明决笑着拖长语调，“刚才是谁说不喜欢小孩的？”
　　“你还说，”施世朗拍了一下他的背，“讲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
　　说完，施世朗还是气不过，又往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你就是喜欢看我因为你忐忑不已的糗态！”
　　明决抻了抻眉，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你不是喜欢情趣嘛。”
　　施世朗当他的面翻了个白眼。
　　迟早他会因为明决的“情趣”而犯上心脏病。
　　随即，他背过身去，继续手头的整理。
　　明决从后面抱住他，贴着他的脸讲：“别生气了。”
　　“大不了……”
　　他把嘴附到施世朗耳边，悄悄地跟他说了一句话。
　　“瞧我听到了什么，”施世朗咧嘴笑了起来，“还有谁比明先生更会弥补错误吗？”
　　“当然，”明决在他耳边缓缓说道，“得让施先生有处安放才可以啊。”
　　说完，施世朗就被揉了一把。
　　“明决，你……”
　　直到看见门口吊着的蕨类植物，明决的心里才稍微涌起点熟悉的感觉。
　　再次回到这里，不至于让明决感到厌恶，但会让他周身的毛细孔产生轻微隐约的不适，偶尔像痕痒，偶尔像针刺。
　　“少爷。”
　　帮明决开门的老佣人十年如一日的谦卑，哪怕从名义上来讲，明决已经不是他们口中的明家少爷了。
　　明决对他点点头，然后把车开进了庭院。
　　明氏公馆总是透着一种有些冷森的冷意，因为房子又大又空，因此这里面的回音听起来格外清楚。
　　从前他就不明白，家里才三个人，为什么要住有那么多空房间的大公馆。
　　明决的鞋跟走过国际象棋盘般规整的黑白地砖，每走一步，脚步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走到门厅中央时，他蓦地停了下来，抬起头去看那些马赛克镶花吊顶。
　　他都停下来几秒钟了，公馆里的回声仍然清晰可闻。
　　它们就好像是那些明决记忆里的喝令，经久不散地徘徊、呼啸在屋顶上空。
　　“明决，挺直腰背走路！”
　　“明决，去面壁室！”
　　“玛嘉，不准给明决送饭。”
　　“明决，不准再骑马！”
　　“明决，别让我再看见你偷偷剪报纸。”
　　“明决，过来！”
　　“明决！”
　　“明决！”
　　“明决！”
　　当明决的背脊随着回忆变得越来越僵紧时，忽然间，一只柔软的小巴掌牵住了他的手。
　　明决瞬时回过神来，耳边那些嘈杂的声潮顷刻间消退了。
　　他低下头来，一张初生小羊般的面孔进入了他的视线。
　　就和他多年前见过的那个女孩一样，纯白、笃定，什么都相信。
　　从他童真的目光里，明决看到了世上所有美好的喻示。
　　明知一点也不怕生，牵着他的手，稚声稚气地问他：“你是大哥吗？”
　　明决蹲下|身来，端详了面前的明知一会，帮他把拘束的衣领解开了一颗纽扣。
　　随后，他扶着明知的手臂开口：“你是明知？”
　　明知乖巧地对他点点头：“我是明知。”
　　明决唇角抿了起来，微笑着问他：“你怎么会知道大哥？”
　　“照片。”
　　明知不急不慢地回答他：“玛嘉奶奶，有给我看过大哥的照片。”
　　说着，他靠上前来，明决把耳朵侧了过去，然后听见明知在他耳边软声说：“最后一张，其它的都被父亲给烧了。”
　　明决回过头来，摸着他的小脑袋笑道：“明知的记忆力真好。”
　　明知摇了摇头：“不好。”
　　他垂下眼，努了努小嘴唇说：“我背‘白日依山尽’，父亲总说我背不好。”
　　说着，他抬起眼来看明决：“父亲跟我说，大哥你五岁前就会背唐诗三百首了。”
　　明决沉默地看了明知几秒钟，随后揉揉他的脸蛋：“他骗你的。”
　　“只有不开心的机器怪物才会背那么多诗。”
　　闻言，明知的嘴角又扬了起来，对着明决点点头。
　　明决用手指点了点明知怀里的那只小泰迪玩具熊，笑着说：“它真可爱。”
　　“嗯，”明知点着头，软音软舌地回答他，“它是我的妈妈。”
　　明决的手定在了半空中。
　　过了好一阵，他才有些迟滞地开口：“明知，你叫它什么？”
　　明知的脑袋又垂了下去。
　　“父亲以前不让我玩玩具，说这不是男孩子应该做的事情。”
　　“后来有一天我找不着妈妈，”他用小孩子的语速缓慢说着，“玛嘉奶奶就把这只小熊送给了我，说妈妈住在里面。”
