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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卢瓦城来的漂亮朋友
　　作者：Bucephalus
　　文案：
　　1886年夏天，巴黎，“美好年代”(La Belle ?poque)已入全盛之时。
　　埃菲尔铁塔即将奠基，“光之城”光芒四射。
　　二十一岁的吕西安·巴罗瓦，从外省来到这座世界之都，与无数的冒险家一样试图攀登这陡峭的社会阶梯，为了出人头地，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包括他自己。
　　一句话简介：万人迷野心家和他的追求者们
　　标签：古代，欧风，正剧，剧情


第1章 漂亮朋友
　　吕西安·巴罗瓦张开眼睛，感到自己的身上传来一阵酸痛的感觉，身下那大理石一般硬邦邦的床垫，让他的腰都几乎要像一根被风吹断的树枝那样折断了。
　　他轻轻挤了几下眼睛，试图祛除浑身上下传来的那种因为睡眠不足而产生的酸痛感觉。屋子里一团漆黑, 因为没有打开窗户而显得又闷又热，那股巴黎城里出租屋常见的臭味正从墙壁，家具，地板和管道的每一处缝隙向外扩散着，数十年所积攒的陈年污垢和新产生的垃圾所共同发出的霉味，混杂着人身上的汗臭味与下水道里传来的馊味，在整座楼里丝毫不受阻碍地从一个房间扩散到另一个房间，那些肉眼几乎难以发现的缝隙对于它们而言就像是香榭丽舍大街一样畅通无阻。
　　吕西安从床上坐起身来，将脚放下来试图寻找拖鞋，可却一不小心把那玩意踢到了床底下。他有些不满地低吼了一声，赤着脚踏在了地板上，脚下传来黏腻的感觉，令他感到自己像是一只粘在了粘鼠板上面的老鼠。
　　他朝着桌子走去，尽量放轻脚下的步子，然而那似乎随时就要坍塌的楼板还是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像是一只就要被杀掉的猪仔一样绝望地尖叫着。二楼那个该死的老太太想必已经被吵醒了，这些老太婆一贯睡的像猫一样轻，只希望今天不要在楼梯上碰见她才好。
　　他走到写字台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盒火柴来，划亮了一只，点燃了放在写字台子上的煤油灯，灯光勉勉强强地将房间照亮了。
　　吕西安甩了甩手，让手里的火柴熄灭，将剩下的一段火柴根朝着墙角扔过去，那里的地面上已经躺着不少烧焦了的火柴棍。他用身上睡衣的袖子擦了擦两只手上面的汗渍，随即走到窗边，用力地拉着因为生锈而卡住了的窗框。
　　窗户被打开了，外面的空气涌进房间，虽说和屋里一样闷热，可那股臭味却显得淡了一点。在他的房子对面是黑漆漆的圣日耳曼线铁路，而铁路通向的那座灯火通明的建筑，就是圣拉扎尔火车站。红色的信号灯在铁路的两边闪烁着，虽说还是凌晨五点，可调车场的车库里已经传来响亮的汽笛声，就像是刚刚结束冬眠的猛兽正在它们藏身的洞穴里发出的哼哼声。这些声音只在半夜十二点到凌晨四点的四个小时内稍微地平息片刻，而后就一刻也不曾停歇，迫使吕西安在七月份的酷暑当中还要紧闭门窗。
　　远处传来一阵比其它的汽笛都要响亮的鸣叫声，随之而来的是钢铁车轮与铁轨摩擦所产生的隆隆轰鸣。一台火车头裹挟着灰白色的烟雾飞驶而来，车头上装着的几盏探照灯像是利剑一样划破黑夜，它从吕西安的窗前一闪而过，朝着圣拉扎尔火车站的月台奔驰而去。
　　车头的后面拉着一列宝蓝色的车厢，这就是著名的“蓝色快车”，那些钱包里装满英镑的英国人在前一天的下午从伦敦的滑铁卢车站出发，黄昏时分抵达多佛，在那里换乘轮渡到加莱再重新登车。此刻他们正在有着弹簧床垫的铺位上安眠，在睡梦当中通过巴黎，而等到今天的黄昏时分，他们就可以在尼斯的盎格鲁大道上吹着地中海的海风散步了。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一股邪火在他的心头升起，他猛地锤了一下窗前那看上去已经有了不少年头的铸铁栏杆，栏杆和墙壁的连接处掉下来了几块碎屑，显然他并不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住户了。
　　他转过身，走回房间里来。
　　这个房间在它刚刚建成的时候，显然还算得上是一间体面的房子，可到了如今，它已经从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女，变成了一个牙齿都掉光了的老妇人。当年设计师为了让房间更有格调而选择的装潢，如今老化之后更令房子显得穷酸。深绿色的墙纸还是七月王朝时代的风格，如今上面沾满了污渍以及死掉的蚊虫和跳蚤，它们吸饱的人血形成的痕迹占满了整面墙，而血迹的年份越深，形成的年份就越久。
　　吕西安拿起桌上装着水的玻璃瓶子，没有去拿杯子，而是径直朝着自己的嘴里倒进去了半瓶泛着铁锈味道的水。他将沾上了水的睡衣从上身扯了下来，扔到床上。那填充着麦秸的床垫中央深深地陷了下去，似乎永远也不会再弹起来。
　　房间的一角放着一个水盆，盆边放着一罐清水，公寓的门房兼营送水的生意，一罐水只要五个苏，可吕西安依旧每两天才愿意花这样的一笔钱。水盆里还剩下一层薄薄的水，好似沙漠里行将干涸的泉眼。
　　他拿起地上的罐子，像是侍酒在往杯子里倒着最上等的波尔多葡萄酒一般，小心翼翼地往水盆里又加上了些水，他用这些水洗了脸，而后开始刮起胡子来。
　　吕西安用来刮胡子的镜子，是一面几寸大小的小玻璃片，甚至不足以映照出他的整张脸，他只能够不时地随着刮胡刀所在的位置而调整面部的角度。镜子上有着一道几乎贯穿整个镜面的裂纹，将他的脸分成两半，可即便在这样的劣质镜子里，依旧可以看得出镜外的人有着一张英俊的脸庞。
　　吕西安没有蓄胡须，一张白净的脸上有着英挺的五官，那一对眼睛有着蓝宝石般的眼珠子和象牙般的眼白，天生微微卷曲的金色头发像金币一样发亮。他身材高大，挺起胸脯时更显的颇为气派，完全可以算入风姿俊美的行列。当他在读大学的时候，他的朋友们按照莫泊桑几年前发表的那篇著名的小说的主人公，给他取了一个外号——“漂亮朋友”(Bel Ami)，这个绰号流传甚广，以至于当他年初从南特大学毕业时，已经没有多少人称呼他的本名了。
　　等到吕西安刮完脸，梳好了头发时，窗外的天空已经变成了一种灰白色，像是往牛奶当中倒进去了一铲子炉灰所形成的颜色，预示着太阳快要升起来了。屋子里没有钟表，他走回到床边，在上面的一堆旧衣服当中摸索着，掏出来一块带着锈迹的怀表，这算得上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之一了。
　　吕西安打开怀表，时钟正指向五点半的位置。
　　他从衣柜里找出了自己所拥有的最体面的一套衣服，这件衣服是在外省的裁缝铺做的，一位有钱的阔佬定下了这件衣服，已经付了定金，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不要了，于是那位裁缝就用五十法郎的折扣价将这件衣服卖给了身材和那个阔佬相似的吕西安。
　　吕西安穿上了有些损坏了的衬衣，而后是裤子和外套，最后是领带。这身衣服的裤子微微有些宽大，上衣的袖子也有些长，那位裁缝不愿意免费为他再修改一番。但这些都是些小毛病，只要不去仔细盯着看，那么倒的确还是颇为体面的。
　　穿戴整齐之后，他走到写字台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小的蓝色信封，仔细检查了一番信封上的火漆印，火漆印子的边缘光滑而又平整，丝毫看不出来曾经被打开过的迹象。
　　吕西安轻轻抚摸着蓝色信封正面的那一行花体字：“巴黎-众议员-杜·瓦利埃男爵先生亲启”，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母亲写下这一行字时候的情景。
　　他用力的闭上眼睛，试图放空自己的脑子，终于，母亲的幽灵从他的脑海里离去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这封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此时窗外的天空已经被地平线下朝阳的金光涂抹上了一丝亮色。
　　他再次看了看怀表，如今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十分，而与杜·瓦利埃男爵办公室约定的见面时间是早上十点整，因此吕西安发现自己还剩下三个多小时的时间。
　　是出去还是留在房间里？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对房间里污浊气味的厌恶让后者压倒了前者，他从床头柜上拿起被压扁的帽子，用手从里面将它重新撑起来，戴在头上，推开了房门。
　　他沿着狭窄的楼梯走到楼下，看门人正在自己的玻璃隔间里打着瞌睡，咖啡从咖啡杯的边缘滴落下来，在下面垫着的晚报上面留下大片的污渍。
　　吕西安走到了大街上，他来的时间刚好，市政工人十分钟之前熄灭了街上的煤气灯，又往街道上洒了水，空气显得既凉爽又湿润。
　　眼看时间还早，他走上了勒塞尔布大道，一路向着玛德莱娜教堂的方向走去，当他抵达教堂时，教堂的大门刚刚打开，几个佝偻着背的黑衣老太太正像乌鸦一样朝着教堂里涌进去。
　　吕西安站在人行道上，看着自己有些掉漆的漆皮靴子，思考着下一步该做些什么。他将手伸进自己的裤兜，摸出来四个法郎又十五生丁，如果他现在去吃早饭，那么午餐和晚餐就只能牺牲掉其中之一了。
　　他站在原处犹豫了片刻，决定牺牲掉午餐，于是他把那些硬币重新放回到自己的裤兜里，起步朝着教堂左侧广场上的一家小餐馆走去。
　　当他走进餐馆的时候，狭小的餐馆中央已经坐了几个早起上工的工人，他们穿着打着补丁的工服，用手撕扯着盘子里的油炸鳕鱼。餐厅的一角坐着几个没戴帽子的中年女人，他们衬衣的领口洗的已经有些发亮，像是暂时找不到工作的女家庭教师。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的油烟气味，餐厅的墙壁已经被这样的油烟熏黑，那些吱嘎作响的桌椅板凳上面似乎也糊上了一层同样的油脂。
　　吕西安用手帕擦了擦椅子的表面，叫了一份简单的早餐和一杯苦艾酒，还向店里的伙计要了一份《今日法兰西报》。他从上中学起就颇为喜欢读报纸，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的大名能出现在报纸上，即便不是在头版头条，也应该在“社会新闻”栏目里占据一个显要的位置。
　　报纸的头条刊登的是陆军部长布朗热将军的讲话，一如既往地，布朗热将军在外省的某个城市鼓吹着他那一套对德国复仇的理论，似乎如果他掌握了大权，那么第二天早上就要向德国宣战，让阿尔萨斯和洛林重新回到法兰西母亲的怀抱。在他的讲话下方是一篇《今日法兰西报》编辑部的社论，热情洋溢地赞扬了布朗热将军的爱国情操，甚至热情到了谄媚的地步。在布朗热将军的新闻下面是一些其他的政治报道，诸如某选区的议员选举结果，议会的今日议程，还有英国人和缅甸刚刚签订的边界条约等等。
　　他将报纸翻到“社会新闻”一版，里面记载了蜂巢一般热闹的巴黎社交界的新动向：某位公爵夫人第三次结婚，婚礼将在玛德莱娜大街的教堂举行；一位第二帝国时代的老将军去世了，而举行葬礼的位置就在前面那场婚礼的三个街区以外；报纸的老板，一位犹太投机商人在家里举办了奢华的宴会，在这条新闻的最下方列着参加这场宴会的社交名流的姓名。
　　吕西安看着这一行铅字印刷出来的名字，想象着“吕西安·巴罗瓦先生”的字样挤在“亨利·德·蒙托邦子爵”和“路易·德·卡斯蒂永侯爵”之间的情景。
　　他的目光朝下移去，这些名字当中最后的几个所在的位置上覆盖着一片褐色的油渍，他们尊贵的名字被埋藏在了融化的猪油当中。
　　他重新意识到了自己正身处在一间肮脏破败的小餐馆里，口袋里只剩下几个银币，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那些衣冠楚楚的先生和夫人正在奢华的府邸当中参加宴会，他们身上的一件首饰或是一块怀表，就足以把这件小小的店面盘下来。
　　这个事实让他有些灰心丧气，而后又怒火中烧，那迫切的想要出人头地的欲望让如今的失意更加难以忍受了。他回想起几个月前大学毕业时，他回家安葬了自己的母亲，而后就像无数外省的年轻人一样乘火车来到巴黎，当初他怎么能料到自己是陷入了一个臭气熏天的泥潭当中呢！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外套，那封信安然地躺在外衣的兜里，这是他仅剩的一根救命稻草了，他在心里做出决定，如果这封信没有达到应有的效果，那么他这周就乘火车回到布卢瓦去，这辈子再也不踏入这个堕落的巴比伦一步。
　　吕西安将报纸折叠起来，在桌上留下了餐钱，随即走出了餐厅，此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屋顶上，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越来越热。
　　他估算了一下到目的地的距离，意识到自己如果徒步走过去，到那时候一定已经大汗淋漓，看上去会像是一条刚被打捞上来的落水狗。他又摸了摸裤兜里的硬币，还是咬了咬牙，拦住了一辆路过的出租马车。
　　“拉斐特街六十三号，众议员杜·瓦利埃男爵先生的办公室。”当他登车时，他大声向马车夫说道，声音洪亮的连马路对面都听的一清二楚。
　　马车绕过教堂，从歌剧院旁边驶过，一群衣着时尚的漂亮男女一路笑着走进了歌剧院的后门，想必是剧院里的演员。男演员们穿着剪裁考究的衣服，他们衬衣袖扣上的钻石闪闪发亮；而女演员们则恨不得把他们的头发上和身上都挂满珠宝，把自己变成圣诞节协和广场上竖起来的那棵圣诞树。毫无疑问，有许多人愿意为他们花钱，吕西安一边想着，一边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马车向右再次一拐，上了奥斯曼大道。宽阔的林荫道两旁栽种着整齐的梧桐，两边的豪华公寓楼看上去安静而又优雅，那些用精美的铸铁栏杆包围着的阳台上站着几个身穿吸烟服的男人，像是拿破仑皇帝一样将手背在身后，挺着肚子俯瞰着下面的街道，就如同在枫丹白露宫的阳台上检阅禁卫军似的。他们的嘴里都叼着一根烧了一半的雪茄或是象牙烟嘴的烟斗，时不时地朝外吐出几个烟圈来。
　　吕西安不由得将这些奥斯曼男爵改造巴黎时设计的豪华公寓和自己所居住的那间陋室相比较，自己的公寓从地基当中就开始向外散发出穷困潦倒的气味，那样带家具的简易出租房屋在全巴黎有几万间，每一间都有着各自不同的独特穷酸味道。他在内心里发誓，一定要尽快从那样的生活当中解脱出来。
　　马车的颠簸将他从沉思当中带了回来，他向窗外看去，马车已经驶上了拉斐特街。
　　在一座三层的小楼前，马车夫勒住了自己的马，“先生，您要去的地方到了。”
　　吕西安下了车，从裤兜里掏出来一把铜子，塞进了马车夫的手里。
　　我算是和自己的晚餐说再见了，他心想，余下的几个铜子恐怕只够买块面包对付一餐。
　　他从马路上走上人行道，几步跨上台阶，走到那座小楼临街的黑色大门前，大门的旁边钉着一块黄铜制成的牌子，上面用印刷体写着：
　　“拉斐特路六十三号
　　法兰西共和国众议院议员
　　银行家 杜·瓦利埃男爵先生办公室”
　　吕西安伸出手，用力将门铃拉响。


第2章 众议员的办公室
　　时间还不到早上十点，杜·瓦利埃先生的候见室里就挤满了人，当吕西安走进房间时，他们纷纷抬起头来，目光里毫无友善之意，让吕西安想起一群正在分食尸体的野狗对新来者所露出的那种眼神。
　　吕西安尽力让自己对这些目光视而不见，朝着房间另一侧的那张大桌子走去，桌子的后面是通向众议员办公室的走廊大门，而坐在门和桌子之间的那个办事员，看上去就像把守着地狱大门的三头犬。他肥胖的身体深深陷在圈椅当中，低着头在桌上写写画画。他的桌子上堆满了文件，就好像是他那肥胖的躯体以此为生似的。
　　吕西安走到桌子前面，摘下帽子。
　　“早上好，我预约了上午十点钟见杜·瓦利埃先生。”
　　“男爵先生事务繁忙。”那办事员抬起头来，吕西安看到那一对被肥肉挤成一团的小眼睛像陀螺一样打着转，“请在这里等候吧。”
　　他指向队尾处的一把椅子。
　　“可我预约的是十点，如今已经是九点五十了。”
　　“这些人都预约的是十点。”那办事员说完这句话，就低下脑袋，像是一只鼹鼠一样，重新回到他位于这座文件大山当中的洞穴里。
　　吕西安只能走回到房间的入口处，坐在了最后面的那把椅子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然而那扇希望之门丝毫没有打开的意思，无聊的吕西安只能开始同样用目光打量这些和他同处在一间房子里的客人。其中有几个男人，穿着黑色的衣服，在这样的大热天里，扣子仍然一直扣到领口，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似乎是律师或是会计一类的人物。而大部分的候见者则是女人，有头发花白的老妇，也有几个精心打扮过的中年女人，她们的脸上涂着厚厚的香粉和胭脂，做作地在椅子上高昂着头，却还是无法遮掩自己的年老色衰。
　　座钟上的时针和分针一刻不停地转动着，一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半小时过去了，那房门依旧没有打开的迹象，门前坐着的那位秃了头的圣天使长米迦勒还没有叫出任何一个得以通过这天堂大门的幸运儿的名字。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房门终于从里面被推开了，在众人期待的目光的注视下，一个办事员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同样又矮又胖，看上去就像外面这一位的复制品。
　　吕西安看着门里的那位朝着门外的这位说了些什么，门外的这位点了点头，房门再次关上了。
　　门外的这位办事员收起桌上的钢笔，用手支撑着圈椅的扶手，勉强让自己站起身来。
　　“男爵先生早上不能会见诸位了，请大家改天再预约吧。”他说着就走向会见室的入口，拉开房门，示意所有人出来。
　　吕西安感到自己似乎被一通凉水当头浇了下来，他看向身边的其他人，这些人也一样垂头丧气。
　　他轻轻按了按衣服，感受到了信封那硬纸的质感。他看着那通向议员办公室的门，在心里拿了个主意。
　　当其他人开始向门外走的时候，他故意落在后面，当最后几个人走出房间的时候，他快步绕过桌子，将门推开一道小缝，自己钻了进去。
　　那办事员本就心不在焉，当所有的人都从屋里走出，他重新有时间看向屋内时，那扇通往议员办公室的房门早已经关上了。
　　吕西安沿着走廊向前走去，走廊两侧的房门里面隐约传来谈话的声音，劣质烟草燃烧的味道混杂着尘土的气息，从门缝里向走廊溢散着。
　　在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双开门，房门开了一半，没开的那一半门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男爵冠冕。吕西安曾经从母亲那里听说，杜·瓦利埃男爵出身不过是布列塔尼的皮具商杜瓦利埃先生的儿子，至于这个男爵爵位，自然是发达之后用钱买来撑场面的，而他的姓氏也被拆成了贵族化的杜·瓦利埃。
　　事到临头，吕西安突然有些局促不安，这样硬生生地闯进来的确有些冲动，不知道里面的那位主人会作何感想。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触怒对方，吕西安就感到自己的胃直往下坠，像是吞进去了一个铁锚，可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恐怕也没有退路了。
　　他把心一横，举起胳膊，用手轻轻在房门上敲击了几下，随即走了进去。
　　对面墙壁上三扇巨大的落地窗外那明亮的日光照亮了整个房间，吕西安看到了房间里那些高大的家具，它们和壁纸一样，均用白色和金色装饰，看上去虽然缺乏品味，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价格不菲。
　　落地窗前的写字台后面坐着一个肥胖的男人，他留着长长的棕色海象胡，正在埋头吞食着盘子里的食物。吕西安不由得想到自己小时候母亲带他去动物园时候看到的那头真的海象，游客们只需要掏半个法郎，管理员就会给他们一条带着腥味的死鱼，让他们扔给笼子里的那头海象，而那只海象每次也是这样贪婪地撕扯着那条可怜巴巴的鱼——为了让客人尽兴，除了客人们扔给它的食物之外，那可怜的动物什么吃的也得不到。
　　桌子前面的这头海象抬起头来，汁水沾在他的胡子上，不断地朝下滴着。吕西安打量着他那一对挤在肥肉当中的小眼睛，头顶上那可怜巴巴的几根头发以及滑稽的胡子，他竭力试图将面前的这人同他母亲梳妆台抽屉里的那张照片上的人联系起来。照片上的那个人穿着一身龙骑兵的制服，远远没有现在这么胖，留着漂亮的小胡子，实在是一表人才，难以想象二十年后，那个英俊的小伙子竟然变成了面前的这个小丑。
　　海象看上去因为见到了外人而有些惊讶，他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巴和胡子。
　　“您是什么人，先生？”他的声音低沉，似乎是因为被人打断了午餐而感到不高兴。
　　“男爵先生，请原谅……”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舌头开始不争气地打起了结，他的声音听在自己耳朵里也就变得吞吞吐吐，“我……和您的办公室约了今天早上来见您，我等了一上午，可他们却告诉我接见结束了，我已经等了好几周的时间……”
　　“于是您就擅自闯入我的办公室？”杜·瓦利埃男爵一脸怒气，他的海象胡子也开始像门帘一样抖动起来，“真是见鬼，你们这些人总是觉得自己的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是天底下最大的事，选区里的那些老太太连粪车早到了他们楼下半个小时，或是她们楼下的肉店缺斤短两这种破事情都要来找我一次，难道她们指望我在众议院里做关于粪车的演讲吗？”
　　他用力拍了拍桌子，“我既要忙自己生意上的事，还有议会的事情，难道我能把从早到晚的时间都用在接待上吗？想要见我的人排着长队，如果他们每个人都像您这个冒失鬼一样随便闯进我的房间，那这里岂不是成了中央市场？请您出去吧，我现在不能见您！”
　　男爵说着就用他那肥厚的大拇指，用力按着桌上的电铃。
　　“我并不是您选区的选民……”吕西安连忙解释道。
　　“如果是为生意那就更不必谈了，我不会考虑一个闯进我房间的冒失鬼的建议！”杜·瓦利埃男爵转向那个刚刚进来的面带惶恐之色的听差，“请您带这位先生出去，告诉门房不允许他再来！”
　　“我也不是为了生意而来的！”吕西安的声音也变得响亮起来，他一把拍开听差要来抓住他的手，显然也有些动了气，“我叫吕西安·巴洛瓦，我的母亲是玛格丽特·巴罗瓦夫人，您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听到最后这个名字，杜·瓦利埃先生像是触了电一样，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用混杂着惊愕和忐忑的表情看着吕西安，让那个要奉命将这个不速之客拖出去的听差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看着主人，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请您先出去吧，勒格朗先生。”过了半分钟，杜·瓦利埃先生终于平静了下来，朝着听差命令道，他脸上的充血开始逐渐消退了。
　　听差有些惊愕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老板，得到对方肯定的眼神，方才掉头出门，脸上依旧满是不可置信。
　　“您母亲……她还好吗？”房门刚刚关上，杜·瓦利埃先生立即迫不及待地问道。
　　“她三个月前去世了。”
　　杜·瓦利埃先生伸出双手，长叹了一口气，他的眼角轻轻朝下耷拉下去，看起来有些颓丧。
　　“有什么办法呢！”他轻轻擦了擦眼角或许存在的泪花，“我们这一代人已经老了，也到了陆陆续续退场的时候了……我还记得您的母亲，当年是多么明艳动人，每个周末整个连队的军官都去参加她的聚会，我们都精心打扮，胡子和头发上都抹上油，再喷上香水，只为了给她留下一个好印象！所有人都羡慕您的父亲。”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翘起，显然是回想起了当年的那些趣事。
　　“那时候我有着一副好嗓子，而您母亲的小提琴则是一绝，我们一起的表演是每次聚会的保留节目，我们表演过《青铜马》，《黑斗篷》还有《吉赛尔》里面的许多选段，在夏天的月光下，或是在冬天噼啪作响的炉火前……多美好的日子！”
　　“他们有时候会把您也抱出来。”男爵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他伸出手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示意吕西安坐下，“您那时候还是那么小的一点，只会说一些简单的词语，可是您还喜欢说话！连队里的每个军官都喜欢抱您，而您也就不停咿咿呀呀地跟我们说话，讲您在花园里又看到了什么之类的东西。”
　　他脸上露出慈爱的表情，“我们那时候都是一群单身汉，自然人人都喜欢您。”
　　可如今你已经不是了，吕西安想到来之前在《名人录》上看到的介绍——杜·瓦利埃男爵先生，银行家，国会众议员，与第十一代塞弗尔伯爵长女安托瓦内特·德·塞弗尔女士结为伉俪，有两位女儿安妮·杜·瓦利埃小姐和阿德莱德·杜·瓦利埃小姐。二十年的时光给当年的龙骑兵中尉杜瓦利埃包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厚厚壳子，造就了如今的众议员，银行家，荣誉团勋位得主，杜·瓦利埃男爵先生。
　　“我记得你们当时在我眼里就像小山一样高。”吕西安露出一个羞怯的微笑，“我记得您的胡子是所有人里最漂亮的，而我当时就喜欢用手把它弄乱。”
　　“是啊，是啊，您那时候真是个小淘气。”杜·瓦利埃先生将脑袋朝后一仰，靠在椅背的绿色天鹅绒上，“真怀念那时的日子啊……我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您母亲，那是在和普鲁士人的战争结束之后不久，我去参加过您父亲的葬礼。”
　　“我也还记得。”吕西安稍微低下头去，他看着橡木桌面上的花纹，脑子里回想着那个阴云惨淡的日子，教堂门前挂着大幅的黑纱，当他去亲吻父亲的棺材时，那棺木冷的像冰块一样。
　　“转眼已经这么多年了。”杜·瓦利埃先生又叹了一口气，“如果我知道您的母亲的事情，我一定会去参加她的葬礼的……真是遗憾，我没有能在她临终前再见上她一面。”
　　“我母亲给您留下了一封信。”吕西安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宝贵的信封，他将信封放在桌面上，用两只手推到男爵的面前。
　　杜·瓦利埃男爵脸上的笑容像是放久了的猪油一样，变得越来越粘稠，终于凝固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那个信封，似乎有些迟疑是否要将它拿起来，就好像已经预感到这个如今已经躺在坟墓当中的女人会对他说些什么可怕的事情似的。
　　过了十几秒钟的时间，他终于下定决心拿起了信封。他将信封凑到从窗户里射进来的光线下，翻来覆去地看着，显然是在检查印章和火漆有没有破损。
　　吕西安压抑住自己的紧张，他打开火漆的时候非常小心，重新封口时候也是小心翼翼，除非用放大镜仔细去观察，否则根本没办法发现信封曾经被打开过。
　　杜·瓦利埃先生似乎终于满意了，他伸手去拿放在桌子上的裁信刀，吕西安险些长吁了一口气。
　　他紧紧地盯着杜·瓦利埃先生抽出信纸，才看了几行，杜·瓦利埃先生身上的肌肉明显就紧绷了起来，吕西安注意到，他抓着信纸的指节处都开始有些发白了。
　　杜·瓦利埃先生的目光沿着信纸不断下移，而吕西安注意到他额头上的汗珠也越来越多，过了半分钟，他突然抬起头来，这次他看着吕西安的眼神变得更加尖锐了，那目光扫过吕西安脸上的每一个细微之处，连中世纪的颅相学家都不可能观察的比他更加仔细。
　　他一定是看到了那一段，吕西安心想。
　　“——当我怀上这孩子之后，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这无疑是对乔治，我的丈夫的一次背叛。我希望这是他的孩子，可无论我推算了多少次，答案都是一样的，那段时间乔治去巴黎出差，而我们——”
　　吕西安轻轻将头往上抬了几度，又朝左边微微偏了偏，正好是那张照片里那当年骑兵军官杜·瓦利埃所摆出的姿势，这个姿势他自从知道了这封信里的内容之后，已经在镜子前排练了无数遍。
　　他用余光轻轻窥视了一眼杜·瓦利埃先生，他似乎从刚一开始的震惊当中恢复了过来，接着开始读起信来，时不时地又抬起头观察几下吕西安。
　　吕西安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任由男爵去打量，他欣慰地注意到，男爵那打量的眼神逐渐由怀疑变得确信，如同冬天里水面上的薄冰逐渐凝结成厚厚的冰层。
　　他将信纸折叠起来，放回信封当中，拉开抽屉，将信封放了进去，又从里面掏出来一个雪茄盒子。
　　“抽烟吗？”吕西安注意到，男爵的声音听上去亲切了不少。他原本还担心男爵会暴跳如雷地将他从房间里赶出去，看上去他的母亲赌赢了。
　　吕西安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需要。
　　男爵也不再客气，他从盒子里抽出来一支哈瓦那雪茄，用雪茄刀切下雪茄头，雪茄头落在地上，弹跳了几下，消失在了墙角处的书柜底下。
　　男爵用两根手指夹着雪茄烟，由于抖动的太厉害，他折腾了许久才把雪茄点燃。
　　他将雪茄放在嘴里，用力吸了一口，吐出几个白色的烟圈来。隔着烟雾，他沉默不语地看着吕西安，似乎是在考虑下一步的打算。
　　又抽了几口烟，男爵将烟头上的烟灰轻轻弹在地上。
　　他有些迟疑不决地抬起头，又低下去，过了半分钟的时间，他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您母亲……他告诉过您关于她写的信的事情吗？”


第3章 前程
　　“您母亲……她告诉过您关于她写的信的事情吗？”
　　吕西安听出了对方话语当中的试探之意，他将全部的精神集中在面部表情的控制上，用他所能发出的最自然的声音说道：
　　“没有，先生。她写完信后才交给了我，并且嘱咐我务必将这封信交给您。”
　　杜·瓦利埃先生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他接着打量起吕西安来，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柔和，甚至有几个瞬间还露出了些许慈爱的神色。
　　“我猜想……或许您来这里，是希望我能帮上您什么忙的？”男爵问道，“您母亲在信里希望我对您照拂一二，您是我老朋友的孩子，我一定尽力而为。”
　　吕西安看着杜·瓦利埃先生的眼睛，那双眼睛是与他一样的蓝色，与吕西安的眼睛不同的是，杜·瓦利埃先生的蓝眼珠里微微带上了些灰色，像是褪色的蓝色旧窗帘的颜色，他眼角的皱纹此时放松的舒展了开来，眼角微微向上翘起，似乎真成了一位慈祥的父亲。
　　吕西安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下如今的局面，杜·瓦利埃先生年近半百，膝下没有儿子继承他的姓氏和家业，只有两个未来将要嫁作人妇的女儿，如今看到这封信，想必会对吕西安另眼看待，多加提携，但恐怕他会做的仅限于此，毕竟杜·瓦利埃夫人出身名门，一旦这封信里的内容传出去，她断不会和丈夫善罢甘休。
　　“我今年春天刚从大学毕业，所以就想要来巴黎谋个出路。”吕西安虽说已经对此有了准备，但真的说出这些话来还是让他有些难为情，“然而我如今孤身一人，在这座城市里没有朋友，也实在是没有门路，我不知道是否还应当在这里待下去……”
　　杜·瓦利埃先生大笑了一声。
　　“您当然应该在这里待下去！巴黎是世界的都城，而外省不过是在任何层面上都无足轻重的荒漠。在这里，只要一个人有野心，也有胆量，那么街上遍地都是黄金。您说您已经从大学毕业了吧？”
　　“是的。”
　　“那么您学的是什么？”
　　“哲学。”
　　“好极了，好极了！”杜·瓦利埃先生拍了拍手，“那么您想必在讲话的时候能引用几句维吉尔或是西塞罗的名言，这就够了，人人都会觉得您是个有学问的人，但要注意别显得太有学问，那么您就会被当作书呆子。这世上大多数的人都是蠢货，您只要表现的比他们聪明些，那么他们就会对您顶礼膜拜，可您若真是比他们聪明太多，他们反倒就要对您表示鄙夷了。”
　　他眯起眼，又抽了一口雪茄，舒服地向天花板吐着烟圈。
　　“那么您想要做什么呢？从军，来交易所做生意还是玩政治？”
　　不等吕西安回答，他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在我们那个时候从军是一个好出路，可自从小拿破仑皇帝倒台之后，一切就变了样子。”他一边摇头一边吧唧着嘴，“如今军队就是一潭死水，从和普鲁士人的战争之后，我们已经十几年没打过正经的仗了，军官们只能够论资排辈，靠熬年限向上升迁，毕竟官位就那么多，一个退休了才能够补上下一个，哪里像拿破仑三世皇帝那时候！先是去克里米亚打俄国人，之后又是在意大利和奥地利人较量，然后是东方的远征，再之后又是墨西哥战争！每次打仗都意味着大量的官帽子和勋章像下雨一样从天上落下来。”
　　“只可惜，他在普鲁士人身上栽了跟头。”杜·瓦利埃先生长叹一口气，“和普鲁士人开战的时候，我们都以为这场战争会和之前一样，谁知道这些吃腌酸菜配香肠的家伙把我们教训的那样惨，我在军队里认识的人一半都没活到战后……您父亲那时候前途远大，实在是可惜。”
　　“在那之后军队就不行啦，共和国只敢去非洲的沙漠里和当地人争抢水源，或是去远东占领几个殖民地，根本不敢在欧洲打仗，所以许多人熬到退休才是个老上尉，拿一年一千五百法郎的退休金，那实在是不上算。”
　　“现在是和平时期，因此军队也没什么发言权。在波拿巴家族的两个帝国的时代，国家就是军队，而现在我们是共和国啦，国家的命运不是在充满了硝烟和鲜血的战场上决定，而是在议会的走廊和俱乐部的晚餐会上。就连那些军官们当中最有脑子的人都去玩政治了，例如那位布朗热将军，我想您在报纸上经常看到他的大名吧？”
　　吕西安点了点头。
　　“至于来交易所嘛……”杜·瓦利埃先生像一个给古董估价的鉴赏家一般，将吕西安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请原谅我这么说，但我想您似乎没有足够的本钱，我并不介意借给您一些，但在我们这个行当里，像您这样刚刚入场的新手会被那些鲨鱼们生吞活剥的……我也不介意和您坦诚地讲，我虽说在市场里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可也要托庇于那些大人物，您什么经验都没有，用不了多久就会把本钱输光。”
　　“我一直想进入政治这一行。”吕西安乘机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杜·瓦利埃先生赞许地说道，他看向吕西安的眼神变得更加慈和了，“您可以先试一试，如果不合适的话，可以再考虑嘛！您有一副好形象，看上去也不缺乏胆量，有这两样在手，当上部长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如今内阁能活到六个月就算是长寿，每次内阁更迭就是一次洗牌，只要抓住机会，那么您升迁的速度会比火车还要快。”
　　“可是……”吕西安吞吞吐吐地说道，“正如我对您说的那样，我没有什么门路……”
　　“这不是什么问题。”杜·瓦利埃先生耸了耸肩膀，“我虽然不敢自夸交游广泛，可对于做我们这一行的人，信息就是生命，因此有几个政府里的朋友总是没坏处的……不知道您对进入外交界怎么看？”
　　“那我当然求之不得。”吕西安连忙答应道，“我一直对外交很有兴趣。”
　　杜·瓦利埃先生思索了片刻。
　　“既然是这样，您明天来我家里吃晚餐好不好？”他从桌上的名片盒子里掏出一张名片来，递给吕西安，“我夫人的娘家是德·塞弗尔家，她和她的圈子里那些老牌的贵族一直有些交往，其中一位我们家族的好朋友，路易·德·拉罗舍尔伯爵，如今是外交部的国务秘书，我正好利用这场晚会把他介绍给您。”
　　吕西安看了看名片，上面用烫金的花体字写着男爵的姓名，头衔和府邸的地址。
　　“我很乐意……请问晚餐的客人都是什么人？”
　　“除了我，我夫人，我的两个女儿以外，还有我的投资人伊伦伯格先生和他的太太，他们的儿子阿尔方斯也会来，可能还有几位他们的朋友，当然还有德·拉罗舍尔伯爵先生。”
　　“那么我非常荣幸。”吕西安的脸微微变红，“非常感谢您……”
　　“这没什么，没什么！”杜·瓦利埃先生的嘴角向上咧着，他又仔细地打量了吕西安一遍，“我想您有合适的衣服吧？一件晚礼服？”
　　吕西安有些难堪地微微摇头，他感到自己的脸颊热的发烫。
　　“这可不成！”杜·瓦利埃先生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在巴黎，一件体面的衣服就像古代骑士的盔甲一样，如果您没有的话，别人的眼光就会像长矛一样把您捅个对穿的。”
　　他拉开左边膝盖处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一百法郎的钞票，塞给吕西安。
　　“您拿着这些钱去旺多姆广场23号，找瓦尔堡先生的裁缝店，告诉他是我让您去的，让他务必在明天上午把做好的衣服给您送去。”
　　“可……做衣服也用不着这么多钱啊！”吕西安看了看手里的钞票，至少有十张以上。
　　杜·瓦利埃先生毫不在乎，“剩下的钱您留着用吧，您一个人刚刚来巴黎，想必也有很多要用钱的地方。”
　　吕西安想了想自己空空如也的钱包，他不再推辞，将钞票卷成一团，塞进了口袋里。
　　“您吃过午饭了吗？想必还没有。”杜·瓦利埃先生一边自顾自地说着，一边再次按响桌子上的电铃。
　　“给这位先生拿份午餐来。”他朝着走进来的那个听差说道，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也给我再来一份。”
　　听差点头出门，过了没多久，他端着一个托盘回到房间，上面放了两份午饭。
　　杜·瓦利埃先生虽说花钱给自己弄来了一个贵族的爵位，但看来他并没有学来贵族的那一套生活习惯。吕西安面前的盘子里放着普罗旺斯式的干酪烤鱼，还有几根酸模叶香肠，配上帕尔马干酪，那听差还给他端上了一大瓶的甜苹果酒，白色的泡沫积聚在酒液的表面上，像是冬天覆盖着厚厚白雪的田野。
　　杜·瓦利埃先生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又给吕西安倒了一杯，一大杯酒下肚后，他的谈兴变得更浓了。他不住地询问着吕西安过去的生活细节，从他随着孀居的母亲搬回她娘家所在的布卢瓦那时候说起，一直讲到吕西安大学毕业。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中间又让听差给他们上了两次酒，当听差进来提醒杜·瓦利埃先生时间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
　　“哎呀，真糟糕！”杜·瓦利埃先生跺了跺脚，“众议院两点钟开会，现在已经晚了半个小时，而且我还要发言。”
　　吕西安立即站起身来，“那我不再打扰您了。”
　　杜·瓦利埃先生不住地向吕西安道歉，请他原谅自己的招待不周。
　　“送这位先生出去，记住他的名字，以后他来见我就直接来向我通报。”男爵板着脸向听差命令道。
　　他又转向吕西安，脸上一下子变得和颜悦色，“那么我们就明晚再见，明晚八点钟在我家里，可别忘了。”
　　吕西安点了点头，向杜·瓦利埃先生鞠躬告别。
　　听差带领着吕西安朝着门外走去，听差那张上午像死人一样板着的脸，此刻脸上的褶子随着笑容像风中的百叶窗一样上下抖动着。
　　到了大门口，听差主动提出要给吕西安叫马车，并表示车马费都记在杜·瓦利埃先生的帐上。吕西安在门厅里等待了片刻，一辆颇为体面的出租马车就停在了门前。
　　吕西安朝着那听差点了点头，将自己兜里原本用来对付晚饭的那几个铜子赏给了他，换来对方一阵点头哈腰。
　　“大人要去哪里？”吕西安上了车，马车夫转过头来，朝他恭敬地问道，脸上同样带着谄媚的笑容。
　　“旺多姆广场23号。”吕西安说道。
　　马车移动起来，窗外的那个听差依旧挂着笑容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
　　吕西安嘲讽地笑了笑，短短的几个小时间，他似乎来到了另一个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人人都对他面带微笑，而在原来的世界当中，人与人之间只有冷漠和互相防备，他今天看到的笑容比起之前在巴黎呆的这么多天都要多得多。他只是沾上了一点杜·瓦利埃先生的光，一切就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这社会的庸俗和拜金竟至于此！
　　他将兜里的钞票掏出来，数了数，总共十五张，也就是一千五百法郎。
　　马车跑的很快，没过多久就驶入了旺多姆广场，绕着广场中央那著名的拿破仑皇帝像圆柱转了半圈，停在一家有着精美的玻璃橱窗的商店前，商店的门前挂着黑底的金字招牌——瓦尔堡父子裁缝店/订制/成衣出售。
　　吕西安下了车，走上门前的几级台阶，抓起房门上的金环，轻轻敲了敲。
　　过了半分钟的时间，房门从里面被拉开一道缝，一个矮小的老头将他的秃头伸出来，隔着厚厚的眼镜片，眯着眼看着吕西安。
　　“您有什么事？”他的声音当中没有一丝波动，每一个音节都透露着冷淡。
　　“我来做一套晚礼服。”吕西安尽力挺起胸膛，“是杜·瓦利埃先生让我来的。”
　　第二句话如同一句有魔力的咒语，那老头一瞬间就彻底切换了自己的表情，热情地向他伸出手，“啊，您是杜·瓦利埃先生的朋友？请您跟我来吧。”
　　老头带领着吕西安穿过店面，来到后面的一间为贵客提供服务的小客厅里，客厅里已经准备好了茶和咖啡。
　　瓦尔堡先生是一个圆滚滚的犹太人，他笑容可掬地走进房间，当吕西安和他握手的时候，几乎要被他身上那浓烈的香水味熏出一个喷嚏。他头上戴着夸张的白色假发，腿上穿着十八世纪式样的紧身马裤，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一百年前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后的造型师。
　　两个人互相问候完毕，瓦尔堡先生打了个响指，召唤来他的一群助手，他们手里个个都拿着一卷皮尺，将吕西安包裹在当中，测量他身上的各项尺寸，如同一群考古系的学生在检查一尊新出土的希腊雕像。
　　尺寸测量完毕，瓦尔堡先生为吕西安开出订单：两件晚礼服的外套，两条裤子，四件衬衣，对应的领结，袖扣，皮带和皮靴，以及两顶帽子，总价四百二十法郎，由于加急的缘故，另外加上七十五法郎作为赶工费。
　　吕西安掏出五张一百法郎的钞票付账，“余下的不必找了。”
　　“先生真是慷慨。”瓦尔堡先生笑得合不拢嘴，“请问这些衣服送到哪里？”
　　吕西安刚要告诉他自己的地址，突然心里又想到，让店里的送货员看到自己住所的凄惨境况，未免有些丢人现眼，幸好那栋房子的外墙去年刚刚整修过，从外面的街道上看还算得上体面。
　　他在一张便签纸上留下了自己的住所，并特意叮嘱将自己的东西送到看门人那里就好。
　　离开了裁缝铺，吕西安再次叫了一辆马车，本想要回家，可突然改变了主意，让马车夫前往里沃利街的莎马丽丹百货，这家有名的百货商场他曾经多次从门口路过，透过那华丽的橱窗试图窥得那个他一心想要挤进去的世界的一鳞半爪。
　　正如吕西安所料想的那样，商场里金碧辉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柜台间摆满了华丽的珠宝，俄罗斯进口的毛皮大衣，塞弗尔的挂毯，巴西香木的家具，虽说是白天，可大厅里的电灯依旧亮着，这些新奇的小灯泡，发出的亮光却比最明亮的火焰还要明亮。黄色的灯光洒在米色的大理石和金色的装饰之上，给整个厅堂更增添了几分富丽堂皇的俗气。
　　吕西安贪婪地看着这一切，他喜欢这里的一切，他想要买下这里的一切！那些店员们微笑着向他点头致意，就好像他真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一般，这种感觉实在是令他上瘾。
　　可惜他如今只剩下一千法郎！或许这是一个普通的小职员一年的薪水，可在一个订做几件衣服就要花掉三百法郎的世界里，这就像是在干涸的沙漠里降下了几滴雨。吕西安的野心之火烧的正旺，杜·瓦利埃先生的一千五百法郎，不但没有平息这股躁动的火焰，反倒是火上浇油，让它烧的更旺。
　　吕西安在商场里转了一大圈，最后他只买下了一面等身高的巨大穿衣镜，并要求明天早上务必送货上门。
　　当他走出商场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下，剩余的几缕暮光将天穹染成紫罗兰色，市政工人已经开始点亮大街上的煤气灯。
　　他在歌剧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当他用完晚餐出来时，歌剧院的观众们正在入场。那些趾高气扬的男人们穿着笔挺的礼服，胸前挂着勋章的绶带，用胳膊挽着一旁那些同样目无下尘的夫人们，他们沿着自己的路线向前走去，丝毫不因为前面阻挡的人而改变方向，似乎他们天生就该受人尊敬，天生就应当由别人来为他们让路。
　　吕西安看得入神，当他听到耳边传来的一声大喊时，连忙朝后跳到人行道上，几乎在同一瞬间，一辆轻便马车从他刚才所站的那个地方压了过去。
　　马车夫稍微减慢了一下速度，朝后看了一眼，发现并没有撞到人之后，就又挥了挥鞭子，接着驾驶着马车向前驶去，而马车上的乘客则完全没有回头，就好像没有注意到这样一桩小事一样。
　　吕西安注意到，那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戴着一副金边的单片眼镜，脸上毫无表情，比建造巴黎圣母院地基的石头还要冰冷，连夏日的酷暑都不能让他沾上一点温度。
　　“真是个冒失的混蛋！”吕西安朝着那马车离去的方向低声咒骂了一句，心里却在盘算乘坐那样精美的一辆马车在街头风驰电掣，究竟是何种感觉。


第4章 杜·瓦利埃夫人的客厅
　　吕西安整理了几下领结，满意地看着穿衣镜里的自己。
　　那位瓦尔堡先生果然不负杜·瓦利埃男爵的推荐，这身礼服实在是非常合身，穿在吕西安身上，就好像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在衣服的模型里浇铸出来的一般。衣服的腰收的很紧，让他的身材更显的修长，裤子也完美贴合腿部的轮廓，毫无拖泥带水之感；衬衣是上好的丝绸，领结也是时新的式样，手工打造的一对袖扣上各自装饰着一颗小拇指甲盖大小的橄榄石，做工精美的像艺术品一般。
　　吕西安从下午四点起就开始穿戴起来，而直到快六点才终于完成。正如杜·瓦利埃先生所说，晚礼服对于现代人，就像是中世纪骑士们所装备的铠甲。当年在上战场之前，会有几位侍从帮助老爷们穿上沉重的盔甲；而到了现代的文明社会，在先生出门之前，仆人们也会帮助他穿戴整齐。
　　自然，吕西安没有仆人来帮助他穿戴，于是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自己动手，在穿衣之前，他把手洗了好几遍，生怕手指上的油汗在衬衫上留下痕迹来。而当他开始穿戴时，每一步他都要重复做好几次，以让镜子里的自己达到最佳效果。最折磨人的当然是那一对袖扣，它们本来就被设计成由仆人来为主人戴好，吕西安则只能自己动手，折腾了将近十分钟，才勉强装成一个还算满意的状态。
　　一切既已妥当，吕西安拿起帽子，将它小心翼翼地戴在头上，以免弄乱他定型完毕的头发。
　　他将钥匙拿在手里，推开门，慢腾腾地走下楼梯，当他来到一楼的大厅时，他注意到看门人正惊愕地从门房的玻璃里小心翼翼地窥视着他。当吕西安从门房走过时，那个平日里像一尊石像般毫无表情的看门人朝他笨拙地点头致意，脸上的笑容因为用力过猛，让他看上去像是狂欢节上正在做鬼脸的小丑。
　　吕西安对此感到颇为受用，这门房如此作态，想必是由于他此刻看上去完全是一副上流社会绅士的派头，正所谓是人靠衣裳马靠鞍。他之前在照镜子时过于夸大了自己的缺点，以至于因为害怕在晚会上露怯而惴惴不安，此刻不免一下子放心了许多。
　　吕西安叫了一辆敞篷出租马车，朝着杜·瓦利埃先生的宅邸疾驰而去。这是一个闷热而无风的夜晚，晴朗的星空像是一口大锅一样，罩在整个巴黎城的上方。他舒服地将自己的后背靠在双层的弹簧靠垫上，眯起眼睛看着人行道上川流不息的人潮。整座城市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蚂蚁巢穴，无论什么时候，街道上都满是朝着各个方向前进的人和马车，它们如同朝各个方向流动的水流，在每一个路口都翻搅起一片漩涡来。
　　马车越跑越快，风吹过吕西安的耳边，涌入他肺里的空气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凝滞而又闷热了。他又想到昨天遇到的那辆轻便马车和上面那位高傲的乘客，如今他比起那人又差到哪里去呢？这个念头如同蛋糕上的糖霜一样香甜迷人，令他的神智陷入了一片陶醉的雾气当中。
　　杜·瓦利埃先生的府邸位于圣奥诺雷大街三十二号，这座建筑始建于第一帝国的时代，主人是拿破仑手下的一位将军，在意大利靠烧杀抢掠发了大财，用那些带着血的金币建造了这座高大的府邸。在第二帝国，也就是拿破仑皇帝侄子统治的时期，一位工业家买下了这座宅邸，又按照时兴的风格对它进行了扩建。这座建筑继承了两个时代的庸俗浮华之风，从外表看实在是富丽堂皇。
　　吕西安的马车驶到铁栅门的门前，一个穿着宫廷式华丽号服的听差走到车前，朝着吕西安躬身行礼。
　　“请问先生的姓名？”听差的身上带着一副在高门大户当差的仆役常见的那种与有荣焉的骄矜之气，令吕西安不由得又有些发怯。
　　他用手指在看不见的地方用力掐着座椅的坐垫，用他能发出的最正常的声音说道：“吕西安·巴罗瓦，我应杜·瓦利埃先生的邀请来参加晚餐。”
　　“谢谢您。”听差朝他深鞠一躬，走回门房，过了片刻，两个工人从门房里跑出来，推开了铁栅门。
　　马车驶入前院，院子里的大树上都挂着明亮的白炽灯泡，这些人造的月亮，将院子里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令天上的月亮黯然失色。
　　车停在大门的台阶前，一位听差立即上前，为吕西安打开车门，他再次询问了吕西安的身份，接着向大门方向大声通报了来客的姓名。
　　随即，大门里同样有人开始大声播报吕西安的名字，令他不由得想起在山谷中大喊时从对面山壁上所反弹回来的回声，他的名字就像是壁球一样，在这座宅邸的各面墙壁之间回荡着。
　　他走入全部由大理石装饰的门厅，另一位仆役正在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威尼斯水晶吊灯的正下方等待。他看上去头发已经花白，穿着黑色的礼服，神情比起法院大堂里的执达吏还要严肃，似乎是个管家之类的人物。
　　“杜·瓦利埃夫人请您去她的小客厅。”他带领着吕西安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杜·瓦利埃夫人的小客厅位于二楼的西翼，客厅的玻璃推拉门上装饰着巨大的伯爵纹章，以及一个花体的字母S，这显然是杜·瓦利埃夫人娘家塞弗尔家族的徽记。
　　一走进客厅，吕西安就感到自己被一股浓烈的花香包围了起来，他看到屋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植物和花卉，所有的花瓶里也都插满了花瓣上还沾着水的鲜花。房间里十分清凉，客厅四角的水缸里放着巨大的冰块，向上氤氲着白气。
　　杜·瓦利埃夫人坐在房间中央的一张沙发椅上，正在和身边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谈笑着，两个人亲昵地坐在一起，吕西安注意到，那年轻人正用两根手指夹着杜·瓦利埃夫人的左手食指。
　　见到吕西安进来，杜·瓦利埃夫人抽回自己的手，将手里的扇子放在茶几上，微笑着提起裙摆，站起身来。她虽然已经年近四十，可依旧风韵犹存，加之保养得当，看上去也不过是三十出头的人。
　　与皮具商出身的杜·瓦利埃先生截然不同，杜·瓦利埃夫人的娘家自从十四世纪起就是国王身边的显贵。第五任德·塞弗尔伯爵曾是路易十三国王朝廷里的宠臣，受到红衣主教黎塞留的提携，当过一任掌玺大臣；第七任伯爵曾经为太阳王路易十四担任过尚膳官；第八任伯爵与路易十五的宠妃蓬巴杜侯爵夫人私交甚笃；第九任伯爵在路易十六和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婚礼上，曾经捧着路易十五国王赠送的钻石项链，站在那位未来将不幸在协和广场的断头台上丢掉脑袋的奥地利女人的身后。
　　然而大革命的浪潮改变了一切，那些古老的贵族高门在革命的浪潮当中饱受打击，至于侥幸逃脱了断头台的贵族们，他们的产业也被新生的法兰西共和国没收。德·塞弗尔家族在巴士底狱被攻陷后一周就逃离了法国，前往伦敦落脚，当一八一四年他们随着复辟的路易十八国王回到巴黎时，几个世纪积攒起来的家产已经大大缩水了。
　　在那之后，法兰西又经历了一次拿破仑复辟，两个王朝，一个帝国和两个共和国，时代的节奏像新生的火车一样，将这些思想还停留在十八世纪的贵族们远远抛下，这些古老的家族纷纷衰落。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不得不捏着鼻子，同那些他们现在依然看不起的暴发户们联姻来维持自己的架子，按照社会上时兴的说法，叫做“给家徽镀金”。
　　杜·瓦利埃夫人第一次结婚，嫁给了同样出身旧贵族家庭的德·萨米埃尔伯爵，两个人结婚五年无所出，而德·萨米埃尔伯爵又因肺病离世，让她成了寡妇。她那时二十八岁，除了一个显赫的头衔和姓氏以外身无长物，而那时的杜·瓦利埃先生也刚刚赚到第一桶金，正需要一个用来撑场面的出身显赫的妻子，于是两个人一拍即合，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举办了婚礼。杜·瓦利埃夫人的家徽，有了杜·瓦利埃先生的黄金滋润，又再次变得闪闪发亮了起来。
　　吕西安朝着杜·瓦利埃夫人深深鞠躬，“夫人，很荣幸见到您，我是……”
　　“我知道。”杜·瓦利埃夫人提着她的蓝色长裙，绕过茶几，朝着吕西安走来，她身上的钻石和珍珠在电灯的映照下让她更加明艳动人，“杜·瓦利埃先生和我提起过您，我们很高兴接待一位老朋友的儿子。”
　　她将自己白嫩的手伸给吕西安，吕西安恭敬地捧起来，轻轻吻了一吻，而后重新直起腰来，面对着杜·瓦利埃夫人那打量的目光。对于这种目光当中所蕴含的意味，吕西安十分清楚，杜·瓦利埃夫人正在估算着他的价值，吕西安如今是她将要推荐到社会上的新商品，她正在估算他在社交场上取得成功的概率。
　　在一百年前路易十五和路易十六国王的时代，在宫廷里有一席之地的夫人们，是无数梦想一炮而红的年轻人的进身之阶。她们在府邸里举办盛大的宴会，邀请那些崭露头角的年轻人参加，这些年轻人被称为“小马”，而宴会就是他们的赛马场，其中的佼佼者，会得到进入凡尔赛宫的机会，一个让国王和王后为他们的妙语开怀大笑的机会。伏尔泰，狄德罗和卢梭，这些所有人都耳熟能详的名字，最初就是在这些客厅当中开始为人所知，最后传到宫廷的耳朵里去的。而如今，杜·瓦利埃夫人扮演的也是类似的角色。
　　杜·瓦利埃夫人一边指着沙发，示意吕西安坐下，一边问道：“您是什么时候来巴黎的？”
　　“一个月以前，夫人。”吕西安微微欠身，坐了下来。
　　房间里陷入一阵沉默，吕西安感到自己的太阳穴上开始冒汗。在一百年前的凡尔赛，一个人所能犯下的最大的罪行，就是让国王感到无聊，因此冷场的局面无疑对他是一个巨大的减分项，可若是贸然找话题谈论，同样也可能招来对方的厌烦，因此他现在也实在是有些处境两难。
　　过了片刻，还是杜·瓦利埃夫人重新打破了沉默，“我听说您之前一直住在布卢瓦？”
　　“是的，夫人。”吕西安微微定了定神，恭敬而不拘谨地回答道。
　　“我小时候曾经和我的父亲一起去过一次，”杜·瓦利埃夫人的笑容像屋子里的鲜花一样明艳，“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布卢瓦城堡的白色外墙和蓝色屋顶，看上去是如此可爱。我的父亲指着那座城堡，给我讲宗教战争的时候，德·吉斯公爵被亨利三世国王的加斯科尼卫士们用匕首杀死在那座城堡里面的故事，他告诉我，吉斯公爵的幽灵，如今每晚还游荡在那座城堡的走廊里。”
　　她用手帕捂着自己的嘴巴，咯咯地笑着，“我那时一心想住进那样的一座城堡里，我父亲的故事说的那样吓人，我还大哭了一场！您是布卢瓦人，请您说说，我父亲说的那鬼故事是真的吗？”
　　“我想我可以为夫人减轻烦恼，”吕西安终于找到了自己熟悉的话题，“那座城堡晚上并没有什么鬼魂，除了看守人以外，唯一的住客恐怕就是塔楼里的几只猫罢了。”
　　“您怎么知道？”杜·瓦利埃夫人好奇地问道。
　　“我小时候曾经半夜翻进去看过……德·吉斯公爵的幽灵没有伤到我半分，反倒是我母亲，她看上去几乎要杀了我。”
　　“我理解您的母亲！”杜·瓦利埃夫人又笑了起来，吕西安知道自己通过了第一轮面试，“如果我的女儿像您这样淘气，我恐怕会当场犯心脏病的！您说是不是啊，梅朗雄先生？”她看向坐在她身边的那个年轻人。
　　那位梅朗雄先生同样笑得像一只见到老鼠的柴郡猫，“您是一位优秀的母亲。”
　　“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杜·瓦利埃夫人又看向吕西安，她这次的语气变得严肃不少，“克莱门特·梅朗雄先生，我们家庭的一位老朋友，《今日法兰西报》的记者，他的如刀妙笔令法兰西内阁深深忌惮。”
　　“这位是吕西安·巴罗瓦先生，我丈夫在军队服役时朋友的儿子，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人。”
　　梅朗雄先生朝吕西安行礼，吕西安同样向他躬身致意。
　　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杜·瓦利埃先生走进房间。
　　“啊，您来了。”他亲热地朝吕西安打招呼，吕西安连忙站起身来，两人握了握手。
　　他又看向梅朗雄先生，朝他挥了挥手，做出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很显然，男爵夫人和梅朗雄先生之间的事情，已经是半公开的秘密了，而男爵正如同任何一个体面的丈夫该做的那样，摆出了一种刻意的视而不见的姿态，就如同在演意大利轻喜剧一样。
　　之后，他又弯下腰，亲吻了男爵夫人的脸，当他肥厚的嘴唇贴到男爵夫人脸上时，她看上去就像是在尽一份应尽的义务似的。
　　“我想您已经认识梅朗雄先生了吧？”他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向吕西安说道，“我夫人非常喜爱结交青年才俊，梅朗雄先生是她最为中意的一位。”
　　杜·瓦利埃夫人的嘴唇微微发白，她冰冷的目光在丈夫的身上割了一道，而梅朗雄先生则拿起沙发上的画册，饶有兴致地阅读着，似乎他在突然之间对中世纪装饰艺术产生了巨大的兴趣，以至于手不释卷起来。
　　“夫人刚刚将梅朗雄先生介绍给了我。”吕西安谨慎地回答道。梅朗雄先生是在拉着杜·瓦利埃夫人的裙摆向上爬，这一点他看的十分清楚，可令他有些意外的是，男爵看起来也并非完全没有脾气。
　　房门恰到好处地再次打开，仆人走进房间，通报外交部国务秘书，德·拉罗舍尔伯爵阁下到。
　　听到这个名字，吕西安一下子绷紧了自己的后背，这就是杜·瓦利埃先生打算在今晚向他引见的人。而屋子里的人听到这个名字，也都一下子看向房门，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若有若无的紧张，从这些细微之处可以看出，在这个他将要进入的小圈子里，德·拉罗舍尔伯爵地位超然。
　　德·拉罗舍尔伯爵走进客厅，他看上去不满三十岁，还很年轻，褐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右眼眶上带着一副单片眼镜，眼镜片下灰色的眼珠子冷漠地看着前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吕西安心里咯噔地跳了一下，这就是昨天在歌剧院广场上，坐在那辆马车上的年轻人。
　　他摘下手套，和毕恭毕敬的杜·瓦利埃男爵互相问候，握了握手，看起来一副屈尊降贵的姿态。
　　伯爵又走到男爵夫人面前，吻了吻她的手，而男爵夫人的脸上同样带着热情到近乎谄媚的笑容。
　　做完这些之后，他朝着像一条哈巴狗一样站起身来的梅朗雄先生简单地点了点头将他打发掉，随即坐在了吕西安对面的椅子上，那一对灰色的眼睛正对着吕西安的脸，令吕西安感到自己像是躺在解剖台上等待被开膛破肚的青蛙。
　　“请允许我向您介绍吕西安·巴罗瓦先生。”杜·瓦利埃先生指着吕西安，向伯爵介绍，“我在军队服役时一位好朋友的儿子，他的父亲为了法兰西祖国献出了自己的鲜血和生命。”


第5章 宾客
　　前一天从杜·瓦利埃先生的办公室离开之后，吕西安花费了一晚上的时间来研究这位德·拉罗舍尔伯爵，他虽说囊中羞涩，可每一版新的《名人录》发售之后，他总是在第一时间购买，同时他还有收集剪报的习惯，因此他并没有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不少有关德·拉罗舍尔伯爵的信息。
　　与杜·瓦利埃夫人的娘家一样，拉罗舍尔家族同样是有几个世纪历史的名门望族，可杜·瓦利埃夫人的娘家已经衰落，然而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家族却依旧颇为煊赫。
　　在路易十六统治时期，德·拉罗舍尔伯爵的曾祖父，是当时的御弟普罗旺斯伯爵的秘书官。1789年大革命爆发，波旁王朝顷刻倾覆，那位第九代德·拉罗舍尔伯爵也随着御弟大人一路流亡，直到1810年在伦敦去世。
　　可命运就是如此变幻莫测，他将波旁王朝和旧贵族们打到泥土当中，将科西嘉来的炮兵上尉拿破仑·波拿巴抬举到半神的地位；随即他又一翻手掌，将半神打落神坛，又将那些被他无情抛弃的人从泥土当中扶起。
　　1814年，在七国联军刺刀的簇拥下，当年的那位普罗旺斯伯爵在流亡二十五年后重返巴黎，坐在了自己哥哥曾经坐过的王位上，成为了路易十八国王，而之前那位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儿子，第十代拉罗舍尔伯爵，也就此在复辟王朝官运亨通，在1827年甚至还坐上了内政大臣的位置。
　　旧贵族们竭力维持着旧时代的幻想，可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一切试图将历史的时钟朝回拨动的尝试终究是徒劳。复辟的波旁王朝，也不过仅仅支撑了十五年，就在1830年的七月革命当中轰然倒塌。
　　王室旁枝的奥尔良公爵路易·菲利普，在一团乱局当中火中取栗，建立了被称作“七月王朝”的奥尔良王朝，也因此被旧贵族们视作篡位者。第十代德·拉罗舍尔伯爵作为旧贵族的一员，也与他的友人们一起归隐，和政府断绝来往，然而他的手腕却比他的那些大理石脑袋的顽固同仁们强的多，他并不阻碍自己的儿子出仕。
　　路易·菲利普国王作为一个一贯的机会主义者，对于来自旧贵族一员的德·拉罗舍尔家族的示好，自然是乐见其成，于是在1831年，如今这位德·拉罗舍尔伯爵的父亲，也就是第十一代德·拉罗舍尔伯爵，被路易·菲利普国王封为贵族院议员，此时他刚满二十岁。在七月王朝余下的日子里，他一直聪明地扮演着官方反对派的角色，名义上还站在旧贵族那边，可他对王朝的批评和攻击却基本上是隔靴搔痒，反倒让奥尔良王朝得以借此渲染他们的开明。
　　1848年的“欧洲革命年”，一贯善于变革政体的法兰西民族，自然不会置身事外。在二月革命中，深陷政治经济危机的奥尔良王朝，也步当年波旁王朝的后尘，被巴黎人民扫地出门。在那段被称作“第二共和国”的混乱时光里，各方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政治争斗空前白热化，而令人大跌眼镜的是，当最后尘埃落定之时，最终走入杜伊勒里宫的胜利者，竟然是拿破仑皇帝的侄子，一贯被当作花花公子和小丑的路易·波拿巴，在巴黎圣母院，他接过了伯父的皇冠，成为了拿破仑三世皇帝，建立了法兰西第二帝国。
　　对旧贵族们而言，波拿巴这个姓氏，可以称得上是他们在流亡的那些日子里受到的一切苦难的根源，他们永远不会忘记对拿破仑皇帝的仇恨，也当然不会给他的侄子，一个意大利语比法语说的还好的冒险家有什么好脸色。德·拉罗舍尔伯爵就此离开了政坛，仅仅作为社会名流担任一些名誉上的委员会职务，在1857年，他的妻子为他生下了唯一的儿子路易。
　　1870年，在灾难性的普法战争之后，波拿巴王朝就此告终，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建立了。在第三共和国建立的初期，这个不稳定的共和国被认为不过是两个王朝之间的过渡时期。为了实现复辟君主制的美梦，旧贵族们纷纷加入政治的角力场当中，其中也包括拉罗舍尔家族。
　　1877年，路易·德·拉罗舍尔刚刚从大学毕业，就进入政府部门任职，他有着响亮的姓氏，被保王党当作是希望之星，而他的父亲从奥尔良王朝以来，也建立了一个巨大的关系网，在双方的保驾护航之下，他一路高升，如今已经是外交部的国务秘书了。
　　在1870年代的后期，君主制度在法兰西的复辟，几乎已经成为了时间问题。可正统派所推举的王位觊觎者尚博尔伯爵亨利实在是冥顽不灵，他拒绝作出任何妥协，甚至连采用三色旗作为国旗都不愿意接受，复辟君主制度的最好机会，就这样被可笑的无谓理由所断送了。
　　1883年，尚博尔伯爵去世，正统派的王统就此断绝，法兰西王位的第一继承人，成为了奥尔良家族推举的巴黎伯爵。对于正统派而言，承认巴黎伯爵，这个篡位者路易·菲利普的孙子作为自己的主上，这实在是有些难以接受，在这样的情况下，法兰西王统面临断绝的风险。
　　值此关键的时候，年轻的路易·德·拉罗舍尔站了出来，他当时已然继承了父亲的爵位，成为了第十二代拉罗舍尔伯爵。他利用自己家族与波旁和奥尔良家族支持者共有的良好关系，成为了正统派和奥尔良派之间的调解人。他在此过程中表现出了极强的协调能力，再加上尚博尔伯爵临终前曾经立下遗嘱，指定巴黎伯爵为自己的政治继承人，最终让正统派的支持者们承认了巴黎伯爵对王位的宣称。
　　第十一代拉罗舍尔伯爵，就此成为了巴黎伯爵的亲密朋友，而保王党的那些遗老遗少，也对他另眼相看，如今他不到三十岁，却已经隐约成为这一股政治势力的执牛耳者，影响力实在是不容小觑。
　　听到杜·瓦利埃先生的介绍，这位伯爵的眼珠子上下动了动，将吕西安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
　　“很高兴见到您。”德·拉罗舍尔伯爵淡淡地点点头，似乎吕西安并没有引起他的什么兴趣，吕西安甚至觉得，面前的这个人似乎不会对这世上的任何东西感兴趣，他那副冷淡的表情是他带着的面具，而面具之下恐怕是一片空白。
　　“您父亲是在1870年的战争当中捐躯的吗？”伯爵转换了话题。
　　“是的，在色当战役当中。”吕西安回答道。
　　“真是遗憾，为了一个篡位者的可笑野心而失去了自己的性命，让自己的儿子失去父亲。”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声音毫无语调的起伏，平静地像是在谈论当天的天气。
　　吕西安一时间有些张口结舌，他感到血液在他的脸颊上的血管里奔涌，脸上像是被打了一巴掌似的，传来一丝火辣辣的感觉。他注意到杜·瓦利埃夫妇脸上的笑容也十分尴尬，他们小心翼翼地看着德·拉罗舍尔伯爵，看上去他们想要说些什么来解围，却因为害怕自己说错话惹恼这位大人而犹犹豫豫。
　　“我父亲为法兰西献出了生命，”过了片刻，吕西安生硬地回答道，“对于政治他毫无兴趣，如果当时坐在王座上的是您的国王陛下，他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说完这句话，他挑起眼角，用挑战的姿态直面这位大人物。
　　德·拉罗舍尔伯爵看向吕西安的眼神里似乎终于带上了一点兴味。
　　“如果我冒犯到了您，”伯爵微微欠了欠身，“那么我向您道歉。”
　　“我接受。”吕西安点点头。
　　眼见到气氛微微缓和，杜·瓦利埃夫人立即插入了话题。
　　“我本以为您会是最后一个到的，我亲爱的伯爵。”她用一种上流社会女性经常有目的地使用的娇媚语气朝着伯爵说道，“可您却是最早来的，真是令我喜出望外，看上去欧洲今晚格外和平，否则您怎么会如此清闲呢！”
　　“您的邀请的优先级排在一切外交事务之前。”德·拉罗舍尔伯爵用同样的平静语气说着两个人都不相信的客套话，“倘若今晚要爆发欧洲大战，也请各国等待您的晚会结束之后再开始。”
　　杜·瓦利埃夫人用手帕遮住嘴唇，轻轻笑了两声，两个人开始互相交换着这种毫无营养的恭维话，就像是马戏团的暖场表演似的，仅仅是为了不冷场罢了。
　　见到谈话的主题远离了自己，吕西安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有些忐忑，自己是不是触怒了这位德·拉罗舍尔伯爵？难道他因为一时的愤怒毁掉了自己的前程？
　　他看向杜·瓦利埃先生，对方注意到他探询的目光，回给了吕西安一个宽慰的眼神。
　　走廊里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随即房门再次打开。
　　“莫里斯·伊伦伯格先生和夫人，以及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子爵。”刚才的那个听差通报道。
　　吕西安看到杜·瓦利埃先生立即从椅子上弹起，脸上那种谄媚的笑容他只在马戏团的小丑脸上见到过。
　　杜·瓦利埃先生大步穿过客厅，当伊伦伯格先生走入房间时，他正好在房间的门口迎接对方。
　　对面德·拉罗舍尔伯爵所在的地方传来一声冷哼声，而正在与伯爵说话的杜·瓦利埃夫人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轻蔑，她用鄙夷的眼神看了一眼自己丈夫的背影。
　　那位梅朗雄先生似乎也想前去门前迎接，但他看了一眼杜·瓦利埃夫人的神色，还是按耐住了站起身来的冲动，只是在沙发椅上挺直了自己的后背。
　　走进房间的那个人个头足有六法尺高，腰粗的像是葡萄酒桶一般，从他脸上五官的形状可以看出明显的犹太民族的特征，也难怪这位伊伦伯格先生被社会上的人比喻为圣经故事里以色列人的大力士参孙。
　　他挽着自己妻子的胳膊，比起自己的丈夫，她看上去要年轻的多，顶多不过四十岁，而她的丈夫已经头发花白了。
　　跟在夫妻俩身后的是一个漂亮的年轻人，他的五官可以看出与伊伦伯格先生有几分相像，但任何看到他的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地道的巴黎人。他的一头栗色的长发整齐地梳到脑后，帽子上装饰着钻石制作的羽毛形装饰，胸前带着蓝宝石的胸针，嘴角总是微微向上翘起，带着几分嘲讽之意，让人第一眼见到就觉得此人是个玩世不恭之徒。
　　莫里斯·伊伦伯格的大名，在法国乃至于整个欧洲的金融市场上都拥有着不小的分量，这位经济上的巨鳄，是证券交易所最大的玩家之一，他的伊伦伯格银行也被列入全法国最有实力的银行之列。
　　伊伦伯格先生虽说是犹太人，可他的祖上并没有显示出多少经商的天赋。1848年时，他在一家银行当职员，当时因为革命爆发，奥尔良王朝倒台，公债一时之间暂停兑付，因而价格节节下跌。
　　年轻的伊伦伯格无意中在老板的办公室听到新成立的共和国政府将要在几周后重新兑付公债的消息，于是他把自己的全部积蓄拿了出来，还抵押了自家的房产和父母的养老金，用这些钱大量吃进价格已经跌到票面价格五分之一的公债。当政府开始兑付公债的消息公布之后，公债的价格自然一飞冲天，伊伦伯格先生也就这样赚到了自己的第一桶金。
　　在之后的几年里，法兰西政局动荡，交易所的浪潮也变幻莫测，而莫里斯·伊伦伯格则几乎把握住了每个机会。他深谙信息在市场当中的重要性，为了获取信息，他也不惜血本地花钱来经营那些他在政府当中的关系，以确保他在社会公众之前获取有关政府行动的内部信息。为了更方便地搜集情报，他买下了一家濒临破产的报社，而这家报社就是吕西安经常阅读，也是梅朗雄先生所供职的那份《今日法兰西报》的前身。如今这份报纸不但是他获取信息的渠道，也是他影响舆论的工具。
　　仅仅过了不到三年，当拿破仑三世皇帝称帝时，莫里斯·伊伦伯格已经是百万富翁了。在第二帝国时代，拿破仑三世大力推进铁路和巴黎大改造等一系列公共工程，伊伦伯格先生也顺势进入实业界，大力投资工业和铁路，这不但令他收获颇丰，还令他得到了王朝的青睐。
　　为了拉拢他，帝国授予他荣誉团三级勋章，并计划册封他为子爵。但伊伦伯格考虑到自己长期以来营造的“平民银行家”的形象，婉拒了爵位，于是子爵的头衔就落到了他和第一任妻子生下的独子阿尔方斯·伊伦伯格的头上。
　　在1865年时，他再次结婚，新娘同样出身于旧贵族家庭，年龄比他小了将近二十岁，他们只有一个女儿爱洛伊斯，今年芳龄十九，是无数青年人追逐的对象，原因之一当然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更重要的原因则是她所附带的那几百万法郎的嫁妆。
　　如今的伊伦伯格先生，是法兰西工商业界举足轻重的人物，他每周和财政部长吃一次饭，波旁宫里一半的议员都和他有来往。他的《今日法兰西报》作为全法国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之一，可以影响舆论的走向。甚至可以说，他打一个喷嚏，交易所就要感冒；他咳嗽几声，法兰西的经济就要气喘一番。
　　杜·瓦利埃夫人礼貌地问候了伊伦伯格先生，接受了阿尔方斯的吻手礼，而后又亲密地拉起了伊伦伯格夫人的手，她们在少女时代就是亲密的朋友了。
　　“爱洛伊斯怎么没来呢？”她问道，“我的女儿们一直在念叨着她哪！”
　　“您是知道她的，那副天生的古怪脾气。”伊伦伯格夫人有些勉强地笑了笑，“万事万物都要她自己来拿主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百无禁忌，今晚她竟然一个人去布洛涅森林里骑马，您能想象吗？至少坐敞篷马车也好啊！万一……”
　　伊伦伯格先生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多，连忙闭上了嘴，朝着杜·瓦利埃夫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吕西安的眼神和伊伦伯格夫人的眼神交汇了。
　　“这位先生是谁？”伊伦伯格夫人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立即转移了话题，“多漂亮的年轻人啊！”
　　伊伦伯格父子此时也转过身来，他们刚才正在和德·拉罗舍尔伯爵寒暄，后者对伊伦伯格先生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冷淡，而阿尔方斯少爷和德·拉罗舍尔伯爵之间则有着明显的敌意。当这两个人交谈的时候，伯爵的眼神更加冰凉，而阿尔方斯嘴角嘲讽的微笑也比刚才更加明显。
　　“这是我丈夫在军队服役时一位朋友的儿子，吕西安·巴罗瓦先生。”杜·瓦利埃夫人向众人介绍道，“一位出类拔萃的年轻人。”
　　伊伦伯格先生看着吕西安的眼神颇为欣赏，而阿尔方斯·伊伦伯格的眼神里则混杂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吕西安产生了一种身为猎物的感觉。
　　他微微转动脑袋的角度，然而即便不正眼看，他也感受得到那目光依旧定格在他的脸上。
　　房门又一次打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两个年轻的女郎，打头的那个个子更高，脸上的线条带着刚毅，像是杜·瓦利埃先生的翻版，如果配上一副弓箭，活脱脱就是一位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而后面那位则更像是杜·瓦利埃夫人，有着柔和的五官和温柔的眼神，却还没有来得及沾染上社会的俗气，就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山茶花一般。
　　吕西安立即猜出来，进来的两个少女恐怕是杜·瓦利埃先生的两个女儿，高的那个是安妮，矮的那个想必就是阿德莱德。
　　“我的女儿们来了。”杜·瓦利埃先生亲吻了两个女儿的额头，客人们也向两个少女致意。
　　“这位是吕西安·巴罗瓦先生。”杜·瓦利埃先生指着吕西安，向他的女儿们介绍道，“他今天第一次来，以后我们也欢迎他经常拜访。”
　　吕西安朝着两个女孩子鞠躬致意，妹妹阿德莱德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她的脸上微微泛起绯色，而姐姐安妮仅仅是高傲地朝吕西安点了点头。
　　通往餐厅的门被推开，刚才那个在楼下欢迎吕西安的管家走进客厅，高声向杜·瓦利埃夫妇通报：“男爵先生，夫人，晚餐已经备好，可以入席了。”


第6章 晚餐
　　听到管家的禀报，杜·瓦利埃先生站起身来。
　　“伯爵先生，麻烦您领安妮入席，”他一边将胳膊伸给伊伦伯格夫人，一边说道，“至于您，阿尔方斯，请您挽着阿德莱德的胳膊。”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阿尔方斯的声音里似乎总带着一丝笑意，“我想挽着这位巴罗瓦先生的胳膊入席……毕竟他是第一次来，想必还不认识路。”
　　杜·瓦利埃先生尴尬地笑了起来，而吕西安则呆呆地看着阿尔方斯·伊伦伯格，他突如其来地被抛到谈话的中心，不免有些惊慌失措。
　　阿尔方斯走上前来，笑着朝他伸出自己的胳膊，“怎么样？”
　　吕西安逐渐冷静下来，愠怒取代了惊慌，这位银行家的公子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要来取笑他这样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的陌生人？或许这位阿尔方斯先生用他继承自父亲那里的本能，看出了他隐藏在这一身华服之下的窘迫？
　　“您可真是会开玩笑。”吕西安干巴巴地回答道，他想要发作，却又不敢动气。
　　“我的确喜欢开玩笑，但这次并不是。”阿尔方斯依旧朝吕西安伸着自己的胳膊，“我在正式的邀请您呢。”
　　“这倒是挺有趣的。”杜·瓦利埃夫人笑着出来解围，“我们也该试一试。”
　　她说着就挽上了伊伦伯格夫人的胳膊，拉着她朝餐厅走去。
　　吕西安无法，只得将自己的手搭在对方的胳膊上，像是一位初入社交界的少女一样，被对方领向餐厅的大门，他感到自己的脸比天花板上挂着的白炽灯泡还要滚烫。出乎他意料的是，阿尔方斯虽然看上去又高又瘦，然而隔着礼服袖子的布料，他依旧能够感受到对方的肌肉线条。
　　似乎是看出了吕西安的想法，阿尔方斯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剑术和拳击的教师每周各来给我上三次课。”
　　“您的确需要这类的课程。”吕西安轻轻冷笑了一声，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恐怕多的是人排着队要给您一剑，至少是打您几拳，您当然需要学点东西来防身。”
　　“我除了这些还练习舞蹈，什么时候我们在舞会上遇到可以一起试一试。”阿尔方斯先生似乎完全不因为吕西安的夹枪带棒而生气。
　　吕西安没有回答，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动了动脸上的肌肉。
　　此时两个人已经进入了餐厅，吕西安立即收回了搭在对方胳膊上的手。
　　吕西安的座位位于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和阿德莱德·杜·瓦利埃小姐之间，对面就是德·拉罗舍尔伯爵，不知怎么的，吕西安感觉这位大人看他的眼神比起刚才更加冷淡了。
　　真是群难伺候的混蛋！他在心底里骂道。
　　他垂下眼睛，看向桌面，雪白的亚麻桌布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刀叉和勺子，几只杯子按照大小顺序摆放在一起，像是实验室里的烧瓶一样。它们分别是用来喝什么的呢？
　　阿尔方斯的声音又再次在他的耳边轻轻响起。
　　“左边第一只杯子喝餐前的香槟酒，第二个杯子喝配海鲜的白葡萄酒，第三只杯子喝红酒，第四只喝餐后酒……刀叉从外往里依次使用就好。”
　　吕西安呆呆地看了看对方，不知道说什么好，隔了片刻，他才低声说了句”谢谢“。
　　“别紧张，您会做的很好的。”阿尔方斯依旧是那副玩笑的口吻，“只要您正常发挥，没有人会不喜欢您的，毕竟，您看上去是那么可爱。”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脸又热了起来，但这次他没有生气，反倒是有些感激。阿尔方斯一定看出了他今晚的目的……像自己这样的趋炎附势之徒，他一定已经见过无数了。德·拉罗舍尔伯爵和阿尔方斯·伊伦伯格这样位高权重的人，就像是黑暗中的烛火，吸引着他这样的飞蛾前赴后继地朝着火光飞去，他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要灯火不灭，这样的飞蛾永远都不缺。
　　晚餐十分丰盛，前菜是新鲜的奥斯坦德牡蛎，放在铺了一层碎冰的银盘子里，萨克森瓷器的汤碗里盛着金色的浓汤。吕西安喝了一口冰镇的香槟酒，感到一丝丝清凉从自己的肠胃沿着血管向全身上下的每一处扩散。
　　开始用餐时，餐桌上并没有什么人说话，只有勺子和汤碗轻轻碰击时所发出的细微响声。吕西安吃了两只牡蛎，那柔嫩的牡蛎肉比奶油还要柔滑，带着海风的咸味，令人胃口大开，想要大快朵颐，却因为顾及到别人的眼光而不得不尽力压制住胃里传来的饥饿感。
　　“今天在议会里，又有议员对六月份的王室继承人驱逐法表达了不满。”当他的汤快要喝完时，杜·瓦利埃先生开启了话题。
　　于是，所有人开始讨论起这条一个月前刚刚在议会通过的广受争议的法律来，这条一个多月前刚刚通过的法律，宣布法兰西将驱逐“曾经统治过法国的家族”的直系继承人。如今波旁王朝主枝已经断绝，受到这条法令直接影响的只剩下奥尔良家族和波拿巴家族而已，而首当其冲的正是如今住在巴黎的奥尔良家族继承人巴黎伯爵。
　　正如吕西安所预料到的那样，晚餐桌上的所有人都对这条法令表露出不支持的态度，但每个人的态度都有着细微的差别。德·拉罗舍尔伯爵说的话最少，然而可以看出他的确从心底里厌恶这份法案；伊伦伯格先生说的最多，可吕西安莫名觉得，如果他此刻是在一场共和派人士的聚会上，那么他也会表达完全截然相反的观点。
　　“巴黎伯爵阁下打算离开法国吗？”杜·瓦利埃夫人将汤勺放下，颇感兴趣地看着德·拉罗舍尔伯爵。
　　“陛下的律师正在向高等法院申诉，要求法院裁定这条法令违反宪法。”德·拉罗舍尔伯爵像是其他的保王党人一样，称他们的主君巴黎伯爵为陛下，“如果共和国真如她所自命的那样，以自由，平等和博爱作为她的信条，那么陛下作为法国公民，也应当享有和其他法国人一样的权益，而不应当仅仅因为他出身于某个家族就被驱逐出境。”
　　吕西安轻轻吮饮了一口水晶杯里的武夫赖白葡萄酒，从谈话开始以来，他一直谨慎地没有开口，与一群自己并不了解立场的人谈论政治，无异于在悬崖峭壁旁边蒙着眼睛表演杂技动作，稍不留神就可能摔的粉身碎骨。他感到武夫赖酒颇合他的口味，忍不住要多喝一些，一边喝着冰镇过的酒一边冷眼旁观，实在是颇为惬意。
　　这是他的初次亮相，当他说出自己的观点时，一定要在最好的时机。
　　“那么您怎么看呢？巴罗瓦先生。”正当吕西安沉浸在自己的计划当中时，阿尔方斯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吓得他险些将杯子里的葡萄酒洒在身上。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令吕西安感到自己像是一块吸满了铁钉的磁铁，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我认为，”吕西安听到自己的声音似乎比平时更尖利些，就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既然共和国要将国王变成庶民，那么她就应当给予国王庶民应有的待遇。”
　　“说的对极了。”伊伦伯格先生点了点头，“这是毫无道理的粗暴行为，内阁和议会仗着自己的权势，肆意地践踏国家的宪法。”
　　“这样的行为并不代表他们的强大，反而是他们虚弱的例证。”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血液直往头顶涌，他突然产生了一种说话的欲望，“议会通过这条法令，是出于对法兰西王位的合法继承人的恐惧。五月份在奥尔良的阿梅利亚公主和葡萄牙王太子的婚礼上，法兰西民众所表现的热情让他们恐惧。”
　　“这些所谓的民选议员们，不过是波旁宫里叽叽喳喳的小丑。他们是水上的无根浮萍，政治的潮头一转，就把他们打的粉碎。当他们出现在公众面前时，收获的只有嘲讽和鄙夷。”
　　“而法兰西的王统，从墨洛温王朝算起已经经历千年之久，像是一根枝繁叶茂的橡树，法兰西王室深深扎根于这个国家的泥土当中，与这个国家的地基结合在一起，密不可分；如果要将这橡树连根拔起，那么只能在国家的地基上留下无法修补的裂缝。”
　　“回望历史可以看出，从1789年算起，法兰西政治稳定的时候，杜伊勒里宫的王座上总坐着一位君王，无论他是正统君主还是篡位者；而在共和国的时代，要么是杀的人头滚滚，要么是国家一盘散沙，看看如今的政局就知道，一个内阁垮台的速度比蒙马特区的交际花过气的速度还要快，这就是第三共和国带给这个国家的——彻底的混乱。”
　　“法兰西的省份阿尔萨斯和洛林，还处在德国人的铁蹄之下，而我们的政客们，却成为了全世界的笑柄，他们当然恐惧君主制度的力量，他们恐惧被厌倦了他们这一套丑剧的法国人民一脚从舞台上踢下去！那么在这之前，他们自然要垂死挣扎一番了。”
　　吕西安话音刚落，阿尔方斯就带头鼓起掌来，“多好的口才，简直是西塞罗在世！您要是有一天进了议会，那么也能让波旁宫那些无聊的辩论变得有趣几分。”
　　伊伦伯格先生赞许地点了点头，连德·拉罗舍尔伯爵看向吕西安的眼神也增添了几分兴味。
　　杜·瓦利埃先生适时地向德·拉罗舍尔伯爵开口道：
　　“亲爱的伯爵，之前巴罗瓦先生曾经向我提过，他愿意进入政界，尤其是外交一行。我想这样一位才智过人的年轻人，如果能够加入政府工作，一定能够让任何他为之工作的人如虎添翼的。”
　　德·拉罗舍尔伯爵放下他刚刚拿起来的酒杯，重新用之前的目光审视吕西安，他再一次地感到自己像是一件商品似的被审视。
　　“从巴罗瓦先生的谈吐来看，他的确是才智过人，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明天下午两点钟来我办公室谈谈，我如今正缺一位私人秘书，如果巴罗瓦先生可以胜任的话，那么也的确是为我解决了一件麻烦事。”
　　吕西安无视了身边阿尔方斯的挤眉弄眼，朝着德·拉罗舍尔伯爵微微颔首，“我非常荣幸。”
　　他又朝着杜·瓦利埃先生点了点头，对方也满面笑容，显然是因为事情如此顺利而高兴。
　　“您现在可算达到目的了。”阿尔方斯又在他耳边轻声说起话来。
　　“还得感谢您把我拉入谈话当中。”吕西安用讽刺的语气回敬道。
　　“像您刚才那样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只会让所有人觉得您是个无趣的蜡像；我知道您在等待说话的机会，于是就自作主张给您创造了一个。”阿尔方斯耸耸肩，“从目前的结果看来，效果很好。”
　　他吃下一片烤牛肉，又喝下一杯波尔多葡萄酒。
　　“不过您要是想要从政，为什么不来找我呢？”阿尔方斯将酒咽下肚子，满足地叹了一口气，“波旁宫里一半的议员都受过我家族的恩惠，凭您的长相和谈吐，加上我给您的一点小小资助，下次选举您一定可以当选议员，何必去伺候一个没有感情的大理石雕像呢！”
　　所谓的“小小资助”，想必是一笔不小的金额，吕西安心想。
　　“德·拉罗舍尔伯爵显然是一位有才华的绅士，我相信我可以从他身上学到很多东西。”吕西安谨慎地回答道，“况且我想您的所谓‘小小资助’，恐怕也是需要我用别的东西来换的……虽说我还是政治这一行的门外汉，但我也知道竞选议员的经费是以十万法郎为单位来计算的。”
　　“或许我只是大发善心，想要帮助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呢？”阿尔方斯又用叉子叉起一片烤牛肉。
　　吕西安再次用嘲讽的表情回应他，“怎么，您打算竞争今年的蒙蒂翁奖（注：奖励为社会作出贡献的慈善家）吗？”
　　“那么杜·瓦利埃先生帮助您，想要您用什么东西来换呢？”阿尔方斯问道，“他大费周章地弄出这么一套，无非是要给您铺路罢了，他想要从您这里得到什么呢？”
　　或许是某种拥有儿子的感觉吧，吕西安在心里想。
　　“杜·瓦利埃先生只是在帮助老朋友的儿子而已。”他耸了耸肩。
　　阿尔方斯笑了一声，没有再回答，而是专心致志地开始对付起面前的菜肴来。
　　桌上的谈话继续进行，话题转到了伊伦伯格先生前段时间在家里举办的晚会，这位大亨告诉大家，陆军部长布朗热将军也参加了当天的晚会，只是因为将军本人的要求才没有见报。
　　于是众人又开始讨论起这位布朗热将军来，吕西安惊讶地发现，桌上的几乎每个人都和这位将军有所联系，连德·拉罗舍尔伯爵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都变得缓和了许多。
　　陆军部长布朗热将军，一贯以其激进的民族主义和对德国复仇的观点所著名，与那些小丑一般的政客相比，这位将军简直就是拿破仑一般的人物，甚至有许多人认为，他总有一天会走上拿破仑的老路，成为国家的主宰，这样的一个人，与保王党和金融家之间究竟有些什么联系呢？吕西安对此很感兴趣。
　　他又开始揣摩起桌上这些宾客之间的关系来：伊伦伯格先生作为金融巨鳄，与保王党的德·拉罗舍尔伯爵维持关系，不过是在进行政治投机罢了，从伯爵本人和阿尔方斯的态度看来，这两伙人相看两厌，不过是因利而聚——伊伦伯格先生为保王党人提供经费，而保王党人也利用自己的政治影响力帮助伊伦伯格先生的投机生意。至于杜·瓦利埃夫妇，自然就是两拨人的中间人，是权力和财富的掮客。
　　这样想来，德·拉罗舍尔伯爵同意让自己这样一个受到杜·瓦利埃先生荫蔽，一个他之前完全一无所知的年轻人留在自己身边，的确十分奇怪。
　　他看了一眼德·拉罗舍尔伯爵，对方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阿尔方斯有一点说的没错，这世上没有几个慈善家，施加出去恩惠的人总会期待回报，那么德·拉罗舍尔伯爵究竟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呢？
　　这时，主人杜·瓦利埃先生站起身来，提议大家为巴黎伯爵阁下的健康干杯，同时祝愿伊伦伯格先生的生意兴旺发达。
　　所有人都随之站起身来，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我们去用甜点和咖啡吧！”杜·瓦利埃夫人大声招呼道。


第7章 秘书
　　吕西安第二天早上起得很早。
　　当他睁开眼睛时，他下意识地按了按太阳穴，惊喜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感受到喝完劣质酒之后第二天清晨会产生的那种头痛感觉。
　　阳光从窗户里射进来，那一层所谓的窗帘，不过是沾满了污迹的一块薄亚麻布，丝毫不能起到阻挡光线的作用。
　　他躺在被汗水浸湿的床单上，仰面看着天花板上壁纸的纹路，那些曾经鲜艳的花纹像是古罗马人修建的运河和引水渠一样，在经历了漫长的时光之后，剩下的只是当年的影子，恐怕只有用放大镜才能依稀想象出当年的纹路。
　　与往日里一样，房间里闷热的像是土耳其浴室一般，在明亮的光线中，吕西安看到空气中那些漂浮着的尘埃，它们像是蒲公英的种子一般，随着房间里那些微弱的气流变化而飘飘荡荡。
　　他看向房间的角落，昨天的那身晚礼服整齐地挂在衣架上，那上好的布料和精美的剪裁，让它看上去就像是一件艺术品，与这间简陋的出租房间实在是极其不协调，如同用火柴盒子来包装珍珠耳环。
　　就在这一瞬间，吕西安下定决心，要搬家到一个更体面的地方去。
　　他拿起昨晚睡前被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怀表，现在是早上七点，距离昨天和那位德·拉罗舍尔伯爵定下的约会，还有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
　　他从床上起身，洗了脸，对着昨天刚刚送来的大穿衣镜刮了胡子，穿好了衣服。
　　吕西安打开写字台的抽屉，从杜·瓦利埃先生那里得到的钱当中，如今还剩下的部分被他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裹着，藏在抽屉最深处的角落里，他从里面抽出来五百法郎，塞在自己的口袋里，将剩下的钱依旧放回原处。
　　做完这些后，他戴上帽子出门，小心翼翼地给房门上了两道锁。当吕西安下到二楼时，住在他楼下的老太太正在楼梯拐角处怒视着他，她的眼底发青，显然是被昨天午夜之后吕西安回到房间时弄出的声响吵醒了，之后恐怕一宿都没睡。
　　“先生，我要警告您。”当吕西安走到她身边时，那老太太用尖利的声音说道，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如果您再像昨晚那样的话，我就要向房东投诉您了！”
　　吕西安突然感到她的声音是如此滑稽，就像是那些家禽被拿着屠刀的主妇追杀时发出的尖叫声，他不由得大笑了起来。
　　“随您的便吧！”他朝着那老妇人吹了个口哨，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而那老太太的脸已经因为愤怒而发绿了。
　　吕西安走出公寓楼的大门，在街角的报亭前停下，一个带着红色头巾的女人斜靠在窗口，在她面前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报纸，有《费加罗报》，《巴黎人报》，《每日新闻报》，当然还有《今日法兰西报》。
　　他买了一份《今日法兰西报》，用胳膊夹着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报纸，沿着大街走着。他看到一群群早起上工的工人和职员们低着头，在人行道上匆匆走过，各个看上去面色黑黄，似乎生活的重担已经将他们压弯了腰；而在马路上，一辆辆装饰着家徽的豪华马车朝着相反的方向飞驰而过，这些上流社会的人物，刚刚结束夜间的生活，正要返回他们的公馆当中去就寝。
　　前一晚，吕西安为了避免自己失言，刚刚过了半夜就告辞离去，至于剩下的宾客，恐怕至少也要到四五点才能够散场，这样看来，德·拉罗舍尔伯爵下午两点能够抵达办公室见他，也算得上是勤勉了。
　　他沿着香榭丽舍大街，穿过协和广场，进入了杜伊勒里公园，这里是当年的王宫所在的地方，直到1871年巴黎公社将这个君主制度的象征付之一炬，只剩下焦黑的外壳。三年前，政府将废墟卖给了一位私人承包商予以拆除，如今许多拆除下来的装饰品都成为了贵人们的收藏，前一天晚上杜·瓦利埃夫人还提起自家的宅子里，就用到了来自前王宫的大理石装饰件。
　　公园里有一家咖啡馆，之前吕西安来这里散步的时候，曾经羡慕地看着在室外的桌子边吃点心的男男女女，他们坐在藤椅上，由穿着礼服的服务员为他们上食物和饮料，可餐厅入口处黑板上的价目单让他望而却步，如今他有了钱，第一个想到要来尝试一番的也正是这家咖啡馆。
　　咖啡馆刚刚开门，此时还没有多少客人。几个衣着体面的中年人在室外的桌子前坐着，一边抽着烟斗，一边读报纸，桌子上摆着他们的咖啡和早餐。
　　吕西安找了一张可以看到卢浮宫的桌子，向前来招呼他的服务员要了煎蛋卷，牛角面包，橙子和咖啡，随即展开报纸开始阅读起来。
　　当他看到第二版的政治评论时，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他的眼帘：克莱门特·梅朗雄，昨天他曾经见到过这位和杜·瓦利埃夫人“关系匪浅”的记者。他回忆起昨天梅朗雄先生和杜·瓦利埃夫人之间的那些欲盖弥彰的小动作，不由得哑然失笑——所有人都看的出来他们之间的猫腻，恐怕也只有他们自己才会觉得自己的秘密依旧不为人所知吧。
　　他继续阅读那篇文章，与这张报纸往常的观点一样，梅朗雄先生肉麻地吹捧布朗热将军，几乎要将他描绘成圣女贞德那样的法兰西拯救者。梅朗雄先生的文字并不优美，但接受了哲学和文学教育的吕西安一眼就能看出，这位记者煽动读者情绪的能力倒的确是值得称道。或许他并不是一只生花的妙笔，但毫无疑问，梅朗雄先生是一根好用的笔。这篇文章的观点显然出自其他人的授意，而握着梅朗雄先生这支笔的，除了那位颐指气使的大金融家伊伦伯格先生以外，还有别的可能性吗？
　　吕西安微微皱起眉头，伊伦伯格先生既是保王党的幕后金主，又是布朗热将军在新闻界的吹鼓手，这究竟是他在两头下注，还是在为保王党拉拢这位前途无量的将军？许多保王党人似乎都希望布朗热将军会成为法兰西的蒙克将军，两百年前，这位不列颠的独裁者，将王冠交还给了身首异处的查理一世国王的儿子，如今或许布朗热将军也会将王冠奉送给巴黎伯爵？
　　他感到越来越兴奋，昨晚他所见到的，就是在幕后操纵国家的一群人。他们在餐桌上和沙龙里的轻声细语，就能改变历史前进的方向，而他如今也是可以和这些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人了。虽然他并没有什么发言权，但至少他已经半只脚踏入了那个令他梦寐以求的世界。
　　咖啡和早餐被放在银盘子里端了上来，吕西安拿起咖啡，这咖啡闻起来香气扑鼻，可尝了一口却感到有些发酸，还有些淡淡的涩味，看来咖啡豆有些受潮了	；他又尝了尝煎蛋卷，发觉做的有些老，唯一的优点就是牛角面包还算的上松软，橙子也称得上新鲜。
　　这就是他所心心念念的东西，吕西安心想，原来也不过如此，如果在布卢瓦，他用三分之一的价格就能吃到比这强的多的一顿早餐。就像这城市里的许多人和许多东西一样，只要揭开他们裹在自己身上那由虚名所织就的伪装，就会发现他们也不过如此。
　　他随意地吃了些早餐，坐在原处读完了报纸，将它卷成一卷扔在桌面上，在上面留下些零钱作为餐费。
　　吕西安穿过公园，太阳越升越高，气温也逐渐热了起来，他伸手拦了一辆出租马车，让马车夫去卢梭广场。他刚才在报纸的广告栏看到那里有一座公寓楼的三层套房正在出租，还附带家具，如今既然时间还早，正好去那里看看。
　　车夫驾着车穿过协和广场，经过协和桥过了塞纳河，国民议会的所在地波旁宫就在桥的对岸。吕西安出神地看着宫殿门口那古典式的大理石柱廊上挂着的三色旗，它们随着风飘动着，正如同国家的心脏正在一下一下地跳动。无数的马车挤在宫殿的门口，马夫们聚在一起聊天，那是议员们的马车，而它们的主人正在这座宫殿的议事厅里决定着国家的命运。
　　马车绕过波旁宫，沿着勃艮第大街向前跑了一个街区，又朝左一转，经过圣多米尼克路进入了卢梭广场，这个不大的小广场位于还在建造中的圣克洛蒂尔德教堂的门前，有着平整的草坪和喷水池，梧桐树在广场上方搭起一片绿色的天篷，花坛里摆放的玫瑰，石楠和泡桐随着季节的变化而轮换。长椅上坐着几个带孩子的保姆，她们看上去缺乏睡眠，一边靠在椅背上打哈欠，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照看着晒太阳的孩子。
　　那间出租的套房位于广场左侧公寓楼的三层，这座公寓楼位于左岸的大学区，住客也主要是较为体面的记者，大学讲师和作家。吕西安要看的套房包括一个客厅，一个餐厅，两间卧室，一个带洗浴设备的盥洗室，一个书房，以及一个吸烟室，从客厅的落地窗推拉门可以走到外面的大阳台上俯瞰广场。
　　客厅里贴着天蓝色的壁纸，上面有着清晰的花枝图案，即便不是刚刚贴的，显然也翻修过不久。屋子里的家具都是橡木和桃花心木的，虽然不算昂贵，但胜在朴实耐用。椅子和沙发的表面和靠背覆盖着绣金线的缎子，和窗前挂着的帘子是同等质地。地板同样是褐色的橡木地板，上面铺着羊毛地毯，踩上去并不算松软，只是聊胜于无罢了。
　　两间卧室里都摆着带帷幔的大床，床垫是松软的弹簧床垫，吕西安在上面坐了坐，感到床垫立即陷了下去，而当他站起身时，垫子又立即恢复了原状，弹性非常不错。
　　总而言之，这间房子的确配得上吕西安的新身份，更妙的是，这里距离外交部和国民议会都不算太远。
　　租金是三百法郎一个月，吕西安预付了一个月的租金作为定钱，签了租约，就从看门人那里拿到了钥匙，并约定第二天搬进来。
　　他在附近吃了午饭，又在广场上散了一会步，眼看快到两点，就叫了一辆马车，前往位于奥赛码头的外交部大楼。距离两点钟还差五分钟时，他走上了外交部大楼门前的台阶。
　　大楼门厅里的执达吏同样一脸死相，似乎这个职业的人都是造物主用相同的模子浇铸出来的。他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就像是屁股上长了根须，深深地扎进椅子里，而他全身上下唯一还在活动的器官就是那一对时不时转动几下的眼珠子了。
　　吕西安走到他面前，报出了自己的姓名，“我是吕西安·巴罗瓦，德·拉罗舍尔伯爵让我下午两点钟来见他。”
　　不出所料，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名字，再次像阿里巴巴的咒语那样起了奇效。那执达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满脸恭敬和谄媚。
　　“德·拉罗舍尔伯爵正等着您呢。”他热情地带领吕西安穿过已经坐满了人的候见室。吕西安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目光是一种羡慕和嫉妒的混合体，或者不妨说，这二者本就是一回事。
　　两个人上了二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吕西安看到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里都挤满了职员，他们的办公桌挤在一起，桌子上堆着小山似的文件。屋子里光线阴暗，混杂着汗臭味道的热气从门缝里一刻不停地向外冒着，如同火山口附近从裂口朝外逸散的硫磺气体。
　　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办公室位于走廊尽头，办公室门上镶嵌的黄铜铭牌上写着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头衔和职位。
　　那执达吏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将手握成拳头，在门上敲击了几下，听到里头传来的一声“请进”声后，拧开了门把手。
　　德·拉罗舍尔伯爵坐在房门对面的一张大办公桌后面，身后就是落地窗，他听到有人进来，伸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扶手椅，示意吕西安坐下，而他却并没有抬头，而是继续低头在一张信纸上写着什么。
　　吕西安走进房间，那执达吏立即退出，从外面将门带上。
　　他按照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命令坐下，用手紧紧捏着摘下的帽子的帽檐来掩盖自己的紧张。
　　吕西安环视了一圈办公室，这间办公室并没有太多富丽堂皇的装饰，却处处透着古朴和雅致。面前的办公桌显然有了很多年的历史，自己坐着的椅子的椅背上绣着几朵金色的鸢尾花，想必来自于某个皇家宫堡的家具库房；右侧的壁炉用暗红色的大理石砌成，而壁炉的正上方挂着红衣主教黎塞留的画像。这位伟大的首相用严厉的目光看着房间的主人，似乎要提醒对方，法兰西国家和民族的命运，就决定于他手里握着的笔尖之上。
　　德·拉罗舍尔伯爵终于放下笔，用吸墨纸在那张写好的纸上吸了一遍，折叠起来塞进一个信封，放在自己的右手边。
　　“感谢您准时到来，巴罗瓦先生。”那道冷淡的目光再次透过单片眼镜向吕西安射来。
　　吕西安紧张地笑了笑，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我很荣幸。”
　　德·拉罗舍尔伯爵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茶几旁，茶几上摆着几瓶酒和杯子。
　　“您喝点白兰地吗？”德·拉罗舍尔伯爵问道。
　　不待吕西安回答，他就拿起两个杯子，往里面各倒了半杯干邑白兰地。
　　他拿着两个杯子走到吕西安面前，将一个杯子递给吕西安。
　　“谢谢您。”吕西安接过杯子，又朝着伯爵笑了笑，他感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已经开始发酸了。
　　“那么我们进入正题吧。”德·拉罗舍尔伯爵喝了一口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位置上的吕西安，“我需要一个新的私人秘书，既然杜·瓦利埃先生推荐您，那么我愿意给您一个机会。”
　　“我非常感谢……”
　　“这个工作的主要内容包括处理一些我的文件，替我写一些我没有时间亲自写的信件和指令，还要陪同我参加一些会议和社交活动。不用我说，在这样的场合，我身边的秘书也一定要保持敏锐，外交是一门精密的学问，任何细节当中都包含着信息，而我的秘书要替我留意那些我没有注意到的信息，您觉得您能做到吗？”
　　“我相信我可以。”吕西安点了点头。
　　“那么请告诉我，刚才带您进来的那个执达吏有几个孩子？”
　　“什么？”吕西安呆呆地抬起头看着伯爵。
　　“您说您做得到，那么我要对您进行一个小小的考试。”德·拉罗舍尔伯爵弯下腰，微微逼近吕西安的脸，单片眼镜后面的目光像是长矛一样要将他捅个对穿，“那位克洛维先生，他有几个孩子？”
　　吕西安感到汗珠从他身体里的每一个毛孔朝外冒着，如果他知道会面临这样的测试，一定会主动和克洛维先生搭话的。他竭力回忆着刚才和克洛维先生短暂接触的细节。他桌上有孩子的相片吗？似乎没有。那么其他的纪念物呢，包含着小像的吊坠，或是绣着孩子们名字的手帕？或者是戒指……
　　且慢，他在心里想，脑海里又浮现出克洛维先生刚才开门时的场景，他将手握成拳头，敲了几下，而后去转动房门的把手，而戒指就在……
　　戒指哪里都不在，他的手上没有带戒指。
　　“克洛维先生没有结婚。”吕西安回答道，“他没有戴戒指。”
　　“这不是我问的问题。”德·拉罗舍尔伯爵又喝了一口酒，“婚姻和孩子可不能划等号……像私生子这类事情，您肯定也不是没听说过。”
　　吕西安再次心头一紧。
　　“他没有孩子。”他压制住自己的紧张，用发紧的声带大声说道，“您觉得一个年俸一千多法郎的执达吏，能在巴黎养一个私生子？”
　　“或许他没有掏钱呢？”伯爵又喝了口酒，像是在逗弄吕西安似的，“您说的这些都没办法证明。”
　　“您是外交官，不是侦探。”吕西安有些恼火了，“外交官是要依据所观察到的信息做出合理的揣测，以此来指导自己的行动……我做出了在我看来最合理的揣测。”
　　德·拉罗舍尔伯爵喝完杯子里的酒，重新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如果您要搞外交的话，那么您就该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气，我可不希望您因为对来访的德国皇帝或是英国外交大臣出言不逊而上了报纸的头条。”
　　是啊，我要变成一个你这样的蜡像，吕西安心想。
　　“我会留意的。”他点了点头。
　　“那么您从明天开始上班吧，您的年薪是七千法郎。”
　　吕西安有些惊喜，这比他料想的薪俸要多出三成。
　　“白天我没什么要您干的事，晚上六点您来这里见我，俄罗斯大使馆有个招待会，庆祝沙皇的命名日，您和我一道去参加，记得穿上晚礼服，那些俄罗斯人的眼光都挑剔的要命，幸好您穿着晚礼服还颇为像样，比起许多有贵族血统的人更像贵族。”
　　吕西安在心里冷笑一声，难道谁还能切开血管，看看里面流着的到底是贵族的蓝血，还是平民的红血吗？只要穿戴的像贵族，那么别人自然会将你视为贵族，归根结底，定义一个人的，也不过就是他身上披的这一身文明人的皮罢了。
　　他站起身，恭敬地点了点头，“那么我就告辞了。”
　　“您不把您的酒喝完吗？这可是五十年的陈酿。”德·拉罗舍尔伯爵指了指吕西安杯子里还没动过的酒。
　　吕西安拿起杯子，“为您的健康干杯。”
　　他将这杯值几十个法郎的金黄色液体一饮而尽，可他的味蕾却只感觉到辛辣，就像是橡胶燃烧时所发出的味道。
　　德·拉罗舍尔伯爵一边打量着吕西安脸上的尴尬表情，一边拉了拉铃召唤执达吏，“既然您进入了这个世界，那么就尽早喜欢上这里的一切，这是为了您好。”
　　“送这位先生出去。“他朝着进来的执达吏命令道，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从我收藏的白兰地酒里挑两瓶给他带走。”
　　吕西安有些惊愕地看了对方一眼，然而伯爵已经再次低下头，开始伏案工作起来，于是他只能跟着那个执达吏走出了伯爵的办公室。


第8章 玫瑰与洋甘菊
　　第二天下午六点差一刻，吕西安准时出现在了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办公室里。
　　早上，他已经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家当搬进了他位于卢梭广场的新房里，而其中最珍贵的财产就是这几身新做的衣服，就在今天，他又给瓦尔堡先生写了一封信，要按照之前量的尺寸订做几身参加各种活动的衣服。游园会，茶会，赛马或是去歌剧院，各有礼仪所要求的着装，如今他少不了要随着自己的新老板前往这些场合，一旦衣服穿错，可就要贻笑大方了。
　　当吕西安抵达时，德·拉罗舍尔伯爵正在签署桌上最后剩下的几份文件，与吕西安一样，他也已经换上了晚礼服。看到吕西安进来，他抬起头，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年轻人。
　　“您按照我说的做了，非常好。”他点点头，将椅子朝后一退，站起身，抓起放在桌上的手套，“招待会六点开始，我们现在出发吧。”
　　“在那之前您没什么要嘱咐我的吗？”吕西安有些意外，“我以为……您会给我安排些任务什么的。”
　　“您的任务就是记下您所看到的一切，并且时刻保持谨慎。”伯爵将白手套套上他修长的手指，“那些俄国人表面看上去呆的像熊，可实际上一个个都精明似狐狸，一不留神就会被他们套出话来。幸运的是您第一天上班，所以也没什么值得被套的，只是以后在这样的场合务必要留神才好，记住我们是去套别人的话的，别反过来被别人看穿了自己的底牌。”
　　“我记住了。”吕西安说道。
　　德·拉罗舍尔伯爵戴好帽子，“那么就出发吧，去俄国使馆大概半小时的路程，适当的迟到算是一种风雅，迟到过久就是失礼了。”
　　吕西安朝旁边侧身，让德·拉罗舍尔伯爵先出门，自己则跟在对方身后。
　　那辆前几天在歌剧院广场上险些撞到吕西安的轻便马车，此刻正停在外交部大楼的门口，两匹拉车的灰色马无聊地打着响鼻。那个车夫之前只是瞥了一眼险些被撞到的吕西安，发现对方无事后就扬长而去了，此刻，这个同样的车夫正站在车旁，恭敬地向他打着招呼。
　　两个人一起登上马车，车夫一挥鞭子，马车的车轮就开始滚滚转动起来。
　　教堂敲响了六点的钟声，从西岱岛上的巴黎圣母院到古老的圣日耳曼教堂，此起彼伏的钟响声在逐渐变成紫红色的天穹下回荡着。白日即将结束，而对于许多人而言，夜晚的到来才标志着一天的开始。
　　吕西安用手按着自己的帽子，避免被马车行驶时产生的气流所吹走，在宽敞的大道上，这辆马车跑的简直就像闪电一样快。他看着身旁的德·拉罗舍尔伯爵，对方正靠在靠垫上闭目养神，连伯爵头上的帽子都格外听话，就像是在那颗大理石脑袋上扎了根似的。
　　俄国使馆位于布洛涅森林旁边，其气派程度比起王侯的宅邸也毫不逊色，俄罗斯帝国的国旗在屋顶飘扬着，大门上挂着巨大的双头鹰国徽。
　　德·拉罗舍尔伯爵的马车在台阶前停下，一个戴着假发的仆役走上前来拉开车门，他穿着十八世纪人穿的那种外套，还有紧身的白丝袜和浅口薄底鞋，像是在一百年前的凡尔赛宫当差一般。
　　吕西安跟在伯爵身后，他好奇地打量着正在进入大使馆的宾客们，男士们有的穿着晚礼服，有的穿着军装，而夫人们则统一打扮的珠光宝气，根本分不清楚谁是俄国人，谁又是法国人。
　　在大厅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在那里迎接宾客，他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更像是一位大学教授，在他身边是一个同样珠光宝气的女人，看上去五十多岁，虽然身材高大，却显得病歪歪的。她全身上下挂满了钻石和珍珠，可那些珠宝的光华也难以遮掩她脸上的病容，如同圣诞节第二天早上的圣诞树，虽然上面还挂着礼物和装饰，但一眼就能看出那种过了气的颓败。
　　“那是俄国大使冯·马林海姆男爵和他的夫人。”德·拉罗舍尔伯爵低声说道，“有着一个德国姓氏，但却是标准的俄国人。”
　　两个人顺着人流向前走去，终于轮到大使接见他们了。
　　“德·拉罗舍尔伯爵！”俄国大使热情地握住伯爵的手，吕西安看到拉罗舍尔伯爵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但还是回握住了对方的手。
　　“我们总是很高兴见到您这样一位出身高贵的青年才俊，也希望您今晚过得愉快。”大使扭过头看向自己的夫人，“是不是啊，玛丽亚？”
　　大使夫人轻轻咳嗽了几声，她抱歉地看了一眼德·拉罗舍尔伯爵，“当然是如此。”
　　“我也很高兴来到这里，贵国使馆的招待一贯是外交界的标杆。”德·拉罗舍尔伯爵摘下帽子，“我也要借此机会向贵国沙皇亚历山大三世陛下表达我的祝贺。”
　　“您太客气了。”大使呵呵笑着，“沙皇陛下一贯视法国为俄罗斯的朋友，今晚的热烈气氛也证明了这一点，应当是我感谢我的法国朋友们才对！”
　　他终于放开了德·拉罗舍尔伯爵的手，后者明显松了一口气。
　　“这位是？”大使又转向吕西安，他看上去笑意盈盈，热情的像一个乡村牧师，但吕西安很清楚，大使正在打量自己。
　　“我的私人秘书，吕西安·巴罗瓦先生。”德·拉罗舍尔伯爵介绍道。
　　“好一个阿多尼斯！”大使赞赏地点点头，“我敢保证，今天舞会上的所有女士们，都会暗自期待您能邀请他们共舞的。”
　　“您过奖了。”吕西安谦逊地低下头，露出一个有些青涩的笑容。
　　大使看上去更加欣赏他了，他朝吕西安伸出自己的手，那只手大而有力，吕西安感到自己像是握住了一只熊的爪子。
　　他又朝着大使夫人鞠了躬，捧起她的手轻轻吻了吻手背，他注意到大使夫人那张枯槁的灰白色脸上又闪现出了一缕春色。
　　德·拉罗舍尔伯爵朝着大使夫妇又点了点头，随即带着吕西安走进宴会厅。
　　宴会厅里摆着几张长桌，上面铺着雪白色的丝绸桌布，银质的盘子和器皿上都装饰着沙皇的双头鹰徽章。宴会厅另一侧的墙壁上挂着沙皇亚历山大三世的巨幅画像，用俄国国旗的蓝白红三色缎带作为装饰。画中的沙皇身着哥萨克骑兵制服，身材高大，腰间并未佩戴佩剑，而是挂着一把长柄马刀，看上去威风凛凛。
　　沙皇画像下的座椅也用同样的缎带做了装饰，那是留给大使夫妇和法兰西的总理夫妇的，吕西安惊喜地发现，自己的位置距离他们算不上太远。
　　吕西安的座位被安排在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右手边，而在他自己的右边是一位俄国军官的女儿和她的父亲，那个小姑娘似乎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场合，紧张地不住喘气，而当她看到吕西安时，那张巴掌大的俏脸变得像醉酒一样粉里透红。
　　她一坐下就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时不时地偷偷瞟一眼吕西安，而每次这样做之后，她的脸都变得更红，似乎再这样下去，脸上的那些毛细血管就要爆开了。
　　吕西安有些尴尬，他只能佯做不知，作出一副对宴会厅里的布置饶有兴趣的姿态，观察着对面墙上壁纸的纹路。而就在这时，他听到自己的左边传来了德·拉罗舍尔伯爵那冰冷低沉的声音。
　　“您还挺受人欢迎的，希望您在这一身好皮囊的下面还有些真正的才能，我可不希望自己的秘书是个徒有其表的草包。”
　　伯爵的声音并不大，想必只有他本人和吕西安自己能够听见，可吕西安依旧感到自己的脸火辣辣的，虽然现在没有镜子，但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脸恐怕已经和右边的那个小姑娘一样红了。
　　随即一股怒意在他的心头升起，这个颐指气使的混蛋也不过就是靠着自己的爵位和姓氏才爬到如今的地位，如今又何必这样装腔作势呢？
　　直到晚宴开始，吕西安的情绪都很低沉，大使演讲时说的那些关于法俄友好的官方辞令，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当大使提议为法兰西共和国和俄罗斯帝国的友谊干杯时，他才随着人群站了起来，机械地喝光了杯子里的香槟酒，连酒的味道都没有品尝出来。
　　他在桌布下掐了掐自己的腿，让自己清醒过来。德·拉罗舍尔伯爵给他的任务，是观察周围的一切，若是他整晚都这样浑浑噩噩，恐怕是没有办法交差的。
　　晚宴的彩色极具俄国风格，红菜汤，鲟鱼子酱和俄式馅饼被一道一道地送上来，其中许多菜的原料是千里迢迢从俄罗斯的腹地送来西欧的巴黎的。俄国人一贯崇拜法国文化，因此这些菜都是按照法国的烹饪手段料理的，主厨精细地在其中加入了异国的风格，令已经吃腻了各式宴会那些千篇一律的菜肴的客人们耳目一新。
　　晚宴的主人还为宾客准备了伏特加酒，吕西安在大学时候不乏饮用烧酒的经历，但俄国人的伏特加让他感到自己好像是喝下去了一杯还在燃烧的油，为了不让自己咳嗽出声，他几乎要把自己的大腿掐出血来。
　　晚宴大约七点半结束，当最后一道菜被撤下去后，客人们在大使夫妇的带领下离开餐厅，前往隔壁的大厅参加舞会。
　　舞会由大使和总理夫人，以及总理和大使夫人这两对舞伴开幕。法国总理夏尔·德·弗雷西内阁下同样有着学者的外表，一头银白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宽阔的额头被他的支持者赞赏为智慧的象征，下巴上浓密的络腮胡子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内阁在今年一月份刚刚成立，这也是他第三次出任总理职务，之前的两次他的内阁都没有撑过一年时间，虽说事不过三，但恐怕他的第三个内阁也不会活的比之前两个长太久。
　　总理的妻子是一个貌美的少妇，她比总理小了整整三十岁，如今刚刚二十八岁，站在自己丈夫的身边，更像是他的女儿。她看上去似乎十分享受被众人注视的感觉，即便这当中的许多目光都不怀好意，混杂着嫉妒和嘲讽，她也依旧对此甘之如饴。
　　乐队开始奏乐，开场舞是华尔兹，而舞曲则是小约翰·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俄国和奥匈帝国虽然如今因为巴尔干的局势颇有些龃龉，但“圆舞曲之王”的作品依旧在俄罗斯受到了广泛的欢迎。
　　一曲舞毕，四个人向其余的来宾致意，现在所有愿意跳舞的人都可以自选舞伴了。
　　德·拉罗舍尔伯爵前去邀请大使的女儿跳舞，临走前，他嘱咐吕西安：“您可以自便，但别忘了我之前叮嘱过您的事情。”
　　吕西安点了点头，走到大厅的边缘，靠在壁炉旁的墙上。
　　他看到壁炉架上摆着一个花瓶，里面插满了洋甘菊，于是开始一瓣一瓣地从上面揪下花瓣，随意抛洒在地上。这个动作无意中给他染上了一丝诗人的忧郁气氛，附近的太太和小姐们，许多都被这个俊美的年轻人的侧脸所吸引，心跳加速，悄悄地用余光看他，希望他能注意到她们的目光当中的含义，来邀请她们跳舞。
　　“您不喜欢洋甘菊吗？这一瓶子的花都要被揪秃了。”带着俄国人特有的浓重鼻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吕西安转过身，一个比他高了半头的男子正站在他的身后。那人有着宽大的骨架，黑色的头发，一张方脸上有着棱角分明的五官，再配上精心修剪的络腮胡，一看就能认出是俄国人。他的胸前挂着勋章的红色绶带，看上去就像有人用剑在上面划出的一道血痕。
　　“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吧。”吕西安将手里剩下的一片花瓣随意抛掷了出去，那花瓣像羽毛一样，在空中飘飘荡荡，“但我的确觉得这样的花太过平平无奇了。”
　　“那您喜欢娇艳的花？例如玫瑰吗？”那俄国人又问道。
　　吕西安耸了耸肩，“还好吧。”
　　“那么我送您一些怎么样？”俄国人朝吕西安又走进了一步，“一束红玫瑰，请您告诉我您家的地址，我让人明天早上就送去。”
　　吕西安越过对方的肩膀寻找德·拉罗舍尔伯爵，却找不到对方的影子。
　　“一个男人给第一次见面的另一个男人送花，这是俄国的风俗吗？”他抬起头，看着对方的绿色眼睛。
　　“是我个人的习惯，我只给我看的顺眼的人送这样的礼物。”他向吕西安伸出手，“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罗斯托夫伯爵，俄罗斯大使馆二等秘书，为您效劳。”
　　吕西安微微犹豫了片刻，抬起自己的右手，和对方握了握手。
　　“吕西安·巴罗瓦，德·拉罗舍尔伯爵的私人秘书。”
　　“我知道您是谁。”阿列克谢用手指头轻轻刮了刮吕西安的手背。
　　吕西安像触电一样，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那么我能怎么为您效劳呢？伯爵先生。”他朝着伯爵微微躬了躬身，“我今天第一天上班，如果您要和我谈公事，那么恕我直言，您是在浪费时间。如果您有什么外交上的事情，不妨直接去找德·拉罗舍尔伯爵吧。”
　　“您如果想为我效劳而话，可以先从称呼我为阿列克谢开始。”
　　“如果您想要这样的话，阿列克谢。”吕西安无所谓地说道。
　　“这样听上去就悦耳多了。”阿列克谢满意地点头。
　　“如果您没有别的事，那么我要走了。”吕西安彻底失去了耐心，他拔腿就走，却被罗斯托夫伯爵拉住了袖口。
　　“法国人总是这样。”他咕哝道，“你们一点耐心都没有。”
　　“我还以为俄国人都是直来直去的呢。”吕西安回敬道，“我再给您最后一次机会，您到底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罗斯托夫伯爵摊开手，作出投降的样子。
　　“好吧，好吧。”他抓着吕西安的袖子，将对方拉到柱子投下的阴影当中，“我只是受人之托而已，我国武官莱蒙托夫将军的女儿看到了您，她想和您跳舞，可女孩子总不能来主动邀请男伴，所以就托我来找您，您愿意去邀请她吗？在下一首华尔兹开始的时候？”
　　吕西安有些为难地低下头，他的确上过几节舞蹈课，可是要在这样大的舞会当中下场，未免还是有些信心不足。
　　阿列克谢似乎错误地解读了吕西安的意思。
　　“莱蒙托娃小姐可是个漂亮的姑娘，而且非常和善，您完全没必要顾虑。您这样漂亮的身形，如果整场舞会只是站在一边看着，岂不是太浪费了吗？”
　　“我并不是对莱蒙托娃小姐有所顾虑，也并非不愿意跳舞。”吕西安解释道，“只是我跳的不好，恐怕惹来别人的笑话。”
　　“我担保别人只会赞叹于您的俊美，至于舞步错了几个拍子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根本没有人会在乎的。”阿列克谢说道，“再说了，您如今是外交官了，您的法兰西祖国需要您下场跳舞，难道您要逃避自己的职责吗？”
　　吕西安只得点头答应了，“那么好吧，为了国家的利益。”
　　“这就对了。”阿列克谢赞许地再次握了握他的手，“下一首华尔兹，那个站在大钟旁边的姑娘，手里捧着一束山茶花，可别忘了。”
　　他说完，像刚才出现时候一样，悄无声息地转头离去了。


第9章 圆舞曲
　　这一曲华尔兹刚一结束，吕西安就遵守承诺，朝着舞厅对面的那座座钟的方向走去。
　　他穿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阿列克谢，那个俄国人足有接近两米高，站在一群佝偻着背的秃头政客当中，简直像是《格列佛游记》里无意中闯进小人国的格列佛大夫。
　　阿列克谢正俯下身子和一个这样的秃顶小个子男人说话，他的胸前戴满了各式各样的勋章，让人看到他时目光第一眼就会落在那一大堆闪亮的金属片上。看到吕西安过来，他抬起头，朝着一个方向使了个颜色。
　　吕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一个手捧山茶花的少女正站在座钟旁边，她有着精致而小巧的五官，左边的眉毛下有着一颗小小的黑痣，但这并没有减损她的美貌，反倒给她增添了一丝孩子的俏皮。她黑色的头发在头上盘成高高的发髻，银色绸缎的长裙裙摆一直拖到地面上，颇有些本世纪初帝政时代的风格。
　　她的目光和吕西安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张白皙的俏脸上立即泛起红色，如同刚刚半熟的桃子。她举高自己手里捧着的山茶花，用花束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吕西安莫名地想到《战争与和平》当中描写的第一次参加舞会的娜塔莎·罗斯托娃，这位莱蒙托娃小姐，莫非也是和他一样，第一次参加这样盛大的舞会吗？
　　在她的身边站着一个身形足有她两倍大的女人，仔细观察眉眼可以看出几分与莱蒙托娃小姐的相似之处，如果给小姐充满气，恐怕大致就是这副样子。这想必就是莱蒙托娃夫人。
　　他走到莱蒙托娃夫人和小姐面前，彬彬有礼地向她们鞠躬致意。
　　阿列克谢此时也摆脱了那个秃头勋章人的纠缠，他适时地出现在吕西安身后，“莱蒙托娃夫人，请允许我向您介绍一位外交界的新起之秀，吕西安·巴罗瓦先生，他是我们共同的朋友，德·拉罗舍尔伯爵的私人秘书。”
　　莱蒙托夫夫人朝吕西安伸出自己的手，“我很荣幸。”
　　吕西安捧起那粉嫩的胖手，吻了吻手背。
　　莱蒙托娃夫人显然对这种殷勤颇为受用，“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的女儿，娜塔莎·谢尔盖耶维奇·莱蒙托娃小姐。”
　　她真的叫娜塔莎，吕西安转过身，同样朝莱蒙托夫小姐鞠了一躬。
　　“很高兴见到您，莱蒙托娃小姐。”
　　那少女放下手里的山茶花，她脸上露出天真的微笑，朝着吕西安微微屈膝，“您叫我娜塔莎就好。”
　　吕西安朝她伸出手去，“下一首华尔兹就要开始了，如果小姐愿意赏脸的话？”
　　娜塔莎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吕西安注意到，莱蒙托娃夫人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她的瞳孔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忧郁和嫉妒，她是在嫉妒自己的女儿。
　　“如果您愿意的话，就答应巴罗瓦先生吧。”莱蒙托娃夫人终于点了点头。
　　娜塔莎一下子神采焕发，她将山茶花随手抛在了靠在墙边的一把椅子上，随即就挽住吕西安的胳膊，“我非常荣幸地答应您的邀请。”
　　吕西安带着她向舞池当中走去，留下阿列克谢和莱蒙托娃夫人在原地说话。吕西安用眼角的余光看到莱蒙托娃夫人似乎在不断暗示阿列克谢也邀请她去跳舞，但从阿列克谢脸上那客气而疏离的微笑来看，恐怕她今晚是没有什么机会了。
　　音乐再次响起，这一次乐队演奏的是《南国玫瑰圆舞曲》，同样是小约翰·施特劳斯的作品。
　　吕西安搂住娜塔莎的腰，他还没反应过来，娜塔莎就开始移动了，她虽说有些紧张，但显然是个跳舞的好手，舞步像精灵般轻盈而又灵巧。
　　吕西安原本还有些紧张，现在发现他只需要跟随对方的节奏就好，这让他大大放松了下来，脚下的舞步也越来越优美。
　　“您跳的可真好啊。”吕西安真心实意地赞赏道，他注意到无数的目光正朝着他们两个人射来，在这一片花边，丝绸，珠宝和勋章构成的海洋里，吕西安·巴罗瓦和娜塔莎·莱蒙托娃小姐是最引人注目的一对。
　　“这是我第一次在公众场合跳。”娜塔莎的声音也脱去了刚才的青涩，似乎她的紧张也大大减轻了，“我在舞蹈课上跳的很好，但我的老师总是提醒我，在练习室里和在舞会上是不同的，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下，人很容易犯低级错误。”
　　“可在我看来，在这样的场面下，您反倒发挥的更好。”吕西安说道。
　　“是呀，您说的没错。”娜塔莎似乎已经进入了兴奋的状态，她脚下的舞步越来越快，“我发现我喜欢这样被人注视的感觉，我喜欢成为全场的焦点，这完全不会让我紧张，只会让我感到兴奋……我看您也是一样的。”
　　吕西安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在内心深处他很清楚莱蒙托娃小姐说的完全正确。在任何场合，总有人会成为人群的焦点，那么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舞曲结束的很快，当这一支舞结束时，娜塔莎还意犹未尽，她的脸又变红了，这一次是由于刚才的剧烈活动，吕西安注意到她轻轻喘着气，胸脯在紧身胸衣下不断起伏着，像是刚跑完步一般。
　　他伸手帮莱蒙托娃小姐理了理因为刚才过快的节拍而变得有些散乱的发髻。
　　“我今晚真的很高兴。”当他们随着人群走向舞池边时，娜塔莎一直在讲话，“我在人群中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您，阿列克谢真是个好朋友，他主动提出愿意帮我探一探您的口风，没想到还真成功了。”
　　“您和罗斯托夫伯爵之前就认识吗？”吕西安装作不经意地打听道。
　　“我的父亲和他的父亲曾经一起在克里米亚战争当中服役过，一起对抗英国人和你们法国人，因此我们小时候就认识。”娜塔莎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中，对一切问题都丝毫不抱有警惕之心，“后来他父亲得到了亚历山大二世沙皇的赏识，成了沙皇的侍从武官，他们家也就成了宫廷的红人，如今他父亲已经去世，但余荫尚在，而且他还和皇太子关系不错，所以您看他这么年轻，就被派驻到了巴黎。”
　　吕西安明白娜塔莎话里的意思，每个俄国的贵族都想来巴黎，自从彼得大帝那时候起，法兰西就是他们的精神家园，他们用法语阅读，吃法国式的菜，用法语交流，看法语的戏剧和书籍，用法语指挥仆人。驻巴黎的俄国大使馆，是俄罗斯帝国外交部最好的驻外岗位，当然只有背景雄厚的贵族子弟才能够挤进来，至于那些背景不显的倒霉蛋，恐怕只能被派去暹罗或是日本了。
　　“我真的很高兴认识您，巴罗瓦先生。”当他们快要走到舞池边缘时，娜塔莎又开口说道，“如果您愿意的话，下次我们还应当再跳一场舞。”
　　“我时刻恭候您的召唤。”吕西安回答道，“另外，既然我承蒙您的好意以教名称呼您，那么我也希望您能赏脸称我为吕西安。”
　　“好吧，吕西安。”娜塔莎点点头，这时他们已经离开了舞池，重新回到了莱蒙托娃夫人和阿列克谢面前。
　　吕西安注意到莱蒙托娃夫人看向自己女儿的古怪眼神，娜塔莎脸上的快乐神情想必让她的嫉妒之火烧的更旺了。
　　“哦，妈妈，我真的太开心了。”娜塔莎张开双臂要拥抱自己的母亲，却被莱蒙托娃夫人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您的第一次亮相显然很成功，小姐。”她将被娜塔莎放在椅子上的山茶花重新塞回了女儿的手里，“但过犹不及，如果您亮相的时间太长，那么别人就会丧失对您的新鲜感了，所以我想今晚还是就此结束为好。”
　　娜塔莎有些沮丧，“好吧。”
　　莱蒙托娃夫人高傲地朝阿列克谢点点头，又转向吕西安，“那么巴罗瓦先生，很高兴认识您，我们就此说再见吧。”
　　“我们很欢迎巴罗瓦先生常来拜访我们，是不是，妈妈？”娜塔莎急忙说道。
　　莱蒙托娃夫人犹豫了片刻，点点头。
　　“当然如此。我们家在拉彼鲁兹路十七号，每周六晚上接待我们的朋友们，我和莱蒙托夫将军都非常期待您大驾光临。”
　　“我不胜荣幸。”吕西安再次鞠躬。
　　莱蒙托娃夫人牵着女儿的胳膊，朝门口走去，快到门口时，娜塔莎转过脑袋，朝着吕西安笑了笑，随即消失在大门的另一边。
　　“我怎么说的来着？”阿列克谢亲热地凑到吕西安身边，“您刚才可是大获成功啊。”
　　“您这么大费周章，就为了能让我在舞会上出一次风头吗？”吕西安严肃地看向俄国人，“我们可是素昧平生的两个人啊！”
　　“莱蒙托娃小姐是我童年的朋友，她请我帮忙，我自然要答应。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舞会，和您一起跳舞她也出了风头，这对她以后在社交界的发展是很有利的。”
　　阿列克谢打了个响指，让走过他们身边那个端着托盘的仆人停下脚步，他从托盘上拿下两杯冰镇的香槟酒，将其中一杯递给了吕西安。
　　“况且，我也很想认识您呢。”
　　吕西安接过酒杯，用手指尖摸了摸杯子表面上凝结成的水雾，喝了一口酒。
　　“我不知道我为何有幸能够得到您的青眼，我的老板或许是大人物，但我不过是他身边的办事员罢了。”
　　“接近权力的人就拥有权力，也许您还没意识到，也许您意识到了还不愿意承认，但您现在的职位也的确给了您不少的权力……至少您掌握着不少信息，而信息就等同于权力。”阿列克谢朝着吕西安走近一步，，“另外您还是个可爱的年轻人，即便您不是谁的秘书，我也是很愿意认识您的。”
　　他用自己的杯子碰了碰吕西安手里的酒杯，仰起头，将杯子里金黄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吕西安微微皱了皱眉头，终于也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他将酒杯随意放在走过来的仆人手里的托盘上，“那么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祝您晚安。”
　　“现在就走吗？您还没有领报酬呢。”阿列克谢连忙挡在吕西安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将信封塞进了吕西安的手里。
　　吕西安吓了一跳，他打开信封的口子，里面躺着几张一千法郎面值的钞票，这些钞票呈四方形，被称作四方票，吕西安之前只是见过，但从来都没有机会上手触摸。
　　“这是什么意思？”他惊愕地看着阿列克谢，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
　　“您答应和莱蒙托娃小姐跳舞，这是给您的报酬。”
　　这话像是给了吕西安一个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他脸上的血色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气急败坏的苍白。
　　“您……您把我当成什么了？”吕西安集中了自己的全部精力才压制住将手里的钞票扔到这俄国人脸上的冲动，“难道我是夜总会里的舞女，只要您掏几个钱，就能让我做任何事？”
　　阿列克谢脸上的笑容消退了，他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我让您感到冒犯了，那我十分抱歉。”他的声音也变得低沉下来，“但请您相信，我绝无冒犯之意。”
　　“那这钱是……”
　　“一部分是俄罗斯帝国给您的礼物，一部分是我个人给您的。”阿列克谢说道。
　　“我不能收这种东西。”吕西安连忙要将信封塞回给阿列克谢，却被对方躲开了。
　　“如果您是在担心您的老板的反应，那么您大可放心，他只会比您收的更多。”阿列克谢摆了摆手，“当他今天出门的时候，他的兜里会多上两张开给一个假名字的支票，一张面额十万法郎，另外一张的面额则是一百万法郎，前者是给他本人的，而后者嘛，则是对他和他朋友复辟事业的捐助，毕竟俄罗斯的沙皇陛下一贯希望维护整个欧洲的正统秩序，一位名正言顺的国王在巴黎即位，对俄法关系是极大的促进。”
　　“除了您和您的老板之外，还有许多人都会得到一笔额外的收入。至于那些没有拿到的人也不会空手而归，在出门的时候每个人都会得到一个纯金的纪念章……我们俄罗斯帝国在交朋友这件事上是非常慷慨的。”
　　“可是我……”吕西安还有些犹豫。
　　“您完全不需要担心什么，这是外交界的惯例。”阿列克谢拉着吕西安的手，将信封放进了吕西安的裤兜里，“您的前辈，拿破仑的外交大臣塔列朗，他的那些万贯家私，许多不都来自于我国沙皇和奥地利皇帝的馈赠嘛！梅特涅也是一样，还有我国的涅谢尔罗迭，各国的外交大臣离职的时候都成了巨富，您以为他们的那些钱是怎么来的？”
　　吕西安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信封里的那些钞票，那些四方形的票子夹在信封里，从薄厚来看至少有好几张，而杜·瓦利埃先生给他的一千多法郎如今也快用完了。
　　“您给我这些钱，想要得到什么？”吕西安小心翼翼地问道，他把声音放的极低，心脏怦怦地跳着，感到随时都有可能被别人抓个现行，“如果您是想要什么信息的话，那么我已经告诉您了，我刚刚上任，恐怕没有任何您想要的东西，即便有我也不能为了钱把这些信息泄露给一个外国官员。您要是打着这种算盘，那么就请您带着您的钱离开，我就当作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这是一份礼物。”阿列克谢像是引诱浮士德的魔鬼一般，“无论是我还是俄罗斯帝国，想要收获的只是您的友谊而已。我们不会拿这个作为砝码让您做什么，我们只是想要和您在符合我们两国利益的前提下展开合作，绝不会让您做有损贵国利益的事情。”
　　“您希望我支持俄国和法国交好。”吕西安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您想要用这些钱来收买我，让我为你们摇旗呐喊。”
　　“我们不要求您做什么，我们只是向您释放我们的善意。”阿列克谢接着说道，“这小小的礼物就是在展现我们的诚意，对于和法兰西交好，俄罗斯帝国是认真的。我相信，如果您仔细思考，那么您就会明白，与俄罗斯帝国的友谊对于法兰西而言也是有益无害的。”
　　“仅仅这些就值这么多的钱？”吕西安将信将疑地问。
　　“只值其中的一半。”阿列克谢理了理自己鬓角的头发，“剩下的一半是我送给您的礼物。”
　　“我不随便接受第一次见面的人的礼物。”
　　“那么就当作是赔礼吧，毕竟我冒犯了您。”阿列克谢朝着吕西安鞠躬，“我为我的失言道歉。”
　　“那么好吧。”既然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再欲拒还迎就显得过于扭扭捏捏了。
　　阿列克谢将一张自己的名片塞进了吕西安手里。
　　“下一次见面时，我们可就不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了。”阿列克谢握了握吕西安的手，”那时候您可就不能再以此为理由拒绝我的礼物了。”
　　他说完，朝着吕西安眨了眨眼，转身离去了。
　　吕西安将名片举到面前，看了看上面石印的花体字。
　　“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罗斯托夫伯爵，俄罗斯大使馆二等秘书，圣日耳曼大街六十八号。”他轻声读着上面的信息。
　　吕西安将名片放进裤兜，就在那装着钱的信封旁边。
　　他环视大厅，依旧不见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踪影，突然，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恕我冒昧，您能向我透露一下，刚才罗斯托夫伯爵和您说了什么吗？”


第10章 记者
　　“恕我冒昧，您能向我透露一下，刚才罗斯托夫伯爵和您说了什么吗？”
　　吕西安被这个突然在他耳边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像是触电一般浑身猛地一抖，转过身来。
　　一个带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正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这人也穿着晚礼服，但吕西安注意到他的领结微微朝着一边歪过去，显出几分落拓不羁来。他的头发是很深的褐色，虽然也抹上了发油，但头顶的几缕不安分的头发还是顽强地朝上翘着，让吕西安想起被泡水之后翘起来的地板。与头发不同，他嘴唇上留着的两撇小胡子倒是梳理的整整齐齐，尾端还微微上翘，显然是精心保养过的。
　　吕西安警惕地看着对方，难道这人听到了阿列克谢刚才说的只言片语，或是看到了俄国人将信封塞进他裤兜里的情景？
　　“您是什么人？”吕西安定了定神，这时候重要的是不能露怯，即便被别人拿住了什么把柄，也要装作毫不在意，这样对方自己也会怀疑手中握着的把柄意义几何。
　　“啊，我忘了自我介绍。”那人露出一个似乎有些抱歉的微笑，“在下是夏尔·杜布瓦，《今日法兰西报》的特派记者。”
　　吕西安想起了这个名字，他之前曾经不止一次地在《今日法兰西报》上读到过署名为夏尔·杜布瓦的社论了。比起之前见到的那位梅朗雄先生炮制的那些纯粹煽动读者情绪的檄文，杜布瓦先生的文笔要吸引人的多，也更加富有条理性。
　　“我是吕西安·巴罗瓦，德·拉罗舍尔伯爵的私人秘书。”
　　“不必费心自我介绍，我知道您是谁。”杜布瓦先生打了个响指，“我认识这屋里的每一个人，我知道他们的名字，了解他们的底细，知道在这些人装腔作势的外表下所隐藏着的最见不得光的秘密，他们对于我而言就像是一本打开的书一样，只要轻轻一翻就能够读出所有的信息来。”
　　吕西安被对方这种自命不凡的语气震撼到了，他本能地感到面前的是一个危险人物。既然他是那个犹太投机商伊伦伯格和他那个玩世不恭的儿子阿尔方斯手下的人，那么或许让这个记者以为他们两方之间有交情会有所帮助？毕竟吕西安也不算是信口开河，伊伦伯格父子与他的老板德·拉罗舍尔伯爵是政治上的盟友，那么他吕西安和这些人自然也是串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我有幸见过贵报的老板伊伦伯格先生和他的儿子，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子爵。”吕西安决定尝试用这两个名字吓退面前的记者。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两个名字对于面前的杜布瓦先生而言，就像是两个毫无关系的人一样，他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微微挑了挑自己的眉尾。
　　“就我的经验而言，那恐怕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杜布瓦回答道。
　　吕西安有些惊讶于杜布瓦先生对老板的这种公然的不敬态度，很明显，他对于犹太投机商父子没什么好感。
　　“我还有幸见到过克莱门特·梅朗雄先生。”吕西安抛出了下一个试探的石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也在《今日法兰西报》供职。”
　　这个名字对杜布瓦的影响比伊伦伯格父子的名字要大得多，他的嘴角立即浮现出一副鄙夷不屑的样子来。
　　“‘有幸’？我看是不幸才对！”他大声冷笑了一声，令离得近的几个人侧目而视，“我的文章竟然要和这个文痞的那些下流文字印刷在同一份报纸上，想一想就让我感到恶心！”
　　可这也没有阻止你接着给《今日法兰西报》写文章啊，吕西安腹诽道。
　　“我经常阅读这份报纸，您的文章的确和梅朗雄先生不同。”吕西安谨慎地说道。
　　杜布瓦看着吕西安的眼神变得和善了些。
　　“没想到您倒是个识货的人，和那些其他的政客不一样。”他拍了拍吕西安的肩膀，“那些人的神经已经退化到了一定地步，只有梅朗雄写的那些臭气扑鼻的东西能给他们以足够的刺激……过去的社论充满了妙语连珠的嘲讽和真知灼见的洞察，如今却被梅朗雄这样的人变成了混杂着政治攻讦和恶毒诅咒的垃圾场，真是世风日下！”
　　吕西安没有表露自己的立场，只是含混地嗯了一声。
　　杜布瓦先生终于发泄够了对世界的不满，他似乎又想起来了刚才来找吕西安的目的。
　　“您还没回答我呢，那个俄国伯爵找您干什么？”
　　“他没说什么，只是想和我认识一下而已……毕竟我今天第一天上班，也没什么可和他聊的。”吕西安回答道。
　　“他没有给您一些礼物吗？这些俄国人的慷慨可是出了名的。”杜布瓦像是不经意地问道。
　　吕西安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但他立即就镇定了下来。
　　“您是在指控我收受外国政府的贿赂吗？”吕西安抬起头，眼神里现出几分凌厉来，“如果您是打算指控我，那么就请您拿出证据来，否则这就是诽谤了。”
　　“贿赂这个词未免有些太难听了。”记者哈哈笑了几声，“我不是说了吗，只是一份礼物而已，我没打算指责您什么。”
　　看到对方开始退让，吕西安抓住机会乘胜追击，“既然您对这些俄国人的慷慨如此了解，那么想必您也收到过他们慷慨的小礼物吧。”
　　“当然了。”杜布瓦耸了耸肩，无所谓地回答道。
　　这样的直白回复反倒让吕西安愣住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嘴巴一张一合，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屋里的每个有价值的人都收了俄国人的钱，不过他们也不单单收俄国人的。那些议员，部长还有官员们，一个个靠着金融家的献金吃得脑满肠肥，俄国人给他们的这些油水，不过是些餐后甜点罢了。”
　　“俄国人为什么要给您钱呢？”吕西安问道。
　　“每当他们想要让我在报纸上发上一篇关于法俄友好的小文章时，就会给我送上一笔小小的润笔费，这是惯例……记者这一行干的出色了，捞起钱来比起议员们也毫不逊色。在政治场上，笔就是杀人的刀，而我这根笔是全法国最好的，自然要价也高。”
　　“您的老板伊伦伯格先生知道这些事情吗？”
　　“这世上哪有什么秘密可言！”吕西安感到对方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白痴，“他当然知道，就像我知道他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一样。我从来不写那些会让他难办的文章，他也不过问我的小小副业，这就叫做互相尊重。”
　　“所以伊伦伯格先生是个亲俄派？”吕西安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亲俄派？”杜布瓦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他是一个亲钱派！任何能让他赚钱的人，都比他的妻子和孩子还要亲！他和俄国人勾勾搭搭，无非是想在承销俄国公债的时候多分一杯羹罢了。”
　　吕西安微微点点头，这倒是说得通。如今俄国正在迅速工业化，修建铁路，开办工厂，这些都需要巨量的资金，而他们筹措资金的最主要来源地，就是巴黎的交易所。对于巴黎的金融家而言，这可是巨额的生意，当然要和客户先搞好关系了。
　　“我和您坦诚布公了，您也应该投桃报李吧。”杜布瓦不依不饶，“那俄国人想让您干什么？别担心，没有您的同意我绝不会让这信息见报的，即便您愿意让它见报，也可以按照匿名的方式进行。”
　　“他刚才请我去邀请他的一位朋友跳舞，另外他还想要认识我，仅此而已。”既然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吕西安也不再忸怩了，“我今天刚刚上任，没什么秘密能给他，也没什么事情能帮他做的。”
　　“所以他是在为日后打下基础，我明白了。”杜布瓦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
　　“恐怕就是如此。”
　　“好吧。”杜布瓦从怀里掏出来一张名片，塞进吕西安的手里。
　　“我看出来您会是个有前途的人，如果您以后飞黄腾达了，那么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他指了指自己，“如果您有什么愿意提供给我的信息的话，欢迎您来我家里找我；如果您要写什么文章的话，只要价格合理，一切都好商量，我甚至还可以给您一个八折优惠呢。”
　　他冲着吕西安挤了挤眼，转身离开了。
　　吕西安长吁了一口气，他感到自己的太阳穴上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他找了一把扶手椅坐下，从怀里掏出手帕开始擦汗。
　　这时，他看到德·拉罗舍尔伯爵分开人群，径直向他走来，就像是摩西分开红海一般。
　　刚才你跑到哪里去了？吕西安突然有些愠怒，这种感觉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公园的长椅上等待走散的母亲来和他会合时候的那种焦躁感，就好像是他在埋怨德·拉罗舍尔伯爵回来的太晚了一样。
　　“我们走吧。”德·拉罗舍尔伯爵走到他面前，他的声音不容置疑，就像是在命令一样，而他也确实是在命令。
　　吕西安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
　　德·拉罗舍尔伯爵显然注意到了自己的反常，吕西安看到对方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难道您玩的不愉快吗？”他冷冰冰地问道。
　　“恰恰相反。”吕西安听到自己说道，这声音听上去如此陌生，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自己在讲话，“我只是有些惊讶我们现在就要走。”
　　“快九点半了，现在走已经不算失礼，而且我来这里的事情也办完了。”伯爵戴好帽子，又把手套往自己的手上套，“别忘了，我们可不是来玩的。”
　　是啊，您是来收那一百一十万法郎的，吕西安在心里大声冷笑着。
　　他跟着伯爵离开大厅，走出大使馆的大门，马车已经在台阶下等候他们了。
　　吕西安靠在马车的靠背上，感受着腰间传来的马车的车轮压过路上铺路石的缝隙时候所产生的弹跳感，夜晚的凉风让他的神志变得清明了些，他不禁有些后悔自己刚才讲话未免有些生硬。
　　他惴惴不安地用余光观察着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表情，对方依旧是平日里那一副冷冰冰的派头，和平时没有半分差别……所以应当是没有生气吧？
　　马车又向前跑了两个街区。
　　“您没忘记我今晚给您安排的任务吧？”德·拉罗舍尔伯爵打破了夜间这醉人的沉默，“晚会上发生了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吗？”
　　“一个俄国人来找我搭话。”吕西安毫不犹豫地说了实话，这样的事情德·拉罗舍尔伯爵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查到，如果他含糊其辞，一定会被当作不可信任，“他自称为罗斯托夫伯爵，是大使馆的二等秘书。”
　　德·拉罗舍尔伯爵嗯了一声，“他想要干什么？”
　　“他请我邀请他的一位朋友跳舞，还想要和我认识。”吕西安重复了刚才对记者所说的话，他从兜里掏出罗斯托夫伯爵的名片来。
　　“他想必还给了您一份礼物吧。”德·拉罗舍尔伯爵接过名片，借着道路两边煤气灯的黄色光晕，眯着眼看了看。
　　“的确如此。”吕西安点了点头，就要从兜里去掏那个信封。
　　“既然是礼物你就收着吧。”德·拉罗舍尔伯爵摆了摆手，将名片还给吕西安，“这算是从事外交工作的小福利之一……当然我想您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什么钱能收，什么钱不能收。”
　　吕西安将名片重新拿回到手里。
　　“我明白。”——但愿你也明白。
　　“还有什么事情吗？”
　　“还有个《今日法兰西报》的记者，夏尔·杜布瓦。他看到我和罗斯托夫伯爵说话，就来打听我们说了些什么。”
　　听到这个名字，德·拉罗舍尔伯爵微微皱了皱眉头，显然对于这位杜布瓦先生也没有太多好感。
　　“您和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像我和你刚才说的一样，吕西安心想。
　　“这可是个危险人物。”德·拉罗舍尔伯爵说道，“几年前，他仅仅靠自己的一只笔，就让一个部长垮了台，您可要小心点，别让他抓住什么把柄。”
　　吕西安点点头，“我会留意这个人的。”
　　马车驶入圣奥诺雷大街，在一栋有着花园的大宅子前停下，吕西安注意到宅子里只有几扇窗户里露出些亮光，花园里的那些树木在石头的墙壁上投下些影影绰绰的黑色影子，随着微风在墙上微微摆动着。
　　铁门打开，马车驶入前院，绕着喷水池转了一圈，停在了宅邸门前。
　　德·拉罗舍尔伯爵下了车。
　　“安托万会送您回您家里的。”伯爵向吕西安指了指马车夫，说完就消失在黑洞洞的大门里，就像被黑暗吞噬了似的。
　　那马车夫转过头来，他的脸上挂着讨好的微笑。
　　“到哪里去，先生？”
　　吕西安回过神来，“去卢梭广场。”
　　马车再次驶上了大街，吕西安看到马车夫并没有再回头看他。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来，将手指伸进去，数了数里面的钱。
　　八张四方票，每张一千，一共是八千法郎，比他新工作的年俸还要多一千法郎。
　　他将信封塞回到兜里，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里发狂地跳着。
　　两匹马跑的飞快，将一大串马车甩在身后，很快他们又追上了一辆装饰华丽的四轮马车，看他们行进的方向，似乎是要去布洛涅森林兜风。
　　马车上坐着一个漂亮的金发女郎，吕西安认出那是一位歌剧院里刚刚火起来的女演员，之前他曾经在歌剧院的入口处远远地见过。她的歌喉并算不上出众，可长相却实在是出类拔萃，因此那些有钱的阔佬就用黄金和钻石淹过她的脚面，只求和她一亲芳泽。她胸前戴着的钻石项链光芒四射，连玛丽·安托瓦内特见到恐怕都要心生嫉妒。
　　在她的身边坐着一个海蛞蝓一样的胖子，嘴里叼着半根没抽完的雪茄，时不时地朝外吐出一个烟圈来，就像是火车的烟囱一样。根据吕西安在报纸上看到的消息，这位女演员如今正和一位公爵打得火热，如今这位想必便是金主本人了。
　　看到吕西安的马车从身边驶过，那女演员朝他瞥了一眼，轻轻笑了笑。而公爵看向吕西安的眼神就不那么友好了。
　　吕西安的马车将他们两个人甩在了身后，他不由得想到上一次见到她的场景，她被一群崇拜者包围着，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消失在那个吕西安做梦都想要踏入的世界里。
　　马车再次从协和桥过了塞纳河，很快就驶入了卢梭广场，广场上只有几个还在散步的人，沿着铺着细碎砂石的小路一圈一圈地环绕广场走着。这里白天就颇为清净，晚上简直就像是在郊外一样安静了。
　　吕西安下了车，向车夫道了谢，当他回到房间时，窗外楼下的马车已经消失了。
　　他将那两人的名片放在一起，和装着钱的信封一起塞进了写字台的抽屉。


第11章 政治评论
　　当夏天终于结束的时候，吕西安已经在德·拉罗舍尔伯爵的手下干了将近两个月了。
　　与吕西安一开始的担心恰恰相反，他很快就显露出对这类工作的天分。他能够从大堆的政府文件中摘录出精要的内容，将它们清楚地展示在呈交给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备忘录里；而他代替德·拉罗舍尔伯爵所起草的文件和命令都清楚明了，伯爵基本不需要做什么修改，甚至到后来，吕西安起草的文件他只是大概地扫上一眼就签字了事。
　　如今吕西安所处的地位虽然官职算不上高，但权势比起部里的很多司长和主任都要大得多，因此部门里的许多人都主动来讨好他，他也乐得利用这个机会和大家打成一片。很快，他就建立起了一个巨大的关系网，甚至政府其他部门里也有他的朋友。他和这些交情们时常保持着联系，从平日的闲聊当中收集有用的信息。
　　吕西安如今有了一间独立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十分狭小，塞进去一张办公桌和一把扶手椅，就几乎没有让人落脚的地方了。但是考虑到楼下许多已经供职二十年的资深官员还要和五六个同事挤在同一个烟雾缭绕的房间里，他们之间只有纸制的屏风作为间隔，连对方的呼吸声都听的清清楚楚，那么吕西安还是十分幸运的。
　　这间办公室位于德·拉罗舍尔伯爵办公室的隔壁，有一扇小门和伯爵的办公室相连，而正经的大门则冲着走廊，因此每一个进入德·拉罗舍尔伯爵办公室的人都逃不过吕西安的目光。而吕西安也利用了这个优越的地理位置，将他的房门总半掩着，留出一道足以让他观察的缝隙，确保自己对老板的会客情况了如指掌。
　　如今的吕西安和两个月前的他，看上去完全就是两个人，他身上穿着从瓦尔堡先生的裁缝店订做的衣服，之前的老怀表被一块新的金表取代了，这是他在王宫广场上的一家珠宝店定做的，按照他的要求，匠人在怀表的后盖上刻下了他名字的缩写LB(Lucien Barrois)。
　　吕西安吃饭的地方从工人阶级那些充满油烟味道的小店，升级成了塞纳河边或是香榭丽舍大街上那些体面的中产阶级用餐的咖啡馆。他跟随着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脚步进入了议会的走廊和那些大亨们的前厅，和那些从前他从未想过能够打交道的人互相握手，但他内心里非常清楚，这并不意味着他成为了这些人当中的一员——至少现在还不是。
　　在这两个月里，吕西安还去拜访了几次杜·瓦利埃夫人，似乎这位夫人对他之前在晚会上的表现颇为满意，将他视作一道可以再次摆上桌的菜。而杜·瓦利埃先生看上去也很乐意见到他，并不像某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那样，将私生子视作自己灵魂上的疮疤，必得永不相见才能心安理得。
　　有一个星期六，吕西安用了晚餐之后闲来无事，突然想到了那位在俄罗斯大使馆的舞会上见过面的娜塔莎·莱蒙托娃小姐，他想起莱蒙托夫家恰是周六晚上接待客人，于是决定不妨去那里消磨些时光，也看看能否认识些新的关系。
　　莱蒙托夫将军的住所是一栋临街的三层楼，被将军一家整个地租了下来。这里的看门人与俄罗斯使馆的仆役相同，都穿着十八世纪的制服和长筒袜，以满足俄国人对于凡尔赛的幻想。与吕西安见到过的其他所有的门房一样，他看上去死气沉沉，当吕西安走进门厅时，他无精打采地走上前来，接过吕西安的帽子和手杖，带着客人走上通向二楼的楼梯。
　　两个人来到二楼，仆人为吕西安推开了一扇门，示意他进去。
　　吕西安走进房间，他看到房间里约有十几个人，他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桌边，低声互相谈话着，活像是一群来参加读书会的老太太。
　　当吕西安走进房间时，谈话立即停止，所有的眼睛都看向吕西安，让他有些尴尬地停住了脚步。
　　他在房间里寻找莱蒙托娃小姐，对方正坐在壁炉旁的一把扶手椅上做着刺绣，而她的母亲则像种植园里的监工似的，紧紧地盯着自己的女儿，仿佛是生怕她和别人说上一句话似的。
　　吕西安穿过房间，走到莱蒙托娃夫人面前，对方看上去也同样认出了他来，把那只阿列克谢曾经亲吻过的肥胖的手朝他伸了过来。
　　“请恕我冒昧来访，夫人。”吕西安握住了莱蒙托娃夫人的手，并没有如她所愿的那样行吻手礼，而仅仅是躬身致敬。
　　“您愿意来看我，真是太好了。”莱蒙托娃夫人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一把椅子，示意吕西安坐下。
　　“我的丈夫去一位友人家里吃饭了。”莱蒙托娃夫人举起手里的象牙扇子，朝着自己轻轻扇了几缕风，“所以要委屈您今晚和我们一起度过了。”
　　吕西安嘴上忙说自己非常荣幸，然而他内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了。
　　他和莱蒙托娃夫人就天气正在变冷这个话题聊了十分钟，当他彻底想不出什么没说过的话时，一位花白头发的夫人从她坐的桌子那里朝莱蒙托娃夫人发出邀请，请她一起来看看新送来的瓷器图样，于是吕西安终于从莱蒙托娃夫人那极乐鸟般的羽翼下解放了出来。
　　莱蒙托娃夫人刚一走，娜塔莎就将手里的刺绣扔在腿上，朝着吕西安做了个鬼脸。
　　“您对我家里的聚会怎么看？”她笑着问吕西安，同时警惕地瞥了一眼母亲的方向。
　　“感觉有些像是在修道院里。”吕西安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感觉。
　　娜塔莎看上去像是一个爬上了一块浮木的溺水者，在五分钟的时间内，她一直在和吕西安聊天，而与其说是在聊天，不如说是她自己的倾诉，吕西安甚至感觉她平日在家里一周说的话都没有这五分钟里说的多。
　　“等您有空的时候，不妨邀请我出去吧，去公园，歌剧院，或者去看赛马！我来了巴黎这么久，却还有那么多的东西没有见识到呢，爸爸的任期已经过去一半啦……”当莱蒙托娃夫人站起身来，准备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时，娜塔莎向吕西安满怀希望地说道。
　　随即，她眼里的光变得黯淡下来。
　　“妈妈不会同意的……”她长叹了一口气，再次拿起未完成的刺绣，当莱蒙托娃夫人回来时，她又变成了刚才那个乖顺的女儿。
　　吕西安在这里如坐针毡地挨了一个小时，当告辞不显得失礼时，他立即向莱蒙托娃夫人鞠躬告别。
　　他之后也再没去过莱蒙托夫将军家里，至于邀请娜塔莎出来，连她本人也知道这完全是痴人说梦。
　　九月份的某一天，吕西安中午吃完饭，刚刚抵达办公室，就听到隔壁房间的德·拉罗舍尔伯爵拉铃叫他。
　　他敲了敲联通两个人办公室的那扇小门，将门推开，发现德·拉罗舍尔伯爵正在将自己的帽子挂在门口的勾子上，显然刚刚抵达办公室。根据吕西安的观察，他的这位老板早上出现在办公室的情况寥寥无几，因此现在大概就是他的正常上班时间。
　　“您之前有给报纸或者杂志写过东西吗？”伯爵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大学时候曾经给校报写过稿子。”吕西安回答道，并没有主动提及自己的稿子第二天就被编辑退了回来，上面还附赠了几句尖酸刻薄的点评。
　　“我需要您帮我写一篇文章，明天会以您的名义登载在《今日法兰西报》上。”
　　吕西安立即明白了伯爵的意思，他想要公开发表一些观点，但作为政府官员又不方便直接在报纸上说话，因此要拿吕西安作为自己的传声筒。毕竟吕西安的工资由德·拉罗舍尔伯爵发放，严格来说并不算政府雇员，但他的背景又让所有人都能够一眼看出来文章的内容是出自于德·拉罗舍尔伯爵的授意，实在是担当这一任务的不二人选。
　　“那么这篇文章是关于什么的呢？”
　　“关于突尼斯目前的局势，我想让您写一篇文章，向公众讲述法兰西向那里派出一支远征军的必要性。”德·拉罗舍尔伯爵回答道。
　　吕西安心下了然，突尼斯的局势变化已经在各大报纸的头版上面挂了好几天了。1881年，法国强迫突尼斯国王签订了《巴尔杜条约》，将突尼斯变成了法兰西共和国的保护国，可从那以后，突尼斯的反抗之火从来没有熄灭过。
　　今年春天开始的干旱，使得突尼斯遭遇了大规模的粮食歉收，物价飞涨，在一些小城市还爆发了饥荒。到了夏天，当地的部族武装开始向法国驻军发难，他们袭击法国人的哨所，打击亲法的地主和商人。一周前，首都突尼斯城的抗议迫使突尼斯国王逃离首都，前往停泊在北部港口比塞大的法国军舰上避难。
　　面对岌岌可危的形势，法国政府和议会像往常一样陷入了分裂，右派坚决要求出兵，而左派则质疑斥巨资夺取这片不毛之地的意义。德·弗雷西内总理的内阁包括了来自八个党派的成员，根本无法作出主动的应对，只能够随着政治局势的改变而随波逐流，许多人都觉得，无论最终总理选择哪一派，在这场风波后他都会元气大伤，看上去他的第三次内阁恐怕也坚持不到一年时间了。
　　德·拉罗舍尔伯爵作为外交部的大员，在这样的时候说话显然很有分量；可正因为他是外交部的大员，因此他也被束缚住了手脚，不能公开在报纸上和内阁总理唱反调，他需要一层遮羞布，而这层遮羞布就是吕西安。
　　“您要告诉公众，突尼斯虽然是一块不毛之地，但却有着重要的战略意义：她和摩洛哥互为犄角，拱卫着我们最为重要的殖民地阿尔及利亚。如果我们丢掉突尼斯，那么英国人或是意大利人，甚至是德国人就会乘虚而入，那么我们的北非殖民地就要门户洞开了。”
　　德·拉罗舍尔伯爵用指节轻轻地敲击着桌面，“况且如果其他殖民地的当地人都有样学样，那么很快，我们的非洲殖民地就要不复存在了！我们需要树立一个例子，告诉他们对抗法兰西将要面临的下场。”
　　吕西安有些为难，他又想起了自己被退回来的那份稿子，以及上面用红墨水写着的“索然无味”。
　　“这样重要的东西，我害怕写不好……”
　　德·拉罗舍尔伯爵微微眯了眯眼睛，“我原本也不打算让您写的，但我过半个小时要去国民议会，之后还要参加好几个委员会的会议，否则我一定会自己来写的，毕竟我也和您有着同样的顾虑，您到底能不能写好？”
　　吕西安尴尬地站在原处，一丝怒意从心底向着脑门冲去，一个人自己也许可以怀疑自己，但任何人都很难接受被别人怀疑。
　　“我尽力而为。”他说道，“您什么时候要？”
　　“今晚九点之前吧，您把稿子送去我家里，我审阅一下，明天早上要上报纸，所以午夜之前必须送去印刷厂。”
　　吕西安朝着德·拉罗舍尔伯爵微微躬身，“那么我晚上九点去府上拜访。”
　　他说完就掉头回去自己的办公室，当他关门的时候，声音比平常都要响些。
　　吕西安在写字台前坐下，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来一叠白纸，摊在桌面上。
　　标题叫什么呢？吕西安用手托着额头，思索了一会，在纸上写下了“论突尼斯问题”这几个单词。可纸上的墨水还没有干，他又感到有些后悔，这个标题实在是干巴巴的厉害，像是当年海员们出海时候携带的超过五十年历史的肉干，连一丝生气都不剩下了。
　　吕西安终于决定先抛下标题，开始写正文。他咬着钢笔的尾端又思索了一分钟，再次在纸上落笔。
　　“读者诸君想必已经对突尼斯当前的局势有所了解，自本月开始以来，这个殖民地的局势已经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并且开始朝着不利于法兰西的方向发展……”
　　笔尖又停了下来，吕西安审视着这个开头，越读越觉得不满意，他习惯于按照固定的格式来起草公文，可要写出一篇好的政治评论，那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暂且这样吧。”他心想，接着开始描述突尼斯的局势。
　　“……当地的法国侨民和驻军遭到野蛮袭击的新闻令整个国家都深感震惊，人们不禁要问，本届政府是否还有能力捍卫法兰西的荣誉和尊严？”
　　吕西安突然反应了过来，随即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德·拉罗舍尔伯爵看上去不过只是想就突尼斯问题在内阁的耳边敲敲边鼓，而他吕西安写的这段话若是登在报纸上，可就是直接向内阁总理宣战了。
　　隔壁传来房门被关上的声音，熟悉的脚步声从吕西安的门口经过，又消失在走廊尽头。
　　德·拉罗舍尔伯爵出门了。
　　吕西安将这张写了字的纸揉成一团，想了一想，为了求稳妥又将它整个撕成了几片，扔进了脚边的废纸篓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吕西安也变得越来越焦躁，废纸篓里的碎纸越来越多，而他自己的袖口上也沾上了几点黑色的墨水。
　　当时钟敲响五点时，吕西安终于勉强拼凑出了一篇几千字的文章，这篇文章是中学生的青涩习作和政府的枯燥公文的拙劣组合体，就像玛丽·雪莱笔下的弗兰肯斯坦博士用尸体的碎块拼凑出来的怪物。
　　他翻来覆去地阅读着自己的成果，每读一次，对它的信心就少上一分。
　　“如果我是个记者就好了！”他心想。
　　突然，吕西安灵光一闪，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两个自己曾经见过的记者的形象来，一个是在杜·瓦利埃夫人的晚会上见过的那位克莱门特·梅朗雄先生，而另一位则是在俄国大使馆的招待会上认识的夏尔·杜布瓦。既然他们都常在《今日法兰西报》上发表社论，那么或许他们能帮助他给这篇半死不活的文章注入一点生气？
　　那么该找谁呢？这根本算不上什么问题，吕西安几乎立刻就排除了那位梅朗雄先生，在杜·瓦利埃夫人的客厅里，两个人虽然礼貌地互相问候，但吕西安可以清楚地看出梅朗雄先生对他的敌意。很明显，他把吕西安当作了一位和他争夺杜·瓦利埃夫人宠爱的竞争对手，毕竟杜·瓦利埃夫人的裙摆太窄，不足以让两个人拉着往上爬。
　　只剩下夏尔·杜布瓦了，吕西安想起那天他说想要认识一下自己，那么想必他不会拒绝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德·拉罗舍尔伯爵说他曾经用一支笔打垮了一个部长，写这样一篇关于殖民地事务的小小文章应当是手到擒来。
　　他把写好的文章折叠起来，塞进了外套的口袋，下楼叫了一辆马车，吩咐车夫去《今日法兰西报》的报社，希望能在对方下班之前赶到那里。


第12章 夏尔的写作课
　　《今日法兰西报》的编辑部位于香榭丽舍大街上的一栋高大建筑当中，这里过去曾经是一座旅馆，伊伦伯格父子接手之后，对它进行了彻底的改造，使这座老化的旧旅馆摇身一变，成了整个法国数一数二的大报馆的所在地。
　　吕西安走上报馆门前的马蹄形楼梯，这个引人注目的楼梯，仿造枫丹白露宫入口处著名的楼梯而建造，是改造当中留下的为数不多的旧结构之一。新兴的金融家和工业家们打倒了旧时的国王，坐上了法兰西的宝座，也不自觉地开始摆起了旧时代君王的派头，有意无意地在他们府邸和公司的建筑当中增添些属于旧时代的印记。
　　报馆的大厅里坐着十来个听差，看到吕西安进来，一个听差从长凳上站起来，迎向他。
　　“先生有何贵干？”
　　“请问夏尔·杜布瓦先生在吗？”
　　“杜布瓦先生还在办公室，但他很快就要走了。”那听差说起这个名字时，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尊敬，“请问先生的姓名？我好去通报。”
　　吕西安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一张名片，“请您去送给杜布瓦先生。”
　　那听差拿着吕西安的名片离开，过了几分钟，他重新回到大厅里。
　　“杜布瓦先生请您进去。”他朝吕西安微微躬身，“请您跟我来。”
　　两个人上了二楼，穿过一间门上写着“政治新闻部”的大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十几个职员，他们坐在自己的桌子前，埋首写着东西，而桌子上则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信件和文件，几个在桌子间穿梭的听差还时刻不停地把更多这样的文件放在他们的桌子上。
　　听差走到大办公室尽头一个小隔间的门前，敲了敲门，将房门推开。
　　这个隔间比起吕西安的办公室大不了多少，屋子里的陈设同样只有简单的写字台和椅子，窗台上摆着一个花盆，花盆里的兰花早已经枯死，几片发黄的叶子躺在干枯的泥土上逐渐腐烂。
　　地面上堆满了报纸和新闻纸，而在这些纸的海洋当中，夏尔·杜布瓦正坐在桌前，正在将信纸折成小动物的样子。
　　“啊，巴罗瓦先生！”看到吕西安进来，他站起身来，“真是让人惊讶，我真没想到您会来拜访我。”
　　他朝着吕西安伸出手来，两人握了握手。
　　“我想您恐怕不是来找我闲聊的，”当听差关上门时，夏尔示意吕西安坐下，“那么您是来给我提供信息的，还是来让我写文章的呢？”
　　“事实上，是我想要写一篇文章。”吕西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的老板想让我帮他写一篇政治评论，明天发表在你们《今日法兰西报》上……”
　　“是关于突尼斯问题的吗？”夏尔点了点头，“我似乎上午听人说到过，要在第二版留出一块版面来，原来是留给您的。”
　　吕西安吓了一跳，“第二版？”
　　“是啊，第二版。”夏尔耸了耸肩，“所以我说您前途远大，第一次在报纸上写文章，就能够登载在这样的地方，我写的第一篇文章，可是在第八版的左下角那里。”
　　吕西安依旧难以置信，他预料到德·拉罗舍尔伯爵想要发表的文章占据的版面一定不会很差，可放在第二版？这实在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这是为什么？”他问道。
　　“谁知道呢？但听说是来自于伊伦伯格那个老头子的授意。”夏尔用右手食指指了指天花板，“我的猜测是，他恐怕是趁最近局势不明朗，低价吃进了不少突尼斯债券。只要政府派出远征军，那么突尼斯债券的价格就会一飞冲天，不然您以为他最近这些天里不断在报纸上发表鼓吹战争的文章是因为什么呢，总不至于真是为了法兰西的利益吧？他是个犹太人，而犹太人的祖国就是钱。”
　　虽然吕西安早就清楚伊伦伯格先生远非什么善类，可夏尔的这番分析依旧让他惊愕万分。这些金融界的巨鳄们，用法兰西人和突尼斯人的血浇灌一片荒芜的土地，让无数的家庭家破人亡，让战争的火焰把一个历史悠久的国家烧成灰烬，仅仅是为了交易所里某只债券的价格能够上涨几个百分点！过去的奴隶贩子的金币上沾着奴隶的血，如今的工业家的齿轮上沾着工人的血，而金融家用来印刷这些精美的债券和股票的，也并非是油墨，而是无数人的血肉。
　　“所以就是为了这个。”他喃喃地说道，他的名字将要留在报纸上，留在历史上，这篇文章将成为一条牢不可破的锁链，将他吕西安·巴罗瓦与这样的恶行联系起来……他也是这一切的帮凶。
　　夏尔作出一个数钱的手势，“这世上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
　　他注意到吕西安的情绪有些低落，“您愿意听我的一个建议吗？如果您真的想要成为一个有权势的人，那么您就需要尽快让您的良心永远地闭上嘴。良心就像是一个喋喋不休的老妇人，在您的耳边不停的唠唠叨叨些毫无意义的陈词滥调，没有任何帮助，只会让您心烦。”
　　“您不过是写一篇文章而已，”夏尔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安慰地拍了拍吕西安的肩膀，“没有您，也会有别人来写，即便没了您的文章，他们照样要派军队到突尼斯去。战争是一笔大生意，几亿法郎的军事拨款会让各个部门的官僚受益；军队弹药，运输，被服和粮秣的订单会让工业家们大赚一笔；伊伦伯格先生和他的朋友们能够完成一笔成功的投机；将军们会获得新的勋章，军官们可以官升一级；政客们可以在波旁宫里以此吹嘘，给他们增添新的政治资本……所有的人都会从远征当中受益。”
　　“除了那些战死沙场的士兵们和受到兵灾的突尼斯人。”吕西安说道。
　　“的确如此。”夏尔笑了一声，“但没有人会在乎他们，从来都没有人在乎过他们。您只需要作出决定，要不要写这篇文章？”
　　“有人在乎我的看法吗？”吕西安冷笑一声，“好像我有什么别的选择似的。”
　　“您说的没错，所谓的选择，不过是一种幻象罢了。”夏尔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如果您的文章要赶上明早的报纸，那么我建议您立即动笔。”
　　“我已经写完了一篇。”吕西安从兜里拿出几张信纸，递给夏尔。
　　夏尔接过信纸，将它们展开，很快地阅读了一遍，随即将它从中间撕成两半，吕西安还没来得及阻止，那篇稿子就进了房间角落的废纸篓。
　　“您这是在做什么？”吕西安吓了一跳。
　　“送这玩意去它应该去的地方。”夏尔摇了摇头，“我想您之前应当从没写过评论文章吧？”
　　“我曾经给大学的校报写过，然而被退稿了。”吕西安承认，”除此以外我恐怕只写过公文和备忘录。”
　　“难怪如此，您写的这篇文章里总带着些一板一眼的生硬腔调，公文的确是这样写的，但那是因为它不需要去吸引读者，只需要让自己显得深奥就行，可政治评论必须要照顾到读者的看法，您要让读者随着您的笔去思考，这样他们才能够在不知不觉当中接受您的观点。”
　　“我来这里就是想让您给我一些指导……或许您可以花上十几分钟的时间帮我搭个架子？”
　　“十几分钟怕是不够。”夏尔将帽子戴好，“我们去吃晚餐吧，我可以在晚餐桌上帮您一起构思一下。”
　　“这篇文章您要收多少钱？”吕西安想起之前招待会上夏尔对他说过的话，决定还是先把价格谈好为妙。
　　“只需要您请我吃晚餐就行。”夏尔将外套的扣子扣好，“您的这篇文章费不了多少功夫，正好我也饿了。”
　　吕西安答应了对方的条件，两个人下了楼，沿着香榭丽舍大街走了几个街区，进了一家临街的餐馆。
　　餐厅的领班一看到夏尔就迎上前来，想必他是这里的熟客。
　　他们被领到了床边的一张雅座里，透过落地窗正好可以观赏华灯初上时分香榭丽舍大街上如潮的人流和车流。
　　“我们要一打奥斯坦德牡蛎，小牛肉配芦笋，乳羊排骨和鱼汤，一瓶香槟酒，要我平时喝的那种，冰镇过的。”夏尔拿着菜单点起菜来，“再要一瓶勃艮第酒。”
　　他将菜单放下，“这里的鱼汤是一绝，您一定得尝尝。”
　　吕西安“嗯”了一声，他如今可没有心思去想什么鱼汤。
　　夏尔又转向刚要离开的侍者，“给我们拿纸和笔来。”
　　侍者领命离开，很快带着纸和笔回来了。
　　夏尔将胳膊肘放在桌子上，“现在我们来谈谈您的文章，我记得您的标题是《论突尼斯问题》？”
　　“是的。”
　　“这个标题不行。”夏尔断然否定了吕西安的想法，“您这样的标题就像是掺了水的劣质酒，淡而无味，根本吸引不来读者。”
　　他将钢笔塞进吕西安的手里，“我说您来写。”
　　“标题就叫《北非的反法阴谋》。”
　　“近几天来，发生在突尼斯的一切令整个文明社会震惊。法国的哨所和驻军遭到了暴民的袭击，而更加令人惊诧的，则是对于手无寸铁的法国侨民的各种粗暴行为……”
　　“……万事总有缘由，正如河流总有源头，这样针对法兰西的恶意行为，并不能简单地解释为一种冲动之下的冒失行动，恰恰想法，从突尼斯暴乱的规模来看，这是一桩早有预谋的阴谋，目的就在于削弱法兰西在北非的影响，将我们安宁富饶的诸模范殖民地拖入混乱的深渊……”
　　“……突尼斯的白色岩石被鲜血所玷污，而主导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正是那个十几年前凌辱了法兰西的国家，那个如今还在我国的东部边境虎视眈眈的国家，那个当代的斯巴达，随时准备着用他们的军靴再次踏上香榭丽舍大街，用他们的马鞭和锁链奴役法兰西！”
　　吕西安放下笔，“您是说……德国？”
　　“是啊，您的目的是要说服大众，让他们支持远征突尼斯。要达成这个目的只有两种途径，其一是利诱，其二则是恐吓。众所周知，突尼斯是一片荒芜的土地，罗马人毁灭迦太基时，也一并摧毁了那片土地上所有的希望，所以利诱恐怕是不成，那么剩下的办法就只有恐吓了……您要让大众感到害怕，那么就必须寻找，哪怕是创造出一个敌人来。”
　　“那么为什么选德国人？”吕西安觉得自己似乎开始明白对方的想法了，“是因为大多数的法国人都把德国当作一个威胁吗？”
　　“非常好！”夏尔拍了一下手，“您学的很快……一篇好的文章就像是园丁的水壶，给读者心里面本就埋藏着的怀疑的种子浇水，让它自己去茁壮生长。”
　　“自从十几年前的战争过后，法兰西和德意志就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夏尔拿起香槟酒杯，看着金黄色酒液当中跳跃的气泡，“总有一天我们两个国家还要再打一次的……那将是我们时代的终结！”
　　他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正因为人人都觉得德国是威胁，您的文章才有说服力。他们看到了您的理论，心里会说，‘这就是德国人会做出来的事’。那既然我们和德国人是敌人，阻碍了德国的阴谋，就意味着法兰西的胜利，重要的不是突尼斯，是不能让德国人得偿所愿！”
　　“再说，除了德国人，还有哪个国家适合作为您文中的幕后黑手呢？英国人倒是可以，可我们现在招惹不起他们。再说滑铁卢战役已经过去了七十年，经历过1815年的人如今都不剩下几个了；可经历过十几年前普鲁士人兵围巴黎的人可还多的是！他们可不会忘记那一段餐厅供应老鼠肉的日子！至于其它的国家嘛，俄国人正在和我们走近，奥地利人一贯地对海外领地缺乏兴趣，西班牙人已经是冢中的枯骨，除了他们之外就只剩下意大利人……您要说他们是幕后黑手，也太抬举他们了。”
　　“的确，说德国人最合适。”吕西安赞同道。
　　“不仅仅是合适……您的老板德·拉罗舍尔伯爵，和我的老板，那个犹太投机商，他们都和那位布朗热将军勾勾搭搭……别急着否认，我什么都知道。”夏尔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香槟酒，“那位将军要是今天当了总理，恐怕明天我们就要和德国开战了，他的政治主张就是对德国复仇，您写这样一篇文章，客观上也是帮助我们各自的老板给将军造势，这是一箭双雕的事，他们会对你刮目相看的。”
　　吕西安感到蒙在他思维上的迷雾被一阵大风吹得烟消云散，夏尔在迷宫里给他投下一个线团，顺着对方的思路，事情的全貌清晰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我大致明白您是如何用一支笔打垮一个部长的了。”吕西安心悦诚服地说。
　　夏尔看上去颇有些洋洋自得，“您看到了吧，这就是笔的威力……对于您这样搞政治的人而言，它就是古代骑士手里的剑，当今士兵们手里紧握的步枪！而若是您使用得当，笔比起剑和步枪要致命的多，或许只要在纸上写几个单词，就能决定一百万人的命运！”
　　他再次喝掉了杯子里的酒，“我们趁热打铁把文章写完吧。”
　　“……突尼斯和摩洛哥，就像是公牛头上的两只角，壁炉架上的一对花瓶，缺了任何一个都会显得不协调。这两个国家，一左一右，拱卫着法兰西的北非明珠阿尔及利亚，其战略意义无法用金钱衡量……”
　　“……我们绝不让德国染指北非！这里是法兰西的土地，统治这里并带来文明，是上帝赋予法兰西的神圣使命，过去我们的商人和传教士用书本和商品来传播文明，而当他们受到威胁时，法兰西的勇士们也随时准备着用大炮和步枪继续这神圣的事业！突尼斯属于法国，摩洛哥属于法国，阿尔及利亚属于法国，而总有一天，阿尔萨斯和洛林，也终将要属于法国！”
　　笔尖的沙沙声停止了，吕西安拿起稿子，将它通读了一遍，又递给夏尔。
　　夏尔接过稿子，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您明天就要一炮而红了。”
　　“现在签上您的名字，吃完晚饭后就把它送去给您的老板吧，即便那个花岗岩脑袋也看得出，这是一篇好文章。”
　　吕西安将稿纸折叠起来，塞进兜里。
　　“我真不知道应该如何感谢您。”他真诚地说道。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请我吃晚餐就好。”夏尔吞下一只牡蛎。
　　吕西安也不再客气，他拿起一只牡蛎，将里面那滑嫩的牡蛎肉吞进肚子里。当牡蛎肉滑过他的喉咙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胃口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好过。


第13章 阿尔方斯的投资课
　　吕西安吃完了晚餐，和夏尔告别，在餐厅门口叫了一辆马车，吩咐前往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府邸，当他抵达目的地时，圣奥诺雷教堂的大钟正好敲响了九下。
　　当他在仆人的带领下穿过走廊时，吕西安注意到了走廊两边墙上挂着的画像，从下面的黄铜铭牌来看，他们都是德·拉罗舍尔伯爵的祖先。画像上的人物几乎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由于时代的变迁换上了不同的服装，从十五世纪的盔甲，到十七世纪的天鹅绒紧身衣，再到十八世纪的绣金边长外套和包着小腿的丝袜。无数的目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吕西安，似乎是在判断他的来访算不算有辱德·拉罗舍尔家族的门楣。
　　德·拉罗舍尔伯爵的书房有着一扇拱形的圆窗，窗外是花园里种植的高大栗树的树梢，而伯爵本人则坐在一张洛可可风格的写字台前，批阅着桌上的文件。
　　听到脚步声，伯爵抬起头，看了进来的吕西安一眼。
　　“您把我要您写的文章写好了？”他放下手里的钢笔，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手。
　　吕西安从兜里掏出几张被折了好几折的纸，将稿纸展开，放在桌上，推到德·拉罗舍尔伯爵的面前。
　　德·拉罗舍尔伯爵拿起稿件，开始阅读起来，他眼神里怀疑的阴云随着目光的下移而逐渐减退。
　　他读完了第一页，抬起头，看了看吕西安，吕西安第一次在那对眼睛里看到了好奇。
　　“这是您自己写的？”
　　“我请一位记者朋友帮我搭了下架子，但具体的文章是我自己写的。”吕西安回答道。
　　“您看看笔迹就能认出来。”他又补充了一句。
　　德·拉罗舍尔伯爵接着看第二页，当第二页看完的时候，他没有再抬头。
　　第三页纸也读完了，伯爵将稿件放在桌面上，“写的比我预料的要强，很好。”
　　他拉了拉铃，向闻声走进来的仆人命令道：“将这篇稿子送到《今日法兰西报》的报社去，让他们抓紧排版印刷，明天一早见报。”
　　“您做的不错。”他又转向吕西安，“明早我给您放半天假，您可以买份报纸回去，好好欣赏一下您的文章用铅字印在上面的感觉。”
　　吕西安点了点头，“谢谢您！”
　　当吕西安从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府邸大门走出来，踏上了圣奥诺雷大街的人行道时，他依旧有些难以置信。他本以为德·拉罗舍尔伯爵还要再挑几个毛病让他修改的，没想到这篇文章竟然直接就通过了……夏尔·杜布瓦果真是不同凡响。
　　“我的名字要登报了。”他轻声自言自语道，那种兴奋的感觉正在沿着他的神经向全身扩散，让他感到像是在寒冷的冬天喝下了一大杯暖身子的烧酒似的，若不是街上还有人，他恐怕要在大街上蹦跳起来了。
　　他朝着塞纳河的方向走去，秋日的凉风将树上的叶片从枝头卷下来，抛洒在吕西安的肩头，煤气灯发出温暖的黄光，笼罩着街道，给马路上撒上了一层金粉。深蓝色的天穹下，正是无数这样的灯火照亮了城市天际线的轮廓。
　　吕西安环顾着周围的一切，他感到这座城市从来没有如今天这样华美动人。
　　这是怎样的好运！他的名字就要出现在一份全国性报纸的第二版上，明天的这个时候，巴黎城无数的窗户当中，有不少都会讨论着这篇文章，他们会注意到署名的“吕西安·巴罗瓦”，猜测他是何许人也。远征突尼斯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当这块殖民地被平定下来之后，他也就逐步构建了自己在舆论上的影响力。
　　“伊伦伯格这个奸商这次要大赚一笔了，德·拉罗舍尔伯爵的政治影响力也要水涨船高，而我至少也吃到了一点残羹冷炙。”吕西安自嘲地笑了一笑，他从这场风波中受益不少，可一想到伊伦伯格和他的朋友将要赚进上千万法郎，他就觉得自己得到的也算不得什么。
　　突然，吕西安灵光一闪：既然他已经知道伊伦伯格操作突尼斯问题，是为了在突尼斯债券上赚钱，那么他为什么不能也低价买些突尼斯债券，等殖民地平定之后再高价卖出呢？
　　他计算了一番自己目前的资产：从杜·瓦利埃先生那里得来的馈赠，从阿列克谢那里收到的礼物，再加上德·拉罗舍尔伯爵给他支出的工资，总共加在一起，再减去所有的花费，还剩下四千法郎。
　　如果吕西安将这些钱全部拿来投机，那么突尼斯债券上涨百分之三十，他就能净赚一千二百法郎。
　　一千二百法郎大致是一个职员一年的工资，这笔钱对于两个月之前的吕西安算得上是一笔巨款，可到了今天，他已经不满足于在这个难得的机会当中只赚到一千二百法郎了。
　　那么就只剩下借钱了，他想起伊伦伯格当年赚到第一桶金时，也是抵押了自己所有的一切，甚至包括自己父母的房产和养老金。既然他已经有了确凿的消息，那么借点钱也算不上是什么太过冒险的行为。
　　找谁借钱呢？吕西安第一个想到了杜·瓦利埃先生，这位先生的那点父爱，不知道能不能值得上几万法郎呢？
　　他思考了片刻，否决了自己的想法。即便杜·瓦利埃先生是他真正的父亲，恐怕也不可能不问缘由就给他几万法郎的款子，而他也不可能把实情告诉杜·瓦利埃先生，虽说杜·瓦利埃是伊伦伯格的手下，但伊伦伯格未必将自己的计划都告诉了杜·瓦利埃，倘若他吕西安泄露了消息，或许会对伊伦伯格的投机产生影响。他通过自己的文章刚要得到这些人的青眼，此刻万万不能冒这样的风险。
　　除此以外，杜·瓦利埃先生还是一个可以长期利用的资源，也没必要用几万法郎就彻底买断这个日后还有不少开采潜力的富矿。吕西安计划尽量满足杜·瓦利埃先生对于拥有儿子的渴望，以此来让对方用自己手里的资源为吕西安铺路，这是个细水长流的过程，一次性的狮子大开口，只会把对方吓退。
　　那么他还剩下第二个选择：阿尔方斯·伊伦伯格，老伊伦伯格的儿子。阿尔方斯少爷深度参与他父亲的生意，老伊伦伯格总不至于在他的谋划当中还将自己的儿子排除在外。阿尔方斯一定知道关于突尼斯债券的计划，甚至这件缺德的事情可能还是这个家伙本人想出来的呢！
　　吕西安冷笑一声，又想起了之前那次杜·瓦利埃家晚宴时，阿尔方斯声称愿意帮助他的场景，既然如此，想必银行家公子大人也不应该吝于几万法郎的借款吧。
　　既然拿定了主意，吕西安立即行动了起来。第一步是要找到阿尔方斯，这并不是一件难事，作为巴黎的社交名流，他的很多生活习惯都是公开的谈资。吕西安已经不止一次在报纸和杂志上看到过，阿尔方斯·伊伦伯格通常每晚十点都会去骑师俱乐部打上几局惠斯特牌，而后去他选择的某个销金窟寻欢作乐。
　　骑师俱乐部距离吕西安如今所在的位置并不远，他步行了大约十五分钟，在十点一刻抵达了这座古典主义的高大建筑物门前。
　　门口穿着骑马装的门童接过他的名片，过了片刻，他回来带领吕西安进去。
　　“伊伦伯格子爵正在打牌。”门童在路上向吕西安解释道，“牌局刚刚开始不久。”
　　他们进入了一间金碧辉煌的大厅，大厅的落地窗都对着花园，而花园则被挂在树梢的电灯照得亮如白昼。身穿晚礼服的会员们，三五成群地坐在桌子前或长沙发上，有的在读晚报，有的在互相交谈，也有人在打牌。
　　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坐在大厅中央的一张牌桌前，正在和另外三个年轻人打着惠斯特牌，而桌上摆满了用作筹码的路易金币，看到吕西安，他举起手臂，挥了挥手。
　　“我还以为您已经把我忘掉了。”他热情地招呼着吕西安。
　　若不是为了钱，我也不愿意再想起你的，吕西安暗自腹诽。
　　阿尔方斯和吕西安握了握手，向他介绍起来桌子上的其他人：“这位是马克西米连·罗贝尔先生，他的父亲是法兰西银行的董事；众议院议员亨利·卡德鲁斯先生，他的父亲是南方铁路公司的总裁；还有弗朗索瓦·施耐德先生，他是施耐德集团的继承人之一。”
　　吕西安和这几位大名鼎鼎的人物打了招呼，这些名字他都曾经在报纸上看到过。
　　“这位是吕西安·巴罗瓦先生，德·拉罗舍尔伯爵的私人秘书。”阿尔方斯又向他的牌友们说道。
　　听到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名字，这些人看向吕西安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尊重。
　　“我很高兴您愿意来看我，可是我刚刚开始打牌，从牌桌上脱逃比起从战场上脱逃，是更加怯懦的行为，因此我不得不请求您稍微等我一会，请您先去喝点东西吧。”
　　“理当如此。”吕西安赞同道。
　　阿尔方斯挥手召唤门童，“带这位先生去餐厅，我一会和他一起吃夜宵。”
　　门童带着吕西安进入餐厅，餐厅里并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会员在那里用宵夜。
　　“先生喝点什么？”门童问道。
　　“干邑白兰地。”从第一次在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办公室喝白兰地之后，吕西安又喝了许多次白兰地酒，也逐渐开始喜欢并喜爱上了这种昂贵的饮料。
　　当阿尔方斯终于出现时，吕西安已经喝下了两杯白兰地了。
　　“抱歉让您久等了。”他朝着吕西安道歉，“作为补偿，我请您尝尝这里的油封鸭子，整个巴黎您都吃不到更好的了。”
　　侍者给阿尔方斯也送来一杯白兰地，他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明天您的报纸上会刊登一篇我写的文章。”吕西安说道，“是关于突尼斯问题的。”
　　“所以那篇文章要由您来执笔啊？”阿尔方斯有些惊奇，“这真是没想到。”
　　“您知道明天要发这篇文章？”
　　“这毕竟是我们家的报纸。”阿尔方斯笑了起来，“我知道爸爸和德·拉罗舍尔伯爵计划发一篇文章来暗示伯爵本人支持出兵突尼斯，原来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您啊，这是个出名的好机会，我要祝贺您。”
　　“您和您的父亲为什么要关心突尼斯的命运呢？”吕西安决定不再试探，“在我看来，那片土地和您的家族没有任何关系，您在那里又没有投资。”
　　阿尔方斯又喝了一口酒。
　　“那么您认为我们是为什么这样做呢？”阿尔方斯的语气颇为意味深长。
　　“我猜想是因为突尼斯债券。”
　　阿尔方斯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在听他们说话。
　　“如果您是自己猜出来的，那么我要佩服您的洞察力；如果是别人把秘密泄露给您的，那么我就要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阿尔方斯的脸上依旧笑意盈盈，可他说这话的语气却令吕西安不寒而栗，他大致明白了阿尔方斯打算让那个他想象中的泄密者付出怎样的代价了。
　　“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吕西安将下午夏尔的分析过程重复了一遍。
　　听完吕西安的话，阿尔方斯轻轻拍了拍手。
　　“如果您哪天在外交部干腻了，可以考虑改行去做检察官。”
　　“那么我想的是正确的了。”吕西安注意到了对方的揶揄，但他不为所动。
　　“所以您是来指责我的吗？”阿尔方斯反问道，“我做的事情，这间俱乐部里的其他体面人也同样在做着。交易所就是一个养着无数鲨鱼的池子，那些小资产者和靠年金或是工资生活的人，把他们的积蓄投入市场里，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却在几个小时内就倾家荡产。我们操纵证券价格的涨落，就像是月亮驱动潮汐的运转一样，战争只是我们用的一样工具罢了，甚至称不上是什么稀奇的工具。”
　　对方的激烈反应，让吕西安有些慌乱。
　　“我并不是想要指责您什么……我没有觉得……”他支支吾吾地说道。
　　阿尔方斯似乎明白了什么，“莫非……您也想要加入这场游戏当中？”
　　他大笑起来，餐厅里几个正在吃饭的人将不满的目光投向他们这一桌。
　　吕西安尴尬地点了点头，“我想要参与，但我的本金不太够，所以我想您能不能借我一些钱？我会支付必要的利息的。”
　　“您打算借多少？”阿尔方斯问道。
　　“三万法郎……可以吗？”
　　“假设我借给了您这三万法郎，您打算怎么做？”阿尔方斯接着问道，“去交易所用实名开一个账户，把这些钱都用来买突尼斯债券？”
　　吕西安点了点头，“不然呢？”
　　“若是像您说的那样简单，交易所里早就都是百万富翁了……搞投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对于我们这样的大银行而言，一举一动都被所有人盯着，要吃进大量的突尼斯债券，还要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哪怕走漏一点风声都会坏了大事。”
　　“您的名字虽然不为公众所知，但是真正掌握财富和权力的人知道您所处的地位的价值，他们会把您看作您老板的化身，现在您在交易所买入三万法郎的债券，将会释放一个怎样的信号呢？”
　　“您是说会有人跟着我买进吗？”吕西安问道。
　　”不仅仅如此，我们的竞争对手，会用一切手段搅黄这笔生意，而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一切公之于众，很快全国的公众，就都会知道您涉嫌内幕交易了。”阿尔方斯的声音让吕西安浑身越来越冷，“到时候，我们的生意泡了汤，而您会被扔出去作为平息丑闻的替罪羊……内幕交易会让您在巴黎市属监狱度过五年的时光，把像您这样的人扔到那里去，实在是暴殄天物。”
　　大颗的冷汗从吕西安的太阳穴一路流进领子里，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阿尔方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我不知道会这样……”他用手擦着额头。
　　“您没有和别人分享过您的猜想吧？”阿尔方斯问道。
　　“没有。”吕西安连忙摇头。
　　“幸好您先来找了我。”阿尔方斯看上去也松了一口气，“既然这样，如果您也想要做投机生意，我可以帮您安排。”
　　“您指的是……”
　　“我愿意借给您十万法郎。”阿尔方斯说道。
　　吕西安吓了一跳，“这么多？”
　　“您是个谨慎的人，您的谨慎让我们的大生意不至于毁于一旦，所以我愿意借给您钱，收百分之七的利息。我们通过一些和我们家族有长期合作关系的经纪人，或者是一些我们手里握有把柄的经纪人分散买入突尼斯债券，伪装成是散户在下单，目前为止还没有惊动任何人。”
　　“除了您鼓吹战争的文章，我们还在散播一些关于突尼斯局势严重的新闻，目的在于让公债跌得更多，这样我们还能够再以更低的价格吃进一些，我会让经纪人用一个尽可能低的价格替您买十万法郎的债券，当然是用假名，等到价格合适，他会帮您把债券处理掉，到那时我把扣掉本金和利息的收益用现金给您，您看这样如何？”
　　“太谢谢您了……”吕西安真诚地说道，今晚听到的这一切已经让他有些昏头转向了，“我不知道应当如何报答您……”
　　“您的感谢就够了。”阿尔方斯回答道，“也许有一天，我也需要您的帮助呢？”
　　吕西安注意到对方的眼里闪过一道亮光，他暗自祈祷阿尔方斯所要的报答是他能付得起的，在这世界上，最昂贵的东西就是人情了，而阿尔方斯刚刚让他欠下了一个巨大的人情。
　　侍者端着两份油封鸭，给两位客人上菜。
　　阿尔方斯拿起餐刀，切开盘子里的菜肴，在这一瞬间，吕西安突然感到自己就像是盘子里的鸭子，正在被贪婪的食客大卸八块。


第14章 将军
　　第二天清晨，吕西安醒来的很早。
　　他匆匆洗漱完毕，刮了胡子，当他穿好衣服下楼时，路灯工人还没有来得及熄灭街上的煤气灯。
　　吕西安大步穿过卢梭广场，走向广场对面的报亭，空气有些寒冷且潮湿，天空中阴云密布，看上去就快要下雨了。
　　报亭刚刚开门，两个搬运工正按照报亭的女老板的指示，从货运马车上卸下成捆用防水油布包裹着的报纸。
　　“巴罗瓦先生！”看到自己的老主顾的身影，卖报纸的女人热情地招呼道，“今天您来的可真早！”
　　“早上好，夫人。”吕西安朝对方压了压帽檐作为致意，“来一份《今日法兰西报》。”
　　卖报女人从柜台上还没来的及开封的几个大纸包里找到一个，解开了包扎用的绳子，将防水油布扯开，掏出一张报纸，“这是刚刚新送来的。”
　　吕西安掏出几个苏的硬币递给对方，接过报纸来。
　　他用胳膊夹着报纸，走到广场上，找了一张长椅，迫不及待地坐下，将报纸展开。
　　报纸的头版头条是“突尼斯国王请求法国援助 内阁迟疑不决”, 他从这里一路向下看，第一版的文章标题几乎全部都是关于突尼斯局势的。
　　吕西安的心脏像是打鼓一样地怦怦直跳着，他用颤抖的手指捏住报纸的边缘，翻到了第二版。
　　他一眼就看到了，在第二版的最上方，用大号的铅字印刷出来的标题：《北非的反法阴谋》，而标题的正下方则是作者的名字——吕西安·巴罗瓦。整篇文章占据了第二版最好的位置，就像是放在橱窗正中央的商品，让任何翻到这一版的人都不会错过。
　　吕西安呼吸急促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大口地喘着气，在广场上的砂石小径上大步走着，那些树枝上的云雀和池子里的鸭子都用它们黑豆似的小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当吕西安终于冷静下来时，他一路小跑着再次回到了刚才那个报刊亭前。
　　“请您把所有的《今日法兰西报》都给我包起来。”他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像是喝醉了酒一般。
　　卖报的女人被吕西安的样子吓了一跳，“可是，巴罗瓦先生，这足足有五十份呀！”
　　“我全要了。”吕西安掏出一张五法郎的钞票，塞给对方。
　　卖报的女人将所有的《今日法兰西报》摞在一起，用一根细绳捆起来，交给吕西安。
　　吕西安将报纸抱起来，一路小跑着朝自己的住宅奔去。当他进门时，门口的门房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这个抱着一大捆报纸傻笑的房客。
　　回到房间里，吕西安把一捆报纸一股脑地扔到沙发上，他看到自己的衬衣上沾上了些黑色的油墨，但他却丝毫也不在乎。
　　他坐在了这捆报纸的旁边，轻柔地抚摸着这一捆报纸，仿佛这是他的孩子一般。而后他又轻柔地捧起一份报纸，轻轻展开，开始阅读起来第二版上他的那篇文章。
　　“近几天来，发生在突尼斯的一切令整个文明社会震惊……”他轻声阅读着这篇文章，每一个单词读上去似乎都如此的美妙。整篇文章与他昨天呈交给德·拉罗舍尔伯爵时候完全一样，一个单词都没有增减或是修改，伯爵和伊伦伯格必定对这篇文章非常满意。
　　他坐在长椅上翻来覆去地阅读着自己的文章，一直到快九点，而后他换了衣服，乘坐出租马车去英国咖啡馆吃早餐。在等待早餐上桌和吃早餐的时候，他一直不由自主地在统计咖啡馆大堂里阅读《今日法兰西报》的人的数量，恨不得亲自跑到他们面前，让他们千万仔细读一读第二版。
　　下午一点，吕西安回到外交部大楼，当他穿过走廊的时候，无数的目光从两边办公室敞开的门里打量着他，而当他看回去时，那些人立即垂下头，假装忙于桌上的工作。
　　一个相熟的同事在吕西安的办公室门前等待着他，一见到吕西安的身影，他立即迎上前来，手里还拿着一份《今日法兰西报》。
　　“您如今可是大名人了！”同事将报纸翻到第二版，用手指指着上面吕西安·巴罗瓦的名字。
　　“啊，您看了这篇文章。”吕西安心里大喜，可表面还要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不光是我看到了，许多人都看到了。今天上午内阁总理在议会接受每周的质询，一位保守派的议员就引用您文章里的句子，把总理批驳的灰头土脸，现在恐怕每个议员都读过您的文章了！”
　　他朝着吕西安挤了挤眼睛，拍了拍吕西安的肩膀，“您可是要一炮而红了！”
　　说完，他就拿着报纸离开了。
　　吕西安感到无数的热血正涌进他大脑的血管，他连忙大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将房门关上，在自己因为激动而昏倒之前及时坐下。
　　他坐在写字台前，从写字台上的名片盒子里抽出一张名片来，用大拇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烫金字的“吕西安·巴罗瓦”，这个名字昨天还默默无闻，而今晚内阁总理在上床之前，恐怕都要诅咒几句这个名字才能够睡得着。
　　一切发生的都是这样快，快的他有些晕头转向。吕西安在欢欣鼓舞之余，心底里也泛起一丝若隐若现的恐惧，他感到自己如同驾驶着一叶扁舟，被一股巨大的潮水托举着一路前行，周围的一切甚至都因为这极快的速度而显得模糊了。可倘若某天这股潮流逆转，那么他也会在一瞬间被拍的粉身碎骨。
　　得好好利用一番如今的机会才好，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之后是隔壁开门的声音，德·拉罗舍尔伯爵来到了他的办公室。吕西安将名片放回盒子里，准备迎接来自老板的召唤。
　　果然，没过多久，就传来了隔壁房间拉铃的声音。
　　吕西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推开连接两个房间的小门，进入了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大办公室。
　　德·拉罗舍尔伯爵已经在写字台前坐下，他面前的桌面上同样摊开着一份《今日法兰西报》，报纸翻开到第二版。
　　“您的文章比我预料的引发了更大的轰动。”他示意吕西安坐下，“内阁总理今天因为您的这篇文章，被指责是在向德国卑躬屈膝，他为了能在自己的位置上再坐一段时间，只能追随舆论的潮流，向突尼斯派出一支远征军。”
　　“那么总理阁下恐怕很生气吧？”吕西安有些忐忑。
　　“恐怕是的，他既生我的气，又生您的气，生所有人的气。”德·拉罗舍尔伯爵不屑地冷笑了一声，“不过这也就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可他毕竟是总理，而您还在政府里任职……”
　　“我在政府里任职了这些时间，已经经历过二十多个内阁了，他们来来去去，就像流行的时装，每个季度就更换一次。”德·拉罗舍尔伯爵说道，“我不为他服务，您也不为他服务，政府就是个乡村集市，各个派别负责自己的摊位，而内阁总理不过是个看场子的罢了。”
　　“那么我就放心了。”吕西安挤出一个笑容。
　　“我以为您会更高兴些。”德·拉罗舍尔伯爵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吕西安，“这一篇文章算是为您打出了名声，所有人都听说了您的名字，很快就会有各方势力前来拉拢您……我想您很快就不再需要屈居于我的秘书这样一份低级的工作了。”
　　吕西安感到自己身上的肌肉开始绷紧，他咬了咬嘴唇，“我并没有这方面的意思……”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我只是想让您知道，如果那个时候到来，我不会成为您前行路上的绊脚石的。”德·拉罗舍尔伯爵将报纸折叠起来，“我只是需要您提前通知我，以让我有时间寻找接替者。”
　　“所以您是打算解雇我吗？”吕西安眯了眯眼睛，他感到怒火快让他的胸腔炸开了。难道他不是按照伯爵老爷的要求才写的这篇文章吗？如今又何必来说这些怪话。
　　“如果您自己没有要走的打算，我不会赶您走的，但我想我们都知道，当机会来临时，您毫不犹豫就会抓住它。”德·拉罗舍尔伯爵平静地说道，“与其到时候闹的不愉快，我还是希望先把话说清楚为好。”
　　吕西安冷淡地鞠躬。
　　“您已经说的足够清楚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还有工作要做。”
　　“还有一件事。”德·拉罗舍尔伯爵拦住了他，“您住在哪里？”
　　“卢梭广场六号。”吕西安诧异地看着伯爵，“怎么了？”
　　“您六点钟先下班回家一趟，换上礼服，我七点钟去接您。”
　　“去哪里？”吕西安有些意外。
　　“去莫里斯·伊伦伯格的府邸。”德·拉罗舍尔伯爵说起这个名字的语调别扭至极。
　　“是因为那篇文章吗？”吕西安问道。
　　“的确如此，有人看到了那篇文章，想要见见您。”
　　“是什么人？”
　　“一个看了您的文章感到高兴的人。”德·拉罗舍尔伯爵说完，就拿起钢笔，低下头开始批阅文件，显然不打算再回答吕西安的问题了。
　　吕西安只得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去，他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机械地处理着自己案头的工作，将自己的名字签在一张张堆在他桌上的公文上面。这些公文像是河水一样，在一个个办公室之间流动着，在吕西安这个港湾里打了个旋之后，又朝着下一个目的地马不停蹄地流去。
　　晚上六点的钟声刚刚敲响，他立即起身，拿上帽子，离开了办公室，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回到了家里。
　　吕西安房间的盥洗室里，安装着一套美国生产的新式淋浴设备，他用最快的速度洗了澡，修整了自己的头发和胡子，换上了晚礼服。
　　对面教堂的钟楼响起晚上七点钟的钟声时，他走到窗前往下看，正好看到一辆画着德·拉罗舍尔伯爵家徽的马车驶入广场。外面下起了小雨，马车也从平时的敞篷马车换成了厢式马车。
　　吕西安下了楼，马车夫为他拉开车门，他上车时注意到车里的德·拉罗舍尔伯爵也已经换好了衣服。
　　“您住在这里吗？”伯爵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吕西安住宅的外立面，“看上去刚整修过，只是有些狭窄了。”
　　吕西安的脸微微泛红，“的确不大，不过一切都算是新的，也称得上体面。”
　　德·拉罗舍尔伯爵点了点头，将脑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起来。
　　马车一路穿过巴黎的大街小巷，在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淅沥的雨水洒在街上，从车窗向外看，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像是一幅油画上的颜料沾上了水，开始逐渐融化，在画布上氤氲着。
　　莫里斯·伊伦伯格先生的宅邸同样位于香榭丽舍大街上，在十六世纪这里曾经是蒙莫朗西元帅的宅邸，后来又曾属于路易十四国王的私生女波旁公爵夫人，之后又转手给了某位亲王。五年前，伊伦伯格先生用四百万法郎的现款，从亲王的后人手里买下了这座宅邸，又花费了同样数目的金钱对其进行了彻底的改造。
　　在这座宅邸改装期间，巴黎人都怀着好奇的心情，观察着大理石外立面上搭建的巨大脚手架。伊伦伯格先生为原有的文艺复兴式建筑添加了一个新古典主义的外立面，同时又在左右两边各增添了一翼的建筑，让整座府邸的规模扩大了快一倍多。
　　花园也经过了彻底的改造，建筑师抛弃了传统的规整风格，在其中增添了拥有自然曲线的湖泊和山丘，同时栽种了大量的珍奇树木，最大的两棵巴黎人从未在植物园之外的地方见到过的猴面包树，甚至是连根部的泥土一道从埃及运来的。至于沿着马车道栽种的高大的杨树和梧桐，则根本算不上什么了。
　　马车驶入了伊伦伯格家的铸铁大门，虽然天光还没有完全黯淡下去，可花园里所有的照明灯都已经打开了。与街道上的煤气灯不同，伊伦伯格先生的花园里全用的是电灯，天空中虽然没有月亮，可这些人造的电灯却比最明亮时候的月亮还要耀眼的多。
　　吕西安似乎听到德·拉罗舍尔伯爵的鼻子里传来一声不屑的哼声。
　　马车停在了高大的大理石阶梯前，两个仆人立即拿着雨伞走上前来，为下车的客人撑伞。
　　吕西安和伯爵登上楼梯，进入门厅，将大衣外套交给另外两个迎上前来的仆人。
　　一盏巨大的威尼斯水晶吊灯照亮了宽阔的前厅，金碧辉煌的墙壁上挂满了古老的壁毯和油画，这些收藏来自欧洲各处的宫殿和古堡，曾经为国王和贵族的客厅添光，如今犹太人莫里斯·伊伦伯格凭借金钱的魔力，将它们收入囊中。
　　一扇房门打开，阿尔方斯·伊伦伯格从门里走出来。
　　“德·拉罗舍尔伯爵。”他朝着伯爵致意，伯爵冷淡地回礼。
　　“还有巴罗瓦先生，一颗新诞生的明星。”他热情地朝着吕西安伸出手，吕西安注意到德·拉罗舍尔伯爵脸上泛起的不悦之色。
　　他犹豫了片刻，随即握住了阿尔方斯的手，一种报复的快感在他的心里油然而生。
　　阿尔方斯的目光从吕西安身上移到伯爵身上，他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的笑意更加浓重了。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带领着两个人进入客厅。
　　老伊伦伯格已经在那里等候了，他同样穿着燕尾服，肥胖的腰部几乎要把衬衣的扣子绷开，看到客人进来，他将嘴里抽了一半的雪茄随意地放在茶几上。
　　“那曾经是路易十四国王陛下的桌子。”德·拉罗舍尔伯爵有些不满地说道。
　　伊伦伯格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如今是我的桌子了。”
　　德·拉罗舍尔伯爵脸上露出嘲讽之色，显然是对这个暴发户竟然拿自己与太阳王相比的可笑行径深感不屑。
　　伊伦伯格先生并没有再穷追猛打，他转向吕西安，热情地和他握了握手。
　　“很棒的文章！”犹太人用他的胖手热情地拍着吕西安的手背，“您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才，我从第一次见到您就知道！您有干这一行的天分。”
　　“非常感谢您的赞美。”吕西安表现的非常谦逊，伊伦伯格先生似乎对他更加欣赏了。
　　客厅的门再次被推开，仆人带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进来，正是夏尔·杜布瓦。
　　“我要向您介绍一位我们报社的青年才俊，夏尔·杜布瓦先生。”伊伦伯格热情地挽着吕西安的胳膊，拉着他走到夏尔面前，“他和他的笔是法兰西政府的克星，如今您也有资格这样自称了……我想我的客厅在今晚对于德·弗雷西内总理而言，一定是这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
　　他被自己的俏皮话逗得大笑了起来。
　　吕西安和夏尔握了握手，“我和杜布瓦先生在俄国使馆的招待会上见到过。”
　　“的确如此。”夏尔的声音意味深长。
　　吕西安看向德·拉罗舍尔伯爵，眼神里的意思似乎是在说：“这就是您说要让我来见的人？”
　　德·拉罗舍尔伯爵轻轻地摇了摇头。
　　就在此时，房门再次被推开了，刚才那个仆人回到客厅里，用响亮的声音通报：
　　“陆军部长布朗热将军阁下到！”


第15章 邀请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进了客厅，他大约五十岁左右，有着浓黑的眉毛和络腮胡子，与他已经开始花白的头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身穿全套的陆军中将礼服，胸口上挂满了他所获得的各种勋章那五颜六色的绶带。他的目光坚定而有力，走进房间的步伐极具军人风范，鞋跟和柚木地板相碰，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叩击声。
　　吕西安虽说是第一次见到布朗热将军本人，可这个名字对于他而言已经很熟悉了。事实上，只要是和社会还有那么一点接触的人，就不可能没有听说过布朗热将军的名号。这位现任的陆军部长，用他那激进的沙文主义和鼓吹对德国复仇的言论，占据了各大报纸的显要位置，也收获了无数的支持者。
　　1870年，普法战争的惨败令法兰西民族蒙受了难以想象的屈辱，在普鲁士人的刺刀下被迫签订的《法兰克福条约》，令法兰西付出了50亿法郎的赔款，同时向德国割让了阿尔萨斯和洛林。普鲁士的国王在象征着法兰西荣耀，由路易十四陛下建造的凡尔赛宫的镜厅当中，加冕成为德意志帝国的皇帝。如今，在和平当中长大的新一代人，立誓要从普鲁士德意志那里讨还血债，让三色旗重新飘扬在沦落入德国手里的阿尔萨斯和洛林的上空。
　　布朗热将军的观点是如此受到欢迎，以至于政府只能通过将他拉拢进内阁的方法来暂时稳住这个不稳定因素。可正如督政府时代的执政巴拉斯无法用高官厚禄满足拿破仑一样，布朗热将军的野心也同样无法被一个小小的陆军部长的职位所满足。
　　自1789年的大革命以来，军队一直在法兰西的政治生活当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当革命或政变到来时，军队是否支持政府，将决定王朝或是共和国的命运。有伟大的拿破仑皇帝从将军到陛下的例子，军队里掌权的将军们也纷纷做起了成为皇帝的梦，从1848年的卡芬雅克，1850年的尚加尔涅，再到1870年的特罗胥，这些在乱世当中掌握军队的将军们或多或少地都想要学习拿破仑皇帝这位出色的榜样。
　　与这些失败的前辈们相比，布朗热将军的优势是他极具煽动性的演讲能力，这让他十分受到公众的欢迎。与大部分的军人不同，他是一位天生的政治家，从北部的诺曼底到南部的普罗旺斯，他聚集了广大的支持者，这些人来自于各个社会阶层，他们唯一的两个共同点，就是仇恨第三共和国，并且仇恨德国。布朗热将军向他们保证要和这两个敌人算总账，于是这些人就聚拢到了将军的身边。
　　布朗热将军前途远大，许多人认为他很快会当上总理，而后会成为总统，或许有一天还会更进一步。保王党们希望他能够成为法兰西的蒙克，将王冠奉送给巴黎伯爵；而波拿巴派也同样希望他能够让波拿巴家族出现一位拿破仑四世皇帝；沙文主义者们希望他能够收回阿尔萨斯和洛林，甚至更进一步，将德意志帝国从中欧的版图上抹去。
　　自然，布朗热将军的支持者当中也不乏伊伦伯格先生这样的投机者，他们所想要的东西简单的多，不过是一次成功的政治投机罢了。
　　承载了众人期望的布朗热将军大步穿过客厅，并没有走向主人伊伦伯格先生，而是径直走到德·拉罗舍尔伯爵面前，和对方握了握手，随后转过身子，向伊伦伯格父子微微欠了欠身。至于夏尔·杜布瓦，他只是微微朝着记者点了点头。
　　做完这一切后，他似乎终于注意到了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这位是？”将军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可吕西安有种感觉，他早就知道自己是谁，现在不过是在装腔作势罢了。
　　“这位是德·拉罗舍尔伯爵的私人秘书，吕西安·巴罗瓦先生，他就是今天那篇引起轰动的文章——《北非的反法阴谋》的作者。”伊伦伯格先生似乎丝毫不以布朗热将军对他的轻慢为忤，笑意盈盈地向将军正式介绍了吕西安。
　　“这位是陆军部长布朗热将军。”银行家又向吕西安做了毫无必要，仅仅是礼仪要求的介绍。
　　吕西安恭敬地向将军鞠躬，“很荣幸见到一位当代最有魄力的政治家。”
　　吕西安的恭维似乎让将军很是受用，他用一种屈尊降贵的派头向吕西安伸出手。吕西安握住了将军的手，将军那有些粗糙的右手十分有力地捏住了吕西安的手，让他用尽全力才没有失去对面部表情的控制。
　　一个下马威，当将军放开年轻人已经发红的手时，吕西安心想。
　　“我曾经听伊伦伯格先生说过，您的父亲在色当战役当中阵亡了。”将军收回了手，“我相信您也对于德国人怀着仇恨和警惕，因此才能够写出一篇振聋发聩的文章。”
　　吕西安其实一点也不在乎德国或是阿尔萨斯-洛林，但他此时也乖觉地捧起了将军的场子。
　　“我相信阁下必定有朝一日能够为法兰西民族洗刷耻辱，让三色旗重新骄傲地飘扬在斯特拉斯堡城的上空。”
　　布朗热将军看向吕西安的目光多了几分欣赏，“我感谢您对我的信任。”
　　管家向众人通报，晚餐已经摆好，可以入席了。
　　与客厅同样金碧辉煌的小餐厅里，摆着一张圆形的餐桌，上面的鲜花一层层的叠在一起，如同巴比伦的空中花园的微缩版，而在花堆的正上方，一尊硕大的玻璃器皿当中摆满了用来观赏的金黄色的菠萝，看上去就像金字塔的塔尖。
　　布朗热将军坐在主位，他的左边是德·拉罗舍尔伯爵，右边则是伊伦伯格先生；吕西安坐在伯爵的左边，正好和布朗热将军面对面，在他的右边则是阿尔方斯，再右边则是夏尔·杜布瓦。
　　“看上去突尼斯的事情是板上钉钉了。”当第一道菜上来的时候，布朗热将军举起一杯香槟，轻轻抿了一口，“总理今天下午召开内阁会议，他要我草拟一份用最快速度平靖突尼斯的方案，我明天会把已经准备好的那份方案交给他：五万军队从土伦登船，在舰队的护卫下，直接在比塞大港登陆，用三个礼拜的时间解决一切不稳定因素。”
　　伊伦伯格先生心领神会，“我会按照您的时间表在交易所做对应的操作的。”
　　“除此之外，舆论的准备也不能放松。”布朗热将军说道，“总理虽然终于打算出兵，可他还是瞻前顾后的，生怕他的内阁分崩离析……德·弗雷西内就是这样，像个胆小如鼠的老姑婆，我们得给他再添上一把火。”
　　“我很喜欢您的文章。”布朗热将军突然转向吕西安，“我并不是什么文学评论家，但您的文章读起来的确很对胃口，对内阁的抨击十分有力，却也不算恶毒。”
　　“文笔没什么关系，重要的是起到了应有的作用。”德·拉罗舍尔伯爵说道。
　　“的确如此。”将军赞同地点头，“这才是最重要的。”
　　“您愿不愿意再写上几篇续篇？”他的话虽说是问句，可听上去更像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还有杜布瓦先生，我希望你们二位可以一道趁热打铁，写上一系列关于突尼斯乃至于整个殖民地问题的文章。你们应当告诉法国人民，殖民地的安危关系到法兰西祖国的安危，我们已经把阿尔萨斯和洛林输给了德国人，总不能把非洲也拱手相让。”
　　“如果我能帮到忙的话，我会尽力的。”吕西安点点头，“只是……我不知道能不能达到您的期望。”
　　“您不必过于谦虚。”这次说话的是阿尔方斯，“我相信您的续篇会和之前的文章一样出色，再说还有杜布瓦先生可以帮您。”
　　“我很愿意效劳。”夏尔·杜布瓦轻笑了一声。
　　“好极了！”伊伦伯格拍了拍手，“这一系列的文章一定会引起轰动的。”
　　他举起酒杯，“为《今日法兰西报》和突尼斯的平定干杯！”
　　吕西安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酒，他环顾了一圈，伊伦伯格父子和杜布瓦与他一样喝完了酒，布朗热将军仅仅喝了半杯，而德·拉罗舍尔伯爵似乎只是浅尝辄止。
　　第二道菜上桌了，是用迷迭香烤的阉鸡，配上新鲜的芦笋。
　　“巴罗瓦先生，我还有一件事要和您商量。”伊伦伯格先生吞下一块鸡肉，朝吕西安说道。
　　“您应当知道，明年的四月份会举行下一届议会的选举，这是我们在议会里拓展影响力的好时机，因此我想问您是否考虑在您的家乡布卢瓦城参加选举呢？”
　　吕西安被伊伦伯格先生的提议吓了一跳，他的第一反应是看向阿尔方斯，在第一次见面时，阿尔方斯曾经向他以玩笑的口吻提出过这样的提议。
　　然而阿尔方斯却微微摇了摇头，表示伊伦伯格先生的想法与他无关。
　　“巴罗瓦先生这样的年纪，竞选国会议员是不是显得过于年轻了些？”吕西安还没来得及回话，德·拉罗舍尔伯爵首先开了腔，“他今年刚刚二十一岁。”
　　“一百年前英国的小威廉·皮特，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当了财政大臣，六年后就成了首相。”伊伦伯格先生对于德·拉罗舍尔伯爵关于年龄的质疑颇不以为然，“他是英国历史上最为成功的首相之一。”
　　“再说，您也还不到三十岁，不是也坐上了国务秘书这样位高权重的位置吗？只要有才能，年龄什么的完全不是问题。对于法兰西人民而言，政府和议会里有更多的像巴罗瓦先生这样的青年俊才，比充斥着老迈昏聩之徒可要强得多。”
　　“我也赞同伊伦伯格先生的意见。”布朗热将军的插言令吕西安颇为意外，“如今这种论资排辈的风气，只会让整个社会成为一潭死水。可别忘了，拿破仑，亚历山大和凯撒这样的伟人，都是在三十岁以前，就建立了令世人惊叹的伟业。”
　　吕西安有些犯难，看上去这个提议不光是伊伦伯格先生的主意，布朗热将军似乎也颇为赞成，难道这就是他们今晚请他来的理由吗？
　　他又看了看德·拉罗舍尔伯爵，不需要怎样高明的察言观色的本事，就能够注意到伯爵额头上正在聚集起来的阴霾。可以猜测，德·拉罗舍尔伯爵对于这个建议并不知情，即便知情，他估计也并不赞成。
　　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吕西安硬着头皮开口：
　　“我听说议员的竞选耗资不菲，我并没有这样的财力……”
　　刚一开腔他就有些后悔，这话听上去就好像他已经心动，正在和伊伦伯格先生谈条件。
　　果然，伊伦伯格笑着摆了摆手，“钱不算什么问题，不过是竞选众议员而已，满打满算花费不会超过十万法郎，若是能投资二十万法郎，那么就完全没有悬念了。”
　　他说起二十万法郎时候的神气，就像是在咖啡馆随手留下几个苏的小费那样毫不在意。
　　”只要您愿意参加竞选，那么一切经济上的问题都不需要您操心。我给了许多议员竞选时的捐款，我也可以把您加入到赞助的列表当中。”
　　吕西安意识到，对于伊伦伯格的提议，他的确有些心动了。如果他能当选议员，那么就迈出了成为大政治家的关键一步，虽然不免要受到金主伊伦伯格父子的钳制，但他所能施展的影响力依旧会远远大于德·拉罗舍尔伯爵的私人秘书。
　　他用余光撇了一眼德·拉罗舍尔伯爵，对方的脸上毫无表情，而他看向吕西安的目光既阴沉又古怪。吕西安知道，伯爵不希望他接受这个提议。
　　“您知道怎么做是对您自己最好的。”阿尔方斯似乎会阅读吕西安的心理状态一样，适时地插言道。
　　这句话触动了吕西安，是啊，这世上人人都是为了自己，德·拉罗舍尔伯爵不希望他离开，不过是不愿意失去一件称手的工具罢了，完全是为了他自己着想。
　　可他吕西安却不愿意永远做工具，即便是做工具，也不愿意做低级的工具。私人秘书虽说权力不小，可地位也就是平平，说起来也不过是听差仆人似的人物罢了，他总不能一辈子屈居于这样的一个位置上。
　　他有什么权力阻止我呢，吕西安对自己说，吕西安·巴罗瓦又不是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农奴。有人愿意赞助自己竞选，这样的机会，可不是每天都有的，如果抓住机会意味着和德·拉罗舍尔伯爵闹翻，那就顺其自然吧。伊伦伯格先生和布朗热将军合在一起的势力，比起保王党的这些破落贵族要强得多，虽说如今双方因利而聚，也不过是同床异梦的合作，总有一天要一拍两散的，既然终究要选边站，那么现在就选择一边也无妨。
　　吕西安拿定了主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口。
　　“当然，您并不需要现在就拿主意。”似乎是注意到了德·拉罗舍尔伯爵的不悦，伊伦伯格先生开始打起了圆场，“议会的选举是在明年四月，您只要在圣诞节之前做出决定就好。”
　　吕西安点了点头，他看到德·拉罗舍尔伯爵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
　　“那么关于文章的事，”银行家转换了话题，“请您和杜布瓦先生明天就开始吧，我希望能够在明天，最晚不迟于后天让第一篇文章见报。您之前的那篇文章引起的热度还没有减退，我们要在那之前吸引公众的注意，并把这种注意保持下去。”
　　“文章的主题要和上一篇保持一致，”布朗热将军提醒道，“重点是要警示大众德国人的阴谋和野心。”
　　吕西安再次点头，“我不会忘记的。”
　　阿尔方斯举起杯子，“既然事情说定了，那么我们再干一杯吧！”


第16章 提议
　　晚餐结束之后，众人再次回到客厅里去用咖啡。
　　客厅里所有的落地窗，此时都被打开了，外面清凉湿润的空气涌入客厅，混杂着花园里泥土和植物的香气，让酒足饭饱的宾客们放松了不少。
　　布朗热将军既已完成了他来这里的使命，又喝了不少酒，因此心情极度舒畅，谈兴变得极浓。他坐在柔软的扶手椅当中，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用混乱的顺序向众人讲授他在1859年意大利战争当中的经历，讲到兴奋处甚至解开自己的衬衣，向众人展示起奥地利人在米兰城郊外给他留下的那一道伤疤，这道伤疤为他换来了一枚荣誉团勋章。
　　在那之后，他又开始畅想起要在陆军部长的职位上完成的诸多大事，他似乎对于一种新型步枪有着极大的好感，一直在强调要让军队在他的任期内完成换装。而后又是对德·弗雷西内总理喋喋不休的抱怨，似乎他才是内阁会议桌上唯一的那个聪明人。
　　吕西安注意到，德·拉罗舍尔伯爵虽然用咖啡杯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可从他露在外面的上半张脸来看，他正在变得愈发不耐烦。
　　当布朗热将军开始谈起他计划允许士兵留胡须的雄心壮志时，德·拉罗舍尔伯爵终于按耐不住了。他将咖啡杯往茶几上一放，站起身来，就准备离去，吕西安也只得跟着他站起身来。
　　伊伦伯格父子和将军并没有显示出受到了冒犯，恰恰相反，他们也站起身来，礼貌地向德·拉罗舍尔伯爵鞠躬告别，而后，他们分别和吕西安用力地握手。
　　“请您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伊伦伯格先生向吕西安叮嘱道。
　　“我会的。”吕西安点头同意。
　　“希望明年议会开幕时，可以在波旁宫的会议厅里见到您。”阿尔方斯也附和道。
　　吕西安含混地低声咕哝了几句，就向余下的三个人告别，去追赶已经走出客厅的德·拉罗舍尔伯爵。
　　大门处德·拉罗舍尔伯爵的马车已经停在那里，车门打开着。
　　仆人撑着伞，护着吕西安上了马车。他刚在马车上坐好，那仆人就从外面关上车门，将他和德·拉罗舍尔伯爵一起关在马车那黑漆漆的车厢里。
　　车轮转动起来，吕西安用余光打量着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表情，可对方的面部隐藏在窗帘所投下的阴影当中，他的窥探一无所获。
　　他想找出什么话来对伯爵讲讲，或许是解释一下自己的立场，或许仅仅是略微消解一下这尴尬的气氛，可他的脑子却被酒精和柔软的垫子弄的极其放松，根本想不出来合适的开场白。
　　吕西安感到自己黔驴技穷了，他将后脑勺顶在座椅的靠背上，决定放弃说话的企图，可就在这时，对面的德·拉罗舍尔伯爵却主动地打破了沉默。
　　“您用不着这样紧张。”街角的煤气灯光偶然地射进车窗，照亮了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半张脸，可还没等吕西安看清楚对方的表情，那光就从车窗当中被抛了出去。
　　“我之前和您说过，如果您想要离开，那么我完全不会阻拦，我唯一的希望就是您及时通知我，至少应当在您通知伊伦伯格先生您的决定之前。”
　　“我还没有做出什么决定……”吕西安连忙摇头，“一切都为时尚早。”
　　“但是我们都很清楚，您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声音和外面的秋雨一样凉丝丝的。
　　吕西安咬了咬嘴唇，血的丝丝腥气在他的舌尖氤氲开来。
　　“这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他用力捏着自己的裤子以消除紧张感，“我没有办法拒绝。”
　　“哪怕这意味着您要在议会里做那个利欲熏心的犹太人的应声虫？”德·拉罗舍尔伯爵轻笑一声，“钱并不是万能的，我年轻的朋友，伊伦伯格先生有钱，但他的金子不能买来别人对他的尊重，更不用说他还是个犹太人……您要把您和这样的一个姓氏连结在一起？”
　　“可除了他，还有谁会愿意出二十万法郎供我这样一个无名小卒参选呢？”吕西安反问道，“如果我没有金钱和权势，难道别人就会尊重我了吗？我没有您这样的贵族姓氏，也没有有权势的朋友，现在有人愿意给我一条向上爬的捷径，或许那个人不干净，可是我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吕西安微微闭上眼，他有些懊悔自己的冲动了。
　　马车又向前行驶了两个街区，德·拉罗舍尔伯爵终于又开了腔。
　　“既然您已经决定，那么我也不再多说了，我会尽快寻找一个您的继任者，在那之后您就可以向伊伦伯格先生奉献您的忠诚，去做他在议会当中的傀儡之一了。”
　　“我并不打算做伊伦伯格先生的傀儡。”吕西安反驳道。
　　黑暗中对面又传来一声嘲讽的冷笑，“您可是要靠他竞选的。”
　　“但这也不意味着我要对他唯命是从，在我看来，我完全没有必要放弃您的友谊，我也不打算结束我们之间的雇佣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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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他向前弯腰，贴到吕西安面前，“那您有什么提议？”
　　“您目前还没有议会私人秘书。”吕西安说出了这个他从晚餐桌上就开始考虑的点子。
　　在议会当中，每一位部长都拥有一位议员作为自己的议会私人秘书。法兰西政治交锋的主舞台，就是波旁宫的议会会议厅，当部长们无暇或是不方便亲自下场厮杀的时候，他们的议会私人秘书就会作为他们的传声筒，在议会里为部长们的政策辩护，或是按照部长的授意提出法案，在需要的时候攻击某件事或某个人。
　　德·拉罗舍尔伯爵作为外交部的国务秘书，级别在部里仅次于外交部长，而外交部通常在政府当中的地位比起其他部门要高上一些，德·拉罗舍尔伯爵拥有自己的一个议会私人秘书，也算不上是过于不合理。
　　听到了吕西安的提议，伯爵的眼尾微微向上抬了抬，那一对漂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光滑明亮，像是上了釉一般。
　　“我倒是没考虑过这件事。”他看上去因为吕西安的提议有些意外，“在我看来，我之前也没有议会私人秘书，但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
　　“但您的确需要在议会里发出自己的声音。”吕西安说道，“以今天的事情为例，如果我在议会里，那么就有机会利用我的这篇文章引起的轰动乘胜追击，让内阁总理显得更加狼狈。”
　　“那么对于这些服务，您打算如何要价呢？”德·拉罗舍尔伯爵再次发出一声带着嘲讽的轻笑，“我想肯定比如今我付给您的七千法郎要高上不少。”
　　“我并不需要您付我一份工资，我只是想和您互相帮助罢了。”
　　“您是想要和我成为政治上的盟友吗？”德·拉罗舍尔伯爵直白地问道。
　　“如果我们能够在这方面达成共识，互相合作的话，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吕西安谨慎地回答道。
　　“这可真是有趣，伊伦伯格先生想要用他的钱来收买您，而您却说要和我成为盟友。在我看来，您是打着用我来抗衡他的影响力的算盘，您不甘心做他的傀儡，于是就把我引进来。一个仆人不能有两个主人，如果他有两个主人，那么这两个人就都不是他的主人了。”
　　自己的盘算被如此直白地拆穿，吕西安不由得感到脸上开始发烫，他想反驳对方，可却实在找不出一个可以用来反驳的立场。
　　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嘴角再次翘了起来，似乎是很满意于吕西安的窘态。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五分钟之久，当马车驶上协和桥时，德·拉罗舍尔伯爵再次成为了打破沉默的那个人。
　　“经过考虑之后，我决定接受您的提议。”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吕西安惊讶万分，他瞪大眼睛看着德·拉罗舍尔伯爵，“我很感激……可是，为什么……”
　　“您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在已经看穿了您的把戏的前提下还要同意您的提议吗？”伯爵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吕西安的反应，“我只是不想让伊伦伯格那个讨人厌的犹太人如意而已。他觉得您前途远大，所以想要趁您羽翼未丰的时候将您收入囊中，就像是他在价格较低的时候买进一张债券一样。”
　　“我如今虽然暂时和他在一些问题上有合作，但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我并不希望他的影响力无限制地扩张，既然您不愿意做他的应声虫，那么我也不介意帮您一把，让他的如意算盘落空。”
　　他停顿了片刻，又补充道，“再说了，您是个挺不错的年轻人，我也不希望您从他身上沾染到太多犹太人的臭气和投机商的俗气。”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您是在夸赞我吗？”吕西安惊奇地问道，今天的怪事真是一桩接一桩，几乎让他目不暇接。
　　德·拉罗舍尔伯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将身子朝后一靠，重新将自己的脸隐藏在了阴影当中。
　　卢梭广场重新出现在车窗里，马车绕着广场转了一圈，停在了吕西安的公寓门前。
　　“这就是您住的地方？”德·拉罗舍尔伯爵用手套擦了擦车窗上的水雾，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建筑的外立面，“看上去有些朴素了。”
　　吕西安感到像是一只手捅进了他的胸腔，握住了他的心脏，将那个可怜的器官用力捏了一下。
　　“这里可能看上去确实有些平平无奇……”他支支吾吾地解释道，“但是……如果您愿意上去看看的话，那么就会发现……房间里还算得上是……体面？”
　　他的语调越来越不确定，到最后简直分不清他是在解释还是在询问了。
　　“好啊。”德·拉罗舍尔伯爵说道。
　　吕西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我说我接受您的邀请，去您家里看看。”伯爵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车门，吕西安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下了马车。
　　仆人撑着伞，将伯爵送上了公寓前的楼梯，等伯爵进入了门厅，他又转回头来，到车门边上来接吕西安。
　　吕西安咬了咬牙，也只得下了车。
　　两个人一道进入大厅，沿着楼梯上楼。那道楼梯平时看上去并不觉得什么，可今晚却显得异常逼仄，打扫的也很不干净。
　　来到自己的房门前，吕西安心虚地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德·拉罗舍尔伯爵走进了客厅，吕西安自从搬进来以后，对这间公寓进行了不少的改装，以让这间公寓显得更加体面一些，可如今看起来，那些廉价的装饰物和小工艺品，却只能给房间添加几分寒酸之气。
　　几幅风景画挂在墙上，那是他从拉丁区的集市上买回来的，画家的名字并不可考，而吕西安也对它们毫不重视，任它们歪歪斜斜地挂在墙上，画框上都沾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房间里的扶手椅散落在客厅的各个角落，显然是被吕西安随手摆放的，茶几上的日本花瓶里插着几朵已经干枯的玫瑰花，掉落的花瓣有的躺在花瓶边，有的已经落到了地上。几件脏衣服被随意地扔在茶几旁边的长沙发上，洗衣女工还没有来得及收走它们。
　　“这看上去可不是一个议员应当住的房子。”德·拉罗舍尔伯爵环顾了一圈房间，颇为不留情面地点评道。
　　“可以我目前的收入，也只能负担的起这样的房子了。”吕西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因此您看，我迫切需要伊伦伯格的资助，没有他的钱，我完全达不到参加竞选的门槛。”
　　“那么您最好在参加选举之前换一个住处。”伯爵用手杖的尖端轻轻敲着地板，“您觉得奥斯曼大街怎么样？”
　　奥斯曼大街上的那些豪华公寓，吕西安曾经不止一次地从它们的楼下路过，用艳羡的眼神打量着阳台上的黄铜栏杆。
　　“那样的公寓我负担不起。”他摇了摇头。
　　“我恰好在那里有一套空着的公寓，在我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我一个人住在那里，而当他去世以后，我就搬回了家里的祖宅，那间公寓就空了下来，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愿意以一个优惠价租给您。”
　　“您的优惠价指的是？”
　　德·拉罗舍尔伯爵再次环顾四周，“您的这间房子，每个月的租金是多少？”
　　“三百法郎一个月。”吕西安有些难为情地回答道。
　　“那就三百法郎吧。”德·拉罗舍尔伯爵无所谓地耸耸肩膀。
　　“可那样的公寓，市场价怕是要两三千法郎一月吧？”吕西安紧张地抓着摘下来的帽子的帽檐。
　　“我又不是房地产商人，我也不是为了赚钱才租给您的。”德·拉罗舍尔伯爵似乎看够了吕西安的客厅，他开始向门口走去，“您说要和我互相帮助，那么就把它当作我给您的第一次帮助吧。”
　　他推开门，走出了客厅，随即又转过头来。
　　“我只希望您明白，能够帮助您，也愿意帮助您的人，可不只是那个脑满肠肥的犹太人和他的花花公子儿子。”
　　他说完这句话，就关上了房门，楼梯上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在那之后则是马车车轮开始转动的声音。
　　德·拉罗舍尔伯爵离开了。


第17章 勋章
　　在接下来的两周里，吕西安和夏尔一起在《今日法兰西报》上发表了一系列关于突尼斯的文章，这些文章在舆论界引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要求向突尼斯派兵的运动。
　　在写作的过程中，吕西安进步的很快，起初的几篇文章，他还需要夏尔来为他搭好架子，到了后来，他的文章只需要夏尔的一点润色就可以刊发了。而等到十月初的时候，吕西安在写作这件事上已经不再需要别人的帮助，就像是一座建筑拆掉了脚手架，可以彻底宣告完工了。
　　到了十月中旬，德·弗雷西内总理再也无法抗拒越来越大的压力，他被迫发布公告，宣告法国将用武力手段稳定突尼斯的局势。作为回应，内阁当中的左派阁员集体宣布辞去职务，给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弗雷西内的内阁以沉重的一击，舆论普遍认为，本届内阁恐怕最多还能够再支撑一两个月，就不得不退位让贤了。
　　十月十九日，第一批法军在地中海舰队的护卫下，乘坐运输船在突尼斯登陆，在之后的半个月里，又有三批法国军队抵达了突尼斯，到了十一月初，在突尼斯的法国军队数量已经超过了五万人。
　　面对这样的大军，突尼斯当地的抵抗力量完全无法抗衡，十一月十五日，当地的法军司令向巴黎发送电报，宣布突尼斯已被平定，而法军伤亡总数在两千人左右。
　　军事胜利的号外在巴黎引起了一阵庆祝的风潮，作为向突尼斯派兵最激烈的鼓吹者之一，吕西安·巴罗瓦一时间也声名大噪，身价倍增，从波旁宫的议会休息室到各大报馆的编辑部，许多人都在谈论着这个初出茅庐的政坛新秀。
　　吕西安如今已经搬进了德·拉罗舍尔伯爵位于奥斯曼大街上的那座豪华公寓，那间公寓位于一栋临街的奥斯曼式建筑的三层，占据了整整一层的空间，有五间卧室，豪华的餐厅和客厅，休息室，书房和吸烟室一应俱全，盥洗室里的设备也是最新的美国产品。
　　为了与自己的新地位和新住处相称，吕西安包下了一辆出租马车作为自己的交通工具，同时还给自己请了一位贴身仆人和一个厨娘。新来的仆人名叫罗贝尔·伯纳德，来自诺曼底，与诺曼底人常被人津津乐道的狡诈形象不同，这个年轻人看上去倒是颇为老实本分，五官平平无奇，也并不爱讲话，将他扔在人群中，就像是把一粒沙子扔进了撒哈拉沙漠一样。
　　厨娘则是一个四十余岁的普罗旺斯女人，她的后背有些驼，发胖的脸上有着两坨苹果似的红色，看上去喜气洋洋。她被人们称为巴丹格大娘，烧得一手好吃的南方菜，同时还兼顾打扫房间和清洗衣服的工作。
　　如今的吕西安已经彻底成为了一个有影响力的人物，在外交部的大楼里，那些过去曾经和他称兄道弟的同僚，如今与他接触时都带上了几分讨好和谨慎；而至于那些过去地位高于他的人，如今则用充满嫉妒的目光注视着这个前途无量的后起之秀，艳羡于他的好运，同时暗自期待他将来摔个大跟头。
　　对于这些讨好或是恶意的目光，吕西安全然不在乎，毕竟他在这里的日子已经不会太长了：十一月初，他拜访了伊伦伯格先生，向对方通告他将要参加明年四月举行的众议院议员选举，而他也将于今年的最后一天离开目前的职务。从他开始为德·拉罗舍尔伯爵担任私人秘书起，这份工作他总共也只做了五个多月。
　　十一月底的某一天下午五点，吕西安整理了需要德·拉罗舍尔伯爵签字的文件，打算送去隔壁请德·拉罗舍尔伯爵签字，在那之后，他就要回家换装，去歌剧院陪杜·瓦利埃夫人和她的两个女儿看戏。
　　今晚巴黎歌剧院将上演威尔第的歌剧《假面舞会》，这是几年来巴黎歌剧院的演出季第一次上演这部著名的歌剧。一位银行家将自己的包厢作为礼物送给了杜·瓦利埃先生，让他陪自己的妻女前去看戏，然而杜·瓦利埃先生临时有事，而如果没有男伴的陪同，杜·瓦利埃夫人一个人带着两个女儿去歌剧院抛头露面，在时下的社会就显得有失体统。
　　而不巧的是，在这种时候经常来陪同杜·瓦利埃夫人的梅朗雄先生却因为要去旁听内政部长在巴黎市政厅的一场演讲，实在无法作陪，于是杜·瓦利埃夫人便想到了如今声势正旺的吕西安，早上她让自己的贴身女仆给吕西安家送了一封快信，请求他护送她们三人一起去歌剧院，而杜·瓦利埃先生之后也送信来，请他帮一下这个忙。
　　对于这个收获人情的机会，吕西安丝毫不打算放过，他立即给杜·瓦利埃夫人回信，表示自己愿意前往。而现在，他正打算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家换装后前往杜·瓦利埃夫人的府邸。
　　吕西安进入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办公室，伯爵正在桌前看着一封蓝色的快信，他的手里把玩着一个黑色天鹅绒的小盒子。
　　“这是需要您签字的资料。”吕西安将手里的一沓文件放在桌上。
　　德·拉罗舍尔伯爵并没有去看那些文件，他抬起头，朝吕西安露出一种古怪的微笑。
　　“看上去您今年的圣诞礼物提前到来了。”他朝着吕西安摇了摇那个小小的黑色盒子。
　　吕西安迷惘地瞪大眼睛，“我不明白？”
　　“德·弗雷西内总理送您的礼物。”伯爵从桌子上探过身子，将盒子递给吕西安。
　　吕西安满怀好奇地打开盒子，盒子里躺着一枚闪闪发亮的荣誉团骑士勋章。
　　“总理官邸刚刚送来的消息，您被加进了新年的授勋名单里。”德·拉罗舍尔伯爵将抽屉拉开，将那封信连同桌子上的另一个小盒子塞了进去，“他现在就让人把勋章给您送来了，当然，这得等到明年一月一日政府公报发表之后，您才能够在公开场合佩戴。”
　　吕西安注意到了刚才那个被伯爵塞进抽屉的盒子，“他也给您颁发了勋章吗？”
　　“我之前已经得到过荣誉团高等骑士勋章，”德·拉罗舍尔伯爵看上去对此毫不在意，“他给我升格为了荣誉团大军官勋章。”
　　荣誉团勋章共分为五级，吕西安拿到的是入门的第一级荣誉团骑士勋章，而德·拉罗舍尔伯爵已经升级到了第二高等的荣誉团大军官勋章，再往上就只剩下最高等级的荣誉团大十字勋章了。
　　“我不太理解，”吕西安看着盒子里亮闪闪的勋章，“我想德·弗雷西内总理如今应当恨死我了才对，他为什么要给我发一枚勋章呢？”
　　“这很简单，他想要营造出一种假象，即您的那一系列文章不但没有得罪他，反倒很称他的心意。这会让入侵突尼斯显得像是他主动而为，而不是迫于舆论压力下所采取的无奈之举，这样或许能给他挽回一点颜面。”
　　“那么他能够称心如意吗？”
　　“别人也不是傻子。”德·拉罗舍尔伯爵大声冷笑了一声。
　　他挥挥手，示意谈话结束了。
　　吕西安紧紧握着那个小小的匣子，直到将它放进了大衣的口袋当中。
　　一回到家，他立即来到书房，用自己随身带着的钥匙打开了藏在一幅水粉画后面的保险柜的钥匙，将那个盒子放在了如今还空荡荡的保险柜之中，这个坚固的铁柜子是当年德·拉罗舍尔伯爵在这里居住时候定制的。
　　仆人为吕西安换上晚礼服，在这个过程当中他一直在微笑着，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有什么好事情吗，先生？”罗贝尔一边为吕西安的袖口装上玳瑁质地的袖扣，一边好奇地问道。
　　“很快就会有了。”吕西安回答道。
　　罗贝尔为他换好晚礼服，又将大衣套在外面，“马车已经在外面恭候了。”
　　吕西安所包租的出租马车是一辆八成新的四轮马车，拉车的是一匹灰色的爱尔兰马，正在用前蹄不耐烦地踢踏着铺路的石头。
　　他刚刚走出公寓的大门，便被一个穿着号服的仆人拦住了。
　　“伊伦伯格先生给您的信。”
　　吕西安接过信，“是哪一位伊伦伯格先生？”
　　“是阿尔方斯少爷。”仆人回答道。
　　吕西安拆开信看了看，阿尔方斯在信里请求在晚上的歌剧结束之后与他见面。
　　“我会去的。”吕西安朝那个仆人说完，就上了车，那位殷勤的车夫立即为他拉上了帘子，并关上车门，驾驶着马车朝圣奥诺雷大街的方向驶去。
　　七点差一刻，他抵达了杜·瓦利埃先生位于圣奥诺雷大街的府邸。
　　“夫人和两位小姐正在换装。”管家将吕西安带进客厅，“我去向她通报您来了。”
　　吕西安在这间他已经算得上熟悉的客厅当中等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房门终于再次打开，杜·瓦利埃夫人走进了房间，她穿着一件金色的开司米连衣裙，胸前带着一串黑色珍珠项链，每一颗珍珠都有榛子那般大，她的两鬓各插上了一朵白色的玫瑰花。
　　杜·瓦利埃家的两位小姐穿着同样的白色连衣裙，姐姐安妮没有佩戴任何首饰，而妹妹阿德莱德也只是在耳朵上挂着一对简单的钻石耳坠。或许她们的母亲是想让她们给其他人留下天真纯洁的印象，抑或者杜·瓦利埃夫人只是自私地想让她们成为她自己的陪衬。
　　“让您久等了。”她伸出手，让吕西安俯身吻了吻，“我们去用晚餐吧。”
　　晚餐沉闷至极，杜·瓦利埃夫人一直在讲她最近参加的一场慈善义卖会上的事情，时不时地做几个与她的年龄毫不相称的小动作或是带着媚态的眼神，就好像她还是二十岁出头的小女孩一样。她的这种做派被许多人所暗自嗤笑，只有她本人还蒙在鼓里。
　　吕西安暗自有些后悔自己草率地答应了邀请，他一想到自己要和杜·瓦利埃夫人单独相处整个晚上就感到头皮发麻，但他表面上依旧挂着礼貌的微笑，时不时地点点头，用感兴趣的口吻附和几句，以让杜·瓦利埃夫人夫人觉得他正在听她讲话。
　　他用余光扫视了一下杜·瓦利埃家的两个小姐，安妮目不转睛地吃着盘子里的菜肴，就仿佛周围的一切和她无关似的；而妹妹阿德莱德则是不是地偷看一下他的侧脸，每一次偷看都让她的脸上泛起一片绯色。
　　“您听说交易所里的新闻了吗？”当仆人送上甜点时，杜·瓦利埃夫人终于转换了话题，“杜·瓦利埃先生告诉我，莫里斯·伊伦伯格在突尼斯债券上大赚了一笔，似乎他之前用一个很低的价格买进了大量的突尼斯债券，如今那里的局势平定，债券的价格也上涨了不少。”
　　听到“突尼斯债券”这几个字，吕西安一下子有了兴趣，“他赚了多少钱？”
　　“据说他在公债上的收益有五六千万法郎吧。”杜·瓦利埃夫人的语气中有着难以掩盖的酸涩，“我听说他还用低价大量购买了一些突尼斯的土地和矿产，现在那些不动产也大大升值了，这一笔恐怕也能捞到一两千万法郎。”
　　吕西安浑身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从阿尔方斯那里借来投资的十万法郎，既然伊伦伯格家赚的盆满钵满，那么他的这一笔投资相比也获益不菲，等晚上和阿尔方斯·伊伦伯格见面的时候，他一定要记得问问这件事。
　　“杜·瓦利埃先生没有买突尼斯债券吗？”他突然想到这个问题，没有经过考虑就问了出来。
　　杜·瓦利埃夫人叹了一口气，“他似乎也赚了一笔，但恐怕也就是一百万法郎左右吧……很显然，伊伦伯格一家没有把他们的投资计划告诉他。”
　　她很快就收拢了自己的失望。
　　“我们现在出发吧？”她朝着房间里的人问道，不等到他们回复，她已经站起身来。
　　杜·瓦利埃夫人和小姐们乘坐她们的马车，而吕西安则登上了载他来的出租马车，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朝着歌剧院驶去。


第18章 分赃
　　吕西安和杜·瓦利埃母女进入包厢时，第一幕已经演了一大半。按照巴黎当下时兴的风气，观众们通常是在开幕之后才陆续抵达剧院，因此在整个第一幕上演的同时，歌剧院里一直回荡着大厅和包厢的门打开又闭合时所发出的碰撞声，和入场观众的鞋子踏在地毯上时所发出的沉闷的脚步声。而对于已经入场的观众们而言，这些声音也并没有打搅到他们的兴致，毕竟观看陆续进场的观众比起台上的演出要有趣的多。
　　巴黎大歌剧院，又以设计师的名字被称作加尼耶歌剧院，拥有2200个座位和包厢，是已经作古的拿破仑三世皇帝那雄心勃勃的巴黎大改造计划当中标志性的大工程，于1861年开始建造，总支出达到了惊人的4700万法郎。
　　然而这位皇帝却没能见证这座歌剧院完成的雄姿，他的第二帝国在1870年灾难性的普法战争之后垮台，而他本人也在1873年在伦敦死于尿毒症，而歌剧院要到1875年才正式启用，因此他的豪华马车一次也没有驶入过歌剧院专门为他准备的皇家入口。
　　吕西安坐在杜·瓦利埃夫人的身边，台上的男高音正在演唱那首著名的咏叹调《站起来》，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音乐，一边扫视着下面的池座和对面的包厢。
　　如今坐在歌剧院里的这些观众们，就是所谓巴黎上流社会的集合，换句话来说，就是一锅骗子，野心家和伪君子的大杂烩。他已经能够将大多数的面孔和他们的名字联系起来，而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或多或少的沾上了几点丑闻的污渍。风流韵事，挪用公款，操纵股市或是徇私枉法，这些体面的先生和女士们早已经驾轻就熟。将这些上流人士的庄严外衣撕开，就会发现他们不过是一群衣冠楚楚的窃贼，一群窃取法兰西无数劳动者血汗的窃贼罢了。一个贼盗窃的越多，那么他就越有权势，越受人尊敬。
　　第二幕快要结束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那位杜·瓦利埃夫人的宠儿，克莱门特·梅朗雄先生走进了包厢。
　　杜·瓦利埃夫人的眼角跳出了几颗惊喜的火花，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很明显，新闻记者的到来让他喜出望外。
　　“梅朗雄先生！”她极为亲切地向新闻记者伸出一只手，“您不是说不能来了吗？难道内政部长的演讲这么快就结束了？”
　　“恰恰相反，亲爱的杜·瓦利埃夫人。”梅朗雄先生用一种极为风雅的姿态捧起了杜·瓦利埃夫人的手，轻轻吻了吻，“当我离开市政厅的时候，内政部长的演讲刚刚进行了半个小时，如果按照歌剧来类比，大概也就是刚刚结束第一幕吧。”
　　吕西安注意到，当他在吻杜·瓦利埃夫人的手的时候，那两只含情脉脉的眼睛一直和夫人四目相对着，充满了暧昧的气氛。
　　“所以您中途抛下了内政部长来看我？”杜·瓦利埃夫人咯咯笑着，吕西安听到身旁的安妮小姐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声。
　　“在您和那个秃头的老古板之间做选择？只要是神志正常的人都知道应当怎么选。”梅朗雄先生轻浮地又朝杜·瓦利埃夫人挤了挤眼睛。
　　他转过身，又朝着两位小姐鞠躬，“安妮小姐，阿德莱德小姐，很高兴见到你们。”
　　阿德莱德朝着梅朗雄先生微微点了点头，而安妮小姐则高傲地抬着头，目光始终盯着舞台上的演员们，对梅朗雄先生的示好置若罔闻。
　　梅朗雄先生讪讪地笑了笑，终于转向吕西安。
　　“巴罗瓦先生，”他向吕西安伸出手，两个人握了握手。
　　“我还没来得及恭喜您呢。”梅朗雄先生在杜·瓦利埃夫人的另一边坐下。
　　“恭喜什么？”杜·瓦利埃夫人好奇地问道。
　　“巴罗瓦先生没告诉您吗？我还以为大家都知道了呢。”梅朗雄先生故意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他被列入了新年的授勋名单里，元旦一过，他就是荣誉团骑士勋位得主了。”
　　“可现在离新年还有一个月呢？”
　　“授勋的名单总是在公告发布之前就已经众所周知了。”梅朗雄先生翘起二郎腿，将后背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几声吱吱嘎嘎的哼哼声，“巴罗瓦先生在这次平定突尼斯的舆论准备中居功至伟，他得到这枚勋章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吕西安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语气里的一丝酸涩之意，他注意到梅朗雄先生的胸前依旧空荡荡的，没有任何的勋章绶带作为装饰，这在如今的社会当中，实在和裸奔没什么两样。
　　“我也是今天早上才得到的消息。”吕西安谦逊地说道。
　　杜·瓦利埃夫人笑意盈盈地拍了拍手，“这真是一件妙事啊，是不是，姑娘们？”
　　阿德莱德小姐羞涩地恭喜了吕西安，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安妮小姐也同样微微颔首。
　　“恭喜您，巴罗瓦先生。”她的声音依旧冷若冰霜，但至少是说话了。
　　梅朗雄先生再次朝着吕西安笑了笑，他脸上的肌肉线条是如此不自然，看上去更像是犯了牙痛病。
　　克莱门特·梅朗雄不会是唯一一个对他满怀嫉妒的人，吕西安心想，他的目光又看向观众席，这个大厅就是一片金碧辉煌的丛林，丛林里的每只动物一有机会都会毫不犹豫地咬断其他动物的脖子，而他不过是一只刚刚进场的小兽而已。
　　想到这些，吕西安不由得感到周身一阵寒意袭来，他本就对晚上的歌剧心不在焉，如今更是感到索然无味。
　　身边的梅朗雄先生吸引走了杜·瓦利埃夫人的注意力，这两人热切地攀谈了起来，吕西安也乐得清净，一个人坐在包厢的一角开始发起呆来。
　　等到歌剧散场，演员们在如雷的掌声当中谢幕三次之后，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了，观众们从歌剧院的各个出口鱼贯而出，这样的场景和当年罗马斗兽场血腥的表演结束后的情景并没什么区别，那位伟大的古罗马文学家普林尼曾经形象地把这种场景称为“斗兽场的呕吐”。
　　梅朗雄先生主动向杜·瓦利埃夫人提出要陪同她和她的女儿们回家，而吕西安也乐得解除自己的这份义务，于是双方在歌剧院门口告别，他们的马车朝着不同的方向驶去。
　　吕西安的马车在城里兜兜转转，最终在圣日耳曼大街的一间三层的公寓楼前停下，这正是阿尔方斯在下午送来的快信中说明的见面地点，据说这位著名的花花公子在城里有不少这样的秘密居所供他寻欢作乐。
　　吕西安下了车，当他进入公寓时，他把礼帽的帽檐压的低低的，以免让看门人看到自己的面孔。
　　他沿着楼梯一路上到二楼，发现楼梯间的墙纸已经开始剥落，屋顶上的吊灯的烛焰已经熏黑了天花板，而地面上也流淌着可疑的液体，他有些意外阿尔方斯竟然会选择租下这样的一个地方。
　　他敲了敲二楼那间挂着201牌子的门。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穿着暗红色睡袍的阿尔方斯笑意盈盈地出现在吕西安的面前，热气从房间里朝外冒着，壁炉里的炉火烧的正旺。
　　“我等了您快半晚上了。”阿尔方斯侧过身，让吕西安进门。
　　吕西安刚一进门，就发现自己仿佛身处温室一般，被包裹进了一层浓密的花香当中，这花香浓的让人发腻，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您对花粉过敏吗？”阿尔方斯问道。
　　吕西安摆了摆手，“只是一时不适应罢了。”
　　他环顾房间，这间小小的公寓装饰的十分精巧，与外面的破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由于天花板不算高，屋里的家具全都是小巧却华丽的洛可可式风格，贴着玫瑰色墙纸的墙上挂着几幅布歇和弗拉戈纳尔画作的仿制品，更让整体的装饰风格显得有些暧昧，正是大众印象当中这种用途的房间应有的样子。
　　房间里放着不少的瓷花瓶，有蓝青色的中国花瓶，华丽的塞弗尔花瓶，还有通身白色的日本花瓶，而每一尊花瓶里，都插满了新鲜的鲜花。
　　“我没想到您这么喜欢花。”吕西安有些惊讶。
　　“每年冬天烧壁炉会让空气显得太干，于是我让看门人每天早上送来些即将开放的鲜花，在这样的温度下，它们当晚就会盛开，第二天早上就会枯萎，它们的水气则留在了房间里。”
　　阿尔方斯又指了指茶几上的几个果盘，里面放满了反季节的新鲜水果，显然是用玻璃温室培植的，“这些水果也是起到同样的作用。”
　　“看门人怎么知道您哪一天会来这里？”
　　“他每天都会送。”阿尔方斯回答道。
　　这一项开支一年恐怕也要几百法郎，吕西安心想，算上他所拥有的其他此类地点，每年冬天为了不让阿尔方斯少爷在寻欢作乐时觉得屋里太干燥，就要花掉接近一万法郎，这大约是十个普通职员一年的工资。
　　“您找我有什么事？”吕西安摘下帽子和围巾，将它们放在一把扶手椅上，又把大衣挂在房子一角的衣架上。
　　“或许我只是想邀请您来这里找个乐子呢？”阿尔方斯走到酒柜前，给两个人各自倒了一杯干邑白兰地，“如今我们也算是朋友了。”
　　“算是没那么熟的朋友。”吕西安在沙发上坐下。
　　阿尔方斯将一杯酒递给吕西安，“那么希望我们能尽快熟悉起来。”
　　他举了举杯子，将里面金黄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吕西安谨慎地抿了一口自己的酒，“还是说正事吧。”
　　阿尔方斯似乎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您还真没有耐心。”他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坐在吕西安对面。
　　“作为您忠诚的合伙人，我是来向您汇报目前的账目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褐色的皮革封面的小笔记本。
　　“九月份您向我借入了十万法郎，那时突尼斯联合债券的价格是每张三百二十一点六法郎，而到了今天，随着突尼斯的平靖，债券的价格已经攀升到了五百七十三点二法郎。”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足足翻了一倍？”他感到血液正涌入他的大脑，他用力捏着沙发的扶手，让指尖传来的疼痛感阻止自己在现场昏倒。
　　“不仅仅如此。”阿尔方斯露出神秘的微笑，“债券价格的上涨并不是一条不断向上的线，在突尼斯的局势变幻莫测的那段时间里，市面上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信息，债券的价格也随着各种消息而上下起伏，就像是在单杠上跳跃的体操运动员似的。”
　　“所以您利用了这些信息？”吕西安问道。
　　“确切的说，大部分的信息都是我们释放出来的，这样就能够让市场按照我们的意愿做出行动了。在别人看来，交易所的这一波行情毫无章法，但在我们眼里，市场就像是一匹被驯服的马，随着我们的指挥棒涨跌。”
　　吕西安目瞪口呆，他想起自己刚来巴黎时杜·瓦利埃先生曾经告诉他，如果他贸然去交易所搞投机，恐怕会被吃的渣子都不剩下，现在回想起来，那可真是一条明智的建议。
　　“所以您又进行了几次低买高卖？”
　　“正是如此，经过这些操作，您的利润比起单一次的买进又卖出要多了许多。”阿尔方斯得意地回答道。
　　吕西安感到自己脖子上的领结要把他勒的喘不过气来了，他感到自己的嘴唇和喉咙干的要冒出火星来。
　　他贪婪地抓起面前的杯子，将里面的白兰地一口喝尽。
　　“那么，现在的总收益是多少？”他期待地看着阿尔方斯，心跳像荣军院的礼炮一般响亮。
　　阿尔方斯将笔记本朝后翻了一页。
　　“截至昨天，这十万法郎产生的总收益是十六万九千八百一十六点七法郎，除去我借给您的百分之七的利息，也就是七千法郎，您所得的部分总计是十六万两千八百一十六点七法郎。”


第19章 投资
　　“您所得的部分总计是十六万两千八百一十六点七法郎。”阿尔方斯说完，将笔记本再次合起来，放回到衣兜里。
　　吕西安的瞳孔张大了，他呆呆地看着阿尔方斯，感到自己听清了每一个字，却无法理解它们连接起来要表达一个什么意思。
　　“多少？”过了快半分钟的时间，他用颤抖的声音再次问道。
　　“十六万两千八百一十六点七法郎。”阿尔方斯再次重复了一遍这个仿佛具有魔力的数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吕西安继续直愣愣地看着阿尔方斯，突然，他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这不可能。”他咕哝道，满脸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没什么不可能的。”阿尔方斯走到壁炉旁，将那里挂着的一幅布歇的画作的仿制品朝左一推，露出一个镶嵌在墙体当中的保险柜来。那保险柜用厚厚的克虏伯装甲钢作为材料，没有钥匙的话恐怕只能用切割机才能够打开。
　　他打开柜门，柜子里发出金灿灿的亮光，像是打开了阿里巴巴藏宝洞的大门。
　　吕西安走到柜子边上，他看到柜子里装满了金币，有二十法郎的路易金币，四十法郎的拿破仑大金币，还有上面是维多利亚女王头像的一英镑金币。在金币的旁边堆满了各国的钞票和债券，票据，股票和银行本票。
　　吕西安同时还注意到里面放着好几本各国的护照和其他证件，很显然，阿尔方斯·伊伦伯格是个未雨绸缪的人，他把生活当中可能遇到的一切情况都考虑到了。
　　“您打算以哪种方式提款？”阿尔方斯问道。
　　“我不知道……”吕西安结结巴巴地回答道，还没有从他已经成为一个有产者的现实当中反应过来，“我原以为会有几万法郎的收益，可没想到……”
　　“没想到会这么多，对不对？”
　　“的确如此。”吕西安点头承认，“而且……我什么都没做，什么本钱都没有掏，就凭空赚到了这样一笔钱……虽然这些钱摆在面前，但我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只要您走对了门路，那么赚钱就是这么简单。”阿尔方斯打了个哈欠，“可如果没走对门路，那么赔的精光也是一瞬间的事情。别忘了，有人赚钱必然意味着有人亏本，您的收益就来自于别人的亏损。或许此时此刻，某个外省的老太太就刚刚破了产，让自己的毕生积蓄打了水漂，正用自己颤抖的手抓着装了砒霜药水的杯子，打算一了百了呢！或许您的收益里，就有她贡献的一份。”
　　吕西安被这惊世骇俗的话吓了一跳，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您这人说话听上去，简直就是个怪物！”
　　“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是怪物，而交易所里生存的都是最凶残的怪物，温顺的绵羊只要一靠近那里就会被撕成碎片的。”阿尔方斯蛮不在乎地耸耸肩膀，“那一层文明人的皮下面，隐藏的是连撒旦本人见了都要胆战心惊的丑恶。”
　　“可您至少不应该这么说呀？”吕西安还在反驳，但他也感到自己的声音缺乏底气，毕竟是他主动参与到这肮脏的投机活动当中来的，还从中收获了不菲的利润。
　　“至少该有些同情心才对……”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么您觉得如果我赌输了，其他人会对我抱有同情心吗？”阿尔方斯大笑了起来，“您的那位老板德·拉罗舍尔伯爵，会为我的败落而伤感，还是完全不屑于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呢？那些赌输了破产的人，如果赌赢的是他们，那么当他们瓜分利润的时候会想到我吗？或许会的，但恐怕只是嘲笑和讥讽吧。”
　　“在如今的这个年代，金钱就是大王！”阿尔方斯指了指钱柜里的金币，“它拥有移山填海的力量，它能够改变一个国家的面貌，改变这个星球的面貌。只要有足够的钱，那么我可以在中美洲挖掘一条联通太平洋和大西洋的运河；我可以在东方颠覆一个国家的政府，仅仅是为了让这个国家的关税降低几个百分点；我可以修筑铁路，建造大楼，港口和工厂，用黑色的煤烟把天空染得乌黑！”
　　“德·拉罗舍尔伯爵那样的旧贵族对我们嗤之以鼻，不过是因为我的爵位册封于1864年，而他们的爵位册封于1364年罢了。可没有我们这些人的赞助，他们的主子巴黎伯爵到死也摸不到王位的扶手！”阿尔方斯冷笑了一声，“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承认，他们的时代已经随着一百年前的大革命永远地过去了，像我们这样的金融家和商人，才是未来的主宰，而他们只能带着他们的头衔一道，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去！”
　　吕西安还是第一次见到阿尔方斯表现的如此激动，之前他并没有想到，阿尔方斯和德·拉罗舍尔伯爵这一对貌合神离的盟友，他们之间隐藏的积怨，竟然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
　　“我想我没有理由指责您什么，毕竟是我主动来找您参与这种生意的。”吕西安说道。
　　“而您也从中收获了不少的回报。”阿尔方斯从保险柜里拿出一枚路易金币，拿在手上把玩着，金币反射的金光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脸看上去微微有些泛黄，“我想经过了这件事，您会做出明智的选择，是要做未来的主宰，还是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去。”
　　吕西安听出了对方话里的弦外之音，阿尔方斯在促使他在自己和德·拉罗舍尔伯爵之间做出选择。
　　“我在想我能否只提一部分的款？”他向阿尔方斯问道，“例如说，我把零头提走，留下十万法郎在您这里，或许您能接着帮我做一些投资什么的？我愿意按照市场上的标准给您付相应的佣金。”
　　阿尔方斯似乎对吕西安的回答非常满意。
　　“您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我向您保证，您的这十万法郎，用不了多久就能够再翻一番。”
　　“我毫不怀疑。”吕西安点点头，他觉得阿尔方斯并没有在夸大其词。
　　“那么我要给您支付六万两千八百一十六点七法郎。”阿尔方斯计算了一下，“您打算要钞票，金币，还是银行本票呢？”
　　“我拿不了那么多的金币，您给我两万法郎的现金，剩下的就给我银行本票吧。”
　　阿尔方斯从柜子里抽出一沓一千法郎的方票，数了十张递给吕西安。他又拿起一叠用纸带子捆在一起的一百法郎的钞票，那一叠正好是一百章，同样塞到吕西安的手里。
　　他又从保险柜里拿出一张空白的银行本票，将柜门关上。
　　“剩下的四万两千八百一十六点七法郎我给您开票。”
　　他走到写字台前，拿起一根钢笔，沾了沾墨水，在本票上写了些字，而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如果没问题的话请您给我写一张收据。”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签好字的银行本票递给吕西安。
　　吕西安接过那张薄薄的小纸片，在手中展开。
　　“请凭此单据向持单人支付四万两千八百一十六点七法郎为盼。”他轻轻念着上面的文字，用指尖点了点阿尔方斯·伊伦伯格的花体字签名。
　　他将现钞和银行本票小心翼翼地放进外套的内兜里，拿起阿尔方斯刚才用过的那根钢笔，写了一份收据，签上名字。
　　阿尔方斯接过收据，扫了一眼。
　　“现在我们两清了。”他说着，把收据重新放回保险柜里，关上了柜门。
　　“我该怎么用这些钱呢？”吕西安感到自己依旧没有从震惊当中舒缓过来，周围的一切都是如此不真实，如同掉进了爱丽丝的兔子洞。
　　“这都悉听尊便。”阿尔方斯摊开手，“这都是您的钱了，您可以买辆马车，买两匹马，哪怕是用这些钱在歌剧院找个小演员……这都随您的便。”
　　“我租下了一辆马车，因此没必要急着买，而且我也养不起马。”
　　“那么或许您可以买套房子？六万法郎可以在郊外买上一座不错的小别墅，或是买下城里的一套公寓，当然可能比不上您现在住的那套好，但那总是您自己的房子。”
　　“可德·拉罗舍尔伯爵给了我一个优惠价。”
　　“是这样吗？那我想这当中的差价总有一天您要用别的方式还回去的。”阿尔方斯颇有深意地看着吕西安，“万物守恒——这是这世界上最基本的法则，这世上可没有白吃的午餐。”
　　吕西安感到自己更加透不过气了，他拿起自己的帽子和大衣。
　　“非常感谢您。”他咕哝了一句，逃跑似的冲出了房门，身后隐约传来几声阿尔方斯的笑声。
　　在回去的马车上，吕西安的右手一直放在装着这笔钱的兜里，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他的神经高度紧张，马车车轮轧过铺路石之间的缝隙时候产生的颠簸都让他心神不宁。
　　一到家，他就冲上楼梯，屏退了仆人，将自己反锁在书房当中，把兜里的银行本票和现金放进了保险柜。
　　做完这些之后，他仰面朝天地躺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心中的激动仍然未能平息。
　　如今他有了十六万法郎，这虽然不足以让他成为一个富翁，但至少也可以算是颇有积蓄了。在他的故乡布卢瓦城，那里的头面人物当中，许多人的家产大致也就是在这个水平线上。如果有人在一年前告诉他，一年之后他将会拥有这样的一笔积蓄，他一定会觉得对方在说疯话。
　　那么要不要从德·拉罗舍尔伯爵的房子里搬走？吕西安想了想，还是否决了这个想法。这样的一座公寓，要买下恐怕至少要接近五十万法郎，即便是出租，市场上一个月的租金也要到将近三千法郎，如果要维持如今的居住水平，那么他每月要多掏出两千七百法郎，一年就是接近三万法郎，这对于目前的吕西安而言也算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继续住在这里，就意味着要接着欠下德·拉罗舍尔伯爵的人情，可他现在欠对方的人情已经不少了，毕竟如果没有伯爵的提携，他也不会有机会进入政府工作；如果没有伯爵让他写一篇关于突尼斯的文章在报上发表，他也没有机会出名，更不用说在投机交易里盈利或是得到荣誉团勋章了。
　　既然已经欠下了这么多，那么再多欠上一些也无妨了，吕西安心想。等到他成为了议员，会在议会里为这个讨厌鬼多说几句好话来还债的。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不应当购置房产，但并不是购买自己住的宅子，而是购买用于出租的公寓楼。如今巴黎的房地产生意非常火爆，无数像他这样的外省人心怀出人头地的梦想涌入这座世界之都，他们对于住处的需求让公寓的租金一路水涨船高，而吕西安所打算的，正是买下一座这样的公寓楼用来赚取租金。
　　做好了计划，吕西安终于上了床，因为激动，等到他终于睡着，已经是两三点了，在梦里，他成为了一位百万富翁，住在香榭丽舍大街的宅邸里，马厩里养着一打纯种的英国马，宅邸里雇佣着二十个穿号服的仆人。他成了国会的议员，正坐着带弹簧的双座四轮敞篷马车，去波旁宫发表演讲呢！
　　第二天他起来的很晚，刚一起床，他就让仆人去请几位颇有名声的房产经纪人来家里，在与他们面谈之后，他选定了其中的一位，要求那位经纪人为他推荐一些适合投资的标的。
　　三天之后，吕西安·巴罗瓦先生在玛德莱娜广场附近，用四万法郎的价格，买下了一座四层的公寓楼，这座建筑距离他刚刚来巴黎时住的那间破败的公寓不远，但要体面一些，租金也更高。除去一些维修的支出，这座公寓每年能够给吕西安带来接近五千法郎的收入。
　　在买契上签名的时候，他握笔十分用力，以至于笔尖几乎要把纸面都划破了。


第20章 圣诞计划
　　十二月三日，德·弗雷西内总理终于宣布辞职，结束了他试图保住自己的位置的这一系列可笑的挣扎。他在今年的一月七日就任总理，因此他的第二个内阁总理任期虽然比上一次要长了几个月，但是终究没有扛过一年。
　　主管文化，宗教和教育事务的部长勒内·戈布莱接任了总理的职位，他是共和联盟党的一员，然而他的政见却与党内的其他成员颇有些不同，因此长期以独立派的形象示人，与他的党内同僚之间保持着距离。因此，他所组建的这个少数派内阁先天不足，从一开始就不受到各方的欢迎。
　　为了拉拢各方势力，戈布莱总理在选择自己的内阁成员时颇为谨慎地将各个派别的代表都拉进同一个内阁当中。总理本人身兼内政部长和宗教部长的职务，至于陆军部长的职位依旧由深孚众望的布朗热将军担任。
　　关于外交部长的人选，总理向德·拉罗舍尔伯爵伸出了橄榄枝，这位保王党的关键人物在前任总理的倒台过程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戈布莱总理显然决心要下本钱拉拢这股势力。然而伯爵毫不打算把自己的政治生涯和这个注定短命的内阁联系起来，他表示要依旧留任外交部国务秘书的职位，从幕后掌握大权。
　　有风头正劲的德·拉罗舍尔伯爵坐镇外交部，新上任的戈布莱总理无论任命任何人做外交部长，恐怕都只能沦为一个无用的橡皮图章，再加上新内阁一开始就不受欢迎，因此稍微有抱负的政治家，都不愿担任这个职务。
　　最终外交部长的职位落在了埃米勒·弗卢朗的头上，他曾经担任过教育部长，也在政府的多个委员会当中挂过职。他的弟弟古斯塔夫·弗卢朗，曾经参加过巴黎公社，并献出了自己的生命。由于这个原因，埃米勒·弗卢朗一直被人另眼看待，如今坐上外交部长的位置，对他而言已经是意外之喜，不该再奢求更多了。
　　当内阁的调整完成之后，议会也到了圣诞休会的时候，事实上，随着圣诞的临近，整个巴黎都进入到了节日的节奏当中，交易所休市，剧院停止了演出，政府的各个部门也开始陆续休假，整座城市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到了十二月，巴黎已经下了几场雪。这座城市的冬天一贯难熬，即便是在有着上百根暖气管的大宅里也是如此，因此，只要有能力的巴黎人，都携家带口，前往温暖的南方去过圣诞节。
　　莫里斯·伊伦伯格先生在尼斯的蓝色海岸有一座豪华的别墅，还有一艘漂亮的游艇在那里，供这位富有的银行家在地中海上消遣；而杜·瓦利埃先生则在戛纳有一座度假小屋，虽然比不上伊伦伯格家的别墅那样奢华，但也能俯瞰著名的里维埃拉海岸那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观。
　　这两方都向吕西安发出了同行的邀请，而吕西安在经过了深重的考虑之后，将这两个提议全部婉拒了。他接受了伊伦伯格先生支持他竞选议员的橄榄枝，但他并不想让自己被看作彻头彻尾的伊伦伯格的人，毕竟莫里斯·伊伦伯格是个犹太人，还是个银行家和投机商人，这样的身份自然而然不会让他有什么好听的名声，和他过度绑定在一起恐怕没什么好处。
　　除此以外，还有那位伊伦伯格家的继承人阿尔方斯，每次吕西安见到他时，都有一种本能的紧张感，他的眼神里总带着嘲讽的意味，就好像是在说“我看穿了您的把戏”似的。阿尔方斯虽然富有，可言谈中总带着几分愤世嫉俗的清醒，他似乎什么都不在乎，完全无法预料他下一步的动向，虽说总是笑意盈盈，可吕西安看得出这是一只笑面虎，和他的父亲一样危险，他可不愿意用整个圣诞节的时间和这对父子周旋。
　　吕西安作为德·拉罗舍尔伯爵私人秘书的工作将在年底结束，而议会的选举是在明年春天，他计划利用这个难得的假期去意大利旅游一次。吕西安在大学学的是哲学和文学，他一贯是但丁，薄伽丘，维吉尔和贺拉斯的仰慕者，对于这个古老的文明国度心怀向往，如今他终于有财力去亲眼见证这个美丽国度的景色了。
　　他预订了十二月二十日从巴黎的里昂火车站出发的头等车票，准备交接完在德·拉罗舍尔伯爵手下的工作就出发。伯爵的新秘书同样是个年轻人，与吕西安不同的是，他出身于贵族家庭，虽然和吕西安说话时颇为礼貌，但他举手投足之间总带着些贵族的高傲，让吕西安颇有些如鲠在喉，想要赶紧完成交接了事。
　　十二月十七日，是吕西安在外交部工作的最后一天，这天下午，他完成了手头的工作，拿着最后的几份文件去找德·拉罗舍尔伯爵签字。
　　德·拉罗舍尔伯爵签完字，吕西安拿起文件，将它们放在文件夹里，“那么，这就是最后的工作了。”
　　“我很荣幸在您手下服务，”他朝着德·拉罗舍尔伯爵微微鞠躬，“您是我进入政坛的领路人，如果没有您，我绝无可能遇到那些改变我命运的好机会，我绝不会忘记您的帮助。”
　　德·拉罗舍尔伯爵放下手里的钢笔，将后背靠在椅背上。
　　“或许是我给了您机会，但抓住机会的是您自己。”他少有地称赞了吕西安，“您是个出色的年轻人，我第一眼看到您的时候，就知道您终有一天会飞黄腾达的，无论有没有我的帮助。”
　　吕西安再次颔首，朝着房门走去。
　　当他刚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时，身后又传来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声音：“您圣诞节有什么安排吗？”
　　“我计划去意大利几周。”吕西安转身回答道，“我一直想去看看那个国家，已经买好了车票。”
　　“意大利？”德·拉罗舍尔伯爵撇了撇嘴，“一个衰败的国度，从十六世纪开始，它们就不再是文明的中心了，即便如今统一了，依旧是个衰朽不堪的国家。”
　　“把您的车票退了吧，您和我一起去伦敦一趟。”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语气与其说是邀请，听上去更像是命令。
　　“去伦敦？”吕西安惊愕地瞪大眼睛，“去那里做什么？”
　　“您的工资发到这月底为止，因此到十二月三十一日之前，您还是我的秘书。”伯爵再次拿起钢笔，在手里把玩着，“我要去伦敦见个人，我也想把您介绍给他。”
　　一个人？吕西安在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可能的对象。
　　“是巴黎伯爵吗？”他用试探的口吻问道，在六月份议会通过了颇受争议的《王室继承人驱逐法》之后，保王党人拥立的王位觊觎者巴黎伯爵被迫离开了法国，与之前那位因为大革命而不得不流亡的路易十八国王一样，在伦敦的切尔西区落脚。
　　作为和法兰西关系微妙的邻国，英国一直是法兰西政治斗争当中落败者的避风港，如今这位巴黎伯爵的祖父，奥尔良王朝的路易·菲利普国王，在被革命推翻后，就是在不列颠岛上去世的；拿破仑三世皇帝在青年和中年时期一直在伦敦流亡，而当他的帝国在1870年垮台之后，他也选择在伦敦度过自己的残存时光；甚至连那位著名的文豪维克多·雨果，在被法兰西政府放逐的岁月里，也在不列颠控制的海峡群岛定居。
　　对于这些海峡对岸的流亡者而言，他们有的已经因为政治斗争而精疲力尽，只求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度过平静的晚年；而更多的人则是暂时蛰伏，静待一场新的革命和动乱，在法兰西再次开启一次轮盘赌。从1789年到现在的一百年里，法兰西经历了三个共和国，两个帝国，一个王国，两次波旁复辟，一次拿破仑复辟，还有一次奥尔良王朝，平均下来不到二十年就要改朝换代一次，今日的流亡者很可能就是明日的掌权人。
　　如今的巴黎伯爵，想必打的就是这样的如意算盘，他本人在伦敦静待时机，而他的党羽，如德·拉罗舍尔伯爵则在法国活动，寻找复辟君主制的契机。
　　德·拉罗舍尔伯爵看上去并不意外吕西安会这样猜测，他点了点头，“正是陛下。”
　　“我曾经向陛下提到过您的名字，而陛下也非常愿意接见您这样的青年才俊。我正好要在圣诞节去伦敦拜访陛下，您正好以我秘书的身份和我同行。”
　　伯爵谈到他拥立的主上时语气里带着尊敬，但吕西安听得出来，那是一种冷淡的尊敬，仅仅是出于需要，而远非真心敬服，他效忠的是绵延一千年的法兰西王室血脉，而非巴黎伯爵菲利普这个人。
　　吕西安有些犹疑不定，如今他还没有参与议员的竞选，那么去伦敦拜访保王党的首领就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而且也能让保王党人们把他看作是自己人。可正像他不愿意将自己同伊伦伯格那一伙投机大鳄绑定在一起一样，他也并不想把自己和保王党牢牢绑定在一起。政治本就是赌场的轮盘，既然不知道哪一方最终能掌握权柄，那么在那之前最好还是让自己保持充分的行动自由才好。
　　德·拉罗舍尔伯爵似乎看出了吕西安的迟疑，他微微闭上眼睛，旋即又张开，直视着吕西安的眼睛。
　　“只是见上一面罢了，又不是让您为陛下献出生命。君王们与银行家不同，银行家们给您借款之前要您先付出东西做抵押，而君主则先施以恩泽，期待您日后再予以回报。”
　　吕西安有些难堪，他刻意地咳嗽了几声，“我并不是在想这些事……”
　　“您当然是在想这些事，您在权衡利弊。”德·拉罗舍尔伯爵微笑着说，“如果我站在您的位置上，那么我毫不犹豫地就会接受这个邀请……您被别人看作是陛下的人，总比被别人看作是个肮脏的犹太投机商的傀儡要好得多吧？”
　　“您是在外省的布卢瓦参加竞选，而不是在证券交易所所在的巴黎第二区参加竞选。外省人在政治当中总被遗忘，数十年来，他们只能够接受巴黎人给他们送来的一个个新政府，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没有政治观点。”
　　“大多数的外省人都是正统派，像布卢瓦这样的小城里，一大半都是保王党人。也许在巴黎的议会和政府里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但您要当国会议员，就需要依靠他们的选票，如果您去见了陛下，并且让您的选民们知道，那么您不需要再说什么，他们自然会认为您是陛下的人，把票投给您的。”
　　“还有一点，”伯爵不怀好意地补充道，“在小城市里，居民们对犹太人的态度都更加不友善，您在用那个犹太富豪伊伦伯格的钱竞选的时候可别忘了这一点。”
　　吕西安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他知道德·拉罗舍尔伯爵说的完全正确，他的竞选虽说是由伊伦伯格家族赞助，但他如果要赢，就必须让这一层关系隐藏的越深越好，而去伦敦拜访巴黎伯爵，正是一个洗白自己的好机会。
　　德·拉罗舍尔伯爵敏锐地注意到了吕西安的态度转变，他趁热打铁地说道：“您还记得我有一天晚上和您说过的话吗？能够帮助您的并不只是那个犹太人和他那些恶心的朋友们，您还有另外一种选择，一种更加高贵的选择……您可以成为贵族，而不是沦为被肮脏的投机商人当作傀儡的政客。”
　　“成为贵族，我吗？”吕西安笑了出来，“我的父亲只是个普通军官，我的祖父只是拿破仑手下的一个军士，而我的曾祖父只是印刷作坊里的排字工，而您的曾祖父是路易十八国王的秘书官……我这样的一个人，也能够成为您这样的贵族？”
　　“虽说令人遗憾，但我必须承认，时代在改变，现在不是1786年了。”德·拉罗舍尔伯爵耸了耸肩，“不过既然杜·瓦利埃或是阿尔方斯·伊伦伯格这样的家伙都能够成为贵族，我实在找不出您不能够成为贵族的理由，在我看来，您比他们够格的多。”
　　吕西安怀疑地撇了撇嘴，并没有再反驳德·拉罗舍尔伯爵。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他问道。
　　“后天上午从巴黎北站出发，坐蓝色快车，晚上抵达伦敦，我会让人给我们定下一个头等包厢的。”
　　吕西安点点头，他正要走出房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
　　“您说巴黎伯爵要对我施恩，指的是什么？”
　　德·拉罗舍尔伯爵眨了眨眼，随即笑了起来。
　　“圣诞礼物自然要留到过节的时候再拆开，不是吗？”


第21章 旅途
　　第二天上午九点，吕西安登上了前往伦敦的蓝色快车。
　　他和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座位位于头等车厢的包厢里，包厢里有舒适的暖气设备，带弹簧的座椅靠背可以向后放下，让乘客们得到充分的休息，而当他们想要用餐时，头等车厢乘客专用的餐车能够为他们提供不逊于巴黎城里最优秀的餐馆的新鲜餐点。
　　他们的两个仆人一起坐在二等车厢里，这里比起头等车厢要简陋许多，但比起后面的三等车厢，至少椅子是带软垫的，而车厢里的温度也高上不少。
　　火车的汽笛长鸣一声，离开了站台，朝着西北方向加速，很快便通过了巴黎城墙的遗址。巴黎的城墙原本是为了收税而建造的简单围墙，在本世纪的四十年代梯也尔担任首相时扩展为一道防御性的城墙，又被称为“梯也尔城墙”，而如今，巴黎城正像一个气泡一样飞速扩张着，这道曾经阻挡了普鲁士人的城墙也被拆除的七零八落，只剩下些许残垣断壁，像晚餐用完后盘子里留下的些许残渣一般。
　　“我还是第一次坐头等车厢。”吕西安看着窗外的残垣断壁，轻声说道。
　　“我听博丹先生说起过，二等车厢似乎也还凑合。”博丹先生是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贴身仆人。
　　“我们也坐不起二等车厢。”吕西安摇了摇头，“在那之前，我和我母亲一直坐的都是三等座。”
　　“在我十岁时的一年冬天，她带着我去图尔拜访我的外婆，那一天下着大雪，火车在铁道上走走停停，原本两个小时的行程却整整开了快四个小时。三等车厢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煤球炉，冷的像冰窖一样……当我下车时，是我的母亲把我抱下去的，因为我的胳膊和腿都已经被冻僵了。”
　　德·拉罗舍尔伯爵眨了眨眼，“您母亲听上去是一位很坚强的女人。”
　　“可不是吗？”吕西安说道，“我的外祖父是个拿破仑手下的老上尉，他没有儿子，于是就把我的母亲当作半个儿子来教养，从小就带着她去附近那位贵族老爷家的森林里去偷猎兔子，而她也不负我外祖父的希望，虽然外表上是一位淑女，可性格却比很多男人更要刚强，要是没有这样的性格，她也很难一个人把我抚养成人。”
　　“三等车厢里一直不安全，于是她每次坐车都要带上一把钢针，我不止一次地看到扒手或是醉汉捂着自己的屁股，尖叫着逃向车厢的另一端。”
　　“听上去您母亲是个很有趣的人。”德·拉罗舍尔伯爵说，“真遗憾我没有机会和她见一面。”
　　“我保证那会让您大开眼界。”
　　“我母亲和您的母亲完全不同，她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位淑女。”伯爵看着窗外，这时他们正在驶过巴黎北边的一片平原，这片平原被煤灰和穷人搭建的棚屋弄的肮脏不堪，“但她却绝不会把我抱起来，她每天下午来育儿室，坐在我面前一个小时，尽她做母亲的义务，而后就转身离开，我看得出来，每次她离开时都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
　　“她不喜欢孩子吗？”吕西安问道。
　　“我有时候似乎觉得她对这世间的任何东西都没有兴趣。”伯爵低声说道，他的目光一直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在外人看来，她是个出身高贵的淑女，巴黎最有气质的贵妇人，社交场上的明星，可我却感到，她只是在表演罢了，就像是一个演员在舞台上按照剧本做出规定的动作，而心里早已经厌倦了这日复一日的单调表演。”
　　“那么她现在呢？”
　　“当我父亲去世后，她去了地中海的马略卡岛的一座别墅隐居，每年圣诞节和我的生日，她会分别寄来一张贺卡，而我也在她的生日和圣诞节同样给她各寄一封，仅此而已。”
　　“我还以为出生在您这样的家庭，是绝不会有什么遗憾的。”吕西安有些感慨。
　　“在物质上或许是的，我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伯爵耸了耸肩膀。
　　“但却得不到一个正常的家庭。”吕西安替他补充完了下半句话。
　　“我们不是一个家庭，我们只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德·拉罗舍尔伯爵冷淡地说道，“我们各有各的生活，互不打扰，在公众场合我们以一家人出现，只是因为这对我们大家都有利可图。”
　　“我的父亲是个天生的政治家，我们家族的人都是这样。在复辟的波旁王朝统治的最后几年，我的祖父已经意识到波旁家族的统治进入倒计时了。这群可悲的榆木脑袋，大革命让他们失去了一切，可命运的无常却让他们再一次戴上了王冠，通常来说命运可不会如此慷慨的……然而过了二十五年的流亡生活，他们却什么都没有学会，也什么都没有忘记。”
　　“所以您的祖父让您的父亲去接近当时的奥尔良公爵，也就是后来的路易·菲利普国王，因为他知道改朝换代即将发生。”吕西安说道。
　　“我父亲和路易·菲利普国王是一样的人，流亡的生活让他们明白世事无常，因此他们都是极端的机会主义者，他们没有任何的政治思想，也没有任何的雄心壮志，他们只会顺势而变，乘风而行，他们唯一的目标，就是在高位上坐的越久越好。”
　　“人们把他比作狐狸，他也的确不负这个名声。”伯爵微微冷笑，“在奥尔良王朝统治的十八年里，他一直是反对派，可地位却毫不动摇，反倒越发稳固，成了王朝的御用反对派。他对王朝的批判总是那样的恰到好处，既让人毫不怀疑他的立场，又丝毫无损于王朝的统治，而王朝对他的宽容正好能在公众舆论当中树立开明的形象。”
　　“等到拿破仑的侄子成了皇帝，他就不得不辞职了……毕竟奥尔良家族是一回事，他们虽说是篡位者，至少也是亨利四世国王的子孙；而波拿巴嘛，就是另一码事了。”
　　“他赋闲回家，虚度了十八年的时光，等到第二帝国崩塌时，他已经垂垂老矣了。”
　　“于是他把希望寄托在了您身上。”吕西安说道，“而您也不负他的所望。”
　　“他不过是把我当作工具罢了。”德·拉罗舍尔伯爵自嘲地说道，“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我的每一份公文他都要审阅，我的每一个决定他都要置喙，他是我办公室真正的主人……而更可笑的是，他的判断基本都是对的。”
　　“当他去世之后，我成为了我自己的主人，但我却发现，我已经拥有了与他同样的思维方式……我在政治上做的每一个决定，如果是我的父亲，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我成了他留在这人世当中的影子，他虽然死了，他的意志却寄生在了我的身体当中。”
　　吕西安不知该如何回答，在这一天之前，他一直以为德·拉罗舍尔伯爵不过是一尊会呼吸的大理石雕像，而今天他却突然发现，这尊雕像也有过去，他也曾经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直到外界给他裹上这一层层坚固的大理石壳子。
　　“那么您呢？”德·拉罗舍尔伯爵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他转变了话题，“我知道您的父亲是在1870年的战争当中丧生的，那时候您刚刚五岁，您对他还有什么印象吗？”
　　“我记得他总喜欢笑。”吕西安在脑海中搜寻着父亲的遗迹，却发现他早已经记不清父亲的面孔，那回忆里的场景也像是笼罩在一层雾气当中，他只记得自己的父亲总是在笑着，“他是个天生的乐天派。”
　　“我的祖父是拿破仑手下的军士长，他曾经到过奥斯特里茨，耶拿，瓦格拉姆，最后到了莫斯科……从那里回来的时候他因为冻伤失去了自己的左脚。”吕西安平静地讲述着，“而我的父亲听着这样的故事长大，他成年后自然就报考了圣西尔军校。”
　　“我小时候，我们在我父亲驻扎的营地那里生活，在里昂附近，我是那里唯一的孩子，军官们都很喜欢我，他们看上去总是那么开心，穿着漂亮的骑兵军装，所有人都是那么开心……直到1870年。”
　　“在他们出征的那天，他们骑着马，穿过我们所在的那个小镇的街道……我记不太清别的，只记得那天阳光是如此的明媚，市民们从他们的阳台上向军队抛洒花瓣，那个连队里的所有人都是那样开心，好像他们不是奔赴战场，而是要去凯旋门前参加阅兵式。”
　　“后来，那些人当中的大多数都没有回来。”吕西安的声音变得低沉，“我还记得一个有着大胡子的上尉，他没有孩子，因此似乎格外喜欢我，我也喜欢去抓他的络腮胡子。”
　　“他死在维桑堡战役里，一颗普鲁士人的榴霰弹落在他和他的马身边，把他们一起炸成了碎片，后来也没有人去收敛他们的残骸，因为法国军队撤退了。”
　　“我很遗憾。”德·拉罗舍尔伯爵说道。
　　“我的父亲则死在了色当战役。”吕西安接着说道，“我不知道具体的情况，我的母亲接到阵亡通知书后，将它扔进了壁炉里，我只知道他死的很英勇。”
　　“您的母亲一定深受打击。”
　　“我不知道。”吕西安惨笑了一声，“她穿上了丧服，却没有流一滴眼泪，她成宿地睡不着觉，可我却觉得那并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不安。在我父亲的葬礼上，她抚摸我父亲的棺木的时候，连指节都发白了。”
　　“是因为她和杜·瓦利埃先生之间的事情吗？”德·拉罗舍尔伯爵问道。
　　吕西安感到自己像是被人朝着肚子打了一拳一样，如果面前有一面镜子，他一定会注意到自己的脸在一瞬间变得如纸一般惨白，随即又变得发青。
　　“我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我也没有和别人讨论过我自己的猜想。”德·拉罗舍尔伯爵看上去也有些懊恼于自己的莽撞，“但杜·瓦利埃对您的照顾，实在不是对一个老朋友的子女所能做到的程度。”
　　“我不知道。”吕西安听到自己的嗓音有些嘶哑，“我母亲也不知道，而这是令她最为不安的。”
　　“那已经不重要了，无论谁是您的父亲，都有理由为您感到自豪的。”
　　吕西安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荒诞感，“所以瞧瞧我们两个人，在体面的外表下，是两个破损不堪的灵魂，用一辈子的时间恐怕也没办法把它修补完整。”
　　德·拉罗舍尔伯爵一瞬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在之后的几个小时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下午三点半，火车抵达了加莱，在这里乘客们要转乘接驳的轮渡，渡过英吉利海峡，到海对岸的多佛尔，再转乘火车继续前往伦敦的旅途。
　　天气冷的瘆人，空中飘洒着雨夹雪，海风则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和雪花，无情地砸在乘客们的脸上。
　　吕西安看向对面著名的多佛尔的白色峭壁，在它的上方则是翻卷的黑色阴云，海峡上波涛汹涌，一看就不是个横渡海峡的好天气。
　　运载蓝色快车的乘客们渡过海峡的，是一艘几百吨的白色渡轮“拉美西斯号”，头等舱的乘客们都坐在二楼，那里为他们同样准备了舒适的包厢。
　　船刚刚离开港口，乘客们就体会到了海浪的威力，整艘船在海面上随着浪花的拨弄而左摇右晃着，像是一片在狂风当中飘飘荡荡的枯叶。
　　吕西安很快感到自己开始泛起恶心来，他在这之前从来没有进行过海上旅行，而在内河当中航行总是风平浪静。
　　德·拉罗舍尔伯爵看起来注意到了吕西安难看的脸色，他站起身来，拧开了窗户的插销，冷风混杂着雨雪涌进包厢里，吕西安感到自己打了个寒战，但那恶心的感觉确实消退了不少。
　　“您会骑马吗？”他听到德·拉罗舍尔伯爵问道。
　　吕西安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问，但他还是回答道，“骑过。”
　　“那么就想象您正在马背上吧，这会让您感到好受点。”
　　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吕西安按照德·拉罗舍尔伯爵的提议，想象自己正在骑马，骑着一批脾气有些暴烈的马。
　　过了不久，他果然感到自己的症状减轻了不少。
　　他看向坐在窗边的德·拉罗舍尔伯爵，对方的外套已经被风吹进来的雨雪打湿了。
　　“我很抱歉。”他感激地对伯爵说道，“请把窗户关上吧。”
　　“没什么。”德·拉罗舍尔伯爵摆了摆手，“英国的天气就是这样。”
　　过了一个小时，当吕西安彻底适应了海上的风浪，他才终于把窗户关上。
　　晚上六点，拉美西斯号靠上了多佛尔港的码头，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
　　多佛尔的车站正位于接驳码头的旁边，旅客们一下船，沿着一道阶梯就从码头走上了车站的站台，而列车已经在那里等候他们了。
　　七点整，所有的乘客已经上车，他们的行李也全部装上了行李车，列车长发出信号，火车启动了。
　　从多佛尔到伦敦的距离不过一百公里出头，蓝色快车只需要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就可以跑完，但由于天气原因，火车的运行速度降低了，晚上十点十分的时候，列车终于驶入伦敦滑铁卢车站的月台。
　　仆人们留在车站处理行李，而德·拉罗舍尔伯爵和吕西安则先行乘车离开，他们下榻于距这里不远的萨伏依酒店，许多王公贵族在访问伦敦时，都选择在这里落脚。


第22章 唐宁街
　　第二天早上九点，吕西安在萨伏依酒店套房松软的弹簧床垫上醒来。
　　昨晚他先是在海上受了颠簸，而后又吹了风，淋了雨，因此当他抵达酒店时已经有些头疼，鼻子也塞住了，而在温暖的房间里安睡了一夜，这些症状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他拉铃让人送来一杯热茶，而后让自己的贴身仆人来给自己洗漱并换好衣服，去二楼的餐厅用早餐。
　　当他抵达餐厅的时候，德·拉罗舍尔伯爵已经坐在那里了，他一边吃着早餐，一边阅读一份英文版的《泰晤士报》。
　　当吕西安在他面前坐下时，伯爵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了一番吕西安。
　　“您看上去比昨晚好多了。”伯爵点评道。
　　“我已经完全恢复了。”吕西安看着面前侍者送来的早餐，感到颇有胃口，这令他更加确信自己已经完全康复了。
　　“那就好。”伯爵点了点头，“我们用完早餐就去唐宁街。”
　　作为现任政府的官员，德·拉罗舍尔伯爵自然不可能专程来伦敦拜访王位觊觎者巴黎伯爵，至少在名义上，他需要一个来伦敦的理由。因此，他的这次旅行也承担了一份官方使命，要与英国内阁就法属西非和英属尼日利亚在尼日尔河上游的划界问题进行磋商。因此，在去会见巴黎伯爵之前，他先要去唐宁街拜访首相和外交大臣。
　　“需要我做什么吗？”吕西安吃了一口煎蛋卷，吃上去做的有些老了。
　　“您只需要陪我一起去就好。”伯爵回答道，“这次会谈是闭门会谈，我们双方都不带秘书，您和英国代表的秘书一起在外面休息就好，等到会谈结束，我们再一起去巴黎伯爵那里。”
　　吕西安拿起桌上的咖啡杯，轻轻啜吸着，他的目光转向窗外，在泰晤士河上布满了无数的船只，有吞吐着黑烟的驳船，她们的船身被煤灰染上了一层似乎永远也洗不干净的黑色；有传统的帆船，它们在优良的水手的操纵下，在那些蒸汽机推动的庞然大物之间敏捷地穿行着；远处的码头上，巨大的起重机如同巨人的胳膊，在空中摆动着，将那些从远方运载来的货物卸在码头上。
　　昨晚的雪已经停了，积雪被扫到了路边，混杂着煤灰和尘土，看上去如同一团团肮脏的棉絮，那些屋顶上和房檐上的积雪同样也颜色黯淡。伦敦的天空阴沉沉的，空气当中似乎总漂浮着煤灰的气味，吕西安甚至感觉自己每呼吸一口，都要吸进不少的粉尘。大英帝国的首都，世界上最庞大的帝国的心脏，却到处都肮脏不堪，工业革命为不列颠带来了无穷的力量，却也把她改变的面目全非。
　　用毕了早餐，两个人一道下楼，马车已经在酒店门口等候了。
　　当他们刚刚跨出门厅时，一群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一下子像苍蝇一样围拢了上来，他们的脸上同样沾满了煤灰，大多数都光着脚，从破衣服里露出来的那像树枝一样干瘦的四肢显然说明他们营养不良。
　　“先生，先生，给我一点吧！”他们用一只手挥舞着乞食袋，另一只手去抓伯爵和吕西安的外套下摆，“行行好吧！”
　　酒店的几个看门人连忙冲上来，挥舞着粗大的棍子，“滚开，你们这群小流氓！”
　　那些孩子们一哄而散，看门人谄媚地朝两位贵客致歉。
　　德·拉罗舍尔伯爵高傲地点了点头，接着朝马车走去，吕西安连忙跟上。
　　一个英国人在车厢里等待他们，他有着宽阔的额头，长长的脸，棱角分明的鼻子和五官，红色的头发说明他很可能是苏格兰人，或者至少有苏格兰血统。
　　他向两位法国人自我介绍，称自己是塞缪尔·温德海姆勋爵，首相的秘书官之一，奉命来迎接两位法国客人。
　　“二位刚才一定受惊了，”英国人用有些拿腔拿调的法语说道，“这些讨厌的小流氓，总是在这一带四处乱窜，让警察伤透了脑筋，苏格兰场真应该把他们抓去服苦役，也让他们学会靠劳动谋生。”
　　“这些孩子都是孤儿吗？”吕西安用英语问道。
　　“他们有父母，但从我看到的情况，那些父母完全没有尽到他们的职责。”塞缪尔勋爵冷冰冰地回答道，”他们的工资养活不起自己的孩子，但那也不是让这些小流氓上街影响秩序的理由。”
　　“如果父母没有能力照顾这些孩子，那么贵国政府难道不能做什么吗？”
　　塞缪尔勋爵看向吕西安的眼神里充满了迷惑，“女王陛下的政府能做些什么呢？”
　　“比方说给他们基本的食物救济，让这些孩子能去学校上学？”
　　塞缪尔勋爵这时候看向吕西安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我们是女王陛下的政府，又不是红十字会或者是济贫院，大英帝国没有懒汉和闲人的容身之地，每一个还有能力劳动的人都要用自己的双手去赚取面包。”衣冠楚楚的塞缪尔勋爵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那里的钻石袖扣恐怕就足够喂饱那些小乞丐整整一年了。
　　吕西安突然感到一种极致的荒谬感，大英帝国的太阳永不落下，可却只有少数人能够站在阳光下，更多的人则蜷缩在阳光照不进的阴影当中。他们是帝国的臣民，是帝国的燃料，却绝不是帝国的主人。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德·拉罗舍尔伯爵的眼神制止住了。
　　马车驶过滑铁卢桥，穿过一长串又长又难看的街道，抵达了威斯敏斯特，这里是英国的政治中心，因此街道也变得整洁了一些，但空气中的那股煤灰味道依旧挥之不去。
　　唐宁街10号曾经是许多首相的居所，然而本届首相索尔兹伯里侯爵却选择在外交部大楼办公，并居住在阿灵顿街的私宅里，而将这座宅子让给了自己的外甥兼私人秘书亚瑟·贝尔福勋爵，而今天的会谈为了不引起新闻界的太多关注，就选定在这里进行。
　　首相索尔兹伯里侯爵和外交大臣伊斯雷利伯爵在唐宁街10号的客厅里欢迎了两位法国客人，吕西安注意到，首相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他那长长的白色胡子更给他增添了几分慈祥。而他的外甥亚瑟·贝尔福看上去则是一个柔弱的年轻人，看上去有些颓废，以花花公子议员的形象著称，那时的人还没有料到他未来将要在历史上留下巨大的影响。
　　首相，外交大臣和德·拉罗舍尔伯爵一起进入了隔壁的内阁会议厅里，吕西安则和塞缪尔勋爵以及贝尔福勋爵一起留在客厅当中。
　　作为主人，贝尔福勋爵让仆人们给另外两位客人上来茶点，茶是锡兰的红茶，配上西印度群岛的糖块和不列颠岛生产的牛奶，对于大英帝国的掌权人而言，这世上的一切，只要他们想要，那么就只需要打铃召唤仆人即可。
　　“巴罗瓦先生，请恕我冒昧。”贝尔福勋爵一边喝着茶，一边用他那懒洋洋的目光看向吕西安，“官方文件上写您的名字是吕西安·巴罗瓦，我想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应当是吕西安·德·巴罗瓦，对吗？”
　　吕西安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杯子里的茶水微微荡漾着，泛起微妙的涟漪。
　　“的确是吕西安·巴罗瓦。”他放下杯子，“我并不是贵族出身，我的父亲只是个骑兵军官罢了。”
　　贝尔福勋爵微微眯了眯眼睛，“那么您一定是很有过人之处了，在我印象里，德·拉罗舍尔伯爵一贯很看重阶级，血统和头衔这一类的东西，而他却选了您这样平民出身的人担任他的私人秘书……我并没有任何的偏见，仅仅是有些好奇而已。”
　　“这恐怕您得去问伯爵本人了，我只是做好自己的工作罢了。”吕西安回答道，“而且我作为他的私人秘书的工作马上就要结束了。”
　　“我要竞选法兰西的众议院议员，已经递交了竞选申请，在报纸上公布过了。”
　　“您要参加竞选了吗？”贝尔福勋爵用手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第一次竞选？”
　　“是的。”吕西安点点头。
　　“我第一次竞选是1874年，在我父亲的选区，那时候我刚刚二十六岁。”贝尔福勋爵回忆起往事来，“我基本上什么也没有做就当选了，您瞧，我们如今虽然建立了世界上最大的商业帝国，可本质上还是一个中世纪国家，在我家族的选区里，我们说要给谁投票，那么农民们就按我们的话去投。”
　　“在法国并不是这样，”吕西安冷淡地回答道，“我新年之后就要前往布卢瓦竞选，一直在那里呆到四月份的选举投票日。”
　　“这就是你们的大革命带来的恶果！”贝尔福勋爵不屑地冷哼一声，“那些自由，平等，博爱的空话，让贩夫走卒都觉得自己有资格拥有什么政治思想了……政治的精妙远远不是他们贫瘠的大脑所能理解的，所以您看，贵国的政治才这样的混乱，每十几年就要改朝换代一次，就像是在演戏一样。”
　　“您应当感到幸运。”吕西安回敬道，“您和您的朋友们对于普通英国人生活的漠视，竟然还没有引发一场革命，上帝果然保佑贵国。”
　　“那么在法国，普通人的生活又比英国的普通人好多少呢？”贝尔福勋爵又喝了一口茶，“您是乘火车来这里的，那么您一定看到了巴黎近郊的那些贫民窟，如果您没注意到，那么我建议您回去的时候看看。”
　　“您想要做议员是为了往上爬，而不是要为了困苦的百姓发声，您心里也明白这一点，可就是偶尔，那个令人厌恶的良心会出来说上几句话……我也经历过这样的阶段，您还年轻，很快会知道怎么样让这个讨厌的声音闭嘴的，那时候您就是个成熟的政治家了。”
　　“您已经做到了吗？”吕西安问道。
　　“差不多吧。”贝尔福勋爵耸了耸肩膀。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像您一样。”吕西安微微摇头。
　　贝尔福勋爵向前微微躬身，像一个观察标本的博物学家一样，上下扫视了一遍吕西安。
　　“我觉得您能做到的，而且会做的很好。”他点点头。
　　吕西安没有再回答，他将目光转向墙壁，开始观赏起上面挂着的画作。
　　沉默持续了许久，过了快半个小时，贝尔福勋爵的声音又从对面传来。
　　“您对我们的国家怎么看？”
　　吕西安回想起泰晤士河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船只，他在法国的任何一条河道上都没有见到过这么多船。
　　“如日中天。”他真心地说道。
　　“是啊。”贝尔福勋爵点点头，“我们的帝国正处在她极盛的时刻，然而不应当忘记的是，太阳过了正午，就要开始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下滑落了，这世上可没有什么永远不落的太阳。”
　　“我们两个国家间曾经有过不幸的过去，但是在克里米亚战争时也曾经步调一致过，我不知道您对我们英国人是怎么看的，但我们对于任何的友谊都持开放的态度，如果你们都可以和俄国沙皇做朋友，那么我实在看不出我们两国作为邻居不能携手共进的理由。”
　　“我看不出来有什么不行的。”吕西安说道，“如果有一天您能成为首相，那么如果您还想和法兰西做朋友的话，我猜想法兰西人是不会拒绝的。”
　　“会有那么一天的。”贝尔福勋爵依旧颓废地靠在沙发上，但他的声音里却带着莫名的自信，“我也相信到那时候，您一定也会成为海峡对岸举足轻重的人物，说不定我们还有机会一起在条约上签名呢。”
　　吕西安礼貌地笑了笑。
　　会议室的房门被打开了，三位大人物从里面走出来，他们看上去都十分轻松。
　　吕西安看向德·拉罗舍尔伯爵，伯爵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法兰西和不列颠已经就殖民地的划界达成了一致，三个人在会议室里的地图上画一条线，就决定了万里之外无数家庭和民族现在以及未来的命运。
　　两个法国人和索尔兹伯里侯爵握手告别。
　　“我很高兴能够和我的法国朋友们达成一致，我相信女王陛下对此也非常高兴。”首相笑眯眯地说着，他的心情看来真的很好，“陛下让我邀请二位参加二十四日晚上的圣诞招待会。”
　　“我们非常荣幸。”德·拉罗舍尔伯爵回答道。
　　英国官员们一直将法国客人们送出门，看到他们上了马车，这一次塞缪尔勋爵并没有上车，将车厢留给了伯爵和吕西安两个人。
　　马车夫一挥鞭子，两匹马拉着马车朝酒店的方向飞速驶去。


第23章 “陛下”
　　“巴黎伯爵是个什么样的人？”当两个人坐在萨伏依酒店的餐厅里吃午餐时，吕西安有些好奇地问道。
　　德·拉罗舍尔伯爵微微皱了皱眉，他将刀叉放回到桌面上，沉吟了片刻。
　　“陛下……就是陛下。”他低声说道，“也只是陛下而已。”
　　吕西安看了看伯爵毫无表情的脸，结合对方冷淡的神色，他越发断定自己之前的猜想是对的，德·拉罗舍尔伯爵对巴黎伯爵并无任何的忠诚，他效忠的只是法兰西王位的继承人，无论这个人是谁。
　　“他会和我说什么呢？”吕西安有些紧张，毕竟他是第一次见到有王族血统的人，或许有一天这个人还会成为法兰西的国王。
　　“按照他的问题回答就行了。”伯爵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红酒，“在国王面前您不能发问，只能他来发问。”
　　吕西安松了一口气，至少他不需要绞尽脑汁地去创造用来打破尴尬的话题了。
　　约定的会见时间是下午两点半，等到两个人用完午餐，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他们回到自己的房间稍事整理了一下，就再次下楼，乘车驶往巴黎伯爵位于切尔西的宅邸。
　　巴黎伯爵，法兰西王位合法继承人的宅邸，位于切尔西区一条僻静的街道上，当马车驶过街角时，吕西安看到几个穿着黑色大衣的人在路边打量着这辆马车，有人还从大衣里面掏出一个笔记本，用笔在上面写着什么东西。
　　“那些是苏格兰场的便衣。”德·拉罗舍尔伯爵解释道。
　　吕西安心下了然，法兰西王位的觊觎者，对于英国政府而言是一张很有价值的牌，当法兰西再一次发生政变或是革命时，也许就到了把这张牌打出去的时候。因此，他们自然会感兴趣这位天潢贵胄做了什么事，或是见了什么人。
　　“英国人知道我们要来。”德·拉罗舍尔伯爵似乎看出了吕西安的担忧，“我也没想着瞒过他们。他们很清楚法国政治的不确定性，巴黎伯爵也许在明天就会回国加冕，英国人在给顺水人情这方面一贯是非常慷慨的。”
　　马车驶到铁门前，一个看门人从门房里走出来，走到马车前，他的眼神颇为警惕地看着车里的乘客。
　　德·拉罗舍尔伯爵放下车窗，从怀里掏出一张蓝色的纸递给他。
　　那门房接过文件，看了看，朝着马车微微鞠躬，“欢迎您，伯爵先生。”
　　他重新回到门房里，随即，门房里跑出来几个年轻的仆人，将铁门拉开了。
　　“您给他看的是什么？”当马车驶入大门时，吕西安好奇地问道。
　　“觐见书。”德·拉罗舍尔伯爵回答道。
　　吕西安感到自己有些想要发笑，一百年前在凡尔赛宫，只有手持觐见书才能够要求拜见国王或是王后，一百年之后，法兰西王室统治的范围已经仅限于伦敦郊区这座宅邸的围墙以内，却还是没有放弃当年的一些传统。
　　马车绕过庭院正中央的一座洛可可式的小喷泉，在白色大理石宅邸的入口处停下，宅邸共有三层，包括两层的正房和上面的一层阁楼，看上去像是一位退休的大臣的隐居之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门前的台阶上迎接两位来访者，他身穿礼服，胸前挂满勋章。
　　“欢迎您，德·拉罗舍尔伯爵。”他朝着下车的伯爵微微点头，“当然还有您，先生。”
　　吕西安意识到对方指的是自己，他连忙脱帽致意。
　　“这是陛下的侍从长，德·塞弗勒尔侯爵。”伯爵低声提醒道。
　　“陛下已经在恭候两位的到来了。”侯爵打了个手势，几个仆人立即上前来，接过客人们的大衣，手杖，帽子和围巾。
　　德·塞弗勒尔侯爵带领着两个客人沿着一条并不宽阔的木质楼梯登上二楼，进入了一间有着桃花心木板壁的客厅，客厅里挂着蓝色的丝绒帷幔，上面用金线绣着象征法兰西王室的金色鸢尾花。
　　一个中年人在房间里抽着雪茄，他身穿一件普通的西装，打着蓝色的领带，脸上浓密的大胡子修理的整整齐齐。吕西安曾经在报纸上看到过对方的照片，因此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正是巴黎伯爵。
　　巴黎伯爵菲利普·德·奥尔良，是1848年被革命推翻的路易·菲利普国王的长孙，作为路易十三的次子菲利普的后代，在之前的正统派王位继承人尚博尔伯爵无嗣而终后，排除掉已经放弃法国王位继承权的西班牙波旁家系，他如今是法兰西王位最近的继承人。
　　1848年，当二月革命爆发时，路易·菲利普国王宣布自己退位，由年方十岁的巴黎伯爵即位，并由公爵的母亲，奥尔良公爵夫人担任摄政。为了维护儿子的王位继承权，奥尔良公爵夫人亲自带着她的两个孩子来到议会，请求议员们的支持和效忠。然而议员们和法兰西都已经厌倦了奥尔良王朝，他们对公爵夫人的请求无动于衷。
　　王朝垮台了，公爵夫人带着她的两个孩子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德意志北部的梅克伦堡，并抚养她的儿子成人。巴黎伯爵参加了美国内战，并作为北军总指挥麦克米伦将军的秘书在参谋部工作。在战争结束后，他写了一本关于美国内战的历史著作，颇受历史学家的好评。
　　1871年，当第三共和国刚刚建立的时候，正统派的王位继承人，波旁王朝查理十世的孙子尚博尔伯爵本来很有希望在法兰西复辟君主制度，然而他却和自己那个榆木脑袋的祖父一样顽固，甚至不愿意接受三色旗作为国旗。等到他于1883年去世时，保王党已经声势大减了。
　　成为了新任王位觊觎者的巴黎伯爵重新回到法国活动，比起他的前任，他的思想更加开明，也更有耐心，他在巴黎结交各种有权有势的人物，静待复辟的时机。几个月前的《王位继承人驱逐法》让他被迫回到伦敦，然而他依旧在海峡彼岸通过电报和信件遥控着法国的保王党人们。
　　“我总是很高兴见到您，我的朋友。”他朝着德·拉罗舍尔伯爵伸出手，两个人轻轻握了握手。
　　“陛下，这位是我的私人秘书，巴罗瓦先生。”德·拉罗舍尔伯爵向巴黎伯爵介绍吕西安，“他即将参加明年四月份的议会选举，希望能够成为布卢瓦城的国会议员。”
　　巴黎伯爵点了点头，“我听说过巴罗瓦先生，您的那些关于殖民地的文章，在伦敦也是有不少读者的，我一直想见见您这位初出茅庐的政坛新秀。”
　　“陛下谬赞了。”吕西安连忙向巴黎伯爵恭敬地鞠躬。
　　“我希望您能够竞选成功。”巴黎伯爵示意两位客人在沙发上落座，“巴黎的议会非常需要您这样的新鲜空气。希望您在竞选成功之后，能够为法兰西民族的福祉而发声。”
　　“我绝不辜负陛下的希望。”吕西安听出了巴黎伯爵的拉拢之意，他表现的更加恭敬了。
　　德·拉罗舍尔伯爵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用双手捧着，递给巴黎伯爵。
　　“是那位将军来的信？”巴黎伯爵问道，得到对方肯定的回复，他连忙拆开信封，一目十行地读完了信。
　　吕西安一直关注着“陛下”的神色，巴黎伯爵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变化，但从他微微抬起的眼角和眼里泛起的光亮来看，这封信里的内容让他很高兴。
　　巴黎伯爵读完了信，他将信纸折叠起来。
　　“德·拉罗舍尔伯爵，您介不介意和我一起到书房去一下？”他朝德·拉罗舍尔伯爵问道，“巴罗瓦先生，您不介意在这里稍候片刻吧？”
　　吕西安知道对方是要避着自己说一些机密事宜了，他连忙点头，“我完全不介意。”
　　巴黎伯爵似乎对吕西安的知情识趣非常满意，他站起身来，“您有什么需要，请打铃召唤仆人就好，千万不要客气。”
　　他朝着房门走去，德·拉罗舍尔伯爵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看吕西安。
　　吕西安做了个“不必担心”的眼神。
　　房门再次关上，将吕西安一个人留在了客厅里。
　　他回想了一番刚才的情景，巴黎伯爵提到的“那位将军”，恐怕八成就是风头正劲的布朗热将军，而那封信让巴黎伯爵颇为高兴，恐怕即便不是一封效忠信，至少也释放了不少的善意。
　　布朗热将军已经是陆军部长了，而按照他目前的声望，成为内阁总理，甚至法兰西共和国的总统，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如果他真的愿意像英国蒙克将军把英国的王冠奉送给查理二世那样，将法国的王冠奉送给巴黎伯爵，那么巴黎伯爵复辟的可能性就大了不少。
　　看来这位“陛下”是一只很有潜力的股票，吕西安心想，他打算一会要表现的更恭敬一些。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一个仆人走进房间，“陛下有请巴罗瓦先生到书房。”
　　吕西安跟着那个仆人，来到位于房间另一侧的书房里。
　　巴黎伯爵坐在写字台前，而德·拉罗舍尔伯爵则站在写字台的旁边，两个人看上去都颇为放松，显然刚刚进行的是一场愉快的谈话。
　　“德·拉罗舍尔伯爵向我表示，您是一位品行高贵，前途远大的年轻人。”巴黎伯爵朝着吕西安说道，“从我和您短暂的接触来看，我完全赞同我的朋友，德·拉罗舍尔伯爵的意见。”
　　“陛下的称赞令我惶恐……”吕西安连忙再次鞠躬。
　　“德·拉罗舍尔伯爵请求我赐予您一个贵族头衔，我很高兴这样做，因为您满足法兰西的国王对于他麾下的贵族的一切期许。”
　　吕西安吓了一跳，他看向德·拉罗舍尔伯爵，一下子明白了之前在巴黎的办公室里，他提到的“圣诞礼物”的意思。
　　“我很荣幸……感谢陛下……”他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巴黎伯爵似乎对吕西安的激动并不例外，“那么就称为吕西安·德·巴罗瓦男爵，好不好？”
　　“这未免有些俗气了。”德·拉罗舍尔伯爵插言道，“还是用一个地名作为封号吧。”
　　巴黎伯爵微微皱了皱眉头，“德·布卢瓦男爵听上去未免有些夸张了。”
　　吕西安也赞同地点了点头，以布卢瓦为称号的家族曾经创立了纳瓦拉王国，他用这样的头衔，必定会沦为社会的笑柄。
　　“您母亲也是布卢瓦城的人吗？”德·拉罗舍尔伯爵又问道。
　　“她是在图尔城不远的一个镇子里出生的。”吕西安回答道，“那个镇子的名字叫做布尔黛西埃尔。”
　　“有些太长了，读起来也有点滑稽。”德·拉罗舍尔伯爵还是有些不满意，“不过可以稍稍修改一下……德·布里西埃这个名字听上去怎么样？”
　　“德·布里西埃男爵吗？”巴黎伯爵念了一遍，“好，听上去还不错。”
　　“吕西安·德·巴罗瓦·德·布里西埃。”德·拉罗舍尔伯爵看向吕西安，“您觉得怎么样？”
　　吕西安在脑海里重复了几遍他的新头衔，他压抑住自己的狂喜，“非常好，我很感激陛下和伯爵先生。”
　　“那么您从今以后就是德·布里西埃男爵了。”巴黎伯爵在写字台上很快写好了一份册封书，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将这张纸递给了吕西安。
　　吕西安接过这份薄薄的文件，他看着纸上逐渐干透的墨水，感到自己一下子身价倍增了，如果母亲看到他见到了国王的孙子，又成为了男爵，她会怎么说呢？
　　“我感谢陛下的隆恩。”吕西安感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他单膝跪地，吻了吻巴黎伯爵的手背，“我永远是陛下忠实的仆人。”
　　至少在这一刻，他是真心实意的。
　　巴黎伯爵看上去对吕西安更加满意了。
　　“那么，我祝二位圣诞快乐，也祝巴罗瓦先生能够在选举中成功当选。”他按了按桌上的电铃，一个仆人推门进来，“詹姆斯会送你们出去。”
　　两个人再次向巴黎伯爵鞠躬，倒退着离开书房。
　　当德·拉罗舍尔伯爵和吕西安再次坐进马车时，吕西安连忙展开手里的那份册封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喜欢您的圣诞礼物吗？”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吕西安抬起头来，呆呆地看着伯爵，德·拉罗舍尔伯爵那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却一反常态地挂起了微笑。
　　在这一瞬间，吕西安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所有想要的东西。
　　“谢谢您。”他朝拉罗舍尔伯爵说道，这一次的感谢比起以往的每一次都要更加真心实意。


第24章 礼物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结束了使命的德·拉罗舍尔伯爵在伦敦四处拜访自己的友人与合作者，他长期身居外交界的要职，又是保王党的关键人物，因此在英国也有不少的社会关系和亲密盟友，更有许多想要和他见面的党羽，如今来到伦敦，正好借此机会联络一番。
　　由于其中很多需要拜访的对象并不希望有第三人在场，吕西安也就没有和伯爵同行。因为使命完成的很顺利而心情甚好的德·拉罗舍尔伯爵给他放了假，让他自己去游览这个历史悠久的大都市。
　　吕西安在酒店派给他的导游的带领下，游览了伦敦城的风景名胜。他参观了历史悠久的威斯敏斯特教堂，这里不但是许多重要仪式的举行之地，也是许多代英国君主的埋骨之所；而后他又前往克里斯托弗·雷恩的传世之作，圣保罗大教堂，亲眼见证了那富有盛名的巨大穹顶。
　　他花了一天时间参观著名的大英博物馆，不列颠百年来的扩张和殖民，让这座博物馆成为了收藏各个文明最精美的文物的宝库。埃及的木乃伊和方尖碑，希腊的大理石雕像，中国的古画和瓷器，都成为了这不可一世的征服者用来炫耀的战利品，给大英帝国增添几分肮脏的荣光。
　　十二月二十三号的下午，吕西安乘坐酒店的马车返回城里，他刚才去参观了郊外的汉普顿宫和宫殿附属的玫瑰花园，这座亨利八世国王的行宫有着极具特色的红砖外立面，是都铎式建筑的代表之作，如今虽然是冬天，但花园依旧有一种萧瑟的美，令来参观的游客不会失望而返。
　　当马车穿过街道时，他注意到街道两旁已经挂上了一些节日的装饰，这些装饰虽然看上去都颇为简陋，但却给这座灰暗的城市点缀上了些许难得的色彩。街边的杂货店里挤满了人，那些终日里劳作，疲乏不堪的工人和职员们，此刻都穿着他们最好的衣服，带着他们的妻子和孩子，去杂货店里采购圣诞节礼物。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的圣诞节，那时候他和他的母亲并没有什么钱，仅仅依靠着巴罗瓦夫人娘家的接济以及父亲的抚恤金勉强度日，有时巴罗瓦夫人还要做一些刺绣或是裁缝的活计来贴补家用。然而巴罗瓦夫人依旧坚持每个圣诞节都给吕西安送上一件精心准备的礼物，也许算不上太昂贵，但每一件都是花费了她不少心思的。
　　在他八岁的那一年，吕西安得到了一只玻璃做的天鹅，在那后面的一年，则是大仲马的《三个火枪手》当中几位主人公的蜡制小像。吕西安曾经不止一次地在商店门口透过橱窗看着摆在货架上的阿多斯，阿拉密斯，波尔托斯和达达尼昂，巴罗瓦夫人想必是注意到了儿子的渴望，因此把它们作为一个惊喜，在圣诞节那天送给了儿子。
　　玻璃天鹅后来翅膀磕掉了一个角，小蜡像也逐渐褪色，上面人物的眉眼已经模糊了，它们如今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某个匣子里，被锁在布卢瓦那座老房子的阁楼上。
　　去年的圣诞节时，巴罗瓦夫人已经病得很重了，她给吕西安织了一条围巾，那围巾如今正裹在吕西安的脖子上，那是母亲给他最后的圣诞礼物。
　　吕西安又想起了德·拉罗舍尔伯爵送给他的圣诞礼物，一个爵位也许对于他或是巴黎伯爵而言不过是随手施加的一份人情，可对于吕西安而言，这意味着社会地位的巨大飞跃。有了这个头衔，无数之前曾经对他紧闭的大门，将要热情洋溢地为他打开。
　　“我也该送他点什么。”吕西安心想。
　　他用手杖的手柄敲了敲车厢的前壁，很快，前壁上的小窗户就被推开。
　　和马车夫一起坐在前座的导游探头进来，“先生有什么吩咐？”
　　“我想要去买点东西。”吕西安说道，“有什么购物的地方吗？”
　　“先生要买什么？衣服，珠宝还是工艺品？”
　　“我也不知道。”吕西安摇摇头，“我想给别人买件礼物，但还不知道买什么好。”
　　“那先生应该去摄政街，整个伦敦最好的商店都在那里。”导游殷勤地建议道。
　　吕西安朝窗外看了看，距离天黑似乎还有一段时间。
　　“那就去摄政街吧。”他命令道。
　　导游重新关上了小窗户，过了片刻，马车在第一个十字路口转了一个弯，改变了前进的方向。
　　摄政街位于伦敦的西区，是1811年那位以奢侈生活和寻花问柳闻名的乔治四世国王在担任他精神失常的父亲的摄政时候所建造的，用来沟通他的摄政王府和位于摄政公园里的夏日别馆。这条街道宽阔且有着优美，漂亮的弧度，街边的建筑里布满了各种商店，它们的橱窗里安装着明亮的电灯，让路上的行人不会错过橱窗里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奢侈商品的任何细节。
　　吕西安让马车在街边停下，自己下车沿着街道向前走着，这里的行人并不是很多，基本都是身穿长大衣，头戴礼帽的男士和用皮草把自己包裹的活像一只水獭的女士。他们面无表情地走过一个个橱窗，遇到他们感兴趣的物品就驻足停留，可脸上的肌肉线条依旧连动都不动一下。
　　吕西安经过了几家时装店，几家家具店，还有一家出售萨克森瓷器的店。那家店的主人将各种各样的彩色瓷器放在橱窗里，包括茶具和成套的餐具，如果德·拉罗舍尔伯爵是一位主妇的话，那么送这些东西作为礼物倒正合适。
　　他在一家珠宝店前停下了脚步，这间店的橱窗里摆着的除了各式各样的珠宝之外，还有镶嵌着宝石的昂贵钟表和怀表。
　　吕西安朝着店门走去，眼尖的店员早已经提前一步，为他把门拉开。
　　“晚上好，先生！”吕西安的打扮颇为体面，因此店员的态度也显得异常殷勤，“先生要买些什么？”
　　“我要给人买一份礼物。”他用英语回答道，同时朝玻璃的柜台走去。
　　那店员的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那么您来的正是地方，先生！我向您推荐我们的印度珍珠项链，全部都是锡兰岛出产的上等珍珠，任何女士都没办法拒绝这样的礼物。”
　　他指着柜台里的躺着的一串珍珠项链，一盏电灯泡正挂在上方，让顾客们绝不会错过那一颗颗浑圆透亮的珍珠上面的任何细节。
　　“的确很漂亮，但我的礼物是送给一位男士的。”
　　店员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连声向吕西安道歉，“真对不起！先生，请原谅，我看到一位像您一样英俊的年轻人，就先入为主地认为您是要给一位女士买礼物了。”
　　“我们有为男士准备的袖扣，胸针，当然还有怀表。”他带领着吕西安走到店铺的另一头，“像这对纯金的袖扣，上面镶嵌着波斯的蓝宝石，就像您的眼睛一样漂亮；还有这个祖母绿的胸针，无论在任何场合都能吸引全场的目光。”
　　吕西安将玻璃柜台里那些明亮的小玩意很快地扫视了一遍，“我想看看你们摆在橱窗里的那只怀表。”
　　店员连忙领命去取，不一会，他再次回来，身后跟着另一个高大的店员，那人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块红色的丝绒布，那只金怀表就躺在上面。
　　吕西安看了看那个捧着托盘的高大男人，他满脸是汗，看上去就像是在英王的加冕礼上捧着王冠一般，小小的金表似乎有千斤重。
　　“一块精美的布雷盖怀表，我们店里最珍贵的收藏之一。”店员向吕西安介绍道，“这块表是由著名的制表大师亚伯拉罕-路易·布雷盖于1814年为法国陆军中将德·塞利尼伯爵制作的，这位将军是路易十八国王的宠臣。然而还没等到他来得及取货，拿破仑就复辟了，于是德·塞利尼伯爵也只能和可怜的路易十八国王一同逃往布鲁塞尔。”
　　吕西安看了看表盖，上面果然刻着一顶小小的伯爵冠冕。
　　“您知道，拿破仑的复辟只持续了不过一百天，可倒霉的德·塞利尼伯爵却因为舟车劳顿而患上了痢疾，他在滑铁卢战役前就去世了，再也没机会回到巴黎，自然也就没有来取他的订货。”
　　“在那之后，这块表一直是一位收藏家的藏品，他收藏这块表并不是为了使用，而是为了收藏，因此当鄙店两年前将它买下来时，虽然已经过了半个多世纪，可它还是全新的。”
　　吕西安拿起怀表细细端详，虽然已经经过了七十多年，可纯金的表身依旧闪闪发亮。
　　他打开表盖，时针和分针的尖端各镶嵌着一颗红宝石，表盘上刻着制作者布雷盖先生的姓名缩写，他曾经为玛丽·安托瓦内特和路易十六国王打造过钟表和怀表。
　　“这块怀表多少钱？”吕西安问道。
　　“三百五十英镑。”
　　吕西安飞速换算了一下，如今的英镑和法郎的汇率，大约是一比二十五，三百五十英镑等于八千七百五十法郎，这笔钱已经足够买下一匹还不错的马了，甚至在许多村庄里足够买下一间带花园的房舍。
　　他咬了咬牙，既然要送礼物，那么就送最好的。
　　“您再加上这对袖扣，”吕西安指了指刚才说到的那对蓝宝石的袖扣，他觉得那对袖扣戴在自己袖子上的确很配自己的眼睛，“总共我给您四百英镑，怎么样？如果可以的话我就马上要，不行的话我就去其他家看看。”
　　那店员面露难色地皱着眉头，“请先生稍等片刻，我得去问问老板。”
　　他飞速消失在商店的深处，没过多久，他带着一个秃顶，鹰钩鼻子的胖子回来了。
　　“是这位先生要买怀表吗？”那胖子的脸上挂着谄媚至极的微笑，他的五官清晰地显露出犹太人的特征。
　　“是的。”吕西安回答道。
　　“先生是法国人？”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犹太老板脸上露出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既然是这样，那么我想我们可以成交，毕竟我也很想让这样一件法兰西的艺术品回到故土。”
　　“那我们成交了。”吕西安说道，“我现在就给您开支票。”
　　“请等等，先生，”珠宝商阻止了他，“请您原谅，但是如果要按照这个价格成交的话，您得付现款才行。”
　　吕西安怪异地看了犹太人一眼，“四百英镑，也就是一万法郎，这可是一笔大款子，您总不会觉得有人会带着这么多的现金上街吧？”
　　“当然了，先生。”犹太人依旧陪着笑，“您可以留个地址，我们可以让店员把您的订货送到您的下榻之处，到那时您把钱付给他就可以……这绝不是信不过您，只是快到年底了，我们也急于回笼现款。”
　　“好吧，我住在萨伏依饭店，您把东西送到那里，就说是给吕西安·德·巴罗瓦，德·布里西埃男爵的，我会把钱放在酒店的前台。”
　　“除此以外还有一件事，”吕西安突然想到，应当给这个礼物增添上几分独特的色彩，“请您在那顶伯爵冠冕的下面刻上我要赠与礼物的那位先生的姓名缩写——L.L.R(Louis de La Rochelle)，三个字母要花体字，交织在一起。
　　“男爵先生请放心好了，明天我就让人把东西送去萨伏依饭店。”珠宝商连忙答应。
　　整个店里的店员和老板一起将吕西安送出了店门，他沿着摄政街又转了转，感到没有什么可看的了，随即走回街口，登上了在那里等候的马车，让马车去巴林银行。
　　伦敦的巴林银行，是全欧洲最富有信誉的银行之一，而这家银行与伊伦伯格银行是长期的合作伙伴，因此吕西安拿着伊伦伯格银行的信用证抵达时，得到了巴林银行的热情接待。
　　巴林银行的柜台收下了吕西安的支票，向他保证第二天早上就把四百英镑的现款送到萨伏依饭店去。
　　吕西安离开银行，乘车回到饭店，向酒店前台交代了相关的事宜，而后就去餐厅用晚餐，而一直到他吃完晚饭，德·拉罗舍尔伯爵依旧没有现身。
　　第二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当天晚上，就是白金汉宫的维多利亚女王将要举行圣诞招待会的时刻。
　　吕西安早上刚起床更衣完毕，酒店的侍者就将他昨天在珠宝店买的东西送来了房间。
　　他打开用来包装怀表的巴西香木小匣子，从里面掏出怀表来，表盖上果然按照他的要求，在伯爵冠冕的下方刻上了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姓名缩写，这样这块表看起来就像是专门为伯爵定做的一般。
　　他将怀表放进了房间的保险柜里，下楼去用早餐。
　　与前几天一样，德·拉罗舍尔伯爵一大早就出去了，而等他回来更衣完毕，派仆人来叫吕西安一同出发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钟，距离女王的招待会只剩下一个小时了。
　　“您的袖扣看上去不错。”两个人在大堂里碰面时，德·拉罗舍尔伯爵说道，“是这两天新买的吗？”
　　“我去摄政街逛了逛。”吕西安点头承认，“买了一些小玩意。”他打算今晚回来时再把礼物给伯爵。
　　“那蓝宝石很配您的眼睛。”当他们登上马车时，伯爵说道。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热，幸好马车里的昏暗遮掩了他脸上的红晕。
　　圣诞前夜的街道上人并不多，大多数人都回到自己的家里，去和他们的家人一起度过这个一年里最重要的日子，因此马车跑的很快，没过多久就驶入了海德公园。
　　白金汉宫位于海德公园的尽头，这是一座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宫殿，使用白色的巴斯石灰石作为外立面，然而经过将近半个世纪，整个宫殿的外墙也像伦敦的其他建筑一样，积攒了一层厚厚的尘垢。这颜色黯淡的外壳，是煤灰，砂石和各种尘土的结合体，长期的风吹雨淋让它们牢牢地包裹住宫殿的外墙，就像吸附在鲸鱼身上的藤壶一般。
　　大门口身穿红色军装，头戴熊皮帽子的皇家卫兵在查验来客的请帖，查验通过后，马车便驶入前院，在主入口前停下。
　　客人们在大门前将自己的名帖递给手持着长长的黑色手杖的掌门官，让他用庄严浑厚的声音通报自己的姓名。
　　当吕西安听到“德·布里西埃男爵”的头衔在宫殿的走廊里回荡时，他强忍着激动，然而他的手依旧微微发抖着，他只能将它们藏到自己的背后去。
　　吕西安和伯爵随着人流穿过宫殿长长的走廊，走廊里挂着一排水晶吊灯，吊灯上依旧插着蜡烛，因此整个宫殿里都弥漫着一丝淡淡的烟味，很显然，维多利亚女王并不是新技术的拥护者，她根本不急于在皇家住所里安装电灯。
　　客人们被带到了举行招待会的皇家舞厅当中，那里被无数的蜡烛照的如同白昼一般，蜡烛的光亮经过女士们身上的珠宝和男士们身上的勋章的反射，再加上天花板和墙壁上镀金装饰的衬托，让这个舞厅里充满了富丽堂皇之气。
　　吕西安环顾四周，聚集在舞厅里的毫无疑问都是不列颠的达官显贵，但其中也有一些一眼就能看出是和他一样的外国人，各国驻伦敦的外交使团都受到了邀请。
　　还有一些是来自大英帝国位于全世界的属地的代表：有头戴头巾的锡克人；穿着英国式的宫装，但从皮肤的颜色就能够一眼分辨出来的印度人；以及几个来自遥远东方的代表。无论他们来自什么民族，此刻在这间舞厅里，他们都是维多利亚女王的臣民，是大英帝国的征服者用来装点所谓的“不列颠治世”的花瓶。
　　晚上八点的钟声刚刚敲响，一扇刚才一直关着的大门立即被打开了。
　　在乐队的号角声中，一位身穿黑色丧服的老年女性走进舞厅，她身材微微发胖，后背也有些驼。与报纸上的照片和官方画像相比，她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平凡的老太太。
　　不列颠和爱尔兰的女王，印度的女皇维多利亚，无视了众人的殷勤致意，朝着舞厅对面的王座走去，自从二十多年前她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去世之后，她在公众场合露面时总是穿着黑色的丧服。
　　女王挽着一个漂亮的年轻少女的胳膊，那位少女高傲地抬着下巴，但从她僵硬的动作可以看出，她很不喜欢这样人多的场合。
　　吕西安从周围人的议论中听到，这少女是女王最钟爱的外孙女，黑森大公国的阿历克斯公主，自从她的母亲去世后，她就一直生活在外祖母的身边。
　　跟在女王身后的是被大众称为“伯蒂”的威尔士亲王，他是个足有两百多磅重的大胖子，长期毫无节制的生活让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头海象，和他身旁身材高挑的亚历山德拉亲王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位亲王是巴黎欢场上的常客，据说全巴黎的每一家夜总会，都留下过这位“快乐的胖王子”的足迹，吕西安也不止一次地在小报的花边新闻栏目里看到过他的名字。
　　女王在王座上坐下，一位典仪官用手里的黑色手杖敲了一下地板，女王陛下开始接见宾客了。
　　吕西安和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名字排在外交使团的宾客当中，当轮到他们时，他们和其他的八位外交官一起走到女王面前，向她躬身致敬。
　　吕西安注意到维多利亚女王显得疲惫而又兴味索然，她向外交官们说了几句官方的客套话，就结束了接见，转而迎接下一批向她致敬的客人。
　　舞会开始之后，德·拉罗舍尔伯爵再次消失了，留下吕西安一个人站在舞厅的边缘。其他人并不了解这个生面孔的底细，并没有人来和他搭话，他也没有去主动找别人说话或是邀请不认识的女士跳舞的兴致。于是他慢慢地朝没人的地方退去，很快就来到了大厅通向花园的小门旁边。
　　“您看上去有些无聊啊。”当吕西安正在出神时，一个声音从身边传来。
　　他惊愕地转过身去，威尔士亲王正站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抽着雪茄，用一尊大理石雕像捧起的双手当作他的烟灰缸。
　　“请原谅，殿下。”他定了定神，“我没看到您在这里。”
　　伯蒂亲王又往雕像的手里弹了弹烟灰，“听您的口音是外国人？”
　　“我是法国人，殿下。”
　　威尔士亲王似乎对吕西安有了些兴趣，“法国人吗？难怪您感到无聊，和巴黎的晚会相比，我们在这里举办的简直就是个无聊的乡村集市……一副中产阶级的伪君子派头，可有什么办法呢？我母亲越老越喜欢这样。”
　　亲王的直言不讳令吕西安颇为震惊，然而亲王本人却好像丝毫没有注意到他那颇为惊世骇俗的话给对方带来的震撼效果，“您是在法国大使馆工作吗？请问您尊姓大名？”
　　“我是吕西安·德·巴罗瓦，德·布里西埃男爵。”吕西安朝亲王鞠躬，报出了他新获得的头衔，这个头衔他这几天越说越顺口了，“我在法国外交部工作，但不是在法国大使馆，我是来伦敦出差的。”
　　“啊，我好像听说过，是为了非洲的殖民地划界的事宜。”亲王点了点头，“我听说你们谈的还不错。”
　　吕西安再次感到有些意外，他本以为亲王不过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花花公子，没想到他对于政治的涉入恐怕比许多人料想的要深入的多，“是的，殿下，我很高兴我们两国达成了一致。”
　　“您在外交界多久了？”亲王打量着吕西安，“恕我冒昧，但是您看上去挺年轻的，看来您前途远大。”
　　“刚刚半年，殿下。”吕西安回答，“但我恐怕不会在外交界待太久了，我要参加明年四月份的议会竞选。”
　　“您要做议员了？”亲王把雪茄烟头在雕像的手里按灭，他打了一个响指，一个仆人立即殷勤地凑上来。
　　“给我来杯威士忌。”他转向吕西安，“您也来一杯吗？”
　　吕西安点点头，“我很高兴陪您喝一杯。”
　　“如果您当选了议员，那么我下次去巴黎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玩玩。”亲王脸上露出一种好色之徒常常露出的那种有些淫猥的神秘微笑，“我们英国的女人简直就是些修道院里的老嬷嬷，贵国的女郎才是真正的女人呢！您应当和我一起去，您有这张漂亮的脸蛋，她们即便不收钱都愿意来为您服务的。”
　　吕西安有些难堪地低下头，这时那仆人正好拿着两杯威士忌回来，把他从尴尬当中解救了出来。
　　亲王和吕西安碰了一下杯，吕西安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苏格兰威士忌，酒里有种古怪的味道，那是苏格兰人用来蒸馏酒浆时所使用的泥煤燃烧留下的特别风味。
　　“我真希望能一直住在法国。”亲王脸上露出向往的表情，“我想去里维埃拉的地中海边过圣诞节，让橄榄色皮肤的姑娘们给我身上抹防晒油，闲暇时候还可以去摩纳哥的赌场玩玩；而不是回到这个阴冷潮湿的鬼地方，住在连电灯和暖气都没有的房间里，还要面对那个讨厌我的母亲……恐怕这就是做亲王的代价。”
　　他又喝了一口酒，随即笑了起来，似乎是被吕西安呆滞的表情逗笑了。
　　“您别显得这样紧张。”他颇为自来熟地拍了拍吕西安的肩膀，“我母亲和我关系不睦，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她把我父亲的死归咎于我，当年我在爱尔兰担任军官的时候干了些荒唐事，确切的说是找了个姑娘，这让我可怜的道德卫士爸爸感到五雷轰顶，他专程来爱尔兰要规劝我，可是却患上了风寒，回到温莎堡不久就去世了。”
　　“我母亲从此就恨上了我，她把我父亲的死归咎于我，即便医生们向她保证，我父亲的死是由于温莎堡通风系统里因为阴暗潮湿产生的有害气体所导致的。她不让我参加国务活动，也不愿意给我我应有的权力……这些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当遭遇到巨大变故的时候，许多人都需要有一个怪罪的对象。”吕西安谨慎地回答道。
　　“于是我就成了那个倒霉蛋。”威尔士亲王一口把杯子里的酒喝光，他再次拍了拍吕西安的肩膀，“您这人挺有趣的，男爵先生，我希望在巴黎能够见到您。”
　　他说完，朝鞠躬的吕西安摆了摆手，就转身离去了。
　　吕西安在舞厅里又盘桓了一段时间，等到快十点，德·拉罗舍尔伯爵终于再次出现。
　　“我去见了见首相和贝尔福勋爵，和他们聊了聊。”伯爵看起来心情不错，“非洲殖民地的事情算是彻底敲定了。”
　　“那就太好了。”吕西安也颇为满意，以这样的好结果结束自己的外交部生涯，算得上是功德圆满。
　　“您还想再留一会吗？”伯爵问道，“我有点想先回去了，如果您还想留在这里，我就让马车再回来接您。”
　　“不必了。”吕西安摇摇头，“这类的招待会都是一个样子。”
　　德·拉罗舍尔伯爵抬了抬眉毛，“外交嘛，就是繁文缛节和陈词滥调的结合体罢了。”
　　两个人走出宫殿的入口，许多宾客也已经陆续在离开了，他们坐上了自己的马车，和车流一起驶出了白金汉宫的大门。
　　如今已经是深夜，路上的人流和车流更少了，马车也跑的比来时更快，没过多久就把两位乘客送回了萨伏依饭店。
　　德·拉罗舍尔伯爵和吕西安乘坐升降机上了楼，在四楼的走廊里，德·拉罗舍尔伯爵用手压了压帽檐，“那么就祝您晚安了。”
　　“请您稍等一下。”吕西安拦住了对方，他感到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的缘故听上去比平时更尖，“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否来我房间一趟？我……我有一份礼物想要送给您。”
　　“礼物？”在吕西安的记忆里，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彻底的惊讶表情，“您要送给我礼物？为什么？”
　　“您送给了我一份礼物，我觉得也应该回赠您一份。”
　　德·拉罗舍尔伯爵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但吕西安确信，伯爵比他表现出来的样子要高兴的多。
　　两人一起回到吕西安的套房里，吕西安打开保险柜，掏出了那个小木盒子。
　　“祝您圣诞快乐。”他跑上前来，将盒子塞到了德·拉罗舍尔伯爵的手里。
　　伯爵打开了木盒子的盖子，“是一块怀表。”
　　吕西安点了点头，“我让人在上面刻上了您名字的缩写。”
　　“是布雷盖的作品。”德·拉罗舍尔伯爵把怀表拿在手里，细细端详着，“一定很贵吧。”
　　“您送给我的东西也很珍贵。”
　　“谢谢您，先生。”德·拉罗舍尔伯爵将怀表放进了自己的背心口袋里，“我很高兴……事实上这是我收到过的最珍贵的圣诞礼物了。”
　　“这块表虽然不便宜，但我相信您一定受到过更珍贵的东西。”吕西安并不相信伯爵的话。
　　伯爵摇了摇头，“我说的是珍贵，不是昂贵。”
　　他将那个空的小盒子重新关上，拿在手里，“那么我祝您晚安，德·布里西埃男爵先生。”
　　他推开门，很快便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当中。


第25章 故乡
　　卢瓦尔河发源于法兰西中部的塞文山脉，它从那里向北流去，而在奥尔良附近，河道朝左边拐了一个大弯，折向西流去。这条宽阔又有舒缓的河流两岸风光秀丽，葡萄园和城堡鳞次栉比，一座座美丽的城市建造在河岸上，用白色的岩石建造的桥梁飞架两岸。在没有铁路的日子里，这条河流就像是一条珍珠项链的带子，将这一颗颗光彩夺目的珍珠串在一起。这里被称为“法兰西的花园”，实在不是浪得虚名。
　　作为卢瓦尔-谢尔省的首府，横跨卢瓦尔河两岸的布卢瓦城有着悠久的历史，在瓦卢瓦王朝时期，这里曾经是法兰西的第二都城，多次迎来法兰西宫廷的游幸。虽然已经过去了三百年，但这座城市的人们依旧对自己的历史感到自豪，在他们看来，布卢瓦城毫无疑问就是卢瓦尔河上的女王，无论是昂布瓦兹，图尔或是南特，都无法与她相提并论。
　　威严的布卢瓦城堡，矗立在城市中央的制高点，路易十二国王就出生在这座城堡里。而在那之后，过了一百多年，在法兰西的宗教战争中，那位著名的德·吉斯公爵，就被亨利三世的加斯科尼卫士们用匕首捅死在城堡里的国王卧室当中，据说时至今日，他的幽灵依旧每晚都在城堡的走廊里游荡。那时的吉斯公爵拥有天主教同盟的支持，距离从那个古怪而不受欢迎的亨利三世国王手中夺得王位，只剩下一步之遥，就如同尤里乌斯·凯撒当年距离成为罗马的世袭统治者的距离一样近。而有趣的是，这两个人最后也都遭遇了相同的命运。
　　在波旁王朝时期，路易十三国王的弟弟加斯东，在这座城堡度过了他的晚年，而无独有偶的是，大仲马也选择这座城市，作为他小说中高尚的贵族阿多斯的安息之所，似乎也只有这样一座美丽的城市，才配得上一位伟大的骑士在这里长眠。
　　在城堡的围墙下面，城市像一幅画卷一样徐徐展开，如今已经是二月份，春风吹散了寒意，卢瓦尔河也解冻了，新生的嫩芽给整座城市装点上了几分绿色，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快布卢瓦城就将成为一片花的海洋。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吕西安·巴罗瓦正坐在他竞选总部的办公室里，回复着支持者写来的信件，他的竞选总部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在这里建立，而他本人则是一周之前才正式开始自己的竞选活动的。这个总部位于城市的中心区域，有三层楼高，过去曾经是一间小旅馆，因此有着不小的空间，但是要容纳吕西安的五十名雇员，还是显得有些拥挤。
　　这些寄来的信件，大多来自好奇的旧交们，在一个人口不过几万人的小城市里，几乎所有人都是沾亲带故的。与经历了大刀阔斧的现代化改造的大都市巴黎相比，这些外省的小城市似乎从十六世纪到现在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而这些城市里的居民也与他们三百年前的祖辈一样，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在这个无聊的小城市里，似乎见面时唯一能聊的新鲜话题，就是每天还在不断改变的天气了。
　　在这样的环境里，可以想象吕西安·巴罗瓦的参选，给整座城市扔下了一颗怎样的重磅炸弹。巴黎的头条新闻一日三变，而在布卢瓦城，整整几周来，人们谈论的话题都是吕西安·巴罗瓦和他的竞选。
　　城里的许多人都认识吕西安·巴罗瓦，即便不直接认识，至少也从某个人那里听说过，或是在街上见到过这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年轻人。巴罗瓦家从吕西安的曾祖父那一辈起就在布卢瓦定居了，因此在城里多的是亲朋故旧，而吕西安的父亲在普法战争当中的战死，也让人们对孀居的巴罗瓦太太颇为敬重。在外省，社会还秉持着过去的那一套古朴的价值观，对于为国家献出生命的人以及他们的家属，外省人表现的比起本性凉薄的巴黎人要敬重的多。
　　而吕西安·巴罗瓦，这个“巴罗瓦太太的漂亮孩子”，也是一个只要见过他一面，就不会轻易忘却的人。
　　小时候他是教堂唱诗班的歌手，那张天使般的笑脸让年近七十的老神父完全无法抗拒他的任何要求，而这个聪明的孩子也时不时地利用自己的受宠爱来换取一点小小的特权，例如在别人练习的时候，他可以躲在神父的藏书室里，一边喝着冰镇的李子汁，一边阅读神父的藏书，他也是从那时起培养了对文字的兴趣。
　　人人都觉得吕西安·巴罗瓦必定会做出一番事业来，无论在小学或是中学，老师们都对这个聪颖的年轻人赞不绝口，而他也不出意料地升入了大学，为了供自己的儿子去读大学，巴罗瓦夫人把自己的所有首饰都典当了。
　　仅仅半年前，在巴罗瓦夫人的葬礼结束以后，吕西安像社会上每一个有抱负的人一样，乘火车去了巴黎，那时候还有许多人在讨论他要多久能够做出一番事业来，迈入“体面人”的行列，例如成为一个律师，法院的书记官或是某个机关的主管之类的，等到他退休时，或许能够有十万法郎的积蓄呢。
　　可令这些在生活中习惯了平静和按部就班的外省人大跌眼镜的是，仅仅过了半年，“巴罗瓦家的孩子”就回到了故乡，来竞选这里的议员了！本地的众议院议员在布卢瓦人心目中的地位甚至比省长还要略高一头，难道那位现任的众议员雅克·莱菲布勒先生在省长的面前每次不也是摆出一副大人物的派头吗？毕竟众议院议员是巴黎城里的人物了，如果把法兰西比做一颗白菜，那么巴黎就是菜心，而剩下的外省不过是菜帮子，只有那些在巴黎没有升迁机会的官员，才会来到外省做官，即便是贵为省长也同样如此。
　　莱菲布勒先生是一位银行家，但他从事的业务比起巴黎的同行来说要简单的多，不过是简单的放贷收息而已，和文艺复兴时期的前辈没有太大差别。莱菲布勒先生本人也说过，他自己的这点可怜的本钱，在布卢瓦或许算是头面人物，可在巴黎的交易所里，哪怕他把全部身家都压进去，恐怕也砸不出一点水花来，因此他还是离那些疯狂的投机场越远越好。
　　莱菲布勒先生已经做本城的议员二十四年了，当他第一次当选的时候，拿破仑三世还稳稳地坐在皇位上，那时的众议院还被称作立法院，虽说皇帝为了维护统治向议会做了些让步，可终归还是个无足轻重的机构，而莱菲布勒先生参选也绝不是因为自己有什么政治抱负，只是为了让自己成为家乡的头面人物罢了。
　　他的父亲不过是个箍桶匠，每年葡萄丰收的季节为四周的葡萄园打造酒桶，而他本人则是靠发高利贷发家，而后又娶了一个有钱的寡妇，因此也特别注意包装自己的形象。当共和国建立之后，众议院成为了政治斗争的中心，而莱菲布勒先生作为一个传统派和保守派，在议会里自然也只投这些党派的票，把自己营造成一个体面的绅士，看重传统和道德的价值。
　　半年前，当吕西安·巴罗瓦离开布卢瓦城的时候，他的路费都是靠卖掉自家的家具凑出来的，可过了仅仅半年，他竟然一跃成为议员的候选人，这对于本地人而言实在是一个太大的冲击。据有人从巴黎带来的新闻，吕西安·巴罗瓦似乎是做了某个大人物的秘书，每天出入沙龙和高级餐厅，还在报纸上掀起了一场论战，连内阁总理都因为这场论战垮了台呢。
　　而更令人吃惊的是，吕西安离开的时候只是一个小军官的儿子，可当他回来时，已经变成了男爵，而且是“国王陛下”亲口御封的男爵。在外省，传统的民众大多支持君主制，而对共和制心怀疑虑，巴黎伯爵自然也被许多人看作是法兰西的君主。
　　同时，与巴黎一个人不在名片上印个爵位就好像少了什么不同，在外省，贵族的爵位还是很能唬得住人的。于是没过多久，吕西安就被他的老相识们当成了保王党的大人物，“国王陛下”派来的“钦差大臣”。
　　吕西安在今天的所有回信上，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这些回信全都是固定的模版，几个在隔壁房间工作的打字员已经为他打好，而他只需要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就完成了一封“亲笔回信”。
　　完成了这项工作，他将椅子朝后一推，站起身来，准备回家里去换衣服，晚上他包下了城里最大的旅馆，要举行一次宴会，而城里的头面人物都会出席。
　　吕西安推开房门，隔壁房间里那些正在打字的女打字员立即同时停下了手指的敲击，目光都转向年轻英俊的议员候选人，除了最小的那个姑娘，她每次见到吕西安脸都不由自主地涨得通红，只好低下头来遮掩。
　　“明天见，女士们。”吕西安笑着朝她们行了个礼，每次他这样做完，那些女打字员的工作热情都会提升不少。他给她们的工资只是平均水平，因此他也不介意给这些姑娘们一点笑脸作为额外的福利。
　　他沿着楼梯朝一楼走去，楼下的大办公室里回荡着某个人的怒吼声，听上去好像一列火车就要进站似的。
　　“出什么事了，蒂贝尔先生？”吕西安快步走下楼，朝着那个正在房间中央大喊大叫的人问道。那人看上去四十岁左右，个子不高但却很胖，的确像火车头一样中气十足。在他的四周，职员们正脸色发白地围成一圈，吕西安注意到，自己的出现明显让他们松了一口气。
　　亨利·蒂贝尔先生，是阿尔方斯·伊伦伯格为吕西安派来的竞选经理，由于竞选的经费全部由伊伦伯格家买单，吕西安自然无法拒绝对方要塞人进来的请求。
　　根据阿尔方斯所说，蒂贝尔先生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竞选经理人，伊伦伯格家所赞助的许多政治家都是在他的帮助下竞选成功的，而从这段时间的工作来看，他也的确没有辜负阿尔方斯对他的推荐。
　　“您是要回家了吗？”蒂贝尔先生问道。
　　“是啊。”吕西安感到自己的竞选经理今天颇为古怪，“您也该回去换衣服了，已经下午四点了，宴会七点开始，我们作为主人怎么也得五点多就去准备吧。”
　　“没什么宴会了！”蒂贝尔先生怒气冲冲地跺了跺脚，“因为没有客人会来！”
　　吕西安微微愣住了，过了片刻，他强迫自己镇定思绪，“马车已经到了，我们去车上说吧。”
　　说完他就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
　　蒂贝尔先生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朝着职员们点了点头，也跟上了吕西安的步伐。
　　两个人上了停在竞选总部门前的一辆四轮马车，关上车门，马车随即开始沿着古老的石板路慢慢悠悠地向前行驶起来。
　　“现在，您把您刚才说的话向我解释一下吧。”吕西安问道。
　　“您之前送出去了一百份请帖，就在刚才的一个小时里，有六十多份被同时退了回来。”蒂贝尔先生咬牙切齿地说道，他的拳头紧紧攥着，吕西安每次都惊讶于这个矮胖的男人身上丰富的情绪，“而他们爽约的原因都是一样：莱菲布勒先生今晚要在家里举办舞会。”
　　“舞会？”吕西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可是我之前从没有听说过这件事啊？”
　　“是今天刚刚公开的。”蒂贝尔冷笑一声，“哪有在举办舞会的当天上午才公开的道理！”
　　“那看来他是故意要和我唱对角戏了。”吕西安自言自语道。
　　令他惊讶的是，他并没有感觉到紧张，而是有些隐隐约约的兴奋，这样的感觉他在第一次去杜·瓦利埃先生家用餐的时候也曾经有过。
　　“那送回请帖的六十多家，基本上都是莱菲布勒先生的朋友，或是和他有生意关系，他们这样做，显然是表明会站在他一边了。”蒂贝尔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真没想到这条地头蛇在这里的势力如此之大。”
　　“雅克·莱菲布勒在我小时候就已经是这城里的头面人物了。”吕西安并不像蒂贝尔一般意外，事实上，他早有所料，现任的议员不会轻易把自己的位置拱手相让的，“他有影响力是很正常的事情。”
　　“余下还有三十多家呢，他们会来吗？”
　　“我想恐怕也不会。”蒂贝尔懊恼地摇了摇头，“那三十几家可能并不是雅克·莱菲布勒的朋友，因此他们留下了您的请帖，算是向您示好；但他们也不会在局势明了之前就站到您这边来，因此我觉得他们当中绝大部分的人恐怕今晚也不会出席。”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蒂贝尔先生刚才表现出来的是愤怒，而现在看上去则有些忧心忡忡，“《布卢瓦信使报》正式拒绝刊登您写的那篇文章，并且以后恐怕也不会报道您的活动和演讲。”
　　吕西安苦笑，这个消息比起上个消息而言或许没有那么富有戏剧性，但对他造成的危害更大。
　　在许多外省的小城市里，市民们的购买力只够养活一家本地的报纸，而对于布卢瓦来说，这份报纸就是《布卢瓦信使报》，几乎全市百分之八九十的人都看这份报纸，即便是那些全国性的大报纸在这里也卖不出去。
　　几天前，吕西安让人向这家报社投递了一篇署名文章，主要内容自然是对自己的宣传，同时介绍自己的竞选纲领。为了在头版刊登这篇文章，他愿意支付一笔不菲的酬金。
　　通常情况下，报社对这样出手阔绰的主顾总是有求必应，而《布卢瓦信使报》却令人意外地表现得十分拖延，吕西安派人几次三番催促，而报社依旧表示还在考虑当中，如今他们考虑的结果出来了，但这并不是吕西安之前所预料到的结果。
　　“这是怎么回事？”吕西安问道，“是因为钱的问题吗？我觉得我们给他们的已经远远高于正常的市场价格了，如果这是他们抬价的方式，那可就未免有些过于贪得无厌了。”
　　“恐怕不是因为钱的问题。”蒂贝尔先生摇了摇头，“恐怕您给他们多一倍的钱，他们照样不会刊登您的文章。”
　　“这是为什么？”
　　“因为莱菲布勒是这份报纸最大的股东，而他的侄子是报社的董事。”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太阳穴跳了跳，他本以为有了伊伦伯格家的巨额资金支持，这场竞选会是一场唾手可得的胜利，如今看起来事情并不如他所想。
　　“您有什么办法吗？”他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让自己保持清醒。
　　蒂贝尔先生看了看吕西安脸上的表情。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想您必须果断请求阿尔方斯少爷的帮助了。”


第26章 新计划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想您必须果断请求阿尔方斯少爷的帮助了。”
　　吕西安微微眯了眯眼睛，他本人并不希望在竞选的过程当中过于依赖阿尔方斯的帮助。如果他整个竞选当中遇到的所有麻烦都要靠着伊伦伯格家的黄金来消弭，那么恐怕他即便进了议会，也只剩下做这对父子的提线木偶这一条路了，而那显然是没有太大的前途的。
　　“我并不想事事都麻烦伊伦伯格先生。”吕西安说道，“我已经承蒙他们的许多照顾，如果什么事情都找他们来为我解决，那未免就显得有些贪得无厌了。”
　　“可如果您不当机立断，事情就来不及了。”蒂贝尔先生不依不饶，“选举就像打仗一样，最重要的就是时机，该做决定的时候就要当机立断。如果格鲁希当年当机立断去滑铁卢增援拿破仑，我们现在恐怕还在喊‘皇帝万岁’呢！”
　　“再说了，我想伊伦伯格先生宁可您去烦扰他，也不希望他在您的身上做的这些投资彻底地打了水漂。我为他青睐的候选人操办了很多次选举，他对您算是十分慷慨的了，阿尔方斯少爷也对您颇为欣赏。可如果您输了这一次，下次若是您还要竞选，他们就未必会表现的同样慷慨了。”
　　吕西安依旧迟疑，蒂贝尔的话让他有些不舒服的感觉，他的竞选经理在这件事情上未免表现的太过热心了，而且话里话外总有些拿金主压他的意思。难道伊伦伯格父子察觉到了他吕西安打的如意算盘，想要把他的独立倾向扼杀在萌芽当中吗？这不是没有可能的。
　　当然，蒂贝尔先生很可能只是在为吕西安的利益考虑，只是有些心急罢了。但即便蒂贝尔先生是为他着想，吕西安也不想不经一番尝试就举手投降。
　　“您指的是哪种类型的帮助呢？”吕西安反问道，“我们的报纸在这里卖不出去，本地的人都只看《布卢瓦信使报》，难道我要请伊伦伯格先生把这份报纸买下来？”
　　“也不是不可以。”蒂贝尔先生耸耸肩，“这种地方性报纸，买下来也不过是三四十万法郎的价格。”
　　吕西安瞪大了眼睛，“可莱菲布勒不会卖的，他知道这份报纸对他的重要性。”
　　“如果他快破产了，那么恐怕就不得不卖了。”蒂贝尔先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莱菲布勒或许在外省算是个人物，但他的那点钱在巴黎，甚至不足以让他进入任何一个有名望的人的客厅。这些小暴发户们都应该去巴黎住上几个月，这样他们就能明白自己是处在什么样的地位了。对于阿尔方斯少爷来说，要整垮这个小银行家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未免……有些太过分了吧。”吕西安浑身抖了一下，“虽然他是我的竞选对手，可也不至于到要把人家整破产的地步……”
　　“如果莱菲布勒有机会把您整破产，您觉得他会犹豫哪怕片刻吗？”蒂贝尔颇不以为然，“您还是趁早抛弃掉您这些过剩的同情心吧，这对您没什么好处。”
　　吕西安低下头思考了片刻，“我知道您是一片好意，但我还是不想现在就去寻求别人的帮助……如果我连莱菲布勒给我制造的这些小麻烦都不能解决，那么即便我进了议会，恐怕也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命运。”
　　“既然您这么说的话。”蒂贝尔看上去并没有被说服，但也不再坚持了，这让吕西安对他的戒心放松了不少——至少他服从自己的命令。
　　马车穿过城区那些中世纪修建的狭窄街道，一路沿着坡道行驶到快到卢瓦尔河边的地方，在一座房子的橡木大门前停下。
　　当吕西安准备动身返回布卢瓦的时候，他本打算购买或者租下一座体面的房子，然而蒂贝尔先生却建议他在家传的老宅落脚。外省人总对巴黎人怀着一种掺杂着羡慕和不信任的复杂感情，他们羡慕巴黎人的时尚和风雅，却对这些夸夸其谈的大都市来客抱着本能的警惕。 如何在这两个身份之间保持平衡，可能将是决定吕西安能否胜选的关键因素。
　　自然，在投票的时候，布卢瓦人也愿意投票给自己熟悉的本地人，而吕西安虽然出生在本地，可如今身上已经不可避免地打上了巴黎人的印记，而像当年他还没有前往巴黎时候一样住在祖宅里，可以让这印记消退不少。巴罗瓦家的老宅子又住进了人，还有什么能更好地提醒布卢瓦城的好市民们，年轻的吕西安·巴罗瓦虽然搬去了巴黎，可依然还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呢？
　　“那么我就派人去取消晚上的宴会了。”当他们走下马车时，蒂贝尔先生说道。
　　“这样好吗？取消会显得我们输掉了一局。”吕西安有些不满。
　　“总比我们举行了宴会，却没有宾客到场好。”蒂贝尔先生叹了口气，“那样我们就会成为全城的笑柄，莱菲布勒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恐怕您就会以另一种方式登上《布卢瓦信使报》了。”
　　吕西安有些犹豫，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处，绞尽脑汁地思索着摆脱困境的方法。
　　“啊，是吕西安！”在他们的左边传来一个热情的声音。
　　两个人转头朝着声音发出来的那个方向看去，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正笑意盈盈地从隔壁的大门里走出来。她看上去四十来岁，鬓角微微染上了白色，就像她家里院子里每年五月份在黝黑的树枝上盛开的雪白的梨花一般。
　　“下午好，圣勒米夫人。”吕西安朝着自己的邻居微微鞠躬致礼，圣勒米家在隔壁定居的时间几乎和巴罗瓦家一样长，圣勒米先生子承父业，做了药剂师，在布卢瓦经营着祖传的药房，吕西安小时候生病时，服用的就是圣勒米药房的伙计调配的咳嗽药水。
　　“我正好碰到了您。”圣勒米夫人走到吕西安面前，亲热地拉起他的手，“我的一个侄子从布列塔尼寄来了一些梨子，虽说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但在这个季节也是很少见的，正好吃个新鲜。我给邻居们都送去了一些，您不在家，我就给了您的仆人。刚才我正好看到您的马车，就想着出来打个招呼，顺便和您说一声。”
　　“真是太感谢您了。”吕西安连忙道谢。
　　“这没什么，一点小心意而已。”圣勒米夫人朝着蒂贝尔先生也打了个招呼，“那么我就先回去了，也该是准备晚餐的时候了。”
　　听到“晚餐”这个词，一个念头突然在吕西安的心里冒出来。
　　“圣勒米夫人，您愿不愿意参加我今晚在卢瓦尔饭店举办的宴会？”吕西安问道，“今天晚上七点钟，我很期待您能够大驾光临。”
　　“宴会？”圣勒米夫人迟疑了一下，“您是说什么宴会？”
　　蒂贝尔先生也同样惊讶地看着吕西安，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也想问同样的问题。
　　“就是一个让我和布卢瓦城的好市民们交流的机会。”吕西安微笑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已经找到摆脱困境的方式了，“我包下了今晚的卢瓦尔饭店，任何愿意来和我交流的人我都欢迎。”
　　“可是……我还要给我的孙子和孙女准备晚饭呢。”圣勒米夫人依旧不松口。
　　“那就带着他们一道来，还有您的家人，朋友，您愿意带谁都可以。”吕西安说道，“您也可以告诉您的朋友和邻居们，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任何人我都欢迎。”
　　圣勒米太太的脸变得有些红，她用手遮住脸，看起来是想要别人以为这是因为受到阳光照射的缘故。
　　“这……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实在是非常感谢您。”她朝着吕西安笑了几声，声音也带上了一丝讨好，正如吕西安所预料的那样，没有一位掌家的妇人会拒绝一顿免费的晚餐，“那么我就回家准备了。”
　　“我期待晚上见到您和您可爱的孙辈。”吕西安鞠躬送别了她。
　　等到圣勒米夫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她院子栅栏门后的花园里时，蒂贝尔先生拍了拍吕西安的肩膀，“我不得不说，先生，这是一个好主意。”
　　“您也这样觉得吗？”吕西安感到自己悬着的心几乎要彻底放下来了，“我想我们既然费心准备了宴会，就别让它浪费掉，这样至少也能够为我们拉上几张选票。”
　　“这会让您显得亲民而又慷慨。”蒂贝尔回答道，“而且还有一个好处，如果今晚来的人很多，那么《布卢瓦信使报》就不得不报道您的宴会了，毕竟这在小城市里算是一个大事件，读者们肯定期待着在明天早上读到相关的报道，他们是报纸的衣食父母，报纸可绝不能让读者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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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能把消息传出去吗？”吕西安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我想让全城的人都知道这个消息，最好等我们七点钟开始的时候，他们能够把卢瓦尔饭店的门口挤的水泄不通。”
　　“我这就去安排。”蒂贝尔先生连忙答应道，“我们晚上五点半在卢瓦尔饭店见面。”
　　“送一送蒂贝尔先生。”吕西安朝马车夫命令道，“然后您五点钟来这里接我。”
　　马车带着竞选经理人离开了，吕西安转过身，推开自家院子的橡木门，这扇门还是他的祖父在买下这座房子时候安装的，六十年的风霜雨雪，让木门的表面黑的如同克虏伯碳素钢板一般。木门上满是裂纹，那是长年的热胀冷缩在上面留下的痕迹，就像老年人的额头上留下的抬头纹，与树桩上的年轮一样，是过去岁月的见证。
　　门后面的花园还是之前的样子，天竺葵树丛比起一年前要茂密了些，花坛里的玫瑰也开始吐露嫩绿的新芽。吕西安的母亲一贯重视自家的花园，它代表了房子的形象，就像是人出门要打扮体面一样，花园也必须要时常维护。即便是在最困难的时候，巴罗瓦夫人也按时请园丁来修剪花木，把她关于园林的一些奇思妙想呈现在现实当中。
　　吕西安沿着铺着细密的小石子的小径穿过花园，走向主屋的入口，那是一座白色的两层砖木结构房子，木制的屋顶因为日久的风吹雨淋，已经有些腐烂，四角向下垂着，像是一块铺在房顶上的破旧桌布。墙壁上刚刚简单地涂了一层漆，这是半个月前吕西安让人整修的，他特别嘱咐不必给房子的外表做太多的美化。
　　吕西安从巴黎带来了自己的仆人罗贝尔·伯纳德，他此刻正在门口等候着自己的主人，一看到主人的身影，他就打开了屋门，并从吕西安的手里接过手杖和脱下来的帽子。
　　与屋外的简单相反，房子里却别有洞天，所有的墙壁下半部分都贴上了细木的护墙板，而上半部分则贴上了巴黎定做的壁纸。之前的家具里品相还好的，吕西安在前往巴黎时已经将它们悉数变卖来充作路费了。至于那些剩下的破烂，大多数都被吕西安让人搬上了阁楼，用同样从巴黎运来的新家具取代。
　　与新家具一道被送来的，还有各式各样的现代设备，房子的上下水管道也经过了重新的整修。虽然从外面看不出来，但这座布卢瓦城里的简陋住宅内里已经和巴黎最好的现代化公寓没有什么区别了，甚至比起城里有名的卢瓦尔饭店的客房也毫不逊色。
　　门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柳条篮子，里面放着十几个新鲜的梨子，上面放着一张蓝色的便签，是圣勒米夫人随篮子一起送来的，上面讲明请德·布里西埃男爵先生笑纳。
　　吕西安看到用花体字小心地写出来的自己的头衔，不由得笑了起来。
　　他将便签随手扔回到篮子里去，上楼回到自己的卧室，脱下身上的外套，准备先去洗个澡，而后再让仆人来为他换装。
　　突然一个念头闯入他的脑海，他走到镜子面前看了看自己，他注意到自己的头发被风吹的不再那么服帖，而是有些蓬松了，但这并无损于他俊美的气质，反倒让他显得纯良无害了许多。
　　他又把视线向下移动，身上的便服因为穿了一整天而略微有些发皱，领带也有点歪斜了。皮靴早上刚上了油，但过了一天依旧不免沾上了些尘土和泥巴，连那灰色的裤子的裤脚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几点污泥，留下些淡淡的暗色阴影。
　　这身衣服和城里的普通中产阶级的子弟看上去并没有太大区别，吕西安打定主意，他就要穿着这身衣服去出席晚上的宴会。原本的宴会邀请的都是城里的头面人物，在那种情况下吕西安自然要打扮得像巴黎城里的时髦人物，以此让这些本地的地头蛇认为他是一个值得合作的有实力的对象。
　　可如今，宴会的宾客变成了普通民众，那么这场宴会也就变得更像是一次竞选集会，他自然也要表现出亲民，要让民众们认为吕西安·布卢瓦，与他们自己没有什么区别，而这些小市民们就吃这一套。这些有产者们踊跃地给那些看上去与他们没有区别的候选人投票，却丝毫不用他们庸俗的大脑去思考一下，如果一个人真的和他们自己没有什么区别的话，那么恐怕也轮不到他去竞选了。
　　既然不打算换晚礼服，那么吕西安就多出了将近一个小时的空闲时间。
　　他拉了拉铃，让仆人送来一份今天的《布卢瓦信使报》。
　　报纸很快被送来了，同时被送来的还有一盘切了片的梨子。
　　吕西安一边用小银叉吃着梨子，一边翻看这份本地报纸。与巴黎的大报相比，《布卢瓦信使》所用的印刷纸张明显小了一号，报纸的版面也只有伊伦伯格家《今日法兰西报》的一半。
　　报纸的头版头条是《卢瓦尔河码头沉船事件无人遇难》，吕西安读了读文章的内容，似乎是一艘运载葡萄酒的船在靠泊码头时候撞上了另一艘驳船，船员们在沉船之前逃生了，但船上的一百桶葡萄酒却把卢瓦尔河染成了紫红色。至于巴黎发生的更大新闻，诸如总理会见了某国的外交使团，或是议会通过了新的消费税法之类的，则都被地方的新闻挤到了第二版。显然，比起巴黎的事情，布卢瓦人还是更关注本地的事务。
　　吕西安感到更有信心了，明天报纸的头条自然会是莱菲布勒家举办的舞会，但他在卢瓦尔饭店举办的宴会，至少也能混到一篇头版的报道，而他如今最需要的就是曝光度。至于报道的口径也不需要过于担心，晚上去的普通市民，有很多都会是《布卢瓦信使报》的读者，因此新闻也不会写的很难听，将他们也一并得罪。
　　卧室一角的座钟敲响了五点，窗外的街道上传来马车的车轮行驶在石板路上发出的辚辚声。
　　吕西安放下帽子，重新穿上自己刚才脱下的外套，走出门去。


第27章 橄榄枝
　　从路易十六国王在位的那时候起，卢瓦尔饭店就是从奥尔良到安茹这一路上最负盛名的酒店之一，大革命和之后近百年的风雨，都没能让它的风华减损丝毫。十年前，这座旅馆又经历了一番彻底的修缮，添置了许多现代化的设备，使它的设施丝毫不逊于巴黎的那些大饭店。
　　吕西安的马车没过多久就将他送到了卢瓦尔饭店门口，他下车走进前厅，发现蒂贝尔先生正在和一个身材像是西葫芦的秃头男人争论着什么，那人光秃秃的头皮都涨的通红。
　　在大堂的各个角落，门童，接待员和侍者看上去都在忙着自己的工作，可他们眼角的余光却时刻没有离开这正在争论着的一对。
　　那个西葫芦显然注意到了吕西安的身影，而蒂贝尔先生的目光也转到了吕西安的身上，面对着这两道期待的目光，吕西安只得朝着他们径直走去。
　　“出什么事了，先生们？”他用手杖的尖端轻轻敲了敲地板，语气很礼貌，但动作却显得相当不耐烦，“您看上去很不安，福盖先生。”
　　那位被称作福盖先生的西葫芦身材男人，正是酒店的经理。他从裤兜里掏出来一条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寸草不生的头顶上那些闪闪发亮的汗珠。
　　“男爵先生。”经理有些谄媚地向吕西安鞠躬，如果吕西安没有这个头衔的话，他恐怕不会如此地降低身段。在共和制度下，一个贵族的爵位却比在君主制下有着更大的魔力，这不得不说是社会上的一件奇事。
　　“我刚才在向蒂贝尔先生解释，他向我提出的要求是不可能的。”经理的姿态放得很低，“卢瓦尔饭店是个有格调的地方，我们不能打开门让那些不够格的人进来，这样会损害这家饭店的名声的……”
　　“我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蒂贝尔先生生硬地打断了对方，“您的饭店存在就是为了赚钱，那么只要给您支付了相应的费用，这里就应当归我们随意使用了。”
　　“是的，是的。”经理小鸡啄米似的不断点头，“但是您之前是要用我们的宴会厅招待城里的头面人物，可现在似乎您的来客发生了一些变化……”
　　吕西安脸上若有若无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冰冷的视线让经理一下子如同被掐住了脖子一样，再也说不出话了。
　　“我的新客人都是布卢瓦的好市民。”吕西安的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冰冷，“他们也许没有城里的头面人物那样有钱，但是却和那些人一样高尚和体面。谁知道呢？也许他们比那些老爷们更有资格称自己为体面人。”
　　经理讪笑着，他的眼睛四处乱瞟，像是要寻找救兵似的，然而看上去似乎周围的那些工作人员都被吕西安的话所触动了，他们都站在原处不动，有的甚至还在微微点着头。
　　“请您原谅，我只是个普通的职员……”那经理见到没有人愿意帮腔，只能硬着头皮向吕西安打着哈哈。
　　“那么我就去找您的老板，我之前付给了他一千法郎的订金，按照法律，如果他要取消我的预约，那么就要支付三倍的补偿，当然我也可以不要补偿，只要他把您解雇。”看着对方逐渐变白的脸色，吕西安感到自己胸中泛起一阵快意，“您觉得他会怎么选呢？”
　　那可怜的经理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了，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化作一声喉咙里的轻声哀叹。
　　“我有三个孩子，男爵先生，我需要这份工作。”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那么您知道该怎么做了。”吕西安用手杖的尖端轻轻点了点对方的鞋面，“我也不会让你们饭店吃亏，原先我们说好的价格是三千法郎，我增加到五千，但前提是你们把厨房里所有还剩下的原料都做成菜，因为晚上来的人会比之前预想的多，我不希望有人什么都吃不到。”
　　“可是……有一些菜的原料比较昂贵。”经理尴尬地低下头，“它们是按照之前的人数来做的。”
　　“那就把所有的食物都摆在长桌上，做成自助餐，这样每个人至少都能够分上一杯羹。”
　　“好吧，好吧。”经理认命地摊开自己的双手，“我会按照您说的去办的。”
　　“您按照我说的去散播消息了吗？”当经理离开后，吕西安转向蒂贝尔先生问道。
　　“我给办公室里的每个人一张二十法郎的钞票，让他们出去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遇到的人。”蒂贝尔先生有些肉痛，“再加上您给那位经理的额外两千法郎，我们今天这场活动可超支了将近三千法郎。”
　　“伊伦伯格先生如果在这里，一定也会觉得我把他的钱花对了地方。”吕西安眨了眨眼睛，眼神似乎是要提醒对方，这笔经费怎么花，终归还是要看他吕西安的意思，“再说，我们拉低了这家饭店的格调，也该给他们付出些补偿。”
　　蒂贝尔先生不屑地笑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巴黎人的高人一等，“这些外省的乡巴佬，还有什么格调可言呢？不过是一群猴子在模仿人类罢了，却自己还要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吕西安心里有些不豫，虽说他现在看上去是个地道的巴黎人了，可是毕竟半年多之前，布卢瓦城依旧是他称作家的地方，蒂贝尔先生那尖酸刻薄的评论自然不可能让他开心，但他心里也清楚，现在并不是就这件事发作的时候。
　　他巧妙地转换了话题，说了几句，就把蒂贝尔先生派去和经理一道筹备宴会了。
　　当六点多客人们陆续到来时，整个宴会厅已经按照吕西安的要求重新进行了布置。所有的椅子都被撤去，整个宴会厅里只留下三张长桌子，各式各样的餐点从桌子的一头摆到另一头。
　　吕西安此时正站在宴会厅隔壁的一个小储藏间里，通过门上的玻璃观察着宴会厅里的情况，看着宴会厅里的人越来越多，他心里轻松了不少。正如他所期待的那样，很少有人会拒绝一顿免费的晚餐。
　　等到快七点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挤的满满当当，许多人都拖家带口赶来，金碧辉煌的宴会厅热闹的如同春天的乡村集市。客人们互相交谈着，然而他们的目光却始终盯着桌上的美味佳肴，如同一群站在树梢上等待大型动物倒地的秃鹫。
　　吕西安知道客人们的来意，他也并不打算让他们久等。
　　七点的钟声刚一敲响，他就整了整自己的衣服，从储藏室里走了出来，朝着长桌尽头走去，那里为他搭建了一个小的演讲台。
　　吕西安站上了演讲台，他感到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块磁铁，将无数的目光吸引到了自己身上。那些目光当中带着好奇，就好像他是什么动物园里的奇珍异兽似的。
　　吕西安深吸了一口气，“我很高兴见到大家。”
　　“刚才上台之前，我看到了很多熟悉的身影。看到这些很久没见的街坊和朋友，又让我想起了我童年和青年时代在故乡度过的美好时光，当我走过城市的每个街角时，都能够勾起一段珍贵的回忆。”
　　“我爱这座美丽的城市，我想大家都知道，我这次回来是为了成为本城的议员，能够在议会里成为这座古老而美丽的城市的新声音。但我们今天不谈这个，”他指了指长桌上的餐点，“因为我知道大家是为了它们，而不是为了我而来的！”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大笑，吕西安也同样笑了起来。
　　“那么，我就不耽误大家的时间了，祝大家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他朝着人群鞠了个躬，走下了演讲台。
　　观众们愣住了片刻，似乎是没有预料到演讲会这样快就宣告结束，过了一会，他们终于反应了过来，纷纷向慷慨的主人报以热烈的掌声。
　　吕西安微笑着朝正在像闻到血味的鲨鱼一般涌向长桌的人群招了招手，今天不是发表长篇大论演讲的好时机，在一群等着吃饭的人面前喋喋不休，他可没有那样不识趣。
　　“男爵先生？”一个戴着小圆帽，留着八字胡的男人走上前来，拦住了吕西安，“我是《布卢瓦信使报》的记者，可否请您为明天的报纸拍一张照片？”
　　吕西安看向记者身后，一个戴着鸭舌帽的摄影师正扛着一台照相机，准备在地上安装。
　　“当然可以。”吕西安说道。
　　摄影师安装好了照相机，“请看这里，男爵先生，三……二……一……”
　　闪光灯像烟花般晃花了吕西安的眼睛，他微微眨眨眼，庆幸自己脸上的表情没有扭曲。
　　“希望您明天笔下留情。”吕西安朝记者说道。
　　“他当然会的，是不是，乔治？”一个声音从记者身后传来，记者转过身看向声音发出的地方，他立即挺直了腰板，肥胖的脸笑的像是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是的，杜兰德先生。”那记者脱下帽子，点头哈腰地说道，“您尽可以放心。”
　　吕西安看向那被称作杜兰德先生的人，他个子很高，脸上的胡子和头发都变成了灰色，戴着单片眼镜，脸上的肌肉紧紧地板着，不知是为了夹住眼镜片还是天生就不苟言笑。
　　“那我就祝您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了。”杜兰德摆了摆手，示意记者离开，“让我和男爵先生单独谈谈。”
　　“请您原谅我插入你们的谈话。”当记者离开后，杜兰德先生脱下手套，朝着吕西安伸出手来，“我是亨利·杜兰德，很高兴见到您。”
　　“我早就听说过您的名字。”吕西安和对方握了握手，“我之前还给您发了请帖。”
　　亨利·杜兰德的名字，在布卢瓦虽然不如莱菲布勒那样响亮，但也是城里的大户人家之一，可在二十年前，事情却完全不是这样，那时的莱菲布勒，不过是依附于杜兰德家的应声虫罢了。
　　然而在一场风波之后，双方的地位却一下子颠倒了过来，莱菲布勒成了城里的头号富绅，而杜兰德则元气大伤，这一对过去的亲密伙伴顿时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这件事当中自然有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阴私，因此即便是过去了二十年，布卢瓦的市民们在闲聊时依旧时不时地把这件事拿出来作为话题。
　　“您是说这个吗？”杜兰德先生从兜里掏出一张烫金的请帖来，“我带来了，然而门口似乎并没有人查验，而且看上去我是唯一一个带着请帖来的人。”
　　吕西安苦笑一声，“恐怕是的，我猜他们现在一定是去参加莱菲布勒先生的舞会了。”
　　听到这个名字，杜兰德先生微微眯了眯眼睛，在那一瞬间，吕西安注意到了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不屑，嫉妒和仇恨。
　　“要么就是躲在家里，哪里都不去，两边都不想得罪。“杜兰德先生从兜里掏出一根雪茄，“抽烟吗？”
　　吕西安摇摇头，“请您自便。”
　　”有件事我很好奇。“当侍者上前来为杜兰德先生点燃雪茄时，吕西安开口问道，“那位记者看上去似乎很害怕您？”
　　“我是《布卢瓦信使报》的董事，我有这家报社百分之十二的股权。”杜兰德先生向外吐了个烟圈，“虽然不是最大的股东，可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他是在展示自己的价值，吕西安心想，杜兰德今晚来这里自然是从他这里有所求，他打算用他的支持从吕西安这里换来什么呢？
　　“那就太好了。”吕西安试探道，“我一直想要在《布卢瓦信使报》上发表文章，可他们的编辑部却不愿意，即便是我愿意按照比市价多一倍的价格付款都不行。”
　　“我听说了这件事。”杜兰德先生又像烟囱一样往外冒了冒烟，“莱菲布勒那个讨厌的侄子是报社的总经理，这是他直接授意的，而不用我说您也知道这是谁的意思。”
　　“这对于其他的股东而言恐怕不太公平吧。”吕西安说道，“拒绝一桩有利可图的生意……仅仅为了某位大股东的利益，就损害这份报纸的盈利能力。”
　　杜兰德先生冷哼了一声，看上去他将嘴里的雪茄烟嘴咬的更紧了，“这个可恶的小人，这些年来这样的事情他做的还少吗？”
　　“那么，或许您能够让其他的董事们表达一下自己的不满？”
　　杜兰德先生摇了摇头，“这恐怕有些难度……您看，我与那位现任的莱菲布勒议员早已经不共戴天，在过去的每次选举当中，我都支持他的对手，虽然并没有什么用。可是其他人不同，他们可不会在您看上去有胜算之前就跳船。”
　　“那么您也觉得我没有胜算吗？”
　　杜兰德先生耸了耸肩，“这样说吧，您比之前的挑战者都有希望，毕竟您有着之前的人所不具备的，来自巴黎的支持。”
　　“那么我的这点胜算足够让您支持我吗？”吕西安不再试探，而是直接了当地问出了他从谈话一开始就想要问的问题，“如果您支持我，那么您又能给我什么样的帮助呢？”
　　杜兰德先生弹了弹烟灰，用脚将落在橡木地板上的烟灰踩散，“我先回答您的第二个问题。”
　　“您不缺钱，但是却缺乏曝光的途径。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我不能让莱菲布勒的侄子刊登您撰写的文章，但我可以让他们不得不报道您的活动，并且我会尽可能的让报道的立场更加中立……莱菲布勒的侄子虽然是他叔叔的应声虫，可报纸终究得给自己留下一点体面来。”
　　吕西安有些遗憾，他所想要的不止于此，但至少自己有了曝光的机会。
　　“不过如果您的选情很好，那么事情也还有余地。除了莱菲布勒和他的盟友以外，报社里毕竟还有些摇摆不定的董事。”杜兰德先生接着说道，“也许他们可以压制我一个人的意见，但如果好几个人要求报纸刊登您的文章，那么莱菲布勒恐怕也很难阻止。”
　　“这至少会是一个好的开始。”吕西安思索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至于第一个问题嘛，我当然愿意支持您，毕竟我总得支持某个候选人，而您是最有希望打败莱菲布勒的人选，但我对您的支持力度会随着您的胜算而改变，毕竟我的资源也是有限的，我相信您理解。”
　　吕西安点了点头，“我想这些支持不是无条件的。”
　　杜兰德先生的嘴咧开了，“您这样的聪明人，恐怕已经猜出来我的要求了。我知道您在巴黎认识了不少大人物，而您很快也会成为大人物，我希望您能够帮助我把莱菲布勒整垮。”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凑到吕西安耳边，“作为回报，我会在事成之后为您买下《布卢瓦信使报》，另外再给您三十万法郎。”
　　吕西安突然感到有些好奇，杜兰德先生对于莱菲布勒究竟是怀着怎样的深仇大恨？
　　“您为什么觉得我会有能力帮您整垮他呢？毕竟他也是个百万富翁，是城里的头面人物。”
　　“他的那些钱，在支持您的伊伦伯格家面前，就像大海里的一滴水而已，随时都可以蒸发。”杜兰德先生眼睛里如今露出来的可以称得上是凶光了，“您让他们帮我打垮莱菲布勒，我帮您成为议员，您看我们能成交吗？”
　　吕西安沉吟了片刻。
　　“我必须要告诉您，伊伦伯格先生对我的支持也是有条件的……他愿意支持我竞选，并不意味着他愿意为我打垮一个在国会有席位的银行家。但如果那个席位归了我，那么或许我的影响力就足够让他卖给我这个人情了。”
　　杜兰德先生又抽了一口烟，“看来您是要给我开一张空头支票了。”
　　“虽说如今是空头支票，可将来未必就不能兑现。”吕西安盯着对方的眼睛，“在我看来，兑现的概率还不小。”
　　杜兰德先生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既然这样，那么我们就先合作起来吧，希望事情的进展能够让我们合作的更加深入。”
　　两个人又握了握手。
　　“有一件事我还想问问您。”吕西安终究还是没有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您和莱菲布勒先生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过节呢？”
　　杜兰德先生眼睛上的单片眼镜掉了下来，他连忙伸手将它接住。
　　“这件事等我觉得有必要告诉您的时候，我会说的。”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冷淡了不少。
　　他将眼镜片重新夹在左眼上，就冷淡地向吕西安告别离开了。
　　吕西安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感到自己的好奇心更加浓重了。


第28章 旧友
　　第二天清晨，吕西安刚刚醒来，还没有下床，就拉铃让仆人给他送来了今天的《布卢瓦信使报》。
　　仆人用银盘子捧着用熨斗熨好的报纸，送到了靠在床的靠背上的吕西安手里。
　　吕西安迫不及待地接过报纸，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报纸的头版头条正是昨晚在莱菲布勒先生家里举办的舞会，而莱菲布勒夫妇的照片就印在标题的正下方。
　　他数了数下面的来客名单，与之前的估计大致相似，在吕西安送去请帖的一百家宾客当中，大约六十来家出席了在莱菲布勒府邸举办的舞会，而剩下的三十来家则两场活动都没有出席，至于来到吕西安的晚会的，就只有那位和莱菲布勒不共戴天的杜兰德先生了。
　　吕西安大致阅读了一遍这篇文章，作者用谄媚的语气，将莱菲布勒先生家的舞会称赞为“本城少见之盛事”，而举办这场群英荟萃的舞会的莱菲布勒先生，则是本城文化，艺术和教育的倡导者和保护人，即便人人都直到他那只有数字的大脑就像是一片干涸的荒漠，艺术和文化的雨滴恐怕来不及落到地上就要瞬间蒸发。
　　他接着往下看，果然在莱菲布勒家舞会的报道下面，看到了关于自己的文章：《德·布里西埃男爵在卢瓦尔饭店大摆宴席》。
　　标题的下面同样是他的照片，然而那照片比莱菲布勒夫妇的照片小了一圈，而且很不清晰，上面的吕西安看上去就像是一大团黑色的油墨。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小字：众议员候选人德·布里西埃男爵先生，但将它替换成“刚果河上游的食人生番”，恐怕也没什么违和之处。
　　吕西安的手指捏紧了报纸，将报纸的边缘撕开了几个小小的口子。
　　他按捺住心里烧的越来越旺的怒火，接着向下读去。
　　与阴阳怪气的标题相比，正文的内容并没有太让吕西安感到不满。文章的作者算是公正的描述了昨晚卢瓦尔饭店的盛况，但在文章的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指出，全城的“体面人”几乎都没有到场，并将这场宴会与古罗马人在选举前举办的拉票宴会相比。在古罗马，任何想要竞选公职的候选人都必须自掏腰包为选民们举办宴会和斗兽表演，这与其说是一种慷慨，不如说是合法的购买选票。
　　“——至少我们可以说，过去的两千年来，社会的确有了不少的进步。卢瓦尔饭店昨天留下的只是狼藉的杯盘，而如果德·布里西埃男爵是在古罗马参加竞选，那么留下的恐怕就是沾满了角斗士鲜血的黄沙了！”
　　吕西安冷笑一声，将报纸揉成一团，扔到房间的一角。
　　这篇文章的确没说错，吕西安举办这场宴会，就是为了给自己拉选票。那些古罗马人会为了“面包和马戏”卖出他们自己身上唯一有价值的选票，那么高卢人同样也会为了一顿不要钱的晚餐就把自己的公民权利卖给愿意收购的人，从古至今，选举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杜兰德先生实现了他的诺言，吕西安没有被《布卢瓦信使报》封杀，而且报纸报道的口径也没有过于偏颇，但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毕竟报社里掌事的依旧是莱菲布勒的侄子，因此在文章中夹带一些春秋笔法，这也并不是很让人意外的事情。
　　就如同今天的这份报纸，虽说对两位候选人的活动都予以了报道，可莱菲布勒先生的形象读起来像是一位慷慨的绅士，而他吕西安·巴罗瓦就隐隐约约像是喀提林式的试图通过收买群氓赢得选举的野心家。
　　他心情阴郁地拉铃召唤仆人，今天是星期天，吕西安计划去市中心的圣尼古拉斯教堂做礼拜，这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笃信宗教，只是为了让自己显得虔诚罢了。与离经叛道的巴黎人不同，天主教和其所倡导的保守价值观，在外省的社会上还有着很大的影响力。如今莱菲布勒已经开始试探性的发表一些言论，试图让市民们认为吕西安·巴罗瓦是一个来自罪恶巴比伦的道德败坏之徒，那么他自然要通过表现的虔诚来冲抵这些言论给他的形象所带来的负面影响。
　　吕西安很快就吃完了早饭，吩咐仆人准备马车。布卢瓦城并不算大，因此距离早上九点的礼拜开始还有十分钟时，他的马车就已经驶入了教堂前面的广场。
　　吕西安走下马车，与此同时，在他的马车前面的一辆绿色马车的车门也从里面被打开了，一个又矮又胖的男子从车厢里迈出自己的短腿，在踏板上弹了一下，跳到地面上，动作有些滑稽。
　　在地面上站稳之后，他又朝着车厢里伸出手，扶着一个长着硕大的鹰钩鼻子的女人下了车，似乎是他的太太。那女人穿着石榴红色的裙子，在春日还带些清冷的早晨看上去实在是有些刺眼。
　　夫妻俩的目光和吕西安在空中交汇，吕西安认出了印在报纸头版照片上的那两张脸，正是莱菲布勒夫妇。
　　见到吕西安，莱菲布勒先生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间罢了。他的肌肉立即舒展开，朝着吕西安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德·布里西埃男爵先生。”
　　吕西安同样向对方致意，“莱菲布勒先生。”
　　两个人如此的客气，令几个在一旁喷泉边上看热闹的人有些失望，刚才他们一直在饶有兴致地关注着两位候选人的动作，期待着有一场好戏可看。
　　“请原谅我冒昧按照您的头衔来称呼您。”莱菲布勒摘下帽子，向吕西安鞠躬，他的声音很尖，听上去似乎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但我想，您既然费了这么大的劲弄来这个头衔，想必也是希望别人称您为男爵先生的。”
　　吕西安暗自咬了咬牙，这个装腔作势的混蛋！
　　“我相信您如果想要给自己弄一个爵位，恐怕也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吕西安也微微调高了自己的声调，虽然依旧不算高，但也足以让正在向两个人所在的位置不经意地聚集的那些好奇的人听清了，“毕竟您有的是钱。”
　　“我们现在可是个共和国了。”莱菲布勒先生挺起肚子，那副做派就像是1793年的国民公会议员正在投票赞成处决路易十六似的，“我并不像有些趋炎附势的人一样，要用一个爵位来装点门面，我很为自己的名字自豪，用不着拿一个贵族头衔来代替它。”
　　银行家重新把帽子戴在自己的脑袋上，“您昨晚的晚餐会怎么样？我听说很热闹。”
　　“的确如此，只是宾客发生了一些改变而已。”吕西安依旧微笑着，但内心里恨不得当场把对方掐死，“但比起原来预定的宾客，我倒是觉得和他们呆在一起要舒适的多……您的舞会怎么样？我听说也很成功。”
　　“是啊，的确很成功。”莱菲布勒先生点点头，“您下次也应该来的，以您这样的风采，即便不下场，只是站在那里，也是一件漂亮的装饰品。”
　　说完，他就朝着自己的太太伸出胳膊，带着她走上教堂的台阶。
　　吕西安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无视了那些投向他的好奇目光，走进了教堂。
　　教堂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他们的脚步声在高大的穹顶下回荡着，就像是一串珍珠项链断裂后无数的珠子在地板上弹跳所发出的声音。教堂里长年缺乏阳光的照射，因而阴冷的可怕，空气里也有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发霉味道，对于那些患有风湿病的老人来说，每周来这里一次，已经算是对上帝难得的奉献了。
　　对于这座本城的主教座堂，吕西安十分熟悉，他看向二楼的回廊，唱诗班的孩子们已经在那里准备就绪了，十年前，他也是其中的一员，甚至还当过一段时间的领唱。
　　与对宗教并没有什么好恶的吕西安不同，他的母亲巴罗瓦夫人倒是极为虔诚，无论是酷热的夏日，还是下着大雪的寒冬，她都要在每个星期天的上午来到教堂参加礼拜。她送自己的儿子去上神学课，让他去参加教堂的唱诗班，有段时间她甚至想让吕西安成为一个神父。
　　可吕西安一直觉得，自己母亲这份虔诚并不是由于对上帝的虔信，而更像是来自于她内心深处对于通奸的负罪感，或许人世间的秘密已经随着乔治·巴罗瓦一起长眠于六尺之下，可她终究有一天要站在上帝面前解释自己的所犯下的罪孽。因此每次参加完礼拜，她都脸色发灰，嘴唇上无一点血色，似乎她刚才聆听的并非天主的圣言，而是魔鬼的诅咒。
　　吕西安走到第一排座椅前，这里通常是留给城里的头面人物的。
　　他找了一个空位置坐下，并没有人对他的座位选择表示质疑，可见虽然布卢瓦的上层阶级依旧对这个年轻人有所保留，但也不得不承认他有资格和他们坐在一起。
　　与吕西安相隔七八个人的位置上坐着莱菲布勒夫妇，那位银行家坐在椅子上，转着被他拿在手中的帽子，他的山羊胡子在空中一摆一摆，看在吕西安眼里实在是讨厌的很。
　　他又回想起刚才在教堂门口的对话，显然，莱菲布勒认为他吕西安不过是一个徒有其表的花瓶。
　　“瞧他那副趾高气扬的嘴脸！”吕西安在心里嘀咕道，“我之前听到蒂贝尔要把他整破产的建议竟然还犹豫过，可现在我倒是真想看看他的银行倒闭的时候，这个白痴还能不能接着傻笑！”
　　巨大的管风琴奏响了，金属的喉管里发出强有力的声音，让支撑着穹顶的那些古老的石柱子都颤动起来。在二楼的回廊上，唱诗班的孩子们开始演唱赞美诗。
　　本城的主教从圣器室里走了出来，他今年五十五岁，之前曾经是马赛的一位修道院长，在罗马进修后成为了布卢瓦城的主教，据说他前途远大，日后披上枢机主教的红袍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他身后跟着的助祭十分年轻，他有着和善的圆脸，吕西安看着那张脸，感到似乎有些熟悉，但却一时间想不起对方的名字。
　　主教站在了宣道台上开始讲道，他的语气有些夸张，吕西安不由得想起小学三年级时候那个动作滑稽的拉丁文老师，他也是这样站在讲台上挺着肚子，一遍一遍地重复“Omne initium difficile set（万事开头难）”。
　　就在这时，那个助祭的圆脸和记忆中的某张脸合在了一起，吕西安认出了那个助祭的身份，他的目光投向那个年轻的神父。而对方似乎也早就在等待吕西安的目光了，他朝着吕西安微微眨了眨眼，又朝着侧面的一扇小门使了个眼色。
　　吕西安记得那扇小门，它通往后院花园的回廊，当年还在唱诗班的时候，他们就经常在休息时间去花园里玩耍，看上去对方希望在礼拜结束后和他见上一面。
　　他在脑海里调取着对于自己的老相识的全部记忆，这位如今站在台上的菲利普·昂吉安神父，曾经是他的小学同学，两个人还一起参加了唱诗班。然而他并没有升入普通中学，而是去念了神学院，如今竟然又回到自己的故乡担任圣职了。
　　吕西安看了看对方的黑色袍子，昂吉安神父的事业才刚刚起步不久，如今只能担当助祭或是听信众的忏悔……那么或许他知道不少的秘密？当年在学校时他可就是个包打听，凭借一张无害的脸和善良的表情，许多人在他面前都放下了戒心。
　　也许他要来我这里将他的秘密折现了，吕西安心想，如果他能够提供的信息足够有价值，那么吕西安也绝不会吝啬，无论对方要的是钱还是别的什么。在政治上，信息就类似于炮兵使用的榴霰弹，再坚不可摧的堡垒顷刻间都能够被打的灰飞烟灭。
　　他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莱菲布勒夫妇，银行家咧着嘴，时不时地点点头，就像是在附和主教一样，而他的太太则一直目无下尘地高昂着脑袋，几乎恨不得让自己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天顶画。这一对夫妻真是绝配，看上去实在是个顶个的让人生厌。
　　吕西安的手掌紧紧握着椅子的把手，他决定等仪式一结束就去见自己的老相识。


第29章 告解神父
　　当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腰快要因为硬邦邦的椅子靠背折断时，主教的演说终于结束了。
　　在教堂执事们的引导下，人群开始在祭坛前排队领取圣体，那些平日里豪放的人，此刻也受到周围庄严肃穆的气氛影响，连说话的声音都压的低低的。
　　吕西安同样排在队伍里，由于他所坐的位置靠前，很快就轮到了他。
　　他从主教那里领取了作为“基督的肉”的小圆面饼，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低声咕哝了一句“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阿门”。
　　他从昂吉安神父的面前走过，对方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再次朝着那扇门使了个眼色，似乎是要确认吕西安明白了他的暗示。
　　吕西安微微点点头，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将那块小圆面饼吃掉，面饼淡而无味，而且非常粘牙，就像是在吃一块胶似的。
　　他突然想到，东正教和天主教之间最大的分歧之一，就是在圣餐礼上领取的这块小圆面饼，究竟是要用发面还是死面，为了要不要在面里加酵母这件事，两个教会分裂了一千年之久，无数的人丧命，就是为了这样可笑的事情。
　　这个念头逗得他想要发笑，人世间的一切就是这样不合理，这样可笑而又愚蠢，他刚刚参加过的这个仪式就是例证——挤在教堂里的不乏道德败坏之徒，难道他们指望拿一块面饼作为通向天堂的门票吗？将这块“基督的肉”吃进肚子再排出，难道就能把他们犯下的那些罪孽一并排出体外吗？
　　莱菲布勒先生用完圣餐，就大步朝着门口走去，他的妻子跟在后面，嘴里不住地嘟哝着什么，在胸前划着一个接一个的十字。
　　领完圣餐礼的其他信众也开始陆续朝着教堂的大门走去，吕西安跟着他们一起，当快到门口时，他不经意地朝左边一拐，绕过那里的一根柱子，就离开了人群，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消失。
　　教堂侧面的甬道里空无一人，他听到头顶上传来唱诗班的脚步声，那些孩子们正在散场。
　　他快步走到那扇小门前，推开门，闪身进入。
　　当他进门时，他朝后看了看，昂吉安神父正在收拾祭坛上的圣体匣子，他的目光和吕西安再次交汇，吕西安注意到了那目光当中的满意神色。
　　圣尼古拉斯教堂的花园位于后院，是一片被回廊包围着的四方地，回廊的二楼过去曾经是本地神学院学生的宿舍，然而随着报考神学院的候选人数量不断下跌，这些房间也就荒废了下来，昂吉安神父选择在这里见面，几乎不会有被人遇到的可能。
　　花园被小路工整地分成四部分，在小路的交汇处是一座不大的喷泉，喷泉中央是一尊石制的圣母像，因为时间久远已经看不清她脸上的容貌。由于天气还有些冷，喷泉并没有打开，池子里的水只剩下浅浅一层，露出侧壁上年复一年积攒的厚厚青苔。
　　喷泉边上放着几把长椅，吕西安找了最干净的一把坐下，环顾着这个他熟悉的小花园，十年过去了，花园里的一切几乎都没怎么变样，只是那几棵柑橘树的树干变得更粗了些，沿着侧廊柱子向上爬的爬山虎也变得更加浓密了。
　　他在椅子上坐了几分钟，随即听到了皮鞋底与小路上的碎石子摩擦发出的沙沙声，是昂吉安神父来了。
　　“您好，菲利普，真是好久不见了。”他站起身来，迎向对方，伸出自己的手。
　　昂吉安神父愣了一愣，也向吕西安伸出自己那只保养的很好的右手，“我很荣幸，德·布里西埃男爵先生，没想到您还记得我。”
　　“没必要这样称呼。”吕西安和对方握了握手，他感到对方的手绷的很紧，显然是有些紧张，“我们就像之前一样，互相称呼教名就好。”
　　“好吧，吕西安。”昂吉安神父看上去也因为吕西安的随和态度放松了不少，“我很高兴您愿意来见我一面。”
　　“我听说了您在巴黎的消息。”当两人并排在长椅上坐下时，昂吉安神父接着说道，“看来您在那里如鱼得水。”
　　他指了指吕西安外套扣子上别着的红色勋章绶带，“如今您也是名人了。”
　　“勉强交了些好运吧。”吕西安说道，“倒是您，真是令我刮目相看，我完全难以把当年的您和现在我面前的这位姿态高雅的神父联系在一起。”
　　“那时候我还以为您要当神父，没想到最后却是我担任了圣职。”昂吉安神父长叹了一口气，“不过即便您加入了教会，也是能当上红衣主教的人物，说不定哪天就能当上教皇……而我到了退休时候，能够勉强混上一个本堂神父的职位，也就心满意足了。”
　　如果你能心满意足，那么你就不会这样大费周章地来找我了，吕西安心想。
　　“我倒觉得不止于此。”吕西安打量着对方的神色，“我刚才看到您在仪式上表现的很好，而且您和我一样都只有二十二岁，未来想必是前途远大。”
　　“对于您来说或许是的。”昂吉安神父苦笑一声，“巴黎多的是机会，可在这里，您也知道，一切都是一潭死水。教会的位置就那么几个，想要升迁的唯一途径就是把排在自己前面的人熬死，而所有人都清楚，教士们普遍都像乌龟一样长寿，越道貌岸然的那些就活的越久。”
　　“那么，您应当想办法挪个地方……您不是想去巴黎吗？那里想必机会多一些。”吕西安大致明白了对方的目的，“巴黎有几百座教堂，每年恐怕总有几个本堂神父蒙受天主的召唤，升迁的速度要快得多。”
　　“说是这样，可是我没有门路。”昂吉安神父看上去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在椅子上缩小了，如同一块被挤干了水的海绵，“教会里的那些好职位，都被贵族出身的人或是高级教士们的私生子占据了，而人人都想去巴黎。我没有背景，想要找人活动又需要一大笔钱，而您也知道，我父母都只是小酒店的店主，供我上神学院都让他们费了不少的力气……”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而看向吕西安的眼神里的期待之色则越来越浓。
　　然而吕西安却并不接话，只是微笑着看着神父。
　　沉默了半分钟的时间，昂吉安神父的脸涨的通红，他终于不得不开了口：“我刚才在礼拜仪式上见到了您……我在想，您一定认识某些有影响力的人，而您如今要竞选议员，自己一定也很有影响力，或许您能帮我说几句话，让我……调到巴黎去？”
　　“原来是因为这个。”吕西安嘴上这么说，可在心里早已经猜出了对方的来意。
　　“我的确认识一些位高权重的人，然而您也清楚，我之前一直在外交界工作，因此并没有什么机会结交穿法袍的人士。”
　　“是这样吗……”昂吉安神父尴尬地干咳了两声。
　　“然而如果我能够成功当选国会议员，那么情况就有所不同了。许多国会议员都是宗教界的座上宾。您也知道，关于学校里的宗教课程的存废，一直是议会辩论的焦点，而教会也在下血本拉拢议员们。因此您看，如果我真的能成为议员，我或许能施展自己的影响力让您得偿所愿……但在这之前，我恐怕爱莫能助。”
　　昂吉安神父脸上的表情因为吕西安的这番话而不断变幻着，“那么……您觉得您有多大把握当选呢？”
　　“目前看来有些困难。”吕西安做作地叹气，“莱菲布勒先生毕竟在布卢瓦经营多年，想要挑战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要奠定胜局，恐怕我还需要更多人的帮助呢。”
　　他把“帮助”这个词念的很重，同时颇有深意地看向神父。
　　神父低下头，他的两只手紧紧地互相抓着，似乎在犹豫。
　　过了一分钟的时间，他终于抬起头。
　　“那么……我也许……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神父支支吾吾地问道，他的脸比刚才更红了，就像是因为花粉过敏了一般。
　　鱼终于咬钩了，吕西安在心里冷笑一声。
　　“您如今已经领了圣职，想必会听信众们的忏悔吧。”他看着对面的柑橘树，发了新芽的树枝正随着风轻轻摆动着。
　　“我每周五的下午三点到五点在告解室里听忏悔。”昂吉安神父承认，“当然有时我也会去一些不方便来教堂的信众家里。”
　　“我想其中一定不乏一些有钱的夫人们吧。”吕西安压低声音，“我看到了您细心修剪的胡子，闻到了您身上的香水味，想必您很受她们欢迎。”
　　神父干笑了两声，“您也知道，捐款是教会的财政支柱之一……”
　　教会就像是百货商店一样，吕西安心想，只不过一个出售的是物质商品，另一个则贩卖精神商品。对那些舍得花钱的大主顾，当然也有上门服务的选项。
　　“当然了。”吕西安说，“我知道您做的都是为了天主的神圣事业，我对您做出的牺牲非常敬佩。”
　　神父有些手足无措了，他张皇地看着吕西安，两只手不安地搓着。这证实了吕西安的猜测，他大致明白昂吉安神父为了教会的利益，做出的是什么样的“牺牲”了。
　　吕西安觉得自己已经在谈话当中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他觉得现在该是进入正题的时候了。
　　“我想，您在听忏悔的时候，一定有意无意地听到了许多有趣的事情，关于那些衣冠楚楚的人的罪孽，诸如此类的信息……而在政治上，信息就是资源，所以您看，您掌握了一座富矿。”吕西安用指节轻轻敲着铸铁的扶手，“我想我们可以合作来开采它。”
　　“您是让我告诉您信众忏悔的内容吗？”神父明白了吕西安的意思，他下意识地就要拒绝，“可……我许下了神圣的誓言啊！”
　　“我可以确定您不会是第一个打破这个誓言的人。”吕西安对此嗤之以鼻，“我注意到一件有趣的事情，似乎我见过的每一位教会人士，都或多或少地违反了一些戒律，而通常级别越高，违反的戒律就越多。如果《圣经》里所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如今的这些红衣主教和历史上所有的教皇，恐怕死后都要向上帝本人好好解释一番了。”
　　“所以您看，您需要做出一个选择，如果您要上天堂的话，那么就不能期待在人世间获取高位；如果您想要在教会里取得更高的位置，那么恐怕有时候您也必须把一两条誓言暂时抛在脑后。”吕西安感到自己像是在引诱浮士德的魔鬼，“当然，这个选择权完全在您。如果您选择了用一生不得志换取未来在天国永恒的幸福，那么我也完全可以理解。”
　　神父张开嘴瞪着吕西安，又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仿佛是期待上帝的面孔从云间浮现，要他坚定自己的信仰，坚守自己的誓言，可他最后却什么也没有等到。
　　“您想知道些什么？”神父在胸前划了个十字，重新看向吕西安。
　　“比我预计的时间要短。”吕西安心想。
　　“您和莱菲布勒家熟悉吗？”他开口问道。
　　“我和莱菲布勒先生只是点头之交而已。”神父说道，“他每周都来参加礼拜，但并不热心，捐款也挺吝啬的。我想他来礼拜仅仅是为了营造他的公众形象罢了。”
　　“这我倒是不意外。”吕西安耸了耸肩，“我还没见过虔诚的银行家呢。”
　　“但是他还是希望市民们认为他是个虔诚的人。”神父说道，“这样他们在把钱存到莱菲布勒银行的时候就会放心一些。”
　　“那么想必他从来没有来忏悔过？”
　　“从来没有。”神父摇头，“我甚至怀疑他临终的时候都不会参加临终告解，他会带着自己的秘密一起躺到坟墓里去。”
　　“那么他的夫人呢？”吕西安想起那个在离开教堂时不断划着十字的女人，“她怎么样？”
　　“我是莱菲布勒夫人的忏悔师，她算得上是一个很虔诚的女人。”神父回答道。
　　“这我倒是没看出来。”吕西安又想起那女人脸上过大的鹰钩鼻子。
　　“至少在金钱上是这样，她捐款很慷慨。”
　　“这通常是内心隐藏着罪孽的迹象。”吕西安朝着神父凑近了一点，“她经常来找您忏悔吗？”
　　“每周至少来一次，或者是请我去她家里。”
　　吕西安在胸前玩笑地划了个十字，“看上去她真是犯下了不少罪孽啊……她会告诉您她的秘密吗？”
　　“说了一些吧。”神父挠了挠头。
　　“其中有关于莱菲布勒和杜兰德两家是怎么闹翻的吗？”吕西安追问道，“坦白地说，我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她倒是没有提过这件事。”神父摇头，“但关于这件事情的风言风语，我倒是的确从其他人那里听说过。”
　　“讲一讲吧，菲利普。”吕西安说，“我很想听这个故事。”
　　昂吉安神父依旧有些犹豫，“我不知道该不该……”
　　吕西安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几张一百法郎的钞票，塞进了对方的手里。
　　“这些足够安抚您的良心了吗？”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神父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我并不是说……不是因为这个……我只是……不能……”
　　话虽这么讲，可吕西安注意到他攥着钞票的手却丝毫没有放开的迹象，反倒是握的更紧了，就仿佛是害怕吕西安要将钱夺回去一般。
　　他叹了一口气，“好吧，如果您想要听的话。但无论如何，请您别告诉别人是从我这里听来的。”
　　“您就把我当成是您的告解神父吧。”吕西安说道。


第30章 秘闻
　　昂吉安神父在胸前再次划了一个十字，似乎是要以此来掩饰自己的不安，在他开口之前，还有些神经质地咳嗽了两声。
　　“关于您说的莱菲布勒和杜兰德两家的恩怨，我倒是的确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他选取措辞时显得很谨慎，“之前我曾经是一位孀居的老夫人的忏悔师，她的名字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就不提了。”
　　“我完全没有异议。”吕西安耸了耸肩，他不介意让神父的良心轻松一些。
　　神父看上去的确不再像刚才那样紧张了，他继续自己的讲述时，声音也不再那么像是被别人掐着脖子。
　　“她和这两家都有些姻亲关系。当我成为她的忏悔师时，她的丈夫已经去世了，孩子们也不在身边，她一个人住在查理曼街的房子里，缺乏别人的陪伴。因此每次与其说我是去听忏悔，更像是去和她闲聊，我们的谈话并不限于宗教方面。”
　　“您也知道，老人总喜欢回忆过去的时光，因此从她那里我听到了很多城里曾经发生过的有趣的事情，其中就包括您想知道的这件事。”
　　“您应当知道，雅克·莱菲布勒的父亲仅仅只是个箍桶匠，因此他算得上是白手起家。而当莱菲布勒的银行刚刚起步的时候，杜兰德先生已经是城里的头面人物之一了。”
　　“亨利·杜兰德最初是靠走私发的财，他将英国的纺织品走私到法国，再把掺了水的葡萄酒贩售去英国。他花了不少钱收买两国的海关官员，因此海峡两岸的许多港口都对他的走私行为视而不见。据说在他的巅峰时期，他手下的走私船队包括了十几艘船，有好几百人在为他工作。”
　　“后来在拿破仑三世皇帝的墨西哥战争期间，他又走上了热罗姆·波拿巴亲王的门路，获得了一个军需官的职位，拿到了给军队供应纱布和药品的合同，这可是一桩大买卖，自然了，他也从中捞了一大笔钱。”
　　“杜兰德把旧纱布和烂棉花制成的劣质医用纱布按照上等纱布的价格供应给军队，很多受了轻伤的士兵因为用了这些纱布而伤口感染，不得不截肢。至于他送去战场的那些药物，许多都是掺了水的过期货，有的甚至都发了霉。且不说药效远远达不到要求，许多药物里面甚至还含有有害成分，很多人因为这些假药丧了命。”
　　“所以就没有人追究他的责任吗？”吕西安惊奇地问道。
　　“的确有，但都被那位热罗姆亲王压了下来，毕竟杜兰德只是面子上的人物，背后分润最多的还是亲王本人。他是拿破仑三世皇帝的堂弟，有他出手庇护，自然没有人能动杜兰德分毫。”神父解释道，“在第二帝国最后的那段日子里，所有的权贵都疯狂的中饱私囊，就像是一群见到主家势力倾颓纷纷开始卷钱跑路的仆役，亨利·杜兰德所做的事情，许多人也同样在做，而他们都没有收到追究。”
　　“但在那一次之后，杜兰德在明面上还是收敛了不少，他停止了自己的走私生意，转而开始经营正经的产业。他带着赚来的那些钱回到了故乡，在布卢瓦周围买了几座葡萄园，还用剩下的钱作为本金开办了一家银行，成为了本城的富绅之一。”
　　“他回到布卢瓦是1866年的事情，而四年之后就迎来了1870年的战争，第二帝国像是纸牌搭成的屋子一样，普鲁士人轻轻吹了一口气，就土崩瓦解了。”
　　“普鲁士人的占领军在布卢瓦城外驻扎了几个月的时间，他们并没有进城，因此城里的生活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但卢瓦尔河的航运停滞了，因此葡萄酒没有办法启运，杜兰德的几百桶酒堆满了酒窖，而新一年的葡萄就要丰收，如果在那之前他不能把自己酒窖里准备出库的酒卖掉腾出空间来，他就只能任由当年的收成烂在地里。”
　　“就在这时候，他和雅克·莱菲布勒走到了一起，那时候莱菲布勒已经是议员了，虽说第二帝国的议员不过是个空头衔而已，而莱菲布勒银行那时候也刚刚起步不久，并没有什么影响力，但这些事情，普鲁士人是完全不清楚的。”
　　“普鲁士人的驻军长官把莱菲布勒当成了本城的头面人物，和他进行了礼节性的拜访，而莱菲布勒似乎对侵略者也一点都没有成见，一来二去，双方就有了些交情。”
　　“杜兰德想要尽快把自己的酒卖出去，在交通断绝的情况下，他就把主意打到了城外驻扎的普鲁士军队的头上。于是，他和莱菲布勒一起，与占领军司令搭上了线，没过多久，普鲁士人就将他的酒作为军需物资全部买下来了。”
　　“这其中想必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吧。”吕西安感到自己的心跳有一点加快，他预感自己即将听到的将是一个很重要的秘密。
　　“的确是这样。”昂吉安神父点了点头，“关于这件事许多人都有不同的猜测，但大多都是些奇谈怪论，而莱菲布勒和杜兰德又对这些流言报以不屑一驳的态度，所以没过多久那些风言风语也就烟消云散了，那位老夫人也是偶然在一次杜兰德喝醉的时候才听到了只言片语。”
　　“您知道，卢瓦尔河谷这一带布满了贵族们的城堡，虽然他们大多数从路易十四国王那时候起就不再居住在这里，但那些城堡依旧还在原处，城堡下面储藏室里堆着的古老家具和藏画，仍然是客观的一笔财富。”
　　”当普鲁士人入侵的时候，他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些城堡，将它们抢掠一空，有的城堡甚至还被纵火烧毁了。”
　　“这在道德上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地方，毕竟拿破仑皇帝在意大利和德意志也做过同样的事情，他甚至把柏林勃兰登堡门上的青铜马车运回了巴黎，卢浮宫里的那些文艺复兴藏画，也都是从意大利的贵族宅邸里抢掠而来；他的侄子也不遑多让，拿破仑三世派军队去了远东，焚毁了北京的夏宫，将那里的珍宝堂而皇之地列入了自己的收藏……法兰西施加给别国的暴行，如今被分毫不差地施加在了法兰西身上，仅此而已。”
　　“普鲁士人的口袋装满了战利品，然而却有一个问题：这些家具，装饰和艺术品，大多笨重而不易搬运，要将它们一路运回德国去，未免有些太显眼了，毕竟普鲁士军队也不是流寇，他们的军纪也是禁止随意掠夺的，因此他们需要在本地讲这些财物变现，而且要赶在撤军之前。”
　　“普鲁士人远道而来，对此地一点也不熟悉，他们需要一个中间人，这个中间人需要有足够的渠道，将这些战利品在不被人注意的情况下换成现款。”
　　“这时候就轮到莱菲布勒和杜兰德登场了。”吕西安感到自己猜出了真相，“他们就是这桩生意的中间人。”
　　“的确如此。”神父警惕地环顾了一圈四周，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莱菲布勒将杜兰德引荐给了普鲁士人的司令官，很快他们就开始了销赃。”
　　“杜兰德重启了自己的走私网络，那些掠夺来的赃物顺利地被出手到全国甚至全欧洲的各个地方；他们用自己的银行洗钱，将这些赃款转变为合法的收入，再将这些‘清白’的现金交给普鲁士人；最后，普鲁士人用市价两倍的价格购买了杜兰德酒窖里的全部葡萄酒，甚至连那些刚刚开始发酵的葡萄汁都按照上等葡萄酒的价格买走了，这些差价就是给两位中间人的佣金，全部由伟大的俾斯麦阁下用普鲁士的国库慷慨解囊。”
　　吕西安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竟然有这种事情？”
　　“听上去有些令人震惊，但这的确像是这两个人能做出来的事情。”神父的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鄙夷之意，“1870年，法兰西遭了大难，而这两只硕鼠却靠着吮吸民族的鲜血发了大财，他们成了本城甚至本省排名一二位的豪绅。”
　　“1872年，雅克·莱菲布勒结婚了，他的妻子是亨利·杜兰德的妹妹，婚礼在卢瓦尔饭店举行，据那位老夫人说，那是她一生中参与过的最盛大的一场婚礼。”
　　“那么他们应当是最亲密的商业伙伴才对呀？”吕西安有些不理解，“所以他们又是为什么闹翻了呢？”
　　“这也很好解释，因为一群狮子里，只能有一个狮王。”神父解释道，“亨利·杜兰德成了城里的头面人物，而莱菲布勒却不是甘愿屈居人下的二流货色。”
　　“随着共和国的成立，莱菲布勒之前那个鸡肋的众议院议员职务有了实质性的权力，他在城里的地位也因为这个头衔有了巨大的加成，隐隐约约已经有了和杜兰德分庭抗礼的势头，这自然令杜兰德不满，他向莱菲布勒施压，要求后者在下次选举当中把这个职位让给他。“
　　“莱菲布勒不可能会答应的。”吕西安点评道。
　　“他也的确没有答应，就这样，两人之间出现了裂痕，而裂痕一旦产生，就只会越来越大，很快这对过去还算得上亲密的盟友就变得貌合神离。”
　　“莱菲布勒想要成为布卢瓦的头号人物，就必须要挪走亨利·杜兰德这块绊脚石，而很快他就等到了机会。”
　　“那时，从巴黎经奥尔良，布卢瓦，图尔再到南特的这条铁路线上的客运和货运，都由卢瓦尔-大西洋铁路公司垄断，每年这家公司都从这条铁路线上获取巨额的垄断利润。”
　　“杜兰德想要插手这笔生意，但想要得到在铁路上开行列车的授权，就要买通巴黎的大人物。这时候第二帝国已经垮台，他之前的那些关系也全部作废了，于是为了和政府的大员搭上线，他找上了莱菲布勒，想请他出面让交通部长批准他的申请，作为回报，他愿意将新成立的杜兰德铁路公司的一大笔干股给自己的妹妹，也就是在实际上给了莱菲布勒。”
　　“莱菲布勒一口答应，可是实际上，他却把这件事当做一个整垮杜兰德的好机会。他不断向杜兰德报告各种各样的好消息，杜兰德并没有理由怀疑自己的妹夫，他开始采购火车头和车厢，招募司机和列车员，总共投资了两百多万法郎。”
　　“就在杜兰德踌躇满志，准备在铁路生意上大赚一笔的时候，交通部长却驳回了他的申请，原来，一切都是莱菲布勒所编造的假象，政府根本没有在这条铁路线上引入杜兰德的铁路公司的意思。”
　　“对杜兰德来说，这是毁灭性的打击，那些火车头和车厢本来会成为他下金蛋的鹅，转瞬之间却烂在了手里。不光如此，莱菲布勒将杜兰德投资失败的消息释放了出去，恐慌的储户们立即在杜兰德银行门口排起了取款的长队，亨利·杜兰德不得不卖掉了几乎所有的庄园和地产，才得以勉强令银行免于倒闭。”
　　“杜兰德的妹妹当时正怀着她和莱菲布勒的第一个孩子，得知了这个消息立即就动了胎气，最后孩子没能保住，母亲也香消玉殒了。她留下的最后一句遗言，是要把她葬在杜兰德家族的墓地里，而不是和自己的丈夫同眠。”
　　“1875年的秋天，亨利·杜兰德的妹妹在杜兰德家的家族墓地里下了葬，长眠在她父母的身旁；一周以后，刚刚丧偶的雅克·莱菲布勒迎娶了洛里昂伯爵的三女儿，据说为了签订婚约，莱菲布勒付给了自己的新丈人五十万法郎的津贴，以使洛里昂庄园免于破产的命运。”
　　“亨利·杜兰德虽然免于破产，但就此一蹶不振。他原先拥有的好几座葡萄园全部卖掉了，杜兰德银行之前在昂布瓦斯，图尔，奥尔良和南特都开设了分行，也全部都关闭掉了，他的经营范围又缩减到了布卢瓦城，只有一些和他有长年合作关系的老主顾还愿意把钱放在他的银行里。”
　　“与杜兰德家的衰落恰恰相反，莱菲布勒家在此之后蒸蒸日上。杜兰德为了让自己的现金流不断裂，不得不用低价出售那些火车头和车厢，而莱菲布勒则用原价一半的价格就买下了这些优质资产。”
　　“三个月后，巴黎-布卢瓦-南特列车公司成立了，交通部爽快地批复了这家新公司开行列车的申请，而除了莱菲布勒之外的第二大股东，正是时任的那位交通部长。”
　　“雅克·莱菲布勒，一位箍桶匠的儿子，就此成为了布卢瓦的首富，据说他有将近一千万法郎左右的家产，名下有大量的庄园，银行和铁路公司，还是法兰西共和国的众议院议员，娶了一位伯爵的女儿做自己的妻子。无论别人对他怎么看，至少在表面上都要对他表示出必要的敬重，而他对此也感到满足。”
　　“唯一的遗憾是他并没有一个儿子来继承家业，那位新的莱菲布勒夫人捏着鼻子给她瞧不起的暴发户丈夫生下了一个女儿，就再也不愿意让他碰她了。雅克·莱菲布勒做主，将他的女儿达芙妮小姐许配给了自己的侄子，也就是如今《布卢瓦信使报》的经理，这一对未婚夫妻未来将要继承这笔巨额的家业。”
　　“这就是我要告诉您的故事。”神父结束了自己的叙述，“现在，关于莱菲布勒和杜兰德两家的恩怨，您知道的和我一样多了。”


第31章 策略
　　圫９犠——
　　听完了神父的讲述，吕西安感到自己仿佛是听了一段奇幻故事。他预料到莱菲布勒和杜兰德这两个人的过去必然有不少不可告人的阴私，但他从神父这里所听到的故事当中这两位主人公的卑劣和道德败坏，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关于您说的这些事情，有什么东西可以当作证据吗？证人或是书面的一些文件记载之类的？”沉吟片刻之后，吕西安向神父问道。
　　“当然是没有的。”神父卷了卷自己的小胡子，“如果真的有人掌握了这类证据，那么莱菲布勒和杜兰德这两位早就已经身败名裂了，哪里还等得到今天！须知地位越高的人就有越多的敌人，要爬上那个位置，在过程当中就免不了制造无数的敌人。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被这两位害的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人可不在少数，他们若是掌握了证据，早就把这两人一起扳倒了。”
　　吕西安意识到，如果他真的要挪走莱菲布勒这个绊脚石，那么掌握他做过的这些丑事的证据，将是十分关键的一步。之前他曾经犹豫要不要将莱菲布勒彻底整垮，而听了神父的讲述，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莱菲布勒必须从布卢瓦的权力场当中彻底被清理出去。
　　“雅克·莱菲布勒心狠手辣，”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甚至可以把他归入亡命徒的范畴，如果他的利益和我产生了冲突，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毁了我。如果我在选举当中战胜了他，那么他就会成为我的敌人，一个危险的敌人。这条毒蛇将会躲在草丛里，等待有机会的时候就窜出来咬我一口……唯一的预防手段就是先下手为强，将它的毒牙拔掉。”
　　“如果不彻底整垮他，那么即便我当了议员，他也会在布卢瓦给我制造麻烦。”吕西安接着想到，“这座城市里绝不能有任何的不稳定因素。”
　　在他未来的规划里，这座城市将要成为他的力量之源，就像是希腊神话中巨人安泰的力量来自于大地，《圣经》里大力士参孙的力量来自于头发一般。赫拉克勒斯将前者从地上举起并掐死了他，达丽拉剪去了后者的头发并俘虏了对方，吕西安可不愿意重复这两位半神的悲惨结局。当他在巴黎攀登权力场的阶梯时，后院里绝对不能起火。
　　吕西安下定了主意，不但要赢得选举，还要彻底让莱菲布勒不再构成威胁，为此就需要让他身败名裂，最好再倾家荡产。
　　“假设我想要知道莱菲布勒的更多秘密，那么我应当从哪里入手呢？”吕西安向神父问道。
　　“雅克·莱菲布勒是个非常谨慎的人，如果您想要了解更多，我想您应当从他的身边人着手……例如他的夫人，那位德·洛里昂伯爵骄傲的女儿一直对自己的丈夫充满了鄙夷，看他时候的表情就像是看糊在墙上的一大坨粘痰一样。”
　　“可我并不认识她，”吕西安微微皱眉，“况且我也难以想象她会愿意和我分享她丈夫的秘密。”
　　“的确如此。”神父赞同道，“但有一个人她可能会愿意敞开心扉。”
　　吕西安用眼神示意神父往下说。
　　“莱菲布勒夫人和丈夫关系冷淡，多年来只是一起出席公众场合而已。在莱菲布勒家的府邸里，他们分别住在东西两翼，平时就像两只狮子一样，绝不贸然闯入对方的领地。”
　　“在这种情况下，您可以想象，莱菲布勒夫人总是要通过某种方式……满足自己的欲望和情感需求。”神父隐晦地说道，“她的丈夫满足于用钱来召唤那些愿意为他提供服务的女人，再用钞票把她们打发掉。但莱菲布勒夫人是个多血质的浪漫主义者，比起本能的欲望，她更需要的是情感上的寄托，这是她从那位暴发户丈夫那里永远也无法得到的。”
　　“您是说她有一个情夫。”吕西安简明扼要地总结道，“这也不算什么新鲜事情。”
　　“的确如此，但通常情况下我们不会说的这么直白。”神父有些尴尬地干笑了两声，“我们只会说马克西米连·拉萨尔先生是莱菲布勒夫人的亲密朋友。”
　　马克西米连·拉萨尔，吕西安在脑子里记住了这个名字。
　　“那么这位拉萨尔先生是何方神圣？”
　　“他是《布卢瓦信使报》的一位记者，刚刚升任了地方新闻的主编。”神父颇有深意地眨了眨眼睛，“所有人都很清楚莱菲布勒夫人在这件事上所施加的影响力。”
　　吕西安又想起了那位拉着杜·瓦利埃夫人的裙摆向上爬的梅朗雄先生，做这类事情的怎么总是这些无冕之王！不过也难怪，这些人是玩弄语言和文字的大师，想必用甜言蜜语赢得那些孤寂的贵妇人的芳心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样看来，这位拉萨尔先生倒是一个可以下手的目标，如果能够在这里打开突破口，那么要打垮莱菲布勒，就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了。
　　“关于这位拉萨尔先生，您有什么能告诉我的吗？”
　　“他今年二十八岁，长得并不算英俊，但样子很讨喜，也擅长说些甜言蜜语，而莱菲布勒夫人就吃这一套，他靠着这个恐怕从她那里弄来了不少钱。”
　　“那么他很贪财了？”
　　神父冷笑了一声，“那是自然了，他花钱大手大脚，而且还喜欢赌博，不过倒是赢多输少，每年靠打牌也能捞上一笔外快，有人说他打牌手不太干净，但从来没有人抓到过他的把柄。他养了一匹极好的阿拉伯马，穿巴黎定制的衣服，养着一个仆人，一个管家，一个厨娘还有一个马夫，《布卢瓦信使报》每年给他开的那两千法郎的工资连这些花费的零头都不够，他自然要想尽办法给自己弄钱。”
　　“除了从莱菲布勒夫人身上弄钱以外，据说他还经常从报社预支工资，每天在卢瓦尔饭店吃的午饭也都记在报纸的帐上；一些报社的采购单子也被他外包给了自己的朋友，某些公款不知怎么的就不翼而飞……许多事情大家都知道，只不过莱菲布勒先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他不愿意为这种小事和自己的妻子吵一架，当然不是因为对她有什么感情，只是不想让外人看笑话而已。”
　　“拉萨尔是地方新闻的主编，每当他探听到了本地某些见不得人的丑闻，例如某家肉店缺斤短两，或是某个葡萄酒商在自己的酒里掺水之类的事情，他就会向对方索要贿赂，如果他们愿意付钱，那么这消息就不会被曝光，倘若不愿意付钱，那么他就在社会新闻栏目里给这消息留下一大块版面。通常情况下，人们都是很愿意付钱的。”
　　果然，这世上人人都有弱点，吕西安心想，有人贪财，有人爱权，有人好色。既然有弱点，那么也就难免被人利用。
　　“您听上去不太喜欢他。”吕西安眯起眼睛打量着神父，“我希望您没有因为自己的好恶而影响您提供的信息的客观性吧。”
　　他没有说出后半句话——神父本人看上去恐怕和拉萨尔先生竞争的是同一生态位，竞争对手之间自然难得说出什么好话来。
　　“自然不会的。”神父有些尴尬,“事实上，我还邀请他来过我家……我每周五晚上在家里有牌局，邀请过他一两次，他赢了个盆满钵满，我们都觉得他手脚不太干净，因此后来也就没有请过他。”
　　吕西安颇为怀疑，这种对拉萨尔先生出老千的指控，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输了钱的人对赢家的抹黑。
　　“我会让人查查这位拉萨尔先生的，”他对神父说道，“我不会忘记您对我的帮助。”
　　神父期待地看着吕西安，“我很高兴能够帮上您的忙，我也希望以后能够继续帮助您。”
　　当然，他指的自然是在巴黎，而不是这个鬼地方，吕西安非常明白神父的弦外之音。
　　“那么我想，日后您在听忏悔的时候，会留心记住一些……能够帮助到我们双方的信息的，对吧？”他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神父看上去还是有些犹豫，他的嘴唇微微抖动着，眼神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直视吕西安的眼睛。
　　“您已经说了这么多了，就像那句谚语说的那样——跨过了卢比孔河。”吕西安觉得神父的这幅作态实在是虚伪而又可笑，他的内心里涌起一股厌烦感，“如果真有天堂和地狱的话，您已经在撒旦那里挂上了号，到了这个时候，您还要犹豫些什么呢？”
　　神父惊恐地在胸前连续划了几个十字。
　　“好吧，好吧，我按您说的做就是了！”
　　“您每周五都在家里开牌局，那么下周五想必也是要打牌的，对吗？”
　　神父似乎因为这个问题而有些迷茫，“原本应当是要打的……但如果您有什么别的安排的话……”
　　“我希望您照常组织那天晚上的牌局，但您要邀请拉萨尔先生来。”吕西安轻声说道，“他应当会接受邀请的，对吧？”
　　“我想他应当会的……无论哪里有牌局他就会去的。”神父喃喃地说道，“那么除了他，我还应当请什么人来呢？”
　　“剩下的宾客我会妥善安排的，您只需要给拉萨尔先生下请帖就好。”吕西安命令道，他已经想好要给拉萨尔先生这条贪婪的肥鱼设下一个什么样的陷阱了。
　　“好吧，那我就下星期三给他下请帖。”神父咽了一下口水，“然后我等您的信。”
　　吕西安站起身来，拍了拍神父的肩膀，“您今天做出了改变您一辈子的决定，我向您担保，您绝不会为此感到后悔的。”
　　“希望如此吧。”神父勉强地笑了一笑。
　　他们两个人握了握手，吕西安先一步沿着刚才走过的那条路回到了教堂的大厅里，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太太还跪在祭坛前面轻声念叨着什么。
　　他走出了教堂，朝着停在教堂前面广场角落自己的马车走去，那个车夫正用帽子盖在自己的脸上，在车座上打着瞌睡。
　　吕西安摇了摇车夫的肩膀让对方醒来，用手指指了指自家的方向，拉开车门上了车。
　　马车再次动了起来，吕西安靠在座椅靠背上，感受着身下车轮传来的颠簸，一个计划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成型。
　　他在自己家门前下了车，吩咐马车夫立即去卢瓦尔饭店将下榻在那里的竞选经理蒂贝尔先生接过来。
　　他回到自己的书房里，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一边等待对方的到来。
　　过了半个小时，蒂贝尔先生来到了吕西安的书房当中。
　　“亲爱的蒂贝尔先生，”吕西安示意对方坐下，不等对方喘口气就开口问道，“莱菲布勒在后面的一个月里打算举办几场竞选集会？”
　　“三场。”蒂贝尔先生一屁股坐在了吕西安对面的扶手椅上，他松了松自己的领带，大口呼吸着，显然是急匆匆赶到，“他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生意上，竞选的事情主要靠他的侄子和《布卢瓦信使报》里的那群文痞为他做宣传。”
　　“既然报纸不愿意和我们合作，那么我们就要调整竞选的策略了。”吕西安走到窗前，看着从窗台上探出头来的爬山虎，“布卢瓦总共不过四万人口，算上周边的村镇也不过就是八万到九万的样子，排除女性和未成年人，有投票权的人不过就是三四万，如今距离选举还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如果我每天和其中的一千人握手并交谈几句，那么在选举日之前，我就几乎当面见过了所有的选民。”
　　“比起报纸上模糊的照片和几行阴阳怪气的评论，您的真人确实要讨喜的多。”蒂贝尔先生赞同道，“这或许是个好主意。”
　　“那么就请您为我寻找一些适合我去访问的场合，就从明天开始吧。”吕西安说道，“一天至少要见到一千个选民，考虑到女士们没有投票权，那么一天我至少要让一千五百个人看到我。”
　　“我现在就去办。”蒂贝尔先生站起身来就要出门，却被吕西安拦住了。
　　“还有一件事，您认不认识什么警探？我下周五需要两个这样的人。”
　　“您想要两个警探？做什么用呢？”蒂贝尔先生惊讶地问道。
　　“我现在也说不清楚，您只需要告诉我有没有就好。”吕西安并不打算现在就让竞选经理完全知道自己的计划。
　　“我在巴黎能给您找来一个警察局的警探。”蒂贝尔回答道，“可是在这里不行，我在这里没有什么关系，而且恐怕这里的警探更愿意听莱菲布勒的安排，而巴黎的警探在这里又没有执法的权力。”
　　吕西安咬了咬牙，“那么内务部的探员呢？他们在全国都有执法权。”
　　“可他们只会插手要案……您要两个内务部的探员来这里调查什么呢？”
　　“我只需要他们下周五来这里，然后在这座美丽的城市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周一再返回巴黎。这趟旅程不需要他们出一个苏的钱，反倒能让他们赚一笔津贴。现在您只需要回答我，您能不能给我找来这样的两个人？”
　　蒂贝尔先生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看上去很是不安。
　　“这件事情我做不了主，所以如果您一定要的话，我需要征求阿尔方斯少爷的意见。”


第32章 探访
　　对于蒂贝尔先生的回答，吕西安丝毫不感到意外，他并没有想要瞒住阿尔方斯的意思，无论如何，关于他的一举一动，想必蒂贝尔先生都会事无巨细地向他真正的老板汇报的。
　　他并不担心阿尔方斯会拒绝这项要求，对于银行家公子那个层级的人而言，使唤内政部的几个探员，就像是使唤自己的仆人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够给吕西安一份小小的人情，这样的好买卖阿尔方斯没有理由拒绝。
　　“那就请您去给他发电报吧。”吕西安用一种顺其自然的口吻回答道，“但那两位探员一定要赶在下个星期五抵达，否则就来不及了。”
　　“我现在就去发电报。”蒂贝尔先生点点头，“然后我会为您安排明天的活动的。”
　　蒂贝尔先生离开了，吕西安心情大好，他让仆人给自己送来午餐，这天中午他吃的比自己平时的量要多不少。
　　到了这一天的下午，蒂贝尔先生派人给吕西安送来了一封快信，他在信里告诉吕西安，电报已经发出，在今天晚餐之前就能够送到阿尔方斯的办公桌上。
　　信里同时说，明天吕西安的活动也已经安排完毕，他将前往本地的红十字会医院，探访几天前卢瓦尔河沉船事故当中受伤的船员和码头工人。
　　吕西安想起他之前在报纸上看到的相关报道：一艘运载葡萄酒的船在靠岸时撞上了码头，船体破裂进水，在河面上连同船舱里的葡萄酒一起倾覆了。所有的船员都获救了，但他们和码头上的许多工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有几个人的伤势还颇为严重。
　　在信的最末尾，蒂贝尔先生还告诉吕西安，这艘船上运载的葡萄酒属于莱菲布勒的庄园，这一点《布卢瓦信使报》当然是没有在报道当中提及的。并且自从沉船以后，莱菲布勒丝毫没有任何行动，既没有去医院探访受伤者，也没有给他们以经济上的补偿，而是像躲在岩洞里的章鱼一般，试图切断自己与这件事情的一切联系。
　　吕西安冷笑了一声，莱菲布勒想要把自己从这件事情当中择出去，而他却偏要让所有人把这桩事故和雅克·莱菲布勒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
　　他从写字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信纸，给亨利·杜兰德写了一封信，告诉对方自己计划在明日去探访沉船事故的受伤者，请杜兰德先生为他安排《布卢瓦信使报》的记者前来采访。在之前的晚会上，杜兰德曾经承诺过会利用自己的影响力让这家报纸不得不报道吕西安的活动，如今到了检验这项承诺的成色的时候了。
　　第二天早上，吕西安一大早就起来了，当他吃早餐的时候，仆人将杜兰德的回信放在早餐盘子上，一并送进了房间。
　　正如吕西安所预料的那样，亨利·杜兰德向他保证，一位《布卢瓦信使报》的记者将会出现在现场，将吕西安的这次参观写成一篇报道登报，但他也向吕西安表示，由于这件事情毕竟牵涉到莱菲布勒，这篇报道的版面无疑将会非常有限，口径也可能并不十分客观。
　　无论如何总比不报道强，吕西安一边想，一边将那张信纸折叠起来扔回托盘上。
　　用完早餐，他走出房门，登上了等在那里的马车，蒂贝尔先生正在车里无精打采地发呆，看上去就要睡着了。他的膝盖上覆盖着今天的报纸，就如同盖上了一块毯子。
　　看到吕西安上车，他连忙晃动了几下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那动作让吕西安想起一只刚从水池里上来，正在抖掉身上的水珠子的河马。
　　“医院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他向吕西安介绍道，“红十字会很欢迎您的到访，他们很愿意接待一位议会的候选人，这能够提升他们的曝光度，有助于他们的募款活动。”
　　“我觉得或许我今天应当捐一些钱。”吕西安说，“您觉得这样会不会提升我的形象？”
　　“我也正要向您提出这项建议呢。您应当捐款，而且要在观众和记者的面前。想想看，这些人为了给雅克·莱菲布勒运货而受伤，可莱菲布勒却对他们不闻不问，连医疗费用都没有出，可您却慷慨解囊，这样的对比实在是非常鲜明。”
　　“他一分钱都没有出吗？”吕西安有些惊讶，“至少也应该把治疗费用先垫付一些吧？难道他不知道这会对他的形象产生不好的影响吗？”
　　“他是个葛朗台式的吝啬鬼，这些年以来他一贯是这样做的。”蒂贝尔不屑地说道，“而且他害怕如果他垫付了医药费，那么这些受伤的人以后就会像苍蝇一样缠住他，公众也会把这桩事故的责任归咎在他身上，人们不会觉得他慷慨，只会觉得他理亏。因此两害相权取其轻，他还是更愿意成为人们眼中的吝啬鬼，而不是事故的罪魁祸首，更不用说可能会遇到的诉讼了，他可不希望有人来找他索赔。”
　　“所以他终究还是个商人，而不是政治家。”吕西安摇了摇头，“人只能扮演好一个角色，否则就像是蝙蝠，既不算老鼠，也算不上是鸟类，只是个介于二者之间的怪物。”
　　“总共有几个人受伤？”当马车快抵达目的地时，吕西安又问道。
　　“船上的十二名船员都受了伤，船长撞到了脑袋，今天早上刚刚醒来；两个船员摔断了腿，船上的会计不会游泳，差点淹死，被救上岸之后就发了烧，如今已经发展成了肺炎。”蒂贝尔先生眼里带着遗憾的神色，“医生说恐怕是没有太大的指望了。”
　　“码头上的三个工人也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其中一个搬运工被飞溅的木屑插进了大腿，引起了感染，不得不截肢，但是另外两个人没什么大碍。”
　　这时马车已经抵达了红十字会医院的门前，这座医院是用一座关闭的修道院的建筑改造的，位于城市的一角，此刻门口已经聚拢了不少人。
　　一辆马车正停在医院门前，当吕西安下车时，那辆马车的车门也打开了，杜兰德先生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向吕西安脱帽致意。
　　“您好，男爵先生。”
　　吕西安惊讶地看着对方，“杜兰德先生？您来这里干什么呢？”
　　“我给您把您要的记者带来了。”亨利·杜兰德从马车上跳下，和走上前来的吕西安握了握手，又轻声补充道，“我想要确保记者真的来了，以防我们狡猾的朋友莱菲布勒从中做梗，您知道，他那样的人是无所不用其极的。”
　　吕西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看向杜兰德先生身后，果然一个拿着笔记本的男人正等在那里，在他的身边是一位正在摆弄着照相机的摄影师。亨利·杜兰德来这里当然不仅仅是为了确保记者到场，恐怕还存了要看莱菲布勒笑话的心思，相信他一定会尽全力让别人把莱菲布勒当作是这场事故的罪魁祸首。不过吕西安对此乐见其成，因此也没有挑破对方的来意。
　　两个人肩并肩地走进医院，医院的主事安吉莉卡修女早已经在那里等候他们了。她是一个有些干瘪的中年女人，穿着一身医护人员的白色罩袍，脸色有些苍白，也缺乏水分，像是放久了逐渐枯萎的蔬菜一样。
　　“很高兴两位先生来访。”修女和两位贵客分别握了握手，“我很高兴见到两位有影响力的先生来访问，这证明了我们收治的这些可怜人还没有完全被公众遗忘。”
　　“令人遗憾的是，真正应当对此负责任的人却做了缩头乌龟，甚至都没有勇气来亲眼看一眼自己所造成的惨烈后果。”杜兰德先生立即接茬道。
　　吕西安在心里暗自摇了摇头，杜兰德实在是太心急了，刚一开始就说这样的话，就像是在早餐时候吃龙虾苏芙蕾一样，实在是有些为时过早了。
　　果然，安吉莉卡修女有些尴尬的干笑了两声，她的两只手抓在了一起。
　　“请两位跟我来吧。”过了片刻，她决定不接着杜兰德先生开启的话题说下去，而是带着两位客人朝医院的深处走去。
　　三个人来到了医院的大病房，这里是由当年修道院的大厅改造的，有着高大的石头拱顶，宽阔的空间里摆放了二十几张病床，其中大部分上面都躺着人。空气当中弥漫着医院当中经常能闻到的那种难以名状的气味，那是病人身上的味道，伤口的臭气和汤药与乙醚气味的混合，被许多人称作是“死神身上的气息”。
　　每一张病床旁边都坐着一个或几个病人的家属，男性家属的脸上阴云密布，而女士们则大多用手绢抹着眼泪。
　　“这就是船难事故当中的受伤者们了。”修女向吕西安介绍道，比起杜兰德，她似乎觉得这位英俊的年轻人更加柔和些，不至于再说出什么让她难以回答的话。
　　吕西安注意到，病床上的那些有意识的幸存者，都转过身子看着他，他们的脸上混杂着好奇和拘谨的神色，看上去他这位“大人物”的到来令这些不幸的可怜人受宠若惊。
　　“这位是佩里隆先生。”修女带着吕西安走到第一张病床前，指着床上那个腿上打着石膏的中年男人，“还有佩里隆太太。”
　　“很高兴认识你们。”吕西安和他们握手，“我希望您腿上的伤势不严重吧？”
　　“目前还不能走路，但是医生说休息一个月就会好。”佩里隆先生的脸因为疼痛而有些苍白，但语气还是轻松的，显然是由于得到了自己将会痊愈的消息而大感放松。
　　“那么我就祝您早日康复。”吕西安一边说，一边又握了握佩里隆太太的手，随即走向下一张病床。
　　等到吕西安走到船长所在的病床前时，气氛就凝重了许多。
　　“他已经昏迷好几天了。”安吉莉卡修女沉重地看着那个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男人，他的头上缠着一块纱布，脸上的胡茬因为长久没有修剪而显得杂乱。
　　吕西安看向那个坐在床边的女人，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座石头的雕像一般一动不动，只有那红色的眼圈说明她不久前刚刚哭过。
　　“我很遗憾，夫人，祝您的丈夫早日康复。”他向那位夫人说道，随即又补充道，“如果我能为您做什么的话，请尽管开口吧。”
　　然而那位夫人却像根本没听见一般毫无反应，就像她的生命力也随着她丈夫的神智一同流失了。
　　吕西安只得接着朝下一张病床走去，躺在那张床上的是那一位已经患上了肺炎的会计，他躺在床上，大睁着眼睛，然而那眼睛里却毫无神采，令吕西安不由得怀疑对方有没有看到他的到来。
　　“这是雷尼埃先生，如您所见，他得了肺炎，我们的医生正在尽力救治他。”安吉莉卡修女介绍道。
　　就像是在回应修女的话一般，床上的雷尼埃先生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那消瘦的双颊颤抖着，浑身上下都因为咳嗽而剧烈地痉挛起来，他的手紧紧地抓着床单，连指甲都弯曲了，在床单上留下一点点红色的痕迹。他咳嗽的是那样剧烈，以至于吕西安感到似乎下一瞬间，他的一块肺部组织就要从喉咙里被咳出来。
　　伴随着咳嗽声的，是床边雷尼埃夫人那压抑着的哭声，她一直在啜泣着，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自己即将守寡，那哭声并不算大，但听上去却极其哀婉，令吕西安不觉遍体生凉。
　　他像是被抛进了冰水里一样，眼前的医院病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母亲去世时的卧室，那些人正把她的遗体收殓进棺木当中，而他身后传来的就是这样的哭声……他已经记不清那是谁发出的哭声了。
　　吕西安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过去的记忆构成的浓雾在疼痛的刺激下终于散了开去，他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位用手捂着脸哭泣的女人。
　　床上的咳嗽声停止了，雷尼埃先生昏迷了过去。
　　“看到您的丈夫这样我感到很遗憾。”吕西安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祝愿他早日康复。”
　　雷尼埃夫人放下捂着脸的双手，吕西安看到了一张沾满了泪水的蜡黄色脸庞。
　　“他好不了了，先生……”她抽噎着说道，“医生已经告诉了我……恐怕就是这几天了。”
　　吕西安转头看向安吉莉卡修女，修女叹了口气，点点头。
　　他想说些什么来安慰雷尼埃夫人，可却一时间想不到合适的词汇。
　　“我很遗憾，但命运无常，我只能请您尽量保重身体，同时不要放弃希望。”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风干了几年的咸鱼一样干巴巴的，“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请您尽管开口。”
　　“这不是什么命运！”雷尼埃夫人剧烈地摇着头，“我的丈夫不是命中该死，而是死于某个人的贪婪，而这个人竟然没有勇气来和这些被他毁掉的人见上一面，真是个懦夫！”
　　她说着，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安吉莉卡修女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但也不敢开口阻拦。
　　“您说的这个人是谁呢？”吕西安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还是装出一副惊讶的语气问道。
　　“就是雅克·莱菲布勒这个老杂种！”雷尼埃夫人念叨这个名字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那样狰狞，让吕西安不由得认为，如果莱菲布勒先生此刻在场，她一定会用自己的长指甲给他挠个满脸花。
　　吕西安和杜兰德很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个人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喜色，今天的这场活动没有白来，而且恐怕还有意外收获。
　　“您指的是什么呢？”吕西安掏出自己的手绢，递给雷尼埃夫人。
　　雷尼埃夫人露出感激的神色，她接过手绢，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莱菲布勒每次总是要求给船上装上尽可能多的酒桶，”她抽噎着说道，“每次都比上一次装载的更多，这艘船就像是一只笨重的公牛一样，很难操纵……而且他拖着不愿意让船去检修，因为他不愿意错过英国的几笔大单子，一定要在那之前交货，即便这艘船的舵机几年之前就出了毛病，他也不愿意更换……这场事故全是因为这个吝啬鬼！”
　　“真是太令人愤慨了!”杜兰德先生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大声说道，他的声音在拱顶和地板之间回荡着，“我早就知道雅克·莱菲布勒是个唯利是图的无耻小人，可我却没有料到他竟然一点廉耻之心也没有了。”
　　屋里的其他伤员并没有人接他的话，但他们的脸色也变得非常难看，尤其是船长的太太和那个被截肢的装卸工的家人，他们脸上的悲伤已经被愤怒所取代了。
　　吕西安弯下腰，面对着抽泣着的雷尼埃夫人，“如果您的丈夫不幸去世了……那您有什么打算吗？”
　　“我也不知道……”雷尼埃夫人似乎被吕西安说中了痛处，她看上去更伤心了，“我还有个九岁的儿子，我的丈夫是我们家唯一的收入来源，上帝呀，我该怎么办？莱菲布勒连抚恤金和医药费都不愿意付，他的律师只愿意多给我们发我丈夫三个月的工资……三个月的工资就要换一条命……”
　　她说不出话来了，吕西安贴心地伸出胳膊，让她靠在上面哭泣。
　　突然旁边传来一声闪光灯的爆响，吕西安惊愕地转过头来，发现那个摄影师正在举着冒着白烟的闪光灯。
　　“很好的照片，男爵先生。”那位摄影师说道，他身边的记者则显得有些尴尬，看来他也意识到了这张照片的宣传效果，而上头关于这条报道的态度让他左右为难。
　　“我也这么想。”杜兰德先生走上前来，“我觉得这张照片应当登在明天的报纸上，您说对不对？”
　　“我想应当会的。”那位记者勉强地点点头。
　　吕西安并没有理会这一场闹剧，他站在原处，任凭雷尼埃夫人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袖子。
　　当雷尼埃夫人终于控制住自己时，他再次递上了自己的手帕，“您的境遇我感同身受，夫人，我的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在战争中捐躯了，我的母亲和您一样成了寡妇，还有一个年幼的孩子要抚养，而她还有一份政府发放的抚恤金，您比她要更加困难……我不能让您和您的孩子衣食无着，我想要帮助你们。”
　　“我会举办一次募捐活动。”吕西安提高了嗓门，以确保病房里的每个人都能够听清楚他的声音，“募集的善款将用于各位的治疗和误工相关的费用，同时如果有人不幸失去了劳动能力或者伤重不治，那么他们的家庭也能够得到一笔足以让他们衣食无忧的年金。我相信除了那些吝啬鬼以外，剩余的布卢瓦城的善良人民一定会慷慨解囊的。”
　　“太感谢您了……”雷尼埃夫人抓住吕西安的手，亲吻着，“上帝保佑您，先生！”
　　吕西安扶住她的肩膀，让她平静下来，而后转向安吉莉卡修女，“院长，我希望您能够参加这场募捐活动并发表演讲，让人们慷慨解囊。”
　　“我义不容辞，”安吉莉卡修女立即应承了下来，“并且请允许我补充一点——您有一颗高尚的心灵，如果您能够成为本城的议会代表，那么将是全城人的福气！”
　　“说的太对了！”房间里的人纷纷附和起来，“我们支持您，先生！”
　　吕西安连忙鞠躬，“非常感谢诸位的支持！”
　　杜兰德先生也走上前来，“我也很愿意参与这场募捐活动，并且我想我可以代表杜兰德夫人说——我们都愿意捐赠善款。”
　　吕西安伸出手，和杜兰德再次握了握手，又引来了一阵喝彩。
　　当两个人离开医院的时候，身后的欢呼声依旧在门外的台阶上都听的一清二楚。
　　“我原先以为您只是交了好运。”杜兰德转过头，朝身边的吕西安说道，“但我现在觉得，您的好运都是由自己创造出来的。”
　　吕西安朝对方淡淡地笑了笑，戴上帽子，登上了自己的马车，蒂贝尔先生正在车厢里等着他。
　　“请您去准备一场筹款晚会吧。”他命令道，“给之前所有不愿意来我的晚会的那些人都发去请帖，看看他们愿不愿意冒着被当成是吝啬鬼的风险再次拒绝我的邀请。”


第33章 巴黎来客
　　第二天早晨，吕西安起床之后的第一件事，依旧是拉铃让仆人给他送来当天的《布卢瓦信使报》，他迫不及待地要看一看关于昨天他的这场成功的访问的报导。
　　报纸的第一版并没有他想要看到的文章，对于这一点，吕西安并不意外，他接着朝后翻，终于在第三版的“社会新闻”的下半页看到了照片上的自己，他弯着腰，向一位夫人伸出胳膊，那位夫人正靠在他的胳膊上哭泣，而那位管理医院的红十字会的修女则面露悲戚之色，站在吕西安的身后。
　　在照片的下面是一篇不长不短的报道，大约占据了整张版面六分之一左右的面积，黑色的标题用加粗的字体印刷——《众议员候选人探访红十字会医院》。
　　“本地的众议员候选人，称号为德·布里西埃男爵的吕西安·巴罗瓦先生，于昨日访问了圣米歇尔街的红十字会医院，此医院收治了之前因为沉船事故而入院治疗的多名伤员。”
　　果然，这篇文章对于这些伤员的身份一笔带过，甚至没有说清楚这里讲的沉船事故到底是不是前几天发生在布卢瓦码头的那场沉船事故。不过这也并不十分出乎吕西安所料，总不能指望莱菲布勒的侄子在自己管理的报纸上宣扬这些伤员是自己叔叔的雇员。
　　文章简要介绍了吕西安的此次访问之后，立即话锋一转，开始讨论起了这次访问的目的。
　　“德·布里西埃男爵的此次访问，所选择的时机十分微妙：他在卢瓦尔饭店举办的耗资巨大的招待会刚刚结束，如今又迫不及待地在公众面前露面，当然是为了让自己不被迅速忘却。可以想象，随着选举日的临近，男爵先生的此类活动将会越来越多。”
　　“德·布里西埃男爵同时宣称，他将举办一场募捐晚会，为这场事故当中的受伤者募集善款，由于这毕竟是有利于伤者和其家庭的善举，对于这一行动的目的，本报就不予以置评了。”
　　吕西安冷笑了一声，这样阴阳怪气的故作姿态，本身就是一种评论。
　　他读完了这篇文章，又很快地扫了一眼其他版面，随即将它揉成一团，扔到了床底下。
　　在之后的几天里，吕西安又参加了数场公开露面的活动，《布卢瓦信使报》报道这些活动时的口径依旧暗藏讥讽，但根据蒂贝尔先生所做的调查，吕西安的声势正在水涨船高。
　　到了星期三，蒂贝尔先生又给吕西安带来了好消息——阿尔方斯已经回了电报，吕西安所要求的两位内务部的探员将在周五准时到达布卢瓦。
　　当天晚上，吕西安给昂吉安神父写了一封信，他在信里向神父交代了周五牌局的具体安排，要求神父务必要邀请来那位拉萨尔先生出席。
　　星期五的下午，吕西安结束了当天的行程，他拜访了城里的码头，和码头工人们承诺将会改善他们的工作环境，大力打击超载和不安全操作的行为。之前他前往医院探访沉船事故当中的伤者，让他收获了运输业的从业工人们的大量好感，他打算趁热打铁，将这些好感转变为对他的支持。
　　在探访结束以后，吕西安和码头上的工人们一一握手。那些工人们的手上沾满了油污，他们用力地在自己的衣服下摆上擦着，当吕西安朝他们伸出手时，那些人被阳光晒得黝黑的脸上因为窘迫而泛起红色，就如同熟透了的李子似的。
　　令在场的观众惊讶的是，吕西安却丝毫不以为意地握上了他们的手，脸上丝毫没有露出为难或是厌恶的神色，这是他们在之前的候选人身上从未看到过的，更不用说是一位有着贵族头衔的候选人了。在外省，“大众政治”这个巴黎的流行词汇，依旧是个远在天边的概念，虽然大革命已经过去了将近一百年，可一千多年的封建贵族统治所留下的印记还依旧不曾完全磨灭，比起巴黎，这里的等级要分明的多。
　　吕西安握完了全部人的手，在众人的欢呼声当中登上了马车。
　　马车开动了，吕西安从座位上拿起一块精致的丝绸帕子，一边哼着一段《吉赛尔》当中的小调，一边细心擦拭着手上沾上的油汗。
　　“我相信今天您握手的这些人，绝大多数都会投您的票的。”坐在对面的蒂贝尔先生开腔说道，刚才他并没有下车，但是从马车的车窗里依旧看到了整个过程，“您的亲和力实在是一种难得的天赋，莱菲布勒或许有钱也有影响力，可赢得选举终究还是要看选票的。”
　　吕西安擦完了手，打了个哈欠，将那块帕子随意地扔到脚边。
　　“比起巴黎人，外省人实在是朴实的可爱。”他向蒂贝尔先生说道，“我了解我故乡的这些人们，他们重感情又忠诚，如果我让他们感受到其他候选人不能给他们的尊重和平等相待，那么在未来的三十年里他们都会投我的票的。”
　　“而三十年以后您想必已经成为了内阁总理，甚至是总统了。”蒂贝尔先生凑趣地说道，他朝窗外看了看，“这似乎不是回竞选总部的路。”
　　“这的确不是，我们要去火车站。”吕西安向他解释，“那两位巴黎来的探员就要到了，我要去车站接他们。”
　　“这完全不需要您亲自去，我完全可以安排别人料理好一切的。他们受到阿尔方斯少爷的指令，会一丝不苟地协助您，无论您想要干什么，只要别太出格就行。”蒂贝尔先生放低了声音，“他们每年从伊伦伯格银行拿了那么多钱，就是为了这种事情。”
　　吕西安摇了摇头。
　　“在莱菲布勒看来，和这些工人们直接对话也没有必要，可我还是来了。”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白皙的双手，确认上面没有了污渍，才把手套戴上，“别人会因为金钱和影响力而为我做事，可我却更希望他们是真心因为愿意为我服务而做事的。也许前者更加简单一些，可到了关键的时候，还是后者更靠得住。”
　　“内务部的探员都是警探当中的翘楚，不是像美国的平克顿侦探所那样为了金钱什么都做的私家侦探，他们虽然收了钱，但这也不意味着他们内心里会把自己当成任我使唤的奴仆。他们人来了布卢瓦，但心里未免不会有些芥蒂，我亲自去接他们就是希望解除可能有的这种芥蒂，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为了钱而服从我的命令，而是来帮一个客气的熟人解决问题，这样他们心里就没那么别扭了。我对今晚的安排寄予厚望，我不希望有任何的意外情况发生。”
　　“我明白了。”蒂贝尔先生点点头，吕西安满意地注意到对方的眼里多了一丝对自己的敬畏，之前蒂贝尔先生还会质疑吕西安的安排，而这些天里，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少，按照这样的速度，他很快就要变成吕西安的应声虫了。
　　当然这位竞选经理还会继续向巴黎的阿尔方斯传递消息，这一点吕西安知道，但并不在意。蒂贝尔是阿尔方斯的人，这一点无法改变，吕西安只需要他尊重自己的安排。阿尔方斯如今和他是站在一条船上的人，他也没有理由让蒂贝尔在背后给吕西安制造麻烦，那么如果这位付钱的老板想知道布卢瓦这里的一举一动，那就让他知道吧。
　　两匹拉车的马轻快地迈着步子，拉着马车驶入了火车站前的广场。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初春日子，温暖的阳光洒在城里每一栋建筑的屋顶上，也洒在每一位行人的肩膀上。火车站前的喷泉欢快地向外喷着水，水滴在阳光下反射着五颜六色的光晕，噼啪作响着落在下方的水池里。
　　车站顶上的大钟指着下午三点一刻，从巴黎来的快车还有十五分钟就要抵达。
　　吕西安下了马车，和蒂贝尔先生一起走进车站大厅，大厅里稀稀拉拉地坐着旅客和接站的人，几个搬运工用小推车拉着行李，急匆匆地从人们之间穿过。
　　他们并没有等太久，一个穿着铁路公司服装的男人就从大厅侧面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的胳膊上戴着站长的袖标。
　　“巴黎到南特的快车即将进站！去图尔，昂热和南特的旅客，请上月台！”
　　吕西安和蒂贝尔跟随着其他人一起穿过通向站台的那扇大门，走上了站台。站台上的工作人员正在奔跑着四处查看，为列车进站做准备。搬运工们将准备装车的行李统一运上了站台，堆在一起，其中时不时地传出几声狗的叫声，那是某位旅客托运的宠物，由于铁路公司的规定只能和其余的行李一起呆在行李车里。
　　远处传来汽笛的声音，那汽笛不断地响着，一声响过一声，没过多久，吕西安脚下的站台也开始微微颤动了起来。
　　一台黑色的火车头出现在铁轨的尽头，它像是一条发怒的巨龙的脑袋一样，用汽笛发出慑人的尖啸，同时向外喷涂着黑灰色的蒸气。车头后面挂着宝蓝色的车厢，由于是快车，车厢总共只有六节，一节头等车厢外加四节二等车厢，还有一节行李车，没有加挂三等车厢。
　　当列车驶入站台时，速度已经放的极慢了。车刚一停下，乘务员就打开了车门，将下车用的踏板放下来。
　　“去南特的快车到站了，本站停靠二十分钟！”站长的声音在月台上回荡着，“前往图尔，昂热和南特的乘客请上车！”
　　吕西安朝着头等车厢的方向走去，一些性急的乘客已经开始下车了，想必当列车进站之前，他们已经在车门口等待：一个穿着蓝红色军服的军官；一个头戴着圆顶小帽，又矮又胖的小商人；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律师似的人物，胳膊下面还夹着一份报纸。
　　“您知道那两位探员长什么样子吗？”吕西安转过头向蒂贝尔先生问道。
　　“我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但您上过报纸，我想他们应当能认得出您来。”
　　这几名乘客陆续下了车，头等车厢里一时没有人出来，吕西安不由得怀疑他所等待的人是否在车上。
　　正当他想要上车一探究竟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厢里探出身子来，两个人恰好四目相对。
　　“您是来接我的吗？”阿尔方斯笑着摘下帽子，朝着吕西安挥了挥，他没有踩踏板，而是径直跳到了月台上。
　　“阿尔方斯少爷！”吕西安听到身后的蒂贝尔先生谄媚地叫了一声，他从吕西安的身后一下子跳了出来，转瞬间就冲到阿尔方斯的面前，扶住了对方的胳膊，即便阿尔方斯已经稳稳地站在了月台上，根本不需要别人的搀扶。
　　“您好，蒂贝尔先生。”阿尔方斯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胳膊从对方的手里挣脱出来，“我听说这里的工作卓有进展，我感到很高兴。”
　　他不等对方说些什么，就朝着吕西安走来。
　　“您看上去很惊讶。”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吕西安，伸出自己的右手。
　　“我的确十分惊讶，”吕西安握住了对方的手，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因为不满而跳的有些快。阿尔方斯的到来无疑给他今晚的计划增添了一个新的变量，他为什么不能提前通知一下呢？
　　“您来这里做什么？”
　　“您不是邀请两个内务部的探员来度周末吗？”阿尔方斯说道，“我恰好周末无事，如今春光这么好，正好离开巴黎，到外省休息一下，您不介意我不请自来吧？”
　　吕西安皮笑肉不笑地向上抬了抬自己的嘴角，“如果您只是为了休息而来的话，那么我完全不介意。”
　　阿尔方斯笑了起来，“无论您想做什么，我都完全不会成为绊脚石的，您瞧，内务部的那两个探员我也给您带来了。”他伸出手指向车门的方向。
　　吕西安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两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下了车，他们一个高一个矮，看上去其貌不扬，扔在人堆里都不会有人看第二眼，唯一与周围人不同的是他们眼睛里露出的那种精光。
　　“请允许我向您介绍一下。”当那两个人走到面前时，阿尔方斯指了指那个高个的男人，“这位是博西埃先生，”又指了指那个矮个子，“这位是巴赞先生，他们是内务部的高级探员，在侦探界享有盛誉。”
　　吕西安和他们分别握手，“你们好，先生们，欢迎来到布卢瓦。”
　　“我们也很高兴来到这里。”那位高个子的博西埃先生代表他的同伴一起说道，“如果您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地方，请尽管开口吧。”
　　“谢谢你们，先生们，但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请你们先和我一起到我家里，我会在那里和二位讲述细节的。”
　　一个年轻人从二等车厢的方向过来，朝着这几个聚拢在一起的人鞠躬，吕西安认出那是阿尔方斯的贴身仆人，在他身后跟着那个站长，此刻他像哈巴狗一样谄媚地笑着，只差把自己的舌头吐出来。看上去他从阿尔方斯主仆的身上嗅到了亿万富豪的金钱味道，这在如今的社会里可是最迷人的气味，令生性冷淡的人闻了都要陷入沉迷。
　　“您去把我和两位先生的行李收好，把两位先生的行李送到饭店，再把我的行李送到男爵先生家里。”
　　吕西安吓了一跳，他瞪了阿尔方斯一眼，可对方脸上的神色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这位财神爷屈尊来到这座小城就足够奇怪了，如今却放着饭店的豪华套房不住，要住到他的家里来，这实在是太离谱了。
　　他不断提醒自己如今是在公共场合，终于按耐住自己想要反驳的冲动，装作没听见阿尔方斯的这句话，打算等到没人的时候再和他把话说清楚。
　　阿尔方斯向仆人部署完，又从自己的衣服兜里掏出一把钞票，塞进了眼巴巴望着他的站长手中，“那么一切就麻烦您了。”
　　站长千恩万谢地把钞票塞进自己怀里，带着阿尔方斯的仆人朝行李车的方向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叫住一路上遇到的所有搬运工，让他们跟着过来。
　　阿尔方斯朝着出口的方向做了一个“走”的动作，吕西安点了点头，他们两人带头朝着车站外面走去。
　　吕西安的马车依旧在车站外的台阶下面等着，在后面还停着一辆出租马车，那是吕西安的车夫刚才找来的。
　　“您和两位先生一起坐后面那辆车吧。”阿尔方斯朝蒂贝尔先生命令道，“我想男爵先生在路上有些话要和我谈。”
　　说完，他不等对方回复，就拉开马车的车门，跳进了车厢。
　　“您照顾好那两位探员，我们在我家里见面。”事已至此，吕西安也只得接受阿尔方斯的安排了。
　　他向蒂贝尔点点头，跟在阿尔方斯身后上了车，用手杖敲了敲马车车厢前部的壁板，“出发！”
　　马车动了起来，他将手杖和帽子一道扔在身边的座椅上，抬起头看向对面坐着的阿尔方斯。
　　“恕我直言，您搞得这究竟是什么把戏？”


第34章 陷阱
　　听了吕西安的问题，阿尔方斯上下扫视了对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我不习惯住在饭店里，那些房间都庸俗而千篇一律，毫无生活的气息。”
　　“所以您就不请自来地住在我家里吗？”吕西安反问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装修那栋房子的钱还是来自于我提供的竞选经费呢，我想这足够让我在您的房子里享有一间客房了。”
　　吕西安无言以对，提到钱的问题，他的确有些心虚。阿尔方斯的那些钱是用来赞助他竞选的，而拿出一笔钱来装修自己的房子看上去就有些公私不分了。对此他本就感到理亏，阿尔方斯如今提到了这一点，他也没办法再继续反驳对方了。
　　“那么您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他结束了刚才的话题，将自己的疑问抛给了阿尔方斯，“您这样的一个大忙人，远离五光十色的巴黎，远离您的俱乐部和销金窟，难道就是为了来赏春的？”
　　“别把我想的那么浅薄，我虽然喜欢热闹，可偶尔也想要换一换口味。”
　　阿尔方斯说完，直视着吕西安的眼睛，过了十几秒的时间，看到吕西安依旧不相信，他两手一摊，“好吧，我承认，我来这里还有别的打算——那就是检查一下我的投资。”
　　“您在这里有投资吗？”吕西安将信将疑。
　　“是啊。”阿尔方斯突然向前探过身子，凑到吕西安面前，吕西安下意识地向后一缩，然而后背已经顶上了座椅的靠背，他的鼻尖甚至都要和阿尔方斯的鼻尖相碰，银行家公子呼出的气体吹到了他的脸上，还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气，“他如今就坐在我的对面。”
　　“您指的是……”吕西安听到自己结结巴巴地咕哝着。
　　“我在您身上可投资了二十万法郎，这虽然不算是一笔大钱，可如果整个打了水漂还是很让人恼火的。”阿尔方斯打了个哈欠，向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让吕西安松了一口气，“我希望您赢得这场选举，为此我愿意给予您一切帮助，只要您开口。”
　　“但是您却迟迟没有向我提出任何要求，直到上周末您要我给您找两个内务部的探员来。”阿尔方斯变得严肃了起来，“我不知道您这是要做什么？我听说了这里的事情，像莱菲布勒这样的人，我只要一个星期就能让他的银行破产，而一个破产的银行家就像是在众人面前被扒了个精光，再也没办法在文明社会里立足，更不用说参加公职的选举了……我一直在等您的要求，可是您却一直没有动静……那么我只能认为您没有这方面的打算了。”
　　“我毫不怀疑您能做到您说的这些，”吕西安将自己的目光移开，“我只是觉得现在还没有这个必要……我有信心赢得这场选举。”
　　“您倒是很自信，只希望不要过度自信才好。”阿尔方斯眨了眨眼睛，“那会让您失去议会的宝贵席位，也会让我白白损失二三十万法郎。”
　　“我相信我的判断。”
　　“即便我告诉您，如果您输掉了这场选举，那么以后如果您还要参选的话，将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任何帮助？”
　　吕西安惊讶地看向阿尔方斯，对方的神色告诉他这不是个玩笑。
　　他在脑子里迅速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处境：根据蒂贝尔进行的调查，他的支持率目前还差莱菲布勒大约百分之五左右，距离选举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样的差距完全是在可以一战的范围以内，但不得不说风险还是很大的；今晚上的计划或许能为他赢来对付莱菲布勒的筹码，但或许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总而言之，如果不依靠阿尔方斯继续选举，那么就像是两个人隔二十五步的距离用左轮手枪决斗一样，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可如果他接受了阿尔方斯的帮助，那么这个议会席位就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但这也就意味着他就失去了在布卢瓦建立自己的权力根基的机会。支撑着他的地位的并非是他在布卢瓦城的影响力，而是伊伦伯格家的钞票，那么只要阿尔方斯撤回他的支持，吕西安的政治生命就结束了。有这样的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毫无疑问他只能成为阿尔方斯父子的应声虫。
　　“我十分感谢您的好意。”吕西安摇了摇头，“但我想现在还没有到采取那样的行动的时候，如果局势十分不利的话，我会向您提出这样的请求的。”
　　这就是委婉的拒绝了，吕西安看到阿尔方斯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一瞬间，他以为对方会发怒，然而最终阿尔方斯还是点了点头。
　　“如果您希望这样的话。”阿尔方斯轻轻吹了个口哨，“既然您只需要两个探员，那么我就把这两个探员交给您了，他们从我们这里领了不少的津贴，无论您让他们做什么，他们都会帮您办好，但前提是不能够过于离谱，例如说您要让他们去把莱菲布勒先生干掉之类的……”
　　吕西安被逗得笑了起来，“我除非是疯了才会让两个探员帮我去搞刺杀。”
　　“那就好。”阿尔方斯说道。
　　他扭过脑袋，看向窗外的城市，那些古老的房屋鳞次栉比，正在不断地朝车的后方退却。
　　“真是个漂亮的城市。”阿尔方斯称赞道，“巴黎是一位浓妆艳抹的贵妇，穿着花团锦簇的华服，戴着金光闪闪的珠宝；而这座城市则是一位亭亭玉立的乡村少女，简朴，清爽而又不失风韵……我早就应该多来外省的这些小城市看看。”
　　马车停在了吕西安家的门口，阿尔方斯不等马车夫上前，就自己拉开了门，跳到了地上，朝吕西安伸出手去。吕西安犹豫了片刻，也扶着对方的手下了车。
　　“很漂亮的房子。”当两个人穿过花园时，阿尔方斯点评道，他一边走，一边用手杖尖端拨弄着小路两旁种着的两排蜀葵，那副派头就像是波斯王薛西斯率军横渡赫勒斯滂海峡时，因为遇到风暴而用鞭子抽打海水似的。
　　“您回来了，先生！”吕西安的仆人打开房门迎接自己的主人，同时用惊奇的眼光看着和吕西安一起进来的阿尔方斯。
　　“请给子爵先生准备一间客房，楼上的那一间就可以。”吕西安命令道，“过一会他的仆人会把他的行李搬过来。”
　　仆人领命离开了，吕西安带领着阿尔方斯进入客厅，客厅的落地窗打开着，带着花草香气的轻风拨弄着窗前挂着的蓝色波斯布帷幔。
　　“您把这房子重新整修的不错。”阿尔方斯环顾四周，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
　　他走到壁炉边，从壁炉架子上摆放的彩陶花瓶里抽出一枝干了的蒲公英，用手把它轻轻磨碎，“巴黎真能成就人，您的品味提升了不少。”
　　门铃声从房门方向传来，随即仆人的脚步声也在门廊里响起。
　　“我们的朋友们到了。”阿尔方斯说道，第二辆马车是出租马车，因此比吕西安的马车要稍微慢上一点。
　　很快，蒂贝尔先生和那两位探员就被带进了客厅，那位博西埃探员的个子极高，他的脑袋都几乎要碰到这间客厅的天花板。
　　当仆人为客人们送上茶点之后，吕西安将他打发走了。
　　“我有一件事情要请两位帮忙。”他对两位探员开口说道。
　　“今晚在本城的一位神父的家中，将举行一场牌局，我想让二位下场打牌。”
　　博西埃探员向上微微挑了挑眉毛，“和什么人打牌？”
　　“参加牌局的四个人除了你们二位以外，还有今晚的主人昂吉安神父，他是我的朋友，是他安排了这场牌局，也是我要他请你们两位的；至于另一位，就是我们今晚行动的目标了。”
　　吕西安从衣服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博西埃探员，这是他前几天托蒂贝尔先生弄来的。
　　“马克西米连·拉萨尔，《布卢瓦信使报》高级记者。”博西埃探员念了一遍名片上的名字和头衔，“他怎么了？”
　　“有说法称他玩牌不太干净，”吕西安说道，“很有可能他是在诈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违法行为，我想要你们二位在今晚的牌桌上抓他个现行。”
　　“您记得没错，这触犯了欺诈罪。”博西埃探员肯定了吕西安的话，“但是我不得不说，这应当是地方警察管辖的范畴，让我们来执法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而且地方的警察局恐怕也不会喜欢的，这将会涉及到复杂的管辖权争议。”
　　“我并不打算让您逮捕拉萨尔先生，我只是想让您吓一吓他，如果他愿意合作，那么我们也没必要把他的这点小小的生财之道搅黄了，毕竟人无完人嘛。”
　　博西埃探员看上去似乎明白了吕西安是打算勒索拉萨尔先生，而他和他的同事就是用于勒索的工具。
　　吕西安注意到，对方的额头上浮现出几道深深的纹路，眼神也变得有些微妙，很显然，博西埃探员对吕西安想让他扮演的角色并不满意。
　　“我也觉得没有这个必要。”阿尔方斯适时地加入了谈话，“人人都值得第二次机会，如果拉萨尔先生愿意改过自新，那么我们也不放给他一个机会，对吧？”
　　他没有提到这个第二次机会，是需要拉萨尔先生付出相应的代价的，然而屋子里的人对此都一清二楚。
　　博西埃探员并不愿意得罪阿尔方斯，他终于松口了，“好吧，那就按您说的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吕西安，而是面朝着阿尔方斯的方向。
　　“那么我的马车现在送两位去饭店，你们的行李也会被送到那里去。晚上的牌局七点钟开始，我安排人六点钟去那里接你们。”吕西安分别和两位探员握了握手，打铃叫仆人将他们送出了大门。
　　“我想我得感谢您，如果不是您支持我，那么刚才他恐怕就要拒绝了。”当马车的车轮声逐渐消散时，吕西安对阿尔方斯说道。
　　“这倒是也不算什么。”阿尔方斯重新坐回到沙发上，从面前茶几里的果盘当中拿起一个橙子，没有拿刀子而是用手撕下了橙子皮，“他们每年从我这里拿的津贴比他们的工资还要高，而他们也清楚，拿这些钱就要帮我的忙。”
　　“如果他们收了钱不办事怎么办？”
　　“那么我就给他的对头开两倍的价格，”阿尔方斯将剥了皮的橙子掰成两半，将一块果肉用手指送进了嘴里，“他们会替我让这种人付出代价的。”
　　他将一块橙子肉递给吕西安，指了指房间一角的座钟，时间已经是四点一刻了，“现在您能和我分享一下，您对这位拉萨尔先生究竟有什么计划吗？”
　　“拉萨尔先生本人并不重要，我看中的是他和莱菲布勒夫人之间的关系。”吕西安吃掉了那块橙子，他感到这橙子甜的发腻。
　　阿尔方斯几乎立即就明白了吕西安的意思，“您是说他是莱菲布勒夫人的情夫。”
　　“的确如此。”吕西安说道，他很快地将之前昂吉安神父向他讲过的故事给阿尔方斯复述了一遍。
　　在听吕西安讲述的过程中，阿尔方斯一直若有所思地用手撑着自己的下巴，当吕西安说完，他将手放回了扶手上，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纹路。
　　“老实说，我并不感到意外。过去的一个世纪里，法兰西就像是一艘在惊涛骇浪当中行驶的大船，政府和王朝顷刻之间更迭，许多人昨日还是衣衫褴褛的乞丐，今朝却成了衣冠楚楚的要人。在这样动荡的时代里，要积攒巨额家产或是执掌巨大的权力，就难免在自己的衣服上沾上些洗不掉的污点。”
　　他的声音很低沉，像是和莱菲布勒产生了某种共情。吕西安心里突然有些好奇，阿尔方斯的家族的发家史当中，是否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呢？从他说话的样子来看，这是很可能的。
　　“所以您希望从这位拉萨尔先生这里打开一个突破口，通过他在莱菲布勒夫人身边寻找相关的证据。”阿尔方斯接着总结道。
　　“大致就是如此。”吕西安爽快地承认了。
　　“我这几天也做了些了解，这位拉塞尔先生打牌的时候的确手脚不太干净，因此许多牌局和俱乐部都心照不宣地不再邀请他，他花钱大手大脚，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来自于赌博，或者说是诈赌的收入，最近这一项收入大为减色了，他不会错过任何一场牌局的，今晚他一定会出现在昂吉安神父家里。”
　　“所以您打算让两位探员抓他个现行，然后您用这个来威胁他，如果他不告诉您您想知道的，或者不按您说的去做，您就曝光他的劣迹，让他声名扫地。”
　　“没错。”吕西安说道，“我会在牌局开始前去神父家里，但是我不会露面，等他被两位探员曝光出来以后，我再来和他谈判，那时候他刚刚被揭穿，情绪还不稳定，更容易套出话来；况且，只要他冷静下来想想，也会明白他没有别的选择——一旦他的真面目被揭露，那么他不但会失去工作，还会永远被排斥于主流社会以外，莱菲布勒夫人也会和他断绝关系，谁会想要一个在牌桌上出老千的情夫呢？”
　　“那么如果他还想要重新开始的话，恐怕就只能去美洲了。”阿尔方斯说，“但是如果他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办？这是很可能的，那位莱菲布勒夫人虽然厌恶自己的丈夫，但想必也会明白什么秘密是绝不能和别人分享的。”
　　“他总知道些什么东西，即便与此事无关，或许也能帮到我。”吕西安说，“再说了，即便他什么也不知道，我也在莱菲布勒家里埋进去了一颗钉子，我可以让他去替我打探我想要的消息。”
　　“可距离选举日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如果他在那之前还是没办法给你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怎么办？”阿尔方斯还是不甚信服，“您可以让拉萨尔先生身败名裂，但这对您赢得选举没有任何帮助。”
　　“如果三星期之后我的选情还落后于莱菲布勒，那么我就请求您的帮助。”吕西安站起身，走到阿尔方斯面前，居高临下地朝他伸出手，“那时候您不会拒绝的，对吧？”
　　阿尔方斯抬起头，看上去不太适应用这种角度和吕西安讲话，他的手依旧放在椅子扶手上，并没有急着去握住吕西安伸出来的手。
　　“如果我计算没错的话，那时候距离选举只剩下一个礼拜了。”
　　“您刚才不是说您一个星期就能够解决莱菲布勒先生吗？”吕西安的问句里带上了一丝恭维，“我觉得这根本不需要您费什么周章。”
　　阿尔方斯轻笑了一声，吕西安感到他看自己的目光变得古怪了起来，他感到自己像是被一只狮子盯上的角马似的，让他浑身都有些不舒服。
　　“那么好吧，既然您对我这么有信心的话。”他听到阿尔方斯这样说。
　　随即，他的手就被对方握住了，两个人达成了协议。


第35章 捕鼠笼子
　　阿尔方斯和吕西安一起在吕西安的房子里简单地吃了晚餐，当他们出门准备坐车的时候，阿尔方斯的仆人正好从车站将主人的行李送来。
　　吕西安惊愕地张开嘴，看着那辆停在他家门前的运货马车，那车上堆满了沉重的箱子，压的车板都微微弯曲，当年大革命时期往国外逃难的贵族恐怕也携带不了这样多的行李。那两匹拉车的马不住地喘着粗气，身下的铺路石也被它们滴下来的汗水打湿，从车站到这里的一段路程要经过几段上坡和下坡，这几乎要了它们的命。
　　阿尔方斯的仆人正在指挥着两个搬运工，将箱子从马车上卸下来，再搬到吕西安的房子里去。这样大张旗鼓的做派看上去不像是来度周末，倒像是来长住的。
　　“这么多东西都是您带来的？”他朝阿尔方斯问道，“看上去就好像您要搬家来这里了一样。”
　　“我每次出门的时候都会带上足够的东西。”阿尔方斯似乎对这样的问题已经习惯了，“旅行最让人厌恶的地方就是要住在陌生的地方，我尽力把这些落脚地打扮的精美一些，我的仆人会重新布置一下您的房子的，他很擅长这个，您一定也会很满意。”
　　吕西安产生了一种要提醒一下阿尔方斯自己才是这座宅子的主人的冲动，可他又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对方提到过的整修费用，于是也只能偃旗息鼓。
　　他认命地点了点头，既然阿尔方斯要住进来，那就随他的意吧，这样的一个大忙人，恐怕也没办法离开巴黎太久，如果他愿意在此期间给自己的住宅做一些免费的改造升级，那对吕西安来说也没有什么坏处。
　　当吕西安还在沉思的时候，阿尔方斯已经先他一步走到马车前，拉开了车门，朝吕西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吕西安踩着踏板，登上马车，当他正要将身子整个钻进马车的时候，他感到阿尔方斯的手在他的腰上轻轻扶了一下，随即又抽离了。这动作的幅度并不大，也难说有什么出格的地方，但吕西安总感觉有些奇怪。
　　他打量了一番已经在他的对面落座的阿尔方斯，对方看上去丝毫没有异常之处，看来刚才的那种感觉不过是心理作用罢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穿过狭窄的街道，如今还是早春，太阳已经落下了地平线，远处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薰衣草似的淡紫色，但这种颜色也在逐渐变得黯淡。与现代化的巴黎不同，布卢瓦的街道上并没有明亮的煤气灯照明，只有路两边建筑的墙上插着的火炬和窗户里的灯光勉强将街道照亮。
　　昂吉安神父的宅子位于卢瓦尔河边上，距离河边的堤坝只有咫尺之遥。这间房子过去曾经是属于天主教会的产业，但听说如今房契上已经换上了昂吉安神父的名字，至于其中的关窍，就不是外人能够随意猜测的了。
　　神父的小院并没有围墙，将花园和大路隔开的是一道细密的树篱。篱笆上有一扇小小的木栅门，上面挂着一盏玻璃风灯，照亮了门上钉着的一块黄铜铭牌。
　　“菲利普·昂吉安神父，神圣教会的仆人。”阿尔方斯轻声念着牌子上的文字，这时他们已经下了车，来到了木栅门前，“您是怎么找上这个人的？”
　　“其实我们早就认识，”吕西安推了一把木栅门，门并没有上锁，吱吱嘎嘎地向里面转了半圈，让开了进入花园的道路，“我们是当年读小学时候的同学，那时候我们算是熟悉，但后面就没再联系过了。”
　　“是他主动找上了我的。”两个人走上了花园狭窄的小路，小路上的石子已经不剩下太多，吕西安感到自己的靴子上沾上了泥巴，每次抬起脚时都有种黏糊糊的感觉，“我去教堂参加礼拜，您知道的，在这里竞选有必要让自己看上去虔诚一些。他是仪式上的助祭，就在那次他联系了我，要我帮他在巴黎谋一个职位。”
　　“看来功名利禄对于这些教士们的吸引力可一点也不小。”
　　“的确不小，”吕西安赞同道，“他想要在一个更高的层级上为上帝服务。他希望去巴黎，想要爬上更高的职位，却苦于没有门路，于是就找上了我。”
　　“但您也不打算白白帮助他。”阿尔方斯说道，“您要他为您效力。”
　　就像你想要我做的一样，吕西安心想，阿尔方斯的帮助同样也不是没有条件的。
　　“差不多就是如此，他告诉了我拉萨尔先生的事情，我要他帮我在他的家里设置一个陷阱，他答应了，事实上他也没有没有别的选择，毕竟他已经上了我的船，如果他敢背叛我，我就把这件事透露出去，那么他在教会里就没有容身之地了。”
　　“于是我们今晚就齐聚在这里。”阿尔方斯轻声说道，“来观赏拉萨尔先生这可怜的猎物是如何落入陷阱的。”
　　就像是在应和他的话一般，小径两旁的黄杨树的枝条随着晚间的微风微微摆动了几下，像是章鱼的触角一般，要用强劲有力的腕足将那不幸落入陷阱的猎物活活勒死。
　　神父的宅子位于花园的一角，房子本身被茂密的爬山虎和藤蔓包裹起来，如同一只躲在树丛中伺机扑食的猛兽。那房子是这一地区常见的那种两层小房子，墙壁是用石头堆砌的，而柱子和二楼的楼板则是木制，走上去就会响起吱吱嘎嘎的声音，就像是老太太们阴雨天关节所发出的声音似的。
　　吕西安走到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脸色像纸一般的昂吉安神父探出头来，挤出一个笑容，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见到吕西安的身影，他长舒了一口气。
　　“晚上好，吕西安。”他主动向吕西安打招呼。
　　“您好，菲利普。”吕西安摘下自己的帽子。
　　他注意到神父的目光投向他身后的阿尔方斯，“这位是我的一个朋友，今晚陪我一起来的。”
　　神父让开半个身子，将吕西安和阿尔方斯让进了房间，将房门关上。
　　“就是这位先生一会要上桌打牌吗？”昂吉安神父从阿尔方斯的派头当中捕捉到了贵人的气息，他的态度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了。
　　“另外两位先生会来打牌，我们只是来看看的。”吕西安环视了一圈房间，“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们不被发现吗？”
　　“二楼可以吗？”神父指了指楼梯。
　　“您的楼板会发出声音。”吕西安摇了摇头，“而且从那里也看不到客厅当中的情况。”
　　三个人走进了客厅，那里已经摆好了牌桌，桌子上罩着绿色的丝绒，上面放着两副牌和一些筹码。天花板上挂着的吊灯插着三根蜡烛，将牌桌周围照亮，然而房间的四角都隐藏在黑暗当中，从牌桌边上的位置看去，那些家具和墙上的装饰都只能看到些影影绰绰的影子。
　　吕西安绕着房间走了一圈，他在一张屏风面前停下，这屏风是纸质的，上面用粗糙的水粉颜料画着某个三流艺术家想象的日本的景色：有着繁复屋顶的城堡天守阁；留着特色发型的武士；以及画着奇怪妆容的日本妇女们。
　　“您对这扇屏风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吗？”吕西安朝神父问道。
　　神父不明就里地摇了摇头，“这是我花十法郎在跳蚤市场上买的，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
　　阿尔方斯也走到屏风边上，打量了一番上面的图案，“看上去不太有宗教色彩。”
　　“我只是想给房间增添一点装饰罢了。”神父反驳道。
　　“这样就没问题了。”吕西安说道，他伸手拉住屏风的一侧，将它在地板上拖行着。屏风的柱子底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像是被杀的鸡发出的尖叫。
　　他将屏风拖到房间的一角，将那个角落和房间的其他部分隔开，又拉了两把椅子放了进去。
　　“我们就在这里呆着。”他看了看屏风，又用手指在上面武士的眼睛处掏了两个洞。
　　神父的眼睛瞪的老大，“您确定拉萨尔先生不会注意到吗？”
　　“我相信那时候他的注意力一定都放在其他的事情上。”吕西安回答道。
　　神父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尝试。
　　他耸了耸肩，意思大致是“那就悉听尊便吧”。
　　门铃再次响了起来，吕西安一把抓住阿尔方斯，躲到了屏风的后面。
　　“请问是哪位啊？”昂吉安神父朝着门口喊道，吕西安注意到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尖利，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着他的脖子，这自然是因为紧张的缘故。
　　“是德·布里西埃男爵先生要我们来的。”门外那个声音回答。
　　吕西安在脑子里思考了片刻这位德·布里西埃男爵是何许人也，突然他意识到这正是他的新头衔，即便已经在公开场合使用了几个月，他似乎依旧没有完全习惯这个称号。
　　“您去开门吧，牌桌上的另外两位玩家来了。”吕西安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向昂吉安神父命令道。
　　神父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客厅。
　　阿尔方斯这时候也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我一直想问问您，德·布里西埃男爵这个头衔，有什么来源吗？这似乎也不是个地名，难道是那位巴黎伯爵凭空创造出来的？”
　　“是我母亲出生的地名的变体，”吕西安解释道，“她出生在图尔附近的布尔黛西埃尔镇，布里西埃是用这个地名修改得到的。”
　　“是那位陛下想到的？”阿尔方斯吹了声口哨，“没想到他这样有创造力。”
　　“其实是德·拉罗舍尔伯爵的主意，他向那位陛下提出了这个建议。”
　　阿尔方斯轻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昂吉安神父再次回到了客厅，这一次他的身后跟着两位内务部的探员，刚才在门口他们向神父出示了自己的证件，从神父那苍白的脸和微微发抖的两条腿，以及面部僵硬的肌肉来看，这可把神父吓得不轻。
　　“请坐吧，先生们。”神父指着牌桌边上放着的扶手椅，“茶几上有茶点……愿意的话请用一些……”
　　“请您镇定点。”吕西安有些不满地瞪了神父一眼，“这两位先生又不是来找您麻烦的，您怕什么呢？”
　　神父干笑了两声，他挪着步子走到吕西安身边，轻声说道：“您打算逮捕他吗？在我的房子里？”
　　“这和您有什么关系？”吕西安反问道，“您只是出借一个地方罢了。”
　　“可我是个宗教人士，我不能和这样的丑闻扯上关系！谁会相信一个自己都陷在丑闻里的神父呢！”
　　昂吉安神父喉咙里发出一声结合了哀叹和惊恐的声音，他面露恐怖之色，似乎脑海里正在想象着自己被全城的所有人拒之门外，又被教会扫地出门的可怕场景。
　　“如果那样的话，我就安排把您调到巴黎去。”吕西安安抚道。
　　“可如果您竞选失败了呢？”神父还是不相信，“那么我岂不是也要完蛋了？”
　　吕西安心里对神父的作态有些不屑，既然要搞政治投机，就要承担一旦输掉的后果。神父已经下了赌注，现在却又瞻前顾后起来，这副样子着实有些可笑。
　　他打算糊弄神父几句让对方冷静下来，可身后的阿尔方斯却先他一步开了腔，“如果那样的话，我会代替吕西安把您调去巴黎的。”
　　神父怀疑地看着阿尔方斯，“您是教会人士吗？”
　　“我不是，我甚至不是天主教徒。”阿尔方斯摇了摇头，“但我觉得他们会听我的。”
　　他掏出一个纯金的名片夹，从里面拿出一张名片，放到神父的手里。
　　神父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随即他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就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
　　他抬起头，直愣愣地瞪着阿尔方斯，连瞳孔似乎都变大了。
　　“您是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子爵，那位银行家？”
　　“您不是都看见了吗？”阿尔方斯指了指名片，“现在您还有什么担心的？”
　　“没什么，没什么。”神父不住地摇着头。
　　“我想拉萨尔先生是个明事理的人，事情恐怕也发展不到逮捕的程度，所以您就放心吧。”吕西安拍了拍神父的肩膀，“您去喝杯酒，定定神，把心放到肚子里去。”
　　神父朝着门口走去，他的腰在牌桌的角上磕了一下，但他却似乎浑然未觉，像个被*控的木偶一样，僵硬地走出了客厅。
　　“我必须感谢您的帮助。”吕西安朝阿尔方斯说道，“我想他现在应该没有什么顾虑了。”
　　“举手之劳而已。”阿尔方斯说着，将名片盒放回了兜里。
　　“两位。”吕西安又转向那两位探员，“正如我们下午所说的那样，你们一会上桌打牌，只要看到那位拉萨尔先生在出老千，就抓他个现行，我会在这扇屏风后面看着。”
　　他指了指那扇屏风，“一旦你们抓住了他，我就出来和他谈条件。”
　　“如果他不接受呢？我们要逮捕他吗？”博西埃探员问道。
　　“那样就很尴尬了，虽然我不想这时候就闹出丑闻来，但我更不希望他安然从这扇门走出去。”吕西安叹了口气，“所以我的回答是——是的。”
　　“我明白了。”博西埃探员点头领命。
　　“现在这个房子就是个捕鼠笼子。”阿尔方斯总结道，“诱饵已经放好，就等着老鼠上门了。”


第36章 硕鼠
　　阿尔方斯的话音刚落，门铃就再次响了起来。
　　吕西安和阿尔方斯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老鼠上门了。”
　　昂吉安神父小跑着从厨房里出来，朝着客厅里的吕西安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吕西安微微点点头，抓住阿尔方斯的袖口，两个人一起躲到了屏风后面。他坐在刚才放下的扶手椅上，向前弯着腰，透过屏风上的两个小洞往外看。
　　客厅外面传来大门打开的声音，随即是两个人的互相寒暄，其中一个声音是神父的，另一个声音则听上去有些轻浮，而且每句话结束的时候音调都会不自觉地变高一些。
　　大门被关上了，脚步声从门廊朝着客厅的方向挪动，声音越来越响亮，吕西安将一根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示意阿尔方斯千万别出声。
　　昂吉安神父回到了客厅里，在他身后跟着一个身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看上去大约三十岁左右，淡黄色的头发梳着整齐的分头，发油用的很多，几乎要从他的发梢上滴下来。
　　那人跟着神父走到了客厅的中央，借着上方吊灯投下的光线，吕西安终于看清了这位拉萨尔先生的脸。此人的皮肤非常白皙，但并非是拉罗舍尔伯爵那种上等瓷器般的白色，而是一种病态的苍白，薄薄的一层皮肤下面则是灰暗的颓败之色，像是果皮还完好而果肉已经开始腐烂的果实。
　　这位新闻记者的颧骨很高，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一对褐色的眼睛在眼眶里转来转去，给他的整个人增添了些狡黠。卷起的小胡子下面，是一对薄薄的嘴唇，嘴角一直挂着微笑，看上去像他的声音一样轻浮。
　　“鸦*。”阿尔方斯极轻的声音在吕西安的耳边响起，从对方嘴里喷出的气流轻轻拂过他的耳朵，让他感到有些发痒。
　　但吕西安并没有过多的在意这个，他迫不及待地再次打量起拉萨尔先生来。虽说他并没有见过吸鸦*烟的瘾君子，但拉萨尔先生所表现出来的特征，的确跟公众印象里的鸦*服食者没有太大区别。
　　吕西安一下子明白了拉萨尔先生贪财的原因：吸鸦*烟可不是什么便宜的爱好，这是一个吞金的无底洞，是人类身上所能够沾染的最为可悲的恶习。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大英帝国平均每年向东方的清帝国输出价值两亿六千万法郎的鸦*，这恶毒的造物一旦吸上了瘾，就再难以戒除。而那些输入清帝国的鸦*，不过是印度生产的劣等货色，在法兰西市场上出售的，则是来自土耳其的上等鸦*，成瘾性更高，价格也更加昂贵，许多生活堕落的贵族都不一定负担得起，就更不用说拉萨尔先生这样一位普通的地方报纸的记者了，难怪他要用各种方法来捞钱，却依旧入不敷出。
　　“请让我介绍一下，”神父的声音从屏风外面传来，“这位是拉萨尔先生，本地报纸《布卢瓦信使报》的记者和地方新闻的主管。”
　　拉萨尔先生随意地朝着两个探员鞠了一躬，他的目光看上去明亮的吓人，吕西安不由得有些好奇，他到底是犯了鸦*瘾，还是在来这里之前刚刚抽了几管。
　　“这两位是博西埃先生和拉瓦里埃尔先生，从巴黎来的。”
　　“巴黎来的？”拉萨尔先生和两位探员分别握手，“两位是来这里观光的吗？”
　　“我们是去布列塔尼上任的教会稽查官，”博西埃探员说起谎话来驾轻就熟，“在本地逗留几天，承蒙昂吉安神父拨冗接待。”
　　吕西安不由得暗自点头，这一套说辞滴水不漏。自从大革命爆发以来，拥有庞大财产的天主教会就成为了政府觊觎的肥羊，君主制的政府出于维护正统性的考虑还略有些顾忌，可三个法兰西共和国的政府则都无一例外地对教会财产进行了大规模的剥夺。
　　政府在这一过程中采取的最主要手段就是税务稽查，毕竟在共和政府的统治下，天主教会是不可能享有免税特权的，既然如此，就需要对教会的财产做彻底的清查，以防止隐匿的现象发生。
　　在这样的情况下，税务稽查官们自然就成为了天主教会讨好的对象，教会自从罗马帝国时代以来已经生存了一千多年，在事关自身利益的情况下丝毫不在意做一些道德上的变通。各地的教士们都愿意用一笔贿赂打发这些稽查官们，以此来尽可能地保留教会所拥有的财产，更不用说为他们的旅途提供一些便利了。昂吉安神父刚才的紧张，在这种情况下更显的十分合理。
　　果然，吕西安看到拉萨尔先生的脸上闪过一丝贪婪之色，这很好理解：税务稽查官可是一个大肥缺，这只老鼠一定把面前的两个探员当成是两只大肥羊了。
　　“两位先生打什么牌？”拉萨尔先生从兜里掏出来一只烟斗，放进嘴里，猛地吸了几口，
　　吕西安十分怀疑，他其实想要吸的是另一种烟。
　　“我建议打惠斯特。”博西埃探员拉开一把椅子，在牌桌前坐下。
　　“好极了，惠斯特。”拉萨尔先生从嘴里吐出一个烟圈，坐在了博西埃探员的对面，“这是绅士的游戏，就打惠斯特，您和您的同伴一伙，我就和昂吉安神父吧。”
　　吕西安无声地冷笑，拉萨尔先生恐怕是这间屋子里最不算绅士的人了。
　　四个人在牌桌前坐下，每个人面前都摆放了一千法郎的筹码。
　　吕西安并不懂惠斯特牌的原理，他看了没一会，就无声的打起了哈欠来。
　　他将两个观察孔让给了阿尔方斯，让对方替自己注意牌桌上的情况，阿尔方斯是牌桌上的常客，吕西安觉得他或许能看出些门道来。
　　时间很快过了一刻钟，两方的计分咬的很紧，拉萨尔先生的确是牌场好手，可两位探员在探案当中难免会遇到需要打牌的情况，因此也受过专门的培训，双方一时间呈现出势均力敌之势。
　　就在吕西安认为还要很久才能够分出胜负的时候，阿尔方斯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示意他从观察孔朝外看。
　　吕西安向前倾，将右眼放在左边的那个观察孔前，而阿尔方斯的左眼则透过右边的那个观察孔朝外看，两个人的脸贴在了一起，阿尔方斯脸颊侧面的胡茬轻轻摩擦着吕西安的皮肤，让他想起小时候穿套头毛衣时，毛衣的领子与脖子摩擦产生的蛰痒感。
　　他用一只眼睛看向拉萨尔先生，与牌局开始前相比，他变得紧张了不少，从侧面看来，他的肩膀和胳膊的肌肉绷的很近，一只手拿着牌，而另一只手则放在大腿上，有些神经质地轻微抽动着。
　　吕西安的目光转向两位探员，他们似乎也注意到了拉萨尔先生身上微妙的变化，博西埃探员和拉萨尔先生一直保持着目光的接触，而另一位拉瓦里埃尔探员则用牌挡住自己的半张脸，表面上在研究自己的牌，可眼角的余光却时刻也没有离开拉萨尔先生的那只空着的手。
　　突然，阿尔方斯的脸在吕西安的脸上突然地蹭了两下，吕西安连忙再次看向拉萨尔先生的那只空着的手，果然，那只手从他的大腿上抬了起来，藏到了桌子的下面。
　　从吕西安的这个角度，可以轻巧的看出，一张牌从拉萨尔的袖口里划了出来，落在他的手心里，他将手从桌子下收了回来，朝着另一只手握着的牌挪动，想要不被人看见地将这张牌插进去。
　　可他的指望注定要落空，那只手刚从桌子下面抽出来，就被旁边的拉瓦里埃尔探员一把抓住了，那位探员的手就像是铁钳一样，拉萨尔先生因为疼痛而大叫了出来，吕西安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都变形了，嘴里的烟斗也从嘴巴里滑了出来，落在地上，折成了两段。
　　拉瓦里埃尔探员掰开拉萨尔先生的手，从里面掏出那张被汗水浸透了的红桃A。
　　“请您解释一下吧，这是什么？”他将那张纸牌轻轻一掷，纸牌在空中飘飘荡荡，最后落在牌桌的绿丝绒台布上。
　　“这可真是令人不齿。”博西埃探员同样站起身来，他不看拉萨尔先生一眼，而是转向昂吉安神父，“您说您请来的牌友是有地位的绅士，没想到却是出老千的赌棍，这就是布卢瓦城的绅士吗？”
　　昂吉安神父的脸上青白交加，他极为尴尬地掏出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完全没有表演的痕迹，“我实在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天啊，真是可怕的丑闻！”
　　“您怎么说呢，拉萨尔先生？”他脸上的尴尬很快被愤怒所取代，“我信任您才邀请您来我家里，您却干出这样不体面的事情！”
　　拉萨尔先生并没有回答他，可怜的新闻记者瘫软在座位上，好像是被吓呆了，冷汗一滴滴地从他的额头上朝下流着。
　　“您做出这样的事情，报社会怎么说呢？其他的市民又会怎么说呢？”神父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上帝呀，真是可怕，您还怎么留在这里呢？”
　　吕西安几乎要为神父鼓掌了，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烧红的尖刀，径直戳向拉萨尔先生的心口。可怜的新闻记者浑身不住地痉挛着，用手不住地撕扯着刚才还很整齐的头发。
　　“我想……这肯定是有些误会……”拉萨尔先生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他用力地将面前的筹码往前一推，“这点钱就作为我给大家的歉意。”
　　“一千法郎？”博西埃探员不屑地冷笑一声，“您的名声和前途只值一千法郎吗？”
　　“那您想要多少？”拉萨尔先生似乎都要哭出来了，他身上神经质的抖动越来越强烈。
　　博西埃探员和拉瓦里埃尔探员对视了一眼，“我们觉得五万法郎是一个合适的价格。”
　　拉萨尔先生发出一声怪异的尖叫，“五万？我哪里有那么多钱？”
　　“我想也是，鸦*烟可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博西埃探员也看出了拉萨尔先生身上那些服食鸦*的迹象，“您一天要抽几管？我猜是三管到五管……这一年可就是上万法郎的开销。”
　　“好吧，好吧！”拉萨尔先生的喉头哽住了，“五万就五万，我给您写个欠条，行吗？”
　　两位探员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以，”博西埃探员说道，“但您要在欠条上承认自己诈赌的事实。”
　　拉萨尔先生看上去想要拒绝，但他很快似乎就意识到，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
　　“好吧，随您的便吧。”他垂头丧气地说道。
　　神父立即拿来笔，墨水和白纸，拉萨尔先生在三个人的共同监视之下，在纸上写下了他的自白书，签好名字，还按下了一个手印。
　　吕西安感到是自己登场的时候了，他将椅子朝后一推，站起身来，从屏风之后走出。
　　“先是欺诈，而后又是贿赂政府的官员。”吕西安大声说道，“拉萨尔先生，您可真是一错再错啊！”
　　拉萨尔先生看上去已经成了一具被雷劈中的尸体了，他瘫坐在椅子上，头发一根根地竖了起来。
　　“您认出我来了，对吗？毕竟我的照片曾经上过你们的报纸。”吕西安从博西埃探员手里接过那张能要了拉萨尔先生的命的白纸，“我很遗憾我们第一次见面会是这种方式。”
　　拉萨尔先生瞪着吕西安，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从他大张着的嘴巴里，只能发出一些不似人声的叫喊。
　　他试图解开自己的领带，那条领带如今已经变成了一根绞索，勒的他喘不过气来，可那颤抖的手却把领带系的越来越紧，手上的汗水浸透了领带的丝绸，他的指头的动作越来越微弱，脸色也越来越惨白。
　　拉萨尔先生在椅子上昏了过去，两只手无力地垂下。
　　吕西安被对方的样子吓了一跳，他看向走到自己身后的阿尔方斯，“这人不会是死了吧？”
　　博西埃探员走上前来，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拉萨尔先生脖子上的动脉。
　　“他只是昏过去了而已，”博西埃探员几下解开了拉萨尔先生的领带，又一把扯开衬衫的领口，他的语气里有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您刚才的那些话把他吓昏了。”
　　吕西安翻了个白眼，“真是个可悲的家伙，莱菲布勒夫人应当看看他这副可悲的样子。”
　　“您这里有嗅盐吗？”吕西安不耐烦地朝昂吉安神父问道，“若是没有的话就给他浇一桶凉水，我可没有时间在这里等着他醒来。”
　　昂吉安神父连忙小跑出去，过了片刻，他拿着一个小小的金瓶子回来。
　　他在拉萨尔先生面前半蹲下来，拧开了嗅盐的瓶盖，将嗅盐瓶凑到拉萨尔先生的鼻尖下方。
　　死鱼一样的新闻记者在椅子上翻滚了几下，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你们……是你们串通好的，这是个陷阱！”他大声喊叫着，眼里的血红色不但没有消退，反倒更加浓烈了。
　　“您说的一点没错。”吕西安赞同地点头，“这的确是个陷阱。不过既然您已经掉进来了，就没必要再说这些没意义的话了。”
　　“我要去警察局！”拉萨尔先生挣扎着站起身来，却被眼疾手快的博西埃探员一把按回了椅子上。
　　“我要控告你们！”他在椅子上挣扎着，然而这个瘾君子的反抗在旁人看来却是如此的可笑，博西埃探员用一只手就压的他动弹不得。
　　“您如果要控告的话，就向这两位先生讲吧。”吕西安用手分别点了点两位探员，“他们并不是税务稽查官，而是巴黎来的内政部探员。”
　　博西埃探员放开拉萨尔先生，从自己兜里掏出内政部长签发的证件。
　　“如果您愿意的话，他们立即就能以法律的名义逮捕您。”吕西安补充道。
　　这最后的一击彻底将拉萨尔先生打垮了，刚才燃起的那一点斗志像风中的残烛一样，转瞬之间就熄灭了，他再次瘫软在了椅子上。
　　“看来您冷静下来了，”吕西安走到拉萨尔先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颓丧的新闻记者，“我想您不愿意被逮捕，也不愿意被当成是在牌局上耍诈的小人，那么我们就来谈一谈条件吧。”
　　“您想要什么？”拉萨尔先生声音嘶哑地问道。
　　“您和莱菲布勒家走的那么近，一定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辛吧。”吕西安说道，“比方说，关于莱菲布勒发家时候的事情，您知道多少？”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记者含糊不清地回答道，“那时候我恐怕还在上中学。”
　　“那我就具体一点来问，战争期间，莱菲布勒和普鲁士人的交易，您知道多少？”吕西安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放欠条的地方，“我建议您仔细地想一想。”
　　“这我确实听说过，但是夫人也不会和我讲这些事情。”记者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我倒是的确听她抱怨过一个老太太，似乎叫拉莫特夫人，好像她的许多财产在战争时期被普鲁士人掠走了，而莱菲布勒和杜兰德两家是帮助普鲁士人销赃的中间人，因此她一直试图起诉莱菲布勒。”
　　“夫人是把这件事当做一个笑话讲的，”拉萨尔先生大口喘着气，“莱菲布勒运用自己的影响力，在本地的法院把这件事情压了下来，她如果还要上诉，就只能去巴黎的最高法院，可那算上律师费又是一笔大的支出，她负担不起。”
　　吕西安记下了这个名字。
　　“您开了一个好头，”他赞许地拍了拍记者的肩膀，“您还有什么东西能和我分享的吗？如果您的信息足够有价值，那么不但这张欠条可以一笔勾销，我还会给您一笔款子，让您能够满足自己的小小爱好。”
　　听到吕西安谈钱，拉萨尔先生的眼睛里又露出了贪婪之色。
　　“有件事情您或许有兴趣知道，莱菲布勒银行近些日子的经营状况不太好，他连吃了几笔坏账，铁路公司的执照也快要到期，他在巴黎花了大钱活动，但是目前还没有得到准信。这些事情只是现在还没有人知道罢了，因此这场选举他必须要赢，否则恐怕就压不住这些事情了。”拉萨尔先生见自己已经走投无路，索性就破罐破摔了。
　　吕西安看了看阿尔方斯，他似乎对这个消息也有些感兴趣，想来伊伦伯格家也不会放过将自己的生意扩展到布卢瓦城来的机会。
　　“您是个识时务的人。”吕西安说道，“我希望我们的合作继续下去。”
　　“您以后照常出入莱菲布勒夫人的客厅，但您注意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都要记得来和我分享，明白吗？我会让我的竞选经理蒂贝尔先生和您联系。”
　　“那么您能借我些钱吗？”拉萨尔先生突然抬起头来，“我保证按照您的要求去做。”
　　吕西安因为对方的无耻，一时间有些愣住了。
　　过了片刻，他指了指桌上的筹码，“这些筹码在城里的赌场就可以兑付，总共是四千法郎，您拿去吧。”
　　拉萨尔先生喜形于色，他一把将桌上的筹码收拢在一起，而后将它们全部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朝着吕西安点点头，弯着腰跑出了客厅，那姿势活像一只吃饱了的硕鼠。
　　“这可比我想象的容易。”吕西安听到阿尔方斯说道。
　　吕西安走到房间一角的酒柜前，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莱菲布勒家的酒庄出产的红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感谢大家的配合。”
　　两位探员喝了杯子里的酒，向吕西安和神父告辞。
　　吕西安将他们送出门去，在门廊里，他趁着边上无人，向博西埃探员问道：“从您的经验来看，这位记者先生还能活多久？”
　　博西埃探员估算了一下，“他如今一天抽三五管，两年之后就要抽八九管，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十年，他就没命了……不过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吕西安耸了耸肩，“上帝保佑。”
　　他和两位探员分别握了握手，随即那两人就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当中。


第37章 谋划
　　经过了这一晚的风波，吕西安丝毫不怀疑拉萨尔先生已经在精神上彻底垮掉了，他不得不满足吕西安向他提出的所有要求，而他为吕西安做的越多，自己陷的也就越深。
　　鉴于他本人不便直接出面，吕西安将与拉萨尔先生联系的工作交给了自己的竞选经理蒂贝尔，蒂贝尔之前曾经经手过多次选举，对如何处理这类灰色的事宜颇有心得，绝对不会让人顺藤摸瓜地找到吕西安身上。
　　在收服拉萨尔先生的第二天，吕西安就马不停蹄地投入到下一项工作当中：之前他在探访医院的时候，曾经向媒体和公众宣布要举办一次募捐活动，以帮助在之前的那次沉船事故当中伤亡的不幸人和他们的家属。这消息如今已经在城里流传开来，吕西安打算趁热度还在，趁热打铁地举办这场活动，以起到最好的宣传效果。
　　关于拉萨尔先生提到的那位试图起诉莱菲布勒的拉莫特太太，蒂贝尔先生经过一番查访，也大致摸清了对方的底细。这位老太太的父亲出身于贵族家庭的旁支，虽然家族早已衰落，但还留存了一些当年的家具和玩器，可却在1870年的战争当中被抢掠一空。
　　几年之后，拉莫特太太为了维持生计，前往当铺想要当掉仅存的几件首饰，然而却碰巧遇到了莱菲布勒的侄子来出手一架钟表，而那架钟表她非常熟悉，正是她父亲在战争当中所丢失的财产之一。
　　对于拉莫特太太的指控，莱菲布勒的侄子当然是矢口否认。拉莫特太太向法院递交了诉状，可本地的法院院长每两周都去莱菲布勒的府邸赴宴，所以可想而知，这个案子毫无疑问地石沉大海了。不甘心的拉莫特太太向巡回法庭上诉，可莱菲布勒有精良的律师团为他摆平这类的官司。几年下来，拉莫特太太本就微薄的积蓄也在这一场场的官司当中消耗地干干净净了。
　　了解了内情的吕西安，立即通过蒂贝尔先生向拉莫特太太伸出了橄榄枝，表示愿意资助她前往巴黎的高等法院上诉，一切的相关费用都由吕西安承担，不但如此，日后他还会为拉莫特太太安排一笔丰厚的养老金，让她安度晚年。拉莫特太太本已经心灰意冷，可听到吕西安如此慷慨的条件，她也重新燃起了希望，一口答应了吕西安的要求。
　　得到了对方的允诺，吕西安心情大好，当晚在吃晚餐的时候就将整件事情的进展告诉了阿尔方斯。
　　此时距离阿尔方斯来布卢瓦，已经过了将近一周的时间。那两位探员在拉萨尔先生的事情了结以后，并没有再逗留太久，在布卢瓦城里过了一个周末，就乘火车返回了巴黎，当然随他们一起带走的，还有吕西安给他们的一笔辛苦费。
　　可从那以后已经过去了三天，如今已经是星期四，阿尔方斯却丝毫没有返回巴黎的意思。不但如此，他丝毫不把自己当作是客人，理直气壮地对吕西安的房子按照自己的喜好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造，这一迹象似乎表明他打算在这一块他好不容易赢得的阵地上做长期的固守。
　　如今两个人就餐的餐厅，已经在阿尔方斯仆人的打理下，装饰得焕然一新。窗帘换成了里昂的上等丝绸，上面用金线绣着各式各样的花卉，在灯光下尤其显得华贵；地毯是厚厚的波斯地毯，脚踩在上面丝毫不会感受到地板的生硬，反倒像是踩在棉花上。
　　巴西香木的餐桌上摆着威尼斯的水晶器皿和萨克森出产的彩绘瓷器，酒杯上都镶嵌着王室的金色鸢尾花纹章，恐怕当年曾经摆在某座宫堡的餐具柜里，太阳王，蓬巴杜侯爵夫人或是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嘴唇都曾经触碰过它们。
　　而此刻，阿尔方斯正拿着一只这样的杯子，一边小口吮吸着里面的安茹葡萄酒，一边听着吕西安介绍拉莫特太太那里传来的最新进展。
　　“那位太太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吕西安轻轻晃动着手里的红酒杯，他看着自己在杯中的倒影，那影子影影绰绰的，随着角度的变化，光线的折射也让影子染上了不同的颜色。
　　“她的丈夫二十年前就去世了，儿子也没能养大，如今就一个人住在市郊的一栋小屋里，由一个年老的女仆照料。那女仆从她小时候就在她家里帮佣了，如今说是照料，不过是两个人抱团取暖罢了。”
　　“据蒂贝尔派去的人回来所说，她住的那间房子冬天冷的像冰窖，夏天又热的像烤炉，而墙上的漆看上去就像那些印象派画家的画布，那些二手的家具每一件都仿佛随时都要散架。即便这样的房子，她们很快也会维持不起了。”吕西安喝了一口酒，“海难当中的落水者会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拉莫特太太会听从我的安排的。”
　　“那您打算怎么安排呢？”阿尔方斯问道，“给她请律师，花钱让她去高等法院打官司吗？”
　　吕西安点了点头，“我已经让蒂贝尔去安排了。”
　　“可是您没有证据。”阿尔方斯摇了摇头，“拉莫特太太在当铺里看到了一架钟表，她觉得那是她父亲的财产，可谁又能证明呢？她或许看错了，或许莱菲布勒的侄子是用合法的手段得到的那架钟表，这没办法证明莱菲布勒有罪。”
　　“可所有的人都知道他给普鲁士人销赃的事实。”吕西安有些不服气。
　　“那又怎么样？”阿尔方斯接着说道，“他们当中有人愿意坐到证人席上去做证吗？我想是没有人敢的，除非他们想被莱菲布勒先生反告一个诽谤罪。毕竟他们对于这件事情的了解也是仅限于道听途说，没有人曾经亲眼目睹过莱菲布勒和普鲁士人之间的交易。”
　　“更不用说，即便高等法院受理了这桩案子，这场官司也是一场旷日持久的争斗。高等法院已经挤压了太多的案子，每天都有无数的诉状从全国各地雪片一般地涌来，等轮到您的案子开庭，恐怕都要到年底了，而那才是个开始呢……您可别忘了，如今距离选举日，只剩下三个礼拜了。”
　　吕西安有些不满，“那么在您看来，拉莫特太太这条线就是白费功夫啦？”
　　“这个倒也不见得。”阿尔方斯用餐巾擦了擦嘴巴，“拉莫特太太的指控在普通的法庭上或许显得苍白无力，可是在舆论的法庭上却不尽然。”
　　“舆论的法庭？”吕西安问道，“您是指……对莱菲布勒进行道德上的审判吗？”
　　“正是这样。”阿尔方斯接着说道，“您并不需要莱菲布勒被法院判决有罪，只要他在舆论场中身败名裂，那么他也就没有资格和您争夺这个议会的席位了。”
　　“要在舆论的法庭当中取胜，并不需要证据和律师；而决定是否胜诉的，也不是陪审团和法官，而是公众的情绪。而公众就像是西班牙斗牛场上发狂的公牛，只需要一块红布，就能够将他们引向您计划的方向。更妙的是，这一切并不需要复杂的上诉流程，不需要冗长的辩论，只需要几天时间就能够奠定胜局。”
　　“高等法院或许对拉莫特太太的控诉嗤之以鼻，可她的故事一旦登载在报纸上，会非常有冲击力的。想想看，一位国会议员竟然是靠出卖同胞的利益发家的，他为普鲁士人销售掠夺来的家具和装饰品，有朝一日难道就不会为了普鲁士人将法兰西零敲碎打地分别出售，只为了自己能够得到一笔佣金吗？”
　　“人们会相信这个故事吗？”吕西安有些怀疑。
　　“为什么不会？法兰西的民众们天生就对高高在上的人物抱着本能的不信任和排斥，在潜意识里他们就认为波旁宫里那些衣冠楚楚的政客，都是些唯利是图的恶棍和小人，这个故事完美地符合了他们的预期，他们就喜欢看这种高高在上的人物身败名裂的戏码——在燕尾服和丝绸衬衣下面隐藏的，是恶臭不堪的灵魂，高的地位并不意味着高尚的道德，他们反倒比普通人堕落的更深。”
　　“巴黎人或许是这样，可是在布卢瓦，我的这些乡亲们还是保持着十八世纪的朴实价值观。”吕西安仍然将信将疑，“您确定这样的舆论攻击会有作用？”
　　“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成了真理。”阿尔方斯胸有成竹地说道，“如果他们周围都充斥着同样的信息，如果每一张报纸都把莱菲布勒说成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卖国贼，那么他们自然也会改变看法的。”
　　“每一张报纸——唯独不包括《布卢瓦信使报》。”吕西安闭了闭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莱菲布勒的侄子绝对不会让这样的文章登载在他的报纸上，即便亨利·杜兰德施加自己的影响力也绝无可能。遗憾的是，布卢瓦的好市民们除了这份报纸，其他的报纸一概进不了他们的家门……小城市的人总是很有生活的惯性。”
　　“那您就想办法让他们看。”阿尔方斯神秘地笑了笑。
　　“您有什么办法吗？”
　　“如果我记得不错，”阿尔方斯轻轻转了转自己食指上的戒指，上面的绿宝石在灯光下反射出幽幽的绿光，像猫的眼睛一般盯着吕西安，“在大选前的一周，会有一场公开的辩论。”
　　“的确如此。”吕西安肯定道，“地点就在布卢瓦城堡的庭院里。”
　　“那么，在那天辩论的早上，关于莱菲布勒先生勾结普鲁士人的故事，就会登载在巴黎各大报纸的头版，不单单是我们的《今日法兰西报》，而是所有有影响力的报纸。我会请人把拉莫特太太的指控稍稍做一些艺术加工，让它读起来更引人入胜，没有人会愿意错过这个很有冲击力的故事的。”
　　“那天您走上辩论台的时候，手里就拿着这样的报纸，当机会来临的时候，例如说，他开始攻击您，那么您就把这份报纸拿出来，看看他打算怎么回答。”
　　“当观众们离开会场时，他们会在门口发现，这些报纸都可以免费领取。我会让人提前把每份报纸准备几千份，让观众们把它带回家里，再转给自己的亲朋好友，过不了多久，全城的人就能够看到了。”
　　“这要花多少钱？”吕西安被阿尔方斯的财大气粗所震惊了。
　　“我不知道，大概十来万法郎？”阿尔方斯听起来毫不在乎，“算不上什么大钱。”
　　“您对您笼络的每一个政治家都这样慷慨吗？”吕西安有些怀疑阿尔方斯的动机。
　　“差不多吧，我们需要在议会里有更多的影响力，每一个席位都很重要。”阿尔方斯朝着吕西安轻轻挤了挤眼睛，“只是对您要更慷慨一点。”
　　“那么我能问问我为何有这样的荣幸吗？”
　　阿尔方斯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他的嘴角微微向上翘起一个弧度，随即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酒，没有回答吕西安的问题。
　　看到对方不想说，吕西安也懒得再问了，餐厅里随即陷入沉默，两人默默无言地吃着盘子里的烤鹌鹑，只有刀叉与瓷盘偶尔发生的碰撞声时不时地打破这有些低沉的寂静。
　　“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巴黎？”过了几分钟，吕西安主动开了腔，“我相信那边也离不开您太久。”
　　“的确有不少生意上的事情要我拿主意，不过比较重要的事务他们会给我发电报的。”阿尔方斯放下刀叉，用手轻轻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我暂时还不打算离开，至少要等到您下周的募捐活动以后。”
　　“您要来参加募捐？”吕西安惊奇地问道，“来做什么呢？”
　　“自然是做我这样的人在这种场合该做的事情——捐款。”阿尔方斯回答道，“如果我这样的一个外地人都能够慷慨解囊，那么布卢瓦城的好先生和好太太们若是过于吝啬，可就显得没有心肝了。您的募捐活动的声势越旺，您的人气也就越高。”
　　“我已经欠了您太多的人情了，我不能再要求您做更多。”吕西安感到自己接受的来自阿尔方斯的帮助已经达到了一个危险的水平，自从这场竞选开始，各种各样零敲碎打的花费加在一起已经有三四十万法郎，如果他再接受更多的资助，那么以后进了议会，如果阿尔方斯请他在某场表决当中投赞成或者反对票，他有什么脸面拒绝呢？
　　“我只是为了慈善事业做捐款而已，碰巧这场活动是您组织的。”阿尔方斯说道，“您并不欠我的什么人情。”
　　看到了吕西安的犹疑，阿尔方斯似乎明白了对方的顾虑，又补充道：“您不必担心我将来会挟恩图报之类的，我和我的父亲赞助政治家，是为了和他们长期的合作，而并不是简简单单地购买议会的投票权。我不是想让您按照我的想法去投票，我只是希望您明白，我们双方的利益是一致的，只要我们通力合作，那么未来所能够取得的成就将是不可限量的。”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他连忙拿起自己的杯子，大口喝下一杯酒，以此遮掩自己正在变红的脸色。阿尔方斯的话部分打消了他的疑虑，但吕西安依旧认为，无论说的多么冠冕堂皇，这一切的本质就是一笔交易，而在这一场交易的天平上，阿尔方斯显然是吃了亏的。
　　他微微点点头，“好吧，我欢迎您来参加。”
　　阿尔方斯似乎高兴了一些，又开始用刀子切割起盘子里的鹌鹑来。


第38章 募捐会
　　在吕西安的安排下，拉莫特太太和她的女仆在几天之后秘密地乘坐火车去了巴黎，阿尔方斯已经安排好了记者去采访她们，而相关的报道将在布卢瓦的两位候选人辩论的当天早上登报，在那之前，任何人都不会知道相关的消息。
　　在之后的几天里，吕西安的竞选工作人员倾巢出动，将募捐活动的请帖送到了全城每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的家里。由于慈善活动先天的道德优势，这些收到邀请的人无论对于吕西安持何种态度，都不得不笑脸相迎。
　　就连莱菲布勒也不得不接受了请帖，并表示一定携全家到场。然而据拉萨尔先生秘密传来的消息，他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摔碎了足足一打的瓷器。
　　募捐会的会场同样选在了布卢瓦城堡的庭院里，这座城堡的庭院当年曾经接待过路易十四的来访，如今则成为了布卢瓦城所有重大活动的首选之地。布卢瓦的市长想要讨好风头正劲的吕西安，为此他将城堡的庭院免费提供给吕西安来举办活动。
　　举办募捐活动的时间是三月的二十八号，而选举的投票日是四月十五日，两者之间相距不到三周。在之前的一段时间里，吕西安积极地前往全城的各处竞选，每天平均要参加两场以上的竞选活动，他平易近人的姿态得到了许多市民的好评，因而声势大涨。
　　根据蒂贝尔先生做的匿名调查，他的支持率已经和在本地树大根深的莱菲布勒并驾齐驱了。在这场募捐活动之后，吕西安的支持率大概率将会反超莱菲布勒，这也将使他在定于四月八日举办的候选人辩论之前占到先机。
　　举办募捐活动的日子很快就到来了，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四，天空呈现出趋于透明的淡蓝色，一扫之前几天的阴云密布，就好像上帝本人也站在吕西安的这一边似的。
　　吕西安和阿尔方斯一同乘马车前往会场，这还是阿尔方斯来布卢瓦这一周多的时间以来第一次在公众面前出现。他们坐的是一辆敞篷的四轮马车，沿路不时有市民向吕西安打招呼，而吕西安则挥手朝他们致意——经过了最近一段时间的密集竞选活动，吕西安已经算是城里的名人了，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他的人，都对这个英俊的年轻候选人印象深刻。
　　马车在城堡的入口处前面排成长长的一行，受邀请的宾客们在城堡门前下车，步行穿过黑洞洞的入口，进入城堡当中宽阔的庭院。
　　吕西安下了车，朝着聚集在入口处看热闹的观众挥了挥自己的手杖，就和阿尔方斯一起走进了大门。
　　在庭院的中央搭建了一座木质的主席台，上面并排悬挂着法兰西的三色旗，布卢瓦的市旗和红十字会的白底红十字旗。
　　在主席台下是一片铺了沙子的空地，这是用来举办击剑比赛的。正如所有的募捐活动一样，吕西安的慈善募捐也安排了余兴表演，而在富有骑士传统的卢瓦尔河谷地区，没有什么比一场激烈的斗剑比赛更受欢迎了。
　　在空地的四周摆放了几百把的椅子，由于数量不够，只能让女士们坐在椅子上，而他们的男伴则站在他们的身边。一些手捧着托盘的侍者在座位之间穿梭，给客人们送上冰镇的柠檬汁和李子酒，如今虽然还是春天，可在阳光下晒的久了，也未免会感到口干舌燥。
　　吕西安走上了主席台，已经在那里就坐的省长，市长和市议员们都站起身来和他握手寒暄，而本城的大主教并没有出席，这位古板的教士认为这种由政客而非教会主持的慈善活动，实在是显得太过共和主义了。
　　“莱菲布勒先生呢？”吕西安和主席台上的每一个人握手完毕，装作不经意地向凑到他身边的市长问道。
　　“我们请莱菲布勒先生上台来，但他却说他更想在观众席上陪着他的妻子和女儿。”市长的语气有些尴尬，“您瞧，他们就在那里。”
　　吕西安顺着市长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眼就看到了莱菲布勒先生的山羊胡子，他站在自己妻子身边，用一只手握着手杖，而另一只手则放在椅子的靠背上。
　　而莱菲布勒夫人则看上去病歪歪地，她微微抬着头，摆出一副高傲的做派，可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坐在不远处的拉萨尔先生，时不时地朝他挤出几个媚眼来，就好像她还是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殊不知自己已经成为了全场的笑料。
　　他又看向坐在莱菲布勒夫人身边那个身穿蓝色裙装的少女，那位小姐有着和自己母亲一样的鹰钩鼻子，而其他的五官都显得平平常常，因此任何人看她的时候都只能注意到那个突兀的鼻子，据说这是莱菲布勒夫人出身的德·洛里昂伯爵家族的高贵特征，从十三世纪起的每一位伯爵都有着这样的鼻子，如今这些祖先们的肖像还挂在洛里昂府的墙壁上，如果那位研究遗传学的孟德尔神父来观察一番，想必这些画像比起自己花园里的豌豆更能给他以启迪。
　　“那是谁？”吕西安指了指站在莱菲布勒小姐身边的一个高大男子，他有着和莱菲布勒先生有些相似的五官，但却因为脸上的肥肉而有些变形，像是一副被撑坏了的橡皮面具。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上去有些呆呆地，如同一个挂在椅子上的气球。
　　“那是莱菲布勒先生的侄子，也是他女儿的未婚夫。”市长介绍道。
　　吕西安再次打量了一番这位小莱菲布勒先生，从他的外表根本看不出来，这就是《布卢瓦信使报》的掌门人。他看上去一点不像报社的经理，倒像是一个肉铺老板，每一批做出来的香肠他都要先吃掉几个再摆到货架上。
　　他又看了看那位莱菲布勒小姐，她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朝着母亲那边靠拢，可以看出她对自己这位堂兄的抗拒。
　　吕西安不由得对这位小姐产生了一丝同情。然而有什么办法呢？莱菲布勒先生绝不愿意让他的这笔巨额遗产落入外姓人的手里，那么唯一的安排就是在家族内部进行联姻。再说了，无论是任何人娶她，恐怕都是为了这笔遗产，那么还不如让同姓的侄子占便宜。无论莱菲布勒小姐是否愿意，在这件事情上，父亲的意志远比女儿的更加重要。
　　吕西安将自己的目光收回来，他注意到主席台上的每一个人都好奇地打量着阿尔方斯，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来得及介绍这位面生的客人。
　　“这位是我的朋友，著名的银行家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子爵，他从巴黎来这里小住。他和他的父亲一贯乐善好施，听到我们要举办慈善活动的消息，立即表示要和我一起来参加。”
　　即便是山洞里的穴居人，恐怕也听说过伊伦伯格家族。正如吕西安所料，阿尔方斯的名字仿佛有魔力一般，一下子将主席台上的众人都震住了，他们看阿尔方斯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座能够移动的金山。
　　坐在主席台附近的人也听到了吕西安的介绍，这消息在人群当中迅速传播，如同石头扔在水中激起的浪花一般，很快，无数炽热的眼神都被吸引到了主席台上。
　　面对着无数意味不同的目光打量，阿尔方斯丝毫不露怯，他摘下自己的帽子，和省长与市长分别握手。
　　“我们久闻子爵先生的大名，”卢瓦尔-谢尔省的省长是一个秃头的矮子，他光秃秃的脑袋像是凸透镜一般闪闪发亮，“您莅临我们这里游览，实在是我们的荣幸！”
　　“是啊。”布卢瓦城的市长也在一旁附和道，“您这样乐善好施，足以说明您有一颗高尚的心灵，真是令我们大家都十分敬佩呢！”
　　本地政府的官员们像是看到腐肉的苍蝇一般，一溜烟地涌上来，将阿尔方斯包围，吕西安很清楚，他们希望能够给这位银行家留下一个好印象，如果能让他来本地投资那就更好了。
　　他用余光看向莱菲布勒一家人，莱菲布勒先生的脸上还带着些勉强的笑容，但从他微微抖动的胡子尖来看，他对自己所见到的并不满意，毕竟这个众星捧月的位置，之前一贯是属于他的。
　　吕西安朝着主席台旁边的蒂贝尔先生使了个眼色，过了片刻，主席台下传来一声清脆的锣声，宣告募捐会正式开始。
　　官员们只得暂时从阿尔方斯身边离开，各自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阿尔方斯在吕西安身边的椅子上落座，“谢谢您帮我解围。”他轻轻拍了拍吕西安的胳膊。
　　红十字会的医院院长首先走上了演讲台，“亲爱的市民们，我很高兴诸位能够拨冗到场，参加这场募捐活动。上帝教导我们爱自己的邻人，如今我们城市的一些成员遭遇了不幸，他们的家庭上空蒙上了阴云，现在是我们向他们伸出援手，驱散他们头顶的阴霾的时候了，我希望大家都能慷慨解囊。”
　　莱菲布勒一家的脸色看上去都不算太好，毕竟这场事故的受害者都是莱菲布勒家的雇员，而他们家庭如今的困境也是由于莱菲布勒麻木不仁的缘故。因此听完院长的这句话，在场的观众看向莱菲布勒一家人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古怪了。
　　“我还要感谢德·布里西埃男爵阁下。”院长伸出双手，将观众的目光导向吕西安，那动作就像是歌剧散场时演员们向观众引荐指挥家似的，“我本人，我想我也可以代表如今在我的医院休养的伤员和他们的家人，我们都对男爵先生的慷慨和高尚报以深厚的感激之情，在本该对此负责的人闭耳塞听之时，他主动向我们伸出了援手。”
　　吕西安谦逊地低下头，他飞快地瞟了一眼莱菲布勒的方向，这位先生的脸色更黑了，如果走在街上肯定会有人以为他把锅底的黑灰往自己脸上抹了一层。
　　“诸位女士们，先生们，我怀着无比的荣幸，向诸位介绍本城的众议员候选人，德·布里西埃男爵先生！”
　　吕西安用手一推椅子，站起身来，朝着观众挥手致意，走到演讲台前，和院长亲切地握了握手。在刚开始竞选活动的时候，他出席这种场合还显得青涩，动作也显得僵硬，如今却早已经驾轻就熟了。
　　“欢迎大家！”吕西安向着观众微微鞠躬，“作为本城的一员，为受苦受难的同乡伸出援助之手，是鄙人义不容辞的责任。承蒙大家赏脸出席今天的募捐会，也希望大家多多捐款，让这些可怜人和他们的家眷不至于衣食无着。”
　　“在开始之前，我想要向大家介绍我的一位朋友，他的名字在金融界如雷贯耳，甚至连从不读报的人恐怕也听说过。他偶然听说这场慈善活动，就表示一定要来参加并聊表心意……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子爵先生！”
　　阿尔方斯笑意盈盈地走上前来，吕西安朝后退了半步，将演讲台让了出来。
　　“诸位布卢瓦城的市民们！”阿尔方斯面对无数好奇的目光，却自在的如同在骑师俱乐部的牌桌上一样，“我虽然刚刚来到你们美丽的城市没多久，可我已经深深体会到了这座城市的好客与优雅，作为瓦卢瓦王朝的宫廷驻跸之所，我在你们身上看到了你们祖先身上的那种风流气度，令我不禁觉得，如果巴黎人都像你们这样可爱，那么我们也不至于一有机会就要从那座城市里逃出去了！”
　　台下爆发出一阵大笑，伴之以热烈的掌声。布卢瓦人常对巴黎怀着某种混杂着嫉妒和不屑的心理，阿尔方斯的这一番话恰恰挠到了他们的痒处，消解了许多人对他这个异乡来客的抵触心理。
　　“我知道诸位想要看斗剑比赛，而不是一个外乡人在台上喋喋不休，所以我就长话短说：对于德·布里西埃男爵的慈善事业，我表示热烈的支持。因此，我将要捐助二十五万法郎，用于帮助事故中受伤的不幸者和他们的家人，同时对布卢瓦的医疗设施进行升级和改造，让城里的每一位市民都能够享受到更好的医疗。”
　　台下传来一阵吸气声，离主席台近的几个人的眼睛都直了。二十五万法郎，这可是一笔巨款，许多在城里还算有地位的人的全副身家都没有这个数字，连莱菲布勒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嘴角都微微抽搐了一下。
　　台上的众人也面露惊异之色，只有吕西安对此并不太吃惊。阿尔方斯和他的父亲为了营造乐善好施的形象，每年在慈善事业上都要花掉几百万法郎，吕西安有时在想，这种行为大致类似于中世纪的贵族用抢掠得来的黄金购买赎罪券，买的越多，下次抢掠的时候就越心安理得。虽说伊伦伯格父子是犹太人，可当年的天主教廷不会拒绝犹太人的投献，如今的红十字会就更不会了。
　　他轻轻拍起手来，身旁的官员们看到他鼓掌，也纷纷跟进，很快震耳欲聋的掌声就回荡在城堡的庭院里。
　　阿尔方斯再次朝观众鞠躬，从演讲台上退了下来。
　　锣声再次响起，斗剑比赛随即开始，许多坐在椅子上的观众们，都站起身来，直往场地的边上凑。
　　“女士们，先生们，请注意，比赛就要开始啦！”蒂贝尔先生站在场地的中央，大声喊道。


第39章 刀剑相交
　　举办斗剑比赛的场地，是一块用绳子圈起来的长八米，宽五米的空地，上面均匀地铺满细碎的黄沙，让人想到古罗马的斗兽场。在过去那个比剑常意味着要见血的时代，这些沙子可以吸掉伤者滴在地上的鲜血，让选手们不至于因为湿滑的地面而滑倒。如今，斗剑比赛都换上了没开刃的剑，选手们的身上也带着全套的护具，因此见血的可能性已经很低了，但这些黄沙依旧作为一种传统保存了下来。
　　在主席台上摆放着这场比赛的彩头，第一名的奖品是一个纯金的奖杯，上面雕刻着布卢瓦城的徽章；第二名的奖品是一对有着镶珍珠手柄的左轮手枪；第三名则得到的是一把剑柄镀了金的短剑。慈善比赛的奖品不宜过于贵重，那样就有喧宾夺主之嫌；同样亦不应当太过寒酸，否则就损害了主办人的体面。吕西安选择的这几样奖品，既不靡费也不至于太便宜，又恰好符合了比赛的尚武风格，摆在这里丝毫不显得突兀。
　　第一场的选手从场地两边上了场，场地边上的黑板上写下了他们的名字——左边的是佩纳隆先生，右边的则是彼尔姆先生，他们都是本地的剑术教师，身材都高大威猛，再穿戴上全套的护具活像两座小山一般。
　　他们走到场地中央，先是向观众鞠躬，又朝着自己的对手致敬。而后，他们分别退到场地的两边，用胯部顶着当作围栏的绳子，腰部朝前倾斜，将手里的剑平举，摆好了姿势。
　　又是一声锣响，宣告比赛正式开始了。两位剑术师表现的很谨慎，他们小心翼翼地逐步靠近，剑锋指着对方的面门。
　　过了半分钟的时间，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向前冲刺，当剑锋将要碰撞之时，他们将一只腿往前跨，将全身的力气都聚集在剑锋上，让吕西安不由得想到两只用自己的角互相顶撞的犀牛。
　　那两把剑碰在一起，因为承受的力量太大，剑身不住地抖动着，最靠前的观众都能听见剑身所发出的嗡嗡震颤声。
　　“很稳重的招式！”吕西安听到身旁的市长用一副行家的口吻说道。
　　“是啊，非常严密！”
　　“的确如此！”
　　吕西安又看了看台上的两个人的动作，正如这几位懂行的观众所言，他们的招数非常稳重，可稳重的另一面就是死板了，吕西安在中学时候也学过击剑，那时他对这类毫无美感的招式就嗤之以鼻，如今过了这么些年，他感到自己依旧欣赏不来。
　　“看来您不喜欢他们的招数。”阿尔方斯看出了吕西安的缺乏兴趣，他凑到对方耳边，轻声说道。
　　“的确没什么意思……但是胜在有用。”吕西安回答道。
　　“是啊，如果是在两百年前，靠这一手恐怕真能够保住自己的命。”阿尔方斯也表示赞同，“可如今，击剑已经成了花架子，就像是芭蕾舞一样，不过是表演罢了。”
　　“这也难说。”吕西安做出一副不相信的样子，“比方说吧，一个人若是不得不走上决斗场的话，也许就要靠剑术来搏命呢！”
　　“用剑决斗可不算真的决斗。”阿尔方斯不屑地说道，“用利刃在对方身上划出几道口子来，看上去虽然吓人，可除非是一剑刺穿心脏什么的，最后两个人都能活下来。用剑决斗的双方大多都不想上场，他们只不过是需要几滴鲜血做引子，给自己一个台阶下罢了。双方都流点血，然后一切一笔勾销，无论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冲突，这样也就完了。”
　　“可用手枪就不一样了，那就是把自己的生命交付给了上帝，愿意用手枪决斗的人，可是真心希望自己的敌人去死啊，一颗高速的弹丸打在身上，即使当时要不了命，也有很大的可能死于感染。而奇怪的是，用手枪决斗，要么两个人都毫发无损，要么就一起命赴黄泉，一方活下来而一方去死的概率倒是不高，这真是有趣。”
　　“如果我有一天要去决斗的话，还是选剑要好些。”吕西安开玩笑道。
　　“如果您去决斗的话，会因为什么理由呢？”
　　“因为荣誉吧，”吕西安想了想，“比方说，有一个人侮辱了我……”
　　“这倒是有可能，”阿尔方斯点头同意，“政治上总免不了这些事，大多数的决斗都是因为这个原因；除此之外嘛，就是由于情人间的争风吃醋，或者说是爱情，看您喜欢怎么称呼了。”
　　吕西安干笑了两声，结束了这个令他有些不自在的话题。
　　他看向观众席，莱菲布勒夫人和她的女儿还坐在远处，可两位陪同的男士却不见踪影。
　　吕西安环顾四周，试图寻找这两个人的身影，却遍寻不着，他们会去哪里呢？
　　“莱菲布勒先生！”市长的一声呼唤为吕西安解开了这个谜底，他转过头，果然看到莱菲布勒和他的侄子走上了主席台。
　　听到市长的热情招呼，莱菲布勒先生只是微微朝他点了点头权作致意，就径直走到吕西安面前。
　　两个人四目相对，却一言不发，莱菲布勒冷淡地看着吕西安，而吕西安坐在椅子上，却也没有站起来的意思。象棋里说王不见王，可如今这两人却是面对面的碰在一起了。
　　“男爵先生。”过了片刻，莱菲布勒首先伸出了手。
　　吕西安整了整领带，站起身来，握住了对方的手，“莱菲布勒先生，很感谢您赏光出席今天的活动。”
　　“您这样大的做派，若是我不来，岂不是让全城的人都觉得我是个一毛不拔的吝啬鬼吗？”莱菲布勒的话里带上了火药味。
　　吕西安的嘴角皮笑肉不笑地朝上抬了抬，“我倒是一点都不怀疑您会到场，毕竟这些可怜的伤员都是为了给您运输葡萄酒才遭此厄运，若是您不在船上装那么多的酒的话，他们如今也就不会躺在医院里了，更别说有人还落下了一辈子的残疾。您是他们的老板，想必您也担忧他们的状况，又怎么会不来呢？”
　　莱菲布勒的山羊胡子尖又开始抖动起来，吕西安的这番阴阳怪气无疑是戳中了他的心事。
　　“还有小莱菲布勒先生，”一旁的市长见到气氛变得僵硬，连忙插话来打圆场，“我们也是很久没见了。”
　　莱菲布勒控制了一下情绪，“这是我的侄子，乔治·莱菲布勒。”他指了指像铁塔一般站在他身边的大汉。
　　吕西安上下打量了一番莱菲布勒的侄子，刚才远了还不觉得什么，如今近了看，这人活像是一只大猩猩。
　　他注意到了对方那有力的一对大手，聪明的选择不和小莱菲布勒先生握手，只是点头致意。
　　“《布卢瓦信使报》的总经理阁下，我久仰您的大名。”
　　“我也很高兴终于见到您这位数次登上我的报纸的大人物。”小莱菲布勒将“我的报纸”这两个词念的很重。
　　是你叔叔的报纸，吕西安腹诽道。
　　“请问我有什么能够为您效劳的吗？”他又转向老莱菲布勒。
　　老莱菲布勒从兜里掏出一张支票来，“这里是我的一笔捐款，当然比不上伊伦伯格子爵的大排场，也希望您不要嫌弃。”
　　吕西安接过支票，看着上面五万法郎的金额，他有些惊讶于莱菲布勒这样的吝啬鬼竟然会愿意掏这样一笔为数不少的钱，看来这只老狐狸也是被逼到了墙角，没有别的选择了。
　　“只要您有这份心，那么金额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吕西安将支票递给红十字会的院长。
　　“这笔钱是我掏出来的。”莱菲布勒接着说道，“至于我的侄子嘛，他也想要为您的慈善活动尽一份心意。”
　　“我的小乔治他从小就不算聪明，但力气却很大，喜欢击剑和格斗，我也请了些有名的剑术师傅来教导他，如今算是小有成就，借着您的这场活动，他也想下场参加一下比赛。”
　　“可如今对手都已经分配完成了。”
　　“那么不知道您愿不愿意赏光，做我侄子的对手呢？”莱菲布勒的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我？”吕西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是啊，您在学校里，也是学过斗剑这门课的吧？”莱菲布勒微微提高声音，以确保主席台上和台下靠的近的人都能够听见。
　　吕西安咬了咬牙，莱菲布勒想必是打算让自己的侄子将他打翻在场上，一旦他今天狼狈落败，恐怕“滑稽的吕西安”就要成为布卢瓦选民的笑料……这样他举办这场活动可就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他又看了看小莱菲布勒的身材，他看上去和台上的那两个正在比试的剑术师身材相似，所以他们的剑风恐怕也是同样——失于灵活，但胜在稳重。
　　他还在考虑自己获胜的概率，此时身后阿尔方斯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这倒是有些不妥当，如果要论起来，您本人和德·布里西埃男爵，才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呢，毕竟如今和他争夺席位的不是您的侄子，而是您本人啊。”
　　这下轮到莱菲布勒先生措手不及了，“可我是个老人了。”
　　“这当然了。”吕西安连忙接话，“我看我们还是在辩论场上一决高下吧。”
　　“那看来我的侄子今天是要失望了。”莱菲布勒故作姿态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小莱菲布勒先生不嫌弃，我倒是愿意和您上场比试一番。”阿尔方斯向前跨了两步，站到吕西安身前来。
　　小莱菲布勒上下打量了一眼阿尔方斯，语气里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您想要和我比试吗？”
　　不光是他，连吕西安也惊愕于阿尔方斯的举动，这个身型修长，一副贵公子做派的纨绔，难道是小莱菲布勒这头蛮牛的对手吗？
　　“不知道先生愿意赏脸吗？”阿尔方斯又问道。
　　小莱菲布勒笑了一声，“当然了。”
　　他转过身，就去更衣室换击剑服，他的叔叔也一道离开了。
　　阿尔方斯也要走下主席台，吕西安跟在他后面。
　　“您确定吗？”当和人群拉开了足够的距离时，他立即开口问道，“那位小莱菲布勒看起来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物啊！”
　　“怎么，难道我看起来就好对付吗？”阿尔方斯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了城堡的门厅，将外面的喧嚣抛在身后。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他既然主动挑衅，想必是有备而来。”
　　“放心吧。”阿尔方斯拍了拍吕西安的脑袋，“我的剑术老师也是全国的一流人物，我倒是真想见识一下这位小莱菲布勒先生的水平呢！”
　　城堡的总管在一楼为吕西安专门准备了一间小客厅用来休息，两个人已进入客厅，就立即拉铃，让仆人取击剑服和护具来。
　　阿尔方斯脱下了外套，将领带解下来，在衬衣的外面套上了帆布的击剑服，又穿戴好了护具，看上去就像是古代的重甲步兵一般。
　　“有些重了，会影响灵活性。”他点评道。
　　“这东西关键时刻或许能救您的命。”吕西安一边说，一边检查护具的带子是否系紧。
　　一个仆人跑进客厅，“轮到子爵先生出场了。”
　　“走吧。”阿尔方斯说道。
　　他们重新回到庭院里，人群看上去比之前热烈了不少，巴黎的金融巨子和本地的知名人物之间的对抗，想来就比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剑术师互搏要吸引人的多。
　　小莱菲布勒已经在场地的左边等待了，他本就又高又胖，穿上护具更显的高大威猛。
　　阿尔方斯从场地旁的武器架上拿起一柄比赛用的剑，每位选手的剑都采用统一的规格，比花剑要重，却比重剑要轻一些。为了保障安全，这些剑都没有开刃，但要是全力劈在人身上，恐怕也够中剑者喝一壶的了。
　　“两位先生请站到场内来。”裁判员检查了一下场地四周的边界绳。
　　阿尔方斯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惹来周围几个人的喝彩，但对面的小莱菲布勒则面露不屑，低声咕哝了几句，似乎是在嘲讽这不过是些花架子而已。
　　吕西安看着两个人在场内摆好姿势，他听到自己的心脏不住地狂跳着。他不得不张开嘴巴来呼吸，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老是透不过气来。
　　当然，这样的比试与决斗不同，是没什么危险的。参加比试的双方都有坚固的护具用来护身，那些没开刃的剑其实和铁棍也没有太大区别。
　　他看向小莱菲布勒的粗壮的胳膊，那把剑握在他的手里，就像是从树梢摘下来的一段树枝一样。即便是一根铁棒，被他以这样的力道打在身上，肋骨恐怕也要断上几根吧？他在脑海里想象着阿尔方斯仰面朝天断地躺在场上，那一头漂亮的栗色头发上粘满了沙子……如果发生了这种事，他该怎么交待啊？
　　就在吕西安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比赛已经开始了，人群兴奋地大呼小叫着，这前所未见的表演彻底将他们的情绪调动了起来，人性当中动物的那一面开始占据上风。
　　吕西安屏住呼吸，看着场上的景象，幸运的是，小莱菲布勒看上去并没有掌握场上的主动权。他稳稳地站在原处，就像一座碉堡那样，浑身上下唯一移动的只是胳膊，不住地向阿尔方斯的方向劈砍着。
　　而阿尔方斯的打法则恰恰相反，他像是一个芭蕾舞演员，在场上灵活地穿梭着，躲开对方的攻击，而当自己的对手露出破绽时，他又表现的果断而又轻捷，趁小莱菲布勒不备猛地刺他一下，引来这个巨人的一声吃痛的怒吼。
　　每一次这样的攻击成功，裁判们就在小黑板上给他记上一分，几轮攻防下来，阿尔方斯也得了不少的分数。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莱菲布勒的气力也消耗了不少，吕西安注意到他的脚步开始变得虚浮，挥剑的动作也开始缺乏章法，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样，开始失去冷静了。
　　“或许阿尔方斯的确能赢呢。”吕西安心想。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出几声惊叫，原来是小莱菲布勒的一阵乱打，却瞎猫碰上死耗子地击中了阿尔方斯的腰部。
　　护具发出一声响亮的撞击声，巨大的冲击力让青年往后连退了几步，才稳住了自己的阵脚。
　　吕西安倒吸一口凉气，他注意到阿尔方斯的脸色一下子变白了，青年用力咬着嘴唇，显然刚才的那一击让他很痛苦。
　　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刚才阿尔方斯看上去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而现在那对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却奔腾着吕西安从未见到过的杀意——吕西安明白，他被小莱菲布勒激怒了。
　　阿尔方斯重整旗鼓，继续朝对手发起挑战，他的进攻方式和刚才一样，然而剑法却越来越凌厉，打击的幅度也越来越狠，要不是他额头上那些细密的汗珠在太阳下闪闪发亮，可一点都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刚才受过伤的人。
　　这一系列眼花缭乱的攻势，让小莱菲布勒难以招架，一时间乱了阵脚。
　　他想要改变一下自己的姿势，然而两条腿却一时之间没有站稳，微微地摇晃了几下。
　　就在此时，阿尔方斯猛地朝前一步，将手里的剑用力一挥，朝着小莱菲布勒的左腿劈去。小莱菲布勒正在稳定自己的身形，根本来不及做有效的防御。
　　剑手们的腿上并没有穿戴护具，因此阿尔方斯的剑直接劈在了小莱菲布勒的腿上，发出一声像是用拳头打击枕头时候所发出的那种沉闷响声。
　　“啊！”小莱菲布勒发出一声凄惨的哀嚎，他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小山一样的身体倒在了地上，扬起许多沙土，让离得近的观众忙不迭地后退躲避。
　　仰面朝天地躺在场地上的并不是阿尔方斯，而是小莱菲布勒，他用手捂着自己的左腿，发出屠宰场的猪所发出的那种凄惨的哀嚎，让许多观众不禁变了脸色，一些人的脸上明显露出了鄙夷和不屑的神情。
　　吕西安看向场地另一边的老莱菲布勒，他的脸色看上去更黑了。
　　阿尔方斯低下头，冷冷地瞥了躺在地上哀嚎的对手一眼，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身上的杀气已经消失不见。他面带微笑，优雅地向观众鞠躬。
　　“获胜的是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子爵先生！”裁判大声宣布。
　　“果然是个有风度的绅士！”吕西安听见身边的人议论道，“有良好教养的人就是不一样。”


第40章 银行家的道德
　　莱菲布勒家的几个仆人将躺在地上的小莱菲布勒扶起，两个人从左右两边各自架着他的一支胳膊，将他从城堡里扶了出去。从他凄惨的哀嚎和裤子上渗出来的血迹判断，小莱菲布勒的腿恐怕被阿尔方斯的那一剑打得骨折了。
　　他的叔叔一家也跟在后面一道离去，莱菲布勒先生面色铁青，而莱菲布勒太太则把自己的头比平时扬的还要高，做出一副对周围人的窃窃私语毫不关心的高傲态度，但这过火的姿态正显露出她内心的难为情。
　　至于莱菲布勒小姐，她看上去表现的十分遗憾，但似乎并非是由于担心自己的堂兄，而是对不能看完比赛而不满。她几乎是被自己的母亲像拖船拖着一艘小艇一样地拉离了会场，当她离开时，还用依依不舍的眼神不住地向后看着。
　　在这之后，剩余的比赛就显得有些无味了。接下来上场的是本地驻军的一位上尉和图尔城来的一位剑术教师，他们在台上打的也很卖力，但和刚才阿尔方斯与小莱菲布勒真刀真枪的决斗式比赛相比，还是少了很多的观赏性。
　　当这一场比赛结束之后，几位带着红十字会徽章胸针的女士们走到人群当中，她们手上拿着募捐用的钱袋子，观众们纷纷慷慨解囊，将兜里的金币和钞票投到袋子里去。
　　在余下的观众当中，亨利·杜兰德出手最为阔绰。他亲自走上主席台，将一张两万法郎的支票交给了吕西安。作为莱菲布勒的老对手，他处处都和自己的前任妹夫别苗头，虽说他的捐款金额不及莱菲布勒，但这笔钱对他而言也算是一笔不菲的支出了。
　　当最后一场比赛结束以后，评委们也完成了对每位选手的计分。按照得分的情况，阿尔方斯是这场比赛毫无疑问的优胜者，但由于他表示自己只是临时下场，并不能算是正式的参赛选手，因此第一名的冠军金杯被颁发给了本地的那位上尉，同时还有一笔两千法郎的奖金。
　　在本地公证处的公证人的监督之下，今天所筹集到的善款被当场进行了清点，总金额高达近四十万法郎，其中一多半都来自阿尔方斯。除去举办活动的相关花费，余下的金额还有三十万法郎，布卢瓦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举办过这样成功的一次筹款活动。
　　等到心满意足的观众们纷纷离场，吕西安也向工作人员感谢了他们的辛苦工作，和阿尔方斯一起走出城堡，登上了自家的马车。
　　“刚才您为什么不要奖杯呢？”马车一开动，吕西安就问道，“今天的所有人都没有您打得好，那奖杯和奖金理所应当应该归您的。”
　　“我今天掏了二十五万法郎，还在乎那一个金杯子和两千法郎的奖金吗？”阿尔方斯看上去还因为自己的胜利而得意洋洋，“如果我拿了冠军的奖品，那么有些爱嚼舌头的人又会说，您的慈善活动只是个幌子，所有的花费都是从左手进了右手，甚至您的目的就是为了捞钱……这世上唯独恶毒的流言传播的最快，甚至连天花与之相比也要甘拜下风。”
　　马车的车轮似乎压到了一块石头，车厢重重地弹跳了一下。
　　“哎呀。”阿尔方斯猛地吸了一口气，他脸上的五官挤在一起，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腰部，那正是他刚才被小莱菲布勒击中的位置。
　　“您没事吧？”吕西安有些担心，他还记得小莱菲布勒的剑打在阿尔方斯身上的情景，“我刚才就想问呢，您受伤了吗？”
　　“有些疼。”阿尔方斯轻描淡写地说道，“不过这不是第一次了，我之前练剑和拳击的时候受过比这严重的多的伤。”
　　“您为什么要学这些？”吕西安有些不解，“我以为银行家只需要学会做生意和看报表。”
　　阿尔方斯笑了笑，然而这一笑牵拉了他受伤处的肌肉，那笑容一下子变得有些狰狞。
　　“您刚才不是也说了吗？”他连忙在座位上坐好，“或许有一天，我需要靠这些东西来保命呢。”
　　“在我小时候，我父亲那时候刚刚发迹，那时他有一个合作伙伴，我和他们家的儿子关系不错，我们的家里人也认识，所以那时候我们两个经常会在花园里一起玩一个下午，用沙子堆城堡，或者是用树枝搭金字塔什么的。”
　　“在我九岁那年，那家人因为一场失败的投机而破产了，在那之后，他们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人提起，似乎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试图向我的父亲打听情况，但他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而从他的目光当中，我知道他在躲闪。他要我别再问关于那家人的任何问题，可是小孩子的好奇心就像草原上的野火，是抑制不住的。”
　　“半个月之后的一天，他和他的几个生意伙伴在我家里开会，女仆给他们送去咖啡。其中有一个人似乎很喜欢给咖啡里加糖，而她端进去的方糖不够了，于是她不得不去厨房里取，为了方便，她并没有把房门关上。”
　　“我那时候正在走廊上，隔着门我听到他们在谈话，于是我就从门缝里溜了进去。我那时候还很小，弯着腰比沙发的靠背还要低，他们坐在房间的另一头，根本看不见我。而书房的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脚踩在上面一点声音都不会发出来。”
　　“我躲在家具和帷幔的阴影里，一步一步挪到了距离他们不过十步远的地方，躲在了我父亲的写字台下面。”
　　“女仆送来了方糖，这一次，她离开的时候没有忘记关门。”
　　“‘您每天吃这么多甜食，还要往咖啡里放糖，这对您的身体可没好处，尤其是等您上了年纪。’有人说道。”
　　“回答他的是一声粗野的大笑，‘何必管以后的事呢？想想可怜的胡贝尔，他当年也很喜欢糖，’——胡贝尔就是那家人的姓氏，‘您看现在呢，他上了美洲，那里也不知道有没有足够的糖给他，谁知道我们有没有那一天？还不如现在就吃个够！’”
　　“周围的人干笑了几声，我父亲轻声咳嗽起来，每当谈话的话题让他感到不舒服了，他就会这样表现。”
　　“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了，似乎所有人都不愿意再谈那一家人，在这件事上，他们有着充分的默契。”
　　“所以那一家人是在破产之后移居美洲了。”吕西安总结道，“据说美国如今遍地是发财的机会，很多人昨天还是一贫如洗，今天就成了家资百万的大亨，去那里也不失为一条好出路。”
　　阿尔方斯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他叹了一口气，“我当时也以为是这样的，直到我十六岁的那一年。”
　　“那时候我刚刚进入我父亲的银行学习业务，作为他的秘书观察他每天的工作，就像是古代作坊当中的学徒一样。在我的面前，他丝毫不避讳什么，因为这生意有朝一日将要由我来接手。”
　　“在我学习生涯的第三个月，一家依附我父亲的小银行破产了，那样的小银行就像阴湿处的蘑菇一样，夏天的一场大雨之后就长出来一大片，而再经过几个晴朗的日子就又无影无踪了。”
　　“我父亲损失了大约一百来万法郎吧，他对此表现的并没有多么激动，毕竟这世上没有总赚钱的银行家，我以为这件事情就这样结束了，直到某个下午，一个所谓的‘亡命之徒’来到了我父亲的办公室里。”
　　“即便过了这么久，我依旧记得那个人，他看上去并不高大，也不像传说当中的那些亡命徒那样一只眼睛戴着眼罩或是留着浓重的络腮胡子，事实上他的五官并没有什么特点，那副长相和一个年薪一千五百法郎的文员相比并没有什么区别。可当我和他面对面的时候，却本能地感到了危险，就像是面对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似的。”
　　“他是为您父亲服务的是吗？”吕西安猜测道。
　　“您以为银行业是怎么运作的？”阿尔方斯反问道，“从古至今，哪一块金子上不是沾满了鲜血呢？银行家们会用笔，债券或是期票这些复杂的工具毁掉自己的敌人，也会用肉体毁灭的方式除掉自己前进道路上的障碍，至于选择哪种方式，就要看哪一种效益最高了。”
　　“我父亲和那个人谈起了最近破产的这位银行家，而那人也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他是来请示我父亲如何处置那一家人的。”
　　“我父亲背靠着窗户，他的脸隐藏在从背后射进书房的太阳光里，而他的影子拉的长长的，几乎要把坐在对面的那人整个包裹起来。”
　　“‘和往常一样，送他们上美洲吧。’我父亲说话的语气和他在餐厅里点餐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那人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房间，我父亲示意我送送他。”
　　“当我们来到书房的外间时，我关上了通向我父亲所在的房间的门。那人正在穿上自己的大衣，我拦住了他。”
　　“‘先生，我父亲刚才让您送他们去美洲，是去哪个国家呢？’我问道。”
　　“那人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我会问他这样一个问题。当他终于反应过来之后，他嗤笑了一声，这笑声让我感到自己就像是一个站在老师面前的无知学童。”
　　“所以他想您做了解释吗？”吕西安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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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他向我做了解释。所谓的‘去美洲’，只是银行家们的行话罢了，那些人真正去的可不是美洲。”阿尔方斯伸出右手的食指，缓慢地旋转，直到指尖指向马车的地板，“他们去的是这里。”
　　吕西安有些迷惑，可当他反应过来时，浑身止不住地打了个寒颤——这些人已经长眠地下了。
　　“他告诉了我这类事情通常是怎么做的：在冬天，他们会往受害者的脚上捆上一个二十公斤重的铁球，晚上在塞纳河的冰面上掏一个洞，将他装在麻袋里扔下去，等到第二天早上天亮的时候，河面就会冻住，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河底的暗流会把尸体冲向下游，等到河面化冻的时候，这里已经什么也找不到了。”
　　“夏天事情就要麻烦一些，需要把尸体或是活人运出城去，然后找一片人迹罕至的树林，挖一个深坑，再把活人或是死人扔下去埋起来。谁会去丛林深处翻土呢？没有人，这些遇难者就此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
　　“所以，您小时候的那位朋友……”
　　阿尔方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给了吕西安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不明白……”吕西安结结巴巴地说道，“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难道您不怕我去举报吗？”
　　“您会吗？”阿尔方斯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反问道。
　　吕西安摇了摇头，“当然不会了，我又不是个傻子。”伊伦伯格一家是他最大的赞助人，他除非是脑子进了水才会因为一桩毫无证据的陈年旧事和他们翻脸，“可您父亲和他的朋友们，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破了产还能有好下场，那么我们放出去的贷款会有多少回不来呢？”阿尔方斯摊开手，“有些事情令人厌恶，但却是必要的。”
　　“但是总有人会追究呀，不是吗？”吕西安说话的语调很急促，“您说的这件事又不是发生在北非或是印度这样的地方，这是在巴黎。这里的每一条街道上都装设着煤气灯，隔几个街区就有一个巡逻的警探。在现代的文明社会，有检察官，预审法官和高等法院为死者主持正义，还有断头台……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呢？”
　　“您听上去像个卫道士。”阿尔方斯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一样，“等您进了议会，这些关于法律呀，道德呀之类的空话，可以在讲台上和您的同僚讲，也可以和您的选民讲，可千万别和您自己讲。”
　　吕西安恢复了镇静，“我知道搞政治难免会弄脏自己的手，可动辄就要取走别人的性命？这未免有些……过于残忍了。”
　　“正如我刚才说的那样，肉体毁灭不过是挪走自己面前障碍的一种途径罢了，我们选择这种方式，并不是因为我们残忍而嗜血，而是由于它有必要，而且最快捷，最不拖泥带水。拿破仑那样的伟人，手上不也沾着谋杀当甘公爵时候的鲜血吗？可如今人人都只记得奥斯特里茨，马伦戈和耶拿会战的荣光，记得大军团和民法典，除了几个喋喋不休的死硬派保王党，谁还记得伟大的皇帝也犯下过罪行呢？胜利者是不受指责的。”
　　吕西安明白阿尔方斯说的是对的，“我并没有在指责您什么，我只是有些难以相信……就像是在剧院看戏，结果帷幕掉了下来，后台的一切全部展现在面前，原来之前所看到的关于社会的一切，不过是某种假象罢了。”
　　“您知道达尔文吗？”阿尔方斯突然问道。
　　“是那位英国的科学家？主张我们的祖先是古猿的那位？”
　　“他写过一本著作，叫做《物种起源》，我父亲对这本书评价甚高，他认为每个有脑子的人都该读一读这本书。几百万年前我们的祖先生活在丛林里，他们遵循着适者生存的法则，强者支配弱者。几百万年过去了，我们从树木的丛林搬进了砖石的丛林当中，但这条法则依旧是人类社会的最高公理——弱肉强食。”
　　“这世上人人都崇拜强者，他们享受着比他们弱的人的血肉，而弱者还报之以欢呼。没有人在乎失败者，也没有人有时间去打探他们的下落，他们就这样从这个社会上蒸发了，因为这个社会里没有失败者的容身之所。”
　　“您用这样无情的态度对待别人，那么如果有一天您时运不佳，别人也会这样对待您的。”
　　“那就随他们的便好了。”阿尔方斯用力挥了下胳膊，大笑起来，“只要他们有这个本事，不然您以为，我为什么要学剑术和拳击呢？我父亲如今富可敌国，但和所有的银行家一样，他的财富是一座建筑于流沙之上的大厦，只要下方的沙子开始流动，顷刻间就要土崩瓦解，那时候或许有人也要送我‘去美洲’呢。”
　　他将自己的右手握成拳头，用左手拍了拍，“我可不愿意让他们不费一点气力就得偿所愿。”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的话，恐怕仅仅靠剑和拳头，是保不住你的性命的。”吕西安心想，但他并没有将这句话宣之于口。
　　“我让马车带您去医生那里看看吧。”他向阿尔方斯建议道。
　　“不必了，我呼吸的时候没有感到太疼痛，这说明肋骨没有断，应当只有一些淤青，我们回去上些药就好了。”阿尔方斯拒绝了吕西安的提议，“那头打伤的的肥猪如今一定是在医生那里哀嚎，我可不愿意把自己降到他那个档次去。”
　　见到阿尔方斯如此坚持，吕西安也只得点头同意，下令马车夫回返自己的住处。


第41章 疗伤
　　马车跑的飞快，车轮压在石板路上，因为石板的凹凸和裂缝而不住地弹跳着，从而导致车厢像在海上行驶的快船一样轻轻摇晃着。
　　仅仅过了几分钟，车就在吕西安的房门前停了下来。
　　阿尔方斯不等车夫下来开门，就自己拉开车门跳了下去，就像是在故意展示自己的身体无恙一般。这样孩子气的举动令吕西安感到有些好笑，刚才他注意到，每次马车颠簸的时候，阿尔方斯额头上的汗珠就变得更浓密一些，显然骄傲的银行家并不愿意承认自己身上的伤让他感到疼痛。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房子的大门，一进客厅，阿尔方斯就把外套脱了下来，随意地挂在一把扶手椅的靠背上。
　　他解开马甲的扣子，又把领带解开，吕西安看到下面的丝绸衬衣的腰部沾上了星星点点的暗色污渍。
　　“您出血了吗？”吕西安惊讶地问道。
　　阿尔方斯皱了皱眉，“或许是吧，简直是倒霉透顶。”
　　他解开衬衣的扣子，露出下面漂亮的肌肉来，吕西安看到他腰部白皙的皮肤下面的大片青紫，还有些许细小的伤口在向外渗血。
　　“我想我还是让人叫个医生来吧。”他说着就要去按铃，“或许有什么内伤也说不定。”
　　“先别急。”阿尔方斯拦住了吕西安，他用自己的手摸了摸腰部的伤口，又轻轻按了按腰部往上的地方，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
　　“肋骨没有断，就像我预料的那样。”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那就没必要叫医生来了，他来了恐怕也做不了什么。”
　　“内脏会不会受伤啊？”吕西安还是有些担心，“万一有内出血之类的怎么办？”
　　“不会的，只要肋骨不断就没事情。”阿尔方斯摇了摇头，“用不着请医生来。”
　　“可您的伤口总得处理一下。”
　　“您家里有酒精和纱布吧？”得到吕西安肯定的答复，阿尔方斯说道，“那请您让仆人送一些过来吧，我自己简单处理一下就好。”
　　吕西安看到对方这样确定，自己也不再坚持了，他按铃叫仆人送来药箱。
　　药箱被送来了，这是一个普通的家用小药箱，里面放着纱布，棉球，酒精和一些治疗风湿感冒一类小病的药物，还有剪刀，刀子和镊子。
　　阿尔方斯从里面拿出来一块卫生棉，往上面倒了些酒精，打算往伤口上抹，可伤口所在的位置是在腰部靠后处，他看不到那里的情况，将大半的酒精都涂在了好的皮肤上。
　　“还是我来吧。”吕西安有些看不下去了，“您根本就没有涂在伤口上。”
　　阿尔方斯看上去颇为高兴，他立即将装酒精的瓶子递给吕西安，“那就劳烦您了。”
　　吕西安将瓶子里的一些酒精倒在手上，给自己的手消毒，而后他拿起一把镊子，夹着一个棉球，蘸上了些酒精。
　　“别动。”他单膝跪在地上，用镊子夹着棉球，往阿尔方斯的伤口处涂着酒精，当酒精涂在伤口上时，他明显看到阿尔方斯浑身颤抖了一下。
　　“疼吗？那我轻一点。”他立即减少了手上的动作幅度，果然阿尔方斯不再颤抖了。
　　吕西安先是往伤口处涂上了一层酒精，而后又开始往上面涂抹碘酒，而阿尔方斯则低头看着吕西安的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明天要回巴黎去了。”当碘酒快要涂好时，他突然开口说道。
　　吕西安有些意外，阿尔方斯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他已经习惯了对方住在自己的房子里，“我还以为您不打算走了呢。”
　　“我的确不想走，在我看来，这里比起巴黎要强得多。”阿尔方斯叹了一口气，“可惜巴黎来了电报，新一批的俄国债券就要发行了，我必须回去筹备。”
　　“当然了，这是一笔大生意。”吕西安说道，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失落，如果这时候他抬起头看，就会注意到阿尔方斯脸上浓浓的笑意。
　　“需要我帮您买点吗？”阿尔方斯谨慎地伸出手，帮吕西安整理了一下头发，“俄国债券是如今市场上最好的投资了，每年的收益都能有百分之十。”
　　“这就不必了，我已经欠了您太多人情了，而且您之前替我投资赚来的钱我也花的差不多了，也没有本金来买什么债券。”
　　“如果您需要钱的话，只要开口，我都愿意借给您的。”
　　吕西安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阿尔方斯，“算了吧，万一我要是投资失败了，还不起欠您的钱，那么您岂不是也要送我‘上美洲’了？”
　　阿尔方斯眨了眨眼睛，突然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吕西安的下巴。
　　“这倒是不至于……如果您真的还不起钱，那么我们也可以重新商议一下还款的途径。”
　　吕西安被他突如其来的轻薄举动吓了一跳，他想要往后退，然而却忘了自己正半跪在地上，因此一下子就失去了平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您这是做什么！”吕西安看着瓶子里的酒精一大半都流进了地毯里，整个屋子当中都弥漫着烈酒的气味。他扭过头，试图甩开阿尔方斯那两根讨厌的手指，然而对方却缓慢而不容置疑地捏住他的下巴尖，让吕西安的脸看着自己。
　　“如果您现在还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帮助您这么多，那您要不然就是个笨蛋，要不然就是个伪君子。”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脸逐渐发烫，他朝各个方向张望着，试图寻找一个让他从这样的窘境当中解脱出来的途径，其情状就像遭遇海难的人在救生艇上张望海平线，试图寻找那里出现的船影一般。
　　过了漫长的半分钟，他终于鼓起勇气看向阿尔方斯，硬着头皮说道：“我不会说我完全没有猜到。”
　　“我想也是。”阿尔方斯将手指抽离了吕西安的下巴，“那么您是怎么想的呢？”
　　“我觉得您把我和您花钱买来的那些人……”吕西安咬了咬牙，“您把我和他们相提并论，这对我是一种侮辱。”
　　“为什么？”阿尔方斯反问道。
　　“因为您似乎把我当成了某种用钱就能买来的商品，我不喜欢这样。”
　　“这世上人人都有价格，人与人交往的本质，抛弃掉那些冠冕堂皇的东西，实际上就是一笔笔的交易。”阿尔方斯打了个哈欠，“每个人都有个价格，皇帝，国王和部长都有他们的价码，只要出得起钱，就能买来他们的服务。”
　　吕西安用手撑着地面，让自己站起身来，他沉吟了片刻，“我并不讨厌您，事实上您是个很优秀的……潜在对象，答应您的要求换取您的支持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过于不可想象的事情……然而……”
　　“然而，”阿尔方斯敏锐地捕捉到了吕西安话里的重点，“一般这个词后面的话才是真正重要的。”
　　“您有想过，如果别人知道了，这会是怎样爆炸性的丑闻吗？”吕西安气鼓鼓地说道，他实在无法理解阿尔方斯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我们两个都会被毁了的。”
　　阿尔方斯似乎早就预料到他要这样说了，“《刑法典》里早已经删除了这一条，这种事情并不算违法……再说了，这个群体的人数远比您想象的要多，那些德国人，俄国人，还有一副伪君子做派的英国人，他们都来巴黎找乐子，这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不然为什么外国人都把巴黎比作巴比伦呢！没有人在乎这点子小事，就像通奸一样，人人都谴责这种行为，等到自己有机会做了可一点也不会犹豫的。”
　　“但是如果某位政客通奸的消息被写在了报纸上，那么他的前途就毁了。”吕西安咬了咬嘴唇，“这对您来说或许无所谓，您是金融界的国王，在您的世界里利润就是正义，金钱就是道德。可我还得装出一副道德楷模的样子，至少在投票日以前是这样，我可经不起丑闻的打击。”
　　“如果发生这种事，我会把消息压下去的。”
　　“可您也有敌人，不是吗？”吕西安摇了摇头，“他们巴不得您出丑，您也不是全国唯一一个有影响力的人。我明白您的意思，但这是做不到的，这对我们两个都没有什么好处，我请您理智一点吧。”
　　他说完，缓缓地朝后退了两步，似乎是害怕阿尔方斯恼羞成怒，准备霸王硬上弓了。
　　阿尔方斯并没有做什么，他脸上的神色有些忧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么看来我之前都是白费力气啦。”
　　“我很抱歉。”吕西安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如果您要撤回对我的支持，那么我也十分理解……至于之前您在我身上花的钱，还有我欠您的那些，请您列一个账单吧，我可能没办法现在就还给您，但我保证我会尽我所能的……”
　　“谁告诉您我要放弃了？”阿尔方斯打断了他的话。
　　“我并不是把您当作那些我花钱叫来取乐的人，我在您身上想要的不止于此，因此我也有充足的耐心来追求您。”
　　“那您想要的是什么呢？”吕西安问道，“是一段感情吗？就像杜·瓦利埃夫人和梅朗雄先生那样，或者就像我们前段时间见到的那位拉萨尔先生和莱菲布勒夫人之间的关系？”
　　“这世上多的是靠着攀爬女人的裙摆向上爬的男人，”阿尔方斯耸了耸肩，“许多这样的人如今趾高气扬地坐在内阁，议会还有各种沙龙里，他们丝毫不以自己的所作所为为耻，社会也对他们极其宽容。”
　　吕西安微微有些动摇，是啊，这样的事情他见的多了，无数的野心家选择了这条快车道，看他们如今爬的多高！为什么他就不行呢？
　　见到吕西安有些动摇，阿尔方斯趁热打铁，“您注意到杜·瓦利埃夫人看您的那种眼神吗？她有时候看您就像是看着案板上的一块肉；还有那位梅朗雄先生，动物园里护食的狮子都比不上他警惕，您一定也注意到了他对您的敌意……像您这样漂亮的年轻人，年少得志，许多人都会相信一些恶意的传言，认为您是靠自己的这张脸蛋往上爬的那种人。”
　　“您听到了什么传言吗？”吕西安警觉地问道。
　　“倒也没什么，只是许多人对杜·瓦利埃先生对您的这种关照感到很奇怪，而且说实话，这人的名声也不是特别好听……”
　　“这是什么人在传播这些无稽之谈！”吕西安跺了一下脚，“实在是太过分了，您不会也相信这些胡话吧？”
　　“我？我当然不相信，杜·瓦利埃是个令人讨厌的暴发户，浅薄，无聊，也没什么道德感，但要说他和自己的亲生骨肉之间有什么……那也真是有些可笑。”
　　“我完全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吕西安僵硬地回答道，但连他自己都听出自己的话语缺乏底气，“我和杜·瓦利埃先生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好吧，好吧，我们不聊这个了。”阿尔方斯摆了摆手，“我想要告诉您的是，既然人人都觉得您是这种靠着自己的脸往上爬的人，既然您已经担上了这个名声，那么为什么不顺势给自己谋点福利呢？否则您不是白白被扣上了这个黑锅吗？”
　　他站起身来，走到吕西安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阿尔方斯贴的很近，吕西安甚至可以感受到他胸膛的热度，还有他身上的古龙水味，几乎像一层帷幕似的将他包围起来。
　　“我向您保证，我会比那些人做的好得多。”阿尔方斯凑到吕西安的耳边，轻声说道，“我给您的那些帮助，您不需要为此伤神，那是我给您的礼物，我后面还会给您更多的礼物，您就把他当作我对您的追求吧。我的一位朋友追求一位芭蕾舞演员花了上百万法郎，把她捧成了剧院的明星，我给您花的这点钱可不算什么。”
　　“您把国会议员和芭蕾舞演员相提并论吗？”吕西安低下头，避开阿尔方斯的目光。
　　“你们不都是在台上表演的吗？”阿尔方斯轻轻用手指挑起吕西安的一缕头发，将它卷在手指上，又放开，“只是捧一个政治明星比捧一个当红的演员要容易得多，毕竟芭蕾舞的观众不少都是懂行的，而选民们只不过是一群随着别人的声音左右摇摆的墙头草罢了，根本没有自己的思想，就像一群被牧羊犬驱赶着的羊。”
　　“您应当去议会阐述一下自己的理论。”吕西安嘟哝道。
　　“您知道您现在看上去像什么吗？”阿尔方斯用手指弹了弹吕西安的鼻梁，“像一只炸了毛的猫科动物。”
　　吕西安拍开阿尔方斯的手，“而您看上去就像个威逼利诱的混蛋。”
　　“我哪里威逼利诱了？”阿尔方斯摊开手，脸上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我可没有威胁您做什么，我只是向您提出一个建议而已，至于要不要接受全由您自己决定。”
　　“我现在不给您答复可以吗？”吕西安小声说道，“我并不是想要吊着您什么的，但是我真的需要时间考虑一下。”
　　“当然可以。”阿尔方斯绅士地朝吕西安轻轻鞠了个躬，朝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让吕西安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相信您会做出最有利的选择的。”他又补充了一句。
　　“或许吧。”吕西安说道，“现在请您坐回到椅子上，我给您把伤口包扎好。”
　　阿尔方斯听话地在椅子上坐下，吕西安从药箱里拿出来纱布，用剪刀剪了一长段。
　　他用纱布在阿尔方斯的腰上结结实实地缠绕了几圈，打上了结，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
　　阿尔方斯低头看了看，不禁哑然失笑，“您给我缠上的像是女士们穿裙子之前裹上的束腰。”
　　“样式不重要，只要能止血就好。”吕西安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我让人给您取新的衣服来。”
　　他按铃叫来了仆人，很快新的衬衣就被送进了房间。
　　“您明天什么时候走？”吕西安看着阿尔方斯穿上衬衣，突然感到有些若有若无的惆怅，“我明天有两场竞选集会，恐怕没办法送您了。”
　　“明天下午一点的快车。”阿尔方斯用修长的手指扣上衬衣的扣子，“没关系，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
　　“您是个很好的赞助人，”吕西安犹豫了片刻，“如果您不介意我们之间的地位悬殊的话，我觉得您也是个好朋友，虽然有时候有点讨厌。”
　　“朋友吗？”阿尔方斯轻笑了一声，“我很愿意做您的朋友，这至少是个好的开始。”
　　吕西安轻轻舔了舔嘴唇，他感到自己像沙漠里的旅行者一样口干舌燥。
　　“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我们晚餐时候见。”他咕哝了几句，像逃跑一样离开了房间。


第42章 告别与信函
　　第二天早晨，吕西安出门去参加在本地的中学举办的另一场竞选集会，他在集会上发表了演说，和到场的观众们热情握手，等到一切结束，他终于能从热情的观众当中脱身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
　　马车夫载着他回了家，当他抵达家门口时，阿尔方斯的男仆正把主人的行李装上一辆出租马车，与阿尔方斯来时携带的大堆行李相比，他所带走的箱子总数不过是带来的三分之一。
　　吕西安下了车，走到那辆出租马车前，阿尔方斯已经坐在了车厢里，看到吕西安出现，他连忙将玻璃放了下来。
　　“您回来的可真巧，我正要去车站，还以为没有机会再见到您了。”他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惊喜。
　　“您的行李怎么办？”吕西安指着马车后面装好的箱子，“剩下的东西呢？”
　　“那些银器和瓷器您就留着用吧，我也懒得带回去了。”阿尔方斯摆了摆手，“至于衣服之类的东西，等我下次来的时候再穿吧。”
　　“您把这里当成您的度假别墅了。”吕西安苦笑一声，“我真不明白一个在戛纳有行宫的人为什么会屈尊来这种地方。”
　　“戛纳的风景的确是很好，可惜您不在那里呀。”阿尔方斯用油腔滑调的语气说道。
　　吕西安向他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阿尔方斯夸张的捂住自己的嘴巴。
　　吕西安无奈地叹了口气，拉开了车门，“您往里面挪挪。”
　　“您要干什么？”阿尔方斯一边朝里挪，一边明知故问道。
　　“我送您去车站。”吕西安抓住车门的把手，钻进了马车。
　　“可您还没有吃饭呢。”阿尔方斯看上去挺高兴，但还是摇了摇头，“您的厨师已经给您把午餐准备好了，您下午还有活动，总不能不吃午饭吧。”
　　“我会在车站买个三明治。”吕西安关上了车门，“可别误会什么，我只是要确定您真的离开了。”
　　阿尔方斯脸上的笑意更浓，“那就按您说的来吧。”
　　仆人将行李装载好，绕到车前，坐在了马车夫身边，随即马车开始移动了起来。
　　布卢瓦城并不算大，从吕西安家到火车站不过用了二十分钟，当他们抵达车站的时候，车站的大钟指向十二点三十分，距离开车还有半个小时。
　　吕西安和阿尔方斯将仆人留下处理行李，他们两人则穿过候车室，走上了站台，站台上空荡荡的，去巴黎的列车还没有进站。
　　两个人在站台上的一张长椅上坐下，今天的阳光很好，明亮却并不刺眼。带着湿气的春风从卢瓦尔河的方向吹来，混杂着草木的香气。在路基上生长的蒲公英和三叶草随着风轻轻抖动着，几颗蒲公英的绒球乘风而起，打着旋，在午间的阳光中缓慢向上飘去。
　　“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您就是当选的国会议员了。”阿尔方斯将手伸出来，看着阳光在自己手上洒下的光斑。
　　“希望如此吧。”吕西安说道，“这种事情直到最后一刻都不知道结果，谁知道莱菲布勒还会给我找什么麻烦呢。”
　　“他找不了您的麻烦了。”阿尔方斯的声音很柔和，可却自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自信，“我要彻底地毁了这个人。”
　　“是因为他的侄子吗？”吕西安看了看阿尔方斯的腰部，那丑陋的绷带想必还缠在那里，“因为他打伤了您？”
　　“我可是个记仇的人。”阿尔方斯爽快地承认，“我可不允许有人打伤了我还不受到惩罚……当然也不单纯是因为这个，没有了莱菲布勒对我的生意也有好处。”
　　“您要把银行开到这一带来了。”吕西安稍加思考，就明白了阿尔方斯的考量，他的银行要在这里扩张，自然要先挤垮本地的地头蛇。
　　“巴黎的市场份额如今已经被大银行瓜分完毕了，可是在外省，各个城市的居民由于他们的习惯使然，还把钱存在本地的银行家那里。比起外来的大银行，他们更信任自己本地的银行家，哪怕他们的资本远远不及巴黎的大银行雄厚。”
　　“小城市的人总是比较传统的，”吕西安赞同道，“所以您是看上了这个市场？”
　　“这个市场虽然不算庞大，但也是不可小视的。”阿尔方斯解释道，“法兰西是个资本过剩的国家，所以我们才要向各个国家放贷，俄国债券就是例证——人人都想从中分一杯羹。在争夺海外市场的过程当中，我们不得不与世界各国的资本竞争，尤其是英国人。为了发行某个国家的一笔债券，天晓得我们要收买多少政府官员，除去多少障碍，施加多少压力！到头来还可能被英国人捷足先登，那样之前所做的一切就都是白费功夫啦。”
　　“与国外的市场相比，往国内的这些小城市放贷更有保证，毕竟某个外国政府可能突然垮台，新政权完全不承认之前的债务，这种事情在中美洲发生过很多回了，最后不得不闹到派战舰去武力逼迫的程度。可那有什么用呢？”阿尔方斯有些不屑，“从这些国家榨钱就像是试图从石头里榨油，他们最多把自己的海关关税交出来，可那一年也没有几个钱。”
　　“在国内的小城市经营，回款起码有保障，竞争也没有那么激烈，但前提是必须得把那些本地的银行挤垮或者收购，把它们的市场份额据为己有。”
　　“那您打算如何处置莱菲布勒银行呢？挤垮它还是收购它？”吕西安好奇地问道。
　　“当然是先将它挤垮，然后再低价收购它的资产了。”阿尔方斯说道，“那家银行的资产大约值四五百万吧，我计划用不超过一百五十万的钱将它吃下来。”
　　吕西安瞪大了眼睛，“您可真是个奸商。”
　　“我就当这是一种褒奖了。”阿尔方斯笑容可掬地说道，“瞧，火车来了。”
　　吕西安朝阿尔方斯的手指所指向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台火车头正喷吐着白烟沿着轨道驶来，就像一只被激怒的巨龙。
　　“我想这就是告别的时候了。”当列车驶入站台时，吕西安主动向阿尔方斯伸出手，“那么我们再会吧。”
　　阿尔方斯握住吕西安的手，出乎意料的是，他弯下腰，轻轻亲吻了一下吕西安的手，就像是在舞会上和自己的女伴告别一样。
　　吕西安像是触电一样浑身发抖了一下，立即将手抽了回来。他惊惶地朝四周张望，幸运的是，站台上并没有几个人。
　　“您要是再这样，我可就要躲着您了。”他低声警告道。
　　阿尔方斯连忙点头，但脸上却露出掩饰不住的笑意，显然诡计得逞令他很开心。
　　吕西安看着那张笑脸，极力压制着自己给这个自命不凡的混蛋一拳的冲动。
　　“去奥尔良，埃唐普，巴黎的旅客请上车！”车站的站长在站台上摇着铃大喊道，“列车就要开车了！”
　　阿尔方斯放开吕西安的手，在吕西安的肩膀上拍了拍，“再会吧，吕西安。”
　　吕西安突然想起，这是阿尔方斯第一次称呼自己的教名。他看着阿尔方斯进了头等车厢，银行家选了一间包厢坐下，拉开了车窗，将手肘靠在窗台上，探出半个身子来。
　　“如果您需要什么，就给我打电报。”
　　吕西安含混地“嗯”了一声，车头的汽笛响了，火车缓缓地开动起来。
　　阿尔方斯朝吕西安挥手，“再见了！”他的手突然贴了贴嘴唇，向吕西安做了一个隐秘而迅速的飞吻动作。
　　吕西安低下头不再看他，但他的手则接着朝阿尔方斯挥动着，等到他终于抬起头来时，列车已经驶离了站台，只在身后留下些白色的烟气。
　　当吕西安离开车站时，他颇有些若有所失的感觉，连他自己都对此感到惊异。
　　前一天阿尔方斯提出的建议实在是有些突然，令他既没有时间也没有足够的理智去考虑，可如今冷静了下来细想，这提议倒也算不得是太过惊世骇俗。正如阿尔方斯所说的那样，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许多人不但沉沦于自己的欲望，表面上还要摆出一副道德楷模的样子，而实际上人人都知道此公是个什么样的货色。这就类似于《皇帝的新衣》这个故事，只不过在现实生活当中，并没有一个不长眼色的孩子出来戳破真相罢了。
　　“他说的对，这世上的事情归根结底，不过是人与人之间的一桩桩交易罢了。”当马车离开火车站时，吕西安一边吃着三明治，一边想着，“人生就像是一场牌局，所有的资源都是握在手中的牌，身体和长相也不例外……当有机会打出这张牌的时候，难道要因为一些可笑的顾虑就自缚手脚吗？”
　　如今阿尔方斯已经挑明了自己的意图，虽然他嘴上说自己付出的那些只是用来追求吕西安的彩头，他并不需要什么回报，可吕西安清楚的知道，对方打的是放长线钓大鱼的主意。那么如果他长时间从吕西安这里得不到反馈，势必会丧失兴趣，到那时他还会像现在这样不计成本地支持自己吗？
　　“我现在还没办法拒绝他。”吕西安有些烦躁的捏着自己的太阳穴，“我需要他的支持来竞选，等我进了议会，一个新晋的议员也势必需要外界的支持才能坐稳位置……如果在我不需要他的帮助之前，他就丧失耐心的话，那我岂不是只能答应他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若是他不是这样依赖阿尔方斯就好了。
　　突然，一个念头闯入了他的脑海，如果除了阿尔方斯之外，他还另有后台呢？
　　德·拉罗舍尔伯爵是他的前上司，他也曾经承诺伯爵等他进入议会之后，会担任对方的议会私人秘书；德·拉罗舍尔伯爵带着他去见了巴黎伯爵，如今人人都觉得他和保王党有联系……既然这样，想要德·拉罗舍尔伯爵给予他一点支持，恐怕也不是什么异想天开的事情。如果德·拉罗舍尔伯爵能够成为吕西安的另一个倚仗，那么他面对阿尔方斯时候就会更有底气，双方的关系也会变得更加平等些。
　　吕西安下定了决心，打算今晚回去和德·拉罗舍尔伯爵写封信，从伦敦回来已经过了三个月，而他恐怕还得再过上将近一个月才能回巴黎去，如果德·拉罗舍尔伯爵到那时已经淡忘了吕西安这个人，那可就不妙了。
　　当天下午，吕西安拜访了本地的妇女俱乐部，这里的会员们主要是一些虔诚的中产阶级太太们，英俊的吕西安在她们当中不出所料地十分受到欢迎。那些太太们看久了自己社交圈当中那些千篇一律的，像是葡萄酒酒渣一般索然无味的男性，如今见到谈吐风趣，姿态不俗的吕西安，真是有如沐春风之感。
　　在女士们面前，吕西安也打足了精神，表现的热情而又体贴，甚至对一些胆大的女士们的揩油行为也报以容忍的态度。如今女士们虽然还没有投票权，可她们对于她们的丈夫还是很有影响力的，哪怕今天的拜访能给他赚来几十张选票，这都不算是白来一场。
　　当他终于回到家时，已经是华灯初上了。
　　来不及去吃晚餐，他就一头先扎进了书房里，去写作那封给德·拉罗舍尔伯爵的信。
　　有了之前写政治评论文章的经验，吕西安写起信件来可谓是信手拈来。仅仅思考了片刻，他就落笔开始写作起来。
　　吕西安先是对德·拉罗舍尔伯爵致以问候，又大致介绍了自己如今的竞选情况，还在其中夹杂了几件竞选过程中遇到的趣事，最后表达了自己对于未来在议会当中和伯爵通力合作的期待。
　　他将自己写的信通读了一遍，修改了几处地方，对最终的成品感到非常满意。于是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两张烫金边的信纸，这是他专门从巴黎订做的，用来写一些重要的信函。
　　吕西安用花体字将这封信工工整整地誊抄了一遍，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在信封上写上了“巴黎 圣奥诺雷街三十一号 德·拉罗舍尔伯爵阁下亲启”。
　　他拉铃召唤仆人，在等待仆人来取信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之前给德·拉罗舍尔伯爵送的礼物明显拉近了两个人的关系，或许他应当再送上一份礼物。
　　吕西安环顾房间，试图给自己以灵感，最终却是窗外的油桃树吸引了他的目光。
　　“您去把花园里油桃树上面的果子摘上一些，用干布擦一擦，放在一个柳条篮子里包装好，拿来让我看看。”如今树上的油桃刚刚变红，等到送到德·拉罗舍尔伯爵那里时，正好适合食用。
　　仆人鞠躬离去，过了一刻钟，他提着一篮子油桃回到书房里，果实的清香格外沁人心脾。
　　吕西安看了看礼物的品相，感到十分满意，这份礼物既显得特别，又不显得过于谄媚，也不太过贵重，实在是完美极了。
　　他从抽屉里再拿出一张卡片，在上面写上“随信附上自家花园出产的油桃一筐，请伯爵阁下笑纳”，将写好的卡片放进篮子里。
　　“请您明天把这封信和这个篮子一起寄到巴黎的德·拉罗舍尔伯爵府上吧。”他向仆人命令道。
　　仆人将信放在篮子上，抱着篮子离开了。
　　吕西安心情大好地下楼吃晚餐，这一天他胃口极佳，不但多吃了半份主菜，还喝了大半瓶安茹葡萄酒，刚上床就心满意足地沉入了梦乡。


第43章 冲突
　　吕西安写的信，连同他的一篮子油桃，被装上了第二天途经布卢瓦的快车，送去了巴黎。
　　第三天的下午，邮差将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回信投到了吕西安家门口的信箱当中，这封信写的很短，用贵族阶级那种克制的语言表达了伯爵对吕西安的感谢。
　　如果是一个陌生人来看这封信，可能会认为德·拉罗舍尔伯爵表现的很冷淡，但吕西安看到信件上的字体的那一瞬间，就意识到这封信是德·拉罗舍尔伯爵亲笔所写，而非由他的秘书所代笔，这样的信件可是不多见的。
　　与德·拉罗舍尔伯爵拉近了关系，吕西安放心了不少，他又开始将自己的主要精力投入到竞选活动当中。
　　随着候选人辩论和投票日的靠近，吕西安和莱菲布勒两方的气氛变得愈发剑拔弩张。在当时的一些城市里，曾经发生过双方候选人的支持者在街头用暴力进行“对话”的不幸事件，因此所导致的暴乱也屡见不鲜。布卢瓦城的气氛虽然还没有紧张到这个程度，可到了辩论之前的几天，双方的支持者们见面的时候，气氛也显得颇为怪异。
　　蒂贝尔先生一直在和吕西安发展的新线人，《布卢瓦信使报》的拉萨尔联络。拉萨尔先生比起刚刚落入吕西安的股掌当中时，显得配合了不少。而随着吕西安的选情日益看涨，他提供情报的时候也变得更加主动，很明显是在主动向吕西安卖好。如果莱菲布勒这艘大船要沉下去的话，他想必是已经做好了跳船的准备。
　　根据拉萨尔先生送来的情报，莱菲布勒正在准备发起一场舆论攻势，对吕西安和伊伦伯格家族之间的联系进行攻击，将他描绘成犹太银行家的代理人，借以激发保守的布卢瓦市民对吕西安的恶感。
　　对于莱菲布勒的这一图谋，吕西安早有所料，他对此并没有过于强烈的反应。如今阿尔方斯已经在巴黎开始准备那场对莱菲布勒的诉讼，而在诉讼开始后，所有关于莱菲布勒的黑材料都将被公布，那才是彻底决定选举走向的时刻。
　　果然如拉萨尔先生所说，距离辩论的日期还剩下四天时，一篇名为《伊伦伯格银行的触角》的评论员文章，登上了《布卢瓦信使报》的第二版，这篇文章对不久前刚刚在布卢瓦大出风头的阿尔方斯·伊伦伯格进行了直接的攻击，同时试图将吕西安描绘成这位银行家的傀儡。
　　“……伊伦伯格银行在二十年的巧取豪夺之后，已经被法兰西人民的血肉饲养成了一头不知餍足的怪物，它的触角横跨金融业，工业，运输业等与国计民生相关的各个行业，用来吸血的分支遍布全国甚至全欧洲的各个城市。”
　　“对于这头怪兽来说，无节制的扩张和掠夺，是其存在的目的本身。为了达到这样的目的，它就必须开拓市场，将它的触角伸到更多的地方去，而这一次，伊伦伯格父子选中了我们美丽而富饶的城市——布卢瓦。为了达到他们侵入本地市场的目的，他们选择了一个趁手的工具，即所谓的众议员候选人吕西安·巴罗瓦，一个出身本城的冒险家，如今则以德·布里西埃男爵的名号自吹自擂。”
　　“这位男爵先生在伊伦伯格家的支持下，开始竞选本城的议员，而他所选择的策略之一，是用伪善的亲民面貌来迷惑大众。本报的读者们想必许多已经见识到了此人拙劣的政治表演，这位当代的喀提林，在我们平静的小城里煽动群氓，人为地激化着社会矛盾，想要从中渔利。他和他的党羽们竭力为自己涂脂抹粉，想要把自己描绘成‘人民之友’，可他们却似乎忘记了要把自己身上沾上的那些犹太人的臭味也遮掩一番！”
　　“而这位男爵先生的第二招则是金元政治：本报的读者们想必不会忘记，几天前，正是在这位德·布里西埃男爵的募捐会上，阿尔方斯·伊伦伯格慷慨地捐助了大笔的资金。许多单纯的市民们，为这所谓的‘善举’而拍手称道，然而这所谓的‘善款’，又有多少能够真正用来帮助伤者和他们的家属呢？这笔钱究竟是慷慨的捐助，还是同党之间的私相授受？”
　　“……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位德·布里西埃男爵收了伊伦伯格家的慷慨捐助，势必要投桃报李，为这位银行家的利益而鼓与呼；布卢瓦城接受了伊伦伯格家族的所谓‘善款’，就要接受随之而来的‘投资’和‘分支’。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和吕西安·巴罗瓦联手，要将布卢瓦变成这个邪恶的犹太商业帝国拼图上最新的一块……”
　　阿尔方斯想必在当天就读到了这份报道，那天晚上，吕西安就收到了他的电报——之前计划好的诉讼已经写好了诉状，并不公开地提交给了高等法院。
　　吕西安握着电报局送来的这一张薄薄的蓝纸片，从那几行短短的字当中，可以清楚地体会到阿尔方斯的愤怒——犹太人通常是不喜欢被别人揪住自己的民族身份来攻击的。
　　他让人写了一篇文章，要求在报纸上予以登载，然而却被《布卢瓦信使报》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即便由股东杜兰德出面也毫无通融之意。这样的决定不但得罪了杜兰德，也得罪了其他的小股东们，这些股东还是希望报纸能够保持住起码的中立性，否则等到选举结束，得罪了一半读者的《布卢瓦信使报》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面对股东们的反对，小莱菲布勒毫不让步，这当然是来自于他叔叔的授意，吕西安的这篇文章终究是没有发表。
　　不满足于第一次攻击，《布卢瓦信使报》趁热打铁。第二天早上，当吕西安打开报纸时，发现同样的版面上又登载了一篇新的文章：《国际犹太银行家的阴谋》。
　　“这真是没完没了。”吕西安心想，看来莱菲布勒这一方也的确是急眼了，连续两天发这样的文章，已经算是把双方之间最后的一层遮羞布彻底地撕了下来。
　　这篇文章的作者在他的文章当中不断叫嚣着各种小题大做的词句，例如“犹太人的阴谋”，“死要钱的民族”，“出卖基督的人”，“背后捅刀的卖国贼”。他似乎认为以阿尔方斯为代表的犹太银行家有个统治世界的图谋，而他们统治世界的关键点就在布卢瓦城。
　　这位作者的这些哀泣读起来，就好像是阿尔方斯不但把他弄破产，还带着一群打手冲进他家里，将屋里的东西全砸个稀巴烂，再用穿着带马刺靴子的脚在他的肚子上乱踩一通，最后还把他的妻子女儿抢去抵债了似的。
　　“对一些重要的事实，善良的法国人们已经忍耐了太久，而我们作为记者，有的是出于审慎，而更多的则是由于恐惧，一个个都噤若寒蝉……”
　　“……关于这些犹太银行家，不消作者多说，诸位读者想必都已经有所了解。至于他们的钱从何而来，这也十分清楚：通过巧取豪夺和欺诈，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和他的父亲已经积攒了巨额的财富，而这些财富也成为了他们用来撬动政局的杠杆……”
　　“……从布卢瓦的银行业开始，伊伦伯格家的触角将伸向各行各业，在这一地区遍地开花，这使得那一帮人距离自己的目标又进了一大步——而他们的目标，就是成为法兰西的幕后操纵者……”
　　“……而伊伦伯格和他的同伙在法兰西的阴谋，是一个更大规模的犹太人阴谋的一部分。这一阴谋由一些著名的国际银行家共同策划，例如那个分支遍布欧洲的罗斯柴尔德家族，为俾斯麦服务的布莱希罗德，还有奥匈帝国的埃弗鲁西家族，这些犹太人就像是病毒，感染一个又一个国家，破坏他们的金融和经济秩序，用这些民族的鲜血充实自己的金库。久而久之，各个高贵的欧洲民族不断衰落，而犹太人则不断壮大，就像寄生虫杀死了宿主一般，犹太人也将实现他们的目标——犹太人统治世界！”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吕西安将报纸卷成一团，扔在地板上，“恐怕只有白痴和疯子才会相信这些东西。”
　　话虽这么说，可吕西安心里明白，有不少人还是会相信这篇文章当中所提到的这些荒诞不经的观点的，或者说，他们本身就这样认为，而这篇文章的胡言乱语，恰恰说到了这些人的心坎里去。
　　所有的政治思想和理论，所回答的都是同一个问题：谁是我的朋友，谁又是我的敌人？人类作为群居动物，天生就有抱团的需求，而且会选择自己所认为的“朋友”一起抱团，而将“异类”排除在外，无论是社区，阶级，还是国家，都是用这样朴素的逻辑组织起来的。可以想象，如果没有了“异类”和“敌人”，任何一个共同体都不能稳固存在。
　　犹太人作为流浪千年的民族，他们的宗教信仰和生活方式都与本地人不同。而他们由于受到主流社会的排斥，从中世纪开始就普遍从事商业和被视作罪恶的银行业，这也让他们在公众舆论当中被视作奸诈狡猾的民族。这样一个富裕却缺乏政治话语权的民族，从罗马时代开始，就是充当”异类“的最好选择。
　　法兰西作为西欧的文明国家，并没有如东欧的俄国那样浓厚的排犹主义，但人们也普遍将犹太人视作异类。犹太银行家们的所作所为，也令许多人对他们抱有敌意，而上层阶级的法国人也或多或少地在将不满的怒火引导到犹太人身上。自从普法战争之后，法兰西的复仇主义烈火丝毫没有熄灭过，这些复仇主义者普遍将犹太人视作用金钱就能轻易收买的潜在卖国贼。在各种因素的共同助推下，反犹太主义的野火正在不断蔓延，而在外省表现的更加强烈。
　　这一系列文章在布卢瓦城里引发了讨论，除了双方的死硬派支持者之外，其他的中间派对于这些文章都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他们虽然抱着对犹太人本能的不信任感，可毕竟阿尔方斯曾经来到过这里，亲自和他们见过面，这些市民们很难将这个英俊礼貌，讨人喜欢的年轻人与报纸上描绘的那个恶魔联系在一起。
　　吕西安决定不再理会这些无聊的攻击，他按铃让仆人收走这份被他揉成一团的报纸，同时下令备车，今天下午，他要去本市的退伍军人俱乐部发表演讲，这是几天前就已经计划好了的。
　　马车带着吕西安先来到竞选总部，接上了蒂贝尔先生。
　　“您怎么啦？”他看到上车的蒂贝尔先生哭丧着脸，两条眉毛朝下耷拉着，胡子也卷了起来，就像是被雨水击打过的叶子一般。
　　“拉萨尔刚刚给我送了信。”竞选经理说话时很难掩饰自己的烦躁，“今天早上他听到莱菲布勒和他的侄子谋划，要把您今天下午的演讲搅乱。”
　　“那么他们打算怎么做呢？”
　　“自然是花钱雇一些人去砸您的场子，例如在您演讲的时候喝倒彩，或是朝台上丢东西什么的。”
　　吕西安不禁哑然失笑，看来莱菲布勒的确是感受到了压力，不然也不会连如此下作的招数都要使出来。放在几个月前，这位现任议员恐怕还是摆着绅士的谱，下不了这样做的决心呢。
　　“您看下午的活动要不要改期？”竞选经理问道。
　　“这不可能。”吕西安十分坚决，“因为这样的小伎俩就临阵脱逃，那我岂不成了笑话？莱菲布勒还不知道要在报纸上怎么编排我。如果他们要搞下流手段就让他们来吧，他们要自降身价，那就随他们的便好了。”
　　“可是……”
　　“您哪里来的这么多顾虑？”吕西安也有些不耐烦了，虽说他对于之前的那些攻击文章抱以不屑一顾的态度，但那些文字还是对他产生了影响。他的心底里憋着一团火，而这团火并不像是明亮的篝火，而是暗自燃烧的炭火，虽然没有什么火苗，但却是同样的炽热烧人。
　　退伍军人俱乐部位于城市的东边，之前曾经是一座小旅馆，在复辟王朝时期，这里的主人曾经对她进行过改造，安装了一些现代化的设备，试图和卢瓦尔饭店竞争，但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从此就日渐衰落。本地的退伍军人俱乐部在十年前低价买下这栋建筑，并加以改造后将俱乐部的会址搬到了此处。
　　吕西安抵达了会场，听差立即将他从小门带到了后台。
　　吕西安从后台隔着帷幕看向大厅，大厅里坐了不少人，坐在前排的都是一些头发花白的老绅士，他们的身上都佩戴有五颜六色的勋章和服役纪念章。
　　他的目光移向这些人的后面，在大厅的后部有一些站着的人，虽然还有一些分散的座位，但他们并没有去坐，而是抱团地站在一起。比起前面坐着的观众，他们看上去都年轻很多，身上也没有佩戴任何的勋章。这些人都带着小圆帽，将头低着，目光看向地板，就好像是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们的脸一般。
　　吕西安朝着身后的蒂贝尔先生轻声说道：“您去找警察局长，请他派一些人来。”
　　时钟指向下午两点，俱乐部的主席准时走上了演讲台，他向在场的观众介绍吕西安，同时做手势示意他上台来。
　　吕西安面带微笑地走上台，前排的观众纷纷鼓掌，然而大厅的后面却传来了不和谐的嘘声。
　　前面的许多观众被后面的动作吸引，转头朝后看，那些人看到自己引来了观众的注意，表演的更加卖力，一时间嘘声和倒彩声变得异常响亮。
　　“感谢俱乐部主席的邀请，让我今天能够有机会在这里对诸位发言，”吕西安悄悄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里的汗，从口袋里掏出演讲稿来。
　　后面的人起哄的声音更大了，有些人甚至一边喝着倒彩，一边像个皮球一样在地上一跳一跳，他们的鞋底撞击地板，发出讨人厌的磕碰声。
　　正常的观众看向这些流氓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不友善，而吕西安的支持者们已经开始怒目而视，有些脾气火爆的人甚至都解开了衬衣的袖子，看上去是打算用暴力解决问题了。
　　一队穿着蓝色制服的警察进入大厅，将两拨人分开来，暂时阻止了暴力事件的发生，然而两拨人却依旧在隔着警察互相叫喊着，就像是攻城战中隔着护城河对骂的两军。
　　“……诸位都曾经为法兰西付出过青春和鲜血，你们继承的，是那些在奥斯特里茨，马伦戈，耶拿和滑铁卢抛洒热血的法国人的精神，”吕西安将声调提的比平时都要高，但是语速并没有做太多的改变，“我的父亲也曾经是你们当中的一员……”
　　“而你现在连你的父亲一起出卖啦！”有人在后面大喊着。
　　吕西安咬了咬牙，告诫自己务必要镇定，“你们是当之无愧的爱国者……”他接着说道。
　　“而你是把这个国家零敲碎打当作废品卖给犹太人的叛徒！”又是一个同样讨厌的嗓音。
　　“……今天参观诸位的俱乐部，我深深感到这是供我们国家的勇士安然享受退休生活的良好场所，”吕西安将今天的重头戏留在最后，“之前我在布卢瓦城堡所筹集的善款，我已经开始建立基金会来运营这笔钱，我也很高兴地宣布，基金会将对这座俱乐部进行资助！”
　　前排的观众开始鼓起掌来，而俱乐部的主席看上去最为激动，他连自己的手都拍红了。
　　“你们这群傻子，这都是犹太人的脏钱！”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在后面大声喊道，他的帽子已经被人挤掉了，“打倒犹太人！”
　　一个坐在第三排的老人站起身来，他胸前挂着荣誉团勋章的绶带，“这个俱乐部不欢迎破坏者和煽动者，如果你们不愿意安静地听，那么就请滚出去！”
　　“该滚的人是你，该死的老东西！”那中年人一边叫骂，一边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朝那老人扔了过去，然而他扔的不够远，那东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了第五排的一位身材富态的先生的脑袋上。
　　“哎呀！”这个倒霉鬼感到什么东西正从他的脑袋顶上往下流着，他用手一抹脸，发现自己的手上沾满了黏糊糊的蛋液。
　　就像“埃姆斯电报”引发了普法战争，这颗鸡蛋也彻底引爆了场上的局势。后面的那些地痞流氓看来是有备而来，他们纷纷从兜里掏出鸡蛋和番茄，朝着前排扔去，一时间斥骂声，起哄声和妇孺的哭叫声充满了大厅。
　　吕西安在讲台上念完了自己的演讲稿，有不少鸡蛋和番茄朝着他飞来，然而却都因为距离过远，而落在了中间区域某个人的头上，引来一阵难听的诅咒。
　　他收起稿子，准备下场，如今的情况只有警察能够控制了，而他所要做的是让所有人都明白，莱菲布勒应当为此负责，而他已经有了相应的计划。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侧面的走廊里窜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大厅里的热闹吸引，等到大家发现他时，这人已经窜到了吕西安眼前，他手里还拿着一把锉刀。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那人将锉刀刺向吕西安，手无寸铁的吕西安用胳膊去挡，那锉刀划破了他的袖子，却没有伤到要害。
　　那人还想要再刺，可安保人员已经冲了上来，他只能调头就跑，消失在他来时的那条走廊里。
　　“您没事吧？”蒂贝尔先生脸上的肥肉因为紧张不住地跳动着，他惊恐的看向吕西安的袖子，鲜血已经浸透了布料，在上面留下巨大的暗色斑点。
　　人群因为场上的局势变化而愣住了几秒，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无论之前的立场如何，都惊恐万状地朝出口涌去，就像是一群急着从沉船上逃命的老鼠。
　　“我们也走吧。”吕西安用手捂住自己的伤口，那血摸起来黏糊糊的，还有一点温热，“这里没什么需要我们做的了。”


第44章 探病
　　众人簇拥着吕西安离开乱糟糟的会场，来到俱乐部主席的办公室，而蒂贝尔先生连忙去找医生。
　　幸运的是，在场的观众当中正好有一位外科医生，他是在行医完毕返回诊所的路上顺道进来看热闹的，因此随身还携带着药箱。
　　医生对吕西安的伤口进行了检查，虽说流了很多血，样子看上去十分的吓人，但实际上伤口割的很浅，并没有伤到肌肉或是骨头。医生对伤口做了消毒和包扎，就放吕西安回了家。
　　警察在一个小时后终于恢复了现场的秩序，然而那位向吕西安行凶的人早已经无影无踪了。由于此人的动作非常迅速，几乎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他的长相和逃跑方向，甚至连吕西安本人都表示没有看清对方的脸。在这种情况下，要找到凶手无异于大海捞针。
　　而作为吕西安的直接竞争对手，莱菲布勒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这次刺杀最有嫌疑的一方。如今吕西安和莱菲布勒双方已经势同水火，而一旦莱菲布勒输掉选举，必然将要面临对其在布卢瓦数十年经营的总清算，因此这位现任议员绝不能接受在选举中输掉的可能。吕西安的异军突起让他的选情岌岌可危，而他之前也不缺乏用暴力解决障碍的前科，如果说他策划了这次刺杀，想要从物理上移除吕西安·巴罗瓦对他的威胁，听上去也十分有说服力。
　　当天晚上，吕西安和莱菲布勒双方的支持者就在街上发生了暴力冲突，即便两位候选人都发表声明请自己的支持者保持克制，但当冲突结束时，已经有十余人受了伤，其中有几个人伤势还颇为严重。
　　局势的恶化，让莱菲布勒先生成为了众矢之的，虽然《布卢瓦信使报》试图将吕西安描绘成冲突的罪魁祸首，可再雄辩的文字也比不上吕西安身上的伤口更有说服力。
　　城里的许多人都看到了靠坐在马车里，面色苍白的吕西安，他的袖子上沾满了鲜血，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显然是在忍受着不小的痛苦。吕西安的英俊长相本就讨人喜欢，这般虚弱的样子更激起了不少年纪大的市民的保护欲，一时间巴罗瓦家的房门前堆满了市民们送来的鲜花和礼物，他的支持率也大幅攀升。
　　时间过去了两天，此时已经是选举的前一天了。在这一天的上午，莱菲布勒先生的马车从自家的宅邸当中驶出，在全城的关注之下向吕西安家的方向开去。
　　莱菲布勒先生坐的是敞篷马车，似乎是刻意地向所有人宣告他的这次出访似的，而这恐怕也的确是他的目的。
　　在这个时候，他是否策划了这次袭击已经不再重要，因为在政治上，真相永远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了，重要的是公众对这件事的看法。吕西安毕竟受了伤，因此也就站在了道德的高地上，而莱菲布勒先生也只能主动低头，去探访吕西安。虽说看在旁人的眼里这算是示弱，可示人以弱，总比让公众觉得自己麻木不仁要强。
　　所以，无论内心是否乐意，莱菲布勒先生都必须穿上全套礼服和勋章，乘坐自己最好的马车，去探望自己恨不得徒手活活掐死的对手，而在整个过程中还必须表现的和蔼可亲，就好像双方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一般。
　　马车停在了巴罗瓦家的房子前，那里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市民，当莱菲布勒先生抵达时，几个他的支持者向他报以掌声，但很快这掌声就被更大的嘘声所淹没了，就像一朵小浪花被一个更大的浪头一口吞掉了。
　　莱菲布勒先生隔着围墙朝着宅邸里打量着，但他能看见的只有院子里大树那穹顶似的树冠和覆盖着爬山虎的外墙。
　　他挥手示意跟车来的贴身仆人，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去敲门，那仆人从马车夫身边跳到地上，走到花园的铁门前，用手拍了几下。
　　过了一分钟的时间，吕西安的仆人出现在了门的另一面。
　　“我的主人，众议院议员莱菲布勒先生，特意来拜望男爵先生。”莱菲布勒的仆人将自己主人的名片递给了同行。
　　吕西安的仆人接过名片，但却并没有将铁门打开，“男爵先生出去了。”
　　莱菲布勒的仆人看向自己的主人，车上的莱菲布勒先生微微点了点头。
　　“那么可否让我的主人进去等？”
　　门里的仆人摇头，“我不能把没来过的客人不经过主人的同意就放进来。”
　　这话说的声音足够响亮，就像是城堡的守将大声拒绝来劝降的使者，周围的观众都听见了。
　　车上的莱菲布勒先生吃了个闭门羹，脸一下子涨的通红，又慢慢变得铁青，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捏着自己的胡子，将梳理的很好的山羊胡都捏的变形了。
　　莱菲布勒的仆人碰了一鼻子灰，垂头丧气地回来像主人复命，可回答他的只有主人的一记斜眼和一声冷哼，一肚子邪火无处可发的莱菲布勒先生把自己的不满都投射在了仆人的身上。
　　“现在回府吗，先生？”马车夫转过头来问道。
　　莱菲布勒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道：“既然进不去，那我就在这里等着。”
　　如今是下午两点，太阳正高挂在天顶上，虽说还是春天，可阳光也已经足够刺人，天气也热了起来。为了让全城人见证自己的郑重其事，莱菲布勒先生穿着全套礼服，还专门选了敞篷马车，因此面对着头顶的阳光，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遮盖。
　　看热闹的众人都躲进了街边屋檐的阴影里，而莱菲布勒先生的马车孤零零地停在路中间，众议员高踞在车上，简直如同田地里用来驱赶乌鸦的稻草人。
　　“这天气坐在外面晒太阳，可真是够受的！”在街对面的咖啡馆里，一个中年人一边喝着冰过的啤酒，一边用手指指点点外面的众议员，“还穿着这一身行头，简直比盔甲还要厚。”
　　“可不是吗？”他的同伴赞同道，“这位老爷可真是自讨苦吃，既然别人不在家，就走好了，何必要像个傻子一样在门口等着呢？这不是自取其辱嘛。”
　　“还不是为了前几天的那一刀。”旁边桌的人插言道，他看上去六十来岁，有着花白的头发，戴着金边夹鼻眼睛，看上去像是教师或是律师一类的人物，“如果今天不来这一趟的话，他的选举恐怕也就没得救了。”
　　“谁叫他让人捅了那年轻人一刀呢？”有人叹气道，“为了个国会的议席，险些闹出人命来。我要是巴罗瓦家的小子，即便在家也把他晾在外面晒着。”
　　“恐怕已经闹出人命了，那几个之前打架受伤的人还躺在医院里，听说有一个脑袋被人用石头砸开了花，恐怕是活不成啦。”
　　“也不能说那次刺杀一定是莱菲布勒安排的，”那位戴眼镜的老者严谨地说道，“但他看上去的确是受益最大的人，而从犯罪中受益最大的人往往就是真正的凶手，这是一条法学上的原则。”
　　“这条原则造成了多少冤假错案啊！”有人颇为不屑地反驳，“依我看来，这场刺杀说不定就是吕西安·巴罗瓦自导自演的哪！”
　　“这话可太离谱了吧，男爵先生可是实打实的受伤了。”
　　“有什么离谱的？”那人瞪大了眼睛，将自己的杯子砸在桌上，“如果那刺客真的想要小吕西安的命，那就应该朝着他的胸口捅呀！一刀插进肋骨里面，即便不死也得在床上躺几个月，还选什么议员呢！即便第一刀没捅到，也来得及再捅上几刀，可那刺客反倒掉头就跑了。”
　　“如今可倒好，胳膊上挨上一刀，换一个国会议员的席位，这可是桩好买卖，我都愿意让人给我胳膊上来一刀了。”
　　“你们看，对面的主人回来啦！”一个人突然站起来，指向外面的街道，打断了咖啡厅里正热闹的谈话。
　　果然，吕西安的马车出现在了街角，与莱菲布勒先生不同，他坐的是带车顶的马车。
　　敞篷马车上的莱菲布勒先生似乎也注意到了吕西安的到来，他用手梳理了一番为数不多的头发，这些头发粘满了汗水，像是被狂风吹折的芦苇一样，贴在他的头皮上。汗水让他的硬领变了形状，领带也松开了，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实在是大失体面。
　　吕西安的马车在莱菲布勒先生的马车旁边停了下来，这条道路本就不甚宽阔，两辆马车并排停下，就把道路堵的水泄不通了。
　　吕西安将车窗放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莱菲布勒先生，但目光中并没有太多惊讶。他早就料到莱菲布勒先生势必要来走上这一遭。
　　“下午好，莱菲布勒先生。”他微笑着向莱菲布勒先生点了点头，“您在这里做什么呢？”
　　莱菲布勒在太阳光下晒了这么久，有些气急败坏，吕西安表现的这种礼貌，在他看来恐怕就是一种嘲讽和挑衅了。他的脸呈现出猪肝的颜色，吕西安几乎怀疑他会当场心脏病发作或是中风什么的。
　　“听说您受了伤，我是来探望您的。”莱菲布勒先生几乎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了回答，“然而您的仆人告诉我您不在家，而他没有您的准许也不能让我进去等。”
　　“您看起来精神还不错，”他有些尖刻地点评道，“现在还能出去参加活动，说明那一刀没有伤到要害。”
　　“真抱歉让您久等了。”吕西安微微欠了欠身，“但我今天必须出门——我去探访了在前两天的斗殴当中受伤的市民。”
　　在之前的暴力冲突之后，莱菲布勒抱以乌龟似的装死态度，就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他的这种举动也可以理解，毕竟那些最早开始煽动和破坏秩序的地痞流氓是他背后操纵的，后来事情失去了控制并不是他的授意，但他身上毕竟还是沾上了污泥，也只能暂时失声。
　　莱菲布勒不便发声，将舞台整个让给了吕西安，而他也没有放过这个难得的宣传机会。作为挨了一刀的受害人，他本来就有道德优势，如今正好借机将这个道德优势发扬光大。
　　在暴力事件平息之后，吕西安的人立即将伤员送去了红十字会医院，同时他从之前的善款里抽出了三万法郎，用于受伤者的治疗费用，无论他们站在哪一方。这样中世纪骑士风格的慷慨举动，为他赢得了大量好评，不少莱菲布勒的支持者对他的印象也大有改观。
　　而今天上午，吕西安更是亲自前往医院探望，他和如今还在医院躺着的伤者握手，询问他们的家人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困难。这样的姿态令其中支持莱菲布勒的伤员也十分感动，有几个人甚至当场表示，即便是让家人抬去投票站，也要给吕西安投上一票。
　　听了吕西安的话，莱菲布勒果然更加不满了，这不满当中又夹杂了一丝懊恼，他的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您倒是想的很周到。”莱菲布勒话里充满酸意，“想必今天这一次走动，又给您拉来了不少的选票吧。”
　　吕西安嘴角微微弯了一弯，“议员就是为市民们服务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当然要有所表示才对。”
　　“看来您已经把您当作议员了。”莱菲布勒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音。
　　“这恐怕还是要唯公议是从。”吕西安拉开车门，“您瞧，这天气这么热，我还让您在大门口晒着，可真是太失礼啦，我们还是进去谈吧。”
　　莱菲布勒重重地上下晃晃脑袋，同样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由于在车上坐了太久，他落在地上时一下没站稳，差点一屁股坐在马路上。
　　吕西安的仆人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已经跑来拉开了铁门。
　　“请您进来吧。”吕西安热情地招呼着莱菲布勒先生，还用手挽上了对方的胳膊，就好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两个人挽着胳膊进了院门，就好像他们是一对许久不见的老朋友。
　　对面咖啡馆的客人们看着这副景象，无不目瞪口呆，有几个甚至还笑了起来。
　　“看来当政治家也不是什么容易的工作。”有人点评道。


第45章 针锋相对
　　吕西安一边小口喝着瓷杯子里的茶，一边怀着有些幸灾乐祸的心情打量着陷在对面扶手椅当中的莱菲布勒先生，之前见面时候这位先生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尴尬和气急败坏。
　　在这样尴尬的情形下，莱菲布勒先生尽全力避开了对方的视线，用一只手整理着自己的领带，另一只手则拿着茶杯，却没有喝里面的茶水，而是装作感兴趣的样子打量着房间里的摆设，他的目光落在壁炉上方挂着的一幅杜比尼的风景画上，那是房间里挂着的最醒目的一件装饰品。
　　“杜比尼画的瓦兹河景色。”莱菲布勒先生首先沉不住气，打破了沉默，“您的这幅画是一件卓越的收藏品。”他用一副行家的样子点评道。
　　吕西安眨了眨眼睛，喝下一大口茶水，“谢谢您的称赞，但是这只是一件复制品罢了。”
　　莱菲布勒先生的脸开始微微变红，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像春讯来临时的河道一般扩张着，他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我听说您收藏了不少的艺术珍品。”吕西安将茶杯放下，用餐巾擦了擦手，“希望有一天我能够有幸去您府上观赏。”
　　“我们全家都很欢迎您的到来。”莱菲布勒先生的声音平淡而单调，像是小学生在念课文似的，“我有幸收藏了几幅柯罗和康斯特布尔的风景画，还有两幅德加的肖像画，自认为还值得一看，希望不至于令您太过失望。”
　　吕西安暗自觉得有些可笑，他早就听说，这些画都是狡诈的艺术品商人用真迹的价格出售给这位银行家的赝品，许多人都知道真相，只有主人公自己还蒙在鼓里。
　　“改天我一定上门拜访。”吕西安彬彬有礼地说。
　　“那就太好了。”莱菲布勒生硬地逃离了这个他不熟悉，并且感到不甚舒服的话题，“今天我来拜访，主要是想来看看您恢复的怎么样。”
　　“您刚才不是在门外已经说了吗？既然我还能出门，说明并没有伤到要害。”吕西安说，“那位来行刺我的先生——我不知道他是一时冲动还是受人指使——但无论如何，他都表现的非常业余。”
　　“是啊，我也听说了，他在您的胳膊上割了一道，然后就像个受了惊的孩子一样掉头就跑。”莱菲布勒终于把目光对准了吕西安，“这对您来说倒是挺幸运的，是不是？甚至有的人会说，实在是有些难以置信的幸运。”
　　吕西安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音，他不慌不忙地说道：“有时候事情就是如此，运气是生活的一部分，而幸运女神这一次钟情于我。”
　　“您可不是那种坐等幸运垂青的人，”莱菲布勒不屑地摇了摇头，“您和我一样，先生，我第一次看到您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一点，因此我才对您这样警惕。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是命运所摆弄的傀儡，可我们不甘于这样，我们要创造自己的运气。”
　　“您这样高看我，我受宠若惊，但是我并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想您和我一样明白。”莱菲布勒笑了起来，露出两排因为抽烟而微微有些发黄的牙齿，他的牙齿很小，而且尖尖的，让吕西安想起鬣狗这样的小型肉食动物，“那个刺客和我完全没有关系，但他也不是什么闲的没事干去攻击政治家的疯子，他背后是有人指使的。”
　　“哦？”吕西安若无其事地说道，“那么这个躲藏在背后的阴险敌人是谁呢？如果您能告诉我他的名字，那我会很感谢您的。”
　　“得了吧，先生。”莱菲布勒冷笑了一声，“这里又没有第三人在场，我们没必要这样虚伪。我们都知道，那位刺客是您给自己安排的，用胳膊上被划上一刀换取几千张选票，您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不过说实在的，我倒的确佩服您的魄力，毕竟刀剑无眼，您敢让自己见血，有这样的狠劲，无论做什么您日后都会大有成就的。”
　　“您是来指控我的吗？”吕西安说，“那就请您拿出证据来吧，否则即便您是现任的众议员，诽谤别人也是要吃官司的。”他将“现任”这个词念的很重。
　　莱菲布勒摊开双手，“当然不是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您赢了那一局，而且赢得很漂亮，我甘拜下风，这一次我是来谈和的。”
　　“谈和？”吕西安有些惊讶。
　　“您既然愿意和伊伦伯格家合作，那么我觉得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无法合作的理由。”
　　吕西安微微眯了眯眼睛，“我实在看不出来我们能怎么合作，毕竟众议员的席位只有一个，总不能单数日子您来做议员，双数日子我来做吧。”
　　“当然不是这样。”莱菲布勒有些做作地大笑了两声，“如果您想要的话，这个议会的席位我可以拱手相让。”
　　吕西安浑身惊讶地抖动了一下，即便他这些天来一直在刻意训练控制自己的情绪和动作，这个消息依旧让他有些失态。
　　“我是个商人，不是个政治家。”莱菲布勒露出洋洋自得的神气，这当然是由于他令自己的对手大吃一惊了的缘故，“波旁宫的那些同事们觉得我是个乡下的土财主，而他们说的也没错，对于什么教育改革呀，我国同俄国或者奥地利的关系呀，还有某个部门的废立和公务员的薪酬增减，这些玩意，我通通不感兴趣。”
　　“我也没有加入任何的党派，其他的议员乐此不疲地玩的那种党派游戏，我也丝毫不感兴趣。他们想要更换内阁，就随他们的便吧，反正谁做总理有什么关系？亨利·戈布莱先生替代了夏尔·德·弗雷西内先生，一切还不是照旧？我又没兴趣去当部长，恐怕也没人会愿意邀请我入阁。”
　　“我感兴趣的只有和我的商业有关的东西，例如给本省减免税收，或者是给某几个我涉足的产业定向拨款什么的。”他眼睛里露出狡猾的光芒，“这就是我做这个议员的目的。”
　　“除此之外呢，我年轻的朋友，像我们这样的大产业家嘛，总是会有一些对头的……例如那个之前找上了您的杜兰德，他就是我的一个对头，我想他恐怕和您说了不少我的坏话吧。”
　　“他似乎把自己生意上受到的打击归咎于您。”吕西安承认道。
　　“过了这么多年，这个人还是没什么长进！”莱菲布勒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我只不过做了人人都会做的事情，如果把他放在我的位置上，您觉得他会对我手下留情吗？这座城市就这么大，生意就这么多，有钱的人就像是瓶子里的几只蜘蛛一样，把食物瓜分殆尽以后就只能咬死对方来充饥了。老杜兰德非要把自己的肚子露出来让人撕咬，即便我不动手，别的蜘蛛也会把他咬死……他还能支撑到现在，已经足够幸运了。”
　　“我从来没觉得杜兰德先生是什么道德模范。”吕西安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点凉了。
　　“您的那位伊伦伯格先生也一样。”莱菲布勒打断了吕西安的话，“只不过他比我们更加凶残。比起布卢瓦，巴黎是一片更危险的丛林，有无数危险的猛兽在其中蛰伏，而普通的市民就是他们的猎物，谁捕猎的越多，谁就能用他人的血肉把自己养的更强大，甚至连有的猎食者也能够成为他们的盘中餐。”
　　“平心而论，巴黎有一点倒是好：即便人人都知道我是个道德败坏的奸徒，他们也愿意挽住我的胳膊，在沙龙里热情的招待我，只要我有足够的钱。而他们招待我，也就是为了从我的口袋里面把我的钱掏出来，在那些顶级猎食者的眼里，我这样的人物不过是比较难以处理的猎物，就像是龙虾，虽然壳不太好剥，但只要去了壳，肉质也比其他的动物要鲜美。”
　　“所以我一点也不喜欢去巴黎，要和这些人互相算计，实在是令人疲惫的事情！”莱菲布勒先生表现的很无奈，“可我又不能不当这个议员，纯粹是为了保护我自己的生意。”
　　吕西安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假设说，如果其他人做了议员，能够保证您的利益不受损害，那么您将会很高兴地退休，我说的没错吧？”
　　“那当然啦。”莱菲布勒拍了一下手，“他们说的果真没错，您是个万里挑一的聪明人。”
　　“那么您的利益怎么才能不受损害呢？”吕西安问道。
　　”首先嘛，当然就是信息了，做我们这一行，信息是一切的基础。”莱菲布勒先生说，“比方说我如果听说政府要拨款修建一条铁路，那么我就可以提前买下这条铁路规划路线上的土地，等到计划公布，地价必定上涨，那么我就能赚个一两百万。”
　　“如果谁给了我这样的信息，那么我完全可以给他客观的提成作为报酬。”他朝吕西安眨了眨眼。
　　吕西安不置可否地又喝了一口茶。
　　“除此以外呢，这个议会席位也算是一个有些价值的筹码，比方说政府现在要通过某项法令，需要在议会里凑齐多数票，那么我们这些中间派的议员就一下子奇货可居了，他们自然要给我们一点好处。当然啦，政府不能够直接给我们钱，但他们能够照顾一下我们的生意，例如授予我某项商品的专卖权，或是给我一笔军队的大订单。就例如给军队采购葡萄酒吧，这每年也是上千万法郎的大生意，如果我不是议员的话，怎么能有机会分到一块呢？”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做这类的生意。”莱菲布勒向伊甸园里的蛇一般引诱着吕西安，“您为我们拉来生意，由我负责接单，到时候利润我们按比例分成，要不了几年，您也就成了一位百万富翁啦。”
　　“百万富翁？”吕西安咀嚼了一番这个词，“听上去倒挺有意思的。”
　　看到吕西安表露出感兴趣的样子，莱菲布勒先生也越说越起劲，“除此以外嘛，就像我说的那样，我之前得罪了一些像杜兰德这样的人，而议会的这个席位算是我的一副盾牌，并不是说没了这个席位我就没办法自保，但在议会和政府都有关系能让事情好办很多。如果您愿意帮我解决一些这样的麻烦的话，我也会给您适当的谢意，您看怎么样？”
　　吕西安非常清楚莱菲布勒的“谢意”将以什么样的方式来表达，但他却并没有回应对方的提议，而是笑而不语。
　　看到吕西安迟迟不做回答，莱菲布勒只能接着说道：“对于我这样的商人而言，这个议会的席位实在是发挥不出更大的价值了，可您不一样，您是个专业的政治家，这个席位只是您事业的起点。我毫不怀疑用不了多久您就会当上部长，甚至能当上总理，这样的话，您拥有这个议席，对于本城而言也是一件好事嘛！”
　　“您考虑的很周到。”吕西安终于开了口，“那么如果我答应您的建议，您就把议席给我让出来？”
　　“只要您愿意帮我一个忙，我立刻宣布退选。”看到吕西安像是要答应，莱菲布勒也显得轻松了不少，“我想让您请那位伊伦伯格子爵先生别再试图把他的生意扩展到布卢瓦来。”
　　“您怎么会觉得他要扩张到布卢瓦来呢？”吕西安睁大眼睛，看上去十分天真。
　　“不然他为什么要资助您的竞选？他想拿您做炮弹，在布卢瓦的城墙上炸开一个口子！”莱菲布勒显得颇为愤愤不平, “这些巴黎的银行家抢走全欧洲的大生意还不够，如今连我们这样的小蛋糕都不愿意放过，难道他们真的要垄断一切吗？”
　　“这种事情在工业上已经发生了。”吕西安说道，“各国的大工业都形成了垄断集团，银行业未来也将会如此，这是未来的趋势。”
　　“我不管其他的地方怎么样，至少在布卢瓦绝不行！”莱菲布勒面露凶光，“只要您帮我这个忙，我就把席位让给您，怎么样？而且从今以后，我会全力支持您的政治事业。”
　　吕西安定定地看着莱菲布勒的脸，他突然感到对方的五官是那样的滑稽，这个念头一经产生就不可抑制，就像是干燥的天气里的森林大火一样失去了控制，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您觉得我说的话很可笑吗？”
　　“坦白地说，我的确这么觉得。”吕西安毫不介意对方的恼怒，“您刚才不是也说了吗？我是伊伦伯格先生用来打开布卢瓦市场的工具，您为什么会觉得手臂会听从工具的命令呢？”
　　“他对您恐怕不止是当作工具来看的吧？”莱菲布勒有些被激怒了，说话也变得带刺起来，“一个那样的大忙人，为了您专程来这个小地方，还为您上场吃了我侄子的一剑……您可别说您不知道他的想法。”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无论您要指控我什么，都请您拿出证据来。”
　　“再说，即便我能够影响伊伦伯格先生的选择，我有为什么要为您这么做呢？”吕西安白了对方一眼，“我已经有了他的支持，为什么要放弃掉，却转来寻求您的支持呢？您的那点钱要和他相比，就像是蜡烛妄想和太阳争辉一般，实在是有点可笑。”
　　莱菲布勒气的脸色发白，可吕西安还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您口口声声说要把议席‘让’给我，就好像您已经稳操胜券了一样，如果我靠自己就能够赢下议席的话，又何必要承您的这个情呢？”
　　莱菲布勒的山羊胡子气的上下跳动着，“所以您和那个犹太小子已经勾结好，要把我整的破产，是这样的吗？”
　　“没人想让您破产，先生。”吕西安说道，“莱菲布勒银行有着响亮的名声，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笔财富，我相信伊伦伯格先生并不愿意把它彻底毁掉，他只需要您和他合作而已。”
　　“您指的是屈膝臣服吧。”莱菲布勒先生咬牙切齿地回答，“从今以后，我就成了他的办事员。”
　　“应当说是合作伙伴才对。”吕西安纠正道，“就像中世纪的那些贵族一样，他们在国王面前屈膝，可是在自己的领地上不也是作威作福吗？而国王在做重大决策时，也需要考虑到他们的意见。”
　　“可遗憾的是，我还是愿意当自己的国王。”莱菲布勒站起身来，“既然您不愿意接过我给您的橄榄枝，那么我们就只能拼个你死我活了。”
　　“独立是这世界上最昂贵的东西，”吕西安也站起身来，“您确认自己付得起这个价格吗？”
　　“我打算试一试。”莱菲布勒戴好帽子，拿起自己的手杖，朝吕西安冷淡地鞠躬，“那么我们就在明天的辩论会上再见了。”
　　吕西安点点头，朝房门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走到窗前，看着莱菲布勒先生穿过花园，这位先生正恼怒地挥舞着手杖，用力抽打着道路两侧的灌木。


第46章 追加投资
　　送走了莱菲布勒先生，吕西安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为第二天的辩论做准备，并且吩咐了仆人没有要紧的事情不许来打扰他。
　　他坐在扶手椅上，在脑子里思考着第二天莱菲布勒可能的攻击手段，用钢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着简略的笔记。
　　毫无疑问，莱菲布勒会揪着他和阿尔方斯的关系不放，从今天他说的话来看，这个老家伙一定是从吕西安和阿尔方斯的互动当中看出了一些什么。但吕西安并不觉得他有什么证据，今天的那几句话不过是投石问路罢了。
　　因此，莱菲布勒所攻击的重点，恐怕还是吕西安与阿尔方斯之间的金钱往来，这也是他这些天里一直试图做的——将吕西安描绘为犹太资本家的傀儡。
　　对于吕西安来说，幸运的是布卢瓦的许多人都曾经见到过阿尔方斯，这个英俊而富有感染力的年轻人，与报纸上对犹太银行家的夸张描写大不相同。在一些沙文主义入脑的右翼报纸编辑的笔下，犹太银行家一个个都是吸人血的青面獠牙怪物，要把阿尔方斯和这样的形象联系起来，恐怕是需要非凡的想象力才能做到的。
　　除此以外，莱菲布勒或许还会攻击吕西安的青涩，毕竟他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青年，甚至一年多以前刚刚跨出大学的校门。但青涩也有青涩的好处，吕西安还没来得及沾染上太多的政治家习气，也没有什么黑料可爆。而莱菲布勒先生就不同了，全城的人都知道他的一两件丑事，他能够在这个议员的位置上坐到今天，全靠的是他的钱罢了。
　　吕西安按照在大学辩论社养成的习惯，思考着莱菲布勒可能提出的责难，在笔记本上简要地归纳着回敬的要点。他想象着明天在辩论场上可能遇到的各种情景，并逐一地写出应对的方略。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吕西安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车轮声，花园的铁门被打开了，似乎有人在从马车上卸下行李，还有一个熟悉的说话声，可吕西安却想不起来这人是谁了。
　　他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这才发现房间里已经变得十分昏暗，远处天空中的晚霞也逐渐褪色，就像洗过许多遍的衣服那样。
　　花园里传来脚步声，这声音越来越近，最后进入了房子里，沿着楼梯一路向上。吕西安合上笔记本，将抽屉拉开，把本子扔了进去。
　　很快，房门被人敲响了，吕西安的仆人走进房间，面对着吕西安质疑的目光，他解释道：“有客人从巴黎来访。”
　　“巴黎来的客人？”吕西安心头一紧，难道是阿尔方斯去而复返了？他不由得有些心虚。
　　仆人向一旁闪开，一个人影从后面的走廊里出现。
　　“您好啊，男爵先生。”夏尔·杜布瓦在空中晃了晃自己的手杖，他穿着一件褐色的外套，戴着小圆帽子，看上去像是一个四处推销的保险经纪人，“您这个地方可真是世外桃源啊。”
　　“您为什么会在这里？”吕西安呆呆地看着对面的新闻记者，他从没想过会在布卢瓦自己的书房里看到这位先生，这感觉就像是在沙漠的正中央看到了一艘冒着烟的蒸汽船。
　　“我根本没想过来这里。”他将手杖和帽子递给仆人，自顾自地找了一张扶手椅坐下，“巴黎的污浊气体对我来说比里维埃拉的海风还要甜美，大城市的喧嚣和新闻，就是我的水与面包，没了它们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我来这里，是因为有人给我付了一大笔钱。”他摊开双手，“就像古代的雇佣兵一样，我收了这笔钱，就要替事主办事。”
　　吕西安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仆人退下。当仆人离开之后，他又亲自走到门边，给房门上了锁。
　　“是阿尔方斯·伊伦伯格让您来的？”
　　“除了这位金融界的国王，还有谁愿意雇佣我这位华伦斯坦呢？”夏尔自顾自地拿起茶几上的茶杯，那是下午吕西安用过的，还没有来得及收拾。
　　他将杯子里的冷茶一饮而尽，满足地舒了一口气，“真是渴死我了……坐了快八个小时的火车，之后又转马车，我浑身的骨头都要被颠断了。”
　　吕西安皱了皱眉头，他走到壁炉架前，拿起上面的茶壶，给夏尔又倒了一杯，“他让您来这里做什么？”
　　“自然是来帮助您啦。”夏尔喝光了这杯茶，示意吕西安再给他倒上一杯。
　　“我不需要什么帮助。”吕西安一边倒茶，一边说道，“我已经有了赢得选举的办法了。”
　　“您说的办法指的是找个愣头青，给您自己来上一刀吗？”夏尔轻轻吮吸着杯子里的茶，这一次他喝的比刚才要斯文的多了。
　　他说完，不顾吕西安的反应，伸手从自己的背心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来。
　　“这是那位先生让我给您的。”
　　吕西安瞪了新闻记者一眼，伸手接过了信封，没有找裁纸刀，而是用手撕破了信封，将雪白色的信纸从里面掏了出来。
　　他展开信纸，莫名地感到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了，借着窗户里透进来的黯淡光线，他开始阅读起来。
　　“亲爱的吕西安，
　　我在报纸上读到了您遭遇刺杀的消息，这令我十分震惊，一方面是由于这个消息本身，而更加令我震惊的是我竟然是在报纸上得到这个消息的。
　　我原本以为我们已经成为了亲密的朋友，但遗憾的是，您显然认为有些秘密还是不让我知道为好，对此我表示充分的理解，但我实在无法理解的是您这种随意将自己的生命扔在赌桌上的行为，而您这样做甚至只是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利益。
　　请原谅我对您说话如此直率，但我猜想您恐怕也不会将这封信件当中的内容分享给其他人，因此我觉得我也没有必要闪烁其词：您所想的和所做的一切实在是愚蠢至极，无论在任何时候，自己的生命都是最宝贵的，如果您连命都丢了的话，那么议会的席位对您而言又有什么用呢？
　　您可能会觉得自己很安全，可我要告诉您的是，刀剑有时不会完全服从主人的命令，您或许只想要在自己的胳膊上割一个小的口子，可不知道怎么的刀刃就割开了您的一条动脉。况且您所安排的人难道就一定可靠吗？如果您的敌人花钱让他假戏真做，等到您性命不保之后再把真相揭露出来，那么您即便躺在坟墓里，也会被人当作一个小丑。
　　我理解您不完全相信我的理由，我只希望您以后更加看重自己的生命，它比您所认为的要更有价值。
　　关于我们之前提到过的事情，杜布瓦先生已经完全知情，我让他来协助您，相信他能给您很大的帮助，这样您就不必再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了。
　　我相信您会妥善处理这封信。
　　您忠诚的 阿尔方斯·伊伦伯格”
　　吕西安慢慢地把信纸折好，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火柴，擦亮了一根，将火苗凑到信纸的一角，信纸立即燃烧了起来。
　　他站起身来走到壁炉旁，看着信纸烧掉了大半，将剩下的一角投进了壁炉里。
　　“您出发的时候……小伊伦伯格先生看起来怎么样？”他向夏尔问道。
　　“他很生气。”夏尔耸了耸肩膀，“当我去他的办公室的时候，我注意到房间的地面上有一些没有打扫干净的瓷器的小碎渣子，他的头发也有些乱，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
　　“啊。”吕西安机械地说道，他感到自己的太阳穴有点发麻，“看来他是很生气了。”
　　“不过您也真是胆大包天，为了几张选票，就让人拿刀朝您的身上捅。”夏尔做了个鬼脸，“从这一点上来看，您还真有一股子狠劲，毕竟对别人狠得下心的人比比皆是，能对自己也狠下心的人可是凤毛麟角。”
　　“所以有很多人都看出来了这件事的真相，对吗？”吕西安有些担心。
　　“聪明人很容易就能猜出来。”夏尔说道，“然而您的这出戏也不是给他们演的，对于您而言幸运的是，这世界上的聪明人只占很小的比例，大部分人都是没什么思想的笨蛋。”
　　吕西安松了一口气，“您打算怎么帮助我呢？”
　　“我已经帮助过您了，您找的那位起诉莱菲布勒先生的老太太的诉状已经递上了高等法院，明天一早就会见报，而且登载在头条，这篇文章出自于我的大笔，所以它一定会引起轰动。”
　　“是吗？那我很感谢您。”
　　“这倒不必了，”夏尔摆了摆手，“那位阿尔方斯少爷已经替您用支票感谢过我了，这是我唯一需要的感谢。”
　　“可是巴黎的报纸，布卢瓦的人也不会主动去看的。”吕西安又想到了一个问题，“他们更愿意去看《布卢瓦信使报》，巴黎的报纸在这里基本没有卖的。”
　　“那就需要您来让他们看了，”夏尔向吕西安解释道，“您登台的时候随身携带报纸，等到您指控莱菲布勒的时候，就把报纸拿出来念，而我会让人在场外免费派发报纸，等到明天晚上，全城只要还有眼睛的人都会看过这条新闻的。”
　　“可辩论会明天下午两点就要举行，明早巴黎的报纸，您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弄来这里呢？”
　　“这很简单，巴黎的各大报社每天午夜截稿，早上四点多，报纸会送到各个报贩子那里，阿尔方斯已经做好了安排，每一份登载这件丑闻的报纸，在早上五点之前都会准备好两千份。”
　　“两千份！”吕西安吓了一跳。
　　“然后这些报纸会被送到奥斯特里茨车站，那时候大概是早上五点，从那里快车只要六个多小时就能抵达布卢瓦。”
　　“可是凌晨五点哪来的火车呢？最早的列车恐怕也得等天亮才发车吧？”
　　“但是可以包租专列。”夏尔笑了起来，“这恐怕是历史上第一次为报纸包租的专列吧！沿路不停车，只在奥尔良加一次煤，午饭之前就能够抵达这里。”
　　“到时候您只要准备上台就好了，报纸分发什么的由我带着您的竞选经理来干，我的文章自然由我来负责传播出去。”
　　“这一切需要花多少钱？”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胃里像是吃下去了一个铁锚，拉着他的肠胃不住地向下坠着，阿尔方斯的慷慨快要超出他的偿还能力了。
　　“报纸倒花不了太多的钱，一份也就是几个苏，即便数量买的不少，总价值也不会太高。”
　　“贵的是包租专列的钱，怎么也得快一万法郎吧，毕竟沿途不停车，就意味着所有的列车，都要给这一堆报纸让路。”
　　“还有给您的润笔费呢。”吕西安补充道，“他恐怕也给了您不少钱吧？”
　　夏尔微微笑了笑，默认了吕西安的话。
　　腴係郑璃６
　　“我的上帝啊。”吕西安大致计算了一下阿尔方斯这一次的花费，其实花费的金钱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他在这一过程当中所调动的社会资源，这是用钱也买不到的，“我该怎么回报他的这个人情呢？”
　　“我要是您就不会担心这个。”夏尔打了个哈欠，“如果他想要知恩图报的话，那还是去养条狗吧。感恩是狗身上才有的美德，人身上可没有，至少绝大多数人没有。既然他愿意帮您，您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他是个银行家，在往您身上投资之前已经想好了怎么连本带利地收回去，您在这件事上又没有什么发言权，就随波逐流好了，让他去操心自己的投资吧。”
　　吕西安苦笑一声，他大致知道阿尔方斯会让他以什么样的方式来连本带利地偿还投资了。
　　“您给明天做准备了吗？”夏尔终于喝够了水，满足地在扶手椅上伸了个懒腰，“把您的计划让我看看吧，我帮您修改一下——另外再请人送点东西来，他们在火车上给人吃的东西简直就是泔水。”
　　吕西安将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扔给夏尔，他又走到门边，将门锁拉开，让在客厅里候命的仆人送蜡烛和晚餐来。


第47章 辩论
　　“今天来的人可真不少。”夏尔透过马车的玻璃窗看着街上的人流，那副新奇的样子像是一个第一次被带到集市上的孩子一般，“看来那些关于外省人不热心政治的看法是谣传了。”
　　吕西安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这是巴黎人常有的偏见。”他看向窗外，无数穿着鲜艳衣服的人正顺着各条道路朝着布卢瓦城堡的方向流去，这样的景象的确像是集市或是狂欢节，人人都喜气洋洋，仿佛在城堡里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新奇的表演。
　　而我就是要上场表演的小丑，吕西安心里突然划过这个念头，普通人最喜欢看的戏码，就是高高在上的人出丑，如果今天要让这些观众们尽兴，那么他和莱菲布勒先生必定有一个要身败名裂。
　　这个念头一经过脑海，就再也挥之不去，就像已经发了芽的种子不可能再把嫩芽收回到种皮里去，只要雨水和养分充足，就只能任凭它去生长。他如今坐着的马车正要将他拉去决斗场，对面的夏尔是证人，而莱菲布勒则是对手。决斗的输家丢掉的并不是肉体生命，而是政治的生命，可如果前途尽毁，那么肉体的生命又有何意义？剩余的生命不过是苟延残喘，在人世间留下一具早该死去的行尸走肉罢了。
　　夏尔显然从他脸上绷紧的线条看出了他的紧张，“报纸已经送到了，一些可靠的人正在把它们从车站运来，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皮质的公文包，“我把每一份报纸给您准备了一份，您可以在上台前看看。”
　　吕西安接过公文包，从里面掏出几份不同的报纸来，扫视了一番头版头条。
　　“巴黎一定炸开锅了。”吕西安低声说道，“莱菲布勒知道消息了吗？”
　　“恐怕还没有。”夏尔脸上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让吕西安想起一只鼓起两腮的狐狸，“巴黎到布卢瓦的电报线今天正好临时检修，因此今天晚上以前，都不会有巴黎的电报送到。”
　　阿尔方斯什么都考虑到了，举行辩论会的布卢瓦城堡，如今成了为莱菲布勒先生准备的陷阱，吕西安不由得微微发笑，他想到了亨利三世国王，三百年前他也是将这座豪华的皇家城堡改造成了一座捕鼠笼子，而猎物就是权倾朝野的德·吉斯公爵。
　　在国王的卧室里，德·吉斯公爵被国王的卫士们乱刀捅死，真是可怕的死法！而今天，莱菲布勒先生将在无数的观众面前被公开羞辱，声名扫地，而那无数幸灾乐祸的目光比当年那些加斯科尼卫士们的匕首还要锋利，要把他一刀一刀地凌迟成碎片。
　　“您笑一笑很好看，”夏尔插言道，“一会上台的时候也保持住这样，很讨人喜欢。”
　　吕西安看着夏尔，突然他翘起嘴角，露出白瓷般的牙齿，做出了一个标准的微笑动作，“就像这样？”
　　“这就不必了，”夏尔同样笑了起来，“您又不是在表演芭蕾舞剧。”
　　两个人开了几个玩笑，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放松下来了，吕西安明白夏尔是在想办法让他放松，而这个办法也的确非常有效。
　　马车驶入布卢瓦城堡的大门，门上挂着三色旗，还有本市的旗帜，如果那些曾在这里号令法兰西的先王们在天有灵，看到这面革命的旗帜，恐怕在他们被大革命的群众们砸烂的陵寝里也睡不安稳。时代像火车一样在飞速前进，即便巴黎伯爵和德·拉罗舍尔伯爵实现了他们的计划，让一位国王重新君临法国，这个国家也永远不可能回到过去的状态了。
　　在庭院的中央搭建了一座木质的台子，两位候选人的位置上各放了一座讲台，那是临时从附近教堂里运来的牧师的布道台，上面简单地贴上了两位候选人的名字。
　　吕西安和夏尔一起下了车，他看向讲台对面，莱菲布勒先生已经站在那里，他看上去倒是非常紧张，不住用手帕擦着光脑门上的汗，这也难怪，他的这个议会席位已经很多年没有遭到过挑战了，二十年来第一次，他与一个有竞争力的对手要在讲台上正面肉搏，这样的压力对于逐渐变得脑满肠肥的莱菲布勒先生而言，恐怕也是很久没有承受过的。
　　注意到吕西安的到来，莱菲布勒冷淡地朝他看了看，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招呼，就将目光挪向了别处，刻意地无视了吕西安。
　　“色厉内荏。”吕西安听到夏尔在身后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我去处理报纸的事情。”他拍了拍吕西安的肩膀，“别紧张，享受这场辩论吧，因为您已经赢定了。”
　　吕西安点点头，说的没错，我已经赢定了，现在就是要赢得漂亮。
　　“诸位女士们，先生们，请安静！”市长走上辩论用的平台，他挥舞着两只手，向各个方向示意，人群的嘈杂声逐渐低了下去。
　　“欢迎诸位来参加本城众议员候选人的选举前辩论，正如大家所知道的那样，几天之后，你们，布卢瓦城的好市民们，将走入投票站选出本城的议会代表，在场的两位候选人当中的一人，将有幸代表这座古老而优雅的城市，在国民议会当中发出本城的声音。我荣幸地向大家介绍两位候选人：现任的众议员莱菲布勒先生，以及他的挑战者，德·布里西埃男爵先生！”
　　上万个喉咙发出喝彩声，有的是对吕西安，有的则是向他的对手，声浪席卷了古老城堡的庭院，在灰色的砖石之间回荡着。
　　吕西安朝着演讲台上走去，他感到自己像是走上拳击场的拳击手，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这就是大众政治的魔力，它如同海啸，把前进道路上的每个人都卷入其中。
　　“请两位候选人握手。”他听到市长这样说，于是主动向莱菲布勒先生伸出手。莱菲布勒似乎愣住了片刻，也伸出了手。
　　吕西安轻轻握住对方的手，那只手又冰又凉，而且有些粗糙，像是蛇的鳞片一样。
　　“布卢瓦的人民即将在民主的程序下，做出他们的神圣裁决，现在，我将舞台交给二位，由你们来说服他们，自己才是最能够代表布卢瓦的候选人。”
　　两位候选人走到各自的演讲台前，吕西安将刚才夏尔给他的公文包平摊在桌子上。
　　“请您先开始吧，莱菲布勒先生。”市长向莱菲布勒示意道。
　　“谢谢您，市长先生。”莱菲布勒微微鞠躬。
　　太阳高高挂在空中，它的光芒将演讲台晒的滚烫，吕西安感到自己的头皮有些发痒，那是咸腥的汗水导致的。对面莱菲布勒的嘴唇一动一动，如同一只不住聒噪的蛤蟆，而他的声音听上去也像只蛤蟆。
　　“……我的对手，这位所谓的德·布里西埃男爵先生，是个众所周知的野心家，”莱菲布勒用一分钟的时间总结了自己过去二十年“硕果累累”的议员生涯，在那之后就把矛头转向了吕西安，“这位冒险家的经历令人印象深刻——一年前他离开这里时，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毫无财产，也毫无地位。”
　　“这位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在巴黎找到了他的靠山：那位风度翩翩的犹太银行家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关于他们交易的细节我不愿多说，但想必大家都猜的出来——我的对手不过是个腹内空空的草包，除了一副好皮囊，还有什么能够吸引别人为他花钱的呢？”莱菲布勒先生的话里带着一股黏腻的暧昧腔调，他的话引发了人群中的不少窃窃私语。
　　吕西安朝着洋洋得意的莱菲布勒先生冷笑了一下，他打开公文包，将里面的一份报纸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就像是沿着大树攀缘的爬山虎一样，德·布里西埃男爵先生，或者按照他原来的名字——吕西安·巴罗瓦先生，在社会的峭壁上不断向上攀缘着。在这个道德败坏的时代，这样的人总是爬的最快的，如今他又把我们美丽的城市，当作了他更进一步的踏脚石。”
　　“伟大光荣的布卢瓦城，不是任何人的进身之阶，也不是野心家用来交易的筹码！”莱菲布勒先生的声音越来越尖，唾沫不住地从他的嘴里喷出来，连他的山羊胡子上都沾上了不少，“布卢瓦不需要犹太银行家和他们的傀儡，让德·布里西埃男爵先生和伊伦伯格先生，带着他们的脏钱，从这里滚出去吧！这座城市的市民有着高贵的道德，这里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他夸张地朝着台下的观众鞠躬，像是三流剧场的演员在向台下谢幕。
　　“谢谢莱菲布勒先生。”市长再次走上台来，他今天的角色类似于表演中的报幕员，“下面我们请德·布里西埃男爵先生发言。”
　　“谢谢市长先生。”吕西安朝市长点头，他转向人群，无数的眼睛正盯着他，那些目光有的怀着欣赏之情，有的则显露出恶意，他深吸一口气，让带着温度的热气涌进自己的肺里。
　　“刚才莱菲布勒先生对我的指责想必大家还记忆犹新，在这里我并不想辩驳什么，毕竟为自己辩驳总显得苍白无力。关于他提到的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本城的许多人都亲眼见到过这位卓越的年轻绅士，我想你们对他都有自己的印象，请你们试着将这个印象和刚才莱菲布勒先生所描述的那个人对比一下，那么你们自己就能够得出结论。”
　　台下的不少人开始点头，吕西安感到自己心头平静了许多，莱菲布勒所能够攻击的也就剩这一点了，他出完了所有的牌，现在轮到我出牌了。
　　“莱菲布勒先生对我的道德进行了指责，可这位先生似乎忘记了一个简单的道理：在指责别人之前，应当先看看自己——您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的高地上说教呢？您的百万家产是从何而来？您的产业和财富，难道不都沾满了那些被您弄的倾家荡产的不幸者的血泪吗？”
　　“证据！请您拿出证据来！”莱菲布勒被着突如其来的一击弄的气急败坏，“如果拿不出，我就要起诉您诽谤了！”
　　“我刚才只是引述而已。”吕西安从桌面上拿起一张报纸，“您的所作所为已经登载在巴黎报纸的头版头条上了！”
　　他向观众挥舞着那份《今日法兰西报》，报纸的标题下面用加大号的铅字赫然印着——《布卢瓦城众议员的秘密发家史》。
　　吕西安看向莱菲布勒先生，果然，对方的脸色大变，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仿佛覆盖上了一层白雪，他的手紧紧抓着演讲台，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紧绷着，这样的动作看在支持者眼里是无辜之人的惊愕，可看在反对者的眼里，显然就是罪人的惊慌失措了。
　　人群的边缘开始骚动起来，吕西安看到有几个身影正在人群中穿梭，将一份份的报纸递给好奇的观众们。
　　他开始朝着还没来得及拿到报纸的观众们念着报纸上的文字，“在议会选举前夕，昨天从高等法院传来爆炸性的新闻，一位名为拉莫特太太的女士，向高等法院控告布卢瓦城的现任众议员雅克·莱菲布勒，曾在1871年普鲁士占领期间，勾结普鲁士人对从她家中抢掠走的财物进行销赃……”
　　这个名字果然对莱菲布勒先生造成了巨大的打击，他在原地晃了晃，如果不是他的手紧紧抓着演讲台的边缘，恐怕就要当场昏倒了。
　　“……拉莫特太太同时指控布卢瓦本地的法院院长与莱菲布勒先生之间存在严重的勾结行为，她在控告书当中同样要求对法院院长可能存在的渎职和受贿情况进行调查……”
　　法院院长今天也同样坐在观众席上，从刚才吕西安提到拉莫特太太这个名字开始，他就表现的心神不宁，如今更是直接瘫软在了椅子上。
　　“……关于莱菲布勒的同谋，拉莫特太太同样提到了一位杜兰德先生，这位先生同样是布卢瓦城的富绅之一，也是莱菲布勒先生的前任姻亲……”
　　吕西安一边念，一边在人群中寻找着杜兰德先生的身影，他很快就找到了——在他的身边，人群自发地让出了一条护城河，就好像他是什么传染病的带菌体似的。
　　吕西安的目光和杜兰德先生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下，他看到杜兰德的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他原本是抱着看莱菲布勒笑话的心态而来，却发现自己倒成了笑话本身。
　　吕西安念完了这篇文章，他在空中抖了一抖这份报纸，就像是斗牛士在发狂的公牛面前抖动红布，“莱菲布勒先生，关于这篇文章当中对您的指控，您如何解释？难道您真的做了这篇文章的作者所指控您的那些罪行吗？你真的违反了无数的法律，贿赂了神圣的司法官员，甚至还与法兰西最危险的敌人合谋吗？如果您否认，那么现在正是您还自己以清白的机会！”
　　“我当然要否认！”莱菲布勒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这简直是无耻的攻击，是恶毒的政治把戏，我只要举出一点就可以击退这暗箭：这篇文章是登载于《今日法兰西报》上的！”
　　“所有的人都明白这份报纸是什么货色！它不过是伊伦伯格父子进行政治投机的工具罢了，它所登载的并不是新闻，而是毫无根据的政治攻讦！您的幕后老板为了壮您的声势，在自己的报纸上发表这样的文章，用这样轻蔑恶毒的语言攻击我，恕我直言，这实在是下作！”
　　“我想莱菲布勒先生似乎忘记了，”吕西安打断对方的话，“本城的《布卢瓦信使报》也是在您家族的控制之下的，而仅仅在上个月，这封报纸已经四次拒绝我在上面发表文章的要求，并且它对我的报道也完全不公正客观！”
　　“那是报纸自己的事情，和我无关！”莱菲布勒说道。
　　“既然这样，您又凭什么说《今日法兰西报》的报道是与我有关的呢？”
　　莱菲布勒被问住了，他张开嘴巴却不知道说什么，脸涨的通红。
　　“无论怎么说，这样的一份报纸是没有办法服众的！”他过了许久才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好吧，好吧。”吕西安一边笑着摇头，一边摊开双手，“既然您信不过《今日法兰西报》，那么我们就把它放在一边。”
　　他拿起公文包，将它翻过来，里面掉出来四五张不同的报纸。
　　“我这里有《费加罗报》，《巴黎人报》，《信使报》，还有《每日邮报》，如果算上刚才的《今日法兰西报》，这是法国发行量最大的五份报纸了，而这每一份报纸今天的头版头条，全是关于您的。如果您不愿意解释刚才那份报纸的文章，那么剩下的这四份，您总不能再视而不见了吧？”
　　刚才还吵吵嚷嚷，激动地做着手势的观众们，一下子全都安静了下来，他们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了莱菲布勒先生的身上。的确，如果一份报纸上登载这样的新闻，还可以理解为是恶意的抹黑，可如今代表各个派别的报纸，都登载了这样的消息，那莱菲布勒刚才的那一套辩解，可就没办法自圆其说了。
　　莱菲布勒用手捂住自己的额头，他不住地摇晃着，似乎无法承受这些目光压在他身上的重负，刚才梳理的极好的头发也散开了，上面沾满了汗水，贴在头皮上。
　　“我不明白……”他呆呆地盯着吕西安手里的报纸，就好像那是他的死刑判决书。
　　吕西安在心里摇了摇头，果然，一个人要么做商人，要么做政治家，如果试图同时扮演这两种角色，那就只能成为蝙蝠——既不是飞鸟，也并非走兽。
　　莱菲布勒谋求这个议会席位，是为了自己的生意，因此他没有加入任何的派系，对于政治争斗也报以局外人的态度。这也就意味着当风暴来临时，并没有任何党派或势力将会庇护他。
　　每一份报纸当然都有代表的党派和利益集团，但报纸毕竟是要靠读者吃饭的，因此也需要刊载劲爆的新闻和锋利的评论。莱菲布勒先生的这一件丑闻，其时间横跨二十年，涉及到走私，行贿，叛国等一系列令人震惊的罪状，非常吸引人的眼球。而更妙的是，这位议员并不属于任何党派，因此刊载关于他的消息，并不会得罪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会来压制这条新闻，因此阿尔方斯一放出风声，敏锐的报社编辑们就纷纷跟进。
　　吕西安看着摇摇欲坠的莱菲布勒，他提醒自己，现在可不是同情对手的时候。
　　“请您做解释吧，莱菲布勒先生。”吕西安挺起胸膛，让自己显得像是个在法庭上指控被告的检察官，而他手里的报纸就是起诉书，“这些报纸上所登载的都是事实吗？难道您真的做了拉莫特太太所指控您做的那些事情吗？您真的是令人鄙夷的走私犯，行贿公职人员的蛀虫，背叛法兰西的卖国贼？请您回话，先生！”
　　莱菲布勒嘟囔着什么，他抬起胳膊，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吕西安，那副姿势活像麦克白指着被自己杀害的班柯的幽灵。
　　随即，他发出一声轻微的哀叹，仰面向后倒去，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警察立即扶住了他。
　　“快拿嗅盐来，莱菲布勒先生昏倒了！”对面乱成了一团。
　　吕西安露出胜利的微笑，他转向观众，发现台下的观众都仰起头看向他，许多人的脸上都带着敬畏的神色，就好像他刚才召唤雷电，劈开了莱菲布勒先生的脑袋似的。
　　“我向诸位保证，如果我当选议员，一定会要求议会和政府组织调查组，对报纸上所刊载的这条新闻进行彻底的调查！绝不能允许一小撮害群之马抹黑我们城市的名声。”
　　庭院的一侧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那是杜兰德先生所在的方向，想必是他也昏倒了。
　　“好啦，好啦，诸位！”市长冲上了台子，“辩论先到这里，请大家有序离场吧！”


第48章 交易完成
　　既然辩论的一方已经昏倒，这场辩论自然也无法继续进行下去了，于是吕西安礼貌地向市长和在场的几位负责主持辩论的官员告辞。而这些官员们一个个都表现的十分巴结，陪着笑把吕西安送上了马车，毕竟在今天的辩论会之后，吕西安取得选举的胜利，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作为布卢瓦在议会的代表，吕西安将成为本城的头号政治人物，这些官员们自然要趁机讨好一番。
　　马车跑的很快，吕西安身下的坐垫和靠背抖动的很厉害，但他却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就好像是坐在松软的云朵上一般。年轻的候选人心情非常愉快，而如今一个人坐在马车里，他也懒得再掩饰自己的兴奋情绪了。
　　我肚子好饿，吕西安心想，刚才的午餐时间他并没有吃什么东西，只是喝了几口汤和一块面包罢了。可如今他却胃口大开，似乎胜利的滋味比起早晨清新的空气还要令人开胃。年轻的吕西安·巴罗瓦，刚刚赢得了自己在政坛的第一场胜利，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当拿破仑赢得他的第一场胜利的时候，他也表现的一样激动吗？
　　马车穿行于布卢瓦城的街道之间，两旁的人行道上站满了三五成群的市民，他们的手里要么是拿着一份报纸，要么就是在听别人念报纸上的东西。一张报纸，轻薄而又脆弱，印刷的成本不过一两个苏的钱，可文明人的外衣却比报纸更加轻薄，莱菲布勒先生的外衣不就在所有人的面前被扒了个精光吗？
　　要吸取教训，吕西安告诫自己，罗马人在他们的凯旋仪式上，会安排一名奴隶站在凯旋而归的将军身后，手持一顶金冠置于他的头上，在他的耳后低语：“谨记，你不过是个凡人！”这样的风俗虽然扫兴，但却颇有警示意义，一张报纸今天能毁了莱菲布勒，明天也就能毁了他自己。
　　吕西安拿起被他放在身边座椅上的报纸，那张《今日法兰西报》皱成一团，可怜巴巴地随着座椅的表面抖动着，上面莱菲布勒先生的照片糊成了一片黑色，刚才他的手上一定出了不少的汗。他展开自己的手掌，上面果然沾上了一些黑色的墨迹。
　　他掏出自己的手帕，擦着自己的手心，又想起了巴黎的阿尔方斯和他那封措辞严厉的电报。如果他们仅仅是朋友的话，那么那封电报的语气实在是算不上客气……所以在银行家看来，他们现在已经不仅仅是朋友了吗？吕西安苦笑了一下，像阿尔方斯·伊伦伯格那样骄傲的人，如果他想要什么东西的话，那么他就一定要拿到，更不用说他已经为此付出了一笔不菲的“定金”。
　　“他把我当成了他的所有物，因此才会这样生气，就像一个瓷花瓶或是一件艺术品，深恐细微的磕碰会影响它的价值。”吕西安对自己说，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自从阿尔方斯说出自己的目的以后，他还没有时间去细想自己将要如何应对。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吕西安看向窗外，自己的房子正不断靠近，今天他所要做的就是享受这场胜利，那些烦心的事情就留到以后再处理吧。
　　马车停在大门前，吕西安打开车门，那里已经聚集了一些他的支持者，流言蜚语传播的速度比猎鹰飞的还要快，时间才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布卢瓦城堡里发生的事情已经在城里传开了。
　　“祝贺您，男爵先生！” “干得漂亮！” “恭喜您！”，吕西安刚一下车，这些人就热情地聚拢上来，向他表示祝贺，而吕西安也耐心地和他们一一握手。
　　他花了五分钟才从人群当中摆脱，当他回到自己的房子里时，他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把午餐没吃完的菜肴送一些到自己的书房里。
　　仆人为他端来一个银托盘，里面放着热过的奶油蘑菇汤和一只烤鹌鹑。鹌鹑的肚子里填充了枣泥，每次在烤炉里翻面时，厨师都要在鹌鹑的表面上刷上一层蜂蜜，吕西安记得夏尔在午餐时候整整吃掉了四只。和菜肴一起送来的还有一瓶冰镇的香槟酒，上面凝结了一层水雾，周围的空气摸上去都显得凉丝丝的。
　　他切下一块鹌鹑肉，送到嘴里，蜂蜜的香甜已经完全浸入了鹌鹑肉里，混杂着枣子的香气，但却丝毫不显得甜腻，这想必就是胜利的味道。
　　楼梯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从力度和频率来看，是夏尔回来了。吕西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当他放下餐巾时，夏尔·杜布瓦刚好推开门进了书房。
　　“夏尔·杜布瓦先生到。”跟在夏尔身后的仆人气喘吁吁地发出了晚来的通报，吕西安挥了挥手，示意对方下去。
　　“五种不同的报纸，每种两千份，十五分钟内就被抢光了，这可是一万张啊。”夏尔看上去非常兴奋，吕西安记得之前内阁垮台时他都没有这样兴奋过，“我要给巴黎发电报，让他们再送几万份过来。”
　　他看到桌上的香槟酒，拿起吕西安的杯子，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随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那要等到明天了。”吕西安说道。
　　“不，不，那就有点晚了。”夏尔摇了摇头，“我看我们还是趁热打铁的好，我等一会写上一份传单，让印刷厂加急印刷，晚上就贴满全城的大街小巷。如果有人之前没来得及看，那么他们也绝对不会错过这条新闻的。”
　　“警察局长不会高兴的。”吕西安有些顾虑，“或许他会让警察把您的传单撕掉。”
　　“他绝不会这样做的。”夏尔喝了一口酒，满足地长出一口气，“他才不会来得罪您呢，如今您已经赢定了，换句话来说，您已经是这座城市的主人了。国会议员想要让警察局长丢官罢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您觉得他会冒得罪您的风险？这样的小事情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真是难以置信，莱菲布勒有那么多的钱，做了二十多年的议员，这样一份小小的报纸，就把他打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吕西安依旧感到有些恍惚，胜利来的这样迅速，以至于令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那有什么奇怪的？”夏尔说道，“他的确有钱，可惜的是并没有那么有钱；他当了二十年的议员，可是却没有任何人喜欢他，也没有结交任何有价值的盟友。他过去是一条毒蛇，可二十年后已经退化成了一只肥硕的兔子，缩在自己的洞穴里，丝毫不去注意一下外面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您虽然是这里的议员，可是您以后还是少来这里为好……也许可以来度个假，或是在选举前来这里拉一拉选票，但您的舞台是在巴黎，可别忘了这一点。”
　　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刚才退下的仆人去而复返。
　　“亨利·杜兰德先生来访。”他向屋里的两个人通报道。
　　“他醒过来了吗？”吕西安有些意外，他本以为亨利·杜兰德这个年纪的人受了这样一次突如其来的打击，即便不说当场一命呜呼，恐怕也要在床上躺上一段时间的。
　　“恐怕是来兴师问罪的。”夏尔放下酒杯，将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要我去把他赶走吗？”
　　“把杜兰德先生请到客厅吧。”吕西安对仆人说道，“我马上就下去。”
　　“怎么，难道您要向他道歉吗？您要告诉他，这次您要对付的只是莱菲布勒，至于给他带来的麻烦，只是一些附带伤害？”夏尔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讥诮，“您觉得他会相信这些？”
　　“他当然不会相信，他又不是个白痴。”吕西安又吃了一口鹌鹑肉，将刀叉放了下来。
　　“那您还见他做什么？”夏尔不解地问道。
　　“当初他向我提出了条件——我帮他打垮莱菲布勒，他给我三十万法郎，外加替我买下《布卢瓦信使报》。”吕西安将椅子朝后一推，站起身来，“如今我履行了我的义务，轮到他来兑现自己的保证了。”
　　夏尔睁大了眼睛，“您可真是要把他敲骨吸髓啊。”
　　吕西安笑了笑，“不然他指望什么呢？难道指望我和他公平交易吗？”他指了指自己的写字台，“您就在这里写您的传单吧，我去去就回来，杜兰德先生不需要我费太多时间的。”
　　吕西安哼着小曲走下楼梯，推开客厅的门走了进去。
　　杜兰德先生正心神不宁地在沙发上生着闷气，他手里拿着自己的帽子，用手撕扯着帽子的帽沿，看到吕西安进来，他仿佛屁股上长了弹簧一般，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您干的好事！”亨利·杜兰德浑身都在发抖，灰白色的头发像炸了毛的猫一样乱蓬蓬的，“是您安排的这些可恶的报道吧！它们要把我彻底毁掉了！”
　　“被毁掉的是莱菲布勒先生。”吕西安轻快地说道，他绕过暴跳如雷的杜兰德先生，径自在沙发上坐下，“您的老对手身败名裂了，这不正是您十年来一直期盼的吗？您应当感到高兴才对！”
　　“我的确希望莱菲布勒这个混球倒大霉，但前提是我自己不和他一起下地狱！”杜兰德用力跺了一下脚，“我当您是我的盟友，处处帮助您竞选，可您却要坑害我破产，您比莱菲布勒还要恶毒，我怎么当初会去找您这条毒蛇合作呢？”
　　“您当初让我帮您打垮莱菲布勒，可没规定要用什么样的手段，”吕西安打了个哈欠，“我只是选择了最有效的一种。”
　　“我知道您打的是什么样的算盘，”杜兰德先生冷笑一声，“您打算的是一次把我和莱菲布勒都解决掉，这样整个布卢瓦城就是您一手遮天了。”
　　“您愿意这么说那就这么说吧。”吕西安感到兴味索然，他一贯觉得在失败之后的哀求实在是自降身份，如果他站在杜兰德先生的位置上，他就一枪打爆自己的脑袋，“但无论如何，我已经尽到了我自己的义务，现在轮到您兑现自己的条件了。”
　　“什么条件？”杜兰德先生有些迷茫，过了片刻，他似乎反应了过来，眼睛瞪得老大，连鼻孔也变大了，就像是一头发怒的公牛，“您好大的胆子……您毁了我，还要来向我索取报酬？”
　　“我似乎听说过，在某个时代，死刑犯的家人也要为绞刑的绳子付钱的。”吕西安不为所动，“您之前答应过我的，三十万法郎，外加《布卢瓦信使报》的股权，我希望这一切在我离开布卢瓦之前能够办好。”
　　“您别做梦了！”杜兰德先生怒气冲冲，他向吕西安挥舞着拳头，“我一个铜板都不会给您！”
　　“话别说的这么绝对。”吕西安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家伙的脾气总是这么急，恐怕这是他当年当走私犯时候沾染上的水手习气，也难怪莱菲布勒当年能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您刚才说我要把您和莱菲布勒一起解决掉，我的确是这样想过的。”
　　杜兰德冷哼一声，他看向吕西安的眼神像是马上就要上来掐住年轻人的脖子。
　　“但我也并不是非要这样做。”吕西安接着说道，“归根结底，我和你们之间没有个人仇恨，至于一些利益冲突……如果我们能够握手言和的话，那么我也不至于一定要赶尽杀绝。”
　　“您指的是屈膝求和吧。”杜兰德先生还是怒气冲冲的，像是一只鼓胀着腮帮子的蛤蟆，“只要向您投诚，您就放我们一马，是这样对吗？”
　　“不是‘你们’，而是‘您’。”吕西安纠正道，“莱菲布勒先生本身的存在，对于我和伊伦伯格先生而言，就是一个障碍，他的影响力必须彻底从布卢瓦被清除掉。”
　　“那么我还应当感谢您的恩德了？”杜兰德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如果我不接受呢？我倒要看看，您能把我怎么样？”
　　“我当然不能把您怎么样。”吕西安说道，“但您既然犯了罪，那么执法机关就可以逮捕您。”
　　“这样大的丑闻没办法自然平息下去，总有人要倒大霉。等到选举结束，新一届议会成立，那么议会自然会组织一个调查组，我作为本地的议员，必然会在这个调查组里。”吕西安看着杜兰德先生脸上的愤怒逐渐被不安取代，好极了，看来他听懂了我的意思，“议会和政府要用罪人的脑袋来平息公众的愤怒，但至于是用一颗脑袋，还是两颗脑袋，这倒是无所谓。”
　　杜兰德先生低下头，吕西安看不清他的面部表情，只看得到他用手撕扯帽沿的动作越来越大，帽沿和帽身的相接处已经被他扯的开了线。
　　“我会给您准备三十万法郎。”过了漫长的几分钟，他终于抬起头来，吕西安注意到他脸上的肌肉都松弛了下来，看起来一瞬间老了十几岁，“至于《布卢瓦信使报》的股份，我不知道莱菲布勒会不会愿意出售……”
　　“他会愿意的，如果他不想破产的话。”吕西安理了理自己耳后的头发，“当然他最终还是要破产的，不过我们至少要给他挣扎一下的机会吧。”
　　杜兰德先生再次抖动了一下，这一次应当是由于恐惧，吕西安感到十分满意，恐惧是确保忠诚的最好手段，远比爱戴要有效的多。
　　“我明白了。”亨利·杜兰德深深地鞠躬，表示自己的臣服，就像是狼群中的狼向头狼露出自己的脖子，“我会按照您说的去做的。”
　　“您的银行也要合并到伊伦伯格银行里去。”吕西安又补充道，“这是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的要求，您会保持目前的位置，但他会是您的上司。”他朝着杜兰德先生眨眨眼，“不过您知道您真正的忠诚应当属于谁，对吧？”
　　杜兰德先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我明白。”他的声音嘶哑，就像得了风寒似的。
　　他转过身就要离开，却被吕西安叫住了。
　　“您是不是忘了些什么东西？”
　　杜兰德先生转过身来，“什么？”
　　吕西安指了指他刚才吐在地板上的唾沫，“您留下的污渍让我的仆人来清扫，恐怕不太公平吧，我付给他的工钱可不包括清扫别人吐在地板上的唾沫。”
　　杜兰德先生的脸像白垩岩一样白，他想要表现出受到侮辱的样子，可在吕西安的冰冷目光下，他的那阵怒火像狂风中的蜡烛一样，一下子就熄灭了。
　　他蹲下身来，用自己的帽子擦干净地上的唾沫。
　　“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先告退了。”他站起身来，用手捏着那帽子，它彻底变了形，皱成一团，再也没办法恢复原来的形状了，吕西安丝毫不怀疑，杜兰德先生一出门，就会把这顶帽子扔掉。
　　“我们选举日再见。”吕西安说道，同时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第49章 复仇
　　“我实在是不明白，您要那家报纸有什么用。”夏尔·杜布瓦不屑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它每天的发行量恐怕还到不了三万份。”
　　吕西安坐在写字台后面，带着清浅的笑意，把玩着手中的一张蓝色的纸条，这张纸上只写了一行短短的字——“董事会已经通过交易”。
　　一开始，莱菲布勒对杜兰德先生购买《布卢瓦信使报》的建议嗤之以鼻，可随着辩论会后他银行的挤兑狂潮愈演愈烈，他不得不改变了态度。为了让自己的银行不至于立即倒闭，他需要大量的现金，而《布卢瓦信使报》对他已经没有用了——任何人都不会觉得他还有丝毫的政治前途。
　　莱菲布勒持有《布卢瓦信使报》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这些股权他开价四十五万法郎，经过一整天的谈判，双方终于达成了协议，莱菲布勒先生将以三十七万法郎的价格，将自己手里持有的股权转让给杜兰德先生。而根据杜兰德刚刚送来的信息，这家报社的董事会已经通过了这一笔交易。
　　等到选举日之后，杜兰德先生就将把这些股权，连同他手里之前拥有的百分之十二的股权，一起转让给吕西安，明面上他将会开价五十万法郎，然而实际上，吕西安一分钱都不需要付，不光如此，杜兰德先生还会为他在一家瑞士的银行里开一个假名账户，在里面存上之前承诺过的三十万法郎现钞。为了筹集到这笔钱，亨利·杜兰德几乎把手头所有的现款都用的一干二净，甚至还不得不变卖了自己夫人的一些珠宝。
　　八十万法郎，外加一个议会席位，吕西安十分满意，来布卢瓦的这几个月可真是不虚此行，他都有点不舍得回巴黎去了。
　　“当老伊伦伯格先生买下《今日法兰西报》的时候，它看上去也没有什么作用。”吕西安说道，“但看看现在呢？其他报社的编辑都引述它的话，它是伊伦伯格的传声筒，并且声音洪亮到全法国都听的一清二楚。”
　　“那份报纸今天的地位，是靠着黄金和钞票堆出来的。”夏尔摇了摇头，“恕我直言，您可没那么多钱。”
　　现在没有而已，吕西安心想，但他并没有去纠正对方。
　　“您把请柬都发出去了吗？”吕西安问道。
　　“一份都不少。”根据吕西安的安排，在明天白天的选举结束之后，他将要在卢瓦尔饭店举办盛大的晚会，一边庆祝一边等待开票的结果，虽说人人都知道，明天的选举一定是一场一边倒的胜利。
　　“您的那位竞选经理今天一直泡在那座饭店里，和饭店的老板安排装饰和菜色什么的，简直就像个管家。”夏尔打了个哈欠，“我听说您上一次举办晚会时候，许多宾客都不太赏脸？”
　　“是啊，那时候他们都事务繁忙。”吕西安冷笑了一声，“我想这次他们的时间恐怕就充裕的多了。”
　　“他们一定很乐于向他们新的征服者效忠输诚的。”夏尔似乎深有同感，“这些绅士淑女们的脊椎骨还不如芦苇杆硬，在哪里都是这样。”
　　“一个堕落的时代，不是吗？”吕西安说。
　　“哪个时代都是堕落的时代。”夏尔不屑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声，“要和那些穿着华裳的鬣狗共度一夜……我可一点也不羡慕您。他们之前都盼着您倒大霉的呢，如今却要来和您把酒言欢，就像你们是多年的老相识似的。”
　　夏尔的话提醒了吕西安，“您能帮我去草拟两封电报，发去巴黎吗？”
　　“电报？”夏尔向后一仰，用两只手搭在自己的脑后，“发给谁的？”
　　“给德·拉罗舍尔伯爵和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子爵，邀请这两位大人物参加明天晚上的选举夜晚会。”
　　夏尔盯着吕西安看了看，“我倒是不介意写这两份电报，可您觉得他们会为此临时来布卢瓦一趟吗？”他指了指书房一角的座钟，“现在是下午三点，等到他们收到电报最早也是晚餐的时候，要赶上明晚的宴会，他们可是明天上午就得上火车。”
　　“恐怕不会来的。”吕西安赞同道，“但出于礼貌我也该邀请一下他们：阿尔方斯资助了我的竞选，而等我进入议会之后，也会成为德·拉罗舍尔伯爵的私人秘书。他们愿不愿意来是一回事，我该做的姿态总得做。”
　　“好吧，我去给您写。”夏尔狡猾地笑了起来，“不过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们当中的一个或者两个愿意拨冗赏光呢。”
　　不可能，吕西安心想，你以为我拖到这时候才给他们发请柬是为了什么？
　　房门毫无征兆地被打开，吕西安被吓了一大跳，他有些不悦地看着进来的仆人，“您有什么事？”
　　“众议院议员，莱菲布勒先生来访。”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看上去令仆人十分慌张，“先生要我怎么办？”
　　吕西安“嗯”了一声，“请带莱菲布勒先生到客厅吧。”
　　“他来干什么？”夏尔也十分惊讶，“或许是来找您决斗的？”
　　吕西安在脑子里回顾了一下莱菲布勒先生的形象，“我想不会，他可是个银行家，银行家是最珍惜自己的性命的，要是没了命，钱又有什么用呢？”
　　“当年他可是个亡命徒，如果您让我写在报纸上的信息没错的话。”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他已经老了，再说他如果真的要决斗，也该派他的侄子来……啊，我差点忘记了，他的腿被打断了。”
　　“那他为什么要来找您？他应该忙着拯救自己的银行才对。”如今莱菲布勒的银行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的丑闻已经传扬开来，惊慌失措的储户们正涌进银行的大厅，试图取出自己的毕生积蓄。银行存在的基础并非黄金，白银或是钞票，而是信心，一个让人失去信心的银行家还剩下什么呢？
　　莱菲布勒只能看着自己的财富如流沙般从手掌中流走，对于他这样的人而言，这比把他车裂还要令他痛苦，吕西安摸了摸自己胳膊上之前受伤的地方，现在这个老家伙可知道在报纸上登载那些攻击人的话要付出什么代价了。
　　“他是来投降的。”吕西安站起身来，“不过他本人恐怕不这样认为，莱菲布勒想必认为自己手里还有几张牌，想要用那些东西给他换一条退路，可他只要稍微冷静下来想一想，就会明白那些牌很快就不是他的了，他所能做的只有摇尾乞怜而已。”
　　“如果他摇尾乞怜，您会放他一马吗？”当吕西安走到门边时，夏尔问道。
　　“即便我愿意，阿尔方斯会愿意吗？”吕西安反问，他可是还记得阿尔方斯在那场斗剑会后腰上的青紫和脸上肃杀的表情……莱菲布勒若是能保住命，都算他运气好。
　　当他来到客厅时，莱菲布勒正端坐在椅子上，看到吕西安进来，他把腰挺的更直，竭力做出一副凛然的样子，就好像这样的作态能给他保留几分尊严似的。
　　“是莱菲布勒先生啊。”吕西安冲着众议员点点头，他让自己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副胜利者的得意样子，猜测着莱菲布勒会不会火冒三丈。
　　“没错，的确是在下。”莱菲布勒的嘴唇微微痉挛着，上面被咬出来的细小的伤口泛着红色，吕西安有些失望，若是对方在自己的客厅里失态，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让自己的仆人把这个混蛋丢到大街上去了。
　　“那请问，我是为何有幸迎接众议员莱菲布勒先生光临寒舍的呢？”吕西安在莱菲布勒对面坐下，一字一顿地向对方发问。
　　莱菲布勒脸上的颜色活像一句尸体，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毫无疑问，他心里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您是来我这里演哑剧的吗？”吕西安不耐烦地说道，“如果您没有什么说的，那么就恕我失陪了——在选举日之前我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呢。”
　　最后一句话显然刺痛了莱菲布勒，他看向吕西安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怨毒。
　　“即便您取得了胜利，也该表现的谦逊一些。”众议员的声音一直十分沙哑，吕西安怀疑他恐怕是病了，“今日的赢家或许就是明天的输家，我也曾处在过您目前的地位，您应当对命运多一点敬畏才对。”
　　“您来这里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的吗？”吕西安无动于衷，“命运是由人自己写就的，昨日的因造就今日的果，在我看来您完全就是自食苦果罢了，若是您没有做报纸上指责您的那些事，我又怎么有机会拿那些罪状攻击您呢？”
　　“我就不相信，您这么短的时间就爬上这样高的位置，完全是通过合法的手段。”
　　“那您就去调查吧。”吕西安掏出怀表，“大概还剩下二十几个小时的时间。”
　　他说着站起身来，就要去按墙上的电铃召唤仆人送客。
　　“等等！”莱菲布勒从椅子上跳起来，汗珠沿着他的脸一路流到下面的山羊胡子当中去，“我还有别的事情要说。”
　　吕西安停住脚步，“那就请讲吧，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我时间有限。”
　　“我想我们之前一定有什么误会……”莱菲布勒先生的声音逐渐变得缺乏底气，像是一个学童在向老师撒一个拙劣的谎，“我很遗憾我们闹到了如今这个样子，我今天来是想要和您商量一个让我们携起手来的途径。”
　　吕西安几乎要笑出声来，“让我们携起手来的途径，这可真是投降的有趣说法。”
　　“您既然说不出口。那么我就来替您说吧。”吕西安没有回到椅子上，而是站在原地，“您的银行要垮了，一个银行家最重要的资产是他的信用，丑闻加上挤兑，已经让您的信用缩水了一大半，再这样下去您的银行就要破产了。”
　　莱菲布勒先生脸上首先是泛起受侮辱的潮红，而后又变成了绝望的惨白，“您说的没错。”
　　“那么恕我直言，我实在不知道我有什么可以帮上您的忙的。”吕西安说道，“在我看来，人们对您失去信心，无非是觉得您的钱箱快要空了，在这种时候您应当去筹钱才对，我能帮您什么呢？我可掏不出几百万来。”
　　“我已经在这样做了。”莱菲布勒颓丧地低下头，“可您的那位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他绝不肯放过我……”
　　吕西安被勾起了好奇心，“他做了什么？”
　　“我早上接到巴黎的电报，交通部告诉我，我的铁路公司在巴黎-卢瓦尔-南特铁路上的经营许可将在本月底结束，从五月一号开始，我的列车就不能在铁路上运行了。”莱菲布勒恨的咬牙切齿，“这全都是该死的犹太人的主意！”
　　“您指的是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子爵先生吧。”吕西安说，“他是我的朋友，我不允许别人在我的客厅里对他不敬。”
　　“在我接到交通部的电报一个小时后，您的那位朋友也给我发了一封电报，他出价八十万法郎，要买下我的铁路公司。”莱菲布勒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被他揉的皱皱巴巴的纸，“我的铁路公司的资产至少值三百万！”
　　吕西安接过那份电报，扫视了一遍，又递回给莱菲布勒先生，“如果您不愿意出售，那就留着好了。”
　　“为什么政府要终止我的许可证？”莱菲布勒看上去像是一只受伤的狮子，“他这么快就要买下我的公司，这难道是巧合吗？我很确定，这就是您的那位朋友一手策划的。”
　　“我无法猜测政府这样做的动机，但他们想必有着正当的理由，如果您不满意应当去找他们申诉才对。”吕西安回答，“至于您的那家宝贝铁路公司嘛，我还是那句话——如果您不愿意卖掉的话，大可以留着。”
　　“我的确在考虑出售，可绝不是以这样的价格！”莱菲布勒的山羊胡子抖动的更厉害了，“那个犹太人一定是买通了交通部，除了他，没人拿得到运营的许可证，那么还有谁会出价？三百万的资产，他想用八十万就买下，真是贪婪，无耻！”
　　吕西安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您现在觉得这样的行为贪婪无耻，可我怎么记得，您的这家铁路公司的资产，本身就是按照这样的方法从亨利·杜兰德那里低价收购来的，那时候您也觉得自己贪婪又无耻吗？”
　　莱菲布勒大口喘着气，“我不能接受这样的价格……八十万救不了我……”他像是在和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吕西安说，“他必须出的更高一些……”
　　吕西安难以置信，这家伙现在还不清楚状况吗？“要我说，伊伦伯格先生的出价还显得太高了。您的那些资产：火车头，车厢，还有其他的机器，加在一起卖废铁，能卖出多少钱去？要是我来出价，就给那个价格再加上一万法郎。”他满意地看着莱菲布勒先生脸上肌肉的抽搐，“毕竟火车头到处都能买到，许可证嘛……可就没那么容易搞到手了。”
　　“那么您就打算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我破产吗？”莱菲布勒的声音听上去就要哭出来了。
　　“您破产和我有什么关系？”吕西安感到十分可笑，“我们可算不上是朋友。况且在我看来，破产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问题：哪一天您的现钱付不起当天到期的债务，那么您就破产了，就是这么简单。我能帮您什么呢？我可掏不出几百万来填您的窟窿。”
　　“您可以让那个犹太人高抬贵手，让他出个更合理的价钱。”
　　还口口声声“那个犹太人”？这老顽固真是没救了。“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您当初在报纸上登载了那么多的恶毒文章来攻击我，如今您时运不佳，却来找我的帮助，我可不是什么圣徒，被人在左脸打了一巴掌，还要把右脸也转过去。”
　　“我当然不会让您白忙一场。”莱菲布勒似乎一直在等吕西安说这句话，“首先，我要向您表达诚挚的歉意。”
　　吕西安微微皱了皱眉，“就这个？”
　　“还有一件事……我女儿和我侄子的婚约已经解除了，如果您向她求婚，我和莱菲布勒夫人都会非常荣幸的。”莱菲布勒看了一眼吕西安的反应，见他毫无表情，又补充道：“她将是我们财产的唯一继承人。”
　　原来这才是他今天来的目的，“我记得您女儿今年……还是个小姑娘吧？”
　　“我们可以先签订婚约，您如今也很年轻嘛，过上十年左右您三十来岁，正好开始创建家庭。”莱菲布勒干笑着，“我的女儿继承了母亲的容貌，而且如果阿尔方斯·伊伦伯格高抬贵手，她的嫁妆也将会非常可观的。”
　　吕西安想起莱菲布勒夫人那家传的大鼻子，他竟然想用这样一张空头支票糊弄我？
　　“那您给伊伦伯格先生准备了什么好处呢，您不会觉得我说几句话，就能让他掏出几百万吧？”
　　“他不是想要把银行扩张到布卢瓦来吗？我愿意把我的银行和铁路公司一起卖给他，总价五百万，其中两百万是我女儿的嫁妆，剩下的钱等到我死后也是她的，换句话来说，就是她丈夫的。”
　　“您觉得您的这些资产值五百万？”
　　“这还是已经缩水之后的！”莱菲布勒毫不退让，“这是我二十年来的心血。”
　　“等到您破产以后，这些财产他用三分之一的钱就可以全部吃下。”吕西安不想再应付这个还在异想天开的家伙了，“您到现在还对他抱着鄙夷的态度，我不觉得他有什么理由要放您一马。”
　　“可他的确是个犹太人！”莱菲布勒吼道，“人人都知道犹太人是什么样的低贱生物！”
　　“可您偏偏就输给了一个犹太人。”吕西安走到墙边，按了按电钮，“趁您现在还没破产，给您的妻子和女儿留一笔年金吧，等她长大了给她找一个爱她的普通人做丈夫，别总想着把她像牲口一样卖出去。”
　　“莱菲布勒先生要走了。”他转过头，冲着进门的仆人说道。
　　莱菲布勒瞪大了眼睛，“您拒绝吗？”
　　“是的，我拒绝。”吕西安感到复仇的快感盈满了自己的胸膛，“您或许还抱着大人物的骄傲，可实际上对于任何人而言，您都没有任何价值了，如果我是您的话，我就答应阿尔方斯的出价，因为您绝不会收到一个更高的报价了。”
　　他在客厅里又坐了一会，直到莱菲布勒先生气急败坏的诅咒声音消失在外面的街道上，方才上楼去找夏尔。


第50章 投票日
　　第二天的黎明和往常一样到来。
　　吕西安从床上起身，他的脚陷在柔软的波斯地毯当中。他穿过房间，拉开厚厚的窗帘，清晨的霞光从窗户里射进房间，给屋子里的墙壁和家具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吕西安毫无睡意，虽说他昨晚并没有睡太久，而即便是在短暂的睡眠里，他的思维依旧是在不同的梦境当中穿梭着，那些梦境如同影子一般影影绰绰，记忆的白雾里只看得清那一张又一张一闪而过的面容，亲人的脸，朋友的脸，还有敌人的脸，一张张脸融合在一起，最终又融入白雾当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仆人给他送来早餐和报纸，《布卢瓦信使报》的头版印着巨大的黑体字标题——“布卢瓦的新时代！”，那些编辑和记者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讨好自己的新老板了，尤其是那位拉萨尔先生，原先他每天都要去拜访莱菲布勒夫人，如今却已经好几天没有上门了，真是好一个忠贞的情郎！吕西安暗自发笑。
　　投票日终于到来了，今天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布卢瓦的市民们将要在投票站选出他们的新任议员，虽说选票还没入箱，但结果已经注定，这座城市将要迎来本地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议会代表。
　　夏尔在早餐时分闯进了吕西安的房间，他穿好了衬衫，但却还没刮胡子，可这也丝毫不影响他脸上的容光焕发之色，不消问也知道他昨晚睡得很好。
　　“您的第一个选举日，感觉怎么样？”夏尔自顾自地在吕西安对面坐下，做手势让仆人给他端来早餐。
　　“有些紧张。”吕西安承认道，虽说胜利几乎是囊中之物，可他的胃依旧抑制不住地向下沉，他吃下肚子的仿佛不是鸡蛋和面包，而是铅块与铁锚。
　　“第一次总会如此，”夏尔用瓷盘的边缘磕碎水煮蛋的外壳，“拿破仑在雾月政变之后进入五百人院时，还被愤怒的议员吓得落荒而逃，即便那时候法兰西已经是他的掌中之物了。在我看来，紧张总比自大好，这说明您还保持着基本的警惕。”
　　吃完了早餐，仆人来为吕西安换装，今天这样的场合，自然是穿全套的晨礼服，帽子上装饰着大革命时期的蓝白红三色徽章，让他看上去就像个1793年国民公会上的的共和党人。
　　“会不会显得太激进了一些？”吕西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座城市里的人大多数是保守派。”
　　“您总不能戴保王党人的百合花徽章吧。”夏尔摇头。
　　“还是索性什么也不戴好了。”吕西安说着，将徽章扯了下来。
　　“您现在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布洛涅森林的赛马会。”夏尔点评道，“不过这也无所谓，您如今稳操胜券，凡事还是保险点好。”
　　仆人拿来一个蓝色的丝绒小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躺着的是吕西安的荣誉团勋章。
　　他将勋章戴在脖子上，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让它正好挂在领口的位置。
　　“您看上去真气派。”夏尔满意地点头，“简直就像是俄国皇太子，或是莱希施塔特公爵。”
　　“我记得你也有一枚勋章。”吕西安斜视着夏尔，“可我却没见您戴过。”
　　“那是某位部长给我的，想用来收买我，让我别揪着他的丑闻不放。”夏尔用指尖弹了弹袖口上的灰尘，“当然啦，我没有停笔，他最终还是垮台了，但我也不怎么戴那枚勋章，就当它不存在好了，毕竟无功不受禄啊。”
　　“原来如此。”吕西安在心里暗自记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格，而夏尔·杜布瓦的价格至少比一枚勋章要高。
　　他们一起上了马车，朝投票站的方向驶去。
　　最近的投票站设在附近的亨利三世国王小学里，这位缺乏生命力的国王一生当中的高光时刻，就是在这座小城里除去了野心勃勃的亨利·德·吉斯公爵，吕西安的小学生活，就是在这里度过的。
　　头发花白的校长在门口迎接候选人的到来，那是吕西安三年级时候的法语课老师，与十几年前相比，他看上去矮了很多，就像衣服洗过太多遍后缩水了似的。
　　“很高兴再次见到您，男爵先生。”校长握住吕西安的手，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讨好的表情，“您是我们学校的骄傲，我们这些有幸教过您的教师们，这些天来可都在谈论您呢！”
　　吕西安看向他身后，果然注意到了几张有些熟悉的面庞，与记忆中的脸庞相比，这一张张赔笑的脸，不过是过去的影子罢了。他想起身边的校长当年那不苟言笑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感慨。
　　投票的地点设在大礼堂里，而队伍一直排到大礼堂外面，当吕西安到来时，排队的选民们纷纷向他鼓掌欢呼，关于他们究竟会给谁投票，想必已经不再有什么疑问了。
　　“请这边走，男爵先生。”校长指着旁边的一扇小门，“为了节省您的时间，我们给您准备了专门的通道。”
　　“不必了。”吕西安走到队尾，“我和大家一起排队。”他的这句话又引来一阵喝彩，大众有时候就像婴儿一样，稍微哄一哄就能够逗的他们眉开眼笑。
　　一个拿着笔记本的男人走近吕西安，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扛着照相机的摄影师，“我是《布卢瓦信使报》的记者，不知男爵先生现在有没有时间回答我的几个问题？”
　　“我是第一次见到您。”吕西安上下打量了一番记者，“您是刚入职的吗？”
　　“我两天前刚加入《布卢瓦信使报》，接替离职的贝克特先生的职务。”
　　吕西安心下了然，看来这家报纸的换血已经开始了。
　　“那么就请问吧，正好我现在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他嘴上回答着记者的问题，目光却一直对着人群，就像是在和他们交流一般。
　　如果说之前这家报社记者的提问是刀剑相交，那么今天的这位记者的问题就算得上是和风细雨了。他先是让吕西安谈谈今天的感想，又问他信心如何，吕西安自然抓住机会，发表了一篇热情洋溢的演说。
　　“我要向布卢瓦的好市民们致以最衷心的感谢，无论结果如何。”他用这句话结束了自己的演讲，又收获了一阵掌声与喝彩。
　　在大厅的中央摆放着一张长长的桌子，上面并排放着几个黑色的箱子，选民们从工作人员那里收到选票，在桌子上面填好，再投到选票箱里去。
　　吕西安拿到了选票，那是一张薄薄的蓝色纸条，在“法兰西共和国众议院选举”的标题下面，是五位候选人的名字，当然除了吕西安和莱菲布勒以外，剩余的三个人都无足轻重，他们参加选举纯粹是出于找乐子或是想要出风头的缘故。
　　他在自己的名字上面打了个勾，正要往投票箱里投，却被记者拦住了。
　　“请等一下，先生，能让我们拍张照吗？”不等吕西安同意，他就打手势示意摄影师摆好设备。
　　吕西安举着选票，用全部的意志力做出一个尽可能热情的微笑，他感到自己的脸都要僵了，可那个摄影师还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对那台该死的机器搞什么名堂。
　　摄影师终于转过身来，举起了闪光灯，“请看我，先生，三，二，一！”
　　闪光灯一下子亮起，冒出一阵烟雾，“非常好！”摄影师说道。
　　吕西安点头向他致谢，他手一松，那张选票就从箱子上的小缝隙落到了投票箱里。
　　他又和校长以及教职工们拍了一张合影，而后校长将他亲自送出了大门。
　　吕西安回到马车上，夏尔正靠在座椅靠背上休息，他刚才就没有下车，按照他的话来说——“这样的选举我已经见识过很多次啦。”
　　马车缓缓行进起来，车厢随着马蹄的沉闷节奏摇晃起来，“您的那位老师和您说什么呢？我注意到他刚才那副依依不舍的样子，您和他当年很亲密吗？”
　　“并没有。”吕西安摇摇头，“他当年可是个严厉的老师……刚才他是在和我说拨款的问题。”
　　“拨款？”夏尔眨了眨眼睛，“您还没当选，就有人来找您要钱了？”
　　“他一直在说拨款不够用，还提到学校的操场已经很久没翻修了。”吕西安捏了捏鼻梁，“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不过这也正常，您看过《雾都孤儿》吗？”得到吕西安肯定的点头后，夏尔接着说道：“发放拨款和济贫院施粥没什么区别，都是谁哭的最响，谁拿的就最多，等您当了议员以后这种事可少不了。”
　　吕西安叹了口气，“我可真是给自己找了份美差。”
　　“还有一件事。”夏尔掏出一份电报，“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已经上了火车，下午三点钟会抵达布卢瓦，他在上车前发了电报。”
　　吕西安吓了一跳，“他竟然真的来了？”这个人难道没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做吗？
　　“您手里拿着电报，我知道的和您一样多。”夏尔耸了耸肩膀，“我在考虑今晚搬到卢瓦尔饭店去住……您的屋檐下挤着我们三个人，未免有些太拥挤了。”
　　“那也该他去住饭店。”吕西安将那份电报扫了一眼，又递回给夏尔，他本以为阿尔方斯和德·拉罗舍尔伯爵只会遗憾地回复自己无法成行。
　　“我想他或许是来处理一些银行合并的相关事情。”杜兰德先生已经正式向阿尔方斯提出了收购的邀请，据说阿尔方斯只愿意出一百二十万法郎，外加任命亨利·杜兰德做本地负责人，杜兰德先生对这个城下之盟牢骚满腹，可又不得不咽下这杯苦酒。
　　“或许吧。”夏尔说道，“那么您下午要去火车站接他吗？”
　　“这一切可都是他出的钱。”
　　“那我也该陪您一起去。”夏尔又打了个哈欠，“我来这里也是他雇佣的，所以这段时间他也算是我的老板。”
　　你倒是很有职业道德，吕西安想，不过这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他们回到吕西安的房子里，如今已经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做了，因此吕西安度过了自从来到布卢瓦以来最闲适的一天，他用上午余下的时间和夏尔下了两局棋，还读了几本书。
　　午餐过后，第一份民调被送来了，蒂贝尔先生手下的人抽取了几家投票站，对投票结束的选民进行了抽样调查。
　　“差距不如想象的大。”吕西安看完了报告，从调查的结果上看，投给吕西安的大约比投给莱菲布勒的人数多七到八个百分点，而他原以为自己会领先百分之十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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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也足够了。”夏尔说道，“这样的差距已经可以排除统计误差的影响，您目前大幅领先。”
　　“的确够了。”吕西安耸了耸肩膀，只要能赢，别的他都可以不在意。不过这样看来，莱菲布勒还算是死而不僵，果然坚持打垮这家伙是正确的，否则如果现在让他度过危机，谁知道哪一天他又会反攻倒算呢？
　　“报告上莱菲布勒还没有去投票。”他又说道，“恐怕他也不打算去了。”如今选票救不了莱菲布勒，只有钞票才做得到。
　　下午两点半两个人再次出发，去火车站迎接出巡的金融业大王，算一算距离他上一次离开布卢瓦，才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
　　从巴黎到图尔去的快车准时开进布卢瓦车站，这条钢铁巨龙上还画着巴黎-布卢瓦-南特列车公司的标志，莱菲布勒的铁路公司是这条铁路线上开行车次最多的铁路公司之一。但这种情况持续不了多久了，莱菲布勒先生如今还没有将铁路公司卖给阿尔方斯，但他迟早会松口的，溺水的人绝不会放过任何一根救命稻草，这家铁路公司的一切，包括这班火车，很快都是阿尔方斯的财产了。
　　吕西安朝着车头的方向走去，头等车厢挂在列车的最前面，紧挨着车头和煤水车。
　　一个脖子上挂着银色口哨的列车员打开门，从车厢里跳了下来，跟在他身后的是几位性急的乘客。吕西安站在车门前等待，他知道以阿尔方斯的性格，是不会和这些人挤在一起的，他宁可最后出场。
　　一个穿着礼服的男人下了车，那副做派一眼就能看出是一位贵人，吕西安冲着他点点头，然而那人却站在他面前不动了。
　　当他反应过来那是德·拉罗舍尔伯爵的时候，他大吃一惊，“您怎么来了？”
　　这句话刚一出口，吕西安就后悔了，果然，德·拉罗舍尔伯爵微微眯起眼睛，上下将他打量了一番，“不是您给我打电报，邀请我来的吗？”
　　“当然是这样，”吕西安连忙回答道，“只是您并没有回复我的电报，所以我以为……”
　　“但是您还是来了火车站。”德·拉罗舍尔伯爵点出了这个事实，“所以或许您是来接其他人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伯爵先生，是我看错了吗？我竟然会在一个外地小镇的车站月台上见到您？”
　　“您看的没错，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德·拉罗舍尔伯爵冷淡地像在冰柜里放了几天的鳗鱼，“我也同样惊讶会在这里看到您。”
　　“看来我们的吕西安给大家都发了电报啊。”阿尔方斯朝着还没有从尴尬中缓解过来的吕西安伸出手，“真是麻烦您来接我们了。”
　　吕西安接过阿尔方斯的手握了握，“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你们二位如果乘坐的是一列火车，那么在路上你们难道就没有碰面吗？”
　　“这倒也的确很巧，”阿尔方斯承认道，他指了指车厢，“这列火车有两节头等车厢，看上去我和伯爵先生恰好分别坐在两节车厢里面。”
　　“我很抱歉我没有来得及回复您的电报。”德·拉罗舍尔伯爵说道，“我昨晚在办公室呆了一整夜，草拟了十几份外交信件，等我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六点了。为了赶上这班车，我不得不让仆人带着行李先在车站等我，等我上车时距离开车也只剩下五分钟，实在没有时间拍电报。”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这给您的安排造成了什么麻烦的话……”
　　“一点也不，”吕西安连忙摆手，“我很荣幸您愿意来，我只是有些惊讶，事实上是受宠若惊才对……”
　　“那么我呢？”阿尔方斯问道。
　　“我也很高兴您能来，”吕西安感到自己比在辩论会上还要紧张，“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我想我们还是赶紧出发吧。”
　　说罢，他带头朝着出站口大步走去。
　　夏尔·杜布瓦跟在他身后，新闻记者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您不是说他们都不会来的吗？”
　　吕西安摇了摇头，他想象着这四个人挤在他屋檐下的场景。
　　“我还不如败选了好。”他低声嘟囔道。


第51章 “两位先生”
　　吕西安的四轮马车有着宽阔的空间，足以供六位乘客舒适地坐在里面旅行一整天，可如今车里只坐了四个人，却依旧令人透不过气来。
　　“我先送两位去卢瓦尔饭店休息。”吕西安向两位不速之客说道，“我们的晚会将在晚餐时候开始，我想两位在火车上坐了一整天，一定也很累了……”
　　“您不必费心为我在饭店准备房间了，”阿尔方斯打断了他，“我就住在您家里我之前住的那个房间就好，我想那里的布置还是齐全的。”
　　“的确是这样。”吕西安不得不承认。
　　德·拉罗舍尔伯爵冷漠地看了一眼阿尔方斯，“我听说您之前在这里住了很久，真是有趣，这样一个平静的小城竟然对您这样喜好热闹的人有如此大的吸引力。”
　　“我觉得这里空气清新，景色也不错。”阿尔方斯糊弄起人来丝毫不露痕迹，“在这里小住些时日能让我的神经也得到充分休息，我建议您也常来度个周末，伯爵先生，您把自己绷的太紧了。”
　　“真是遗憾，我有不少的正事要做，恐怕没办法这样悠闲。”德·拉罗舍尔伯爵说道，他转向吕西安，“我明天就得离开，如果您家里还有客房的话，我倒是情愿也在您家里对付一晚。”
　　夏尔·杜布瓦吹了一个口哨，他朝着吕西安做了个鬼脸，那意思大致类似于“我说过什么来着？”
　　“事实上，我今晚也打算搬去卢瓦尔饭店住。”吕西安说道，“今晚的晚会恐怕结束会很晚，我觉得我们还是一起住在饭店里比较方便。”
　　“好吧，既然您这么说的话。”阿尔方斯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这样安排很好。”德·拉罗舍尔伯爵也点了头。
　　吕西安松了一口气，眼前的问题总算解决了，现在他只需要让这场该死的滑稽秀再维持一晚上……德·拉罗舍尔伯爵和阿尔方斯素来不欣赏对方，他只希望自己的这两位重要盟友至少能够保持一晚上的和平。
　　不过他们都是聪明人，他转念一想，这两位大老爷都足够骄傲，他们绝不会愿意让布卢瓦的外省人看他们的笑话。这个念头令吕西安放松了许多，换个角度来想，这两位大人物一起来到这个小城，也能震慑一番本地的地头蛇，让他们明白吕西安·巴罗瓦在巴黎有什么样的靠山，如此这些蛇鼠虫蚁在密谋对付他之前想必就会三思而后行了。
　　既然所有人都达成了共识，马车就朝着卢瓦尔饭店的方向驶去。
　　“我听说莱菲布勒先生来找过您求情，最后被您扔到了大街上？”过了一会，阿尔方斯开口问道，“我倒还真遗憾没有亲眼见到那个场面。”
　　“我听说您被他的侄子打伤了？”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吕西安敢赌咒发誓，一丝浅浅的笑意刚刚从这尊石像的唇间掠过，“难怪您非要把他整的破产不可。”
　　“不过是一点小磕碰罢了，斗剑比赛受点伤是常有的事。”阿尔方斯回敬道，“我和莱菲布勒先生没有任何私人恩怨，一切都是生意而已。”
　　“而正如之前无数次一样，您在生意场上又取得了一次辉煌的胜利。”德·拉罗舍尔伯爵微微夹紧在眼眶上架着的单片眼镜，“我昨晚和一位交通部的朋友吃晚餐，他提到您的铁路公司已经获得了巴黎到南特铁路的运营许可，我想如果我以后还会来这个城市，恐怕就要乘坐您的列车了。”
　　“那么我想您会发现，乘坐我的列车的体验远远胜过莱菲布勒先生的列车。”阿尔方斯微微抬起下巴，“这就是我们家族的宗旨——为客户提供第一流的服务，无论是在银行业，工业，抑或是运输业都是如此。”
　　“您应该把您的这句话登载在您的报纸上，听上去像是一条完美的广告，一定能给您的潜在客户们留下深刻的印象。”
　　“或许有一天我会的。”阿尔方斯对于对方话里的讥讽表现的毫不在意，他又转向吕西安，“和莱菲布勒相比，您的那位盟友杜兰德先生表现的倒是顺从的多，他对我提出的条件没怎么抗拒就通盘接受，我甚至都不忍心把他压榨的太狠了。”
　　但你还是压榨了，吕西安心想。
　　“他已经被莱菲布勒打击过一次了，被阉割掉的动物驯化起来自然方便一些。”吕西安说道。
　　马车从城市的中心广场穿过，在广场的一角，一座高大的三层建筑门前排起了长队，队伍里的人都面露焦虑之色。
　　“这就是莱菲布勒银行？”德·拉罗舍尔伯爵好奇地看着银行外墙上挂着的金色招牌，“这些人都是来提款的吗？”
　　“大概不是来存款的。”这次出声的是夏尔·杜布瓦，“不过他们来也是白来，莱菲布勒先生的金库已经空的连老鼠都要饿死在里面。如今他签字的期票在市面上的价格还到不了票面价值的百分之五，换句话来说，再也没人相信这位银行家能偿还的起他的债务了。”
　　“而失去信任的银行家很快就会失去一切。”德·拉罗舍尔伯爵说完了夏尔没有说的后半句话，“不过除了这位银行家以外，那些无辜的储户也会失去自己的一切，他们的毕生积蓄烟消云散，就因为某个人在斗剑会上挨了无关痛痒的一剑。”
　　“当一艘大船沉没的时候，会把周围飘在海面上的东西一并吸到海底去。”阿尔方斯露出一个冷笑，“再说，这些人也不会赔的血本无归，当我买下莱菲布勒银行的资产时，也会接手一部分债务，这是《银行法》规定的。”
　　“但不是全部。”
　　“当然不是，《银行法》规定的是百分之三十。”阿尔方斯耸了耸肩，“要我说啊，他们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存款本身就是一种投资，他们拿到利息的时候可没有抱怨过。他们选择信任莱菲布勒先生，如今莱菲布勒辜负了他们的信任，这是他们之间的事情。”
　　“金融界的道德准则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德·拉罗舍尔伯爵不屑地说道。
　　吕西安绝望地看着窗外后退的街道，这马车就不能跑的再快一点吗？
　　“贵族的道德准则也不遑多让。”阿尔方斯反驳道，“银行家们巧取豪夺是通过合同和法律，而国王和贵族们想要什么，就纯粹通过武力去明抢。我记得您家里收藏了不少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艺术品，那些宝贵的文物是怎么从意大利到了法国来的呢？您的祖先们随着查理八世和弗朗索瓦一世国王进军意大利的时候，那些当地人恐怕都是心甘情愿地把这些收藏品赠送出来的吧？”
　　眼见火药味越来越浓，吕西安不得不出来打圆场，“巴黎最近有什么新闻吗？”
　　德·拉罗舍尔伯爵瞪了一眼阿尔方斯，“除了您在报纸上能读到的那些以外，没有其他的了。”
　　“这几个月实在是沉闷无聊。”阿尔方斯终于在这件事情上和德·拉罗舍尔伯爵达成了共识，“唯一还在搅动这一潭死水的，只剩下我们的那位好将军布朗热，他的那些演说，不停地鼓吹要向德国报1870年战争的一箭之仇，令内阁很是头疼呢。”
　　“我也听到了一些风声。”吕西安说道，他最近也一直在考虑自己进入议会之后要怎么应对这颗政坛新星，“他最近可是炙手可热。”
　　“恐怕有些太热了，如果离得太近，会被晒化翅膀的。”德·拉罗舍尔伯爵语带警告之意。
　　“您不也经常和他一起参加晚宴吗？”阿尔方斯翻了个白眼，“在我看来，这位布朗热将军日后的运势还很难说呢……如果我是您，就和他先若即若离就好。”
　　“的确如此。”德·拉罗舍尔伯爵点点头，“不光是和布朗热将军，还有和其他的一些人也是如此。”他瞟了一眼阿尔方斯。
　　“我也这样想。”阿尔方斯朝德·拉罗舍尔伯爵笑了笑，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德·拉罗舍尔伯爵把脖子转了一个角度，看向吕西安，“您的竞选进展如何了？”
　　“目前看来有一定优势，但是投票还没结束。”
　　“那我就等您取胜之后再恭喜您好了。”
　　“您当然会成功当选的，”阿尔方斯说道，“布卢瓦人总不能把一个破产的银行家选举到议会里面去，难道那些债主们要跟随着他去众议员的会议厅里要债吗？那真是天大的笑话。”
　　“瞧，我们到了。”吕西安深手指向窗外的卢瓦尔饭店，他从没有这样期待过一段旅程的结束。
　　马车还没停稳，他就打开了车门，从车厢里跳了下去。
　　德·拉罗舍尔伯爵和阿尔方斯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从马车的左右两边车门下了车。
　　那位竞选经理蒂贝尔正在饭店的大堂里向工作人员命令着什么，一看到吕西安进门，他立即抛下对方，朝着大门的方向小跑过来。
　　当他看到跟在吕西安身后的两个身影时，他的脚步放缓了，露出呆滞的神情，似乎无法理解面前的情况，而当他终于反应过来时，那谄媚的笑容让他脸上的每一条褶子都彻底展开了。
　　“我要向您表示祝贺，男爵先生！”他笑嘻嘻地握住了吕西安的手，“还有您，阿尔方斯阁下，还有德·拉罗舍尔伯爵，真是荣幸啊，能够接待你们这样的贵客，我真是激动不已！”
　　阿尔方斯轻笑了一声，德·拉罗舍尔伯爵则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
　　“投票的进展怎么样了？”吕西安朝蒂贝尔先生问道。
　　“投票还在进行，但是选举委员会已经开始统计第一批选票了。”蒂贝尔先生汇报道，“二十分钟前传来的消息，目前开出的选票当中，您以两千八百三十一票对莱菲布勒的一千九百七十六票领先。”
　　“竟然还有这么多人给他投票。”阿尔方斯不满地皱起眉头，“这些人可真是无药可救了。”
　　“我同意这一点。”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语气也显得颇为不屑，“这些可怜的羊羔被牧羊犬看管的太久，想必已经不知道自己还有其他的选择了。”
　　“只要能赢就够了。”夏尔在旁边打着圆场，“亲爱的蒂贝尔先生，请您去给我们的两位客人安排休息的房间吧？”他瞥了一眼两位大人物脸上的表情，“要最好的两间套房，布置和装饰要完全一样的。”
　　蒂贝尔先生连忙点头，“我这就去准备。”
　　德·拉罗舍尔伯爵从背心口袋里掏出怀表，吕西安认出来，这正是他在伦敦买来当作礼物的那块，“现在距离投票结束还有大约一个小时，您不去给自己再拉一些选票吗？”
　　“没这个必要。”吕西安摇头，“到了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已经有了自己的看法，而且绝大多数打算投票的人恐怕已经投票完成了，我还是利用余下的时间来准备一下晚上的晚会吧。”
　　德·拉罗舍尔伯爵“嗯”了一声，“我相信您知道怎么做最好。”
　　“他当然知道。”阿尔方斯插了一句。
　　“您没有什么别的事情需要做吗？”德·拉罗舍尔伯爵看向阿尔方斯的目光满是嫌弃，“对您这样的金融界国王而言，时间可就是金钱啊。您来布卢瓦想必也要处理些商业上的事情吧？我听说您的银行就要来这里开业了，您不需要去忙些筹备的工作？”
　　“事实上，是这里的银行要冠上我的姓氏。”阿尔方斯纠正道，“不过您也提醒了我，我倒是应当见那位杜兰德先生一次。”
　　“我会让人通知他您将要来访，想必他会在家里恭候您的到来的。”吕西安连忙答应，“我的马车完全交给您使用。”
　　“您让我去拜访他？”阿尔方斯看上去像是听到了什么巨大的笑话，“开什么玩笑？我买下了他的银行，因此我就是他的老板，应当他来这里朝见我才对。麻烦您让人去通知他一声，我半个小时后在这里等候这位先生。”
　　德·拉罗舍尔伯爵从鼻子里传出一声混杂着厌恶和鄙夷的声响，他朝边上跨了两步，很明显是不想和这个暴发户站在一起。
　　“他收我的钱的时候可没表现的这样嫌弃。”阿尔方斯低声向吕西安说道，他的音量控制的很精准，让德·拉罗舍尔伯爵恰好能听到；但又不显得过大，这样伯爵如果因此发作，那就显得他好像是在偷听别人的谈话了，这样的事情想必高傲的贵族老爷是不屑于为之的。
　　吕西安尴尬地笑了笑，有一瞬间他甚至希望他脚下的地板能够裂开，让他从洞里一路掉到地狱里面去，那也比受这样的活罪强些。
　　蒂贝尔先生终于回来了，吕西安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这家伙是去达喀尔拿房间的钥匙了吗？
　　“两位大人的房间准备好了。”竞选经理殷勤地鞠躬，“请和我来吧。”
　　吕西安松了一口气，“那么我们晚上再见。”
　　当两位大人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大理石楼梯尽头时，夏尔颇有深意地看了吕西安一眼，“我想我今晚恐怕也是搬到这里来住好些，我可不想被别人当作眼中钉。”
　　“您想多了。”吕西安若无其事地说道。
　　“您说是就是吧。”夏尔无所谓地摊开手，“现在我们该干正事了，您还有一场选举要赢得，有一场晚会要举办，至于您怎么应对那两位先生，那就是您自己的事情啦。”
　　吕西安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着——为什么夏尔·杜布瓦说的是“两位先生”。


第52章 欢庆
　　天色逐渐黯淡下去，卢瓦尔饭店宴会厅当中的宾客也越来越多。
　　吕西安的支持者们纷纷前来捧场，他们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因为他们所支持的候选人取得胜利而感到与有荣焉。虽然最终的选举结果尚未公布，但根据各方传来的消息来看，吕西安·巴罗瓦将是毋庸置疑的胜利者。
　　除了莱菲布勒一家人以外，城里的头面人物也都纷纷到场，这些人的热情洋溢和吕西安的竞选起步时候他们所表现出来的冷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吕西安也并没有揪着过去的事情不放，而是和他们像认识了许多年的朋友一样互相问候，毕竟他也不打算和所有人为敌，就连死硬的波旁王朝，在复辟之后不也承认了拿破仑颁发的爵位与荣誉吗？聪明的政治家懂得向前看，将过去的敌人变成今天的盟友；而纠结于过去的恩怨当中而不能自拔，则只能把今天的朋友也变为明天的敌人。
　　在热闹的晚会当中，两位来自巴黎的客人格外引人注目。布卢瓦的好市民们已经熟悉了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并见识到了他那一掷千金的排场；但他们还未曾见到德·拉罗舍尔伯爵这位家世显赫的贵胄。自从路易十四的叔叔，奥尔良公爵加斯东死在布卢瓦城堡之后，这座当年的陪都里就很少见到这一类的大人物了。波旁王朝的国王们精力充沛，他们对缺乏生命力的瓦卢瓦王朝国王们所喜爱的这些阴暗城堡缺乏情趣，他们更钟爱有着巨大落地窗和开阔宫苑的凡尔赛。
　　这两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专程从巴黎来为吕西安·巴罗瓦庆贺，想必会令这些城里的头面人物重新评估一番吕西安的分量，那些目前还对这位新议员的崛起郁郁不平的家伙，也会重新考虑一下自己是不是要接着搞那些小动作。政治家和银行家一样，银行家存在的关键是让客户觉得你有支付款项的能力，而政治家要坐稳位置，就要让对手们觉得你有毁了他们的能力——重要的都是营造一种形象。
　　一些家里有适龄女儿或者妹妹的来客，看向这两位贵宾的眼神又包含了一重另外的意思：若是能把自家的女眷送上这两位的床，哪怕是作为情妇，恐怕也能捞到不少的好处。于是那些和善的父亲们纷纷对两位大人点头哈腰，而打扮的像火鸡一般的母亲们则用力把向后躲着的害羞女儿们用力拉到面前来展示，那动作比起马贩子还要娴熟的多。
　　大厅里的布置还和之前那次晚会一样，只是这次摆放着餐盘的长桌子被放在了大厅的边上，而大厅的中央被空了出来，现在有几对男女正在那里跳舞，他们的周围围了一大圈的人。更多的人则是在餐桌旁吃着自助式的晚餐，菜品非常丰盛，来自本地森林的野味和从南特送来的海产，以及巴黎来的点心师准备的点心在桌上相邻摆放着——既然是胜选的庆祝活动，那么就不应该显得太过寒酸。
　　在大厅的左侧，吕西安正在和省长夫妇寒暄，省长是个红脸庞的秃头男人，他说话时嘴里不断向外冒着杜松子酒的气味，而他的夫人则在身上挂满了各种珠宝首饰，让她自己变成了一个移动的杂货铺。
　　“……当您开始竞选的时候，我们全家就对您非常看好，就像我之前对我的同僚们所说的那样，您这样的年轻政治家能够为政坛带来急需的新鲜空气。”那位省长拉着吕西安的袖口，似乎生怕他跑掉似的，“如今正如我说的那样！本地历史上最年轻的议员，您今天可创造了历史啊，男爵先生。”
　　吕西安笑着向他致谢，同时不动声色地把袖口从对方手里抽了出来。
　　看到吕西安似乎要走，省长有些着急地切入了正题。
　　“有一件事……我有些好奇。”他挠了挠自己光秃秃的后脑勺，“关于那件丑闻的议会调查，您想必会参加的吧？”
　　“如果真的要派出议会调查组的话，那么名单将由议员们拟定。”吕西安给了他一个官方的回答。
　　“是的，当然了。”省长尴尬的地傻笑了一声，他的妻子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但我想他们绝不会漏掉您的名字吧？”省长夫人将她的丈夫朝后拉了半步，自己站到了吕西安的面前，“毕竟您是这里的议员，调查本地的事情怎么能把本地人排除在外呢？”
　　“或许吧，夫人。”吕西安轻轻用手指理了理鬓角的头发，“议会想必会做出最好的安排。”
　　“当然，我一点也不怀疑。”省长夫人朝吕西安微微挤了挤眼睛，“在我看来，这真是一个可怕的丑闻。谁能想到呢？那个人竟然是个如此恶劣的暴徒，还在本地民意代表的位置上盘踞了这么些年，实在是令布卢瓦城的市民们蒙羞。”
　　那个人？吕西安几乎要笑出声来了，省长夫妇在过去的这些年里想必从莱菲布勒先生那里拿到了不少的好处，如今却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意提，就好像那几个音节是恶毒的咒语，只要念出来自己就要倒大霉。
　　省长夫人看上去有些尴尬，吕西安心想，他一定是不小心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他连忙动了动脸上的肌肉，重新让自己显得严肃，“您说的很对，夫人，我对这种事也感到非常遗憾，希望我们大家都能够尽快从丑闻的影响当中缓过来。”
　　“是啊，的确如此。”省长夫人忙不迭地点头，“有一些人唯恐天下不乱，恐怕会揪着这件事不放，可这有什么好处呢？只会让公众进一步丧失对政治和国家的信心罢了。”
　　终于说到正题了，吕西安心想，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担心莱菲布勒这艘沉船会把你们这些老鼠一起拖下水吗？议会的调查团要是来这里深挖，恐怕你们这些人会像一根藤上的马铃薯一样，被一股脑地从地里挖出来。
　　“我可不希望那种事情发生。”他唇边掠过一丝颇有深意的笑容，“我的宗旨是尽可能减少这桩丑闻对本城的损害，而不是为了自己的政治利益去搅风搅雨。”
　　他自然可以把本省和莱菲布勒有过联系的官员一扫而空，但那有什么意义呢？重新换上来的也是一样的利欲熏心之徒，丝毫不知道忠诚为何物，一旦有了事情照样指望不上……还不如留下如今这些家伙，至少他手里有着他们的把柄。
　　省长夫妇看上去都松了一口气，“您做出了明智的决定，非常老练！像您这个年纪的政治家很少有如此成熟的……这真是本城人民的福分。”
　　更是你们的福分，吕西安冲着这两人点点头，“谢谢二位，祝你们玩得愉快。”
　　他穿过大厅，避开那些打量着他的人群，就像是在遍布冰山的极地海洋当中行船一样。
　　“您看上去有些不高兴？”吕西安小心翼翼地走到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身边，伯爵一贯不苟言笑，可今晚他看上去比起往日还要冷淡，那些来和他拉关系的本地人都受不了他身边的低温，普遍寒暄了几句就尴尬地告辞。与德·拉罗舍尔伯爵相比，阿尔方斯就要随和的多，因此去和他致意的人排成了长队，甚至比来向吕西安祝贺的人还要多。
　　德·拉罗舍尔伯爵微微向上抬了抬眼皮，“这类的晚会都是一个样子，我有些后悔来这里一趟了。”
　　“您能赏光，我真的很感激。”吕西安连忙说道，“如果没有您在场，今晚的气氛一定会逊色不少。”
　　德·拉罗舍尔伯爵冷笑一声，“我今晚可是让不少人碰了钉子。”他指了指大厅的对面，“您有那位银行家先生就足够了。”
　　吕西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阿尔方斯正被一群点头哈腰的男女包围着，那些苍蝇闻到了金钱和权力的气味，在银行家的身边不停盘旋着，赶也赶不走。
　　“他是来处理生意上的事情的。”吕西安向德·拉罗舍尔伯爵解释道，虽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有必要做什么解释，“他吃下了一家银行，有些并购相关的事宜需要他来一趟。”
　　“我听说了。”伯爵点点头，“他帮您竞选议员，您帮他打入本地的市场，你们各取所需。”他停顿了片刻，“但您也没必要让他住进您家里，不是吗？”
　　“那不是我邀请的。”吕西安感到伯爵的语气有些古怪，“当时我想让他住在卢瓦尔饭店，可他非要搬到我家里住，难道我能拒绝他吗？竞选的经费都是他出的，我总不能把他赶出去。”
　　“我记得我之前告诉过您，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可是个危险人物。”
　　你们都是些危险人物，没一个省油的灯，“我记得，请您放心，我会对他保持警惕的。”
　　“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德·拉罗舍尔伯爵不置可否，“那位省长大人和您说什么呢？”
　　“在聊后面对莱菲布勒丑闻的调查，他表现的非常担心。”吕西安说，“很显然他和莱菲布勒关系匪浅，这调查没准就会查到他的头上。”
　　“所以他想让您大事化小，让过去的事情留在过去？”
　　“是的。”吕西安承认，“我也答应了他。”
　　“明智的决定。”伯爵赞同，“这类调查最惹人讨厌的一点，就是结果往往出人意料，谁知道会查出些什么东西来！或许查着查着，就查到了您自己头上，这种事情之前也不是没有过。”
　　“查到我头上也没什么，我可没什么能查出来的丑闻。”
　　“如果您接着和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搅在一起，那么您很快就会有了。”伯爵说道。
　　“我听到你们二位在谈论我？”阿尔方斯的声音响起，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走到了吕西安身旁，“我能有幸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吗？”
　　“伯爵在和我说，您今晚上很受欢迎。”吕西安连忙说道。
　　阿尔方斯做了个鬼脸，“我可不想要这样的欢迎，再说他们欢迎的不是我，而是我的钞票和金币。”
　　“您明白就好。”伯爵说道。
　　“就像他们欢迎您，也是因为您的头衔和职位一样。”阿尔方斯立刻反击。
　　“他们和您说些什么呢？”吕西安连忙将话题抢到自己手里。
　　“要么是推销自己的产业，要么是推销自己的女儿，简直就像市场里的一群鱼贩子。”阿尔方斯压低声音，“那位德·贝尔福伯爵不停把他的女儿朝我的面前推，大家都看到那姑娘已经尴尬的满脸通红了。”
　　“德·贝尔福伯爵的爵位由查理九世国王赐予，到现在已经有三百年了。”德·拉罗舍尔伯爵说，“如果您想要娶一个贵族出身的小姐来抬高自家的门楣，那么她很合适。”
　　“因为他的爵位有三百年历史，所以就价值三百万法郎了？这又不是葡萄酒。”阿尔方斯不屑地冷哼，“那些过时的爵位一文不值，可他们身上也就只剩下一个头衔能用来做交易了。如果我想要个更高的爵位，只要掏三分之一的钱就能买一个。”
　　“您把买来的爵位和历史悠久的传承爵位相提并论吗？”
　　“有什么区别？”阿尔方斯耸了耸肩，“如果钱掏的足够多，当国王或是教皇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个犹太人做教皇？”
　　“耶稣基督和他的门徒不都是犹太人吗？圣彼得就是第一任的教皇。”阿尔方斯说道,“或许有一天我也能走上他的道路呢。”
　　“那我可非常期待。”德·拉罗舍尔伯爵皮笑肉不笑地翘了翘嘴角。
　　“市长先生。”吕西安看到市长朝他们的方向走来，连忙向对方打招呼，他来的可真是及时，吕西安决定日后有机会就提携他一把。
　　“选举的结果刚刚出来了，”市长大口喘着气，“我很荣幸成为第一个恭喜您的人！”
　　吕西安从他手里接过写着选举结果的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那么麻烦您向大家宣布吧，您是选举委员会的主席。”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冷静，而他确实也并不如自己预想的那般激动。
　　市长走到大厅中央，“请大家安静一下！”他大声喊道，同时打手势，命令乐队停止演奏。
　　“选举委员会刚刚完成了计票工作，”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向市长时，他开口宣布，“德·布里西埃男爵先生获得三万四千票，比第二名的候选人高出五千票，获得了本次选举的胜利！”
　　人群开始鼓起掌来，不少人发出了欢呼声，无论是之前支持还是反对吕西安的人都被四周的气氛感染，加入到了欢庆当中——归根结底，这不过是场选举而已。
　　吕西安谦逊地走上前来，向大家鞠躬致谢。他的致谢词很官方，当他讲话的时候，人们都安静地听着，气氛甚至显得有些庄严肃穆，像是星期天早上的教堂。
　　当他讲完之后，乐队再次开始演奏，人们排着队走到吕西安面前，恭贺他取得了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胜利”。
　　“差距没有想象的那么大。”当他终于有时间和德·拉罗舍尔伯爵以及阿尔方斯讲话时，他有些不满意地说道，“我原本以为至少能有一万票的优势。”
　　“那有什么关系！”阿尔方斯毫不在意，“还有人是靠着个位数的差距当选的呢，这就像比赛一样，无论您是五比零赢的还是五比四赢的，赢了就是赢了。”
　　“在这一点上我同意您的看法。”德·拉罗舍尔伯爵也说道，“人们还给那位莱菲布勒先生投票，是因为他已经做了二十年的议员，选民们由于惯性这次依旧把票投给了他，只要您连任几次，他们也会习惯于把票投给您的。”
　　“按通常的做法，莱菲布勒先生这时候应当派人来向您致意，并承认他自己输掉了选举。”阿尔方斯看了看表，“也该是时候了。”
　　“我想他恐怕不会有心情考虑这个。”吕西安叹了口气，“毕竟他所输掉的可不只是一场选举而已。”
　　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吕西安的第一反应是莱菲布勒先生来了，可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却告诉他并非如此——喧闹声当中还夹杂着惊恐的吸气声，一些人的目光跨过房间向他射来，那些目光当中混杂着震惊和恐惧。
　　“出什么事情了吗？”他听到自己这样问道。
　　阿尔方斯拉过一个仆人，“去打听打听出什么事情了？”
　　那仆人按照他的指示，朝混乱开始的那处跑去。
　　几分钟之后，他重新回来，脸色看上去像是放了几天之后开始发霉的牛奶。
　　“外面传来了消息，”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吕西安，“是关于莱菲布勒先生的……”
　　“他怎么了？”德·拉罗舍尔伯爵问道。
　　那仆人咽了一口唾沫，将胸膛向前挺，就如同这个动作能让他鼓起勇气似的，“莱菲布勒先生在家里自杀了！”