　　“父亲没说什么吗？”明决问他。
　　“一开始父亲不知道妈妈住在里面，”明知回答他，“一看见我抱着小熊坐在沙发里，就过来把它拿走要扔掉。”
　　说着，明知看向他，轻声轻气地讲：“我不想妈妈走，没忍住跟父亲发了脾气。”
　　明决捉着他的手，柔声问他：“你跟他说什么了？”
　　明知望着他，轻轻答了一句。
　　“把妈妈还给我。”
　　听到这句话，明决稍稍抬起了眼皮，恍惚之间，将面前的明知与很多年前的他重叠在了一起。
　　“把妈妈还给我！”
　　片刻过后，明决回过神来。
　　他握着明知的手，看向他问：“明知，喜欢父亲吗？”
　　明知点了一下头：“喜欢。”
　　随即，他又压扁了声音：“但父亲好像不喜欢我。”
　　明决又问他：“喜欢大哥吗？”
　　明知对他弯起小嘴唇，连着点了两下头。
　　“那，”明决拂着他的额角问，“跟大哥走好吗？”
　　明知用一双稚真纯粹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开口问他：“大哥喜欢明知吗？”
　　明决注视着他，认真地点了下头：“喜欢，很喜欢。”
　　明知是个藏不住笑的小朋友，也是一个容易高兴的孩子。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用一只手抱住了明决的脖子。
　　“那明知跟大哥走。”
　　明决到了三楼，沿着走廊往里走。走廊很长，长得就像是怕黑的人要走完的那条没有灯的夜路。
　　明决从中年走回他的青年，再从少年走回到他的童年，最后终于走到了尽头的书房。
　　他抬起手，静默片刻后，叩了叩门。

第41章 尾声
　　明决敲完门后，不过多时，里面就传来了十分沉淡的一声。
　　“进。”
　　推开门的那一刻，书房里的那种旧气味扑鼻而来。一下子，就让明决的记忆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跟季初解除婚约。”
　　明长庭转过身来，看向明决问：“是不是季初？”
　　他已经听到外面的风言风语了。
　　二十代的明决沉默、寡言，却不迷惘。
　　他微垂着眼，看着书桌上的台灯，平静地开口：“不是因为她，是我自己想解除婚约。”
　　“肯定是因为她和那个画家的事情，”明长庭把电话听筒拿了起来，“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季在山。”
　　明决面无波澜地看着明长庭气急地转动拨号盘。
　　明长庭低着头，电话拨到一半时，耳边忽然传来了明决冷静平淡的声音。
　　“您可不可以，不要再强迫别人了？”
　　明长庭的手指定在了拨号盘上。
　　须臾，他把电话听筒放下，缓缓抬起头来，望向明决问：“你说什么？”
　　明决与面色严苛的明长庭四目相对了片刻，沉静地开口：“季初不是您的孩子，您也要逼她嫁给我吗？”
　　明长庭微微皱起了眉，沉声道：“她是最合适……”
　　“她不喜欢我。”明决打断了他。
　　明长庭立即摆手：“不可能！”
　　“我也不喜欢她。”明决跟着说。
　　明长庭静了下来，缄默地凝视着明决。
　　一段无声的静寂过去，他十分生疏地，用父亲的口吻，语气不那么重地对明决说：“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是吗？”明决轻轻反问他。
　　“那为什么，”他直视着明长庭出声，“这么多年，我母亲都得不到你的一点爱呢？”
　　明长庭脸上明显浮起了不悦。
　　明决注目着明长庭那从来不会被感情左右的面容，忽然开口道：“父亲，有个问题我一直想要问您。”
　　明长庭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您有，爱过任何一个人吗？”
　　明长庭的脸就像佣人房里的那面熨衣板，永远平整得让人找不到一丝褶皱。
　　“我知道，”明决嘴角泛开一点笑意，“您没有爱过任何一个人。”
　　“您只爱自己。”
　　“明决！”
　　明长庭威严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太过逾矩了，居然敢对父亲出言不逊。”
　　明决闭上嘴，默不作声地盯着明长庭看。
　　他的眼神令明长庭感到十分陌生，也令他恼火。