第53章 日出
　　“今天晚餐后，莱菲布勒先生和往常一样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他让仆人送去了白兰地酒，说他自己有生意上的事情要处理，要其他人别来打搅他，之后就把自己反锁在屋里。”被派去打听消息的夏尔向吕西安讲述道。
　　“晚上十一点钟，那书房里突然发出一声骇人的枪响，所有人，甚至连厨房里的女助手都听到了。仆人们试图把书房门打开，由于门被反锁住了，他们不得不用斧子把房门劈碎。”
　　“当他们进去时，发现莱菲布勒先生趴在写字台上，太阳穴像喷泉一样往外冒着血，流的桌子上到处都是，整个房间里充斥着刺鼻的烟气。子弹从他的太阳穴打进脑袋，又从另一边打了出来，还打碎了壁炉架上的一尊花瓶，那场面可不好看了，据说莱菲布勒夫人当场就昏了过去。”
　　吕西安微微皱了皱眉，这消息可真是晦气，“所以可以判定是自杀吗？”他希望这不是什么针对他自己的阴谋。
　　“警察局长是这样觉得的。”夏尔回答道，“他手里的枪还在往外冒烟，那把枪被他紧紧握在手里，据说验尸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掰开他的手指，一切看上去都像是自杀。”
　　“真是个悲剧。”旁边的阿尔方斯叹了一口气，吕西安感到有些讽刺，难道他不就是罩住莱菲布勒先生的悲剧之网的总设计师吗？
　　“不过这也是最好的结局了，无论对死人还是活着的人都是如此。”阿尔方斯又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吕西安问道。
　　“鲜血可以洗刷一切耻辱，一个破产的银行家如果苟活于世，那么他就会身败名裂，连他最亲密的朋友也不会再上门，虽然我很怀疑莱菲布勒先生有什么朋友；他的家人也会蒙受耻辱，这个姓氏从此以后将会臭不可闻，他的女儿日后也找不到什么好姻缘，当然前提是她没有在那之前就被逼上绝路。”
　　吕西安想起阿尔方斯给他讲过的“上美洲”，浑身莫名感到有些发凉。
　　“但是如今他死了，那么他就成了某种悲剧人物。债主们原先恨不得要了他的命，可如今看到他这样的结局，恐怕也会动恻隐之心，不至于把他的家人也逼上绝路。我想他可能并不在乎那个妻子，但对于他的女儿，想必他还是在乎的。”
　　“对于活着的人而言，莱菲布勒先生永远闭嘴了，那么那些曾经和他有过勾结的人也能松一口气了。他们原本恐惧的议会调查，恐怕也不会再开展了，国会议员们可没有兴趣来调查一个外省的死人。那些过去的秘密就此尘封，这些人也能睡个好觉。”
　　“对于您来说也是个好结局。”吕西安说道，“没了他，您接管莱菲布勒银行就少了许多障碍。”
　　“这我倒不否认。”阿尔方斯点头，“作为对莱菲布勒先生如此明智的感谢，我会给他的妻子和女儿留下一笔财产，让她们不至于衣食无着。”
　　“您可真是个大慈善家。”德·拉罗舍尔伯爵语带嘲讽，“夺走了一座金山，再给受害者的妻小扔下几枚金币，还能收获一个好听的名声，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我向您保证，莱菲布勒先生可绝不是什么无辜受害者。”阿尔方斯说，“他只是个失败者而已，他手上沾的脏东西也不比我少。”
　　他又转向吕西安，“我打算吃下他的银行和铁路公司，至于他剩下的财产会进入拍卖程序，您可以低价买下一些，我听说他的那几座葡萄园还不错。您是本地的议员，如果您要买，其他人会给您面子的，您可以按起拍价买下那些财产。”
　　吕西安想到德·拉罗舍尔伯爵之前的警告，他转过头，用征求意见的眼神看向伯爵。
　　德·拉罗舍尔伯爵有些不高兴，但还是点了点头，“这是合法的，如果您想买的话就买吧。”
　　“我想我或许应当去参加一下他的葬礼。”吕西安说道。
　　“您确定您会受到欢迎吗？”阿尔方斯不以为然，“另外他是自杀的，自杀者按照天主教的交易可是不能够安葬在教会墓地当中的。”
　　“这件事我可以和教会说一下，您记得之前我的那位神父朋友吗？他想必能帮帮忙。”
　　“然后他还可以不经意地告诉别人这是您的意思。”阿尔方斯拍了拍手，“妙极了！这样人人都会觉得您心胸坦荡，不念旧恶。”
　　“您做到这个地步就够了。”德·拉罗舍尔伯爵补充道，“没必要去参加什么葬礼，万一遇到某个愣头青来挑衅可就麻烦了。”
　　吕西安点头赞同，随即他又想起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德·拉罗舍尔伯爵开了口：“我的那位神父朋友，在之前帮了我不小的忙，他想要调去巴黎，我不知道您是不是……”
　　“我是不是和教会说得上话？”
　　“是这样……如果不麻烦您的话。”
　　“您让他把他的简历寄到我家里吧。”德·拉罗舍尔伯爵并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我会和巴黎大主教讲这件事的。”
　　此时，莱菲布勒先生的死讯已经传遍了整个大厅，许多人看上去都因为这个消息而有些扫兴，整个会场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黑纱一般。可那几位著名的莱菲布勒先生的支持者却纷纷松了一口气，他们用手帕擦着从额头一路流到眉毛里的汗水，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
　　时间过了午夜，宾客们开始陆续散去，他们和主人告别时的情绪各有不同，但看向吕西安的目光都比来时要显得敬畏的多。
　　“人人都觉得是我毁了莱菲布勒先生。”当宾客走的差不多时，吕西安苦笑着对阿尔方斯说，“但若是没有您，我根本没能力让他垮台。”
　　“这样的名声对您有好处。”阿尔方斯说，“您看他们对您的态度不就顺从了很多吗？狼要赢得的是羊群的恐惧，而不是爱。”
　　“您可以把这句话作为铭文，写在您的家徽上。”德·拉罗舍尔伯爵说道，“至于您的家徽，就是一个戴着金冠的狼头。”
　　“这倒是挺合适。”阿尔方斯丝毫没有受到冒犯的样子，“我回巴黎之后和我父亲说一声。”
　　“你们二位什么时候回巴黎？”吕西安问道。
　　“几个小时以后。”德·拉罗舍尔伯爵指了指墙角的座钟，时间已经过了凌晨四点了，“我晚上要参加欢迎符腾堡国王来访的招待会，要搭乘最早的一班车回去。”他看向阿尔方斯，“您也一起走吧？”
　　吕西安本以为阿尔方斯会拒绝，不料他竟然点头同意了，“我本来也打算坐早上最早的一班车回去，这边的事情已经办完了，那位杜兰德先生很听话，看来他算得上是个聪明人……巴黎那边我还有些事情，实在没办法久留。”
　　所以他们都是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的吗？吕西安有些惊讶，“那么两位赶紧去房间休息一下吧，第一班车是早上七点半出发，你们还能睡上几个小时。”
　　“不必了，”德·拉罗舍尔伯爵摇摇头，“我现在没什么睡意，等到上了车再睡吧。”
　　“我也不想睡，”阿尔方斯也说道，“我倒想要出去透透气……不然我们走到河边去怎么样？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去河边吗？”吕西安想了想，“我倒是也想出去转转，你们两位呢？”他看向夏尔和伯爵。
　　“我自从来这里还没来得及到处看看呢。”夏尔说道，“我和你们一起去。”
　　三个人的目光都转向德·拉罗舍尔伯爵，他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吕西安拉过一个仆人，“您带上一个篮子，里面装上一瓶香槟酒，还有几个三明治，我们要到河边吃早餐。”
　　过了五分钟，那仆人拿着吕西安要的柳条篮子，从厨房里出来了。阿尔方斯主动接过篮子，往那个服务员的手里塞了一张五十法郎的钞票，换来对方的一阵点头哈腰。
　　四个人走出饭店，布卢瓦的大街上并不像巴黎一般有煤气灯照明，只是在街角的墙上插上了火炬，而大多数的火炬都已经熄灭了。天空呈现出一种青灰色，像是往牛奶里倒进去了一铲子炉灰所形成的颜色，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他们步行穿过城市，没有遇到一个人，街道上空荡荡的，道路两旁的房子也没有点灯，黑洞洞的窗户像一个个眼珠子，居高临下地瞪着街道上的不速之客。
　　快到河边时，他们路过了一栋体面的大宅子，那是一栋帝政时代的建筑，外表看上去富丽堂皇，但却俗气的很，与其他建筑相比，它显得很新，时光还没有来得及在它的表面留下太多的痕迹，因此它混杂在一堆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建筑当中，显得格格不入。
　　这件宅子的二层，有几扇窗户里面露出些许亮光，有人在那里面点起了油灯。宅子的大门洞开，门里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而本该在这里看门的门房早已经不见踪影。
　　“这是莱菲布勒先生的宅邸。”吕西安向另外三人说道，同时加快了脚步，他感到这座宅子虽然有些人气，可却比其他的房子都显得更像是一座坟墓。
　　“您不感到有些害怕吗？”他听到德·拉罗舍尔伯爵朝身边的阿尔方斯问道。
　　黑暗中传来阿尔方斯的一声冷笑，“他活着的时候都输给了我，难道死了还能掀起什么浪花吗？”
　　从莱菲布勒先生的宅邸再向前走两个街区，就到了卢瓦尔河的河边，河堤道用青石铺成，比下面的浅滩高出三米多，有楼梯供好奇的游人们下到满是鹅卵石的河滩上。
　　吕西安大口呼吸着湿润的空气，凉爽的风从对面吹来，带来河对岸森林里泥土，树木和苔藓的气息，在瓦卢瓦王朝时期，这一带的森林是君王狩猎的王家林苑，如今这里依旧是法兰西最富盛名的猎场之一。
　　他用鞋尖轻轻踢着河滩上圆润的鹅卵石，石头打着转滚到河水里，溅起点点水花。天边的颜色变成一种可爱的粉色，灰色的卢瓦尔河从天边一路流到他们面前，两艘黑色的驳船在缓慢流淌的河水中懒洋洋地相向而行，它们同时拉响汽笛，如同两个散步的老人在互致问候。
　　他又转向城市的方向，在城市的最高处，布卢瓦城堡的白色石墙也染上了初升朝阳的粉红色，城堡的塔尖从略带着蓝色的晨雾当中钻出来，像是巨人一般矗立在城市的上方。
　　这是我的城市，吕西安对自己说，我如今是它的主人了。
　　他看向他的三个同伴，夏尔·杜布瓦背对着他，目光一直看着东边地平线上刚刚探出头来的朝阳，似乎沉醉于这美景当中；德·拉罗舍尔伯爵低着头，用自己的手杖拨弄着地上的鹅卵石，似乎是在沉思，他在想些什么呢？
　　而阿尔方斯则将柳条篮子放在地上，他从中取出还冒着白气的香槟酒瓶，打开了瓶塞，带着泡沫的酒从瓶子里流出来，流到河滩上，最终汇入河水里。
　　他拿出四个杯子，给每个人都倒上了一杯，“我们干一杯吧，先生们，敬布卢瓦城的众议员，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吕西安·巴罗瓦先生！或者我应该说，德·布里西埃男爵先生？”
　　他一仰脖子，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夏尔也走了过来，他接过一个杯子，朝着吕西安晃了晃，也喝掉了杯子里的酒。
　　接下来是德·拉罗舍尔伯爵，他拿起酒杯，对吕西安点了点头，“恭喜您。”说完，他慢条斯理地喝起酒来。
　　吕西安拿起最后一杯酒，他朝着另外的三个人说道：“谢谢诸位。”
　　香槟酒从他的唇齿间流过，带着凉气的酒尝起来比平日里都要甜美。
　　太阳终于升了起来，阳光穿透晨雾，那蓝色的薄雾如同一块小小的面纱一般被轻易扯了下来，变得透明，最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多好的一个晴天啊！”他听到阿尔方斯大声说道。


第54章 夏日舞会
　　1887年5月15日，在距离新一届议会开幕前的两天，巴黎的杜·瓦利埃先生家将要举行一场夏日舞会，巴黎乃至于全法兰西的许多头面人物都表示将要参加。
　　舞会的邀请函是三天前以杜·瓦利埃夫人的名义送到宾客们的手中的，通常此类活动的邀请人都是家中的男主人，或是男主人与女主人同时邀请。然而杜·瓦利埃先生是一个暴发户，他的名字印在请帖上，只能够邀请来和他类似的银行家，虚伪的政客和寻找机会的投机者，那些自夸身份的“正经人”是不屑于上门的。
　　而杜·瓦利埃夫人则不同，她出身于久负盛名的贵族之家，虽然嫁给投机商人不免给她的家徽上染上了污点，但在这个堕落的年代，许多贵族也不得不向着金钱的魔棒屈膝，因此这样的“失节”行为，也变得可以被原谅了。因此对于杜·瓦利埃夫人的邀请，宾客们都报以了积极的回复，甚至连共和国总统和外交使团都要出席。
　　刚从布卢瓦城回到巴黎不久的吕西安同样接到了邀请，随着邀请函到来的还有一封来自杜·瓦利埃夫人的信，祝贺他赢得了竞选，并请他务必赏光来参加这次舞会。那粉红色的信纸上带着脂粉的香气，可以想象她是在梳妆台上随手用眉笔写下的这封信，这样随意的举动通常只发生在亲密的朋友之间，显然杜·瓦利埃夫人是刻意在和吕西安拉近关系。
　　5月15日的黄昏时分，杜·瓦利埃府上的仆人就在门前的台阶上铺上了宽阔的红地毯，一直铺到前院中央的喷水池前，花园的树枝上也挂上了五颜六色的彩灯。
　　在杜·瓦利埃先生的府邸大门前，有几十个宪兵和警察正在站岗，巴黎的警察局长本身就是舞会的来宾，再加上许多要人都将要参加舞会，因此安保工作也颇受重视，毕竟谁都不希望那些讨人厌的社民党人和无政府主义者来扫了大家的兴致。
　　这场舞会的新闻几天前就登载在了报纸的“地方新闻”版面上，因此当舞会的第一批宾客到场时，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警察们不得不手拉手组成人墙，才将这些人赶到街对面去。
　　那些下班的工人，职员，附近商店的学徒和纺织厂的女工都停下了回家的脚步，聚集在杜·瓦利埃先生的宅邸门口，一边忍受着空空如也的肚子传来的不适感，一边猜想着这样的一场盛会要花费多少个法郎的巨款。
　　吕西安并不急于到场，正如那句俗语所说的那样——“装出自重，人便敬重”，如果一个人表现出大人物的派头，那么不明就里的人也会把他当作大人物。因此他吃过晚饭之后花费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来穿着打扮，直到晚上九点半才登车出门。
　　吕西安今晚穿了一件新定制的晚礼服，样式都是今年春季巴黎的时兴款式，他的领口挂着荣誉团骑士勋章，胸前戴着布卢瓦城徽章样式的胸针，表明他作为这座城市民意代表的身份。这些花费在着装上的钱虽然为数不少，可却是必要的，一个人身在葡萄园里，怎能没有种葡萄的工具呢？
　　他的马车是回到巴黎之后刚刚购买的，一辆装饰豪华的四轮马车，连同两匹铁灰色的英国马，总共花了他将近四万法郎。当吕西安付款的时候，他的心脏很是不争气地抽痛了几下，不过有什么办法呢？一个国会议员，总不能坐出租来的马车，除非他是工会出身的极端左翼，吕西安可不想给自己营造出那样的形象，毕竟他的选民可大多是保守派。
　　马车驶上时髦的圣奥诺雷大街，在杜·瓦利埃先生的府邸前面减速，吕西安透过玻璃看着街边那些看热闹的人。车厢里点着一盏汽灯，他的面容的倒影和外面人的面容交叠在一起，化作一团模糊的光影。
　　这光影提醒了他，仅仅不到一年之前，他也是这些人当中的一员。当上个夏天快要到来的时候，每天傍晚他就从那个热的像烤箱一般的小公寓里出来，沿着各条林荫大道漫无目的地走着。那时当他路过这些张灯结彩的大宅子时，他嘴里总是口干舌燥，而心里总燃烧着一团邪火，总是愤愤不平，想要沿着社会的阶梯向上爬，一路爬上名利和欲望的顶峰……如今瞧瞧他取得了多大的进展呢！
　　他仔细地看着那一张张混杂着好奇，嫉妒和不甘的面容，他了解那种感觉。为何街边的这些人劳碌终日，却依然饥肠辘辘？他们的孩子在路边玩耍，这些孩子面黄肌瘦，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们的四肢细瘦，和身体完全不成比例，就像是海滩上的螃蟹一般。上层社会的人们在他们的欢乐之船上夜夜笙歌，丝毫没有注意到下方的海洋正在沸腾，总有一天要让一切天翻地覆。
　　可那是以后的事了……吕西安将这些念头从脑海里驱逐出去，现在他要做的是应付今晚的这场舞会，舞会的宾客虽然都衣冠楚楚，可这张文明人的皮下隐藏的都是凶残的豺狼虎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才能应付。
　　马车拐了一个弯，跟着前面的那辆车驶入杜·瓦利埃先生府邸的前院，车刚一停下，一个戴着假发的仆人就上前打开车门，将踏板放下来。
　　吕西安踩着踏板下了车，他的皮鞋踩在厚厚的丝绒地毯上，几乎不发出一点声响。大门前的楼梯两侧摆满了各色的鲜花，倘若天气更热一些，恐怕就要招来蚊虫了。
　　杜·瓦利埃夫妇已经在大门前站了一个多小时了，他们笑着欢迎进门的每个人，重复着“非常荣幸见到您”这句话。当然一眼就可以看出，今天掌管全局的是杜·瓦利埃夫人，她是指挥今晚这场盛大演出的导演，站在她的身后的那位丈夫，不过是一件普通的道具而已。而且想必在杜·瓦利埃夫人的眼里，这位丈夫也并不是什么体面的道具，她恐怕宁可将他雪藏起来，但又不得不顾及到丈夫的面子，于是也就只能采取这样的折衷方案。
　　那位梅朗雄先生似乎也早早到场了，作为杜·瓦利埃夫人的“老朋友”，他也帮着这对夫妇一道招呼客人，时不时地和杜·瓦利埃先生互相亲热地交谈几句，而和杜·瓦利埃夫人之间却只有偶尔的眼神交流，这样微妙的三角关系实在是令人大开眼界。
　　“德·布里西埃男爵先生，”杜·瓦利埃夫人朝吕西安伸出一只手，她浑身带着的钻石和宝石在头顶的大吊灯的光线照耀下熠熠生辉，让她看上去也比实际的年龄显得年轻了，“非常荣幸见到您。”
　　“我们可是好久不见了。”她说完这句客套话后，又做作地叹了一口气，“您在外省干出了好大的事情！我想您一定把我们这些无聊的老朋友全忘了吧？”
　　“这世上谁会忘记夫人您呢？”吕西安握住杜·瓦利埃夫人的手，弯腰吻了一吻，他感到梅朗雄先生警惕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他的背上。他暗自冷笑了一下，梅朗雄先生大可放心，他丝毫没有与这位新闻记者竞争的打算。
　　杜·瓦利埃夫人满意地抽回手，“您有空一定要把您这次竞选的事情和我们讲一讲，我们在报纸上看到您揭露了可怕的丑闻，都为您的勇敢而赞叹呢！”
　　“是啊，的确是这样。”杜·瓦利埃先生插言道，杜·瓦利埃夫人被丈夫打断了话，脸上泛起几丝阴云，“我真高兴您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功。”他的脸上浮现着欣慰的笑容，“我果真没有看错……”
　　杜·瓦利埃夫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杜·瓦利埃先生看了看妻子的脸色，不再说话了，只是冲着吕西安挤了挤眼睛。
　　吕西安谦逊地朝他微微躬身，作为答谢。
　　“我的女儿们也很想听听您的这次冒险呢！”杜·瓦利埃夫人挽住站在另一边的大女儿安妮，她今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鲜艳的红玫瑰，可不知怎么的，这样富有少女气息的穿着却更显出她脸部线条的刚毅。吕西安注意到她脸上的不耐烦，这和她身后难掩兴奋的妹妹形成了鲜明对比，“安妮把和您相关的报纸都读了一遍，如果能听您亲口讲一讲这个故事，她一定会非常高兴的，是不是？”
　　在母亲引导的目光之下，安妮·杜·瓦利埃小姐却既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只是朝着吕西安微微点点头，“我很高兴您赢得了选举，祝贺您，男爵先生。”
　　吕西安也朝她鞠躬，“谢谢您，小姐，我很愿意把这个故事和您分享。”
　　杜·瓦利埃夫人因为女儿的不配合而有些尴尬，她放开女儿的胳膊，“那么祝您玩得开心，先生。”她朝着吕西安庄重地点点头，终于像斯芬克斯一般让开了路。
　　吕西安朝在场的几个人再次鞠躬，随即走进了大厅。
　　杜·瓦利埃先生家里有六间大客厅，用不同的颜色和风格装饰，而此刻所有的房门都已经打开，将这几间客厅连成一体，里面挤满了香气扑鼻的人群。
　　吕西安一边朝前走着，一边回想杜·瓦利埃夫人刚才的做派，他几乎可以断定，杜·瓦利埃夫人是想撮合他和她的女儿，这个想法令他不由得想要发笑，阿尔方斯和德·拉罗舍尔伯爵都看出了杜·瓦利埃先生与他的关系，可这个可怜的女人还蒙在鼓里，否则她怎么会想到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她同父异母的哥哥呢！
　　不过转念一想，杜·瓦利埃夫人的谋划也是可以理解的：这两位小姐的血管里，流着一半投机商人的血液，因此如果要把她们嫁给贵族，恐怕需要一笔不菲的嫁妆才行。而那些可供选择的贵族，大多数都是些除了过时的头衔一无所有，也一无所能的家伙，他们用自己的头衔做交易，娶一些他们看不起的金融家和暴发户的女儿做妻子，用她们的嫁妆维持自己放浪形骸的生活。他们历史悠久的家族如同一棵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大树，曾经有着健康粗壮的枝干，可最新长出来的却是脆弱而扭曲的枝桠。
　　杜·瓦利埃夫人本人的婚姻，不也就是一桩类似的交易吗？她用她的头衔换来后半生的荣华富贵，自然知道这样的一桩婚姻是怎样肮脏的交易。与那些贪图嫁妆的贵族相比，吕西安这样的青年才俊或许是更好的女婿人选。当然，他娶杜·瓦利埃家的小姐，也是想要一笔不菲的嫁妆的，但他也绝不是那种靠着妻子的嫁妆坐吃山空的人，这一点杜·瓦利埃夫人想必也是能看出来的。
　　他正在想着如何打消杜·瓦利埃夫人的这种意图，突然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过头去，阿尔方斯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您昨天怎么不去我家里吃晚餐呢？”阿尔方斯问道，“自从您回巴黎来，我父亲一直想要见见您，那位布朗热将军昨晚也在，他对您在布卢瓦的经历也很感兴趣呢。”
　　“我刚回巴黎，有不少事情要处理，再说议会马上要开幕了，我还有许多的准备工作要做。”
　　吕西安撒了一个谎，其实他不想去阿尔方斯府上赴宴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由于那位布朗热将军的在场。这位桀骜不驯的陆军部长，已经和内阁总理势如水火，他四处发表演说，煽动狂热的沙文主义情绪，已经超出了内阁总理的容忍范围，有小道消息称戈布莱总理已经打算将将军粗暴地从内阁当中踢出去，倘若属实，这必将引发一场强烈的政治风暴，吕西安觉得还是暂时和风暴的中心保持距离为好。
　　阿尔方斯不知道有没有看出吕西安的想法，即便是看出了，他也并没有点破，“我父亲正在隔壁客厅里，今天我的妹妹也到场了，您一会去请她跳支舞吧，她不怎么喜欢跳，不过我想如果您去邀请她的话，她会接受的。”
　　“我当然愿意请伊伦伯格小姐跳舞。”吕西安立即答应了对方，似乎是想以此弥补昨晚的缺席似的。
　　“您也来了，德·拉罗舍尔伯爵先生。”这时，阿尔方斯越过吕西安的肩膀，朝后面招呼道。
　　“您好，伊伦伯格先生。”德·拉罗舍尔伯爵和阿尔方斯握了握手，依旧是那样冷冰冰的礼貌，却不像在布卢瓦时候那样具有火药味了，“还有您，吕西安，您从布卢瓦回来以后，我们还没有见过面呢。”
　　“我前两天有些事情要忙。”吕西安第二次撒起谎来就驾轻就熟的多了。
　　”他刚才也是这样和我说的。”阿尔方斯微微眯了眯眼睛，“请恕我失陪一下，我看到俄国大使在客厅对面和我打招呼，似乎是要让我过去一趟，既然对方邀请了，那么视而不见就显得有些失礼了。”他的话里颇有些深意，让吕西安觉得似乎是某种隐约的指责一样。
　　“想必是因为俄国债券发行的事情，”德·拉罗舍尔伯爵替吕西安解了围，“那么您就去吧，我们不再耽搁您的时间了。”
　　“昨晚伊伦伯格家的晚宴，您为什么没有来呀？”当阿尔方斯离开后，德·拉罗舍尔伯爵问了一个令吕西安十分惊奇的问题。
　　“您怎么知道我没去？”他反问道。
　　“因为我昨晚也在场。”
　　“您也在？”吕西安这次确实是十分惊讶了，“我原本还以为……”
　　“以为我会和布朗热将军保持距离？”德·拉罗舍尔伯爵的目光让吕西安感到自己似乎被完全看穿了，“这就是您不愿意到场的原因吧？要我说来大可不必，只不过是一顿晚饭而已，亨利·戈布莱总理不会因为您和布朗热将军吃了一顿晚餐就把您当作布朗热的人，按照那个标准，大半个巴黎城的人都是布朗热派呢。”
　　“据说总理打算解除他陆军部长的职务，”吕西安借机问道，“这是真的吗？”
　　“恐怕是真的。”德·拉罗舍尔伯爵回答道，“但这件事情恐怕不会像戈布莱总理所预料的那样发展，恐怕会走到玉石俱焚的地步。”
　　“您是说内阁会垮台吗？”吕西安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这也算不上是什么新闻，能活过六个月的内阁已经算长寿了。”德·拉罗舍尔伯爵说道，“所以您看，这位布朗热将军还没走到头呢，这趟便车您还是可以再搭上一段时间的，用不着这么快就从车上跳下去。”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话将他内心中的想法暴露了出来，他感到自己像是在公众场合被扒光了衣服一样难堪。
　　“谢谢您的提醒。”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患了感冒一样。
　　德·拉罗舍尔伯爵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话里的不妥，“我并不是在指责您什么。”他停顿了一下，“毕竟您不知道全部的消息，有时候会做出错误的判断，这都是人之常情。”
　　“如果您遇到什么拿不准的事情，不妨来问问我。”德·拉罗舍尔伯爵拉过吕西安的袖口，整理了一下上面的褶皱，“我比您的消息渠道多一些，也许能告诉您一些您不了解的情况。”
　　“我问您什么您都会告诉我？”吕西安微微挑了挑眉毛。
　　“如果您需要知道的话。”德·拉罗舍尔伯爵放开了吕西安的袖口。
　　“那我可就当真了。”吕西安拍了拍伯爵的胳膊，他明白德·拉罗舍尔伯爵安抚的意思，刚才的那些不快已经一扫而空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不少人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而还留在原地的人不少也受到这喧闹的吸引，停止了正在进行的谈话，好奇地朝喧闹产生的方向看去。
　　“发生了什么事？”吕西安猜到应当是来了某位著名的客人，“是谁来了？”
　　“不是总统就是总理，要么就是那位布朗热将军。”德·拉罗舍尔伯爵低声说道，“他们都接受了杜·瓦利埃夫人的邀请。”他看了看吕西安脸上好奇的表情，“您想去看看吗？”
　　吕西安点了点头，于是德·拉罗舍尔伯爵挽起他的胳膊，以保护人的姿态带着他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第55章 舞伴
　　当德·拉罗舍尔伯爵和吕西安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仪表堂堂的法兰西共和国总统儒勒·格雷维阁下刚刚进了门，正在向杜·瓦利埃夫人行吻手礼。
　　隔着几个人的距离，吕西安好奇地观察着这位仪表堂堂的总统，他有着光秃秃的头顶，而四周的头发也已经被岁月的染料染成了灰白色，可秃顶并没有让总统显得可笑，反倒让他看上去更加威严了。
　　总统吻了杜·瓦利埃夫人的手，他表现的并不亲近，而杜·瓦利埃夫人对他也只是报以主人应尽的礼貌而已。格雷维总统是律师出身，而且是共和派的领军人物，而杜·瓦利埃一家则和保王党若即若离，双方自然称不上是什么亲密的朋友。
　　“非常荣幸接待您，总统先生。”杜·瓦利埃夫人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她的欢迎词，而那位丈夫则抬了抬两边脸颊的肌肉，挤出来一个难看的笑脸。
　　格雷维总统再次朝杜·瓦利埃夫人鞠了一躬，尽到了自己应尽的义务，随即像绕开冰山一样绕过女主人，朝着几个相熟的同僚走去，那几位共和派的参议员已经张开双臂，准备欢迎总统大人了。
　　“您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圣人’吗？”吕西安听到德·拉罗舍尔伯爵问道。
　　“您为什么叫他‘圣人’？”他转过头去，瞧了伯爵一眼。
　　“此公自己身为共和国的总统，却把他所有的政治能量用在削减总统权力上，这还称不上是圣人吗？”德·拉罗舍尔伯爵不屑地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总统的背影，“如今拜他所赐，共和国总统成了一个虚衔，而国家大权掌握在内阁总理手里，可内阁总理不过是风暴中的浮萍，他的内阁由八个党派的成员拼凑而成，一个浪头就能把这艘漏水的破船打翻。”
　　“那权力到底掌握在谁手里？”吕西安不解地问道。
　　“没有人。”德·拉罗舍尔伯爵毫不客气地说，“名义上的最高权力属于议会，但众议院有五百多个议员，参议院有三百多个，所以议会是个有几百个头的怪物，没有人掌权，也没有人负责，整个国家一团散沙，这就是共和制下的法国。”
　　“总统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削减自己的权力？”
　　“因为他害怕再出现一个拿破仑三世。”德·拉罗舍尔伯爵冷笑，“当年这位小拿破仑不就是先当选了总统，而后从这个位置更进一步成为皇帝的吗？”
　　吕西安大致猜想出了德·拉罗舍尔伯爵对格雷维总统敌意的来源，恐怕巴黎伯爵当年也打算通过竞选总统这条前人曾经走过的路来推进自己的复辟大业，而儒勒·格雷维的这一番牺牲自己的谋划将这条路彻底斩断了。
　　“那他今晚为什么要来？儒勒·格雷维总统和杜·瓦利埃一家恐怕也不是一路人吧。”
　　“但是他的女婿是，”德·拉罗舍尔伯爵露出一种不怀好意的笑容，“总统先生几乎是圣人了，但毕竟还差一点——他的女婿就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您瞧，他来了。”
　　吕西安顺着德·拉罗舍尔伯爵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一个高瘦的中年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在了总统身后，他有着一对醒目的大耳朵，笑起来则像一只狐狸。
　　“他也是国会众议员，爱德华·威尔逊，您以后在议会里免不了要和他打交道。”德·拉罗舍尔伯爵介绍道，“这位总统的好女婿是个贪财之徒，为了钱他甚至可以把机密文件卖给德国人，只要他们出的价钱足够多。对于他而言，一切都是可以交易的，只要价钱令他满意。”
　　“那么总统难道就不管吗？”
　　“他还能怎么样呢？”德·拉罗舍尔伯爵耸了耸肩膀，“他爱他的女儿，于是就只能受到女婿的摆布。威尔逊先生想要和投机商人混在一起弄钱，所以格雷维总统就要来给杜·瓦利埃先生捧场，只要他来了，那么外交使团和内阁成员也会来为杜·瓦利埃夫人的舞会增光添彩，这样威尔逊先生就收获了杜·瓦利埃一家的人情，而在适当的时候他就会让他们偿还了……巴尔扎克说的可真对——女婿就是杀人不见血的凶手！我都有些同情总统先生了。”
　　吕西安再次看向格雷维总统的背影，不知怎么的，总统看上去并不像刚才那样高大了，他的腰有些弯，脸上的皮肤皱的像晒干的橘子皮，这些刚才吕西安没有注意到的点，现在一下子展现在他面前，原来共和国的总统也不过是个正在衰朽的老人罢了。
　　“那个俄国人来了，”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是和外交使团一道来的，我记得您之前和他在俄国使馆的招待会上见过。”
　　“是的。”吕西安点点头，同时朝着正穿过客厅向他走来的阿列克谢招了招手，俄国外交官挽着一位熟悉的少女，正是他之前曾经跳过舞的那位莱蒙托娃小姐。
　　“二位晚上好！”阿列克谢带着他的被保护人，像是鳝鱼一样从人潮中穿过，“我们好久没见面了，德·拉罗舍尔伯爵先生，还有您，吕西安，您不介意我用教名称呼您吧？我实在记不清您的那个新头衔叫什么了！”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当然可以。”
　　“那我也要这样称呼您了，吕西安！”莱蒙托娃小姐欢快地插进了谈话，她像是一只欢快的小鸟，刚从母亲的金丝笼子里被放了出来，“您怎么后来都不来我家里了呢？我很久都没见到您了。”
　　“这可不怪他，”阿列克谢说话时候像是哥哥在哄着淘气的妹妹，“吕西安去他的故乡参加竞选了，如今他是法国的国会议员了。”
　　“啊，是吗？”莱蒙托娃小姐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真抱歉，我平时不怎么看报纸，恭喜您！”
　　“您这样漂亮的小姐不应该浪费时间看报纸的，你们的时间太宝贵，不应当浪费在这类无聊的事物上。”吕西安向莱蒙托娃小姐说道。
　　“您真是太轻描淡写了，”阿列克谢说，“据我所知，这场竞选可是惊险万分啊，与其说是竞争，不如说是决斗，您的那位对手……他叫什么来着？不就死在了子弹之下吗？”
　　“莱菲布勒先生是自杀的，”吕西安顿了一下，“还是别说这些事了吧，您看莱蒙托娃小姐的脸，多么苍白，您要把她吓到了。”
　　“我没事。”莱蒙托娃小姐摆摆手，“这事情听上去有些吓人，可却勾起了我的兴趣，您有空一定得和我讲讲这个故事。”
　　“如果小姐乐意听的话。”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情了。”阿列克谢再次插进两人之间，“我来找您是想问问，您愿不愿意陪亲爱的娜塔莎再跳一支舞？她第一次在舞会上跳舞就是和您跳的，你们那一次跳的可真不赖。”
　　“我很愿意，不过我已经答应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要去邀请他的妹妹，”吕西安看到了莱蒙托娃小姐脸上的失望之色，“不过或许德·拉罗舍尔伯爵愿意下场？”
　　“我吗？”德·拉罗舍尔伯爵的眼睛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他点了点头，“好吧，如果莱蒙托娃小姐愿意同我一起跳，那么我很荣幸。”他朝着娜塔莎·莱蒙托娃鞠躬，向她伸出手来。
　　莱蒙托娃小姐脸上的失望之色一扫而空，她果然还是个小姑娘，只想着跳舞，只要舞伴过得去，无论和谁跳都好。她兴奋地握住了德·拉罗舍尔伯爵的手，“我答应您。”
　　德·拉罗舍尔伯爵挽起莱蒙托娃小姐的手，又看向吕西安，“下次若是那位先生邀请您去吃晚餐，您就去吧，我应当也会在那里。您已经拒绝了他们一次，再次拒绝就显得是在刻意和他们保持距离了。”
　　吕西安点点头，“我会去的。”
　　德·拉罗舍尔伯爵挽起莱蒙托娃小姐的胳膊，两个人一起融入到舞池当中。
　　“您拒绝了谁的晚餐邀请啊？”阿列克谢好奇地打探。
　　“我以为绅士不会偷听别人的谈话的，特别是一位贵族。”吕西安瞪了他一眼，“即便是偶然听见了什么，也应当装作没听到。”
　　“我是个外交官嘛，收集信息，这是我的工作。”阿列克谢从旁边的花瓶里掏出一枝玫瑰花来，轻轻将上面的花刺折断。
　　“所以您知道我在布卢瓦竞选的过程？”
　　“我们俄国大使馆有人专门负责收集地方报纸上的新闻，其中也包括《布卢瓦信使报》。”阿列克谢拔光了玫瑰枝上的刺，将那朵花别在了吕西安的外套领子上，“我让他们特别关注您的消息。”
　　“我有什么值得俄罗斯帝国关注的？”
　　“您如今已经成了国会的议员，日后还会当上部长，甚至是总理，我想我们日后还有很多合作的机会呢。”阿列克谢满意地打量着他给吕西安新添加的装饰品，“您刚刚当选，还没有衡量清楚自己的分量，没有弄清楚自己如今的地位，不过您很快会明白的，您现在也算是一个大人物了——或许没有那么大，但也不是什么默默无闻之辈。”
　　“真遗憾我还要回使馆去一趟，否则我很愿意和您继续在这里增进友谊。”阿列克谢遗憾地摊开双手，“不过您至少给我留下您的地址吧？我上次见面时候就说过，要给您送玫瑰花的。”
　　吕西安从兜里掏出名片夹，从里面抽了一张，塞给俄国人，“您想要就拿去，不过玫瑰花就免了吧。”
　　阿列克谢小心翼翼地将吕西安的名片放在钱包里，朝他夸张的鞠了一躬，“那就下次再见了。”
　　乐队的演奏停了下来，这一支华尔兹结束了，吕西安想起他对阿尔方斯的承诺，于是四处张望着寻找那位银行家，终于在舞厅的另一侧看到了阿尔方斯和他那位高大的父亲。
　　吕西安大步穿过人群，刚才阿列克谢在人群当中如鱼得水，可他却感到自己异常笨拙，甚至不止一次和别人撞在了一起，这令他有些懊恼，与俄国人相比，他看上去才更像是一只笨拙的熊。
　　伊伦伯格父子正和男主人杜·瓦利埃先生谈话，见到吕西安过来，三个人的目光齐齐地射向他。
　　吕西安向老伊伦伯格致意，老伊伦伯格呵呵大笑着，用力拍了拍他的侧身，用力之大让他感到自己恐怕断了几根肋骨。
　　“布卢瓦城的征服者回来啦！”他的嗓音如此洪亮，令人怀疑长在他脸上的并不是嘴巴，而是人肉的扩音器，“我之前说什么来着？我第一眼就看出来，您天生就是搞政治的料！您对付那个老混蛋的几招可真是漂亮。”
　　周围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吕西安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他感到自己的脸一阵阵发烫，“您谬赞了，要是没有您的帮助的话，我也不可能赢得这场竞选的。”
　　“可如果没有您，我们进军布卢瓦市场也不会这样顺利。”老伊伦伯格再次拍了拍吕西安的肩膀，“我们是天生的合作伙伴，您和我们家族一起，一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是不是，阿尔方斯？”
　　“我毫不怀疑这一点。”阿尔方斯朝吕西安挤了挤眼睛。
　　“您还没有见过我的女儿吧？”老伊伦伯格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他朝后退了一步，献宝似的将刚才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那位年轻女郎展示在吕西安的面前，“这位是我女儿，爱洛伊斯·伊伦伯格小姐。”
　　“这位是吕西安·巴罗瓦先生，德·布里西埃男爵。”他又向自己的女儿介绍道。
　　爱洛伊斯小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绸长裙，裙摆一直拖到地上，可套在她高挑的身上丝毫不显得臃肿，反倒更凸显出她的身材。她有着和安妮·杜·瓦利埃类似的有些刚毅的五官，可却比安妮小姐要精致的多，因而也就更加美丽。她留着希腊式的暗金色长发，一对灵动的绿色眸子像是被晨露滋润过一般灵动。如果将安妮比作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那么她毫无疑问就是智慧女神雅典娜的化身。
　　爱洛伊斯小姐朝着吕西安微微一点头，那绿色的眸子上下扫视了一番面前的年轻人，吕西安莫名感到自己像是市场上的某件商品，而面前这位经验丰富的商人正在给他估价。
　　“很高兴见到小姐。”吕西安连忙向她鞠躬，“不知道您是否愿意赏光，和我跳下一只舞？”
　　“您去跳吧，爱洛伊斯。”老伊伦伯格先生说道，“刚才那么多人来邀请您跳舞，可他们的名字一个都没有登上过您的预约本子。您总不是专程来这里站一晚上的吧？年轻人就该去跳舞。”
　　“我向您保证，亲爱的妹妹，吕西安可是个千里挑一的舞伴。”阿尔方斯也在一旁附和。
　　“我看得出来。”爱洛伊斯·伊伦伯格小姐朝吕西安伸出一只手，“如果您想跳的话，那我们就跳一场吧。”
　　吕西安握住爱洛伊斯小姐的手，带着她走进舞池，当舞曲开始前，他伸手搂住爱洛伊斯小姐的腰，却发现她的肌肉绷的紧紧的。
　　似乎是看出了吕西安的惊异，爱洛伊斯低声解释道：“这是我练剑时候养成的习惯。”
　　她动了动身体，让自己放松了下来，音乐开始了。
　　“您喜欢击剑吗，小姐？”吕西安想要引领爱洛伊斯小姐的舞步，却发现她已经先一步成为了主导者，他只能跟随着她的节奏来跳。
　　“总比跳舞要有趣。”爱洛伊斯说道，“与其在这里跳舞，我宁可去布洛涅森林骑马，或者去王宫广场的靶场放几枪。”
　　雅典娜可是一只手握长矛，一只手持圆盾的，吕西安心想，她可真是她父亲的女儿。
　　“您为什么不愿意跳舞呢？”他好奇地问道，“我想如果您愿意的话，绝对不会缺少舞伴的。”
　　“那些人与其说是在和我跳舞，不如说是在和一张上千万法郎的支票跳舞。”爱洛伊斯的脚打了一个漂亮的旋，她的裙裾像蝴蝶的翅膀一般翩翩起舞，“您和我跳舞，不也是因为我是伊伦伯格先生的女儿吗？”
　　“我吗，小姐？”吕西安感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爱洛伊斯小姐用洞穿一切的眼神看向他，让他有一种被冰锥子刺穿了胸口的感觉。他想要往后退，可他的手还搂着对方的腰，两个人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他还能往哪里退呢？
　　“不过我和您跳舞，也是因为您是布卢瓦城的众议员。”爱洛伊斯小姐完全没有在意吕西安的尴尬，自顾自地说道，“所以这样我们也扯平了。”
　　“总共有五百多个众议员，今天大半都在场。”吕西安提醒她。
　　“的确如此，”爱洛伊斯点头，“但日后有可能做部长或是总理的，可就没那么多了。”
　　吕西安感到面前的这个女人从雅典娜几乎要变成斯芬克斯了，她实在是令人捉摸不透，“您为什么要在乎这些呢？”
　　“每个人都有感兴趣的东西。”爱洛伊斯轻描淡写地说道，“而我天生就对政治感兴趣。”她说话的语气就像是说自己喜欢勿忘我草一样。
　　“我父亲和哥哥觉得他们能控制您，”她脚下的节奏越来越快了，吕西安尽全力才跟上她的节奏，“可我看得出来，您不是能被驯化的那种动物，这世上只有您自己能做您的主人。”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心头一跳，他竭力挤出一个笑容，“您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舞曲到了尾声，爱洛伊斯的节奏终于慢了下来，“我要的是做我自己的主宰，我知道这想法与所有人都不同，但我绝不会改变，也不会容许别人来说三道四，我看得出来，您也是一样的，您绝不会甘心做什么人的提线木偶，他们打错了算盘。”
　　舞曲结束了，爱洛伊斯朝吕西安行了一个屈膝礼，“我很少和人跳舞，但您确实是一个不错的舞伴。”
　　“您刚才说的那些话，会告诉您的父亲还有兄长吗？”吕西安有些不安。
　　爱洛伊斯的嘴角微微向上弯，满是嘲讽之色，“如果您不是这样的一个人，我才不会和您跳舞呢。”
　　她转身离去，在身后留下玫瑰香水的气息。


第56章 “老虎”
　　两天之后，就是新一届国民议会开幕的日子。这天早上，吕西安一大清早就起了床，在洗澡时，他一直在设想今天可能遇到的情况和他将要采取的应对措施。这样的感觉让他想起刚来巴黎时候去见杜·瓦利埃先生的那天早上，令他既不安又有些兴奋。
　　当他终于坐在餐桌前，开始吃早餐的时候，他的那位贴身仆人走了进来，将一个包裹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那是一个小小的盒子，用厚厚的牛皮纸包裹着，还附带了一封信。
　　“刚才有人送来给您的。”
　　吕西安拆开信封，从里面掉出来一张卡片来，上面用花体字写着——“谨送上承诺过您的玫瑰花，请您笑纳”。
　　他怀疑地看了一眼桌上的盒子，示意仆人出去，而后撕开了包裹在外面的牛皮纸，从里面掏出一个蓝色的丝绒盒子来。
　　一朵用宝石打造成的玫瑰花躺在盒子里，花瓣是红宝石，而花枝和叶子则是祖母绿的，几颗小小的钻石镶嵌在花瓣中央作为花蕊，阿列克谢送来的玫瑰花不但更加耀眼，而且永远没有颓败的那一天。这样的一件工艺品，珠宝匠至少要开价五万法郎，可以看出，在俄罗斯帝国眼里，吕西安·巴罗瓦议员友谊的价值比之前增加了不少。
　　“我算是知道俄国人发债券筹来的钱被用在了什么地方。”他将宝石玫瑰重新放回了盒子里，将盒子放进口袋，准备一会再将它存到保险柜里去。
　　早上九点钟，他下楼登上自己的马车，吩咐去杜·瓦利埃先生府上，这位先生主动提出在国会开幕的第一天为初出茅庐的吕西安充当领路人。
　　吕西安坐在马车上，心不在焉地想着是否应当买上一座独门独院的宅邸？如今他的马车和骏马只能暂时停在附近的公共马车场里，若是有一座独门独院，还带有马厩的宅邸，那就方便的多了。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虽说从布卢瓦回来的吕西安已经差不多有了将近一百万的财产，但这当中主要是《布卢瓦信使报》的股权和低价买来的两座莱菲布勒先生的葡萄园——这两座上好的葡萄园如果按照市价能卖到四五十万法郎，而吕西安只是给负责拍卖的地方官员送了五万法郎的好处费，就用十五万法郎的价格买下了它们，里里外外净赚了接近三十万法郎。
　　如果在一年前，这样的交易会吓得他心惊肉跳，可到了今天，他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了，毕竟自从十八世纪以来人人都这样做，坐在王座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甚至如今王位都不存在了，可这些潜规则却依旧还在这里，甚至还有延续到下个世纪去的趋势。
　　吕西安并没有打算卖掉他的不动产，因此他手头也就没有足够的现金来买下宅子，如果他想要现金的话，那么又需要向阿尔方斯借一笔款子，但他已经决定要把自己的信贷额度留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如果他要从阿尔方斯那里借一百万，那么这些钱必须能给他带来两百万的收益才行。
　　当他在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马车已经驶入了杜·瓦利埃先生的宅邸大门，宅邸主人的马车就停在台阶前，吕西安的马夫将马车停在了这辆车的后面。
　　吕西安刚要下车，杜·瓦利埃先生却从大门里出来了，他朝着吕西安摆手：“您不用下车了，我们现在就出发！”他说着就跳上了自家的马车。
　　“跟上前面的车吧。”吕西安向马车夫命令道。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从杜·瓦利埃府邸的大门驶出，沿着圣奥诺雷街一路向前，再左转上罗亚尔街，穿过协和广场，国民议会所在地波旁宫那立柱式的外立面就出现在塞纳河的对岸。这里过去曾是路易十四为私生女儿波旁公爵夫人所建造的宅邸，拿破仑为了让它与河对岸的玛德莱娜教堂的新古典主义风格相对称，下令将这座宫殿临塞纳河的一面改成了同样的新古典主义风格，自从1830年之后，这里就成为了国民议会的所在地。
　　当两个人抵达时，这座共和国的民主圣殿的台阶下，已经停满了马车，有一些属于议员，更多的则是属于来打探消息的记者，来寻找机会的冒险家和来攀关系的商人。三教九流的人都挤在这权力的乳头下方，试图吮饮上一滴美味的乳汁。对于这些人，民主的圣殿都敞开大门欢迎，凭他们进去各显神通，用自己携带的祭品去打动神殿里的神灵。
　　作为这些“神灵”当中的一员，杜·瓦利埃先生和吕西安自然享有特权，他们的马车可以停在大门口最好的位置上，之后又有殷勤的执达吏将他们带进会场。
　　英国国会的下议院是长方形的，一张长桌将大厅隔开，执政党和反对党的议员各坐在一边，如同对垒的两军，而发言的代表就是叫阵的骑士；而在海峡对岸，波旁宫的会议厅则呈现半圆形，如同古罗马的剧场，演讲台位于最下方，而一排一排的座椅就如同不断向上延展的山丘，无数的议员俯视着演讲台，就像是观众在观看一场戏剧表演。
　　但不应当忘记的是，古罗马的圆形剧场，其结构与斗兽场大同小异，而比起按照剧本演绎的戏剧，更多的人还是钟爱血腥的表演。在现代社会里，这样的表演时不时地也能在这个大厅里见到。而在那样的时候，议员们会怀着激动的心情注视着演讲台上的那个可怜人被生吞活剥，他们则为此鼓掌叫好。
　　但至少，这种事情在今天不会发生，毕竟这只是本届议会开幕的第一天而已。
　　进入了大厅，吕西安就和杜·瓦利埃先生分开了，他的资历较浅，所以只能在后排就坐，而杜·瓦利埃先生则能够坐在他前面三排的位置。
　　早上十点半，法兰西共和国的新一届议会开幕了，在雄壮的《马赛曲》的伴奏声中，议员们向高悬在大厅里的三色旗宣誓效忠，即便他们当中为数不少的人对这面旗子恨之入骨，早就想要用一面他们更加倾心的旗子来代替它了。
　　效忠仪式结束之后，议员们就开始陆续离场，就好像是那些看了一出烂戏的观众，当第一幕演完就纷纷离开剧场似的。
　　吕西安看到杜·瓦利埃先生给他做了一个手势，而后就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他连忙跟在后面，“我们现在就走吗？”
　　“今天没什么有意义的辩论，毕竟才是第一天嘛。”杜·瓦利埃先生打了个哈欠，“我带您去参观一下，然后我们就去吃午饭吧。”
　　吕西安跟着杜·瓦利埃先生，两个人先是参观了有着橡木壁板和古朴壁炉的议员休息室，而后是弹子房，图书室，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餐厅，不过按杜·瓦利埃先生的话说——“只有对生活彻底失去兴趣的人才会在这里用餐”。
　　他们在波旁宫里转了一圈，走出了大门，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待执达吏去叫他们的马车驶过来。早上起天空就阴沉沉的，如今更是下起了细密的小雨，让议会大厦前的交通状况更加混乱了。
　　一个留着有些滑稽的大胡子的中年人从大厅里走了出来，他为数不多的几根头发被风吹到后面，露出光滑的脑门。他手里拿着一把雨伞，正要撑开时，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杜·瓦利埃和吕西安，于是他暂且放下雨伞，朝两个人冷淡地鞠了个躬。
　　吕西安连忙向他回礼，可当他抬起头来时，那个人已经走下了台阶，他撑着雨伞从马车当中穿过，消失在了人流当中。
　　“这个人是谁？”吕西安有些好奇，如果他是议员的话，为什么不坐马车呢？
　　“很多人叫他‘老虎’，”杜·瓦利埃先生干笑了两声，“他的名字是乔治·克列蒙梭，或许您听说过他？”
　　“似乎是位激进的社会主义者？”吕西安在脑海里检索着自己的记忆。
　　“他是巴黎第十八区的议员，”杜·瓦利埃先生用手梳理着自己漂亮的胡子，“也是一位执业医师，在他的诊所里一边会见选民，一遍给人瞧病，您瞧，他不光要治疗人体的疾病，还要医治社会的疾病。他创立了一家报纸叫《正义报》，说话很难听，写稿子的也都是些激进分子或是无政府主义者，好像他的一位合伙人还娶了一位社会主义理论家的女儿……我记不清他的名字了，是一个普鲁士人，似乎还被他的政府驱逐去了英国……”
　　“卡尔·马克思？”
　　“就是他！”杜·瓦利埃先生用手指节敲了敲自己的下巴，“他的女婿就是这位克列蒙梭先生办报的合伙人。”
　　“我知道他对很多社会议题都持有比较激进的立场，”吕西安尽量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所以这就是他对您态度冷淡的原因吗？”
　　“当然了，他觉得我这种人是社会的寄生虫嘛！”杜·瓦利埃先生再次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得意，“毕竟他当年可是参加过巴黎公社的人，只可惜他试图在梯也尔和公社之间做调解人，却弄的两头不讨好，在巴黎公社的选举里被人赶下了台，否则1871年他即便活了下来，也要被送到圭亚那去服苦役。”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这位先生之前也支持过布朗热将军。”杜·瓦利埃先生故作神秘地朝吕西安眨了眨眼睛。
　　“可他是个激进的社会主义者啊！”吕西安大为不解。
　　“这说来也真是怪异，布朗热将军的支持者囊括了左翼的社会主义者，共和派，右翼的波拿巴主义者，还有您的朋友德·拉罗舍尔伯爵这样的保王党，似乎每个人都觉得能通过他实现自己的诉求。”杜·瓦利埃先生笑的更加开心了，“当然还有我这种只想从中捞一把的投机客，您瞧瞧，这国家的政治混乱成了什么样子！”
　　“这些人的诉求南辕北辙。”吕西安摇了摇头，“因此一部分人总要失望的。”
　　“说不定所有人都会失望。”杜·瓦利埃先生脸上掠过一丝阴云，“大家都看得出来，他想做拿破仑，如果他不是那块料，那么大家就都竹篮打水一场空；如果他是下一个皇帝，那么他也不需要介意过去的支持者们是否失望了，皇帝可不会做什么人的工具，皇帝在意的也只有自己的诉求。”
　　“说回这位克列蒙梭先生，他之前曾经是布朗热将军的良师益友，布朗热能加入内阁，成为陆军部长，就是他向当时的弗雷西内总理建议的。克列蒙梭讨厌资本家，也同样讨厌德国人，他那时候似乎觉得布朗热将军能帮助我们向德国人完成复仇。”
　　“现在他改变主意啦？”
　　“去年的七月十四日，也就是巴士底日，陆军在隆尚举行阅兵，布朗热将军骑着一匹黑色的大马，穿着华丽的制服，由一群北非骑兵簇拥着，一下子就成了关注的焦点，人山人海的群众仿佛看到了拿破仑再世，纷纷朝着他欢呼，那时候台上观礼的政治家们一个个就都不怎么痛快，尤其是克列蒙梭，他看上去就好像便秘了似的。”
　　“当颂扬这位将军的歌谣开始在音乐厅甚至是大街上回荡的时候，克列蒙梭先生终于明白了他推进内阁的不是圣女贞德，而是拿破仑四世。”杜·瓦利埃夸张地拍了下手，“可惜呀，为时已晚了。”
　　“克列蒙梭成了布朗热将军的反对者，这样的调头让他的激进左派朋友们无法理解，因此虽然克列蒙梭撤回了自己的支持，可他的报纸却还在支持布朗热将军；而另一边，原本就反对布朗热的一方，又把他当作如今这种局面的助产士。所以您看，这头老虎又像1871年一样被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
　　“所以他现在每天都呱嗒着脸，看到谁都好像要上去咬上一口似的，似乎对谁都心怀怨气。其实要我说，他是在怨他自己，他在后悔呢！可他是老虎嘛，老虎怎么能认错呢？所以也只能这样别扭下去了……啊，我们的马车来了。”
　　他们暂时结束了谈话，走下大理石台阶，分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第57章 安乐窝
　　两辆马车沿着塞纳河的堤岸行驶，当它们终于抵达位于拉丁区的目的地时，天空中的雨已经停了。
　　吕西安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这栋公寓楼，这座三层的小楼位于拉丁区的中央，在这里居住的大多是附近大学的大学生，因此这栋建筑，连同周围建筑的外墙上都被涂上了不少不甚文雅的涂鸦。而涂鸦的内容无所不包，有的还历史悠久，一层又一层的颜料覆盖在石灰石的外墙上，混杂着雨水，泥巴和尘土，形成了一层厚厚的外壳，恐怕要用锤子才能砸下来。
　　看门的是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头，瘦的像是一具骷髅，自然也没有足够的精力去清理这些五颜六色的污渍。他从门房那肮脏的玻璃当中看到了访客的到来，于是拄着拐杖，咳嗽着拉开了铁门，让马车驶进后院里去。
　　马车在后院里停下，吕西安一推开车门，就闻到旁边花坛里栀子花那甜腻腻的香气，他忍住这气味给他带来的不适感，走到从前面车上下来的杜·瓦利埃先生面前，“您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来了？”
　　“这是我很少带别人来的地方。”杜·瓦利埃先生得意地朝吕西安眨眨眼，“您知道的，人总需要一点隐私，需要有一个地方让我们抛下伪装，来面对真实的自己。”
　　“您说的是教堂的忏悔室吧。”
　　杜·瓦利埃先生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对，您说的太对了，就是忏悔室，只不过嘛……”他凑到吕西安身边，“我的忏悔师可比那些神父的身段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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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拉起吕西安的手，走进了公寓的大门，走廊既狭窄又阴暗，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味道，吕西安不由得想起他刚来巴黎时候所找的那个住处，“我想我还是别……”
　　“您等一等，有点耐心，里面比外面要强得多。”杜·瓦利埃先生不由分说地带着吕西安上了三楼，敲了敲楼梯口的那扇门。
　　“是谁呀？”屋里传来一个女人拿腔拿调的声音，和刚才的花香一般甜腻。
　　“开门呀，小宝贝。”杜·瓦利埃先生将脸贴在被白蚁钻出了不少孔洞的房门上，他说话的语气让吕西安感到自己浑身的汗毛都像刺猬的刺一样竖了起来，“您的好皮埃尔来啦！”
　　他心里不由得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二十年前，杜·瓦利埃先生也是这样敲开他母亲的房门的吗？那时候他还没有变成现在这个笨拙的气球，而是一个英俊的龙骑兵军官，当吕西安的父亲不在家时，那时的杜瓦利埃中尉就会踏上巴罗瓦家的门廊，轻轻叩击着房门……那时他也会唤巴罗瓦夫人“小宝贝”吗？
　　这想法让他感到有些反胃，他用手扶住墙，试图驱散这种不适感，却给自己的手上沾上了一手的白灰。
　　房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位穿着清凉夏装的年轻女子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惊喜的神气，但却不难看出那是一种刻意的作态，由于摆出过太多次，现在只需要片刻功夫就能调整好脸部的肌肉了。
　　“我的好宝贝。”杜·瓦利埃先生的手像是被吸铁石吸住的铁钉一样，落在了交际花雪白的胸脯上，而这位女士连向后退一步这样下意识的举动都没有做出来，任凭杜·瓦利埃先生的那支胖手让她的胸前染上淡淡的红色。
　　她的侧脸有些熟悉，这令吕西安有些不舒服，而当交际花将脸朝他转过来时，他感到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这女人的五官，竟有七八成像他自己的母亲。
　　吕西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不由得看向杜·瓦利埃先生，在心里想着这是不是一种刻意的侮辱，如果是的话他要怎么办呢？难道要和杜·瓦利埃先生决斗吗？可这样的理由也实在是无法启齿啊。
　　杜·瓦利埃先生终于把注意力给吕西安分了一些，他注意到了吕西安的样子，但想必看在他的眼里，那只意味着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的尴尬和局促。他拍了拍吕西安的肩膀，给他做了个“别紧张”的眼神。
　　“好玛蒂尔达，快叫您的妹妹出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位朋友。”
　　被称作“玛蒂尔达”的交际花撅起嘴巴，用手轻轻拍打了一下杜·瓦利埃先生的脸，让他脸上的肥肉抖动了几下，吕西安不由得怀疑那皮肤之下填充的其实是肉皮冻，“您又把我们两个认错啦！我是约瑟芬呀，您看清楚了。”
　　“他总是记不住。”一个慵懒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伴随着几声哈欠，另一个女人出现在门口，她的五官和玛蒂尔达一模一样，但恐怕除了杜·瓦利埃先生以外的任何人都不会把她们认错。她的皮肤比妹妹更加苍白，动作也更加慵懒，而一开始应门的约瑟芬明显要活泼的多。
　　真正的玛蒂尔达将一只手放在妹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扶着嘴里的象牙烟嘴，从嘴里吐出几个烟圈来。
　　“有新朋友来啊，这是谁，杜·瓦利埃老爹？”她将吕西安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是你的儿子吗？”
　　杜·瓦利埃先生脸上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这是我的一位同事，德·布里西埃男爵先生，今天他愿意赏光和我们一起吃个午餐，是不是，吕西安？”
　　玛蒂尔达看向吕西安的目光变得感兴趣了一些，“这么说，您也是议员啦？”她说话的尾音酥酥的，像是一根撩人的羽毛，在吕西安的胸口划了一道。
　　“不光是议员，还是个有钱的议员。”杜·瓦利埃先生替吕西安做了回答，“不过我们别站在门口说啊？进去吃午餐吧。”
　　双胞胎姐妹互相看了一眼，让开了路，杜·瓦利埃先生立即钻进了房门，吕西安也只得跟着他进去。
　　屋子里有些热，空气中弥漫着女士香水的气息，家具看上去倒还算体面，但桌角或是柜子侧面已经开始掉漆了。房间的墙上贴着粉红色的墙纸，窗前也挂着粉红色的薄纱，把射进屋里的光线也染成了粉红色。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在壁炉的两侧分别开了一扇门，左边的门锁着，而右边的门半掩着，从门缝里露出一张路易十六式的大床的影子。
　　用薄纱制成的女士衣物散落在房间各处，其中简而混杂着几件皱巴巴的男士衬衫，不知道是哪位客人之前曾留下的，吕西安怀疑以后恐怕也没有人会来取走。
　　被称作玛蒂尔达的姐姐朝厨房里喊了几声，过了片刻，一个年老的厨娘端着沉重的托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驼着背，四肢都因为常年的劳作而变了形，一张脸皱成一团，恐怕这二十年都没有露出过一个笑容。
　　午餐的主菜是芥麦炖肉，配上用半咸的黄油和甜洋葱做的蘸酱，这是杜·瓦利埃先生故乡布列塔尼的传统菜。老厨娘拿着一个长颈大肚玻璃瓶，给每个人的杯子里倒上泛着泡沫的波尔多酒。
　　杜·瓦利埃先生一边吃饭，一边和身边的玛蒂尔达谈笑着，他的一只手已经可疑地伸进了对方的裙子里，两个人时不时地还用自己的叉子给对方的嘴里喂进去一块油乎乎的炖肉。
　　而在吕西安身边坐着的则是妹妹约瑟芬，他已经不止一次地感受到了她的视线，可每一次当他看到那熟悉的五官时，心脏都像是被人用力捏了一下似的。
　　“您不怎么爱说话啊，男爵先生。”他听见那位自称为“约瑟芬”的女人说道，这真的是她的名字吗？吕西安有些怀疑，或许当她面对别的男人时，又有了别的称呼。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青涩的像刚长出来的苹果，又苦又酸，“其他人来这里都说些什么呢？”
　　“其他人说的东西可多啦，但基本都是关于他们自己的——家庭的琐事，议会或是政府里的事，要么就是自吹自擂……男人嘛，还能说些什么呢？”约瑟芬轻轻叹息了一声，有些忧郁，又有些撩人的意味。
　　“今天是我做议员的第一天，因此您看，我恐怕没什么可说的。”吕西安吞下一块炖肉，那肉在他的食道里挣扎了好一会，他只得用酒将它冲下去，“既然您已经听腻了这类的东西，不如您来给我讲讲您自己？”
　　“我吗？”约瑟芬眨了眨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像海中的水藻一般抖动着，“我和我姐姐的故事平平无奇，我们出生在南方的昂古莱姆，父亲是乐师，而母亲是歌女，所以您看，我们从小就学会了唱歌和弹琴。”
　　“等到爸爸妈妈都死了之后，我们就一起来了巴黎，在一家夜总会表演，就是在那里，我们遇到了杜·瓦利埃先生，他替我们租下了这套房子。”
　　“那么他经常来了？”吕西安凑到她的耳边，轻声问道。
　　约瑟芬笑而不语，她将一只手平摊，放在吕西安的腿上。
　　吕西安明白了她的意思，从兜里掏出三枚各值二十法郎的路易金币，放在她的手里，那漂亮的手指一卷，像猫的舌头在舔舐牛奶一般，就将这几枚金币收拢进自己的掌中了。
　　“他每周来两三次吧，”约瑟芬将金币塞进了自己身上的某个口袋里，“但都是白天来，不在这里过夜。这个可怜的人，他的妻子鄙视他，至少我们能让他有受尊重的感觉。”
　　“用钱买来的尊重吗？”
　　“只要有钱，什么都可以买到。”约瑟芬再次朝吕西安眨了眨眼睛，将手放在了吕西安的腰间，“您想要买些什么呢？”
　　“我想要安静地吃顿饭。”吕西安轻轻甩开她的手，又往那只手里放了一枚金币。
　　“您什么也不做，却比那些想要一切的人还要慷慨呢。”约瑟芬笑纳了那枚金币，她用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脑袋，斜坐在椅子上，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空气中勾勒着吕西安的脸部轮廓，“其实如果是您的话，我也可以不收钱的。”
　　这时，杜·瓦利埃先生终于把自己的脑袋从玛蒂尔达的双峰当中拔了出来，他满足地吧唧着嘴巴，而玛蒂尔达则忙着用自己的手帕擦拭着胸前沾上的油渍，那是炖肉当中的油沾在了杜·瓦利埃先生的嘴巴上，又被他蹭在了那里。
　　杜·瓦利埃先生给自己灌下一大杯葡萄酒，“您想好要加入哪个委员会了吗？”他朝吕西安问道。
　　“我已经和德·拉罗舍尔伯爵以及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商量过，他们会安排推举我进入外交委员会。”议会的各个专门委员会，负责对相关的事宜进行审查和研究，主导相应的立法并参与到决策的过程当中去。而委员会的主席以及资深成员，在这一领域都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不错。”杜·瓦利埃先生用力点了一下头，他的声音因为酒精的影响，听上去有些含混不清，“您选的很好……外交界是最容易出风头的了，只要您发表几个对外国人强硬的演讲，就可以收获一大批的支持，民众就喜欢听这个嘛！您很快就会成为名人和意见领袖，大报纸都会邀请您去写专栏，到那时候您也就有了当部长的资本啦。”
　　“我很高兴您做到了今天这一步。”杜·瓦利埃先生再次给自己灌下一杯酒，他的眼圈有些发红，“您当时来找我帮助的时候，我想要帮助您，但我能做到的只是把您引入社交圈……您自己抓住了机会，这很好，这很好，这很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这很好”，随即又打了一个嗝。
　　“杜·瓦利埃夫人想要把安妮嫁给您，这件事情您看出来了吧？”他用有些失焦的眼睛看向吕西安。
　　吕西安咬了咬嘴唇，他感到今天的谈话终于要进入实质性的阶段了。
　　杜·瓦利埃先生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想的，但在我看来，任何人能有您这样的女婿，都是最幸运的事。我……没有儿子，”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忐忑地低下了头，不敢直面吕西安的目光，“因此如果您能以这样的方式加入我的家庭，那么我想……这应当是最好的解决方案了。”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睛里的目光变得真诚而和善，倒是真像个慈爱的父亲。
　　那对双胞胎姐妹也安静了下来，约瑟芬呆呆地望着吕西安，而玛蒂尔达则面无表情。
　　可吕西安丝毫没有因为杜·瓦利埃先生的提议而感到开心，恰恰相反，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就要爆炸了。
　　”他竟要我娶她的女儿？”他在心里想，“让私生子以女婿的身份进入自己的家庭，亏他想的出来！用自己的女儿去抵偿二十年的不闻不问，可真是个好父亲，若是我现在还一文不名，那他会提出这样的建议吗？恐怕他只会用一张几万法郎的支票把我打发走，然后吩咐门房以后我再来，就说他不在家。”
　　似乎是看出了吕西安的不豫，杜·瓦利埃先生干笑了几声，“当然啦，这些事情我们可以以后再谈，现在说这些未免尚早，安妮毕竟还没有成年嘛！”
　　“的确如此。”吕西安冷淡地回答道，他已经看出来，无论是婚生子还是私生子，杜·瓦利埃先生恐怕都是一视同仁的——他最爱的只有他自己。
　　“我会和杜·瓦利埃夫人谈……谈这件事的。”杜·瓦利埃先生嘟囔道，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自己的舌头捋直，“您也很年轻，这些事情我们还是以后再谈吧，不过您可以和安妮先认识一下，我看得出来她对您和对别的男人不一样，她对其他的追求者可都是不屑一顾的，尤其是那位梅朗雄先生，她看他就像看臭虫一样……”
　　原来梅朗雄先生不光要做母亲的情人，还想要做女儿的丈夫，吕西安对这位道德败坏的记者的印象又被拉低了不少。
　　他又看了看这一对姐妹花，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想起她在自己丈夫的葬礼上扶着棺木的情景。她用黑色的丧服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唯一露出的两只苍白的手上缠绕着青色的血管，平日里保养的很好的指甲也折断了。她的脸被面纱遮挡着，那时她脸上是何表情？那时，她脑子里有想过自己的情人吗？她曾给杜·瓦利埃先生写过信吗？她是否曾希望，他会出现在自家的门前，要迎娶她做妻子，要做吕西安的父亲？
　　但他从没有来过，自从那时起直到她去世，杜瓦利埃中尉再也没有踏入过玛格丽特·巴罗瓦夫人的家门，他为什么要来呢？娶一个孀居还带着孩子的寡妇，除了风言风语以外，他什么也得不到。巴罗瓦夫人唯一的收入，就是来自陆军部每年一千五百法郎的抚恤金，而如果她再婚，那么这笔钱也将被取消。杜·瓦利埃先生绝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即便他那时就知道吕西安是他的儿子，也改变不了什么。
　　杜·瓦利埃先生放下刀叉，将餐巾扔在桌上，“我想现在是时候去睡个午觉了……玛蒂尔达，您和我一起来吧，约瑟芬，您陪陪我们这位年轻的朋友。”
　　吕西安站起身，无视了约瑟芬挑逗的目光，“恐怕我必须要向您告辞，我的代理人今天下午要回布卢瓦去，我必须和他见一面……是关于那两座葡萄园的事情，您知道，我刚刚花钱将它们买下，还有一些东西需要处理。”
　　“是这样吗？”杜·瓦利埃先生用手扶着桌子，酒精让他站立不稳了，“那么欢迎您以后常来，是不是，我的小宝贝们？”他用右手的食指刮了一下玛蒂尔达的鼻子，就像慈爱的父亲在逗弄自己的女儿，“约瑟芬，那您也和我们一起来吧。”
　　玛蒂尔达和约瑟芬一人牵住杜·瓦利埃先生的一只手，带着他走进了那间有着大床的卧室里。约瑟芬轻轻关上了房门，在房门彻底关上之前，她从门缝里向吕西安抛去了一个最后的媚眼。
　　卧室的门关上了，有人从里面给门上了锁。杜·瓦利埃先生的大笑声从门里传来，时不时地伴随着几声年轻女人的娇笑。
　　吕西安脸色铁青地拿起帽子和手杖，今天的这顿午餐让他明白，无论卧室里的那个男人和他有没有血缘关系，都称不上是他的父亲。


第58章 将军与国民议会
　　吕西安从杜·瓦利埃先生用于寻欢作乐的房间里走出来，他用胳膊撑着墙，沿着楼梯往下走，当他下到一楼时，右边的衣服袖子上已经蹭满了墙上的白灰。
　　他推开通向后院的那扇门，看到杜·瓦利埃先生的马车和自己的马车并排停在后院里，自己的车夫在前座上打着瞌睡，而杜·瓦利埃先生的车夫已经不见踪影——他想必是十分了解主人的习惯，因此去充分利用这一段难得的闲暇时光了。而拉车的马也同样半闭着眼睛，脑袋也低垂了下去，好像是在和主人一样午睡着。
　　吕西安推了推自己车夫的肩膀，让对方醒来。
　　车夫摇了摇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啊，先生，哦。”他像喝醉了一样，在前座上摇晃了几下，“您回来啦，我们上哪儿去呀？”
　　吕西安犹豫了片刻，他在脑子里列出了一个清单，上面是会在下午茶的时候接待宾客的夫人们。作为新晋的众议员，他是巴黎社交界的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因此无论他去其中的任何一座府邸都会受到欢迎的，可是他却哪里也不想去。在这个时候，他感到身心俱疲，实在是没有精力再摆出虚伪的笑容，去沙龙里听着无聊至极的陈腐话题，同时还要装作感兴趣的样子。
　　“去办公室吧。”他做出了决定，随即拉开车门，将自己放进车厢的靠垫里。
　　马车夫挥了下鞭子，吆喝了几声，两匹不情愿的马终于迈开蹄子，马车从院落里朝外驶去。当穿过大门时，那个看门的老头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拖着步子从门房走出来，花了半分钟的时间才打开铁门，他似乎对吕西安如此迅速地离开表现的很惊异。
　　吕西安将车窗拉开一道小缝隙，让外面的空气流进车厢里，上午的雨水并没有缓解初夏的热浪，反倒是把城市变成了一个闷热不堪的土耳其浴室，他感到汗水正在浸透自己的衬衣，而自己的脑子也在这样的热气当中被煮的融化了。
　　他在心里思索着杜·瓦利埃先生到底对母亲怀着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难道他还念着这位旧日的情人，以至于有意无意地给自己寻来了两个拙劣的替代品？当他和那两个女人翻云覆雨时，脑子里想着的究竟是谁的名字。
　　似乎是自豪于自己的所作所为，杜·瓦利埃先生还得意地将母亲的拙劣模仿者展示给儿子，或许他在试图说明自己是个念旧情的人，之前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被逼无奈罢了。如果这就是他所打的如意算盘的话，那么他可真是自负到了极点。
　　当马车穿过新桥，从司法部大楼前的广场上经过时，吕西安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别管什么杜·瓦利埃先生了，”他对自己说道，“我的父亲是乔治·巴罗瓦，牺牲在色当战役里——这就够了，我不需要第二个人来做我的父亲了！杜·瓦利埃先生若是要给我什么帮助，那么我就笑纳；可他别想让我把他当做父亲，也别想让我娶他的女儿！”
　　他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通畅的多，车厢里也显得不那么热了。
　　马车再次向左转弯，沿着河堤朝杜伊勒里花园的方向驶去，车子的右手边是卢浮宫侧翼的巨大石头建筑，左手边则是黑沉沉的塞纳河。
　　如同雏鸟破开蛋壳一般，天空中的乌云突然裂开了一个口子，金色的阳光从中倾泻而下，在荣誉军人院的金顶上跳跃着，形成波浪一般的金色涟漪。在那金碧辉煌的圆顶之下，拿破仑皇帝静静地在这座奢华的坟墓当中长眠，当他来到巴黎时，只是个年轻的炮兵军官，二十年后，他和他的亲戚们统治了整个欧洲。
　　“现在，看我怎么对付你吧！”吕西安轻轻重复了一遍巴尔扎克的这句话，这是年轻的大学生拉斯蒂涅对巴黎这个熙熙攘攘的大蜂房所发表的宣言。他感到自己一下子充满了力量，杜·瓦利埃先生和他的交际花，此时已经被甩到九霄云外去了。
　　在歌剧院大街和圣安妮街的交汇处，马车为了让过一群正在穿过马路的市政工人，不得不暂时停了下来，恰在这时，街角挂着的一副招贴画吸引了吕西安的注意，那是一张布朗热将军的半身像，然而吕西安感到有趣的并不是画像本身，而是下面写着的一行花体字——“打败了俾斯麦的男人”。
　　由于今年年初以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布朗热将军已经被一些人抬到了法兰西民族的英雄这样的地位上。所谓的“施内贝勒事件”，令戈布莱总理颜面尽失，令德国和法国走到了战争的边缘，可却让布朗热将军大出了一场风头。
　　这一系列荒唐的事情始于四月二十一日哈瓦斯邮传通讯社发布的一则消息：在之前普法战争当中被割让给德国的阿尔萨斯省，一位名叫吉罗拉莫·施内贝勒的法国边境警察部门的官员，受边境对面的德国同事邀请，前去和对方会面，可他刚刚跨过边境，就被两个埋伏在那里的德国警探粗暴地逮捕了。
　　根据德国政府的解释，施内贝勒是一名法国间谍，他潜入德国控制的阿尔萨斯省，散发来自巴黎的钞票，煽动当地人从事反德活动。但且不说这位法国官员是在法国还是德国的领土上被捕获的，他既然受到了德国人的邀请，那么本就应当享有外交使节的豁免权，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德国人的所作所为都称得上是一种挑衅行为，至少也可以说是极不友好的。
　　戈布莱总理和他的顾问们，立即做出了结论——这是1870年埃姆斯电报事件的翻版。那时的俾斯麦通过一封措辞无礼的电报点燃了法兰西的民族怒火，迫使拿破仑三世皇帝不得不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对普鲁士宣战，最后一头撞在了铁板上，将法兰西第二帝国撞的粉身碎骨。
　　这个理论看上去并不是天方夜谭，难道德国内部近些年来不是一直有着要对法国进行一场“预防性战争”的声音吗？那个老奸巨猾的俾斯麦，和俄国沙皇签订的《再保险条约》，规定了如果法国主动进攻德国，那么俄国将要保持中立，这个条约将在年底到期，而看样子沙皇对于续约并没有太大热情，那么俾斯麦或许是想要抓住这最后的时间，迫使法国向德国宣战，从而打一场必胜的战争，让法国在未来的二十年里都无法成为德国的威胁。
　　戈布莱总理打算对这件事冷处理，可陆军部长布朗热将军却不愿让他如愿。将军掀起了一场狂热的民族主义运动，要求立即宣布总动员，局势这样紧张，若是法国这样做，那和直接宣战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两国的外交官在柏林和巴黎进行着对话，但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外交官们的交流当中也带上了不少挑衅和恐吓。人类曾经因为比这更渺小的理由发动过战争，因此这一次看上去，战争已经不可避免。
　　四月二十五日，布朗热将军在内阁会议上要求法国政府立即对德意志帝国发出外交照会，要求德国立即释放施内贝勒，并赔礼道歉，这样的一封照会就等于最后通牒。
　　内阁进行了投票，最终戈布莱总理获得了胜利，以六比五的微弱多数否决了这项提议，可这样的投票结果，已经暴露了内阁的严重分歧，戈布莱内阁仅仅成立了半年，又走到了垮台的边缘。
　　可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这场危机的结束竟然和开始一样毫无预兆。四月二十八日，根据德国的老皇帝威廉一世的命令，施内贝勒被释放并遣送回法国，这场危机戛然而止。
　　关于德国举动背后的原因有很多说法：有人声称这场危机不过是俾斯麦用来在德国国会通过一份新的大额军费法案所玩弄的诡计；也有人认为俾斯麦对《再保险条约》失去了信心，他无法确信如果德国和法国爆发战争，俄国将会置身事外。
　　但无论原因如何，这样的结果让布朗热将军成为了民族英雄，而让戈布莱总理和其他的政治家们看上去就像拙劣而又胆怯的小丑。布朗热将军的支持者们纷纷宣称，俾斯麦是被布朗热将军所吓退的，虽说反对布朗热的政治家们对这种可笑的说法嗤之以鼻，但他们也实在是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来，毕竟柏林的俾斯麦侯爵可不会在报纸上就此事发布一个辟谣的声明。
　　吕西安并不认为俾斯麦的行动和布朗热将军的表演有任何关系，在他看来，布朗热将军实在是走了一步险棋——经历了十几年的政治混乱和拨款不足，如今的法国军队质量比起1870年来，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一旦法德两国爆发战争，那么法国能够在边境部署的军队刚刚超过德国人的一半。这将会导致比1870年更加可怕的军事灾难，德国人将再一次在香榭丽舍大道上阅兵，而布朗热将军会像拿破仑三世皇帝和巴赞元帅一样遗臭万年。
　　政治有时候就是一场赌博，玩家需要有闭上眼睛从二楼的阳台上跳下去的勇气，如今布朗热将军赌赢了，那么他就是法兰西的英雄，伟大的“复仇者将军”，而内阁和政府则声名扫地。也许他的行为鲁莽且不负责任，但只要他赢了，那么这一切都会被忘记。
　　“希望他就像这样一直赢下去吧，”吕西安心想，“什么时候他的手气开始变坏，他就完蛋了，这是拿破仑也不能逃脱的命运。”
　　吕西安的议员办公室位于路易大帝街和歌剧院大街的交汇处，他包下了一座三层建筑的一层，有十几个雇员为他服务，他们负责回复各种信件，为他安排日程，搜集新闻和信息，并接待来访的客人。
　　他让马车停在距离办公室还有几个街区的地方，步行走完了最后一段路，从后门进了办公室，以避免遇到在候见室等候的访客。他曾经亲身坐在过这样的候见室里，对一些访客的难缠深有体会。
　　吕西安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下，按铃召唤自己的秘书。
　　门被打开了，进来的是一个高瘦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留着两撇整齐的小胡子。这位亨利·莫雷尔，是半个月前开始为吕西安服务的，他是索邦大学法律系的毕业生，想要从政，因此选择了议员助理的职位。他对自己的老板抱着艳羡和崇拜的态度——吕西安和他的年龄差不多，却已经是国会议员了。对于莫雷尔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来说，吕西安的成功给他指出了未来可能获得的一切，因此他在老板面前表现的兢兢业业，希望未来前程远大的吕西安能够在适当时候提携一把自己。
　　“有什么新闻吗，亨利？”吕西安将帽子扔向写字台对面的沙发，而后随意地斜靠在桌子上。
　　“是布朗热将军，他今天在枫丹白露发表了一篇演讲。”莫雷尔从手里拿着的文件夹当中抽出两张纸，“这演讲会发表在今晚的晚报上，我们提前拿到了相关的内容。”
　　“看来我们这位英雄将军，不让本届内阁解体是不会罢休的。”吕西安伸手接过那两张纸，“让我看看他又说什么了。”
　　他将演讲的内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凝重。
　　吕西安看完了演讲稿，他将那两张纸并排放在桌面上，“他要求解散众议院，修改宪法，结束混乱的民主政治，建立一个专制的共和国，设立一个专制的独裁官职务作为国家的首脑——您猜这个首脑会是谁？”
　　“自然是将军本人了。”莫雷尔回答道，”任何人都不会怀疑，他是这个职位唯一可能的候选人。”
　　“我原本以为他只是想要整垮内阁，可他却直接向国民议会宣战了，这样子所有的政治家都成了他的敌人。”吕西安叹了口气，“这实在是太疯狂了。”
　　“不光是对国民议会宣战，也是对第三共和国宣战。”莫雷尔补充道。
　　“对一个政权宣战，而且是通过演讲的方式宣战。”吕西安微微耸了耸肩膀，“多么浮夸的表演，这真是这位将军的风格。”
　　“那您打算怎么办？”莫雷尔先生问道，“我想您应该是亲布朗热将军这一派的，对吧？”
　　“这就要看情况了。”吕西安压低了声音，“您觉得我们的这位将军，究竟是个自吹自擂的小丑，还是再世的拿破仑呢？”
　　莫雷尔有些为难，“这我恐怕现在还看不出来……我想拿破仑在雾月政变之前，恐怕也会被某些人当作小丑的。”
　　吕西安赞同地点头，“是啊，目前还看不出来……这就是搞政治恼人的一点，有时候你不得不赌一场，将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这就像在马戏团做蒙眼飞刀表演的活靶子一样，您只能希望自己押宝的那个人能靠谱一些。”
　　“那么您是打算押宝布朗热将军了？”
　　“他看上去总比戈布莱总理要强些。”吕西安将演讲稿折叠起来，塞进了抽屉，“至少目前看起来是这样的。”
　　他将抽屉合上，决定在做些什么之前先找机会和德·拉罗舍尔伯爵以及阿尔方斯分别聊一聊。如果他要下注的话，至少要确保有人和他押在了同一边。


第59章 投资人会议
　　吕西安在离开办公室前，分别给德·拉罗舍尔伯爵和阿尔方斯写了一封快信，询问他们对这场政治风暴作何看法。
　　当天晚上他就收到了回复，而两个人的回答如出一辙：对于政治舞台上出现的这场“布朗热旋风”，他们都打算暂时静观其变，待到布朗热将军和议会之间的争斗局势变得更加明朗之后再下注。
　　这两个人的回信让吕西安也放松了不少，接下来的一周里，他像许多国会议员一样，过起了闲适的生活，每天去国会的会议厅点卯，而后就像余下的大多数人一样溜走，逃离波旁宫里冗长的辩论。
　　吕西安的身影出现在布洛涅森林的赛马会，贵妇人的花园派对以及歌剧院的包厢里，他国会议员的身份和英俊的外表，令他在这些场合畅通无阻。在这些汇集了三教九流的场合里，他认识了不少有影响力的人，收集来的名片足以塞满一整个抽屉。上流社会是一个复杂的蜘蛛网，而这些聚会和表演，就是蛛丝的连接处，无数的八卦和信息在这里交汇，其中有的信息对于有心人而言甚至价值连城。
　　在这一周里，布朗热将军的运动取得了非凡的进展，他乘坐火车，在东部和北部一连进行了十二场巡回演讲，平均每天至少要演讲两场，这些演讲的内容基本是在抨击政府的软弱，低效和腐败，工商业界的贪婪，以及军队高层的食古不化。
　　“十六年的试验已经证明，共和政体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将军在里尔的一场演讲结束时这样说道。他对共和国及其制度这样毫不留情的攻击，受到了台下群众的热烈欢迎，而这还是在工商业较为发达的北部，通常这一地区的共和派人数要比南方的乡村高上许多，这令不少观察家们大跌眼镜——人们对共和国的不满竟然已经到了此等地步。
　　人们对布朗热将军的言辞感同身受，第三共和国的威望已经在一个接一个的丑闻当中丧失殆尽，对于政客和富豪们的道德，法国人民已经完全不抱希望，不满的巨浪正在汇聚，而布朗热将军这位高明的冲浪者如今正处在巨浪的尖端，这巨浪不断地增长，或许有一天会把他推进爱丽舍宫的总统府，亦未可知。
　　五月二十四日晚上，布朗热将军在欢呼声中乘火车回到巴黎，第二天早上，吕西安接到德·于泽斯公爵夫人的请帖，邀请他今晚去她的府上赴宴。这位公爵夫人是香槟酿造业的巨头，弗夫-克利科公司的女继承人，也是布朗热将军最热情的支持者之一，但她之前并没有和吕西安见过面，因此这封请帖让吕西安未免有些犯难。
　　到了中午时分，他又接到了德·拉罗舍尔伯爵和阿尔方斯的信，他们告诉吕西安，今晚他们也接到了邀请，在公爵夫人家里，他们将会见到目前的风云人物布朗热将军。
　　德·拉罗舍尔伯爵和阿尔方斯都表示自己将会前去，于是吕西安给德·于泽斯公爵夫人写了一封信，宣布他接受邀请，今晚一定登门拜访。
　　德·于泽斯夫人的宅邸位于圣多米尼克街，在两个世纪以前，这里曾经是一位亲王的宅邸，日渐荒废了几十年之后，它在富有的德·于泽斯夫人金钱的滋润下重获新生。
　　吕西安抵达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如今已经是夏天了，太阳落山的时间越来越晚，此时的天空呈现出淡淡的紫罗兰颜色。当他的马车抵达公爵夫人的府邸时，门房按了一个电钮，两扇铸铁大门就缓缓打开了，这样的新奇玩意在大西洋另一边的美国已经颇为流行，但在巴黎还算得上是新鲜事物。
　　他的马车在有着顶棚的台阶前停下，从车门的玻璃窗当中，他看到三四个仆人正在引导着德·拉罗舍尔伯爵的那辆熟悉的敞篷马车去旁边的空地上停放，似乎伯爵刚刚进门没多久。
　　吕西安沿着台阶往上走，两扇雕花的玻璃门在他的面前打开，他注意到府上的仆人全都规规矩矩，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脸上的肌肉也少有活动的迹象，就像是童话里被变成石雕的仆人们，冰凉而无一点生气。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上前来，他带领着吕西安沿着两边摆满了白色鲜花的地毯，穿过富丽堂皇的前厅，朝德·于泽斯公爵夫人的客厅走去。
　　当他进入客厅时，德·于泽斯公爵夫人正坐在长沙发上，和对面的德·拉罗舍尔伯爵以及阿尔方斯说着话，她已经换好了晚宴的礼服，那条紫色的长裙上镶满了珍珠，将所有第一眼见到她的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德·布里西埃男爵先生。”管家用毫无起伏的声音通报道。
　　三个人停止了谈话，一齐转头看向吕西安。
　　“夫人，请允许我向您介绍吕西安·巴罗瓦先生，德·布里西埃男爵，国会众议院的议员。”阿尔方斯将吕西安介绍给德·于泽斯公爵夫人。
　　公爵夫人站起身来，她个子不高，脸上的五官也称不上好看：她的嘴唇有些厚，鼻子显得太长，而眼睛也像深海鱼一样向外鼓胀着。但她是德·莫特马特伯爵唯一的女儿，而她的外曾祖母则是香槟酿造巨头弗夫-克利科公司的创始人，这使她成为了一位富有且出身良好的女继承人，对于女士们而言，金钱总能够让她们显得更加美丽。
　　因此，她在1867年嫁给了第十二代德·于泽斯公爵，作为法兰西最高贵的爵位之一，德·于泽斯公爵当年在宫廷当中的地位仅次于王室家族的“血统亲王”们，在任何场合都有着站在国王身边不远处的殊荣。
　　“欢迎您，亲爱的男爵先生。”她以一种施恩的姿态朝吕西安伸出一只手，吕西安连忙捧起那只手，行了一个吻手礼，“陛下在给我的信里提到了您，他对您取得的成功表示非常感兴趣，我也很高兴在自己的家里接待您这样的优秀青年，希望您以后务必常来。”
　　吕西安很清楚，这是德·于泽斯公爵夫人在替巴黎伯爵招揽他了，这个女人可是狂热的保王党人，为了巴黎伯爵的复辟大业出钱出力，期盼着有一天在宫廷里重新占据她“第一贵族”的地位。
　　于是吕西安也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陛下真的提到我了吗？承蒙他还记得一个只见过一面的无名之辈。”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若有若无的惊喜和惶恐，这是这段表演的精华部分。
　　对于吕西安的表现，德·于泽斯公爵夫人显得十分受用，“陛下认为，像您这样的人物未来必然前程远大，他怀着兴趣注视着您的发展，并祝您万事如意。他也期待着未来等到他君临法国，能够和您谱写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对于巴黎伯爵君临法国这样的前景，吕西安并没有太大的热情，但面对德·于泽斯公爵夫人的封官许愿，他依旧给予了热情的回应，表示一定为陛下肝脑涂地。这一番表态让德·于泽斯公爵夫人满意地点头，而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脸上似乎也带上了一丝笑意。
　　公爵夫人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沙发，让吕西安坐在德·拉罗舍尔伯爵与阿尔方斯的中间，“既然大家都认识了，那么我们就说正事吧，时间很紧迫——布朗热将军已经答应我的邀请，会在八点半抵达，这也就意味着，”她指了指房间角落的座钟，“我们还有二十分钟的谈话时间。”
　　“我并不是怀疑您的魅力，美丽的公爵夫人。”阿尔方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这令德·于泽斯公爵夫人微微皱起了眉头，“但您确定布朗热将军真的会来吗？他今天又去凡尔赛做了演讲，如今他可是个大忙人。”
　　“我给他的运动捐助了一百多万法郎，他若是拒绝我的邀请，那可就太没礼貌，也太不理智了。”德·于泽斯公爵夫人冷笑了一声。
　　“那么我想，您请我们来，就是想咨询一下您这笔投资的安全性吧。”阿尔方斯说道，“一般客户找我们银行家，就是做这类的事情。”
　　“不光是我的投资，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子爵先生，是我们大家的投资，您和您的父亲给他的资助没有比我少到哪里去。”她淡淡地瞥了阿尔方斯一眼，仿佛是在提醒他说话要有分寸，“但我今天更想要和你们大家商量的，是我们以后该拿这位布朗热将军怎么办。”
　　吕西安竖起了耳朵，这正是他这些天里也一直在考虑的。
　　“我想在座的诸位都是希望通过布朗热将军的运动让陛下重新君临法国的。”德·于泽斯公爵夫人接着说道，她的目光落在阿尔方斯身上，“亲爱的阿尔方斯，我认为陛下对您和您的家族表现出了很大的诚意，他承诺让您父亲这样一个犹太人成为法兰西银行的总裁，没有人能给您更加优厚的条件了。”
　　吕西安用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沙发的扶手，原来阿尔方斯一家支持保王党人是因为这个。
　　当今的中央银行——法兰西银行是金融界一只产金蛋的鹅，它的股东们总共只付出了两百万法郎的本金，而其余的资金全部来自政府存款和商业汇票贴现时所得到的佣金收入。成为这家银行的股东是一种特权，股东们不必承担任何资金风险，甚至不必提供什么资金投入，即可成为巨富。
　　这家银行最大的两百家股东，被称作“两百家族”，是掌控了法兰西经济命脉的人，其中包括著名的金融家罗斯柴尔德男爵，施特恩家族，烟草巨头圣马丁家族以及工业大亨施耐德家族等，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了阿尔方斯一家。
　　这些银行家当中，很大一部分是阿尔萨斯德意志人和犹太人，然而银行的总裁一职，却始终由一位纯种的法兰西人担任。对于这种情况，犹太银行家们已经不满已久了，但在共和政体下，没有一位政治家愿意冒着民族主义者的怒火，强行将一位犹太人推上法兰西银行总裁的宝座。巴黎伯爵给老伊伦伯格许诺的这个愿景，实在可是称得上是下了血本。
　　“我和我的父亲对陛下表示万分感谢。”阿尔方斯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伊伦伯格银行的金库大门永远为陛下敞开。”
　　公爵夫人或许并不完全相信，但至少阿尔方斯目前还是和他们站在一起的，因此她也用一个微笑回应了阿尔方斯的微笑，“那么我们是否还要继续在这位布朗热将军身上投资呢？他现在不光收我们的钱，他的支持者囊括了所有派别，甚至那些激进派的流氓也给他唱赞歌，真不知道这家伙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药！”她转向吕西安，“男爵先生，您是国会议员，也在报纸上写文章，您说说这是为什么？”
　　“我吗？夫人。”吕西安有些惊讶公爵夫人点了他的名字，“我记得之前那位杜·瓦利埃先生曾对我说过，”（这个名字令公爵夫人的脸上浮现起不加掩饰的鄙夷神色），“似乎所有的人都觉得能够通过这位将军实现自己的某些诉求。”
　　“但这其中只有一部分人能够如愿，”这次说话的是德·拉罗舍尔伯爵。
　　吕西安点点头，”布朗热将军是一个既没有政治思想，也没有政治信念的野心家，而他的支持者们与其说是支持他，不如说是对现状不满，这些不满者将他当作了领袖，认为他能够搅动政坛的这一潭死水。”
　　“可他现在对上了国民议会，这样的支持能持续多久呢？”公爵夫人问道。
　　“巨人安泰的力量来自大地，赫拉克勒斯将他从地上举起，就能够轻松将他扼死了。如果共和国能够解决它自身的问题，消除各个阶层当中不断蔓延的不满，根除徒劳无益的政治争吵，避免反复出现的内阁危机，落实之前曾经承诺过的改革，那么布朗热将军的支持者自然会烟消云散。”
　　“这恐怕到下个世纪也不可能吧。”阿尔方斯冷笑一声。
　　“国民议会是国家的最高立法机关，但它不能战胜自己，就像一个人不能揪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从地面上提起来一样。”吕西安补充道，“如果它输给了布朗热将军，那么不妨说它是输给了自己的颟顸和低效。”
　　公爵夫人和德·拉罗舍尔伯爵交换了一个眼神，“您果然聪明过人，就像德·拉罗舍尔伯爵对我说的那样。”她对吕西安说话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不少，“那么看来我们还要继续在他身上投资了，无论他最后能否战胜国民议会，他的运动只要存在一天，就给共和国多一重的打击，当人们厌倦了共和政体，想要安定下来的时候，他们就该欢迎正统的法兰西国王回到巴黎了。”
　　“不过布朗热将军也该是时候做出明确的表态了。”德·拉罗舍尔伯爵提醒道，“如果他还想要继续得到我们的援助，那么他就必须向我们做出承诺——他会支持陛下复辟。我们想要捧出的是一个法兰西的蒙克，不是又一个窃国大盗拿破仑·波拿巴。”
　　从楼下的院子里传来马车车轮的声音，那声音绕着前院转了一圈，最终静止在大厅入口的方向。
　　阿尔方斯站起身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您的蒙克将军来了。”


第60章 信使
　　“劳烦您冒着这样的天气，还要大老远从凡尔赛赶回来，亲爱的将军。”当布朗热将军亲吻德·于泽斯公爵夫人的手背时，她这样说道。
　　从吕西安的角度，可以看到将军的额头和大胡子上沾满了尘土和汗珠，这也难怪，他身上穿着全套的中将军服，胸前挂满了勋章和绶带，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穿戴这一身的装饰和套上一个巨大的乌龟壳也没有太大区别。
　　“请原谅，夫人，我这样风尘仆仆地赶来。”布朗热将军放下公爵夫人的手，对这位慷慨的赞助人，他总是表现的极其殷勤，“还有三位先生，我很高兴见到诸位。”
　　他的目光落在吕西安身上，“巴罗瓦先生，或者我应当说男爵先生，好久不见了，我还没来得及恭喜您进入议会呢。”
　　吕西安朝着将军鞠躬致谢，将军点了点头，朝公爵夫人伸出自己的胳膊，让她将手挽上来，带着她朝餐厅走去，而另外的三位男士则跟在他们后面。
　　五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与刚才一样，吕西安坐在了阿尔方斯和德·拉罗舍尔伯爵中间，对面就是布朗热将军。桌子上铺着淡青色的台布，上面摆放着银质的刀叉和水晶杯子，而在桌子的正中央则放着一座被做成橡树样子的银烛台，上面点着十几根蜡烛。餐厅里凉爽宜人，几个精巧的风轮将厅堂四角冰块融化产生的冷气朝餐桌送来。
　　布朗热将军喝下了几杯冰镇的香槟酒，他脸上因为暑热而产生的潮红色消退了不少。他从口袋里掏出丝绸手帕来，擦了擦脸上的汗渍。
　　“这是我们自己喝的酒，不对外出售的。”公爵夫人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这是1851年的陈酿，一直储存在兰斯的白垩岩酒窖里。那年对酿酒业是个好年份，可却是将军们的坏年份。”
　　吕西安意识到公爵夫人意有所指，他在脑海里回顾了一段历史，立即就明白德·于泽斯公爵夫人所影射的是尚加尔涅将军的往事——这位将军在1848年革命之后成为了巴黎卫戍司令和国民自卫军总司令，一度和当时的总统路易·波拿巴分庭抗礼，却在1851年的1月遭到解职，当年12月路易·波拿巴发动政变后，尚加尔涅将军更是遭到了流放，八年以后才回到祖国。
　　“尚加尔涅将军是个蠢材，”布朗热将军用餐巾擦了擦粘在胡子上的香槟酒泡沫，“他手里掌握着足以改朝换代的力量，却不敢使用，这样的人即便权力落在自己的盘子里，恐怕也要别人给他喂进嘴里才行。”
　　吕西安喝下一口酒，这香槟酒并不像通常的香槟那样带着鲜花的甜美香气，反倒是有些火辣辣的浓烈，像是开枪时火药燃烧冒出的味道。
　　“那么您在运用自己手中权力的时候，想必是完全不会犹豫的。”公爵夫人说道。
　　“遗憾的是我并没有尚加尔涅将军那样的权力，我只是陆军部长而已。”布朗热将军笑着摇了摇头，“我亲爱的文官同僚们深恐步上1798年或是1851年的前辈的后尘，在大半夜被冲进家里的政变士兵从温暖的被窝里拖到街上等待的马车上，他们对于限制军官的权力是不竭余力的，我甚至连调动一个营的权力都没有。”
　　“权力来源于爱戴，而并非政府公文。无论我对波拿巴持什么看法，士兵们都喜欢他。”公爵夫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无论他有没有得到授权，他们都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我可不敢与那位伟人相比。”布朗热将军将一块羊肉送进了隐藏在胡子当中的两片长长的嘴唇当中。
　　“但您也不满足于做个小小的陆军部长，如今连我这样的妇道人家都知道，您已经和国民议会开战了。”
　　“我只是替民众说出他们的心声罢了。国民议会腐朽而低效，其中充斥着道德败坏，颟顸无能之徒，他们只会说空话，完全无法兑现对民众的承诺，我说这话不是针对您，吕西安。”
　　“我也没有感到冒犯。”吕西安朝他举了举杯子，“事实上我也不反对您说的这些。”
　　“议会制度已经死亡了。”布朗热将军得意地说道，“该是时候为法兰西选择一条新的道路了。”
　　“在我看来，或许是时候应当回到旧的道路上去了。”德·拉罗舍尔伯爵将香槟酒杯拿在自己的眼前，就像是在对自己的酒说话似的。
　　布朗热将军的目光环视了一圈剩下四个人，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似乎是在考虑着什么，可他的敲击发出的声音也令公爵夫人皱起了眉头，餐厅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吕西安感到自己或许应当说些什么来调节一下气氛，可他却接收到了阿尔方斯的眼神，对方的意思很明显，是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敲击声持续了两分钟的时间，终于停了下来，他挺起腰杆，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就要开口说话，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
　　“是什么事？”公爵夫人如刀的眼神射向进门的那个仆人，这个年轻的男仆，看上去慌慌张张的，还不住地喘着气，好似哮喘病发作了似的。
　　“布朗热将军府上派人来，有将军的急信。”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朝将军的方向递过去。
　　布朗热将军瞥了一眼已经不再掩饰不悦之色的公爵夫人，“我等一会再看。”
　　“可将军府上的人说，是十万火急的事情……”
　　“您没听到将军说的话吗？”公爵夫人朝那男仆挥了挥手，随即低下头，用银餐刀继续切割着盘子里的芦笋。
　　门口的总管带着警告之意咳嗽了几声，那男仆吓得抖了一下，但他的勇敢还是占了上风，“是总理府送来的。”
　　这句话立即起到了魔力，布朗热将军缓缓地再次将头转过来，“总理府送来的信？”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确定，目光也有些游移。
　　德·于泽斯公爵夫人放下刀叉，“既然是总理送来的信，那您就看吧。”她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女主人的样子，但桌上的每个人都知道，她这样做仅仅是出于对信里所写的内容的好奇罢了。
　　布朗热将军接过那个信封，他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好像是在和那个仆人道谢。凝固的红色火漆将信封的封口密封住，将军用手指一扯，将火漆印整个撕了下来。
　　他从破口当中掏出信纸，如同鬣狗将猎物的肠子从后面掏出来，而后将那张信纸摊开，放在面前的桌上。
　　当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包括吕西安在内的其余四个人都在仔细观察着他的动作，甚至连屋里服侍的仆人也按耐不住好奇心，眼睛的余光直往将军的身上瞟。
　　布朗热将军盯着那张信纸看了一分钟的时间，他脸上的表情如同放的太久的牛奶一般，变的越来越黏稠，最后凝固了下来。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吕西安盯着将军的眼睛，却发现那一对瞳孔里面空空如也，他呆滞地拿着手里的那张信纸，甚至还显得有些惶恐，就像是被人朝着面门打了一拳，还没有来得及缓过来呐。
　　“他这是怎么啦？”吕西安不由得又看向他手里那张薄薄的信纸，将军刚才捏着信的手指很用力，信纸的边缘都已经变形了。烛台上的蜡烛的火焰不祥地抖动着，将军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可那影子却模糊而扭曲，看上去像个濒死的怪物。
　　将军用手抚摸了几下下巴上的胡子，试图挤出一个微笑，可那笑容却像遇到了倒春寒的花，才开了一半就被冻住在了枝头上，比哭还要难看。
　　“勒内·戈布莱总理给我写了一封信。”他尽量让自己显得蛮不在乎，但眼角跳动着的肌肉暴露了他的激动，“他要解除我陆军部长的职务。”
　　他将那封信递给公爵夫人，随即就好像再也支撑不下去了一样，颓然地陷进了扶手椅当中。
　　公爵夫人读完了信，她一言不发地将信纸递给德·拉罗舍尔伯爵，伯爵接过信看了两眼，又将它递给了吕西安。
　　吕西安接过那张信纸，上面只有一行短短的字，而且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
　　“亲爱的布朗热将军，
　　鉴于目前的情势，我别无选择，只能遗憾地解除您陆军部长的职务，并祝您一切顺利。
　　您忠诚的 法兰西共和国总理 勒内·戈布莱”
　　在信件的下方，总理留下了一个潦草的签名，这是整封信里唯一由他亲笔所写的内容，这是一种无言的羞辱。
　　吕西安将信纸递给阿尔方斯，他把心里对	戈布莱总理的评价提高了一个档次，这实在是雷霆万钧的一击，或许有些莽撞，但确实很有勇气——但却不够理智。他的内阁如同一个被捅了一刀的重伤员，而布朗热将军正是插进胸腔的那把刀，像他这样把刀一下子拔出来，或许能让伤者绝处逢生，但更大的可能是让他大出血而死。
　　阿尔方斯也读完了信，“那么他打算把您安排到什么地方？”
　　“或许是把我踢到阿尔及利亚去当总督吧。”布朗热将军惨笑了一下，他的大胡子也不如平时挺翘了，绝望的灰白色笼罩了他的脸，“这不是常见的做法吗？”
　　对布朗热将军的这番作态，吕西安实在是有些惊讶，他看到旁边的阿尔方斯的眼神也变得有些古怪。即便没了陆军部长的职位，可布朗热将军还拥有着巨大的支持，这样的支持或许可以给他换来超过一千万张选票，当年拿破仑三世当选总统时候的得票数也不过就是如此——虽说如今的选民人数比之前多了不少，可这至少也顶一百多个议会席位，将军可远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我从没想过他能媲美拿破仑，可他不会连拿破仑的侄子也不如吧？”吕西安对布朗热将军产生了一丝怀疑，他祈祷将军不是个虚有其表的气球，用针一扎就炸成碎片。
　　“您是现役军官，他总得给您安排一个地方。”德·拉罗舍尔伯爵用嘲讽的语气说着安慰的话，但布朗热将军并没有听出来，他正处在刚遭受完打击的呆滞状态里呢。
　　就在这时，房门应景地再次打开了，刚才的那位仆人去而复返，他今天必是得到了赫耳墨斯神的青睐，这一次他依旧扮演着信使的角色，“陆军部来的急件，给布朗热将军的。”
　　布朗热将军朝后缩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接过信封，就好像那东西会咬他的手。
　　读完这封信，他的脸色变的更加难看，刚才还像凝固的牛奶，现在这牛奶的表面已经开始发霉了，青色和白色交融在一起，而这就是将军现在的脸色。“内阁决定任命我为第十六军团的指挥官，而这只军团的驻地位于……克莱蒙费朗。”
　　看来戈布莱总理不光是要将布朗热将军踢出内阁，还要将他踢出巴黎，在中部的穷乡僻壤搞煽动，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别的不说，巴黎报馆的记者们，恐怕就懒得跑上这一趟。
　　“您的那些演讲已经等于对国民议会宣战了，难道您指望他们什么也不做吗？”公爵夫人高声说，“他们已经做出了反击，现在轮到您了，您已经赢得了数百万人，甚至是上千万人的支持，该是您利用这些支持的时候了。”
　　布朗热将军此时也冷静了下来，他必然也意识到了，自己手里还有很多牌可以打，而将他和解除他职务的戈布莱总理相比，甚至后者还要更加弱势一些呢。
　　“那么，我能够指望在座诸位的支持吗？”他环视了一圈桌子上剩余的宾客，这里坐着的除他以外只有四个人，可除了吕西安之外，剩下的三个人能够给他的支持却和外面的三百万人一样重要。
　　公爵夫人再次掌握了谈话的主导权，这一次她显得轻松多了，“在我们谈论这个问题之前，我必须直白地问您，您对于君主制在法国复辟的前景是如何看待的？”


第61章 密室政治
　　听到德·于泽斯夫人的这个问题，布朗热将军的眼角再次抽动了一下。
　　“看来我们总算到了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时候，是不是？”他干笑了两声，从军装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胡桃木烟斗和一个小小的丝绸烟丝袋。他慢慢地将烟丝填进烟斗里，就像旧时代的炮手往炮膛里倒着黑火药，最后再用自己的拇指将烟丝压紧。
　　他划亮了一根火柴，将它凑到烟丝上，用嘴用力在烟嘴上嘬了几下，烟丝开始燃烧起来了，“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我支持巴黎伯爵复辟，这是你们支持我的先决条件？”
　　“当年路易十八陛下给拿破仑·波拿巴也写过信，承诺如果他复辟王朝，那么就封他为公爵。”德·于泽斯公爵夫人举起杯子晃了晃，让仆人给她添酒，“而这位窃国大盗是怎么说的呢？‘您不必考虑回来，除非是踏着十万人的尸体’——我们可不希望这样的对话再一次发生，因此我想我们还是先把事情说明白为好。”
　　“有许多人支持您，但您没办法让所有人都开心，您总要做出选择的。我想您应当知道，我们能给您的支持，是所有派别当中最为慷慨的。那些激进左派，社会民主党人和工会能给您什么？他们连办公室的租金都要靠会员来捐助。”
　　吕西安惊讶地发现，公爵夫人此时表现的像是个在市场上讨价还价的鱼贩子，果然政治的本质就是一桩桩的交易，而当年路易十八自取其辱，也是因为他手里没有任何可以交换的东西，却妄想靠一个空头的公爵爵位收买拿破仑这样的人物。
　　波旁王朝最终还是回到了法国，可路易十八国王踏过的不是十万具尸体，而是一百万具法国人的尸体，外加更多数目的外国人的尸体，这样的事情绝不会发生第二次。而对于保王党人们来说，幸运的是布朗热将军也并不是第二个拿破仑。
　　布朗热将军双手合握着酒杯，像是在思考，又更像是在祈祷。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沉默着，而这种沉默化作一种压力，压在将军的肩膀上，催促着他做出回答。
　　公爵夫人从刚才她一直随身带着的一个挂满了珍珠和钻石的小包里拿出来一本支票簿，外加一根钢笔，她撕下一张空白支票，在上面写了一个数字，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将支票放在了将军面前，“这是我们诚意的体现。”
　　布朗热将军看了看支票上的数字，又用力地吸了几下烟斗，蓝色的烟雾将他包围起来，“如果法国人民并不表示反对的话，那么我的确认为君主制度比起共和制度而言有着天然的稳定性，我们是整个欧洲除了瑞士以外唯一的共和国，而我们的政治也是全欧洲最混乱的。这样的一个国家永远无法从德国人手中夺回失去的领土。”
　　“那么您不会反对巴黎伯爵的复辟了？”德·拉罗舍尔伯爵追问道，他和公爵夫人似乎今晚打定了主意，必须要布朗热将军做出明确的表态才肯罢休。
　　“如果人民不反对的话，那么我也只能遵从，毕竟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体现人民的意志。”将军将烟斗在空中晃了晃，几粒火星从烟斗里蹦出来，落在桌面上，在公爵夫人的丝绸台布上烧出几个小洞来，“但如今毕竟是1887年了，我想任何人都不会认为大革命之前的那种旧制度还有被恢复的希望。法国人民不会容忍另一位查理十世坐在王位上，即便他侥幸复辟，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另一场革命赶下去。”
　　“关于这一点，巴黎伯爵比起尚博尔伯爵更加开明，”德·拉罗舍尔伯爵说道，“他会接受三色旗作为国旗，也会接受议会制度和选举，同样的，他也愿意尊重一位首相的权威。”他将“首相”这个词念得很重。
　　“就像英国那样？”布朗热将军试图弄清楚对方所开价码的真实价值。
　　“就像英国那样。”德·拉罗舍尔伯爵点点头。
　　“查理十世国王曾经说过，‘宁可去砍树谋生，也绝不像英国国王那样统治’，”阿尔方斯喝了一口酒，“那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您看，将军，国王和其他的动物都一样，如果不适应环境就会灭绝，类似于猛犸象，这一点他们学的很慢，但总归是在学的。”
　　“您总是这样富有见地，我亲爱的阿尔方斯。”德·于泽斯公爵夫人的眼睛不悦地眯了起来，“那么我们现在可以达成共识吗？”她对将军说道。
　　布朗热将军点了点头，他从桌上拿起那张支票，将它对折了几遍，放回到自己的口袋里。
　　“那么现在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他又吐了一个烟圈，那烟草并不是什么上等货色，闻起来有些刺鼻，“下一步我们该做什么呢？”
　　“当然是继续做您最擅长的事情——演讲。”公爵夫人回答道。
　　“可我已经被解除了职务。”将军有些愤懑，“难道我应当听从那群小丑的安排，安安静静地到克莱蒙费朗去？我想我还是留在巴黎，或许还有转机。”
　　“您留在这里也没有用。”吕西安听到自己说，“您再也没有进入内阁的机会了，除非您自己组建一个内阁。”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他身上，吕西安有些惊讶，但这句话就这样脱口而出了。
　　“您说什么？”布朗热将军的胡子翘了起来。
　　“我想吕西安说的对。”阿尔方斯看了一眼吕西安，“您并不是和总理闹翻了，而是和国民议会决裂了，因此任何一个议会政治家做了总理，都不会考虑任用您，您唯一的机会就是彻底打败整个国民议会。”
　　“您说的倒是轻巧，打败国民议会，就等于推翻整个共和国——这样的事情拿破仑三世筹划了整整三年！”
　　“或许年轻的议员先生有什么好的计策？”德·于泽斯公爵夫人问道。
　　吕西安深吸了一口气，“在我看来，时间并不站在国民议会一边，不要说三年，即便是再给他们三十年，也没有办法根除如今的这些弊病。随着时间的推移，人民对第三共和国的不满只会越来越激烈。”
　　“这话说的倒没错。”布朗热将军的眼珠子旋转了几下，“那我们首先要怎么做呢？”
　　“第一步是要内阁垮台。”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自信提升了不少，果然是万事开头难，只要说出了第一句，那么后面的话也就水到渠成了，“这其实不需要我们做什么，戈布莱总理后天将要向议会提出新的预算案，如果预算案不被通过，那么内阁就必须辞职了。”
　　“那么这个预算案就不应该通过。”德·于泽斯公爵夫人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
　　“好吧，那么内阁垮台了，新的内阁将会组建，但是我怎么办？”布朗热将军有些焦躁。
　　“您去克莱蒙费朗，这一点很重要，您是军官，而军官需要看上去忠诚而有纪律，您不能公然抗命。”
　　将军不满地哼了一声，“我还不如辞去军职呢。”
　　“您最终只要离开军队的，但绝不能是您主动离开，必须是让政府把您踢出去，这样您在大众眼里就成了受害者。”吕西安感到桌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自己身上，这些地位比他高得多的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他说话，这令他十分享受，“在此期间，您通过其他的途径吸引公众的注意力——选举。”
　　“选举？”布朗热将军似乎已经完全晕头转向了，“可是大选刚刚在一个多月前进行了一次，距离下次选举还有四年多的时间，所以您是想要议会提前解散吗？”
　　“提前解散恐怕不太可能。”吕西安咬了咬自己脸颊的内侧，“尤其是现在才刚进行完一次选举，没有人愿意再折腾一次，就连我也不愿意。”
　　“那您指的是什么呢？”
　　“国民议会里有五百多个议员，根据以往的数据，其中恐怕有将近二十个撑不到这届议会结束。据我所知，有几位议员当选的时候已经卧床不起了，甚至连忠诚宣誓都没能参加，我很难想象他们能够再撑五年；而在未来的几年里，还会有不少议员因为丑闻等原因而被迫辞职。”
　　“而每一次有议席空缺，就要举行补缺选举。”德·拉罗舍尔伯爵用手摸着自己的下巴，“您想说的是这个吧？”
　　“您是要我参加补缺选举？”布朗热将军犹豫地说道，“可我是现役军人，按照法律是没办法参加选举的。”
　　“但您的支持者们可以自发地把您的名字填在选票上。”吕西安说道，“重点不在于议会席位，而在于制造新闻！每一场这样被搅乱的选举，都会让您的声势上涨一大截，全国所有的报纸都会关注您，报导您的运动，政治中最可怕的不是臭名昭著，而是被人遗忘，您要确保即便您人在克莱蒙费朗这样的穷乡僻壤，法兰西也不会把您忘记掉。”
　　“我想军队恐怕也不会容忍的，他们会以我造成了不适宜的影响为理由把我除名……”将军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朝吕西安的方向挪了挪自己的身体，“或许这正是您希望的？”
　　“您以这样的方式被军队除名，会让您被大众当成受害者。”吕西安抿了一口酒润一润嘴唇，“毕竟您什么都没做，您并没有报名参选，您的支持者出于爱戴自发在选票上写上了您的名字，而军队为此要惩罚您，这看上去就像是内阁和议会在对您刻意进行迫害。”
　　“而当将军被军队除名之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参加议员选举了。”阿尔方斯鼓了鼓掌，“这一次他会以高票当选的。”
　　“我不得不说，德·拉罗舍尔伯爵和阿尔方斯发现了一座大金矿啊。”德·于泽斯公爵夫人看向吕西安的目光也变得欣赏起来，“我相信过不了多久，就有人把您和塔列朗相提并论了。”
　　“塔列朗出身贵族，遗憾的是他却选择了拿破仑这个错误的效忠对象，虽然他及时迷途知返了，但总是留下了污点。”吕西安回答道，“而我虽然出身平民，但我选择了正确的效忠对象，所以我也期待未来人们对我的评价会比他好听一些。”
　　阿尔方斯笑了起来，“这话说的可真漂亮！您把塔列朗那些背主求荣的事迹叫做迷途知返，如果那个老瘸子还活着，一定会很高兴的。”
　　公爵夫人对吕西安的这番表忠诚的话很受用，她和德·拉罗舍尔伯爵交换了一下眼色，“如果您继续用您的头脑和忠诚为陛下服务，那么陛下对您会比拿破仑对塔列朗更加慷慨的。”
　　布朗热将军比起刚才也镇静了不少，“您说的没错，我明天就通知陆军部，等到巴黎的工作交接完毕，我就去……克莱蒙费朗赴任。”
　　“那么我们余下的人，就在巴黎等着某一位功勋卓著的议员蒙受上帝的召唤，去那水草丰美之地吧。”阿尔方斯说道，“但愿上帝别让他们等太久啊。”
　　“除此以外，我们还有些别的事情可做。”吕西安转向阿尔方斯，“我们要在报纸上揭露更多的丑闻，尤其是那些共和主义者，他们是第三共和国和议会制度的支持者，我们要把他们的破事在报纸上一条一条的登载出来。每曝出一条这样的丑闻，都等于在共和国的根基上挖了一铲子。”
　　“尤其是那些以自己的道德自我标榜的家伙，我不相信这座城市里还存在道德高尚的政治家，所以这些道德楷模，全都是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将他们的画皮扯下来能吸引更多人的关注，也能够让公众早日明白这个政权已经从里到外烂透了，就像一棵被虫子蛀空了树干的大树，要不了多久整棵大树就会轰然倒地。修修补补没有任何作用，唯一的出路就是整个推倒重来。”
　　“关于您刚才提到的道貌岸然之徒，您能提几个具体的名字吗？”阿尔方斯用手指摩擦着酒杯的边缘，杯子发出一种古怪的嗡嗡声。
　　“我想我们可以从大树的最顶端开始——儒勒·格里维总统，”吕西安又想到之前在国民议会门口遇到的那条“老虎”，“当然啦，还有那位克列蒙梭先生，以及其他那些号称为了工人和贫民的福利在议会里侃侃而谈的议员们，我相信他们绝没有自己声称的那样清白。人民对这些伪君子还抱着不切实际的期望，该是时候让他们了解真相了。”
　　德·拉罗舍尔伯爵皱起眉头，“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但儒勒·格里维总统的确不是贪赃枉法之徒，我不觉得从他身上能查出什么丑闻来。”
　　“那不是还有他的女婿吗？”吕西安反问道，“那位也是国会议员的爱德华·威尔逊先生，您告诉我他是个贪财之徒，我想他的屁股一定不干净。”
　　“可他又不是总统本人。”
　　“但他是总统的女婿，不然谁会买他的账呢？如果他有什么问题，那么格里维总统也别想全身而退。”
　　“我倒真想看看当他女婿的丑闻被登载在报纸上时，儒勒·格里维那个老古板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阿尔方斯听上去满怀期待，“我这就让人着手调查威尔逊先生。”
　　“您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德·于泽斯公爵夫人再次拿起酒杯，“如果我之前对您还有所怀疑，那么我现在完全相信，您一定会取得巨大的成就，我要为此干一杯。”


第62章 索取与回报
　　当交易的细节被敲定之后，餐桌上的气氛就变得轻松了不少。
　　晚餐接近尾声，仆人们给宾客送上甜点，厨师准备了用新鲜的草莓和浆果制成的冰激凌，配上白兰地和雪利酒作为餐后酒。
　　布朗热将军喝了不少酒，或许是为了解渴，也可能是为了解闷，当甜点上来的时候，他已经将晚宴开始时的那种彬彬有礼，循规蹈矩的面具摘掉了一半。
　　“我想我欠您一个情，吕西安。”他摆出一副亲昵的样子，吕西安毫不怀疑如果他坐在将军旁边，那么将军一定会将自己的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您是个出色的年轻人，如果您需要我的什么帮助的话，我一定在所不辞。”
　　“我会把您说的话当真的，将军阁下。”
　　布朗热将军停顿了一下，他挺直腰杆，朝吕西安点点头，以证明他刚才所说的并非是酒精作用下一时兴起的胡言乱语，“我对朋友一贯是很慷慨的。”
　　“我也是这样。”德·于泽斯公爵夫人高高地扬起眉毛，就像是有人用线将她的眉毛尾端不住地往上拽一样，“我们大家现在都是朋友了，对不对，将军？”
　　布朗热将军用力地点头，“当然是的，夫人，这是我的荣幸。”
　　他将椅子往后一推，用手扶住桌面，让自己站起身来，“我明天早上就发表声明，宣布我服从内阁的决定，会去克莱蒙费朗赴任……无论我个人遭到什么不公正的对待，在我心里，法兰西总是第一位的。”
　　“太对了。”公爵夫人附和道，“您真是一位伟大的爱国者。”
　　“那么请诸位恕我先告退了。”他朝着众人鞠躬，“我必须今晚把声明草拟好，才能赶得上明天的早报，我的声明必须和总理解除我职务的命令登载在一起。”
　　这样会让你显得更像个受害者，吕西安轻轻咬了咬自己的下唇，他拿定了一个主意。
　　“我送您去门厅吧，将军。”他同样站起身来。
　　德·于泽斯公爵夫人没有反对，吕西安的意思很明显是要和将军私下谈话，她作为一个殷勤的女主人，自然会体谅客人的需求。而阿尔方斯和德·拉罗舍尔伯爵都显得很惊讶，他们看向吕西安的眼神里充满了疑问。
　　吕西安朝他们眨眨眼，表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走吧，将军阁下。”
　　布朗热将军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但并没有表示反对，他在前，吕西安在后，两个人一道走出餐厅。
　　他们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待布朗热将军的马夫将马车准备好，如今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周围的空气也逐渐冷却了下来，不再热的那么难熬了。
　　“您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将军被清爽的风一吹，似乎也清醒了不少，他重新戴上了平日里的那副面具，看向吕西安的眼神里也带上了一丝防备。
　　吕西安有些失望，他本以为自己能够抓住将军放松的短暂时机，但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了，“您刚才说如果我需要什么帮助的话，可以来找您……您说的是认真的吧？”
　　布朗热将军整理了一下自己军装的领子，“您想要做什么呢？”
　　“当您刚刚就任陆军部长的时候，曾经对军工产业巨头们出售武器的价格表示不满，还提出要建立军队自己的兵工厂，以平抑武器的采购价格。”
　　“是的，我是这么说过，我也是这样做的。”
　　“当然如此，您在努瓦永建立了一座庞大的兵工厂，投入了数百万法郎的巨资，然而遗憾的是这家工厂去年却遭受了史无前例的亏损。”
　　“这不是我的错，”将军立即反驳道，“那家工厂只要经营得当，每年都能带来巨额的利润，亏损的唯一原因就是像癌症一样在军队里四处蔓延的官僚主义！监管者人浮于事，工人肆意浪费原料，再加上那些军需部门的头脑从军事订单当中吃的满嘴流油，他们收着私营兵工厂的巨额津贴，自然会帮着这些军工巨头把我的国营兵工厂搅黄了。”
　　“当然这不是您的错。”吕西安立即说道，“这是一次伟大的实验，遗憾的是这实验失败了——我听说政府已经决定将这座兵工厂出售给私人所有者了。”
　　“这事情您是怎么知道的？”
　　“在聚会上偶尔听到了一些传言，您知道的，在社交场合什么信息都听得到。”吕西安之前去参加赛马会和花园派对，花费整个下午的时间听那些无聊的社交新闻，不就是为了从灰烬当中得到这些有价值的东西吗？
　　“军队漏的和筛子一样，”将军轻蔑地说道，“您说的对，在这个城市里毫无秘密可言，我们的一切事情，德国人都了如指掌，他们甚至都不需要掏钱，只需要去沙龙里坐坐就好了。”
　　“所以这个消息属实了？”吕西安追问道。
　　将军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恐怕的确如此。”他突然反应了过来，用目光从头到脚地扫视了一遍吕西安，“您不会是想要买下它吧？”
　　“什么也瞒不过您。”吕西安承认。
　　“可您有那么多钱吗？那片土地，厂房，还有机器设备……都是最好的设备，才用了一年多的时间！陆军在那座工厂里的投资加在一起足有三百万法郎。我知道您应当已经有不少的积蓄了，但您能拿出三百万法郎的款项吗？更不用说如果最后陆军部决定拍卖那座工厂，价格可能还会更高。”
　　“这取决于您怎么计算了，在我看来，那座工厂可值不了那么多。”吕西安凑到将军耳边，“您刚才说到土地和厂房，可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片土地政府只提供了九十九年的使用权，而没有提供所有权，没错吧？无论谁买下了这座工厂，这片土地都只能用来经营工业，而不能拿来出售，因此它的价格肯定就不能按照当地土地的价格来计算，您说是不是？”
　　“话是这么说，可是……”
　　“还有您刚才提到的机器设备，的确，政府买下它们的时候，这些设备的价格可不便宜，但它们已经被使用了一年多，换而言之，这些设备磨损了，有了折旧。”
　　“仅仅使用了一年而已，基本还是全新的。”将军抗议道。
　　“但那座工厂位于瓦兹河旁边，想必那里的环境比较湿润，对不对？如果把这一点考虑进去，那么机器折旧的速率可能并不像陆军部之前预料的那样乐观……我相信只要对折旧率进行一点小小的调节，最后的估值肯定会大不相同的。”
　　“那么在您看来，努瓦永兵工厂的出售价格定在什么水平比较合理呢？”布朗热将军脸上的表情表明他完全明白吕西安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想八十万法郎应当是一个合理的数字。”吕西安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当然这不包括佣金……对于那些促成这笔交易的人，他们获得一笔佣金作为回报是完全合理的。”
　　将军倒吸了一口气，他瞪大眼睛，“您可真是阿尔方斯·伊伦伯格的好学生！我没想到您竟然有这么好的胃口。”
　　“拿破仑不是说过吗？‘我们应当保证那些为我们效力尽忠的家族获得福利和财富’，而他也是那么做的——他的朋友们被授予了国有运河的经营权，不花一个法郎就得到了国有矿山的所有权，还有利润丰富的特许权，一切都是免费的，而我现在只要求一点优惠，钱还是要付的。”吕西安抓住将军的胳膊，“与其让政府把这些资产卖给出价最高的人，不如让您的朋友们得到实惠……您会发现我是一个懂得知恩图报的可靠朋友。”
　　马车缓缓地停在台阶下方，坐在前座上的跟班跳下来，为将军打开车门，再放下脚踏板。
　　“我并不反对您买下努瓦永工厂，”这次轮到将军凑到吕西安的耳边说话了，“但是您必须明白，我已经不是陆军部长了，很快戈布莱总理——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那么就是另一位总理——会任命一位新的陆军部长，而这件事情就会全权由他来决定。”
　　“但新的陆军部长也不太可能为了这座工厂得罪您，您是当今的风云人物，有很大的可能性——您日后会成为他的上司，甚至是主子。”
　　“当然啦，绝大多数人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布朗热将军说道，“但如果这位新部长是我的对头，那么事情可就大不相同了。既然您对陆军内部的事情已经知道的如此详细，那么您不妨猜猜看，下一任陆军部长将会是谁呢？”
　　“戈布莱总理势必会希望任命一位自己的朋友，”一个名字闯进吕西安的脑海，“他会任命路易·德·索朗维尔将军。”
　　“而他是我的死对头，”布朗热将军的嘴角抽动了几下，“您应该听说过我们两个之间的一些小过节吧？”
　　吕西安点点头，没有必要装作不知道，这两位将军曾经在年轻时候为了一个交际花决斗过，这件事小报时不时地还会拿出来炒一炒冷饭。
　　“如果德·索朗维尔做了陆军部长，那么他恐怕更愿意将那座工厂拍卖，即便要单独出售，也不会让您沾手，他也有他的朋友。”
　　“那么如果他做不了陆军部长……”
　　“那样的话我就会运用我的影响力来帮您疏通一下陆军部的关系，您说的对，他们不愿意得罪我，您只要给他们足够的好处，他们会愿意卖一个顺手人情的。”将军拍了拍吕西安的肩膀，“您得到工厂，而我得到一个朋友。”
　　“一个忠诚的朋友。”吕西安向他保证道。
　　“那么我等您的好消息。”将军走下台阶，登上马车，他隔着车窗向吕西安挥了挥手，马车跑起来了。
　　吕西安看着将军的马车消失在大门外，方才走回餐厅去。
　　在餐厅里，仆人们已经撤掉了甜点，给客人们送上了咖啡，当吕西安回到餐厅时，三个人都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
　　然而吕西安并不打算解释，尤其是不打算当着今天第一次见面的德·于泽斯公爵夫人解释，于是他专心喝着自己的咖啡，对公爵夫人的眼神视而不见。
　　德·于泽斯公爵夫人无计可施，未免有些不豫，她喝完了自己杯子里的咖啡，就将杯子放在桌子上，当仆人来添咖啡时，她将手放在了杯子上方，表示自己不再需要了。
　　这是明显的送客信号，于是剩下的三位男士纷纷站起身来，向公爵夫人告辞。
　　“我希望我们很快能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当吕西安离开餐厅时，公爵夫人隔着房间对他说道。
　　“这是我的荣幸，夫人。”吕西安挤出笑容，向公爵夫人告别。
　　当他走到门口时，三辆马车已经停在那里等候了，德·拉罗舍尔伯爵和阿尔方斯都站在台阶上，还没有上车。
　　“那么祝二位晚安了。”吕西安对这两人说道。
　　“您不打算讲讲刚才发生的事情吗？”德·拉罗舍尔伯爵代表两个人一起问道。
　　吕西安想了想，觉得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也会很快传出去，“那你们就上我的车吧，让你们的马车跟上。”
　　他说着径直上了自己的车，阿尔方斯与伯爵对视了一眼，也跟在他身后上车了。
　　“这让我想起那次去布卢瓦的时候。”当马车驶出大门时，阿尔方斯点评道。
　　德·拉罗舍尔伯爵脸上也露出转瞬即逝的笑意，“还是说正事吧。”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于是吕西安将他打算低价收购努瓦永兵工厂的计划低声重复了一遍，当他终于说完之后，他用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们觉得怎么样？”
　　“如果您能按照这个价格吃下这家工厂，您就能净赚至少一百五十万法郎。”阿尔方斯的回答言简意赅。
　　“所以您觉得这是一桩好买卖了？”
　　“这当然是一桩好买卖，问题是太好了。”阿尔方斯和德·拉罗舍尔伯爵对视了一眼，“想吃掉这块肥肉的不光是您，我想施耐德集团或是罗斯柴尔德男爵先生都会喜欢一笔这样的买卖的，恕我直言，您的资产不过是他们的零头而已。”
　　“的确如此，可如果布朗热将军履行自己的承诺来支持我，那么陆军部也就会支持我。财富可以换来权力，可终究不是权力，况且他们这些亿万富翁也不至于为了一百五十万法郎就要和布朗热将军对着干——万一他真的掌握了大权，这些得罪了他的先生们可没有好果子吃。”
　　“我想吕西安说得有理。”德·拉罗舍尔伯爵表示赞同，“只是一百五十万而已，他们很多人每年给自己支持的政治派别的捐款都比这个数要多。”
　　“那么现在只需要让德·索朗维尔将军做不成陆军部长就好，”阿尔方斯吹了一声口哨，“这倒不是什么难事……这位将军可不是什么检点的人，明天晚上我就可以把他的材料整理好送给您。”
　　吕西安不由得有些感慨，他和德·索朗维尔将军无冤无仇，他们甚至从未见过面，而他现在却要让对方身败名裂，仅仅是为了挪开这块挡在他和一百五十万法郎利润之间的绊脚石。政客们除去自己的政治对手并非出于私怨，不过是一种需要罢了，今天他对此有了更深的理解。
　　“您能给我借贷一些钱吗？”吕西安向阿尔方斯问道，他知道对方会同意的，“我需要现金来买下这座工厂。”
　　阿尔方斯看上去并不感到意外，“您想要借多少？”
　　“我拿《布卢瓦信使报》的股权和我的两座葡萄园做抵押，前者值五十万法郎，后者我的经纪人估价也在四十五到五十万法郎之间，所以加在一起，抵押品的价值大约一百万法郎。”吕西安之前在计算他的资产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勉强算得上是一位百万富翁了，“您能给我多少的信贷额度？”
　　“我们银行通常的抵押率是百分之七十，也就是一百万的抵押品可以贷款七十万法郎，但对于您，我愿意给您一个额外的优惠——我可以给您一百二十万法郎的信贷额度，每年的利息百分之四，您在十年内还清就行。”
　　“伊伦伯格银行总是对客户这样慷慨吗？”德·拉罗舍尔伯爵侧转过脸，半对着阿尔方斯，露出一个高傲的冷笑。
　　“对我看的顺眼的人是的。”阿尔方斯不慌不忙地回敬，“如果您来借款，那么恐怕就必须公事公办了。”
　　德·拉罗舍尔伯爵冷笑了一声，没有再反驳。
　　吕西安竭力让自己显得泰然自若，“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您会知道的，”阿尔方斯看了看窗外，“啊，已经到协和广场了吗？您的马车夫可以在路边停下，让我换上自己的马车……伯爵先生，您也和我一起下车吧？”
　　三个人在协和广场上分了手，三辆马车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驶去。


第63章 狮穴
　　勒内·戈布莱总理站在波旁宫的讲台上，摆弄着手里的讲稿。从他的角度看去，议员座椅上的几百双放着光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让他想起小时候去参观溶洞时，曾经见到过的那些阴暗的洞穴壁上挂着的无数蝙蝠。
　　今天议员的到岗率比平时高了不少，平日里稀稀拉拉的议员坐席区如今则挤满了人，有一些来得晚的资浅议员甚至不得不和别人分享座椅。人人都不愿意错过这个场合，不光是因为要投票，还为了有一场热闹可看。当今晚议会结束议程时，议员们就有足够的谈资去沙龙和俱乐部里同朋友们分享了。
　　在总理身后的主席台上，坐着议长和他的助手，以及两个书记员，内阁总理甚至听得到钢笔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这让他心烦意乱。在这个时候，他不由得有些羡慕英国首相——至少对方在接受议会质询的时候，身后坐着的都是来自自己党派的议员，虽说忠诚度存疑，但至少会朝着对面的反对党替他喝两声倒彩。
　　他看着那些跃跃欲试的议员们，这些新时代的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已经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了，内阁总理就像狮群当中的头狮，最终的结局都是被挑战者撕成碎片。总理摸了摸讲台光滑的红木平面，他是第十九位坐上第三共和国总理这个位置的人，而之前的十八位总理的血都还粘在这台子上呢。
　　没有一个人从总理的位置上体面地退下来过，他们遭到同僚的背叛，被政治对手和媒体联手撕碎，拖着受伤的身躯躲回到阴影里去舔舐自己的伤口，等待下一个牺牲品重蹈自己的覆辙，那时或许就是东山再起的机会。
　　勒内·戈布莱想到了凯撒，当他走进元老院，看到议员们的袖子里露出匕首的寒光，他或许会感到震怒，而更多的则是惊讶……可我不同，总理对自己说，我知道今天会面临什么，而我却没有选择，就像在尼禄皇帝的命令下被扔进狮穴里的基督徒。
　　新的内阁财年将从六月一日开始，而今天已经是五月二十七日，议会却还没有通过戈布莱内阁的预算案，因此总理阁下别无选择，只能在投票表决前来到议会接受议员们的质询，虽然他十分清楚，议员们所感兴趣的绝不是预算案，他们要问的问题只是关于那位布朗热将军。
　　戈布莱总理想起他的政治顾问不祥的警告，“如果你要解除布朗热的职务，那么你的内阁一周内就要垮台”，那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像个活生生的卡珊德拉。
　　总理感到自己的肠胃翻腾起来，他完全明白这个道理，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布朗热将军在之前的外交风波当中表现的有多出色，就让主张妥协的内阁和总理本人显得多难堪，而他在内阁里多待一天，就是对总理本人的多一重羞辱。更不用提将军的那些演讲，这位大嘴巴所说的内容已经不能用“和内阁步调不一致”这样轻描淡写的语句来形容了，他是在公然和总理本人唱反调。如果总理不镇压这场公然的叛乱，那么他的内阁以后恐怕就要由布朗热将军说了算了。
　　他没有什么选择，他从来就没有过选择，甚至他怀疑他的那些前任们是否都有过选择的机会？从政就像是在波涛汹涌的西风带上驾驶木筏航行，当命运的巨浪向你席卷而来的时候你能怎么办？恐怕只能笑一笑，让自己死得好看一点。
　　议长用他手里的黄杨木锤子敲击了几下桌子，那声音震的戈布莱总理的耳朵一阵阵发疼，“议会现在开始审议《1887—1888财年预算案》，勒内·戈布莱总理在此回答议会的质询，请诸位议员注意秩序。”
　　议长的最后一句话实属白费功夫，他的话音刚落，前方的座椅上就举起了几百只手，议员们大声叫喊着，如同一群在菜市场里吆喝的菜贩子，有几位试图吸引议长注意的议员甚至站在了自己的椅子上。
　　“安静，注意秩序！”议长再次敲了几下桌子，“请来自马赛的众议员克劳德·德弗尔先生提问！”
　　德弗尔议员得意地站起身，挺了挺自己的肚子，他有着南方人的五官，一张脸被地中海的阳光晒得黝黑——在成为议员之前，他经营着一家当地的航运公司。
　　“谢谢您，议长阁下。”德弗尔先生像是在演意大利轻喜剧一样，朝着议长的方向夸张地鞠了一个躬，引起他周围议员的一阵起哄。戈布莱总理咬了咬自己的后槽牙，他还是一个普通的众议员的时候就不喜欢这个粗俗的马赛人，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德弗尔先生变得愈发令人难以忍受。
　　“总理阁下是否愿意向议会解释，他为何解除了布朗热将军作为陆军部长的职务？人人都知道，在本届内阁里唯一的一个男子汉就是布朗热将军，而剩余的内阁成员全都是拙劣的小丑，总理这样做的目的，是由于布朗热将军的存在让他和他其余的内阁成员显得像是一群不可救药的蠢货吗？”
　　“议长阁下，我要抗议这位尊敬的议员所提的问题。”戈布莱总理的声音听上去机械而又乏味，他不由得怀疑自己是否该喝口水润润嗓子，“抛开他的人身攻击不谈，这个问题本身与今天讨论的主题无关——议会今天所要表决的是新财年的预算案，而不是内阁的人事任免。”
　　“这他妈的当然和今天的议题有关！”德弗尔先生咆哮道，他用力地在地上跺着脚，皮鞋底和柚木地板碰撞产生的敲击声回荡在大厅里，“总理阁下是律师出身，因而他想必不需要我提醒他，内阁需要得到议会的信任方可执政，这是宪法所规定的！如果他把他的内阁按照他的想法改造成了一个拙劣的乡村马戏团，那么他怎么能够站在议会面前，要求议会的信任呢？”
　　议员们开始骚动起来，反对戈布莱总理的议员们纷纷挥舞着手里的议程表，从总理所在的讲台方向看去，这些人几乎遍布了整个议会大厅，他们高喊着要给预算案投反对票，或是要求组织对内阁的不信任投票——总之就是要让他下台才行。
　　“肃静，肃静！”议长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他用力敲着自己的锤子，“德弗尔阁下，请您注意您的态度和言辞，这样的言辞和您作为共和国最高立法机构一员的身份是不相称的。”
　　“然而，德弗尔阁下所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就在这时，议长话锋一转，“如果内阁本身已经无法被本届议会所信任，那么议会当然无法通过这样一个内阁所提出的预算案，因此总理阁下需要回答尊敬的德弗尔议员阁下所提出的这个问题。”
　　总理用力捏紧了讲台的边缘，如果凑近了看，可以看到他手指薄薄的皮肤下面那白森森的指节，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当他终于冷静下来之后，他拿起放在他面前的那杯水，喝了一口，清凉的水顺着食道流过他的嗓子，总理感到自己又恢复了些气力。
　　“既然议长阁下认为我有义务解释，那么我就提醒一下来自马赛的议员阁下，请他关注昨天关于内阁的改组所发布的政府公报，里面说的很清楚——布朗热将军的去职是由于他和本届内阁对于未来的愿景存在根本性的差异，这种差异已经到了影响日常内阁工作的态度。因此解除布朗热将军的陆军部长一职是必要的举措，我们也祝他在新的岗位上一切顺利。”总理知道自己的回答听上去十分没有底气，但他除了将政府公报上的文字干巴巴地重复一遍以外，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果不其然，这个回答在下方的议员席位上引发了一阵嘘声和哄笑声，还伴随着一些粗鲁的咒骂，当然这些不符合议员身份的言辞都被台上的书记员自动过滤掉了。
　　“下面请来自昂古莱姆的众议员菲利普·勒鲁埃先生提问！”议长的锤子再次响起，他这次敲的更卖力了，简直就像中世纪围城时候撞击城堡大门的攻城锤。
　　“我想要请总理解释一下，他解除布朗热将军职务的决定是否和将军前段时间演讲的内容有关，”菲利普·勒鲁埃是个驼背的小老头，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总理不禁怀疑他是否得了红眼病，“以及他是否认为，内阁成员也和其他的公民一样，有表达自己意见的权利？”
　　“我想请这位议员设身处地来思考一下，如果他有一天成为了总理——虽然这恐怕不太可能——他是否会任用公然和内阁现行政策唱反调的内阁成员？”戈布莱总理在空中挥舞着自己的拳头，“布朗热将军当然有权利发表自己的看法，但如果他的看法和内阁不一致，那么他也就不应该继续留在这个内阁里了。”
　　“难道总理阁下不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完全是独裁者的做派吗？”
　　“如果我是个独裁者的话，我也就不需要浪费时间在这里回答你们这些愚蠢的问题了，该死的！”这话一说出口总理就后悔了，但木已成舟，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瞪圆自己的眼睛，朝台下怒目而视，如同一条试图吓退捕食者的河豚鱼。
　　“肃静，请总理阁下注意自己的言辞。”议长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嗓子已经有点沙哑了，“请图卢兹的夏尔·德·谢瓦利埃先生提问。”
　　“请问总理如何评价布朗热将军作为陆军部长的生涯？他是否认为布朗热将军良好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德·谢瓦利埃先生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就像他家里酒庄出产的白兰地酒一样醇厚，他提的问题并不尖锐，然而稍不留神就会坠入陷阱——若是总理为了尽快摆脱这个提问而承认布朗热将军尽到了自己的义务，那么他又如何证明自己解除将军职务的决定完全是出于公心呢？
　　这些该死的贵族，都是一群阴冷的毒蛇，总理心想，当他们从自己的洞穴爬出来时，就是要给你一口的时候了。
　　“布朗热将军的问题不是做的太少，而是做的太多了，他的确是个优秀的陆军部长——在他决定把外交部长的工作也揽过来之前！”
　　总理勉强躲过了这个问题，但他知道自己正在失血，他看着第一排那个冲着他高喊“懦夫！”的男人，这人的五官都因为过于激动而变形了。戈布莱总理认出来，这是“保卫祖国联盟”的一位成员，这个党派的宗旨就是要向德国复仇——这并不是“保卫祖国”，而是要让祖国跳崖自杀。
　　布朗热将军在内阁会议上张牙舞爪，可他自己非常清楚，法兰西无法战胜德意志帝国，至少在目前如此。法国的人口只有德国的一半多，这也就意味着总动员之后的兵力恐怕都达不到德国的三分之二，这还没有计算装备和工业上的巨大差距。明知道这样的事实，却不顾祖国的安危，为了自己的野心来搞这种危险的政治投机，这是多么不负责任的行为！
　　戈布莱总理想要将这些话讲出来，然而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人如何和潮流相抗衡呢？外面有几百万人将布朗热将军当作偶像，如果他今天说了这番话，那么他的政治前途就永远结束了，那些暴徒们甚至会往他家里扔燃烧瓶……不，没有这个必要，他的内阁或许撑不到明天，但二次甚至三次组阁的总理可不少，他做了一届总理，已经进入了这个圈子，那么以后也少不了东山再起的机会，没必要就此鱼死网破。
　　“请布卢瓦城的议员，吕西安·巴罗瓦先生提问。”议长的声音打断了戈布莱总理的思绪，他顺着众人的目光朝议员席位上看去，看到一个年轻人在后排的座椅上站了起来，由于议会的座椅是一排比一排高的布置着，总理感到那个年轻人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这种感觉令他有些不快，他并不习惯被这样年轻的人俯视。
　　他看上去可真年轻啊，比我的儿子还要年轻。总理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这位吕西安·巴罗瓦似乎是这一届刚刚当选的新议员，他之前曾经在社交场上见过，但除了对方有一张漂亮的脸以外，总理对这个人一无所知。吕西安·巴罗瓦看上去有些紧张，或许是没有料到议长会这么快叫他的名字？这倒是意外之喜，或许他也准备不足？
　　戈布莱总理挺直身子，准备迎接对方的问题。
　　……
　　“请问总理阁下目前是否已经有了接任陆军部长的人选？”从吕西安的角度，可以看到戈布莱总理日渐稀疏的头顶。无论是谁，在设计这座大厅时，恐怕都没有料到这样的座椅布置会给台上讲话的人带来多大的压力。那被众人所注视的演讲台，和法庭当中的被告席也没什么区别。
　　戈布莱总理清了清自己的喉咙，吕西安注意到他刚才绷紧的身体又放松了下来，他一定认为这是个轻松的问题，“我向布卢瓦的议员阁下保证，内阁一贯将国家安全视为第一要务，一定会按照客观公正的标准确定新一任陆军部长的人选。”
　　“目前有消息称，总理阁下打算任命德·索朗维尔将军为新一任的陆军部长，”吕西安感到自己说话的语气像是一个记者，“请问总理阁下是否可以确认这一消息呢？”
　　“我不知道议员阁下的信息来源，”戈布莱总理在讲台上扭动了一下，像是在躲闪朝他射来的子弹，“目前陆军部长的人选还在考虑阶段，我没有要补充的了。”
　　“众所周知的是，总理阁下和德·索朗维尔将军是多年的好友，而德·索朗维尔将军一贯和布朗热将军不睦。”吕西安停顿了片刻，给议会厅里的其他人一点思考的空间，“如果您任命德·索朗维尔将军为新一任陆军部长，是否有任人唯亲的嫌疑呢？如果德·索朗维尔将军成为陆军部长，他恐怕会对前任的有关政策全盘否定，在陆军里引起轩然大波，值此多事之秋，总理阁下是否认为陆军应当保持稳定，而非掀起内部风波呢？”
　　“这位尊敬的议员阁下问的都是一些假设性的问题。”戈布莱总理咳嗽了两声,“但我同意他的看法，在如今的局势下，稳定是最重要的，我无意掀起风波或是制造分裂，我也希望我的其他议员同僚们能够和我合作，而不是一味地拆台！”
　　吕西安不依不饶，“那么总理阁下不会任命德·索朗维尔将军做陆军部长了？”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相关的事宜还在考虑中。”戈布莱总理有些不耐烦了，“德·索朗维尔将军是一位道德高尚的爱国者，在他的职业生涯里兢兢业业地为法兰西服务，我不觉得因为我和他的私人关系，就要将他排除出考虑范围，这对德·索朗维尔将军太不公平了。”
　　“布卢瓦的议员阁下还有要补充的吗？”议长拿起了锤子。
　　“还有一点，议长阁下。”吕西安从桌子下方拿出一个公文包来，那是阿尔方斯前一天晚上派人送到他家里的，“总理阁下刚才提到德·索朗维尔将军道德高尚，这一点恕我无法苟同。”
　　乱哄哄的会议厅逐渐静了下来，议员们嗅到了某种丑闻正在发酵的气味，他们纷纷朝吕西安的方向看去。
　　“三年之前，我国向罗马尼亚王国派出过一个军事代表团，德·索朗维尔将军作为团长，受到了罗马尼亚政府的热情接待，所有费用全部由慷慨的罗马尼亚政府买单。”
　　“这是正常的外交礼节。”戈布莱总理不屑地反驳。
　　“可令人遗憾的是，这场热情接待发生的地点，是布加勒斯特最红火的一家妓院。”吕西安叹了口气，“当时有大量的人见到德·索朗维尔将军身穿女装，在妓院的走廊里和‘数名妓女’追逐嬉戏。”
　　如同有人把一个马蜂窝扔进了大厅，人群一下子炸了锅，随即爆发出要把屋顶掀翻的哄笑，议员们喜爱丑闻，而他们最为喜爱的，就是这种带颜色的丑闻了。
　　“如果您没有证据的话，就不应该侮辱这样一位功勋卓著的将军，他为了法兰西在战场上留下了光荣的伤疤！”戈布莱总理声色俱厉地大喊，但他的眼神明显有些茫然，看来他和他的好朋友之间也并非是无话不谈。
　　“当然了，这件事情本来不会引起太大的风波，但遗憾的是将军喝醉了酒，于是他冲到了大街上，朝过往的行人掀起裙摆，展示自己的——”吕西安装作有些难为情的样子，“就说是展示自己的英姿吧！”
　　这一次，连主席台上的议长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咳嗽，唾沫星子全落在了下方演讲台上脸色铁青的总理头上。
　　“这些事情都登载在了当地的报纸上。”吕西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发黄的旧报纸，“这份是《布加勒斯特晨星报》，我和在座的各位恐怕都读不懂罗马尼亚语，因此这份报纸在巴黎当年没有造成什么影响。我找了一个谨慎的翻译员翻译了一下头版头条，里面的确提到了将军‘光荣的伤疤’，根据这份报纸所说，那是普鲁士人的弹片在他的屁股上留下的！”
　　戈布莱总理涨红了脸，他用力拍了两下演讲台的台面，“我拒绝再听这些粗鄙的东西了！”他怒气冲冲地将面前的演讲稿卷成一团，大步从演讲台上走下，在他的身后响起一片嘘声。
　　吕西安朝议长点点头，“议长阁下，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了。”


第64章 新内阁
　　戈布莱总理的预算案，最终毫无疑问地被国民议会否决了。令总理大丢面子的是，众议院的六百一十五名议员当中，竟然只有一百人出头给他投了赞成票，而他似乎原本认为即便预算案被否决，他也至少能得到两百名议员的支持。
　　但无论投票的比例如何，预算案的否决都表明本届内阁已经失去了议会的信任，于是勒内·戈布莱总理也就不得不辞职了。五月二十八日的下午，他去爱丽舍宫拜见了儒勒·格里维总统，向他递交了自己的辞呈，这距离他去年接任总理一职刚满六个月。
　　随着戈布莱总理的辞职，议会当中的各个党派立即掀起了一阵合纵连横的狂潮，在第三共和国的历史上，绝大多数时间都没有一个党派在议会当中占据超过一百个议席，因此要组成内阁，只能依靠将几个党派拼凑成一个执政联盟的方式，通常情况下这个数字在六个以上。
　　而这些党派不但互相之间颇有龃龉，连党派内部都是一团散沙——甚至没有一个政党自称为“党”，他们更喜欢诸如“联盟”，“同盟”或是“联合会”一类的名称，这些所谓的政党组织松散，即便有某种意识形态作为指导也很不明确，没有任何纪律或是规章来约束成员，就连给他们投票的选民也弄不清楚这些党派究竟有什么主张。
　　为了谋求一个脆弱的议会多数，在议会的走廊，沙龙的客厅或是饭店的隔间里，共和国的要人们进行了无数的交易，达成了无数的默契，两天之后，这一轮“听音乐抢椅子”游戏的赢家浮出水面——五月三十一日，莫里斯·鲁维埃在温和共和派的支持下勉强获得了议会的多数支持，成为了新一任的总理。他是一位公认的金融权威，曾经担任过议会预算委员会的主席，还在莱昂·甘比大和茹费理的内阁里担任过殖民地事务部长和商务部长，而这也是他第一次出任总理一职。
　　那天晚上，吕西安去了伊伦伯格先生府上赴宴，当晚餐结束后，他和伊伦伯格父子以及其他的几位宾客一起去小客厅里喝白兰地，同时等待鲁维埃总理公布他的新内阁名单。
　　吕西安注意到，老伊伦伯格先生今天一晚上都脸色阴沉，他肥胖的身躯深深陷在沙发里，用一只手拿着白兰地酒杯，另一只手托着正在燃烧的雪茄。
　　他大致可以猜到伊伦伯格先生不满的原因——鲁维埃总理是莱昂·甘比大的门徒，而前者是毫不动摇的共和派，因为反对第二帝国还被拿破仑三世皇帝逮捕过。至于新总理本人当年在马赛经商的时候，曾经创办了支持共和的《平等报》，并充满热情地用业余时间为报纸撰稿，可以预期，对于布朗热将军，他会比前任的戈布莱总理更加看不惯。
　　“您父亲今晚看上去可不怎么开心。”当吕西安终于有机会避开旁人和阿尔方斯说话时，他试图劝解几句，“他也没必要太过在意，之前也不是没有过比鲁维埃更激进的反君主制的总理。”
　　“啊，他不开心不是因为这个。”阿尔方斯摇了摇杯子，“他才不关心什么君主制和共和制，只要能让他赚到钱的制度就是好制度，他关心的只有利率或是每股收益这一类的东西，至于我们的新总理对复辟君主制有何影响，这种事情还是留给德·拉罗舍尔伯爵去操心吧。”
　　吕西安毫不怀疑德·拉罗舍尔伯爵对这个结果也一定不满意，或许这就是他今晚没有到场的原因？“那您父亲是为什么对鲁维埃有这么大的成见？”
　　“因为他是个金融专家，银行界最不想要的就是一个懂金融的总理了。”阿尔方斯冷笑着说，“他会有自己的意见，而不是简单地遵循法兰西银行的指引。”
　　“这样你们就更难操纵他了？”吕西安用玩笑的语气说道，不过他也清楚这对于掌控法兰西银行的大亨们而言算得上是一个不小的麻烦，若是他们想要为了自己的利益调整利率，或是动用国家银行的储备金给自己失败的投资擦屁股，可就没有之前那么容易了。
　　“您这可就有些夸张了，没有人试图操纵总理，法兰西银行只是给他专业的建议而已，这些建议来自经验丰富的银行家，他们行事的最高指引就是促进法兰西工商业的蓬勃发展。”阿尔方斯纠正了吕西安的说法，“现在可好，这位新总理恐怕是要固执己见地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了。”
　　“这对你们的确是个麻烦。”吕西安尽力忍住自己的笑意，“不过我想有一位真正懂经济和金融的总理，从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对谁是好事？”阿尔方斯挑起眉毛，那眼神令吕西安有些发毛。
　　“您不觉得这有助于法兰西的利益？”
　　“法兰西！”阿尔方斯好像听到了一个大笑话似的，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您倒是和我说说，法兰西是什么？是地图上的那个六边形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说，国家是个抽象的概念，既看不见，又摸不着，它只是一个词语，是大革命创造的一个神话。在大革命之前，人们自认为是巴黎人，布列塔尼人或是普罗旺斯人，而现在在这之上他们又认为自己是法兰西人。”
　　“您刚才说到法兰西的利益，可这些自认为是法兰西人的人，总数超过四千万，这些人有工厂主，金融家，贵族和教士；也有小公务员，医生，餐厅的服务员，矿工和街头的乞丐，您觉得这些人的利益是相同的吗？”
　　“当然不是。”吕西安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所以您要告诉我的是，根本不存在什么所谓的‘法兰西的利益’。”
　　“这并不是我要说的，”阿尔方斯说道，“我要说的是，在金融方面，我们银行家的利益就是法兰西的利益。”
　　“这未免说的太露骨了吧。”吕西安目瞪口呆。
　　“我们并不是唯一的例子——在工商业方面，工厂主和商人们的利益就是国家的利益；在教育方面，校长和教师们的利益就是国家的利益；在军事方面，国家的利益可以和将军们的利益划等号——国家的政策就是为了这些在各个领域执牛耳的群体的便利。”
　　“所以您是说，国家存在的意义，就是为掌控它的人服务。”吕西安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它只是一个工具罢了。”
　　“应当由人掌控工具，而不是反过来被工具掌控，您明白了这一点，就有了做部长的资格。”阿尔方斯拍了拍吕西安的肩膀，“鲁维埃总理也明白这一点，这位先生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他本应该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更麻烦的是他一定会试图对金融界进行监管——或许会派一个所谓的监督员来法兰西银行坐镇吧，或者试图通过几条有关的法律，甚至要派人来查账。”
　　“您是说法兰西银行的账目经不起检查？”
　　“任何银行的账目都经不起检查，如今做生意就是这样，总有一些不方便见光的支出。我们社会当中最关键的部分都是在重重的帷幕当中运行的，要是将这些东西都暴露在阳光下，那么整个社会结构都要崩塌了。”阿尔方斯不屑地冷哼一声，“这些在某方面有些阅历的政客实在是讨厌，仗着自己有些了解就随意来插手相关事务，这有什么好处呢？要我说，最好的政治家就是脑袋空空，什么也不懂的人，这样他们就会把复杂的专业问题留给专家们来处理了。”
　　“那您觉得我符合这个标准吗？”吕西安反问道，“脑袋空空，什么也不懂？”
　　阿尔方斯做作地叹了一口气,“其实您应当来做个银行家。”
　　吕西安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我想，即便总理试图监管金融市场，银行家们也一定有办法来应对。”
　　“那当然了，总不能让他像一头闯进瓷器店的公牛一样，把市场搞得一团糟吧？”阿尔方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豪，“鲁维埃总理的内阁还不知能撑上几个月，而法兰西银行自从拿破仑创建它那时起就是个独立的机构，他不是第一个试图给马带上嚼子的政治家了。”
　　老伊伦伯格的一个秘书走进客厅，他手上拿着一张纸，“一部分的内阁名单已经公布了。”
　　他的老板接过那张纸，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脸色立即变得铁青。他的鼻孔像是鼓风机一样，朝外呼着粗气，吕西安一瞬间甚至以为他要犯心脏病了。
　　“真是一场灾难！”他将手里的那张纸递给身边的客人，“鲁维埃总理还要兼任财政部长，上一个懂金融的财政部长是谁？我已经记不清了。”
　　“更不用说他的那些政策，真是荒诞可笑！”一位胖的像冰山一样的先生显得十分愤慨，他是里尔附近一家钢铁厂的老板，因为肆意扣减工人的工资而被工会视作眼中钉，“他想搞的那个累进税制真是荒诞可笑，竟然要按照收入的多少来计税！说什么挣得多就应当多纳税，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共和国一贯号称的平等到哪里去啦？”
　　“还有那个权力下放的政策，要把中央政府的权力下放到地方政府去，根本不考虑他们有没有承担的能力！这下倒好，我们本来只需要和巴黎的一些关键人物搞好关系，现在还得去联络那些地方议员——人人都知道地方议会里充斥的都是找事精和小丑，为了做生意我们还要和那些人打交道，真是世风日下！”
　　那张纸在人群当中转了一圈，每落到一个人手中引起的不是长吁短叹，就是难听的诅咒。在过了漫长的一段时间之后，名单终于被传递到了吕西安手里，他在上面寻找着自己想要的信息，但是却没有找到：陆军部长的人选还没有发布。
　　阿尔方斯凑到吕西安的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纸上的内容，“上一届内阁的外交部长埃米勒·弗卢朗留任了，看来戈布莱总理的外交政策会得以延续。”
　　吕西安看完了纸上的内容，将它传给下一个人，“弗卢朗和布朗热将军的矛盾已经公开化了，他留任也就意味着布朗热将军别无选择，只能去克莱蒙费朗当他的军团司令。”
　　“对于布朗热将军这种危险的刺头，内阁总理一般有两种处理方式：其一是把他丢的远远的，最好派驻到殖民地去，毕竟记者不会跟着他去阿尔及利亚或是印度支*；其二就是和他热情的拥抱，然后用力把他闷死在自己的怀里。”阿尔方斯打了个哈欠，“第一种是大多数人会选的方法，毕竟第二种是有风险的——可能被咬上一口，就像戈布莱总理那样。”
　　吕西安有些遗憾，他原本还希望布朗热将军或许有机会被新总理重新请进内阁，这样他收购努瓦永兵工厂的计划就会顺利的多。
　　阿尔方斯看出了吕西安的想法，“不过即便他不能留任陆军部长也没什么关系，至少德·索朗维尔将军是没机会上位了。”这位将军之前在罗马尼亚的业余消遣，登上了巴黎所有报纸的头条，甚至戈布莱总理的辞职消息都被挤到了第二版，巴黎的各家报馆疯狂地给罗马尼亚首都布加勒斯特拍电报，让当地的记者将当时的报纸内容发回巴黎来，“您已经做好了交易当中您自己负责的部分，现在该布朗热将军实现自己的诺言了。”
　　“等到今晚陆军部长的人选公布之后，我会给他发一封信，提醒他一下这点。”
　　“理应如此，”阿尔方斯赞同道，“政治家们总是忘记自己的承诺，他们把别人欠自己的人情一笔笔记得一清二楚，却总是把自己欠别人的情忘的一干二净。他们就像是小学生，需要经常被提醒一下。”
　　吕西安点了点头，他在心里思考着阿尔方斯的这句话是否别有深意。
　　“您父亲和他的朋友们似乎都对内阁名单很不满啊？”他改变了谈话的主题，“新内阁会给他们造成很大的影响吗？”
　　“倒也没那么严重，只是换了个总理罢了。”阿尔方斯承认，“但越有钱的人越斤斤计较，如果他们原来能赚百分之十五的利润，现在只能赚百分之十四了，那么他们的抱怨和不满会让人觉得他们似乎就要破产了一样。”
　　“或许你们应当自己组织起一届政府才对，这样你们就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选择阁员了。”吕西安开玩笑道。
　　“或许有一天我们会的，”阿尔方斯眯起眼睛，“到时候我会给您留一个位置的，您想做哪个部门的部长？只要说一声就行。”
　　吕西安毫不怀疑，这样的一个内阁的所有成员，都会是这些幕后操盘的大亨的傀儡。
　　客厅的房门又被推开了，刚才的那个秘书手里又拿着另外一张纸，“这是余下的内阁成员名单。”他又走到吕西安身旁，“有一封布朗热将军给您的快信。”
　　吕西安接过信封，但并没有急着拆开，他看着老伊伦伯格先生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那份新的名单，“陆军部长的人选是泰奥菲尔·阿德里安·费伦将军。”
　　“您知道这个人吗？”吕西安转向阿尔方斯，“我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我似乎听到过这个名字，但是我不太记得了。”阿尔方斯回答道，“不过我们可以查查看。”
　　他带着吕西安走到客厅的一角，那里摆放着一个小书架，他从上面拿下了一本今年度的《名人录》。
　　“泰奥菲尔·费伦，F开头。”他翻动着书页，“费兰特，费里，弗里斯兰，啊，找到了，泰奥多尔·阿德里安·费伦，1830年出生，陆军少将，现任第十三步兵师的师长。”
　　“一个陆军少将做陆军部长？”
　　“总理可以任命任何他愿意的军官做陆军部长，”阿尔方斯合上了书，“这样一个毫无根基，军衔也不算高的人，骤然被提拔到高位上，自然是诚惶诚恐，还要面对那些认为自己更有资格坐上这个位置的人的嫉妒，陆军内部恐怕有许多人会不服他。”
　　“而这样的话，他就没有可能背靠陆军给总理制造麻烦了。”吕西安顺着阿尔方斯的话说道，“他不希望再出现一个布朗热将军把他的内阁搅得稀烂，于是就任命一个弱势的陆军部长来让陆军内部自己先搅合起来。”
　　他撕开手里的信封，“布朗热将军要我等到这位部长来了巴黎，和他一道去拜访一下，看来他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
　　“他的消息倒很灵通。”阿尔方斯从吕西安手里接过信，“看来布朗热将军没有忘记您给他的人情，这说明他觉得您日后还有很大的合作潜力——感恩不过是对未来可能有的好处的一种期待罢了。”
　　“可我不认识这位费伦将军，”吕西安有些担心，“我应该和他说什么？”
　　“我以为您已经学会了呢，您不用说什么，只要给他一张支票就够了，支票会代替您说出您的论点，而且会比任何人说的都更加动听。”


第65章 交易
　　“我知道什么样的马是一匹好马。”当七号马一马当先的通过终点线时，布朗热将军有些得意地朝吕西安挥了挥手里的马票，那上面印着一个偌大的黑色数字七，“您只需要看看它们跑动的姿势就好，骨相最好的马他们跑动的姿势和其他马是不一样的。”
　　将军挥手叫来一个侍应生，“请您帮我去把这张奖券兑换了，再给我们送一瓶冰镇的香槟酒来。”他摘下自己的帽子，“今天的天气真可怕。”
　　吕西安从自己的座位向下看去，那些冲过终点线的马身上的汗水一路滴在地上，在它们经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细细的暗色痕迹，乍一看去还会让人以为它们尿在了地上。万里无云的天上没有一丝风，屋顶上的三色旗懒洋洋地耷拉在旗杆上，而观众席上的时髦人物，在这样的天气里，动作看上去也是有气无力的。
　　这是隆尚赛马场举办的夏季赛马会的第三天，与前两天相比，观众席显得明显稀疏了不少，开幕时候的新鲜感已经结束，而最后的金奖杯的归属又要等到最后一天才能决出，因此中间的比赛就变得有些缺乏关注了。此时，吕西安和将军所处的雅座区，只稀稀拉拉地坐上了几桌客人，而他们的注意力也都集中在自己面前的冰镇饮料上，对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毫无兴趣。
　　布朗热将军选择在这里约见新任陆军部长费伦将军，也就是看中了这一点。作为时下的新闻人物，他就像一块腐肉一般，散发的气味无时无刻都在吸引着新闻记者们，这群秃鹫在他的头顶盘旋着，时刻准备俯冲。因此，他不能堂而皇之地去费伦将军的府上或者是办公室拜访，而在巴黎城里的公众场合又难免被人注意到。而在这个布洛涅森林的赛马场里见面，被别人发现的概率就小了许多，况且即便被发现了，他们也可以解释为是在看赛马的时候偶然遇见的，无论是总理还是新闻界都说不出什么。
　　“他迟到了。”吕西安看了看自己的怀表，原本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可现在已经过了三点半，他们却连费伦将军的影子都还没有见到呢。
　　“他如今是部长了嘛，自然派头就大了起来。”布朗热将军脸上带着笑，可说话的语气却像蜇人的蚂蟥一样，吕西安意识到，布朗热并不喜欢费伦将军——这也难怪，谁会喜欢一个取代自己的人呢？更不用说这还是一个之前在地位上远远低于自己的人。
　　“您觉得他会爽约吗？”吕西安看着坐在不远处的一桌客人结清了帐离开，他有些担心，若是费伦将军不来，他要怎么办呢？难道去他上班的路上“偶遇”吗？那可就太不得体，甚至还会引发反效果。
　　“他不会拒绝我的邀请，即便要拒绝也不会选择这样无礼的方式。”布朗热将军掏出一枝雪茄叼在嘴里，却并没有点燃它，“我虽然如今不是部长了，可我也有足够的影响力给他造成麻烦。”
　　更不用说你有可能日后又会变成他的上司，吕西安毫不怀疑，如果费伦将军今天不出现，那么布朗热将军若是日后真的掌握了大权，会把他送去新喀里多尼亚或是圭亚那这类的地方去做总督的。布朗热将军有很多过人之处，但这其中可不包括宽容大度。
　　“再说了，他也很贪财。”布朗热将军又将雪茄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他知道自己拿到这个陆军部长的位置是交了大运，他也知道自己干不了多久，那么还不如趁自己还在位的时候能捞一点是一点——拜吝啬的共和国所赐，将军们的退休金可并不丰厚。”
　　吕西安明白布朗热将军的意思，陆军少将的退休金是一年三万法郎，中将三万五千，上将则有四万，这笔钱足够让人在巴黎过的体面，但要若是要养情妇和名马，冬天还要去里维埃拉的别墅度假，还想给自己的婚生子和私生子都留下一笔财产，那么这点钱可就远远不够了，因此将军们普遍都各显神通，将自己手里的权力变现以大捞外快。
　　“您瞧，他这不是来了？”布朗热将军活动了一下脸部的肌肉，准备挤出假笑来。
　　当布朗热将军和费伦将军握手寒暄的时候，吕西安快速扫视了一番新任的陆军部长，他今年五十来岁，但看上去并没有那么显老。部长的发际线已经退到了头顶，于是他也就不再费心去打理它，而是把全部的精力放在了自己的大胡子上，把它打理的整洁而又威严。
　　“这位是吕西安·巴罗瓦先生，德·布里西埃男爵，他是国民议会的议员。”将军把吕西安介绍给新部长。
　　“您好！”费伦将军的手像熊的爪子一样，将吕西安的手包裹起来，“我想我还得感谢您呢，如果没有您的话，我恐怕还得不到现在的这个职位。”
　　“我只是揭下一个伪君子的面具罢了。”吕西安感受到了将军的示好之意，他也装作热情地摇了摇将军的手，“我们都是为国家服务的，对吗，将军？”
　　“以我们各自的方式。”布朗热将军示意两个人落座，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根雪茄，递给费伦将军。
　　台下传来一声发令枪的清脆响声，下午的第四组比赛开始了。
　　三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架望远镜，他们看着十匹马绕着巨大的圆形场地奔跑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主看台前，这一次赢家的号码同样是七号。
　　两位将军开始聊起马来，对于两个军官来说，他们必然能找到的两个话题，其一是女人，其二就是马匹了，因此谈话的气氛很快就热络了起来。
　　“我最近看上了一匹阿拉伯马，三岁，黑色的毛皮摸上去就像丝绸，”费伦将军吸了一口烟，雪茄烟的烟头随着他的呼吸一闪一闪，“跑起来像火车一样快，我说真的，骨相实在是完美，我上一次见到这样的一匹好马还是在——让我想想——一八七五年了，十二年难得一见的好马！”
　　“那可真是一匹好马，”布朗热将军点头赞同，“您什么时候也让我试一试？”
　　“怎么，您觉得我买下了那匹马？”
　　“既然您说的那么好，为什么不买呢？”
　　费伦将军撇了撇嘴，脸上的表情古怪之极，“那马贩子开价三万两千法郎，我哪里有那么多钱？”
　　吕西安和布朗热将军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话算得上是一个信号吗？
　　“您可是陆军部长啊，”吕西安的手指轻轻点着藤椅的扶手，“三万两千法郎对部长而言，称不上是一个天文数字吧？”
　　“陆军部长的职位连一分钱工资都没有，”费伦将军用一声鼻子里传来的“哼”声表露了他对吝啬的共和国政府锱铢必较的不满，“你们议员们做部长时倒是不在乎这个，毕竟国民议会每年都给你们增长津贴嘛！这是唯一一个议会里的二十个党派都能达成共识的议题。”
　　“可我们这些现役军人就不一样了，陆军少将的薪水一年只有五万法郎，而共和国政府还需要让我们用这些钱把自己弄的体面，配得上自己的身份。于是每年我要给全师的军官举办一次宴会，从厨子到原料，全部都要我自掏腰包！我的军装要我自己买，上班的马和车子要我自费，就连在驻地的住房费用都算进我的个人费用里。做师长的这一二年我不但没攒下什么钱，反倒是赔了许多，等到这一届陆军部长干完，我怕是要去靠借债度日了！”
　　“更不用说孩子的事情了，我有三个孩子。”费伦将军向前俯身，将烟灰弹在桌子上，“我的大儿子今年刚进了圣西尔军校，他进了骑兵科——这又是一大笔钱。”军校的骑兵科一贯充斥着成绩不如其他报考者的上流社会子弟，原因无它：所有的马，马具和佩剑都要由学员自费购买，这当然也不是一笔小钱。
　　毫无疑问，费伦将军非常缺钱。而吕西安也可以确信，他今天来赴约的原因，自然是想要让自己的经济状况略微缓解一些。既然如此，只要吕西安的出价能够达到他的心理价位，他没有理由不答应这一笔交易。
　　“那么，泰奥菲尔。”布朗热将军并没有询问费伦将军，就决定像上司对下属一样用教名来称呼他，吕西安不禁怀疑他是否想要提醒对方，虽说费伦将军做了部长，但还是陆军少将，而他本人则是中将，而且与注定在部长位置上呆不久的费伦将军不同，布朗热将军日后的路还长着呐。
　　“您如今是部长啦，”布朗热将军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来，吕西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那么在政策上，您有什么自己的想法吗？”
　　费伦将军无奈的苦笑了一声，“人人都看得出来，我只是个临时充数的，类似于房子的主人出去度假时临时被找来看房子的亲戚。我不求能做出什么成绩来，我只希望在我做部长的这段时间里，别让陆军出什么大乱子就好。”
　　布朗热将军挥手扇开面前的烟雾，他似乎很满意于费伦将军的回答。
　　“在我做部长的时候，曾经试图大力推进国营军工企业的发展。我在努瓦永那座兵工厂的事情上费了不少心，”他叹了一口气，“现在我不是部长了，那么那座工厂的命运恐怕也会不妙吧？”
　　“我很理解您的心情，但这件事我恐怕无能为力。”费伦将军表现的直截了当，“总理本人也不喜欢您的计划，尤其不喜欢去年的利润表。在他看来，整个计划已经变成了一个无底洞，或者按他的话来说——‘套在落水者腿上的铁锚’。”
　　“过去当政的是国王和皇帝，现在当政的则是一帮子会计，”布朗热将军冷笑起来，“上帝呀，您究竟要把法兰西引向何处呀？”
　　吕西安侧过身来，将胳膊肘靠在桌子的边缘，“那么这座兵工厂将要被出售啦？”
　　“总理是那么希望的。”
　　“所以很快会举行一场拍卖？”
　　“大概是这样吧。”费伦将军将手里的雪茄放下，他看向吕西安的眼角带着笑意，“我猜您是想要买下它啦？”
　　“我的确有这方面的考虑。”吕西安回答，“但我觉得您没必要搞一场公开的拍卖，如果您能找到一个好的出价者的话，不妨就跳过那些繁文缛节，直接把它卖掉……这样也能让您在新闻界面前显得雷厉风行。”
　　“可公开拍卖是政府的惯例。”
　　“只是惯例而已，又不是法律。”吕西安像个律师一样一本正经，“您是陆军部长，在这件事上您享有完全的最终决定权，即便是总理本人的意见您也可以忽视。”
　　“那么您打算给努瓦永兵工厂开价多少钱？”
　　“我找的会计师给它估价八十万法郎，我可以付现款。”吕西安紧紧盯着将军脸上的表情，他提醒自己别显得太过急切。
　　“这也太低了。”费伦将军立即摇头，“根据陆军部内部的估计，这座兵工厂的资产加起来至少值三百万。”
　　“这只是一个会计上的问题。”吕西安反驳道，“只要您调节一下设备的折旧率，专利权的摊销情况和对未来现金流的估计值，就会得到一个和我的出价类似的价格。”他摊开双手，“毕竟如果这家工厂如同您说的那么值钱，它又怎么会亏损的这么严重呢？”
　　“我只是个军人，您说的这些东西我一点也不明白。”费伦将军不住地摇着头，“但总理是懂行的，他做过生意，您觉得他会对这个结果满意吗？”
　　“他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又怎么会来关注这样的小事呢？”布朗热将军劝他，“再说了，吕西安一贯对朋友非常慷慨，他不会忘记您的这份人情的。”
　　费伦将军依旧没有松口，“我得考虑一下。”他用力吸了一口烟，烟头开始向外蹦出火苗了。
　　吕西安决定是时候打出手里的王牌了，“您今年也到了快退休的年纪了，那么……您退休以后打算做什么呢？”
　　费伦将军眼里闪过一丝迷茫，看上去他并不明白吕西安这个问题的含义，但他还是做出了回答，“我和我太太打算搬去瑞士，她有肺病，那里的空气比较适合她的身体。”
　　“我一直想去瑞士，听人说日内瓦非常美丽。”吕西安在脑子里幻想着曾经在书中读过的那座城市的风光，“坐在日内瓦湖畔，看着远方的雪山，很惬意，是不是？”
　　“当然了。”将军说道。
　　“若是在湖边有一栋自己的别墅，那不就更惬意了？”
　　费伦将军看来是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可不便宜。”
　　“二十万法郎应当足够了吧？”
　　“足够买下一座很好的别墅。”费伦将军承认，“所以这笔钱会在……”
　　“在瑞士的一个匿名银行账户里，这个国家最大的优点，就是她知道尊重别人的隐私。”
　　费伦将军的眼神有些闪烁，吕西安猜测他似乎动心了，但还没有完全被说动，于是他决定接着加码，“您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马克西米连。”
　　“若是有人告诉您，年轻的马克西米连的一应费用，都被妥善地处理了呢？”
　　“那我将会十分感激的。”费伦将军呼出一口长气，“您说所有的费用？”
　　“所有的。”吕西安确认道，包括马和马具，学费，住宿费，还有这小子用来找乐子的零花钱，“从现在到他毕业起，每一年。”
　　他朝着费伦将军伸出手，“我们是朋友了，对吗，将军？”
　　出乎他的预料，费伦将军并没有握住他的手，将军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下巴，“还有我之前提到的那匹马……”
　　你这个贪婪的老混蛋，“请您把那个马贩子的地址和名字告诉我，我让人去处理这件事。”将所有的东西加在一起，用来收买费伦将军的价格已经接近三十万了。
　　将军看上去如释重负，他立即握住了吕西安的手，就好像担心对方会反悔似的。
　　“您想做的事情在我这里没什么问题，”费伦将军降低了自己的声音，“但还有那些实际经手的中低级军官……如果他们什么都拿不到的话，可能会一怒之下把事情捅给报纸，那样就不好了。”
　　“这事情我会妥善处理的，您大可放心。”收买这些人加在一起也用不了什么钱，更不需要吕西安亲自出马，“等到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我相信人人都会满意的。”
　　“这不就是我们掌权的意义吗？让人人都满意。”布朗热将军举起酒杯，“那么先生们，既然大家都是朋友了，我们干一杯来庆祝一下吧？”
　　水晶杯子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吕西安品味着冰凉的香槟酒，无论别人如何，至少他对这一天十分满意。


第66章 成本效益原则
　　六月二十号，在费伦将军签订那座位于日内瓦的别墅的买契的同一天，吕西安也和陆军部签署了正式合同，以八十三万五千法郎的价格，成为了努瓦永兵工厂的新主人。
　　这一消息并没有引发太大的关注，各派的报纸几乎都对此进行了冷处理——他们如今正在众口一词地吹捧着布朗热将军，而作为将军的政治盟友，吕西安如今也有了护身符，各大报纸都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类的事情时常发生，公众已经见怪不怪了，因此登载这样的新闻不但无法拓展报纸的销路，还可能得罪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
　　唯一的不和谐音调来自于那位脾气火爆的“老虎”克列蒙梭，这位反布朗热运动的旗手在他的《正义报》上痛斥这场交易是“瓜分国有资产的狂欢”，是“如同癌细胞一样蔓延至社会肌体的各个地方的腐败的典型例证”。但除了激进的社会主义者以外，他的报纸并没有多少人看，毕竟克列蒙梭对所有的社会议题都抱着批判的态度，这种态度可并不讨中产阶级的喜欢。
　　当然，除了八十三万五千法郎的显性成本以外，这桩交易还有不少的隐性成本：收买费伦将军用了将近三十万法郎，陆军军需处处长拿了十万法郎，他手下的那些军官们瓜分了十万法郎，再加上一些杂项收入，他用来收买官员的钱几乎已经和购买工厂所花的钱相差无几了，为此吕西安不得不找阿尔方斯额外借了四十万法郎才填补了空缺。
　　工厂虽说拿到了手里，但吕西安手下并没有堪用的管理人员，于是他也只能去找阿尔方斯求援，而阿尔方斯也慷慨的引荐了自己手下一位曾经有过军工业经验的经理人来为吕西安管理工厂，同时他自己宣布要和吕西安一起去他新近征服的王国视察。
　　面对一个给自己借了超过一百五十万法郎的债权人，吕西安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于是在六月的最后一天，三个人一起坐进了开往圣康坦方向的特快列车的头等车厢。
　　阿尔方斯为吕西安推荐的这位经理人名叫亨利·布尔热瓦，他是一位年近六十的老绅士，留着一头梳理的很整齐的银色头发。作为伊伦伯格银行的代表，他曾经在多家银行投资的工业企业当中担任过董事职务。
　　“我看了这家工厂的相关资料，”列车刚从圣拉扎尔火车站驶出，布尔热瓦先生就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来，“根据我们的估计，努瓦永兵工厂的实际价值接近四百万法郎，它拥有生产陆军目前所使用的所有步枪和火炮的能力，还有一座用来给海军的战舰制造装甲钢的车间正在建造当中，所有的设备都已经安装齐全。”
　　“工厂里现有的设备都至少是九成新的，这家工厂还没有达到满负荷运行的状态，因为严重的亏损，所以工厂的生产计划被一再削减。”
　　“这家工厂为什么亏损如此严重？”吕西安问道。
　　“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严重的浪费，”布尔热瓦先生向他解释，“这是所有国有企业的通病了，它们虽说是企业，可是却有着官僚系统内部低效和浪费的风气。”他从那一堆文件当中抽出一张来，戴上眼镜，“您看，以军队今年新列装的勒贝尔M1886式步枪为例，陆军的统一采购价是三十七法郎又二十生丁，施耐德工厂的成本我不知道具体数字，但大致在三十到三十二法郎之间，因此他们每生产一支步枪的利润在六法郎左右。”
　　“那么努瓦永兵工厂呢？”
　　“今年的第一季度，努瓦永兵工厂生产了两万支步枪——而他们的生产能力足够生产十万支——这两万支步枪的成本价格是七十九万法郎，平均每支步枪三十九法郎又五十生丁，也就是说，每生产一支步枪，努瓦永工厂要亏损两法郎又三十生丁。”布尔热瓦先生摇摇头，“所以您看，他们生产了两万支步枪就亏损了四万六千法郎，如果要生产十万支的话，亏损一定会超过二十万法郎的。”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这还只是步枪生产线的情况，”布尔热瓦先生丝毫不留情面，“火炮的生产情况更是糟糕——第一季度只生产了一百二十门步兵炮，却亏损了将近二十万法郎！”
　　“怎么这么多？”吕西安吓了一跳。
　　“其中的一大半是因为没有及时交付而付给陆军部的违约金，显然，某个签订合同的白痴弄不清公历年和财政年度的区别，于是到了预定的交付日期，这一百二十门火炮当中的一半还是零件呢。”
　　“竟有这样的奇事！”吕西安惊叹道。
　　“这还只是在国有企业里，如果您哪天做了部长的话，您就会知道在政府部门里更加离谱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为什么我们的生产成本要比施耐德工厂高这么多？”吕西安有些烦躁，他意识到如果他要让这家兵工厂成为他日进斗金的富矿，就需要削减成本，至少也得削减到低于政府采购价的水平，“都是同样的步枪，我们的设备还比他们更新更好，这毫无道理。”
　　“施耐德工厂是私人产业。”阿尔方斯并不像吕西安这样惊奇，“所有的利润都归股东们所有，而股东们也不吝于用丰厚的奖金来犒赏为他们榨取利润的管理层。但国有企业可不一样，所有的利润都归法兰西所有，管理者拿的都是一样的死工资，他们怎么会有动力去控制成本？”
　　“不光不会控制成本，而且还要中饱私囊。”布尔热瓦先生又抽出另一张纸来，“我自做主张让私人侦探调查了一下努瓦永兵工厂管理层的所有人，其中绝大多数都有中饱私囊的行为，其中有二十个人做的实在是过分，我希望他们能够被立即解雇。”
　　“不光要解雇，还要让他们把赃款吐出来。”阿尔方斯补充道，“如果他们不愿意吐出来的话，本地的检察官就要来和他们谈一谈了。”
　　“努瓦永兵工厂的运营必须遵循成本效益原则——用最少的成本创造最大的效益。”布尔热瓦先生板起面孔，“首先要削减的就是人力成本，这间工厂有三千名工人，他们的平均工资是每周二十五法郎，这实在是太高了。”
　　“这很高吗？”每周二十五法郎，一年大约也就是一千法郎出头，而许多工人要靠这笔钱养活一家人呢。
　　“很高，施耐德工厂的周薪只有二十一法郎，而且他们的工人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努瓦永兵工厂只工作十个小时。国有企业总是比私营企业付更高的工资，这样是没办法在市场上竞争的，不过谢天谢地，努瓦永工厂现在是私人企业了。”
　　“您这样激烈地削减成本，不会引发工人的反弹吗？”吕西安有些担心，“工会或许会组织罢工的。”
　　“对，还有工会的事情，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布尔热瓦先生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了翘，“工会必须彻底在努瓦永工厂被取缔，如果有工人要加入工会，那么他就会立即被解雇，我们不需要这些捣乱分子。”
　　“您确定这行得通吗？”
　　“当然行得通，”阿尔方斯拍了拍吕西安的肩膀，“布尔热瓦先生是我们银行的‘节约专家’，我们只要投资了工厂或是矿井，必定要请他去清扫一番积弊，绝大多数情况下，这些本来经营困难的工厂一下子就起死回生了。布尔热瓦先生是一位削减成本，提高效益的大师。”
　　“您过奖啦。”布尔热瓦先生微微颔首，满脸笑容，“我只是让这些工厂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潜能而已。”
　　“可您之前这样做没有激起工人们的反抗吗？或许他们会占领工厂，破坏机器设备什么的。”吕西安还是无法完全相信布尔热瓦先生的理论。
　　“这就是我要和您提的另一件事，我们需要尽快组织一支属于工厂的私人保安部队，这在美国很常见，但是在法国还是新鲜事物，我不得不说新大陆的朋友们比起我们总是更富有探索精神。”
　　“私人保安部队？这合法吗？”
　　“这有什么不合法的？这就像是给自己家里雇佣几个看门人一样，努瓦永工厂是您的产业，那么它就受到《物权法》的保护，若是有人要搞破坏，那么我们也有足够的暴力手段来震慑他们。”
　　吕西安看向阿尔方斯，“这未免有点……”
　　“这类事情在美国已经司空见惯了。”阿尔方斯让他放心，“著名的平克顿侦探所已经把这个做成了一门生意，他们的私家侦探就是一群打手，只要洛克菲勒先生或是古尔德先生付一点佣金，什么样的罢工他们都能够摆平。如果法国工业要在世界市场上竞争的话，我们就必须学习别国的先进经验。”
　　“等到我们把工厂内部肃清之后，我们就可以承担大量的订单了。”布尔热瓦先生兴奋地搓了搓手，“这家工厂步枪的最大产量可以达到四十万支，各型火炮的产量有接近两千门，如果我们能把成本价压到接近施耐德工厂的水平，第一年您就可以赚到接近一百万法郎！如今军火可是最有利可图的生意啦。”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一年一百万法郎？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由于努瓦永兵工厂之前是国营工厂，布朗热将军规定陆军每年必须给它下一定量的订单，但是现在它是私人企业了，所以要得到订单，您必须和陆军内部人士打好关系。”布尔热瓦先生又提醒道。
　　“我之前给了陆军的军需总监十万法郎。”
　　“那是您为了买工厂付的钱，如果您要订单的话，那就是另外的价格了。”布尔热瓦先生说道，“通常收买军需总监的价格是一年三万法郎，还有陆军和政府内部的各项关系的维护，一年怎么也得花掉二三十万，所以您明面上能赚一百万，实际上大约落到您腰包里的也就是六七十万法郎的样子。”
　　“那已经很多了。”
　　“和施耐德工厂相比一点也不多。您的工厂规模只有施耐德家族在里尔的那家工厂的三分之一不到，您还应当接着扩大生产规模。此外，您还应当投资军火产业的上游，包括钢铁厂，煤矿和铁路行业，这样您就掌握了一个完整的产业链。”
　　“这些总共恐怕得上千万法郎吧。”吕西安觉得布尔热瓦先生未免想的太远了，“我暂时还没那么多钱。”
　　“我相信伊伦伯格银行会很愿意给您的工厂投资的。”布尔热瓦先生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阿尔方斯少爷一贯热心投资工商业，我们现在已经投资入股了法国排名前十的钢铁厂当中的八家，在其中的三家都拥有控股地位；我们还投资了大量的煤矿和铁矿，在本土和殖民地都有我们的矿山；另外伊伦伯格银行名下还有五千公里长的铁路——我们很快就要建成一个巨大的康采恩，如果您愿意加入的话，我向您保证利润会非常丰厚的。”
　　“您觉得怎么样？”阿尔方斯问道，“我向您保证，到那时候，您的工厂所需要的原料和机器设备，都可以由康采恩内部的其他兄弟企业按照最优惠的价格供应。”
　　“我得考虑一下。”吕西安感到自己已经和阿尔方斯绑定的太过深入，他不禁怀疑，现在自己还剩下多大的自主权？他已经把自己的喉咙放到了狮子的爪子下面，只要阿尔方斯断掉贷款，那么他所拥有的这一切就会如同纸牌屋一样轰然垮塌。
　　阿尔方斯并没有太过坚持，“您什么时候需要用钱的话，只要说一声就好。”
　　吕西安点了点头，他将脑袋靠在座椅的靠背上，心里想着若是他现在想要挣脱阿尔方斯的控制，是否已经为时已晚。


第67章 节约专家
　　“我代表本工厂的全体员工，欢迎您来到努瓦永。”当马车快要驶入工厂大门的时候，努瓦永工厂的现任经理如是说道。
　　吕西安冲着这位谄媚过了头的经理微微点了点头，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被布尔热瓦先生列入到了清算名单里。事实上，几乎所有的高级管理人员的名字都在那份名单上，根据布尔热瓦先生的说法，这里已经成了一个蟑螂窝，必须一铲子彻底铲除。
　　当他们的列车还没有进站时，努瓦永兵工厂高耸入云的烟囱就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而到了跟前，这些烟囱看上去就像是一片朝空中冒着黑烟的森林似的。这座庞大的工厂，占据了瓦兹河旁边的一大块平地——工业生产需要大量的水源，因此大型的工厂都必须建在距离河流不算太远的地方。
　　数百年来，这片青山绿水上遍布着茂密的森林，古朴的农舍和清澈的池塘，可如今它们已经被厂房，铁轨和烟囱所取代了。钢铁的丛林取代了天然的丛林，机器齿轮的声音取代了鸟鸣，满身煤灰的工人取代了农夫和牧人，这就是进步的十九世纪给这片土地所带来的变化。
　　马车穿过黑色的铁栅门，吕西安注意到，工厂当中的空地上堆着成堆的煤炭和钢锭，然而却并没有工人去搬动它们。而且虽说机器轰鸣的声音震耳欲聋，可实际上似乎只有一半的车间里有工人进进出出。
　　“为什么工厂没有满负荷运行？”吕西安看向那个经理，语气有些不善。
　　“这是出于节省成本的考虑，”那经理肥胖脸上的笑容令吕西安有些恶心，“我们目前手上的订单不需要那样大的产能就可以满足，那么也就没必要让机器白白磨损。”
　　“你们就从来没有想到过主动去争取订单吗？”同在一辆马车上的布尔热瓦先生紧紧盯着经理，“只要订单足够多，成本自然会被压低，这是刚入行的会计都懂得的道理。”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呀，先生。”那经理叹了一口气，“陆军部每年的订货就那么多，我们要增加订单，就需要从其他的军工巨头那里抢生意。”
　　“在任何产业里不都是这样的吗？”
　　“说是这样，但是……”
　　“好了，别再说了。”吕西安终于抑制不住心里的反感，“从今天开始，布尔热瓦先生将会作为我的代表接管这家工厂，工厂里所有的人都要听从他的指示。”
　　那经理愣了一下，随即又挤出那种让人恶心的假笑，“我本人和其他的管理人员都一定配合。”
　　你们唯一配合的方式就是识相地把非法所得都吐出来，吕西安心想，但他把这话留着让布尔热瓦先生自己去说，毕竟吕西安每个月也要给他一笔可观的“咨询费”，他自然应当来替吕西安做这个恶人，无论是裁员还是降薪，都会由布尔热瓦先生来宣布。
　　马车停在工厂中央的一栋四层的建筑门前，那里站着一排人，大多数是管理层，他们的头顶举着一条用白布做成的横幅，上面写着几句欢迎词。
　　“这是本工厂的管理人员。”当吕西安下车时，那位经理向他介绍道。
　　吕西安扫视了一眼这群人，他猜测着其中有多少名字已经被列在了布尔热瓦先生的名单上，“这些人都是陆军部指派来的公务员吗？”
　　“不是公务员，但都是陆军部指派来的。”经理赔笑道，“我们之前毕竟是国营工厂嘛。”
　　吕西安和阿尔方斯交换了一个眼色，他现在觉得布尔热瓦先生的计划的确有其必要性，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工厂里充斥着别人指派来的管理层。
　　他朝这些忐忑不安的管理人员点了点头，朝办公楼的大门走去，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毡帽的男子从人群当中挤了出来，堵在了吕西安一行人的前路上。阿尔方斯随身带来的几个保镖连忙走到吕西安身前，用警惕的目光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吕西安示意保镖们暂不要动作，他看向那个挡在面前的高大男人，那人穿着一件很差的羊毛西装，表面已经起了毛，而他看着吕西安的眼神也带着一股挑衅之意。
　　“您是什么人，先生？”吕西安因为对方这种莫名的敌意而有些不满，“您有什么事吗？”
　　“我是本厂的工会主席。”那男人鄙夷地看了一眼几位保镖，“雅克·居伊。”
　　“那么您有什么事，居伊先生？”
　　工会主席发出一声怪异的哼声，但他显得有些太过用力，因此听上去就好像他打了个喷嚏，“别摆出那副上流社会的礼貌嘴脸啦，我知道您一点都不想见到我，对吧？”
　　“您有什么事的话就请说吧，我想您今天来也不是单纯为了见我一面的。”吕西安感到自己正变得越来越烦躁。
　　“我今天来是为了传达工人们的要求，我们要求把每周的工资提升到三十法郎，而每天的工作时间降低到八小时。”居伊先生把自己的脑袋仰的极高，用他那三角形的下巴对着吕西安，“如果这个要求不能被满足的话，我们就组织罢工。”
　　吕西安听到身后的布尔热瓦先生怪叫了一声，“你们的平均时薪在全国的同类工厂当中已经是极高的了。”
　　“但这对于我们工人而言完全不够，你们这些剥削者和吸血鬼拿走了利润的大头，给我们的只是些残羹冷炙！”
　　“这工厂去年亏损了几十万法郎。”
　　“这和我们无关，工人的要求必须被满足，否则我们就发动罢工。”工会主席毫不退让，“到时候你们的亏损恐怕就不止几十万法郎了！”
　　吕西安终于对这个人丧失了耐心，“您口口声声说为了工人，可是您也不在车间里工作，您的收入全部都是来自于他们上交的会费，因此在我看来，您也不过是讼棍一类的角色，如果我是剥削者和吸血鬼的话，那么我看您也差不多。”
　　阿尔方斯朝他的保镖们摆了摆手，两个保镖立刻上前抓住工会主席的肩膀，将他拖到一边去。
　　“你们会付出代价的！”当吕西安走进办公楼时，居伊主席的喊叫声依旧在工厂里回荡着，随即又传来一声惨叫。
　　“马丁一定是给他来了一拳。”阿尔方斯说道，“这是让这种人闭嘴最快的方法。”
　　他们被带到一间装饰雅致的会议厅里，会议厅的中央摆着一张长长的橡木桌子，吕西安当仁不让地在主位上坐下，阿尔方斯和布尔热瓦坐在他的两侧，然后是他们带来的团队，最后才是本地的管理层。
　　“作为这间工厂的所有者，我将任命布尔热瓦先生作为我的代表，他将会全权处理工厂的交接问题。”吕西安将布尔热瓦先生介绍给众人，原来的管理层当中每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你们所有人都要听从他的安排。”他示意布尔热瓦先生开始讲话。
　　布尔热瓦先生慢腾腾地戴上了眼睛，他大声咳嗽了一声，将屋里的不少人都吓了一跳。
　　等到派头摆足了以后，新任的管理人终于开了口，“承蒙德·布里西埃男爵的信任，由我来暂时接管这间工厂。”
　　“这间工厂拥有精良的设备，还有目前所有最先进武器的制造权，然而去年和今年上半年，工厂都蒙受了惊人的亏损，这无论如何都是不能接受的。”布尔热瓦先生用严厉的眼神从眼镜片上方扫视着会议室，被这目光扫到的人都心虚地低下头，“我接管这间工厂的首要目标，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扭亏为盈，请问谁是财务主管？”
　　“是我。”一个瘦高的中年人战战兢兢地举起手，“我是……”
　　“请您把工厂建立以来所有的账目资料准备好，”布尔热瓦先生打断了财务主管的自我介绍，“这四位先生是巴黎来的会计师，他们将会对账务资料进行检查。”
　　“所有的，可是……这没有什么必要吧？那些资料可不是小数目。”
　　“有没有必要由我来决定，您只需要配合就好。”布尔热瓦先生毫不退让，吕西安想起这位财务主管的名字也在布尔热瓦先生的名单上，很显然“节约专家”打算榨取完此人的剩余价值之后再把他一脚踢开。
　　“另外还有刚才楼下发生的那起闹剧，那个讨人厌的什么工会主席是怎么回事？”布尔热瓦先生转向经理，“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是本地工人联合会的代表，在工人里颇有威望。”经理解释道。
　　“所以是个职业煽动者了，他是本工厂的雇员吗？”
　　“不是。”
　　“那为什么他能堂而皇之的出现在这里？以后不允许他再进来！”
　　“可是工人们……”
　　“工人们以后一律不准加入工人联合会，已经加入的必须在一个月内退出，否则就会被解雇。”布尔热瓦先生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我绝不容忍煽动者破坏工厂的生产。”
　　经理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另外工厂的人力成本必须要削减，目前工人的周薪是二十五法郎，我计划第一阶段把这个数字降低到二十二法郎，这样三千名工人每周就节省九千法郎，一年就是四十六万八千法郎，仅凭这一项就能够基本解决掉亏损问题。”
　　“这未免有些太过……激进了吧，”桌子对面的一个人犹豫着还是开了口，“工人们很难接受这样的削减。”
　　“施耐德工厂的周薪只有二十一法郎，而此类工厂里周薪低于二十法郎的比比皆是，在我看来，我们的薪水已经十分丰厚了！”布尔热瓦先生将手里的一沓文件拍在桌子上，“如果他们不愿意接受，大可以去自谋出路，我相信会有人排着队来接替他们的工作的！”
　　“另外工人每天的工作时长实在是太短了，我计划要把工作时长提升到十二个小时，每天两班倒，这样工厂就可以处于时刻开工的状态。”
　　“那么值晚班的工人会有补贴吗？”
　　“当然没有！”布尔热瓦先生的胡子尖都竖了起来，“他们只不过是从晚上休息变成了白天休息而已，有什么区别？我为什么要多付给他们钱？”
　　经理讪讪地笑了笑，“可是我们没有那样多的订单可供生产呀？”
　　“德·布里西埃男爵先生会给我们拉来足够的订单的。”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都看向自己，吕西安挺直腰板，点了点头。
　　“可是陆军每年的订单总数是有限的，即便您能拿到更多的份额，也用不着这样全速生产……”
　　“除了本国的订单，不是还有外国的订单吗？”吕西安竭力让自己显得自信满满，“许多的外国客户都会在欧洲的兵工厂下订单，施耐德工厂前段时间刚刚给清帝国出口了一百门火炮，我们为什么不行？”
　　“男爵先生说的对，从今以后，这家工厂要主动寻求订单，”布尔热瓦先生严厉地发出指示，“不能再什么都不做，干等着陆军部的恩赐了，这不是我们做事的方式！”
　　“除此以外还有物料的成本，以后每一个工位的物料消耗，都要制定严格的标准，如果超过的话，相关的责任人都要受到处罚！我们的设备强过大多数的工厂，可生产成本却比其他工厂都高，这完全是不可接受的。”
　　吕西安看到屋子里的管理层看上去都如丧考妣，他们的脸都开始变青，像是还没熟透的李子似的，他今天算是领教了这位“节约专家”的本领了。
　　“已经下午两点了，我们在餐厅准备了一顿简单的午餐，不知道男爵先生和伊伦伯格先生是否愿意赏光？”经理匆忙地打断了布尔热瓦先生的宏伟规划，他的额头上满是汗珠，“我们午餐完了再继续开会？”
　　“啊，对了，员工餐厅。”布尔热瓦先生露出一种闻到血味的鲨鱼似的微笑，“本工厂有几个员工餐厅？”
　　经理似乎从布尔热瓦先生的语调当中感受到了不祥的气息，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有两个给工人们用餐的大餐厅，还有一个供管理层用餐的小餐厅。”他瞥了一眼布尔热瓦先生阴沉的脸色，又补充道，“规模都不太大。”
　　“那么您给我们准备的午餐是什么？”
　　“是五道菜的宴席，但我们平时不这样吃的……今天只是为了招待贵客而已。”
　　“这实在是太浪费了。”
　　“当然，当然，我们应当作出节约。”经理连忙点头，“那么把给工人的餐厅关闭一个怎么样？两个餐厅确实显得有点多。”
　　“这还不够。”布尔热瓦先生丝毫不打算妥协，“这三家餐厅必须全部关闭。”
　　“全部？”经理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尖声叫了起来，“可那样的话工人们到哪儿去吃午餐呢？另外您刚才还说要引入夜班，总得给夜班工人发一顿夜宵吧？”
　　“我们开的是工厂，不是济贫院或者施粥所，我们已经给他们发薪水了，没有义务连他们的吃喝都包下，绝大多数的工厂都没有员工餐厅。如果我们的工人们要吃饭的话，他们可以回家吃或是将午餐打包带来。”
　　管理层的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恐怕平生还是第一次见到布尔热瓦先生这样的厉害人物。
　　“这是我的第一步计划，”布尔热瓦先生得意地看着这群像被阉割的驴子一样垂头丧气的管理层，“至于其他的举措我也会陆续开始推进，现在我希望诸位明白，这间工厂已经换了主人，因此它也就绝不会再和原来一个样子了！”
　　吕西安注意到，这些管理人员普遍都垂头丧气，他们当中的大多数都已经明白了目前的状况，即便有的还不甚明白，相信布尔热瓦先生很快也会让他们理解的。
　　“我不是告诉您了嘛，他是个节约专家。”阿尔方斯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道。


第68章 利息支出
　　吕西安和阿尔方斯又在会议厅里坐了一会，就乘上马车离开，留下布尔热瓦先生一个人去应对这些管理人员，让他去对付这些人因为福利和收入被削减而产生的不满情绪，毕竟吕西安付给他工资和奖金，就是让他来干这个的。
　　目前，吕西安还需要和这些人虚与委蛇一段时间——虽说他们日后都会被辞退，但是目前如果一次性将这些人都赶走的话，工厂的运营就会立即瘫痪，因此布尔热瓦先生打算温水煮青蛙，首先换掉一些关键岗位上的人员，而首当其冲的就是财务总监。
　　当天下午，吕西安从巴黎带来的会计师就接管了努瓦永兵工厂自从建成投产以来的所有账务资料。他们得到的指令是从中寻找管理层营私舞弊，中饱私囊的证据，而后用这些证据将他们合理地解雇，同时追缴违法所得。
　　而在这一天的晚上，吕西安和阿尔方斯在本地最好的餐厅宴请了努瓦永的市长，检察长，法院院长和警察局长，这几位本地的头面人物，在巴黎来的真正的大人物面前，实在是不算什么，因此在整个晚餐期间，他们都显得诚惶诚恐，毕恭毕敬。
　　当这顿晚餐结束时，每位离开的客人们，口袋里都多了一张一万法郎的支票，而作为回报，本地的政府和司法机关，将对全力配合吕西安对工厂的接管——布尔热瓦先生所规划的私人警察力量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组织起来，在此之前，如果出现工人闹事等影响正常生产的事件，就需要本地的警察来帮忙维持秩序；同时本地的居民一直在抱怨工厂排出的烟气和排放进瓦兹河的污水，其中的挑头者偶尔也需要司法机关去和他们“讲讲道理”。
　　“只花了四万法郎，就能让一个城市的权力机关为你服务。”当他们走上下榻的酒店楼梯时，吕西安对阿尔方斯感叹道。
　　“毕竟是小城市嘛，您要在巴黎收买一个市议员，价格都比收买这四个人加起来还要高。”
　　“谢谢您给我找来了这位布尔热瓦先生，”当他们走到吕西安的房间门口时，吕西安说道，“我看得出来，他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人。”
　　“我很高兴他能帮到您的忙，”阿尔方斯将一只手靠在门框上，“作为回报，您不请我去您的房间喝一杯吗？”
　　“只是喝一杯吗？”吕西安有些怀疑，这人恐怕是另有所图。
　　“只是喝一杯，我说到做到。”阿尔方斯拍了拍吕西安的脑袋，“今天我们累了一天了，明天还要赶回巴黎去，我也不舍得让您太过劳累啊。”
　　“既然这样，那请您进来吧。”吕西安也不再扭捏，打开了房间的大门，朝阿尔方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吕西安和阿尔方斯的房间，是这家酒店最好的两个套间，分别有一间客厅，一间卧室和一间盥洗室。房间按照洛可可风格装饰，当年全盛的时候曾经被往来的旅客赋予了“瓦兹河畔小凡尔赛”的美誉，如今虽说有点老化，但墙纸都重新贴过，一些老化的家具也重新上了油漆，因此外表上还是保持了基本的体面。
　　吕西安从客厅的酒柜里拿出一瓶白兰地，倒了两杯酒，把其中的一杯递给阿尔方斯。
　　“您觉得布尔热瓦先生的这些举措，会不会有些太激进了？”吕西安喝了一口酒，抿了抿嘴唇，“如果工人闹起罢工来怎么办？”
　　“那不是正好？您能借此机会清除一大波人了。”阿尔方斯毫不在意，“如果要实行两班倒工作制的话，本来也用不了这么多人，要是能裁掉不服管束的几百人，那就太好了。”
　　“新闻界不会知道吧？”
　　“他们不会登这种新闻的，所有有影响力的报纸，幕后老板都是工商业界的大人物，他们做的比您做的更过分的多，因此大家之间都有默契，不去报道这类的新闻。或许克列蒙梭这类人的报纸会说闲话，但那些看他报纸的人本来就不会投您的票，所以没什么影响。”阿尔方斯轻轻摇了摇杯子，“还是说说我们在火车上谈到的那个问题吧，我很有兴趣给您的工厂投资，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您不觉得自己慷慨的过了头吗？”吕西安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愿意投资首先是因为这工厂的确有潜力，另外就是因为我对您的兴趣了。”阿尔方斯直言不讳，“有潜力的工厂不止这一家，而我感兴趣的人也不仅仅是您一个，但二者兼具的嘛，就独一无二了。”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抬起头看向吕西安，“我记得在布卢瓦的时候，您说您愿意考虑一下。”
　　“我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吕西安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您尽管考虑，我很有耐心的。”阿尔方斯淡淡一笑，并没有如同吕西安所预估的那样失望或是生气。
　　吕西安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倘若我最后拒绝了您，那么我们之间的商业合作会受到影响吗？”
　　“当然会的。”阿尔方斯诚实地说道，“正如我刚才说的那样，有潜力的工厂不止您这一家，有潜力的议员也不止您一位，我从中选择了您是因为我对您这个人感兴趣，如果您不愿意的话我自然也不会强求，但我也没有理由继续给您投资了，您说是不是？”
　　吕西安苦笑了一声，“您倒是真的直言不讳。”
　　阿尔方斯翘起二郎腿，“在这类的亲密关系上，我遵循的是十八世纪的传统：双方各尽所能，各取所需。我从不强迫别人，我只是提出我的条件，由他们自己选择要不要接受——绝大多数都接受了。而当欲望的火焰熄灭之后，我也不吝于用一笔丰厚的补偿来和平分手，到头来所有人都十分满意。他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而且我自认为我也不是个特别差的情人。”
　　“您这样说是让我自己考虑，实际上您并没有给我什么选择。”
　　“恰恰相反，在我看来您早就做出了选择，”阿尔方斯停顿了一下，像演员在独白时候用来让观众酝酿情绪的那种停顿，“您还记得去年您在报纸上发表第一篇文章的时候吗？那时候您来我的俱乐部找我借钱，想要投资突尼斯债券，那时候您就已经做出选择了——您选择进入社会这个大赌场，用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作为筹码来赌一把。”
　　“从那时候起，您有无数的机会可以退出，但是您却越陷越深了——您起初只借了我十万法郎，现在您的借款是多少？足有一百七十万法郎，您用这些借款买下了庄园，工厂还有债券，如果没有这笔融资，我想您也没办法抓住这些好的投资机会。”
　　“您的这些话听上去可有点像是威胁。”
　　阿尔方斯夸张地摊开双手，“当然不是威胁，即便您最后拒绝我，我也不会从您的生意里抽贷把您搞破产了。”
　　“您只是不再给我优惠的贷款而已，”吕西安说道，“这很公平，事实上我得说，这十分慷慨。”
　　“是吗？那我得谢谢您的称赞。”阿尔方斯将杯口朝向吕西安，示意对方给他再倒一杯，“但是您看，我们整个经济结构的中心就是银行，一切的工商业都像是嗷嗷待哺的小猫，挤在这只名为“银行”的母猫的乳头之下，试图吸吮一些被称为“融资”的乳汁。有了融资，工厂就能扩大生产，商人就能开更多的分店；可若是无法融资，那么工厂就要停产，商号也要歇业。银行是经济生活的指挥者，靠着这根名为融资的魔杖，它就能决定产业的兴起和衰落。”
　　“您现在从我这里融资了接近一百七十万法郎，但是您用来做抵押的财产只有七八十万法郎；如果按照银行同业的抵押率，您的这些抵押品最多能换来五十万法郎的贷款。”
　　“那么我就没有机会买下这家工厂了。”
　　“正是如此。现在您有了这家工厂，您要扩大生产，那么就需要更多的资金。如果您去找罗斯柴尔德先生或是兴业银行，用这家工厂来做抵押贷款的话，他们首先不会给您的工厂一个可观的估值——您的工厂本来或许值四百万，但是他们只会承认它值三百万，而能够给您的贷款就只有两百万出头。”
　　“可如果您答应了我的建议，那么我可以给您投资五百万，这些钱作为投资您不需要偿还，并且我们可以签订法律文件，指明我不会干涉您对工厂的经营，只每年按照比例收取分红。”
　　“五百万？那您就是这家工厂的第一大股东了。”
　　“如果您不愿意的话，可以把两百万作为投资，三百万作为借款。您看，您从我这里借款条件都好商量，难道您会放弃几百万去选择其他银行吗？不，我不这么认为。”阿尔方斯胸有成竹，“您尽管考虑，但是我确信您一定会答应的。”
　　“所以如果我想要这五百万，就得答应您的要求。”
　　“既然您非要这么说的话，是的。”阿尔方斯微微颔首，“我给您充分的考虑时间，您可以充分权衡利弊之后再做出决定。”
　　“所以您要用五百万法郎来买我。”
　　“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恭维才对，您的身价可比许多王子公主还要高了，在太阳王那时候，卢森堡元帅给他的儿子买下博福尔公爵的爵位，也不过花了四十六万里弗尔；当年路易九世国王落在埃及人手里，他的赎金价格也不过是八十万金币，您的身价值五百万，这很可观。”
　　吕西安想起他第一次去找阿尔方斯的那个晚上，是啊，若是他想要拒绝，那时候就该拒绝了，又何必等到现在呢？他选择了一条通向金钱和权力的捷径，如今要抛弃掉这一切，他又怎么会甘心呢？
　　“您在第一次借给我钱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一天吧？”
　　阿尔方斯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果然，这只蜘蛛从一开始就已经在织网了，如今可怜的牺牲品已经彻底被缠在网子里面，动弹不得。
　　阿尔方斯喝光了杯子里的酒，站起身来，“今天已经很晚了，我就不再打扰您的休息了，什么时候您想要那五百万了，只要说一声就好。”
　　“所以您今晚不会……”吕西安的脸红了。
　　“怎么，您希望我留下来吗？”阿尔方斯朝吕西安走近一步，他身上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当然不是。”吕西安低下头，“那么也祝您晚安吧。”
　　“在那之前，作为对我帮助了您这么多的回报，您不介意给我一点甜头吧？”他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吕西安的下巴，“一个晚安吻，作为利息，怎么样？”
　　吕西安想要甩开对方的手指，但鬼使神差地，他却轻轻点了点头。
　　阿尔方斯轻轻俯过身来，吕西安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
　　“您又不是要上断头台。”阿尔方斯的语气既像是请求，又带着一丝命令，“睁开眼睛，看着我。”
　　吕西安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他看到自己的脸在阿尔方斯的瞳孔当中反射出来的倒影。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阿尔方斯的胡茬轻轻摩擦着吕西安的脸，令他有些发痒。
　　银行家的嘴唇落在他的嘴唇上，吕西安闻到白兰地的酒气，微微有些辛辣，却没有那样的锋芒毕露，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两个人的嘴唇只是轻轻地碰触了一下，就像在水面上跳跃的蜻蜓一般。
　　阿尔方斯是个银行家，而银行家最重要的就是信誉，他从吕西安那里索取的利息，就是一个简单的晚安吻，不多也不少。
　　“那么，这次真的是晚安了。”阿尔方斯朝吕西安挤了挤眼睛，退出了房门。
　　等银行家走后，吕西安还怔忡地站在原地，在阿尔方斯的嘴唇从他的嘴边抽离的那一瞬间，他内心深处突然冒出了一个令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的想法——他想要更多，而且……这甚至不只是为了钱，即便没有那五百万的贷款，或许他也愿意让刚才的一切再发生一次。


第69章 罢工
　　吕西安皱着眉头，看着镜子当中自己的黑眼圈，拜阿尔方斯的那个晚安吻所赐，昨晚他一晚上都没有睡好。
　　如同掉进兔子洞当中的爱丽丝，吕西安昨晚也陷入了一系列光怪陆离的梦中，而这些梦的共性，就是都有阿尔方斯的身影：他时而是张牙舞爪的债主，挥舞着巨额的账单逼迫他还钱；时而又是善解人意的情人，轻轻用手指勾弄着他的一缕头发，脸上带着邪魅的微笑，看上去就像用美色诱惑牺牲品的蛇妖。
　　由于这些离奇的梦，吕西安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晚上，等他醒来时，他感觉似乎比起昨晚还要更加疲惫。
　　他不想让阿尔方斯看到这番景象，于是就按铃让人给他把早餐送来，自己不换衣服在房间里用早餐，可他刚吃了一半，阿尔方斯就不请自到了。
　　“您最好去换下衣服。”阿尔方斯进了门，上下打量了一下吕西安的睡袍，“怎么，昨晚您没睡好吗？”
　　吕西安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得意，他刻意地咳嗽一声来掩饰自己的尴尬，“我吃完早餐就去换。”
　　“您恐怕得现在就换，”阿尔方斯坚持，“布尔热瓦先生来找您了，我不想让他看到您穿睡袍的样子。”
　　“我还没答应您的提议呢。”吕西安低声抱怨道。
　　“直到您拒绝之前，我都坚持这一点。”
　　“好吧，”吕西安叹了口气，朝后推开椅子，“可这么早，他来找我做什么？”
　　“那些无套裤汉造反，攻占了巴士底狱。”
　　吕西安如坠五里雾中，“什么？”
　　“我是说您的那些工人们罢工了，他们占据了您的工厂，不让没有参加罢工的工人进入厂区，如今工厂已经被瘫痪了，所有的生产线都停了下来。”
　　吕西安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所以他们在暴乱吗？”
　　“不，陛下，这是革命！”阿尔方斯说了一句俏皮话——当年路易十六国王被从睡梦当中叫醒并告知巴士底狱被攻陷的时候，德·拉罗什福科公爵说出了这句名流千古的对答。
　　“这一点都不好笑。”吕西安瞪了阿尔方斯一眼，回到卧室里，用最快的速度换了衣服，当他回到客厅时，布尔热瓦先生也已经进来了。
　　“我期待您对如今的局势作出解释，布尔热瓦先生。”吕西安此时正一肚子邪火，看到这个始作俑者，实在忍不住要刺他一下。
　　“看起来我们昨天见到的那位工人联合会的主席先生不甘于就这样从舞台上退场，”布尔热瓦先生同样脸色阴沉，昨天还梳理的整整齐齐的银色头发，如今也有几缕耷拉下来，有气无力地挂在额头上，让吕西安想起被飓风袭击过后的棕榈树的树冠，“他组织了他的会员们进行罢工，还在厂区设置了路障，用一些垃圾和废旧材料堆成了简陋的街垒，其他没有参加罢工的工人都被堵在了工厂以外。。”
　　“怎么，连街垒都堆出来啦？”吕西安大为惊愕，这看上去真的像要爆发革命了。
　　“好消息是他们手里没有能用的武器。”
　　“您是不是忘了，这是一家兵工厂？”
　　“工厂里的确有不少库存的步枪，甚至还有一批大炮，但是因为没有订单，弹药的生产线已经几个月没有开启过了，因此他们只能拿步枪当作棍子来用。”
　　“是啊，这真是个好消息。”吕西安冷笑了一声，“要是我引起了革命，恐怕就要和基佐一个下场了。”这位奥尔良王朝的末代首相直接导致了二月革命的爆发，也让如今的巴黎伯爵的祖父路易·菲利普国王不得不逃亡英国，而他自己也就此告别政坛。
　　“您昨天和本地的官员们都见了面，用一笔可观的资金购买了一份人寿保险。”布尔热瓦先生提醒吕西安，“如今是兑付这张保险单的时候了。”
　　“您要让市长派警察去驱散他们？”吕西安因为这个建议打了一个寒战。
　　“维护社会秩序，保护合法的财产，这正是本地政府的职责。”阿尔方斯插言，“这种时候可不能犹豫，要是当年路易十六有魄力及时向巴黎人开枪，恐怕现在大家还要高喊‘国王万岁’呢。”
　　吕西安本能地想要拒绝这个建议，但他的理智却告诉他别无选择。
　　“我已经让人去请市长来了，他应该很快就到。”阿尔方斯又补充道，吕西安的后路被彻底切断了。
　　“可如果他不愿意派出警察怎么办？”吕西安问道，“他的确收了钱，可是他也可能不愿意为我们办事。”
　　“我一直觉得比起礼物，把柄更能让别人顺从您的要求。”阿尔方斯轻轻摇了摇头，“这世上许多人都是贱骨头，吃硬不吃软，就像有的狗，您给了它骨头它还要冲您呲牙，给它一脚它反倒就开始围着您的裤腿撒娇了。”
　　“所以您手里有他的把柄？您不是昨天才第一次见到他吗？”
　　“我昨天和他吃饭的时候注意到一些有意思的现象，于是就让人做了一点小调查。”阿尔方斯耸了耸肩，“都是些公开的东西，今天早上就查到了，但将这些信息拼凑在一起，就能得到些很有趣的推断。”
　　“我还是不明白，”吕西安接着摇头，“而且您为什么要收集他的把柄？”
　　“我收集一切人的把柄，这些信息或许某个时候就会派上用场，您看，现在不就用上了吗？不过我倒是希望他识相些，别非要闹的自己难堪。”
　　吕西安刚要追问阿尔方斯究竟掌握了市长的什么把柄，门外就传来敲门声，市长已经到了。
　　本地的市长鲁克斯先生，是个中等身材的胖子，有着与他的名字相称的红色脸膛（他的姓氏这个词的意思正是“红脸汉子”），他穿着一身国民自卫军的蓝色制服——作为市长他也兼任本地国民自卫军的上尉职务，鼓得老高的胸脯上挂着勋章的小红丝带，比胸前别了花的新郎还要气派漂亮。
　　他从房门挤进房间，朝着屋里的三个人鞠了一个笨拙的躬，那像圣米歇尔山一样高高隆起的肚子将他衣服的前面卷了起来，又将后面拉了上来，让他整个看起来人简直就像是一架正在演奏的手风琴。
　　“您好，市长先生。”吕西安朝市长打招呼，“我看到您换上了自己的制服，看来您已经听说了发生在我的工厂里的不幸事件，准备亲自带领警察上阵驱散这些暴徒啦？”
　　市长有些尴尬地讪笑，吕西安当然明白，他穿着这一身衣服只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气派一些，仿佛穿上了这身制服，他就成了一个肚子更大的拿破仑。
　　“我的确是为了解决您工厂里发生的不幸事件而来的，”鲁克斯市长眨了眨眼，“我想我们都希望能够避免流血事件吧？”
　　“虽然令人遗憾，但恐怕在有些情况下，流血是不可避免的，”阿尔方斯摆起一副冰冷的脸色，“我们这个社会的齿轮要良好运转，就时不时的要拿鲜血作为润滑油来润滑一下。”
　　“您不能和工人联合会的主席谈谈吗？他表示了要和您谈判的意思。”市长望向吕西安，看来他也清楚在这群人里谁比较好说话一些，“我知道那位居伊先生，他要您把工人每周的工资提高到三十法郎，但是我想如果能达成协议的话，二十七或者二十八法郎他也是可以接受的。”
　　“可我不能接受，”吕西安大声说道，“如今的周薪是二十五法郎，即便如此，这家工厂也已经面临巨额亏损了！实话告诉您吧，工人的工资不但不会提高，还会降低，直到降低到能让这家工厂生存下去的水平！”
　　市长的脸色变得惨白，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和您一样不希望流血，但这家工厂是我的财产，如果这里的工人们不愿意工作，他们尽可以辞职或是去别的地方罢工，可努瓦永工厂是我的私人财产，因此他们赖在那里不走，就属于非法闯入，我现在请求本地政府保护我的合法权益！”吕西安的眼睛紧紧盯住市长，“我能够指望您和市政府吗？”
　　“如果要做到您说的，就需要动用暴力了……”
　　“您不是市长吗？这在您的职权范围以内。”
　　“您得考虑一下影响呀，新闻界会怎么说呢？您可是政治人物。”市长说道，“您不希望被描绘成镇压工会的刽子手吧？”
　　“这件事就留着让我操心吧，您只要给我一句痛快话，您到底愿不愿意派警察去驱散这些暴徒？”
　　“您这样发号施令，是把我当作奴才看了？”市长做出一副不胜愤慨的样子，“您虽然是国会议员，但是我才是这座城市的市民选出来的市长，努瓦永城的事情由我说了算。”
　　“我想提醒您一下，您昨晚可是收了我的钱。”吕西安的眼神越来越冰凉，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市长的脖子早已经被割开了。
　　“我答应做您的朋友，所以您看，我这不是来帮助您调解纠纷了吗？”
　　“您从工人联合会那里也收钱了吧？”吕西安的话令市长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果然他的猜测是正确的，“您倒是两头通吃，坐收渔利啊，先生，屈居于一个市长的职位，真是对您聪明才智的极大浪费。”
　　他看向阿尔方斯，“您说的对，有的人可真就是贱骨头，如果您有什么驯狗的好办法就都使出来吧。”
　　“哎，先生，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市长大叫道，“您是在侮辱我吗？”
　　“市长先生，”阿尔方斯打断了对方的话，“您女儿就要出嫁了吧？”
　　“这关您什么事？”市长警惕地看着阿尔方斯，“您把我的女儿扯进来做什么，您要对她做什么？她和这些事没有关系。”
　　“您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阿尔方斯白了他一眼，“我什么也不会对她做的。”
　　“我感兴趣的是您的女婿，听说他是巴黎的一位大律师，还有着子爵的头衔？”
　　“所以呢？”市长反问道。
　　“所以您为了让女儿当上子爵夫人，承诺给她的丈夫三十万法郎的陪嫁，这件事全城都在赞叹您的大手笔呢。”
　　“这和您有什么关系？我愿意给我的女儿多少嫁妆，那是我的自由。”
　　“当然啦，这是您的自由，只要您能付得起这三十万法郎。”
　　屋子里静的吓人，市长先生像是发了癔症似的瞪大眼睛，吕西安一瞬间还以为他就要昏倒在地了。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市长的声音像是垂死之人一般嘶哑。
　　“您知道，对于我们这些银行家而言，总不免遇到骗子或是装派头的人，他们摆着上流社会的气派，试图从银行得到贷款，可到了还款日，他们要不然就哭哭啼啼地请求展期，要不然就干脆脚底抹油，一走了之，给我们留下一屁股的坏账。”
　　“这样的事情见得多了，我们就都练出了一双火眼金睛，只要瞥上一个人一眼，就知道他是真的有钱还是假的有钱，您看，窘相再怎么用心地遮掩，也是会或多或少地露出一点马脚的——您总爱穿着这一身制服，是因为只要政府不更换军服的款式，这身衣服就不会过季；您的裤腿上有些泥点子的痕迹，这说明您平日里经常走路，而不是一出门就上马车；您的这双漆皮靴子看来是出自于一个手艺高超的鞋匠之手，您也经常保养它，但皮革是会老化的，而一个能掏出三十万法郎给自己的女儿做嫁妆的人是不会穿这样旧的一双鞋的。我敢说，即便您全家都去睡草垫，也凑不齐这三十万法郎。”
　　“我的经济情况和您没有关系！”
　　“但和您的女婿有关系，我想即便您的女儿和阿芙罗狄忒一样美丽，若是没了这三十万法郎，她也是嫁不出去的吧？如果您的女婿知道自己上了当，您所说的三十万法郎完全是子虚乌有，那么您觉得婚约还能履行吗？”
　　市长急的跳了起来，他的嘴角沾上了白色的泡沫，“这都是猜测，您不能这样做！您没有证据！”
　　“您忘了吗？我是个银行家。我和我的父亲都是银行业同业协会的理事，因此我只要愿意的话，明天就能弄清楚您的财产状况。”
　　市长惊恐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那么，如果有人给您的女婿透露了相关的情况，那么这个人一定会得到他的感激的，您说是不是？而且这在道德上无可指摘，毕竟这避免了一桩欺诈罪行的付诸实践。”
　　“银行应当保护储户的隐私才对！”
　　“当然啦，但是有时候，这些隐私不可避免地会泄露，我们当然会尽量避免这种情况，但是，”阿尔方斯轻叹一声，“有时候这种事就是会发生。”
　　“够了，先生，够了。”市长双手合十哀求，“别再说了。”
　　阿尔方斯和吕西安对视一眼，“如果您还想嫁女儿的话，我倒是能给您一条出路。”
　　市长似乎又燃起了希望，他可怜巴巴地看向阿尔方斯。
　　“我可以借给您三十万法郎，您用这笔钱来让鲁克斯小姐风光地出嫁……但这只是借，您明白吗，您后面是要还的。”
　　“当然，我当然会还。”鲁克斯市长立即承诺。
　　“另外您会派警察去驱散那些暴徒，这是您应尽的职责。”
　　市长别无选择，只能点头答应，“我现在就去。”
　　“好极了，那就请您去那边的写字台上写一张借据。”
　　鲁克斯市长像是走向断头台的死囚一般，挪着步子走到了写字台前。
　　“我说您来写。”阿尔方斯将一根钢笔塞进市长手里。
　　“我，雷米·鲁克斯，努瓦永市市长，兹从伊伦伯格银行借款三十万法郎，供女儿嫁妆之用，限期五年偿还，年利息百分之五。”
　　市长用颤抖的手写完了借条，在最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好极了。”阿尔方斯将借条收进怀里，“如果以后像今天这种事情再发生的话，我就让人去找您的女婿要账。他为了钱娶了您的女儿，等到钱没了他也会毫不留情地将她抛弃的。”
　　“不，不，千万别这样做，求您了！”市长跪倒在地上，抓着阿尔方斯的裤腿。
　　“那么现在您知道日后该怎么做了吧？”阿尔方斯厌恶地将自己的裤腿抽出来，“您知道在努瓦永城，应该由谁说了算？”
　　市长不住地点头，这张借据变成了无形的项圈，套在他的脖子上，他已经彻底被驯服了。
　　“好极了，您借的三十万法郎，明天送到您的府上，您是要现款，支票，还是别的什么？”
　　“我……我想要现款，可以吗？”市长趴在地上，活像一只蟾蜍。
　　“看来真是被吓破胆了啊，”阿尔方斯坐在了沙发上，“好吧，如您所愿，那么现在您就去干您应当干的事情吧。”
　　市长像是屁股上装了弹簧，从地板上一跃而起，冲出了房门，他甚至都不敢回头看上一眼。


第70章 平息
　　“您先去工厂吧，我们吃完早饭也就过去。”阿尔方斯向布尔热瓦先生命令道，“我想到时候市长先生应当已经把警察派过去了。”
　　“您给鲁克斯先生三十万法郎未免有些多了。”等布尔热瓦先生走后，吕西安有些郁郁不平地抱怨，“一个小小的市长不值这个价格，更不用说他之前收了钱不办事，他应当得到的是惩罚，而不是恩惠。”
　　“我没有给他三十万法郎，这钱是我借给他的。”阿尔方斯伸出右手的食指，在空中摆了摆，“我刚才不是在说空话，如果他不还钱的话，我真的会派人把那张借据送到他女婿那里去的。”
　　“可您觉得他能凑出三十万法郎还您的债吗？”吕西安有些怀疑，“我觉得把他的全部财产折现变卖，也不值三十万法郎。”
　　“这您倒是不必为他担心，市长这个职位说大也不大，但是如果想要赚三十万法郎的话也是有门路的——只不过恐怕得冒些风险。”阿尔方斯说道，“市长先生想必需要在他剩余的任期里做一些他原来不愿意做或是不敢做的事了。”
　　吕西安又想起市长先生那副两头通吃的恶心嘴脸，“我很怀疑这世上有什么他不愿意做的事。”
　　“那我想这张借条可以给他一点胆量，去做一些他之前不敢做的事。”阿尔方斯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市长亲笔签名的借据被他放在了那里的口袋里，“您现在还用得着他，等他五年之后把这笔钱还完了，您就把他为了凑齐这笔钱做的事情抖出来，到时候又能给您积攒一波人气。”如果把市长先生比作橄榄，那么阿尔方斯的计划是要把他的最后一滴油水都彻底榨干了才肯罢休的，“那时候他已经对任何人都没有用了，包括他的女儿和女婿在内。”
　　“他可给了他们三十万。”吕西安提醒阿尔方斯。
　　“这就是关键——他给不了更多了，如果他还掏的出钱来，那么女儿和女婿就会感激他的恩德，毕竟感恩来源于对未来更多恩惠的预期。这位市长先生既贪婪又愚蠢，而他在儿女面前幼稚的就像巴尔扎克写的高老头一样，最后一定会被吃干抹净的。”
　　“等到他的那三十万法郎被女婿花完了，他的女儿自然也就会遭到厌弃。那位丈夫娶她是为了那笔嫁妆，到时候嫁妆用完了，她的容貌也折损了，即便他不要求离婚，恐怕也会自己去外面寻欢作乐。况且他是个律师，日后必然也是想要做检察官或是议员的，那他当然也就需要钱来活动，为了弄到钱，他需要再找一个有钱的太太，至少也得有个愿意为他花钱的情人。”
　　“至于可怜的女儿，只能去父亲那里寻求帮助，而等她发现父亲已经是个被榨干了汁水的烂橙子以后，希望的破灭不但不会令她体恤自己的父亲，反倒会激起怨恨，她会觉得自己的悲剧是由父亲造成的，如果他还能掏出钱来，她又怎么会落到那种境地呢？”
　　“到时候这位当代的高老头恐怕真的要去睡草垫了。”吕西安甚至都有些同情市长了。
　　“那也是他自找的，”阿尔方斯不屑地说道，“谁叫他非要和贵族攀亲呢？那些有着漂亮姓氏的吸血鬼靠他的积蓄生活，同时却对他抱着鄙夷的态度，要我说这真是自讨苦吃，只有受虐狂才干得出这样的傻事。”
　　“您对贵族意见很大啊，可您自己不也有个子爵的头衔吗？”
　　“那是1864年的新爵位，而且是拿破仑三世皇帝封的，因此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让名片上的头衔长一些而已。”阿尔方斯表现的很不屑，“我和那些贵族不是一路人——在这一点上，我和他们双方都能达成共识。”
　　他走到墙边，拉了拉铃绳，“我和您一起吃早饭，”他自己给自己发了邀请，“然后我们一起去您的工厂看看，希望那时候一切已经完事了。”
　　当他们一起在吕西安的房间客厅里吃早饭的时候，窗外传来一阵阵的枪声，这声音的来源地正是工厂的方向。
　　“怎么还开枪了？”吕西安有些担心地放下刀叉，他感到自己的胃口正在逐渐消失，“不会出什么大事吧？”
　　“应该只是朝天鸣枪，吓唬一下他们而已。”阿尔方斯试图让吕西安放心，“不过即便有人中弹了也没关系，每次这类的罢工总要有一两个人倒霉，被骑警的马踩到呀，或是一不小心从高处被挤下来什么的，没人在乎这种事情，甚至连克列蒙梭报纸的那些读者对这种事情都见怪不怪了。您只要给那个倒霉蛋的家属一千法郎，他们就会千恩万谢地闭上嘴。”
　　“所以一个人的命就值一千法郎？”
　　“很低是不是？”阿尔方斯用叉子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块香肠，“我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当今社会上人人都大谈一些什么人权呀，平等呀之类的空话，但普通人的价值比起那些比我们落后的多的社会，反而是大大不如的。”
　　“美国南方当年还保留奴隶制度的时候，黑奴的生活水平就普遍比欧洲文明世界的工人要强得多了。毕竟奴隶是财产，奴隶主用起来还有些节制，可雇工就另当别论了。我知道的所有工厂，在发生事故的时候首先关注的都是机器有没有损坏，而不是操作的工人是不是还活着。所以您厂里的一台车床可能值两万法郎，可一个工人的价值只有设备的二十分之一，您应该担心您的财产有没有损坏，而不是有没有人受伤。”
　　“我猜到了今天晚上，我就是这座城市里最不受欢迎的人了。”吕西安感叹道。
　　“那有什么关系？您又不需要他们的选票。再说了，过上一段时间您捐款给这里盖一座小学或者纪念碑之类的，他们就会把今天的不愉快彻底忘记，把您吹捧成一位慷慨的大善人。人类当中多的是智力超群的个体，可作为群体，恐怕记忆力还比不上螃蟹。”
　　吕西安故意吃的很慢，他并不想要看到工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像是将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一样，如果没有看到某件事，那么他就可以告诉自己这件事不存在，虽然他也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但是这世界上的许多人夜里能安然入睡，靠的不就是这自欺欺人的本领吗？
　　吕西安的心思想必阿尔方斯完全能够看透，因此他也放慢了进餐的速度，窗外的枪声逐渐变得稀疏，等到他们吃完早餐时，外面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
　　这时，他们才下楼乘车出发，两个人坐的马车行驶在路中间，而四个保镖则骑马环绕在马车四周，他们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则一直搭在腰间的手枪柄上，那是美国生产的左轮手枪，在近距离能把人的脑袋打成从四楼摔下来的西瓜的样子。
　　距离工厂越近，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味就越浓，从马车的车窗里往外看，就能看到在路旁的人行道上，一些衣着简陋的工人正朝着远离工厂的方向走去，其中有一些步伐还一瘸一拐的；不少人的衣服上沾上了暗色的痕迹，吕西安不由得猜测那究竟是泥巴还是血迹，亦或者是二者混合的产物？
　　工厂的门口聚集了不少的警察，看上去就好像全城的警察都被市长大人派来了这里一样，在他们当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骑警，这些当代的重装骑士们在执行驱散人群的任务时尤为有效率。
　　布尔热瓦先生站在工厂中央的空地上，两只手叉在腰间，神气活现地指挥着警察和没参与罢工的工人们清理树立在广场上的街垒，这是一座由垃圾，瓦砾和旧家具堆成的垃圾山，上面还插着几卷破碎的横幅。
　　“怎么样？”吕西安一下车，就立即向迎上前来的贝尔热瓦先生问道，“刚才发生了流血事件，是不是？”
　　“您大可放心，”布尔热瓦先生喜气洋洋地向吕西安邀功，“警察往天上放了一轮枪，然后骑警队朝着人群只来了一次冲锋，这些乌合之众就立即作鸟兽散了。有一些人被马踩倒了，但似乎都没什么生命危险，最多就是断条腿什么的。”
　　“幸运的是机器设备都完好无损，他们没有来得及破坏设备，多亏了市长及时派来了警察。”他瞪了一眼在他身后诚惶诚恐的鲁克斯市长，“要是他们来的能更早一些，这些家具和铺路石也能保存下来。”他指了指身后的街垒残骸，“如今这些垃圾只能被扔到城外去。”
　　“这样的事情发生一次就够了，”吕西安严厉地朝市长用命令的语气说道，“我不希望那个什么工人联合会的居伊先生再出现在这里，他已经给我们造成了太多的麻烦。”
　　“男爵先生请放心，”市长现在变得十分谄媚，阿尔方斯的那张借据已经把他阉割的干干净净，“我们已经以煽动，破坏社会秩序和侵犯私人产权的罪名逮捕了那位居伊先生，下周法院就开庭审理。”
　　“那就好，”吕西安态度很严肃，“法院院长应当不会再和我来一出您早上表演的那种戏码吧？”
　　市长有些尴尬，“我会和他讲清楚利害关系的。”他向吕西安保证。
　　“好极了，另外居伊先生给我的工厂造成的破坏，那个什么工人联合会也应当赔偿一下吧？布尔热瓦先生，您记得统计一下损失的金额，然后给本地的法院递交民事诉讼。”
　　“谨遵您的意思。”布尔热瓦先生回答道，“您尽管放心回巴黎去，这里的一切我会妥当料理，然后给您一份详尽的报告。”
　　“很好。”吕西安点头表示满意，“还有那些参与罢工的工人，我们还要让他们回到工厂来上工吗？”
　　“当然不会，这些人都会被解雇，我们可不愿意冒某个心怀不满的工人破坏机器的风险，这一台机器比起这些人的全家还要宝贵呢。”布尔热瓦先生大声叫道，“我打算从外地招募工人，例如南方的农村，那里的乡下人要的工资比这边便宜的多，而且还不爱抱怨。”
　　“您的这些安排需要多久能完成？”
　　“大约两到三个月吧，先招募工人，然后更换掉管理层。”布尔热瓦先生朝着后面办公楼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些之前的管理人员像一群受惊的兔子一样挤在一起，这些人刚才一直躲在办公楼里，一个个脸色死灰，生怕遭受了池鱼之殃，“会计师们已经找到了不少中饱私囊的证据，这些白痴连做假账都做不好。”
　　“等到两三个月之后工厂走上正轨，您就可以去寻找订单了。”布尔热瓦先生踌躇满志，“只要有了订单，工厂就全力开工，我觉得今年就能够扭亏为盈。”
　　“那些受伤的人就请您妥善处理吧。”吕西安吩咐布尔热瓦先生。
　　“我打算一人给他们两百法郎，”布尔热瓦先生拍着胸脯，“总共也就是几千法郎的小开销。”
　　吕西安想到那几个瘸了腿的工人互相搀扶的样子，“一人给五百法郎吧。”
　　市长假惺惺地凑上前来，“您真是个慷慨的善人！”
　　布尔热瓦先生对此颇不以为然，但他还是点了头，“您的钱您说了算，五百就五百吧，不过如果他们还想要的话可就一个子也没有了！”
　　工厂的烟囱又开始冒出黑烟来，厂房当中机器的轰鸣声也重新响起，好似某种地底的巨兽正在苏醒，一切正在恢复正常。工厂里的街垒和标语，明天这时候就能清理完毕，等到那时候，今天的这场风波就会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我们回巴黎去吧。”吕西安最后看了一眼正被拆除的街垒，转过身向阿尔方斯说道，“我在这里的事情已经办完了。”


第71章 狂热
　　“自从拿破仑的灵柩回到法国之后，可曾有过这样的景象？”阿尔方斯将茶杯放下，用茶匙指向窗外，向坐在对面的吕西安和德·拉罗舍尔伯爵说道。
　　巴黎里昂火车站的贵宾厅里，大缸里堆满的冰块向上冒着氤氲的白气，然而贵宾厅的大门和落地玻璃窗隔得开外面的酷暑，却无法将人群火热的情绪挡在外面。
　　七月八日，在卸下陆军部长的职务一个多月之后，布朗热将军终于要离开巴黎，前往克莱蒙费朗去就任第十六军团的司令官，这个任命虽然符合他陆军中将的地位，但这样被一脚踢出巴黎，实际上和流放也没有太大区别。
　　不甘心的布朗热将军授意自己的党徒，在将军离开的当天举行了盛大的挽留活动，从将军府邸到里昂火车站的道路上，挤满了热情的民众，根据阿尔方斯的人传来的消息，这些人把将军乘坐的马车围成一团，抓住马的笼头，试图阻止马车的行进。
　　而在火车站里面，如今也已经挤进来了上万名布朗热将军的支持者，这些人手中举着用白布制成的横幅，上面写着“Il Reviendra”(他会回来）。他们将月台挤的满满当当，一些狂热分子甚至跳到了轨道上，迫使所有的进出站列车都暂时停运，如今这个承担了巴黎所有向南方开行的列车的车站，已经处于彻底的瘫痪状态。
　　“他还有多久才到？”德·拉罗舍尔伯爵掏出吕西安送给他的那块怀表，不耐烦地问道，“已经三点了，按道理他应当一个小时前就乘火车离开的。”
　　“他已经到了火车站的门口，距离我们不到两百米吧。”阿尔方斯回答，“但您看外面的这样子，谁知道他要多久才能走完这两百米呢？”
　　“即便他到了我们这里恐怕也没什么用。”吕西安补充道，“所有的火车都停开了，恐怕今天他很难离开了。”
　　“这不就是他所希望看到的吗？”德·拉罗舍尔伯爵冷笑，“他一点也不想离开巴黎，于是就搞出了这样一出戏，试图以此向总理施压。”
　　“可鲁维埃总理一点也不让步。”阿尔方斯似乎也对布朗热将军的行为不以为然，“其实有时候暂时从风暴的中央躲出去避避风头，也未必不是一件坏事，拿破仑当年受到执政府猜忌的时候，不也带着军队去远征埃及了吗？我们这位将军处处学皇帝陛下，可却只学到了皇帝的派头，丝毫没有学到皇帝的智慧。”
　　“他毕竟还是决定去赴任了。”吕西安提醒道。
　　“他一个月前就该这么做了。”德·拉罗舍尔伯爵摇摇头，“如果他一个月前去克莱蒙费朗接任新职，那么他那个‘识大体的忠诚军官’的人设就完全立起来了。我看他还是想向总理施压，试图留任这个部长的职位，如今是眼看没有指望了，才不情不愿地出发，而在出发前还要搞出这一副万人挽留的戏码，这样恋栈不去的做派实在是掉价。”
　　“他害怕去了外省就再也回不到巴黎了，”阿尔方斯点评道，“这样的例子之前可不少。”
　　“但那些成功回到巴黎的人都飞黄腾达了。”吕西安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疯狂的人群，这些人高喊着布朗热将军的名字，他们是否知道自己眼中的共和国救星其实并非他们所想的那样英明神武？历史上不乏拿破仑那位伟人的模仿者，可最终绝大多数都不过是学了皇帝一点皮毛的拙劣小丑，布朗热将军也会是这些人当中的一员吗？
　　“我们会让他回到巴黎的，”阿尔方斯胸有成竹，“塞纳省六个星期之后将举行一场补缺选举，正如我们之前规划的那样，布朗热将军的支持者们会把他的名字写在选票上。”
　　一周前，塞纳省的一位众议员乔治·德拉莫特先生，在自家的别墅里咽了气。这位老议员在年初大选前的四天突然中风，当他当选的时候已经是口眼歪斜，人事不知了。在病床上折腾了几个月后，他终于是寿终正寝，于是刚刚举行过大选才三个月，塞纳省又要迎来一次选举之战。这个选区位于巴黎郊区，居民的财产和社会地位分布十分均衡，中产阶级占到了选民的大半，因此历来被当作全国民意的风向标，如果布朗热将军能够在这场选举里展现自己的声势，那么将会大幅提升自己的影响力。
　　布朗热将军作为现役军官，并没有资格参与议会的选举，而选民们将他的名字写在选票的空白处，这样的做法也不符合相关的选举法规。但这一番谋划的目标并不是要布朗热将军立即进入议会，只要将军的得票能够超过剩余的候选人，将这场选举搅黄就足矣了。
　　“您确定他能在塞纳省得到足够的支持吗？”德·拉罗舍尔伯爵将信将疑，“之前那里的众议员是支持总统的温和共和派，他拿了两万张多数票，布朗热将军在那里的受欢迎程度比起一条蛔虫也好不了多少。”
　　“那么只需要让总统和共和派在补选之前变得比布朗热将军更加不受欢迎就行了。”阿尔方斯胸有成竹。
　　吕西安好奇地看向阿尔方斯，而德·拉罗舍尔伯爵似乎也被阿尔方斯引起了兴趣。
　　“您掌握了什么东西吗？某种政治上的炸药？”吕西安问道。
　　“不但是炸药，而且是烈性炸药。”阿尔方斯的身子往前倾，压低了声音，“只要操作得当，或许能把矛头指向总统本人。”
　　“总统做了什么啦？”
　　“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那个害人精女婿，众议员威尔逊先生。”阿尔方斯张望了一下周围，把声音压的更低了，“他靠着自己岳父的名头，向有意获取荣衔的人出售荣誉军团勋章，而且明码标价——最低等的荣誉军团骑士勋章五万法郎，荣誉军团军官勋章十万法郎，荣誉军团司令勋章二十万法郎。”
　　“而且为了招揽生意，如果您现在有了低等级的勋章，那么买一个高级的勋章还可以用低等的勋章来抵扣。就像吕西安您吧，您之前已经获得过荣誉军团骑士勋章，若是您想要升级为荣誉军团军官勋章，只需要支付差价五万法郎即可。”
　　吕西安来到巴黎已经一年多了，他自认为在这段时间里也算得上是见多识广，可这样赤裸裸的权钱交易还是令他大跌眼镜。荣誉军团勋章作为拿破仑设立，用来奖励为法兰西做出卓越贡献者的勋位，历来被视作法兰西政府所颁发的最高荣誉。虽说在择选授勋人的过程中免不了一些政治交换和裙带关系，可任何人恐怕都难以想象这样的荣誉会像市场上的排骨一样被明码标价地出售。
　　“这是真的吗？”他听到德·拉罗舍尔伯爵问道，“如果是真的，这未免也太过离谱了。”
　　“格雷维总统大刀阔斧地削减总统的权力，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礼仪性的角色，他手里最大的权力之一就是签署每年的授勋名单。我们都知道那位威尔逊先生的，他是一只贪婪的老鼠，面对这样一块肥肉，他怎么能抑制住自己插一脚的冲动呢？”
　　“那他总共从中赚了多少钱？”吕西安问道。
　　“据我所搜集到的资料，他大概卖出去了二十枚左右的勋章，大多数是最低级的荣誉军团骑士勋章，所以大概赚了有一百万出头吧。这些钱除去分给他那些同党的以外，威尔逊先生自己怎么也能拿到五六十万法郎。”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格雷维总统也撇不清自己的干系。”吕西安依旧处在一种震惊的状态当中，“可是他难道就不约束一下自己的女婿吗，就这样任由他打着自己的旗号去胡作非为？他总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吧？”
　　“即便他知道了，也会装作不知道的。”德·拉罗舍尔伯爵解释道，“总统或许不在乎威尔逊先生，可他总得为自己的女儿考虑一下吧？威尔逊先生花钱毫无节制，他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日后破产搬去救济所，而他自己之前也没有什么积蓄，那也只能对女婿的捞钱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那么总统可真是百口莫辩了。”吕西安有些感叹，一个老派的政治家一生的清誉，就被自己的女婿这样变了现。
　　“到时候由您来做这个揭开黑幕的人怎么样？”阿尔方斯向吕西安提议，“您写一篇文章，登载在报纸的头条上，然后您在议会发起动议，对总统进行质询。政治的关键就是曝光，只要格雷维总统倒台，那么全法国都会知道您的名字的。”
　　吕西安颇为心动，阿尔方斯的提议像一根羽毛一样撩拨着他的心脏，让他的心痒痒的，“您有证据吗？”
　　“到时候都会有的。”阿尔方斯泰然自若，“您放宽心就好。”
　　这时，门外的人群爆发出一阵骚动，他们一边喊叫，一边互相推挤着，有些人的屁股已经被挤的紧贴在了贵宾室的落地玻璃上，玻璃和窗框的连接处发出不祥的吱嘎声。
　　“看来我们的将军来了。”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语调平淡，毫无一丝情绪的波动。
　　果然，布朗热将军在一群警察的包围之下，穿过汹涌的人潮，这一圈人像是风暴当中的一叶扁舟，朝着贵宾室的方向飘荡而来。
　　警察们把将军推进了贵宾室的大门，自己则在门口阻挡住试图跟随将军进来的支持者们，贵宾室里的侍者们连忙将窗前的窗帘都拉了起来，以免屋里的布朗热将军引发更大的骚动。
　　将军的衣服有些乱，他肩章上的流苏被扯了下来，衣服的袖子也被热情的支持者们抓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但他丝毫不以为忤，反倒是如沐春风。他的胸脯往前挺起，脸上挂着得意洋洋的神气，用睥睨的眼神看向屋里等待着他的三位盟友，那样子如同刚从厄尔巴岛回国复辟的拿破仑，正在嘲笑那些不认为他能重返法兰西的旧部。
　　“三位先生，你们看到了没有？”他指了指已经被窗帘挡住的窗外，“这就是法兰西人民的声音，他们不希望我离开巴黎，他们希望我留在这里。”
　　“我们听的很清楚，将军阁下。”德·拉罗舍尔伯爵向前跨了一步，代表三个人回答道，“但能决定您去留的不是外面的这些人，而是总理。”
　　“鲁维埃总理一定也听到了人民的呼声，我听说上万人正在总理府前请愿，要他重新任命我为陆军部长。”将军满怀希望，“他必须考虑人民的声音。”
　　“恕我直言，将军。”德·拉罗舍尔伯爵依旧礼貌，但吕西安做了他半年的秘书，已经看得出来他正在失去耐心，“让鲁维埃成为总理的并不是人民，而是国民议会的三百多名议员——而这些人普遍不怎么喜欢您。鲁维埃已经作出决定不让您加入他的内阁，如果他现在请您回去，那么就意味着他向您屈膝投降，这样他的内阁也就到了头了。”
　　将军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他瞪着眼瞧着伯爵，手臂抱在胸前，颇有些气急败坏。人对某件事抱着巨大的希望，却被其他人无情指出现实的时候，是有很大的概率会恼羞成怒的，连教养最好的贵族在这种时候都未必能克制住自己的感情，就更不必说出身行伍的布朗热将军了。
　　“照您这么说，我非得去克莱蒙费朗不可啦？”将军的脸因为气急败坏而有些发白，像是有人拿着粉扑给他扑上了一层白粉，“我如今风头正盛，却要跑去那个穷乡僻壤，过不了几个月，巴黎人就会把我忘记的！到那时候我可就永远也回不来了。”
　　“您会回到巴黎的。”吕西安安慰他，“拿破仑当年不就回来了吗？而且是作为征服埃及的英雄回来的。”
　　“他去的是埃及，我去的是克莱蒙费朗！那里有什么可征服的，偷猎者还是走私犯？”
　　“拿破仑皇帝那时候可没有电报。”阿尔方斯开口说道，“即便您在克莱蒙费朗，我们也会在报纸上时刻登载您的动向，我向您担保，您不但不会被遗忘，反倒会成为全国关注的焦点。”
　　“您是说塞纳省那个选举吧，德·于泽斯公爵夫人和我说了相关的安排。”将军的语气放平了些，“您确定多数人会在选票上面写我的名字吗？如果只有几千人这样做，那么我会被当成笑话的。”
　　“您不会被当作笑话，恰恰相反，您会拿到绝对优势的支持。”阿尔方斯好像在安慰一个哭闹的孩子，“我们已经做好了安排，等到选举的结果尘埃落定，您就发表一个公告，说自己感谢塞纳省人民的信任，但您作为军人的义务使得您无法接受他们的热情云云，剩下的东西我报社的编辑会帮您操作的。”
　　将军的眼神从阿尔方斯身上挪到德·拉罗舍尔伯爵身上，又挪到了吕西安身上，他长叹了一口气，“看来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去克莱蒙费朗了？”
　　“这是以退为进，将军。”吕西安说道，“您希望被公众看作是一个蒙受了内阁不公平待遇，却依旧为法兰西尽责任的爱国者——一个这样的人在这个时候就会去克莱蒙费朗，如果您留在巴黎，会被批判为伪君子的。”
　　“可是我现在根本走不了。”将军再一次指了指外面，“所有的火车都已经停运了。”
　　“我们给您在调车场准备了一部火车头，它会将您送到默伦，您可以在那里上火车。”阿尔方斯说道。
　　“好吧，看来我没什么选择。”将军勉强答应了这个计划，他的语气里满是苦涩，“我能回来的，对吧？”
　　“我向您担保，您坐着火车头离开巴黎，而当您回来的时候，会乘坐为您准备的专列。”阿尔方斯鼓励地拍了拍布朗热将军胳膊上被扯破的地方，“您走之前最好先去换上一身便装。”
　　一个侍者带着布朗热将军去了后厨，十分钟之后，他穿着一身火车司炉的制服再次回到了贵宾厅里。将军的新衣服上沾满了煤灰，还散发着明显的汗臭味，吕西安不由得怀疑阿尔方斯是不是故意找来这身衣服的。
　　阿尔方斯上下扫视了一番将军的打扮，“很不错，您现在从后门出去，有人会在那里接应您。”
　　将军点点头，竭力让自己显得庄重，但穿着这一身衣服，让他的所有努力都只是令这副场景变得更加滑稽。
　　他和每个人都握了握手，消失在通向厨房的门里。
　　德·拉罗舍尔伯爵掏出手绢，擦了擦手，将手绢随手扔在桌子上。
　　“黑格尔有一句名言：一切伟大的历史事件和人物，可以说都会出现两次；第一次是作为悲剧出现，第二次则是作为笑剧出现。”伯爵的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讽和鄙夷，“如果拿破仑的命运是一出悲剧，那么他的侄子拿破仑三世的命运则是一出笑剧。”
　　“如果黑格尔还活着，我倒是真想要请教他一下，如果同样的戏码上演第三次，那么这出戏究竟会是悲剧，喜剧，还是一出闹剧呢？”


第72章 海外市场
　　随着布朗热将军的离去，议会迎来了夏季的休会期，平日里喧嚣的巴黎也变得平静了不少。
　　今年的夏天是十几年来气象记录上最热的一个夏天，整个七月中旬，从早上到午夜空中都没有一丝风，整座城市像一座巨大的土耳其浴室，所有其中的居民都有些喘不过气来。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还无的垃圾腐烂的臭味，令临街居住的居民在这样的天气里也不得不紧闭门窗，否则他们的房间就要遭到臭气和蚊蝇的侵袭。
　　自从天气变热之后，吕西安大多数时间都呆在家里，议会如今已经休会，他没有必须出门的事物，除了去拜访了一次陆军的军需总监，并给他送上五十张面值一千法郎的钞票以外，他基本上不怎么出门。比起去年夏天他屈居的那间小公寓，如今的居所要富丽堂皇的多。屋里的每一个房间都放着大缸的冰块，每隔几个小时，仆人就来把还冒着冷气的大块冰添在缸里，让房间里始终保持着适宜的温度。
　　这一天的下午，吕西安小睡了一个小时，之后起身去书房读自己的几位经纪人发来的报告，这些天议会没有什么事，政坛也算是平稳，他终于有时间好好梳理一下自己的投资和商业情况了。
　　他的桌面上摆了几个信封，他拆开了第一个蓝色的信封，那是布尔热瓦先生的来信，努瓦永兵工厂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生产，一批新的工人已经被招募来取代之前被开除的捣乱分子。工人联合会也试图组织起另一场罢工，但是被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的市长铁腕镇压了，预计新的订单可以顺利生产——吕西安给军需总监的那五万法郎，换来了十万支步枪，二百万发子弹和一百五十门火炮的一张大单子，足以确保努瓦永兵工厂在这个年度扭亏为盈。
　　第二封信则来自他在布卢瓦的经纪人，今年当地的雨水极好，预计本年会是一个葡萄的丰收年，两座吕西安名下的葡萄园正在采购大量的橡木用来箍酒桶，等到葡萄成熟就开始酿今年的新酒。
　　第三封信则是阿尔方斯的亲笔，他用股票经纪人的口吻，给吕西安介绍了他在证券市场上的投资情况，根据阿尔方斯的说法，吕西安的债券和股票投资不但安全，而且日进斗金。
　　他将所有的这些进项加在一起，发现自己今年怎么也能有三四十万法郎的收入，对于一个一年前还一文不名的青年人而言，这个数字是十分可观的了，许多有着规模巨大的田产的土地贵族，每年的收益也就是这个水平，那还得是在收成好的时候——如果农业的收益是常数，工业的收益就是倍数，至于金融投资的收益就只能用指数来衡量了。
　　正当他有些沉醉于自己的成功之际，进门的仆人打断了他的思考。
　　“有位先生来见您。”仆人似乎有些为难，说话吞吞吐吐的。
　　“是什么人呀？”吕西安随口问道。
　　“看上去像是个土耳其人。”仆人说道，“但也许是阿拉伯人或是柏柏尔人，他们长得都差不多。”
　　“土耳其人？是土耳其大使馆的人吗？”
　　“他不愿意说。”仆人有些不忿，“连名字也不愿意告诉我，他说他只愿意和您谈。”
　　吕西安本想回绝，让这位神秘来客走人，但他的好奇心最终占了上风，“那就带他去客厅吧。”
　　仆人领命而去，吕西安拉开抽屉，将这几封信放了进去，将抽屉锁好。
　　他走进客厅，一眼就看到了这个神秘的土耳其人：这人大概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法国普通商人样子的半旧西装，胡子也修的很短，除了那橄榄色的皮肤和东方式的五官以外，他和一个君士坦丁堡大街的杂货商没有什么区别。他有着一张结实的圆脸，硬邦邦的像美国人最新投入市场的白炽灯泡，那张脸上的一对金鱼眼睛朝外鼓出来，吕西安不由得将目光移向他的领口，怀疑他套在脖子上面的领带是不是系的太紧了。
　　“很高兴见到您，男爵先生。”那人站起身来，他说话的口音很奇怪，他用右手和吕西安握手，左手则揉了揉自己的屁股。
　　“这椅子坐着不舒服吗，这位……您怎么称呼？”
　　“您称呼我曼苏尔就好，”土耳其人夸张地咧了咧嘴，“不是您的椅子，是我为了赶来巴黎日夜兼程，实在是腰酸背痛。”
　　“您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曼苏尔先生？”吕西安十分怀疑这是他的真名。
　　“是啊，的确很远，对于你们巴黎人来说，可以称得上是远在天边。”
　　吕西安示意这位曼苏尔先生坐在自己对面的沙发上，“我不知道我为何有幸能够得到您的拜访？我们两个人之前素昧平生，您从天边跑来见我，这未免有点奇怪。”他盯着曼苏尔先生的脸，“我就快人快语了，您要找我做什么？”
　　曼苏尔先生露出一个故作神秘的微笑，那笑容就是杂货店老板在招揽顾客时候经常露出的，“我想要和您做一笔生意。”
　　“做生意？”
　　“您不是新买下了一座兵工厂吗？我听说那可是一座设施最完备的工厂，在全法国都排的上号呢。”
　　“您的消息倒是很灵通。”
　　“我今天来您这里，就是想要给您的兵工厂拉上一单生意的。”土耳其人说道。
　　“哦？”吕西安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您是要从我这里买军火？”
　　“不是我要买，我只是中间人，这批军火我是替其他方面采购的。”
　　“是土耳其政府吗？还是别的国家？”吕西安追问。
　　“这和您有什么关系？”那人反问道，“您是开工厂的，军火是您的产品，只要有钱赚您就卖，何必管买主是什么人呢？”
　　“如果是其他的商品我自然可以不管，但这是步枪和火炮，不是葡萄酒，香水或是头痛油，我不能把军火擅自卖给来路不清楚的人，谁知道他们会用这些枪炮做什么事情呢？”
　　“他们绝不会拿这些枪炮给您的祖国造成麻烦，事实上贵国政府可能还会对这些人的举动乐见其成呢。”
　　“这个保证对我来说不够，”吕西安丝毫没有被说动，“您一定得告诉我您是替谁来做这桩生意，否则就请您去找其他家。”
　　这句话果然有用，土耳其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吕西安心下了然，自己绝不会是这人找上的第一个工厂老板，他一定是之前吃过了其他人的闭门羹，才会走投无路地找上吕西安的这座新工厂。
　　想到这一点，吕西安更加警惕了，他决心在从土耳其人的嘴里得到真相以前，绝不做任何的承诺。
　　“如果我告诉您这笔单子很大呢？”土耳其人镇定了一下情绪，“买主要买五万条步枪，三百万发子弹，还有一百门七十五毫米的速射炮，外加配套的四万发炮弹。”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身上有些发麻，像是触电了一般——这些军火足以武装一个小国家，甚至比起之前他花五万法郎换来的陆军部队的那张订单也少不了多少。
　　“我知道您要担风险，这些军火，我给您一个一口价——五百万法郎，怎么样？这比陆军部的订单可要有赚头的多了。”
　　吕西安迅速估算了一下，这些军火的总成本在四百二三十万法郎左右，如果是陆军部的话，采购价绝不会超过四百六十万法郎，而这个土耳其人的出价比陆军部直接多了四十万。
　　“您的主顾到底是什么人？”这个丰厚的价格令吕西安十分动心，可他也更警惕了，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更没有白拿的四十万法郎。
　　“您没必要知道——这多付给您的钱当中有一部分，就是换您不来打听这个秘密的。”
　　“那恐怕不行，”吕西安站起身来，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我知道我不是您来找的第一家兵工厂，既然其他人都没有因为您的这个价格而动心，那么我只能猜想这是个危险的秘密，危险到拿您的溢价做保险还不够的程度，因此我想我还是遵循他们的好榜样。”
　　“好吧，好吧。”土耳其人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看得出来他已经走投无路了，“如果我告诉您的话，您不会向别人透露的。对吧？”
　　“这个您可以放心。”吕西安向他保证道，“您现在可以告诉我您是什么人了吧，曼苏尔先生？”
　　“我是埃及人，男爵先生。”
　　“所以您是为埃及政府采购的军火？”吕西安嗤笑了一声，“如果是这样的话，您也没必要偷偷摸摸的，不是吗？”
　　“我并不是替埃及政府采购，而是替埃及政府的敌人。”曼苏尔先生橄榄色的皮肤下泛起暗淡的红晕，“您听说过马赫迪王国吗？”
　　这个问题问的毫无意义，因为只要看报纸的人，就一定会知晓著名的苏丹马赫迪起义的消息。1881年起，一位苏丹当地的伊斯兰教士马赫迪发起了反对当地英国和埃及殖民势力的斗争，在1883年的乌拜伊德战役当中，起义军击败了一万人组成的英国和埃及干涉军队，马赫迪的名字就此传遍欧洲。
　　1885年，起义军攻陷了苏丹首府喀土穆，英国在当地的总督戈登也被击毙，此时的马赫迪已经控制了苏丹的绝大部分土地，并建立起了一个新的国家——马赫迪王国。然而当年6月，马赫迪突然逝世，在临终前他指定阿卜杜拉·伊本·穆罕默德为自己的继承人。
　　阿卜杜拉已经统治苏丹两年之久，如今他已经掌握当地的军政大权，同时还模仿欧洲制度，准备建立常备军和国会，所以他派人来欧洲求购军火，也就不奇怪了。
　　“原来您是在替马赫迪王国采购军火。”吕西安恍然大悟，这样的话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正是如此，”曼苏尔先生从兜里掏出一张委任状，“这是阿卜杜拉哈里发给我的委任状，授予我在欧洲便宜行事的权力，您可以看到哈里发的签名，他的私人印鉴以及马赫迪王国的国玺。”
　　“我对马赫迪运动怀着崇高的敬意，”吕西安看完了那份英法双语的委任状，将它交还给曼苏尔先生，“然而据我所知，欧洲目前还没有一个国家承认这个所谓的马赫迪王国，因此从法律意义上讲，你们不过是埃及帕夏要镇压的一群叛匪罢了。”
　　“埃及帕夏只是英国人的一条狗而已。”曼苏尔先生一字一顿地大声说道，”身为伟大的阿里帕夏的子孙，却甘于做伦敦的傀儡。”
　　“我理解您对埃及当局的不满，但如果我卖给您武器的话，就等于得罪了英国人。”吕西安权衡着这桩生意的利弊，“您在来找我之前，肯定也去找过了其他的军工企业，例如施耐德集团，他们都拒绝了您对吧？他们不想得罪英国人。”
　　“那是因为他们在英国或是英国的海外殖民地有投资，要不就是和英国公司有合作，您可没有，那么您为什么要顾忌英国人的看法呢？”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况且将武器卖给一个公然和英国敌对的政权，很可能会引起一场外交风波。”
　　“你们法国人难道不想给海峡对岸的邻居制造一点麻烦吗？”曼苏尔先生狡猾地眨眨眼，“各个欧洲的大国都想要在非洲分一杯羹，而在这片大陆上吃的最多的就是贵国和英国了。苏丹距离苏伊士运河算不上远，而且正好卡在了通向印度的航路上，一个拥有欧洲先进武器的马赫迪王国，就像是一根鱼刺卡在了英国人的喉咙里，这样一来他们恐怕就没有太多的精力来和贵国争夺非洲的其他部分了。”
　　“我要提醒您，目前法国还没有承认您的这个马赫迪王国，对于你们和英国人的冲突，法兰西共和国持中立的态度。”
　　“当然啦，你们的政府也不愿意得罪英国人嘛！”曼苏尔先生凑的近了些，“那么既然贵国官方不愿意出面，您作为一个爱国者，难道不应当主动出面，为您的国家解决这个难题吗？”
　　吕西安笑了起来，“通过卖给您武器的方式？”
　　“这一笔交易里，您赚了钱，马赫迪王国的人民拥有了保家卫国的武器，贵国政府让英国人吃了一个亏，这是个三赢的局面。”
　　吕西安盘算了一下，他如今并没有什么和英国人的利益纠葛，因此即便是得罪了英国人，对他也没什么影响。即便他以后要去英国投资，那也是几年之后的事情了，英国人最是实用主义的，只要有利可图，他们不会计较几年前的这一桩旧事的。
　　“那么，再加十万法郎吧？”吕西安报出了自己的价码，“这些武器我只负责生产，至于怎么运输那是您的事情了，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让不必要的人知道。”
　　“您可真会做生意，”曼苏尔先生的左边脸颊抽动了几下，不知道的人恐怕会以为他患上了牙疼病，“好吧，十万就十万，但是武器必须在今年年底前交货。”
　　只要将给陆军部生产的订单稍微朝后排一下，就能够满足曼苏尔先生的要求，因此吕西安爽快地点了头，“您先付一半的订金，剩下的年底再付款吧。”
　　“那我要和您签一份合同。”
　　吕西安有些犹豫，他不太想留下实物的证据，但一笔这样大的交易，曼苏尔先生也不可能仅凭口头上的约定就付给他巨款。
　　他不情愿地点了点头，“那么就请您明天这个时候再来吧。”


第73章 坦诚相见
　　第二天下午，曼苏尔先生再次来到吕西安家里，这一次，他随身带来了草拟好的一式两份的合同。
　　当吕西安在合同上签字之后，曼苏尔先生立即爽快地将八万英镑的钞票付给了吕西安——虽说马赫迪王国和英国不共戴天，但英镑依旧被这些大英帝国的反叛者视为硬通货。按照时下一比二十五的汇率，这八万英镑可以兑换两百万法郎。
　　这一天晚上，吕西安很快地吃完了晚餐，由于这一大笔收入的进账，他的胃口也比平时要好得多。由此可见，金钱可称得上是万能的神药，尤其在治疗食欲不振或是睡眠不佳的症状时作用更加突出。
　　时间又过去了一天，吕西安的好心情依旧没有消散，第三天的晚餐过后，他兴致勃勃地打算出去消遣一番，要么去意大利剧院看戏，要么就去布洛涅森林乘马车兜风。
　　当他就要做出决定的时候，仆人进来向他通报，德·拉罗舍尔伯爵来访，现在已经在门口等候了。
　　吕西安吓了一大跳，他之前从没见到过德·拉罗舍尔伯爵事前不知会一声就贸然上门。
　　“难道是因为那份军火合同的事情？或是巴黎伯爵那边有什么急事？”吕西安让仆人把德·拉罗舍尔伯爵带去客厅，同时在脑子里猜测着对方的来意。
　　他和德·拉罗舍尔伯爵同时走进客厅，他注意到对方看上去比平日里都要严肃。
　　“您怎么突然来啦？”吕西安有些心虚，“出什么事情了吗？”
　　德·拉罗舍尔伯爵看着仆人离开客厅，并带上了房门，方才开了口，“请您原谅我不打一声招呼就过来，可实在是时间紧迫。”虽说说的是道歉的话，可他的语气里却带着指责之意，令吕西安不由得低下了头，“您可是做了一件麻烦事。”
　　“您说什么呀？”吕西安决心装傻到底，“我做了什么事了吗？”
　　“您这么快就忘记了您刚做的那一笔大生意了吗？您给苏丹的马赫迪分子卖了一大批的军火，足够武装起一只五万人的欧洲式军队。”德·拉罗舍尔伯爵坐在了扶手椅上，架起腿来，“您好大的胆子啊，其他的军火巨头都不敢做的生意，您竟然不考虑一下就签约了？”
　　“您这是哪里来的消息？”吕西安万没想到，他前一天下午刚刚签了合同，刚过去了二十四个小时，德·拉罗舍尔伯爵就已经了解的一清二楚了，莫非是自己家里的仆人走漏了消息，或者是那位曼苏尔先生自己口风不够严？
　　“英国大使今天下午来我办公室拜访了我，他们本来打算正式发一封质问的外交照会，被我阻拦了下来，否则现在恐怕全巴黎都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
　　“可英国大使怎么会知道……”
　　“英国人可不是傻子，您以为马赫迪王国要购买大批欧洲武器这样的事情，伦敦会蒙在鼓里吗？和您签订合同的那位代表刚在马赛下船，英国人就掌握了他的行踪，他去了哪里，拜访了什么人，英国大使馆知道的一清二楚，恐怕他来拜访您的时候，英国人的暗探就在您的楼下盯梢呢！”德·拉罗舍尔伯爵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您这件事做的实在是欠妥。”
　　“即便我卖给他们军火又如何？这不过是正常的商业往来而已，我又不是英国公民，在英国也没有投资，英国人凭什么管到我的头上？”吕西安反问道。
　　“法国政府不承认马赫迪政权，对英国人和苏丹人的争端我们持绝对中立的态度，您这样做是公然和政府唱反调。”德·拉罗舍尔伯爵回答道，“我们和德国人的关系闹得很僵，和俄国人之间只是纯粹的经济关系，在这个时候我们不能再得罪英国人了。”
　　“您没必要和我说这些。”吕西安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眼睛却始终没有看向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脸，“我已经签了合同，也收了定金，这件事情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这件事情不但有回头的余地，而且必须回头。”伯爵斩钉截铁地说道，“您收拾一下，我要带您去见个人。”
　　“您要我见的是什么人？”
　　“一个我没办法拒绝他的要求的人。”德·拉罗舍尔伯爵含糊地说道，“您见了他就知道了。”
　　吕西安注意到，在谈到这个人的时候，德·拉罗舍尔伯爵显得十分谨慎，他不由得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够令伯爵这样有地位的人都感到顾忌呢？
　　“您确定我去见他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吧？”吕西安突然有些害怕，若是自己去了和对方谈不拢会怎么样？除去一个麻烦的人，最简单的方式不就是把他肉体消灭吗？这类的事情他从前可不是没听说过。
　　德·拉罗舍尔伯爵听到吕西安的问题，脸色变得有些古怪，“那个人可不是强盗。”他停顿了一下，“况且这是在法国，即便他想对您做什么，我也不会允许的。”
　　伯爵的语气很平淡，但不知怎么的，却令吕西安放心了大半。
　　“有您的保证对我来说就够了，”他拿起帽子戴在头上，“那么我们就出发吧。”
　　两个人坐上了德·拉罗舍尔伯爵的那辆敞篷马车，马车跑的飞快，然而吹在身上的风却像锅炉里喷出来的蒸汽，让车上的人感到更热了。
　　吕西安又把帽子从头上摘了下来，他有些烦躁地用手扇着风。之前他料想到这桩军火生意或许会给他带来些麻烦，可没想到麻烦来的这样迅速，而且事情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更复杂一些。
　　当然，英国人迟早会知道这批会给他们带来极大困扰的军火，是来自于他吕西安·巴罗瓦的工厂，但这个时间点他原本料想的是在交货以后。他不由得暗自咒骂那位自称为曼苏尔先生的代表，一个人身负这样重大的使命，却这样不小心……最起码他也可以往脸上抹一点粉，把皮肤的颜色遮掩一下吧？
　　“真是个白痴，”吕西安心想，“可虽然他是个蠢货，他签字的合同依旧是有法律效力的，是受到法国的法律保护的，这一点无论要见我的人是谁，我都要和他说清楚——我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撕毁合同。”
　　他有些歉疚地看了一眼德·拉罗舍尔伯爵，在签订合同之前，他本有机会把这件事和伯爵通报一声，可或许是担忧伯爵会给出否定意见，他并没有这么去做。
　　“但愿我没给他造成太大的麻烦。”吕西安感到自己的心脏跳的快了些，英国人应当不至于为了世界边缘的一块殖民地就和法国彻底翻脸吧？
　　“您最近和阿尔方斯·伊伦伯格走得很近啊。”当马车从协和广场上驶过时，德·拉罗舍尔伯爵打破了沉默。
　　这句没来由的话让吕西安愣了一愣，“他是我的银行家，我要从他那里贷款的。”
　　“我听说您的工厂都是由他找人帮您运营的？您可得当心呀，银行家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那只鳄鱼恐怕打的是把您养肥了再吞掉的主意。”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语气有些古怪，在昏暗的光线下吕西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和这种人打交道要时刻保持警惕才行。”
　　吕西安含糊地“嗯”了一声，他并不觉得伯爵的提醒有错，只是这提醒未免来的有些太晚了。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的时间，他们来到了蒙马特尔城关大街，这里的整条大街都被煤气灯照的透亮，人行道上满是来寻欢作乐的人，一座座夜总会的正面都灯火辉煌，身穿着暴露服饰的妙龄女子在门口做着挑逗的姿势，每一家这样的夜总会门前都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巴黎被许多其他国家的卫道士视为当代的巴比伦，可堕落的巴比伦又怎能与这现代的欢乐场相提并论呢？人类历史的车轮向前转动了两千五百年，这些古老的场所不但没有消弭，反倒是与时俱进，焕发出无穷的生命力。
　　他们的马车在一座高大的建筑物门前停下，这座建筑有着漂亮的正面，看起来像是一座体面的旅馆，大门上挂着一盏煤气灯，照亮写着“伊甸园”几个烫金字样的招牌。
　　“这是什么地方，您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吕西安问道。
　　德·拉罗舍尔伯爵跳下车，“这是那位先生在巴黎最喜欢的地方，他正在里面等我们。”
　　他们穿过一群酒气扑鼻的醉汉，又打发走了几个身上散发着劣质香水味道的流莺，终于走到了门前的柱廊下，那里站着几个五大三粗的保安，外加一个穿着晚礼服的经理模样的男人。
　　“两位先生第一次来吗？”那经理从吕西安和伯爵的身上嗅到了贵族和百万富翁的气息，“先生们想要玩点什么？”他殷勤地朝两位客人鞠躬，“我们什么都有啊。”
　　“我们来见七号房的客人。”德·拉罗舍尔伯爵掏出一张类似于邀请函的东西，凑到那经理的面前，那经理浑身抖动了一下，当他再次抬起头来时，他显得比刚才更加恭敬了。
　　“是七号房那位大人的客人……”他咕哝道，随即打了一个响指，叫来后面待命的一位保安，“塞尔日，您带这两位先生进去，去七号房，明白吗？”
　　那个保安向吕西安和伯爵鞠了一躬，另外两个人连忙拉开包着皮革衬垫的大门。
　　夜总会的大厅里弥漫着烟草燃烧产生的烟气，混杂着香水的味道和人身上的汗臭味，令吕西安打了个喷嚏。
　　他们沿着大厅四周的回廊走着，圆形的大厅里挤满了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一群黑乌鸦。一些身穿着艳丽服饰的女人在他们当中穿行着，她们有的捧着放满饮料的托盘，而更多的则是拿着象牙烟嘴，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朝着四周的男人卖弄风情。她们从客人们的身边穿过，时不时地用她们的玉手轻轻拂过身旁人的脊背，当对方转过头来时，再向他抛去一个暧昧的眼神。
　　在大厅的中央是一座设施完备的舞台，一队舞女穿着花花绿绿的羽毛长裙，像是一群五颜六色的野鸭子似的，她们为客人们表演康康舞，当她们朝台下的客人展开自己的裙摆时，观众们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他们绕到舞台后面，从一扇小门进入了一处类似于室内花园的地方，这里摆放了十几张桌子，客人们围坐在桌子边喝着酒，距离门口最近的一桌坐了几个军官，他们军服的领口敞开着，每个人的腿上都坐着一个漂亮“女郎”——如果光线再亮一些的话，这些“女郎”们嘴唇上方的胡茬和脖子上的喉结就更加明显了。
　　花园的一角有一扇小铁门，门口同样有两个保安把守，德·拉罗舍尔伯爵再次出示了那份邀请函，他们方才闪过身，放吕西安一行人进去。
　　铁门里面是一处小小的西班牙式流水庭院，庭院的中央是一座大理石的喷泉，清凉的泉水从美人鱼雕像的嘴里流出来，在水池里溅起水花。
　　一个腰足有吕西安两倍粗的男人坐在池边，他背对着入口的方向，下半身裹着一条浴巾，两只脚放在冰凉的水池里。他用自己的右胳膊搂着一个一丝不挂的金发女郎，同时不停地将身子朝左边倾斜，让另一个同样不着寸缕的黑发美人给他喂着杯子里的白兰地酒。
　　吕西安看着那人的背影和头发稀疏的后脑勺，他感到自己或许在某处见过这个人。
　　身边传来德·拉罗舍尔伯爵一声尴尬的清咳，“殿下，我把德·布里西埃男爵带来了。”
　　那胖子站起身来，腰上的浴巾从他的身上滑落到水池当中。
　　“我们又见面了，男爵先生。”不列颠的王储伯蒂亲王丝毫不显得尴尬，反倒哈哈大笑起来，“这一次，我们可算是‘坦诚相见’了。”


第74章 讨价还价
　　吕西安尽力不让自己的注意力被面前亲王雄伟的下半身所吸引，他微微将头朝左边转去，弯下腰，“殿下，很高兴见到您。”
　　伯蒂亲王打了一个手势，那两个服侍他的女郎连忙从水池边的小茶几上拿起一条新的浴巾，将它小心翼翼地缠绕在亲王的腰间，这一次她们将浴巾缠的很紧，因此亲王肚子上的肥肉也被下方的浴巾勒的更加向外突出了。
　　亲王甩了甩肚子上的肥膘，赤着脚走到池边摆放着的一张躺椅上坐下，“这地方还是当年埃洛维公爵给自己准备的，他是拿破仑三世皇帝的宠臣，封了陆军元帅，1860年我和母亲访问巴黎的时候他就站在拿破仑的侄子身边，那时候他可表现的一本正经。”
　　“这家夜总会他入股了三成，条件就是给他准备一处私密的场所，这个狡猾的老东西！”他从旁边的雪茄盒子里掏出一根雪茄，示意旁边的金发女郎给他点上，“十五年前普鲁士人刚刚撤军，他就迫不及待地再来玩乐，结果他没在色当死在普鲁士人的榴霰弹下，却在战争结束后犯马上风死在女人的肚皮上。”亲王脸上满是羡慕之情，“他倒是有福分，我也想有朝一日能在自己情妇的怀里咽气哪！”
　　“那恐怕会闹出不小的丑闻吧。”吕西安冷淡地回答，他在心里猜测着亲王打的算盘，他是要来施压让自己叫停这份武器交易的吗？
　　“是啊，丑闻。”亲王吸了一口点燃的雪茄，烟雾从他的嘴里冒出来，吕西安厌恶地屏住呼吸，“那些记者们就像是苍蝇，只要闻到一点味道就蜂拥上来，真是让人讨厌。”他挥手让环绕着自己的烟雾散开，就像是在驱赶他所说的那些苍蝇似的，“我们都不想闹出什么丑闻来，是不是？这样大家的脸上都不好看。”
　　“您说的很对，”吕西安听出了亲王话里的意思，“如果能不闹出什么丑闻来，我们大家都能得益。”
　　亲王朝着那两位服侍他的女郎摆了摆手，“出去吧，姑娘们，门口的人会把今晚的钱给你们。”他在那个金发女郎的臀部轻轻拍了一下，“我们下次再会。”
　　“您能这么想就好。”等到庭院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的时候，亲王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么我也就不和您绕圈子了，我今天要告诉您：不列颠绝不能允许任何欧洲武器落入马赫迪叛匪的手里。”
　　“这是您的意思，还是贵国政府的意思？”
　　“这二者有区别吗？”在吕西安的记忆里，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平素平易近人的伯蒂亲王表现的如此高傲，“我就是不列颠。”
　　“您说话的语气活像查理一世，他的那种态度可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好处。”吕西安被亲王的这种命令的语气弄的有些恼火，实在是忍不住用语言刺他一下的冲动，“我还以为贵国是个君主立宪制国家呢。”
　　“君主立宪制，有人关注的重点是‘立宪’，有人关注的重点则是‘君主’，您猜我属于哪一种？”亲王不慌不忙地又吸了一口烟，“不过在这一点上，这二者的意思是一样的——无论是我，我母亲，内阁，议会还是英国人民，都要求彻底铲除马赫迪叛匪，任何人都不应当在这件事情上和我们为敌。”
　　“大英帝国竟然会因为非洲的一群叛匪而如此伤神？这些马赫迪人能给你们造成多大的麻烦呢？”
　　“苏丹不过是一片世界边缘的荒地罢了，毫无价值也毫无威胁。”伯蒂亲王把烟灰弹在地面上，“但那里发生的一切都很重要——自从戈登将军不幸在那里死在马赫迪叛匪的手下之后……那可是个传奇人物，‘中国的戈登’，躲过了远东的枪林弹雨，却在非洲的小阴沟里翻了船。”
　　查理·戈登作为英国殖民史上的传奇人物，当他1859年来到中国时只是个陆军中尉，1863年就成为了大清朝廷西式军队“洋枪队”的指挥，而当太平天国战争结束，他离开中国时，已经是大清皇帝钦赐的正一品提督了。在那之后，他又在苏丹担任了十余年的总督，官至陆军上将，这样的一个人死在马赫迪起义军的手里，自然引起了轩然大波。
　　“戈登将军被围困在喀土穆是在1884年的3月，可你们直到那年的11月才派出援军，如果你们早一些做决定的话，他也就不会死了。”吕西安提醒亲王。
　　“当时我母亲少见的指责了格莱斯顿首相，他的内阁也因此垮台了。”亲王回答，“时任的自由党内阁犯了一个大错，如今的保守党内阁当然要避免重蹈覆辙了。让马赫迪王国拥有一支西式军队或许在军事上并不构成什么威胁，但是在政治上是绝对无法接受的，因此我们即便要付出完全不成比例的代价，也要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
　　“这可有些不够理智。”
　　“政治本身就不是什么讲逻辑的领域。”
　　“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吕西安问道。
　　“别绕圈子了，男爵先生。”亲王笑了起来，“我和您打开天窗说亮话，也期待您能回报我以同样的真诚——我们知道您和马赫迪分子的代表签下了合同，事实上那张合同现在就在我们手里。”
　　“这话是什么意思？”吕西安不敢相信亲王话里暗示的含义。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您还期待那位自称曼苏尔先生的人给您付这笔军火的尾款的话，恐怕您是等不着了。”亲王脸上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尤为残忍。
　　吕西安看向德·拉罗舍尔伯爵，伯爵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在我看来，您已经解决了问题。”吕西安如今打足了十二分的精神，他原本以为亲王只是个脑满肠肥的花花公子，可如今看起来这不过是他的伪装而已，王储对于政治的插手甚至比他的母亲还要深入，“如果我拿不到尾款，那么这批武器就不会发货，您和英国人民也就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了。”
　　“的确。”亲王承认，“除了一件事以外——您收了马赫迪人八万英镑的定金。”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吕西安决定接着装傻。
　　“您知道的，那位曼苏尔先生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而您亲笔签字的那张合同就是证据，您收了他们八万英镑，等同于两百万法郎，我要求您把这笔钱交出来。”
　　“您这话听上去活像个强盗！”
　　“如果我不要求您把钱交出来，您不也打算把这笔钱私吞吗？”亲王粗鲁地打了个响指，“咱们谁也别指责谁了。”
　　“倘若我不愿意呢？”吕西安感到自己的鲜血直往太阳穴涌去，“您难道也要像对付那个埃及人一样对付我吗？在法兰西共和国的首都干掉一位国民议会的议员？”
　　“吕西安！”德·拉罗舍尔伯爵警告地低声叫了一声，吕西安惊讶地回头看向伯爵，这还是他记忆里伯爵第一次称呼他的教名。
　　“谁说过什么打打杀杀的事情啦？”亲王摊开自己的双手，“我今天请您来就是要和您真诚的谈谈，看看我们能不能达成什么共识。就像您刚才说的那样，在法兰西的首都干掉一位议员将会十分困难。”
　　他停顿了一下，朝着吕西安眨了眨眼，“但也不是不可能。”
　　“殿下，也请您冷静一点。”德·拉罗舍尔伯爵站在了吕西安和亲王之间，“我相信吕西安绝没有对您不敬的意思。”
　　这是伯爵第二次喊他的教名，吕西安在心里计着数。
　　“男爵先生自可以对我不敬，我一点也不在乎。”亲王耸了耸肩膀，显得毫不在意，“只要他把那笔钱交出来，他愿意怎么说我都行。”
　　“倘若真的有这笔钱的话，也是我和马赫迪人之间的事情，和您或是英国有什么关系？”
　　“马赫迪人的钱是哪里来的？他们的国土贫瘠而又荒凉，从哪里凑出来的这八万英镑？还不是英国在那里的投资和产业，被他们掠夺进了自己的腰包，如今我要的只是您把它们物归原主罢了。”
　　“如果我不愿意呢？”
　　“您就一定要让大家都下不来台吗？”亲王的语气也有些发冷，“您也不想要闹出丑闻的吧？如果这个消息被登载在了报纸上，您想想会是什么结果？一个国会议员为了自己的私利，不惜破坏国家的外交形势？等您下一次选举的时候，我相信您的挑战者一定会好好就这个话题做一番文章的。”
　　“您可别忘了，法国人民可不喜欢你们英国人。”
　　“但他们更不喜欢有钱人，这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是一样的。”亲王显得十分笃定，“他们不会把您当作英雄，只会觉得您利欲熏心。”
　　“所以这样折腾了一大圈，最后我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吕西安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知道自己显得有些气急败坏了，但平心而论，看着将近一百万法郎的巨额利润就这样从手指间流走，恐怕连圣人都无法做到心平气和吧。
　　“如果您难以接受的话，我倒是可以给您……两万法郎吧，”亲王的派头比起谈话开始时更加高傲了，他身上那副天潢贵胄的威风彻底抖了出来，令吕西安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作为给您的辛苦费。”
　　这样的条件与其说是恩惠，不如说是羞辱，吕西安理智的堤坝瞬间崩溃，他的拳头握紧，就要发作，恰在这时，德·拉罗舍尔伯爵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按了下去，让他几乎因为疼痛而叫出声来。
　　这一下子让他恢复了一点理智，他依旧恶狠狠地瞪着亲王，但终究抑制住了开口的冲动。
　　“您的被保护人要发疯啦。”亲王朝德·拉罗舍尔伯爵说道，“您该给他讲讲道理才对，我的天，他是不是有普罗旺斯的血统？竟然这么容易冲动。”
　　“据我所知没有。”德·拉罗舍尔伯爵挡在吕西安的面前，让吕西安的目光不至于和亲王相碰，“我能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吗？”
　　“您当然可以提。”亲王将抽了一半的雪茄放下，又拿起装着白兰地酒的杯子，“但您的这个所谓的折中建议最好真的是在中间，而不是过于的偏向某一边。”
　　“我的建议是这桩合同依旧正常履行，但是由贵国政府来代替马赫迪人支付尾款。”德·拉罗舍尔伯爵说道，“等到这批军火生产完之后，就由贵国来接收。这样贵国只花了一半的钱，就拿到了这批军火，而男爵先生这边也有的可赚，你们双方都是赢家。”
　　“唯一的输家就是马赫迪分子。”亲王吹了一声口哨，“这倒是很解气，可我们要一堆法国生产的枪炮有什么用？我不是说贵国的武器不精良的意思，但英国陆军的士兵总不能手里拿着法国的步枪吧？”
　　“枪炮这种东西总是有用的，如果贵国不想要的话，就把它们用来援助盟友，或者拿去给敌人制造麻烦。无论如何，它们都不至于被扔在仓库里无人问津。”
　　亲王的眉梢朝上翘了起来，他用手指轻轻捻着自己的胡子尖，想来是在考虑伯爵的提议。
　　过了半分钟的时间，他轻轻点了点头，“好吧，那么英国政府会买下这批军火，同样在今年年底交货，到时候付尾款——二百七十万法郎。”
　　“您算错了吧。”吕西安将自己的头从伯爵的肩膀上方探出来，“合同上的总金额是五百一十万法郎，尾款应当是三百一十万法郎才对。”
　　“那是您卖给马赫迪分子的价钱，我只出这么多，您用不着和我辩论什么，我知道这个价格您还有的赚，而且绝对比您卖给贵国的陆军部赚的多。”亲王的语气里丝毫没有通融的余地，“我给您这个价格纯粹是出于善意，您在决定之前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别急着推开一位王族的友谊之手——因为我们的手绝不会伸出第二次。”
　　吕西安感到德·拉罗舍尔伯爵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那既可以看作是一种提醒，也可以理解为是一种压力。
　　吕西安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那您得把我和埃及人签的那份合同还给我。”他的声音苦涩，好像他刚刚吞下去了一杯河豚鱼的胆汁。
　　“这没问题。”亲王满意地拍了拍手，一个衣着整齐的仆人立即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请您把那份文件拿来，然后再叫些新的姑娘来……二位要不要加入我们？”
　　“我们不打扰您的雅兴了。”吕西安还没说话，德·拉罗舍尔伯爵已经抢先一步做出了回答，“祝您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我在巴黎的夜晚总是过得很愉快的。”亲王嘿嘿地笑了起来，脸上的褶子都展开了。
　　那个仆人手捧着一个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放着一个蓝色的信封，在他身后跟着一排姑娘，每一个都只穿着一件丝绸制成的浴袍，只要一沾水就变得和玻璃一样透明了。
　　亲王拿起信封，将它塞进了吕西安的手里，“我明天派人去和您签新的合同，至于这份旧的合同嘛，您最好还是回家就把它烧了。”
　　他转向那几个新来的姑娘，“亲爱的女士们，你们还在等什么呢？我们一起去水里凉快一下吧！”
　　亲王跳进水池，像一颗炮弹一样激起巨大的水花，浇了吕西安和伯爵一头喷泉水。
　　吕西安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将手里的信封捏成了一团，在这一刻，他无比希望亲王会步上这庭院前任主人的后尘，最好能今晚就犯马上风。


第75章 争吵与自责
　　吕西安疲倦地靠在马车的靠垫上，他用手指轻轻按着自己的一边太阳穴。自从两个人重新登上伯爵的马车，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之后许久，他都不曾说话。
　　马车从街道上飞掠而过，教堂的钟声在空中回荡着，也许是十一下，又或许是十二下，夜已深了，空气却依旧黏腻而黏稠，比起来时更令吕西安透不过气。
　　他将胸前被水打湿的衬衣从皮肤上扯下来，刚才亲王跳进水池里溅起的喷泉水浇了他一头，当时倒是让他打了一个激灵，可在这样的热天气里，很快衣服就黏糊糊地贴在了他的身上，让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落水，人们用羊毛毯子将他裹起来，毯子吸了些水，变得沉重，像盔甲一样扣在他身上，令他无法挣脱。
　　“这不是最坏的结果。”他听到对面的伯爵这样说，这话既像是安慰，又可以被当作是一种提醒。
　　“我当然知道。”吕西安干巴巴地回答道，他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今晚，他积攒了一肚子的邪火，却不知道该朝着何处发作。这一年来，一切都顺风顺水，让他感到似乎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当中，只要自己想要做到的，最终无论是通过自己的才智或是借由他人的帮助，他总能够达到自己的目标，像今天这样的无力感，他已经许久都没有体会过了。
　　伯蒂亲王是个危险的对手，在那副风流浪子的面具下，隐藏的是一位高明的权术大师，他被自己的父母认为天资平庸，可他对政治的影响力甚至超过了孀居后就深居简出的维多利亚女王。
　　然而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吕西安还是自认为能够和亲王掰一掰腕子的，可让他完全无还手之力的并不是双方的才智高低，而是地位上的巨大差距。刚才在夜总会里，王族的威势像圣米歇尔山一样砸在他身上，吕西安不得不承认现实——亲王可以轻易地毁掉他，而他的还击将会像婴儿的拳头一样绵软无力。因此即便刚才对方提出比目前条件更过分的要求，他也只能接受，否则就是要自取灭亡。
　　令吕西安不忿的是，亲王拥有这样的地位，完全是由于他托生在了一个最为高贵的子宫里，这样的差距无论吕西安爬得再高，恐怕也永远无法企及，这就像登山者费了千辛万苦爬上了山顶，却发现自己踩在脚下的不过是连绵的高耸山脉边缘的第一个小山包，而挡在他面前的每一座山峰，封顶都插入到浓密的云层挡住，他甚至不知道这些山究竟有多高。
　　“您生我的气了吗？”德·拉罗舍尔伯爵又问道。
　　吕西安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在撒谎，在他的心里的确有一股对德·拉罗舍尔伯爵的怨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伯爵和亲王是一样的人，他们从出生起就拥有吕西安无法企及的地位和财富，而这当中最关键的因素是血缘，他们属于一类人，而即便吕西安·巴罗瓦爬得再高，也不会被这个群体所接纳。
　　贵族们或许会捏着鼻子在自家的客厅里接待吕西安或是阿尔方斯这样的新贵，但这只是为了利用他们而已，即便贵族阶级的地位江河日下，他们也绝不愿意把新贵们当作是自己人。这种复杂的感情混杂着嫉妒，羡慕和埋怨，令吕西安无法启齿，因此他也只能用谎言来回答伯爵的问题。
　　“您是在生我的气，”伯爵用确定的语气说道，“您觉得我刚才应当站在您的一边。”
　　“这是您说的，我可没说。”吕西安烦躁地抓了抓被打湿的头发，这天气怎么越来越热了？
　　“我已经尽力让局面不要失控了。”吕西安从伯爵的语气里听到了一丝责怪，“您刚才怎能那样对他说话？”
　　“我必须要对他毕恭毕敬，就因为他是王族？”吕西安尖刻地反问，“当然啦，他的母亲是不列颠的女王，而我的母亲是上尉的遗孀，所以他说一句话，我就要掏出几十万来，还要表现的感恩戴德，这世界就是这样运行的，这一点我很明白，您没必要特别来提醒我。”
　　“这不是钱的问题。”伯爵轻轻叹了口气，“这是关于他的面子。”
　　“这关于苏丹的整场闹剧，其实都是关于面子。他刚刚不是也承认了吗？那地方就是一片荒原，没什么经济价值，战略价值也少得可怜，三年前当喀土穆被包围的时候，英国人本有能力去援救，但他们没有这么做，因为他们已经打算放弃掉这块赔钱的殖民地了。”
　　“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戈登总督的死引起了超出想象的轩然大波，甚至被当作是英国的耻辱。但其实英国丢掉了什么呢？无非就是面子而已，可是在政治上，最重要的恐怕就是面子了。”
　　“您没想过为什么其他人不愿意接马赫迪人的订单吗？因为他们不愿意打英国人的脸。我费了很大的劲才阻拦住英国大使，让他不要发正式的抗议书。您卖给马赫迪人一点军火，这本不是什么大事，甚至英国政府都不会认为这些军火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威胁，但这事情只要公之于众，那就变成了天大的事，您会成为英国公众的敌人。”
　　“到那个时候，英国政府就必须毁了您，即便这不符合他们的长远利益，也要先拿您的血去平息选民的愤怒，否则他们自己就会被汹涌的民意撕碎。”
　　“那位亲王找您要那笔钱，难道您觉得他本人或是英国政府会缺这两百万法郎吗？他们要的是让英国的公众知道，之前落入马赫迪人手中的英国财产，在亲王和内阁的努力之下又回到了英国的手里，他们要的只是面子，只要您给了他们这个面子，他们也不介意分给您一点里子。”
　　“可您刚才是怎么做的？您非要和他硬顶……他可是亲王，您想想看，如果他从您这里得不到让步，内阁会怎么看他？日后他想要施展影响力的时候，内阁的大臣们想起他在您这里吃了亏，会不会轻视他？会不会阳奉阴违？您要是他，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吗？”
　　“他得到了面子，于是我就失去了四十万法郎，王族的面子可真是金贵。”
　　“您不是失去了四十万法郎，而是少赚了四十万法郎，这两者完全不同。我也不是完全不了解行情，您按照四百七十万的价格履行合同，还是有很多的利润可赚的。”伯爵听上去颇有些不满，“要我说来，您是和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在一起呆的太久了。从那种人身上能学来什么好的东西？只会让您变得贪婪又市侩。”
　　“您在收他的钱的时候似乎也没太在乎这些吧？”吕西安回敬道，“您的那位巴黎伯爵不也是这样吗？这位天潢贵胄想要靠着这些暴发户的力量重返王位，却又看不起他们。您从这位‘陛下’身上学来了什么？虚伪和惺惺作态吗？”
　　话刚说出口，他就有些后悔，可语言就像是炮弹，一旦从炮膛里打了出去就无法挽回了，因此他也只能虚张声势地板起脸来，冷冷地看着伯爵。
　　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脸一下子僵住了，在昏暗的光线下，吕西安看不清伯爵的脸色，但他猜想对方此时的脸色要么是像雪一样白，要么就会像火一样红。
　　“我理解您对我心怀不满，”德·拉罗舍尔伯爵的目光深沉，令吕西安不由得想要避开他的视线，“但您用这样不敬的口吻谈论陛下，这是什么道理？”
　　“您今晚为什么如此急迫地要我和亲王讲和？”吕西安现在十分后悔自己说了那样过分的话，但年轻人的好面子一点也不亚于英国的王储，他无法在这个时候向伯爵低头，哪怕他也明白自己并不占理，“仅仅是为了我吗？还是为了巴黎伯爵的利益？”
　　德·拉罗舍尔伯爵没有回话，两个人被令人难堪的沉默笼罩，吕西安知道自己说对了。
　　“巴黎伯爵如今正居住在英国，您当然不愿意得罪英国的王储。”今晚发生的一切在吕西安的脑子里像画卷一样展开，一切都清楚而又明了，“您还指望英国能够支持王室复辟呢。”
　　“您说的没错。”德·拉罗舍尔伯爵承认，“我的确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得罪威尔士亲王殿下。”
　　“如今我们的事业已经到了紧要关头，共和国这艘大船已经破了底，底舱里积了六尺的水，像个患上了腹水症的病人，在险恶的政治海洋里蹒跚而行，它很可能撑不过下一次危机了，而那或许就是明天的事情。”
　　“到了那时候，就会像1830年，1848年或是1870年曾经发生过的那样，权力将要重新洗牌，而我们可不是牌桌上唯一的玩家，在这个时候，我们得罪不起英国人。”
　　“布朗热将军不是已经给了您承诺，会支持巴黎伯爵吗？”
　　“可当他把权力握在手里的时候，您觉得他还会愿意再放手吗？蒙克当年把王冠交还给查理二世，是因为他别无选择——英国处在混乱当中，凭他的威望他无法稳定局面，各方唯一能接受的选择就是斯图亚特王朝复辟。可布朗热不同，他有上千万人的支持，如果他到那时不愿意履行承诺，您觉得我们有能阻止他的办法吗？”
　　“所以您寄希望于英国人能出面干涉。”
　　“英国人过去不喜欢波拿巴王朝，如今也不会喜欢布朗热将军；他们希望用法国制衡德国，却不希望法国一头在德国的铜墙铁壁上撞死。”德·拉罗舍尔伯爵既像是在说服吕西安，又好像是在试图说服自己，“与其他人相比，巴黎伯爵是个最好的选择——既不过分激进，也不像查理十世那样顽固不化，同样也不会像波拿巴家族那样执着于对外扩张。只要他还坐在法国的王位上，那么欧洲的和平就可以延续下去。”
　　“这一切都很好，”吕西安冷笑，“遗憾的是要我来买单。”
　　“您在面见陛下时候，亲口承诺要为他效忠，那还是半年前的事情，怎么您这么快就忘记啦？”伯爵眯起眼睛上下扫视着吕西安，“陛下对您前段时间的表现非常欣赏，他还打算让我告诉您，等到他成为了真正的国王，会让您加入内阁做大臣，还会给您伯爵的爵位。”
　　“前提是他能回得来。”
　　“您说话的语气如今越来越像一个纯粹的投机者了，就如同布朗热将军和阿尔方斯·伊伦伯格一样，难道您要把自己降到和他们那种人的档次吗？”伯爵生硬地反问道，“阿尔方斯·伊伦伯格的钱损害了您的判断力。我知道您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的通病就是自负，他们总觉得自己能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机会。就像这次一样，您难道觉得您是唯一的聪明人吗？难道其他的工业家都是傻子？如果我没有插手的话，这件事情已经闹的满城风雨了。”
　　“这件事情和阿尔方斯·伊伦伯格没有关系，您没必要把他扯进来。”吕西安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出乎意料的大，令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而前面驾车的车夫也不由自主地侧过脑袋来。
　　“不是您先把陛下扯进来的？”伯爵瞪了吕西安一眼，他冷冷地看着车夫，车夫连忙将脑袋重新扭回原来的角度。
　　吕西安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这件事情的结果原本会更糟——倘若英国大使去外交部的时候，德·拉罗舍尔伯爵刚好不在部里，那么就没有人劝阻大使不要递交正式的抗议书——那么到了明天早上，这份抗议书就会登上报纸的头条，他本人也会受到猛烈的抨击。
　　更有甚者，那些之前被他损害了利益的人，很可能会借题发挥，借这个机会翻他低价收购努瓦永兵工厂的这一笔旧账。虽说关于这笔交易，一切的法律文件都齐全，可公众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一座价值数百万的工厂只卖了八十多万法郎的这桩交易会没有猫腻，一定会有人呼吁议会派出一个独立调查组进驻陆军部，到那时，局势很可能会失去控制——天知道他们会查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东西来！陆军部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团烂账，和吕西安的这桩交易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这将是一场可怕的政治风暴，而和之前的几次不同，这一次他吕西安会深处风暴的中央，这一次他不会从中得利，而是会被撕成碎片。
　　吕西安很清楚，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贪婪导致他失去了判断力，而失去判断力则是毁灭的前兆。德·拉罗舍尔伯爵这一次是救了他，而下一次他恐怕就不会有这么幸运了。
　　他想要向伯爵道歉，可那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当吕西安终于酝酿好情绪时，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他看向街边，发现马车已经停在了自家的楼下。
　　“我就不送您了，祝您晚安吧。”伯爵的声音比起他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时候显得还要冷淡，说完这句话，他就将头扭到了另一边，把后脑勺留给吕西安。
　　吕西安还想要说些什么，可当他反应过来时，他的脚已经踩在了人行道上，而德·拉罗舍尔伯爵的马车在街角转了一个弯，就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不见了。


第76章 勋章丑闻
　　假期的时间总是度过的很快，一晃眼已经到了八月初，虽然暑气还没有散去，但议员们也只能不情愿地重新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或许在外人看来，议员的这份工作不但体面，而且能够带来权力和创造历史的机会，可实际上，整个国会就像是一个过度拥挤的鸟巢，里面挤了几百只布谷鸟，彼此都想把其它的鸟从窝里挤出去。议员们要时刻曲意逢迎自己的金主和派别领袖，又要对记者们笑脸相迎，还得防着那些时刻虎视眈眈的对手——民主政体无论对于当权派还是在野派而言，都称得上是一种永不停息的折磨。
　　因此，在议会复会的第一周，议员们要么显得急躁而缺乏耐心，要么就显得病恹恹的，他们还没有从假期当中恢复过来，就重新被扔进这个血淋淋的角斗场里，自然需要一段过渡的时间才能重新适应。
　　自从和德·拉罗舍尔伯爵吵了那一架之后，吕西安整整两个星期没有出门，在这期间，杜·瓦利埃先生府上举办了一场夏日舞会，给他送了请柬；而阿尔方斯也几次邀请他去贡比涅打猎或是去诺曼底纳凉，但他都用各种理由婉拒了。
　　对那天晚上自己的无理取闹，吕西安心里怀着愧疚之情，而这种感情并不随着时间而消退，反倒如同地窖里的存酒一般愈发浓烈了。当被亲王的颐指气使激起的那种激动的情绪消散之后，吕西安的判断力也就立即恢复，而他马上就明白自己欠下了伯爵一个多大的人情，可他不但没有表现出感激，反倒像个不晓事的孩子一样，对伯爵出言冒犯。
　　每次想到这些，就让吕西安情绪低落，他想要找个机会给伯爵道歉，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因此这些天来他深居简出，一方面是因为没什么兴致，另一方面也是害怕在公众场合见到德·拉罗舍尔伯爵，而这第二个理由，是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
　　等到议会复会以后，吕西安也只是按时间去议会点个卯，随即又乘车回家。这位第一次当选的年轻议员把政治生活过的像索邦大学的大一学生，他们去教室答个到就溜走，将剩下的时间消磨在巴黎这个花花世界当中。
　　八月六号这一天，吕西安依旧像他前几天所做的那样，下午两点乘车去议会，在签到簿上签了名字，之后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二十分钟，就从会议厅里溜走。这样做的不只他一个人，整个会议厅里空空荡荡，大片的座椅空着，目测在场的议员还不到三分之一，从上方的柱廊里看起来，就像是被飓风侵袭过的花园，只剩下一些断枝残叶歪七扭八地还留在里面。
　　他乘车回了家，在书房的一张躺椅上度过了余下的下午时光，看了几份新送来的报纸和杂志，感到索然无味，于是又看了些今天来的信件，其中有一封是杜·瓦利埃夫人写来的，她告知吕西安自己的大女儿安妮今晚要在家里举行一个小规模的演唱会，宾客都是杜·瓦利埃家的亲密朋友，而他吕西安也属于其中之列。
　　他叹了一口气，给杜·瓦利埃夫人写了一封便条，声称他今晚忙于议会的公事，因而没有办法出席，这类的回复他这些天里草拟了不少，如今越来越驾轻就熟了。
　　等他做完这些杂事之后，又到了晚餐时间，在闲暇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更快的，等到他吃完晚饭，时钟也不过刚刚敲了七下。
　　正当他正在思索晚上做些什么来消磨时间的时候，一辆马车停在了窗外的楼下，又过了几分钟时间，从外间传来有人拉门铃的声音。
　　吕西安将晚报扔在沙发上，坐直身子，过了片刻，仆人进来通报，是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到了。
　　“您怎么突然来了？”看到阿尔方斯进入客厅，吕西安挥手朝他打了个招呼，并没有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想来看看您怎么样了，”阿尔方斯不等待主人招呼，就一屁股陷在了沙发里，“您为什么一直不接受我的邀请？我可请了您不止一次。”
　　“天气太热了，我不想出门。”吕西安回答道，这的确是他不愿意出门的原因之一，因此在他看来这也并不算是扯谎。
　　“我听说您现在连议会也不怎么去啦……通常情况下，第一次当选的议员在第一年还是很勤勉的。我下午本要去议会找您，可等我准备出发的时候，听说您早都已经离开了。”阿尔方斯说着，拿起刚才被吕西安扔在沙发上的晚报，开始翻动起来，“我原本以为您会去杜·瓦利埃小姐的那个晚会，但转念一想，您已经这么多天不怎么出门，恐怕也不会为了那家人破例，因此我就冒昧地直接上您家里来了。”
　　“您这时候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吕西安问道。
　　“我是要叫您去吃晚餐的。”阿尔方斯打了个哈欠，将报纸重新扔在沙发上，“我的老天爷，这些报纸真是越办越乏味，不过我们很快就能给他们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来报道啦。”
　　“我已经吃过晚饭了。”吕西安皱了皱眉头，阿尔方斯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关系，您只需要坐在那里就好。”阿尔方斯毫不在意，“我有正事要和您说呢。”
　　“什么事？”吕西安有些怀疑地盯着对方。
　　“您记得我们之前谈到过的那位威尔逊议员吗？总统的女婿？”
　　“您说他涉嫌出卖荣誉团勋章，您正在寻找证据。”这是在送布朗热将军离开巴黎那天，阿尔方斯对他和德·拉罗舍尔伯爵两个人说的。
　　“现在证据已经找齐了。”阿尔方斯回答道，“是该把它化为利剑，将总统和他的女婿像烤肉钎子上的两块小牛排一样刺穿的时候啦，我在路上和您说，还有人在等着我们呢。”
　　“还有什么人？”吕西安心里“咯噔”一下。
　　“放心吧，”阿尔方斯笑吟吟地说道，“不是那位德·拉罗舍尔伯爵，我知道您这些天都在躲着他呢。”
　　吕西安的脸一下子发烫起来，“我没有在躲着他。”
　　“您不用瞒着我什么，马赫迪人合同的那桩事情我全都知道……您问我怎么知道的？”阿尔方斯做了个鬼脸，“我是个银行家啊，信息是让我们存活的氧气，我当然什么都知道。”
　　吕西安有些羞愧的低下头，“那看来以后我也得躲着您了。”
　　“您是在自责吗？”阿尔方斯仿佛听到了一个巨大的笑话，他夸张地伸开双臂，“您完全有理由生气啊，毕竟您少赚了几十万法郎，无论是感到失望还是生气，不都是很正常的？”
　　“其实我知道这不是德·拉罗舍尔伯爵的错，”吕西安叹了口气，“他已经尽力在为我说话了……只是那位亲王实在是太可恶，看到他那副自命不凡的样子，我就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吕西安用拳头砸了几下沙发的扶手，他感到自己的眼睛有些发酸，想必是已经发红了，于是他不好意思地把头垂下来。
　　他听到阿尔方斯站起身来，随即坐在了自己身边。
　　“他们那些人就是这样的，”阿尔方斯将一只手放在吕西安的肩膀上，“这种事情我见得多了，那些自认为高贵的家伙在我面前总是很礼貌，可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礼貌。他们的祖先或许是雄狮，可子孙却已经退化成了蠕虫，他们的财产已经枯竭，儿女也不成器，可就是因为有个头衔，就觉得他们和我不是一种人……对此我荣幸之至！”
　　“德·拉罗舍尔伯爵和那位王储，他们所出身的那个阶级正在死去，在法国终结它的是大革命，在英国则是《土地法》的废除，他们在经济上业已不占优势，那么在政治上变得无足轻重也就只是时间问题。”阿尔方斯的语言辛辣而毫不留情，“巴黎伯爵或许能够回来，但支撑他的王位的绝不会是那些贵族，而是我们这些工业家和银行家，这也就意味着，他的那个王位只能是一个象征罢了。”
　　“河豚鱼为什么会把自己吹的胀起来？是因为遇到了威胁。螃蟹为什么会张牙舞爪？是因为恐惧被当成猎物。这些老爷们在我们面前表现的高高在上，恰恰表明了他们的心虚，他们知道我们远远强过他们，我们是初升的朝阳，他们则是昏黄的落日——未来属于我们！”
　　“教会他们尊重的最好方式，就是展现自己的实力。您如今只能任凭那位亲王拿捏，可等到您喘一口气就能影响英镑的汇率的时候，他绝不敢那么对您说话。”阿尔方斯的胳膊搂住了吕西安的腰，那胳膊看上去没有什么，可贴在身上就能感受到那硬邦邦的肌肉，“所以我一点不在乎巴黎伯爵能不能复辟，因为我知道他哪怕当上了国王，也要捏着鼻子来和我们家合作，哪怕我们既是犹太人，也是暴发户。”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我倒真想看看那副场景。”
　　“您会看到的。”阿尔方斯总是充满自信，这个新时代的金融国王，对自己的实力毫不怀疑，“但现在，是我们出发的时候了。”
　　他们下楼坐上阿尔方斯的马车，先驶上香榭丽舍大街，然后一路朝着布洛涅森林的方向疾驰，到了布洛涅林荫大道。这一路上挤满了前去森林里纳凉兜风的马车，隆隆的车轮滚动声回荡在整片森林里，在闷热的空气的上方，深蓝色的天空像丝绸一般，上面点缀着点点繁星。
　　阿尔方斯在这里有一座两层的红砖别墅，而这里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当他们抵达别墅前面时，那里已经停了一辆敞篷马车。
　　在别墅的餐厅里，吕西安见到了《今日法兰西报》的头牌政治记者夏尔·杜布瓦，经历了布卢瓦城的那一场戏剧性的选举，他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吕西安的老相识了。
　　“我们两个又有机会一起搭伙合作了。”夏尔握住吕西安的手，热情的摇了一摇，“我之前整垮过内阁，但是对付总统？这还是头一遭呢。”
　　晚餐被送了进来，阿尔方斯和夏尔开始用餐，而吕西安由于吃过了晚餐，因此阿尔方斯吩咐给他上了一些水果和咖啡。
　　在餐桌上，阿尔方斯给他们介绍了事情的始末：一位格勒诺布尔的纺织品商人，名为费希尔先生的，在当地算得上是颇有名声。他在退休前攒下了近百万法郎的家业，如今他儿子已经娶了妻，女儿也出了嫁，而之前攒下的家财又给他的额头上罩上了一道金光。顺理成章的，此公也就自认为是当地的一位人物，或按照时兴的说法，可称为“本省要人”。
　　既然成了一地的要人，那么按照规矩，费希尔先生那挺得高高的胸脯上，就决计少不了一根荣誉团勋章的小小红色丝质绶带作为装饰，这就像毛利人勇士脸上的刺青，是社会地位的一种必不可少的象征。
　　问题在于，仅在费希尔先生所在的那个省里，类似他这样自认为有资格享受一份嘉奖的“要人”，就至少有三位数之多，而整个法国有九十一个省份，这还没有算上科西嘉岛和海外的殖民地。若是费希尔先生能一直留在等候名单里，或许在末日审判到来前，他能拿到那一枚想要的勋章。
　　“当然啦，费希尔先生不愿意等那么久，”阿尔方斯说话的口吻像是在说一件趣事，“于是嘛，他经人介绍，找到了总统的女婿，国会议员威尔逊先生。”
　　“他给了威尔逊先生十万法郎，要买一枚二等的荣誉团军官勋章——他的一位之前的竞争对手之前拿到了低一级的荣誉团骑士勋章，因此费希尔先生非要胜过对方不可。”
　　“就在六月底的时候，总统府发布了七月十四日国庆节的授勋名单，上面阐明亨利·费希尔先生为工商业之领军人物，热心慈善，兴办产业，故经总统阁下准许，授予荣誉团骑士勋章，云云。”
　　“他买的不是高一等的勋章吗？”吕西安问道。
　　“我们这位威尔逊议员收的可不止一个人的钱，他能塞进授勋名单里面的人数是有限的，因此他通常会把势力大的人先塞进去，让那些只有钱的土财主等上半年或是一年。”阿尔方斯喝了一口酒润润嗓子，“要我说，他对费舍尔先生也算是够意思了——给了这个人一枚低等的勋章，至于更高一等的嘛，就要等到一年或两年之后再颁发了。”
　　“那么这位费希尔先生不愿意啦？”
　　“正是如此，于是他就要威尔逊先生退还两个档次的勋章之间的差价，也就是五万法郎，但是威尔逊先生不肯退钱——我猜这些钱他已经花光了，如果要退钱的的话恐怕也得等到下一次授勋的时候，那时他才有新的进账。”
　　“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我给费希尔先生补上了这五万法郎的差价，承诺年底授勋的时候，给他一枚更高级的荣誉团司令官勋章。”阿尔方斯十分得意，“您看，只要给了别人想要的，您也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这是费舍尔先生写的举报信，他还给了我威尔逊先生签名的收条。”
　　“还有收条呢？”
　　“是啊，威尔逊先生似乎打算把出卖勋章做成一门正规生意。”阿尔方斯从桌子另一边探过身子，将举报信递给吕西安，“我是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为了一个金属的小饰品花掉十万法郎，这个钱够买下几颗榛子大小的钻石了。”
　　吕西安看着举报信上的内容，“这样一来，总统也难辞其咎了。”
　　“他当然难辞其咎，所有的勋章都是以他的名义颁发的。”夏尔看向阿尔方斯，“那您需要我做什么呢？”
　　“我要您写一份相关的报道，署您的名字，发表在明天《今日法兰西报》的头版上；除此以外，您再替吕西安写一篇评论，署他的名字，登在您的报道下面，我们做一个大的专题，之后的几天都一直跟进。”
　　“您是不想让总统和他的女婿活了呀。”吕西安将举报信递给夏尔。
　　“当您要和某个人为敌的时候，一定要把事情做绝，一条蛇打不死，也许会反过来咬您一口。”阿尔方斯的眼睛在头顶倾泻下来的灯光下显得那样明亮，“现在可不是手软的时候，威尔逊先生不过是一条小鱼，我们要用这条小鱼钓起总统这条大鱼，继而让共和派声名扫地——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
　　夏尔的刀叉被他扔在了餐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现在就去写。”他难掩兴奋，“不是每天都能碰到这样的大新闻的。”
　　“您知道书房怎么走，”阿尔方斯朝着吕西安挤了挤眼，“我们在这里等待您的大作——我们都很期待读到它，而到了明天，整个法国都会读到它。等到格雷维总统入了土，您的这篇文章也应该刻在他的墓碑背面，作为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好女婿的报偿！”


第77章 议会调查
　　第二天早上，吕西安在早餐桌上津津有味地阅读了当天的《今日法兰西报》，他一眼就看到了头版上威尔逊议员的照片，而在照片的上方是一行加大加粗的铅字——
　　“爱丽舍宫丑闻  总统女婿涉嫌荣衔交易”。
　　“——昨日，本报获知一条令人震惊的新闻，在过去的几年里，一群潜藏在总统府爱丽舍宫内部的蛀虫，将国家的最高荣誉勋章公然出售以谋取私利，而这个团伙的核心人物，即为总统的女婿，众议员威尔逊先生。”
　　“——消息灵通人士称，威尔逊先生的勋章买卖，已经形成了规模化的产业，有数名掮客长期活动于巴黎和外省，所出售的勋章总数达到两位数，获勋章者当中不乏在各地声名卓著之要人，一些人甚至在地方和巴黎的政府机构当中担任要职，并在舆论界里享有显要地位——”
　　“——向本报举报的费舍尔先生，已将其与威尔逊议员的往来交易相应文件（包括议员亲笔签名的收条）交予本报，本报为承担社会责任计，将在今日报纸发售后立即将相应证据移交巴黎首席检察官阁下——”
　　“——威尔逊先生之经济状况，在公众当中已经并非是秘密，本报的读者想必不会忘记去年本报对加斯科尼粮秣案的有关报道，其中不翼而飞的四十万法郎公款，就和威尔逊先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这笔公款的下落至今仍是谜团——”
　　“——昨日深夜本报获得了目前正在克莱蒙费朗担任第十六军团司令长官的布朗热将军对此事的评论，他称这样的丑闻‘骇人听闻’，将如今的共和国描述为‘一棵正在腐烂的参天大树’。本报记者昨晚也联系了布卢瓦城的众议员，吕西安·巴罗瓦先生，他慷慨地同意为本报撰写评论文章，读者可在本版下方阅读巴罗瓦议员的评论——”
　　吕西安将视线往下移动，果然夏尔以他的名字写的那片评论文章，就跟在报道的后面。
　　“——荣誉团勋章作为国家的最高荣誉，由拿破仑皇帝创立以奖励为国家做出杰出贡献之人，而如今我们却惊讶地得知，这高贵的标志竟然成为了一些人用于谋求私利的工具，这令那些为法兰西献出鲜血，做出贡献的获勋章者作何感想？”
　　“——这所谓的‘勋章丑闻’，正是充斥着第三共和国的腐败的典型代表！共和国就像是癌症晚期的病人，腐败已经扩散到了国家的每个角落，一切的荣誉，道德，都成为了交易的筹码，在这里，金钱才是一切！这样的胡作非为，已经到了何等猖獗之程度！”
　　“——法兰西民族是高贵的民族，我毫不怀疑，她将会重新夺回往日的荣光，然而在此之前，像威尔逊先生这样的罪魁祸首，必须被清除掉！正因为有了这些蛀虫，法兰西这棵参天大树才会从根部开始腐烂，如果我们再不做点什么，那么用不了多久，这棵大树就会轰然倒塌！”
　　“——除此之外，我想每个人都会在心里产生疑问：是谁给了威尔逊先生插手授勋名单的权力？这一点不言自明，荣誉团勋章的颁发，是属于总统的权力，而威尔逊先生正是格雷维总统的女婿。如果格雷维总统珍惜自己的名誉的话，他就需要向全体国民做出解释。”
　　“——我期待当局和议会能够对此次事件表达出真正的关切，并组织一次独立的，公正的调查。荣誉团勋章曾经骄傲地佩戴在拿破仑，雨果，拉马丁和夏多布里昂的胸前，不能因为某些蛀虫的蝇营狗苟而被玷污，这样的耻辱必须被尽快洗雪。作为一名荣誉团骑士勋章的获得者，我期待荣誉团勋章的获得者们能够如拿破仑皇帝所说的那样——‘成为巨大而坚实的花岗岩，作为法国的地基’，到了那一天，我也就能再次骄傲地将这枚勋章佩戴在我自己的胸前了！”
　　夏尔的文笔还是和往日一样犀利，吕西安毫不怀疑，这张薄薄的报纸将成为政治上的烈性炸药，威尔逊议员毫无疑问是要被炸的粉身碎骨的了，他的岳父总统即便能侥幸逃过去，也免不了沾上一身脏水。
　　正如吕西安所说的那样，这篇文章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即便是在平日里端着架子的议员们当中也是如此。许多议会的成员都提前来到了会场，就像是他们家里大清早去赶早市的女仆，去和自己的熟人谈论这个引发舆论强烈关注的可悲事件。
　　在污泥浊水的政坛当中，儒勒·格雷维总统的道德一直被认为是无可指摘的，这个共和派巨人身上唯一的阿喀琉斯之踵，就是他那不争气的女婿。在圈内人看来，威尔逊议员就是一颗定时炸弹，总有一天会把自己连同岳父一道，炸的飞灰烟灭。
　　除了议员和总统以外，在这些谈话当中出现的最多的，还是吕西安·巴罗瓦的名字，这个新当选的议员通过几次无情的揭露，将公众的注意力牢牢地吸引在自己身上，而在政治的角斗场里，曝光度就是一切。
　　议员们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他们手里拿着今天的《今日法兰西报》，有人在低声读着报纸上的文章，也有人在发表议论——当吕西安在下午两点抵达议会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面。
　　在众人的注目之下，吕西安走到自己的席位上坐下，他注意到威尔逊先生还没有来。
　　当议会开始开会时，威尔逊先生依旧没有现身，议员们和自己的邻座交头接耳，许多人都认为他今天恐怕不会来了——或许他已经乘火车一路逃到国外去了，因此当威尔逊议员在两点半的时候进入会场时，众人的惊讶是可想而知的。
　　那时许多人都没有想到，威尔逊先生竟如同被刺杀那天早上的凯撒一般，对自己将要在国民议会里面临的情况一无所知。此公虽有个议员的头衔，但从未试图在政治上谋求什么影响力，这个头衔不过是一个用来撑门面的工具罢了，因此他也并不像议会里的同僚们那样有经常读报的习惯。
　　威尔逊先生前一天晚上是在他情妇的家里度过的，他的情妇是内政部一个公务员的妻子，长得十分貌美，她和她的丈夫一起住在里沃利街一座三层房子的顶层上。那位丈夫热情地欢迎威尔逊先生成为他们家庭的一员，甚至允许妻子的情夫带着自己的狐朋狗友一起来自家寻欢作乐，而作为回报，他如愿以偿的拿到了自己一直觊觎的科长的职位，而且据说很有可能当上一个实权部门的处长，正如同那句谚语所说的那样——有失必有得。
　　于是在酒精和烟草的作用下，威尔逊先生昨晚一直闹到凌晨四点，而今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了。他在那位公务员的房子里吃过午饭，那间房子就像大多数中产阶级的居所那样，装饰成一派冒充奢华的排场，可是要细细观察，就能发现主人试图掩藏住的那股寒酸之气。
　　午饭后，议员阁下又和情妇温存了一会，才乘车去议会，而当他到达波旁宫时，会议已经开始半个小时了，因此他也就没有机会看到这一天的《今日法兰西报》。
　　威尔逊先生并没有注意到众人冷淡和打量的目光，他不住地打着哈欠，眼睛因为缺乏睡眠而持续地往外流着眼泪，眼皮也因为他总是揉眼睛而发红。他长得很高，却很瘦，如同有人用力拉着他的四肢，将他像面团一样拉长了，一个这种形象的人应当出现在风化法庭上，而不是在国家的立法殿堂里。他来议会基本上只是虚应故事，人人都不期待他能说出什么有价值的话来，他就像巴尔扎克所说的那样，只有吃喝玩乐的精力，而在别的事情上基本上是一个白痴。
　　国民议会的大厅里，正酝酿着一场风暴，然而正如同平常那样，没有人愿意率先发难，许多人把目光投向吕西安，然而这位始作俑者却像雕像一样在自己的座椅上一动不动，丝毫没有发言的意思。
　　吕西安的确不打算发言，他已经在报纸上发表了尖锐的评论，如果今天再主动发难，未免显得过于咄咄逼人。所幸想要看到威尔逊先生和总统倒霉的人不止他一个，他很确信即便他不发起攻击，也有人会按捺不住的。
　　果然，一位身穿军装的议员从自己的议席上站了起来，这是著名的布罗伊将军，他是第二帝国时代发迹的一位著名的军人，在1859年的马坚塔战役里，他率领龙骑兵营冲进奥地利人的侧翼，身中十二处枪伤和刀伤，几乎没了命。在战役结束后，经麦克马洪元帅保举，拿破仑三世皇帝亲封他为男爵，授予荣誉军团司令官勋章，此时这枚项链式的金质勋章就挂在他的脖颈上。如今他已经退役，在国民议会当中也不属于任何派别，因此也有着公正的名声，由他来打响这一炮，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国民议会的大厅里虽然放了冰块用来降温，但那一点的冷气实在是杯水车薪，就如同老太太临终前的喘气一般微弱，然而布罗伊将军依旧穿着第二帝国时代的全套陆军上将制服，而这一身衣服也能够为他将要说出口的话增添分量。
　　他迈着军人沉稳的步伐走上演讲台，当他踏上演讲台时，年迈的将军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威尔逊先生，而蒙在鼓里的威尔逊先生看上去十分迷茫。
　　“诸位同僚！”将军的耳朵因为长期的炮声折磨而有些耳背，因此他说话的声音十分洪亮，“今天我站在这个神圣的演讲台上，是要讲一件重要的大事，这件事不但涉及到这个议会和政府的荣誉，更涉及到法兰西国家和民族的荣誉！”
　　到这个时候，威尔逊先生依旧对此不甚在意，但当将军像他当年在战场上挥舞国旗一般，在空中挥舞起那份《今日法兰西报》，并说起威尔逊议员的名字时，威尔逊先生一下子神色大变，他的脸色比报纸还要白，就好像是吸血鬼刚刚吸干了他血管里的每一滴血液。
　　他惊恐地环顾四周，这时他似乎才发现，每位议员的手上似乎都拿着一份同样的《今日法兰西报》。
　　“作为荣誉军团的成员之一，我实在是难以想象，这个伟大的拿破仑皇帝所设立的，用来构筑国家基座的荣誉组织，如今却充满了不诚实的行贿者，他们给某些人的女婿送上一笔脏钱，就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将这枚军人们献出鲜血方能得到的勋章趾高气扬地佩戴在自己的胸前。”布罗伊将军越说越激动，他嘴角白色的泡沫也越积越多，“我不愿意和这样的人为伍，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耻辱！”
　　他将脖子上挂着的勋章项链一把扯了下来，朝着威尔逊先生的方向丢了过去，威尔逊先生躲闪不及，那勋章正中他的额头，让他发出一声惨叫。
　　“请注意秩序！”议长不痛不痒地敲了几下锤子，但并无斥责将军的意思。
　　“我要求我尊敬的同僚对此作出解释！”将军越说越气愤，“他能够向议会以自己的名誉担保，这份报纸上有关他出售荣誉团勋章资格的报道纯属捏造，他从没有利用过自己岳父的影响力为自己谋取私利吗？如果他连这个都做不到，那么他就没有资格成为国民议会的议员！”
　　大厅里传来喝彩，那些平日里就对总统和他的派别不满的议员们，此时抓住了这个机会，大声鼓噪起来：“保证！保证！”
　　威尔逊先生此时已经瘫软在了椅子上，几个议员就冲着他的耳朵大声喊叫着，无数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总统的女婿被彻底压垮了。
　　“议长先生，”威尔逊先生用手在前方的座椅靠背上支撑着，勉强让自己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发哽，听起来好像有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我……请诸位不要被这谎言所迷惑，毫无疑问，这是我的仇敌策划的一个阴谋，目的就是要对付我和总统阁下。“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嘘声，布罗伊将军大声咆哮着，“您用不着一口一个‘总统阁下’，不需要您提醒我们也知道您是他的女婿！”
　　笑声几乎要把大理石的屋顶掀翻，“我们要的不是辩解，是保证！您能以自己的名誉保证这指控不是实情吗？我要求举行一次独立的议会调查，您愿不愿意让调查组证明您的清白，请您回话！”
　　“说的对，要举行独立调查！”布罗伊将军的话引起了一阵附和。
　　“我不觉得为了这种无端的流言而大张旗鼓地搞一次调查会有什么必要……‘威尔逊先生还想说些什么，但他的声音立即被嘘声淹没了。
　　议长又用锤子敲了几下桌面，“在座的各位是否同意，由议会组织一个独立调查组，对威尔逊先生的品行和他在荣誉勋章的颁发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进行审查？”
　　“同意，同意！”支持举行调查的议员们大声呼喊着，而那些格雷维总统一派的议员们虽然不情愿，但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那么我们现在进行表决，支持的议员请站起来，反对的议员请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吕西安站了起来，他看到六百多名议员当中绝大多数都站了起来，只剩下稀稀拉拉不到一百个人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就像是奶酪上的孔洞一般。
　　“动议通过！”议长再次落锤，“议会将要组织调查组，并会在适当的时间举行听证会。”


第78章 与“虎”谋皮
　　当动议通过之后，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威尔逊先生好像喝醉酒一般，摇摇晃晃地朝着会议厅的出口走去，那里的执达吏迟疑了片刻，还是为他拉开了门。
　　在这出戏的小高潮结束之后，余下的议题就显得索然无味了，于是议员们也陆续从旁门溜了出去，就像在歌剧院里观众们看完最经典的唱段就离场一样。
　　会议厅外面挤满了记者，他们像是鲨鱼一般，闻到了正在这座建筑里扩散的血味。在门厅和柱廊的每个角落，都有人在讨论着今天的这项动议，以及它对如今已经十分脆弱的共和国将带来何种影响？第三共和国的内阁虽然如夏天的飞虫一样普遍都活不过半年，但总统的任期之前还算是较为稳定的，儒勒·格雷维总统在爱丽舍宫里已经任职八年之久，许多人都已经习惯了由他来担任法兰西的最高元首，他会因为女婿的丑闻而辞职吗？那么谁又会继任他？
　　当吕西安走出会议厅的时候，这些记者们立即一哄而上，“男爵先生，请等一下，请谈谈您的看法吧？”
　　“我认为刚才发生在会议厅里的一切都令人感到痛苦和尴尬，”吕西安用有些悲伤的声调对《费加罗报》的记者说道，“法兰西和议会的荣誉如今落到了泥坑里，从今以后，公众绝不会对这个机构抱有信任了，而他们也完全有理由这样做。”
　　“您认为牵扯到这件丑闻当中的人有多少？这件事情总统阁下参与了吗？”这是《号角报》的记者，这份右翼的报纸一贯对温和派的格雷维总统没有什么好感。
　　“我期待议会的调查和听证会能为我们揭开谜底，但我想，如果说当岳丈的对女婿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这也未免有些不合常理，对不对？”
　　“那您觉得总统应当辞职吗？”
　　吕西安大笑起来，“现在说这个还为时尚早，不是吗？”
　　“那您会参加议会的调查组吗？还是您认为您应当避嫌？”
　　“就我个人而言，我并不会主动去寻求进入调查组，我加入议会只是为了服务我的选民们，而非去打击某个人，但如果我服务国家和人民的最好方式，就是像一个经验老到的外科医生那样，准确而无情地将社会肌体上的疮疤挖出来——那么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地承担起这个责任。”
　　说完，他朝议员们微微弯腰致礼，满意地朝大门口走去。
　　他上了等候在议会台阶下面的自己的马车，刚要关门，车门却被突然伸出来的一只手抓住了。
　　“您刚才对付那些记者们的手腕可真妙。”乔治·克列蒙梭那低沉的声音从车门外传来。
　　“承蒙您的夸奖。”吕西安朝这位“老虎”微微笑了笑，他的目光移向对方抓着车门把手的那只右手，“不知道您有什么指教？”
　　“您不介意用您的马车带我一段吧？”克列蒙梭压低了声音，“我正好也有些话想和您谈一谈呢。”
　　一个难以拒绝的要求，“您告诉车夫地址，我送您回您家里去。”
　　克列蒙梭走到前座旁，和车夫说了几句话，随即又走回来，跳上马车，随手拉上了车门。
　　“您今天大出了一场风头啊，”当马车开始行进时，克列蒙梭先生将自己的帽子摘下来，在手里转动着，“那位布朗热将军一定对您的表现非常满意。”
　　“我完全是为了法兰西的利益服务。”吕西安回敬道，“您自己也是个医生，我想您一定比其他人都要明白，医治社会的疾病和医治人身上的疾病，本质上是一致的——当您看到肿瘤时，就把它切掉，这样整体才能够存活。”
　　“我的确不喜欢那位威尔逊先生，但说他是肿瘤未免言过其实了，”克列蒙梭先生露出一个不屑的微笑，“他充其量算是牛皮癣，看上去恶心人，但实际上除了让人发痒，也算不得什么。”
　　“那么治疗总比放任不管要强。”
　　“这一点我同意，可您在无情地根除一种疾病的同时，却在传播着另一种更危险的疾病，这可不是一个称职的医生应当做的啊。”
　　“我不想装作我没听懂您的意思，”吕西安说，“但在我看来，您开始传播这种病原体的时间，远比我要早得多，如果没有您，这疾病也不至于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而我每一天都在为此懊悔。”克列蒙梭先生的声音变得更粗了，似乎他的喉咙里卡着一口痰，却一直吐不出来，“如果您还有一点良心的话，您有一天也会后悔莫及的。”
　　“我发现我很难跟上您的思路。”吕西安打了个哈欠。
　　“您想要对付的并不是威尔逊先生，他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可怜虫，别人对他感兴趣，都是为了他的那位岳丈，您也不例外——您和您幕后的人真正想要对付的是总统。”克列蒙梭的鼻孔因为激动而微微张大，“通过削弱总统，您也就削弱了共和国。”
　　吕西安显得非常平静，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
　　“就算是吧，可这些事和您有什么相干呢？您和您的左派朋友们，不是对格雷维总统也没什么好感吗？要我说，无论总统或是共和国遇到什么样的麻烦，他们都是咎由自取。”吕西安摇了摇头，“这个共和国就像孩子们用纸牌搭成的房子，只要命运轻轻吹一口气就会土崩瓦解。再说，您可是加入过巴黎公社的人，而第三共和国的洗礼，就是在您同志们的血泊里完成的，您又何必在乎这个共和国会不会垮台呢？”
　　“我既不喜欢总统，也不喜欢第三共和国。”克列蒙梭庄严地挺起胸脯，“但它就像是一把锁，将一些更加不堪的东西锁在了箱子里，比起将箱子里的东西释放出来，我还是更倾向于维持现状。”
　　“您和您的保王党朋友们在玩一个危险的游戏，”这只老虎接着说道，“布朗热将军不是拿破仑，也不是蒙克，他就像个气球，只要拿针一戳就会破掉。这个煽动家利用了法兰西民族对现状的不满，但他只会煽动情绪，如果让他当了权，他根本没有能力解决国家的问题，他只会加速让国家走向毁灭。”
　　“您这话未免有失偏颇，”吕西安提醒他，“之前您还支持布朗热将军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您说他是一位忠诚的爱国者，是‘法兰西民族精神的传承者’，如果您不记得的话，可以看看您的那份报纸之前的文章。”
　　“那是因为我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克列蒙梭用手杖的尖端猛戳了一下车厢的地板，吕西安甚至觉得他要在车底钻出一个洞来，“如果他在法国当政，那么最开心的就是德国的俾斯麦了。这个老奸巨猾的混蛋，1875年的时候就想对法兰西再来一次他所说的‘预防性战争’，如果您的布朗热将军上了台，那么他可不缺机会了！布朗热这个白痴天真到极点，竟然通过煽动和德国开战来给自己增添声望，这是自杀行为！德国人会给我们再重复一次1870年的羞辱，我们上一次丢了阿尔萨斯和洛林，还赔了五十亿法郎的款子，这一次还要赔进去多少？”
　　吕西安依旧是刚才那样平静的表情，“那样也许您的朋友们就能在巴黎再搞一次公社了，这一次或许他们能成功。”
　　“可这意味着很多生命会无谓地被消耗掉。”
　　“拿破仑曾经对路易十八说过，‘您不必考虑回法国，除非是踩着十万具尸体’，您看，在政治这个游戏里，通用的货币就是鲜血和人命。从1789年到现在，我们换了三个共和国，两个帝国，外加两个王国，哪一个政权不是建立在尸体和鲜血之上的？您和您的朋友们想要掌权，可你们唯一的机会，就是等到法兰西的社会秩序彻底崩溃，人民彻底绝望的时候——一个即将溺水的人是会抓住任何扔在他面前的绳子的。”
　　“您说布朗热将军不是拿破仑，这一点我同意。但1815年的时候，拿破仑不也为了自己能够接着掌权，从厄尔巴岛跑回来复辟吗？他那时候可完全没有考虑到法兰西已经疲惫至极，急需要休养生息，正相反，为了希望渺茫的复辟，他在滑铁卢又抛下了几万具尸体，让法国在维也纳和会上签订的和约苛刻了一倍！对于当权者而言，国家和民族不过就是陶器匠手里的黏土，凭自己的心意想要捏成什么样就捏成什么样的——如果您连这一点都不明白，您这辈子恐怕也当不了权了。”
　　“我原本以为您刚进议会几个月，应当还保留着一些基本的良知的。”克列蒙梭的眼睛像是要往外冒火星，语气听上去也十分不满，“但看来我是想错了，您堕落的程度简直就是自由落体。”
　　“在政治这个行当里，良心是个奢侈品，我维持不起。”吕西安想起阿尔方斯之前对他说的话，阿尔方斯似乎从来都没有说错过，“既然迟早要抛弃掉，那么不如趁早。”
　　“您可要当心呀，”克列蒙梭伸出一根指头，他脸上的表情带着威胁，“您掀起的是一阵难以预计的浪潮，等到浪潮退去，谁知道您会被冲到什么地方去呢？”
　　“许多人这辈子，要么没有胆量，要么没有机会，因此他们连冲上浪尖的机会都没有，与他们相比，我已经足够幸运了。”吕西安说，“布朗热将军也许是个像您说的那样的蠢货，但他有上千万人的支持，这样的支持能把笨蛋也洗刷成天才的。无论他把法兰西民族带向何方，这也是法兰西人民的选择，而他们自己也应当承担一切后果。”
　　“您跑来对我进行一番道德说教，是不是因为您自己不愿意承担自己判断失败的后果呢？您自己的党派在关于布朗热将军的问题上都不同意您的看法，您是不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犯了错，所以才到处说那位将军的坏话啊？”
　　这番话显然激怒了克列蒙梭，他用混杂着愤恨和不屑的眼神上下扫视了一番吕西安，随即就闭上了眼睛，将脑袋靠在座椅靠背上，摆出一副不屑于再和对方多说话的样子。
　　马车此时已经抵达了第十八区，吕西安从这里朝外看，与光鲜亮丽的香榭丽舍大街或是名流云集的圣奥诺雷大街相比，这里的一切显得都是那样寒酸。街道的两边都是三四层的公寓楼，墙面被煤灰和泥土包裹上了一层灰黑色的壳，上面还有些白色的印记，那是燕子一类的鸟用粪便在上面留下的标志。人行道上，穿着粗布衣服的工人和职员们，像是蚂蚁巢穴里的工蚁一样爬行着，他们是这个社会里的大多数，而就像工蚁一样，他们存在的目的就是被尽量地榨取价值，而余下的残渣就被抛到一边去自生自灭。
　　这里就是克列蒙梭的选区，看着窗外这些因为生活的重担而麻木的眼神，吕西安一点也不意外在这样的选区里当选的无论是左派还是右派，都是些极端分子。温和派只想着维持现有的秩序，可这些人就是在现有的秩序下受苦受难的一方，那些温吞水一样的观点吸引不了他们，就像吃惯了重口味食物的人吃不惯清淡的菜肴，只有那些极端的观点才能够在这里生存下去。
　　这些街区，自从中世纪以来，就是巴黎这个沸腾的锅炉当中爆发出的动乱之火的策源地，当这些人走上街头，用家具和铺路的砖石筑起街垒时，就意味着革命到来了。与低矮破败的房屋相比，这里的街道显得不成比例的宽阔，其原因正是为了方便政府军镇压革命，那位巴黎大改造的设计师奥斯曼男爵不是说过吗——“炮弹可不会拐弯！”
　　宽阔的大街无法平息革命的火焰，这烈火如果烧向国内，就是另一场革命；如果烧向国外，就意味着又一场战争。或许人们并不在乎什么政治思想或是权利，他们只是想要发泄一下自己的愤怒而已。
　　马车停在一座临街的两层小楼前，这房子四四方方，是那种巴黎郊区常见的住宅，小资产阶级的商人们在退休之后就大多搬进一座这样的住宅里，最后在这棺材形状的房子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房门上挂着一块黄铜的牌匾，上面写着“乔治·克列蒙梭医生/议员 诊所/事务所”。
　　“这是您的办公室吗？”吕西安朝睁开眼睛的克列蒙梭问道。
　　“一层是我的诊所外加议员办公室，二层是我的住宅。”克列蒙梭推开车门，“我本想请您进去看看，但恐怕这样的地方入不了您的眼，所以我就在此说再见了。”
　　他跳下马车，“无论如何，还是感谢您带了我一程。”说完，他不等吕西安回话，就将车门关上了。
　　吕西安看着克列蒙梭走上房门前的台阶，他的外套有些旧，裤腿的下摆上也沾着泥点子。他走到门前，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门，随即消失在了门里。
　　“难道他真的是个道德主义者？”吕西安在心里问自己，“我以为这样的人物在政治场上早已经像猛犸象一样灭绝了呢。”
　　吕西安敲了敲马车的前壁，让车夫开车，他决定找人调查一下克列蒙梭先生，看看他是否像他自己声称的那样清白。


第79章 吹哨人
　　为舆论所广泛关注的上塞纳省的补缺选举，于八月的中旬如期举行，观察家们原本认为共和派将在这里轻松获胜——自从1864年起，这里还没有出现过第二种投票的结果。
　　可当选举委员会开始清点投票箱里的选票时，计票的情况却令人大吃一惊——在所有的三十五万张选票里，超过二十万张选票被人用笔在空白处写上了布朗热将军的名字。这当然是由于所谓“勋章丑闻”的影响——丑闻爆出的时间距离选举不过一个多礼拜。无疑，这是恰到好处的一击，无论是时机还是力道都十分完美，一记大棒打得共和派措手不及。
　　随之而来的就是宪法危机——这种在选票的空白处写下名字的做法，虽然不合规定，但当然也是一种民意的表达，因此天然的就具有正义性。然而布朗热将军并没有报名参选，作为现役军人他也没有参选的资格，可如果将这些选票排除在外，排名第二的候选人不过拿到了三万票左右，这个数字甚至还不到总数的十分之一，谁都不会认为一个得票率如此之低的人可以代表本地的民众。
　　身在克莱蒙费朗的布朗热将军，在巴黎的各家报纸上发表声明，感谢选民们对他的认可，但他重申他如今正在担任军职，因此只能婉拒上塞纳省人民的盛情。
　　将军的这番话为自己又招揽来了不少的人气，许多人认为他展现了体面和忠诚的价值观，即便遭到了不公平的待遇，他依旧忠诚于自己对军队和共和国所立下的誓言。自然而然地，巴黎的这些政客，诸如鲁维埃总理，就成了这个故事里的恶人，政治家们的声誉本就因为丑闻而备受打击，布朗热将军搞的这一手真可谓是火上浇油。
　　布朗热将军虽然做出了声明，可木已成舟，无论选举委员会作出何种决定，上塞纳省的选举都将作为一场笑话而载入史册。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一种制度或是一个政权当然希望被人支持，却也免不了有人反对，但当它开始被嘲笑的时候，它就已经走到悬崖的边上了。
　　除了布朗热将军以外，在这场政治风暴当中得益最多的，就要数吕西安了。自从进入政界以来，他先是揭露了德·索朗维尔将军的不雅癖好，令戈布莱总理在下台前还遭到羞辱；之后又是这个“勋章丑闻”，让总统本人也大失颜面。这两次成功的政治上的定向爆破，也令他成为报界和民众关注的人物，甚至还让他获得了一个“揭露专家”的绰号。
　　时间到了九月，蒸烤着巴黎的灼热暑气终于散去，多雨的秋天到来了。
　　这一天早上，吕西安一起床，就看到窗外遮盖了天空的青灰色的云层，而雨滴正从那云层里向下滴落着。
　　雨天总是令人讨厌的，在吕西安还小的时候，每到雨季，布卢瓦城那座老房子的屋顶就漏的像磨坊主用来筛面粉的篦子似的。他们没有钱翻修屋顶，给屋顶上换上新的铅皮，而那旧的铅皮还是路易十八在位时候铺设的，经历了七十年的风雨，已经变得像风烛残年的老太太脸上的皮肤一般，布满了蜘蛛网形状的皱纹和裂缝。
　　每当那时候，吕西安就会和母亲一起，将家里所有能盛水的容器搬到阁楼上去，然而屋顶的每一处都在朝屋内渗透着细小的水珠，这些水珠沿着屋顶的内侧往下流，在屋顶和墙壁的拐角处聚集成更大的水珠，沿着墙壁一路流进楼板里。
　　于是，要不了几天，屋子里的一切就都变得潮乎乎的，有时候连墙角都能长出蘑菇来，夜里的被子又湿又冷，黏在年幼的吕西安的脚上，让他不住地发抖。
　　他用手指按了按眉心，驱散这不愉快的记忆，随即拉铃叫仆人进来，要他把屋里所有的炉火都点上。
　　当吕西安坐到早餐桌前时，屋子里已经被炉火烘的温暖而又明亮，无论是墙壁还是屋顶上，都找不到一滴水珠子。
　　早餐吃了一半，仆人进来禀报有客人来访。“是一位女士，她不愿意说自己的名字。”
　　吕西安心里响起警报声，上一次这样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客人就是那位马赫迪人的代表，他给吕西安造成的麻烦到现在还没有完全解决呢。
　　“她说自己有什么事了吗？”
　　“她不愿意说，”仆人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但是那位夫人看上去有点紧张。”
　　这很难说是一个好的预兆，吕西安既感到好奇，又有些不安，“那就请她去客厅等着吧。”
　　他很快地吃完了早餐，去到隔壁的客厅，在那里他看到了那位坐在沙发上的女士：她大约三十岁出头，还算是颇有风韵，但嘴巴有点向外突出，因而影响了整体的美感。她有着南方人身上常见的暗色皮肤，脸蛋上泛着一点红晕，那是多血质的标志，这在普罗旺斯人或是巴斯克人当中是很普遍的。她的胸脯上挂着一串流光溢彩的红宝石项链，就像是一片火焰正在她的胸前跳动着。
　　看到吕西安进来，她立即站起来，朝吕西安露出一个有些讨好的笑容。她手里握着一块被她自己揉的皱皱巴巴的手帕，看来那位仆人说的没错，她确实有些紧张，问题是为什么呢?
　　“请问夫人的芳名？”吕西安朝她微微弯了弯腰，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两张沙发上。
　　那夫人犹豫了片刻，“您称呼我为格勒芒太太吧。”
　　这当然是一个假名，但并没有揭穿这谎言的必要，“那么格勒芒太太，您这样早来拜访我，是有何贵干呢？”
　　“我吗，先生？”格勒芒太太露出一个有些凄凉的微笑，这微笑让她嘴角的皱纹显得更加明显，无形当中加重了这种凄凉，“我在巴黎没有任何可以信任的人，并且我敢确信，有一些敌人正躲在暗处，对我这个弱女子虎视眈眈，他们似乎觉得我掌握了他们的秘密，要让我永远闭嘴……”她的手捏那块手帕捏得更紧，青色的血管在手背的皮肤上显露出来，“报纸上称您为‘揭露专家’，您能帮助我吗？”
　　吕西安有些拿不定主意，这女人看上去并不像是掌握了什么秘密的人，或许她是一个有妄想症的疯子？但既然已经让她进了门，倒也不妨让她说完，“我能怎么帮助您呢？”
　　“我该向您介绍一下我自己。”格勒芒太太深吸了一口气。
　　“我出生在土伦，十六岁那年来到了巴黎，在轻喜剧院做演员。”她脸上的红晕更加明显了，“当我二十岁那年，我遇见了一位……朋友。”这当然就是情人的委婉说法。
　　“他的名字是雅可布·萨多林，我认识他是在1880年，他那时候四十六岁，在巴拿马运河公司工作，每年拿三万法郎的年俸。”格勒芒太太低下了头，“她的妻子已经去世了，于是我就搬到他的家里去……为他料理一点家务。”
　　从格勒芒太太的样子看，她在比自己大了二十六岁的萨多林先生府上，为他料理的可不仅仅是家务，“我知道了，请您继续说吧。”
　　“1885年的时候他升了职，巴拿马运河公司让他成为了他们的一名代理人，负责把公司的债券和增发的股票推销给交易所里的那些证券经纪人和投机商人，再由这些人出售给那些想发财的投资者。这是一份很轻松的工作，而且油水很多——他能拿到一厘五的佣金，而且不需要做什么事情——人人都看好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票，这个您一定知道。”
　　1878年，法国与哥伦比亚政府达成了协议，租借巴拿马地峡地区九十九年，准备在这里开通一条沟通太平洋和大西洋的运河，这项工程将把两大洋之间的航行里程缩短上万公里。
　　工程的总管，是之前主持苏伊士运河工程的斐迪南·德·雷塞布男爵，为了筹集足够的资金，在巴黎成立了巴拿马运河公司，并在巴黎的证券交易所发售股票。
　　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票，刚刚上市发行，就遭到了投资者的热情追捧，这是理所当然的：二十年前那些投资苏伊士运河公司的家伙，一个个都发了大财，而主持建造这条巴拿马运河的雷塞布男爵，不也是苏伊士运河开凿的组织者吗？他既然成功了一次，那么第二次成功不就是顺理成章的吗？
　　在这样的美好前景的诱惑下，交易所陷入了癫狂的状态，人人都像是发了狂一般，试图在这场本世纪最伟大的投机生意当中占到自己的一份，每个人都想把自己的财产投入到巴拿马运河公司当中去，他们做着一本万利的美梦，想象着要拿这笔翻了几倍的钱去获得怎样的物质享受，在这个伟大而繁荣的时代，人人都能在交易所里发大财！金钱不再是金钱，而是带有魔力的数字，随着股票经纪人的竞价而直冲新高，今天的一万法郎，明天就会变成两万，五万甚至十万法郎，谁能抵御参与其中的诱惑？
　　巴拿马运河公司原本打算以两百法郎的价格发行一千万股股票，以筹集二十亿法郎的巨额资金，这在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规模，但发起人低估了公众的热情，在发行当天开盘后的十五分钟，发行价就从两百法郎直冲到了三百八十七点六法郎，最终当发行结束时，巴拿马运河公司募集到了接近四十亿法郎的巨额资本，这笔钱的数额甚至可以与1870年普法战争之后付给普鲁士的赔款相媲美。
　　成功买到股票的投资者欣喜若狂，他们的欢欣鼓舞是有道理的——当1881年运河工程正式开工时，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票已经涨到了五百五十三点四法郎一股，比起发行时候的价格翻了接近一倍。在这样的鼓舞下，当1882年议会同意巴拿马运河公司在交易所再次发行十四亿法郎债券的时候，抢购的狂潮甚至比起之前股票发行时候更加热烈。
　　1881年开工时，运河工程的总管雷塞布男爵预计巴拿马运河的总工期为六年，这比苏伊士运河修筑所耗费的时间还少了四年，如今已经到了之前所预计的完工时间，根据运河公司的声明，工程进展顺利，但由于一些未预计到的困难，进度比起计划略有延误，然而工程的顺利完工是可以预期的。
　　投资者们对公司的声明没有任何怀疑，这不同寻常，然而并非没有道理：1864年时，交易所里纷传英国为了阻止法国完成苏伊士运河工程，不惜诉诸战争，因此苏伊士运河公司的股票价格一泻千里。但最终证明，这不过是谣传而已，当苏伊士运河于三年后完工时，公司的股票价格涨到了之前的五倍，那些没有卖掉股票的人都赚的盆满钵满。在投资者们看来，这一次巴拿马运河的工期延误，不过是旧戏码的重演，于是这个利空消息不但没有对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价造成打击，反倒令它节节上涨。
　　如今，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票，已经被当作纸质的黄金，成为充斥着交易所的拜金教徒们崇拜的圣物，比耶稣基督的裹尸布还要神圣！它是生金蛋的鹅，是进步的象征，根本不存在下跌的可能，真可谓是世界第八大奇迹。
　　“那可是一份好工作。”吕西安对格勒芒太太说道。
　　“一开始我们也是那么认为的。”格勒芒太太脸上的红色突然开始变得黯淡下来，就像太阳钻进了乌云铺就的坟墓，“我们搬进了一座豪华的大公寓，我也得到了一些珠宝做礼物，”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红宝石项链，“但好景不长，没过多久，萨多林开始变得忧心忡忡，他告诉我，运河工程并不像公司所说的那样。”
　　“他说工程的进度并不像公司所说的那样乐观，发布的声明都是些假话，这一切不知道要怎么收场……而他是把那些股票和债券推销出去的人，因此他变得越来越紧张，每晚都睡不好觉。”
　　“从月初起萨多林就没有回家来过，只是给我写了信说他没有事，只是有一些事情要忙；直到三天前的半夜，他突然出现在了家里。”
　　“我几乎认不出他来了——他的眼窝深陷下去，脸上的肌肉也消失了，就像是骷髅的表面被包上了一层人皮，而最恐怖的是他的眼神……”格勒芒太太不由自主地发了一下抖，“他的眼睛里向外射出狂热的光芒，有一瞬间我甚至以为他已经发疯了。”
　　“他告诉我说，他发现了一些惊天的秘密，因为这个原因，有许多大人物都不愿意让他活下去，他给了我一个包裹，里面放了一些文件。”
　　“‘我是死定了，姑娘，可这东西或许能救你的命。’他对我说。”
　　“随即他就离开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三天以后，他被发现在塞纳河下游四十公里的河面上飘荡，当地警察局开具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是溺水身亡。”
　　“这未免有些巧合了吧。”吕西安丝毫也不相信这种说法。
　　“萨多林年轻时候，曾经在远洋货船上做会计，您觉得他会不熟识水性吗？”格勒芒太太反问道。
　　“因此您一看到死亡证明，就认为这件事情另有隐情。”
　　“我十分害怕，”她浑身抖的更厉害了，“萨多林暗示过我，无论他得罪了谁，那些人在除去自己的敌人的时候是绝不手软的，这些人位高权重，家财万贯，要除掉他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现如今他死了，这些人很可能会盯上我。”
　　“我的担心并非没有证据——昨天晚上有人闯入我的公寓，幸好我睡觉时会锁上卧室的门，而且我睡的很轻，当我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我就开始拼命呼救，于是那人就跳窗逃跑了。”
　　“现在的问题是，我该拿萨多林给我的那些文件怎么办？他告诉我那东西能救我的命，可我却觉得那些东西只会成为我的催命符……您觉得我该怎么办？”
　　“那些文件您带来了吗？”吕西安问道。
　　格勒芒太太打开自己的提包，从里面掏出一个油布的文件袋来，“都在这里了，先生。”她从沙发上跳起来，一把将文件袋塞到了坐在对面的吕西安怀里，就好像那是个随时都会爆炸的炸弹，“他们称您为‘揭露专家’，这些东西您应该能用到的。”
　　“您是希望我揭露这件事吗？”
　　“我一点也不在乎，您要怎么处理它随您的便，”她露出一个抱歉的笑，用手擦了擦眼角泛起的泪花，“这些事情就像是个可怕的噩梦，我只想让它赶快结束，我不想和这些人或是这些事情扯上任何关系了。”
　　“好吧，夫人。”吕西安将文件袋放在自己的腿边，“这东西我收下了。”
　　格勒芒太太长舒一口气，“谢谢您了。”忧愁的乌云在她的脸上短暂地散去，又立刻聚集了起来，“那么您觉得我现在该怎么办呢？您能给我点建议吗？”
　　“如果我是您的话，就去最近的火车站，坐最早的一班车离开巴黎。”
　　“可我应当去哪呢？”
　　“越远越好，夫人，最好能到国外去。”如果巴拿马运河工程真的如同她所说的那样有猫腻的话，那么这桩弊案的金额将以十亿法郎为单位来计量，两个强国之间都会为这个数额的金钱开战的。牵涉在其中的相关方要除掉一个普通的女人，恐怕连一秒钟都不会犹豫。
　　“我有个姨妈住在布鲁塞尔。”
　　“那您就去吧，现在就去，什么都别收拾，直接去车站。”吕西安看了看窗外，“您有发现别人在跟踪您吗？”
　　“我……我不知道，”格勒芒太太被吓呆了，“应当不会吧？”
　　“您直接去车站，坐第一班车，这样他们就来不及跟上您了。”
　　格勒芒太太抓起提包，“太谢谢您了，先生。”她走到门前，又似乎有些不放心地转过身来，“我会没事的，对吧？”
　　吕西安并不敢打包票，他很清楚，这个可怜的女人已经在无意当中落入了命运的巨掌当中，至于她未来的命运，就看这只巨手要把她抛向何方了。
　　但他还是朝格勒芒太太安抚地笑了笑，“我相信是这样，夫人，祝您一路顺风。”


第80章 运河里的秘密
　　送走了惊慌不安的格勒芒太太，吕西安拿起那个文件袋，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将房门反锁上。
　　他看着躺在写字台上的那个文件袋，这个油布袋子平平无奇，在市场上掏出一个法郎就可以买三个，但在这个袋子里面，装着的却是一个价值可能要以十亿法郎作为单位来计量的危险秘密，这个秘密已经夺去了一个知情人的生命，而且如果不是格勒芒太太足够机敏，那么她很可能已经成为了第二个牺牲品。
　　他看着油布文件袋上星星点点的暗色污渍，它们看上去像是溅在墙上的血点子氧化之后变成的颜色，这个想法令他浑身发冷，或许他的血点子也要沾在这上面呢？虽然他是议员，而且也有着名望，可这也并不意味着他是高枕无忧的，为了几十亿法郎的投资，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吕西安小心翼翼地打开文件袋封口处的纽扣，将袋子里的文件倒在了桌面上，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那份文件，出乎他意料的是，那竟是国家地理学会的一篇论文——《中美洲的地形，地貌与气候》。
　　吕西安翻看起这钉在一起的一沓纸，他看到有人用红色的铅笔在一些段落的下面划了线。
　　“——丘陵和山地地貌是中美洲地区最为常见的地形，在陆地最为狭窄的巴拿马地峡区域，当地的地形较为平缓，然而巴拿马中央山脉的平均高度也达到了海平面上方一百一十米。与阿尔卑斯山区完全相反，这里的山脉由极不稳定的岩石构成，上面附着的土壤如同啤酒最上面的泡沫，当雨季到来时完全无法附着在岩石表面，因此这里发生滑坡或是泥石流的情况是极为常见的——”
　　这就是巴拿马运河公司试图修筑一条运河的地方？吕西安虽然不懂什么工程学，但只要神志健全的人都能够看出，这里的地质环境对于任何的工程修建都是极为不利的，或许这就是运河工程拖延的原因？可他们筹集了如此多的资金，这些天文数字的金法郎，难道不能够扫清前进路上的任何阻碍吗？过去的一个世纪已经证明，金钱是一种无敌的工具，一切的阻碍和困难，都无法阻挡金钱洪流的奔涌，它是不可阻挡的！为什么巴拿马的群山会成为例外呢？
　　他满腹狐疑地放下这篇论文，又拿起另一份蓝色封皮的文件，根据文件开头处的说明，这是一份1878年国际两洋运河问题研究委员会的一份纪要，这个委员会是当时由德·雷塞布男爵设立，对巴拿马运河的修建执行可行性研究的，也正是这个委员会通过了成立巴拿马运河公司来修建这条运河的决议。
　　在这份文件上，那位萨多林先生依旧用红色的铅笔标出了重要的段落，红色的线条在因为时间久远而变黄的纸上延展着，就像是用沾着血的手指向麦克白的班柯，毫无疑问指向的是一个可怕的秘密。
　　“——古斯塔夫·埃菲尔先生对修建一条与海平面等高的运河的计划表达了激烈的质疑意见，他指出，苏伊士运河所在的西奈半岛几乎与海平面等高，而且主要地形是平坦的沙漠和荒原；而在中美洲修建运河，将面临的是多山的复杂地质环境，这二者的难度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况且苏伊士运河工程运用了古埃及人挖掘的旧河道，新时代的挖掘者只需要将这些古河道拓宽挖深，就可以成为新运河的一部分，而巴拿马运河则是从零开始修建的。”
　　“埃菲尔先生向委员会提出了自己的计算结果：修建一条九米深，二十二米宽的运河所需要挖掘的土方量，将达到一点二亿立方米，这个数字是苏伊士运河工程的数倍，而巴拿马运河的长度甚至只有苏伊士运河的百分之四十。”
　　“地理学会的会长德·勒皮内先生与埃菲尔先生持同种看法，他认为修建一条和海平面等高的运河是完全不可能的，而他支持的则是船闸运河的方案。这项方案计划在大西洋一侧的查格雷斯河以及太平洋一侧的里奥格兰德河上分别建造一座水坝以拦水，在加通地区制造出一个人工湖，而这个人工湖与大海之间将会由一系列的船闸相连接，这些船闸将把船只由海平面提高数十米，而后进入加通湖，当船只抵达湖的另一侧时，那里也有一组同样的船闸将船只降到海平面的高度，再进入另一个大洋。”
　　“斐迪南·德·雷塞布男爵向大会表示，这样的质疑和退缩是毫无依据的，他确信修建巴拿马运河的难度不会比修建苏伊士运河大多少，一条与海平面同高的运河在经济效益上远远胜过使用船闸的运河——船只通过船闸需要数个小时的时间，这也就意味着船只通过这条八十公里长度的运河需要一天以上的时间，这样的效率完全无法和苏伊士运河相比；船闸式运河对通行船只的尺寸和吨位都有着限制，而在可以预料到的未来，远洋船舶将变得更大，更重，这样的一条运河很快就会彻底过时的。”
　　“德·雷塞布男爵进一步指出，随着技术的进步，修筑巴拿马运河的难度绝不会比修建苏伊士运河困难。他风趣地向大会说明了苏伊士运河修建时的场景：那时工地上聘用了大量的埃及劳工，他们手持鹤嘴锄挖掘，一切都依靠人力；而如今有了蒸汽挖掘机，这样的一台机器只需要一天就能完成过去一百个工人耗费一周才能完成的工作。修筑苏伊士运河花了整整十年的时间，这一次他有信心在六年以内完成巴拿马运河的主体工程。”
　　“两种方案的报价被提交到了委员会：船闸方案所需要的总金额为五亿两千六百万法郎，而无船闸的海平面等高运河的预算则为十六亿八千六百万法郎。德·雷塞布男爵对第二种方案的预估价格表示了异议，根据他的估算，第二种方案的耗资绝不会超过十二亿法郎，这个数字大约是船闸方案的两倍多，但所能创造的价值远超过船闸方案。他认为筹到这样的一笔款项是不成问题的，他向委员会保证，在交易所里筹集的款项可以轻松超过二十亿法郎。”
　　“委员会对双方的意见进行了投票，德·雷塞布男爵的意见以多数票通过。”
　　在文件的最后，是参加投票的委员的名单和个人简介，斐迪南·德·雷塞布男爵虽然是苏伊士运河修建的主持者，但他却并非一个工程师，而是一个外交官，后来成了一位商人，因此委员会当中的绝大多数成员，都是投机商人，政客，银行家以及雷塞布的朋友，而工程师的人数只有四十二位。在四十二位工程师当中，只有十九位对雷塞布的计划投了赞成票。
　　在这一页的页脚处，有一行用红铅笔写上的笔记：“投赞成票的十九位工程师当中，只有一位曾经去中美洲考察过。”
　　第三份文件是一封从巴拿马运河的工地发往巴黎的电报，发件人是工程的主持人德·雷塞布男爵，收件人是他在巴黎的代理人乔治·贝桑松先生。
　　国际邮传电报公司 1884年8月17日 巴拿马电 转纽约 至巴黎 黎塞留街二十三号 乔治·贝桑松先生收 特急
　　亲爱的朋友，
　　关于上一封电报当中提到的请您在法国以公司名义招募一百位土建类工程师和机械工程师的计划，根据目前的形势，需要做一些修改：总的招募人数必须提升到三百人，许诺的工资水平也必须提高百分之三十。
　　这一变动是由于工程师的大量流失：今年上半年有十二名工程师因为事故和疾病丧生，还有一百三十四人辞去了职务。这主要是由于恶劣的环境和肆虐的疾病导致的，疟疾和黄热病正导致本地的工人像秋天的飞虫一样成片地死去，法国的工程师们被吓呆了，我不得不大量提高他们的工资，然而即便这样，也难以阻挡这种辞职的浪潮。
　　除此以外，我还要请您订购一批机器设备，主要是贝城工业公司生产的蒸汽挖掘机，我们需要大量的这种机器来推进库雷布拉山的开凿，不幸的是这种设备的零件在潮湿的环境下锈蚀非常严重，而且还有大量的意外损失——昨天的一场山洪就让我们失去了十二台挖掘机，真是一场可怕的灾难！
　　相关的采购清单和招募计划也已经发送给您，我无需提醒您对这一消息保密的重要性，有关的信息只能通知公司的常务董事们，绝不能被其他的投资者乃至于公众知晓。我们的股票如今在交易所里形势大好，这样的消息可能打断或者终结这样的趋势，而能否在交易所里取得足够的融资，将决定我们这桩伟大事业的存亡。
　　我从巴拿马向您问好，请代问安托瓦内特和孩子们好！
　　您忠诚的
　　斐迪南·德·雷塞布
　　吕西安将电报放下，走出自己的书房，叫来一个仆人。
　　“请您现在去交易所那里，随便找一个经纪人或是跑街的，弄一份行情表来给我。”
　　仆人似乎不甚理解主人为什么突然对交易所的行情产生了兴趣，但命令就是命令，他向主人鞠躬，表示半个小时内一定把事情办好。
　　吕西安回到书桌前，接着翻看起那一大堆的文件来，有几本钉在一起的账册，他懒得去看，就把它们放在一边。
　　在账册下方压着一份红色封皮的小册子，那是1887年2月呈交给巴拿马运河公司常务董事们的一份报告，这份文件比之前的那些都要新，它印刷的时间距离现在刚刚过了半年。
　　他打开这份报告，才看了几行，就被其中披露的内容惊呆了。
　　在公司的常务董事们面前，巴拿马公司的秘密被露骨地展示了出来：如今已经是1887年，距离开工已经过了德·雷塞布男爵所许诺的六年，然而工程的进度却还不到百分之四十，而且完全看不到完工的希望。埃菲尔最初估算的所要挖掘的土方量为一点二亿立方米，然而截止这份报告定稿时，工程已经挖掘了两亿五千九百万立方米的土石！
　　更惊人的是工人和设备的损失，巴拿马运河公司对当地的雨季竟然天真的没有作出任何准备，当查格雷斯河的水位在雨季暴涨时，大量的工程设备和物资被洪水冲走，绝大多数都彻底报废了。同时，暴露在热带雨林中的工人们，遭到了疟疾，黄热病和其他热带传染性疾病的侵袭，这些疾病就像中世纪的黑死病一样高效地收割生命，有时早上会发现一整个工棚的工人都卧床不起了。每个月有两百名工人死亡，连拿高薪的法国工程师也不能幸免于难，工地周围的每一处山坡上，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坟墓。
　　就连雷塞布男爵本人，如今也改弦更张，开始支持起了船闸运河的方案。然而一切已经太晚了，巴拿马运河工程已经烧掉了二十多亿法郎，公司的现金流正在趋于枯竭，因此雷塞布先生要求董事们再募集十亿法郎的资金，这就意味着运河公司将要进一步增资。
　　吕西安想起他今天在报纸上还看到了巴拿马运河公司的增资广告，其中对于工程面临的困难只字未提，所有的金融评论家都在为这家公司高唱颂歌。各大报纸的金融版面众口一词地向投资者们保证，即便运河现在还没有完成，那也是暂时的耽搁，是无关紧要的插曲！这家公司募集了几十亿法郎的资本，即便是上帝本人，在几十亿法郎面前，也只剩下低头致敬的份！他们的投资高枕无忧，他们的投资日进斗金，而这次增资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即便购买每一张新股要付出一千多法郎的溢价，投资者们依旧趋之若鹜。
　　证券投资的狂热甚至比起巴拿马运河工地上的霍乱和黄热病传播的还要快，豪华大厦里居住的贵族和楼下门房里的看门人都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试图买上运河公司的股票，每一个阶层都染上了这种狂热病，而这种病的根源，正是那根植于人类灵魂里的贪婪。
　　又是十几亿法郎的增资！即便不算这十几亿，巴拿马运河的骗局恐怕也是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金融欺诈了，连上个世纪初约翰·劳的密西西比公司都要甘拜下风。那时，这个狡猾的苏格兰人用密西西比河流域殖民开发的伟大愿景，让上到摄政王，下到洗衣妇的整个法兰西陷入癫狂，而当泡沫破裂的时候，“银行”这个词在法国被诅咒了一百年之久。
　　在这份报告的后面，萨多林先生用回形针夹上了一张纸，那是巴拿马运河公司的常务董事名单，他在上面找到了不少熟悉的名字：夏洛特·罗斯柴尔德，她是梅耶·罗斯柴尔德男爵的女儿，著名的艺术赞助者，她在董事会里当然是她家族的代表；乔治·富尔德，他是富尔德先生的儿子，当然是代表富尔德银行出席；艾萨克·乔治·海因，同样是犹太人，他是“阿尔芒&迈克尔·海因兄弟银行”创始人之一的幼子，他的姐姐则是著名的黎塞留公爵夫人，毫无疑问这桩婚姻是建立在她巨额嫁妆的基础上的。
　　这张名单里，当然不会缺少阿尔方斯·伊伦伯格的名字，伊伦伯格银行是巴拿马运河公司初创时就加入的大股东，而且参与了每一次的增资，如今这家银行拥有的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票已经达到了两百万股。
　　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代表着金融界响当当的势力，如果他们不希望某件事情为人所知，那么公众不会听到半点风声，即便巴拿马运河公司已经走到破产边缘，在公众看来这家公司依旧会是交易所里最坚实的投资标的。这些金融界的巨鳄在运河公司上都押上了数以亿计的法郎，当有人触及到这样巨额的利益时，这些猛兽们都会联合起来对付这个不晓事的家伙的——例如那位萨多林先生。
　　吕西安打开的下一份文件，是一张本年六月份运河公司的财务报表，它比起其它的文件更加直白，这是由于它用的是数字的语言，这样的语言是毫无掩饰的，它精确而又无情：巴拿马运河公司筹集来的几十亿法郎，已经被白白抛洒在了巴拿马的山谷当中，或者还有其他的什么地方——就在报表的最下方，吕西安注意到，在本期的“费用”一栏的角落印着一项支出，名为“议会特别费”，仅仅在六月份，这笔特别费就支出了两千五百万法郎。
　　他的目光又回到那些被他扔在一边的账册上，他打开那些账册开始翻阅起来，终于找到了所谓的“议会特别费”的有关账目：正如这个名字所暗示的那样，这是给历届政府官员和议员们的贿赂，那些本该阻止资金状况欠佳的运河公司继续融资的议员和官员们，收到了这一笔可观的津贴之后，就开始装聋作哑，成为了这桩金融欺诈的帮凶。
　　截至今年的六月份，这笔“议会特别费”的支出已经超过了两亿法郎，而巴拿马运河公司在运河工程当中所花的钱也不过就是二十多亿法郎，贿赂的金额已经达到了工程支出的十分之一！在这一堆文件当中，吕西安找到了收到过特别费的政客名单，他同样在其中找到了不少熟悉的名字，甚至连克列蒙梭的名字也赫然在列——这个标榜正义和道德的伪君子竟收了一百二十万法郎，亏他还把自己打扮的那样寒酸！吕西安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进入议会的时间再早几年，巴拿马运河公司很有可能也会把这所谓的“特别费”送到他这里来。
　　这时，刚才被吕西安打发出去的那个仆人回来了，他大口喘着气，递给吕西安一张用劣质的油墨印刷在便宜的纸张上的小册子，各家的经纪人都印刷这样的行情表，上面记载着股市的行情，由那些在交易所四周像苍蝇一样四处流窜的“跑街”来散发，借以吸引可能的顾客。
　　交易所每天开市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到三点，因此吕西安手上拿到的小册子上，记载的是前一天的收盘价格，巴拿马运河公司的那一条就在第一页的最上方：昨天的收盘价是一千八百六十法郎一股！运河公司的股票面值可只有二百法郎呀！
　　1878年公司的股票上市时，发行价是四百法郎一股，而今年的这次增资，要买到一股就需要两千法郎，比市价要高一百四十法郎，当然那些参与增资的投资者都充分地相信，这只股票用不了多久就能再上涨这一百四十法郎，有一天还会上涨到两千法郎，三千法郎，五千法郎！就像是一座通天塔一样，破开交易所的拱顶，一直升到云间去！如今运河公司已经发行了两千五百万股的股票，等到价格涨到两千法郎的时候，公司的市值就会达到五百亿法郎！人类历史上可曾聚集过这样规模的一笔资本？这样的一笔资本是一股无法阻挡的浪潮，足以把这世界改造的天翻地覆，谁会觉得运河工程不能取得成功呢？
　　交易所里的世界繁花似锦，可资产负债表当中的世界，却是个冰封的地狱：根据最新的资产负债表，将巴拿马运河公司的总资产减去总负债，所得到的净资产只有四千五百万法郎。当运河公司的泡沫破裂，一切被烧成灰烬——这是必然发生的——那时候，余下的残渣加在一起，也就值四千五百万法郎了！将四千五百万除以总股数两千五百万，所得的数字是一法郎零八十生丁，这笔钱只够在街边的咖啡馆买一个三明治外加两杯啤酒，而这就是如今在交易所里叫价一千八百六十法郎的股票的实际价值。