　　他把手指向明决：“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娶不娶季初？”
　　明决直站着回答：“不娶。”
　　“可以，”明长庭点着头说，“你不娶她可以，从明氏公馆滚出去，永永远远地滚出去！”
　　沉默不语了一阵后，明决忽然笑了。
　　明长庭从来没有见明决这样笑过。
　　“谢谢明先生，”他会心笑道，“我终于可以，不再做那个您幻想中，唯命是从的儿子了。”
　　说完，他向明长庭微微鞠躬，从书房里出去，离开了这个家。
　　门推开后，明长庭坐在书桌后面，面无表情地看向明决。
　　明长庭是明氏公馆里永远不会老的人。
　　他脸上有着明决最为熟识的自高：“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回到这个地方来。”
　　明决走到书桌前，站定后，对他说：“我是来接明知走的。”
　　明长庭不以为意地侧了侧脸。
　　“如果没什么事，”明决收回视线，“我就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准备出去时，明长庭的声音在他背后响了起来。
　　“只要你肯认错，我允许你回到这个家。”
　　闻言，明决抬起的步伐重新落下。
　　片刻过去，他转过身去面向明长庭。
　　“过了这么多年，”明决对他笑了笑，“您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过。”
　　明长庭一语不发地望着他。
　　明决安静地与他对视了一阵，对他开口道：“如果没有别的话要说，我就先走了。”
　　说完，他抬脚刚要走，明长庭蓦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用力拍桌道：“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目无尊长，自轻自贱。”
　　明决站在那里，静静地听他数落自己。
　　“为了一份报社的破工作把自己熬成这副样子，现在居然还跟那个不检点的画家住在了一起！”
　　明长庭气恼至极地指着他说：“明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相比明长庭，明决看起来显得十分平静。
　　他转向明长庭，看了他两秒钟，随后开口：“有两件事情我想跟您说一下。”
　　“首先，”他心平气和地对明长庭讲，“跟我住在一起的不是您口中那个所谓的‘不检点的画家’。他有名字，叫做施世朗，是最优秀的艺术家，也是我的爱人。”
　　“其次，”他停顿少时，继续说，“我记得大概是十年前，您就已经登报公告与我脱离了父子关系。”
　　“所以，”他抿了抿唇讲，“我在外面做的一切，都不会影响到明家，以及您的名誉。”
　　明长庭冷眼看了他顷刻，沉沉出声道：“明决，终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明决想，这场对话到此为止了。
　　他向明长庭微微点头：“我先走了，您珍重。”
　　随后，他掉转身，朝书房门走去。
　　从书房里出来，明决走出几步，听见里面传来了瓷具摔碎的声音。
　　“都是些不成器的东西，”明长庭在里面咆哮如雷，“不中用，全都不中用！”
　　明决用手抻了抻衣襟，随后往外走去。
　　从房子里面出来，还在较远的地方，明决就看见了站在车门边与明知说话的玛嘉。
　　玛嘉一如既往地穿着一身绉纱缝制的蓝色裙子，站在庭院里，好像一藤淡蓝色的，随风轻轻摆动的夕颜花。
　　在明决的记忆里，她是一个脸上永远挂着笑的葡国女人。随着岁月的流逝，她那温柔梳起来的头发花白了许多，人看上去也瘦小了不少。
　　明决走上前时，玛嘉刚好转过身来，一看见他，便对他笑了起来。
　　“阿决。”
　　“明知的行李我已经放进车尾箱了。”玛嘉告诉他。
　　明决看着她淡色的瞳仁，对她点了点头：“谢谢你，玛嘉阿姨。”
　　“不用客气，”玛嘉端详着他，微笑道，“你和明知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只希望你们都开心。”
　　说完，她对明决敞开了手臂。
　　明决迎了上去。