第81章 文件的命运
　　吕西安将文件袋里所有的文件都摊开在写字台上，一份一份地扫视着——巴拿马运河的真相已然无所遁形，这些文件上的数字如同卡珊德拉，给出了一个无情的预言：巴拿马运河公司的破产不过是时间问题。
　　一张股票的价值取决于它所代表的公司的价值，而当它在市场上的价格超过了这个价值时，泡沫就从差额当中形成了。巴拿马运河公司这个泡沫，在过去的八年里越变越大，如今已经是它实际规模的将尽一千倍。而泡沫吹得越大，它的表面就越脆弱，越容易炸裂，这是在公园里吹泡泡玩的五岁孩子都明白的道理。巴拿马公司的股票价格终究要跌到它的实际价值，就像是把一个球扔到空中，它终究要掉下来，这是由物理定律所决定的，是早晚要发生的事。
　　对于深陷困境的巴拿马运河公司来说，唯一的出路就是在公众失去信心之前完成运河，雷塞布男爵已经决定将运河改为船闸运河的方案，那么现在问题的关键就是时间——银行家们必须在船闸运河完成之前维持住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票价格，他们必须让公众号觉得运河公司一切正常，这样公司才能够在交易所里继续融资，用融资来的钱将运河完成。为了这个目标，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他该拿这些东西怎么办？
　　第一种方案自然是将一切公之于众，这个方案首先就被排除了。吕西安或许可以得罪阿尔方斯，或是得罪罗斯柴尔德先生，但同时得罪他们所有人？他还不如直接从圣母院的钟楼上跳下去好了，那样恐怕还痛快一点。或许等他羽翼丰满之后，这些东西能作为一个打击银行家们的武器，但现在使用这件武器，那就是引火自焚了。
　　第二种方案，是拿着这些东西去和巴拿马运河公司的常务董事们谈条件，这也是十分冒险的做法，无异于与虎谋皮。面对敲诈，银行家们或许会认为，比起屈从于勒索者，将他永远从这世界上抹掉是一种更安全，也更加便捷的选择。
　　最终吕西安选择了第三种方案：将这些文件妥善的保管起来，而后伺机而动。吕西安已经意识到阿尔方斯的触角正在自己的事业当中扩展，而他不喜欢这种被人控制的感觉，可他现在并没有什么反抗阿尔方斯的本钱，面对自己的债主，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也许有一天，这些文件将成为他摆脱阿尔方斯的控制的希望，亦未可知。
　　那么他应当如何保存这些文件呢？吕西安的第一个念头，是找一家银行租一个保险柜，然后把这些文件藏在不见天日的金库深处，但转念一想，这也不够保险。虽然银行们都号称绝对保护客户的隐私，但银行家之间总是同气连枝的，将这些文件放在银行的金库里，或许就等于送进了阿尔方斯一类人的口中。
　　这样看来，这些文件还是放在自己身边较为妥当。在吕西安身后壁炉的上方，有一个被固定在墙体里面的保险箱，这个保险箱的箱门，是三厘米厚的克虏伯装甲钢，与战列舰上安装的装甲是同等材质的，密码只有吕西安自己知道。
　　吕西安将桌上的文件收拢一番，打开了保险柜门，刚要把文件都放进去时，他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三厘米厚的钢板是挡不住阿尔方斯的，如果别人要在他的房子里找这些文件的话，他们首先要找的不就是保险箱吗？
　　他环顾了一圈房间，当目光扫过墙角时，他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在墙角处有一块地板，之前已经松动了很久，吕西安一直想要找人来修一修，但最近他事务繁忙，于是这件事就一直被拖了下来。到现在，那块松动的地板还留在那里，因为处在墙角，打扫卫生的女仆也不会留意，就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吕西安拿起桌上的裁纸刀，走到墙角处。那块地板的一角微微往上翘了起来，也许是因为常年的热胀冷缩，这块木地板稍有些变形。
　　他小心翼翼地将裁纸刀插进那翘起的一角与其它的地板块之间的裂口里，将裁纸刀当作撬棍，轻轻地撬动着地板。他的动作很轻柔，这是由于害怕裁纸刀弯折的缘故。
　　他这样撬动了十分钟，看着裂口逐渐扩大，终于那块地板被他从地上翘了起来。
　　在地板和楼板之间，有着两厘米厚的一点小小的空隙，足以放进去一些文件，但不够放下全部的文件。
　　吕西安回到写字台前，他从这一堆文件当中找出了最重要的几份：巴黎地理学会的论文；筹备委员会的会议纪要；德·雷塞布男爵与巴黎的代理人之间的往来电报；提交给常务董事们的运河工程进展报告；以及最新的财务报表。
　　他又从厚重的账册里扯下那几页记载了给官员和议员们贿赂的纸页，将这几张纸和其它的几份文件一起，塞在了这个空隙里，刚好把这个缝隙塞满。
　　而后他将那块地板重新压实，还用脚踩了几下，那里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任何人都看不出这下面藏了东西。
　　至于剩下的几本账册，他将它们放进了保险柜当中，将柜门锁好。
　　当他做完了这一切之后，他终于有时间细致地考虑一个和他自己切身相关的情况了：在巴拿马运河的这场丑剧当中，阿尔方斯和他的银行扮演了一个不光彩的角色，作为巴拿马运河公司的常务董事之一，这些欺瞒公众和其他投资者的行为几乎可以确定得到了他的支持，至少也是默认。
　　根据目前的股价计算，阿尔方斯所拥有的这两百万股股票的价值超过了三十亿法郎，当然这只是一个数字而已，如果他要在交易所里抛售这些股票，那么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价就会跳水，他很难真的把这些股票卖出这么高的价格。
　　这两百万股的股票，应当是在几次增资的过程当中逐渐购入的，根据吕西安的估计，伊伦伯格银行获取这些股票的成本，大约在十亿法郎左右。等到泡沫破裂，那么这十亿法郎必然打了水漂，这样的损失即便是对于伊伦伯格银行这样的大银行来说，也会是伤筋动骨的。而其他的银行所面临的情况，与伊伦伯格银行也大致相似，因此维持巴拿马运河公司的泡沫，就成为了银行家们的共识。
　　这些银行家们是多么地不负责任！他们用储户的存款，建造了一座黄金的高塔，而这座高塔的地基却位于滑动的流沙之上。当这座高塔坍塌的时候，它不但会毁灭它自己，还会毁灭它周围的一切：将嫁妆钱投入交易所，满打满算要用投资收益嫁人的老姑娘；劳碌了一辈子，将积蓄拿来投资，试图为自己多挣得一些养老金的老工人；乡村里穷困的农夫；机关里潦倒的小公务员——这些人的一切希望，都将要随着这高塔一道毁灭了！这只是时间问题，灾祸终会到来，就如同索多玛和蛾摩拉城终究要被上帝的怒火化为飞灰，这些人的财产也将随着巴拿马运河公司一道灰飞烟灭。
　　吕西安想到了阿尔方斯，想到了他的漂亮和优雅，他那高贵的气派和绅士的风度，那聪明的头脑和机敏的口才，而这一切都建立在金钱的基础上，而且是别人的金钱！将无数人的金钱聚集在一起就形成了资本，就像是无数的小溪汇聚在一起就形成大河，而阿尔方斯本人就是资本的化身：黄金是他的骨头，钞票是他的肌肉，交易所是他的力量之源，就像巨人安泰的力量来自于大地，阿尔方斯的力量来自于交易所那闹哄哄的大厅，无数投资者的金钱汇聚在他的手里，于是他就成了上帝，按自己的喜好去塑造世界。
　　阿尔方斯轻轻一抬手，就把吕西安变成了政界的新星和百万富翁；但这也就意味着，他只要把手翻转一个方向，就能够把吕西安重新打回到尘埃里。这样的人的喜爱，是一种危险的喜爱，因为喜爱随时会变成厌倦，而厌倦又会转变成厌烦。
　　他感到心烦意乱，午餐也没有吃多少，而他的脑子也开始造反，到了下午，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恐怕一段时间内是没办法利用这些文件了。
　　“就让这些秘密暂时尘封下去吧！”他心想，“运河的工程还在进行当中，那些已经浪费掉的钱是没希望追回来了，但只要船闸运河能够完工，那么就皆大欢喜，没有人会受到损失，没有银行会倒闭，也不会有金融危机了。”
　　令他有些遗憾的是，这个扳倒克列蒙梭的好机会也不得不放弃了。克列蒙梭一贯空谈道德或是正义，而这份文件清楚的表明，这只“老虎”既无视道德，又践踏正义，他是个伪君子，就像是议会当中的其余几百个人一样。失去这个好机会固然令人遗憾，但既然克列蒙梭能收巴拿马运河公司的钱，就也能收其他人的钱，因此吕西安毫不怀疑，这样的机会以后还会有的。
　　做出了这个决定，他感到轻松的多了，之前他所欠下的阿尔方斯的人情，也终于算是还掉了一些。这样下一次他再需要阿尔方斯的帮助的时候，也就不至于像之前那样心虚了。
　　怀着一种解脱的感情，晚餐时分吕西安的胃口就变得好了不少，由此可见所谓的良心实在是一种讨厌的东西，除了让人心情烦躁，它还有什么别的作用呢？它总在不该出现的时候跳出来，就像猫总是在夜里上蹿下跳，让睡眼惺忪的主人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安抚。它无疑是人类灵魂的阑尾，平日里毫无作用，一旦发炎却痛不欲生，这样的器官还是割去了好些！
　　晚餐吃完了，餐后的甜食和咖啡也撤掉了，吕西安回到自己的起居室里，拿了一份今天的晚报，斜靠在沙发上。外面的雨滴打在窗户上，那敲击的声音让他的神经放松，他缓慢地滑入了梦乡之中。
　　当仆人来叫醒他时，吕西安正梦见自己不知怎么地去了巴拿马，他站在库雷布拉山的山坡上，俯瞰着下方的运河工地。那过去覆盖着茂密的热带雨林的地方，如今被变成了一条条沟渠，蒸汽挖掘机冒着黑烟，将蓝色的天空染成灰色。这一切都毫无美感，也看不出任何的进步，倒像是人类在地球表面上留下了另一道丑陋的伤疤。
　　吕西安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您有什么事？”他有些烦躁地向仆人问道。
　　“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派人来请您。”
　　听到这个名字，吕西安的睡意像是太阳升起之后的晨雾一样瞬间消散了，“阿尔方斯来了？”
　　“小伊伦伯格先生没有来，他派了一辆马车来接您，想请您去他那里，他说有一件要事请您去商讨。”
　　吕西安心里咯噔一下，他一下子明白了自己所面对的情况：阿尔方斯应当是知道了那位格勒芒太太今天对他的拜访，那位夫人不觉得自己被人跟踪了，但事实上她恐怕只是没有发现跟踪者而已——要骗过这样一个毫无此方面经验的女人，对那些训练有素的探子来说是小菜一碟。
　　“您去和来的人说，我已经换了衣服，准备就寝了，况且今天还在下雨，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吕西安今晚实在不想应付阿尔方斯，于是他打算尽量把这场会面推迟。
　　仆人领命而去，过了几分钟，他再次回到起居室里，他的裤腿上朝下滴着水，在地毯上留下一行混杂着泥巴和雨水的污点。
　　“他们不肯走，先生。”仆人用手擦着被打湿的头发，外面的雨似乎比刚才变得更大了，“他们说小伊伦伯格先生要他们今晚一定请您去，请不到您的话就让他们一直在楼下等着。”
　　吕西安叹了一口气，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疑问，阿尔方斯的确是知道了。
　　“您拿我的外套来吧。”他认命地对仆人说道。


第82章 代价
　　公寓的看门人为吕西安拉开大门，从外面街道上涌进来的冷风让他吃了一惊，虽然夏天刚刚过去，可一场大雨就将巴黎彻底拉进了秋天。
　　一辆马车停在公寓的门前，一个仆人撑着伞站在马车旁边，暴雨正像山洪一样，从头顶上倾泻而下，豆大的雨滴击打着伞面，发出一种类似于鼓点的声音。
　　看到吕西安出现在门洞里，那人连忙小跑过来为吕西安撑伞,“请上车吧，先生。”
　　“我们去哪里？”在这恐怖的天气里，街道上没有一个人，这凄凉的场景未免令吕西安有些不安。
　　“去布洛涅森林，先生，阿尔方斯少爷在那里等您。”
　　吕西安知道布洛涅森林里的那座别墅，在“勋章丑闻”被捅出来之前，他，阿尔方斯和夏尔三个人就是在那里完成了策划，最后给了总统和共和派沉重一击的。那座别墅位于林荫大道上，那里是森林的中心，十分幽静，但也意味着周围没有什么人，尤其是在这样的天气里。
　　他有些犹豫，但仆人此时已经把伞挡在了他的头上，于是吕西安只好点了点头，穿过雨幕，登上了马车。
　　马车开始飞速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奔驰，车窗上糊满了水，街灯的光线洒在上面，从车里看起来就好像有人把水彩颜料泼在了车窗上，吕西安根本看不出来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吕西安有些后悔自己就这样轻易地屈从于阿尔方斯的要求，但像他这样的人用命令的口吻让你去做什么的时候，很少有人能鼓起勇气直接拒绝的。况且吕西安下午刚刚知道文件的事情，此时正忐忑不安，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他根本没有办法考虑周全。
　　“他应当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幸运的是，吕西安相信阿尔方斯不会对他不利，至少不会在今天这样的情况下，“我的仆人们都知道我上了他的马车，如果我出了什么事，那么他绝对脱不掉干系。”
　　现在的问题是，阿尔方斯今晚找他去，究竟是要做什么？吕西安可以确定，阿尔方斯是顺着那位格勒芒太太找到自己的，难道她已经落入了那些人的手里？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阿尔方斯就已经知道那些文件的事情了。
　　可如果那位太太上了火车，而被派去跟踪她的人被甩掉了，那么阿尔方斯所知道的，就只是这位格勒芒太太去过吕西安家里，阿尔方斯当然看得出来她会告诉吕西安一些秘密，但是那些文件的事情，他应该还并不知道。
　　即便吕西安暂时不打算使用那些文件，他也不想把它们交给阿尔方斯。如今他的一切几乎都仰仗于阿尔方斯的慷慨，虽说阿尔方斯对他的控制还达不到让他成为傀儡的程度，但至少他也是对方的附庸。吕西安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够成为阿尔方斯的平等盟友，而或许这些文件那时候能够成为他手里的重要筹码。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的时间，马车逐渐慢了下来，吕西安从窗户朝外看，外面变得暗了下来，煤气灯的光晕已经消失了，他们来到了布洛涅森林的深处。
　　马车停了下来，车门被打开了，吕西安看到了那座别墅熟悉的外立面——他们此时正停在别墅的前院里。空气当中满是水汽，在空中凝结，化作一片蒙蒙的白雾，笼罩在他们四周。从别墅的窗户里露出灯光，投射在打着伞的仆人脸上，将他的脸照的灰白。
　　“我们到了，先生。”在这样的环境下，那仆人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凄凉，就像墓地的看门人一样低沉，“阿尔方斯少爷在里面等您。”
　　他举着伞，将吕西安送入前厅，就如同卡戎撑船将亡灵渡过冥河。
　　“谢谢您。”吕西安朝仆人致谢道。那仆人点了点头，从门里又回到下着大雨的门外，而前厅的地板已经被他衣服和鞋上滴下来的水渍弄脏了。
　　“您来了。”从楼梯侧面的一扇门里，穿出阿尔方斯的声音，那是这座别墅的书房。
　　吕西安深吸一口气以压制住自己的紧张，他让自己的步伐尽量自然，大步走进了客厅。
　　阿尔方斯背对着他坐在一张扶手椅上，面朝着点燃的壁炉，他手里拿着一杯白兰地。听到吕西安的脚步声，他并没有转过头，也并没有站起来，只是朝着身边的那把椅子晃了一下自己的杯子，“请坐吧，记得给您倒上一杯酒暖一暖身子，我听说外面的雨下得很大。”
　　“我不想喝。”吕西安走到扶手椅旁，坐了下来。
　　阿尔方斯此时才终于转过头来，他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微笑，那笑容让他的嘴角挤出两道讽刺的皱纹，“当然如此，人遇到开心事的时候，是不容易感到寒冷的。”
　　“我没遇到什么开心的事情。”
　　“您的确没遇到。”阿尔方斯将酒杯放在手边的小茶几上，那里已经放了一瓶白兰地酒和几个杯子，烟灰缸里的一个雪茄烟头还在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冒着几缕白烟，“恰恰相反，您遇到了一件巨大的麻烦事。”
　　“我不明白您指的是什么。”
　　“您知道的一清二楚。”阿尔方斯的语气当中毫无一丝疑问，“您真应该改一改这个随意接待不认识的访客的坏习惯了，难道上一次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这话自然是说之前那次给马赫迪人出售武器的事情了，吕西安的脸上升起一片阴云，“所以您是派人在监视我吗？难道以后我接见什么人都要由您事先审查一番？”
　　“关于您说的第二个问题，如果您愿意让我这样做的话，那么我们大家都能够少很多麻烦了。”阿尔方斯抬了抬眼皮，“至于您的第一个问题嘛，不，我没有派人监视您，但或许我以后应当这么做。”
　　“被监视的是那个今天去找您的女人，而且监视她的不是我，而是罗斯柴尔德先生。三个小时前，他的儿子给我写了一封信，让我来处理这件事——在他们看来，您是我的人。”
　　“不妨说是您的傀儡。”吕西安冷笑了一声。
　　“如果您不是我的傀儡，您或许已经没命了。”阿尔方斯终于听起来有些烦躁了，他拿起茶几上的酒杯，往嘴唇里面倒了一口酒，“就像您的那位访客一样。”
　　寒气从脚底升起，吕西安感到自己的两条腿开始发冷，“她出什么事了？”
　　“今天下午在巴黎北站发生了一起悲剧，前往里尔的快车刚要进站时，一位夫人不幸从站台上跌落了下去。下午一直在下雨，站台上很滑，人也很多，或许是她自己滑倒，也有可能是被人挤倒，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起悲剧。”
　　“这事情和您有关系吗？”吕西安朝后缩了一下，他的后背紧紧顶住扶手椅的靠背。
　　“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票，有人持有的比我多，他们也比我更着急。”阿尔方斯又喝了一口酒，“如果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们除掉您丝毫也不会犹豫。”
　　“这么说，我是该感谢您救了我吗？”吕西安有点生气了。
　　“您的确该感谢我。”阿尔方斯再次将杯子放在桌面上，这次他手上的力度比第一次大的多，“那个女人告诉了您什么东西？她又给了您什么东西？”
　　“您这么着急，是因为她说的是实话吗？”吕西安反问道，“巴拿马运河公司真的已经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
　　“如果深究起来，巴黎的公司里十有八九都是些空壳子，而它们的股票依旧在交易所里面挂牌出售。”阿尔方斯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巴拿马运河公司的那个经纪人发了疯，仅此而已。他掌握的那些东西，在懂行的人眼里完全不算什么，但是若是让不懂行的普通人看了，那就会造成恐慌，毁掉本有希望成就的伟大事业。”
　　“这是在欺骗投资者。”
　　“如果他们知道了真相，那么他们的所有财产就都会打了水漂；可他们若是蒙在鼓里，那么这些投资不但能够保住，而且还能赚钱，您觉得若是他们能选择，会选哪一种？只要运河工程能够完工，那么股票的价格就不会崩溃，有的秘密还是让它们埋在土里为好，将它们挖出来只会害人。”阿尔方斯将胳膊伸过来，拍了拍吕西安的肩膀，“这也是为了您好。”
　　“您说有人要对付我，是指哪些人？”吕西安抿着嘴唇。
　　“罗斯柴尔德先生，富尔德先生，海因先生，还有我其他的一些同行。”阿尔方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吕西安，“他们都持有巴拿马运河公司的巨额股份，为了保住这些钱，他们连俄国沙皇都敢对付，更不用说您只是一个小小的众议员了。如果您执意要和所有人作对，那么我也帮不了您。”他停顿了一下，“我也不会帮您。”
　　吕西安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是胸前被人掏了一个洞，冷风正经由这个洞涌入他的胸腔，“因为您也投资了运河公司，您也不希望您的投资受损害。”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光是如此。”阿尔方斯说道，“他们让我来处理您的这件事情，已经足够给我面子了，这也是一种信任的表示——他们相信在这件事情上，我是和他们站在一起的。我不能破坏这种信任，这会让我成为整个银行业的公敌，即便是为您也不行。”阿尔方斯脸上又露出笑容，可那只是肌肉的收缩，丝毫没有暖意，“现在您有两个选择：第一就是回答我刚才问的那两个问题。”
　　“如果我不愿意回答呢？”
　　“那么刚才接您来的那辆马车就送您回家去，从今以后您一切都靠您自己。”阿尔方斯说，“我也会让我的同行们明白这一点。”
　　吕西安无力地垂下脑袋，阿尔方斯的最后通牒像一座大山落在他的背上，将他彻底压垮了，让他不得不低头。他明白阿尔方斯为什么要采取这样的态度，可他依旧感到一阵酸涩，那感觉就像是有人往他的血管里注入了柠檬汁，让这酸味的液体流入他的心脏，再由心脏流到身体里的各处去。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让鼻头的酸意消散，他宁可往自己的脑袋上开一枪，也不愿意这时候在阿尔方斯·伊伦伯格的面前掉眼泪。
　　“她告诉我，巴拿马运河的工程不像报纸上披露的那样。”吕西安强迫自己抬起头，正对着阿尔方斯的视线，即便那目光像一把利剑一样，在他的身上划来划去，“运河公司在巴拿马花了超过预算一倍的钱，只完成了一半也不到的工程，这艘船要沉了，还要拖着整个法国一起沉下去。”
　　“这话有些夸张了。”阿尔方斯冷冰冰地评价，“不过不把话说的夸张些，又怎么能敲诈来足够的钱呢？”
　　“敲诈？”
　　“那个运河公司的经纪人，自己在交易所赌空头和多头，欠了其他经纪人一大笔债；他的那个情人，自称为女演员，可她原本还在剧院里的时候只能出现在舞台的边缘，像蚱蜢似的跳来跳去，如今也摆起了贵族夫人的派头。这两个人现在花光了钱，于是就想到偷运河公司的文件去勒索董事们，而他们竟然找上了罗斯柴尔德先生！这是自寻死路。”
　　“那个经纪人死了，他的情人害怕了，手里的秘密成了烫手山芋，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脱手，于是她就找上了您。”阿尔方斯撇了撇嘴, “您也不想想，这件事知道的人恐怕数以千计，可为什么一直没有爆出来呢？难道其他的政治家都是瞎子，聋子，哑巴？您不是第一个接触到这个秘密的议员，您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吕西安不得不承认，阿尔方斯说的有道理，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这些脏污事情，就像是巴黎郊区那些建筑在垃圾山上的贫民窟一样，体面人都知道它的存在，可却永远不会在别人面前谈起，更不用说登载在报纸上。
　　“您没有把这件事情捅给报纸吧？”阿尔方斯凑到吕西安的耳边，低声问道。
　　“没有，我没告诉任何人。”
　　“那么除了语言以外，那位‘女演员’还带给您什么东西啦？”阿尔方斯眯起眼睛，他的目光更加锐利了。
　　吕西安咽下一口唾沫，“她给了我几本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账本，我还没怎么来得及看呢。”
　　“偷来的账本。”阿尔方斯将手从吕西安的肩膀上收了回来，他抱起两臂，身子朝后仰，“这些账本现在在哪里？”
　　“在我家里，我把它们锁在保险柜里了。”
　　“Bravo（好极了）。”阿尔方斯轻轻拍了拍手，像是在歌剧院里朝台上的女高音致敬，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吕西安，脸上又带上了平日里那副乐呵呵的花花公子的面具，“这件事情让我来处理，您就当是做了一场噩梦。”
　　他大步走出房间，留下吕西安心神不定地缩在椅子上。
　　过了几分钟，阿尔方斯又回到了房间里，他绕过椅子，再次站在了吕西安面前，“除了账本以外，就没有其它的东西了，对不对？”
　　“没有了。”吕西安摇了摇头。
　　阿尔方斯突然俯下身来，凑到吕西安面前，他的鼻尖几乎要和吕西安的鼻尖相碰，从他的嘴唇里散发出白兰地酒的香气。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您。”阿尔方斯的眼珠子离得那样近，吕西安几乎可以看到对方瞳孔的舒展和收缩，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就要露馅了，阿尔方斯就要看穿他了。
　　突然，鬼使神差般的，他将身子往前凑了凑，闭上眼睛，于是他的嘴唇就和阿尔方斯相碰了，那浓郁的白兰地酒的味道将他包裹了起来，就像外面的水雾将这座房子包裹了起来一样。
　　两个人的嘴唇分开了，吕西安再次睁开眼睛，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跳的没有那么快了。
　　阿尔方斯微微朝后退了两步，他有些呆呆地看着吕西安，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看到自己弄懵了对方，吕西安乘胜追击，他站起身来，逼着阿尔方斯又朝后退了两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过十厘米。
　　他的手指放在了喉咙下方的领带结上，轻轻一抽，解开了领带。丝绸质地的领带像蛇一样，沿着他的身体一路滑到地面上。
　　吕西安脱下了外套和马甲，而后他从上到下，一粒一粒地解开自己衬衣的纽扣，而阿尔方斯就站在十厘米以外，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
　　衬衣同样落到了地上，吕西安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寒战，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看着阿尔方斯。
　　正如吕西安所希望的那样，银行家的目光柔和了许多。阿尔方斯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至少今晚，他不会再深究那些文件的事情……让那些文件见鬼去吧！
　　“我可以认为，关于我几个月之前问过您的那个问题，您已经有了答案，对不对？”阿尔方斯抬起手，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吕西安的胸前，像一根羽毛一样，吕西安再次颤抖了一下，这一次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羞耻。
　　吕西安没有回答，但此时的沉默本身就代表着默认。
　　“裤子。”阿尔方斯指了指吕西安的腰带，“还有您的鞋袜。”
　　吕西安顺从地解开自己的腰带，而后是鞋子，裤子，和袜子。他的脚踩在羊毛地毯上，地毯的触感有些粗糙，但却很温暖。
　　阿尔方斯又朝后退了一步，他从头到脚地扫视了一遍吕西安，露出满意的表情。
　　他走到窗边，那里摆放着一张桃花心木的桌子，桌子是上个世纪的风格，看起来像柜子一样笨重。桌子上摆满了文件，借据，本票，支票，土地的契约文书以及购买合同，而阿尔方斯一挥手，就把这些价值千金的纸片都扫到了地上。
　　他将脑袋朝着桌子的方向甩了一下，“躺上来。”他向吕西安命令道。
　　那种酸涩的感觉再次涌上吕西安的鼻头，他想要转身逃开，冲进这黑暗的雨夜当中去，可他的理智却迫使他的两条腿朝前迈着，一步一步地走到写字台旁。
　　吕西安仰面躺在了写字台上，桌面又硬又凉，硌的他的后背万分难受，他感到自己就像是砧板上的一块肉，而阿尔方斯这个屠夫正拿着切肉刀，向他磨刀霍霍。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块地板下面藏着的几份文件，他暗自祈祷，希望那几张纸值得他为它们付出的代价。


第83章 尔虞我诈
　　书房墙角那架打造成沉睡当中的恩底弥翁样子的座钟敲了十一下，然而吕西安依旧不愿意起身，他躺在沙发上，将包裹着自己的羊毛毯子裹得更紧。
　　他的后背传来一阵阵的酸痛感，浑身上下的每一个关节都用痛觉来向大脑发出抗议，虽然自己看不见，但吕西安很清楚，自己的后背和肩膀上一定布满了淤青和各种不能为外人道的痕迹。
　　他环顾四周，在他还没醒来的时候，房间已经被整理过了，那些翻倒的家具被重新扶正，在地上摔成碎片的玻璃花瓶也被换成了新的，里面灌上了清水，插上了今天早上新从花房送来的玫瑰。那束玫瑰开的正艳，血红色的花瓣彻底的张开，让吕西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他可没办法忘记阿尔方斯拿昨晚放在瓶子里的那束玫瑰花做了些什么。
　　他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将自己的下巴靠在沙发的扶手上。
　　阿尔方斯正坐在窗边的那张写字台前，窗帘被完全拉了起来，阳光穿过窗户，射在他的后背上，同时也将他的面部表情遮掩在了阴影当中。他手里拿着一根笔，伏案批阅着那些昨天被他一把扫在地上的文件。这混蛋总是这样的理智，甚至在昨天晚上吕西安已经昏头转向的时候突然逼问他有没有私藏其他的文件，吕西安只好通过装晕回避了这个问题，代价则是让对方变得更加凶狠了，如今后背的淤青就是吕西安付出的一部分代价。
　　“要吃点东西吗？”阿尔方斯问道，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不，不用了。”吕西安一点食欲也没有，“我只想喝点水。”
　　阿尔方斯轻轻按了一下桌上的电铃，一个仆人立即推门进来。
　　“给先生拿一杯柠檬水来。”阿尔方斯命令道。
　　吕西安有些难为情地坐起身来，他用目光在房间里寻找自己的衣服。
　　“您的衣服沾了水坏掉了，我让人收走了，”阿尔方斯看到了吕西安的动作，“一会裁缝会送新的来。”
　　那个仆人回到了书房，他拿着一杯水，还有一个装着小饼干的盘子。他将杯子和盘子放在了吕西安面前的茶几上，目不斜视，脸上也像雕像般毫无表情，似乎根本看不到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的吕西安。
　　吕西安盘腿坐在沙发上，小口喝着水，“你在干什么？”
　　阿尔方斯因为“你”这个称呼微微停顿了一下，这时外面的太阳正好被一朵移动的云遮住，吕西安也在这一瞬间看到了对方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在胜利之后露出的满意表情，看来他对这个“你”颇为受用。
　　“是新一期的俄国债券的事情，这周五就是发行日了，还有一些最后的工作要完成。”俄国人自从开始在巴黎发行债券取得了几次成功以后，胃口也变得越来越大，沙皇那巨大的领土就像一块海绵，正在贪婪地吸收向国外输出的法国资本。他们借款的频率越来越高，金额也越来越大。
　　“这一次发行的债券金额是多少？”吕西安喝了几口水，胃里那种想吐的感觉逐渐平息了下去，他拿起一块饼干，像仓鼠一样小口吃着。
　　“一百亿法郎，百分之七的年利率，约定十五年还清，由全法国最大的十家银行组成银行团，按比例包销债券。其中罗斯柴尔德先生占的份额最大，他占了三十亿法郎，其次就是我们，十个亿。”阿尔方斯回答道，“这是交易所十几年来最大的一次债券发行，上一次还是为了偿还1870年战争时候给德国的赔款，那一次发行的债券是五十亿法郎，认购的总额却有四百五十亿；这一次总共一百亿，认购的金额也已经达到了五百亿。”
　　“你们要借给俄罗斯人这么多钱？他们还得起吗？”
　　“我们只是包销而已，大部分债券最后还是会流到投资者的手里，而且即便是我们自己买下的部分，用的也是储户的钱。”阿尔方斯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来，“用别人的钱来投资，风险就不那么重要了，是不是？再说这些借款都由法国政府担保，如果俄国政府赖账，那么法国政府就要代偿这笔钱，因此称得上是稳赚不赔，不然怎么认购如此火爆？”
　　他走到沙发旁，坐在了吕西安身边，用一只胳膊搂住吕西安的腰，另一只手从盘子里也拿了一块饼干。吕西安的身材和旁人相比算得上高大，可此时却像个洋娃娃一样被阿尔方斯搂在怀里。
　　“你眼睛肿的好厉害。”阿尔方斯转向门口，“戴奥蒙先生，请您进来一下！”
　　刚才那个仆人再次推开门，“少爷有什么吩咐？”
　　“拿一盘冰块过来，还有药箱。”
　　仆人领命退出，“拿药箱做什么？”吕西安问道。
　　“当然是给你上药。”阿尔方斯拍了拍吕西安的脑袋，“难道你身上不疼吗？”
　　还不都是因为你这个混蛋连去卧室的这几分钟都等不急，吕西安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阿尔方斯要的东西很快被送了来，他拿起一块冰块，“闭上眼睛。”
　　吕西安将眼睛闭上，随即冰块那冰凉的触感就让他打了个激灵。
　　阿尔方斯用两根手指夹着一块冰块，轻轻地在吕西安的眼皮上和眼睛四周转着圈，“你的嗓子也哑了，我提醒过你别哭的那么大声的。”
　　“政府为什么要给俄国人担保？”吕西安试图转移话题，“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因为沙皇能动员四百万陆军，就这么简单。”阿尔方斯手上的动作很轻柔，吕西安感到自己的眼睛舒服了不少，“虽然俄国的士兵被蔑称为‘沙皇的灰色牲口’，但四百万的牲口也是一股难以抵挡的洪流，政府算是在花钱买盟友吧。”
　　“一百亿是不是贵了一点？”吕西安有些不以为然。
　　“比起让德国人再一次在香榭丽舍大街上阅兵，再割去几个省份，那就一点也不贵了。”阿尔方斯将手里几乎要完全融化的冰块扔进嘴里，满足地舔了舔嘴唇，“德国的人口接近我们的两倍，一旦战争爆发，他们能够在边境线上部署一百八十万军队，而我们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动员一百二十万人。如果没有俄国人做盟友，那么德国人的威胁就像是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挂在我们的头顶，只要俾斯麦愿意，他就有能力粉碎我们。”
　　“再说，沙皇的信誉还算不错，俄国有粮食，有矿产，他们应当不至于违约的，毕竟他们还想着从我们这里接着借款呢——俄国的大使已经在和银行业初步接洽了，年底或是明年初可能我还要去俄国一趟。”
　　“这次又要借多少？”
　　“这次是一笔专项贷款，二十亿法郎，用来修筑一条穿过西伯利亚直达远东的铁路。”阿尔方斯又拿起一块冰，“这一次俄国人想要找单独的一家银行借款，他们想要让我们竞争，这样利率就可以被压低一些。”
　　“您能掏出二十亿法郎来？”吕西安难以置信，“您一家银行？”
　　“我不需要一次掏出来这么多，这样的一条铁路的修筑可能要二十年才能完成，我只要在这二十年之内给俄国人借二十亿法郎就够了，这样算起来一年也就是大概一亿法郎的样子。”
　　“听上去像是一笔好买卖，其他人也想要吧？”吕西安睁开一只眼睛。
　　“所以我才要去俄国一趟，去动用一下在那边的关系，有必要的话甚至去见沙皇。”阿尔方斯眨了眨眼，“我还蛮期待这次旅行的，虽然俄国人不喜欢犹太人，但是有钱的犹太人除外。”他把这一块冰又放进了自己的嘴里，“把毯子取下来吧，我给你上点药。”
　　吕西安有些难为情，“不用了吧。”
　　“难道你还有什么我没看过的吗？”阿尔方斯不由分说地一把将吕西安裹着自己的毯子抽了下来，他满意地看着自己昨晚在吕西安身上留下的痕迹，“真漂亮。”
　　他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瓶药膏来，打开瓶子，将手指插了进去，在十根指头上沾满了药膏，搓了搓手，“趴下。”他向吕西安命令道，就像昨晚一样。
　　吕西安顺从地趴下，这一次他身上没有任何的遮盖。
　　阿尔方斯的手按在他的后背上，他因为疼痛轻轻“嘶”了一声。
　　“别动。”阿尔方斯用一只手按住吕西安的肩膀，另一只手则开始为他按摩背上的肌肉。吕西安背上传来一阵混杂着疼痛和麻痒的感觉，而当阿尔方斯的手离开后，刚才被按摩过的地方又感到热乎乎的，酸痛也比之前缓解了许多。
　　“你对这种事情很熟练啊。”吕西安轻轻挠了挠自己的鼻梁，他绝不是第一个享受到阿尔方斯这门手艺的人。
　　“周五在交易所举办俄国债券的发行仪式，你到时候也会去的，对吧？”阿尔方斯又往手上抹了些药膏，“议会的外交委员会的全体成员应当都收到了邀请。”
　　“应当会去吧。”其实吕西安还没有拿定主意，因为这样的场合，德·拉罗舍尔伯爵一定会去的，他之前想要去找伯爵道歉，可却总是找不到机会，如今有了机会又开始犹豫起来。
　　“你当然得去了，如果其他人都到了，你却没有到，那像什么样子？人们会认为您是反俄派，这可不好。”阿尔方斯将更多的药膏抹在吕西安的后背上，就像厨子在给烤乳猪的皮上刷橄榄油，“那天我还打算带你去参观一下交易所，那可是个有趣的地方！”
　　吕西安其实对交易所没有什么兴趣，但他也不愿意扫阿尔方斯的兴，“那我就去好了。”
　　“好极了。”阿尔方斯将药膏的盖子盖上，把吕西安的腰当作手帕擦了擦手。
　　他走回到写字台旁，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件衬衣和一条裤子，外加一件长外套。
　　“这是按你那些旧衣服的尺寸做的，试试合不合身。”
　　“你刚才不是说裁缝还没有送来吗？”
　　“我骗你的，其实今天早上就送来了。”阿尔方斯将衣服放在吕西安面前，“但是我喜欢你不穿着它们的样子。”
　　他再次抱住吕西安，动作是在替吕西安穿衣服，但实则是在动手动脚，“你就适合像现在这个样子，一切都很美，真漂亮……给你穿上衣服就像是给一道美味的菜里再多加一勺盐，”他轻轻亲了一下吕西安的耳垂，“只会破坏口感。”
　　吕西安面红耳赤，这比起昨晚阿尔方斯让他脱下衣服还要羞耻，当穿戴终于完成时，他脸上红的像是要滴血。
　　“那我就先回去了。”吕西安将长外套套在身上，迫不及待地向阿尔方斯告辞。
　　“不吃午饭了吗？”阿尔方斯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那我派车送你回去。”
　　“谢谢。”吕西安立即朝着门口走去，当他就要出门时，又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未免显得过于急切，于是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朝着阿尔方斯挤出一个笑容，“周五见。”
　　阿尔方斯大笑了起来，窗台上的几只燕子被他的笑声吓了一大跳，连忙扑棱起翅膀朝树上逃命。
　　“好，那么就周五见。”他故意地加重了语气。
　　吕西安飞快地走出大门，门口等待着他的还是昨天的那辆马车，同样的仆人拉开车门，恭请他上车。
　　吕西安跳上了马车，他隐约感到那个仆人看他的眼神有些古怪，但实际上这只是他自己的心理作用罢了。
　　雨过天晴，布洛涅林荫大道又恢复了往日的车水马龙，许多人坐着马车来呼吸雨后清凉的新鲜空气，或是骑着马来这里痛快地跑一场。
　　吕西安将车窗拉开一条缝，将凉风放进车厢，给自己已然滚烫的脸降降温。
　　这趟旅程比起来时用的时间要长上一点，当马车停在吕西安的公寓门前时，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吕西安下了车，进入公寓大门，沿着楼梯上到自己的楼层，来到家门前，用力拉起了门铃。
　　门开了，门里露出吕西安的仆人那一张蜡黄的脸，他的那张脸本来就长，这颜色又几乎把这张马脸拉长了一倍还多。
　　“啊，先生，您回来了。”他的手因为惊慌而上下摆动着，那姿势就像母鸡在扇动着一对无用的翅膀，“抱歉，我们还没完全收拾好房间，那些人把屋子弄的太乱了……”
　　吕西安有些不好的预感，他将仆人挤到一边，进入了自家的客厅，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房间里所有的抽屉都被抽了出来，柜子也大开着，就连沙发的表面也被划了开来，里面的海绵从敞口里探出头来，那价值几百法郎的真皮沙发如今看起来就像是一条被开膛破肚的鱼。
　　“来的是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子爵先生的人，他们说这是经过您同意的。”
　　吕西安冷笑了一声，走进书房，这里的场景比起外面客厅更加骇人：墙壁上原本镶嵌着保险柜的地方，现在成了一个大洞，而原本在那里的保险柜则躺在地上，被人大卸八块。之前放在保险柜里的钞票和房契，地契以及有价证券，被分门别类地摆在保险柜的残骸旁边，当然那几本账本除外。写字台的所有抽屉也都被拉开仔细地检查过，连墙上挂着的画都被取了下来。
　　吕西安连忙看向之前那块被撬起来的地板所在的位置，那里看起来似乎没有人动过。
　　他刚想去亲自检查一下，门外又传来有人拉门铃的声音。
　　“是一位律师，自称为莫雷尔先生，他说是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派来他的。”仆人进入书房，向他禀告。
　　“那就请他进来。”吕西安一肚子火，他捏着拳头才让自己不至于当即发作。
　　他深吸了几口气，过了几分钟才回到客厅，发现一个戴眼镜的银发男人正站在客厅中央等待。
　　“找个地方坐吧，莫雷尔先生。”吕西安无视了对方的握手，径直坐在坏了的沙发上，“如果您还找得到能坐的地方的话。”
　　莫雷尔先生环顾了一圈房间，干笑了两声，“我想我还是站着吧。”
　　“随您的便。”吕西安耸了耸肩，“您有什么事吗？”
　　“我是代表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子爵先生，来向您做出解释的。”
　　“解释什么？解释你们为什么把我的家弄成废墟吗？”
　　“对这一点，我们都感到很遗憾。但阿尔方斯少爷认为，您应当能够理解这么做的必要性。”
　　“我当然理解，难道我有别的选择吗？”吕西安没好气地说道。
　　“作为他的歉意的体现，阿尔方斯少爷想要送给您一件礼物。”律师打开自己的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份文件来，递给吕西安。
　　“这是什么？”吕西安接过那份文件，但却并没有急着打开。
　　“是位于古塞尔大街上的卡斯蒂永大楼的产权证明，这座大楼就在蒙索公园的对面。”律师笑容可掬地朝吕西安鞠躬，“这座公馆是您的了。”
　　吕西安展开面前的房契，果然在纸页下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不由得苦笑一声，这究竟算是付昨晚的钱，还是补偿给他房子带来的损害？
　　“还有另外一样东西，”律师又从他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包着丝绒的小首饰盒来，“阿尔方斯少爷请您自己一个人看。”
　　“这是什么？”吕西安有些不好的预感。
　　“我不知道，先生，我是个律师，如果客户不希望我知道什么东西，那么我就不去打听，也不好奇。”莫雷尔先生朝吕西安又鞠了一个躬，“您还有什么吩咐吗？没有？那我就告退了，祝您有愉快的一天。”
　　律师一走，吕西安立即拿着首饰盒进了书房，锁上了门。
　　他打开首饰盒，果然看到那位格勒芒太太昨天来时戴在胸前的红宝石项链正躺在盒子里，那红宝石上有一些比周围黯淡的点子，不需要有珠宝匠的火眼金睛也能看出那是干了的血迹。恩威并施，这正是阿尔方斯的风格。
　　昨天用过的那把裁纸刀还躺在桌面上，吕西安扔下项链，拿起那把刀子，走到墙角。
　　他半跪在地上，用裁纸刀将那块地板撬起一个角来，借着窗外的阳光，他看到了之前塞进去的文件的一角。
　　那些文件还在那里，他松了一口气，此时他的腿终于支撑不住全身的重量了，于是吕西安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第84章 俄国债券
　　星期五很快就到来了，这一天对金融界而言是一个重要的日子，不但是由于俄国人的一百亿法郎债券将要在交易所上市，还因为这一天是十六号，是每半月一次的交割日。在这一日收盘时，交易所将会对半个月以来空头和多头输赢的差额进行交割，因此可以想象，今天交易所当中的气氛必然是焦灼不安的。
　　这一天的午餐之后，吕西安按照之前的约定上了阿尔方斯的马车，两个人一起去交易所参加俄国债券的挂牌上市仪式。
　　阿尔方斯看上去容光焕发，这样一笔大生意的成交令他心情愉悦，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吕西安因为自己家被抄检而表现出的冷淡态度。当然他也有可能是注意到了，然而完全不在乎——在这样胜利的一天里，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已经被黄金的光亮晃花了眼睛，任何人也没办法破坏他今天的好心情。
　　吕西安摆了一会冷淡的表情，看到对方无动于衷，自己也感到有些没趣，这时马车恰好到了交易所附近，他也就顺势看向窗外，好奇着打量着法兰西经济活动的心脏。
　　证券交易所位于蒙马特尔大街和黎塞留大街的交汇处，如今正是最繁忙的时候，这两条大街上都挤满了人和车，从高处看去就像是一片由人组成的大海，人群的移动则构成海上的波涛。交易所的本体是一座丑陋的圆形建筑，入口处却加上了法院大门样子的大理石拱廊，看起来不伦不类。屋顶的斜坡上覆盖着灰色的锌铁皮，铁皮的中央则是像一口锅一样倒扣在建筑上方的钢铁和玻璃的穹顶，实在是很有十九世纪的新特色。
　　在交易所的屋顶上，设置了无数的避雷针，古代马其顿人的长枪阵也比不上这些尖针来的密集，就好像是拱顶下方的这些投机客害怕自己的贪婪让上帝震怒，降下雷霆把他们连同这座交易所一起劈得粉碎似的。
　　马车猛地停下，吕西安差一点从座位上摔下来，前面的马车夫发出难听的诅咒声。
　　一个没戴帽子的年轻人从车前爬起来，他顾不得检查一下自己的身体，就一把抓起落在地上的那一沓纸，大步朝着交易所的方向跑去。他像一条水蛇一般游窜在车水马龙之间，在身后留下一片骂声，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那是个跑街的。”阿尔方斯只朝窗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他们从经纪人那里拿行情表去给顾客，再从顾客那里拿签条回来，这样的人虽然讨厌却不可或缺，他们是交易所流动的血液，虽然名声不好，但是没有他们交易所也没法开门了。”
　　吕西安注意到，这样的跑街可不止一个，这几条街边上开满了经纪商行，每一家的门里都可能跑出一个抱着一把文件的人，“你刚才说的签条是什么？”
　　阿尔方斯拍了一下脑门，“瞧我的记性，我忘了你之前不赌交易所，自然你也不知道这里的行话。”他从车窗朝外张望，“你看到那个跑街的吗？他腰上那个布包里面装着的就是。”
　　吕西安顺着阿尔方斯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那个跑街的腰间挂着的布包里装满了黄色的用硬纸裁成的长条。
　　“每一张签条都是一份委托书，顾客在签条上拿铅笔写下自己的委托，让经纪人买进或者卖出。每个经纪人的签条颜色都不同，例如我的经纪人，杜·瓦利埃先生，他的签条就是绿色的。”阿尔方斯向吕西安介绍，“当我想要他买入或者卖出某种证券的时候，就派一个跑街的去送一张这样的签条给他。”
　　马车在交易所前的广场边上停了下来，在从交易所的大门到黎塞留大街的排水沟之间的这一片尘土飞扬，还弥漫着尿骚味的空地上，已经挤满了投机者和小经纪人们。虽然交易所还没有开市，但买卖的报价声已经在广场上回荡，这里是进行所谓“场外交易”的地方，经纪人和投机客们在广场上的长椅上或是栗树下相互叫价。
　　这些投机客来自社会的各个部分，有拿着微薄年金的退休军官，抱着孩子的家庭妇女，提前下课从学校跑来投机的小学教员，还有一些来历不明的骗子或是身份成谜的赌徒。在这个广场上，阶级和职业的区分都彻底消弭了，每个人都发出粗野的吼叫声，就像是犯了狂热病一般。这些人挤在一起，就像是小餐馆里二十个苏一碗的杂碎汤，各种下脚料都扔在锅里，最终煮成了一锅粘稠的糊糊。
　　而在广场靠着蒙马特尔街的那一角，局势则更加混乱，一群人挤在那里高呼乱叫着，他们的衣着打扮比起广场上的其他人更加寒酸。那里是所谓的“泥脚”聚集的地方，这些人在那里买卖垃圾证券，其中包括倒闭的公司的股票和债券，以及破产的赌徒的借据和文书。在交易所这个宏大的战场上，这些人扮演着食腐动物的角色，当市场波动时，他们就跟在潮流后面伺机而动，就好像每当大军行动时总有乌鸦和秃鹫跟在后面一样。而当胜负揭晓的时候，他们就用极低的价格成捆地收集之前还价值千百法郎的股票，虽说这些证券的价格已经跌到与印刷它们的纸张价格不相上下的地步，但或许还有微薄的上涨希望，即便没有，他们也可以将这些纸片卖给破产的金融家或是企业，用来填补被股东挪用的亏空。天生我材必有用，这个道理即便是对于垃圾证券也不例外。
　　当吕西安和阿尔方斯一起步行穿过广场时，那些经纪人，投机客和赌徒，都像是看到在水上行走的耶稣基督一般，争先恐后地向银行大王敬礼，他们的卑躬屈膝令吕西安惊讶不已。阿尔方斯的亿万金钱，可以任意操纵证券的涨跌，作为交易所的一位巨头，他自然被信徒们当作象征财富的真神来崇拜，吕西安甚至怀疑教堂里的苦修士在祈祷时候也没有这般虔诚。
　　对于这些人，阿尔方斯只是略微点点头，或是轻轻地摇一摇手杖来答礼，他脚下的步伐一点也没有放慢。他抓着吕西安的胳膊，大步登上大理石的阶梯，人们连忙为他们把大门拉开。
　　交易所的“场内”是一座圆形的大厅，里面用包裹着红色丝绒的栏杆分成几部分，分别交易不同类型的证券：股票，债券，年金证券或是期票。在大厅的一角是一座高台，三个牌价交易员坐在上面，俯瞰着下方的无数脑袋，面前摆着巨大的交易登记簿。
　　今天，在这个圆形大厅的中央，用木板临时搭起了一座演讲台，这是为总理和俄国大使准备的，他们在开市以前要发表一个简短的讲话，宣告新一期的俄罗斯帝国政府债券在交易所正式发行。
　　吕西安一眼看到了德·拉罗舍尔伯爵，他正和俄国大使说着什么，吕西安注意到了伯爵浑身绷紧的线条，他当然很不喜欢这样鱼龙混杂的场所。
　　就在这个时候，伯爵突然转动了一下脑袋，于是他的目光正好和吕西安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朝吕西安冷淡地点了点头，又重新转向俄国大使。
　　“瞧那位先生屈尊降贵的样子，就好像他连呼吸这里的空气都不愿意似的。”吕西安听到阿尔方斯低声说道。
　　这时他们已经来到了演讲台前，这里聚集了不少政商界的要人，几位著名的银行家也都来到了现场，看到阿尔方斯，他们也纷纷上前来和他握手。
　　“这位就是布卢瓦城的议员先生？”一个相貌平平，且有些发胖的老太太接受了阿尔方斯的吻手礼，但她并没有转身离去，而是将好奇的目光投向吕西安。
　　“正是，亲爱的夫人，请允许我介绍吕西安·巴罗瓦先生，德·布里西埃男爵。”阿尔方斯又转向吕西安，“这位是夏洛特·德·罗斯柴尔德夫人。”
　　吕西安之前在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东名册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如今他则见到了真人。
　　夏洛特·德·罗斯柴尔德夫人是梅耶·罗斯柴尔德男爵的女儿，因为嫁给了自己的堂兄而保留了这个荣耀的姓氏，她身材不高，且有些发胖，脸庞像满月一般圆润，而脸上的皮肤却已经变黄。她花白的头发用黑色的兜帽包裹起来，而自从她的丈夫去世以后，十几年来她总是穿着黑色的丝绸长裙，看上去正是一个和善的贵族遗孀应当有的样子。
　　吕西安同样吻了夏洛特夫人的手，他听到夏洛特夫人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我久仰您的大名，男爵先生，您前途远大，我相信您日后一定能身居高位，只要您学会谨慎的美德。”
　　吕西安抬起头，他看到夏洛特夫人脸上的笑容依旧那样和善，就像是老祖母在教导不懂事的孙辈时候所露出的那种笑容。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是不是，吕西安？”阿尔方斯朝吕西安使了一个眼色。
　　“我这些天里学会了不少，夫人。”吕西安朝夏洛特夫人鞠了一躬。
　　“那就好，阿尔方斯可是在我们大家面前给您做了担保，您可别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啊。”夏洛特夫人展开自己的扇子，“啊，请原谅，富尔德先生来了，我有些话要和他讲，先失陪了。”
　　“夫人请便。”阿尔方斯笑着送走了她。
　　“她似乎不喜欢我。”吕西安看着夏洛特夫人离去的裙摆说道。
　　“还不是因为之前的事？”阿尔方斯拍了一下吕西安的脑袋，“虽然你没拿那些文件做什么，但是你还是把罗斯柴尔德家的人得罪了。”
　　“所以她要对付我了？”
　　“那倒是也不至于，只要你以后不再做愚蠢的事情。”阿尔方斯看着吕西安的眼睛，“你不会再犯蠢了，对吧？”
　　吕西安摇了摇头，“不会了。”
　　“二位在这里啊。”一个熟悉的声音让两个人都转过身去，原来是阿列克谢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他用胳膊挽着美丽的莱蒙托娃小姐，她笑着朝吕西安挤了挤眼睛。
　　“阿列克谢，娜塔莎。”吕西安和他们分别握手，“你们也来了？”
　　“我还没来过交易所呢，所以阿列克谢带我和父亲来见识一下。”她扭过脑袋，朝着身后十步远处一个穿着俄国军服的老军人喊道，“爸爸，过来呀！”
　　“这是我的父亲，俄国大使馆武官莱蒙托夫将军。”
　　莱蒙托夫将军穿着绿色的俄国军服，胸前挂满了勋章，他的头顶秃了一半，但发红的面庞表明他依旧很精神。
　　“将军第一次来交易所吗？”阿尔方斯上下打量了一番将军，似乎在他的身上发现了价值，于是就露出银行家招揽客户时候那种热情的表情，和将军握手。
　　将军看上去既紧张又好奇，“是的，先生，我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坦白地说我完全无法理解这里在发生什么，但既然这里能给我国用来建设的资金……那么我想我也应该来看看。”
　　“等仪式结束之后我正好要带德·布里西埃男爵参观交易所，不然您和小姐也一起来吧？当然还有您，阿列克谢。”
　　“那就太好了。”吕西安惊异地看到将军表现的羞怯又开心，就像是一个因为得到糖果而窃喜的孩子。
　　“瞧，你们的总理上台了。”莱蒙托娃小姐指向演讲台的方向。
　　众人看向演讲台，果然，莫里斯·鲁维埃总理已经站了上去，他笑容可掬地在空中挥舞着自己的两只胳膊，示意乱哄哄的交易所安静下来。
　　浪潮暂时平息了，“诸位，今天我和我的朋友，俄罗斯帝国的大使阁下，一起来这里见证新一批俄罗斯政府债券的挂牌销售。这一次规模空前的融资，是我们两国互利共赢的典型例证，也是法兰西和俄罗斯两个伟大国家之间友谊的象征……”
　　演讲台下的不少观众脸上都露出古怪的表情。法兰西和俄罗斯之间的友谊？这友谊指的是拿破仑火烧莫斯科，还是亚历山大一世沙皇在巴黎阅兵，抑或是英法联军在克里米亚战争当中攻陷俄国人的塞瓦斯托波尔要塞呢？法国和俄国在过去的一个世纪当中可都是彼此最大的敌人啊！
　　当然，政治家和银行家们是丝毫不会为这句话而变色的，恰恰相反，他们对于总理的友谊宣言都报以了热烈的掌声，就好像当年在奥斯特里茨，埃劳和博罗季诺对垒的法俄两军并不是在拼死相搏，而是去手拉着手联欢的。如今法国人需要盟友，而俄国人需要钱，于是法国用钱买来友谊，这两个国家难道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吗？因此虽然交易所里并没有多少鲁维埃总理的支持者，但当他的演讲结束时，依旧收获了一波不小的掌声。
　　接下来上台的是俄国大使，他首先感谢了法国投资者的盛情——发行的债券总数为一百亿，然而认购的金额却有五百亿之多，平均五个想要买入债券的人只有一个能如愿，同样的，他也把这样的盛况称为“法俄友好的里程碑”。
　　“俄罗斯帝国是一片投资的沃土，在我们广阔的黑土地下方，埋藏着无数上帝赐予的宝藏：顿巴斯的煤炭，乌克兰的粮食，乌拉尔的铁矿，还有高加索的石油！这些丰富的资源，都欢迎我们的法国朋友们投资开采！”
　　“俄罗斯帝国在工业化的浪潮当中落后了，但我们如今正以极大的热情追赶先驱者的脚步，在沙皇陛下的支持下，我们正在全俄罗斯修建矿井，工厂，铁路和运河，俄罗斯帝国充满着机遇，我们欢迎法兰西的资金来俄罗斯投资！诸位先生们，带着你们的支票来俄国吧！沙皇陛下和帝国政府会为你们提供需要的一切便利，当你们离开的时候，获得的利润会从你们的口袋里溢出来！”
　　鲁维埃总理和俄国大使互相挽起了胳膊，摄影师在演讲台前摆好照相机，随即闪光灯的青烟就朝着玻璃的穹顶飘去，穹顶上的那些玻璃沾满了鸟粪，尘土和泥点，已经变得发黄，让穿透玻璃进入交易大厅的光线呈现出象牙的颜色。
　　总理和大使走下了演讲台，人群当中重新响起那种闹哄哄的声音，他们在等待开盘的行情。经纪人们像是天气回暖之后从洞穴里爬出来的蛇类，纷纷从他们位于大厅侧面作为办公室的小隔间里出来，走到大厅当中这片宽阔的圆形盆地当中，准备调动由数百万的金钱组成的大军。根据交易所的条例，能够入场的经纪人只有六十位，他们是金融界最受尊敬的将军，这个“六十人团”组成了所谓的“场内市场”，他们的人数虽然比起“场外”少了很多，但主要的交易却都是在他们之间完成的。
　　时间刚一到下午一点，电铃声就在交易所的穹顶和下方的人头之间回荡起来，任何人都不会错过这个尖锐的信号声。
　　巴黎证券交易所开市了。


第85章 多头与空头
　　标志着开市的电铃声的余音还没有完全消散，经纪人的队伍当中就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喊叫，干这一行必备的条件之一，就是有一副好嗓子，这和歌剧院对男高音的要求是一样的。
　　而在所有的经纪人当中，喊声最猛烈的当属杜·瓦利埃先生，此公挺直了胸脯，把一只胳膊举起来指向天空，发出狮子一样的咆哮声。平日在议会里他都不怎么发言，即便必须发言时，也是带着一副眼镜，四平八稳地念着手里的稿子，像是索邦大学的一位老学究在讲台上作报告。可在交易所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他倒是真找回了当年那个挥舞着马刀，大吼着冲入普鲁士军队侧翼的龙骑兵的风度，吕西安也有些理解当年母亲为何会倾心于这个人了。
　　“俄国债券，我有俄国债券！”他大声喊着，试图吸引买方的注意。
　　经纪人围拢在一起，跑街的从四面八方送来五颜六色的签条，经纪人们接过这些委托，扫一眼，然后将这些签条分门别类地夹在自己手中拿着的笔记本里。
　　“什么价钱？俄国债券什么价格？”一位买方的经纪人开始询价了。
　　“一张俄国债券的面值是一百法郎。”阿尔方斯对吕西安和另外几个人说道，“让我们看看开盘价是多少。”
　　“两百一十五法郎，买俄国债券！”有一个经纪人喊道，跑街的已经送来了场外市场的交易价格，在场内的大鳄开始交易之前，场外的小鱼小虾们已经把俄国债券的价格炒到了面值的二倍。场外市场一贯被视作场内市场的晴雨表，现在这块表的指针指向“买进”。
　　“两百二十法郎，我买俄国债券！”另一个经纪人下了单，这正是场外的牌价。之前下单的那个经纪人沮丧地合上笔记本——如果他能够以两百一十五法郎的牌价在场内买进，然后立即在场外卖出，那么一张债券他就能赚到五法郎。
　　“两百三十法郎！”这时候又有了新的报价，“请您按照两百三十法郎给我送来吧！”
　　“您要我送多少？”杜·瓦利埃先生问道。
　　“一千张！”这就是二十三万法郎的债券，双方达成了交易。
　　“所以现在他要把债券送过去吗？”吕西安问道。
　　“不，他们双方会分别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一条，那几个交易记录员也会登记下来这笔交易，这就算交易达成了。”阿尔方斯指了指高台上那三个正在一丝不苟地在登记簿上写写划划的登记员，他们面无表情，就像在纺织命运线的命运三女神一般，周围乱糟糟的一切对他们毫无影响。
　　“现在俄国债券的开盘价就定下来了，两百三十法郎，比面值高了一百三十法郎。”阿尔方斯说道，“二十分钟之内，其他股票和债券的开盘价也都会确定下来。”
　　“太奇妙了，太奇妙了！”莱蒙托夫将军捏着他的胡子尖，不住赞叹道。
　　大厅里的喧哗声此时正变得越来越高，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喊着价格，这声音有的低有的高，就像是一群抢食的野狐狸在互相嚎叫，新的签条和电报雪片一样地落在经纪人们的肩膀上，这些是来自于巴黎和外省的无数委托单子。
　　“伊伦伯格先生！”一个个子矮小的年轻人从人群当中突然钻了出来，他有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可头发却已经开始变得稀疏了，头顶上剩余的姜黄色毛发就像是灾年地里的庄稼，虽然还不至于全军覆没，也比正常光景要少了不少。
　　他谄媚的朝阿尔方斯鞠了一躬，像是一条等着主人夸奖的猎犬，吕西安一瞬间甚至怀疑他要开始吐舌头了。
　　“俄国大使想和您聊聊。”
　　“是这样吗？”阿尔方斯抬了抬眉毛，“好吧。”他又看向吕西安等人，“很抱歉我不能陪诸位了，这位是皮罗特，他是一位杜·瓦利埃经纪商行里的优秀雇员，我让他来带领诸位游览这个有趣的世界。”
　　“我非常荣幸。”皮罗特因为银行大王亲自给他下了吩咐而受宠若惊，通常情况下，像他这种人连和阿尔方斯说话的机会也不经常有。
　　阿尔方斯和每个人握了握手，当和吕西安握手的时候，他凑到年轻人的耳边，“我明天下午去找你。”
　　“干什么？”吕西安问道。
　　“带你去看看那座送给你的新房子，我听说很不错。”
　　“好吧。”吕西安感觉到周围的人都用好奇的目光注视着他们两个，他连忙点了点头。
　　阿尔方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朝人群当中走去，他一路横冲直撞，而面前的所有人都连忙闪到一边给他让路，同时还要点头哈腰地向他问好，而他却对此视若无睹。
　　“您在杜·瓦利埃先生手下干了几年了，皮罗特先生？”当皮罗特先生殷勤地带着几位游客开始参观时，吕西安问道。
　　“五年啦，男爵先生。”皮罗特先生想必是看到了阿尔方斯对吕西安的重视态度，他对吕西安也表现的很恭敬，“我最早在马赛的一家银行当伙计，后来去了里昂的交易所做事。五年前我来了巴黎，就进了杜·瓦利埃先生的经纪商行，那时候杜·瓦利埃先生的经纪行已经是巴黎最大的经纪商行之一了。”
　　“我听说这位杜·瓦利埃先生是一位白手起家的伟人。”阿列克谢说道。
　　“您听说的没错，他原来是个骑兵军官，在1870年战争时候受了伤，伤愈之后就退役了。当他来到巴黎的时候，身上除了自己的皮箱子，外加两千法郎的退役金之外一无所有。”
　　“那他是怎么赚到这些钱的呢？”吕西安试探着问道。
　　“他最早是在交易所做跑街的，这行当的名声可不好听，但好处就是有时候能比其他人更快接触到信息，于是他就靠这些信息赌交易所，过了没几个月就成了一个场外的经纪人。”
　　“他发大财是在1871年底，那时候巴黎公社刚刚被镇压，普鲁士人还没完全撤走，股票的价格都很低。当时勒乌沃煤矿的股票，因为经营不善，外加矿脉枯竭的缘故，股价跌到不足十法郎一股。他当时全部的家产大约有三万，又从高利贷商人那里借了七万法郎，凑了十万，买下了一万股，当时所有人都认为他发疯了，还有人说他应该被关进疯人院去呢。”
　　“那么后来呢？”这次问话的是莱蒙托夫将军，他似乎也对这桩旧事产生了兴趣。
　　“后来就是半个月之后，突然宣布在勒乌沃煤矿发现了新的矿脉，而且储藏量是之前被开掘枯竭的矿脉的三倍，于是勒乌沃煤矿的股票在三天之内就涨到了八百多法郎。在不到一星期的时间里，名声可疑的前跑街杜瓦利埃，就成了百万富翁，被誉为是有着了不起的金融头脑的人物，人人都愿意在他这里下委托，让他做他们的经纪人。他成了场内的经纪人，弄到了男爵头衔，还娶了一位有好的出身却没有财产的太太，这可是真有点运气！”皮罗特的语气里充满着艳羡，想必他也期待着能像杜·瓦利埃先生一样，有朝一日得到命运女神的垂青，也给自己弄到几百万来。
　　吕西安对他的话报以微微一笑，杜·瓦利埃先生的成功恐怕不是因为运气，他八成是通过什么途径事先得到了发现矿脉的消息。在交易所里先于别人得到信息，就相当于统帅在打仗的前夜得到了敌军的布防图，这哪里有不赢的道理？
　　而他身后的莱蒙托夫将军，却被这个充满着传奇色彩的故事唬住了，“多令人羡慕的好运气呀，一下子就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他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像灯泡那样发出光彩，“一下子再也不需要为钱的事情操心……”
　　“您听上去好像也想来交易所赌一把似的。”阿列克谢开玩笑道。
　　“如果诸位愿意尝试一下的话，今天正是个好的日子。”皮罗特先生立即接口道，“今天正好是交割日。”
　　“交割日是什么？”莱蒙托夫将军问道。
　　“交易所以半个月作为交割期，在每月的二号和十六号收盘的时候，空头——就是赌下跌的一方——和多头——赌上涨的一方，会对这半个月来盈利和亏损的差额进行交割，这是场内的规则；至于场外嘛，他们通常是’现买现卖‘，也就是当天交割，不过他们输赢的金额很小，所以对市场没有什么影响。”
　　“那么也就是说，如果我现在下单，今天收盘的时候就有结果啦？”将军问道。
　　“您说的完全正确。”
　　“哦，爸爸！”莱蒙托娃小姐拉住了将军的袖子，“您不会真的要赌吧？”
　　莱蒙托夫将军红了脸，“我……只是有些感兴趣……想要了解一下……”
　　他们的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冷笑，众人转过头去，看到一个五十岁左右，冬瓜身材，酱色皮肤的男子正站在那里，他脸上嘲讽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退。
　　“先生在笑我吗？”莱蒙托夫将军的尴尬被这一声冷笑转变成了愠怒，“请问有什么可笑的呢？”
　　那男人没有说话，他慢慢地扫视了一遍面前的几个人，目光在吕西安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钟，而后毫无预兆地，他转身离去。
　　“您别和他生气，”皮罗特先生连忙出来做和事佬，“他就是那个脾气，我们大家都不和他多费口舌的。”
　　“那家伙是什么人？”莱蒙托夫将军不满地问道，“真是没有教养。”
　　“他叫做维克多·马里奥尔，是个意大利人，之前在交易所也算是响当当的人物，可惜年初破了产，从那之后他就变得脾气古怪，看谁都不顺眼。”皮罗特先生说起这个人的时候，也没有费心去掩盖自己的轻蔑，“在交易所里这样的家伙就是‘不可接触者’，只有跑街和初等的经纪人才愿意和他打交道。”
　　“原来是个破落户。”莱蒙托夫将军冷哼一声。
　　“那他还出现在这里干什么呢？”莱蒙托娃小姐不解地问道，“难道他不应当就此没有脸见人了吗？为什么还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公共场合呢？”
　　“亲爱的小姐，对于投机客而言，脸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每天都有人破产，每天也都有过去的破产者重整旗鼓，又成了人人尊敬的大亨。”
　　“所以这位先生是想要找机会翻身？”莱蒙托娃小姐脸上的表情满是质疑，“他怎么能翻身呢？”
　　“最近他正在兜售自己的一个想法，要吸引两千五百万法郎的资本，来成立一个财团，这个财团将要开发北非的殖民地，修建铁路，开采矿产什么的。”皮罗特先生的鼻孔因为轻蔑而不自觉地朝上抬起，就像开枪时枪口会朝上跳一样，“他还有一个疯狂的想法，他想要在突尼斯开凿一条运河，将地中海的海水引入撒哈拉沙漠，把那里变成一个内海。”
　　“疯子！”莱蒙托夫将军夸张地摇着头，“我看他的精神有问题。”
　　“可不是嘛。”皮罗特先生也附和道，他似乎是忘记了他的老板杜·瓦利埃在赌赢之前，也是被大众当成疯子的。
　　“我倒是想要赌一把。”吕西安突然说道。
　　“愿意为您效劳。”皮罗特先生喜滋滋地从兜里掏出一根铅笔和一张绿色的签条，“您要赌哪一只股票，多头还是空头？”
　　“请您给我做一百股巴拿马运河公司的多头吧。”
　　“明智的选择，先生。”皮罗特称赞道，“今天市场上的行情很好，巴拿马运河公司又是最好的股票。”他一把抓过一个跑街的，“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票现在价格是多少？”
　　“刚才是一千九百一十五法郎一股，皮罗特先生。”那个跑街的立即给出了答案，和吕西安拿到文件的那一天相比，与运河公司的股价又上涨了五十五法郎。
　　“好极了，”皮罗特用铅笔在签条上写下一些潦草的字迹，“巴拿马运河公司一百股做多，价格一千九百一十五法郎，限价二十法郎，您看可以吗？”这是一个所谓的限价单，表明客户最多接受以目标价以上二十法郎的价格成交。
　　“可以。”吕西安点头同意。
　　“如果男爵先生愿意赌的话，我也愿意试一试。”莱蒙托夫将军清了清嗓子，“就像那句谚语说的：当你在罗马的时候，就按照罗马人的样子来做。”
　　“好的，阁下，您要做多少股？”
　　将军犹豫了一瞬，“您刚才说现在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票一股要一千九百多法郎，那如果要做一百股的话，是不是就要花十九万法郎呀？”
　　“不是的，将军，我们只结算差额，也就是说，如果您做一百股多头，到时候若是股票涨了十法郎，您就拿到一千，如果跌了十法郎，您就付出一千。”
　　“那我也做一百股多头。”将军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您确定要这样做吗，爸爸？”莱蒙托娃小姐忧心忡忡地问。
　　“您父亲想体验一下，这也是正常的。”阿列克谢安抚她，“事实上，我也想尝试一下，请您给我也做一百股多头吧。”
　　“好极了。”皮罗特先生又在签条上写了几行字，而后把签条塞给了那个跑街的，跑街的立即朝杜·瓦利埃先生的方向跑过去。
　　“有一点我不太明白，”阿列克谢问道，“这样只结算差额，对于客户来说不就是无本买卖吗？你们经纪人难道不会冒风险？”
　　“通常情况下我们是需要客户在经纪商行里存一笔保证金的。”皮罗特先生亲热地说道，“但诸位是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的朋友，这一点比一千万的保证金都要好使。”
　　“原来如此。”阿列克谢笑了笑，吕西安看出来他对此不以为然。
　　这时，杜·瓦利埃先生的声音从大厅的另一侧传来，压倒了其他的嘈杂，“我要巴拿马，巴拿马！有没有卖巴拿马的？”
　　“我有巴拿马，巴拿马！”一个声音高喊。
　　“一千九百二十，我买巴拿马！”杜·瓦利埃先生报了价，在这短暂的几分钟内，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价又上涨了五法郎。
　　“要送多少？”
　　“三百股！”
　　“好的诸位，你们的单子下好啦。”皮罗特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块金怀表，“现在差五分钟两点，距离收盘还有大概一小时，让我们等等来看。”
　　他们继续着参观之旅，在皮罗特先生的带领下，三位游客沿着圆形大厅的边缘走着。
　　“这里是电报室。”皮罗特先生指着一扇敞开的铁门说道，排成长队的跑街和职员们从这扇门里挤进挤出，手里握着电报和签条，“外省乃至于外国的客户通过拍电报的方式来下单，因为他们的信息一般比较滞后，所以他们的单子大多是限价单，这样比较安全一些。”这样的限价单子对于市场的影响，远远没有所谓的“绝对委托”对市场的影响大，后者意味着客户完全信任经纪人，因此让经纪人有充分的自由行事，这样不会浪费掉转瞬即逝的机遇，但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四个人接着往前走，前方的区域同样挤着一片黑压压的人头，这里是年金证券的交易市场，但是按照皮罗特先生的说法，年金证券“没有什么搞头”，因此这里聚集的人都是各大经纪商行派来的襄理，大经纪人们则都在刚才吕西安他们已经参观过的场地中央，那里进行的才是真正的大赌博呢。
　　时间过的飞快，当吕西安一行人重新回到场地中央时，已经是下午的两点半了，交易所迎来了最凶险，也是最混乱的最后半小时交易期。多头和空头都期待着在最后的收盘前大量买入或者卖出，用这一次短促却激烈的攻势压倒市场，彻底掌控局势。这就像是在滑铁卢战役的尾声，当拿破仑和威灵顿的军队都筋疲力尽的时候，由布吕歇尔率领的那只姗姗来迟的普鲁士军队就决定了战争的胜负，而倘若先到来的是格鲁希指挥的法国军队，那么世界的历史就要走向另一个方向了。
　　交易所里的声音更疯狂了，之前的吼叫已经变为尖叫，连地狱里恐怕都难以听到这样尖锐的喊叫声。经纪人竖直了耳朵，也很难听到同行的报价，于是他们开始互相用手势交换信息，这样的手势对于经纪人而言算是熟悉的语言，可看在外人眼里，这简直就像波利尼西亚群岛的食人生番在活祭仪式之前面对着柴堆所跳的舞蹈。
　　莱蒙托娃小姐被这个场面吓得脸色发白，而她的父亲却兴奋地一直搓着自己的胡子尖——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票还在往上涨，价格早已经过了两千法郎。
　　终于，标志着收盘的电铃声响起来了，战斗结束了，这些喊的口干舌燥的经纪人也停了下来，他们擦擦额头上的汗，弯腰捡起刚才被落在地上的帽子。
　　各种股票和债券的收盘价被挂了出来，今天对多头而言是个大丰收的日子，所有的证券几乎都在上涨，俄罗斯债券的涨幅最为迅猛，它的收盘价已经冲到了每张四百三十七法郎，超过了面值的四倍。巴拿马运河公司依旧表现极佳，它的收盘价攀升到了两千一百四十法郎。
　　“三位各做了一百股的多头，扣除掉百分之五的经纪费和一百法郎的印花税，你们每人净赚了两万零八百法郎。”皮罗特先生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运算了一下。
　　“两万零八百！”莱蒙托夫将军倒吸了一口冷气，“我在梁赞省的那一处田庄，每年的收入换成法郎，也就是一万五千到一万八千的样子呀……”他突然不说了，脸色涨的通红，为自己无意当中泄露了窘迫的经济状况而懊恼。
　　“土地的价值已经大大缩减了。”皮罗特先生得意洋洋，“这是一种已经没落的财富形式，在法国，土地的年收益不超过百分之五，在其他国家也大致就是这样的水平。土地已经过时了，将军阁下，如今是商业和金融的时代，金钱在土地中是停滞的，而在交易所当中则是流动的，未来更多的人会把他们的财产投入到交易所而非土地当中，这就像是火车取代了驿马，蒸汽船取代了帆船一样，过时的东西被淘汰了！我把我的所有收入，除了维持平时生活的部分以外，都投入了交易所里，我在这里赚到的钱比起本金还要多！”
　　“太神奇了，太神奇了！”昏头转向的莱蒙托夫将军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那么今晚我让人把支票送到各位府上去，可以吗？”
　　“没问题，您什么时候让人来都行。”将军不由自主地搓起了手，“这座建筑的顶棚简直是在向下滴着黄金的雨水，今天我用自己的帽子就接到了这么多……”
　　皮罗特先生热情地和四个人告别——今天那百分之五的佣金就有三千多法郎，其中很大一部分也要归属于他。
　　人群开始朝交易所的大门涌去，很快圆形的大厅就空了不少，只留下地板上的签条和纸片，以及空气中逐渐消散的雪茄烟雾。
　　吕西安抓住一个跑街，吩咐了他几句话，往他兜里塞了一张钞票，那跑街立即点头哈腰地跑开了。
　　“我们也出去吧，”吕西安对三位同伴说道，“这出戏算是演完了。”


第86章 破产的银行家
　　“有件事情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您，”当一行人走出交易所的大门时，阿列克谢对吕西安说道，“沙皇陛下已经准备邀请一个法国政商界的代表团在新年以后出访彼得堡，讨论我们两个国家进一步加深合作的有关事宜，您作为议会的外交委员会的成员，也会受到邀请，过几天正式的邀请函就会发给您。”
　　“是因为保加利亚危机吗？你们的沙皇陛下终于发现德国人靠不住了？”保加利亚危机是自去年以来逐渐发酵的另一场外交危机，1878年签订的《柏林协定》宣告了保加利亚大公国作为一个独立国家的成立，俄罗斯帝国一贯自视为斯拉夫人的保护者，自然而然地将保加利亚视为自身的势力范围。
　　1885年，奥斯曼帝国的东鲁米利亚省爆发起义，当地的保加利亚人起义者宣告将这个省并入保加利亚，然而俄国并不希望保加利亚变得过于强大，他们更希望这个国家成为一个依靠俄国的傀儡，于是两国的关系急剧恶化。
　　此时正在和俄国争夺巴尔干半岛影响力的奥匈帝国看到了让保加利亚倒向自己一边的机会，1886年，保加利亚爆发亲奥派组织的政变，亚历山大一世大公被迫退位。而就在本年7月，保加利亚大议会选择了萨克森-科堡-哥达家族的斐迪南为保加利亚的新大公，这位新大公就出生在维也纳，在成为大公以前，他一直在奥国军队里服役。
　　奥匈和俄国在巴尔干半岛迎头对撞，也宣告了俾斯麦所建立的由德，奥，俄三国组建的“三皇同盟”的彻底死亡，《第二次三皇同盟条约》于今年到期，而再次续约的基础已经不复存在了。
　　“比起我们，俾斯麦侯爵更看重奥地利。”阿列克谢并不讳言，“既然德国人已经选边站了，那么我们也就有自由寻找新的朋友了。”
　　他们穿过广场，这里的人比起刚才也少了不少，几个还留在这里的经纪人正在和他们的顾客结今天的帐。他们各自整理好赚到或是亏损的钱，带着比起来时鼓胀或是干瘪的钱包，消失在从交易所离去的车水马龙当中。
　　“您会去的对吧？”当他们走到大使馆的马车前时，阿列克谢又问道，“我会陪着这个代表团一起，到时候我可以带您参观彼得堡，那是一座最美丽的城市。”
　　“我和爸爸也会一起，爸爸要回彼得堡述职，”莱蒙托娃小姐也帮腔道，“您一定要来，不光是彼得堡，您还应当见识一下俄罗斯那广袤的原野，那里是多么美，多么安静啊！”
　　“如果我的同僚们都去的话，那我也去。”吕西安只得这样说道。
　　“好极了。”阿列克谢说着握了一下吕西安的手，他扶着莱蒙托娃小姐上了马车。至于莱蒙托夫将军，他就像是喝醉酒了一般，嘴里不住地咕哝着什么，和吕西安道别的时候也心不在焉的。
　　吕西安目送俄国使馆的马车消失在黎塞留大街上，而后他再次穿过广场，走到蒙马特尔街那一侧，在那边有着几家体面的饭店，许多经纪人和投机客赢了钱，就来这里花天酒地一番，丝毫也不考虑明天会不会把这笔钱再亏回去。
　　他走进了“尚博尔饭店”金色边框的玻璃大门，这家餐厅的装饰色调是金色和白色，完全是第二帝国时代的那种轻浮的华丽风格。餐厅里坐满了客人，每一张铺着白色丝绸桌布的餐桌都已经被食客占据了。
　　吕西安抓住一个正在上菜的服务员，“马里奥尔先生来了吗？”
　　“我上完菜帮您问问，请稍等一下。”
　　过了两三分钟的时间，那服务员回来了，“请跟我来。”他带着吕西安走到一张靠窗户的桌子旁边，吕西安一眼就看到了刚才在交易所里遇见过的那个意大利人。
　　那意大利人也看到了吕西安，他微微地从椅子上把自己的屁股抬起来，权当做致意。
　　吕西安坐在了他的对面，那服务员为他铺好餐巾，而后离开去拿菜单来。
　　“您好，马里奥尔先生。”
　　“您也好，男爵先生。”马里奥尔先生的法语带着一股掩盖不住的意大利南部口音，他出生在那不勒斯，自从1860年两西西里王国覆灭，意大利统一之后，他就来到了巴黎碰运气，如今已经快三十年了。他的衣着打扮和生活趣味，已经完全是巴黎人的那一套，但这种童年就形成的说话口音还是没有办法完全被抹去。
　　两份菜单被送了来，吕西安随意翻了一翻，“我要一份牛尾汤，再来一杯波尔多酒。”
　　“龙虾配生菜，再来一杯武夫赖酒。”马里奥尔先生合上菜单，将它还给服务员，“今天您付账，对吧？”
　　吕西安点了点头。
　　马里奥尔先生爽朗的笑了笑，他有一股那不勒斯人的豪气，“自从我破产之后，就不怎么来这样的饭馆了。”他的直言不讳令周围几桌的食客都睁大眼睛看向他，这些巴黎人最怕的可就是在大众面前表现出自己的窘迫了。
　　服务员送来两个人要的酒，马里奥尔先生拿起酒杯子，喝了一口，满足地咂咂嘴，“我听一个跑街的说您要请我吃晚餐，我还不敢相信呢。”
　　“我有一些事情想要和您谈谈。”吕西安也喝了一口酒，他上下打量着马里奥尔先生，而对方也丝毫不因为被打量而感到尴尬，反倒是挺直了胸膛，和画室里的人体模特一样。
　　“您要谈什么？我洗耳恭听。”
　　“我在交易所里听说了您的那个构想，我很感兴趣。”
　　这句话像是咒语一样，在马里奥尔先生身上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他放下酒杯，正襟危坐起来，连那一对厚厚的眼皮后面的褐色眼珠子都变得明亮了不少。
　　“这是一项伟大的事业，”他说话变得像布道的教士一样拿腔拿调起来，“法兰西的未来在于非洲，而我的计划就是把一个征服了的非洲帝国装在盘子里，作为圣诞节大餐的主菜，送到法兰西的面前！”
　　这个计划的核心，他向吕西安解释道，是筹集两千五百万到三千万的资金，来组成一个财团，而这个财团将要注资一家银行，这家银行的名字他已经想好了——就叫做“海外银行”。他向吕西安讲述非洲的巨大财富，那些丰富的资源让这些不毛之地在工业化的时代变成了宝库，而海外银行将成为打开这座宝库的钥匙。
　　海外银行的第一件事业，就是要收购那些沟通法兰西本土和北非的航运公司，它要把从马赛前往阿尔及尔，奥兰或是比塞大的航线全部控制在手里。马赛，温暖而又耀眼的地中海明珠，将成为非洲的门户。海外银行将要在阿尔及利亚和新获得的突尼斯保护国获取筑路的权利，他们要沿着古代那些罗马人的城市和驿道修筑铁路和公路，开凿矿井，建造学校和医院。迦太基人曾经在那片土地上建立起巨大的商业帝国，那些古老的文明如今已经死亡了，化作灰烬了，而海外银行就要让它们像凤凰一般，从灰烬里重生！
　　“等到我们掌控了殖民地的经济命脉，我们就要完成最后的一步——永久改造这片土地的样貌！”意大利银行家喝了一大口酒润润嗓子，“海外银行将要开凿一条运河作为引水渠，用地中海的海水灌满撒哈拉的荒原！这就是伟大的撒哈拉海计划，等这一天到来时，海外银行将成为最伟大的银行！”
　　吕西安被对方这种多血质的南方民族的激情吓了一跳，他本能地就要质疑这个荒诞不经的计划，“这不可能，您所说的超出了人类所能做到的范围！”
　　“三十年前，当斐迪南·德·雷塞布抛出苏伊士运河的构想的时候，他不也是被当作疯子吗？如今他不但完成了第一条运河，还在巴拿马开凿另一条，而巴黎人都对他的成功顶礼膜拜！再说了，法兰西学会的许多学者们，都认为撒哈拉海计划是完全可行的。”
　　他用手指蘸了些酒，在桌布上描绘起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的地图来，“在这里，阿特拉斯山脉的南麓，从阿尔及利亚的最西边一直到突尼斯的加贝斯湾，沿着北纬三十四度线依次分布着一系列的盐沼：迈勒吉尔盐沼，格兰德盐沼，阿斯鲁杰盐沼，拉尔萨盐沼，这些都是在阿尔及利亚的；还有杰里德盐沼和费杰迪盐沼，它们属于突尼斯。”
　　“这些盐沼每一个面积都有数千平方公里，它们和周围的大片不毛之地都低于地中海的海面，可以合理的推测，在人类的脚步尚未踏足此处时，这里是一片和地中海相连的内海，只是由于地质活动，这片内海被关闭了。在骄阳的炙烤下，大海迅速干涸，水位不断下降，到如今只剩下几个位于原本内海最深处的盐沼，这些盐沼在雨季是含盐量极高的盐湖，在旱季就成了盐滩。”
　　“在这一片凹地的最东端，也就是突尼斯的杰里德盐沼，这里距离地中海的加贝斯湾，只有两百多公里之遥，那么我们所需要的，仅仅就是开凿一条两百公里长的运河，就能够把地中海的海水引入凹地。在现代技术的帮助下，这项工程不会比苏伊士运河的工程困难多少，而它所能带来的价值却是无可估量的——法兰西将拥有一个从突尼斯到阿特拉斯山脉脚下的内海，这个内海平均深度在十米以上，可以让大型货船通行，那些过去罕有人至的内陆小镇，会成为繁荣的贸易港口。”
　　“新海将给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的内陆带来大量的水蒸气，这些水蒸气将要化作雨水，给法兰西的北非领土增加无数的良田——至于那些被水淹没了的地方，一贯都是滋生叛乱的温床，桀骜不驯的当地武装袭击商队，甚至拔除法兰西的哨所，这个计划难道不是一劳永逸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吗？”
　　马里奥尔先生的口才极具说服力，但吕西安依旧对这个计划持保留态度，巴拿马运河的前车之鉴清楚的表明，这样移山填海的大型工程，很有可能会碰到难以预料的麻烦。
　　“这听上去是很伟大的计划，但是这是后面的事情，对不对？”
　　“当然，”马里奥尔先生立即声明，“这个计划是建筑的拱顶，在建造它之前，我们要先打好地基，再把主体的建筑完成。”
　　“好极了，”吕西安对他这样务实的声明表示满意，“那么我希望能够加入您的这个财团……您刚才说您需要募集两千五百万的资本？”
　　关于巴拿马运河的这一场闹剧，让吕西安明白了如今掌控法兰西的，正是以阿尔方斯为代表的金融贵族们。而他手里掌握的这些文件，既有可能是他的一张王牌，但也有可能会成为他的催命符。他知道阿尔方斯对他依旧有所怀疑，而这些银行家们如果想要毁掉他，也不是什么难事，那么如果他要保护自己，最好的方式不就是成为这些人当中的一员吗？当他的利益与其他的银行家深度绑定的时候，即便他用了这些文件，其他的银行家恐怕也没办法下决心和他斗的你死我活——当双方的利益深度绑定的时候，如果吕西安被整垮，其他人也得要大出血，这就像共用一个心脏的连体婴儿，一个若是死了，另一个恐怕也活不下去。
　　马里奥尔先生惊讶地愣了一下，随即那张脸上露出狂喜的大笑，“如果您愿意加入，那么我就有把握募集到五千万法郎……只是有一个条件，您要让那位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也加入。”
　　“如果您想要这样的话……”
　　“只要有了他，一切都好办了！”马里奥尔先生兴奋地在空中挥舞了一下拳头，“他可以出资两千万法郎，您出资六百万，只要你们愿意出资，那么剩下的两千四百万也不缺认领的银行家。”
　　吕西安明白马里奥尔先生的意思，马里奥尔不希望阿尔方斯完全控股海外银行，这正合吕西安的意思，他也不希望海外银行成为伊伦伯格银行的分支机构。根据吕西安的设想，尽可能多的银行家都要被吸纳进组成海外银行的财团里，到那时大家就真的绑在一条船上了。
　　这样的安排还有一个好处：阿尔方斯占股百分之四十，吕西安占股百分之十二，两个人的股权加在一起刚好过半，那么没有吕西安的支持，阿尔方斯是没办法控制股东大会的，而他要得到吕西安的支持，自然也要做出一定的让步。吕西安的最终目标是和阿尔方斯成为平等的盟友，这百分之十二的股权将是他手里重要的筹码。
　　至于这六百万从哪里来，吕西安也毫不担心：阿尔方斯不是刚刚送了他一座公馆吗？将这座公馆抵押，然后再找阿尔方斯借一些钱——吕西安连自己都抵押出去了，难道让阿尔方斯掏六百万是什么很过分的要求吗？这个花花公子一年花在寻欢作乐上的钱可远远不止这个数字。
　　马里奥尔先生从兜里拿出一根铅笔头，在一张皱皱巴巴的广告纸上草拟着组织海外银行的计划，那是一张轻喜剧院的传单，宣告歌剧院本周一三五上演莫里哀的《守财奴》。根据马里奥尔先生的计划，海外银行将要发行十万股的股票，每一张股票面值五百法郎。而阿尔方斯，吕西安连同其他的一些银行家，会成立一个财团，这个财团将会负担至少五分之四的股票，也就是八万股，这样子一来就可以确保股票发行的成功。
　　“只要我们的股票在交易所挂了牌，您看着吧，我们可以任意抬高它的价钱，让每一张股票涨到一千甚至两千法郎！”
　　对这一点，吕西安倒是不怎么怀疑，那位下午带领他们参观交易所的皮罗特先生是个轻浮的蠢货，但他关于财富形式的那一番论调却不无道理，在金融市场上，只要能够顺着浪潮行动，那么手里的资金在几天之内就能够翻倍。但这浪潮并不是随机的，混沌的，而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搅动着这片沸腾的海洋，而吕西安一点也不怀疑是这只手属于哪些人，这也是他要拉阿尔方斯进入这个财团的原因之一。
　　吕西安决心运用自己在政界的有利地位，让海外银行繁荣起来。如今的北非殖民地还是一片处女地，而海外银行将成为开发这里的先驱，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家银行在几年以内就能成为举足轻重的大银行——只要阿尔方斯同意入股。
　　这顿晚餐吃了很久，当他们走出餐厅时，明亮的月亮已经升了起来，它明亮的银光洒在巴黎城的屋顶上。两个人在餐厅门口作为合伙人分了手，吕西安去说服阿尔方斯，而马里奥尔先生负责寻找余下的股东。


第87章 双人舞
　　“无论状态怎么样，至少这房子规模不小。”阿尔方斯环顾了一圈卡斯蒂永大楼的前厅，如是点评道。
　　“越宏伟的宅邸，破败之后就越显得可悲。”吕西安看着空荡荡的墙壁，那里原本挂着画作的地方颜色明显与周围不同，墙上的壁纸已经褪色，大理石也像老太太的皮肤一样日益变黄，而在墙角阳光难以企及的地方，几十代的蜘蛛已经留下了密密麻麻的蛛网。
　　当一百多年前路易十五国王还坐在王座上的时候，第一代德·卡斯蒂永伯爵是凡尔赛红的发紫的宠臣。这个卡斯蒂永家族的旁枝子弟，在里昂附近的罗讷河沿岸拥有着令王公也要羡慕的广阔土地，宏伟城堡和茂密森林。为了夸耀自己的财富，他在这个巴黎最为体面的区域建造了这座三层的大楼，作为临时来这座城市时候居住的府邸。
　　在已经过去的旧时代，圣眷就像山谷里的雨水，来的快去得也快。当路易十五国王驾崩以后，托庇于陛下情妇杜巴丽夫人的德·卡斯蒂永伯爵，就在新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厌恶当中彻底失宠。随之而来的大革命给了这个家族沉重的一击，之后的十九世纪更是一个给他们缓慢放血的痛苦过程，到了几年前，那些巨额的财产已经烟消云散，在巴黎，所剩下的只是这座大楼以及附带的花园，作为这个过去强大的家族的墓碑。
　　这个家族的最后苗裔，德·卡斯蒂永伯爵小姐，自从满了四十岁，成了一位老小姐，再看不到成婚的希望以后，就在这座大楼里过着隐居的生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她的家族已经负债累累，连这唯一的府邸也已经被抵押了出去，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上卢瓦尔省的一处庄园，这是当卡斯蒂永家族的金库土崩瓦解的时候，从地板缝里头扫出来的一点金子。这座田庄的收入每年大约在一万两千到一万五千法郎左右，去掉了付给债权人的利息，余下供伯爵小姐生活的费用不过就是五千到六千法郎，这大概就是一个普通中产阶级一年的收入。
　　于是，五年以前，德·卡斯蒂永伯爵小姐关闭了她宅邸的绝大部分，只和自己保留的唯一一个女仆一起住在三楼的几个连在一起的房间里，过着和中产阶级一样档次的生活。她自己缝补衣服，出门时候坐出租马车，今年年初的时候她甚至还认真考虑将这座大楼空置的部分出租出去，只是大楼的一层和二层已经荒废了数年，无论谁租下这里，都要花一大笔钱来收拾，因此也就一直没有找到租客。
　　对于这个家族的最后一击来自于上帝本人，今年的夏天，他给整个奥弗涅地区降下了往年三倍的雨水，于是整个上卢瓦尔省的农田都被洪水淹没了。德·卡斯蒂永伯爵小姐的田庄颗粒无收，她再也付不出借款的利息了，这一族的最后苗裔苦苦维持的空架子，在泛滥的卢瓦尔河的波涛当中彻底崩溃了。她搬去了修道院，身上没有一分钱的财产，而这座宏伟却破败的大楼也落到了债权人的手里，这位债权人的名字正是阿尔方斯·伊伦伯格。
　　吕西安抬头朝上看，这座大理石前厅的正上方空空荡荡的，原本那里应当挂着一盏巨大的威尼斯水晶吊灯，但这座吊灯早已经被拆除掉，正如这座大厅里之前摆放过的豪华家具和艺术品一样，被拍卖用来偿还那像树木的年轮一般与日俱增的债务。贵族阶级正在慢性地死去，比起大革命时候断头台的一刀两断，这样缓慢的钝刀子割肉无声无息，却延长了受苦的时间，而最后的结局却是早已经注定的。
　　这座四方形建筑的一楼是一长串连在一起的大客厅，墙面上的丝绸贴面已经肮脏不堪，镀金的嵌饰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变成了生锈的黄铜的那种棕褐色。每一间客厅都用不同的颜色装饰，在这座宅邸的全盛时刻，不同的客厅是用来接待不同级别的客人的，只有在盛大的日子里，所有的客厅才会全部打开，屋顶的所有吊灯都被点亮，而墙上的金饰看上去就如同一条条黄金河，从天花板一直流到地面上，那是怎样的金碧辉煌，流光溢彩！
　　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是位于朝着花园那一侧的大舞厅，这座舞厅是对凡尔赛宫镜厅的模仿，一边是巨大的落地窗子，另一边的墙壁上则完全被镜子覆盖，而镜子之间的空隙都贴满了金箔。在路易十五一朝执掌财政的德·卡斯蒂永伯爵丝毫没有吸取路易十四的财政总监富凯的教训，这位前辈向路易十四炫耀自己的豪华城堡，这一行为招来了太阳王的嫉妒，导致了他的抄家入狱。幸而路易十五国王没有他的曾祖父那般刻薄寡恩，他甚至慷慨地在这座宅邸落成的那一天御驾亲临，和杜巴丽夫人跳了这间舞厅里的第一支舞。
　　“要收拾这座宅邸，需要的钱可不会少。”吕西安有些担心地说道。
　　“那些都包括在这份礼物当中，”阿尔方斯毫不在意，“我给您找了一位建筑师，他是设计圣母院尖塔的那位维奥莱-勒-杜克的学生，之前罗斯柴尔德在波尔多买的那座城堡就是由他改建的，他半个小时后会带着他的设计图来这里和我们见面。”
　　“他已经完成了设计吗？”
　　“是的，他会对宅邸和花园进行改造，安装新的时髦设备，例如自来水和电之类的，另外整座房子的装潢也要翻新，他也会为您挑选好装饰，家具和用来摆放的艺术品，如果您有什么想要的艺术品的话也可以告诉他。”阿尔方斯花起钱来就像是沙滩上的孩子玩沙子一样随意。
　　他们踏上巴洛克风格的大楼梯，楼梯的大理石满是裂纹，吕西安甚至担心这座楼梯随时都要坍塌。二楼的规模同样壮观，有四个客厅，六间卧室，还有一个可以供八十位客人同时就餐的大餐厅。餐厅的地面上铺着缅甸柚木材质的地板，每一块地板上都由工匠雕刻上卡斯蒂永家族的家徽——一面盾上呈三角形排列的三只鸫鸟，这些图案大多已经被客人们的鞋底摩擦的模糊，但还是能看出原本的轮廓。
　　“他们当年每天就在这里吃饭吗？”吕西安深深被这来自君主制全盛时期的气派所震撼，当这间餐厅还在招待客人的时候，恐怕一顿晚餐需要一打以上的仆人在这里服侍。
　　“这是举行宴会的地方，据我所知，三楼有一间较小的餐室，大约足够十五个人在那里吃晚饭，那是不招待客人时候吃饭的地方。”阿尔方斯推开窗户，看着楼下的花园，花园同样是四方形的，马厩和车库与主楼相对，在主楼的右侧是供仆役居住的裙楼，唯一临着大街的一侧用铁栏杆和人行道分隔开来，为了避免行人好奇的窥探，之前的某位德·卡斯蒂永伯爵沿着铁栅栏种了一排灌木，这还不够，他甚至用几尺高的木板并排钉在铁栏杆上，组成了一道木制的城墙，其情状酷似古代雅典人为了保卫他们的城市而在阿提卡建造的长城。
　　这花园的历史，比起宅邸而言更要悠久，这一点可以从那些两个人才能环抱起来的高大栗树和橡树的粗壮树干上看出来，它们是巴黎城树木界的国王，据说当年圣巴托罗缪大屠杀的时候，还有新教徒藏在了最老的那棵橡树的树冠上躲过了一劫。这座大花园原本由几家共享，后来那位德·卡斯蒂永伯爵买下了这几座建筑，将它们全部推倒，在过去的地基之上建造起恢弘的大理石宫殿，而这座花园也就成了卡斯蒂永府邸的私家花园。那些巨大的树木的树冠在空中纠缠在一起，为整座花园形成了天然的顶棚，可以想象在夏季的花园里举办舞会，将是何等的惬意呀！
　　他们重新下了楼，回到那间大舞厅里，等着那位建筑师的到来。吕西安在心里粗略计算了一下，让这座宅邸重现光辉至少需要上百万的金钱，而每年要维持这浮华光景也需要十几二十万法郎的持续投入，阿尔方斯的慷慨令他有些难以启齿，但想到马里奥尔还在等着回话，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开了口，“我还有一件事情要请你帮忙。”
　　他向阿尔方斯介绍了这个海外银行的构想，从政的这一年大大磨练了吕西安的口才，他向阿尔方斯描绘这家银行的光辉前景，指出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它的伟大事业都是必然成功的。
　　而在他的整个讲述过程当中，阿尔方斯一直看着窗外的花园，用手指在墙上描绘那些如君王的华盖一般巨大的树冠的形状，但吕西安知道他在听，当谈到生意的时候，他总是这样的精明，这种精明隐藏在轻佻的表面之下，因此就更加危险。
　　“那个马里奥尔之前也来找过我，我那时候正在忙，也懒得理他。”听完了吕西安的讲述，阿尔方斯伸手试图将窗户关上，然而那窗框已经生了锈，打开之后就再难合上了，“既然你希望我投资，那我就加入这个财团好了。”
　　“所以你也觉得他的计划能赚到钱？”
　　“交易所里有几百个这样的计划，其中至少有几十个是能赚到钱的，只要能找到投资。”阿尔方斯耸耸肩，“我可没有精力去投资每一个能赚钱的项目，但既然你希望我投资这个马里奥尔的话，那我就听你的。”
　　阿尔方斯的爽快反倒让准备了各种论据的吕西安有些不知所措，“他的计划还是很有前景的，除了那个撒哈拉海计划是天方夜谭，不过我们也不会支持他搞那个就是了。”
　　“恰恰相反，他的整个构想当中最有价值的部分就是那个撒哈拉海工程了。”阿尔方斯半闭着眼睛，呼吸了一口花园里带着草木香气的新鲜空气，“在北非修建铁路或是矿井之类的构想，已经不足以让市场兴奋了，苏伊士运河和巴拿马运河的工程让交易所沉迷于这些伟大的构想当中，现在只有更加天方夜谭的构想才能吸引投资者的兴趣，才能把股价炒高。”
　　“所以您是要支持这个计划？”吕西安一直对于这个计划心存怀疑，“我让人做了一些调查研究，许多地理学家都认为运河给这片荒原的供水量不可能超过蒸发量，这个工程只能创造出一片蚊虫生长的烂盐滩，让整个北非流行疟疾和登革热。”
　　“只是一个噱头罢了，对于我们来说，唯一重要的就是股价。”阿尔方斯说道，“我猜马里奥尔也是这样想的，他在交易所也成功过，对这样的套路绝不会陌生。”
　　“那么……您能借给我六百万吗？”吕西安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可以拿这座房子做抵押。”
　　“您拿我送给您的礼物做抵押，来找我借钱？”阿尔方斯大笑起来。
　　“我想要加入这个财团，但是我实在没有钱了，我所有的钱都投在那座兵工厂里。”吕西安故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低落，“当然我知道您已经借给我不少钱了，如果您不方便的话，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这一招果然奏效了，“用不着什么抵押，这六百万我替您出了就行。”他朝吕西安走近了一步，身后窗户里射进来的阳光在地上投下一道阿尔方斯的颀长影子，这影子几乎把吕西安整个包裹起来，“现在满意了？”
　　“谢谢您。”吕西安讨好地冲银行家笑了笑。
　　“那您打算怎么感谢我？”阿尔方斯似笑非笑地看着吕西安。
　　吕西安犹豫了片刻，随即他闭上眼睛，踮起脚，在阿尔方斯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阿尔方斯又一次愣住了，当他反应过来时，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显得更加讽刺了，“就这个？我以为六百万值得您更多的感激呢。”
　　吕西安想起之前的那天晚上，他大致猜出来了阿尔方斯的条件，“那……您想要什么？”
　　阿尔方斯的条件却出乎他的意料，“一只舞，怎么样？和我跳一支舞，我就借给您六百万。”
　　吕西安犯了难，两个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跳舞？“这会引起丑闻吧？”
　　“不是在舞会上，就是在这里，就现在。”
　　这倒是没什么问题，只要没有人在这时候闯进来，“那……好吧。”吕西安点点头。
　　“我还没说完呢，”阿尔方斯的嘴角抬的更高了，吕西安完全确定坏水正在他的脑子里发酵着，“掏了六百万，我有理由期待一些……更有趣的花样。”
　　吕西安本能地感到不安，“你想要什么花样？”
　　阿尔方斯凑到吕西安的耳边，吕西安的耳垂都感受到了他嘴唇的温度，“你的这身衣服……有点碍事了。”
　　吕西安吓得往后跳了一步，“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在开玩笑。”阿尔方斯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吕西安身后，“看到这些镜子了吗？苏格拉底说过，‘认识你自己’，我觉得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脑袋就要像熟过了的西瓜一样炸开了，“这未免也太……”
　　“六百万。”阿尔方斯再次提醒。
　　吕西安深吸了一口气，为了六百万，他对自己说，同时开始解开脖子上的领带。
　　阿尔方斯朝后退了一步，他靠在墙上，当吕西安脱下衣服时，他就那样好整以暇地看着，如同在观赏一场带颜色的表演。
　　当吕西安终于完成了准备工作后，阿尔方斯直起身来，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
　　他抓住吕西安的肩膀，“现在转过身去，睁开眼睛，看镜子。”
　　镜子上沾满了灰尘，边缘也有了蜘蛛网一样的裂纹，吕西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青年的脸因为羞耻而变得血红。在古罗马的凯旋式上，胜利的将军会给被征服国家的王族带上黄金打造的镣铐，将他们作为战利品向兴奋的罗马公众展示。而这也正是他现在的身份——阿尔方斯的战利品，手脚上戴着价值六百万法郎的黄金镣铐。
　　阿尔方斯搂住吕西安的腰，“真可惜这里没有乐队。”
　　他带领着吕西安开始迈起舞步来，他的嘴里哼着一首舞曲的调子，吕西安听出来，那是小约翰·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
　　吕西安从未跳过女步，也从没有赤着脚跳过舞，他的脚沾满了肮脏地面上的灰尘，没跳几步就乱了节奏，一脚踩在阿尔方斯的鞋面上。
　　“小心点。”阿尔方斯放慢了自己的步伐，“要是我的鞋底踩在你的脚上，那可就不好了。”
　　他拉着吕西安从舞厅的一头一路跳到另一头，他的皮鞋踩在年久失修的地板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吕西安被这声音折磨的心惊肉跳，生怕这声音遮盖了其他人靠近时候会发出的脚步声。
　　六百万，吕西安咬着自己的嘴唇，为了六百万。
　　“你的动作太僵硬了。”阿尔方斯捏了一把他的腰，“放松，你的腰比花园里的树干还要硬。”
　　到了舞厅的这一端，他们接着往回跳，吕西安不得不承认，阿尔方斯是个卓越的舞伴，如果他自己如今身穿礼服并且不是在跳女步的话，他也能跳得更好。
　　大厅里有十二面巨大的镜子，正好对着十二面落地窗，这个数字比凡尔赛宫少了五面，德·卡斯蒂永伯爵在建造这座府邸时处处与王室攀比，但他终究还是不敢越过国王的派头。
　　每经过这样的一面镜子，阿尔方斯就停下脚步，命令吕西安看着镜子。镜子里的那个青年的脸上的红晕逐渐消退了，难为情的尴尬逐渐消失，等他们来到最后一张镜子前时，镜中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和平时没有太大差别了。
　　看着吕西安穿上衣服，阿尔方斯有些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
　　“你不会要反悔吧？”吕西安警惕地瞪了他一眼。
　　“我已经答应过你了。”阿尔方斯弯下腰，捡起刚才被吕西安随手抛在地上的领带，他双手环绕着吕西安的脖子，将领带重新系在那修长的脖子上，“我的两千万，还有您的六百万，等认缴股金的时候我一并付款。”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刮了一下吕西安的鼻子，“现在你说说，这场舞跳的值不值？你这个漂亮的小混蛋。”
　　他将吕西安搂在怀里，“这个海外银行会让你赚大钱的，只要你以后乖乖听话，那么好处还多着呢，明白吗？”
　　吕西安点了点头，至少对于这一点，他可是从来都没有怀疑过的。


第88章 海外银行
　　当阿尔方斯宣布加入之后，组建这个财团的事情就变得非常顺利了。作为拥有以十亿法郎为计量单位的资产的大银行家，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的一个签名就价值千万法郎，因此他的加入基本上就确保了这项事业的成功，对于稳赚不赔的买卖，人人都是趋之若鹜的。
　　根据《公司法》的规定，要设立银行需要在所有的股票全部被认购以后才能够备案，这对于海外银行而言完全不是问题，在阿尔方斯答应入股之后的一周，也就是九月的二十四号，所有的股份就已经分配完毕了。
　　于是一个公证人被叫来了阿尔方斯的府邸，他接受了设立银行的申请书：这家银行名为“海外银行”，是一家股份有限公司，总股本为五千万法郎，共计十万股，认股时需要全额缴纳股款。
　　海外银行的地址位于歌剧院大街上的一栋四层大楼里，这座建筑和吕西安所得到的那座府邸一样，是阿尔方斯作为抵押品收缴来的，他用私人名义从自己的银行里用三十万法郎的价格买下了这座大楼，又把它交给了海外银行的筹备者，以冲抵一百万法郎的股款。至于这七十万法郎的差价自然就来自于伊伦伯格银行的其他小股东以及客户的腰包了，他们主动要来供奉金融之神，那么金融之神从他们这里收取一点小小的贡品，也是理所应当的。
　　这座大楼的一楼是一家意大利餐厅，二楼是一家早已经倒闭的舞厅，三楼和四楼则是供中产阶级居住的公寓，目前住了大约七八家租客，他们都已经收到了清退书，海外银行赔偿给他们三个月的房租，前提是他们要在三十天之内从大楼里搬走。
　　要把这座大楼改造成为海外银行的体面总部，还需要一段时间，因此公司的成立大会，就暂时定在二楼那间倒闭的舞厅里举行，这宽阔的厅堂虽然有些破败，但地方足够大，能够容纳大多数的股东。
　　在总共的十万股里，阿尔方斯拥有四万股，这让他成为了海外银行的第一大股东，他是以个人的名义而非伊伦伯格银行的名义参股的；吕西安是第二大股东，他拥有一万两千股的股票，这两个人所拥有的股份合在一起就占据了总股份的百分之五十二。
　　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八的股票，也被马里奥尔先生分配给了交易所的一些次要人物。像罗斯柴尔德先生这样的大银行家，是不屑于在这样的一份事业里做一个少数股东的，这些大银行家们就像非洲草原上的狮子，每一个都有着一片广阔的领地，互相之间离得远远的——只有在真正的大事业里面才能够看到他们的名字一起出现（例如巴拿马运河公司），至于海外银行，目前的规模还只能算得上是中规中矩。
　　因此，参加海外银行的这些人，除了阿尔方斯以外，出身交易所的只能算是二流的银行家和投机商，他们已经混出了些名声，但还是要仰承大鳄们的鼻息，就像是鬣狗跟在狮子身后一样，他们讨好着金融大王们，试图在大王们吃肉的时候分到一点残羹剩饭。
　　这些人当中最为典型的是马克西姆·塞兰古，这个长得活像一只鳄鱼的胖子之前一直在和杜·瓦利埃先生争夺阿尔方斯的“恩宠”。杜·瓦利埃如今成了阿尔方斯的御用经纪人，这让塞兰古先生不免生了几分惆怅，甚至还得了所谓的“神经症”，不得不去比亚里茨的海滨浴场，找当地的泳装美人来给他做上一番治疗。而当阿尔方斯命令他加入海外银行的时候，他立即像失宠已久的妃嫔突然蒙受了君王的恩宠似的，跳上第一班火车回了巴黎，二话不说就缴纳了三百万法郎，让自己拥有了百分之六的海外银行股权。像他这样的投机商，在海外银行当中占据了大约四分之一的股权。
　　余下的百分之二十的股权，则分配给了小股东们，这些小股东都是听从某个大股东号令的，他们是整个体系里的工蜂，没有任何思想，其存在的意义就是在股东大会上按照大股东的意思投票——他们能够抢购到这些股权都是由于大股东的恩惠，只要让他们的发财梦不破碎，大股东们无论做什么他们都会赞成的。
　　九月的最后一天，在这间歇业的舞厅当中，举办了海外银行的成立大会。按照公司的章程，每五十股等同于股东大会上的一张选票，因此股东大会的选票共计两千张，而到场的股东所持有的选票总数达到了一千九百三十五张，符合法律所要求的绝对多数。
　　在成立大会之前的几天当中，一切的决议都已经在幕后规划好了，在大会上股东们所需要做的就只是鼓掌赞同而已。于是在如雷的掌声当中，股东大会正式宣布海外银行的成立，股东们互相握手，就像是在洗礼的仪式上互相道贺的亲朋好友。
　　接下来，股东大会选举了公司的董事会，董事会的成员也都是事先就已经确定的，总共有二十一位成员，其中包括了所有的大股东，而阿尔方斯和吕西安的名字自然排在前两位。在这二十一人当中，有九位常务董事，他们是公司的真正首脑，而余下的董事都是一些哈巴狗似的人物，他们存在的意义自然是为了充当花瓶似的装饰品，而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按照常务董事们的意见进行投票。
　　除了董事会以外，大会还确定了监事会的人选，监事会由五名成员组成，他们的职权包括对公司的财务状况进行检查，同时对高管和董事们的行为进行监督，并对每年度公司的审计报告予以背书。这些职权听上去颇为唬人，但实际上是极其无用的，要设立这个机构纯粹是由于法规的相关要求罢了。
　　被选入监事会的，都是一些有着好听的头衔，然而实际无甚才能的废物，他们唯一的优点就是知情识趣。所有的公司都少不了这类人，而他们也乐得在各家公司的监事会里露一下面，按时出席一下股东大会和监事会议，换取每年几万法郎的津贴。
　　监事会的主席是卡尔卡松亲王，这位贵胄是所谓“社会名流”当中的一员，年逾七十岁，却依旧打扮的十分时髦，戴着深棕色的假发，白色的胡子每天都染一遍，从他的外表丝毫看不出来他已经债台高筑。他在十几家银行和企业当中担任董事或者监事，人们需要他那个高贵的头衔来做金字招牌，而亲王也把这个他身上唯一还值钱的东西借给他们做装饰，换取每年三万到十万法郎不等的高额津贴。他把这当成了一种事业，这些年来，亲王对邀请他担任职务的公司颇为挑挑拣拣，生怕和那些名声不好的投机家扯上关系，让自己的头衔贬值。如果不是阿尔方斯入了股，单凭马里奥尔或是吕西安是根本请不来亲王的大驾的。
　　而为了让亲王做这个监事会主席，海外银行付给了他价值四十万法郎的股票，外加每年八万法郎的津贴和车马费；监事会的其他成员也拿到了一笔金额较少的出席费，他们包括一位参议员，一位曾经当过部长的众议员，还有两位法兰西科学院的院士，这两位学者正在报纸上发表一系列文章，鼓吹撒哈拉海工程的迷人前景。
　　海外银行的成立大会就在这样和乐的气氛当中闭幕了，参会的每个人都非常满意，他们无论互相是否认识，都在离开时互相握手，发财的前景让每个人看上去都如此招人喜欢，就好像世界大同已然实现了似的。
　　第二天，海外银行举行了它的第一次董事会，由于银行的总部还在改建当中，董事会选择在阿尔方斯府邸的会议室举办第一次会议。伊伦伯格家的这座豪华宅邸，曾经是一位亲王的府邸，在它金碧辉煌的会议室当中曾经策划过无数阴谋；那张铺着绿色丝绒台布的长桌子上，曾经摆满了欧洲各地的作战地图，将军们围拢在一起，策划战争的方略。如今，取代贵族和将军们的，是新时代的金融骑士们，桌子上堆着的也不再是地图，而是报表和法律文件，在旧时代的奢华气氛当中，一个新的时代正在孕育。
　　这一天的下午三点，董事们已经在长桌的四周就坐了。阿尔方斯作为地位最高者，自然是坐在主位上。主位的这把椅子，比其他的椅子都要高一截，上面还镶嵌着珠宝，样子完全是对当年杜伊勒里宫当中王座的模仿，而吕西安和马里奥尔先生，则分别居于他的左手和右手边。
　　董事会的第一项议题是选举一位董事长，这样的殊荣按理应当归于阿尔方斯，但当董事们推举他的时候，阿尔方斯却婉拒了，他表示自己如今已经在伊伦伯格银行任职，如果他再担任海外银行的董事长，那么人们会把海外银行当作是伊伦伯格银行的分支，他不愿意让人们产生这样的误解。至于董事长的人选，他认为吕西安·巴罗瓦先生，即德·布里西埃男爵，作为一位社会名流，同时还是公司的第二大股东，是当仁不让的人选。
　　吕西安十分惊讶，“这未免也有些不合适吧？毕竟我是国会的议员，而且对于交易所或是银行业，我也没有什么经验呀。”
　　“这不碍事，不碍事！”塞兰古先生连忙笑着张开他的鳄鱼嘴巴，露出那一嘴又小又密的白森森牙齿，“很多国会议员本身也有产业，而且董事长这个职务只是个名义上的职务，您只需要主持一下董事会，在召开股东大会的时候发表一下演说，这就够了，像签字这一类的事情，完全可以委托副董事长或是经理来做。”
　　吕西安看向阿尔方斯，阿尔方斯朝他微微点点头，吕西安明白了他的意思——这算是又一份礼物，董事长一年可以拿十万法郎的津贴呢！这样的美差阿尔方斯或许看不上，但其他人可都是想要的。
　　“那么我荣幸之至。”他终于点了头，阿尔方斯轻轻带头拍了拍手，于是在场的董事们立即展开了一场鼓掌的竞赛，他们把自己的手都拍红了，生怕自己的掌声被身边人压下去。
　　接下来，塞兰古先生被选为副董事长，他对阿尔方斯言听计从，这让他成为了一部完美的签字机器。总经理的职位交给了马里奥尔先生，他负责海外银行的具体经营，同时在董事会里有一个席位。他认购了两百万法郎的股票，但他现在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因此这笔钱他并没有认缴，只是在账上拖欠着。这并不符合《公司法》的有关规定，但是如今几乎每一家公司都存在类似的情况，正如巴尔扎克所说的那样，法律就像蜘蛛网，大的苍蝇闯过去，而小的苍蝇则被粘在上面。他熟悉交易所和银行业的秘密，由他来主管这台巨大的金融机器的日常事务，是再合适也没有的了。
　　董事会的最后一项议题是成立一个秘书处，这是一个纯技术性的问题，马里奥尔先生已经做好了安排，因此也没有人提出什么异议。一个股票发行部的高级职员被提拔，成为了董事会秘书，负责管理这个秘书处的日常工作。
　　在散会之前，董事会决定在每月的十五日举行常务董事会议，三十日则举行全体董事会议。这两个日子都紧挨着交易所的交割日，只要董事会议做出什么决议，或者单就是披露一份好的报告，都势必能够对海外银行的股票在交易所当中的行情产生影响。
　　在最后的这一份决议通过之后，董事会就宣布散会了，董事们在轻松愉快的气氛当中告辞离去，很快会议厅里就剩下阿尔方斯，吕西安和马里奥尔先生，这三个人在会议之前就约定好，要在会议结束之后商议关于海外银行的的经营规划。


第89章 经营规划
　　“我已经和几位经纪人安排好了挂牌的手续，”当房间里只剩下吕西安，阿尔方斯和他三个人时，马里奥尔先生兴冲冲地说道，“他们已经向我保证过，海外银行的股票本月的中旬就能够在交易所挂牌。有阿尔方斯少爷的支持，海外银行在交易所已经有了名声，许多人都在谈论我们的事业，我很有把握在年底之前把每股的价格升到七百法郎以上。”
　　“为什么这么着急？”吕西安不解地问道，每股的面值是五百，如果在年底之前涨到七百，就意味着海外银行的股价在两个月内要上涨百分之四十，可在两个月内，所承诺的那些事业根本不可能有这样大的进展——这也就意味着泡沫形成了。
　　“为了增资呀！”马里奥尔先生的右臂夸张地在空中挥舞出一道弧线，就好像他在打高尔夫球，刚刚挥了漂亮的一杆，让球直接飞进了洞里，“如果股价没有上涨，股东们就赚不到钱，那么我们怎么说服他们增资呢？除此以外，如果我们的股价一直不上涨，社会上就会有流言蜚语，公众会觉得我们有资金周转的问题，他们就不愿意把钱存进我们的银行，我们必须用在交易所的成功来打消他们的这种顾虑。”
　　“可我们的事业还没有任何进展呢。”吕西安反驳道，“我们有什么必要增资呢？我们暂时还用不到那么多的钱呀。”
　　“您把目的和途径弄反了。”阿尔方斯笑着向他解释道，“增资和吸储才是我们的目的，而那些事业只是用来吸引更多资本的，类似于广告牌。银行存在的终极意义，就是为了聚拢资本，其它的一切都是为这个目标服务的。”
　　“那我们聚拢了资本，然后做什么呢？用来投机吗？”
　　“当然是这样！”马里奥尔先生抢着说道，“如果没有足够多的钱，就没办法去做大规模的投机事业，众所周知，投机的金额越大，就越能够确保赚钱。”
　　“当然了，这家银行的事业还是要推进的。”阿尔方斯提醒道，“我们要让公众认为，我们是一家正经的银行，是真正在用心办实业的，这样他们才愿意来我们这里存钱或者是买我们的股票。”
　　“当然，当然！”马里奥尔先生重重地点头，连带着他的身体都像个不倒翁一样前后摇晃着，“我已经做出了第一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我已经和三家经营地中海到北非航线的航运公司达成了协议，他们都原则上同意加入我们的‘法兰西海外运输联合总公司’；此外，目前还有十名雇员正在完善北非铁路的计划，在年底之前还要成立‘北非铁路总公司’，我们已经雇佣了工程师，要去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勘测地形，准备修建铁路呢！关于在北非开采矿产的特许权，我们也开始和殖民地当局接洽，据我派去的的代表发回来的电报，他对谈判的前景很是乐观呢！”
　　马里奥尔先生露出狡猾的微笑，这笑容让他看上去比阿尔方斯更像是刻板印象当中的犹太人，“您看，有这么多的事业要推进，不增资可怎么办呢！”
　　“这些情况您都应当写在下次给股东大会的报告里。”阿尔方斯提醒道。
　　“当然，当然，”马里奥尔满口答应，“到时候还要麻烦董事长阁下给股东们做这份报告，我相信这份报告一定会十分鼓舞人心的。”
　　吕西安过了快十秒钟才反应过来，他就是海外银行的董事长，他轻轻咳嗽两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只要对公司有好处，我很乐意读这份报告。”
　　“另外还有我之前交代过的，关于找人给公司做宣传的事情，有什么进展吗？”阿尔方斯问道。
　　“有的，有的！我已经找好了公司的宣传经理的人选，他应该就在街对面等着呢。”马里奥尔先生立即说道，“这个人叫让·吉尔伯特，之前是里昂大学的教员，后来由于学术舞弊，被从大学里赶了出来，之后就一直在各家报社帮闲，或者在交易所跑街，他和巴黎的许多金融刊物都曾经在一起搅和过。”
　　在巴黎，多的是此类名声不好的金融刊物，这些来历不明的可疑的小报就像是潮湿处滋长的霉菌，其立场完全凭发行人的心意而定，而存在的目的就是招徕潜在的客户。交易所的每一次风潮之后，这些刊物就倒闭一批，随即新的一批又冒出来，而为这些小报服务的人完全没有改变，不过是换了一个名字就接着发行。谁要是信了这些报纸的鬼话，按照它们的指点去投资，最后就难免要倾家荡产。
　　“他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找到了一份合适的报纸，只要您点头，我马上就付钱把报纸买下来。”
　　“那您去叫他进来吧。”阿尔方斯指挥马里奥尔先生的态度就像指挥一个仆役，但马里奥尔先生丝毫不以为忤，一路小跑出了房间。
　　“关于增资的事情，”当马里奥尔先生出去之后，吕西安朝阿尔方斯问道，“如果要吸收新的资本的话，那么我们的股权不就要被稀释了吗？”
　　“我们可以把这些股票全部给原有的股东保留，只有原有的股东拒绝购买新股的时候才会公开招募其他的股东。”
　　“那也就是说，如果我要保留现在的持股比例，我就还要掏六百万出来？”吕西安犯了难，“可是我实在是凑不出这么多钱了。”
　　“这倒是无所谓，你的这六百万可以先记在账上，”阿尔方斯朝吕西安挤了挤眼睛，“马里奥尔的两百万如今不是也记在账上没有缴清吗？”
　　“这似乎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阿尔方斯毫不在意，“我们是大股东，自然一切都由我们说了算。”
　　吕西安没什么可争辩的了，“那这个宣传经理又是干什么的？”
　　“宣传经理，自然是给海外银行做宣传的了。”阿尔方斯的反应让吕西安觉得自己实在是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银行和商店一样，需要广告来做宣传，或者说是吹嘘，我们需要各种的报纸来为我们服务，这个宣传经理就是负责来搞广告的。”
　　“马里奥尔刚才说，你又要买一家报纸？你不是有《今日法兰西报》吗？那可是全国驰名的大报；我也有一份报纸，虽然是在布卢瓦，但也算有些影响力，为什么我们不能在自己的报纸上做宣传？”
　　“因为我花了无数的金钱才让《今日法兰西报》有了今天这样的地位，我不愿意让它冒声望受损失的风险；你的那份报纸也一样，你要坐稳议员的位置，那份报纸是重要的工具。海外银行应当拥有完全属于它自己的报纸，这份报纸每天会留下足够的篇幅给银行打广告，这类的广告是给易受影响的笨人看的；或是刊登一些专家署名的研究文章，这些文章的目的是让聪明人自己从中联想到海外银行的业务；总之，这份报纸的唯一目的就是吸引大家把钱投资进来。如果有一天海外银行不幸垮了台，那么它所牵连到的也就是它自己的报纸而已。”
　　“所以您觉得海外银行有可能垮台吗？”吕西安连忙追问道。
　　“我觉得不太可能，不过万事有备无患嘛。”阿尔方斯耸了耸肩膀，“你也不用担心，如果海外银行垮台了，你欠我的那六百万就不用还了。”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吕西安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他有些难为情，但的确阿尔方斯的话让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果然人人都喜欢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时候，马里奥尔先生领着这位要充当宣传经理的吉尔伯特进来了，由于阿尔方斯的门房不让他进来，他刚才只能站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等着。此人大约五十岁左右，头发已经掉了一大半，个子高而又十分干瘪，自从离开大学之后，长期的放荡生活已经把他的身体掏空了。他就像是一个长得不很好的豆荚，人家把豌豆从里面挤出来，剩下来的就只有豆荚皮了。
　　“您就是吉尔伯特先生？”阿尔方斯看了他一眼，就把目光挪了开来。
　　“正是在下，”吉尔伯特先生脸上的神色向所有人表明他就是那种倒霉了一辈子，却突然发现好运找上门来的人，他诚惶诚恐地弯腰九十度，“很高兴能为您效劳。”
　　阿尔方斯“嗯”了一声，“我让您物色报纸的事情，您办的怎么样了？”
　　说到正事，吉尔伯特先生的脸色立即就变得庄重起来，“我对您的要求进行了很长时间的思考，我们最好是能够买下《金融观察》这份刊物。”
　　吕西安听过这份报纸，它已经有了二十多年的历史，关于金融市场的有关报道是最有信誉的，这也就是说它除了受到巨大的压力的时候以外，基本不怎么说谎，因此在通晓市场密辛的专业人士看来，还有一定的参考价值。如果能够收买这张报纸，就可以吸引慎重的，厌恶风险的顾客，让他们也把钱投入到海外银行的事业当中来。
　　如果吉尔伯特先生是期望阿尔方斯刮目相看的话，那他的这句话算是达到了效果，阿尔方斯终于转身面对他了，“我之前也想要买下这份刊物，但是被拒绝了。”
　　“今时不同往日了，《金融观察》试图让别人赞美它的诚实，可诚实的结果就是没有饭吃。”吉尔伯特先生对这样不识时务的做法嗤之以鼻，“现在的报刊都是靠广告赚钱的，《金融观察》那样死板的态度是吸引不来广告的，他们这几年每况愈下，如果再这样下去，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要倒闭了。”
　　“所以他们现在愿意出售了？”
　　“只要您掏两百万，这刊物就是您的了。”
　　“给他一百五十万。”阿尔方斯向马里奥尔先生命令道，他看向吉尔伯特，“我给您这么些钱，您去和他们谈，买下这份报纸，剩余的钱就是您的。”
　　吉尔伯特先生露出奸商被揭穿时候用来认输的那种羞怯的笑容，“我尽力去办就是了，希望能让您满意。”
　　“很好。”阿尔方斯点头，“另外还有其他的那些小报，您也要收买它们来宣传海外银行，这些劣质的喇叭也许被人瞧不起，也没什么信誉，但无论如何，只要它们能说我们的好话，那么我们也不介意给它们一些甜头……那些大的报社，每次股票发行之前，您也要买下版面刊登广告，要让那些编辑们赞扬海外银行，必要时候可以送他们一些新股，这样他们吆喝的就更卖力些。”
　　“先生放心，我一定办好。”
　　“好极了，”阿尔方斯挥挥手，打发走马里奥尔和吉尔伯特，“二位去工作吧，有什么事情就及时找我汇报。”
　　这两个人满脸放光地离开了，临走时还不忘赞叹一番阿尔方斯的英明，那谄媚的口吻让吕西安感到自己快要把午饭都吐出来了。
　　阿尔方斯走到桌子前，整理了一下自己要带走的几份文件，“听说俄国人给你送了邀请函，邀请你作为代表团的一员去俄国访问？”他对吕西安说。
　　吕西安正在屋里缓慢地踱着步，听到阿尔方斯的问题，他停了下来，“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为什么不去？”阿尔方斯反问道，“政商界的所有重要人物都接到了邀请，据我所知目前还没有人公开拒绝的，你当然也应当去。”
　　他走到窗边，秋日明媚的阳光给他罩上了一层金身，“我也接到了邀请，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他微微顿了一下，再次开口时，他的语气颇有些意味深长，“你的那位德·拉罗舍尔伯爵应当也会去的，他是外交部的大人物，俄国人漏掉谁也不会漏掉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吕西安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差点就跳了起来，“什么叫做‘我的’德·拉罗舍尔伯爵，我和他有什么关系吗？”
　　阿尔方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听上去更像是从鼻子里嗤出来的，“你不是他的议会私人秘书嘛？议会私人秘书为对应的大员在议会里充当传声筒，为他们的政策辩护——我虽然不是政客，这些事情我还是了解的。”
　　“我的确是他的议会私人秘书，但我不是他的传声筒，他也不是‘我的’什么。”吕西安感到自己快抑制不住朝那张讽刺地笑着的脸上来一拳的冲动了，沉住气，他提醒自己，别忘了你欠他的钱，“我们是平等的盟友，仅此而已。”
　　阿尔方斯夸张地摇头，他脸上那种无奈的笑让吕西安觉得自己又说了什么蠢话。
　　“你怎么还不明白呢？”阿尔方斯走回吕西安身边，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存在过平等的关系，所有的关系当中，都是一方强，一方弱，这个强弱还在不断的变化，这是个动态的平衡——比方说吧，当孩子还是婴儿的时候，他完全仰承父母的照料，这时难道能说父母和孩子是平等的吗？而当父母年老卧床不起的时候，他们就要看孩子的脸色了，这时候平衡整个就被移到了另一方。”
　　“你和德·拉罗舍尔伯爵也是一样，你过去是他的被保护人，而现在您做了议员，就觉得有和他讨价还价的资本了；而日后如果你当了部长或者总理，而他却丢掉了官职，那么你们之间的关系就又要改变了。”
　　“那么我和你呢？”吕西安突然反问道，“如果我有一天变得比你还要富有，那么我们之间的关系就要颠倒过来了，对不对？”
　　这话刚说完，他的心脏就因为后悔而猛地跳了一下，他有些忐忑地打量阿尔方斯的神情，然而出乎他意料，对方并没有生气。
　　“当然如此，强者支配弱者，这是世界上唯一的真理。”阿尔方斯的手轻轻划过吕西安的脖子，他的手指尖顶着吕西安的喉结，吕西安有一瞬间还担心阿尔方斯要把他掐死。
　　那只手从吕西安的脖子上离开了，“如果你有一天变得比我更强大，那么在我们的这段关系里，平衡自然就要移向你的那一方……不过我想，这恐怕不太可能，就像海外银行也不太可能破产一样。”
　　他拿起桌上的几份文件，“现在我得走了，半个小时之后我还有个会议。”
　　“那我也回去了。”吕西安说着就要走，却被阿尔方斯拉住了袖子。
　　“在走之前，难道你不送一送我吗？”他指了指自己的嘴，“一个吻作为礼物，怎么样？报答我让你当了董事长。”
　　“价格倒是公道。”吕西安伸手揽住阿尔方斯的脖子，扬起头，吻上了对方的嘴唇，同时幻想着若是有一天他真的凌驾于阿尔方斯之上，一定要让他在那间舞厅里也跳上一场舞。


第90章 封官许愿
　　在阿尔方斯的关照下，海外银行于十月的十五日在交易所挂了牌，当天收盘的时候，每股的价格就上涨了二十五法郎，这在普遍追求稳健的银行股当中，已经算得上是鹤立鸡群了。
　　在另一边，吉尔伯特先生也成功买下了《金融观察》，对于这份报纸那出众的信用，这个文痞打的是长期利用的主意，因此他并没有急于让报纸改变自己日常的口径，只是试探性的刊发一些文章，向读者们介绍殖民地开拓的广阔前景，其中完全没有提到海外银行的名字。这就像钓鱼一样，要想钓到大鱼，就得先往水里扔一把鱼食把鱼引过来，等时机成熟才能下钩呢。
　　对于那些寿命比飞虫还短，来的快去得也快的低端刊物，吉尔伯特先生就没有那样谨慎了，他用极其低廉的价格收买了一打这类的小报，这些报纸的编辑和记者都是一群有奶便是娘的落魄文人，只要有钱拿，他们完全可以罔顾事实和真相。钱一到账，他们就开始随着吉尔伯特先生的指挥棒起舞，在他们的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吹捧海外银行，用那些令人沉醉的梦话勾引起读者的发财梦。
　　海外银行的总部大楼里，如今挤满了建筑工人，油漆匠和木匠，按照马里奥尔先生的计划，这座总部大楼将在彻底的改建之后，成为海外银行的一张名片。这座“回”字型建筑的中间原来是一个四方形的场院，建筑师在场院的顶上加装了一座钢结构的玻璃穹顶，将场院改造成了银行的中央大厅。来这里办事的顾客们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头顶上像树枝一样伸展的黑色钢梁，从这些钢梁可以联想到在阿特拉斯山脉脚下延伸的铁路，在地中海上乘风破浪的大船——难道还有比钢铁更好的材料可以彰显海外银行的力量吗？这种材料正是十九世纪的象征啊！
　　海外银行如今已经有了五百个雇员，各项机构都已经设立了，股票发行科，财务科，人事科，电讯室都已经开始运转。马里奥尔先生是一位称职的总经理，他用超人的精力完成了这座金融机器的建造工作，根本不需要吕西安这个董事长操一点心。他每天在办公室里呆十个小时以上，而当他不在办公室的时候，经理大人就像一个幽灵一样在办公楼里回荡，视察所有人的工作，让所有的职员都生活在恐怖当中，恨不得给他们的背上也添上一只眼睛。
　　但平心而论，即便吕西安想要插手海外银行的工作，马里奥尔先生恐怕也不会乐意的，更何况吕西安从来没有企业界的经验，如果想要插手银行事物，一时间恐怕也无从下手。因此截至目前，双方还是保持着相安无事的状态，并且大家都对这样的状态感到十分满意。
　　在九月和十月这两个月里，又有四位议员出缺，其中一位是由于身体原因，另外三位则是由于丑闻，而这四位议员都是出身于共和派占优势的选区。四场补缺选举陆续举行了，和上塞纳省之前的那场选举的结果完全相同，布朗热将军的名字都得到了压倒性的选票，即便他本人并未参选。
　　这样的结果反映了民众对于第三共和国的不满，这个共和国从诞生之日起就是一个妥协的产物，没有太多的人喜欢这个政权，他们捏着鼻子接受这个共和国只是因为它“不是最坏的”。而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无数的丑闻已经彻底动摇了人们对第三共和国的信心，民众对掌权人的道德水平已然完全不抱希望。
　　近两个月里日益发酵的“勋章丑闻”，已经把火烧到了总统的脚下，各方面的证据都表明，总统完全知道自己的女婿打着他的旗号做了些什么，他只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怀着对于格雷维总统以及共和派的厌恶，许多过去支持共和国的中产阶级，都把自己的选票投给了承诺扫除积弊的布朗热将军。
　　为了筹划这几次的选举，布朗热将军形形色色的支持者，在德·于泽斯公爵夫人的府邸里开过几次会，而吕西安也在这里见到了德·拉罗舍尔伯爵。然而伯爵最近因为保加利亚危机正忙的晕头转向，他每次只是短暂停留，把自己要说的事情说完就匆匆离去，吕西安根本找不到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
　　十一月初的一天下午，吕西安从众议院回家里去。在回家的路上，他顺路去视察了一番自己的那座新宅邸的整修情况，他满意地看到工程正在完全按照进度推进。他希望这座宅邸能够在明年初夏的时候完成整修，这样等到明年结束对俄国的访问之后，他就可以用乔迁新居的理由举办一场盛大的舞会，而这场舞会也将标志着他在巴黎的上流社会站稳了脚跟。
　　当他在自己的公寓楼前下车时，他注意到一辆马车停在门前，而车夫已经在前座上打起了瞌睡。那个车夫用外套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又拿帽子遮住脸，试图让自己在逐渐变得凛冽的秋风当中保持温度。
　　吕西安如今是这座公寓楼唯一的住客，这也就意味着这辆马车的主人是来拜访他的；而车厢里空空如也，这说明这位来客此时正在他的家里等着。
　　他好奇地走上楼梯，当他进门时，仆人果然向他禀报有客人来访，且这位客人已经在小客厅里等了将近半个小时了。
　　吕西安将帽子和手杖递给仆人，自己走进了客厅。
　　在客厅里等候着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当吕西安进来时，他站起身来。
　　“不知道您怎么称呼？”吕西安问道。
　　“在下是亨利·科勒维尔，我是总统的私人秘书。”那人冷淡地朝吕西安弯了弯腰，“总统想请您去爱丽舍宫喝下午茶，不知道您是否有空？”
　　“现在吗？”吕西安有些惊讶，这样临时的邀请未免有些唐突。
　　“就是现在。”科勒维尔先生向他确认道，“这个邀请很仓促，但总统阁下希望您务必到场。”
　　“好吧。”吕西安点了点头，除却总统的热切不谈，他的好奇心也不能允许他拒绝这个邀约。
　　两个人一起下了楼，科勒维尔先生请吕西安和他同坐一辆马车，吕西安拒绝了，他还是坐着自己的马车跟在总统府的马车后面，朝爱丽舍宫的方向驶去。
　　自从18世纪初建成算起，爱丽舍宫的主人已经不知道换了多少：最初，这里是埃弗瑞伯爵的宅邸，当伯爵的经济状况恶化之后，他就把这座豪宅卖给了路易十五那位著名的宠姬蓬巴杜夫人；后来这里的主人换成了拿破仑的妹妹卡罗莱纳，当她的丈夫和皇帝一道出征时，她就在宫殿的卧室里堂而皇之地接待自己的情夫；当拿破仑三世皇帝还是第二共和国的总统时，他在这里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而他当了皇帝之后，也保留了这座宫殿作为寻欢作乐的场所——爱丽舍宫的名字来自希腊语里的“乐土”，这倒是恰如其分！
　　1873年，第三共和国把这里确立为总统官邸，1879年，儒勒·格雷维当选总统，从那时算起，他已经在爱丽舍宫住了整整八年了。在他的任期里，原本被认为和前两个共和国一样，只是一个过渡政权的第三共和国出人意料地得到了巩固，随即又以一种极其戏剧化的方式自我瓦解，如今看上去就要和他本人一样被扫地出门了。
　　马车在宫殿的前院里停下，为吕西安开门的是身穿军服的卫兵，这是共和国总统官邸相对于其他普通的府邸唯一的特色了。
　　掌门官在大厅里欢迎了吕西安，这个角色是君主制时代留下来的遗存之一，他带领着吕西安穿过洛可可风格的前厅和走廊，朝宫殿的深处走去。
　　他们走进了一间图书室，图书室的四面墙都安装着书架，上面摆满了藏书。在图书室的中央放着一张白色镀金的茶几，旁边围绕着几张长沙发，而鲁维埃总理正坐在一张沙发上，他手里拿着一杯茶，吕西安注意到茶杯上方的白气已经消散——茶水已经凉了。
　　总理将茶杯放回到茶几上，他彬彬有礼地朝吕西安打了个招呼。
　　吕西安朝总理回了礼，他的目光却被房间里的另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所吸引了，那人的手里拿着一杯茴香酒，站在书架旁边，用另一只手在书架上翻找着什么。
　　终于，他从书架上抽出来一本书，转过身来，露出了那张吕西安在报纸和官方肖像画上见过无数次的面孔。
　　法兰西共和国的总统，儒勒·格雷维朝着吕西安看了片刻，他比吕西安低了一头，因此他那颗传教士一般的雅致脑袋微微向上抬起。那一对棕色的眼睛当中流露出学者的目光，这目光就像是一位科学家在观测一个难得的人类样本，吕西安对此有些不舒服。
　　他同样看向总统，总统的嘴边留着篱笆形状的胡子，胡子上方那一只古怪的鹰钩鼻是他的标志，常出现在报纸上的讽刺画里，就像路易·菲利普国王的梨形脑袋一样。那一本从书架上刚抽出来的书被总统握在手里，吕西安看到了封面上的烫金书名——莫里哀的《伪君子》。
　　“请坐吧，巴罗瓦先生。”总统彬彬有礼地指了指沙发，“给您自己倒杯茶，或者您也想来点茴香酒？”
　　吕西安看向茶几，上面的那瓶茴香酒已经被总统喝掉了小半瓶。他听说过总统的怪癖：每天要到下午一点才起床，所以这也就意味着他一起床就开始喝酒了。
　　“现在喝酒未免有些早了。”吕西安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总统不置可否地从鼻子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声音。
　　吕西安小口喝着已经变成温热的茶水，房间里一时没有人说话。总统坐在吕西安的对面，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茴香酒，他随意地翻弄着莫里哀的作品，但显然没有在读；至于鲁维埃总理，则把自己埋在了沙发的靠垫里，两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似乎打定了主意绝不第一个开口。
　　过了几分钟的时间，总统猛地把手里的书合上，书本发出“啪”的一声，“我想您应当知道我今天邀请您来的目的吧。”
　　吕西安有些惊奇于总统的直言不讳，他抿了一口有些发苦的茶水，“我有些不敢确定的猜想……无论如何总应当是和您的女婿有关。”关于勋章丑闻的听证会，已经在议会进行了三轮，威尔逊先生出售勋章的事实已经是板上钉钉，而他能够打着爱丽舍宫的旗号敛财，自然是因为总统的纵容，参众两院和内阁都已经传出了希望总统自己辞职以保留体面的风声，如果总统今天找他来是为了给自己的女婿求情，那么他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他！”出乎吕西安的预料，总统夸张地冷笑了一声，做了一个粗俗的手势，“我可受够了他了……我已经替他做了这么多，而他是怎么回报我的？不，我绝不为威尔逊先生再动一个指头。”这番声色俱厉的话让他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吕西安意识到，面前这个人的健康正在和他的地位一样动摇，或者更准确的说，他的健康正随着地位的动摇而动摇。
　　“那我们还能谈什么呢？”吕西安将茶杯放下。
　　“我们要谈您的那位布朗热将军。”总统用那本莫里哀的大作拍打了一下沙发的扶手，封面上大作家的肖像重重地撞在刷金漆的木头上，“我们需要做什么才能让您离开他？”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吕西安生硬地回敬道。
　　格雷维总统和鲁维埃总理对视了一眼，于是总理转身看向吕西安，他的声音沙哑，而且慢条斯理。
　　“您是个聪明人，那么我也就不和您绕圈子了——您和您的朋友们用布朗热将军的名字已经搅乱了四场选举，这些选举沦为了闹剧，而每一次这样的闹剧都是一次宪政危机，这场歇斯底里的狂热运动正在动摇共和国的基础，如果事情再这样发展下去，整个结构都会垮塌的。”
　　“如果这个结构这么容易垮塌的话，说明它本身就很脆弱。”
　　“或许是吧，”总理严厉地瞪着吕西安，“但我要提醒您，您也处在这个结构当中，当它垮塌的时候，或许您也会被压在下面。”
　　吕西安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如果总理是打算威胁他的话，那么这种威胁未免也有些太空洞了。
　　看到吕西安没什么反应，总理和总统又对视了一眼。
　　“如果，”鲁维埃总理竭力做出一副自然的样子，但他脸部边缘的肌肉已经因为用力过猛而紧绷了起来，“如果我愿意给您在我的内阁里安排一个职务呢？”
　　“一个职务？”吕西安的脸上掠过一丝笑影，“您是要任命我当部长啦？”
　　“如果您愿意不再替布朗热将军煽风点火的话……那么我可以考虑让您掌管农业部。”
　　“我对农业一窍不通。”
　　“这正是做一个好部长的必备条件，”总理没好气地说道，“您会懂得把专业的事情留给专业的人去做。”
　　“所以您想用一个部长的职位来收买我？”吕西安忍住了一个喷薄欲出的哈欠，“一个不知道还能做几天的部长？”一旦总统垮了台，鲁维埃总理的内阁怕是也撑不下去多久，这是一艘正在下沉的船，而他们竟然指望着用一点蝇头小利就吸引吕西安跳上去，这要么是出于极端的傲慢，要么就是出于极端的绝望。
　　“您今年不过二十二岁，”鲁维埃总理因为吕西安毫不客气的回答而涨红了脸，就像是被斗牛士刺了一下的公牛，“在您这个年纪若是能当部长，那真是撞了大运。”
　　“我很愿意做部长，”吕西安回敬道，“但我希望的是能够在一个至少还能撑上六个月的内阁里做部长。”
　　“如果您是指望布朗热将军的话，我要告诉您，国民议会是绝不会接受他组阁的！”
　　“国民议会当年也不愿意接受拿破仑三世做皇帝，他不还是当上了？”
　　“看来您是指望着布朗热将军做皇帝，或是巴黎伯爵复辟，到时候由他们任命您做大臣了。”格雷维总统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茴香酒，他已经喝了不少，说话时候也带着一股酒味，“听说您和一些投机家混在一起，还成立了一个什么银行？看来您在市场上搞投机还嫌不满足，如今也要在政治场上搞投机……我虽然不懂得投机，但是我知道一点：在投机当中，总是输的人多，赢的人少的。”
　　“如果您接受我们的条件，那么鲁维埃总理如果下台，他会在下台之前提名您做大使，或者去行政法院做院长，这两个都算是美差，而且不随内阁更迭而换人，您可以做满几年……这几年够您捞的盆满钵满了。”
　　吕西安很清楚，这是共和国总统能够提出的最有诚意的条件了，如果他和阿尔方斯的关系还是简单的借贷关系的话，那么这个条件是很有吸引力的，然而他现在已经和阿尔方斯深度绑定在了一起，因此阿尔方斯能给他的，远比格雷维总统所许诺的要多。
　　于是他拿起茶杯，轻轻在杯子里转动着银质的茶匙，这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看到吕西安依旧不为所动，总统耸耸肩膀，“我明白了……您觉得自己赌的赢，好极了。”
　　他按了一个电钮，召唤侍从进来。
　　“我还有下一波客人要见，请原谅我没办法继续接待您了。”总统的逐客令称得上是粗暴，“这位先生会送您出去。”
　　吕西安也不再有兴趣维持这种假惺惺的礼貌了，他站起身来，冷淡地朝这两位朝不保夕的大人物点了点头，就走出了图书室。
　　在图书室的隔壁，两个满头银发的老人正在那里等候着，他们想必就是总统所等待的下一波客人，吕西安和这两人并不相熟，但这两张面孔他却是曾见过的。
　　他在记忆的大海里张开网子搜寻着，当他坐上了自己的马车时，他终于想起来了这两个人的身份：高个的那个是参议院的院长，矮个的那位则是大法官。总统突然请这两个人一起来，他是打算做什么呢？


第91章 “百分之十五”
　　在爱丽舍宫里同时看到参议院议长和大法官，是一件很令吕西安惊奇的事情，这两位政界元老都是在各自机构当中位高权重的人物，而且他们都不是总统的亲密朋友，除了出席官方的招待会，他们很少踏足爱丽舍宫，更不用说同时出现了。
　　“这两个人同时被请去爱丽舍宫，一定是有什么大事……有什么事情需要参议院议长和大法官同时参与呢？除非是……”
　　他猛地一拍大腿，“当然了！”他大喊出声来。
　　这一声大喊把前座的马车夫吓了一跳，他连忙拉住缰绳，让马车靠在路边，“先生有什么吩咐吗？”他从前座探头过来问道。
　　“去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府上，马上去！”吕西安命令道，丝毫也没有犹豫。
　　马车夫感到有些奇怪，但主人的命令清楚明了，他调转马头，马车朝着银行家的府上驶去。
　　吕西安靠在车厢的一角，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跳的不像刚才那样疯狂了。他从在爱丽舍宫注意到的情形做出了一个推论，他知道这个推论的价值，而阿尔方斯将会把这价值予以兑现。他从未像今天这样确信命运之神正在向着他微笑，而这微笑总是转瞬即逝的，因此一定要抓紧时间。
　　“再快点！”他用力拍着车厢的前板壁，吓的马车夫几乎要从前座上跳起来。
　　吕西安的马车在黄昏时分驶入了伊伦伯格家那王宫般宽阔的前院，落霞将这座白色大理石的巨大建筑染成了粉色，虽然天色还是大亮，可仆役们已经点亮了前院里的电灯。
　　马车在主楼的入口前停下，吕西安不等仆人来开门，就自己跳下了马车。
　　“阿尔方斯在吗？”他冲着迎上前来的那个仆人问道。
　　“老爷和少爷都不在。”仆人回答，“不过夫人在接待宾客，”他指了指旁边的空地上，那里停着不少装饰豪华的马车，有装饰着家徽的四轮马车，也有花花公子亲自驾驶的两轮的轻便马车。
　　“小姐也在会客。”他又指了指对面的侧楼，那里同样停着几辆马车，不过那些车的车厢就比不上主楼这边客人的精美了，看起来母亲和女儿像是草原上势均力敌的两只狮子，各自占据了豪宅的一边，分别接待自己的客人，双方井水不犯河水。“您需要我把您通报给夫人还是小姐？”
　　“都不需要，您知道阿尔方斯在哪里吗？”吕西安追问道。
　　“如果您愿意稍等的话，我去问问管家。”那仆人走回楼里，过了几分钟的时间，他回来向吕西安禀报，“少爷去了他的俱乐部吃晚餐，晚餐后他要去歌剧院看戏。”
　　“谢谢！”吕西安立即跳上马车，马车飞一样地冲向骑师俱乐部。
　　到了俱乐部的门前，吕西安没有下车，而是叫了门口的一个门童过来，让他去找阿尔方斯出来。
　　“子爵先生正在和几位朋友吃晚饭，”门童很快带来了阿尔方斯的回复，“他请您进去一起用晚餐。”
　　“您告诉他，”吕西安颇有些没好气，“我有急事要和他说，请他马上出来！”
　　门童被吕西安狰狞的表情吓得脸都白了，他一路小跑着消失在了大门里，留下吕西安在马车里焦躁不安地等待着。
　　吕西安又等了快十分钟，阿尔方斯终于出来了，他穿着全套的晚礼服，正如之前那位仆人所说的那样，应当是计划在晚餐后去剧院捧场的。他一眼看到了吕西安的马车，就朝着这个方向走过来，吕西安连忙给他把车门打开。
　　“出什么事了？”阿尔方斯上了马车，随手把车门拉上，“我晚餐都没有吃完……作为补偿，您说完您的事情得请我吃上一顿。”
　　吕西安警惕地朝窗外望了望，“我想和您单独谈话，有什么隐蔽点的地方吗？”
　　阿尔方斯被吕西安的一本正经逗笑了，“看您的样子，莫非是哪位重要人物死啦？”
　　“我没在开玩笑！”吕西安气的踢了阿尔方斯一脚。
　　阿尔方斯夸张地叫了一声，“好吧，那我们回我府上去谈吧，那里最不会被人打扰。”
　　马车开始行动起来，阿尔方斯有些好奇地问道：“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先去过您家里，您的仆人告诉我的。”吕西安回答道，“怎么您的继母和妹妹都在单独接待客人，而您和您的父亲都不在家呢？别人会传闲话的。”
　　“我父亲都不在乎，我有什么可介意的？”阿尔方斯表现的确乎如他所说的那样毫不在意，“我的继母比我父亲小了快二十岁，他足以做她的父亲了。既然他们已经有了孩子，那么她自己去寻求一些慰藉也是可以理解的。她很清楚自己所拥有的自由的边界，只要她不让我们大家的利益受损失，没有人在乎她做什么。”
　　“那么您妹妹呢？一个年轻的少女独自接待客人，组织聚会，很多人会认为这算得上是惊世骇俗，对她的名声也不好。”
　　“她又不需要名声来嫁人，”阿尔方斯笑着摇摇头，“她有几亿法郎做嫁妆，哪怕她的名声比梅萨利纳还要难听，想要娶她的人也可以从这里一路排到西班牙的边境。”
　　“她接待的都是些什么人呢？”
　　“一些年轻的大学生，没混出名堂的艺术家，还在见习期的律师，诸如此类吧，这些人唯一的共同之处就是野心勃勃，他们把我妹妹当作往上爬的台阶。”阿尔方斯转了转左手食指上的那枚钻戒，“而她也有一种天赋，能够在这些人当中选出好的苗子，就像有经验的驯马师一看马驹的骨相就能判断出它们未来的潜力。”
　　“所以她替你们选取有潜力的年轻人，而你们则加以提携，未来再收取回报。”
　　“就像是种庄稼一样。”阿尔方斯说道，“她或许也会把您搜罗去，如果不是我先发现了您这颗明珠的话。”
　　他们此时又回到了伊伦伯格家如宫殿一般的府邸里，当阿尔方斯带着吕西安登上大楼梯时，从伊伦伯格夫人的小客厅方向传来钢琴声和男男女女的笑声。吕西安悄悄看了一眼阿尔方斯，银行家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这倒也不难理解，继母的事情，若是连父亲都不在意，那么做儿子的又有什么必要多管闲事呢？
　　吕西安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跟着阿尔方斯进了一扇房门，当他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被带到了阿尔方斯的卧室里。
　　“你睡在这里？”吕西安目瞪口呆，这间房子看起来和阿尔方斯一点也搭不上边，如果不是阿尔方斯带他进来，他一定会以为自己走错路，钻进了某位小姐的香闺。
　　这间房子是由上等的绸缎，丝绒和波斯地毯搭建成的一个温柔乡，房间中央那张路易十六式的大床上放置着填满羽毛的床垫，上面铺着绣花的丝绸床单，看上去就像是从凡尔赛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卧室里搬来的。沿着墙壁摆放的柜子和茶几上摆满了各式的珍玩：中国的青花瓷瓶，非洲的象牙雕刻；，希腊的陶罐以及古罗马的大理石胸像齐聚一堂。茶几上威尼斯的玻璃罐子当中盛着玫瑰香水，对面博古架上的日本花瓶里插着花枝被修剪的整整齐齐的一束玫瑰花。
　　在壁炉的上方挂着一幅油画，上面描绘的是一个农家少女，她手里拿着一个陶罐，正在用这个罐子给马喂着水。如果吕西安凑近去看，就能看到在画框边上大师的签名：“斐迪南·维克托·尤金·德拉克洛瓦，1859年”。
　　阿尔方斯在一张有着高大椅背的玫瑰红色扶手椅上坐下，“我是睡在这里，当然仅限我在家里过夜的时候。”
　　受到周围这种安乐气氛的影响，他似乎有些倦意，“现在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你要对我说什么呢？”
　　“我刚从爱丽舍宫来。”
　　这话让阿尔方斯产生了些兴趣，但这兴趣还不足以让他挺直腰杆，“这倒是很有趣，是总统请你去的？”
　　“是的。”
　　“想必是为了他的女婿。”
　　“不是，他想要我停止对布朗热将军的支持。”吕西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将事情和盘托出，“作为回报，鲁维埃总理会让我进入他的内阁。”
　　“不过我没有答应。”他又连忙补充。
　　“你当然不会答应，你又不是没有脑子。”阿尔方斯从手边小桌上放着的琉璃果盘里拿起一个新鲜的橙子，他将橙子放在鼻尖下方，嗅着那新鲜水果的香气，“所以你就是要和我说这个？”
　　“我还没说完呢。”阿尔方斯的这副轻视的态度令吕西安有些不忿，但他还是按捺住自己的怒意，“当我从总统那里出来时，正好遇到参议院议长和大法官到他那里去。”
　　阿尔方斯的瞳孔稍微收紧了一些，“这倒是有点意思。”他轻声说道。
　　“总统和这两个人的关系称不上亲密，因此他请他们去，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有什么事情是需要参议院议长和大法官一起出面的？”
　　两个人面对面地沉默了一会。
　　“你的意思是说总统要辞职了？”阿尔方斯轻声说道。
　　“不然还有什么解释？辞职涉及到一些法律问题，这需要大法官出面；根据宪法，总统由参议院投票选出，明天下午会有参议院的全体会议，我猜总统会在那时宣布辞职，同时请参议院来决定他的继任者，他请议长去，是要议长为选举新总统做准备的。”
　　吕西安凑到阿尔方斯耳边，“您觉得这个消息会对证券市场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阿尔方斯笑了起来，他经常笑，但在吕西安的记忆当中，他还是第一次笑的这么开心，“想必交易所明天要来一场大跌了……这可真有意思，最近的行情很好，大家都预料这样的好行情能持续到年底呢，几乎所有人都在做多头。”
　　“那么如果某个人在明天交易所开市之前做了大量的空头，等到这个消息公布，他就会赚一大笔，对吧？”吕西安冲着阿尔方斯眨了眨眼睛。
　　“毫无疑问，这个幸运的人会在市场上占据上风。”阿尔方斯站起身来，“这个消息你还和谁说了？”
　　“我一从爱丽舍宫出来，就直接来找你了。”吕西安说道，阿尔方斯看上去更满意了。
　　“好极了，好极了。”阿尔方斯将左手握成拳头，轻轻敲击着右手的手心，“这是一个好机会，这件事情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他从怀里掏出怀表，“现在是晚上七点，距离明天交易所开门还有十八个小时，时间非常充裕——不过一定要谨慎！在明天交易所开门之前，一点风声都不能泄露出去，这件事情只能由最谨慎的人去操作。”
　　“我完全同意，”吕西安点头，“但是你能给马里奥尔透个信吗？海外银行那几千万的资金正闲置着，如果这些钱能够被使用的话，对大家都有好处……毕竟我们两个都是海外银行的大股东嘛。”
　　阿尔方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好吧，马里奥尔可以加入，他知道孰轻孰重，对于一个意大利人而言，他也算是口风紧了。”
　　“除此以外，”吕西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作为提供了这个信息的回报，我是不是也应该从你赚的钱里得到些提成作为佣金？我听说这算是银行界的惯例。”
　　阿尔方斯的目光从吕西安身上轻轻扫过，最后落在那幅德拉克洛瓦的画上，但他眼角的余光一直没有离开吕西安。
　　“这的确是惯例，”他的嘴角轻轻上扬，像是一片从空中飘落的羽毛，因为气流的影响而翘起了两端，即便是谈起生意来，他还是这样的轻浮，就像这间房子里的其它所有东西一样，“那么您想要多少？”
　　吕西安注意到了阿尔方斯对他的称呼变了，但生意就是生意，“三分之一，”他听到自己说，声带因为紧张而紧绷着，因而声音有些干涩，“我要三分之一。”
　　“您可真敢想，”阿尔方斯嗤笑了一声，“您只是带来一句话，所有的资金都要我来出，所有的风险也都由我来冒。”
　　“那就百分之二十五。”
　　“百分之五。”阿尔方斯还价。
　　“百分之二十，以后有这样的消息我也第一时间告诉您。”吕西安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阿尔方斯身边，“只告诉您。”
　　“百分之十，”阿尔方斯伸出右手的食指，轻轻挑起吕西安的下巴，“这是我给过最高的比例了。”
　　“百分之十五。”吕西安将头往下一低，他张开嘴巴，将阿尔方斯的手指含进了嘴里，橙子皮的酸涩香气在他的舌尖氤氲开来。
　　阿尔方斯把手指头抽了出来，他轻轻在吕西安的脸上擦拭沾在指头上的口水，“百分之十五，但是你今晚要留在这里。”
　　“您家里人会知道的。”吕西安感到热血正在像决堤的卢瓦尔河水一样涌向他的太阳穴。
　　“知道了又怎么样？我们都不会管对方的闲事。”阿尔方斯反问道，他朝着吕西安伸出一只手，“怎么样，成交吗？”
　　那只手像是电磁铁，吕西安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手就已经贴上了阿尔方斯的手，对方一把将他的手握住，就像是章鱼用触角缠住可怜的猎物。
　　“百分之十五。”吕西安重复道，他也说不清自己是在提醒对方，还是在说服自己。


第92章 互惠互利
　　要在交易所这个血腥的战场上利用信息差打出漂亮的一仗，投机者们需要同时具有胆大果断和小心谨慎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品格，从这个角度来看，阿尔方斯简直就像是为了扮演交易所的国王这个角色而生的。
　　一得到消息，阿尔方斯就立即行动了起来，他叮嘱吕西安留在卧室里等他，又叫仆人给吕西安送了晚餐来卧室里吃，之后他就出了门，三个小时后方才心满意足地回来。
　　这天晚上余下的时间里，阿尔方斯好好享用了一番那百分之十五的提成所附带的福利，吕西安也算是彻底领教了一番银行家的锱铢必较——失之于东隅的，阿尔方斯必定取之于桑榆，这天下没有白吃的晚餐，更没有白拿的额外五个点的提成。
　　第二天早上吕西安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阿尔方斯早已经离开，而在他还在睡觉的时候，仆人们已经把屋子里的一片狼藉整理好，连通向盥洗室的那扇门旁边被水浸湿的地毯也换掉了。本来为一个人设计的浴缸里再多挤进去一个人，就要排出和他同等体积的水，昨天晚上阿尔方斯用实验证明了阿基米德的浮力定律准确无误。
　　当仆人来给他送早餐时，吕西安向他询问阿尔方斯的去向，却被告知阿尔方斯早上七点不到就已经出门了。
　　关于阿尔方斯前一晚和这天早上的动向，吕西安是后来才得知的：阿尔方斯用一种“偶然”的方式分别和四个受到他信任的经纪人进行了短暂的见面——他和杜·瓦利埃先生在歌剧院的休息大厅里一起喝了一杯香槟；在某位公爵夫人的沙龙里偶遇了马里奥尔先生；而后他去了第三位经纪人常去的咖啡馆，正好遇到此人和第四位经纪人喝完了晚上的最后一杯白兰地，正要结账走人。
　　于是当阿尔方斯昨天晚上回到家的时候，他的这些党徒们已经开始秘密行动了起来。虽然交易所要等到明天下午才会重新开市，但场外交易一天到晚都在进行，譬如蒙马特区就有几家通宵营业的咖啡馆，经纪人们每晚都在那里一边享受着舞女们的投怀送抱，一边进行着场外交易。于是这一天晚上，就在这类场外市场里，阿尔方斯已经做空了价值三千五百万法郎的股票。
　　吕西安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看着报纸上的新闻，上面丝毫没有提到总统要辞职的消息，显然要么是吕西安搞错了，要么就是报界依旧对此事一无所知。总统在参议院发表演讲的时间是下午两点，这比交易所开市的时间恰好晚了一个小时，如果他真的是要辞职，并且在两点之前没有人能够了解到总统演讲的内容，那么这场投机就成功了，他们将对交易所来一次巨大的扫荡，用耙子将成堆的金钱拢到自己的钱柜里来。可如果吕西安的判断有误，总统并没有要辞职的打算，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的想象，那么交易所的股票就会接着上涨下去，空头一方将要遭遇到惨重的失败。
　　阿尔方斯在他吃完早餐之后回来了，他看上去气定神闲，与他在外面的时候表现的截然相反。刚才在外面，他又下了上亿法郎的卖空委托，在下达委托时，他故意表现的焦虑不安，见到他的人都会觉得他是在进行一次风险极大的赌博，根本不会想到他已经得到了内幕消息。
　　他轻快地走到床边，在吕西安的身边坐下，同时摘下帽子，随手一挥，就把帽子扔到了对面的沙发上。
　　“我刚才去了趟狡兔咖啡馆，那里吃早饭的经纪人都觉得上涨的行情还要持续下去。”他从吕西安的盘子里拿起一颗剩下的草莓，一口吞下，又舔了舔指尖沾上的汁水，“夏洛特·罗斯柴尔德夫人下了五千万法郎的买进委托，这给了许多人信心，彻底消除了我做空和抛出股票所引发的不安情绪……这位可爱的夫人！她很少犯错，但每当她犯错的时候，我都能赚一大笔。”
　　吕西安有些不安，从昨晚到现在，他对于自己判断的怀疑正在变得越来越强烈——如果他判断失误了呢？如果总统今天下午并不是去参议院辞职的，而是要驳斥那些关于勋章丑闻的指控——那事情的走向就会截然相反，罗斯柴尔德夫人会大赚一笔，而阿尔方斯会赔掉几千万法郎。他原本还信心满满，但阿尔方斯毫不犹豫地因为他的一句话，就在赌桌上压下几千万法郎的筹码，这样的信任反倒让他又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你有没有想过……”吕西安小心翼翼地试探，“如果是我们犯了错呢？”
　　“那就认赔，像一个体面人输了钱之后应该做的那样。”阿尔方斯似乎对这样的前景并不在意，“风水轮流转，没人能永远在交易所赢钱，我也不是没输过。”他突然做了个鬼脸，“只是都比不上这次可能输掉的数量罢了。”
　　“你让我更紧张了。”吕西安烦闷地捶了一下枕头，他甚至还产生了一些负罪感。
　　“这么紧张干嘛？”阿尔方斯将放着吕西安吃完的早餐的托盘端起来，放在了床头柜上，“我们可还没输呢，事实上，我觉得您的判断是对的，我们这次能赌赢，我的预感大多数情况下都很准。”
　　吕西安本想反问一句“如果这次是少数情况怎么办”，但转念一想，这样说也没什么帮助，所有的筹码已经放上了桌子，如今就等着开牌，那么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穿上了阿尔方斯让仆人新送来的一件衣服，衬衣，裤子和外套都剪裁的很合身，样式也都是最合身的款式，巴黎最有名的几位裁缝都长期为阿尔方斯服务，因此他的订单永远排在最优先的位置。在阿尔方斯卧室的隔壁就是一间比吕西安的公寓还要大的衣帽间，里面放满了这只花孔雀的衣服。俄国女皇伊丽莎白去世的时候，在自己的衣橱里留下了三万条裙子，吕西安怀疑阿尔方斯囤积的衬衣恐怕也已经接近了这个数字，难怪他养成了脱掉吕西安的衣服时候直接撕碎的坏毛病，要不然这么些衣服可怎么穿的完呢？
　　穿戴整齐之后，吕西安陪着阿尔方斯去餐厅吃午饭，这位银行家每当在交易所有大动作时，都要在家里慢条斯理地用一顿午餐，他把这个当成了某种仪式，丝毫不愿意改变这个习惯，以免对自己的运气产生莫名的影响。
　　鈺口蕮口佂口里●
　　吕西安刚吃完早餐，再加上紧张，让他感到自己的胃不断的收缩，根本没有什么胃口，于是他只是喝着葡萄酒，而他喝掉一杯，在身后伺候的仆人就给他添上一杯，不知不觉就已经喝掉了四五杯了。
　　“你别把自己灌醉了。”阿尔方斯放下刀叉，将手肘靠在桌子上，“你一会还要和我一起去交易所呢。”
　　“我不去交易所。”吕西安放下酒杯，“我要去参议院，我要第一时间听到总统演讲的内容。”
　　“这么紧张？”阿尔方斯微微有些诧异，“你该对自己的判断有点信心才是。”
　　“我原本很有信心，可是现在我越来越心里没底了。”吕西安叹了口气。
　　“吃些甜点吧，这会让你放松些。”阿尔方斯朝仆人挥了挥手，示意他去让厨房送甜点来。
　　甜点被送来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和甜点一起到来的还有爱洛伊斯·伊伦伯格小姐，她穿着一身红色的骑马服，手上还拿着一根马鞭，显然是又打算去郊外跑马了。
　　“巴罗瓦先生。”她朝着吕西安点了点头，丝毫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显然对这座宅邸当中发生的每件事，哥哥和妹妹都一样的了如指掌，想到这个，吕西安不由得又些脸红。
　　“亲爱的妹妹。”阿尔方斯示意她坐下，“您是来和我们一起吃午餐的吗？”
　　“我已经吃过了，就要出门。”爱洛伊斯小姐并没有坐下，她站在阿尔方斯的面前，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是那件您让我打听的事情，费奥拉诺刚刚派人给我送了信。”
　　“费奥拉诺是哪一个？有小胡子的那个？”
　　“不是，是那个意大利人，那个艺术家，头发是褐色的。”
　　“啊，我想起来了。”阿尔方斯微微颔首，“褐色的皮肤，一双漂亮的绿色眼睛，就像是科莫湖的湖水……您最近的新宠。”
　　“正是他。”爱洛伊斯小姐高傲地点头确认，“他昨晚和威尔逊夫人一起在君士坦丁堡大街的一家旅馆里过了夜。”
　　“您是说总统的女儿？”吕西安插言道。
　　“正是她。”爱洛伊斯转向吕西安，“不过昨晚他们没做什么，费奥拉诺说她一直在哭，说她对不起爸爸。”她转向自己的哥哥，吕西安注意到这两兄妹嘴角上扬的幅度都是一模一样的，“您觉得这话意味着什么呢？”
　　“我觉得这话意味着她很后悔。”阿尔方斯拿起酒杯，轻轻用杯子里的酒液润了润嘴唇，“后悔自己识人不清，找来这样一位害苦了岳父的女婿。”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不是吗？”妹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这次我该拿的报酬，和往常一样。”
　　阿尔方斯接过那张纸片，“费奥拉诺·罗西先生，这位画家想要开一场个人的画展；马克西姆·拉尼耶先生，初出茅庐的法律系大学生，希望能够在高等法院谋个位置；路易·蒙托邦，第十八区建筑商人的儿子，父亲对本区下水道改造工程的合同志在必得；安德烈·别列索夫斯基，俄国流亡者，他想要什么呢？啊，一本法国的护照。”
　　吕西安终于明白，爱洛伊斯小姐居住的侧楼为何宾客盈门了。只要你给了她想要的，或是讨了她的欢心，她就能用一阵香风把交了好运的被保护人吹到云端去，这不比什么教堂还是圣殿都要灵验的多吗？
　　“好极了，所以就这四个人？”阿尔方斯将纸条收起来，“您让他们等消息吧。”
　　“还有一个，亨利·德若瓦中校，他在海军部的人事处当科长，而他们部门的一个副处长最近快退休了，我希望您能帮他谋到这个位置。”
　　“一个每日埋首于文牍当中的公务员？”阿尔方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饶有兴致地看向自己的妹妹，“您什么时候开始对这类人感兴趣了？我以为您喜欢的都是大学生，艺术家什么的。”
　　“他那掉光了头发的脑袋就像是一颗白煮蛋，而他这人无聊的就像是放了六十年的腌肉，干巴巴的像岩石。”爱洛伊斯不屑地冷笑了一声，“但他的太太是个有才华的年轻女音乐家，嗓子比起歌剧院的一些女高音来说也不算逊色，而且重要的是她让我很开心……我希望两个月后她能以副处长夫人的身份参加部里的新年晚会。”
　　“我明白了。”阿尔方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仆人给他拿来一根铅笔，他将这个名字记在了笔记本上，“请您转告德若瓦夫人，她会心想事成的。”
　　“好极了，那么祝你们下午一切顺利。”爱洛伊斯说完，就大步走出了房间。
　　“怎么样？”阿尔方斯笑盈盈地朝吕西安问道，“现在您没有那么紧张了吧？”
　　“她经常帮你打探消息吗？”吕西安有些好奇。
　　“她的那些‘朋友’们都很有女人缘，而这些可怜的夫人们在工于心计的野心家面前就像是幼儿园的学童一样天真。他们给她送来消息，她给他们铺路，双方算是各取所需。”
　　“那么您就不害怕别人从您的妹妹那里探知到您的秘密吗？”
　　阿尔方斯大笑起来，“爱洛伊斯？她就像是教堂里的募捐箱，只往里吞入信徒们的钱币，却从来没有人见到它往外吐东西。如果谁想要试一试，那么我祝他们好运。”
　　“你们可真是个高效运营的家族企业。”吕西安感叹道。
　　“这就叫做互利互惠。”阿尔方斯微笑着接受了吕西安的称赞，“我为人人，人人为我嘛。”


第93章 交易所的巨人
　　吕西安和阿尔方斯同乘一辆马车离开了伊伦伯格府邸，这辆马车先去交易所将阿尔方斯放了下来，而后又过了塞纳河，将吕西安送到参议院去。
　　参议院位于塞纳河左岸的卢森堡宫，这座佛罗伦萨风格的典雅建筑，曾经是路易十三的母后玛丽·德·美第奇被儿子软禁的所在，大革命之后，这里就成为了参议院的所在地。
　　这是一个天色阴沉却气候异常温和的秋日下午，还带着暖意的西风将枯叶从正日渐稀疏的枝头上吹过，就像是脱发的中年人每次洗头时候都要抓下来一把头发，随着时间的推移，头顶的头发变得越来越少。金黄色的落叶随着风，在宫殿附属的公园里飘舞，落在行人的头上或是喷泉的水池里，引来几只绿头鸭好奇地啄食着。
　　参议院在奥尔良王朝时期被称为“贵族院”，在拿破仑三世的第二帝国统治下，这个机构的官方名称又变成了“元老院”，但无论名称如何改变，这个机构一直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权力，在第三共和国，参议院唯一重要的职能，就是投票选出共和国总统。
　　当吕西安下车的时候，他发现这座宫殿的柱廊里已经挤满了来自各大报馆的新闻记者，这些鲨鱼已经闻到了正在海水当中扩散的血腥气，而正在失血的就是总统本人。这两个月以来，勋章丑闻给爱丽舍宫造成了接连不断的打击，总统身边的多位幕僚已经引咎辞职，如今火虽然还没有烧到总统本人的身上，但他面前已经没有护城河或是围墙了，只要丑闻继续发酵，那么总统本人被牵扯进去只是个时间问题。
　　在参议院的走廊里，交头接耳的人群在谈论着一个不祥的事实：第三共和国之前的两位总统都未能够得到善终——第一任总统梯也尔因为镇压巴黎公社而臭名昭著，1873年不得不因汹汹民意而辞职；第二任总统麦克马洪元帅本身是君主派，可在他的任期里，参议院和众议院都被共和派所占据，他无法忍受这种格局，只能辞职以保全体面。
　　令人难以预料的是，八年之后，情势整个颠倒了过来——共和派连同他们的格雷维总统一道声名扫地，右翼和保王党看起来又有卷土重来之势。法兰西的政治就像是钟摆，在左右两边来回摆动着，摆到左边的时候就是共和国，摆到右边则是王朝或是帝国，这样的摆动每隔二十年就要颠倒一次。
　　对于总统此次演讲的目的，大多数人都觉得他是要借助参议院这个舞台，对涉及到他的这些指控做出回应。比起众议院那些吵吵嚷嚷，为了曝光率不惜一切代价的政客，参议院的成员们多是些“德高望重”，“功勋卓著”的老派人士，这类人最爱自夸老成持重，因此即便他们不支持总统，也不会像众议院那些穿礼服的猴子一样当场喝倒彩，至少也要保留基本的体面。
　　吕西安并不是参议员，但他如今也算是政界有影响力的人物，他施展了一些影响力，又塞给了一位执达吏几张钞票，于是当大多数人都在门外等候的时候，他已经被带到了二楼的走廊里，那里的每一根柱子后面都已经站了一个或几个有门路的观众。
　　他看到了夏尔·杜布瓦朝他招手，这位著名的大记者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外加一根铅笔，已经在面对着演讲台的那根柱子后面找好了位置。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让一个参议员朋友把我带了进来。”夏尔向走过来的吕西安说道，“整个法国都在注视事态的进展，所有的大报馆都各显神通。”他用手指点着一根根柱子后面的人影，“这是《费加罗报》的杜瓦蒙，他写的文章只有七十岁以上的人才会看；那个是《每日新闻》的雷尼埃，一个老流氓；还有《晚报》的贝桑松，他一贯看不起跑现场的记者，他的报道都是自己在编辑部的办公室里炮制出来的，连他今天也来了。”
　　“你们新闻界对这次演讲是怎么看的?”吕西安试探道。
　　“主流观点认为他是1815年的拿破仑，正率领大军团开赴滑铁卢做最后一搏。”夏尔随手在笔记本上拿铅笔写着什么，“这只雄狮被逼到了墙角，它要么一口咬死猎人，要么就被猎人的长矛捅死。”他朝着吕西安挥了挥铅笔，“话说起来，您还是第一个掷出长矛的人呢，您当时揭露了勋章丑闻，现在您有什么评论吗？”
　　“我没有什么评论，”吕西安靠在大理石的栏杆上，俯身看着下面的会议厅，半圆形的厅堂里座无虚席，“我只知道他女婿出卖勋章，这是事实；他的心腹，秘书和办公厅主任都牵扯了进去，这也是事实。如果有人依旧认为总统是爱丽舍宫当中唯一一个清白的，那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您介意我在报纸上引用您的话吗？”夏尔问道。
　　“随您的便吧，我已经彻底得罪了他，也不缺这一句话。”吕西安有些焦躁地掏出自己的怀表来看，时间已经快到两点了，交易所已经开市了一个小时，阿尔方斯那边的进展如何呢？股票的价格是如他们所期待的那样往下跌，还是一路冲高，一直要把他们炸飞到天上去？
　　他用力捏着大理石栏杆，把自己的手心都捏的发红了。
　　终于，大厅的两扇木门打开了，在吕西安所站位置的正下方，传令官拿他巨大的黑色手杖撞击着地板，敲击声在拱廊和穹顶之间回荡着。
　　“共和国总统，儒勒·格里维阁下！”
　　在参议员们目光的注视之下，儒勒·格里维总统走入会议厅，他的礼服上挂着勋章绶带，脸上的表情呈现出一种刻意的平静，但眉头比起一个月前深了很多的皱纹却是怎么样也掩饰不了的。
　　他和坐在走廊边上的几位向他伸出手来的参议员握手，但这些雪中送炭的人并不多，大多数和总统一党的参议员们都面无表情地坐在座位上，用空洞的眼神盯着演讲台，他们在刻意地和格雷维总统撇清关系。
　　总统朝议长微微鞠躬，而后走上演讲台，大厅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热烈鼓掌的只有几个人，大多数人都只是将两只手掌轻轻碰了一碰罢了。
　　议长头顶的钟表敲响了，时针指向下午两点，距离交易所闭市还有一个小时。
　　总统打开手里拿着的文件夹，将演讲稿一张一张地平铺在桌面上。
　　“诸位参议员们，”总统的声音洪亮，这是他在担任律师时候所养成的习惯，“自从我荣幸地蒙诸位推选为共和国总统，已经过去了八个年头，在这令人难以忘怀的八年里，我们一起为法国人民的福祉而不断努力着。”
　　他的声音开始时候有些颤抖，但说出几个单词之后，就立即镇定了下来，他的两只手一直放在演讲台上，并没有如其他的政客一般，一边演讲一边做着手势。
　　“这是我第十次以总统的身份站在这个演讲台上，而每一次我站在这里，都是为了与诸位讨论攸关国家和国民的利益的问题。”
　　“在我的任期当中，我一直试图做出对于法兰西而言最有利的决定。我一直深信，在公众生活当中，不应当别出心裁或是哗众取宠，当别人在说话时，我应当埋头实干。因此，过去几个月关于所谓‘勋章丑闻’的一系列事件，对于我而言是漫长而艰难的。”
　　“我一直认为，我有责任尽全力履行自己的职责，完成你们赋予我的总统任期。”总统环顾了一圈大厅，那眼神里终于露出了被他竭力隐藏了许久的痛苦，被这个眼神所扫视到的人几乎都低下脑袋，不敢直视总统的目光。
　　“然而，”格雷维总统深吸了一口气，“在过去的几天里，我发现无论是在参议院还是众议院，都无法找到坚实的基础来证明我的这种坚持的必要性。”他轻轻移动了一下演讲稿，“我原本打算无论如何，都要沿着我从政时候就选择好的道路一直走下去，但过去一段时间的思考让我明白，国家的利益高于我个人的利益，作为法兰西的总统，我有义务为了法兰西的宪法精神和共和传统牺牲我自己。”
　　吕西安听到夏尔倒吸了一口冷气，“我的天，他不会是打算……”
　　“看来他是打算这么做。”吕西安终于放开了栏杆，他的手掌因为充血而红的像石榴。他用力吸了一口气，让氧气充满他的整个肺部，从今天早上算起，这是他第一次畅快地呼吸。
　　快说啊，吕西安盯着演讲台上的总统，快点把你的稿子念完，快点把那句话说出来。
　　“经过与许多政治领袖的讨论，我发现我无法获得参众两院的支持，没有这些支持，我无法履行自己的职责。”
　　“当国内和国外都面临着严峻挑战的时候，法兰西需要一个全心全意的总统，一个团结协作的议会。我意识到，如果我个人继续为自己辩护，那么无聊的攻讦和党派争斗将会占据我们政治生活的全部舞台，而政治家们本应当用这些宝贵的时间来致力于世界的和平和国家的繁荣稳定。”
　　他停顿了一下，用力咳嗽了一声。
　　“因此，我决定辞去总统职务，这一决定将于今天晚上六点生效。”
　　吕西安靠在柱子上，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完全听不见下方的大厅里所爆发出的喧闹声，这喧闹声意味着赌桌上的牌被翻开了，而他拿到的是同花顺。
　　“您怎么了？”夏尔被他的样子吓了一大跳，“您的脸一会白的像纸，一会又红的像着了火，”他用手摸了摸吕西安的额头，“似乎也不是发烧了啊。”
　　“不，不，我没事。”吕西安终于回过神来，几个记者从他的身边跑了过去，他们是要赶回报馆发紧急新闻的，“您去忙您的吧，您的同行们已经行动起来了。”
　　“您确定您没事？”夏尔还是有些不放心，但吕西安坚持自己完全没有问题。
　　“好吧，”他握了握吕西安的手，“您记得看明早的报纸。”
　　当新闻记者离开之后，吕西安终于又看向演讲台，此时议员们已经从震惊当中回过神来，而总统也继续着他的辞职演讲。
　　“……根据宪法，参议院议长阁下将会成为临时总统，直到下一任总统被选出为止。很快，在座的诸位将选出法兰西的新一任总统，我希望这个职位能够被移交给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我希望他会是一个比我更高明的医生，能够治愈社会撕裂的创伤，让法兰西将过去一个世纪的痛苦和分歧抛诸脑后，重新回忆起那些先贤们为我们指出的共同理想，重新强调我们作为法兰西人的团结一心。”
　　“对于在艰难时刻支持我的家人和朋友们，我表示衷心的感谢，并会永远铭记你们的支持；至于那些反对我的人，我也不愿意对他们恶语相加，我只希望他们的行事都出于公心，是为了我们国家的利益。”
　　“我带着遗憾结束自己的总统任期，但这丝毫也不会减损过去八年里作为总统为法兰西服务给我带来的自豪与欣喜，这八年对于我们的国家而言有着重要的意义：共和国虽然依旧有着许多的瑕疵，但她也初步稳定了下来；欧洲维持了难得的和平，法兰西得以从战争带来的损害当中恢复过来；我们的工商业欣欣向荣，我们的影响力与日俱增。”
　　“我即将结束几十年的政治生活，在这里，我要向各位告别，向法兰西的人民告别。我为了自己的信仰奋战，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完成我的义务，我感激命运对我的慷慨，怀着感激之情，我将要就此退出政坛。”
　　“最后，我祝诸位好运，并祝我的继任者一切顺利。”
　　大厅里的掌声比刚才要热烈一些，总统收起演讲稿，朝着大厅的出口走去，这一路上朝走廊上伸出手试图和他握手的人比刚才多了不少。
　　儒勒·格雷维总统辞职了，这一决定出人意料，但理由倒也不难猜测：他是为了自己的家人。“勋章丑闻”的矛头直指总统的女婿，但傻子都看得出来这是冲着格雷维总统本人来的，既然他现在已经宣布辞职，那么恐怕也没人再有兴趣和威尔逊先生这个不成器的议员继续纠缠了。况且，总统已经辞职，如果再对他穷追猛打，未免就有些“过火”了——法兰西民族一贯多愁善感，到那时候如今的汹汹民意转瞬之间就会变为对格雷维一家的同情，因此最好的做法就是见好就收，让总统和他的家人享受平静的退休生活。
　　吕西安不由得对总统产生了一点敬佩——总统牺牲了自己的地位，将自己的家人从政治的泥潭里拉了出来，而吕西安自认自己怕是做不出这样的牺牲。但政治就是政治，格雷维总统是对手，因此即便现在时钟倒转，对总统产生的敬佩之情也不会让他在试图整垮总统的时候有丝毫手软——对对手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他已经开始逐渐领会这个道理了。
　　他走出了参议院大厅，外面的记者已经消失一空，他们一定已经得到了消息，赶回报馆去报信。在这座世界之都里，消息的传播速度只有下水道里的霍乱弧菌可以与之媲美，吕西安毫不怀疑，交易所已经得到了总统辞职的消息。
　　他沿着铺着石子的小路，绕着宫殿前的喷泉转了三圈，才朝着卢森堡公园的侧门走去。他下车的时候，把阿尔方斯的马车打发了回去，于是他伸手叫了一辆出租马车，告诉车夫去交易所。
　　当他终于抵达交易所广场的时候，交易所已经在二十分钟前闭市了，在尘土飞扬的广场上，跑街，经纪人和投机客们都在讨论着阿尔方斯·伊伦伯格打的漂亮的一仗。跟着他一道赌空头的人都赢了钱，而赌多头的输家则有气无力地瘫坐在广场上的绿色长椅上，虽然已经是深秋，可他们的脑袋上都挂着黄豆大的汗珠子。
　　在广场中央的路易十四的骑马像下，吕西安遇到了之前参观交易所时候见到的那位皮罗特先生，他眉飞色舞地向吕西安介绍了今天交易所里发生的事情。
　　在一点钟开市之前，市场上已经有了不少传言，似乎有人正在场外市场里做空单，而这类传言许多都牵扯到阿尔方斯和他的手下们。
　　在这样波谲云诡的气氛当中，交易所迎来了一个几年以内最凶险的交易日。刚开市的时候，大多数股票还是短暂上涨了一阵，这也给了赌多头的一方一些信心，让他们觉得阿尔方斯做空的传言要么是假消息，要么就是这个年轻人栽了一个大跟头。
　　然而到了下午一点一刻，上涨的趋势被打断了，阿尔方斯的党徒们开始突然卖出，这样的卖出只是一种试探，同时也体现一种对自己判断的信心。而多头一方以罗斯柴尔德银行为代表，吃下了伊伦伯格一方所抛出的所有证券，他们竭力维持着股票的价格，因此股价一时间僵持不下。
　　下午一点半，阿尔方斯开始加大火力进攻，一时间卖出的喊叫声响彻交易所的大堂，楼上的电讯室传来了外地的电报——阿尔方斯同时还在里昂和布鲁塞尔的交易所里大量抛出。经纪人们如同没有了脑袋的苍蝇，在交易所里四处乱窜着，一切都陷入了彻底的混乱，整个市场被迷雾所笼罩，连以往最亲密的交易伙伴都开始互相猜疑。
　　大多数的股价还在高位震荡着，阿尔方斯不断抛出，而多头则被迫用高价吃下空头一方的全部抛单。杜·瓦利埃先生和马里奥尔先生都吓的两眼发直，喊价的声音都颤抖了，可阿尔方斯的命令始终不变：接着卖下去！始终卖下去！把所有的证券卖出去！周围的一切化作汹涌的浪潮，可阿尔方斯巍然不动，比起直布罗陀的巨岩还要坚挺，浪涛拍在他身上，只能化作白色的泡沫，自己把自己拍的粉碎！
　　当所有人手里的怀表指向两点一刻，也就是距离闭市剩下四十五分钟的时候，突然传开了总统辞职的消息，这个消息并没有一个开始传播的点，而是在一瞬间就从交易所的各处同时爆发了出来，每个人的嘴里都在说这件事，每个人都听的一清二楚。他们如同无数只鹦鹉，在大厅里和广场上叽叽喳喳，重复着这条爆炸性的消息。
　　这个消息将交易所抛入了彻底的混乱——证券的价格崩塌了，而且崩塌的很彻底，就像一座蓄满了水的水坝发生了溃坝，排山倒海的洪水从水库里冲了出来。各种证券的价格以十到二十法郎为阶梯不断下跌，空头和多头的区别已经消失了，每个人都在洪水当中晕头转向地挣扎，为了保全自己，他们疯狂地试图将自己手里持有的股票抛出去，就好像那些证券是拉掉了保险的手榴弹，如果再多持有一分钟就要将他们炸的粉身碎骨。
　　终于，随着闭市的电铃响起，这场可怕的灾祸结束了，投机客们昏头转向地从大厅走到广场上，试图算清自己在这场风暴当中究竟是赚了钱还是亏了钱。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毋庸置疑——阿尔方斯是今天最大的胜利者。
　　收盘的牌价被挂了出来，绝大多数的证券都下跌了至少五十法郎。上涨的则不超过十家，而其中上涨最多的分别是伊伦伯格银行与海外银行，前者上涨了七十五法郎，后者则上涨了五十六法郎。
　　“那么您是赚钱了吧？”吕西安看着皮罗特先生的样子，年轻经纪人的四肢快要不受控制地手舞足蹈起来，这个问题算是白问了。
　　“我是和阿尔方斯少爷一起做的空头，”他挺直了腰杆，就像是老近卫军的退役士兵们谈起拿破仑皇帝一般崇敬，“和阿尔方斯少爷站在一边准没有错——我赚了二十万法郎！”
　　“这真算是一笔不小的财产了。”吕西安笑了笑，“恭喜您，顺便问一句，阿尔方斯现在在哪里呢？”
　　“刚才我出来的时候，他正好要从大厅里出来呢，我想和他握握手，但是没有机会呀！那些人都围在他身边……啊，您看，他出来了！”
　　吕西安顺着皮罗特先生手指的方向看去，他看到金融大王的身影出现在交易所的柱廊下方，在他身边是脸红的像个铁匠的杜·瓦利埃以及两眼放光的马里奥尔，还有其他的许多人，他们感恩戴德地弯着腰，试图握一握阿尔方斯的手，仿佛他的手和弥达斯国王的手一样，有着点石成金的魔力，只要稍微碰一碰，就能得到财富女神的祝福。太阳在广场上将他的影子拉的老长，遮盖住了路易十四国王的雕像，在胜利的荣光当中，他的亿万金钱让他变得比这位伟大的国王还要高大，让他成为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巨人。这个巨人顶天立地，用他惊人的气魄，将整个巴黎踩在脚下。
　　阿尔方斯用征服者的眼光扫视着下方的广场，扫视着这些金钱的信徒们，他的目光和吕西安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吕西安从没见过这样的目光，那目光并非是人类的目光，而是半神的目光，在这一刻，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凌驾于一切之上。


第94章 股东大会
　　当天晚上，关于交易所的这一场风暴有关的故事就在巴黎传开了，人们对于这件事情的关注程度甚至比总统辞职还要高，而话题的中心人物，自然是在交易所又取得了一次伟大胜利的阿尔方斯。
　　赌多头者所输掉的钱，大部分都落入了阿尔方斯的腰包里，其余的则落入了那些托庇于他的羽翼之下的小投机家的手中：阿尔方斯本人赚了八千万法郎；伊伦伯格银行也赚到了同等数目；三千万法郎流入了海外银行的钱柜；至于杜·瓦利埃先生和马里奥尔先生一类的人物，也都获得了一千万到两百万不等的收益。
　　在这个欢乐的夜晚，围绕着阿尔方斯的是一片感激之声，无数的人聚集在他的府邸客厅里，向他表示忠诚，用虔诚的姿态聆听着金融之神随口说出的只言片语，就像是古希腊人去德尔斐神庙祈求阿波罗神的神谕——这样的只言片语，或许在交易所里就值一百万！如今阿尔方斯只要说出一支股票的名字，那么这只股票明天就一定要上涨。
　　按照双方达成的约定，阿尔方斯从自己的利润当中分给了吕西安大约两千五百万法郎，之前他从阿尔方斯那里的借款，连本带利大约在一千万左右，而他所拥有的不动产和股权也有一千来万的样子，因此他如今已经有了三千万法郎左右的财产，这样的财产虽然还称不上巨富，但也足以让他成为巴黎上流社会的一员了。
　　在这场风波当中另外的一个大的受益方就是海外银行了，之后的几天里，海外银行的股价节节上涨，到了十一月中旬的时候，股价已经达到了七百二十九法郎一股，这已经大大超过了原本马里奥尔先生所希望的目标：在年底之前每股价格要达到七百法郎。
　　交易所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将海外银行与巴拿马运河公司做对比——这两家公司同样致力于建设野心勃勃的项目，而且更重要的是，阿尔方斯·伊伦伯格都投资了这两家公司。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票自从挂牌上市以来就几乎没有下跌过，在交易所的这场风暴当中，它的股价也是暂时停滞了一段时间，就又开始不可抗拒地向上攀升。
　　于是当海外银行将要增资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市场给予了极其积极的反应——如今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价已经超过三千法郎一股，而海外银行的股价还不到一千，若是海外银行也能够涨到三千的话，那如今的投资可就要变成四倍了。
　　于是，在十一月的二十五日，海外银行召开了临时董事会，全体的二十一位董事都出席了在伊伦伯格府邸召集的这次会议，这一次连那些用来做装饰的非常务董事都到场了，他们已经受到了嘱咐，要用最热烈的掌声支持已经准备好的议案。
　　吕西安作为董事长，向董事会做了报告，这份报告是由马里奥尔先生写成，又经过阿尔方斯点头同意的，但这两个人此时都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仿佛他们对报告的内容一无所知。
　　这份报告的内容非常鼓舞人心：海外银行刚刚成立几个月，但托了在交易所成功投机的福，截至目前的利润盈余已经超过了三千万法郎。
　　海外银行正在用这笔资金购入经营地中海航线的几家航运公司的股票——其中包括马赛的尼维耶父子公司，它拥有十条排水量在五百吨到四千吨之间的蒸汽船，经营从马赛到奥兰，比塞大和阿尔及尔的航线；阿尔及尔的迦太基轮船公司，它经营突尼斯，阿尔及利亚和摩洛哥这几块北非殖民地之间的航线；还有一家总部位于意大利布林迪西的德·卢卡公司，它经营从法国经由那不勒斯到埃及的航线，马里奥尔先生希望未来它能够将自己的经营范围延伸到印度和远东去。
　　海外银行的最终目标是对这些航运公司达成控股，并将它们组织成一个巨大的航运托拉斯，这个托拉斯拥有竞争对手无法匹敌的资本，可以建造最新式大型轮船，这些船在舒适性和速度方面都远远胜过老式的轮船，有了这些新船，海外银行将会垄断地中海航线的定价权。
　　在北非，海外银行已经获得了在阿尔及利亚的铁路修筑权和两座铁矿的开采权；而在摩洛哥，银行的代表也已经和摩洛哥苏丹签订协议，开采这个国家最具有价值的财富——磷矿，这种矿石是如今正在蓬勃发展的化学工业所需要的重要原料。
　　在最后的部分，报告向董事们指出：为了让这些光荣的事业得以实现，就需要增加资本，而这次增加资本的规模不是马里奥尔之前所计划的十万股，而是二十万股，这将要把公司的资本扩展到一亿五千万法郎，之前的股东们享有优先购买的权力，每一旧股可以优先认购两张新股票。由于股票的市价已经显著上涨了，这一次认购的时候，每股需要缴纳七百五十法郎，五百法郎作为股本，余下的二百五十法郎则作为资本公积。
　　按照之前所计划的那样，吕西安的报告屡次被董事们的掌声打断，等他终于念完之后，欢呼声已经让投票表决都变得没有必要了。这样的欢呼并不是能够作假出来的，所有人的确都对海外银行的状况非常满意——股价已经上涨了百分之五十，人人都赚到了一大笔钱，有着伟大的金融大王阿尔方斯的指导，外加忠诚而有能力的经理马里奥尔先生的出色服务，海外银行的蓬勃发展是没有任何疑问的。
　　董事会在极为愉快的气氛当中闭幕了，董事们一致同意，将增资的议案递交股东大会表决。
　　三天之后，海外银行召开了临时股东大会，这一次开会的地点选在了气派的昂热大饭店的礼堂里，总共有一千多个股东到场。这场股东大会是一次盛大的庆典，每个人脸上都因为赚了钱而满面红光，香槟酒瓶塞打开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在大厅里响起，就好像有人在不断地开枪射击似的。
　　大多数参会的小股东，都是在交易所用毕生的积蓄买了十几二十股，他们被上涨的牌价晃晕了眼。这些人当中，有拿养老钱投资的老太太，给女儿积攒嫁妆的寡妇，乡村里将自己那微薄的田产和农舍抵押出去的农民……这些人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海外银行之上，而交易所没有辜负他们——老人们如今有了保障，年轻人如今也有了未来，这是怎样的好运气，怎样的幸福！连那些不认识几个字的可怜人，手里都拿着卷的皱皱巴巴的金融刊物，这些破纸是他们用省吃俭用一个苏一个苏积攒下来的硬币买下来的。他们虔诚地捧着这一卷钉在一起的纸片，像着了魔一般结结巴巴地念着上面的分析文章，得意地认为自己也有了金融上的嗅觉。
　　当阿尔方斯和吕西安一道进场时，迎接他们的是颂扬的欢呼声和掌声，男人们大声呼喊着阿尔方斯的名字，女人们则满含热泪地在胸前画着十字——难道阿尔方斯·伊伦伯格不是上帝派来把他们从贫苦生活当中解脱出来的天使吗？他的确是犹太人不假，可是别忘了，耶稣基督也是犹太人呀！耶稣基督能用五个饼和两条鱼喂饱五千个人，可他能让这五千个人都拿到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吗？这样说来，阿尔方斯比起基督本人，还要伟大的多呢！他几乎是把大桶的黄金倾倒在了他们的头上，让他们感到如同身处在金钱的瀑布之下。股东们狂热地欢呼着，连最火热的剧目首次上演时候都没有过这样热烈的场面。
　　吕西安走上了演讲台，这是位于大厅一端的一处高台，是举办婚礼时候供新人宣誓用的，当他开始演讲的时候，台下的观众们看着他的眼神比起通常婚礼上的家属们可要热切的多了。
　　“亲爱的股东们。”他刚一开口，底下就又鼓起掌来，吕西安虽然已经习惯了发表演讲，但这样的观众还是他从未见识过的。
　　董事长吕西安给股东大会的报告，与他之前向董事会成员所做的报告的内容别无二致——海外银行的经营状况极佳，地位又如此稳固，因此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那些干巴巴的经营数据，在台下的观众听起来却比最美妙的音符更加悦耳，吕西安每念出一个数字来，人们就发出一阵喝彩，有着千万身家的富人和佝偻着背的退休门房互相碰着香槟酒杯庆贺，贵族夫人和与猫住在一起的老姑娘都把自己的手拍的通红，在金钱炫目的亮光中，就连阶级的壁垒也暂时不复存在了。
　　之后，他谈到那些在非洲和东方正在兴起的伟大事业，那些铁路，矿山，港口和仓库。两千年前，迦太基人的贸易帝国被罗马人的军团毁灭了，如今在废墟之上，海外银行将要把这个帝国重新建立起来！这样的前景令股东们如痴如醉，他们所有的身体机能都已经丧失，唯一还能采取的行动就是鼓掌和欢呼。
　　于是在报告的最后，当吕西安提出了增资的提案时，这个天才的主意获得了全场的一致赞同，人人都在欢呼，根本没有投票的必要。
　　股东大会就在欢呼中结束了，当吕西安和阿尔方斯离场的时候，他们是被股东们一路从大厅里抬上马车的。
　　吕西安和阿尔方斯同乘坐一辆马车离开，在马车的车厢里，他看着坐在对面的阿尔方斯，回想起股东们对他的狂热爱戴，那种支持和崇拜无疑是实打实的。
　　然而，在这座城市里，也有无数人因为阿尔方斯而破了产，他们失去了一切，甚至落得家破人亡的悲惨结局——今天早上某一张报纸上就登载了一篇社会新闻：一个贡比涅的小公务员因为交易所的风潮赔光了家产，还输掉了作为抵押的房子，当债主前来收走房产时，几乎被餐厅里服毒自尽的四具尸体吓得当场昏了过去，而这只是阿尔方斯所造成的苦难的其中之一。这类人对阿尔方斯的仇恨也是实打实的，而且这种仇恨有着充分的理由。
　　阿尔方斯此刻正舒适地靠在马车的靠垫上，对于他所造成的这些苦难，他即便是知道也并不关心，他像是一艘巨大的破冰船，把挡在他面前的一切化为齑粉，若是谁遭了池鱼之祸，也只能自认倒霉。
　　一些报纸将银行家们骂做“强盗”或是“寄生虫”，但吕西安明白事情并非如此简单：如果没有阿尔方斯这样的人将无数的金钱聚拢起来形成资本，那么那些伟大的事业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人类的进步更是无从谈起。譬如说，如今法国有三万公里长的铁路线，没有这些银行家们沾着血的金钱作为基础，这样的铁路网如何能够完成呢？还有苏伊士运河，如果苏伊士运河公司从交易所筹不到钱，那么现在乘船去印度就还要绕行非洲一圈，那会凭空增加上万公里的航程。如今的巴拿马运河工程也是如此，虽然充满着欺诈，腐败和剥削，但只要运河能够完成，从大西洋到太平洋会变得多么方便呀！工程师们勾勒出未来的蓝图，可若是没有阿尔方斯这样的人，这些蓝图永远也只会是蓝图。
　　不得不承认的是，交易所是一片有毒的土壤，然而这样的土壤却能够结出进步的果实，可用来滋养这些果实的，就是那些输家的血肉，这是果实生长所需要的肥料。对于整个社会而言，进步是有意义的；但对于为了这种“进步”而失去一切的人而言，所谓的“进步”不过是一场残酷的噩梦而已。
　　阿尔方斯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他做的一切到底是善事还是恶事？这样的问题毫无意义，对于阿尔方斯·伊伦伯格这样的人，用好与坏，善与恶这样苍白的坐标系来衡量，就像是试图用简单的四则运算去揭开宇宙的奥秘一样幼稚。他已经超脱了这种评价的体系：他既是园丁，又是屠夫；既带来进步，又带来苦难；既创造一切，又毁灭一切。他用金钱作为武器和铠甲，毁掉一个旧世界，又创造一个新世界——一个属于资本的新世界！
　　“您在想什么呢？”阿尔方斯朝着他对面陷入沉思的吕西安问道。
　　“没什么。”吕西安摇了摇头，他将脑袋扭向窗外，看着人行道上挤成一团的人流，他们是一粒粒沙子，而阿尔方斯将这些沙子聚成了一座通天塔，站在这座塔的顶端，人类只要踮起脚，就能触摸到天堂。
　　但在这之前，必要的代价需要被付出，而这个世界上最为不公平的一点，就在于付出代价的一群人，往往并不是最后有幸触摸天堂的那一群人，他们的骨骸，只能成为这座高塔的地基。
　　海外银行的股东会议结果，被登载在了第二天的报纸上，不出所料，这样野心勃勃的大规模增资轰动了全社会。海外银行已经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各方面的舆论都对它发出夸张的称赞，于是这一次增资获得了巨大的成功。银行的股价像风筝似的，乘着风向上飘荡，等到这个月结束的时候，牌价已经上涨到八百法郎一股了，而此时，增资的所有款项甚至还没有收纳完成呢。


第95章 就职晚会
　　参议院选举新总统的日子，定在了1887年的十二月二号，从历史学家的角度来看，这并不是个吉利的日子：二十六年前，正是在这一天，第二共和国的唯一一任总统路易·波拿巴发动政变粉碎了共和制度，为自己登基称帝扫除了最后的障碍。
　　最终，曾担任过财政部长和公共工程部长的萨迪·卡诺成功得到了八百二十七位参议员当中的六百一十六位的支持，成为了共和国的第四任总统。新总统的祖父是拿破仑手下那位著名的“胜利缔造者”拉扎尔·卡诺，这位老卡诺曾经在大革命时期与罗伯斯庇尔和丹东共事，他重整了法国的征兵制度和军需体系，从干涉军的手中拯救了摇摇欲坠的革命政府；而他的叔父则是著名的科学家，热力学当中的“卡诺定理”让这个家族的姓氏永留史册。
　　新总统同样是一位坚定的共和派，因此在选举的过程中，他得到了克列蒙梭等人的鼎力支持；但比起他的前任，他并没有那般咄咄逼人，对于右翼和保王党也温和相待，因此对于右派而言，他也是一个可以接受的选择。
　　新总统就职的时间，就定在选举之后的十二月三号，儒勒·格雷维总统一家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搬走，爱丽舍宫正在静待它的新一任主人。
　　十二月三号的早上十点，总统在波旁宫的大厅里，向共和国的宪法宣誓效忠，同时发布了一个简短的演说，宣布他将会“维护国家的秩序”，“促进民族的和解”。
　　当天晚上，爱丽舍宫为新总统举办了盛大的宴会和舞会，吕西安自然也接到了邀请。当天晚上，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在两百名骑兵的护卫之下，穿过整个巴黎城，将总统从他的私邸一路送到爱丽舍宫去。
　　爱丽舍宫的大厅里流光溢彩，一派歌舞升平之色，但这并没有晃花来宾们的眼睛：共和国已经处于危急存亡之秋，布朗热将军正在步步紧逼——三天前，同样摇摇欲坠的鲁维埃内阁终于不堪忍受布朗热将军毫无遮拦的抨击，解除了他的职务，并勒令他退出军队。
　　今天的晚会，鲁维埃总理同样到场了，吕西安注意到，他一个人站在大厅的一角，满脸晦气。几乎是解职的公告发表的同时，总理已经对这个决定感到后悔了：军装给布朗热将军带来了声望，但同样也是束缚他的笼子。如今他退出了军队，那么等到下一次国民议会有席位空缺的时候，他的党徒们就能够把他作为议员抬进波旁宫来了。
　　但这对于鲁维埃总理而言已经不重要了，在维持了六个月后，他的内阁即将要寿终正寝了——在之前的“勋章丑闻”当中，他试图将总统从这个泥潭当中剥离出来，这样做也让他把自己的政治生命和格雷维总统绑定在了一起。如今格雷维总统已经辞职，鲁维埃总理自然也就没办法在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做下去，据说他在今天早上和新总统会面的时候已经表达了自己的去意。
　　吕西安的目光离开了即将下台的总理，他看到阿列克谢，俄国人站在壁炉旁，正在朝他招着手。
　　他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当他走到阿列克谢面前时，一个刚才背对着他和别人讲话的身影突然转了过来，于是吕西安突然地发现自己正和德·拉罗舍尔伯爵面对面地站在一起，两个人相距不到三尺，吕西安甚至都能看到对方呼吸时候鼻翼的轻微颤动。
　　他稍稍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自己也没有什么理由在对方面前露怯。
　　“德·拉罗舍尔伯爵。”他向伯爵致礼，“还有您，阿列克谢。”
　　德·拉罗舍尔伯爵有些严肃地看了看他，他用手指轻轻扶了扶夹在眼眶上的单片眼镜，虽然那眼镜并无掉落之虞，“巴罗瓦先生。”
　　“吕西安！”阿列克谢笑着握了握吕西安的手，或许他没有注意到伯爵和吕西安之间的尴尬气氛，或许他注意到了但并不在乎，无论如何，他都决定用俄国式的热情招呼年轻的议员，“我刚才在和伯爵讨论新年之后贵国代表团访问的具体事宜呢，您一定很高兴知道，一切都已经为你们安排好了。”
　　“我的确很高兴。”吕西安点了点头。
　　前往俄国的使团定于一月六日启程，由外交部长领衔，无论那时候的外交部长是谁。这个使团的成员包括国民议会外交委员会的全体成员，三位部长，十五位工商界人士，还有二十位外交官。这是自从1867年亚历山大二世沙皇访问法国，参加在巴黎举行的世界博览会以后，法俄两国之间最大规模的一次官方交流活动。
　　“代表团会从勒阿弗尔港搭邮轮，穿过北海和波罗的海，抵达圣彼得堡。”阿列克谢显得眉飞色舞，“德·拉罗舍尔伯爵希望代表团乘坐火车，考虑到有些成员会晕船。但是那样的话就必须穿过德国或是奥地利，因此恐怕乘船是唯一的选择……您对海上旅行没有意见吧？”
　　吕西安想到了那次和德·拉罗舍尔伯爵穿越英吉利海峡的艰难航程，他是因为这个才提议改乘火车的吗？
　　“我没有什么意见。”吕西安用余光看着德·拉罗舍尔伯爵，对方的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他就是“冷静”的代名词，哪怕这座宫殿的天花板突然落下来，把舞池里的人都压在下面，恐怕他也只会稍稍地皱一下眉头。
　　“您也要去俄国吗？”吕西安感到伯爵是绝不会主动和他说话了，于是他主动向伯爵问道。
　　“我很荣幸受到俄国政府的邀请。”伯爵说着，朝阿列克谢又微微弯了弯腰。
　　“我国政府也很高兴邀请您。”阿列克谢回答，“我个人也欢迎二位去我家的庄园作客，那距离彼得堡不算远，我们可以一道去度个周末，去森林里打猎，既然大家都是朋友，我就不发正式的邀请函了……”
　　“那么我们就在船上见好了，”他的目光跨过伯爵的肩头，“我不能再和您说话了，德国大使一直在盯着我们呢，他的脸红的就像是煮熟的龙虾，如果我接着和你们谈下去，他一定以为一个针对德国的阴谋已经成型了。”他和吕西安与伯爵都握了握手，“再见吧！”
　　他说完，就朝着不远处的西班牙使馆的客人们走去。
　　吕西安想要和德·拉罗舍尔伯爵单独谈话，可他刚一转身，却发现伯爵已经走到了离他几米远的地方。
　　在舞池的中央，随着总统挽着第一夫人的腰走入舞池，整场舞会达到了高潮。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权力金字塔顶峰的这一对，没有人注意到吕西安正跟在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身后，朝大厅的边缘挪动着。
　　德·拉罗舍尔伯爵从舞厅里走了出去，沿着铺着碎石子的小径走进了花园，花园里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黑褐色的枝桠倒扣在小路的上方，在黯淡的月光下如同一场大火之后坍塌的建筑物那残存的钢梁。
　　伯爵走到了花房旁边，那里摆着一些花盆，里面放着枯萎的杜鹃花和山茶花，他用皮鞋的脚尖轻轻将那些枯枝败叶踩成粉末。
　　“您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他的声音不大，但花园里没有了大厅当中的喧嚣，因而听的很清楚。
　　吕西安从一棵梧桐树的背后走了出来，“那您为什么要躲着我？”
　　“我不是在躲着您，我是在躲着所有人。”遮蔽着月亮的薄云突然被一阵微风吹开，月光仿佛拧大了旋钮的电灯，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吕西安看到了伯爵脸上难以掩饰的疲倦之色——政府如今正在交接期，保加利亚的外交危机又在不断发酵，还有这件俄国访问的事情——他最近恐怕的确是很忙。
　　“那笔军火订单，我已经按照新合同的约定交货给英国人了。”吕西安有些发窘，“这件事情已经彻底了结了。”
　　“恭喜您。”德·拉罗舍尔伯爵简单而又严肃地回答，“希望您从这件事情当中学到了教训。”
　　“谢谢您。”吕西安低下头，看着脚下黑乎乎的泥土，“谢谢您从中转圜，事情才没有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很抱歉那晚对您动了气，那些话并不是我的真实意思。”
　　德·拉罗舍尔伯爵微微朝后退了一步，他的右脚的脚后跟踩到了一片干枯的落叶，那片叶子碎裂的时候发出冰层融化那样的“噼啪”声。
　　“您有理由生我的气，我表现的既无理又不礼貌，我希望得到您的原谅，但是我也明白您有权利不原谅我。”吕西安两只手握在一起，十指交叠，“您愿意和我继续做朋友吗？”
　　月光又被云层遮掩了，德·拉罗舍尔伯爵的面孔再次被阴影所笼罩，“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做朋友呢？”
　　这回答并不是吕西安所期待的，但至少不是最坏的结果，“谢谢您。”
　　他觉得今天一晚已经说的够多了，如果再这样黏着伯爵不放，可能又会适得其反，于是他朝着伯爵鞠了一躬，就要转身离开。
　　令他意外的是，德·拉罗舍尔伯爵叫住了他，“如果您不打算回去跳舞的话，就和我散散步吧。”
　　吕西安愣了一下，随即微笑了起来，“我很荣幸。”
　　他们沿着小径绕过花房，来到花园的中央，这里有着一个圆形的大理石喷水池，于是他们就绕着这个水池兜起圈子来。
　　“听说您最近发了大财。”当他们绕到第三圈时，德·拉罗舍尔伯爵今晚第一次主动开了口，“还做了一家银行的董事长。”
　　“只是一个挂名的头衔而已。”吕西安解释道。
　　“当然了，实权还是掌握在阿尔方斯·伊伦伯格的手中，我知道。”伯爵的语气里有着化不开的讽刺，就像是往茶水里加了太多的方糖，怎么搅也搅不开，“我不知道的是他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慷慨了。”
　　伯爵停下了脚步，“您和他也算是朋友吧？”
　　“算是吧。”吕西安说道，“还是生意上的伙伴。”
　　“伙伴？”伯爵冷笑着摇了摇头，“那个人身边只有虚与委蛇的盟友，或是卑躬屈膝的奴才，他才没有什么伙伴呢。”
　　“您虽然赚了几千万，可恕我直言，您还没资格和他做盟友。”伯爵阴郁地皱着眉头，“可要说您是他的奴才，您未免也过于恃宠而骄了些。”
　　他掏出自己的怀表，吕西安认出那正是他作为礼物送出去的那一块，“您知道，那个人的名声不太好听，他实在太傲慢，傲慢到都不愿意遮掩一下——而您最近一直和这样的一个人混在一起……您猜猜别人会怎么说您呢？”
　　伯爵向前跨了一步，他和阿尔方斯几乎一样高，因此吕西安也不得不仰起头来看他。
　　“您做那些就是为了钱吗？”吕西安看到伯爵的眼神有些恍惚，“这值得吗？”
　　“我不是……”吕西安想要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除了撒谎，他还能怎么解释呢？
　　一阵冷风吹来，吕西安打了个寒颤，一阵酸涩涌上他的鼻头，随之而来的是无边的疲惫感，他不想再撒谎了。
　　“对不起。”他向伯爵道歉道，虽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但请……别把我想的太坏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感到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是个混蛋，您不是。”伯爵的声音很轻，但每个词都念的很清楚，“外面有些冷了，我带您回大厅里去吧。”
　　吕西安跟着伯爵，大厅的灯火越来越近了。
　　我才是个混蛋，他想，一个虚伪的混蛋。
　　刚走进大厅，伯爵就被比利时大使叫住了。
　　“早些回去休息吧，”他对吕西安说道，“去俄国要坐快一周的船，您得养足精神才行。”
　　吕西安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可他刚走到门口，就看到阿尔方斯在和夏洛特·罗斯柴尔德夫人道别，两个人似乎都心情不错。
　　送走了罗斯柴尔德夫人，阿尔方斯走回到吕西安身边，“您刚才在哪里呢？”
　　“我去花园转了转，”吕西安避重就轻，“您看上去很开心啊，有什么喜事发生吗？”
　　“的确是有，”阿尔方斯点头承认，“我和那位夫人刚刚达成了一个共识：这次去俄国谈西伯利亚铁路借款的时候，我们与其相互杀价，让沙皇坐收渔利，不如组成银行团，给他们一个一口价，然后大家按比例分润，这样人人都有钱赚。”
　　“你们银行家可比国会议员们要团结一致多了。”吕西安突然有一种感觉——他实在不想在这个华丽的厅堂里继续待下去了，这里的伪善与装模作样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我想要回去了。”
　　“我送您？”阿尔方斯的手暧昧地将吕西安的手包裹起来，“或者我在这附近有一座公寓，我们可以就近去那里？”
　　吕西安将自己的手从阿尔方斯的手中抽出来，“不用了，我有点疲倦……我现在只想回家休息。”
　　阿尔方斯眯起眼睛，他并没有动气，但吕西安依旧本能地感到胆怯，他捏紧拳头，让自己的表情尽量显得自然。
　　“我们之间没什么问题，对吧？”阿尔方斯问道。
　　“没什么问题。”吕西安确认道，“我只是累了而已。”这一次他说的的确是实话。


第96章 海上旅行
　　在北海的中央，“普罗旺斯号”邮轮黑色的船艏正将黑色的波涛劈碎成白色的泡沫。这艘去年刚下水的新船，是法国跨大西洋海运公司的骄傲，排水量达到了七千五百吨，是仅次于英国丘纳德公司的“翁布里亚号”和“埃特鲁斯坎号”的大型邮轮。两台三胀式蒸汽机提供了一万六千马力的澎湃动力，让这艘船的航速超过了十七海里，在她从勒阿弗尔前往纽约的首航当中，差一点就把奖励大西洋航速最快邮轮的“蓝飘带奖”从英国人手中夺了过来。
　　与海峡对岸的竞争对手相比，法国航运公司更注重舒适和豪华，因此乘坐普罗旺斯号前往俄国的法兰西代表团，就享受到了不逊色于陆地上的优质服务：船上安装了电灯，通风扇以及自来水，头等舱全部摆放着古典的雕花胡桃木家具，天鹅绒窗帘以及波斯地毯；供头等舱乘客们用餐的餐厅上方拥有巨大的玻璃穹顶，厨房的厨师都是从巴黎最好的酒店聘请的，船上甚至还装设了一个储存新鲜食材的冷库。
　　在出航之后的第三天，吕西安终于大致习惯了海上的生活——北海受到从挪威北方汹涌而来的寒流影响，始终是风高浪急，普罗旺斯号虽说是大船，但也不免颠簸的很厉害，再加上推进器所引发的震动，让吕西安几乎吐了个昏天黑地。
　　过去的两天里，他一直留在房间里没有出门，阿尔方斯和阿列克谢屡次来探问，甚至连德·拉罗舍尔伯爵也来了两三次，但吕西安一概把他们拒之门外——他可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自己发绿的脸，或是将肚子里的酸水吐到他们当中哪个的身上。
　　第三天早上醒来时，吕西安终于感到自己似乎恢复了些精神，他的身体初步适应了这种无规则的晃动，那种恶心感依旧还在，但比起前几天已经淡了不少。
　　他简单的吃了些早餐，这次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还不到二十分钟就全吐了出来。于是在早饭之后，几天以来他第一次走出了自己的舱房，去甲板上散了散步。
　　今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这在冬天是很难得的，因此许多乘客都来到了甲板上，呼吸有些寒冷的新鲜空气。
　　几只海鸟在船的上方盘旋着，这是靠近海岸的信号，吕西安朝船的右舷看去，果然看到远处隐隐约约的地平线，那是属于丹麦的日德兰半岛，普罗旺斯号要由北海进入波罗的海，需要绕过日德兰半岛一圈才行。如今德国人正在半岛的南端修筑一条基尔运河，等到运河通航之后，德国人沟通他们的国土，就无需绕道丹麦了。
　　在前甲板上，他遇到了德·拉罗舍尔伯爵，这位特立独行的贵族穿着全套的礼服，远眺着前方的海面，吕西安不由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可除了黑蓝色的大海与淡蓝色的天空，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我希望您出现在这里，表明您感觉好些了？”德·拉罗舍尔伯爵对朝他走过来的吕西安说道，“您看上去脸色可真差。”
　　吕西安想到了出门之前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样子：脸色苍白，眼睛有些发肿，整张脸都瘦了一圈，说话的嗓音也因为太久不怎么喝水而变得嘶哑，时而还带着些颤音。
　　“我现在好多了。”他对伯爵解释道。
　　“在北海上航行就是这样，”伯爵说，“不过我今早听船长说，我们今晚就会通过贝尔特海峡，进入波罗的海之后航行就平稳多了。”
　　吕西安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我之前建议过您坐火车的。”德·拉罗舍尔伯爵的目光扫了吕西安一下，他的确曾经提出让不习惯海上航行的吕西安自己坐火车，和代表团在圣彼得堡碰头，但这个提议被吕西安一口拒绝了——他可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引来别人的闲话。
　　“可能我就喜欢自讨苦吃吧。”吕西安咳嗽了一声，他感到自己的声带说话时候就像有砂纸在上面摩擦。
　　“您吃东西了吗？”伯爵问道。
　　“吃过了。”吕西安早上喝了半杯水，捏着鼻子迫使自己吃了一个小圆面包，多亏了这个面包才让他现在还能够站住而不至于摔倒，“我中午会去餐厅吃午餐。”航程已经过了差不多一半，吕西安觉得他也必须在代表团的其他成员面前露个面了。
　　“尽量吃点东西吧。”伯爵并没有质疑他的决定，“我之前教过您的那一招可别忘了——想象自己是在骑马。”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尖啸声，普罗旺斯号两根烟囱当中的一根顶上的汽笛响了起来。
　　跟随在普罗旺斯号之后的，是一只法国海军的舰队，大约十几艘战舰，这支舰队是伴随代表团前往俄国访问的。如今，这些硕大的海上堡垒在邮轮的身后拍成一行，每一艘战舰的上方都生长着一根直通天穹的烟柱。
　　听到邮轮上的汽笛声，舰队的其他战舰也纷纷拉响了汽笛，此起彼伏的鸣叫声在船队上空回荡，就像是一大群猫正在同时叫春。
　　“我们派了这么多战舰去俄国？”吕西安数了数那些烟柱，总共十五根，他的确知道内阁要派舰队去俄国访问，但他自从上船以来，这还是第一次上了甲板，他并不知道这只舰队的规模。
　　“五艘战列舰，十艘巡洋舰。”德·拉罗舍尔伯爵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不以为然，“这是新总理的主意，他希望向俄国人证明，法国作为同盟是很有价值的——即便我们的政府正处于一场政治危机当中。”
　　鲁维埃总理在新总统上任之后十天，也从总理府邸当中搬了出去，而新总理则是由总统选择的皮埃尔·蒂拉尔，他强硬的拒绝将布朗热将军重新引入自己的内阁里，因此他刚刚就任总理不到一个月，布朗热的支持者们已经在议会当中对他进行了凶猛的攻击。显然，他需要一场外交上的胜利来巩固自己的地位，而目前唯一有希望做出突破的就是法俄关系了。
　　“您也吹够了风了吧。”伯爵的目光从舰队上收了回来，又落到了吕西安身上，“您这几天身体都不舒服，就不要老上甲板来了——我可不希望等我们到了圣彼得堡，您却因为得了肺炎而不得不上床休养。”
　　他带着吕西安重新回到了室内，在螺旋形的楼梯上，他们正好碰到了阿尔方斯，他手里拿着几张文件——几位同行的银行家决定利用旅程当中的几天时间把条款拟定好，等到他们抵达圣彼得堡，沙皇陛下就会发现这些放贷者们已经给他准备好了一份不容更改的借款协议，他若是想要建成那条通向东方的铁路，就只能让自己的财政大臣在协议上签字。
　　“啊，您好些了。”阿尔方斯看到吕西安，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我本来打算，如果您今天再不让我进您的房间，就硬闯进去看看的。”
　　“您瘦了好多。”他上下扫视了一番吕西安，伸出手想要碰碰那张苍白的脸，可德·拉罗舍尔适时地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两个人中间。
　　阿尔方斯将手不着痕迹地放了下来，“是您啊，”他对伯爵这个不知趣的障碍物说话时候依旧保持着基本的客气，但这种客气并不是礼貌，而是一根带着讥讽的刺，一个多血质的人被这样刺上一下，就不免要恼羞成怒。
　　但德·拉罗舍尔伯爵并没有发怒，他依旧是那样冷冰冰的态度，就像是一块石头似的，阿尔方斯的毒刺在石头的表面折断了。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他们的目光在空气当中碰撞着，没有人愿意首先低头。
　　阿尔方斯和伯爵之间本就没有什么交情，双方最多称得上是因利而聚的盟友，而近一个月来，他们双方之间的信任正在迅速消退：离开军队的布朗热将军竟堂而皇之地前往瑞士，在那里会见了波拿巴家族的代表。这一消息让保王党人十分不自在地回忆起来，除了巴黎伯爵之外，如果法兰西想要恢复君主制，还有着另外一个选择。
　　将军的左右逢源令保王党人十分不满，但对于阿尔方斯而言一切都无所谓——他支持布朗热将军本就是政治投机，他完全不在意坐在王座上的是奥尔良家族还是波拿巴家族，这对他来说还比不上今天出门选择哪种颜色的领带更重要。
　　“我想出去透透气，在甲板上碰到了德·拉罗舍尔伯爵。”吕西安觉得自己必须出来打个圆场了，“我正要回房间呢，于是就和伯爵先生一起顺路下来了。”
　　“那可真巧。”阿尔方斯说道，“既然您已经好多了，那么我中午去看您，我们可以一起吃饭。”
　　“事实上，我觉得我已经可以去大餐厅和大家一起吃饭了。”吕西安看到阿尔方斯脸上笑容的温度正在迅速流失，连忙又补充了一句，“我想船上的司务长会愿意把我安排在您旁边？”
　　阿尔方斯似乎终于满意了，“他当然会愿意的。”
　　“那么我们午餐时候见。”吕西安说完，就迈开步子将那两个人甩在身后，当他回到自己的舱房时，差点两腿一软摔倒。
　　他回到舱房里躺了一会，感到浑身舒服了一些，但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于是打铃让仆人往盥洗室的黄铜浴缸里放水，希望沐浴以后情况能有所好转。
　　温暖的洗澡水当中散发着淡淡的玫瑰香气，这香气将躺在浴缸里昏昏欲睡的吕西安包围，让他产生了一种身处阿尔方斯的房间当中的错觉：那个人最喜欢玫瑰，红色的，白色的，或是粉色的花朵大张着艳丽的花瓣，毫不掩饰地炫耀自己的色彩，就像阿尔方斯本人一样。
　　他透过水面看着自己的身体，这句身体像古希腊的美少年一般，颀长而匀称，皮肤白皙而有光泽，就像一块空白的画布，任由阿尔方斯涂抹上红色，白色或是粉色。他脑海里又想起阿尔方斯看自己的眼神，那是一种看着自己所有物的眼神，刚才伯爵挡在他们之间时候，他那样受冒犯的样子，就像是有人砸开了他的保险柜一般。
　　阿尔方斯有理由对伯爵的不识趣而感到不满——为了这具身体他花了上千万法郎，难道他还没有随时随地触碰这个漂亮艺术品的自由吗？甚至吕西安本人对此都没有什么意见——他自己同意了这样的交易。因此，德·拉罗舍尔伯爵的插手就更显得突兀。
　　吕西安想起了那晚在爱丽舍宫的花园里，德·拉罗舍尔伯爵对他说的话。毫无疑问，对于吕西安和阿尔方斯之间的这种关系，德·拉罗舍尔伯爵心知肚明，但或许是出于对阿尔方斯的偏见，伯爵把一切的责任全都归咎于阿尔方斯。似乎他认为，吕西安不过是个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的失足青年，而阿尔方斯就是引诱浮士德博士的靡菲斯特，是勾引包法利夫人堕落的罗多尔夫。看德·拉罗舍尔伯爵刚才挡在阿尔方斯面前时候那种警惕的样子，吕西安甚至怀疑伯爵认为阿尔方斯在征服他的过程当中动用了强力手段。
　　他放松浑身的肌肉，朝着浴缸的底部沉去，水面没过他的脑袋，一切都安静了下来，那从起航以来就始终不曾消散的机器声也听不见了。
　　突然，吕西安从水里浮了上来，他顾不上擦掉脸上的水，就歇斯底里地大笑了起来。他突然意识到，德·拉罗舍尔伯爵或许永远不会明白，在他的这段堕落史当中，他本人才是执笔的那个。而阿尔方斯只是好整以暇地站在旁边，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猎物自己跳到陷阱当中来。
　　浴室的房门被敲响了，门外传来仆人的敲门声，“先生，您还好吧？”
　　吕西安伸手擦掉了脸上的水珠，他走到浴室的唯一一面镜子前，镜子上沾满了水雾，他看不清镜子里自己的面孔，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用手扶着墙壁朝门口走去，同时命令仆人给他准备午宴用的衣服。


第97章 代表团
　　吕西安用手指轻轻蘸了一点腮红，将它轻轻化开，再涂在自己的脸上。
　　腮红让镜子里那张脸的气色显的好了些，作为一个政治家，让自己以虚弱的样子出现在别人面前算得上是大忌，因此从中世纪的国王到如今的民众代表们都会在需要的时候使用一点化妆品来遮掩自己的病容。
　　正午十二点的时候，船上吹响了吃午餐的号声，这号声与骑兵冲锋时候所发出的信号别无二致。
　　普罗旺斯号的大餐厅，可以供头等舱的两百名乘客同时就餐，但如今船上的乘客只有一百人，因此餐厅里也就只摆放了一半的桌子。这一百名乘客当中，有五十名法国人，而另外的五十人则是俄国人——几乎每一位法国客人，都有一位俄国朋友作陪。
　　阿尔方斯作为跨大西洋航运公司的大股东，船上的司务长自然对他有求必应，于是吕西安的座位果然被他安排在了自己的左边。
　　而凑巧的是，坐在吕西安另一边的则是阿列克谢，于是当吕西安在餐桌旁落座时，他感到自己似乎被两堵高大的墙夹在了中间。
　　“我很高兴您好些了。”阿列克谢为吕西安拉开了椅子，当他要给吕西安的腿上铺上餐巾时，阿尔方斯先于他一步拿起了吕西安的餐巾，将这块绸子展开，铺在了吕西安的腿上。
　　阿列克谢把手收了回去，但他看起来并没有多尴尬，“我每天都要去看您几次，但您的那个仆人无论我怎么说都不让我进门，要不是我看他连伊伦伯格先生也拦在了外面，我绝对会找一个晚上让人把他扔到海里去的。”
　　“我还以为您还有外交任务要忙呢。”阿尔方斯皮笑肉不笑地朝俄国人说道。
　　“您不是也有生意要谈吗？”阿列克谢神色自若，俄国的贵族学了法国人的语言和文化，总能显得比法国人更加高傲，“您去的似乎也不比我少。”
　　他说完调转脸，又朝着吕西安补充了一句，“再说了，我所接到的任务就是陪同您，让您的这场俄国之旅尽可能的愉快。”
　　对此吕西安有些意外，“按照您的级别，难道不应当去陪同一些级别更高的人吗？”阿列克谢前段时间刚获得了晋升，如今已经是俄国的六等文官，给他这样一个议员做陪同，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您比您自己认为的可要重要得多。”阿列克谢一边说，一边招呼侍者来为吕西安倒酒。
　　那侍者刚要给吕西安倒上一杯香槟，阿尔方斯就伸手覆在了吕西安的杯子上方，“先生身体不适，请给他送一杯水来。”
　　“用不着这样。”吕西安抗议道。
　　“用得着。”阿尔方斯不容置疑地说道，“您总不希望在两国代表的面前把酒吐在餐桌上吧。”
　　这话让吕西安无言以对，他只能举手投降。
　　客人们陆续进入了餐厅，吕西安注意到，每一位法国客人的身边，都跟着一位殷勤的俄国主人——这艘船虽然是法国船，但包下她的并不是法国政府，而是俄国外交部。在这趟旅行开始之前，吕西安就感受到了俄国人的热情和迫不及待，很明显，他们也急于和法国改善关系，甚至比起法国一方还要热切。
　　在保加利亚问题上，俄国正遭到英国，奥匈帝国和意大利的联合抵制：不到一个月前，三国签订了《第二次地中海协定》，宣告三国将会携手确保保加利亚的自治以及土耳其的独立，这个协定完全是针对一直希望控制黑海出海口的俄国；而就在代表团出发的当天，英奥意三国又联合起来抵制俄国试图宣布保加利亚的新大公斐迪南当选非法的图谋。
　　在三个强国的压力之下，俄国不得不开始退却，沙皇政府声望扫地，而这种怒火都落在了背信弃义的俾斯麦身上：俄国和奥匈同属德国所建立的“三皇同盟”的成员，但当俄国和奥地利的利益冲突时，俾斯麦最终还是选择了同文同种的奥地利人。
　　德国和俄国之间的《再保险条约》成为了一张废纸，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报纸，如今都在大肆叫嚣，要求俄国政府“恢复外交上的行动自由”。在这样的情况下，法国和俄国这两个如今没有盟友的国家相互走近，实在是一种必然。因此这场原本只是宣告友好的访问，就一下子被赋予了巨大的政治意义。
　　作为诚意的象征，沙皇派出了他的侍从长马卡罗夫中将亲自来到巴黎，代表陛下本人一路陪同法国代表团，直到法国人抵达圣彼得堡，而驻法国的俄国外交官们也纷纷收拾行李，陪着法国客人们一道踏上了去俄国的船。
　　马卡罗夫中将是个仪表堂堂的高大男子，有着浓浓的眉毛和修剪整齐的髭须，用来充当沙皇侍从这样礼仪性的职务是再体面不过的了。他陪着法兰西的外交部长一起进入了餐厅，如今的部长依旧是那位被戈布莱总理引入内阁的埃米勒·弗卢朗，这个布朗热将军的死对头令人惊异地依旧盘踞在奥赛码头的外交部大楼里，虽然他当上外交部长刚满一年，却已经是经历了三届内阁的老臣了。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德·拉罗舍尔伯爵和俄国大使，作为外交部的二号人物，背景雄厚的德·拉罗舍尔伯爵在许多事情上的影响力丝毫不亚于如走马灯般更换的部长们，即便如今的部长本人是共和派，也只能捏着鼻子与这位难以驾驭的下属合作。俄国人显然非常明白伯爵的地位，他们派出了大使本人来应付这位保王党的关键人物。
　　德·拉罗舍尔伯爵坐在了吕西安的对面，他上下扫视了一遍吕西安，似乎对年轻议员逐渐好转的脸色感到很满意。
　　“您看上去好了不少。”俄国大使是认识吕西安的，看到德·拉罗舍尔伯爵对这个年轻人的关注，他也主动向吕西安致以问候。
　　一旁的马卡罗夫将军和外交部长也被吸引了注意力，马卡罗夫将军看向吕西安，“这位是？”
　　“将军阁下，这位是吕西安·巴罗瓦，德·布里西埃男爵，他是议会外交委员会的成员。”阿列克谢向马卡罗夫将军介绍道。
　　“我听说过您的名字。”这个名字在马卡罗夫将军身上起了作用，他看向吕西安的眼神变得重视了不少，“沙皇陛下也看过几篇您的文章，他认为您前途远大。”
　　“感谢陛下的称赞。”吕西安挤出一个笑容，朝将军鞠了一个躬。俄国沙皇或许的确如同马卡罗夫将军所说的那样看过他的文章，但后头那句“前途远大”之类的话八成就是将军本人的杜撰了。
　　从设施完备的餐厅里，送来了与巴黎咖啡馆别无二致的菜肴，客人们在长桌旁边欢宴，除了机器声和脚下传来的震动以外，一切和岸上并没有什么区别，这哪怕在二十年前，都是难以想象的。
　　吕西安喝了一口给他送来的维希矿泉水，而身边的人都在用着上等的勃艮第酒或是波尔多酒。他本身就没什么食欲，因此吃的也很少，仅仅喝了几口汤，就开始轻轻搅动着勺子，做出一副还在用餐的样子，等着午餐结束了事。
　　与吕西安所预料的相反，桌上的大多数人都没有什么谈话的兴致，很显然，北海的风浪对所有人的胃口都造成了或多或少的影响，只有马卡罗夫将军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弗卢朗部长谈论着法国和俄国携起手来的伟大前景，但很明显部长大人对此的兴致还比不上对他面前的那碗冷汤。
　　“你们的那位部长看上去兴味索然。”阿列克谢又让人给他倒上了一杯葡萄酒，“希望等我们到了圣彼得堡，他能够更有热情一些。”
　　“如果贵国希望这一次就和我国签订同盟条约的话，那么未免有点不现实。”吕西安又喝了口水润润嗓子，他感到自己的嗓音不像之前那般沙哑了，“你们在巴尔干的麻烦只能靠你们自己解决，我国是不可能为了保加利亚与英国，奥地利和意大利同时开战的。”
　　“保加利亚问题已经不重要了。”阿列克谢压低了声音，“沙皇陛下已经在寻求体面脱身的方式，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是俄国绝没有能力对抗三个大国的共同意志。”
　　“看来你们从克里米亚战争里学到了不少。”阿尔方斯切着盘子里的鸡肉，突然插言道。
　　阿列克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就像你们从普法战争里也学到了不少一样。”
　　他不再理会阿尔方斯，重新转向吕西安，“现在的关键不在于保加利亚，而在于德国。”
　　“为了安抚自己的盟友奥地利，俾斯麦正在推动奥地利把扩张的方向转向巴尔干半岛，奥地利人已经夺取了波斯尼亚，他们现在还要染指塞尔维亚和保加利亚，可别忘了，这些小国家都是承蒙沙皇的帮助，才从残暴的奥斯曼土耳其那里取得了独立，现在奥地利人却跑来摘桃子。”
　　“你们一贯把巴尔干半岛视作囊中之物。”吕西安不置可否。
　　“沙皇陛下是全体斯拉夫人的保护者。”阿列克谢也严肃了起来，“而巴尔干半岛上有大量的斯拉夫人。”
　　“加利西亚，捷克和斯洛伐克的居民也是斯拉夫人，沙皇陛下是否也要保护他们呢？”吕西安反问道，这几块土地都是奥匈帝国的领土，“如果我是奥地利人或是俾斯麦，我就不得不认为贵国对奥地利怀有敌意。”
　　“所以您看，我们和奥地利之间的冲突不可避免。”阿列克谢慢条斯理地回答，“而如果那一天来临的话，德国人就必须在奥地利和俄罗斯之间选择一个，毫无疑问，他们会选择奥地利人——这也就意味着我们会和德奥两国开战。”
　　吕西安不置可否，他示意阿列克谢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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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看来，贵国与德国的战争也不可避免——阿尔萨斯和洛林的归属问题，注定要让你们两个国家再次兵戎相见。而您和我一样清楚，仅凭法国自己，是不可能打败德国的。”
　　“而仅凭俄罗斯，也无法打败德国和奥地利。”吕西安说。
　　“所以我们两国是天然的盟友。”阿列克谢朝吕西安举了举杯子，又喝了一口酒，“我们两个国家之间没有任何利益上的冲突，沙皇陛下对于贵国的政体如今没有任何看法，无论法国人民选择国王，皇帝还是总统，俄罗斯帝国都完全没有意见。”
　　吕西安向阿列克谢投去深深的一瞥，自从法国大革命以来，俄国对于法国的敌意很大程度上都是由于法兰西的革命政体和思想，这些失控的思想带来的风暴，令专制的俄国君主们极其恐惧，叶卡捷琳娜二世曾经称大革命为“法兰西的瘟疫”。而就像伟大的女皇所恐惧的那样，一百年之后，这种“瘟疫”已经扩散到了欧洲的绝大多数地方，沙皇们竭尽全力也没办法让俄罗斯帝国独善其身，甚至连前任沙皇亚历山大二世，都死于民意党人的炸弹之下。
　　在这样的背景下，很难想象欧洲的专制堡垒俄罗斯能够和自由的发祥地法兰西结成同盟，尤其是如今的法兰西还是一个共和国！当1848年法国爆发革命推翻奥尔良王朝，建立第二共和国的时候，尼古拉一世沙皇曾向参加皇家舞会的军官们大喊道：“备马吧，先生们！法国宣布共和啦！我们要去巴黎啦！”保王党人们也一贯宣传，共和制的法国是欧洲的孤家寡人，只有正统的国王复位，将法兰西带回欧洲君主大家庭，这个国家才能够获得维持自身安全所急需的同盟条约。
　　吕西安稍微抬了抬眼睛，扫了一眼对面的德·拉罗舍尔伯爵，伯爵的神色并无改变，但他拿在手里的刀叉不再动了，他正在听阿列克谢所说的话。
　　“这是贵国政府的意思？”吕西安有些难以置信，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也说明俄国如今非常渴望能够找到新的盟友，来缓解被德国抛弃所带来的外交冲击，“沙皇陛下愿意这样做吗？”
　　“陛下明白他必须把国家的利益放在个人的好恶之前。”阿列克谢若有若无地用余光朝着德·拉罗舍尔伯爵的方向示意，“您是贵国外交委员会的一员，我希望您也能做到这一点。”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吕西安含混地嘟哝了一句，随即就低下头，更卖力地搅动自己的勺子，像是突然对他的冷汤又有了胃口。他暗自希望，德·拉罗舍尔伯爵会对他的这种应对感到满意。
　　阿列克谢似乎本来也就是打算投石问路，因此见到吕西安这样含糊其辞，他也不再穷追猛打，同样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了自己面前的盘子里。
　　阿尔方斯凑到了吕西安的耳边，“对俄国人也小心点，他们看上去直爽，肚子里的花花肠子可不少。”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阿列克谢也大致听见。
　　午餐接近尾声时，仆人给每位客人送上了一个蓝色的玻璃杯子，里面装着餐后的伏特加。马卡罗夫将军拿起自己的杯子，提议大家为法俄友谊干杯。
　　将军一口就喝干了杯子里的烈酒，他满意地哈了一口气，像轻骑兵似的将杯子在地上摔碎，屋里的其他俄国人也有样学样，一时间玻璃破碎的声音此起彼伏。
　　吕西安同样喝干了杯子里的液体，他的舌头什么都没有感受到。起初他还怀疑自己的味觉出了问题，过了片刻他才意识到——与刚才一样，他的杯子里装着的同样是清水。
　　外交部长有些为难，但也不得不有样学样，当伏特加进了他的嘴巴时，他的整张脸都被辣的变了形，他将杯子往地上一摔，然而那杯子却十分不给部长大人面子，不但没有摔碎，反倒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消失在了桌子下面。


第98章 从北海到波罗的海
　　午餐的最后一道甜点从桌上被撤走了，参加宴会的客人们开始陆续离场。他们有的选择去休息室里点上一根雪茄，继续刚才没完成的谈话，有的则回到舱房里休息，或是去打牌来消磨下午余下的时光。
　　吕西安也站起来准备走了，他看到德·拉罗舍尔伯爵还在那里和俄国大使说些什么，看到吕西安要走，他似乎也想跟上，却被大使缠住了，于是只能回给吕西安一个抱歉的眼神。
　　阿尔方斯和阿列克谢也随着吕西安站了起来，“我和罗斯柴尔德夫人下午还有点事情要谈，”阿尔方斯扶住吕西安，“您先回房间休息吧，我们晚餐时候再见。”
　　“您自己有事情，也别把巴罗瓦先生藏起来呀。”阿列克谢瞅了一眼银行家，凑到了吕西安的另一边，“下午在咖啡厅里有牌局，您要不要一起来？”
　　“我还是想要回去休息，很抱歉。”吕西安婉拒了阿列克谢的邀约，他感到阿尔方斯的视线从他的后背上离开了。
　　在餐厅出口的大楼梯上，他们遇到了莱蒙托娃小姐和她的父亲，莱蒙托夫将军作为俄国驻法国大使馆的武官，这次是顺路搭乘代表团的客船回国述职的。
　　“巴罗瓦先生，”莱蒙托娃小姐放开父亲的胳膊，轻盈地朝三位男士走过来，“很高兴见到您！您好些了吧？”
　　“承蒙小姐关怀。”吕西安鞠躬感谢，“我比之前好了不少。”
　　“坐船就是这样，”莱蒙托夫将军也走了过来，“刚开始的时候会很难受，但习惯了就好，就像是生活本身一样。”他热情地和吕西安握手，将军的那张老脸春风得意，看上去年轻了不少。他又去和阿尔方斯握手，丝毫不在意对方是个犹太人，这样的热情让阿尔方斯也有些惊讶。
　　吕西安仔细打量莱蒙托夫将军，他注意到将军不但把头发和鬓角染的乌黑，连眉毛边上的杂毛似乎也用镊子拔过，像是个退休的杂货铺老板，又迎娶了一位二十岁出头的美娇娘，因此在婚礼前尽量要把自己打扮的年轻些。
　　“他是找了个情人还是怎么的？”吕西安不由得心想，也难怪，将军的这副打扮实在是有些夸张。
　　莱蒙托夫将军拉住阿尔方斯的手，似乎还要说什么，可这时恰好俄国大使朝着将军大人招了招手，于是他只能不情愿地把女儿托付给阿列克谢，让这位老朋友帮忙把莱蒙托娃小姐送回舱房去。
　　“您父亲这是怎么啦？”当他们走上楼梯时，吕西安代表另外的两个人一起问道。
　　莱蒙托娃小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请您原谅我亲爱的爸爸，他真是……哦，我该怎么对您讲呢？”
　　“您还记得我们几个月前一起去参观过巴黎交易所吧？就是俄国债券上市的那天。”
　　“我记得，”吕西安回答，“您父亲还小赚了一笔钱。”
　　“是呀，”莱蒙托娃小姐向吕西安叙述，“那天晚上，他收到了经纪人送来的支票，我的老天爷！我听到他自己一个人在书房里哼着曲子，和那张支票一起跳舞。”她实在忍不住了，开始大笑起来，“那天之后，他就一直在我和我的母亲面前说交易所的奇妙，吃饭时候说，喝咖啡时候说，连躺在床上了都说个没完。他用铅笔在餐巾上写他的计划，他要怎么赌，就像是当初他在战场上为上官拟定作战计划一样。他对金融刊物的兴趣远远超过了公文，每天说是去办公，但我可知道，他把公事都委托给了秘书，自己在办公室里拿着放大镜看报纸上的行情。”
　　“那您母亲怎么说呢？”阿列克谢问道，“她难道就坐视您父亲拿为数不多的财产去冒险吗？”
　　“起初，我母亲觉得他是发了狂，她说如果莱蒙托夫将军哪怕拿一个卢布去搞投机，她就要给皇后和所有她认识的贵妇人写信，请她们对我多加照拂，然后就跳到塞纳河里去。”莱蒙托娃小姐叹了一口气，“但是后来他谈到我的嫁妆，还有他们的养老金，我母亲就开始动摇了：我们只有一两座田庄的收入，如果要给我凑嫁妆的话，那么他们就必然要破产了。”
　　“我父亲看出了我母亲的动摇，他保证只赌什么‘代买代卖’，他说这个一点风险也没有的，我母亲就勉强点了头，虽然我和她都不知道‘代买代卖’是什么意思。”
　　“代买代卖，就是在银行里开个户头，然后由银行负责代买证券，并且限制只能在上涨的时候才能卖出。”阿尔方斯向大家解释道。
　　“他似乎也说的是这个意思。”莱蒙托娃小姐回忆了一番，“我记得他似乎还是在您的银行里开的户呢！”她有些担忧地看着阿尔方斯，“这个是没有风险的，对吧？”
　　“任何投资都有风险，亲爱的小姐。”阿尔方斯耸了耸肩，“我只能说，代买代卖的风险比起其他的操作要更低一些。”
　　“我猜也是。”莱蒙托娃小姐苦笑一声，“哪里有稳赚不赔的买卖呢？”
　　“十一月底的有一天，我们在家里等他吃晚饭，那一天他回来的比平时都要晚些。当他进门的时候，我和我母亲都吓了一跳：他脸色一会白一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胳膊也神经质地抽动着，那一瞬间我还以为他要中风了呢。”
　　“他从兜里掏出五张一千法郎的方票，塞进了我母亲的手里，他告诉我们，他打破了自己的诺言，在交易所里赌了一把——他买了您的那家海外银行，而那是他赚到的钱。”
　　“所以他刚才对我才那样热情。”吕西安恍然大悟。
　　“不光是您，还有伊伦伯格先生。”她转向阿尔方斯，“后来他越赌越多，而且他都是按照您的操作赌的，他甚至都开始赌起期货来了。之前你们的总统辞职那一天，他赚了快十万法郎，现在他的胆子越来越大了。我母亲见到他赚了钱，也逐渐放了心，现在这家里就只有我还在担惊受怕。”
　　“我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吕西安安慰她，“但我明白，只要跟着伊伦伯格先生一起赌，那就没什么问题，是不是？”他朝阿尔方斯挑挑眉毛。
　　“希望我不至于让您的父亲失望。”阿尔方斯说道。
　　这时他们已经到了莱蒙托娃父女的舱房门口，“我就不请你们进去了，”她有些不好意思，“我父亲在房间里放满了报纸，期刊还有那些脏兮兮的传单，他几乎要把自己用金融报纸埋起来了！我真害怕等我们到了圣彼得堡，他却从电报上得知自己破产的消息。”
　　她向男士们告别，和他们约定晚餐时间再见。
　　阿尔方斯和阿列克谢一道，将吕西安送回了房间，阿尔方斯甚至想看他上床休息，但是被吕西安强硬地赶了出去。
　　这一天的黄昏时分，普罗旺斯号抵达了丹麦和挪威之间的斯卡格拉克海峡的入口处，海峡北岸的挪威海岸上分布着深邃的峡湾和裂谷，而南岸的丹麦领土则有着平缓的海岸，上面分布着沙滩和沼泽。
　　一艘丹麦巡洋舰在海峡的入口处迎接法国舰队，那艘小战舰在普罗旺斯号邮轮的面前，就像是兔子面对大象。这艘军舰是丹麦政府专门派来引导法国人进入波罗的海的，1864年的战争让他们把石勒苏益格与荷尔斯泰因两个公国输给了普鲁士人，对于任何能令德国不舒服的行动，他们都愿意从旁协助。
　　当天晚上，法国舰队在黑暗中穿过了斯卡格拉克海峡，第二天的早晨，舰队在丹麦的首都哥本哈根港口抛锚，根据航行计划，各艘船要在这里补充燃煤和淡水。
　　舰队只在这里停留到下午三点，因此丹麦官方并没有组织官方的欢迎活动，只是外交大臣登上了普罗旺斯号，向弗卢朗部长做了礼节性的拜访。
　　至于船上的其他乘客，他们许多选择上岸走一走，阿尔方斯邀请吕西安上岸去观光，吕西安也正好想要踏上坚实的陆地，于是他就顺势接受了对方的邀请。
　　当他们下船的时候，恰好遇到莱蒙托娃小姐和阿列克谢也要一起下船去参观丹麦的首都，而莱蒙托夫将军在船刚刚靠岸时，就雇了一辆马车去了本地的电报局，给他在巴黎的经纪人发电报——通过这两天对金融刊物的研究，他又有了一个新点子，如今正要将它付诸实践呢。
　　吕西安正要邀请那两人一同游览，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阿尔方斯一把拽上了马车。
　　“你这是干什么？”吕西安连忙整理被扯乱的袖口，同时瞪了阿尔方斯一眼。
　　“你喜欢那位莱蒙托娃小姐？”阿尔方斯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她倒是挺漂亮的。”
　　上了岸的吕西安一下子恢复了大半的气力，他有心要逗逗阿尔方斯，“倘若我就是喜欢她呢？”
　　“那我就把她的父亲弄破产。”阿尔方斯的嘴角向上勾着，可他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好吧，好吧。”吕西安摊开手，“我只是把她当做朋友，这样总可以了吧？”
　　哥本哈根位于西兰岛的东侧，与瑞典的马尔默隔海相望，这座城市在繁华富丽等方面完全无法和巴黎，伦敦这些大城市相比，但也不失清秀可爱。吕西安和阿尔方斯坐着一辆两匹马拉的马车沿着道路奔驰着，道路两旁是有着米黄色外墙和橘子色屋顶的房子，颇有北欧的风情。
　　阿尔方斯曾经来哥本哈根做过商务旅行，因此他也就主动充当起了吕西安的向导。他们游览了市中心的克里斯蒂安堡，而后又一起登上了市政厅的钟楼去参观那里的一部著名的天文钟，这座钟表由一个锁匠花费了四十年才制造完成，表盘上面可以显示出天空中星体的运动。
　　他们在蒂沃利公园里的一家咖啡馆一起吃了午餐，这几天里，吕西安的晕船情况虽然有所减轻，但是他的食欲一直不怎么样，因此这是几天以来他第一次好好吃饭。当服务员给他们送来菜单时，他甚至感到自己能够吞下一头牛。
　　在返回码头的路上，马车路过了一家出售琥珀摆件的商店，吕西安让马车停下，拉着阿尔方斯一起进了这家店。既然双方已经和好，他打算给德·拉罗舍尔伯爵送一件小礼物。
　　但阿尔方斯如今就在他身边，如果不送给他东西的话，吕西安害怕第二天破产的就是自己了，于是阿尔方斯也得拿到一份；阿列克谢一路上表现的异常殷勤，后面到了圣彼得堡他还会充当吕西安的向导，因此俄国外交官也得拿到一份礼物；还有莱蒙托娃小姐，虽然不知道阿尔方斯为什么会奇怪的认为吕西安和她有什么关系，但既然已经送给了阿列克谢礼物，那么不送给她也不好。
　　吕西安在货架之间转了好几圈，最后为了不厚此薄彼，他买了六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镇纸，四个分别送给这四个人，另外两个留给自己。
　　当店员把六个镇纸给他包好时，他把其中一个塞到了阿尔方斯的怀里，“送你的礼物。”
　　回去的路上，阿尔方斯一直将那个镇纸拿在手里端详，当他们抵达时，他终于给出了对这个二十法郎的工艺品的评价：“这东西做的还凑合。”
　　下午三点，普罗旺斯号准时离开了哥本哈根，当太阳落山的时候，西兰岛已经消失在后方的地平线上了。
　　从哥本哈根到圣彼得堡的航程大约七百海里出头，法国舰队计划用六十多个小时的时间完成这段航程，波罗的海上风平浪静，这对于航行来说非常有利，即便偶尔有风，也是从西边吹来，舰队顺着风前进，因此也就不怎么摇晃。
　　吕西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精力，他不再一个人整日留在客舱里了。每天早上，他出来散步，而后回客舱或是休息室里看书；午餐之后，他会在甲板上打网球，或是和认识的人一起打惠斯特牌，阿尔方斯，阿列克谢和德·拉罗舍尔伯爵都是牌技优良的高手，而当他们当中有人在忙时，莱蒙托娃小姐也能来填补空缺。
　　在波美拉尼亚的外海，法国舰队与一只德国人的舰队不期而遇了。比起他们的法国同行，德国舰队显得十分寒酸，只有一艘铁甲舰外加两艘巡洋舰而已。德国虽然在欧洲大陆上无可匹敌，但他们的舰队规模目前却连意大利或是西班牙还不如。
　　法国舰队的司令官这些天里一直住在普罗旺斯号邮轮舒适的套房中，而非他在军舰上的舱房里，他有心向代表团的大人们炫耀一番。于是普罗旺斯号的桅杆上挂起旗语，随即，整个舰队都开始加快航速，螺旋桨击打着海水，半个小时之后，舰队的航速就提升到了每小时十五海里，德国人一下子就被甩开了。
　　这样的一场实力展示极大地活跃了船上的气氛，在晚餐桌上，俄国大使对法国舰队又来了一段热情的吹捧，而俄国的海军武官也对购买法国战舰表达了浓厚的兴趣。
　　一月十一日的夜间，法国舰队已经抵达了芬兰湾的入口处，在这里，他们受到了两艘来自俄国波罗的海舰队的巡洋舰的欢迎。在一片黑暗当中，引水员登上了普罗旺斯号，引导着法国舰队进入海湾，而在海湾尽头涅瓦河的入海口处，就是俄罗斯帝国的首都圣彼得堡。


第99章 外交口径
　　一月十二日的中午，当法国舰队驶入涅瓦河的河口时，天空中铅灰色的云层突然露出了一个狭小的空隙，白色的太阳那毫无温度的暗淡光芒乘机从这空隙穿过，洒在河口那些被破冰船劈碎的肮脏冰块上。
　　在岸上俄国海军军乐队雄壮的《纳西莫夫海军上将进行曲》的音乐声中，普罗旺斯号邮轮缓缓靠上了海军部大楼前的码头，这座建筑标志性的金色尖顶上面的积雪被清扫过，但肮脏的黑色污渍依旧还挂在金箔上面。而在涅瓦河的另一侧，彼得保罗要塞的卫兵正在施放二十一响的礼炮。这座扼守住涅瓦河的要塞既是圣彼得堡的锁钥，也是臭名昭著的监狱，就如同如今已经变为广场的巴士底要塞之于巴黎的地位一般。
　　船上的乘客们绝大多数都是第一次来俄国，此刻他们正聚集在甲板上，好奇地观察着这座彼得大帝在波罗的海海岸的沼泽地上凭空建立起来的都城。自从这位伟大的皇帝在1703年亲自给这座城市奠基至今，时间已经过去了一百八十多年，而圣彼得堡也由一座要塞，扩展成了有皇家气派的北方大都市。
　　“这里看上去就像是在巴黎一样。”吕西安用貂皮大衣把自己裹的更紧了些，“除了这里的天气可要比巴黎冷的多了。”也难怪战无不胜的拿破仑却在这里着了道，圣彼得堡已经这样寒冷，那么莫斯科的冬天一定更加难熬。
　　法国人和他们的俄国陪同官员正在甲板上列队等待下船，吕西安举目所及，每个人都把自己所有的勋章和荣衔挂在了身上，吕西安本人也把自己获得的那枚荣誉团勋章挂在了背心的口袋上。共和制的法兰西的官员们，在这方面比起他们在沙皇俄国这个欧洲的专制堡垒当中服务的同行，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弗卢朗部长今天同样打扮整齐，他的纽扣上系着一根绶带，上面一条条五颜六色的滚边代表了他所获得的各种勋章，而这些勋章此时都挂在他的胸前或是脖子上。这是他几十年纵横政坛所留下的纪念品，就像年老的狮子身上总有些历史悠久的伤疤一样。
　　“诸位先生女士，”他将肚子往前挺，像是1812年将要跨过俄国边境的拿破仑一般，“我很荣幸来到俄罗斯帝国的都城，今天在这里，让我们一起迈出两国关系的关键一步。”
　　他说完，就沿着舷梯大步朝岸上走去，而其他的乘客则暂且留在船上。
　　在码头上，一个戴眼镜的老者脱下头上的礼帽，迎向弗卢朗部长，他笑着握住了部长的手，两个人互相说了些什么，他们嘴里呼出的白气互相落在对方的脸上，而后他们拥抱在了一起，亲吻了对方的脸颊。
　　“那是我国的外交大臣，尼古拉·吉尔斯阁下，这次访问就是他一手促成的。”阿列克谢向吕西安解释道。
　　“我知道他。”自从著名的外交家戈尔恰科夫退休以后，乌克兰人吉尔斯就成为了俄国外交部的主人，而他也从他的前任那里学会了现实主义的外交手腕——几个月前他还是公认的亲德派，然而俾斯麦刚刚宣布不会在保加利亚问题上支持俄国，他的态度就立即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开始鼓吹起法俄同盟来了。
　　“所以这就是您的老板吗？”阿尔方斯靠在栏杆上，眯起眼睛试图看清外交大臣的脸，“如果您不说，我还会以为他是我的同行呢。”
　　“有人说外交官和银行家是十分类似的职业，”阿列克谢略略转向阿尔方斯，“我们的工作都是要把不值钱的东西用高价推销给别人。”
　　“今天不值钱的证券，也许明天就价值连城。”阿尔方斯回敬道，“可今天不值钱的条约，过上十年也不会变的值钱。”
　　阿列克谢淡淡地笑笑，“这一点，我倒是没办法反驳，不过这一次，我们要推销的条约，如果在交易所里，就类似于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票。”他紧紧盯着阿尔方斯，“我听说那股票只赚不赔，对不对？连我这样的游客那次都小赚了一笔，还要全托吕西安的福。”
　　“没什么股票是只赚不赔的，”阿尔方斯用手杖的尖端轻轻点着地板，“只是有的人会赚，有的人会赔罢了。”
　　此时，两国外交部的主官，沿着从码头的舷梯边上一路铺到大路上的红地毯穿过了广场，已经登上了装饰着双头鹰的皇家马车。当他们登车离开以后，就轮到剩下的人下船了。
　　海军部广场的边上，这时候驶过来了一长列的豪华马车，这些马车都是为代表团的成员们准备的。
　　“我们在这里告别吧。”阿列克谢和吕西安以及阿尔方斯分别握了握手，“晚上在冬宫要举办招待会，我们在那时候再见。”
　　他朝着外交官的方向走去：俄国人为议员，外交官和工商业的代表准备了不同的马车。吕西安注意到，和阿列克谢一起登上同一辆马车的，还有德·拉罗舍尔伯爵。
　　阿尔方斯和罗斯柴尔德夫人一起乘上了同一辆车，这些天里，这位富有的女士对吕西安的敌意已经消减了不少——吕西安如今是海外银行的董事长，因此也就算是半个他们圈子里的人了。
　　和吕西安同乘一辆马车的，是两位和他同在国民议会外交委员会当中的议员。来自格勒诺布尔的菲永先生又高又瘦，脸色蜡黄，当他走动时，他的四肢不协调地各自摆动着，让他看起来就像是被小孩子扯坏了的橡皮人；而来自南特的拉特兰先生则又矮又胖，脂肪把他那白皙的皮肤撑得紧紧的，像是被肉铺子里的学徒灌进了太多馅料而变了形的香肠。
　　风神将片片雪花从天空中抛下来，道路上的积雪被白天的行人和马车踩的融化了，可每当夜晚到来，这些肮脏的泥水就再次冻结，把“北方威尼斯”的街道全部变成光滑的冰面。
　　沉重的四轮马车在结了冰的路面上打着滑，拉车的马也晃晃悠悠的，但前面的车夫却一点都没有减速的意思，吕西安不由得为他捏了一把汗。他看向窗外，市政工人将黑色的雪和冰块堆在人行道边上，形成了一道厚厚的冰墙，而那些行人们浑身上下沾满了被飞速行驶的马车所溅上的泥点子，正在这堵冰墙和建筑物的石墙中间，像一群蚂蚁似的挤来挤去。
　　在车厢里，他的两位同事开始对这次和俄国的会谈发表看法，菲永先生对法俄同盟的前景颇不以为然，而拉特兰先生明显比他要乐观的多。
　　“我们不应该和俄国签任何条约。”菲永先生的眼角和嘴角一起朝下吊着，让他显得一副苦相，这也与他悲观主义者的性情相符合，“没有人喜欢他们，他们和英国在远东和中亚掰腕子，又和德国，奥地利以及土耳其在巴尔干别苗头——现在英国，奥地利，德国和意大利都联合在一起反对沙皇，我们可不能被他们拖下水。”
　　拉特兰先生在成为议员之前做过药店的老板，他后来把那家药店做成了布列塔尼地区最大的药房，过去了这么些年，他说话时候还是像做药剂师时候那样，轻柔和善，讨人喜欢，“我们和沙皇又没有什么冲突，如果我们能和他们达成共识，那么德国人若是想要和我们开战，就要考虑到两线作战的可能性了。再说，我们完全可以在条约里注明，这是一个单纯的防御条约，而且仅限于欧洲，这样沙皇也就不容易把我们拖进他的战争里去。”
　　“事情哪有这么简单呢？沙皇若是什么利益都拿不到，又怎么会和我们签订条约？”菲永先生又叹了一口气，那张蜡黄的脸看向窗外。
　　“为了这样一个强大的盟友，付出一点代价也是值得的。”吕西安插言道。
　　“强大？”菲永先生拉长了他的脸，他浑身上下，从鼻子到四肢，实在是无一处不长，“俄国的确很大，这我承认；但强不强嘛，这还有待商榷。”
　　“俄国是公认的第一流的强国。”拉特兰先生清清喉咙，“您也看到了，圣彼得堡比起巴黎而言也毫不逊色。”
　　“这只是表面现象而已。”菲永先生十指交叉，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我之前曾经在俄国住过一年，我要告诉您的是……”
　　车厢前面突然传出马车夫的一句大吼，随即是一阵尖叫声，车厢颠簸了一下，随即那些尖叫声就被甩到了身后。
　　吕西安从车厢后面的窗户朝后看，“刚才是撞到人了吗?”他看到一群人围上了一个躺在路上的人，那人身穿灰色的大衣，一些暗色的液体正从大衣下方流出来，渗进本就肮脏不堪的积雪里，“我们竟然不停车？”
　　“一百年前在巴黎，贵族们在街上同样也是从不减速的。”菲永先生毫不意外，“我刚才正要告诉二位呢，这个国家如今还是如同一百年前的法国一样，您看，连城市里都是这样，更不用说俄国的农村了，那里简直就是原始社会，即便在农奴制被废除以后也是如此。”
　　“沙皇能动员四百万军队。”拉特兰先生指出，“我们能动员一百二十万，而根据估计，德国人能动员一百八十万人。只要俄国人能够吸引八十万德国军队，那么我们就能够在西边占据对德国人的兵力优势。我知道俄国军队装备落后，战斗力存疑，但五个俄国人总能对付一个德国人吧？”
　　“您忘了奥地利人，他们在加利西亚也能动员一百万军队，这样就是一比二了。”吕西安提醒道。
　　“一比二也够了。”
　　“您还忘记了另一点。”菲永先生补充道，“俄国的铁路网密度比起德国和奥地利要低得多，他们要部署这四百万军队可能需要三四个月，而他们的敌人只需要一个月。很可能在俄国人还没来得及完成动员的时候，德国人已经打进了华沙，或者更糟，他们已经打进了巴黎。”
　　“所以我们才要给他们贷款，让他们实现工业化啊！”
　　“然而问题在于，工业化和沙皇制度，是不能共存的。”菲永先生疲惫地将后脑勺靠着靠背，他的脑袋随着马车的颠簸而不停抖动着，“这是一个悖论——俄国落后于西方的竞争对手们，如果她不进行工业化，那么就会被外敌欺凌；可若是她实现了工业化，那么沙皇制度就没有容身之地了——这个制度就像是蛋壳，如果一个现代的俄罗斯将要诞生，那么她就必须把蛋壳破开！我们给沙皇的贷款越多，他建造的工厂和铁路就越多，那么这个国家就越不稳定。”
　　“您未免危言耸听了。”拉特兰先生冷笑，“再说沙皇怎么样，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只需要他帮我们分担来自德国的压力，仅此而已。若是他不幸垮了台，那也是他自己的错，不是我们的责任。”
　　“但愿是这样。”菲永先生又叹了一口气。
　　他们的马车驶入了著名的百万富翁大街，这条街道两旁分布着圣彼得堡达官贵人与富商巨贾的豪华公馆，而在这条大街的尽头，就是法国代表团下榻的亚历山大饭店。
　　吕西安的房间是位于三楼的一间套房，这套房由几间连在一起的房间组成，全部都贴着米黄色的墙纸，十分雅致。
　　他躺在了客厅的沙发上，两只脚踩着地上的土耳其地毯，舒适地伸了个懒腰；而在隔壁，仆人正在把他的随身行李开箱，在屋里摆放好。
　　吕西安听着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候发出的“噼啪”声，一阵困意袭来，他感到眼皮越来越沉重。
　　可就当他就要沉入梦乡的时候，门帘被撩了起来，仆人从隔壁走进了大厅。
　　“德·拉罗舍尔伯爵来见先生。”
　　吕西安晃了晃脑袋，“我还以为他和部长在一起呢。”
　　“部长也已经回来了，伯爵是和他一起回来的。”那仆人说道。
　　“好吧，那就请他进来。”吕西安站起身来，整了整在沙发上被揉皱了的衣摆。
　　过了片刻，德·拉罗舍尔伯爵走进房间，他还穿着下船时候的那身衣服，用胳膊夹着一个褐色的公文包。
　　“我希望我没打扰到您休息。”伯爵摘下帽子。
　　“您来的正好，”吕西安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坐在长沙发上，“若是您再晚来半个小时，我可能就已经去午休了。今天折腾了一天，我得为晚上的招待会休息一下。”
　　“我们都应该休息一下。”伯爵将那个公文包放在腿上，解开了纽扣，“但在这之前，有份文件需要您看一下。”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黄色的公文纸，“这是外交部草拟的与俄国人的谈话要点，代表团的每个人在和俄国人打交道的时候都要注意。”
　　吕西安接过那张纸，很快地扫视了一遍。
　　“大概的意思就是，不要和俄国人说任何准话，当他们谈到同盟一类的问题时候，就糊弄过去。”他总结道。
　　“差不多是这样。”德·拉罗舍尔伯爵点点头，“我们愿意和俄国人深化友谊，但前提是他们先把自己的麻烦事解决干净。”
　　“所以我们不会和俄国签署同盟条约了？”阿列克谢一定会很失望的，吕西安心想。
　　“这次不会。”伯爵点头确认，“不过我们应当会签署一系列的合作协议，您的银行家朋友们也会给沙皇他想要的贷款，让他得以修建那条西伯利亚大铁路，所以我觉得沙皇和他的大臣们应该会满意的。”他从吕西安手中把那张纸接了过来，又放回到公文包里，“接下来会进行一系列的外交谈判，您作为外交委员会的成员，我希望您能至少出席其中的一部分。”
　　“当然，我又不是来公费旅游的。”吕西安白了伯爵一眼，他已经接受了现实——这个人恐怕永远也学不会好好说话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您不希望现在就签订同盟条约，对不对？”
　　德·拉罗舍尔伯爵扣上了公文包的纽扣，“您为什么这么想？”
　　“如果我是您的话，我会把签订这个条约的机会……留给巴黎伯爵。”吕西安的脚尖在土耳其地毯上轻轻蹭了蹭，如果连沙皇都能承认法兰西共和国的话，那保王党一直声称的“共和国让法国成为了欧洲弃儿”的说法，可就一点说服力也没有了。
　　令他失望的是，德·拉罗舍尔伯爵并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他只是耸了耸肩膀，就站起身来，提着他的那个公文包朝门外走去。
　　可才走了几步，他又转过头来，“您应当小心那个俄国人。”
　　“您说的是阿列克谢？”吕西安有些不相信，“他没找我要过什么信息，也没让我干过什么事。”
　　“这样的人通常才最危险，因为他们要的更多。”伯爵掀开门帘，“我们晚上见。”他带着那个宝贝的公文包一起离开了。


第100章 冬宫
　　这一天的晚上七点，法国使团的成员们登上了为他们准备的马车，前往冬宫参加沙皇亚历山大三世为他们举办的招待会。
　　在这个靠近北极的城市里，太阳不到下午四点就已经下了山，户外的空气阴冷而又潮湿，白色的雾气像融化的奶油一般，沿着建筑之间的缝隙流淌着。
　　吕西安和阿尔方斯挤在一辆马车的车厢里，他们的腿上覆盖着厚厚的熊皮褥子，阿尔方斯施展了一些小手腕，确切地说，是付给了相关的接待官员一笔慷慨的小费。于是当吕西安下楼时，就发现自己和阿尔方斯被安排进了同一辆马车。由此可见，在这个地球上的任何地方，金钱所拥有的魔力都是相同的。
　　这辆马车虽然有着天鹅绒的衬里和舒适的弹簧座椅，但当他们登上马车的时候，吕西安依旧感觉自己像是落入了冬天河上的一个冰窟窿，幸而俄国人还为车里的乘客准备了熊皮褥子，而随着马车的行进，两个人的呼吸也让车厢里不知不觉地变得暖和了一些。
　　阿尔方斯身上的香气逐渐占据了整个车厢，那味道和阿尔方斯平常用的玫瑰水相似，但更辛辣，也更有侵略性，将吕西安喷的那一点兰花香水的味道彻底遮盖住。
　　“您换了香水。”吕西安吸了吸鼻子，这种鲜明的气味很难被人忽略掉。
　　“我的调香师在平常用的玫瑰香水里加了一点胡椒。”阿尔方斯洋洋得意，“您觉得怎么样？”
　　“像是开枪时候火药燃烧的烟味。”吕西安伸出一根手指，在玻璃上凝结的水雾上面画着几何图案，“你们银行家们谈的怎么样？”
　　“大家已经大致分配好了银行团的出资比例，我们给沙皇贷款二十亿法郎修筑他的铁路，利息是百分之十二点五。”
　　“这么高？”吕西安用指尖在玻璃上刮了一下，“有海外银行的份吗？”
　　“这次没有。”阿尔方斯摇头，“所有的大银行都已经把这个蛋糕瓜分完成了，没人愿意吐出来自己的份额；再说，海外银行的资金都被占用着，也挤不出太多钱来。”
　　“好吧。”吕西安垂下眼皮，让自己看上去有些失落。对于这个结果他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但这一点可没必要让阿尔方斯知道。
　　“下一次有机会的时候我会注意照顾海外银行的，”他感到自己的手被阿尔方斯在黑暗中握住了，“我也是海外银行的大股东，自然会为它考虑的。”
　　吕西安轻轻点点头，目前这样的一个承诺就足够让人满意了。
　　马车穿过冬宫广场，展现在客人们面前的是整块花岗岩制成的亚历山大纪念柱，这座纪念碑是为了纪念一八一二年法俄战争胜利而建造的，有趣的是七十五年之后，纪念柱上的天使铜像俯瞰着的法国人，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俄罗斯的朋友。
　　他们在铺着红地毯的主入口前下车，踏上了那座著名的“约旦楼梯”。这座白色大理石的楼梯，如今成了一条光彩照人的长河，钻石，珍珠和勋章的反光犹如粼粼的波光，在楼梯两旁的镜子之间回荡着，那些太太和小姐们都穿着丝绸和薄纱制成的衣服，虽然是寒冬，但这座宫殿里却比热带还要暖和。
　　这些夺目的光线令吕西安眼花缭乱，而人群的脚步声和他们谈笑的声音，几乎要把他的耳朵震聋，当他要和阿尔方斯说话的时候，也不得不靠到对方的耳边大声呼喊，否则可是什么也听不到的。
　　客人们被带入了长长的元帅大厅，他们在这里等待沙皇陛下的驾临。
　　吕西安和阿尔方斯走到一扇窗子的前面，他们对面的墙壁上是苏沃洛夫元帅的画像。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女士们被头顶的鲜花和身上的宝石衬托着，一个个都容光焕发，露出甜美的微笑；而男士们则尽力摆出一副庄重的样子，文官和商人们穿着黑色的礼服，配着白色的领带和马甲，像是一群没来得及飞往南方过冬的燕子；而武官们反倒穿着花花绿绿的军服，身上别满了各式各样的勋略，如同一群开屏的孔雀，在大厅里趾高气扬地踱着步子。
　　“真有风度，是不是？”阿尔方斯此时终于可以小声和吕西安说话了，“来自两个国家的精华人物聚集在这里，就像是两杯啤酒上的泡沫都被刮到了一个碗里。”
　　“这些招待会和晚宴都是一个样子。”吕西安扫视着大厅里的人群，比起和这些装腔作势的家伙虚与委蛇一个晚上，他宁可回房间里早些休息。
　　“晚上好，先生们。”阿列克谢挽着莱蒙托娃小姐的胳膊，走到吕西安和阿尔方斯面前。
　　“晚上好，罗斯托夫伯爵，还有莱蒙托娃小姐。”阿尔方斯明显并不怎么喜欢阿列克谢，两个人只是不痛不痒的应酬了几句。
　　而莱蒙托娃小姐则顺势走到了吕西安的身边，吕西安注意到，她穿着一身金色的丝绸长裙，裙子的拖尾上挂着无数的花边和饰带，犹如彗星身后拖着的长长彗尾。
　　莱蒙托娃小姐顺着吕西安的目光看去，当她看到吕西安所注视的地方，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有些夸张，是不是？”她用手扯了扯自己的裙子，“就像是在自己身后拖了一个花坛一样。”她将脖子拧了回来，吕西安注意到那白皙的脖颈上挂着的一串钻石项链，那些钻石都有榛子般大小，但从工艺来看都早已经是过去的风格了，而且其光泽也不复当年了。
　　”这是妈妈家传的珠宝，她的那些嫁妆被折腾了这么些年，也就剩下这些了。”她又动了动耳朵，给吕西安展示耳垂上挂着的那一对红宝石的耳环，“这些钻石恐怕还是叶卡捷琳娜大帝在位的时候打磨的……没办法，这身衣服已经把爸爸从交易所花的钱用掉了一大半，我们可实在没钱买新的珠宝了。”
　　“小姐今晚很美，”吕西安称赞道，“这屋里所有的男士的目光都会被您吸引的。”
　　“那倒也不必，我母亲只需要我吸引一个人的目光就够了。”她朝着对面的一扇窗户的方向挤了挤眼睛。
　　在那扇窗户前面，一个穿着白色骑兵军服的英俊青年，正在和他的朋友们谈笑着，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时不时地捏一捏自己胡髭的尖端。
　　“您有一位心上人？还是一位未婚夫？”吕西安问道，“您怎么从来没提过。”
　　“只是我母亲一厢情愿而已。”莱蒙托娃小姐摇了摇头，她看上去并不在乎，但她眼角的抽动和动作一瞬间的僵硬出卖了她，“安德烈·克雷索夫伯爵如今是宫里的红人，他的父亲当年的确曾经和我爸爸谈过婚约的事情，但您也看到了我们家的状况。”她苦笑了一声，“他需要娶个有钱的太太，而我们家最缺的就是钱了。”
　　“我母亲倒是一直做着让我当克雷索娃伯爵夫人的梦，她还指望这个好女婿能提携一下他的岳父呢。”她有些无奈，“不知道她托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终于让克雷索夫伯爵同意在今晚的舞会上邀请我跳华尔兹。”
　　这时，那几个站在窗边的军官，终于结束了他们的谈话，克雷索夫伯爵的目光在空中恰好和莱蒙托娃小姐以及吕西安的目光在空中相交。吕西安注意到，他很不自在地立即挪开了自己的目光，大步走开了。
　　“看来这裙子和珠宝也没什么用。”莱蒙托娃小姐做了个鬼脸。
　　吕西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幸好此时从大厅的另一端传来了一阵嘈杂，随即整个大厅里都开始忙乱起来。
　　“看来是陛下来了。”莱蒙托娃小姐说道。
　　果然，如她所说，两个宫廷武官走进了大厅，他们彬彬有礼却不容置疑地，要求人群安静下来，男宾和女宾在入口处分列两旁，组成一条夹道。
　　莱蒙托娃小姐向吕西安告别，她重新挽住阿列克谢的胳膊，两个人朝着俄国贵族们所在的区域走去。
　　俄国的首相尼古莱·冯·邦格和外交大臣吉尔斯站在门口，法兰西的弗卢朗部长站在他们身旁，之后便是德·拉罗舍尔伯爵和几位俄国外交部的显要人士，阿列克谢也站在距他们不远的地方。
　　吕西安和阿尔方斯站在一起，他刚才本想去和他的同僚们会合，却被阿尔方斯一把抓住了，于是现在他们两个人一起挤在一群陌生人当中，这全都是些不认识的俄国人。
　　双扇的金色大门打开了，一个像熊一样高大健壮的巨人走进房间，头顶水晶吊灯洒下来的光线落在他的脑门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条头顶了灯笼的鮟鱇鱼。他身穿一身大礼服，胸前斜挂着一条蓝白色的绶带，和挂在大厅另一头的画像里的形象没有半分差别。
　　沙皇亚历山大三世有一句名言——“专制有合法性，专制有力量”，而他本人就是力量的化身，他身高超过两米，甚至可以一个人和棕熊搏斗，虽然已经年过四十，可他依旧活像一个开始谢顶的赫拉克勒斯。自从他的父亲亚历山大二世七年前被民意党人的炸弹炸死之后，他就一直用铁腕统治着俄国，用他的这一对巨手将一切的动乱和叛逆活活扼死。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一个个子并不算高的青年，他面容清秀，在众人的注视下显得局促不安，从身边人的窃窃私语当中，吕西安听到这个年轻人就是皇太子尼古拉。
　　皇太子的目光在人群中紧张地搜寻着，他终于找到了他想找的那个人，于是他从进门起就紧紧握着自己裤边的手一下子松开了。
　　吕西安轻轻调转自己的视线，刚才他明显的看到，皇太子所寻找的正是阿列克谢，而阿列克谢冲着他点了点头，他就一下子放松了下来。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罗斯托夫伯爵是皇太子身边的红人，但吕西安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受宠信到了如此的地步。
　　“这样看来，他升官升的这么快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了。”吕西安心想。
　　在距离皇太子几步远的地方，“全俄罗斯的皇帝陛下”伸出那一对可以将银器徒手捏成球的巨手，将弗卢朗部长的小手包裹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弗卢朗部长，后者显然对这样的目光感到不太自在。
　　“很高兴欢迎您来到圣彼得堡，部长。”沙皇的法语十分流利，“我和皇后陛下都十分高兴亲爱的法兰西朋友们能够光临……”
　　这时，玛丽亚·费奥多罗芙娜皇后恰好也走进了大厅，她穿着白色的长裙，头戴祖母绿的皇冠，满面春风，优雅地迈步进来，一位女官为她托着长长的，鱼尾形状的裙摆。
　　吕西安看着皇后走到对面女宾的一列，她温柔亲切地向朝她行屈膝礼的女宾们颔首致意，这位来自丹麦的公主的姐姐嫁给了英国的威尔士亲王，换句话来说，沙皇亚历山大三世陛下和那个该死的胖子是连襟，这一点令吕西安又想起来了些不愉快的记忆，他连忙屏气凝神，将这些烦人的画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沙皇终于走到了阿尔方斯和吕西安的面前，听到阿尔方斯·伊伦伯格的名字时，沙皇“哦”了一声，含糊不清地嘟哝了一句什么，就略过了银行家，接着走向下一位的吕西安。
　　“这位是吕西安·巴罗瓦先生，德·布里西埃男爵，法国国民议会的成员。”侍从武官向沙皇提醒道。
　　“德·布里西埃男爵先生。”沙皇和吕西安握了握手，吕西安感到自己似乎是握住了一只熊的爪子，“我读过您的几篇文章……法国的报纸比起我们这里的要有趣的多。”
　　吕西安刚想向沙皇致谢，然而陛下已经放开了他的手，朝着下一个人走去。
　　“您怎么得罪他了？”当沙皇一行走远时，吕西安轻声向阿尔方斯问道，“就因为您是犹太人？”
　　“那倒也不至于，我也不是他第一个不得不接待的犹太人了。”阿尔方斯凑在吕西安的耳边，“今天下午我和同行们与他的财政大臣开了个会，通知了他我们的借款条件。”
　　“他对这个借款条件不满意？”
　　“他们本来是打算用投标的方式，让我们互相杀价的。”阿尔方斯朝着站在走廊对面的罗斯柴尔德夫人轻轻点了点头，“我估计这两种方式谈成的利率会相差百分之四到百分之五。”
　　“对于一笔二十亿法郎的借款，这就意味着沙皇陛下要多付八千万到一个亿法郎的利息。”吕西安计算了一下，“这样看来，沙皇当然有理由对您和其他的银行家态度冷淡了。”
　　“为了他的一个笑脸，我们就少赚几千万？”阿尔方斯不屑地冷哼一声，“哪怕他是皇帝也不行。”
　　沙皇和皇后，此时都已经完成了各自的接见，在走廊的尽头，他们交换了位置，于是沙皇现在走到了女宾们面前，而皇后则接见男宾。
　　这一番引荐花费了和刚才同样长的一段时间，当接见结束之后，这两列人群终于散开了，所有的宾客都跟在皇室成员的身后。通向宴会厅的大门被打开了，宫廷总管从门里走出来，向沙皇和皇后陛下禀告，晚餐已经准备就绪。


第101章 木偶戏
　　在沙皇和皇后的带领下，宾客们像是在表演一样，昂首阔步地走进宴会大厅。他们头顶上的水晶大吊灯依旧点着不那么时髦的蜡烛，但几百根蜡烛的烛光汇聚在一起，其光华灿烂也丝毫不逊于电灯，那温暖的金黄色光线令长桌上摆着的大银盘和瓷器熠熠生辉。
　　当宾客们正因为虚荣心受到满足而变的洋洋得意时，大厅一角的军乐队适时地演奏起来《普列奥布拉任斯基近卫团进行曲》，这首曲子给整个场面加上了几笔庄严的幻象，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自己正身处于某种神圣的场合。这种幻象正是君主制存亡的关键，当君王们身上的“神性”彻底消褪的时候，他们的末日也就到了。
　　沙皇和皇后分别坐在长桌中央面对面的座位上，今天有幸坐在沙皇和皇后陛下身边的是两男两女，一共四位宾客：坐在沙皇身旁的是罗斯柴尔德夫人和弗卢朗部长的夫人；而坐在皇后身边的则是弗卢朗部长和德·拉罗舍尔伯爵。
　　吕西安和阿尔方斯一道，饶有兴致地看着亚历山大三世彬彬有礼地挽住夏洛特·罗斯柴尔德夫人的胳膊，丝毫也不介意她是个犹太人。俄国的官僚们对犹太人设置了严格的限制，为他们设置了“栅栏区”，不允许他们搬家到这些区域以外；然而在彼得堡的心脏，他们的沙皇却对着一个犹太女人言笑晏晏，仅仅是因为她能开出几亿法郎的支票。
　　“果然，受到歧视的犹太人都是没有钱的犹太人。”吕西安心想。
　　伴随着一阵衣裙的窸窣声，参加晚宴的宾客们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仆人们给他们面前的酒杯里倒上冰镇的香槟酒，泛着泡沫的金黄色酒液倒映着一张张活泼的笑脸，还有笑脸的下方挂着的气派的勋章和华贵的珠宝，令这幅场景更显的灿烂夺目。
　　沙皇陛下首先站起身来，他提议为法俄两国历史悠久的友谊干一杯，客人们都为他的这个绝妙的提议而鼓掌欢呼；一杯酒下肚以后，轮到了弗卢朗部长，这位共和派的干将此刻热情地请大家为专制君主亚历山大三世的健康干一杯；之后又是为皇后陛下的健康干杯，为弗卢朗夫妇的健康干杯，为在场所有人的健康干杯等等。于是宴会刚开始了五分钟，宾客们已经喝下了四五杯的香槟酒。
　　精美的菜肴被放在雕刻着双头鹰图案的银质餐具里送上了桌，遵循俄国的传统，所有的菜式都是法国的，但原料却极具有俄国特色：克雷西蔬菜浓汤，里面加上了俄国的红菜头，把汤汁染成了红色；地道的白汁炖煮着来自伏尔加河的鲟鱼；浓汁山鹑的肚子里塞着用高汤炖煮过的白菜心；还有在腌制的时候在腌制料里加上了伏特加的烤牛肉。更值得一提的是晚宴上用的酒，所有的佐餐酒都来自波尔多，勃艮第或是安茹的知名酒庄，而且都是在最好的年份酿造的。
　　整个上菜的过程就像是一场干净利落的战役，戴着扑了粉的假发的仆人们，如同十八世纪凡尔赛的前辈那般训练有素。宫廷总管，餐桌侍奉官，监督官，银器侍从长，瓷器侍从长，侍酒，高级仆人和低级仆人各司其职，所有的任务都事先做了安排，一道道菜被送上桌又撤下来，酒杯一次次被喝光又被重新填满，在单簧管悠扬的旋律当中，一切都显得忙而不乱。如果俄国人的军队的表现能达到这些仆役们水平的一半，那么俄国作为一个盟友的价值都会比现在要强得多。
　　在酒精的作用下，餐桌上的气氛逐渐活跃了起来，俄国人表现的异常热情，他们主动地开始和身边的法国客人搭话。
　　坐在吕西安左边的是一位俄国将军，他一直在向吕西安暗示如果德国和法国走到摊牌的地步，俄国能够给德国在东边施加多少的压力；而阿尔方斯右边的则是俄国财政部的一位官员，他似乎一直在说着什么“利率”，“还款期限”，“担保”一类的东西，毫无疑问这些词语都和那笔借款有关。
　　在餐桌的中央，沙皇陛下时不时地将头转向左边，和弗卢朗太太说些什么；时不时又转向右边，去和罗斯柴尔德夫人谈话。每一次沙皇陛下将头转向弗卢朗太太的时候，可以看出来她明显的会把身子绷紧，脸上的表情也显得有些惶恐。而罗斯柴尔德夫人就显得自在的多，当沙皇对她说话时，她一边听着，一边用小勺子喝着汤，脸上一副慈祥和蔼的神气。当她愿意答话的时候，她就稍稍转过身子，用臂肘靠着桌子的边沿，和声细语地对沙皇说话，那副派头看上去就好像她是沙皇的母亲似的。
　　而在他们的对面，皇后对于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兴趣明显比对弗卢朗部长要大得多，她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和伯爵谈话，然而按道理，她是应当不偏不倚地把时间分配给两位客人的，但她做的很巧妙，甚至连弗卢朗部长本人都没有被冷落的尴尬，反倒像是一只海豹那样，傻乎乎地笑个不停。
　　终于到了上甜点的时候，仆人们将桌上的银盘子撤下，换上了萨克森或是赛夫勒生产的精美瓷器，里面盛放着各式各样精美的点心和小吃。同时被送上来的还有伏特加酒，吕西安注意到，一些女士们也喝下了一两杯这样的烈酒，这在法国完全是不可想象的。
　　一个仆人走到阿尔方斯身后，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吕西安竖起耳朵，但还是没能听到这个信息的内容。
　　“一会您打算跳舞吗？”阿尔方斯突然向吕西安问道。
　　“我不知道。”吕西安小声说道，“为什么问这个？”
　　“财政大臣邀请我和另外几位银行家在舞会开始之后去喝咖啡。”阿尔方斯脸上露出乏味的表情，“恐怕我不能陪您去舞会了。”
　　“我能照顾好我自己的。”吕西安知道阿尔方斯正在观察他的反应，于是就索性表现的很大方，“我倒是想跳舞，可惜没几个认识的人。”
　　“这倒也是。”阿尔方斯似乎终于放心了。
　　这时，一个同样穿着的仆人走到德·拉罗舍尔伯爵身后，对他说了一句什么话；而后，他又走到弗卢朗部长的身后，弯下腰，同样咬耳朵说了些什么。
　　“看来德·拉罗舍尔伯爵以及弗卢朗部长也不能参加舞会了。”阿尔方斯轻快地说道，同时给自己喂了一块杏仁干酪，吕西安觉得他现在应当是彻底放下心了。
　　沙皇终于将刀叉放了下来，随即，就像是接到了命令一般，仆人们立即将所有人面前的盘子都撤了下去——按照礼仪，只要沙皇停止进餐，那么所有人面前的菜就都要撤掉，因此沙皇通常吃完之后还会再多拖上一段时间，让那些还没有用餐完毕的宾客们尽可能多吃上几口。
　　亚历山大三世用餐巾擦了擦嘴巴，随手将餐巾揉成一团，扔在桌子上。他将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随即皇后也随着她的丈夫站起身来，于是所有人都站起身来了。
　　军乐队中断了刚才的曲目，他们开始演奏起《天佑沙皇》的曲调来。
　　“诸位，皇后和我荣幸地邀请大家去跳舞。”沙皇中气十足地向所有人宣布，他摆了一下手，示意所有人跟在后面。
　　在神态庄严的两位陛下带领下，他们穿过餐厅，在军乐队的鼓点当中，朝着隔壁的舞厅走去。
　　第一场舞由沙皇和皇后开幕，沙皇的舞伴是弗卢朗夫人，而皇后则和部长本人一起跳。
　　吕西安沿着贴满镜子和金箔的墙壁向前走着，大厅里的每一处都挤着香气扑鼻的男男女女，巨大的落地窗被推开了一条缝，让外面的冷风进入，然而大厅里却依旧热的像撒哈拉沙漠一般，将军，大臣和贵妇们不住用手帕擦着头顶的汗珠子，而与此同时，这个城市里每天都有几百人在寒风中睡了一晚，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原来您躲在这里。”阿列克谢突然从人群当中钻了出来，“我找您很久了。”
　　“这也不算躲吧，”吕西安因为被人打扰了清净而有些泄气，“您找我干什么呢？”
　　“我要把您介绍给一位朋友。”阿列克谢不等吕西安说什么，就抓住他的袖口，不由分说地带着他穿过人群，就像是拖船在港口里拖带着小艇。
　　在大厅的另一角，围着的人比其他地方更多，阿列克谢将他们推开，就像是在推开挡在路上的一些路障。这样粗暴的动作令被推的人怒目而视，但当他们看到推开他们的人时，皱在一起的脸就立即像是吸了水的海绵一样展开了，怒意还没消散的脸上挂着谄媚的微笑，看上去是如此的不协调。
　　“殿下，”阿列克谢朝着一个坐在扶手椅上的青年鞠了一躬，“请允许我给您介绍一位朋友。”他指向吕西安，“这就是我向您提过的吕西安·巴罗瓦先生，德·布里西埃男爵。”
　　“这位是皇太子殿下。”他又对吕西安说道。
　　尼古拉皇太子正在心不在焉地听着一位站在他身边的夫人说话，看到阿列克谢出现，他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立即将那位夫人抛下，令她有些尴尬地红了脸，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出也不是进也不是，就好像是被噎住了似的。
　　“您好，男爵先生。”皇太子向吕西安伸出手，他看上去有些羞怯，而且可以看出来他并不怎么喜欢这种人多的场合。
　　吕西安冒着刚才那位夫人嫉妒的眼神，握住了皇太子的手，殿下的手只有他父亲的一半大，而且握起来绵软无力，如同握住了章鱼的触角。
　　“您果然像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对我说过的一样。”皇太子说起话来脸上甚至还会微微泛起红色，像是寄宿学校的女学生第一次出来交际似的。
　　”我希望他没有在殿下面前说我太多的坏话。”吕西安打趣道。
　　“当然没有，事实上，他对您评价极高。”尼古拉皇太子的脸越来越红，“他说您是法国最有前途的青年政治家之一，我和我的父亲都读过您写的文章。”
　　“我非常荣幸。”吕西安再次鞠躬。
　　“希望我们能趁您在圣彼得堡的机会多接触，”皇太子看了一眼阿列克谢，得到了对方鼓励的一瞥，“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去看芭蕾舞什么的……”
　　“我想，您不妨周末请吕西安一起去皇村吧？”阿列克谢突然建议道，“我想两位陛下也会愿意有这样一位英俊潇洒的绅士作陪的。”
　　“是吗？”皇太子又不确定地看了阿列克谢一眼，“啊，那好吧……男爵先生，我们周末会请一些朋友来皇村度周末，呼吸一下郊外的新鲜空气……您不然也一起来吧？”
　　吕西安感到自己要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嫉妒的目光刺穿了，“我接受邀请，殿下。”
　　“好的，好的，那么我们周末再见。”皇太子被周围的气氛改变弄的更加心烦意乱了，“现在如果大家不介意的话，我想要回去了。”
　　他站起身来，握了握阿列克谢的手，随即走向门口，那些准备向他献媚的先生女士脸色都不太好看，但也只能恭顺地给他让开道路。
　　阿列克谢又一把抓住吕西安的袖口，在那些失望的人用不满的目光看向他们两个之前，他就已经带着吕西安从这群人中间溜走了。
　　“您运气可真好，”他把吕西安拉到无人注意的一角，轻声说道，“很少有人被邀请去和皇室一起度周末，特别是外国人。”
　　“皇太子为什么那么听您的话？”吕西安看向阿列克谢的目光十分古怪，“就好像您对他下了什么咒似的。”
　　阿列克谢放开了吕西安的袖口。
　　“尼古拉……他是个很容易受到别人操控的人。一辈子活在那样一个父亲的阴影下，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有些低落，吕西安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他敏感，脆弱，优柔寡断，而且非常容易被别人操纵。”
　　“于是您就利用了他的弱点，”吕西安打了一个寒战，“您在背后操纵着他。”就像是表演木偶戏的演员用丝线操纵着用来表演的傀儡。
　　“如果不是我，也会有别人操纵他。”阿列克谢将一只手放在吕西安的肩膀上，“日后他会结婚，他的妻子会试图操纵他；他的宠臣也会；还有野心家们，这些人在宫廷里永远不会缺少……与其让他们操纵他，不如我自己来，我是他从小的朋友，至少我不会害他。”
　　“但您也不介意利用这种影响力让自己升官。”吕西安抖抖肩膀，试图将对方的手甩下去，但却未能如愿，“您现在还不到三十岁，就已经是六等文官了，按照这样的速度，再过五到十年，您就能做大臣了。”
　　按照彼得大帝当年制定的官秩表，俄国的官员被分为十四等，只要上了五等，就算是高级官员，在政府里可以担任副省长，而在军队里也能做将官了。如今阿列克谢已经升官到了六等，距离迈入高级官员的行列，也就只差临门一脚。
　　“这算是我应得的报酬，”阿列克谢并没有反驳，他侧过脑袋，凑到吕西安的耳边，他的嘴唇暧昧地擦过吕西安的耳垂，“我以为您比起任何人都更容易明白这个道理。”
　　“恰恰相反，我完全不明白您的意思。”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烫了。
　　“我觉得您明白。”阿列克谢那只放在吕西安肩头的手轻轻拍了拍，那只手收了回来，然而他的食指指尖却有意无意地在吕西安的脸上刮了一下，“祝您今晚玩得开心。”
　　他大步地走向门口，在那里消失了。
　　音乐声被如雷的掌声所代替，吕西安转身看向舞池中央，原来是第一支舞结束了。
　　沙皇和皇后向众人致意，他们的舞伴也被这掌声弄的有些飘飘然——在法国，一个部长享受到这样的掌声几乎是不可能的，更不用说弗卢朗部长的这个位置还不知道能坐到什么时候呢。
　　第二支舞的音乐开始响起，然而一时间却没有人上去跳舞，于是沙皇朝着自己的侍从武官使了个眼色，随即那位穿着上校军服的军官就走到了一位法国议员的夫人面前，邀请她一起跳舞，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人们纷纷迈入舞池。
　　四周的人变得少了一点，吕西安接着沿墙壁在大厅里兜着圈子，他看到莱蒙托娃小姐正站在一座壁炉的旁边，她有些紧张地捏着手里的扇子，而她的母亲则脸色铁青地站在一旁，怒视着莱蒙托夫将军。
　　她看到了吕西安，投来一缕求救的眼光，吕西安看到她的目光，就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第102章 华尔兹
　　当吕西安走到莱蒙托夫一家人面前，并向这一家三口鞠躬的时候，父亲和女儿的脸上都露出解脱的表情。
　　“我站在这里有些累了，巴罗瓦先生，您愿意邀请我去跳舞吗？”还没等吕西安开口，莱蒙托娃小姐就主动向他问道。
　　“娜塔莎！”莱蒙托娃夫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她不满地叫着自己女儿的名字，“怎么能这样……真是太失礼了……”
　　吕西安也有些意外，按照道理，舞会上的女士们只能等待男士的邀请，这样主动让人来请自己跳舞的，他之前还从没见过——当初在巴黎的俄国大使馆，莱蒙托娃小姐想要和吕西安跳舞时，也是请阿列克谢做中人，来让吕西安主动发出的邀请。
　　看到莱蒙托娃小姐露出那种祈求的眼神，吕西安也顾不得别的了，他朝着对方伸出手，“不知小姐是否愿意赏光？”
　　莱蒙托娃小姐立即点头，还没等她的母亲有机会再说什么，她就已经急速地将手搭在了吕西安的肩膀上。
　　吕西安带着莱蒙托娃小姐，汇入了舞池当中那由绸缎，珠宝和香粉构成的洪流，他感到莱蒙托娃小姐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真是谢谢您愿意来救我。”她朝吕西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可是究竟出了什么事？“吕西安不解地问道，“请别误会，我很愿意和您跳舞，但您晚餐之前不是说，有位您的婚约对象要和您跳舞吗？”
　　莱蒙托娃小姐的下嘴唇有些颤栗，她朝着舞厅的另一端努了努嘴巴，“您往那边看看吧。”
　　在距离他们大约二十米远的地方，安德烈·克雷索夫伯爵正搂着一个干瘦的矮个子女人跳舞，她的皮肤像树皮一般，粗糙而毫无光泽，五官也皱巴巴地挤在一起，但却穿了一件十七八岁的娇俏女孩子也难以驾驭的粉色绣花长裙，这让人一时也猜不透她的年纪。她佝偻着腰，然而眼睛却亮的吓人，时不时地咳嗽几声，每当她咳嗽的时候，她浑身的珠宝就随着她的身体一起抖动着。
　　“那是叶卡捷琳娜·多尔戈鲁娃，她是莫斯科最受欢迎的姑娘，三天前她来了彼得堡，所有的漂亮男人们都像一群闻到味道的野狗一样跟在她的后面。”
　　“所以克雷索夫伯爵为了她而爽约了？”吕西安大致猜出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莱蒙托娃小姐苦笑了一下，“多尔戈鲁娃同意和他跳华尔兹舞，于是他一下子就把之前答应过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了……当他带着他的舞伴从我们一家面前经过时，他就装作不认识我们，所以妈妈才那么生气。”
　　“可这是为什么？在我看来，让任何神志正常的人在您和多尔戈鲁娃小姐之间做选择，他们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您的。”
　　“多尔戈鲁娃小姐很有钱，”莱蒙托娃小姐情绪更加低落了，“有很多钱。”
　　叶卡捷琳娜·多尔戈鲁娃小姐，是多尔戈鲁斯基将军的独生女儿，她的姑妈嫁给了一个银行家，没有子嗣，于是三年前，多尔戈鲁娃小姐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名下有了价值一亿法郎的财产。转瞬之间，她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那时她已经二十五岁，几乎要放弃嫁人的希望，突然之间，无数的狂蜂浪蝶就挤满了她的客厅，所有的贵族子弟都争先恐后，要把这张一亿法郎的支票娶回家里。这些追求者们怀着一夜暴富的希望，对一件事他们心照不宣——肺痨病正在摧残着多尔戈鲁娃小姐的生命，她注定活不到三十五岁就要死去了。
　　“在我看来，您比那些钱要珍贵的多。”吕西安的话让他自己听上去都觉得言不由衷。
　　“别开玩笑了，巴罗瓦先生。”莱蒙托娃小姐责怪地看了吕西安一眼，“即便您真的是这样想的，社会上的其他人也不会这么想。”
　　“妈妈对爸爸发了火，”她轻声说道，“她责怪他一事无成，连女儿的嫁妆也凑不出来……而可怜的爸爸！他能怎么说呢？这也不是他的错。”
　　“您知道我们家是怎么发家的吗？”她向吕西安问道，吕西安摇了摇头。
　　“我的高祖父是叶卡捷琳娜二世晚年的宠臣，他是女皇的情夫之一……晚年的女皇对她身边这些漂亮的小伙子们非常慷慨，她让我的高祖父成为了梁赞省最大的地主。”
　　“可现在，那些广阔的土地，林场和田庄，都不复存在啦，我的曾祖父和祖父，将那些财产消耗殆尽，如今我们剩下的，就只有一两座中等的田庄，而且这两座田庄都抵押给了债权人，如果哪一天我们付不起债务的利息，他们就要把这点子财产也收走拍卖……如果我要结婚的话，我父亲恐怕连结婚花篮的钱都凑不出来。”
　　“所以他才去赌交易所吗？”
　　“正是这样呢……您记得他之前赚到的那十万法郎吗？我们的田庄今年遭了水灾，如果不是有这十万法郎，我们已经破产了……那会让爸爸声名扫地，妈妈也会心碎的！”她不住地叹息着，“可怜的爸爸，他如此沉迷于投机，我真怕他有一天要破产！可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那样开心，那样容光焕发，似乎他终于找回了自己丢掉的尊严……我的脑子一团乱，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我一点也不怪克雷索夫伯爵先生，他有充分的理由选择多尔戈鲁娃小姐。毕竟婚姻的本质就是一场交易，可我有什么能拿来交易的本钱呢？”她用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的长相倒是还凑合，或许我该去做个交际花。”
　　“那么爱情呢？”吕西安问道，“您不觉得您值得拥有一份爱情吗？”
　　“您是小说读多了吧？”莱蒙托娃小姐惊异地看着他，“爱情不过是用来遮掩欲望的遮羞布而已，我以为您懂的，毕竟……”
　　她突然不说话了。
　　“毕竟什么？”吕西安心头一紧。
　　“我不是想指责您什么。”莱蒙托娃小姐有些歉疚，“我也没有立场来指责您。”
　　“我也没什么可被指责的。”吕西安也有些意外，他自己并没有因为莱蒙托娃小姐的话生气，“我只是做了这世上人人都在做的事情而已。”
　　“人生在世，就如同一场牌局，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的这副牌打好。”他脚下的舞步越来越快，带着莱蒙托娃小姐像一对海鸥一般，在舞池里穿梭着，“我手里只有这样一张大牌，难道我要因为别人的看法或是他们虚伪的道德，就让这张牌烂在手里吗？那我可就输定了。”
　　莱蒙托娃小姐怔怔地看着吕西安，“您刚才的样子让我想起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吕西安有些意外，“我以为他算是您的兄长。”
　　“但有时候我觉得他挺可怕。”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不过他如果像我一样，恐怕也没办法达到今天的地位，对不对？如果你什么也没有，却还想往上爬，那么就只能拿灵魂来做交易了。”
　　“您是在说他和皇太子的事情吗？”
　　“您也看出来了吧？”莱蒙托娃小姐的脸一下子变得像纸一样白，“他把皇太子像个玩偶一样攥在手里，那可是未来的沙皇呀……等到皇太子即位的那一天，阿列克谢会有怎样的权力呀！”
　　“这对您不是一件好事吗？”吕西安反问道，“如果他真的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把您当作妹妹来看待，那么您到时候不但会有地位，而且还会有维持自己的地位所必须的财产。”
　　“可那是一种近乎于无限的权利，就像是朱庇特的雷霆一样，稍不留神就会把他炸的粉碎，甚至把我们周围的一切都炸的粉碎。”
　　乐队奏完了这支舞曲的最后一个音阶，莱蒙托娃小姐示意吕西安带她到舞厅的尽头去。
　　在舞厅的尽头处，摆放着几把小小的安乐椅，她选了一把坐下，展开扇子，用力扇着风，试图让她那燥热的脸冷却下来。
　　“我很害怕，吕西安。”她的另一只手神经质的揉搓着自己的裙子，“我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很可怕：爸爸的投机生意；妈妈的愤愤不平；所有人都野心勃勃，为了金钱和权力互相撕扯……而在我们这一圈人之外，是无数衣不蔽体的普通人，我们的世界像是一艘正在漏水的船，在由他们构成的海洋上行驶着，而这海洋正因为不满而沸腾……”
　　她长出了几口气，“真抱歉，我让您扫兴了吧？”
　　“恰恰相反，小姐。”吕西安将扇子从她的手里抽出来，轻轻合上，“在我看来，您比这屋里的所有人都要鲜活的多，其他人不过是金钱和权力的影子，随着本体的摆动而做着滑稽的动作……而您还是您自己。”
　　莱蒙托娃小姐有些羞怯，她低下头，“您说的‘他们’当中，包不包括您呀？”
　　“您刚才不是说了吗？如果什么也没有却还想要往上爬，就只能拿灵魂来做交易。”他将折叠起来的扇子重新还给莱蒙托娃小姐，“我已经在契约书上签了名字啦。”
　　“幸好那位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看上去还算是个有信用的魔鬼。”莱蒙托娃小姐站了起来，“我希望您得偿所愿，吕西安，虽然我不觉得您所要的有什么意义。”
　　吕西安扶着她回到她的父母身旁，莱蒙托夫将军已经不见身影，而莱蒙托娃夫人也已经穿上了她的貂皮大衣。
　　“我们走吧，娜塔莎。”她一把将莱蒙托娃小姐搭在吕西安胳膊上的手扯了过来，“我们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做了……多亏了您的父亲。”
　　“妈妈，”莱蒙托娃小姐哀求地看了母亲一眼，“请您别再说了。”
　　莱蒙托娃夫人不屑地哼了一声，她朝吕西安打了个招呼，“祝您晚安，男爵。”说完，她还不等吕西安回话，就拉着自己的女儿朝门口走去，莱蒙托娃小姐的裙摆可怜巴巴地拖在地上，上面绣着的花看上去也垂头丧气的。对于这一家人而言，这可真称得上是灾难性的一晚了。
　　吕西安看着这一家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突然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无聊至极，或许这世界本就如此，只是他之前一直被纸醉金迷的光华晃花了眼而已。那个之前曾经在夜深人静时候在他的耳边喋喋不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它带着恶意，不停地询问着吕西安——这就是你不惜一切换来的东西，你觉得这值得吗？
　　他感到自己嘴巴因为干燥而发黏，恰好此时一个仆人端着盛放着几杯冰镇香槟酒的盘子从他的身边走过，于是吕西安拿起一个杯子，将里面的酒液一饮而尽。
　　那个仆人还没来得及走开，吕西安又从他的托盘上拿了两杯，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当他还要去拿第三杯的时候，他的手却突然被另一只手拉住了。
　　“您喝了多少？”阿尔方斯眯起眼睛盯着他，吕西安感到某种危险的气息正从银行家的每一个毛孔当中向外冒出来。
　　他晃了晃脑袋，看向墙壁上贴着的镜子当中的自己：镜子里的青年因为喝了酒，原本白皙的脸染上了玫瑰花瓣似的淡粉色，那一对孩子似的蓝眼睛像两汪清澈的泉水，茫然地荡漾着。刚才在舞池里的穿梭，让他那有些卷曲的金色头发上沾染了些龙涎香和花粉的气味，此时阿尔方斯正旁若无人地拿起他的一缕头发，凑到鼻尖闻着。
　　“我有些口渴。”吕西安的声音恹恹的。
　　“怎么，是跳舞跳的累了吗？”阿尔方斯扶着他的腰，让他站直身子，“我送您回去。”
　　“要走了吗？”吕西安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将一只手搭在阿尔方斯的肩膀上，将对方当作拐杖，“是啊，该走了……真是无趣。”
　　华尔兹的音乐声再度响起，大提琴和小提琴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在大厅的柚木地板上，男人们的黑色裤管与女人们的丝绸裙裾搅合在一起，旋转着，飞舞着，他们一边在大厅里转着圈，一边把自己的舞伴扔到对面人的怀里去。黑色的漆皮鞋轻轻碰着白皙优美的脚踝，带着戒指的手落在挂着钻石项链的肩膀上，无数的肉体互相推开，又互相抱住，一切似乎都无法理解，毫无逻辑，整个大厅都在疯狂的旋转着，而外面的世界也同样如此。
　　阿尔方斯惊愕地看着吕西安在他的怀里发着抖，“您这是怎么啦？”
　　“没什么，”吕西安挣开他的胳膊，靠自己站直了身体，“我只是累了，没什么。”当他们步下那铺着红地毯的大理石楼梯的时候，他重复的还是这句话。
　　马车离开了冬宫广场，那些佩戴勋章的男人，那些珠光宝气的女人，都在车轮的滚动当中远去了，阿尔方斯拉开车窗，湿冷的空气涌入车厢里，吕西安大口呼吸着这带着咸湿气味的冷气，就像他刚才在冬宫的大厅里大口喝着香槟一样。
　　阿尔方斯一直等到吕西安重新在靠背上坐直，才开口问道：“你愿意和我说说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我有些累，又有些厌倦，再加上喝了几杯酒，仅此而已。”吕西安将一只手靠在马车低矮的门框上，看着窗外雪地上被街边窗户里的灯光所投下的影子。
　　“皇太子邀请我周末去皇村。”他重新半躺在坐垫上，“您觉得我该去吗？”
　　“您在问我的意见？”
　　“不然呢？”吕西安用手撑住坐垫，凑到阿尔方斯的身前，他故意地将带着香槟酒气息的热气呼到银行家的脸上，“您可是我的债主。”
　　阿尔方斯抓住吕西安的领结，他轻轻一拉，那领结就松散开来，“你为什么不开心？”
　　“谁说我不开心了？”吕西安不动声色。
　　“谁都看得出来。”阿尔方斯将被他抽下来的领结拿在手里把玩着，“我想人人都会感到奇怪——一个像您这样，处在得天独厚的地位的人，有什么理由不开心呢？您才不到二十三岁，就有了几千万法郎的财富……您还想要什么呢？”
　　吕西安没有回答，他只是耸了耸肩膀，表示他自己也不明白。
　　马车以高傲的姿态转弯，急促地沿着涅瓦河的河滨行驶着，雾气短暂地散开了，灰色的月光落在冰封的河面上，冰面上沾满了尘土和煤灰，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巨大的锡制金属板，从冰面的下方，隐隐约约传来流动的河水与河床摩擦发出的声音。
　　吕西安听到有人喊叫了一声，随即身下的座椅剧烈地颠簸了一下，他知道，又有一个不幸的人被马车撞到了，而驾车的车夫甚至连一声“当心”都懒得喊。
　　阿尔方斯拉上了车窗，放下了窗帘，在一片黑暗当中，他感到阿尔方斯的手拂过他的脖子，灵巧的手指轻轻解开了他的衬衣扣子。
　　“我知道怎么能让您开心。”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吕西安闭上眼睛，阿尔方斯呼出来的热气吹过他的耳垂。
　　不，他心想，你只是在让你自己开心而已。


第103章 皇村
　　吕西安环顾四周，列车的车厢里没有一张面孔是他所熟悉的，于是他重新靠在软席的靠背上上，将手里拿着的那本书挡在面前，而他的眼睛却一直从书的上方瞟着坐在对面的阿列克谢。
　　这趟专列载着所有被沙皇夫妇邀请去度周末的客人们，他们的目的地皇村，距离圣彼得堡大约有二十几公里的距离，这个距离与凡尔赛和巴黎之间的距离类似，而这里的宫殿群落的规模也完全可以和凡尔赛宫媲美。
　　正如阿列克谢所说的那样，吕西安是法国外交代表团当中唯一一个有幸乘上这列前往皇村的专列的，无论是德·拉罗舍尔伯爵还是阿尔方斯都没有接到这样的邀请——前者还在俄国外交部里和他的谈判对手扯皮；至于后者，沙皇也许可以忍受在公开的晚宴上和犹太放贷者握手，可要让他邀请阿尔方斯来这样的私人场合，恐怕他宁可立即退位。
　　今天早晨，在他准备乘马车前往火车站以前，阿尔方斯不请自来了，和他一起进入吕西安的房间的，还有足够供十个人吃的丰盛早餐。
　　“您这下算是深入敌后啦。”他一边用小银匙敲着水煮蛋的蛋壳，一边打趣道。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吕西安轻轻吹着咖啡杯上氤氲的热气，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俄国人又不能拿我怎么样。”
　　话虽这样说，但舞会上皇太子和莱蒙托娃小姐的表现，还是让他对阿列克谢产生了警觉，这个人平日里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的样子，但如今看来，这只是他为自己选择的伪装而已，就像是沙漠当中的豹子呈现褐色，而雨林里的蟒蛇却有着五彩斑驳的花纹，在这个光怪陆离的社会里，他身披的这一层保护色最能让人放松警惕了。
　　阿列克谢为什么要请他来皇村？吕西安思衬着，这是否是一个陷阱？如果真的是一个陷阱的话，这个陷阱究竟是阿列克谢本人搭建的，还是其他的俄国人同样知情？可如果是第二种情况的话，他们所要猎取的，应该是比吕西安自己更有价值的猎物才对呀。
　　“您看起来有些紧张。”阿列克谢不疾不徐地问道，他的一只手轻轻甩着半脱下来的熊皮手套，“是因为您的朋友不在身边的缘故吗？”
　　“我没什么紧张的，”吕西安将书合上，“不过我的确是有点奇怪，您为什么单独请皇太子邀请了我。”
　　“没什么原因，”俄国人直视着吕西安的眼睛，“这只是一次周末聚会而已，目的就是为了休闲，我们当然要请自己看得顺眼的人来了。”
　　“所以我们这周末不会谈政治了？”
　　“如果您不愿意谈的话，那么就不谈。”
　　吕西安答不出话了，他重新拿起手里的那本小说，将阿列克谢的目光隔绝在外面——那种似笑非笑的玩味目光每次扫到他身上的时候，他的心跳都会快上几拍。
　　从圣彼得堡到皇村的这段铁路线，是全俄罗斯帝国设备最完善的铁路。这列为皇室的客人们准备的专列，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跑完了从彼得堡到皇村这段短短的路程，在皇村的火车站，客人们换上了两匹马拉的雪橇，这些雪橇同样装备了弹簧，舒适程度和马车无异，在寒冬的积雪上依旧如履平地。
　　客人们在蓝色的叶卡捷琳娜宫的入口处下了车，他们的行李被送去各自的房间，而他们本人则被带进了著名的琥珀厅，这间大厅的所有墙壁上，都贴满了装饰着银箔的琥珀镶板。
　　沙皇和皇后，皇太子以及其他的皇室成员，都在这里迎接前来度周末的客人们，沙皇没有穿军装，而是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而皇后本人则穿着一条朴素的褐色裙子，他们两个看起来比正式接见的时候要放松许多，简直就像是一个中学校长和他的太太。
　　“德·布里西埃男爵先生，”当轮到吕西安受接见时，沙皇用一只手和他握手，同时用另一只手缓慢地捻着自己的大胡子，“玛丽亚·费奥多罗芙娜，您看见了吗？”他转向皇后，“我们的女儿从他刚一进门就一直盯着他看哪！”
　　皇后满脸笑容地握住吕西安的手，从上到下地将他端详了一番，“谢妮亚，您刚才不是在看吗？来和男爵先生打个招呼吧。”
　　谢妮亚·亚历山德罗芙娜女大公，是沙皇夫妇的长女，今年只有十三岁，她一本正经地向吕西安点了点头，但两颊还没有完全散去的红晕出卖了她。
　　吕西安走到她面前，像是对一个成年女人那样殷勤地鞠躬，然后吻了她的手，谢妮亚女大公愣住了，随即她笑了起来，似乎是觉得这一切很有趣，她清了清嗓子，“很高兴见到您，先生，祝您在这里度过愉快的时光。”
　　她这样故作老成的的样子让沙皇夫妇都笑了起来，而屋里的其他人看到两位陛下发笑，自然也跟着凑趣地笑了起来。
　　“真像个周到的女主人！”沙皇一边笑一边拍着手。
　　客人们简单的吃了午餐，餐桌上除了沙皇一家，就是他们的宠臣，几位艺术家，一位莫斯科大学的教授，还有吕西安和一位西班牙的公爵夫人，孩子们和大人挤在一起吃饭，就像是在中产阶级的家里一样。
　　午餐吃完之后，沙皇几个年纪较小的孩子们就嚷嚷起来要去滑冰，于是众人下楼进入花园，仆人们已经等候在那里，给每个人披上厚厚的熊皮大衣。
　　在叶卡捷琳娜大帝与波将金曾经散步的英国式大花园的中央，是用大理石砌成的巨大水池，此时，池子里的水已经完全结成了厚厚的冰块。女士们在池边套上天鹅绒和皮毛制成的外套，脱下她们的小皮靴，换上滑冰鞋；而男士们则依旧穿着他们的熊皮大衣，只是在他们的头顶上带上了狐狸皮的软帽。不算轻柔的风裹挟着雪粒子，打在贵人们的身上和脸上，几位年纪小的大公的嘴唇都冻僵了，但他们依旧因为狂喜而大声叫着。而沙皇此时也像一个慈爱的父亲应该做的那样，招呼着孩子们坐在他身边，让他来检查他们的冰鞋有没有穿好。
　　“在巴黎，每年冬天布洛涅森林的人工湖都会开辟冰场。”阿列克谢此时已经换好了冰鞋，他站在冰面上，看着仆人给吕西安把冰鞋套上，“您去那里滑过冰吗？”
　　“我在哪里都没滑过。”吕西安没好气地回答，如果他一会在沙皇面前摔个狗啃泥，那法国的脸恐怕就要被他丢尽了，唯一让他感到庆幸的，就是这里没有记者。
　　“别担心，”阿列克谢轻轻转了一个圈，展开双臂，朝吕西安弯弯腰，“若是您要摔倒了，我也会接住您的。”
　　这句话本来算得上是正常，可不知怎么的，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带上了几分暧昧的气氛。
　　“好了，先生。”那仆人检查了一下吕西安的冰鞋，向他点点头。
　　吕西安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在冰面上小步向前走着，为了保持平衡，他不得不弯下腰，撅着屁股，像是一只鸭子似的，这滑稽的姿势逗得阿列克谢大笑了起来。
　　“不是这样滑的，”他搂住吕西安的腰，“用您的脚在冰上滑动，而不是迈动，跟我来。”
　　他几乎是将吕西安抱在了怀里，还没有等吕西安反应过来，阿列克谢已经带着他在冰面上飞驰了，他是一个精于此道的好手，吕西安被他的速度吓的几乎要叫了出来，当阿列克谢在沿着水池的边缘绕圈时，他则是在俄国人的怀里缩成一团。他不得不承认，阿列克谢高大的身躯给了他一种安全感，即便隔着厚厚的熊皮大衣，他也能感受到那坚实的肌肉。
　　他们从覆盖着积雪的树枝下方滑过，带起来的风将白雪的花边从黑色的树枝上扯下来。裹着熊皮大衣的阿列克谢，看上去就像是一只西伯利亚的黑熊，如果把他扔到熊堆里，恐怕其他的熊也不会认出他不是它们的同类。
　　“您笑什么？”他听到阿列克谢问道，于是连忙板起脸来。
　　“我听说熊是一种聪明的动物。”他没头没尾地说了这样一句。
　　他们像燕子一样飞速滑行着，吕西安感到自己掌握了一些技巧了，于是他将自己的一只手放在背后，而另一只手则搭在阿列克谢的肩膀上。池子边上点起了篝火，然而冷风依旧刺鼻，吕西安感到自己的眼睛也因为寒风而泪汪汪的。
　　阿列克谢一边带着他旋转，一边看着他的脸，“真有趣，”他轻声说道，“别人的嘴唇受了冻都发绿，您的嘴唇却发红。”
　　他们在这里闹了一个下午，所有人都参与了其中，哈哈大笑的沙皇推着他捂着脸的小女儿，连那位莫斯科大学的教授都拿着拐杖上了冰面，乐队也被找来了，他们在寒风中活动着僵硬的手指，为滑冰者们伴奏，就像是在花园派对上一样。
　　直到太阳落山，滑冰者们才意犹未尽地回到温暖的宫殿里，喝下仆人们准备好的用来暖身子的伏特加酒。他们脱下受了潮的衣服，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上吃晚餐的礼服，七点钟的铃声一响，所有人都准时来到餐厅。
　　餐厅里放满了各式的花朵，玫瑰花和蝴蝶兰在温暖的空气当中吐露着芬芳，混杂着新鲜海产的腥味和用来去腥的柠檬汁的淡淡酸味。客人们挤满了皇后陛下的小餐厅，他们身上的麝香和龙涎香的味道又混杂在原有的气味当中。
　　晚餐的气氛非常融洽，正如阿列克谢向吕西安保证的那样，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谈起政治来。那位莫斯科大学的教授谈到一种美国的新发明，能够将声音刻录在某种圆盘之上，这引起了宾客们的讨论，一些人认为这发明意味着以后要欣赏音乐都无需前往剧院了，而另一些人则嗤之以鼻，皇后本人也表示她还是希望听到真人的歌声，而不是机器。
　　当第二道烤肉和勃艮第的名酒一起上桌时，餐桌上的话题又转移到了轰动圣彼得堡的一桩通奸案件来，这些大人们在谈起此类的桃色新闻时候的样子和在街角窃窃私语的马车夫和洗衣女仆也没有什么区别。
　　这所谓的“战神广场事件”，实在是一桩令人捧腹的闹剧：一个九品文官的太太，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同时引得米留什金公爵和德米特洛夫亲王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为了幽会方便，她在战神广场租了一间小公寓，让两位大人都以为是自己出的钱，于是她自己就平白吞了一份房租。她给两位大人平均分配了时间，并严格按照时间表来操作，有时候前一位刚刚下楼，后一位的马车已经出现在了街角，就这样过了一年多，双方都不知晓对方的存在。
　　一周前，她正在那间公寓接待米留什金公爵，可本该去歌剧院的亲王大人却突然而至，原来那天晚上女高音因为感冒而倒了嗓子，歌剧院不得不停演。这小小的感冒引来了大大的麻烦，两位大人——一位只穿着内衣，一位则衣冠楚楚——在客厅里四目相对，都以为对方给自己带了绿帽子，至于那位做丈夫的九品文官早已经被他们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这两位御前会议的成员当场打了起来，从客厅一路打到街上，米留什金公爵没穿裤子，而德米特洛夫亲王的上衣都被扯成了碎条子，让街上的贩夫走卒看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第二天的御前会议，这两位先生出席时候都化了妆，”沙皇笑着用餐巾擦去沾在他的大胡子上面的汤水，“你们知道吗，青紫的脸上扑了粉，就像是盖了霜的茄子一样滑稽。”
　　“我问他们，‘两位大人，你们这是怎么了’，”沙皇接着说道，“可怜的老米留什金，他似乎是想要挤出一个笑，但他的嘴唇破了，笑起来比哭还要难看。”陛下做了一个鬼脸，模仿了老公爵当时的样子，引来众人的一阵大笑，“他对我说，‘陛下，是因为感冒’！”
　　“这话说的倒也没错。”有人凑趣道，“只不过感冒的不是公爵罢了。”
　　而后话题又转到时装上，女士们一边用饼干蘸着杯子里的马德拉甜酒，一边讨论着时兴的帽子款式，一位将军建议女士们把石竹花别在帽檐上，这个建议得到了在场众人的一致称赞。
　　晚餐终于结束了，大家随着皇帝夫妇站起身来，到隔壁的吸烟室里去，陛下心情很好，他决定要玩“巴莱球”，这是拿破仑三世最喜爱的游戏之一，类似于台球，只不过是用手抛掷，而非用球杆击球。
　　众人围在球桌旁，看沙皇和西班牙来的德·西多尼亚公爵夫人一道玩球，每当陛下抛球的时候，他们就发出一阵赞叹，同时装出一副懂行的样子，做一些故作高深的评论。皇后留在吸烟室里看了一会，等她觉得无聊时，她就带着全体女宾移驾去了隔壁，那里已经为她们摆好了玩纸牌的桌子。
　　阿列克谢和吕西安一人手里拿着一杯白兰地，靠在桌边，看着那个宝贝的小球在绿呢桌面上滚动着，“您今晚想不想出去转转？”阿列克谢突然转向吕西安问道。
　　“去做什么？”吕西安反问道。
　　“您好不容易来一次皇村，不应该把这里的景致都参观一番再走吗？”
　　吕西安在心里权衡着这个奇怪的邀请，他感到自己和阿列克谢摊牌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让我看看，你这样大费周章地请我来这里，究竟是为什么吧。”他心想。
　　“如果您愿意做我的向导的话，那么我非常荣幸。”他答应了对方的邀请。
　　“好极了，那么您一会回了房间就不必换衣服了。”阿列克谢满意地喝掉自己的白兰地，他重新看向桌面，沙皇的球刚好停在标志着得一分的白点上。
　　计分的结果出来了，陛下毫无疑问地赢下了这一局，他满意地下了场，去隔壁的房间寻找皇后，于是刚才还门庭若市的球桌一下子失了宠，人们都像是忠诚的猎犬一样，跟随在陛下的脚边。
　　在皇后的会客室里，人们一边吃着用银盘子送来的三明治，一边跳着四组舞，那位莫斯科大学的教授自告奋勇地弹起钢琴伴奏。沙皇的心情很好，他大步在大厅里转着圈，热情地招呼每个人参与到活动中来。
　　当十一点的钟声终于敲响时，沙皇挽着皇后的胳膊走向门口，在门口，亚历山大三世朝着众人鞠躬，而皇后也行了一个屈膝礼，于是客人们连忙向至高无上的两位陛下还礼，感谢两位陛下的盛情款待。
　　当两位陛下离去后，客人们也纷纷互相握手告别，他们回到宫殿里为他们准备好的房间，那里的炉火已经烧了一整天，如今正温暖如春呢。


第104章 要求与反要求
　　当他的房门被敲响的时候，吕西安已经靠在沙发上打了好一会的瞌睡了。
　　“我还以为您不打算来了。”当阿列克谢进门的时候，他打了一个哈欠，用手指向墙角的座钟，表盘上短的那根时针已经将要指向正上方了。
　　阿列克谢穿着一件厚厚的黑色熊皮大衣，他大步穿过客厅，进入卧室，从那里的衣柜当中掏出一件同样的大衣来，“我想要等大家都睡下了再来。”
　　“怎么，难道我们是去做贼吗？”吕西安反问道。
　　“倒更像是去偷情。”阿列克谢将大衣套在对面人的身上。
　　对于此人时不时就会说出口的轻薄话，吕西安已经见怪不怪了，他自顾自地带上下午的那顶狐狸皮帽子，“我们去哪里？”
　　“去了您就知道了。”阿列克谢拉开门，朝着吕西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们大步穿过叶卡捷琳娜宫的走廊，宽阔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人的影子沿着墙壁滑动着，从北极吹来的冷风在窗外叹着气，轻轻拍打着镀金窗框上镶嵌的大块玻璃，屋子里的热气在玻璃上形成一层水雾，那些水雾积聚起来，变成水珠，在窗子表面上留下一道一道泪痕似的尾迹。
　　他们从一楼的一个出口走出了宫殿，这样的一座宫殿，就像是一个有无数孔洞的蜂巢，到处都是通向外面的出口，而阿列克谢带着吕西安穿过的，就是这样的一扇小门。
　　当他们出门时，门口的两个禁卫军士兵向他们举枪致敬，丝毫没有表露出好奇。吕西安不由得猜测，大概是阿列克谢早已经买通了这两个卫兵，让他能够不为人知地在皇宫里进进出出。
　　他们沿着被积雪覆盖的砂石路穿过花园，下午还覆盖着整片天穹的乌云散开了，月光洒在他们的肩头，也洒在白色的积雪上，积雪的反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切，比起有煤气灯照亮的巴黎街头要更加明亮。柔软的雪就像海绵一样，将周围的噪音都吸了进去，吕西安的耳朵里能够听到的，只有鞋底将积雪踩实的时候发出的沙沙声，外加阿列克谢均匀的呼吸声。
　　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罗斯托夫伯爵从见到吕西安的第一面起，就戴着那副花花公子的假面具，从来没有摘下来过，但近些日子里，这张面具的边缘露出了一点细微的空隙，令吕西安得以一窥那张面具下的真面目。
　　在专制君主和他们的家人身边，聚集着大量的应声虫和野心家，而阿列克谢毫无疑问是属于第二种，他有目的地让自己成为皇太子最依赖的人物，那么等到尼古拉殿下成为沙皇，他作为新皇帝的亲信，自然会在新政权里位高权重。这样的一个人，他的一举一动都是经过考虑的，就如同一个象棋大师，每一步都经过精确的计算。
　　他微微放慢了脚步，让阿列克谢走在他面前两步远的位置，一边看着对方的后背，一边思考着今晚俄国人大费周章，究竟是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呢？
　　“他不想让别人看见，那么就说明他并不是奉了沙皇或是某位大臣的命令，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主意。”吕西安心想，“如果他想要做什么交易的话，也是他自己要和我做交易。”
　　“我们到了。”阿列克谢突然停下了脚步，吕西安差一点就撞在了他的后背上。
　　吕西安看到阿列克谢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面前的一扇小门，门里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中央是一座白色的两层建筑，所有的窗户里都黑洞洞的，不透出一点光亮。
　　“这是什么地方？”吕西安一边打量着这座建筑，一边好奇地问道。
　　“是我度过童年和青年的地方。”阿列克谢将身后的小铁门关上，“这里就是皇村中学。”
　　“这是普希金的母校？”吕西安看向那座建筑的眼神增添了几分敬意。
　　“也是我的母校。”阿列克谢看了吕西安一眼，大步朝建筑的入口处走去。
　　他在一楼的一扇窗子前停下，轻轻敲了敲窗子，没过多久，窗子里露出一缕微弱的亮光来。
　　他们在房子的门口等了几分钟，终于，房门被打开了。
　　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头子，手里拿着两盏马灯，举起其中的一盏照亮了阿列克谢的面容，随即他脸上立即露出谄媚的表情，朝着阿列克谢用俄语点头哈腰地说了几句话。
　　阿列克谢朝那老头的手里塞进去一卷钞票，将一盏马灯拿到了自己手里，又用命令的语气说了句什么，那老头再次鞠了个躬，倒退着离开了。
　　“请允许我做您的向导。”他向吕西安做了个请的手势，高高举起马灯，照亮面前的厅堂。
　　皇村中学的正式名称，是亚历山大帝国中学，1811年由击败拿破仑的亚历山大一世沙皇创立，著名的诗人普希金，就是这所中学的第一届毕业生。如同巴黎著名的路易大帝中学和波拿巴中学一样，俄国的许多贵胄子弟，都是在这里接受的教育，而他们作为帝国的精英，也在军队和政府当中占据着显要的位置。
　　阿列克谢带领着吕西安参观了大礼堂，图书室，他当年的教室以及实验室，在每一个地方，他都能讲出一两件发生在这里的趣事。他提到了许多名字，这些都是他当年的朋友和伙伴，吕西安丝毫不怀疑，这些人如今都和阿列克谢一样，有着光辉灿烂的前程。俄罗斯帝国虽然庞大，可这些老朋友之间的联结所构成的关系网，恐怕就能够把她整个地覆盖起来。
　　他们沿着二楼的走廊，进入了侧楼，这里是学生们的宿舍，如今正逢假期，学生们都放假回家了，因此整座建筑当中都空无一人。
　　阿列克谢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这是我当年的宿舍。”门上镶嵌着一块黄铜的铭牌，上面写着如今这间宿舍的主人：德米特里·契切林男爵。
　　他用手去拧门把手，却发现门把手一动不动，原来是被锁上了。
　　吕西安刚想说一句不必麻烦了，阿列克谢却突然朝后退了两步，而后他像一艘铁甲舰一样，朝前猛地一撞，那可怜的门锁发出一声凄惨的哀嚎，彻底解体了，残余的门锁靠着松动的螺丝，可怜巴巴地挂在门上。
　　“我明天会让人把换锁的钱送来的。”阿列克谢笑吟吟地向目瞪口呆的吕西安说道。
　　他走进房间，将那盏马灯放在窗前的写字台上，灯光照亮了整间寝室，这间寝室并不算大，屋里的家具也不过就是一张写字台，几把椅子，一张放在左侧墙边的床外加床头柜，以及写字台边上的一只衣柜而已。在床对面的白墙上，挂着三位俄国伟大沙皇的肖像——彼得大帝，叶卡捷琳娜二世和亚历山大一世，这样的安排显然是为了确保学生每天早上睁开眼睛时，都会和三位陛下四目相对。
　　就在吕西安环顾房间的时候，他的身后突然传来碰撞声，他转过头看，原来是阿列克谢拖动着床头柜，顶住了已经锁不上的房门。
　　“我不希望有人来打扰我们。”阿列克谢做完了这一切，满意地搓了搓手。
　　吕西安冷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坐在了写字台前的那把椅子上。
　　“您大费周章地做了这么多，现在可以谈正题了吧？”
　　阿列克谢走到床边坐下，他用手轻轻拍着自己的膝盖，看上去漫不经心地说道：“您和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在一起的时候，也总是这样直来直去的吗？”
　　吕西安瞪了阿列克谢一眼，他并不意外俄国人已经看出了他和阿尔方斯的关系，“如果您能借给我几百万而不要担保，那么我也能对您更有耐心一些。”
　　阿列克谢大笑起来，“您怎么知道我给不了？”
　　“那么我洗耳恭听。”吕西安耸了耸肩膀。
　　“您猜的没错，我请您来的确是要向您提出一个提议。”阿列克谢低声说，“我之前告诉过您，沙皇陛下已经决定从保加利亚危机当中抽身，俄国将不会使用武力颠覆新选举出来的保加利亚大公。”
　　吕西安点点头，这并不算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随着去年十二月英国，奥匈帝国和意大利签订针对俄国的《第二次地中海协定》，俄国已经处在孤立无援的局面，对保加利亚进行军事干涉，推翻新任的亲奥地利的大公已经不再是一个可能的选项了，“那么你们打算承认新任的保加利亚大公斐迪南一世了？”
　　“这就是我要和您谈的，我希望您能发挥自己的影响力，让德·拉罗舍尔伯爵同意和我国发布一份联合声明，声明科堡的斐迪南当选保加利亚大公是不合法的。”
　　“您是在开玩笑吗？”吕西安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法国不可能为了俄国在巴尔干的利益和英奥意三国开战的……这不可能，哪怕您给我一个亿，这事情也办不到。”
　　“谁谈到开战的事情了？”阿列克谢将手放在了床单上，“只是个联合声明而已。”
　　“伦敦，维也纳和罗马可不会这么想，他们会认为我们发给他们的这份联合声明是一种挑衅。”
　　“等一下，”阿列克谢终于打断了吕西安的话，“您似乎产生了一种误解……这份联合声明不是发给那三个国家的，而是发给奥斯曼土耳其帝国。”
　　“发给土耳其？”吕西安一下子愣住了，“这关土耳其人什么事？”
　　“怎么不关他们的事？土耳其难道不是保加利亚的宗主国吗？”
　　吕西安在脑子里搜刮了一番关于各类外交条约的记忆，他发现阿列克谢说的并没有错——根据1878年的《圣斯特凡诺条约》，在保加利亚建立了自治的保加利亚大公国，其名义上的宗主权依旧归属于奥斯曼土耳其。
　　“那只是名义上的宗主权罢了，根本没人会在乎土耳其人的看法。”
　　“对极了。”阿列克谢凑到吕西安的面前，朝他眨了眨眼睛。
　　突然间，吕西安一下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明白了……土耳其人一定会按照你们的意思宣布新大公的当选非法，他们很乐意于宣告一番自己对保加利亚那名义上的宗主权；而就因为这宗主权只是名义上的，所以土耳其人的这一宣布对任何人也不造成损害，斐迪南依旧做他的保加利亚大公，而你们俄国也能挽回一点面子，沙皇可以体面的从保加利亚这个泥潭当中抽身。”
　　阿列克谢欣赏地看着吕西安，“您如果一直留在外交部，未来也会大有成就的。”
　　“您向我提出的这个建议，是您个人的建议，还是俄国官方的建议？”吕西安还想要确认一下，“外交大臣知道您今晚来找我吗？”
　　“保加利亚如今是沙皇陛下的一个负担，如果有人能帮他体面甩掉这个包袱的话，我想陛下对这个人的印象一下子会提升不少。”阿列克谢的眼睛里反射着马灯的闪闪亮光，“这样的好事情，何必要和别人来分享呢？”
　　“外交大臣可是您的上司。”吕西安提醒道，“您确定没有他的批准，这个计划能实现？”
　　“我的靠山可是皇太子。”阿列克谢丝毫不为所动，“如果这个计划成功了，陛下也会对他刮目相看的……您觉得外交大臣愿意得罪未来的沙皇吗？”
　　“所以您打算打着皇太子的旗号来一手越顶外交，把六个欧洲大国外加一个可怜的保加利亚玩弄于股掌当中。”吕西安抬眼看向满是裂纹的天花板，“而您躲在皇太子的身后坐收渔利……我猜如果这个计划失败了，大家也都会把失败归咎于懦弱无能的皇太子，是不是？”
　　阿列克谢古怪地笑了一声，“纠正您一点，不是六个大国，而是七个。”
　　“我的一位同学，尼古拉·科尔尼洛夫，如今在柏林的俄国驻德使馆任职，当时在这里上学的时候，他就住在对门的房间。”阿列克谢伸出手指，指了指房门的方向，“昨天他接到皇太子亲自拍发的电报，要求他向俾斯麦侯爵的儿子提出我刚才向您提出的同样的提议。”
　　“所以您明白了吧？我打算发给土耳其人的，是一份德国，法国和俄罗斯的联合宣言，这样的宣言看上去很唬人，但实际上专业的外交官一眼就能看出，法国和德国是不可能联合在一起支持俄国的利益的，你们双方自己都快要因为那位布朗热将军的煽风点火而打起来了。但这样的一份联合声明是很体面的——两个互相敌对的欧洲大国都支持俄罗斯帝国，这足够给沙皇陛下撑面子了。”
　　“如果法国不愿意加入，那么德国和俄国的联合声明也能达到效果。”吕西安扯了扯嘴角，“您上了一份双保险。”
　　“俾斯麦既想要支持奥地利，又不愿意触怒俄国，如果靠一份空洞的声明就能挽回沙皇的颜面，他毫不犹豫就会答应的。”阿列克谢成竹在胸，“现在的问题就是法国愿不愿意加入？如果法国连这样的欧洲危机都要缺席，那么她怎么能宣称自己是一个大国呢？以后欧洲大国召开国际会议的时候，恐怕也没有必要听取法国的意见了吧？”
　　“那么您本人能得到什么？”吕西安感到自己被阿列克谢将了一军，“我想您这样苦心的谋划了一大堆，总不见得是因为您忠君爱国吧？”
　　“对陛下和俄罗斯的爱当然是原因之一了，”阿列克谢轻轻转了转脑袋的角度，他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半张脸则被马灯的光线照亮，“但爱是相互的，我也有理由期待一些奖赏。”
　　“您知道，我现在已经是六级文官了，而五级以上文官属于高级文官，按照制度，五级以上的文官升迁需要沙皇亲自批准。所以六级升五级一直算是一个坎，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迈过去，我今年还不满三十岁，要跨过这个坎，自然需要立下一点功勋才行。”
　　“那您为什么不直接去和德·拉罗舍尔伯爵谈？我们都知道，他才是真正能做决定的人。”
　　“您去和他谈，自然比我去谈更容易让他答应。”阿列克谢的语气里突然带上了若有若无的暧昧，“我们都知道，他对您可不一般。”
　　“那您一定是产生了误会。”吕西安自己也没有发现他提高了声调，“相信我，我知道别人对我有意思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您是指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吧，”阿列克谢打量着他，“我可不觉得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行事风格和他会有什么类似之处，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可能就是都对您有好感，仅此而已。”
　　吕西安的嘴唇张开又合上，他在心里回忆着德·拉罗舍尔伯爵之前和他相处的细节，然而那些回忆一下子突然涌进他的脑海里，互相搅成了一团乱麻，他只能暂时将这件事抛诸脑后，将注意力转回到眼前的交易上来，“您想这么认为那是您的自由，我只想知道，如果我替您去说，我有什么好处？”
　　“您一直想让您的那个海外银行加入到给俄国贷款这桩大生意当中来，对不对？”
　　吕西安太阳穴跳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是我猜的。”阿列克谢吹了一声口哨，吕西安紧握着拳头，压抑着往他的那张笑脸上打一拳的冲动。
　　“俄国政府正准备扩充海军军备，我们打算在法国订造一批军舰，经费同样是打算在巴黎贷款。如果您愿意帮我这个忙的话，皇太子殿下将会确保海外银行成为这笔贷款的提供方。”
　　“这笔贷款金额是多少？”
　　“一亿两千万到一亿五千万吧，利息按照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刚刚给陛下提出的百分之十二点五，这样海外银行会有一千五百万到一千八百万的赚头。”
　　“你们借了这么多钱，不会还款出现问题吧？”吕西安怀疑地皱起眉头。
　　“这有什么关系？俄国的借债都有你们法国的政府背书，这一次也不例外，如果我们还不起钱，您去找贵国的财政部要不就完了？”
　　吕西安思考了片刻，“海外银行能赚一千五百万，可是我的股权只占百分之十二，换而言之，这一千五百万当中属于我的还不到两百万。”
　　“您的胃口可是越来越大了。”阿列克谢说道，“那您还有什么要求？”
　　“你们要建造战舰，就需要装甲钢和火炮对不对？这些东西我的兵工厂都可以出产，给你们建造战舰的船厂可以向我的工厂订货。”吕西安挺直腰杆，“如果这一点能保证的话，我们就成交。”
　　阿列克谢爽快地伸出手，“没问题。”
　　吕西安和他握了握手，站起身来，“既然事情谈完了，我们就趁早回去吧。”
　　他刚要朝门外走，突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摆，用力一拉，他脚下一滑，就朝着床的方向倒了过去。
　　当吕西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阿列克谢的怀里，俄国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一对眼睛里露出的古怪神色令吕西安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阿列克谢的大腿显然是感受到了怀里人的颤抖，他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您提出了您的条件，我都答应了。”俄国人的一根手指落在了吕西安的脸上，“现在，我只剩下最后一个额外的要求了。”
　　他的双臂慢慢环绕住吕西安，像铁钳一样，将吕西安紧紧地夹住。
　　吕西安在脑子里思索着大声呼喊“救命”能叫来人的可能性，这里会说法语的人有多少？他会德语和英语，以及意大利语，但俄语他几乎是一窍不通。
　　“您有什么要求？”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一点，在这种时候可不能露怯。
　　阿列克谢缓缓地俯下身，他的鼻尖贴在吕西安的鼻尖上，轻轻蹭了蹭，“您给了阿尔方斯·伊伦伯格的东西，我要一份同样的。”


第105章 尊重
　　“您给了阿尔方斯·伊伦伯格的东西，我要一份同样的。”
　　吕西安感到阿列克谢呼出来的热气吹在他的脸上，虽然是热气，却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您恐怕是发疯了吧。”他用不满的语气说道，同时将一只手顶在阿列克谢的胸前，试图阻止他的进一步动作。
　　“恰恰相反，我是认真向您提出这个建议的。”俄国人重新坐直，但依旧把吕西安抱在怀里，并没有放手的迹象。
　　“您的这个建议，是我们交易的条款之一吗？”吕西安反问，“是不是我如果不接受您的建议，我们的交易就告吹了？”
　　“这个建议是独立的，与我们的交易无关。”阿列克谢抱着吕西安的双臂放松了些，“如果我们相处久了，您就会发现，我和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可不是一种人。”
　　“哦？”吕西安轻轻弯了弯嘴角，脸上满是嘲讽之意。
　　“我比他更懂得尊重人。”阿列克谢停滞了胸膛，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
　　吕西安怔怔地看着阿列克谢，他抑制不住自己大笑的冲动了，“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拙劣的笑话了。”
　　“可您笑的很开心。”
　　“我笑的是您，是您很可笑。”吕西安摇了摇头，“如果您没有别的正经话要说，那就请让我回去吧。”
　　“您觉得伊伦伯格先生尊重您吗？”
　　“至少他不会在一个漆黑无人的夜晚突然把我按在床上，而且还是别人的床。”
　　“所以您的意思是，您都是自己躺上去的？”
　　吕西安再次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某些成为心病的东西或许暂时能够被隐藏住，但只要有人轻轻一撕，过去的伤口就又开始滴血，“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是被他强迫的，对不对？”阿列克谢的语气里突然带上了一点同情，这令吕西安更加警惕了。
　　“伊伦伯格先生是个绅士。”他回答道。
　　“不知道那些因为他破产的人会不会同意您的看法？”
　　“不管怎么样，他没有对我动过手。”吕西安侧过头，他不想看着阿列克谢的脸。
　　“他只是朝着您晃动支票本而已。”阿列克谢捏住吕西安的下巴，轻柔却坚决地轻轻将他的脑袋扭回来，“他不用动手，他只需要花钱，金钱就是他的筹码，这是一种软性的强迫。”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鼻头像是呛了一口柠檬水似的酸涩起来，“现在您是在指责我啦？您觉得我为了钱把自己打包送给了阿尔方斯·伊伦伯格……既然我能够把自己卖给他，也就可以卖给您，就像是交际花一样自甘堕落，因此也就不配得到尊重。”
　　他又回想起来自己和阿尔方斯在过去的这半年多里发生的事情，的确，刚一开始的时候他是为了稳住阿尔方斯才自荐枕席，而在那之后，他还留在阿尔方斯身边，就是为了从对方那里得到各种的资源。阿尔方斯并没有强迫他做什么，银行家只是给了他一个堕落的理由而已，而他也就坡下驴，在这条捷径上越走越远，如今他既无法回头，即便他有这种机会，恐怕他也不想回头了。
　　“我怎么会指责您呢？”阿列克谢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次倒没有了平日里他总是带着的那种夸张的做作，“浮士德受到了引诱，该受指责的应当是魔鬼才对。”
　　“可我也没有拒绝他。”
　　“为什么要拒绝呢？”阿列克谢的眼睛似乎比刚才更亮了，此刻他看起来才更像是一个引诱人的魔鬼，“这是一个难得的机遇，而世界属于能把握住机会的人。”
　　“您的意思是，如果您是我，您也不会拒绝？”
　　“当然不会，这样的机会，或许一辈子只能遇到一次，命运女神很少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他将一根手指放在吕西安的嘴唇上，用指腹轻轻摩擦着，“我从见到您的第一眼就知道，我们两个是一样的人……我在您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
　　阿列克谢用手托着吕西安的后背，让吕西安坐在了自己的腿上，而后，不等吕西安反应过来，他已经吻上了吕西安的嘴唇。俄国人的胡茬轻轻刮着吕西安的脸，让他想起用手抚摸春天的麦子时指尖传来的那种撩人的痒痒感，而对方的嘴唇，似乎也带着类似麦草的香气。
　　他顺从地等待阿列克谢自己结束了这个绵长的亲吻，甚至在整个过程当中，他都没有产生任何抗拒的念头。
　　“您在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低下头，不让阿列克谢看到他用舌头舔舐嘴唇的样子，“所以与其说您喜欢的是我，不如说您是个自恋狂，就像是那喀索斯，爱上了自己在池子里的倒影。”
　　“您不也是一样吗？”吕西安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您刚才也没有抗拒……况且我注意到，您很喜欢照镜子。”
　　像是一只熊在剥开蜂窝寻找蜂蜜一般，他脱下了吕西安的熊皮大衣，屋子里的寒气令吕西安打了个哆嗦，“承认吧，您是个和我一样的……自恋狂。”他轻轻在吕西安的胸前捏了一把。
　　“您觉得我会因为这样可笑的理由答应您？”吕西安感到自己仿佛正身处被浪涛拍击的大坝上，而这大坝的根基正在开裂。
　　“还有一点，”阿列克谢的吻落在吕西安的额头上，鼻子上，脸上，最后到了脖子上，“您不想……报复一下伊伦伯格吗？”
　　他轻轻解开吕西安的领带，而后一把将那根丝绸带子从吕西安的脖子上抽了下来，扔在床边。突然，他又改变了主意，将那根领带捡了起来。
　　阿列克谢捧起吕西安的两只手，一边亲了一下，而后他用那根领带，将吕西安的两只手绑在了一起，打上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而后他的手指又解开了吕西安的衬衣扣子，让对方的胸脯暴露在冰冷的空气当中。在这个过程中，吕西安并没有反抗。
　　“这就是阿尔方斯·伊伦伯格花了一大笔钱才得到的东西。”马灯的灯光照亮了阿列克谢洋洋自得的脸。
　　吕西安冷笑了一声，“而您花了比他少得多的钱就得到了，我差点忘了，花的还不是您自己的钱。”二手货会贬值，这一点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您说错了，这就像种庄稼。”阿列克谢的手指在吕西安的胸前轻轻划着，“阿尔方斯·伊伦伯格播种，而我负责收割……若是按照他们银行家的话来说，就是他放贷，我来收利息。”
　　“您的意思是说您比他强吗？”
　　“这个口说无凭，就请您自己判断好了。”阿列克谢暧昧地朝吕西安眨了眨眼，随即他一把将吕西安抱了起来。
　　吕西安吓了一跳，他凭本能试图搂住阿列克谢的脖子，然而他的两只手却被绑了起来，于是他只能将自己的身体紧紧靠在对方的身上，“您这是要干什么？”
　　“您不是很介意这是别人的床吗？我决定带您去别的地方。”
　　吕西安看到他脸上露出的那种坏笑，“去哪里？”他本能地感到对方的脑子里正在发酵着某种坏水。
　　“去主楼的大礼堂，”阿列克谢轻轻贴在吕西安的耳边说道，“我忘了告诉您了，那里的墙上贴了好几面大镜子……您可以一次照个够。”
　　不等吕西安有机会说些什么，阿列克谢已经一脚踢开了顶着门的床头柜，抱着吕西安走出了门，走廊里比房间里更冷，浑身发抖的吕西安只能往阿列克谢的身上贴的更紧。
　　大礼堂位于整座建筑的另一边，要去那里需要穿过整座的教学楼，阿列克谢抱着吕西安，一边走一边像刚才一样给他介绍路过的各个房间，这些房间里都没有点灯，在一片黑暗当中看上去全都是一个样子。
　　终于，阿列克谢将吕西安放在了大礼堂的讲台上，这个大礼堂的形状和法国国民议会的结构非常相似，下方的座椅同样以半圆形分布，后一排比前一排都要高，而演讲台则位于这个半圆形的圆心处。
　　阿列克谢注意到了这一点，“有没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他的声音像是羽毛一样，轻轻撩拨着吕西安，“您在议会发表演讲的时候，也和现在一样诱人吗？”
　　他用一只手将吕西安的脑袋转向左侧，那边的墙壁上镶嵌着一面巨大的水晶镜子，虽说光线不佳，但吕西安依旧能看到镜中那个正被人剥去衣服的影子。他想象着这些座椅上坐满了观众，他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活色生香的场景，脸上带着嘲讽和鄙夷的神色，这样的念头让他面红耳赤。
　　他又想到了阿尔方斯，如果阿尔方斯知道了，一定会大发雷霆吧？吕西安并不是阿尔方斯的第一个情人，甚至也可能不是现在唯一的情人。但吕西安并没有资格生气，因为阿尔方斯是掏钱的那一方，因此他有资格把吕西安当作自己的所有物，他也有资格因为自己的所有物被人染指而感到生气。
　　于是今晚第一次，他主动配合起阿列克谢来，俄国人说的很对，这的确是一种报复。
　　当他们重新回到那间寝室的时候，已经是几个小时之后了，在这几个小时里，他们从大礼堂换到教室，又从教室移驾去了实验室，阿列克谢像是一只发了狂的熊，恨不得把他母校的每一个房间都荼毒一番。粉笔，戒尺，乃至于化学实验室里的试管都成为了他手中的趁手工具，要不是吕西安哭泣的声音实在太大，他甚至连实验室里用来称量液体的量筒都想拿来做一些另类的“实验”。
　　至于他的这间旧寝室，自然也免不了遭受一番飞来横祸：床上的床单被扯的皱皱巴巴，桌子上的作业本也被一股脑地扔在了地上，就连墙上的三位伟大沙皇的肖像也被扯了下来，上面还留下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如果现任的沙皇知道了他们拿自己先祖的画像做的事情，恐怕等不到天亮他就会把阿列克谢流放到西伯利亚去。
　　吕西安躺在床上，用熊皮大衣把自己裹起来，不住地吸着鼻子，他感到浑身变得沉重，这通常是发烧的前兆——这该死的俄国人让他着凉了。
　　“现在是凌晨三点，等我们回去就是凌晨四点。”阿列克谢已经穿好了衣服，他将吕西安的衣服用手抚平整，“这里没有生火，您还是回去睡比较好。”
　　他拿起吕西安的衬衣，将它套在吕西安的身上。
　　吕西安打了个哈欠，从他手里接过剩余的衣服，自己穿了起来，“这房间您打算怎么办……还有其他的房间？”他回想起来阿列克谢在身后留下的一片狼藉，不知那个看门人明天见到了会不会当场中风。
　　“明天我会让人来处理的，”阿列克谢说道，“这房间里的一切都会被恢复原状……只是这房间的主人放寒假回来的时候，会发现自己的作业本变成了空白的。”
　　吕西安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您可真是个混蛋。”
　　“这对他考试也有帮助。”阿列克谢笑着说道。
　　“还有这些呢？”吕西安指着地上被揉成一团的肖像，“我记得俄国似乎还没有废除冒犯君主的大不敬罪吧？”
　　阿列克谢将地上那几张肖像捡了起来，他将马灯的罩子打开，将画像的一角伸了进去。
　　吕西安看着火焰吞噬了彼得大帝英气十足的面容，而后是叶卡捷琳娜大帝和亚历山大一世，三位俄罗斯最伟大的君主，在阿列克谢玩味的目光当中化为飞灰了。
　　阿列克谢用脚把地上剩余的火星踩灭，将纸灰踢到了墙角，“这样就没问题了。”
　　当他们从大门走出去时，那个看门人并没有出现，于是阿列克谢随手将大门带上，并没有上锁。
　　来时还是月明星稀，可当他们回去时，天空中已经开始下起雪来，细密的雪粉落在两个人的肩头，慢慢融化成水，渗入到黑色的熊皮当中。两个人都没有什么说话的欲望，阿列克谢可能是因为得偿所愿而无话可说，吕西安则是因为疲惫而说不出话。
　　他们从刚才出来的那扇小门重新进入了叶卡捷琳娜宫，门口站岗的还是刚才的那两个士兵，而就如同刚才一样，这两个士兵都没有问任何的问题。


第106章 靠山
　　当吕西安在自己房间的那张桃花心木大床上醒来时，他花了十几秒的时间，才回想起自己身处何方。
　　他看向窗户的方向，阳光从厚厚的窗幔与墙壁的缝隙溜进漆黑的房间，而在壁炉当中，仆人昨晚点燃的柴火还没有熄灭，炉子里燃烧着好几段的树干，松木的清香正从炉膛里袅袅升起。
　　他吸了吸鼻子，昨晚的那种堵塞感已经消失不见了。床头柜上放着的怀表咔嗒作响，吕西安借着屋里黯淡的光线，看到表盘上的时针指向九点。
　　腰间传来隐隐约约的酸痛感，这是一种无言却难以被忽略的提醒，吕西安长叹了一口气，他不需要这样的提醒也能想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他不知道自己昨晚为什么会答应阿列克谢，这既不理智又毫无必要，但有的时候人就会做出日后自己想起来都会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
　　幸而这是在俄国，他心想，只要吕西安自己不说出口，那么阿尔方斯就没有可能知道。他承担不起和阿尔方斯闹翻的代价——至少目前如此。
　　可令吕西安自己都有些意外的是，他并不觉得后悔：这是他第一次处于纯粹享受的目的做这种事情。阿尔方斯是一个不错的伴侣，但吕西安和他做这种事总是处于某种目的，因而在整个过程中，他不知不觉地就带上了一点讨好，从而也就把自己降格到了类似于交际花的存在。而他和阿列克谢的鱼水之欢，是独立于他们的交易以外的，因此无论做与不做，都是吕西安的自由，用不着考虑别的什么。
　　他按铃召唤仆人，让他进来拉开窗帘，又要了早餐。
　　早餐是放在银托盘里呈上来的，所有的器皿都是上等的描金白瓷，上面装饰着西里尔字母“P”，这个字母等于拉丁字母当中的“R”，是罗曼诺夫家族姓氏的首字母。
　　吕西安看到仆人在窗边的桌子上摆了两副餐具，又给餐具的旁边分别放上了一杯热巧克力。
　　“我只要了一份早餐。”他以为是仆人送错了。
　　“是我叫他们送来的。”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房门被推开了，阿列克谢毫不客气地走了进来，“我和他们说，我要和您一起吃早餐。”
　　吕西安不置可否，他看着仆人将早餐在桌上摆好，而后鞠躬离开了房间。
　　早餐十分丰盛，瓷盘子里盛放着新鲜的水果，香肠，煎蛋卷和点心，吕西安将叉子的尖头插进一根香肠之中，又吞下一份煎蛋。
　　阿列克谢饶有兴致地看着狼吞虎咽的吕西安，当法国人开始吃一块覆盖着厚厚奶油的蛋糕时，他终于开了口，“我还以为您今早会没有食欲呢。”
　　“为什么?”吕西安反问道，他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阿列克谢好奇地看着他，“我还以为您会后悔呢。”
　　“您怎么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吕西安微微抬起下巴，“如果您想知道的话，我对您昨晚的服务感到很满意。”
　　阿列克谢愣住了一瞬间，又笑了起来，“比阿尔方斯·伊伦伯格更让您满意？”
　　吕西安不置可否，他转向窗外，太阳已经从地平线下面升了起来，在这样的高纬度地区，冬天的太阳升起的很晚，但终究是要升起来的，明亮的阳光洒在覆盖着林苑和花园的积雪上，就像是给整个皇村披上了一件金光闪闪的大氅。
　　“我一会打算在花园里见皇太子，到时候我会把我们的计划告诉他。”阿列克谢将面包条浸在加了牛奶的咖啡里，“您什么时候去和德·拉罗舍尔伯爵说？”
　　“明天吧，明天我们要去你们的外交部开会，我会抽时间和他讲的。”吕西安说道，“请您放心，我答应了您，就会去做的。”
　　“好极了。”阿列克谢点了点头，看不出来他究竟有没有因为吕西安的保证而解除疑虑。
　　“您一会去见皇太子的时候，我也想要一起去。”
　　阿列克谢掰着面包条的手顿住了，他的十根指头在桌面上交叠起来，“我能问问您要做什么吗？”
　　“我来这里是承蒙殿下的邀请，难道不应该给他表示一下感谢吗？”吕西安反问。
　　“仅仅是这个？”
　　“您怕什么呢？我又不会说什么对您不利的东西。”
　　阿列克谢冷笑了一下，“即便您想说什么，您也没有证据。”他喝了一大口咖啡，“如果您愿意的话，那么我们午餐之后一起去。”
　　他们接着吃起早餐来，在这顿早饭余下的时间里，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昨晚发生的事情。
　　早餐结束后，阿列克谢就告辞离开了，吕西安上午余下的时间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度过，到了快十一点时，他吩咐仆人送沐浴的热水来：房间附带的盥洗室有着雪白的大理石浴缸和瓷盆，就是没有自来水，因此只能让仆人从宫殿另一头的厨房将热水抬过来。
　　他躺在浴缸里，用手指轻轻拨弄着水面，想着如今不知正在圣彼得堡城里做什么的阿尔方斯，若是阿尔方斯知道了昨晚发生的事情，不知他会不会大发雷霆？权力的本质就是伤害人的能力，如今他所能做的只是在阿尔方斯身上划上一道罢了。只可惜阿尔方斯没有把他爱的死去活来，若是他有能让阿尔方斯心碎的能力，那他们双方之间也算是达成了一种平衡——他倒是也没有想要伤害阿尔方斯，但做不做和有没有能力去做，这完全是两回事。
　　沐浴结束后，他从浴缸里走出来，赤着脚踩在地砖上，走到盥洗室的另一边，那里的墙上挂着一面带金框的镜子，他伸出手，轻轻擦去镜子上面覆盖的那一层薄薄的水雾。
　　镜子里的年轻人因为刚从浴缸里出来而满面潮红，他的头发沾了水，贴在额头上，向下滴着水，水滴沿着他的鼻梁，嘴唇和下巴，一路朝他的脖颈流去。吕西安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欣赏镜子里的自己，正如阿列克谢昨晚所说的那样，他同样是个自恋的那喀索斯。
　　这一天的午饭开的比平时都要早些，还不到下午两点，最后一道甜点已经被撤了下去。皇后下午三点半钟在自己的起居室里招待客人们用茶点，在这之前，他们有一个多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
　　今天的天光正好，因此许多人都选择去花园散步，吕西安的目光一直跟随着皇太子，他看到皇太子走出了餐厅，于是朝着阿列克谢看了一眼。
　　阿列克谢朝他微微点点头，两个人心照不宣地跟在皇太子身后不远的地方。
　　殿下一路走到了花园里，他身穿着一件长大衣，外套的下摆轻轻摩擦着道路两旁的树篱，他看上去心不在焉，对周围的一切缺乏兴趣，因此当阿列克谢和吕西安在花园里拦住他的时候，殿下显得并不怎么开心。
　　“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他有些虚弱地向两个人笑了笑，“还有您，巴罗瓦先生，希望我们的招待让您满意吧？”
　　“我没有任何可抱怨的地方。”吕西安连忙鞠躬。
　　“好极了，”皇太子点点头，随即抬头望天，看着没有一丝风的明亮天空，“真是个打猎的好日子……太可惜了。”他脸上带着深奥莫测的深情，思绪不知已经跑到了何处。
　　阿列克谢轻轻咳嗽了一声，尼古拉皇太子猛地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朝着他的朋友笑了笑，“我有什么能帮到你们的吗？”
　　“恰恰相反，殿下。”阿列克谢说道，“我是想要帮助您，就像一个忠诚的臣仆应当做的那样。”
　　他向皇太子介绍了自己和吕西安制定的计划，当然双方交易的细节，例如给海外银行的注资或是阿列克谢的官位之类的，皇太子是没必要知道的。
　　“听上去是个好的计划。”尼古拉皇太子思考了片刻，“但是您不应当去和陛下说吗？或是让外交大臣去和他说？我想这计划外交大臣应当是知道的，对吧？”
　　阿列克谢回避了皇太子的问话，“我希望去和陛下说这个计划的是您。”他故作姿态的压低声音，“您不想要陛下对您刮目相看吗？”
　　这话果然起了作用，皇太子的脸上终于有了些感兴趣的样子。吕西安猜测皇太子的性格并不合亚历山大三世的胃口，否则他恐怕也不会这样急于向父亲证明自己了。
　　“您真是个好朋友，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难得您一直想着我。”皇太子颇感动地拍了拍阿列克谢的肩膀，“我不会忘记您对我的帮助，请放心，我会让父亲知道这个计划的最大功臣是谁的。”
　　“能为殿下服务就是我的荣幸了。”阿列克谢似乎也被感动了，一时间这两个俄国人似乎就要相对垂泪，吕西安死命掐着自己的手心，竭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巴罗瓦先生，”皇太子似乎又想起了吕西安，“我也要感谢您愿意从中牵线，我一直听说您是一个亲俄派……俄罗斯帝国不会忘记她的朋友，我本人也一样，如果我有什么能帮到您的话，请您尽管开口。”
　　“事实上，我的确希望借此机会向您提出一个邀请。”吕西安朝着皇太子再次鞠躬，“您和沙皇陛下可否来巴黎参加明年夏天的世界博览会？”
　　皇太子明显地愣了一下，“去巴黎？您是要邀请我们去巴黎进行官方访问？我记得你们的外交部长和我父亲提过这件事。”
　　“沙皇陛下对此不置可否。”阿列克谢提醒道。
　　“陛下和殿下如果届时能够莅临巴黎，那么任何法国人都不会再怀疑俄罗斯要和法国深化友谊的诚意了。”吕西安煞有介事地说道，“到那时，如果我们两国要在军事上和政治上采取一致的步调，那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这话几乎已经是把“军事同盟”两个词明着说出口了。
　　这话果然起了作用，“我的祖父亚历山大二世曾经参加过1867年的巴黎世界博览会，那时候是拿破仑三世当政，在很多俄罗斯人看来，波拿巴王朝和共和国也没有什么区别。”皇太子忸怩地动了动自己的脚，“我的父亲对法俄关系很有热情，如果这能让双方的的关系有实质性进展，那么俄国的沙皇也不介意访问一个共和国的首都。”
　　“如果沙皇陛下有这样的胸襟，无疑是法兰西和俄罗斯两个伟大民族的幸运。”吕西安吹捧道。
　　“我一会就去和父亲说您的提议，同时建议他接受外交部长的邀请。”皇太子向他承诺。
　　“弗卢朗部长提出来的只是一个非正式的提议，是不是？”
　　“是的，可这有什么关系吗？”皇太子有些不解，“后面贵国政府肯定会补发正式的邀请的。”
　　“那是当然，但是我希望陛下接受的不是弗卢朗部长的提议，而是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吕西安说道，“德·拉罗舍尔伯爵很快会向陛下提出这个提议。”
　　“德·拉罗舍尔伯爵是贵国外交部的二把手，”皇太子低下头思考，“他的确是有资格发出邀请函的……可这是为了什么呀？”
　　“德·拉罗舍尔伯爵出身法兰西的名门，由他来向沙皇发出邀请，不是比小商人出身的弗卢朗部长更体面吗？”吕西安解释道。这当然并不是实际的原因，吕西安这样做，是希望让法俄关系大跃进这个功劳落在德·拉罗舍尔伯爵和保王党人的身上。
　　保王党人一直以来都宣传共和国的政体让法兰西在欧洲陷入孤立，只有重新回到欧洲君主大家庭当中，法国的外交才有希望取得突破，但俄国人的主动示好让这种言论的说服力大打折扣。可如果沙皇接受德·拉罗舍尔伯爵而非弗卢朗部长的邀请来巴黎，无疑就说明了沙皇还是看重君主政体与共和政体的区别的，许多人也会产生一种印象——沙皇来巴黎访问，是看在保王党人的面子上，这无疑能够壮保王党人的声势，也能让巴黎的市民们觉得在巴黎有一位国王登基是有好处的——至少他们有一场热闹可看。
　　与阿列克谢的露水情缘，不过是吕西安用来让自己放平心态的小动作罢了，对于他从阿尔方斯手中赢回独立的计划没有丝毫帮助。他如今的事业赫赫煊煊，但就像是水车要有流水才能转动，他的工厂和银行也都要仰赖阿尔方斯的支持，目前唯一能让他在阿尔方斯面前稍有些底气的，只有他的另一座靠山，也就是德·拉罗舍尔伯爵，保王党以及布朗热将军这一串人。
　　如果他的谋划能成功，保王党和伯爵本人，就都欠下了他一个不小的人情，若是吕西安有朝一日要和阿尔方斯摊牌，那么他毫不犹豫地就会把这些人情兑现的。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皇太子被他的这个简单的理由说服了，尼古拉的脸上还带上了几分感激的神色，似乎他还在感念吕西安这样为他家族的声望考虑。
　　“虽然我们刚刚认识，但是我毫不怀疑，您会成为我忠实的朋友。”当皇太子和吕西安告别时，他比刚才见面时已经热情了不少。
　　吕西安和阿列克谢站在原地，看着皇太子逐渐变小的背影。
　　“您拿同一样东西和两个人做了交易。”阿列克谢小声说道，“一条鱼按照两种做法烹调，您可真是物尽其用。”
　　“在皇太子殿下看来，我只和他一个人做了交易。”吕西安从身旁的树篱上揪下一片干枯的叶子，将上面的雪粉抖掉，“关于海外银行的生意还有您升官发财的事情，想必您也不敢让他知道吧？”
　　“真是高明的欺诈，我甘拜下风。”
　　“您可不必妄自菲薄，”吕西安冷笑一声，“您从他那里骗来的，可比我要多得多了。”吕西安毫不怀疑，阿列克谢日后还会接着骗下去，直到他在未来的沙皇面前的位置被另一个比他更高明的骗子取代。吕西安在心里暗自许愿，希望这个人早日出现。
　　他们回到宫殿里，去皇后那里用了茶点，几个客人讲了些笑话，大家聊了聊近些日子里彼得堡的社会新闻，这类事情总都是些风流韵事或是外扬的家丑，和巴黎每日的社会新闻大同小异。
　　下午五点，到了客人们离开的时候，沙皇一家将宾客们送到门口，马车在那里等候，将送他们去火车站。
　　沙皇和每位客人握手告别，当轮到吕西安的时候，他似笑非笑地朝吕西安挤了挤眼睛，“我知道您算是个保王党人，但我之前还不知道您对复辟事业还真有点热情。”
　　吕西安干笑了两声，沙皇的意思十分明白：对吕西安的用意，他看的一清二楚，但他也乐见其成。
　　沙皇又转向阿列克谢，他赞许地向六等文官点了点头，“您应当多到宫里来。”
　　陛下的话产生了巨大的作用，人人都用新鲜的眼光打量阿列克谢，重新评估起他的价值来——有这样的一句话，就意味着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罗斯托夫伯爵怕是要官运亨通了。
　　阿列克谢和吕西安登上了同一辆马车，当车门关闭，车子开始向前行进时，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随即都为这个周末所取得的巨大成功笑了起来。
　　“我们可都没有白来一趟。”阿列克谢总结道。


第107章 外交谈判
　　“我建议我们休息二十分钟。”弗卢朗部长有气无力地说道，同时拿起放在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对面的俄国外交大臣将眼镜片后面的那一对眼睛眯成窄缝，并没有提出异议。
　　吕西安随意地整理着摆在自己面前的文件，他和法国代表团的其他成员都坐在纵贯会议厅的一张长桌的左侧，而俄国人则坐在他们的对面，此刻，他对面的那个俄国人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一阵困意突如其然地袭来，吕西安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在公众场合打出一个响亮的哈欠来——前一天晚上从皇村回来时，由于铁轨结冰，列车直到午夜时分才将沙皇的客人们送回圣彼得堡。
　　作为外交委员会的成员，吕西安实在无法缺席今天上午在佩夫切斯基桥的外交部大厦举行的双方谈判，再加上他要抓紧时间向德·拉罗舍尔伯爵提出昨天和阿列克谢商量好的建议，因此虽然前一天晚上只睡了六个小时，他还是出现在了今天早上的谈判桌上。
　　他看向四周，会议厅里的许多人都因为休息时间的到来而如蒙大赦，过去两个小时的谈判算得上是一场激烈的交锋，如今他们总算可以喘口气了。一些人靠在大红丝绒的扶手椅上，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还有几个人趴在了桃花心木的桌子上，轻轻用指节敲着桌面。
　　吕西安用余光注意着德·拉罗舍尔伯爵，他看到伯爵将椅子朝后一推，站起身来，走向通往隔壁休息室的一扇门，于是他立即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身跟在对方的后面。
　　休息室里设置了一个吧台，德·拉罗舍尔伯爵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到吕西安跟着他进来，他拿起一个空杯子，往里面倒上茶水。
　　“他们要的可真多。”吕西安接过杯子，茶水的热气缓慢地透过陶瓷，温暖着他的手指尖。
　　刚才的会议一开始，俄国外交大臣就提出了俄罗斯的报价：俄国愿意为法国分担来自德国的压力，作为回报，法国需要支持俄国在近东和巴尔干的“行动自由”。
　　德·拉罗舍尔伯爵追问他的谈判对手：俄国在近东和巴尔干需要采取何种行动的自由？俄国人的回答让他不仅皱起眉头——他们希望土耳其海峡中立化，同时废除1856年《巴黎条约》限制俄国黑海舰队不得驶出黑海的条款。俄国人已经趁普法战争的机会撕毁了黑海非军事化的协定，重建了他们的黑海舰队，如今沙皇想必是打算把这只舰队在更广阔的海域了运用一番了。
　　这样的举措无疑会让英国勃然大怒，法国希望拉拢俄国一道对抗德国，却不愿被俄国人拉进和英国的对抗当中，因此谈判一时间陷入僵局，双方都互相指责对方毫无诚意。
　　出乎吕西安的意料之外，德·拉罗舍尔伯爵倒显得并不怎么担心，“这只是他们用来抬价的伎俩罢了。”他喝了一口茶水，微微凝眉，吕西安也尝了一口茶水，茶水苦而酸涩，但味道很浓郁，就像这个国家其他的一切。
　　“这样的谈判只是走走样子，双方各自提出自己的条件，然后就是无意义的吵闹。”他放下茶杯，指了指门的方向，“那里面坐着双方的三十个人，每个人都长着一张嘴巴，和一群吵吵闹闹的鹅没什么区别……您指望一群鹅能达成什么共识？真正有意义的谈判都是私下里进行的。”
　　吕西安又想起他和阿列克谢进行的“谈判”，那的确是足够私密的，“所以您和俄国人已经私下接触过啦？”他不由得有些担心，万一伯爵已经和俄国人达成了协定，那他和阿列克谢的交易不就告吹了吗？
　　“还没有，我打算午餐的时候和俄国外交大臣聊一聊。”
　　吕西安微微放下了心，“您知道我周末去皇村了吧？”
　　伯爵点了点头，“希望您在那里玩的愉快。”
　　“的确很愉快。”吕西安想起他和阿列克谢在叶卡捷琳娜宫花园的水池上滑冰的那个下午，周围的一切都因为他们的速度变得模糊了，寒风吹在他们的脸上，灌进他们的衣服当中，“但除了游乐以外……俄国人也给我提出了一项建议。”
　　“您是说那位罗斯托夫伯爵吧。”虽然阿列克谢今天上午并没有到场，但德·拉罗舍尔伯爵还是一下子就想到了他，“我告诉过您要小心这个人的。”
　　“我的确很小心，”吕西安告诫自己别露出异样的表情，“但他提出的建议……似乎对我们双方都很合理。”
　　他看了看周围，休息室里余下的几个人都凑在房间对面的角落，于是他压低声音，快速地向德·拉罗舍尔伯爵介绍了那个“法德俄三国对土耳其联合宣言”的构想。
　　伯爵沉默着听吕西安说完了整个计划的内容，当吕西安开始对这种沉默感到不安时，他终于听到了伯爵的回应，“这是个很有意思的想法，俄国人那边有谁知道吗？”
　　“我和罗斯托夫伯爵一起去找了皇太子。”
　　“皇太子？”德·拉罗舍尔伯爵重复了一遍，“这倒也不奇怪，那么沙皇已经知道了？”
　　“应当是知道了。”吕西安说，“当我们离开的时候，他似乎这样向我暗示。”
　　“所以您一个人已经完成了谈判？”
　　吕西安愣了一下，“我并没有不尊重您的职权的意思……”
　　“您误会了，”德·拉罗舍尔伯爵微微勾了勾嘴角，“我不是介意这个，正相反，我很高兴您给我们的谈判开了一个好头，我会确保您的贡献得到应有的奖赏。”
　　“谢谢您。”吕西安想不出什么别的话来说了，他有些羞愧，自己竟把德·拉罗舍尔伯爵当成了那种对职权和奖励斤斤计较的心胸狭窄之人，那类人如今充斥着各个部门，只要他们认为别人所做的事情侵犯到了他们的职权范围，就会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凄厉地喊叫起来。
　　“另外，请您以您自己而非弗卢朗部长的名义邀请沙皇来参加明年的世界博览会吧，他们会答应的……您可以让大家认为沙皇是看在巴黎伯爵的面子上才这么做的。”
　　从吕西安的眼睛里来看，德·拉罗舍尔伯爵这一次可真是震惊到了，“我没想到您会主动替巴黎伯爵着想。”
　　“我是为了您，不是为了他。”吕西安鬼使神差地说道，当他反应过来时，他真恨不得用钓鱼线缝上自己的嘴巴。
　　他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德·拉罗舍尔伯爵，幸运的是，伯爵并没有因为他的这句冒失话而生气，吕西安甚至莫名地感觉伯爵的心情似乎也变得比刚才更好了些。
　　一个俄国外交官从隔壁的会议室走了出来，“先生们，我们要接着开会了。”
　　大家重新回到会议室里，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个黄铜的标志牌，上面用俄语和法语写着坐在此处的官员的名字。
　　谈判接着进行下去，双方的官员用四平八稳的声音念着自己手里的文件，而文件的内容完全是在自说自话，这样的场景本就无聊，对于了解到这样的全员对谈毫无意义的吕西安而言，这一切就显得无聊透顶了。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那个俄国官员，对方的眼神也是随着每分每秒地过去都在变得更加迷离，因此他趁人不注意，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捧在手里，做出低头阅读的样子，实际上则是闭上眼睛，开始打起盹来。
　　“关于土耳其的问题……”弗卢朗部长那沉浊的小舌音实在是具有催眠的功能，那声音越来越远，“1856年的《巴黎条约》，1878年的《圣斯蒂凡诺条约》和1882年的《柏林条约》都重申了土耳其的独立地位……”
　　弗卢朗部长的声音消失了，吕西安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前天晚上，他正跟在阿列克谢的身后，朝皇村中学走去……但这似乎又不是前天晚上，他看向周围，地上并没有积雪，而道路两旁种植的梧桐树则亭亭如盖，绿色的叶子在他们的头顶上织成碧绿的穹顶。
　　他们走到皇村中学的门前，大门开着，阿列克谢轻轻一推，“您先请。”他指着打开的大门，对吕西安说道。
　　与上次一样，他们又来到了阿列克谢的那间旧寝室里，吕西安想起之前在这里发生过的事情，他的脸因为尴尬而越来越烫。
　　他转过头，想对阿列克谢说些什么，可对方的嘴唇已经突入其来地落在了他的嘴唇上——一个不容置疑的吻。
　　这个吻终于结束了，吕西安推着对方的胸口，让阿列克谢后退，月光照在对方的脸上，吕西安感到自己的心跳都暂停了一拍：和他咫尺之遥的，竟然是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脸。
　　吕西安一下子惊醒了，他在椅子上猛地抖了一下，差点摔了下来。
　　他惊恐地看向四周，幸运的是他的位置比较靠边，因此并没有引来什么注意，只有坐在对面的那个俄国人被吓了一大跳。
　　吕西安抱歉地朝对方笑了笑，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这房间实在是热的吓人。”他看向烈火熊熊的壁炉，对自己说道。
　　谈判又进行了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午餐的时间，无论是俄国人还是法国人的脸上都露出谢天谢地的表情。
　　午餐同样丰盛，俄国人秉持着他们一贯的待客之道，所有的菜肴都是请圣彼得堡最好的厨师在外交部大楼的厨房里现场制作的。俄国人显然是塔列朗的信徒，这位本世纪初的伟大外交家曾说过，“外交官的最好助手就是他的厨师”。
　　吕西安一边用着从黑海岸边送来的鲟鱼子酱，一边观察着坐在一起的德·拉罗舍尔伯爵和俄国外交大臣，至于弗卢朗部长早已经被实际的掌权者们默契地无视了。伯爵和外交大臣凑在一起，低声谈论着什么，从他的角度来看，这两人也许算不上是相谈甚欢，但看起来谈的也算顺利，很明显，沙皇在谈判之前是和他的外交大臣通过气的。
　　既然和阿列克谢的交易算是完成了，吕西安终于有时间想一想刚才那个荒唐的梦——“荒唐”是他刚才醒来之后对这个梦境的第一印象，他在清醒的时候可绝不会想象出德·拉罗舍尔伯爵能做这样的事情……实在是无稽之谈！德·拉罗舍尔伯爵怎么可能想要亲吻他？
　　“我身边的这类事已经够多了。”吕西安喝下一口红葡萄酒，他现在还没想好要拿阿尔方斯这尊大佛怎么办，若是和德·拉罗舍尔伯爵再有些超出朋友范围的事情，那可怎么得了！这还没有算上与阿列克谢的露水情缘，这家伙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吕西安十分庆幸，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午餐结束后，吕西安得到通知，下午谈判开始的时间将要延迟一小时，他环顾四周，发现德·拉罗舍尔伯爵和俄国外交大臣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弗卢朗部长也不见踪影，他心下了然：这几位大人物一定是去进行刚才没完成的闭门会谈了。
　　快到下午三点的时候，吕西安终于看到了阿列克谢的身影，俄国人看上去春风得意，笑吟吟地朝他打着招呼。
　　“看来是官运有了保障。”吕西安心想。
　　“您来的可够晚的。”吕西安和他握了握手，忽略了对方在他手背上的轻轻一按。
　　“大清早来看他们扯皮吗？”阿列克谢坐在吕西安身边的一张沙发上，“我还是喜欢关键时刻出场……就像滑铁卢的布吕歇尔。”1815年，正是这位普鲁士将军的适时抵达终结了拿破仑在滑铁卢取得胜利的希望。
　　吕西安冷笑一声，这家伙果然是踩着点来享受谈判成功的功劳的，“您做这个比喻的时候，还记得我是法国人吧？”
　　“您不是支持保王党的吗？”阿列克谢故作惊讶，“若是没有滑铁卢，拿破仑的子孙如今还坐在巴黎的帝位上呢。”
　　吕西安瞪了他一眼，阿列克谢无辜地摊开双手，“您应当高兴点才对……这一切都是我们两个策划的。”他压低了声音，“在幕后将几个欧洲大国玩弄于股掌当中，承认吧，您也很有成就感，是不是？俾斯麦玩了这么久这样的游戏，他现在还没有厌倦呢。”
　　“等您成为了这座大楼的主人，您玩这种游戏相比会玩的更加顺手。”吕西安讥讽道。
　　“那是自然。”阿列克谢一点也不谦虚，“我毫不怀疑，到时候您会在巴黎和我一起玩。”
　　吕西安在脑子里幻想了一下，他和阿列克谢身居欧洲大陆的两端，将这个大陆上的几百万平方公里土地和上亿人当作赌桌和筹码，这样的想法的确让他的血液都因为激动要冒出气泡来。
　　几位闭门会谈的大人物终于再次出现在会场，他们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人人都意识到这几个人的气场悄然发生了改变。果然，当谈判再次开始时，双方的立场一下子奇迹般地大致贴合在了一起，这让几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官员目瞪口呆。
　　等到下午五点半谈判结束时，双方已经基本就联合声明的问题达成了共识，只剩下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需要处理。于是外交大臣邀请弗卢朗部长和德·拉罗舍尔伯爵共进晚餐，他们将要在晚餐桌上继续谈论这些小问题，至于其他人则各自回家或是酒店休息，因为谈判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因此人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放松了许多。
　　“我送您下去。”阿列克谢殷勤地领着吕西安走下外交部的大理石台阶，朝门厅走去。


第108章 餐厅与剧场
　　“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吃晚餐？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餐馆，虽然是冬天，但是他们还有新鲜的牡蛎供应。”当他们走下楼梯，进入一层的大厅时，阿列克谢眨了眨眼，笑着问道。
　　还没等吕西安回答，一个听差就走到了他面前，这个人刚才已经在大厅里等了很久，因此吕西安的身影刚刚从楼梯上出现，他就像一条热情的狗见到主人那样迎上前来。
　　“有人等男爵先生，正在。”那听差的法语听上去异常滑稽，他恭恭敬敬地捧着一张名片，交给吕西安。
　　阿列克谢看了一眼名片上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子爵的名字，“看来有人捷足先登了。”
　　吕西安接过名片，递给那听差一张纸钞，“我和他约好了一起吃晚餐，然后去剧院。”
　　这一次他并没有撒谎，昨晚他本打算回来之后要和阿尔方斯见一面的，但由于火车延误，等到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已经是午夜时分。他发现自己房间的书桌上放着一张阿尔方斯手写的便条，邀请他在第二天的谈判结束之后去用晚餐，而后去马林斯基剧院看戏。
　　虽说是邀请，但吕西安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商量”的余地，再加上他本就因为和阿列克谢的事情而感到有些理亏，因此他也就爽快地接受了阿尔方斯的邀请。
　　那听差领着他们走出大楼，阿尔方斯的马车就停在街角。
　　银行家无精打采地坐在马车里，他的腿上盖着厚厚的熊皮毯子，此刻他正将手放在上面，轻轻将长毛卷在手指头上，他注意到吕西安过来，微微抬起头，用古怪的眼神注意着跟在吕西安身后几步远的阿列克谢。
　　“看来我的人找到您了。”他朝吕西安点点头，“还有您，罗斯托夫伯爵，见到您真是个意外的惊喜。”他的语气比起正在街道上打着旋的冷风还要冷淡些。
　　“我也总是很高兴见到您。”阿列克谢将手伸进车门，阿尔方斯侧身向前，居高临下地和他握了握手，就像是在施舍似的。
　　他用眼神示意吕西安上车，吕西安弯下腰，钻进车里，车厢剧烈的摇晃了几下。
　　阿尔方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穿着深蓝色号衣的仆人立即从马车夫身边的座位上跳了下来，就要关上车门，然而却被阿列克谢拦住了。
　　“您还记得我之前提过，请您和德·拉罗舍尔伯爵去我乡下的庄园打猎的事情吗？”阿列克谢将一只手搭在车门框上，“既然现在谈判的事情已经差不多了，我想我们就这个周末去，怎么样？”
　　“在这个天气里打猎？”阿尔方斯插进了谈话，不紧不慢地问道，“您想要打什么呢？”
　　外交官和银行家的眼眸相互对视了一下，这两个人的眼睛颜色都是灰色，但阿列克谢的要更深些，就像是俄罗斯天空上方总是笼罩着的阴云。
　　“森林里有不少狐狸，他们是漂亮的动物，或许吕西安回国的时候也可以带上一些猎物的毛皮做纪念品。”
　　阿尔方斯脸上的笑意因为这一声“吕西安”而变得更冷淡了，他在座位上微微活动了一下，“狐狸的确是漂亮的动物，但是却讨人厌——它们总是找机会去偷主人的鸡吃。”
　　“那我们更有理由去捕猎它们了。”阿列克谢不知是没有听出对方话里带着的刺还是故作糊涂，“如果您愿意来的话，我也很荣幸接待您。”
　　“您不介意接待犹太人吗？”阿尔方斯嘲讽地问道。
　　“沙皇陛下都不介意，我有什么可介意的呢？”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么我怎么能错过呢？”阿尔方斯的笑容此刻已经蜕化为了脸部皮肤的机械折叠，就像是一卷破旧的纱帘，仅靠着一根细绒线吊起来。
　　阿列克谢终于让开身子，那个仆人立即关上了车门，重新跳上车，坐在马车夫身边。
　　“再见了。”吕西安隔着窗子朝他说道。
　　阿尔方斯的马车行进起来，加入了大路上马车的行列当中。此刻正是傍晚时分，街道上车水马龙，在阴暗的天空下，煤气灯的光线在马车的玻璃上和辕马的装饰上跳跃着，让一辆辆豪华马车，连同穿着带镀金纽扣的衣服的车夫，都显得光彩夺目。
　　吕西安靠在靠背上，感受着身下的颠簸，听着马车小跑时候所发出的那种低沉，持续而又有节奏的声音，他在等待阿尔方斯打破沉默。
　　“您周末去皇村玩的开心吗？”阿尔方斯微低着头，眼睛似睁非睁，懒洋洋地半躺在座位上。
　　“也就是通常的那些活动，没什么新鲜的。”吕西安轻描淡写地说道，”那么您呢？您周末在做什么？”
　　“我们和俄国人大致敲定了借款的条件，预计这周结束之前就可以拟定好合同，下周就能签字了。”阿尔方斯将熊皮朝上拉了拉，“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巴黎去了……你们的外交谈判进展怎么样？”
　　“和您那边一样，大致达成了共识。”
　　吕西安简单地给阿尔方斯介绍了那个“法德俄三国联合声明”的计划，阿尔方斯静静地听完，随即赞许地点了点头。
　　“的确是个很好的主意，”他说，“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
　　“是我和那位罗斯托夫伯爵在周末的时候构想出来的。”吕西安有些得意，在宴会和花园派对上，用几句交谈就影响欧洲的局势变化，这让他感到自己仿佛成了梅特涅和塔列朗一般的人物。
　　“好极了。”阿尔方斯淡淡地说道。
　　马车快速地朝左转弯，几个正在不紧不慢地穿过马路的行人发出一声惊叫，像一群受了惊的麻雀一样从马车前跳开。
　　“您觉得他为什么要邀请我们去打猎呢？”阿尔方斯又问道。
　　吕西安微微有些想笑，看阿列克谢刚才的样子，他真正想邀请的恐怕只有吕西安一个人而已，但这话万万不能宣之于口，“应当是为了表示友好吧。”
　　阿尔方斯冷哼了一声，吕西安听的出来，他对阿列克谢有一种本能的戒备，这就像两只肉食动物被困在同一方天地里，彼此都会因为闻到了对方的气味而变得焦躁不安。
　　马车沿着百万富翁大街行进，由于路上的车辆太多，马车夫不得不进一步减速，有时候甚至不得不走走停停，于是当两位客人走入埃尔米塔日饭店的时候，已经快到晚上七点了。
　　一个身穿燕尾服的小老头接待了两位客人，吕西安一眼就将他和书上描绘的鞑靼人联系在了一起，令人感到不协调的是，这个显然出身于中亚腹地的小老头，却说着一口流利的法语。他的燕尾服的下摆分的很开，像是一只古怪的燕子般飞在前面，引领着客人穿过餐室。
　　吕西安注意到，在餐厅左侧的吧台前，围拢了一堆客人，而在他们中间的，是一个浑身挂满丝带和花边的漂亮女人，她嘴里叼着象牙烟嘴，不停地抽着烟。一个身穿将军制服，头发花白的圆脸绅士将手放在她的腿上，每当他的手想要向上移动时，那女人就朝着他的脸上吐出一股烟雾来，让吕西安联想起吞云吐雾的火龙。
　　“那是布朗诗小姐，著名的意大利歌星。”那个鞑靼侍者向他们介绍道，“今晚她在马林斯基剧院登台演出。”
　　琙洗蒸厘３
　　他把吕西安和阿尔方斯带到了一间算得上是雅致的隔间里，隔间里有着一张铺上了新桌布的圆桌，天花板上挂着一盏青铜吊灯，墙上则挂着一幅古怪的风景画，描绘的田园景色看上去却更像是儿童的信手涂鸦。褐色的壁纸上隔着几寸就有一根金线从天花板一路延伸到地板上，让吕西安感到自己如同是进入了一个金色的鸟笼当中。
　　阿尔方斯从侍者的手里接过菜单，飞快地点完了菜：奥斯坦德牡蛎，比目鱼，阉鸡和蜂蜜煮水果，配上香槟和帕尔马产的意大利葡萄酒。
　　当他们吞吃了几个牡蛎后，阿尔方斯将用来吃牡蛎的小银叉子放回桌面上，“您和那位罗斯托夫伯爵，究竟在皇村谈了些什么呢？”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吕西安感到自己脸上所有的肌肉都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他连忙将香槟酒杯贴在自己的嘴唇上，借以掩饰自己的心虚。
　　“您说您和他在周末一起构想出来了那个联合声明……我对你们的交流过程感到很好奇。”阿尔方斯从容地用餐巾擦了擦嘴，目不转睛地看着吕西安。
　　“就是在花园里谈了谈，”吕西安伸手去拿盐瓶，避开了阿尔方斯的目光，“他提出他的条件，我提出我的，当我们达成共识以后，我们再各自去说服自己这边管事的人。”
　　“就这样简单？”
　　“就这样简单。”吕西安放下盐瓶，吃了一口自己盘子里的鸡肉，他用尽全力才没有让自己吐出来——他把盐撒得太多了。
　　“好吧，既然您这样说的话。”阿尔方斯看了看吕西安的盘子，“但有一点我希望您明白，在我花了钱的事情上，我不希望别人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所以以后我的一举一动，都必须向您报备了，是不是？”吕西安有些恼怒，阿尔方斯的控制欲正在随着时间不断膨胀。
　　“这不是我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您不要背着我私下里去做些什么。”阿尔方斯伸出一根指头，沿着香槟酒杯的杯沿打着转，“您没有背着我干什么，对吧？”他的微笑变得十分微妙，吕西安甚至怀疑自己已经被看穿了。
　　他竭力将皇村中学那一夜的记忆从脑海里驱除出去，“没有。”
　　阿尔方斯按了按手边的电铃按钮，片刻之后，那个鞑靼侍者推开门进来，“大人有什么吩咐？”
　　“给我的朋友换一份鸡肉吧。”他淡然地命令道，“他刚才把盐放多了。”
　　晚餐用完了，帐单被送了进来，一共是二十八个卢布外加一些零头，阿尔方斯慷慨的付了三十个卢布，得到那个鞑靼人侍者的一阵感谢。吕西安提出要付自己的那一份，但是被阿尔方斯拒绝了。
　　当他们一起上车时，他回想起这件事情，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他从阿尔方斯之间上千万法郎的帐都还没有算清楚，如今却要来算这十几个卢布的小帐。这不但可笑，而且显得十分虚伪。
　　晚上的戏九点钟开演，当他们在马林斯基剧院门口下车时，入口处的人行道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前来看戏的观众。剧院的挑檐上是一排煤气灯，白色的光照亮了挂在墙上的巨幅海报，海报上用各种语言写着同一句话：“‘罗马的金嗓子’布朗诗小姐主演——《美狄亚的征服》！歌剧结合芭蕾舞，不容错过！”
　　阿尔方斯预定的座位位于二楼的包厢里。他们来的时间刚好，两个人刚刚在包厢里坐下，电铃就响了起来。在他们的下方，巨大的枝形水晶吊灯的下方挤满了观众，许多人都彼此认识，他们隔着几排座位互相打招呼，整个场子乱成一团。
　　乐队指挥挥舞了一下指挥棒，乐队开始演奏起序曲来，这出戏的作者似乎预料到了嘈杂的观众，他在乐谱里让单簧管，小提琴，圆号和长号一起轰鸣起来，给在场的观众以巨大的刺激，一些坐在后排的观众被激怒了，从黑暗中传来俄语的吼叫声，吕西安猜测这些话的意思是让前面的人安静下来。
　　这出戏的第一幕，是在科尔基斯岛的王宫里，王宫的布景主要是石膏柱子，外加纸板做成的墙壁。首先出场的是朝廷的官员们，侍从，仆役和侍酒的孩子们，他们齐声用意大利语歌唱，歌词的意思是赞颂科尔基斯伟大的国王埃厄忒斯。
　　扮演国王的演员是一个高大的俄国人，他的脑袋上带着一顶大得出奇的王冠，连他的脑袋都降格成了这顶王冠的附属品，他一屁股坐在宝座上，命令带远方的来客上殿来。
　　前来求取金羊毛的伊阿宋王子上场了，他打扮的并不像古希腊神话里的人物，而是穿着金色的披风，头戴褐色的大檐帽，上面插着一根不知是从哪种鸟类身上拔下来的翎毛，腰间还佩戴着一柄长剑。
　　国王和英雄一问一答，刚开始是谈话，突然间这两个人就开始互相对唱起来，他们的声音都很低沉，听上去就像是两只公狮子在朝对方狂吼。
　　观众们又开始交头接耳起来，他们开始不耐烦了：大多数人都是来看饰演美狄亚的布朗诗小姐的，如果她在第一幕里不上场的话，他们还不如去附近的饭店喝上一杯，等第二幕的时候再来呢。
　　终于，当一些心急的观众活动起两条腿，准备离场的时候，美狄亚终于出场了，她穿着一身纯白色的紧身衣，朝着观众们嫣然一笑，开始唱起来。在她身后跟着的，是四个饰演她的侍女的女孩子，此刻她们随着布朗诗小姐的唱腔，竟然在台上跳起芭蕾舞来，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来，她们的动作借鉴了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当中的四小天鹅组舞。
　　“唱的很一般。”阿尔方斯点评道。
　　但下面的观众并不同意他的看法，平日里体面的先生们如痴似醉的鼓着掌——他们并不是为了“听”而来，而是为了“看”，因此布朗诗小姐的嗓子到底如何，他们并不在意，因为他们在意的是她身上其他的东西：例如那紧身衣包裹着的圆圆的臀部和饱满的胸脯，以及她一笑时候脸上露出来的两个酒窝。
　　台上的剧情继续进展下去，伊阿宋和美狄亚在王宫的花园里幽会，他们一边唱着，一边在纸板的绿色布景之间互相追逐，看上去不像英雄和公主，倒像是两个逃学出来的中学生。
　　阿尔方斯突然向前倾了一下，他举起手里的双筒望远镜，看向一层侧面的包厢方向，“这真是有趣，您看看，一楼从左边数第四个包厢里面的是谁？”
　　吕西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从望远镜里，他看到阿列克谢正在和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一起，那女人身上挂满了穿着带浅色天鹅绒翻领的长裙，浑身上下挂满了珠宝，这些珠宝挂在她单薄的身上，让她看起来像是丰收年份挂满了果子的葡萄藤。
　　“那是财政大臣的太太，她比自己的丈夫小了二十多岁。”吕西安似乎感到阿尔方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隐约的恶意，“您的这位新朋友的门路可真是广啊，是不是？”
　　吕西安放下望远镜，“是这样。”他平淡的回答道，对于阿列克谢他可从来没有过什么幻想。
　　阿尔方斯似乎有些遗憾，他收起望远镜，重新靠在椅背上。
　　吕西安微微转过头，细细端详阿尔方斯的侧脸，他不得不承认，阿尔方斯的那张侧脸棱角分明，台上的这些俗物加在一起恐怕也比不上他。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战争与和平》里皮埃尔对娜塔莎说的一句话——“如果我不是我，而是这世上最美貌，健康，富有而聪明的人，那么我愿意立即同您在一起。”
　　“若是我本就有几千万的家产就好了。”他对自己说，如果那样的话，他和阿尔方斯的相处想必也会与他如今和阿列克谢一样随意，或许——他们还真能发展出些别的什么呢。


第109章 狩猎之旅
　　在外交部大楼举行的谈判比预想的还要顺利许多，德·拉罗舍尔伯爵本来预计双方要到下周才能谈拢，可星期四下午的谈判结束时，双方的代表团已经就绝大多数的问题达成了共识，准备拟定协定的文本了。
　　因此星期五的早晨，吕西安就已经和阿列克谢所邀请的其他宾客一起提前结束了一周的工作，登上了火车，前去阿列克谢位于特维尔省的庄园打猎。
　　阿列克谢邀请的宾客不算少，除了吕西安，阿尔方斯和德·拉罗舍尔伯爵三位法国人以外，还有另外的九名宾客。其中有他们之前就认识的莱蒙托夫一家；还有带着自己妻子和一双儿女的康斯坦丁·别里科夫伯爵，他是彼得堡某个油水极大的机关的长官，这一点从他全家的身材就可以看出来，他们看上去就像是一窝掉进了油桶的老鼠，每一只的肚子都喝的滚圆。
　　与他们同行的另外两位宾客是轻浮的宫廷侍从武官谢尔盖·塔基耶夫中校，此人看上去一副花花公子的做派。与他同行的是他的女伴，无论是莱蒙托娃夫人还是别里科娃夫人，对这位满身香粉气味的金发女郎都视而不见，但从她们抽动的鼻翼来看，两位夫人即便真的看不见她，恐怕也能闻得见了。
　　至于男士们对这位小姐就热情许多，阿列克谢热情地问候这位“尼侬小姐”，吕西安很怀疑这恐怕只是一个艺名；更不用说莱蒙托夫将军，他亲吻尼侬小姐的手时候的样子就像是要啃她的肉一般，把故作姿态的莱蒙托娃夫人气的浑身发抖，恨不得用目光在不争气的丈夫身上戳出两个孔来。
　　当火车开车后，莱蒙托娃小姐向吕西安做了解释：原来尼侬小姐是所谓的“时髦女郎”，她依靠来维持生活的，正是那些体面男人们的荒唐和堕落。她虽说是交际花，却摆出贵妇人的派头，令那些囊中羞涩的贵妇人们气的牙痒痒。她们表面上对她视而不见，可暗自却翻遍了每一份登载关于她的消息的报纸。这些空有头衔的女士们内心深处已经意识到，这个标价极高的漂亮商品穿上丝绸的长裙，再戴上时髦的珠宝，就比起干枯的她们自己更像是风华绝代的贵妇，可是要让她们承认这一点，还不如让她们从喀山大教堂的屋顶跳下去呢。
　　“谢尔盖是我在皇村学校的同学，我们一起在宫廷里做侍从武官。”阿列克谢也加入了他们的谈话，“你们应当看得出来他很有钱，把尼侬小姐包下一个周末，那可不便宜。”
　　吕西安打量了一番正在车厢另一头和尼侬小姐调情的塔基耶夫中校，按照阿列克谢所说，他应当也不到三十岁，但眼睛下面已经出现了大块的青黑，肤色也显得黯淡，显然沉迷酒色已经开始给他的健康带来恶果。
　　“我听说他是一个草包。”莱蒙托娃小姐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
　　“我不是说了吗？他很有钱。”阿列克谢耸了耸肩，“您母亲还想要撮合你们两个呢。”
　　莱蒙托娃小姐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她不小心吞下去了一只苍蝇，她无力地朝后靠，长叹了一口气，“哦，妈妈……她就没有消停下来的时候吗？”
　　“当父母手里只剩下我们这些子女这一张牌的时候，他们最后也总会把这张牌打出去的。”阿列克谢冷笑了一声，“即便在这个过程里他们也许会表现的很不情愿。”
　　吕西安突然产生了一种感觉：阿列克谢说这话时候的样子倒像是在说他自己。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追问，莱蒙托娃夫人就提着裙子，穿过车厢，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娜塔莎，”莱蒙托娃夫人把手里的扇子搭在女儿的肩膀上，“您为什么不去请塔基耶夫中校来这边坐呢？那是一位迷人的绅士，我觉得您和他会很聊得来的。”
　　莱蒙托娃小姐竖起眉毛，“如果您这么想和他坐在一起的话，为什么不坐到他那里去呢？我相信那位尼侬小姐会很愿意给您让出一个位置的。”
　　莱蒙托娃夫人脸上顿失血色，她张皇地环视四周，幸好莱蒙托娃小姐的声音不算高，在火车车轮和钢轨的摩擦声掩护下，只有坐在边上的几位男士能够听到她说的话。
　　“您在做什么？”她捏住女儿的胳膊，“千万别让别人听到您说起那个名字！一个小姐怎么能把妓女的名字挂在嘴边呢？”
　　莱蒙托娃小姐将胳膊从夫人的手里抽了出来，“您读报纸上那些写她的文章时候，似乎也没有那么多的顾忌吧？”
　　莱蒙托娃夫人的脸红到了耳朵根，她不再理会女儿，转向几位男士，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她很快就意识到，在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结果都只能是徒增尴尬，因此她僵硬地转过身子，溜回到自己的丈夫身边去。
　　莱蒙托娃小姐并没有回到自己的父母身边，在之后的旅途中，她一直和三位法国客人坐在一起，与德·拉罗舍尔伯爵谈论政治和外交，与阿尔方斯谈论修筑铁路，吕西安注意到，她的思路清晰而具有逻辑性，倘若不是因为窘迫的经济状况，那么塔基耶夫中校或是其他那些莱蒙托娃夫人希望女儿套上的花花公子，恐怕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金子，黄黄的，发光的，宝贵的金子！”吕西安的脑海里突然闯进来莎士比亚《雅典的泰门》当中的一段独白，“它可以使受诅咒的人得福，使害癫病的人为人所爱；它令鸡皮黄脸的寡妇重做新娘，即便她的尊容能让身染恶疮的人见了呕吐，有了这东西也能恢复三春的娇艳。”人的价值并不取决于人的本身，但人的价值并不取决于人的本身，而是取决于金钱。难怪如今的人将阿尔方斯当作行走在地上的神仙，一个人能掌握这样的东西，可不就成了神仙嘛！至少也能算得上是赫拉克勒斯或是珀修斯那一类的半神了。
　　列车在中午时分到了普斯科夫，这里是普斯科夫省的省会，是俄罗斯大地上最早建立起来的城市，已经有了十个世纪的历史了。
　　乘客们从气闷的车厢里走到月台上，列车要在这里加煤，一个多小时后才会重新出发，于是在殷勤的站长带领下，这一行头等车厢下来的乘客们走进车站大厅，去大厅里的餐厅吃午餐。
　　吕西安注意到，阿列克谢朝站长的手里塞进去了一张纸钞，那毫无疑问是对站长殷勤的奖赏，他转向身边的莱蒙托娃小姐，“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很有钱对吧？”
　　“的确是的，”莱蒙托娃小姐点点头，“他如今是特维尔省最大的地主之一。”
　　“想必是从他的父亲那里继承而来的？”
　　“哦，不是。”莱蒙托娃小姐脸上露出隐约可辨的笑意，“老伯爵去世的时候，罗斯托夫家的经济状况比起我们家现在还要窘迫——他们连祖传的宅子都已经抵押了。”
　　“上一位罗斯托夫伯爵，也就是阿列克谢的父亲，和我的父亲是一样的人——也就是说毫无经济上的头脑，而且花钱大手大脚。对我父亲而言，幸运的是还有我母亲作为缓冲，她吝啬而且小家子气，但这至少确保了我父亲不至于把所有的一切都挥霍掉。”
　　“那阿列克谢的母亲呢？”
　　“在他五岁的时候，老罗斯托娃夫人就去世了。”莱蒙托娃小姐的语调变得有些忧郁，“所以您可以想象，罗斯托夫家的经济状况恶化的很厉害，当老罗斯托夫伯爵咽气的时候，他签字的借据已经一文不值了，没有一家银行愿意借给他钱，连高利贷者都不愿意——借给他的钱也会被他挥霍在宴会和赌博上。”
　　“幸运的是，老伯爵在宫里还有一些过去的关系，于是在临死之前，他几乎是给他认识的每个有点权力的人写了信，有一封信甚至是写给当时的亚历山大二世沙皇的。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在他咽气之前，他成功地让自己刚从学校毕业的儿子进了宫廷，担任侍从武官。”
　　“之后的事情您就知道了——阿列克谢青云直上，尤其是在他成为了皇太子的朋友之后，那些过去不愿意给罗斯托夫家贷款的银行家，现在都朝他挥舞着支票本；之前不登门的朋友，如今也笑脸相迎，彼得堡所有的客厅都会为他敞开，所有的母亲都愿意把她们的女儿嫁给他。”莱蒙托娃小姐突然把吕西安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说真的，他和您倒是有点像……我想您明白我的意思。”
　　吕西安的确明白莱蒙托娃小姐的意思，他想起自己母亲临终前给杜·瓦利埃先生写的那封信，那封信把他带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金钱是土地，权力是空气，头衔则是潺潺的流水，为了在这个世界里向上攀登，他们必须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他与阿列克谢一样，从父母那里没有继承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唯一得到的就是一个机会——而他们把握住了这个机会，于是在这个光怪陆离的时代，他们独占鳌头。
　　当他们穿过候车室时，他尝试着将自己带入到阿列克谢的角色当中去，他很确定自己会走阿列克谢的路，但他可不敢保证，自己做的会比对方更好。他与阿列克谢是如此相似，他们彼此都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所以双方相处起来才如此和谐——无论是吕西安还是阿列克谢，恐怕都不会对对方抱有任何幻想，众所周知，这一类的幻想所能带来的，只有痛苦和失望。这两个伊壁鸠鲁主义者做出了同样的选择，那就是及时行乐。
　　隔着候车室的玻璃，吕西安看到一群穿灰色军装的人，周围的平民正朝他们的身上抛洒花瓣，军乐队的演奏声隔着窗户传进车站的大厅里。这是本地的一营军队，奉沙皇的命令开往摩尔多瓦，以应对保加利亚危机——在许多远离权力中心的人看来，这场危机势必要以一场战争作为结尾。
　　几个拿着募捐箱的妇人朝着他们走来，“她们是为与土耳其可能的战争募捐的。”莱蒙托娃小姐小声解释道。
　　于是每个人，包括三位法国人在内，每人都掏出了一张五卢布的纸币，塞进了募捐箱里，虽说他们都心知肚明，战争的风险已经被消弭了。
　　那妇人矜持地感谢了他们，甚至连尼侬小姐也收获了同样的感谢——如果在彼得堡，她的捐款或许也会被收下，但收下她的钱的那位太太通常是会表现出一副施恩的姿态的，仿佛是因为她开恩，尼侬小姐才能够把自己的脏钱捐出来一些，减少几分灵魂上的罪孽——虽然按照好太太们的看法，她是注定要下地狱去的。
　　餐厅位于候车室的一角，与通常火车站的餐厅一样，这里供应的餐食并不精致，酒也不算太好，大家勉强对付了一顿，喝了一些还算过得去的匈牙利葡萄酒。
　　下午一点半，车站的电铃终于响了，吕西安一行重新回到月台上，他们看到煤水车的车轮正沿着铁轨朝远处滚去：加煤已经完成了。
　　从普斯科夫到阿列克谢的庄园所在的那个镇子，大约有一百公里出头的路程，这列快车本来是不会屈尊在一个小镇子停车的，但阿列克谢祭出了自己皇太子近臣的身份，又搬出几位法国客人来，用造成外交事故的可能威胁了一番列车长，逼得他不得不就范，让列车在那个镇子做十分钟的“技术性停靠”。
　　他们重新登上火车，由于刚吃完饭，大家都没有怎么说话，连尼侬小姐也安静了不少，等到一个多小时后列车抵达时，乘客们都已经在自己的座位上睡着了。


第110章 罗斯托夫庄园
　　距离阿列克谢的庄园最近的火车站，位于一座名为博罗戈耶的小镇上，这个小镇平日里只有两列通向附近大站的慢车停靠，因此阿列克谢乘坐的这列快车的临时停靠引起了站上的一阵手忙脚乱。
　　列车在下午三点钟驶进了车站，由于月台太短，火车头不得不朝前又开了一段，才让头等车厢正好能停在候车室的对面。
　　天气晴朗而又严寒，在正午时分的阳光足以让路上的积雪融化，但如今日头已经西沉，而到晚上，温度又会降到零下十度，把道路表面冻结起来。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融化和冻结之后，本就保养不善的道路，彻底被折腾成了脆皮馅饼形态的泥潭——一层冻硬的薄薄土地的下方，是巧克力酱一般的淤泥，一脚踩上去就一直陷到小腿。
　　在这样的道路上行驶马车显然是不可能的，因此庄园的管家派来了四辆轻便雪橇，每辆雪橇按照俄国的常见做法，用三匹马拉动，每匹马的马具上都挂着擦的干干净净的黄铜铃铛和缨络。这雪橇没有顶棚，也没有马车用来减震的弹簧，但据阿列克谢所说，俄国的马具专门考虑到了这一点，整个套具被做成圆弧形，可以减少马车的颠簸，座位上也有垫着毛毯，因此坐在上面的感觉不逊于最好的弹簧马车。
　　乘客们裹上了给他们准备的羊皮大衣，他们的行李被装上雪橇。第一辆雪橇上坐着塔基耶夫中校和尼侬小姐，由于莱蒙托娃夫人和别里科娃夫人都不愿意让自己一家和那位交际花坐在一起，阿列克谢只能尽主人的职责，坐上了第一辆雪橇。
　　第二辆雪橇上坐着的是别里科夫一家，当这一家四口坐上雪橇的时候，吕西安明显看到雪橇的滑板一下子陷进了泥巴里，他不由得为那几匹拉雪橇的马捏了一把汗。第三辆雪橇上坐着莱蒙托夫一家人，至于吕西安，阿尔方斯和德·拉罗舍尔伯爵则被安排上了最后的那一辆雪橇。
　　在镇上居民的注视之下，雪橇从镇子里驶了出去。
　　就在镇子外面不到半公里的地方，路边插着一块歪斜的界碑，吕西安在俄国呆了这几天，也能够认出来上面写着的正是“罗斯托夫”这个姓氏。
　　“看来从这里开始，所有的一切都属于我们热情的主人了。”阿尔方斯掏出手帕，擦了擦自己脸上溅上的泥点子，拉车的马的后蹄子不住地朝后方甩着泥巴，乘客们的脸上，帽子上和身上都沾满了黄褐色的泥巴，“您家里曾经有过这样庞大的田产吗？”他转向德·拉罗舍尔伯爵问道。
　　“在大革命以前有过。”德·拉罗舍尔伯爵淡淡地回答，就好像那二十五年的血雨腥风，不过是一场讨人厌的坏天气。
　　“瞧瞧这些树林！”阿尔方斯指向左边，那里一片茂盛的的白桦树林一直从镇子边上延伸到远处的河边，白桦树干枯的纸条随着微风轻轻朝他们摆着手，“真难想象，这一切都属于一个人……在法国我们多的是小地主，守着自己的那几十亩土地过活，这样的大产业如今可是不多见了。”
　　“这样一份地产的价值，可能还不如您在交易所一天的收益。”吕西安提醒他。
　　“是啊，但您必须承认，几百万的债券只是薄薄的几张纸，看上去和街上摊贩用来包面包的油纸也没什么区别……但几百万的土地看起来就不一样了，这样的产业会让主人有一种王侯般的感觉。”他轻轻吹了一声口哨，“或许我也应当买一座城堡，罗斯柴尔德家不就在波尔多买了一座吗？”
　　德·拉罗舍尔伯爵将脑袋转向一边，吕西安怀疑他恐怕正在为贵族的城堡遭到投机商如此玷污而感到愤慨不已呢。如今卢瓦尔河谷那些历史悠久的城堡，大多数都已经荒废了，即便原有的贵族主人还没有将这些城堡卖掉，他们也凑不出钱来维持这些古老的建筑，于是索性将它们置之不理，任由它们自行坍塌。吕西安想到参观交易所的时候，那位带领他们参观的经纪人曾经称土地是一种“过时的财富形式”，现在想来，他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
　　当他们从树林旁边驶过时，能够听见林子里传来鸟类的叫声，虽然冬天尚未完全结束，但一些心急的鸟类已经开始为春天筑巢了。一只鹰被雪橇驶过的动静惊起，搏动着双翼飞向高空，接着就消失了，在身后留下几声尖锐的叫声。
　　“看来这里的确是有一些猎物可打的。”阿尔方斯又说道。
　　雪橇驶过横跨结了冰的河的一座石桥，将白桦林抛在后面，这一带的田地种着冬小麦，远处的山坡上则是光秃秃的草场，在草场和麦田中间，是一个小小的村落，那些低矮的房子有着泥巴糊成的墙壁和茅草屋顶，几缕青烟从烟囱里冒出来，汇集在一起，而后又飘散到空中。
　　那应当是阿列克谢的佃农，吕西安猜想，虽说俄国在二十多年前已经废除了农奴制度，但从他所见的景象来看，农民的生活状况和他们上个世纪的祖辈相比，似乎也没有明显的区别。
　　村子，麦田和草场也被雪橇抛在了后面，在一片宽敞的平地中间，耸立着罗斯托夫伯爵家族古老的宅邸，这宅子建于十七世纪初，那时候罗曼诺夫王朝的始祖米哈伊尔一世还是个吃奶的娃娃呢，这片土地和宅邸当时还属于波兰人，一百多年后才被叶卡捷琳娜大帝作为战利品赏给了自己的宠臣罗斯托夫伯爵。这宅子的外观看上去朴实无华，但花园却很漂亮，虽说是冬天，但那些粗大的树木和花坛里干枯的枝干依旧暗示着春夏两季的葱茏翠绿。
　　花园的中央有一处池塘，有一条齐腰深的小河将池塘和之前客人们通过的河连接在一起，此刻这池塘自然结了冰，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一般，反射着快要落山的太阳那无精打采的凄凉白光。这花园身处一望无垠的农田当中，若是没有这小小的花园，罗斯托夫伯爵的地产将会显得多么单调呀。
　　四辆雪橇一齐在宅子前面宽阔的场院上转了个弯，停在台阶前，几个半大孩子从马房里跑了出来，拉住拉车的马的龙头。吕西安惊讶地注意到，那几个孩子都赤着脚，但他们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冷。
　　“好老爷，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欢迎您回庄园来！”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从大门里跑出来，谦恭地向阿列克谢鞠躬，“您和客人们的房间都已经准备好了！”
　　“好极了。”阿列克谢拍了拍管家的肩膀，“请您让厨房给我们送些热水来，您的雪橇把我们弄的浑身都是泥巴。”
　　“坐马车恐怕还要更糟呢，老爷，车轮会陷在泥巴里出不来的。”管家朝阿列克谢点头哈腰地解释，而当他朝下属命令的时候，一下子就换了一副样子，“叫厨房烧热水来！”他大声朝下属喊道。
　　“请诸位跟我进来，”管家来招呼其余的客人，“还有法国的客人，真是稀客……”他好奇地瞅着吕西安三个人，似乎是要看看法国人究竟和俄国人有什么区别似的。
　　“一切都好吧，格里沙？”阿列克谢脱下手套，随意扔给一个帮工的孩子，“今年收成应当不错？”
　　那管家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感谢上帝，一切都很好……我们在下雪之前烘干了荞麦，小麦也长得很好……对了，”他邀功似的挺起胸膛，“您的牛群又扩大了——去年我们在农业博览会上买下的那一批母牛都生了小牛，总共有八头，都能做种牛的。”
　　“好极了。”阿列克谢敷衍的回答，他对这类的事情并没有多大兴趣，维持这份产业也只是因为它是祖上的财产罢了，但莱蒙托娃小姐却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您说有刚出生的小牛？”她用法语问道。
　　“什么牛？”刚才阿列克谢和管家的对话是用俄语，因此吕西安一句也没有听明白：他小时候学过拉丁语，在学校又学会了英语和意大利语，还会一些德语，但俄语他可是一窍不通。
　　“格里沙刚才在和我讲，庄园里的母牛下了几头小牛。”阿列克谢又用法语解释了一遍。
　　“这可太有趣了！”莱蒙托娃小姐开心地叫了起来，“我们能去看看吗？”
　　“娜塔莎！”莱蒙托娃夫人瞪着她的女儿，“太失礼了……一个淑女竟然对这种事情感兴趣……您瞧瞧您，身上沾满了泥巴，这像什么样子？”
　　“既然我们身上都弄脏了，那不如就先去牛棚里看看吧。”阿列克谢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介意，“我也想要看看那些牛犊子长成什么样子了。”
　　“诸位也一起来吗？”他朝其余的客人们问道。
　　吕西安对小牛没什么感觉，但看到莱蒙托娃小姐这样兴致勃勃，他也不愿意扫兴，于是微笑着点头，看到他愿意去，德·拉罗舍尔伯爵和阿尔方斯也自然表示要一起去。别里科夫一家礼貌地拒绝了，那位夫人表示她更希望洗一个热水澡，而不是让自己的裙子上沾上牛粪，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像有人把牛粪放在了她的鼻子下方，逼着她去闻味道似的。塔基耶夫中校本来也不打算去的，但尼侬小姐对此倒是很感兴趣，于是中校也决定同去。
　　于是最终去看小牛的，包括了主人阿列克谢，莱蒙托娃小姐，吕西安，德·拉罗舍尔伯爵，阿尔方斯，塔基耶夫中校和尼侬小姐。管家和一个马夫各提着一盏马灯，带领着这一行贵客，小心翼翼的沿着湿滑的道路穿过花园，牛棚就位于花园角门的外面。
　　牛棚是几座低矮的木制建筑，管家掏出钥匙，打开了门，随即一股热烘烘的牛粪气息扑面而来，如果这时候的天光更亮一些，吕西安一定会注意到他身边的德·拉罗舍尔伯爵和阿尔方斯的脸色都一下子变绿了。
　　牛棚里的牛看到灯光，都好奇地从新鲜的草料堆上抬起头来，看着走进来的这几位陌生人，当陌生人走近的时候，最大的那头母牛朝着他们轻轻吐出几声鼻息，将几只小牛犊护在身后。一位国务秘书，一位银行家，一位议员，一位外交官，一位侍从武官，外加一位贵族小姐，此刻都挤在昏暗的牛棚里，面对着一头母牛的屁股，吕西安不禁猜想，如果某位记者在报纸上登载了这条消息，恐怕第二天就会被编辑送到疯人院去的。
　　“这是荷兰牛。”管家用他蹩脚的法语介绍道，“品种，最好的！”
　　“这牛大的像河马一样。”阿尔方斯点评道，他说完就把目光转向自己的鞋子，想必在试图分辨鞋底沾上的到底是泥巴还是牛粪，这是一项不可能的任务，因为这二者恐怕早已经在牛蹄子的践踏下混为一体了。
　　“他怎么会说法语的？”吕西安拉了拉阿列克谢的衣角，轻声问道。
　　“他原来是我父亲的车夫，在俱乐部和饭店的门口学会了几句。”阿列克谢说，“当我父亲发不出工资的时候，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服务，因此我让他当了管家作为奖赏，虽说他的能力平平。”
　　吕西安点点头，忠诚的确是比能力更加稀有，也更加珍贵的品质。
　　“这可真有意思！”他听到身后的尼侬小姐朝塔基耶夫中校说道，她似乎对这样的新奇景象很感兴趣，可中校此时也正为地上的牛粪而恼火，但美人这样说了，他也不得不挤出一个笑容来。
　　管家安抚地拍了拍母牛，母牛似乎也意识到来的这几个人没有恶意，于是朝边上让开了些，露出几只还站不稳的牛犊来。管家扶着其中的一头小牛，让它用细长的腿站稳，带着它朝客人们走过来。
　　莱蒙托娃小姐兴奋地朝小牛挥手，然而那小牛却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朝吕西安走了过来，那大大的黑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看来它更喜欢您哪！”莱蒙托娃小姐笑着说道。
　　那小牛靠在吕西安的腿上，它伸出舌头，轻轻舔舐着吕西安的手，那舌头有些粗糙，刮在手上有些痒痒的。
　　“看来您不光招人喜欢，连牛也喜欢您呢。”阿尔方斯笑着伸出手，想要摸小牛的脑袋，却被它灵巧地躲开了。
　　德·拉罗舍尔伯爵嗤笑了一声，“似乎动物也有分辨危险的本能。”
　　“不知道今晚的晚餐有没有小牛肉吃？”阿尔方斯瞪了那小牛一眼，那牛犊子贴吕西安贴的更紧了。
　　那头母牛朝着她的崽子叫了两声，吕西安扶着小牛，将它推到母亲身边，母牛沉重地舒了一口气，朝吕西安摇了摇尾巴，开始给她的孩子喂奶。
　　“我们可以走了吧？”塔基耶夫中校有些不耐烦了。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重新回到房子里，屋子里的所有壁炉都升上了火，多脂的白蜡木在壁炉里熊熊燃烧着。
　　吕西安的房间位于二楼，朝向花园的方向，房间的布置同样很古朴，壁炉上方正对着床的墙上挂着一个鹿头，鹿角足有八个分叉，想必是之前某位伯爵在自己这个小王国上的猎获物。
　　他在木桶里洗了一个舒服的热水澡，晚上七点钟时，晚餐的铃声响了，于是他换上崭新的衣服，下楼去吃晚餐。
　　餐厅的面积很大，有几扇落地窗对着花园，在阿列克谢的安排下，大家都坐在靠窗户的那一头，按照本地的风俗，这是让大家显得更亲近些。
　　晚餐非常丰盛，而且是纯粹俄罗斯式的，令吃惯了法式烹饪的客人们耳目一新：腌制的蘑菇配黄油面包，加了荨麻熬制的菜汤，还有咸鹅和用白汁炖的仔鸡。佐餐的是克里米亚产的葡萄酒，这酒的风味比起法国一些知名产区的酒也并不逊色。这顿饭让宾客们都非常满意，别里科夫伯爵的那个上中学的胖儿子甚至吃的连从椅子上站起来都困难——吕西安甚至怀疑，他的体重比起牛棚里的那头母牛也低不了多少。
　　夜色越来越深，淡蓝色的雾气从田地里飘荡进了花园，让窗外的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气氛也显得有些令人惆怅了。
　　“诸位，我们喝完餐后酒，就上楼去就寝吧。”阿列克谢朝众人招呼道，“我有一种预感，明天会是一个打猎的好日子。”
　　众人纷纷上了楼，这一天的折腾让他们精疲力尽，每个人都迫切需要好好睡上一觉。
　　当吕西安躺在床上时，外面已经开始下雪了，雪花纷纷扬扬，洒在花园里，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这声音让人异常放松，再加上卧室里宜人的温度，他几乎是脑袋一接触枕头，就立刻睡了过去，这一夜他都没有做梦。


第111章 打猎
　　大雪一直下到第二天的清晨才停止，当吕西安早上起床，从窗户朝外面看的时候，大地已经成为了一片银白色的世界，厚厚的积雪覆盖了一切，已经完全无法分辨出大地原有的模样了，花园，树林和田地，整个都已经融为一体了。
　　阿列克谢昨晚预言的非常准确，大雪对于狩猎者而言是难得的福音：松软的土地彻底冻严实了，而且有白色的积雪作为背景，很容易就能看到兔子或是狐狸的影子。
　　吕西安并没有什么打猎的经验，在布卢瓦城，孩子们经常有机会在父亲的带领下，去城市周围曾经是皇家林苑的森林里打兔子和山鸡。但遗憾的是，吕西安在成长过程中并没有父亲的参与，他唯一类似的经历就是在中学时候和同学一起去射击场里用手枪打靶子而已，那一次他有一半子弹打到了靶子的边缘，余下的子弹大多都找不到了，甚至还有几发落在了同伴的靶子上。因此对于今天的打猎，他完全不抱什么希望。
　　当他下楼来到餐厅时，其他的客人都已经坐在了餐桌边上，一个年老的厨娘拿着被烟火熏黑的黄铜茶壶，给客人们倒上热气腾腾的茶水。
　　“您来啦。”阿列克谢大声招呼道，“您昨晚睡得好吗？一切都还如意吧？”
　　“很好，谢谢您。”吕西安拉开一把椅子，坐在莱蒙托娃小姐旁边，她今天穿了一件厚厚的灰色长裙，领子和袖口都有用兔子毛制成的滚边。
　　“我一会和妈妈，别里科娃夫人，还有她的儿子女儿一起去散步，”莱蒙托娃小姐用勺子轻轻敲着白煮蛋的蛋壳，“我倒是也想去打猎，可妈妈绝不会同意的。”
　　吕西安看向坐在桌子对面的尼侬小姐，她倒是穿了一件黑色的猎装，“尼侬小姐看上去似乎是要去打猎的。”
　　“是啊，妈妈她们肯定不会邀请她，她如果不和你们去打猎，就只能一个人留在屋子里，那样也太尴尬了。”
　　早餐的菜肴比起前一天晚上要简单多了，只有白煮蛋，面包和排骨，配上煮的很浓的红茶，但客人们同样吃的津津有味，席上的每个人都显得容光焕发，想必昨晚都睡的很好。
　　莱蒙托夫将军显得非常愉快，阿列克谢的田庄勾起了他对自己的田产的回忆，作为一个传统的俄国贵族，他的童年就是在这样的田庄当中度过的，可这种愉快当中又带上了一丝惆怅——莱蒙托夫家早已今时不同往日了。
　　与莱蒙托夫将军正相反，别里科夫伯爵对乡村生活完全提不起什么兴趣，他是那种在大城市里坐了一辈子办公室的官僚，他的大脑，身体和灵魂都已经被特化，让他无法想象没有公文，报告和函件的生活。他的人生意义就在于把自己的名字签在D字78459A号调查表，W字65423Z号通令或是X字18657U号部门间备忘录上，然后亲眼看着这些废纸被分门别类地锁到部门的档案室里去。甚至连这样一个短暂的周末，他都随身带着一个装满了公文的公文包，每晚睡觉前不批阅几份公文，他就睡不着觉。
　　这样的工作自然是高尚而富有意义的，人人都知道，从华沙到太平洋的整个俄罗斯帝国，与这世界上的其他国家一样，就是建立在公文纸和备忘录之上的，没有这些勤勤恳恳的官员在公文上盖章，农民就无法耕种，工人就无法做工，商店也要闭市，简单的说，没有公文的世界就是一个走向末路的世界。
　　在许多人看来，别里科夫伯爵没有任何的创造力，他只是一台盖章和签字的机器，而他也对此怡然自得——按部就班，四平八稳，是俄罗斯帝国对其官僚机构组成人员的最高褒奖。但这个结论未免过于武断，在一些领域，别里科夫伯爵表现的倒像是一个高明的艺术家，例如在从自己的职位上捞油水这件事情上，他就是一个真正的专家。他主管的那个机关负责军需品的采购，油水十分丰厚，而别里科夫伯爵似乎天生就知道如何把自己儿子的学费，妻子的置装费或是自己用来买马的费用列入到给帝国军队采购炮弹的账目当中，在这些方面，他表现的是极为高明的。
　　他的太太同样是一个无聊至极的胖女人，她和其他空虚寂寞而又年老色衰的女人一道，在圣彼得堡的上流社会当中自成一体，这些人聚在一起时，手上总是拿着念珠或是小本的精美圣经，她们以自己的道德自居，可当她们聚在一起时所讨论的却总是些别人的丑闻，而这类讨论的目的无疑就是自我标榜。她们就像是秃鹫一般，闻到腐肉的味道就猛冲下来。
　　莱蒙托娃夫人和这个小圈子也保持着亲密的关系，她之前离开了圣彼得堡一段时间，但才回来没有多久，双方就再次搭上了线。此时这两位太太正坐在尼侬小姐的对面，故意对那位交际花表露出一种高傲的视而不见的态度，仿佛和这样的女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就是对她们的莫大侮辱。然而吕西安几乎可以确信，她们就是冲着尼侬小姐来的，如果没有这位交际花在场，她们也就没有机会做这样的一番表演，更没有机会在回到彼得堡后向她们的朋友们吹嘘自己受到的“侮辱”，让自己成为人群的焦点——对别里科娃伯爵夫人这类人而言，受人注目的感觉比起蜜糖还要甘甜。
　　对于这两位夫人的目的，尼侬小姐自然是一清二楚的，因此她根本没有和她们搭话的打算，而是一心一意地与塔基耶夫中校调情。中校和他那个阶层的大多数人一样，钟情于美人，美酒和骏马，他能花一万两千卢布买一匹马，也能用一颗价值五千卢布的钻石将尼侬小姐包下一个周末。他在乌克兰有着绵延上百公里的产业，在赌场和赛马会上花的钱数额令人震惊，至于他包下的情妇和交际花更是吞金的巨兽，每一位一年都要吃下他那广大产业当中的几俄亩土地，林场和牧场。
　　“我想我们应当出发了。”当众人吃完了面前的早餐时，阿列克谢宣布道。
　　在门厅里，他们看到几个仆人正在给去打猎的客人们准备新式的猎枪，一只黄色的猎犬在台阶下面欢快地吠叫着，看见阿列克谢走出来，立即就扑上去撒欢，伸出舌头去舔他的靴子。
　　去打猎的客人总共有五位男士外加尼侬小姐，因此这次准备的雪橇只有两辆，这一次在雪橇上给客人们准备的是虎皮毯子，吕西安猜测罗斯托夫家的某位祖先恐怕有猎杀猛兽的爱好。那只狗也被阿列克谢一把抱上了雪橇，舒服地躺在脚边上。
　　雪橇带着客人们来到了昨天途经的那片树林边，每位客人都从马车上拿了一把装好子弹的猎枪，将子弹袋挂在腰间，朝树林里走去，那只狗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竖起耳朵。
　　一只猫头鹰突然叫了起来，猎犬被吓了一跳，发出一阵急促的叫声。
　　“安静，拉利卡。”阿列克谢命令道，那只狗安静了下来，可怜兮兮地呜咽了两声。
　　阿列克谢和阿尔方斯走在最前面，他们都是老道的猎手，正在自信的分辨着森林里的各种动静；在他们后面是塔基耶夫中校和德·拉罗舍尔伯爵。吕西安和尼侬小姐勉强跟在后面，积雪几乎没过小腿，让他们走路的姿势变得异常滑稽。
　　前方传来阿尔方斯和阿列克谢同时扳动枪机的声音，吕西安见到两声红色的闪光，随即是两声枪声，猎犬兴奋地朝前跑去，过了片刻，它摇着毛茸茸的尾巴尖跑了回来，嘴里叼着一只兔子，兔子的身上有两个弹孔，血从弹孔里往下滴，在雪地上留下一条暗色的痕迹。
　　“看来我们都打中了，这算是谁的？”阿列克谢捡起那兔子，观察着。
　　“您想要的话您就拿去吧，”阿尔方斯无所谓的耸耸肩膀，“我还有更大的猎物要打，这不过是一只兔子而已。”
　　“您似乎忘了这是我的庄园，”阿列克谢回敬道，“即便是有更大的猎物，也应当落在我手里才是。”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重新给猎枪装弹，接着朝森林的深处走去。
　　吕西安听到身后发出一声轻叫，他转过头，原来是尼侬小姐摔倒了。
　　他伸出手将交际花扶起来，尼侬小姐笑着和他用法语道谢，“真是谢谢您！这该死的裙摆，总是把我绊倒。”她恼怒地将裙摆提起来，抖了抖上面沾上的雪，“我本想穿裤子来的，但恐怕那两位好太太看到我的样子会当场昏倒的。“
　　”您看上去也不在乎啊。”吕西安笑着说。
　　“但那会显得不够女性化，”她指了指前面的塔基耶夫中校，“我的主顾不会喜欢的……对于我们这一行，顾客的感受是第一位的，我们必须讨好他们，就像你们政治家要讨好选民一样。”
　　吕西安被她的比喻逗笑了，“您是法国人？”
　　尼侬小姐从兜里掏出一个镶嵌着宝石的金烟盒，她抽出一根纸烟，用嘴唇叼住，又擦亮一根火柴，将纸烟点燃，吸了一口，烟头冒出红焰和青烟，“没错，我是诺曼底人。”
　　“那您怎么来了俄国呀？”
　　“人总是要吃饭的嘛。”尼侬小姐又吸了一口烟，笑嘻嘻地说，“我原来在巴黎的小剧院做演员，那里的经理是个该死的胖子，如果要得到角色就得和他睡觉，实在是恶心人，我早就想要辞职了。恰好在那时候，有一次表演，台下有个来巴黎观光的俄国公爵，他对我很感兴趣，还说我这样的人在俄国一定很受欢迎的……于是我就想，既然都是要和别人睡觉，为什么不去更受欢迎的地方呢？我记得经济学上有一个说法，那是一个色眯眯的教授对我说的，但是我忘了那说法叫什么啦……”
　　“供求关系决定价格？”
　　“对，就是这个。”尼侬小姐笑着拍了拍手，“俄国人慷慨极了，我的上帝！这些贵族花钱的样子就像是孩子们在沙滩上抛洒沙子似的，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还没有破产。”
　　“有的已经破产了。”吕西安想到了莱蒙托夫将军。
　　“这个还没有。”尼侬小姐朝塔基耶夫中校的方向挤了挤眼睛，中校试图往猎枪里装子弹，却把子弹袋里余下的子弹也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他似乎丧失了耐心，“尼侬，宝贝，过来呀！”他朝尼侬小姐喊道。
　　尼侬小姐朝吕西安挤了挤眼睛，走到中校身边，塔基耶夫中校抓住她的手腕，两人消失在了灌木丛里，隐隐约约的调情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了。
　　吕西安朝前看去，阿尔方斯和阿列克谢已经走的远远的了，他们似乎发现了某种猎物的踪迹，正在猎狗的带领下搜索前方。
　　德·拉罗舍尔伯爵却还站在原地，就在距离吕西安十米的地方等待着，他步枪的枪口指向下方，保险都没有打开，应当还没有开过枪。
　　“您怎么不去打猎啊？”吕西安走到他身边，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意思。”德·拉罗舍尔伯爵端详着步枪枪托上面的雕花，“我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能从猎杀兔子，鸟类和鹿此类的行为当中得到快乐。”
　　“我以为狩猎在贵族之间很风行。”
　　“的确如此，”德·拉罗舍尔伯爵点点头，“只是我不感兴趣罢了。”
　　“真是奇怪，”吕西安用力将自己的靴子从雪里拔出来，“我和您认识了这么久，您好像从来没对什么东西有过兴趣……难道这世上就没有您感兴趣的东西吗？”
　　德·拉罗舍尔伯爵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将脑袋的方向扭转，“或许有吧。”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像是因为吹多了冷风而感冒了。
　　他们接着朝前缓步走去，两个人都没有搜寻猎物的兴致，因此他们更像是在散步。
　　雪花再次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吕西安伸出一只手，脱下手套，让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手心，他看着那片雪花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成一滩水，“好安静啊。”他不由得感叹。
　　“我以为您更喜欢城市的喧嚣。”德·拉罗舍尔伯爵同样看着那片雪花的融化，吕西安看到，伯爵的肩膀上已经染上了一层白色。
　　“偶尔来清净一番也不错。”他重新把手套带上，看着伯爵那始终严肃而一本正经的脸，他突然感到有些想笑，于是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您笑什么？”伯爵奇怪地看着吕西安，脸上那始终不变的表情终于新加上了一点困惑。
　　“您为什么总是这样严肃呀，我们又不是在会议室里。”吕西安挽住伯爵的胳膊，“放松的时候您应当开心一点。”
　　他脑子里突然又冒出来一个念头，“您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
　　“您为什么这么想？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
　　“也是，”吕西安点点头，“您也不是在我一个人面前这样，所以您即使生气，也是在生所有人的气。”他伸手去折断一根枯死的树枝，“那就不是我的错啦。”
　　他们此时想必已经走到了树林中央，四周的景色完全一致，到处都是白桦树，灌木和白杨，吕西安实在分不清该朝哪个方向走才好。林子里寂静无声，似乎所有的鸟和兔子都收到了警报，躲在自己的藏身处不动了，唯一能听到的就是自己脚下传来的沙沙脚步声。
　　“谢谢您。”德·拉罗舍尔伯爵突然开口说道，吕西安有些摸不着头脑，“您要谢我什么？”
　　“那个邀请沙皇来参加明年的巴黎世博会的建议……您说您是为了我，而不是为了巴黎伯爵提出来的，”德·拉罗舍尔伯爵温厚地笑了笑，“我很感激。”
　　“这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吕西安有些难为情，他谋划这件事的时候，的确是想让德·拉罗舍尔伯爵欠他一个人情，可伯爵这副样子，反倒让他感到有些无地自容了，“我只是……想要帮朋友一个忙而已。”
　　“我很荣幸能成为您的朋友。”德·拉罗舍尔伯爵郑重其事地说道。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脸更红了，他刻意地扬起脑袋，“雪已经这么大了吗……我想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吧……”
　　吕西安说这句话是为了转移话题，但这也不是他信口开河，雪的确越来越大了，北风也越来越猛，风肆意揉搓着高处的树枝，发出一阵阵尖利的啸声。
　　吕西安和伯爵转过头，沿着来时的路朝回走，然而他们的脚印已经被新的雪花所掩盖了。两个人在树林里转了十分钟，可周围的树木和灌木却变得越来越密，这时候，他们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彻底迷路了。


第112章 谷仓
　　“这下可真是麻烦了。”吕西安咬了咬嘴唇，如果此刻有镜子的话，他就会发现自己的嘴唇已经被寒风冻的发青了。
　　“我想我们还是一直朝着一个方向走为好，”德·拉罗舍尔伯爵擦了擦睫毛上沾上的雪，“我觉得我们之前一直在绕圈子。”
　　“您说的对，可是要朝着哪边走呢？”吕西安有些犯难，“我不记得我们刚才是从哪边过来的了。”
　　德·拉罗舍尔伯爵随便地指了一个方向，“就这边吧，这树林倒也算不上太大，无论朝哪个方向走，我觉得我们都能在天黑前走出去。”
　　“我希望其他人没出什么事情。”吕西安有些担心，阿列克谢和阿尔方斯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呢？
　　“那两个家伙我倒不怎么担心，”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语气很平淡，“罗斯托夫伯爵毕竟是这里的主人，他比我们更清楚这里的地形……那个侍从武官和他的女伴可就不好说了，希望他们没有跑得太远。”
　　“不过现在不是关心别人的时候，”伯爵又抬头看了看天色，“雪越下越大了，我们必须要在天黑以前从这森林里走出去。”
　　他们朝着德·拉罗舍尔伯爵所指向的那个方向走去，温度不断下降，每一次迈步都要将脚从深及小腿的雪地当中拔出来。吕西安感到雪从他的靴子口灌进去，在靴子里融化，浸透他的袜子，每一次抬脚都比之前更加困难。在此之前，他只是从文字上了解过俄罗斯的冬天，这是他第一次亲身体验冬天的威力，与此相比，法国的冬天简直可以说是温和至极了。
　　一阵寒风吹来，吕西安的帽子从头上被吹了起来，随着风在空中打着旋，落到地上之后又一路翻滚了几圈，消失在了灌木丛中。
　　吕西安想要去追，但他的腿却跌跌撞撞的，似乎不愿意听他的使唤，他差点在雪地上摔倒，德·拉罗舍尔伯爵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别去管它了，“伯爵指了指灰色的天空，天空的颜色逐渐黯淡了下去，他掏出吕西安之前送给他的怀表，“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吕西安明白他的意思，在这样高纬度的地区，下午三点多太阳就要落山，换而言之，他们只剩下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了。一个恐怖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他们不会被冻死在这里吧？吕西安曾经试想过自己人生结束的方式，可是在狩猎的时候死在暴风雪里……这就好像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红胡子”腓特烈一世，在十字军东征的时候淹死在河里一样，登载在报纸上都会让人感到啼笑皆非。
　　德·拉罗舍尔伯爵从刚才起一直在注意着吕西安的反应，想必是注意到了吕西安的面色改变，他紧紧握住吕西安的胳膊，“别胡思乱想，我们会走出去的。”
　　吕西安想挤出一个微笑，但他的嘴唇发抖的厉害，他感到自己的整张脸都被冻僵了，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不听使唤。
　　他们接着朝前走，吕西安感到德·拉罗舍尔伯爵的手像铁钳一样抓着他的胳膊，他几乎是完全被伯爵拖着在朝前挪动着。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面前的树木变得稀疏起来，树干比起森林中央的那些树也低矮了许多，这是一个极好的信号，说明他们已经走到树林的边缘了。
　　终于，树林的延伸停止了，广阔的平地展现在了吕西安的面前。
　　“终于出来了。”吕西安如释重负，他甩开伯爵的手，兴奋地往前快走了几步，突然间，他感到自己开始往下沉，等到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掉进了齐胸深的泥水里。
　　“哎哟！”他嫌弃地看着那漂浮着褐色粘沫的泥水，原来阻挡住树林延伸的竟然是一片泥沼，冬天泥沼的表面结上了冰，又覆盖了积雪，看起来和普通的田地一样坚实，可实际上却是完全不可能支撑起一个人的重量的。
　　德·拉罗舍尔伯爵小心翼翼地用脚试探了一下地面的坚实程度，他走到泥潭边缘，朝吕西安伸出手去，“您急着跑什么呀？”
　　吕西安有些难为情，他一只手抓着德·拉罗舍尔伯爵，另一只手撑着泥潭的边缘，像拔萝卜似的把自己拉了出来，他看起来十分狼狈，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巴，脸上都有几点泥点子，衣服上甚至还挂着几根苇秆和杂草。
　　他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脱下长筒靴，将里面的泥水倒出来，一阵凉风吹来，那湿漉漉的衣服粘在他的身上，让吕西安感到自己掉进去的并不是泥潭，而是个封冻的冰窟。
　　“真是倒霉透顶。”他恼火地把靴子在地上砸了一下。
　　德·拉罗舍尔伯爵将吕西安的厚外套脱下来，那外套吸饱了水，重的像铅块似的，他将外套扔到脚边，随即脱下他自己的大衣，套在吕西安身上，“我们沿着树林的边缘走吧。”
　　天光越来越暗，吕西安感到自己脖子以下已经失去了知觉，他怀疑罩在自己身上那些湿漉漉的衣服恐怕快要结冰了。至于德·拉罗舍尔伯爵的状态也不怎么样，他将羊毛大衣给了吕西安，于是身上套着的就只剩下一件短款的呢绒外套，他并没有说什么，但吕西安看到伯爵的嘴唇也变得发青，他毫无疑问也不好过。
　　“前面有个谷仓。”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声音隐约从风中传来，风扯着两个人结了冰的衣服，像旗帜一般呼啦啦地响着。
　　他们此时终于从沼泽地里走了出来，来到了一片已经收割过的草场上，在草场的边缘有一座简陋的木屋，想来是用于储存草料的仓房。
　　“恐怕这里没人。”吕西安看向仓房的上方，那里并没有烟的痕迹。
　　“我们可以在这里等暴风雪结束。”德·拉罗舍尔伯爵观察了一番四周的景色，“从这里走到大路上不知道要多久，即便到了大路上这时候恐怕也没有车……我们距离宅子可能有十公里远。”
　　吕西安感到自己正在变成一座冰雕，“只要那里比外面暖和些就行。”
　　他们走到仓房门前，用木板钉成的房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锁，吕西安感到浑身上下更冷了，他有些丧气地踢了一脚房门。
　　德·拉罗舍尔伯爵抓住吕西安的胳膊，将他朝后拉了几步，举起猎枪，按下扳机，一阵青烟消散在风中，那锁掉了下来。
　　他用力一推，房门吱吱嘎嘎地打开了。
　　谷仓里一片漆黑，德·拉罗舍尔伯爵点燃了一根火柴，借着微弱的光线，他们都注意到了挂在门边的一盏熄灭的马灯。
　　伯爵将马灯取了下来，他又划亮一根火柴，将它点燃。
　　这棚子算不上很大，其中的一半空间堆满了黄色的干草，这些干草应当是秋季结束之后被收割，用来在冬天喂养牲畜或是出售的，墙上挂着几把镰刀，墙角还放着一个被熏黑的火盆和一些杂物。
　　“我们可真走运。”吕西安坐在草堆上，看着德·拉罗舍尔伯爵点燃了那火盆，欢快的火苗开始在盆子当中跳跃起来，火焰散发出久违的热气，谷仓里开始变得比外面暖和些了。
　　德·拉罗舍尔伯爵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个木箱子，他用箱子顶住门，让它免于被外面的寒风吹开，而后他提着马灯，走到草堆边上，打量着吕西安，“您在发抖。”
　　的确如伯爵所说，吕西安感到四周又开始变凉了，那被冻硬的衣服上面的冰开始融化，湿漉漉的衣服重新贴在了他的皮肤上，冰融化的时候吸收热量，他觉得似乎比刚才更冷了。
　　“把您的衣服脱下来吧，放在火盆边上烤一烤，要不然您要伤风的。”
　　说完，他就转过身去，将马灯高高举着给吕西安照明。
　　吕西安有些难为情地脱下湿透了的衣服，将它们扔到火盆边上，而后他躺到草堆上，用干草把自己覆盖起来，只露出两条赤裸的胳膊和脑袋，一头还没干的金色头发搭在额头上，让他看起来真像是个偷跑出来的姑娘。
　　“好啦。”他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朝伯爵说道。
　　德·拉罗舍尔伯爵转过身来，他看着缩在稻草里的吕西安，眼里似乎闪过一点转瞬即逝的火苗。
　　吕西安想说点什么，但他的鼻子里突然传出来一阵痒意，于是他想说的话就被一个响亮的喷嚏代替了。
　　“好冷啊。”他揉了揉鼻子，抱怨道，他最讨厌潮湿阴冷的环境了。
　　德·拉罗舍尔伯爵在谷仓里四处寻摸了一圈，从一个草场看守人留下的布包里，他找到了几个土豆，外加一个玻璃酒瓶，瓶子里面的液体在灯光下似乎微微有些发绿，不知是液体还是瓶子的颜色。
　　伯爵将那几个土豆扔进了火盆里，他拧开那个酒瓶子，闻了闻，从口袋当中掏出手帕，擦了擦瓶口，轻轻抿了一口。
　　“是伏特加，”他将酒瓶子递到吕西安面前，“您喝一点暖暖身子。”
　　吕西安咳嗽了几声，又吸了吸鼻涕，他的头正在变得越来越沉重，像是有人砸开了他的颅骨，又往里面灌上了水银似的，“为什么是绿色的？”他有些怀疑地看着瓶子。
　　“可能是农民自己酿的酒吧，喝起来倒还不错。”伯爵把酒瓶子塞到了吕西安的手里，坐在旁边的草堆上，使劲将湿漉漉的皮靴从脚上脱下来，那已经变黑的袜子也一并被扯下来了。他将自己的鞋袜和吕西安的鞋袜并排放在火盆旁边，又将吕西安的衣物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同样放在靠近火盆的位置烤着。
　　吕西安又打了一个喷嚏，他看着德·拉罗舍尔伯爵赤着脚踩在干草上，干草四周到处都是泥巴，空气中弥漫着刚才开枪时候留下的火药气味和炭火的气味，他想起自己曾经读到过的极地探险的相关报道，突然有了一种恍惚的感觉。
　　他将瓶口凑到嘴边，喝了一口伏特加酒，这些农民所用的蒸馏器并不如给彼得堡上流社会生产的酒厂用的专业设备，因此这酒并不如他之前喝的那样辣嗓子，反倒是有股清新的青草香味，或许这就是酒发绿的缘故？他一边想着，一边又喝了一口，热气从胃里朝着四周扩散。
　　血液又重新流回到吕西安的四肢当中，他被冻的僵硬的四肢逐渐恢复了知觉，他再次发起抖来，于是他接着给自己灌下伏特加酒，这一次温暖的感觉就没有刚才那样明显了。
　　他看着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背影，这位大人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个拨火棍子，正在炉灰里拨弄着那几个土豆，火盆处传来的热气十分明显，他不由自主地朝着伯爵身边挪了挪，一些干草从他的肩膀上落下，他的整个上身都露了出来。
　　“我饿的要命呢。”他用力吸了几下鼻子，试图多闻闻火盆里散发出的土豆的香气，“闻起来可真香。”
　　“酒精似乎让您的话多起来了。”伯爵用拨火棍用力捅了捅一个土豆，土豆在火盆里反转了一下，些许炉灰从火盆里被卷了出来，像春天的柳絮那样随着升腾的热气向上飘荡。
　　吕西安好奇地将下巴放在伯爵的肩膀上，看着盆子里的土豆从炉灰里露出来的部分，土豆的皮已经变色了，淀粉的香气在棚子里氤氲着。
　　“你怎么会这个的？”吕西安无意中改变了对伯爵的称谓，“难道路易大帝中学还会教学生怎么在火盆里烤土豆吗？”
　　他朝后一躺，落回到干草里，傻笑起来，即便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德·拉罗舍尔伯爵没有回头，“我是在一本书上看到的，那本书写的是探索安第斯山脉的探险队的故事……在高原上过夜的时候，他们就这样准备晚餐。”
　　“是这样吗？”吕西安打了一个哈欠，他又喝了一口酒，“好冷啊。”
　　他本能地从稻草堆里坐起身来，朝着最近的热源——德·拉罗舍尔伯爵贴了上去，当他趴在了伯爵的后背上时，伯爵手里的拨火棍子差点把火盆打翻。
　　“您喝了多少？”伯爵将没穿衣服的吕西安抱在了怀里，他拿起那个伏特加酒瓶，酒瓶子里空空如也，而刚才里面至少还有大半瓶呢。
　　“我好冷，又好饿啊。”吕西安的眼神迷离，他抓住伯爵的手指头，轻轻摇晃着。
　　“如果您不起来的话，我怎么给您准备吃的呢？”伯爵像是和孩子讲话一样，试图和吕西安讲道理，但和醉鬼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他叹了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拿起拨火棍，把一个土豆从火盆里取了出来，将它在干草上晾了一晾，等到温度降低到可以用手将土豆拿起来的时候，他掰开了土豆，拿起半块，轻轻吹了吹，凑到吕西安的嘴边，“张嘴。”
　　吕西安咬了一口土豆，随即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好烫啊。”
　　“抱歉。”伯爵尝了一口，又看了看土豆上朝上冒着的白气，接着吹了起来。可吕西安却不打算安分，他坐在伯爵的腿上，用手搂住对方的腰，将头靠在了伯爵的肩膀上，“我知道您想要什么。”
　　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您不该这样对您自己。”他将土豆再次放到吕西安的嘴边。
　　吕西安就着伯爵的手，几口就吃完了这半个土豆，当吃到最后一口时，他有意无意地将对方的食指尖吞到了嘴里。
　　在伯爵将手指头抽出来之前，吕西安用舌尖轻轻在手指上卷了一下，“这土豆真好吃。”他满足地笑了起来。
　　随即，他抱住伯爵的脖子，将自己的嘴唇贴上了伯爵的嘴唇。
　　德·拉罗舍尔伯爵并没有抗拒，但也没有鼓励，他只是回应着吕西安的吻，既不显得主动，也称不上被动，当吕西安的嘴唇抽离的时候，他眯起眼睛，“您喝醉了，我不想乘人之危。”
　　“这世上有几个清醒的人？”吕西安嘿嘿笑了两声，“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疯人院……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您至少这么说了，看得出来您是个绅士。”吕西安将手伸到伯爵的口袋里，从里面掏出来自己送他的那块怀表，擦了擦上面凝结的白雾，“这说明您比他们要强。”
　　“他们？”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这通常是危险的前兆，但喝醉酒的吕西安此时已经彻底丧失了判断力，他傻笑着点了点头，打开怀表的盖子。
　　“您拿这东西做什么？”德·拉罗舍尔伯爵反手抱住了吕西安的腰，将他重新放在草堆上。
　　“当然是计时了。”吕西安朝他晃了晃怀表，“时间是最公平的计量单位，对不对？”
　　德·拉罗舍尔伯爵冷笑一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吕西安，他的影子彻底将马灯的光挡在了身后。
　　“这可是您自找的。”他阴森森地说。


第113章 威胁
　　“你把这些土豆都浪费了。”吕西安将粘在身上的土豆泥一块块地扯下来，那些土豆泥干了之后，就像鳞片一样紧紧贴在皮肤上，每扯下一块都在皮肤上留下一片鲜红色。
　　他的头痛的像是被斧子劈开了一般，那毫无疑问是醉酒的后遗症，但伏特加酒给他带来的也不仅仅是坏处：至少他的咳嗽和打喷嚏的症状消失了，这意味着他不再有得风寒乃至于肺炎的危险。
　　“我告诉过您了，这可是您自找的。”德·拉罗舍尔伯爵已经穿好了衣服，他将那块怀表重新放回到了口袋里，“对了，在您昏过去之前，总共过去了一个小时二十七分钟。”
　　吕西安用了几秒钟时间才反应过来伯爵在说什么，他觉得昨晚的自己一定是发疯了，“人在醉酒的时候总会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他试图辩解道。
　　“您后悔了吗？”德·拉罗舍尔伯爵将吕西安的衣服从已经熄灭的火盆边上拿了过来，衣服已经被烤干了，绸子的衬衣吸饱了水又变干，变得皱巴巴的。
　　“这倒是没有。”吕西安觉得这时候还是诚实些为好，果然，德·拉罗舍尔伯爵脸上的表情舒展了些，“您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吧？”
　　伯爵冷笑了一下，“这个‘别人’，是特指某个人吗？”
　　“不是。”吕西安连忙摇头。
　　“那么您是觉得我会把这事情在公众场合宣扬吗？”伯爵的目光让吕西安觉得自己很愚蠢，残留的酒精果然影响了他的判断力，他有些尴尬地干笑两声，低下头来穿衣服。
　　当他穿好衣服以后，德·拉罗舍尔伯爵推开了谷仓的房门，让外面的新鲜空气涌进来，将仓房里熏人的烟气驱散。外面的暴风雪已经结束了，太阳尚未来得及升起，但天穹已经变成了淡淡的钴蓝色；月亮朝着地平线下坠，而天空中的星星依旧在闪耀。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吕西安用力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他的头痛缓解了些。
　　“早上六点半。”伯爵把自己的大衣披在吕西安的身上，“我们可以等一会再出发。”
　　“不，我们还是现在走吧。”吕西安不客气地用大衣紧紧包裹住自己，“大路上或许能遇到马车，把我们带回庄园去。”
　　他们从谷仓再次出发，昨晚的积雪已经深到了吕西安的膝盖处，今早甚至到了他的大腿，天空中的风变小了，整片大地万籁俱寂，唯一打破这种平静的，就是他们的鞋底踩在积雪上所发出的声音。整片的雪地像一面巨大的水银镜子，将树林和田野的轮廓照亮，他们这才发现，自己昨天晚上已经走到了树林的另一边。
　　在雪地的中央，插着一根孤零零的路牌，像是丰收季节用来驱鸟的稻草人，路牌上也盖满了雪，德·拉罗舍尔伯爵伸出手，将上面的雪扫掉，“我们距离宅邸还有十五公里。”
　　阿列克谢的田庄可真大，吕西安撇了撇嘴，“至少我们走到了大路上。”
　　他们身后传来几声车铃声，吕西安惊喜地转过身来，果然看到一辆三套雪橇正从地平线上朝他们的方向驶来。
　　等雪橇靠近时，德·拉罗舍尔伯爵朝对方挥了挥手，雪橇缓慢地降低了速度，停在了他们身边。
　　驾车的是一个满脸胡子的俄国农民，他一只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则握着一个打开的酒瓶子，德·拉罗舍尔伯爵走上前去，和他用俄语说了几句话。
　　“上车吧，”伯爵转向吕西安，“他答应送我们去宅子。”
　　雪橇上运载着几个木桶，吕西安在木桶中间找到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德·拉罗舍尔伯爵和他之间隔了一个桶。他背靠在木桶上，听着拉雪橇的马脖子上的铜铃所发出的清脆铃声，抬头看着天空，试图辨认出那些逐渐变淡的星辰属于哪个星座。
　　当他们穿过罗斯托夫府邸的大门时，月亮已经变成了天边的一块淡色的云雾，地平线下的阳光将天空重新变成了灰色。吕西安坐起身来，他看到那个管家正手舞足蹈地从台阶上跑下来，嘴里用俄语说着些什么。
　　他们下了雪橇，德·拉罗舍尔伯爵朝那个车夫的手里塞了几个金币，引来对方的一阵点头哈腰，而后他和那个管家互相说了几句话，又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说自己知道了。
　　“他说其他人都以为我们出事了，他的主人和‘另一位法国先生’两个小时前就带着几十个仆人和佃农去了林子里，甚至还通知了本地的宪兵司令。”德·拉罗舍尔伯爵看着那管家跑去叫人，“他现在要派人把他们都叫回来。”
　　“其他人都没事吧？”吕西安问道。
　　“似乎那位尼侬小姐崴了脚，除此之外都没事。”
　　那管家这时候又走了回来，“两位先生，需要，什么？”他用结结巴巴的法语问道。
　　“您要吃点东西吗？”伯爵看向吕西安。
　　“请给我送点洗澡水吧，”吕西安打了个哈欠，“这是我现在最需要的了。”
　　吕西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房间里的壁炉烧了一夜，空气又干燥又温暖。
　　几个身强力壮的仆人抬来了几桶热水，倒在了黄杨木的浴桶里，吕西安伸出手试了试水温，又让他们往里面加了半桶凉水。
　　他脱掉衣服，躺进了浴桶里，满足地呼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白色的蒸汽在水面上氤氲着，疲劳感如决堤的洪水般袭来，他满足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吕西安被面部传来的温热感弄醒了，似乎有人在拿热毛巾帮他擦脸，那动作很柔和，让他不由自主地哼哼了几声。
　　“你脸上全都是泥巴。”他听到一个类似阿尔方斯的声音对着他的耳朵说道。
　　吕西安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迎面就见到阿尔方斯那张熟悉的脸，他的脸因为刚被冷风吹过，比平时显得要红润许多。
　　“你是怎么进来的？”他刚才明明记得是锁上了门的呀。
　　“我从仆人那里拿到的钥匙。”阿尔方斯从兜里掏出一把黄铜的钥匙，朝着吕西安摇了摇。
　　“他们就这样随意的把钥匙给您了？”吕西安不敢相信，“那些人又不是您的仆人。”
　　“只要掏足够的钱，我能把任何人变成我的仆人。”阿尔方斯重新把毛巾放进水里，吸了吸热水，将毛巾拧干，他用一只手握住吕西安的下巴，“别动。”
　　吕西安呆坐在浴桶里，感受着阿尔方斯用毛巾拂过他的耳朵后侧，他的肌肉紧张地绷了起来：阿尔方斯不会发现什么痕迹吧？
　　“您昨晚在哪里过夜的？”阿尔方斯抓起吕西安的一缕头发，“我们昨晚都很担心您。”
　　他说的是单数而不是复数，“我和德·拉罗舍尔伯爵恰好碰到了一座存放干草的仓库，我们在那里过了一夜。”吕西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显得轻描淡写。
　　“那可真走运。”阿尔方斯让吕西安的头发像水草一样卷上他的手指，“还有呢？”
　　“还有什么？”吕西安反问道。
　　“您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吗？”
　　“没有了。”吕西安立即否认。
　　“撒谎。”阿尔方斯放开了吕西安的头发，他用一只手包住吕西安的下半张脸，吕西安的下巴顶着他的手心，而两边的脸被阿尔方斯的手指头固定住，“你和他昨晚……做了那种事情，对不对？”
　　吕西安拼命压抑着从浴桶里跳出来逃跑的冲动，“为什么这么说？”他的胸脯起起伏伏，在水面上拨动起轻微的波纹，“难道您对这种事情很有经验吗？”他试图用开玩笑的语气化解僵局。
　　阿尔方斯意味深长地看了吕西安一眼，“我当然有经验，我的母亲是拿破仑三世皇帝的情妇。”
　　吕西安抬起下巴，他脸上写满了迷惑，“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母亲和皇帝睡过觉，大家都知道这件事。”
　　吕西安张口结舌，“这，这不可能……如果大家都知道的话，为什么没有人告诉过我？”
　　“我不喜欢别人在公众场合提起这件事情，即便这是个众所周知的事实。”阿尔方斯将毛巾搭在浴桶边缘，“而所有人都知道您和我走的近。”
　　“我母亲出身于贵族家庭，但我的外祖父比起德·拉罗舍尔伯爵那样的木头脑袋要识时务的多，他主动乘上了波拿巴家族的快车，在请皇帝登基的劝进表上签了名字。当君主制公投通过之后，他还作为劝进代表团的一员去了圣克卢宫，请小拿破仑接受‘人民授予的皇冠’，为此他得到了一个参议员的位置，外加每年三万法郎的俸禄和五万法郎的津贴，还把我的母亲送到了欧仁妮皇后的身边做女官。”
　　“所以皇帝……看上了她？”
　　“他是个众所周知的好色之徒，做皇帝之前就有三个私生子和两个公开的女友，还和自己的表妹藕断丝连。”阿尔方斯用手指拨弄着水面，“而我母亲那时候很美丽，比他那位漂亮的皇后更有青春气息。”
　　“他和我母亲的关系持续了一年，等到欧仁妮皇后生下了皇太子，他就厌倦了这段关系，于是他计划体面地和我母亲分手，作为补偿，他会给我母亲找一个有钱的丈夫——这时候就轮到我的父亲出场了。”
　　“那是1856年，我父亲已经积攒了几千万法郎的家产，这数目非常可观，但比起那些真正的巨头还是不够看的。”
　　“当时帝国刚刚建立几年，在大规模的信贷刺激下，经济迎来了空前的繁荣，帝国政府鼓励房地产和基础设施建设，只要能够进入这一行，那么他要不了几年就能够成为全法国知名的巨富。可问题是，这些信贷扩张和公共工程都是由政府主导的，想要从中大发其财，就必须要找到足够硬的靠山。”
　　“我父亲先是接触了皇帝的堂弟热罗姆亲王，又试图攀上皇帝的私生子弟弟莫尔尼公爵，但这两人都对他不冷不热：他们手下已经有长期合作的银行家和实业家，再加上我父亲是个犹太人，他没办法挤进那个圈子里去。”
　　“于是当皇帝派人向他暗示，让他去向我母亲求婚的时候，他立即就答应了：通过这桩婚姻，他能够卖给皇帝一个人情，而这个人情足以让他在帝国的大蛋糕上大快朵颐一番了。”
　　“至于我外祖父那边嘛，他有些介意我父亲的身份，但我父亲指明不需要嫁妆，再加上我母亲的名声因为她和皇帝的关系也受到了损害，这桩婚姻倒也算是一笔好买卖。”阿尔方斯吹了一口气，“于是他们结了婚，两年之后生下了我。”
　　“有趣的是，当我出生之后，皇帝对我母亲又燃起了兴趣，这个‘杜伊勒里宫的斯芬克斯’对待情妇就像对待大臣一样口味多变，那时候还有传言，说我是皇帝的私生子。”
　　难道这就是阿尔方斯看出自己和杜·瓦利埃先生之间关系的原因？“所以……您是波拿巴家族的血脉？”
　　“当然不是。”阿尔方斯被吕西安小心翼翼的样子逗的笑了起来，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吕西安的鼻梁上刮了一下，“皇帝的身体那时候已经被常年的寻欢作乐掏空了，虽然他的欲望还是那样强烈，但他已经得了一身的慢性病：慢性肾炎，膀胱结石，神经衰弱还有痛风什么的，他不可能有更多的孩子了。”
　　“从我记事开始，我的母亲每隔一段时间，就被皇帝召到某座宫苑去，有时候是杜伊勒里宫，有时候是圣克卢宫，有时候是圣日耳曼昂莱城堡，最远的时候甚至她长途跋涉去了维希的温泉和比亚里茨的海滨浴场。”
　　“那您父亲不介意吗？”
　　“不但不介意，反倒乐见其成。”阿尔方斯嘴边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每次我母亲回来后几天，皇帝都会让人送来某项大工程的合同，或者是某条铁路的专营权，或者是银行信贷的特许状，诸如此类的东西。如果皇帝几个月不传召我的母亲，我父亲反倒会坐立不安呢。”
　　“这未免有些……”
　　“有些耸人听闻？”阿尔方斯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您再过几年就知道了……更离谱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
　　“但我必须为我的父母说句公道话：他们也不是完全不注意名声，而他们想出来的办法，就是用我作掩护。”
　　“用您？”吕西安不由自主地在浴桶里抖了一下。
　　“每一次皇帝的请帖上，都写的是我和我母亲的名字。皇帝让我去和他的儿子做玩伴，而我的母亲表面上就像是去陪伴我的……但实际上嘛，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阿尔方斯盯着吕西安的眼睛，“当皇帝来‘拜访’她的时候，我就呆在隔壁的房间，小孩子的听觉很敏锐，因此我什么也听得到。当她重新回到我身边时，虽然梳妆整齐，但是我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慌张。”
　　他重新捏住了吕西安的下巴，“就像我刚才告诉您的那样，我是有经验的。”
　　吕西安想要低下头，但阿尔方斯的手托着他的下巴，迫使吕西安直视着自己的眼睛，“为什么不说话了？是默认了吗？”
　　吕西安感到鼻头有点发酸，他的眼前有些模糊了。
　　阿尔方斯冷笑了一声，放开了他的下巴，“您知道，在无法抵赖时候才招认，是很难取得别人的原谅的。”
　　“我不需要什么原谅。”吕西安吸了一下鼻子，“我不相信我是您唯一的……”
　　“唯一的什么？”阿尔方斯问道，“唯一的情人，还是唯一的床伴？”
　　吕西安强硬地扭开脸，“随便是什么……我没有要求过您的忠诚，对不对？”
　　“那恐怕是因为我没有找您借过钱吧。”阿尔方斯的语气越发危险，“我们之间是有协定的，而您接受这个协定的时候，可是完全自愿的。”
　　“我们的协定当中，可没有排他条款。”
　　“的确没有。”阿尔方斯放开了吕西安的下巴，吕西安看到他的嘴角气的发抖，“可为什么偏偏是他？一个自命不凡的贵族，因为自己有头衔，有家世，就觉得自己比别人高贵，其实他们的祖先也不过是走了运的庸人！为什么您会喜欢这样的人？”
　　“别这么说，”吕西安用力地摇着头，“他不是这种人。”
　　阿尔方斯的眼睛里似乎要喷火，突然他用力抓住吕西安的后脑勺，咬住了对方的嘴唇。血液的腥气在吕西安的嘴里扩散出来，他想要往后躲，然而阿尔方斯的手像铁钳一样固定着他的脑袋，直到他到了窒息边缘才放开。
　　吕西安躺回到浴桶里，大口喘着气，阿尔方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在浴桶里难为情地缩成一团。
　　“如果您再去找他，我不但要毁了他，我也会毁了您，您明白吗？”阿尔方斯的语气很轻柔，但话中的威胁却令吕西安不寒而栗。
　　“这样逼迫别人，恐怕不是绅士该做的事情吧？”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第114章 居中调停
　　听到这个声音，吕西安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僵硬地扭动脖子，和阿尔方斯同时转头看向浴室门口。
　　在他们的注视下，浴室的门被推开了，德·拉罗舍尔伯爵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崭新的衣服，昨晚的狼狈已经一扫而空了。
　　阿尔方斯站起身来，抖了抖手上的水珠子，“您是怎么进来的？”他看着德·拉罗舍尔伯爵的样子，就像是一只狮子正在享用自己的猎物，却被一只突然出现试图分一杯羹的同类打断了。
　　“我也想问您这个问题呢，您是怎么进来的？”伯爵伸出一根手指，从左到右扫了一圈，“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这似乎不是您的房间吧？”
　　阿尔方斯冷笑了一声，“是吕西安邀请我进来的。”他把一只手放在了吕西安的肩膀上，微微用力捏着，像是在施加压力。
　　德·拉罗舍尔伯爵打量了一下试图潜到水下去的吕西安，“我看不太像。”
　　“无论如何，这是私人谈话，和您或是其他的人都没有关系。”阿尔方斯转换了话题，“偷听也不是绅士该做的事情，尤其是当这个偷听的人自诩身份高贵的时候。”
　　“您不妨把话说的更明白一些。”
　　“我想说的是，我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阿尔方斯和伯爵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出火花来，“不知道这样说对您够不够明白？”
　　“他是个有自由意志的人，不是一张债券或是一张不动产凭证。”德·拉罗舍尔伯爵也向前迈了一步，“而且我必须说，您的那些借款和帮助就是有意给他准备的陷阱，这很下作。”
　　“下作？”阿尔方斯的语气充满行将溢出来的恶意，“您的祖先曾经随着弗朗索瓦一世国王入侵过意大利，您家里收藏的艺术品许多就是从那个半岛抢劫来的，不知道这样的行为算不算下作？请您别忘记了，正是因为您的祖先下作，您的家族才发了家，您现在才能在这里居高临下地指责我！”
　　德·拉罗舍尔伯爵脸色铁青，“我想您知道这样的侮辱意味着什么吧？”
　　“我当然知道。”阿尔方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建议我们一人拿一把手枪，然后花十分钟的时间去楼下解决一下我们之间的问题，既然我们也算是熟人，那么也就用不着证人了，不知道您觉得如何？”
　　“我很荣幸，”德·拉罗舍尔伯爵微微鞠躬，“您果然像传闻当中的那样雷厉风行，我对此深表钦佩。”
　　“够了！”吕西安一把抓住浴巾，把它绑在自己的腰上，手脚并用地从浴桶里爬了出来，“求求你们，冷静点吧。”
　　“请您先出去吧，我和伊伦伯格先生谈一谈，”吕西安朝德·拉罗舍尔伯爵用哀求的口吻说道，“我一会和您解释，行吗，路易？”
　　这是吕西安第一次称呼德·拉罗舍尔伯爵的教名，而这一手果然起了效果，德·拉罗舍尔伯爵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他用警告的眼神看了一眼阿尔方斯，掉头出门，将房门重重地摔上。
　　而另一边的阿尔方斯听到吕西安的前半句话刚露出的笑容，就因为后半句话而消失殆尽了，“您叫他路易，叫我伊伦伯格先生？”
　　“好吧，阿尔方斯。”吕西安连忙试图亡羊补牢，“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叫他。”
　　“您的这张嘴说出来的有几句实话呢？”阿尔方斯看了看吕西安，突然一把将吕西安的浴巾扯了下来，“躺回桶里去。”他命令道。
　　“可我洗完了。”吕西安试图夺回浴巾，而阿尔方斯直接将浴巾扔到了浴室的另一侧。
　　“我希望我们能够‘坦诚相待’。”阿尔方斯暧昧地朝吕西安的脸上吹了一口气，“还是你更喜欢这样站着谈话？”
　　吕西安的脸抽搐了几下，他抬起腿，迈进了浴桶，重新坐到了水里。
　　“你刚才真要和他决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刚才我的确是这么想的，”阿尔方斯半蹲下来，平视着浴桶里的吕西安，“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要对付他，我有更好的方法。”
　　“你要做什么？”吕西安警惕地看着他。
　　“我之前一直是巴黎伯爵的支持者，但我发现我的投资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或许此时和共和派握手言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在开玩笑。”吕西安瞪大了眼睛，“你要为了这样的一桩小事就放弃经营了这么久的政治布局？”
　　“这是我的钱，”阿尔方斯说，“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吕西安长叹了一口气，他终于发觉如今驱动着阿尔方斯行事的已经不再是逻辑了，和一个不讲逻辑的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我昨晚喝醉了……当时我都快要冻僵了，那棚子里有一瓶伏特加，我想喝几口暖暖身子，一不留神就喝了太多。”他降低了姿态。
　　“之后您就做了平常您不敢做的事？”阿尔方斯挑起眉毛，似笑非笑。
　　“对不起。”吕西安用胳膊肘碰了碰阿尔方斯的肩膀，“酒精可真是误事……我以后再也不会喝醉了。”
　　“那么您以后不会再和德·拉罗舍尔伯爵打交道了？”
　　“我是他的议会私人秘书，”吕西安犯了难，“议会和部里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我总是要和他接触的。”
　　“别侮辱我们两个人的智力，”阿尔方斯有些恼火，“您知道的很清楚，我说的不是这个。”
　　“您这是吃醋了吗？”吕西安笑着问道，他从水里伸出一只手，搭在阿尔方斯的脸颊上，水珠沿着脸上的线条缓缓流下，又从下巴滴到地板上，“好吧……如果您坚持的话。”
　　“您现在撒谎连脸都不会变红了。”阿尔方斯反手握住吕西安的那只手，“您刚来巴黎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我记得第一次在杜·瓦利埃先生的晚宴上见到您，您紧张的差点就要昏过去。”
　　吕西安尴尬地笑了笑，“所以您答应我了？您不会去对德·拉罗舍尔伯爵做什么，对吧？”他撒娇似的伸出一根小指头，在阿尔方斯的手心刮了刮。
　　阿尔方斯声音低沉，“那么您打算用什么东西来做交换呢？”
　　吕西安想了想，“那您想要什么呢？”
　　“一个承诺，”阿尔方斯的手指轻轻拂过吕西安的嘴唇，“那晚从冬宫回来时，您拒绝了我的暗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那晚我很累。”
　　“或许是吧，”阿尔方斯捏住吕西安的脸颊，将年轻人的嘴巴挤扁，他似乎觉得像一条河豚鱼似的的吕西安很有趣，“但我不喜欢被别人拒绝，尤其是当那个人还欠我人情的时候……我要您承诺，以后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您都不会拒绝我。”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吕西安迷茫的看着阿尔方斯，“这个说法有些空泛吧，您的意思是，如果您想要晚上七点在旺多姆广场上……”
　　“我并没有那样的癖好，”阿尔方斯翻了一个白眼，“但是您猜的没错，如果我想那样的话，您也必须接受。”
　　“那……好吧。”吕西安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接受，毕竟阿尔方斯是吃醋，又不是发疯了，他不觉得阿尔方斯会丧心病狂地把他们两个人一道送上新闻的头条。
　　“好极了。”阿尔方斯说着，放开吕西安的手，环胸抱住他，并没有怎么用力，就把吕西安像个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一样，从浴桶里抱了出来。
　　“您干什么？”吕西安吓了一跳，他之前可没有看出来，阿尔方斯的力气竟有这么大。
　　“您刚才答应我的事情，难道转过头就忘记了？——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您都不能拒绝。”阿尔方斯将吕西安放在地板上，“我做了决定：就在现在，就在这里，让我们一起来检验一下您的诚意。”
　　“可这是别人的房子。”吕西安张皇地扫视整间浴室，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难道他指望能在浴室里找到什么救命稻草吗？“这样……未免有些失礼吧……”
　　“如果您不愿意的话，那么我们就去客厅，当着所有人的面。”阿尔方斯的语气不容违拗，“您觉得那样会不会更失礼？”
　　吕西安用手撑着地板，向后缩了缩，他知道阿尔方斯这次是绝不会退让了，“好吧，好吧，如果您坚持要这样的话……只是别让别人听见。”
　　“那就要看您的自制力了。”阿尔方斯无视了吕西安祈求的目光，俯下身来，他拿起搭在浴桶上的一块毛巾，示意吕西安张开嘴，“或许这东西能帮助您。”
　　等阿尔方斯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后，吕西安再次坐回到了浴桶里，水里的热气已经消散了。他感到疲惫至极，太阳穴下面的血管隐隐发胀，在刚才的将近一个小时里，他一直惊恐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唯恐浴室的门又突然被某个不速之客推开。
　　他用五分钟又洗了一遍身子，结束了沐浴，用剩下的干净浴巾擦干身子，换上了新的一身衣服，下楼去了客厅。
　　莱蒙托娃父女，阿列克谢和塔基耶夫中校正围坐在壁炉边上的一张桌子旁打着惠斯特牌，看到吕西安下楼，莱蒙托娃小姐惊喜地叫了一声。
　　“您回来啦！”她把手里的牌倒扣在牌桌上，朝吕西安挥着手，“昨天晚上的暴风雪可真吓人，我们听说您和德·拉罗舍尔伯爵不见了，都担心的要命呢！幸好你们没出什么事。”
　　“俄国的冬天是致命的，”莱蒙托夫将军也附和道，“您真是吉星高照。”
　　“您一定得把这次冒险的经历和我们讲讲。”阿列克谢也抬起头来，不知怎么的，他的眼神当中好像带着一丝玩味之意，吕西安心虚地扭过头去。
　　“请问德·拉罗舍尔伯爵没有下来吗？”他朝莱蒙托娃小姐问道。
　　“他下来过，后来又回房间去了。”莱蒙托娃小姐说，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他看上去状态不太好，不知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希望不是。”吕西安朝四个人点点头，“我们一会再见吧。”
　　他重新上楼，走到德·拉罗舍尔伯爵的房间门前，敲了敲门。
　　门里回答他的是一个冷淡的声音，“请进。”
　　吕西安推开门，他看到德·拉罗舍尔伯爵正背对着他，面朝窗户，坐在一把扶手椅上，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书。
　　他关上门，从旁边绕过伯爵，坐在他对面的一把椅子上。
　　“您有什么事吗？”德·拉罗舍尔伯爵抬起头来，将书放在膝盖上。
　　吕西安有些难为情，“您刚才……”
　　“刚才我恰好路过您的门口，听到了伊伦伯格先生的几句话，他的语气让我觉得您可能遇到了麻烦。”伯爵说，“您的房门没锁，我就进去了，如果我打扰到了什么的话……”
　　“完全没有！”吕西安立即否认，他在心里骂着阿尔方斯的名字，这可真是个傲慢的混蛋，他竟然连门都不锁！
　　“那就好。”伯爵在椅子上微微挪动了一下，他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红晕，接下来——出乎吕西安所料——他突然叹了一口气。
　　“您是个优秀的青年，为什么一定要和那种人……”
　　吕西安如遭雷击，张口结舌，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德·拉罗舍尔伯爵关心的语句并没有让他感到宽慰，反倒让他觉得更加羞耻了。
　　“我没有什么选择。”吕西安干巴巴地回答，或许这本身就是他的选择，到了这时候，是是非非早已经说不清了。
　　“您有选择的。”德·拉罗舍尔伯爵站起身来，“您可以选择让他带着他的钱滚蛋。”
　　“没那么简单，”吕西安说，“我需要他。”他不能坐视阿尔方斯撤资，那会彻底把他刚建立起来的产业摧毁的。
　　“您需要他的钱？”德·拉罗舍尔伯爵高傲地问道，“您做这些，就是为了钱？”
　　“您不明白。”吕西安摇头，“他是个骄傲的人，也许他有一天会对我丧失兴趣而后离开我，但是他绝不能容忍我主动离开他……他会把这个当成一种冒犯的。”
　　“那又怎么样？”德·拉罗舍尔伯爵反问，“如果他要对付您的话，我会保护您的。”
　　“那他就会连您也一起对付了，”吕西安握住伯爵的手，“您不值得为我这样去做。再说了，与其把他变成一个危险的敌人，不如保持和他的盟友关系……他已经答应了，不会再计较这件事情，我们都应该朝前看。”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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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西安苦笑一声，“如果可以的话，您还是别再问了。”
　　伯爵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哀伤，“好吧，好吧……不过请您记住，无论任何时候您需要帮助的话，只要告诉我一声。”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鼻子又酸涩起来，“谢谢您。”他听到自己说道，与他做交易的人不少，但这样无条件的赠礼他收到的可不多。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为了缓解尴尬，他指向被德·拉罗舍尔伯爵放在扶手椅上面那本摊开的书。
　　“您刚才在看什么呢？”他拿起那本书，发现上面的文字都是俄语。
　　“是普希金的一首诗。”德·拉罗舍尔伯爵将书从吕西安手里接了过来，“我念给您听。”
　　伯爵用俄语朗诵着，他的声音清亮又抑扬顿挫，还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哀伤；吕西安一个字也听不懂，但那韵律之间自有其魅力，即便听不懂俄语也能朦胧地体会到其中的美感。
　　“很好听。”他轻轻鼓了鼓掌，“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是关于季节的。”德·拉罗舍尔伯爵有些语焉不详，他很快就合上了那本书，明显不愿意多谈。但吕西安已经记住了那首诗标题文字的形状，等他回到房间，就在一张白纸上模仿着形状写下了那个词。
　　当天的晚餐结束后，吕西安找上了莱蒙托娃小姐，从对方口中，他得知这个词是“春天”的意思。
　　“那么普希金有没有写过一首以此为名的诗呢？”他追问道。
　　“他当然写过，事实上，我还会背呢。”莱蒙托娃小姐回答，“需要我给您背一遍吗？”
　　“能用法语吗？”吕西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俄语很美，但我实在是一窍不通。”
　　莱蒙托娃小姐抿了抿嘴，以掩饰自己的笑意，她转向窗户的方向，外面又飘落起雪花来，雪花在月光下成双成对地打着旋，融入到广阔无垠的白色雪地里。
　　莱蒙托娃小姐的清脆嗓音响了起来，正如吕西安所希望的那样，这一次她说的是法语：
　　“春天，春天，爱情的季节，你的来临对我是多么沉重——”
　　“在我的心灵里，在我的血液里，引起多么痛苦的陌生——”
　　“一切狂欢和所有的春光，只会将厌倦和愁闷注入我的心——”
　　“请给我狂暴的风雪，还有那幽暗的漫长冬夜！”


第115章 授勋
　　雪又断断续续地下了一晚上，星期一早上，客人们才谢过主人殷勤的招待，乘雪橇去镇上的火车站乘早班的快车离开。受到大雪的影响，铁轨上结了冰，列车的行驶也变得断断续续，因此等他们回到圣彼得堡，已经是当天的深夜了。
　　在俄国外交部举行的谈判于星期二重新开始，参加的大人物们刚刚从周末的娱乐当中返回，一个个都精神不振，弗卢朗部长更是眼底青黑，还不住地打着哈欠——他被俄国外交大臣请去了一座拉多加湖边的意大利式别墅，据说同去的还有一打圣彼得堡正当红的交际花，其中至少有三个在当天晚上进到了部长的卧室里。
　　正如之前所预料的那样，谈判进行的非常顺利：当大人物们纸醉金迷的时候，他们的下属们已经加班加点地解决了双方的绝大部分分歧。于是星期四下午，在外交部的大礼堂里，满面春风的弗卢朗部长和俄国外交大臣一道，在《法俄联合公报》的正式文本上签下了名字，当天晚上的晚报，就发表了这个联合公报。
　　联合公报的文本，同样被送去了德国大使馆，并用电报传递给正在巴登-巴登的温泉疗养的俾斯麦侯爵，第二天，柏林的德意志帝国外交部也发布公告，宣布德国完全赞同《联合公报》的“协作精神”，并愿意“与法兰西和俄罗斯两个伟大国家一道，维护欧洲的和平与稳定”。
　　英国，奥匈帝国和意大利，对三国联合宣言发表了官方的抗议，但这只是一个姿态而已，人人都看得出，俄国只是在寻求一个体面的台阶以从保加利亚危机当中抽身，英奥意三国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自然也愿意让沙皇保留面子。
　　整个欧洲欢欣鼓舞：一场欧洲大战的可能性暂时消弭了，或许战争之神终有一天要降临在这片大地上，收割一百万条，一千万条年轻的生命，让从比利时到喀尔巴阡山脉的土地被鲜血浸透，但这至少不会发生在今天，也不会在明天。欧洲还将要和平繁荣下去，直到那命定的日子到来，到那时，“美好年代”的浮华下隐藏着的一切丑恶，都将要迎来最终的清算。
　　证券市场对此作出了积极的反应，星期五一开盘，伦敦，巴黎，柏林和维也纳的股市就都直冲新高，让早已经做好布局的阿尔方斯再次大赚了一笔。作为代表团的成员，法俄谈判的进展对于随行的银行家们完全不算是秘密。
　　既然危机已经结束，那么就到了论功行赏，弹冠相庆的时候。联合公报刚刚发表，沙皇陛下就宣布，星期天将要在冬宫举行盛大的授勋仪式，褒奖“为欧洲和平做出杰出贡献的人士”。
　　整个法国代表团都受到了邀请：所有的代表团成员，都将获颁“功德齐圣徒的圣弗拉基米尔大公勋章”，地位最高的弗卢朗部长和德·拉罗舍尔伯爵都拿到了一等勋章。吕西安得到的，则是一枚二等圣弗拉基米尔大公勋章——这自然是酬赏他居中牵线的功劳。
　　同样拿到二等勋章的还有阿尔方斯这些银行家，在财政大臣的软磨硬泡之下，他们“勉为其难”地将贷款利率降低了一点五个百分点，作为“法俄友谊的体现”，当然他们这样做完全是出于生意考虑：财政大臣暗示如果他们愿意给予优惠，那么俄国将会对法国资本给予一系列的优惠措施，同时日后的借款也会优先考虑法国银行。
　　为了长远的利益，法国银行家们终于在利息的问题上松了口，签订了借款的合同，于是沙皇也发给他们二等圣弗拉基米尔大公勋章作为答谢。唯一例外的是罗斯柴尔德夫人，她获得的是颁发给女性的“伟大殉教者圣叶卡捷琳娜勋章”，这枚勋章同样也会在授勋仪式上由沙皇亲自颁发。
　　至于代表团的一般成员，也都获得了一枚三等圣弗拉基米尔大公勋章；来访的法国战舰的军官们，同样都获得了颁发给军人的圣安娜勋章，士兵们则得到了纪念章。俄国人在礼数方面永远都是那样周全，他们绝不让任何人空手而回，这样的慷慨赢得了法国人的交口称赞——许多人加入外交界的目的，就是为了收集这些花花绿绿的勋章，他们对这发亮的小玩意的热情，简直可以和喜爱收集亮片的喜鹊相媲美了。
　　星期天的下午，法国代表团的成员再次来到了冬宫，在宫殿前，他们受到了仪仗队的正式欢迎，其排场比起抵达时候的欢迎晚宴还犹有甚之。
　　仪式在宝座大厅里举行，大厅里人潮攒动，身穿华服的人们挤在一起，只能小心翼翼地移动，否则就难免踩到某位男士的脚或是某位女士的裙摆。到场的人怀着不同的心情，讨论着官员的升降，人事的变动和今天将要由陛下授予的奖赏。
　　沙皇亚历山大三世入场了，他身穿陆军元帅的礼服，身上挂着圣安德烈勋章的绶带，跟在他后面的是皇后，大公和女大公们，罗曼诺夫家族在彼得堡的全体成员都出席了今天的仪式。
　　在整个宫廷的注视下，陛下亲手将一等圣弗拉基米尔大公勋章颁发给了弗卢朗部长和德·拉罗舍尔伯爵，并与他们分别握手。一个站在大厅角落的画家用铅笔飞速地将此时的景象记在草稿纸上，这些草稿将会变成一幅描绘今天场景的巨幅油画，并作为礼物在明年沙皇去巴黎参加世界博览会的时候赠送给法国政府。
　　吕西安排在下一位被授勋，当亚历山大三世将红色带黑色宽边的勋章绶带挂在他的身上后，陛下主动伸出手，和他亲热地握了握，“俄罗斯帝国永远不会忘记她的朋友。”
　　吕西安感受到无数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其中包含了羡慕，嫉妒，不屑等种种复杂的情感，那些目光像是被放大镜聚焦了成千上万倍的日光一样炽烈，几乎要把他的衣服烧穿。如果是一年多以前，这样的目光会令吕西安坐立不安，但此刻，他却发现成为别人关注的中心，是多么令人欢欣鼓舞的一件事！别人对他怀有恶意，是因为他强于这些庸人，因为他踩在了他们的头上，而他们什么也做不了。这个想法令他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了。
　　紧跟着吕西安获得勋章的是阿尔方斯，这一次陛下表现的，比起他们上一次见面要亲热许多，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个价码，而“全俄罗斯的皇帝陛下”，总归也是个俗人。
　　等法国人都获得了勋章以后，就轮到他们的俄国同僚了。首相和外交大臣不出所料地都得到了最高的圣安德烈勋章，可接下来，当侍从长叫到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罗斯托夫伯爵的名字时，却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阿列克谢今天穿了全套的绣花礼服，他走到陛下面前，三次鞠躬。
　　“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罗斯托夫伯爵，获颁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勋章。”侍从官宣布道，他的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带钻石的勋章和星章。
　　“我的天！”一个穿着将军制服的白发老人朝着一个漂亮的中年女官做了个鬼脸，“还不满三十岁，就拿到了这个！”
　　那女官用自己的象牙柄扇子，指着沙皇刚刚给阿列克谢挂上的红色绶带，“上周梁赞省的省长还向我抱怨，他已经等这个勋章等了三年，却还没有等到……他现在只希望退休的时候能够拿到一枚呢。”
　　“一个六等文官呀……”那将军挤了挤眼睛，夹住挂在眼眶上的单片眼镜，刚才侍从官宣布的时候，那眼镜片差一点就掉下来了，“宫里的红人就是不一样……在我记忆里从没见到过这勋章被发给过四等以下的文官，当然之前可能也有过先例，但是……”
　　就像是在回应他的话一般，侍从宣布了沙皇的第二道命令：罗斯托夫伯爵因为“对祖国和皇室的卓越服务”，被提升为四等文官，同时成为帝国参政院成员。
　　这果然是一颗重磅炸弹，阿列克谢按道理升一级，只是五等文官，如今竟然是破格一下子升了两级，成了位高权重的四等文官。吕西安看到身边的不少人脸上的表情已经难以维持了，他们脸上时刻带着的假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庸俗丑陋的本我。
　　如果刚才看向吕西安的目光是油灯的光亮，那么射向阿列克谢的简直就是电灯光了，可新出炉的四等文官完全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泰然自若地和沙皇握手谢恩，又朝着皇太子微微鞠躬。
　　吕西安听到身后传来阿尔方斯的一声冷笑，阿尔方斯和阿列克谢之前也不怎么对的上眼，而自从他们从阿列克谢的田庄回来以后，银行家似乎对每一个和吕西安走的近又算得上是年轻漂亮的男女都产生了敌意，“他倒是够走运的。”
　　吕西安又看向一旁的德·拉罗舍尔伯爵，伯爵并没有说什么，但他的嘴唇也紧紧抿着，看着也不像是为阿列克谢高兴的样子。
　　这三个男人都围在吕西安身边，可他们互相之间却两两生厌，吕西安被这个念头逗的笑出了声，周围的人都奇怪地看向他，他连忙闭上了嘴。
　　“您笑什么？”阿尔方斯朝前跨了一步，警惕地看着吕西安，“那位先生升官，您就这么高兴？”
　　“您这两天怎么疑神疑鬼的？”吕西安翻了个白眼。
　　“还不是因为您的前科。”阿尔方斯挑衅地看着伯爵，他的目光换来了对方一声不屑的冷笑。
　　授勋仪式继续进行，阿列克谢此时已经从沙皇的面前退下，他早就注意到了吕西安，此刻正穿过人群朝这个方向走来。
　　“多美好的一天啊，是不是，先生们？”他向吕西安等人打了个招呼，那新挂上的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勋章上的钻石反射着耀眼的亮光。
　　“是啊，恭喜您。”吕西安无视了阿尔方斯的眼神示意，主动伸出手，和阿列克谢握手，“您总算是得偿所愿了……我刚才还听到人提起，您是三十年来最年轻的四等文官。”
　　“请允许我向您致敬，阁下。”一个穿着绣花礼服的老人此时也挤到他们身边，朝着阿列克谢脱下帽子，吕西安注意到了他恭敬的称谓——只有五等以上的官员才能有被称作“阁下”的殊荣。
　　阿列克谢施恩似的向他点点头，那小老头直起腰来，“关于您的新任命有消息吗？”
　　听到这话，阿尔方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德·拉罗舍尔伯爵似乎也燃起了几分兴趣——阿列克谢如今已经升到了四等文官的官衔，这样的官衔在彼得堡已经足以让他成为某个衙门的主官，在地方上也可以担任省长的职务，至少也能做副省长。再说，驻法国的大使也不过就是个四等文官，若是阿列克谢再回到巴黎去，除非让他担任大使，否则其他的职务都是不合适的。
　　“我还没有接到命令，不过作为陛下忠诚的臣仆，我会怀着感激的心情接受陛下给我的任何职责。”
　　“当然，当然！”那老头连忙点头，他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宗教事务部空缺了一位副部长，图拉省的省长也快要退休，我想如果您能担任其中一个官职的话……”
　　“以后再说吧。”阿列克谢漫不经心地打断了对方，这明显算是逐客的信号，那老头也乖觉地结束了谈话，再次向阿列克谢致敬，而后悄然离开了。
　　“这么说，您不会再回巴黎了？”吕西安问道，代表团的归期也已经确定了——下星期法国和俄国的舰队将会在涅瓦河口举行一次联合阅舰式，在那之后是盛大的告别宴会，而后，法国代表团就要踏上归途了。
　　“恐怕不会了。”阿列克谢摇了摇头，同时几乎觉察不出来地耸耸肩膀，“很快我就会得到新的任命。”
　　吕西安有些失落，或许他和阿列克谢之间的关系仅仅是交易，但他和俄国人在一起的时候，比起和阿尔方斯或是德·拉罗舍尔伯爵在一起都要放松不少。
　　“我会让我的仆人把我留在巴黎的东西带回来的，如果您有什么喜欢的，可以先去挑挑，我送给您做纪念。”
　　“他不需要什么，尤其不需要别人的二手东西。”阿尔方斯粗暴地插嘴。
　　“我很荣幸，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吕西安选择无视了阿尔方斯那比灯塔上的灯光还要明显的信号，“我很高兴您得到了您想要的。”
　　阿列克谢朝吕西安眨了眨眼睛，“我确信，您很快也会得到自己应得的东西。”
　　吕西安倒不担心他或是俄国政府会违背约定，但阿列克谢既然这样承诺，那么他也很给面子地给了对方一个笑容，“我希望我们将来还有机会相见。”
　　“在不太靠近的将来吧。”阿尔方斯用玩笑的口吻说道，他的眼睛里带着冷淡的神情。
　　阿列克谢转过身来，讥讽地瞟了阿尔方斯一眼，“或许比您料想的要更靠近些呢。”
　　说完，他又和吕西安亲热地握了握手，像熟人那样朝德·拉罗舍尔伯爵点了点头，无视了脸色难看的阿尔方斯，朝着前面的一群人走去。那些人从刚才起就一直注视着这边的动静，同时调整脸上的表情，准备朝这位春风得意的“阁下”献媚呢。


第116章 马赛曲
　　在金色的阳光下，涅瓦河的黑色河水，正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把融化中的碎冰块推到芬兰湾里去。
　　从海军部大楼金色尖顶前方的码头上，可以看到海湾当中那些集中在一起的战舰的影子。俄罗斯帝国波罗的海舰队的二十五艘战舰，外加法兰西共和国大西洋舰队的十五艘战舰靠在一起，每一艘战舰都是一座高大的黑铁堡垒，雄踞于海面之上，向外伸出无数黑洞洞的炮口，宛若刺猬身上的一根根尖刺。
　　涅瓦河的堤岸上，挤满了看热闹的观众。自从彼得大帝在波罗的海边的这片沼泽地上建立起他的新都城以来，历代沙皇都曾经在这里检阅过舰队，而每当外国的战舰来访，通常也会在这里举行隆重的联合阅舰式，但一位俄罗斯的沙皇，在这里检阅一个共和国的舰队，还是历史上的头一遭。
　　并不需要什么专业的眼光，都能看出这只舰队是一股令人生畏的力量。法兰西和俄罗斯，分别拥有世界规模第二大和第三大的海军，这两只舰队联合起来的力量，恐怕连统御七海的英国皇家海军，也只能勉强压制住。法国大革命已经过去了九十九年，拿破仑对俄国的入侵过去了七十六年，克里米亚战争也已经是三十二年前的事情了，两个国家曾经兵戎相见，如今又因为共同的利益而重新走到了一起。
　　码头上搭起了木质的观礼台，吕西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海军部大楼前面街道上拥挤的人群，他们为了能够看的更清晰一些而不停往前挤着，几乎要把宪兵们用身体组成的人墙冲垮。这些宪兵们全副武装，一个个都如临大敌，搜索着可疑的信号，他们当然不会忘记，几年之前，前任的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正是被一颗从人群当中投掷出来的炸弹炸死的。俄罗斯帝国就像是一条结了冰的河，表面上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只要气温略微变暖，冰面就会像身后的涅瓦河一样开裂破碎。
　　不远处的伊萨基辅大教堂的钟楼上响起了钟声，随即传入吕西安耳朵当中的，是马蹄声和欢呼声——搭载着沙皇和弗卢朗部长的马车，在一百五十名骠骑兵的护卫之下驶入了海军部广场。
　　沙皇陛下今天穿的，是俄罗斯帝国海军元帅的军礼服，进入了十九世纪后，紧身裤，丝袜和绣花礼服逐渐过时，军装就成为了君主们在正式场合的服装。各个国家的军礼服都装饰华丽，再配上勋章和宝星，更显得威风凛凛，气度非凡。
　　而一旁的弗卢朗部长就显得逊色许多，作为文官政治家，他只能穿着黑色的礼服，打着领带，头戴礼帽，虽然也带上了勋章，可坐在沙皇身边总显得要矮上一头，像是个准备出庭的律师。比起君主制，共和政府总显得呆板而无趣，也难怪如今的许多巴黎人还在追忆拿破仑三世统治下那些奢华的庆典。法兰西是一个虚荣而又健忘的民族，在第二帝国灭亡十几年以后，人们已经忘记了色当战役的屈辱，开始怀念那个纸醉金迷的朝代的荣光了。
　　在雄壮的军乐声中，马车在观礼台前停下，整个过程当中并没有居心叵测的乱党出来破坏气氛，这让负责维持秩序的宪兵松了一口气。
　　沙皇陛下和弗卢朗部长并肩站在观礼台上，检阅两个国家的仪仗队，军乐队演奏法国国歌《马赛曲》，来自伊萨基辅大教堂唱诗班的孩子们齐声歌唱：
　　“起来，祖国的儿女们！光荣的日子已来到！与我们为敌的暴君，升起了血腥的旗帜。”
　　吕西安下意识地看向沙皇，不只是他，几乎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集在了沙皇陛下的脸上——《马赛曲》的原名为《莱茵军团进行曲》，是法国大革命时期为迎战外国干涉军的士兵们而谱写的，而当时的俄罗斯帝国，正是最积极干涉革命的列强之一。拿破仑战争之后，俄国更是成为了“欧洲宪兵”，在全欧洲四处镇压革命，“暴君”这个词放在俄国沙皇的头上，可以说十分合适。
　　弗卢朗部长似乎有些尴尬，可旁边的亚历山大三世陛下却面色如常，他摘下自己头上带金边的帽子，将手放在胸前。
　　“他在向《马赛曲》脱帽致敬。”吕西安惊叹道，在他身旁的阿尔方斯和德·拉罗舍尔伯爵，也面带意外之色。
　　前任沙皇曾经在1867年访问巴黎时，向法国国歌致敬，但那时候第二帝国的国歌是《向叙利亚进军》，而并非作为革命象征的马赛曲——拿破仑称帝以后，在1804年将国歌换成了《出征曲》，波旁王朝复辟后更是将这首歌曲查禁，从此每当巴黎爆发革命，这激昂的曲调就会在街垒的上方响起。直到1879年，稳固了的第三共和国才重新把《马赛曲》恢复为了国歌，而这已经是七十五年之后了。
　　在场的人都不会忘记，当俾斯麦被问及法国和俄国走近是否会对德国造成威胁时，俾斯麦表示他“无法想象俄国沙皇会对《马赛曲》脱帽致敬”，可如今，这样难以想象的事情，却真实地在他们眼前发生了。俄国人要和法国发展关系的诚意，已然无可置疑。
　　“你们可曾听到战场上，战士们奋战的嘶喊声？他们要闯到我们中间，刺穿我们妻儿的喉咙！”歌词越来越不中听，连吕西安都觉得有些尴尬了，但亚历山大三世脸上庄严的表情一点也没有改变，有沙皇作为榜样，神色复杂的俄国官员们也纷纷有样学样，向这首“革命之歌”表达敬意。
　　“武装起来吧，公民们！组成属于你们的军队！让敌人肮脏的血，做肥田的肥料！”唱诗班终于唱完了最后一个音，这是这首曲子的第一段，幸而通常演奏的《马赛曲》也只演奏第一段——第二段的第一句就是“这些君王和卖国贼，都怀着什么鬼胎”，还有第四段的“发抖吧，暴君和卖国的奸贼，终究要得到报应”，不知沙皇陛下听到了这样的歌词，还能不能控制住脸上的表情？
　　现在轮到演奏俄国国歌了，军乐队的指挥刚刚举起指挥棒，弗卢朗部长就很给面子地将手放在胸前，准备向俄国国歌致敬了。沙皇刚才的举动实在是太有魄力，他如果不投桃报李，就会让自己在公众面前失分。
　　俄国国歌《天佑沙皇》的歌词完全是另外的风格，吕西安虽然听不懂俄语，但他之前早已经知道了歌词的意思：“天佑沙皇，强大而崇高！你的统治带来光荣，我们的光荣！你的统治令敌人惧怕，统治正教。天佑沙皇！”
　　音乐声落下，随即吕西安的耳边就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有俄语也有法语，吕西安看到自己前面一排的一个俄国贵族像着了魔似的站起身来，挥舞着双手，用法语尖叫着：“俄罗斯万岁！法兰西万岁！”
　　沙皇陛下和弗卢朗部长再次握手，他们走下观礼台，朝着码头边停靠着的皇家游艇“利沃尼亚号”走去，俄国的重臣和法国代表团的成员们跟在他们的后面。
　　吕西安，阿尔方斯和德·拉罗舍尔伯爵，也在预备登船的队伍当中，当他们在舷梯前排队时，德·拉罗舍尔伯爵有些担心地看了吕西安一眼：“您出海没有问题吧？”
　　“我想应该没事吧。”吕西安的确有些担心，他可不希望在沙皇和两个国家的官员面前趴在栏杆上呕吐，那他恐怕这辈子就没脸再在公众场合露面了。但今天的海面算得上平静，只是随着风微微摆动着，况且阅舰式就在近海举行，吕西安自认为自己不至于晕船发作。
　　“如果您不愿意去的话，我可以陪您在岸上等。”阿尔方斯主动提议道。
　　“没必要。”吕西安并不打算放弃这个露脸的机会，在大众政治的新时代，政治家为了追求曝光率必须无所不用其极，难道要为了区区晕船就打退堂鼓吗？
　　当贵客们都踏上了游艇的甲板，水手们就解开了缆绳，利沃尼亚号的烟囱冒出黑烟，拉响汽笛，拔锚离开了码头，沿着涅瓦河向海湾里的舰队驶去。
　　涅瓦河上风平浪静，吕西安一点也没感觉到不适，可当利沃尼亚号驶入海湾时，他的脸色就变得有些苍白，但幸而只是些许的海浪，他只是感到稍微有些不舒服罢了。
　　“你们对刚才的事情怎么看？”他向阿尔方斯和德·拉罗舍尔伯爵问道，他问的自然是刚才沙皇对《马赛曲》致敬的事。
　　“我们给了他那么多，他表现的尊敬一点，不是理所应当的吗？”阿尔方斯放肆地评论，“俄国是一个两条腿不一样长的巨人，她在政治上是个大国，可在经济上却需要我们这根拐杖才能站稳脚跟。”
　　“俄国人急切地需要盟友，尤其是在德国人为了奥地利把他们抛弃掉之后。”德·拉罗舍尔伯爵在一旁补充，“因为他们在巴尔干半岛的野心，俄国现在在欧洲比我们还要孤立，除了我们，他们没别的选择。”
　　“我们的确也需要一个盟友，来分担德国的压力。”吕西安点头赞同，“但我们是不是也没有别的选择？”他又追问道。
　　德·拉罗舍尔伯爵思索了片刻。
　　“恐怕我们也没什么选择：英国和我们有殖民地的冲突，即便我们能搁置争议，英国也帮不了我们太多——他们的陆军虽然精锐，但是规模太小；奥地利人倒是能打击德国的下腹部，但是柏林是绝不会让维也纳离开自己的怀抱的。至于剩下的那些国家，即便笼络了也没什么意义。”
　　“我们和俄国就像是一对男女，毫无感情地走进教堂结婚，只是因为双方都没有更好的选择罢了。”阿尔方斯一针见血。
　　“外交上就是这样，有时候您必须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做朋友。”德·拉罗舍尔伯爵回答道，他似乎意有所指。
　　“在金融界同样如此。”阿尔方斯说道，“敌人之间可以因为利益握手言和，盟友之间也能因为一桩生意而反目成仇，一切都是动态变化的。”
　　听到阿尔方斯的话，吕西安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者我们可以和德国人握手言和？”
　　“除非您想在餐厅吃饭的时候被人开枪打死，否则可千万别在公众面前说这话。”阿尔方斯警告道，“单单表露出这样的念头，都会让您被当作卖国贼。”
　　“很遗憾，虽然我们历史上并不是没有和普鲁士人做过盟友，但1870年把一切都改变了。”德·拉罗舍尔伯爵说道，“阿尔萨斯-洛林问题就是外交界的戈迪乌斯绳结，任何人都没办法解开，连俾斯麦都没办法。”法国绝不可能放弃对被割让给德国的这两个省份的声索，而德国也同样不可能在这个问题上让步。戈迪乌斯绳结最终被亚历山大大帝一剑劈开，阿尔萨斯-洛林的归属问题，恐怕也需要另一场战争才能解决。
　　此时，皇家游艇已经驶到了舰队的最前方，首先接受检阅的是俄国舰队的旗舰“彼得大帝号”和法国舰队的旗舰“光荣号”，当游艇从她们面前驶过时，两艘舰艇的船员们挥舞帽子，朝沙皇和部长阁下致敬。
　　排在旗舰后面的，是两国海军余下的铁甲舰：俄国人的“亚历山大二世号”，“尼古拉一世号”，“叶卡捷琳娜大帝号”，“纳瓦里诺号”和“光荣的西索伊号”，以及法国人的“可畏号”，“弗里德兰号”，“絮弗伦号”和“库尔贝号”。这些战舰是海上巨大的钢铁堡垒，每一艘都有六千吨以上的排水量，在海战当中将组成战列线，和敌方的战列舰用巨炮互相射击，如同两个鸡蛋用大锤互砸。
　　排在这些战舰后面的，是各式各样的巡洋舰，鱼雷艇和炮艇，这些小船比起大舰要小巧许多，但胜在航速快，转向灵巧。她们都有着优雅的线条，同样是舰队的重要组成部分，担任巡航，哨戒，前卫或是发射鱼雷等职能。
　　当沙皇的游艇行驶到舰队的中央时，所有的四五十艘战舰，同时拉响了汽笛，蒸汽的鸣叫声比海神之子特里同的号角还要响亮，让海洋和天空都随之震颤起来。
　　“我想你们现在应当觉得俄罗斯是一个够格的盟友了。”阿列克谢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吕西安的身后，他满面春风地向三个人打招呼，“俄罗斯是一台巨大的蒸汽压路机，可以压扁前方的一切障碍，请你们想一想，法兰西和俄罗斯这两个伟大国家携起手来，在欧洲乃至于全世界将要成为多么强大的一股力量呀！”
　　“幸好今天没有乱党出来搅局，否则你们的这场演出可就没这么成功了。”阿尔方斯阴阳怪气地说道，“俄国是一座攻不破的堡垒，但我不知道它会不会自己垮塌。”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阿列克谢有些不高兴。
　　“我和其他银行家给俄罗斯帝国的政府借了几十亿法郎，自然会关心我们的投资安全。”阿尔方斯义正辞严，“从各种迹象来看，贵国和大革命前的法国实在是非常相似，如果革命爆发，那么我们的投资就要蒙受风险。”
　　“我向您保证，这样的风险完全不存在。”阿列克谢回敬道，“俄罗斯的人民是驯服且虔诚的，并不像法兰西人那样无君无父，革命的瘟疫在俄罗斯是成不了气候的，俄国人民都爱戴着伟大的沙皇陛下……”
　　“索菲亚·彼罗夫斯卡娅也这么觉得吗？”
　　刚才德·拉罗舍尔伯爵刚才一直沉默不语，可他第一次开口，就让阿列克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索菲亚·彼罗夫斯卡娅，正是“乱党”之一民意党的成员，几年前炸死亚历山大二世沙皇的那颗炸弹，就是由她掷出的。
　　阿列克谢冷笑了一声，“我原以为您是个保王党，怎么现在说起话来却像罗伯斯庇尔？”
　　看到这两个人似乎要吵起来，吕西安连忙出来打圆场，“关于您的新职务，有什么消息吗？”
　　阿列克谢换了个口气，“陛下给了我三个选择，其一是去莫斯科省当副省长；其二是留在外交界，到奥匈帝国去做大使。”
　　“听起来都很不错嘛。”这两个职务都是数的着的好差事——莫斯科省算是除了首都彼得堡以外最重要的省份，而驻欧洲大国的大使，是升迁外交大臣的必经之路。
　　“我选的是第三个，”阿列克谢整了整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我会出任皇太子的侍从长。”
　　吕西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想要拥有权力的第一步就是靠近权力，阿列克谢似乎是要抱着皇太子这棵大树不放手了，“那恭喜您了。”
　　“您还记得我之前说过，我们再见的时间可能会比您预想的快吗？”阿列克谢唇边泛起一抹笑容，看了一眼阿尔方斯，“明年夏天我会陪同殿下一起去巴黎参加世界博览会，我很愿意在巴黎和您再见……当然啦，还有你们两位先生。”
　　“在那之后，殿下会去海外旅行，陛下希望一个熟悉的人能够陪在殿下的身边。”阿列克谢接着说道，“我们会前往地中海和东方，最后去符拉迪沃斯托克，殿下会在那里主持西伯利亚大铁路的开工仪式……感谢您和您的同行慷慨贷款，这条铁路的修建就要开始了。”
　　阿尔方斯淡淡地笑了笑，“那么等您回到彼得堡，恐怕就能升上三等文官，再给您的胸前多挂上一枚勋章，那可就更神气了。”
　　“借您的吉言。”阿列克谢装作完全没听出对方的讽刺之意，朝阿尔方斯微微躬了躬身，又重新对吕西安说话：“我听说法国代表团的归期已经确定了？”
　　“就在三天之后。”
　　“如今的天气比起您来的时候要好多了，想必回去的航程不至于那样颠簸。”
　　吕西安刚要点头称是，阿尔方斯突然插言道：“吕西安会和我做火车回去。”
　　“什么？”吕西安吓了一大跳，“我不知道……”
　　“我已经做好了安排，包下了几节车厢。”阿尔方斯拍了拍吕西安的肩膀，“铁路公司那边都已经打点好了。”
　　“这不太好吧……”吕西安有些纠结，“代表团的其他人都会乘船。”
　　“可他们没人像您这样晕船。”德·拉罗舍尔伯爵突然开了腔，“我也赞同伊伦伯格先生的意见，您应当做火车回去。”
　　吕西安晃了晃脑袋，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伯爵真的亲口说出来他“同意阿尔方斯的意见”，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或许从来没有过？
　　阿尔方斯诧异地看了看德·拉罗舍尔伯爵，“既然您也这么说……”
　　“我想，您的车厢里可以给我准备一个位置吧？”伯爵的下一句话让阿尔方斯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您不需要陪您的部长一起吗？”
　　“用不着，他能照顾好他自己。”伯爵耸耸肩膀，“况且他很快就不是部长了。”虽然弗卢朗部长在彼得堡取得了非凡的成功，但根据从巴黎传来的消息，他所在的内阁刚刚组建不到三个月，就又到了垮台的边缘，这即使在内阁很难维持六个月的第三共和国里，也算是短命的了。或许等弗卢朗部长回到巴黎时，他会发现他已经丢掉了外交部长的职位。
　　“既然您这么说了的话……”阿尔方斯很不情愿，但他也没办法直接拒绝伯爵，那就显得太失礼了。
　　阿列克谢的目光先看看伯爵，又看了看阿尔方斯，最后向吕西安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吕西安叹了一口气，与晕船相比，与这两个人在车厢里共处几天，恐怕要更恐怖些。


第117章 火车旅行
　　在法国舰队载着代表团的其余成员离开圣彼得堡的当天晚上，吕西安，阿尔方斯和德·拉罗舍尔伯爵也来到了火车站，阿尔方斯所包租的车厢正停靠在月台上等待他们的到来——这几节车厢孤零零地挂在一台火车头和煤水车的后面，组成了一列专列。
　　“我还以为会是挂在列车后面的两节单独的车厢呢。”吕西安对阿尔方斯说道。
　　“那就意味着我们要在中途停站，按照我现在的安排，我们除了必要的加煤或是换车头，过海关以外，到巴黎以前都不需要停车。”
　　“您这么着急，是有什么事情要回巴黎去做吗？”吕西安猜想恐怕是阿尔方斯有生意上的事情要急着回去处理，或许他在交易所又要有一番大动作？
　　“的确，我希望我们能赶在代表团的其他人之前抵达巴黎，”阿尔方斯显得很愉快，“我已经做了安排，各大报馆的记者都会在巴黎北站的站台上等候我们，您可以在路上准备一下您到时候要发表的谈话。”
　　吕西安愣了片刻，随即他就明白了阿尔方斯的打算，“您是打算让我……”他看了一眼德·拉罗舍尔伯爵，“让我们被当作这次谈判的最大功臣。”
　　“如果你们和弗卢朗部长一道乘船的话，等到你们抵达巴黎时，在报纸上出风头的人就变成他了。”阿尔方斯压低声音，“轮船每小时最多走三十公里，从圣彼得堡到勒阿弗尔港要走五天的航程，从勒阿弗尔到巴黎又要半天……可火车每小时可以走六十公里，沿途不停站的话，我们只要两天三夜的时间就能回到巴黎，您会比他们提前两天接受报纸的采访。”
　　“那么当弗卢朗部长还有其他人抵达的时候，人们已经开始对这消息丧失兴趣了。”吕西安用一种受眷顾的幸运者常有的那种讽刺语气说道，“部长可不会高兴的。”
　　“随他去吧。”德·拉罗舍尔伯爵抿了抿嘴唇，这动作让他的额头上被挤出来了一道皱纹，从他的语气当中可以清楚地听出来，他已经把弗卢朗部长当成是一个政治上的死人了。
　　他们绕过月台上成堆的行李，走到了自己的车厢旁边——这趟专列供乘客们使用的，是一节卧车外加一节餐车，还有一节车厢是供仆人和列车员们乘坐的。
　　“可其他人不会怀疑我们乘火车的动机吗？”吕西安又有些不确定了，火车和轮船的运行速度，应当是任何人都能够计算出来的。
　　“他们都觉得我这样做纯粹是因为您晕船的缘故：来的时候您吐的昏天黑地，这是大家都看见了的……况且，”阿尔方斯扫视了一眼德·拉罗舍尔伯爵，对方额头上的那道皱纹比刚才更深了，“他们都看得出来我们之间的事情，因此只会惊叹我用了这么大的成本来讨您的欢心，不会去想其他的。”
　　阿尔方斯平日里花花公子的形象，此时倒成了用来遮掩他真实目的的绝妙伪装，这不由得让吕西安心生疑窦：他平日里展现给外界的形象，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又是假呢？
　　“您倒是会算账。”他听到德·拉罗舍尔伯爵咕哝着，踏上了卧车的踏板，看得出伯爵虽然对阿尔方斯的算计行为不以为然，但毕竟算是欠下了一个人情，因此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阿尔方斯所包租的这节卧铺车厢，有六个头等包厢，从前到后按一号到六号编号。吕西安选择了位于中间的三号，阿尔方斯和德·拉罗舍尔伯爵则心照不宣地选择了两边的二号和四号。
　　“我们没必要挤在一起，”阿尔方斯眯起眼睛，看向拉开四号包厢门的伯爵，“最那头的六号包厢会安静一些。”
　　“那您完全可以住到那里去。”德·拉罗舍尔伯爵说完，就拉上了包厢的门。
　　阿尔方斯冷笑一声，看向吕西安，“这个人可真别扭。”
　　你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吕西安同样在心里冷笑，“你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了。”
　　他说着就跨进自己的包间，正要关门，门却被阿尔方斯伸出来的一只手顶住了。
　　“您还有事吗？”吕西安用力打了一个哈欠，“已经快到午夜了，请您原谅，但是我实在是很想睡觉。”
　　“快到午夜？”阿尔方斯掏出怀表，打开表壳，朝吕西安晃了晃，“现在还不到十一点。”
　　“可是我的确……”
　　“您忘记了我们之前所达成的条件吗？”一丝无法克制的微笑浮现在阿尔方斯的嘴角，吕西安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阿尔方斯顺势进入了包厢，“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对不对？”
　　吕西安吓得全身发抖，“您疯了吗？”这些包厢之间只有薄薄的墙壁作为阻隔，若是按照阿尔方斯平常弄出的动静，隔壁的德·拉罗舍尔伯爵一定能猜得出来一墙之隔的包厢里正在发生些什么，“他……他会听到的……”他不敢想象德·拉罗舍尔伯爵再次见到他时候的目光，那目光会把他从头到脚烧成一块焦炭的。
　　可阿尔方斯却不依不饶，吕西安脸上惊恐的表情，似乎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您这么害怕他听到吗？我倒是希望他听见……这样他就能明白，侥幸碰一次别人的东西，可不意味着他获得了所有权。”他说着拉上了门。
　　吕西安看着阿尔方斯眼里的火焰，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至少……请您轻一点吧，”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搂住了阿尔方斯的脖子，“列车员和仆人或许也会听见的……请您谨慎些。”
　　阿尔方斯脸上的肌肉松了松，他慢慢地点了点头，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吕西安躺到铺位上去。
　　吕西安还没动作，火车就猛然一动，吕西安一下子被晃到了阿尔方斯的怀里。
　　“这也好。”阿尔方斯朝着吕西安的耳朵轻轻吹着气，吕西安扭过头，看到窗外灯火通明的站台正缓缓地从他们面前远去。
　　当阿尔方斯终于完事之后，吕西安不顾对方想要留宿的暗示，勒令他回自己的房间去。阿尔方斯一离开，他就将耳朵贴在墙壁上，听着伯爵房间里的声音——除了车轮和钢轨的摩擦声以外，他什么也没听到，这让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在刚才，他一直害怕忍无可忍的伯爵会一脚把包厢门踢开，再冲着阿尔方斯的屁股踢上一脚，那样他恐怕就别无选择，只能拉开窗户，从飞驰的火车上头朝下跳出去了。
　　他没有叫仆人来，自己拧开了水龙头，洗漱一番，换上了睡衣，嫌弃地看了一眼被阿尔方斯弄乱的床铺，熄灭了灯，上床睡觉了。
　　早上醒来时已经快到十点半，他拉开窗帘，用手擦了擦窗户上凝结的水雾。窗外的天地一片银白，二月初的东欧大地依旧没有回春的迹象，列车行驶在白茫茫的荒原之上，窗前时不时地闪过几间农舍，似乎要提醒旅行者他们所穿越的并非是一片荒无人迹的无人区。
　　看到时间很晚，吕西安决定跳过早餐，他在自己的包厢里喝了一瓶矿泉水，洗漱完毕，又刮了脸，在十二点半像平时一样打扮整齐，去餐车吃午餐。
　　阿尔方斯和德·拉罗舍尔伯爵面对面地坐在餐桌前，他们一人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挡在自己的面前，当吕西安推门进来时，他们同时将手里的报纸放下。
　　吕西安首先小心翼翼地看向德·拉罗舍尔伯爵，伯爵面色如常，但眼底泛起淡淡的青黑色，想来列车的震动对他的睡眠还是产生了些影响的。至于阿尔方斯，自然是和平时一样睡的很好，吕西安甚至觉得哪怕这家伙明天要上断头台，前一天晚上他也能安然入睡。
　　“我们到哪里了？”他坐在了伯爵身边，向对面的阿尔方斯问道。
　　“在波兰的某个地方，也有可能是在立陶宛。”1815年的维也纳和会，将除了被普鲁士和奥地利瓜分的部分以外的波兰领土交给沙皇统治，因此他们如今还没有离开俄国的领土，“列车长告诉我，晚餐时分我们会通过边境进入德国。”
　　午餐被送了上来，餐点非常丰富，即便在飞驰的列车上，三位乘客也享受到了不逊于任何餐厅的服务，菜单上包括清炖莱茵河鲤鱼，帕尔马乳酪，龙虾，红烧鹧鸪和肉桂清炖阉鸡，全部都是在车上的厨房里当场烹制出来的。
　　“您对报纸的谈话准备的怎么样了？”阿尔方斯吞下一块龙虾肉，用香槟酒将它冲进了喉咙。
　　“我还没想好。”吕西安诚实地回答。
　　“您还有时间去准备，”德·拉罗舍尔伯爵说道，“我认为将此次谈判的头功归于您是实至名归的，如果没有您牵线搭桥，谈判不可能进行的如此迅速。”
　　“可您才是真正主持谈判的人。”吕西安谦让道，他们都默契地忽略掉了弗卢朗部长。
　　“我也不需要太多的关注。”
　　“您这样决定之前，向巴黎伯爵禀告过了吗？”阿尔方斯又喝了一口香槟酒，他的声音里带着火药味。
　　“陛下又不是银行家，他犯不着那样锱铢必较。”伯爵将餐巾扔在桌子上，朝着阿尔方斯微微行了个礼，就大步走出了餐车。
　　吕西安安静地低头吃饭，当阿尔方斯也吃完之后，他有些忧心忡忡地开口问道：“我们还有一天两夜才到巴黎，你们不会打起来吧？”
　　“只要他在我的车厢里安分守己。”阿尔方斯把“我的”这个词念的很重，带着国王般的神气离开了。
　　吕西安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两个大人物如今表现的就像是两个争风吃醋的中学生一般。不过这也并不怪他们什么，连拿破仑这样的伟人，出征在外时不也是对留在巴黎的约瑟芬疑神疑鬼吗？在他写给妻子的信里，伟大的战神就像一条可怜巴巴的小狗一样，祈求妻子多给他写上几页信来，而他的妻子却在巴黎和情人共赴巫山，偷情的对象恰恰就是拿破仑派回去送信的副官。欲望和感情就是理智的终结者，只要瞧瞧他遇到的这桩麻烦事就知道了。
　　“这两个家伙就像是两只面对面的狮子，产生的头一个念头就是互相争夺，这是规律！”吕西安心想，他现在实在是没什么解决办法，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回到巴黎去，这样他至少能在自己的房子里安心睡上一觉。
　　下午余下的时间，吕西安在自己的包厢里构思着自己将要对记者们发表的谈话，他用一根铅笔在纸上写下几个谈话的要点，而后再将它们扩展开。
　　当太阳快要落山之时，列车跨过了涅曼河，进入了东普鲁士，在提尔西特车站的月台上停了下来，1807年，正是在这里，拿破仑和沙皇签订了《提尔西特和约》，让俄国和法国化敌为友，直到五年后战争再次爆发。
　　一个德国海关的官员在这里上车来检查护照，他那被冻的发红的大鼻子和两撇向上翘着的小胡子，让吕西安感到有些好笑。检查护照的过程非常顺利，三位乘客都持有外交护照，而护照上都印着响亮的头衔，这在世界上的任何国家都是最方便的通行证——绝不会有不长眼的海关官员来要求检查一位爵爷的行李。
　　半个小时后，列车重新启动，在东普鲁士的平原上行驶着，这些并不算肥沃的土地被分割成一个个方格子，连一棵树都没有，单调至极。每隔几公里的路程，乘客们会在窗外看到一座灰蒙蒙的二层或是三层建筑，配上一块更像是菜地的花园，这就是本地的地主，即所谓容克贵族的住宅。这些地主虽有贵族的头衔，但在农忙时节他们也要和自己的佃农一起去田里忙碌。
　　当列车驶过了但泽时，吕西安上床看了半个小时的报纸，然后关掉灯睡觉了。列车将在后半夜通过柏林，因此他无缘看到德意志帝国首都的景象，这不得不说是一件遗憾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吕西安被一阵急促的敲击声惊醒了，那声音近在咫尺，他用了快十秒钟的时间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在敲门。而后他注意到列车的震动已经停止了，火车已经停了下来。
　　他跳下床，摸索着在茶几上找到一盒火柴，点亮了灯，给自己披上一件睡袍。他拉开窗帘，月台上的灯光从窗户射进来，让他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
　　吕西安打开了门，一个列车员正站在门外，用袖子擦着额头。
　　“怎么了？”吕西安打了个哈欠。
　　那列车员刚要说话，隔壁两个包厢的门几乎同时打开了，阿尔方斯和德·拉罗舍尔伯爵都和吕西安一样，被刚才的动静吵醒了。
　　“现在才凌晨四点！”阿尔方斯嘟嘟囔囔，他的手指头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我们在哪里？为什么停车了？”
　　“我们在马格德堡车站，先生，我们要在这里换车头，给车加煤。”
　　“加煤就加好了，您来吵我们是做什么？”
　　“请原谅，先生……但是俾斯麦侯爵的专列也正经过马格德堡，他听说了诸位也正在这里。”那列车员被阿尔方斯吓得脸色发青，“俾斯麦侯爵想要邀请……德·布里西埃男爵先生去他的车上一叙。”
　　吕西安一下子睡意全无，他用力地晃了晃脑袋，“我？”
　　“是的，就是您，先生。”
　　“可我不明白……”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脑子不听使唤，他求助似的看向德·拉罗舍尔伯爵，“他难道不应该想要见您吗？”
　　德·拉罗舍尔伯爵也显得有些迷惑，“我也不清楚……或许是想从您这里得到些关于我们和俄国人之间谈判的信息？据说他一直对此很感兴趣。”从普法战争结束时起，俾斯麦就致力于让法国处于外交孤立的地位，为了防止法国和俄国走近，在德奥俄的三国同盟解体以后，他又炮制了一个《再保险条约》试图拉住俄国，对于此次法国代表团出访俄国所取得的巨大成果，他自然是很警惕的。
　　“那您就不该去，”阿尔方斯没好气地说道，“要我说，这明显就是个陷阱，他觉得在您身上更容易打开突破口。”
　　“因为我年轻又缺乏经验。”吕西安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可如果不去的话未免有些失礼。”
　　“要我说，凌晨四点钟来打扰别人，这才叫失礼。”阿尔方斯转向那个仆人，“您去告诉俾斯麦阁下，他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请他早睡早起吧！”
　　那仆人被吓得在原地呆住了，“可是……”
　　德·拉罗舍尔伯爵伸出一只手，“我陪他一起去吧。”
　　那仆人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对方特别提到……请男爵先生一个人去。”
　　德·拉罗舍尔伯爵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我还是去吧，”吕西安说，“如果他问到什么不好回答的问题，我不回答就是了……再说，我也对这个人很好奇呢。”
　　“您去告诉他们，”吕西安朝那个仆人命令道，“我现在去换衣服，一刻钟之后过去。”


第118章 俾斯麦
　　吕西安踩着卧铺车厢的踏板，下到了马格德堡车站的月台上，天光黯淡，刺骨的寒风从车轮和顶棚的缝隙之间钻到站台上来，同时把车顶上的雪吹到站台上人肩膀上。
　　在对面的股道上，同样停着一列火车，踏板边上站着一个德国军官，他穿着漂亮的骑兵军官制服，一点火星从他嘴边的雪茄烟上落下来。
　　看到吕西安下车，他立即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大步走上前来。
　　“男爵先生？”他朝着吕西安敬了个礼，两个人互相握了握手，“宰相阁下在等您呢。”他的法语说的很准确，但总带着德国人的那种生硬味道，莱茵河与阿尔卑斯山将欧洲大陆分成截然不同的两部分，最明显的例证就是语言了，“请跟我来。”
　　他们一起登上了宰相的车厢，这车厢从外面看上去和普通的卧铺车厢并无区别，但内里显然经过改造，之前的卧铺被拆除了，靠近车门的地方被布置成了一间小小的会客室，摆放着沙发和茶几。
　　吕西安本以为他们会在这里等待宰相，但那个军官却带着他穿过了小客厅，走到客厅另一头的门前，敲了敲门，不等里面回复，他就打开了门，示意吕西安进去。
　　吕西安穿过房门，走进了一间小小的书房，在书房的一角，一个老人躺在躺椅上，厚厚的毛皮褥子包着他的脚，躺椅上放着一张小桌子，他一手拿着钢笔，另外一只手则翻动着桌子上的文件。
　　那老人抬起头，向吕西安露出那标志性的大脑门和胡子，无需介绍，吕西安认出了德国宰相的面容，这张脸他已经在报纸上见到过无数次了。
　　“男爵先生。”俾斯麦的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吕西安怀疑他可能一夜都没有怎么睡过，“真抱歉这么早打扰您……但我恰好听说您乘坐的列车也在这里，我听说过您的名字，就忍不住想要亲眼见见您，我想您能够原谅一个老人的好奇心。”
　　“能见到您这样的传奇人物，对我而言也是一种荣幸。”吕西安在俾斯麦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有些怀疑，今早的这场见面，是否真的如俾斯麦所说，只是一场“偶遇”而已。
　　宰相阁下那对浑浊的眼睛在这过程中一直盯着吕西安，他似乎被逗乐了，“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但恕我直言，我还不至于为了您特意安排一场偶遇……我是在从巴登巴登的温泉疗养结束，恰好在回柏林的路上遇到了您，仅此而已。”
　　吕西安吓了一跳，随之而来的就是尴尬，“我并不是怀疑阁下什么……”
　　“您当然是在怀疑，”俾斯麦放下钢笔，举起右手，厌恶地看着自己手指头上沾上的墨水，用袖子口擦了擦，“如果您不怀疑那就太迟钝了，全欧洲都觉得我是个狡猾的恶棍，你们法国人尤其如此。”
　　他打了个响亮的哈欠，“我也听说过您的一些事，您父亲在1870年的战争当中捐躯了？他是死在色当吗？”
　　吕西安点了点头，“死在您最辉煌的那场胜利里。”他的父亲，连同无数的法国官兵，甚至连拿破仑三世皇帝一起，成为了面前这位伟人功业的垫脚石。
　　“辉煌？”俾斯麦冷哼了一声，“战场上哪有什么辉煌？只有恐怖和丑恶，我只记得太阳的刺眼光芒让我的皮肤发痛，火药的烟气混杂着血腥气，那气味让人作呕；还有人和牲畜的惨叫声，那声音从早到晚都不曾停歇，到最后听上去就像鬼魂的哀嚎。”
　　“您这样讲未免有些虚伪吧，”吕西安对俾斯麦的这一番话嗤之以鼻，“1870年的战争不就是您精心策划的吗？”
　　“当然，”俾斯麦毫不讳言，“我不喜欢战争，但战争是一种很有效的工具，我不会因为自己的好恶就放弃掉，有时候我们都不得不做自己不愿意的事情，这一点我觉得您是明白的。”
　　吕西安有些怀疑俾斯麦的话是否有什么深意，但宰相面对他的目光，脸上的表情毫无一丝改变，他也只能将自己的怀疑暂且搁下，“那么您现在又觉得有必要使用这个您不喜欢的工具啦？”
　　俾斯麦抖了抖他那征服者式样的胡子，“您和那位布朗热将军走的挺近的？也难怪，他如今就像是赛马场上最有希望夺标的马。”
　　“而人人都想要在这样一匹马上下赌注。”吕西安微微点头，“我知道您不喜欢他。”
　　俾斯麦的胡子又抖动了几下，突然他大笑起来，“不喜欢他？我怎么能不喜欢他？这位将军可是个天赐的礼物！您还记得去年春天的‘施内贝勒事件’吧？德意志帝国议会的那些议员，本来不愿意通过军队拨款，可爱的好将军在巴黎发表一番要复仇的演说，我再添油加醋一番，就把这些胆小如鼠的先生们吓住了——而且这一手百试百灵，那位将军爬得越高，对我来说就越有用。您说说，这样的一个好人，没有了他，我该拿什么来吓唬议员们呢？”
　　“您不也帮了他吗？”吕西安说道，“他也用您来吓唬法国人，您的每一次外交挑衅都给他增添人气，你们两位真称得上是一对好拍档。”
　　俾斯麦停下了笑，变得严肃起来，“现在，我想要再帮他一个大忙，您觉得怎么样？”
　　终于进入正题了，“我洗耳恭听。”吕西安挺直了后背。
　　“您刚才说布朗热将军用我来恐吓法国人，现在我要给他一些更吓人的东西。”俾斯麦狡黠地眨眨眼睛，“例如——战争的威胁。”
　　“您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制造一场外交危机：德意志帝国的外交部会发表公告，指责你们和俄国人的勾结破坏了欧洲的和平；接下来，德国陆军会在法国和德国的边境附近举行一次军事演习，以展示武力；如果这还没有激怒法国人的话，我可以考虑在阿尔萨斯和洛林禁止当地人在公众场合说法语。”
　　“阿尔萨斯和洛林的居民是说德语的。”
　　“那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其中的挑衅意味。”俾斯麦耸了耸肩，“你们法国人会像见到了红布的公牛一样发狂的。”
　　吕西安冷冷地看着俾斯麦，“这将是1870年以来最紧张的危机。”
　　俾斯麦点燃了一根雪茄，“只要布朗热将军利用好这场危机，他就能成为法国的统治者……当人们感觉到危险的时候，他们本能地就会向政治强人靠拢，就像是躲在母鸡羽翼下的一群小鸡仔。”
　　“您应当明白，布朗热将军是靠着宣传德国复仇的思潮才取得了今天的地位，”吕西安小心翼翼地选择自己的措辞，“当他在法国掌权以后，他别无选择，只能和贵国开战。”
　　“当然啦，”俾斯麦冷笑一声，“一个政客做反对派的时候自然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若是他执政了，就轮到他为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付出代价了。”
　　“您倒是也不介意打一仗，对不对？”吕西安低声说道，“您希望法国主动对德国宣战，就像是1870年那样，让法国承担战争爆发的责任，这样列强干涉的概率就小了很多。”1870年，俾斯麦用一份措辞生硬的“埃姆斯电报”羞辱了法国，让拿破仑三世迫于激愤的民意不得不对普鲁士诉诸战争，如今俾斯麦打算故技重施——没有第三国干涉，按照目前的实力对比，德国将再一次把法国军队碾碎，让法国在之后的十年都不再对德意志帝国构成威胁。
　　“或许，不，应当说很可能法国会战败，但战败对有的人来说并不是坏事，”俾斯麦抽了一口雪茄，“您想想梯也尔，1870年之前他是当局的眼中钉，如果没有战败让拿破仑三世垮台，他哪有机会做总统呢？战败将让法国陷入混乱，而混乱就是权力重新洗牌的时刻。”
　　“布朗热将军当然会变得臭不可闻，以小丑的形象黯然退场，但那些支持他的人还在，这股势力没有消失，而他们需要一个新的代言人。”老宰相的目光在青色的烟雾后面一闪一闪，“您可以成为他们的新旗手，像梯也尔一样出来收拾残局，和德国签订和约。”
　　“再割让给您几个省？”吕西安讥讽地说，“这次您想要哪里？剩下的半个洛林省吗？”
　　“我并不想要割地，1870年我对阿尔萨斯和洛林也没什么兴趣，只是军队一定要那两个省份，如果可以的话，这一次我并不打算让法国割让土地，我只会要求限制法国的军备，拆除边境的防御工事。”俾斯麦摇了摇头，“不过赔款恐怕是要有的，这对您也有好处——为了凑齐赔款，巴黎的交易所又要发售债券了，我知道您和一些金融家有联系，这是你们发财的好机会。”
　　“这就是您之前一直鼓吹的‘预防性战争’,”吕西安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表情，“您是在劝我出卖法国的利益。”
　　“如果坐在您这个位置上的是塔列朗，那么他就会卖的。”俾斯麦往烟灰缸里谈了谈烟灰，“这世上没什么不能拿来交易，只要价钱合适。”
　　他又把雪茄烟叼在嘴角，“作为回报，您介不介意告诉我，你们在俄国和沙皇谈了些什么？我觉得这非常公平，您看，在我们的交易里，所有的事情都要我来做，我要您给我的就只有一点信息而已。”
　　宰相笑着，他虽然抽烟，可露出来却是一排整齐的白牙，像是上好的中国瓷器。
　　“您为什么急着回柏林去？”吕西安并没有跟着俾斯麦的话说下去。
　　俾斯麦愣了一下，“什么？”
　　“您去巴登巴登的温泉疗养，为什么不像大多数人一样，等冬天结束再离开？”
　　宰相的额头上，淡淡的纹路若隐若现，“您看到了，”他指了指桌上的公文，“我的医生想让我多休息，但我事务繁忙，没办法随心所欲。”
　　“您在温泉疗养的时候，完全可以通过电报处理事情，”吕西安不理会俾斯麦，自顾自地说道，“您这样急着回柏林去，一定是因为发生了让您不得不回去的事情。”
　　俾斯麦将只抽了一小半的雪茄在烟灰缸里按灭，他阴沉沉的目光说明他开始把吕西安当作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了，“那您觉得，在柏林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吕西安思索了片刻，“贵国的皇帝和皇太子，身体都还无恙吧？”
　　俾斯麦静静地看着吕西安，一言不发，吕西安知道自己猜对了。
　　宰相又点燃了一根新的雪茄，“陛下已经九十一岁了，有些事情是不可避免的……至于皇太子，”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的喉癌手术失败，如今已经说不出话，这很快也就不是秘密了。”
　　“您对此应当已经有准备了吧？”俾斯麦的地位很大程度上是来自于威廉一世皇帝无保留的信任，正如他刚才所说的那样，皇帝已经九十一岁，吕西安不相信俾斯麦对这种情况的发生毫无准备。
　　“有些事情是没办法准备的。”老宰相的脸色更加阴沉了，“皇太子不喜欢我，他娶的那个英国公主往他的脑子里塞了太多自由主义的废料，可他起码有经验，算得上是个可靠的人，至于他的儿子……就像是一个气球，一不留神就不知道要飘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听说皇太孙威廉亲王是个骄傲的人，”吕西安说，“骄傲，甚至是自负，他可不像自己的祖父那样，能够容忍一位老宰相骑在自己的脖子上……所以您才想要打仗，对吧？在法国和德国将要爆发大战的时刻，怎么能让一位传奇的人物，德意志的缔造者下台？而如果战争真的爆发，而您又打赢了的话，您就会成为在世的传奇，新皇帝对您再不满，也只能忍气吞声，您还能接着执政十年，甚至一直干下去——代价就是几十万德国人和法国人要战死沙场。”
　　“别装的好像您在乎他们的命一样。”俾斯麦冷哼了一声，“我在您身上看到了很多我自己的特质，您自命不凡，野心勃勃，把一切人都当作棋子，与我年轻时候别无二致……上一个让我有这种感觉的法国人还是梯也尔，我1862年去巴黎的时候和他见过一面，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如果您现在处于我的地位，您敢说您不会做同样的事情？”
　　“或许会的。”吕西安承认。
　　“那么我们更应该达成默契了，”俾斯麦往外吐了一个烟圈，“现在您可以告诉我，你们和沙皇在圣彼得堡究竟谈了些什么吗？”
　　“您这么关心这个，是害怕在贵国和我们开战的时候，俄国人突然从东边进攻吗？”
　　“我过去十年的努力，都是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俾斯麦也十分坦诚，“我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可不希望因为一场输掉的战争而身败名裂。”
　　“您倒是也没必要来问我，”吕西安淡淡地一笑，“我记得关于您和沙皇之前签订的《再保险条约》，您的儿子曾经评论过——‘这个条约能拖住沙皇一到两周，因为毕竟它是个条约；可这个条约最多也只能拖住沙皇一到两周，因为它毕竟只是个条约而已’，我们和沙皇的谈判无关紧要，沙皇会按照他的利益见机行事，无论有没有条约。”
　　俾斯麦缩了缩肩膀，“很妙的回答。”他扭头看向窗外，“啊，天已经亮了，我想在到柏林之前睡一会。”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吕西安站起身来。
　　“我很享受和您的谈话，”俾斯麦朝着吕西安伸出手，“您是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吕西安向前走了几步，握住了俾斯麦的手，宰相的手有些粗糙，但十分有力，完全不像是个七十多岁的人。
　　“所以我们达成协定啦？”俾斯麦松开吕西安的手，小声问道。
　　“您可以理解为我们之间有了默契。”协定意味着责任和义务，而默契只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配合，在政治上，一字之差往往就是生与死的差别。
　　俾斯麦点了点头，重新开始翻阅起文件来，火星子从嘴角的雪茄烟落到腿上的褥子上，在上面烧出一个个黑色的小洞。
　　“铁血宰相”无疑是一个当代的巨人，然而这个巨人正在衰朽，野心勃勃的新一代人，正虎视眈眈地要把他，连同他所取得的一切荣耀，一道扫到垃圾堆里去。吕西安怀疑，即便一切都如俾斯麦预料的那样发展，新皇帝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而宰相的权力归根结底来自于君主，俾斯麦最后的结局，恐怕只能是被不体面地解除职务。
　　看到宰相做出了明显的送客姿态，吕西安识趣地转身，朝门口走去。
　　那个军官还等在门外的小客厅里，他送吕西安下了车，当他们穿过站台的时候，正好看到一台火车头，挂载着一节煤水车，沿着铁轨向阿尔方斯包租的列车车厢驶过来。
　　“看来您的火车头已经换好了，”那军官说道，“应当过一刻钟就能够发车。”
　　吕西安点点头，无论俾斯麦怎么说，他绝不相信这只是一场偶遇而已。


第119章 返抵巴黎
　　在列车预计抵达巴黎这一天的早上，吕西安将近十点才从床上坐起来，前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之后还在考虑要向记者们发表的谈话，时不时地又回想起和俾斯麦之间的交锋，足足折腾到凌晨两点方才入睡。
　　吕西安并没有将他与俾斯麦之间谈话的全部内容告诉德·拉罗舍尔伯爵和阿尔方斯，当他从俾斯麦的车厢回来时，他只说俾斯麦想要从他这里探听法俄谈判的内容——这当然是事实，然而只是部分的事实，至于他和俾斯麦之间达成的默契，吕西安决定还是暂时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为好。
　　按照德国皇帝如今的身体状况，吕西安怀疑，等到今年秋天，俾斯麦就会开始对法国进行挑衅以巩固自己的权力，而吕西安也计划届时在报纸上大搞反德宣传，既是为布朗热将军助威，也是在给自己增添人气。
　　关于他的这些打算，吕西安计划找机会有选择性地和阿尔方斯通气，但他并不准备让德·拉罗舍尔伯爵知道这些事情：德·拉罗舍尔伯爵有着诚挚的感情和高贵的品格，但吕西安越来越怀疑，他所代表的保王党势力与布朗热将军的合作能够一直持续下去。保王党们期待布朗热成为法国的蒙克，指望他在夺得权力之后请巴黎伯爵回国复位，这样的想法未免有些一厢情愿，吕西安可不觉得这世上会有人愿意分享已经到手的权力。
　　相比之下，阿尔方斯的立场就要灵活的多了。这是一个纯粹的商人，而商人看待世界的方式总是极端实用主义的。阿尔方斯没有什么政治理想，也并没有什么政治观点，他加入布朗热和保王党人的联盟，纯粹是出于利益角度考虑，因此他可以对布朗热将军的反犹言行视而不见——这类的煽动最后伤害到的，总是些没钱的犹太人，而没钱的人无论属于什么民族，都不会被体面人当成同胞的。
　　吕西安并不否认，他喜欢和德·拉罗舍尔伯爵呆在一起，在阿列克谢的庄园里，当他知道德·拉罗舍尔伯爵所朗诵出来的那首普希金的诗歌的时候，他也的确有些感动，但这种感动并没有折损他的判断力：在政治上，阿尔方斯是一个远远比德·拉罗舍尔伯爵更有价值的盟友。
　　如今支持布朗热将军的同盟，是一个囊括了政治光谱的大杂烩，从左派到极右派，形形色色的人都挤在这面大旗之下，就像是狂欢节的游行一般。在这些人当中，人们能够发现保王党人，波拿巴派，激进派，无政府主义者，民族主义者，复仇主义者，军国主义者，还有那些连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秉持着什么主义的家伙——不过这倒是也无所谓，毕竟大部分的“某某主义者”恐怕也说不清楚自己所信奉的主义到底是什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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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人能够聚集在一起的唯一原因，就是他们都痛恨如今的第三共和国，为了推翻这个共和国，他们把希望寄托在布朗热将军的身上，指望这位将军来让他们美梦成真。但一个简单的逻辑是：布朗热将军终究只能选择无数种政治路线当中的一种，因此无论他怎么选，一部分的支持者终究是要失望的。
　　而在吕西安看来，保王党人们就很有可能属于失意群体的一员，他们所代表的阶级越来越软弱无力，他们的政治纲领也越来越缺乏吸引力，因此这些旧贵族们总寄希望于别人将王冠奉送给他们的主子，而每一次类似的机会出现时，他们最后都大失所望，这一次恐怕也不会例外。
　　当布朗热将军夺取大权之后，支持他的这个大同盟就会顷刻间土崩瓦解，而将军本人不消多说，比起在巴黎伯爵手下做首相，他自然是更想要和拿破仑一样当皇帝的，他会把保王党人扫地出门，以此来报答这些旧贵族们之前对他的支持。到了那个时候，吕西安就必须在布朗热将军和德·拉罗舍尔伯爵之间做选择——这件事情他现在并不愿去想，但有朝一日他恐怕就不得不考虑了。他愿意和德·拉罗舍尔伯爵继续做朋友，甚至不只是朋友，但是在政治上，他已经决定要向阿尔方斯那一边靠拢。
　　在洗漱更衣的时候，吕西安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要向记者们讲的话，当他动身前往餐车的时候，车窗外的景象已经变成了熟悉的巴黎城郊景色。
　　阿尔方斯和德·拉罗舍尔伯爵已经在餐车等待他了，列车员给他们送来了些咖啡和面包，火车的车速越来越慢，城墙的遗迹被甩在身后，郊区那些肮脏不堪的荒僻街道展现在乘客们眼前，告诉他们巴黎已经近在眼前了。
　　“您准备好了吗?”阿尔方斯问道，“那些记者们会在站台上等您，今晚的晚报会用头版报道您的谈话。”上一次停车的时候，阿尔方斯往巴黎发了一封电报，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您不需要回答他们的问题，只需要按照您的想法讲一讲就好。”
　　吕西安喝了一口咖啡，“你们也要讲话吗？”
　　“会说几句吧。”德·拉罗舍尔伯爵点点头，“我们每个人说一点，就足够他们写今天晚报的头条了。”
　　“还有明天的早报。”阿尔方斯补充道，“和俄罗斯的谈判是如今最受关注的新闻，他们怎么也得写上一两天的。”
　　列车的汽笛鸣叫了一声，驶入了车站顶棚的阴影当中，车厢里黯淡了下来，火车的速度越来越慢，窗户外面传来响铃的声音，月台上面等待的人群缓缓朝他们滑过来，列车震颤了一下，缓缓停了下来。
　　吕西安整了整领带，朝着车门走去，一个列车员从外面将车门打开，把踏板放下。
　　他在门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还有些寒冷，带着煤灰的气味，那些站台上等待着的记者们一下子围拢上来。吕西安看到了夏尔·杜布瓦，还有另外几个曾经在议会的走廊里见过面的记者，他们手里都拿着铅笔和笔记本，在他们身后的摄影师则举起闪光灯，拍摄他下车的照片，预备登载在报纸上。
　　“很高兴再次见到大家！”吕西安向记者们挥了挥手，另一边又有人按动了快门，闪光灯的刺眼亮光让他不由自主地微微眯了眯眼睛，但他的脸上一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既让人觉得一切顺利，又不会显得太过自负。
　　“欢迎您回巴黎来，男爵先生。”夏尔首先代表记者们说道，“您能谈谈圣彼得堡谈判的情况吗？公众对我国和俄罗斯帝国发表的联合声明很感兴趣，这声明是否意味着法国和俄国已经成为了事实上的盟友？”
　　“关于在圣彼得堡谈判的具体内容，我无法向各位透露，但是我可以告诉诸位，我认为法国和俄国双方，在谈判的时候都是很有诚意的，并且我们都认同法国和俄国之间，有着发展友谊的良好基础。”
　　“或许有人会感到诧异：法兰西和俄罗斯在过去的一个世纪当中有着一些不愉快的历史，我们两个国家的政体迥异，外交立场也不尽相同，这样的两个国家怎么能够成为朋友呢？”吕西安在空中挥了一下手臂，“对于这些人，我要对他们说：我们两个伟大国家之间，所能达成的共识远远要多于分歧，只要本着求同存异的精神，我们两国之间合作的前景，将是非常广阔的！俄罗斯帝国的工业化，正在吸引巨量的法国投资，而俄罗斯的丰富资源，也正在为我国的工业输送养分。”
　　“诸位已经知道沙皇陛下已经接受邀请，将在明年夏天的世界博览会期间访问巴黎，我毫不怀疑，这将要成为我们两个国家之间友谊的里程碑式事件。我个人非常期待沙皇陛下的此次访问，我相信热情的法国人民，也一定会用自己的好客传统，给沙皇陛下留下深刻的印象。”
　　“至于我们两国之间是否已经成为了事实上的盟友？我觉得这一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两个国家愿意一起为了欧洲的和平和繁荣而共同努力，相向而行，正是这样的精神，让我们成功避免了保加利亚危机的进一步升温。”吕西安微微停顿了一下，“法兰西和俄罗斯，是欧洲秩序的维护者，而不是破坏者，这和一些国家大搞军事同盟，动辄威胁‘预防性战争’的挑衅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一点，全欧洲的有识之士都能看得出来。”
　　吕西安的这番话引来了一阵掌声，“一些国家”毫无疑问就是指德意志帝国，而在1870年之后，很少有法国人还会对莱茵河对岸的邻居抱有什么好感，因此抨击德国如今已经成为了政客们的习惯性动作。
　　“有消息称，您在本次谈判的过程当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这次提问的是《巴黎人报》的记者，“沙皇陛下邀请您去皇村度周末，而您也在私人场合促成了谈判的进展。”
　　这消息毫无疑问是阿尔方斯放出来的，“我只是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而已，作为国民议会的议员，我是法兰西人民利益的代表，因此这也是在尽我的职责，我想这也是代表团其他成员的想法。”
　　记者们又向德·拉罗舍尔伯爵和阿尔方斯提问，德·拉罗舍尔伯爵向记者们展现了自己的专业风度，外交谈判当中的细节都被他解释的非常清楚，最后他还隐隐约约地将吕西安称赞了一番，至于弗卢朗部长则一个字都没有提到。
　　阿尔方斯则介绍了双方达成的经济合作：除了银行家们给沙皇的西伯利亚大铁路贷款以外，这一次双方还达成了一个一揽子的经济合作协议——俄国将要向法国资本开放所有的投资门类，矿山，工厂和铁路都允许法国人入股，并且沙皇还会给予法国资本五年的税收减免。“这是法国资本输出的里程碑事件”，阿尔方斯最后总结道。
　　谈话结束后，他们向记者脱帽，挥手致意，而后沿着站台朝车站大厅走去，一路遇到的乘客和搬运工人都朝着他们欢呼，一些热情的观众还跑上来要和他们握手。
　　阿尔方斯的马车在火车站前等候，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德·拉罗舍尔伯爵的马车并没有来，于是阿尔方斯只得不情愿地邀请伯爵一起上车，车夫一挥鞭子，驶上了拥塞不堪的林荫大道。
　　“他们迎接我们时候的样子，就像是在迎接凯旋的军团。”吕西安苦笑着摇了摇头，“未免有些太过了。”
　　“这的确是一场外交上的胜利，”德·拉罗舍尔伯爵并不赞同吕西安的观点，“法兰西终于摆脱了自1870年战争以来的孤立地位，虽然还没有签订正式的军事盟约，但也足以对可能的敌人起到震慑作用。”
　　“而现在全国都会把这归功于您。”阿尔方斯说道，“当然啦，还有您，伯爵。”
　　德·拉罗舍尔伯爵点点头，吕西安突然感到有些气闷，他将窗户往下放，打开了一条小缝，“离开了几个月，巴黎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
　　“变化还是有一些的，据我所知，这些天里很多人都在议论着卡斯蒂永大楼的改造工程。”阿尔方斯看吕西安一脸茫然，随即又补充道，“就是您的那座宅子。”
　　吕西安终于有了印象，之前他从阿尔方斯手里拿到了这座宅邸，之后也全权委托给阿尔方斯进行改造，“已经完工了吗？我以为还要几个月。”
　　“已经差不多完成了，我给工人们设置了一笔奖金，只要他们能在三月十五日之前完成，就能拿到这笔钱。”
　　“希望没有太过糜费吧？”吕西安有些不放心。
　　“如果不糜费的话，改造这座宅子还有什么意义？”阿尔方斯反问，“这就像商店的橱窗，为了吸引顾客，必须装饰的富丽堂皇。”
　　“这两天我可以和您一起去看看，我也很好奇那位建筑师究竟对这座老房子做了什么。等到工程彻底完工，您还应当举办一场舞会，把全巴黎有身份的人都邀请到您的客厅里，向他们炫耀一番，让他们重新了解一下您的身份——这既是为了您，也是为了海外银行，海外银行的董事长，当然应当是一个挥金如土的大富翁，您要让整个巴黎都来议论您。”
　　“我倒是不介意办舞会，我只是觉得您说的那些人，即便我发了请帖，他们也不会来。”吕西安想起了他刚刚前往布卢瓦竞选时举办的那场招待会，他邀请的宾客几乎都没有上门，“两年前我还一文不名，我不觉得这些社会名流们会愿意屈尊来我的舞厅里跳舞。”
　　“如果我能收到您的请帖的话，那么我非常荣幸。”德·拉罗舍尔伯爵突然说道，“我会告诉所有我认识的人，如果他们还把我当作朋友的话，那么就请他们来您的舞会。”
　　这就是大半个巴黎上流社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吕西安结结巴巴，“您确定这不会损害您的名声吗？”
　　“我只是让他们来跳舞而已，又不是让他们去跳海。”德·拉罗舍尔伯爵沉着地说道，“况且我觉得，任何人能够在您的客厅里被接待，都是他们的荣幸。”
　　“再说了，比您的府邸名声更差的地方，他们也不是没有去过。”阿尔方斯接过话茬，“我觉得，即便伯爵先生不向他们施压，许多人出于好奇本身也会来的，而他们只要来了一次，就会来第二次……这就像是偷情一样。”
　　“那希望我不会让他们感到失望。”吕西安因为阿尔方斯的比喻有些不舒服，但他也对这座宅邸产生了一丝好奇，他决定明天或是后天就去工程的现场看一看。


第120章 布里西埃大楼
　　在歌剧院大街上，一辆接一辆的马车组成一条五颜六色的河流，这河流流动的极其缓慢，有时甚至要停顿下来许久。蓝色的天幕上，淡淡的浮云呈现出波纹的形状，金色的阳光倾泻而下，让从车轮到马车夫身上的铜纽扣在内的一切东西都闪闪发光。
　　“那是德·罗塞特伯爵夫人，”吕西安朝阿尔方斯说道，“您瞧，在对面的那辆四轮马车里，她在和您打招呼呢。”
　　阿尔方斯打了个哈欠，微微挺起身子，朝那个方向微微压了压帽檐，“我看她开始看您了，她应该也想要和您打招呼吧。”
　　吕西安也学着阿尔方斯的样子，朝对面的马车微微行礼，车上的那位夫人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她同样朝着他们答礼，而后车流继续行进，她的马车也消失在后方。
　　“我不记得我认识这位夫人呀。”吕西安说道。
　　“可她认识您，”阿尔方斯的目光静静地扫视着遇到的敞篷马车和轿车上的乘客们，“您在报纸头版挂了两天，这已经足够让您成为家喻户晓的名人了。”他狡猾地笑了一笑，“人人如今都认识您，您就把这个当作是出名的代价好了。”
　　说完，阿尔方斯展开放在座位上的那一卷报纸，朝吕西安晃了一晃，那上面的一篇评论员文章，将吕西安称为“一颗外交界冉冉升起的政治明星”。
　　“您让报纸把话说的太夸张了。”吕西安嘟嘟囔囔地说，“别人会把我当成是一个爱出风头的小丑。”
　　“这城里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是小丑，”阿尔方斯嬉皮笑脸地摇着头，他的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摇摆着，“但我确定您绝不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马车绕过了蒙索公园的拐角，驶上古塞尔大街，卡斯蒂永大楼的外立面从街边的树荫上方探出头来，墙面的大理石被清洗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前院的大铁门打开放马车进入，马车在前院里掉了个头，停在台阶前。一些过往的行人看到这副场景，纷纷驻足朝院子里打量，想要见识一下这宅邸的主人究竟是何许人也。
　　吕西安和阿尔方斯一道走上通往入口的宽阔的大理石台阶，台阶的正上方是一个用来挡雨的顶棚，让客人们在雨天下车时不被淋湿。这座建筑建造于十八世纪，但却是文艺复兴风格式的建筑，与周围那些新建立起来的千篇一律的新古典主义建筑截然不同，更像是一座古朴的宫殿。建筑师清洗了墙上的大理石，更换了破损的部分，同时让艺术家对外立面上的雕刻进行了修整。如今每一扇窗户的窗台下面都有着人物的雕像，有身材健美的男子，还有身姿曼妙的女性，他们手里捧着玫瑰花和葡萄，摆出各种不同的姿势，石匠的妙手让这些大理石的构件仿佛也被赋予了生命似的。这座古老的破败宅邸，如今被改造成了一座大理石的花园，这样惊人的豪华和挥霍，在纸醉金迷的巴黎也是少有的。
　　一个身穿黑色长礼服的高大男子在台阶的上方迎接他们，这人看上去骄傲又神气，他留着一副神气的端庄胡须，那副样子让吕西安想起自己曾经见到过的几个英国外交官。
　　“阿尔芒·塞莱斯特先生，”阿尔方斯向吕西安介绍道，“他是整个工程的总建筑师，著名的维奥莱-勒-杜克是他的老师，您知道的，就是设计圣母院尖塔的那位大师。”
　　吕西安朝建筑师伸出手，“您的老师是一位伟大的天才。”
　　“只可惜天才这种东西没办法传授给徒弟，”建筑师淡淡地笑了笑，“我只希望我的作品不至于让您感到失望。”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吕西安和阿尔方斯先走进门，而他则跟在后面。
　　与吕西安上一次来时所看到的样子截然相反，宅子的前厅一下子变得豪华非凡，那用来铺地的米黄色的大理石，天花板上小艇大小的威尼斯吊灯，以及挂在墙上的大幅壁毯和墨绿色的天鹅绒，都给初见者以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空气里带着新鲜油漆的味道，墙壁和天花板需要粉刷的部分，都已经重新粉刷过。正对着大门的大理石楼梯从下往上逐渐收窄，在楼梯的第一个小平台上，整面墙壁都被覆盖上了镜子，而楼梯的大理石栏杆上也都装上了丝绒的扶手，就像是在剧院里一样。
　　前厅里到处都安装着电灯，除了天花板上的大吊灯以外，墙壁上每隔几米都挂着一个小天使的雕像，小天使的手里捧着一个烛台，蜡烛的顶端被换成了电灯泡。在楼梯两根栏杆的脚下，各有一个半裸的美人的青铜像，她们一只手捧着花篮，另一只手则握着一个更大的枝形烛台，每个烛台上都安装了六个灯泡。这座建筑外面是文艺复兴式的，内里则是各种风格的杂交，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展现房屋主人的阔绰。
　　“在保留原来宅邸结构的基础上，我们尽可能地将现代化的设备引进这座建筑当中。”建筑师注意到了吕西安对电灯的兴趣，“整座建筑的照明全部使用电力，同时每一个房间都有自来水的供应，甚至比起美国的同类住宅还要方便。”
　　他们沿着台阶向上走，吕西安看到镜子当中自己的身影，每登上一级楼梯，镜子里的身影就变得越大，镜子里的英俊青年风度翩翩，穿着剪裁得体的衣服，真称得上是仪表堂堂，若是让一年多以前的吕西安来看，恐怕也难认出自己来。
　　他们首先参观了二楼的大套房，这间套房是为主人准备的，由一间大卧室，一间盥洗室和一间小客厅组成，这三间房子的每一寸地板上都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壁上则贴着缀花边的天蓝色绸子，玻璃窗前挂着带金边的丝绒窗帘，壁炉和家具都是古色古香的风格，它们许多都是从贵族的古堡当中直接搬运过来的。
　　吕西安将手搭在长沙发的靠背上，沙发的靠垫上用银丝绣着各式各样的图案，沿着墙壁摆放的陈列柜里，放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中国的景泰蓝工艺品，日本风格的象牙屏风，希腊某个小岛上出土的大理石胸像，意大利的青铜器，非洲的乌木雕像。这是某位去世不久的贵族的收藏，阿尔方斯用一个一口价，把这些小玩意整个打包买来了。
　　“简直像是进了土耳其后宫。”阿尔方斯点评道。
　　建筑师打开通向卧室的门，“您还没有看到剩下的部分呢。”门轴发出“咔哒”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有人在用手拨弄着一堆金币。
　　卧室的墙上贴着浅玫瑰红色的土耳其缎子，那些色萨利和士麦那的纺织女工，用金线在缎子上面绣上东方风格的花纹。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张三米宽的大床，厚厚的羽毛床垫让人坐上去就感到浑身懒洋洋的，这床比沙发高不了多少，看上去就像是土耳其后宫当中宠妃们休息的软榻。地面上铺着几张厚厚的熊皮，即便在冬天光脚走在上面也不会感到寒冷，而这样的熊皮一张恐怕就要花费超过一万法郎。卧室侧面的一扇门敞开着，那是用大理石和水晶镜子打造的盥洗室，洁白的浴缸上方安装着黄铜的水龙头，只要扭动开关，热水就从水龙头里流出来。
　　“您可以看到墙上的画框，”建筑师指向壁炉上方，那里挂着的黄铜画框空荡荡的，露出后面的玫瑰红色墙面来，“我们订购的艺术品已经有一大半都交货了，还有一些没有交货的也会在一周之内准备妥当，例如这一幅……”他掏出一个笔记本翻看了一下，“是弗拉戈纳尔的《爱之岛》。”
　　“这扇门通向哪里？”吕西安看向壁炉旁边，那里有一扇关闭着的小门。
　　“通向隔壁的客房，”建筑师看了一眼阿尔方斯，“我不太明白这样安排的理由，但是我接到了明确的命令……”他耸了耸肩膀，不再说话了。
　　吕西安推开那扇小门，这扇门在他这一侧既没有钥匙孔，也没有门闩，只能从对面锁上，换而言之，隔壁房间的住客只要愿意，随时都可以通过这扇门进到吕西安的卧室里来。
　　他曾经在阿尔方斯家里度过了一晚，而隔壁房间的装潢，几乎就是阿尔方斯那间卧室的复制品，甚至连家具的样式都相差无几。这间客房的用途已经不言自明了:这是阿尔方斯给自己在吕西安的府邸中央留下来的一块殖民地。
　　吕西安感到如鲠在喉，他觉得等到自己搬进来以后，每天恐怕都得用椅子把这扇门顶上才能睡得着，可想到这里的一切都是阿尔方斯出的钱，他又不得不在脸上挤出笑容来。自从在俄国受到了刺激之后，阿尔方斯的控制欲像野火一样失控地蔓延开来，已经达到了让吕西安不适的程度。
　　建筑师接着带他们参观了二楼的大餐厅，所有的柚木地板已经被更换过，丝绸贴面的墙壁被重新铺上了刷黑漆的梨木护壁板，四面的墙壁上分别挂着一些静物油画，用它们的色彩为餐厅增色。长长的餐桌铺着雪白的丝绸台布，看上去竟有些庄严肃穆，让人联想起教堂里的祭坛。
　　“这是用来举办宴会的大餐厅，”建筑师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如果您只是请一些朋友来用餐，就摆在另外的小餐厅……它们装饰的风格都是一样的。”
　　当他们重新走下楼梯，去参观一楼的客厅和大舞厅时，吕西安半侧过身子，靠向阿尔方斯，“这要花多少钱？”他低声问道。
　　“我忘了，但总不超过两百万。”阿尔方斯轻描淡写地说道，把这座破败的宅邸变成令王公贵族也要艳羡的豪宅，两百万已经算是便宜了。
　　吕西安已经放弃计算自己欠阿尔方斯的债款总额了，因此听到这个价格，他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一楼的几间大客厅和巨大的舞厅被改造成了路易十六时代的风格，混杂了些拿破仑三世年代那种炫耀式的华丽。舞厅里那十二面巨大的镜子得以保留，工匠们还额外在镜子的边框上增添了不少华丽的装饰，之前脱落的金箔也补上了新的，吕西安毫不怀疑，等到他举办舞会的那晚，这间大厅那富丽堂皇的光芒会晃的宾客们睁不开眼的。
　　“非常好，塞莱斯特先生，非常好。”阿尔方斯表现的像是宅邸的主人一般，“这是出色的作品……我应当祝贺您。”
　　塞莱斯特先生摘下帽子，朝阿尔方斯鞠躬，就像是歌剧院的演员在答谢观众们的掌声似的。
　　“另外您找时间去市政厅备案，把这座房子的名字改一下。”阿尔方斯向建筑师做着安排，“就按照新主人的名字命名：布里西埃大楼。”
　　吕西安的嘴角闪过一丝嘲讽的微笑，这房子应当叫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大楼才对，就连那位建筑师都看得出来，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您该定一个舞会的日期，”阿尔方斯朝吕西安说道，“四月初怎么样？那时候天气不冷不热，花园里的花也开了。”
　　“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当然有必要，这是一个宣言。”阿尔方斯打了一个响指，“布卢瓦的穷小子吕西安·巴罗瓦，如今变成了堂堂正正的大富翁，大政治家德·布里西埃男爵，您要让整个巴黎都瞧一瞧，让他们明白这一点，给您应当有的尊重。”
　　他张开双臂，将吕西安抱进怀里。吕西安惊恐地寻找建筑师的身影，这才发现那位塞莱斯特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识趣的离开了。
　　阿尔方斯身上的玫瑰香气涌入他的鼻腔当中，阿尔方斯的双臂环抱着他，而这座公馆本身，它富丽堂皇的舞厅，宽阔的大理石楼梯，柔软的羽毛床垫，地毯和熊皮，这一切都是阿尔方斯的扩充，是银行精神和情趣的外在体现。在这一瞬间，他终于意识到，当他走进这座建筑的那一刻，其实已经落入了阿尔方斯的怀抱当中了。


第121章 布朗热将军的进展
　　弗卢朗部长连同剩余的代表团成员，在吕西安返回巴黎之后三天才抵达巴黎北站，对于自己的新闻头条被抢，部长有些忿忿不平，在前来迎接他的几个稀稀拉拉的记者面前说了不少酸话，但他的抱怨很快就被一个更大的消息盖了过去：德国的皇帝驾崩了。
　　威廉一世皇帝是在三月九日的早上，在波茨坦的宫殿里驾崩的。当天中午，俾斯麦正式向帝国议会报告了这个消息，在讲话的过程中，老宰相一度泣不成声，而这个消息也经由电报线的传递，当天晚上就让整个欧洲知晓。
　　随着老皇帝的逝去，新皇帝腓特烈三世在病床上继位，他的喉癌已经发展到晚期，如今只能在病床上等死，老宰相彻底将德意志帝国的最高权柄握在了手里，战争的阴云又一次在欧洲大陆的上方开始聚集。
　　对于欧洲局势的改变，布朗热将军自然是大肆炒作了一番，此公如今正在北方省竞选当地的议员——陆军已经宣布将要解除布朗热将军的军职，相关的手续还没有完成，但布朗热将军已经开始堂而皇之地参加起政治活动了，在这样的活动里，他甚至还身穿军装。
　　将军在竞选集会上提出了一个极具煽动性的口号——“俾斯麦就是战争”！这句话引发了巨大的轰动，尤其是在靠近边境的北方省，此地的居民一直对德国入侵抱着巨大的恐惧，这样的口号为布朗热将军吸引了一大批支持者，从目前的民调上看，他当选议员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在之前的七次补缺选举当中，布朗热将军的支持者们在他的名字并没有出现在选票上的情况下，通过在选票上写上将军名字的做法搅黄了这几场选举；而这一次，将军终于向当地的选举委员会递交了材料，让自己成为了正式的候选人，舆论普遍认为，布朗热将军已经吹响了向最高权力冲锋的号角，他毫无疑问将要被选入国民议会，向如今在位的内阁总理，乃至于国民议会本身发起挑战。
　　吕西安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接到布朗热将军的电报的，将军在电报里欢迎他旅途归来，并邀请吕西安前往里尔一叙，那是北方省的首府，将军正是在那里竞选国民议会的议员的。
　　对于将军的邀请，吕西安并不感到意外：他提出的利用补缺选举制造新闻的计划，让布朗热将军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得到了全国的关注，这颗政治明星一点也没有因为被贬到克莱蒙费朗而变得黯淡无光，反倒是比之前更加明亮了。这样的成果足以让布朗热将军对他另眼相待，这一次将军无疑又是要向他讨教未来的方略了。
　　三月十五号的早上，吕西安在巴黎北站上了火车，当天下午就抵达了里尔。将军的副官福卡蒙中尉在站台上迎接了他，中尉是个高大健壮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漂亮的制服，十分醒目。
　　虽说内阁早已经下了将布朗热将军逐出军队的命令，但陆军的审查委员会至今还没有完成全部的手续，因此将军的名字还挂在陆军的名单上，他的一应特权，包括副官和专车，以及薪水和津贴都暂时予以保留。这一方面是因为深入骨髓的官僚主义，另一方面也说明军队当中的一部分人对布朗热将军和他的政治运动态度暧昧——军队作为保守派的大本营，一贯对共和制度没有什么热情，军官们（尤其是高级军官）对共和国的忠诚，是很值得怀疑的，而布朗热将军所宣扬的复仇主义，在军队当中也很有市场。
　　福卡蒙中尉表现的十分殷勤，他一点也没有因为布朗热将军在军队里的前程行将结束而变得怠慢，而是继续十分热情地做着副官的工作。这个青年看上去是个聪明人，他自然也看得出来，即便离开了军队，布朗热将军的行情依旧看涨，有朝一日，他如今的殷勤可能就会给他带来巨大的回报。
　　当他们来到本地剧院的入口时，布朗热将军在这里的演讲已经进入了尾声，他演讲的内容还是往常的老一套：政客们的腐败，国民议会的“脑死亡”，德国人的威胁，法兰西蒙受的屈辱，最后再高呼一番“俾斯麦就是战争”，把现场的气氛引向高潮，甚至连几个街区以外都能听得到。
　　中尉带着吕西安从后门进了剧院，他们绕过一群正在操纵挂在空中的煤气灯的工人，这些煤气灯被罩在铁丝网里，当将军演讲的时候就挂在他的头顶上，据中尉所说，这是要营造出一种“将军沐浴在圣光之中”的图景。
　　“这想必能吸引很多天主教徒的选票。”吕西安点评道。
　　他抬起头看着空中那些横七竖八的架子，用来吊挂布景的横梁和绳子，将军的声音就在它们之间回荡着，“法兰西母亲遭到了背叛……内部和外部的敌人……要为人民的意志服务！”他的演讲时而被欢呼声和掌声所打断，吕西安摘下帽子扇了扇，这污浊的空气包含着煤气的臭味，人身上的汗味和犄角旮旯飘散出的死老鼠的味道，如今还要加上将军激发起的狂热气，那些在自己的位置上蹦蹦跳跳的狂人们，疯狂地向外喷吐污浊的碳酸气体，吕西安怀疑如果把剧院的门窗封上，这些人恐怕都得被自己呼出来的气体活活憋死。
　　中尉带着吕西安走到了将军的化妆室前，这间化妆室属于本地的一个女演员，将军临时借来在演讲前休息。
　　他转动门把手，将门推开，然后往旁边一让，请吕西安进去。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被一扇日本纸屏风分成了两块，在靠着房门的这一半摆着一面大穿衣镜，几把椅子和一张脏兮兮的茶几，墙上铺着的浅咖啡色的墙纸脱落了不少，还剩下的也皱皱巴巴地挂在墙上，像是七十岁的老太太身上的皮肤似的。屋里的空气带着淡淡的头油和香粉的气味，那是一种属于女性的气味，由这里本来的主人所留下，和外面的味道是截然不同的。
　　吕西安刚要坐下，一个女人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她大约三十来岁，五官算得上是漂亮，但有些过于男性化，而那又短又粗的脖子也让她的风姿减色。她的嘴唇扁且长，因此即便不做动作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也带着一点嘲讽的味道，吕西安猜测这恐怕让许多见到她的人都不太舒服，例如这位福卡蒙中尉看上去就显然不怎么自在。
　　“这位是玛格丽特·德·博纳曼子爵夫人，她是将军的一位朋友。”中尉有些尴尬地向吕西安介绍道，他恐怕没有预料到这位夫人也会等在化妆室里。
　　关于博纳曼子爵夫人的事情，吕西安自然也听说过，这位夫人当然就是布朗热将军的情妇，她此刻正在和博纳曼子爵办理离婚，很明显她已经等不及离婚的手续办完，就要投入布朗热将军的怀抱了。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朝着子爵夫人鞠躬致意，当他亲吻她的手的时候，他注意到子爵夫人脸上泛着深陷爱河当中的人特有的光芒。看得出来，布朗热将军不但在政治场上得意，在情场上也是捷报频传。
　　“欢迎您，先生……”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带着点装腔作势，“将军一直在盼着您的到来呢，他总跟我说您帮了他多大的忙。”她伸手示意吕西安坐下，就好像她是这里的主人一般。
　　“这样的小事情，您和将军都不必放在心上。”吕西安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子爵夫人坐在他的对面。
　　从舞台的方向传来一阵比刚才更加猛烈的掌声，就像是一阵疾风刮过，让整个剧院都震颤起来。几分钟之后，走廊里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化妆间的门被布朗热将军推开了。
　　与上一次见面时候相比，布朗热将军显得要春风得意的多，连他的胡子尖看上去都比之前更卷了。他穿着全套的军礼服，甚至还在腰上佩了一把剑，也不知道他在台上的时候有没有给观众们耍弄一番。
　　“您来了！”将军朝吕西安点点头，就好像他们是很熟悉的朋友似的，“您听到他们的掌声了吗？尤其是我说‘布朗热给你们便宜的面包’的时候……这个笑话永远都不过时。”他沾沾自喜地拍了拍手，“布朗热”这个姓氏正好有“面包师”的意思，这句俏皮话将军几乎每次演讲的时候都要说一次。
　　刚巧，有两个剧院的工人路过化妆间的门口，他们从打开的门里看到布朗热将军的背影，起哄似的摘下帽子，使足力气朝里面喊道:“扫帚将军万岁！”这又是如今流行起来的一个新口号，意思是布朗热将军将要对无能的共和国来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将军乐呵呵地朝那两人行了一个礼，坐在一张红丝绒的椅子上，用脑袋靠着墙，朝副官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时候把房门带上。
　　“我要谢谢您的好计策，”当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的时候，将军接过博纳曼子爵夫人递给他的一杯香槟酒，边喝边说，“估计军队要不了多久就要把我开除，这边的选举也进展顺利，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要成为议会里的同僚啦。”
　　“您获得的支持让人印象深刻。”这几个月里布朗热将军取得的进展，甚至令吕西安都感到惊讶，他的支持者像滚雪球一样不断扩大，各个对共和国不满的派别在这面旗帜之下团结了起来，组成了一个“不满者的辛迪加”，他们的追求并不一致，但他们所讨厌的东西是相同的——那就是第三共和国本身，他们都希望借助布朗热将军这股力量推翻共和国。
　　“那是因为这个政权已经彻底失去了人民的信任，我只是为民众的意志服务。”毫无征兆地，将军又开始重复起那些他在竞选集会上说过无数遍的套话来，这可能已经成为了他的一种本能，吕西安看到博纳曼子爵夫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僵硬，或许将军和她在床上睡觉的时候都要强调一下这是为了“法兰西民族的利益”吧。
　　“您说的很好，将军。”当布朗热将军终于说的口渴，趁着他喝香槟酒的空隙，吕西安连忙插言道，“我们的策略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您保持了公众的关注，甚至还吸引了更多的人气……毫无疑问，您把握住了法兰西这个民族的脉搏，现在是我们进行下一阶段行动的时候了。”
　　“嗯，嗯，您说的很对。”布朗热将军对吕西安的恭维表现的颇为受用，“我请您来也就是为了这个，在我看来……”
　　吕西安轻轻咳嗽了两声，他把目光移向坐在一旁的博纳曼子爵夫人，她正用两只手撑着下巴，很感兴趣地听着将军和吕西安的谈话。她的目光先看了看吕西安，又转向将军，淡淡地笑了笑，“看来我在这里有些碍事啦。”她提起裙摆，说着就要离开。
　　“不，不，没必要。”将军连忙阻止，他挺起胸，朝吕西安摆出一副严肃的姿态，“博纳曼子爵夫人是我的朋友……一位好朋友，她帮助了我许多，因此我在她面前没有什么秘密。”
　　“既然您这么说的话。”吕西安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坚持的打算，只是在心里把对将军的评价又调低了一个档次，他懒洋洋地将脚伸向壁炉，等着将军继续说。
　　布朗热将军又喝了一口酒，他在椅子上微微摇晃了几下，“我说到哪里了？哦，对，在我看来，如今我已经进入了议会，那么接下来的目标是不是再次进入内阁？现在的这个内阁恐怕也维持不了太久……或许新的总理愿意把陆军部长的职位还给我来换取我的支持，这样他的内阁就能多维持一段时间啦。”
　　吕西安咬了咬嘴唇，他怎么如此天真？“请您原谅，但是我不觉得哪位总理还会愿意把您引入内阁。”
　　将军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冻住了，他的五官都朝着中间挤过去，“为什么？”他的语气里满是失望，甚至还带上了一些淡淡的委屈，就好像是没收到圣诞节礼物的小孩子似的。
　　这道理不是很简单吗？“您之前担任陆军部长的时候，不是和当时的总理有过龃龉吗？那么如果您和新总理再次出现了意见分歧该怎么办？没有一个总理愿意引入一个能随时和他对着干的阁员。如果您想要再次进入内阁，那只有一种途径——您自己来做总理组织一个内阁。”
　　“有这种可能性吗？”将军的眼睛里又冒出希望的火苗，“让我来做总理？”
　　如今真是什么人都做起当拿破仑的美梦了，“很遗憾，”吕西安叹了一口气，“您在群众当中深孚众望，但是您的支持者在国民议会当中毕竟是少数——而要组阁必须得到议会的多数支持。”
　　“那群令人恶心的侏儒！”将军厌恶地冷笑一声，全然忘记自己正在主动谋求成为这群侏儒当中的一员，“法兰西的人民已经表明……”
　　眼看将军又要长篇大论起来，吕西安连忙拦住了他，“的确如此，将军，但是下一次大选还要等几年以后，在这段时间里，您在议会里的支持率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那就应当解散议会，让法兰西人民重新发声……”
　　“上一次大选刚过去了不到一年，让国民议会在这么短的时间解散会很困难。”
　　“照您这么说，那我就没有出路了。”将军闷闷不乐地把酒杯放回桌子上，“我唯一擅长的就是演讲和选举，可您却告诉我还需要等三年多才会大选，等到三年之后，大家早就把我忘掉了。”
　　他求助似的看向博纳曼子爵夫人，子爵夫人连忙握住他的手，像是母亲安抚孩子一般轻轻抚摸着。
　　“亲爱的将军，您不必着急。”吕西安说道，“您既然擅长选举，那就接着选举好了。”
　　布朗热将军不明白他的意思，“可是我马上就要当选这里的议员了，等我当选之后，下一次选举就是三年以后了。”
　　“但还有补缺选举，之前您不是已经搅乱了好几个选区的补缺选举吗？现在您很快就不是现役军官了，您可以发起一连串的选举战，每当有某个选区举办补缺选举的时候，您就去竞选。”
　　“可是我马上就要成为这个省的议员了呀？法律规定……”
　　“法律规定一个人只能担任一个选区的议员职务，但是可没有说现任的议员不能参加其他选区的选举呀？您当着北方省的议员，然后在另一个选区竞选，当选后再婉拒，然后推荐一位您派别的候选人，等下一次有议席空缺的时候，您再出来选举。”吕西安喝了口酒润润嗓子，“您通过这些选举，可以和全国各地的选民直接交流，另外您的每一次当选，都能够表明人们对如今国家的腐败状态的反感……每一次的选举结果，都是给共和国的一张有罪判决书！”
　　“这……还能这样做？”布朗热将军结结巴巴地说道，他目瞪口呆地盯着吕西安，嘴巴大张着，如果有人此时朝他的嘴里扔进去一个核桃，可以直接落到他的喉咙里。
　　“当然可以这样做。”博纳曼子爵夫人先反应了过来，她笑吟吟地看着吕西安，“这是绝妙的一招……您在巴黎得不到支持，就用外省的支持者来给巴黎的先生们施压，他们会大吃一惊的！真是‘雅纳克式的一击’。”
　　“等您进了议会，请您不要放弃任何抨击议会和内阁的机会，您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您是站在共和国的对立面的……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迫使国民议会同意以全民公决的形式决定法国的政体，这个政体必须能够代表大多数国民的意志，而不只是巴黎的一小撮人。”
　　“那就意味着……巴黎伯爵复辟。”博纳曼子爵夫人低声说道，君主制的支持者在乡村还是占绝大多数的。
　　“也可能意味着……一位新的皇帝。”吕西安语焉不详，“也许姓波拿巴，也许姓别的什么……”
　　布朗热将军的脸涨的通红，他咽下一口口水，“别的什么……”
　　“拿破仑的父亲只是科西嘉岛的小地主，他后来也做了皇帝……时代不一样了，如今只要有人民的支持，任何人都能做皇帝。”
　　“是啊，是啊，这话说的是。”布朗热将军连忙点头，“您真是……我果真没看错人！”博纳曼子爵夫人也心驰神往，拿破仑的第一任妻子约瑟芬，之前也是子爵的遗孀，后来做了皇后，吕西安毫不怀疑博纳曼子爵夫人一定不会遗忘这段历史的。
　　可我说不定看错人了呢，吕西安心想，但他还是装作一副激动的样子，握住了将军伸过来的手。
　　“我绝不会亏待自己的朋友，这一点请您放心。”握手之后，将军拍着胸脯，向吕西安保证道。
　　“我倒的确有件事情想要请您帮忙——我在蒙索公园那里收拾了一座新宅子。”
　　“啊，我知道，之前报纸上都在说呢，还有人专程去看，听说是一座很气派的房子。”博纳曼子爵夫人说道。
　　“您过奖了，”吕西安连忙微微躬身，“我很快打算迁居，到时候会举办一场舞会，不知道阁下和子爵夫人是否愿意赏光？”
　　“当然，当然，我们都很荣幸，对不对，子爵夫人？”布朗热将军立即答应，他因为吕西安向他展示出的宏伟蓝图而心情大好，在巴黎圣母院加冕的图景想必已经在他的脑海里绘声绘色地演绎出来了。
　　“您说的很对。”博纳曼子爵夫人朝将军的方向侧过身去，她再次朝将军伸出手，当两个人的手相碰的那一刻，青春和爱情的火焰一下子在将军那已经开始变得浑浊的眼睛当中，如失控的山火一般，熊熊燃烧起来。


第122章 飞黄腾达
　　三月二十六日，陆军部的道德审查委员会，终于以“品行不端”为理由将布朗热将军逐出了军队，并剥夺了他的退休金和所有津贴。而就在同一天，前任总统格雷维的女婿爱德华·威尔逊得到了特赦，给从去年年底就开始发酵的“勋章丑闻”草草地划上了休止符。
　　这两条爆炸性新闻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就在同一天里，功勋卓著的爱国者将军遭到当权者的迫害，而腐败的政客却受到庇护全身而退，这样的反差令许多本来持中立态度的民众也感到愤怒，对共和国的失望情绪充斥报端，连一些共和派都开始动摇。
　　平心而论，用威尔逊先生逃脱法网这一事件批评共和国，是不公平的。国家是统治阶级的工具，此类统治阶级内部互相兜底的事情在之前的朝代也不是没有发生过：1870年春天，拿破仑三世皇帝的堂弟开枪打死了一个在报纸上批评他的记者，大摇大摆地去了比利时，而无论是巴黎警察厅还是内务部，都对此视而不见。但民众不会考虑这么多，他们只会把不满集中在当权者的身上，希望用改朝换代这个简单的药房解决所有问题，可这终究是换汤不换药，只是坐在台上的人换了一批罢了。
　　这样的情绪对布朗热将军无疑是有利的，一时间他的人气大涨，就连印有他头像的彩色瓷盘子也销售一空，甚至还有人编出了吹捧他的歌曲，大有将布朗热将军塑造为新的圣女贞德的趋势。这位孤胆英雄正在以一己之力维护法兰西民族的尊严，而台上的政客们却只会拖他的后腿。
　　两条消息在同一天公布，这样的日期安排，若说是巧合未免过于简单了，吕西安可以确定，布朗热将军被逐出军队的时间是被人精心安排过的，其用意当然是要借助这种反差来把将军塑造成受害者，甚至是殉道者，让人们认为他将自己的鲜血洒在了法兰西的祭坛上。
　　在军队内部有一股支持布朗热的势力，这一点并不奇怪，军队一贯是保守主义和对德国复仇主义的大本营。布朗热将军在担任陆军部长期间宣布允许士兵蓄胡须，这小小的改革政策让他在士兵当中很受欢迎；在与外国冲突时，他动辄摆出不惜一战的姿态，大发好战言论，许多中低级军官都对他抱有期待，这些少壮派渴望爆发一场战争来让他们得到官职和勋章；而军队里的高级军官，大多对共和国不甚感冒，他们虽然不怎么发表政治观点，但大家都明白他们是君主派的支持者，有的支持保王党，有的则支持波拿巴家族，可无论如何，他们对共和国都没有什么忠诚，如果布朗热真的能够颠覆共和国，这些人也乐见其成。
　　自从1789年以来，军队在法兰西的政治中一直扮演着独一无二的关键性角色。每当巴黎爆发革命，市民和学生在街道上筑起街垒时，军队是否愿意镇压，将决定现政权的命运。因此从复辟王朝到拿破仑三世，所有的王朝对于军队都既防范，又大力拉拢，以求在革命爆发时能够得到军队的拯救。马克思将十九世纪的法国评价为“刺刀上的国家裹了三色旗”，实在是一针见血，在法国，一个政权没有了军队的支持，那么它的寿数也就到了。
　　如今，军队对布朗热将军抱着暧昧的态度，那么有很大的可能，在布朗热将军推翻共和国的时候，军队也将和他们在1848年或是1870年所做的那样——作壁上观。没有军队的阻挠，当时机成熟时，布朗热将军只需要纠集几千名支持者，就能够冲进波旁宫，解散国民议会并宣布紧急状态，把法兰西的权柄握在手里。
　　在一片狂热当中，北方省的选举如期举行，四月十日，选举的结果公布：在总共的将近三十万张选票中，布朗热将军得到了二十六万七千张，而排名第二的候选人得票还不到两万张，当天晚上，在里尔市政厅的阳台上，布朗热将军向下方欢呼的支持者宣告，他要“把议会制的大患连同它所孕育的可怕脓疮统统消灭”！
　　四月十二日，布朗热将军回到巴黎，超过十万人前往车站欢迎他，之前将军被解职离开巴黎的时候，他的支持者们曾经发出过预言：“他会回来，整个法国都将跟在他的身后！”这个预言实现了，布朗热将军乘着一股狂暴的浪潮重返巴黎，至于这股浪潮最终将把国家带向何方，没有人知晓，也没有人在乎，法兰西患了狂热病，而致病菌就是布朗热。
　　将军在支持者们的簇拥下，回到了博纳曼子爵夫人的府邸，他在巴黎没有正式的住所，就暂时落脚在他情妇的家里。当天晚上，他和子爵夫人再次出门，前往红得发紫的政治新星吕西安·巴罗瓦的新府邸，参加他的乔迁舞会。
　　吕西安的府邸是在三月底彻底完工的，四月的第一周，他从租住的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公寓，搬家到了这座令见多识广的巴黎人也为之侧目的府邸当中。过去几个月里，这里的改造工程，和正在塞纳河对岸的战神广场建造的巨大铁塔一道，成为了舆论热议的话题。那位一直对巴黎铁塔抱着敌意的文学家莫泊桑先生，发表了一段尖刻的评论：“如果我去巴罗瓦先生的府上，就不能不看到河对岸丑陋的黑铁；可我若是待在铁塔上，又难免被那府邸反射的金光晃花眼睛。”他认为这座黄金装点的殿堂，与河对岸的钢铁巨构一样俗不可耐，“这就是十九世纪！这就是现代文明！”作家讽刺地在报纸上说道。
　　无论外界舆论作何评价，吕西安还是搬进了这座引人注目的建筑，在搬家的第二天，他派人将之前公寓的钥匙送回给德·拉罗舍尔伯爵。一个小时后，他派去的仆人带着钥匙回来，还带着那座公寓的房契，房契上的名字也换成了吕西安的。
　　他把这张房契和巴拿马运河的文件一起，藏在了书房的一个暗格里，这个暗格是他有一天半夜请木匠溜进房子里打的，为了不让别人看到，是吕西安专门去花园的小门将他带进来的。
　　刚刚搬入新居，吕西安就在阿尔方斯的指导下，向社会上所有的知名人士发放了请帖，包括金融家，工业家，文学和艺术界声名卓著的人士，可疑的冒险家，骗子，身无分文的没落贵族，演员，交际花，赌棍，以及那些在各个盛大场合出现，却无人知道他们收入来源的帮闲式人物。
　　吕西安有些担心，自己的晚会或许除了暴发户以外，也许不会有别的人愿意上门，而发放这么多请帖是在自取其辱。但阿尔方斯却胸有成竹——在他的授意下，半个月来，《今日法兰西报》每天都刊登一些关于即将到来的晚会的消息，利用社会新闻版面来吸引大众的好奇心，而好奇心是传承千年的贵族和上周才发家的暴发户所共有的东西。
　　“如果他们不来的话，在社交场上遇到别人就没有什么可谈的了。”阿尔方斯向他保证。
　　在整个巴黎的关注当中，终于到了德·布里西埃男爵府上举行晚会的日子。
　　这一天的下午，阿尔方斯就来到了吕西安的客厅里，面对吕西安的疑问，他毫不脸红地宣布要和吕西安一起迎接客人的到来。
　　“以什么名义？”吕西安惊愕地问道。阿尔方斯没有回答，只是轻蔑地冷笑了一声，表示这类的小事情他可没有时间去操心。
　　于是，当夜幕终于降临，最早的宾客扶着镀金的栏杆走到宅邸的门口时，他们受到了阿尔方斯和吕西安的共同欢迎，这令许多人都受宠若惊。
　　而当他们有时间打量四周的时候，他们感到自己像是进入了一个仙境般的宫殿里，这座黄金的宫殿晃花了他们的眼睛，让他们只能惊叹于房子主人的好运气。吕西安·巴罗瓦，无数涌入巴黎的冒险家当中的一员，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大发横财，他的鸿运比用来装饰房间的那些黄金还要刺眼。黄金的河流沿着巴黎的街道流淌，拍打着大理石的地板，最终流入这个年轻人的钱柜里。这都要归功于站在他身边的那位金融之神，阿尔方斯·伊伦伯格这个巨人，将巴黎踩在脚下，却伸出一只手，将吕西安·巴罗瓦从凡尘当中托举起来。
　　这个年轻人有何过人之处？他为何得到金融之神的垂青？他有野心，也有胆识，有脑子，但具有这些特质的年轻人在这座世界之都中俯仰皆是。不过他的那张脸的确是漂亮的过分，倒像是一个女孩子装扮而成的，按照一些终日混迹于剧院和夜总会里的浪荡子的说法，“吕西安·巴罗瓦只要穿上裙子，再把头发留长一尺，就能上台演爱神了”，尤其是那一对眼睛，两个蓝色的窟窿像湖水般清澈，想必它们的主人只要愿意，就能让一般的爱慕者心甘情愿地在里面淹死。
　　这样看来阿尔方斯·伊伦伯格看上这个小白脸也并不奇怪，但是他可绝不是什么“一般的爱慕者”，他就像是一门榴弹炮，以每分钟五发的速度向四面八方发射爱情的炮弹。根据这位花花公子以往的事迹来看，他的兴趣消退的也很快，恐怕过不了一年半载，他就会对吕西安丧失兴趣，而这间客厅里的女士和先生们，恐怕都很愿意接替吕西安的位置。
　　还不到晚上九点半，吕西安的府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与往常一样，阿尔方斯一定是对的——没人能抑制住来这座府邸一探究竟的好奇心，即便是那些门第久远的旧贵族，而他们来了一次，过些时候也就会来第二次。
　　杜·瓦利埃一家出现在门口，吕西安注意到杜·瓦利埃先生的腰围正随着他财产的膨胀而迅速变大，他就像一个装满金币的大保险箱长出来了两条腿，一摇一晃地登上门前的台阶。
　　他伸出两只胳膊，一边挽着自己的一个女儿，杜·瓦利埃家的小姐穿了一身玫红色的衣服，吕西安还是第一次见到她们穿的如此鲜艳。妹妹阿德莱德小姐应当不常来这样的场合，她看上去十分兴奋，而她的姐姐安妮则像往常一样冷漠，吕西安毫不怀疑，她更愿意一个人安静地度过这个晚上。
　　她们的母亲跟在后面，杜·瓦利埃夫人身上挂满了花边和滚边，钻石和珍珠像鱼鳞一样，要把她的皮肤包裹起来。她将戴着白手套的手懒洋洋地搭在著名记者梅朗雄先生的胳膊上，这位记者就像藤壶一样，牢牢吸附在这个家庭的客厅里。
　　“啊，亲爱的吕西安。”因为阿尔方斯在场的缘故，杜·瓦利埃先生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起，就谦恭地弯着腰，“这房子太惊人了，祝贺您。”他的鼻音很重，带着抑制不住的艳羡。而后，他又用谄媚的腔调，向阿尔方斯这位他口中“我们伟大的投资人”致意。
　　说完之后，他悄悄看了一眼吕西安，微不可查地眨了眨眼睛，吕西安微微点了点头作为回应，他原先希望杜·瓦利埃先生认为自己是他的儿子，现在恐怕换成杜·瓦利埃先生希望自己是他的父亲了。
　　吕西安的点头给了杜·瓦利埃先生以鼓励，他微微向后退，却轻轻地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往前面推，显然他还没有忘记之前的那个主意。
　　安妮小姐的脸色变得发冷，她放开父亲的胳膊，朝吕西安行了个礼，“您的房子很漂亮，男爵先生。”
　　“您过奖了，”吕西安谦逊地低下头，“这些死物怎么抵得上小姐光彩照人呢？”
　　安妮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看得出她对社交界常见的这类恭维话感到厌烦，她轻轻拉起妹妹的手，又朝吕西安屈膝，抛下父亲朝大厅走去。
　　杜·瓦利埃先生脸上有些挂不住，于是只能像一个傻子一样尴尬地笑着，作出那种三流喜剧里被女儿耍的团团转的父亲的样子，幸好此时杜·瓦利埃夫人已经走了上来，于是他无视了太太脸上聚集的阴云，轻轻挽起妻子没有被梅朗雄先生挽着的那条胳膊。
　　“亲爱的朋友们。”杜·瓦利埃夫人脸上的不满只保留了片刻，当她面对吕西安和阿尔方斯时，又换成了如花笑靥，“真是好久不见了，没有了你们，巴黎也变得无趣许多了。”
　　她抬起头，环视金碧辉煌的大厅，吕西安可以看到金子在她瞳孔里的反光，“这是一座宫殿啊……我小时候随父亲去过杜伊勒里宫，拿破仑三世的客厅也比不上您的富丽堂皇。”她用扇子挡住嘴巴，笑了一声，“况且您还用了电灯，那时候宫里的走廊永远都是一股子烟味。”
　　“您真是过奖，那个朝代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如果我们做的不比那时候好些，可就太说不过去了。”吕西安说道，“毕竟之前内阁不是还说过吗？如今是个进步的时代。”
　　“也许时代进步了，”梅朗雄先生插言道，他现在似乎是意识到了吕西安远非自己的竞争对手，因此一下子变得极其讨好，“但无论在任何时代，您的宫殿都让人印象深刻……无论别人怎么说，有钱就是了不起。”他粗鄙的话令听到的几个旧贵族皱起了眉头。
　　“有钱也得有脑子才行。”梅朗雄先生身后传来讥讽的声音，他脸色难看地转过头想要反驳，可当他看到说话的人时，马上就像一条被打了的狗一样缩了起来，脸色惨白地讪笑着，那声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还在试图打鸣。
　　夏洛特·德·罗斯柴尔德夫人不慌不忙地走进大厅，她随手将邀请函丢给一个仆人，丝毫不在乎对方能不能接住。当她朝着吕西安走来时，她黑色的天鹅绒裙摆在大理石地面上滚动着，让她看上去就像是一艘劈波斩浪的战舰。
　　“您的气色真不错。”当吕西安亲吻她的手的时候，罗斯柴尔德夫人用一个手指轻轻刮了刮他的脸，“看来乘火车旅行果然舒服的多，难怪您要把我们这些可怜的旅伴抛下呢……”
　　她没有说完，阿尔方斯，吕西安和她三个人就一齐笑了起来，而杜·瓦利埃一家已经知趣地像鲶鱼一样滑走了。
　　“请原谅，亲爱的夫人。”吕西安一点也不打算在这位金融巨鳄面前用装傻的方式来浪费时间，“谁叫我选择了政治这一行呢？如今是共和国，曝光率就是政客们的命根子。”
　　“您可是把弗卢朗部长气的不轻。”罗斯柴尔德夫人并没有什么不满的意思，对于一个银行家而言，过度的曝光反倒是不利的，“他下船看到第一份报纸时候的脸色就像喝了粪汁似的。”
　　“这可没办法，毕竟报纸的头条可印不下两个人的名字。”
　　“您这话真该在议会里好好讲一讲。”罗斯柴尔德夫人用扇子拍了拍吕西安的肩膀，又看向阿尔方斯，“不消说，这个计划是您想出来的吧？您总是这样善于包装，之前那个歌剧院的明星不就是吗？嗓子好的人多了去，可您硬是把她捧的火了起来。”这明显是挑拨离间，可吕西安听到这话的时候还是有些胸闷，难道阿尔方斯对他的每个情人都是这样慷慨的吗？
　　“您说话还是这样风趣。”阿尔方斯同样吻了吻罗斯柴尔德夫人的手，两个人的目光心照不宣地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我上次请吃晚餐您可没有到场，是在忙这场舞会的事情吧？”她又说道，“我下星期二还要请一些朋友去我府上吃晚饭，这一次您可不能再推辞了。”她又饶有兴味地看向吕西安，“您把男爵先生也带上吧，毕竟他如今也是我们亲爱的同行了。”
　　吕西安得体地鞠躬，而他内心里已经心花怒放了：罗斯柴尔德夫人邀请他参加银行家们的聚会，这意味着他这位海外银行的董事长已经开始被这个圈子初步认可了，“您的邀请就是命令，夫人。”
　　罗斯柴尔德夫人似乎很满意吕西安的回答，她提起裙摆，高傲地朝两位主人点了点头，朝里面走去。
　　“当一个人赚了钱，那就万事如意。”吕西安看着罗斯柴尔德夫人的背影，这句话突然从他脑子里的不知什么地方，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冒了出来。


第123章 纸醉金迷
　　到了晚上十一点钟的时候，布里西埃大楼一层的所有客厅和大舞厅，都已经挤满了香气扑鼻的男女，他们在客厅之间四处穿梭，像蜂房里的一群蜜蜂一般嗡嗡作响。
　　这些人当中有些是熟面孔，有些仅仅有过一面之缘，而绝大多数都和府邸的主人并无什么交情。吕西安·巴罗瓦打开自己的大门，把整个巴黎请到他的客厅当中，用这种盛大的排场晃花他们的眼睛，而这些人一进门，就在走廊和客厅里走来走去，就像是去参观博物馆似的，并不去注意屋子的主人。
　　晚上十一点半，仆人通报了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名字，这名字让吕西安微不可查地抖动了一下，让阿尔方斯的脸上飘过一片转瞬即逝的乌云。
　　在钻石，红宝石，祖母绿和珍珠的洪流当中，德·拉罗舍尔伯爵的打扮称得上是简朴——白色的背心，黑色的外套和硬领，蓝色的领带。他的背心上挂着一条金链子，吕西安认出那是他送给伯爵的怀表的链子；在链子的正上方的纽扣上挂着一条细细的红色勋章绶带，像是子弹在那里划出来的一道血痕。
　　他似乎完全不被周围这富丽堂皇的环境影响，还是如平时一样的姿态，连迈步的步幅都没有什么变化。他走到吕西安面前，摘下右手的手套放在左手里，伸出右手，和吕西安握了握，“房子很漂亮。”
　　吕西安眨眨眼睛，笑着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的样子很傻，不然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嘴角为什么微微翘了起来呢？
　　伯爵放开吕西安的手，微微转身，当他和阿尔方斯四目相对时，脸上的微笑就像太阳升起之后的晨露一样蒸发了。他恭敬而冷淡地朝着阿尔方斯鞠躬，阿尔方斯也同样地答礼，吕西安感觉他们就像是一对互相问候的日本商人。
　　德·拉罗舍尔伯爵结束了问候，可他并没有接着朝里走，而是走到吕西安的另一边，站在那里不动了。
　　阿尔方斯的目光越过吕西安的肩头，锁在了德·拉罗舍尔伯爵身上，“您不进去吗？”他的语气听起来可不怎么客气。
　　“您不也没进去吗？”伯爵回敬道，他像一尊雕像一样站在那里，丝毫没有挪窝的意思。
　　吕西安压抑住笑出来的冲动，他严肃地面对门口，用余光扫过阿尔方斯的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让他想起画展上见过的那些印象派新潮画家的画作——各种不同的色彩被泼在了画布上。
　　德·拉罗舍尔伯爵和阿尔方斯分别站在了吕西安的左右两旁，如同放在座钟旁边的一对花瓶，天使身上的两只翅膀。
　　伊伦伯格一家，除了阿尔方斯以外，都在这个时候才抵达。老伊伦伯格先生和他的续弦太太手挽着手，与其说是夫妻更像是父女，他粗大的脚在地板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这个巨人无视了四周传来的或是讨好，或是嫉妒的目光，来到吕西安面前，笑盈盈地伸出双手，将年轻人的右手握了起来。
　　“这真漂亮，真漂亮！”他拍了拍吕西安的胳膊，说了一大通赞扬的话，而后和德·拉罗舍尔伯爵握手，又和自己的儿子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他的太太在一旁温和地笑着，虽然女儿已经长大成人，但伊伦伯格夫人风韵犹存，而她身上挂着的那些杏仁大小的钻石也为她增色不少。
　　“爱洛伊斯小姐呢？”吕西安笑着朝这对夫妇鞠躬，“您难道竟忍心不带她来吗？”
　　“她和她的朋友们一起走在后面。”伊伦伯格夫人不知怎么的，看上去有些尴尬，但丈夫却显得一点也不在乎。
　　爱洛伊斯·伊伦伯格小姐每次在社交界出现时，她的着装都成为全场的焦点，这一次也不例外。走进大厅的爱洛伊斯小姐今天别出心裁地选择了一件颜色柔和的紧身长裙，裙子的颜色和皮肤十分相似，收紧的布料勾勒出肩膀和腰部的线条，而把肩膀和手臂都露在外面。她身上带着的唯一珠宝，是一顶花冠状的冠冕，只不过上面的花瓣都是用红宝石制成的。她像是波提切利笔下初生的维纳斯，一丝不挂地从海上的雾气中现身，被泡沫推着来到了巴黎的这间客厅里。
　　跟在她身后的是两个年轻的男人和两位年轻的女士，吕西安认出他们都是歌剧院里当红的名角，他们互相谈笑着，讨好着这位用金钱堆成的女神，那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让他们听上去就像是一群逃学出来的中学生似的。而当爱洛伊斯小姐朝他们挑起眉毛时，这些人一下子就闭了嘴，朝主人行礼并握手，像是被老师抓住了一样规矩起来。
　　“您的这件衣服真是别出心裁。”吕西安握住爱洛伊斯小姐的手，弯腰吻了一吻。
　　“是我自己设计的。”爱洛伊斯笑了笑，无视了周围投过来的无数好奇目光，这其中的一束来自于梅朗雄先生，他此时已经带着杜·瓦利埃夫人走到了门厅的另一端，而他的脖子则扭出了一个令人惊愕的角度，不住地朝这个方向看。
　　她又朝自己的哥哥点了点头，而后高傲地带着自己的随从们朝宅邸的深处走去，她的母亲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那位丈夫按了按她的手背，于是她顺从地保持了安静。
　　布朗热将军在午夜时分到来，虽然已经不是军队的成员，但他依旧身穿全套的陆军中将礼服，把自己获得过的所有勋章都挂在身上，这当然是一种挑衅的姿态，因为一些共和派的议员脸上的线条都变得颇为难看。他伸出胳膊，让博纳曼子爵夫人将手搭在上面，这位身穿带着网眼花边的黑缎裙子的女人，对将军有着巨大的影响力，这一点早已经不再是秘密，而她本人也开始以当代的蓬巴杜侯爵夫人自居，同时做着有一天成为第二个约瑟芬皇后的美梦。
　　还不等吕西安反应过来，几个布朗热将军的追随者就像闻到粪味的苍蝇一般，迫不及待地朝将军扑上去，想要在他进门的时候就迎接他，但将军做了一个粗暴的手势，示意他们不要移动。他摆出一副大人物的姿态，比内阁总理还要神气，吸引着所有脑袋都朝他转了过来。人群中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大部分人都认为将军表现的很有大政治家的气魄，倘若布朗热平易近人，他们反倒会轻看他。
　　布朗热将军故意放慢了步伐，他显然很享受成为关注焦点的感觉。将军和吕西安握了握手，又和两边的德·拉罗舍尔伯爵以及阿尔方斯分别点头致意，而后用一种总结性的态度赞赏了吕西安的舞会。
　　“您和阿尔方斯，你们都是艺术家。”他说道，“政务的操劳和金钱的庸俗都没有损害你们的想象力……真的，整个的府邸就是一大堆金子，这是最好的场面——有了金子，我们就能做一切事。”吕西安听出了他话里隐隐约约的挖苦，也注意到了他那带着笑意的傲慢神气，布朗热将军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未来的皇帝，他已经不是他本人，而是他本人与皇帝之和了。
　　随着布朗热将军的抵达，今晚的客人也基本都全数到场了，吕西安大致计算了一下，来的人比阿尔方斯坚持发出去的请帖的数目还要多——许多人把他们三教九流的朋友也鼓动来“见见世面”。
　　“这可有点不像话。”吕西安有些担心，“吃的和酒不会不够吧？”
　　“我想食物应当是够的，酒倒是不好说。”阿尔方斯也有些不确定，“不过我想还是派人去布雷邦饭店，让他们再送一些来。”
　　他朝大厅的另一侧走去，吕西安看到他拉住了一个仆人，向那人下达命令。
　　“他把这里当成是他的宅子了。”德·拉罗舍尔伯爵冷笑了一声。
　　吕西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毕竟是他掏的钱嘛。”
　　“有一件事我想问问您，”吕西安看向伯爵，“关于那套公寓的事情……”
　　“那不算什么，”德·拉罗舍尔伯爵说道，“我虽然比不上他的派头，但一套公寓我还是拿得出来的。”
　　“我不知道该不该收下……”
　　伯爵用手在空气中划了一圈，“您可是连这个都收下了。”
　　“那不一样，”吕西安愣了一下，“这宅子是交易的标的。”
　　“所以您和我不是在做交易了，”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嘴角微微上弯，“况且，您也需要一个地方过夜……我是说如果您有一些不希望被这里的仆人看到的事情要做的话……”
　　吕西安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那公寓原来是德·拉罗舍尔伯爵准备的安乐窝，“您指的是偷情吗？大人？”他压低声音，看着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耳朵，那里白皙的皮肤不出意外地变成了粉色。
　　“我只是想多给您提供一种选择而已。”伯爵故作正经地轻轻咳嗽了两声。
　　“那我就笑纳了。”吕西安被伯爵的样子逗得笑了起来，当议会举行冗长无聊的辩论时，他完全可以叫一辆出租马车，溜到那座公寓里，只要德·拉罗舍尔伯爵愿意暂时离开办公桌，那么他们就可以不为人知地一起度过一个下午，“我在那里住的很舒服……我相信今后也会是这样。”
　　阿尔方斯走了回来，他的目光从吕西安的脸上又跳到了德·拉罗舍尔伯爵脸上，“我让他们去再买三百瓶酒，再送一些吃的过来。”
　　他们穿过拥挤不堪的客厅，那些黑色的晚礼服，轻柔的丝绸，半透明的紧身衣挤满了被电灯照亮的房间，花瓶里的花因为屋子里的温暖空气而盛开着，向外吐露出甜腻腻的香气，这是欲望的味道，与这狂欢节一般的气氛正好相配。人人的眼中都闪烁着欲望的火苗，而燃料就是一张张的法郎钞票。
　　这个共和国比之前的几个王朝更加纸醉金迷，在过去的十年里，金子像雨水一样，被从空中抛洒下来，人们伸出手将它们接在手里，像打雪仗一样互相抛洒着玩乐。巴黎被欲望的火焰照亮，又在花天酒地当中醉死过去，而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社会的根基早已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正逐渐变形，风化，直至崩塌。
　　在大舞厅里，舞会已经进行了几个小时，人们随着铜管乐器的清脆音符没完没了地跳着，随着小提琴的旋律摇摆着身体，一对对的舞伴，如同一艘艘小船，在洪流中飘荡着，从大厅的一端迈着舞步，朝着另一端挪去。巨大的落地窗都被打开了，当客人们终于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就走到窗边呼吸一口还带着冷意的新鲜空气。
　　吕西安，阿尔方斯和德·拉罗舍尔伯爵都没有跳舞，他们在舞厅里停留了一会，懒洋洋地靠在墙上，看着在大厅中央聚成一团的人群，雪茄燃烧的烟雾从他们的脑袋飘向天花板，包裹在吊灯四周，让吊灯投下的光线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蓝色。
　　“您该去跳一场舞的，”德·拉罗舍尔伯爵对吕西安说道，“毕竟您是主人。”
　　吕西安无精打采地摇头，他已经在门口站了一晚上，对跳舞实在是缺乏兴致。
　　“我们去吃点夜宵吧。”阿尔方斯提议道。
　　他们从舞厅的另一端进入了三间连在一起的客厅，这些客厅的门都被打开，里面也被布置成了冷餐厅的样子，餐具架被放在墙边，屋里的其他家具都被搬走，仅剩下一张长桌，上面放满了冷肉，冰镇的海鲜，水果，点心和各种酒。一群人像饿死鬼一样在餐桌旁挤来挤去，朝着桌上的食物伸出胳膊，一道菜刚送上来就只剩下空盘子，这幅景象让服侍的仆人们都有些不知所措。
　　“女士们，先生们……”膳食总管脸色苍白，徒劳地喊叫着，“不必着急，准备的东西够你们吃的，马上厨房会送新的上来。”
　　“这真是太恐怖了。”吕西安惊恐地看着一个穿晚礼服的男人把小面包填满自己的背心口袋，他伸出舌头舔着下巴上的面包屑，同时又用饿狼似的眼光窥视刚送到桌上的一条火腿；而他身边的女伴则不顾仪态地吃着一只虾，她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以确保流出来的口水落在地毯上，而不是她衣服的花边上。
　　“拿破仑三世那时候，杜伊勒里宫里的情况更坏。”阿尔方斯说道，“我们得一致行动，不然就什么都吃不到了，伯爵先生，”他看向德·拉罗舍尔伯爵，“我去搞酒，您去搞些肉和面包来。”
　　伯爵和阿尔方斯用胳膊肘挤开人群，在食品柜被洗劫一空之前，这两个人都回来了：阿尔方斯用一只手抓着两瓶香槟，另一只胳膊下面还夹了一瓶麝香葡萄酒；而德·拉罗舍尔伯爵则一手拿了一个大盘子，里面放着羊腿肉，鹅肝，鳌虾和一些白面包。
　　他们掰开面包，将肉夹在面包里吃，由于没有找到杯子，就直接就着瓶口喝起酒来。
　　“那位罗斯柴尔德夫人，”吕西安撕下鳌虾的一只钳子，随手扔进壁炉里，“她的晚餐不仅仅是吃一顿饭吧。”
　　“当然不是，”阿尔方斯吃的很文雅，“最近又有一笔大生意。”
　　吕西安竖起耳朵，“关于什么的？”
　　“房地产。”阿尔方斯说道，“为了明年夏天的世界博览会，政府有意继续拿破仑三世当年改造巴黎的宏伟规划，您知道的，在帝国崩溃之前，他的巴黎大改造只完成了不到一半。”
　　“我也听说过这件事，”德·拉罗舍尔伯爵说，“但恐怕政府一时间凑不出这么多经费来。”这样的大改造意味着要拆除现有的设施，建设新的建筑，道路和下水道，意味着政府将要把大量的金钱像泼水一样撒在巴黎的屋顶上。
　　“那就轮到我们银行家出场了，我们很愿意用支票本为国家效力。”阿尔方斯微微弯了弯腰，“只收取一点微薄的利息作为回报。”
　　德·拉罗舍尔伯爵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这一次你们又能大赚一笔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您父亲就是在这一行上发了大财。”
　　“巴黎人民也得到了实惠，他们会有新的公寓楼，煤气灯，下水道，还有足以供六辆马车并排行驶的大街。”阿尔方斯擦了擦手指上的面包屑，“政府也有了面子，等那座铁塔落成以后，来参加博览会的各国贵宾想必都要上去参观一番，我们总不能让他们看到那些破败的老房子吧？”
　　“那样政府会很丢脸的。”吕西安赞同道。
　　隔壁的舞厅里又传来一阵嘈杂声，又一首华尔兹开始了，软绵绵的音乐流进餐厅里，一些人扔下餐盘和酒杯，拉着他们的舞伴朝着音乐响起的方向挤去。一阵冷风从打开的窗户涌进来，在这舞会进入高潮的时刻，猩红色的窗帘也仿佛在应景似的，随着风的节奏疯狂地摆动起来。
　　“看来您的舞会在天亮之前应当是结束不了了。”阿尔方斯说道。


第124章 艺术收藏
　　“它长得比树木可要快多了。”阿尔方斯将车窗放下了一半，饶有兴致地朝塞纳河对岸的工地看去，“每一次看的时候，这塔都比之前高了一截。”
　　吕西安同样把目光投向同样的方向，从他们所在的河滨大道，可以看到在拿破仑三世曾经举行阅兵的战神广场上，那座被巴黎人议论纷纷的铁塔，如今已经完成了第一层。四根钢铁的柱子，支撑着同样由钢铁打造的平台，看上去就像是有人在广场上摆了一张铁桌子——只是这桌子有接近六十米高。
　　“我听说今年夏天这座铁塔就会完成第二层，到那时它就比圣母院的塔楼还要高了。”吕西安想起了自己在报纸上看过的一篇报道。
　　“是啊，”阿尔方斯欣赏地看着一台巨大的吊臂正把一根黑色的钢梁吊向空中，“只不过圣母院的建造花费了一百八十年，而这座铁塔从开始建造到完工，估计只会花费两年的时间。”
　　“您似乎对这座塔很欣赏。”吕西安说，“我那天在舞会上见到了莫泊桑先生，他可是对这座铁塔感到痛心疾首呢。”
　　“文学家总是觉得过去的东西就是好的。”阿尔方斯阴阳怪气地笑了一笑，“在我看来，用一座钢铁的巨构作为这个伟大的十九世纪的纪念碑，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据说这座铁塔完成的时候会有超过三百米高，”吕西安想象着那幅画面，这个巨大的钢铁架子的高度，将会是金字塔的两倍，“恐怕无论在巴黎的任何地方我们都能看见它。”
　　“同样的，站在塔顶的人也能看到巴黎的任何地方，包括一些不甚体面的地方。”阿尔方斯直起腰来，“我想那些来巴黎的贵宾，每个人都不会错过登上塔顶体验一番的机会，而有一些东西可不是巴黎市长希望他们看到的。”
　　“所以政府才要接着进行巴黎大改造，明年夏天，会有几十万外国游客涌入巴黎，把这个城市变成狂欢节的集市，而政府可不希望他们看到的是破败的公寓，狭窄的街道以及往外溢出粪水的下水道。共和国希望这场博览会是一场盛大的表演，能够展示法国在过去二十年里的巨大进步，成为政权稳固的象征，”阿尔方斯哼了一声，“为了这个目的，政府愿意花大价钱来改造舞台。”
　　“我记得德·拉罗舍尔伯爵说过，政府没那么多钱。”
　　“当然没有钱，在第二帝国时期，奥斯曼男爵的改造工程让巴黎市政府欠下了一笔需要六十年时间才能完成的巨债，而他的改造工程也只是局限于市中心而已。”阿尔方斯说，“第三共和国时期这个大改造计划一直在缓慢推进着，但要彻底把郊区改造成和市中心相当的水平，恐怕还需要几十亿法郎才行。”
　　“所以罗斯柴尔德夫人今晚的晚餐，就是要讨论给巴黎市政府贷款的问题，对吗？”
　　“啊，不，不仅仅是如此。”阿尔方斯冲他眨了眨眼睛，“贷款的利息的确是很可观的，但这并不是我们希望从这桩生意里得到的全部……在房地产方面，利润更大的部分是拆迁。”
　　“拆迁？”
　　“您要建造新房子，拓宽道路或是开辟公园，总得先把原本建在土地上的那些破房子拆掉吧。”阿尔方斯说道，“即便那些房子破旧又简陋，政府也要给原来的主人付出一笔补偿款。”
　　吕西安思索了片刻，“那具体要拆除哪些区域，还有相应的补偿价格……”
　　“将由一个专门的公共征收评价委员会来评估决定。”阿尔方斯看向吕西安的目光很满意，“您现在已经很上道了。”
　　“那么如果有人在消息传出来之前就低价买下将要被拆除的房产……”
　　“他就会大赚一笔，”阿尔方斯肯定了吕西安的猜测，“这就是房地产领域最赚钱的地方：只要掌握了这个委员会，就能够决定拆除哪些地方，补偿多少钱。”银行家们将会自己决定给自己土地的征收价格，这就相当于把政府的支票本拿在了手里，而支付给自己的金额全凭他们自己决定。阿尔方斯等人给巴黎市政府借的钱，其中的一大部分就会沿着这条途径重新回到他们的金库当中，而留给政府的只有几十年之后才能还清的巨额债务。
　　“那么你们打算怎么掌握这个委员会呢？”吕西安又问道。
　　“当然是用我们的人把这个委员会塞满，”阿尔方斯重新把窗户关上，“这个委员会里会有两位议员担任主席和副主席，我已经和罗斯柴尔德夫人谈好了，她的人会出任主席，而您将是副主席。”
　　吕西安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头，这的确是个难得的肥差，按照阿尔方斯的方法，他可以让海外银行和他自己都从中赚一大笔；但与此同时，他必须按照这些推举他的银行家的意思来行动，用自己的权力让这些人赚到更多的钱，而风险全由他来承担——阿尔方斯或许会保护他，但吕西安这些日子里越来越不愿意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
　　“谢谢。”他冲着阿尔方斯笑了一下，虽然有些顾虑，但这样的机会他是不可能放过的。况且他只是个副主席，一旦有什么麻烦，他也能想办法尽量把责任推到那位倒霉的主席头上去。
　　罗斯柴尔德夫人的府邸位于圣日耳曼区，这里一直都是上流社会的住宅所在地，和吕西安的宅邸一样，这里之前也曾属于某个家道中落的贵族，罗斯柴尔德夫人仅仅用一点微薄的价格，就把作为抵押品的宅邸收入了自己的囊中。
　　府邸门前的台阶上铺着红地毯，地毯的两边摆满了鲜花，当两位客人登上楼梯时，他们前面的玻璃门被两个戴着扑了香粉的假发套的仆人拉开了。
　　他们被引进了罗斯柴尔德夫人的小客厅，这个客厅真称得上是高雅绝伦，它并没有如吕西安所预料到的那样金碧辉煌，用来装饰的颜色也主要是灰白色和深蓝色，但无论是壁炉，家具还是摆件都十分精致，而且显然精心搭配过，无论是多增添还是少增添一样物件，都会打破这个精巧的平衡。
　　罗斯柴尔德夫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轻轻理了理头上灰白的头发，“亲爱的阿尔方斯和吕西安！”她做了一个欢迎的手势，“仆人来禀告的时候我还以为听错了，我晚餐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可现在还不到七点……谢谢你们对我这样的一个老太婆如此殷勤。”
　　“我记得送来的请帖上写的是七点。”阿尔方斯笑着吻了罗斯柴尔德夫人的手，吕西安注意到他的眼睛微微眯了眯，于是他回忆了一下收到请帖时候的情形——那请帖上的时间写的的确是七点。
　　“啊，是吗？”罗斯柴尔德夫人露出惊讶的表情，而转瞬之间，笑意又像爬山虎一样攀爬到了她的脸上，“那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真是抱歉……我想我应当换一个秘书，如今的这位小姐总是迷迷糊糊的……请坐吧，先生们，我让人给你们拿饮料来。”她摇了摇一个银铃。
　　“这并不是什么大事，我们也非常荣幸能和您度过这一个小时的时间。”阿尔方斯没有拆穿罗斯柴尔德夫人的谎话，“我感到每次和您相处的时候，都能够得到一些有趣的教益。”
　　“那看来我还没有变成一个令人扫兴的老姑婆。”罗斯柴尔德夫人意味深长的说道。
　　仆人给他们送来点心和饮料，吕西安喝了一杯茶，竖起耳朵听着阿尔方斯和罗斯柴尔德夫人的相互客套，他们无时无刻不在互相试探，就像是狭路相逢的两只狮子，想要咬死对方却又投鼠忌器。
　　突然，罗斯柴尔德夫人转身看向吕西安，“您是第一次来我这里，您觉得我的这座房子怎么样？或许比不上您的那样豪华，但我也费了些功夫来收拾。”
　　“您的高雅格调令我望尘莫及。”
　　“您太谦虚了，”罗斯柴尔德夫人轻轻笑了笑，“您只是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花时间，你们男人都是这样，我的丈夫也是如此，睡在凡尔赛宫还是白垩矿洞里，对他来说都一样。”
　　她站起身来，“让我带您参观一下我的艺术收藏吧，每一个第一次来我这里的客人，我都要带着他们参观一番，虽然我是个老太太了，但偶尔也有些炫耀的欲望。”
　　“我很荣幸。”吕西安连忙放下茶杯。
　　“不知道我能否有机会和你们同行呢？”阿尔方斯也站起身来，“我上一次参观您的收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这里可不是博物馆。”罗斯柴尔德夫人温柔却坚决地拒绝了阿尔方斯，“如果您想要参观的话，可以等晚餐以后。”
　　吕西安朝阿尔方斯点了点头，罗斯柴尔德夫人显然是要和他单独谈话，而寄给他们两人的请帖上的时间有误，当然也不是什么错误或巧合。
　　阿尔方斯有些勉强地重新坐回沙发上，罗斯柴尔德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您需要什么东西的话，摇铃叫仆人就好，请千万别客气。”
　　“劳驾，男爵先生，”她转身对着吕西安，“请您挽上我的胳膊。”
　　吕西安朝她伸出胳膊，罗斯柴尔德夫人将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臂上，两个人一起从客厅里走了出去。
　　罗斯柴尔德夫人收藏的艺术品，被展示在一条大理石的长廊里，气派足以和卢浮宫相提并论，她的收藏主要是画作，还有一些雕塑作品。
　　“我这里主要是古代的作品，”罗斯柴尔德夫人一边走，一边向吕西安作着介绍，“当你面对它们的时候，会有一种历史的厚重感，这些是现代作品上所体会不到的。”
　　“现代作品还没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变成历史，”吕西安说道，“就像用今年的新葡萄酿的葡萄酒，还需要在酒窖里经历足够的时间才能够变成佳酿。”
　　他们经过几尊古罗马的雕塑，又观赏了一些洛可可风格的肖像，庚斯博罗的风景画，还有几幅伦勃朗和维米尔的作品。
　　在长廊的最深处，挂着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品，这些也是罗斯柴尔德夫人最有价值的收藏。长廊的尽头是一个大理石砌成的祭坛似的平台，上面摆满了鲜花，而在鲜花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肖像画，里面是一位气质高贵的女郎，她的怀里抱着一只银色的雪貂。
　　“达芬奇的《抱貂女郎》，”罗斯柴尔德夫人介绍道，“画里的是米兰公爵的情妇……她很美，是不是？那优雅的头颅一看就是出身贵族。”她耸了耸肩膀，“这幅画当年曾经是君主们的珍藏，可如今还是落到了犹太人的脏手里。”
　　“金钱总能做到一些令人惊异的事情。”吕西安说道。
　　“您想必已经在阿尔方斯那里见识过很多事了。”罗斯柴尔德夫人语气平和，“您是个聪明人，我一直想找机会和您聊一聊。”
　　“关于巴黎改造工程的事情？”
　　“不，那是晚餐时候的话题。”罗斯柴尔德夫人的眼神突然锐利起来，“我想和您聊一聊巴拿马运河的事情。”
　　吕西安感到罗斯柴尔德夫人的手轻轻搭在自己胳膊上的触感，他用尽自己全部的意志力才让自己的那只胳膊不至于发抖。
　　“巴拿马运河？”吕西安天真地看着罗斯柴尔德夫人，“那运河出什么事了吗？”
　　“得了吧，先生。”罗斯柴尔德夫人不屑地冷笑了一声，她身上的温和气质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锋刃般的凌厉，当她看向吕西安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像是被某种可怕的猛兽盯上了。
　　“我们的时间很有限，如果我们要把事情讨论完，那么就需要尊重彼此的智商。”罗斯柴尔德夫人说道，“您看过运河公司的那些文件，如果不是阿尔方斯为您做了担保，那么我们今天就没有机会一起愉快地欣赏艺术了。”
　　“我感谢您的宽宏大量，如果这是您想要听到的。”吕西安干巴巴地说。
　　“我当然不会那么无聊，”罗斯柴尔德夫人带着吕西安，他们距离画上的女人不过半尺的距离，“我只是很好奇，阿尔方斯·伊伦伯格为什么要为您这么做？”
　　“或许他只是想要帮朋友一个小忙呢？”
　　“小忙？”罗斯柴尔德夫人看了吕西安一眼，“啊，他没有告诉您，是不是？”
　　“告诉我什么？”
　　“他为您做担保，可不仅仅是说了一句话而已：为了让我们接受，他提出了一个很丰厚的条件——他按照两千二百法郎的价格买下我们手里的四百万股巴拿马运河公司股票，而当时的市场价格还不到一千九百法郎，换句话来说，他白白送给了我们十二亿。”
　　吕西安目瞪口呆，“十二个亿？”
　　“是啊，十二个亿。”罗斯柴尔德夫人说道，“而总共为了这四百万股的股票，他花了八十八亿法郎，这笔钱对他而言也是个惊人的数目，他前段时间才凑齐了这笔钱。现在他有了六百万股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票，成了这公司的第一大股东。”
　　“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票如今已经超过了三千法郎一股，他的那些股票已经价值一百二十亿了，在我看来，应当是他得了便宜才是。”
　　“但我们都知道这些股票的实际价值，对不对？”罗斯柴尔德夫人盯着吕西安的眼睛，“当然啦，按照简单的乘法计算，那些股票的确值那么多的钱，但如果你把这样多的股票在交易所出售，那么股价就会瞬间崩溃。”
　　“我们大家早就想要减持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票，然而就是因为担心这一点，所以只能小规模地出货，以免引起市场的怀疑，因此您可以理解，当阿尔方斯愿意溢价买入的时候，我们有多么惊讶：阿尔方斯付出的是现款，而他得到的却是泡沫——您知道那样的泡沫一旦破裂意味着什么吧？”
　　“破产。”吕西安喃喃地说道。
　　“您说的很对，破产！”罗斯柴尔德夫人的声音让吕西安两腿发软，“如果运河工程失败——这很有可能——那么他就会破产，这是简单的数学告诉我的。”
　　“您一定是弄错了什么吧？”吕西安无法想象，阿尔方斯会为了他把自己置于破产的危险当中。
　　“这就是我想要和您谈的。”罗斯柴尔德夫人突然捏住了吕西安的下巴，“您是个可爱的年轻人，但恕我直言，哪怕是毁灭特洛伊的海伦，也绝不会比八十亿法郎更可爱。”
　　她松开吕西安的下巴，“阿尔方斯·伊伦伯格正在计划着什么，我不知道是什么，但他一定有个计划。”
　　“而您想要从我这里知道这个计划？”
　　“别急着拒绝，吕西安。”罗斯柴尔德夫人又把一只手搭在了吕西安的肩膀上，“如果您愿意和我合作的话，我们会给您慷慨的回报的。”
　　“您是说钱吗？”
　　“不，是自由。”罗斯柴尔德夫人低声说道，“您已经厌倦了做阿尔方斯的所有物，对不对？您从他那里每拿一分钱，都是在给用来关您的金笼子添砖加瓦。”
　　“等我投靠您以后，您也会把我当作棋子的。”罗斯柴尔德夫人的条件很让人心动，但吕西安知道这不可能。
　　“恐怕是这样，但棋子之间也有区别，皇后明显就要比其它棋子更加自由。”罗斯柴尔德夫人说，“我可以向您保证，您会过的比在阿尔方斯那里更加自由，我们给您的支持也不会附带什么屈辱的条件。”
　　“您的条件很动人。”吕西安叹了一口气，“但我的确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罗斯柴尔德夫人从上到下地扫视着吕西安，在这样的目光下，他感到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一般。
　　“好吧，先生。”过了一分钟的时间，她终于放弃了，“无论您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不过请您记住，我的条件一直都是有效的——我愿意招揽您，并且我能给您阿尔方斯给不了的东西，请您别忘了。”她一下子又变回了那个和蔼的老太太，“如果您已经看够了这些收藏的话，我们就回去吧，我想其他的客人也该到了。”


第125章 城市规划
　　当罗斯柴尔德夫人和吕西安一道回到客厅时，客厅里已经聚集了接近二十名宾客，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谈话，在这些人当中，吕西安认出了不少金融界的知名人物，他们都是报纸上的常客。
　　看到主人进来，所有的来宾都纷纷上前，向罗斯柴尔德夫人致意，而吕西安也趁此机会从她的身边溜走了。他在客厅里寻找阿尔方斯，看到对方正站在壁炉旁，和另外两个银行家谈话。
　　两个人的目光一接触，阿尔方斯就朝着那两位银行家点了点头，仓促结束了谈话，把他们抛在原地，径直朝着吕西安走过来。
　　“怎么样？”他亲昵地靠在吕西安的肩旁，“她对您说什么了？”
　　吕西安朝着罗斯柴尔德夫人的方向瞟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一会再说，而阿尔方斯也一下子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握了握吕西安的手。
　　隔壁餐厅传来轻轻的盘子和银器磕碰的清脆声音，想必是仆人们在准备晚餐。当这些声音消失时，通向餐厅的那扇门被打开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物走进客厅，他礼服的燕尾在身后像孔雀屏一样轻轻摆动着。
　　他端庄地鞠躬，“夫人，各位客人们，晚餐准备好了。”
　　罗斯柴尔德夫人点头作为信号，于是众人跟在她身后，慢吞吞地鱼贯而入餐厅。
　　餐厅的墙壁上贴着黑漆的橡木壁板，四面墙上各挂上了一幅静物油画，绿色天鹅绒的窗帘紧紧拉着，隔绝了外界可能的窥探目光。餐厅的地面上铺着暗色的波斯地毯，而在天花板的吊灯正下方，摆放着一张同样为黑色的长餐桌，这张长桌子被椅背上装饰着金线的高背椅子围住，活像是一个巨大的祭坛，而过不了多久，晚餐的宾主们就要在这个祭坛上给法兰西放血了。
　　客人们在桌边坐下，他们用欣赏的眼光观察着桌子上的陈设：洁白的丝绸桌布上，整齐地摆放着水晶和银质的器皿，薄如蝉翼的瓷器。更引人注目的是桌子中央摆放的一尊半裸的爱神雕塑，整尊雕塑全部由白银雕成，在吊灯下闪闪发光。
　　在爱神的四周，最先供客人们享用的前菜已经被摆上了桌子，而每一个装菜的盘子，都被一些精巧的小摆件隔开。虽说天花板上安装了电灯，但桌子上的烛台依旧插满了蜡烛，而与普通的蜡烛不同，这些蜡烛燃烧时候的烟气带着一丝甜甜的玫瑰花香，一点也不呛人，反而让餐厅里的空气变得柔和许多。烛光和灯光在银器的表面跳跃，又在水晶杯四周勾勒出一片片七彩的霓虹。罗斯柴尔德夫人的晚宴果然如社交界所说的那样精致，她将自己的艺术品味展现在了餐桌上，把这间餐厅变成了一幅巨大的画布，菜肴和装饰则是她用来挥洒的颜料，最终完成的作品让观众们赞叹不已，不得不承认她不仅是银行界的巨人，也是时尚界的领袖，主妇中的翘楚。
　　客人们就坐的位置是事先安排好的，每一个座位上摆放着的菜单的背面都印着一位客人的名字。罗斯柴尔德夫人并没有在安排座位上动什么手脚，吕西安的左边就是阿尔方斯的位置，而他右边的宾客则是巴黎地产信贷公司的董事长拉夫奈尔先生，他在发财之后给自己弄了一个巴黎市政府参事的头衔，如今的这场巴黎大改造正是他大显身手，或者说大发横财的良机。
　　客人们用完了汤和海鲜，仆人们又往桌上送来烤牛肉，元帅夫人鸡和莱茵河鲤鱼，房间里高朋满座，腰缠万贯的银行家和政客们齐聚一堂，人多的连说话都不甚方便，甚至连水晶杯都因为他们的谈笑而发出袅袅的余音。
　　当第一轮的菜被撤下去之后，在一位议员的建议下，客人们向罗斯柴尔德夫人祝酒，为她准备的这些堪称艺术的美食赞叹。
　　出人意料的是，罗斯柴尔德夫人并没有喝酒，她面带笑容，这是她在宴会上常用的姿态，她用笑容代替语言，嘴角肌肉的微微收缩和舒张都代表了不同的意思，这不但让她显得高雅，也让她像个斯芬克斯一样难以揣摩。
　　当那位祝酒的议员因为尴尬而坐立不安时，罗斯柴尔德夫人终于开了口：“这只是前菜而已，我觉得您会更欣赏今天的主菜的。”
　　她轻轻拍了拍手，餐厅的大门被打开了，几个仆人迅速走到罗斯柴尔德夫人身后，在那里搭起了一个支架，将一个类似黑板的木板子固定在了上面。
　　“大家都认得出这是什么吧？”她站起身来，吕西安莫名觉得这位夫人一下子变成了小学的地理课老师。
　　“当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认出来，这是一张巴黎的地图。”罗斯柴尔德夫人自问自答，“而这就是今天我用来款待大家的主菜。”
　　在场的每一个人在来之前，都已经了解了罗斯柴尔德夫人的意思，因此她话音刚落，他们就纷纷鼓起掌来表示欢迎。
　　“拿破仑三世皇帝曾经要把巴黎建造成整个欧洲在物质，精神和美学上的中心，游客如云的胜地，他取得了非凡的成功，但这样的成功是不完全的。”罗斯柴尔德夫人说道，“现在轮到我们来把他未竟的事业推向高峰了——以明年的世界博览会为契机，我们要让巴黎改头换面！”
　　“我虽然属于犹太民族，但我也是法兰西人，也是巴黎人，罗斯柴尔德银行非常愿意把我们的资金用于这桩伟大的事业，我相信这些贷款能够把巴黎变成新时代的佛罗伦萨。”她的话引起了在座银行家们的一致附和，他们都表示愿意为巴黎市的改造打开自己的金库——当然是在收到利息的前提下。
　　“多么高尚的夫人！”吕西安看到他身边的那位市政府参事激动的开始抹泪，当他开始把鼻涕抹在自己的餐巾上的时候，吕西安不动声色地把椅子朝阿尔方斯那一边移了移，“当局应当感谢诸位仁人志士，大家都愿意为这样美好的事业作出贡献！”
　　“这些工程能够创造大量的就业机会。”一位建筑商面露欣喜之色，他恐怕已经开始畅想自己将要签订的那一揽子建筑合同了。
　　“这对金融界和实业界都有好处。”一位瘦骨嶙峋的老先生庄重地说道，他的身材与他的身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好像他被他的金库抽干了似的，“更不用说这对法国的国际形象产生的好处了，明年来参加世界博览会的外国人会为我们的成就惊叹的，就像是一八六七年那样，那次的世博会取得了非凡的成功。”
　　那位刚才祝酒的议员打了一个嗝，他用手背擦了擦自己厚厚的嘴唇，“这一次将会更成功！巴黎的改造将是国家和民族的光荣……那些讨论成本的家伙，终日叽叽喳喳，真让人讨厌，要我说，他们都应当跪下来吻夫人的脚！”他的粗鄙玩笑引来一阵哄笑，连罗斯柴尔德夫人也笑了起来，“我要在议会上讲——让我们把巴黎变成一个大建筑工地吧，至于花费，我们的子孙后代会承担的。”
　　“这再公道不过了。”阿尔方斯插言道，这句玩笑话又引来一阵哄笑。巴黎大改造的债款，政府恐怕需要几十年的时间才能还清，也就是说，后面两代的法兰西人恐怕都要为此买单了。
　　余下的宴席里，再也没有人关注菜肴和酒，人人都兴致勃勃地讨论巴黎大改造的计划，他们甚至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用铅笔在上面勾勒出自己想要购买的土地区域。文明的面纱从他们的脸上被扯了下来，露出来的眼睛里燃烧着贪婪的火焰，金钱的气味令他们发狂，正如鲜血的气味令野兽们发狂一样。
　　在宴席的最后，罗斯柴尔德夫人向众人介绍了那位祝酒的议员萨弗瑞先生，他将要成为负责土地征收和评估的委员会的主席，而吕西安则将要成为副主席，客人们都来和这两位议员握手——他们的任务是确保政府以高价把这些人吃进的土地和房产买下来。
　　当宴会结束时，每个人都怀着满意的心情离去，他们已经预见到无数的金币将要从天上直接落到他们的钱包里去。
　　吕西安跟着阿尔方斯一起离开，罗斯柴尔德夫人和他们告别的时候，看向吕西安的眼神似乎颇有深意，而他则无视了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只是礼貌地和那位夫人握手告别。
　　马车从罗斯柴尔德夫人的府邸里驶到大街上，阿尔方斯微微前倾，凝视着坐在对面的吕西安，“您现在可以说了。”
　　“说什么？”
　　“她刚才单独请您出去，不只是为了看她的那些收藏吧？”阿尔方斯的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而另外半张脸则笑容可掬，“她对您说什么了？我猜猜，她给您开出了一个条件，让您来对付我，是不是？”
　　吕西安连忙要反驳，可阿尔方斯在他出声之前，就用一根手指抵在了他的嘴唇上，“我知道您拒绝了，一看到您和她告别时候的紧张样子，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吕西安点了点头，其实他既没有表示接受，也没有表示拒绝，可他除非发了疯才会和阿尔方斯说这些。
　　“那她想要您怎么对付我？”阿尔方斯重新躺在椅子上，他的眼睛似睁非睁，懒洋洋地望着吕西安。
　　“她告诉了我一些……关于巴拿马运河公司的事情。”吕西安听到自己的声调变得有些古怪，“她说您从他们那里买了四百万股那个公司的股票。”
　　阿尔方斯点了点头，“她说的没错。”
　　吕西安感到像是有人把一桶冰水倒进了他的领子里，“您这是发什么疯……那公司的事情，”他压低了声音，“您和我一样清楚！不，您比我要更清楚！”
　　“那么罗斯柴尔德夫人没有和您分享她的猜测吗？”阿尔方斯不动声色地反问道。
　　“她觉得您有个计划，而她想要从我这里得到它。”
　　阿尔方斯淡淡地笑了笑，“这位夫人是个聪明人，而聪明人总是会把简单的事情想的过于复杂。”他打了一个哈欠，“我想她应当还有另外一个更简单的猜想，只是她不认为那是真的，可有时候，真正的答案往往就是那样简单。”
　　吕西安被这样的疯狂吓得目瞪口呆，他浑身的肌肉都崩的紧紧的——他第一次感到，在阿尔方斯的轻浮外表和优雅礼节之下，隐藏着一个疯狂的亡命徒的灵魂，“那可是八十亿！”
　　“要不是您不安分，我怎么需要花这笔钱呢？”阿尔方斯谈起那八十亿的样子就像是在说他中午打牌时候输掉了八个法郎一样，“您可是把我害惨了。”
　　“我……我不知道……”吕西安结结巴巴地说道，他感到自己的颅骨被人劈开了，而阿尔方斯正拿着搅拌棒把自己的脑子搅成一锅浆糊，“那现在怎么办？”他可怜巴巴地看着阿尔方斯。
　　“现在？”阿尔方斯耸了耸肩膀，“自然是静候运河工程完成的佳音了，希望在运河公司的泡沫破裂之前，那条沟通大西洋和太平洋的运河能够开启。”
　　“可如果工程失败了呢？”吕西安感到自己要被领带勒死了，他感到自己无法理解对面的这个人，难道阿尔方斯把八十亿法郎扔在赌桌上，就是为了他吕西安吗？
　　“啊，那就会非常麻烦了。”阿尔方斯的脸上还带着笑容，吕西安不禁怀疑此人是否全无心肝，“我想伊伦伯格银行恐怕支撑不住这样的冲击……事实上，这世界上恐怕还没出现过吃了八十亿坏账还不至于倒闭的银行。”
　　吕西安直勾勾地看着阿尔方斯，突然，他用力踢了一脚对方的小腿。
　　阿尔方斯疼的深吸了一口气，“您就是这样回报您的救命恩人的吗？”
　　“您自己要发疯，关我什么事？”吕西安恶狠狠地瞪着对方，他感到鼻头传来一阵酸涩，眼前也变得有些模糊，于是他用力把眼睛瞪得更大，“您破产了也是因为您自己，别想赖在我的头上！”
　　阿尔方斯静静地看着吕西安，当眼泪就要从吕西安的眼眶里掉出来的时候，银行家突然一把抓住吕西安的手，微微用力，就把吕西安从对面的椅子上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如果我真的破产了，您会收留我的，对不对？”他一边说话，一边冲着吕西安的耳朵吹着气，“我知道这是我自己发疯的结果，但也是因为您我才会发疯的……就像海伦让帕里斯发了疯一样。”
　　“我会收留你，我觉得你送给我的那座宅邸的马厩就挺合适的！”吕西安一口咬住了阿尔方斯的虎口，他满意地听到黑暗中传来对方的闷哼声，“我要让你和马一起住，睡在干草上，只给你清水和黑面包吃！”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朝下流去，他连忙将脑袋扭向车门的方向。
　　“真是无情的小混蛋。”阿尔方斯吹了一声口哨，他像抱孩子一样，将吕西安从地板上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
　　他用一只手捏住吕西安的下巴，迫使吕西安重新把脸转向他，同时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指头，轻轻擦了擦吕西安脸上的泪痕，而后，他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伸出舌头。
　　“没我想象的那么咸。”阿尔方斯评价道。
　　他的嘴唇落在了吕西安的脸上，这一次，吕西安一点也升不起拒绝的意思了，他浑身的肌肉像是灌了铅一样，而他自己也成了阿尔方斯手里的木偶，任对方随意施为。而当他终于失去意识时，对阿尔方斯的最后一丝怀疑，也终于沉入了思维的深处，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重见天日。


第126章 “向国民议会宣战”
　　五月的和煦春光透过一扇敞开的落地窗，撒在咖啡室当中，这间小巧的咖啡室位于波旁宫国民议会大楼的角落，窗外就是塞纳河堤岸大街和勃艮第大街的拐角。
　　在靠近柜台的地方，吕西安和布朗热将军隔着一张桌子对坐着，这间咖啡室此刻就只有他们两位客人。
　　吕西安慵懒地靠在长凳的软垫靠背上，轻轻转着手里的白兰地酒杯，时不时地将杯子凑到唇边，轻轻地抿上一口，塞纳河上清凉舒爽的凉风从窗户里吹进来，令年轻的议员感到心旷神怡。
　　而坐在他对面的布朗热将军，就没有这么悠闲了，他嘴里叼着一根雪茄烟，翻阅着那两张已经看了许多遍的稿子，而桌上的烟灰缸里早已经堆满了他抽完的雪茄烟头，连他身上都沾上了挥之不去的雪茄味道。
　　“我们该进去了吧？”布朗热将军将演讲稿放在桌面上，侧耳细听会议厅当中的动静，这已经是他第五次问同样的问题了。
　　“再等等。”吕西安回答道，“您安心抽您的雪茄吧，等需要您的时候，会有人来通知的，我已经和他们说好了。”这是布朗热将军第一次以议员的身份出席国民议会的会议，根据流程，议长将会向议会介绍这位新加入的同僚，而后布朗热将军将要向全体议员发表演讲，他手里的演讲稿就是为这次演讲而准备的。
　　布朗热将军的额头上浮现出浅浅的纹路，像是湖面上被微风吹起的涟漪。他显得有些不安，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嘴里吐出几个烟圈。
　　“这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了……”他指了指放在桌上的演讲稿，那篇稿子的内容当然是出自于吕西安之手。
　　“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您要让大家认为，您是站在国民议会的对立面，而不是他们当中的一份子。”吕西安用深邃的目光盯着将军，迫使对方不自在地低下脑袋，“您的每一篇演讲，都应当是激进的，抓人眼球的。”
　　他用手指节敲了敲桌子，脸上的表情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厌烦，“您要给报纸一些他们能写在头条上的东西才行！”
　　“是的，是的，我明白。”将军连连点头，“但这毕竟是我的第一次演说……我是说，我的确是反议会制度，反对共和国的，但也没必要在第一次登台的时候就这样不客气，这有些操之过急了，我的朋友，操之过急，操之过急了……”他连说了三遍操之过急，每说一次，将军的右手都在空中朝着不同的方向摆动一下，不知情的人或许会以为他是在乡村婚礼上做乐团的指挥。
　　“那些听您演讲的观众可不是您的朋友，恰恰相反，他们可恨不得天花板裂开，落下来砸在您的头上！”吕西安抿了抿嘴，“这可不是讲客气的时候。”
　　就在此时，从会议厅的方向传来一阵暴风骤雨般的叫嚷声，一群人在扯着嗓子喊叫着什么，布朗热将军不安地在长椅上动了动，“好吧……我想您说的对，是到了要有所作为的时候了。”
　　就在这时，咖啡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喘着粗气的执达吏闯了进来，“德·布里西埃男爵先生，还有布朗热将军，请你们马上到会议厅去……议长请全体议员到会，要向大会介绍布朗热议员阁下。”
　　“布朗热议员阁下。”将军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新头衔，“听上去可真奇怪。”
　　“您慢慢就会习惯的。”吕西安一口喝掉杯子里剩下的一点酒，他之前听到别人称呼他为德·布里西埃男爵时候总觉得有些难为情，如今也已经适应了，“我们走吧。”
　　他们穿过一长串的走廊和厅堂，这些大厅的地面都铺着比利牛斯山区出产的大理石，皮鞋底踏在上面发出的声音异常响亮，像是原始部落的成员敲击皮鼓时候所发出的声音。
　　议会大厅的桃花心木大门为他们打开了，吕西安示意布朗热将军在门口等候，而他自己则走进了梯形的会场，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坐下。
　　“今天的人来的可够齐的。”他向旁边的杜·瓦利埃先生打了个招呼，平日里议会开会时候，出席的议员不过就是两百人左右，今天这样座无虚席的场面，仅限于大事发生的时候才会出现，由此可见，布朗热将军可真是红得发紫。
　　“还不都是来看我们的好将军的。”杜·瓦利埃先生低声说道，他的目光朝着大门处瞟了一眼，“大家都很期待他一会要发表的演讲……我猜他今天演讲的稿子是您写的吧？”
　　吕西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看向演讲台的方向，一个金色头发的议员正站在那里，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巨大的文件，正用单调的声音念着那份文件上的内容，“现在的议题是什么？”
　　杜·瓦利埃先生带上眼镜，拿起桌面上的议程表研究了一番，“似乎是关于准许沃克吕兹省征收特别税的法律草案。”
　　“为什么要征收特别税？”
　　“那里上个月发生了水灾，当地政府需要钱来当救济金。”杜·瓦利埃先生说道，“他们去年的财政赤字超过五千万。”
　　“那我们应当投赞成票还是反对票？”
　　“谁在乎呢？”杜·瓦利埃先生打了个哈欠，随手把议程表扔回到桌面上。
　　关于特别税的法案完成了朗读，议长宣布开始进行表决——采用起立表决的方法，支持的议员站起来，而反对的议员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动。
　　吕西安犹豫了片刻，还是站起身来投了赞成票。而杜·瓦利埃先生肥胖的身体还陷在红丝绒的软椅当中，他用手撑了撑扶手，发出几声哼哼声后便放弃了，重新瘫软在了椅子上，投出了一张反对票。
　　议长有气无力地按了按桌上的电铃，“通过。”
　　他从面前的那一大堆文件上拿起议程表来，“下一项，议会将欢迎一位新成员——来自北方省的新任议员将要向宪法宣誓，并向议会发表演说。”
　　大门再次被打开了，在众人的注视下，身穿军装的布朗热将军走入了国民议会的会场，议会厅的右边立即响起掌声，而左边则回应以嘘声和唾骂声。
　　议长连忙按起电铃来，试图用警铃声平息这场风波，他居高临下地用不满的眼神看着布朗热将军——这位将军简直就像是滴进热油里的水，刚一现身就让会议厅里的平静灰飞烟灭了。
　　在电铃声的催促下，会场终于稍微安静了下来。
　　“现在请新任议员向宪法和三色旗宣誓。”议长抓住机会宣布。
　　一位书记官手捧着一本《1875年宪法》走上前，站在布朗热将军对面，而在他们身后的是一幅壁画，描绘的是1830年的路易·菲利普国王宣誓接受宪法的场面。
　　“请您跟着我宣誓。”那位书记员的声音和他手里捧着的宪法条文一样干巴巴的，“我，乔治·厄内斯特·让-玛丽·布朗热，在此宣誓，将竭诚履行共和国宪法赋予我的职责，并永远忠诚于法兰西共和国和宪法。”
　　“我向法兰西宣誓我的忠诚，”布朗热将军并没有重复书记员的誓词，“我将把我的鲜血和汗水献给她。”
　　左边爆发出如雷的嘘声，“警告，警告！”一群左派的议员向将军发出威胁性的叫嚷，“向宪法宣誓！现在就宣誓！”
　　布朗热将军在台上泰然自若，“我已经完成了我的誓言！”他大声说道。
　　“宣誓忠于宪法！”左派的议员们声音越来越大，他们一边喊叫，一边跺脚，整个大厅都随着他们的节奏颤抖了起来。
　　馭Ｏ铣Ｏ铮Ｏ藜Ｇ
　　面对反对者的咄咄逼人，将军显得更加傲慢了，他将手背在身后，毫不示弱，吕西安不得不承认，这位将军无论骨子里是什么样子，在公众场合的时候总能把自己的派头维持住。
　　“安静，请安静！”议长几乎要把电铃按钮按出火花来，“布朗热议员阁下，您必须按照议会的规定宣誓忠于宪法和共和国！”
　　“我已经完成了宣誓，现在我要求发言。”将军说道。
　　“真可耻！叛徒！”左边传来尖锐的喊叫声。
　　“你们才是叛徒！”这喊叫声来自右边，“去他的宪法，去他的共和国！法兰西万岁！”议员们隔着走廊互相挥舞着拳头，大厅上方旁听席上的一些观众大惊失色，纷纷把后背紧紧地靠在椅背上。
　　“安静，安静！”议长从自己的位置上焦虑不安地向前探出身子，“我给布朗热议员以警告处分，并且提醒他，如果不愿意宣誓的话，我就要取消他向议会演讲的资格，并把他请出会场。”
　　“好吧，如果您这样在意的话，那我就宣誓！”布朗热将军用嘲笑的口吻，快速地将书记官刚才的宣誓词重复了一遍，当他说到“永远忠诚于法兰西共和国和宪法的时候”，他朝着右边的议员们做了一个鬼脸，引来一阵捧场的大笑声。
　　“先生们，先生们，请注意秩序，这样太不像话了。”议长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下面请北方省的新任众议员乔治·布朗热阁下向议会发言。”
　　“谢谢您，议长先生。”布朗热将军登上了讲台，他一眼也不看下方的观众，自顾自地将自己的演讲稿放在讲台前面的小桌子上，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水瓶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条斯理地喝完。当他终于抬起头来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一分钟了。
　　“诸位先生们，经历了一些波折，我终于和你们成为了同僚。”他的目光投向坐在左边第一排的克列蒙梭，这只“老虎”的脸因为充血而涨的通红，“虽然你们当中的一些人不愿意见到我，但法兰西的人民已经用神圣的选票表达了他们的意见。”
　　“你们刚才要求我对宪法宣誓，出于对这个机构的尊重，我照做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认同《1875年宪法》和第三共和国，多年以来，这二者给我们伟大的祖国带来的，只有物质和精神的疾患，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整个法兰西民族就将要受到无可逆转的伤害。”
　　“您是要向国民议会宣战！”会场左边有人大喊道，“您侮辱了宪法，您侮辱了法兰西！”
　　“我是要向国民议会宣战！”将军突然提高音量，把前几排的议员们吓了一跳，“我要向这个腐朽的共和国宣战，向制造了分裂和混乱的《1875年宪法》宣战！”
　　“这个共和国以自由，平等和博爱标榜，可实际上不过是一小撮人掠夺一个伟大民族的工具，它把那些华丽的词藻写在宪法里，可近二十年来，它一直在肆意愚弄着法兰西，它所说的，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谎言……”
　　“不许您用这样的措辞说话！”列席会议的新任总理夏尔·弗罗凯终于按耐不住了，他从学生时代起就是个共和主义者，刚刚接任总理不到一个月，“我感到十分惊讶，我们的这位同事竟然以如此傲慢的态度，在这样的场合用波拿巴将军的语气说话。但是请您记住，布朗热将军大人，在您所处的这个时代，拿破仑已经死了！”
　　“我无意以拿破仑自比，无论是拿破仑一世还是拿破仑三世。”布朗热将军反驳道，“那些声称我要在法国建立独裁政权的说法，完全是无中生有的污蔑。”
　　“他不想才怪呢。”杜·瓦利埃先生又哼哼了两声。
　　“不过他的演技倒是不错。”吕西安点评道。
　　台上的将军继续着他的演讲，“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法兰西的福祉，完全与我个人无关。“他打了个手势，”今天我面前的混乱场面，让我彻底确信，这个议会已经沦为了进行无谓争论的舞台，对国家毫无帮助，因此，我要求——修改已经过时的宪法！”
　　“如今的法兰西正处在危机存亡之秋，在国外，敌对的大国虎视眈眈，当我们因为无聊的议题而争斗时，他们却在厉兵秣马，试图找机会再让我们蒙受一次1870年的屈辱……我绝不愿意再次让德国人在香榭丽舍大道上阅兵……不，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宁可死在凯旋门下！”
　　“绝不，绝不！”右派的议员们激动地站起来大喊大叫。
　　“比国外的敌人更危险的是国内的敌人，这些毒蛇们如今正潜藏在我们中间！”将军用手指紧紧地捏住讲台边缘，“他们在我们的国境线内撒播不和的种子，制造暴乱，拿着火把四处放火！他们手里拿着锋利的匕首，随时准备从背后捅我们一刀！难道这间会议厅里没有这样的人吗？这里难道没有德国的间谍吗？”
　　“卖国贼滚出去！”右派的议员又冲着左边大喊道。
　　“对于正直的议员和他们的观点，我是十分尊敬的，但对于那些毒害人民的宣传，只要我一息尚存，就要坚决与之斗争！”他前倾着身子，挥舞着右臂，似乎要亲手把他嘴里所说的那些“卖国贼”掐死，“我们应当拥有一个高效的政府，它有着强大的意志，有着坚定的目标，而不是随着这些乱糟糟的声音，像一个陀螺一样在原地打转！”
　　在左派议员的最前面，克列蒙梭站起身来，他几年前还是布朗热将军的支持者和良师益友，此刻却对演讲台上的将军怒目而视：
　　“我要提醒我的同僚，他所谴责的这种争论，这种他认为‘乱糟糟的声音’，正是我们大家的荣耀！最为重要的是，在这间大厅里所进行的争论，恰恰显示了我们捍卫那些被我们视为正义的思想的热情。这种争论或许有其不当之处，或许显得繁琐而冗长，但您所想要的那种沉默要更加糟糕！光荣属于那些人们能够畅所欲言的国家，而耻辱则属于那些人们只能噤若寒蝉的国家！第三共和国或许有无数的缺点，但她依旧比您所构想的那个新政权强百倍……您竟敢想要推翻这样的一个共和国！”
　　“共和国万岁！宪法万岁！”左派的议员齐声喊道。
　　将军的声音变得更大，他转向左翼那边，挥舞着拳头，“对于人民的声音，我表示充分的尊重，但如今存在一些声音，他们打着人民的旗号，却充当柏林的喉舌！”
　　“有人将我与凯撒和波拿巴作比，对此，我感到惭愧。”布朗热将军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他依旧不降低音量，因此听起来就像是一头公牛在场内嘶吼，“我今年已经五十一岁，这两位伟人在只有我一半年纪的时候，就给他们的祖国带来了巨大的荣耀。”
　　“而您和他们一样，都是要篡夺政权的野心家。”左边有议员喊道。
　　布朗热将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痛苦，好像他正因为受到误解而痛心，“这是无稽之谈！我是法兰西的恭顺儿子，我以此为荣！先生们，在我几十年的军旅生涯当中，对国家的热爱就是我的精神支柱，倘若一个人不爱自己的国家和民族，他将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啊？我投身军界，如今又加入政界，没有别的意图，但求将我的一腔热血献给法兰西祖国，让她重新夺回她应有的荣耀……是的，先生们！法兰西蒙受了太多的屈辱！这样的屈辱，只有用鲜血才能洗刷干净！”
　　“先生们！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法兰西……我敢于这样说，但我不知道在场的诸位敢不敢说同样的话！你们为了我的宣誓词大动干戈，可你们敢不敢和我一样宣誓，在天主面前保证，你们并无别的奢望，但求为法兰西而献身，为法兰西的人民做一点好事。如果你们不敢这样宣誓，你们就没有资格指责我，没有资格在这间大厅里说话！”
　　会场的右侧爆发出如雷的掌声，一些中间派的议员也跟着鼓起掌来。布朗热将军的演讲取得了空前的成功，整个波旁宫几乎要在掌声和欢呼声当中坍塌了。
　　将军鞠了一躬，从演讲台上走了下来。当他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时，整个人都变得年轻了许多，这一场成功的演讲，让他卸下了一个大包袱，他在政界的首秀，毫无疑问地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他呀，他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杜·瓦利埃先生一边鼓掌，一边凑到吕西安耳边，大声说道。


第127章 旧居
　　春天行将结束，然而在这个五月底的阴郁日子里，潮湿而阴冷的天气令巴黎人又产生了一种回到了冬天的感觉。
　　这一天的下午，当吕西安和“公共财产征收评估委员会”的另外三位先生一起在勒塞尔布大道上下车时，早上的瓢泼大雨已经减弱为细密的雨丝，这些雨丝织成了一道冰冷的帷幔，挂在天空中青灰色的云层上，一路垂落到地面。
　　对于这一带的街区，吕西安非常熟悉：当他刚来到巴黎时，所居住的那间公寓就位于这个街区；而这一次他故地重游，则是作为征收委员会的一员，前来评估那些市政府和业主未就赔偿价格达成协议的房产的价值——根据巴黎改造计划，这些破败的住宅区将要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的林荫道，外加道路两边的豪华公寓和商店。
　　吕西安并不喜欢雨天，平日里遇到这样的天气，他总是尽量避免出门，但今天他却不得不到场——作为这些土地和房产的实际拥有人，他可不会因为一点雨就错过这个自己给自己的财产进行估价的好机会。
　　作为巴黎大改造的规划者之一，吕西安提前买下了价值一千万法郎的土地和房产，其中就包括了他来巴黎时曾经居住过的那间公寓。而就在市政府宣布要对这一带进行拆迁之前，他将这一切用两千万法郎的价格转让给了一个虚构的代理人，并签订了一份价值两千万法郎的转让合同。自然的，当市政府准备对这个街区的土地和建筑进行征收时，那位虚构的代理人就毫不客气的要求按照比自己的买价高百分之十——也就是两千两百万法郎的价格作为拆迁的补偿。
　　巴黎市政府对这样狮子大开口的要价十分不满，即便吕西安在暗中做了不少工作，市政府依旧绝不同意高于一千两百万法郎的补偿金额。于是根据相关的流程，这个案子的案卷被移交到了向议会负责的“公共财产评估委员会”进行裁定，而作为这个委员会的副主席，吕西安也就顺理成章的和几位同事一起，参与到了对自己的地产进行评估的工作中。
　　委员会的主席，另一位议员萨弗瑞先生同样也到场了，而另外的两位委员，一位是地产商，另一位则是纺织业联合会的理事。他们对吕西安的盘算心知肚明，而他们自己也做着和吕西安同样的事情，因此大家在整个评估的过程中，都心照不宣地互相合作，让每个人的地产都能够卖出满意的价格。
　　吕西安环顾这熟悉的街区，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残砖碎瓦的世界。两边的房屋已经在工人们鹤嘴锄的敲击下倒塌了不少，而存留下来的许多也只剩下了一面墙或是空荡荡的框架。那些破旧的建筑物被粗暴地捅开，像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一般，露出内部房间那寒酸的装饰和褪色的墙纸。
　　吕西安在一块碎的铺路石上擦了擦脚上沾上的黄泥，这里的路面已经被挖开，日后将要铺设最为现代化的林荫大道。在一夜的大雨过后，过去的道路已经变成了一条泥浆的河流，那些用来运走破砖烂瓦的载重马车的车轮深深地陷在泥地里，丝毫也动弹不得。原本栽种了行道树的位置变成了肮脏的水洼，气泡从泥水当中不断地冒出来，就如同在沼泽地当中一样。
　　萨弗瑞先生用拐杖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小心翼翼地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上，免得一脚踏入到脚踝深的泥水当中去，而他的同伴们也比他好不了多少。在这片泥泞不堪的肮脏天地中，这几个身穿礼服和高档皮靴的身影显得十分奇怪，与那些浑身沾满了泥巴的建筑工人几乎不能称之为是同一个物种了。
　　“这里的样子让我想起1871年，”萨弗瑞先生在一面倒在地上的墙壁上平衡住自己的身子，虽然样子有些狼狈，但依旧兴致勃勃，吕西安猜想他是闻到了从废墟的缝隙和破碎的下水道口当中向外冒出来的金钱味道，“当时公社和政府军在街道上打了几天的巷战……您瞧瞧这座房子，就像是吃了一颗炮弹似的。”
　　萨弗瑞先生用手杖指着的，是一座只剩下底层的房子，那些残破的房间里堆满了过去构成其他楼层的瓦砾，一些工人用绳索捆住了其中的一面墙，他们正准备一举将它拉倒。
　　“您瞧瞧，那窗户边上还挂着半截窗帘呢，还是粉红色的。”那位纺织业的工厂主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不知道这里之前住着的是什么人……”
　　并没有人回应他的话，另外的先生们都在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工人们拆除墙壁：他们先是松一下绳子，然后猛地拉紧，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
　　“你们瞧，那墙壁已经活动了。”那位房地产商人高兴地喊道，他的话音刚落，就传来一声巨响，随即那面墙壁原来所在的地方，就升腾起一阵石灰的云雾，连这几位先生的身上都沾上了不少的白色尘土。
　　他们接着沿过去的街道向前走，这里的烂泥变得比之前少了，主要是由于铺路石还没有完全被挖开的缘故。道路两边的建筑还基本维持了完整的模样，一些工人正毫无保护地站在屋顶上，有的人用鹤嘴锄砸着屋顶的铅皮，剩下的一些人用脚把砸碎的石块从上面踢下去。
　　“好家伙，这些人还真有勇气。”萨弗瑞先生掏出烟斗，往里面塞上烟叶，“只是有些粗野了。”
　　那位纺织厂主冷哼了一声，“不得不说，现在的好工人越来越少了……都是些懒汉，受了工会和左派思想的荼毒，一心只盼着老板们破产，而政府只知道来折腾我们这些可怜的商人……”他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当今的共和国，全然忘记了在政府持之以恒的“折腾”下，他的财产总额已经翻了两番，而他厂里工人的工资水平连续十年连一个苏都没有上涨过。
　　吕西安在一座公寓楼前停了下来，他的目光从大门一路向上移动，打量着那些已经变成了一个个黑洞的窗户，于是如同潮水退去之后露出水面的礁石一样，过去生活在这里的记忆又在他的脑海当中浮现出来。
　　“我曾经在这里住过，”他转过头，向萨弗瑞先生解释道，“在我刚来巴黎的时候。”
　　“啊，是吗？”萨弗瑞先生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刚从梦里被叫醒似的，“是啊，这里也让我想起我没发家前住的地方……两个又小又冰冷的房间，破旧的家具，而且没有壁炉，每个冬天都冷的人够呛……我在那里住了三年，那可真是要命。”
　　“看来我比您要走运些，我只在这里住了三个月。”吕西安迈开步子，朝着这间公寓的大门走去：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想要赶在这里被拆除以前，再看一眼自己过去住过的那个破旧房间。
　　公寓的大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卸了下来，吕西安走进门厅，这破败的前厅如修道院一般荒凉而冷寂，墙角堆满了垃圾，水滴从湿漉漉的天花板上不住地朝下滴着，墙壁上甚至生出了一层厚厚的青苔。唯一没有变化的，是那股浑浊的臭味和霉味，这些味道已经成为了这座公寓楼的一部分，将与这座楼一道共生，最后一起毁灭于鹤嘴锄之下。
　　吕西安登上了肮脏的楼梯，楼梯上到处都是被泡的看不出原型的烟头，发霉的果皮和卷成一团的废纸。另外的三位先生跟在他后面，这幅场景让他们的脸上都浮现出低落的神色——这些百万富翁和绅士，在被巴黎变成他们如今的样子以前，也曾与其他的饥饿者和粗鄙之人一起，蜷缩在这种比老鼠洞好不到哪里去的公寓当中。
　　走廊里十分昏暗，但吕西安凭着记忆还是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曾经住过的房间。房间的门锁着，他用力踢了一脚，那生锈的门锁直接从房门上掉了下来。
　　房间的样子和吕西安搬离的时候相比，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窗户的玻璃连同窗框一起不见了，窗帘被扯了下来，揉成一团扔在了床上，上面沾满了污渍，像是一团肮脏的裹尸布。绿色的糊墙纸吸饱了水，颜色变得比记忆里更深，墙角的部分已经脱落，随着从空窗户涌进房间的冷风一起颤抖着。
　　“我是在两年前搬进这里的，”他自言自语道，潮湿的寒气落在他的肩膀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只是两年，可感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啊，您有些伤感了。”萨弗瑞先生笑着说道，“不过您现在住的很好，对不对？要我说，把这些破房子推倒，再盖起新的大房子，这是对过去的记忆最好的纪念方式。”
　　吕西安走到窗边，他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象：黑漆漆的铁路线像一条长蛇，在他的窗户下面舒展着身体，而铁路的尽头，就是圣拉扎尔火车站。他曾经不止一次地站在窗前，发誓自己将要出人头地，而如今他的愿望已经实现，他应当感到心满意足才是。
　　在从这房间离去之前，吕西安走到房间一角他过去用来刮胡子的地方，他发现那块曾经被他当作镜子的小玻璃片被人扔在了地板上，于是他掏出手帕，将它包裹好，放进了礼服的口袋里。
　　他们在三个街区以外找到了自己的马车，乘车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喝了些酒暖了暖身子。在酒桌上，几位委员一致认为，将勒塞尔布大道的这些地产估值为两千两百万法郎，是完全合理的，他们已经决定在下一次的委员会会议上作出裁定，要求巴黎市政府付给这片土地的所有人两千两百万法郎的赔款。
　　他们在咖啡馆门口握手告别，吕西安登上自己的马车回府，然而刚出发十分钟，他突然改变了主意，他突然不想回到那如今被他称作家的金碧辉煌的宫殿当中去，至少现在不想。
　　他要马车夫把车停在路边，自己下了车，然后让车夫自己驾车回家去。
　　吕西安朝西边走了三个街区，来到一个小公园的旁边，那里停着几辆等客的出租马车，车夫们坐在座位上，用帽子遮住脸，打着瞌睡。
　　吕西安推醒了一个车夫，那车夫迷迷糊糊地在座位上动弹了几下，就像是喝醉了酒似的，“哦，唉呀，先生，您要去哪里？”
　　吕西安犹豫了片刻，“奥斯曼大街三十六号。”
　　“这个天气得要十二个法郎呀，老爷。”
　　吕西安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拉开车门坐上了车，车夫一挥鞭子，拉车的两匹瘦马就迈开蹄子，在湿滑的路面上飞奔起来。
　　奥斯曼大街距离这里并不算太远，于是一刻钟以后，吕西安就已经站在了那间之前他作为租客居住，如今又被德·拉罗舍尔伯爵作为礼物送给他的公寓楼下。
　　他从殷勤的门房那里拿来了钥匙，拒绝了对方的陪同，一个人走上楼，打开了公寓的房门。
　　公寓里的景象与他两个月前搬走时没有一点区别，地板和家具的表面都整洁如新，连一点尘土都没有，想必经常有人来打扫。吕西安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这样的安排，那么这想必是德·拉罗舍尔伯爵找人做的，而就像他平日里的风格，这件事情他一点也没有在吕西安面前提起。
　　吕西安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屋子里没有生火，寒浸浸的。他感到自己的鞋子里进了水，于是他将湿了的鞋袜剥了下来，将两只脚也放在了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就在这时，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他想要见见德·拉罗舍尔伯爵。自从他们从俄国回来以来，吕西安先是忙于迁居，准备舞会，后来又忙着给布朗热将军造势，而德·拉罗舍尔伯爵也忙于外交部的公事，两个人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在这个阴沉潮湿的下午，他想要缩在德·拉罗舍尔伯爵的怀里，什么也不做，就这样度过一整个下午。
　　他想要打铃召唤门房上来，可手指尖刚碰到电钮，他却又犹豫起来——他想到了阿尔方斯，阿尔方斯之前曾经提到过，他不希望再看到吕西安和德·拉罗舍尔伯爵“打交道”，那时候阿尔方斯脸上扭曲的表情，令他现在想起来心里依旧有些发虚。
　　前些天里，当他得知阿尔方斯在巴拿马运河公司上的豪赌之后，他不由得产生了一种负罪感——他将阿尔方斯当作一座富矿疯狂地开采，而阿尔方斯不但不介意，反倒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帮他兜底。而当他冷静下来以后，他开始感到惶恐不安：恐怕这辈子他都没办法还清欠阿尔方斯的人情了，阿尔方斯用几十亿法郎打造了一副枷锁，套在了他的脖子上，这要他如何能够挣脱出来？
　　吕西安有些害怕，如果阿尔方斯知道他今天请德·拉罗舍尔伯爵过来，会不会做出些疯狂的事情——这个人发起疯来，恐怕连他自己都不在乎。吕西安很怀疑一旦东窗事发，他会不会被绑起来，脚上再挂上一个五十公斤重的铁球，被狞笑着的阿尔方斯扔到塞纳河里去。
　　他犹豫了许久，还是下定了决心，按了按电铃，把楼下的门房叫上了楼。
　　“您叫一个听差过来，我有一封快信要他送。”他向门房吩咐道，同时塞给他一张五法郎的纸币。
　　门房走后，吕西安赤着脚走到书房里，坐在了写字台前，这张写字台是阿尔方斯送来的礼物，之前的那一张被他派来搜索运河公司文件的那些人大卸八块了。吕西安看到这张桌子，就想起那时候房间里的惨状，这记忆让他的决心坚定了些。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个信封，打开桌上的墨水瓶看了看，欣喜地发现瓶子里的墨水还没有完全干。
　　他给德·拉罗舍尔伯爵写了一张便条，邀请他来这里喝茶，然后将便条塞进信封，封上了口。
　　听差被门房带了上来，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瘦小男孩子，光着脚，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他的小脚在身后留下一长串的泥印子，像是一条小狗闯进了房间似的。
　　吕西安冲着那些印子皱了皱眉头，那孩子吓得低下头，似乎就要哭起来了。
　　“别哭了。”吕西安将那个信封连同一张二十法郎的钞票一起塞到了男孩的手里，那孩子抬起头，满眼的不可置信，“把这封信送到奥赛码头的外交部大楼，给国务秘书德·拉罗舍尔伯爵先生，明白了吗？”
　　那孩子点了点头，却没有马上离开，他的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对不起，先生。”那孩子怯怯地说道，“您一定是弄错了，送一封快信的价钱是两个法郎，您却给了我二十……”
　　“恐怕是我弄错了。”吕西安做了个鬼脸，“不过您的诚实值得奖赏。”他从钱包里又掏出一张二十法郎的钞票，塞给那孩子，“送完信后找个地方喝点热茶吧。”
　　那男孩瞠目结舌地看着吕西安，门房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他才想起来向这位阔佬道谢，而后飞一般地冲出了房门，就好像是害怕对方反悔似的。
　　吕西安笑着摇了摇头，当他再次像一只刺猬一样在沙发上缩起来时，他感到自己的心情似乎莫名变得好了一些。


第128章 夜游
　　“您不应当不生火就睡觉的。”
　　吕西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他扭动脖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他看到德·拉罗舍尔伯爵正坐在一张扶手椅上翻阅着文件，壁炉里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地板上，像橡皮糖一样拉的老长。
　　吕西安掀起不知什么时候盖在他身上的毛毯，用手撑着沙发的扶手，坐起身来，这时他才注意到窗外的天空已经变成一种深深的墨水似的蓝黑色。
　　“几点了？”他又揉了揉眼睛。
　　德·拉罗舍尔伯爵从兜里掏出怀表，“下午六点三十五。”
　　吕西安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我记得我要请您来喝茶的……”
　　“那恐怕有点晚了。”德·拉罗舍尔伯爵耸了耸肩膀，“如果您没有在沙发上睡了快三个小时的话，那倒是来得及。”
　　吕西安尴尬地干笑两声，“真是抱歉。”
　　“没什么抱歉的，我把要处理的公文随身带着，在您这里办公和在部里都是一样的。”伯爵在手里拿着的那份文件上用笔划了几下，扔回到公文包里，“所以我们现在要开始喝茶了吗？”
　　“不如我请您吃晚饭吧？”吕西安盘腿坐在沙发上，打了个响亮的哈欠，”您想去哪家餐厅？”
　　“一个府上有厨子的人，请人吃晚餐还要去外面吗？”德·拉罗舍尔伯爵两只手交叠起来放在腿上，脑袋向后仰，他的样子莫名有些像心理医生，或是听忏悔的神父。
　　“我想出去透透气。”吕西安说道，“那座宅子很好，但住在里面总让我感觉有些……”
　　“不自由？”
　　“不真实。”吕西安叹了口气，“感觉就像被困在了一幅画里。”
　　阴影中传来德·拉罗舍尔伯爵的一声轻笑，“我懂这种感觉。”
　　伯爵站起身来，走到吕西安面前，他脸上的那种开心的笑容是吕西安之前还从未在这张脸上见识过的，“您先去换衣服，然后我带您去逛逛巴黎。”
　　“换衣服？”吕西安有些不明白伯爵的意思，“我并没有带第二套衣服过来呀……”
　　“去您的卧室里看看。”伯爵朝着卧室的方向指了指。
　　吕西安满腹狐疑地走到卧室里，拉开衣柜的门——他惊讶地看到衣柜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有普通的礼服，工人上工的工服，园丁的背带裤，学生的校服，甚至衣柜的角落还藏着几件女装。
　　“你这是在搞什么鬼？”吕西安惊恐地朝后跳了一步，就好像他在衣柜里看到了一条蟒蛇似的，他甚至连对伯爵的称呼都变了。
　　“我考虑到您或许有时候不希望被别人认出来。”德·拉罗舍尔伯爵此时已经走到了吕西安的身后，“于是就擅自做了一点准备。”
　　“可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吕西安上下打量着德·拉罗舍尔伯爵，他感到今天就好像是新认识这个人似的。
　　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脸上泛起一点淡淡的红色，像是几滴红墨水落进了浴缸里，“来自中学时代的一点小经验罢了。”
　　吕西安怀疑自己是不是睡觉的时候被人灌下了一杯烈酒，“您是逃课还是夜不归宿？”他还以为德·拉罗舍尔伯爵读书时候也是个古板的模范学生呢，他实在是没办法想象伯爵逃课，或是穿着园丁的衣服从家里的角门溜出去这一类的场面。
　　“都有过吧。”伯爵含含糊糊地说道，他走到柜子前，在里面翻了翻，掏出几件衣服来，“您今天穿这一身吧……需要我出去等吗？”
　　“您还有什么没看过的吗？”吕西安翻了个白眼，他将伯爵塞给他的衣服展开，一下子愣住了，“这是些什么玩意？”
　　“某家公立男子中学的校服。”德·拉罗舍尔伯爵重新回到衣柜前，他背对着吕西安，在里面翻找适合自己的衣服，他的耳朵红的像要滴血。
　　吕西安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好奇地穿上了伯爵给他的白色衬衫和一条很短的裤子，还有一件蓝色的学生服外套，一双磨损的很厉害的圆头皮鞋。吕西安的身材并不算瘦弱，可这些衣服穿在他身上依旧显得有些大，像是几个面口袋被套在了身上。这身衣服的最后组成部分是一条套在头上的罩衫，一路拖到膝盖下面，就像是一条裙子似的。
　　“您确定这不是女子中学的校服吗？”吕西安看着穿衣镜里的自己，怀疑地问道，上一次穿这样长的罩衫，还是他小时候参加教会的唱诗班的时候。
　　“设计这身衣服的人审美有些奇怪，可能是受到了教会学校的影响。”德·拉罗舍尔伯爵一本正经地说道，他换上了一身灰色的裤子和外套，这些衣服的剪裁也并不算合身，表面也起了些风毛。这一身衣服穿在外交部国务秘书身上未免显得奇怪，可若是穿在某个保险经纪人或是办公室的职员身上就十分合适了。
　　“为什么您穿的衣服就这么正常？”吕西安不满地看着德·拉罗舍尔伯爵。
　　“您不是不想被别人认出来吗？”
　　“我不想被别人看见，可也不想装成中学生出门。”吕西安翻了个白眼，“再说我们走在一起，别人不会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德·拉罗舍尔伯爵伸手帮吕西安抚平罩衫上的褶皱，“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冒充父子。”
　　“您可真不要脸。”吕西安在伯爵的那只手上用力拍了一下，“如果您要当我的父亲，至少您得把头发染白了。”
　　“那就说我是您的哥哥吧。”德·拉罗舍尔伯爵想了想，说道，“我是个巴黎市政府的职员，而您是我在外省上中学的弟弟，放暑假来我这里过几个月，怎么样？”
　　“您确定吗？现在才五月份。”吕西安无语地看着对方。
　　“那就说您想要转学来巴黎，对，就这样。”德·拉罗舍尔伯爵终于对吕西安的造型感到满意了，“不过我猜也没有人会问到这些。”
　　他戴上一顶呢帽，“走吧，我亲爱的弟弟。”
　　吕西安按捺住羞耻心，跟在伯爵后面下了楼，为了不让看门人看见，他们从通向背街的后门出了公寓，在巷子口叫了一辆出租马车，车一来吕西安就火急火燎地钻进了车厢。
　　雨依旧在下着，但由于下午太阳从云层之间露头过一段时间，这天晚上倒是非常温暖。他们在全景街的街口下了车，当吕西安下车时，德·拉罗舍尔伯爵一直扶着他的胳膊，以免他因为脚踩到罩衫的下摆而摔倒在地上的水洼里。
　　“我上中学时经常偷跑来这里。”德·拉罗舍尔伯爵向吕西安介绍道。
　　这条街道并不算宽阔，甚至只能勉强让两辆马车并排行驶，可却是一条极其热闹的商业街。街上的每一家店铺的门口都挂着明亮的霓虹灯，让站在街对面的人也能看清楚挂在门上的招牌，一些商家甚至把煤气灯的灯罩做成了灯笼和扇子的形状以吸引来往行人的眼球。每一家商店的门口都撑起了挡雨的天棚，大约一刻钟之前，这一带下了一阵短促的阵雨，这骤然的雨水把周围的行人都赶到了这里，此刻整条街都人头攒动，人们只能在店铺之间缓慢地挪动身子。
　　德·拉罗舍尔伯爵紧紧牵着吕西安的手，样子倒真像是一个害怕弟弟被人流冲散的好哥哥，他们顺着人流，缓慢地从五光十色的橱窗前走过。透过镜子般闪亮的玻璃橱窗，吕西安看到珠宝店的首饰，时装店的衣服，颜色鲜亮的丝绸，以及玻璃上反射出的一张张光怪陆离的人脸，这些脸来自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无数人，每个人的脸都被煤气灯的光线照成一种单调的灰白色。
　　湿热的空气聚集在街道上，形成一丝淡淡的雾气，同样因为煤气灯的光线而闪着光，就好像是有人在空气中撒上了一把金粉。吕西安看到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嘴唇在动，但他唯一能听到的就是川流不息的脚步声，那是无数的鞋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面所发出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煤气燃烧后的味道，但每一家商店门口都带上了一点独特的气味：皮革店店门打开时候冒出来的皮革臭气，甜品店里散发出的巧克力和香草的味道，以及化妆品店里甜腻腻的香粉气味。每家店的店员都和善地看着他，他们果真把他当成了一个第一次来见世面的孩子，让他有些难为情地将视线朝上方挪去，仿佛他突然对店铺二楼的那些窗户产生了兴趣一般。
　　“您有什么要买的吗？”当人们终于可以勉强互相对话时，德·拉罗舍尔伯爵凑到吕西安的耳边问道。
　　“我也不知道。”吕西安摇了摇头。
　　德·拉罗舍尔伯爵站在原地想了想，当后面的人开始发出不满的鼻音时，他重新拉起吕西安的手，朝前面接着走了几十米的距离后，往右边一转，走进了一条小巷子。
　　巷子里比街上显得清静了许多，在距离巷子口不远的地方，他们看到了一家两层的杂货店，店门口摆着五颜六色的商品。两个木制的人体模特摆在入口处，像是在迎宾似的，它们的笑脸在有些发绿的灯光下看起来颇为诡异。
　　“我们上中学时常来这家店，”德·拉罗舍尔伯爵显得有些怀念，“这家店里总有些新奇玩意……至少十年前是这样。”
　　他推开玻璃门，“让我们进去看看。”
　　靠近门的地方摆着一些零碎的货品，包括一些毛织的袜子和围巾，搭在一起的一堆丝袜，花花绿绿的雨伞，还有各式各样的布料和羊毛，裁成长条的灰鼠皮和兔子皮，捆在一起的彩色花边，诸如此类。一些绸子和皮草被挂在天花板上，当伯爵推开门时，涌进来的风让它们像旗子似的在头顶上飘舞起来。
　　在这一堆杂货中间，坐着几个打瞌睡的店员，听到客人进来，他们只是睁开眼睛，点点头，就权作是打招呼了。
　　在商店的更深处，他们看到了成衣，家具，甚至还有一整套不同大小的马鞍，上面已经积上了一层尘土，吕西安猜想或许德·拉罗舍尔伯爵上中学时，这玩意就已经摆在此处了。
　　商店的一角有几排放文具和小工艺品的货架，这里勾起了德·拉罗舍尔伯爵的不少回忆，他告诉吕西安，中学时候他至少在这些东西上花了一两千法郎。
　　伯爵在货架上上下搜索了一番，选中了一个玻璃球的镇纸，镇纸里面装着水，一条小小的金鱼正在里面绕着几根水草转圈。
　　“您送了我一个镇纸，我也送您一个吧。”他把玻璃球递给吕西安，“作为给我的好弟弟的奖励……奖励他考了全校第一名。”
　　吕西安不用转头就知道店员们的目光都被引到了这个方向，他恨不得在地板上挖一个洞跳下去，然后再亲手把自己埋起来。而当他们付账的时候，那位店员向德·拉罗舍尔伯爵夸赞他的“弟弟”时，这种羞耻的感觉增加了一倍不止。
　　“谢谢您，”德·拉罗舍尔伯爵笑盈盈地从店员手里接过包好的玻璃镇纸，“他可是我们全家的小宝贝。”
　　“我觉得我下午给您写信是犯了个大错。”当他们重新走出商店时，吕西安咬牙切齿地说。
　　与他完全相反，德·拉罗舍尔伯爵心情大好，吕西安甚至怀疑这家伙若不是之前几十年一板一眼惯了，此刻恐怕要在人行道上吹起口哨来了，“您肚子饿了吧？我们去哪里吃晚饭？”
　　“我本来打算去布雷盖饭店，”吕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又看了看伯爵，“但我觉得他们恐怕不会让我们进去。”
　　“而且即便进去了，我们也可能遇到熟人。”伯爵补充道，“若是另一位议员看到您打扮成中学生……”
　　“那就说定了，我们不去那里。”吕西安斩钉截铁地说。
　　他们最后去了勒佩尔蒂埃街的一家咖啡馆，咖啡馆里挤满了人，此时雨已经停了下来，咖啡馆重新将桌椅摆在了室外，一排排桌椅甚至延伸到人行道上。客人们就坐在这些小圆桌旁，在刺眼的灯光下吃喝，而不远处的下水道口正向外冒出令人一言难尽的味道。
　　侍者带着他们来到了这样的一张桌子旁边，吕西安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椅子上未干的水渍，周围的臭味和劣质香水的味道让他想打喷嚏，滚滚的车轮声也吵得他有些头疼，“有没有清净些的地方？”
　　侍者打量了一下这两个人的穿着，“我们有包间，但是要贵一些。”
　　吕西安突然有了个主意，他撒娇似地拉住伯爵的袖子，“哥哥，我还没在包厢里吃过饭呢。”他向德·拉罗舍尔伯爵做作地眨了眨眼睛。
　　德·拉罗舍尔伯爵用力地干咳了好几下，“那给我们开一间包厢吧。”他掏出一张五法郎的纸币，塞给了侍者。
　　侍者一下子变得热情了不少，他带着“两兄弟”进入室内，咖啡馆的大厅里弥漫着雪茄烟燃烧的烟气，让整个大厅都显得雾蒙蒙的。侍者们端着盘子在后厨和餐桌之间穿梭着，从厨房的方向飘来淡淡的海鲜腥味和肉类的香气。
　　包厢是二层的一个小房间，里面光线昏暗，一盏煤气灯低低地从天花板上垂下，那侍者按了门边的一个开关，煤气灯的几个喷嘴向外面喷出火焰，并缓缓向上升，一直升到了天花板上。
　　吕西安大步穿过房间，关上了窗户，将嘈杂的声音阻挡在外面，“这样就好多了。”
　　他环顾这个不大的房间，这是一个四方形的小客厅似的包厢，用白色和金色的墙纸装饰，设计师想必是想用这样的色调营造一种华丽的格调，可随着时间推移，壁纸逐渐褪色，于是华贵也就逐渐变成了穷酸。房间的一面墙上砌了一个石头的壁炉，壁炉上方挂着一面镜子，旁边则摆着一架座钟，而在距离钟表不远的地方放着一张大沙发，和餐桌相对，那沙发大的离奇，说它是一张床恐怕也没什么不对。
　　吕西安躺在了沙发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看着坐在餐桌旁点餐的德·拉罗舍尔伯爵。
　　“先生要来点什么？”吕西安看到那位侍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根铅笔，“我们今天的牡蛎和小山鹑很好，今晚新鲜送来的。”
　　德·拉罗舍尔伯爵看向吕西安，吕西安摆了一个随便的手势，看起来真像个被惯坏的孩子。
　　“那就牡蛎和小山鹑吧。”伯爵点了点头。
　　“要什么酒，香槟行吗？”侍者又问道。
　　“来一瓶香槟吧。”
　　侍者鞠了个躬，退出了房间，把房门带上。
　　“您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伯爵转向吕西安问道。
　　吕西安打了个哈欠，“您今天好奇怪啊，我亲爱的哥哥。”


第129章 “弟弟”
　　德·拉罗舍尔伯爵将手套脱了下来，卷在一起，放在餐具的左侧。
　　“为什么这么问？”他的话是个问句，但语调并无一丝波澜，听上去倒更像是在陈述。
　　“因为您看上去不像平时的您，倒像是阿尔方斯·伊伦伯格附在了您的身体上。”吕西安双手一摊，直言不讳道。
　　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唇边浮现出一丝玩味的微笑，“我以为您就喜欢这样的呢。”他转了转右手食指上的戒指，“您和他走的越来越近了……这不只是因为受到了威胁，对不对？我敢说您也喜欢他。”
　　“所以您是在故意模仿他吗？”吕西安觉得这未免有些可笑，于是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这可不像您会做的事情啊，哥哥。”
　　“这的确不是我平时会做的事。”伯爵承认道，“但我的确很好奇，像那个人一样，对一切人和事都抱着轻浮的态度，会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
　　“那么您体验了这一晚上，感觉如何呢？”吕西安好奇地看着伯爵，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清楚地意识到，自从他们第一次见面以来，这个人已经变了许多。
　　“非常好。”德·拉罗舍尔伯爵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个荒诞的世界，恐怕就只配用这样的态度去面对。”
　　“您开始变得愤世嫉俗了。”吕西安惊讶地看着伯爵，“看来您对您所扮演的角色揣摩的很到位。”
　　房门被推开了，两个侍者用银盘子端着他们点的菜和酒走进房间，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在铺着带有菱形图案的桌布的餐桌上。
　　“你们可以走了，需要什么的时候我们会按铃的。”当桌子被摆好后，德·拉罗舍尔伯爵向两位侍者命令道。
　　侍者退出房间并关上了门，吕西安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插上了门锁，而后回到桌边，坐在了伯爵身旁，他的双颊微微有些发红，就好像是刚奔跑过一样。
　　半开口的牡蛎被放在一个装满了碎冰的瓷盘里，德·拉罗舍尔伯爵从冰块中拿出一只牡蛎，打开了壳子，用自己的餐巾擦了擦牡蛎壳，往里面挤了几滴柠檬汁后，将它递给了吕西安，而后看着对方一口把里面的牡蛎肉吞进嘴里。
　　“您不吃吗？”吕西安将牡蛎咽下去，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我不怎么饿。”德·拉罗舍尔伯爵又拿起一只牡蛎，重复同样的动作后，再次把处理好的牡蛎递到了吕西安的手里。
　　吕西安也把这只牡蛎一口吞了下去，他伸手抓过香槟杯，用带着泡沫的酒液将牡蛎肉沿着食道往下冲，“我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您只把我当作您的秘书。”
　　德·拉罗舍尔伯爵用餐巾仔细地擦着指尖，“一般情况下我不会为秘书做那么多。”
　　“是啊，这也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吕西安用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伯爵，“如果我觉得您第一眼看到我时候就喜欢上了我，听起来是不是太过自负了？”
　　伯爵轻笑一声，他站起身来，把放在远处的那盘小山鹑挪到吕西安的面前，“这已经不能算是自负了，应当归入自恋的范畴。”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香槟酒，金黄色的酒液在水晶杯子里打着旋，发出清脆的响声，“不知道为什么，您当时让我莫名想到我的弟弟。”
　　“您还有个弟弟？”吕西安回想着《名人录》里对德·拉罗舍尔伯爵的介绍，“我记得您是独生子啊？”
　　“有些东西您在报纸或是《名人录》里是读不到的。”德·拉罗舍尔伯爵的目光投向挂在天花板上的煤气灯，而煤气灯的火焰也倒映在他的瞳孔里，“我的确曾有个弟弟，只不过我们的父亲并非同一个人。”
　　吕西安呆住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您是说……”他不敢说出后面的半句话。
　　“就是您想的那样，我母亲有个私生子。”德·拉罗舍尔伯爵说道，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坦白地说，我父亲不是丈夫的理想选择，他唯一感兴趣的是政治，而政治游戏玩久了的人，通常都会把他们的心忘在议会或是王宫的衣帽间里。”
　　“我母亲则和他恰恰相反，她厌恶社交界的沉闷，无聊和虚伪，我父亲关心的人和事，她都毫无兴趣。这桩婚姻对于她而言，就像是一朵娇嫩的玫瑰花被移植到了沙漠里，如果没有其它的雨露滋润，枯萎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她厌倦了。”
　　“所以她找了……”
　　“找了一个情夫，是的。”伯爵点了点头，“一个靠女人生活的花花公子，和您一样长了一张骗人的脸。”
　　吕西安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他本想反驳自己并没有靠着谁生活，但这时他又想起了阿尔方斯的那八十亿法郎，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咽了下去。
　　“这种事情本也算正常，我父亲对此也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可我母亲平日里冷淡的像冰，却在那个人面前昏了头，她拿自己的嫁妆为那家伙还了债，她花光了她的银行存款，卖掉了她的钻石，当她的嫁妆耗尽的时候，她用了我父亲的钱……这下子事情就截然不同了。”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嘴角抖了抖，“他不在乎什么风流韵事，但他的钱柜受到了影响，这就另当别论了——金子总是比妻子和儿子还要亲些的。”
　　德·拉罗舍尔伯爵这番话说到最后的那种语气，令吕西安不禁打了个寒战，“那您父亲……他做了什么？去和那个人决斗吗？”
　　伯爵摇了摇头，“他当然不会去决斗，我父亲是个谨慎的人——否则他就不会在两个朝代都身居高位了，一个谨慎的人不会被愤怒冲昏头脑，而忘记了一个简单的事实：无论他是否是正义的一方，在决斗当中他都可能打不中。他也不愿意用别的方式来消灭那个人，因为那样或许就要触犯法律。他当然不介意犯法，但那就意味着丑闻，他会以一个滑稽的丈夫形象而成为巴黎人的笑柄，那是他绝不愿意见到的。”
　　“他带着相应的证据，找到了我卧病在床的外祖父，他们达成了协议：我外祖父付给我父亲五十万法郎的赔偿，而他则对我母亲的事情视而不见。”
　　“半年之后，那个浪荡子带着他从另外几个情人那里卷来的钱跑去了国外，而就在这时候，我母亲怀上了他的孩子。当然啦，最简单的解决方式就是在孩子出生以前……但她不愿意。”伯爵耸了耸肩，“她执意要生下孩子，为此她对外界宣称自己得了肺病，从社交界离开了一年，避居到了奥尔良的一座别墅里。”
　　“一年之后，她重回巴黎，那孩子被留在了当地，交给一位奶妈抚养。”德·拉罗舍尔伯爵轻轻转着手里的酒杯，“那年我十岁，有一年没有见到母亲了，因此当她回家时，我跑过去迎接她……我几乎认不出她了，她就像是一具还会喘气的尸体。”
　　吕西安轻轻撕下小山鹑的一条腿，“那孩子……”
　　“我母亲当然是想要见她的儿子的，但我的父亲可不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他决意要折磨她。”伯爵从兜里掏出一根雪茄烟，放在桌面上，用刀子把雪茄头硬生生地切下来，“我外祖父去世之前，给我母亲留下了三百万法郎的遗产，而我父亲决心将这笔钱弄到手——他准许我母亲去见她的儿子，但作为代价，每一次她要从她的财产当中掏出十万法郎来给我的父亲。”
　　吕西安轻轻将骨头放在盘子里，他看向伯爵身后，那里墙面上挂着一面镜子，此刻，在镜子那青色的阴影里，似乎浮现出来了上一任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脸。那张脸与面前的伯爵有着相似的地方，但脸上挂着的却是一种折磨人的笑容。这个体面的绅士，用掏空自己妻子钱包的手段来惩罚她的不忠，用剥夺她的财产来代替伤害她的身体。一滴血也没有流，一声哀叫也没有发出，可伯爵夫人已然失去了一切，躺在铺着天鹅绒褥子的大床上，奄奄一息。
　　他将一只手搭在了伯爵的手上，伯爵反手握住了它。
　　“您后来又见过那孩子吗？”
　　“见过一次，那孩子的小脸蜡黄，被风一吹就发抖。”伯爵的声音有些低沉，“但他很讨人喜欢……如果不是身体不好的话，他会是个很漂亮的孩子。”
　　“那孩子六岁的时候死了，死因是天花。我母亲知道他患病的消息，想去看看他，可她的那些财产都已经进了我父亲的口袋，她一个钱也拿不出来了……我找遍了我的所有朋友，借来了三万法郎付给我父亲，他才勉强同意让我母亲去孩子的葬礼上看一眼……她再也没从这样的打击当中恢复过来。”
　　“这就是伯爵夫人隐居在西班牙的原因？”
　　伯爵点了点头，他点燃了雪茄，用力抽了一口，朝天花板吐出几个烟圈来。
　　一阵哀伤之情令吕西安感到有些气闷，像是胸口被压上了一块大石头。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当我见到您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如果那孩子长大成人，恐怕就是您的样子。”伯爵有些沮丧地揉了揉眉心，“所以我对您多加提携……至少开始时候是因为这个。”
　　“当我意识到我对您的关注已经超出了移情的范围以后，我感到惶恐。或许我那时候就爱上了您，但我不愿意承认，也不敢承认——爱毁了我母亲，或者说，爱诱使她自己毁灭了自己……我曾经发誓过，我绝不会重蹈覆辙。”
　　“所以您给自己戴上了一副冷淡的面具。”吕西安突然产生了一种抱住伯爵的冲动，而在他反应过来以前，他已经这样做了，“您把这张面具戴得太久，以至于大家都不知道，藏在这张面具下的人，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他抱住伯爵的脖子，坐在了伯爵的腿上，他弯着膝盖，身长脖颈，像是一只坐着的猫，“只有我看出来了这一点。”
　　吕西安咬住了伯爵的嘴唇，直到舌尖尝到了血的滋味方才松开。
　　德·拉罗舍尔伯爵用指尖擦了擦嘴唇上的血珠子，他捧住吕西安的下巴，将自己的血蹭到吕西安的脸上，“后来您去了布卢瓦，去竞选议员，我想给您写信，可每次提起笔就又放了下来……直到我接到您的邀请函，请我去参加您的选举之夜。”
　　“那本来只是个礼节性的举动，没想到您还真来了。”
　　“是啊，我真的去了。”伯爵苦笑了一声，“那天晚上，我看着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像一只蝴蝶似的围着您转。”他突然将雪茄烟头按灭在桌布上，声音也变得沙哑，“就在那时，我突然产生了一种疯狂的念头：我宁可放弃一切，也要占有您一个小时……不怕您笑话，那种感觉就像是迟来的青春的烈火，突然在我成年人的胸膛里熊熊燃烧了起来……我最终还是走上了我母亲的老路。”
　　伯爵用手固定住吕西安的肩膀，再次吻上了年轻人的嘴唇，“您会对我好一点，是不是？”他有些凄惨的笑了笑，瞳孔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比我母亲的情人好一点？”
　　吕西安用力摇着头，“您觉得我会伤害您……啊，绝不会，我绝不会那样做的……”他浑身颤抖着。
　　德·拉罗舍尔伯爵将吕西安抱起来，他们躺在了沙发上，吕西安看着天花板上煤气灯的火光，那枝形吊灯在天花板上的影子，像是一只巨大的蜘蛛，正虎视眈眈，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一辆马车从窗外驶过，隆隆的车轮声让地板和沙发都在震动着。
　　伯爵没有看吕西安，他的声音也显得含糊不清，“那么您的意思是说……您爱我，是不是？”
　　“您不需要问的。”吕西安听到自己回答道。
　　他们面对面地坐着，德·拉罗舍尔伯爵眼里的火焰烧的更旺了，他的指头搭在吕西安罩衫的系带上，可突然间，像是被静电打到一样，他一下子缩回手去。
　　“不，不能在这里。”他喃喃地说道。
　　“您愿意和我回家吗？”吕西安拉了拉伯爵的手，“回那座公寓？”
　　伯爵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们从包厢里走出去，那个侍者正站在门口，看到客人们走出来，他连忙走上前问道，“先生们是要甜点还是咖啡呢？”
　　“都不要。”伯爵摇了摇头，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钞票塞给那侍者，“这是餐费……另外，去给我们叫一辆出租马车来。”
　　侍者叫来的是一辆普通的出租马车，车厢很拥挤，两个人相对坐着，他们的腿挤在一起。车厢里黑沉沉的，玻璃很肮脏，外面的煤气灯光能投进车里的不过是一些淡淡的光晕，而车厢里最明亮的光源，就是德·拉罗舍尔伯爵嘴里雪茄的烟头——他上车以后又点燃了一根雪茄。
　　马车像小船一样轻轻摇晃着，吕西安躺在座位上，回味着德·拉罗舍尔伯爵刚才所说的话，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和伯爵身上有多少相似之处：他们的母亲都被这名为“爱情”的东西所毁灭，像飞蛾扑向灯火，只留下一缕青烟；德·拉罗舍尔伯爵从没忘记他早逝的弟弟，而吕西安在小的时候，同样也曾期待过有个能够照顾他的哥哥。
　　所以这就是爱吗？吕西安问自己。自从来到巴黎，他见识了不少人嘴里说着爱情，可只是为了逢场作戏，以此取乐罢了。他又想到阿尔方斯，想到那八十亿法郎，那不是个理智的举动，如果是一年前，他绝对无法想象阿尔方斯会做出这种事情，难道这也是因为爱吗？如果真是这样，那所谓的爱情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它像一股无可阻挡的潮流，理智的堤坝在这股潮流面前抵挡不了片刻，就土崩瓦解。
　　马车在公寓楼下停了下来，德·拉罗舍尔伯爵先跳下车来，扶着吕西安下了车——他不敢在大街上堂而皇之地把吕西安从车上抱下来。公寓的看门人已经睡下了，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走进了公寓的大门。
　　公寓里的仆人已经被吕西安带到了新的府邸里去，因此他只能在黑暗中自己点亮烛台上的蜡烛。
　　他捧着烛台，走进自己的卧室，德·拉罗舍尔伯爵跟在他后面，伯爵有些紧张地将手伸进口袋，似乎是要再找一根烟出来。
　　就在这时，吕西安将烛台放在一张小茶几上，转过身来，就倒在了伯爵的怀里。默默无言地，他们的嘴唇再一次贴在了一起，屋子里安静地像是墓穴，隔着衣服的布料，两个人甚至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德·拉罗舍尔伯爵的手指再一次搭在了吕西安罩衫的系带上，他轻轻一扯，就打开了系带的绳结，这一次他的手可没有发抖。


第130章 忠诚
　　海外银行最新一次的董事会，是在其位于歌剧院大街的新总部大楼顶层的会议厅当中举行的，比起第一次董事会要借用阿尔方斯的府邸，这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
　　举行会议的这个大厅有着高大的天花板，天花板上华丽的壁画描绘了法兰西的象征玛丽安娜正在将文明和进步传播到非洲大陆上。玛丽安娜一只手拿着《圣经》，另一只手握着长剑，在她身后跟随的是法兰西的优秀儿女们——教士，军人，铁路工人和殖民者。这幅天顶画的主题完全与海外银行对外宣扬的愿景相符：北非的荒芜土地，将要成为法兰西的新边疆，而海外银行则是这场伟大运动的先锋。
　　在玛丽安娜的正下方，是为阿尔方斯所准备的宝座，虽然吕西安是海外银行的董事长，但所有人都知道阿尔方斯才是这家银行的实际掌控人。这张装饰华丽的椅子，比起沿着长桌两边对称摆放的椅子要高出一头来，看起来真像个王位。一排大理石的柱子沿着墙排列，支撑着天花板，下方的地面上是一张华丽的羊毛织花地毯，地毯上的长桌上则铺着红色的丝绒，上面堆满了文件，这样的派头比起路易十四当年在凡尔赛召开的重臣会议也不逊色多少。
　　中午的阳光从临街的窗子射进大厅，令厅堂里有了一种教堂般的肃穆气氛，在会议开始的时候，董事们还互相交谈几句，但这些交谈声逐渐消失了，如今屋子里能听到的，就只剩下马里奥尔先生四平八稳地念着报告的声音，外加无聊的董事们翻动手中的文件的声音。
　　吕西安坐在阿尔方斯左手边的椅子上，马里奥尔先生就在桌子的对面，他看着意大利人那一对肥厚的嘴唇一张一合，银行经理脸上的肉已经开始松弛，勉强挂在颅骨上，就像是蜡烛燃烧之后烛身上挂着的烛泪。他感到自己的眼皮快要合在一起，在这一刻他几乎愿意放弃海外银行的所有股权，来让自己回到那间奥斯曼大街上的公寓里，好好地睡上一觉——或者更好，和德·拉罗舍尔伯爵一起度过这个下午余下的时光。
　　自从那一天的放纵之后，吕西安就过着一种双面的生活：他在蒙梭公园的宅邸接待阿尔方斯，又在奥斯曼大街的公寓和德·拉罗舍尔伯爵私会，有时，他甚至和德·拉罗舍尔伯爵共度下午之后，又去和阿尔方斯吃晚餐。起初，他有些惶恐不安，每次阿尔方斯盯着他看的时候，他都怀疑是银行家看出了他的什么破绽，或是从哪里得知了什么消息，但这样的事情做多了，他也就驾轻就熟，道德上的负罪感也随之消散。正如某句谚语所说的那样，“忠诚是卑贱者的美德”，而他是吕西安·巴罗瓦，他绝不愿意承认自己低于任何人，或者是任何人的附属。
　　今天的董事会的主题，依旧是关于增资的：海外银行打算再次在交易所募集新股，这一次的发行价已经达到了一千五百法郎一股。这家银行像是一只得了暴食症的怪兽，在犯了狂热病的交易所里大快朵颐，吞吃着滚烫的金币和钞票。这些财富原来的主人，被金融刊物所渲染的海外银行的前景搞得如痴如醉，正在争抢着要把自己的毕生积蓄投入到这只不知餍足的怪兽的嘴巴里。
　　马里奥尔先生所做的报告，充斥着对过去已经取得的巨大成绩的总结，外加对未来宏伟蓝图的描绘，而董事们对于这份报告的内容，都点头表示钦佩——关于海外银行的此次增资，在交易所里的确有一些真假难辨的流言，声称海外银行募集了大量的资金，但是其所投资的事业却进展缓慢。当然，这一类的说法目前还是被当作敌视这家银行的人所散播的谣言罢了，海外银行的牢固性毋庸置疑。自然，在这样的场合，是不会就这样毫无价值的问题进行讨论的，而这些董事们都是阿尔方斯找来的橡皮图章，只会随着阿尔方斯的指挥而起舞，他们绝不会不长眼地在董事会上谈起这类一定会触怒这位银行大亨的话题。
　　董事们愉快地通过了马里奥尔先生做的报告，并立即做出了进行增资的决议，他们争先恐后地在文件上签字，就好像若是不及时签字，就会从这列飞速行驶的列车上被甩下去似的。
　　签字仪式一经结束，其余的董事们就被从会议厅里带了出去，这间华丽的大厅里，就只剩下阿尔方斯，吕西安和马里奥尔先生三个人，终于，在这个时候，海外银行的三位实际掌控人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吕西安终于打起了精神，关于海外银行的信息，阿尔方斯并没有对他做保留，因此所有的信息都一股脑地涌到了他这里，而他还没有磨练出足以从这样海量的信息当中提取真相的嗅觉，他就像是个钟表匠一样，身处在数以百计的钟表当中，却更弄不清楚准确的时间了。
　　面对吕西安的询问，马里奥尔先生表现的很豁达，但他却抑制不住地不停抽着烟。他向两位大股东——主要是向阿尔方斯承认——海外银行在非洲事业的进展，并没有向董事会报告的那样乐观：北非的铁路开始了修建，但进度比预期要慢得多；突尼斯和阿尔及利亚的矿山派勘探队去勘探了，但矿脉的质量并没有交易所的投资者以为的那样好；地中海航运公司的进展倒是迅速，她已经垄断了整个西地中海航运七成以上的份额，但这样的市场占有率是靠着低价竞争得来的，因此航运公司截至目前，不但没有盈利，反倒是亏损了接近八百万法郎，而且完全看不到扭亏为盈的希望。
　　“当然，这应当只是暂时的困难而已。”马里奥尔先生用右手夹着雪茄烟，而他的左手则握住领带结，他把自己的领带像橡皮泥一样揉来拧去，“我想只要有足够的持续投资，一切都不是问题。”
　　阿尔方斯在他的“王座”上动了动，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玛丽安娜，“这点亏损并不算什么，”他的十根指头紧扣着，“我关心的是交易所的那些流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最早是马佐夫商行的经纪人说的，您知道的，罗斯柴尔德夫人有时候会通过他们来下单子……”马里奥尔先生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几圈，露出意大利南部人的那种狡猾笑意。
　　“啊。”阿尔方斯和吕西安交换了一下眼色，“看来这是一次火力侦察了。”
　　吕西安垂下目光，好像背负着某种罪恶感似的。他明白阿尔方斯的意思——这是罗斯柴尔德夫人的试探性进攻，她想要弄清楚阿尔方斯在把几十亿法郎的现款套在巴拿马运河上之后，银根是否已经枯竭，是否已经不得不在其他生意上退却以维持现金流。如果她做出了“是”的判断，就会大举开始进攻。
　　吕西安并不知道阿尔方斯的财政状况如何，但他很清楚，如果不是因为巴拿马运河这摊事，此人绝不会落到如今这样被动的境地，一旦有了这样的念头，他就失去了和阿尔方斯对视的勇气。
　　但阿尔方斯似乎没有注意到吕西安的不自然，“既然是这样，那么我们就要坚决回击，”他摊开手掌，在面前的桌子上重重地拍击了一下，“海外银行的这一次增资，必须是史无前例的成功。”
　　“距离增发股票的日期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吕西安提醒道，今天是六月的五号，而预定的增资日是下半年的第一天，也就是七月一号，如今只剩下大约四个星期的时间了。
　　“怎么样？”阿尔方斯俯视着马里奥尔先生的头顶，意大利人本来个子就算不上高大，在银行巨人的注视下，他像是一件被洗坏的衣服一样迅速地缩水了，“这四个星期里，能搞出一些让海外银行声名大噪的东西吗？”
　　“我的确有个想法，只不过有些风险。”马里奥尔先生又露出那种狐狸似的狡猾笑容，“如果我们能够对外宣布，海外银行获得了摩洛哥磷矿的独家开采权，那么我相信这一次的增资会很受到市场欢迎的……您知道，磷的价格可是越来越高，我想即便我们在非洲的其他事业全部告吹，只要能够开采摩洛哥的磷矿，那么海外银行就能够盈利。”
　　“可是我记得和摩洛哥苏丹的谈判已经进行了快半年了。”吕西安提醒道，“而上个月您还告诉我们，谈判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是的，苏丹正在我们和西班牙人之间待价而沽。”马里奥尔先生承认道，“摩洛哥人想要我们互相提价，他们好最大化自己的利益。”
　　“西班牙人？”吕西安皱起鼻子，“他们还有能力和我们竞争吗？”
　　“他们背后有德国支持。”阿尔方斯翘起腿，靠在椅背上，“科隆和法兰克福的几家银行愿意给西班牙人的磷矿公司贷款，而这些银行的后台是克虏伯家族——磷是制造炸药的关键原料。”
　　“摩洛哥苏丹的一位特使如今正在巴黎，他已经向我暗示过很多次，想要和您谈一谈。”马里奥尔先生大大咧咧地又点燃一支雪茄烟，一边抽一边笑着，“如果您愿意给他们多分一点利润的话，我想……”
　　“我已经给了他们足够的胡萝卜了，”阿尔方斯的嘴角恼怒地抽搐了一下，“如今该是用大棒说话的时候了。”
　　“那么他们可能会转投德国人和西班牙人。”马里奥尔先生提醒道。
　　“您只需要把他叫来就行，他现在在哪里？”
　　“就在楼下的会客厅。”马里奥尔先生站起身来，“我现在去找他过来。”
　　他像是古代宫廷的侍从那样，弯着腰，倒退着离开大厅，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您打算强硬对待摩洛哥人？”吕西安问道，“我觉得现在倒是不妨先给他们一点甜头，这样会方便不少。”
　　“我倒是不介意给他们一点甜头，但在那之前，我要先用大棒把他们的脊椎骨打断。”阿尔方斯冷笑一声，他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吕西安的下巴上，那两根手指冰凉，像蛇一样，“恩惠不能带来忠诚，能带来忠诚的只有恐惧。”他轻声说道，不知是否意有所指。
　　吕西安轻轻地把头扭开，“德国人也想要摩洛哥的磷矿，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在议会里就此做一些文章。”
　　“我很高兴您还没有忘记您的本职工作。”阿尔方斯耸了耸肩膀，他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似笑非笑，“听说您最近经常缺席议会的会议。”
　　“您派人监视我吗？”吕西安反问道。
　　“如果您没什么要瞒着我的，那么我有没有监视您又有什么关系呢？”阿尔方斯用另一个反问回应吕西安，“不过如果您想知道的话——并没有，您有自己的隐私，我也有隐私，因此我完全理解您想要保密自己隐私的想法。”
　　“那您是怎么知道……”
　　“杜·瓦利埃先生偶然谈起的，他说您经常下午两点才去议会签到，三点还不到又消失了，有时候甚至根本就不出现，让您的同事替您请假。”
　　“那些日常的辩论很无聊。”
　　“我猜也是。”阿尔方斯打了个哈欠，“想必您找到了一些更有趣的消磨时间的方式，至少我希望是这样。”
　　吕西安没有回答，他将目光移向窗户，这些天里阿尔方斯时不时地就会说几句这类带刺的话，他很怀疑对方知道了什么，但不知为什么，阿尔方斯并没有和他摊牌，这未免有些奇怪——按照阿尔方斯平素里的性格，若是他真的知道吕西安和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午间活动”，一定会大大发作一场的。
　　既然阿尔方斯并没有发作，那么吕西安也乐得继续装傻，他怀疑阿尔方斯可能有所怀疑，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来诈他，但他吕西安也不是那个刚来巴黎的愣头青了，阿尔方斯的试探如今连他呼吸的频率也影响不到。
　　“我建议您以后还是多在议会露露脸，”见到吕西安不受影响，阿尔方斯倒也不以为意，“恐怕连索邦大学的大一学生也比您要勤奋些——他们至少每节课都去答到。”
　　吕西安点了点头，“我会的。”
　　“您夏季休假准备去哪里？”阿尔方斯突然转换了话题。
　　“夏季休假？”
　　“议会七月二十五号休会，九月一号重新开会，您有一个多月的假期。”银行家提醒道，“几乎所有的巴黎人在夏天都要从城里逃出去至少一个星期，只有那些对自己不够尊重的人才会一直留在城里。”
　　“杜·瓦利埃一家请我去他们在奥尔良的别墅，”吕西安回想了一下，“但我还没有回复。”
　　“写信告诉他们您不能去，”阿尔方斯专横地命令道，“您要和我们一家一起去海边，我们在特鲁维尔有座庄园，八月份去那里正合适。”
　　“这未免有些不好吧？”
　　“那您就给杜·瓦利埃先生写信，答应从海边回来之后去他那里住四五天。”阿尔方斯眯起眼睛看着吕西安，“我想这足够你们联络父子感情了吧。”
　　“您今天是吃了炸药吗？”吕西安不满地瞪了阿尔方斯一眼，“真让人难以忍受。”
　　“如果您不答应我，那么我会变的更令人难以忍受的。”阿尔方斯警告道。
　　“好吧，好吧。”吕西安投降了，“我八月初就去滨海特鲁维尔，住两个星期。”
　　“至少住三个星期。”阿尔方斯不容质疑地说，“我也是帮您的忙，如果您提前回了巴黎，您父亲……”
　　“杜·瓦利埃先生！”吕西安大声纠正道，他有些恼火了。
　　“好吧，杜·瓦利埃先生一定会拉着您去奥尔良的，我想您应当看得出来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吧？”
　　“我又不是瞎子。”吕西安翻了个白眼，“但我绝不会娶他的女儿。”
　　阿尔方斯赞许地点点头，“您值得更好的。”
　　“谢谢您这么说，”吕西安冷冷地说道，“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别再说杜·瓦利埃先生是我的父亲了。”
　　“您不把他当成父亲？”阿尔方斯玩味地说，“那么这是不是说，无论他身上发生什么事，都和您无关啦？”
　　“您要对他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假设性的问题。”阿尔方斯说，“他是我的左膀右臂，我能对他做什么呢？”
　　大厅的门再次打开了，马里奥尔先生亲自进来禀报，“摩洛哥苏丹的特使在外面等候。”
　　阿尔方斯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他恐怕已经积攒了一肚子的邪火，这些火一会想必都要发到这位倒霉的特使身上，想到这里，吕西安不由得对这位尚未谋面的特使产生了一丝同情。
　　“请他进来吧。”阿尔方斯命令道。


第131章 盛气凌人
　　在一百五十年前，当君主制度还处在全盛时期的时候，常有各式各样的人来到凡尔赛的宫廷，向波旁王朝的君主们祈求恩惠。那时候，宫廷是一切利益的集中地，无论是想求官职，财产，爵位还是包税权，都需在宫里走上这样一遭，向某一位路易国王陛下情愿。而国王陛下高踞于王座之上，对于下方的请求，他总以微笑回应。陛下身边那位常伴君侧的的侍从官，对国王每一种微笑的含义了如指掌，从国王肌肉收缩程度的细微不同，他就能看出陛下的意思，并在另一个房间里转告给请愿者。
　　一百五十年以后，国王和皇帝已经成为了过气的人物，取代他们坐在社会金字塔尖端的，是金融界的巨头们，他们的宝座用黄金铸成，这样的宝座比起国王们那些历史悠久的王座要华丽的多，看起来似乎也坚固的多。这些银行家们用融资这根大棒搅和这被称为“文明社会”的一大锅杂碎汤。靠着引导资金的流向，他们能够决定产业的兴衰，乃至于国家的命运，银行家们成为了新时代社会资源的分配者。于是，自然而然的，过去拥挤在凡尔赛大厅里的请愿者们，又一窝蜂地涌入银行家们的前厅，为了得到新的金融国王们的接待而你争我夺，其情状宛若土耳其宫廷里争夺苏丹宠爱的妃子。
　　吕西安曾经在阿尔方斯银行的前厅见识过这种汹涌的人潮，一群仆役专门在候见室里维持着秩序，将这些人排成一条无穷无尽的队伍。他们不到早上九点就等在这里，不吃午饭，有时甚至要等两到三天的时间，才能迎来一个供奉伟大的银行之神的机会。而当他们终于见到银行之神时，他们表现的就像是一条挨了打的好狗——既因为终于得到接见而显得快活，又因为银行大王的冷淡态度而感到不安。
　　被带进大厅的摩洛哥特使，表现的和那些来阿尔方斯办公室求生意的人一样谦恭，他本不必如此，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卑躬屈膝。此人是个面白无须的胖子，身上的香粉味道重的让人想打喷嚏，完全符合小说里形容的阿拉伯宫廷当中的宦官形象，吕西安甚至猜想此人或许就是个宦官——虽说已经是1888年，但在非洲和中东，以及遥远东方的一些统治者的宫廷里，依旧还保留了这种古老的习俗。那里的君主通常妻妾成群，若是让健全的男人在后宫服侍，君王们恐怕就永远无法摆脱被人鸠占鹊巢的恐惧了。
　　“鄙人阿卜杜勒·本·阿尔-卡里姆，伟大的摩洛哥苏丹哈桑一世的特使，以至高无上，受真主赐福的苏丹陛下的名义，问候两位老爷。”特使一进门，就深深地一鞠躬，他头巾的边缘垂下来，甚至落在了他的脚上。
　　“欢迎您来巴黎。”吕西安朝特使说道，而阿尔方斯则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做了一个手势，示意那位特使自己在桌边找个地方坐下。
　　特使最终选择了长桌中段的一张椅子坐下，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黏腻的微笑，而马里奥尔先生则回到了他原本位于阿尔方斯身边的位置上，能够坐在金融大王的身边，对他而言称得上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誉，就像是凡尔赛的贵族们把能够坐在国王身边用餐当成是无上荣宠一样。
　　“您到巴黎已经有不少时间了吧？”阿尔方斯看着特使的眼神仿佛要用钻子在他的颅骨上钻一个洞，然后透过这个洞看到他的脑海深处去。
　　“已经两周了，先生。”那特使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弯腰，“贵国的伟大首都令人影响深刻，她真是一座雄伟的城市，不愧为世界的……”
　　阿尔方斯摆手打断了他，“您的旅行见闻还是留着等到您回到摩洛哥时再和您的主子或是朋友们分享吧……再说，我觉得苏丹派您来巴黎，也不是来观光的。”
　　“您说的对，的确不是的。”特使承认道，“最近的一周，我都在和您的经理马里奥尔先生在一起，我们一直在谈生意上的事。”
　　“我希望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吧？”阿尔方斯明知故问。
　　“啊，没有，完全没有。”特使的那张胖脸上露出夸张的天真神色，实在是让人有些反胃，但或许他的主子苏丹陛下就喜欢这一套，“关于大多数的问题，我们都已经达成了共识，剩下的只是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
　　“例如价格？”阿尔方斯不带感情地笑了一下。
　　“啊，这的确是个麻烦的问题……您知道，苏丹陛下是非常慷慨的，但是我们国家是个穷国，不像贵国这样富有而发达。”他伸出一只手转了一圈，手指头在空气当中指点着天花板上的天顶画，镀金的画框和大理石壁炉，“我们只能依靠真主的恩赐，伟大的真主给我们的子民赐予了磷矿石，若是我们将它们贱卖，那无疑是对真主的亵渎……”他脸上的表情又转为惶恐，两只手的手心向上，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
　　“您知道我是犹太人吧。”阿尔方斯不咸不淡地回应。
　　“当然，但是有些东西在不同宗教和文化里都是相通的，对不对？”无论信仰和国籍，从太平洋岛屿上的波利尼西亚人到北极圈的爱斯基摩人，在这个星球上人人都爱钱，这是人类社会的基本规律，类似于几何当中的欧几里得公理。
　　阿尔方斯看向马里奥尔先生，银行经理从他面前堆成小山的文件当中抽出一个文件夹，“我们向苏丹陛下提议，设立‘法国-摩洛哥矿业总公司’，总股本为一亿法郎，苏丹陛下以开采权入股，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同时我们一次性向贵国提供三千万法郎的无息贷款，二十年还清。”考虑到通货膨胀和利息因素，这三千万法郎基本上也就相当于白送了。
　　“您看，您的公司在我们的土地上，开采我们的磷矿石。”特使把“我们”这个词念的很重，“但是我们的股权只占了三成不到，这可有些不公平呀……举一个类似的例子吧，埃及可是持有了苏伊士运河公司百分之四十四的股权呢。”
　　“埃及虽然享有百分之四十四的股权，但是却只能收到百分之十五的利润，而且这些利润二十年前就已经作为抵押被付给了法国，因此现在埃及政府从运河那里一分钱也拿不到。”马里奥尔先生立即反驳，“我们给苏丹陛下的是实打实的百分之三十，每年他都能按比例拿到分红，这比埃及国王的空头股权要强得多。”
　　“不光是矿藏，为你们开采矿石的也是摩洛哥的劳工。”
　　“而他们也会得到应得的报酬。”阿尔方斯说道，“我们一方负责提供机器和资本，这二者无论哪一样都比贵国的工人宝贵的多。”
　　“但本地的工人也是不可缺少的。”特使坚持道，“如果您愿意做一点让步，让这些人的价值稍稍有所体现的话……”
　　“您指的是怎么样的让步呢？”阿尔方斯依旧带着微笑，但吕西安已经注意到了他额头上聚集起来的阴云。
　　“如果您愿意给苏丹陛下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另外再把无息贷款的金额增加到五千万的话，我觉得我们今天就可以达成协议了。”特使笑的鼻孔都鼓了起来，他脸上的每一条褶子里都像是被涂上了糖浆，甜腻的让人牙疼。
　　“百分之十的股权，外加额外的两千万贷款，这总共就三千万了。”阿尔方斯傲慢地抬起下巴，“我不知道您或者苏丹陛下有没有谈过生意，但我要告诉你们，生意不是这样谈的。”
　　“唉，先生……”那特使想要解释，但阿尔方斯用一个眼神就打断了他。
　　“三千万说起来不少，但也没那么多，如果是我心情好的时候，或许愿意用这三千万法郎解决一个麻烦，但我今天并没有这样慷慨大度……因此不行，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外加三千万法郎的无息贷款，这就是我的最终报价。”
　　特使脸上露出一种收到侮辱的愤懑表情，“伊伦伯格先生，倘若伊伦伯格家族和海外银行是以这样的态度来对待他们的客户的话……”
　　“我们还没签约，因此您或是苏丹陛下，都还算不上是我的客户。”
　　“从您的态度来看，陛下也不会成为您的客户。”特使将椅子朝后一推，站起身来，“如果陛下需要银行服务的话，他会选择一家更尊重客户的银行！”
　　“那么您是打算去马德里找这样的一家银行了？”
　　特使又戴上了他戴惯了的假笑面具，“我只能说，对摩洛哥的资源感兴趣的，并不只有贵国和海外银行，摩洛哥政府自然要选择最有诚意的合作伙伴。”
　　“但是有些人的友谊是您不能拒绝的。”
　　特使露出一种孩子似的天真表情，“例如您吗？”
　　“是的。”阿尔方斯只说了一个词，可有时候简单的语句更能展现说话者的气派，他看着摩洛哥苏丹的特使，就如同是在看他鞋子上沾上的污泥。
　　特使这次是真的受到侮辱了，“摩洛哥是一个主权国家，哈桑苏丹陛下认为，您的提议不符合摩洛哥的利益。”
　　“那么下一位苏丹或许会改变他的看法？”
　　特使吓得往后跳了一步，“这听上去像是威胁。”
　　“这就是个威胁。”阿尔方斯此时的微笑近乎残忍，“如今的年景对于国王呀，皇帝呀，苏丹呀，可都不算怎么好：德国皇帝几个月前刚刚去世，如今他的儿子眼看也要撒手人寰；俄国的上一位沙皇几年前被炸弹炸死；还有个诗人朝维多利亚女王开过枪。至于下台的君主，那可就更多了，我们法兰西人每隔二十年就要把一位君王扫地出门，这已经成了一种规律……您说您要去西班牙，可别忘了他们被推翻的伊莎贝拉女王，如今她就住在巴黎，如果您晚上去布洛涅森林散步，或许还能看到她坐敞篷马车出来兜风……在如今的这个世道，君主换的比街上橱窗里的时装还要快呢。”
　　“哈桑苏丹陛下深受摩洛哥人民的爱戴。”
　　“这可说不好，毕竟根据我们的协定，持股的不是摩洛哥政府，而是苏丹本人，红利自然也是存进陛下的银行账户的……但或许摩洛哥人民不在乎这个，那么我当然也不在乎了，毕竟给谁钱不是给呢？只要我拿到我应得的矿石就行。”阿尔方斯做了个鬼脸，“我相信苏丹陛下不缺可以继承这笔财富的儿子和兄弟，这些分红我付给他们当中的一位也是一样的。”
　　特使浑身的肥肉都在发抖，他的身体扭向房门的方向，看得出来是想要掉头就走，但阿尔方斯的话显然震慑住了他，让他不敢就这样离开。
　　终于，他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有些恶心人的假笑，他决定放低身段了。
　　“伊伦伯格先生，我想您一定可以理解，当一个人要卖一件家传的宝物的时候，他一定会找出价最高的一方。西班牙和法国都是摩洛哥的伟大邻国，苏丹陛下对两国都十分尊重，我们选择出价最高的一方作为我们开采矿产的伙伴，这种方式对贵国和西班牙而言都是公平的……我想您一定没有忘记1880年签署的《马德里协定》，在这份协定里，列强达成共识：所有外国及其公民在摩洛哥享有的通商权利和其它权利均应当一律平等，贵国也是在协定上签了字的。”
　　“我知道各国的地位在贵国绝对平等，但有些国家比其它国家更平等。”阿尔方斯又打了一个哈欠，他开始变得越来越不耐烦了，“坦白地和您说吧，贵国的磷矿我志在必得，贵国只能和我达成协议，而且必须要和我达成协议。”
　　“必须？”特使的声音变得比刚才尖利了不少，好像有人在掐着他的脖子，“您有什么权力……”
　　“我在法国政府里还是有一点影响力的。”阿尔方斯愉快地看着特使那张涨红的胖脸，“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用法兰西的剑保护法兰西的犁’，我虽然没有搞过农业，但矿山想必也是差不多的，都是要把土地翻开嘛，是不是？”
　　特使用力的摇头，“您要告诉我说，法兰西会为了您的利润打仗？”
　　“您说到哪里去了？”阿尔方斯夸张地摊开手，“打仗？多可怕的想法啊，不，摩洛哥是我们的朋友，即便法国军队要去那里，也是去帮助我们的朋友的。”
　　“我看不出来我们怎么需要法国军队的帮助了。”
　　“你们当然需要，我们要帮助你们抵御德国的野心。”阿尔方斯一本正经地说，“那些西班牙人的幕后老板是德国银行，如果这些矿山落到德国人手里，这些磷矿石会被用来制造炮弹和炸药，很明显，这是一个德国大阴谋的一部分……虽然我现在还没有想好是个什么阴谋，这是我这位可爱的朋友的工作。”他指了指吕西安。
　　“法国人民不会相信这种可笑的胡言乱语……”
　　“他们会相信的。”阿尔方斯认真地看着他，“思想或是判断力存在于个人身上，却不存在于集体当中，一个人也许不会相信，但人民作为一个整体，他们只会重复我在报纸上告诉他们的东西。再说了，只要提到德国的问题，大多数的法国人都会患狂热病，他们不会愿意拨款派军队去为我夺取矿山，可如果告诉他们这是为了让德国人拿不到矿藏，他们毫不犹豫地就会赞成的。”
　　“您愿意冒爆发欧洲大战的风险，却不愿意多付这三千万法郎？”特使的脸难看的像是被糊上了大粪。
　　“这三千万法郎是我来付，欧洲大战的血却是由别人流的，这二者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况且我也不讨厌打仗，战争对生意有好处，订单会滚滚而来，政府也会为战争借款的，那时就是我们银行家发财的好机会。”
　　“您真是个魔鬼。”特使终于维持不住脸上的假笑了，他指着阿尔方斯，几乎是在尖叫，“我很愿意看到你们这些贪婪的欧洲人自相残杀，最后一齐淹死在自己的血泊里！”
　　“那您恐怕没这个机会，因为您的祖国作为大战的导火索，恐怕也落不到什么好下场。”阿尔方斯整了整自己的领带，“就像一八零五年法国大使对那不勒斯王后所说的那样——‘无论结果如何，导火索总是会被烧成灰烬的’。”
　　“我想我们没必要再谈下去了。”特使生硬地鞠了一个躬，他的本能让他深深弯腰，但大脑却让他别弯的那么低，因此最后他鞠了一个四十五度角的躬，看起来倒有点像闭幕时候向观众致谢的乐团指挥。
　　“回去想想吧，先生，在您到马德里去之前。”阿尔方斯冲着特使的背影说道，“比起十个百分点的股权，您的主子恐怕更加在意自己的宝座，倘若他不是苏丹了，那么恐怕他和您在巴黎街头卖艺，一天也拿不到几个铜板。”
　　当特使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时，吕西安转向阿尔方斯，“如果他去了马德里，您真的要向政府施压，要求入侵摩洛哥吗？”
　　“为什么不呢？军队像个被惯坏的孩子，每年都要更多的预算来买那些昂贵的玩具：战列舰，速射炮，装甲列车，以后恐怕还要买什么会飞的玩意。他们花了这么多钱，也该向公众展示一下，让人民觉得这些钱花得值。”他探过身来，帮吕西安理了理鬓角，完全视另一边的马里奥尔先生为无物，“我给他们创造了一个机会，他们应当感谢我才是。”
　　“一个去沙漠里清剿原始部落的机会？”
　　“他们打不过德国人，总打得过那些骑骆驼的家伙吧。这场行动不会有什么伤亡，而且有勋章可拿，不少人也能升官，军队求之不得呢。”阿尔方斯脸上带着期待的表情，“您会在议会里帮我说话的，对吧？就像您上次在突尼斯的事情上一样。”
　　吕西安朝后缩了缩，沉重的椅背抵在他的背上，他明白，这可并不是个疑问句。
　　“我会的，当然会的。”他用力地点着头。