　　玛嘉像儿时那样抱着他，片刻过后，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背，对他说：“好孩子，走吧。”
　　坐进车里后，明决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然后转过脸去。
　　明知乖巧地坐在儿童安全座椅里，安静地看着他。
　　“我们走咯。”明决对他说。
　　明知点点头：“好。”
　　随后，明决启动车子，调转车头朝大门驶去。
　　当车子经过庭院中央的喷水池时，明知转头看了出去。
　　车窗外面，绿意盎然，夏日辉光的温暖之下，满墙的黑眼苏珊都盛放了，橙黄一片，就像幅油画。
　　那是明知记忆里，关于明氏公馆的，最后一刻影像。
　　下午一点钟，明决回到家中。
　　车停好后，明决有条不紊地扭钥熄火。
　　明知坐在后座里，缓慢地转动着一对黑色眼珠子，打量着周围这个陌生，却很明亮的地方。
　　过了一会，他看见从屋里走出来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朝着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明决熄完火，打开车门走了下去。这时候，那个男人刚好到了车门边，与明决面对面站着。
　　跟着，明知看见，他们的身体贴在了一起。
　　几秒钟过去，他们又分开了，轻轻笑着朝他走了过来。
　　车门打开的时候，明知慢慢转过脸去，一张陌生的男子面孔进入了他的视线。
　　明知心底的空白，在看到他真挚的笑容时，倏忽添上了几道彩色。
　　对方朝他招手：“你好，明知。”
　　明知轻轻地对他说：“你好。”
　　“来。”
　　话落，明知看见他伸过手来，解开系带之后，把他从车里面抱了出来。
　　到了车外面，明知又看见了明决。
　　明决微微俯下脸来，笑着问他：“累吗？”
　　明知抿着小嘴唇，摇摇头：“不累。”
　　明决对他弯了弯眼睛：“那就好。”
　　说完，他伸出手，把明知抱了过来，在明知耳边说：“这位是世朗先生，是大哥的爱人，以后我们会住在一起。”
　　明知靠着明决，用一种率真单纯的目光，看了施世朗片刻，然后朝他展开了两只小手臂。
　　施世朗笑着把明知接过来抱在手上，对明决挑了挑眉。
　　随后，他抱着明知转过身去。
　　“走，我们进屋。”
　　走到门口时，施世朗把明知放了下来，和明决一同牵着他的手走进去。
　　徐清从里面出来，一见到他们，脸上就浮起了笑意。
　　“回来了。”
　　她走近后，弯身蹲了下去，目光和蔼地看着明知，随后抬眼问明决：“这位就是明知小少爷吗？”
　　明决对她点了下头。
　　闻言，徐清转过脸来，微微笑着整理好明知的头发。
　　“明知与阿决小时候倒是很像。”
　　听到徐清的话，施世朗转过去抱住明决，仰起脸问他：“你小时候有这么可爱吗？”
　　随即，他笑眯眯地去摸明决的脸：“那你长大了怎么这么可恶？”
　　明决低下头来，捏了捏他的耳垂，一本正经地说：“还不是因为你太可恨。”
　　“唉，”施世朗语重心长地叹一口气，摇着头讲，“可恨遇上可恶，跑不掉了。”
　　这个时候，关先生提着明知的行李从外面走了进来。
　　“明先生，行李放哪里呢？”
　　施世朗转过身来，从他手里接过一个箱子。
　　“拿到楼上去，我和你一起。”
　　说完，他们一起往楼梯中庭走去。
　　徐清也站起身来：“我去帮他们。”
　　他们上楼后，起居室里就只剩下明决和明知了。
　　明决在明知面前屈膝蹲了下来，握着他的手，微笑着看了他一会后，开口问他：“明知，有什么想做的吗？”
　　他望着明知说：“在这个家，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明知温纯地看了他片刻，抿了抿小嘴唇，声调软慢地跟他讲：“大哥，我想吃雪糕，很冰很冰的那种。”
　　很久之前，他曾经在邻居维奶奶家吃过一口。
　　说完，他轻轻呼吸了一下，朝明决竖起两根小指头。
　　“两个。”
　　听完明知的愿望，明决脸上的笑更柔和了些，怜爱地握着他的手说：“好，我让阿姨去拿。但我们不能一次吃完两个，另一个要留到晚餐之后。”
　　说着，他用手指点了点明知的小肚皮。
　　“不然你会肚子痛的。”
　　话落，明知的眉眼立即弯了起来。
　　晚上吃饭时，施世朗坐在餐桌边，与明决聊完一些夏季出游的事情，回过头来，发现一旁的明知正定定地盯着他看。