第132章 伯爵的邀请
　　摩洛哥特使并没有如他所威胁的那样立即离开巴黎，显然阿尔方斯的话起到了某种作用，让他产生了犹豫心理，但最终他还是战胜了自己的担忧，在三天之后登上了从奥斯特里茨车站开往马德里的快车。
　　然而这一次特使可是犯下了大错，阿尔方斯从来就不是一个只会口头威胁的人，他一贯说到做到：在特使离开的第二天，伊伦伯格家族控制的报纸和杂志，就掀起了一场针对摩洛哥问题的宣传运动，而这场舆论狂潮的主旨与一年多以前关于突尼斯问题的那场风波完全一致——德国人正图谋以摩洛哥为跳板，染指法兰西在非洲的势力范围。
　　通常情况下，即便老鼠都不会被同一个捕鼠夹子连续抓住两次，但公众的智商显然比不上老鼠，就像阿尔方斯和吕西安预料到的那样，报纸上描绘的“德国人用摩洛哥的磷矿石制造炮弹杀死法国士兵”的场景一下子触及到了普法战争之后公众心中那道隐秘的伤口，让平素理智的人也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以反德起家的布朗热将军立即把握住了这个机会，他和吕西安在议会里一唱一和，要求政府“派出炮舰去丹吉尔港维护法兰西的利益”，一时间将军被右翼当成了法兰西的民族英雄，连吕西安也得到了不少好评，他的民意支持率甚至已经是内阁总理的两倍了。
　　当政的夏尔·弗洛凯总理依旧是个弱势的总理，为了组建内阁，他不得不把两位前任夏尔·弗雷西内和勒内·戈布莱都引入内阁并委以要职。面对布朗热将军和吕西安突入其来的发难，他不得不暂时采取守势，同意在议会对向摩洛哥派兵的问题举行公开辩论。
　　公开辩论前一天的下午，吕西安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梳理着第二天的谈话要点。这样的辩论通常都是火药味十足，按照通俗的话来说，“不流干血不算完”。虽然布朗热将军拍胸脯保证他对明天的辩论胸有成竹，但吕西安还是决定在辩论之前做一些准备，以便在将军陷入颓势的时候出来帮他一把。
　　吕西安刚刚在书房里坐了没多久，房门就被敲响了，他不悦地皱起眉头——之前他曾经告诉过仆人，如果没有什么急事的话，他不希望被打扰的。
　　“进来。”他冷眼看着仆人推门进入，仆人的手上拿着一个银盘子，上面放着一个信封。
　　“有您的急件，老爷。”仆人注意到了吕西安脸上的不悦神色，解释道，“是德·拉罗舍尔伯爵大人的贴身仆人送来的。”
　　吕西安眉头一跳，“拿来给我吧。”他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与往常无异。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封邀请函，德·拉罗舍尔伯爵邀请他晚上去外交部，参加为来访的比利时王储举行的招待会。
　　“送信的人在外面等候您的回复。”仆人提醒他。
　　“告诉他我会去的，如果没有别的事情的话。”吕西安说道，他作为国会外交委员会的成员，被邀请前往这样的招待会并不算奇怪，但也并不是一定会被邀请。然而这样的邀请通常是在几天甚至几周之前就已经发给了被邀请人，像今天这样提前几个小时发送，就显得有些不同寻常了。这当然是德·拉罗舍尔伯爵有意为之，他想要在招待会上和吕西安见一面，但这又是因为什么呢？
　　吕西安摇了摇头，将这个问题所引起的无数念头暂时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他既然决定用今天下午的时间准备辩论，就不会让自己被任何的插曲所影响——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他都要做自己的主人。
　　晚上五点钟，他看着面前桌子上的草稿，终于对自己的准备基本满意了。至于彻底满意？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国民议会的大厅就是个蛇坑，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吞噬掉一个不幸的祭品，如果想让自己的同僚而非自己成为牺牲，那么再怎么充分准备也是不为过的。
　　他简单地吃了晚餐，在晚餐桌上读了三份晚报，满意地看到这三份报纸都对向摩洛哥派兵的提议表示赞赏，就连其中那份通常偏左翼的《高卢人晚报》，也只是在头版不起眼的地方提到如此快就做出决定“未免仓促”。这几份报纸他读的津津有味，尤其是那些赞扬他的社论，读起来真是比吃了蜂蜜还甜，必得多读上几遍才能尽兴，于是当他终于让车夫套车前往奥赛码头的外交部大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随着夏天的到来，巴黎的夜间也变得越来越热闹起来，白日的酷暑逐渐散去，人们都选择在相对凉爽的夜间出来寻欢作乐。餐馆，酒吧，咖啡馆和歌舞厅的招牌在黄昏时分点亮，直到深夜两点半依旧灯火辉煌，明亮而又热闹。欲望的气味在空气当中扩散，每一根煤气灯柱子下都站着一个撩起裙子的女郎，她们朝着过往的行人和马车撩起自己的裙子，假珍珠项链随着她们胸脯的起伏一动一动的，那从裙子里露出来的白皙皮肤像磁铁一样，将转头看向她们的男人的目光吸引上来。
　　这座堕落的巴比伦，已经化身为一座巨大的风月场，男人与女人为了原始的欲望，公然在街角或是咖啡厅的门前讨价还价，而本地的居民们早已见怪不怪，他们推着婴儿车，带着自己的太太，若无其事地从这些人的身边走过去。空气闷热而潮湿，像是某个低等舞女的卧室一样，散发着淡淡的臭味，这臭味沿着街道扩散，让平日里体面的绅士们像发情的公猫一样，也变得焦躁起来。
　　吕西安的马车超过了几辆停在路边的马车，那些马车的主人打开车门，朝下面扔出几个金币，吸引来一群流莺围绕在马车的踏板前，整个社会的金字塔都在沉沦，所有的阶级都在堕落的泥坑里打滚。宏伟的“世界之都”到了夜间就乌烟瘴气，大人物们以身作则，带头扎进各种肮脏的勾当里，像萝卜一样深深地陷在里面，拔也拔不出来。
　　马车过了塞纳河，这里距离外交部大楼不远，两边的街道终于安静了些。马车慢慢减了速，接近外交部大楼前院的入口，吕西安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借助煤气灯的灯光，将窗玻璃当作镜子，理了理自己的头发。
　　外交部大楼与巴黎的其他许多政府机关办公楼一样，曾经都是某位贵族在城里的宅邸，有的在大革命中被充公，有的则是在漫长的十九世纪里被破产的家族后人卖给了政府。这些建筑并不是作为办公楼设计的，可如今却被迫挤进去了几百名职员，因此拥挤的像是加尔各答的黑牢一样。当吕西安还在这里的时候，凭借作为德·拉罗舍尔伯爵秘书的特权，他获得了一间位于德·拉罗舍尔伯爵办公室隔壁的单间——伯爵的办公室当年曾经是宅邸里的一间客房，而吕西安的办公室则是用附属的壁橱改造的。就是这样的一间办公室，依旧让他成为了许多老资格同事眼红的对象，毕竟连许多做到主任级别的工作人员，也只能用纸屏风隔开一片区域，当作自己的“办公室”呢。
　　他和其他几名宾客一起，沿着狭窄的楼梯上到二楼，进入了外交部用来举行招待会和一切类似的重大活动的厅堂，这间大厅只有他府邸的大舞厅的三分之一大小，原本也是用来充当舞厅的，因此有着高挑的天花板和临街的落地窗。墙上挂着一些历史上法国伟大外交家的肖像画——诸如黎塞留，舒瓦瑟尔公爵和塔列朗亲王。窗前挂着厚重的深红色锦缎窗帘，每当部里的要员接受采访后需要拍照时，总爱用这窗帘当背景，让自己的形象显得高贵肃穆一些。
　　吕西安在人挤人的大厅里勉强走动着，寻找着德·拉罗舍尔伯爵，这个平日里都封闭起来的大厅，今晚倒是成了一个人肉构成的大漩涡，充实着鱼龙混杂的所谓“社会名流”。每个人都挺起腰杆，把肚子往前顶，绝不东张西望，装出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尽力让旁边的宾客以为他或她之前已经来了无数遍这类的场合。政府的这一类招待会虽然排场总是有些捉襟见肘的寒酸，但空气中总弥漫着权力的气味，这已经足以让座上的嘉宾们感到与有荣焉了。
　　作为一个报纸上的明星，吕西安一路遇到了许多和他寒暄问好的人，大多数他根本不认识，剩下的眼熟的人当中有一半他也无法把他们的长相和名字联系在一起。当他感到自己有限的寒暄词语每一个都至少被用了三遍的时候，他终于在壁炉旁看到了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身影。
　　他挤到正在和比利时大使谈话的伯爵身旁，伯爵看了他一眼，顺势向大使介绍了吕西安，当吕西安和大使握手时，他不动声色地结束了谈话，示意吕西安跟他一起到大厅外面去。
　　大厅外面的走廊至少比里面要凉快三摄氏度，白天拥挤的走廊空无一人，职员们都已经下班了。他们一路走到走廊尽头，吕西安认出了德·拉罗舍尔伯爵办公室那熟悉的大门，自从他辞职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到这里呢。
　　“现在您的秘书是谁？”当他们进入伯爵的办公室时，吕西安指着通向自己原来办公的小房间的那扇门，好奇地问道。
　　“还是接替您的那个。”伯爵点燃了屋里的煤气灯，拉开窗帘，让窗外的月光也射进屋里，“他可比您差远了。”
　　这话让吕西安感到颇为满意，“像我这样的可的确不多见。”
　　他拉过一把扶手椅，坐在伯爵的办公桌前，“您请我来这个招待会干什么呀……这种场合真是无聊的要命，我明天还要在议会发言呢。”
　　“我想在您明天的发言之前和您谈谈，”伯爵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白兰地酒，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递给吕西安，“我本想去您府上的，或者请您去那间公寓，但是又害怕给您引来麻烦。”
　　“这倒是新鲜，”吕西安接过那杯酒，暧昧地冲伯爵眨眨眼睛，“平常可都是我主动请您的。”
　　伯爵的目光移开，脸也微微泛红，“不是为了那种事情。”
　　“不是吗？”吕西安耸了耸肩，他对此有一点失望，但也就是那么一点了，就像是一滴水落在烧红了的铁板上，瞬间就蒸发了，“那是因为什么呢？”
　　“我想要和您谈谈摩洛哥的事情。”伯爵犹豫了片刻，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这次摩洛哥的事情……应当和上一次的突尼斯问题是同样的起因吧？”
　　“或许吧。”吕西安喝了一口酒，“但是原因并不重要，不是吗？危机也是机遇，重要的是我们能从中得到什么。”
　　“那么您能得到什么呢？布朗热将军又能得到什么呢？”
　　“布朗热将军能得到爱国者们的共同拥护，而我嘛……”吕西安让酒杯在自己的双手之间转动着，“这是商业机密。”
　　德·拉罗舍尔伯爵靠在桌子上，他显得有些疲惫，“是啊，您身上总是有很多秘密的，对不同的人摆出不同的面孔，就像是双面神雅努斯，您身上的一切都是矛盾的……”他一口将杯子里的酒喝下去了一大半，“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我不知道。”吕西安皱起眉头，“但无论如何，我都为我自己感到骄傲。”
　　“您当然是有理由这样做的。”伯爵点点头。
　　“这些年来我们和摩洛哥的关系一向不错，”他接着说道，“对于向那里派兵，部里是很抵触的……尤其是这次派兵完全是为了某家银行的利润，这就更不受欢迎了。”
　　“外交部门的职责是维护法国人民的利益，而我也是法国人民的一员。”吕西安理直气壮地说道。
　　“即便要以一场欧洲大战作为代价？以几十万人的生命作为代价？”
　　“我父亲就曾经是这样的‘代价’，他死在色当，整个下半身被普鲁士人的榴霰弹打得像快要融化的奶酪，就为了让您父亲这样的人能在巴黎的公馆里玩权力的游戏。”吕西安将头扭向窗户的方向，“我并不是在抱怨什么，因为这世界就是这样运行的，有人是棋手，而大多数人只是棋子。当我是棋子的时候，别人完全有权为了他们的利益而让我流血，而现在我做了棋手，也完全有权对别人做同样的事情……我觉得这很公平。”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透过窗户，看着下方塞纳河水倒映出的清朗月光，大楼另一侧大厅当中的音乐声透过墙壁传了进来，在房间里“嗡嗡”地叫着。
　　“您又帮了布朗热一把。”过了快五分钟的时间，德·拉罗舍尔伯爵才打破沉默，“他快要成功了。”
　　“是我们快要成功了。”吕西安纠正道，“支持布朗热推翻现政权，是我们共同的目标，不是吗？”
　　“的确如此，可在那之后呢？他可能在半年以后就推翻共和国，在那之后怎么办？”
　　伯爵认真地盯着自己的酒杯，他终于喝干了里面的最后一点酒，“您根本不在乎国王陛下会不会复辟，对不对？”
　　吕西安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看到了伯爵脸上那忧郁的阴影，“如果法国人民都希望君主制复辟，那么我怎能违逆这不可阻挡的大潮呢？”
　　“您拿外交辞令来应付我。”伯爵苦笑了一声，他将杯子凑到唇边，却发现杯中酒早已被饮尽，“我以为在经历了那些事情以后……我们能够坦诚一些呢。”
　　“布朗热将军已经红的发紫，而您还在给他的运动增添声势，他很快就不满足于充当工具的角色了，他要做法国的主人，就像拿破仑当年那样。”
　　“如果那种情况真的发生了，那么无论我怎么选择，恐怕也没办法改变最终的结局。”
　　“所以您只会站在赢的那一边，就像塔列朗一样。”伯爵将没有拿着杯子的那只手放在了吕西安的肩膀上，“您和他都有着十八世纪的道德，那就是没有道德。”
　　“而您则有着中世纪的道德，那就是虚伪的道德。”吕西安握住了伯爵的那只手，微笑着回敬，“您想用国王和他所代表的保守价值观来纠正社会的浮华堕落，但您自己却犯下了罪孽，而且在您的那种价值观下，是沉重的罪孽。”
　　他搂住伯爵的脖子，站起身来，对着伯爵的喉结吹了一口气，“这还不算是虚伪吗？”
　　“我知道我会下地狱的。”伯爵声音沙哑地说道。
　　“相比于那个虚伪的天堂，或许地狱会更加快乐呢。”吕西安用手勾了勾伯爵的领带结，“您既然身处堕落的巴比伦，就该入乡随俗才是。”
　　他拿起自己的那半杯酒，凑到伯爵的唇边，喂他喝下去。一滴白兰地从伯爵的嘴角漏出来，吕西安用一根手指将那点酒液擦干，放进自己的嘴里尝了尝。
　　“我们是一边的吧？”伯爵说话时候带着浓重的酒味，语气里好像带上了一丝祈求，吕西安感到有些恍惚，上一次他走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绝无法想象今天的场景。
　　“不然呢？难道我们还是敌人吗？”吕西安稍微向前倾了倾，就落入了伯爵的怀里。
　　“您真的想要让政府派兵去摩洛哥吗？”他听到德·拉罗舍尔伯爵问道。
　　吕西安用力点了点头，他用下巴蹭着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脖子，“这对我很重要。”这关系到几千万法郎呢，他心想。
　　“好吧……”伯爵的声音有些沉闷，像是患了重感冒似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站在您一边。”
　　“好极了。”吕西安开心地伸手去解开伯爵的领带。
　　“有人会发现的。”
　　“不会的，那大厅里吵闹的像是蜂房，他们什么都听不见……再说，您没有听过一句话吗？”他凑到伯爵耳边，“风险越大，乐趣越多呢。”
　　“那么您愿意冒多少风险，大人？”
　　德·拉罗舍尔伯爵像是被石化了一样，在原地呆愣了几秒，突然，他一把将吕西安推倒在桌面上，将桌上的文件都扫了下去。
　　“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他的嗓音更加沙哑，像是砂轮和铁正在摩擦，向外喷吐着危险的火星。


第133章 火上浇油
　　国民议会当中的气氛，正随着气温的升高而变得日渐火爆，布朗热将军本身就是一团难以控制的烈火，而吕西安又把摩洛哥问题这桶热油浇在了上面。在举行公开辩论的这一天，议会的大厅里挤的水泄不通，那些平日里少见的议员也到了场，空气里带着硝烟的味道，令那些坐在上方旁听席的记者们激动的大脑充血。
　　一夜之间，沸沸扬扬的摩洛哥危机，又有了最新的进展：今天早晨，几乎所有有分量的报纸都刊登了外交部对此事件的最新评论，这份由外交部国务秘书德·拉罗舍尔伯爵发布的声明，声称“德国对于在北非取得战略落脚点的兴趣从未消退”，因此法国“有必要使用一切手段维持在这一重要地区的影响力”。
　　这样的声明当然是极度不同寻常的，几乎所有的观察家都认为，内阁总理对于这次所谓的“摩洛哥危机”兴致冷淡，而外交部长也与他持同样看法，因此德·拉罗舍尔伯爵授意发表这样的声明，无异于是公开和部长乃至于内阁唱反调。
　　由于每一届内阁的寿命普遍比苍蝇都长不了多少，部长们大多只能在名义上掌控自己的部门，具体工作都由在部门里树大根深的事务官们经手，只有真正的人杰才能够在公文的迷宫当中找到把握部门权柄的途径，而当这位杰出的部长终于掌控住他的部门时，基本也就到了他下台的时候了。德·拉罗舍尔伯爵作为外交部的无冕之王，已经以副手的身份“辅佐”了许多位部长，但部长被架空的事实被这样清晰明了地暴露在公众面前，恐怕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当下午两点的钟声敲响时，议会里响起一阵满含期待的交头接耳声。吕西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夏尔·弗罗凯总理在他内阁成员的簇拥下步入会场，新总理是律师出身，1848年在巴黎攻读法律学位的时候作为革命者的一员，在巴黎的街头筑起街垒，是毫不动摇的共和派。1870年，当拿破仑三世皇帝的侄子皮埃尔·波拿巴亲王因为一位记者在报纸上对他的冒犯就枪杀此人时，弗罗凯先生勇敢地在报纸上尖锐地批评帝国。而在色当战役之后，巴黎爆发了终结第二帝国的革命时，他和二十二年前一样走上了街头，推翻了截至目前骑在法兰西人头上的最后一个皇位。就在几个月前，当布朗热将军在这个大厅里攻击共和国时，他又毫不留情地对将军进行了猛烈的回击，这位重量级的拳手在政治场上已经搏杀了三十年，但出拳时候的力道还是和他作为法学院学生的时候一样生猛有力。
　　作为“共和主义者联盟”的主席，弗罗凯总理无论对于波旁，奥尔良还是波拿巴家族，亦或是野心勃勃的布朗热将军，都报以敌视的态度，他并不反对修改宪法，但他所希望的是通过修改宪法让共和国更加稳固，而不是去刨她的地基。他这样的观点，自然而然地就使得他成为了布朗热将军和吕西安这一伙人的对头，毕竟政治无关对错，重要的只是立场。
　　外交部长勒内·戈布莱紧紧跟在总理的身后，他脸色蜡黄，胡子神经质地颤抖着，看起来心情很不平静。当他经过吕西安的身边时，他的眼神参杂着厌恶，怨毒和忌惮，这并不奇怪——当他的内阁垮台的时候，吕西安在这间大厅里当中揭露了德·索朗维尔将军的丑闻，让他体面离任的念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这样的事情足以让心胸宽广的人也记恨一辈子了，更不用说政治家们大多都是小肚鸡肠的人物。
　　内阁的成员们在总理的带领下，在半圆形会议厅第一排中间偏左的地方就坐，而坐在他们左侧的，就是克列蒙梭那一伙人了。面对布朗热将军和右翼节节攀升的人气，中间派和左派也结成了貌合神离的同盟，但就像是布朗热将军所说的那样，“绵羊的同盟怎能奈何得了狮子呢”？
　　议长宣布会议开始，按照登记的顺序，首先由克列蒙梭议员向大会发言，不出所料，他对向摩洛哥出兵表示反对。
　　“法兰西以自由，平等和博爱而自我标榜，却要用刺刀扼杀另一个民族的自由！”克列蒙梭大谈起所谓的“道德责任”来，好像他不是个议员，而是个正在布道的神父。吕西安把全部精力都用来控制自己的表情，若是他不知道这头“老虎”收了巴拿马运河公司一百二十万法郎的“议会特别费”，他或许真的会被这一番站在道德高地上的说教打动呢。这些原则啊，道德啊之类的东西，就类似于马路上裂开的水坑，在灯光下看上去像镜子一样明亮，可若是压过去却难免被溅上一身水，若是车速过快甚至可能有翻车之虞。毫无疑问，政治家对待原则的态度，就应当像教士们对待《圣经》一般——敬而远之。
　　“摩洛哥几十年来一直和我国有着亲密的关系，几个月前，我们的大多数报纸还把摩洛哥苏丹称为‘法兰西信赖的朋友’，我想提醒诸位的是，那些如今批评摩洛哥人受到德国蛊惑的报纸，当时也持此种立场。”克列蒙梭朝着吕西安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么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呢？很简单，是这些报纸的幕后老板的利益受到了威胁！这些银行家们，连同他们在议会里的傀儡……”
　　吕西安朝着后排的一个议员使了一个眼色，那人和他身边的几个朋友立即站起身来，冲着克列蒙梭发出一阵粗鲁的吼叫声，打断了他的发言，议长连忙敲锤来恢复秩序，但当秩序终于恢复的时候，克列蒙梭那被打断的控诉听上去也不那么有力了。
　　“任何有基本逻辑能力的人都可以清楚地看出来，”克列蒙梭有些不满地清了清嗓子，“这场所谓的危机，完全是由一个试图获取摩洛哥的磷矿开采权的财团所策划的，他们混淆视听，把自己的利益包装成法兰西的利益，试图动用国家公器，用法国人和摩洛哥人的鲜血来装点他们的损益表。如果议会同意为这场可能的战争拨款，那么就无异于承认，法兰西共和国的军队，已经沦为了这些贪得无厌的家伙的雇佣军！”
　　“德国间谍！德国间谍！”右派的议员们冲着克列蒙梭的方向大喊着，一些人对着空气粗鲁地挥舞着拳头，好像要朝他的那张并不算好看的脸上来一拳似的，“打倒德国间谍，把他从议会里扔出去！”这些日子里，议会的辩论已经完全撕下了文明的外衣，互相辱骂对方的家人，或是质疑同僚妻子忠诚度之类的骂人话已经成了小儿科，那些过分的话甚至连中央市场里的鱼贩子听了都会脸红呢。
　　“我想对吕西安·巴罗瓦先生和他的银行家朋友们直接讲话，”克列蒙梭用手插着腰，把肚子挺向吕西安的方向，“如果你们真的要用血换那些矿石，那就请用你们的血！如果你们不敢的话，至少也该拿自己的钱雇人替你们流血，而不是让法兰西的人民用自己的税款来替你们火中取栗！”他用力地把自己手里的文件夹扔在桌面上，坐了下来。
　　“请议长允许我对克列蒙梭先生的话做一点反驳，”吕西安站起身来，并没有等议长回复，他就自顾自地说起来，“克列蒙梭先生显然认为，他自己比起外交界的专业人士们更懂外交，以至于他嘴皮子一动，就把连他这样老眼昏花的家伙睁开眼睛也能轻易看得见的德国威胁称为了‘不存在’，即便外交部的专业人士，已经用连他这种人都能看得懂的语句清楚明白地描绘了我们所面临的威胁！如果他这样懂外交的话，那么我建议戈布莱部长退位让贤，把克列蒙梭先生引入内阁，让他用自己的聪明才智为法兰西的外交打开新局面！”
　　他满意地看着戈布莱部长的脸像一个削了皮又放了太久的苹果一样变黑了，部长的脸上一副堵得慌的表情，也不知道是不是中午吃了什么难以消化的东西。这算是报了刚才那眼神的一箭之仇——但还不止如此，戈布莱是中间派，而克列蒙梭则是左派，这一番挑拨若是能在他们脆弱联盟的接缝里打进去一颗钉子，那可真就是意外之喜了。
　　“我对这所谓的外交部报告一无所知！”戈布莱部长终于按捺不住了，“我根本没有授权发布过这样的报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如今是外交部长。”吕西安轻蔑地看着戈布莱，“如果您说的是假的，那您就是虚伪；如果您说的是真的，那么您要么是失职，要么就是无能。”
　　戈布莱部长脸上浮现出瘆人的冷笑，“我想您比我更清楚我的副手为什么要发布这样的文件，毕竟大家都知道您是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或许讨了太多人喜欢……您的社交生活实在是丰富多彩啊！”
　　他的话引来了四周一阵猥琐的笑声，吕西安知道，他必须毫不动摇地回击，“如果您对这类事情感兴趣的话，那么完全可以和您的内阁同僚，还有其他您在议会里的朋友们好好交流一番经验，我相信他们的社交生活一定比我这个刚来巴黎两年的外省人精彩的多！”
　　戈布莱还想说什么，但议长此时下定了决心要恢复秩序，并树立自己的权威，否则的话议程就进行不下去了，“我要请外交部长和巴罗瓦议员坐下！议会将按照登记的顺序安排议员们的发言，下一位是布朗热议员阁下！”
　　“议长阁下，诸位朋友们！”将军站起身时，所有的议员都发出欢呼或是喝倒彩的喊声，这些嘈杂的声音把议会大厅弄得像散场的剧院大厅一般，“我们如今所面临的德国威胁，不但来自于东部的边境，也来自于遥远的非洲，甚至来源于我们的肘腋之间！刚才一些议员的表现，让我实在看不明白，这里究竟是巴黎的法兰西共和国议会，还是柏林的德意志帝国议会?这些同僚们宣誓就职的时候，是向法兰西的宪法和人民宣誓，还是向德国皇帝和俾斯麦宣誓……”
　　吕西安低头打了一个哈欠，又来了，布朗热将军的话术，说来说去也就是那几句话，虽然他们是一边的，但他还是听的腻味透顶……但这也没什么关系，只要这些话能起到应有的作用，他愿意忍受这样的折磨——没看到后排的那个不知道是哪个选区来的议员已经快要激动地站到自己的椅子上了吗？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若是那人踩着的椅子撑不住那像球一样的身材所必然代表的庞大重量，那么这位议员或许会沿着阶梯形的座椅一路滚下去，就像是一个粪球被屎壳郎推到了坡上却在最后时刻掉下去一样……这样的场面恐怕会把在场所有人的瞌睡都一扫而空的。
　　在布朗热将军之后，又有四位登记过的议员进行了发言，两派的议员们相持不下，几乎快要酿成流血事件了，四面八方回荡着粗野的吼叫，根本没有人听清楚发言的人究竟讲了什么。
　　终于到了投票的时刻，这一次由于事关重大，不能采用“起立或坐着”的简单途径进行投票了，而是由书记员唱名，被点到名字的议员大声投票。在整个投票的过程当中，大厅里都乱哄哄地，而在书记员统计选票的时候，这种噪声增大了一倍。吕西安实在无法想象这位书记员是怎么在这种环境下还能保持冷静，把投票的结果妥当地计算出来的，倘若此人厌倦了如今的工作，想必去托儿所当园长应当也能够让他大展其才——五百个哭闹的孩子，可比五百个议员要好对付多啦，若是议长能被授予责打不守规矩的议员的屁股的权力，议会里的秩序想必会井然的多。
　　投票的结果咬的很紧：向军队拨款应对摩洛哥危机，并且要求内阁向摩洛哥发出最后通牒的议案，仅仅以十一票的微弱多数得到通过，当然这样的多数比起一层窗户纸还薄，而且向公众展示了国家的分裂……但这对于吕西安也足够了，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也为阿尔方斯拿到了对方想要的。
　　他走出大厅的时候心情极好，当他穿过议会大厦的前厅时，一个当班的门卫拦住了他，告诉了他一个口信：阿尔方斯·伊伦伯格来了议会，如今正在御座大厅里等着他呢。
　　御座大厅顾名思义，在奥尔良王朝和第二帝国时期，是摆放君主御座的厅堂，如今的共和国撤去了御座，但大厅里的豪华装饰连同这个名字还是一起被保留了下来。这间大厅当中最受瞩目的，是德拉克洛瓦创作的大型壁画——《法兰西之海与河》，这些美丽的壁画，每一幅都用河流或海洋的拉丁语的名字命名，围绕着原本御座所在的地方，极其具有象征意义。
　　当吕西安来到这间大厅时，阿尔方斯正像一个外省来的的游客一样，津津有味地看着这组壁画当中的一幅，这幅壁画的下方用烫金字写着它的名字：Mediterraneum Mare（地中海）。
　　“我听说投票通过了。”阿尔方斯转过身来，朝他挥了挥手。
　　“是啊，差距很小。”吕西安伸开双臂，给了阿尔方斯一个拥抱，对方并没有拒绝，“您怎么来这里了？”
　　“这里不是‘法兰西人民的民主圣殿’吗？我也是法兰西人民中的一员嘛。”阿尔方斯放开了吕西安，“我来找一些政治家聊聊，这可不是什么令人享受的工作，但做我们这一行总是要做出点牺牲……”他耸了耸肩膀，“总之我听说您的投票结束了，就想着和您见一面。”
　　“怎么啦？”他似乎看出了吕西安的情绪并不算好，于是伸出手来，帮议员整理了一下并不需要怎么整理的领子，“您看起来可不像个刚打了一场胜仗的人。”
　　他带着吕西安沿着大厅的边缘走着，走过一幅幅壁画：Oceanus（大西洋），Rhenus（莱茵河），Sequana（塞纳河），Rhodanus（罗讷河），Garumma（加龙河）以及Araris（阿里埃河）。
　　阿尔方斯在最后的一幅壁画前停下脚步，这幅壁画的下方同样标记着它描绘的河流——Ligeris，卢瓦尔河，流经布卢瓦的河，在吕西安当选议员的第二天早上，他们曾一起在河滩上漫步，等待红日从地平线上喷薄而出。
　　“勒内·戈布莱提到了一些事。”吕西安轻声说道，他把刚才发生在会议厅里的事情向阿尔方斯重复了一遍。
　　“所以他是在暗示您和德·拉罗舍尔伯爵有某种不正当的关系。”阿尔方斯简明扼要地总结，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是啊，毫无疑问。”吕西安试探地问道，不知怎么的，他有一种感觉——这或许是阿尔方斯给他的一个警告，“问题是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个问题我也正想问您呢，”阿尔方斯脸上的笑容冷的像骨灰罐上的把手，“您究竟做了些什么，让大家都认为您和德·拉罗舍尔伯爵阁下有那种不正当的关系呀？”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块猪油哽住了，他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来，就像是一个氢气球被戳了一个大洞，“或许是……”他有些结巴，“或许是因为，您知道的，嗯，我们之间的那种关系……”
　　“所以他们错误地认为，和您走得近的年轻男子都和您是那种关系，对不对？尤其是位高权重或是家资丰厚的。”阿尔方斯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话，“就像是德·拉罗舍尔伯爵那样。”
　　“对……我想是这样的……”吕西安心头发紧，他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几巴掌，他猜想他现在一定羞的满脸通红了，可他却想不出反驳的话——他有什么资格反驳呢？阿尔方斯说的是实话。
　　吕西安的窘态似乎逗乐了阿尔方斯，“那么我想您以后就会谨慎一点，对不对？不要让别人产生那样的误解。毕竟我可以不在乎社会的评判，可我们的朋友德·拉罗舍尔伯爵身上最有价值的就是他的名声了……您不会愿意他的名声受损的吧？若是您为了他好，那就离他远点。”
　　“这算是威胁吗？”吕西安感到脚下的大理石地板变成了松软的泥潭，而他正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陷下去。
　　“把它当作朋友的忠告吧。”阿尔方斯看了看表，“已经快五点了，晚餐您想去哪里吃？”
　　“随便吧。”吕西安说道，他感到自己一点食欲也没有，而就在一刻钟之前，胜利的喜悦还让他胃口大开，甚至让他感觉自己能吞下一头牛呢。


第134章 闹剧
　　外交部向摩洛哥递交的最后通牒，并没有如一些悲观的观察家们所担忧的那样引发一场欧洲大战：六月十五日，德国的新皇帝腓特烈三世，在登基九十九天之后死于喉癌。腓特烈三世皇帝的死让柏林陷于混乱当中，老谋深算的俾斯麦侯爵突然之间发现自己的主子变成了一个喜怒无常，性格怪异的年轻人。这位年轻的威廉二世皇帝一直怀疑自己的母亲，来自英国的维多利亚公主是英国间谍，于是他的父亲刚刚咽气，他就指挥禁卫军包围了波茨坦的宫殿，用大炮将他的母亲连同父亲的灵柩，外加其余的皇室成员一起封锁在了宫里。而当天晚上，他更是全副武装，带领着士兵们杀入新太后的房间，搜索她的文件，试图寻找所谓“里通英国”的证据，弄的宫里一片鸡飞狗跳。
　　俾斯麦侯爵因为国内的变局焦头烂额，自然没有时间去管摩洛哥人的死活，于是摩洛哥苏丹惊恐地发现，他自己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这一次，死神竟然出乎意料地成为了和平的使者。
　　六月二十五日，法国大西洋舰队对摩洛哥的丹吉尔港进行了“友好访问”，在战列舰的炮口之下，苏丹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法国的友谊。
　　六月二十八日，法国和摩洛哥在丹吉尔港签订了条约，法国获得了摩洛哥四个港口的使用权，同时为了维护“摩洛哥的主权和领土完整”，摩洛哥苏丹邀请法国在自己的国家驻军一万五千人，费用由摩洛哥政府承担。法国获得了在摩洛哥的片面最惠国待遇和领事裁判权，同时摩洛哥的政府，军队和学校都要聘请法国顾问来“指导”工作。这些条款在事实上把摩洛哥变成了法兰西的保护国。
　　作为这场风波背后的推手，吕西安和阿尔方斯得偿所愿：由海外银行注资设立的“法国-摩洛哥矿业总公司”获得了摩洛哥磷矿九十九年的独家开采权，苏丹陛下在这家公司里的股权被削减到了百分之二十，原来承诺给他的无息贷款的金额也要减半——这当然是一种惩罚，而高贵的苏丹陛下也只能自己把这杯苦酒喝下去。
　　法兰西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就在非洲得到了一个保护国，这个消息几乎让首都沸腾，人们高举起布朗热将军的画像在大街上游行，就连克列蒙梭这样的左派，也不得不承认对手是下了一步好棋。美好的夏日伴随着枝头传来的清脆鸟鸣，让将军和他的支持者们如同置身天堂之中，这真是结束这个议会季的最好方式了。
　　但布朗热将军似乎并不满足于此，虽然临近夏日休假，但他依旧热情不减，每一次在发言时，他都要慷慨激昂地重复一遍那一套“修改宪法”，“全民公投”的老调子，如今他甚至更进一步，要求国民议会立即解散，由民众来“对共和国立法机构的表现进行裁决”。对于他的这项提议，绝大多数的议员都没什么热情，连同他的支持者在内——上一次大选不过是一年以前的事情，在下一次踏上选举征途以前，议员们还是想要先过上两三年的安稳日子的。再说休假即将到来，所有人的心思此时想必都已经跑到了海滩或是郊外的别墅当中去，将军这些激动人心的演说他们听了无数次，如今恐怕再没有耐心接着听下去了。
　　唯一还有心思和布朗热将军针锋相对的，只剩下共和派的旗手夏尔·弗罗凯总理，他的工作热情就像外面的气温一样高，甚至连一些亲密的同僚都觉得他有些用力过猛了。于是近些日子里，国民议会的会议几乎成了这两个人表演的舞台，他们像是动物园里的两只狮子，被关在相邻的笼子里，隔着过道互相吼叫着，若不是议长严令维持秩序，恐怕早就扑上去用牙和爪子给对方放血了。
　　吕西安自然对这样的闹剧毫无兴趣，比起去国会忍受折磨，他还是愿意留在放满了冰块的家里享受冰镇的冷饮。如今他把蒙梭公园的宅邸和奥斯曼大街的公寓都称作是家，前者用于接待阿尔方斯，后者则是他和德·拉罗舍尔伯爵幽会的场所，这样的安排真是妥妥当当。
　　他并没有像阿尔方斯所要求的那样疏远德·拉罗舍尔伯爵，在伯爵不惜得罪部长发表了那份声明以后，他怎么能把对方拒之门外呢？他不能这样做，也不想这样做。为了不被阿尔方斯盯上，吕西安和伯爵约定，当他想见伯爵的时候，就匿名让花店给伯爵的办公室送上一束山茱萸，而当伯爵想要见他的时候，就给他送来一束郁金香。如果对方接受了这束花，那么他们就在公寓里见面，若是不方便，那就把花退回去。
　　和阿尔方斯相处就简单得多，这些天里，银行家出入蒙梭公园的宅邸，如同出入自己家一样，对此无论是吕西安还是仆人都不以为意，毕竟这金碧辉煌的一切，都是用这位银行家的钞票堆砌而成的。他的房间就位于吕西安的房间隔壁，两个房间之间有门相通，而这扇门从来不上锁，因此吕西安的房间就像是1814年面对进犯的联军的巴黎一样，成了一座彻彻底底的“不设防城市”。
　　时间很快到了七月十一号，距离议会休会已经不到一周的时间，这一天的下午，吕西安同样没有去议会，也没有收到德·拉罗舍尔伯爵送来的郁金香，而直到他午睡醒来，阿尔方斯也没有上门——银行正在对上半年的收支进行清帐，阿尔方斯今天即便要来，恐怕也是深夜了。
　　他一个人看了几张报纸和杂志，想着晚上去布洛涅森林兜风，再去英格兰咖啡馆吃些晚餐。如今巴黎的娱乐活动他基本已经见识过，因此能让他感兴趣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因此在这样无事可干的时候，他总是产生一种闲得发慌的空虚感，这种空虚感让他的肚子也难受起来，就像得了胃痉挛似的，整个人疲乏不堪。在这种时候，他总会对周围的一切感到厌倦，甚至对自己感到厌倦，而唯一的药方就是让自己躺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坐地瘫上几个小时。
　　他才在沙发上躺了半个小时，仆人就打开了房门，来问他是不是要接见杜·瓦利埃男爵先生。吕西安有些惊异，他没想到杜·瓦利埃先生竟然会选择这时候上门：“那就请他进来。”
　　杜·瓦利埃先生的脸上泛着兴奋的潮红，他大口喘着气，吕西安不由得担心他在自己的客厅里犯心脏病，“您今天怎么没有来议会啊？”
　　“没什么有意义的议题，我就请假了。”吕西安懒洋洋地说道，他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拿了一个桃子，像松鼠一样地在尖端轻轻啄了一口，“怎么，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啦？”
　　“出了了不得的大事！”杜·瓦利埃先生拍着大腿，大声说道，“布朗热将军和总理……他们两个要决斗啦！”
　　有一个瞬间，吕西安还以为自己是出现了某种幻觉，“您说真的吗？”
　　杜·瓦利埃先生拿起吕西安喝剩下的半杯茶，一口饮尽润了润嗓子，向吕西安介绍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和往常一样，布朗热将军再次向议会登记了发言，他的发言内容也没有什么新意——他再次要求解散议会，修改宪法，同时指斥国民议会不过是个“进行无谓争论的舞台”，“对国家的利益和人民的福祉毫无用处，唯一能带来的只是痛苦和麻烦，归根结底，和一条阑尾没有什么区别”。在演讲的最后，他提出法兰西共和国应当如古代的罗马共和国一样，设立一个执政官的职务来决定国家的所有大小事务，而这个职务不消说是要落在他头上的。
　　回应将军的自然是夏尔·弗罗凯总理，除了他以外，恐怕也没有人有兴趣或是精力来和将军斗嘴皮子了。由于天气的影响，总理对将军的批驳比起往常更加不客气，他首先从将军的早年经历开始讲起：布朗热将军最早曾经是一个左翼分子，而共和国的陆军则充斥着保守派的军官，他起初被任命为陆军部长，就是为了让他能够把“共和精神”带到陆军当中。
　　总理向议会表示，他本人对将军如今的态度感到十分惊异，毕竟仅仅两年多以前，布朗热将军还被当作是最忠诚的共和派将军之一，而他担任陆军部长开始阶段的表现，也并没有让举荐他的克列蒙梭失望：他先是清除了一大批保王党和右翼的军官，甚至包括位高权重的奥马勒公爵，就连一贯照拂他的亲叔叔也被勒令退休；他改善官兵生活条件，取消特权，将五年兵役制度改为三年，这一系列的举措得到了共和派的一致好评。
　　可短短两年之后，他就从政治光谱的一头跳到了另一头，一跃而成了右翼的新旗手，反对起了那些过去他曾经大力支持过的东西。这只能说明，布朗热将军是个毫无信仰的政治投机者，他完全没有政治理想，唯一的目的就是满足自己的野心，已经堕落为企图毁灭共和制度的专制派敌人。如果法兰西共和国想要生存下去，如果大革命自由，平等和博爱的精神要传承下去，那么就必须像西塞罗粉碎喀提林那样，粉碎布朗热将军的威胁。
　　对于总理的指控，布朗热将军勃然大怒，他攻击起总理的出身，说对方是“只会耍嘴皮子的讼棍”，而总理也还以颜色，称将军是“精力无处发泄的兵痞”。恶毒的人身攻击迅速升级，终于当将军把总理称为“肥胖又秃顶的伏尔泰”时，忍无可忍的总理把自己的手套扔在了将军的脸上。
　　“所以是弗罗凯总理主动挑战的？”吕西安有些惊异，他本以为要求决斗的是布朗热将军呢。
　　“其实我们这位好将军才是总耍嘴皮子的呢。”杜·瓦利埃先生说了这些话，呼吸平顺了不少，“手套被摔在他脸上的时候他都愣住了，还是别人帮他捡起来的……弗罗凯倒是趾高气扬，也不知道是狂妄还是勇敢，要我说，总理看着像是军队出身，布朗热倒像是个律师。”
　　吕西安突然有些担心，“将军总不会退却吧？”若是布朗热不敢决斗，那可就全完了，不但他本人会沦为笑柄，他的运动也要完蛋了。
　　“这倒不至于，虽然我看他有点心虚。”杜·瓦利埃先生摇摇头，“他请了我做证人，另一个证人他想要您来当，我就是为这事来找您的……如果您没别的安排的话，就和我一起上他府上去一趟吧。”
　　吕西安松了一口气，他刚才甚至想过，如果布朗热将军不敢决斗，他恐怕用枪顶着也要让这家伙上决斗场的。他本人，阿尔方斯和德·拉罗舍尔伯爵，所有人都已经在布朗热身上押上了太多，因此哪怕将军真的要死，也得死在决斗场上，这样还能留下些政治遗产来。
　　“什么时候决斗？”吕西安问道。
　　“后天早上，也就是十三号。”杜·瓦利埃先生掏出一个笔记本看了看，“我想我们先去见见将军，然后今晚就去和对方的证人见面，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明天双方可以准备一下，然后后天就可以上场了，您觉得怎么样？”
　　“一切都听您的吧，我没做过证人。”吕西安诚实地说道，他不光自己没上过决斗场，甚至都没看别人决斗过。
　　“我倒是有些经验，”杜·瓦利埃先生自夸道，“还在军队里的时候，经常有人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决斗——女人啊，牌局啊，或是为了一匹马，虽说上面禁止，但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在一起，这种事情总少不了……那时候我和您父亲都是决斗的好手呢。”
　　吕西安让仆人给他送来出门的衣服和帽子，他们一起登上了杜·瓦利埃先生的马车，向布朗热将军的府上驶去。


第135章 证人
　　当吕西安和杜·瓦利埃先生来到布朗热将军的府上时，将军正和他的情妇博纳曼子爵夫人在一起，他显得有些沮丧。
　　“弗罗凯真是个老疯子！”见到吕西安和杜·瓦利埃走进客厅，将军马上就忍不住抱怨的冲动，“为了议会里的辩论，他竟然就朝我的脸上扔手套……真是愚蠢极了！”
　　“这件事情我已经听杜·瓦利埃先生说过了。”吕西安决定安抚一下将军，“不管怎么说，您之前是将军，他之前是律师，您应当很有优势才对。”
　　“巴罗瓦先生说的对，亲爱的。”博纳曼子爵夫人轻轻用手拍着将军的肩膀，将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就像是一条害怕被抛弃的小狗，“您可以轻松打败那个坏蛋，即便他是总理。”
　　“我和吕西安会把一切事情都帮您准备好的，”杜·瓦利埃先生也凑了上来，“我约了总理的证人，一个小时后在英国咖啡馆一起吃晚餐，因为您是受到侮辱的一方，所以您有权选择决斗的武器——您是想用枪还是用剑？”
　　听到“枪”和“剑”这两个词，布朗热将军的脸上露出恐怖的神色，他咕哝了些什么，但没有人能够听清。
　　“就用剑吧，亲爱的。”博纳曼子爵夫人像承重墙一样支撑着将军的意志，“用剑的话，最可能的结果就是在身上留下个伤口而已，可是用枪就不一定啦……那就是完全交给命运做裁决。”
　　“对，对！”将军不住地点头，“那就用剑好了。”
　　“我们一定帮您办妥。”杜·瓦利埃先生向将军打了包票。
　　两位证人又登上了马车，当马车从将军府邸的前院驶出时，他们不禁相对笑了起来。
　　“啊，这真是可笑……”杜·瓦利埃先生一边抽着雪茄烟一边咳嗽，“只有在生死边缘才能看得出人的本性，这话说的可真不假，若是在我们年轻时候的那个连队里，他的这副样子会被当成笑料的。”
　　“您那时候什么也没有，自然是不怕死的。”吕西安说道，“可他如今已经有了这么多，死了可就全都烟消云散了，死人当不了执政官，更做不了皇帝。”
　　马车抵达英国咖啡馆时，街上的煤气灯已经被点亮，明亮的灯光照亮了街道，也点亮了夜间的快乐和欲望。杜·瓦利埃先生对这里非常熟悉，他无数次堂而皇之地带着某个交际花，或是剧院里某位当红的女演员来这里吃夜宵，因此他一进入大堂，相熟的侍者就上来招呼他。
　　为了谈话方便，杜·瓦利埃先生让那个侍者开了一间单间，单间里又闷又热，墙纸被煤气灯烤的发皱，上一波客人刚刚离开不久，因此空气里还残留着之前的雪茄烟味和菜肴的味道。杜·瓦利埃先生让侍者打开窗户透气，又送来了冰块，不等对方的证人到来，就自顾自地选好了菜。
　　总理的两位证人和第一道牡蛎一起进了包间，其中一位是克列蒙梭，另一位是佩尔林先生，他们同样是国民议会的议员。虽然是夏天，他们却还穿着整套的黑色长西装，扣子一直扣到脖子，像是两个一丝不苟的公证人要去葬礼上宣读死者的遗嘱。
　　晚餐开始的时候，双方都有些故作矜持，似乎是要故意凸显出自己的礼貌和风度来——餐前酒和面包被让了几次，四位先生轮流向对方祝酒，同时还为总理和将军的健康干杯。考虑到这两人此刻正试图杀死对方，这样的祝酒辞未免听上去有些讽刺。
　　半个小时后，酒精终于起到了效果，紧绷的气氛开始放松，在餐刀和瓷盘的轻微碰撞声中，几位证人很快就对后天早上的决斗达成了一致意见：决斗的地点定在郊外的塞纳河畔纳伊，时间就定在后天早上的八点钟，双方只穿衬衣用剑决斗，直到一方死亡或是丧失行动能力为止。两边各带一个医生。至于武器，双方都各带两把剑，到时候抽签来选择用哪一对剑来进行决斗。
　　吃过晚餐之后，几位平日里在议会当中吵得不可开交的同僚友好地握手，分别乘上各自的马车离开。杜·瓦利埃先生的马车沿着原路返回，又把他们带回到了将军的府上。
　　吃过晚饭之后的将军显得镇定了一些，但当杜瓦利埃先生说到决斗结束的条件——“一方死亡或是丧失行动能力”的时候，他的脸还是变得憔悴又发黄，两颊也陷了进去。他怯生生地看向博纳曼子爵夫人寻求支持，如愿地得到了夫人在他头上的轻柔爱抚，这让他沮丧的情绪消散了些。
　　“那么好吧。”将军终于说道，“我虽然不是什么顶尖的剑手，但之前也是练过一些的……是的，练过一些，无论如何，我总比那个大肚子，罗圈腿的律师要强些。”
　　大家都点头赞同将军的说法，从身材上来看，布朗热将军的赢面当然比总理要大得多。
　　杜·瓦利埃先生和吕西安在将军家里喝了咖啡，就礼貌地告辞了，杜·瓦利埃先生用自己的马车把吕西安送回了蒙梭公园的家。
　　“我明天上午十点钟来接您，您看可以吧？”当吕西安下车时，杜·瓦利埃先生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去做什么？”
　　“去将军的府上啊，因为我们是证人，所以需要在决斗之前陪着他。”
　　吕西安开始感到有些后悔了，和布朗热将军呆在一起一整天？他宁可自己上场去决斗，“下午行吗？”
　　“那就下午两点吧，不能更晚了。”
　　吕西安目送着杜·瓦利埃先生的马车离开，他叹了一口气，走上门前的台阶，心里哀叹为什么决斗需要两个证人。
　　当他回到自己楼上的起居室时，阿尔方斯已经回来了，他换上了一件深红色的睡袍，正躺在沙发上，一边喝着冰镇的香槟酒，一边看今天的晚报，而晚报的头条就是布朗热将军将要和总理决斗的消息。
　　“您刚从布朗热府上回来？”阿尔方斯朝着吕西安晃了晃手里的报纸，“报纸上写他让您做他的证人。”
　　吕西安脱下外套，将它和帽子一起扔在了门边的一把椅子上，“我不知道做决斗的证人这么麻烦，若是早知道明天还要去他府上待一天，那我就拒绝他了……不过我告诉了杜·瓦利埃先生，我下午再去，我想这也不算是特别失礼。”
　　阿尔方斯将报纸放在腿上，“他看起来怎么样？”
　　“真是一场灾难。”吕西安将布朗热将军的反应向阿尔方斯重复了一遍，“我真的害怕他不敢上场，或者是去道歉什么的……那可就把他的形象全毁掉了，我们之前在他身上的投资也要泡了汤。”
　　阿尔方斯挥手示意吕西安坐到他身边来，当吕西安顺从地坐过来之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揉搓起年轻人的头发来，“我一直觉得决斗是一件愚蠢至极的事情……难道您能指望用开枪或者斗剑来证明什么吗？在大多数情况下，为了所谓的荣誉去决斗，不但不能够挽回荣誉，而且还要造成丑闻，让自己在一段时间内成为每家报纸猎奇的对象。您想想看，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为了什么呢？就为了让每个人花几个苏的钱就能买一份报纸来嘲笑自己吗？”
　　“这么说，您不赞成决斗啦？”吕西安把鞋袜脱掉，盘腿坐在了沙发上。
　　“是的，”阿尔方斯将吕西安搂在了怀里，“如今的人总为了一些可笑的小事就舞刀弄枪的，真是可笑至极，要我说纯粹是精力过于旺盛。”他冷哼了一声，“如果有人非要来挑衅我，那么我也不介意给他一个教训，就像是我们在布卢瓦的时候，那个在斗剑会上挑衅我的白痴那样。可若是真有什么大的仇恨要报，那去决斗又难免过于儿戏了……若是我要报仇，可不会仅仅是给对方的胸口刺上一剑，或是把他的脑袋用子弹打碎，这可是便宜了他，至少要让他身败名裂我才能满足呢。”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心跳乱了几拍，“您之前做过类似的事情吗？”
　　阿尔方斯没有回答，他的手搭在了吕西安的脖子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吕西安的喉结，那只手很漂亮，但吕西安见过它拿剑的样子，他毫不怀疑若是阿尔方斯想要扼住他的脖子，可以轻轻松松地让他窒息。
　　“睡觉吧。”阿尔方斯说话时嘴里吐出香槟的气息，甜丝丝的，又带着一丝果子的香气，吕西安还想要问什么，于是他用一个吻堵住了对方的问题。在煤气灯光下，阿尔方斯脸上的笑容清晰可见，那是一种狡黠的微笑，通常出现在那一类寻欢作乐又玩世不恭的人的脸上。吕西安不由得怀疑他其实对一切事情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只是绝口不提，装作不知道罢了。
　　第二天早上，吕西安和阿尔方斯一起吃早餐，早餐摆在起居室里，一张咖啡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食物，丝绸餐巾被叠成小动物的形状，摆放在白瓷餐具，银刀叉和水晶杯子之间。吕西安府上的厨子是阿尔方斯从某位公爵的府上挖过来的，在拿破仑三世垮台之前，他还曾经在宫里当过差，因此府上的餐点一直保持着极高的水平，让前来做客的来宾都赞不绝口。
　　早餐吃了一半，仆人进来禀报夏尔·杜布瓦先生到访，这位记者想问问男爵先生能不能接见他一下。
　　吕西安看了看阿尔方斯，对方放下咖啡杯，轻轻点了点头。
　　“请杜布瓦先生进来吧。”吕西安命令道。
　　几分钟后，夏尔被仆人带了进来，他一进门就向吕西安露出一个热情的微笑，可当他看到早餐桌对面的阿尔方斯时，整个人一下子就变得拘谨了起来。
　　“和我们一起吃早餐吧。”吕西安邀请道。
　　夏尔表示自己已经吃过了，他要了一杯咖啡，坐在沙发上等着，直到阿尔方斯和吕西安都放下刀叉方才开口，“我听说您是布朗热将军的证人？”
　　“我猜您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吕西安咕哝道。
　　“这可不是我叫他来的。”阿尔方斯做出一个无辜的表情，他摊开双手，“虽说我是他的老板，但这应当是那位热心的总编辑的主意。”
　　“您就在报纸上写——‘布朗热将军非常镇定，他对明天的决斗充满信心’，这就好啦。”吕西安说，他看到夏尔露出一脸不相信的神色，“您可别忘了，《今日法兰西报》一直是支持布朗热将军的。”
　　“报纸上当然会对将军的勇气表示钦佩的，”夏尔连忙说道，“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位将军并不是个很有勇气的人，虽说他竭力想要向别人证明自己的勇敢……如果您能私下告诉我一点您的看法的话，我保证我不会把您的话写在报纸上的。”
　　“如果您不打算刊登的话，那么又为什么要问呢？”
　　“因为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这可能会变得非常重要……布朗热将军如今走到了关键的十字路口，他的性格也许会决定他最终的命运。”
　　吕西安下意识地看向阿尔方斯，银行家耸了耸肩膀，意思显然是要他自己决定。
　　“好吧，用一句简单的话来说——他快要吓尿了。”吕西安冷笑了一声，“倘若他明天不敢上场，我都不会感到意外的。”
　　“那可会是爆炸性的新闻。”夏尔惊愕地张大嘴巴。
　　“不过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的。”吕西安斩钉截铁地说道。
　　“好吧，那在您看来，这场决斗谁会取得胜利呢？”
　　“新闻界的朋友是怎么看的呢？”吕西安反问道。
　　“报社里开了一个赌局，绝大多数的人都押将军赢。”夏尔说道，“总理已经二十年没有练过剑了，前段时间他才在医生的建议下重新开始了这项运动。”
　　“将军的赢面总比律师要大一些。”吕西安点头赞同道。
　　“这可说不好，”阿尔方斯插言道，“我遇到的律师凶猛起来比鳄鱼还要吓人，若是您要下注的话，我看还是再想想的好。”
　　他站起身来，“我要到银行去了，不过我很期待您晚上和我讲讲将军的准备情况，我猜那一定是很有趣的。”他弯腰吻了吻吕西安的额头，朝着门外走去。


第136章 决斗
　　吕西安目送着阿尔方斯走出了房门，当他转回头来时，他看到夏尔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我刚才看到了什么？”记者愕然地张开嘴巴。
　　“就是您所想的那样，”吕西安翻了个白眼，“别告诉我您没听到过传言。”
　　“啊，啊，是的。”夏尔像是个被老师抓了现行的孩子，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的确有些这样的传言……但没人敢多说什么，所有人都怕惹恼了那一位。”
　　“害怕什么？他也不是在乎这些流言的人。”
　　“那只是在您面前，”夏尔说道，“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可是放出过话来，若是有人敢传您的闲话，他就把那人的胳膊和腿像树枝一样从身上扭下来。”
　　吕西安吓了一跳，“他真会这么做？”
　　“您去交易所打听一下，就知道他的名声了。”夏尔略带紧张地笑了笑，“我可不想试一试那些名声的含金量。”他走到餐桌边，拿起来一个桃子，“但是大家都觉得您是交了好运，通常他对他的……嗯，这一类的朋友没有这么慷慨的。”
　　“慷慨？”
　　夏尔指了指四周的华贵装饰，“有人估计他在您身上已经花了五千万。”
　　吕西安冷笑了一声，这些人的想象力还真是贫乏，“我还是更希望因为自己的才能而受到尊重。”
　　“每年涌入这个城市的有才华的年轻人不知道有多少，又有几个成功了呢？巴黎就像一只巨大的鲸鱼，把他们吞进肚子里，榨干之后再把残渣吐出去。”夏尔一边吃着桃子，一边说道，“您受他的垂青那是交了好运，在这世上运气可比什么劳什子才华要珍贵多了。”
　　他将桃核扔在餐桌上，“来巴黎的年轻人大多做梦都想要个保护人，您看看我那个同行梅朗雄，往杜·瓦利埃夫人的裙子下钻的比去报馆要殷勤的多，而大家都羡慕他，把他当作风云人物……要我说，您就趁着他兴趣还没消退，多给自己攒下些本钱，您现在已经有了一笔财富和不小的权力，就让它们稳步增加吧。”
　　“您刚才说到他其他的朋友……通常情况下，他对他们的兴趣会维持多久呢？”
　　“大概两三个月吧，所以大家才都觉得您不同寻常。”夏尔用餐巾擦了擦手，把帽子戴在头上，“我现在要去报馆啦，您今天要去布朗热将军府上对不对？明天还要陪他去决斗？那您能不能在决斗结束之后来找我吃个饭？我想听听决斗的细节，我们打算做个专题报道，毕竟这现在是全欧洲关注的大事，连美国的报馆都打越洋电报来问……当然我只会登载您允许的内容。”
　　“看看决斗的结果吧。”吕西安嘟嘟囔囔地说道，若是将军在决斗场上出了丑，他说不定还可以找夏尔来帮忙挽回一些损失。
　　送走夏尔之后，他在书房里读了早上的几份报纸，不出所料，每一份报纸的头条都和布朗热将军有关，借助新时代的电报线和海底电缆，决斗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欧洲每个国家的首都，甚至那些东方国家都听到了风声。右派的报纸大声呼喊将军“高贵的品格”受到了侮辱，而左派报纸则认为将军是“玩火自焚”，“自讨没趣”，但双方都认为，比起总理，布朗热将军的赢面要大不少。这些报纸的记者和编辑想必是度过了愉快的一天，读者们对于这场闹剧的兴趣如同失控蔓延的山火，这当然是有助于报纸的销量的。
　　下午两点钟，他终于让仆人套车去布朗热将军的府上，当他的马车驶入将军府上的前院时，杜·瓦利埃先生刚从自己的车上跳下来，他也是刚刚才到。
　　“请两位先生随我来，”将军的贴身男仆为他们带路，“将军正在花园里练剑。”
　　将军练剑的地点，位于他府上花园的一片草坪上，草坪上放了一个木头的假人，上面用红油漆画出心脏的形状。布朗热将军只穿了一件衬衣，领口敞开，在一个剑术教练模样的男人指导下，正不停用一把训练用的剑捅着假人的“心脏”。
　　博纳曼子爵夫人坐在草坪的边缘，她打着一把阳伞，面前的茶几上放着点心和饮料，每次将军刺中红心时，就讨好似的朝她的方向看，而她也放下手里的茶杯，朝将军的方向挥一挥手帕。
　　“啊，是两位证人先生。”她看到吕西安和杜·瓦利埃，向着他们招了招手，“你们瞧，我们的决斗大师打的多棒！每一次都正中红心。”
　　杜·瓦利埃先生眯起眼睛，故作姿态地品味了一番将军的动作，将军每次出剑之前都后退几步，而后小步跳着向前冲刺，比起击剑倒更像是在表演体操。
　　“极其漂亮！”杜·瓦利埃先生笑呵呵地说道，“果断又轻捷，很有美感！”吕西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附和地点点头。
　　两位证人坐在了博纳曼子爵夫人身边，一起喝着冰镇的柠檬水，看着将军不断地用剑的尖端刺那个假人的红心，或许是因为看到了新观众入场，将军表演的更卖力了，他跳动的幅度更大，出剑的力度也增加了不少，每一次打击到假人的时候，那假人都朝后晃荡几下，像是要被他击倒了似的。
　　将军一直练到晚上六点才把剑放下，博纳曼子爵夫人邀请两位证人和他们一道吃晚餐。在餐桌上，将军显得谈兴不佳，他没有主动挑起话题，只是随着别人的话头说一些简单的话。他还是照常吃着饭，但动作有些机械，可以看得出来他正在试图让别人觉得他并不感到害怕。
　　晚餐按照平日里的节奏，一直吃到晚上八点才告结束，吕西安和杜·瓦利埃先生礼貌地向将军告辞，并约定好第二天早上七点来这里接他。
　　吕西安回到自己的府上，向很感兴趣的阿尔方斯讲了讲在将军府上的见闻。他摊开了今晚的几份晚报看看，发现整个巴黎都在注视着事态的进展，甚至有赌场开了盘口来赌这场决斗的结果，目前赔率最低的是“布朗热将军赢得决斗，而弗罗凯总理在决斗当中受致命伤”。
　　“我看着都有些心动呢。”阿尔方斯说道。
　　“我倒是不这么想。”吕西安将报纸揉成一团，扔在沙发上，“若是他真有信心，那就应当和真人来练习，而不是对着一个木头假人蹦蹦跳跳的……”他打了一个哈欠，“希望明天这时候我们的好将军还活着。”
　　“或者死的光荣。”阿尔方斯补充道，“如果您明天早上七点要到他的府上去，那么我想我们最好现在就睡觉。”
　　吕西安本以为自己会失眠，但他却出乎意料地睡的很好，当他被阿尔方斯推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像仓鼠一样蜷缩成一团，躺在阿尔方斯的怀里。
　　“早上六点了，您该起来了。”阿尔方斯捏了捏吕西安的脸。
　　吕西安用脑袋在枕头上捶出一个窝，把脸埋进去，“让我再睡一会。”他含混地咕哝道。
　　阿尔方斯又推了他几下，见他纹丝不动，于是抱住他的肩膀，让他坐在床上，按铃让仆人拿来衣服，然后开始帮吕西安穿起衣服来。吕西安虽说醒来了，却懒得睁开眼睛，于是就张开胳膊，让阿尔方斯将衬衣给他套在身上，就像小时候母亲给他穿衣服，送他去上学。阿尔方斯帮他擦了脸，洗漱完毕，又将他搂在怀里喂了些吃的，整个过程中吕西安一直没有睁开眼睛，时不时还发出几声哼哼声，像是一只被挠痒痒的猫。
　　杜·瓦利埃先生在六点半的时候抵达，夏天太阳升起来的早，天光已经大亮，初生的太阳照耀着街对面建筑的大理石外墙，看起来如同新刷上了一层牛奶色的油漆。工人们正在街道上洒水，因而空气十分凉爽，还带着水气。
　　“奔波劳累的又一天。”吕西安打着哈欠，上了杜·瓦利埃先生的马车，他感到自己的腰坐到了某个硬邦邦的东西上面，原来那是装剑的匣子，被杜·瓦利埃先生放在了座位上。
　　“您把它放在脚底下吧。”杜·瓦利埃先生挪开腿，让出空间，好让吕西安把那足有一米多长的匣子塞到座椅下面去，“不过别动上面的封条，那是在公证人的见证下封好的。”
　　“这就是决斗的武器吗？”吕西安将匣子塞在了对面的座位底下。
　　“是的，两把长剑，昨天刚开的刃。”杜·瓦利埃先生向他介绍道，“对方也准备了两把同样的剑，到时候会放在一起抽签选择用哪一对。”
　　距离七点钟还差一分钟的时候，他们再一次来到了将军的府邸里。
　　在将军的客厅里，两位证人见到了准备上场的布朗热将军，他按照约定的那样，穿着黑色的裤子和白色的衬衣，外面套了一件长外套，头戴礼帽。博纳曼子爵夫人陪在他身边，她同样换上了出门的衣服：一件蓝绸子的紧身骑马装，外面套了白色的丝绸长袍和披肩，头上戴着一顶窄边的软帽，帽子顶上插了一根白色的鸽子翎毛，这样的一身若是穿去布洛涅森林参加夏季赛马大奖赛倒是挺合适的。
　　“您也是要出门吗，夫人？”杜·瓦利埃先生不安地问道。
　　“我要和将军一起去。”博纳曼子爵夫人从女仆手中接过自己的手包，挽住了将军的胳膊，“在这样的时刻，我觉得我有义务陪着他。”
　　“啊……”杜·瓦利埃先生有些为难，“可是这不合规矩呀，按照约定我们这边只有两位证人和一位医生到场……再说马车也坐不下了。”
　　“我和将军坐我们自己的马车，再说我也不会干扰他们决斗的。”
　　“是啊，是啊！”布朗热将军不住地点头，“夫人想去，就让她去吧。再说，我也需要她在我的身边……她能给我勇气。”
　　杜·瓦利埃先生还想说什么，但吕西安使眼色打断了他，“既然子爵夫人想去，那倒也无妨，我觉得总理那一边不会介意的。”既然布朗热将军需要他的情人给他勇气，那么还是带上博纳曼子爵夫人为好，免得将军的心态在决斗场上崩溃。
　　他们的马车一前一后地出发，先去诊所接了那位外科大夫，而后就朝着郊外驶去。
　　“这像什么样子！”杜·瓦利埃先生一上车就连连摇头，“亏他还是个男子汉呢！”
　　“雄孔雀只会炫耀，可真要动爪子的时候就会退缩的。”吕西安说，他现在的期待已经降低到希望将军不要在决斗场上丢脸就好了。
　　马车很快就到了郊外，车子下了大路，驶上了一条车辙压出来的，两边都是灌木的小道，转眼之间，乘客们就发现他们自己已经身处于一片树林当中了。
　　一辆马车已经停在了林间空地的边缘，总理和他的两位证人已经先到了。
　　杜·瓦利埃先生先下了车，吕西安跟在他后面，手里捧着剑匣子，克列蒙梭和佩尔林两位先生看到了他们，也迎上前来。
　　他们客气地彼此致意。
　　“这是我们的武器，两位先生，我想你们也准备了相应的武器吧？”吕西安向对方的证人展示了剑匣，以及完好无损的封条。
　　克列蒙梭走回马车边，从车里同样取来一个样子类似的匣子，“这是我上个月让人打造的，一直没有使用过，您是不是要验看一下？”
　　“完全没有必要。”吕西安鞠了一躬，“有您的保证对我们来说就足够了。”
　　他们掷了一枚五个苏的硬币，硬币露出正面来，表示将要用布朗热将军这边带来的剑决斗。
　　“还有一件事情，”吕西安说道，“博纳曼子爵夫人出于对将军的关心，坚持要来决斗的现场，她愿意保证绝不干扰决斗的进程，不知道总理阁下是否介意……”
　　“我完全不介意。”弗罗凯总理此时已经下了车，他脱掉了外套，只穿衬衣，两侧的头发都向后梳，看起来宛若一只炸了毛的狮子。
　　“感谢您的雅量。”吕西安再次鞠躬。
　　决斗的双方面对面地站在了一起，将军的脸部肌肉僵硬，他面无表情；而弗罗凯总理的嘴角则在抽搐着，这让他看起来有些狰狞。
　　证人们给他们两个的手里各塞了一把剑，“两位先生，等我喊开始的时候，你们就互相进攻。”
　　吕西安退到场地的边缘，博纳曼子爵夫人正紧张地撕扯着她的丝绸手绢，他向她伸出胳膊，让她扶住。
　　“啊，我的天主呀！”她紧张地掐着吕西安的胳膊，声音嘶哑，似乎快要急哭了，“千万保佑他，让他别受伤……哦，我的老天，我真怕死了！”
　　“将军是个好的剑术师。”吕西安宽慰她，“他会没事的。”
　　此时杜·瓦利埃先生已经发出了开始的信号，布朗热将军如同他昨天攻击假人一样，用剑尖头朝总理直刺过去，他的动作过于明显，总理虽然已经二十年没有碰过剑，也轻松地躲开了。
　　两个人此时面对面，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于是同时发起攻击，这一次他们都得手了：将军的剑刺中了总理的膝盖，而总理则刺中了将军的左手。
　　“哎呀，他流血了！”博纳曼子爵夫人尖叫起来。
　　“刺中的是左手，不影响他拿剑。”吕西安扶住子爵夫人，她似乎要晕倒了。
　　“决斗暂停！”充当裁判的杜·瓦利埃和克列蒙梭喊了暂停，双方的外科医生立即上前检查他们的伤势，博纳曼子爵夫人也想要上去看看，被吕西安拉住了。
　　“您答应过不干涉的，”他提醒道。
　　博纳曼子爵夫人咬着自己的嘴唇，大颗的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滚出来，“啊，天哪，可怜的厄内斯特……让决斗终止吧？该终止了吧？他们都受伤了。”
　　“这得看医生怎么说。”吕西安回答道，他估计这样的小伤并不足以达到“失去行动能力”的标准。
　　果然，双方的外科医生都做出了诊断：两个人的伤势都达不到停止决斗的条件，因此决斗将会继续进行。
　　决斗重新开始，布朗热将军脸色苍白，额头上冒出汗珠，吕西安觉得将军似乎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对手，他心里泛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布朗热将军似乎是决定速战速决，他猛地冲向总理，试图用剑去刺总理的胸膛，但他这次的动作依旧过于明显，总理依旧躲开了这一击，虽说他在躲避的时候差点让自己摔倒。在将军收回自己的剑之前，总理已经举起了他的剑，而此时将军还在向前冲，在他停下来之前，总理的剑锋已经刺进了他的喉咙，一股鲜血喷了出来。
　　“暂停，暂停！”吕西安听到杜·瓦利埃先生惊慌地喊叫着，他感到什么东西压在了他的身上，于是他转过头来，发现博纳曼子爵夫人已经昏了过去，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第137章 损害控制
　　听到杜·瓦利埃先生的喊叫，弗罗凯总理并没有接着进攻，而是收回了自己的剑，他站在原地，高傲地看着医生们上前检查将军的伤势。
　　吕西安将博纳曼子爵夫人平放在草地上，他在她的包里找到了嗅盐的瓶子，打开瓶盖凑到她的鼻子前，她喑哑地喊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博纳曼夫人的眼神起初还有些迷茫，但当她弄清楚自己身在何方时，那种迷茫的雾气立即就被恐怖的神色所取代，“啊，他死了吗？我的天主……仁慈的天主……”她的脸上和手上全是冷汗，甚至在吕西安的衣服袖子上都留下了印子。
　　的确，布朗热将军此时的样子看上去很吓人，总理的剑在他的喉咙上开了一个不小的口子，血正不断地从那个口子里冒出来，看上去像是夏季暴雨后往外涌出污水的下水道口，那些血把他的衬衣都染红了。
　　吕西安费了好大的劲，才让博纳曼子爵夫人暂且平静了下来，他扶着子爵夫人上了车，自己去打听情况。
　　布朗热将军此时已经被扶到了空地的边上，他坐在地上，后背靠着一棵树的树干，医生们正在试图给他止血。他看到吕西安过来，想要说点什么，然而他一开口，脖子上的伤口就冒出来更多的血，他只得闭上嘴巴。
　　“博纳曼子爵夫人没事，”吕西安猜出了将军的意思，“她去车上休息了。”果然将军听了这话，显得平静了不少，还勉强挤出一个凄惨的笑容。
　　杜·瓦利埃先生把吕西安拉到一边，“决斗结束了，”他脸色阴郁，“医生们判定将军‘失去了行动能力’，因此判弗罗凯胜出。”
　　“他没事吧？”吕西安朝着将军的方向努了努嘴。
　　“您指的是身体上还是政治上？身体上他没什么大碍，虽说看上去有些吓人，他需要休养一阵子，但只要不感染的话应当没有生命危险。”杜·瓦利埃耸了耸肩，“但是在政治上，他会把自己弄成一个天大的笑话，我们大家都要跟着丢脸。”
　　吕西安点了点头，鼓吹沙文主义的“复仇者将军”却被一个六十岁的前律师在决斗当中击败，这实在是讽刺至极，左派的报纸势必大做文章，人人都会在他背后指指点点，暗自发笑。政治家尽可以被人爱戴，也可以被人仇恨，可却万万经不起被别人当做笑料。若是沦落到成为笑料的地步，那可就再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事情可还没完呢，”吕西安拍了拍杜·瓦利埃先生的肩膀，“我们赶快把他送回城里去，然后我去看看能做些什么来止损，如果还做得到的话。”
　　他们把虚弱的布朗热将军扶上了他自家的马车，让医生和博纳曼子爵夫人在路上照顾他。
　　吕西安和杜·瓦利埃先生同乘一辆马车，在回城的路上，他绞尽脑汁地为将军寻找开脱的理由。当然，最简单的说法，就是告诉公众布朗热将军身体不适，因此在决斗场上发挥大失水准，但只要见识过两天前将军在国会里趾高气扬的样子的人，都会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一向身体壮的像头牛的布朗热将军偏偏是在决斗前得了急病，这可未免有些太巧了。
　　他揉了揉眼睛，心里怀疑自己是不是押错了宝。若是公众意识到布朗热不过是个故作强硬的小丑，那么一切就全完了。那些支持他的千百万人，不过是千百万粒沙子，而他就站在这些沙子之上，只要命运的潮头稍稍转动方向，布朗热将军就会被这些沙子淹没，连尸体都找不到……这一切或许就发生在明天。
　　他们先去了将军府上，看着将军的仆人们用一副担架把布朗热将军抬进了大门，那样小心翼翼，路过的人或许会以为他被炮弹炸断了腿呢。
　　吕西安让杜·瓦利埃先生将他送到《今日法兰西报》的编辑部去，他决定去找找夏尔，看看在舆论的战场上能否挽回一些损失。
　　《今日法兰西报》的编辑部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对于全巴黎的报纸而言，最近的日子都越来越不好过了。过去几年建立在大规模融资基础上的经济繁荣，如今已经初现颓势，虽然在即将到来的世界博览会的刺激之下，交易所和大街上依旧回响着金币相互碰撞的清脆声音，但空气中已经隐隐约约可以闻到衰退和低迷的气息，对于报纸而言，这就意味着广告收入的减少。
　　《今日法兰西报》做为阿尔方斯的宣传工具，虽然并没有破产之虞，但若是经济萧索下去，一些编辑和记者势必就要丢掉饭碗的，因此报社里的每个人头上都悬着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掉下来。新闻界需要一个大新闻，能够大大增加他们的发行量，而这个大新闻就是布朗热将军，记者和编辑们正像一群饿了一星期的鳄鱼一样，对将军虎视眈眈，恨不得将他囫囵吞下……他们一定会做专题报道的，而且这类报道或许会持续很多天。
　　编辑部里堆着各式各样的纸张，稿纸，广告纸，还有不知道哪天印刷的报纸落在一起，为了制造这些纸，恐怕要砍光一座山上的树林。吕西安怀疑只需要一个火星，就能把整座大楼变成一根熊熊燃烧的火炬，而这屋里的每一个人嘴里几乎都叼着一根雪茄或者香烟。烟味和油墨的味道以及人身上的汗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只能在编辑部里闻到的特殊气味。所有的房门不断开闭着，那些低级记者和小编辑们手里拿着几张纸，在各个办公室之间跑来跑去；排字工人们倒是到了下班的时候，他们把外套套在墨迹斑斑的棉布工作服外面，三五成群地朝外走去——《今日法兰西报》是早报，今天的报纸已经发了出去，明天的报纸要到晚上才准备印刷呢。
　　一个殷勤的听差将吕西安带进了夏尔的办公室，这位著名的记者正在桌上伏案写着什么东西，看到吕西安进来，他惊喜地叫了一声。
　　“啊，您是从决斗现场来的吗？”他站起身，艰难地跨过堆在地上的那些纸，向吕西安走过来，伸出手，“结果怎么样？将军赢了吧？”
　　“那些押他赢的人恐怕会大失所望的。”吕西安握住了对方的手，“他被总理一剑刺进了喉咙。”
　　夏尔舔了舔嘴唇，他呆呆地看着吕西安，直到他确定对方不是在讲笑话，“这怎么可能？”
　　吕西安简要地把情况向夏尔介绍了一番，“您觉得这产生的影响有多大？”
　　夏尔从一个金烟盒里掏出一只香烟来点燃，他的瞳孔收缩起来，“这很难讲，我想当然会有些损害，您知道的……他总是像花孔雀那样炫耀自己的男子气概，就好像他是全国唯一一个长了那玩意的男人似的，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之前他的形象很可能会反噬他。”
　　“被自己的声名所累，真可怜。”吕西安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之意，“好吧，既然他不可避免的要掉到河里去，那么我们能做点什么来让他溅起的水花好看一些吗？”
　　“您稍等一下。”夏尔说着走了出去，过了几分钟，他又推门进来。
　　“我让人约了《旗帜晚报》的编辑出来吃早午餐，”他向吕西安说道，“《今日法兰西报》是早报，因此即便我要在报纸上替布朗热说话，等报纸到了读者们手里时也是明天早上了……真该死！为什么人们都要在早上决斗呢？”他做了一个失望的手势，“今晚的晚报会是最先报道这场决斗的媒体，而《旗帜晚报》是发行量最大的晚报之一，我们看看能不能让他们说些好听的。”
　　吕西安向夏尔道了谢，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您觉得布朗热这个人还有继续投资的价值吗？”
　　“啊，这是一个价值千金的问题，或许还值一个侯爵的爵位。”夏尔咯咯地笑了两声，他又掏出一根香烟点燃，这种香烟比市场上卖的略微细一些，看上去更像是女士抽的香烟，“布朗热将军的确很有个人魅力，这一点连他的对手也必须承认。”
　　“然而？”
　　“然而个人魅力只能让他扮演伟人，却不能让他真正成为一个伟人。”他吸进去一口香烟，肺部微微起伏，“两位拿破仑皇帝可不是靠着受人欢迎坐上那个位置的——发动政变的拿破仑一世被五百人院议员的斥责吓得落荒而逃，而拿破仑三世选总统时候得到的选票纯粹是给他的那个姓氏投的，让他们坐上皇位的是军队的刺刀，而不是选票……虽说他们都用公投来做遮羞布。”
　　“军队对他态度暧昧，他们并不反对布朗热。”
　　“但他有运用这些刺刀的胆魄吗？”夏尔反问道，“从您的描述里，我觉得他是一个硬充男人的孩子，他有没有胆量率领一个步兵营去爱丽舍宫把总统，总理和所有内阁成员一起逮捕呢？”
　　“但愿他有吧。”
　　他们在报社的门口叫了一辆出租马车，去了王宫广场的咖啡馆，在那里，他们见到了《旗帜晚报》的总编辑，这是一个消瘦的中年人，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躯干上插着树枝一样细细的四肢，让人看到他时就不禁联想起一只巨大的鳞翅目昆虫。
　　他从桌子上探过身子来，和夏尔以及吕西安分别握了握手。
　　夏尔叫了服务员来点菜，但总编辑先生声称自己只要一杯葡萄酒，因为他“犯了胃病”，可是从他的神色来看，吕西安怀疑他得的更可能是慢性便秘。
　　比起他对食物的胃口，总编辑对于新闻的胃口要更大些，吕西安刚刚落座，他就向对方打听起决斗的相关情况，还掏出了一个笔记本准备记录。
　　“我很愿意和您分享一些关于决斗的具体细节，但是您得保证您会写的对将军公正一些。”吕西安提出了条件，所谓的“公正”当然就是偏向将军，这一点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旗帜晚报》一贯以我们中立的立场著称，我们既不偏向左边，也不偏向右边……我们并不想得罪内阁，但是请别误会，我们对您和布朗热将军一直怀着由衷的敬意。”
　　这真是对骑墙的委婉说法，这些家伙下面难道不会硌得难受吗？“我完全理解您的想法，但在涉及到一些原则性的问题时，我们每个人都必须选择自己的立场，非黑即白。”
　　“怎么，现在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啦？”总编辑笑的声音像是一只孤零零的乌鸦在树枝上怪叫，“我已经听说了将军输了决斗。”
　　“但他毕竟还活着……身体上和政治上。”
　　“还能活多久呢？”总编辑弹了弹指头，“您必须理解，我们不像《今日法兰西报》，没有财大气粗的投资人撑腰，我们可承担不起押错宝的代价。”
　　“这个问题很简单，布朗热将军能到上千万人的支持，是因为他说出了他们对第三共和国的不满，您觉得这种不满能够随着总理的那一剑而消散吗？”
　　“我想是不能的吧。”
　　“那就说明布朗热将军和他的运动还没有到头呢。”吕西安看着总编辑，编辑大人正在捻着自己的胡子，就像是要把它从唇边扯下来似的，“我向您保证，将军绝不会忘记帮助过他的人，尤其是在逆境当中的援助之手更加难得可贵。”
　　总编辑的态度软化了，“那您希望我们写什么呢？”
　　“我希望你们的报纸能够强调将军的勇敢应战，强调将军为了坚持自己的观点，甚至不惜把自己的生命置于危险当中。”
　　“但是他输了。”
　　“那就说虽败犹荣，这很适合作为标题。”
　　“听起来有些自欺欺人，”总编辑咕哝道，“不过倒也不是不行……”他用期待的目光看向吕西安，意思很明显是要谈条件。
　　“如果您愿意帮忙，那么您就是布朗热将军的朋友，将军对朋友一向是很慷慨的。”
　　“那么将军能否接受一次我们的专访？”总编辑立即问道，像是害怕吕西安反悔似的，“还有您，我希望您也能接受一次专访，读者们对您也很感兴趣呢。”
　　“对我？”
　　“是啊，一位英俊漂亮的年轻人，如此迅速地在巴黎取得了卓越的地位……我相信大家都有兴趣听听您的故事的。”总编辑直直地盯着吕西安，“两个专访换今天的头版文章，怎么样，很划算吧？”
　　吕西安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我相信将军很愿意接受您的记者的专访，至于我嘛……我同意，但是要安排在夏天之后，等我休假回来。”
　　“这当然没问题。”总编辑点头道，他此时已经喝完了自己的杯中酒，站起身来，和吕西安以及夏尔握手告别，然后径直离开了餐厅，根本没有任何要付账的姿态。
　　“您觉得这一家报纸够吗？”吕西安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他从钱包里掏出二十法郎，放在桌上。
　　“当然不够，您需要和每一个有意亲近你们的大报编辑都见上一面，这才是第一家，后面还有五家呢。”夏尔无情地说道，“而且这一切必须在下午一点之前完成，一旦报纸交付印刷，那就不能改了。”
　　吕西安叹了一口气，他在心里把布朗热又骂了一遍，“那我们还等什么呢？”他把帽子戴在头上，站起身来。


第138章 去海边
　　【《旗帜晚报》1888年7月13日 头版 特别报道
　　惊险决斗 布朗热将军虽败犹荣
　　今天早上，在巴黎郊区举行的一场备受关注的决斗当中，布朗热将军在一场激烈的交锋之后惜败于夏尔·弗罗凯总理。经过短暂却紧张的剑术决斗，弗罗凯总理刺伤了布朗热将军的喉咙，迫使将军退出战斗，取得了决斗的胜利。
　　双方第一轮交锋时，布朗热将军的进攻被总理成功挡下，总理膝盖受创，而布朗热将军的右手受了轻微伤，双方的证人暂停了决斗，但双方的伤势都不足以让决斗中止。在第二轮中，布朗热将军试图速战速决，但他的攻击再次被总理成功避开，同时他的喉咙被刺中一剑，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因此决斗就此告终。
　　许多人对决斗的结果表示震惊，但据某位靠近总理本人的消息灵通人士透露，总理本人在学生时代就是一位剑术大师，虽然在进入政坛以后疏于锻炼，但今年以来，在医生的建议下，总理又重新开始进行剑术训练。
　　总理突然开始剑术训练的原因目前尚不明朗，本报记者对总理的私人医生拉波特先生进行了采访，拉波特医生表示他提出建议的原因是“考虑到总理的身体健康”，但当本报记者就此问题进一步问询时，拉波特医生以“保护病人隐私为由”拒绝透露更多信息。
　　部分亲布朗热的议员认为，这场决斗是一个“针对布朗热将军的阴谋”，布朗热派著名的棋手，国民议会议员杜·瓦利埃先生向本报表示，他认为总理突然开始剑术训练并非巧合，而这场决斗则是“在光天化日下对布朗热将军进行卑劣的谋杀”。
　　在国民议会当中代表布卢瓦城的议员吕西安·巴罗瓦先生认为，无论这场决斗的真相如何，布朗热将军的英勇应战都值得赞赏，“布朗热将军面对强敌时英勇顽强的精神，展现了他作为法兰西民族优秀儿女的高贵品格，这比决斗的输赢要宝贵的多”，他对本报记者如是说道。巴罗瓦先生是布朗热将军的政治盟友之一，他与杜·瓦利埃先生一样，同是布朗热将军参加决斗的证人。
　　决斗对于布朗热将军及其政治运动形象的影响目前尚不明确，一位布朗热派的议员表示，“将军投身政治的目的，就是为了法兰西人民的福祉作出贡献，这一切是不会被一场决斗的结果所影响的”。根据本报进行的调查，百分之七十二的受访者认为，布朗热将军“虽败犹荣”……】
　　吕西安的“损害控制”行动，起到了一定的效果，大部分的中间派报纸，对将军都笔下留情，并没有用过于恶毒的语言对他进行嘲讽，因此将军的名声得到了最大限度的保存。
　　当然，左派的报纸就没有这样客气了，但他们平日里也把布朗热将军描绘成哗众取宠的小丑，因此这次他们的讽刺也就是平均水平而已。同样尖酸刻薄的还有外国报纸，维也纳的一份小报在头版登载了一篇漫画，漫画上的布朗热将军被总理击倒在地，举手投降，而下面的配文是“我倒在地上只是为了告诉法国的敌人们，他们将来被我打败之后就是这副样子！”幸运的是巴黎并没有多少人读外国报纸，尤其是德文的报纸，因此外国对布朗热将军的嘲笑并不会让他伤筋动骨。
　　七月二十五日，国会终于结束了最后的议程，开始了夏日休假。这个难得的假期对于议员们而言，犹如沙漠中的一片绿洲，让他们可以把心头的忧惧和政治上的烦恼抛在一边，享受夏日的阳光和新鲜空气，在政治的风暴当中稍作喘息。
　　在过去的三十年里，在夏天出门度假逐渐成为了巴黎人雷打不动的习惯，这当然要归功于铁路的铺设，事实上，如果一个社会学家想要研究工业革命对人们生活习惯的影响，这将是一个很好的研究对象。在1850年，只有很少的人会在夏天离开巴黎，他们通常是在郊外有田产，或是受到外省朋友的邀请才出门，而那时候，要出门去南方或者是布洛涅和诺曼底，就意味着要坐几天的驿车，还要忍受驿站低劣的饭食和床上的跳蚤，那可实在称不上是什么享受。
　　在拿破仑三世统治的二十年间，法兰西的工业化实现了飞跃，而铁路的建设是帝国最为亮眼的一张名片，虽说有震惊全国的“中央大铁路公司丑闻”之类臭名昭著的腐败问题，但铁路的建设的确把法兰西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国家，即便称之为天翻地覆也不为过：1851年，全法国营业的铁路里程也不过三千六百公里，运输旅客的总人次也只有两千万；但到了1870年，营业的铁路里程已经飙升到一万七千公里，运输旅客一亿一千万人次。巴黎人只要购买一张火车票，就能够轻松舒适地前往全国的所有地方，而普及的电报网络也让他们可以方便地打电报来预定旅馆。
　　于是，每年一到夏天，巴黎的所有火车站的月台上，就都堆满了行李，挤满了前去度假的旅客。夏天的度假，已经成为一年个人生活当中最浓墨重彩的大事，而最受欢迎的旅行地就是海边。现在连政府部门的小职员，靠年金生活的市民，以及日子过的紧巴巴的小有产者，都要至少去海滨或是某个矿泉住上几个星期，否则在办公室里或是朋友面前就抬不起头来。在夏季离开巴黎，这已经成为了某种宗教仪式，如果还留在城里，那无异于承认自己囊中羞涩，或是对自己不够尊重。
　　阿尔方斯一家在七月底已经去了滨海特鲁维尔，跟在他们身边的是无数的党羽和马屁精，这些人都想要趁此机会和银行巨头拉一拉关系，而吕西安因为布朗热将军决斗的余波还未消散，暂时留在了巴黎。
　　到了八月初，阿尔方斯开始每天发一封电报来催促吕西安赶紧动身，当他开始在电报里暗示，如果吕西安还不上海边来，他就会亲自来巴黎接人的时候，吕西安知道他不能再拖延了。于是，八月六号，他坐上了从巴黎北站出发的特别快车，动身去了位于诺曼底的海岸上的度假胜地滨海特鲁维尔。
　　第二天的下午，他抵达了名流云集的多维尔城，滨海特鲁维尔则和这座城市隔着图克河相望，伊伦伯格家的别墅就位于河对岸的一片丘陵上。
　　阿尔方斯亲自驾驶着一辆轻便马车来车站接吕西安，当吕西安从车站大门走出来时，他举起马鞭向吕西安打着招呼，丝毫不在乎别人异样的眼光。
　　“您终于到了。”他跳下车，和吕西安拥抱了一下，“我还以为我需要回巴黎一趟，才能把您弄回来呢。”
　　“还不是要怪那位好将军。”
　　“我在报纸上都看到了，这里的人都说您做的真不赖。”阿尔方斯说道，“大家都说多亏了您，布朗热将军才逃过一劫。”
　　“别再提他了，我现在听到他的名字就头疼。”吕西安说，“您没带车夫一起来吗？”
　　“我有时也想享受一下驾车的乐趣。”
　　“那我的行李怎么办？”吕西安这次出门带了三个大箱子，“难道您要帮我搬上车吗？”
　　－－愚２铣２郑２黎Ｌ
　　“就留在车站吧，我会让人来这里取。”阿尔方斯打开车门，示意吕西安上车。
　　吕西安轻巧地跳上了马车，这是一辆双轮的轻便马车，有着适合在小路上行驶的宽大轮子和轻便车身，还有高高的挡板，确保马蹄子溅起来的泥点子不会落在驾车人和其他乘客的身上。用来拉车的是一匹红棕色皮毛的爱尔兰马，这种马一贯以脾气暴烈著称，此刻它已经开始不耐烦地用一只前蹄蹬着地上的石头。
　　阿尔方斯坐在了吕西安身边，吕西安眯起眼睛打量着马的屁股，“这马看上去可有点任性，您确定您能驾驭的了？”
　　“不然您以为我来的时候是怎么做的？”阿尔方斯回答道，“放心吧，我对驯服烈马很有一套，尤其是那些调皮的。”
　　他放开了缰绳，那匹马立即抬起头，向前飞驰，离得近的几个路人被吓得惊叫了起来。
　　阿尔方斯的手虽说平日里拿着的总是羽毛笔，但事实证明，那双手比起很多老练的驭手还要有力的多，双轮马车飞一般地掠过街道，很快就驶过了图克河上古老的石桥，把多维尔城抛在后面。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发生任何意外，飞速行驶的双轮马车没有碰到一辆马车或是一个行人，没有碰到路边的摊子，甚至连路边的界石都没有擦到。
　　比起热闹又世俗的多维尔城，河对岸的滨海特鲁维尔要安静的多，整座小镇仿佛还停留在十八世纪一样，散发着闲适和宁静的气息。
　　“我还以为您家的别墅会在河对面，毕竟很多社交名流都在多维尔买了房子。”吕西安有些不解。
　　“我们离开巴黎就是为了躲开这些人，难道来了这里还要和他们住在一起吗？”阿尔方斯冷笑了一声，“还是让我们安静地度过几天吧。”
　　“那城里的许多人都是为您而来的。”
　　“所以我刚才要让马车跑的这样快，免得被那些家伙拦下来寒暄。”阿尔方斯用马鞭用力抽了一下马屁股，“坐稳了！”
　　那匹马嘶叫了一声，显然是惊讶于有人竟会觉得它还需要鞭策，它撒开蹄子狂奔，吕西安的帽子差点被从头上吹了下去。
　　“慢点，慢点！”他对阿尔方斯喊道，可阿尔方斯却大笑起来，马车跑的更快了。
　　此时他们已经驶出了镇子，正沿着一条蜿蜒向上的土路穿过树林，朝着丘陵上方的别墅驶去，这条路十分颠簸，而且有好几个急转弯，可阿尔方斯却一点也没有减速的意思，有好几次吕西安都觉得他们要翻车了。
　　伊伦伯格家的别墅是一座石灰岩墙面的三层小楼，坐落在纠缠交错的高大树木当中，这座漂亮的建筑有着白色的外墙，爬山虎爬满了墙面。毫无疑问，这房子也有了些年头，或许过去曾经属于某位王公大臣，亦或是艺术家和诗人，而每一位主人都给这座建筑留下了自己的痕迹：它的一楼是传统的意大利式；二楼有些像希腊诸岛上的建筑，侧壁设置了优雅的爱奥尼亚式柱子；三楼则被设计成了哥特式的阁楼，吕西安甚至怀疑这是从某座教堂的屋顶上直接拆下来的。
　　阿尔方斯勒住了马，马车恰好停在了大门前的台阶底下。
　　“欢迎来‘美景别墅’。”他伸出一只手，帮吕西安把被风吹歪的帽子戴正，“我向您保证，您一定会喜欢上这里的。”


第139章 度假者们
　　吕西安跟着阿尔方斯走进了别墅的前厅，这间屋子里的陈设都十分讲究，墙上贴着细松木的壁板，对着海边的一侧开着高大的落地窗，从窗户可以直接看到大海。所有的窗户都被推开了，带着咸湿气息的清凉海风从窗户里吹进房间，让蓝色的帷幔像海浪一样轻轻摆动着。海风带来的同样还有嬉闹的声音，那声音从花园和海边飘来，其中有男有女，像是一串风铃被风吹动时所发出的响声。
　　“您家里的其他人呢？”当他们沿着楼梯上到二楼时，吕西安问道。
　　“我父亲去洗海水浴了，医生觉得那对他的身体有好处。”阿尔方斯说，“爱洛伊斯和她的朋友们在一起。”
　　“那您的继母呢？”
　　“她早上和某位新认识的艺术家朋友出门去了，您知道的，这座城市的海滩上有很多写生的艺术家……有一些长得很英俊呢，她喜欢去沙滩上让他们给她画像，或是去他们的画室里，那里会私密一些。”
　　他推开一扇房门，然后让开身子让吕西安进去，“这是给您准备的房间。”
　　吕西安走进房间，他大致扫视了一番屋里的陈设，房间里的家具都是藤制的，刷着淡色的油漆，墙上贴着路易十六式的浅色印花装饰布，一切看上去都令人觉得清爽宜人，带着些海滨的色彩，正是想象里度假别墅应该有的样子。
　　他径直走到窗边，拉开了落地窗，与一楼不同，二楼的窗户外面有一个小阳台，让住在屋里的客人可以走到外面去。
　　他站在了阳台上，用手扶着铸铁的黑色栏杆，俯瞰着一直延伸到海边的山坡。在他的左前方是多维尔城，那些灰色，白色和彩色的屋顶，星罗棋布地占据了图克河左岸的海岸线。在这些屋顶当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几座教堂的钟楼，它们被数百年的海风吹成黑色，像是海岸线上突兀的礁石，每当上面的大钟敲响时，就连别墅这边也能够清晰地听见。在港口的边上，一条防波堤深入大海当中，像是一条强壮的胳膊，将整个港口，码头和成排的渔船搂在了怀里。
　　在图克河入海口的右侧，就是著名的特鲁维尔沙滩，这里一直是画家们的聚集地，古斯塔夫·库尔贝和欧根·布丹这些有名的大师，都曾经用他们的笔触在画布上描绘过这里动人的海滩和蓝绿色的海水。海滩上和靠近海边的海水里，此时都散布着一些黑色的小点子，那是穿着游泳衣的游客们，正在享受着海水浴的快乐。
　　“我的房间就在隔壁。”阿尔方斯走到吕西安的身后，“这里的每一个房间都住了人，拥挤的像沙丁鱼罐头一样。”
　　“还有其他的客人住在这里吗？”
　　“晚餐的时候您就会见到了。”阿尔方斯的手轻轻捏上了吕西安的后颈，又暧昧地向下滑去，“但在那之前，我们还有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呢。”
　　“我坐了很久的火车。”吕西安抗议道。
　　“所以呢？”阿尔方斯并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他的脑袋贴着吕西安的脸，细密的胡茬像是砂纸，摩擦的感觉令他有些发痒。
　　阿尔方斯的双臂将他环抱起来，但包裹他的并不只是那一双手臂，还有银行家身上的味道，淡淡的麝香味混着松木的味道，像是森林当中的气息，还带着一点海水的咸味，不用问也知道阿尔方斯又换了一种香水，这味道和他们周围的环境相得益彰。
　　“我的腰很疼。”他把手放在阿尔方斯的手背上，对方的体温正在上升，他能够感觉出来。
　　阿尔方斯的另一只手在吕西安衣服扣子的缝隙之间滑动着，他解开了背心的扣子，又去对付起衬衫来，“我会帮您按摩的。”那一对胳膊开始离地，吕西安感到自己的双脚离开了地面，他意识到阿尔方斯正抱着他朝床的方向走去。
　　“您来的太晚了。”阿尔方斯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如同铁匠正在用风箱向炉子里吹着气，每一次吐气，炉子里的火焰就烧的更高。火苗舔舐着天花板，整个房间都变得燥热起来，这股火不仅点燃了吕西安，也让周围的整个世界都燃烧了起来。
　　他试图提醒阿尔方斯房门并没有上锁，外人随时都有可能闯进来，或许是搬行李的仆人，或许是打扫房间的清洁工，或许是他的父亲，继母和妹妹。但阿尔方斯却毫不在意，吕西安甚至怀疑他还隐隐地希望门突然间打开，好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的战利品。
　　这个念头令吕西安同样兴奋起来，他不再抗拒了。阿尔方斯将他放在床上，他舒展了一下身体，试图缓解一下火车旅行带来的酸痛和疲倦，当阿尔方斯俯下身吻上他的脸颊时，他甚至还挑逗地戳了一下银行家的肋骨。
　　直到阿尔方斯离开后很久，吕西安还一直留在床上，他用被子盖住自己的嘴巴，只留下鼻子在外面用来呼吸。几只海鸥落在阳台的栏杆上，好奇地注视着屋里的动静，在这些鸟的身后，蓝色的天空先是变成了红色，红的像血，而后逐渐变成紫色，越来越昏暗，而射进房间的光线也越来越微弱，让屋里的家具也逐渐变成一团团暗色的影子。门外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和谈笑声，那是其他的客人在玩闹了一天之后，终于又回到了别墅里来。
　　屋子里的空气潮润，让吕西安感到像是被冰凉的丝绸包裹了起来，令他摆脱不掉睡意。他看向旁边的另一个枕头，那个枕头的中间陷下去的窝儿还没有完全消失，于是他翻了一下身子，把自己的脸埋在了那个窝里，伸手碰到了设在床头的电铃按钮，轻轻按了一下。
　　房门被推开了，一个仆人走进房间，那几只海鸥被推门的动静吓到，张皇地张开双翅，朝着外海的方向飞去。
　　“晚上是几点开晚饭呢？”吕西安示意仆人把煤气灯点燃。
　　“晚餐是晚上八点。”仆人说着点亮了煤气灯，天花板上的毛玻璃球形灯罩里立即放射出黄色的光线，“您的行李从车站送来了，需要帮您送来吗？”
　　“哦，哦，当然。”吕西安说道，“我还需要些洗澡水。”洗去旅途的疲惫，也洗去刚才留下的蛛丝马迹。
　　当他从浴缸里出来时，他感到屋子里开始变凉了，窗户依旧大开着，从北边吹来的晚风让花园里的树叶此起彼伏地摇动着，发出沙沙的声音，也分不清是树叶的声音还是下方海滩上潮水拍打碎石的声音。
　　他用一件浴袍把自己裹起来，走到窗边关上了落地窗，恰好看到一辆马车车灯的黄色光线穿过这片黑色的漩涡，朝着别墅的方向靠近，那应当也是晚餐的宾客，正从多维尔城那边来。
　　晚上八点钟，吕西安下了楼来到客厅，发现客厅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虽说是夏天，但壁炉里依旧燃烧着大块的劈柴，这是因为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花园，非是如此不能驱散夜间的潮气。
　　吕西安一走进房间，就引来了一阵关注的目光，当然在阿尔方斯在场的场合，没人敢说什么，甚至连窃窃私议也没有。
　　阿尔方斯正坐在一张靠近壁炉的扶手椅上，心不在焉地听着一个中年人说话，这人吕西安之前曾经见过，似乎同样是依附伊伦伯格银行的那些小银行家的当中的一员。他个子矮小，坐在扶手椅上脚勉强挨着地板，像个木偶一样卑躬屈膝。这些人在阿尔方斯的面前总是束手束脚的，黄金的威势压弯了他们的腰，让他们的举止变得僵硬又滑稽。
　　看到吕西安进来，阿尔方斯向那个小银行家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站起身来穿过房间，向吕西安走来，“您终于来了，我就要派人去您房间看看呢。”
　　阿尔方斯的举动向所有人发出了一个信号，顷刻之间，所有的来宾都涌上前来，向吕西安致意。吕西安和所有的人都碰了碰手，同时从阿尔方斯那里了解到了他们的身份：那个刚才和阿尔方斯聊天的银行家名叫米尼埃，他是阿尔方斯在年金证券市场当中的代理人，如今他和他的夫人一道住在多维尔；米尼埃夫人是一个又瘦又高的女人，总是凑在伊伦伯格夫人的身边，和她的丈夫一样虚情假意，刚才的那辆马车应当就是他们的；还有马克西姆·赛兰古先生一家，父亲和吕西安同为海外银行的董事，妻子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小个子老太太，而女儿则年约二十岁左右，穿了一条朴素的丝绸裙子，时不时地咳嗽几声，从她脸上异常的殷红色来看，她正受到肺病的折磨。
　　伊伦伯格先生靠近门站着，他手里拿着一杯香槟，在他的身边围绕着几个银行家和政客，其中一位是吕西安在国民议会的同僚，另一位则是本地的省长，他同样每年只在夏季才出现在本地，剩下的时间都住在巴黎，通过电报来指导本地的公事。这些人都带了夫人一起来，而他们的夫人此刻正围着伊伦伯格夫人，用动听的语言对她说着讨好的话。
　　几个浪荡公子模样的男人站在爱洛伊斯小姐的椅子旁边，他们的背心微微敞开着，眼波流转，时不时地就对着壁炉架上的镜子整理一下自己的头发，而和他们挤在一起的还有几位漂亮的女士。这些人都是爱洛伊斯小姐的客人，因此得以和吕西安一样住在别墅里，令那些只能住在多维尔城的“大人物”们气的眼睛充血，却无可奈何。
　　爱洛伊斯小姐穿着一条金色的纱裙，在裙子的前面用一条花边挂着几束紫罗兰，巧妙地遮住了她的胸部，而把肩膀和双臂都露在外面，在这些露出来的皮肤上，唯一的装饰就是闪亮的钻石和珍珠了。她的头发按照十八世纪的风尚梳的高高的，如同橡树的树冠，中间插着一只白色的玫瑰，还挂着一个白色的丝绸结子。她手里拿着一个象牙的烟嘴，烟嘴上插着一根点燃的英国香烟，当烟头上积攒了太多的烟灰时，她就轻轻抖一抖，让烟灰落在脚下绣金线的脖子地毯上，再用她的丝绸舞鞋将它们踩进绒毛的缝隙当中。
　　一位一头棕发的美人坐在爱洛伊斯小姐的身旁，她是这组人当中唯一一个有椅子的人，她那对榛子色的漂亮眼睛久久地凝视着爱洛伊斯小姐身上的珠宝，时不时地转过头，和站在她椅子后面那个三十岁左右的英俊男人交换一下眼色。旁边的人称呼他们为布隆内先生和布隆内太太，他们夫妻两个都是歌剧院当红的名角，在春季表演的《茶花女》当中分别饰演阿尔弗雷德和维奥莱塔，大受欢迎，也博得了有一天晚上去看戏的爱洛伊斯小姐的青睐，有幸和她的其他宠儿们一道入住在“美景别墅”里。
　　他们在客厅里又等待了大约十分钟，所有的宾客终于都来齐了，总共大概有接近三十人。伊伦伯格夫人打了一个手势，于是这座别墅的管家打开了通向大餐厅的门，并向客人们宣布可以入席了。
　　伊伦伯格夫人挽起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的胳膊，带头朝着餐厅走去。在她的身后，宾客们三五成群地往餐厅里涌去，这里是度假的别墅，因此也无需像在巴黎那样一板一眼，硬要有秩序地两两一排鱼贯而入。
　　每个人的座位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吕西安被安排在了爱洛伊斯小姐的右边，而他的另一边则坐着哥哥，这一对兄妹将他夹在了中间。他环顾四周，一些宾客眼睛里嫉妒的火苗已经掩饰不住了，想必他们愿意放出自己的一半鲜血，只求能和吕西安换个位置。
　　爱洛伊斯小姐一落座，就好奇地向吕西安询问起布朗热运动的最新进展，吕西安惊异地发现，她对于议会当中那些复杂的关系如数家珍，对于如今风靡的各种政治思想，她都有研究，但那是一种纯粹旁观者的研究，如同生物学家在观察样本，秉持着极端的实用主义，纯粹将它们当作工具。
　　吕西安向爱洛伊斯小姐介绍了他在巴黎进行的“损害控制”行动，而后他试探性地问起她对于布朗热将军前景的看法。
　　爱洛伊斯小姐优雅地拿起面前的香槟杯子，“这就要看他什么时候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了。”
　　“人类自诩为高等动物，万物之灵长，可其实这世上的大多数人，他们的一生本质上和泥土里的蚯蚓也没什么区别。而所谓的伟人和统治者，之所以能凌驾于这一群蚯蚓之上，就是由于他们有着超群的智慧和刚强的品格……您觉得布朗热将军拥有这两者当中的哪一个？”
　　“哪一种都没有。”
　　“那么他就和其他的蚯蚓没什么区别，他只是在虚张声势而已。”她又喝了一口酒，“就像是闪亮的黄铜，看上去不错，实际上并不顶什么用，每次遇到真正的挑战都会露馅，就像这次一样……您这次算是救了他一回，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这样的好运气？”她话锋一转，“不过您这次倒是做的很漂亮……如果把您和他调换一下，说不定您还真有可能做皇帝呢。”
　　吕西安不知道如何接这句话，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她可真是个穿裙子的塔列朗，若不是受到性别的限制，一个部长的位置想必是手到擒来。
　　坐在爱洛伊斯小姐另一边的女演员布隆内太太，从他们刚刚开始讨论起政治起就一直插不上话，看到谈话出现了片刻的冷场，立即开口试图把爱洛伊斯小姐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亲爱的爱洛伊斯小姐，关于化装舞会的事情，我和埃克托有了一些新点子……”埃克托正是她丈夫的教名。
　　“化装舞会？”吕西安低声向阿尔方斯问道。
　　“我父亲打算下周举办一次化装舞会，爱洛伊斯和她的朋友们会表演一出节目。”阿尔方斯向他解释道。
　　“啊，说到这个。”爱洛伊斯小姐再次将她古希腊雕塑一样漂亮的脑袋转向吕西安，将满脸堆笑的布隆内太太抛在脑后，“既然您来了，我想我们还是按照最初的想法，演《那喀索斯和厄科的悲剧之爱》这个故事为好。之前我犹豫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男人来演美少年那喀索斯这个角色，但既然您来了，我想这个问题就算是解决了……”
　　布隆内太太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怎么，您被鸡骨头卡住了脖子吗？”爱洛伊斯冷淡地看了她一眼。
　　布隆内太太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又变得发青，她脸上挤出微笑，但眉头却紧紧地皱在一起，“啊，没有，谢谢您的关心……我只是想说，或许您已经忘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不知情的人也许会觉得她是患了感冒，“埃克托很想演这个角色，他已经准备了好几天了，如果您有空的话他还想和您聊一聊他的想法……”
　　“您丈夫演美少年是不是有点太老了？”爱洛伊斯一点情面都不留，“如果我没算错，他今年已经过了三十岁了。”
　　阿尔方斯发出一阵响亮的大笑，他把香槟酒都洒到了桌布上，这引来了一阵附和的笑声。布隆内夫妇则在自己的椅子上缩成一团，连礼服都发了皱，如同两块被挤干了水的海绵。
　　“那么明天下午您来和我们一起喝茶吧？”爱洛伊斯小姐对吕西安说道，“我们讨论一下表演的情节……还有您的服装，关于这个我有一些有趣的点子……”
　　“恐怕我不得不打断一下，”阿尔方斯清了清嗓子，“我和吕西安明天要坐游艇去海上转转，所以您的排练恐怕不得不延后了。”
　　“好吧，那我们白天去洗海水浴。”爱洛伊斯并没有坚持，“至于表演的事情就放在晚上讨论吧……但您别忘记我和您说的事情。”
　　阿尔方斯点了点头。
　　“我什么时候答应和您出海了？”当爱洛伊斯的注意力移开之后，吕西安不满地瞪了一眼阿尔方斯，“您知道我不喜欢坐船。”
　　“只是在海边转转，您不会晕船的。”阿尔方斯向他保证，“况且您不想清静一些吗？我们大老远从巴黎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另外，”他凑到吕西安的耳边，低声说道，“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和您谈谈呢。”


第140章 大海与天空之间
　　这天晚上，吕西安是在海浪和树叶的沙沙声中安然入睡的，这种声音响了一整夜，却一点也不嘈杂，反倒有种催眠的力量。诗人们常把大海比作母亲，而这样的波涛声就是海洋女神那温柔的呢喃，是母亲哼唱的摇篮曲。
　　第二天早上，吕西安起的很晚，阿尔方斯让人把早餐送到了他的房间里，他们一起坐在阳台上吃了早餐，看着山坡下方那一望无际的万顷烟波。这一天的天气晴朗，天空蓝的像是威尼斯的彩色玻璃容器，真是个在海边游玩的好天气。
　　“您现在觉得您的这一次Extra Muros（拉丁语：去郊外）冒险是不虚此行了吧。”阿尔方斯给吕西安倒了一杯冰镇的鲜榨橙汁，这是如今美国的新风尚，但在欧洲还不算流行，“巴黎的一切总让人心高气傲，而大海却能让人体会到自己的渺小，这里那种安静恬适的感觉是在城市里永远也没办法感受到的。”
　　“我还以为您很喜欢被别人当做宇宙主宰的感觉呢。”吕西安笑着掰开一块面包。
　　“我的确喜欢这种感觉，所以就更有必要时不时地提醒一下自己我并不是。”阿尔方斯喝了一口橙汁，用餐巾擦了擦嘴巴，“人类不过是命运手中的玩偶罢了，即便是我们当中最杰出的个体也摆脱不了命运的巨掌。”
　　“即便是您也做不到？”吕西安有些诧异，阿尔方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自谦了？
　　“当浪潮来临时谁能扭转呢？聪明的做法当然是顺流而下了。”阿尔方斯说，“见风使舵，这是我们这些人生存的本能，试图和潮流对抗，那是自取灭亡，只会被拍的粉身碎骨。”
　　“您这话似乎意有所指，”吕西安一边吃着煎蛋卷，一边看着夏日天空中飘荡的淡淡云朵，事实上，他觉得将那些云归入烟雾的范围要更准确些，因为它们看上去确实像大炮射击之后从炮口向天空中飘散的白烟，“您是在说布朗热将军吗？”
　　“他是一艘在漏水的船，”阿尔方斯并没有否认，“您在把自己绑在这艘船的桅杆上面之前，或许应当考虑一下这一点。”
　　“这艘船的确在漏水，但这并不代表它不能够撑到入港的时候。”吕西安反驳道，“距离水漫上甲板还要很长的一段时间呢。”
　　“等到水漫上甲板，再去找救生艇就太晚了。”阿尔方斯抖了一下手腕，从面前的培根上削下来一块，“您应当把塔列朗当做榜样，他在1807年就看出拿破仑走向毁灭的先兆，开始和沙皇和奥地利皇帝接触，那时候皇帝可还没有到达他命运的顶点呢，大多数人都觉得他是欧洲的主人，而且会永远如此。”
　　“那您有什么建议吗？”吕西安觉得阿尔方斯说的的确有些道理，塔列朗从拿破仑的船上跳下来的最早，所以他拿到的也最多，若是等到1814年再找出路，那可就有点晚了。
　　“您可以继续站在他这一边，但是要从幕后帮助他，而不是自己上台表演。”阿尔方斯将那一小块培根吞下肚子，“成为在幕后操作木偶的人，这是一门艺术。”
　　吕西安品味着阿尔方斯的建议，银行家已经在布朗热身上看到了自我毁灭的萌芽，或许他本人也已经看到了，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将军不过是个侏儒，缺乏勇气和决断力，只是靠着巧妙的选择打光的角度，才让自己在墙壁上投射出伟岸的影子——有时候角度就是关键，他第一次见到杜·瓦利埃先生时候不就利用了这一点吗？
　　“我指的不只是布朗热将军，”阿尔方斯接着说道，“您有空的时候也应该好好考虑一下自己和保王党人的关系了……特别是某个保王党人。”
　　吕西安手里的刀叉定住了，“我以为我们之前已经对这件事情达成共识了。”
　　“共识？”阿尔方斯的嘴角露出一丝隐秘的笑意，“我可不记得我们有过什么共识。”
　　“至少也是默契吧。”吕西安平静地看着阿尔方斯，他觉得自己这时候不应当退缩。
　　“您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小混蛋。”阿尔方斯吹了一声口哨，“爱洛伊斯让您演那喀索斯真是适合极了，您爱的只有您自己……您之前真的没有亲吻过镜子里的自己吗？”
　　“我觉得这是一种聪明的人生态度。”吕西安祝酒似的举了举盛着橙汁的杯子，喝了一大口。
　　“那就站在您的角度上考虑一下吧：保王党人现在在议会里只占不到三分之一的席位，但是在十年前，他们在议会里可是占多数的。用您聪明的脑袋瓜想想，您觉得日后这个数字会增加还是减少？”阿尔方斯掰下一粒面包屑，扔给了一只站在栏杆上虎视眈眈的海鸟，对方一口把食物吞了下去，发出一声轻快的鸣叫，“君主制过时了，我的朋友，那些正统思想，什么教会啦，家庭啦，责任啦之类的东西，连保王党人们也是嘴上说说，自己都不相信，更没有几个践行的。这国家的一大半人都对共和国不满，但如果问他们愿不愿意让国王回来，恐怕没几个回答‘愿意’的……法兰西人可是欧洲最爱胡闹的民族，可不是海对岸那些古板的英国佬。”
　　“您是犹太人，您觉得自己包括在您说的法兰西人当中吗？”
　　“在我看来，是法兰西人不愿意接受犹太人才对，即便我们唯一的区别，就是你们用的《圣经》比我们多了一部分《新约》罢了。”阿尔方斯耸了耸肩，“当然啦，法国比起其他的国家还是要文明许多的。”
　　“布朗热和保王党的支持者大多都不喜欢犹太人。”吕西安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
　　“啊，的确如此，这类人与反犹主义者通常是重合的。”阿尔方斯露出一种厌倦的眼神，“他们为了我的钱不得不捏着鼻子在他们历史悠久的客厅里招待我，挤出笑容来和我握手，再和我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但是我们的皮肤接触的时候，我能清楚地体会到排斥的感觉，那是再无懈可击的礼仪和假笑都遮掩不住的。”
　　“那您还是给了他们钱。”
　　“如果我只投资给我喜欢并且喜欢我的人，那么我会赔的连坐出租马车的钱都掏不起。”阿尔方斯看向吕西安的眼神有些奇怪的味道，令他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扭了扭，“他们可以关起门来诅咒我，骂我是窃贼，寄生虫或是吸血鬼，只要我能得到属于我的利润，那么我们就可以合作——成为合作伙伴的唯一条件就是有利可图。”他用一只手撑着下巴，“现在我怀疑的是，保王党人和布朗热将军还能不能让我得到我期待的利润呢？”
　　“您要的是法兰西银行，这个恐怕一般人给不了您。”吕西安说道，“没有一个总理会这样慷慨。”
　　“的确如此，”阿尔方斯点头赞同，“除非这个总理是我一手捧出来的。”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胃口正在消失，他吃惊地看着阿尔方斯，“您不会是指……”他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自己。
　　阿尔方斯眨了眨眼睛，笑而不语。
　　“我才二十三岁。”吕西安咕哝道，“几乎所有的议员都比我更有资历。”
　　“亚历山大在您这个年纪已经屡次击败了不可一世的波斯帝国，成为了从希腊到埃及的主人，年龄从来不是什么问题，您只要告诉我您想不想要那个位置。”
　　吕西安感到越来越不自在了，他并不喜欢这样直白地暴露出自己的野心，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谁不想要呢？”每个政治家都想要那个位置，就像是每个女神都想要那个“送给最美的女神”的金苹果，其实阿尔方斯根本没必要问的。
　　“那我会尽力帮您的。”
　　“前提是我给您您想要的？”
　　“我当然会期待您帮我解决一些小麻烦。”阿尔方斯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那您打算怎么做呢？”吕西安掰了掰左手大拇指的指甲，“我只是一个刚刚加入国民议会不到两年的新议员，我看不出有什么向上攀登的捷径……”
　　“这就留给我操心吧，”阿尔方斯打断了他，“我只希望您做到一点：当我明确要求您做某件事的时候，您必须按照我的要求去做。”
　　“我记得您在俄国也提出过类似的要求。”
　　“但显然您没有遵守承诺。”阿尔方斯笑了笑，似乎对吕西安的越轨行为一笑了之了，“因此我这次给您降低一点难度：在这一年之内，我会要求您做一件事情，那时候您必须按照我的要求来做，这对我们两个都是十分关键的。”
　　“您想要干什么？”吕西安警觉了起来。
　　“我向您保证，这只会对您有好处。”阿尔方斯催促道，“如果您想要得到您想要的，那么就按我说的做，就一次。”
　　“好吧。”吕西安朝着阿尔方斯伸出手，“但您总该告诉我……”
　　“我现在什么都不能告诉您，因为就连我自己还在考虑呢。”阿尔方斯伸出手抚摸了几下吕西安的手背，“而且我们大老远的来这里，总不能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谈政治上面吧？”
　　他把椅子朝后面一推，“我们说好今天去海上玩玩的。”
　　吕西安还想追问什么，但阿尔方斯已经站起身来朝外走去，他有些懊恼地将餐巾扔在桌上，也站起身来跟在后面。
　　从别墅有一条小路通向海滩，步行只需要十来分钟，因此他们并没有叫马车，而是进行了一段小小的散步。在路上，吕西安一直旁敲侧击地试图从阿尔方斯那里打听一些关于银行家谋划的内容，但阿尔方斯似乎打定主意不松口，对吕西安抛出来的问题，他都以微笑回应。
　　当他们走上海滩时，这里已经来了不少洗海水浴的游客。那些律师和文员模样的男人们小心翼翼地步入海里，脸上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只要水一升到腰部就惊恐地向后退却；时髦的女士们就显得自在多了，她们穿着带缎带饰边的游泳衣从水里钻出来，像是好奇地打探人类社会的人鱼一样；在他们身后，一些孩子在海滩上抓着螃蟹，或是用网子去捞被困在岸边水洼里的鱼。
　　他们在海滩上看到了演员布隆内夫妻俩，布隆内太太用沙子把自己埋了起来，只露出脑袋和胸前的傲物，她的丈夫则躺在旁边的一把折叠椅上。这两人看到吕西安后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僵硬，可当他们发现旁边的阿尔方斯时，那位丈夫立即从椅子上跳起来鞠躬，把他的折叠椅都弄翻了，而妻子则手忙脚乱地试图把自己从沙子里挖出来。
　　一个听差在海滩上看守着一艘小船，当阿尔方斯和吕西安上来后，他撑着小船，将两位乘客送到了距离岸边大约四百步开外的地方，那里停泊着一艘漂亮的双桅帆船，按照英国人的说法叫做“yacht”，也就是所谓的游艇，设计出来就是供拥有她的阔佬在海上玩乐的。
　　吕西安和阿尔方斯登上了游艇，阿尔方斯塞给那听差一张钞票，“您下午四点钟来接我们。”
　　“您把他支走了，谁来开船呢？”脚下传来的晃动感让吕西安有些害怕。
　　“这艘船一个人就能驾驶，那些有钱的英国人都喜欢这样。”阿尔方斯将外套脱掉，又解开了衬衫的扣子，“于是我也就学了学。”
　　吕西安注意到阿尔方斯的皮肤在阳光下呈现出漂亮的金黄色，他连忙扭开了眼神。
　　“您又不是没看过。”阿尔方斯特别夸张地摊开双手，“您也把衣服脱了吧，不然在海上可怎么玩呢？”
　　吕西安摇头拒绝，阿尔方斯也没有强求，自顾自地去操舵了，但船刚刚开始行驶，一个浪头就打上了甲板，把吕西安的衣服都弄湿了。
　　“虽然是晴天，但是海边总免不了有风的。”阿尔方斯无辜地说道。
　　事已至此，吕西安也只能学阿尔方斯的样子脱掉衣服，两个人都只留下了一条短裤，“您现在满意了吧？”
　　阿尔方斯笑着拉起吕西安的一只手，将他的手放在了舵轮上，“我来教您怎么开船。”
　　他转动一个把手，将一半的风帆放了下来，游艇立即加速，像飞鱼一样在水面上跳跃起来。吕西安用力握住舵轮，风将他的头发向后吹，手里的舵轮剧烈地抖动起来。
　　“握稳了！”阿尔方斯用他的手包裹住吕西安的手，稳住了舵轮，轻轻向左边转了四分之一圈，游艇的船头立即灵活自如地跟着转向了，她似乎也与主人心意相通。
　　“简直就像在骑马！”速度的刺激也让吕西安兴奋起来，他原来还以为自己会晕船呢，如今那些害怕和担忧都一扫而空了。
　　他将舵轮猛地向右打，游艇立即扭了一下身子，倾斜成四十五度，来了一个急转，带着泡沫的海水都漫到了甲板上，差一点就要灌进船舱里去。
　　“小心点。”阿尔方斯连忙把船舵回正，“要是您把船弄翻了，希望您能游回岸边去。”
　　“我可不会游泳。”吕西安无赖地说道。
　　“那看来我应当先教您这个。”阿尔方斯拍了一下吕西安的后脑勺，“吃过午饭之后就教。”
　　他们一起驾驶着游艇朝外海驶去，转眼间海岸就变成了一条黑色的细线，而在另一边，海洋与天空的交界线已经模糊了，它们就像是从同一张蓝布上剪下来的两块，根本找不出区别来。海岸上的嬉闹声和嘈杂声再也听不见了，只剩下海风摩擦船帆的声音，以及海鸟的鸣叫声。
　　吕西安玩了一个小时的掌舵之后就感到厌倦了，于是他把舵轮又扔回给阿尔方斯，自己半躺在船头，用两肘支在甲板上，把脚放在水里。
　　阿尔方斯驾驶着船又行驶了十来分钟的时间，他把舵轮回正，收起了船帆，让游艇顺着海波飘荡，自己则坐在了吕西安的身边。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海天线，一根白色的烟柱正从那里升起来。
　　“应当是去英国的渡轮。”阿尔方斯说道，他的话让吕西安想起来他和德·拉罗舍尔伯爵去英国的旅行，那一次他们就是乘坐一艘这样的渡船跨过了英吉利海峡，那是他第一次乘船出海，不得不说，那一次的体验比这次差远了。
　　他朝着阿尔方斯的方向挪了挪，将脑袋靠在了阿尔方斯的肩膀上，阿尔方斯张开双臂，将他抱在怀里，他们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一种忧郁的情绪从辽阔的海天之间乘着海风扑来，吕西安突然感到他就像是一艘小船一样，孤零零地飘荡在人世间，阿尔方斯如同大海一样，用波涛托举着他的船底，而德·拉罗舍尔伯爵则是风，让他的船帆鼓起来。若是有一天，当和风变成了风暴，清波也转为浪涛，那么他还有什么可以仪仗的呢？他感到自己像是古代苏丹的宠妃，除了这些巨人们的恩宠，他难道不是一无所有吗？这个念头令他浑身发冷，于是他更加用力地抱紧阿尔方斯，仿佛是害怕他就此抽身而去一样。
　　这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拥抱着飘荡在大海和天空之间，直到肚子里饥饿的感觉将他们拉回现实。阿尔方斯去船舱里，找到了准备好的餐食：一些三明治，凉的小鹌鹑，还有一打新鲜的牡蛎，一瓶冰镇的白葡萄酒。
　　他们把食物拿到甲板上吃起来，这些食物很简单，但出乎意料地鲜美，尤其是牡蛎还带着海水的清香气息，于是两个人将牡蛎肉吞下肚子，而后就把壳子扔到海里去。
　　“爱洛伊斯让我和您谈一件事。”阿尔方斯将最后的那个牡蛎壳扔进海里，它在海面上晃荡了几下就沉了下去。
　　“我还以为您早上说的就是呢。”吕西安有些意外，“难道不是吗？”
　　“算是有关吧。”阿尔方斯说道，“她特别嘱咐过我，只有在您答应了我早上和您说的事情以后，再来问您下面这个问题。”
　　吕西安拿起酒瓶，找了找酒杯却没有找到，也不知道是仆人忘了准备还是阿尔方斯没有拿上来。
　　他索性拿起酒瓶，将瓶口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又递给了阿尔方斯，“什么问题？”
　　阿尔方斯接过酒瓶子，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爱洛伊斯想让我替她问问您，您愿不愿意和她结婚？”


第141章 爱洛伊斯的提议
　　吕西安呆呆地看着阿尔方斯，他究竟在说些什么？他听清了阿尔方斯说的每个词，但将这些词语组合起来……
　　“我不明白……您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的声带似乎也僵住了，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的。
　　“我这句话里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阿尔方斯又喝了一口酒，将酒瓶子放在甲板上，“爱洛伊斯认为，您是一个良好的结婚对象，所以她想让我替她问问您愿不愿意和她结婚，就是这样。”
　　“可我们总共也没有见过几面呀？”
　　“我父亲和母亲在结婚之前只见过一次，那还是在订婚仪式上，他们一起在婚约上面签名。”阿尔方斯又拿起一块三明治，“这不是什么问题。”
　　“可是我没看出来爱洛伊斯小姐对我有超越旁人的好感……或者说爱情。”
　　“爱情？”阿尔方斯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您比起旁人都应当更清楚，婚姻从来都与爱情无关，它不过是一种社会关系，一种对参与双方，或者是其中一方而言有利可图的安排，您可以把婚姻当做一桩生意，而您在婚姻里的配偶就是生意的合伙人。”
　　“这样的观点有些离经叛道吧。”
　　“离经叛道？您是说与当今的道德相悖吗？”阿尔方斯做了一个鄙夷的手势，“如今的道德是中产阶级的道德，小市民的道德，他们看了太多的英国小说，以至于把婚姻和爱情混为一谈了。道德是会改变的，我亲爱的朋友，路易十五当政时的道德和现在大相径庭，可算一算时间也就过了一百年而已，旧的道德和海滩上用沙子堆成的城堡一样，过了一晚就被潮水抹去，什么也找不到了……在我看来，婚姻的双方若是都能理智地看待这种合作关系，那么他们的婚姻会比所谓因爱情的结合要稳固的多。”
　　“那么您是不相信爱情的了？”吕西安轻轻一笑，他倒是也不感到意外，阿尔方斯这样的人就该有这样的观点。
　　阿尔方斯沉吟了片刻，“您觉得人类是什么呢？”
　　他没有等待吕西安的回答，而是轻轻拍了拍吕西安的胳膊，“是这副躯体吗？”
　　“或许是吧？”吕西安不确定地说道，他并不十分理解阿尔方斯的意思。
　　“构成您的躯体的这些物质，之前或许是尘土，溪水，木头，龙虾的肉或是牛排什么的，而等到您死去之后，这些物质同样又会转化成其他的东西。如果所谓的‘物质不灭定律’是正确的话，这些物质在构成您的躯体之前存在了千百万年，而在您灰飞烟灭以后，它们还会接着存在千百万年。换而言之，您的躯体不过是它们暂时组成的一个形态而已。”
　　“那就是精神，或者说是灵魂。”
　　“换句话来说，就是脑子里的那些东西。”阿尔方斯突然叹了口气，“思想，这就是我们唯一独有的东西，它定义了我们的存在，当它消失的时候，我们也就湮灭了。那么所谓的思想是什么呢？不过就是脑子里的一些电波，外加一些分泌的化学物质罢了……是的，这就是我们的本质——一些电波和化学物质所营造出来的幻影，而您说的爱情，不过是这种电波的频率稍微发生了些改变。”
　　“我之前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是啊，如果这样想的话，这世上的一切就都没什么意思了……不过还是让我们把哲学抛开，回到现实的事情上来吧。”
　　“我不知道，”吕西安咽了一下口水，“您希望我娶爱洛伊斯吗？”
　　“您总是要结婚的，”阿尔方斯用手指轻轻敲打了几下自己的下巴，“与其娶杜·瓦利埃家的小姐，您倒还不如和爱洛伊斯结婚，她能帮您的远远比杜·瓦利埃家要多得多呢。”
　　“我没打算过娶安妮·杜·瓦利埃小姐，”吕西安冷笑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别告诉我您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您也不一定是她的哥哥嘛，即便你们真的是兄妹，法律上也不这么认为。”阿尔方斯说，“不过杜·瓦利埃先生能给您的也就是不到一千万的嫁妆，就为了这个娶亲有点不划算啊。”
　　“我还是不明白爱洛伊斯小姐为什么会想要和我结婚。”吕西安抓起酒瓶，灌了一大口，“她明明有那么多选择的。”
　　“但是那些选择当中有几个有潜力成为内阁总理呢？爱洛伊斯喜欢政治，但限于她的性别和种族，她没办法成为总理，如果她想要在政治上施展影响力的话，就只能让自己成为某个大人物的夫人。因此您可以理解为她想要结婚的是未来的部长，总理，甚至是共和国总统。”阿尔方斯用自己的脚拨弄着吕西安的脚，“只是这个人碰巧是您罢了。”
　　“那她知道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情吗？”
　　“她当然知道，就像我也知道她的那些事情一样。”阿尔方斯脸上露出那种“这还用说”的表情，“她要找的是同盟者，而不是情人。”
　　“那么您希望我娶她吗？”吕西安莫名的有些期待阿尔方斯的回答，虽然他也弄不清楚自己希望得到的回答是什么。
　　“这是最方便的安排，我们大家都知根知底，因此也就能够迅速地达成共识。”阿尔方斯吃完了手里的三明治，他弯下腰将手放进海水里，让海水冲走粘在手上的食物残渣，“我们之间也能够更加亲密——我一直觉得利益是最为坚固的锁链，只要双方有着共同的利益，那么就能够牢牢地绑在一起。”
　　“我需要时间来考虑一下。”吕西安低头说道。
　　“您当然应该考虑一下，这是件大事。”阿尔方斯显然并不急于从吕西安这里得到答案，“您今晚应当和爱洛伊斯讨论一下具体的事情，毕竟我只是个传话的。”
　　突然，一只海鸥从空中俯冲而下，试图叼走盘子里的三明治，但它冲的太快，俯冲的角度也太竖直，于是一头撞在了甲板上，把几个装食物的盘子都撞翻了。
　　“哦，真恶心。”阿尔方斯厌恶地看了一眼，那只海鸥被吓得喷出了粪便，它的翅膀不住拍打着，把鸟粪弄的到处都是。他一把抓住那只海鸥的脖子，将它抛了出去，它惊惶地飞走了，甚至没有来得及叼走一块沾上了鸟粪的三明治。
　　“无所谓，我也吃完了。”吕西安打了一个哈欠，走回到船舱里。
　　他们在船舱里准备的垫子上舒服地睡了一觉，当他们醒来时，阿尔方斯提议要教吕西安游泳。
　　布卢瓦城位于卢瓦尔河的边上，因此城里的男孩子几乎都是会游泳的，但吕西安并不包括在内——通常孩子们的游泳老师都是他们的父亲。而巴罗瓦夫人对自己的儿子爱若珍宝，绝不许他像其他孩子一样去玩水，因此直到现在他还保持着孩子般的那种害怕深水的恐惧心理。
　　“我会托住你的。”阿尔方斯向他保证道，而他也确实遵守了诺言，每一次吕西安开始向下沉时，阿尔方斯总是及时地将他的腰朝上推一下，让他的脑袋不至于没到水下去。他们这样练习了半个小时，当他们再次回到甲板上时，吕西安虽然距离学会游泳还差得很远，但他至少没有之前那样怕水了。
　　当他们重新朝着岸边返回时，太阳已经西斜了，逐渐变红的阳光从侧面照在海上，让每一个浪花都被染成了红色，像是跳动着的火苗，而这片海也成为了一片燃烧着的火海。在距离海边近一些的地方，黑色的礁石同样被阳光改变了颜色，染上了一层雅致的粉红。这样夕阳西下的景象，正是每年来这里的画家们最为津津乐道的，他们用画笔在自己的画布上捕捉这动人的景象，再送到巴黎的画廊里展出，如果运气好的话，某个附庸风雅的暴发户会花一大笔钱把它买下来。
　　阿尔方斯在距离海岸一百米远的地方将铁锚扔进了海里，同时在桅杆上挂起来了一面三角旗。那个在海滩上等待的仆人看到信号，就划着船过来，将他们送到了岸上。
　　当吕西安和阿尔方斯回到“美景别墅”的时候，已经过了五点半了，他们看到几个仆人正在花园里劈着干柴，然后将劈好的干柴堆在一起。
　　“这是在干什么，要点篝火吗？”吕西安好奇地问道。
　　“啊，我忘了告诉您了，这是我继母的主意。”阿尔方斯向他解释道，“她突发奇想，想要在露天吃一次普罗旺斯鱼汤，这些人正在做准备呢。”
　　晚上七点，宾客们都聚集在花园里，在一片草地上坐了下来，这里就是他们的餐桌了。每个人看上去都很有兴致，大家都觉得伊伦伯格夫人真是别出心裁。
　　“是尼奥隆先生的主意。”伊伦伯格夫人笑意盈盈地看着那个正在用海水洗着鱼的年轻人，他个子很高，五官端正，一双漂亮的黑眼睛像是会说话似的。这位尼奥隆先生也是在此处过夏天的那些年轻艺术家之一，伊伦伯格夫人这几天总是用自己的敞篷马车带着他到周围的林子里去，让他给自己“画上几幅素描”。
　　“尼奥隆先生是普罗旺斯人，他小时候从父亲那里学会了鱼汤的做法，他很慷慨地主动提议给我们露一手。”另一位艺术家接话道，“众所周知，这种鱼汤最地道的做法，是在普罗旺斯沿海的渔民当中世代相传的。”
　　这种对出身的讽刺让尼奥隆先生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他立即就装作没听见似的，继续处理起面前的鱼来。这些鱼都是今天早上捕捞上来的，虽然并不是什么名贵的鱼类，但是胜在新鲜，而用来调味的百里香和薰衣草，也是刚刚从花园里拔来的，这令宾客们都觉得很有意思。
　　尼奥隆先生将鱼放进了锅里，倒进去大半锅的清水，一些葱头和油，捣碎的大蒜还有大量的胡椒，胡椒粉刺鼻的气味让周围的好几个客人都打了喷嚏。他又放进去了一些西红柿，然后指挥两个仆人把铁锅放在了木柴上，点燃了这一堆篝火。
　　“普罗旺斯鱼汤最重要的就是火候，”他擦了擦手，向宾客们介绍道，“火一定要把整个锅子都包裹起来。”
　　鱼汤煮好需要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吕西安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和爱洛伊斯小姐谈一谈，他看到爱洛伊斯就坐在他的对面，于是他向她使了个眼色，她点了点头。
　　他们同时站起身来，离开了人群，走到花园的角落处，那里放着一张长椅，面对着山坡下的大海，此时天边的红晕正在褪去，大海变成了一种神秘的紫红色。
　　吕西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看着爱洛伊斯小姐坐在了长椅的一边，而后自己坐在了椅子的另一边，两人之间大约隔了一尺的距离。
　　“我觉得您请我单独来谈话，应当是说明我哥哥已经把我的提议转告给您了。”她的嗓门并不高，但语气里自有其力量，让她显得不卑不亢。
　　“是的。”吕西安决定直来直去。
　　“那您是来告诉我您的决定的？”
　　“我觉得我需要认真考虑一下……毕竟我们双方，请原谅我说话直白，基本上算是互不了解。”
　　“当然啦，我们两个都需要认真考虑这件事。”爱洛伊斯并没有受到冒犯的样子，“事实上，这只是一个初步提议而已，您才二十三岁，我比您还小一些，因此即便要签订婚约，也应当不会是一两个月内会发生的事情。”她嘴上又露出那种和她哥哥类似的嘲讽微笑，“不过我们既然是潜在的合作伙伴，那么就应当坦诚布公，把自己的考虑和条件说清楚，这样子才能更好的让我们做出判断，您说是不是？”
　　“我觉得这会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好极了。”她轻快地拍了拍手，“那么就由我先开始吧。”
　　“首先，我要求在婚姻生活中拥有绝对的自由，同样，我也会给予您同样的自由，我们是平等的同盟者，不存在丈夫和妻子，也不存在上司和下属。我要拥有对我的嫁妆的全部支配权，但我会运用我的资源帮助您，同样在我需要的时候，您也要让我使用您的政治影响力。”她似乎之前已经准备好了相应的条款，“关于具体的交换条款，我们可以在签订婚约之前再决定……当然，前提是要签订婚约的话。”
　　“看来您和我一样也在考虑。”吕西安笑着说。
　　“当然了，您是一个有潜力的年轻人，但若是每个有潜力的年轻人都能当部长，那么内阁里恐怕要有几万个部长才够……如果我的丈夫长寿，那么我就只能结一次婚，因此我必须等到确定您的潜力能够兑现的时候，才会和您签订婚约。”
　　“这很公平。”吕西安说道。
　　“关于继承人的问题嘛，我还没有想好。”她耸了耸肩膀，“您想要孩子吗？”
　　“我也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吕西安说，这的确是实话。
　　“那就等到需要的时候再考虑吧。”爱洛伊斯挥手赶走一只在她眼前盘旋的蜜蜂，“我很高兴我们能够达成初步的共识……至少我们没有发现什么太大的分歧。”
　　“所以我们就等等看？”
　　“是啊，等等看。”爱洛伊斯小姐说道，“看看之后命运的巨手会把我们推到何方，或许过几年您会娶一位外国的公主呢，到时候就当我们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您说不定会成为某个国家的皇后。”吕西安同样打趣道。
　　“一个犹太女人做皇后？”爱洛伊斯小姐大笑起来，“啊，那或许我的父亲还能成为罗马教皇呢。”
　　“如果伊伦伯格先生愿意花钱，那么他应当能买通足够的红衣主教把他选成教皇的。”
　　“是啊，所以说钱真是个好东西。”爱洛伊斯小姐点头赞同。
　　他们站起身来，互相点了点头，各自沿着一条小路走回到篝火那里去，大铁锅当中的鱼汤已经开始翻滚起来。
　　尼奥隆先生把鱼汤浇在面包片上，用木头碗盛着带着鱼肉的鱼汤，分给了众人，“请快些吃，诸位！鱼汤必须趁热吃才好呢。”
　　吕西安盘腿坐在阿尔方斯身边，用木头勺子搅和着碗里的鱼汤。
　　“您和她谈完了？”阿尔方斯喝了一口鱼汤，不住地向外吐着气，“这汤辣的像是加了火药似的。”
　　“算是达成了初步的共识吧，我们都决定好好考虑一下。”吕西安喝了一口鱼汤，果然辣味扑鼻，让他的全身都热了起来，一下子就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阿尔方斯凑到吕西安的耳边，呼出一口带着胡椒味的热气，“那么我有可能称呼您为‘亲爱的妹夫’吗？”
　　“谁知道呢？”吕西安耸了耸肩，慢条斯理地用他的面包又沾上了些鱼汤。


第142章 那喀索斯
　　在之后的一周里，吕西安和其他的宾客一起，在“美景别墅”和周围的海岸上进行着各式各样的消遣和娱乐。他和阿尔方斯一起去海滩上洗海水浴，一起乘着游艇出海，或是去周围乘马车兜风，阿尔方斯用了两天的时间教会了他游泳，至少现在他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也能够浮在水面上了。
　　不光是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家的每个人似乎都愿意和他一起消遣：伊伦伯格先生让他成为了惠斯特牌的牌友，伊伦伯格太太和他一起打四人网球，而每天下午他都要抽出一段时间来和爱洛伊斯·伊伦伯格小姐以及她的朋友们一道排练那出《那喀索斯和厄科的悲剧之爱》，爱洛伊斯小姐希望这次表演能够成为本次度假的高潮。
　　制作这出短剧并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任务，爱洛伊斯小姐的一位诗人朋友为这出短剧编写了剧本，另一位画家则承担起准备布景和服装的工作，每一次见面时这两个人都因为意见的不合而争的面红耳赤。而参与排练的每一位先生和女士也都有自己的看法和要求，例如布隆内太太希望能穿一条拖地的长裙，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小腿太粗，而她的丈夫则坚持要在表演当中加进去几个后空翻的动作，他在歌剧院里一直想要尝试一下这个，但每次都被言辞拒绝了——《茶花女》的男主角在台上翻跟斗，这成什么样子！
　　终于，在经历过堪比赫拉克勒斯的十二项任务的挑战之后，一切终于被确定了下来，裁缝们开始按照要求赶制服装，专门从巴黎赶来的工匠也着手在“美景别墅”的客厅里搭建起临时的舞台。
　　举行化装舞会的那一天晚上，过了晚餐时分，客厅里就挤满了人。舞台前面，面对着舞台用半圆形摆放了几排扶手椅，上面坐满了打扮成各种样子的宾客，其中最受称道的是打扮成牧羊女的伊伦伯格夫人，许多人都吹捧她颇有玛丽·安托瓦内特的风韵（这位王后当年最喜爱在小特里亚农宫里打扮成牧羊女郎）。
　　吕西安此时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晚餐之后，参加表演的先生和女士们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换装了。为他准备的衣服，是一件暗褐色的猎装，非常贴身，外加一顶戴在头上的桂冠。这是那位画家的主意，他想要让这次表演的男主角体现出“自然之美”，于是在吕西安的猎装上还加上了各种树木和动物的纹路，但吕西安非常怀疑在煤气灯的光线下，观众们只会看到一些粗略的线条。
　　阿尔方斯打发走了前来帮忙的化妆师，他对吕西安的这一身衣服很有兴趣，于是自己决定来替他换装。当他把桂冠小心翼翼地放在吕西安的头上时，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漂亮的猎人，”他用手指轻轻卷起吕西安的一缕头发，“漂亮到足以让那些猎物心甘情愿地死在您的箭下……啊，是的，漂亮又危险，像一条鲜艳的蛇，用鲜艳的外表把危险的内在隐藏起来。”
　　“这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话。”吕西安扭了扭自己的颈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的那个漂亮青年，被紧身衣和猎人的皮外套包裹着，好像凭空增添了一点野性，就像是有经验的厨师在汤里恰到好处地加进去了一枝迷迭香，那种隐约的刺激性气味更加深了汤的鲜美，而这一点野性的气质也更衬托出吕西安的俊美。按照当下流行的风格，他的头发已经留的很长了，现在他的整张脸都被细而密的金色头发包裹起来，若是穿上裙子，别人一定会把他当作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呢！这也正印证了那个观点——真正的美人都是带着点中性的气质，美男子身上带着一点女孩子气会增添俊美，而真正美丽的姑娘也总有着硬朗有线条的五官，美是不分性别的。
　　“这当然是一种夸赞，巴黎就是个蛇坑，在那里，越毒的毒蛇就活的越好，”阿尔方斯突然探过头来，啄了一下吕西安的脸颊，“而您是其中最漂亮的一条。”
　　“或许也是最毒的呢，”吕西安似笑非笑地看着阿尔方斯，“那么您就不怕哪天被这条毒蛇咬一口？”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会非常伤心的。”阿尔方斯将吕西安的那缕头发放回到原处，轻轻理了理，他的语气平静的有些瘆人，“如果您真的要咬的话，那我希望您能咬的致命一些。”
　　吕西安刚想要说些什么，一个仆人敲门进来，“到表演的时间了，先生。”
　　“我送您下去。”阿尔方斯说道。
　　“您不需要去换装吗？”吕西安问道，他看到阿尔方斯依旧穿着晚宴时候穿的黑色礼服外套。
　　“您就当是我打扮成了我自己吧。”阿尔方斯整了整自己的领结，“对于楼下的许多人，我本人已经足够吓人了，用不着再打扮成别的什么。”
　　他们一道下了楼，来到位于客厅隔壁的吸烟室里，这个房间被当作了临时的化妆室，以及演员上场前的等候室。此时这里面忙乱的像是早晨的巴黎中央市场，身穿戏装的男女挤在一起，如同没有老师监督的一群中学生一般大吵大嚷着。地面上扔着撕破的紧身衣，揉皱的细纱和丝绸，以及各式各样的小玩意，诸如化妆刷，粉扑和毛巾一类的，要是不小心踩到了很可能就要摔倒。屋子里的空气甜腻的让人犯恶心，似乎是有人把一瓶香水打翻在了地上，香水浸到了地毯里，气味经久不散。
　　爱洛伊斯·伊伦伯格小姐扮演的是爱上美少年那喀索斯的女神厄科，她此时已经穿上了一件白色的缎裙，用来束腰的腰带上挂着绿色的真树叶，这是用来体现厄科女神热爱高山与森林的特质，肩膀上则披上了一条天蓝色的细纱披肩，当吕西安进来时，她高傲地点了点头。
　　一切都准备就绪，通向隔壁的门被打开了，舞台的大幕拉起，钢琴连续弹奏出几个高音，表演开始了。
　　吕西安和其余的演员一道走上了舞台，第一幕的舞台被布置成山岭的样子，按照设计的那位画家的说法，这个场景表现的是古希腊的奥林匹斯山，而在山脚下则撒着混着金箔的细砂，在灯光的照耀下刺眼的让台下的观众们眼睛都要发痛了。
　　《那喀索斯和厄科的悲剧之爱》取材于古希腊神话当中的故事：那喀索斯是河神与水泽女神的儿子，他是一个英俊的美少年，常常带着他的弓箭在树林里打猎，林中的仙女们都为他的风姿所倾倒，其中一位名叫厄科的仙女深深地爱上了他，总是跟随在他的身后。
　　有一次众神之王宙斯来到森林里与仙女们游玩，而神后赫拉得知了消息，就来到森林里寻找自己的丈夫。勇敢的厄科故意缠住赫拉唠叨个不停，让仙女们有时间从宙斯的身边跑掉。得知真相的赫拉怒不可遏，于是诅咒厄科永远失去讲话的能力，她只能跟在别人身后，不断地重复别人说过的最后几个字。可怜的厄科跟在那喀索斯身后，纵有千言万语也难再说出口，这真是最为残忍的报复了。
　　吕西安手里拿着弓箭，背上背着箭囊，在舞台的中央站定，而在他的身后，扮演希腊众神的其他男女在“奥林匹斯山”上各归其位，布隆内夫妇分别扮演宙斯与赫拉，他们站在了最高处，而在他们下方站着一群花花绿绿的男女，至于他们究竟代表的是哪一位神灵，观众们只能从这出戏的那位诗人作者那里了解到，此时诗人先生正站在舞台的一边，夸张地念着旁白。
　　“有一天，我们英俊的猎人和他的朋友们走散了。”诗人念到。
　　吕西安挥舞了一下自己手里的弓，“我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是谁在这里？”
　　爱洛伊斯小姐将自己的手放在喉咙上，“在这里！”
　　吕西安四下张望着，装作看不见她，“你过来吧！”他呼唤道。
　　“过来！”爱洛伊斯小姐重复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悲伤。
　　吕西安再次回头寻找声音的来源，“您为什么躲避着我？”
　　爱洛伊斯小姐的声音更加哀伤了，“躲避着我……”厄科想要向那喀索斯解释，可诅咒的效力让她发不出声音来。
　　“让我们在这里相会吧。”吕西安说道。
　　爱洛伊斯小姐的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相会吧！”她大声喊道，同时朝着吕西安跑过来，张开双臂要拥抱他。
　　吕西安像是受到了惊吓，他一直后退到舞台的边缘，“请放开我！若是我接受你的爱，还不如早死了好！”他用双手捂住眼睛，脸上的表情冷若冰霜，表现出明显的拒绝之意。
　　爱洛伊斯小姐愣住了，她脸上的微笑凝固在了脸上，一滴泪珠从她的眼角向下流去，“不如早死！”她哀叹道。台下的钢琴适时地发出几个刺耳的高音，代表了她的倾诉，马上又被一阵哀伤的小提琴曲压了下去。
　　在“奥林匹斯山‘的顶上，扮演神后赫拉的布隆内夫人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她的眼睛里闪着火苗，那是复仇的快乐，她惩罚了这个胆敢冒犯她威严的小小仙子，以后看谁还敢冒犯至高无上的神后的威严！她身边的丈夫无动于衷，而下面的其他神明都抬头向上，用畏惧的目光看着她，她的目的达到了，这是来自奥林匹斯山的报复。
　　其余的仙女走上前来，他们都倾慕那喀索斯的美貌，然而那喀索斯冷淡地拒绝了他们所有人。愤怒的仙女们举起双手，向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祈祷：“但愿他有朝一日爱上一个人，却永远也得不到对方的爱！”
　　爱洛伊斯小姐瘫坐在舞台上，她的眼里满是绝望，钢琴的声音再次压倒了一切，在一段急促的音符之后，帷幕重新拉上了。
　　帷幕外面传来如雷的掌声，两个殷勤的年轻人扶起爱洛伊斯小姐来。
　　“做的不错。”她赞许地说道，带着其余人一起回到了准备室里，仆人们已经在那里准备好了茶水和点心。
　　第二幕在十分钟之后开始，当幕布再次拉开的时候，台上的布景变成了一片林间的空地，上面铺设着真的青草和野花，甚至还带着泥土，这都是从花园里新鲜移植过来的。在空地的中央是一片清澈的“湖水”，这是一个鱼缸形状的水池，它的侧壁和底部都是用透明的玻璃板制成的。
　　在神灵们的注视之下，那喀索斯走上了舞台，他注意到了这片清澈的湖水。
　　他感到口渴，便走到湖边，低下头准备喝上几口清凉的水，就在这时，他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当他出生时，他的父母曾经为他求来了神谕，“不可使他认识自己”，因此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模样。
　　吕西安扮演的那喀索斯躺在湖边，顾影自怜，他为自己的倒影而痴迷，那是个多么美丽的影子！漂亮的蓝色眼睛比最珍贵的蓝宝石*加明亮，金色的卷发包裹着他红润的双颊，那修长的脖子像是用整块的象牙雕刻成的。
　　“您是水中的神灵吗？”吕西安向那影子问道，影子没有回答。
　　“您真可爱！”他向那影子示爱，影子依旧毫无反应。
　　他伸出手去想要拥抱那影子，可他的手一碰到水面，那影子就在波纹当中消失不见了；他想要亲吻一下影子那饱满的朱唇，可那影子同样沉没在了涟漪当中。
　　哀伤的乐曲响了起来，“英俊的那喀索斯流连在湖边，频频望着水中的影子，”那位诗人的旁白再次响起，“他忘却了疲惫，忘却了饥饿，只是痴迷地望着自己的影子。他想要碰碰那躲藏着的爱人，可只要他的手一碰到水面，那影子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喀索斯不吃也不喝，亦不曾休息，他脸上的红晕化作苍白，青春的活力永远地枯竭了，终于，他的脑袋枕着河边的嫩草，永远地睡了过去。”
　　吕西安趴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躲藏起来的仙女们再次走了出来，她们唱着哀悼的歌谣，宙斯与赫拉也来了，他们的头上都带着一顶大得出奇的王冠。
　　“宙斯被仙女们的深深悲痛所感动，他将那喀索斯变成了河边的水仙花，它生在岸旁，人们能够在清澈的湖水里看到它的影子，那就是那喀索斯的化身。”
　　吕西安拉了一下身上的一条带子，在他的上衣褶皱里藏着白色的缎子，那缎子展开了，代表着白色的花瓣，而他漂亮的金色头发正好象征着黄色的花蕊。他向水边侧着脑袋，眼睛再次睁开，脸上带着一种夙愿得偿的满足微笑。
　　爱洛伊斯跪在了他身边，她的脸上带着恐怖的神色，蓝色的披肩从她的肩上滑落下来，代表着她的生命力也消失不见了。女神厄科死去了，死于心碎，她一动不动地凝固了，像是看到了美杜莎的脑袋，被变成了一尊石像。唯一还发亮的是她的那一对眼睛，那对眼睛依旧望着水边的水仙花。
　　表演结束了，观众们报以热烈的掌声，那位诗人得意地站上台向观众们鞠躬，他像是那喀索斯一样自我欣赏，为他在这出短剧当中塞进去的“哲学性和艺术性”而自鸣得意。
　　仆人们开始收拾起观众们的座椅，他们将椅子挪到客厅的墙边，把中间部分空出来准备举行舞会，而之前的观众们都摩拳擦掌，准备上场跳舞。一些表演者就穿着戏服加入了他们当中，而另一些人则回到自己的房间去换衣服。
　　吕西安也打算回自己的房间去换衣服，当他走到楼梯口时，被在那里等候的阿尔方斯截住了。
　　“让我们在这里相会吧！”他模仿着吕西安的台词，夸张地说道。
　　吕西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个角色真应该给您，人人都知道您就是全法国最大的自恋狂。”
　　“我倒是觉得选您很正确，”阿尔方斯好奇地拉扯着吕西安戏服上的缎带，“您那副顾影自怜的样子可真是让人心疼。”
　　“我当然会欣赏我自己。”吕西安翻了个白眼，“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劳驾让一下，我要上去。”
　　“上去做什么？”
　　“自然是脱掉这身小丑服了。”吕西安扭了扭身子，挂在他身上的缎带像尾巴一样甩动着。
　　“为什么要脱掉？我想看着我的那喀索斯穿这一身去舞会上。”
　　“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我会心碎的，”阿尔方斯挤了挤眼睛，“或许会变成一尊大理石像。”
　　“那我就让人在花园里造一个喷泉，然后把您放在中间。”吕西安咬了咬牙，“全巴黎的人恐怕都愿意来见识一下这个奇观，您觉得两法郎一张票会不会太贵了？”
　　阿尔方斯拍了一下吕西安的后脑勺，“您真是和那喀索斯一样无情。”他又轻轻拉了拉缎子，“不过说真的，您穿这一身很好看，而且这是一场化装舞会。”
　　“好吧，”吕西安妥协了，“我可以不换，但是我起码得把这玩意取下来。”他把缎子从阿尔方斯手里扯了回来。
　　“用我帮您吗？”阿尔方斯让开路。
　　“这我自己还是做得到的。”吕西安大步走上了台阶。
　　他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锁上门，那缎带是用线缝在他的猎人装上的，他找了一把剪刀，走到穿衣镜前面，将它剪了下来。
　　缎带落在地上，他却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而是微微抬起头来，看着镜子当中的自己，那猎人的衣服包裹着他，在煤气灯的灯光下莫名显得有些暧昧，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越来越红，呼吸也变得逐渐急促起来。
　　他朝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此时他已经贴在了镜子前面，鼻子里呼出的热气在镜面上凝结，变成一小片淡淡的白雾。
　　突然，鬼使神差地，他朝前微微倾身，于是他的嘴唇就落在了镜子上，这一次，那影子没有躲闪，也没有消失，嘴唇处传来冰凉的触感，他用力地吻着自己的影子，比他之前的任何一次接吻都要热情。他张开双臂贴在镜子上，就像是要把镜子里的影子搂在怀中似的，而那个影子也做出了同样的举动，隔着冷硬的镜子，他们两个紧紧相拥在一起，每一方都不想要分开，因为他们天生就属于彼此。


第143章 风险与预兆
　　当吕西安再次下楼时，舞会已经开始了。大客厅面向花园的落地窗全部被推开了，花园里的树梢上挂上了用来照明的灯笼，参加舞会的来宾不满足于在室内的木地板上跳舞，还要到铺着细砂的花园空地上去跳一跳。乐队同样也被安置在了窗外的一片花坛里，演奏着一首激烈的华尔兹舞曲，这安排算是恰如其分，若是让他们在客厅里演奏，客人们想必会被闹的头晕目眩。
　　这座别墅里此时挤满了客人，裙子和裙子的丝绸或是天鹅绒的下摆互相摩擦着，走廊也被花边和裙子撑挤的水泄不通，令人眼花缭乱。吕西安费了很大的劲，沿着墙壁绕过客厅里跳着华尔兹的人群，但有时也不免打乱跳华尔兹的队列。他看到阿尔方斯和马里奥尔先生正站在最左边的落地窗外谈着什么，于是他就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马里奥尔先生有风湿病，他靠在墙壁上，不住地揉着自己的大腿，“啊，男爵先生，真是极好的表演。”他看到吕西安过来，有些夸张地拍了拍手，“非常精彩，而且极具想象力！请允许我向您表示由衷的祝贺！”
　　“谢谢您。”吕西安和他握了握手，站到了阿尔方斯身边，“你们二位刚才在讲些什么呢？”
　　“马里奥尔先生正在向我讲述东方港口开发总公司的悲惨遭遇呢。”阿尔方斯搂住了吕西安的腰，递给他一枝从花坛里刚刚摘下来的蜀葵，吕西安将它别在了领口。
　　在巴黎名噪一时的“东方港口开发总公司”，因为一桩惊人的丑闻已经走到了破产的边缘，这家知名的公司号称将要在远东的许多著名的港口，诸如上海，香港，西贡和横滨购置大量土地来建设商号，码头和货栈——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欧洲的货船把这些东方的神秘港口都纳入了全球贸易的网络当中。这家公司的创始人们用一切手段向公众兜售这一系列煞有介事的计划，在过去的几年时间里，他们的股票在交易所取得了非凡的成功，募集了高达数亿法郎的资本。
　　这些股东当中的一员，是著名的旅行家德·沃雷夫子爵，他是巴黎地理学会的会员，还是法兰西学院的院士，作为“不朽者”当中的一员，他收到社会舆论的广泛敬重。
　　去年夏天，他接受了巴黎地理学会和英国皇家地理学会的联合使命，前往南太平洋的波利尼西亚群岛考察当地的火山活动。一个月前，子爵结束了在当地的考察，乘船返回法国，途中恰好经过东方港口开发总公司号称投资了巨额资金的上海。
　　于是当子爵抵达上海时，他兴致勃勃地前去参观那些之前在股东大会上公布过的，位于黄浦江边的码头和仓库，他惊愕地发现那一切都是子虚乌有——东方港口开发总公司在当地的唯一投资，就是法租界里的一间租用的办公室，而且根据屋主所说，这家公司的代理人仅仅支付了半年的房租，之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在这种情况下，理智的行为是暂时将消息保密，自己趁尚未东窗事发抓紧将手里的股票全部出售掉。但子爵出身于普罗旺斯最受尊敬的古老门第，还是赛马俱乐部的会员，他宁可牺牲自己的投资，也绝不愿意让这丑闻的泥点子溅在他那宝贵的家徽上。于是，他将一封越洋电报从上海直接拍发到了巴黎的高等法院，而这封电报自然引起了轩然大波。
　　消息传出来的当天，巴黎证券交易所就炸了锅，东方港口开发总公司的股价跳崖式的下跌，当天收盘时已经从三千一百法郎一股跌到了七百一十五法郎，这家公司如今接近五亿法郎的市值，在两个小时内就蒸发了四分之三。
　　“晚上刚传来的新闻，他们原本打算明天召开临时股东大会作最后一搏，可今天早上他们的高管都因为涉嫌欺诈罪而被逮捕了。”阿尔方斯轻飘飘地向吕西安介绍道，“临时股东大会已经不能召开，东方港口开发总公司彻底宣告死亡了。”
　　吕西安“啊”地轻叫了一声，东方港口开发总公司难道不就是一家小号的巴拿马运河公司吗？在过去十几年的投机狂潮当中，这类的公司如同雨后的蘑菇一般，在交易所这片潮湿的黑色土地上滋生着。他绝不会认为阿尔方斯会忽略这两家公司的相似性，因此他的确有些意外阿尔方斯竟然对这家公司的崩溃无动于衷。
　　马里奥尔先生眯起眼睛，看着绕着客厅跳华尔兹的人群，“总而言之，他们运气不好。”他说话时候的语气就像是窃贼在谈论一个落网的同行，既有些对运势不佳的慨叹，又混杂了一些因为自己依旧逍遥法外而产生的洋洋自得。
　　但如今发生的一切并不仅仅是运气导致的，过去十年来席卷法兰西的投机狂热病，如今开始渐渐冷却了，就像是一壶热水从炉子上拿下来了太久，虽然还泛着热气，但很快就要变凉。投机产生的泡沫已经膨胀的太大，它们当中最为薄弱的那些——例如东方港口开发总公司——已经开始破裂了。
　　“我希望海外银行没有类似的情况吧？”当马里奥尔先生离去后，吕西安低声向阿尔方斯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呢？”阿尔方斯带着微笑望着他。
　　“我也不知道，但就是感觉必定有什么事情。”吕西安认真地看着阿尔方斯，“我感觉这个果子里已经长了虫子。”
　　“在交易所这棵大树上挂着的所有果子，里面都生了虫子。”阿尔方斯的声音在铜管乐的喧闹声当中听不太真切，“我们的果子里的虫子不比别人多，也不必别人少。”
　　果然如此，“您不感到担心吗？”
　　“我在东方港口开发总公司没有投资，我也没有交易过他们的股票。”
　　“但看到东方港口开发总公司的结果，有的人或许会产生一些联想……”吕西安谨慎选择着自己的措辞，“他们或许会认为某些类似的公司也存在同样的问题……”
　　“您是说巴拿马运河公司吧。”阿尔方斯直白地说道。
　　他做了个手势，两个人从打开的落地窗里走了出去，鞋底踏在铺着的细砂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们远离了人群，来到花园的深处，这里高大的树影遮蔽了一切，各种植物的叶子交叠在一起，懒洋洋地摇晃着。在这些枝叶的下方，是一个古老的石头砌成的水池，睡莲在水面上盛开着，而透过清澈的水面，借着明亮的月光和煤气灯光，可以看到下方的游鱼以及交叠在一起的水生植物的根茎。
　　阿尔方斯在水池的边缘坐下，他将一只手放在水里，几条鲤鱼从幽深的水底浮上来，轻轻蹭着他的手，“您无需担心巴拿马运河公司的事情，它和东方港口开发总公司绝不能一概而论。”
　　“恐怕也没那么不同吧。”吕西安坐在阿尔方斯身边，“这两家公司都对公众撒了谎。”
　　“但巴拿马运河公司的工程还在进行当中，这家公司的宗旨也是要完成运河工程。”阿尔方斯又用手搅动着池水，创造出一个小小的漩涡来，那些彩色的鲤鱼受了惊，向四面八方逃散开去，“但那个东方港口开发总公司，从建立的第一天起就是为了卷走投资款，在过去的几年里，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用谎言安抚投资者，同时把公司的财产转移到外国银行里去。”
　　“可如果巴拿马运河公司的工程没办法完成，那么这两家公司的结局也不会有任何区别。”吕西安实在无法理解阿尔方斯的气定神闲，“您有没有考虑掉……卖掉一些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票呢？”
　　阿尔方斯将手从水里抽了出来，他用另一只手掏出一张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我能理解为您是在为我担心吗？”
　　“是啊，我的确是在为您担心，而且我实在不明白您为什么能够不担心！”吕西安咕哝道，“这些年里，交易所诞生了无数这类的公司，它们每一个都号称要去开发那些巴黎人只在书本和传奇故事里看到过的地方，用浪漫的幻想激发起一夜暴富的狂热症，其中规模最大的就是巴拿马运河公司！这是一颗埋在交易所地下的巨型炸弹，总有一天要把我们所有人，连同整个法国一道炸上天去的！”
　　阿尔方斯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显得有些倦怠，这样的神色并不经常出现在他的身上，“卖掉股票当然是一个简单的选择，但这样多的股票谁能吃的下来呢？更不用说，只要我开始抛售股票，我的竞争对手们一定会出手对我群起而攻之的，那样巴拿马运河公司就会瞬间崩盘的。”
　　“也就是说您已经骑虎难下了？”
　　“是啊，唯一的指望就是把这条该死的运河修完。”他又叹了一口气，“简直就像拿破仑当年陷在西班牙似的。”1808年，拿破仑入侵西班牙，一路势如破竹，可在占领西班牙之后，皇帝却发现他陷入了游击战的汪洋大海当中，这个国家的战争最后变成了拿破仑口中的“西班牙脓疮”，一直折磨法兰西帝国到她咽气的那一天，“但愿还有足够的时间。”
　　“您应当也在空气中闻到了衰退的味道了。”吕西安警告道。
　　“是啊，希望在这一轮衰退到来之前，我们还有两到三年的时间。”阿尔方斯轻轻刮了刮吕西安的鼻尖，“如果两三年后运河还不能完成，那么恐怕它就永远也完不成了。”
　　吕西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他很清楚阿尔方斯是因为他才陷入了如今这个进退两难的境地，此时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显得有些虚伪。
　　他们静静地坐在水池边上，从别墅打开的落地窗里，乐队的演奏声混杂着跳舞的客人们发出的笑声席卷而来，在花园的上空像鸟群一样回旋着。从枝叶的缝隙当中，可以窥见那些颜色鲜艳的裙摆和黑色的礼服搅合在一起，穿着皮鞋的脚和穿着镶珍珠的舞鞋的脚不住的踢踏着地面。乐队依旧在演奏着华尔兹，这样软绵绵的旋律听多了让吕西安感到索然无味，但跳舞的客人们却越跳越疯狂，屋里的舞会已经到了高潮，而且丝毫没有结束的迹象。
　　阿尔方斯摘下一枝擦着他脸颊的月桂树枝，将一片叶子含在嘴里，过了片刻又吐到地上，“您后面还要去杜·瓦利埃家的别墅住一周吗？”
　　“他们每隔几天都给我发一封电报过来。”
　　“您知道他的目的是要推销自己的女儿吧？”阿尔方斯冷笑了一声，“如果一个人在爱洛伊斯和安妮·杜·瓦利埃小姐之间选择了后者，那么就太不明智了。”
　　“我知道杜·瓦利埃先生在想些什么，”吕西安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他的指望会落空的……您与其担心我，还是想想怎么处理运河的麻烦吧。”
　　“您不希望我破产，是不是？”阿尔方斯将吕西安拉到怀里，“至少现在不希望。”
　　吕西安翻了个白眼，“我为什么会希望您破产呢？”
　　“谁知道呢？我们为什么爱，又为什么恨呢？”阿尔方斯淡淡地说道，“也许有一天您恨上了我，也许有一天我挡了您的路，那时候您不会希望我破产吗？”
　　“我不想谈这些假设性的问题。”
　　“那就不谈了。”阿尔方斯耸了耸肩，“您说的对，人生苦短，何苦要拿这些虚无飘渺的东西折磨自己呢？”
　　他向吕西安伸出一只手，“我们回去？”
　　吕西安点了点头，他们穿过花丛，重新回到客厅里，新的一曲华尔兹刚刚开始，一对对舞伴围绕着客厅转了起来，在外面的花园里跳舞的人则是围着一个喷水池转着圈。喷水池的中央是一尊雅典娜女神的雕像，她正带着嘲讽的笑容看着这些像野鸭子一样打着转的先生女士们。男士们互相把自己的舞伴扔到对面人的怀里，随着舞曲的旋律，所有人依次和屋里的每一位异性拥抱，然后转圈，再转向下一位，男人们频频顿足，裙钗则急剧旋转，转的人头晕目眩。
　　吕西安和阿尔方斯沿着一条小楼梯上了二楼，进入吕西安的房间里，阿尔方斯锁上了门，他看到被吕西安从衣服上剪下来的缎带，颇感兴趣地弯腰捡了起来。
　　他用缎带套在吕西安的腰上，将他套到了怀里。
　　“我们正处于悬崖的边上，确切地说，我，您，我们所有人，乃至于这个世界，都已经到了悬崖的边上。”他咬住了吕西安的一缕头发，“您害怕了吗？”
　　“有一些。”吕西安点了点头，他看着房间对面穿衣镜里的青年，那影子也同样躺在阿尔方斯的怀里，影子的金色头发上闪烁着金子般的光泽，像是古希腊人传说中的金羊毛，似乎天花板上煤气灯投下的所有光泽都被聚集到了那一头金发上。
　　他微不可查地朝影子挤了挤眼睛，影子也回应以同样的动作。
　　阿尔方斯用手握住吕西安的下巴，让他面对着自己，“但我一直认为，人生就是一场冒险，而风险越大，乐趣越多。”
　　吕西安搂住阿尔方斯的脖颈，“那您想要冒多少风险？”
　　“越多越好。”阿尔方斯伸出一只手，盖住了吕西安的眼睛。


第144章 乡村生活
　　八月的最后一天，吕西安向伊伦伯格一家告别，乘火车去奥尔良附近杜·瓦利埃家的别墅，他答应了杜·瓦利埃先生，要在假期结束之前去那里住上四五天。这一天的中午，吃过晚饭后，阿尔方斯驾着马车，将他一直送到河对岸的火车站。
　　“那里既烦闷又无聊，”在站台上等车时，他对吕西安说道，“如果您实在忍受不下去了就坐火车回来，我们一家还要在这里呆上一个星期呢。”他陪着吕西安上车选好了座位，看着听差放好行李后方才下了火车。
　　吕西安打开车窗，用手肘靠在窗口上，两个人隔着窗户又谈了一会。当列车发车时，他将身子探出窗外，向阿尔方斯告别，“巴黎见！”
　　“巴黎见！”阿尔方斯挥手，目送他离去。
　　吕西安坐的头等车厢的包厢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靠着带弹簧的靠背，将脚搭在对面的座椅上，半躺着看着今天的报纸，诺曼底乡间那些被树篱分割开来的小片田地从窗外一闪而过，时不时能看到几座房子，或是一个小镇。
　　当夏日漫长的白昼终于结束时，车厢里点起了油灯，灯芯上的火苗像星星一样一闪一闪的。吕西安对这样的油灯并不陌生，童年时候在布卢瓦城只有最富有的头面人物才用得起煤气灯，在他刚来巴黎的时候所住的公寓里，他用来照明的也是这样的油灯。这种油灯点燃起来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焦糊味道，在车厢这样封闭的空间里就显得更明显了。
　　第二天的清晨，列车抵达了图尔，吕西安在这里换了车，新的列车沿着与卢瓦尔河平行的铁路向奥尔良的方向驶去。这趟列车属于巴黎-卢瓦尔-南特铁路公司，而这家公司之前曾是他的竞选对手莱菲布勒先生的产业，如今已经落入阿尔方斯的手中。
　　列车依次经过卢瓦尔河畔的一系列小城，在太阳初升的时候抵达了吕西安的故乡布卢瓦，列车在这一站只停留十分钟，而吕西安也并没有打算让本地人知道他们的议员回来了，因此他只是匆匆地一瞥这座熟悉的城市。
　　当列车出站时，他看到光亮耀眼的太阳从城市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阳光将卢瓦尔河上的浪花染成一条条金色的流苏。这情景让他回想起当选议员的那一天早上，一年多之前，他和阿尔方斯，德·拉罗舍尔伯爵以及夏尔·杜布瓦三个人一起站在布满了鹅卵石的河滩上，欣赏着这副动人的景象，那时候他可想不到，自己后面的一年竟然能成功到这样的地步。他征服了布卢瓦，很快，他也要征服巴黎，征服法兰西。
　　这一天的下午时分，吕西安抵达了奥尔良，杜·瓦利埃先生已经收到了他的电报，派了一辆敞篷的四轮马车来车站接他。
　　杜·瓦利埃先生的别墅在城外大约五法里的地方，距离从奥尔良向南方去的大路不远，在火车还没有普及的时候，这条大路上总是挤满了运货的大车和驿车，这些牲畜和车子在尘土下挤成一团，嘈杂声彻夜都不停歇。
　　但那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如今这一带只剩下一望无际的农田，被分割成无数规则的方格子，很少有一棵树，真是平坦而无趣，甚至连鸟的叫声在这里听上去也比其他地方单调不少。
　　杜·瓦利埃先生的别墅就位于一片这样的四方形宽阔土地的中间，被一个带着池塘的花园包围着，花园同样是四四方方的形状，园子里的小路和花坛都按照凡尔赛宫的风格，拾掇的对称又工整，和这一带的一切一样，毫无自然之意。
　　有一种说法是房子总和主人的性格相契，它的陈设和装饰是主人志趣与爱好在物质世界的体现，譬如阿尔方斯的宅邸和房间的布置，就极具有他个人的特色。而杜·瓦利埃先生的这座别墅看上去则平平无奇，和它的主人一样，只能用“平庸”一词来形容。
　　杜·瓦利埃先生带着和善的微笑，在进门的台阶处迎接吕西安，“我还以为您来不了了呢！”他和吕西安亲切地握手，显得很高兴。
　　“杜·瓦利埃夫人让我代表她向您致意，”杜·瓦利埃先生像父亲对儿子那样亲热地挽着吕西安的胳膊，拉着他进门，“她午饭之后和梅朗雄先生一起去附近散步了，还有我们的小女儿一起；安妮小姐和我的妹妹一道去河边画画，您晚餐的时候就能见到她们，还有其他的客人。”
　　“我也很期待见到夫人和您的两位女儿，乡间的空气一定让她们都增色不少。”
　　“您说的不错！”杜·瓦利埃先生用力点头，“尤其是安妮，乡间的生活很对她的胃口，她对绘画有些天分，这里的新鲜景象激起了她的创作热情，她每天都出去写生。”
　　他拉着吕西安走进了一楼的一个小书房，房间里的沙发，椅子和书桌上都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画作，“您瞧，这些都是她这一个月里的作品。”
　　吕西安忍耐住回房间休息的冲动，装模作样地欣赏了一番屋里的画作，这些少女的习作基本上描绘的都是乡间风景：一望无际的田野，河流边上钓鱼的孩子和洗衣妇，半坍塌的古老修道院，镇子边上的磨坊，以及花园里亭亭如盖的大栗树。安妮小姐似乎很喜欢用明亮的色彩，每一幅画作都有着明亮的淡蓝色天空，而天空下的一切都在明媚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们晚上六点半开晚饭，您想要出去转转吗？这一带可以打猎或是钓鱼。或者您是想回房间先休息一段时间？”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先回房休息一下。”吕西安抱歉地笑了笑，“毕竟坐了一整天的火车了。”
　　“当然没问题，巴蒂斯塔！”杜·瓦利埃先生拉开房门，冲着外面大声喊道，“带巴罗瓦先生去他的房间。”
　　吕西安的房间位于二楼，格调像安妮·杜·瓦利埃小姐的风景画一样明快，他一点也没有产生什么不舒服的感觉，这令他松了一口气。房间的墙壁上铺着古朴的红木护墙板，但并不显得沉闷或是笨重，屋里的家具也都上了年纪，或许在深夜里能够听到木缝开裂的声音。房间的一角摆着一面能照到全身的穿衣镜，由四角形的镜腿架着，这个安排让吕西安感到非常满意。
　　他换了衣服，上床睡了一个午觉，丝绸床单带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气，他很快就进入了睡梦当中。
　　当吕西安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他叫人送了洗澡水，换好衣服，等晚餐的锣声敲响时，他准时下楼，来到餐厅。
　　宽敞的餐厅靠着花园，一张长长的橡木桌子从餐厅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桌子的中央放着一个漂亮的大青花瓷瓶子，从瓶口伸出来牵牛花的花枝，在花瓶的侧面成串地垂下来。各式各样的扁平盘子，高脚盘子和水晶器皿围绕着花瓶，布满了整张桌子。每一张座位前面的桌面上，都放着一张写了名字的卡片，让客人们按照杜·瓦利埃夫人安排好的位置就坐。
　　餐桌四周的宾客共有十四人，除了吕西安本人和杜·瓦利埃一家四口以外，还有像影子一样总是和这个家庭形影不离的著名记者梅朗雄先生；杜·瓦利埃先生的妹妹昂利埃特·博格朗夫人，她是一位著名的律师的遗孀，穿着一件黑缎子的衣服，又瘦又小，她没有子女，但估计她的财产总额有九十万法郎，这笔钱在她去世之后自然会落到她的投机商哥哥手里。
　　坐在吕西安对面的是瓦朗坦一家，父亲马克西姆·瓦朗坦先生，在第二帝国时代曾经在东部某省做过一任的省长，帝国覆灭之后退出了政界，把自己的财产和精力都投入到投机事业当中；他的太太有些发福，穿着紫色的长裙，一脸虚情假意的微笑；他们的儿子阿里斯蒂德大概三十岁左右，歪下巴，凸眼睛，戴着金边夹鼻眼镜，看起来就像附近村子里给牲畜看病的兽医。据说他也是杜·瓦利埃先生心里的夫婿人选之一，这当然是看在他父亲那大笔财产的份上。
　　杜·瓦利埃夫人的哥哥德·塞弗尔伯爵也带着夫人来了，他们两个都身材高大，但眼神却茫无所思，五官的形状看起来也不像是很有思想的样子。夫妻两个都把他们的大下巴高高地扬起来，目无下尘，好像有人在他们的鼻子下面放上了大粪。德·塞弗尔伯爵当然不怎么看得上自己的投机商妹夫，但塞弗尔家已经彻底败落，外省的最后一座田庄都被出售以偿还如同年轮般与日俱增的债务，唯一剩下的只有一座巴黎的公馆还能够勉强支撑一下门面。他们挤不出额外的几千法郎去海滨浴场或是维希的矿泉体面地住上一个月，但若是整个夏天都留在巴黎，那么就连他们所剩不多的仆人都要笑话的。因此德·塞弗尔伯爵也只能别扭地接受自己妹夫的邀请，来到奥尔良乡间和他们看不起的暴发户们在同一屋檐下生活整个夏天。
　　除此以外，还有两位单独来做客的男士：亨利·盖拉尔先生，一个俊秀的青年，除了吕西安以外，他是在场的男士当中最英俊的。他是个冒险家一类的人物，父亲是第二帝国时期的陆军少将，母亲则是个身份成谜的波兰女人，他从经商的叔父那里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在三年之内就花的一干二净，甚至到了吃不起饭的程度；可没过几个月，又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发了财，重新过起了一掷千金的生活，把数以万计的法郎用在情人和名马的身上。关于他的事情有许多猜测，有传言说他是某位俄国亲王的私生子，还有一种离奇的说法是他卷走了某位东方君主在法国银行的一大笔存款，总而言之，这是一个谜一样的人物。
　　最后的一位客人是克莱门特·德·瓦尔特内伯爵，他是赛马俱乐部的会员，身材和手脚都小小的，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小，但打扮的很入时。他和盖拉尔先生一样同样是花花公子一类的人物，每个月花在各种娱乐上的钱令人咋舌。他的祖父是第一位拿破仑手下的将军，从德意志和意大利掠夺来了巨额的财产，而如今继承他的孙子如同一只不知餍足的鳄鱼，正以惊人的速度吞吃着这笔财产，甚至比他吞吃面前盘子里排骨的节奏还要快。
　　餐桌上的气氛并不算很尴尬，除了吕西安以外，余下的客人都至少在这里住上了一周的时间，因此或多或少也能找到一些共同的话题。
　　当仆人们开始上附近出产的野鸭肉片时，昂格朗夫人向她的哥哥杜·瓦利埃先生提到了她下午散步时候路过的一座别墅，她看到两辆出租马车驶进了那座别墅的院子。
　　“据村子里的人说，那别墅是一个胖子银行家买来的，他把它送给了歌剧院的一位女演员，”律师遗孀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葡萄酒，全然没有注意到哥哥有些尴尬的神色，“大家都觉得让这种人住在这里可不体面。”
　　“唉，夫人，人人都得生活嘛。”盖拉尔先生轻浮地笑了笑，“这些剧院里的小姐们并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恰恰相反，只要您和她们多多接触，就会发现她们像林中的仙子一样可爱。”
　　“这还是免了吧。”德·萨弗尔伯爵夫人今晚第一次开了口，“希望我不会在路上看到她。”
　　“您要是在路上看到她，不和她打招呼也就行了。”杜·瓦利埃夫人宽慰她，“我们以后出门的时候绕开那里吧。”
　　“这里曾经是个体面的地方，很多古老的家族都在这里有产业。”德·萨弗尔伯爵抽了抽鼻子，“德·舒维阿侯爵的别墅离这里不远，德·拉罗舍尔家在这里也有产业……倘若他们知道这里搬来了什么人的话……”
　　“您刚才说德·拉罗舍尔伯爵在这里有产业吗？”吕西安问道。
　　“他在附近有一座别墅，但据我所知他已经很久没来过了。”杜·瓦利埃夫人说，“他母亲之前曾经来这里养过病，后来他们家就不常来这里了。”
　　吕西安心头一紧，他想起德·拉罗舍尔伯爵向他吐露过的家庭密辛，想必这里就是他的母亲生下私生子的地方，考虑到这一点，伯爵不愿意来这里也就可以理解了。
　　“真是世风日下，”昂格朗夫人不住地摇头，“我每次见到我们教区的主教的时候都提到这一点，如今那些道德原则不但不被遵守，甚至到了被嘲弄的地步……年轻人离开了教会，许多人甚至都不去做礼拜，先生们，你们上一次去教堂是什么时候？”她扫视着桌上的几位年轻人。
　　“大概是五六年前吧，那次我喝醉了酒，不知道怎么样就闯进了一间教堂，搞砸了那位神父的礼拜，他差点要叫巡警来。”盖拉尔先生耸了耸肩，“巴罗瓦先生可能去的比较多，毕竟他是议员，总要装装样子。”
　　“需要去的时候我会去的。”吕西安说道。
　　“那位女演员叫什么来着？”德·瓦尔特内伯爵插言道，他显然对此很感兴趣。
　　“似乎是叫玛格丽特什么的？”昂格朗夫人回想了一番，“我似乎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啊，一定是玛格丽特·维尔涅！”德·瓦尔特内伯爵放下刀叉，“她在《阿尔及尔的意大利女郎》里饰演埃尔维拉。”
　　“我记得我在《费加罗报》的文艺版看到过她的名字，”盖拉尔先生也有了印象，“报上说她是个金发尤物，却长了一副破锣嗓子。”
　　“谁在意嗓音呢？”老瓦朗坦先生露出猥琐的表情，“只要身段好就能走红，毕竟大家去歌剧院也不是听音乐的。”他的话引来一阵会意的哄笑。
　　“我们还是别谈这个话题了。”杜·瓦利埃夫人高傲地说道，“在餐桌上谈论这样的女人，真是自降身份。”
　　他们用完了甜点，又在主人夫妇的带领下移步到花园里喝咖啡。太阳已经落了下去，天空呈现出深蓝色，上面低垂着金色的星星，恍若触手可及。
　　杜·瓦利埃先生拉过一张藤椅，坐在吕西安身边，“明晚我们男士们要出去吃晚餐，大家都要去。”他压低声音，“您也一起来吧。”
　　“去哪里？”
　　“就是刚才饭桌上提到的那座别墅，离我们这里大约一法里远。”
　　“玛格丽特·维尔涅小姐的别墅？”吕西安喝了一口咖啡，“那别墅不会是您送给她的吧？”
　　“一座房子而已嘛。”杜·瓦利埃先生拍了拍吕西安的肩膀，“您和我们一起去看看她，就会知道这笔钱花的可真值。”
　　“所以刚才餐桌上你们都是装作不认识她吗？”
　　“当然了，要不然我们就得听一晚上我妹妹的道德说教了。”杜·瓦利埃先生做了个鬼脸，“她真是个无趣的人，若是要我按照她那一套活，还不如就死了好！”
　　“我觉得我还是不去为好，毕竟我不认识这位小姐。”吕西安摇了摇头。
　　“去了一次不就认识了吗？”杜·瓦利埃先生凑到吕西安的耳边，他说话时嘴里带着浓重的酒气，“还是您担心小伊伦伯格先生知道？”
　　“您平时就是这样谈论自己的靠山的？”吕西安的语气冷了下来。
　　杜·瓦利埃先生清醒了过来，他干笑两声，“对不起……我可能喝了太多的酒，”他做作地用手扇了扇风，“今晚可真热，是不是？”
　　“的确很热。”吕西安微微点点头，表示这件事情就此翻篇了。
　　杜·瓦利埃先生松了一口气，“不过我还是建议您和我们去……如果您不去的话，就只剩下您和这几位女士们一起吃明天的晚餐了，这有点不成体统，而且您也一定会感到很无聊的。”
　　“这也有道理。”吕西安考虑了一番，“那我就和你们一起去吧，不过我或许会早些退席。”
　　“当然，我觉得大家都不会介意的。”杜·瓦利埃先生笑呵呵地说道，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吕西安，“所以您不会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小伊伦伯格先生吧？您知道的，毕竟我们……”他眨了眨眼睛。
　　“您大可放心。”吕西安懒洋洋地说道。


第145章 交际花的晚宴
　　第二天的白天，吕西安直到中午才起床，去餐厅和其他人一起吃过午饭之后，他重新回到房间里，读了几份报纸，又翻阅了一番自己在衣柜的最底层找到的一本旧小说，这书的名字叫《神父的罪孽》，文笔算是通畅，但遗憾的是其中不少的页数被撕掉了，尤其是那些具体描绘罪孽内容的部分。
　　下午六点刚过，别墅里的男士们就都聚集在了门厅里，吕西安，杜·瓦利埃先生，瓦朗坦父子，道貌岸然的德·塞弗尔伯爵，花花公子盖拉尔先生和瓦尔特内伯爵都参加了今晚的活动。唯一不去那位交际花的别墅用餐的是梅朗雄先生，他声称他更愿意陪杜·瓦利埃夫人吃晚餐，而杜·瓦利埃先生对他的这种说法不置可否。
　　七个人分别坐着两辆四轮马车，在夏日黄昏那浓稠的红色夕阳下，沿着乡间的道路行驶着。马车的车轮在并不平坦的道路上滚动着，发出很响亮的声音，掀起一阵阵细砂的烟雾，在车子的后方氤氲着。
　　吕西安和杜·瓦利埃先生同乘一辆车，身材可观的投机商一个人就占据了一边的座位，吕西安不得不和车上的另一位乘客盖拉尔先生同坐在另一边，至于剩下的四位乘客只能一起去坐另一辆车了。
　　杜·瓦利埃先生兴致勃勃地转着手上的戒指，“她几天前就到了，还带着几个朋友。”他有些遗憾地做了个鬼脸，脸上的褶子像被压缩起来的弹簧一样挤成一团，“若不是我家里请了太多的客人，我早就要来一趟了，最近简直让我无聊的要发霉……我并没有说乡下的生活不好的意思，但乡下总是乡下，若是连一个漂亮的女伴也没有，那可就太沉闷了。”
　　“我一直想认识一下玛格丽特·维尔涅小姐，”盖拉尔先生露出神往的表情，“我曾经在她的表演结束后让人送花去她的化妆间，但她并没有回应我……我想她是没有看到，毕竟她每次表演结束收到的花和礼物都要一直堆到走廊里去。”
　　“她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杜·瓦利埃先生有些得意，“但用您平常的那一套，例如时不时地送送鲜花，或是请吃晚餐之类的，是没法让她对您另眼相看的。”他搓了搓手指，像是在数一叠钞票，“维尔涅小姐可是个现实的人。”
　　马车驶上一个小小的上坡，车上惊人的载重让拉车的马慢了下来，车夫用力地挥着鞭子，拉车的马哀鸣了一声。
　　“瞧，就是那里。”杜·瓦利埃先生伸手指向窗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道路的尽头是一座意大利风格的二层小楼，二楼有宽敞的露台，楼下有着花园，大扇的玻璃窗里漏出金色的亮光。
　　“您花了多少钱在这上面？”盖拉尔先生的眼珠子转了转，饶有兴致地问道。
　　“没有您想的那么多，她想要一座戛纳的别墅，我用这个代替了——比戛纳便宜了整整六成。”杜·瓦利埃先生有节奏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我年轻的朋友，您不花钱是得不到女士们的芳心的，但若是您不加节制的话，她们会把您吃破产，就像是青虫吃掉白菜的叶子，很快您就只剩下一棵菜帮子了……啊，我告诉您，这可是一门学问，您还得好好学几年呐。”
　　马车进了前院，杜·瓦利埃先生跳下马车，以主人的姿态一马当先地走进门厅，“太太在哪里？”他把自己的帽子扔给仆人，笑呵呵地对走上前来的女管家说道。
　　“太太正和她的朋友们梳妆，她请您和先生们去小客厅稍等。”女管家说道。
　　七位客人被带到一间贴着玫瑰红壁纸的小客厅里，坐在扶手上等候，壁炉旁边的一扇门里传来女性的笑声和叽叽喳喳地说话声，像是寄宿学校的女生宿舍；而另一扇通向餐厅的门里则回荡着摆放餐具和刀叉的声音，门底下的缝隙亮闪闪的，那应当就是今晚用餐的餐厅了。
　　“这可真讲究。”老瓦朗坦先生猥琐地笑了笑，他同样是风月场里的人物，这类的地方不知去了多少次，早已经驾轻就熟。而他的儿子就稚嫩不少，他坐在父亲身边，呆呆地望着壁炉上方那幅香艳的画作，画中不着寸缕的爱神用勾人的目光盯着他，让他像一只蟾蜍一样，嘴巴一张一合，不住地朝外吐着气。
　　没过多久，通向梳妆室的那扇门打开了，一个金发的女人从门里走了出来，她长得很高，腰肢却异常苗条，脸上的线条带着些北欧民族的英气，可偏偏却有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这一对橄榄样子的漂亮眼睛，让她全身的气质变得柔和了下来，还带上了些南方民族的火热。正如报纸上所评价她的那样，“一位女武神瓦尔基里，却长了一对爱神维纳斯的眼睛”。她穿了一条白色的丝绸裙子，发髻上插着两根白色的羽毛，那两根羽毛像避雷针一样指着天花板，随着她的迈步不停左右摆动着。
　　“您真准时。”她亲切地向杜·瓦利埃先生伸出手来，投机商连忙捧住那一对奶酪般的玉手，响亮地吻了一下，那声音在客厅里回荡着，让吕西安想起将马桶搋子从马桶口拔起来时所发出的那种声音，他竭力忍住发笑的冲动。
　　“让您这样的美人久等，是一种犯罪。”盖拉尔先生插言道，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上前来，捧起了美人的另一只手，轻轻吻了一下手背，换来对方一个欣赏的微笑。
　　“不介绍我们认识一下吗，亨利？”她用教名称呼杜·瓦利埃先生，“这位先生是谁啊？”
　　“这位是亨利·盖拉尔先生，”杜·瓦利埃先生向她介绍道，而后他又看向盖拉尔先生，“这位是著名的女演员玛格丽特·维尔涅小姐。”
　　“又一个亨利！”维尔涅小姐笑容可掬地拍了拍手，盖拉尔先生漂亮地鞠了一躬。
　　“这位是我的妻兄，德·塞弗尔伯爵先生。”杜·瓦利埃先生指向德·塞弗尔伯爵，这位贵族一下子从扶手椅上弹了起来，他庄重地走到维尔涅小姐面前，其情状如同他的祖先在一百年前去凡尔赛宫觐见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后，但他背在身后的左手却在轻微地颤抖着，他用这种夸张的礼貌来掩盖自己的局促不安。
　　“啊，您好。”维尔涅小姐扫了一眼德·塞弗尔伯爵，便对他丧失了兴趣，她像是一个有经验的牲口贩子，只要扫一眼牵来的猪或者牛，就算得出来能出多少斤肉，多少斤油。她从德·塞弗尔伯爵身上闻出了破落贵族身上的穷酸气味，于是立即判定这是一头瘦骨嶙峋的老牛，只剩下一张名为“头衔”的皮包着骨头，即便还剩下一点肉，那肉也硬的像瓷器一样，不但不好吃，或许还会被崩下几颗牙齿。
　　她礼貌地和德·塞弗尔伯爵握了握手，掉头离开，脚下却传来“喀啦”一声，原来是德·塞弗尔伯爵刚才握手时候过于激动，不小心踩到了她的裙摆，她一动，那裙子就被扯开了一个大口子，把她的大腿都露出来了。
　　“真该死！”她跺了一下脚，德·塞弗尔伯爵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了椅子里。
　　这时，余下的几位女客人也从梳妆室里出来了，看到客厅里的这副场景，她们愣了片刻，同时哄笑了起来。
　　维尔涅小姐气的脸色通红，杜·瓦利埃先生连忙蹲下身来，将她的裙摆抬起来遮挡住大腿，而盖拉尔先生则找女仆要来别针，亲手帮她把撕开的那个口子用别针别起来。两个人折腾了快五分钟，才让维尔涅小姐消了气，而可怜的德·塞弗尔伯爵此刻已经在房间的角落像鼹鼠似的躲起来了。
　　杜·瓦利埃先生接着向她介绍另外的几位男士，老瓦朗坦先生色眯眯地盯着她的胸部，而小瓦朗坦则像得了疟疾似的打着摆子；瓦尔特内伯爵的鱼泡眼睛自从进了门就不住地乱转着，他亲吻维尔涅小姐的手时，嘴唇从手腕一直亲到了指尖，但维尔涅小姐只是笑咪咪地用食指点了一下他的脑门，倘若他的财产状况只和德·塞弗尔伯爵相当，那么恐怕就不会得到这样文雅的对待了。
　　当介绍到吕西安的时候，维尔涅小姐一下子提起了兴趣，“您比报纸上的样子还要英俊呢，”她高兴地接受了吕西安的吻手礼，“啊，真的，我希望多来一些像您这样的政治家，那么我说不定也会去投票呢！”
　　“您可没有投票权。”杜·瓦利埃先生笑呵呵地提醒道。
　　“要是我们女人有投票权，像您这种人一定进不了议会。”维尔涅小姐回敬道，“要是让我们来选政府呀，那些秃顶的，发福的，样貌不佳的，一个个都要从内阁里踢出去！”
　　几位女客听了这话，都大笑了起来，维尔涅小姐顺势向男客们介绍了她的几位女伴：玛丽·杜庞小姐，同样是歌剧院的女演员，她们互相之间以“亲密的朋友”相称，但据八卦新闻的说法，这两位女士为了争抢角色已经明争暗斗了不知几轮；卡罗琳娜·弗洛里小姐，一位迷人的芭蕾舞演员；还有她的母亲克拉丽丝·弗洛里夫人，穿着寡妇的黑缎裙子，却装饰着带网眼的花边，她是一位过气的交际花，在十九世纪四五十年代，也就是七月王朝末期到第二帝国初期的那段时间颇为红火过一段时间，就连拿破仑三世皇帝也做过她一段时间的裙下之臣；爱丽丝·梅利纳，母亲是波斯人，也有人说是埃及人，以异国情调著称，因此表演过几场阿依达的角色，收获了一波崇拜者；还有一位是凯蒂·佩蒂特，她今年不过十五岁，如她的姓氏一般娇小（Petit即为娇小的意思），自从十二岁开始就在蒙马特尔区的酒馆里卖唱，如今在滑稽剧院登台演出，却仍被前辈们称为“野孩子”。这五位宾客加上维尔涅小姐本人，一共就有六名女宾了。
　　通向餐厅的门被打开了，管家向女主人禀报晚餐已经备好。于是维尔涅小姐和杜·瓦利埃先生打头阵，大家不拘礼节地，一股脑涌入餐厅里面去。餐厅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几个枝形的大烛台，还放着几个花篮。银刀叉，餐盘和水晶杯子都很精美，但也都有磨损的痕迹，不难猜测是临时从奥尔良城里租借来的，只有雪白的餐布浆洗的干净又平整，毫无可指摘之处。
　　维尔涅小姐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主位上，杜·瓦利埃先生坐在她左边，而右边的位置她在吕西安和盖拉尔先生之间犹豫了片刻，还是给了更加殷勤的后者。吕西安则被安排在了盖拉尔先生的另一边，而右边则是年过五十的弗洛里夫人，这样的安排或许是为了确保吕西安的注意力不得不落在维尔涅小姐自己的身上。
　　一阵兵荒马乱后，所有人终于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然而还没等大家坐稳，“野孩子”凯蒂就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这张桌子上吃饭的一共有十三个人呀！”
　　众人被她的话逗笑了，盖拉尔先生捧起维尔涅小姐的手，“耶稣和他的十二个门徒，您就是我们的耶稣基督，我们恭敬地请求您的赐福。”维尔涅小姐把手抽出来，笑着在他的头上打了一下。
　　“您这种渎神的话可别被我妹妹听见，她会气的当场中风的。”杜·瓦利埃先生说道。
　　“这太不吉利了。”凯蒂不住地摇着头，“有人告诉我，十三个人一桌吃饭，一定会有坏事发生。”
　　“说真的，您竟然还信这些东西，真是个孩子。”爱丽丝·梅利纳不屑地说道。
　　“您是个异教徒，您当然不信。”凯蒂撅起嘴巴，“难道不能再找个人上桌来吃饭吗？”
　　“您是想叫马夫还是园丁啊？”卡罗琳娜·弗洛里吃吃地笑着，她母亲轻轻咳嗽一声，她连忙做作地用手帕遮住嘴巴，据传说她的牙齿形状不太好看，因此只能摆出一副冷美人的样子，尽量不要发笑，因此她即使表演喜剧的时候，也尽量不把自己的牙齿露出来。
　　这时房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骑着扫帚把跑进了房间，“妈妈！”他冲着维尔涅小姐大喊道。
　　“哎呦，我的小宝贝！”维尔涅小姐伸出手，示意孩子过来，“您怎么一个人在屋里乱跑？”
　　她把孩子抱在怀里，“快把保姆找来！”她朝着门外大声喊道。
　　“这是您的孩子？”盖拉尔先生兴致勃勃地伸出手指，捏了捏孩子的脸，“长得真漂亮，叫什么名字?”
　　“这是我的儿子，小亨利，今年五岁了。”维尔涅小姐将孩子转向右边，“宝贝，向盖拉尔先生问好。”
　　“啊，又一个亨利！”老瓦朗坦大笑起来，他身下的椅子吱吱嘎嘎地响着，“这简直是‘三亨利之战’了！”
　　趁着众人都被这句俏皮话逗笑的时候，盖拉尔先生又问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这个您恐怕只能自己猜测了。”维尔涅小姐白了他一眼。
　　盖拉尔先生做了个鬼脸，这时小瓦朗坦终于鼓起勇气说了第一句话，“他看上去和巴罗瓦先生可真像。”
　　“还真是！”凯蒂惊呼了起来，吕西安看向杜·瓦利埃先生，投机商有些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扭动了几下，他不由得在心里冷笑一声——这家伙真是处处留情，简直和一条在每个树桩上都撒尿的野狗没什么区别。
　　“我今年才二十三岁，”他拿起面前的香槟酒杯，微微抿了一口，“若是说我有个五岁的孩子，那未免年纪上有些对不上。”
　　“或许不是父子，是兄弟呢。”盖拉尔先生眨了眨眼睛。
　　“我父亲去世了，死在色当，这您应该也听说过。”吕西安放下杯子，冷淡地说。
　　气氛一时有些冷场，维尔涅小姐有些焦急地环视了一圈房间，恰好这时保姆慌张地走了进来，她连忙大声斥责起来，“啊，您终于是出现了！我每个月付给您二百法郎，就是让您把我的孩子一个人丢下的吗？”
　　那保姆连声道歉，“我马上带少爷回房间。”
　　“您给他吃饭了吗？”维尔涅小姐问道。
　　“还没有呢。”
　　“那就让他来和我们一起吃吧，”那位“野孩子”凯蒂一下子有了主意，“这样我们就有十四个人了。”
　　“那好吧，您就坐在我怀里吃饭。”维尔涅小姐低下头，对自己的儿子说道。
　　“哎，这样您怎么吃饭呢？”盖拉尔先生唯恐那孩子成为自己调情的绊脚石，“还是给小亨利加个座位吧。”
　　“那麻烦您让一让，给我的孩子在我旁边加一把椅子。”
　　客人们都笑着看着盖拉尔先生，“是啊，您让一让吧！”他们都开始起哄。
　　盖拉尔先生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哎呀，夫人，我可盼了一天能和您一起吃晚餐呢……要不然，让他坐在我和巴罗瓦先生中间？这样您也看得见孩子。”
　　“这倒是个好主意，”杜·瓦利埃先生说道，“您说他们像兄弟，那么让他们坐在一起正合适。”他有些心虚地冲吕西安微笑了一下。
　　“您介意吗？”维尔涅小姐向吕西安询问道，吕西安摇了摇头。
　　一个仆人又拿来一把椅子，插在了盖拉尔先生和吕西安之间，那孩子坐了上去，抬头向吕西安羞怯地笑了笑。他长得的确和小时候的吕西安有些像，但皮肤有些病态的苍白，也不是很有精神的样子，不知道是因为刚才闹的累了还是身体不好的缘故。
　　仆人们开始往桌上上汤和酱汁，热汤和酒下了客人们的肚子，餐桌上的气氛又活跃了起来。
　　“真高兴大家愿意来陪我，”维尔涅小姐说道，“这里的景色很漂亮，我以后每年都要来。”
　　“明年夏天您可要留在巴黎，”盖拉尔先生喝了一口汤，“别忘了，明年有世界博览会呢，据说比1867年的那次还要盛大。”
　　“1867年那次真是美妙，那是帝国最伟大繁荣的时代，全世界来的游客们挤满了大街小巷，一切都光彩夺目，只要伸出帽子就能接下天上掉下来的金币。”老弗洛里夫人神往地说道，“还有那些来巴黎的君主们，我记得俄国沙皇很英俊，他几年前被炸弹炸死的时候我还为他流过眼泪呢。”
　　“难道您和他也睡过觉？睡了一个皇帝还不够吗？”凯蒂尖刻地说道，“况且那时候您怎么也快四十岁了吧？”
　　“您应当学会尊老，年轻的小姐！”弗洛里夫人把杯子摔在桌上，“所以我就说，现在的一切可都比不上那时候，真是可惜了帝国……我记得那时候普鲁士国王也来了，讨厌的老东西，还带着他那个粗暴的俾斯麦，一点教养也没有，这些德国人……若是我知道他们三年之后做的好事，我就应当用枪打死那两个老流氓。”
　　“啊，那您就成了当代的圣女贞德。”瓦尔特内伯爵笑的那一对鱼泡眼睛都要从眼眶里活活挤出来了，“人们会给您在协和广场上立一座纪念碑，让拿破仑三世皇帝亲自给纪念碑揭幕。”
　　“纪念碑上会写上——法兰西最伟大的爱国者，若是皇帝的其他臣子侍奉他的水平赶得上她的一半，那么帝国必定长治久安！”凯蒂逗得大家又笑了起来，弗洛里夫人把杯子里的酒朝她泼过去，“野孩子”躲开了，骂了一句难听的脏话，还管弗洛里夫人叫“老鸨子”，众人好不容易才让他们都安静了下来。
　　晚餐继续进行，主菜是用六个月的小羊做的烤羊排，配上波尔多的红酒，大家又谈起了世界博览会的话题来。
　　“据说新的俄国沙皇还要来。”维尔涅小姐期待地说道，“巴罗瓦先生不是今年年初去了俄国吗？沙皇会来的，对吧？”
　　“是的，”吕西安点点头，“沙皇会来，还有皇太子和皇后。”
　　“啊，这可真棒。”维尔涅小姐说道，“我一直想要见见哪个国王或者皇帝，只可惜这个物种在法国已经没有啦，法国的国王和皇帝像渡渡鸟一样灭绝了。”
　　“谁知道呢？”杜·瓦利埃先生用力切着盘子里的羊排，“说不定以后还会有。”
　　“您是说巴黎伯爵吗？”玛丽·杜庞小姐好奇地问道，“据说他长得还算不错。”
　　“希望他别和他的爷爷一样，”弗洛里夫人不屑地说道，“他的爷爷，那位路易-菲利普国王的宫廷里挤满了穷酸的贵族和小气的商人，真是没有档次！”
　　“但无论如何，总比共和国好点。”她的女儿劝慰道。
　　“那倒是真的，”弗洛里夫人不得不承认，“如今这个共和国，还有一八四八年的第二共和国，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若不是有拿破仑三世皇上，我那时候恐怕连饭都吃不起了，皇上就是我们的再生父亲，不错，他是法兰西人民的慈父……”
　　“您在床上就是这么称呼他的吗？”有人打趣道，桌上的笑声更响亮了。
　　“啊，您这样说皇上，真是不知道感恩！”弗洛里夫人怀着波拿巴派的热情，大声为死去的帝国疾呼着，“要我说，若是要复辟，那就复辟帝国，而不是那个穷酸的奥尔良王朝……我们应当把波拿巴家的亲王们请回来，再加冕一位拿破仑皇帝，啊，可惜拿破仑三世皇上的儿子已经死了，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他的死让多少希望变成了泡影呀！”她掏出手帕，擦起眼泪来。
　　“听说他是被非洲的祖鲁人用长矛捅死的，”盖拉尔先生打了一个酒嗝，“那可不是什么舒服的死法。”
　　“人难免一死，”吕西安说道，“对于亲王和乞丐，死亡都是公平的。”
　　“这话说的没错，”杜·瓦利埃先生咕哝道，他已经喝醉了，眼睛都开始发红，“啊，我的朋友们，那些我能称作朋友的人，他们都死了……像您的父亲，啊，真惨啊……”大颗的泪珠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流下来，“1870年，那真是一场噩梦啊！”
　　“我们当时都是骑兵，但我们的马都死在了巴泽耶，可怜的动物，被炮弹炸断了腿，我们不得不亲手了结她。”他用手擦了擦脸，“我们步行走到色当城，路边上躺满了死人或是快死的人，到处都是血，城里一片火海，我们脚下一片血海……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晒的人皮肤发烫，地上的那些血黏糊糊的，苍蝇在上面打着圈，蛆虫从伤员的伤口里爬出来……我的上帝，仁慈的上帝！”他在胸前用力划了一个十字。
　　“普鲁士人朝城里开炮，我们所有人都躲在瓦砾之下，披头散发，浑身沾满血渍，一颗炮弹落在距离您父亲几米远的地方，弹片打穿了他的肺，我试着帮他止血，那血烫的要命，我用衣服，用能找到的布来止血，可那血怎么也止不住……”杜·瓦利埃浑身颤抖着，酒杯被他打翻了，红酒在桌布上氤氲开来，就如同他所描述的流血场面，“我翻了错，上帝啊，我犯了大错。”
　　他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吕西安，吕西安感到心跳停了一拍，这可不是忏悔的好场合。
　　“您累了，应当去睡觉了。”吕西安推开椅子，打算站起来。
　　“不，我不想睡觉。”杜·瓦利埃先生用力摆了摆手，“我犯了错，很大的错……”
　　吕西安开始考虑要不要把杜·瓦利埃先生先打晕再抬回房间，幸运的是，投机商人似乎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他嘴里咕哝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就瘫坐在座椅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开始傻笑起来。
　　吕西安松了一口气，他重新坐回到座位上，小亨利好奇地看着他，他摸了摸孩子的脑袋。
　　晚宴的气氛在杜·瓦利埃先生喝醉之后，变得更加热烈起来，刚才所有人都因为那些关于色当的描述而有些不自在，因此他们现在刻意地让场面更加热闹起来。
　　“德国人真是坏坯子，”维尔涅小姐把连续打哈欠的小亨利送回房间，一回到餐厅就大声宣布道，“粗鲁，一点也没有教养。”
　　“奥地利人倒比他们强不少，虽然他们都是日耳曼人。”爱丽丝说道，她两年前曾经和奥匈帝国使馆的一个秘书打得火热，对奥地利人颇有好感。
　　“奥地利人总缺乏些男子气，”那位“野孩子”凯蒂并不同意她的意见，“要我说最好的还是俄国人，都是些响当当的男子汉，而且舍得花钱。”她告诉其他宾客，之前一个俄国公爵给她送花时，还附带了一万法郎的钞票，真是有气魄！她那副得意的样子让其他的几位女客都嫉妒的牙根痒痒。
　　“俄国人信奉的是东正教会，”德·塞弗尔伯爵已经喝的脸通红了，葡萄酒让他的宗教热情莫名其妙地又燃烧起来，“你们都是天主教徒。”
　　“啊，那有什么关系！”凯蒂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管他是什么教徒，脱了衣服不都一样吗？”
　　“说到宗教，”维尔涅小姐突然说道，“我听说附近的镇子上有一座精美的教堂，据说是腓力·奥古斯特那时候建造的，亨利三世和路易十四都在那里做过礼拜。”
　　“啊，您的信息有误，”盖拉尔先生用手撑着桌面，免得自己滑下去，“我听说那是查理曼那个时代的建筑。”
　　“我想去参观一下一定很有意思，我想让大家陪我一起去。”维尔涅小姐又喝下一杯酒，“明天怎么样？”
　　“还是后天吧，”盖拉尔先生打了个哈欠，“我觉得明早我起不来。”
　　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酒一瓶一瓶被灌了下去，餐厅里闹的越来越不成样子：德·塞弗尔伯爵坐上了桌子，呆滞地撕扯着花篮里的鲜花，手上被玫瑰花的刺弄的全是血珠子；瓦朗坦父子一人在左，一人在右，把自己的脸贴在玛丽·杜庞小姐的胸前；盖拉尔先生和维尔涅小姐的宠物狗并排蹲在她面前，而维尔涅小姐轮流朝他们两个面前的地上扔着葡萄，一边看着他们吃一边大笑起来；瓦尔特内伯爵手里拿着一瓶香槟酒，他把这瓶酒分别倒进了弗洛里母女的胸衣里。杜·瓦利埃先生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绕着房间，大声唱着帝国时期的国歌《向叙利亚进军曲》，手里还挥舞着一把餐刀，如同当年他在马背上挥舞马刀似的。而在房间的一角传来两个女人互相辱骂的声音，她们已经开始不满足于口头交锋，用扇子扇起对方的脸来。
　　眼看闹的不成体统，吕西安趁着没有人注意到他，从餐厅里溜了出去，却在走廊外碰见了那个名为亨利的孩子，那孩子穿着睡衣，不知什么时候从育儿室里溜了出来。他从门缝里看着屋里的样子，目光里带着超出他年龄的成熟。
　　“您为什么不去睡觉呢？”吕西安停住脚步。
　　孩子抬起头来，眼睛睁的大大的，“您是我的哥哥吗？”
　　吕西安叹了一口气，他又摸了摸孩子的头顶，头也不回地朝着楼梯走去。


第146章 偶遇
　　第二天中午，当吕西安下楼吃午餐时，不出所料地没有看到昨晚的六位同伴，他们一直在维尔涅小姐的别墅闹到清晨的时候才回来，如今一个个都还在卧室里睡觉。
　　餐桌上稀稀拉拉地只坐了一半的座位，除了吕西安以外，唯一来吃午餐的男性就是梅朗雄先生了。令人奇怪的是，他虽然昨晚并未出门，可眼底却挂着一片厚厚的青黑，吕西安的第一反应是他被杜·瓦利埃先生打了两拳。
　　他有些好奇地看向杜·瓦利埃夫人，却发现她一如往常，反倒是坐在她身边的小女儿阿德莱德有些心不在焉，而且同样有着浓重的黑眼圈，令人有些费解。
　　这一天的上午天气阴云密布，而到了下午，更是开始下起雨来。在这样的天气里，自然是没办法出去游玩的，因此客人们大多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只有几个人留在楼下的起居室里打牌。大家的心情都受到了这天气的影响，再加上男士们大多宿醉未消，因此所有人都感到有些兴味索然。
　　这种低沉的气氛一直延续到吃晚餐的时候，在晚餐桌上，杜·瓦利埃夫人故意不理睬丈夫，而且表现的比平时还要高傲，她想必已经和丈夫就感情生活达成了君子协定，但大约是杜·瓦利埃先生毫不掩饰地当着她的面出去寻欢作乐挫伤了她的自尊心，她为了让自己顺一口气，也务必要这样刺他一下才好；和她同样想法的应当还有她的大姑子德·塞弗尔伯爵夫人，这两个女人的脑袋像孔雀一样，一个比一个仰的高，不知她们还能不能看清楚盘子里的菜。
　　男士们也并没有显得多么高兴，他们的眼睛因为宿醉而发红，胃口也不甚好。老瓦朗坦还犯了牙痛，半张脸都肿了起来，只能喝些汤当作晚餐，他不住地哼唧着，伴着窗外雨水和树叶的碰撞声，让桌子上的大家心里都有些发毛。他们谈起巴黎的事情，如今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交易所的行情扑朔迷离，关于衰退的文章每隔几天就在报纸上出现一次，而房地产市场也没有预想的那样景气。唯一的希望就是明年召开的世界博览会，据估计上百万的游客会在明年春天和夏天涌入巴黎，如果这还不能够扭转经济的颓势，那么一场经济危机恐怕不可避免地就要到来了，或许这张桌子上的人一半都会在危机中破产。
　　吃过晚饭，大家即刻就散了，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去睡觉或是干些别的什么，无论男女，每个人都显得有些忧郁。在楼梯上，杜·瓦利埃先生提醒了一下男客们明天那场约好的郊游，而后就头也不回地上了楼，其他人也跟在他身后，没过多久，整座别墅就安静了下来。
　　吕西安在房间里给阿尔方斯和德·拉罗舍尔伯爵分别写了一封信，他并没有提到昨晚的那场宴会，只是在信里向他们抱怨这里的无聊，他感到自己像是一只被困在树胶里的昆虫，若是接着在这里呆下去，就要变成一块琥珀了。
　　当他熄了灯躺在床上时，不知怎么的，他突然又想起那个叫亨利的孩子，那孩子老成的目光让他难以忘记，这个幼小的灵魂能否理解他四周这个复杂的世界？他是如何接受自己没有父亲这个冰冷的事实的？当他去问他的母亲这些难以解答的问题时，她会不会两颊发红，支支吾吾？她会回避孩子的目光吗？她会像吕西安的母亲一样，在夜里暗自啜泣吗？
　　这一晚他在床上躺了很久才勉强睡着，那孩子执着地出现在他的梦境里，管他叫“哥哥”，吕西安试图躲开，但那孩子就像是一条咬住猎物的响尾蛇一样死不松口；他还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她满脸泪痕，一只手拿着乔治·巴罗瓦的照片，另一只手里则拿着亨利·杜·瓦利埃的照片，当他们四目相对时，她的脸又一下子变成了维尔涅小姐的样子——梦里的维尔涅小姐站在舞台上，四周的男人们疯狂地朝她身上扔着金币和钞票，其中最激动的就是杜·瓦利埃先生，他脸上挂着令人恶心的微笑，吕西安和小亨利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于是周围的一切都化作白雾，一瞬间就消散了。
　　第二天早上，吕西安醒来的很早，他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周围的田野被一片如同昨天晚上梦里那样的白雾所包围，他的目光所及都是一片朦胧，连花园里的景象都看不清楚。
　　早上十一点钟，除了梅朗雄先生以外的其他男客人都聚集在楼下的餐厅里吃早午餐，而他们的妻子和女儿都没有出现。比起昨天晚上，这些丈夫和父亲们兴致高了不少，他们讨论着今天的安排——先乘车去维尔涅小姐那里，然后和她的那些迷人的朋友们一起乘车去附近的镇子上参观那座教堂，晚上大家再一起乘车回维尔涅小姐的别墅吃晚餐，这样的安排十分妥当。
　　他们坐着前天的那两辆四轮马车去了维尔涅小姐的别墅，那里的六位女士已经换上了出门的衣服，她们的别墅里没有马车，因此不得不从奥尔良城里包租了两辆敞篷的出租马车来。
　　维尔涅小姐出门时带着她的孩子一起，她向众人解释说小亨利哭的很厉害，不愿意被一个人扔在家里。杜·瓦利埃先生对此有些不满，他想要在车上和维尔涅小姐坐在一起，方便他动手动脚，自然不愿意这孩子成为障碍。
　　“那您是打算一路上都抱着这孩子吗？”杜·瓦利埃的眼角垂了下来，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他向维尔涅小姐不住地使着眼色，试图让她把孩子交给保姆，送回房间里去。
　　“可怜的孩子，他来这里之后都没有好好玩一玩，”维尔涅小姐为难地抚摸着孩子的脑袋，她四处张望着，就好像是落水者在寻找一根能让她爬上去的浮木。她的眼神从吕西安身上扫过，突然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猛地把头转回来。
　　“巴罗瓦先生，”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吕西安请求道，“您能不能带着这孩子一起坐车？他这两天一直蔫蔫的，我觉得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会对他有点好处。”
　　“如果能够帮到您的话，我很愿意。”吕西安说道。
　　维尔涅小姐蹲下身来，她宝蓝色的裙子在地面上摊开，沾上了不少灰尘，她整了整自己儿子的领子，“我可爱的宝贝，您和巴罗瓦先生坐，好不好？您昨天晚上不是还跟我说您喜欢他吗？”
　　小亨利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吕西安，轻轻点了点头，“好的。”
　　吕西安和玛丽·杜庞小姐以及小瓦朗坦同乘一辆敞篷的四轮马车，他抱着小亨利，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这孩子抱起来异常的轻，体重比起三四岁的孩子也重不了多少，而他现在已经五岁了。
　　四辆马车排成一列，驶上了大路，凉爽的风让大家都长出了一口气，但那孩子却开始轻声咳嗽起来，他像是一只小猫一样，蜷缩在吕西安的怀里，脸色苍白，很老成地看着路边的风景，好像是在思考着四周的一切似的。这样可爱的样子原本会把遇到他的其他人都逗得笑起来，可看到孩子那恹恹的神色和不健康的肤色，大家对他的感觉就只剩下爱怜了。
　　“可怜的孩子，”玛丽·杜庞和维尔涅小姐在歌剧院里是对头，但看到这孩子的样子，她也被激起了母性，虽说她从未有过孩子，“他母亲觉得乡下的新鲜空气对他有好处，所以一定要带他过来，据说杜·瓦利埃还老大不乐意呢……对自己的骨肉竟然这样。”她冷哼了一声，用扇子遮住自己的脸。
　　“您别当着孩子的面说这种话。”吕西安提醒道。
　　“大人们总这样说，但其实孩子们什么都知道。”玛丽·杜庞将扇子“啪”地一下收了起来，“我爸爸是个铁匠，拿他所有能搜刮到的钱去买酒，直到喝的自己拿不动锤子；我妈妈白天替人洗衣服，晚上就去做那类的生意，我爸爸对此乐见其成，只要我母亲每天能给他十个苏的钱去买烧酒。我那时候和这孩子差不多大，可我什么都知道，他们还在我面前装蒜呢……”她尖声笑了两声，吓得小瓦朗坦缩在自己的座位上，“我那时候在村里的小酒馆卖烟丝和火柴，这些事情我从酒客那里知道的一清二楚，可那又怎么样，日子还得过嘛。我们就这样一直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快五年，直到我父亲把自己喝死，没几个月我母亲也得了那种病，死的时候她全身都烂掉了……啊，瞧瞧，真是不光彩，我能活到现在也是奇迹。”
　　小瓦朗坦先生在自己的座椅上不安地扭动了几下，“您说的这些事情听上去可不怎么让人愉快。”
　　“不怎么让人愉快？”玛丽·杜庞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怎么，这就把您吓到啦，大律师？若是您觉得和我坐在一起有失身份，那就请您下车好啦。”
　　小瓦朗坦的脸涨的通红，他还想要说些什么，但玛丽·杜庞小姐完全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她从小包里掏出几颗糖果，剥开糖纸，喂给那孩子。
　　“这孩子从小就身体不好，”她垂下眼睛，“三岁那年他得了胸膜炎，整整发了五天的高烧，还说起了胡话……玛格丽特好几天没合眼，虽然我一直和她不对付，但看到她那副样子我还挺难受的……”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有个孩子总是好的，至少不至于这样寂寞。”
　　她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摘下手套，用戴着红宝石戒指的手抚摸着孩子头顶那柔软的头发，“可怜的小宝贝，等您长大了，一定要对您的妈妈好啊！”
　　孩子抬起头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真是个好孩子。”她亲了亲孩子的脸蛋，“不管怎么说，有个孩子总是好的。”
　　这时候，前面的马车开始减速，很快整个车队都停了下来，原来是前方路过一座小桥，桥面狭窄，仅能容纳一辆车通过，恰好对面来了一辆车，于是他们暂时停下，让对面的那辆车先过桥。
　　吕西安抱着孩子，有些不耐烦地看向桥对面，那是一辆敞篷的两轮马车，车上坐着一位乘客，似乎是个年轻的绅士，不知怎么的，那身形让吕西安产生了某种熟悉的感觉。
　　那辆车过了桥，车夫小心翼翼地让马慢跑，以免和吕西安他们这一列的马车发生剐蹭，吕西安乘坐的马车位于第三位，前面的一辆坐着杜·瓦利埃先生和维尔涅小姐，他看到杜·瓦利埃先生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对面车上的那位乘客脱帽致意，而那位乘客也摘下了帽子，刹那之间，吕西安发现自己正和德·拉罗舍尔伯爵四目相对。
　　德·拉罗舍尔伯爵眯起眼睛，他此刻看到的景象应当是吕西安和一个漂亮的女演员坐在一起，怀里还抱着一个和他神似的孩子，伯爵眯了眯眼睛，那平日里毫无感情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惊愕。吕西安浑身明显地抖动了一下，孩子好奇地抬起头看着他，他连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低下头，好像是在研究小亨利发旋的形状。
　　德·拉罗舍尔伯爵的马车驶过去了，吕西安的马车也重新向前行驶起来，这次偶遇虽说是片刻间的事情，可却显得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当马车终于驶上小桥时，吕西安看着桥下的清波，认真地开始思考一头跳进河里去的可能性，如果不是怀里还坐着一个小孩子，他或许真的会跳下去的。
　　“您的脸怎么一下子这么白啊。”玛丽·杜庞小姐奇怪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这路上有些颠簸，弄得我头晕罢了。”吕西安解释道。
　　小亨利从刚才起就一直看着吕西安，这时他突然开口问道：“刚才那辆马车上的人，是您的哥哥吗？”
　　“算是吧。”吕西安苦笑了一声，他的确是这样称呼过德·拉罗舍尔伯爵的。
　　“那位是德·拉罗舍尔伯爵吧，外交部的国务秘书。”玛丽·杜庞小姐思考了片刻，也记起了对方的身份，“您为什么会觉得他是巴罗瓦先生的哥哥呀？”她笑着向小亨利问道。
　　“就是感觉像。”小亨利奶声奶气地说道。
　　“您觉得巴罗瓦先生像您的哥哥，德·拉罗舍尔伯爵又是您的哥哥，这样一下子您就有了两个哥哥了！”玛丽·杜庞小姐大笑起来，小瓦朗坦先生又一次被她的笑声吓到了，他看了看车里的其他人，显然并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但为了化解尴尬，还是用力把自己的嘴角朝上挤去。
　　半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要参观的那座教堂，教堂位于附近小镇的边上，它是中世纪的作品，在全盛时期算是本省数一数二的教堂，本地的信众还捐款修建了一座哥特式的钟塔。这座钟塔如今已经不存——大革命时期，当地的革命者在塔底放了一把火，于是如今这座有名的钟塔只剩下了几堆残砖碎瓦，上面长满了荆棘和灌木。但幸运的是，当地的农民大多还是虔诚的教徒，在大火把整座教堂吞噬之前，他们控制了火势，让古老的教堂本体保留了下来。
　　教堂里像地下室一般阴凉，小亨利一进教堂的大门，就又咳嗽起来，维尔涅小姐此时也顾不得杜·瓦利埃先生了，她把投机商丢在一边，把自己的儿子搂在怀里。
　　他们行走在高大的穹顶之下，杂乱的脚步声在大厅里回荡着，像是有人把一串珍珠项链弄断了，无数的珍珠正在铺地的石板上跳动着。
　　在教堂的祭坛前，他们驻足停留，欣赏这国王曾经做过礼拜的地方。在祭坛的中央摆着一个金十字架，上面镶嵌着已经褪色的宝石，根据本地人的说法，圣女贞德在动身去解奥尔良之围前，本地的主教用这个十字架赐福于她，让她大破了英国人的军队。
　　“看上去像是真的。”杜·瓦利埃先生评价道，“那些宝石应当已经有了很多年的历史了。”
　　维尔涅小姐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自己娇弱的孩子，她的宗教热情似乎一下子又被点燃了，她向着主祭坛上的圣体匣子和十字架分别行了个屈膝礼，又拉着孩子跪在一张祈祷凳前。
　　“来，亲爱的宝贝，”她把一只手放在孩子的背上，另一只手在胸前划着十字，“万福玛利亚，请您赐福……”
　　大家站在她身后，女士们看上去都有些动感情了，纷纷从包里掏出手绢来；男士们或许有些不耐烦，但对于一个母亲的热情，没人能够说些什么。
　　“她平时倒不信这个，”杜·瓦利埃先生凑到了吕西安身边，“但一提到孩子，她就会歇斯底里起来……这孩子身子一直不好，也不知道养不养的活。”
　　“那您是希望养的活还是养不活呢？”吕西安突然感到有些反胃，他实在懒得和杜·瓦利埃先生虚与委蛇了。
　　“唉，我当然是希望这孩子能长大的……”杜·瓦利埃先生有些尴尬，“但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哪怕本身就健壮，一到了冬天也难免得病……这种事情谁说的清楚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他突兀地转过身去，做作地抬头看着侧面窗子上的彩绘玻璃，“您瞧那窗子，多漂亮，一点也不比圣母院的差！”他说完，就连忙从吕西安的身边挪开了。
　　维尔涅小姐完成了祈祷，她吻了一下孩子的额头，站起身来，“可怜的宝贝，您要是多笑一笑就好了！”
　　他们接着参观教堂的回廊，庭院，以及外面的花园，甚至还参观了地窖。维尔涅小姐带着孩子留在了地窖外面，她深恐下面污浊又冰冷的空气影响孩子的健康。
　　结束了对教堂的参观之后，这一行人又在镇子里转了转，这些打扮入时的巴黎人引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直到下午五点，他们才重新乘上马车，回维尔涅小姐的别墅去吃晚饭。
　　到了维尔涅小姐的别墅，吕西安向女主人告罪，声称他今天白天吹了风，感到有些头疼，想先回去休息，恐怕不能相陪了。
　　“谢谢您帮我照顾亨利，他真的很喜欢您。”维尔涅小姐殷勤地送吕西安上了车，“等我们回到巴黎，您有空的话来看看我们吧。”
　　吕西安接受了维尔涅小姐的邀请，他乘车离去，在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回到了杜·瓦利埃先生的别墅。


第147章 仲夏夜的冒险
　　当吕西安回到杜·瓦利埃先生的别墅时，留在屋子里的女士们和梅朗雄先生正在吃晚餐，看到吕西安独自一个人回来，他们都有些惊愕。
　　“您怎么没和我丈夫他们一起呀？”杜·瓦利埃夫人的语气十分讽刺，“我以为只有梅朗雄先生才愿意放弃那样的乐子呢。”
　　梅朗雄先生干笑了几声，而他身边的阿德莱德小姐则惊惶地抬起头来，她的这副样子未免有些奇怪，但那位母亲并没有把丝毫的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女儿身上。
　　“我身体有些不太舒服。”吕西安冷淡地回答道，他声称自己打算回房间直接睡觉，拒绝了她们的晚餐邀请。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锁上了房门，掏出怀表，看着分针在表盘上转了五圈，而后他推开窗户，站上窗台，抓住窗户边上的一条下水管往下滑，很快他的双脚就落在了地上。吕西安的窗户外面是花园松软的泥土，因此他落下来时几乎没有一点声音，而餐厅位于房子的另一头，在那里就餐的宾客们不可能看见他。
　　他小心翼翼地穿过花园，翻过了用来充当围墙的树丛，来到了广阔的田野上，太阳此时已经落下了山，阴云再次开始在头顶的天穹上聚集起来。
　　吕西安朝着记忆当中德·拉罗舍尔伯爵别墅的方向走去，天色越来越黯淡，细密的雨丝开始落到他的脸上，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天彻底黑了下去，而大滴的雨点也终于从天空中落了下来，恰好在这时，吕西安看到了不远处灯火的亮光，那正是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别墅。
　　吕西安心头一喜，然而又往前走了些距离之后，他却发现在自己与咫尺之遥的别墅之间隔着一条小河，从上游流下来的河水与河滩上的石头相互碰撞着，发出一种清脆的，打击乐器式的响声，仿佛是在嘲笑他一样。
　　鉴于最近的桥在几公里以外，不想要绕这么远的吕西安决定涉水过河，他脱掉了自己的鞋袜，将它们拿在手里，又把裤腿向上挽，露出白皙健壮的小腿来。
　　他走入了河水里，河水有些冰凉，但幸好是在夏天，那种凉意还算不上是难以忍受，可水底石头上的青苔就有些麻烦了，他不得不小心地保持平衡，才让自己不至于摔倒。
　　当对面的河岸近在眼前时，他突然一脚踩空，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他整个人就沉了下去，那种感觉就像是绞刑架上的犯人脚下的活板门突然打开了一样。
　　吕西安浑身冰凉，他呛了几口水，意识到自己落入了一个深潭当中。
　　“真是该死。”吕西安自言自语道，当他爬上河岸时，他浑身都湿透了，更糟糕的是拿在手里的鞋袜也不知道落到了什么地方去。
　　他赤着脚朝别墅的方向走去，脚下的鹅卵石硌的他生疼，而当走到别墅边上时，脚下扎人的就换成了草秆和沙砾，他感到自己的脚一定被划破了，或许还在流血，而他身上还在不断朝下滴着水，这真是倒霉至极。
　　吕西安翻过篱笆，进入了伯爵的花园里，花园里没有路灯，只有房子的灯光勉强照亮树篱和道路的轮廓，让他不至于摸黑一头栽到花坛里去。
　　突然，一条强壮的胳膊从后面勒住了他，他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去，落在了某个人的怀里。
　　“您是什么人？”
　　那声音很熟悉，吕西安连忙用力拍着勒住自己脖子的胳膊，“是我……”
　　那条胳膊放开了他的脖子，将他扶了起来，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楚，但吕西安猜想他此时应当是目瞪口呆的，“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想来看看您。”吕西安咳嗽了几声，“您就是这样欢迎我的？”
　　“为什么不坐马车呢？”德·拉罗舍尔伯爵摸了摸吕西安的头发，沾上了一手的水珠子，他用力抖了抖，“而且您为什么把自己弄的这么湿？我看这雨也没有大到这个程度吧？”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过来了。”吕西安说，“我走着过来，路上遇到一条河，我不想绕路，于是就涉水过河，没想到落到了一个深潭里。”
　　“我吃完晚饭出来散步，看到一个黑影子在花园里鬼鬼祟祟的，还以为是有窃贼溜了进来。”伯爵拉起吕西安的手，“您下次若是来的话，还是走正门吧。”
　　“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您跑出来做什么？”在他们朝房子走去的时候，吕西安好奇地问道，“既不打伞，也不打灯，您不怕被淋湿吗？”
　　“我吃完晚饭突然想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没想到碰到了您。”他们从一扇小门走进了别墅，在灯光下，伯爵终于看清了吕西安的样子，“您怎么全身都是泥巴……还有您的鞋呢？”
　　“可能在那条河下游的某个地方吧？”吕西安耸了耸肩膀，“也有可能在河底。”
　　一个仆人此时听到了动静，从厨房里走了过来，一下子呆住了，“啊，老爷，这是怎么回事？这位先生……”他眯起眼睛打量了吕西安一番，似乎是要确认他是不是个女扮男装的少女，但打量过后，他脸上的表情越发不确定了。
　　德·拉罗舍尔伯爵并未理会仆人的好奇，“您让人送些劈柴到我的卧室，把火升起来，再送些洗澡水来……另外再让厨房送些热汤。”
　　他们上楼来到了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卧室里，卧室对门的方向摆了一面巨大的穿衣镜，吕西安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尊容：他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沾满了泥巴，每走一步路都在身后的地毯上留下一团泥点子。半长的鬈发沾了水，贴在他的脸上，水底还不住地从发梢向下滴着，这让他看上去像是一只毛发被打湿的猫，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德·拉罗舍尔伯爵从衣柜里拿出一条毯子来，“把您的这些湿衣服都脱了。”
　　吕西安脱掉了外套，裤子和衬衣，仅仅留下内衣和内裤。
　　“全都脱掉，”德·拉罗舍尔伯爵命令道，“您穿着湿衣服是想得风寒吗？”
　　“现在可是夏天。”吕西安抱怨了一句，但还是听话地脱掉了所有的衣服。
　　德·拉罗舍尔伯爵用毯子把他包裹起来，用力擦着吕西安身上的水珠子，吕西安不满地哼哼了几声，“您快把我的皮蹭破了。”
　　“您决定走过来之前就应当想到这个的。”德·拉罗舍尔伯爵用毛毯的一角擦着吕西安的头发，“他们知道您来找我又怎么样？无非是传些没根据的流言蜚语罢了。”
　　“这种流言蜚语已经传到议会里了。”
　　“那又怎么样？用这种八卦新闻来攻击您的人，只会让自己看上去像个小丑。”伯爵擦完了吕西安的头发，用毯子把他像裹木乃伊一样裹的紧紧的，“揪着这类的花边新闻不放，也会拉低他们自己的档次，在法国，私生活没有那么重要，我们可不是那些虚伪的英国人。”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一个仆人带着劈柴进来，他将劈柴放在壁炉里，开始生火，而另外两个仆人则抬着一个装满水的大木盆，里面的水还向外冒着热气。
　　“这么快吗？”吕西安有些惊愕，他原本以为洗澡水起码得要半个小时才能准备好呢。
　　那送水上来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本地汉子，长着一张憨厚的脸，“这热水是厨房准备用来给鸡去毛的，先生需要用就先给您送上来了。”
　　德·拉罗舍尔伯爵古怪地笑了一声，“做得不错，你们每人去找管家领五法郎去喝酒吧。”
　　几个仆人不断道谢着走出了房门，德·拉罗舍尔伯爵等到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处，方才指了指浴盆，“您该进去褪毛了。”
　　“真好笑。”吕西安翻了个白眼，他把毯子扔在地上，跨进了木盆里，盆子里的水很热，他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他躺在了木盆里，氤氲的蒸汽将他包围，温暖的水一直没到他的肩膀，而对面的壁炉里正跳动着欢快的火苗，“这真舒服。”他满意地说道。
　　德·拉罗舍尔伯爵从五斗橱里拿出一个药箱来，“把您的脚伸出来让我看看。”
　　“不用了吧。”吕西安往水里缩了缩。
　　“您不想感染吧？”德·拉罗舍尔伯爵拉了一把扶手椅过来，坐在浴盆边上，“快点，让我看看。”
　　吕西安只得把两只脚伸出来，搭在浴桶的边缘，用脚后跟轻轻磕着木头，“怎么样？”
　　伯爵用两只手捏住他的一只脚，“有点流血。”他放下这一只，又检查了一下另一只，“这只也一样。”
　　他打开医药箱，从里面掏出一只镊子和一瓶酒精，“您伤口里有沙子，我得先把它们夹出来，再给伤口消毒。”
　　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动作很小心，但当镊子插进伤口时，吕西安依旧感到脚底传来针扎一样的疼痛，这疼痛感让他的眼睛也酸涩起来。他之前并不是没有受过伤，在布卢瓦城竞选时，他甚至还被人划了一刀，但那时候他也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伯爵注意到了吕西安眼睛里的雾气，他皱起眉头，“就这么疼吗？”
　　“要不然您来试试？”吕西安瞪了他一眼。
　　“我可不会干这样的傻事情。”德·拉罗舍尔伯爵往伤口上涂上酒精，吕西安的脚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您就把脚这样搭着，别放回水里去。”
　　房门再次被敲响了，厨房的人把热汤给吕西安送了上来，吕西安闻到了香味，他急切地吸了吸鼻子。
　　“我希望您来之前吃过晚饭了吧？”伯爵从仆人手里接过托盘，将他打发走了。
　　“没吃。”吕西安摇了摇头，“送来的是什么？”
　　“加了鸡肉的白菜汤，鹅肝酱，还有一块面包。”
　　”好极了。“吕西安满意地点点头，他伸手要拿托盘过来。
　　“您的脚要落到水里去了。”伯爵提醒道。
　　“那也没办法，不然我这样怎么吃？”吕西安此时把脚搭在了浴盆的边缘，因此他整个人都躺在盆底，洗澡水都几乎要淹到他的下巴了。
　　“您躺着不动，我来喂您。”伯爵又拉过来一张小茶几，将托盘放在上面，他用勺子舀了一勺白菜汤，凑到吕西安的嘴边，“张嘴。”
　　吕西安将勺子吞进嘴里，用舌头在上面刮了一圈，然而还是有不少的汤从他的下嘴唇漏了出来，在洗澡水的表面添上了几朵油花。
　　“您在浴盆里也不代表不能把自己的背挺直。”
　　“那不然您来试试？”吕西安没好气地说道，但话虽如此，他还是尽力让自己的腰挺直了些，果然这一次德·拉罗舍尔伯爵给他喂的汤没有漏出来。很快他就适应了这种吃饭的方式，二十分钟之后，餐盘里已经被伯爵用勺子刮的干干净净了。
　　吕西安的衣服被放在炉子边上烤着，当他从浴盆里出来时，他套上了一条伯爵的半旧室内便袍，这袍子有些宽大，套在吕西安身上像是给他穿了一条长裙，那还带着水气的半长头发搭在修长的白皙脖颈上，让他看上去像一个从寄宿学校逃学出来的女学生。这袍子上面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气，还混杂着一丝苦涩的草木味道，和伯爵身上的气味别无二致，吕西安感受着那细软的布料与身体的摩擦，那种感觉就像是他被伯爵抱在了怀里一样。
　　他不客气地躺在了属于伯爵的床上，用枕头撑着腰，半坐起身子来，“话说您突然来这里干什么？”
　　“这是我的房子，我来看看有什么奇怪的？”伯爵一本正经地说道，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拉开一条缝，让外面湿润的空气流进开始热的让人有些透不过气的房子里。
　　“那倒真是巧了，”吕西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听杜·瓦利埃先生说，您之前已经好几年没来过这里了。”
　　伯爵走到床边坐下，俯视着吕西安，“那您的意思是，我是为了您专程过来的？”
　　“看上去的确有些像，”吕西安颇为自恋地说，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趴在了枕头上，“这座房子挺漂亮的，您为什么之前都不来呢？”
　　“我小时候常来这里，”伯爵将右手放在吕西安的后背上，“但自从我母亲的那个孩子死在这里之后，我就不怎么过来了。”
　　“那么这就是您之前讲过的……您母亲在奥尔良隐居的地方。”
　　“是的，她就是在这张床上生的孩子。”德·拉罗舍尔伯爵说道，“我很奇怪我父亲竟然没有让人把这张床劈成柴火烧掉，但或许他根本不在乎吧。”
　　“我很遗憾。”吕西安探过头来，用脸颊蹭了蹭伯爵的手。
　　“为了我感到遗憾？还是我母亲？亦或是那个已经长眠于六尺之下的孩子？”伯爵敷衍地笑了一声，“说实话，那孩子本不应该来到这世上，或许他在黄泉之下还更加幸福；我母亲如今也得到了平静……一潭死水自然是平静无波的；至于我嘛，我觉得我以后遗憾的事情还多着呢。”
　　吕西安坐起身来，搂住了伯爵，袍子从他的肩膀上滑落下来，勉强挂在胳膊上，仿若一艘战舰正在降半旗，“您今晚格外的忧郁。”
　　“或许是因为天气的缘故吧。”伯爵轻轻吻了吻吕西安的额头，“我很抱歉。”
　　他们一起看向窗外，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停了下来，一轮皎洁的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向原野洒下金黄色的辉光，把整片的平原变成了月光的海洋，而其中的树木和房屋，宛如大海上星罗棋布的小岛。河水的声音回荡于田野之间，像是一串风铃被吹响时发出的清脆歌声。
　　“您的这别墅让我想起布卢瓦我家的老房子，”吕西安有些怀念的说，“只是您这里更豪华，而且不漏雨。”
　　“您小时候的房间会漏雨吗？”伯爵有些惊讶地问道，他的眼睛里带着好奇的神色，当然了，这位世袭贵族或许听说过某栋房子漏雨，但是他从来没有在这样的房子里住过一晚，“为什么不让人来修屋顶呢？”
　　“修屋顶可不便宜。”吕西安并没有因为伯爵的这种惊愕而感到被冒犯，“用桶去接水要实惠的多，”他往伯爵的怀里钻了钻，“但是那会让屋子里很潮湿……所有的床单和被子都潮乎乎的，尤其是冬天，它会贴在你的身上……所以我讨厌下雨。”
　　伯爵脸上的表情有些呆滞，过了半分钟的时间，他拉开床上的毯子，把吕西安放平，又用毯子把他紧紧包裹起来，“现在不会了。”
　　他站起身来，“睡个好觉吧，明早我用马车把您送回去。”
　　“我还是晚上就走吧，”吕西安摇摇头，“他们都不知道我跑来找您了。”
　　“那就趁天亮之前吧。”伯爵熄灭了屋里的灯火，“趁他们起床之前。”
　　“怎么像是偷情似的。”吕西安心想，但他并没有反驳伯爵的话。
　　“那么祝您晚安吧。”伯爵说着就要将房门关上，但吕西安拦住了他，“您能抱着我睡吗？”
　　伯爵的脚步顿住了，“只是睡觉，”吕西安补充道，“我还是觉得有点冷。”
　　伯爵重新走进房间，从里侧把门拉上，吕西安听到他脱下皮鞋的声音。而后整张床朝左边倾斜，伯爵躺了上来，伸出双臂，将吕西安抱在了怀里。吕西安感到被温暖的感觉包裹起来，他心满意足了，于是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当他被伯爵从睡梦里推醒的时候，窗外还是一团漆黑。
　　“几点了？”他坐起身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
　　“早上四点。”德·拉罗舍尔伯爵说道，“您的衣服已经被烤干了，我找了一双我的旧鞋子，您先穿着回去吧。”
　　吕西安伸出手，眯着眼睛，让伯爵给他穿好衣服，而后又跪在地上，把鞋袜给他套在脚上，他感到自己仿佛真的成了一个不想去上课的小学生，而他的哥哥正在给他穿戴整齐。
　　当他们下楼时，一辆敞篷马车已经停在花园里，为了掩人耳目，伯爵没有叫车夫和仆人，而是亲自驾驶马车送吕西安回去。清晨的空气湿润又凉爽，还带着树叶的香味，这让回去的旅程比吕西安来时要轻松自在许多。
　　德·拉罗舍尔伯爵将马车停在了距离杜·瓦利埃家的别墅几百米的地方，“您回去再睡一会吧，我们中午再见。”
　　“中午？”吕西安跳下了马车，“您中午要过来吗？”
　　“杜·瓦利埃夫人知道我来了乡下，她送帖子来请我吃午餐。”伯爵调转了马头，“我本来打算那时候来见您的，没想到您先跑来了。”
　　他在空气中轻轻挥了挥鞭子，马车沿着原路返回了。
　　吕西安再一次翻过树篱，进入了杜·瓦利埃别墅的花园，他走到自己的窗边，感到沿着之前爬下来的那条排水管再爬上去有些困难，于是他只得绕到房子的另外一边，尝试着去推一扇供仆人进出的小门，幸运的是那扇门并没有锁上，他顺利地进了房子。
　　他登上了通向二楼的楼梯，恰恰就在这时，梅朗雄先生的脑袋从二楼走廊的黑暗中冒了出来，他们在楼梯上面对面相对而立，吕西安的衣服乱糟糟的，上面还沾满了干了的泥巴；而梅朗雄先生则身穿出门的衣服，手里还提着一个箱子，似乎是要趁夜色偷偷溜走，他看上去头发散乱，困顿不堪，不用具有强大的观察力也能看得出他一夜没睡。
　　两个人默契地，一个往上，一个往下，在楼梯中间，他们交错身子给对方让出空间来，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他们各走各的路，一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个则从房子里溜了出去。


第148章 一家之主
　　这一天中午的午餐之前，德·拉罗舍尔伯爵果然如同他所承诺过的那样，来到杜·瓦利埃家的别墅作礼节性的拜访。
　　虽说只是乡间邻居的串门，但当仆人通报德·拉罗舍尔伯爵到访的时候，这里的两位主人还是表现的十分郑重其事，就连一贯眼高于顶的德·塞弗尔伯爵夫妇也收起了平日里那副趾高气扬的做派，热情地和德·拉罗舍尔伯爵寒暄。毕竟他不但有着和他们一样高贵而又古老的头衔，还有着塞弗尔家族的祖辈早已经丢失的财富和权势，在这样的一个人面前，他们不由自主地感到矮上一头，说话时候也就无意地带上了几分谦卑和讨好。
　　午餐的钟声敲响，客人们在餐桌旁分别落座，杜·瓦利埃夫人体贴地将吕西安的座位放在了德·拉罗舍尔伯爵和她的女儿安妮小姐之间，而她本人身边的那把椅子却空了出来。
　　“阿德莱德怎么没来吃午餐？”杜·瓦利埃先生看向桌子上另一把空着的椅子，“她身体不舒服吗？”他向安妮小姐问道。
　　安妮小姐轻轻左右摇晃了一下她修长的脖子，“据我所知没有，但我今天早上的确没见到她。”
　　“梅朗雄先生也没来吃午餐。”盖拉尔先生打着哈欠补充道，昨天晚上他们想必又在那位交际花的房间里闹了一整夜，“他也身体不舒服吗？”
　　“您怎么说，夫人？”杜·瓦利埃先生脸上一副无辜的表情，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天真，杜·瓦利埃夫人的嘴唇一下子拉成了一条冷峻的直线。
　　“我和您知道的一样多。”她冷冷地瞥了一眼丈夫，转向站在身后的仆人，“雅克，请您去梅朗雄先生的房间，告诉他我们大家都在餐厅等待他的到来。”
　　“您顺便也去阿德莱德的房间叫她一声。”杜·瓦利埃先生说。
　　那仆人鞠躬走出了餐厅，其余的仆人开始上第一道汤。
　　“真高兴在这里见到您，伯爵先生。”杜·瓦利埃夫人向德·拉罗舍尔伯爵说道，“不过是什么风把您吹到这里来了？自从我们买下这座别墅以后，这些年可都没见到您来过。”
　　“我的确很久没来过了，”伯爵说道，“这边的田产需要整理一下，恰好最近部里没什么事情，我就趁这个时间过来了，顺便也休息几天。”
　　“我相信这里不会让您失望的。”杜·瓦利埃先生嘿嘿笑着，几滴汤水从他的嘴角流了下来，杜·瓦利埃夫人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这时，那个仆人重新走回了餐厅，他的脸上明显带着惊慌的神色，走路的脚步声都大了不少，这让餐桌上的其他人都把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杜·瓦利埃夫人有些不悦地挑起眉毛，“出了什么事吗？”
　　眼见着女主人不悦，那仆人更加慌张了，“啊，夫人，梅朗雄先生和阿德莱德小姐都不在房间里。”
　　“不在房间里？”杜·瓦利埃夫人显然没有料到这种情况，她傻乎乎地重复了一遍对方的原话。
　　“是的，夫人。”那仆人嗫嚅道，他不停地发着抖。
　　吕西安迅速地扫视了一圈桌上的其余人，他们的脸上都露出古怪的神色。
　　“或许是他们出去散步了？”杜·瓦利埃先生的脸白的像一具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体，他强笑了几声，“恐怕他们是忘了时间吧。”
　　“可是，先生，”那仆人实在是不会看眼色，他本应该单独向男女主人禀报的，“梅朗雄先生的行李都已经不见了，还有阿德莱德小姐，女仆说她的首饰盒也不在她的房间里了。”
　　这句话像是往桌上扔了一颗拉了弦的手榴弹，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觑，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桌子两边的主人夫妇：杜·瓦利埃夫人呆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如遭雷击，而杜·瓦利埃先生的样子几乎让人怀疑他犯了心脏病。
　　吕西安和德·拉罗舍尔伯爵交换了一下眼色，“夫人，”他对杜·瓦利埃夫人说道，“您要不要回房间去休息一下？”
　　杜·瓦利埃夫人瘫坐在椅子里，一言不发，似乎完全没有听见吕西安的问话，她的胸脯不住地起伏着，脸上则露出恐怖的神色，显然她对于发生的事情，她已经有所猜测。
　　“妈妈，巴罗瓦先生在和您说话呢。”安妮小姐将一只手放在母亲的胳膊上，杜·瓦利埃夫人像是被人从睡梦里惊醒似的，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差点打翻了桌上的杯子。
　　“对不起！”她的声音有些过分的尖利，“我没听清楚您说的话。”
　　“我是问您需不需要回房间休息一下？您看起来似乎身体不太舒服。”吕西安重复了一遍。
　　“身体不舒服？”杜·瓦利埃夫人有些呆滞地看着吕西安，“是啊，是啊，我的确身体不舒服，您说的对，我需要回房间休息一下。”她用手撑着椅子的扶手，试图让自己站起来，可椅子却不住地往后滑，四条腿和地板摩擦，发出一种刺耳的尖叫声。
　　“您能扶您母亲回房间吗？”吕西安小声对安妮小姐说道，“她似乎状态不好。”
　　安妮小姐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来，扶着浑身瘫软的杜·瓦利埃夫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带着她走出餐厅。
　　杜·瓦利埃先生此时也将椅子朝后一推，站了起来，他的脸色铁青，胡子和头发都触电似的炸了起来，一根根竖立着，“我也需要回房间休息一会，诸位请便。”
　　目送着三位主人离开了餐厅，留下的客人们都显得有些拘谨，他们刚刚目睹了一桩可怕的家庭丑闻，但碍于礼仪，又必须克制住自己谈论的欲望，毕竟在别人的屋檐下讨论人家的女儿实在是说不过去，但他们脸上的表情泄露了内心的兴奋，他们迫不及待要回房间去和自己的家人谈谈这件事情了。
　　在这样的气氛当中，午餐很快就结束了，众人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去，而吕西安则拉着德·拉罗舍尔伯爵走进了一楼的藏书室里，这间房子的四面都是和天花板同高的书柜，靠门的地方放着一张书桌，而在藏书室的深处，面对着壁炉，放着一张深绿色的长沙发，高高的靠背对着大门，像是在屋里竖起了一道屏风一般。
　　他们一起坐在了那张长沙发上，吕西安喘了一口气，“我看到他了，就在昨天晚上——不对，应当是今天早上。”
　　“看到谁？”
　　“克莱门特·梅朗雄，”吕西安小声说道，“早上我回来的时候，和他在楼梯上恰好碰到……当时他就拿着箱子，我还感到有些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偷偷溜走，现在想想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一定很尴尬吧。”
　　“尴尬至极。”吕西安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发现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您说我要不要去告诉杜·瓦利埃这件事情呢？”
　　“我的建议是不要，”伯爵摇了摇头，“这种事情即便是最亲密的朋友也要退避三舍……况且即便您不说，这件事情也已经非常清楚了。”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如果您要说的话，您还得告诉他们您昨晚溜了出去，这应当不是您想要的吧？”
　　“她真是糊涂，”吕西安叹了一口气，“这姑娘把自己毁了……就为了——就为了梅朗雄这样的家伙？他纯粹是为了她的嫁妆才诱拐她的。”
　　“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伯爵说道，“他之前对安妮·杜·瓦利埃献殷勤，但是她对他毫无兴趣，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目标换成了那位妹妹。”
　　“真是个可怜的傻姑娘。”
　　“她才十几岁，许多比她更有经验的人都被爱情冲昏了脑子，走上了自我毁灭的道路。”伯爵有些感慨，“这就像是一杯带着毒药的美酒，即便知道喝了就会死，也让人按捺不住喝下去的冲动。”
　　吕西安感到伯爵的话似乎意有所指，他刚想要试探一下，突然图书室的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杜·瓦利埃先生像一头发疯的牛似的闯了进来，他一只手握着两张信纸，另一只手则紧紧捏着一个纸团，那是一个拆开的信封，被他捏的彻底变了形。
　　德·拉罗舍尔伯爵拉着吕西安的肩膀，两个人一起侧躺在了沙发上，伯爵用手捂住了吕西安的嘴巴，示意他噤声。
　　“送信的人呢？”他的语气十分粗暴。
　　“就在门外。”似乎是一个仆人回答了他的问题，“那人说梅朗雄先生上午在奥尔良火车站给了他这封信，让他在午饭之后给您送过来。”
　　“火车站……火车站，好啊，这时候他们可能已经在一百公里外了！”一声拳头锤击桌子的声音在图书室里回荡，“您去……去把夫人叫来！告诉她我要和她谈一谈。”
　　仆人的脚步声远去了，吕西安看着伯爵，用眼神瞟了瞟房门的方向。
　　伯爵摇了摇头，他似乎并不觉得这时候当着杜·瓦利埃先生的面离开是个好主意。
　　过了几分钟，门外传来女人的脚步声，混杂着裙裾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杜·瓦利埃夫人进来了。
　　吕西安小心翼翼地从扶手的上方看向书桌，他看到杜·瓦利埃夫人拉了一把扶手椅，坐在了丈夫的对面，“怎么样？”她有些惊恐地看着丈夫，其情状仿佛受审者面对宣读判决的法官。
　　“怎么样？”杜·瓦利埃先生冷笑了一声，将手里的信纸朝着杜·瓦利埃夫人的脸上扔了过去，“您自己看吧！”
　　杜·瓦利埃夫人脸色煞白，她浑身颤抖，或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愤慨，但她并没有发作，而是从自己的腿上捡起了那两张信纸，战战兢兢地阅读了起来。
　　她的目光一行行地下移，而她的身体抖动的也越来越厉害，“上帝呀，他……他要娶阿德莱德？”她完全吓呆了，“可她还是个小姑娘啊！”
　　“法定的最低结婚年龄是十五岁，阿德莱德今年春天刚刚过了生日。”杜·瓦利埃先生沮丧地用手捂住脸，“这个坏蛋，这个流氓！他把什么都考虑到了。”
　　杜·瓦利埃夫人用力将信纸撕成两半，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不行！不行！他绝不能娶她！我不同意！我绝对不同意！”
　　杜·瓦利埃先生再次用力地锤了一下桌子，他的用力极大，那些书柜上的书都震动起来。
　　“您不同意？”他站起身来，指着妻子的鼻子怒吼道，“要我说，这都是您的错！”
　　杜·瓦利埃夫人呆住了，“我的错？”
　　“对，就是您的错！”杜·瓦利埃先生狂怒地吼道，“难道不是您把他引来的吗？难道我愿意认识什么梅朗雄先生吗？您和他的那些事情，难道您以为我不知道吗？您在公开场合对他搔首弄姿，在我的公馆里和他搅合在一起，这些事情您以为我都蒙在鼓里吗？您因为他发了疯，拿自己的钱去养这个小白脸，如今可倒好，连女儿也要赔出去了！”
　　“我不允许您对我这样说话！这种投机商人的粗话，您可以去和您的职员说，去交易所说，可不要在我面前说，毕竟我不是出身于您那样的家庭的。”
　　杜·瓦利埃先生气的呆住了，他逼近自己妻子的面孔，好像要吃了他似的，“是啊，您是有个好头衔，可遗憾的是，您的父亲和哥哥除了那个宝贵的头衔以外，就是一文不名的穷光蛋，您刚守寡的时候也是如此，不然您怎么会屈尊降贵，嫁给一个您看不起的投机商人呢？”他残忍地盯着自己妻子脸上的恐惧表情，“你们就是一群乞丐，捧着自己的头衔当作讨饭的碗，竟然还对我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发泄了一通过后，重新瘫坐在了椅子上，沮丧地不住叹着气，而杜·瓦利埃夫人已经开始抽泣了。
　　“这下怎么办？”她哭了一阵，开始打起嗝来，“他在信里说了，她心甘情愿要做他的妻子……如果我们不同意，他就一直把她藏起来。”
　　“他是为了她的嫁妆，”杜·瓦利埃先生咕哝道，“这个恶棍诱骗了她，让她产生了爱情的错觉，真是该死！”
　　杜·瓦利埃夫人面如死灰，她的双手在面前抓了几下，似乎在试图驱散某种恐怖的幻影，“不，不，绝不能，绝不能把女儿嫁给他！”
　　“您现在还要争风吃醋吗？还是和自己的女儿？”
　　“呸！”杜·瓦利埃夫人朝着自己的丈夫用力地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他的鼻梁上，他站起身来，冲她甩出一个耳光，她哀叫了一声。
　　“我们没别的选择了。”杜·瓦利埃先生用袖子擦掉鼻子上的唾沫，他像一个刚爬上岸的溺水者一样大口喘息，“她的名声已经被毁了，这屋里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没有办法，只能把女儿嫁给他。”
　　吕西安听到这话，浑身不禁发抖了一下，德·拉罗舍尔伯爵轻轻将他抱住。
　　“不行，不行！”杜·瓦利埃夫人用手捂着自己发肿的脸颊，“我的上帝，这是什么样的报应啊！”
　　“您这话说的倒是对了，这就是报应。”杜·瓦利埃在屋里走了几步，“我是一家支柱，我已经决定好了。”
　　“不行……不行……”杜·瓦利埃夫人依旧重复着自己的话，她的发髻散开，青丝蓬乱地搭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像是个女鬼，“啊，上帝啊，圣母啊！”
　　“他可以娶她，”杜·瓦利埃先生完全不再理会神志恍惚的妻子，他一边踱步，一边自言自语道，“但她的嫁妆会是个问题，我不能直接掏几百万出来……他必须要把这些钱交给我来投资。”
　　“原来您打的是这个主意！”杜·瓦利埃夫人鄙夷地抬起头，“这时候您还在谈钱的事。”
　　“您从我这里要钱的时候可从来没有介意过场合。”杜·瓦利埃先生说道，“另外，我还要把安妮也嫁出去，她的声名会受到她妹妹的影响，我们必须让她赶紧结婚。”
　　“嫁给谁……吕西安·巴罗瓦吗？”
　　“我倒是想呢！”杜·瓦利埃先生在空中挥舞了一下拳头，吕西安甚至可以听到带起的风声，“可他像一条鲶鱼一样滑不溜秋的，一点也没有这方面的意思……我猜他一定是盯上了爱洛伊斯·伊伦伯格，这个该死的小子胃口比鳄鱼还大！”
　　吕西安感到伯爵轻轻朝他的耳朵后面吹了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扭了扭身子，心里对杜·瓦利埃先生的厌恶又加深了一层。
　　“不是他？”杜·瓦利埃夫人迷茫地看着丈夫，“那是谁？”
　　“亨利·盖拉尔，您刚刚才在餐桌上见到了他。”
　　“您寻欢作乐的狐朋狗友？这就是您给自己选的女婿？”
　　“但他现在有钱，至少别人都觉得他有钱。”杜·瓦利埃先生拉开写字台的抽屉，掏出一根雪茄，用裁纸刀把雪茄头硬生生锯了下来，“我有把握说服他把嫁妆交给我管理。”
　　“所以您打的算盘就是不花钱把女儿嫁出去吗？”
　　“一个女儿的嫁妆是三百万，两个就是六百万。”杜·瓦利埃先生展露出投机商的一面，他讲求实际地分析起来，“我不能一下子掏出六百万来，这是个简单的数学问题，但我又不能让别人认为我掏不出六百万来，您明白吗？”
　　“不，我不明白！”杜·瓦利埃夫人不住地摇着头。
　　“蠢女人！”杜·瓦利埃先生不屑的看着她，“如今可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您难道想看着自己失去一切吗？看着我们的公馆被拍卖，您的珠宝和马车被拍卖，您从华贵的厅堂落到破败的公寓里，穿着破旧的裙子和浸满水的靴子在人行道上步行，这是您想要的吗？嗯？”
　　杜·瓦利埃夫人僵住了，对失去如今的舒适条件和地位的恐惧像一盆凉水一样浇在了她的头上，完全压倒了她其余的一切感情和念头，她颓丧地缩成一团，两只手握住胸前的珍珠项链，就好像是怕想象当中的债主把它抢走了。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条腿机械地运动着，像一个梦游者一般朝门外走去，当她出门时，她用了好大的功夫才把房门打开。
　　杜·瓦利埃先生点燃了雪茄，他坐在椅子上抽了几分钟的烟，按响了电铃。
　　“您去问问盖拉尔先生，他现在方不方便来和我谈谈。”他向进来的仆人吩咐道，同时用烟头点燃了那两张被杜·瓦利埃夫人撕开的信纸。


第149章 一例资产阶级的婚姻
　　那仆人离开后又过了五分钟时间，亨利·盖拉尔先生出现在了房间的门口，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遮掩不住的好奇之色。
　　“杜·瓦利埃先生。”他朝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投机商熟稔地点了点头，经过在维尔涅小姐别墅那两个晚上的欢乐时光，这两人的关系已经突飞猛进了，“我听说您想和我谈谈。”
　　“啊，是的，先生，的确如此。”杜·瓦利埃一本正经地说道，他的手指头用力地抠着椅子的扶手，吕西安不禁怀疑那几根指头上的指甲盖已经开始流血了。
　　盖拉尔先生朝着沙发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最终还是选择在杜·瓦利埃先生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这令吕西安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若是他和德·拉罗舍尔伯爵这时候被发现，那可就尴尬极了。
　　“那么您有何指教呢？”盖拉尔先生慵懒地坐在椅子上，用手肘靠着椅子的扶手，他举手投足之间总带着些忧郁的气质，那一双漂亮的黑眼睛似乎会说话一般，这当然是他身上来自于母系的波兰血统起到的影响——拉丁区的艺术家一大半都是波兰流亡者，那些雕塑家或是画家就指望着依靠他们的这种气质从女人们的兜里弄来下个月的房租钱呢。
　　“我注意到了您看我的女儿安妮的眼神，我也注意到了您对她献殷勤的样子。”杜·瓦利埃先生又点燃了一根雪茄，他吸烟的样子就像是婴儿在吮吸奶嘴，“我还以为您有勇气会主动对我说呢。”
　　“我不太明白，”盖拉尔先生脸上带着一副天真的表情，“您觉得我要对您说什么呢？”
　　杜·瓦利埃先生的嘴唇抿了抿，他太阳穴上的血管在皮肤上纵横交错，看上去如同一幅《法兰西全国铁路交通图》被纹在了他的脸上，“若是您想要向我女儿求婚，那么您至少应该鼓起勇气把话说清楚嘛。”他的脸上挤出一个瘆人的微笑，若此刻是晚上，看到的人一定会以为这是一个万圣节的南瓜灯活了过来。
　　“这一定是有某种误会，”盖拉尔先生张大了嘴巴，那副震惊的样子实在是有一点浮夸，“我简直是莫名其妙啊，先生。”
　　杜·瓦利埃先生的脸色越发阴沉了，“您难道没有向我的女儿献殷勤吗？”
　　“这难道不是社交界里普遍的事情吗？”盖拉尔先生无辜地耸了耸肩膀，“如果我要向每一位我献过殷勤的女士求婚的话，那么我的家里如今恐怕比土耳其苏丹的后宫还要拥挤了。”
　　“我想我还能看得出来普通的献殷勤和追求之间的区别，”杜·瓦利埃先生将烟灰弹在地面上，带着火星的烟灰把地上铺着的波斯地毯烧出一小片焦黑，“我知道您想要娶安妮，您没必要在我面前否认这一点。”
　　盖拉尔先生的眼神更加忧郁了，“唉，先生，您的女儿的确是一个可爱的姑娘，我不得不承认，我时常想着她，即便她总是对我不屑一顾。”
　　“那么您愿意向她求婚吗？”
　　“就我个人的意愿而言，我当然是求之不得的。”盖拉尔先生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然而婚姻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必须要考虑到自己和家族的声誉……”
　　杜·瓦利埃先生发出一声夜枭般的尖笑——无论是盖拉尔先生本人还是他的家族，都和“声誉”这个词扯不上什么关系。
　　盖拉尔先生并没有受到杜·瓦利埃先生反应的影响，他脸上的颜色都没有丝毫变化，“关于您府上近来的一些风波，”他在椅子上扭动了几下身子，显得有些难以启齿，“当然作为客人我不应当多问的，但是大家都注意到了一些事情……关于梅朗雄先生和阿德莱德小姐，您明白，我不得不把这件事情纳入我的考量范围内。”
　　“梅朗雄先生已经向我提出请求，要求娶我的女儿阿德莱德·杜·瓦利埃小姐为妻。”杜·瓦利埃先生念这个名字的时候，浑身神经质地颤抖着，这显然是极力压制自己怒火的缘故，“而我高兴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啊，是这样吗？”盖拉尔先生笑盈盈地拍了拍手，“请允许我向您和杜·瓦利埃夫人，当然还有阿德莱德小姐转达我诚挚的祝贺。”
　　“我会转达您的祝贺的，”杜·瓦利埃先生不耐烦地撇了撇嘴，“现在回到我们之前的话题来……如果您愿意向安妮求婚的话，那么我作为父亲同样会祝福你们的。”
　　吕西安注意到，杜·瓦利埃先生此时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连续便秘了三天一样，想必如果不是因为今天的飞来横祸，他绝不会考虑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盖拉尔先生这个身份可疑的冒险家的。对于他而言，自己的女儿就像是一只寄予厚望的股票，如今不得不低价套现离场，杜·瓦利埃先生若是还能保持心情平静，那他就成了圣人了。
　　“我实在是受宠若惊，”盖拉尔先生坐直了身子，他恭顺地朝杜·瓦利埃先生微微躬了躬身，“我相信您能看出我对安妮小姐怀有的深刻感情，我也毫不怀疑我们未来能够过上幸福的婚姻生活。”
　　“啊，您很爱她，”杜·瓦利埃先生嘲讽地看着年轻的冒险家，“幸福……可不是吗，你们在一起会幸福的。”
　　“那么，现在，我亲爱的杜·瓦利埃先生，”盖拉尔脸上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但吕西安看得出他已经彻底认真起来了，而杜·瓦利埃的眼睛里也冒出精光，这种样子吕西安之前在交易所当中曾经在对方的身上看到过，“我们现在来商量一下婚嫁的条件吧，您应当也同意，一桩婚姻要和睦，就必须在结婚之前把双方的事务安排的妥妥当当。”
　　“我非常同意这一点。”杜·瓦利埃先生说道。
　　“好极了，既然您也同意，那么我也就直来直去了：关于安妮·杜·瓦利埃小姐的财产，您打算怎样安排呢？”
　　“我已经决定在我的每个女儿出嫁时，陪嫁一份三百万法郎的嫁妆。”杜·瓦利埃先生又向外吐出一个烟圈，“等到我去世以后，她们每个人都会继承我的一半财产。”
　　贪婪之色从盖拉尔先生的脸上一闪而过，“这很慷慨，先生，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觉得事情会很顺当的。”
　　“但我有一个条件：这三百万的嫁妆，必须被委托给我的银行来打理。”
　　“啊，好得很！”盖拉尔先生吹了一声口哨，“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您所谓的嫁妆就是在账上记了一笔，从左手倒到了右手……您倒真是打了一手的好算盘！”
　　“如果我是您的话，我会很愿意把这笔财产交给有经验的岳父来打理的……您当年可是把从您叔父那里继承来的遗产赔了个精光，谁知道您会不会把我女儿的嫁妆也全打了水漂呢？”
　　“既然您说到了赔钱的事情，”盖拉尔用故弄玄虚的语气说道，他翘着二郎腿，一只脚的鞋底正对着杜·瓦利埃先生，“我最近也听到了一些交易所里的流言，听说您最近似乎时运不济？”
　　杜·瓦利埃用一种迟疑的目光看向对面的年轻人，他似乎是在考虑盖拉尔究竟是知道了什么内情，还是在虚张声势，“您指的是什么样的流言呢？”
　　“有人说您最近走了霉运，亏了不少的钱。”盖拉尔不慌不忙地说道，他应当是感到自己掌握了谈话的主动权，表现的更自信了，“例如说刚刚破产的东方港口开发总公司，听说您是那家公司的大股东？那可真不走运，据说这家公司在破产清算之后，每位股东能收回自己投资的百分之五就不错啦。”
　　他站起身来，走到脸色铁青的杜·瓦利埃先生面前，从写字台上的雪茄盒子里自己掏出一根新的雪茄，“一些人或许会说，您不愿意付给女婿这三百万，是因为您付不起呢……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他吸了一口烟，“但是也难保交易所里不会有人相信，是不是？”
　　吕西安小心翼翼地偷瞄杜·瓦利埃先生，出乎他意料之外，投机商人并没有暴跳如雷，恰恰相反，他脸上的线条舒展了开来，露出一种连环杀手似的残忍微笑。
　　“您说的大体上没什么问题，”杜·瓦利埃先生耸了耸肩膀，“的确，我最近银根吃紧，东方港口开发总公司的事情让我措手不及——我本来以为那些蠢货至少会等到年底再露馅的。”
　　“一个女儿的嫁妆是三百万，两个就是六百万，您想必可以理解，我原本是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嫁女儿的，六百万法郎会把我的银根抽干。”
　　“但您看，有时候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我们的预料——我的小女儿为了一个该死的流氓发了疯，我现在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就把她嫁给那个流氓，要么就准备闹出丑闻来……对于一个银根吃紧的银行家而言，我最不希望的就是闹出什么丑闻。”
　　“我已经准备给梅朗雄先生写信，把阿德莱德嫁给他，这能够最大幅度地避免丑闻，但这对于我的大女儿的名声依然会产生影响，因此我不得不尽快把她也嫁出去。”他将烟头在写字台上按灭，又去盒子里掏新的一支，“这就回到了我们最初的那个问题，也就是嫁妆。”
　　“我如今掏不出这六百万，但我必须让别人认为我掏得出这些钱来。对于我们这些银行家而言，信用就是我们的血肉，如今我的信用因为失败的投资而缩水了，但是如果让别人觉得我能掏出六百万的巨款来嫁女儿，那么我的信用就会恢复，我也就有时间来重整旗鼓了。”他停顿了一下，“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需要得到您和梅朗雄先生的配合。”
　　“配合您来演一场戏？”盖拉尔眯起眼睛，“告诉所有人我从您手里拿到了三百万的嫁妆，但其实我一分钱也拿不到手？”
　　“差不多就是如此。”
　　“不知道梅朗雄先生会不会同意这个条件呢？”
　　“如果您同意了，那么我就有把握让他也同意。”杜·瓦利埃轻蔑地说道，“他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靠着女人来讨生活，就像一条饿了好几天的狗，扔给它什么残羹剩饭它都会吃的。”
　　“您可是刚刚被这条狗结结实实地咬了一口。”盖拉尔轻轻吹了一声口哨，“您想让我陪您演戏，那我能得到什么报酬呢？您女儿当然如花似玉，但恕我直言，若是没了那三百万的嫁妆，那比她可爱的女士，我只要一个小时就能给您找来五十个。”
　　“您能得到的东西和我一样：巩固您的信用。”
　　“我的信用？”盖拉尔傻笑了一声，“我可不担心我的信用，毕竟我最近又没有亏一大笔钱。”
　　“是啊，您的确没有，但您似乎也没有把钱投资到其他的事业当中去。”杜·瓦利埃说道，“人人都说您有钱，可那些钱投资在哪里呢？它们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您的户头开在哪家银行里？没人知道。人们看到了您一掷千金的做派，看到您在俱乐部里一晚上打牌输掉一万法郎，或是给某个女演员送一条十万法郎的珍珠项链，于是他们就认为您有钱……可您真的有钱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盖拉尔表现的很镇定，但吕西安看得出来，他开始感到不安了。
　　“我觉得您明白。”杜·瓦利埃接着说道，“您刚才提到东方港口开发总公司，是啊，我在其中投了一大笔钱，因此我也算是知道一些内幕的。这家公司增发了几次股票，但并不是所有的新股都被认购了，当然公众不知道这件事情，他们还以为增资非常成功呢。这些没有发售出去的股票都被记在了一个假账户上，股款也并没有缴纳，换句话来说，就是东方港口开发总公司自己认购了自己发行的股票……这不消说是违反证券法的，但所有人都这么干，只要他们不把公司弄到破产，就没人会追究，可如果破产了，那可就另当别论。”
　　“这可真是惊人。”盖拉尔先生干巴巴地说道。
　　“我倒是不觉得您对此很惊讶，”杜·瓦利埃先生接着说道，“这些股票是记在一位亨里克·扬科夫斯基先生名下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母亲是波兰人，扬科夫斯基正是她的姓氏，而亨里克则是亨利在波兰语里的叫法。”
　　盖拉尔先生的脸色十分难看，“没人会相信的。”
　　“据我所知，有不少人都相信呢。”杜·瓦利埃终于重新夺回了谈话的主动权，“当然您不用担心法律的风险，政府和工商界都希望这桩丑闻赶快过去……但除了法律风险以外，我觉得您还是更应当担心您的信用问题。”
　　“我亲自检查了东方港口开发总公司的账目，他们总共给了亨里克·扬科夫斯基先生三次钱，总共二十万法郎，这是他持有傀儡股票账户所获得的报酬……倘若您真的像大家认为的那样有钱，那么您会冒这样大的风险吗？就为了赚区区二十万法郎？”
　　“您花的都是自己借来的钱，而别人借给您钱，是因为他们觉得您有钱……您瞧，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信用就是我们的呼吸，我们的生命，信用一旦动摇，我们立即就要断气。”
　　“您是个高明的骗子……”
　　“唉，先生……”盖拉尔想要抗议，但杜·瓦利埃先生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闭嘴，他不情不愿地安静了下来。
　　“我说这话并不是在指责您什么，在这个社会里，能爬到上面去的都是些骗子，窃贼和伪君子，您的骗术越高明，就越受人尊敬，政府甚至还会给您发一枚勋章呢！在河水里，泥沙总是沉到河底去；而在我们这个文明社会里，残渣总是漂浮在最上面的。”
　　“现在，您的骗术露馅了，您的信用动摇了，很快您的债主们就会开始心怀疑虑，而您再要借款时，他们就会要求您提供担保，若是您拿不出来，那么他们就不会借给您新债，您也就没办法偿还旧债了……这会是一种恶性循环，很快这座纸牌搭成的房子就要土崩瓦解，您也就再一次破产了，这一次不知道您还有没有足够的好运气能东山再起呢？”
　　“您这是在威胁我？”
　　“我是在向您提出一个建议，一个让我们双方都能够受惠的建议——您和安妮举行一次盛大的婚礼，然后我付给您三百万法郎，当然只是在账面上，这就像您在东方港口开发总公司持有的假账户，您应该已经对此非常熟悉了。”
　　“这场婚礼之后，我们双方的信用都能得到提升：您的债主们看到您成为了我的女婿，又拿到了三百万法郎的嫁妆，想必会放心不少；而大家看到我轻易付出去几百万法郎的排场，那么我的信用也会恢复。”
　　盖拉尔先生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您确定这桩婚事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我非常肯定，只要您肯在婚约上签字，那么我们双方就都能够摆脱当下的困境。”杜·瓦利埃站起身来，走到盖拉尔面前，朝他伸出一只手，“那么我现在能有幸称呼您为‘我的女婿’吗？”
　　盖拉尔先生用双手握住了投机商的手，“我万分荣幸，岳父大人。”他脸上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不知道安妮小姐那边会不会有别的问题……”
　　杜·瓦利埃先生一下子变得像慈祥的祖父一样，他笑呵呵地又伸出第二只手，两个人的四只手握在了一起，“我现在就叫她过来，我们今天就把这件事情敲定。”
　　他放开女婿的手，走回到写字台前，重新按响了刚才他曾经按过的那个电铃。
　　“您去瞧瞧安妮小姐在做什么，”他对进来的仆人说道，“如果她现在方便的话，请她到这里来一下。”
　　仆人领命而去，过了五分钟，他回到房间复命，“小姐刚刚梳妆完毕，她几分钟之后就下来。”
　　杜·瓦利埃先生点了点头，仆人退了出去，房间里只留下这一对新出炉的岳父和女婿——至少明面上是如此。他们面对面坐着，但双方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在这种情况下无论说什么都显得有些古怪，因此他们互相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更加用力地抽起雪茄来。
　　几分钟之后，当安妮·杜·瓦利埃小姐推门进来时，这间卧室里已经像钢铁厂一样烟雾缭绕了，她不满地咳嗽了几声，目光扫视了一眼屋里的两位男士，并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径直走到落地窗前面，推开了窗户。
　　“您急着叫我来有什么事情吗？”她的态度极其冷淡，那股凛然之气连躲在沙发后面的吕西安都感觉到了。
　　杜·瓦利埃先生脸上带上了一丝尴尬之色，他虽说总是强调自己是一家之主，但面对这样的女儿，他不由自主地就矮上了一头，“我想盖拉尔先生有话对您说。”
　　安妮小姐缓缓转过身，她的眉梢微微上抬，示意盖拉尔快说。
　　盖拉尔先生在这种目光下也有些局促不安，但他很快调整了过来，重新找回了他在社交界里平日里的那种潇洒气质，“亲爱的安妮小姐，我刚才向您父亲提出，希望他能够准许我向您求婚。”
　　他朝着安妮小姐的方向迈了一步，握住了她还戴着手套的手，深深鞠了一躬，“我爱您！我希望能够向您求婚，并荣幸地将您称为我的妻子。”
　　安妮·杜·瓦利埃的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自从吕西安第一次见到她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她的目光盯着盖拉尔先生看了几秒钟，那种如剑的眼神就好像要把他当胸捅个对穿似的，而后，这目光终于转移到了她父亲的身上，“你们这是在搞什么鬼把戏？”


第150章 夏日将尽
　　盖拉尔先生有些尴尬地直起身子来，他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杜·瓦利埃先生。
　　杜·瓦利埃先生轻轻咳嗽了几声，“我已经允许了盖拉尔先生向您求婚，我认为他是一个前途远大的小伙子，我很确信您和他在一起会得到幸福的，因此我也建议您接受他的求婚。”
　　安妮·杜·瓦利埃皱了皱眉头，曾经有人不止一次地将她比作智慧女神雅典娜，而人们却往往忘记了，雅典娜也是能够手持长矛和盾牌走上战场的，而这正是安妮小姐如今的状态——她眯着眼睛，就像是在掷出长矛前做瞄准，打算用一根长矛把屋里的这两个男人一起钉在对面的墙上。
　　“坦白地说，我不觉得您对于我的幸福有多么在意。”她虽然并不开心，但却表现的很镇静，“事实上，我很怀疑您这一辈子里曾经为别人考虑过。”
　　杜·瓦利埃先生僵硬地干笑两声，“话可不能这么说……”
　　“您没有必要否认什么，也没必要向我证明什么，我早就过了需要那些东西的年纪，而且我能够看出来，您是个充满欲望的人，但对于感情，您是很淡漠的，我完全理解这种淡漠，不会对您横加指责。”安妮小姐耸了耸肩膀，“我们还是回到之前的话题吧——我要告诉您，我不愿意嫁给亨利·盖拉尔先生。”她高傲地对父亲昂起头，至于另一边的盖拉尔先生，已经被她完全忽视了，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就好像他不过是墙上的一块霉斑似的。
　　“可您总有个理由吧？您为什么不愿意嫁给他？难道您已经心有所属……”
　　“哦，不是的。”安妮摇了摇头，“我并不愿意评判盖拉尔先生什么，但如果您非要我说的话，从世俗的角度来看，他的确算是个良配，这纯粹是我的问题——我根本不爱任何人，您明白吗？您为我撮合的那些男士们，从吕西安·巴罗瓦先生到亨利·盖拉尔先生，我对他们都没有什么满意的，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我只是想要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罢了。”
　　“啊，啊！”杜·瓦利埃先生脸色苍白，他轻轻用手拍着自己的大腿，显然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一头撞在了一堵坚固的墙上，“您的这种想法真是惊世骇俗，别人会怎么说呢……”
　　“我觉得这世界上最大的问题，就是看重别人看法的人实在太多了，要我说，人类作为一个物种，自我消耗在这类事情上的时间和精力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了，我们没必要再去给这个数字添砖加瓦。”
　　“盖拉尔先生，您能让我和我女儿单独谈谈吗？”杜·瓦利埃向自己的新女婿说道。
　　盖拉尔先生站起身来，潇洒地鞠躬，“我等候您的答复。”
　　“您无需等候，安妮·杜·瓦利埃小姐会成为您的妻子。”杜·瓦利埃先生斩钉截铁地说道，从他的女儿的方向传来一声清晰的轻蔑笑声。
　　盖拉尔离开了房间，房门被关上了，杜·瓦利埃先生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安妮在盖拉尔先生刚刚占据的那张扶手椅上坐下。
　　“您从小就是一个有主见的姑娘，”父亲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说道，“因此我也从没有期待过您会变成一个孝顺听话的女儿。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就直言不讳，用成年人的方式进行对话吧——我希望您和盖拉尔先生结婚，并不是为您考虑，事实上，截止到目前，我根本就没有来得及考虑过您的幸福什么的……请您原谅我说话过于直白——我要求您结婚，这纯粹是一种商业上的考虑。”
　　“啊。”安妮小姐轻轻叫了一声，她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我听着呢，先生。”
　　“您是个艺术家，又是个哲学家，因此我下面说的这些世俗的东西可能会让您感到不愉快，请您相信，若不是情非得已，我也不愿意和您谈论这样的问题。”杜·瓦利埃先生耸了耸肩，“简而言之，我的生意在前段时间蒙受了一些损失，而这些损失已经影响到了我的信誉。”
　　“对于一个银行家而言，他的信誉就是他物质上和精神上的整个生命，我的信誉已经动摇了，那么我的客户们就会对我心存疑虑，您想一想，如果伊伦伯格银行觉得我靠不住，他们还会让我充当他们的经纪人吗？他们会把我们像一袋垃圾一样扔出去，向我们关上大门，到那时候，您觉得我们会落到什么样的下场？”
　　“您是想说您会破产吧。”安妮小姐平静地说道，她听上去完全是在叙述一个事实，毫无感情的波动。
　　“我不愿意说出这个词来，毕竟做我们这一行的人都有些迷信，生怕自己不经意间就走了霉运。”杜·瓦利埃轻轻敲了敲扶手，“但您说的没错，我们现在是一艘航行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的大船，海浪正把我们向前方的礁石推去，一旦我们撞上去，大家都要粉身碎骨，而现在，只有您能让我们大家躲过这行将到来的灾难。”
　　“您未免太高看我了。”
　　“您远远比您想象的更加重要，”杜·瓦利埃接着说，“我已经做好了打算——您和阿德莱德这两对新人，在今年秋天或者初冬会合并举行一次盛大的婚礼，这场婚礼将成为整个巴黎的谈资，它会彻底打消任何对我如今生意状况的质疑。而且盖拉尔先生已经同意把您的嫁妆交给我来经营，这表明了他很有诚意。”他用一种期待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女儿，“您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和他结婚就行了，这是我对您唯一的请求。”
　　安妮小姐脸上轻蔑的神色更加明显了，她冷冷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一言不发。
　　“您为什么不说话啊？”杜·瓦利埃有些不耐烦了。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我同意’就挺不错的，您要知道，这不单单是为了我，更是为了我们大家，为了您的幸福！难道您想要失去财产，失去现在的地位吗？”
　　“说实话，对此我并不感到多么在意。”安妮小姐将自己的腰板挺得笔直，她从来没有表现的像现在这样高傲，“我不否认您的财富给了我舒适的生活，但一枚硬币总有两面，它同时也束缚了我，把我困在一个镀金的笼子里。若是失去财产能让我呼吸到自由的空气，能让我真正去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假装在生活，那也不是一件坏事。”
　　杜·瓦利埃脸上戴着的那副虚伪的面具终于裂成了碎片，他满脸惊愕之色，仿佛自己的女儿突然在他的面前突然变成了某个他从未见过的新物种。从他的神色可以看出，他完全不能理解安妮的想法，他们两个之间的差别比起人类和猩猩之间的差别，恐怕也小不了多少了。
　　他用力地吸了几口气，破产的阴影笼罩在他的上方，压的他都有些喘不过来气了。
　　“或许您不在乎这些，可您难道不为您的母亲想想吗？”投机商并没有继续坚持，而是转换了谈话的角度，“她出身名门世家，纡尊降贵地嫁给我，还不就是为了舒适的生活以及优越的地位吗？若是没有了这些东西，您要她怎么办呢？还有您的妹妹，她如今昏了头，梅朗雄那个家伙看上的是她的钱，若是没了钱，他抛弃她的速度会比塔列朗抛弃拿破仑还快……我理解您不在乎我，我也不求您为我考虑，但您至少也该为她们想想吧。”
　　安妮小姐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她神色严肃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您有把握靠一场婚礼就能够恢复自己的信誉？”
　　“我确信如此。”看到自己的女儿态度终于松动，杜·瓦利埃连忙趁热打铁，“这对您来说并不算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知道您对自由十分看重，我想盖拉尔先生也会尊重您的自由，当然是建立在您尊重他的自由的前提下。”
　　他站起身来，向女儿伸出手，“我能得到一个‘同意’的答复吗？”
　　安妮小姐将椅子往后一推，同样站起身来，但却避开了父亲伸出来的那只手，“如果您要的只是一场婚礼的话，那么我可以嫁给盖拉尔先生。”
　　“好极了！”杜·瓦利埃用尽可能自然的动作将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那么我现在去叫盖拉尔先生过来。”
　　“不，不必了。”安妮小姐摇了摇头，“您和他通知一下就好了，毕竟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交易。”
　　她说完，就提起裙摆，掉头走出了房间，吕西安听到杜·瓦利埃先生在原地用力地跺了一下脚。
　　几分钟以后，杜·瓦利埃先生的脚步声也从房间里消失不见了。吕西安这时候才在沙发上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番已经僵直了的肌肉。
　　“您还好吧？”德·拉罗舍尔伯爵的神色有些古怪。
　　“我为什么会不好？”吕西安奇怪地看了伯爵一眼，过了片刻，他反应过来，随即就笑了起来，“您不会以为我不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我还以为您会对他抱有某种期待，”伯爵有些抱歉地微笑了一下，“男人们总会对他们的父亲抱有某种期待，不是吗？至少是在童年或是青年的时候。”
　　“我之前并不确定我是不是他的孩子。”吕西安说，“或许我心底里确定，但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直到几天前我见到了一个孩子。”
　　“那天在马车上坐在您怀里的那个？”伯爵回忆了一下，“你们两个长得的确很像。”
　　“那孩子让我想起自己小的时候，我那时候总希望若是我的父亲还活着就好了。”吕西安心里有些惆怅，如今他知道了，他的生身父亲那时候的确还活着，可那又有什么区别呢？那时候的杜·瓦利埃春风得意，他绝不会认下一个和自己战友的遗孀生下来的私生子，那会让他身败名裂的。
　　“我的父亲倒是一直活的很好，”德·拉罗舍尔伯爵拍了拍吕西安的肩膀，“但您看，我比您也好不到哪里去。”
　　“现在我们又多了一个共同之处：我们的生身父亲都是个该死的混蛋。”吕西安摊开手，做了个鬼脸，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您什么时候回巴黎去？”吕西安问道，“我想这场乡间的度假该结束啦，这里的气氛这样尴尬，其他人如果识趣的话就会在这一两天里告辞的。”
　　“什么时候都可以，毕竟我在这里也没什么事。”伯爵无所谓地说道。
　　“您不是说您是来清点这里的产业的？”
　　“那只是个借口，这里就是些地产，没什么可清点的。”伯爵脸上泛起一点淡淡的红晕，“我是听说您来了这里……”
　　“那我真是受宠若惊。”吕西安冲他眨了眨眼睛，伯爵的脸变得更红了，“不过也好，我想我们也是时候要回到巴黎去了，毕竟夏天已经要结束了。”他叹了一口气，回到巴黎，就意味着从一场美梦里醒过来，重新投入到那种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虚伪生活里去，他并不喜欢那种生活，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在那样的环境当中，他变得越来越如鱼得水了。
　　“现在安妮·杜·瓦利埃已经有了良配，那么我猜您是要娶爱洛伊斯·伊伦伯格小姐了？”伯爵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道，但吕西安感觉这位绅士并没有他试图表现出来的那样云淡风轻，他甚至觉得伯爵已经想要问这个问题很久了。
　　“您这消息是从哪里听来的？”吕西安不觉得伊伦伯格家会在事情定下来之前就放出风声来，但阿尔方斯这个人并不能以常理度之，也难说他是不是想要来一出先斩后奏的把戏来促使吕西安做出决定呢？
　　“大家都看得出来，伊伦伯格一家对您另眼相待。而那位小姐是社交界王冠上的钻石，她的巨额财产晃的追求者们睁不开眼睛，据说连几位亲王都对她很感兴趣呢，自然了，大家都关注她的动态。”
　　“那您怎么想呢？”吕西安咧嘴而笑，“您希望我成为那家人的女婿吗？”
　　“这不是我该说的，”伯爵转了转手指上的戒指。
　　“那如果我非要您说呢？”
　　伯爵沉默了一下，”若是您一定要听我的意见的话……我知道您总会找个妻子，如果您想要娶伊伦伯格小姐的话，我可以理解……”
　　“但是？”
　　“但是我又止不住地去想，若是您娶的不是阿尔方斯·伊伦伯格的妹妹就好了。”伯爵叹了一口气，“我甚至在想，如果我也有个妹妹的话……”
　　“这事情还没定呢，”吕西安连忙打断对方，“而且爱洛伊斯·伊伦伯格小姐已经告诉过我，如果我们结婚的话，这桩婚姻也不过是一种互惠互利的安排罢了。”
　　“所有的婚姻不都是这样吗？”伯爵反问道，“这世上有几个人是为了爱情结婚的呢？”
　　“阿德莱德·杜·瓦利埃小姐或许是为了爱情吧，至少她现在是这么想的。”吕西安叹了口气，阿德莱德总有一天会意识到梅朗雄先生所谓的爱情只不过是一种错觉，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婚姻与一切都息息相关，唯独与爱情无关，阿德莱德小姐终有一天会明白这个道理，虽然到那时候恐怕已经为时已晚。
　　“我们去外面转转吧。”注意到了吕西的安语气变得低落，德·拉罗舍尔伯爵提议道，“一直呆在这里也不好，万一杜·瓦利埃先生回来看到了我们，他一定会猜出我们听到了他刚才的那两场对话的，那样可就太尴尬了。”
　　吕西安和德·拉罗舍尔从图书室溜了出去，别墅里静悄悄的，走廊和客厅里没有一个人影，连仆人们都不见了。他们走出了别墅的大门，沿着吕西安之前那天晚上走过的路散步，一路走到他涉水的河边才折返回来，而当他们回到别墅之后，就进入了吕西安的房间里呆着以避免尴尬。其余的客人们显然也抱着同样的想法，他们像是一群冬眠的熊，缩进了自己藏身的岩洞里。
　　大家直到晚餐时分，才在餐桌上再次碰面，而每个人都显得有些拘谨。杜·瓦利埃夫人脸上被丈夫打出来的红肿已经消褪了下去，但她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睛也肿的厉害；她的丈夫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他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当他走进餐厅时，闻起来就像一部蒸汽机车刚刚驶入了车站似的。
　　当仆人们开始给客人们倒酒时，瓦朗坦一家就迫不及待地告诉主人，他们有些意外的急事，不得不在这两天就回巴黎去；德·瓦尔特内伯爵也表示自己要走，他甚至都没有给出什么理由，只是用一句“突然有事”搪塞了过去；德·塞弗尔伯爵夫妇则一直埋头吃饭，丝毫不提走的事情，想必妹夫家的这出好戏他们还没有看够呢。至于即将加入这个家庭的盖拉尔先生，他同样沉默寡言，吃饭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刀叉，不但不看自己的岳父岳母，连未来的新娘也得不到他的一个眼神。
　　当晚餐进行了一半的时候，杜·瓦利埃先生拿起小勺子，轻轻敲了敲酒杯，“杜·瓦利埃夫人和我有一件事情要向诸位宣布。”他看向自己的妻子。
　　杜·瓦利埃夫人挺直了腰，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她或许是试图以这种姿态挽回自己的一点尊严，“亲爱的朋友们，我想要最先向你们宣布一个消息：我的女儿安妮·杜·瓦利埃小姐，将会和亨利·盖拉尔先生在近期内举行婚礼。”
　　在座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的目光纷纷看向安妮小姐和盖拉尔先生，前者像一尊石像般冷若冰霜，后者则如同一个乡村牧师一样喜气洋洋。
　　“同时，我还要高兴地告诉大家，”杜·瓦利埃夫人硬在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我的小女儿阿德莱德·杜·瓦利埃小姐，已经接受了我们家一位忠实的老朋友——克莱门特·梅朗雄先生的求婚，我和杜·瓦利埃先生已经决定，将他们的婚礼与安妮的婚礼同时举行，我诚挚地邀请诸位能够参加婚礼和婚宴。”
　　杜·瓦利埃先生举起酒杯，在蜡烛的光线下，吕西安看到他的脸涨的通红，那是盛开的天竺葵的颜色，他看上去随时都要中风了，但他还是成功说出了祝酒辞：“我请求诸位为我两位女儿的幸福干一杯。”
　　大家都举起酒杯，向盖拉尔先生，安妮小姐和杜·瓦利埃夫妇道贺，盖拉尔先生和杜·瓦利埃先生都将杯子里的香槟酒一饮而尽，安妮小姐和杜·瓦利埃夫人则只是让金黄色的酒液微微沾了沾她们苍白的嘴唇。
　　“我们什么时候能有机会向梅朗雄先生和阿德莱德小姐道贺呢？”德·塞弗尔伯爵夫人优雅地问道，她看来并不打算让自己的小姑子就这样轻易过关，“他们今晚会回来吗？”
　　杜·瓦利埃夫人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差点把酒杯打翻，她不安地看向自己的丈夫，似乎是期待他能说些什么。
　　杜·瓦利埃先生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实在是不巧，阿德莱德感到身体不太舒服，她想回巴黎去看我们熟悉的那位大夫，但是我和杜·瓦利埃夫人都不方便抛下诸位陪她回去……感谢梅朗雄先生，他自告奋勇地要担当这个使命。”
　　“这也是未婚夫该做的嘛。”瓦朗坦夫人用餐巾遮住嘴巴，吃吃笑了几声。
　　“您为什么不和我们说呢？”德·塞弗尔夫人做出一副关心的样子，对杜·瓦利埃夫人说道，“若是您想要先陪女儿回城去，我们都完全可以理解的。”
　　“我们都不希望给别人留下待客不周的印象。”杜·瓦利埃夫人干巴巴地说道，她手里的银刀子和盘子里的排骨相碰，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我吃饱了。”安妮小姐将刀叉放在桌上，站起身来离席，“祝大家晚安。”
　　“您不去看看您的未婚妻吗？”当安妮小姐离开后，德·塞弗尔夫人向满脸尴尬的盖拉尔先生挤了挤眼睛，“她看上去可有些不高兴呢。”
　　“她只是有点累了。”杜·瓦利埃先生的语气不容置疑，桌上的众人都从中捕捉到了谈话就此结束的信号，于是全都识趣地安静了下来。
　　晚餐结束之后，德·拉罗舍尔伯爵向杜·瓦利埃夫妇表达了对他们邀请的感谢，同时向他们告辞，他打算回自己的别墅去了，而吕西安也适时地表示自己要去送送伯爵。
　　他们坐上德·拉罗舍尔伯爵的马车，驶出了杜·瓦利埃家的别墅，天色已经变成了那种类似于紫色的深蓝，上面缀满了金色的星星，仿佛是剧院里挂在舞台背后的布景。田间的庄稼已经被收割，干草和麦秸被摞成一个个垛子，星罗棋布地分布在田野上，如同游牧民族的一顶顶毡房，又像是黑暗的大海上露出水面的片片礁石。白日里的暑气已经消退的无影无踪，当风吹在敞篷马车上的乘客身上时，他们本能地紧了紧自己的领子。吕西安从未这样清晰的意识到，这个转瞬即逝的夏天就要结束了。


第151章 秋季赛马会
　　十月份的第二个星期日，在巴黎郊区布洛涅森林中央的隆尚赛马场，正在举行今年的秋季赛马大奖赛，这是每年秋天社交界最受关注的活动之一，不但是巴黎人，连许多外省的游客都专程慕名而来。
　　秋季赛马会从这个周五开始，连续在隆尚赛马场举行三天。而本场大赛当中最受瞩目，奖金最高的一场比赛，就是星期天下午举行的障碍赛马决赛，因此还不到中午，从巴黎来的马车已经络绎不绝地驶入了隆尚赛马场。
　　这一天是个极好的秋日天气，昨夜刮了一夜的北风，将之前一星期里一直笼罩在巴黎人头上的阴云吹的一干二净，而到了早上，大风就乖觉地变成了沁人心脾的微风，让巴黎人民得以享受一个美妙的好天气。在观众们的头顶上，太阳高悬于蔚蓝色的天空正中，把整个赛马场的看台，马厩，赛道上的障碍物，裁判亭，以及终点标志杆和计时牌都照的金光灿烂。
　　作为社交名流当中的一员，吕西安也出席了这场备受瞩目的大奖赛。他的座位位于看台上最好的区域，坐在靠近终点线的位置，低下头可以看到终点，而抬起头，整个赛马场的赛道和障碍，乃至于周围的平原和远处的圣克卢高地和瓦莱利安山的美景都尽收眼底。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吕西安坐在藤椅上，一边喝着冰茶，一边和坐在旁边的阿尔方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伊伦伯格银行是本场比赛的最大赞助商，因此才能够弄来这样的好座位。
　　“杜·瓦利埃家今早把请柬给我送来了，”吕西安用勺子轻轻拨弄着茶杯里的冰块，“他们动作可真快，刚签订了婚约，马上就要办婚礼了。”
　　“杜·瓦利埃做起事情来还是很果断的。”阿尔方斯说道，“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了。”
　　吕西安回到巴黎之后，将他在杜·瓦利埃家里的经历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阿尔方斯，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如吕西安所预料的那样抛弃杜·瓦利埃，反倒是给了身处困境当中的投机商不少支持。对于杜·瓦利埃先生壁虎断尾的魄力，阿尔方斯显然是很欣赏的。
　　“这也是亡命徒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吕西安对杜·瓦利埃先生的丑恶嘴脸记忆犹新，因此语气里自然地带上了浓重的讽刺。
　　“在生意上有时候就用得着这样的亡命徒。”阿尔方斯一口喝完了自己杯子里的冰茶。
　　“再给我们来一瓶酒吧，”他朝着最近的侍者招了招手。
　　侍者走了过来将一张酒单递给阿尔方斯，阿尔方斯又将那单子递到了吕西安的手里，“您想喝点什么？”
　　吕西安接过酒单，随意地扫了一眼，“我看就喝一瓶莱茵的雷司令吧。”
　　“德国酒？”阿尔方斯斜眼看了他一眼，“您可别让别人听见，大家会指责您不爱国呢。”
　　“今天场上跑的有一半是英国马，我看他们下赌注的时候也没怎么考虑过爱国主义。”吕西安指了指看台下面的人群，他们围在赌注经纪人的四周，大声嚷嚷着，脸涨的通红，经纪人身后放着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每一匹赛马的牌价，其中最被看好的几匹无一例外都是海峡对岸来的英国马。
　　“谈到钱的时候，大家就都诚实起来了。”阿尔方斯说道，“英国人在驯马上的确有一套，从三十年前到现在，三分之二的大奖赛都被英国人赢了下来，去年在这里夺标的就是纽卡斯尔伯爵的那匹‘闪光’……您瞧，马里奥尔先生来了，他是个公认的赛马专家，若是您想要下注的话，不妨听听他的意见。”
　　马里奥尔先生从刚才起就一直站在不远处窥伺着这两个大人物，他不想打断吕西安和阿尔方斯的谈话，于是就像一条哈巴狗一样站在不远处，露出一副讨人喜欢的样子，他笑的时间太久，以至于脸上的肌肉都僵硬了。
　　听到阿尔方斯谈到他的名字，马里奥尔先生立即像一条蛇似的滑了过来，“伊伦伯格先生，巴罗瓦先生！”他摘下帽子，夸张地鞠了个躬，仿佛他是在歌剧院的舞台上报幕似的。
　　吕西安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海外银行的生意最近怎么样？”
　　“非常顺利，我亲爱的董事长先生。”马里奥尔先生露出西西里人那种故作朴实的狡猾微笑，“我们又和摩洛哥苏丹签订了好几份合同……自从舰队去那里访问之后，那个国家听话的就像个天天被父亲打的孩子。”他轻轻舔了舔嘴唇，“请原谅，但是我刚才似乎听到阿尔方斯少爷说，您也想要下注？”
　　“或许吧，不过只是玩玩而已。”吕西安说道，“您说说我该压哪一匹呢？”
　　“几匹英国马都是夺标的热门，”马里奥尔先生以行家的姿态点评道，他是一个疯狂的赌徒，在交易所里赌不足以满足他对刺激的渴求，他还要在牌桌和赛马场里赌钱，“英国人对马有一种狂热的爱好，这一点我们不得不承认……那些英国勋爵们欠下巨债，却还是愿意抵押自己祖传的庄园来买一匹好的种马。”
　　“这有些疯狂。”
　　“疯狂的人才能成大事。”阿尔方斯说道。
　　那位侍者拿来了吕西安点的莱茵雷司令酒，他给三个人都倒了一杯。
　　阿尔方斯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这酒倒是不赖，我承认我之前对德国酒有些偏见……啊抱歉，马里奥尔先生，我打断了您，您接着说吧。”
　　“英国人的确有些疯狂，但就是靠着这种疯狂，他们在这里赢得了连续四年的大奖赛。”马里奥尔先生摇头，“若是今年他们再赢一次，那就是连续五年了——这是大概率的事情。法国人连续五年无缘大奖赛的奖杯，这真是一场灾难，我们在所有的领域都输给了英国人，政治上，经济上，外交上，如今连赛马都要被他们甩开了。”
　　“我想这个时候我们应当以身作则来捍卫法兰西的荣誉，”吕西安将茶杯放在茶几上，“哪一匹法国马值得押呢？”
　　马里奥尔先生皱起眉头，“它们几乎都是‘闪光’的手下败将，今年英国人又带来了在春季锦标赛上大放异彩的那匹‘幻影’，大家都觉得它的体型又棒又敏捷，没有一匹法国马能比得上。”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看了阿尔方斯一眼，“不过阿尔方斯少爷今天有一匹新马要上场，或许是个惊喜呢。”
　　“今天上场的也有您的马？”吕西安好奇地问道，“叫什么名字？或许我还可以在您的马上押上点钱呢。”
　　“就在最后一页。”阿尔方斯递给吕西安一张包括了今天所有上场的赛马的小册子，“您自己看吧。”他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
　　吕西安翻到最后一页，他在上面找到了阿尔方斯·伊伦伯格选派上场的那匹马的名字——“吕西安，幼年公马，法国马和安达卢西亚马的杂交种；年龄：四岁；颜色：有光泽的枣红色皮毛。”
　　他看着阿尔方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并不觉得这是一种侮辱，但拿他的名字来命名一匹马？他实在搞不清楚阿尔方斯是怎么想的，或许应当让精神病专家切开他的脑子来研究一下。
　　“那吕西安的赔率是多少？”他转向马里奥尔先生问道。
　　马里奥尔先生拿起挂在胸前的望远镜，朝着看台下面赌注经纪人的黑板上看了看，“现在是一赔六十，排在最后一位。”
　　吕西安有些不满，“排在最后一位吗？这也太低了。”这匹和他同名的马无人问津，让他不知怎么的产生了一种受到羞辱的感觉，仿佛被轻看的不仅仅是赛马吕西安，也是他本人了。
　　马里奥尔先生尴尬地干笑了两声，“这毕竟是这匹马第一次亮相嘛。”
　　吕西安又翻了翻手里的赛马册子，“骑吕西安的人是谁？”他问完这个问题才觉得有些不妥，脸上一下子发烫了起来。
　　阿尔方斯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把可怜的马里奥尔先生吓得呆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是个英国骑手，他去年骑着威尔士亲王的‘无畏’赢得了英格兰的阿斯科特赛马会。”阿尔方斯向吕西安解释道，“一会我带您去马厩看看吧，您在那里应当会见到他。”
　　“在比赛前马厩难道不是会封闭吗？”
　　“对于普通人来说是的，但是我是赛马俱乐部的会员，还是这场比赛的赞助人，因此我有些特权也是理所应当的。”
　　吕西安假笑了一下，“我真是迫不及待想和那位吕西安见见面了。”
　　“您帮我下一注吧，”他对马里奥尔先生命令道，“给我自己下二十个路易金币的赌注。”二十个路易金币就是四百法郎，若是“吕西安”真的第一个冲过终点线，那他就拿到两万法郎，当然这可能性并不算大。
　　“您帮我也下二十个路易金币吧，”阿尔方斯附和道，“毕竟是我自己的马，我该对它有点信心才对。”
　　马里奥尔先生离开了，阿尔方斯朝着吕西安靠了过来，“我希望您没有生气。”
　　“我倒是不生气，但是别人会把我当成笑料的。”
　　“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阿尔方斯低声说道，“不但不会损害您的形象，还会让大家觉得您富有幽默感……再说了，万一您要是赢了，那场面可就好看了——吕西安打败了英国，为法兰西赢得了荣誉！多好听啊，是不是？”
　　“真是幼稚。”吕西安翻了个白眼。
　　“您当了这么久的政治家，我还以为您已经明白——大众就是一群幼稚鬼。”阿尔方斯看向入口处，“您瞧，布朗热将军来了，这正是一个典型的例证——如果大众的思想健全，怎么会投票给这样的一号家伙呢？”他一边说着将军的坏话，一边笑着向将军鞠躬致意。
　　“我听说今天由您来给‘巴黎市杯’的优胜者颁奖？”当布朗热将军过来和他们握手时，阿尔方斯问道。巴黎市杯是大奖赛举行前的垫场比赛，由巴黎市政府赞助，也算得上是赛马会当中有含金量的奖杯了。
　　“我原本希望能颁发大奖赛的奖杯。”布朗热将军的语气有些不满，“但是总统亲自来了，我也只能给他让位。”
　　“巴黎市杯也很受关注，特别是您现在要在巴黎竞选了。”吕西安安慰道，“颁发巴黎人民的奖杯，这对您的支持率会有帮助的。”
　　布朗热将军的旋风正席卷法国，他按照吕西安“先当选再辞职”的策略，连续参加了数场议会的补缺选举。在北方省，多尔多涅省和夏隆省的选举中，他都以极大的优势轻松取得了胜利；而在共和派占优势的奥德省和阿尔代什省，将军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虽然输掉了选举，但得票也在伯仲之间。
　　在外省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以后，布朗热将军终于准备向法兰西政治的中心巴黎开始进军了，而如今恰好有个现成的机会——巴黎第六区的议员保罗·德纳夫，在半个月之前突然中风了，根据小道消息，这位议员已经时日无多，即便他能活下来，恐怕也无法履行议员的职能了，而这就意味着巴黎第六区又要举行一次选举之战。这个选区自从1789年大革命以来一直是激进共和派的大本营，是一座难以攻破的堡垒，如果布朗热将军能够在这里赢得选举，那就表明不仅仅是外省的农民，连“激进”的首都巴黎的人民都希望他接管国家的事务，这将是一个强有力的信号。
　　“是的，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才答应来做这个颁奖嘉宾。”布朗热将军说道，他从怀里掏出怀表来，看了看上面的指针，“那一位先生有说什么时候来吗？”
　　“德·拉罗舍尔伯爵早上给我送了信，”吕西安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人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他会陪那位先生过来，等到他们到来之后，伯爵本人会亲自来包厢接我们。”
　　“好，好。”将军的脑袋上下晃了晃，他看上去有点不安，“我想这整件事会很隐蔽吧？我是说，如今正是敏感的时刻，若是我被人看见和那位先生会面，在中间派的选民那里可能会有些负面影响……您确定这是个好主意吗？”
　　“也许不是。”吕西安承认道，“但是您别无选择——您必须得到他们的支持，否则如果他们也派出一个候选人来参选，那么从您这里分走的选票就会让您完全失去胜利的可能。”
　　“所以这就是他们的筹码，”布朗热将军叹了一口气，“他们打算靠这个来和我谈条件。”
　　“政治就是妥协的艺术。”吕西安说道，“您知道他要的是什么东西，那就不妨先许下诺言……”
　　“到了兑现的时候不认账？”将军的眼睛亮了亮。
　　“到那时候再见机行事。”吕西安说完了下半句话，“在这世界上，人们遵守诺言，无非是因为失约的代价要大于收益罢了，您现在需要他的支持，如果我是您的话，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得到这种支持。”
　　“我明白了。”将军身上的紧张一下子消散了大半，“人家都拿您比塔列朗，真是有几分道理！”他开玩笑道。
　　吕西安礼貌地笑了笑——聪明但没有道德，这是塔列朗在历史书上留下的形象，不知道这种比喻算是一种赞美还是讽刺呢？“我的出身可远远比不上塔列朗。”
　　“那么您的成功就更加难得可贵。”阿尔方斯笑吟吟地补充道。
　　“一个纯粹的美国式的故事——穷小子白手起家！”将军拍了拍手，“那个国家真是富有朝气，我们欧洲人真应当从他们身上学点东西，而不是摆出一副骄傲的姿态，否则我们要不了多久就会被那些新大陆的扬基佬甩在身后的。”
　　“我相信等您当政的时候，您一定能让法兰西民族再一次变得朝气蓬勃。”阿尔方斯说道，“您就拿这个作为选举口号怎么样——‘让法兰西重返青春’。”
　　“这个很好！”布朗热将军连声赞叹道，“没想到您也有搞政治的天赋。”
　　“生意和政治一样，都是和人打交道嘛。”阿尔方斯摆了摆手，“啊，你们看，我们一直等待的客人终于来了。”
　　德·拉罗舍尔伯爵出现在了看台之上，吕西安朝他挥了挥手，伯爵点点头，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您终于来了，我们等您好久了。”吕西安说道。
　　“我们在路上耽搁了一下，为了不被人看见，车夫选择走了一条没什么人走的小路。”伯爵解释道，他向另外两个人行礼，布朗热将军朝他回了一个军礼，而阿尔方斯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那位先生现在在哪里呢？”将军急匆匆地问道。
　　“陛……”德·拉罗舍尔伯爵刚开始说话，就被吕西安的一声咳嗽打断了，他一下子意识到了自己此举的不妥，“我是说，那位先生在赛马俱乐部的餐厅等候你们。”
　　“希望您理解，”吕西安朝伯爵说道，“如今的形势敏感，还是尽量别让别人听到这个词。”
　　“我理解。”伯爵点了点头，“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现在就带诸位去见那位先生。”
　　没有人提出异议，于是他们都跟在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身后，一道走下了看台，穿过下面草坪上停着的无数马车。这些出租马车，私家马车还有能拉几十个人的公共马车都挤在一起，人们在马车之间铺上桌布，趁着赛马还没开始大吃大喝，把这里变成了一场盛大的田园野餐会，笑声和香槟酒瓶塞开启时候那种类似开枪的声音随风飘荡着，把这种狂热的欢乐推向高潮。
　　赛马俱乐部的餐厅位于几百米之外，这是一座意大利风格的别墅，被一片郁郁葱葱的树篱包围起来，隔绝了草坪上庶民阶级的嘈杂。
　　他们一起走进餐厅，德·拉罗舍尔伯爵没有招呼侍者，而是自顾自地穿过大堂，走到一间单独的餐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哪一位？”门里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
　　“德·拉罗舍尔伯爵，还有先生的客人们。”伯爵低声对着门里说道。
　　房门被打开了，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探出头来，打量了一下外面的几个人，点了点头，朝后退了两步，让开了进去的路。


第152章 条款
　　吕西安跟在伯爵身后，第二个进入了房间，他看到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正坐在餐桌边上，当他抬起头和吕西安的眼光对上时，吕西安认出来了这张他曾经在伦敦见到过的著名面孔。
　　“吕西安·巴罗瓦，德·布里西埃男爵先生。”巴黎伯爵朝着吕西安微微点了点头，那副姿态既平和又高傲，极具王者的做派，“我们很久没见了。”
　　吕西安向法兰西的王位觊觎者深深鞠了一躬，“承蒙陛下还记得我。”既然对方用自己册封的头衔称呼他，他也只能用对方自封的头衔来称呼了。
　　“您可不是一个会被轻易忘却的人。”巴黎伯爵面带笑容，显然对吕西安的知情识趣很满意，“况且您时不时地就要在报纸的头条上露个脸……我想现在整个法国没有听说过您的大名的人恐怕也不多了。”
　　他转向德·拉罗舍尔伯爵，示意他介绍另外两位客人。
　　“请允许我向陛下介绍，”德·拉罗舍尔伯爵朝前跨了一步，“著名的银行家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以及国民议会议员布朗热将军阁下。”
　　“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很高兴见到您。”巴黎伯爵朝阿尔方斯伸出手，两人轻轻握了握，“我一直想要当面感谢您和您的父亲对我们事业的慷慨捐助。”
　　“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经济支持而已，您无需放在心上。”阿尔方斯笑吟吟地说道，但双方都心知肚明，阿尔方斯·伊伦伯格的经济支持，可绝不是什么可以不放在心上的事情。
　　“我绝不会忘记曾经支持过我的朋友们的。”巴黎伯爵向阿尔方斯承诺道，阿尔方斯没有再回答，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布朗热将军阁下，”巴黎伯爵又转向布朗热将军，“我久仰您的大名，真高兴今天能够当面和您交流。”
　　“我也感到很荣幸，阁下。”布朗热将军并没有称呼巴黎伯爵为“陛下”，他主动朝巴黎伯爵伸出手去，这当然不符合王室的礼仪规定，但巴黎伯爵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微笑着握住了将军的手，像朋友一样上下晃了两下。
　　他们四个人围绕着餐桌坐下，那个守门的壮汉在胳膊上搭上了一张餐巾，给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一杯香槟酒。
　　“我们一起喝一杯吧，”巴黎伯爵提议道，“为了我们迄今为止取得的巨大成就。”
　　没有人反对，大家都拿起杯子，把酒喝了下去。
　　“您在这个时候回到法国是很冒险的，”布朗热将军放下杯子，首先打破了沉默，“根据两年前的《王位继承人驱逐法》，您回到法国的举动本身就是违法行为，若是您被抓住，或是被记者发现的话，会闹出很大的丑闻的。”
　　“我清楚这其中的风险，但要夺取王位，一点风险不冒是不可能的。”巴黎伯爵说道，“王冠不会凭空落到我的头上，您想想英国的查理二世，他为了复辟冒了多大的风险！有几次差点还丢掉了性命。”
　　“幸好如今是文明的时代，您不会上断头台，最多是上报纸的头条罢了。”阿尔方斯说了一句冷笑话，但是并没有人笑出来。房间里一时寂静无声，有王孙贵胄在场，就连尴尬的沉默也带上了几分虔诚肃穆的气氛。
　　吕西安咳嗽了几声，“我想陛下今天专程来这里，是想和布朗热将军当面谈谈的。”
　　“的确如此，”巴黎伯爵点头，“事实上，这是我这次来法国最重要的事情。”
　　“好极了，那您要和我谈什么呢？”布朗热将军问道。
　　“事实上，我是来听您需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的。”巴黎伯爵随和地说道。
　　“您说的好像是我来求您的恩典一样。”布朗热将军有些不快地嚷嚷道，“请恕我直言，现在不是一百年前了，您也还不是国王呢。”
　　“我相信你们双方都有能够帮到对方的地方。”吕西安连忙出来打圆场道，“在这样的艰难时刻，我们大家都在一条船上，还是要同舟共济为好。”
　　“我们的确有不少能够互相合作的地方。”巴黎伯爵说道，“例如巴黎第六区势必要举行的补缺选举，我听说您已经准备好参选了。”
　　“对于一位寓居国外的人而言，您的消息算是灵通的。”布朗热将军怪腔怪调地说了一句，吕西安轻轻咳嗽了一声，他这才变得严肃了点，“是的，我的确已经准备好参选——”他微微抬高了音调，“而且我也很有信心胜选。”
　　“那如果这样的话，我想您应当也不会介意我们在第六区推出我们自己的候选人啦？”巴黎伯爵依旧笑呵呵的，但吕西安听得出来他淡淡的威胁之意，这些天潢贵胄总是不喜欢被别人顶撞的，那位威尔士亲王是如此，这位巴黎伯爵亦然。
　　他叹了一口气，“我想将军绝无冒犯之意，他是一位军人，有时候说话比较直率，”——换句话来说就是不过脑子，“将军只是在表明他对未来的局势十分乐观，对不对，将军？”吕西安朝着布朗热将军使了个眼色。
　　布朗热将军的前额微微皱起，但他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关于巴黎第六区的选举，我想我们能够达成合作。”
　　巴黎伯爵和德·拉罗舍尔伯爵交换了一下眼色，“您希望我们保王党在选举当中不推出候选人。”
　　布朗热将军就要点头，吕西安连忙插言道：“将军同时希望您能够号召保王党的支持者们将选票投给布朗热将军。”
　　“营销出一种保守派势力大团结的场面，是不是？”巴黎伯爵愉快地说道，布朗热将军主动向他求援，这显然让他得到了满足，有时候在政治上最重要的就是这种微小的次序差别，这种差别就决定了双方的地位高低，“您说的没错，我们当然不应当分散保守派的选票，这只会让我们的敌人们从中得利。”
　　“我感谢陛下能够顾全大局。”吕西安连忙说道。
　　“陛下当然是顾全大局的，”德·拉罗舍尔伯爵说道，“既然我们大家今天有机会同处一室，不妨趁此机会谈谈我们一直没有机会谈论的那些重要话题……随着事情的不断进展，我想这些话题很快就会变得至关重要，我们有必要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达成共识。”
　　巴黎伯爵点了点头，他看上去颇为轻松，但他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向下撇。吕西安看得出这位“陛下”内心的焦急，他知道这对君臣所要谈论的话题——复辟君主制。
　　按照当前的局势，布朗热将军可能在六个月之内成为法国的最高统治者，作为将军的幕后“投资人”之一，巴黎伯爵和保王党人迫切地想要确保他们能够从将军的胜利当中得到他们期待已久的回报。这是一种政治默契，双方并没有签订什么条约，只有口头上的约定和心照不宣的共识，因此即便布朗热将军违约，巴黎伯爵恐怕也只能吞下苦果，这也难怪他心里焦虑，以至于要专门来巴黎亲自会见一次布朗热将军。
　　“阁下，”布朗热将军清了清嗓子，他的双手攥了起来，放在下巴的下方，“如果法国人民如我所希望的那样选举我成为他们的领导人的话，那么我会在当选后的六个月内举行一次全民公投，这次公投将会决定法兰西将要采取怎样的政治体制。如果公投的结果证明大多数的法国人民希望这个国家成为一个君主制国家的话，那么我将会邀请您回国成为‘法国人民的国王’。”
　　“法国人民的国王。”巴黎伯爵轻声重复了一下这个头衔。
　　“这是您祖父的称号。”吕西安提醒道。从中世纪直到大革命，法国国王的头衔都是“法兰西国王”或是“法兰西和纳瓦拉的国王”，1789年大革命后，议会将不情不愿的路易十六国王的尊号改成了不伦不类的“法国人民的国王”，这个头衔他在脑袋上只戴了一年多，就和他的脑袋一起从脖子上掉了下来，直到如今这位巴黎伯爵的祖父路易·菲利普国王在1830年又将它从地上捡起来，用袖子擦一擦上面沾上的血和灰尘，再将它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既然我祖父可以接受这个称号，那我也可以接受，毕竟现在不是1788年了。”
　　“好极了。”吕西安满意地点点头，比起之前那位因为拒绝拿三色旗当国旗导致复辟失败的尚博尔伯爵，如今这位巴黎伯爵实在是圆滑的多，若是十年前他是王位的觊觎者，恐怕如今复辟已经大功告成了。
　　“既然这样，我们是不是就达成共识啦？”布朗热将军显得很满意，他迫切地想要完成交易，毕竟在这场交易当中他付出的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得到的却是实打实的实惠。
　　“还有一件事，只要您能够帮助我们，那么我和我的朋友们会尽全力帮助您赢得巴黎第六区的这场选举。”巴黎伯爵挥了挥手，那个壮汉又给桌子上的每位客人杯子里倒上了一轮香槟酒，“我希望您能够推动废除两年前通过的那份《王室继承人驱逐法》，那份法令本来就很不合理，而且我也厌倦了流亡国外的生活。”
　　吕西安微微眯了眯眼睛，看来巴黎伯爵也不满足于仅仅得到一个承诺，他想要借此机会重新回到法国——在关键时刻，身处伦敦还是身处巴黎，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别的且不说，如果巴黎伯爵能够成功回到法国，那么保王党人活动起来可就方便的多了。
　　布朗热将军在椅子上扭动了一下身子，“我承认《王室继承人驱逐法》有其不合理之处……就因为一个人出身于某个曾经统治过法兰西的家族，就剥夺他法国人的身份，将他驱逐出故土，这实在是很不人道的做法……”
　　“我很高兴您也这么认为。”
　　“然而您也知道，”布朗热将军话锋一转，“国内有一些人对这项法律很有热情……当然啦，他们的想法并不正确，但是我们如今毕竟是个民主国家，”他做了个鬼脸，“因此这是个很有争议性的问题，我不觉得在选举之前这段敏感的时间里翻旧账是个好主意，您看，即便我得到了您的支持，也不能够确保胜利，因此我觉得还是等到巴黎第六区的选举结果尘埃落定之后再讨论这个话题更加稳妥些……”
　　“您弄错了我的意思，”巴黎伯爵打断了将军，“我当然不会让您冒这个险，尤其是在您这样看重的一次选举之前。”他身子微微向前倾，而将军则不自觉地朝后靠，“您完全可以就这个问题不表态，我想巴罗瓦先生可以成为在议会里提出提案的那个人，而您只要在幕后让您的人支持就行了。”
　　“我？”吕西安有些惊讶地抬起眼皮，他并不喜欢这种突然被别人叫到名字的感觉，这就像在中世纪的战场不穿戴盔甲就去和对方全副武装的骑士决斗，坐在马上看着对方手里的长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而冷风却从自己敞开的裤脚朝里不住地灌着。
　　“您如今并没有连任竞选的压力，”巴黎伯爵显然在来之前已经不止一次地排练过这段话了，“距离下一次大选还有两年多的时间，更不用说您的选区是一个保守的选区，提出这个议案不会拉低您的得票率。”
　　吕西安干笑了两声，这样的议案在布卢瓦的确对他不造成什么影响，但他加入政界可不仅仅是为了作一个小小的议员，如今他还没准备好把自己和保王党彻底绑在一起呢，“我觉得以我的威望提出这样重大的提案……”
　　“您的威望足够了，”巴黎伯爵似乎决心要得到一个答复，他不住地将吕西安逼向死角，“您如今已经是政坛的知名人物，再说只要您提出议案，我们这边的议员们都会愿意公开表示支持的，您没必要担心威望的问题。”
　　吕西安咬了咬后槽牙，他看向德·拉罗舍尔伯爵，伯爵的目光和他的目光接触了一瞬，就不自在地低下了头，显然他事先知道自己主子的打算，但他并没有提前和吕西安通气。于是吕西安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是毫无准备地走进了一个陷阱当中，他要么答应巴黎伯爵，要么就要和对方翻脸——保王党人在逼迫他公开站队。
　　“我觉得这样重大的事情，巴罗瓦先生恐怕要思考之后才能给您答复了。”一直沉默的阿尔方斯突然开口说道，“毕竟今天是赛马会，大家是来看赛马的，政治的问题只是随便谈谈而已。”
　　“是这样吗？”巴黎伯爵突然变得拿腔拿调起来，有些像在演话剧，“或许您说的有道理，我觉得关于巴黎第六区选举的事情，我也还是再考虑一下为好，毕竟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对应的候选人，要说服他不参选的确可行，但那位先生当然会感到不舒服……或许我们大家都仔细思考一下，然后在一个更正式的场合再谈？”
　　这话明摆着就是威胁了，而这威胁也起到了效果——布朗热将军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他有些无措地看向吕西安，这家伙就像是藤蔓，必须要依附着大树才能立住。
　　“真遗憾，”阿尔方斯冷冷地瞥了一眼巴黎伯爵，“我突然想起来要带给您的那张支票出门前被我忘在了写字台上，真不好意思，要不然等下次的时候我再给您带来？”
　　巴黎伯爵的脸色一下变白了，他的眼睛里闪过愤慨的光，国王的后人并不介意向犹太银行家寻求资助，但这种资助必须看起来是主动的，仿佛是银行家主动报效国王一般，而且必须藏在台面之下。被阿尔方斯当面把事情几乎点明出来，这对他而言无异于被人朝着脸泼了一瓶黑墨水。
　　“随您的便吧，先生。”巴黎伯爵轻蔑地哼了一声，“您什么时候想到了就带上，若是忘记了那就算了，随您的便。”
　　吕西安知道，如果他此时不出手干预，那么双方的关系就会以自由落体的趋势坠崖了，“我可以尝试向议会提出一项议案，让您能够以合法的方式回到法国。”
　　巴黎伯爵的火气一下子消散了，他看向吕西安时面无表情，但他眼睛里的闪光可做不得假，“您愿意帮我这个忙？”
　　“只要您愿意帮将军在第六区的选举获胜。”如果巴黎伯爵不帮这个忙，那么布朗热将军就会输掉补选，克列蒙梭会大声鼓噪“巴黎人民对布朗热说不”之类的东西。布朗热运动是一股潮水，可如果潮水的动能消散了，它就会变成一潭死水，而一潭死水用不了多久就要蒸发掉的。所谓的布朗热派是各种势力的大杂烩，是一群乌合之众，将军必须一直赢下去，否则他的“支持者”随时都会从他的身边离开。
　　“您不需要再仔细思考一下？”巴黎伯爵瞥了一眼阿尔方斯，“您知道，我可不愿意被别人当成那种逼迫人的恶棍……”
　　“任何人都不会产生这种错觉的。”
　　“看来有时候即便不是正式场合，我们也能得到些有价值的共识呢。”巴黎伯爵将椅子朝后一推，“今天的会面很愉快，先生们，希望你们享受今天的赛马会……还有您，伊伦伯格先生，我祝您的马今天取得好成绩，我没见过这匹马，但它的名字可真是不错。”
　　“您送送我们的客人。”他对德·拉罗舍尔伯爵吩咐道。
　　他们四个人离开了赛马俱乐部的餐厅，布朗热将军掏出怀表看了看，“巴黎市杯就要开始了，我一会要去颁奖，先失陪了。”
　　他握了握吕西安的手，“我不会忘记您做出的牺牲的。”
　　吕西安淡淡地笑了笑，他看着将军的背影，掏出手绢，擦了擦自己的手。
　　“我并不赞同陛下的这种做法，但他非常坚持。”德·拉罗舍尔伯爵向吕西安解释道，他显得有些小心翼翼，“您知道，他被赶出法国已经两年多了，若是要赢取王位，就不能一直呆在国境线以外，他有些心急了……如果您觉得不方便就拒绝吧，我会尽力和他解释的。”
　　“我知道，”吕西安点了点头，“请您转告陛下，我会帮他得偿所愿的。”
　　德·拉罗舍尔伯爵有些意外地看着吕西安，他想必是觉得吕西安会大发雷霆或是表示失望，“我以为您会很生气。”
　　“我没什么可生气的，”吕西安耸了耸肩膀，“总的来说，这也算是一桩公平的交易。”
　　伯爵欣慰地拍了拍吕西安的肩膀，“非常感谢您。”他和吕西安握手告别，甚至给阿尔方斯也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好脸色。
　　“我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阿尔方斯突然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来，塞到了德·拉罗舍尔伯爵的手里，“我原本以为我忘带了的，刚才才想起来在这里，麻烦您带给陛下吧。”
　　伯爵看了看支票上的金额和签字，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当伯爵重新进了餐厅的大门后，吕西安转向阿尔方斯，“我记得您之前说，要带我去参观马厩来着。”
　　“是的。”阿尔方斯点点头，他带着吕西安绕过停在餐厅前面的几辆马车，“您刚才为什么要答应他？”
　　“因为他手里有我们一定要得到的东西。”吕西安耸了耸肩膀，“如果他派候选人分票，布朗热绝对没有获胜的希望。”
　　“那也是布朗热一定要得到的东西才对，您没必要一定和他们绑在一起。”
　　“现在还没到跳车的时候，再说了，我也没和他们绑在一起啊。”
　　“等那个让巴黎伯爵回国的法案通过，您就和他们绑在一起了。”
　　吕西安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这倒不见得。”
　　“哦？”阿尔方斯挑起眉毛。
　　”您是一个银行家，在商业世界里，合同的条款总是白纸黑字的，几乎很难找到漏洞；但是在政治上，各方之间达成的往往只是一个模糊的共识。就像是我今天承诺他的那样——我会尽力让议会通过一份让巴黎伯爵能够回到法国的法案，但这个法案的具体内容我们可并没有约定。”
　　“那这份法案会是什么样的呢？”
　　“很简单，王位的觊觎者们可以回到法国，但是前提是他们必须对共和国宣誓效忠。”吕西安冷笑了一声，“只要他们愿意宣誓，那么随时都可以回来。”
　　“如果他们不愿意宣誓呢？”
　　“那么他们不就是公开表明自己对共和国怀有敌意吗？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人进入自己的国境线吧。”
　　“您觉得保王党会同意这份法案？”
　　“这是唯一有可能在议会里被通过的法案，也许与他们的期望有出入，但这是他们能够得到的最好的东西了。”吕西安翻了个白眼，“这比起之前一刀切的驱逐总要强得多了……而且有了这份法案做基础，他们可以一步一步地把之前的那份驱逐法案拆掉，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自然也不是一天就能拆掉的，他们应当要感激我才对呢。”
　　阿尔方斯睡了一声口哨，“您刚刚提醒了我。”
　　“提醒了您什么？”
　　“提醒我以后和您打交道的时候要更小心些了。”他用玩笑的语气说道。


第153章 冲刺
　　阿尔方斯带领吕西安穿过挤满了人的场地，在场地的另一侧，有一片被围栏围起来的区域，但阿尔方斯只是朝门卫点了点头，那个门卫就点头哈腰地放他们进去了。
　　“从这里开始就是赛马俱乐部的会员才能进来的区域了。”阿尔方斯向吕西安解释道。
　　“可我不是赛马俱乐部的会员。”
　　“但我想带您进来，而他们没人敢阻止我。”阿尔方斯拉着吕西安的胳膊朝前走，“我先带您去哪里呢？我想先去体重测量处吧，毕竟那里离得最近……”他指向一座一百步远处的红砖房，“就是那个。”
　　体重测量处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天花板也很低矮，房间的中央放着一个大磅秤，阴森森的像是屠宰场的称重间。吕西安怀疑地看了看狭小的房门，他不由得向阿尔方斯表达了自己的质疑，“这么小的地方，他们是怎么把马牵进来的？”
　　“马？”阿尔方斯愣了一下，“啊，您搞错了，这是给骑手称重的。”
　　恰好在这时，一个戴着全套护具的骑手走进了房间，他戴着全套护具，脸上长满了胡茬，一副蠢相。他走上磅秤，一个懒洋洋的操作员为他测量体重，而一个记录员掏出铅笔，准备在他面前的簿子上做记录。吕西安感到有些失望，他原以为会有一台特别的机器，可以让马站在上面，测量它们究竟有多重呢。
　　“所有的骑手体重都不能低于五十五公斤，否则就要在他们身上加上铅块。”阿尔方斯说道，“如果没有这条规定的话，所有的骑手都会是侏儒了。”
　　“我觉得我们面前的这位先生绝对不需要加铅块。”吕西安低声说道。果然，那位操作员报出了这位骑手的体重——六十七公斤。
　　“骑手的体重并不代表一切，重要的是他的骑术，如果骑术好，那么稍微重一些也没关系。”阿尔方斯带着吕西安走出了体重测量处，“下面我带您去见见‘吕西安’。”
　　“您直接说去见见您的马就可以了。”吕西安冷笑了一声，“我记得它的名字呢。”
　　二十年前，赛马俱乐部的马厩只不过是一排临时搭建在赛马场旁边的木棚子，如今这些木棚子已经被漂亮整洁的英国式红砖建筑所取代。过去的二十年里，英国马在各项大赛上屡创佳绩，赛马界也刮起了一股模仿英国人的风潮，甚至连马厩也不能幸免。
　　阿尔方斯为他的马配备的马僮，骑师和驯马师同样都是英国人，看到金主的身影，马僮连忙把驯马师从马厩里叫了出来。驯马师是一个高个子的灰头发男人，五官一看就是英国人，当阿尔方斯走近时，他摘下帽子，冷淡地向老板鞠躬。
　　“我以为您在比赛前不会来了。”英国人的法语带着很重的鼻音，“我们正在为她做准备呢。”
　　“应当是‘他’吧，”吕西安提醒道，“我记得这匹马是一匹公马。”
　　“请别见怪，我对经手过的所有的马都用女性代词。”那英国人冷淡地说道，“她们是美丽的精灵，只有这样称呼她们才是合适的。”
　　他们走进了马厩前的院子，这里大概有十几匹马，全都是参加最重磅的障碍赛马大奖赛的，每一间厩室的门都紧紧关着，偶尔从里面传来马的嘶鸣声和人说话的声音。那英国人目不斜视地带着他们向前走，丝毫不被这些声音勾起好奇心，毕竟在比赛开始前去探问别人的马的情况，是非常有失体统的行为。
　　阿尔方斯的马位于二号厩室里，那英国人推开门，他们走进室内，首先闻到了一股干燥的干草的气味。在门对面的墙顶上开着一扇小窗，阳光从那窗户里射进来，正好落在那匹正在用前蹄踩踏着干草的马的身上。
　　“好吕西安妮（Lucienne），”那英国人终于露出了笑容，他用手轻轻拍了拍那匹马的脖子，理了理它漂亮的鬃毛，“好姑娘，您今天真漂亮。”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脸微微有些烫，他十分庆幸屋子里并没有外面那样明亮，但从阿尔方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来，他一定还是注意到了自己脸色的变化。
　　于是为了遮掩，他仔细地端详起来面前的这匹马：它身材中等，线条十分匀称，皮毛像上好的缎子一样光滑，下面的肌肉突出地隆起来。任何人只要看看它前后腿丰满的肌肉和那向前突出的胸膛，就绝不会怀疑它是奖杯的有力争夺者。
　　阿尔方斯走到“吕西安”的面前，那匹马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不安地用四个蹄子踢着脚下的干草，驯马师连忙用手拉住笼头，一边轻轻拍打着马的脸，一边温柔地对它小声说着话，恐怕他在床上对他的太太说话时候的温柔都赶不上这时候的一半。
　　“您让她激动了，”驯马师有些不满地对阿尔方斯说道，“她应当把精力保存在赛道上再发泄出来。”
　　阿尔方斯贴的更近了，他用手抓住马脖子上的鬃毛，令所有人意外的是，那匹马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它或许是从面前的这个男人身上闻到了属于捕食者的危险气息，但这个男人的手就放在它的脖子上，于是它只能低头，用它的脑袋轻轻在阿尔方斯的袖口上蹭了蹭。
　　“它的状态看起来很好。”阿尔方斯拍了拍马的脖颈，将被他的手弄乱的鬃毛理了理。
　　“您让它受到了些惊吓，先生。”英国驯马师板起脸来，“这就是我不喜欢马主在比赛前来马厩的原因，他们只会造成干扰。”
　　“放轻松些，我的朋友，无论结果如何，您的奖金都不会少一分钱。”阿尔方斯说道，“我的骑手戴维斯先生呢？”
　　“他去做准备了，在比赛开始前他不愿意见人。”英国人说道，“这是他的习惯，有助于他在比赛当中保持镇静。”
　　“请您代我向他问候。”阿尔方斯说，“我把这匹马托付给您了。”
　　当他们说话的时候，吕西安走到了这匹和他同名的马的面前，它对吕西安并没有表露出什么激烈的反应，只是站在原地，轻轻呼吸着。吕西安注意到了“吕西安”那闪耀明亮的眼睛，它的眼珠子是琥珀色的，里面露出柔和的光来。马的身体构造不允许它说话，但吕西安觉得，若是这匹马会说话，那么它的声音一定会像它的眼神一样柔和。
　　它将鼻孔凑到吕西安的肩头，轻轻闻了闻，而后把脑袋靠在了吕西安的肩膀上，轻轻摇摆着。多美丽的动物啊，他想，多么纯洁，多么善解人意……是的，那眼神看起来就像是它全明白面前这些人类的所思所想。它会赢得奖杯的，它会为法国赢得荣誉，以吕西安这个名字——我们共同的名字。
　　“他们要为比赛做准备了，”阿尔方斯提醒道，“我们回去吧。”
　　吕西安最后一次轻轻摸了摸马的脖子，要赢啊，吕西安，他在心里说道，让他们看看，让他们所有人都看看。
　　当他们重新回到主看台上时，德·拉罗舍尔伯爵已经先他们一步坐在了那里，而在看台下面，“巴黎市杯”刚刚决出了胜负——胜利者又是一匹英国马。
　　“那位先生走了？”阿尔方斯向伯爵问道。
　　“他已经回城去了。”伯爵低声说道，“他让我替他谢谢您的支票。”
　　“不用谢。”阿尔方斯打了个哈欠，“我和那位只是生意伙伴而已，我给他他想要的，他给我我想要的，我们公平交易，没什么可感谢的。”
　　伯爵的脸色微微有些尴尬，他转向吕西安，“您知道，他毕竟是国王的孙子。”
　　“我明白。”吕西安点了点头，他理解伯爵的难处，也明白王族血统对于这些旧贵族们的分量，“比赛的结果怎么样了？”他试图转移话题。
　　“如您所见，英国人又赢了一场。”伯爵的语气一下子变得轻松了不少，“我们的朋友布朗热将军正要去给胜利者颁奖呢。”
　　三个人的目光看向位于看台正中央下方的颁奖台，布朗热将军正站在那里，笑的像一只柴郡猫，手里捧着一个镀金的大奖杯，它把那杯子举在胸前，杯口微微向前倾斜，若是那杯子没有这么大，别人或许会以为他是在乞讨布施呢。在将军的脑袋正上方是当年的皇室包厢，如今坐在里面的卡诺总统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将军的头顶，吕西安看不清总统的表情，但他的样子莫名让吕西安想起一只准备扑食的老鹰，能够从前任总统辞职的一团混乱当中脱颖而出，如今的这位总统恐怕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获胜的那位骑手走上了颁奖台，那是个红脸膛的苏格兰汉子，他的马本来位居第四位，但是前三名在进入终点前直道的时候撞在了一起，于是他的“阿伯丁”幸运地赢得了“巴黎市杯”，还有外带的两万法郎奖金。苏格兰人从将军手中接过奖杯，布朗热将军拍了拍他满是尘土和汗水的肩膀。
　　现在障碍赛马大奖赛即将开始，看台上的座位都已经坐满了，观众们热情高涨地等待这场赛马会的高潮节目。十五匹最好的赛马将要沿着周长六公里的大椭圆形赛道跑一圈，同时要跨越一些障碍物，包括栅栏，矮墙还有沟渠，最后在看台前的大直道上进行一公里半的高速冲刺，这是本届赛马会最具观赏性，也最具挑战性的比赛，当然，获胜者的奖金也最高——冠军奖金高达二十万法郎，亚军和季军也分别能拿到五万和两万五千法郎。
　　“您打算下注吗？”吕西安朝伯爵问道。
　　“我刚才上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赌注经纪人，心血来潮地押了吕西安一百五十法郎。”伯爵突然笑了起来，“您或许会很高兴地知道，吕西安的赔率刚刚从一赔六十上涨到了一赔四十五。”
　　“啊，那看来我还是有希望赢的。”吕西安也笑了起来，他的确感到与有荣焉。
　　布朗热将军也回到了看台上，他显得颇为兴奋，刚才颁奖时候他得到了台上观众的欢呼，这对于他来说就像水对鱼一样不可或缺。
　　“真是精彩绝伦，”他在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大杯吕西安刚才点的莱茵葡萄酒，丝毫也不介意这是德国货，“我是说巴黎市杯的争夺，可惜你们刚才都不在。”
　　“不过我们看到了您颁发奖杯的样子。”吕西安说道。
　　“啊，你们看到了那个？”将军满意地放下杯子，“那里还有记者在拍照，我觉得效果还不错……您觉得明天照片能不能上个好一点的版面？头版有些夸张，但我觉得第二版或者第三版……”
　　“我相信我们可以安排一下。”阿尔方斯说道，将军满意地靠在了椅子靠背上。
　　一阵电铃声在赛马场上回荡着，人们朝起点的方向看去，准备参加比赛的马被带到了起点处，每匹马的头上都戴着一个不同颜色的头罩。
　　吕西安拿起面前的赛马手册，“我们的马是七号马。”
　　他举起望远镜，很快在那一群马当中看到了“吕西安”的身影，它戴着天蓝色的头套，上面的骑手同样也穿着蓝色的号衣，在号衣上用醒目的白色油漆标上了一个巨大的数字“7”。
　　这十五匹赛马当中，有好几匹都是曾经在其他比赛当中大放异彩过的明星：二号马“克律萨俄尔”是一匹高大的杏仁色骏马，它是英国今年阿斯科特赛马会的冠军，属于英国的托马斯·斯科特爵士；同样来自英国的四号马“闪光”是去年大奖赛的卫冕冠军；九号“幻影”今年春天正是在这个场地上赢得了春季锦标赛的冠军，它的主人温特沃斯子爵是英国上议院议员；而最令在场的法国人难堪的是十二号“威灵顿公爵”，这匹以滑铁卢战役当中英军统帅的名字命名的栗色大马同样是夺标的热门，若是让它夺得了冠军，法国真是要颜面无存了。唯一在公众眼中有机会夺冠的法国马是十五号“伏尔泰”，它在春季锦标赛当中以微弱优势屈居第二，至于“吕西安”不过是一匹第一次参加大赛的小马，没有多少观众对它抱有什么期望。
　　骑手们的马在起点处各就各位，电铃又响了一声，标志着下注停止了。在赌注经纪人那里下了注的男男女女都把票根紧紧握在手心当中，紧张地看向跑道。
　　全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几万双眼睛看向起点线边上小亭子里的裁判，他举起手里的红旗，而后向下一甩，十五匹马从起点冲了出去。
　　几乎就在同时，场上再次响起电铃声——显然，有不止一匹马刚才抢跑了，于是所有的十五匹马不得不再次回到起点处。第二次起跑同样不成功，这又耽搁了几分钟时间，观众席上传来一阵不满的骚动。
　　终于，裁判第三次举起手里的红旗，在全场的注视下，他将手里的红旗用力向下一挥，十五匹马一起向前冲去，这一次起跑非常成功，马群像一阵狂风一样冲过看台，整个赛马场都随着它们的马蹄而震动起来。
　　“出发了，出发了！”四面八方传来人们的欢呼声，无论是看台上还是看台下的草地上，人们都疯狂地站起身来往前涌，举起他们的望远镜，试图看的更清楚一些。
　　所有的马几乎是在同时抵达第一个障碍的，这是一道注了水的壕沟，用来模拟小河，十二匹马纵身一跃跨了过去，有三匹马落在了水里，爬上来耽搁了时间，因此一下子落在了大部队后面。
　　“我们的马跨过去了！”吕西安激动地喊道。“吕西安”如今位列第七位，它跟在几匹英国马和“伏尔泰”的身后，是第二快的法国马，这些马在布洛涅森林里的赛道上飞驰着，它们此时位于椭圆的尖端，是距离看台最远的位置，于是在看台上的观众眼里，这些赛马已经变成了绿色背景上的一些彩色斑点，很快消失在了树丛后面。
　　“又是英国领先！”布朗热将军不忿地喊了一声——这时候，领头的马从树丛当中出来了，从望远镜当中可以看到是那匹灰色的“幻影”，场上的十万法国观众顿时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跟在幻影身后的是“威灵顿公爵”，再后面则是“克律萨俄尔”，法国的希望“伏尔泰”落在第四位，令人意外的是，紧紧跟在第四名身后的竟然是名不见经传的“吕西安”。
　　“啊，已经是第五名了！”吕西安激动地喊道，“等等，‘伏尔泰’似乎跑不动了，它追过去了，好孩子……往前冲啊！现在是第四名了！”
　　“吕西安”将“伏尔泰”甩在了后面，它的步伐大大加快了，四条腿在空中摆动着，像是在飞一样，在下一个障碍大栅栏之前，它已经几乎和第三名的“克律萨俄尔”齐头并进了。
　　两匹马同时起跳，从栅栏上飞跃过去，“吕西安”稳稳地落在地上，没有和栅栏产生一丁点的碰撞，而“克律萨俄尔”的后蹄却和栅栏碰了一下。于是当它们落地的时候，“吕西安”已经领先“克律萨俄尔”一个身位了。
　　“好！”观众席上的人们纷纷鼓掌，“快跑啊，吕西安！”
　　比赛进行了将近三分之二，领头的两匹马加速上坡，又跨过一道沟渠和一道栅栏，来到了最后一处障碍前，这是一个所谓的“爱尔兰防寨”，主体是一座围着枯枝的土堤，在土堤的前方有一条沟渠，被土堤挡住，这是骑手们看不见的，因此就尤其危险。
　　“幻影”第一个冲上爱尔兰防寨，然而不知是马还是骑手有所踌躇，它跳的并不好，差一点后蹄就滑进了沟渠里。而第二位的“威灵顿公爵”则纵身一跃，直接飞到了沟渠另一边，当“幻影”还在试图找回节奏的时候，它已经拉开了几个身位的差距了。
　　全场一下子压抑了下来，观众们脸上的肌肉都僵住了，“威灵顿公爵”取得了领先！在巴黎，距离拿破仑的灵柩不到一小时车程的地方！英国人在战场上打败了法国，在工业上甩开了法国，在外交上凌辱了法国，如今在赛马场上又要打法国一个响亮的巴掌！即便是“幻影”胜利也好啊！
　　“还没完，还没完呢！”突然有人大声嚷道，在惊呼声中，全场愕然地看向冲过爱尔兰防寨的吕西安，它已经快要追上“幻影”了。它兴奋地向前冲着，就像一团旋风掠过赛道，转眼间已经和“幻影”并驾齐驱了。
　　“吕西安赶上来了！吕西安赶上来了！”人们攥紧拳头，张开嘴巴，十万双眼睛看着那个天蓝色的小点，它距离“威灵顿公爵”不过一个马身，“它们跑过来了！”
　　“吕西安”和“威灵顿公爵”几乎同时进入了最后一公里半的直道，这条直道上没有任何障碍，全凭速度定胜负。
　　吕西安将望远镜举起来，用力挥舞着，他站在了椅子上，阿尔方斯和伯爵连忙各从一边扶住他，“冲啊，吕西安，快跑啊，快跑啊，超过它！”他在藤椅上跳了起来，那椅子发出一声哀鸣，似乎马上就要散架。
　　全场的观众大声呼喊起“吕西安”来，这个名字在布洛涅森林的上空回荡着，整个赛马场都在震动着。在中间的看台上，共和国总统也站起身来，他摘下了帽子，用手挥舞着，或许他也在喊这个名字呢！“吕西安万岁”“法兰西万岁”以及“打倒英国”的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女士们挥舞着阳伞和手帕，男人们挥舞着帽子，甚至把外套举在空中。
　　“冲啊！冲啊！”十万个人声嘶力竭地喊道，“法兰西万岁！吕西安，冲啊！”瓦莱里安山在震颤，隆尚平原在震颤，这个名字在空气当中席卷，人们像着了魔一样狂呼乱叫着，这真是难得一见的场面。
　　两匹马从看台前冲了过去，就在看台上的观众们面前，“吕西安”取得了领先，超过了“威灵顿公爵”一头，此时距离终点只剩下三百米！全场沸腾了，在时隔五年之后，法兰西终于要赢得大奖赛，这真是令人……
　　转瞬之间，一切都静止了，跑道上腾起一团不祥的灰尘，将两匹马包裹在了其中，十万人的心跳都停跳了一拍。
　　在这漫长的一拍过后，“威灵顿公爵”从尘土里冲了出来，它冲过了标杆，而“吕西安”则躺在地上，像一只被子弹打中的动物一样抽搐着，它试图站起来，然而每一次尝试都失败了，于是只能躺在地上，痛苦地喘息着。骑手坐在马的身旁，他脸色苍白地捂住自己的腿——他的腿被摔倒的马压断了。
　　在一团死寂当中，比赛的结果已经决出了——“威灵顿公爵”赢得了大奖赛的冠军，“幻影”和“克律萨俄尔”分列二三位。“伏尔泰”在后半程表现乏力，连续被两匹马超过，仅列在第六位——法国马在巴黎举行的赛马会上，只得到了第六位的成绩。
　　吕西安看着那痛苦挣扎的马，突然感到鼻头一酸，大颗的泪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啊，他们干了什么呀！可怜的……可怜的马……我要去看看。”
　　不等阿尔方斯和伯爵反应过来，他已经冲下看台，翻过栏杆，来到了跑道上。有人冲他喊叫着什么，但是他充耳不闻，他眼睛里看到的只有那匹马。
　　那匹马躺在地上倒着气，那温柔的眼睛带上了些悲哀的神色，吕西安抓住缰绳，用力拉着，试图帮助马站起来，然而它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一样，在地上抽动着。
　　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它的脊椎断了。”这是阿尔方斯的声音。
　　他依旧用手死死拉住缰绳，在手上勒出几道血印子来，德·拉罗舍尔伯爵用了老大的力气，才将缰绳从他的手里夺了过来。
　　“我们要帮帮它。”吕西安哀求道，“我们帮它站起来……您拉着缰绳，这好孩子做得到的，再试一试吧……”
　　阿尔方斯和伯爵交换了一下眼色，德·拉罗舍尔伯爵叹了一口气，代替吕西安拉着缰绳。那匹马的前蹄站了起来，但后脚怎么也无法起来，于是又再一次躺在了地上，浑身颤抖着，嘴里往外冒出白沫。
　　驯马师和兽医也赶了过来，他们简单的检查了一下马，随即都摇了摇头——这匹马的脊椎摔断了，它再也站不起来了。
　　阿尔方斯搂住吕西安的肩膀，“很抱歉，我们现在要用枪把它打死，我想您还是别看的好。”
　　吕西安的眼睛瞪大了，“不，不，求您了，别这么做。”
　　“它很痛苦，这是最人道的方式。”阿尔方斯擦了擦吕西安脸上的泪珠子，“它再也站不起来了，再也不能跑，它活着会非常痛苦，死亡对它而言是一种仁慈。”
　　“它没犯什么错！”吕西安抗议道，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缩在一旁的骑师，“它只是服从了命令，它尽力了……是我们把它给毁了！”
　　“它的确没犯什么错。”阿尔方斯从驯马师手里接过一把左轮手枪，“但命运不在乎这个。”
　　吕西安握住阿尔方斯拿枪的手，“请您把它送到我家的马厩里吧，求您了，别杀它。”
　　“您这样是因为它和您有着一个名字吗？”阿尔方斯看着吕西安的眼睛。
　　“我不知道……但是请您别杀它。”
　　“您知道如果我今天不杀它，它会变成什么样吗？”阿尔方斯看着那匹马，“它的肌肉会变形，它的关节会溃烂，一年以后，它会变成一摊烂肉，在您的马厩里哀嚎。”
　　吕西安打了一个寒战，他不住地摇着头。
　　“您摇头是不让我杀它，还是觉得我说的不是真的？”
　　“他说的没错。”伯爵朝前跨了一步，“这匹马很痛苦，一颗子弹算是给了它平静。”
　　吕西安又看向那匹马，那匹马的眼睛凝视着他，他甚至能看到眼珠子里自己的倒影。他闭上眼睛，再次摇了摇头。
　　阿尔方斯将手枪还给了驯马师，“你们想个办法，把这匹马运到巴罗瓦先生的府上去。”
　　三个人没有再回到看台上去，也没有参加颁奖仪式，径直离开了赛马场。


第154章 预警
　　十月的第一个星期天，巴黎第六区的议员保罗·德纳夫阁下终于在自己的床上咽了气，让出了这个被觊觎已久的议席，而在德纳夫议员的棺材被送进拉雪兹神甫公墓之前，布朗热将军就向公众宣布他将要参加这场补缺选举，以“将首都从无政府主义的阴影当中拯救出来”。
　　布朗热将军正以磅礴的气势一路高歌猛进，他创立的右翼党派“爱国者同盟”，如今已经拥有超过三百万的成员，这个党派的自有报纸《军帽徽》的发行量也进入了全国的前五位，不但在保守的外省，就连一贯“进步”的巴黎也有了越来越多布朗热将军的拥趸。在一年前，布朗热将军要在巴黎赢得选举，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可一年后的今天，他却在民调上领先所有的竞争对手，按照一些政治评论家的说法——“首都已经为他打开了大门”。
　　十一月十日，在巴黎市政厅举行了一场慈善晚宴，布朗热将军作为如今的政坛名人，得到了巴黎市政府的邀请，要在晚宴上进行讲话。巴黎市的政府官员们身居首都要害之地，对政治气候的变化就像地震前的老鼠一样敏感，他们在布朗热将军身上嗅到了升官发财的气味，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在将军飞黄腾达之前先讨好他一番了。
　　举行晚宴的巴黎市政厅是一座文艺复兴时代的建筑，自从十六世纪建成起，它成为了许多伟大历史事件的舞台，直到1871年的巴黎公社将它付之一炬，只剩下一座石头的外壳。第三共和国建立之后，市政厅按照原样进行了重建，直到1882年，重建工作才宣告完成。
　　此刻，吕西安正坐在餐桌边，用半边身子靠在桌子上，装出一副正在仔细聆听布朗热将军演讲的样子，而他实际上则是在打量这座宴会厅的陈设，这间大厅颇有名气，1794年“热月政变”时，罗伯斯庇尔正是在这间大厅里被人一枪打碎了下巴，他第二天上断头台的时候还缠着绷带呢。整个宴会厅的墙壁上都铺着上好的橡木壁板，搭配上石砌的华丽壁炉和头顶的枝形吊灯，试图营造出一种永恒不变的权威气氛，但这世上哪有什么永恒不变的东西呢？无数人在这间大厅里来来去去，他们曾经在政坛上呼风唤雨，如今却都化为了尘埃，就连这座大厅本身，也不过是它全盛时期的一个复制品罢了。
　　台上的将军正喋喋不休地重复着他对于”巴黎人民的敬意“，吕西安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自己的困意。布朗热将军的演讲的确富有煽动性，但听了不下上百遍之后，他已经可以把将军的那些话倒背如流了。他想到之前在报纸上读到，美国的那位著名的发明家爱迪生发明了一种叫做“留声机”的机器，可以把人的声音录下来，等到需要的时候再播放，或许布朗热将军也应当买一台“留声机”，这样他也就用不着每天在不同的场合重复十几遍同样的话了。
　　“我向光荣的巴黎人民致意！”布朗热将军像一只正在跳求偶舞的猩猩一样，夸张地展开双臂，好像要把几百万巴黎市民拥入怀中，或许等到选举之后接着再把他们活活掐死，“巴黎人民有着反抗暴政的光荣传统，1789年，1830年，1848年和1870年的巴黎人，都怀着无上的勇气，打响了反抗暴政的第一枪。”
　　“但我们不应当忘记的是，巴黎人民同样是明智的人民，在每一次革命结束之后，无政府主义的幽灵就会徘徊在我们的国家上空，它就像引诱浮士德博士的魔鬼，用一些诸如‘人人平等’，‘消灭阶级’之类的口号，试图引诱我们这个天性浪漫的民族走入混乱的深渊。但明智的巴黎人民从没有上当，相反，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拥抱了秩序。巴黎人民反抗旧秩序，是为了建立一个更好的秩序，这一点我希望那些左派的野心家们绝不要忘记！”
　　他在空中用力地甩了甩手，好像要把他口中那些“野心家”的脑袋从脖子上拧下来，“那些隐藏在国民议会和政府当中的德国代理人们一直试图欺骗巴黎人民，他们的阴谋绝不能得逞，也绝不会得逞！我向巴黎人民呼吁，请务必在第六区的补缺选举当天出门投票，你们的选票将成为拯救法兰西民族的子弹，让我们一起把德国间谍从首都驱除出去！”
　　他向台下的观众鞠躬，后排的闪光灯疯狂闪烁起来，记者们低下头用铅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地写着，要把将军的精彩演讲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刊登在明早的报纸上。
　　“真是精彩的演讲。”坐在旁边的男人朝吕西安靠过来，低声说道，他的脑袋像是一个明亮的灯泡，寸草不生的头顶是一片什么也长不出来的盐碱地。此人是第六区的一位建筑承包商，名字叫做蒙蒂约或是蒙蒂翁，他记不得了，但重要的是，此人给布朗热将军的竞选捐了几十万法郎，因此吕西安不得不用一顿晚餐的时间来陪他，听他讲改造巴黎那些历史悠久的下水道有多么不容易——此人盯上了第六区的下水道改造工程，这类工程通常都利润丰厚，按照时兴的话说，就是“从粪水里捞出金砂来”，他给布朗热将军捐款，自然也是期待能够在这件事上得到将军的帮助。
　　“我一直试图向政府说明，改造巴黎的这些旧的市政设施是多么的不容易，”建筑承包商苦着脸向吕西安抱怨道，“这些下水道啊，排水渠之类的东西，很多都是几百年前的产物，重修起来麻烦极了，更不用说那一带的土质……您知道，那里的土质是粘土，粘土开掘起来是最麻烦的。”
　　我当然不知道，你这个白痴，吕西安心想，若是这工程这么麻烦，那么你不投标不就完了？“我想等布朗热将军竞选成功以后，他一定会考虑到您的难处的。”他朝着那个承包商挤出一个微笑，同时不住向四周张望着，试图找到一个从这里逃离的机会，因此当他看到夏尔·杜布瓦朝他这一桌走来的时候，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这是夏尔·杜布瓦先生，《今日法兰西报》的著名记者。”吕西安一边和夏尔握手，一边把他介绍给建筑承包商，“您或许认识他？不认识？那您一定看过他的文章吧。”
　　建筑承包商点了点头，他看着像是个没进化完全的类人猿，竟然还认识字，真是令人惊讶。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吕西安不等承包商反应过来，就把椅子朝后一推，“请您原谅，我得和杜布瓦先生谈谈，不过我不会忘记您的事情的，或许我们还能找个机会让您和将军谈谈……在不太遥远的将来吧。”
　　“您这是在逃命啊。”当他们走出宴会厅时，夏尔笑着说道。
　　“如果让我再在那家伙身边呆上半个小时，我或许会拿叉子捅死我自己。”吕西安冷笑了一声，“您来的真是及时，就像滑铁卢的布吕歇尔一样。”
　　“报社派我来报道布朗热将军的演讲，”夏尔耸了耸肩，“这可是一桩美差。”
　　吕西安大感意外，“怎么，难道你们都喜欢听他的演讲吗？我以为你们这些记者已经对他的那一套倒背如流了。”
　　“正因为如此，每次关于他的报道只需要改一下日期，再修改一下细节就行了。”夏尔打了个哈欠，“说实话，要不是他们这里的晚宴不错，我根本都不打算来。”
　　“做记者可真妙，去哪里吃晚餐大家都欢迎。”
　　“可不是嘛，做‘无冕之王’也总该有点好处，不然像我们这样一天到处奔波还有什么盼头呢？”夏尔朝四下张望了一番，有些神秘地凑到吕西安的耳边，“我有点事情想和您谈谈，不然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吕西安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所以莫非他今晚是专门来见我的？“我记得侧廊有个图书室，那里应当没什么人。”
　　夏尔点了点头，他们小心地避开旁人，来到了侧面走廊，进入了吕西安提到的那间图书室，这里有着高高的天花板，屋子里摆着好几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大部头的书籍，这些书都是重建市政厅的时候收到的捐赠。墙壁上挂着中世纪风格的壁毯，从壁毯中间那些露出来的石头上还能看出烟熏火烤的痕迹，提醒着人们十几年前的那场大火。
　　吕西安在整个房间里走了一圈，他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每个书架，确定房间里没有藏着人，他可不希望重蹈杜·瓦利埃先生的覆辙。
　　“如果您想说什么的话，现在就说吧。”他终于放下了心，朝夏尔点了点头。
　　“我听到了一些消息，”夏尔靠在一个书架上，整了整有些歪了的领带，“共和派……确切的说，就是克列蒙梭那些人，他们打算对付您。”
　　“对付我？”吕西安感到自己的眼皮跳了一下，“我最近招惹到他们了吗？”
　　“他们打算把您当作打击布朗热将军的突破口，”夏尔解释道，“从下周开始，他们打算对您发动一系列的攻击，重点是攻击您以权谋私。您现在是个有钱人，甚至可以说是议会里最有钱的议员之一了，他们绝对不会放过这一点，一定会拿您的这些巨额财产的来源说事。”
　　“他们有什么证据吗？”
　　“他们不需要什么证据，在舆论的法庭上，重要的是情绪，是表象。您在蒙梭公园的那座宅邸人人都见过；您是海外银行的董事长，这一点也是众所周知；您在努瓦永有兵工厂，在您的故乡有葡萄园，这些公众目前还不太了解，但克列蒙梭他们很快就要把这些都登载在报纸上。”夏尔说道，“这些财产总数价值几千万，而您两年前还是一文不名，公众一定会很好奇您是怎么发家的，而您的敌人们会暗示这些钱都是非法所得。”
　　“非法所得？我所有的财产都来自于正常的商业活动，没有任何违法的地方。”吕西安冷笑了一声，“大公司给克列蒙梭付了上百万法郎的贿赂，这才叫非法所得。”
　　“有公司给克列蒙梭行贿？是哪家公司？您有证据吗？”夏尔显得很感兴趣。
　　吕西安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不能冒险把巴拿马运河公司付给克列蒙梭“议会特别费”的事情捅出去，若是记者开始调查，谁知道会挖出什么东西来，“我只是听说了一些东西而已。”
　　“好吧。”夏尔有些失望，“总而言之，我觉得您应该早做准备。”
　　“怎么准备？”吕西安抱怨道，“我总不能把我的房子藏起来。”
　　“的确不行，但海外银行那边，我觉得您应当把董事长的职务辞掉。”夏尔建议道，“这家银行在北非有不少的投资，而您是议会外交委员会的成员，在外交界有不小的影响力。之前摩洛哥危机的时候，许多人就觉得您是在为自己的商业利益而鼓吹出兵，如果我是克列蒙梭的话，我一定会着重强调这一点。”
　　“即便我辞去了董事长的职务，我依旧是海外银行的董事会成员和第二大股东，我觉得克列蒙梭若是想要生事的话，我辞去董事长的职务是阻止不了他的……我总不能因为他的这种无聊攻击就把海外银行的股票全部卖掉吧？那些股票如今在交易所里涨的很好。”
　　“或许您可以考虑一下保密信托？您知道的，您可以把您的股权完全交由一个值得信任的委托人代理，由他来代行您在董事会里的投票权，而您对海外银行的经营完全不干涉，这样可以避免您的职务和私人利益之间产生牵涉。”
　　“交给阿尔方斯·伊伦伯格？”
　　“不一定是他，但是我觉得他是您最好的选择。”夏尔耸了耸肩膀，“毕竟他是海外银行的第一大股东，你们的利益是绑定在一起的。”
　　“好吧，我可以和他谈谈这些事。”吕西安莫名地有些不安，而他却不知道这种不安的来源，这令他感到烦躁，“您觉得这足够消弭他们对我的攻击了吗？”
　　“他们还有一个攻击的角度——您是保王党的代理人，准备和布朗热将军合谋在法国复辟君主制。”夏尔说，“有传言说，您打算提出一项法案，允许巴黎伯爵能够回到法国？”
　　“这消息您是从哪里听到的？”吕西安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从一个接近保王党的消息来源，请您原谅我不能说具体名字。”夏尔有些抱歉地笑笑，“他们那边有一群大嘴巴的贵族，喝醉了酒什么秘密都说得出来，整个保王党都漏的像筛子一样，泄露消息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
　　“谁知道呢？”吕西安冷笑了一声，他可不觉得这是偶然泄露出来的消息，要让他来猜的话，这八成是巴黎伯爵为了倒逼他尽快提出法案，主动向新闻界和左派放出了风声。这些该死的贵族做别的事不行，从背后捅刀子倒是熟练的很，毕竟这种事情他们的祖宗已经做了十几个世纪，早已经驾轻就熟了。
　　“您打算怎么办？”
　　“既然大家都想让我提出这个法案，那我明天议会开会的时候就提出议案。”吕西安冷冷地说道。
　　“明天就提出？一点准备都不做？”
　　“既然克列蒙梭已经知道了，那我就趁他还没有准备好攻击我，就把这个议案扔出去，打乱他的节奏。”这就像两个人用剑决斗，如果能成功打乱对方的节奏，那么获胜的概率就大大增加了，“他要在议会攻击我，可如果我已经先他一步，把议会搅成了一锅粥，那他的攻击也就变得不那么吸引眼球了。”
　　另一点吕西安并没有向夏尔挑明：他既然做出了这样积极的姿态，那么巴黎伯爵也就说不出什么话了，保王党将不得不支持布朗热将军的选举。补缺选举会在两个月内举行，而这个议案可能在国会折腾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够付诸表决，到那时候布朗热将军的这次选举早已经尘埃落定了，若是议案最终无法通过，那么巴黎伯爵就只能吃下一个哑巴亏。
　　“谢谢您想着把这事情告诉我，”吕西安拍了拍夏尔的肩膀，“我还以为您会直接去找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呢，毕竟他才是您的老板。”
　　“我可不像您一样随时都能见到他，或许等我把消息告诉他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倒也是，”吕西安点了点头，“如果方便的话，我还想麻烦您最近在报纸上发表几篇社论策应一下我，具体的内容我到时候给您写条子。”
　　“我当然愿意帮您这个忙。”夏尔点了点头，他短暂地停顿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僵硬的笑，“或许您也能帮我一个小忙？”
　　“什么忙？”
　　“我当了这么久的‘无冕之王’，有时候也想往头上戴上一顶官帽子试试。”
　　吕西安微微眯起眼睛，“您确定吗？您在报社里可是前途远大……我可是听说阿尔方斯有意让您成为《今日法兰西报》的下一任总编辑呢。”
　　“我在台下看了这么久的戏，也想上台去表演一下，换换口味，就像你们这些政治家总说的那样，‘接受一点新的挑战’。”
　　“那您想要个什么样的帽子呢？我猜一定是一顶精美又体面的帽子，对不对？”
　　“一年前内阁曾经想要用一个省长的位置收买我，被我拒绝了。”夏尔说，“我觉得现在我的价码总比那时候要高一些。”
　　“我猜也是。”吕西安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那您就直说了吧，您想要什么呢？不过我话说在前面，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议员而已，能量有限，可不一定能让您心想事成。”
　　“您目前只是个小小的议员而已，”夏尔着重念了一下“目前”这个词，“但很可能几个月之后就不会了——等到布朗热将军掌权，我觉得您会得到您应有的回报的。”他轻微地停顿了一下，“没人怀疑他会任命您做部长，要让我猜，他会把您留在您熟悉的领域——让您当外交部长，这可是塔列朗当年的职位。”
　　“您说的纯粹是假设，”吕西安轻轻敲了敲书架上一本书的硬纸封皮，“但我不得不说，这是一个令人喜欢的假设。”他低下头，“那么如果这个假设成真了，我能帮您做点什么呢？”
　　“假设您成为了外交部长，那么我希望您能够任命我成为外交部的国务秘书。”
　　吕西安抿了抿嘴唇，“您看上了德·拉罗舍尔伯爵的位置？”
　　“我想那时候他一定已经高升了。”夏尔指了指天花板，“当然，您也许会成为其他部门的部长，那么我也愿意成为那个部门的国务秘书。”
　　“仅仅如此吗？”吕西安不觉得一个部门的二把手能够收买面前的这个人和他掌握的那些信息，夏尔·杜布瓦平素并不锋芒毕露，但在野心勃勃这一点上，他恐怕一点也不逊色于那位梅朗雄先生。
　　“还有一条，当议会出现空缺席位的时候，您要支持我成为国会议员。”夏尔接着说道，“我想那时候应该还是有国会的吧？”
　　“或许会有吧，也许会改个名字，不过选举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了。”吕西安并没有试图否认，“我觉得即便国民议会被解散了，我们也必须建立一个类似的机构，哪怕是作为橡皮图章，毕竟现在是十九世纪了，总是要装装样子的……如果您想要成为其中的一员的话，我想我到时候可以帮您安排一下。”
　　“好极了，那么作为回报，我愿意和您分享我搜集到的信息。”夏尔满意地点点头，“我相信您会觉得我的信息来源都是很有价值的。”
　　“我毫不怀疑这一点，”吕西安说道，“您今天来找我谈的事情，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知道吗？”
　　“如果您要跳槽，您会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就告诉现在的老板吗？”夏尔反问道。
　　“说的也是。”吕西安感到很满意，他并不希望阿尔方斯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夏尔·杜布瓦是个有用的人才，他在做记者的时候建立了四通八达的情报网，或许他还能够通过这个情报网搜集到一些关于阿尔方斯的有用信息呢。虽说他和阿尔方斯的利益目前是一致的，但未雨绸缪总没有什么坏处。
　　“我想我们现在该回宴会厅去了。”他对夏尔说道，“您先走，我过五分钟回去，别让别人看到我们走在一起。”
　　“我打算直接回家去了，”夏尔说，“我已经吃完了主菜，剩下的对我没什么吸引力。”
　　“那也好，”吕西安叹了口气，“我可真羡慕您，我还要陪他一整晚。”
　　“一整晚？”
　　“宴会结束后，我要陪他去歌剧院参加新戏的首演。”吕西安眨了眨眼睛，“文艺界一直对他不甚感冒，他想去向艺术家们抛几个媚眼。”
　　“好吧，”夏尔做了个鬼脸，“话说歌剧院今晚的新戏是什么来着？”
　　“《尤里乌斯·凯撒》。”吕西安回答道。
　　夏尔吹了一声口哨，“对于将军来说可算不上吉利。”他朝吕西安摆了摆手，走出了图书室。


第155章 炸弹与便条
　　晚宴结束时已经将近九点，在热情的人群簇拥下，布朗热将军和吕西安一起走出市政厅的大门，登上了一辆敞篷马车。当马车驶离时，将军不住地挥舞着自己的帽子，向被抛在身后的人群告别。
　　马车沿着塞纳河的河堤行驶着，这是一个并不算寒冷的初冬夜晚，天空中阴云密布，像锅盖一样低低地倒扣在这巨大的都市上空。河堤上的煤气灯柱在下方的黑色河面上洒下金光点点，这些光点随着波涛的碰撞不断改变着自己的位置和形态，像是热带海洋里发出磷光的浮游生物。
　　吕西安陷在马车的座位里，他抬起头看着无月的天空，在这沉沉的黑夜里，他莫名地感到某种难以捉摸的因素正在黑暗中发酵着。煤气灯的灯火在河上吹来的阴风当中瑟瑟发抖，黑暗正在笼罩城市，把巴黎变成一片杀机四伏的原始丛林，这种感觉令他本能地恐惧起来。
　　“我觉得刚才的演讲很不错，您说呢？”坐在对面的布朗热将军点燃了一根雪茄，随手把火柴扔到了车轮底下，他似乎一点也没有被吕西安的不安所感染，“我还以为巴黎大多数人都反对我，没想到我在这里的支持者比想象的要多不少。”
　　“这就像滚雪球一样，支持者们会不断汇聚到领先的候选人身边。”吕西安晃了晃脑袋，强挤出一个笑容，“您只要一直保持如今的势头，那么胜利就是囊中之物了。”
　　“好极了，”将军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从未像今天晚上这样确信我们得到了全国人民的支持，您瞧瞧晚宴上的那些人，多么热情！或许我还真的是搞政治的料。”他美滋滋地笑了笑。
　　他们对你热情是想靠着你升官发财，而不是因为你有什么超乎常人的人格魅力，你这个白痴。“可不是嘛。”吕西安回答道，心里却在想着一个念头：比起搞政治，布朗热将军显然在表演上有着超人一等的绝佳天赋，若是他日后在政坛吃不开，或许可以去剧院粉墨登场，想必能够大获成功。
　　“大多数人支持您，是因为他们对现政权非常不满。”吕西安思索了片刻，决定还是要提醒将军两句，“您瞧瞧，再过几周就是圣诞节了，可街上一点节日的气氛也没有，商店里没有几个顾客，许多餐厅晚上九点就关门，经济萧条已经迫在眉睫，如果不是因为明年会有世界博览会，可能我们已经陷入衰退当中了。”人民支持布朗热将军的心理，就类似于落水者看到了一根绳子，无论这绳子能不能把他拉出水面，总是要先抓住再谈其他的。
　　“我知道，您之前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将军的语气有些尖酸，“但我觉得，人民愿意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而不是别人，那么我总是做对了一些事情的。”
　　“当然，您的个人魅力毋庸置疑。”吕西安连忙附和道，布朗热将军像是一匹烈马，要驯服他不能一味用强，在这种时候和他硬顶只会让双方都下不来台，“我毫不怀疑，您是最有能力带领法兰西走出危机的人选。”
　　布朗热将军终于满意了，他朝着吕西安亲热地笑了笑，这位将军有时候表现的就像小孩子一样，而他与他的情人博纳曼子爵夫人之间的关系也类似于母亲和儿子一样，或许一个人对外界表现的越强硬，内里就越软弱，就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把它的外壳敲碎，就只剩下没有骨头的软肉了。
　　马车驶上了歌剧院大街，大歌剧院巍峨的身影出现在前方，这里的街上人气就旺盛了许多，路两边那些奢侈品商店和豪华饭店里灯火通明，从敞开的落地窗里传来温柔的音乐声。这半年来，面包的价格上涨了百分之五十，许多穷人揭不开锅，小职员的锅里也不再炖肉了。可在一般民众苦苦挣扎的同时，上层阶级却赚的盆满钵满。交易所里的股价屡创新高，高级马车，名表和上等葡萄酒供不应求，整个社会就像是往冷水上泼了一勺热油，上面轰轰烈烈，底下却冰冷刺骨，这样的状态显然是不可能持续下去的。
　　马车转弯驶入奥贝尔大街，放慢速度缓缓朝歌剧院的贵宾入口前进，路边的一些行人认出了马车上的将军，纷纷向他挥手致意，一些人甚至高喊“布朗热万岁”。布朗热将军被这样的喊声弄的很意外，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朝着喊声发出的方向兴奋地回礼。
　　“这个人还没做皇帝，可派头却已经摆出来了。”吕西安有些不屑地想。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吕西安模糊地看到，一个冒着烟的黑色物体从人群当中飞了出来，在空中划过一条抛物线，它落在了马车的正前方，拉车的马蹄正好把它踩在脚下。
　　吕西安只看到前方闪过火光，随即是一声巨响，整辆马车被气浪从地面上掀了起来，又重重地摔在地上，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腰在椅子上撞了一下，他痛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炸弹，有炸弹！”布朗热将军用男高音的声调尖叫起来，那声音甚至盖过了警察和宪兵的哨声。四周一片漆黑，靠近的煤气灯和剧院的射灯都熄灭了，道路两旁建筑的玻璃也碎了不少。拉车的两匹马倒在地上，似乎是被炸断了腿，而街边也传来受伤者的呻吟。
　　吕西安一把抓住布朗热将军的领子，将被吓呆的将军拖下了马车，“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他冲着将军的耳朵吼道，“很可能有第二枚炸弹。”1881年亚历山大二世沙皇被刺杀时，第一颗炸弹并没有炸中沙皇，但沙皇并没有及时逃离，于是第二枚炸弹成功地将他炸成重伤，吕西安可不敢赌这一次有没有第二枚炸弹。
　　布朗热将军的两条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吕西安拉着他的领子，将他拖到了马路对面，就在这时，马车里又传来一声巨响——第二颗炸弹落在了敞篷马车里，把马车炸成了碎片。
　　“好险呐！”布朗热将军哀叹一声，他把身体靠在街边的路灯柱上，让自己不至于瘫倒在地。暗红色的血液从他的头发里流到额头上，刚才一片碎玻璃打穿了他的帽子，又划破了他的头皮。
　　一群警察和宪兵从街道的两头涌向事发现场，带队的警官看到受伤的是大名鼎鼎的布朗热将军，吓得脸色惨白，不住向将军道歉。
　　“您抓住扔炸弹的人了吗？”吕西安问道。
　　“抓住了两个人，看起来像是无政府主义者。”警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我们要把他们押去警察局审讯。”
　　“我需要你们派几个人来保护我。”将军有气无力地说道，“另外请给我找辆马车来。”
　　“我们已经到剧院门口了。”吕西安提醒道。
　　将军的眼睛瞪的比金鱼还要圆，“发生了这种事情，您怎么觉得我还会有心情去看戏？”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我受伤了，您没看见吗？”
　　吕西安掏出手帕，在将军的头皮上用力擦了擦，将军不满地喊叫了一声。
　　“只是皮外伤罢了。”他把沾了血的手帕扔在地上，“如果您不满意的话，等我们进了剧院可以拿酒精来给您消消毒。”
　　“我说了我不想……”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吕西安彻底失去了耐心，他对将军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像老师教训学生似的，“1858年拿破仑三世在歌剧院门口也被意大利烧炭党人扔过炸弹，那次他吃到的炸弹总共三颗，比您还多了一颗呢！可他和皇后还是进场看完了演出。像您这样的人可以表现的让人可憎，但绝不能表现出软弱来，人民把您当作强人，您也就要表现出强人的样子！一个强人难道会因为被人划伤了头皮就掉头跑回家去吗？”
　　布朗热将军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的额角上有一道两厘米长的旧伤疤，如今那伤疤因为充血变得极为明显，在昏暗的环境里都显得十分清楚，他下巴上的肌肉紧紧绷着，显得很是冷淡，就像是一尊刚从地里挖掘出来的古罗马半身像一样严峻，“您是在质疑我的勇气吗？恕我直言，在我上战场打普鲁士人的时候，您还在母亲的怀里喝奶呢！”
　　吕西安微微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胳膊，上臂传来隐隐的酸痛感，似乎是刚才拖布朗热将军下车的时候拉伤了肌肉。他知道自己应当示弱了，于是尽力在脸上又挂上那副微笑的面具，试图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请原谅，阁下，我想刚才的事情给我们的神经都造成了不小的刺激，我们两个都有些过分紧张了。我绝没有质疑您的勇气的意思，我只是想要提醒您，在这个时候如果您能够从容不迫地进入剧院看戏，那么所有人都会为您的表现喝彩，连您的敌人在这种时候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对于一个政客来说，从一场失败的刺杀中逃脱，意味着他至少在之后的几个月里身上都带着圣光，这颗炸弹在布朗热将军的脑袋上划了一个口子，却能够给他赚来几万张同情票，这样的好事落在他头上，他应当划十字感谢上帝才对。
　　将军此刻也显得镇静一些了，他的腿还在痉挛，但是至少他不需要扶着路灯柱子才能站直了。他深吸了几口气，有些烦躁地把玩着手上的戒指，脸上挤出一个稀薄的微笑，比奸商出售的掺了水的葡萄酒还要淡，“我们这是怎么了，亲爱的朋友？我们不该吵架的……您说的对，我们两个都有点不太冷静，是不是？”
　　“我诚挚地希望在未来的多年岁月里，我们能够在闲暇时候共同回忆起今天的小误会，然后开怀大笑。”
　　“我毫不怀疑会如此。”将军点点头，“您说的没错，如果我今晚不出现在剧院里，克列蒙梭那类人的小报一定会在明天的报纸上胡乱编排，甚至管我叫懦夫。”他冷哼了一声，“应该有人往他们的报社里也扔一颗炸弹，看看那些记者和编辑们会不会被吓尿裤子！”
　　他整了整领子，迈步朝着剧院的入口走去，吕西安稍稍靠后，跟在将军后面，他注意到将军的步伐远比平时更轻，动作也有些僵硬，仿佛关节生了锈似的。
　　剧院的经理和一些文艺界的知名人士本来正在贵宾入口处等待布朗热将军的到来，但刚才炸弹一响，这群人立刻就作鸟兽散，因此当布朗热将军和吕西安真的到来时，他们不得不在空无一人的门厅里等了好几分钟，才等到那个面色苍白的经理来欢迎将军的到来。
　　当将军的脑袋出现在二楼包厢的那一刻，全场的目光都向他射来，过了大约十秒钟的时间，从底下的池座里传来些许鼓掌的声音，随即，几乎所有人都开始向布朗热将军鼓起掌来。在众人的目光下，将军愣了一愣，然后脸上立即变得容光焕发，他向观众们敬了一个军礼，又深深地鞠了一躬，几滴血再次从头皮里流到他的额头上，这一举动让他收获了更多的掌声和欢呼。在这一瞬间，他把这个小小的包厢转变成了舞台，完成了一场出色的表演，这场表演比起稍后真正的演出要吸引眼球的多，绝对值得今晚这几百法郎一张的门票钱。
　　在一片喧闹声中，开演的铃声响起了，舞台前的一排脚灯升了起来，灯光照在红色的幕布上，这幕布用大红色的厚丝绒制成，在灯光的照射下更显的富丽堂皇。在乐池里，乐师们对着乐谱架调整手里的乐器，笛子和号角不住地发出一些简单的音符，像是微微颤抖着的叹息。
　　乐队指挥从后台走进了大厅，他朝观众们聚了一躬，转身朝向乐队的方向，将指挥棒一挥，开始演奏起序曲来。然而此时台下的观众还在吵嚷着，按照如今的风尚，不少人这时候才陆续到场，因此包厢和大厅的门不断开闭，池座里的观众要给迟到者让路，因而需要不停的从椅子上站起又坐下来。有人在混暗的光线下被踩了脚，发出不满的嘘声。场子里一片混乱，观众们犹如黄昏时树上的一群乌鸦，不住地发出各种声音，几乎要把音乐声压过去。
　　幕布拉开了，这出《尤里乌斯·凯撒》的第一幕发生的地点，是埃及的亚历山大。舞台的背景是天蓝色的，上面挂着几朵浮云，而在云朵下方是用纸板搭成的亚历山大灯塔。公元前四十八年，凯撒在法撒卢战役当中击败了老对手庞培，赢得了罗马内战的胜利，庞培仓皇逃亡埃及，而凯撒也尾随而至，抵达了埃及的首都亚历山大港，这第一幕所描绘的，便是那时候的场面。
　　在合唱队的齐唱声中，扮演凯撒的男演员上场了，他穿着古罗马将军的盔甲，头上却插了一根不知道来自于哪种鸟类的尾羽，那根羽毛高高竖起，像是避雷针一样插在他的头盔上，全场欢呼了起来，不少人再一次将目光看向吕西安和布朗热将军的包厢，他们想必都注意到了那个男演员留着和布朗热将军类似的大胡子。
　　将军矜持地鼓了鼓掌，但他翘起的嘴角完全压不下去，显然对这种明里暗里的吹捧很是受用。吕西安有些想要发笑，布朗热将军从没有指挥过一场战役，他最惊人的功业也不过就是在报纸上或是议会里和其他人打打嘴仗罢了，这些趋炎附势之人将他比作拿破仑和凯撒，他不但不觉得讽刺，反倒是毫无自知之明地乐在其中，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个身披丝袍，脸上涂着胭脂的光头男子上台迎接凯撒，他的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木盒子。这个角色是埃及宫廷里的一个宦官，他奉托勒密十三世法老之命来迎接罗马执政官凯撒，并向他奉上一份礼物。凯撒和宦官一起唱了一段二重唱，而后宦官打开盒子，将盒子里的东西展示给观众们看——一个用木头做成的道具，上面用油彩画出五官来，这就是“庞培的脑袋”了。法老将敌人的脑袋送给凯撒，希望凯撒能够支持他对付自己的姐姐克里奥帕特拉女王。
　　接下来的一段戏显得颇为冗长：凯撒和他的得力助手们召开会议，研究在这场埃及内乱当中他们应当持何种立场。他们开始的时候互相说着对白，突然不知怎么地就开始唱了起来。一些观众对这样的情节开始感到不耐烦，包厢和池座里交头接耳的声音愈发响亮了。
　　这时，吕西安听到身后的包厢门传来敲门声，一个歌剧院的听差走了进来，他递给布朗热将军一个蓝色的信封，将军瞅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立即用手将信封撕开，从里面掏出来一张便条。
　　“我想要回家去了。”他看完便条，抬起头，有些怯怯地看着吕西安，“是博纳曼子爵夫人，她听说了炸弹的事情，想要我回去。”
　　吕西安从将军手里接过便条，那是一张带着香气的信纸，上面博纳曼子爵夫人的字迹有些凌乱，在信纸的边缘还滴上了一滴墨水，看得出来她写这封信时候必然是十分焦急的：
　　“我的上帝！听说了炸弹的事情，我真是要昏倒了！求您赶快回家来吧，让我看看您，让我吻吻您。我听说了您表现的很镇定，可我却心脏跳个不停，您真是勇敢。哦，求您快回来吧，让我亲眼看到您平安无事，否则我是镇静不下来的——您的心肝。”
　　吕西安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将这张信纸还给将军，“您可以让人给博纳曼子爵夫人带个话，说您平安无事，看完戏就回去。”
　　“我不想看了，”将军摇头，“我已经按照您说的露了面，我觉得我已经赢得了自由支配今晚余下时间的权利。她在家里担惊受怕，我不能把她一个人抛在家里。”
　　“是谁送来的信？”将军向那个听差问道。
　　“是博纳曼子爵夫人的男仆，他在楼下的大厅里，如果您需要的话我现在叫他上来。”
　　“请快去吧，”将军立即说道，“快叫他上来，我有话问他。”
　　吕西安有些无语地叹了口气，他重新看向舞台，克里奥帕特拉已经现身，她被裹在作为礼物送到凯撒面前的地毯里，毯子展开，美丽的埃及艳后活色生香地出现在罗马统帅的面前。扮演克里奥帕特拉的正是之前他在奥尔良的乡间别墅里见过的那位维尔涅小姐，她的声音并不算太好听，但唱起来有种酸溜溜的感觉，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着观众们的心脏，让他们在座椅上微微战栗着。
　　听差带着那个仆人走进了包厢。“夫人怎么样？”布朗热将军焦急地问道。
　　“夫人一听说您被袭击的事情就昏倒了，”那仆人回答道，“大夫给她闻了嗅盐，谢天谢地，她醒过来了，但她一醒过来就开始哭，我们告诉她您没事，但她还是哭个不停。”
　　“哦，可怜的夫人！”将军哀叹了一声，他看上去也要晕倒了。
　　“她冷静下来一点之后，就亲笔写了这封信，并要我保证立即把信给您送过来。”
　　“您听见了吧？”将军一把抓住吕西安的手臂，吕西安感到自己肌肉拉伤的地方疼的更厉害了，“她需要我，我必须要回去看看她……可怜的子爵夫人，她的神经一贯脆弱，我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承受得了这样的打击的……真是勇敢，太勇敢了……”他像是喘不过气一般，用力把领子扯开，领结松垮了下来，像一条死蛇一样无力地垂在他的胸前。
　　吕西安无奈地看着将军，“如果您实在等不到散场的话，至少等到第一幕演完再走吧。”
　　“可是……”
　　“若是您现在就要走，那今晚的一切就白费了。”吕西安揉了揉自己的胳膊，这个混蛋的力气还真不小，“第一幕的幕布落下您就走，我绝不再说什么。”
　　“好吧，好吧！”将军心烦意乱，“那就等第一幕结束。”
　　吕西安心里也有些烦躁，他不再看向将军，重新把注意力转到舞台上，此时凯撒已经做出了决定，虽然下属们都表示反对，他还是执意要支持克里奥帕特拉女王成为埃及的统治者。一群身穿罗马盔甲的演员涌上舞台，亚历山大灯塔上挂上了罗马人的鹰旗。埃及，地中海的粮仓，如今凯撒和克里奥帕特拉成为了她的主人。
　　第一幕的尾声，是克里奥帕特拉和凯撒的婚礼，祭司们向欢呼的人群宣告，女王怀上了凯撒的儿子，他将被命名为凯撒里昂。
　　“我就像尼罗河，让荒地生机勃勃，令枯木又添新枝！”克里奥帕特拉捧着自己的肚子，“我就是伊西斯女神，而女神即将诞下儿子！罗马将奉他为王，东方将看他身披圣袍，埃及和罗马的儿子，世界的主人！”
　　“感恩朱庇特，感恩伊西斯！”合唱团的五十张嘴巴齐声高唱，“荣耀归于埃及，荣耀归于罗马！”幕布落了下来，掌声响起，观众们纷纷朝休息厅走去。
　　“我要走了。”将军和吕西安草草地打了一个招呼，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厢。
　　吕西安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他感到自己的脑袋也开始疼了起来。


第156章 “道德真空”
　　吕西安将自己的椅子向后挪，躲进了包厢后面的阴影当中，以躲避对面包厢和下方池座投来的毫不掩饰的好奇目光。在第一幕结束之前，布朗热将军遇刺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剧院，因此在幕间休息期间，所有的观众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吕西安和将军所在的包厢上，希望能够看到将军的反应，如果他们知道将军此时早已经上了回家的马车，一定会大失所望的。
　　他捏着自己的鼻梁，试图驱散深入骨髓的倦意，今天下午他出门时，绝不会预料到这一晚上竟会如此高潮迭起。他有些想去休息厅喝上一杯冰镇的香槟酒，但想到那里此时一定是人满为患，如果他出现在那里又免不了被好奇的人群围上，甚至还会有不长眼的家伙上来问问题，于是他也只能打消掉这个念头。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僵，甚至还有些微微的疼痛，这一天晚上他摆出的各种表情，恐怕比起台上的几位主演加起来还要多。
　　他的脑子里又回想起夏尔在刚才市政厅里透露给他的消息：共和派正要图谋来对付他。自从进入政坛以来，吕西安一直是处于进攻的角色，他总是谋划着去对付别人，而且都是些位高权重之人——先是德·弗雷西内总理，然后是戈布莱总理，再之后则是利用“勋章丑闻”迫使格雷维总统下台，这几次他都大获成功，而这些成功也让他得到了如今的地位。他像是一个潜藏在森林中的猎人，隐蔽地打着冷枪，无情地收割着对手们的政治生命。
　　可如今，一切都反过来了，他成为了森林里一只显眼的猎物，要提防不知什么时候就从某个方向射来的明枪暗箭。当然了，随着他地位的节节升高，他迟早会由一颗暗棋变成对方派系的眼中钉，这是完全在预料之中的事情，但当这个时刻真的到来时，他未免还是有些惶恐不安：毕竟比起那些曾经被他揭露出丑闻的对手来，他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事实上，整个第三共和国的上层阶级就是一个肮脏的烂泥潭，能在这个泥潭里如鱼得水的，自然都是些衣冠楚楚的窃贼，骗子和人渣，吕西安非常怀疑整个政界以及工商界当中，能否找出来哪怕是一个毫无问题的人。毕竟只要用心去查，每个人的华丽衣冠下，必定都藏着些鲜血或是肮脏的东西。婴儿要成为基督徒，需要在圣水盆里经过洗礼；而一个普通人要进入上流社会，也必须先在污秽里沐浴一番才行。
　　他在脑海里梳理了一下自己可能被拿来攻击的地方：首当其冲的就是海外银行，那些关于他以权谋私，用自己在外交界的影响力为海外银行谋取生意的指控已经在沙龙的八卦谈话里传了很久了，其中想必也少不了对手的煽风点火，如果克列蒙梭等人打算攻击他的话，一定会以此作为主要突破口。
　　既然这样，那么海外银行的董事长这个职务，他是一定要辞去的了，至于他持有的海外银行那百分之十二的股权，不妨就按照夏尔所提议的那样，用保密信托的方式交给阿尔方斯打理——阿尔方斯持有海外银行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没有吕西安的这百分之十二的股权，他也可以轻松拉拢几个小股东达成对海外银行的控制，因此把这些股份交不交给阿尔方斯实际上也没有太大区别。再者说来，阿尔方斯作为海外银行的实际控制人，自然也不会让自己的利益受到损害，而且银行家富可敌国，也不至于图谋他吕西安的这三瓜两枣，因此把这些股份交给阿尔方斯代管，可以称得上是安全无虞。
　　吕西安的另一处“阿喀琉斯之踵”，就是努瓦永兵工厂，他用比市价低了许多的价格买下了这座国营工厂，这一年多以来，这座工厂给他带来了不少的利润。但对这个兵工厂的事情，吕西安并不是很担心：他为了买下这座工厂，给陆军里的许多人都送上了不少的好处，后面为了得到订单，他也毫不吝惜地对相关人士发起了银弹攻势。如果共和派打算以此来做文章，势必会牵扯出陆军内部常年以来的腐败和潜规则，这类潜规则有的甚至可以追溯到大革命之前，若是深挖起来，整个法国的军工企业和整个陆军的统帅部门都要被牵扯进去，毕竟每一家军工企业和陆军的历代实权人物之间都有着不少见不得光的勾结，若是这些事情被公之于众，怕是要闹的一发不可收拾了。
　　因此，一旦关于努瓦永工厂的事情有闹大的苗头，陆军和其他军工业界的巨头，都会默契地联手把事情压下去，而克列蒙梭这类经验丰富的老政客，也会识趣地对此点到为止。若是共和派有一些理想主义的愣头青非要不依不饶地调查这件事，那么必定会得罪陆军，把陆军往支持布朗热将军的方向再推上一把。如今陆军对于共和国和布朗热将军的态度已然十分暧昧，如果共和派进一步让陆军产生恶感，那么若是布朗热将军发动军事政变，陆军很有可能会作壁上观，那对于布朗热将军和吕西安这一方将产生决定性的帮助。
　　至于剩下的那些小问题，例如他在蒙梭公园的公馆和在布卢瓦的葡萄园，就更不值一提了，这些不动产比起交易所里每天涌动的大量资金，实在是九牛一毛。而且除了少数异类之外，绝大多数的议员在巴黎都住在不错的宅邸里，吕西安的公馆虽然豪华，但和其他人相比也没有什么质的不同；至于什么外省的葡萄园之类的，根本不值几个钱，若是共和派最后只能揪住这一点来批评吕西安，反倒显得他们是在没事找事了。
　　“这样看来，我即便算不上是无懈可击，至少也称得上是没有多少破绽。”他心想。克列蒙梭等人的攻击或许会给他带来些麻烦，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他有信心把损害控制在一定程度以内，如今他虽然远远比不上那些树大根深的政坛大鳄，却也远非什么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若是想要把他整垮，倒也没有那么容易。
　　得出了这个结论之后的吕西安心情好了不少，当第二幕开始的时候，许多人都注意到了他脸上满足的表情。
　　第二幕的场景位于罗马城，克里奥帕特拉女王带着她的儿子一起出访这座城市。饰演埃及艳后的维尔涅小姐乘坐黄金马车入场，她手里牵着的孩子正是她和杜·瓦利埃先生的私生子小亨利，这孩子扮演的是凯撒的儿子凯撒里昂，他并没有什么台词，只是需要陪母亲上台来走上一场，就可以回后台的化妆间睡觉了。跟在女王身后的是一群戴面具的男女，他们身穿各种奇装异服，一边走一边跳着怪异的舞蹈，完全符合巴黎人对于神秘东方的想象。一些观众对这样的新鲜花样感到大为兴奋，不住地鼓起掌来，吕西安也有点看入了迷，因此当包厢的门被敲响的时候，他不由得感到有些不满。
　　“请进来吧。”他定了定神，让自己平静下来。
　　当阿尔方斯进门的时候，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我听说了炸弹的事情，”他坐在吕西安旁边，借着大厅天花板上吊灯的光亮仔细端详着吕西安的脸，“您没受伤吧？”
　　“我一点皮都没破，布朗热头顶被划伤了，但也没什么事。”
　　“他人去哪里了？”
　　吕西安耸了耸肩，“按照军事上的术语说，他转进了。”
　　“换句话说，他逃跑了。”阿尔方斯冷哼了一声，“您没告诉他今晚留在这里的意义吗？”
　　“那位博纳曼子爵夫人给他写信，让他回去，我怎么敢奢望能和她抗衡呢？”吕西安不以为然地说道，“我以和他分道扬镳相威胁，才勉强让将军同意看完第一幕再走。”
　　阿尔方斯眯了眯眼睛，“有些话我一直想和您谈谈……”
　　“关于这位将军吗？”吕西安翻了个白眼，“您以为我不知道吗？他就像一只河豚鱼，看起来张牙舞爪，实际上不过是个带刺的气球罢了。”
　　“既然您知道这一点，”阿尔方斯朝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那您有没有想过，若是这个气球被戳爆了，我们应当怎么办？”
　　吕西安意味深长地看了阿尔方斯一眼，“您觉得这艘船要沉啦？”
　　“那倒还不至于，”阿尔方斯摇了摇头，“不过提前在救生艇上占个位置总是好的。”
　　“您既然说了这话，那么我想您已经开始和对面接触了吧？”
　　“在对面有几个朋友总没有坏处，对不对？”阿尔方斯默认了吕西安的话，“我也不是仅仅为了我，我也在帮您和他们接触呢。”
　　“您的条件是什么，还是法兰西银行吗？”吕西安摇了摇头，“我不觉得他们会答应这样的条件。”
　　“他们会答应的，只要我们帮他们把布朗热将军搞垮。”阿尔方斯将手放在脖子上，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您应当对自己的价码更自信一些。”
　　吕西安吓了一跳，他连忙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没有人在注意自己后方才开口：“您是在开玩笑吧？我花了这么多的功夫让他爬到今天的地位，可不是为了让他在半年之内就自我毁灭的。”
　　“塔列朗辅佐拿破仑成为了欧洲的主人，又和奥地利皇帝以及俄国沙皇联手毁了他。”阿尔方斯的嘴角撇了撇，“拿破仑对他而言只是个工具，就像布朗热对于我们一样，我们可以扶他起来，也可以毁了他，一切全凭我们的需要。”
　　“那我对于您来说是不是也是个工具？您如果有一天需要的话，也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毁掉？”吕西安有些想要这样问，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归根结底，问这样的问题有什么意义呢？即便阿尔方斯矢口否认，他难道就能完全放心吗？重要的并不是阿尔方斯的意图，而是他的能力，只要阿尔方斯有着随时毁灭他的能力，那么他就不可能对这个人卸下防备。
　　“您的脸色有些难看。”阿尔方斯打量着吕西安的神色，“您觉得我说的不中听吗？”
　　“我只是不喜欢别人总拿我和塔列朗相比，”吕西安冷冰冰地笑了笑，“我不觉得被别人比作一个道德败坏的人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塔列朗先生并不是道德败坏，他是个道德真空。”阿尔方斯纠正道，“正因为他是道德真空，所以他可以装下波拿巴派，正统派和奥尔良派的价值观，因此他成了三个朝代的开国元勋，而其他人在改朝换代之后就变得默默无闻。”
　　“您觉得我也是个道德真空？”
　　“如果您不喜欢这个词的话，我们可以说您具有灵活的道德底线，或者说是具有十八世纪的道德。”阿尔方斯拍了拍吕西安的脑袋，“我们这个十九世纪是个小布尔乔亚的世纪，而这些中产阶级的最大特色就是小家子气，他们的那些价值观，道德观和人生观都庸俗无聊到可笑的程度。我们没必要用他们那种小家子气的道德把自己束缚住，归根结底，这些所谓的道德和主义就类似于黏土，而我们就是陶土匠，要把它们塑造成什么样，全凭我们的需要。”
　　“那么我应当把您的评价当作是夸奖了？”
　　“您当然应该，我觉得这是对一个政客最好的赞美。”阿尔方斯理直气壮地说道，“一个成功的政客必然是一个道德底线灵活的人，这就像一个成功的银行家绝不会是个诚实的人一样。”
　　“可布朗热将军这艘船现在还在乘风破浪呢，虽然船底有些漏水，但目前还看不到沉船的征兆。”
　　“我也没说要您现在就弃船逃命，”阿尔方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奇怪光芒，“我只是希望确保，等我们真正需要上救生艇的时候，您不会又犹犹豫豫地抓住栏杆不放。”
　　“我为什么会抓住栏杆不放？”吕西安反问道。
　　“或许是因为这艘船上还有某个人吧。”阿尔方斯瘫坐在椅子上，他将手里的剧目表对折起来，当作扇子在自己的脸侧面轻轻扇着风，“或许您脑袋一热，就非要留在这艘船上，和他一起淹死……那可就有点太可惜了。”
　　“如果您指的是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话，我的确不希望他和布朗热将军一起毁灭。”吕西安勇敢地和阿尔方斯对视着，“如果您说的那种情况发生了，难道我们不应该拉他一把吗？”
　　“我们？”阿尔方斯冷笑了一声，“为什么要说‘我们’呢？您和他是朋友，我和他可不是，我有什么义务要用我安排的救生艇救他一命？”他微微停顿了一下，脸上又露出那种属于猎食者的残忍微笑，“再说，那位老爷恐怕也不愿意上我的救生艇，如果您是塔列朗的话，他就是科兰古，塔列朗能做三朝元勋，而科兰古就只能给拿破仑陪葬。”科兰古和塔列朗一样，都担任过拿破仑的外交大臣，但与后者不同，他对皇帝忠心耿耿，直到滑铁卢战役后还在为皇帝奔走，正因如此，在复辟的波旁王朝时期，他只能退出政坛，直到1827年在自家的庄园里去世。
　　“您在俄国答应过我不去对付他的。”
　　吕西安的语气里带上了祈求，对于阿尔方斯这一贯颇为有效，但这次，银行家却不为所动，“我答应您不去对付他，但我可没答应过您我会为他兜底……事实上，我觉得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也不会愿意接受我的帮助的。”
　　“为什么？”
　　“如果他愿意拯救自己的话其实很简单，只需要从背后捅巴黎伯爵一刀就行了，他作为那位‘陛下’最信任的人，如果想要反戈一击的话，一定是有足够的手段的……您觉得他会那样做吗？”阿尔方斯朝吕西安伸出手，他的手指头在吕西安的马甲扣子之间的缝隙里滑动着，就像是一个钢琴家正在钢琴上练习音阶，“保王党人总想要回到过去，可人怎么能让河水倒流？贵族这个阶级在大革命前就已经在经济上衰落了，而他们在政治上很快就要变得无足轻重，德·拉罗舍尔伯爵就像是唐·吉柯德，手握着长矛冲向风车，他和他的朋友们面对的是与他们的祖辈完全不同的世界，而这个世界里没有这些人的容身之地。”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别站在历史上错误的一方，除非您想被潮流冲到垃圾堆里去。布朗热或许能够成功夺权，但我不觉得巴黎伯爵还能有登上王位的那一天，即便他登上王位，也只能是个无足轻重的吉祥物，布朗热将军会把所有的权力牢牢地抱在怀里，除了漂亮的头衔，‘国王陛下’什么东西也给不出来。”
　　“那我们到底应当站在哪一边？”
　　阿尔方斯解开了两个扣子，打开的缺口正好是一只手的宽度，“站在赢的那一边，不管赢的是谁。”他的手伸进了吕西安的衬衣里，那只手冰的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冻猪腿，吕西安微微瑟缩了一下。
　　“别动，”阿尔方斯用另一只手按住吕西安的肩膀。
　　“别人会看到的。”吕西安不安地四处张望着。
　　“如果您不这样四处乱看的话，他们就不会注意您。”阿尔方斯说道，“您听台上的那位女高音，唱的真不错……只要您别发出比她更大的声音，那么大家就听不见。”
　　阿尔方斯的手继续攻城略地，如同1798年跨越阿尔卑斯山进入意大利的拿破仑一样长驱直入，令敌人丢盔弃甲，全无招架之力。十五分钟之后，入侵者终于取得了想要的战果，迫使敌人割地赔款之后，满意地鸣金收兵，而战败者只能用恶狠狠的眼神瞪着对方，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一般。
　　“您是不是很得意？在这样的公众场合羞辱我？”吕西安看着阿尔方斯掏出手帕，轻轻擦拭着自己的手指，他感到自己的脸烫的像烧红的烙铁。
　　“您不妨把它当作互利共赢吧。”阿尔方斯将用过的手帕揉成一团，塞进兜里，“有时候您只要改变一下看待事情的角度，自己就能好过许多，何必要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看来这都是我的错了。”吕西安假笑了一声，“那我可真是抱歉。”
　　“反正自从我们从俄国回来以后，您可是做出了不少错误的决定。”阿尔方斯戏谑地说道。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没有去追问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也根本不敢追问，他甚至都不敢去考虑那个最坏的可能——阿尔方斯对他做过的一切了如指掌……但是这可能吗？明明他已经做了那么多的防范呀。
　　“若是他真的知道那些事情，那么他早就该发作了。”吕西安心想，他觉得自己有些过于敏感了，阿尔方斯大概率只是试探一下，如果他表现的像一只惊弓之鸟一样，反倒可能被对方看出些什么来。于是他挺直了背，把目光投向舞台，接着看起戏来。
　　台上的剧情此时已经进展到凯撒成为了罗马的无冕之王，演员们分成两群，凯撒，埃及艳后和他的部将们站在舞台的左侧，而以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为首的共和派则站在舞台的右侧。
　　饰演凯撒的演员将小亨利高高举起，他宣布自己和埃及艳后的儿子凯撒里昂为罗马的继承人。他把孩子放回到母亲的怀里，而凯撒的亲密属下马克·安东尼将一顶镀金的王冠献给凯撒。凯撒拒绝了王冠，但他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贪婪之意；于是安东尼第二次把王冠递给凯撒，而凯撒还是拒绝，但他的手指头却恋恋不舍地不愿与它分离；接着，安东尼第三次把王冠献给凯撒，这一次凯撒终于不再推辞，他把王冠戴在了自己的头顶上。
　　于是台上的演员们开始了一段多重唱，凯撒的支持者们高唱着赞歌，而另一边的共和派则诅咒着这个妄图给罗马共和国重新套上君主制的桎梏的独裁者。
　　“从前我高贵的祖先将残暴的国王逐出了罗马！”这是布鲁图斯的演员在唱，“我绝不愿意我们的国家再被一个君主所统治，我绝不愿意这光荣的城市和它的人民成为一个独夫手中的玩物！”
　　“我们倘若不将他从宝座上摇落下来，罗马就要面临黑暗的命运了！”这是卡西乌斯的声音。
　　“权力啊权力，你比最可怕的毒药还要恶毒！”扮演西塞罗的演员唱道，“毒药毒害的是人的身体，而你毒害的是人的心灵，连最高贵的灵魂都因你而堕落！”
　　“罗马不过是一堆不中用的糠屑和草料，这些卑劣庸碌的人物！”另一边的马克·安东尼高声唱道，“他们唯一的价值就是燃烧自己，点亮凯撒这个超群绝伦的伟人！”
　　“我的儿子是罗马的主人，他流着凯撒的血！”扮演艳后的维尔纳小姐的声音并不出彩，但很具有辨识度，“他流着我的血，他是伊西斯女神的儿子，罗马和埃及要融为一体，他要成为世界的主人！”
　　“拯救罗马，布鲁图斯！”共和派一边的众人，除了西塞罗以外，都围绕着布鲁图斯，齐声合唱，“难道罗马将要屈服于独夫的铁腕之下？当暴君塔克文称王的时候，您的祖先曾经把他从罗马的街道上赶走！请您瞧瞧吧，请您仗义执言，请您把罗马拯救！”
　　“凯撒，伟大的凯撒！”舞台另一边的演员们同时唱道，“维纳斯的伟大子孙，世界的征服者！我们赞美您，请您接受我们的效忠，请您接受罗马人奉献给您的王冠！罗马和她的人民在呼唤，呼唤他们的主人！”
　　“我答应你们！”凯撒和布鲁图斯的演员同时唱起同样的歌词，“罗马啊，伟大的母亲，最高贵的国家，凯撒/布鲁图斯一定会全力把你拯救！”
　　一个身披白袍的中年女人走上舞台的中央，她是神庙的祭司，刚刚用一头牛内脏的图案完成了一次占卜，她的手上还带着红色的颜料制成的“鲜血”。
　　“不幸啊，不幸！”她伸出手指向天空，“我抛开了用来献祭的牲畜的肚子，却找不到它的心脏。伟大的凯撒，光荣的独裁者！小心三月十五号，小心走廊里鬼祟的影子，小心背后的朋友刺来的匕首！”
　　“光荣的朱庇特神啊，请赐福于凯撒/布鲁图斯吧！”所有的演员齐声唱道，“高贵的罗马人，团结起来吧！罗马的明天掌握在我们的手里！”随即幕布落下，全场爆发出如雷的掌声，观众们如潮水一样向着休息室涌去。


第157章 赞助人
　　当这一幕终于结束时，吕西安和阿尔方斯都感到口干舌燥，他们打算去楼下的休息厅喝一点饮料，但当他们打开包厢的门时，却发现走廊里拥挤的像是往美洲贩运黑奴的贩奴船的底舱，人们只有侧着身体，像鳝鱼一样见缝就钻，才能勉强在人群当中前进。
　　他们放弃了去休息厅的计划，阿尔方斯好不容易招呼来了一个引座员，塞给他几张二十法郎的钞票，让他去休息厅的酒吧拿一瓶冰镇的香槟酒，外加几个杯子过来。引座员收了钱，过了许久才带着他们点的东西回来，当他们终于喝上酒的时候，第三幕开场的铃声已经响起来了。
　　吕西安喝了一杯香槟酒润润嗓子，“我有一件事情想请您帮个忙。”他将夏尔之前告诉他的事情又向阿尔方斯重复了一遍，“我想要把海外银行的股权在您这里做一个保密信托，这样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非议。”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我明天就可以让人草拟好委托书给您签字。”阿尔方斯晃荡着酒杯，微微皱起了眉头，“但您成为了对方关注的焦点，这有点让人担心啊。”
　　“我没有什么致命的破绽，应该能够把损失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公众的舆论就像是挪威外海的风暴潮，潮水的流向完全无法预料。再说，您不应当把目标仅仅定为‘控制损失’，”阿尔方斯将酒杯放下，“如果所有的报纸都在讨论您的事情，无论您是否真的有破绽，都会大大损害您的形象……您不能给选民们留下这种不好的印象，尤其是在这种关键的时候。”
　　“所以您是建议我主动出击？”吕西安灵光一闪，“或许我们主动制造一些大新闻，吸引大众的注意力……”
　　“让一个消息变得无足轻重的最好办法，就是用一个更大的消息掩盖它。”阿尔方斯带着一股让人鼓起勇气的微笑，“这个消息不是近在眼前吗？您和布朗热将军刚刚遭到了刺杀呀！”
　　“可我们都没什么事，如果不算给将军造成的心理创伤的话。”
　　“但公众没必要知道，对不对？有人适图在巴黎市中心刺杀政界的两位知名人物，这是多么恶劣的行为！我们国家一贯以自己的政治制度自豪，如今却看起来就要变成中美洲的那些香蕉共和国了。我觉得公众有必要考虑一下，如今的社会秩序还能不能稳定存在，如果现在的秩序最终在无政府主义的狂潮当中崩溃了，他们又应当如何自处呢？”
　　“您是说，我们以此为突破口制造混乱？”
　　“制造混乱，或者更好——制造恐惧。”阿尔方斯眨了眨眼睛，“人民应当感到恐惧，因为无政府主义和平均主义的幽灵已经笼罩了法兰西，它们背后有德国人的支持，目的就是要让历史悠久的法兰西文明毁于一旦。在这样的时刻，难道还会有人有闲情逸致关注您的生意状况吗？”
　　“更不用说，当人们感到恐惧的时候，就会本能地向政治强人靠拢，他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形象来告诉他们，自己受到了保护。”吕西安点点头，他也体会到了这个建议的妙处，“这对布朗热将军的选情也有帮助，真是一箭双雕。”
　　“我会疏通一下在巴黎市警察局和内务部的关系，”阿尔方斯说道，“他们负责审问凶手，我会让他们在您受到舆论攻击的时候放出一点料来，把大众的注意力吸引过去……这样克列蒙梭向您发射的炮弹就成了哑弹。”
　　“如果那样的话……”吕西安刚要表达一下他对阿尔方斯的感激，房门就再一次被敲响了，那个刚才送酒来的引座员把头探进来，“德·拉罗舍尔伯爵来了，他想问问巴罗瓦先生方不方便接受他的拜访。”
　　吕西安下意识地看向阿尔方斯，阿尔方斯微微挑起眉毛，笑了。
　　“您请他进来吧，我们总不应该失礼。”他在椅子上扭了扭身子，“但我觉得我们刚才商量的事情，就没必要分享给其他人了，您说是不是？我这可是为您考虑，一件事情只要有三个以上的人知道了，那就称不上是秘密了。”
　　吕西安点头同意，“请伯爵先生进来吧。”他对引座员说道。
　　德·拉罗舍尔伯爵进了门，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吕西安猜想他一定是跑着登上歌剧院那华丽的大理石楼梯的。他的帽子没有戴在头上，而是和手杖一起用左手抓住，那平日里梳理的一丝不苟的头发也被风吹的有些散乱了。
　　“我听说了剧院门口发生的事情。”他还是平日里那样的气度，但吕西安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隐隐的愤怒之意，“这真是太过分了。”
　　“一群无政府主义者嘛，您还能指望他们怎么样？”吕西安故作潇洒地耸了耸肩，“您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和布朗热将军都没事。”
　　“你们很幸运，根据我最新得到的消息，已经有八个人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吕西安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有些庆幸——有了这样的消息作为掩护，共和派对他的攻击必然就没有那样引人注目了。而且这样惨重的伤亡，对那个试图在公众当中引起恐惧的计划也大有裨益，一张铺路石上流淌着鲜血的照片，比起任何文字都更有冲击力。
　　当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他不由得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八个人死了，恐怕还有更多的人受了伤，而他却因此而沾沾自喜，这即便对于一个道德真空而言，也未免有些太过分了。
　　他让自己的嘴角微微下垂，试图做出一副阴郁的表情，但他恰好在此时看到了阿尔方斯的样子：银行家随意地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里带着嘲笑的意味，而他的嘴角与吕西安恰恰相反，正在微不可察地向上扬起，这让吕西安感到自己像是被抽了一鞭子一样。这该死的混蛋总是能看穿他的一切，阿尔方斯的目光像是手术刀一样，切开他漂亮的皮肉，把他灵魂深处那些阴暗的东西挖出来，再得意的向他本人展示一番，仿佛是在说“你这个虚伪的小混蛋”！
　　他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几声，“真是可怕，或许我可以给他们的亲属捐点钱，或者去医院看看受伤的人，既然他们是因为我和布朗热将军而遭了池鱼之殃……”
　　德·拉罗舍尔伯爵赞同地点点头，“这是很负责任的行为。”
　　“更不用说这对于支持率很有帮助。”阿尔方斯故意摆出一副庄重的样子，“当然啦，我也同意伯爵先生的看法，这是很负责任的行为。”
　　“并不是什么事情都要和政治扯上关系的。”德·拉罗舍尔伯爵冷淡地回敬道。
　　“不是吗？”阿尔方斯故作惊讶的睁大眼睛，吕西安突然有一种想用手指头把那对眼睛戳瞎的冲动。好吧，或许他吕西安·巴罗瓦是个伪君子，是个唯利是图的虚伪混蛋，可阿尔方斯也没必要不停的提醒他这一点吧？或许这家伙并不在乎旁人的看法，可大多数人活在这世上，总要用虚伪的布料遮掩一下，否则恐怕连他们自己都无法忍受自己的真实样子了。
　　他擦了擦自己的额头，这出戏已经演了两个多钟头，剧院里的空气因为观众们的体温变得比起开场时候热了不少，还带着一股令人有些不舒服的气味，那是人身上的汗味，劣质香水味和嘴巴里呼出来的酸气的混合。他看向舞台，凯撒已经准备前往元老院开会，去正式成为罗马的君王，他对在元老院大厅里等待着他的命运全然不知，这出戏终于接近尾声了。
　　“我听说您去杜·瓦利埃先生府上小住的时候，曾经见过那位维尔涅小姐。”阿尔方斯指着台上的艳后，“等散场以后，我们去后台祝贺一下她吧。”
　　吕西安惊讶地看着阿尔方斯，连德·拉罗舍尔伯爵脸上也露出意外的表情，“这是为什么？”
　　“您在遭受刺杀之后还有闲情逸致去向女演员献殷勤，这不是很具有英雄气概吗？法国人就吃这一套。而且既然要做戏就要演全套嘛，像布朗热将军那样虎头蛇尾，那有什么意思？”阿尔方斯打了一个响指，“另外，我还有个计划想和剧院老板谈谈呢。”
　　“什么计划？”
　　“我想要以您的名义赞助一出戏。”
　　“这是为什么？”吕西安有些难以理解，“我可从来没表现出对戏剧有多么热爱，而且我不觉得在别人攻击我以权谋私的时候掏一大笔钱出来赞助歌剧称得上是明智之举。”
　　“创作一出新戏怎么也得几个月，”阿尔方斯毫不在意地说道，“到那时候，这一场可笑的风波已经过去了。”
　　“那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当然是用来宣传啊，”阿尔方斯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我们可以编一出戏，比方说拿某个历史人物为题材，然后我们让这个戏里的主角带上些您的影子，让观众们感觉这说的是您，又不太拿得准……您觉得圣女贞德怎么样？我觉得可以让这位维尔涅小姐来演。”
　　吕西安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真承蒙您看得起我。”
　　“当然啦，或许我们可以把这个题材留给布朗热将军，毕竟他不是总自命为法兰西的拯救者嘛！贞德打跑了英国人，或许他也能把德国人从阿尔萨斯和洛林两个省里赶出去……我们可以给您想一个更合适的题材，这不着急。”
　　“这要花不少钱吧。”吕西安故意地看着阿尔方斯，既然他提出这个方案，那不妨让他把相应的花费也掏出来吧。
　　“这点钱我还是掏的起的。”
　　吕西安挑了挑眉毛，“您可真慷慨。”
　　“这并不是慷慨，这是我的投资。”阿尔方斯纠正道，“如果这出戏成功，那我也能小赚一笔钱。”
　　吕西安冷笑一声，“可不是嘛。”
　　台上的歌剧此时终于演到了最后的情节：当身穿紫袍的凯撒进入元老院的大厅时，共和派的元老一拥而上，用手里的匕首刺向凯撒，流血不止的凯撒倒在地上，而他的身后正是那个老对手庞培的雕像。
　　“还有你吗，布鲁图斯？”他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养子布鲁图斯。
　　对方将自己手里的匕首刺进了凯撒的胸膛，“我爱凯撒，但更爱罗马！”他高声宣布道。
　　吕西安不由得皱起眉头，“你们看出来了吗？这出戏有点影射的意味。”
　　“当然有了，”阿尔方斯毫不感到意外，“这出戏的赞助人是雅克·贝桑松。”
　　“我记得他是个支持共和派的商人？所以这出戏是他用来宣传的？”
　　“正是如此，不然您觉得为什么会有人邀请布朗热将军来参加这出戏的首演？就是要讽刺他一下，而这个傻子还真过来了，我听说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
　　“我之前不知道这件事。”吕西安感到有些懊恼，若是这样的话他们真不该来的，这样恐怕也遇不到今晚那一场飞来横祸了。
　　“如果您知道的话，您会劝阻将军不要来的。”德·拉罗舍尔伯爵安慰道。
　　“但您可能不一定能劝住，就像您没有劝阻住他离开一样。”阿尔方斯摇了摇头，“我们这位将军有时候软弱的像嫩草，有时候固执的又像花岗岩。”
　　“更不用说他总是在该强硬的时候软弱，却在该妥协的时候固执己见。”德·拉罗舍尔伯爵补充道，“不过既然我们已经押了这匹马，如今再说什么也没意义了。”他看着阿尔方斯，“您说是不是？”
　　吕西安的心脏在胸腔里用力地蹦了一下，难道伯爵听说了阿尔方斯想要跳船的念头？或许他只是有些怀疑而已——这怀疑可并没有什么错，他心想，若是保王党人不对他们的合作伙伴提高警惕的话，早晚会被阿尔方斯大卸八块，然后当做餐后点心吞进肚子里去的。
　　“是啊。”阿尔方斯叹了口气，“现在说什么都有点晚了。”
　　这时，幕布终于落了下来，剧院的经理走上舞台，他用鞠躬回应观众的掌声，同时请他们把掌声献给“法兰西文化的热爱者和保护者”，这出戏的赞助人雅克·贝桑松先生。
　　二楼包厢里的贝桑松先生站起身来，灯光照在他的秃头上，让他看上去像是一个会说话的煤气灯柱。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愕，还有一丝惶恐，仿佛是因为观众们的热情而受宠若惊。“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对我的指责真是没有道理，”他心想，“那家伙难道不是比我虚伪的多吗？若是把我放到他的位置，未免会有他现在这样自然呢。”
　　观众们开始朝着场外走去，大吊灯的灯火调的暗了下来，工作人员开始用罩布把镀金的装饰遮盖住，这些罩布看上去脏兮兮的，还带着一股子霉味，刚才还喧嚣的剧场开始变得安静了下来。
　　阿尔方斯带着吕西安，连同不请自来的德·拉罗舍尔伯爵，一起朝后台走去。后台比起大厅里更要暗了许多，到处都是大片移动着的暗影，有的来自于穿梭的工作人员，有的则来自于正在被收起来的布景和道具。在他们的头顶上是各种横七竖八的架子，而在架子的更上方则是一排正在熄灭的布景照明灯，这些灯的灯头只点着一点细微的火苗，看上去就像是天空中的点点繁星一般。空气里的煤烟味很重，外加上各种香水的气味，闻起来就像火药燃烧的烟气一样呛人。
　　剧院的经理将他们带到了一间化妆室的门口，他在门上敲了敲，没等到门里的人回答，就转动门把手把门推开，然后朝旁边让开，请三位客人进去。
　　维尔涅小姐此时已经脱掉了戏装，她穿着一件薄纱的胸衣，外面套着鲸鱼骨的束腰，而她正让一个女仆帮她解开束腰的带子。看到几位男士进来，她并没有感到难为情，只是略微表现出一点惊讶，而当她认出吕西安之后，就热情地欢迎起几位男士来。
　　“我真高兴您来看我。”她不慌不忙地解开束头发的带子，让自己的头发披散在肩上。
　　吕西安朝她鞠躬，“我迫不及待地要对您的成功表示祝贺了。”
　　“您真是太客气了，”维尔涅小姐开心地笑了笑，转向屏风的方向，“亨利，快出来，巴罗瓦先生来了。”
　　维尔涅小姐的儿子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他显得比夏天的时候健康了些，但那对眼睛还是老气横秋的，他朝着吕西安笑了笑。
　　“这孩子，怎么不向巴罗瓦先生问好？”维尔涅小姐嗔怪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他总是这样羞怯，我觉得让他来舞台上见见世面能够锻炼一下他的胆量。”
　　吕西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又将阿尔方斯和德·拉罗舍尔伯爵介绍给维尔涅小姐。
　　“著名的伊伦伯格先生，还有您，我亲爱的邻居。”她对德·拉罗舍尔伯爵招呼道，“真遗憾我们在奥尔良的时候没能见上一面。”
　　“真令人遗憾。”伯爵说道，但吕西安绝不相信他会登维尔涅小姐的门，哪怕他们的住处只有一墙之隔。
　　“你们两位都是来向我表示祝贺的？”维尔涅小姐已经脱掉了束腰，她伸了个懒腰，把孩子抱在怀里，“真是太客气了，我是说，我实在是受宠若惊……”
　　“这是您应得的，小姐。”阿尔方斯有些好奇的看着那孩子，又瞅了瞅吕西安，“我不单是为了这个而来的……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我和巴罗瓦先生想要赞助一出新戏，让您来当女主角。”
　　维尔涅小姐愣住了，随即她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连续在两出戏里当女主角，这可真是红的发紫了，“啊，先生，这真是意外之喜。”
　　“太慷慨了！”剧院老板也赞叹道，他看上去马上就要跪下来吻阿尔方斯的鞋了，“您真是当代的洛伦佐·德·美第奇。”
　　阿尔方斯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丝毫不在意此等虚名，这副样子让吕西安看的牙都酸了。
　　“那这出戏是讲什么的呢？”维尔涅小姐又问道。
　　“我还没想好。”阿尔方斯耸了耸肩，“不过我确定要让您当女主角……我会让人写一个剧本来，然后您就可以开始准备了，我希望明年初夏的时候可以首演。”
　　“那就是世界博览会的时候。”经理兴奋地搓着手，他感到这出戏一定会大红大紫。
　　他们又在维尔涅小姐的化妆间里呆了一刻钟的时间才告辞，经理殷勤地一路将他们送出门去。
　　“您和将军的那辆马车被炸坏了，”走出剧院的前厅时，阿尔方斯对吕西安说道，“我送您回家去吧……至于伯爵先生，祝您晚安。”
　　德·拉罗舍尔伯爵却并不打算理会这个明显的逐客令，“我也和你们一起走，今晚刚发生了这种事，我觉得路上不太安全。”
　　“您对巴黎市的警察也太没有信心了吧。”阿尔方斯嘲讽地说道。
　　伯爵不慌不忙地登上阿尔方斯的马车，就像是坐上他自己的马车一样，“无论如何，如果遇到什么事情的话，多一个人总是好的。”
　　阿尔方斯冷笑了一声，他用手杖敲了敲壁板，“开车！”
　　马车朝着吕西安的府邸驶去，吕西安感到他们三个人就像是三条大鱼，被塞进了一个过小的鱼缸里，在黑暗中他只要稍微动一下，就难免会碰到另外两个人的腿，于是他只得在角落缩成一团，当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时，他感到自己全身的肌肉都僵硬的像石头一样了。
　　“我回去了。”他推开车门，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然而阿尔方斯却跟着他下了车，而另一边的车门也打开了，德·拉罗舍尔伯爵从那边走了下来，绕马车一圈后，也跟在了他们后面。
　　两个人一左一右，一路将吕西安护送到二楼的卧室里。
　　吕西安解开领带，将它扔在地上，“说真的，我有点累了。”他用眼神示意这两人赶紧告辞离开。
　　阿尔方斯毫不在意他的暗示，他打了个哈欠，用主人的姿态一屁股坐在床上，开始解开自己的鞋带，“我今晚就留在这里，至于伯爵先生请自便吧。”
　　“他说了他今晚累了。”德·拉罗舍尔伯爵超前跨了一步，“如果您还自认为自己是个绅士的话……”
　　“我可不是什么绅士，您也从来没把我当过绅士。”阿尔方斯光着脚走上前来，一把抱起吕西安，将他抱到了床上，“我是个犹太人，我们都是莎士比亚笔下的夏洛克，说要心口的一磅肉就马上要拿到手，我以为我们打过这么久的交道，您早就已经清楚了。”
　　“即便我早有准备，也没想到您已经卑劣到了这样的地步。”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我决不允许您强迫他。”
　　“强迫？”阿尔方斯大笑起来，“您可别污蔑我，我哪里强迫别人了？”
　　“吕西安，”他转过身来，“这位先生说我强迫您，我强迫您做什么了吗？”
　　吕西安坐起身来，他瞪圆了眼睛，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我……我想是没有的。”
　　“如果您想要和这位先生走，那么我会阻拦您吗？”阿尔方斯得意洋洋地抬起头来，挑衅地看着伯爵。
　　“您想要去我家呆一晚上吗？”德·拉罗舍尔伯爵并不理会阿尔方斯，他看向吕西安，声音温柔的像是害怕吓到对方一样。
　　“我……我……”吕西安的脸因为尴尬而涨的通红，他知道如果他要离开，阿尔方斯绝不会阻拦他，但他也清楚的知道自己将要付出的代价。酸涩感又涌上他的鼻头，他怎么会落到如今这样的境地？像一只金丝雀一样，被关在镀金的豪华鸟笼里，生活奢侈，可若是主人心情不好了，随手就能扭断这只漂亮鸟雀的脖子。
　　“我觉得巴罗瓦先生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清楚了，他不愿意和您走。”阿尔方斯坐回到床边，捏住了吕西安的下巴，“您是打算现在告辞，还是想要留下来看戏——甚至是加入我们？”
　　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好像是有人扇了他一巴掌似的。
　　“哦，我的天，您别一副这样的表情。”阿尔方斯哈哈大笑起来，“我相信您的祖先当中有不止一个人干过这样的事情，如果您能继承他们的一点勇气的话，那么您就会答应我的邀请——我可不是总这么慷慨的。”
　　“我不想——"吕西安刚要抗议，阿尔方斯就捂住了他的嘴巴。
　　“是您自己想要留下的，既然您要留下，就要按照我的规矩来。”他阴森森地说道，而后他又看向德·拉罗舍尔伯爵，“怎么样，伯爵先生，您到底是留下还是走人？我觉得您已经在原地站了够久了。”
　　“无耻！”德·拉罗舍尔伯爵怒视着阿尔方斯，“您这样和强迫他有什么区别？”
　　“您这话说的太不公道了，亲爱的先生，我只是告诉我们的漂亮朋友，如果他要从我身边离开的话，我就会撤回我对他的支持，仅此而已，我并没有威胁他什么，或者用我已经给他的东西来逼迫——这些东西我给他了，那就一笔勾销，但您总不能要我在他拒绝以后接着给他同样的支持吧？这对我来说是不是有些不公平呢？”
　　“您敢说您给他支持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一天？您用诱饵骗了他，让他深陷在您的陷阱里，这都是您的错，是您诱骗了他。”
　　“啊，所以我现在成了引诱浮士德的魔鬼，或者是引导包法利夫人堕落的罗多尔夫。”阿尔方斯做了个鬼脸，“您的前秘书是个纯洁的天使，而我则是伊甸园里的那条蛇，您不会真的是这么以为的吧？”
　　“我讨厌您，伯爵先生，自从第一次见面就如此，您一副高傲的样子，因循守旧，还有您那副高贵的作派，这都令我厌恶，但我可从来没觉得您是个笨蛋。”他轻轻抚摸着吕西安的脸，“您和我一样清楚，这漂亮的皮囊下掩藏的是一个腐朽的灵魂，而这个灵魂在我们两个人见到他之前就已经是那样了。”
　　吕西安的眼前浮现出一层水雾，伯爵的脸变得模糊了，他看不到伯爵脸上的表情，这是他如今唯一感到庆幸的事情了。
　　“您要不然是个伪君子，要么就是个自我欺骗的可怜虫。”阿尔方斯放开了吕西安的下巴，“痛快点吧，先生，您到底是留下还是走人？”
　　德·拉罗舍尔伯爵在原地又站了十几秒的时间，而后他转过身去，走出了房间，吕西安感到眼泪从他的眼角朝下流下去，他不敢去猜测伯爵刚才的表情。
　　“这些贵族真是个顶个的没种！”阿尔方斯冷哼了一声，再次把吕西安抱在怀里，像是剥橘子皮一样把他的衣服剥开。
　　“你为什么要这样羞辱我？”吕西安浑身因为激动而发抖，“你为什么要对他说那些话？”
　　“我说了什么吗？”阿尔方斯将吕西安的衬衫扔到床底下，“我只是告诉了他您的真实面目而已，难道我刚才说的有什么错吗？”
　　“您说我羞辱了您，”他擦了擦吕西安脸上的泪珠，“那么您是为自己的真实面目感到羞耻，是不是？”
　　“我没有那么说。”
　　“但您是那么想的。”
　　“难道你们每个人不都是这么想的吗？”
　　阿尔方斯摇了摇头，“不，我不是这么想的。”
　　“这个城市里挤满了装腔作势的蠢货和假道学，他们用一切可能的机会给自己涂脂抹粉，竭尽全力掩盖自己的黑心肠，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站在道德高地上对我们的所作所为指指点点。”阿尔方斯的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这些人和蠕虫没有什么区别，他们不作恶，是因为他们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去作恶，而不是因为他们不愿意。”
　　“即便不是因为钱，我觉得您也不会走的。”阿尔方斯将手伸进吕西安打开的衬衫领口里去，“您和德·拉罗舍尔伯爵不是一种人，他欣赏的只是想象当中的您，换句话来说就是一幅用来敬拜的画像，当他真的看清楚您的真面目的时候，他只会因为幻想破灭而无所适从。您愿意为了他改变自己，让自己成为他想象当中的那个形象吗？别说谎，您知道您做不到的。”
　　吕西安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他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反驳阿尔方斯。他想起这几年里他做过的那些事情，随便挑出一桩来都能让德·拉罗舍尔伯爵大惊失色，而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与其说是阿尔方斯引诱了他，不如说是他自己选择被引诱，即便没有阿尔方斯，他也会找到别的什么靠山。他像是茁壮生长的藤蔓，牢牢地缠住大树的树干，一路向上攀爬，如今要他抛弃这棵大树，他又怎能愿意呢？
　　“我们是一种人，”阿尔方斯让吕西安躺在他的腿上，轻轻用手指卷着他的一缕头发，“我不觉得您的选择有什么不对的，如果把我放在您的位置上，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您也会躺在别人的腿上吗？”吕西安被自己的的话逗笑了，他在脑海里想象着那个场面，那可实在是有些滑稽。
　　“人生就像是一场牌局，当我们出生的时候，命运发给了我们一副牌，有的人牌好，有的人牌坏，而我们这辈子的唯一目标，就是打好自己手里的这副牌。”他轻轻抚摸着吕西安的脸，“您有这一张王牌，难道就因为害怕那些蠢货的看法就将它束之高阁？那您可就跟他们一样蠢了。”
　　“我们是一样的人，我的朋友，我能够理解您，并且我觉得，您也能够理解我。”他吻着吕西安的额头，即便在这样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依然流露着嘲弄的光芒，“我们属于彼此，您明白吗？您这样能和我互相理解的人很少见，因此既然您已经落到了我的手心里，我就绝对不会放手，要是——要是有人不自量力地想要挑战这一点，那么我就毁了他，您可以把我的话和您的其他‘朋友’转告一下。”
　　“我没有其他的朋友。”吕西安扭过脸去。
　　“那就最好了。”阿尔方斯直勾勾地盯着吕西安的眼睛，他的目光当中带上了一种压抑着的怒火，当阿尔方斯撕碎他身上余下的布料时，那种神色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像幻灯片一样循环放映着。他感到自己像是被阿尔方斯养着的一匹马，银行家把缰绳放的很松，但归根结底，缰绳的那一头还是牢牢地被阿尔方斯握在手心里的。


第158章 爱戴与恐惧
　　歌剧院门口发生的炸弹事件，自然地登上了第二天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绝大多数的报纸都对将军报以同情的态度，而阿尔方斯掌控的几家报纸更是肉麻地吹捧起将军的勇气，赞赏将军在受伤后依然按照原定计划去观赏歌剧的气度，全然没有提及他在第一幕结束以后就溜之大吉了。
　　左派的报纸同样也表达了对将军的慰问之意，但同时也暗示这是布朗热将军自作自受——难道不是他用各种极端的煽动引发了如今法兰西的巨大分裂吗？这就像古希腊神话里的卡德摩斯，将龙牙播种在土地里，长出一群自相残杀的武士来，布朗热将军煽动暴力，如今却被暴力的手段所伤，这也称得上是自食恶果。
　　于是两方的报纸又发起了一轮论战，双方互相指责对方是“军阀和资产阶级的喉舌”或是“德国人的代理人”，整个社会被撕成了两半，不少家庭都因为政治观点的不同而反目，报纸的社会新闻版面每天都刊登各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此类新闻——父子因为对布朗热将军的观点不同而断绝关系，女婿因为丈母娘反对布朗热将军而扇了她一巴掌，夫妻因为政治观点无法调和而宣告离婚，如此等等，令报纸的读者们大开眼界。
　　在这些论战的文章中，吕西安·巴罗瓦的名字被不止一次地提到，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布朗热将军的人，都承认他是布朗热派的智囊，一些政治评论家甚至认为他已经算是布朗热派的二号人物。而关于吕西安的那些传言，先前还只是沙龙里的窃窃私语，现在已经发展到公开在报纸上谈论的地步。一些人声称吕西安·巴罗瓦为了海外银行的市场，利用自己在外交委员会的地位肆意操弄外交政策，用法兰西的国家威望来给自己的生意背书，同时还出卖国家利益给外国政府，以换取海外银行在当地的经营优惠。还有人说他和另外一伙投机商人正在和法兰克福的德国银行家合作，以法兰克福为总部，聚集了几亿法郎的资金，大肆操纵股市，同时拉抬物价，囤积居奇，甚至有人说他们在边境对面的阿尔萨斯省建造了几百座仓库，里面囤积着各种民生物资，准备等到法国国内物价飞涨的时候大赚一笔。
　　这些流言当然大部分都是些荒诞不经的谣言，但此时法国经济衰退的景象已经越来越明显，交易所虽然依旧红火，但工商业的经营状况已经出现了危险的信号，大量的资金正在交易所里空转，买卖着那些价格比实际价值高了太多的股票，把股价越炒越高，营造出一种烈火烹油的经济繁荣景象。然而在交易所以外，工商企业正在如秋天的苍蝇一般快速破产，失业率不断飙升，物价也开始上涨，法郎面临严重的贬值压力。许多普通民众都感到自己的生活状况正在恶化，他们迫切需要寻找一个靶子来发泄他们的怒火，因此这些流言也吸引了不少受众，许多民众都对吕西安以及其他的金融资本家们颇有烦言。
　　一星期之后的一天早上，吕西安在府上的小餐厅里吃着早餐，与他同桌吃饭的还有阿尔方斯和德·拉罗舍尔伯爵。阿尔方斯早已经将这座府邸当成是自己的殖民地，如同炮舰一样来去自由，而德·拉罗舍尔伯爵自从那天晚上被阿尔方斯呛了一通之后，似乎是骨子里的骑士精神发作了，他时不时地就出现在这里，用戒备的眼神上下扫视一番阿尔方斯，那副样子简直就像是去廉价旅馆里检查通奸行为的风化警察。
　　每次伯爵到来的时候，阿尔方斯必定要做一番宣示主权的举动，例如今天早上，当吕西安吃盘子里的煎蛋卷的时候，银行家的手就在他身上摸来摸去，丝毫不避讳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德·拉罗舍尔伯爵，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向伯爵示威，就好像是在说“即便您在一旁看着，我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吕西安明白，德·拉罗舍尔伯爵并不是为了阻止什么而来的，他只是前来确认一下吕西安并没有被粗暴地对待，看看他的脸上和脖子上有没有浮现出青紫，或是走路的时候姿势是否奇怪。伯爵也许不认同吕西安的选择，但他也不愿意看到吕西安因为自己的选择而受到伤害，这一点令吕西安尤为感激。
　　当报纸送来的时候，阿尔方斯终于对今天的主权宣告感到满意，将手从吕西安的身上挪开了。吕西安感到松了一口气，然而当他展开《巴黎信使报》，看到第一版的内容时，他浑身上下的肌肉一下子又绷紧了起来。
　　在这份报纸的头版上，一篇名为《金钱帝国——吕西安·巴罗瓦议员与海外银行》的文章占据了一大块版面，虽然并不是头版头条，但任何读者都难以忽视那加粗的黑体字标题。
　　“——在我国的数百名国会议员当中，并不乏在从事议员工作之余兼营副业的情况，根据本报统计，在参议院和众议院的议员当中，有一半以上的议员在经营自己的产业，或是在工商业的企业当中有投资。对于这样的正常经营，只要符合相关的法律法规，并不损害他们身为法兰西人民代表的荣誉，那么法兰西人民是抱以充分理解的。”
　　“令人遗憾的是，在我们神圣的立法机关当中，利用自身的地位为自己谋取私利的议员从来没有消失过，他们身为民意的代表，却利用法兰西人民对他们的信任，用自己的职权大谋私利，窃取法兰西民族的财富以自肥。这些硕鼠利用内幕信息操纵股市，让无辜的投资者倾家荡产；他们利用自己的地位，给利益相关的企业输送利益，用自己的影响力操纵政府的采购合同，将国库的金钱挪到自己的腰包当中。更有甚者，一些人甚至利用国家的外交政策以牟利，用法兰西的军队和政府当做自己和外国政府讨价还价的筹码，甚至还用法兰西优秀儿女的鲜血给自己的企业拓展市场，这样的行为实在与卖国无异！”
　　“——在前些年的一系列丑闻，诸如北方铁路公司资金挪用案，波尔多港工程投标弊案和大西洋铁路公司财务造假案当中，都有受牵涉的国会议员被曝光出来，而他们也遭到民众的唾弃，从国家神圣的民主殿堂当中被驱逐出去。但令人遗憾的是，这样的害群之马依然屡见不鲜，许多道德败坏的政客依旧身居高位。”
　　“——近两年来，一位名为吕西安·巴罗瓦的先生在政坛异军突起，一年前，他成为代表布卢瓦城的议员，进入了国民议会。按照通常的情况，第一届当选的众议员由于资历太浅，通常在国会当中的地位十分有限，然而巴罗瓦先生并不属于‘通常’当中的一员，这一年间，他不但在报纸上大出风头，而且进入了国民议会的外交委员会，对国家的外交政策有着重大的影响力。”
　　“——据消息人士透露，吕西安·巴罗瓦议员得到了许多拥有巨大能量的人士的支持，在这些人当中，包括了著名的银行大王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巴罗瓦议员在参选的时候，所花费的竞选经费就是由伊伦伯格银行赞助的。”
　　“——吕西安·巴罗瓦先生在两年之内就成为了一位拥有千万法郎资产的富翁，这与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的帮助是分不开的。对于巴罗瓦议员而言，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简直如同点石成金的弥达斯国王，他与巴罗瓦议员共同经营的产业都日进斗金，而其中最受人瞩目的，就是著名的海外银行——”
　　吕西安下意识地抬起头，他看到阿尔方斯和伯爵的手上都拿着一份《巴黎信使报》，而且都翻到头版，显然他们也在阅读这篇文章，只不过伯爵皱着眉头，而阿尔方斯脸上又露出了那种令人有些发毛的古怪微笑。
　　“——很难想象，这家拥有数百名雇员和豪华办公大楼的大银行，是在一年前刚刚建立起来的，”这篇文章说道，“历史上不乏有一些银行在几年之内膨胀成庞然大物的案例，但海外银行所取得成功之迅速，恐怕只有约翰·劳在摄政时代取得的成功可以与之相媲美了。”这样的比喻实在是充满了恶意，约翰·劳的银行最终在“密西西比丑闻”的风暴当中轰然垮台，这篇文章显然在暗示海外银行的命运也会和它的前辈相似。
　　“——三天之前，巴罗瓦议员辞去了海外银行董事长的职务，但他如今还是海外银行的第二大股东，而这家银行的第一大股东则是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可以说，海外银行正是这两个人关系的绝佳代表，我们甚至可以将这家银行比喻成为他们的‘孩子’，而这个孩子正是通过政商界的勾结而孕育的——”
　　餐桌对面传来阿尔方斯夸张的笑声，银行家将报纸揉成一团，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啊，您看到那一段了吗？就是说海外银行是我们两个的孩子的那一段？”
　　“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可笑的事情。”吕西安没好气地说道。
　　“如果海外银行是我们两个的孩子的话，那么谁是父亲，谁是母亲呢？”阿尔方斯挤了挤眼睛，“我觉得我应当扮演的是父亲的角色。”
　　“我的天，您这个人真是讨厌至极。”吕西安实在是有些无语，如果精神病学家在阿尔方斯死后有机会解剖他的大脑的话，想必能够大大有利于这个学科的发展。
　　“这的确不适宜拿来开玩笑，”伯爵把报纸放在桌子上，“这篇文章指控您之前推动对摩洛哥进行武力威胁，纯粹是为了自己能够低价得到当地的矿山开发权。”
　　“这完全是没有证据的胡编乱造。”吕西安说道。
　　“但就在法国舰队抵达丹吉尔港的时候，摩洛哥苏丹就低价把磷矿的开采权卖给了您，不是吗？这时间的确是有些巧了。我不知道你们二位究竟是怎么经营银行的，我也不想知道，但是我要提醒你们，这样的指控可不是随意就能糊弄过去的。”
　　“他们并没有证据，这只是一家报纸的胡言乱语罢了。”吕西安将报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用力踩了几下，“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您比我更清楚，在政治上最无关紧要的东西就是证据了，如果人人都认为您做了某件事情，那么您就是做过了。”伯爵说道，“而且《巴黎信使报》并不是克列蒙梭那些人的左派报纸可以相提并论的，这份报纸的确比较同情左派，但总的来说还是中立的，当《王位继承人驱逐法》颁布的时候，它甚至还为陛下说过几句话。”
　　“所以很多中间派会认为它说的是真的。”吕西安咬了咬牙，“这些家伙倒是聪明，若是他们用自己的报纸来说这些话，我可以轻易地把它指斥为政治攻讦，但如今说这些话的是一家自命为中立派的报纸，那么我这样反驳就显得不那么令人信服了。”
　　“但是您也必须在报纸上发一个澄清声明，无论如何先挽回一点损失再说。”伯爵建议道。
　　“不，我什么也不发，”吕西安摇摇头，“如果有人问起，我会说我不屑于对这样捕风捉影的东西进行任何的评论。”
　　“您不能什么也不做啊。”伯爵有些惊异地看着吕西安，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您不会打算学布朗热将军，去和这家报纸的主编决斗吧？”
　　阿尔方斯脸上的笑意也凝固了，“这可不是明智的决定，您也许会因为这个送命的……我想用不着我来提醒您，如果您丢了命，可就什么都没了。”
　　“我比您更珍惜自己的生命，”吕西安冷哼一声，“我不会和他决斗的。”
　　“那您打算怎么做呢？”伯爵问道。
　　吕西安直勾勾地看着阿尔方斯，“您还记得我那天晚上在歌剧院和您说的话吗？”
　　阿尔方斯的瞳孔微微缩了缩，“您要做什么？”
　　“您能替我去和巴黎警察局长以及内政部的国务秘书打个招呼吗？”吕西安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我今天下午要去参加布朗热将军的竞选集会，那里一定有负责维持秩序的警员，我希望这些人在集会开始之后就离开现场，在一两个街区以外观察人群就好，并且——在我给他们消息之前，他们什么都别做。”
　　“我不太喜欢您说的这些话，”德·拉罗舍尔伯爵紧张地看着吕西安，“我觉得您打算做什么可怕的事情。”
　　“算是吧，”吕西安冷笑了一声，“我厌倦了试图赢取别人的喜爱，他们对我吹毛求疵，明明我做的只是这城里许多人都在做的事情，可他们非要抓着我不放——”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之前那天晚上阿尔方斯关于德·拉罗舍尔伯爵的那些评论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如果阿尔方斯说的是真的，那么他的这些话未免不会被伯爵理解为是一种讽刺，但伯爵的脸色一如往常，吕西安感到自己或许是多心了。
　　“既然他们不愿意喜欢我，那么我就要让他们尝尝恐惧的滋味。”他语焉不详地说道，“从罗伯斯庇尔到拿破仑三世，没有一个统治法国的人是纯粹靠着人们的喜爱上台的——或许他们都不缺乏爱戴者，但是也不缺乏反对者，而大部分的人都是中间派。如果他们能获得中间派的爱戴那自然是好的，但如果这些沉默的大多数和他们离心离德，那么他们也不在乎用刺刀或者断头台让他们恐惧，在我看来，一个恐惧的敌人有时候比起一个心怀鬼胎的朋友还要更靠得住一些。”
　　“您就这么确定巴黎警察局局长和内政部的国务秘书会听我的？”阿尔方斯反问道。
　　“我对您很有信心，您之前不是对我说过吗？如果他们不愿意的话，您就威胁资助他们的对手，我相信之前有效的手段这一次也会有效的。”吕西安说，“另外您不妨提醒一下他们，布朗热将军的遇刺案至今还没有一个说法，那些刺客的同党和赞助人都还没有落网，而这是他们的工作，如果他们不愿意帮我这个忙的话，我就要在议会里聊一聊他们的渎职问题了，毕竟，我也是这次刺杀的受害者，他们应当尽快给我一个说法，是不是？”
　　阿尔方斯有些意外地看着吕西安，“我没想到您会这么有魄力。”
　　“我从您身上也不是什么也没有学到的。”吕西安高傲地回敬道。
　　“我会帮您料理好内政部和局长那边的事情。”阿尔方斯喝了一口茶水，清了清嗓子，“但是我有一点要提醒您，无论您要做什么，都不要闹的太难看。”
　　“我不知道什么算是难看？”
　　“可以流血，但最好不要出人命。”阿尔方斯简明扼要地回答道，“我没有别的要说的了。”
　　“我会注意分寸的。”吕西安保证道。
　　”好极了，“阿尔方斯将椅子朝后一推，站起身来，“我现在去找需要找的人，等到事情办妥之后，我会给您送信的。”
　　“我等着您的信。”吕西安和他握了握手，阿尔方斯离开了。
　　“您究竟想要干什么？”德·拉罗舍尔伯爵问道，“我感到很不安。”
　　吕西安拿起餐刀，从盘子里的煎蛋卷上切下一块来，“您没听过那句老话吗——‘不把鸡蛋打破，就做不了煎蛋卷’。”
　　“那么您今天要打碎的是哪一颗鸡蛋呢？”
　　“挡在我路上的那一颗。”
　　伯爵看着吕西安，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劝阻的话，但最终只发出一声叹息。
　　“我一会去部里把今天的公务大致处理一下，下午我要陪您一起去那个集会。”
　　吕西安警惕地瞟了伯爵一眼，“如果您想要阻止我的话，那是白费力气。”
　　“我连您打算做什么都不清楚，”德·拉罗舍尔伯爵苦笑了一声，“我只是想确保您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他又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您的脾气，如果您打定主意要做什么事情，那是没人能阻止的了的——您执拗的就像是一头公牛，完全是美国人的作派，真不知道您是从哪里继承的这种血脉。”


第159章 路灯
　　布朗热将军今天举行集会的地方，位于巴黎市中心的旺多姆广场上，这个圆形的广场以其四周建筑内那些出售各类奢侈品的商店而享誉欧洲。但布朗热将军选择这里作为集会场所，当然不是为了这些有着漂亮橱窗的商店，他看中的是广场中央那著名的圆柱，这个圆柱形的纪念碑足有四十米高，拿破仑皇帝的雕像高踞其上，用一种傲慢的神情俯瞰着整个广场，对于一贯以拿破仑自比的将军而言，还有比这里更加适合发表演说的地方吗？
　　吕西安和德·拉罗舍尔伯爵乘坐的马车在集会开始前一刻钟抵达了广场附近，此时的广场上已经挤满了兴奋的人群，虽然是冬天，可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热量却让不少人的额头上都挂满了汗珠。从挤在一起的人身上冒出来的白气混杂着被他们不断移动的双脚扬起的尘土，笼罩了整个广场，呛的吕西安有些透不过气来。
　　他的目光从那些观众的头上掠过，看向广场四周的商店，那些豪华的店铺已经暂时歇业，还用木板将他们的橱窗挡住，免得那些闪闪发亮的珠宝和精美的礼服激发起这些政治狂热者内心深处那些阴暗的冲动——在这样大规模的政治集会当中，一些浑水摸鱼的事件几乎是避免不了的，这些店铺可不希望遭受池鱼之殃。因此，商店主们在挡住橱窗的木板上贴上了布朗热将军的海报，街边的路灯柱子上也挂满了布朗热将军的头像，他那个长着大胡子的脑袋也出现在支持者们所挥舞的旗帜上面。一个人走入旺多姆广场当中，他会注意到布朗热将军无处不在，无论身处广场的哪个角落，将军都在看着你。
　　旺多姆广场附近的几条街都被持续涌入的支持者们挤的水泄不通，吕西安和德·拉罗舍尔伯爵不得不在两个街区以外下车，步行穿过这些兴奋的人群。虽然才下午两点，不少人身上已经带着浓烈的酒气，在这样的政治集会上，香烟和酒精就如同助燃的氧气，没有了它们就无法营造出火热的气氛来。卖烟酒和小吃的商贩在人群当中四处兜售劣质烟草，烈性酒和牛角面包，甚至还有一辆移动烤肉车不知怎么挤进了广场，令负责维持秩序的警员大光其火，然而他们接到了上峰的命令，要像站在圆柱顶上的拿破仑皇帝一样，对他们看到的一切视而不见。
　　一些路过的车辆上的人在抱怨集会影响了交通，然而受到影响的并不仅仅是人类，那些平日里在广场上盘桓的鸽子也被挤的无立锥之地，只能像一片黑压压的乌云一样在广场上空旋转，发出不满的鸣叫，同时向下面那些侵占领地的两足动物倾泻鸟粪作为报复。
　　“我看到了报纸上的那些谎言，真是太让人愤慨了。”布朗热将军一见到吕西安的面就和他握手，“那样的指控实在是太不负责任了。”
　　吕西安微微一笑，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展现出蒙受不白之冤的愤慨和伤心，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失落，这一点失落的表情简直如同鸡尾酒里加上的一枝薄荷，让他的这副作态显得更加生动了。他满意的看到将军身边的几位记者露出了同情的目光，这帮家伙的脑子恐怕还没有一只天鹅大。
　　“搞政治总免不了被骂嘛，”吕西安叹了一口气，“这毕竟是个自由国家。”
　　“实在是有些太自由了。”将军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我一直认为，应当有人告诉这些无冕之王，自由也是有限度的。”
　　吕西安在心里冷笑一声，“那么我们可真是想到一块去了，我正打算给这些家伙上这一课，而且要拿您的这场集会做讲台。”他心想。
　　当布朗热将军走上演讲台时，广场上爆发出爬山倒海的浪潮，人群像波浪一样上下左右翻滚着，朝布朗热将军挥舞着自己手中的标语和旗帜，这幅情景甚至连吕西安也有些始料未及，显然布朗热将军的支持度在这些天里又上升了不少。那些欢呼声和赞扬声中混杂了各种口音，有那些说话快而又不断重复的加斯科尼人，也有像唱歌一般抑扬顿挫的普罗旺斯人，以及说起话来口音重的让人听不懂的布列塔尼人，吕西安甚至还听到了几声疑似来自于殖民地人的欢呼声。当然，他最关注的还是巴黎口音——毕竟即将进行的是一场在巴黎的补缺选举，这些外地人可是没有投票权的。
　　身穿军礼服的将军向台下的人群敬了一个军礼，他如今已经从军队当中被除名，按理来说就没有权利再身穿军服招摇过市，然而陆军部并没有人愿意和这位“明日之星”闹翻，毕竟这个人可能在两个月后就成为这个国家的统治者，谁会在这个时候得罪他？对于内阁要求对此予以处理的指示，陆军部上下从部长到最低级的少尉办事员，所有人都装聋作哑。因此将军如今公然在所有超过二十位观众的场合都身着军装，还在他的身上挂满了各种曾经获得过的勋章和奖章，让他看起来就如同一棵长了腿的圣诞树。他试图用这样的手段，把自己和圣女贞德一样，打造成爱国主义活生生的象征物——反对布朗热，就是反对法兰西，就是卖国贼。
　　“朋友们，兄弟们！”将军脱下帽子，鞠了一躬，“还有亲爱的姐妹们，我向你们致意！”这个动作是吕西安的主意，如今虽然女性没有投票权，但她们可以给自己的父亲在餐桌上施加影响，或是给丈夫吹一吹枕头风，因此将军也不妨发挥自己那张脸还算能看的优势，好好讨好一下她们，或许也能给他拉来几千张选票呢——根据目前的民调，得到保守派一致支持的将军略微领先于共和派力挺的候选人，但双方的差距在伯仲之间，因此每一张选票都是至关重要的。
　　将军的演讲内容同样是老一套的那些东西——“法兰西的荣誉”，“阿尔萨斯和洛林”，“颟顸的政府和议会”，诸如此类的东西大概有十几条，而他每次演讲的时候都从其中抽选三到四条，每一条讲五分钟的时间，就凑齐了一篇一刻钟的演讲了。旁听这样的演讲，对于早已经把这十几条东西都倒背如流的吕西安来说，实在是一种可怕的折磨，他并不怎么害怕死后下地狱，可若是撒旦打算用留声机播放将军的演讲来折磨他，那他恐怕真的要赶紧改邪归正，再把自己的财产全部捐献给教堂，看看还能不能换得一个上天堂的机会。
　　在他身旁的德·拉罗舍尔伯爵倒是看的津津有味，但吕西安觉得，吸引伯爵注意的并不是将军的演讲，而是底下人群的反应。这些挤在一起的男女身上带着浓重的汗臭味，动作粗俗不堪，每一个人都渺小至极，可将它们聚集在一起，所产生的力量就足以把国王送上断头台。
　　德·拉罗舍尔伯爵和其他的保王党人们，虽说活在十九世纪，可他们本质上还是一个十八世纪的人，他们的世界在大革命当中永远的结束了，而击碎那个旧世界的，正是这样的浪潮。正因如此，这些旧贵族们对于“暴民”总怀着厌恶和恐惧的复杂心理，他们厌恶这些“下等人”，却又恐惧于这种巨大的力量。
　　然而在如今这个大众政治的时代，只有能够把握住这种力量的人才能成为这个国家的主人，但自从1789年以后，真正能够驾驭这股力量的只有拿破仑皇帝这位伟人而已，能够掌握雷霆的只有众神之王朱庇特，能掌控住多变的法国人民的，也只有皇帝这样的半神。而当皇帝退出历史舞台以后，从路易十八国王到拿破仑三世皇帝，再到如今掌控共和国的这一班政治侏儒，都没有能力像皇帝一样随心所欲地运用这样的力量，他们只能小心翼翼地和民众共处，如同第一次驾驶太阳车的法厄同一样笨拙，而他们最终的结局都和法厄同一样，过上一段时间就要翻车——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1789年以后的政权能撑到二十年的。
　　巴黎伯爵的复辟梦想真的能够成真吗？吕西安不由得有些怀疑，他知道德·拉罗舍尔伯爵对于那位“陛下”的忠诚，但在他看来，那位陛下看起来实在和“伟人”搭不上边。当然啦，巴黎伯爵的仪态和风度倒是无可挑剔，但比起许多其他的政客而言也没什么过人之处。他身上唯一的特殊之处恐怕就是他的血统了，可如今在乎“王统”的人难道不是比起1789年要更少的多了吗？一个仅仅建立在血脉基础上的王朝，真的能够在如今的法兰西建立起来吗？即便这个王朝成功建立起来了，它的寿命又能比它的前辈们长多少呢？吕西安如今不过二十多岁，按照历史规律来看，这个王朝恐怕是活不过他的五十岁生日的。
　　他有些悲哀地看了一眼德·拉罗舍尔伯爵，“那时候您要怎么办呢？”他心想，若是让伯爵亲眼见证这个新王朝再次覆灭，还不如让他在那之前就闭上眼睛吧。
　　“您怎么了？”德·拉罗舍尔伯爵有些奇怪的问道，“您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没什么，我只是在构思一会的演讲内容而已。”吕西安说。
　　德·拉罗舍尔伯爵轻轻咳嗽，“您在早餐时候说的那些话让我有点不安，如果您愿意告诉我您打算干什么的话……”
　　“我要干什么？很简单，就像布朗热将军所说的那样，我要给写文章编排我的那些人上一课，”吕西安的嘴角微微勾起，他怀疑自己的样子有些邪恶，因为德·拉罗舍尔伯爵明显的愣了一下，“我要让他们知道，自由也是有限度的。”
　　伯爵还想要说什么，然而此时布朗热将军已经结束了自己的演讲，他在台上点出了吕西安的名字，于是人群再次欢呼起来，欢迎吕西安走上演讲台。
　　“巴黎的市民们！”吕西安的右臂在空中划了一个圈，“法兰西的公民们，我向你们致敬！”
　　他用几分钟的时间再次重复了一遍布朗热将军演讲的大概内容，同时附上几句夸张的溢美之词，“总之，布朗热将军是一位伟大的爱国者，一位无私的伟人，他甘愿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法兰西人民，我在这里诚恳地希望大家能够接受这样的牺牲！”
　　“布朗热将军万岁！”底下的观众们又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
　　“与布朗热将军相比，我实在是一个俗人。”吕西安苦笑了一声，他看到人群的注意力被他吸引了过来，欢呼声也逐渐消退了，“我并没有他那样无私的奉献精神，我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正如今天的《巴黎信使报》所形容的那样——‘欲壑难填’。”
　　这番话令人群惊愕万分，吕西安看到无数张嘴张大成了“O”形，他甚至可以一直看到那些人的喉咙里去。
　　“《巴黎信使报》的朋友们认为欲望是一种罪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必须忏悔。”吕西安微微停顿了一下，让听众们得以跟上他的节奏，“如果这让我显得自私的话，那么我也只能对这样的指责默然接受。”
　　“当我前往我美丽的故乡布卢瓦城竞选当地的议员职务时，我承认我有着强烈的获胜欲望。我热爱我的家乡，这座城市有着悠久的历史，在法兰西的文化当中留下了光辉灿烂的一页，而这座城市的人民也有着我们这个民族的一切优秀品质，能够作为他们的代表进入议会，是我毕生的荣幸。我亲爱的乡亲们用选票赋予了我这样的荣誉，对此我将会终生心怀感激。”
　　“当我进入议会之后，我同样有着强烈的欲望，”他的音调越发高了，“我希望能够利用好这个难得的机会，我希望能够为我的故乡和她的人民谋取福利，为法兰西和她的优秀儿女们谋取福利！正因如此，我选择支持布朗热将军，他向我们提出了动人的愿景——法兰西人民将拥有他们梦寐以求的生活水平！”
　　“最后，我还要说，对于法兰西和她的未来，我一直抱有欲望。这个国家自从查理曼大帝的时代以来，就一直是欧洲最强大的国家，我心心念念的，就是让她重返过去的地位，重新屹立于世界列强之林。法兰西是一个伟大的国家，她不应当泯然众国，她必须要成为一个有声有色的大国，她必须是一个让我们每一个法国人都能够抬起头来并自豪地说出‘我是法国人’的国度！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一个法国人只要说出了这句话，那么他或者她就应当受到尊重！如果这样的欲望是一种罪责的话，那么我欣然认罪！”
　　最后这番话几乎等同于往人群当中扔了一颗炸弹，台下的观众们尖叫起来，那声音令吕西安的耳膜都开始发痛，“万岁！万岁！”他们像一群发了狂的猴子一样做着各种扭曲的动作，在广场上蹦跳着，“布朗热将军万岁！巴罗瓦议员万岁！法兰西万岁！”
　　吕西安展开双臂，如同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基督，“我坦坦荡荡地站在你们面前，我毫无可隐藏的东西，我亲爱的朋友们，我敢这样说，不知道《巴黎信使报》和它的幕后操纵者是否也能站在人民的面前做这样的剖白？你们说，他们敢这样说吗？”
　　“他们不敢！他们不敢！”
　　“如果有人在你们面前说谎，难道你们看不出来吗？我亲爱的朋友们！你们觉得，这些躲在自己的编辑部里喷洒毒汁的小丑，他们的嘴脸能够在你们的面前隐藏吗？”
　　“他们不能！他们不能！”
　　“法兰西是一个自由国家，比起钳制言论的专制德国和俄国，我们的报纸编辑们能够以更加自由的方式工作，他们可以在报纸上说一些其他国家的同行们完全不可能刊登的东西。我并不是反对新闻自由，恰恰相反，我认为这样的自由正是法兰西的骄傲所在！但我必须提醒一些人，任何自由都是有限度的！”吕西安突然板起脸来，他的语气也变得森冷，“绝大多数的新闻工作者都是忠勇爱国的人士，他们用自己的笔报导社会的百态，无论他们的观点如何，他们都是为了法兰西国家和人民的福祉，法兰西人民对于他们的贡献铭记在心，并不介意他们获取应得的金钱和荣誉作为报酬，我本人也对他们深表敬意。”
　　“然而在新闻界当中，也有着一些害群之马，他们身披爱国者的外衣，实际上听从的却是来自柏林的指示，这些人是叛徒和卖国贼！他们手里拿着的并不是笔，而是淬了毒的利刃，从背后扎向法兰西的心脏！那份《巴黎信使报》一贯包藏祸心，煽动对正经本分的工商业者和军队的仇恨，宣扬无政府主义，难道这是无心之举吗？任何稍有常识的人都能看出，这是德国和俾斯麦的阴谋，他们以这样的无良报纸为工具，试图从内部搅乱法兰西，这样的阴谋真是昭然若揭！”
　　“打倒他们！打倒卖国贼！”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大声喊道。
　　“对，我们要打倒这些卖国贼！”吕西安立即回应了这个声音，“新闻自由这个高尚的概念，绝不能够成为通德分子的挡箭牌。这些德国代理人玷污了新闻工作者的名声，我们必须无情且准确的将他们从舆论场当中驱逐出去，就像老练的外科医生用手术刀将腐肉从机体上切割下来！我呼吁一切有着爱国情操的人士加入这样高尚的事业！让我们向《巴黎信使报》进军！让我们斩断德国人的黑手！”
　　“打倒《巴黎信使报》！打倒德国间谍！”几万个声音一齐呐喊起来，浩浩荡荡的洪流朝西涌去，而《巴黎信使报》的编辑部就在十二个街区以外。那辆移动烤肉车被掀翻了，它躺在广场的边缘，变成了一团熊熊的篝火，在它的旁边，一群浑水摸鱼的歹徒正试图用斧头劈开一家珠宝店那紧闭的铁门。就连广场上空盘旋的鸽子似乎也嗅到了危险的空气，它们聚成一团，朝着蒙马特尔高地的方向仓皇逃窜。
　　“哎呀，您把事情都弄糟了！”吕西安刚从演讲台上走下来，布朗热将军就冲到他面前抱怨起来，“局势已经完全失控了！”
　　“的确失控了，但是称不上是完全失控。”吕西安不屑地看了一眼将军那被他自己抓乱的头发，“您放心吧，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呀，就为了那份报纸的文章吗？”
　　吕西安耸耸肩，“我只是觉得我们已经给了人民不少甜头，如今也应该挥舞一下我们手里的大棒，告诫那些心怀鬼胎的人，让他们谨慎一点。”
　　他不再理会将军，而是看向德·拉罗舍尔伯爵，“我要去见见负责的警官，他在《巴黎信使报》编辑部附近等我，您和我一起去吗？”
　　德·拉罗舍尔伯爵点了点头，于是他们一起穿过一片狼藉的广场，找到了在附近街边等候他们的马车。
　　“这就是您要做的事情？”伯爵一上车就问道，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煽动一场暴乱？”
　　“这是一场群众自发的爱国运动。”吕西安纠正道，“这些义愤填膺的人民，要去把潜伏在新闻界当中的德国间谍揪出来。”
　　“您别用这样的外交辞令糊弄我。”伯爵没好气的说道，“您根本不知道您煽动起来的是什么样的力量，您把这些暴民们煽动起来，而这些家伙总有一天也会给您放血的，想一想丹东和罗伯斯庇尔，想想他们的下场！难道您也想那样吗？”
　　吕西安颇不以为然的把头转向窗外，“您知道为什么如今拥护保王党的人越来越少了吗？因为你们无法激起民众的热情。您的朋友们张口闭口总是什么‘君权神授’啊，‘神圣而古老的王权’啊，‘温和而开明的君主’啊，这类的东西听上去很体面，但是就像死了的鳗鱼一样又冷又黏腻，您觉得民众会对这类东西感兴趣吗？在煽动群众这方面，你们连波拿巴派都不如，你们和他们都要复辟君主制度，但他们要复辟的是十九世纪的君主制，比你们领先了一个世纪。”
　　“我并不认同煽动暴民。”德·拉罗舍尔伯爵坚持道，“政治不应当如此丑陋。”
　　“可实际上它就是这样丑陋，这就是十九世纪的样子。”吕西安感到有些烦躁，德·拉罗舍尔伯爵并不是笨人，可他有时候却实在是顽固不化，那些原则和道德束缚了他，若是抛下了那些东西，路易·德·拉罗舍尔将会取得多大的成就啊！“过去你们讲‘君权神授’，如今的共和国则讲的是‘主权在民’，人民如今就类似于过去加冕仪式上往君主额头上涂抹的圣油，如果要做这个国家的统治者，就必须得到人民的支持，就像是过去要做国王就必须行涂油礼一样！等到我们成为了统治者，我们可以把圣油瓶子雪藏起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在这之前，我们还必须要让人民保持热情，而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们找点事情做。”
　　“例如让他们在街上肆意破坏？”
　　“有一点不得不承认，破坏的欲望是根植于人类内心深处的。人类自诩为万物之灵，但归根结底还是一种野兽，时不时就需要发泄一番自己的兽欲。”
　　“这太可怕了，我觉得这是不道德的行为。如果夺取政权需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您说的没错，这的确是不道德的行为，可我们要做大事，就不能介意打翻一些坛坛罐罐。这可不是什么沙龙或者晚宴，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吕西安冷酷的看着窗外，一群暴徒刚刚撬开了一家时装店的大门，正在兴奋地一拥而入，“您要知道，即便君主制成功在法国复辟，这个政权也绝不会是大革命前那个法兰西大君主国的延续，在大众政治的新时代，台上坐着的无论是总统，皇帝还是国王都没有什么区别，因为政体不过是一层遮羞布罢了。在这个新时代，即便是国王想要做成什么事情，他也必须要弄脏自己的手。”
　　德·拉罗舍尔伯爵欲言又止，他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决定不说出口。吕西安不知道他是否理解自己所说的，或许伯爵明白这一切，但只是如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里不愿意相信。这令吕西安有些失望，他本以为德·拉罗舍尔伯爵与那些旧贵族是完全不同的，那个可悲的阶级如今已经失去了滋养他们的土壤，就如同插在花瓶里的鲜花，虽然如今还开着，但枯萎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又想起阿尔方斯，今天早上当阿尔方斯答应他去和警察局长以及内政部国务秘书交涉时，他想必已经猜出了吕西安想要做什么——那是个银行家，而一个银行家是绝对不会开出一张空头支票的。但阿尔方斯还是答应了他，这就意味着，即便阿尔方斯不认同他的计划，至少也报以理解的态度。
　　不，阿尔方斯不但是理解，他一定也是支持的，这一点吕西安几乎可以确定。阿尔方斯·伊伦伯格难道不是曾经不止一次地用强力的手段扫除自己前进路上的障碍吗？对于他的敌人，阿尔方斯·伊伦伯格难道会表现出不合时宜的仁慈吗？他难道会像德·拉罗舍尔伯爵和其余的保王党人一样，被过时的传统和虚伪的道德弄的束手束脚吗？
　　道德！吕西安轻蔑地笑了，在这样生死存亡的时刻，德·拉罗舍尔伯爵竟然和他奢谈什么道德问题，简直就像是小时候教堂里的老神父。吕西安小时候曾经是教会唱诗班的领唱，几乎唱过每一首赞美诗，但对那里面的内容他是一个字也不相信的。他参加唱诗班一方面是为了让自己的母亲高兴，另一方面他也享受那种被所有人注目的感觉，站在祭坛的上方，身穿有着华丽装饰的袍子，如同一只耀眼夺目的热带鸟，昂首阔步，趾高气扬。而等到他成年之后，他唯一去教堂的时候，就是在布卢瓦城竞选期间，那是为了赢得选票的必要之举，既然人们喜欢看到他们的议员虔诚信主，那他就给他们演一场戏，这就是从事政治这个行当必须要做出的牺牲。
　　他看到了外面街道上人群那狂热的神色，也看到了德·拉罗舍尔伯爵那张苍白的脸，一百年前，当他的祖先在凡尔赛宫听闻巴士底狱被攻陷的消息时，是否脸色也是如此苍白？他不由得将阿尔方斯和伯爵做对比，如果银行家此刻也坐在这辆马车里，那么他一定带着那种嘲弄的微笑，他和吕西安一样，面对这种排山倒海的力量，他们首先想到的是如何利用这股力量，而不是将它视作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马车停在距离《巴黎信使报》编辑部两个街区的地方，按照阿尔方斯的吩咐，负责维持秩序的警探都聚集在这里等待命令，从这里沿着街道向西看，报纸的编辑部就在街道的尽头。
　　当吕西安和伯爵抵达这个观察点的时候，对《巴黎信使报》编辑部的破坏行动已经开始了，这栋三层建筑的大门被整个卸了下来，人群挥舞着拳头，大声鼓噪着冲进门里去。在大门的上方，所有的玻璃窗都被打的粉碎，无数的纸张在空中像雪花一样飘舞着，各种家具从窗洞里被扔出来，落在下方的人行道上，摔得粉碎。
　　一个满头灰发的警察，脸上带着庄重威严的神色，走上前来迎接他们，他脸上的线条绷的紧紧的，嘴唇也因为不满而抿成一条线。
　　“我接到了上峰的命令，在您同意之前绝不做任何事情。”他冷淡地对吕西安说道，“但是我必须告诉您，我对这项命令完全不认同。”
　　“您的想法完全无关紧要，我下命令，您执行，就这么简单，我想您的上峰已经和您说的很清楚了。”
　　“好吧，先生。”警长微微弯了弯腰，但他的动作当中毫无恭敬之意，“那我们可以开始维持秩序了吗？如果再让这些暴徒闹下去，是会闹出人命来的。”
　　“再等一等。” 吕西安说道。
　　“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他们会把我调去当交警，让我在协和广场上指挥交通的。”
　　“他们不会的，如果他们执意要做的话，您将会成为第一个戴着荣誉团骑士勋章指挥交通的交警。”吕西安满意地看到那警长愣住了，“只要您按照我说的做，我就把勋章给您弄到手。”
　　“好吧，”老警长勉强地点了点头，“希望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伯爵凑到吕西安的耳边，轻声说道，“我记得阿尔方斯·伊伦伯格也提醒过您的，如果真的闹出人命来，对于您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知道这个，”吕西安向他保证道，“放心吧，我会在这种事情发生之前叫停这一切的。”
　　伯爵的两道眉毛挤在一起，他额头上的抬头纹看起来如同铁路边上那深深的壕沟，“我知道您是这样打算的，但在实际中，有可能事情并不会完全按照您的预料发展……”
　　就在这时，好像是在应和伯爵的话一般，编辑部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欢呼声，吕西安看向那座大楼，浓烟已经开始从窗户洞里朝外冒出来。
　　“哎呦，他们开始放火了！”一个警察大声喊着这个众人都看得到的事实。
　　一台丑陋的黑色机器被推到了三楼的窗户边缘，吕西安曾经在夏尔的报社看到过这样的机器，他认出来这是一台排字机。那台机器被从楼上推了下去，它像从船上抛下的铁锚一般笨重地下落，摔成一堆金属零件，人行道上的观众绕着这台机器的残骸又蹦又跳，犹如一群食人生番正在围绕着烤制牺牲品的柴堆跳舞。
　　“我猜美国人当年在波士顿倾倒英国茶叶的场面也不过如此了。”吕西安试图说一个笑话，但并没有人被逗笑，就连德·拉罗舍尔伯爵也没有，他沉浸在自己的不安当中，吕西安甚至怀疑伯爵根本没有听清楚他刚才说了些什么。
　　几个衣衫褴褛的人从编辑部的大门里像死狗一样被拖了出来，他们的衣服几乎被撕成了碎布条，一群人围着他们，对他们拳打脚踢，不消说，这些正是《巴黎信使报》编辑部的成员们，吕西安在心里暗自希望撰写那篇社论的家伙也位列其中。他看到一些观赏这场私刑的观众正兴奋地指着旁边的路灯柱，这动作令他起初有些困惑，没过多久他就明白了这些人的意思。
　　在大革命那个血腥的年代，巴黎市民们曾经把街头巷尾的路灯作为处决的刑具，将那些深受痛恨的官员和贵族在路灯柱上吊死。第一位被挂上路灯的是曾经担任过路易十六国王财政总监的约瑟夫·德富埃，他曾经公然声称“若是老百姓没有吃的，他们可以吃干草”，而与此同时，他却在巴黎的食品市场上大搞囤积，通过投机积攒了巨额财富。当法兰西大君主国在革命的浪涛中崩溃时，愤怒的巴黎民众将德富埃吊在了路灯柱上，嘴里还塞满了干草，那位著名的英国作家狄更斯，曾经就这一幕在他的名作《双城记》当中做了生动的描写。
　　如今在这条街上将要发生的，正是与一百年前发生过的事情完全相似的事：愤怒的民众将那些可怜的主编，记者和撰稿人们拖到路灯柱的下面，如果这些人当中有人哀求，就会得到一个响亮的耳光或是一阵拳打脚踢，哀嚎着倒在肮脏的人行道上。一百年前的路灯柱上挂着的是油灯，为了将那时候的牺牲品挂在路灯柱上，需要先把路灯放下来，而如今的路灯都由地下的煤气管道供应燃料，与路灯柱连为一体，因此连这一项工序都省略了。尖声喊叫着的人们将绳子的一头挂在路灯柱的尖端，将另一头打个结，就要往这些无冕之王的脖子上套。
　　德·拉罗舍尔伯爵一把抓住吕西安的手腕，用力之大让吕西安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快让他们停下！”伯爵的眼睛里似乎闪烁着火光，在吕西安的印象里，这是德·拉罗舍尔伯爵第一次用这样凶狠的语气对他说话，“看在上帝的份上，让他们停下！”
　　“我本来就打算到此为止的。”吕西安用力将手腕从伯爵的手中抽了出来，他一边用手按摩着自己的手腕，一边看向一旁的警长，“您去阻止他们吧。”
　　那警长早已经迫不及待，听到吕西安的命令，他立即吹响了刚才起就一直叼在嘴边的哨子，随即早已经在周围摩拳擦掌的警察们就挥舞着警棍，朝着骚乱的中心直冲过去，转眼之间，吕西安和伯爵就成为了唯一还留在原地的两个人了。
　　吕西安看着伯爵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他想说些什么来化解尴尬，“您要和我一起回去吗？”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同时把那只发青的手腕藏到自己的背后。
　　德·拉罗舍尔伯爵呆呆地站在原地，令吕西安意外的是，在伯爵的脸上完全找不到生气或者愤怒的痕迹，这些已经随着他刚才的感情爆发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这种神情通常出现在和父母走丢的孩子脸上，既不知道自己深处何方，又不知道自己应当朝着哪个方向走。
　　“路易——你还好吗？”他有些后悔自己答应和德·拉罗舍尔伯爵一起过来，他早就应当料到，德·拉罗舍尔伯爵不会接受他的这种做法。如果伯爵并没有亲眼见证这一切，他或许还能够解释一番，可现在的这番景象显然给了路易·德·拉罗舍尔巨大的视觉冲击，吕西安甚至怀疑伯爵是不是被勾起了这个阶级对于革命和无秩序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谢谢您。”伯爵终于转向吕西安，他的眼睛里依旧带着不可置信的意味，而他的说话声听上去异常疲惫，“我想要自己走一走——嗯——让我的脑子清醒一下，吹吹冷风。”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心里空落落的，他这才意识到他有多么渴望德·拉罗舍尔伯爵能够在此时说一句话，表达一下对他所作所为的赞同之意，但他也十分清楚，这是他今天所绝对无法得到的东西。
　　“那么，好吧。”他伸出手握了握伯爵的手，但伯爵并没有回握住他的手，更没有给他一个拥抱。德·拉罗舍尔伯爵整了整自己的帽子，转过身，默然朝着街道的另一头走去，就连他留在身后的影子，也只是短短的一截而已。
　　吕西安叹了口气，登上了马车，他不得不承认，德·拉罗舍尔伯爵给他今天的胜利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但同样毫无疑问的是，这不过是暂时的不快罢了，要不了多久，他就能把德·拉罗舍尔伯爵弄回来，他无比确信他能够办到这一点。


第160章 西塞罗与喀提林
　　这一天的晚上，恐惧随着还带有油墨味道的新晚报一起，被送报员送到千家万户的门廊当中。冬日的冷雾在夜间笼罩着巴黎，读过报纸之后的市民们茫然无措地躺在床上，因为对未来的恐惧而久久不能入睡——他们引以为豪的文明和秩序，似乎在一瞬间又土崩瓦解了，过去将近二十年的歌舞升平犹如一场幻梦，当他们从睡梦中醒来时，巴黎城再次变成了那个酝酿着革命和混乱的火山，而火山口正向外冒出不祥的烟气。
　　在之后的几天里，所有的报纸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派，疯狂地互相撕咬，而整个国家的四千万民众，也自发地加入了两个不同的阵营。无数的家庭被撕成两半，原本亲密友爱的亲戚和朋友，如今却要成为世世代代的仇人，而造成这一切的人，就是吕西安·巴罗瓦，按照左派议员们的看法，如果内战最终爆发，吕西安·巴罗瓦就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之后的几天里，德·拉罗舍尔伯爵都没有上吕西安的门，于是这座宅邸连同它的主人，又一起落入了阿尔方斯的掌控当中。对于吕西安的种种做法，阿尔方斯不但未加指摘，反倒是赞赏不已，吕西安甚至怀疑，即便他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公然开枪杀人，阿尔方斯恐怕也会鼓掌赞同的。有一天晚上在晚餐桌上，吕西安甚至心血来潮地将自己的这个想法告诉了阿尔方斯，引来了对方的一阵大笑。
　　“这取决于您的目的了，若是您这样做是深思熟虑的行为，是为了排除一个用其他手段难以排除的障碍，那么我就百分之百地支持您。”阿尔方斯撇了撇嘴，“但若是您只是出于情感上的一时激愤，那么我就要说您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您还真是与常人不同，通常情况下，人们更能理解激情犯罪，而您却支持蓄意的谋杀。”吕西安翻了个白眼。
　　“人类能够成为这世界的主宰者，不就是因为我们能够用理智驾驭激情吗？若是让激情主导自己的行动，那么这个人和黑猩猩又有什么区别呢？”阿尔方斯喝了一口酒，“我们举个例子吧，一个男子发现自己的妻子和外人通奸，按照社会上名誉的做法，他需要向对方提起决斗，两个人到郊外的一处空地上，隔二十五码互相朝对方开一枪——这基本上就相当于把自己的生命交给命运来裁决，而他本身明明算是占理的一方，却也要和那个损害他的人冒同样的风险。他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例如花上几千法郎就可以雇一个在北非服役过的老兵，让他朝着那个仇敌的后背放冷枪，这样难道不是稳妥多了吗？”
　　“但那样是不名誉的行为。”吕西安反驳道。
　　“不名誉的活着总强过光荣的去死。”阿尔方斯说话时候用的是一种缓慢的，被刻意拉长的声调，“啊，当然，如果是我们的朋友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话，他可能会更愿意光荣的去死，毕竟他可是上等人嘛，贵族和我这样的犹太投机商当然是不同的。”
　　“您提起他做什么？”吕西安有些不自在的在椅子上动了动，“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觉得您有一天必须要做出选择，”阿尔方斯眨了眨眼睛，“是要和我一起不名誉的活着，还是和他一起光荣的去死——我估计这一天要不了多久就要到了，所以您还是有空就想想这个问题吧——用您的理智去权衡，而不是用激情。”
　　“这话是什么意思？”吕西安追问道，然而阿尔方斯只是微笑以对。这一天晚上吕西安又问了他几次，但阿尔方斯似乎打定了主意，到头来也没有做出任何的解释。
　　等到夜深人静之时，吕西安躺在床上，因为阿尔方斯的这句话而翻来覆去，难以成眠。他猜想阿尔方斯或许是闻到了什么不祥的气息，这些从事金融业的家伙都长着一副狗鼻子，但他已经尝试过去问阿尔方斯，再问几次对方也只会搪塞过去。如果布朗热将军这艘大船沉没，吕西安毫不怀疑阿尔方斯已经给自己准备好了救生艇，他或许会给吕西安在这艘救生艇上留一个位置，但他恐怕绝对不会让德·拉罗舍尔伯爵也登上这艘小船的。因此吕西安要么抛弃掉伯爵，要么就跳进水里和伯爵一起淹死，如果他选择了后者，阿尔方斯绝对会立即划船扬长而去的。
　　第二天早上，吕西安起床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他看了当天的几份报纸，吃了午餐，就吩咐仆人套车送他去波旁宫的议会大厅，这是《巴黎信使报》编辑部被捣毁之后，议会召开的第一次日常会议，因此他不能够如大多数时候那样请假，必须亲自到场参会。
　　当他步入议会大厅时，他注意到了左派议员们那混杂着警惕和冷淡的眼神，而站在布朗热将军一边的议员们在和他打招呼时也显得有些迟疑。这一场风暴把平日里高谈阔论的议员们都吓破了胆——《巴黎信使报》的主编曾经参加过议员的选举，这令许多议员们产生了某种兔死狐悲之感——革命的浪潮在巴黎的街道上奔涌着，如今已经蔓延到波旁宫门外的台阶上了，如果水位继续上涨，那么一些人的鞋袜和裤脚恐怕就免不了要被弄湿了。
　　到了举行会议的时间，议长拿起面前的锤子，轻轻敲了敲，“现在开会。”
　　众议院的秘书拿起上次会议的会议记录开始大声宣读起来，然而根本没有人听他的，所有人都在公然或是悄悄地打量着坐在会议厅右侧席位上的吕西安·巴罗瓦，这个年轻人正姿态懒散地靠在深红色的天鹅绒扶手椅上，用手撑着下巴，时不时地打一个哈欠，仿佛对可能迎来的质问毫不在意。黯淡的光线被云层削弱了一遍之后，终于穿过大厅的玻璃穹顶，照在会场当中，然而这样的光线并不能给整个场面增添一丝暖意，反倒让阴沉的气氛更加浓郁了，这场会议看上去就像是一场葬礼，而放在棺材里准备被埋葬的，正是第三共和国本身。
　　秘书读完了上次会议的会议记录，又开始宣读本次会议的出席记录。通常情况下，每次会议都有两位数的议员向主席请假，其原因无所不有，但人人都清楚他们只是想要逃脱议程当中无聊的部分，而且几乎每一位议员都请过这样的假。
　　但今天的请假名单十分简短，只有两位议员缺席：一位已经在病床上行将就木，神父已经去给他举行了三次临终涂油礼，但他还是挣扎着不愿咽气，让那些等着竞争他留下的议会席位的秃鹫们等的实在是焦急；另一位则牵扯到了近来一桩轰动的桃色新闻当中——这位议员的妻子和家里的波兰马夫一起私奔，还给报社寄了一封信，声明自己的丈夫在一些夫妻间的亲密事情上“实在是无能为力”，这位议员如今沦为了全国的笑柄，自然不愿意在任何公开场合露面。除了这两位以外，所有的议员全都到齐了，就连那些已经为圣诞节假期提前返回老家的议员们，也专程乘火车回到巴黎，参加这一场有可能是第三共和国历史上最为关键的议会会议。
　　“诸位，”议长拿起面前桌子上的议程表，“下面请按照登记的顺序进行发言，首先请来自巴黎第十八选区的议员克列蒙梭先生！”
　　吕西安看着克列蒙梭走上演讲台，他慢腾腾地挪动着那发胖的身躯，标志性的大胡子像野鸡的翎毛一般，在空中一摆一摆的。他的整个身体紧绷的像一根弹簧，连西装的褶皱都被拉平了。
　　“‘老虎’亲自出洞了。”身旁的杜·瓦利埃先生凑到吕西安的耳边，低声打趣道。
　　克列蒙梭站在讲台上，先向秘书要了一杯水，顶着右派议员们不耐烦的眼神慢腾腾地将水喝完，才开始发言。
　　“我尊敬的议员同僚们，”克列蒙梭脸上带着一副沉痛的表情，仿佛他真的是在一场葬礼上致悼词似的，“自从这个共和国建立算起，已经过了十八年了。换句话来说，上一次有一位独裁者统治法兰西，用镣铐和口塞让这个民族噤声，已经是十八年以前的事了。”
　　“十八年在历史书上或许只是短暂的一笔，可在现实生活中，十八年就是一代人的时光，那些在过去那个黑暗时代还在襁褓当中的婴儿，如今已经成为了社会的中流砥柱——甚至有的还成为了国会议员。”
　　左边的议席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这句话所指的对象不言而喻。左派的议员都用不怀好意的眼神隔着大厅看向吕西安，故意用他能听见的声音交头接耳着。
　　“当拿破仑三世那个僭主坐在皇位上时，我们一些年轻的议员同僚可能还在母亲的怀里吃奶，因此他们对于那个时代的情况并不了解。或许是因为愚蠢，或许是为了谋取私利，他们竟试图倒行逆施，将这个终于浴火重生的国家重新推回到那种不见天日的黑暗当中去，把国民议会这个高贵的民主机构转化为一部单调的表决机器！这样的做法不但是对法兰西的背叛，也是对于议员身份的亵渎！”
　　如同魔术师从帽子里变出兔子来一样，克列蒙梭不知从怀里的什么地方掏出一份几天前的《巴黎信使报》来，“自从《巴黎信使报》创刊以来，我就是这份报纸的忠实读者，我也不介意告诉诸位，这份报纸的历任总编辑都是我的朋友，他们都是值得敬重的新闻工作者，而《巴黎信使报》也是一份有操守的良心报纸，曾经揭露过无数政治丑闻，如同一个尽职尽责的大夫，为我们共和国的弊病开出良方。”
　　“我手中的这份报纸，是五天前发行的，自从那一天以后，我的早餐桌上再也收不到《巴黎信使报》了。”他将报纸展开，把刊载着《金钱帝国——吕西安·巴罗瓦议员与海外银行》的那一面朝向吕西安的方向，优雅的抖了抖，就像是斗牛士在朝着公牛抖动红布。
　　“在十八年前，这样的事情并不是没有发生过，一份报纸刊登了对当局不利的文章，于是书报检查官就签署一份命令，将这份报纸查禁。自从帝国倒台之后，我本认为这种事情再也不可能在我们这个民主自由的共和国当中发生了，然而这几天里，血淋淋的事实告诉我，我过去的想法是多么天真——这样的事情不但发生了，而且是以一种更为恶劣的形式发生的！让这份报纸噤声的并不是书报检查官的命令，而是被蓄意煽动起来的暴行！”
　　“我想在座的各位都读过这份报纸上关于我们的年轻同僚的文章，而无独有偶，煽动起这场可怕暴行的，正是来自布卢瓦城的议员吕西安·巴罗瓦先生！任何人，只要他的脑子比珍珠鸡更大，都能轻易的看出来，这就是蓄意的报复！这就是恶毒的威胁！”
　　“我们亲爱的‘小塔列朗先生’或许已经沉浸于成为‘造王者’的美梦里，以至于丧失了理智。好吧！那么我就要在这里提醒他一下，我们的国家无论未来将会如何，如今还仍然是一个自由民主的共和国，在这样一个国家里，我们尊重讨论的自由，我们认为政治家需要被公民和舆论所监督，无论他们是否愿意！”
　　“巴罗瓦议员如今还很年轻，我看着他的脸，不禁思索——他将让我们的子孙后辈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里？如今巴罗瓦议员用暴民的拳头让反对他的人噤声，那么当他拥有了更大的权力以后，那些反对他的人所要面对的，恐怕就是断头台和行刑队了！”
　　“在这里，我请求议会准许我引用西塞罗的《反喀提林》当中的几句话来送给巴罗瓦议员——‘您要浪费我们的耐心到什么时候为止？您那狂妄的举动还将愚弄我们多长时间？您那放肆的无耻行径什么时候才有终点？’您和布朗热将军沆瀣一气，演出了法兰西历史上最为无耻的丑剧！你们这些小丑自称为爱国者，将一切稍有正义感的人士都指斥为间谍和卖国贼。我不禁想要问，你们这样的‘爱国者’，究竟爱的是一个怎样的国度？”
　　“我还想问问‘小塔列朗先生’，他自命为爱国者，忝居议员之位，可究竟他为法兰西人民的福祉做出了什么贡献？之前的那位塔列朗虽然德行败坏，贪污受贿，见风使舵，但终究是在维也纳和会上长袖善舞，保障了法兰西的利益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害。可我们的这位年轻的朋友，除了煽动情绪，制造社会分裂以外，又为这个国家做了什么呢？”
　　“我们这位年轻的朋友，在外交委员会当中享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可他却把国家的外交当作儿戏，为了自己的私利任意操弄外交政策，为了让布朗热将军收获更多的选票而叫嚣战争。我想问问巴罗瓦议员，假如欧洲大战真的爆发，假如巴黎乃至于整个法兰西都被战争摧毁，我们引以为豪的历史和文化被化为灰烬，那些美丽的建筑和纪念碑被大火吞噬，那时候他是否担心他自己也会被憎恨的火焰烧成灰烬呢？”
　　“巴罗瓦议员先生，‘Voluntas exercuit, fortuna servavit’(拉丁文：欲望培养了你，幸运保护了你），您已经在欲望的驱使下向前走了太久，如果您那被扭曲的四分五裂的灵魂当中还残存有些许良心的话，那么我要向那良心呼吁——请停止吧！这不单是为了法兰西，为了她的人民，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更是为了您本人。”
　　“我要向各位议员发出呼吁！我们的共和国正处在危机存亡之秋，我请求一切热爱这个国家的同僚们加入我们，一起拯救法兰西的优秀儿女们用鲜血和生命培育出的自由之花！我相信你们已经看到了这个国家所面临的威胁，但或者是因为怯懦，或者是被野心家所迷惑，你们看到了却佯装未见。你们的软弱滋润了野心家们的希望，而你们的沉默就是对他们阴谋无声的赞同！在这样关键的时刻，你们作为法兰西民意的代表，有义务发出声音，我恳求你们公开地表达自己对共和国和民主的态度！我请求你们公开谴责这些当代的喀提林！让我们用躯体为共和国构筑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只要我们还一息尚存，这个光荣的共和国就将一直屹立于世上！”
　　大厅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混乱，任何见到这一幕的人恐怕都难以想象，平日里这个国家的立法机关竟然表现的是那样的死气沉沉。在议会大厅的右侧，克列蒙梭的朋友们卖力地鼓着掌，为这只“老虎”助威，尽管右边的议员们高举着拳头向他们发出恫吓，他们也坚守着自己的阵地，如同克列蒙梭所说的那样——“用躯体为共和国构筑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在二楼的旁听席上，旁听的记者和观众们纷纷从栏杆上探出身子，试图亲眼见证这场激烈交锋的精彩场面。
　　议长不住地按着电铃，他的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先生们，这样太不象话了！”他大声喊道。
　　五分钟以后，会场才终于平静下来，议长再次拿起面前的议程表，“下面请来自尼姆城的维拉尔第先生发言。”
　　维拉尔第先生站起身来，这是一位布朗热派的议员，“我将自己的发言机会让给来自布卢瓦城的国会众议员，荣誉团骑士勋位获得者，吕西安·巴罗瓦先生！”
　　吕西安站起身来，微笑着向维拉尔第先生点点头，朝着讲台走去，议员席和旁听席上的许多人都伸直了脖子，像一群呆头鹅似的瞧着他看。
　　他走上演讲台，一把推开克列蒙梭遗留在上面的水杯，将自己用来做记录的笔记本放在讲台上，背靠主席台，挺直了身体，用凌厉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整个会议厅，刚才还颇为嘈杂的会议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先生们，方才你们听到了克列蒙梭先生动人的演讲，”吕西安开口说道，“他在演说中把我比作喀提林……”他无奈地笑了笑，“我不知道我是否是当代的喀提林，但我可以确信，克列蒙梭先生一定是希望被人比作当代的西塞罗的。”
　　议事厅的每一个角落都爆发出喧嚣，笑声和斥责声混杂成一片，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异常扭曲，根本无法确定谁在支持谁在反对。吕西安的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克列蒙梭，从他充血的脸色可以看得出“老虎”的愤怒程度。看到这幅样子，吕西安不由得感到出了一口恶气，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克列蒙梭先生提到了新闻自由，对于这一点，我必须要严正声明——我是新闻自由最忠诚的支持者！我并不想要批驳克列蒙梭先生的讲话，我只是要指出一点——那就是自由绝不应当与放纵划上等号！我和布朗热将军都支持报纸的出版自由，对于一切有着重大利益关系的事情，都应当让人们有充分发表意见的场所，对此我们完全赞同！我们所反对的并不是这样的新闻机构，我们只是要和那些有害的学说以及毒害人民的宣传进行斗争！我要告诉各位的是，对于那些正直的报纸，我们是无比尊敬的，它们代表了广大法兰西人民的心声，它们是时代的工具，我们乐于见到它们蓬勃发展！我们唯一想要确保的，只是要防止它落入我们敌人的手中而已！”
　　会场的左边再次发出刺耳的嘲笑声，但吕西安完全不以为意，他用左手紧紧握住讲台的边缘，身子向前倾斜，在空中挥舞着右手，热情地高唱着这田园诗一般的自由赞歌，“我们并不认为这样的防患于未然会损害任何正派人的利益，当然，对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而言，他们的怨恨是可以理解的……”
　　“试图剥夺四千万法兰西人民自由的家伙没有资格奢谈自由！”左边传来一声激动的呼号。
　　“这真是无聊的指责，先生。”吕西安回应道，“在我看来，法兰西民众如今拥有的自由，比历史上的任何时候都要多。有些人指责我们鼓吹的是一个专制政府，布朗热将军要搞的是军人独裁——我要说这纯粹是无稽之谈！法兰西人民用自己的鲜血解开了套在身上的专制镣铐，我们为这样的勇气鼓掌欢呼！我们所希望做到的，只是维护国家的安全与秩序，先生们，请你们想想，难道你们在一个有秩序的，安全的国度当中不会感到更加自由吗？那样的自由才是充分的，完整的。我也是四千万法兰西民众当中的一员，我怎么没有感受到任何的不自由呢？”
　　“克列蒙梭先生刚才谈到了历史，还引用了拉丁文，幸运的是我的拉丁文还算不错，因此我自认为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自比为西塞罗，把当今的法兰西比作古罗马共和国。”他做了一个鬼脸，“好吧，既然他谈起了历史，那么我也要谈谈历史。”
　　“克列蒙梭先生谈到共和国的光荣与伟大，关于这一点我并不能苟同——”他朝着鼓噪的左边打了一个手势，表示对他们的看法不屑一顾，“这个共和国诞生于法兰西最为耻辱的时刻，它的襁褓是那份丧权辱国的《法兰克福和约》，在这份和约里我们把阿尔萨斯和洛林两个省，连同五十亿法郎一起奉送给德国人；它的洗礼是在巴黎公社成员的血泊当中进行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坐在会议厅左边的不少朋友当年都是公社的成员，用来给第三共和国洗礼的鲜血，不少就来自于他们的朋友！这个共和国生于不义和屈辱，它有何光荣可言？这十几年里法兰西取得的一切进步，都来自于法兰西人民的辛勤汗水，与这个共和国又有何关系？”
　　“克列蒙梭先生把这个共和国比作罗马共和国，有一点他没说错，那就是如今的政府和议会，就如同古罗马共和国晚期的元老院一样颟顸和低能！西塞罗先是反对苏拉，后来又反对凯撒，最后又反对安东尼和屋大维，似乎他的一生都是站在反对派的那一边！他自命为共和国的卫士，可他一生的努力就和西绪福斯朝山坡上滚石头一样徒劳！为什么会这样，先生们？为什么凯撒会得势？为什么罗马共和国会变为帝国？因为那是罗马人民的选择！”
　　“不是凯撒篡夺了罗马，而是罗马选择了凯撒！他们认为凯撒和屋大维能够扫除政治上的弊病，能够让蒙尘的鹰旗重新飘扬在永恒之城的上空。像西塞罗这样不识时务的空谈家，罗马人民已经厌倦了他们的空话，那些空洞华丽的辞藻不能代替面包与马戏，不能代替秩序与安全，这就是历史教给我们的东西！”
　　“布朗热将军已经参加了多次选举，而人民已经屡次表明，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刻，他们信任布朗热将军！他们相信将军能够给法兰西带来秩序和繁荣，能够让法兰西再次伟大！他能够拯救国家于苦难之中，他能够成为一位卓越的领航员，在黑暗中指引法兰西这艘巨轮穿过暗礁密布的海域，驶入祥和平静的海湾。法兰西人民愿意把法兰西托付到将军那双值得信任的大手当中去！”
　　所有的目光，无论属于哪个派别，一下子都聚集到将军那双并不比旁人大了多少的手上。布朗热将军愣了一下，随即大大方方地展开双手，把自己的手展示给所有人看。
　　“布朗热将军和我都认同民主的价值，我们都认为，强大的国家总是产生于公开的辩论当中的。那么，一场关于政体的大讨论，难道不是对如今的政治僵局最为理想的解决方案吗？让整个法兰西的所有选民们进行投票，让人民选择是否授予将军一切权力！人民是一切权力的真正主人，人民要进行一次公投，而我们大家都服从选举的结果，这一点，如果克列蒙梭先生如同他所说的那样热爱民主，就应当为这个方案鼓掌欢呼！”
　　克列蒙梭当然没有鼓掌欢呼，正相反，他气的脸色发青，胡子都朝着天花板竖了起来，而其他的左派议员也都脸色难看——吕西安这一手，正好打中了他们的死穴。
　　整个法兰西可以分为激进的巴黎和保守的外省，巴黎只有几百万的市民，但外省却有着三千多万的民众。然而巴黎对于法兰西的政局，却有着远远超出其规模的影响力——上千年来作为法兰西大君主国的心脏的历史，让这座城市成为了这个国家的一切精华所在，全法国的铁路网和电报网，都以辐射的形状从这个城市向四面八方发出，整个法国的九十六个省份，都听从来自巴黎的一切指示。换而言之，巴黎就是法兰西的心脏，一个政权只要掌握了巴黎，那么就把法兰西握在了手里。
　　巴黎这个革命的温床，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爆发一场革命，而在巴黎城里闹的如火如荼的同时，外省基本上都会坐看巴黎的局势发展，一旦新的政权在巴黎站稳脚跟，立即就可以得到外省的效忠，当时的外省人曾经戏言——“巴黎人又给我们换了个政府啦”！
　　这座“世界之都”聚集了大量的产业工人和知识分子，因此在政治光谱上无疑处在左边，对于共和制的热情远远高于君主制；但在外省，传统和宗教依旧对农民和小有产者有着巨大的吸引力，这些人也成为了保王党和波拿巴派的忠实拥趸，然而这些人的声音在政治上却被忽视了。
　　那位著名的“政治魔术师”拿破仑三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而他也利用这一点创造性的使用了“全民公投”这种工具：1848年，他当选为短命的第二共和国的唯一一任总统，靠着外省七百万农民的选票，这个几乎从未在法国建立过任何影响力的落魄亲王击败了另外四个经验远比他丰富的多的政坛老将；1851年12月发动政变后，他也举行了一次全民公投，将他的任期延长至十年，并赋予他一人独裁的权力；1852年，他又效仿他的伯父，对帝制进行公投，为自己加冕称帝涂脂抹粉。在他作为皇帝的十八年间，每当帝国的统治遇到危机时，他就运用公投这个有效的工具，通过“诉诸全民”的方式来堵上反对派的嘴——这一招十分有效，在第二帝国崩溃以前，巴黎已经对帝国厌恶至极，但是在全国性的公投当中，支持帝国的人还是能够占到一个安全的多数。
　　布朗热将军如今面临的局面与当年的拿破仑三世类似，他不受到传统政界的欢迎，但如果诉诸全民，将那些被掩盖的声音展示出来，那么布朗热将军完全可以绕开对他充满敌意的国民议会，从人民那里直接获得成为独裁者的授权。如果这种情况真的发生，那么局面对于口口声声高呼保卫民主的共和派而言，可就非常尴尬了——如果他们承认这样的结果，无异于缴械投降；若是拒绝承认，就成了口是心非的伪君子。
　　因此，吕西安的话音刚落，布朗热一派的议员就欢声雷动，他们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在空中挥舞着议程表，“全民公投！全民公投！”
　　当吕西安走下讲台，朝自己的座位走去时，右派的议员像潮水一样朝他涌来，上百个人齐声向他大声祝贺，他们伸长手臂，都想在吕西安经过的时候和他握一握手。在他们的头顶上方，云层突然散开了，强烈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照在吕西安金色的头发上，让那头发如金羊毛一般光芒四射。掌声在大厅的柱子间回荡着，这座罗马式的建筑仿佛都要在掌声当中坍塌了。吕西安·巴罗瓦取得了空前的成功，他不但回避了对他的指控，还把共和派推到了这样尴尬的境地，他维护了自己的名誉，顺道用漂亮的一剑把敌人当胸捅了个对穿。这样精彩的表演，在这个议会当中可不是每天都能够见到的。
　　“O tempora!O mores!(拉丁文：时代啊！道德啊！）”吕西安低声说道，他的声音近乎于耳语，并没有任何人听到他说的内容。当他在自己的座位上重新落座时，一个念头突如其来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若是喀提林有他吕西安·巴罗瓦这样的口才，那么历史上被驱逐出罗马的，恐怕就要换成西塞罗了。


第161章 婚礼
　　在第二天的一次竞选集会当中，布朗热将军向观众承诺，他将尽全力推动一次全民公投，以“让全体民众就关于国家前途命运的重要问题发出自己的声音”。于是，几乎在转瞬之间，“诉诸公投”这句话，就成为了布朗热派的新口号，几乎所有亲布朗热将军的报纸，都在头版头条长篇累牍的表示他们对于用一场全民公投决定国家未来这一提议的赞同。
　　对于布朗热派的这一轮气势汹汹的攻势，共和派的应对实在是软弱无力——由于他们自命为民主和人民权利的守护者，因此对于“全民公投”的这一提议，他们无法采取过于尖锐的反对立场，于是就只能用一些诸如“公投的成本难以计量”或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无法保证投票的公正性”这样的理由来搪塞。克列蒙梭倒是发了一些关于“暴民的狂欢”之类的牢骚，但报界都十分谨慎，并没有刊登他这种有可能得罪上千万潜在选民的言论。
　　在这场关于全民公投的政治风暴不断发酵的同时，巴黎的社交界也迎来了一桩大事：著名的银行家（投机商人）杜·瓦利埃先生的两个女儿，在夏季结束时宣布订婚，而她们的婚礼也将会一起在十二月的第一周举行。这些上流人物的婚丧嫁娶，一贯是爱看热闹的巴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这一次的婚礼尤其如此——两个女儿在同一天出嫁，这样的事情并不是没有发生过，但当然也是很少见的。
　　关于这场婚礼，最受到非议的一点，是从宣布订婚到婚礼举行，时间才不到三个月，而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上流社会结亲，订婚期通常需要一年之久，至少也得六个月。可杜·瓦利埃先生办起喜事来真有当年做龙骑兵的风范，实在是雷厉风行，一点也没有自矜的贵族们那样从容不迫的气度。因此，这些日子里，从不止一处沙龙当中都传出了对于“暴发户”的鄙夷，甚至有人说了一句恶毒的俏皮话——“杜·瓦利埃先生甩卖他女儿的速度比他抛出垃圾证券的时候还要快”。
　　在深知内情的吕西安看来，这句话可真是歪打正着地说中了真相——杜·瓦利埃先生如今家业倾颓，他急于把女儿嫁出去的原因和一艘正在下沉的船的船长急于抛弃船上的载重的心理别无二致。他想要不花一分钱嫁妆就把女儿嫁出去，同时用婚礼纸醉金迷的大场面晃花巴黎人的眼睛，以打消那些对他资金状况的顾虑。但如果要举办两场盛大的婚礼，对于银根紧缩的杜·瓦利埃先生而言，花费实在是有些太多了，因此他就想出了把两个女儿的婚礼同时举办的好主意，这场婚礼将是对杜·瓦利埃银行进行的一次广告宣传，而这位甲方希望用最小的花费达成最大的宣传效果。
　　举行婚礼的是一个十二月里晴朗的冬日，天空中几乎没有一丝风，因此这一天的温度比起之前几天都要高上不少。这一天的早上，举行婚礼的圣日耳曼教堂门口的台阶上和门廊里，都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结婚花篮，一条长长的红地毯从教堂的大门里一路延伸到人行道上，如同一条蛇吐出的鲜红色信子，引来了无数好奇的目光。观众们站在马路的对面，隔着负责维持秩序的警察，观看一辆辆豪华的马车在教堂前面停下，每一次当某个有名的人物从车上下来时，他们就发出一阵起哄似的欢呼。
　　当吕西安走下马车时，他所受到的欢呼声之大，可以在今天到场的宾客当中名列前茅了。他转过身，朝着人群招了招手，随即就朝教堂那哥特式的中殿走去。
　　他刚一走进中殿，阿尔方斯就从前排的座椅上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坐过来。
　　“多有趣的场面！”阿尔方斯笑着对坐在身边的吕西安说道，“一个父亲同时把两个女儿交给丈夫，我虽然听说过这种事，但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真可惜我们的朋友德·拉罗舍尔伯爵没办法来开开眼界。”
　　德·拉罗舍尔伯爵是在三天前离开巴黎的，临走之前，他给吕西安写了一封短信——伯爵的母亲因为心力衰竭，已经在马德拉岛的别墅里病危了，于是德·拉罗舍尔伯爵不得不立即赶到西班牙去。自从那天他们在骚乱的中心分手之后，吕西安还没有机会见到德·拉罗舍尔伯爵，而他原本的计划是在婚礼期间向伯爵再次施展一番他那曾经取得过成功的吸引力，如今这个安排也不得不推迟到伯爵回来以后了。
　　“我有点奇怪，他们竟然没有让您和家庭成员坐在一起，”阿尔方斯朝着走廊对面努了努嘴，“您瞧，那是杜·瓦利埃家的亲戚，简直是一群奇形怪状的生物。”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还是别再提这茬了。”吕西安翻了个白眼，“我不想和杜·瓦利埃先生扯上任何的关系。”
　　“您刚来巴黎的时候对亲爱的杜·瓦利埃先生可不是这么嫌弃的。”阿尔方斯毫不留情的指出，“您真是个无情的小混蛋，利用完别人之后就一脚踢开，简直就像制糖厂榨取甘蔗汁一样，我们这些人总有一天要变成甘蔗渣的。”
　　“怎么，连您也要开始对我进行道德说教啦？”吕西安似笑非笑地看着阿尔方斯，“我觉得即便这世上所有人都能斥责我道德败坏，您也没有这个资格——我做过的一切事情，您都变本加厉的做过，我的这些雕虫小技也都是从您这个老师这里学来的呢！”
　　“我当然有资格啦，我是您的债主，您既然还要从我这里拿钱，那么我就要保留对您进行评价的权利。”
　　“别那么可恶，您觉得这样刺我一下很有意思吗？”
　　“当然啦，您还没有意识到吧？每次我把那伪善的假面具从您的脸上扯下来的时候，您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都实在是可爱。”
　　“胡说八道。”吕西安转过脸去，他感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啊，您瞧，”阿尔方斯突然指向教堂的门口，“两位新郎一道结伴来了，我的老天爷，即便他们要省钱，也不至于连多雇一辆马车的钱都要省吧？”他吹了一声口哨，“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杜·瓦利埃先生比起我更像是一个犹太人。”
　　吕西安顺着阿尔方斯手指的方向看去，他看到两个新郎打扮的一模一样，简直就像是刚刚从铸币厂运出来的两枚簇新的金币。安妮的未婚夫婿盖拉尔先生走在前面，他伸出胳膊让杜·瓦利埃夫人挽着，这位夫人的脸色苍白如纸，完全不像是来参加女儿的婚礼，倒像是要去高等法院因为谋杀罪受审似的。
　　吕西安看着她那瘦了一圈的脸和失去光泽的皮肤，也不由得有些心生怜悯——诚然她不算是一个合格的母亲，而她嫁给杜·瓦利埃先生也是为了钱，如今这样也算得上是咎由自取，但她毕竟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她的两条腿无力地在地面上拖行着，盖拉尔先生与其说是在挽着她，不如说是在搀着她往前走。
　　克莱门特·梅朗雄先生在他们后面三四步远的地方跟着，他脸上的肌肉刻意地绷得很紧，让五官的线条显得严峻，而且故意表现的十分高傲，吕西安猜想但他的内心现在应当是颇为慌张的——这位大记者的眼睛一直小心翼翼地盯着前方丈母娘的后背，恐怕是害怕这位旧情人突然爆发，转过身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他一个巴掌。
　　“世俗的婚礼在星期一已经举行过了，”吕西安听到后面一排的两个老太太在交头接耳，“他们选择那一天去区政府登记，因为那一天没有多少人去登记结婚。”
　　“我听说那一天他们只请了家里人，因为他们想让今天的宗教仪式有些神秘感，他们还捐赠了五千法郎用来救助穷人……这也没有错，真正的婚礼就是要在教堂里才算数嘛。”
　　这时，巨大的管风琴奏响了，奏的是威尔第的《凯旋进行曲》，教堂原本对演奏一部歌剧里的音乐有些保留，杜·瓦利埃先生不得不在原定的婚礼花费上又增加了两千法郎。于是所有的人都看向入口处——两位新娘和她们的父亲一起到场了。
　　杜·瓦利埃先生走在中间，他笑呵呵地伸出两只胳膊，分别让自己的两个女儿挽着。安妮·杜·瓦利埃面无表情，白色的结婚礼服套在她身上，简直就如同披挂在骑士身上的一副铠甲一般，她头顶别出心裁的戴着月桂花冠，脸上披着白色的面纱，让所有的人都想起狩猎女神狄安娜，吕西安甚至感觉她随时都会从裙摆里掏出一副弓箭，把新郎盖拉尔先生这个阿克特翁一箭钉在后面的祭坛上。
　　在那骄傲的父亲的另一侧，阿德莱德·杜·瓦利埃小姐比起她的姐姐可要开心多了，她因为羞涩而微微低着头，但任何人都不会无视她脸上那激动的神采。她的年纪如今实在还是很小，穿着洁白的结婚礼服，像个女孩子们购买的玩具屋里附带的玩具娃娃。她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吕西安不由得有些好奇，她究竟是否理解自己将要走入的婚姻对她的生活意味着什么？一个懵懂的少女，因为一时的头脑发热，就要成为一个比她的年纪大十几岁的男人的妻子，而且这个男人还是她母亲众所周知的情夫，当她终于长大，终于弄明白了一切以后，她会怎么想呢？
　　跟在父亲和两位新娘身后的是四位证婚人，在市政厅签署婚书时，他们也在婚书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这四位先生当中，有两位是参议员，一位曾经当过部长，另外一位则是个拿破仑三世时代的老将军，总而言之，都是些名声显赫却毫无作用的人物，正适合在这样的场合作为点缀。
　　杜·瓦利埃先生分别将自己的两个女儿交到两个女婿的手里，两对新婚夫妇并排跪在了祭坛前面。自豪的父亲随即转过身去寻找自己的妻子，可杜·瓦利埃夫人却已经厌恶地转过身，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边上坐下了。
　　巴黎大主教从圣器室里走了出来，他身披法袍，一只手拿着法杖，另一只手则在空中不住地划着十字。大主教是一位五十多岁，身材雍容的胖子，有着一张红润的脸庞，脸上的五官都圆圆的，没有一点棱角，这让他具有了宽容大度又和蔼可亲的气质，若是想要在教会里爬到高位，那么这两种气质比起对宗教的热情可要有用多了。
　　“是您的老熟人呀。”阿尔方斯突然凑到吕西安耳边说道。
　　吕西安看向那个跟在大主教身后，身披金色襟带的教士，他认出来那正是他的那位在布卢瓦的教堂里当助祭的老相识菲利普·昂吉安神父，来巴黎任职是这位年轻神父一直以来的梦想，作为对神父提供情报的回报，吕西安请德·拉罗舍尔伯爵帮忙把他调到了巴黎大主教的身边。比起一年多前在布卢瓦城的时候，昂吉安神父也显得俊美了不少，他在仕途上春风得意，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不消说他在巴黎的贵妇人当中取得了和在布卢瓦类似的巨大成功。
　　昂吉安神父也注意到了坐在前排的吕西安，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不经意地碰撞了一下，随即又各自看向其他的方向，但两个人彼此都注意到了对方的存在。
　　“的确是他。”吕西安说道。
　　“我听说许多贵族夫人专门找他做忏悔呢，”阿尔方斯挤了挤眼睛，“我觉得这位可爱的神父一定有不少过人之处，是不是？”
　　“您对教会也应该尊敬点。”吕西安说道。
　　阿尔方斯耸耸肩膀，“我可是犹太人啊。”
　　按照这种仪式的步骤，主教开始向两对新人提出问题来，当他询问安妮·杜·瓦利埃小姐是否愿意嫁给亨利·盖拉尔先生时，安妮小姐僵硬地点了点头，那样子简直不像是在结婚，倒像是叶卡捷琳娜女皇在签署死刑执行令似的。
　　吕西安轻轻叹了一口气，“多不幸！”
　　“您说的是哪一对？”阿尔方斯问道。
　　“我说的是这两对。”吕西安压低声音，“这两位新娘一位看的太通透，另一位又太懵懂了。”
　　“是啊，”阿尔方斯认同地点点头，“唯一真心为了这场婚礼高兴的，恐怕就只有那位父亲了。”
　　昂吉安神父捧出一个垫着天鹅绒的托盘，托盘里面放着两对一模一样的金戒指，在大主教的主持下，两对新人交换了戒指。
　　“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妻。”大主教像一个慈父一般笑呵呵地宣布，又在面前划了一个十字。
　　从第一排新娘亲友坐的位置传出一声惊恐的叫声，随即又变成一阵呜咽声，人们看到杜·瓦利埃夫人晕了过去，她的身体无力地从椅子上朝下滑，身旁的其他人连忙将她扶住。
　　“新娘的母亲可真是激动。”身后的那两个女人阴阳怪气地说道，引来了周围一群人的附和。人人都知道杜·瓦利埃夫人昏倒的真正原因，他们一边在脸上做出虚伪的同情表情，一边在暗处嘲笑着这个女人，她已经被自己的丈夫变成了全巴黎的笑料。
　　管风琴的演奏声回荡在教堂里，压过了因为杜·瓦利埃夫人突然晕倒而引发的窃窃私语。那金属的管道如同歌手的气管一般一张一合，用雄浑的音符声宣告着投机家们的胜利，他们用金钱收买了教会，如今还要用金钱创造出爱情来。唱诗班高唱起圣歌，颂扬着上帝的慈悲，也颂扬着投机商人们的力量，凭借着他们的黄金和钞票，这些过去被鄙视的家伙已经成为了十九世纪的主宰。为主持这场婚礼收了十万法郎的巴黎大主教赐福了新郎和新娘，赐福了大厅里所有的来宾，乳香的香气弥漫在大厅当中，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射进教堂，用粉红色的光将两对新人包裹起来。
　　杜·瓦利埃先生满意地拍着手，妻子昏倒带来的尴尬已经一扫而空，这样的场面实在是出乎了他的期待，即便是耶稣基督再临，也不能做的比这更好了。他脸上的皱纹全都展开了，这当然不是由于女儿得到了幸福，而是他看到了重振旗鼓的希望——这场婚礼已经证明了他的银根就如同塞纳河的堤岸一样稳固，要想让杜·瓦利埃银行垮台，必得像《圣经》故事里说的那样，连续大旱七年才行。
　　宗教仪式终于宣告结束，于是新婚夫妇们从祭坛前走到了圣器室里，而参加婚礼的宾客们排成长队，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来和他们握手，祝贺他们终成眷侣，那副场面简直就像是来访巴黎的外国君主在接待来宾似的。
　　吕西安和阿尔方斯排在这列队伍靠前的地方，他们首先走到安妮小姐和盖拉尔先生的前面，和他们分别握手。
　　“祝贺您，先生。”吕西安对盖拉尔先生说道，不等对方回复，他就不经意地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转身面向安妮小姐。
　　“也祝贺您，小姐。”他朝着杜·瓦利埃小姐躬了躬身，“无论如何，结婚总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或许是吧，”她微微笑了笑，“总之谢谢您能来。”
　　吕西安又鞠了一躬，“那么我们回头见，夫人。”
　　他又走到阿德莱德小姐和梅朗雄先生面前，阿德莱德小姐一直在笑着，比起她的姐姐，她显得可是要快活的多了。
　　“多好的婚礼，是不是？”吕西安把手伸给她，她有些羞涩地伸出手，握了握，“真可惜您母亲太过激动了，没有亲眼见证到最后一幕。”
　　他扫了一眼梅朗雄先生变得苍白的脸，满意地掉头就走。
　　吕西安和阿尔方斯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等待着看这两对新人双双离开教堂。吕西安感到自己有一点恶心的感觉，他感到自己仿佛刚刚观赏了一部丑剧，每一个演员的每一个动作都令他十分反胃。
　　“话说回来，爱洛伊斯的建议，您考虑的怎么样了？”阿尔方斯问道。
　　“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个。”吕西安摇了摇头，“坦白的说，我感到有点恶心。”
　　“因为杜·瓦利埃先生吗？”阿尔方斯低声说道，“要我说大可不必，他或许在生物学上是您的父亲，但您也没必要在乎他，他完全不配和您扯上什么关系。要我说，幸好他在法律上不是您的父亲，不然今天被他奉献在祭坛上的恐怕就是您了。
　　“您会结婚吗？”吕西安突然问道。
　　阿尔方斯微微愣神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突然有点好奇而已，我实在没办法想象您会娶一个什么样的人。”
　　阿尔方斯将脑袋靠到吕西安肩膀上，他的嘴唇几乎要碰到吕西安的耳垂，“如果您是个女孩子，那我一定会用一枚戒指把您套住的。”
　　吕西安微微朝另一侧挪了挪身子，“您似乎对神圣的婚姻连一点敬重都没有。”
　　“婚姻有什么值得敬重的呢？”阿尔方斯冷笑了一声，“您看看我们面前的这一切，这就是一幕丑剧，我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神圣可言。”
　　“您以后还会让杜·瓦利埃先生做您的经纪人吗？”吕西安好奇地问道。
　　“为什么不呢？他能做到这样的地步，不就说明他比别人更能豁得出去吗？在我们这一行里，亡命徒总是最能混得开的。”
　　当几百名来宾都去圣器室里走了一遭之后，两位新人终于从圣器室里走了出来，穿过教堂朝外走去，管风琴再次演奏起来，这次演奏的依旧是新娘入场时候演奏的《凯旋进行曲》。他们从教堂的大门里走出，朝着聚集在台阶下方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招手，在耀眼的阳光下，两对新人登上了带有镀金装饰的马车，亨利·盖拉尔先生挽着安妮·盖拉尔夫人，阿德莱德·梅朗雄夫人挂在克莱门特·梅朗雄先生的胳膊上。大主教跟在他们后面，将他们一路送到教堂的门口，围观的群众向着这两对幸福的新人发出欢呼——毕竟，他们拥有这样多的金钱，在这个金钱为王的世界里，他们又有什么理由不感到幸福呢？


第162章 重逢与告别
　　杜·瓦利埃先生两位女儿的婚宴，当天晚上在杜·瓦利埃家的公馆当中举行，前来赴宴的宾客足有数百人，以至于附近三个街区的街道都被宾客们的马车彻底堵死了。晚宴结束后，在大厅里又举办了盛大的舞会，一直到第二天清晨天光破晓时，两对新郎和新娘才终于进入了洞房。
　　这场婚礼的热度持续了一两天的时间，之后社会上热议的话题就再次变成了即将到来的巴黎第六区补缺选举。双方的竞选集会每一天都在城里进行着，而两场集会举行的地方相距不过几个街区，因此每天都有人因为政治观点的不同而在街上打架斗殴，有时甚至会用上匕首和子弹。警察们为了维护秩序在街上四处奔波，忙的精疲力尽，然而城里的治安却是一天比一天更糟了。
　　到了十二月中旬，气氛令人愈发不安。1888年的冬季是几十年以来最冷的，凛冽的北风和冰冷刺骨的大雪在全法国三分之一的土地上肆虐着，而饥馑和传染病也乘风而来。在巴黎的贫民区里，无数的贫民一家子都挤在漏风的公寓当中，没有面包，没有火，没有工作，也没有改善处境的任何希望，融化的雪水从屋顶的缝隙里渗漏下来，整个世界都又湿又潮。伤寒和霍乱在这类的街区里疯狂传播着，无数人的性命被严寒所终结，他们像苍蝇一样死去了，死的无声无息——无论是炎热还是寒冷，似乎所有的气候都能要穷人的命。
　　一些历史学家在报纸上撰文，他们谈起整整一百年前，在1788年肆虐法国的严寒天气。那场严寒让法国农业遭受了数个世纪以来最为沉重的打击，粮食市场彻底崩溃，而众所周知，1789年的7月，大革命就爆发了。
　　贫困，痛苦和饥饿的环境，正是极端政治思想繁殖的温床，无数原本会把选票投给温和派候选人的选民，如今已经成为了布朗热将军忠实的拥趸。感到绝望的选民们迫切希望能有人力挽狂澜，而在如今所有的政治人物当中，只有布朗热将军做出了这样的许诺——吕西安为他提出的新竞选口号“让法兰西再次伟大”，让无数人把布朗热将军当成了救命稻草，他们指望着在选举日那天投给布朗热将军一票，然后布朗热将军就会施展某种魔术，于是一切就会重新变的光明灿烂了。
　　十二月二十日，距离圣诞节只剩几天的时候，最新的选举民调在报纸上被公布：右翼报纸上刊登的民调显示布朗热将军以百分之七到百分之九的优势遥遥领先，中立的《费加罗报》认为布朗热将军拥有百分之五左右的优势，而就连左翼的报纸也承认布朗热将军获得了百分之二至百分之三的优势。很显然，如果这样的势头持续下去，布朗热将军将赢得巴黎第六区补缺选举的胜利，这也就意味着首都这个共和派的最后堡垒，如今也投入了布朗热将军的怀抱。
　　共和国处在风雨飘摇当中，国民议会和政府各部门当中谣言纷传，某些人甚至开始谈论起了军事政变的可能性——据“总理身边的某消息人士”称，总理正计划宣布紧急状态，并打算调集四个师的军队守卫巴黎各个战略要地，然而却被陆军方面驳回了。如果这样的传言为真，那么就说明政府已经失去了军队的支持，在十九世纪的法兰西，没有军队的刺刀支持的政府就像是离开水的鱼，它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距离圣诞节还有两天，这天下午，吕西安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给在地中海的里维埃拉海岸度假的阿尔方斯写信，详细解释他为什么不能在这个时候去南方度假——距离被受瞩目的选举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任何事都可能发生，他实在不敢在这个时候离开巴黎，以免让自己这一年来的心血在最后时刻付诸东流。他向阿尔方斯保证，等到选举之后的明年夏天，他一定会和伊伦伯格一家一起去北方的海滨至少住上一个月——或许还是以女婿的身份去的。
　　当杜·瓦利埃家的两位小姐结婚之后，一个新的流言就在社交界当中流传起来：伊伦伯格一家已经属意吕西安·巴罗瓦成为爱洛伊斯·伊伦伯格的未来夫婿。一些人认为，这样的婚姻只不过是阿尔方斯·伊伦伯格为他和吕西安·巴罗瓦之间的关系做的一层伪装，他计划用自己的妹妹一劳永逸地堵上悠悠之口。但那些和爱洛伊斯·伊伦伯格小姐相熟的人却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难道爱洛伊斯是那种会为别人充当挡箭牌的人吗？如果她愿意嫁给哥哥的情人，那自然是由于她自己有这样的意愿，只不过这种意愿背后的原因如今还并不为人所知罢了。
　　对于这样的传言，吕西安并没有表示看法，但同样，面对那些好奇的探究，他也并没有对传言矢口否认。而传言的另一位主角爱洛伊斯小姐同样对此表现出暧昧的态度，这样的态度让流言一下子变得可信了不少。毕竟，对于吕西安来说，被人当作伊伦伯格家的女婿，一位未来的亿万富翁，让他在社交界里更加吃的开了，那些潜在的对手也会在和他成为敌人之前先重新掂量一下他的分量；而爱洛伊斯小姐被认为是政坛红人的未婚妻之后，她在给她的那些被保护人办事的时候也方便了不少。这样的关系真称得上是互惠互利，因此双方彼此都默契地保持着这样的暧昧。
　　他写完了给阿尔方斯的那封两页纸的信，将信纸折叠起来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抬起头看向结了霜的窗户。寒风正在窗外肆虐着，窗玻璃在窗框当中单调地叮当作响，外面那些与书房同高的大树上，最后的几片叶子也已经荡然无存，简直如同俄国沙皇那光秃秃的脑袋。
　　我或许应该在花园里种几棵松树，吕西安心想，或许等阿尔方斯回来，他们可以一起商量一下这件事。他突然觉得有些可笑，似乎如今连这样的事情他都不能自己做主了，这座大公馆虽然挂在他的名下，可他住在其中却如同借住在屋檐下的客人，他甚至感到就连仆人对阿尔方斯表现的都比对他要殷勤一些。
　　他有些惆怅地回忆起和伯爵最后一次见面时候的情景，当德·拉罗舍尔伯爵掉头离开时，此人表现的简直像是被人拿着重锤往太阳穴上来了一下似的，如同一个被吓呆的孩子一般，茫然而不知所措。吕西安痛苦地意识到，德·拉罗舍尔伯爵或许在外表和谈吐上进入了十九世纪，可骨子深处还是个旧贵族，这个阶级身上总带着一点陈旧的霉味，时不时地就会往空气里溢散一点。
　　当德·拉罗舍尔伯爵前往西班牙的时候，他只是写了一封信来告别，并且这大半个月以来再无音信，这样明显的冷淡态度令吕西安不由得有些恼怒。
　　“难道我所做的不是必要的事情吗？”他心想，“若是按照他们保王党人那种木乃伊般的迟钝做派，事情到了二十一世纪估计都办不成！我为这些老爷们做了他们不愿意做的工作，而在这个过程当中他们就把脑袋塞到沙子里装鸵鸟，等到吃下了利益之后，他们就又把头从沙子里挖出来，开始对我的所作所为指指点点了！”
　　他对德·拉罗舍尔伯爵的恼怒持续了一周多的时间，而后他心里开始变得越来越不是滋味起来。他不知道伯爵这时候在哪里，也不知道伯爵的母亲如今状态如何，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到巴黎来——说真的，他甚至都不确定伯爵真的会回到巴黎来，若是他真的由于自己的良心受到谴责而退出政坛了怎么办？哦，什么道德，良心，真是可恶至极！它们就不能知情识趣一点，知道什么时候应当闭上自己的嘴巴吗？
　　阿尔方斯敏锐地注意到了吕西安的心理，对此他显得颇为开心，似乎他非常希望德·拉罗舍尔伯爵就此一去不回，他还不止一次地试图给吕西安的恼怒火上浇油。吕西安想要迁怒于阿尔方斯，但他又不太敢冒触怒对方的风险，他从没看透过这个人，因此也并不知道这个人的底线在哪里，因此他只能把所有的情绪压制在自己的心里——不难想象，当阿尔方斯终于和家人去南方度假时，吕西安当真是感到松了一口气。
　　而当阿尔方斯离去之后，他发现他的恼怒消失了，然而取代恼怒和烦躁的并不是平静，而是一种麻木。他感到自己对于生活的热情正在逐渐衰退，冬天的寒风冰冻住的不仅是外面的花园和庭院，他的心灵也结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楼下的马车道上传来车轮的声音，这声音让他从沉思当中回过神来。会是谁呢？阿尔方斯和伯爵都不在巴黎，他认识的许多人都已经离开城市去了温暖的海边，只有搞政治的家伙还留在寒风肆虐的首都——上帝保佑可千万别是布朗热将军！
　　仆人敲门进来，“德·拉罗舍尔伯爵来访。”
　　吕西安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您说德·拉罗舍尔伯爵吗？”
　　“是的，先生要我请伯爵进来还是挡驾？”
　　这问题还用问吗？“快请他进来吧。”
　　仆人走出房间，吕西安一把拉开抽屉，把写着“戛纳 洛佩兹别墅 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收”的信封塞了进去，然后又用最短的时间把桌上的文件归拢成一堆，理了理自己鬓角有些散乱的头发。
　　德·拉罗舍尔伯爵走进了房间，他浑身上下是清一色的黑色，连脖子上的领带也不例外，吕西安一眼就看到了他胳膊上缠着的黑纱，还有胸前挂着的象征哀悼的黑玛瑙胸针。
　　吕西安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这身装扮的含义，“我的老天，您母亲……”
　　“我母亲已经在马德拉岛过世了，”伯爵庄严地点了点头。
　　“可是报纸上什么消息都没有登载呀。”
　　“我明天会在报纸上发一封讣告，按照我母亲的遗愿，私人的小型葬礼已经在马德拉岛当地举行了。”他微微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严峻，“我们家族在巴黎的拉雪兹神父公墓有家族墓穴，但我母亲并不愿意被运回来安葬在我父亲的身边……我想您可以理解是为什么。”
　　吕西安想起伯爵曾经给他讲过的家族密辛，“我明白的。”他伸手示意伯爵坐到靠近壁炉的小沙发上，按了按电铃，让仆人送热的茶水来。
　　“这真是件不幸的事情，我感到很遗憾。”当他们喝上了热茶之后，吕西安觉得他应当安慰一下对方，“真是太可怕了。”
　　“这并不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她身体不好已经很久了，马德拉的太阳延长了她的生命，如果她留在巴黎，恐怕早就已经去世了。”伯爵轻轻晃动着手中的茶杯，“这真是一座让人厌恶的城市，一切正直，有道德的人住在这里，都会被吸取生命力，最后变成一具干尸的。”
　　“而我们这些不知廉耻的家伙在这里却生活的如鱼得水。”吕西安微微一笑。
　　伯爵愣了一下，他的脸因为尴尬而飘上一丝红晕，“啊，不，我并不是在说您……”
　　“那天的集会把您吓到了吧？”吕西安决定单刀直入地把话说开来，“您那天离开之后，就只是在去马德拉岛以前写了一封信，我还以为您是要和我分道扬镳了呢。”
　　伯爵苦笑了一声，他的目光里似乎带着一些吕西安看不明白的隐晦意思，“我不得不承认，我的确动过这样的念头。”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心脏如同一块烧红了的钢块，一下子被投入冷水当中淬火，他的胃部传来巨大的下坠感，仿佛有人刚刚逼着他生吞下了一个五十公斤重的秤砣。酸意从他的心脏泛起，沿着血管向全身各处扩散着，他曾经在猜测伯爵心态的时候猜到了这样的可能，但自己猜到和对方亲口证实，实在是天差地别的两件事。
　　“那您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吕西安有些恼火，不由得冷笑了一声，“如果您下定决心，从此不登我的门的话，那么我也不会死皮赖脸地非要邀请您来，我——”
　　“您想要离开这里吗？”
　　“我——什么？”
　　“我是说，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以后，您愿意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吗？”
　　吕西安呆呆地看着伯爵，“我……我不太明白……”
　　伯爵脸上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看着吕西安的脸，然而那目光似乎穿透了吕西安，望着的是某个遥远的地方，“第六区的补缺选举定在一月二十七号，无论陛下的事业能否取得成功，在几个月之后，一切都将会尘埃落定。”
　　“是啊，那不正是我们所希望的吗？”
　　“的确是这样，”伯爵轻轻地点点头，“那么，您有没有考虑过，在那之后，您打算干什么？”
　　吕西安被伯爵的问题问住了，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伯爵突然伸出手来，握住了吕西安的手，“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想的，但我对政治从没有过什么兴趣……我投身于这一行纯粹是家族的原因——我们家自从中世纪以来一直是国王身边的近臣，我父亲是七月王朝时代的旧人了，他没办法在新的共和国里任职，我别无选择，只能代表我的家族投身政坛。”
　　“如果这一次陛下的事业再次失败，那么我就有义务继续追随着他，就像是我的祖父和曾祖父随着路易十八国王流亡国外一样，我们不能抛弃落难的君主——但若是他成功登上了他祖先的王位，那么我就尽了我对于君主的义务，这辈子第一次，我能够完全按照我自己的意愿行事。”
　　“可是，您的意愿到底是什么呀？”
　　“我明天早上就要启程前往伦敦面见陛下，一旦布朗热将军在法国夺权，陛下就会立即返回法国，而我这一次要去为他的归来做最后的准备。”伯爵的话说的很慢，吕西安看到他眉眼间那浓郁的疲倦之色，“而我也将要禀告他，我有意在他加冕为王之后退出政坛。”
　　伯爵的话像是一根大棒砸在了吕西安的头上，砸的他眼冒金星，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感到对方似乎是某种完全无法理解的外星生物，“可是——这是为什么——明明——”
　　“为什么明明到了该收获果实的时候，我却主动退出吗？”伯爵勉强地笑了笑，“或许是因为那些果实看上去甜美，可却并不是我想要的吧——我之前是为了家族进入了这场令人厌倦的游戏，这些年来，我看够了令我厌恶的事情，也不得不做了一些我抗拒的事情，我觉得我已经忍受够了。再说，我的父亲和我的母亲都去世了，这个古老的家族是一棵正要枯死的大树，我是它唯一的成员，这个家族，这个爵位大概率都将要在我离开人世时一起烟消云散了，它的荣光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
　　吕西安扬了扬眉毛，“那您之前付出的心血就都白费了吗？”
　　“并不是白费了，那是我为我的国王尽的义务，我用它买来了我的自由。”德·拉罗舍尔伯爵浑身突然颤抖了一下，他的脸涨的通红，“吕西安，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陛下已经承诺过，等到他复辟之后，会给我公爵的爵位，给您伯爵的爵位，如果您追求的是名望的话，这难道还不够吗？我们有足够的钱，您如今算是大富翁了，我的钱虽然没有您多，但是加在一起也有几百万，我们可以去世界上任何的地方，去过任何一种我们想过的生活，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个城市里呢——”
　　吕西安惊讶地看着伯爵，这个人以往表现的都是那样沉着冷静，自从他第一次见到德·拉罗舍尔伯爵以来，这个人还从来没有表现的这样有生命力过。可现在呢？他滔滔不绝，简直像是喝醉了酒似的。
　　“——这座城市什么也没有，没有真实的感情，也没有真实的体验，只有欺骗，伪装，勾心斗角和堕落——一幕令人厌恶的丑剧！这里的一切都被那些投机商和政治流氓拢到了手里，再也没有平静，再也没有过一种有品味的生活的希望。您看看您的这座公馆，这就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笼子，难道您割舍不下这里吗？我们可以去南方，去意大利……您告诉过我您一直想去那个国家的，我们可以去米兰，去威尼斯，去罗马，去那不勒斯阳光灿烂的海岸！在那里我们能够真正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我们的全部生命力去营造出一种虚伪的假象，过着这样虚伪的生活——若是您能答应我的话……”
　　吕西安被伯爵这突然的情绪爆发吓了一跳，他看着伯爵，就仿佛是第一次看到他一样。他看着那张脸上希腊雕塑般的线条，褐色的头发和灰色的眼睛，这些特征组合在一起，就像是雕像一般冷冰冰的，可转瞬之间，坚冰就在他的面前融化了，刚硬的大理石化作了一团烈火，在德·拉罗舍尔伯爵那灰色的眼珠子里燃烧着。
　　吕西安闭上眼睛，想象着德·拉罗舍尔伯爵向他描绘的这些场景：白色的鸽子在米兰大教堂的广场上打转；狂欢节的花船挤满威尼斯的运河，船上打扮的五颜六色的游人互相朝对方抛洒着彩屑；银色的月光从大理石的缺口当中倾泻而下，洒在斗兽场中央的断壁残垣上；在那不勒斯的海滩上，他挽着伯爵的胳膊，地中海的轻风带着海水的腥气吹在他们的脸上，金色的阳光在涌起的浪尖上，如同一团团火焰一般跳动着。
　　他心头一热，就要答应，然而他脑海里又突然浮现出另外的场面：他站在某座宫殿的大厅里，面前的人面孔模糊不清，或许是布朗热将军，或许是巴黎伯爵，或许是共和国总统，这个人和他握手，任命他为总理，让他全权组织内阁；他站在国民议会的演讲台上，目之所及，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狂热的表情，欢呼和掌声令他的耳膜都隐隐作痛；他看到了无数的鲜花，无数的政客，金融家，商人和记者，他们站在议会大厦的走廊里，笑着看着法兰西的新任总理穿过走廊，走到外面耀眼的阳光当中去。
　　吕西安睁开眼，看着伯爵的那对灰眼睛，那对平素里冷漠的灰眼睛正闪烁着炽热的光芒，简直比起电灯的灯丝还要明亮。他看着那对眼睛，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而后他看向伯爵的嘴唇，那两片嘴唇却全无血色，如此苍白，还在微微颤抖着，于是鬼使神差地，他主动吻了上去。
　　他的耳边响起某种轰鸣声，如同一百门大炮正在同时开火，当他们的嘴唇终于分开时，吕西安猛然意识到——那似乎是他心跳的声音。
　　德·拉罗舍尔伯爵的眼睛里浮现出胜利的喜悦，“您是答应了吗——如果您真的答应了的话……”
　　“请等等，”吕西安微微朝后缩了缩，“我的脑袋被您弄乱了——我感到头晕——说真的，您说的实在是让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我完全弄不清楚，我需要想一想……您知道的，把刚刚您对我说的话捋一捋。”
　　德·拉罗舍尔伯爵显得有些失望，他眼里的火焰黯淡了下来。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的确有些唐突了——是的，您有充分的时间可以考虑，即便我要退出政坛，我也会把所有的事情料理完毕以后再离开。”
　　吕西安松了一口气，“您什么时候从伦敦回来？”
　　“大概一个月后，我会在选举日之前回来的。”他握住吕西安的一只手，轻轻捏了捏，“这一次我会记得写信。”
　　“希望等您回来时，我能让您见证一场胜利。”吕西安看着伯爵站起身来，重新整理着有些乱了的黑领带，于是他也站起身来，帮对方整理起胳膊上的黑纱。
　　“我毫不怀疑这一点，”伯爵轻轻吻了一下吕西安的额头，“我知道，这世界上的事情只要您想干，就没有您干不成的。”
　　他伸出双臂，抱了一下吕西安，“再见。”而后他转过身去，径直走出了书房。
　　吕西安走到窗前，擦了擦窗户上结的一层白雾，他看着德·拉罗舍尔伯爵登上了马车，心里却在想，若是伯爵今天坚持要他给出一个结果，那么他八成是会答应的。而伯爵最终还是表现出了一个绅士的气度，没有死缠烂打，这对于他来说真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第163章 新年
　　德·拉罗舍尔伯爵第二天就搭乘从巴黎北站开出的最早的一般火车去了伦敦，他此次离开巴黎十分低调，并没有太多人知道这件事。而在伯爵离开之后，1888年的最后一周也就像飞驰的列车一般，过站不停车地一路甩站而过了。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下午，勤勉的布朗热将军在协和广场举行了本年度的最后一场竞选集会。无论是冬日的寒风还是新年到来的气氛，都没有折损将军支持者们的热情——接近三万人出席了将军的竞选集会，这样的号召力是当代的任何一个政治人物都不曾享有的。
　　集会结束后，吕西安乘车回家，冬天的太阳下山的实在很早，玫瑰色的光晕已被青蓝色的暮霭所取代，空中形态各异的云也变成了天幕上的大片黑色斑痕。
　　当他的马车出现在街口的时候，镀金装饰的府邸大门就打开了。当马车驶入庭院时候，吕西安看到一辆豪华的四轮马车正停在院子当中，两匹拉车的骏马不耐烦地咬着嚼子，他一下子就认出来这是阿尔方斯的马车。
　　“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来了吗？”他下车时，对着赶上前来给他开车门的仆人问道。
　　“是的，先生，”仆人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回答，“伊伦伯格子爵先生是三刻钟前到的，他在楼上的小客厅里等您。”
　　“谢谢您。”吕西安点点头，将帽子和手套脱下来扔给仆人，走上金碧辉煌的大楼梯。他每登上一级楼梯，楼梯尽头悬挂着的巨大水晶镜子当中的身影就变的越大，他看着镜子当中的美男子，感到自己果然如同其他人所说的那样出类拔萃。
　　他来到二楼的小客厅，果然看到阿尔方斯正坐在对着门的沙发上，银行家将脚放在面前的小茶几上，手里拿着一本金融杂志，正在随意地翻看着，完全是一副宅邸主人的做派。
　　“您可终于回来了。”阿尔方斯将手里的杂志一卷，扔到沙发的一角，“我等您快一个小时了。”
　　“我以为您还在南方呢。”吕西安回答道，“您是什么时候回巴黎来的？”
　　“我昨天这个时候还在戛纳呢，但是昨天晚上我突然想到，如果我不回来的话，您恐怕就只能和亲爱的布朗热将军一起庆祝新年了。”阿尔方斯张开双臂，做了一个鬼脸，“所以您看，我就回来了。”
　　“真令人感动。”吕西安翻了个白眼，但他的确是感到有些开心的。
　　“请原谅，我擅自让您的厨子去准备晚餐了，这样您一回来就能够用餐。”阿尔方斯嘴上说着抱歉的话，但从他的表现来看这只不过是虚伪的客套罢了——当然作为出资人，银行家也的确有资格这样做。
　　他们在餐厅里一起吃了晚餐，厨房准备的餐点一如既往地丰盛，海鲜，肉类和蔬菜都是从温暖的南方用火车送来的新鲜货，而餐后的水果包括草莓，樱桃和蜜瓜，都是在玻璃暖棚里培植的，配上咖啡和白兰地，在这样寒冷的冬日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吕西安喝了一杯白兰地，这顿极好的晚餐下了肚，让他顿时有了一种飘飘然之感。他从果盘里拿起几个樱桃，用手送进嘴里，酒精让他的脸上泛起晚霞颜色的红晕，他的额头上冒出来细密的汗珠，几缕头发像是被潮湿的风吹过的稻草，沾在他的头皮上。
　　阿尔方斯将雪茄烟在烟灰缸里按灭，他透过蓝色的烟圈看着吕西安，如同是在卢浮宫的走廊里仔细观赏一幅新展出的画作。他从怀里掏出手帕，站起身来，走到吕西安身边，擦了擦年轻人嘴角沾上的汁水，又把手帕折叠起来，轻轻擦拭着那象牙色额头上的汗珠子。
　　“您这样不注意的话，会着凉的。”
　　“那有什么关系？晚上我又用不着出门了。”吕西安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哈欠。
　　“恰恰相反，”阿尔方斯把脏了的手帕又放回到衣兜里去，“我们大概在十点半左右的时候就要出去。”
　　“去做什么？”吕西安在椅子上伸了一个懒腰，“外面这么冷。”
　　“我准备了一点有趣的东西。”阿尔方斯故弄玄虚地摆了摆手，“我觉得您会喜欢的。”
　　“这可不见得。”
　　“至少我希望能让您开心一些，”阿尔方斯微微一笑，“毕竟您最近是有理由不开心的，是不是？”
　　“我为什么要不开心呢？”吕西安反问道，“我觉得一切都很好。”
　　“自然是因为我们那位共同的朋友，德·拉罗舍尔伯爵呀。”阿尔方斯故意做出一副天真的样子，“怎么，难道我出城了两周时间，你们就重归于好了？”
　　吕西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难道您不知道吗？我一直觉得我在您面前没有任何秘密。”
　　“我的确知道他在圣诞节前来拜访过您一次，第二天他就去了伦敦。”阿尔方斯并没有否认吕西安的话，他似乎完全不屑于给自己监视吕西安的行为找个借口，“但这件事可以有很多种不同的解释。”
　　吕西安又想起伯爵向他提出的建议。
　　“他要去伦敦见巴黎伯爵，他是来向我辞行的。”他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毕竟这并不算是谎言——只是部分的真相罢了。
　　阿尔方斯微微扬起下巴，懒洋洋地打了一个手势，“或许是吧，不过我并不是专门从南方赶回来谈他的……您叫人送咖啡来吧，我们喝完就准备出门。”
　　“我说，您为什么对他有这样大的敌意？您可别忘了，我们大家现在都在一条船上，您即使不把他当做朋友，至少也应当把他当作合作伙伴来看待。”
　　“合作伙伴！”阿尔方斯大笑起来，“的确——一个挖我的墙角的合作伙伴。”
　　吕西安有些难为情，“这也不完全是他的错。”
　　“当然啦，我们都知道，主要的过错方当然是您。”阿尔方斯耸耸肩膀，“但谁叫我没办法怪您呢，所以我只能迁怒于他了。”
　　“所以您就恨上了他？”吕西安用取笑的语气说道，“您嫉妒他，因为比起您，我还是更喜欢和他在一起？”
　　“怎么，您把自己当成是红透巴黎的交际花啦，德·布里西埃男爵议员阁下？您觉得所有的男男女女都会因为你的一颦一笑而神魂颠倒，因为您注意力分配的不均匀而争风吃醋？”阿尔方斯笑的更开心了，“我一点也不担心德·拉罗舍尔伯爵先生，您迟早会发现他是一个只能看却不能吃的死海果，即便您勉强吃了下去，也会被他那酸涩的旧道德弄的闹肚子。您是个没有廉耻的小混蛋，就和我一样——我们两个都是人渣，恶棍，野心家，所以我们才是天生一对。”
　　“您骂自己的时候可别捎带上我，”吕西安翻了个白眼，“归根结底，您还是恨他。”
　　“这一点您可就弄错了，我对他只有怜悯。”阿尔方斯摇了摇头，“他是一个生错了时代的人，一个十八世纪的人，却不幸地出生在这个庸俗的十九世纪里，就像是一只杜鹃飞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巢。他和他的朋友们如鱼得水的时代已经消亡了，君主制的太阳已经落了山，如今还挂在天边的只剩下些许残霞罢了。您还记得您送给我的那个琥珀镇纸吗？恐怕我们的朋友就是被封在里面的那一只远古昆虫，如今唯一的作用就是成为一个漂亮的装饰品——话说这样应景的礼物，您难道没有给他也送一个吗？”
　　我当然送了，我家里现在还剩下几个准备送给其他人呢，吕西安心里充满恶意地想到。
　　“那么，我们未来的国王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回到法国来呢？”阿尔方斯接着问道。
　　“他打算等布朗热将军夺取政权之后回到法国。”
　　“这些当国王的总是等着别人把王冠奉送给他们，就好像他们是一群没有手的节肢动物似的！”阿尔方斯不屑地说道，“路易十八如此，他爷爷路易·菲利普也是如此，他们的家族再也出不了拿破仑这样敢带着几十个人就回国搞复辟的人物了，这些王族们血管里那些伟大的血脉已经退化了——而且我要说，这些贵族们都有这个毛病，他们不过是古时候的那些伟大祖先留在这世上的可悲的影子罢了。”
　　“巴黎伯爵会参加决定君主制的公投，”吕西安反驳道，“据说他还打算进行一次全国巡游来拉票呢。”
　　“这倒是比他爷爷强，毕竟是菲利普·平等的后人，还不算无药可救。”如今这位巴黎伯爵的曾祖父奥尔良公爵菲利普，在大革命时期搅风搅雨，为了表示自己和旧体制公开决裂的决心，他不但投票赞成处死路易十六，还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菲利普·平等，虽然到头来还是上了断头台，至少也在死前风光了几年，“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拿破仑那样的魅力。”
　　“公投这种东西还是很好操作的。”吕西安隐晦地暗示道。
　　“那么看来明年的这时候我们就已经喜迎国王回到巴黎了，”阿尔方斯拍了拍手。“您就成了内阁大臣，世袭的伯爵。”
　　“而您则拿到了法兰西银行。”
　　“是啊——如果真能拿到手的话，”阿尔方斯咬了咬上嘴唇，“不过我们还是先把这些迷梦抛在一边，来喝一点热饮吧，毕竟我们不能靠做白日梦来填饱肚子呀。”
　　吕西安按照阿尔方斯的意思要来了咖啡，他们慢悠悠地喝完了热饮，在十一点差一刻的时候坐上了马车。
　　马车朝着河岸的方向驶去，在河边拐了个弯，沿着河堤路前行，一直到了耶拿桥方才过了河，这时他们已经抵达了战神广场的边缘。
　　在广场的中央，一座钢铁的巨构巍然屹立，银白色的月光与暗黑的钢铁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让铁塔显得更加巍峨，那些铁架子，支柱和钢梁显得更有力量。这座黑色的铁塔如同巨人阿特拉斯，用几万吨的钢铁支撑着上方那深蓝色的天幕。
　　马车在铁塔的一角停下，一个拿着马灯的管理员正在那里等候着，他看到阿尔方斯，就举起手里的马灯，招了招手。
　　“谢谢您，朋友。”阿尔方斯掏出一张钞票，塞给那个管理员，从他手里把马灯接过来，“和您的朋友们去为我干一杯吧，祝你们新年快乐！”
　　那管理员千恩万谢地走了，吕西安忍住一个喷嚏，“您现在可以告诉我，您为什么要大晚上地把我拉到这里来？”
　　“自然是要带您爬上去啊。”阿尔方斯说道，“这铁塔已经基本完工了，等到世界博览会开幕的时候，成千上万的游客都会来参观这座塔，我觉得我们可以赶在他们之前先上去看看——于是我就做了一点小小的安排。”
　　“买通了一些人？”
　　“这通常是最有效率的办法，”阿尔方斯摘下帽子，“把您的帽子拿在手里吧，上面的风比下面大些，若是您的帽子掉下去可就找不回来了。”
　　虽然铁塔的主体结构已经竣工，然而用来运载游客登塔的电梯还尚未安装，因此他们只能走楼梯登塔，这座高塔的一切都是用黑色的钢铁打造而成的，他们脚上穿着的皮靴踏在钢铁的台阶上，发出一种类似敲击铁皮鼓的古怪声音。
　　吕西安抬起头向上看，他看到无数的钢梁在空中展现出各式各样的几何形状，他感到自己正在攀爬的是一棵钢铁的大树，钢铁的枝干从脚下的地基里冒出来，向上生长着，一直生长到三百米的高空去，在他们的头顶上交织成黑色的华盖。那些冰冷的钢梁紧紧地绷着，支撑着这座当代的巴别塔，它正是这个钢铁世纪的象征，在过去的一百年里，人类做到了过去几千年来都不敢想象的事情，吕西安不禁想到，一百年后的人类又将完成怎样的成就？到那时，或许一切的宗教都要被历史所淘汰，因为人类已经成为了地上活生生的神明了。
　　铁塔的一层平台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建材和装饰物，这里按照计划将成为一个空中的商业区，餐厅，酒吧，商店和剧院一应俱全，如果不往外看，没人会想到这一切都位于五十多米的空中。
　　“真的有人会来这里购物吗？”吕西安有些怀疑地问道。
　　“我猜来参观这个工程奇迹的人都不介意买一点纪念品回去的，”阿尔方斯打量着那些堆在一起的建材，仿佛一个经验丰富的屠夫在计算肉牛的价值，“如果这些店铺开门了的话，我也想要给您买一个小纪念品呢——就像您在哥本哈根送我的那个镇纸。”
　　“别再提那玩意了！”吕西安心想。
　　他们接着沿着铁楼梯向上攀登，来到了二层平台，这里的面积连一层平台的一半都不到，而且几乎全部的面积都被一家还未开业的高级餐厅占据了。
　　“我真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在这里做饭？”吕西安打量着四周，餐厅的装潢已经完成了一半，天花板还是光秃秃的，所有的家具都还没有摆放进来，但巨大的落地窗都已经安装完毕了，客人们透过这些窗户可以一览巴黎的美景，“我是说，这里可没有煤气，难道他们要在这里烧柴火，或者用酒精炉子做饭？”
　　“我猜应该不会用柴火，那样子整个巴黎都看得到从塔上冒出来的黑烟。”阿尔方斯说道，“或许是用酒精炉，实在不行他们也可以把厨房设在塔下，用电梯把做好的菜送上来。”
　　“那样的菜恐怕不会好吃吧？”
　　“或许不会，但我觉得没人会在乎的——我们在一百多米的高空，这里甚至比圣母院的钟楼还高，大家都是为了这个而来的。能在这里吃饭，谁还会在乎菜肴的味道呢？”阿尔方斯掏出怀表，看了看，“我想我们还是赶紧接着往上爬吧，距离十二点只剩下二十分钟了。”
　　当他们终于抵达三层平台时，距离十二点只剩下五分钟了。
　　“我有点害怕。”吕西安悄悄地咽了一口唾沫，他们站在光秃秃的三层平台之上，这平台如今还只是悬浮在三百米空中的一块铁板，甚至连栏杆都没有。这里的风速度是底下的两倍，幸好今天天气并不算恶劣，若是在大风天爬到这里，吕西安毫不怀疑他会被活活吹走的。
　　“埃菲尔先生还打算在这里给他建立一间办公室呢。”阿尔方斯凑到吕西安的耳边大声喊道，“如果您三个月之后再来，这里的一切就都齐备了。”
　　“我说，我们什么时候能下去？”吕西安紧紧抓着阿尔方斯的衣摆，“您是让我来看什么的？”
　　“只剩下几分钟了，有点耐心。”阿尔方斯抓住了吕西安的手，带着他走向平台的边缘，“在那之前，您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看看巴黎。”
　　吕西安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古怪的念头——若是阿尔方斯打算把他从这里推下去，他恐怕是无力反抗的。若是从三百米的空中落下去，在落地之前他恐怕还有十秒钟的时间，在十秒钟里，看着下方的地面越来越近，自己却无计可施，只能在恐惧中等待摔成一滩肉酱。
　　不，这倒是不至于，他心想，阿尔方斯有的是办法安静地除掉他，没必要把事情闹到报纸的头条上——“国会议员从埃菲尔铁塔的顶端坠落”，这样的标题会让巴黎所有报纸的编辑激动的爆炸的。
　　他拉着阿尔方斯的手，小心翼翼地走到平台的边缘。
　　于是，他第一次看到了这令人毕生难忘的景观——雄伟的巴黎在他们的脚下，这座伟大的城市沿着塞纳河展开，从远处的蒙马特尔高地，到卢浮宫，巴黎圣母院和远处的里昂火车站，无数的屋顶，码头和街道鳞次栉比，构成了一片黑沉沉的大海。无数的灯光闪烁于其间，如同渔民们在大海上见到的，预示着鱼群到来的那种浮游生物发出的亮光。
　　这座当代的巴比伦城，她如同一座巨大的熔炉，将一切人和事物吞噬进去，按照她的想法熔炼，铸造，压延，最终成型。她孕育了无数的思想，弘扬了无尽的美德，也包庇了无穷的罪孽。过去的一千年里，无数的君王，大臣，红衣主教，将军，诗人，艺术家，纺织女工，作家，教授，革命者和江洋大盗，都生活在脚下的这片土地上，完成宏大的伟业，或是策划精巧的犯罪，他们的历史和传奇，如今也成为了这座城市的一部分。
　　阿尔方斯不知什么时候又掏出了自己的怀表，“十二点了。”他说道。
　　他的话音刚落，整个城市的所有教堂的钟楼，都响起了宣告新年到来的钟声。从郊外埋葬历代先王的圣但尼教堂到位于城市正中央的巴黎圣母院，从古老的圣日耳曼教堂到尚未完成的圣心大教堂，所有的大钟都齐声赞颂天主的恩典，共同庆祝1889年的到来。
　　突然，一朵金色的烟花在他们的面前炸开了，在吕西安反应过来之前，他们已经身处于烟花的包围中，这些烟花五颜六色，比大街上最好的霓虹灯还要更加明亮。
　　吕西安低下头，看向下面的战神广场，这些烟花是从下面的空地上放出来的，它们像飞鸟一样窜向高空，在吕西安和阿尔方斯的高度炸响，把他们的四周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花园，这座花园里盛开着焰色反应的花朵。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味，这是这一类特殊的人造花朵盛开时候所散发的气味。
　　“我想您从来没有在这个角度看过烟花吧。”阿尔方斯搂住吕西安的肩膀，在他的后脑勺上用鼻子蹭了蹭，“比在下面仰着头看要好得多——我不喜欢仰视任何东西，我觉得您也是一样的。”
　　他轻轻咬了咬吕西安的耳垂，“新年快乐，我亲爱的小混蛋。”


第164章 补缺选举
　　1889年1月27日，是备受瞩目的巴黎第六区补缺选举举行的日子，这一天是巴黎阴沉冬日里一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闪耀，天空如同清泉般清澈，一点薄薄的云彩高高地挂在天顶，如同女士们帽子上插着的白色羽毛，绝妙地点缀着这动人美景。
　　投票站在早上九点整开放，这是布朗热派和共和派妥协的结果：共和派希望投票的开始时间提前至早上六点，这样工人们可以在他们上工之前顺便去投票，而左派在工人当中一贯是具有很大的影响的；而对于布朗热派而言，他们自然希望投票站开放的时间能够在工人上工的时间以后，如此一来，许多原本会投票给共和派的选民就会因为嫌麻烦而放弃投票，因此他们希望投票站在早上九点钟再开放。这样一个小小的细节问题，有时候甚至就能决定一场选举的结果，由此可见，那些中产阶级所痴迷的所谓“神圣的民主程序”，实在是被大大高估了。
　　双方为了这个问题在选举委员会进行了数轮的激烈交锋，最终的妥协方案是：投票站在早上九点钟开放，但关闭的时间被延长到了晚上八点，这样子一些早上来不及去投票的选民就能够在下班之后再去投票。双方都对此不甚满意，这也就意味着这个安排大致算是公平妥当的。
　　吕西安并不是巴黎第六区的居民，不需要去投票站投票，于是他舒服地一直睡到了这一天的中午，当仆人向他通报德·拉罗舍尔伯爵和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都已经在客厅等候时，他才慢悠悠地起床，去浴室里洗了个澡，收拾整齐之后方才下楼去和两位宾客一起吃午餐，而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您是什么时候从伦敦回来的？”入席之后，吕西安好奇地向伯爵问道。
　　“昨天晚上才到。”德·拉罗舍尔伯爵回答道，“加莱附近的大雪让火车晚点了。”
　　“真可怕，”吕西安晃了晃酒杯，“今年的寒潮可是把北部的省份弄的够呛。”
　　“这样说未免有些轻描淡写了，”德·拉罗舍尔伯爵摇摇头，“从我在沿途看到的景象来推断，整个北部今年的粮食恐怕都要欠收。”
　　“再加上南方的水灾，我想等到夏天的时候，粮食的价格会是现在的两倍；煤炭和铁矿石这些大宗商品也要涨价。”阿尔方斯补充道，“1889年和1789年一样，都不是什么好年份。”
　　“对于正派人来说是的，”伯爵不阴不阳地说道，“不过对于囤积居奇的奸商来说，这样的年份简直就是禧年了。”
　　吕西安连忙试图转移话题，“您在伦敦的事情进行的怎么样？”
　　“陛下对如今的进展感到很满意，他希望等到他回到法国的时候，您能够按照约定推动议会废除《王位继承人驱逐法》。”
　　“我觉得没有什么问题。”等到布朗热将军掌权之后，这样的事情不过是顺水人情，吕西安自然愿意去做。
　　“陛下同时还让我告诉你们两位，他会遵守自己的承诺。”德·拉罗舍尔伯爵接着说，“在他加冕当天，他就会敕封您为世袭的伯爵。”他对吕西安点点头，又看向阿尔方斯，“还有您父亲，他会如愿成为法兰西银行的董事长，而他也会把您的爵位提升为伯爵。”
　　“真是令人欣慰。”阿尔方斯淡淡地说，他一仰头，喝下了一杯白葡萄酒，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唇，“这下我们大家可都成了贵族大老爷啦。”
　　“总而言之，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吕西安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只要布朗热将军在这场选举当中取得胜利……不，应当说，等将军在这场选举当中取得胜利。”今天早上的所有报纸都认为布朗热将军会在选举当中获胜，《今日法兰西报》打出了“稳操胜券”的头版大标题，就连克列蒙梭的报纸也不得不承认，布朗热将军的确拥有一定的优势。
　　为了抵抗席卷而来的“布朗热风潮”，除了极端左翼的布朗基派之外，所有的中左翼党派都联合了起来，共同支持六十一岁的爱德华·雅克作为共和派的候选人。此人是各派妥协的产物，他本人自称为“中庸的激进共和派”，换句话来说，他毫无特色，因此也没什么魅力。而右翼这边也实现了空前的团结，保王党和波拿巴派都心领神会地为布朗热将军让了路，没有在这场选举当中派出自己的候选人，并呼吁支持者们投票给布朗热将军，于是这场选举一下子就成了左右两方势力的大对决。
　　“按照我的经验来看，在选举结果出来之前，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伯爵说道。
　　“这一次不会，我们做了充足的准备，”吕西安微微一笑，切下盘子里的一块羊排，“关于法兰西的前途和命运这样的大事，怎么能交给愚昧的普通民众来定夺呢？难道一个未受过教育的店员或是工人仅仅因为有了一张选票，就能够来置喙国家大事吗？”吕西安摇了摇头，“那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伯爵皱了皱眉头，“我记得您是鼓吹全民公投的。”
　　“我当然支持全民公投，前提是选民们要按照我们的意思投票。”吕西安将羊排吞下肚子，“我们的社会就像是人体，在人体当中，所有的器官，肌肉和关节，都服从大脑的指示，那么为什么在社会这个大机体当中就不同呢？您试想一下，假如您身体的各个器官都开始按照自己的意思各行其是，那会是个什么样子？”
　　“或许我们会被自己的胃酸呛死，或者被自己的肠子勒死。”阿尔方斯做了个鬼脸。
　　“您不是打算对投票结果做什么手脚吧？”伯爵有些怀疑地看着吕西安，“选举委员会对这场选举看得很紧，如果您打算舞弊的话……”
　　“我当然不会傻到让人去修改投进投票箱里的选票。”
　　“我不是不知道选举当中免不了舞弊的行为，我只是提醒您别被人抓住把柄。”伯爵显得有些别扭，但他还是默认了吕西安的做法。
　　午餐结束之后，他们一起坐着一辆马车，前往布朗热将军的竞选总部，距离他们的目的地越近，街道上的气氛就越发火热。街边的许多餐馆和咖啡馆都把大桌子摆在了人行道上，上面摆满了香肠，火腿和面包，能装下几个人的大酒桶也被从地窖里搬了出来。路过的人不需要付钱就可以任意吃喝，一切都由布朗热将军慷慨的朋友们买单。兴奋的人群一边喝酒，一边大喊着“将军万岁”，把这条繁忙的大街变成了乡村的嘉年华集市。
　　他们的马车因为几个在街道上乱窜的醉汉停下，恰好停在一家这样的酒馆外面，酒馆的大门上挂着标语——“布朗热将军将让法国再次伟大”，而在标语的正下方，一个戴着布朗热将军的“爱国者同盟”徽章的秃头男人正在唾沫横飞地发表着演讲。
　　“尽情地吃吧，朋友们！这就是布朗热将军想要每周都能够让你们享受到的……是的，只要投布朗热将军一票，你们以后每周末锅里都能炖上一只鸡，每个星期能吃上三次肉！将军是个关心劳工权益的候选人，他会把你们的利益放在心上，他会降低你们的税收，提高你们的工资，无论你们需要什么，将军都乐于把你们的意见带到议会里去……”
　　“这是你们安排的吧？”伯爵问道。
　　“当然啦，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他们吃了将军的香肠，难道还好意思投其他人的票吗？”
　　“可是选举委员会……”
　　“这完全不干选举委员会的事，”吕西安耸了耸肩，“难道布朗热将军想要请谁吃饭，还需要让选举委员会事先审批吗？”
　　“有人会认为这是用金钱买选票。”
　　“从古到今，选举都是金钱的游戏，那些古罗马的公民们卖起自己的选票来可一点都不会犹豫，想要当执政官的人不都要用面包和角斗士表演来收买选民吗？这种事情苏拉和马略做得，卢库鲁斯和克拉苏做得，凯撒和庞培也做得，那么我和布朗热将军为什么不能做呢？”吕西安说道，“或许感观上不太好，但是这一切都是合理合法的。”
　　他们的马车接着向前走，在一个街区之外，他们又遇到了一群穿着节日里才会穿的整洁衣服的工人，他们在工头的带领下走进了一座被用来充当投票站的学校。这些工人看上去肚子里也灌满了葡萄酒，嘴角还带着香肠和火腿的油沫子，不少人走起路来都一摇一晃的。
　　“这些人是附近工厂的工人吗？”伯爵问道，“那位老板可真好心，让工人们在上班时间出来投票。”
　　“不光如此呢，”吕西安微微冷笑，“这些工厂主们还派了工头来护送他们，如果他们不投某位特定候选人的票，那么他们就要离开工厂另谋高就了。”
　　“当然，”他立即补充道，“这是一些工厂主的自发行为，我们对此表示谴责，并且我认为人人都应该按照自己的良心投票……但是工厂毕竟是工厂主的私人财产，如果工厂主拒绝雇佣持某种政治倾向的工人，那么我认为这也是他的合法权利。”
　　阿尔方斯大笑起来，“说得好！良心可是一种奢侈品，在这个时代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就得到呢？”
　　布朗热将军的竞选总部挤满了人，无论是支持者，反对者还是纯粹好奇的看客都挤在一起，把道路弄的水泄不通，吕西安一行三人不得不在三个街区以外下车步行。不少人热情地挥舞着三色旗，象征王朝的百合花旗和波拿巴家族的鹰旗也不少见，但更多的还是布朗热将军的画像，只要走到几个街区之内，无论朝任何方向看，都有三四个布朗热将军的面孔直勾勾的盯着你，那感觉比起被偷窥狂盯上更加让人感到不适。一些共和派的支持者混入人群试图煽起混乱，被周围的“爱国者同盟”会员们打的头破血流，而一打警察就在不远处看着，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出现在那里，但“不要轻易干涉”——实际上就是置之不理。
　　吕西安等人在一楼的大厅里找到了春风得意的布朗热将军，将军热情地拥抱了三位客人，全然没有注意到德·拉罗舍尔伯爵和阿尔方斯脸上抗拒的神色。
　　“第一批出口民调已经出来了——我们领先至少十个百分点！”将军大口喘着气，像是要被自己军服的硬领活活勒死了，“首都人民已经清晰地发出了自己的声音，他们和我们站在一起！”
　　“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吕西安附和道，将军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了。
　　冬天的夜幕降临的总是十分的早，市政工人一盏一盏地点亮了街上的煤气灯，大街小巷上挤满了身穿工作罩衫的工人和店员，下工的时间到了。
　　布朗热将军的竞选总部里，人人脸上的微笑都没有消退，但屋子里的气氛已经变得紧张了不少：这些下班的工人们，许多已经涌进了投票站，而他们当中的大多数很可能会投给共和派的候选人，这些选票必然会削弱布朗热将军目前所取得的多数——这会让选举的结果发生戏剧性的改变吗？
　　所有人在这样紧张不安的气氛当中又捱过了几个小时，终于，晚上八点钟的钟声敲响了，在经历了几个月的选战之后，一切终于都结束了。所有的投票站在此刻关闭，无论任何的宣传，攻击和拉拢，都无法改变选举的结果——木已成舟。在布朗热将军的竞选总部里，所有人互相握手，互相赞扬着对方的努力，至于这种努力能否最终结出硕果，就要看接下来两个小时的点票结果了。
　　吕西安三人和布朗热将军一起，在一个小时之后抵达了区政府的一楼大厅，这里平时用来举办民事婚礼，在重大日子里用来举办集会，而今天这里成为了开票的场所。这个大厅里挤满了人，壁炉也烧的很旺，简直比地狱里还要闷热。从各个投票站运来的黑色选票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当众启封，选举委员会的工作人员从里面拿出选票，念出上面的名字来。记录过的选票被做上记号，捆扎起来，再重新放回投票箱里封存，以备后续可能的查验。
　　在大厅的一端，墙上悬挂着三色旗，而候选人和他们的朋友们就站在旗帜之下，他们冷淡地相互致意——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们都向对方进行了恶毒的攻击，如今再要他们装出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开票的过程开始时候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但很快，大多数的观众就开始对这样单调的程序感到乏味了，然而随着选票一张张念下去，距离最终公布结果的时刻越来越近，大家又开始变得紧张了起来。布朗热将军和爱德华·雅克先生的名字被交替唱出，但布朗热将军的名字被喊出来的频率明显要更高一些，有一段时间，布朗热将军的名字被连续重复了将近五十次，将军的支持者们不由得喜形于色；但当那些最后时刻被投入选票箱的选票开始被统计的时候，爱德华·雅克先生的名字又占了上风，于是共和派的支持者们也略微松了一口气。
　　终于，快到晚上十点钟的时候，最后一张选票的名字被唱了出来，这出戏终于要迎来最后的结局了。各个阶级的人因为这场全民选举而挤在一起，所有人都踮起脚尖看着在长桌上忙碌的书记官们，这些人正在紧张地将所有的选票数字加在一起。
　　“女士们，先生们，请大家肃静！”终于，区政府的听差大声呼喊了起来，选举的最终结果已经被统计出来了。
　　本区的区长站上了演讲台，这是一个干瘪的小个子中年男人，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被挤瘪的豆荚，他手里拿着一张纸，那张平平无奇的白纸此刻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诸位，”他清了清嗓子，“感谢你们的耐心等待。作为本选区的选举监察人，我宣布此次补缺选举的结果如下——”
　　“1号候选人，安东尼奥·佩蒂约先生，一万七千零三十九票。”
　　人群当中传来不满的嘘声，而其中的大多数都来自左派——这位侯选人是布朗基派的成员，布朗基派作为左派当中比较靠左的一派，拒绝和中间派合作，坚持要独立参选，他获得的这一万七千张选票，本该是归属于爱德华·雅克的，如今却都被白白浪费了。
　　“2号候选人，爱德华·雅克先生，十六万两千八百七十五票。”
　　他稍停片刻，喘了一口气。
　　“3号候选人，乔治·布朗热先生，二十四万五千两百三十六票。”
　　区长的话音刚落，布朗热将军的支持者们就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布朗热将军万岁！法兰西万岁！秩序万岁！”
　　在门外的街道上，“布朗热将军万岁”的口号声一下子就传开了，等待着的人群像着了魔一样重复着这句话。布朗热将军在巴黎也取得了惊人的胜利！他拿到了百分之六十的选票，一个绝对的多数，这意味着没有必要举行第二轮选举了，他已经当选为了代表巴黎第六区的国会议员。
　　与将军的支持者恰恰相反，共和派都垂头丧气，他们满以为自己在巴黎依旧占有优势——仅仅半年之前，首都还对布朗热将军抱着敌视的态度。就连那些本应该是共和派支持者的劳工，也有不少人投了布朗热将军的票，这一方面自然是要归功于将军的葡萄酒和香肠；但另一方面，普通人对共和国已经彻底丧失了信心，他们要么失去了工作，要么就靠着微薄的工资在贫困线上挣扎，证券交易所和上流社会的繁荣丝毫也没有惠及他们，比起几年前，他们的生活水平甚至倒退了不少。在这样的情况下，许多人投票给宣称要“让法兰西再次伟大”的布朗热将军，自然也就不足为奇了。
　　“诸位先生女士，第六区的人民已经发出了声音，我们必须服从。”区长鞠了一躬，就走下了台。
　　布朗热将军花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才从支持者当中脱身出来，他和吕西安等三人坐上了一辆马车，前往玛德莱娜广场上的杜兰咖啡馆，在那里将要举行将军胜选的庆祝活动。


第165章 “到爱丽舍宫去”
　　杜兰咖啡馆所在的玛德莱娜广场上挤满了人，将军的支持者们一个多小时前就已经来到了广场上，在布朗热竞选总部工作人员的组织下发出有节奏的欢呼声。从咖啡馆对面的教堂里传来唱诗班合唱《感恩赞》的歌声，本堂神父正在为了布朗热将军的胜选而感恩上帝。
　　喜气洋洋的人群自豪地挺起胸膛，他们刚刚用自己的选票表达了对布朗热将军的信任，这不单单是选择了一个候选人，更是选择了传统，选择了秩序，选择了和那种胡作非为的“进步”截然相反的道路。
　　布朗热将军的马车终于进入了广场，在广场上转了一圈后，停在了杜兰咖啡馆的门前，数十盏闪光灯疯狂地闪了起来，比夏日的银河还要耀眼千百倍。将军不等咖啡馆的侍者来给他开门，就径自打开车门，从车上跳了下来，他转过身，向人群和照相机的镜头挥手致意。无数人朝着将军挤过来，他们从工作人员组成的人墙上方伸过手来，试图和将军握一下手，至少也要碰一下他的衣摆或是袖口。
　　“万岁！布朗热将军万岁！”他们口齿不清地喊叫着，简直如同发了高烧的病人，或者说更像是从动物园里跑出来的一群狒狒。
　　咖啡馆室内的气氛比起外面还要更加火热，能够有幸在这里有一席之地的，都是布朗热将军的核心支持者们，这些人要么有钱，要么有政治影响力，他们为将军的胜选出钱或是出力，如今到了丰收的时刻，他们也期待将军能够投桃报李。大厅的空气中弥漫着烟草的酸涩味道，香槟像塞纳河水一样流淌着，这些大人物们正以惊人的胃口吞食着牡蛎和烤鹌鹑，而很快，他们就将以更加惊人的速度把整个法兰西都连皮带骨地吞进肚子里去——在这个时代，节制的美德是毫无必要的。
　　当布朗热将军走进房间时，无数的笑脸如同见到了阳光的一群向日葵一般，顷刻之间一起转向面对着将军，从站在将军身后的吕西安的位置，甚至可以看清那些脸上因为用力过猛而在肥肉上留下的褶子。这间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为自己在“布朗热快车”上买下了一个耗费不菲的位置，于是将军也必须放慢自己的步伐，亲切地和每一个人握手，装出感兴趣的样子听他们一遍遍地重复千篇一律的贺词。
　　作为布朗热派事实上的二号人物，吕西安也不得不应付起这些精力过剩的人物来，他们向将军献媚之后还不满足，也要来与他拉一拉关系。
　　“真精彩啊，是不是！”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拉着吕西安的手，那黏腻的触感让吕西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八万多票的领先优势，而且还是在巴黎……您知道，这个选区之前可是无政府主义者的天下……我真是百感交集啊，议员先生，法兰西终于看到了恢复秩序的希望，过去的好日子又要回来了！您不知道我有多激动，多高兴！”
　　吕西安微微一笑，这位商人之前曾经做过军需品的生意，他把放了三年的陈面粉按照上等面粉的价格卖给了军队，这件事情本来并不算什么大事，可好巧不巧地被左派议员挖了出来，在议会里大肆抨击了一通。之后，这位先生就被军队踢出了军队供应商的名录，和利润丰厚的军需品生意说了再见。他这样卖力地支持布朗热将军，无非就是为了能够重新把他仓库里那些发霉的面粉，下脚料制成的肉罐头还有黑心棉制成的被服再用高价卖给军队罢了。如今布朗热将军大业将成，对于他而言，可不是过去的好日子又要回来了吗？
　　年轻的议员不动声色地将手从对方的熊掌里抽了出来，“我相信将军一定会因为您的支持而很感动的。”他通常不愿意用道德的标准来约束其他人，毕竟他自己也并不算很有道德底线，但面前这个人做过的有些事情实在让他感到有些恶心——根据克列蒙梭的报纸上所说，在距离这位先生罐头厂几公里远的地方，都能闻到将腐烂的碎骨烂肉和骨头扔在大锅里一起炖煮时候冒出来的臭气，真不知道他有没有吃过自己厂子里出产的罐头。
　　那位先生似乎还想要说什么，可此时布朗热将军已经登上了通向二楼的楼梯，准备去发表胜选演讲了，于是他也只能装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准备聆听将军的金玉良言。
　　二楼阳台的门打开了，布朗热将军如同钟表上用来报时的布谷鸟一般，从里面跳了出来。他以君主的派头，微微朝底下人弯腰，行了一个军礼，又赢得了一阵疯狂的掌声。
　　“谢谢诸位！非常感谢你们的到来！”将军开始了他的演讲，“虽然我如今还处在胜选的激动当中，但我还是想要及时地向你们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正是由于你们这些忠诚的爱国者的支持，我们才能赢得这场关键性选举的胜利！”
　　“今晚，我亲爱的朋友们，你们用自己的选票表达了对过去几年的抗议——抗议疲弱的经济，抗议软弱的外交政策，抗议那些出卖法兰西的恶毒行为！继埃纳省，多尔多涅省和北方省的选民之后，光荣的巴黎人民也发出了他们的声音——‘我们受够了！’”
　　“值得敬佩的爱国者们！你们勇敢地站在我身边，对抗着那个在议会当中占据多数的腐败联盟，这个邪恶的同盟充斥着腐败，颟顸，缺乏道德的政客，他们口口声声要捍卫我们的祖国，实际上却是在用他们的错误，他们的软弱，以及他们的无耻密谋不断动摇着她存在的根基！”
　　“在这场选举当中，我蒙受了无数疯狂的攻击，既有名誉上的，也有身体上的，在历史上还从没有一位候选人受到过比我更多的威胁！然而，就在今晚，你们用自己手中的选票彻底将那些煽动者扫到了历史的垃圾堆当中去！”
　　“在我身后，聚集着无数的爱国者，我们怀着满腔的怒火，面对着那腐败颟顸的国民议会——这个机构已经丧失了法国人民的信任，它唯一的结局就是立即解散！我在此向你们保证，国民议会必须要解散，法兰西人民将要决定这个国家的未来，而不是那些虚伪的政客！”
　　“巴黎的人民！正是由于你们对祖国的热情和忠诚，我们才得以将那些玷污了国家荣誉的蛀虫从议会和政府当中清除出去！你们今天做出了明智的决定，整个国家都对你们心怀感激！我们欢迎一切热爱法兰西的人加入到我们的队伍当中来，我们一起携起手来，定能让法兰西再次伟大！至于那些心怀不轨的家伙，就让他们发抖吧！”将军的手在空中一挥，做了一个威胁的手势，“人民的力量不可阻挡，我要对他们说，趁还有机会，立即打包逃跑吧！因为人民的烈火正在燃烧，要把一切的蛀虫烧成灰烬！”
　　雷鸣般的欢呼声几乎要把对面教堂的钟楼掀翻，人群激动地蹦跳着，仿佛他们已经把法兰西握在了手里。不知是哪个人突然唱起了拿破仑时代的《出征曲》，歌声越来越响亮，很快就连阳台上的将军也跟着唱了起来：
　　“高唱着胜利的战歌，大门向我们敞开！自由引导我们前进，从北方海岸直到南部的边疆，一路响彻着战斗的号角，速战速决毫不留情！”
　　“——颤抖吧，法兰西的敌人！嗜血又虚荣的暴君，自由的人民终将把你投入坟墓！”
　　“——看吧，共和国在召唤着我们！要么胜利，要么灭亡！法兰西人依靠祖国而活，法兰西人也必须为她而死！”
　　“——法兰西将为全世界，带来和平与自由！看吧，共和国在召唤着我们！要么胜利，要么灭亡！法兰西人依靠祖国而活，法兰西人也必须要为她而死！”
　　“布朗热将军万岁！法兰西万岁！”欢腾的人群吵嚷着，笑着，此起彼伏地欢呼着，而阳台上的布朗热将军张开了双臂，灯光从他身后的厅堂里照在他的背上，让他看上去如同耶稣基督一般，仿佛要把下方广场上的所有人都揽入自己的怀里。
　　突然，从广场的某个角落传来了一声高呼，“到爱丽舍宫去！”于是就像刚才一样，几分钟之后，整个广场上所有的人都开始高呼着：“到爱丽舍宫去！布朗热将军要掌握所有权力！”
　　在咖啡馆内部，所有的大人物们都安静了下来，他们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一些人脸上露出狂喜的目光——如今总统，内阁总理连同所有的内阁成员恐怕都正在爱丽舍宫里，向爱丽舍宫进军就意味着政变！而这句口号就是政变的冲锋号！法兰西的大权如今落在了大路上，就等着布朗热将军弯下腰，把它从地上捡起来了。
　　吕西安站在将军身后的阴影里，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布朗热只需要重复一遍“到爱丽舍宫去”，底下这些疯狂的支持者们就会为他冲向总统府，他们会推倒栅栏，冲进宫殿，逼迫总统，内阁总理和部长们从后门逃跑。军队会作壁上观，维持秩序的警探在这样规模的人群面前会作鸟兽散。如今还不到晚上十一点，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凌晨三点之前，参议院所在的卢森堡宫，众议院所在的波旁宫，总统府爱丽舍宫以及各个部门的办公大楼都会落入布朗热将军的支持者们手中，等到明天早上巴黎市民起床的时候，巴黎城已经变天了——而控制住了巴黎，就控制住了法国。
　　“请您跟着他们喊！”吕西安微微向前跨了一步，低声提醒道，“告诉他们——立即向爱丽舍宫进军，把那些损害法兰西的硕鼠从他们藏身的阴沟里拖出来！”
　　将军微微颤抖了一下，出乎吕西安意料以外，布朗热突然往后退了几步，重新回到了屋里，他的脸色看上去十分苍白，虽然是冬天，可额头上却一下子冒出来了不少的汗珠。
　　吕西安一下子明白了——将军在害怕。
　　“您这是在做什么？”他极力压制住冲将军大吼一顿的冲动，“为什么您不按照我说的做？”
　　“我觉得那样做没什么好处，”将军扭过头去，避开了吕西安阴森的目光，“既然我们完全可以用合法手段夺取政权，那么何必要发动政变？何必要冒这样的风险？”
　　“合法的手段？”吕西安被气的笑了起来，这个该死的混蛋为什么总是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请您给我说说，您打算怎么用合法的手段夺取政权？”
　　“今晚的胜利已经表明了，就连对我抵触情绪最大的巴黎人，如今也成为了我的支持者。在下一次全国选举当中，我们一定能够拿下议会的多数，到那时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内阁总理了。”
　　“可下一次全国大选还在两年半之后！”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似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政治上的支持不过是海面上的泡沫，随时聚散，您觉得您的号召力能够保持两年吗？法兰西人可是最喜新厌旧的民族了，亲爱的将军，您怎么知道两年之后您不会已经过气了呢？”
　　“我刚才演讲的时候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将军的语气听上去也变得有些不满了，“今晚的选举说明，国民议会已然失去了人民的信任，它唯一的结局就是解散。”
　　“可如果它不愿意解散呢？”吕西安反问道，“失去了人民的信任又如何？根据法律，唯一能够在一届议会任期未结束时提前解散它的，只有共和国总统，如果总统不愿意解散议会，您有什么合法手段来对付他吗？您或许在选民当中获得了广泛的支持，但是在议会里，您的敌人还是远远多于朋友的，如果您要用他们的规则来玩，那么您永远也赢不了！”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吕西安不耐烦地挥了一下胳膊，“从古至今，我还没有听说过一个政权是用什么‘合法手段’建立起来的。我亲爱的将军，今晚您所面临的局势已经彻底改变了，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历史已经给了您机会，它不会再给您第二次！抓住这个机会，明天您就是法兰西的主人了！”
　　他没有说出另外半句话——“若是抓不住机会，那么明天您就要身败名裂了。”
　　布朗热将军看向德·拉罗舍尔伯爵，又看向阿尔方斯，他似乎想要寻求支持，但他从这两个人身上都没能找到。他有些颓唐地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实在是拿不定主意，而窗外“到爱丽舍宫去”的声音正变得越发响亮，连咖啡馆的玻璃都开始在窗框上微微颤动起来。
　　终于，将军重新看向了吕西安，他眼里带着恳求的神色，“请您给我两个小时的时间，我要去和……博纳曼子爵夫人商量一下。”
　　吕西安气的嘴唇都开始发起抖来，“拿破仑在发动‘雾月政变’的当天晚上，会跑去和约瑟芬商量一下吗？”
　　“我不是拿破仑。”将军干巴巴地说。
　　“是啊，您当然不是。”阿尔方斯吹了一声轻佻的口哨，“这一点我觉得我们大家都没有什么异议。”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把政变当作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布朗热将军恼怒地看着面前的三个年轻人，“你们难道没有考虑到这件事情的风险吗？如果军队……”
　　“军队什么都不会做的。”德·拉罗舍尔伯爵冷冷地说道，“他们在1830年什么也没做，在1848年什么也没做，在1870年同样什么也没做，今天他们也什么都不会做的。您是个军人，您比我更清楚——法兰西的军队只听从赢家的命令，而今晚您看上去是最像赢家的那个人。”
　　“到了明早可就不一定了。”阿尔方斯补充道。
　　将军心情烦乱，“不管怎么说，我都要去见见她——这不光是我的事情，她也是利益相关的一方，如果我们搞砸了，她也要被波及到的。”
　　“如果您不抓住机会，您会连她也一起害了的。”吕西安警告道。
　　然而布朗热将军似乎彻底下定了决心，“我两个小时后回来。”他说完扭头就走，就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说。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胸口传来一阵绞痛，一切都完蛋了，他想，他看着德·拉罗舍尔伯爵跟在将军身后，试图继续尝试说服这个榆木脑袋，但他知道那不过是白费功夫——布朗热将军愚蠢地错过了这个机会，两个小时以后就过了午夜，那时候底下的大多数人都已经因为疲倦而回家睡觉去了，无论那时候将军是否回来，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布朗热将军会像一个错过了火车的乘客一样，只能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消失在远方。
　　“现在怎么办？”吕西安呆呆地看着阿尔方斯，他并不期待从银行家那里得到什么答案，但向阿尔方斯寻求帮助，似乎已经成为了他的一种本能反应。
　　他惊讶地看到阿尔方斯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在他的记忆当中，银行家脸上的表情从没这么严肃过。
　　“从现在开始，您一切按照我说的去做。”阿尔方斯的语气不容置疑，吕西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于是阿尔方斯一把抓住他的手，拉着他躲在了一棵无花果树盆景的后面，趁着一个没人的空档从员工专用的楼梯下到了一楼。
　　阿尔方斯带着吕西安穿过后厨，推开了一扇小门，而小门外面是一条背街的暗巷，在巷子口停着一辆由一匹马拉着的朴素的马车，车身上没有任何装饰。
　　阿尔方斯大步走到马车前，摇醒了正在打盹的马夫，低声说了一个地址，而后打开车门，将吕西安推进了车厢，自己也上了车。马车夫放开了缰绳，马车立即从巷子里冲到了大路上。
　　吕西安一开始以为阿尔方斯是要带着他去接着规劝布朗热将军，然而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他们走的方向似乎并不是去布朗热将军府邸的方向。
　　他心里泛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您要带我去哪里？”
　　阿尔方斯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那笑容与平常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却莫名地显得有些诡异。
　　“我们去布朗热将军应当去的地方，”阿尔方斯轻轻咳嗽了一声，“我们到爱丽舍宫去。”


第166章 抉择
　　“去爱丽舍宫？”吕西安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显得自然一些，“就我们两个去那里有什么用？难道您指望着靠我们两个去夺取总统府吗？”
　　“您还记得夏天里，当我们在滨海特朗维尔时，我对您说过的一句话吗？”阿尔方斯直勾勾地看着他，银行家的眼睛突然亮的吓人，“在那艘船上您答应过我的——在一年内，我会要求您做一件事情，而您必须要按照我的要求来做。”
　　“我的确答应过。”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胃部开始向下坠，但他不得不点点头。
　　“那么现在就是您兑现承诺的时候了。”阿尔方斯朝吕西安的方向微微前倾身子，“您应当知道，我并不是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一匹马上的那种人——因此，从一年前开始，我就和萨迪·卡诺总统之间有所接触，我记得我之前和您提过这件事。”
　　“您只是说您和共和派那边有些接触，可没说过您直接接触的是共和国总统！”吕西安激动地低声说道。
　　“既然要和对方接触，那当然就要和管事的人直接对话。”阿尔方斯丝毫不在意吕西安的激烈情绪，“只有他能够给我们有价值的保证，这一点您和我一样清楚。”
　　“既往不咎的保证吗？”吕西安尖利地大笑了一声，“我们向他投诚，放弃之前所有的谋划，就为了让他赦免我们？”
　　“比这更好，”阿尔方斯凝视着吕西安，他唇边再次挂上了那种残酷的微笑，“他会给我们布朗热将军和巴黎伯爵承诺过的一切。”
　　吕西安用力吸了一口气，“您在开玩笑。”
　　“我的确喜欢开玩笑，但不是在这种时候。”阿尔方斯说道，“用不着我向您解释，您自己也看得出来如今的政治形势是千钧一发：布朗热将军和内阁像是两只虎视眈眈的猛兽，他们隔着不远的距离互相嚎叫着，却都不敢发起攻击，因为他们害怕把自己的柔软腹部暴露在对方的爪子前面——用通俗的话来说，他们双方陷入了僵局。如今没有人知道谁会是赢家，因此整个国家都作壁上观，等其中的某一方表现的像是胜利者的时候，大家就会一股脑地簇拥到这一方的身后，给这场闹剧划上一个句号。”
　　“所以您现在是觉得总统和内阁看起来更像是胜利者啦？”
　　“我们可以让他们看上去像胜利者，只要您在明天的报纸上发表声明，指控布朗热将军是一个无耻的野心家，勾结保王党，想要建立个人独裁政体——诸如此类的，那么他就完蛋了。”阿尔方斯说，”如今人人都知道您是将军身边的二号人物，既然您都抛弃了他，那么还有谁会觉得他有希望取胜？只要雪崩开始，很快就无可阻挡了。如今天平的两端重量大致相当，而我们将是决定性的筹码，因此我们也值得不菲的回报。”
　　吕西安感到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般，他想要说很多话，问很多的问题，但他最终只说出来了一句：
　　“他会让我做部长吗？”
　　阿尔方斯愣住了片刻，随即他大笑了起来，“您就是要问我这个吗？部长，当然啦，您会成为部长的，我亲爱的朋友！这不就是布朗热将军承诺您的吗？不过既然我们如今要成为共和派，那么这个伯爵的爵位您恐怕是得不到了，我觉得用一枚最高等的荣誉团大十字勋章来代替也是个不错的安慰奖。”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脸有些发烫，“那么我们——”他支支吾吾地说，“——嗯，就这样——就算改换门庭了吗？”
　　“不然呢？”阿尔方斯嘲讽地摊开双手，“难道您还要举行个仪式不成？”
　　“好吧，”吕西安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突然，一个念头让他浑身抖动了一下，“可德·拉罗舍尔伯爵怎么办？他去追布朗热将军了，我们得派个人去把他接过来！”
　　“我可不这么认为。”阿尔方斯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冷淡下来，“可别忘了，您马上要指控布朗热将军勾结保王党，而德·拉罗舍尔伯爵可能是最忠诚的保王党了，您把他今晚带到爱丽舍宫去算怎么回事？”
　　吕西安倒吸了一口冷气，“您是要把他推下水去？”
　　“话可不能这么说——如今布朗热将军这艘船要沉了，船上的人都要落到水里去，我好不容易才给我们两个弄来了一艘救生艇，现在艇上没有多余的空位了。”阿尔方斯的语气是一种令人无法容忍的轻佻，这个恶劣的家伙毫无疑问在享受着这个他期待已久的时刻，“我没有把他推下水，我只是懒得费心把他捞起来罢了。况且我之前不是说过吗？比起被我捞起来不名誉地飞黄腾达，我想他宁可光荣地淹死在海里，我觉得我们应当尊重这位绅士的风度。”
　　“或许……”吕西安支支吾吾地说道，“我们现在做决定是不是有些太早了？我是说，布朗热将军并不是完全没了希望，如果德·拉罗舍尔伯爵成功把他劝回来了……”
　　“那也来不及了，将军今晚已经失去了发动政变的机会，而他再也不会第二次得到这样的机会了，这一点您和我一样清楚，我觉得您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阿尔方斯摇了摇头，“如果您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就放弃救自己的机会，未免也太愚蠢了。”
　　吕西安感到心烦意乱，他将五根指头捏成拳头，用力地锤了一下座椅，“不，不行，我不能这样做……停车，快把车停下！”他大喊道。
　　然而马车夫并没有理会吕西安的喊叫，很明显他得到了命令，只有阿尔方斯才能够指挥他。吕西安狠狠地瞪了阿尔方斯一眼，他看向窗外，估测马车行驶的速度，如果他现在打开车门跳下去的话……
　　“如果我是您，我就不会这样做。”阿尔方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副样子简直就像是在滑稽剧院欣赏一出喜剧，“您会把自己的脖子摔断的。”
　　“您这是在报复！”吕西安一下子爆发了，“我知道您一直嫉妒着他，因为他是个高尚的上等人，而您是个堕落的无赖！您自己道德沦丧，于是就竭力地想要证明所有的人都和您一样道德败坏，这样您晚上睡觉的时候才能够心安理得地对自己说：‘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本质上比我还要堕落，我只是不屑于掩饰自己的本性罢了’。我要告诉您，您这样的想法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德·拉罗舍尔伯爵是个高尚的人！二十个像您这样的人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他的一根头发！”
　　有一瞬间，阿尔方斯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可怕，他微微抬起手，像是要扇吕西安一个巴掌，或是直接把年轻人的脖子扭断。但他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只是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如今却如同大理石面具一样毫无表情。
　　突然，毫无征兆地，阿尔方斯瞬间变脸，他放声大笑着，那笑声让吕西安止不住地浑身颤抖起来，他忽然觉得，阿尔方斯这样的表现比起发怒更加可怕。
　　“我不是故意——”吕西安试图解释，但阿尔方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于是吕西安立即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听话地闭上了嘴。他缩在椅子上，脚趾头在鞋子里弯曲起来——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脚上，以此来试图让自己别在银行家面前发抖，至少不要抖的那么厉害。
　　阿尔方斯举起手杖，敲了敲马车的壁板，“停车。”他简洁地命令道。
　　马车立即减速，停在了路边，这条街道上没有一个人，稀疏的几盏煤气灯将凄凉的昏黄色光亮洒在街道两边黑漆漆的橱窗上。阿尔方斯一扭把手，打开了车门，他看着吕西安，将手臂指向门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是什么意思？”吕西安的脸上也染上了煤气灯的黄色。
　　“我现在是共和派了，”阿尔方斯轻轻地冷笑几声，“因此我尊重您的个人自由——您刚才不是想要跳车吗？完全没那个必要，如果您想下车的话，我完全不会阻拦您。”
　　“所以您是要抛弃我了？”吕西安在座位上缩了缩，街道上的冷风从车门里灌进来，他感到自己浑身上下都彻底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您怎么总是一副受害者的口气？”阿尔方斯尖刻地说道，“我给您在救生艇上留了位置，是您自己要从上面跳下去的——甚至不惜摔断自己的脖子。好吧，既然您这样坚持，那么我就给您这个机会，您想要留在车上或是下车，都随您的便——但是请您快些做出决定，我还赶着要去爱丽舍宫呢。”
　　“如果我下了车，是不是就意味着……”
　　“意味着您的部长职位吹了，”阿尔方斯嘿嘿一笑，“既然您不能抓住机会和布朗热将军一刀两断，那么您恐怕就要和他一起完蛋了。您的议会席位恐怕是保不住的，在法国的生意也会倒闭——说实话，我觉得您恐怕在法国都没有容身之地了。不过您既然要做一个高尚的人，我想这样的代价也是您乐于承受的。”
　　吕西安看着阿尔方斯，就好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般，“那我该怎么办呢？”他下意识地问道。
　　“说实在的，我根本不在乎。”阿尔方斯轻快地说道，“不过若是您问我的建议，那么我觉得您可以和德·拉罗舍尔伯爵一起流亡，你们可以去比利时，或者伦敦，去见那位巴黎伯爵，如果您在‘陛下’面前表现的可怜点，那么他应当会把那个承诺过的世袭的伯爵位置给您吧——这对您可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您最擅长的就是摆出一副可怜的样子来求别人，是不是呀，我亲爱的小混蛋？”
　　吕西安惊恐地摇了摇头，“不，不会这样的……”
　　“别自己骗自己了。”阿尔方斯轻轻捏住了吕西安的下巴，“况且，即便总统没有对付您的意思，我也会尽一切努力，让这样的灾祸落在您的头上——您知道，我做的出来这样的事情。”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眼前有些模糊了，他抽了抽鼻子，竭力让眼泪不至于从眼角漏出来，“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堕落的无赖。”阿尔方斯放开吕西安的下巴，耸了耸肩，“您说的没错，我的确认为所有的人都和我一样道德败坏。我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把那些道貌岸然的上等人脸上的面具扯下来，再欣赏当他们意识到自己的真面目暴露出来时，脸上露出的那种惊慌失措的表情。现在您要做个‘高尚的人’？好极了。”他轻轻拍了拍手，“那就让我们摘下您的面具来看看，看看那下面藏着的究竟是一个天使，还是一个和我一样道德败坏的无赖。”
　　吕西安用哀求的目光看着阿尔方斯，却只换来对方嘲讽的笑容；他看向门外那阴森森的街道，冷风卷着纸屑和垃圾，在街道上跳着华尔兹舞，这样的场景让他彻底失去了下车的勇气，他毫不怀疑，只要他的脚一接触地面，阿尔方斯就会立即关上车门，把他一个人留在这荒凉的街道上——没有了阿尔方斯，他会失去一切的。
　　“您到底下不下车？”阿尔方斯冷酷地逼问道。
　　吕西安再也抑制不住自己鼻头的酸涩感了，他在自己的座位上缩成一团，无声地啜泣起来。
　　他听到对面传来阿尔方斯的又一声轻笑，银行家的脸上毫无疑问已经挂上了鄙夷的神色。阿尔方斯又一次证明了自己是对的——他，吕西安·巴罗瓦，不但是个堕落的无赖，还是个虚伪的胆小鬼，一个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可怜虫。
　　阿尔方斯用力地关上了车门，整辆车都因为撞击而颤抖了一下，“开车！”他大声命令道。
　　吕西安竭力让自己不去想起德·拉罗舍尔伯爵，然而他和伯爵相处的回忆却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在他的脑海里失控地翻卷着，冲击着那条理智的防线。他想起伦敦的圣诞节，想起布卢瓦城的日出，想起俄国那间农舍里稻草微微扎人的触感，想起奥尔良的夏日夜晚那带着草木气息的凉爽清风。他怎能忘记这一切？他怎能将这些美好的回忆亲手付之一炬？他怎能这样对路易·德·拉罗舍尔？那个人把自己的胸膛打开，把自己的心向他展示了出来，而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如今却要拿他吕西安作为一把刀，就如同《威尼斯商人》当中的另一位犹太人夏洛克一样，从伯爵的心头削下一磅肉来！
　　吕西安的脑子被搅成了一团浆糊，他想要尖叫出来，想要用自己的手把这辆马车的丝缎座椅撕成碎片，把窗玻璃打的粉碎，然而他知道，无论他做什么，都不会改变阿尔方斯的决定。他不知道银行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一切的，或许当他们在俄国时，阿尔方斯就打定了主意要让吕西安亲手毁掉德·拉罗舍尔伯爵——这不但会让伯爵身败名裂，也会彻底将他打垮的——就像曾经发生在伯爵母亲身上的事情一样，路易·德·拉罗舍尔被最亲密的人无情地背叛了。如今，阿尔方斯的谋划终于大功告成，银行家终于可以尽情地享受复仇的快感了。
　　“我得想个办法，”吕西安绝望地想，“上帝保佑，让我想到一个办法。”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祈祷着，上一次向上帝祈祷是什么时候的事？或许是母亲临终的时候吧——那一次上帝并没有回应，恐怕祂这次也不会。他知道他没有希望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一切已经被他弄的一团糟了，或许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趴在椅子上大哭一场。
　　鼻尖传来熟悉的香气，吕西安睁开眼睛，看到阿尔方斯将自己的手帕递到了他面前，“您不想顶着一对通红的眼睛去见总统和全体内阁成员吧？”
　　吕西安接过手帕，他的手指碰到了阿尔方斯的手，这一瞬间，他的心脏像炸膛的火炮似的，在胸腔中猛烈地跳动了一下——他手里还握着阿尔方斯的一个把柄：关于巴拿马运河丑闻的一些关键性证据，如今还在他的手里。阿尔方斯将伊伦伯格银行的存亡赌在了这项工程上，这些证据就像是导火索，只要吕西安往上面弹上几粒火星，就能够让整座大厦付之一炬。那么，如果他威胁阿尔方斯，若是德·拉罗舍尔伯爵身败名裂，他就会把这一切公之于众的话……
　　“您在想什么？”阿尔方斯见到吕西安愣神，又开口问道。
　　吕西安抬起头看着银行家的眼睛，那对瞳孔里灼热的亮光让他马上就不由自主地低垂下自己的目光，就如同看到了太阳一般，他无法和阿尔方斯对视。
　　“没什么。”他用力地摇了摇头，同时感到自己实在是发了疯——竟然想要去威胁阿尔方斯·伊伦伯格！阿尔方斯绝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威胁，如果吕西安胆敢露出一点这样的意思，到不了明天早上他就已经躺在塞纳河底的淤泥里了……不，这个可怕的秘密一定要小心处理，即便有一天他真的要用这张牌对付阿尔方斯，也必须要采用一种更巧妙的方式，否则就无异于引火烧身。
　　马车的速度逐渐减慢，吕西安看向窗外，发现他们已经抵达了爱丽舍宫的大门前。总统府的卫兵们在大门前用沙袋堆起来了简易的掩体，但所有卫兵的脸色都苍白无比——卫队只有不到一百五十人，而这就是总统府的全部武装力量。没有军队，没有警察，没有支持者，挡在布朗热将军通向最高权力的道路上的，就只有这区区一百五十人！吕西安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布朗热将军，这个小丑把一切都毁了，若是将军稍有些勇气，他吕西安又怎会落到这样左右为难的境地里？
　　马车在大门前停了下来，阿尔方斯打开车窗，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信封，递给了卫兵，过了几分钟，挡在马车前面的沙袋被挪开了，车夫轻轻挥了挥鞭子，马车驶入了总统府的庭院。
　　吕西安惊恐地看着窗外，阿尔方斯的手帕被他捏成了一团，紧紧地握在手里。
　　“我不能进去，”他绝望地想着，“我不能这样对待他。”他想象着德·拉罗舍尔伯爵在得知消息之后的痛苦表情，他不愿意给路易带来痛苦。“上帝啊，我怎能这样对他？”吕西安浑身的血液都冻成了冰块，“他真心爱着我……或许他不那么善于表达，可他却从未拒绝过我的任何要求，他甚至愿意为我暂时把那些道德抛诸脑后，而我却不愿意为他做任何的牺牲——难道我是个这样卑劣的人吗？”
　　阿尔方斯推开了车门，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又朝着吕西安伸出胳膊，“需要我扶您下车吗？”他的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轻佻的表情。
　　吕西安咬着自己的下嘴唇，试图让它停止颤抖，他的舌尖尝到了鲜血的味道，但他却丝毫没有感到疼痛。他像是见到了美杜莎的脑袋，在原地变成了一尊僵硬的石像，他的良心不许他走进这座宫殿，可他的理智也不允许他掉头离开。
　　阿尔方斯终于等的不耐烦了，他一把抓住了吕西安的胳膊，把他从车里拖了出来。
　　“别再惺惺作态啦，我的朋友。”他凑到吕西安的耳边，冲着年轻人的耳垂用力吹了一口气，“如果您真的想要离开的话，那么您早就离开了。在我看来，您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但是又无法说服自己的良心，于是就摆出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就好像是被人逼迫了一样。我倒是不介意您这样做，如果这能让您好受点的话，但是我们的时间很紧，所以如果您想要哭的话，等我们办完了事情，您明天哭一天都没有关系，但请别在这里，别在这个时候。”
　　“好……好！”吕西安再次浑身颤抖起来，但这一次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心里突然燃烧起来的怒火，那是他那被打碎的虚荣和骄傲的最后挣扎，“我今晚不会哭，我明天也不会哭，见您的鬼去吧！”他扬起下巴，脸上露出了社交界常见的那种客套的微笑，眼睛也眯了起来，这幅样子让他显得实在是傲慢之极，当他走进总统府的门厅时，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微笑着走上断头台的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后。
　　阿尔方斯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睛，“好极了。”他用一种故意拉长的音调说道。
　　他们在一楼的大厅里等候，金碧辉煌的屋顶上挂着光彩夺目的枝形吊灯，大厅里灯火辉煌，却寂静无声，如同一座庄严华丽的坟墓——它本该成为第三共和国的坟墓的！可如今，这里却变成了吕西安的骷髅地，他要用自己的背叛行为打造出一副十字架，再亲手把自己钉在上面。他永远不会释怀，他永远会因为这个可怕的晚上而感到痛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他咽气的那一天。
　　通向会议室的门终于被打开了，雪茄的烟气从里面飘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总统的秘书，吕西安曾经在招待会上见到过他跟在总统的身后。
　　“总统先生请两位进去。”他鞠躬说道。


第167章 犹大
　　当吕西安走进会议室时，那间大厅里弥漫着的呛人烟气让他差点咳嗽出声来。他看到在大厅的中央摆放着一张长长的会议桌，桌边坐着的总统，总理和其他内阁成员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根燃烧着的雪茄，或是一个冒着烟的烟斗。上等烟草燃烧产生的气体把屋子里弄的烟雾缭绕，简直如同来到了某个工业区似的。
　　萨迪·卡诺总统坐在长桌一头的主位上，他屁股下面坐着的那把椅子是整间会议室里唯一一张带有扶手的椅子。总统将雪茄从嘴边取下，吕西安注意到总统下巴上那整齐的长方形大胡子缺了一小块，他猜想或许是被雪茄烟头落下的火星烧掉了——卡诺总统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想来在这个难熬的晚上他只能靠着烟草来强打精神。
　　“请坐吧，伊伦伯格先生和巴罗瓦先生。”总统揉了揉疲惫的眼睛，他的嗓音因为抽了太多的烟而显得有些沙哑，他咳嗽了几下，指了指位于长桌尽头的两张椅子。
　　阿尔方斯给吕西安拉开了一张椅子，而后他自己坐在了另外一张椅子上。银行家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银质的雪茄盒，从里面抽出一根雪茄，好整以暇地点燃，再将火柴头随手一甩。火柴头落在他的脚下，在地毯上烧出一个黑色的小洞来。
　　吕西安坐在椅子上，环视着桌旁的这些大人物们。他看到总统脸上的表情既疲惫又阴冷，但勉强还能挤出一个惨淡的微笑；而总统身边的内阁总理，那位曾经和布朗热将军决斗过的夏尔·弗罗凯先生的自控力就远比不上卡诺总统了，总理的五官皱成一团，他看向吕西安的表情简直就像在盯着一只刚用钳子给他的鼻子来了一下的龙虾。至于其他的内阁成员都因为惊讶而张大了嘴巴，总统和总理显然没有把与阿尔方斯的秘密沟通与他们分享，因此这些人突然看到阿尔方斯和吕西安在今晚走进爱丽舍宫的会议室，这对他们的冲击力简直不亚于在香榭丽舍大街上见到两头活着的猛犸象在横穿马路。
　　“这两位先生为什么会在这里？”说话的是前任的内阁总理，本届内阁的外交部长勒内·戈布莱，他曾经在议会被吕西安公然羞辱过，因此双方一直都不怎么对付。
　　“我更好奇的是您怎么还有勇气留在这里？”阿尔方斯冲着外交部长的方向吐了一个烟圈，“我还以为您早已经逃出巴黎了……您知道，如果布朗热将军那些狂热的支持者们来到这里的时候您还在的话，他们会把您淹死在花园的喷泉里的。”
　　总统清了清嗓子，“既然您和巴罗瓦先生来到了这里，那么我想布朗热将军今晚应当就不会来了。”
　　内阁成员们听到总统的话都睁大了眼睛，他们疑惑地看着总统，然而卡诺总统丝毫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他重新把雪茄放到嘴里，吸了一口烟，“我想你们二位今晚来到这里，是打算弃暗投明的？”
　　“我们是来探索双方有没有合作的空间。”阿尔方斯用圆滑的外交辞令说道，“在我看来，我们双方都需要对方的帮助，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做朋友呢？”
　　“这样说来，你们和布朗热将军的友谊就这样结束啦？”一个部长反问道。
　　“这就取决于我们今晚见面的结果了。”阿尔方斯转向总统，“我们的条件大体不变。”
　　“大体不变？”
　　“既然我们成了拯救共和国的英雄，那么政府也应该给我们发勋章褒奖一下。”阿尔方斯一本正经地说道。
　　总统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不少：“如果您想要的是勋章的话，那么一百枚我觉得都没什么问题……可是你们二位能够提供给我什么作为交换呢？”
　　“明天报纸头条的一篇文章，”阿尔方斯说道，“巴罗瓦先生会在这篇文章里指控布朗热将军勾结保王党，阴谋篡夺政权，在法兰西重新推行恐怖统治。而吕西安·巴罗瓦先生，作为一名民选的议员，要坚决地和这种丑恶的阴谋划清界限。”
　　会议室里的所有目光一下子都转移到了吕西安的身上，他有些不自在的在椅子上动了动，几秒钟之后，他呼出了一口气，认命地点了点头。事情进展到了这一步，按照那句古老的谚语——“跨过了卢比孔河”，无论是他还是阿尔方斯，都没有回头路了。
　　“巴罗瓦议员的确精神可嘉，”弗罗凯总理阴阳怪气地说道，“但您总不会认为这样的一篇文章就能够战胜枪炮吧？”他转向总统，摊开双手，“我们现在有太多的语言，有笔和印刷机，但就是没有枪炮！”
　　“那么我的这篇文章就会为你们——不，是为我们争取来枪炮。”吕西安开口说道，他的声音极为冷静，这令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你们没有得到军队的支持，但布朗热将军同样没有——或许军队比起你们更喜欢他，但仅凭这个并不足以确保军队站在他一边。”
　　“是啊，截至目前，陆军还在作壁上观。”总统有些不满地看了一眼陆军部长夏尔·德·弗雷西内，这位同样曾担任过总理的部长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去——这位民选的政治家显然无法控制住桀骜不驯的陆军，“军队本应当是共和国的捍卫者，应当谨尊政府的所有命令，如今却要反过来对国家政策指手画脚，在政治风波当中待价而沽，这样的局面实在是令人非常遗憾。”
　　“这样的局面已经持续了一个世纪，自然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有什么变化。”吕西安说道，“既然军队如今要待价而沽，那么我们就要让他们认清楚，布朗热将军是没有胜利的可能的，毕竟——”他咬了咬牙，“毕竟连他最得力的助手都抛弃了他。”
　　总统微微一笑，“您这样自称，倒也不算是自吹自擂，许多人都认为如今的布朗热将军是您一手打造的，如今您要亲手毁了他，这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明天报纸发行之后，内阁应当宣布，将要在巴黎举行一次阅兵，同时命令巴黎郊区的驻屯军队开入城市准备检阅。”吕西安快速估计了一下，“我认为只要有两万士兵在巴黎城里，布朗热将军的支持者们就掀不起什么风浪。”
　　卡诺总统不屑地冷哼一声，“对付一群乌合之众，一万人的军队就够了。”
　　“但问题在于，这些驻屯军的指挥官会服从这样的命令吗？”弗罗凯总理问道。
　　“我觉得等他们明天看了报纸以后，他们对于局势会有明智的判断。”吕西安接着说，“另外内阁还要给他们送信，许诺给他们高官厚禄——少将提升为中将，中将提升为上将，上将封为元帅，额外还可以附赠勋章，奖金和各种荣典。”
　　总统看着吕西安的眼神里带上了一抹欣赏之意，“如果他们像您说的那样明智的话，那么明天晚上我们就可以向全国发布公告——‘巴黎秩序井然！’，后天我们就可以对这场政治阴谋的参与者进行清算了。”
　　“我要您在议会发言，”卡诺总统对总理说道，“要求议会组建一个独立的调查委员会，对布朗热将军和他的同谋进行调查，一个月以内我要看到布朗热将军被褫夺议员的身份，从国民议会里被踢出去。”
　　“这——是不是有些太过冒险了？”弗罗凯总理支支吾吾地说，“您知道，我的内阁并不稳固，采取这样激烈的行动很可能让一些中间派对我产生看法……”
　　“那您就在提出这项动议之后辞职，”吕西安满意地看到总理一下子僵住了，“反正您的内阁本来也撑不了多久了。”
　　“我想等您卸任总理之后，众议院会高票选举您为新一任的议长——到时候就由您来主导这次调查了。”总统用安抚的语气对总理说道，“另外我认为新的内阁不宜变化过大，本届内阁的大多数成员还应当留在新的内阁里——当然我们要把巴罗瓦议员加进去。”这话他是对剩余的阁员说的。
　　果然，刚才因为吕西安的话而惶恐不安的部长们一下子就平静了下来，而弗罗凯总理也没有那样激动了——他和布朗热将军之前决斗的旧恨还未消，如果能够以众议院议长的身份主导调查，那这可是个反攻倒算的好机会。
　　“那么我的继任者会是谁呢？”总理虽然平静了些，但语气仍然难掩酸涩。
　　总统的目光在会议桌上扫视了一通，在两位前总理——夏尔·德·弗雷西内和勒内·戈布莱身上停留的尤其之久。
　　”我觉得既然内阁的成员不会大变，那么新总理本人就不宜从本届内阁的成员当中产生了。”吕西安适时地插言道，这两位总理他都曾经在报纸上或是议会里攻击过，他可不想在这两位先生手下做部长，“总得给人们一些新鲜感，是不是？”
　　卡诺总统思考了片刻，“那么就让皮埃尔·蒂拉尔组阁吧。”
　　吕西安和阿尔方斯交换了一下眼色，都点了点头——皮埃尔·蒂拉尔曾在1887年12月到1888年4月期间短暂地担任过总理，而在这期间，吕西安随代表团出访俄国，并没有和这位总理交锋过，因此双方对彼此都没有什么恶感。
　　“下个月蒂拉尔上台之后，您父亲就会被提名为法兰西银行的董事长，巴罗瓦先生也会如愿成为部长，你们都会被授予荣誉团大十字勋章——话说我还没来得及问呢，巴罗瓦先生想做哪个部的部长？”
　　吕西安刚想说话，身边的阿尔方斯就先他一步开了口，“我认为文化，教育与宗教事务部可以让巴罗瓦先生的才能得以充分发挥。”
　　吕西安有些惊讶，他明白外交部或是财政部这样的要害部门恐怕新总理不会愿意他来掌控，但他原本以为能够获得一个更有权力的职位的——例如工业与商务部的部长，若是他能够得到这个职位，那么他投资的那些产业自然可以得到大量的订单，等到这一任内阁下台，他恐怕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阿尔方斯从桌子下面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捏了几下。
　　“巴罗瓦先生也这么想吗？”总统脸上的神色变得满意了不少。
　　“是的。”吕西安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好极了，那么我很期待在明天早餐的时候读报纸。”总统站起身来，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您可以回去写那篇文章了。”
　　吕西安和阿尔方斯一起站起身来，缓步从会议室里走了出去。
　　“为什么是那个部门？”他们刚一上马车，吕西安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知道您会问这个问题，可没想到您这样着急。”阿尔方斯意味深长地看着吕西安，“说实话，我本以为您上了马车还要再哭一场的。”
　　“那会有什么作用吗？”
　　“没有。”阿尔方斯撇了撇嘴，“不过我本以为您可能还有点心肝的。”
　　“若是我之前有过心肝，现在也被您割的一点也不剩了。”吕西安冷笑道，“现在告诉我，您为什么替我选择了该死的文化，教育与宗教事务部？故意让我坐冷板凳吗？”
　　“冷板凳？或许在绝大多数时候是的。”阿尔方斯说，“但惟独在之后的半年里不是。”
　　吕西安思索了片刻，“您是说世界博览会？”
　　“正是这样，”阿尔方斯轻轻拍了一下手，“文化，教育与艺术部长主管世界博览会的主办工作，还兼任世博会筹备委员会的主席——而博览会再过几个月就要开幕，大量的筹备工作已经完成了。换句话来说，您无需做什么就能够坐享前人的心血，等博览会顺利开幕以后，人人都会把成绩归到您的头上。这样一来，您的资历上就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等下次内阁改组的时候，您就有资格被拔擢去主管一些更为重要的部门了——例如外交部或者是财政部。”
　　吕西安点点头，他不得不承认阿尔方斯说的在理，“您考虑的很周全。”
　　“在关于您的事情上，我考虑的总是很周全的。”阿尔方斯轻快地说道。
　　“您能不能让人给德·拉罗舍尔伯爵送个信，”吕西安犹豫了一会，还是用哀求的语气说道，“就说——”他的喉咙突然哽住了，他想找到一个合适的说法，能让德·拉罗舍尔伯爵明白他的不得已，最好还能够原谅他——可他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就说——就说什么呢？”阿尔方斯的眉毛往上翘起，又露出那种令吕西安不适的嘲讽神态，“说您是被逼无奈？说您也没有别的选择？”
　　“我总该给他道个歉。”吕西安喃喃道。
　　“大可不必。”阿尔方斯轻快地说道，“您有时候简直就像个孩子一样，难道您以为，在您从背后捅了别人一刀之后，只要说一句‘我很抱歉’，一切就能够一笔勾销吗？即便是您打碎了一个罐子，将它修补起来以后也会留下裂痕的。您为了自己的飞黄腾达毁了那个人一生所效力的事业，这实在和杀了他无异，然后还要哭哭啼啼地跑去求他的原谅——说实话，我觉得您只是为了让您那奄奄一息的良心好过一点而已。”
　　“犹大出卖了耶稣基督，赏钱拿到了手，再去向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忏悔。”阿尔方斯轻轻吹了声口哨，“如果我说您虚伪的话，是不是有些太轻描淡写了？”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烧红的铁钎捅了个对穿，犹大，这话说的真是刻薄，可又真是正确！他所做的可不就是犹大做过的事情么！“您说的对，我的确就是犹大。”他既感到痛苦，又感到难堪。
　　“犹大可是因为内疚而自裁了。”阿尔方斯耸耸肩，“您可不会自裁，您还要做部长呢。”
　　吕西安像是被打了一个巴掌似的，在椅子上抖动了一下，“您现在倒和德·拉罗舍尔伯爵站在一边了，我可不觉得您之前有多么喜欢他。”他抬起头，斜了阿尔方斯一眼，强自回敬道。
　　阿尔方斯耸了耸肩，“我的确不喜欢他，但他也算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因此我请您别再用您那种可笑的伪善来侮辱他了。若是您曾经对他怀有感情的话，那么您至少可以为他做这件事，让他安静地退出历史舞台。您感到良心过不去？好办得很——就像是犯了阑尾炎一样，您要么就做手术把它割掉，要么就自己受着。”
　　吕西安呆呆地看着阿尔方斯，银行家的语气极为平静，但其中自有一股斩钉截铁的意味，令他丝毫也生不起违抗的心思。阿尔方斯不但要报复伯爵，还要惩罚吕西安，而惩罚的方式就是让他后半辈子一直被自己的内疚折磨，用教会的话来说，这就是他要背负的十字架，他要一直背着它来赎罪，直到咽气方止。
　　“再说，我觉得您也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内疚。”阿尔方斯突然又说道，“似乎您对自己新职位的兴趣远远比对德·拉罗舍尔伯爵的未来命运要更加关心呢。”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烫，“我——”
　　“别解释了。”阿尔方斯举起手，示意他打住，“把您的巧舌留给那些选民吧，您用不着在我面前遮掩什么——我可是见过您毫无遮掩的样子的。”他语带双关地揶揄道。
　　“您真是一条漂亮的毒蛇，”他轻轻捏住吕西安的下巴，“我觉得德·拉罗舍尔伯爵倒在您手下，或许还是心甘情愿的呢。”
　　“您真的这么想？”
　　“当然不是。”阿尔方斯翻了个白眼，放开了吕西安的下巴，“不过如果这能让您的良心好受些的话，您完全可以这么想。”
　　心头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之火瞬间熄灭了，吕西安有些颓丧地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窗外。时间已经到了深夜，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霏霏的细雨来，整个城市一片迷蒙，昏暗的煤气灯化作一个个黄色的光团，在冷雾当中若隐若现。凄凉的感觉笼罩在他的心头，他从未感到如此孤立无援过——他被阿尔方斯当作傀儡，玩弄于股掌之中，而他刚刚亲手砍断了自己身上绑着的唯一一根安全绳。
　　他的牙齿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试图用一点疼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却徒劳无功。车厢里安静的像坟墓，阿尔方斯一言不发地坐在对面，享受地观看他被内疚折磨的样子。
　　于是他的牙齿更加用力，舌尖鲜血的滋味愈发浓烈。阿尔方斯说的对，他想，这的确是我应得的。阿尔方斯撕下了他那伪善的面具，将他那腐败变质的灵魂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良心烧灼他的心灵，他想要躲藏，然而阿尔方斯堵住了他所有的道路，逼迫他直面自己的良心，他已经无路可逃了。
　　马车驶入了吕西安的宅邸，阿尔方斯没有问名义上的主人的意思，径直下了车，和吕西安一起走进了一楼的门厅。
　　“那篇文章——”当他们走到大楼梯一半的地方时，吕西安停下了脚步，他靠在铺了红色天鹅绒的扶手上，两条腿又酸又痛，虽然他今天并没有走什么路，“我不知道该怎么写——我的脑子一团浆糊……”
　　“用不着您来写，”阿尔方斯挽住吕西安的胳膊，“有人会替您来写，您只需要挂个名就是了。”
　　“夏尔·杜布瓦？”吕西安想起他曾经给这位记者许下的承诺：等他成为部长以后，就任命夏尔做这个部门的国务秘书。没想到这一天这样快就来了，他就要成为部长——只是并非是以预想的那种方式罢了。
　　“这种重要的文章还是让他写比较放心。”阿尔方斯点了点头。
　　他们接着朝楼上走去，楼梯尽头的大镜子里，吕西安看到自己的身影越来越大，他惊恐地看到镜中人的脸色白的像纸，一双眼睛整个肿了起来，嘴唇因为刚刚流过血而红的吓人。镜子里那个憔悴的年轻人两条腿不受控制似的颤抖着，被阿尔方斯半拉半拽着朝前挪动。
　　当他们来到楼上时，吕西安快步朝前走了几步，在阿尔方斯之前打开了自己卧室的门，“我打算休息了。”他靠在门框上，对跟在身后的阿尔方斯下了逐客令。
　　阿尔方斯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一把握住吕西安的手，将它从门框上掰了下来，而后轻轻往前一挤，就进入了吕西安的卧室，又用脚将房门关上。
　　他将吕西安抱在了怀里，脱下了年轻人的外套，而后那对敏捷的双手就摸索着试图解开套在吕西安脖子上的领带。
　　“我今晚没有心情。”吕西安扭动着脖子，试图把阿尔方斯的手甩开，然而一只有力的手却包住了那修长的脖颈，阿尔方斯的食指轻轻摩挲着吕西安的喉结，似乎只要轻轻一用力，就能够拧断他的脖子。
　　“我坚持。”阿尔方斯懒懒地说道，他轻轻一抽，那条丝绸领带就从吕西安的脖颈上落了下来，接下来陆续落下来的还有马甲，衬衣和裤子。当一切都被扯下后，阿尔方斯将吕西安拦腰抱起，朝着床的方向走去。吕西安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在土崩瓦解，他如同驾驶着一叶孤舟，在漆黑的大海上漂泊着，而阿尔方斯正是统御这片海洋的海神。海神从水面下现身，狞笑着挥舞三叉戟，在海面上掀起狂风和巨浪，而吕西安闭上眼睛，决定随波逐流。


第168章 惩罚与奖赏
　　当吕西安在第二天的上午醒来时，他感到比前一晚更加疲惫不堪了。阿尔方斯早已经离去，但银行家所占据过的床的另一边依旧乱糟糟的。
　　吕西安从床上爬了起来，他感到脑袋有点昏沉，鼻子也堵住了，昨晚他吹了不少的风，加之情绪激动，于是今天早上他就毫不意外地感冒了。
　　他走到窗边，在一把扶手椅上坐下，用一只手撑着窗台，将他昏沉的脑袋放在自己撑在窗台上的那条胳膊上，透过窗户看向下面花园里那些大树光秃秃的树冠。在树冠的顶端，那些弯曲的树枝正随着寒风轻轻摇曳着，肆虐的冬季已经告一段落，但春天却还远未到来。
　　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之后，昨晚的一幕幕就再次在他的脑海里放映起来，与它们一道席卷而来的，是无尽的疲乏，厌倦，恼怒以及懊丧，这些折磨人的情绪联起手来，简直就像是列强组成的反法大联盟一样，一齐向他袭来，令他完全无力招架。
　　对面的落地钟指向十一点，想来早上的报纸几个小时前就已经送到了千家万户的桌上，那么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他侧耳倾听，外面的街道如往常一样传来马车和行人的声音，甚至还混杂着出售柠檬水的小贩推车上的铃铛声——看来，布朗热将军昨晚什么也没做，正如卡诺总统将要向全国声明的那样，‘巴黎城秩序井然’。
　　他看着墙上的电铃按钮，心里犹豫着要不要让仆人送早餐和报纸来，他想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却又不敢看那印在头版的黑色标题。他像是一只将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似乎只要他不看报纸，那么一切就完全没有发生过。
　　挣扎了不少时间之后，吕西安终于按了电铃，过了半分钟的时间，一个仆人推门进来，“先生有什么吩咐？”
　　“请您给我拿早餐来。”吕西安决定还是暂时先不看报纸，他感到身体实在是难受，的确是没有精力在这个时候去直面现实了。
　　几分钟之后，仆人将早餐的托盘送来，然而那个托盘的边缘，却赫然放着几份吕西安平常在早餐时候阅读的报纸——阿尔方斯的《今日法兰西报》，偏左翼的《每日电讯报》，还有以中立派自诩的《费加罗报》。
　　“您怎么拿了报纸过来？”吕西安皱了皱眉头。
　　仆人疑惑地眨眨眼睛，“先生每天早上用早餐的时候，不是都要读报纸的吗？”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吕西安苦笑一声，“既然拿来了，那就放在那里吧。”
　　当仆人离开之后，他纠结了片刻，还是耐不住好奇，拿起了放在最上面的那份《今日法兰西报》，展开了头版。
　　【《今日法兰西报》 1889年1月28日头版：政变阴谋——国会议员指控布朗热将军阴谋叛乱
　　昨日，在巴黎第六区举行的国民议会席位补选当中，布朗热将军以巨大的优势取得了一场无可置疑的胜利。然而在选举结果公布之后不过几个小时，布朗热将军的亲密助手，国民议会议员吕西安·巴罗瓦，就公开提出了令人震惊的指控，声称布朗热将军“与保王党相互勾结，阴谋叛乱，试图在法兰西建立罗伯斯庇尔时代的那种恐怖专制政体”。
　　巴罗瓦议员的指控（指控信全文登载于本报第二版）令许多政治观察家都大跌眼镜，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巴罗瓦议员一直是布朗热将军最热心的支持者之一，许多评论家都将他视作布朗热派的智囊。因此，这样的指控一经发表，就引发了社会各界的普遍关注。
　　关于他提出这样指控的原因，巴罗瓦议员声称是由于昨晚的骚乱令他认清了布朗热将军的狼子野心——昨天晚上，在布朗热将军胜选之后，将军的支持者们聚集在玛德莱娜广场一带，高呼煽动性的口号，试图鼓动布朗热将军前往爱丽舍宫（有关报道详见第三版）。
　　布朗热将军并未制止支持者的此类行为，他于晚上十一点钟离开了广场，在他离开之后，一些酒醉的布朗热支持者们对附近街区的财物和建筑造成了一定的破坏，根据巴黎警察局长今天清晨的统计，在昨晚的骚乱当中，五十余人不同程度受伤，二十余家商店遭到了抢劫，同时玛德莱娜教堂的侧廊遭到不明人士的蓄意纵火，所幸火势在蔓延之前及时得到了控制。午夜之后，将军的支持者逐渐散去，布朗热将军在凌晨两点左右再次回到现场，此时秩序已经基本恢复。
　　在巴罗瓦议员的指控当中，关于布朗热将军勾结保王党的指控的有关细节令人深感震惊。根据巴罗瓦议员所说，布朗热将军从以德·于泽斯公爵夫人为代表的保王党金主手中得到了上千万法郎的政治捐款，而这类政治捐款完全没有向选举委员会或是国民议会报备。保王党的知名人物，现任外交部国务秘书的德·拉罗舍尔伯爵，作为中间人将这笔政治献金秘密转移到了布朗热将军的手中。
　　“如果没有这样的支持，布朗热运动完全没有可能拥有目前的声势。”巴罗瓦议员在指控书中说，“而保王党提供这笔政治献金的目的，就是要让布朗热将军在法兰西建立独裁政权，继而复辟君主制。这样的黑金政治，是对大革命伟大理想的粗暴践踏和玷污。”
　　许多国会议员已经加入了对布朗热将军的声讨大军当中，国会议员克列蒙梭称布朗热将军“毫无疑问是共和国最危险的敌人”，“野心勃勃的叛徒”；多尔多涅省的议员马克西米连·德维尔称他为“妄想模仿拿破仑的拙劣小丑”。一位内阁总理办公室的高级官员向本报透露，总统，总理和内阁已经达成一致意见，将在议会要求成立一个独立委员会来调查布朗热将军“与其国民议会议员身份不相称的行为”，此类调查有可能最终导致布朗热将军的议员资格遭到褫夺。
　　爱丽舍宫的总统办公厅并未回应本报的置评请求，但据一位靠近总统身边的知情人士称，卡诺总统已经下达命令，将于几天后在香榭丽舍大街进行阅兵，而参与阅兵的是靠近巴黎的所有驻屯军队。有人猜测，这样的行动应当是对布朗热党徒的一种震慑，而这个消息如果为真，也能够从侧面对巴罗瓦议员的相关指控进行证实。一位军队内部的高层人士声称，目前局势的紧张程度“是1870年之后绝无仅有的”……】
　　吕西安将这份报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他实在没有勇气去看第二版那篇由夏尔撰写的指控信。他又简要地翻看了一番另外两份报纸，《费加罗报》谨慎地对他的行为表示赞赏，认为他的指控“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是为风雨飘摇的共和国打了一针强心剂”；而《每日电讯报》表现的就不那么客气了，这份左翼报纸的编辑用诸如“首鼠两端”，“卑鄙小人”一类的词语来形容吕西安，声称他“与叛国贼本是一丘之貉，如今不过是见风使舵而已”。
　　吕西安将早餐留在原地，重新回到床上躺着，当天下午，他的风寒就变得更加严重了，晚上甚至发起了烧来。阿尔方斯给他派来了一位医生，医生给吕西安开了药，并嘱咐他至少要卧床休息三天时间。
　　而就在吕西安卧床不起的同时，巴黎的政治局势每分每秒都在发生巨大的变化。根据吕西安后来听说的情况，布朗热将军在前一晚和博纳曼夫人见面以后，在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劝说下，决定回到杜兰咖啡馆带领支持者们向爱丽舍宫进军，然而等到他重新回到咖啡馆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之前的支持者们大多都已经回家睡觉了，在这天晚上发动政变的可能性已经不复存在了。
　　从这一刻起，局势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向不利于布朗热将军的方向发展。卡诺总统虽说是工程师出身，但他做起事来比起以军人风度自诩的布朗热将军要雷厉风行的多——当天晚上，他就按照吕西安的建议，派人前往首都近郊军队的驻地，向这些军队的长官许以高官厚禄，同时命令他们整备军队，预备在巴黎举行阅兵。第二天天还没亮时，总统又使用电报向全法国除巴黎以外的九十五个省，以及北非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殖民地的总督发布公告，表示“巴黎秩序井然”，同时要求各地长官“务须以雷霆之手段维持社会秩序，震慑宵小”。
　　总统的“雷霆之手段”很快取得效果，首都附近各支驻屯军的长官们在二十四小时内都向总统和内阁表示，会按照政府的安排进入巴黎参加阅兵——枪炮终于站在了总统和内阁这一边，政变的一切可能性就此消弭于无形之中了。
　　这些事情，卧病在床的吕西安是一概都不知道的，他刚刚病倒，阿尔方斯就接管了整座府邸的运作，以吕西安“身体不适”为缘由，不接受任何客人的拜访，也不让吕西安看报纸，“避免病人伤神”。这座豪华的房子转瞬之间变成了一个镀金的鸟笼，将吕西安这只金丝雀软禁在了里面。
　　2月1日，来自巴黎周围驻屯军队的四万名士兵全副武装地沿香榭丽舍大街穿过巴黎，接受总统的检阅。在凯旋门的正下方，举行了一个简短的宣誓仪式，所有参与阅兵的军官向宪法和总统本人宣誓他们将忠于共和国，并维护宪法。或许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只是把这场宣誓当作一个虚伪的表态，但这样的宣誓本身就有着浓厚的政治意味：军队承认了共和国的合法性，至少是在目前，他们不会站到她的对立面去。
　　于是，就这样，布朗热派的狂潮终于从顶点开始退潮了，那些之前噤若寒蝉的报纸，如今全部调转方向，用最为尖刻的语言评价这位将军。围拢在将军身边的投机者们眼看着将军日薄西山，纷纷做鸟兽散，等到最后恐怕只能留下那些极少数真的忠于将军的支持者——如果除了博纳曼子爵夫人以外还有这样的人的话。
　　就在举行阅兵式的当天傍晚，阿尔方斯再次来到了吕西安的府邸里，他穿着晚礼服，胸前挂着总统之前许诺给他和吕西安的那枚荣誉团大十字勋章，这是总统在早上的仪式上亲手颁发给他的。
　　吕西安此刻正躲在他的卧室当中，这几天里，这间卧室对于他而言成了一个庇护所是的存在，让他得以把头埋在沙子里，暂时不去思考外面的风云变迁。
　　当银行家进来时，他正在床上吃着晚餐，看到阿尔方斯进来，他一句话也没有说，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对方，但他握着叉子的手却颤抖了几下。
　　“您上午没去参加阅兵式。”阿尔方斯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木盒子，放在床头柜上，“这是您的勋章，我给您带过来了。”
　　吕西安打开盒子，将勋章掏出来看了看，那星形的勋章用珐琅制成，挂在一根金链子上，十分精美。
　　“这就是发给犹大的赏钱？”他冷笑一声，随手将最高等的荣誉团大十字勋章扔在地上。
　　阿尔方斯耸了耸肩，他弯下腰，将勋章捡起来，重新放在床头柜上。
　　“这东西摔坏了可不好补，您总不想戴着有个裂口的勋章出门吧？——哦，别这样看着我，”他摆了摆手，“也别说您不戴这样来的勋章之类的话，我知道您总有一天会把它挂在自己的脖颈上的。”
　　他坐在床边，看着吕西安，“您的病好了吗？”
　　“怎么，您自己看不出来？”吕西安将餐盘放在了勋章的边上，翻了个白眼。
　　“您知道我指的是您的心病。”阿尔方斯伸出手指，朝着吕西安的胸口点了点，“您良心那不合时宜的抽搐，如今都消失了吧？”
　　“这用不着您管。”吕西安粗暴地说道。
　　“我看您似乎已经恢复活力了……好极了。”阿尔方斯站起身来，“那就请您起来穿衣服吧，我们得快一些了。”
　　“这是什么意思？您要带我去哪里？”吕西安怀疑地看着他。
　　“去歌剧院。”
　　“歌剧院？我去歌剧院干什么？”
　　“今晚歌剧院要上演威尔第的《麦克白》，我们两个是赞助人。”阿尔方斯说，“这出戏原本计划在初夏完成排练，但在我支票的激励下，他们要提前公演了。”
　　吕西安用了十几秒的时间，才想起在布朗热将军遇刺的那晚，阿尔方斯曾经在维尔涅小姐的化妆间里承诺过，要用他和吕西安的名义赞助一出新戏……那时德·拉罗舍尔伯爵也在场的。
　　熟悉的酸涩感在他的心头翻涌着，“他怎么样了？”
　　“您说的是谁啊？”阿尔方斯故意摆出一副天真的样子。
　　“您用不着装傻。”
　　“如果您真的想要知道关于那个人的消息，”阿尔方斯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那么您至少应当有勇气说出他的名字。”
　　“路易·德·拉罗舍尔，他怎么样了？”
　　“今天下午，他向外交部长提交了辞呈，”阿尔方斯托长了音调，“而外交部长——愉快地接受了他的辞呈。”
　　吕西安僵硬在床上，说不出话来，他感到自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张大嘴巴呼吸却仍然感到透不过气来。这样的结果他早有所料，但当他的推测被证实的时候，那种感觉依旧像是有人把他的心脏活活从胸膛里挖了出来——先是剧烈的疼痛，而后则感到空落落的。
　　“您做了什么？”过了快半分钟的时间，他才勉强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我做了什么？”阿尔方斯摊开手，一副无辜的样子，“我可什么都没做呀——全都是您的手笔，您的决定，我只是帮了您的忙而已呀。”他脸上的笑容让吕西安想要把他的鼻子打歪，“您可别忘了，他如今丢了官职，可也算是全身而退，要是真的让我来对付他的话，我一定不会这样心慈手软的。慈悲为怀从来不是我擅长的——尤其是对那些不长眼敢偷我东西的窃贼。”
　　“按照阿拉伯人的律法，偷窃者要被砍掉那只偷窃的手，”阿尔方斯抓住吕西安的手，拖着他坐起身来，“或许我也该用这种方式对付他——把他的作案工具砍下来。”他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他说起正经事来，同样也是用的这种玩世不恭的语气，“需要我把那东西作为礼物送给您吗？”
　　吕西安的手紧紧抓住床单，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我不想听这种粗野的玩笑话。”
　　“可我就是想说，”阿尔方斯回答道，“另外提醒您一句，这也不一定是个玩笑话——现在起来，我帮您穿衣服，否则就要错过第一幕了。”
　　“我不想去，”吕西安摇了摇头，“我感觉不舒服……”
　　“我不是在和您商量。”阿尔方斯从壁橱里翻出吕西安的衣服，亲自将衬衣往他的上身套去，“您如今是风云人物啦，早上您没去阅兵式已经引发了不少猜测，如果您今天晚上连自己赞助的歌剧的首演都不到场，那么传言就要满天飞了。过不了三周您就要做主管文艺和教育的部长，在这样的场合露面对您有好处。”
　　他将衬衣的扣子一粒粒扣好，又给吕西安打上丝绸的领结，“您不但要去，而且要表现的开心，自豪，甚至有些洋洋自得——您做了这么大的一件事，成了共和国的大救星，人人都觉得您现在应当是这样的，那您就要演给他们看。或许您没有心情看歌剧，但是未来的文化部长必须让大家觉得他看的津津有味——不过今晚演出的是《麦克白》，我倒觉得您看起这出戏来会有一点共鸣呢。”
　　“这是您想出来报复我的方式吗？”吕西安的脸因为屈辱而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您把让您当部长称作报复？把帮您在公众场合树立形象称为报复？”阿尔方斯从梳妆台上拿起象牙梳子，粗鲁地为吕西安梳着头发，“您真是个不知感恩的混蛋，就像是狼一样……看来要让您听话用温柔的方式是没用的，得用皮鞭和烙铁才行。”
　　“穿好衣服，”阿尔方斯做了一个命令的手势，“马车已经在下面等着了。”


第169章 麦克白和班柯
　　吕西安和阿尔方斯在幕启前十分钟的时候抵达了大歌剧院，坐进了他们的包厢里，此时剧场的前厅和走廊里都已经挤满了参加首场公演的观众，整个剧院灯火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放射出耀眼的光芒，简直就像是把太阳挪到了室内一般。
　　“我感觉一大半人都是为了看我而来的。”吕西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让自己免于看到下方池座和隔壁包厢里投来的好奇目光，“这让我感觉自己像是动物园里的一只猩猩。”
　　“谁叫您这么久没有公开露面呢？大家都很好奇。”阿尔方斯将手放在前方被天鹅绒包着的栏杆上，“把头抬起来，显得骄傲一点，开心一点，毕竟我们刚刚一起拯救了共和国呢。”
　　“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吕西安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剧场里乱哄哄的场面让他已经消退了的头痛似乎又有死灰复燃之势。整个巴黎——至少是值得一提的那部分——似乎都挤在了这个大理石，丝绒和天鹅绒打造的笼子里，就像是养鸡场里那些因为空间不足而叫个没完的家禽。他看到了脸色困乏的金融家在包厢里打着哈欠；一脸纵欲过度样子的某议员朝一个年纪足以做他女儿的姑娘露出黏腻的微笑；某位戏剧评论家在自己的座位上抖动着两片薄薄的嘴唇，似乎下一秒就要从中喷吐出一连串伤人的恶语。
　　“这简直就是一群弗兰肯斯坦的怪物。”他尖刻地点评道。
　　“上流社会不就是这些家伙组成的嘛。”阿尔方斯说，“我知道您很想离开，但您是赞助人，这也就意味着在谢幕的时候剧院经理会上台感谢您……所以恐怕我们得一直在这里坐到散场。”
　　“棒极了。”吕西安叹了一口气。
　　开演的铃声终于打响了，舞台前面的一排脚灯升了起来，强烈的灯光照在红色的幕布上，让那块巨大的红丝绒看上去就像谋杀案现场沾满受害人鲜血的窗帘。乐队指挥像一只地精一样，从下方的某个地洞里钻了出来，站在了乐池里，他的脑袋看上去简直比乐手手里的铜号还要锃亮。他朝着观众们聚了一躬，转向乐队，挥舞了一下指挥棒，于是乐队开始演奏序曲。
　　“为什么选了《麦克白》？”吕西安有些不满，“有那么多的歌剧可选……您却偏偏选了这个。”
　　“您是担心大家会把您和麦克白类比吗？因为你们都朝朋友的背后捅刀子？”阿尔方斯抿了抿嘴，“这的确是很有讽刺效果，我要是一个戏剧评论家的话，可一定会在我的专栏里提到这一点的。”
　　“您没有去写戏剧评论，可真是艺术界的一大损失啊。”吕西安假笑了一下，阿尔方斯就像是强效的除草剂，他敢断言把此人喷洒在任何领域，那个行业的从业人员都会遭受到灭顶之灾的。
　　这部威尔第歌剧的第一幕的场景，设定在苏格兰边境的某处树林当中，一群又瘦又黑的小个子女人首先登场，他们饰演的是拥有预言能力的森林女巫。她们进行了一段颇为阴森的合唱，而后饰演两位苏格兰将军——麦克白与班柯的演员登场了，他们都穿着华丽的盔甲，头上还插着一尺半长的羽毛，看上去不像是刚从战场归来，倒像是刚参加完狂欢节。
　　“那些是什么人？”麦克白发现了女巫，他朝身边的班柯问道。
　　“你们是谁？”班柯唱道，“你们来自这个世界还是别处？我本想称呼你们为女人，但你们脸上那些肮脏的胡须打消了我的这个主意。”
　　“来吧，快说话！”麦克白唱道。
　　女巫们围着两位将军，她们的手无意义地摆动着，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音，像是一群围绕着祭品跳舞的阿兹特克人。
　　“万岁，麦克白！戈莱密斯的勋爵。”女巫们突然开口了，“万岁，麦克白！考特的勋爵。万岁，麦克白！苏格兰的国王！”
　　麦克白和班柯面面相觑，“这些欢乐的预言是否让你颤抖呢？”班柯又看向女巫，“若是你们能看到将来的事，那请你们也告诉我我的命运吧。”
　　“万岁！万岁！万岁！”女巫们举起双手，“你会比麦克白更低微，却比他更高贵！你没有麦克白那样快乐，却比他更快乐！你不会做国王，却能做国王的父亲！麦克白和班柯万岁！麦克白和班柯万岁！”
　　吕西安微微发抖，这歌声的确令人有些毛骨悚然，刚才还闹哄哄的观众也一下子都安静下来了。他在椅子上动了动，听到身下传来椅子的咯吱声，连忙又把后背挺直，正襟危坐。
　　女巫们从舞台上退了下去，上来的是国王邓肯的信使，他们通知麦克白，考特勋爵已然因为叛国罪被处死，国王命令麦克白接任。
　　“女巫的预言实现了！”班柯惊讶地唱道。
　　“两个预言现已应验！”麦克白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第三个预言承诺我一顶王冠，可为何这却令我感到毛骨悚然？这血腥的想法从何而来？命运要把王冠赐予我，可我并不打算伸手去把它来抢夺。”
　　“哦，得到一个王国的希望，让他变得何等骄傲！”一旁的班柯唱道，“然而地狱来的恶魔却常常告诉我们真相又背叛我们！诅咒我们！我们被遗弃在那为我们而挖掘的墓穴当中。”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脸上的表情都十分复杂。
　　麦克白和班柯退场了，之后上场的是维尔涅小姐饰演的麦克白夫人，而剧中的场景也切换到了麦克白的城堡里。维尔涅小姐身穿一条和幕布一样红的裙子，头上戴着红宝石的头冠，让她看上去如同纸牌上画着的红桃皇后，观众们用如雷的掌声欢迎她。
　　“情况很不错，”阿尔方斯一边鼓掌一边说道，“我觉得这出戏会很成功的……最近我们的运气真是好得出奇呀，是不是？好消息纷至沓来。”
　　麦克白夫人从丈夫的信中得到了关于女巫的消息，她野心勃勃，准备用一切手段让预言当中的王冠落到丈夫的头上。
　　“麦克白，你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你追求更高的地位，但是你是否足够邪恶？通向权力的道路是由罪恶铺就的，那些游移不定，踏上这条路又退缩的可怜虫将会粉身碎骨！”
　　“来吧！赶快些！我要在你冰冷的心中燃起火焰！我要给你勇气去走出这冒险的一步！那些女先知应许你苏格兰的王位，为何要拖延？接受这礼物，登上王位为王吧！”
　　“她简直就像是长了胸的阿尔方斯，”吕西安心想，“而我就是麦克白，半推半就地走上了这条路……但愿那些戏剧评论家不会意识到我们的相似性——被人比作塔列朗或是喀提林已经够了，我实在不想再多一个绰号了。”
　　剧情继续进展，苏格兰的国王邓肯派来信使，宣告他要在麦克白的城堡过夜，麦克白夫人怂恿她的丈夫借机弑君夺位，“你若不踌躇就不会失败。听啊，是国王到来了，和我一起露出欢颜，让我们去迎接他吧！”
　　在国王入睡之后，麦克白夫妇在卧室里刺杀了国王。麦克白惊恐万状，不屑的麦克白夫人讥笑丈夫的懦弱，“麦克白，你无畏无惧，但却没有胆量！你半途中犹豫，然后就停下来。你不过是个自高自大的孩子！”
　　麦克白夫人冷静地为一切善后。她将国王的血涂在熟睡的守卫身上，并将凶器留在守卫身边以嫁祸给他们。第二天早上，国王的尸体被发现，于是麦克白夫妇和城堡里的其他人一起合唱，请求上帝为国王报仇。
　　“地狱呀，张大你的口，把一切的造物吞入你的腹中！天堂呀，愿你的烈火降临在那不知名的，可憎的行刺者头顶！上帝呀，您能透视我们的心灵，请帮助我们，您是我们唯一信赖的真神！我们仰望您，请您给予我们光明，引导我们将黑暗的帷幕撕破！致命的惩罚者呀，愿你那可畏而迅速的愤怒将这罪犯拿下，并在他的头上做记号，就如同你在人间的第一个谋杀者的头顶上做记号一样！”
　　幕布落了下来，第一幕结束了，观众们纷纷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活动他们僵硬的四肢。
　　阿尔方斯叫人送来了一瓶冰镇的香槟，他用一只手揉着自己的大腿，另一只手拿着酒瓶子，给他和吕西安分别倒上了一杯酒。
　　“您在让他们排这出戏的时候，就预料到了现在发生的这些事情，是不是？”吕西安抿了一口酒，“您早就想要扭着我的手，让我捅出这背后的一刀。”
　　“我可不是会预言的女巫。”阿尔方斯说，“不过我的确早就打算要对付我们的贵族朋友了，我记得这件事我完全没有对您保密过。”
　　“可这么久您都没有做什么！我怎么知道您是认真的？”
　　“那就是您自己判断失误了。”阿尔方斯耸了耸肩，“我当然不会在时机未成熟的时候做什么，这就像打猎一样，只有新手才会不停的放枪。真正有经验的猎人很少扣动扳机，但他每一次射击都能确保把子弹打到猎物的脑袋里去。”他指了指房门，“您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用不着，我受不了别人看我的那种好奇的眼神。”
　　第二幕的铃声在十五分钟后响起，观众们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在城堡的房间里，成为国王的麦克白开始忧虑女巫的另外一个预言——班柯的子孙将会成为国王。夫妇两个商定，他们要在宴会上将班柯和他的儿子一齐杀死。
　　“阳光消退，明灯黯淡！”麦克白夫人着魔般地盯着舞台中央的王座，“期待已久的夜晚，请用你那夜色的黑布，盖住那沾满罪恶的杀人之手！”
　　“一次新的谋杀！一桩新的罪行！然而我必须如此，必须发出这致命的一击！权力对死人而言毫无意义，留给他们的只有挽歌和永恒！”
　　“哦，对王位的渴望呀！哦，至高的王权呀，你最终是属于我的了！我的欲望在你面前终于平静了下来，那个被预言为国王父亲的人很快就要失去自己的生命了！”
　　接下来的场景切换到城堡外的树林里，刺客们受麦克白的指使，要来刺杀前来赴宴的班柯父子，班柯满脸忧虑之色，他似乎已经意识到大祸将至。“快逃跑，我的儿子！快逃离这些黑影！我感到心中涌起一种不知名的感觉，我的心里充满了悲惨的预感和怀疑！”
　　“黑暗从天空降下，就是在如此的一个晚上，我的主上邓肯国王被冷血地谋杀。一千个狂乱的影像，正向我宣告不祥之事！鬼魅和恐惧充斥着我的思想！”
　　刺客们围拢上来，班柯推开自己的儿子，“快逃啊，我的儿子！”他怒视着领头的刺客，怒斥道：“背信弃义！”
　　突然，吕西安听到身后的包厢门被敲响了，如同台上的演员所唱的那样，他的心中顿时也“涌起了一种不知名的感觉”，这可不是什么好的信号。
　　“是谁？”他咽了一口唾沫，打起勇气问道。
　　门外的人并没有回答，那人又敲了几次门，随即吕西安听到了包厢门锁被打开时发出的“咔哒”声，房间的门打开了。
　　德·拉罗舍尔伯爵那张惨白的脸出现在吕西安的面前，他没有穿大衣，只是穿着单薄的晚礼服，领结也有些歪斜。当他们对视时，即便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吕西安依旧能够清楚地看到伯爵眼睛里的血丝。
　　“班柯的鬼魂来了，麦克白陛下。”阿尔方斯笑着打趣道。
　　德·拉罗舍尔伯爵似乎完全没有听到这句话一般，他没有分给阿尔方斯丝毫的注意力，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吕西安。
　　“为什么这么做？”他的声音和他的身体一样颤抖着，其中混杂着痛苦，愤怒和迷茫，令吕西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如果您能等等的话，”吕西安哀求道，“等歌剧结束我会给您解释的……”他神情尴尬地朝四周看了看，所有观众的注意力都被从舞台上吸引了过来。
　　“我倒是很想听听您怎么解释。”阿尔方斯说，“有没有什么委婉些的预言能够表达‘我是个混蛋，我为了自己的前途可以出卖所有人’？”
　　“我听说您要做部长了，”伯爵脱下了手套，用两只手痉挛地揉搓着它们，“所以就是为了这个？您真是可悲，麦克白至少还得到了王位呢。”
　　吕西安浑身一震，在他的记忆里，这还是德·拉罗舍尔伯爵第一次对他说这样难听的话，他求助地看向阿尔方斯。
　　“您用不着看他，”德·拉罗舍尔伯爵说，“我知道他是一条阴险的毒蛇，但他所能做的不过是劝诱罢了，就像在伊甸园里蛇劝诱亚当和夏娃偷食禁果一样——最终的决定是由您做出的。”
　　“求您了，声音别那么大！”吕西安惊恐地拉住伯爵的外衣下摆，他很确信周围几个包厢里的人都能听到伯爵的话。
　　然而伯爵立即扭开了身子，他将被汗渍浸湿的手套揉成一团，朝前一掷。在吕西安反应过来之前，手套已经被甩到了他的脸上。
　　“我明天会叫证人去拜访您。”伯爵面无表情地鞠了一躬，走出了包厢，将包厢门用力关上。
　　吕西安颤抖着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对皱巴巴的手套，“他刚才向我发起决斗了？”
　　“他的意思表达的不能更明显了，”阿尔方斯接过一只手套，仔细地端详一番，“您需要两个证人，我算一个，您还有什么值得信赖的朋友吗？”
　　“夏尔·杜布瓦？”吕西安喃喃说道，他感到自己脑子里一团混乱，夏尔是他从为数不多的还能想起来的名字中挑出的唯一能和“值得信赖”靠上边的一个了。
　　“我本来以为您会想要杜·瓦利埃先生的。”阿尔方斯说，“不过如果您想的话，那就夏尔·杜布瓦好了。您擅长用剑还是用枪？”
　　“都不怎么擅长。”吕西安的声音越来越小了，他实在无法想象自己和德·拉罗舍尔伯爵交手的场面。路易真的会杀了我吗？他有些不确定，德·拉罗舍尔伯爵当然是有充足的理由这么做的，但是他真的下的了手吗？
　　“好吧。”阿尔方斯做了个鬼脸，“我明天去见他的证人，等我们谈完再说。”
　　此时舞台上的场景再次切换到了城堡的殿堂里，宾客们齐聚一堂开始宴会，麦克白夫人让仆人为他们斟满美酒。
　　“往杯子里倒满上好的美酒！将欢乐充满人生，把悲伤留待死后！愿憎恨和嘲弄远离我们，愿这里单由爱情占据！让我们为伤口涂上治愈的香膏，将新的生命力注入我们的心灵！让我们驱除内心里愚昧的忧虑，将欢乐充满人生，把悲伤留待死后！”
　　“让我们驱除内心里愚昧的忧虑！”宾客们齐声唱道。
　　一个刺客上台，他告诉麦克白班柯已经被杀。麦克白打发走了刺客，重新回到餐桌上，然而班柯的鬼魂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别说是我做的！别向我摇动你那沾着血的头发！”麦克白惊恐地指着幽灵，慌乱不已。
　　“麦克白不舒服！”宾客们交头接耳，“我们还是走吧！”
　　“请留步，他的不适已经在消退了。“麦克白夫人拦住宾客们，又走到麦克白身旁,“你还是个男人吗？”
　　“我是！我能够望着这骇人的东西，“麦克白指着班柯的鬼魂，“即便魔鬼见到他也要被吓一跳！就在那里……就在那里……难道你看不见吗？”
　　他再次指着鬼魂，“你在点头，告诉我！死人能够从坟墓里再次爬起来吗？”
　　鬼魂消失了，麦克白夫人走上前，扶住自己的丈夫，“你真是发疯了！”
　　“我不想再看下去了，”吕西安咕哝道，“让我们回去吧。”
　　“您想要明天所有的报纸把您和麦克白相比吗？”阿尔方斯的神态和台上的麦克白夫人一样刚硬，“您要留在这里直到结束，而且您要表现的很享受这出戏。”
　　“一个邪恶的秘密！”台上的宾客们交头接耳，“他被鬼魂吓住了！这国土已然变成了盗贼的巢穴了！”
　　“胆小鬼！”麦克白夫人拉着自己的丈夫，“你的惊恐制造出了这虚无的鬼魅！罪行已经做成，死人不能复生！”
　　第二幕的幕布落了下来，阿尔方斯离开了包厢，当第三幕开演以后，他才带着一个瓷杯子回来。
　　“我跟您带了点东西提神，”他将杯子递给吕西安，“一杯加了白兰地的咖啡，希望它能让您打起精神来。”
　　吕西安接过杯子，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随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慢点，慢点，我的天。”阿尔方斯轻轻拍着吕西安的背，“照这样下去，在决斗之前您就会提前把自己呛死。”
　　“您说他真的想要杀了我吗？”吕西安突然感到有些委屈，是啊，他的行为的确卑劣，可路易·德·拉罗舍尔难道真的就要为这个要他的命吗？他的确毁了路易的复辟大业，但他可从没想过要对方的命呀……这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从刚才的样子来看，他恨不得亲手拧断您的脖子。”阿尔方斯嘲讽的语气此刻听上去更气人了，“而且我觉得他有充足的理由这样去做。”
　　他看向舞台，“如果我们真的是一对夫妇的话，那么麦克白和麦克白夫人在我们面前简直就像是纯洁的一对圣人了。您知道，我们两个真是绝配——毒蛇配猛兽，秃鹫配黄蜂。”
　　吕西安感到鼻头有些发酸，“可是我还不想死。”
　　“那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决斗里杀了他。”阿尔方斯说道，“我明天会带您练练枪法，或者是剑法——取决于最后决定用哪种武器决斗。”
　　“可若是他真的杀了我那怎么办？”
　　“那就太遗憾啦，毕竟死人是不能当部长的。”
　　台上的剧情继续推进，麦克白被幻觉折磨，贵族领主们对这个得位不正的国王失去了信心，已故的邓肯国王的儿子马尔科姆得到南方英格兰王国的帮助，率领军队北上要夺回王位。
　　而在麦克白的城堡里，麦克白夫人夜夜梦游，试图从自己的手上洗去那看不见的血迹，“这里还有一点！“她惊恐地搓着自己的手，“快走开，我告诉你，我诅咒你！一，二，是时候了！你在颤抖吗？你没有胆量进去吗？身为军人却这样懦弱？可耻！快啊，赶快啊！谁能想到那老人的身体里却有那么多的血？”
　　吕西安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手，他仿佛看到自己的手上也染上了一块红斑。
　　“‘倾东海之水，可否洗净我手上之血迹？’”阿尔方斯引用了一句《圣经》里的话，“别再搓您的手了，您手上的阴影只不过是光影罢了。”阿尔方斯嘲讽地看着，“再说，如果您手上沾上了血，那也绝不会就只有那么一点。”
　　“我是否永远无法洗净这只手上的血迹？”麦克白夫人把手举到自己面前，“这里还沾着人的血！全阿拉伯的香水也不能把这双手上的血气遮掩住！”
　　麦克白夫人在神志错乱当中死去了。
　　“生命有何意义？”得知消息的麦克白哀叹道，“这是一个可怜的愚人的故事，风和声响什么也没有预示。”
　　敌军已进逼城堡之下，两军交战，麦克白在决斗中被击杀，马尔科姆成为了新的苏格兰国王。吟游诗人，士兵，苏格兰的贵族和妇人们一起走上舞台，齐声高唱赞歌。
　　“国王万岁！麦克白在哪里？那个无耻的篡位者在哪里？”
　　“胜利之神已经将他击毙！”
　　“复仇的神明啊，我们向您致谢！我们向我们的解放者高唱荣耀的赞歌！”
　　“苏格兰啊，相信我，那暴君已然毙命！”新国王马尔科姆唱道，“新的黎明会为你们带来和平与光荣！”
　　幕布终于落下，喝彩声几乎要将天花板掀起来。
　　全体演员出来谢幕，他们手拉着手站在台上，一起向观众们鞠躬，而剧院经理也在这时走上了舞台。
　　”感谢诸位的喜爱！”他朝观众聚了一躬，“在此，我想要借这个机会特别地感谢我们的两位来宾，那就是我们慷慨的赞助人——吕西安·巴罗瓦议员和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子爵先生！他们是我们这些戏剧人的缪斯，是法兰西科学，艺术和文化的保护人！诸位，请和我一起，为这两位先生献上掌声！”
　　阿尔方斯拉着吕西安的胳膊，两个人一起站起身来，“鞠躬。”银行家提醒道。
　　吕西安僵硬地朝着鼓掌的人群鞠躬，这是今晚发生的唯一一件好事，他心想。


第170章 决斗的细节
　　当天晚上，吕西安睡的很不好，直到凌晨三点时候还在床上辗转反侧，于是他不得不起身，喝了两大杯白兰地酒——最近的这些日子里，他总得每晚好好喝上几杯当作安眠药剂，否则就根本没法睡个安稳觉。
　　那琥珀色的烈酒在被子里晃荡，让他想起途经哥本哈根时候买的那几个琥珀镇纸，想必送给德·拉罗舍尔伯爵的那一个已经被愤怒的主人扔进了垃圾桶，想到这个，他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这烈酒火辣辣的，但是却真是够味道。若是没有这样的佳酿，他该怎样度过这冰冷的长夜呢？
　　他一口一口地喝着酒，想要把自己灌的酩酊大醉，或许那样他就可以忘记德·拉罗舍尔伯爵那张惨白的脸，忘记他眼睛里那蜘蛛网一般的红血丝。过去他曾经不止一次地用他的目的来为自己的手段辩护，如今这一招已经无济于事了——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从背后捅了伯爵一刀，完全就是出于自己的野心和欲望，若是《圣经》当中的末日审判真的存在，那么他在上帝的座前除了认罪悔罪也别无其它选择了。
　　辛辣的酒液从喉咙里灌下去，简直就像是喝了一大口岩浆，烫的吕西安的喉咙发痛，可他浑身上下却暖洋洋的，就像是有人在他的胃里点了一把篝火——或者更好，引爆了一桶炸药。倦意排山倒海一般袭来，他感到自己的大脑开始变得如同铅块般沉重，仿佛下一秒就要压碎自己的颅骨。他将酒瓶和杯子扔在地上，躺上床，终于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吕西安醒来时已经快到中午，他仰面躺在床上，用了整整一分钟的时间才确信自己记忆当中昨晚的事情是真实发生过的，而不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仆人给他送来早餐，同时告诉他阿尔方斯已经等在客厅里了，他本想要让仆人挡驾，但转念一想，阿尔方斯一定带来了决斗的相关消息，再说，即便他不同意，阿尔方斯照样可以随时闯进他的卧室里来，如此这样问一句，已经算是十分礼貌了。
　　当仆人去请阿尔方斯进来的时候，吕西安不由得产生了一丝怀疑——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阿尔方斯是不是早有预料？他知道德·拉罗舍尔伯爵必定要向吕西安发难，于是就为这场闹剧创造了一个完美的舞台——让伯爵在公众场合提出挑战，这样一切就都无可转圜了。
　　所以阿尔方斯真的希望他死吗？这个问题让吕西安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无论是剑术还是枪法都不过了了，而德·拉罗舍尔伯爵虽然不怎么舞刀弄枪，但贵族小时候总学过一些这类的东西，而吕西安的母亲可没有钱给他请剑术教师，更不用说他还没有父亲，因此他也没办法像布卢瓦城的其他孩子们一样，在周末和暑假里跟着父亲去卢瓦尔河对岸的森林里打鹌鹑和野鸡。如果让他来对决斗结果下注，他也不会把钱押在自己身上。
　　不，可这样也说不通，他想，若是阿尔方斯想要他的命，根本用不着这样大费周章。像吕西安这样的小富翁和明星政客，看上去风风光光，可阿尔方斯这样的金融大鳄动动手指就可以把他像一只蚂蚁一样化为齑粉。所以如果这一切是阿尔方斯的筹划，那么银行家想要的绝不只是让吕西安或是德·拉罗舍尔伯爵流血而已——或许他就想看到这两个曾经耳鬓厮磨的人为了自己的生命而试图去杀死对方，就像是斗兽场里的一对狮子一样，泯灭了一切任性，剩下的只有求生的本能。这样的情景想必会令阿尔方斯十分愉悦——他不是说过吗？他最享受的就是撕下一切面具和伪装。阿尔方斯·伊伦伯格认为人间所充斥的都是披着人皮的野兽，他一生中最大的乐趣就是用各种例证证明他的观点，而这场决斗将成为一个绝佳的案例。
　　真是不走运，若是他早料到昨晚会发生那样的事，他可绝不会迈出家门一步的。可话说回来，他也不能一辈子躲在家里，而德·拉罗舍尔伯爵若是铁了心要用刀枪和他算账，那即便吕西安一直不出门，伯爵也可以在报纸上向吕西安发出公开挑战——这样他要么应战，要么就沦为笑柄。他不由得对德·拉罗舍尔伯爵产生了一种混杂着恼怒和轻蔑的感情，真是个笨蛋！
　　为了政治把自己的生命置于险地就够愚蠢的了，更不用说还是为了巴黎伯爵这样的庸人！如今可倒好，他吕西安这个聪明人活活被一群蠢货拉进了他们那个名为“荣誉”的烂泥潭里。在政治这一行里，哪有什么荣誉可言？你只要装出自己十分在乎荣誉就够了，除了这群花岗岩脑袋的保王党，谁会把这当回事？之前的那位王位觊觎者尚博尔伯爵因为不接受让三色旗成为国旗而失去了复辟的良机，如同教皇所哀叹的那样，“就为了一块破布”。现在看来，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房门打开，阿尔方斯轻快地走进房间，“早上好！您昨晚睡得好吗？”
　　吕西安翻了个白眼，就好像他看不见我眼睛里的血丝和浮肿的脸似的，“您去见他的证人了吗？”
　　“我刚从那里回来。”阿尔方斯说，“他找了两个头发花白的老贵族做证人，那两个家伙看上去就像是刚从凡尔赛宫的花坛底下挖出来的。”
　　“他们是从巴比伦城的废墟挖出来的也不关我的事，快告诉我决斗的事情怎么样了？”吕西安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侥幸的念头，“他们还坚持要决斗吗？”
　　阿尔方斯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样，“您在想什么？在昨晚那场风波以后，难道您觉得您还有机会不去决斗场吗？或许我可以让人给您拿今天的报纸看一看，昨晚的事情可是闹的满城风雨呢。”
　　“昨晚的风波想必都在您预料之内吧？”吕西安冷笑一声，“您这样的人一贯是算无遗策的。”
　　“我的确是预料到了这样的可能。”阿尔方斯潇洒地点头，“但说实话，您和他之间的这个过节，也只能通过刀枪来解决了，一切只是个时间问题而已。这就像引发1870年战争的那封‘埃姆斯电报’一样，难道没了这封侮辱性的电报，我们和普鲁士就不会打起来吗？那只是个导火索而已，打仗是必然的——就像你们的决斗那样。”
　　“而我就要成为拿破仑三世了，”吕西安咕哝道，“那我们是用枪还是用剑？什么时候？”
　　“明早八点，在万森树林，双方相距三十步，听到命令后抬起胳膊用手枪各自朝着对方放一枪。”
　　“三十步。”吕西安有气无力地重复着，同时在脑子里想象着距离三十步的人影究竟有多大？
　　“您的脸白的就像是您已经中枪了似的。”阿尔方斯翘起眉毛的尾端，“即便您中了枪，只要子弹不打到您的脑袋，肚子或是胸口，应当都不会致命——医生会带着急救箱在现场的。”
　　“阿尔方斯，”吕西安的眼睛里泛起水雾，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伤感，“你觉得他真的……想杀了我吗？”
　　“如果他只是在做戏的话，”阿尔方斯坐在床边，用手撩起吕西安的一缕头发，“那么他的演技可真是出神入化。”
　　“或许他只是出于荣誉的逼迫而不得不和我决斗呢？”吕西安一把抓住阿尔方斯的手，如同落水者紧紧抓住抛给他的缆绳，“或许他并不想杀死我？”
　　阿尔方斯抿了抿嘴，“如果您这样认为的话，那么我只能说这种可能性也存在……不然这样如何？您明早去决斗场，当裁判命令你们开火的时候，你就举起手枪，对空开枪——就像亚历山大·汉密尔顿所做的那样。”
　　“对空开枪？”
　　“是啊，这是一种高尚的行为，既保全了自己的荣誉，又不至于伤害到对方。”阿尔方斯耸耸肩，“如果他并不想杀死你的话，他就会这样做的。”
　　“可如果我对空开枪了，他却没有这样做，那该怎么办？”
　　“那有什么关系？”阿尔方斯眨了眨眼，“您看，无论您是对他开枪还是不对他开枪，他若是开枪打您的话，命中率不都是一样的吗？您不想伤害他，那就别对他开枪呀，反正这也不会影响到您的命运。”
　　“可是——”
　　“可是您又咽不下这口气，是不是？若是您不打他而他打中了您，那您不就白吃了一颗子弹，我说的对吧？”阿尔方斯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单词都像是重锤一般砸着吕西安的胸口，“如果您要死的话，那么最好他还是和您一起死的好，您是这么想的吧？”
　　“真是——真是卑劣之极！”吕西安抓起床上的枕头，朝着阿尔方斯用力扔过去，“您竟敢这么想我！”
　　阿尔方斯笑呵呵地在空中接住枕头，“您这样生气，是因为我说错了，还是因为我说对了？您究竟生的是我的气，还是您自己的气？”
　　“滚出去！”吕西安气的发抖，“我不想见到您了。”
　　“这样吗？”阿尔方斯站起身来，整理了几下外套的下摆，“好吧，我本来打算下午带您练一练枪法，但如果您不需要的话，我不妨去布洛涅森林兜风……今天的天气可不错。”
　　他说着就朝门口走去。
　　“不！”吕西安连忙喊道，“我不是——我是说——”
　　阿尔方斯停住脚步，他转过身，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对不起，我没有太听明白——您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说……”吕西安咬住嘴唇，冷静点，他对自己说。
　　“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带着我练练枪法。我知道您是专家。”
　　“既然您需要的话，那么我今天余下的时间就是您的了。”阿尔方斯拍了拍手，“把您的早餐吃完，我们就出发。”
　　吕西安用最快的速度将盘子里的东西吞下肚子，简单梳洗了一下，就坐上了阿尔方斯的马车。马车拉着他们驶出了市区，来到了布洛涅森林的深处，吕西安认出来了他们的目的地——他知道巴拿马运河公司的秘密的那一晚，阿尔方斯把他召唤来的别墅。
　　阿尔方斯带着吕西安沿着别墅书房里的一道暗梯下到了地下室里，这间地下室的天花板上装着电灯，里面布置好了击剑用的假人和射击用的铁靶子。靠墙的架子上放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开刃的重剑；细长的刺剑；黄金刀把的马刀；大马士革钢打造的匕首；带钉刺的战锤；维京战士用的斧子；殖民地人用的马枪；德国产的猎枪；法国军队的制式步枪；从枪栓上子弹的单发手枪和美国西部人常挎在腰间的左轮手枪。这里简直就是一个装备齐全的武器库，如果阿尔方斯此刻从房间的角落拉出来一门步兵炮，吕西安恐怕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阿尔方斯从武器架上拿下来一对手枪，那手枪的表面泛着黑色的冷光，让人本能地感到危险。他给一只手枪装上子弹，递给吕西安，“这就是明天决斗用的那种枪。”
　　而后他从靶子的位置朝房间的另一头走了三十步，跺了跺脚，“站到这里来。”
　　吕西安听话地站到阿尔方斯指示的位置，他看着对面人形的靶子，那靶子的心脏位置画着一个小点，四周则是一组同心圆的白环。
　　阿尔方斯看了看靶子，“稍等一下。”他上了楼，过了没多久又带了一份报纸下来，他从报纸上撕了一块，粘在靶子的头部位置，“我觉得这样会逼真一点。”
　　他走到一边，吕西安看到了他贴在靶子上的东西——一张德·拉罗舍尔伯爵印在报纸上的照片。
　　我的天，他心情沮丧地想，我怎么会落到这样的局面里来？
　　“准备好了吗？那么现在，听我的命令，我喊‘放’的时候，您就对着那边的‘朋友’开枪。”阿尔方斯命令道。
　　吕西安点了点头。
　　“预备！”阿尔方斯举起手，“一——二——三，开火！”
　　吕西安机械地抬起胳膊，用准星尽量对准靶子的中间位置，扣下扳机，手枪在他的手中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白烟从枪口喷出来，随即刺鼻的火药气味就飘到了他的鼻头。
　　阿尔方斯眯起眼睛看了看靶子，“还不错，您打中了他的肝脏——倘若这是真实的决斗的话。”
　　吕西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咕哝，他想象着德·拉罗舍尔伯爵倒在地上，用手捂着破裂的肝脏，鲜血从伤口里冒出来，染红衬衣，像露珠一样粘在地上的青草上。他感到自己的手和胳膊变得更加无力了。
　　“我们接着来练。”阿尔方斯将另一只手枪递给吕西安，刚才吕西安开枪时，他已经给这一把手枪也装好了子弹，“还是按照刚才的那样打，别紧张，放松，您紧绷的就像是一张拉紧的弓似的。”
　　吕西安按照同样的动作又放了一次，这一次子弹有些偏移，打在了靶子边上的位置。
　　“这一次您打断了他的肋骨，但是不算严重，他在床上躺一个月就能痊愈。”阿尔方斯再次点评。
　　那就太好了，吕西安心想，上帝保佑，明天让我和他都打出这样的一枪，不，最好还是都打不中。
　　“接着打。”阿尔方斯又把装好子弹的手枪递给他，“我们一直打到吃晚饭的时候。”
　　吕西安一枪又一枪地放着，对面的靶子上被打出了蜂窝一般的弹孔，如果那是一个真人的话，想必已经变成一滩肉泥了吧？如今已经是十九世纪了，为什么决斗这样野蛮的行为还没有被禁止呢？德·拉罗舍尔伯爵想要证明什么呢？无论他杀死吕西安，还是被吕西安杀死，也不会改变保王党完蛋的事实，就如同塔列朗在1830年七月革命时所说的那样——“波旁王朝这根枯枝气数已尽”，奥尔良王朝如今也是同理。若是德·拉罗舍尔伯爵只是想要为王朝殉葬，那他大可以自己了结自己呀！吕西安可不想和他一起为王室陪葬，也不想要沾上德·拉罗舍尔伯爵的鲜血——这会让他做一辈子的噩梦的。
　　当阿尔方斯终于喊停的时候，整间地下室里已经被刺鼻的烟气充满了，火药燃烧时候冒出来的辛辣烟气，让这里闻上去简直像是激战正酣的滑铁卢战场。
　　他们回到一楼，去餐厅吃晚饭，吕西安机械地用叉子往自己的嘴里送着食物，他根本没有吃出来食物的味道，而且他一点也不在乎。
　　“我们接着练吗？”当他们吃完晚饭后，吕西安向阿尔方斯问道。
　　“不，不练了，在我看来您练习的已经够了。您累了一整天，再练会让您的胳膊酸痛，对明天的决斗反倒不利。”阿尔方斯说，“我们现在有另一件事要做——坐马车出去兜风。”
　　吕西安有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们要坐敞篷马车在城里绕一圈，您要表现的若无其事，这样人们才会认为您一点都不害怕。政治家的每时每刻都与政治有关，即便是决斗，也要起到最好的宣传效果。”
　　“如果我明天死了，恐怕今晚就白宣传了。”
　　“这倒是，”阿尔方斯承认，“不过如果您活下来了，这会给您加分不少。”
　　“我觉得这种做法幼稚至极。”
　　“人类本就幼稚至极。”阿尔方斯说道，“不但幼稚，而且浅薄无聊，愚夫愚妇就喜欢这种戏剧性的东西，而您需要他们的选票——这是他们身上对您唯一还有点价值的东西了。”
　　他们穿上外套，出门坐上了一辆由两匹白马拉着的四轮敞篷马车，马车上的所有金属件都刚刚抛过光，直接用来做婚礼的花车都足够体面了。他们两个人像是来巴黎访问的外国君主一般，坐着马车把城里人最多的几条主干道巡游了一番，而路上的行人也正如阿尔方斯所说的那样向吕西安欢呼，似乎他们真的觉得他很勇敢呢。
　　晚上十点钟，阿尔方斯终于把吕西安送回了家里，他体贴地告辞离去，表示要给吕西安“好好休息的空间”。
　　“我明早六点半来接您。”阿尔方斯朝吕西安挥了挥手，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座大的有些吓人的宅邸里。


第171章 决斗
　　吕西安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的卧室里，他将房门关上，在屋子里烦躁地走来走去。他的心神被对明天的一种模糊的恐惧搅得乱成一团，完全没有办法进行任何有意义的思考。他的大脑疯狂地空转着，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明早有一场决斗”。
　　如今已经快到午夜，不到十个小时以后，他和德·拉罗舍尔伯爵就要面对面地站在万森树林湿润的泥土上，他们过去曾经一起进行过许多次愉快的交谈，然而这一次他们恐怕只能用枪声进行对话了。一年之前的这个时候，他们大家还在俄国进行访问，就是在那次访问期间，他和伯爵的关系发生了一种质的改变。当他们在那间破烂的农舍里意乱情迷的时候，谁又能料到一年之后，双方却要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呢？命运可真是变化无常啊。
　　在吕西安的内心深处，他明白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可罪人总不愿意承认自己有罪，面对良心这个有些无情的法官，凡人们本能地会为自己寻找用来开脱的理由——向自己承认自己的罪孽，比起向神父忏悔或是向预审法官招认，可要困难的多了。于是，他刚刚还在自责自己的见利忘义，转眼间就又开始责怪伯爵的食古不化了。
　　“现在想来，还是用剑决斗好些。”他心想，毕竟若是让他和德·拉罗舍尔伯爵斗剑的话，只要他自己胳膊上或是身上被刺出一道伤口，他就可以借势晕倒，叫停决斗；若是他占了上风，他也可以给伯爵的胳膊上或者腿上来一下，只要对方没办法再拿起剑来，决斗也就分出胜负了。至于双方谁胜谁负，这是最不重要的一件事了，重点是双方都在角斗场上见了血，只要这样，大家的名誉就都保住了。
　　可用枪决斗，事情就大不相同了。两个人隔着三十步的距离向对方开枪，最终的结果是完全无法预料的。若是弹丸直接打进了他的脑袋，让他的头颅像一个摔在地上的西瓜一样爆开，那就算阿尔方斯愿意出一亿法郎来救他，恐怕也无济于事。也有可能子弹会打在他的脸上，那他恐怕就会毁容——还不如直接死了痛快些。
　　阿尔方斯为什么会选择让他用枪决斗？按照规矩，吕西安是被挑战的一方，因此他有权挑选武器。既然是这样，那么用手枪来决斗，就是阿尔方斯的意思了。此人在剑术和枪法上都颇有心得，不可能会不明白其中的关窍，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银行家故意要让吕西安在生死边缘走上一回，这是阿尔方斯对他的惩罚——无论吕西安杀死伯爵，还是伯爵杀死吕西安，哪怕是两个人同归于尽，想必都能让阿尔方斯出上一口恶气。这个该死的混蛋！他本应当派别人去做这个证人的。
　　“上帝保佑。”他一边在屋里走动，一边机械地重复着祈祷文。吕西安的母亲是个虔诚的女人，可她的儿子只有在遇到危机的时候才会念起天主的名字。仁慈的天父想必对他这样的投机者不愿多加理会，可万一祂偶然动了恻隐之心呢？试一试总没有坏处呀。
　　这时，他想到自己应当留下些话，或许写一封遗嘱以备万一。于是他走到写字台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又拿起一支笔。笔尖在白纸上方悬停着，而他却想不出来他的话该写给谁。父亲和母亲早已长眠于六尺之下，至于那位杜·瓦利埃先生？他活着的时候都不愿意和此人多费唇舌，死后难道还要留话给他吗？
　　若是一个人结了婚，有了孩子，那么他在这个时候想必会给自己的妻儿留下几句话；若是他有个爱人，那么也能在纸上写下几句带着爱意的诀别之语。可吕西安·巴罗瓦什么也没有，他在这个名利场里攀爬了这么久，当他终于有机会停下脚步往四周看看时，看到的只有金碧辉煌的荒芜，而几乎每一个和他以“朋友”相称的人，脸上都带着虚与委蛇的假笑——或许有一个不是，可这个人明早就要和他一起站在决斗场上了。这个念头让他的胃里仿佛一下子充满了苦涩的胆汁，他感到自己快要吐出来了。
　　他苦笑了一声，放弃了留下几句话的念头，至于遗嘱也没什么必要，把他的全部财产减去欠阿尔方斯的负债，得到的究竟是个正数还是负数还都不好说呢。若是最终还剩下一点清汤寡水，那就让那些秃鹫似的律师和公证人去同那些他从未谋面的远房亲戚去瓜分吧，对此他一点也不在乎。
　　他拿起那张白纸，将它撕得粉碎，朝空中一抛，任纸屑如同雪花一般落在地毯上。桌子上的白兰地还剩下半瓶，他给自己倒上了一满杯，仰头喝下，他的舌头被类似于橡胶燃烧的刺鼻味道刺激的发麻，真是好一杯苦酒，他苦涩地想。
　　热气从他的胃部顺着血管流到全身，让他的精神平静了些。他没有叫仆人，自己换好了衣服，关灯上床，仰面望着挂在上方的幔帐。屋子里安静的吓人，就连钟表的齿轮声都让他的心脏跳个不停，整个世界仿佛都压在了他的胸口上，他像是那个从马拉松跑到雅典的信使一般，用力地大口呼吸着。
　　等他躺在墓穴里，周围也会像这般安静吗？他用力地将后脑勺在枕头上撞了几下，试图将这个念头从自己的脑海里驱逐出去，但却事与愿违，这一类的念头像是蒲公英种子一样，落在他的脑子里，马上就在那里生根发芽了。
　　他开始想象自己的葬礼，阿尔方斯会为他办一场葬礼的吧？或许这个人还会在葬礼上致辞，说到动情处还会假惺惺地挤上几滴眼泪。那些政界和商界的大人物们应当都会出席的，这个葬礼会是一个难得的契机，他们可以完全不受注意地互相交流，联络感情或者达成协议，而这恐怕会是吕西安作为一个政治家留下的最后遗产了。克列孟梭或许会在他的报纸上最后嘲讽一番，声称吕西安·巴罗瓦这一死，比他“一辈子活着对法兰西的贡献还要大”。在政治上，绝大多数的胜利都是靠比对手活得久得到的。
　　我一定得活下去，他心想，我还有那样多的宏图壮志，绝不能让它们就这样付诸东流啊。整个晚上，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他的思维进入了一种奇妙的模糊状态，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早上四点钟的时候，他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的嘴里干燥的像撒哈拉沙漠，不得不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喝水的时候，他看着床上自己躺下的地方留下的凹陷，忽然想起当母亲入殓之后，她临终的那张床上也留下过这样的痕迹，这个年头让他剧烈地抽动了一下，就好像有人把一大桶冰水浇在了他的天灵盖上似的。
　　他走到窗前，用手擦了擦玻璃上的水雾，外面依旧一团漆黑，天空中没有一颗星星，甚至连月亮也躲进了乌云当中。他用力将窗户拉开，让冷风灌进屋里，试图给他那发烫的皮肤降降温。他的目光越过花园，看向外面的道路，路上没有一个人，一辆车，就连夜间时不时能够听到的那种车轮发出的低沉隆隆声也不复存在。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城市里闪烁着，可它们起到的唯一作用只是让这片黑暗显得更加令人生畏。他感到似乎某种不可捉摸的因素正潜藏在这片黑暗里，这座城市平日里花团锦簇，可如今看上去却杀机四伏。
　　吕西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看着壁炉炉膛里那跳动的火苗，突然产生了一个古怪的念头——他想把这座房子付之一炬，或者更好，像尼禄一样点燃这座罪恶的城市，把这个冷漠虚伪的世界化为飞灰——那时候他倒想要看看阿尔方斯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天空逐渐变成一种肮脏的青灰色，钟表上的指针飞快地旋转着，吕西安按铃叫仆人送来早餐和梳洗用的水。他对着梳妆台上的镜子刮自己的胡茬，那张脸如同石膏一般苍白，两只眼睛下方的青黑比巴拿马运河丑闻的规模还要大。对了，还有那些文件，他想，若是我死了，那些文件的存在就再无人知晓了。不过转念一想，若是他死了的话，这还有什么关系呢？
　　仆人给他端来早餐盘，虽然他一点胃口也没有，但阿尔方斯昨晚特别叮嘱过，在决斗前一定要吃些东西，于是他只得尽力吃掉一点，虽然无论是什么食物，吃在他嘴里都是胆汁的味道。或许吃些东西真的有效果，若是子弹打穿了他的胃，他至少不需要担心流出来的胃酸把他的其他器官都烧个稀巴烂。
　　他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光是这个念头都叫他差点吐了出来，他感到自己的肠胃在抽搐，恐怕现在他的小肠已经因为恐惧而打成了一个蝴蝶结。上帝啊，他再次祈祷起来，求您给我勇气，让我别在决斗场上吐出来。
　　窗外传来马车驶进院子的声响，吕西安猛然一惊，他看向钟表，不经意间，时针已经走到了六点钟的位置。这想必是阿尔方斯和夏尔来了，要不了多久，他也要坐上这辆马车去决斗场——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坐马车了。他感到两条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上。
　　阿尔方斯和夏尔走进房间，他们穿着英国式的晨礼服，打着黑色的领带，这副穿着即便是去参加葬礼也不会显得失礼。阿尔方斯随意地和吕西安握了握手，而夏尔的动作就要庄重的多了。
　　“您都准备好了吗？”新闻记者严肃地问道。
　　“我想是的。”吕西安咕哝道，他朝仆人打了个手势，要厨房给两位客人送来早餐。
　　早餐时的气氛异常沉闷，阿尔方斯看上去一切如常，时不时地还会开几句玩笑，但另外两个人都没有回应他的兴致。夏尔和吕西安无精打采地吃着盘子里的东西，他们都没有什么食欲，同样也没有什么话想说。
　　早餐结束后，他们一起坐进了阿尔方斯的四轮马车，马车十分宽敞，足以挤进去六个人。用来决斗的手枪匣子就放在前排的座位上，吕西安看了那个装饰精美的红木匣子一眼，就立即挪开了目光。
　　他们在路上接了一位外科大夫，吕西安同样和对方握了握手，医生的手强健有力，这令他略微感到一丝欣慰，若是他中了枪，希望这位医生止血的时候手不会发抖。
　　马车穿过整个巴黎，当他们驶入万森树林时，太阳已经从天边冒了出来，在这个冬天的清晨，这颗明亮的恒星呈现出一种惨白的颜色，阳光照在人身上却毫无暖意。森林里的积雪还没有融化，连树枝上也挂着白色的残余，一派银装素裹之色。
　　车子在一片林中空地上停下，在空地的另一端，停着另外一辆马车，几个人站在车边抽着烟，他们用脚踩着地上的积雪，试图通过活动来让自己的身体暖和一点。吕西安并没有多么费力就辨认出了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身影，他并没有抽烟，而是安静地站在一棵树旁，他朝着吕西安的马车转过头来，吕西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猜想那张脸上的神色此刻一定比脚下的积雪还要冰冷些。
　　阿尔方斯和夏尔首先下了车，他们和迎上前来的两位伯爵的证人互相礼貌地鞠躬，握手，就像是多年未见的旧相识再次重逢了。他们将一根手杖插在地上，朝前走了些距离，又将另一根手杖插进积雪和泥土里。吕西安看到阿尔方斯从兜里掏出来一枚金币，他们掷硬币来选择用哪一方带来的武器。
　　当阿尔方斯回来时，他脸上的神情颇为满意，“您运气不错，决斗会用我们的枪。”
　　吕西安很想提出把武器换成剑，但他也很清楚，这时已经来不及了。他僵硬地点了点头，心情比阴沉的天气还要糟糕。
　　阿尔方斯将匣子从车上取了下来，他捧着那匣子的样子像是教堂里捧着圣体匣子的助祭。吕西安突然反应过来，这家伙是个犹太人，这令他有些想要发笑，可他又笑不出来。他感到自己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只能看着自己的躯体做出各种机械的动作，简直就像在梦游。
　　阿尔方斯和对方的证人一起打开了匣子上的封条，一人从里面拿出一把手枪，各自往里面装上弹药。做完这一切后，银行家转过身，朝夏尔点了点头，于是夏尔立即抓住吕西安的胳膊，将他带到其中一根手杖所在的位置。
　　阿尔方斯将手枪塞给吕西安，“等有人喊‘放’的时候，您就抬起胳膊开一枪，就像我们昨天练习的那样，明白了吗？”
　　吕西安动了动嘴唇，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于是他只能张了张嘴，简直像是一只在鱼缸里吐泡泡的金鱼。
　　“很快就结束了。”阿尔方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头大步离开了他。
　　吕西安微微苦笑了一下，的确，一切很快就都结束了，只是不知道会以一种怎样的方式结束？五分钟之后，他是坐着马车回家，还是躺在车上被人送回去？
　　德·拉罗舍尔伯爵此时也走到了另外一根手杖所在的位置，他终于看清了伯爵的面孔，并没有在上面找到愤怒或是仇恨的痕迹，他的脸上是一种庄重而忧郁的表情，如同那种宗教画作里即将受难的圣徒。他的目光与吕西安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但他并没有做出反应，而是平静地看着吕西安，从那一对心灵的窗户当中，看不到什么感情的波动。
　　“预备好了吗，先生们？”远处的一个声音喊道。
　　“准备好了。”吕西安说道。对面的伯爵没有说话，他沉默地点了点头。伯爵用右手握着手枪，手枪贴着他的裤管，吕西安突然想到，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看到伯爵拿着武器。
　　“请听号令！”那人用足力气喊道，“一！二！三！放！”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胳膊像弹簧一样弹起来，他勉强用准星对准对面伯爵的身影，在他反应过来以前，自己的手指已经扣下了扳机。
　　转瞬之间，一切都静止了下来，他听到树冠在微风中颤动的声音，听到积雪融化产生的小溪传来的潺潺流水声，听到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声，可过了仿佛一个世纪的时间，他才听到手中传来的枪声，看到枪口冒出来的白烟。他看到对面德·拉罗舍尔伯爵的枪口指向天空，于是他连忙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身体，并没有看到红色，也没有感觉到疼痛——伯爵朝天开枪了。
　　吕西安欣喜地抬头看向伯爵，刚好看到对方倒在了雪地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像是有人冲着枕头打了一拳，他看到伯爵的证人大步跑了过来。
　　他感到自己被人抱住了，那是一种熟悉的感觉，是阿尔方斯——银行家正在他的身上摸来摸去，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口。
　　“您没有受伤吧？”阿尔方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他为何会感到焦虑呢？吕西安想不明白，明明是他让我面对枪口的呀……
　　“我想没有。”他摇了摇头。
　　突然，像是一只冰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浑身一软，那把手枪从他的手中落在地上。德·拉罗舍尔伯爵死了，一个声音在他的脑袋里尖叫着，被你亲手打死了。
　　“不可能，”他感到自己的四肢开始发麻，“我不可能干了这样的事情。”火焰在他的脑海里燃烧着，以他的理智为原料，烤得他浑身的鲜血都沸腾起来。
　　他用力挣脱阿尔方斯的怀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伯爵的方向跑过去，决斗的距离是三十步，可在他看来却比三十公里还要远。
　　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头靠在医生的腿上，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吕西安连忙看向雪地，可他并没有看到血迹。
　　医生在伯爵的肋下按了一下，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比身下的雪地还苍白，他疼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肋骨断了。”医生宣布道，同时伸出手去掏伯爵的口袋，他掏出来了一个看不出形状的金色物体，“真是奇妙！子弹正好打在这上面，要没有这东西，他的肺已经被打穿了！”医生解开伯爵衬衣的扣子，那白色的皮肤上发黑的青紫真是触目惊心，但并没有伤口，也没有流血。
　　吕西安看着医生手里的那个金色物体，那是一个小小的圆盘，子弹正好打在中央，卡在了洞里，让那玩意看起来像是一个被踩扁了的橘子。突然，他意识到了那是什么：在伦敦的时候，他曾经给伯爵买过一块怀表，那是他送给伯爵的圣诞节礼物——第一份礼物。
　　“您需要休息一下。”医生扶着伯爵从地上起身，“这伤势不致命，但疼起来可够受的。”
　　德·拉罗舍尔伯爵大口呼吸着，艰难地站起身来。他伸手从医生手里拿过那只变形的怀表，最后看了吕西安一眼，将怀表朝他扔了过来。那怀表落在雪地上，打了几个滚，停在吕西安的脚下。
　　吕西安弯腰捡起那损坏的怀表，那颗子弹就插在表盖上的伯爵冠冕图案上，下面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姓名缩写也被熏成了黑色，他将子弹拔出来，从留下的丑陋孔洞里，他看到怀表里面扭曲的齿轮。这块表已经彻底报废，再高明的钟表匠都难以修复了。
　　他抬起头，想对德·拉罗舍尔伯爵说些什么，然而伯爵已经关上了马车的车门，车夫一挥鞭子，马车就疾驰而去，而隆隆的车轮声却在这寂静的森林里久久回荡着。


第172章 分道扬镳
　　吕西安站在原地，看着伯爵的马车消失在森林当中，他浑身的肌肉松弛无力地挂在自己的骨架上，脸上的神情混杂着震惊，痛苦和迷茫，若是德·拉罗舍尔伯爵愿意打开车窗回头看一看，或许也会为此而心软的。
　　“我说，您还要在这里站多久？”身后阿尔方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不耐烦，吕西安转过头去，恰好看到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那一丝恶毒的亮光。
　　“事情闹到这样的地步，您应当是很满意的吧？”吕西安的胸脯剧烈的起伏着，“今天发生的这一切，都是您的谋划吧？”
　　阿尔方斯的嘴角微微朝上翘了翘，“您是这么想的吗？”
　　“是啊，我是这么想的。”吕西安冷笑，“而且我要问您那个查理九世在圣巴托洛缪之夜的第二天曾经问过凯瑟琳·德·美第奇的问题——“我扮演的这个小角色，您觉得怎么样？”
　　“我的老天爷，我们不是又要重弹老调了吧？”阿尔方斯夸张地摊开双臂，“您说的对，这出戏的剧本的确是我写的，可我也没有逼着您来演呀？请别忘了，我可是提醒过您，如果您不愿意伤到他，可以朝天开枪的——但是您不愿意呀，您非要瞄准他的肚子打，而且我不得不说，您打的还挺像样，若不是因为这玩意的话，”他指了指吕西安手里那块破损的怀表，“那么一个古老的贵族家系就要在今天消亡了。”
　　“用不着您提醒，我也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吕西安冷冷的说，他知道阿尔方斯说的是对的，因此这尤其让他难以接受。
　　“别这么责怪自己。”阿尔方斯从背后抱住了吕西安，“飞蛾扑向烛火，化为飞灰，这难道是烛火的错吗？这是一种本能，亲爱的，他粉身碎骨，是因为他遵循了自己的本能，跟您有什么关系？您所做的一切不也是遵循自己的本能吗？您是一只天生的猛兽，而猛兽的本能就是要吞吃血肉的，这就是自然法则，优胜劣汰，适者生存！您已经证明了自己比他强——”他做了一个赞赏的手势，“于是您就淘汰了他。”
　　他半拖半拽地拉着吕西安上了马车，夏尔也和吕西安握手并恭喜他，而吕西安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他们一起乘坐阿尔方斯的马车回城里，在英国咖啡馆吃了午餐。许多人都认出了吕西安，他们同样跑到他的餐桌前面，向他致敬，并伸出手来要握一握那只刚刚在决斗场上开过枪的勇敢的手。
　　那天下午，当阿尔方斯终于把他送回家时，吕西安感到疲惫至极，他只想睡上一觉，暂时得到梦乡的庇护。然而阿尔方斯却另有打算，这个恶魔被吕西安忧郁颓丧的样子激起了兴致，简直就像个垂涎刚刚死了丈夫的小寡妇的恶霸。于是卧室的房门刚刚关上，阿尔方斯就一把将吕西安拦腰抱起，连鞋子都没有脱就扔到了大床上。
　　吕西安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任对方施为，然而事情做到一半，阿尔方斯正兴致勃勃之时，吕西安突然感到鼻头一酸，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大颗的泪珠已经从眼角落了下来。
　　“痛吗？”他听到阿尔方斯这样问道，随即银行家的舌头轻轻扫过泪水流经过的地方，这个动作颇有挑逗之意，但吕西安反倒哭的更厉害了，他低声啜泣着，甚至连鼻涕都从鼻孔里探出头来。
　　阿尔方斯坐直了身体，“如果您真的这么伤心，那么有件事情可能会让您高兴一点。”
　　“什——什么？”吕西安用力地吸着鼻子，他感到自己的鼻涕就要糊在脸上了。
　　“您用这样激烈的方式和保王党决裂，已经初步展现了您对共和国的忠诚——别忘了，我们现在是共和派，这场决斗或许能让您的支持率上涨十个点呢。”
　　“魔鬼！”吕西安一把抓起枕头，朝阿尔方斯砸去，“您——您竟然现在还在和我谈什么支持率？我不要什么支持率，您明白吗？他们爱给谁投票就去给谁投，让选民，议会和共和国一起见鬼去吧！”
　　阿尔方斯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的样子简直就像是个好脾气的哥哥看到自己十二岁的弟弟发脾气砸碎了家里的花瓶，“口是心非。”
　　‘是啊，我是口是心非，我是个伪君子，行了吧？”吕西安吼道，“您连擦屁股都用的是钞票，所以您能够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而别人也只能在您身边陪笑。可我不一样，我什么也没有！为了得到一点对你而言微不足道的权力和财富，我就不得不做那些恶心的事，可怕的事，不得不把自己的灵魂卖给撒旦！”
　　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脸，“我差点害死他！如果不是因为——因为——”
　　“因为那块表？”阿尔方斯将吕西安扔过来的枕头塞在腰间当作靠垫，“是啊——我并不相信存在一个上帝，但有的时候，事情也的确是很巧的。”
　　“在我看来，您开枪要杀了他，但通过送给他一个怀表的行为，您同时也救了他一命。”阿尔方斯一本正经地看着吕西安，“二者相抵，您并不欠他什么，因此也不应该有什么道德上的负罪感。”
　　吕西安被气的笑出声来，“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厚颜无耻的话。”
　　“可您却做过这样厚颜无耻的事。”阿尔方斯回敬道，“您做了这样的事，现在又哭哭啼啼的。您想要听到什么呢？是想要我告诉您——虽然您做了这些事情，但这都不是您的本意，您还是那个纯洁的天使，那些恶行都是受到我这个魔鬼的引诱，诸如此类。要我说何必呢？只有弱者才会试图说服自己的良心，而您看上去可一点都不像是个弱者。”
　　吕西安想要反驳，可他却怎么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于是他只能发出几声做作的冷笑，“如今这局面正合您的意思吧？”
　　“当然啦，”阿尔方斯毫不掩饰，“那个讨人厌的家伙终于消失了，我成功排除了一个觊觎着我的东西的家伙，您说的没错，这正合我的意思。”
　　“您或许能打败他，”吕西安恨恨地说道，“但是一百个您这样的人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他的一根指头。”
　　“是吗？”阿尔方斯的手指轻轻划过吕西安漂亮的锁骨，“何以见得？”
　　“因为您一直嫉妒着他。”吕西安感到自己的心里冒出无边无际的恶毒快意，“如果您有的选的话，您也会选择成为他那样的人。”
　　阿尔方斯的手指停住了，过了片刻，那根手指朝上移动，落在吕西安的喉结上，轻轻划着圈，“真可惜，刚才在决斗场上您应该把这话说给他听的。”
　　吕西安一把攥住阿尔方斯那只不安分的手，“我爱他。”
　　“爱到要开枪打死他？”阿尔方斯耸了耸肩，“我想这样的爱只有母螳螂对公螳螂那种致命的爱可以与之相提并论了。”
　　“或许您的确爱他，但您的爱也没有那么值钱。”银行家优雅地穿上衣服，“肯定是比不上那个部长的位置，对不对？”
　　“您要去哪里？”吕西安看着阿尔方斯穿戴整齐，当对方就要离开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去滑稽剧院。”阿尔方斯做了个再见的手势，“我今天心情实在是太好了，不想被您这张哭丧的脸扫了兴致。”
　　阿尔方斯离开了，可当他走后，吕西安反倒又怅然若失起来——他完全没有料到阿尔方斯在碰了一个软钉子以后，竟然这样爽快地掉头就走了？
　　难道他开始丧失兴趣了？这个想法让吕西安吓得一激灵。这一年来，他的确也了解过阿尔方斯之前的那些风流史，那些关系维持的时间短则一两周，而最长的也不过是六个月。可吕西安和阿尔方斯的关系若是从他得到巴拿马运河公司爆料的那一晚算起，到如今已经快要一年半了。阿尔方斯·伊伦伯格本就不是以长情著称的人，到了这个时候，他对吕西安的那点新鲜感怕是早已经消耗殆尽了吧。
　　他有些后悔自己对阿尔方斯的态度了。这段关系从来都不是一种平等的关系，但阿尔方斯之前的态度让他产生了一点错觉，忘记了他是有求于人的那一方。归根结底，吕西安有着出众的外貌和聪明的头脑，但巴黎从来不缺乏拥有这两样东西的年轻人，他们就像是青草一样，每到毕业的季节就长出一茬来，而阿尔方斯的金山在这世上才是真正稀有的呢。
　　“下次他来的时候，我得向他道个歉。”吕西安沮丧地想，在这一刻一种排山倒海的无力感占据了他的头脑，他感到自己像是一艘闯进了风暴中心的渔船，正被巨浪像一个给狗玩的球一般，在空中朝随机的方向抛来抛去。
　　这一晚他同样不曾睡好，第二天早上刚一醒来，他就满怀期待地按电铃召唤仆人，然而这一次他得到的结果却并不如意——阿尔方斯并没有到，而他原本以为银行家早上会不请自来地和他一起吃早饭的。
　　他沮丧地一个人吃完了早饭，就去书房里看文件了，他翻阅着厚厚的立法草案，用铅笔在上面胡乱画着各种连他自己也不甚明白意思的记号。
　　午饭过后，他再次回到书房里，他发现写字台的中央放了一个蓝色信封，那想必是在他吃午饭时来的信，被仆人直接放在了书房里。
　　他漫不经心地拿起信封，准备拆开，可封口处火漆的形状却令他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那是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家徽。
　　他用颤抖的手在桌上摸索着拆信的刀子，当他试图用刀子拆开火漆时，因为手颤抖的太厉害，整个信封都被他弄烂了，他甚至差一点还弄伤了自己的手指头。
　　他将那两张信纸从信封里抽了出来，在桌面上展开。
　　吕西安，
　　当您收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登上了前往布鲁塞尔的火车。我原本想要当面向您告别，但思虑再三以后，我认为我们不应当再见面——这不但是为了我自己的心灵平静，同样也是为了您的前途考虑——因此，我写下了这封信，并且会让人在我出发去火车站后给您送来。
　　在这几天的风波之后，我想您一定可以理解，在这个国家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事到如今，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作为一个身败名裂的失意者在自己的府邸里闭门谢客；要么就追随落魄的王室踏上流亡的道路，同时保留自己的自尊。
　　我选择了第二条路，因为除了那所剩无几的尊严以外，我已经不剩下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了。
　　我写这封信的目的并非要指责您什么，在我看来，唯一应当为这场有些滑稽的悲剧负责的人只有我自己而已——我以您为蓝本在我的脑海里想象出了一个完美的人物，他有着高贵的心灵，却深陷在这片名为巴黎的沼泽当中，而我不自量力地想要将他从中解救出来。
　　您不需要我的拯救，您在这泥潭里如鱼得水，或者说，您已经和它融为一体，成为了这泥潭的一部分，或许这就是您刚来巴黎时候想要达到的目标，如果是真的，那么我向您表示祝贺。
　　正如我之前向您所说的，我已经厌倦了政治这个行当，厌倦了这一行的虚伪，矫饰和无耻，因此我将会就此退出政坛，但愿在这之后我能够追寻到那种我一直渴望的心灵上的平静，这种平静的魅力我一直试图向您推销，但很显然我并不是一个好的推销员，正如我也不是一个好的政治家。
　　我曾经对您怀有过最为浓烈的感情，我曾经因为这种感情而产生过自我怀疑，但到了告别的时候，我发现我并不以这种感情为耻，恰恰相反，我们在一起的那些记忆是您留给过我最为珍贵的礼物，我将永远珍惜它们，为此我也永远对您心怀感激，至于我之前对您产生的恶意，我把它们就此抛在脑后了。
　　我希望我们以朋友的身份体面的告别，并且祝您日后万事顺遂。
　　您的朋友，
　　路易·德·拉罗舍尔
　　信纸从吕西安的指尖滑落，他呆呆地看着桌面，时间长达一分钟之久。突然他一跃而起，连外套也来不及穿就朝门外冲去。
　　“给我找马车……不，给我备一匹马来！”他对走廊里遇到的第一个被吓呆了的仆人大吼道。
　　从早上起，一大片黑色的阴云就占据了城市的上空，当吕西安冲出楼下的大门时，豆大的雨滴正在从青灰色的天空中倾泻而下。
　　他从大门里冲出来，门口的仆人连忙给他送上雨伞，却被他一把推开了。他翻身跳上那匹给他准备好的枣红马，用力一夹马腹，那匹马嘶鸣一声，朝前冲去。
　　他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冲到了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府上，此时吕西安浑身都湿透了，身上沾满了泥巴，简直像是刚刚从泥潭里爬出来似的。
　　大门处的看门人被吕西安的样子吓了一跳，他从门房的窗户里探出头来看，可似乎根本没认出面前这个脸上全是泥点子的人是谁，“先生您有何贵干？”
　　吕西安剧烈地喘息着，“德·拉罗舍尔伯爵在府上吗？”
　　“唉，先生。”看门人有些忧伤地叹了一口气，“伯爵先生走了，去国外啦。”他指了指阴森森的宅子，“他已经让我们把宅邸关闭啦。”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吕西安听到自己问道。
　　“我想他是不会回来了。”看门人摇了摇头，唏嘘不已，“在前些天的那场风波之后，他还怎么能留在巴黎呢？要我说，这都是因为他信错了人，那个讨人厌的小混蛋，忘恩负义……”
　　他突然停住了，看向吕西安的眼里带上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您不就是那个……”
　　吕西安立即调转马头。
　　“你竟然还敢来这里？你来这里干什么？”那看门人在他身后喊道，“滚开，该死的混蛋，不知感恩的东西！这里一点也不欢迎你！”
　　吕西安放开缰绳，任那匹马按照它自己的念头往前走。雨滴打在他的脸上，他的脸湿乎乎的，雨水混杂着泪水，令他的嘴唇上满是苦涩的咸味。路上没有几个行人，即便有也是行色匆匆，没人注意到他，因此他也不再压抑自己的感情——他许久没有这样痛快的哭一场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当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躺在了卧室的床上，身上烫的像是烧红的烙铁。
　　这一次的高烧来势凶猛，在吕西安的记忆里，只有他七岁时的那一次可以与之相比——那一次他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差一点就没挺过来。而这一次甚至比那一次还要痛苦，他每一次呼吸时肺部都痛的厉害，脑子混乱的像是一锅被煮烂了的杂碎汤。他知道自己嘴里在喊着各种各样的话，但他却听不太真切。有时候他会喊出来一些名字，有的他自己听起来像是“路易”，有的像是“阿尔方斯”，但更多的时候则是“妈妈”。
　　他看到那些穿着黑衣服的人在房间里穿梭着，那些是医生还是来取他性命的死神？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么他会去天堂还是地狱？他感到害怕极了，若是母亲还在的话该有多好！虽然母亲不在了，可如果阿尔方斯还在的话，想必会有些作用，于是他试图喊银行家的名字，然而发出来的却是一些模糊的低音。阿尔方斯没有来，他昏乱的脑子里一个声音说道，他不是说要来吃早饭的吗？
　　好吧，看来他不会来了，吕西安对自己说，那么路易一定会来的。他此时已经分辨不清自己所在的位置，我在哪里？他想，这里真的好冷——那么应当是在俄国。啊，是的，他们去打猎——然后迷了路，可路易在哪里？
　　这样昏乱的状态持续了整整三天，无论是母亲，路易还是阿尔方斯都不曾出现过，和吕西安同处一室的，只有一打黑乌鸦似的医生。
　　他恢复了神智，身体也逐渐好了起来，决斗过去一周之后，他主动向阿尔方斯送去了晚餐的邀请。
　　阿尔方斯并没有来吃晚餐，直到吕西安失望地躺在床上时，银行家才出现在吕西安的卧室里。
　　“您为什么没来吃晚餐呀？”吕西安有些委屈地拉住阿尔方斯的袖口，轻轻晃动着。
　　“我今天的胃口还不错，因此不想被哭丧着脸的家伙扫了兴。”阿尔方斯将领带解开，银行家的眼睛里闪烁着嘲讽的光芒，那样的眼神总会令吕西安发怒，但今天他却缩成一团，像是一只被吓到的鹌鹑。
　　吕西安讨好地笑了笑，虽然他的确有些想流眼泪，“不会了。”
　　“我是不是可以认为，”阿尔方斯捏住了吕西安的下巴，“您认识到了自己之前的错误，决定表现出应有的感激之情啦？”
　　吕西安连忙点头，“是的。”
　　“是的，什么？”
　　“是的，先生。”吕西安咬了咬嘴唇，尽力压制着心底里喷薄而出的屈辱感。
　　阿尔方斯满意地拍了拍吕西安的脸，“您也不是学不会东西嘛。”他爬上床，将被子从吕西安的身上剥下，就像是一只松鼠剥开松子的外壳。
　　“我们把那天没做完的事情做完。”阿尔方斯用命令的语气说道。
　　这一天晚上，吕西安对阿尔方斯的一切举动都极为顺从，任其予取予求，而当一切终于结束之时，他并没有感到不快，反倒是生出了一种如释重负之感，这甚至令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惊奇。
　　一个多星期之后，2月22日，夏尔·弗罗凯总理宣布内阁总辞职，总统邀请皮埃尔·蒂拉尔组织新内阁，新总理任命吕西安为主管文化，教育与宗教事务的部长，这项任命在国民议会以高票通过。


第173章 部长与另一位部长
　　三月中旬的某个上午，吕西安坐在文化部大楼的部长办公室里，审阅一份将要在今天下班之前用电报发到各个省份的督学办公室的公函。每年春天，文化，教育与宗教事务部都要对全国的公立学校进行一次教学质量检查，而今天的这份公函正是要对今年的教学质量检查进行指导。
　　“请您把这个交给杜布瓦先生，让他在下班之前发出去。”吕西安在那份文件的最下方签上名字，递给了自己的专职秘书莫雷尔，这份公文也正是出自于他的手笔——其实不过是把去年的原件换了一下日期罢了。之前吕西安担任议员的时候，这个索邦大学法律系的毕业生就是他的私人秘书，于是等到他入主文化部之后，自然也就顺理成章的让莫雷尔吃上了公粮，成为了他手下这个部门的一万八千名公务员当中的一员。
　　“我现在就把它交给国务秘书阁下。”莫雷尔先生笑眯眯的说道。夏尔·杜布瓦的办公室就位于这座大楼的同一层，吕西安履行了对这位新闻记者的承诺，向阿尔方斯美言了一番，将夏尔任命为了文化部的二把手，也就是之前德·拉罗舍尔伯爵在外交部里所处的位置。
　　评价一个国家的标准通常是她的工商业产值或是军队实力，而评价一个政府部门的重要性的标准，则是它下辖雇员的多少。文化部下辖约一万八千名雇员，加上一些附属机构的人员，总人数大约在两万人左右，这样的规模虽然无法和财政部或是内政部这样的庞然大物相比，但是和诸如农业部或是工业部之类的部门比起来，也算是十分可观了。吕西安不过二十多岁，却已经成为了这个部门的首脑，实在称得上一句前途无量。
　　“再给卡弗蒂先生送一份。”吕西安提醒道。
　　阿尔贝·卡弗蒂先生是文化部的常务秘书，也是部里这两万名公务员的行政首领。吕西安和夏尔都属于政务官，随着内阁的更迭而来来去去，而公务员们则一直在部里供职。没有他们的配合，部长们没办法推进任何工作；然而反过来，即便部长和国务秘书空缺，整个部门也可以有条不紊地运行下去，这不得不说有一点讽刺，让人怀疑政客们的存在究竟有何意义？
　　吕西安将椅子朝后一推，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在办公室里走动一番。他走到窗前，靠在金色的丝绒窗帘上，从正对着卢浮宫的窗户朝外看风景。
　　文化部的办公楼位于巴黎的罗亚尔宫，距离卢浮宫的北翼不过一街之隔，它最初是作为红衣主教黎塞留的府邸被建造的；当黎塞留和路易十三国王相继病逝以后，摄政太后安娜带着她的儿子路易十四国王一起住进了这座宫殿；路易十四国王成年之后，将它赏赐给了自己的弟弟奥尔良公爵菲利普，之后这座宫殿就一直是奥尔良家族的财产。在大革命之前，如今这位巴黎伯爵的曾祖父把这里变成了自由派知识分子的聚会场所，在大革命时期他煽风点火，试图用革命的烈火为他烧尽通向王座的障碍，却不料引火烧身，殒命于断头台上。
　　也就是说，若是大革命从未爆发过，那么巴黎伯爵就应当是这座宫殿的主人——吕西安每次想到这一点时，都仿佛出了一口恶气一般痛快，而今天也同样如此。他呼吸着行政机关里他在做秘书时候非常熟悉的那种特殊气味，那气味来自于公文纸，墨水，燃烧的香烟和几天没洗澡的职员们，那正是权力的气味，在政府部门里爬得越高，这种气味闻起来就愈发沁人心脾。
　　他回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刚刚坐定，一个身穿黑色长外套的听差就走进办公室，毕恭毕敬地向吕西安鞠躬，“教师工会的代表在候见室里等候部长阁下的召见。”
　　“真见鬼！”吕西安不耐烦地说道，他拿起茶壶，给自己慢条斯理地倒上一杯茶，再加上两块方糖，“告诉他我有事。”
　　“那位先生坚持要等，”听差有些为难地陪笑，“另外候见室里还有其它一打的人，都是外省来的，他们都在等候阁下的召见。”
　　“那就让他们等着吧。”吕西安挥挥手示意听差下去，他靠在椅背上，小口地喝着茶水，翻看起桌上的一本时装杂志来，“这些人可真讨厌，他们不知道我一天有这么多东西要忙吗？真是不给人片刻的安宁。”
　　“那您倒是都在忙什么呢？”办公室侧面的一扇门被推开了，阿尔方斯从门里走了出来。这扇门可以直通外面的走廊，不需要经过候见室就能进入吕西安的办公室，而这扇门的钥匙只有寥寥几人才有。
　　“我看了一上午的文件。”吕西安一边看着杂志上登载的本季度流行的男装式样，一边理直气壮地说道。
　　“那正好，我来帮部长先生放松一下——我在里沃利街的餐厅订了午餐，叫他们摆在您的办公室里，我们一起吃。”
　　“好极了。”吕西安点了点头，“部里的厨子做的东西简直就是猪食。”
　　“政府部门嘛。”阿尔方斯指挥仆人们将办公桌上的文件收下去，在上面铺上雪白的桌布，再放上餐具和午餐，“您今天有什么安排？”
　　吕西安从抽屉里取出日程表，他有气无力地把自己埋在扶手椅当中，“让我看看，两点钟有个世博会筹备委员会的会议，我觉得这个我得去一下。”
　　“您可以让他们来您的办公室开会。”阿尔方斯建议道。
　　“好主意。”吕西安一只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握着铅笔在日程表上做了些记号，“然后三点半要去索邦大学会见教师和学生代表——讨厌的差事！那些大学生总会提出些让人尴尬的问题，可恶的记者们就像秃鹫一样跟在我后面，一闻到臭味就扑上来，只要我回答里出点差错，明天我就要成为报纸上的笑柄了。”
　　他用力在这一条上划了一下，“让夏尔去吧，他是我的副手，副手就是用来做这种事情的。”
　　“既然他要去这个活动的话，那么他也可以替我去做那个五点钟的演讲。”吕西安做了个鬼脸，“那个演讲的听众一半都是老太太。”
　　“而老太太没有投票权。”阿尔方斯笑眯眯地补充道。
　　“正是这样！我宁可去向一群土拨鼠演讲，至少它们知道不要乱喊叫。”
　　“我大概三点钟能结束那个会议，这样的话我可以用二十分钟的时间接见一下外面那些家伙。”吕西安将日程表收起来，“能接见几个就接见几个吧——三点半我就可以下班了。”
　　“您这个部长做的可真是惬意。”
　　“我记得您也说过，我来这里纯粹是为了占据成功举办世界博览会的功劳。”吕西安理直气壮地说，“所以您看，我把关于世界博览会的事情都当作头等的要事来抓——等到博览会之后，您就会给我换个岗位了，对不对？”
　　“世界博览会要到夏天才召开呢，现在才三月。”阿尔方斯将刀叉放回到盘里，“您在这位置上还要坐几个月的时间，若是什么都不做，不是太浪费了吗？”
　　“那您说我该做点什么？我既不懂得教育，也不懂得宗教或文化什么的。”
　　“什么也不懂——这是做一个好部长的必要条件。”阿尔方斯笑眯眯地说道，“而我，作为您忠实的朋友，已经为您准备好了一切。”
　　吕西安在心里暗自咒骂了一声，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样子，“那真是太麻烦您了，请问您有什么计划呢？”
　　“我们现在是共和派了——”
　　“这我知道。”吕西安点点头。
　　“但许多原本的共和派选民依旧对您怀有疑虑，”阿尔方斯说，“毕竟您之前的政治立场可以说是非常‘鲜明’，如今一下子转向，很多人对此还难以接受，他们认为……”
　　“认为我是个唯利是图的投机者，墙头草？”
　　“差不多吧，只是他们的用词要更难听一点。”阿尔方斯的嘴角朝下撇了撇，“总而言之，如今您原本的保守派支持者把您当作叛徒，共和派同样也觉得您不值得信任，您的支持率还不到百分之三十，如果明天举行大选的话，您很可能连布卢瓦城议员的位置都保不住。”
　　这就是我抛弃一切所换来的东西吗？吕西安苦涩地想。这些愚蠢的左派！是我拯救了这个可悲的共和国，这群混蛋难道就不能表现出一点感恩吗？
　　“那您说我该怎么办？”他干巴巴地问道。
　　“您需要表现的更加‘左派’，更加‘进步’一些。”
　　吕西安呆呆地看着阿尔方斯，‘左派’和‘进步’！这两个词竟能从一个唯利是图的犹太银行家口中说出，而且此人说话时的样子竟然如此一本正经！
　　“好极了！”吕西安古怪地笑了一声，“我是不是应该穿上破衣服去贫民窟，和那里的居民一起高唱《马赛曲》？这样够不够‘进步’呢？”
　　“那不过是做戏罢了。”阿尔方斯摆摆手，“议员们可以用那样的招数，但您现在是部长了，再用这一类的招数就未免显得不够体面。”他在空中挥舞了一下手，“我们现在要做一点实事。”
　　“具体是什么呢？”吕西安莫名感到有些不安。
　　“把天主教会的影响力从教育系统当中清除出去——您主管教育，文化和宗教，这完全在您的主管范围以内。”
　　吕西安手一滑，将杯子里的红酒撒了几滴在桌面上，“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法兰西素有“天主教的长女‘之称，但这个“长女”实在称不上是温柔贤淑，正相反，她完全称得上是忤逆不孝：中世纪时，法王曾经不止一次洗劫罗马，将教皇掳掠到普罗旺斯的阿维尼翁；在三十年战争当中，法兰西站在新教徒一方，和天主教同盟在德意志和西班牙大打出手；从文艺复兴时期到路易十四国王的年代，法国军队不止一次蹂躏过意大利；而到了启蒙运动时期，法兰西的思想家们又对天主教会口诛笔伐，伏尔泰甚至称教皇为“两足禽兽”。
　　而等到大革命爆发之后，在旧制度下作为第一等级的教士们遭到了新政权的无情清算——1790年，革命政府没收了全部教会财产；1792年，革命政府强令所有教士必须向共和国宣誓效忠，大量不愿效忠的角色被驱逐或遭到处决；1793年，在雅各宾派恐怖统治的高潮期，罗伯斯庇尔将所有法兰西境内的教堂改为“理性圣殿”，并试图用他自己创立的一套“最高主宰崇拜”来代替天主教。
　　拿破仑上台以后，对天主教的态度有所软化，他重开了教堂，但并未恢复天主教的国教地位，在1801年法国与教皇国签署的《教务专约》当中，天主教被认为是“全国多数人民所信仰的宗教”，教会在法国的活动被重新合法化，但之前的教会财产不予发还。三年之后，在他的加冕典礼上，皇帝更是用自己为自己加冕的方式羞辱了教皇庇护七世，令天主教会颜面扫地。
　　从那以后，天主教会在法兰西的地位就随着政权更迭而起起伏伏，在复辟王朝或是第二帝国时代，教会如鱼得水；可等到共和国建立，他们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因此，纵观整个十九世纪，天主教会都是对共和制度最激烈的批判者，在不久前的布朗热狂潮当中，教会也积极参与布朗热将军的复辟事业，如今看来他们不得不面对政治投机失败的后果了。
　　“对教会表达敌意，能够打消共和派对您的疑虑，他们一贯视天主教会为眼中钉，只要您能削弱教会的影响，让教士们无法用他们的经书创造新一代的共和制度反对者，那么我觉得就连克列蒙梭也会为您欢呼的。”阿尔方斯说。
　　“有人会说这是犹太人的阴谋，而我是犹太人的走狗。”吕西安扫了一眼阿尔方斯。
　　“随他们怎么说吧，反正他们也不会给您投票的。”阿尔方斯一点也不在乎，“一个人如果不能给您投票，那么他对您的价值和一具死尸就没有任何区别。”
　　“好吧，那么我们是要推动一份教育改革法案？可是具体怎么做呢？”正如吕西安刚刚所说的那样，他刚刚上任，的确对行政事务一窍不通。
　　“我已经替您想好了，我们让儒勒·费里来草拟这份法案。”
　　吕西安只用了几秒钟就明白这的确是一步妙棋：儒勒·费里曾经在几年前担任过两次共和国总理，在他的任期内进行了大规模的教育改革，对天主教会重拳出击——禁止在所有公立学校开设宗教课程；禁止神职人员担任公立学校教师；政府拨出巨款资助官办的公立学校和师范学校，同时不再对教会学校进行拨款。这位强硬的共和派一生都致力于解除教会对于教育的影响，只要吕西安向他提出邀请，他一定会立即加入的。
　　但吕西安心里依旧有些疑虑，“他的立场会不会……太过激进了一点？天主教会一定会激烈反抗的。”
　　“而您就可以从中斡旋，用费里吓唬教会，用教会来堵费里的嘴。”阿尔方斯突然压低声音，“您应当知道，这里面有不少油水可捞——天主教会虽然今时不同往日，但他们‘赞助’起政治家来还是非常慷慨的。”
　　吕西安咳嗽了几声，“那您帮我联络一下费里先生吧。”
　　“他明天会来您的办公室。”阿尔方斯说，“请原谅，我在来见您之前已经和他打好了招呼。”
　　吕西安咬了咬嘴唇，他如今是部长了，可这个混蛋却依旧把他当成是任意摆弄的傀儡。“您知道部里的其他人给您起了什么外号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猜您马上就要告诉我了？”
　　“他们管您叫‘另一位部长’。”
　　“是这样吗？”阿尔方斯轻描淡写地说，“那么这个外号让您感到困扰了吗？或者让您的自尊心受到了损害？”
　　“都没有。”吕西安摇了摇头，“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阿尔方斯满意地“嗯”了一声，他将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来，“我晚上去您府上吃晚饭。”
　　当阿尔方斯走后，吕西安重新陷在了他办公桌后面的扶手椅当中，在他身后，目光炯炯的红衣主教黎塞留正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他看向宽大的办公室对面的红木门，在门外的候见室里，将近二十个人正蜷缩在椅子上，连大气也不敢出，渴望着办公室里的部长能够从百忙当中抽出几分钟来接见他们一下——三年之前，他就像那些人一样坐在外面，如今他已经成为这一切的主人了，这个念头一下子驱散了饭后的疲倦感，他深吸了一口气，自我陶醉于这权力编织的幻梦当中。
　　他轻轻抚摸着椅子的扶手，这把椅子并不宽大，他想，因而也容不下另外一个人来和他分享。


第174章 《政教分离法》
　　前任总理儒勒·弗朗索瓦·卡米耶·费里出身于孚日山区的一个小商人家族，这个地区的居民素来不以幽默风趣著称，通常情况下，他们都像构筑这些山脉的花岗岩一样冷峻而坚硬。费里先生作为这些人当中的一员继承了这种严肃又阴郁的气质，而他在法学院接触的那些启蒙思想也让他树立了对于“进步”的坚定信仰。
　　吕西安坐在办公桌后面翻阅手中的文件，同时用余光打量着对面这个曾经担任过两任总理的人物。儒勒·费里有着光秃秃的大脑门，脑门下面是一张长脸和犹太人式的大鼻子——奇怪的是阿尔方斯身为犹太人却没有这样的鼻子——两颊分别留着一把长长的髯须，这两把形状怪异的胡须以八字形朝着两侧延展，让他看上去像是一只海象。
　　这样的形象并不算讨喜，但吕西安丝毫不敢因此就轻看对方：费里在四年前刚刚结束自己的第二个总理任期，两任加起来，费里先生一共在总理的位子上坐了三年多，这样的长寿内阁在第三共和国并不算长的历史当中十分罕见。
　　前年年底，当时的总统儒勒·格雷维因为“勋章丑闻”辞职时，费里也曾经参与过总统职位的争夺，但由于缺乏激进派的支持不得不退出，转而支持萨迪·卡诺成为总统。他一贯是布朗热将军的反对者，同时作为现任总统的政治盟友，能量依旧不容小觑——据说总统正在考虑推举他成为参议院的议长。这样一位政界的元老，吕西安不得不小心应付。
　　“看得出来，您对这间办公室做了一点小小的修改。”费里先生突然打破了沉默，“那幅画是真的吗？”他指了指壁炉上那幅布歇画的风景画。
　　“那是我从家里运来的。”虽说是文化部，可部里库房当中的那些艺术品都是些毫无档次的假货，吕西安不得不用一些自己收藏的真画来提升一下这个办公室的品味。
　　“真是有派头，当年我在这里办公的时候可没心思做什么布置。”
　　“啊，我忘记了，这里也曾经是您的办公室。”吕西安将手里的文件放在桌面上，文件自动合上了，“您当年做总理的时候，自己兼任了文化，教育与宗教部长的职务。”作为孔多塞的忠实信徒，费里把教育改革当作了他毕生的追求，在他的整个总理任期里，他都将“建立一个没有上帝，没有国王的社会”作为自己施政的第一要务，为此他甚至以总理身份亲自来文教部门办公。
　　“那时候我们每天都忙的脚不沾地，”费里先生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淡淡的怀念，“这间办公室里堆满了文件，我就在文件堆里接待各种客人……那时候部里的职员们也有不少理想主义者，他们拿着微薄的工资，每天和我一样工作十几个小时，只为了完成一点有意义的改革——这样的人我看现在这座楼里可不多了。”
　　“我想每一任部长都有自己的工作方法。”吕西安皮笑肉不笑地回答，他用手轻轻抚平那份文件封面上的褶皱——那封面上用简洁的字体印着黑色的大标题：《政教分离法》。
　　“当然了，您如今是部长了。”费里先生刻意的将“部长”这个词念得很重。
　　他不喜欢我，吕西安心想——这是理所应当的。儒勒·费里三十多年前就是坚定的共和派，在刚刚过去的布朗热风波当中也一直坚定的站在布朗热将军的对立面，他怎么可能对吕西安这样的投机者有一点好感呢？若不是这位老先生一直以来对教育改革都有着超人的热情，他恐怕今天绝不会登吕西安·巴罗瓦的门。
　　“我看您已经读完了我的改革草案，那么我想要听听您的看法。”
　　“您不觉得这样的法案……有些太过大胆了吗？”吕西安试探地问道，他重新翻开文件，找到自己刚才用红色铅笔划线的几个地方，“您打算关闭全国所有的四千五百座教会学校，将所有学生纳入公立学校；将义务教育的年限从6到13岁延长至18岁；禁止任何宗教团体在法国进行教育活动；不允许修士在所有教育机构里任职——甚至包括大学！”
　　“我们要用书本和利剑维护共和国，教士们应当成为共和国手握教鞭的骑士。”费里先生抬起头，冷冰冰地看着吕西安，“一旦所有的法国青年都能够接受免费的世俗化义务教育，那么等这样的新一代人成长起来之后，我们就永远不必担心陈腐的旧势力会卷土重来了。”
　　“那不允许修士从事教育的话，神学院该怎样办学呢？”
　　“共和国里需要神学院吗？如果有人想要学习神学，他们就去罗马好了，我相信梵蒂冈会有很多好的神学教师。”费里耸了耸肩膀，“但不能在这里，不能在法兰西共和国的小学，中学或是大学里。”
　　“请允许我提醒您一下，站在您和您朋友的自由主义立场上，国家对教育界这样的干涉也算得上是暴政了——尤其是干涉大学，这是从未有过的行为。”吕西安几乎可以预料到这样一份法律将引发怎样的剧烈反弹了。
　　“也许是吧，但为了共和国的利益，这种事情总是要有人做的。”
　　可我不想做那个人啊，吕西安心想。他推动这个改革纯粹是为了给自己增添些声望，巩固一下自己“共和派”的新形象，他可从没想过真的要做成什么事情——他只是想让选民们觉得他在做事罢了。
　　“您考虑过这些政策的成本吗？”他换了一个角度，“这会给我们的财政带来巨大的压力——”
　　“我估算过了，”费里打断了他的质疑，“按照今年的预算总额来计算的话，我们需要把教育经费占财政总预算的比例提升到百分之五——您不需要查了，如今是百分之三。”
　　吕西安有些尴尬地收回打算去翻文件的右手，“您知道如今的财政赤字……”
　　“相比各个部门的浪费以及各级官员和政客中饱私囊，私相授受的金额，这实在是一笔很小的支出了。”费里先生毫不客气，“举个例子，您的朋友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只要从他的利润里拿出一小部分，就能够给全法国的小学生提供免费的午餐——而这件事情我在国民议会推动了好几年也没有进展。”
　　“我不是财政部长。”
　　“那您为什么要替他操心呢？无论他从什么地方弄来钱，只要这些钱能够用来投资教育就好。法兰西已经在这个工业化的时代里落后了，我们的政府必须像其他国家一样重视现代的科学和文化——就像德国一样！我一直在对所有人说，德国人的小学教师才是他们打赢1870年战争的最大功臣，法兰西并不是失败在色当的战场上，而是失败在小学的课堂上。”
　　“我不否认您说的有些道理，”吕西安将手里的文件接着朝后翻，“可是您的这份法案里的很多东西，和教育完全扯不上关系——比方说这些：宗教为私人领域的个人活动，教会同样受到民法约束；共和国保护信仰自由；政府接管全部教会财产，神父和主教不再享受政府对公务人员的津贴——”
　　“我不觉得用共和国的资金给共和国的敌人发津贴是个好主意。”
　　“还有这一条——国家和教会彼此独立，一方不得影响或资助另一方——您知道议会里有多少议员是收到过教会的竞选捐款的！”
　　“不然您以为我为什么要提出这一条呢？”费里反问道。
　　“还有这个：所有宗教社团——如修道会只有经国民议会批准方可存在。”吕西安将法案扔回桌面上，“先生，我看出来了，您是要废除《1801年教务专约》，对天主教会进行彻底清算哪。”
　　“当天主教会几百年前建立宗教裁判所迫害异端时，可曾想过这样一天呢？”费里冷笑一声，“部长阁下，在来之前，我对您进行了一点研究，我觉得您并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您唯一信仰的神就是您自己——”他抬了抬手示意吕西安不要反驳，“——对您的这种态度，我表示很欣赏：信仰自己而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神明，这说明您既聪明，又有必要的自信，我喜欢和您这样的人打交道。”
　　“您刚才说我是要清算天主教会——您说的一点也没错。”费里先生咳嗽了一声，“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天主教会一直是共和国不共戴天的敌人。这些好斗的神父们积极参与政治斗争，在刚刚过去的布朗热事件里就能够看到他们的身影——对于这个您应当比我更加熟悉才对。”
　　“您是在质疑我对共和国的忠诚吗？”吕西安防卫性地问道。
　　“我相信只要有利可图，您对共和国就是忠诚的。”费里先生用嘲弄的语气回答，“不过还是让我们回到原本的话题来吧——在那些危及到共和国生存的不幸事件里，天主教会扮演了极其不光彩的角色，而他们现在把法袍套在身上，难道就能够逃避惩罚吗？”他用拳头捶了一下桌子，“政府必须抑制天主教会的势力，使得他们无法对共和国造成危害！这就是这份法案将要达成的目标！”
　　“您把目光放在教育上——这很对，我们必须解除教会对于教育的影响。”费里的语气平静了些，“在我担任总理之前，四分之三的法国学生都是接受教会的教育长大的，天主教会试图把这些孩子培养成共和国的反对者，培养成世俗生活方式的敌人，在他们的学校里学生们学到的是神学，是圣徒那些真假难辨的事迹，而德国的孩子们在学习数学和物理——”
　　“我也是在这样的学校里长大的。”吕西安试图打断对方，但费里完全不理会他。
　　“——是我扭转了这样的局面！那时候法国有七万座教会主办的学校，如今只剩下四千五百座啦，等到这份法案通过，这个数字会降到零！”他眼里冒着光，整张脸都因为喜悦而变红了。
　　“您作为法兰西现代教育之父的地位不容置疑。”吕西安连忙恭维道。
　　“但那只是第一步而已，”费里的声音突然又变得冷酷，“我们必须和教会干预政治的行为进行斗争，对他们加以控制。我们不能允许那些猖狂的共和国反对者以宗教信仰为工具，躲在经书后面对我们发动猖狂的进攻。”
　　“我承认您的想法不无道理，但这样激进的法案在议会里怎能通过呢？”吕西安摇头，“我尊重您的理想，但您也得考虑一下实际的政治情况啊。”
　　“如果您愿意推动这份法案，那么我和我的朋友们会全力支持您的。”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脑袋有些抽痛，“国民议会总共有584个议员，您和您那些温和共和派的朋友只有八十个左右——哪怕加上应当会投票支持您的激进左派，总共也就有一百二三十个人赞成——要拿到多数需要293票，这是个简单的数学问题。”
　　“在国民议会里有两百多个中间派的机会主义者，只要您能够从这些人当中争取到一百五十个赞成票，这个法案就能够通过。”费里淡淡地笑了笑，“我对议会里的形势很熟悉——毕竟我也是做过总理的人，我知道一份法案有没有通过的希望。”
　　吕西安终于无计可施了，他叹了一口气，摊开双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恐怕我不能推进您的这份法案了。”他不愿意在这件事情上冒触怒教会的风险，毕竟他不会在这个位置上长呆下去，他也不像费里一样对这个领域有着超乎常人的热情。
　　“那么您要把改革的蓝图束之高阁吗？”费里并没有如吕西安所预料的那样暴跳如雷，这反倒让吕西安有些不安——他究竟打得是什么主意？
　　“我觉得改革的时机现在还不太成熟。”吕西安最终决定用官方的套话回应，“我觉得等到时机成熟时，我们可以就这个问题继续进行一些深入的，有建设性的讨论——”
　　“我年轻的朋友，”费里打断了吕西安，“让我来给您上一课吧：在政治上想要退缩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就像打仗一样——最困难的是组织撤退，就连拿破仑那样的伟人，从俄国撤退也变成了灾难。在政治上，您想要退却，可不是把您说过的话吃回去就够了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在这座城市里没有秘密——您准备进行教育改革，这不是什么秘密了。
　　您今天又在办公室里接待了我，于是大家都会觉得改革已经在筹备当中了。这时候，您要告诉所有人，一切不过是谣传，什么也没有发生？”费里哈哈大笑，“这未免有些一厢情愿了吧？您开启了潘多拉的盒子，那么您就得做出点成绩，否则您就要丢脸——这就是政治上的第一定律：绝不要在考虑清楚之前做任何事。”
　　“如果您不和我合作的话，那么我就公然宣布，您的所谓‘共和派’立场不过是障眼法罢了。”他站起身来，“您是一个投机分子，坐在部长的职位上想的并不是造福法兰西，而是给自己积攒政绩，等到世界博览会结束之后高升——别反驳，您知道我猜的是对的。我现在已经不是总理，但是在舆论上还有些影响力，尤其是对共和派而言，我的话还有一些分量。您现在已经得罪了右派，如今要是再得罪共和派，那么您就可以考虑退出政界，专心和伊伦伯格先生一起做银行生意了。”
　　“我等您的答复，”费里先生提起自己的公文包，走到衣帽架前拿起自己的帽子戴在头上，“但别让我等太久。”
　　等他消失在门背后之后，吕西安在原地愣了两秒钟，方才按响了电铃。
　　另一扇门打开了，这扇门通向隔壁的一间小办公室，夏尔·杜布瓦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身穿一件深蓝色礼服，胸前佩戴着第四级的荣誉团军官勋位的玫瑰形花饰，那花饰大得出奇，挂在领结下面看起来就像是喉咙下面长了一个瘊子。
　　他朝吕西安微微躬了躬身，其动作既不失恭敬又不显得谄媚。
　　“您都听见啦？”吕西安指了指面前费里刚刚坐过的椅子，示意夏尔坐下。
　　夏尔在部长大人对面落座，前任记者的脸上摆出了一副政治家的正经面孔——他和吕西安同时上任，到现在还不满一个月，但看上去已经像是在官僚机器里打磨了十年，“我看这位先生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
　　“我当然知道他不好打发，”吕西安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拿他——”他又拿起放在桌上的那份文件，“——还有他的这份法案怎么办？”


第175章 交易的艺术
　　夏尔从吕西安手中接过费里留下的那份草案，快速地翻阅了一番就得出了结论，“这玩意太激进了，它在议会绝对通不过。”
　　“这个我看的出来。”吕西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用不着您来告诉我这样浅显的事情。”
　　“既然我们都看得出来，像儒勒·费里那样的人一定非常明白，这份法案实在是过于理想化了。”夏尔眨了眨眼，“那么您觉得他为什么要给您一份这样的草案呢？难道就是为了浪费双方的时间吗？”
　　吕西安眯起眼睛，“您是说他是故意这样做的？那为什么……”他停顿了一下，突然明白了一切，“费里是想用这份法案当做筹码来讨价还价！”
　　“这是最可能的推测，”夏尔微微一笑，“他先提出这些不切实际的条款，他知道天主教会绝不会接受这些，于是当您和教会都气急败坏的时候，他再做出一些让步，那么教会就有很大可能妥协——就像您想要给房子开一扇窗用来采光，那么大家一定会表示反对；但若是您说要拆掉屋顶，那么他们恐怕就愿意开窗了。”
　　“凭空制造出筹码来，”吕西安冷笑一声，“他倒是打的好算盘。”
　　“的确是好算盘。”
　　吕西安叹了一口气，“那么您觉得我们现在应当怎么办？”
　　夏尔脸上的笑容有些古怪，“我听人说过一句话，在政治上最重要的并不在于找到正确的答案，而在于问出正确的问题。”
　　正确的问题？吕西安思考了片刻，“那么您觉得费里先生的底线是什么呢？”
　　“啊，非常好的问题。”夏尔赞赏地点头，“在我看来，和教育有关的那些条款他是不会让步的，教育的去宗教化是他一直以来的追求，他是个老人了，因此我想他是希望以此作为他的政治遗产；至于余下的那一些——例如不允许教会资助政客的选举，应当是有妥协的空间的，毕竟国民议会里至少有三百个议员竞选时得到过教会的支持，不少人甚至还收受过教会的贿赂呢。”
　　“好吧，既然这样，我觉得我们不妨做费里和教会之间的中间人。”吕西安有了些思路，“就像是房产经纪人一样，我们帮助买方和卖方讨价还价，最后达成交易。”
　　“至于我们这些卑微的公仆，就只收获一点荣誉作为微薄的中介费。”夏尔微微鞠了一躬。
　　“太对了。”吕西安咳嗽了一声。
　　夏尔挥了挥手里的草案，“那么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用费里的这份提案吓一吓教会的朋友们，等到他们感受到了威胁，就会主动来找您。”
　　“那时候我就拥有了谈判的主动权，”吕西安补充道，“那么我们该怎么让他们知道这份草案的内容呢？”
　　“您知道的，这份法案如今还是草稿，因此如果泄露出去会十分尴尬。”夏尔做作地板起脸来，“然而那些记者真是无孔不入，他们专爱挖这样的新闻——我不久之前还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呢。”
　　“啊，是的。”吕西安竭力忍住自己的笑意，“要是记者知道了，那可就糟了，一定会引发轩然大波的。”
　　“然而遗憾的是，如果这份草案被抄写了太多份，那么泄露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夏尔皱起眉头。
　　“话说回来，”吕西安一本正经地挺起胸，“这样重要的法案，我觉得我应当组织一个研究小组进行充分的研究——您能帮我组织一个这样的小组吗？别忘了给他们每个人都准备一份副本，当然一定要保密。”
　　“没问题，”夏尔说，“希望其中不会有某份副本丢失——大家都知道，政府机关就是一片文件的海洋，有时候一份文件发出去就找不到了。”
　　“但愿不会，”吕西安连忙点头，“但是倘若这种事情真的发生了，您觉得这份文件会落到记者的手里吗？”
　　“我觉得不会，除非发生某种特殊情况——例如一位曾经当过记者的高级官员在和他的老同行吃饭的时候，无意中把那份文件忘在了桌上——”
　　“那可就太不幸了，不过有这么多副本，恐怕我们也难以弄明白是哪位官员弄丢了文件。”吕西安做了个鬼脸，“话说回来，您今晚去哪吃晚餐？”
　　“我突然想起来，我今晚要去杜·瓦利埃先生的府上赴宴。”
　　“啊，那么那位可爱的梅朗雄先生也会在场吧？他如今是杜·瓦利埃先生的女婿了。”
　　“当然啦，他就像粘在鲸鱼肚子上的藤壶一样，那家人甩也甩不掉他。”夏尔不屑地冷哼一声，“您知道他接替了我在报社的工作吗？如今他是《今日法兰西报》的首席政治记者。”
　　“新官上任？那看来他应当急于弄一个大新闻出来。”吕西安说，“或许就在明天的报纸上？”
　　“很有可能。”夏尔用胳膊夹着文件，站起身来，“说不定明天的报纸会很精彩呢。”
　　“对某些人来说或许是的。”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曾经向我表示过他对您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很有兴趣——”
　　“不要告诉他。”吕西安一瞬间就给出了回答，“他又不是部里的官员，没资格知道这些政府内部的事务。”
　　“您确定吗？我觉得无论您想要做什么，他都会对您很有帮助的。”
　　“我用不着他的帮忙也能做成这件事。”吕西安的眼里闪过比大理石还要冰冷的寒光，他感到刚刚吃下肚子里的点心正在胃里翻腾着，“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才是这个部门的部长，而不是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子爵先生。”
　　“是的，您当然是。”夏尔连忙说道。
　　吕西安故意微微一笑，表示自己并不在意，他朝夏尔摆摆手，示意对方离开。
　　第二天早上，吕西安一起床就让仆人送来《今日法兰西报》，他如愿以偿地在头版看到了他想要的大标题：
　　【今日法兰西报 1889年3月30日头版——天主教会的末日？作者：克莱门特·梅朗雄
　　“我将竭尽全力斩断教会伸向青年人的触角。”这是前总理儒勒·费里在下台前一个月的一场公开演讲当中所立下的誓言。这样的宣誓随着费里内阁的垮台而被公众遗忘，然而近四年之后，费里先生用实际行动向我们表明，他当年的表态并不只是空谈而已。
　　昨日，费里先生前往文化，教育与宗教事务部，拜访了主管这个部门的部长吕西安·巴罗瓦先生。根据知情人士透露，费里先生和巴罗瓦部长在部长办公室里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的闭门会谈，当费里先生离开部长办公室时，这位前总理表现的“如同挽着女儿走上婚礼祭坛的父亲一般满面春风”。
　　巴罗瓦部长办公室并未公布此次会谈的内容，但根据某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称，费里总理是受到巴罗瓦部长的邀请，前来为文教部门即将进行的教育改革提出意见的。被誉为“法兰西公立教育之父”的费里先生，在其担任总理期间对法兰西的教育体系进行了影响深远的改革，他建立的公立学校和义务教育制度决定性地削弱了天主教会在教育界当中的影响。
　　然而费里先生的野心似乎不止于此——根据本报得到的相关信息，费里先生已经向巴罗瓦部长提出了一份颠覆性的法律草案，此项法律将彻底推翻《1801年教务专约》，在法兰西实现政教分离。
　　此法案的具体内容包括：
　　关闭所有教会学校；增加义务教育年限；禁止教会人员参与教育活动——这无疑是费里对其教育改革事业的进一步深化，这些条款将会彻底清除天主教会对教育界的影响，从此以后指导法兰西青少年的思想的将不再是《圣经》的信条，而是本世纪时兴的新康德主义哲学。
　　宗教为私人领域的个人活动，教会同样受到民法约束；共和国保护信仰自由；政府接管全部教会财产，神父和主教不再享受政府对公务人员的津贴——这些条款将彻底废除《1801年教务专约》并重新定义法兰西政府与天主教会之间的关系，从此以后，天主教会将不再享有任何特权，其在共和国当中的地位将与其他宗教没有任何差别。未来的法国政府，甚至不会把一个来自罗马的主教和一位来自东方的喇嘛予以区别对待，他们在法兰西的土地上都要按照《民法典》的规定行事。
　　国家和教会彼此独立，一方不得影响或资助另一方——这将极大削弱天主教会在政治上的影响力。根据索邦大学统计，在上一次大选当中，天主教会总共花费了将近两亿法郎的资金在全国各个选区赞助亲教会的右翼候选人，同时在过去十年间，超过二十位部长级别以上的官员被曝出接受了教会的贿赂。一些共和派政客指控天主教会利用黄金来毒害法兰西的政治生态，“口吐圣言，却做着魔鬼的勾当”。
　　倘若这样的一份法案得以成为正式的法律，那么天主教会的势力必然要遭受到决定性的打击，一些政治评论家将此法案称为“对天主教会的总清算”。昨晚，本报与巴黎大主教的发言人取得联系，教会方面表示，这项法案是“敌基督的”，是对”天主教会和善良的教徒们进行的恐怖迫害，其恶劣程度堪比古罗马暴君尼禄皇帝对早期基督徒的迫害行动”，而教会将要“尽一切手段维护天主教的神圣性”。他同时暗示，所有投票支持这项法案的议员都有可能被教皇施以绝罚——即开除教籍。
　　昨日深夜本报同样采访了费里先生的秘书，对于这份泄露的法案的真实性，他表示无可奉告。但他同时表示，天主教会在过去的二十年中积极参与了政治斗争，“用恶毒的语言攻击共和制度”，“试图把法国青年培育成共和国生活方式的敌人”，“威胁了共和国的根本生存”。既然“教会撕下了中立的面纱来对共和国宣战，并且失败了”，那么如今也就不得不“喝下自己亲手酿造的这一杯苦酒”。他同时表示，费里先生认为政府有必要抑制教会的势力，并且使之“无害化”，即无法对政权造成危害。
　　截至本报发稿时，巴罗瓦部长办公室仍未回应本报的置评请求。巴罗瓦部长上任目前的职务刚刚一个多月，在此之前，他并没有对教育和宗教相关的话题发表太多的意见。因此，目前我们还无从推测这位本届内阁当中最为年轻的部长对于教会和教育的态度。但作为主管宗教，文化和教育的部长，巴罗瓦先生对于此项议题无疑将具有巨大的影响力。毫无疑问，双方都会竭尽全力将这位部长拉入己方阵营，而巴罗瓦部长也必将在这个议题上扮演关键性的角色。
　　自从公元四世纪君士坦丁大帝改信基督教以来，基督信仰就在法兰西的土地上占据主导地位，即便近百年来天主教会遭到了无情的打击，它依旧在国家的政治和文化生活当中享有一定的特殊地位，费里先生的这份法案是否将意味着这种地位的终结呢？本报将会怀着极高的热情对此拭目以待……】
　　当吕西安抵达部里的时候，夏尔已经在部长办公室里等待了。
　　“真不幸。”夏尔挥了挥手里的报纸，做作地哀叹了一声，“这消息最终还是泄露了出去，真不知道梅朗雄是怎么搞到这新闻的。”
　　“谁知道呢？”吕西安耸耸肩，“要是能知道那个‘某消息灵通人士’是谁的话就好了。”
　　“可不是嘛。”夏尔又叹了一口气，“不过木已成舟，现在我们只能在新的局面下开展工作了。”他指了指通向候见室的门，“现在，您有一位访客。”
　　“我猜是教会派来的？”
　　“您真是料事如神，部长阁下——来的是巴黎大主教的秘书，菲利普·昂吉安神父，我记得他是您的老熟人。”
　　这个名字勾起了吕西安对于两年前布卢瓦城的那个春天的回忆：菲利普·昂吉安神父，他小时候教会唱诗班的同学，两年前两个人在布卢瓦教堂的礼拜仪式上再次相遇，这位野心勃勃的年轻教士为他提供了扳倒前任众议员莱菲布勒的决定性信息，还把自己的房子贡献出来作为吕西安给关键人物布置陷阱的场所，而作为回报，吕西安通过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关系，将神父调到了巴黎。
　　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名字让吕西安心里又泛起苦涩的酸水，那些在布卢瓦城的记忆涌上心头，可过去的快乐时光如今回想起来只剩下苦涩这一种味道，正如今天早上那份报纸上所说的，他也要“喝下自己亲手酿造的这一杯苦酒”。
　　他咬紧牙关，竭力将潮水般涌来的情绪压制下去，那些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吕西安或许可以有时间为那些事情伤神，可巴罗瓦部长必须把精力集中在当下。部长先生行走在峭壁边缘，他的目光永远要盯着前方的道路，而不是后面留下的脚印。
　　“请他进来吧。”吕西安平复了一下情绪，命令道。
　　当昂吉安神父进门时，吕西安迅速地打量了他一番——比起两年前，神父看起来更精致了不少，他的头发和胡子修剪的很时髦，身上穿着的教袍朴素却异常合身，一看就是出自于经验丰富的裁缝之手。除了胸前那个金质镶红宝石的十字架以外，他身上并没有佩戴什么别的饰物，然而就这样的一个小十字架的花销，恐怕就足够资助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好几年的开销了。
　　“部长阁下，真高兴再次见到您。”他走到房间的中央，笑眯眯地说。
　　“何必如此见外呢，菲利普？”吕西安和气地回答，就像是见到了一个老朋友似的，可是他的身体却一点也没有从椅子里起身的意思，“我们是老朋友啦，是不是？您来巴黎这么久，怎么也不上我那里去坐坐呢？”
　　“阁下公务繁忙，我不便无事前去叨扰。”昂吉安神父脸上的肌肉都快要笑僵了。
　　“啊，那看来您今天来是有事啦？”吕西安故意做出一副天真的样子。
　　“我是奉大主教的命令而来的，的确有一件棘手的事情……”
　　“请讲吧，先生。”吕西安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示意神父坐下，“我有什么能帮到法座阁下的吗？”
　　神父在办公桌的对面坐下，夏尔则坐在了壁炉前的一把椅子上，眼睛看着炉膛里的火焰，可吕西安知道他的耳朵这时候一定竖的比避雷针还要直。
　　“法座阁下希望您能够对社会上流传的一些流言进行一下澄清。”
　　“哪些流言啊，亲爱的朋友？”吕西安接着打官腔，“您知道的，在当今这个时代，市面上可是有着各种各样的流言的。”
　　“关于贵部门的那些——有传言说费里先生打算对教会进行总清算哪。”
　　“您知道费里先生的，他不是天主教会的朋友。”吕西安耸耸肩膀。
　　“那么您呢？您是不是教会的朋友？”昂吉安神父有些沉不住气了，“吕西安——不，我是说部长……”
　　“我们完全可以按照朋友的方式互称教名，菲利普。”
　　“好吧，”昂吉安神父的两只手攥了起来，夹在两膝之间，他看上去有些尴尬，“吕西安，您也是上过主日学校的——我们一起在教堂的唱诗班里唱过赞美诗！您总不会支持这样的法案吧？”
　　“如果您是问我个人的看法的话——那么我对教会当然是有感情的，然而……”
　　“然而？”
　　“然而作为政治家，我必须要考虑到法兰西共和国和法兰西民族的利益。”吕西安板起脸来，“我不得不说，费里先生提出的论点不无道理。”
　　他看着神父像挂在鱼钩上充当鱼饵的虫子一样扭动着。好极了，他想，教会对费里的法案感到不安，那么他就有机会说服这些教士们走上谈判桌。
　　“当然啦，”他话锋一转，“教会也是法兰西社会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我觉得我也有必要听一听来自另一方面的意见。”
　　昂吉安神父明显的松了一口气，显然他一直害怕吕西安会无条件的站在费里那一边，既然吕西安愿意接受善意，那么说明大家还有的谈，“那些关于您明智的传言果真没错——我今天奉大主教的命令来，就是希望向您传达一下教会的善意。”
　　“我已经深切地体会到了。”吕西安说。
　　“那么法座阁下希望邀请您明晚去他的府邸共进晚餐，他希望能够有机会向您展示更多的善意。”
　　更多的善意？这个说法令吕西安莫名有些想要发笑，“请您转告大主教，我非常荣幸。”
　　神父满意地告辞离去了，吕西安同样感到满意，他转身看向夏尔，挑了挑眉毛。
　　“您看到了吗？用不着别人帮忙，单单靠我们自己也能把事情做成。”