　　他稍稍侧脸：“怎么啦，明知？”
　　“世朗先生，”明知握着手中的儿童叉子，慢腾腾地问他，“吃饭时可以说话吗？”
　　“当然可以，”施世朗对他点点头，又问他，“明知吃饭时不说话吗？”
　　明知一脸温顺地看着他讲：“父亲总说，食不言，寝不语，吃饭时不可以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施世朗叹口气说：“好闷的规矩哦。”
　　说着，他摇摇头：“现在我可算是知道，你大哥为什么这么不解风情了。”
　　随即，他放下筷子，伸过手来，把明知从儿童座椅里抱了出去，放到他的大腿上。
　　“在我们家，吃饭时不仅可以说话，还可以坐无坐姿。”
　　说着，他拿起了筷子，看着餐桌问明知：“想吃什么？”
　　明知盯着他左边的圆餐盘：“蘑菇。”
　　施世朗夹起一小块，移到明知的嘴边：“来，张嘴。”
　　明知听话地张开小嘴，把蘑菇吃进去后，慢吞吞地咀嚼着。
　　“好吃吗？”施世朗问他。
　　明知把蘑菇吃下去后，开口对他说：“好吃。”
　　“还想吃什么？”
　　“豆腐。”
　　明决坐在对面，看着施世朗和明知，淡淡笑了起来。
　　晚上，施世朗接完电话，回到放映室时，看见明知跟小猫一样伏在明决的大腿上，睡得很是安定。
　　明决正十分轻柔地摸着他幼细的短发。
　　施世朗放轻脚步走到沙发边，明决抬起头来看他。
　　他嘴角微扬，抱起手臂对明决说：“小家伙占了我的位置。”
　　明决笑着朝他拍拍肩：“你可以坐这里。”
　　施世朗笑而不答地望了明决一阵，随后弯下去吻他。
　　明决揽住他的肩，动作很轻地把他拉到自己身旁，让他贴紧自己坐着，与他相拥着接吻。
　　饶是被明决抱着吻过这么多次，他也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与明决的唇齿分开后，施世朗抱着他的脖子，吻了吻他的额头，深情地望着他说：“我要与你，额眉相抵，抬头看明月，容颜到苍老。”
　　闻言，明决眼底闪过了不解，低声问他：“你怎么了？”
　　施世朗：“我——”
　　明决担忧地摸摸他的脑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施世朗登时翻了个大白眼。
　　不怪明决不懂浪漫，只怪他心血来潮，怪刚才的电影过于煽情。
　　施世朗自我开解结束后，把头靠在明决了肩上，安静地看着银幕里的电影人物走来走来。
　　过了一会，他轻轻叫了明决一声。
　　“明决。”
　　明决牵着他的手回答：“什么事？”
　　“那个时候，”施世朗看着他们相叠在一起的手掌，面色恬然地开口，“你跟我提过的，那种真正的，永远不会因时间而褪色的美，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明决回答他。
　　闻言，施世朗侧了侧身，偏过脸去问他：“是什么？”
　　明决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银幕，自然地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肩，让他重新靠回自己身上，手心摩挲了一会他的臂膊后，用那种“今天天气不错”的口吻淡淡对他说：“你呀。”
　　施世朗嘴角抿了起来，在他肩上动了动脖子，换了一个倚靠的姿势后，抱着他吐槽道：
　　“老套。”
　　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当明决在浴缸里从施世朗身上起来，走出浴室的时候，他觉得屋里亮堂堂的，刺眼的光线令只想马上睡觉的他感到有些烦躁。
　　于是，他醉意沉沉地往灯开关的方向走去，“啪”的一声将全屋的灯都关了，然后晃步到床边，迎面倒了下去。
　　被褥里，明决浑浑沌沌快要睡着了的时候，眼皮没有意识地稍抬了起来，目光逡过那不见五指的漆黑时，冷不防清醒了一下。
　　不行，屋里太黑了，施世朗会害怕。
　　想到这里，他用两肘撑起上身，挣扎着从床上起来，蹑足到那盏落地灯前，拉下了灯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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