第176章 部长与大主教
　　关于《政教分离法》的报道，依然占据了第二天《今日法兰西报》的头版，而其他报纸也纷纷跟进，用大量的版面报道这则新闻，吸引了大量读者的注意，一时之间竟有了一场大论战的势头。
　　这样的局面正是吕西安所期待的，在他看来，现代政治不过是曝光率的比拼，衡量政客们的标准并不是政绩，而是报纸上关于他们文章的行数。一个人要在政界取得成功，就必须要让自己的名字不断出现在报纸上，直到家喻户晓。他推动这个教育改革本就是为了获取政治资本，如今成为了聚光灯下的关注焦点，自然是得偿所愿。
　　除此以外，如果吕西安读报纸时候更仔细一些的话，他就会在《今日法兰西报》的第六版看到一条简短的新闻——布朗热将军于前一天跨过边境，成为了在外国的法兰西政治流亡者当中的一员。这位过气政客的名字恐怕以后不会怎么出现在报纸上了，这条简短的新闻也为这场荒唐的“布朗热运动”画上了句号，短短的几行铅字竟成为了将军短暂政治生命的墓志铭。
　　布朗热将军的结局早在两个月前那个关键的晚上就已经注定了，当军事政变的可能性被消弭之后，那些原本就是为了投机而聚集在布朗热将军身边的三教九流随即作鸟兽散。自那以后，政府当中就传出声音来，要求由参议院代行最高法院的职权，以叛国和阴谋推翻政府的罪名对布朗热将军进行审判。而这位将军属实不是个做英雄的料，还没等到共和派真的做什么，他早就已经吓得惶惶不可终日了。
　　于是，布朗热将军仓皇乘坐火车逃跑了——这样的安排正合内阁部长们的意思，尤其是吕西安，他一点也不希望布朗热将军被审判，谁知道他会在法庭上说出什么东西来？还是要他静静地从公众视野当中消失为好。在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默认下，布朗热将军堂而皇之地登上了跨国的列车，上百人注意到了他的出逃，但直到他跨过边境，这个消息才在报纸上被简单地提及了。
　　对于吕西安而言，这又是一个绝好的消息：随着布朗热将军被世人所遗忘，他之前在布朗热将军身边所做的那些事情也就成了陈年旧事。而在这个风云变幻的时代，主宰法兰西的政客，富豪，法官和将军们谁没有一些黑历史呢？每个人礼服的下摆都沾上了泥点子，那么也就相当于每个人都轻轻白白。吕西安如今是个共和派，至于过去的那些事情，就让它们成为留在历史书上的几句话好了。
　　因此可以想像到，这一天晚上华灯初上之时，吕西安是怀着多么轻松的心情前往巴黎大主教的府邸赴宴的——前一天昂吉安神父表达的灵活态度，令他对今晚的谈判充满了信心。天主教会的势力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不断被削弱，如今又再次蒙受了失败，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要从教会这里得到让步，显然比试图让费里退让要容易的多。
　　巴黎大主教的府邸灯火辉煌，红衣主教们被称作教会当中的亲王，他们平日里的排场自然也和世俗的亲王不相上下。这座高大的府邸门前的台阶上铺着红地毯，马车一停下，一个穿红色号服的仆人就上前来拉开了车门。
　　吕西安和夏尔一起，被这个仆人带到了大主教金碧辉煌的客厅里，在那里，他们见到了身穿便服的大主教。
　　“部长先生，我很荣幸能在自己家里接待您。”巴黎大主教主动和吕西安握手，这位法兰西教会中地位最高者有着宽阔的脸庞，一双手很小，然而手指却很粗大，说话的声音也很沉着，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露着和气——与那些一副苦相，眼里冒着狂热光芒的传教士完全是两个极端。
　　晚餐的宾客一共只有四人：大主教和昂吉安神父代表教会；吕西安和夏尔则属于政府一方。一张漂亮的圆桌上放满了银质和水晶的器皿，用来装饰的鲜花的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子，而支付这一切的经费当中的很大一部分，都来自乡村小教堂募捐箱里穷苦老太太投进去的几张零钱——只有在乡村，天主教会还保留着类似于他们在上个世纪的那种影响力。
　　晚餐的菜色非常精美，荤素菜肴都称得上是精美绝伦。由于今天恰好是斋日，一切禽兽的肉都不许用，因此菜色都以海鲜为主，而主菜则是伏尔加河的大鲟鱼，足有半米长，配上冰镇的勃艮第白葡萄酒，十分鲜美开胃。塔列朗曾经表示，一位外交官最好的助手就是一位好厨子，没有什么比起一顿好的晚餐更能够拉进关系。等到餐后用水果和冰激淋的时候，酒足饭饱的食客们都放松了许多，因此也就可以谈一些重要的话题了。
　　“亲爱的巴罗瓦部长，”大主教喝了一杯托卡伊酒，靠在用金线绣着郁金香图案的椅子靠背上，满意地抽着雪茄，“我接待过的政治家至少有几百人，我不得不说，您在这些人当中可是出类拔萃的了。”
　　吕西安礼貌地笑了笑，他猜想大主教恐怕对那几百人也是那样说的。
　　“既然我们都是聪明人，那么我就直来直去了。”大主教深吸了一口烟，雪茄烟的烟头一下子亮起来，让吕西安不由得想到神话故事里魔鬼闪烁的眼睛，“教会不能接受《政教分离法》。”
　　大主教的态度并不出乎意料，吕西安耸了耸肩，“我很遗憾，但是如果议会通过了这部法案的话，那么这就是法律，教会也必须服从。”
　　“我觉得如果主管这类事务的部长愿意公开批评这项法案的话，那么它在议会是没有多少通过的可能的。”大主教做了一个轻蔑的手势，“在我看来，这样的法案不过是无政府主义者的狂想罢了，这些人厌恶秩序，而宗教恰恰是维持秩序最为重要的支柱。”
　　“维护秩序最为重要的支柱是皮鞭和刺刀。”吕西安用勺子挖了一勺冰激淋，让它在舌尖化开，“而且我不觉得费里先生是个无政府主义者，他是个经验丰富的政治家，而我只是个第一次进入内阁的部长，不知道能在位置上坐几天，我可得罪不起他。”
　　“那么您就愿意得罪教会吗？”
　　吕西安将勺子放回到盛着覆盆子冰激淋的水晶碗里，勺子把与水晶碗的边缘相碰，发出清脆的敲击声，“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主教依旧笑眯眯的，但是那笑容看在吕西安眼里却令他有些腻烦了，“部长先生，您的选区在布卢瓦城，那里的选民们对于宗教的热情还是很足的。”
　　“所以呢？”
　　“您总不会觉得，在下一次选举当中，教会愿意支持一个对天主教很不友好的候选人吧？”大主教显得很放松，就像是在随口说笑似的，“据我所知，在我们这个议会制国家里，想要当部长乃至于总理，首先是要被选举为议员的。”
　　阴云在吕西安的脸上聚集起来，他已经记不清楚，上一次他被除了阿尔方斯以外的人威胁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国内有几百个选区，在许多选区里，教会的影响力可没有那么大。”若是教会煽动布卢瓦的选民们反对他，他自可以去别的选区参选，“再说，距离下次选举还有两年——若是这份法案通过了，两年之后教会还能有多少影响力？”
　　“我觉得关于这份法案，我们大家还有许多讨论的余地。”夏尔连忙出来打圆场，而一旁的昂吉安神父立即跟着点头。
　　“如果您愿意在这件事情上帮教会的忙，那么您会发现上帝对他的信徒是很慷慨的。”眼见场面闹的有些僵，大主教立即改弦更张，改威逼为利诱了。
　　“您是想要贿赂法兰西共和国的官员？”吕西安冷了脸，眉毛向上挑起。
　　“啊，当然不是了。”大主教连忙摆手，“我只是听说您在布卢瓦有一处美丽的葡萄园，当地教会想要买下来做修道院——他们愿意出五百万法郎。”
　　这些穿法衣的强盗可真是阔气，“既然您说的是房地产生意，那就另当别论了。”吕西安满意地看着大主教脸上的喜色扩散开来，方才说了一声“但是”，“——但是我相信您应当不会产生误解，认为我们之间的正当商业往来会影响我对于这项法案的态度吧？”
　　大主教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脸色难看的像吃了个苍蝇，他拿起桌上的酒杯，喝水似的灌下去一大口，“五百万已经不少了。”
　　“的确不少，”吕西安点点头，“但比起钱，我现在更需要的是政绩，因此无论如何我都要在三个月以内通过一份法案。”
　　大主教没用几秒钟就理解了吕西安的弦外之音，“您是说您一定要通过一份法案，但是法案的内容……”
　　“内容可以商榷。”
　　大主教看起来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政治斗争有时候就像是两个人从不同方向挤进了一条一人宽的巷子，只要有妥协的空间，那么大家挤一挤就都能够从巷子里过去。
　　“教会学校已经不剩下几所了。”大主教有些刻意地唉声叹气，“这些教会学校一分政府的补贴都不拿，我不觉得它们会碍到谁的事。”
　　“费里先生还是觉得去教会学校的学生太多了。”
　　“那么把教会学校的数目削减一半？或者三分之二？总得给神学院留下些生源吧？”
　　“削减三分之二，”吕西安点点头，“我会和费里谈一谈的。”
　　“还有那一条：不允许教会人员参与教育活动，这有些过分了吧？如果按照这样做，法兰西所有的神学院都办不下去了。如果所有的法兰西神父日后都要去罗马受教育，那么这对政府来说也不是一件好事吧？”
　　“的确不是一件好事，我觉得费里也不会希望罗马教廷对法兰西教会的影响力进一步增强的。”吕西安同意了大主教的意见，“那么除了神学院以外，所有公立和私立大学都不得招收教会人士担任教师，目前任职的也要在三年内解聘。”
　　大主教不情愿地点点头，“那好吧，但关于修道会的那一条——所有宗教社团必须经过议会批准方可存在——我不觉得像费里先生那样的人在批准某个修道会能够继续活动的时候能够表现的通情达理！他一定会横加阻挠，把所有的修道会都解散了他才能满足！”
　　“那就改成‘国民议会有权解散特定的宗教团体’吧，”吕西安说，“但你们也要做出让步：日后天主教会不再会得到政府的资助，也没有什么特殊地位。”
　　“天主教数千年来都是法兰西的国教！”大主教抗议道，“宗教是法兰西历史和文化的一部分。”
　　“我并没有否认这一点，因此以后政府的官方说法将是‘天主教是在法兰西的历史上扮演了重要角色的宗教’。”
　　大主教勉强地点了点头，“还有那一条不允许教会资助选举的条款呢？”
　　“难道这一条通过之后，你们就不插手政治了吗？”吕西安翻了个白眼，“再说，这一条只是禁止你们给选举捐款，并没有禁止你们和政治家们进行正常的商业往来呀。我相信如果价格合理的话，他们也有房子和土地要出售的——话说回来，我觉得我的那些葡萄园值得一个更高的价格，比方说吧，六百万？”
　　“您可真有商业头脑。”大主教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吕西安，“好吧，我相信当地的教会能够给您开出一个合理的价格的。”
　　“真的吗？那可就太好了。”吕西安拿起酒杯，朝着主教举了举，“那么如果是一份这样的法案的话，您和教会就不会反对了，是不是？”
　　主教有些勉强地举起杯子，“不会公开反对。”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如同患上了感冒。


第177章 空白支票
　　自从那一天去大主教府邸赴晚宴后，吕西安就竭尽所能，试图在教会和费里先生之间进行斡旋，以得到一份双方都能够接受的协议。而夏尔则替部长阁下鞍前马后地跑腿，他像一只信鸽一样，在文化部的大楼和互不相让的两方之间飞来飞去，传递信息。
　　然而两个星期过去之后，吕西安却失望地发现，他们只取得了有限的进展——这个结果主要归咎于费里方面，这位前总理一贯以固执著称，在谈判当中他几乎不愿意做出任何有意义的让步。尤其是在关于教育和天主教会政治地位的条款上，他完全是寸步不让。
　　费里的顽固不化也逐渐让天主教会丧失了耐心，从谈判开始到现在，教会已经做出了不少的让步，而儒勒·费里似乎完全对此不加考虑。在大主教给吕西安的亲笔信当中，法座阁下已经开始质疑费里先生的诚意，同时暗示如果谈判无法继续下去的话，天主教会也不介意鱼死网破。
　　于是，他不得不亲自下场，给费里先生写了一封长信，请求对方能够表现的通情达理一些。那封信寄出去的三天之后，费里先生用一封请柬作为回复：他邀请吕西安去他的府上用晚餐——这真是让人松了一口气，众所周知，政治上有意义的谈话，大多是发生在餐桌上的。
　　这一天的晚上，吕西安一个人乘车去了费里的家里——在请柬上，费里先生特意注明，他希望能够与部长阁下单独谈话。而根据夏尔的说法，他并没有得罪费里先生，因此这样的特意强调就显得尤为有趣了。
　　费里先生的房子是位于圣日耳曼区的一座两层小楼，外墙刷成纯白色，房子前面有一个小小的花园，里面种满玫瑰和郁金香，至于房子的后花园则被租了出去，和府邸之间用一道矮墙隔开。这样精打细算的安排显然出自于在财政方面颇有心得的费里先生本人之手，后花园的租金可以用来支付维持自住部分的开支，因此在这个并不时髦但却安静的社区里，他不需要花太多的钱，就能够住的比一般的中产阶级舒服的多。
　　费里先生在门厅里迎接了吕西安，他穿着家常休闲的衣服，而吕西安则穿着赴晚宴用的礼服。这令吕西安有些尴尬，但费里却对此视若无睹。
　　“费里夫人去乡下了，”他带着吕西安进门，“所以晚餐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希望您不会觉得我很无聊。”
　　吕西安微微挑了挑眉毛，连自己的妻子都要支开？他对费里先生将要在晚餐桌上向他说的事情越发感到好奇了。
　　费里先生的餐厅比起大主教的宴会厅要简朴了许多，虽然这位前总理是个革新派，但在家居装潢方面他却选取了传统的风格。餐厅的墙上贴着芥末黄色的壁纸，挂着几幅描绘乡村生活或是各种运动的油画，看起来并非名家手笔，但与周围的环境也称得上协调了。餐厅里砌着一个大理石的壁炉，里面燃烧着熊熊的炉火，略微弥补了稀少昏暗的灯光。
　　晚餐的气氛十分压抑，费里并不以热情好客著称，而吕西安也感到颇为不自在。晚餐的菜色完全无法和吕西安自己家里的食物相比，排骨做得很老，豌豆汤太过油腻。配餐的是1885年的波尔多酒，这并不算是一个好年份，更不用说侍候晚餐的只有一个老仆人和一个厨娘而已——总而言之，这是一顿极具中产阶级特色的晚餐，而吕西安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一顿晚饭了。
　　吃完最后一道甜点后，那个老仆人给两位政治家拿来西班牙产的雪利酒，还有一个银质的雪茄盒子。
　　费里先生拿出一根雪茄，点燃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我想您一定觉得我冥顽不灵吧——在我拒绝了您提出的这么多种让步方案之后。”
　　“如果我否认的话，那就是在撒谎了。”吕西安直率地回答，他并不想要掩饰自己对费里的不满，那种虚伪的客套没有任何意义。
　　“我不愿意接受您的那些妥协案，是因为我觉得您没有尽全力。”费里将酒杯举到面前，透过金黄色的酒液凝视着吕西安，“在我看来，只要我们双方合作，我们可以在议会得到足够的支持来通过一份比您的妥协案大胆的多的法案——我们能够一劳永逸地把天主教会的影响力彻底终结。”
　　“您觉得我怎么样才算尽了全力呢？”吕西安反问道。
　　“运用您的影响力，做一些政治交换——您现在是部长了，虽然我们国家的部长更换的速度比时装的款式变化还要迅速，但您如今在这个位置上，那么您就能够发挥这个办公室的影响力。”
　　“是吗？”吕西安声音里带上了若有若无的嘲讽，“那您觉得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是您的法案，您的政治遗产，我为什么要为了它来动用我的影响力呢？”
　　“我想‘为了共和国的利益’这样理想化的理由是不能够说服您的？”
　　“我一直以来都是个现实主义者。”
　　吕西安曾经回顾过自己的少年和青年时代，在这个通常都会热血沸腾的年纪里，他从未信仰过任何思想，对一切的理念也都冷眼旁观，这样的冷静甚至让他自己回想起来都有些惊异。
　　当他还在上大学时，曾经加入过几个学生组织，那些大学里的学生俱乐部和读书会是激进思想的温床，年轻的大学生们挤在充满了烟味的阁楼上，喝着廉价的烧酒，嘴里说着那些时髦的名词——无产阶级，社会改良，帝国主义，反教权，剩余价值，诸如此类的东西。有时候这样的聚会还会有几个女性加入，她们会讨论妇女投票权——即便是大革命的狂风暴雨也没有让妇女们得到公民的权利。吕西安还记得一个来自马赛的姑娘，她的长相已经在记忆里模糊，每次说话时都显得很愤怒，“美国的黑人奴隶在内战后都有了投票权，而女人还没有——很明显社会并没有将女性视作真正的个人。”
　　在这样离经叛道的聚会上，吕西安总是附和大多数人的观点，轮到他发言的时候，他就把别人说过的话用漂亮的词藻包装一下再从他自己的嘴里说出来——对于他来说，这样的活动不过是一个见世面的场所，而他发言也不是为了展示自己的思想，而是为了锻炼一下自己的口才。他像是一个漂亮的器皿，无论当政的是什么派别，这个派别持何种政治思想，他都可以全盘接受——就像一个水晶瓶子，无论盛放哪种颜色的液体都显得华贵优雅。他可以支持任何思想或是反对任何思想，只要这对他有利就行。
　　“那么我就直说了，”费里的声音打断了吕西安的沉思，“我愿意做出一点让步——考虑到那些即将因为这个法案失去工作的修女和修士，我愿意给教会学校以五年的宽限期，五年之后，所有的教会学校必须关闭；同时教会的财产政府也不会予以没收，而是由教会自行处置。”
　　“如果您愿意帮助我向教会施压的话，那么我愿意对您的损失做出补偿。”他补充道。
　　补偿？吕西安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费里知道了他和教会的交易——但他怎么会知道呢？随即，他反应过来：所谓的“补偿”不过是“好处”的委婉说法罢了，费里想要收买他，那么前总理先生会出什么价呢？
　　“您不妨把话说的更明白一些。”既然费里先生打算和他进行政治交易，吕西安也愿意听听他的出价——既然他想要的东西这么多，那么希望他在出价的时候最好表现的慷慨一点。
　　“我相信您是把这个职位当做一个跳板的吧？”
　　吕西安耸耸肩，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那么我愿意给您一个承诺——我和我的朋友们愿意在某件事情上无条件的支持您一次。”费里压低声音，“我们总共有八十多个议员。”
　　所以他的出价是一张空白支票？“任何事情都可以？”吕西安一字一句地问道。
　　“任何事情都可以，但仅限一次。”费里先生脸上露出暧昧的微笑，“因此我建议您把这个机会用在关键的时候——比方说当一届内阁垮台，而新任总理的人选还晦涩不明的时候。”
　　国民议会里总共有五百八十四个议员，要成为总理需要得到其中一半多一位，也就是二百九十三个议员的支持——这个数字吕西安已经在脑海里推算过无数遍了。如今他在议会里也有了上上下下大约三十个“朋友”，或者准确地说，是为他马首是瞻的党徒，这些人与他一样，都是在各派之间游离的投机者，而他们如今聚集在吕西安身边，是因为觉得他前途远大。他们会支持吕西安成为总理（当然是为了他们自己），那么再加上费里先生和他的朋友们，他就已经拿到了将近一百二十票。
　　“您的提议十分……令人感兴趣。”他喝了一口酒，试图让自己翻腾的胃部平静下来。
　　“这么说我们达成一致啦？”费里弹了弹烟灰，“您现在是我们这边的，而不是那些穿着教袍的乌鸦那边的？他们能给您钱，也能替您说好话，但是却不能让您当总理——除非比起当总理您更想要当红衣主教，或者让教皇给您封圣？”
　　“您为什么在这件事情上这样执着？”吕西安有些好奇，“如果您再这样和教会为敌，我怀疑他们甚至都不会让您在教堂里举办葬礼，也不会让您葬在教会的墓地里。”
　　“我已经告诉过您了，这是我的政治遗产。”费里先生说，“这份《政教分离法》会让我青史留名的，这个共和国迄今为止只存在了不到二十年，可担任过总理的人已经可以挤满一个会议室，我不能仅仅作为一个前总理在历史书上留下短短的一行记载，我要让一百年后的法国人还记得我的名字——这比起那个可恶的葬礼要重要得多。”
　　吕西安接受了费里的说法，他们碰了一次杯，喝干了酒，然后互相握手。
　　“那么，我等待您的好消息。”费里在送吕西安出门的时候说道。
　　当吕西安坐在马车上时，他脑海里再次闪过费里头上的白发和脸上的老年斑。儒勒·费里已经年近六十，这个年纪的人的确到了考虑自己政治遗产的时候。要不了几年，这个老头子就会变成历史书上的一行字——姓名，生卒年月，曾经担任的职务，功绩和影响（或是做的恶事以及造成的损害）。古往今来那些璀璨的名字：高尚的人，例如《圣经》当中的圣徒，圣女贞德，罗兰；伟大的人，例如亚历山大，凯撒，拿破仑；或是卑劣的，人例如尼禄，犹大，卡里古拉——他们的身体或许被埋在华贵的陵墓里，或是早已尸骨无存，但历史书上的那几行字才是他们真正的墓碑，是他们璀璨名字的安息之处。
　　吕西安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光洁而毫无瑕疵，因为喝了酒而微微有些发热，而几十年后这张脸也会变成费里先生那样，这个念头让吕西安的酒都醒了一半。到了那时，他面前的除了死亡还剩下什么呢？他除了所谓的“政治遗产”之外，又还能留下些什么呢？
　　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这个念头令他感到忧伤，他足够聪慧，因此不可避免地意识到了人生的这种必然性。人生不过是在永恒的长眠之前进行的热身运动，在这几十年里得到的一切和失去的一切，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罢了。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那么这些关于政治思想的辩论，关于财政预算的争吵和关于个人利益的汲汲营营是多么无聊，又多么没有意义的呀！
　　他想起自己曾经和阿尔方斯谈论过这个问题，而银行家对这个问题表现出了和平日里一样的豁达，“您何必去想这些东西？如今生活正给您以她的恩宠，那么您就尽情的去享受吧，何必去为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烦心呢？”他羡慕阿尔方斯的这种态度，正因为有这样的态度，银行家每夜想必都能够安然入睡。
　　第二天早上，他把夏尔叫来办公室，说了自己的最新决定，“我们和费里先生站在一起。”他宣布，并且要求夏尔把这个意思转告给教会。
　　对于吕西安的态度转变，夏尔并没有表现的太过惊异，毕竟部长们改变决定的速度比青春期的孩子还要快，“那么我们现在和费里是一边的了？”
　　“在这件事情上是的。”吕西安并不打算告诉夏尔事情的前因后果，只是说对方提出了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条件”。
　　夏尔当天就去了大主教那里，下班之前，他带来了教会的回复。
　　“他们很不满，觉得您和费里都缺乏谈判的诚意——这一点我觉得不能怪他们，毕竟他们已经做了不少让步了。”
　　“但在费里看来还不够多。”吕西安用力在一份文件上签上自己的名字，他的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教会不愿意再做任何让步了，大主教让我转告您，如果您和费里一意孤行要推进这样反基督的法案的话，那么教会也不介意和你们在议会里斗一斗。”
　　“那样就会闹的很难看，”吕西安将桌上的台历撕下来一页，“而且时间不够了。”
　　他用力将撕下来的那一页台历揉成一团，朝着房间的对面扔去。


第178章 英雄与恶魔
　　时间毫不留情地向前飞速流动着，很快就到了四月底。在之前的半个月里，吕西安在教会和费里那一派之间竭尽所能地进行斡旋，却收效甚微——教会已经坚决拒绝进行更多的让步，而费里则向吕西安暗示，如果部长阁下无法按照他的意思迫使教会低头，那么之前他开给吕西安的那张空白支票自然也就宣告无效了。
　　不幸的是，对于吕西安来说，用来通过这项法案的时间并不是无限的：巴黎世博会已经确定将于六月一日开幕，因此在五月中旬之前一切都必须有一个结果——因为关于这项法案的争论势必会影响到他在世博会上大出风头的计划。他已经下了决心，到了五月中旬，无论能否得到教会的让步，他都会强推费里版本的法案进入议会表决，至于能否通过就全凭运气了。这或许会对他的声望造成影响，但至少也能够给这一摊麻烦事画上一个句号。
　　深陷困境当中，他不由得对阿尔方斯产生了一点怨言：是阿尔方斯鼓动着他掺合进这一摊浑水的。若是早知道会闹到现在的境地，他当初绝对不会插手这件事，而是在这个部长的位子上舒舒服服地混上几个月，等待世博会之后给自己积累政治资本。当然，这样的腹诽他只敢在脑子里想想罢了，他可不敢去阿尔方斯面前抱怨些什么。
　　这一天下午，吕西安和世博会的筹备委员们开了一次会，作为主管文化领域的部长，他兼任世博会筹备委员会的主席，因此时不时地也要在筹备会议上露个脸，鼓励一下这些被累的筋疲力尽的工作人员。
　　这次博览会的规模是无与伦比的，共和国举办的这次盛会无论在任何方面都要远胜于拿破仑三世在1867年举办的那场世博会——根据估计，在这个夏天，将会有来自世界各国的大量游客涌入巴黎，总参观人数将达到两千万人次以上！
　　而在世界博览会举办期间的国庆日七月十四日，将要举办大革命一百周年的庆祝活动，几乎所有的国家都会派代表出席，俄国的皇室早在去年就已经承诺将会亲临现场，英国，奥匈帝国，德国，意大利和西班牙也会派出由皇室成员领衔的代表团。因此可以想像，为这样的重大活动进行组织工作是多么繁杂的一件工作！而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吕西安这位主管的部长必将赢得广泛的赞扬，虽然他所做的事情不过是在会议上露面，再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罢了。
　　他开完会回到办公室之后不久，夏尔就出现在了房间里，手里拿着一份卷着的报纸。
　　“我觉得我似乎找到了让教会低头的办法。”前记者脸上带着古怪的微笑，他走到办公桌前，把报纸递给吕西安，“看一下第三版的文章。”
　　吕西安接过报纸，将它展开，看了看头版的报纸名称。
　　“《罗德兹观察家报》？我没听说过这份报纸。”
　　“这是阿韦龙省发行量最高的报纸，在当地的地位等同于您在布卢瓦的那份《布卢瓦信使报》。”夏尔耸了耸肩膀，“但是在巴黎没有多少人听说过这份报纸。”
　　吕西安把报纸翻到第三版，在第三版的最上方，他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夏尔专门找来让他看的这篇文章：
　　【《罗德兹观察家报》 1889年4月25日 第三版——教会学校深陷性侵丑闻
　　昨日，三名学生的家长公开指控其子女在本城的多明我会圣沙维豪教会学校就读期间，曾经遭到了学校教职员工的“侵犯和骚扰”，同时呼吁政府部门对这所久负盛名的教会学校内部常年存在的此类“令人厌恶的无耻行为”进行彻底的调查。
　　圣沙维豪教会学校由本城的多明我会修道院主办，创办于1758年，在本省享有盛誉。最初该学校是作为一所六年制男子中学创办的，自1817年起，该学校成为了一所包括中学和小学在内的十二年制男子学校。1854年，该校建立了女子学部，为适龄的未成年女性提供“符合《圣经》教义的淑女教育”。该学校被认为是本省最好的学校之一，因此得以从儒勒·费里担任总理期间关闭教会学校的浪潮当中幸存。也正因为此，这样严重的指控一经提出，就立即在社会上引发了轩然大波。
　　本次由家长代为提出指控的三名学生包括两名男生（分别就读五年级和七年级）以及一名女生（就读六年级），根据家长提供的情况，在过去两年间，他们的子女遭到了一名在该学校任职的神父的“不恰当触碰”，同时还伴随有言语上的骚扰和“令人厌恶的身体暴露”。
　　被指控对学生做出不当行为的，是在该校担任神学课教师的安德烈·罗贝尔神父，现年四十九岁，是本城人，二十四年前自神学院毕业，六年前进入圣沙维豪学校，担任神学课教师，负责五到八年级的神学课程（神学课是圣沙维豪教会学校所有学生的必修课）。
　　值得一提的是，根据本报得到的信息，在来到圣沙维豪教会学校任职之前，罗贝尔神父曾经在尼姆的一所教会中学担任过神学教师——六年前，这所教会学校也爆出过类似的丑闻，这起丑闻最后以罗贝尔神父的辞职而告终，而受害者并未向法院发起控告。据某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表示，教会在这桩丑闻的处理过程中对当地政府施加了影响，同时还付给受害者一笔不菲的赔偿才了结此事。
　　“根据我们所知道的情况，我们的孩子所受到的侵害并非孤例。”受害的五年级男生的父亲向本报表示，“多年以来，此类事情在圣沙维豪学校内部已经发生过许多次，而学校和本地教会的管理层对此一清二楚！他们并没有采取任何措施维护学生的权益，反倒是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将事情压下去——比起学生受到的心灵创伤，他们更在乎自己的所谓‘名誉’！为了压下丑闻，他们宁可包庇那些穿着法袍的魔鬼！那些满口福音的‘正派’神父和修女无疑是犯罪行为的帮凶！”
　　截至本报发稿时，本地主教，多明我会修道院和圣沙维豪学校均未对此事做出评论。对于教会的冷淡态度，家长们表示出巨大的愤怒，他们得到了本地许多有名望人士的支持，已经向本地检察官递交了诉状，同时他们还计划向内阁负责教育事务的部长吕西安·巴罗瓦递送请愿书——】
　　吕西安运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才让自己的脸上不至于露出狂喜的表情——因为这样的事情感到激动，若是传到外面去可就太不妥当了。
　　他用力咳嗽了两声，“多恶心啊，真是太令人震惊了……那些可怜的孩子必然遭到了巨大的心理创伤，他们恐怕一辈子都没办法忘却这样的事情。”
　　“是啊，”夏尔附和道，“真是令人发指的兽行——若是要我说，就应当在公众场合把那个神父的作案工具切下来。”
　　“还有那些家长们，他们现在一定很痛苦。”吕西安将手捏成拳头，轻轻敲了敲桌子，“我觉得我应当发一份声明支持他们，再强调一下政府一定会彻查此事，绝不让作恶者逍遥法外——诸如此类的。”
　　“这当然很好，但是您为什么不亲自去一下那里呢？”夏尔提醒道，“您作为部长，亲自去当地和那些家长们亲切交谈，安慰那些被吓坏了的孩子——这样的照片登在报纸上总能起到很好的效果。”
　　“好极了！”吕西安脸上绽放出胜利的微笑，“报纸上会说——‘我们有了一位比起夸夸其谈更注重做实事的部长’！”
　　“您会显得像是一位亲民的实干家。”夏尔总结道，“而且，我觉得这件事情可以成为我们对教会施压的关键筹码。”
　　“这正是我要说的。”吕西安冷笑一声，“我们要把这件事情闹大，让全国人都关注这场大戏。在这个故事里，教会是反派，而我则是拯救孩子们的大英雄——我们要让教会声名扫地！”
　　“到那时，他们就不得不向英雄屈膝求饶了。”
　　“您安排一下，我们明早举办一个记者会。”吕西安做出了安排，“后天我们就出发——别忘了叫上记者们一起，我们包一趟专列。”
　　“我会做出妥善安排的。”夏尔保证道，“我在新闻界还是有不少朋友的。”
　　吕西安心情很好地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等到晚上吃晚餐时，他的嘴角还不由自主地向上翘着，这引起了阿尔方斯的注意。
　　“您看上去很高兴？”银行家切着盘子里的肉，随意地问道。
　　自从那场决斗以来，吕西安和阿尔方斯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有些古怪了，就好像有人在他们之间砌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似的。这样的局面主要是由于吕西安的缘故，这些天里，他对阿尔方斯的恐惧感如同春天潮湿处的霉菌一样迅速滋生着。激情的迷雾消散后，理智重新主导了吕西安的行事，而当他回想起自己与阿尔方斯之前相处的细节时，不由得被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就像是一只不知死活的狐狸，竟然去撩拨起了狮子的胡须，甚至还骑到了狮子的脖子上。而那只狮子不过是在假寐，只要它睁开眼睛挥动一下爪子，就能够把狐狸开膛破肚。
　　有了这样的认识，吕西安在平日的相处当中不由自主的就把自己摆在了下位者的位置，在面对阿尔方斯的时候带上了一丝献媚讨好。阿尔方斯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这位金主似乎很享受这种别人为了自己曲意逢迎的感觉，但吕西安十分怀疑，银行家很快就会厌倦这个像其他的马屁精一样的吕西安了。他感到自己如同土耳其后宫当中一位正在失宠的嫔妃，虽然挑战者尚未出现，但却已经失去了君王的新鲜感——这令他恐惧万分，而这种恐惧的感觉又令他对自己的无能产生了一种深切的厌恶之情。
　　令他更加无法忍受的是那些带着讥讽之意的眼神：他和阿尔方斯的关系早已经不再是秘密，因此每当他们两人一起出现时，总会有旁观者互相挤眉弄眼。当他去议会的时候，那些和他不对付的议员们会故意在休息室里念关于阿尔方斯的新闻——老伊伦伯格已经就任法兰西银行的董事长，伊伦伯格一家已经成为法兰西经济巨轮事实上的掌舵者，这父子两人都是报纸财经版面的常客。
　　阿尔方斯自然对这种小事情毫不在乎，毕竟他是付钱的那一方，可对于吕西安就没办法这样泰然处之了：当一个称他为“叛徒”的右派议员在他面前不怀好意地朗读一篇关于巴黎某位交际花的桃色新闻时，他差一点就当场发作了。
　　事实上，吕西安曾经不止一次地拿自己和交际花做对比，他沮丧地发现，他们之间唯一的区别，就是他拿到的比一般的交际花要多得多。他一贯是个实用主义者，把“物尽其用”当作自己的处事原则。他来到巴黎时几乎一文不名，唯一还有些价值的就是一个还算得上聪明的大脑和一副有吸引力的皮囊。读大学时，他曾经想过要如莫泊桑笔下的杜罗瓦一般，用这副好皮囊得到某位太太小姐的青睐，再借她们的好风直上青云——事情的发展与他预想的轨道颇为相似，只不过是稍稍改变了一点方向罢了。
　　平心而论，阿尔方斯是一个万里挑一的金主，但也同样是一个强势的人，银行家或许愿意和他玩一些无伤大雅的挑逗游戏，但当阿尔方斯下命令时，他完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这极大地挫伤了他的自尊心。吕西安是个高傲的人，对于他来说，处于一个从属的地位是完全无法接受的。阿尔方斯想把他变成自己的金丝雀，他屈服了，主动走进了镀金的笼子，却被划的遍体鳞伤。他无法忍受这种状态，他需要夺回主导权。
　　但那是以后的事情了，这一天晚上，吕西安的心情极好，因此面对阿尔方斯的提问，他并没有多想些什么，立即就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了。
　　“的确是一步妙棋。”阿尔方斯点评道，“教会自己露出了破绽，那么您作为对手就要给他们以无情的打击。”
　　那么你什么时候会露出破绽呢？吕西安心想。那或许是他夺回主导权的最好机会，也许是唯一的机会了。他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徽章，那是前段时间他请纹章学家给他设计的：一座有三个塔楼的城堡，上面是一个男爵的冠冕——灵感来自于布卢瓦城的象征，著名的布卢瓦城堡。如今他有了贵族的一切：头衔，徽章，宅邸和产业，但在他夺回主导权之前，他不过是一个带着男爵冠冕，扮演部长的小丑罢了。
　　“法兰西银行的事情怎么样？”他换了一个话题，“我听说又要降息了。”
　　“这是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事。”阿尔方斯的眼睛迅速地眨了一下，“世博会马上就要开幕了，没人想看到在这样的时刻爆发经济危机。”
　　席卷法兰西的投机狂潮，如今业已达到登峰造极的水平。无数的热钱在交易所里做着投机生意，整个巴黎，乃至于整个法兰西，都被一夜暴富的狂热症烧坏了脑子。从家资巨万的豪富到用可怜巴巴的抚恤金过日子的寡妇，从城里养着四个孩子的工人到农村种着几亩薄田的农民，所有人都陶醉于这史无前例的繁荣当中，他们坚信好运永无止境。交易所里所有的有价证券都在上涨，每当一只股票发行时，都会引发一场抢购的风潮，而抢购的大多数人甚至都不清楚发行股票的公司从事的是什么业务！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价在四月初突破了五千法郎，海外银行的股价也攀升到了一千五百法郎——吕西安目前持有的那些海外银行的股票，已经价值三千六百万了。
　　与金融市场这种麻木不仁的狂热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实体经济的空虚。经济发展的动能如今已告枯竭，数以十亿计的金钱被投入到那些规模巨大却回报有限的投资项目当中，让经手的个人和银行都大发其财。房地产业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扩张，整个巴黎的房价比起十年前足足翻了两倍。但与之相对应的，则是全社会的财源枯竭：无数的工厂已经倒闭，失业率攀升到了二十年来的最高水平，工人的工资下跌，农村破产的风潮风起云涌。而与此同时，大量的资金在交易所或是房地产当中空转，对于社会而言没有丝毫作用。
　　可以说，如今的法兰西经济已经走到了悬崖的边缘，在这样疯狂的状态当中，不少经济学家都注意到了崩溃的前兆，但他们的警告被狂热的声音淹没了——证券市场在过去的几年里已经被唱衰过无数次，但上涨的趋势可曾改变过吗？说交易所要崩溃，经济危机要来了，真是胡说八道！在证券市场上躺着都能赚到钱，如果你没有钱，那么就借钱去买，去借高利贷——反正上涨带来的收益只要一天就能够支付掉那点利息。
　　在这样的时刻接掌法兰西银行的伊伦伯格父子，不得不面对一个艰难的选择：他们可以采取紧缩的货币政策，给法兰西的投机之火浇上一盆冷水，但这会立即刺破巨大而脆弱的泡沫，让经济进入痛苦的衰退周期；他们也可以继续放水，向市场里投入巨量的流动性，暂时维持住如今的虚假繁荣——但这只是拖延时间罢了，而当泡沫最终不可避免地破裂时，所造成的冲击将会变得更加严重。
　　伊伦伯格父子最终选择继续粉饰太平，这正如吕西安所预料的一般：如果伊伦伯格先生刚刚接掌法兰西银行，经济就崩溃了，这会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啊！想必他们会把泡沫尽可能的维持下去，而等到泡沫终于破裂的时候，他们早已经做好准备，能够从经济崩溃当中再捞上一笔带血的利润——无论市场情况如何，这些犹太人都能赚到钱。
　　“如果我理解的没错的话，在世博会闭幕之后，经济危机就要不可避免的到来了？”
　　“倒也不至于那么快，”阿尔方斯回答道，“但您说的对，那是不可避免的。”
　　“那么在那以后呢？”
　　“在那以后？”阿尔方斯拿起酒杯，轻轻地转着，“那时候法兰西或许需要一位新的总理，一位当代的英雄，把这个国家从衰退的泥潭里拯救出来。”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吕西安一眼，“您说这个英雄会是谁呢？”
　　吕西安轻轻舔了舔嘴唇，他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里狂跳着，“您到时候会帮我吗？”
　　“如果您听话的话。”银行家站起身来，朝着吕西安伸出一只手。吕西安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站起身，绕过桌子，拉住了对方的手，竭力无视餐厅里的仆人打量的视线。
　　阿尔方斯轻轻笑了笑，银行家笑的时候总是有一点嘲讽的感觉，这让吕西安揣摸不透对方的心思，阿尔方斯究竟对他的表现满意还是不满意？但阿尔方斯并没有让他思索太久，银行家拉着他的手，走出餐厅，穿过走廊，一路回到了吕西安的卧室里。银行家很快地换好了衣服，躺在床上，朝吕西安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上来。
　　吕西安顺从地脱掉衣服，爬上了床，他按照阿尔方斯的指示行动，对此他早已驾轻就熟，就好像他以此为生一般——事实上，从某种角度来说，他的确是以此为生的。这是一份工作，他需要这份工作，他必须把它做好。


第179章 记者招待会
　　第二天的上午，几乎所有大报社的记者都出现在了文化，教育与宗教事务部的大会客厅当中，这间大厅颇具政府部门的特色，并不算十分华丽，但却有着深厚悠远的历史感：十八世纪的高大石头壁炉，深色的橡木壁板，暗色的地毯和古朴的旧皮具。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共同营造出了一种权威的气氛——王朝和政府来来去去，但主宰这个国家的这一套秩序却永恒不变。
　　上午十一点钟，吕西安·巴罗瓦部长进入了会客室，迎接他的是无数闪光灯发出的刺眼亮光。他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没有向记者们招手，只是略微点了点头，就坐在了为他准备好的长桌前。
　　“早上好，诸位。”他环顾四周，对前来的记者人数感到颇为满意，“首先，我要感谢诸位在如此仓促的安排下仍然拨冗前来。我今天邀请诸位到这里来，是要向诸位宣读一份政府的官方声明，在那之后，我会回答诸位的问题。”
　　声明的演讲稿已经被放在了桌上，吕西安将它挪到面前，开始念道：
　　“文化，教育与宗教事务部已经注意到关于罗德兹市多明我会圣沙维豪教会学校的性侵指控，我作为部长本人，对这样恶劣的行为深感震惊。”
　　“在这样一个艰难的时刻，我和本部门的所有同仁，都与受害学生和家长站在一起。我借此机会向公众承诺，我们对于校园犯罪行为的态度是一以贯之的——那就是绝不姑息！无论犯罪者是穿西装的普通教师还是身穿法袍的神父，他们都要受到法兰西共和国法律的约束，政府和法院绝不会因为某些人的特殊身份而姑息他们的无耻行为。”
　　“文化，教育与宗教事务部是法兰西所有教育机构的主管机构，对于公立学校和教会学校均有督导之责，因此我作为部长，对此责无旁贷。我将于明日出发前往罗德兹市，亲自对此案件进行督办！我也在此邀请新闻界的朋友们与我同行。本届政府秉承‘开放政府’的理念，对于这桩受到全社会广泛关注的案件，我们认为‘事无不可对人言’，因为我们心怀坦荡，正如黎塞留红衣主教所说——‘除了国家的公敌以外，我并无敌人’！”
　　“部长先生现在可以接受提问。”夏尔朝着下面的记者们点点头。
　　一只只手臂如同雨后春笋一般举起，记者们纷纷朝着吕西安挥舞手里的笔记本，试图得到部长的注意。
　　吕西安首先点了《费加罗报》的记者，这家报纸并没有明确的左右翼偏向，因此被很多人认为是更加客观的媒体。
　　“部长先生，”《费加罗报》的记者大声提问道，“我们很清楚您如今正在试图关闭教会学校，那么在这样的时候，您对于一家教会学校的丑闻如此大张旗鼓地进行处理，是否有借机打击教会的嫌疑？毕竟这样的时间点实在是令人浮想联翩——我们都知道此类的事情在之前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但是都没有引起这样的轩然大波。那么您为何要在这个关键性的时候对教会学校重拳出击呢？这其中有没有与政治相关的考量呢？”
　　许多人都深以为然地点头，这个问题恐怕也是他们想要问的。
　　吕西安赞赏地点头，事实上，他也期待着有记者能够在这场招待会上问出这个问题——毫无疑问，当教会试图反击时，他们必定会把这个问题作为突破口，与其留给他们这个机会，还不如在一开始就堵住所有人的嘴。
　　“这位先生问到了点子上，”吕西安说，“这类的事情的确发生过许多次，而当时的政府和教会都对此采取了冷处理的态度。但是，在这里，我想要问一句——从来如此，便对吗？”
　　“我不认为这样的态度是正确的，在我看来，试图掩盖真相就是对加害者的包庇，也是对这种行为的鼓励！之前的政府和教会高层实际上充当了这类无耻行为的帮凶！他们为了自己的面子，为了粉饰太平，把法兰西的孩子们暴露于危险当中，我认为这样的做法是十分可鄙的！如果之前的政府和教会能够铁面无私，将这样的烂疮从法兰西的教育界当中挖出去，那么今天我们所看到的这桩悲剧完全是可以避免的！”
　　“或许会有人指责我这样做不过是出于政治考虑，是为了提升自己的支持率。”他耸了耸肩膀，“好吧，他们尽可以这样来指责我。但是有一点我要说清楚，我绝不会因为害怕受到这样的指责就成为一个坐在办公室里碌碌无为的好好先生！在我们这个国家，要干成事情，就不能怕给自己的手上沾上污泥。我要告诉新闻界的诸位，对于此类的攻击，我不但不会感到受侮辱，反倒会发自内心地感到愉快！这样的污泥对于实干家而言，是一种可以骄傲地向公众展示的勋章。”
　　“在此，我也要呼吁那些满脑子都是‘政治目的’的先生们暂且搁置一下他们的怀疑，将他们那颗被遗忘在议会衣帽间里的心收回来。我想要请他们注意一下这个案件当中那些简单的事实：几个孩子受到了可怕的侵害，这样的侵害可能给他们日后的整个人生留下难以抹去的阴影。难道我们不应当搁置政治上的分歧，携起手来为他们讨回公道吗？如果受到侵害的是你们的孩子，难道你们不会希望这样吗？”
　　“部长先生，”下一个提问的是来自《每日快报》的记者，“教会学校近些年来屡屡传出此类的丑闻，您认为天主教会对此负有怎样的责任？政府能够做些什么来杜绝此类行为的再次发生？”
　　吕西安敏锐地注意到了记者提问的措辞——对方问的是“负有怎样的责任”，而不是“是否要对此负责”，这家左翼报纸已经把教会放在被告的位置上了。
　　“我很高兴您问了这个问题。”吕西安说道，“在我看来，教会学校如今深陷丑闻的泥潭，正是由于他们长期以来缺乏外界的监管。受限于《1801年教务专约》的约束，政府在处理关于教会的事务时总是畏首畏尾。”
　　“教会学校完全由修道会和当地教会进行办学，本地的教育部门对这些学校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他脸上露出沉痛的表情，看上去正在为这些学校里的孩子们感到担忧，“这些学校的教育内容仍旧遵循过时的课纲，这样的落后教育能否让毕业生们适应我们所处的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这些学校的教师都是本地教会的神父和修女，他们的能力是否达到了政府期待的标准？更重要的是，他们的道德水平是否能够给我们的孩子们起到表率作用？即便不能，他们至少也应当懂得，有一些界限是绝不应当越过的！”
　　“虽然我对教会怀有很深的敬意，但是我不得不说，天主教会的确对于如今的这种局面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数年以来，他们一直顽固地拒绝政府对教会学校进行任何形式的监管，他们屡次表示自己能够管理好教会学校。”他展开自己的双臂，“然而事实胜于雄辩——他们并没有这样的能力！”
　　“那么在您看来，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就是对教会学校进行清算吗？”天主教会赞助的报纸《希望报》的记者的提问颇具有火药味。
　　“如果您所指的是我们部门正在推进的教育改革的话，我要回答您：我们针对的并不是教会学校，而是那些无法让我们的孩子们得到他们所应得的良好教育的学校！如今我们所面临的事实，是教会学校无法培养出新时代共和国的合格公民。如果放任这样的情况继续下去，那么共和国的生活方式就会受到严重的威胁；而如果我们的下一代在教育上落后于其他国家，那么法兰西就没有能力维护她作为一个大国的地位！”吕西安强硬地回复了这个问题，“我不会为了照顾一些宗教人士的情绪，就放任我们的国家和民族陷入到那样的境地里。”
　　“我还有一个问题问部长阁下，”这次是《今日法兰西报》的特派记者得到了提问的机会，“本报认为罗德兹城发生的事件的确是十分不幸的，我们也认同教会学校目前的管理方式在很大程度上造成了这样的悲剧，那么贵部门将会采取怎样的措施，确保公立学校当中不会发生类似的丑闻呢？”这个问题看起来颇为刁钻，但实际上是给了吕西安一个好机会，让他有机会宣传一番自己的政策。
　　“本部门一贯认为，教育作为影响法兰西国计民生的重要领域，必须得到公开和透明的监督。政府将会向所有的公立学校派出监督员，这些监督员不得在自己的故乡任职，他们的任期为两年，在任期结束后必须进行轮换。同时所有的公立学校都会受到当地议会的监督，所有的地方议员都有权查看这些学校的运营状况。”
　　“同时，本部门还会为学生和家长开通专门的举报途径，我们欢迎家长和学生成为监督员，把他们所遇到的一切侵害合法权益的行为直接向本部门进行举报！本部门会组建一个专门的办公室对此类举报进行处理！我也在此向各位保证，本部门将本着公正，公开的原则，对所有的举报进行细致的调查！我们也欢迎新闻界以及全社会的监督。”
　　他站起身来，朝着记者们鞠了一躬，这个动作又引来房间对面一排闪光灯的疯狂闪烁。
　　这场记者招待会的内容当天晚上就登上了各家晚报的头版，几乎所有报纸都对吕西安的表态表达了赞赏。“吕西安·巴罗瓦部长坚持原则的立场值得称道，”《巴黎晚报》评价道，“他为自己树立起了一种与政治家身份相称的风范，当他的同僚们因为几句传言和报纸上的几行文字就开始如同野草一样左右摇摆的时候，巴罗瓦部长则如同一棵高大的橡树一般屹立。他实干家的态度和对公正的追求让所有的选民们都在他身上看到了领导者的气质，而这正是如今绝大多数的政坛人士最为缺乏的一种特质。”
　　甚至连一贯和吕西安不对付的克列蒙梭，也不得不在他的《正义报》上承认，巴罗瓦部长的此番表态“无论初衷如何，都是对法兰西国家和民族有益的”。于是这一天晚上，几乎所有的报纸都派出特派记者前往罗德兹城，准备对巴罗瓦部长的这次外省之行进行全程报道。
　　“我今天听到不止一个人说，您应当做内阁总理。”这天吃晚饭时，阿尔方斯在餐桌上对吕西安说道，“还有人说您是当代唯一一个有良心的政治家。”他古怪地笑了一声，“您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吕西安翻了个白眼，没有搭理银行家的冷嘲热讽。
　　“您这次去罗德兹城，要去多久？”阿尔方斯又问道。
　　“我希望能在三天之内解决问题。”吕西安说，“去那里见一见本地的头面人物，让他们逮捕那个神父，我再发表一番讲话——这就完事了。”
　　“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我觉得没这个必要。”那个神父本就该被逮捕，地方上的那些官员们或许对此还有些犹豫，那么一个内阁部长亲自来劝导他们一番想必已经足以让这些小人物下定决心了，“我相信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一个仆人走进餐厅，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菲利普·昂吉安神父来见部长先生。”自从吕西安进入内阁以来，他府上的仆人也乖觉地更新了对主人的称呼。
　　“他有说是来干什么的吗？”
　　“神父说他带来了巴黎大主教阁下的口信。”仆人禀报。
　　“无论是什么口信，”吕西安摆了摆手，“都请他等我从罗德兹城回来再说吧。”他非常确信，等到那时候，大主教想要传达的口信一定会大不相同的。


第180章 事急从权
　　吕西安在下一天的晚上七点乘火车抵达了罗德兹城，虽然他提前已经发了电报，要求当地的官员们不要搞什么欢迎仪式，但当他的火车驶入车站时，本地的省长依旧率领着大小官员在站台上等候部长阁下的到来。他们甚至还带来了本地驻军的军乐队，在站台上演奏起《胸甲骑兵进行曲》，引来了不少看客透过车站的栅栏来看里面的热闹。
　　当部长先生下车时，早已经聚集在这里的摄影记者们手里的闪光灯一下子都闪烁起来，差点让他的眼睛流下眼泪。他强忍着哈欠，朝着那些记者们微笑点头，同时伸出手去和那位省长握手。
　　本省的省长是去年十二月刚刚到任的，他戴着滑稽的高筒礼帽，又矮又胖的身体被一套黑色的礼服紧紧地包裹着，肚子上套着的白色马甲的扣子几乎要被崩开，看上去简直如同一只在海滩上搁浅的虎鲸。他向吕西安一再说明，本地政府接到了部长先生不举行欢迎仪式的命令，今天大家聚集在站台上完全是自发的行为——本地的官员们都想要目睹部长先生的风采。当然啦，既然是自发行为，那么这也就完全和部长大人“一切从简”的节约方针不产生冲突。至于军乐队？那是本地驻军的长官的意思，他想要向巴罗瓦部长那位为国捐躯的父亲致敬，因此才选择了《胸甲骑兵进行曲》，毕竟老巴罗瓦先生当年就是一位英勇的骑兵军官嘛。
　　接下来拜谒部长的是本城的市长，他同样说了一套热情洋溢的欢迎词；教育局长带着她的太太也出席了，他们满脸赔笑，显然十分紧张——毕竟本地的学校里闹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总有人要丢官罢职的，或许这个肥缺就要当到头了呢。本地的法院院长是一个粗手粗脚的男人，看起来比起摆弄案卷，他更适合挥舞着斧头到附近的森林里去做伐木工；检察官看上去倒是精明强干，此人戴金边眼镜，年纪不大，似乎颇为野心勃勃——因此也就有被利用的可能；警察局长则长着一张老鼠脸，看上去并不讨喜，但这样的人通常都不会拒绝来自上峰的任何命令。
　　本地教会的主教也来到了现场，他不情不愿地和吕西安握手，但在他试图说些什么以前，部长先生就不动声色地甩开了他的手，转去和下一个人寒暄了。
　　这些热心的本地官员们簇拥着部长大人走出出站口，他们能够最先迎接一位巴黎来的大人物，一个个都满心喜悦，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不少。
　　吕西安在出站口向报界发表了一段简短的谈话，“我来这里并不是作为一位来视察的上级，而是作为诸位市民的朋友和伙伴。”他朝着车站外面那些看热闹的民众用力挥手，“我唯一的希望，就是确保正义得以伸张，法兰西教育界的名誉得以被恢复。作为主管教育事务的部长，我一直将我们孩子的未来当作最重要的问题，我也将要尽一切努力确保青少年的健康成长！”
　　“讲得太好了！”省长立即带头鼓掌，他甚至比起喜剧里捧场的配角还要懂得掌握时机。
　　结束了演讲之后，部长在头面人物们的陪同之下去本城最好的旅馆下榻。马车在逐渐晦暗的黄昏余晖当中穿过城市，罗德兹城的道路还是中世纪时候的样子，狭窄异常，两边的屋顶上落满麻雀，当部长的马车经过时，这些讨人厌的鸟儿发出刺耳的喳喳叫声，时不时地还往车顶上洒下几滴新鲜的鸟粪来表示对部长的欢迎。
　　旅馆里已经预备好了丰盛的晚餐，吕西安同省长，市长，检察官，警察局长和法院院长，以及随行的夏尔一道共进晚餐。自然了，这些本地的先生们绝不会放弃这个给部长留下好印象的机会，他们齐声赞颂部长“高瞻远瞩的政策”，“克己奉公的情怀”，其卑躬屈膝之态甚至让当事的吕西安本人都感到有些反胃了。
　　等到上甜点的时候，话题终于来到了部长先生此行的目的：教会学校的那一桩令人尴尬的丑闻。这些外省的官员谈到这个话题时显得既尴尬又紧张：他们骤然之间发现自己被抛进了一场全国性舆论风暴的风眼，不免有些手忙脚乱，而部长大人亲临本城，简直就要令他们陷入恐慌当中了。
　　“部长先生有所不知，”省长往自己的茶杯里掺上了半杯的朗姆酒，喝了一大口，“本地的一些报纸唯恐天下不乱，毫无新闻道德，不去关注随处可见的社会进步，却总是报道这些负面的信息，损害了本省的形象……实在是太过分了。”
　　“我还没来的及向阁下禀报，”他露出讨好的笑容，“经过我连续不断地施加压力，本地主教已经同意将那个人从学校里开除，同时还要上报罗马，将他逐出教会呢。”
　　“我赞赏您的努力，”吕西安慢条斯理地用小银勺翻搅着玻璃碗里的冰淇淋，“但我觉得受害者想要的并不仅仅是让这个人失去工作，他们会希望让他受到法律的制裁。”
　　桌子另一头的市长用餐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可他毕竟现在还算是教会人士……这样做的话，教会的脸面可过不去呀。”
　　“难道您觉得教会的脸面比孩子们的健康成长还要更加重要？”吕西安冷冷地反问。
　　“当然不是，”市长连连摆手，“只是阁下有所不知，本地的市民们和巴黎不同，他们的价值观比较保守——在他们看来，这次的事件算是教会当中出了一个害群之马，把他开除就算是足够了。若是您做的更彻底一些，恐怕会显得您过于咄咄逼人，而且蓄意针对教会……那可就有些过头啦。教会的那位主教之前还向我暗示，如果我们打算把事情做过头的话，那么他们也不介意把事情闹大。”
　　“我觉得受害的学生和家长们恐怕不会觉得我做的过头了。”
　　“可他们加在一起也不过就是十来个人，很容易就能摆平——教会已经暗示我们，他们愿意出一笔和解金。”省长压低声音，“要是为了这十几个人激起全省范围内的不满……”
　　”请允许我提醒诸位，这个省份的人口也不过是十几万人，比起全法兰西的四千万人，这也是一个很小的数字。”吕西安完全不在乎这个省份的人怎么想，毕竟他的舞台在巴黎，“我希望诸位不要忘记，你们和本地的议员不同——他们需要考虑本地的支持，可你们不一样，你们是由中央政府选派的。”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威胁，“换句话来说，只有巴黎才能决定你们的下一份职务——如果还有的话——是升迁还是平调。”
　　“当然，我们不能因为一些愚夫愚妇的看法就置公正于不顾。”省长立即调转了方向。
　　“的确，我们作为本地的父母官，应当在本地推广进步的思想，而不是被这里的落后价值观绑架。”市长义正词严地说。
　　“我想要在明天上午的时候和那些受害的孩子以及他们的家长在市政厅见一面。”吕西安对市长说，“您能在市政厅安排一下吗？”
　　“我非常荣幸。”市长连忙点头，“我相信您的接见一定会给这些可怜的人以巨大的慰藉。”
　　“您记得和记者们通报一下，让他们到现场来。”吕西安又朝夏尔叮嘱。
　　他又转向检察官和警察局长，“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希望明天下午能够逮捕那个作恶的神父，到时候我想要在场，这会有什么问题吗？”
　　“明天下午？”检察官吓了一跳，“可是阁下容禀，这个案子还处在初期的调查阶段，在这样短的时间里，是不可能走完相应的司法程序的……”
　　“我觉得在这个时候，我们不应当拘泥于死板的程序。”吕西安严厉地看着检察官，直到对方那张白皙的面孔上泛起尴尬的潮红，“那些孩子们和他们的家长恐怕在那个恶棍被定罪之前都要受到痛苦的折磨，难道我们不是有责任让他们尽快地从伤痛当中走出来吗？这个案子造成了这么坏的社会影响，全国都在翘首以盼正义得到伸张的消息，难道您要为了什么可笑的‘程序问题’让四千万法国人民失望？您觉得您担得起这样的责任？”
　　“阁下误会了……”检察官被吓得在座位上僵住，“我绝不是想要故意拖延什么，只是这桩案子的确还需要一些调查取证的时间……”
　　“调查取证？那些受害的学生和家长会很乐意给您提供需要的证词的。”吕西安不耐烦地一摆手，“如今全国的目光都聚集在这里，我希望您万万不要因为那些繁文缛节而束手束脚。”他突然拍了一下桌子，把所有人吓了一跳，“这时候不能再犹豫了，您作为法律的代言人，一定要出重拳！”
　　“我们完全明白阁下的指示精神。”警察局长不等待检察官反应，就立即向吕西安表态，这个家伙看起来一副粗人的样子，讨好起人来也显得如同一只马戏团里的熊一样滑稽，“我会安排好一切，只要阁下给我们下命令，我们马上去抓人。”
　　“很好！”吕西安立即点头，虽然此人的样子不怎么讨喜，但态度确实是值得称道，“我毫不怀疑诸位一定会展现出应有的精明强干，政府如今正需要干实事的人！干实事，而非夸夸其谈——这就是本届政府的宗旨，也是我个人的行事原则！我一贯认为，能够干实事的人都应当被提拔到更能够为法兰西人民作出贡献的岗位上去。”这番话使得警察局长的老鼠脸一下子变得满面红光，而检察官僵硬的身体也放松了不少——他们想必都迫不及待要到更有挑战性的岗位上去为法兰西人民作出更大的贡献了。
　　“院长先生，“吕西安又转向法院院长，此人从刚才开始就不住地点头，试图用这样恭顺的姿态来吸引部长阁下的注意，“在这个人被捕之后，应当立即开展审判的工作。”
　　“请阁下放心，我们一定会把这桩案子放在我们工作的首要位置，我和法院的全体同仁都怀着满腔的热情，要为那些可怜的孩子们伸张正义。”
　　“是啊，是啊，那些可怜的孩子们。”省长做作地叹了一口气，“作为我们的下一代，我们对他们负有责任，不是吗？”
　　“您能有这样的认识就好，”吕西安拍了拍省长的肩膀，顺便在上面擦掉了指尖沾上的一点奶油，“您能有这样高尚的情操，就值得一枚勋章——事实上，我觉得你们各位都值得一枚勋章作为褒奖。”
　　众人连忙又对部长大人千恩万谢，尤其是法院院长，他几乎高兴的要喘不过来气了。对于他们这些在外省任职的官僚而言，勋章可不是那么好拿的，有的人甚至直到退休前才能够拿到一枚当作安慰奖。这样突如其来就拿到一枚，可真称得上是意外之喜了。
　　用完了甜点和餐后酒，客人们就纷纷向部长阁下告辞，表示要请部长好好休息，缓解一下旅途带来的疲劳。
　　餐厅里只剩下夏尔和吕西安两个人了，吕西安打了哈欠，打算回房间去睡觉，然而夏尔却突然叫住了他。
　　“关于这个抓人的事情，您是不是再考虑一下？”夏尔倒上了两杯白兰地酒，递给吕西安一杯，“说实话，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好主意。”
　　“为什么？”吕西安有些诧异。
　　“刚才检察官先生提到相应的司法程序，而您称之为繁文缛节，”前新闻记者喝了一口酒，“您说的的确有道理，但是可别忘了，这些程序对于您也是一种保护——如果您完全按照程序来办事，那么即便出了什么岔子，您也不需要负任何责任。可如果他们按照您的指示，‘事急从权’的话，一旦出了什么问题，即便和您完全没关系，也会有人把责任归咎于您，而您也没办法把自己择出去——毕竟您确实是违反了相应的制度嘛。”
　　“能出什么问题？”吕西安不以为然，“不过是逮捕一个神父而已，又不是像腓力四世那样去梵蒂冈抓教皇。”
　　“谁知道呢？”夏尔喝干了杯子里的酒，“有时候事情就会朝某些您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政治上什么怪事都可能发生。您刚刚上任部长，可能还没听说过那句老话，‘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那可是许多老牌政客的行事法则。”
　　“或许吧。”吕西安耸了耸肩，“但是您知道，我需要政绩，而我也不能一直在这里待下去。”
　　“您需要的并不是政绩，而是报纸上的曝光度。”夏尔摇了摇头，“我之前就是做这一行的，我得提醒您一句——和媒体打交道可要当心呀，他们唯一想要的就是一个大新闻，无论这个新闻是您取得一个大胜利，或是您跌了一个大跟头，这对他们而言都是一样的，只要一条新闻能让他们卖出去更多的报纸，那么就是好新闻。”
　　他站起身来和吕西安告别，“祝您今晚睡得好，不知怎么的，我在旅馆里睡醒之后总是感觉腰痛。”他用巴黎人特有的傲慢结束了这一天的谈话，“这些外省人连床都铺不好！”


第181章 慰问与逮捕
　　这一天晚上，吕西安舒服地睡了将近十个小时。与夏尔所担心的完全不同，这家旅馆的床垫松软的像棉花糖，恐怕即便是豌豆公主躺在上面都能够做一夜的美梦。在吃早餐的时候，他详细阅读了夏尔送来的一份简报，这份简报当中包括了他将要接见的三家受害者的家庭情况，他打算确保自己在慰问每一家人的时候都能说上几句能让他们觉得自己受到了部长的特别关注的话——这是他从议会里的一个资深议员那里学来的小妙招，能够让自己显得亲民一些。
　　他刚刚吃完早餐，昨晚与他谈话的那一伙人又一窝蜂地前来求见，他们关切地询问部长阁下昨晚的睡眠情况，当得知部长昨晚睡的很好，疲劳已经完全消除时，他们脸上的表情简直像是绝症患者被医生告知之前的诊断是误诊一样。
　　早上十点钟，这一整个代表团在旅馆门外坐上马车，浩浩荡荡地朝市政厅的方向直奔而去。
　　市政厅的屋顶上插满了彩旗，建筑前面的广场上聚集着几百个看热闹的男男女女，大多数是城里的市民，还有一些进城的农民。在市政厅的台阶前，当地驻军派出了一个全副武装的连队在这里持枪肃立，与他们相对的是本城的警察和消防队。当部长的马车驶入广场时，昨天在车站的站台上表演的那只军乐队立即演奏起《马赛曲》来。
　　马车停在市政厅门前，吕西安在车上稍坐了片刻，等后面车里的本地官员从自己的车上跳下，在他的马车前按照次序排成一列。当《马赛曲》演奏到最后一个小节时，他方才打开车门，慢吞吞地下了车，脱下礼帽，朝着广场上欢呼的人群致意，而后迈步走进大门。
　　此时，市政厅的礼堂里大约有一百来个人，除了三位受害者和他们的家人以外，剩下的都是本省的那些重要人物，这些人只要遇到类似的重要场合，都要出来露个面，无论这件事的主题到底与他们有没有关系。
　　省长往鼻梁上架了一副金边夹鼻眼镜，掏出演讲稿，开始念起来。
　　“诸位女士先生，我们今天齐聚在这里，欢迎巴罗瓦部长阁下莅临本省。”他的声音不知怎么突然变得很尖，还带着一点颤音，“部长阁下如此关心本省的教育事业，我和本省的居民们都将对此永志不忘……”
　　他用抑扬顿挫的语调赞扬部长对于教育事业的关心，提到部长阁下在得知本省发生的不幸丑闻时，是何等的义愤填膺；而部长阁下如此迅速地采取措施，并且亲自前来本地，对于本地而言是多么的荣幸。在他看来，本省已经将部长阁下作为本地的恩人而记入史册，并且热切期望着能够向他表达这个省份微不足道的感激之情。
　　他又提到部长阁下关于教育问题的指示，部长那极富有智慧的头脑当中孕育出了多么高屋建瓴的方针！这显然说明了部长阁下“对于法兰西下一代负责任的态度”，这可真是法兰西几百万少年儿童的福音，而巴罗瓦部长完全应当成为所有政治家学习的榜样。当提到这一点时，省长还有节奏地挥舞着双臂，像是一个蹩脚的指挥家在打着拍子，指挥一个业余乐队在乡村集市上演奏《一切为了皇帝》。
　　“说得太好了！”底下的嘉宾们私下里对省长的讲话表示表示着赞赏，他们把自己说话的声音控制在恰好能让部长阁下听到的地步，这样的本事是在长期的实践当中习得的，其难度丝毫不亚于一位厨娘在经历了几十载的历练之后，终于准确地把握住了烤羊排的火候。
　　省长的发言持续了将近一刻钟，当他的讲话结束之后，受害者和他们的家人被带到了部长面前等候接见。
　　第一个来到部长面前的是七年级的马克西姆·罗维尔和他的家人，这孩子看上去十分腼腆，一头乱发像是枯黄的稻草。当吕西安要和他握手时，他吓得直往自己的母亲身后躲。
　　“可怜的马克西姆被吓到了。”他的母亲用手帕擦着自己眼角的泪水，“啊，部长先生，这真是可怕，如果我知道的话，绝对不会让他去那个学校的……”
　　“当他被那个学校录取时我们一家还感到很开心呢。”旁边小马克西姆的父亲一脸阴沉，他嗓门很粗大，说起话来简直像是骂街，“这些恶心的神父——若是落在我手里，我要把那家伙的肋骨一根根敲断！”
　　“我完全理解你们的愤怒，”吕西安和罗维尔太太拥抱，又用力握了握老罗维尔先生的手，“我想要向你们保证，你们很快就能够看到正义得到伸张。”
　　下一个被接见的是五年级的路易·德莱斯坦一家，这一家三口在和部长握手的时候，脸色都苍白如纸。
　　“我们准备搬离这里了。”那位母亲说道，“我们有个亲戚在巴黎，只要给这孩子找到学校我们就搬过去。”
　　“请您把您在巴黎的住址留给我，我会确保这孩子进入最好的公立学校。”吕西安庄严地向她保证，“我没办法改变已经过去的事情，但至少我能让你们日后的生活方便些。”
　　第三位受害者——那位女生拉维尼亚小姐本人没有出席，她的母亲向吕西安解释，原来那个可怜的姑娘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四次尝试自杀，他们不得不把她送去一家疗养院休养。
　　这姑娘的不幸遭遇引来嘉宾们的一阵长吁短叹，几位太太的眼睛里都泛起了泪花。
　　那女孩子的母亲又提到他们的经济困难——那家疗养院每月要花将近一百法郎的费用。“部长阁下能否帮帮我们？”她大着胆子问道。
　　吕西安向她保证，他一定会确保他们一家得到应有的赔偿。
　　在和三家人分别交流，并确保所有的记者都拍摄到照片以后，吕西安站到了人群前面，向来宾们发表了讲话。
　　他做了一个十分坚决的手势，挺起胸膛，就好像是在站在凯旋门前，对整个国家发表演讲。
　　“女士们先生们，我相信诸位在见到这些可怜的孩子和父母之后，会和我一样深受触动。”他严厉地扫视着人群，就好像如果有人在这时候跳出来反驳他，他就要和那人决斗似的。
　　“在来到这里之前，我满心盼望着能为这些可怜的受害者们做点什么，以抚平他们受到的创伤，让他们得以忘掉这可怕的经历。”他微微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我不得不说，我太自高自大了。这些可怕的创痛和阴影已然造成，恐怕只有时光才能让伤口暂时愈合，但那些创痛却永远无法停歇。”
　　屋里的女士们开始啜泣起来，吕西安朝她们微微鞠躬，表示他注意到了她们高贵的泪水。“那么我们能做些什么呢？在我看来，我们虽然无法改变过去发生的事情，但至少我们可以让这些孩子们未来的人生过的更容易些。”
　　“这三个受害的孩子，不仅仅是他们父母的孩子，也是法兰西的孩子。本届政府认为，政府有责任关心这些孩子的福祉！我想在此向诸位承诺，这些孩子在未来的求学和成长过程中将得到来自政府的所有可能帮助，他们未来可以在法兰西范围内免费就读任何一所公立学校，希望新的环境能够给他们机会去创造崭新的生活。”
　　“对极了，对极了！”嘉宾们纷纷点头附和。
　　“我们还能做的事情，就是让加害者受到应有的惩罚。请诸位试想，如果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仍然在未来逍遥法外，那么这对于可怜的受害家庭是一种怎样的伤害？他们将怎样重建他们的生活？我们不但对现在的法兰西孩子负有责任，我们也要为未来的孩子负责，难道我们要让更多的孩子被邪恶的魔爪威胁？”
　　吕西安的目光看向站在市政厅一角的主教，这引得所有的人都朝着主教大人看去。那位高级教士被这副场面弄的嘴唇发白，尴尬的恨不得在地上挖一个地道钻出去。
　　“令人遗憾的是，教会方面一直试图包庇加害者，他们这样做唯一的原因，就是那位邪恶的神父是教会的成员，而且在一所教会学校当中任职，如果他被公开审判，那么这会损害教会的面子。”吕西安冷笑了一声，“教会一贯宣扬美德，宣扬慈善，难道在他们看来，几个孩子的一生还比不上他们的面子吗？如果真的如此，那么他们所谓的善，也不过是伪善罢了！”
　　“我加入政界并不算久，但在这短暂的几年间，我意识到许多时候，我们国家的政治家们有意无意地将自己的良心抛诸脑后，他们会考虑到党派的利益，自己的利益，政治前途，人情和所有人的面子，但唯独忘记了自己的良心。我不能保证诸位什么，我唯一能够保证的，是我在处理这件案子时，会按照自己的良心行事——我会让良心成为我的罗盘，但愿它能够指引我从这一团迷雾当中闯出一条路来！”
　　掌声经久不息，连那些在窗台上探头探脑的麻雀都被吓到了，纷纷扇起翅膀朝天上飞去。摄影师们的闪光灯再次闪烁起来，省长打了一个手势，军乐队的演奏声立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演奏的是《胜利属于我们》。
　　在接见仪式结束之后，举行了一个冷餐会，部长阁下和受害者的家属们一起分食冷火腿和干酪，气氛刻意地被安排的非常随意，这当然也能够为记者们创造一个新的新闻话题：《巴罗瓦部长亲民举动温暖受害者的心灵》。这样的标题要是登载在报纸上，那对吕西安而言可真是提前过圣诞节了。
　　当冷餐会快要结束的时候，警察局长先生走到吕西安身边，朝着他挤眉弄眼，表示逮捕那个犯罪的神父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做好了。
　　吕西安连忙叫来夏尔，“快告诉那些记者，我们马上就出发。”
　　于是半个小时之后，一支比起早上还要庞大的队伍从市政厅出发了。吕西安，夏尔和警察局长坐第一辆马车，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十个骑着马的探员，这样的规模不消说去抓一个手无寸铁的神父，哪怕是要去对付一群抢银行的匪徒也绰绰有余了。再后面的四辆马车里拉了超过一打的记者和摄影师，他们的人数比同行的警探还要多。除此以外，这支队伍里还有一辆车窗上装了铁栏杆的囚车，同样配备了两个警探，这是为那位神父先生准备的专车。
　　这只小小的军队出了城门，沿着大道向东走了三公里的距离，又转上一条乡间小道。在小道的尽头，他们看到了一栋带花园的两层红砖小楼，那就是将要被逮捕的安德烈·罗贝尔神父的住所。
　　警察局长先生下令两个警探把守住大门，两个警探去花园，另外四个警探站在四周的围墙下把房子包围住，而他亲自带两个警探进屋。那十来个记者也下了车，像一群饥饿的秃鹫一样贪婪地打量着房屋的动静。几个吃完午饭去上工的农民被这副景象吸引，也停下脚步，靠在远处的篱笆上看热闹。
　　吕西安跟在局长后面，他看着局长粗暴地拉响了门铃，那动作凶狠的如同厨师正在从鸡肚子里掏出内脏。
　　一个女仆来开门，当她看到来人的制服时，吓得像孩子一样，一边后退一边大叫。警察局长，吕西安和夏尔不等待她平静下来，就大步走进门厅，那一大群记者和摄影师也跟在他们身后一拥而入，简直像是一群拿照相机和采访本的强盗。
　　一个微微发胖，穿着修女袍子的老太太从楼梯上下来，她被这副景象吓得脸色发白，嘴唇直打哆嗦，“先生们，你们要干什么？”
　　“您是什么人？”局长问道，“您和罗贝尔神父是什么关系？”
　　“我是伊莎贝尔修女，是神父先生的管家。”修女站在楼梯的最下面一级，用自己的裙摆把狭窄的楼梯整个堵住，“你们找神父先生有什么事？”
　　“我是本城的警察局长，我们是来执行一项不愉快的使命的。”警察局长从兜里掏出盖了大印的逮捕令，在她的眼前晃了晃，“我们要逮捕罗贝尔神父。”
　　修女轻轻叫了一声，无力地靠在扶手上，局长趁机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楼梯上拉到一边，让开了上去的路。
　　一群人涌向二楼，他们在二楼的书房里找到了罗贝尔神父，他是一个高大的中年人，相貌平平，头发秃了一半。他听到了楼下传来的叫嚷声，又看到进屋的警察局长，一下子面如死灰，看上去像是一具一个小时前才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尸体。
　　“您是安德烈·罗贝尔神父吗？”局长问道。
　　“是的。”神父不停地哆嗦，吕西安怀疑他再这样哆嗦下去，身上穿的那件玫瑰红色睡袍就要落下来了。
　　“那么我以法律的名义逮捕您！”局长用右手抓住神父的肩膀，刹那间所有的闪光灯同时亮起，外面的人或许会以为屋里爆炸了一颗手榴弹。
　　神父颤抖的更厉害了，如果没有局长抓着他的那只手，他毫无疑问就要晕倒了。局长朝着另外两个警探使了一个眼色，让他们来搀扶神父。然而神父的双手突然在空中一阵乱抓，那动作让人联想起阿兹特克人用活人祭天时候跳的舞蹈。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就倒在了地上，嘴里还吐出白沫来。
　　神父的管家，那位伊莎贝尔修女看到这幅样子，立即啜泣起来，就好像神父已经死了似的。
　　“我的上帝，他中风了。”一个记者大喊道，同时示意身边的摄影师赶紧换闪光灯的灯泡。
　　夏尔连忙张开双臂，“请诸位先出去，司法人员正在办案呢！”他和那三个警探连劝带拉，好不容易才把记者们从屋里赶了出去。
　　“真是活见鬼！”吕西安骂道，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报纸上的大字标题——《部长逼死神父》。多吸引眼球！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报纸会为此做一个专题报道的。
　　警察局长凑到吕西安的耳边，“我觉得这家伙是装出来的，您觉得我要不要让人把他拖起来？”
　　不等吕西安回答，他就走到神父面前，冲着那个躺在地上的僵直身躯大吼，指责神父是在冒犯司法的权威，这样做是毫无意义的。
　　然而神父依旧一动不动，这勾起了局长的火气，他揪住对方的睡衣领子，用力把神父朝房门的方向拖去。
　　“住手，住手！”伊莎贝尔修女扑上前，用自己的身躯护住神父，“您是要弄死他吗？难道这就是您接到的命令吗？”
　　局长有些尴尬地往后退，“当然不是，但我必须把他带到城里的警察局去，无论——”他似乎本想说一句“无论是死是活”，但部长此时已经比锅底还要黑的脸色让他及时打消了这个主意。
　　“局长阁下，您叫人上来抬一下神父先生。”吕西安感到自己再不出面，局势就要失控了，“还有您，修女，麻烦您给神父先生换一下衣服。”他现在实在是有些后悔，早知道会闹成这样，就不应该叫那些记者来——甚至他自己也不该来。
　　修女眼里含泪，但她的眼神却很吓人，这让吕西安感到自己似乎成了某种打家劫舍的恶霸，可明明躺在地上的这个家伙才是个真正的恶人。遗憾的是，人类的同情心实在是浅薄之极，报纸的读者们看了文章，会为这个在家里中风的神父感到同情，却难以想到那些在他魔爪下受害的孩子们。阿尔方斯在这一点上的见地也同样正确：在人类这个物种当中，智慧甚至比撒哈拉沙漠里盛开的绣球花还要稀少，大多数人实际上比水母也强不到哪里去。
　　“真可怕。”警察局长咕哝道，他有些不情愿地指挥起警探来抬神父的胳膊和大腿。
　　伊莎贝尔修女从衣柜里找出来一套布道用的黑色袍子，想给神父套上，吕西安连忙制止了她——一个穿着教袍的神父奄奄一息的照片会把这个恶心的罪犯变成殉道者的。
　　伊莎贝尔修女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她服从命令，给神父找来了便装——同样是黑色的一身：黑裤子，黑背心，黑礼服，这一身收拾一下，简直都可以直接把神父装上灵车出殡了。
　　两个警探一前一后，抬着这具穿戴整齐的活尸下楼梯，伊莎贝尔修女则扶着神父的脑袋，用手帕擦着他嘴角的白沫，同时在他发出哼哼声的时候恶狠狠地要求警探停步，于是这短短的不到二十级楼梯竟走了将近十分钟的时间。
　　那些记者们此刻正挤在大门口，不出意外地，当大门被打开的时候，迎接吕西安他们的又是一阵炫目的闪光。吕西安从那些记者的脸上看到了幸灾乐祸的表情，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要抓住他们的脸，把那些正在露出神秘微笑的嘴角撕烂，再把那些人的报纸塞到他们自己的喉咙里去。
　　终于，神父被塞进了囚车，伊莎贝拉修女强硬地要求随行，最后不得不给她在囚车的马车夫身旁找了一个位置。这一番风波让吕西安感到身心俱疲，而当他登上自己的马车的时候，他的余光注意到了那些看热闹的农民，那些依旧笃信宗教的乡下人脸上的神色都异常冷淡，就好像是他本人刚刚朝着神父的脑袋上开了一枪似的。
　　当马车开始行进时，一个青年农民指着车里的吕西安，用玩世不恭的语调大声喊道：“他摸了天主的屁股，我看他要完蛋了。”
　　这句俏皮话引来周围人的大笑，在这一刻，吕西安第一次感到——自己权力的基座正在无声无息地解体。一个令他恐惧的念头从脑海里浮现出来：或许他的地位并不如他之前所猜想的那样稳固？


第182章 副手的职责
　　“有的时候这种事就是会发生的。”当马车驶上大路的时候，夏尔开口试图安慰一下吕西安，“您只不过是运气不太好罢了。”
　　“是啊，是啊。”警察局长忙不迭地说道，“归根结底，我们大家也都是在尽自己的职责嘛。”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如果报纸……”
　　“如果报纸说起您的不是，那么您就打算用这个理由为自己辩解？”吕西安冷冷地打断了对方，“您只是服从了我的命令，尽了自己的职责——毕竟抓人是您的本职工作，而我硬生生插手才是造成这一切的主要原因，对不对？”
　　警察局长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阁下误会了……”他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显然是因为被吕西安说中了心事而引发的尴尬。
　　吕西安丝毫不理会对方的解释，他看着夏尔，“您能去和那些记者谈谈吗？或许他们当中有一些您的老交情？”
　　“这恐怕很难。”夏尔耸耸肩，“要让这些报纸放弃这样一个大新闻，和记者谈是没用的，只能从报社的编辑或是老板着手——要么用好处收买他们，要么就给他们施压，让他们放弃报道。”
　　“什么好处？”
　　“比方说许诺给每家报社的老板一枚勋章？或者给他们一个独家新闻？”
　　“我没办法给每个报社老板都发一枚勋章，这会变成一个天大的笑料的。”吕西安没好气地说，“我也没有那么多的独家新闻！”
　　“而我和您都没有能力去给所有的报纸施压。”夏尔的手掌轻轻拍着自己的膝盖，“但是有一个人可以。”
　　吕西安和夏尔对视了一眼，“不，我不愿意。”他生硬地拒绝了。
　　“为什么？他已经帮过您那么多的忙了，难道还缺这一次吗？”
　　吕西安紧紧握住自己的拳头，是啊，阿尔方斯已经帮过他那么多忙了，可那毕竟是在他成为部长之前呀，他本以为自己成为了部长，就再也不需要这样的帮助了……可没想到，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他挂上了部长的头衔，然而没有阿尔方斯的帮助，他还是什么事都干不成——这个念头让他的内心无比酸涩，难道他一辈子都要做阿尔方斯的傀儡，按照银行家的指示在议会的演讲台上表演丑剧吗？
　　“我不明白！”他用力捶了一下车门，把警察局长吓了一大跳，“那个可恶的神父明明是罪有应得，我为那些孩子们伸张了正义——这才是真相！报纸应当报道这些东西才对！”
　　“那您恐怕是对我国新闻界的道德水平产生了某种不切实际的误解。”夏尔摇头，“报纸存在的目的从来不是报道真相，它们存在的目的是把自己卖出去——您说的或许是真相，但这个真相可比不上‘部长逼死神父’这样的大标题吸引眼球。”
　　前任记者掏出自己的怀表，“现在已经快五点了，等我们回城，电报局就已经关门了，这就给您争取了大概十二个小时的时间：您可以动用部长的特权，让电报局在今晚给您往巴黎发一封急电，这样您的那位朋友今晚就可以开始活动。”
　　“而这些记者们只能等到明天早上才能把它们今晚写好的报道发出去，因此就会错过明早的早报，只能登载在明天的晚报上——那位先生就有了将近二十四个小时的时间去给新闻界施压。”
　　“您觉得他能压制住这个新闻吗？”吕西安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我不确定，但是做总比不做好。”
　　马车此时已经驶到了城门口，吕西安不想让太多的市民看到囚车在城里穿行，于是他赶忙下令马车沿着城墙绕过半个城市，从更靠近监狱的那个城门进了城。
　　到了监狱外面，几个狱卒打开大门，准备接犯人进去，然而看到躺在马车里，双眼紧闭，面色死灰的神父之后，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典狱长被叫来了，他一看到囚车里神父的样子，就连忙摆手，表示他没办法接收这样的犯人——很明显，神父应当被送去医院，若是他接收了神父，让这家伙死在自己管辖的监狱里，那么责任可怎么算？
　　哪怕吕西安亲自上阵也不能改变典狱长的意思，“部长先生，我尊重您的权威，但我必须要说，您不是内政部长，因此您没有权力来管辖监狱。我告诉您，这个人绝对不能进我的监狱的大门，我不能担这样的风险。”
　　“可人已经抓来了！”警察局长已经气急败坏，“那还能把他怎么办？”
　　“你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典狱长翻了个白眼，“无论如何，他不能进来。”
　　吕西安听到身后又传来闪光灯的声音，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局势的发展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沉重的无力感在他的身体里蔓延。他疯狂地转动着自己的脑子，试图寻找一个不需借助阿尔方斯就摆脱困境的办法，可却连一丝灵感也找不到。
　　夏尔凑到他的耳边，“不然把这家伙先送到附近的旅店，然后再给他找个医生。”
　　“最好直接送他下地狱。”吕西安冷哼了一声，还是采纳了夏尔的提议。
　　他们让车夫把车赶到最近的一家旅馆，旅馆的老板看到一辆囚车停在自己的门前，不由得大为惊异。一群警察手忙脚乱地将神父抬到旅馆的二楼，身后则跟着那个哭哭啼啼的修女，她一边哭，一边用力地擤着鼻涕。
　　安顿完神父之后，吕西安一言不发地登上了自己的马车，和夏尔一起回了自己下榻的旅馆，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们刚休息了半个小时，警察局长就上门带来消息：罗贝尔神父已经咽气了。
　　吕西安和夏尔互相对视了一眼，事情的发展真是大出意料。吕西安心里烦躁得很，这人死的可当真不是时候，他有些局促不安地听警察局长描述神父咽气的详细过程：
　　“我们把他放在床上就找来了大夫，”警察局长一脸苦相，说话时也是一种诉苦的语气，“医生来看了一眼就不停摇头，说这是急性中风，已经没办法救了——那神父脸上的五官都已经歪斜了。过了不到一刻钟，那家伙就咽了气，现在怕是尸体都已经凉了。”
　　“您脸上这是怎么回事？”夏尔指着局长脸上的几道血印子，好奇地问道。
　　“是那个修女抓的，”局长恨恨地说道，“神父一死她就发了狂，扑上来要掐死我，还说我和您是杀人凶手，她要让我们两个偿命——我让人把她抓进警察局去了。”
　　吕西安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您做了什么？”
　　“我把她抓进警察局去了，”局长洋洋得意地邀功道，“这个蠢女人骂我就算了，竟然还敢骂您，她抓我的脸不算什么，可是她竟然冒犯您的尊严——这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必须要教训她一下……”
　　“你这头蠢猪！”吕西安抓起茶几上的花瓶朝局长扔去，“你还嫌事情闹的不够大吗？”
　　花瓶从局长的头皮上擦过，吓得他脸色发白，“那我——是不是让人把她放了？”
　　“滚出去！”吕西安怒吼道，“在我命令之前什么也别做！”
　　局长吓得掉头就跑，连帽子都忘记带走了。
　　吕西安无力地瘫软在座位上，他感到自己嘴唇上的肌肉正在神经质地抽搐着。“您去给伊伦伯格先生发电报吧，让他给报社施压，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压下来，一个字也别报道。”他终于接受了现实。
　　“一个字都不报道？”夏尔微微眯了眯眼睛，他嘴角的笑容突然看上去变得有些吓人，“那么我们不是白来了一趟吗？”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吕西安惊异地看着自己的助手。
　　“我刚才又想了一想，觉得我们不应当把这个消息压住，我们应当做的是适当地引导一下报道的口径。”夏尔看着吕西安的眼睛，“归根结底，您没做错什么呀。那个神父的确死了，但是要我说他是罪有应得——我们可以在报纸上暗示，这家伙是遭了天谴。我想即便是天主教会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确应该遭天谴吧？如果有人替那个神父说话，那么我们就说他和那个神父有相同的癖好。”
　　“这听上去像是在抹黑。”吕西安咕哝道。
　　“互相攻讦也是政治的一部分嘛，”夏尔完全没有道德包袱，“您又不是没抹黑过别人。”
　　“那如果有人指控我们做法粗暴，妨碍司法公正呢？”吕西安缩了缩肩膀，“您也不是不知道，为了让本地的那些司法官员尽快推进程序，我‘劝说’他们事急从权，绕开那些繁文缛节……”
　　“我不得不说，我提醒过您这一点的。”夏尔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酒，“但是您当时并不怎么听得进去其它意见。”他将一个酒杯递给吕西安。
　　“唉，唉。”吕西安从夏尔手里接过酒杯，喝了一大口酒，试图冲散一点心里的苦涩，“如果有人来调查相应的法律程序，那么我们就完蛋了——就像您说的那样，是我要他们‘事急从权’的，因此我没办法洗清自己的责任。还有那个警察局长，实在是白痴！竟然在这个时候把那个修女抓了起来，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维护我的尊严，毫无疑问教会一定会以此大做文章的。”
　　“或许他们会把您比作罗伯斯庇尔的特派员。”夏尔轻轻摇晃着杯子，点评道。在大革命期间，罗伯斯庇尔向外省派出特派员，疯狂执行恐怖政策，而教会正是那些恐怖政策最大的受害者之一，“还有犹太人的鹰犬，受到犹太金融家的指示来毁灭天主教，诸如此类的。”
　　“可我们没办法阻止别人来调查这件事情。”吕西安沮丧地又叹了一口气，“法院，检察官办公室和警察局的记录都是要定期公开的——还有那个修女，警察局用不了几天就不得不放了她，那时候她一定会在教会的帮助下大闹一场，或许还会去巴黎开记者招待会——而我们根本没办法阻止！”
　　夏尔突然刻意地咳嗽了一声，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古怪，“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这是什么意思？”吕西安惊异地坐直身子。
　　“您看，本地的这些司法官员和您都在一条船上，所以他们肯定不会乱说什么，而且他们也不得不配合您的下一步行动——”
　　“他们凭借自己的大脑能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吗？”
　　“那我们就去提醒他们一下嘛。”夏尔做了个鬼脸，“总之，问题不在于他们，而在于政府的信息公开程序和那个讨人厌的修女，而我正好有一个办法能够把这两个问题一起解决。”
　　“您不会是打算毁灭证据，然后把那个修女灭口吧？”吕西安感到头顶一阵阵发凉，就好像有人拿凿子在他的天灵盖上开了个孔，“别忘了，法兰西还算是一个法治国家，我们可不是在俄罗斯帝国。”
　　“当然不会，您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夏尔脸上的表情愈发古怪了，“我做事一贯是有法律依据的。”
　　“法律？”吕西安尖利地笑了一声，“有哪一条法律能够让我们引用来解决如今的问题吗？”
　　“事实上，的确有一条。“夏尔露出一种诡秘的神情，“您看，根据法律，所有的刑事和不涉及隐私的民事案件都必须要进行公开审理，但也有例外。”
　　“什么例外？”
　　“军事重罪和涉及到危害国家基本利益的重罪，如果涉及到国家的机密，应当由当地的驻军组织军事法庭，进行不公开审理。”夏尔向吕西安解释，“这是当年拿破仑三世在搜捕政治犯时为了加快效率设定的条款，共和国建立之后不知怎么的并没有废除这一条，只是很少被使用——事实上，这个条款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被动用的次数恐怕不超过五次。”
　　“这太离谱了，军事法庭？”吕西安张大了嘴巴，“我看不出来这样一桩发生在教会学校里对学生的侵犯案件和国家安全有什么关系？”
　　“在这件事情上或许没什么关系，但根据我掌握的情况，这个神父和被抓的修女都在政治上不可靠。”夏尔一本正经地说，“我了解到一些非常严重的事实：那个神父曾经在课堂上诋毁过共和政体。在之前的选举当中，他很卖力地支持保王党的候选人。”
　　“是这样吗？”吕西安的脸微微有些发烫——上次大选时，他自己还是一个保王党的候选人呢，“您这些消息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早上在城里转了转，和当地的人聊了聊——您知道这些健谈的乡下人的，给他们一点零钱，什么事情都能打听得到。”夏尔得意地笑了起来，“不光如此呐，根据居民们的说法，这位罗贝尔神父，他供职的那个教会学校的校长，还有本地修道院的院长，这三个人组成了一个三人小团体，经常用恶毒的语言攻击共和制度，攻击如今当政的政治家——其中就包括您本人。或许他们还策划了什么颠覆共和国的阴谋呢，我觉得这都是很有可能的。”
　　“可我们总不能因为某个人发了几句牢骚就指控他们危害‘国家的根本利益’呀！”吕西安脸色苍白，“按照这样的标准，全法国四分之三的人都要被判处叛国罪进监狱，剩下的四分之一则要上绞刑架了。”
　　“不止这些哪，部长阁下。”夏尔摆了摆手，“根据邮差对我说的情况，这位神父还经常收到来自国外的信件，而这些信件都是由他本人或是他的那个修女管家来收信的。”
　　“这些信有的来自梵蒂冈，还有几封——是从德国来的，据说他有一个表兄弟住在斯图加特。”夏尔眨了眨眼睛，“要我说，这实在是太可疑了。”
　　“您不会是在指控这两个家伙是德国间谍吧？”吕西安目瞪口呆。
　　“为什么不可能呢？这两个人很可能是以神职人员的身份作为伪装，潜伏在本地收集情报的。那个德国的表兄弟或许完全子虚乌有，只不过是一个给德国情报局送信的借口——还有梵蒂冈，他们在历史上不止一次利用自己的教士从事情报工作。这两位神父和修女也许是梵蒂冈的特务，也许是德国的特务，说不定是双料高级特务，把法兰西的利益出卖两次。”
　　“这太可笑了吧？这个穷乡僻壤有什么值得德国人注意的地方吗？”
　　“德国人的心思我们怎么猜的出来呢？这些阴险狡诈的家伙的阴谋诡计层出不穷。也许他们是对本地驻军的情报感兴趣，也许他们希望在我国的教育界里兴风作浪——话说回来，本地的这桩案件或许就是德国人的阴谋呢，他们想要借此让我国的社会更加撕裂。这种可能性不能排除呀，部长阁下。”夏尔严肃地说道。
　　“我觉得精神病院里的疯子都不会相信这样的鬼话。”
　　“其实我一直觉得，社会上大多数人都应该进精神病院去治一治。”夏尔耸了耸肩，“不过话说回来，这些指控的内容又有谁会知道呢？这会是一次军法审判，因此审判的具体情况，案卷和判决书都涉及到国家机密——那么也就不适宜予以公开。那位神父已经死了，而管家修女则会被判处殖民地流放十年，我还要补充一点：大多数人在那里都撑不了太久，欧洲人很难适应热带的气候和传染病。”
　　“这未免太过分了！”吕西安朝椅子里缩了缩，“我不能对一个无辜的人做这种事情。”
　　“伊莎贝尔修女恐怕也没那么无辜。您应该看过报纸上介绍的内容：这位罗贝尔神父之前曾经在尼姆的一家教会学校任职，后来因为对学生作出类似的不恰当行为被解雇，之后才来到了这里。当他还在尼姆的时候，这位伊莎贝尔修女就是他的管家了，而他在尼姆的侵害行为，都是在自己家里完成的——这也就是说，伊莎贝尔修女是他的帮凶。您并不是在诬陷一个无辜者，而是在惩罚一个该遭天谴的罪人——只不过是用了另一个罪名而已。”
　　“那些司法官员会配合？我觉得他们不值得信任。”
　　“我不是说了吗？他们和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这件事情如果上了报纸，您的名声自然会受到损害，可这些小人物可就都要丢官罢职了。”夏尔说，“再说这个案子已经成了一个烫手山芋，他们巴不得把这个麻烦尽快甩出去。”
　　“那本地驻军的长官就愿意接手这个麻烦？”
　　“我记得那位长官是个上校？要说服一个上校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许诺给他一颗将星——只要您能让他当将军，我想他会毫不犹豫地趴在地上舔您的鞋面的。”
　　“可若是他刚正不阿呢？”
　　“如果他是那样的人，就不会派军乐队来讨好您了。”
　　“您似乎把一切都考虑到了。”吕西安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都未曾看透过夏尔·杜布瓦。
　　“为部长排忧解难——这就是副手的工作嘛。”夏尔挺直了身子，笑嘻嘻地说，“若是您允许的话，我就去找那些人谈一谈——您完全不用操心。”
　　吕西安沉默了片刻，终于，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我们明天回巴黎去。”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他看着夏尔离去的背影，身上却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他的确看不透夏尔·杜布瓦，关于这个人如今他唯一确定的只有一点：此人的野心可绝不止于成为他的副手。他感到自己面前似乎有一道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而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把他往那里面推。他怀疑有人给他准备了一个陷阱，有人想对他不利——可那人究竟是谁？


第183章 施压与妥协
　　吕西安和他的随行人员第二天一早就登上了回巴黎去的火车，他明智地没有询问夏尔事情的进展，而夏尔也心领神会地没有主动提及这个话题，只是在他们的目光交会时给了他一个“一切妥当”的眼神，这样的知情识趣令吕西安从昨晚起就忐忑不安的心情也平静了不少。
　　返回巴黎的旅程是沉闷无聊的，吕西安把自己关在包厢里，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要躲在隐蔽处舔舐自己的伤口，他也需要一个单独的空间来消化自己的挫败感。至于夏尔则去隔壁车厢和那些记者们坐在一起，他本就是新闻界出身，与这些旧日的朋友混在一起如鱼得水——远比他这个部长在记者和编辑当中吃得开。
　　当他们在里昂换车时，吕西安让人在车站的报亭里买来了早上的所有早报，他急促地将这些报纸翻看了一遍，没有在上面看到关于他的任何报道。这算是一个好的信号，但并不足以让他彻底放心：正如夏尔所分析的那样，与他同行的记者由于电报局关门的缘故无法赶上早报的截稿时间，因此关键还是要看晚报的内容。
　　根据夏尔从记者们那里得到的信息，这些新闻界的秃鹫们今天一早就把自己的报道内容用加急电报发给了巴黎。而当夏尔向他们打听报道的内容时，这些无冕之王们一个个都表现的扭扭捏捏，语焉不详，这看上去可不是一个好的兆头。看来现在吕西安唯一的指望，就是在巴黎的阿尔方斯了。
　　从里昂站开出的特快列车因为信号故障晚点了几个小时，因此当列车开出站后不久，白日的光彩就逐渐被将至的夜幕所取代。列车驶过横跨罗讷河的铁桥，这条大河被夕阳染上了金色，像是融化的铁水刚刚从高炉当中流出来。这情景让他想起家乡，想起从布卢瓦城中间流过的卢瓦尔河，小学时每天放学后他沿着河岸回家时的卢瓦尔河也是这般金光灿烂。那些往日的回忆不过是十来年前的事情，可却仿佛已经过了十几个世纪。
　　一个念头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如果他在大学毕业后并没有来到巴黎，那么如今他会是个什么光景？大概率他会住在布卢瓦的那座老房子里，在本地的中学任职——做拉丁语课的教师。想想看，站在讲台上，手里握着长长的教鞭，给一群因为早起而不住打着哈欠的学生讲解名词的五类变格法，从二十岁讲到五十岁，让明亮的金发逐渐变成稀疏的银丝；闲暇时间打理自家的花园，用省下来的积蓄给房子换屋顶，星期日去咖啡馆喝一杯加了朗姆酒的咖啡。与这座小城市里的其他人一样，度过这平淡的，波澜不惊的一生。
　　不，他摇了摇头，那或许是德·拉罗舍尔伯爵想要的生活，但绝不是他想要的。他心里燃烧着一团火，他要么让这火燃遍世界，要么就让自己被烧成灰烬。他是于连·索雷尔，他是乔治·杜洛瓦，是夏尔·葛朗台，是欧仁·德·拉斯蒂涅，他是个被自己的野心驱使的野兽，要么成功，要么毁灭；要么吞吃这世界，要么被这世界所吞吃——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在过去的几年里，他在巴黎取得了令人侧目的成功，但这样的成功基本仰赖于他那些强大的保护人：之前的德·拉罗舍尔伯爵，以及如今的阿尔方斯。他像是一株藤蔓，沿着高大的橡树的树干向上攀缘，攀爬到令其余的灌木和杂草艳羡不已的高度。然而藤蔓绝不可能越过树冠去，可这一株藤蔓不满足于从树叶之间透过来的那一点施舍式的阳光，它要成为傲视整个森林的大树，在他的头上除了湛蓝的天空和明亮的太阳以外，绝不能再有他物。
　　在这一刻，他做出了自己的决定：他要尽可能的利用自己和阿尔方斯的这段关系，而等到时机成熟时，他就要毫不犹豫地摆脱掉银行家的控制。吕西安·巴罗瓦只能有一个主人——那就是他自己。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他从早上起就一直翻涌的情绪立即平静了下来，他的头脑瞬间变得异常清明，四肢也变得有力——这样的感觉他已经许久没有体会到了。自从布朗热将军倒台之后，他第一次有了新的目标。蓬勃的野心令他感到饥肠辘辘，法兰西是一席盛宴，而吕西安·巴罗瓦的胃口正佳。
　　他靠在座椅的靠背上睡着了，列车的椅子并不算舒服，可吕西安却睡了几天以来最好的一觉，他甚至还梦见了行将破产的阿尔方斯小心翼翼地站在已经成为总理的自己面前，用最为哀婉的语气请求政府对伊伦伯格银行施以财政援助——而他作为一位民选的政治家，当然是义正词严地拒绝了。“国家的税款取之于民，亦应当用之于民，而不是给那些贪婪的银行家的投机生意兜底。”他的话引起了一阵狂热的掌声。啊，倘若这不是一场梦，那该有多好！
　　列车在第二天晨光熹微之时抵达了巴黎，吕西安准备下车，却从车窗看到了阿尔方斯，这位银行家正在毕恭毕敬的站长陪同下，穿过站台上的人群向车厢走来。于是他吩咐自己的听差带上行李先下车，而自己则留在座位上等阿尔方斯过来。
　　阿尔方斯拉开了包厢门，银行家的身上带着淡淡的煤烟气味，那是车站站台上特有的味道，他的嘴唇上泛着淡淡的微笑，伸出他的手，和吕西安热情地握了握。
　　“我希望您一路的旅途非常愉快？”
　　“是的，您收到我的电报了吧？”吕西安不等阿尔方斯在他身边坐下，就忙不迭地问道。
　　“等等，等等……您别这么着急啊。”阿尔方斯伸出一根手指，在吕西安面前晃了晃，“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地方，我想我们还是先下车，在回去的路上我再和您说这件事。”
　　他们一起走出车厢，当他们朝出站口走去时，四周的人都向吕西安投来好奇的眼神，但其中并无幸灾乐祸之意，这想必也是个好的征兆？
　　马车就等在出站口外面，他们一上车，阿尔方斯就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报纸来，扔给了迫不及待的吕西安，“都是昨天的晚报，您自己看吧。”
　　吕西安展开卷在一起的报纸，最上面的是一份《旗帜晚报》，他立即就在头版上找到了他想要找的内容——这份报纸头版赫然用最大字号登载着：《部长雷霆手段 无良神父终得报应》。
　　“——本报曾数度指出，天主教会当中的少数害群之马不顾教会上千年来的光荣传统，利用宗教人士的身份在培养未来法兰西栋梁的学校当中胡作非为，这样的行为必须受到全社会的警惕，相应的作奸犯科者也理应受到法律和当局的严格制裁。”
　　“——此事当然不能归咎于整个天主教会，许多卓越而优秀的天主教人士都无愧于‘法兰西忠诚的儿女’这一称号，与这些光辉人物相对应的，不过是区区少数诸如罗贝尔神父这样的流氓和无赖，他们混入教会内部，其用意不但在于发泄他们令人厌恶的私欲，更是要在法兰西民族的内部制造纠纷和对立。”
　　“——我们不禁要问，在这次发生在教会学校的暴行当中，一些境外势力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据我报在罗德兹城当地的一名通讯员称，当地军事机关已经掌握了某个位于我国国境线东侧的大国插手此事的相应证据，鉴于此事涉及国家利益，我们并不能够过多地对此事件发表评论，但我们很高兴地看到当局对此事表达的关切，我们也高度赞扬巴罗瓦部长进行的迅速调查。”
　　“——在此次事件的进展过程当中，我们很高兴地看到吕西安·巴罗瓦部长表现出了一位卓越政治家应有的雷厉风行。部长阁下亲自莅临罗德兹城指导调查，向全社会表明了本届政府对于校园侵害行为绝不姑息的态度，他用实际行动告诉全体民众，他并不是一个只知夸夸其谈的政客，而是一个始终将全体民众的利益放在心头的实干家。”
　　“——巴罗瓦部长与受害学生和家长的坦率交谈抚慰了这些可怜人的心灵，而他宣布将为受害者未来的成长提供各种便利的举措也得到了广泛好评。‘我们很高兴看到一颗真正的良心还在内阁会议室当中跳动，’一位四个孩子的母亲对本报说道，‘巴罗瓦部长对教育事业的热情让我们这些学生家长感到十分欣慰，由他来掌舵法兰西的教育事业，孩子们的前途必然是无比光明的。’”
　　“——百分之七十五的受访者认为，罗贝尔神父的暴毙，是‘上帝做出的妥当安排’，这样的结局对于这个作恶多端的恶棍是十分公平的，而正义以这种方式被迅速执行也使得受害家庭无需再因为漫长的法律程序而经受痛苦，这对于各方面而言都是最好的安排。”
　　吕西安又翻了剩下的报纸，发现它们都遵循着类似的报道口径，左派报纸夸赞他向教会重拳出击的行为，而右派报纸报道的重点则在于罗贝尔神父所遭到的“报应”，但无论如何，吕西安在这些报纸上的形象都是十分正面的。
　　“真是难以置信。”他的语气里满含惊讶，“您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城市里还算有点价值的人，基本上要么欠我的人情，要么有把柄落在我手里。”阿尔方斯笑了笑，“至于剩下的几个人，用一张支票总能说服他们的。”
　　吕西安点点头，贿赂，人情和威胁，阿尔方斯的手腕正如他所想象的那样。
　　他将头朝车窗的方向扭转过去，看着这正在苏醒的巴黎。阳光从地平线下方照亮了烂棉絮似的云层，市政工人熄灭了街边的煤气灯，赶着去上班的工人在人行道上组成一条不见头尾的河流，如同一队首尾相连的蚂蚁。他想到大学的生物课程上所讲的蚂蚁的社会结构，那是一种有着复杂社会结构的昆虫，那位秃顶的教授说，每一个蚁穴都是一个小小的王国，蚁后居于当中，臣民们则各安其位。人类社会不也同样如此吗？如果外面的这些人是工蚁，那么阿尔方斯就是蚁后了。那么他是什么呢？或许是专用于和蚁后交配的雄蚁吧，这个想法令他有点想要发笑——他的角色应当和雄蚁恰恰相反才对。
　　车子驶入了吕西安的宅邸，他迫不及待地要洗一个澡，却被告知大主教已经在他的客厅里等候了。
　　“一个好的信号，”阿尔方斯满意地吹了一声口哨，“他要对您服软了。”
　　当吕西安和阿尔方斯一起走进客厅的时候，大主教正在拨弄着手里的念珠，平日里红光满面的圆脸被阴云所笼罩，简直就像一个熟透了的李子。
　　“部长先生。”虽然十分不满，但大主教还是首先向吕西安打了招呼，他站起身来，和吕西安握了握手，“请原谅我不请自来，我听说您今天要回巴黎，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您见一面。”
　　“我总是很高兴接待一位道德高地上的虔诚卫士。”吕西安决定抓住机会刺对方一下，而后见好就收，“不知您有何贵干？”
　　“我觉得我们双方没有必要成为敌人，”大主教并没有在意吕西安的讽刺，“而且我觉得这场闹剧也到了散场的时候了。”
　　“我也赞同这一点，”吕西安说，“我的条件始终不变。”
　　“是您的条件？还是费里先生的条件？”
　　吕西安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膀，“有区别吗？反正这就是开给您的条件。”
　　“我今天来见您是冒着巨大的压力的，”大主教冷冰冰地说，“教会里的许多人都认为您在罗德兹城做的太过分了，而您的朋友——”他指了指阿尔方斯，“——他在报纸上说的那些话实在是难听！许多位高权重的高级教士都认为，教会应当和您斗到底。”
　　“但是你们不可能赢。”吕西安反驳道，“教会自从中世纪以来就在走下坡路，你们没办法扭转局面。”
　　“或许是这样，但至少在您活着的时候，我们还不会倒台。”大主教沉重地呼吸了几下，“您难道要用您余下的政治生涯来对抗教会吗？”
　　吕西安的余光注意到了阿尔方斯给他使的眼色，“我当然不希望和教会成为不死不休的敌人。”
　　“那就请您给出一份让我能向罗马解释的协议！如果我答应了您的这些条款，那么我和您都会被教皇陛下开除教籍的！”
　　吕西安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他权衡了片刻，“很抱歉，这些条款是不能更改的。”他做了一个手势，让大主教不要打断他，“不过我可以在未来额外帮教皇陛下一个忙。”
　　“您得说的具体些。”主教干巴巴地回应道。
　　“罗马问题。”吕西安满意地看着大主教的脸色大变，“我觉得法国能够起到一点作用——例如对意大利政府施压。”
　　所谓的罗马问题，是1870年灾难性的普法战争的后果之一。在1861年意大利王国建立以后，教皇国的实际领土就缩减到了罗马城内，这个小小的城邦受到一支由拿破仑三世皇帝派出的法国军队保护，因而得以勉强维持独立。当法兰西第二帝国在普鲁士人面前崩溃时，这只法国军队也撤出了罗马，于是不出意外地，意大利军队进军罗马城，教皇成为“梵蒂冈之囚”，教皇国形同灭亡，而天主教廷也和意大利政府陷入对立。
　　自那以后，庇护九世和利奥十三世教皇都寄希望于法兰西为他们重新夺回教皇国，为此他们一直是法国君主制复辟的热情支持者。而意大利也因此将法国视作头号大敌，在1882年和德国与奥匈帝国结成了“三国同盟”，这个同盟的假想敌正是法兰西共和国。
　　“您是说法兰西会为了教会的利益和意大利开战？”大主教惊呆了。
　　“我说的是‘施压’，”吕西安不满地瞪了对方一眼，“意大利王国已经把首都从佛罗伦萨迁移到了罗马，因此重建教皇国是不可能的。现实一点的目标是让意大利承认天主教廷作为主权国家的地位——这个主权国家管辖的面积仅限于梵蒂冈城，但她将会是一个受到所有大国承认的主权国家。”
　　大主教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我不知道教皇陛下会不会对此感到满意。”
　　“但愿他懂得适可而止。”吕西安打了个哈欠，“他从法国这里能得到的最多也就是这个了——我敢担保，只要国王不复辟，那么没有任何一个法国政治家会给教廷更多；即便是国王复辟了，他也没有能力给教廷更多，毕竟神经正常的人都不会考虑为了教会和德国，意大利以及奥地利同时开战。你们在之前的赌局里下错了注，现在的后果就是在整个政坛里，你们都找不到多少朋友。”
　　“恕我直言，”大主教冷笑了一声，“您只是一个部长而已，您有什么资格作出这样的许诺呢？”
　　“正因如此，这个许诺只有等我成为总理以后才能生效。”吕西安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他松开自己的领带，轻松地喘了一口气，“所以当我争夺那个位置的时候，我期待教会的朋友们能够助我一臂之力——至少不要拆我的台，这要求不过分吧？”
　　“所以，这就是一张空头支票。”主教说道。
　　“法座阁下，”阿尔方斯的声音响起，“我不懂得什么宗教问题，我只知道在交易所里，舍不得下注的人也赚不到钱。”
　　银行家点燃了一根雪茄，“自从布朗热将军垮台以后，教会在政治上就像是无头苍蝇一样无所适从，你们如果还想留在牌桌上的话，那也该是时候下新的一注了，是不是？”
　　“如果教会和我成了朋友，那么我也会适当地给教会一点帮助。”吕西安补充道，“虽然天主教会在本土的活动受到了限制，但是还有广阔的新世界可以让你们去自由传教嘛！法兰西是海外天主教会的保护者，我觉得即便是费里先生也会支持天主教会在殖民地的扩张，你们可以去非洲教当地人念《玫瑰经》和《圣母颂》，这对我们的国家利益也是有好处的嘛！”
　　大主教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有人逼着他在斋日吃了一大块油腻腻的排骨，“我得和罗马商量一下。”
　　“那就快去吧，”阿尔方斯指了指墙角的座钟，“正如那句谚语所说——Tempus Fugit（时光飞逝）。”
　　“有一点我也要告诉您，”吕西安决定再给大主教施加一点压力，“这份法案无论有没有教会的配合，我都一定要让它通过。如果教会执意要站在我的对立面的话，那么我就去和其他派别谈判，哪怕要付出更多的代价，我也要把他们拉到我这一边。我知道这样做不体面，而且代价高昂——但我绝不能接受失败，这一点我希望您千万不要误解。”
　　大主教冷冷地瞪了吕西安一眼，一言不发地朝门口走去。
　　“您觉得他会答应吗？”当主教告辞以后，吕西安有些不安地向阿尔方斯问道。
　　“他会答应的。”阿尔方斯看上去胸有成竹，“在生意谈判的时候，如果对手说他要‘考虑一下’，那么就说明他对您的条件心动了。”
　　“但愿如此。”吕西安喃喃道。
　　“我确信如此。”阿尔方斯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现在，部长阁下，我觉得您也该向我表达一下您的感恩之情了。”他的手指指着吕西安的脖颈，而后微微向下滑动，直到指向的方向变为年轻人的腰间。
　　“您是自己解扣子，还是要我帮忙？”


第184章 俄国代表团抵达
　　五月十八日，备受瞩目的《政教分离法》以十五票的优势在国民议会通过，两天以后，卡诺总统在这项法案上签名，将它变成了一条正式的法律。在这项法案通过以后，所有的报纸和政治评论家都一致认为，主管文化和教育的吕西安·巴罗瓦部长取得了一次里程碑式的胜利。
　　“在本届内阁已然风雨飘摇的时候，巴罗瓦部长的亮眼表现无疑让他成为如今风头最盛的一位阁员，而即将开幕的巴黎世博会也将成为这位年轻的政治家表现的绝佳舞台。”《费加罗报》用公允的语气赞扬了年轻的巴罗瓦部长，“他无疑是下一任总理的热门人选，即便难以问鼎大位，也必然会在可见的未来被提升到一个更重要的位置上去。”——许多人猜测，这个更重要的位置，八成就是外交部长，而外交部长的职位，历来都是成为总理的跳板。
　　到了五月的下旬，整个巴黎已经陷于狂热之中，而这场狂热的源头，就是定于六月一日开幕的世界博览会。根据统计，在两周以内，就有将近五十万名游客涌入巴黎，这座城市俨然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旅馆，全世界的人都指望来这当代的巴比伦城寻欢作乐一番。
　　这个即将到来的夏日将是一场盛宴，一场由金钱和物欲所营造的幻梦，伟大的世界博览会将是十九世纪的高潮，将是共和国取得的一场巨大胜利——这个政权既没有王室的古老传承，也缺乏帝国时代那样的荣光，然而瞧瞧吧，她在这个名为“进步”的战场上取得了多大的成就！这是这座城市的无上光荣，也是法兰西的无上光荣，这个国家输掉了战争，输掉了阿尔萨斯和洛林，可那又如何？普鲁士人永远无法创造出这样的盛典！他们是野蛮的斯巴达，法兰西才是当代的雅典。
　　在这样荣光四射的氛围当中，交易所的投机狂潮终于达到了顶点，所有的股票价格都像是被卷入狂风当中的羽毛一般，向着高空飞舞，它们的上涨已经失去控制。融化的黄金正在从交易所的每一扇窗口里涌出来，在巴黎的大街上像洪水一般奔腾着，这座丑陋的建筑取代了旧日的宫殿，成为了这个世界的心脏。所有人都想要从这个发财的良机当中分一杯羹，他们想要让自己的银行账户多增加几个零，想要满足自己一夜暴富的美梦。人人都像喝醉了酒一般，黄金那夺目的光彩晃花了他们的眼睛，驱使着他们把兜里的最后一枚金币都抛到赌桌上去。
　　证券的广告在报纸上占领了巨大的版面，许诺的收益率像是夜总会橱窗里衣着暴露的舞女，试图诱惑大众。新的金融刊物如同雨后的霉菌一样，从有毒的土壤当中冒出来。
　　巴黎为各种各样离奇的故事所着迷：把撒哈拉沙漠变成万里粮田；修筑一条横跨蛮荒的非洲大陆的铁路，把法兰西广阔的殖民地连接起来；在英吉利海峡的底下修筑一条隧道，让旅客们不需换乘轮渡，乘火车就可以直达伦敦。自不必言，每一个这样宏伟的计划，都对应着交易所里正在交易或是即将挂牌的一种证券。
　　在沙龙里，平日里优雅的贵族和美丽的夫人们谈论的话题不再是艺术和八卦，而是各种他们自己也一知半解的金融术语：每股净利润，市盈率，股本，定向增发，诸如此类，而每个人说起这些词汇的时候，都装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他们大谈特谈某条新的铁路线势必会拥有巨大的客流量，而东方某个他们从未听说过的国家将要修建的一条运河将让投资的股东们大发其财。这简直就像是《一千零一夜》的故事成了真，无数的珍珠和宝石将会像下雨一样落在他们的客厅和梳妆室里。
　　在下层阶级当中，同样存在着投机的狂热。那些在失业潮当中失去工作的工人正在将他们剩余的一点面包钱都投入到证券市场当中，这些红了眼的赌徒将投机当作里他们发财的唯一机会——而他们至少在目前取得了成功：不少人的本金已经翻了一番，甚至有穷人昨天还衣食无着，今天却已经给女儿凑齐了嫁妆，给自己准备了一笔可观的养老钱。
　　这类的故事登载在报纸上，吸引着无数人加入投机的大军当中。投机的传染病在贫民窟里传播的速度简直比霍乱还要快，那些每天生活费不过半个法郎的老寡妇，瞎了一只眼睛的看门人，以及为自己四个孩子每天的面包发愁的穷苦母亲都加入了这场疯狂的游戏当中，他们的脸因为饥饿而发白，可眼睛里却泛着贪婪的红光。
　　在这场失控的繁荣当中，阿尔方斯扮演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如今中央银行已经在伊伦伯格父子的控制之下，而他们不但没有给过热的经济降温的意思，反倒是往火堆上不住地倒着油，用各种量化宽松的政策刺激证券市场。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彻底成为了金融界的国王，他的银行像是亚马逊河里的食人鱼，张开钱柜的大门，试图将所有的黄金，白银和钞票吞噬一空。
　　其余的银行家被这样的气魄所震惊，因为阿尔方斯的成功而哑口无言。罗斯柴尔德夫人从几个月前就看空市场，她不止一次地表示，证券市场的下跌和总崩溃迟早都要发生。
　　“泡沫吹得越大，距离崩溃的时刻就越近，这是一种无可辩驳的逻辑。”她说这话时候的表情就像是叶卡捷琳娜女皇。可令人尴尬的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她所预言的下跌却从未到来，每月的两个交割日，她做空头所亏的钱一次比一次都要大，一些人认为她简直是把成麻袋的钞票送进焚化炉里烧掉。到了最后，甚至连这位意志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夫人也开始动摇了，在私下里，她不得不承认，或许她也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交易所的胜利让阿尔方斯的脾气好了许多，而政治上的胜利也让吕西安暂时心满意足，因此这段时间里，两个人的关系又回到了蜜月期的那种“和谐”的状态，爱神仿佛再次光顾了蒙梭公园的豪华公馆，爱情的花朵在金钱和权力的滋养下，盛开的愈发灿烂。
　　然而吕西安却并没有完全沉醉于香风当中，他的心里滋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本能地怀疑，阿尔方斯所高踞的王座的根基正在开裂。为了维持住这虚假的繁荣，已经有上百亿的金钱被投入到了投机的烈火当中，这些燃料让火堆上泛起炫目的火光，让整个市场麻木不仁。然而真正的财源枯竭已经出现了，法兰西银行已经用过了它所能够使用的大多数刺激手段，伊伦伯格父子手里的牌已经不多了，这个国家的中央银行的银根已告枯竭，如果再这样疯狂地印刷钞票，势必导致法郎的信誉一落千丈。
　　金融国王的大厦高耸入云，然而支撑着这座大厦的地基，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变得更加松软，若是这座大厦最终崩塌，那么他吕西安将被置于何地？他能否不被掩埋在废墟当中？他能否全身而退——甚至从中取得利益？当他在深夜躺在阿尔方斯身边时，他考虑的就是这些问题，而这些问题令他辗转难眠。
　　正是在这样的气氛当中，巴黎迎来了各个国家的官方代表团。英国，奥匈帝国和德国都派出了皇室成员领衔的代表团，从新大陆到东方，每一个国家都派出了代表，携带着他们国家的物产，前来向全世界展示。
　　五月二十九日，最受瞩目的俄国代表团终于抵达了，带领这个代表团的正是沙皇亚历山大三世本人——就如同二十二年前他的父亲亚历山大二世所做的那样。
　　近年来，法国和俄国的关系迅速升温，因此对于沙皇的到来，法国政府决心用最为热情的态度来让这位君主在一个共和国的首都感到宾至如归。因此，在五月二十九号的清晨，卡诺总统与蒂拉尔总理亲自前往巴黎北站，准备在站台上迎接沙皇。与这两位同行的，还有外交部长以及负责世博会筹备工作的吕西安。
　　站台上人声嘈杂，政治家们在讲话，军乐队正在给他们的乐器调音，而警戒线之后看热闹的普通民众则如同一群麻雀一般叽叽喳喳。到处都挂着两个国家的三色旗，横着的是俄国，竖着的则是法国。
　　“好几份报纸最近在谈内阁改组的事情。”当总统和外交部长和来宾们寒暄时，蒂拉尔总理故意放慢了脚步，凑到吕西安的身边，“真有意思，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要改组内阁呢。”
　　这是阿尔方斯所释放的信号，吕西安对此一清二楚，但他觉得此时装聋作哑是一个更明智的选项，“可能只是报界的猜测。”
　　“是吗？”总理冷哼了一声，“您是说这一切都和您的那位朋友无关？一切都不过是巧合？”
　　“您是总理，这该由您来判断。”吕西安耸了耸肩，“但您总不至于觉得自己能永远在这个位置上坐下去吧？我是说，您当上总理已经三个月了，按照内阁的平均寿命来算，您的任期差不多已经过了一半——或许是时候应当作出一点改变了。”
　　“我知道我只是一个过渡的角色，但阿尔方斯·伊伦伯格也应当给我一点起码的尊重。”总理似乎很是不满，“至少在这届内阁垮台之前，我还不希望别人来告诉我应当在某个职位上任命谁。”
　　你已经这样做了，吕西安心想，这个文化部长的任命不就是阿尔方斯在爱丽舍宫的谈判当中决定的吗？他看着总理脸上的皱纹和眼下的青黑，突然有些可怜起这个人了——人人都知道他的内阁不过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就像是冬天孩子们随手堆的雪人，只要天气和暖就要融化，连一点水渍都不会留下。因此在这个内阁里，也没有人把这位名义上的领袖当作一回事，整个政府成为了一个松散的部落联合体，每个部长在各自部门的政策上都各行其是，甚至在每周一次的内阁会议上都不向蒂拉尔总理做任何汇报。
　　“我相信他并不是想要这么做。”吕西安向总理保证，虽然双方都知道这不是真的。
　　“如果他想要给您换一个职位的话，他可以直接和我说——或者您直接给我说。”总理又抱怨道，“我看如今他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整个国家的经济可都仰赖着他呢。”
　　“我想小伊伦伯格先生会很愿意配合您的工作的，毕竟大家都希望经济繁荣持续下去。”吕西安看了一眼正在和几个俄国外交官寒暄的外交部长的背影，“话说回来，既然您问了，那么我必须说——我还是对外交的老本行更感兴趣些。”
　　“好吧，等夏天的这些庆祝活动过去之后，那个职位就是您的了。”总理疲倦地点点头，“那么至少这段时间里，报纸能说些我的好话吧？”
　　“您一定能得到新闻界的客观评价。”
　　“真令人振奋。”总理冷淡地点点头，他上下扫视了一番吕西安，“不得不承认，您确实给自己找了个好靠山，看来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在哪里都能吃的开。”
　　列车的汽笛声化解了尴尬的气氛，黑色的火车头喷吐着白烟驶入站台，车头上同样插着两个国家的国旗，还挂上了月桂枝和鲜花，看上去负责装饰的工作人员把这台蒸汽机车当成了狂欢节的巡游花车来打扮。
　　红地毯被铺到了皇家专列的车门前，军乐队开始演奏，法国代表团在卡诺总统的带领下，在车门前依次站好。一个俄国军官打开了车门，跳到站台上，放下台阶，在车门前肃立。
　　沙皇从车里出来了，他先下了火车，然后朝身后伸出手去扶皇后下车，又和卡诺总统热情地握手。而在他们前方，照相机闪成一片，吕西安几乎动用了自己全部的意志力才让自己不至于被刺激的流下眼泪来。沙皇和总统庄重地向记者们挥手，而后共同转过身来，总统从总理开始，向沙皇陛下介绍起在场的法国要员。
　　跟在沙皇夫妇身后下车的，是尼古拉皇太子，而同时出现的则是一张熟悉的脸庞，那是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罗斯托夫伯爵的脸，他在去年已经晋升为皇太子的侍从长。吕西安和阿列克谢的目光在空气当中交汇了一下，他看到对方微微朝他眨了眨眼睛，这个亲昵的动作却立即让吕西安想起了在俄国发生过的一切，他的脸不由自主地开始泛红了。
　　“这位是吕西安·巴罗瓦，文化，教育与宗教事务部的部长，”总统和沙皇此时已经走到了吕西安的面前，“他也是本次世界博览会筹备委员会的主席。”
　　“我们在圣彼得堡已经有幸见过巴罗瓦部长先生，”沙皇和煦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君王们在这样的场合总能表现出自己的魅力，“您去皇村度了一个周末，我的女儿们可是把您念叨了整整一个星期呢。”
　　“既然巴罗瓦部长负责这次博览会的筹备，”皇后也对吕西安表现的非常和善，“那么我相信我们的这次参观一定会不虚此行。”
　　“我尽力而为，陛下。”吕西安深深地朝他们鞠躬，“希望我们能给两位陛下留下愉快的回忆。”
　　“在我们的旅途当中，法国人民的热情已经让我们感到非常愉快了，是不是，亲爱的？”沙皇向皇后说道，“我们非常感谢贵国的热情接待。”这位尊贵的夫妇向吕西安点了点头，而后朝着下一个人走去。
　　此时尼古拉皇太子也走到了吕西安的面前，“很高兴再见到您，巴罗瓦先生。”他看上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这位皇太子殿下似乎并不像他的父母一样适应公众场合。
　　“我也很高兴，殿下。”吕西安尽量热情地和他握手，“您这一年来的旅行怎么样？”
　　“非常愉快，”谈到这个话题，皇太子放松了一点，“我们去了许多地方，阿列克谢把一切都安排的很好，他真是不可或缺。”
　　“您的侍从长非常得力。”吕西安朝着阿列克谢露出一个有些嘲讽的笑容。
　　阿列克谢大笑着朝吕西安伸出手来，比起去年，他身上挂着的勋章似乎又多了些，“我也很期待再见到您，亲爱的部长先生。”他故意将“部长”这个词念得很重，这令吕西安微不可查地翻了一个白眼。
　　就在接见仪式进行的同时，站台上的军乐队已经卖力地演奏完了《天佑沙皇》和《马赛曲》，现在沙皇和总统走到了记者们的面前，总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亚历山大三世陛下先向记者们发表谈话。
　　“在这里见到法国新闻界的群英们，我感到万分荣幸。”沙皇用流利的法语向记者们尽情展现自己的善意，看到此情此景，任何人都无法把他和那个正在在俄国内部用铁腕压制新闻自由，并把任何敢于批判帝国政策的新闻记者流放到西伯利亚去的专制君主联系到一起。
　　“自从我们在勒阿弗尔港口登岸起，法国人民就用这个民族标志性的热情迎接我们的到来，我和皇后陛下都为你们的热情好客所感动。”
　　“一百多年前，我国的伟大君主彼得大帝曾经到访过贵国；二十一年前，我的父亲亚历山大二世也来到了巴黎参加上一次的世界博览会，他们都得到了贵国同样的热情接待，这正是法兰西和俄罗斯友谊源远流长的最好证明。”其实，除了这两位沙皇以外，1814年亚历山大沙皇也来到过巴黎，只不过那一次他是带着哥萨克骑兵一起来的，因此双方也就默契地没有提到这一茬。
　　“法兰西和俄罗斯这两个伟大的国家，犹如支撑着拱门的两根大理石柱子，屹立在欧洲的东西两端。历史已经向我们证明，欧洲的安全和和平，离不了我们两国之间的通力合作。我已经体会到了法兰西人民的善意和诚意，我要向诸位担保，俄罗斯帝国和她的人民对于和法兰西的合作是认真的，我们对待我们法兰西朋友的态度是真挚的！我希望我们一家能够成为法俄友谊的使者，希望这一次的访问能够成为历史新篇章的序曲，成为我们两国关系黄金时代的先河，谢谢诸位！”他向记者们行了一个军礼。    “我感谢陛下热情洋溢的发言。”卡诺总统再次和沙皇握手，“我衷心地相信陛下的此次访问将成为我们两国关系的里程碑，互相合作的法兰西和俄罗斯，将成为欧洲新秩序的基石！”
　　在欢呼声当中，俄国代表团走出了车站，总统陪同沙皇夫妇登上了当年亚历山大二世沙皇访问巴黎时曾经乘坐过的马车；后面的一辆马车里坐着皇太子，总理和外交部长；吕西安则乘坐第三辆马车，和他同行的是皇太子的侍从长阿列克谢，以及莱蒙托夫将军和他的女儿——将军刚刚被任命为俄罗斯帝国驻巴黎的新任大使。
　　莱蒙托夫父女和一年前相比已经完全变了样，将军本人意气风发，胡子尖都比吕西安上一次见到他是更加挺翘了；而莱蒙托娃小姐的头上也带上了价值不菲的钻石头饰。显然将军不但在官场上颇为得意，在财运上也得到了幸运女神的青睐。
　　“爸爸的投资事业非常成功，”莱蒙托娃小姐朝吕西安做了个鬼脸，“他拿我们的田庄做了抵押，把钱都投到了巴黎交易所里去——然后不知怎么的，我们一下子就成了有钱人啦！”
　　“您说的我也动心了。”阿列克谢笑着附和，“或许我也该去交易所看看。”
　　“我希望有机会能够感谢一下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莱蒙托夫将军一本正经地说道，“他给了我很多投资方面的建议，我要感谢上帝恩赐给我们家这位伟大的朋友，让我们能够重振家业。”
　　吕西安不由得哑然失笑，几年前恐怕连这位老将军自己都不相信，有朝一日他会称一位犹太人为“伟大的朋友”。这些年里，吕西安已经无数次见证过了金钱的魔力，但每一次他见到这种事情的时候，还是从内心里为黄金的威力感到惊叹——这世上难道有金钱做不到的事情吗？
　　“我还没告诉过您，我和德鲁别茨科伊公爵的儿子订婚了。”莱蒙托娃小姐朝吕西安展示了一下自己手上的戒指，“他在宫里当侍卫，是陛下身边的红人。”
　　“我祝贺您终于得到了来之不易的爱情。”吕西安祝贺道。
　　“爱情？”莱蒙托娃小姐的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但有一点可以确信，这的确是来之不易——爸爸许诺了一百五十万法郎的陪嫁呢。”
　　“一百五十万让您做公爵夫人，这买卖很合算。”莱蒙托夫将军慈爱地拍了拍女儿的手，“有什么办法呢？如今女孩子没有嫁妆，根本就嫁不出去。”
　　吕西安心情复杂地注视着这对父女，他应不应该把自己内心的担忧告诉他们呢？终于他做出了决定，打算提醒一下将军，“您打算什么时候把股票卖掉？”
　　“卖掉？我为什么要卖掉？”将军看吕西安的眼神就好像看着一个白痴一样。
　　“您不是要支付嫁妆吗？”
　　“我会直接把股票给我的女婿，他对这个安排也感到非常愉快——一百五十万的股票过不了几个月就能涨到两百万！”将军拍着胸脯，信心十足，“您瞧，我买了不少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票，这些股票我买入时候的均价大约是两千八百法郎，而昨天的收盘价格已经到了五千六百二十七法郎！所有的金融专家——其中包括小伊伦伯格先生——都告诉我，等到年底，每股的股价一定会达到八千法郎！我在这支股票上投资了四十万，到年底就会变成一百五十万！”他的眼睛里放射出狂热的亮光，“我宁可卖掉家里的最后一张褥子，也要买股票！”
　　“爸爸每次谈到股票的时候就是这样子。”莱蒙托娃小姐有些无奈地解释，“不过我必须承认，这些投资让家里的气氛好了很多——就连妈妈现在也感到开心呢。”
　　少女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当家庭的重担从她的身上解脱以后，这朵明媚的鲜花再次吐露起了青春的香气，交易所的黄金作为肥料滋润着她，让她在春风中开的正艳。在这一刻，吕西安在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期望：但愿这场繁荣如同阿尔方斯所许诺的一样，永远延续下去。


第185章 试探与挑拨
　　殷勤的法国主人们一路将俄国代表团送到了下榻的酒店，而后卡诺总统向沙皇夫妇告辞，让舟车劳顿的客人们得以暂且休息一番，为晚上在爱丽舍宫举行的欢迎宴会做准备。
　　总统，总理和外交部长都乘坐自己的马车离开，吕西安同样登上了自己的马车，然而当他打开车门时，却在车厢里发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您怎么在这里？”吕西安被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的阿列克谢吓了一跳，“您是怎么进来的？”
　　“我告诉您的马车夫我有事情找您，于是他就让我在车上等了。”阿列克谢毫无仪态地半躺在马车的座位上，“说真的，我本以为您见到老朋友的时候会更激动一些呢。”
　　吕西安翻了个白眼，谁和你是老朋友？
　　他用力关上车门，“我可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在我看来，我们只不过是认识而已。”
　　俄国人的脸上露出一种做作的伤心表情，“这话可太伤人了，难道我们之间的回忆已经随风而去了吗？”
　　“听上去怪恶心的。”吕西安眯起眼睛，猜测着对方的意图——熊虽然看上去五大三粗的，可它们却是一种和狐狸一样狡猾的动物，因此和它们打交道的时候如果不想吃亏，就永远要保持警惕，“别说废话了，您到底要干什么？”
　　“放心吧，我只是代表我自己来的，没有任何政治目的。”阿列克谢耸耸肩，“只是想要和您叙叙旧，另外我听说您有了一套新的公馆，我也希望您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带我进去参观一番。”
　　对于阿列克谢的这番话，吕西安连一个词也不相信，“我们一定要这样浪费时间吗？”
　　“您在和伊伦伯格先生相处的时候也是这样直来直去吗？”阿列克谢呵呵一笑，“您可要当心呀，如果您一点情趣也没有的话，对方很快就会失去兴趣的。”
　　吕西安嘴唇抿了起来，他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才让自己没有发火，“好吧，如果您要玩这个游戏的话，那么就随您的便。”
　　他拿起手杖，用力敲了一下车厢的壁板，“开车！”
　　“我注意到无论在世界上哪个国家，都存在一种普遍现象：一个人的脾气会随着官位的提升而见长。”阿列克谢有些阴阳怪气，“一个普通的议员做了部长，他连咳嗽的声音都要比之前响些。”
　　“一个普通的外交官做了皇太子的侍从长，想必也会产生类似的变化。”吕西安回敬道。
　　“是啊，有时候我甚至在想，究竟我们是这些权位的主人，还是在不知不觉当中成为了它们的奴隶？”阿列克谢叹了一口气，“不过说真的，您对您的新地位似乎没有我想象的那样享受？”
　　“关您什么事？”
　　“我只是觉得，如果您没有受到某个人的束缚，那么您或许会在如今的职位上更如鱼得水呢。”阿列克谢轻轻吹了一声口哨，不等吕西安回答，就将头扭转向车窗的方向，“啊，巴黎！一年多不见，她还是这样美丽。”
　　阿列克谢的感叹并非信口开河，这座城市为了世界博览会进行了一番声势浩大的整改，街道上的一切都焕然一新：铺路石被重新铺设；煤气灯的灯柱刷上了新鲜的油漆；大街小巷的花坛里都摆满了鲜花；就连塞纳河这几个月以来也变得清澈了不少——根据市政府下达的通令，在世界博览会期间向河里倾倒污水将要面临巨额罚款和短时间的拘留。
　　当然，这样焕然一新的场面仅限于游客们会踏足的“体面”地区，在郊区的贫民窟，那些穷人依旧挤住在用泥土，破板子和铁皮搭造的棚子里，那里一切都腐朽不堪，肮脏至极，如果外国游客看到这样的情景，恐怕会当场呕吐出来的。对于环绕着“世界之都”的这片垃圾场，巴黎的市政当局采取了令人震惊的漠视态度，任由这里居住的穷人们如同堆放在一起的一大堆烂水果一样互相腐蚀，最后腐烂成一堆泔水，只要这些“人”不要影响到世界博览会的盛景就好。
　　事实上，世界博览会不但没有让这些人的处境有所改善，反倒让他们的处境更为恶劣——泡沫经济让食品的价格在一个月内上涨了将近三成，在贫民区的街道上甚至已经可以见到饿死的尸体了。这个社会为了让上层舒服自在，将它所有的污泥都藏到了底层，丝毫不顾这样的做法是不是会让那些身处社会底层的可怜人活活窒息而死。
　　当然，对于乘坐豪华马车穿过林荫大道的吕西安和阿列克谢而言，这样窒息的状况是完全无法想象的。在这个醉人的初夏日子里，他们尽情享受着从车窗进来的新鲜空气，从酒店到吕西安府邸的这段旅途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次愉快的兜风。
　　马车驶入到种有美丽的大橡树的前院当中，在和宫殿一样气派恢弘的主楼建筑前面停下，吕西安满意地看到，见多识广的阿列克谢脸上也露出了惊叹的神色。
　　“啊，这简直像是个亲王的府邸了。”俄国人惊叹道，“说真的，这比起尤苏波夫亲王在圣彼得堡的大宅子也毫不逊色。”
　　“如今只要有钱，人人都能做亲王；而亲王要是没了钱，也就和街边的乞丐没什么区别。”吕西安说，“这也算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平等吧。”
　　“你们的大革命没有做到的事情，却被黄金和钞票做到了。”阿列克谢笑着点评。
　　吕西安带着俄国人下了车，“既然您想看这房子，那么我就如同你们的陛下所说的那样，向您展现‘法兰西民族的热情好客’。”
　　他带着阿列克谢参观了这座用黄金创造的大理石宫殿：那些装饰极尽豪华的厅堂；如同凡尔赛宫镜厅一般的大舞厅；足够宴请上百名宾客的大宴会厅；珍藏着无数珍本书的图书室和已经积攒了不少名作的画廊。不得不说，俄国人实在是一个知情识趣的游客，他对于这里的奢华表现出了恰到好处的赞叹之情，而且时不时地吹捧一下房屋主人的品味，简直就像是用一根羽毛给吕西安挠痒痒似的。等到参观快要结束时，吕西安对于阿列克谢的敌意已经消解了大半，两个人简直如同一对刚刚重逢的旧友，一派其乐融融。
　　参观结束后，吕西安让仆人在图书室里摆上了下午茶，在喝茶的时候，吕西安再一次试探起阿列克谢的来意，而这一次，俄国人终于不再顾左右而言他了。
　　“众所周知，您和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的关系很密切。”阿列克谢轻轻摇晃着茶杯，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我国政府对于巴黎交易所的情况很感兴趣，财政部希望我来——怎么说呢？他们似乎觉得您对伊伦伯格银行的经营状况比其他人更加了解，因此您能给我们一些关于交易所现状的消息。”
　　“那他们显然是搞错了，我对伊伦伯格银行的经营状况一点也不比别人知道的多。您也认识阿尔方斯·伊伦伯格，您觉得他会把这些事情和我分享吗？”
　　“我也是这样和财政大臣说的，”阿列克谢耸耸肩，“但他们不愿意放弃任何的可能。”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你们的财政大臣会关心这个？巴黎交易所里发生的事情和俄罗斯帝国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阿列克谢向他介绍道，“俄罗斯帝国的财政每年都有巨额的赤字，我们要维持军备，要修建铁路，还要进行工业化——这一切都需要钱，而俄国是个穷国，靠我们的税收付不起这样的开支，那么您猜猜这些钱都是从哪里来的？”
　　“巴黎证券交易所，你们在这里发行债券。”
　　“正是这样，我们的整个财政都维持在借贷的基础上，而近些年来，俄罗斯政府债券都是在巴黎证券交易所发行的——因此我们承担不起巴黎证券市场崩盘的代价。整个巴黎证券交易所的行情都和阿尔方斯·伊伦伯格绑定在一起，因此我们的财政状况如今完全取决于伊伦伯格银行的经营状况。”俄国人苦笑了一声，“也就是说，俄罗斯帝国和一个犹太银行家坐在了一条船上，如果他的经营出了什么岔子，那么我们的财政状况就会瞬间恶化。”
　　“我不得不说这有点讽刺。”吕西安说，“众所周知，俄国是整个欧洲反犹太人的风潮最为猖獗的国家，然而你们却一边迫害自己国家的犹太人，一边在巴黎和犹太银行家狼狈为奸。”
　　“在利益面前，民族算得了什么呢？犹太人当然在俄国是被歧视的民族，但有钱的犹太人另当别论——归根结底，只要有钱，在这世上哪里都吃得开。”阿列克谢并没有显得尴尬，“总而言之，现在我们非常担忧，一旦伊伦伯格银行出了问题，那么证券市场必然崩盘——因此您可以理解，我们的财政大臣对于伊伦伯格银行的经营状况非常关注。”
　　“如果您愿意给我们提供一点内幕消息的话——”他朝吕西安眨了眨眼，“您应当已经亲身体会过了我们俄罗斯帝国的慷慨。”
　　吕西安在心底冷笑一声——为了俄国人的小礼物给他们一点无伤大雅的外交信息是一回事，可他除非是脑子里进了伏特加才会把自己关于阿尔方斯的推测和这些家伙分享，阿列克谢不值得信任，俄罗斯帝国也不值得信任，大家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利益关系，他才不会冒着触怒阿尔方斯的风险为俄国人火中取栗呢。
　　“说真的，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啊？”他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茶，“为什么您会觉得他们有什么问题呢？他们看上去也不像资金紧张的样子啊？”
　　阿列克谢突然看向吕西安的眼睛，“有一些人说，伊伦伯格银行在巴拿马运河工程上下了大赌注。”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心脏都停跳了一拍，“那不是好事吗？大家都看好巴拿马运河公司，连你们的莱蒙托夫将军都在这支股票上发了财，我相信伊伦伯格银行的这一笔投资已经让他们赚的盆满钵满了。”
　　“但我们的财政大臣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阿列克谢舔了舔嘴唇，“似乎有人认为，巴拿马运河工程的进展并没有预期的那样顺利，而运河公司的股票目前还在涨，仅仅是因为阿尔方斯·伊伦伯格正在不断地买进。我虽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是我知道如果一家公司去赌自己的股票，那么它八成要失败的。”
　　“证券市场上什么谣言都有，”吕西安不屑地冷哼一声，“若是按照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来投资，您会把自己的裤子都输掉的。您有什么证据吗？”
　　“单单上个月，杜·瓦利埃银行就下了两亿法郎的买单。”阿列克谢压低了声音，“我记得他是阿尔方斯·伊伦伯格的经纪人之一吧？”
　　“是啊，但他也不单单是阿尔方斯的经纪人，许多人都是在他那里开户，通过他买卖证券的。”吕西安反驳道，“您也说不准是谁在买卖呀，我觉得他更可能是在为他的其他顾客买股票——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大家都看好巴拿马运河公司。”
　　“那么这样说来，您认为，关于巴拿马运河的传闻都是子虚乌有的，伊伦伯格银行在经营上没有任何问题，是不是？”
　　“您可别问我，我又不是什么金融专家。”吕西安很清楚，在这个时候若是他信誓旦旦地替阿尔方斯担保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不过报纸上似乎都持这样的看法，我想大致也没什么问题——您可以让贵国的财政大臣多看看巴黎的金融刊物，那上面肯定有他想知道的情况。”
　　阿列克谢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这可真是不公平，对不对？”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吕西安问道。
　　“我是说，您对阿尔方斯·伊伦伯格的经营状况一无所知；可反过来，您作为部长的工作内容他倒是知道的一清二楚——这未免有些不公平。”
　　“我的这个部长的位置是他弄来的，因此我没什么选择，只能——”
　　“只能服从您的主人的命令。”
　　“说起来的确有点伤害我的自尊，但是没错，我只能服从。”吕西安喝了一口茶，“我没有别的选择。”
　　“这可说不准，你难道不想做自己的主人吗？”阿列克谢像是在挑逗吕西安一般，用鞋尖轻轻踢了踢年轻人的小腿，“您又不是没背着他做过一些坏事。”
　　“如果您是在重提旧事的话，我不觉得那件事和我们如今所说的问题是同一个难度的。”吕西安冷冷地说道，“我在政界呆了这几年，也学了些东西——其中之一就是别做无谓的美梦。”
　　“我倒不觉得这是无谓的梦，”阿列克谢变本加厉，他脸上的笑容带上了几分邪恶的意味，这让吕西安感到自己仿佛是被一个连环杀手盯上了，“我记得上一次我们见面时，您头顶上有两个主人，如今不是只剩下一个了吗？”
　　他微微凑近吕西安，“您能解决一个，就能解决第二个。”
　　吕西安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朝后缩，直到后背紧紧压在沙发的靠背上。
　　“我不知道您在说些什么。”他喃喃地说。
　　“或许吧。”阿列克谢并没有穷追猛打，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重新喝了起来。
　　图书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正是话题当中的人物。
　　“罗斯托夫伯爵先生，真是意外之喜。”银行家朝着阿列克谢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中却丝毫听不出欢迎之意，“我原本还以为圣彼得堡一别之后，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呢。”
　　“这要感谢贵国政府如此慷慨地邀请我们了。”阿列克谢彬彬有礼地朝着阿尔方斯弯了弯腰，“您看上去不太高兴啊，一个满脸阴云的银行家可不是一个好的预兆——不会是交易所出了什么问题了吧？”
　　“您出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今天又是个普涨的好日子。”阿尔方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虽然从他的神色来看，他更愿意把这杯茶泼到俄国人的头上去。
　　“好极了。”阿列克谢笑着说。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今晚是不是要在爱丽舍宫举办欢迎贵国代表团的招待会？”阿尔方斯冷淡地看着对方，“您应当也要出席的吧？”
　　“是的。”
　　“您旅途劳顿，一定想要在招待会之前休息一下，那我们就不再烦扰您了。”阿尔方斯礼貌而坚决地下了逐客令，“我们晚上招待会上再见吧。”
　　“您真是体贴。”阿列克谢洒脱地站起身来，“那么我就告辞了，”他朝吕西安笑了笑，“感谢您给我当导游，这一次参观真是不虚此行。”
　　“他来这里干什么？”阿列克谢刚一出门，阿尔方斯凌厉的眼神就落在了吕西安身上。
　　“您听到他说的了——他对这座公馆很好奇，想来参观一下。”
　　“就这个？他没有问一些问题吗？”
　　“问了，”吕西安说，“他对交易所的情况很感兴趣，还有您的经营状况。”
　　“您和他说什么了？”
　　阿尔方斯的语气很平静，但吕西安却从中嗅到了危险的信号，“我能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告诉他一切正常。”
　　“只说了这个？”
　　“不然呢？您可没有把自己的生意状况和我分享的习惯。”
　　阿尔方斯坐到了吕西安身边，他拿起吕西安的一只手，手指按住了吕西安手腕的脉搏，“如果还有人问您这个问题，您就都这样回答，明白了吗？”
　　吕西安连忙点头。
　　阿尔方斯盯着吕西安的脸，过了半分钟时间，他才放开了捏住吕西安脉搏的手指。
　　“好极了，”银行家突然露出灿烂的笑容，“距离晚上的招待会还有些时间，我们现在去卧室吧——您今天的表现值得得到一点小小的奖励。”
　　与其说是奖励我，不如说是奖励你自己，吕西安心想，但他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他跟在阿尔方斯身后，朝着卧室走去，同时在心里思衬着：难道阿尔方斯的生意的确出了什么问题？


第186章 世界博览会开幕
　　象征着法兰西第三共和国伟大繁荣时代的1889年世界博览会，终于在万众瞩目当中，于六月一日盛大开幕了。
　　在塞纳河左岸的战神广场上，来自三十五个国家的展馆占据了九十六公顷的土地，而整个园区当中最为显眼的景观，当然要数那座屹立在展区中央的铁塔。这个钢铁巨人足有三百米高，几乎是金字塔的三倍，在整个人类历史上还从未出现过比它更加高大的建筑物。
　　一些人将十九世纪称作钢铁的世纪，因此这座完全用黑色钢铁打造的巴别塔，正是这个世纪的绝好象征。暗黑色的钢铁作为材料打造的支柱和桁架，它们的线条如此简单，却又如此富有力量！历史上设计巨型建筑的建筑家们，总是将建筑的承重结构藏在墙壁和复杂的装饰当中，就如同人类用布料遮挡私处。然而古斯塔夫·埃菲尔的这座铁塔，却是一个浑身赤裸的巨人，它的骨骼，肌肉和每一个细节都暴露在阳光之下，向整个世界骄傲地炫耀着它的力量——工业和科技的力量，进步和繁荣的力量！
　　因此也就不难想象，当法兰西政界，商界和工业界的名流巨擎们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上齐聚于铁塔之下时，他们是何等的骄傲，何等的趾高气扬。这些人被铁塔的巨大尺寸所迷住了，心理学家曾经研究过人类的巨物崇拜——人类本身是何等的弱小，可它们却能够创造出这样强大的东西！例如这座铁塔吧，它正是力量的象征，站在铁塔的脚下，让这些有权势的人们也感到自己似乎拥有了这样强大的力量，这样的感觉怎么能不让人迷醉呢？
　　作为这些有权势者当中的一员，也是这场博览会名义上的总负责人，吕西安自然也来到了今天的会场当中。面对此情此景，他的内心也不禁产生了一点感慨——从古到今，在这个星球上曾经生活过数以亿计的人，但他们当中有几个能够有幸见识到如此的景象？而后世的人，在提起这个第三共和国历史上最为光荣的时刻时，就免不了要提到他吕西安·巴罗瓦的名字，这又是何等的荣耀？
　　“如果您告诉我您现在在想什么的话，我就给您十万法郎。”阿尔方斯压低声音，对着吕西安的耳朵说道。
　　“我只是有点感慨罢了。”吕西安说道，“这场博览会是纪念大革命一百周年的，而这一个世纪里人类取得的进步，比起过去的二十个世纪加在一起还要多。”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我们这样的人，”阿尔方斯将一只手放在吕西安的肩膀上，“没有我们，这样的进步就不可能发生，您面前的这座铁塔所用的钢材，三分之一都来源于我投资的工厂，它是我们所取得的成就的纪念碑。”
　　“你是我们当中的一员，吕西安。”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我们的时代，那些跟不上这个时代的人，只能在垃圾堆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吕西安回应以一个淡淡的微笑，友善，顺从，而且模棱两可，他不想要在这样的场合和阿尔方斯讨论这个问题——德·拉罗舍尔伯爵如今仍是他们双方微妙关系当中一颗未爆的炸弹，就像是一根铁钉扎进了马蹄里，于是这匹马跑起来就总有些跌跌撞撞。通常情况下，一匹这样的赛马会被当作是没有价值的负资产，而一位好的主人应当做的就是给它一个痛快。但一个政治家的生活毕竟比养赛马要略微复杂一些，虽然与阿尔方斯的这段关系让吕西安感到疲惫不堪，如履薄冰，但他还是不得不把双方的关系维持下去，为此有时候也免不了曲意逢迎，毕竟他需要阿尔方斯的资金支持，而在这世上总是掏钱的一方说了算的。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到上一次站在这座高塔下的时候，那恰好是五个月以前，新年的前夜，阿尔方斯带着他来到了这里。他们登上还未完成的铁塔，在三百多米的高空看了吕西安毕生最为印象深刻的一场烟花。那些烟花在他的脚下炸开，就如同熟透了的莓果炸裂，汁水四溅，浓腻的甜味在空气当中蔓延，充满周围人的鼻腔。可如今甜蜜早已烟消云散，所留下的唯有苦涩的回味，苦涩又凄凉，正是这个世界的原本味道。
　　那仅仅是五个月前的事，吕西安心想，五个月却似乎比五个世纪还要长。布朗热将军垮台了，德·拉罗舍尔伯爵离开了法国，现在或许在布鲁塞尔，或许在伦敦，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吕西安曾经无数次问过自己，如果他在那个决定命运的选举日晚上能够更勇敢一些，一切是否会有所不同？他是否曾经有机会，让每一个人都能有更好的结局？
　　他看向密密麻麻的人群，到处都是眼睛，真令人不适。没必要再考虑过去的事情，他看了阿尔方斯一眼，用尽全力将德·拉罗舍尔伯爵从脑海里驱逐出去，重要的不是过去，是现在，是将来。
　　“法兰西的同胞们，世界各国的来宾们，”卡诺总统此时已经走上了演讲台，“我谨代表共和国政府，欢迎诸位前来巴黎，参加本次世界博览会！”
　　“本次世界博览会的主题，是庆祝大革命一百周年。一百年前，巴黎人民揭竿而起，摧毁了象征专制制度的巴士底监狱，解开了套在他们身上十几个世纪的镣铐。今天，我们齐聚于此，庆祝我们祖辈的胜利，也是自由的胜利——那是一个黑暗时代的结束，同样也是一个光辉世纪的开端。”
　　“与我们祖辈的时代相比，如今的世界已经大不相同了。在那场塑造了现代法兰西的伟大革命一百年之后，新一代的法兰西人已经掌握了科技和工业带来的巨大力量，并决心将这种力量运用在发展和进步的伟大事业当中！我们从我们的祖辈手里接过了火炬，并决心将大革命的精神发扬光大！”
　　“这场世界博览会，是一场人类科学，文化和进步的盛宴，三十五个国家的展览馆，将向我们展现这些国家独特的文化和光荣的成就，而巴黎人民也迫不及待地张开双臂，要欢迎远道而来的朋友们。我相信诸位前来参观的朋友们都能够在这个夏天留下美好的回忆！”
　　“现在，我请本届世界博览会的筹备委员会主席，法兰西共和国文化，教育与宗教事务部部长吕西安·巴罗瓦先生宣布本届世界博览会开幕！”
　　吕西安微笑着走上讲台，他和总统亲切地握了一下手，转向台下，面对着下面的无数双眼睛，到时候了，他想，这就是他盼望已久的时刻。
　　“女士们，先生们，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们！”他大声宣布道，“我荣幸地宣布1889年巴黎世界博览会开幕！”
　　台下的掌声如同一百门大炮同时开火时所发出的巨响，吕西安曾经在议会和竞选现场的演讲台上见识过群众的掌声和欢呼，但没有一次比得上这个。难怪拿破仑三世在1855年举办过世界博览会后，还要在1867年再搞一次呢。
　　开幕式之后的午宴在铁塔上的餐厅举行，在距离地面上百米的地方吃午餐，这对于所有的来宾而言都是一种难得的体验，就连见多识广的沙皇夫妇也好奇地从落地窗里看着脚下流过的塞纳河——银带似的河流穿城而过，宫殿，林荫道和教堂在河岸两侧如画卷般展开，无论这餐厅的菜式如何，这风景至少值得一看。
　　午餐时，吕西安和尼古拉皇太子同坐一桌，同桌的还有阿尔方斯，阿列克谢以及莱蒙托夫父女。桌上的菜品是在地面上的厨房烹制之后再用电梯送上来的，因此风味有所折损，但佐餐的酒都是波尔多和勃艮第生产的上好年份的佳酿，这足以弥补餐点的不足。大厅里充斥着俄国人和法国人的谈笑声，而背景音乐则是乐队演奏的两国著名作曲家的曲目——柴可夫斯基，格林卡，吕利和乔治·比才，当然还有著名的肖邦，毕竟波兰人也是沙皇的臣民，虽然这位音乐巨人自己恐怕不会认同这一点。
　　席间谈论最多的就是他们如今身处的这座铁塔，以及下方博览会的各种稀奇展品——这天下午，吕西安将会作为向导带领沙皇一家参观博览会。沙皇夫妇对此很感兴趣，但皇太子却有些心不在焉——似乎他对于一切都不怎么在乎。吕西安暗自觉得尼古拉皇太子不会成为一个好沙皇，这个苍白的年轻人太过软弱，太过文雅，和俄罗斯帝国这个粗野的国家格格不入。历史上成功的沙皇都是强大有力的人物，如果他们的本质不是如此的话，他们也要把自己打扮成这种形象，否则他们就不会得到臣民的尊重。尼古拉显然不是个强大的人，吕西安也十分怀疑他能伪装成一个这样的人物。
　　同样对博览会没什么兴致的还有阿尔方斯，银行家对于世界博览会的唯一兴趣就是这场盛会所带来的商业机会，犹太民族一贯以务实著称，好奇心可不是他们的美德。这样的实用主义的确给阿尔方斯带来了好处，这场博览会让他获益颇丰，他操纵着自己的金融机器从交易所的那些可怜虫身上榨出所有的金子，再把这些金子仰脖吞下，就像他现在正在从水晶杯里喝暗红色的波尔多葡萄酒一样。
　　那酒的颜色可真像血啊，吕西安心想，简直都可以以假乱真了。
　　他看着坐在阿尔方斯另一边的莱蒙托夫将军，这位老将军紧张的样子就好像他是在和活的金融之神共进午餐似的。将军像个情窦初开的小男生一般，时不时地就悄悄瞥上银行家一眼，而当阿尔方斯屈尊和他讲话时，将军那种热烈的眼神恐怕连他的妻子本人都没有见识过。
　　“先生，我一直想要找机会向您请教——”将军朝阿尔方斯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这件事令我有些犹豫，如果我不征求您的一点意见的话，我是完全不敢下决定的。”
　　“我很愿意为您排忧解难，这就是我们银行家存在的意义。”如果阿尔方斯感到不耐烦了，那么他一定把自己的感受隐藏的很好，“我能怎么帮您呢？”
　　“是这样的，您知道，我把我在俄国的唯一一处田庄做了抵押，用这些钱在巴黎交易所做了投资——那是我唯一的不动产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现在有个经纪人给我从圣彼得堡来了信，他愿意直接买下这座庄园，顺带买下我们在城里的房子。”
　　“您要把房子卖掉？”莱蒙托娃小姐惊愕地看着父亲，“那么我们回到彼得堡之后住在哪里呢？”
　　“我们一段时间内还不会回去呢，再说即便回去了，我们也可以租一座公馆。”将军说道，“我听说巴拿马运河公司又要发行一批新股，发行价是五千法郎，比市面上的价格低一点——”
　　“这就是他们正在计划的事情，再过半个月就要进行增发了——所以您想要把这笔钱投入进去？”阿尔方斯脸上带着一种鼓励的微笑。
　　“那经纪人愿意出的价格等于二十五万法郎，五十年前，这份产业可是能卖到五十万的。”将军叹了一口气，“田产现在越来越不值钱了——总而言之，我算了一下，二十五万法郎足够我买五十股，如果今年年内能涨到八千法郎，那么这笔钱就能赚到十五万。”
　　“您看，您自己已经把道理都讲清楚了，您的那座田庄恐怕用二十年也赚不到十五万。”阿尔方斯又喝了一口血色的葡萄酒，“有了这十五万法郎，我相信您无论住在哪里，都一定会比在您的老房子里过得舒服的。”
　　“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将军的老脸变红了，“这股票实在太火爆，我问了好几个经纪人，他们都不保证能帮我买到，而且他们每一股都要收一百法郎的佣金，五十股就是五千法郎，等于一股股票的价格，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所以您想要找我帮忙？”
　　“如果可以的话……或许您可以帮我和负责人说一下……”
　　“既然您找我帮忙，那么我就让人给您准备五十股。”
　　“您什么时候这么慷慨了？”吕西安用说笑的语气说道。
　　“我一贯很慷慨，这一点您应当比其他所有人都更清楚的。”阿尔方斯说，“莱蒙托夫将军是法兰西的朋友，作为法兰西人当中的一员，我有义务让将军感到宾至如归。”
　　“犹太人算是法兰西人当中的一部分吗？”阿列克谢轻轻用手抚摸着桌布，他的语言可没这么温柔，“在俄国，普遍的观点是犹太人只忠于他们自己。”
　　“您不也是这样吗？”阿尔方斯回敬道，“或许您也有些犹太血统？”
　　“我要恭喜您啦，将军。”吕西安连忙出来打圆场，“多么好的一笔投资。”
　　将军简直喜不自胜，“非常感谢您——那么关于佣金的事情？”
　　“不必提这个，”阿尔方斯优雅地摆了摆手，“我们可是朋友嘛。”
　　这慷慨的举动又换来将军的千恩万谢，莱蒙托娃小姐尴尬地低下头，皇太子似乎也觉得将军的样子有些丢人，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又闷头喝下了一杯酒。
　　“皆大欢喜的结局。”阿列克谢朝着吕西安眨了眨眼，“我们大家再一次欢聚一堂，人人都心满意足，就像之前在俄国的老时光一样。可惜德·拉罗舍尔伯爵不在场，否则可就真称得上是完美了。”
　　吕西安曾经思考过阿列克谢喜爱挑衅的动机，后来他终于得出结论，俄国人只是单纯地享受这种让自己的恶意不受束缚的快乐。他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阿尔方斯，令他惊讶的是，银行家并没有被这句话所触怒，“这世上可少有完美无缺的事情，”阿尔方斯的语气平淡的像清水，“况且我都快记不清这个人了。”
　　“您看上去可不像是记忆力不好的人。”
　　“我只是不会把精力浪费在失败者身上罢了。”阿尔方斯用银叉子切开刚上桌的甜点，“他上了牌桌，打光了自己手里的牌，然后输掉了——这就是唯一我需要记住关于他的信息。”
　　“真是无情啊，”阿列克谢还在笑着，“您就没有想过吗？如果您输掉了，别人也会对您同样无情的。”
　　“那当然，但前提是他们得先赢过我。”阿尔方斯的语气充满信心，这是当然的，这个人从来都没输过，吕西安心想，可以后会不会呢？
　　他吃完了自己的那份甜点，用一杯利口酒将喉咙里的蛋糕送下去，“我想是时候开始我们的参观了。”他宣布道。


第187章 “文明”与“进步”
　　吕西安为沙皇一家准备的参观开始于铁塔下方的车站——为了方便游客，在世博会的园区里铺设了一条三公里长的窄轨铁路，上面运营着蒸汽小火车，可以让乘客们舒适便捷地在各个展馆之间穿梭。
　　“多便捷的发明！”皇后下车时依旧对小火车赞不绝口，“或许我们应当在叶卡捷琳娜宫的花园里也铺上一条这样的铁路，女儿们一定会很喜欢的。”
　　“要我说，多走走路没什么坏处。”沙皇不以为然，“不过如果您想装的话我也不反对，只要它别弄出太多的噪音和浓烟就行。”
　　“这小火车是由我国的法尔雷工厂生产的，如果陛下愿意成为他们的客户，我想他们会很荣幸地为陛下特别修改设计的。”吕西安说，“现在请两位陛下和殿下看前方，这是我们的第一站——工业机械展览馆。”
　　他满意地看着俄国人的脸上都露出惊叹的表情，眼前的这座建筑简直是“工业机械”这个主题在建筑学上活生生的体现。如同英国人在第一次世界博览会上展示的水晶宫一样，完全由钢铁和玻璃打造，让人想起一座巨大的温室。这座建筑的造价高达七百五十万法郎，几乎是埃菲尔铁塔造价的七倍。只不过这座昂贵的温室里展示的并非争奇斗艳的奇花异草，而是各种各样的机械，它们有的只有箱子大小，有的却比农民的小屋子还要大。
　　参观者们经过几台巨大的蒸汽机，一台可以把钢铁压得比薄饼还薄的水压机，还有最新式的发电机——按照发明者的说法，一百台这样的机器就足以为整个巴黎供电了。
　　在发电机之后吸引到这些尊贵客人注意力的是一台古怪的机器：它看上去像是一架马车，然而却只有三个轮子，也没有辕杆，一些古怪的机械安装在座椅下方，散发着有些呛人的化学品味道。“这是什么？”皇后好奇地打量着这台古怪的车子，“是马车吗？”
　　“这是一台自动车，陛下。”展台旁的一位中年女士向皇后行了一个屈膝礼。
　　“自动车？您是说这台车子可以自己移动？”沙皇看上去有点不相信，“不需要马来拉它吗？”
　　“是的，不需要，陛下。”这位介绍人的法语里带着浓厚的德国味，“这辆车子上安装了一台内燃机，足以驱动它以和马车接近的速度自己行驶。”
　　“那么这台——内燃机，”吕西安问道，“它是用什么做燃料的？”他猜想了一个最可能的答案，“是煤炭吗？”
　　“是石油，先生。”
　　“您指的是药店里出售的那种用来做药剂的东西？”
　　“是的，”那位德国女士点点头，“石油是一种比煤炭更优秀的燃料，它的热值更高，使用起来效率也更高。”
　　“说真的，我有点怀疑。”沙皇笑了两声，用自己的手杖尖端敲了敲马车的轮子，“真有人开着这东西上路过吗？”
　　“我本人就这样做过，陛下。”德国女士抿了抿嘴唇，“去年八月份，我带着我的孩子们，亲手驾驶这辆车回到了我一百公里外的娘家，这台机器经受住了考验。”
　　“真了不起。”皇后惊叹道，“请问您尊姓大名？”
　　“伯莎·本茨夫人，陛下。”
　　“那么这台‘自动车’是您的发明啦？”
　　“这台车的发明人是我的丈夫卡尔·本茨，以及他的合作伙伴戴姆勒先生。”本茨夫人骄傲地宣布，“我很荣幸地告诉陛下，我们已经得到了二十份的订单。”
　　“我的天，竟然有人愿意坐这个丑陋的东西出门？这会让他成为全社会的笑料的。”阿列克谢扭了扭嘴唇，“我还是钟爱一架漂亮的轻便马车，还有两匹毛色油光水滑的英国马。”
　　“我倒是觉得这东西挺有趣的，说不定几十年之后，大家都要坐着这种‘自动车’出门呢。”吕西安倒是对这台“自动车”颇感兴趣。
　　“绝对不可能，”阿列克谢斩钉截铁地说道，“我敢担保，这东西就是一时的新鲜罢了，没什么发展前景。”
　　参观继续进行下去，这个巨大的机械展览馆里位置最好的四分之一个展区被美国人占据了，而他们也带来了最多的新鲜玩意。
　　“美国人对这次博览会非常热心，”吕西安说，“他们展示了大量新大陆的新发明，打算在旧世界打开市场。”他指向面前爱迪生电气公司的展台，“例如那位著名的发明家爱迪生先生，他为这次博览会准备了他的新发明，似乎是叫什么——留——”
　　“留声机。”爱迪生电气公司的代表殷勤地向两位陛下鞠躬，“它可以播放预先录制在唱片上的声音，我向陛下担保，当它播放音乐时，音色绝不比最负盛名的女演员逊色。”
　　“这可真有趣——会说话的机器！”皇后惊叹道，“您能让它为我们唱上一曲吗？”
　　“非常荣幸，陛下。”那位代表将一个黑色的圆盘放在了留声机上，吕西安猜想那应当就是他刚刚提到的什么“唱片”。那人又按了一个开关，这台机器的喇叭里就传出悦耳的意大利语调子来。“让我们高举起欢乐的酒杯，杯中的美酒使人心醉；这样欢乐的时刻虽然美好，但诚挚的爱情更宝贵。”
　　“威尔第的《茶花女》，”沙皇做了个鬼脸，“听起来似乎和在剧院差不多，但总有些怪怪的。”但这并没有妨碍陛下慷慨地下了二十台的订单，他准备将这些机器带回圣彼得堡，让自己的孩子们听个新鲜。
　　这台古怪的留声机不是本届博览会上唯一一项令人惊讶的产品。贝尔电话电报公司带来了一种可以让相距甚远的两个人互相通话的古怪机械，那些美国人把它称作“电话”，他们在展览厅里搭建了一条一百米长的电话线，让好奇的观众们可以和展览厅另一头的人对话。威斯汀豪斯公司则带来了新式的交流发电机和电动机，并竭力向俄国人推销，根据他们的说法，交流电设备结构简单，功率强大，在各个方面都优于现有的直流电；而爱迪生公司的代表则声称交流电远没有直流电安全可靠。
　　双方的代表各执一词，甚至在尊贵的沙皇夫妇面前差点动起手来，最后不得不让警卫出面，毫无疑问，这并没有让新大陆在欧洲人眼里的形象变得好起来。美国人虽然搞出了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但他们确实还是一群讨人厌的暴发户，除了做生意以外还是少打交道为妙。
　　这个巨大的机械展廊无疑是这场博览会当中最具标志性的景观，然而除此以外，来自其他各国的当地文化和物产展览也让宾客们大开眼界。遥远东方的丝绸和工艺品，南美洲热带雨林里珍稀鸟类的标本，南太平洋当地土著的长矛和草裙，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产物令自诩见多识广的巴黎人也只能啧啧称奇了。
　　“这一切可真不错，看来您的才能不只表现在竞选和搞外交上。”当沙皇夫妇好奇地观赏来自日本的漆器时，阿列克谢向吕西安低声说道，“我猜这样成功的一次博览会以后，您的地位恐怕又要水涨船高了吧？”
　　“这和您有关系吗？”
　　“当然没有，我不过是有些感慨罢了。”阿列克谢环顾四周，“或许我们也应该在俄国搞上一次这样的博览会。”
　　“展示什么呢？”阿尔方斯尖刻地反问道，“白雪，泥土和树林？贵国有什么值得向全世界展示的成就吗？”
　　“这话有些太过分了。”吕西安提醒道。然而阿尔方斯只是轻蔑地耸耸肩，“我又不是外交官。”
　　若你是外交官，那这个国家怕是要和全世界开战了，“我想在这个有历史意义的时刻，我们应当巩固友谊，而不是互相争吵。”吕西安有些无力地打着圆场，心里不禁浮想联翩：若是德·拉罗舍尔伯爵现在在这里，那么他会怎么做？他才是专业的外交官，他总是能在这种场合游刃自如，而我不过是个政客。
　　贵客们参观的下一站，是“殖民地与海外领地”的展览馆，这座展览馆试图向参观者们展示法兰西广阔的海外殖民帝国的风貌，以及“当地人在法兰西先进文化指导下所取得的进步”。
　　大门入口处是一座五光十色的舞台，在舞台上，身穿传统民族服饰的阿尔及利亚少女们正在跳着当地的舞蹈。吕西安曾经在画作上见到过北非的传统服饰，但这些舞台上的演员们身上的衣服要更加暴露一些，令不少男士都看的眼睛发直。这一切看起来就像是加上了几分异国情调的蒙马特尔区的夜总会，昭示着阿尔及利亚在数百年的战争之后终于被平靖，成为了法兰西帝国当中的一项有趣的点缀。
　　而更为令人印象深刻的则是“黑人村”，这是由四百个来自法国殖民地的黑人组成的人体动物园，按照展馆的介绍，这座动物园是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地完整展现当地人的生活风貌”。之前在欧洲和美国都举办过这样的展览，但那只不过是几个惊恐不安的原始人被关在铁笼子里供“文明人”们欣赏，而这一次的展览则彻底地将非洲人的一整个村落搬到了巴黎，让他们的生活方式得到“最为妥当的保存”。
　　“我们认为，这样的展览能够让公众更深刻的理解文明和野蛮之间的差别。”展览的负责人骄傲地向客人们介绍，“尤其是孩子们，他们是法兰西帝国未来的主人，我们要让他们理解法兰西殖民事业传播文明的光荣目标——这是至关重要的。”
　　吕西安透过栏杆观察着这个位于巴黎市中心的原始村落，他看到了皮肤犹如乌木一般漆黑的非洲人，另外的一些“展品”则有着阿拉伯人的特征；来自太平洋波利尼西亚群岛的土著们身穿草裙，身边是个子矮小的东南亚人。这四百个“展品”是组织者们从法兰西的各个殖民地搜罗而来的，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殖民和征服的象征。
　　“有一点不能忽视——这个人种的博物馆不但具有教育意义，还具有科学上的必要性，尤其是在种族研究方面。”那个负责人依旧在唾沫横飞地吹嘘，“我们的人种学家们正在对这些原始人的身体数据和生活方式进行研究，这些研究能够证明法兰西民族相对于这些落后种族的优越性。”
　　“当然啦，我们的展览也为参观者们提供了足够的娱乐性。”那人朝着几个正在赤裸身体跳舞的非洲女人眨了眨眼，“如果诸位有兴趣的话，一个小时之后四位来自加蓬的部落战士们将会为大家带来一场生死搏斗——我保证那会是非常值得一看的。”
　　那几个非洲女人的舞蹈还在继续着，她们抖动着涂上了花花绿绿颜料的身体，向衣冠楚楚的文明人们展示着自己身上的每一处细节。吕西安感到一阵恶心，然而他环顾四周，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笑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回荡，他听到有人在评论那些非洲女人胸前的下垂程度——多高尚的一群“文明人”啊！他突然觉得，比起正在被展览的那些人，外面的这些观众才更像动物，不，不仅仅是动物，应该说是野兽，一群穿衣服，喷着香水的野兽。
　　他感到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您不舒服吗？”他听到阿尔方斯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我想找个地方坐坐。”他靠在阿尔方斯身上，尽量让自己显得一切正常，他不能让自己不舒服的照片被登在报纸上，政治家必须要时刻显得强大，否则那些嗜血的鲨鱼就会闻风而至，将他撕成碎片。
　　阿尔方斯带着他穿过人群，而阿列克谢跟在后面。他们最终在“开罗街”的一家小咖啡馆里找到了一个休息的位置，这条街是埃及开罗街市的复制品，街上的店员和小商小贩都穿着埃及人的传统服饰。咖啡馆的门外矗立着一尊费迪南·德·雷赛布男爵的雕像，这位“苏伊士运河之父”是这个展览的赞助人，如今他正在把他的聪明才智运用在巴拿马运河的工程当中，而这条开罗街，就是对划时代的苏伊士运河工程所做的纪念。
　　侍者给他们一人倒上一杯土耳其式的咖啡，咖啡馆里铃铛叮当响，街道上尘土飞扬，吕西安没有去过埃及，但他猜想开罗大致也就是这个样子。
　　“您不喜欢刚才的景点吧。”阿尔方斯用陈述的语气说道。
　　“的确不太喜欢。”吕西安承认，“但别告诉别人，不然报纸又会说我反对殖民政策了。”他对于建立殖民地并没有什么看法，但把当地人运来做这种展览……这未免有些太过分了。
　　“您的秘密在我这里很安全，但有的人就不那么可靠了。”阿尔方斯喝了一口咖啡，把目光看向坐在桌子另一边的阿列克谢。
　　俄国人耸了耸肩，“说您的闲话对我有什么好处呀？”他笑嘻嘻地环顾四周，“我去过开罗，这里看上去和埃及别无二致，雷赛布先生又完成了一项伟大的使命，不知道下一次的世界博览会会不会有巴拿马大街呢？”
　　“等到巴拿马运河落成之后，巴黎会举行一场更盛大的世界博览会来庆祝运河的贯通。”阿尔方斯的话音刺耳，“到那时欢迎您来参观。”
　　“那一定会是值得纪念的一天。”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吕西安心想，但他足够明智地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


第188章 盛典与回忆
　　世界博览会的第一个月结束了，就连对于现政权最为刻薄的观察家也不得不承认，这场博览会已然取得了空前的成功，来自地球上四面八方的游客充斥了这座当代巴比伦的街道，甚至这整个城市都变成了某种参观的景点。在这个灼热的夏日，现实和想象之间的界限已然模糊了，人们沉醉在纸醉金迷的幻想当中，将自己钱包里的钞票和金币像废纸一样抛出去——在这个新的进步时代，快乐是可以在大街上自由出售的。
　　六月二十八日，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票价格在交易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突破了六千法郎的关口，这个时间比起公众普遍预料的还要提前了好几个月。这样的好消息让最为冷静的人的头脑都开始发热起来，理性的思维不再存在了，他们如今有可能做出任何的疯狂举动。经济学如今已经被抛到了故纸堆当中，巴黎证券交易所的行情已经改写了过去的一切陈腐法则，这是新的时代，在这个新的时代里没有衰退和亏损，只有永恒的繁荣！
　　在这场投机狂潮当中，海外银行的股价也乘风而起，到了六月底已经接近了两千法郎。到了七月，在阿尔方斯的主持下，对海外银行的宣传简直如同星期天早上教堂的钟声一般震耳欲聋，无论身处何方都难以躲开。每天的报纸上都登载着为这家银行大肆吹嘘的一系列广告，街边的广告牌上也打着这家银行的名字；社交界里更是流传着各种一夜暴富的传闻，那些因为海外银行而大发横财的人们将这家银行比作下一个巴拿马运河公司，并充满信心地预言，这家公司的股价用不了多久还要再翻上一番。
　　在政治新闻的评论版，海外银行的名字也不断的被提起，政治评论家们不断地提醒公众：在这个殖民扩张的大时代里，海外银行对于扩展法兰西在北非，乃至于近东和中东地区的利益，都可以说是至关重要的。既然英国人把他们的银行开到了亚历山大港，开罗，亚丁和印度，乃至于新加坡，香港和上海，那么法国人也应当在阿尔及利亚，突尼斯和叙利亚建立自己的金融殖民地。阿尔方斯甚至请人创作了一部名为《北非奇妙之旅》的小说，这部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个法国旅行家，在离开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二十年后故地重游，却发现当地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本书在一个月里竟然卖出去了二十万册，想必不少读者在读完这部书以后都会认同海外银行拥有着光辉灿烂的前景。
　　甚至连宗教界也为海外银行大唱赞歌，天主教会期待这家银行在非洲和中东的扩张能够让天主教的影响力同样得以扩张，甚至能够深入到耶路撒冷这个圣地当中来。一位红衣主教将这场狂热的资本输出比作“新时代的十字军”，中世纪时腓力·奥古斯特国王和圣路易试图用军队去收复圣地，而今天，海外银行将用它的证券和资金实现一次兵不血刃的征服，只要能实现这个目标，那么这家银行后台老板的犹太人身份暂时也可以被忽略不计。由此可见，只要时机正确，就连人类最为贪得无厌的欲望也是可以被神化的。
　　在这样的气氛当中，七月初海外银行将要再一次增发股票的消息如同雷霆一般炸响，如同闪电一般将交易所里一张张贪婪的面孔照得通亮。“增资”和“发行新股”这一类的词如同魔咒一般，从每个人的嘴里说出，他们虔诚的说着自己也不明白的金融术语，就好像说一下这些词汇，金钱就会像雨水一样落在他们的头顶。
　　在这次增发的消息放出去以前，吕西安已经得到了承诺——阿尔方斯会为他买下和他目前持股比例相同的股票，他只需要写一张欠条就好了。而等到消息公布以后，作为海外银行的大股东和阿尔方斯众所周知的“朋友”，吕西安每天都被那些试图走他的关系买到新股的投机者所包围，惹得他不胜其烦，对这类人一概挡驾。
　　但有一些人他不得不耐着性子接待一番：增资消息放出去的第二天，莱蒙托夫将军亲自带着女儿来他在部里的办公室拜访，这位俄国外交官用一种低声下气的态度，请求吕西安能够帮忙，让他能够买上三十万法郎的新股。
　　吕西安大为惊奇，“您从哪里弄来这三十万法郎呢？”
　　莱蒙托娃小姐替她的父亲做了回答，“爸爸从彼得堡的一个犹太人放贷者那里借了一笔高利贷，”她的语气十分忧郁，“利息比起正常的市场利率……要高一些。”
　　“多少？”
　　“一年百分之二十，”莱蒙托夫将军说起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有些飘忽不定，然而他还是用力挺直了身子，“但我很确信半个月的涨幅就能把这笔利息赚回来。”也不清楚他说这话是为了说服吕西安，还是试图说服他自己。
　　“这恐怕有些困难。”吕西安向将军坦诚，如今想要走阿尔方斯门路买股票的人数不胜数，其中多的是比将军位高权重的人物，再说这一次发行新股大部分都是给原有的股东按比例定向增发，将军一开口就要买三十万法郎的股票，未免也太贪婪了些。
　　“是的，是的——但是如果您愿意说几句话的话，相比伊伦伯格先生应该不会……”将军有些不安地抓着头顶所剩无几的头发，他似乎很难下决心说出接下来的话，但当他终于下定决心时，那张嘴里说出来的内容几乎让吕西安吃惊地跳起来：
　　“我的女儿一直很仰慕您，如果您愿意帮我们这个忙的话，您可以和——”他咽了一口口水，“可以和娜塔莎，嗯，就是，您知道的。”
　　“爸爸！”莱蒙托娃小姐一脸的不可置信，“上帝啊，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将军的脸涨的通红，他扭过头去不敢看女儿的目光，但也并没有收回自己的条件的意思。
　　莱蒙托娃小姐面色仿若白垩，这也难怪，与自己朝夕相处二十年的父亲突然变成了陌生人，这种事情发生在谁身上都是一种巨大的冲击，“不，爸爸，我不愿意。”她眼角泛着泪花，“您的提议不但侮辱了我，也侮辱了巴罗瓦先生。”
　　“在这一点上，我不得不同意小姐的看法。”吕西安冷淡地看着将军的脸上露出绝望的表情，“但看在您女儿的份上，我会和阿尔方斯说一声，让您买到您想要的股票——但下不为例，明白吗？”
　　将军一下子喜笑颜开，“啊，先生，您有一颗高尚的心灵，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
　　“您从我的办公室里出去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了。”
　　将军连忙站起身，“真抱歉打扰了部长阁下办公，我这就告辞。”他用讨好的目光看向娜塔莎，“亲爱的娜塔莎，我们——”
　　“您自己走吧，我一会叫一辆出租马车回家。”莱蒙托娃小姐说。
　　将军尴尬地笑了笑，又朝吕西安鞠了一躬，小跑着出了门。
　　房门刚一关上，眼泪就从莱蒙托娃小姐的眼眶里掉了出来，“啊，这些证券真是要让他发疯了！”她用自己的手套擦了擦眼泪，“过去他是个多么有理智，多么好的人呀。”
　　“贪婪可以扭曲最高尚的灵魂。”吕西安苦笑了一声，他走到酒柜边上，给少女倒了一杯定神用的白兰地，“或许您应该和您母亲——”
　　“她现在比我父亲还要疯狂，如果她今天也来了的话，一定会撕开我的裙子，再把我推到您怀里。”莱蒙托娃小姐将酒一饮而尽，“您知道吗？爸爸有好几次想要卖掉一些股票，但她都不允许他卖，她如今也在看《金融观察》一类的报纸，把那上面的话像《圣经》上的真言一样崇拜，而那份报纸说等到巴拿马运河落成的时候，巴黎证券交易所的所有股票价格都要至少翻一番。卖掉股票？这真是发了疯，她才不允许他做这种傻事呢！她说爸爸是个孬种，只有愚蠢的老头子和胆小鬼才会放弃发财的好机会……这些该死的垃圾报纸和广告每天都在吹嘘着令人沉醉的梦话，把我们家的房子都要淹没了。”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用一种优雅的态度向吕西安道谢，“您瞧我，一说起来就说个没完……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或许您不该帮我父亲的，我——”
　　“我并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您。”吕西安握了握她的手，“在我看来，您比您的父亲要强上一百倍。如果您遇到什么困难的话，我很乐意帮您排忧解难。”
　　“谢谢您的好意，但我们都知道，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再给您添麻烦了。”她向吕西安告别，“无论如何，请您别再给我父亲办任何事了，如果他再来找您，看在我的份上，请您把他赶出去。”
　　当她离开之后，吕西安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呆坐了许久。他想到了自己的那些怀疑，好奇如果他把自己关于股票市场必然崩溃的看法告诉对方，那么莱蒙托夫将军还会不会坚持要买海外银行的股票？想必还是会买的，这老家伙已经被贪婪冲昏了头脑，就像如今正在市场里发狂的成千上万的赌徒一样。
　　但当这天晚上和阿尔方斯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把白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阿尔方斯。“海外银行的股票不会下跌的，对吧？”他希望能得到阿尔方斯的一句保证，至少能让他的心里好受些。
　　“任何股票都有概率下跌。”阿尔方斯一边翻看晚报，一边说。
　　“可您的那些广告——”吕西安指着报纸上的一大块版面，那里硕大的标题“海外银行新股发售”看着简直像谋杀案现场用鲜血在墙上写的名字，“您的那些广告都说市场的繁荣还会持续下去——”
　　“它们的确这么说，但莱蒙托夫将军是成年人，投资与否由他自己负责。”阿尔方斯说，“我明天会让人给他送去三十万法郎的认购书，买不买全凭他，好不好？”
　　那如果他亏本了呢？吕西安想要这样问，但他明白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哪怕一个人只有金丝雀大小的脑子都能猜出阿尔方斯的回答。他不敢想象如果股票市场崩溃，莱蒙托夫一家会遭到怎样的噩运。
　　上帝啊，他心想，但愿他们在那之前把股票都卖掉吧。
　　时间又过去了半个月，七月十四日的国庆日即将到来，这也是世界博览会的又一个高潮，法兰西将要隆重庆贺巴黎人民攻陷巴士底狱一百周年的纪念日。与1867年那一次世界博览会一样，共和国政府准备举行盛大的庆祝活动，并在国庆日当天在郊外的隆尚平原举办一次规模空前的阅兵式，以此向全世界表明法兰西民族，国家和军队已经从1870年战争惨败的阴影当中走出，重新成为了世界舞台上一股举足轻重的力量。
　　然而与1867年不同，如今主宰法兰西的并不是一位皇帝，而是一个议会制的共和国；而这场盛会的主旨是纪念1789年大革命一百周年，这对于其他国家的君主们而言可不是什么好的意头——时至今日，他们当中的不少人还在严防死守，唯恐革命的蔓延让他们的王座动摇呢。
　　因此，除了有求于法国不得不曲意逢迎的俄国沙皇，其他国家的君主都没有来参加这一次的盛会，但出于维护与法国关系的考量，大部分国家也都派出了皇室成员作为官方代表前来出席：英国人的代表是和吕西安之前颇有渊源的伯蒂亲王，1867年他也同样作为母亲维多利亚女王的代表前来巴黎参加了那一次的博览会；奥匈帝国的弗朗茨·约瑟夫皇帝并没有如1867年一样亲自前来，而是派来了他的弟弟卡尔·路德维希大公，这令许多想要一睹那位著名的伊丽莎白皇后风采的巴黎人感到万分遗憾；意大利人的代表是国王的弟弟奥斯塔公爵，这位公爵曾经在1870年到1873年间短暂地成为了西班牙的国王，但最终在革命的威胁下不得不退位，他参加此次纪念革命的活动，心里必然别有一番滋味；西班牙如今已经复辟了波旁王朝，之前被推翻的伊莎贝拉女王的儿子成为了新国王阿方索十二世，而前任女王如今就住在巴黎，正好作为她儿子的代表出席——她恐怕同样心情复杂。
　　唯一没有派出皇室成员参加的欧洲大国就是德国，他们的代表是宰相俾斯麦的儿子赫尔穆特·冯·俾斯麦，这位外交官虽说被他父亲提拔到了德意志帝国外交部掌门人的位置，但全欧洲都知道他不过是他那位伟大父亲的影子和办事员罢了。这样的姿态的确清晰地表达了莱茵河对岸那个国家的轻慢之意——即便在1870年战争结束将近二十年之后，法国和德国双方依旧把对方当作是最大的假想敌。
　　作为博览会名义上的总负责人，这些天里吕西安一直和外交部合作主持对这些外国宾客的接待工作，而夏尔也按照部长的指示，在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吹嘘巴罗瓦部长如何“给各国友人留下了深刻印象”，这自然是为吕西安改任外交部长造势。根据小道消息，八月份总理就要对内阁进行改组，而所有人都认为吕西安·巴罗瓦距离这张整个内阁当中排名前三位的交椅仅有一步之遥。
　　七月十三日，在阅兵式的前一天，共和国政府为各国贵宾们在外交部大楼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祝晚会。这一天的晚上，大厅里挤满了部长，议员，大使，公爵和亲王，黑色的礼服挤轧着裸露的白色臂膀，吊灯金色的灯光照耀着钻石，珍珠和祖母绿。在令人陶醉的音乐声中，在香水有些呛人的甜腻气味当中，人们在微笑，在跳舞，在低声说话，气氛是如此愉快，让人想起贝多芬《欢乐颂》里的那一句歌词——“在那光辉照耀下面，人们团结成兄弟”。
　　吕西安在将近午夜的时候来到了会场，他和阿尔方斯一道抵达，两个人穿过丝绸，锦缎和天鹅绒组成的河流，在大厅里四处周旋，和有身份的贵宾寒暄，以尽到主人的礼数。吕西安耐着性子和一个个有着高贵头衔的无聊家伙聊天，他和卡尔·路德维希大公聊音乐，和奥斯曼的某位帕夏讨论赛马，和波斯的某位殿下讨论巴黎各家餐厅的优劣。而后他分别见到了前后两位西班牙的前任国王，奥斯塔公爵有一种忧郁的气质，而伊莎贝拉女王则一脸凶相，难怪西班牙人推翻了她，连她的儿子也不让她回马德里去。这两个人真是应了拿破仑皇帝的那句不知是真是假的名言——“为什么西班牙的事情总是如此糟糕？”
　　下一个难以应付的家伙是伯蒂亲王，上一次吕西安和他在夜总会里闹的不欢而散，因此再次见到亲王未免有些尴尬。但亲王却似乎是不知道尴尬这个单词怎么拼写似的，他像一个老朋友一样和吕西安打招呼，同时称赞这一次的世博会“比1867年那次带劲多了”。最后他还热情地邀请吕西安有空的时候去他在巴黎郊外的那些“世外桃源”去消遣一番，“您搞政治的同时也要劳逸结合嘛，不然拿到了权力又有什么意义呢？”他狎昵地朝吕西安眨眨眼睛。
　　“您似乎不喜欢亲王。”当伯蒂亲王肥胖的躯体终于远离时，吕西安看向阿尔方斯，“你们有什么过节吗？”
　　“他也不喜欢我。”阿尔方斯声音漠然，“英国人是唯一在银行业方面能与我们竞争的，许多英国银行家都和王室有些关系，因此我们双方的关系一直不怎么融洽。”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我听说您之前为了兵工厂的事情和他起过冲突？”
　　他是怎么知道的？“总之，事情已经解决了。”
　　“以后和他打交道的时候小心些，”阿尔方斯说，“他看上去是一头滑稽的海象，实际上可是个危险人物。”
　　这似乎和德·拉罗舍尔伯爵说过的话很类似，这个念头令吕西安的心脏顿了一顿——上一次他来这个大厅参加招待会的时候，陪伴在他身边的还是德·拉罗舍尔伯爵呢。
　　“巴罗瓦部长先生，伊伦伯格先生。”一句带着德国口音的问候把吕西安从这些无谓的思维反刍当中带回到了现实世界，他转过身，发现赫尔穆特·冯·俾斯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抵达了他们身边。吕西安在他的脸上看到了那位伟大的父亲的一些特征，但儿子比起父亲还是缺了些令人敬畏的气质，和他周旋应该比和那位宰相容易些。
　　“晚上好，俾斯麦先生，欢迎您来巴黎。”吕西安和德国代表握手，“自从我和您父亲上次一别，我已经一年多没有见到宰相阁下了，不知道他身体如何？”
　　“我父亲身体很好，他还委托我向您致意。”小俾斯麦说，“他非常遗憾不能亲临巴黎，毕竟他上一次来这里还是1871年。”
　　1871年，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年份的含义——那一次俾斯麦来巴黎时，他在凡尔赛宫把德国皇帝的冠冕戴在了普鲁士国王的头上。“您应当对周围嘈杂的环境心怀感激，”吕西安冷冷地说，“要是这件大厅里安静一些，您就要引发一场外交危机了。”
　　外交危机——吕西安灵光一闪：或许那就是小俾斯麦想要做的？据说他父亲如今和新皇帝关系不怎么和睦，年轻的威廉二世迫切地想把碍事的老宰相一脚踢开。如果这时候爆发外交危机，那么老奸巨猾的俾斯麦恐怕就有办法向新皇帝证明一下自己的必要性了。
　　“我父亲对您的印象十分深刻，他称赞您是这个时代一位难得的有魄力的外交家。”小俾斯麦先生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莽撞，放低了声音，“他对您的风采记忆犹新，对您和他达成的共识也念念不忘。”
　　果然不出所料，吕西安心想，俾斯麦果然打的是靠外交危机巩固自己地位的主意。“宰相阁下的记忆力真是令人钦佩，一年多以前的事情还记得如此清楚，连我这样比他年轻了几十岁的人都做不到。”他故意装出一副夸张的口气，当年他在从俄国返回的旅途当中短暂的见了俾斯麦一面，在那次会谈当中双方的确是达成了某种用外交危机给各自抬价的共识，但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他如今可是形势一片大好，除非是脑子里进了普鲁士人的腌酸菜才会和这个快要过气的老头子绑定在一起。
　　小俾斯麦的脸上露出失望之色，在他来得及接着说什么之前，吕西安就拉住阿尔方斯的袖口，一路退到了大厅的另一头。
　　“您就那么急于躲开他？”阿尔方斯饶有兴致地问道。
　　“失去价值的同盟者总是让人避之不及的。”吕西安说，“他是个德国人，我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他拉拉扯扯。”
　　“那您就不介意和我拉拉扯扯？我可是个犹太人，当然比不上德国人那样遭人恨，但恐怕也好的有限。”
　　“我的确介意。”吕西安立即甩开对方的袖子，“您的那些银行家朋友在那边，去和他们聊聊交易所的行情吧。”
　　“那您呢？”
　　“我要出去透透气。”他挤过人群，好不容易从大厅里出来，来到了走廊里。他曾经作为伯爵的秘书在这栋大楼里工作过，因此这些走廊对他来说熟悉的就像家门口的街道一样。
　　他在大楼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当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自己曾经无数次推开过的这扇双开门前——这是通向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办公室的门。这扇门和上一次见到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只是门上印着“国务秘书 路易·德·拉罗舍尔伯爵”的黄铜牌匾被摘去了，在门板上留下一块比周围颜色更浅些的方形印子。
　　吕西安摊开右手手掌，摸了摸那块印记，而后他的手掌下意识地沿着门板一路朝下滑，最终落在了门把手上。
　　他犹豫了片刻，开始转动门把手——把手纹丝不动，门是锁着的。
　　于是他走到隔壁的小门前，那是通向附属的小办公室的门——他以前的办公室。这一次他的运气好些，门没有上锁。
　　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一股霉味，所有的家具都被搬走了，屋子里空空如也。吕西安穿过房间，打开通向大办公室的门，终于进入了德·拉罗舍尔伯爵的旧办公室，按下了电灯的开关。
　　与秘书的办公室相反，伯爵的旧办公室当中的陈设一如往昔，他离开这里已经将近半年了，想必自从他离开之后，再也没有人使用过这间办公室——或许新任的国务秘书觉得晦气吧。这件办公室里弥漫着尘土的气味，厚厚的窗帘紧紧拉着，像是一只紧紧地封闭住自己蚌壳的牡蛎。桌上堆满了散乱的文件，日历依旧停留在今年的一月二十六号——那正是决定命运的那场补缺选举的前一天。
　　甚至这张桌子本身都是回忆的载体，吕西安不会忘记去年夏天的那个晚上，同样是在这里，同样是一场外交招待会。德·拉罗舍尔伯爵将他推倒在桌面上，将桌上的文件扫了下去，他还记得自己背上传来的僵硬触感，那桌子可真硬啊，可路易的嘴唇又是那么软，还带着些甜丝丝的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与母亲逛乡村集市时候买的棉花糖。
　　如今母亲不在了，路易也不在了，至于上一次吃棉花糖？他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
　　他轻轻翻动桌上的日历，一页又一页，一天又一天，直到终于翻到今天这一页，而后他猛地一用力，将那些翻过的日历页一把扯了下来，揉成一团，朝着壁炉的方向扔过去。
　　在这一瞬间，他打定了主意，他决不允许其他的任何人占据这间办公室，等到他成为了外交部长之后，他就要把自己的办公室搬到这里来。他或许永远地失去了路易·德·拉罗舍尔，但至少他能得到这间办公室，如果有人想把这个也从他手里抢走，他就要和那人拼命。


第189章 隆尚大阅兵
　　七月十四日是法兰西共和国的国庆日，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一百年前的这一天，当路易十六国王粗暴解散了三级会议之后，愤怒的巴黎人民攻占了象征专制制度的巴士底监狱，拉开了法国大革命这部宏伟史诗的序幕。从那一天起，人类历史进入了一个新的纪元，正如雨果所说的那样——“满天的乌云密布了一千五百年，十五个世纪后，乌云终于退散！”
　　诚然，大革命于1794年热月罗伯斯庇尔被送上断头台之后就暂时告一段落了，然而在那之后的一百年里，这场革命的精神和理想却终究被发扬光大。一百年间，法兰西经历了三个共和国，两次波旁复辟，一次君主立宪制的奥尔良王朝，还有波拿巴家族的两个帝国。无数的封建君王，独夫民贼，军阀政客，都前赴后继地想要关上“潘多拉的盒子”，做着要将时针拨回到旧时代去的美梦，然而一切终归徒劳，只有他们自己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历史或许是曲折前进的，在一段时间里或许会暂时地后退，但它终究是在向前走的。过去一百年的法兰西已经证明了这句话，在后面的一个世纪里，无数的国家和民族也会通过自己的亲身经历深刻体会到这个道理。
　　在法国以外，大革命的思潮随着拿破仑皇帝的刺刀扩散到整个欧洲。俄国的叶卡捷琳娜女皇叫嚣着要血洗巴黎，扑灭“法兰西瘟疫”，在组织了七次反法同盟之后，欧洲的国王和皇帝们终于将路易十六的弟弟放在了巴黎的王座上。然而当他们的军队班师之际，“法兰西瘟疫”已经在他们的国土上传播开来，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领域内的民众也开始要求法兰西民众曾经在1789年要求过的那些——自由，宪法和选举权。蒙昧的时代结束了，这些专制的帝国如今还赫赫煊煊，但明眼人已经能看出，它们的末日正在天际线上徐徐浮现。
　　举行阅兵的这天早晨，郊外的隆尚阅兵场周围已经挤满了观众，他们拖儿带女地乘火车前来看热闹，如同一群挤在蜂巢上方的蜜蜂，嗡嗡直叫着四处乱窜。父亲们将自己的孩子们放在肩头，向他们介绍着威武雄壮的重骑兵，胸甲如同镜子一样反射着阳光的胸甲骑兵，以及黑压压一片的炮兵。人潮如同卸了闸的洪水一般从阅兵场边上的叙雷纳-瓦勒里安车站的出站口往外涌，每隔几分钟，就有一列火车进站，送来更多的乘客。小贩们在人群中像游鱼一般挤来挤去，兜售着橘子，柠檬水和杏仁糖，有人放声大笑，有人互相争吵，场面混乱不堪。
　　西边的瓦勒里安山巍然耸立，它已经在这里耸立了不知多少个世纪，几十个世纪之后，或许巴黎已然不复存在，但它依然将屹立于此。这位无言的见证人在这里见证过1867年拿破仑三世举行的阅兵，那是第二帝国的最后盛典，整个法兰西的军队和外国的君主们汇聚于此，向拿破仑皇帝的侄子，法兰西的主人致敬，他人生的辉煌莫过于此。那时没人注意到天边浮现的几朵阴云，没人看得出前方的万丈深渊，而三年以后，这个巨大的深渊就要张开血盆大口，把拿破仑三世皇帝本人，连同他的王朝和帝国，都一口吞吃下去。
　　当然，在这样的日子回望这段历史未免显得有些不吉利，因此政府在宣传时竭力淡化了本次阅兵和上一次之间的关联性，而希望民众更加关注第三共和国在这些年里所取得的成就。这个共和国在成立之时国土沦丧，百废待兴，在过去的十九年里，她度过了无数次危机，尽管公民们时有不满，但依旧蒸蒸日上，这难道不值得庆贺一番吗？
　　夏日黎明的晨曦已然酷热难耐，到了日照三竿之时，热浪已经令人无法忍受，人群变得愈发焦躁了。终于，到了上午十点钟时，军乐队指挥一抬指挥棒，乐队开始演奏起《马赛曲》，同时天边扬起一阵灰尘，随之而来的是隆隆的礼炮声——总统抵达了阅兵场，他要开始检阅了。
　　一辆华丽的敞篷马车在六匹黑马的拉动下款款而行，卡诺总统夫妇坐在车上，和同乘的沙皇夫妇一起向人群致意。礼炮放了一百零一响，参加阅兵的十万名将士举起手中的武器，齐声高呼：“共和国万岁！”
　　吕西安和其他的部长们一起坐在观礼台上，而阿尔方斯由于没有官方的职务，只能坐在两排之后的位置。从观众们的视角，可以看到载着总统和沙皇夫妇的马车正在从掷弹兵和胸甲骑兵的方阵前面驶过。
　　为总统的马车开道的是穿着华丽军服的龙骑兵，这军服正是吕西安父亲所穿过的军服；而跟在龙骑兵身后的则是阿尔及利亚人骑兵团的成员，他们身披阿拉伯式的宽松白色披风，在沙漠当中贝都因人用这样的披风包裹着自己，让皮肤免于遭到阳光和沙尘的摧残。
　　在总统的马车后面，军队的元帅，将军和外国的武官们骑马跟随，当年他们的前辈也曾经这样跟随在皇帝的身后。至少在姿态上，军队对于共和国表现出了应有的尊重，这无疑证明了第三共和国如今正处在前所未有的稳定状态。
　　当总统的马车驶到观礼台下时，在内阁总理的带领之下，观众们全体起立向总统致敬，总统脱帽回礼，沙皇则回敬以军礼。观礼台下的人群也欢呼起来，这些桀骜不驯的巴黎人平日里骂骂咧咧，在酒馆和咖啡馆里开着政府的玩笑，此刻却都脱帽向总统致敬，这真是一种最为特别的问候！想必马车上的卡诺总统应当此刻也是心潮澎湃，找回了一点拿破仑皇帝当年曾经有过的感觉。
　　总统的马车停在观礼台前，两对夫妇走上观礼台，在前排最中间的位置上就座。陆军的一位元帅走到台下，像一只趾高气扬的公鸡一样挺起胸，大声向总统问好，并请求卡诺总统命令分列式开始。
　　总统下达了命令，所有的士兵又高喊三声“法兰西万岁”，他们的声音在天空和土地之间回荡，如同火山喷发前地底传来的隆隆响声，这样的响声当中蕴含着多么雄伟的力量！十万军队踏着整齐的步伐，连绵不绝地朝检阅台走来，他们头顶上方飘扬着有着悠久历史的军旗，那是曾经在马伦戈，奥斯特里茨，耶拿，瓦格拉姆和博罗季诺战场上空漂洋过的光荣旗帜。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来自圣西尔军校的学员们，这些年轻人得到了观众热情的掌声。这些初出茅庐的青年，正是法兰西军队的未来，瞧瞧他们威武的步伐和娴熟的动作！这样的一支军队已经为下一场战争做好了准备，在那一场战争里，他们要把法兰西祖国失去的土地和荣耀一起夺回来！
　　跟在年轻的军校学员们身后的，是身穿蓝色军服，头上裹着红色丝巾的黑人军队，这些士兵们来自法兰西殖民帝国的各个角落，他们从自己的村庄里被带出来，并被要求为了一个他们从未听说过的“法兰西祖国”而服役。瞧他们黝黑的胳膊，像乌木一样，多么显眼！这无疑是法兰西殖民事业活生生的纪念，这些“幸运”的家伙本来会在他们位于世界边缘的部落里度过毫无价值的一生，如今却有机会出尽风头，享受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巴黎市民的欢呼，并且和法国本土人一起见证这个共和国的伟大时刻，这对于他们而言，难道不是万分荣幸吗？当一个非洲人用自己蹩脚的法语高呼“共和国万岁”的时候，那些在报纸上语气含酸地说些批评当局的怪话的评论家们，难道不应当感到羞愧吗？
　　掷弹兵方队整齐划一地从观礼台前挪过，他们昂首挺胸，形象是如此的高大和神圣，这令观众们回忆起这只部队在金戈铁马的战场上的光荣表现。步兵和骑兵方阵同样令人印象深刻，他们都配备了最新的装备和服装，在阳光下如同一块块正在燃烧的木炭，让每个心里热爱法兰西祖国的法国人心里都暖洋洋的。
　　这是多么精彩的一部大手笔剧作呀！当为阅兵拨款的提案被提交到国民议会时，一些左派的议员对这个巨大的数字颇有微词，如今这些锱铢必较的账房先生们还有什么话可讲吗？正如在议会为本次阅兵辩护的吕西安·巴罗瓦部长所讲的那样，这次阅兵将让“被滑铁卢和色当的黑夜吞噬掉光芒的光荣之星再一次出现在天际，把光芒再一次洒在新时代的法兰西军队身上，让它再续一段传奇佳话”。在场边的观众们心中，仇恨和不满的感情如同阳光照耀下的露水一样蒸发了。听听这庄严的口号和激情澎湃的军乐，看看将士们坚定而又刚毅的神情，他们就会意识到，在法兰西民族的命运这个宏大命题的面前，他们个人的柴米油盐，所谓的政治分歧和阶级矛盾，都是多么渺小呀。
　　黑压压一片的炮兵方队，从1870年被普鲁士人的大炮化为废墟的圣克卢行宫的方向朝着观礼台走来。车轱辘声混杂着金属碰撞声，将观众们从对拿破仑时代荣光的回忆重新拉回到现实当中。那些加农炮通体黑色，铜质的配件在阳光下散发着危险的光泽；而用来牵拉炮车的辕马却都是纯白色的，看上去犹如古希腊神话里的天马珀加索斯，这截然不同的二者搭配在一起的图景真是让人印象深刻。跟在炮兵后面的是炮弹车，辎重车，还有样子古怪的野战厨房车，这些不起眼的装备，是法兰西光荣胜利史当中的无名英雄。
　　接下来就是本次阅兵的最后高潮——一万人的胸甲骑兵雄赳赳地朝着检阅台狂奔而来，从检阅台前飞驰而过，同时向台上的大人物们行了一个侧目礼。此情此景，令在场的所有人都会想起在滑铁卢战场上内伊元帅率领骑兵冲击英军方阵的勇敢行为，这可歌可泣的一幕被无数的文人墨客描绘过，多么虽败犹荣的一仗！巴罗瓦部长的这场华丽的戏剧，让最冷漠的人心中也燃起了对法兰西荣光的热情，如果在今天举行大选，那么政府毫无疑问将会获得绝对多数票。
　　“这场阅兵令皇太子殿下印象深刻。”在返回巴黎的路上，阿列克谢向吕西安用奉承的语气说道——刚才他不顾阿尔方斯的眼神，死皮赖脸地挤上了吕西安和阿尔方斯同乘的这辆车，“他希望我转告您，在今天之后，俄国内部恐怕不会再有人质疑法兰西作为一个盟友的价值了。”
　　“所以在今天以前是有人质疑的了？”阿尔方斯用指尖捏了捏自己的下巴，“在我们借给了你们那么多钱以后？这可真让人伤心。”
　　“坦白的说，在圣彼得堡的确有不少人担心，在我们来得及完成动员之前，德国人已经打进巴黎了。”阿列克谢坦承，“这也就是我想和二位说的——我国有意在巴黎证券交易所再发行四十亿法郎的债券。”
　　“又要借四十亿？”吕西安瞠目结舌，他看向阿尔方斯，银行家的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线。
　　“请允许我提醒您一下——上一期的俄国债券刚刚发行完不久。”阿尔方斯说。
　　“这一期的借款是为了我们两国共同的利益考量——我国的交通系统臃肿落后，尤其是铁路。”阿列克谢假笑了一下，“这笔钱主要将对我国的铁路系统进行修缮，同时在波兰以及乌克兰地区靠近德国和奥匈帝国边境的地方修建新的线路。您知道，一旦爆发战争，这些铁路对于我国的动员和军队部署会发挥巨大的作用，我们目前预计总动员需要花费三到四个月的时间，如果这些铁路完成，那么这个时间会被缩短到一个月——或许这两个月的时间差就能决定法兰西的存亡呢。”
　　吕西安有些不高兴了，“您不妨把话说的更清楚一些。”
　　“我的意思很清楚，您现在应当问问自己——法兰西能不能在没有盟友的情况下独自抵挡德国人三个月？”阿列克谢的语气像车下方的道路一样平坦，“如果您理智地思考这个问题，就会发现给我们贷款是符合我们两个国家利益的行为。”
　　“我觉得这就叫做敲诈。”吕西安不满地冷哼一声。
　　“这就叫做外交。”阿列克谢说，“您需要我们帮您的忙，您就得帮我们的忙，互利互惠嘛。”
　　吕西安看着阿尔方斯，“您觉得呢？”
　　阿尔方斯思考了片刻，摇了摇头，“我不是外交家，也不懂得军事，但是我知道这一点——上一次的俄国债券的销售非常乏力，最后我们几家银行不得不自掏腰包买下了最后的两亿法郎债券。”他的目光盯着阿列克谢，“市场不看好你们的债券，许多人都怀疑你们的偿债能力。”
　　“这可真奇怪，”阿列克谢吹了一声口哨，“俄罗斯帝国的信用受到质疑，而与此同时，那些真正可疑的银行家们却在市场上畅行无阻，你们的投资客们都瞎了眼吗？”
　　“如果您怀疑某个人或者某家银行，就去向证券交易委员会或者法兰西银行控告吧。”阿尔方斯目光似剑，“您的怀疑一定会被妥善处理的。”
　　“换句话说，由您来处理。”阿列克谢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由做事妥当的专业人士来处理。”阿尔方斯不耐烦地撕了撕手套，“先生，如果贵国政府一定要发行新债券的话，不妨去问问其他银行吧，我们伊伦伯格银行实在是无能为力。事实上，我建议你们去其他国家的小交易所试试运气，例如布鲁塞尔或是哥本哈根？或许那里还有一些脑子发热的傻子还相信俄罗斯帝国政府的偿债能力呢。”
　　阿尔方斯粗暴的拒绝彻底结束了谈话，在剩余的旅途当中，车上的三个人都一言不发。
　　在经历了漫长的一段旅途之后，马车停在了阿列克谢的旅馆前，俄国人冷淡地朝阿尔方斯点点头，又拍了拍吕西安的腰，拉开车门跳下马车，消失在旅馆大门后面。
　　吕西安轻轻将手放在外套的口袋上，摸到了阿列克谢塞进去的东西的轮廓——似乎是一张名片。
　　他将手重新放在膝盖上，“您刚才那样说，是出于生意上的考量，还是个人恩怨？”
　　“我的确不喜欢那个人，”阿尔方斯突然显得有些疲倦，“但我刚才说的也的确是实话：俄国人在巴黎发行了太多的债券，一些人认为俄国永远无法还清自己的债务，因此市场对于俄国债券的反应越来越冷淡。俄国人一贯要求替他们发行债券的代理人采用包销的方式，也就是说如果这些债券卖不出去，那么发行的银行就得自掏腰包把剩下来的债券买下来。或许在之前我还能接受，但在这个时候还要凑出这样一笔钱——”
　　他的话戛然而止，“总之，这笔生意我不想做，我觉得其他银行恐怕也是这样的看法。”
　　吕西安点了点头，他觉得刚才的这几句谈话可能让他阿尔方斯的财政状况有了关键性的理解。这个银行巨人从来都是力大无穷，但有史以来第一次，吕西安看到了这种力量的边界，他看到了巨人前方隐约可见的深渊。这个巨人能撑下去吗？他会如往常一样有惊无险地一跃而过，还是筋疲力尽地坠入深渊，就此万劫不复？
　　阿尔方斯将吕西安送回了家里，但与往常不同，他这次并没有留下。
　　“我要回银行去一下，”他向吕西安告别，“办公室里积攒了不少事情，我今天还有几个会议要开。”当银行家说这些话时，吕西安注意到了阿尔方斯眼底隐约浮现的青黑，他意识到阿尔方斯很疲倦——巨人力不从心了，这个念头令他几乎当场就要打一个哆嗦。
　　他目送着阿尔方斯的马车驶出前院，当大门关上后，他从兜里掏出来一张阿列克谢的名片，名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今晚八点 洛里昂酒店417房间 请一个人来。”
　　他将名片放在右手手心，稍微一用力，就把这张纸片揉成一团。


第190章 爱与恨
　　虽然太阳已经落山，但在巴黎的大街小巷里，炎热的空气依旧让每个人都透不过气来。夏天的夜晚没有一丝风，整座城市都在出汗。
　　巴黎的夜晚总是灯红酒绿的，而在这个夏天，几十万前来参观世界博览会的游客涌入了城市，让这灯火辉煌的大都市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热闹。街道两边的咖啡馆，餐馆和酒馆里都挤满了人，连人行道上都摆上了临时加上的座位，身穿艳色服饰的妓女们穿梭其间，和顾客们暧昧地擦擦碰碰着。
　　这灼人的暑热进一步地撕下了往日里那些“衣冠楚楚”的文明人戴着的虚伪面纱，在这座堕落的城市里，所有的人都变成了发情的猫，焦躁地试图抓住一切机会发泄一番自己的欲望。似乎每个人都有预感，某种大的事件将要发生了，可却没人说得出那个在前方等待着所有人的猛兽究竟是什么，为了缓解自己的恐惧感，人们更加地纵情于声色当中。
　　晚上八点，一辆平平无奇的出租马车停在了洛里昂酒店的门口，这是位于拉丁区的一家中档旅馆，如今里面住满了来自全欧洲的中产阶级观光客，这样的旅馆在巴黎足有数百家，因此洛里昂酒店的名头也并没有多么响亮。
　　一个年轻人下了马车，他冷淡地回应了门童的欢迎，给了那孩子几枚铜子将其打发走。而后他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注意他的目光之后方才走进大门，急匆匆地沿着楼梯走到四楼。
　　他敲了敲417房间的门，房门开了一下，年轻人走进房间，门立即关上了。
　　“我刚才还在猜您会不会来呢。”阿列克谢接过吕西安的帽子，将它挂在衣架上。
　　“说真的，我的确犹豫了一个下午。”吕西安曾想过不要赴约，但终究还是无法抗拒自己的好奇心，“您把事情弄的这么神秘，倒让我没办法拒绝了。”
　　他环顾这个不大的房间，这是一间即便在这家平平无奇的旅馆里也算不上最好的房间。屋子四面的墙壁原本是刷成白色的，但如今颜色已变为淡黄，如同放久之后变色的旧书页，其中一面墙上开着一扇小小的窗户，对着大街。屋子里的家具都有了年头，所有的棱角早已经被岁月磨的光滑，花纹也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地上的地板状况也不算好，长年累月的踩踏将它们变得坑坑洼洼；墙上挂着的几副水彩画想必也是低价买来的便宜货。对于几年前还囊中羞涩的吕西安而言，这样的旅馆还是他根本住不起的，可到了现在，他已经根本无法想象竟然有人能在这里过夜了。
　　“您竟然住在这里？”他狐疑地看着阿列克谢，“这是在搞什么鬼名堂？”
　　“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这家旅馆比起那些大酒店要更隐蔽一些，因此我在这里包下了一个房间，用来进行一些我不愿意被别人知道的会面。”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吕西安，“谁能猜得到417房间里有俄国皇太子的侍从长和法国的内阁部长呢？”
　　果然，这家伙是在策划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如果您要搞什么秘密外交之类的东西，那您可找错人了。”他警告道，“外交可不是我的主管领域。”
　　“但据说很快就是了。”阿列克谢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起一个酒瓶，倒了两杯酒，递给吕西安一杯，“不过我今天不是来和您谈外交的。”
　　“那您要和我谈什么呢？总不是关于这场博览会吧？”
　　阿列克谢的嘴唇如同飞掠水面的蜻蜓，轻轻沾了沾杯子里的葡萄酒，“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和您聊聊债券。”
　　“债券？那您可找错人了。”吕西安没有碰酒，“我既不是外交家，也不是银行家，您应当去找阿尔方斯·伊伦伯格才对。”
　　“恰恰相反，您既是个外交家，也是个银行家。至于阿尔方斯·伊伦伯格——”阿列克谢嗤笑了一声，“我倒是还真想和您谈谈他。”
　　“我记得我已经和您说过，我对他的经营状况一无所知。”吕西安的语气非常冷淡，“我不想再谈这件事情了。”
　　“您对他就那么死心塌地？”
　　“这不关您的事。”吕西安说，“说真的，您对他的兴趣实在是有点反常了。”
　　“我对他没有一点兴趣，按照银行家的说法，这只是为了生意罢了。”阿列克谢的瞳孔突然一缩，那一下子变得尖锐的目光让吕西安有些不舒服，“我接下来说的话，您能保证不对阿尔方斯·伊伦伯格讲吗？”
　　“我以为像我们这样的人都不会相信所谓的‘保证’和‘发誓’呢。”吕西安不阴不阳地回敬。
　　“但有个保证总比没有好。”阿列克谢耸肩，“不过我觉得您是不会和他分享每一件事情的，难道您觉得我看不出来你对他的不满？”
　　“我还是那句话，”吕西安变得愈发不耐烦，“这关您什么事？”
　　“我打算给您提供一个摆脱您的主人的方法。”
　　“那是什么呢？”
　　“搞垮阿尔方斯·伊伦伯格。”
　　吕西安一时间觉得要么是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要么就是对面的俄国人发了疯，“这太可笑了。”
　　“有什么可笑的？”阿列克谢面露微笑，“如果罗斯柴尔德夫人说的没错，那么阿尔方斯·伊伦伯格不过是个棉花糖垒起来的巨人罢了，看上去威风凛凛，可只要太阳升起来，这个巨人自己就要融化了。”
　　“罗斯柴尔德夫人？”这个名字让吕西安感到自己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你们和她什么时候走到了一起？你们究竟要干什么？俄国为什么要对付阿尔方斯·伊伦伯格？”
　　“别着急呀，”阿列克谢摆了摆手，“有点耐心，您的这些问题我都会跟您答案的。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呢——您还记得我们上次谈话的时候，我和您强调过在巴黎证券交易所的借款对我们的财政有多么重要吧？”
　　“我记得，你们的财政完全依赖于借款，”吕西安抓住机会刺了阿尔方斯一下，“就像是一个入不敷出的烂赌鬼。”
　　阿列克谢并没有反驳，“您说的很难听，但也很准确。”他喝了一口葡萄酒润润嗓子，“我们的财政极度依赖外债，如果没有办法以一个可以接受的利率继续借债，那么我国的财政就会立即崩溃。”
　　“阿尔方斯·伊伦伯格是交易所的无冕之王，他的态度对于市场的趋势至关重要。而在过去的一年时间里，他对俄国债券的态度——正在变得越来越谨慎，您也看到他上午的态度了。”阿列克谢看起来像是患了牙痛病，“不消说，这让我们的财政大臣很为难——在伊伦伯格银行对俄国债券的发行持抵触态度的前提下，如果我们要顺利发行债券，要么就得提高利息，要么就得拿出些东西——例如铁路或者矿山和港口——来做抵押。”
　　——馭３蜥３蒸３藜……
　　“在我看来这是很公平的。”吕西安说。
　　“可惜我们的财政大臣不这么想。”阿列克谢盯着吕西安，“恰好在这个紧要关头，罗斯柴尔德夫人接触了我们的代表，她提出了一个有意思的提议——她愿意协助我们按照之前的利率发行新债券，而且是按照包销的方式，也就是说她的银行会吃下没有销售出去的全部债券——但前提是，我们需要帮助她‘获取在交易所的优势地位’。”
　　吕西安感到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这个颇为含蓄的说法实际上就等价于整垮伊伦伯格银行：如果这家银行还在的话，罗斯柴尔德夫人又如何能够取得她心心念念的“优势地位”呢？交易所的王座太窄，无法同时坐下两个人；而“无冕之王”的头衔，也挤不进去两个脑袋。
　　“你们要做什么，这不关我的事。”他用力摇头，想要用剧烈的动作让停转的大脑再次运转起来，“我可帮不了你们。”
　　“罗斯柴尔德夫人不这么认为，她认为您正是这个拼图当中最关键的一块。”阿列克谢十指交叉，顶着自己的下巴，“据她介绍，她也曾经是巴拿马运河的大股东之一，直到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用一个慷慨的过分的价格从她的手里买去了所有的股份。”
　　吕西安装作若无其事地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这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天气？“这件事我知道，事实证明，伊伦伯格先生做了一笔成功的投资。”
　　“她正是对这一点感到迷惑不解：关于这家公司的那些事情她知道的一清二楚，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票实际上的价格比废纸好不到哪里去，然而如今在交易所，今天它每股的牌价却高达六千一百二十七法郎一股，为什么会有人用这么高的价格去买一张废纸呢？”
　　“或许他们并不认为这是一张废纸。”
　　“可实际上它就是废纸一张，罗斯柴尔德夫人非常确信，巴拿马运河公司的泡沫维持到今天，纯粹是靠着伊伦伯格银行，这家银行正在用自己金库里的所有积蓄来维持巴拿马运河公司股票的价格。”
　　“即便您说的是真的，那又怎么样呢？”吕西安反问道，“在我看来，这是伊伦伯格银行的正常商业决策，他们愿意把钱花在这件事上，这是他们的自由。”
　　“这当然是他们的自由，可问题是这一切还能维持多久呢？”阿列克谢压低声音，“他大量地买进以维持股票的高价，可即便是阿尔方斯·伊伦伯格的资源也不是无穷无尽的——或许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他的金库已经空空如也了。”
　　吕西安竭力让自己脸上不露出任何表情——阿列克谢所说的话，正是他一直以来在内心深处考虑过无数次的念头。
　　“既然罗斯柴尔德夫人什么都知道了，那她为什么不去披露呢？她不需要我的帮助就能让巴拿马运河的股票崩盘，将伊伦伯格银行拖下水淹死，那么她为什么不做呢？”他用反问的语气向阿列克谢提问，事实上这也正是他感到奇怪的问题。
　　“因为她没有证据：阿尔方斯·伊伦伯格表现的非常谨慎，他在收购股权的时候提出了一个条件——他要收走所有关于巴拿马运河公司经营状况的文件，罗斯柴尔德夫人曾经试图要留下一些，可阿尔方斯·伊伦伯格清点的非常仔细。她也试图派人去巴拿马的工地调查，但运河公司在那里组织了一只雇佣兵军队，她的探子都有去无回。如果没有证据的话，她说的话会被当作是同行之间的抹黑，只会损害她自己的声誉。”
　　“既然我们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那么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吕西安准备起身，然而阿列克谢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罗斯柴尔德夫人似乎认为，或许您的手里有某些关键性的证据。”
　　虽然已经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来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可吕西安还是感到自己的眼角微微抽搐了起来。
　　“她为什么这样觉得？”他想让自己的话带着嘲讽的语气，但他的语调不由自主地比平时尖利了一点，上帝保佑，但愿这混球注意不到。
　　“两年之前，有一位运河公司的会计发了疯，从公司里偷出了一些敏感的文件，罗斯柴尔德夫人告诉我，这些文件最后落到了您这位‘揭露专家’的手里。”
　　“那么她应当也告诉过您，我把那些文件全都给了阿尔方斯。”
　　“啊，”阿列克谢突然大笑一声，“所以您并不是对巴拿马运河公司的事情一无所知，是不是？”
　　真该死，吕西安暗暗骂了一句。“无论如何，我现在手里什么东西也没有。”
　　“是吗？可罗斯柴尔德夫人认为，以您的性格，绝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给自己留下一点东西作为护身符——或许是几封信？电报？一些敏感的，能够让巴拿马运河这个惊天骗局大白于天下的文件？”
　　“我什么也没有。”吕西安干巴巴地说。
　　“那真是太遗憾了。”阿列克谢的嘴角微微翘起，“要知道，罗斯柴尔德夫人可是愿意为这些东西付出一笔不菲的酬金呢。”
　　吕西安瞄了俄国人一眼，“是吗？”
　　“如果您有她感兴趣的东西的话——别急着反驳，我们是在谈一种假设，假设您有她想要的东西，那么她愿意在事情结束以后用高价收购海外银行，让您的那些股权价值比现在翻上一倍。”
　　“同时，在政治上，她也会帮您更进一步——如果您愿意站出来揭露伊伦伯格银行和巴拿马运河公司的弊案，那么您会成为给国家的政坛正本清源的英雄，下一届的总理舍您其谁呢？她会动用所有的能量帮您坐上那个位置，并且也会配合您的施政，有了金融界的帮助，您的内阁一定会成为一个少有的长寿内阁——而她要求的回报是让她的丈夫成为法兰西银行的新任董事长，当伊伦伯格银行垮台以后，老伊伦伯格的这个职务当然也要有一位接替者，而提名的权力就握在内阁总理的手中。。”
　　“最后，等到您从总理的位置上退下来，她会让您成为法兰西银行的董事——一个终身制的位置。您会名利双收，大权在握，成为法兰西最有权势的人物，等到下一次总统选举的时候，她也会支持您成为爱丽舍宫的主人。您会成为她的一位重要盟友，而不是像您现在一样，成为阿尔方斯·伊伦伯格的——我觉得您比我更清楚，您现在是他的什么？”
　　他的工具，他的奴才，他的——玩物，这些词在吕西安的脑海里同时浮现出来，这些词语让阿列克谢的提议变得并不那么耸人听闻了。他扭头看向窗外，对面的楼房屋顶上挂着一面巨大的广告牌，上面的图案斑斓而破败，如同他对于阿尔方斯的忠诚一般，已然被过去一年间发生的一切消磨的所剩无几。
　　如果德·拉罗舍尔伯爵还在的话，他会要求吕西安背叛阿尔方斯吗？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这算是为伯爵进行的复仇吗？阿尔方斯毁了路易的理想，而吕西安替路易毁掉阿尔方斯的银行，这会是伯爵想要的吗？
　　不，另一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响起，这不是为了路易，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人，这只是为了你自己——你做什么事都是为了你自己。犹大能出卖耶稣一次，就能出卖第二次，只要给他足够的钱，他连自己的母亲都能出卖，你也不例外。
　　“我手里什么也没有。”他终于做出了决定，可令他失望的是，这一次连他自己都听得出自己声音里的犹疑。
　　果然，阿列克谢脸上一点也看不出失望的样子，“那就算了吧，我只是个传话的，您自己肯定知道怎么做最好。”
　　吕西安点点头，他想要站起身，然而阿列克谢再次压住了他的肩膀。
　　“您还有别的安排吗？”他指了指房间一角的床，“这家旅馆虽然不算豪华，但是还是蛮干净的——床单每天都换呢。”
　　吕西安并不想假装自己听不懂对方的意思，“我没那个心情。”
　　“为什么没有呢？”阿列克谢俯身，亲吻了吕西安的额头，“既然您不敢和他为敌，那么小小地背叛他一下——这总没那么令您纠结了吧？”
　　他拉着吕西安的手，将吕西安拉到床边坐下，“承认吧，您恨他，您想要报复他一下——或许不是那么激烈的报复，只是一点小小的报复，一点点——”他解开吕西安的领子。
　　吕西安微微朝后躲了躲，“不，我不恨他，我——我——”他突然哽住了。
　　“怎么？”阿列克谢接着解开衬衫下面的扣子，“难道您想说——您爱他？”
　　“我——我也不知道。”吕西安低声道。
　　“说的对，您也不知道。”阿列克谢捏住他的下巴，“爱与恨是硬币的两面，您把这枚硬币抛了太多次，所以现在连您自己也分不清楚朝上的究竟是哪一面了。”
　　他将吕西安推倒在床上，“您之后有充足的时间去考虑这个问题，罗斯柴尔德夫人有足够的耐心——但那是以后的事情，今晚是属于我的，忘掉这一切吧，哪怕只有一个晚上。人生苦短，我的朋友，让我们及时行乐。”


第191章 俄国代表团离开
　　转眼间，俄国代表团在巴黎已经盘桓了将近两个月，而他们离开的日期被定在了七月的最后一天。
　　自从国庆日那天晚上和阿列克谢春宵一度之后，吕西安在半个月里足足和俄国人私会了六次，而阿尔方斯竟然对此一无所知。对此连吕西安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他甚至怀疑阿尔方斯是否已经发现了某种蛛丝马迹——可转念一想，如果阿尔方斯知道了他和阿列克谢的“联谊活动”，难道会就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忍气吞声可从来都不是银行家的风格。
　　七月三十日晚上，在爱丽舍宫举办了送别沙皇一行的招待会，阿尔方斯前去出席，而吕西安则以“身体不适”的缘故推辞了邀请。可实际上，这天晚上他却是在和同样“偶感风寒”的皇太子侍从长一起在位于布尔索大街的一间带家具的出租公寓里厮混。
　　这一天晚上阿列克谢的兴致格外高昂，因此时间也比平时长了足足一倍，或许是因为即将启程的原因，俄国人表现的像是一个在餐馆之前抓紧时间再享用一道甜点的食客。
　　当双方都完事之后，两个人浑身都大汗淋漓。吕西安仰面躺在床上，喘着粗气，同时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屋子，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恐怕也是最后一次——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从不在同一个位置开两枪，阿列克谢每次也谨慎地选择一个新的地点来和吕西安幽会，他选择的都是些平平无奇的小旅馆或是带家具出租的公寓房间，这样的场所在巴黎足有几万个，没有任何记者会注意这些地方发生的事情，而为了万无一失，每一次他都用不同的假名来登记。
　　他们如今身处的是一件窄小的卧室，一张双人床就占居了屋子里大半的地方，这张大床配有挂帷幔的架子，但是却没有帷幔。床上铺着暗红色的床单，上面沾着些可疑的污渍，不知是原本就有还是他们刚才不小心弄上去的。他不由得将这间房子与自己寒微时租住的公寓相比，并再一次地感叹自己当初过的究竟是怎样地狱般的日子。
　　他感到一只毛茸茸的胳膊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腰，阿列克谢的胳膊与他见过的其他上流社会的人都不同，上面满是肌肉，不像是贵族，倒像是一个拳击手。
　　俄国人像翻煎饼一样将吕西安翻了个面，让年轻人面对着自己。
　　“您在想什么呢？”他一边问，一边用自己的下巴轻轻摩擦着吕西安的头顶。
　　吕西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蹭着阿列克谢肩膀下方的两块棕色胎记，那两块胎记一块大一块小，大的那块狭长，而小的那块是圆形，吕西安有一次曾开玩笑地将它们比作“大不列颠岛”和“爱尔兰岛”。
　　“这间屋子唤起了我的一点回忆。”他动了动脑袋，俄国人下巴上的胡茬蹭的他头皮发痒，“我刚来巴黎时候就住在这样的公寓里。”
　　“这样的公寓？”阿列克谢的笑声从头顶传来，“我猜您那时候很难熬吧？”
　　“事实上，那公寓还不如这里。”那间如今已经被推平用来建造新商业区的破旧公寓实在是肮脏至极，当初的一些细节若是多回想一番怕是要让他吃不下饭，“不过那时候的确很难熬。”
　　“三年前我刚从大学毕业，我母亲就去世了，我回到故乡安葬了她，带着所有的钱——实际上也就是几百法郎——来了巴黎。”他轻声说道，“我本以为在这里能很容易找到个事情做，然而这城里找工作的大学生比杜伊勒里花园里等着游人喂食的鸽子还要多。我在这城里从春天住到夏天还是找不到一份工作，只能看着自己兜里的钱越来越少，到最后我实在是山穷水尽，以至于每天最多吃上一顿饭——要么是午饭，要么是晚饭，下午或许能喝上一杯咖啡，但仅此而已。”
　　“那您一定饿坏了。”阿列克谢将他抱在怀里。
　　被对方那坚实的肌肉包裹起来，这让吕西安产生了一种久违的安全感，他想到自己小时候被父亲抱在怀里的记忆，不由得打开了话匣子：“是啊，尤其是夜里睡觉之前，我的胃里就像是喝了硫酸一样，只能靠喝水来缓解——水也不能喝的太多，毕竟让人送一次水要花两个苏。有一次在卢森堡公园散步的时候，我看到别人拿糕点喂池子里的天鹅，差一点就跳下去和那只该死的鸟抢食了。”
　　“但后来您时来运转了，您成了德·拉罗舍尔伯爵的秘书。”阿列克谢的语气不知怎么的听上去有些像在哄孩子，“我一直没机会问问您，您是怎么被他选中的？说真的，您看上去不像是那种——怎么说呢，会被他选来做自己秘书的人。”
　　“如果要让他自己选的话，恐怕会选一个出身良好，像他一样没什么面部表情的雕塑。”吕西安苦笑了一下，“是杜·瓦利埃把我介绍给他的。”
　　“杜·瓦利埃男爵，那个依附伊伦伯格一家的小暴发户？”
　　“就是他，我就是在他家的客厅里第一次见到德·拉罗舍尔伯爵的——事实上，那次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伊伦伯格一家。”
　　“您和这位男爵有什么交情吗？”
　　“我母亲和他是旧相识，她临终前给他写了一封信。”
　　虽然已经是三年前的事，可信上的那些字现在还历历在目，就像是母亲用笔尖在他的心上刻的一样：“我希望这是他的孩子，可无论我推算了多少次，答案都是一样的，那段时间乔治去巴黎出差，而我们……”
　　“我有些犹豫要不要用，但最后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吕西安叹了一口气，“我带着信去找了杜·瓦利埃，幸运的是，他愿意帮忙。”
　　“我猜那封信上写的内容和您的身份有关吧。”
　　吕西安像是被电打了一样，身上的所有肌肉一下子僵硬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随便猜猜罢了，”阿列克谢说，“您没有在来巴黎的第一时间就用那封信，而是等到山穷水尽，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不情不愿地使用，说明那信上的写的内容让您感到难以启齿——那还能是什么呢？”
　　“过于敏锐有时让人讨厌。”吕西安喃喃地说。
　　“所以他真是您的父亲，那个胖的像一头海牛似的银行家？”俄国人小声问道，“您长得也不像他啊？或许那是您母亲为了您撒的一个谎——您知道，为了确保杜·瓦利埃先生愿意照顾您，毕竟私生子和老情人的儿子，这二者的含金量还是完全不同的。”
　　“他年轻时候的样子比现在好一些。”吕西安感到自己的喉咙干涩，“至于我母亲……在她去世前我问过她，她说……她也不知道。”
　　“那您觉得她说的是真话吗？”
　　“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虽然这狭小的屋子里热得像蒸笼，吕西安依旧轻轻发抖着，“多可笑啊，是不是？一个没人要的小孩子，甚至连自己的父亲是谁都说不清楚。”
　　阿列克谢沉默地看着吕西安，过了似乎是永恒一样长的半分钟，俄国人终于缓缓地摇了摇头，“不，我不觉得这件事很可笑。”
　　“那就是可悲了？”吕西安看着阿列克谢那骤然变得严肃的表情，突然产生了一种放声大笑的冲动——难道他真的可悲到连这个该死的混球都来可怜他的程度了？
　　“小时候当看到别的孩子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候，我总告诉自己——我父亲死了，但他死的像个英雄；可也许与此同时，我真正的父亲还活着，可他却从未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我不知道他是否了解我的存在，但无论如何，他都没有出现过——现在您觉得哪一种更可悲？嗯？是根本没有父亲，还是有一个从未出现过的父亲？”
　　阿列克谢竟然真的认真想了片刻，“要我说，还是没有父亲方便点。”
　　“为什么这么说？”吕西安突然来了兴致，他直起上半身，坐在阿列克谢的腰间，“怎么，您父亲对您不好吗？”
　　阿列克谢的脸上突然被阴云笼罩，他板起脸来，似乎并不想谈这个话题。
　　然而吕西安并不愿意轻易放过对方，“我可是告诉了您我难以启齿的秘密，您也该用一个这样的秘密来换，这样才公平嘛。”他提醒道。
　　阿列克谢无奈地叹了口气，正当吕西安以为他要一直沉默下去时，他突然开了口。
　　“我父亲，”阿列克谢的语气里带着一些颇为残忍的讥讽之意，吕西安从未见他表现的这样愤世嫉俗过，“我相信他的确是爱我的——或许排在女人，赌博，伏特加和他养的那群猎狗之后吧。我小时候，每天晚上家庭教师天黑之后就送我上床睡觉，而有时候，我父亲喝醉以后会醉醺醺地在半夜闯进我的卧室里，把我从床上抱起来在屋里唱歌，那是他唯一能想起我的存在的时候，也是他表达爱的唯一方式。”
　　“于是我每天晚上都在床上睁大眼睛以抵抗睡意，听着客厅里传来的嘈杂声，期待着——等他的赌局结束后，等最后一瓶伏特加被喝干后，他或许会来。就这样，一直到我支撑不住睡过去——每晚都如此，每晚都失望一次。”俄国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来告诉您一个道理吧：别对任何人抱有希望，那么您就永远不会失望。”
　　“那您对我抱有过希望吗？”这个问题从吕西安的嘴里脱口而出。
　　阿列克谢惊讶地看着吕西安，“为什么这么问？我能希望从您这里得到什么吗？”
　　别再谈这个问题了，吕西安心想，但这一次他的嘴巴再一次快过了脑子，“我想……嗯……或许是爱吧？”
　　“怎么，这就是阿尔方斯·伊伦伯格想从您这里得到的吗？”阿列克谢大笑，同时用手在吕西安的腰间拍了一下，“或者是您想从路易·德·拉罗舍尔那里得到的？”他翻了个白眼，“您小时候没有父亲，所以现在就想在床上给自己找一个——”
　　吕西安用力地扇了阿列克谢一个巴掌，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暗红色的血已经从阿列克谢的鼻孔里朝外淌了。
　　“该死的！”阿列克谢抓起被子的一角擦着鼻血，同时用吕西安听不懂的俄语咒骂了几句。
　　“我要走了。”吕西安伸手去抓散落在床尾的衣服。
　　“不，不，别走。”俄国人用手抹了一把鼻血，从带着血渍的双手从身后抱住了吕西安，“对不起，我说的太过分了。”
　　吕西安觉得自己或许该骂他几句，但却实在提不起兴致，归根结底，和他斗气有什么意义呢？阿列克谢明天就要离开巴黎，而再次见面也不知是在何时，于是最后从他嘴里说出的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嗯”。
　　“我能给您一个建议吗？”阿列克谢清了清嗓子，“朋友对朋友的建议？”
　　“我们不是朋友。”吕西安干巴巴地说道，“只是床伴罢了，不过您想说什么就说吧。”
　　阿列克谢抓了抓自己的络腮胡子，“我们很像，吕西安，这话我已经说了很多次，今天我又找到了一个共同点：我们小时候都没有得到什么来自父亲的爱。”
　　“这倒是真的。”吕西安承认。
　　“但过去的事情就是过去了，没有办法弥补。”阿列克谢拍了拍吕西安的胳膊，“别去寻找爱来试图填补心里的那个窟窿，那完全没有意义。”
　　“爱？爱有什么用呢？”阿列克谢脸上那嘲讽的轻蔑越来越明显了，“或许我父亲爱我，但那又如何？他喝死了自己，又在赌桌上把我们的家产抛掷一空，那时他可曾想到过自己的儿子？他或许爱我，可他却更愿意和他的那些狐朋狗友们鬼混，或是在女人的肚皮上消磨时光。爱？这是这世上最令人失望的东西，它像是一部被宣传的无比精彩的烂剧，观众们兴致勃勃地走进剧场，最后都骂骂咧咧地出来，这就是所谓的爱！别相信那些鬼话，你要知道，这世上真实的绝不是爱，而是欲望，所谓的爱不过是欲望这杯热饮上方飘动的白气，你轻轻吹一口气就散开了，一文不值！”
　　“所以您活着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就像是动物一样？”
　　“人本身就是动物，而且比别的动物高等不到哪里去。”阿列克谢无所谓地耸耸肩，“不过您说的对——一切都是假的，只有欲望是真的。”
　　“您说这话，”吕西安看着对方的眼睛，意外地在里面找到了一丝淡淡的哀伤，“是为了说服我答应您那天的提议吧？”
　　“您说关于阿尔方斯·伊伦伯格的那件事？”阿列克谢脸上的惊异看不出是真是假，“您不说我都把那事情忘了呢。”
　　吕西安冷哼一声，除非他是傻子才会相信这句话。
　　“不过说真的，在那件事情上我只是个传话的。”阿列克谢打了个哈欠，“不过对那件事我一点也不担心——我知道您最后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您怎么知道？另外什么是‘正确的选择’？”
　　“正确的选择就是假如我是您的话，我会做出的选择。”阿列克谢说，“我刚才已经提到了我们的相似性：我们两个都是贪婪的猛兽，永远饥肠辘辘，哪怕把这个世界囫囵吞下去，也满足不了我们的野心。如果能够成为这个世界的主人，我们甘愿毁掉它，只要能君临这废墟和灰烬。”
　　“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如今是您的靠山，可当您的地位继续升高，总有一天他会成为您的绊脚石。我不知道您有没有罗斯柴尔德夫人所说的那些材料，如果您有的话，难道那时候您会不拿出来使用吗？花盆能为种子创造一个生根发芽的好环境，可若是这株幼苗要长成参天大树，就必须要把这个花盆破开，这个道理用不着我来向您解释。”
　　“您说的好听，”吕西安冷笑了一声，“难道罗斯柴尔德夫人不会想把我当作她的傀儡吗？”
　　“但至少您和她的关系会比您和阿尔方斯·伊伦伯格更平等，这是您用您手里的那些文件——如果它们存在的话——当作筹码换来的。”阿列克谢说，“一步一步来，总有一天，您会得到您想要的地位和尊重的。”
　　他帮吕西安理了理被汗水粘在额头上的头发，“您不需要对任何人负有什么义务，您只需要忠诚于一个人——那就是您自己。”
　　吕西安眨了眨眼，“这就是您的人生哲学吗？”
　　“听上去有些卑劣，”阿列克谢承认道，“但我敢保证，我绝不是唯一一个这样的人。”
　　“或许这世界上最大的不幸，就是我们这样的人太多了。”吕西安感叹道。
　　“或许吧，但那是其他人的不幸，不是我们的。”阿列克谢伸了个懒腰，“现在穿衣服吧，让我们找点东西来吃。”
　　他们给了公寓的看门人五十法郎，让那个老头去附近的咖啡馆买了食物和酒带回来，而他们就在床上吃了一顿算得上是丰盛的夜宵。当天晚上，他们又折腾了一整夜，直到天光熹微之时，这两个大人物才像两个得手的窃贼一样分别从公寓的前门和后门溜出去，一个回家，另一个则返回俄国代表团下榻的酒店。
　　第二天下午一点，他们再次在巴黎北站的站台上见了面，只不过这一次阿列克谢站在皇太子的身后，而吕西安则和内阁的其他成员站在一起。
　　吕西安目送着总统和总理陪着沙皇夫妇上了车，阿列克谢从他身边走过，踏上火车的踏板，转过身来，朝着吕西安微微点了点头，就像是两个有些交情，但也称不上太熟的朋友，丝毫也不逾矩，这让吕西安心里意外地产生了一种凄惶悲伤的感觉，他还会有机会再见到阿列克谢吗？
　　总统和总理下了车，火车头的方向传来汽笛的一声长鸣，在军乐队的伴奏下，列车缓缓驶出了站台。
　　仪式结束了，吕西安和夏尔乘坐一辆马车回部里去。刚才还在站台上时，夏尔就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因此一上车，他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您听说了吗？听说内阁改组的事情已经定了，下个星期就要对外公布了。”


第192章 内阁改组
　　“下个星期？”吕西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说要到八月份吗？”
　　“据我从内阁办公厅里听来的闲话，总理现在面临巨大的压力，本届内阁在内政和外交上都举步维艰，唯一的亮点就是您主持的这场世界博览会。”夏尔耸耸肩，“他似乎打算动一动内阁的人事安排，给公众一点新鲜感——毕竟他上任已经六个月了，大家对本届内阁的兴趣已经剩不下太多。”
　　“那您听到过——”吕西安沉吟了片刻，“听到过关于我的消息吗？”他尽力让自己不要显得那么急切，“我会换个位子吗？”
　　“目前普遍的看法是您能够更进一步，”夏尔的声音听起来简直就是天籁之音，“如今的经济形势您也清楚——总理比任何时候都更依赖伊伦伯格一家的配合，而大家都知道您和阿尔方斯·伊伦伯格的关系。”
　　那阿尔方斯会替我说话吗？这个念头像是一只邪恶的手，牢牢抓住吕西安的心脏，把它像个皮球一样捏住再放开。在政界呆了这么久，他很清楚阿尔方斯必然会用自己的支持从总理那里换来一些东西——但那会是为他吕西安换的吗？
　　“说真的，您为什么不去问问他呢？”夏尔端详着吕西安脸上的表情，“您和他比其他人更熟悉，如果总理已经和他在这件事上通过气，那么他没有理由不告诉您。”
　　吕西安不得不承认夏尔的话确实有道理，但这些天以来和阿列克谢背着银行家所做的那些完全足以称得上是背叛的事情，让他心里产生了一丝挥之不去的负罪感，他有些害怕在这个时候面对阿尔方斯，更不用说求对方帮忙了。可若是要他在家里静观其变，不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利用一下手头所有的资源，那他同样也下不了这个决心。
　　“我会去问问他的。”吕西安点点头，“那么您呢？如果我要换到另一个部门去，您是愿意跟着我，还是留下来为新的部长服务？”
　　“那句谚语不是说了吗？”夏尔晃了晃脑袋，“最好和一个熟悉的魔鬼打交道。”
　　“谢谢您对我的高度评价。”吕西安冷哼了一声，过了片刻，他有些犹豫地开口，“您觉得——嗯——我在现在的这个位置上干的还不错吧？”
　　“当然了，”夏尔的话听上去从未如此动听，“舆论普遍认为您是本届内阁当中唯一的明星，您的卓越领导让本届世博会取得了空前成功。”
　　“那还有之前那个教会学校的事情呢？”
　　“那件事情已经结束了，您不是已经和教会达成协议了吗？况且，您有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在您身边，有他做盟友，您的地位是坚不可摧的。”
　　恐怕没有你们想象的那样坚不可摧，吕西安心想。这些日子里，全社会对于阿尔方斯财力的迷信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仿佛这个银行家是点石成金的弥达斯国王，或者是拥有秘密藏宝洞的阿里巴巴。人人都在这场末日的狂欢当中疯狂地跳着舞，难道他们闻不到衰退的气味吗？难道他们看不到那些大排长龙的失业者，看不到整个社会结构基座上密密麻麻的裂痕？阿尔方斯·伊伦伯格的确是个巨人，可难道他们就不清楚，巨人的力量也是有极限的？
　　他和夏尔一起回到部里，这天下午，他心不在焉地在办公室里机械地签署着文件，根本没有心情去看文件的内容——如果他能够得偿夙愿，那么即便那些文件有什么问题，也是他继任者的麻烦了。他的心思如今全在奥赛码头的外交部大楼，在那间曾经属于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办公室里，他会是那件办公室的新主人吗？
　　如果路易知道我坐在他之前的椅子上，吕西安心想，那么他会怎么想？那会是他愿意见到的吗？他还在生气吗，还是他已经原谅了一切？他应该会原谅吧，毕竟他是一个那么宽厚的人，一个比我强的多的人。
　　这天晚上他提前回了家，吩咐厨房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又派人去伊伦伯格银行带信给阿尔方斯，请银行家晚上务必要回来吃晚饭。
　　晚上八点钟，吕西安坐在小餐厅的餐桌前，看着桌子中央正在冒着丝丝白气的冰雕，等待着阿尔方斯的到来。按照他的吩咐，餐厅准备的极其华丽，雪白的桌布上摆着两副餐具，水晶和银质器皿在吊灯的强光照耀下如同阳光下的浪花一般亮晶晶的。十八世纪的瓷器和十七世纪的古董烛台也被摆上了桌子，还有来自花园里还带着水珠的鲜花，它们从花瓶的喇叭口里伸出，成串地垂落下来，仿佛牧羊少女披在脑后的发辫。
　　窗外传来马车车轮碾过路面时发出的声音，吕西安挺直了后背，看向房门，很快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一个仆人从外面推开了门，阿尔方斯走进了餐厅。
　　疲惫，这是吕西安对今晚的阿尔方斯的第一印象。银行家的衣着依旧如往日一般整洁优雅，但他的动作像是宿醉未醒的人一般有些许的笨拙，从他眼底的青黑来看，他应当至少好几天没有很好的休息过了。
　　这令吕西安不由得有些忐忑，他原本希望阿尔方斯今天心情不错，这样他也能更好地向对方提出要求了，然而看来天不遂人愿，他恐怕只能硬着头皮来试探这个脾气可能不那么好的阿尔方斯。
　　阿尔方斯抱了抱吕西安，他周身笼罩着淡淡的烟草味道，微微有些呛人，但吕西安忍住了没有咳嗽。
　　“您弄的很有意思啊。”银行家指了指桌子中间的冰雕，“就我们两个人吃饭的话，未免有点大费周章了吧？”
　　“我只是希望能让您放松一下。”吕西安挤出一个笑容，“我们好几天没见面了，我听说您最近很忙。”
　　“是啊，我的确很忙。”阿尔方斯在餐桌对面落座，“您的病好些了吗？”
　　吕西安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昨晚没有去爱丽舍宫的招待会，所用的理由正是“身体不适”，这真是突如其来的一次试探。
　　“好多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些，他感到自己身上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包括声带在内，但愿这别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显得不自然。
　　“嗯。”阿尔方斯的语气像是兑了水的酒一般寡淡无味，吕西安似乎看到银行家的脸上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微笑，但那微笑就如同划过天际的流星一般短暂，最后连吕西安自己都开始怀疑，那或许只是他的错觉罢了。
　　仆人们往桌上摆放起开胃的冷菜，他们捧着长颈瓶子，往两位主人面前的杯子里倒上红酒，酒的颜色如血液般鲜红，甚至映红了白色的丝绸台布，仿佛一只受伤的动物在雪原上留下的血迹。
　　今晚的阿尔方斯沉默的有些过分，吕西安甚至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和阿列克谢的事情败露了。但那显然不可能——若是阿尔方斯知道了自己昨晚的所作所为，他绝不会一言不发，吕西安非常确定，如果是那样的话，阿尔方斯会有很多算不上好听的话要对他说呢。
　　“银行里的事情怎么样？还顺利吗？”他试图制造一个话题，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样的问题听起来像是在打探情报，而不是闲聊。
　　果然，阿尔方斯的脸上浮现出阴云，“为什么会不顺利呢？”他的语气生硬，“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吕西安连忙解释，“我只是随便问问罢了。”
　　阿尔方斯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盘子里的食物上。
　　两个人一言不发地享用了前菜和汤，等到上主菜的时候，吕西安终于意识到，如果他不主动挑起话题，那么阿尔方斯真的会沉默地吃完这整顿饭的。对方这样生硬的态度让吕西安也产生了一点火气。我已经这样放低姿态了，他心想，你还要怎么样？
　　于是他咬了咬牙，决定单刀直入，“我听说内阁要改组。”
　　阿尔方斯轻轻放下刀叉，“所以这顿晚餐是为了这个。”他说这话时用的是陈述的语气，但阿尔方斯总有办法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就像是在嘲讽，“您想知道些什么？”
　　他果然知道情况，吕西安心里一喜，“那么消息是真的了？”
　　“官方的说法是‘总理对目前的人事安排感到满意’，”阿尔方斯用餐巾擦了擦手指尖，“政治上的第一定律是——只有官方否认的消息才可信。”
　　“那您有没有——”吕西安支支吾吾，“嗯——听说一些——关于这次改组的消息？”
　　“我？”阿尔方斯挑起眉毛，“您为什么会觉得我能知道内阁的人事安排？我既不是内阁部长，也不是国会议员，甚至连记者也不是，只不过是一介卑微的平民罢了。”
　　好一个掌握着几十亿资金，还掌控着法兰西银行的平民，“所有人都知道，总理现在非常依靠您的支持，我不觉得他在这件事情上不会和您通气。”
　　“您说的很对，他是一个知道自己权力来源的人，这是一种难得的智慧。”阿尔方斯看了一眼吕西安，“他的确和我谈过一次，事实上，他是来征询我的意见的。”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那——您有没有——”
　　“我有没有提到您？”阿尔方斯似笑非笑，“当然啦，我怎么会忘掉我亲爱的小混蛋呢？”
　　吕西安一阵狂喜，仿佛自己刚吞下了一罐子蜂蜜，“您让他把我朝上——”他指了指天花板，“让我做外交部长？”
　　“我告诉他，我认为您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已经证明自己有能力担任更重要的职务。”阿尔方斯又喝了一口酒，“而您也愿意给自己加加担子，在一个更关键的位置上承担更大的责任以造福国家，毕竟您是一位高尚的爱国者，一贯把服务人民当作自己的毕生追求。”
　　“是的，是的。”吕西安立即点头，“我就是这么想的——那他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他对您的态度十分赞赏，同样他也认为把您放在现在的职位上是大材小用了。”
　　终于！吕西安如释重负，“谢谢您——我——您不知道我有多么感谢——”
　　“我确实不知道。”阿尔方斯说，“您的感激一贯来的快去得也快，我希望这次能长久些。”
　　吕西安脸红了，“对不起。”愧疚的心情再次如同雨后树根上的蘑菇和青苔一样冒了出来，“这次我绝不会忘记的。”他眨了眨眼睛，“嗯——晚上或许您愿意——等吃完晚饭之后回床上休息一下——”
　　阿尔方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吕西安，就好像是看着博物馆里某种难得一见的展品，“好啊，为什么不呢？”
　　这一天晚上，吕西安表现的极其顺从，而且十分主动。他似乎是想要用这种方法来对阿尔方斯道歉，给银行家做出补偿，而这一招的效果立竿见影——当一切结束时，阿尔方斯对他的态度温柔了不少，这让他也感到自己内心的愧疚感开始消散了。
　　三天之后的上午，一个信使从总理官邸来到吕西安的办公室里，通知吕西安，总理阁下希望在这一天下午和他见上一面。
　　对于这场会面，吕西安可是已经期待了好几天了，因此在和总理约定的时间到来之前十分钟，他就已经抵达了总理的官邸。然而此时总理的上一位客人还没有离开，因此总理的秘书不得不请他在候见室里先等待一会。
　　几分钟之后，通向总理办公室的门打开了，现任的外交部长欧仁·斯皮勒从门里走了出来，恰好和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的吕西安四目相对。
　　吕西安朝他微微躬身，然而斯皮勒先生只是冷哼了一声，绕过吕西安，大步离开了。
　　“总理阁下现在可以见您了。”听差宣布道。
　　吕西安走进办公室，他看到蒂拉尔总理正坐在办公桌前，翻阅着摊开在桌面上的文件，在私人场合的总理鼻梁上架着老花眼镜，这是阁下绝对不会在公众场合戴上的。
　　“请坐吧，巴罗瓦先生。”总理的声音出奇的柔和，“要喝点什么吗？白兰地？”
　　“谢谢您。”吕西安在一张舒适的扶手椅上坐下。
　　蒂拉尔总理摘下眼镜，站起身来，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兰地，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递给了吕西安，“您刚才进来的时候碰到老斯皮勒了？”
　　“是的。”
　　“他看上去怎么样？”总理好奇地问道。
　　“怎么说呢？”吕西安挠了挠下巴，“反正不算太高兴吧。”
　　“刚才我解除了他外交部长的职务。”总理喝了一大口白兰地，“我想您应当已经听说了：我打算对我的内阁进行一下重组。”
　　吕西安微微颔首，“这在您的职权范围以内。”
　　“是的，的确如此。”总理并不打算和吕西安做太多的客套，“本届内阁自从组建以来已经过了半年时间，新闻界和公众已经开始对我们感到乏味了，因此我觉得应当让政府团队有一个全新的形象，同时，嗯，表明我希望从内阁同僚那里得到一些新的思考和想法，还要表现一下我对本届内阁的有力掌控。”他说这话时不自然地挺直了腰板。
　　对本届内阁的有力掌控？这个说法差点让吕西安笑出来。就连议会大厦的门房都知道，本届内阁完全就是一锅用各种材料烩成的杂碎汤，一幅由各个派别拼凑成的马赛克壁画，而总理本人甚至连最大的那一块马赛克都算不上。
　　当然，在表面上他还是表现的十分认同，“当然了，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但愿这老家伙别再啰嗦，快些说重点吧。
　　“您在目前的岗位上表现的非常出色，世界博览会的成功是本届内阁最大的政绩之一，而您对于教育的改革也得到了公众的好评。”总理对吕西安的态度似乎颇为满意，“这些成就让我认为，您能够在一个更重要的位置上为国家服务。”
　　终于来了，“我很高兴能够接受一点全新的挑战。”吕西安因为紧张而突然有些口干舌燥，他用舌尖舔了舔上颌，“这将会是我的荣幸。”
　　“好极了，”总理点点头，“那么我要任命您为财政部长。”
　　有一瞬间，吕西安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财政部长？”
　　“是的，”总理说，“我认为您在金融界的经验和人脉将对国家经济的健康发展起到巨大的助益，尤其是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我们需要一位和银行家们说得上话的财政部长。”
　　“这——我没有料到，”吕西安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是来自于房间的另一边，“嗯，我一直以为我会被派去外交部，毕竟那是我熟悉的领域。”他停顿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伊伦伯格先生应当也是这么想的。”
　　“哦？”总理的身子微微朝后仰，他白色的眉毛朝上抬起来，“伊伦伯格先生没告诉您吗？事实上，正是他向我推荐您成为财政部长的。”
　　阿尔方斯想让我做财政部长？总理的话让吕西安如坠五里雾里，他感到自己的脑子仿佛被水草缠住了，完全弄不清现在的情况。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总理将酒杯放在自己的腿上，古怪地看着吕西安，“所以您是愿意接受这个职务的，对吧？”
　　吕西安觉得这个时候还是应当先表表忠心，“您的这项任命对我而言是莫大的荣幸，总理阁下，我的确感到有些意外，但是我很高兴您愿意将这样重大的责任交托给我。”
　　“好极了，我衷心感谢您的支持，我相信我们接下来一定会取得更大的成就的。”总理站起身来，看着吕西安，这是送客的标志。
　　于是吕西安识趣地朝总理鞠躬告辞，他心事重重地走出办公室，从总理官邸的后门离开，坐上等候在那里的马车。在整个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着阿尔方斯这样做的用意，然而直到马车驶入家门，他依旧没有丝毫头绪，就像是被困在弥诺陶洛斯迷宫当中的忒修斯，只不过这一次并没有一个阿里阿德涅为他准备一个线团。


第193章 《金融现代化法案》
　　吕西安在自己的书房里心不在焉地度过了这个下午的余下时光，他回想着自己最近和阿尔方斯进行过的每一次谈话，试图从中找到阿尔方斯将他拱到财政部长这一步的迹象，然而却一无所获——在此以前，阿尔方斯丝毫没有露出任何风声，他一直让吕西安以为自己要接替的是外交部长的职位，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腰肢有些发酸，阿尔方斯最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越来越粗暴，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感受，只顾着满足自己的欲望，如同一只野兽一般，但吕西安的愧疚感和对新职务的期待让他一直都忍气吞声。想起这些事，他叹了一口气，走到书房一角的沙发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纹路，思考着阿尔方斯的用意。
　　在普通人看来，财政部长这个职务作为内阁当中最位高权重的职务之一，应当是求之不得的香饽饽才对。然而实际上，事情却并不是这么简单：虽然公开的说法是法兰西的经济依旧处于繁荣当中，但任何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来，一场经济危机随时都会爆发，而当经济危机爆发时，财政部长毫无疑问会成为众矢之的——即便部长本人完全对这种局面不负有责任，也免不了要成为民众情绪发泄的靶子。
　　倘若在吕西安担任部长期间爆发经济危机，那么他就不得不引咎辞职，事实上，整个内阁到时候恐怕都要垮台。对于暂时的下台，吕西安并没有多么在意，他如今已经进入了政界顶端这个“抢椅子”的游戏，日后必然还能再次入阁，但若是因为这场危机给他的完美履历上留下污点，那可就大为不妙了。
　　所以一切又回到了开头的那个问题：阿尔方斯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因为银行家希望吕西安为他做什么事，还是他预感到大限将至，于是也要拉吕西安一起陪葬？
　　第二种想法让吕西安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是啊，这并非不可能，他对自己说，难道你还不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吗？难道你忘了那隐藏在礼服和假面具下面的疯狂？阿尔方斯·伊伦伯格是个亡命徒，谁说得准一个亡命徒在山穷水尽之时会做出什么事来？
　　那么他究竟该如何选择？当然，他可以拒绝这项任命，但这样做就意味着他要从本届内阁当中辞职，同时势必还要得罪阿尔方斯——他能负担得起这样做的代价吗？他有些不安地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万一阿尔方斯并没有垮台，那么他岂不是弄巧成拙，不但失去了前途，也难免遭到阿尔方斯的报复。在政治场上混从某种程度上类似于在暗礁和浓雾密布的海面上蒙着眼航行，你根本不知道前方等待着的究竟是什么，只能凭借感觉掌舵，这就是一场赌局，通常笑到最后的赢家并不是最强大的那个人，而是运气最好的那个。
　　窗外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那是某种轮胎与路面摩擦的声音，而后是两声古怪的“嘀嘀”声，听起来类似于轮船上的汽笛。
　　吕西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惊讶地看到那台他曾经在世界博览会上见识过的“自动车”正停在他的窗户下面，而阿尔方斯坐在驾驶座上，笑着向他招手。
　　他一路小跑着下了楼，一群仆人挤在门口窃窃私语，对那台古怪的机器指指点点，而看到主人的身影后，这些人如同一群受惊的麻雀一样立即作鸟兽散。
　　“这东西怎么在这里？”他没去理会那些人，走出大门，朝阿尔方斯问道。
　　“我把它买回来了。”阿尔方斯看起来像个刚得到新玩具的小男孩，“这是给您的礼物。”
　　“我要这东西做什么？”吕西安想象着自己坐着这台机器前往议会大厦的样子，那副场景把他自己都逗笑了，“再说，我也根本不会操纵这玩意。”
　　阿尔方斯往旁边的位置上挪，直接坐在了原本放在那里的公文包上，他用手拍了拍驾驶座，“坐上来，我来教您。”
　　“算了吧，我……”
　　“上来。”阿尔方斯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命令的味道可就多了一些了。
　　吕西安耸耸肩，走到这台机器的旁边，小心翼翼地爬上了驾驶座，四周弥漫着石油燃烧的刺鼻味道，他做了个鬼脸，“现在呢？”
　　阿尔方斯握住吕西安的手，放在了转向杆上，“您会骑自行车吗？”
　　“不会，”吕西安摇头，“但我看别人骑过。”
　　“原理差不多，您想朝哪个方向走，就把转向杆往哪边转。”银行家松开吕西安的手，自己抓住了控制油门的操纵杆，“我一推这个操纵杆，车子自己就会往前走。”
　　他按照自己所说的，把操纵杆往前推，内燃机发出一阵“突突”声，自动车果然开始往前走了，只不过速度很慢，大概就是一般人走路的速度。
　　“绕着喷泉开。”他对吕西安说。
　　吕西安原本以为自己转不动转向杆，但他只是轻轻动了动，车子就朝左边转弯，他连忙将方向回正，然后小心翼翼地让车子绕着喷泉移动。
　　“对，就是这样。”阿尔方斯说，“现在我把速度加快。”他又推了一下操纵杆，这下车子的速度与人小跑时候的速度类似了。
　　吕西安很快就适应了这个新的速度，带着机油味道的风吹在他的脸上，他似乎许久没有这样心情舒畅过了，“能再快点吗？”
　　阿尔方斯又推了一下操纵杆，这下自动车的速度提升到了慢跑的马车的水平，“很遗憾，这就是最快了。”
　　“就这样？”吕西安失望地撅了撅嘴。
　　“目前就这样。”阿尔方斯承认，“不过只要有人愿意给这台机器的发明者投资，我觉得他们用不了多久就能做出比赛马还快的新机器了。”
　　“那您会给他们投资吗？”其实他想问的是——你还有钱投资这些吗？
　　“您想要更快的车吗？”阿尔方斯轻轻揉搓着吕西安的头顶，“作为您明年的新年礼物？”
　　“如果您觉得有利可图，那就去投资吧。”吕西安回避了阿尔方斯的目光，“但是别为了我乱花钱。”
　　“怎么？”阿尔方斯笑了起来，“小混蛋今天怎么这么懂事啦？”
　　“你的生意情况到底怎么样？”吕西安轻声问道。
　　阿尔方斯抿住了嘴唇，他扳了一下操纵杆，车子缓缓停下来了。
　　“您确定自己真的想知道？”阿尔方斯古怪地看着吕西安，而吕西安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神情忐忑。
　　他让自己的脑袋上下晃了晃。
　　“好吧，”阿尔方斯跳下车，“我们回房间里谈。”
　　吕西安跟在他身后，他们走进宅子，走上楼梯，回到了吕西安的书房里。阿尔方斯将房门锁上，像主人一样坐在了书桌后面，指了指对面的扶手椅，示意吕西安坐下。
　　“关于巴拿马运河的事情，我觉得我不需要再和您从头讲一遍了。”
　　吕西安又想起那些要命的文件，“运河的进展……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非常糟糕。”阿尔方斯凝视着他，这目光让他的五脏六腑都翻腾起来，“根据最乐观的评估，这条运河至少还需要五到八年的时间才能完工。”
　　五到八年，我的上帝，“那不乐观的估计呢？”
　　“有专家认为它永远无法完成。”
　　“永远”这个词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吕西安的太阳穴上，“可是——怎么会——这怎么可能？”
　　“事实就是如此，”阿尔方斯的平静看起来甚至有些令人忐忑，“恐怕我们对于所谓的技术进步过于自信了，这个世纪里人类做到了太多祖辈无法想象的成就，于是就自负地以为自己已经成为了半神，以为这世上的一切都要向自己的意志低头——这是一个错误，一个代价高昂的错误。”
　　“这事情还有谁知道？”
　　“如今只有大概二十个，这也就意味着一个月之后会有一百个，三个月之后这个消息就会登载在报纸上，闹的全国震惊。”阿尔方斯说，“我们不可能把这件事情保密五到八年的时间。”
　　“所以三个月之后，一切就——”
　　“没错。”阿尔方斯轻轻敲了敲桌面，“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的话，三个月之后一切就都完蛋了。”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的话？”吕西安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您是说，您还有办法扭转局面。”
　　“我的确有个办法，”阿尔方斯捏了捏自己的下巴尖，“但我需要您的配合。”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肠胃开始打结，他确信，无论阿尔方斯的计划是什么，他都不会喜欢的，“您打算怎么做？”他微微停顿了一下，“这和您推举我做财政部长有关系吗？”
　　“目前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价是六千三百二十七法郎一股，而市面上的股票总计两千五百万股，运河公司的市值总共接近一千六百亿法郎，这是1870年我们向德国赔款的三十多倍。”阿尔方斯轻声陈述，“如今公司的净资产包括运河区的土地，工程机械，一段没有挖完的河沟等等，总价值估计在两亿法郎左右，同时它还有超过十亿法郎的负债——您明白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吧？”
　　“意味着这些股票已经成了废纸。”
　　“回答正确。”阿尔方斯打了一个响指，“而我手里现在有七百万股这样的废纸，其中两百万股是我一开始买入的，成本是每股两百法郎；四百万股是在您的那些小动作以后，我为了安抚其他的银行家而从他们那里收购的，每股的均价是两千二百法郎；另外的一百万股，是我近期来为了继续拉高股价不得不在市场上接着购买的，这些股票的平均成本是四千一百二十九点七法郎。”
　　“现在，我们把这些数字加在一起，会得到一个总数——一百三十三亿又两百九十七万法郎，这就是我为了这些废纸付出的代价。”阿尔方斯眨了眨眼，“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吧？”
　　“意味着只要巴拿马运河公司崩盘，那么您也就破产了。”如果伊伦伯格银行的储户们知道阿尔方斯亏损了一百多亿，那么一定会引发挤兑潮，只要挤兑开始，任何银行都只有死路一条，“我明白您抛售股票的话会引发崩盘，那么您能不能试着稍微先卖掉一点，或许——”
　　“您以为巴拿马运河的股票为什么还能维持上涨的势头？”阿尔方斯反问道。
　　“是因为您一直在买。”
　　“不光我在买，我手下的那些银行家，包括那位杜·瓦利埃先生，大家都在买入。”阿尔方斯冷笑了一声，“还有市场上的那些小投机客，他们对我怀着一种迷信的崇拜，靠着这股力量，我才能暂时挫败罗斯柴尔德夫人那帮家伙做空运河股票的企图——但这持续不了多久，因为每一次的交锋都要消耗大量的真金白银，而即便是我的资金也是有限的。”
　　“所以您现在坐在一个定时炸弹上，麻烦的是，只要您试图站起身来，炸弹就会爆炸。”
　　“差不多。”阿尔方斯说，“如果我要想脱身，就必须给运河公司这个烫手山芋找个接盘的对象。”
　　吕西安翻了个白眼，“我不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一个有这么多钱，却又没任何头脑的家伙。”
　　“很简单，我打算让运河公司国有化。”
　　吕西安目瞪口呆，究竟是他疯了还是我在做梦？“您要让法兰西政府掏出一千六百亿法郎买下这些废纸？”
　　“确切地说，是由法兰西银行掏钱买下这些废纸——”阿尔方斯摇了摇头，“不对，也不完全是废纸，中美洲的那些土地还是有点战略意义的，另外半完工的河道还有机械都还在那里，如果政府愿意拨款的话，工程还是可以推进下去的。”
　　“这……这不可能，”吕西安从未这样用力地摇头，“这简直不可理喻！”
　　“为什么不行？如今的经济形势您也清楚，为了不让经济崩盘，中央银行此时应当向市场注入流动性，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阿尔方斯的脸上再次挂上了属于猎食者的残忍笑容，“通常情况下，中央银行要释放流动性，就会在市场上进行公开市场操作，购买国债或是其它证券——只不过这一次购买的是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票，这有什么错吗？”
　　“购买一千六百亿？法兰西银行从哪里找那么多钱？”
　　“只需要把印钞机全速启动就行。”
　　上帝啊，这家伙疯了，吕西安心想。“这样做会毁灭法郎的币值的，”他惊恐地看着对面那个名为阿尔方斯·伊伦伯格的怪物，“您会让法兰西的货币贬值成为废纸的。”
　　“不至于，根据我的计算，也就是贬值百分之七十左右。”阿尔方斯的语气是如此的轻描淡写，就像是在说他早餐吃了什么，“今天的一法郎到时候还会剩下百分之三十的价值，也就是三十生丁。”
　　“这样做会毁灭经济的。”吕西安喃喃道，他想起那些住在公寓里的穷苦人，乡村里的老太太，以及靠退休金生活的落魄军官——如果他们发现自己的毕生积蓄只剩下百分之三十，那他们还活得下去吗？“说不定还会爆发革命。”
　　“但能够拯救我们。”阿尔方斯无动于衷，“不，这样说有些轻描淡写，应当说能让我们赚一大笔，我算给您看：如果法兰西银行按照市价收购股票，那么这些废纸会换来五百亿法郎，考虑到贬值的因素，这就等于现在币值的一百五十亿，减去成本，等于巴拿马运河的这笔投资让我净赚了现在币值的大约十七亿法郎——这会是伊伦伯格银行历史上回报最为丰厚的单笔投资之一，这笔钱我给您百分之五的提成。”
　　吕西安一瞬间就算出了十七亿的百分之五是多少——八千五百万法郎，加上现有的资产，他会成为亿万富翁。
　　不，这是不可能的，这种事完全是痴人说梦。“议会不会同意的，”恐惧和紧张令吕西安口干舌燥，“财政部也不可能接受——”他突然停顿住了，“所以这就是您让我做财政部长的理由？”
　　“您对美国的金融系统了解吗？”阿尔方斯并没有直接回答吕西安的问题，而是转换到了另一个话题上，“美国历史上曾经建立过两次中央银行——美国第一银行和美国第二银行，它们都是私有的商业银行，而不是像欧洲一样，中央银行被政府牢牢掌控。”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该是时候将法兰西银行从官僚主义的桎梏当中解放出来了。”阿尔方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吕西安面前，文件的封面上用钢笔写了一行花体字，所有的字母都大写：
　　“《金融现代化法案》，1889年。”
　　“这是什么东西？”吕西安问道，他并不十分确定自己想要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是一份我希望能够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在议会通过的法案，它将对现有的对法兰西银行进行监督的机制进行彻底的调整。”阿尔方斯向吕西安解释，如同一个有耐心的老师，“如今的法兰西银行处在国民议会的监管之下，要向议会负责；法兰西银行所采取的金融政策由国家信贷委员会制定，这个委员会包括财政部长，法兰西银行的董事长，议会的代表以及工商业和金融界的人士，法兰西银行的一切重大举措都要由这个委员会批准。在我看来，这样的设计实在是臃肿低效，应当是时候做出改革了。”
　　“您要改成什么样子？”
　　“从今以后，法兰西银行将成为一家类似于美国第一和第二银行的私有机构，日后的货币政策由法兰西银行的董事会进行制定，其决议无需获得财政部长，内阁或是议会的批准。作为对这种特权的回报，法兰西银行每年会向政府上交其百分之三十的利润。”
　　“您是说政府和议会日后完全不能对法兰西银行施加任何影响？即便这家银行掌握了国家的货币发行权？”
　　“当然不是的，我们可是为国民服务的机构呀——在未来，法兰西银行的董事长和董事都由内阁总理任命，经过国民议会的批准之后才能上任，而如果议会想要罢免他们的话，只需要三分之二的多数票就可以。”
　　“只需要？”吕西安被气笑了，“您知道在议会里凑齐三分之二的多数票有多难吗？”
　　“这能够保证法兰西银行的正常运营不被议会里的政治斗争所影响。”阿尔方斯义正辞严。
　　“这就是您打的如意算盘？您的父亲是法兰西银行的董事长，只要这份法案通过，法兰西银行就成了你们的私产，这个国家的货币发行权就落到了你们手里——而掌握了货币发行权，就等于掌控了这个国家！你们要洗劫法兰西的民众，用他们的积蓄弥补自己的损失！”
　　“不是‘你们’，应当是‘我们’。”阿尔方斯纠正道，“难道您不打算收那八千五百万？”
　　“您兵不血刃地拿到一个国家，然后给我八千五百万，还要让我对您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您嫌少？”阿尔方斯做了个鬼脸，“这个数字我们后面还可以商量嘛。”
　　“不是数字的问题，是这根本就不可能！左派，右派，中间派，工商界，文化界——没人会愿意让您掌控法兰西银行！还有您的那些同行们，他们也绝不会愿意的！您的这份法案就连您支持的总理也不会同意。”
　　“他不会同意，但是也不会反对——他会把这件事全权委托给财政部长，财政部长的意见就是内阁的意见——这是那天我们见面时候达成的共识。”
　　“而那个财政部长就是我。”吕西安冷笑，“您觉得我会是什么下场？”
　　“我会保护您的，”阿尔方斯看着他，“只要您能够在议会提出这项法案。”
　　“议会不会通过的。”
　　“这可不一定，您不知道有多少议员欠我的人情吧？”
　　“您指的是有把柄落在您手里吧？”吕西安讥讽道。
　　“有什么关系？只要能让他们投下赞成票就行。”阿尔方斯说，“您在议会里不是也有点能量吗？怎么也能弄来二三十票吧？您把您该做的事情做好，剩下的交给我处理。”
　　“这意味着我的政治生涯的终结。”吕西安感到浑身发冷，“如果我让全国所有人的积蓄缩水了七成，那么我会成为自路易十六国王的财政总监德富埃以来最招人恨的财政部长——他被巴黎人吊死在路灯杆上，嘴里塞满了干草！那些破产的人也会对我这么做的。”
　　“我不是说了吗，我会保护您的。”阿尔方斯站起身来，绕过书桌，走到吕西安身后，轻轻梳理着年轻人的头发，“您可以先到国外去，等到事情平息了再回来——那时候您就是亿万富翁啦。如果您还想继续从政，那么我会接着全力支持您的。”
　　“这，这不对——”吕西安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们不能这么做——”
　　那只轻柔地梳理着他头发的手突然挪到了他的脖颈后面，轻轻捏住了他的脖子，“那么您就打算这样干看着我破产吗？”
　　“对不起，对不起——”吕西安朝前倾身，试图把那只手甩开，可阿尔方斯却越捏越紧，“您找别人做这件事吧，那么多的议员，总会有人愿意的——您不一定非要我来做这件事。”他哀求道。
　　“我不是在请求您这么做。”身后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变得如此生硬而不容置疑，“这是一个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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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西安像炸了毛的猫一样从椅子上跳起来，“你凭什么命令我？”
　　“坐下。”阿尔方斯指了指椅子。
　　“我不想坐，”吕西安朝后退了一步，“我承认我欠您人情，但您让我做的事太过分了，所以——”
　　“所以什么？”怒火在阿尔方斯的瞳仁里燃起，“所以您以后和我分道扬镳，我们各走各的路？”
　　“您这么说的话也没什么问题，”吕西安竭力让自己挺直腰板，“从今以后我不要您的支持了，这个财政部长的位置我也不要了，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我不会和这种事情扯上关系。”
　　阿尔方斯大笑起来，“真是个没心肝的小混蛋啊！就连跳船这样忘恩负义的行为，都能做的这样理直气壮。”
　　“如果您没别的事的话，”吕西安指了指房门，“我们今天就谈到这里吧——”
　　他话还没说完，阿尔方斯就像一只被激怒的狮子一样朝前一扑，一把将他按在了桌面上。
　　“你干什么——”吕西安惊恐地挣扎着，“快把我放开，我——”
　　阿尔方斯一把扯下吕西安的领带，“您以为我这艘船是那么好跳的？”他将吕西安翻了个面，按在桌子上，将吕西安的双手反绑在身后，吕西安的挣扎像是小孩子面对大人一般毫无意义，“您的一切都是从我这里得到的，如今您想要一句话就一笔勾销？”
　　吕西安听到身下传来“撕拉”一声，当风吹到大腿上时，他才反应过来，阿尔方斯撕开了他的裤子。
　　“放开我！”他惊恐地吼道，“不然我要叫人了！”
　　“让仆人们都来看看您现在的样子？”阿尔方斯阴森的笑声再次响起，“好呀，如果您想让别人看到的话，我把记者叫来拍一拍您现在的样子可好？我相信明天的报纸一定会脱销的。”
　　“疯子！”吕西安的胸脯被按在桌面上，硌的他生疼，“放开我——唔——我们都冷静些，好好谈谈——”
　　“好好谈的阶段已经过去了，我现在意识到，对有些畜生给好处是不行的，要想驯服它们，唯一的办法就是用皮鞭。”阿尔方斯弯下腰，凑到吕西安耳边，“下面的每一句话，您最好一字一句都听好了，一个字也别漏掉。”
　　“在我们从俄国回来的路上，您去和俾斯麦进行了一次谈话，这份谈话的内容我已经掌握了——您和他合谋打算在法国和德国两国之间制造紧张空气，甚至不惜制造战争来维护自己的政治地位。”
　　“那只是一个构想！”吕西安接着挣扎，“我们什么实际的举动都没做！”
　　“那是因为您一直顺风顺水，而可怜的俾斯麦先生却不一样，自从老皇帝去世之后，他的政治生涯就进入了倒计时。”阿尔方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冷笑，“可您倒好，一口就回绝了人家，真是一点情面也不留啊。”
　　吕西安瞪大了眼睛，“所以是他把这个消息告诉您的？您给了他什么好处？”
　　“您不知道老人的报复心都很重吗？”阿尔方斯说，“我给了他三百万法郎，而他则给了我一封自己亲笔签名的信——信是写给您的，感谢您在外交上给予他的‘配合’，同时还提到了给您的一笔‘辛苦费’。”
　　“那是伪造的！”吕西安奋力挣扎，“我从来没有收过他的钱，也没和他有什么书信往来——”
　　“这我知道，可是公众不知道呀。”阿尔方斯吹了一声口哨，“如果我把这些东西登载在报纸上，您觉得谁会为您说话呢？您上哪里还能找到我这样的朋友和保护人？”他将自己的皮带从腰间解下来，握住两头，在空中甩了一下，那声音让吕西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放开——啊！”皮带落在他的腿上，他感到像是被蝎子蛰了一样，先是一种被烫到的感觉，而后是火辣辣的疼，眼泪从他的眼角冒出来。
　　“别——求求您了——停下——”他哀求道，然而阿尔方斯不为所动，风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皮带落在了更上面的地方。
　　吕西安尖叫，然后开始诅咒对方，然后是第三次，比前两次更痛。
　　他咬破了嘴唇，又是一次，这是第四次，他的整个下身抽搐起来，然后是第五次。他趴在桌子上啜泣着，身后传来皮带头落在地面上的声音，阿尔方斯扔掉了皮带，从后面扯着他的头发，将他的上半身从桌子上提了起来。
　　“我为了保住自己的产业，要让全体法国人掏出一千六百亿法郎，您觉得我无耻，疯狂，我承认这一点——可您为了自己的政治生涯，不惜让几百万人上战场去送死，这又怎么说呢？嗯？如果我们死后一起下地狱，您觉得我们谁会下的更深一点？”
　　吕西安不住地啜泣着，他开始打嗝，“我——嗝——对不起，对不起，放开我，我错了，我会按您说的做——”
　　阿尔方斯放开他的头发，吕西安的上半身砸在桌面上，他闷哼一声，胸口和肩膀疼的让他想要尖叫，那里一定被磕出淤青了——他小时候身上皮肤白，因此只要有磕碰就会留下一大片淤青，妈妈每次总是流眼泪。若是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她会怎么说呢？他不敢想象。
　　阿尔方斯的手指头像毒蛇的蛇信一样拂过他的脸，“您最好按照您的承诺来做，如果这件事情失败了，我或许会破产，可您别忘了叛国罪可是要上断头台的。”他抚摸着吕西安的脸颊，“多漂亮的一颗脑袋，不知道它被砍下来以后还会不会这样漂亮？”
　　“我会——我会做好的。”吕西安抖如筛糠，他感到自己像是一只落入狮子爪子里的羚羊，任其宰割，“我保证。”
　　“真乖。”阿尔方斯捏了捏他的脸，“不过从您最近的表现来看，我觉得有必要给您加深一下印象。”他解开自己的裤子，“用您最熟悉的那种方式。”
　　吕西安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不，求您了，我身上很痛。”他哀泣着，“别这样，今天不要——”
　　“您身上很痛，不是您自找的吗？难道您对我给您的惩罚不满？”
　　“求您了——不要今天，”腿上和臀部的灼痛让吕西安几乎要昏过去，“我错了，求您了。”
　　“您似乎还没有明白啊。”阿尔方斯捏住他被皮带抽过的地方，吕西安再次尖叫起来，“我是主人，明白吗？重要的是我的想法，而不是您的感受，这是今天课程的主要内容，别告诉我您还没有学会。”
　　“学会了——我，我学会了。”吕西安抽噎着，“学会了。”
　　“这就好。”阿尔方斯轻轻亲吻他的头顶，“这是最后一课，忍着点，嗯？”
　　那熟悉的痛感再次袭来，吕西安将自己的脸贴在桌面上，眼泪滴在木质的桌面上，桌子比起之前他用过的枕头硬的多，浑身的每一块肌肉，每一处关节都在抗议。他第一次感到后悔，或许他本就不该来巴黎，或许他应当呆在家里。他从未这样想要回家，回到布卢瓦那熟悉的老房子里，可他还回得去吗？


第194章 权宜之计
　　内阁改组的消息在三天之后向新闻界公布，这一天的下午，吕西安和其他新任的内阁部长们一起来到总理官邸，他们站在总理阁下的身后，装出一副恭敬而热情的样子，充当着总理向各大报馆的记者们发表谈话的背景板，而后整个内阁拍了一张合照，用来作为第二天报纸的头条。
　　在这场用来给公众“展示内阁团结”的可笑戏码演完之后，部长们虚伪地向同事们告别，然后去前院里乘坐自己的马车，这些车和马匹都由部长们自己准备，而政府每年为每位部长支付一万法郎的车马费，这个数字远远高于维持一辆专车的价格，因此这也是留在内阁当中的福利之一。
　　吕西安和夏尔一起上了自己的马车，按照夏尔自己的意愿，他将这位自己的老搭档也调到了财政部，同样担任之前在文化部里担任的国务秘书一职。对于吕西安和夏尔而言，这一次的调动都算得上是高升，毕竟财政部的地位是除了外交部以外的其它部门都无法比拟的。然而如今的第三共和国就像是一座纸牌搭成的房子，或许轻轻冲着它吹一口气就会让它土崩瓦解，因此在这个时候爬上这座屋子的顶端，实在说不清楚是福是祸。
　　吕西安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虽然已经是夏末，但天气还是出奇的热，而刚才那些记者的问题也实在是咄咄逼人。内阁的改组让这些嗜血的秃鹫兴奋不已，如同鲨鱼闻到了血味，那些有经验的政治记者已经看到了这届内阁正如之前无数届的内阁一样开始崩解，而每一次的内阁垮台都会掀起政治风波，从而让他们卖出更多的报纸。如今的人事调整只不过是一道开胃菜，好戏还在后头呢。
　　“我一直很喜欢看内阁聚在一起。”夏尔翘起二郎腿，点燃了一根香烟叼在嘴角，与阿尔方斯常抽的哈瓦那雪茄不同，那是一支优雅的细香烟，更像是女士们会抽的那种，“你们表面上互相称兄道弟，实际上就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布谷鸟，盘算着要怎么把对方从这个窝里面挤出去。”
　　“做这一行免不了要同蠢蛋和讨厌鬼打交道。”吕西安不耐烦地说，“更不要提选举了，您要和那些粗俗无聊的选民握手握到手腕拉伤，还要看着他们的蠢脸露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说实话，我觉得所谓的选举简直是对政治家和民众双方的折磨，这就像让一群疯子来选择精神病院的院长，对大家都没好处。”
　　“这是不是有点愤世嫉俗啦？”
　　“您不是打算在下次选举参选议员吗？我真好奇您经历过一次之后会不会改变看法。”吕西安翻了个白眼，“‘自由，平等，博爱’，都是一堆废话，听起来漂亮，印在报纸上也好看，实际上什么用都没有。”
　　“您心情似乎不太好，”夏尔上下打量了一番新上任的财政部长，“对于一个刚刚成为内阁第二或者第三号人物的幸运儿，这可是不太合理啊。”
　　“您觉得这是一份好工作吗？我很愿意马上把这个位置让给您。”
　　夏尔在座椅上挪动了一下，他往外轻轻吐出一个烟圈，将香烟从嘴边拿下来，冲着车窗外弹了弹烟灰，“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是啊，的确有事情没告诉你，不过你现在知道也晚了，吕西安心里升起一股恶意，他想起夏尔主动要求和他一起来财政部的场景，他以为这是一次提升，却忘记了在政治场上，毒药永远是包裹在一层糖衣里送到面前的。
　　“我们到了办公室再谈。”吕西安谨慎地说，夏尔点了点头。
　　财政部大楼位于距离卢浮宫的一侧翼楼，在1871年，巴黎公社烧毁杜伊勒里宫时，火势也蔓延到了这座建筑，如今的大楼是共和国在原址上修缮的。在君主制时代，这座大楼就位于皇宫的边上，这在所有的部门当中是独一无二的。
　　早在千年前的法兰克王国时期，财政总管就是整个政府当中最重要的职务之一，上千年来，无数知名人物曾经在这个位置上名留青史，或者遗臭万年：亨利四世的财政大臣苏利公爵协助这位波旁王朝的开国之君稳定了国家的经济，让法兰西从三十年之久的宗教战争当中恢复，而他本人的名字也被用来命名卢浮宫的一个庭院；1653年担任这个职务的尼古拉斯·富凯通过权势为自己积攒了万贯家财，他建造的沃子爵城堡令路易十四国王都感到嫉妒，最终为他在巴士底狱安排了一个床位，而建造这座城堡的设计师也被国王雇佣来设计举世无双的凡尔赛宫。
　　在富凯之后接替这个职务的是天才的科尔贝尔，他勤奋的工作让法兰西的国势达到高峰，没有他提供的金钱和资源，太阳王那些名震千秋的武功就没有实现的可能；臭名昭著的苏格兰人约翰·劳在1720年短暂的五个月里担任过这个职务，这是他一生事业的高峰——他用令人眼花缭乱的金融魔术得到了摄政奥尔良公爵的青睐，暂时缓解了法兰西的财政问题，然而当密西西比公司的泡沫破灭之时，他建立的银行连同法兰西的经济也一起土崩瓦解了；六十年后的瑞士银行家内克尔同样受到路易十六国王的指派处理财政问题，1789年，正是他向国王建议召开三级会议，当这场会议失控之后，国王于1789年7月11日解除了他的职务，这直接导致了大革命的爆发。
　　在大革命的年代，连续数位财政部长都在断头台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下一位长期担任这个职务的是拿破仑皇帝的财政大臣马丁-米歇尔-查理·戈丹，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五年，法兰西银行就是由他创立的；1830年担任这一职务的则是著名的银行家拉菲特先生，他是七月王朝建立的最大支持者之一，作为回报，路易·菲利普国王让他掌管财政，甚至还让他组建了一届内阁；拿破仑三世皇帝则任用他的宠臣欧仁·鲁埃担任这个职务，在第二帝国的最后时期，这位大人是国内除了皇帝本人以外最有权势的人物。
　　如今，吕西安·巴罗瓦成为了这座建筑的最新主人——从1870年9月4日第三共和国建立算起，已经有过二十二任的财政部长，而他是第二十三位。当卢浮宫的巨大身影出现在眼前时，吕西安的脑子里冒出一个连他自己都有些恐惧的想法：第三共和国还会有第二十四任财政部长吗？
　　马车在卢浮宫右侧的黎塞留庭院前停下，吕西安看到部里的公务员们正在建筑的入口处排队迎接这座建筑的最新主人，而他们之后也会像今天一样迎接他的继任者。部长们来来去去，这些公仆们则安如泰山，所以谁又能断言这座大楼的主人究竟是谁呢？位高者可未必权重，真正的权力有时候恰恰是隐藏在阴影当中的。
　　“下午好，部长阁下。”吕西安打开车门时，走上前来迎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矮个子，他朝吕西安伸出干瘦的手，脸上带着假笑，仿佛那张脸是蜡做的一般，“我是本部的常任秘书长尼古拉斯·勒梅尔，请允许我代表全体职员恭贺您荣升新职。”
　　“谢谢您，勒梅尔先生。”吕西安矜持地握了握那只蜡黄色的小手，然后是那些职员们，他们看上去像是一个模子里做出来的一群面无表情的人偶。他耐着性子和每一个人握手，朝他们露出笑容，就像是在他参加过的那些竞选集会上向选民致意。
　　握了不知道多少次手之后，他终于被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这是一间豪华的厅堂，一面墙上的三个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杜伊勒里花园，如果部长有兴趣朝外看，那么他抬起眼睛就能看到花园当中橡树的绿色冠冕。屋子里的家具之前全都是属于王室的，写字台上的扶手椅靠背上印着旧王朝的鸢尾花纹章，以及一个象征着路易十四国王的太阳纹饰。淡淡的木头香气混杂着公文纸张和印刷油墨的味道，这正是政府部门大楼里常见的气味——有人曾经把它形容为权力的气味。
　　“现在，如果阁下乐意的话，”勒梅尔先生说，“或许我们可以简单地交接一下部里的工作？另外我们可以规划一下您的工作安排，例如说您要制定的财政政策？”
　　“明天吧，”吕西安看了看壁炉上的时钟，“现在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和杜布瓦先生单独谈谈。”
　　“啊，当然，我们就是为您服务的，部长先生。”勒梅尔先生眯了眯眼睛，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但如果是和本部门的公务有关的事宜，或许我可以留下，您知道的，提供一些建议，毕竟二位刚刚上任，对本部门的事情还不是那么熟悉——”
　　“是一点私事，”吕西安打断了他，“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今天有点累了，我们明天再谈公事，可以吗？”
　　“当然，当然！”小矮子脸上的笑容还维持着，但显然僵硬了不少，都有些滑稽了，“如果二位有任何需求，我随时愿意为你们效劳。”
　　“您为什么把他赶走？”当勒梅尔先生离开之后，夏尔在吕西安对面坐下，“如果您要制定什么政策的话，为什么不让他帮忙看看呢？这些部里的职员们比政客们可是专业太多了。”
　　“我用不着让他来帮我制定政策，”吕西安冷笑了一声，“因为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已经帮我把要做的事情安排好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金融现代化法案》的稿子，把它沿着桌面朝夏尔滑了过去，“读读吧。”
　　夏尔拿起那份文件，“《金融现代化法案》？这是他要您推进的？”
　　吕西安点点头。
　　夏尔翻过封面，开始阅读，吕西安毫不意外地注意到新闻记者脸上的表情随着每一次翻页而变得越来越凝重。
　　终于，夏尔读到了最后一页，他将那份文件合上，重新放在桌面上，动作当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写出这份文件的人要么是个天才，要么是个疯子，要么二者都是。”
　　“您对这东西怎么看？”吕西安指了指文件，“您在政治上比我有经验，我很需要您的一点建议。”
　　“对于一个国家来说，财政和货币就是它的气管，而如果一个人的手指头掐住了国家的气管，那么他就成为了这个国家的主人。倘若阿尔方斯·伊伦伯格让这份法案通过，那么他就是法兰西真正的幕后掌控者，所有的银行家，工业家和商人都只能向他屈膝，随着他的指挥棒跳舞。”
　　“这也就意味着，除了伊伦伯格家以外，所有的势力都会反对这项法案，而我估计反对最为激烈的会是其他银行家——毕竟矛盾最激烈的还是同行嘛。如今伊伦伯格银行虽说势力最大，可毕竟还有罗斯柴尔德夫人和她的党徒与之分庭抗礼，那位夫人一定会尽自己的一切力量阻挠这东西。”
　　“工商业界也不会支持，他们的经营与货币政策有着莫大的关系，而阿尔方斯却要剥夺他们对此的发言权；财政部的这些公务员们也不会高兴，毕竟这份法案也会把财政部对法兰西银行的影响力彻底瓦解；议会恐怕也不想要一个完全独立的中央银行；左派会指责阿尔方斯要把法兰西银行变成一个为金融家服务的工具，完全不顾人民的利益；右派则会说这是犹太人要统治世界的阴谋——总之，除了伊伦伯格一家，没人会支持这项法案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吕西安叹了一口气，“但是他对此——非常坚持。”
　　“为什么？”夏尔问道，“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贸然采取这样激进的做法。”
　　“因为他急于控制法兰西银行，”吕西安咬了咬下嘴唇，“他想要印刷更多的货币。”
　　“可是法郎的价值是和黄金挂钩的呀，1876年政府规定一法郎等于0.29克的黄金，他没有更多的黄金的话，就没办法印刷纸币——”夏尔突然睁大了眼睛，“——除非他要废除金本位制？我的天啊！这会引发法郎的信用问题的。”
　　“我知道您有个经济学的学位，您觉得如果他这样做了会发生什么？”吕西安急切地问，“如果法郎贬值了，对经济会有什么影响？”
　　夏尔沉吟了片刻，当他再次开口时，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目前主流的经济学家都认为，政府必须尽一切办法维持货币的价值稳定。”新闻记者谨慎地回答着部长的问题，“但也有一种观点认为，适当的通货膨胀能够对经济起到刺激作用，因此政府不妨有计划地增发纸币，只要把贬值的量维持在一个可接受的范围内——”
　　“可接受的范围指的是多少？”吕西安连忙问道。
　　“百分之十？”夏尔耸了耸肩膀，“我也不清楚，但总归大致就是这个水平吧？”
　　“那如果货币贬值百分之七十呢？”
　　夏尔大笑起来，“您是在开玩笑吧？”
　　吕西安一言不发地看着对方，他看着对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就像是放了一晚上的猪油，而后惊恐之色代替了笑意，夏尔·杜布瓦面色惨白，如同蜡像。
　　“百分之七十？这里是法国，又不是海地！这种事情只有在中美洲那些种甘蔗的小岛共和国里才会发生！”新闻记者在自己的座椅上发抖，“这种恶性通货膨胀会毁灭经济，毁灭法郎在未来二十年里的一切信用！钞票会变为废纸，人们会在它们被拒收之前尽力把所有的法郎抛出去，这不仅仅是经济上的问题！这会导致整个社会的总崩溃的！”
　　“就像是当年的密西西比泡沫一样。”
　　“或许比那更严重，”夏尔深呼吸了一口气，“如果革命爆发，我们就完了——您，我，阿尔方斯，我们都会遗臭万年，别说什么前途，保住命都算万幸。恐怕对于我们两个最好的结局，就是搬家去伦敦写自己的回忆录，用‘我是如何毁灭法兰西第三共和国’作为标题，这样或许能多赚一点润笔费。”
　　“我想这样的一本书一定能大卖的。”吕西安苦笑了一下，“对于这份法案，恐怕我得说，他的态度很坚决。”
　　“那我觉得现在就到了我们给自己找出路的时候了。”夏尔的声音很低，几乎难以察觉，“您不想为这样的疯狂陪葬吧。”
　　“事情没那么简单，”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脸部肌肉痉挛了几下，“我——嗯——”
　　“您有把柄在他手上。”夏尔用肯定的语气说道，“告诉我，他为什么要增发货币？他要用那些资金做什么？”
　　吕西安像是醉酒的人试图让自己清醒那样，用力甩了甩脑袋，“我需要更多的时间。”
　　“我怀疑您需要的不止是时间而已，”夏尔搓了搓手，“那您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先把这项法案呈交给议会，看一看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吕西安站起身来，背对着写字台走了几步，目光看着窗外的花园，看着天空中那银色的云彩，看着马车和行人沿着罗昂大街匆匆而过，他们都是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呢？“如果反对的声音很激烈的话，或许阿尔方斯也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无论如何，这样做都能给我们争取一点时间。”
　　“这一点我不怀疑，”夏尔的喉结沿着喉咙上下滑动着，“可您要拿这些时间来做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吕西安心想，“或许我有一个办法，但我需要更多的时间——您会帮我吗？”
　　“您不愿意告诉我这个办法是什么？您也不愿意告诉我阿尔方斯·伊伦伯格为什么要做这样疯狂的事情？”
　　“现在不行。”
　　夏尔·杜布瓦有一瞬间看起来似乎就要拒绝，但他最终还是勉强地点了点头，“我现在会帮您——但我必须和您说清楚，这是一条非常危险的路，如果您在中途不改变方向的话，那么我是不会陪您走到最后的。”
　　暂时的同盟——这总比拒绝要好，“好吧，成交。”吕西安点了点头，“明天我把勒梅尔先生叫过来，我要把这件事告诉他，让他来做准备工作，您和他一起，我们在一周以后向议会提出草案。”
　　“我迫不及待的想看到那位先生的表情了。”夏尔干笑了一声，但一眼就看得出，他对这项工作毫无热情。他现在是个同盟者，但他值得信任吗？


第195章 物议沸腾
　　正如吕西安所预料到的那样，《金融现代化法案》甫一递交给国民议会审议，就如同在一锅热油里又倒进一大桶开水一般，刹那间就让全国舆论沸腾了起来。
　　在国民议会为这项法案举行第一次审议的那一天上午，吕西安从四个小时的粗浅睡眠当中醒过来，他感到自己的肌肉和大脑都在抗议，但他还是洗漱完毕，坐在餐桌前吃早餐。与往常不同，他这一次吃早餐的时候并没有让人送来今天的报纸——在昨晚睡觉之前他刚刚弄完了今天议会辩论的材料，实在打不起精神再经受新的一轮折磨了，也许他不得不读一下今天的报纸，但至少也要等到吃过早餐以后，否则那些记者的文字一定会让他胃口全无的——除了阿尔方斯自家的报纸，他很难期待其他报社会为他说什么好话。
　　吃完早餐，喝了一些咖啡之后，他感到自己的精神好了些，于是他伸了伸懒腰，决定去花园里散散步，同时让仆人们将今天的报纸送到花园的长椅上，或许在室外读这些该死的玩意会稍微轻松一些。
　　于是，半个小时后，他坐在花园中心的长椅上，仰头看着头顶橡树遮天蔽日的树冠，而身边放着一沓报纸。这棵巨大的橡树被称为“橡树王”，它的具体年龄众说纷纭，但一种普遍的说法是早在十六世纪时，这里已经矗立着一棵参天大树。而周围的大树虽然年龄不及“橡树王”，但也都堪称巴黎树木界的元老，甚至这座花园本身就是以这些树木为中心建成的，至于周围的建筑的历史就更加短暂了。从这个角度而言，或许这些大树才是这里的主人，他们曾经见证无数人在天棚般的树冠之下来来去去，吕西安·巴罗瓦也只不过是当中平平无奇的一位罢了。
　　虽说吕西安搬入这座宅邸已经有一年之久了，但他并不经常到这座花园里来，他曾无数次透过窗户看到花园里的大树和鲜花，看到在枝头筑巢的云雀，但他却甚少产生下来转一转的念头，这令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惊奇。上一次他出门散心是什么时候？上一次去度假呢？不知不觉，他竟然已经在巴黎城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整整呆了一年多！巴黎被誉为“世界之都”，可若是一个人的世界仅限于这小小的一座都城里，那不是有些太可悲了吗？
　　或许他的确应当离开一段时间，他想，即便没有《金融现代化法案》这场风波，本届内阁恐怕也会在六个月以内解体，他并不认为自己还能在下一任内阁当中保持如今的职务。或许等到今年冬天，他就重新成为了一名普通的议员，在会议厅的后排等待下一次进入内阁的机会——如果是那样的话，他想要出去旅行，暂时将这里的一切抛诸脑后，暂时忘记巴黎，忘记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清除出去。他可以去戛纳呼吸海风，也可以去意大利和希腊探索古迹，乘船在地中海的小岛之间遨游，那该有多么的惬意快活啊！作为一个有钱人，他有资格用钱去换取快乐。
　　甚至你还可以去伦敦一趟，脑子里的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为什么？吕西安一下子坐直了身体，那是一座肮脏的城市，煤烟和浓雾令人无法呼吸，更不用说我已经去过一次了。
　　你知道为什么，那个声音再次无情的响起，你清楚那里有什么，或者确切的说——有谁。
　　吕西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阳光被树叶切成细碎的金色碎块，洒在他的裤管上。他知道德·拉罗舍尔伯爵已经在巴黎定居，继续为巴黎伯爵的复辟事业效劳，虽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已，法兰西已经抛弃了君主制，巴黎伯爵永远无法坐在他祖先的宝座之上了。
　　他知道德·拉罗舍尔伯爵的住址，如果他想要去的话，明天中午他就能拉响伯爵宅邸的门铃。然而一切已经太晚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再面对伯爵，也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愿意见到他。
　　况且即便他见到了路易，他又能说什么呢？语言用来伤人的时候比山丘还要沉重，比刀剑还要锋利；可若是要凭借它挽回局面，那么语言又会变得像羽毛一样轻贱，如同融化的蜡一样软弱。事情进展的太快，两个一年前还亲密无间的人如今已然形同陌路，不归点已经跨过，再说什么都是徒劳的。
　　深吸了一口气后，他拿起了那些报纸。
　　吕西安选择阅读的第一份报纸是阿尔方斯控制的《今日法兰西报》，吕西安怀疑这可能是今天唯一的一份会为《金融现代化法案》说几句好话的报纸了。这份报纸的头版文章《巴罗瓦部长的宏伟蓝图》将吕西安的名字和这份法案牢牢地联系在一起，这很难不被认为是阿尔方斯的故意为之，银行家要确保吕西安没有跳船的可能。
　　“——在过去的八十年里，法兰西银行一直是法兰西经济的晴雨表，也是在历次经济风潮当中使得我国的经济得以保持稳定的承重墙。但我们不得不承认，在工业革命后日新月异的今天，这家银行的组织架构已经落后于时代——”
　　“——1800年代时的巴黎证券交易所只有不到一百种证券在交易，这个数字如今已经突破了四位数！如今的许多工业和商业进步，是一百年前的人们完全无法想象的。我们的经济比起拿破仑皇帝时期，其复杂程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在这个新的时代里，经济形势可能在几天之内发生改变，或许一个下午在交易所就能酝酿一场风潮，试问，在这样的情况下，旧有的机构还能否及时对货币政策进行调整？法兰西银行究竟会成为法兰西经济的定海神针还是绊脚石？”
　　“——本报完全赞同巴罗瓦部长计划对法兰西银行管理体系所做出的改革，并为他的政治勇气和智慧鼓掌欢呼。这并非一种盲目的偏见，而是因为我们认为，按照巴罗瓦部长的规划，引进美国式的先进经验能够更好的维护法兰西经济的繁荣，为我们未来将要取得的进步打下坚实的基础。”
　　“——与大多数庸碌无为的政客不同，巴罗瓦部长刚刚上任文化和教育部长时，就对我国的教育体系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如今，他又把这种雷厉风行的做派带到了财政部。他将个人的追求放在一边，为了全体法兰西民众的利益而奋斗。我们认为，如果巴罗瓦部长的宏伟蓝图得以落实，《金融现代化法案》得以在议会通过，那么这必然是法兰西国家和人民的莫大幸事。这个法案的通过将对整个国家带来巨大的益处，它将解开套在法兰西银行上的镣铐，让它拥有充分的资源去鼓励商业活动，我们认为，这将是一个普遍繁荣时代的开始！”
　　这样的吹捧算得上是肉麻，但至少让吕西安鼓起了一点勇气去翻开下一份报纸，这一次他选择的是《费加罗报》，这份报纸立场较为中立，因此它的看法也更具有参考价值。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关于对法兰西银行的组织架构进行改革的讨论从来不曾停止过，但这些讨论也基本上止于讨论的阶段。而一位在任的财政部长向议会提出一份如此详尽，又如此雄心勃勃的改革计划，恐怕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巴罗瓦部长曾经担任过海外银行的董事长，目前依然是这家银行董事会的成员，他之前的从政履历一直集中在外交界和文化教育界，因此此次内阁改组，他骤然改任财政部长的新闻令许多评论家深感惊诧。在金融界和工商界，这项任命引来了颇多质疑，普遍的舆论认为，巴罗瓦部长至少在入主财政部的初期会大致延续前任部长的政策，不会进行太大的改革。因此，巴罗瓦部长提出《金融现代化法案》的举措再一次令相关人士大跌眼镜。”
　　“——一些金融界的消息灵通人士向本报表示，‘如今正在财政部上演的是一出滑稽的木偶戏，在任的部长不过是个提线木偶，而牵着木偶的线的那位真正主宰者众所周知，正是阿尔方斯·伊伦伯格’。”
　　“——巴罗瓦部长与著名银行家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是亲密的政治盟友和商业伙伴，他们同为海外银行的大股东，而当巴罗瓦部长卸任董事长之后，阿尔方斯·伊伦伯格担任了这个职务，同时伊伦伯格银行是巴罗瓦部长政治活动的最大捐助者。”
　　“——伊伦伯格银行拒绝对此话题予以置评，而法兰西银行表示‘服从国民议会和人民对法兰西银行未来前景的意志’。目前法兰西银行的董事长莫里斯·伊伦伯格先生和他的儿子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都婉拒了本报的采访。”
　　“——在《金融现代化法案》关于法兰西银行的未来设想当中，这家银行将会被改组为一个极具独立性的私营机构。索邦大学经济学系安德烈·马丁尼斯教授认为，这样的设计在很大程度上参考了本世纪初的美国第一银行和美国第二银行，这两家私人银行曾经先后被授予美利坚合众国的货币发行权，而相应的特许于1837年被取消，至此以后美国再未设立过正式的中央银行。”
　　“——‘私营银行的独立性始终是个大问题，’马丁内斯教授说，‘一家银行获得了铸币权，那么它就能够从中获得巨大的利益，如果这样的银行是为股东服务的私人机构的话，我们怎么能放心地认为它会把人民的福祉放在第一位呢？’”
　　吕西安将这份报纸扔在一边，这位教授的话实在是一针见血——它当然不会把人民的福祉放在第一位，恰恰相反，它要用法郎作为工具，把全体的法国人都洗劫一遍呢！
　　左派的《先锋报》言辞更加激烈，它毫不留情地指责这份法案是“资产阶级在它统治法国的一百年里对法兰西人民犯下的最令人发指的罪行”，第二版刊登的一篇署名为F.Engels的社论这样说道：
　　“法国资产阶级的爬虫报刊和木偶政治家们正在巴黎上演着有史以来最荒唐的丑剧。一份名为《金融现代化法案》的法律草案已经被财政部长吕西安·巴罗瓦（一位众所周知的银行家的代言人）递交给法国国民议会，毫无疑问，议会里的小丑议员们又会以他们通常所抱的那种轻率态度在会议室里进行空洞的讨论，按照那些资产阶级议会迷们的看法，这展示了他们那宝贵的代议制政体的优越性。”
　　“资产阶级的议会和报纸们对于所谓的‘现代化’推崇至极，著名的银行家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此公在布朗热事件中扮演的角色极不光彩）所拥有的爬虫报纸试图向那些如今还订阅它的读者们证明，这样的’现代化‘将给予全体法国人以普遍的繁荣，就好像‘现代化’这个词是某种奇妙的咒语，只要念上一遍，就能够像童话故事里所描绘的一般，让每个人都心想事成。”
　　“这些爬虫报刊的处境可真是困难！按照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的意思，它们应当将银行家们描绘成一群为了公众利益而献身的圣徒，他们放贷，投机，如今还要掌控货币发行权，纯粹是为了法兰西人民的利益——这无异于要将犹大描绘为圣人，将尼禄描绘为明君，将路易十五描绘成一个不近女色的清教徒。因此，绝望的报纸编辑只能声嘶力竭地呼喊所谓的‘现代化’，希望用这个时髦的词汇让一些不明真相的民众接受这个鬼把戏。”
　　“然而，只要稍有常识的人都能够看出，这份所谓的《金融现代化法案》，它想要达到的目的与‘现代化’毫无关系，恰恰相反，它想要在法兰西建立起来的，是一种新时代的奴隶制，它要将四千万法国人民变为一群银行家的奴隶。在这个新的奴隶制当中，束缚着奴隶们的不再是镣铐，而是债务；迫使奴隶们将收成交出来的也不再是皮鞭，而是全力开动的印钞机所印刷出来的废纸！这就是伊伦伯格先生的爬虫报刊所宣扬的‘进步’与‘现代化’的实质！”
　　“资产阶级是一个没有英雄气概的阶级，在十七世纪的英国和十八世纪的法国，这个阶级所取得的那些‘光辉灿烂的成就’都不是它自己取得的，而是平民大众，工人和农民为它流血争得的！这个可悲的阶级曾经无数次拜倒在强权之下，而它们所剩无几的勇气全部都用在了掠夺无产阶级之上！他们打着‘保护财产’的大旗，掠夺那些比他们更穷困的人的财产；打着’自由‘的旗号，去剥夺那些没有财产之人的自由！资产阶级声称要给大众以自由，可目的不过是要把王公贵族和封建主的农奴转变为自己的债务奴隶，让他们在自己的工厂里消耗一生，再将付给他们的那些微薄的报酬用复杂的金融游戏重新收割回去！无产阶级劳碌一生，换来的只有一口薄薄的棺材和一个浅浅的坟墓！”
　　“随着布朗热运动的结束，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政权变得比之前稳固了，这令统治这个国家的资产阶级感到心安，他们变得趾高气扬起来，认为自己已经成为了这个国家的决定性力量，在它看来，对这个国家的社会财富进行洗劫的时刻已经到来了！”
　　“遗憾的是，法国资产阶级忽略了那种被黑格尔称为‘历史的讽刺’的东西，这种讽刺捉弄过无数的伟大人物，如今法国资产阶级也要品尝一番这样的味道——就在他们弹冠相庆，志得意满之时，这个资产阶级国家的基础已经开始动摇，而造成这一局面的正是他们的贪婪！自从1815年拿破仑战争结束以来，法兰西资产阶级和贵族，军阀和教士们一起当政了七十余年的时间，当他们终于全面掌握政权时，这个阶级已经退化到了一个可悲的地步。”
　　“这个国家正在盛行的交易所的证券投机活动把国民经济推到了一个危险的境地，大批的投机企业纷纷开业而又不断破产，其寿命甚至比不上夏日的蚊蝇，这令法兰西资产阶级攫取了超额的投机利润，却令小资产阶级和农民们纷纷破产，将他们赶到无产阶级的队列当中去。这样的所谓‘繁荣’如同一座没有地基的大楼，倒塌不过是时间问题。一场巨大的经济危机的阴云已经在地平线上升起，法国资产阶级将要为他们的贪婪付出代价，在他们的身后，法兰西的无产阶级正在奋起，并且总有一天要从这些老爷们手里把自己失去的东西讨还回来。”
　　与左翼报纸的阶级叙事不同，右派的报纸则对阿尔方斯的犹太人身份大加挞伐，老调重弹起所谓“犹太人统治世界”的阴谋，例如《火炬报》一篇名为《显微镜下的犹太人》的社论就这样高呼：
　　“让我们在历史的显微镜下审视一下这所谓的犹太民族吧，这是一群由道貌岸然的贪婪放贷者所组成的小团体，上千年来他们在世界各地流浪，这不是没有原因的——任何民族都会很高兴能够摆脱掉他们，罗马人如此，阿拉伯人如此，西班牙人如此，在德国和俄国也是如此。如果有人对此感到怀疑，那么就请他去读一读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想一想自己被活生生地割掉胸口一磅肉的感觉！”
　　“法兰西以她的博爱，她的公正，接纳了这个民族，然而我们如今看到了什么呢？是又一场农夫与蛇的故事，是《威尼斯商人》的一次重新上演——犹太放贷者要从法兰西民族的心口割下一磅肉，而这块肉的名字就是‘法兰西银行’！”
　　“这些贪婪的犹太放贷者已经在法兰西的国民经济当中占据了重要的地位，如今他们又盯上了法兰西的货币发行权，他们要将法郎变为自己的工具，难道他们觉得我们会天真地以为，这样的做法完全是出于公心，完全是为了法兰西民族的利益吗？”
　　“本报相信所有正派的法兰西民众都会感到好奇：在这次针对本民族利益的史无前例的犯罪行为当中，吕西安·巴罗瓦部长，这位青云直上的政治投机者，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既然阿尔方斯·伊伦伯格是这场丑剧的始作俑者，那么我们可以理解巴罗瓦部长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卖力——甚至堪比他在卧室里对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的那一柄‘石中剑’的热情！”
　　吕西安气的两只手都在发抖，自从他对布朗热将军反戈一击之后，右派的报纸就对他阴阳怪气起来，如今甚至完全不隐藏自己的敌意了。他想要撕碎这张报纸，但一股难以控制的好奇心还是驱使他继续看下去：
　　“——犹太人是一种在欧洲肆意传播的疾病，而犹太银行家是其中最为凶险的变种，至于吕西安·巴罗瓦先生，这个‘吞剑’的专家，道德堕落的无耻政客，法兰西民族的叛徒，则是传播这种疾病的载体！这是多么狡诈，邪恶的阴谋！正是这些人要统治世界，要将法兰西这个有着光荣的历史和传统的国家变为他们的经济殖民地！”
　　“现在，法兰西的民众已经睁开了眼睛，认识到了这个冷酷无情的骗子种族和他们的走狗是多么的贪婪和无耻！总有一天，高贵的，淳朴的法兰西人民，将要举起他们祖先的旗帜，和这群骗子，投机家和叛徒团体一刀两断！每个真正的法兰西人都愿意为这个高尚的目的献身，哪怕代价是要流尽最后一滴血！”
　　吕西安一份接着一份，读完了所有的报纸，而后他就沉默地坐在原处，甚至没有去吃午饭，而仆人们也都不敢在这时候来打搅他。轻柔的风摇动着头顶的树木，吕西安倾听着叶子摩擦的簌簌声，不远处的马厩里传来马的嘶叫。下午两点钟国民议会要开会，对《金融现代化法案》进行辩论，他知道政治家不该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但他却也止不住地觉得这份法案是一个错误——至少对他而言是如此。
　　阿尔方斯从这份法案里得到的最多，可却是他吕西安·巴罗瓦要去议会这个毒蛇窝，去面对那些声色俱厉地议员们，还要被该死的右派小报取笑——“吞剑者”，这是什么恶心的绰号！怒火像熔岩一般流向他的大脑，如果他比现在老二十岁，那么这无疑会让他的血管破裂，引发一次中风或是心肌梗塞。不过那样的话或许也不算是坏事？至少他能有理由从这一滩烂泥当中抽身出去。控制住你的火气！他对自己说，掩饰自己，头脑要冷静，做出和蔼可亲的样子，别让仆人看了笑话。
　　总有一天，他暗自发誓，我要把想出这个绰号的家伙扔进大西洋里喂鲨鱼。
　　终于，他站起身来，沿原路走回室内，吩咐仆人在下午一点钟备车，他要去国民议会发言。
　　作者有话说：
　　F.Engles 大家应当都能认出是谁吧：）
　　为了写这一段我专门去看了马恩全集里的好几篇社论，勉强大致模仿出来了一点这个味道）


第196章 腹背受敌
　　马车在波旁宫大门前的台阶下方停下，吕西安朝聚集在那里的记者们招了招手，无视了这群嗡嗡叫的苍蝇要求他评论的喊声，大步流星地走进国民议会的主入口。门口的卫兵向他立正敬礼，他微微点头，但没有露出一丝微笑。
　　时间是下午一点四十五分，距离会议开始还剩下一刻钟，因此他并没有急着前去会议厅，而是沿着侧廊走向自己在议会大厦里的一间小办公室——这是作为内阁部长的特权之一，至于一般的议员只能和他们的同僚共用一间休息室。
　　“下午好，阁下！”当吕西安推门进来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的那个身影立即弹跳起来，此人正是吕西安的议会私人秘书布鲁诺·莫雷蒂先生，来自夏朗德省的议员。
　　议会私人秘书这个职务并不是正式的一份工作，而更像是部长或是国务秘书本人私人选定的一位助手。内阁部长虽然是国会议员，但平日里事务繁忙，并不能如普通的议员一样经常出席议会的讨论，因此他们通常会选定一位国会当中地位较为低微的议员来担任自己的议会私人秘书，负责充当自己在议会当中的传声筒，为自己的政策辩护。当吕西安初入议会时，他就曾经担任过德·拉罗舍尔伯爵的议会私人秘书。
　　吕西安伸出手和莫雷蒂先生握了握，他并不喜欢这位议员，而莫雷蒂先生与他生活中的许多因素一样，同样不是他自己的选择，而是阿尔方斯的意志。莫雷蒂先生身材短粗，虽然穿着昂贵的西装，但服饰的剪裁远远不足以让他潇洒起来。他的面颊松软，如同一块融化了的奶油蛋糕，配上塌陷的鼻子和几乎无嘴唇的嘴巴，让整张脸看上去像是新派的那一类“印象派”的画作。在鼻子和嘴巴之上，一对小眼睛时刻不停地转动着，那狡诈的眼神让吕西安实在喜欢不起来。此公的年龄不到四十岁，但看上去已然是老态龙钟了。
　　莫雷蒂先生年轻时候曾经在家乡的一家银行里任职，在那个淳朴热情的乡村小镇，他可能是唯一一个从里到外都冷酷无情的人，他用花言巧语和复杂的合同内容欺骗对金融不甚了解的农民和老年人，用他们的钱购买垃圾股票，而自己从中收取高额的佣金。靠着这一手，他在那家小银行里平步青云。
　　后来小银行被伊伦伯格银行收购，莫雷蒂先生也成为了一家分行的经理，日后又得到了阿尔方斯的欣赏。于是银行大王轻轻一推，就把这只癞蛤蟆变成了百万富翁，国会众议院的议员。而当吕西安成为部长之后，银行家又命令他选择莫雷蒂先生作为自己在议会大厅里的代言人，即便吕西安对此人毫无一丝好感可言。
　　“情况怎么样？”吕西安在办公桌前落座，莫雷蒂先生没有等待他的示意就坐在了对面。这是一种缺乏礼貌的行为，还是一种轻慢甚至是挑衅？吕西安感到有些不快，但如今并不是和此人斗气的时候。
　　“不太好，吕西安。”莫雷蒂先生从第一次见到吕西安起，就自来熟地叫起了“吕西安”这个教名，而按照礼节，他本应当称呼吕西安为“部长先生”或是“阁下”的，毕竟他们可没有熟到互称教名的程度，更不用说两个人之间的地位差距了。
　　“左派和右派都对这份法案感到不满。”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笔记本来，“我让人做了一次摸底调查，目前能确保的赞成票大约只有一百张。”
　　“这么点？”吕西安皱起眉头，阿尔方斯不是说过他掌握了不少议员的把柄吗？现在不正是用这些把柄的时候吗？“您有和其他人谈过吗？那些欠了我们人情的家伙？”
　　“有不少人还在犹豫，他们被反对的声浪吓怕了。”莫雷蒂先生吐了一口酸气，“一些激进分子宣称，如果这份法案通过，就会爆发革命。”
　　“不会有什么革命的。”吕西安不耐烦地说，“自从布朗热事件以后，军队表现的非常服帖，只要军队稳定，那么就不会出乱子。”至少现在是如此，但如果军人们发现自己的存款也因为阿尔方斯的操作而贬值，那么事情可就说不准了，“您和伊伦伯格先生说过这些事吗？”
　　“我已经给他呈交了一份完备的说明。”莫雷蒂先生说，“伊伦伯格先生认为我们不必担心，他很确信在投票之前事情会有戏剧性的转变的。”
　　但愿如此，吕西安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如今他的名字已经和这份法案联系在了一起，一些报纸甚至称这份法案为“巴罗瓦金融法”，如果这份法案不能通过，那么他的声望也会大受打击，为今之计也只剩下一条道走到黑了。
　　“好吧，既然伊伦伯格先生这么说，那么我们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部长阁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所以我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把今天的这场辩论对付过去。”
　　“是的，”莫雷蒂先生也笑了，他再次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我拿到了议会的日程表，今天有不少人登记发言。”
　　吕西安看到了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我什么时候发言？”
　　“我帮您排在了最后一位压轴出场，正所谓一锤定音嘛。”
　　“好极了，那么我们也没必要这么早就去会议厅。”吕西安耸耸肩膀，“我可没有听别人辱骂的嗜好，让人把他们的发言内容记录送来吧，我们在这里看看就好了。”
　　他给自己倒上一杯酒，躺在座椅上，如同一个上台前的拳击手一般，舒展着自己的肌肉。当代的议会就如同古时候的罗马斗兽场，议员们用语言作为武器互相搏杀，而观众们只要见到血就发出喝彩，他们才不管这血是从谁身上流下来的呢！议会民主制就是一场闹剧，他愿意上台去表演，可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用自己的血让别人取乐，他要在讲台上扭转乾坤。
　　来自会议厅的发言记录陆续被送来这间办公室，言辞越来越激烈，语言越来越粗暴。送信的那个听差长着一副金鱼似的突出的大眼睛，每次送文件来的时候都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吕西安，这让他感到不适，但一个部长怎么能对听差发火？现在可不是闹出丑闻的好时候。
　　一位社会民主党的议员称他为“洗劫穷苦百姓衣兜里最后一块铜板的恶徒”，而右翼的法兰西运动党的党首则说他是“犹太人银行家豢养的一条恶狗”。左派和右派达成了一致，把他当作共同的敌人一起进攻，多离奇的局面啊！上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是什么时候？还是从未发生过？他，吕西安·巴罗瓦怎么这么快就成为了全民公敌啦？
　　沉重的又一击来自老对手克列孟梭。“诸位亲爱的同事，我是在爱国主义的支持下走上这个讲台的。”吕西安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想象出那副凶恶的脸上摆出的故作姿态的表情，“我要抗议本届内阁当中的一位部长试图破坏法兰西金融和经济稳定，并试图使用自己手中的权力为一小撮人牟利的行为！”他把吕西安描述成为一个不忠诚的小偷，指控他“滥用国家资金”，“非法收取回扣”，“以权谋私”，“操纵证券市场”，并且由于“共和国治下的人民有权利了解这样严重的事实”，应当“成立一个调查委员会来调查这样的不当行为”。
　　“我想这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吕西安听到对面的莫雷蒂先生发出两声紧张的咳嗽声，“都是些胡说八道！”那声音听上去虚假的很，好像是有人用指头捏着他的嗓子。
　　吕西安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愿在这个他看不起的人面前露出慌张的样子。事实上，他也并不怎么慌张，而更多的是愤怒——这些被选票选进来的爬虫，若是他们真的如他们自称的一般义愤填膺，那么为什么他们连阿尔方斯·伊伦伯格的名字都不敢点一下？阿尔方斯点燃了火，而被火焰灼烤的却是他吕西安——世道可真不公平！
　　他看了看房间一角的座钟，“快到点了。”于是他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整了整领带。这时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一条毒蛇正沿着他的脊梁骨朝下滑动，过了片刻，他反应过来，那是从后背朝下流的汗珠。当他顺着议会大厦的走廊朝会议厅走去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就像是一艘破船的船长，正驾驶着这艘船驶向前方的暴风雨，他只有使出自己的全部经验和机智，才能让自己不被风暴所吞噬。
　　侍从拉开了通向会议大厅的门，大厅里混乱的如同战场，有人在疯狂的跺脚，有猛敲桌面的的轰响，还有如同猫头鹰般尖利刺耳的喊叫，以及某些低沉的声音，听上去如同教堂里的管风琴。
　　在所有人注意到他之前，吕西安迅速地在会议厅后排找到了一张座位，在那里坐了下来。
　　他看向演讲台的方向，一个矮个子正站在上面，两只手背在身后，吕西安认出来那是一个左翼的议员。
　　“我要向诸位表明，这份《金融现代化法案》是一份包裹在文明的外衣下面的，一出不折不扣的犯罪！”演讲人固执地抬着下巴，大声向整个会议厅宣告，阳光从头顶的大玻璃天窗洒下来，落在会场里的红地毯和包着红色丝绒的议员座椅上，让这个大厅看起来仿佛着了火一样。
　　“先生们，简而言之，这份法案当中所许诺的进步和繁荣纯粹是幻想，是骗局，是海市蜃楼！无论巴罗瓦部长和他幕后的老板用怎样华丽的词藻来包装，这份法案都是一个恶劣的工具，为他们肆意妄为大开方便之门，让他们将普遍的贫困和破产强加在法国人民的头上！”
　　“同意，同意！”台下的至少一百个议员同声高喊，主要来自左翼的方向。
　　“《圣经》的《马太福音》当中曾经提到——‘凡是少的，就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凡是多的，还要给他，叫他多多益善’。炮制这份法案的人虽说是犹太人，可对于这样的原则，他们接受起来也是没有任何障碍的。”
　　这句话引起了台下的一阵大笑，这一次的笑声则主要来自右翼。
　　“总而言之，我希望向诸位表明，对于这样一份在法理上和道德上都站不住脚的法案，我和我的朋友们不能投赞成票！我也呼吁所有有良知的议员同僚和我们采取同样的态度！”
　　“我们是革命者！在大革命一百周年之际，我们不能坐视人民被愚弄，被洗劫！如果有人试图这样做的话，那么请记住，总有一天，人民是要和你们算总帐的！”
　　台下的议员们从座位上站起来，左边的议席传来“打倒金融强盗”的喊声，而右边则在高呼“打倒犹太人和他们的走狗”。楼上的旁听席上，观众们好奇地从栏杆上探出身子，注视着下方这热闹的场面。
　　议长急促的打着铃，“先生们，肃静，请保持秩序！”
　　当会场终于安静下来时，他如同一位严厉的中学老师一样，高傲地扫视下方，“我不愿再一次发出警告，但我必须指出，在这样的场合如此表现，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为了这个机构的名誉，请诸位保持会场的秩序！”
　　“下面我请吕西安·巴罗瓦部长讲话。”
　　这句话令整个会场似乎都震颤了一下，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吕西安从后排的座位上站起身来，朝着讲台走去。他登上讲台，一眼也不看台下的观众，而是自顾自地放好自己的演讲稿，还打了一个手势，让听差给他面前放上一杯水。
　　忙了这一阵之后，吕西安感到自己做好了准备，于是他直起身来，背靠着主席台站好，抬起头从左到右扫视了一遍大厅。
　　“这位尊敬的阁下刚刚自称为革命者，那么我认为，我们也是革命者——这个称号应当被授予我们这些坚持发展与进步，并决心将繁荣的未来带给这个国家和民族的实干者……”
　　台下的嘘声如同有人刚刚往会场里投掷了一颗炸弹，一些人在大笑，一些人在大吼，而更多的人则拿起自己手边能最快拿到的东西，用它们敲击面前的桌子，发出一阵军队行进时敲军鼓似的声音，完全盖住了吕西安的说话声。
　　吕西安感到一滴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朝下流，阿尔方斯不是许诺过他会拉拢来支持的吗？这些支持在哪里？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在反对他？他看向其他内阁成员的方向，那些人如同泥塑似的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目光游离在大厅当中，一副神游物外之相。他终于意识到，至少在此刻，在这个大厅里，他孤立无援。
　　“先生们！”他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喊道，“本届政府在它存在的六个月当中，已经展示出它是一届实干的内阁！在过去的十届政府当中，你们难道能说出一届更加锐意进取的政府吗？”他看向内阁总理的方向，然而这个老东西依旧不为所动，甚至没有为了这句赞扬他的话而抬一下头，这该死的混球！
　　“对于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和那些怀有低级的种族偏见的人，他们对这份法案的不满是可以理解的。然而，他们充其量只能攻击我本人和其他参与制定这份法案的优秀人士的意图，对于这份法案本身，他们贫瘠的经济学知识还不足以让他们对这样一份专业的文件提出意见……”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台下再次炸了锅，这样不留情面的话让许多原本还在椅子上坐着的议员们也跳了起来，大声叫嚣着。
　　“今年是大革命的一百周年纪念，”吕西安继续他的发言，但一种不安的感觉已经揪住了他的心脏，他感到自己的语言不再如以往那样有魔力了，“法兰西人民已经用鲜血得到了自由，那么我们下一步的目标，就是把这个自由的法兰西建设成为一个繁荣的法兰西！”
　　“干预主义和平均主义的思潮，不但在政治上，在经济上也已经失去了市场。《金融现代化法案》的主旨，正是解除繁琐的官僚体系对法兰西银行这一金融枢纽机构的束缚，使得它能够以一种更为高效的方式，作为一位守夜人在幕后关注瞬息万变的金融市场，而不至于对其动辄干预——自由化的金融市场的好处不言自明，难道美国自从内战以来的繁荣不足以说服诸位吗？”
　　“法兰西银行的货币发行权是属于全体民众，而不是属于银行家和政客的！”一位议员激动地大喊，“人民需要对这个机构进行监督！它绝不能成为金融资本家收割民众财富的工具！”
　　“这样的指责完全是无中生有。”吕西安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回应道。
　　吕西安在此刻耍了一个花招，他装出一副不偏不倚的面孔，将反对的议员们的观点重述了一番——收割民众，以权谋私，犹太阴谋等等。然而对于这些问题，他并不做确切的答复，而是找出其中一些过于夸张的说法，例如“犹太人试图统治世界”，“存在一个跨国的秘密组织试图颠覆法国”这样荒诞不经的观点来加以抨击。这样的回应当然只能算作诡辩，但在这样完全不利的情况之下，这是他唯一能采取的方式了。
　　说完这一大堆话之后，他终于有机会停下来，喝一口水，再稍微喘一喘气。他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材料，同时观察下面观众的反应：那些激烈的反对者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发出嘘声，其余人则面色冷淡。
　　吕西安心里一沉，他感到脖子黏腻腻的，汗水已经浸透了衣领，而他的嗓子也一阵阵发痒。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笼罩了他，他一贯自傲于自己的演讲天才，可语言的作用也有其边界，难道他已经在不知不觉当中越过了那道边界吗？他突然感到一种无力感，仿佛自己是一只被困在蛛网当中的昆虫，而台下坐满了张牙舞爪的蜘蛛。
　　“我虽然对于财政和金融一知半解，但这份《金融现代化法案》是由一些最具有声望的专家和业内人士草拟的……”
　　“您不懂财政，也不懂金融，那么凭什么来做财政部长！”一个如公牛一般洪亮的声音响彻大厅，吕西安一下子认出来，这声音来自克列孟梭。
　　该死！他一下子就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错误，如同一个拳击手将自己的腰肋露给了对手。一个政界广传的笑话非常不合时宜地在这个时候闯入他的脑海当中：选择一个人担任某部部长的条件，就是此人根本不懂得这个领域的任何事情。集中精力，吕西安！你总不能用这个笑话来回应吧？
　　“巴罗瓦部长当然不懂什么金融和财政，”又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声音，来自于一个脑满肠肥的右派议员，“但论起吞剑的功夫，恐怕在全欧洲他都是数一数二的！”
　　讥笑声在大厅里的每一处同时爆发开来，甚至连那些吕西安认为会支持这份法案的人也不禁莞尔，这座大厅几乎要在笑声当中坍塌，把他吕西安·巴罗瓦埋在废墟当中，永远都爬不出来。
　　“吞剑大师！”他听到有人大声起哄道，“为大师喝彩！”
　　他张开嘴想要回应，可他的脑子却突然停止了运转。如同《皇帝的新衣》当中那个可笑的君王，他不着寸缕地站在台上，被所有人嘲笑着，沦为笑柄。
　　他想到了之前那些人：勒内·戈布莱总理；德·索朗维尔将军；格雷维总统和总统的女婿——他曾经在这个讲台上无情地羞辱过这些人，让他们身败名裂，如今他似乎也站在了这些人的位置上。这是命运给他开的某种恶劣的玩笑吗？
　　一股酸涩的感觉涌上心头，而他几乎在同时就反应过来，这种感觉的名字就叫做“屈辱”。


第197章 世态炎凉
　　议会这一天的会议结束之后，吕西安乘车回府。刚一回到家，他就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面，他气的浑身发抖，一肚子邪火想要发泄出来，却又不想让仆人看了笑话，于是只能自己一个人在书房里生闷气，气的连自己的肝脏都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他坐在书桌前，用一把裁纸刀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划出印记来，这张桌子与房间里的其他家具一样，都是阿尔方斯挑选的，之前曾经摆在某位公爵或是亲王的宫殿里，如今也成为了暴发户的财产。这座宅子的每一处都充满了阿尔方斯的气味，一切都按照银行家的喜好布置，甚至连门房和马厩里的小弟都知道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当他们向他吕西安鞠躬，给他送早餐，清理被夜间的荒唐事情弄的一团狼藉的床铺时，他们会嘲笑他吗？恐怕会的：一个堂堂的男子，男爵，国会议员，百万富翁，实际上却是个出卖自己身体的小白脸，和那些贫民窟里的流莺相比唯一的区别，就是她们要价一次五法郎，而他要的可多的多！
　　而如今看来，阿尔方斯从这笔交易当中得到的不仅是他的肉体，还包括他的尊严，他的名誉，他的一切。他像是以撒出卖长子权一样在契约上签字，把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当作抵押，从银行家那里换来了一笔贷款，也让自己沦为了这位债权人的棋子——而在棋局当中，除了国王以外，任何的棋子都是可以被牺牲的。
　　外面的天色逐渐变得晦暗，而他的政治前途似乎也正在变得黯淡下去——《金融现代化法案》几乎得罪了所有的阶层，除了阿尔方斯和他的小集团以外，没有人乐见于阿尔方斯·伊伦伯格掌握如此大的权力。那些对此不满的人或许不敢直接攻击阿尔方斯，可对于抨击他吕西安可没有丝毫的顾虑，如今他已成为众矢之的。
　　政治上的动荡还引发了经济上的连锁反应，市场的信心达到最低点，财政部里已经有不少人大谈起经济衰退的迹象，股市崩溃似乎即将发生。而就业市场也不容乐观——全法兰西的失业人数可能已经突破四百万！而这一切最终都是要由他这位财政部长来承担责任的。
　　阿尔方斯将他拱到这个位置上，显然是要充当替罪羊的——这个想法令他有些无奈，却也有些淡淡的伤心。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对阿尔方斯不再抱有什么期望，但似乎他的内心深处还是希望自己对于阿尔方斯而言，至少是具有某些特殊性的，可或许这也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而已。他感到胃里冒着酸水，似乎有人冲着他的肚子打了重重的一拳。在这场光怪陆离的戏剧里，他本以为自己是主角，可演到高潮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不过是戏里的小丑。
　　他不得不开始考虑起那个他一直不愿意考虑的可能——他的政治生命将会结束，而阿尔方斯的金融帝国或许也要被巴拿马运河这个无底洞拖垮。前方的深渊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而他所乘坐的这列火车依旧在向前飞奔。难道一切就要结束了？这个苦涩的念头让他恐惧，一个人在得到了这样多的东西以后，又怎么能忍受失去它们之后的生活呢？命运给了他这么多，却又戏剧性地要将它们连本带利地收回去，这不公平！
　　也许当真到了跳船的时候？他又想起来自己藏匿的那些运河公司的文件，如今它们正藏在安全的地方——他在另外一家小银行里用假名开了一个私人保险柜，将那些文件锁在里面，它们就是他的救生圈。可面对惊涛骇浪，这个救生圈足以让他平安上岸吗？不，他要的不止是平安上岸而已，他不愿意回到乡下或者去国外，靠着几百万财产就这样退休，他尝过了权力的滋味，他不愿意就此和权力分手——可他究竟该怎么做？
　　窗外传来马车的声音，吕西安知道是阿尔方斯回来了，于是他坐直身子，等着阿尔方斯来见他，却怎么也等不到人。二十分钟以后，一位仆人敲门进来，告诉吕西安——伊伦伯格先生请他去餐厅吃晚餐。瞧啊，他在自己的府邸里，却要被别人邀请去餐厅吃晚餐，还有什么能比这更清楚地说明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吗？
　　当他来到餐厅时，阿尔方斯已经开始用前菜了，银行家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并没有开口打招呼的意思。
　　吕西安压抑住心里的不快，在阿尔方斯对面坐下，连着喝了三杯冰镇的香槟酒，“白天在议会里发生的事情，您都听说了吧？”
　　“嗯，”阿尔方斯放下刀叉，“我听说您今天发挥得不如平时。”
　　吕西安愣了一下，随即就涨红了脸，“所以您觉得这局面是我的责任吗？”
　　“在议会里发言的是您，不是吗？”阿尔方斯今天的态度异常冷淡，“您应当向那些议员们说明，《金融现代化法案》是真正利国利民的举措，任何脑子正常的人都应当投赞成票。”
　　“我可没办法颠倒黑白！”
　　“那就说明您没有做好自己的工作。”
　　“我的工作？那么您的工作呢？”吕西安用力将酒杯放在桌上，“您总是说有多少议员欠您的人情，或者有把柄落在您手里，那么现在您怎么还不用？为什么我在国会里看不到几个对这项法案有热情的人？”
　　“那些人情和把柄并没有我之前想的那么好用。”阿尔方斯干巴巴地回答，他的脸色阴沉至极。
　　“那您之前为什么不说？”吕西安的声音都变得尖利起来，“您推着我在前面冲锋，现在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把自己择出去……您知道您把我留在了一个多么困难的境地里吗？”
　　“够了！”阿尔方斯突然将酒杯用力扔向餐厅对面，杯子撞在对面墙上，一下子就化为了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开去，“您以为您是唯一一个处境困难的人吗？我每天要处理的麻烦比您多的多！”他将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来，“而且要是没有我帮忙的话，您的处境比现在还要困难的多——所以别再向我我抱怨了！”
　　银行家说完就大步离开，留下吕西安一个人在椅子上呆若木鸡地坐着。
　　之后的几天里，阿尔方斯再没有回宅邸里过夜，而吕西安每天都可以听到市面上那些反对他这个财政部长的吵嚷声。左派和右派众口一词，指责他所属的小集团的贪婪，滥用职权，甚至称他正在“扼杀法兰西这个国家”。当他的马车在街上驶过时，街上的群众都向着马车发出嘘声和嘲笑声；而每次他和上流社会的女士们相遇时，她们都做出一副气的发抖的样子，仿佛他吕西安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歹徒似的。
　　在刚开始面对这些攻击和敌意时，吕西安还能勉强保持冷静，在公众场合面带笑容，装的似乎对此毫不在意，似乎在部长阁下眼里，所谓的反对风潮不过是一种荒唐的幼稚病发作罢了。然而这样的举动却起到了反效果，人们本以为他会因为全民的反对而狼狈不堪，如今他这样满不在乎的样子，令公众的怒火得不到发泄，只能越烧越旺。于是一周以后，抨击吕西安·巴罗瓦已经成为了巴黎城里新的时尚，那些原本对政治不甚热心的人都开始赶起了时髦。所有的沙龙里都在讲他的笑话，小巷子两边的墙上都被人用粉笔画上了讽刺画，其中大多数的内容都是他在吞咽某种棍状的物体——“吞剑专家”的雅号此时已经传遍欧洲。
　　即便在内阁里，吕西安获得的支持也很有限——在滑稽剧院的一场表演上，一个丑角演员公然在舞台上叼着一根莴苣，还做出享受的表情，而台下则爆笑如雷。吕西安试图让内政部长封杀这个剧团，但对方却以“言论和出版自由”的理由让他碰了一个软钉子。看起来所有的人即便不是他的敌人，也似乎打定主意站在岸边看他的笑话。
　　在财政部当中，他权威的解体也已经全面开始，公务员们对他的指示阳奉阴违，似乎他们已经确信这位部长已经干不长久，因此也就没必要把他的命令当作一回事了。之前他的办公室门口挤满了访客，信差，下属和请愿者，如今却是门可罗雀，寂静的如同坟墓一般。当这些人离开他身边之后，他手里那宝贵的权力就也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一位政客有了权力可以高大如朱庇特，可当这些权力烟消云散之时，他的身影也就相应地缩水了。
　　到这周末的时候，坊间纷传总理已经打算解除吕西安财政部长的职务，不仅如此，为了一劳永逸地将他从政治的中心驱逐出去，总理打算任命他担任驻西班牙的大使，或者是阿尔及利亚的总督——两个地位显赫，却对巴黎毫无影响的职位，这简直与流放无异了。
　　八月二十五日，在爱丽舍宫的花园里，总统夫人举办了一场游园会，内阁的所有部长都收到了请柬。虽然情绪低沉，但吕西安还是强打精神，要去那里露面，对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家伙投去平静而轻蔑的目光。他要告诉这些鬣狗和秃鹫，他还没那么容易被打垮呐！
　　他从财政部的办公室出发之前，还装模作样地告诉一个低级秘书，要秘书处把紧急的公务放在桌面上，他回来就看。虽然连他自己也知道，在这个时候，恐怕早已经没什么紧急公务需要他来处理了。
　　爱丽舍宫花园的树梢挂着丝绒装饰，虽然并不是什么大日子，可总统夫人却把花园打扮的像过节一般。在巨大的玻璃温室里，女士们在花草中间支起了小桌子，她们要在这里举办一次慈善义卖会，所得的欠款要交给“圣徒之家”修道会，用于城里孤儿的保育。在温室的中央摆放着一尊巨大的盆景，那是古代巴比伦空中花园的想象模型，用陶瓷搭成的小建筑上面缀满了玫瑰，马鞭草，牵牛花和石竹花，这也是今天义卖会的商品之一。
　　吕西安慢步穿过温室，一路上他遇到了许多相识的面孔，而这些人都不约而同地对他视而不见。他装作一副感兴趣的样子，浏览着铺着红色丝绒桌布的长桌上摆放的商品：古玩，装饰品，中国绸缎，精巧的各种玩具以及五颜六色的花朵。
　　他走到一位打扮成卖花女模样的贵妇前面，“夫人，一束玫瑰多少钱？”他故作轻松地问道。
　　那位贵妇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当周围人的目光都被吸引来之后，她才抬起眼珠子，大声说道：“一束五法郎。”
　　吕西安挑起眉毛，“这么贵？”
　　“整个法兰西马上都是您的了，五法郎算什么？”她故意装出一副乞讨的样子，“部长阁下，给巴黎的孤儿们施舍一点吧！”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令人厌恶的粗俗笑声，吕西安气的两手直哆嗦，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五法郎的钞票，递给那位贵妇，从她的花篮里拿出一束玫瑰。
　　那位女士将钞票端详了一番，“什么时候您打算在钞票上印上您的头像啊？”
　　吕西安没有再理她，他掉头离开，起初他想要马上就离开这里，然而算了算时间，他进来还不到一刻钟，现在离开还是有些太早了。于是他朝吧台走去，打算买一点饮料让自己休息一下。
　　主持吧台的是总理的夫人，她神色倨傲地接待了这位最新的客人，“您想来点什么？”她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一点嘲弄，但吕西安已经见怪不怪了。
　　“给我来杯酒吧。”吕西安朝她笑了笑。
　　“我们有白兰地，朗姆酒，还有苏格兰威士忌——或许您想来杯红酒？”她眯着眼睛，“您和我儿子差不多大，我总是不让他喝烈酒的。”
　　“给我一杯冰镇的香槟吧，谢谢您。”吕西安感到口干舌燥，想要喝些冰的东西。
　　总理夫人冷笑一声，她走到柜台前，从冰柜里拿出一瓶香槟酒，给吕西安倒了一杯。“我要是您呀，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喝香槟酒——不然人家或许还会以为这是在庆祝什么哪！”
　　吕西安淡然一笑，他怀疑自己的脸这时候已经开始有些发白了。在这个庸俗的社会上，捧高踩低是寻常事，他过去得意时享受过众人的追捧，如今要失势了也必然会迎来此类的冷眼，对此他早有所料，可实际遇到的时候依旧感到痛苦不堪。
　　他背对着总理夫人，小口喝着香槟酒，当酒喝了一半之后，他看到总理夫人的丈夫正穿过人群，朝他所在的方向走来——从总理脸上的表情来看，他是来找吕西安，而不是他的夫人。
　　总理走到吕西安面前，嘴角朝上抬了抬，或许是想表达亲切，但看上去却是一副讽刺的样子。
　　“我亲爱的朋友，”他拉着吕西安的手晃了晃，“方便找个没人的地方谈谈吗？”
　　吕西安点点头，他很清楚总理想要谈的是什么。“我要付您多少钱？”他故作轻松地向总理夫人问道。
　　“一杯十法郎。”
　　他掏出两张五法郎的钞票，放在吧台上。
　　“怎么，您不打算付小费啦？”她开玩笑似的伸出手。
　　吕西安干笑了一声，又掏出五法郎的钞票，放在她手上。
　　他跟着总理朝门口走去，身后传来总理夫人和另一位客人的谈笑声——“多可惜啊，少了这一个，内阁里就只剩下丑八怪啦！”
　　吕西安跟着总理走出了温室，两个人沿着花园的砂石小路朝僻静处走着。上一次他来这里，是为了卡诺总统的就职晚会，他和德·拉罗舍尔伯爵从宫殿溜到花园里，那一次同样是为了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那一次的细节他已经记得不甚清楚了，但他记得那时很冷，好像是十二月？是啊，在他们去俄国以前，那似乎是两个世纪之前的事情了。
　　那一天滴水成冰，今天却热的让人难受，阵阵热风摇撼着花园里的橡树，头顶的树枝有气无力地随风摆动着。雷雨云在天边升起，整个城市又闷又热，如同地窖。
　　他们在花园一角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您应当已经知道了吧？”总理率先开口，“议会已经完成了对《金融现代化法案》的审议程序，投票日就定在下个月。”
　　“我知道。”吕西安理了理头发，看向天边的阴云，黑色的云越飘越近，还有多久会下雨？
　　“根据目前的情况，大概率这份法案是没办法通过的。”
　　“这种事在投票之前谁能说得准？”
　　“如果差距很小的话，当然是存在不确定性的。”总理微微停顿了一下，“但现在的差距很悬殊。我知道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和许多议员谈过了，然而……”
　　“然而什么？”
　　“大部分人都不愿意投赞成票，即便是在被威胁的情况下——他们不愿意负这个历史性的责任。”
　　看来阿尔方斯也失去了他的魔力了，“毕竟还有些时间。”
　　“是啊，但我们也不得不做两手准备。”总理轻轻摸了摸黄铜的扶手，“如果这份法案没办法通过，那么公众舆论会把这件事当作本届内阁的一次重大失败。那么摆在我们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其一是内阁垮台，其二嘛，”他迅速而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吕西安，“就是某位主管这件事的内阁成员承担起责任来，主动辞职。”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所以您是希望我在《金融现代化法案》被否决之后引咎辞职吗？”他将自己的脸微微转向侧面，以防自己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他感到自己的额头上沁出冷汗来，可他却忘记了自己把手帕放在哪里了。
　　“不，不需要引咎。”总理摇了摇头，“您可以用一个别的理由——比方说个人原因啊，或者您打算休息一段时间啊，这些都可以嘛！”
　　“好吧，”吕西安捏了捏拳头，用尽可能称得上是沉着的语气说道，“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我会辞职，回议会里去当一个普通的议员的。”
　　“嗯，关于这一点，我还没和您说完呢。”总理像道歉似的朝吕西安弯了弯腰，“请您别见怪，我就直说了——在这样的一场风波以后，您如果还留在议会里的话，对谁都没好处：舆论不会愿意轻易放过您，您会成为他们抨击本届内阁的一个长久的话题，就像是一个愈合不了的伤口一样，不停给我们放血；而您的名誉受损，下一次选举的时候也很难再当选了。”
　　“那您希望我做什么？”
　　“您有没有考虑过去国外当大使？我知道您在外交事业上很有心得。如今我国驻西班牙的大使空缺了一个月，驻奥匈帝国的大使下个月也要离任，如果您愿意去马德里或者维也纳的话，一切都好安排。”
　　“我没想过这个。”吕西安微微撇了撇嘴，“马德里和维也纳，我也都不怎么感兴趣。”
　　“那阿尔及利亚总督呢？”总理接着问道，“这块殖民地的面积是法国本土的四倍，而且您在那里享有全权，基本上和皇帝差不多了，您在阿尔及尔想做什么都可以。担任过这个职务的有元帅，也有公爵，这算是一项巨大的荣誉了吧？”
　　“算是吧。”吕西安抿了抿嘴，“您能让我考虑一下吗？毕竟离议会投票还剩下一段时间呢。”
　　“当然没问题！”总理笑呵呵地站起身，再次和吕西安握了握手，“无论有什么问题，您都可以和我来谈……有些事情我也是不得已，请您原谅，我希望您日后能够万事顺遂……”
　　他拖着步子走了，消失在花坛的后面。


第198章 暴风雨
　　当总理离去之后，吕西安并没有马上站起身来。虽说他用了全部的力气让自己在刚才的谈话当中尽量显得宠辱不惊，但现在他还是隐约感到两腿发软，恐怕若是现在非要站起来，也站不稳当，有可能叫偶然碰到的路人看了笑话。
　　他靠在长椅的靠背上，一边看着温室那边热闹的景象，一边不由自主地开始出神。在他的政治生涯当中，他一路高歌猛进，如今这个势头戛然而止了——或许是一幕的结束，也可能是整出戏要就此散场。令他难以接受的是，这一切并不是因为他自己犯了什么错，完全是为了阿尔方斯的利益：银行家想要丢车保帅，于是吕西安就被牺牲了——棋手怎么会在乎棋子的想法？
　　虽说他的这个财政部长的职位算是阿尔方斯赏赐给他的（他本人在此以前并没想过主管财政部），因此阿尔方斯如今想要收回去也算不得是多么过分，但他心里依旧对阿尔方斯颇为不满——如果阿尔方斯一开始就打算找一个人成为替罪羊，那么他为什么不选择其他的棋子呢？例如杜·瓦利埃先生，此公想必不会介意做几个月的财政部长再退出政坛，反正他那个议员的席位不过是为了充数的。若是他吕西安现在主观的是外交，那么自然也就和这一滩浑水扯不上什么关系了。
　　《金融现代化法案》的投票日既然已经定了下来，那么也就意味着一个月之后，一切就都结束了。他虽然不喜欢总理，但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给予他的出路完全称得上是慷慨了——大使的职位体面又尊贵；总督的职位则可以让他在殖民地假扮皇帝，就像是小孩子玩过家家一般。对于退休的政治家而言，这二者都是最为优厚的安排——可是他才不过二十四岁啊！一位二十四岁的“退休国务活动家”，难道这就是他之后的身份？
　　他看到从温室那边投过来的窥探眼光，那些之前对他奴颜婢膝的，试图成为他的朋友的人，如今正伸长脖子，竖起耳朵，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内心里却盼望着看他的笑话哪。不，他可绝不能让这些家伙得偿所愿，即便他要从舞台上下去，也要走的昂首挺胸。他感到自己腿部肌肉又有了些力量，于是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沾上的灰尘，缓步朝花园的出口走去。
　　他在爱丽舍宫门前坐上了自己的马车，此时他的脑子已经不怎么运转了，这令他的情绪平复了一些，只是从心灵深处还传来若隐若无的隐痛。他懒懒地看向窗外，阴云已经飘到了头顶上，天空中传来沉闷的雷声，如同无数门火炮正在远处开火。一道日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洒在大街上那些四处乱跑，试图寻找一个地方躲雨的行人头上，显得格外凄凉。
　　他敲了敲前面的车窗，“我们去部里躲一躲雨吧。”他对车夫说道。
　　这命令下的的确及时，当他们驶到杜伊勒里公园旁边时，豆大的雨滴就开始从空中落下，打得公园里那些橡树的纸条在空中不住地颤动。马车驶到财政部的入口时，空前猛烈的雷阵雨已经落到了巴黎城的头顶上。
　　吕西安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等待雷雨的结束，他站在窗边，望着下方已然变成了一片泥沼的街道，这些铺设好的大街虽然安装了最好的排水系统，但在这样的大雨当中也不可避免地变成了一条条流淌着黄色的泥浆水的河流。那些还留在外面的行人正徒劳地举着被狂风吹得变形的雨伞，小心翼翼地试图在泥水中寻找一个立足之处，就如同水灾当中那些被困在屋顶上的受灾者似的。
　　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他终于有心情思考一下那个关键的问题：下一步究竟应当怎么办？他想到了夏尔·杜布瓦——这个一直以来给了他很大帮助的助手——或许他应当将夏尔叫来一起商量一下？可这也就意味着要将他如今的处境对夏尔和盘托出，他不确定这是否是个明智的选择。或许夏尔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的第一反应是要保全自己？这一点也不难理解，就连吕西安自己也认为，若是他处在夏尔的位置，八成是要这样做的。在海战中，战舰上的军官们或许会选择与舰同沉；可是在政界这片变幻莫测的大海上，一艘船即便是进了一点水，船上的人也会一窝蜂地跑去给自己找救生艇的。他不应当高估夏尔的忠诚，就如那句老话所说的——永远别抱有希望，这样就永远也不会失望。
　　但是，他或许可以不和夏尔沟通，却不能不和阿尔方斯谈谈这件事——毕竟这一切都是阿尔方斯挑起来的，而到了这个地步，解铃还需系铃人，除了阿尔方斯以外，也没人有能力把他从这个泥潭当中拯救出来了。
　　他决定尽快和阿尔方斯进行一次谈话，最好就在今晚——他要弄清楚阿尔方斯如今到底打算怎么做？银行家的手里还有没有他不知道的底牌？阿尔方斯是要继续硬着头皮推进《金融现代化法案》，还是知难而退？如果是后者的话，吕西安是否会成为被牺牲的那个棋子？
　　除此以外，另一重忧虑依旧在吕西安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即便阿尔方斯有帮助他的意愿，可银行家还有这样做的能力吗？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阿尔方斯所面临的麻烦可不比吕西安少。阿尔方斯的权力来自于他的金钱，银行家在政界的影响力是他的金钱帝国投下的长长影子，可如果本体不存在了，影子还能留下来吗？
　　阿尔方斯或许很快就会垮台——这个念头让吕西安感到一阵惶恐，他甚至觉得这个念头有些可笑。可换个角度想一想，拿破仑皇帝在1812年还处在他的巅峰，统治着从里斯本到华沙的整个欧洲，谁能想到两年以后，联军就进入了巴黎呢？还有更近一些的例子，在1869年时，谁能想到拿破仑三世皇帝在一年之后就要倒台？谁能想到强大的法兰西会被她当初的手下败将普鲁士无情地羞辱呢？盛衰兴亡，此起彼落，有时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罢了。
　　若是阿尔方斯完了，那么他也就完了——除非他能在这之前找到一个新靠山，一个像阿尔方斯一样强大的新靠山。而这个人选也是唯一的，那就是唯一一位能够和阿尔方斯分庭抗礼的银行巨头，交易所的“叶卡捷琳娜大帝”，著名的罗斯柴尔德夫人。他手里的那些巴拿马运河的文件，是罗斯柴尔德夫人梦寐以求的武器，而这样的武器只有罗斯柴尔德夫人能够运用——如同一把巨剑，只能由一位巨人来挥动，只有罗斯柴尔德夫人，才能够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些文件，将阿尔方斯一劳永逸地击垮。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脑子像是被这个念头烫了一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呀？他想要打垮阿尔方斯？难道阿尔方斯会成为他的敌人吗？
　　反正他总是要破产的，那么为什么不趁你还有机会的时候救你自己呢？脑袋里的那个恶魔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吕西安感到口干舌燥，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柜子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喝下去之后却只感到恶心。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然后又是一阵沉闷的雷声，他感到自己快要透不过气了。
　　他气馁地瘫软在办公椅上，这间办公室的四面墙和天花板仿佛就要坍塌下来，将他埋在下面。对面的那幅画像当中，红衣主教黎塞留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画里的主教阁下目光严厉，仿佛是在嘲笑他吕西安的软弱，嘲笑他的愚蠢。是啊！他就是如此，他既软弱，又愚蠢。他曾经抱怨过命运的不公平，可或许命运一直是公正的呢？一个人如果既软弱，又愚蠢，那么他就不可能得到任何东西，即便得到了，命运也会让他再次失去一切，而那比起从来未曾拥有过要更加残忍的多。
　　大雨又下了将近一个小时，当吕西安下楼时，他发现夏日的闷热暑气已经消散了不少，湿润而清凉的风吹在脸上，让他产生了一点想要散步的雅兴，于是他让马车去协和广场等候，自己则步行穿过杜伊勒里公园再与之回合。
　　杜伊勒里公园里的游人并不多，天空中的阴云消散，阳光在塞纳河的上空勾勒出一道彩虹。水滴从公园当中树木的枝头上不断朝下滴，它们就像是一群刚从池塘里爬出来的猫，正在抖落着自己皮毛上沾上的水珠子。这座巨大的花园曾经被包围在杜伊勒里宫和卢浮宫之间，在第二帝国时期的夏日，皇帝和皇后会在这些大树上挂满灯笼，举办盛大的晚会。如今帝国不在了，杜伊勒里宫也不复存在。在权力的舞台上，表演永不停息，可演员过气的速度却快得惊人，有时候甚至连台下的观众都来不及记住他们的面孔和名字。
　　那些过去的回忆再次不打招呼就闯入他的脑海：刚来巴黎时，他经常来这里散步，当年的他兜里没有几个铜板，可野心却比整个城市还要大，满怀着一股子劲头，要和这世界斗一斗。那时的他行走在这座公园里铺着砂石的小路上，用手去扯断橘子树的枝条，看着卢浮宫的巨大影子出神，心里想着那些曾经在宫殿里发号施令的大人物，毫不怀疑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在历史书上被用来和那些人相提并论。
　　他又想起自己第一次去杜·瓦利埃先生府上赴宴之后的那个早上，他在公园里的一家时髦的咖啡馆吃早餐，那家咖啡馆就在左手边的位置。对那时的他来说，二十法郎吃一顿早餐还是个令人咋舌的价格呢！他还记得那一顿早餐的滋味是多么令他失望，如今看来，那算是一个预兆——他所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一切，如今看起来也都不过如此！
　　同样是在那一天的下午，他第一次踏入了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办公室，他通过了伯爵的面试，成为了这位大人物的私人秘书。是啊，他亏欠德·拉罗舍尔伯爵许多，而他报恩的方式就是从背后给人家来上一刀。对此，他能说自己是不得已而为之吗？这个理由能说服他自己吗？耶稣背着沉重的十字架走到了骷髅地，而他也注定要背负自己的这个十字架，一直到他咽气的时候。如果当年的他知道自己要成为大人物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么他还会走上这条路吗？他会留在巴黎，还是乘上最早的一班火车回布卢瓦去？
　　苦涩的滋味在他的嘴里蔓延，他感到如此的疲惫。在某一个瞬间，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冲动，想要旁若无人地放声大笑，或者是放声大哭。至于笑什么，又哭什么呢？他也不知道。当然，这种冲动如同刚才的雷雨一般，来的快去得也快，他并没有勇气在公众场合这样做。他感到自己的人生，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是毫无意义的，一切都是无比的空虚，就如同最后一班火车离站之后空无一人的候车大厅。
　　此时他已经走到了公园另外一侧的出口，外面的协和广场上车水马龙，五颜六色的马车像是纺织机上的梭子，时刻不停地来往移动着。广场的中央耸立着标志性的方尖碑，那是1831年埃及总督穆罕默德·阿里赠送给路易·菲利普国王的礼物。在那之前，广场上曾经树立过路易十五国王的雕像，大革命期间，雕像被摧毁，取而代之的则是恐怖的断头台。无数人在这里身首异处：国王和王后，贵族和平民，保王党与革命者，丹东和罗伯斯庇尔，德穆兰与圣茹斯特。而巴黎人对参与这场血腥表演的演员们一视同仁，都给予他们麻木的欢呼。
　　他看到了自己的马车，它就停在当年断头台所在位置那块纪念石板的边上，或许大革命时期那些运送死囚的马车就停在那里？他心里有些不痛快，但他总不能为了这个去把马车夫骂上一顿吧？
　　他向马车夫指了指府邸的方向，拉开车门上了车，关上车门，却打开了车窗，想要让清凉的风来冷却一下他有些过热的脑子。马车夫挥了一下鞭子，车子开始行进起来，绕着方尖碑转了一圈，穿过广场，准备驶入香榭丽舍大街。
　　马车来到了香榭丽舍大街的入口处，吕西安看向街边的餐馆，穿着黑色燕尾服的侍者正把桌椅从餐厅里拿出来，在街边重新摆好。他感到自己今天实在是有些太过多愁善感了，唉，有什么法子呢！当人倒霉的时候，就免不了胡思乱想些东西。
　　他的余光注意到一个人突然从人行道上跳了下来，朝着马路中间直冲。真是个冒失鬼！他在心里骂了一句，难道为了穿过马路，竟然不惜要冒被马车碾过去的风险吗？他听到自己的车夫大声喊叫，同时拉住了缰绳，拉车的马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叫。
　　他突然意识到，那个人可能不是个冒失鬼，于是他立即朝车厢的角落缩去，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枪响，随即左边的手臂传来一阵火烧似的感觉。
　　“打倒犹太人的走狗！”这声音在一片尖叫声中显得是如此的刺耳。他用右手去摸自己的左臂，摸到了某种温热的液体，过了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他终于反应过来——他的右手上沾上的是自己的血。


第199章 愤怒与争吵
　　“您真是幸运，子弹只是擦破了皮。”那个医生给吕西安包扎好伤口，又不忘补充一句，“若是稍微偏上几寸，恐怕就要伤到骨头——那很有可能要截肢。”
　　吕西安恹恹地点点头，低声向医生道谢。他缩在一张半旧的漆皮沙发上，用右手拿着医生给他沏来压惊的热茶，手上沾着的鲜血弄脏了茶杯的把手。
　　当刺杀发生之后，那个枪手很快被巡警制服，那人只有机会开了两枪——一枪打偏了，而另一枪擦伤了吕西安的左臂，让他流了不少的血。拉车的马倒是受了惊吓，车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它们不至于失控。而吕西安则被送到了附近一位医生的诊所里，医生给他做了检查，包扎了伤口，还准备了热饮让他能定一定神。
　　他将杯子再次举到唇边，杯子抖动的厉害，他感到握着把手的右手指头僵硬而笨拙。他含了一口茶水在口中，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于是他再次把杯子贴在嘴唇上，装作在喝茶，实则是把嘴里的茶水又吐了回去。
　　马车夫推门进来，禀告吕西安车子已经重新准备好，随时可以回府。
　　吕西安放下茶杯，“再次感谢您，医生。”他从皮夹里掏出一张一百法郎的钞票，犹豫了片刻又掏出一张同样面值的，“一点薄意请您笑纳。”
　　那位医生正在收拾药箱，他闻言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我并不需要您的钱，部长先生。”
　　吕西安连忙摆手，“我并不是说——”
　　“我一点也不喜欢您，坦白的说，我对那位向您开枪的人的敬意都比对您要多，我认为他做的事情即使算不得是正义，至少也算是可以理解。”医生没有理会吕西安的辩解，他严厉的目光经过眼镜片的折射更让吕西安感到心虚，“但您作为患者来到了我的诊所，那么我作为医生就必须要给您以治疗——这只是出于职业道德而已，因此我也不想要您的钱。”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脸烫的像烧红的铁板，他有些尴尬地将钞票卷成一团塞进钱包，讷讷地说了两句告别的话，就逃跑似的从医生的房间里离开。
　　他的马车停在医生诊所的门前，此时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这些人一看到他出来就发出嘘声，还朝他做起下流的手势。
　　“喜欢吞剑吗，小子？”一个酒桶身材的男子大声喊道，他朝着吕西安摆动着胯部，咧嘴大笑，舔着嘴唇，“瞧瞧我的家传宝剑怎么样？要不要来试试吞得下去吗？”
　　“真可惜没打死你！”人群里又传来一声尖叫，引来周围人的大声附和。
　　在嘲笑声中，吕西安一言不发地上了车，关上车门，拉上窗帘以隔绝那些恶毒的目光，这让他免得看到——当马车离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学着那个胖子的样子，朝马车的方向扭着自己的腰。可目光或许能被遮挡，声音却无孔不入，外面的笑声是如此刺耳，虽然车窗紧闭，依旧是那样清晰。
　　这都不重要，他告诉自己，用不着理这些家伙——他们不过是风中飘荡的芦苇，今天冲你欢呼，明天就是羞辱，这些愚民的欢呼和嘲笑连一枚铜板都不值。
　　他将帽子抛到前座上，用方便活动的右手指头捋一捋乱掉的头发，这个动作让他恢复了一点平静。这并不是他第一次遇到刺杀，可之前的两次当中，一次是他自导自演，另一次的目标则是布朗热将军，他不过是遭到了池鱼之殃而已，而这回还是第一次真的有人想要他的命啊！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如坠冰窟，虽说在这个年代，政治谋杀实在是寻常的事情：俄国的前任沙皇被炸弹炸死；英国几年前也有一个诗人向维多利亚女王开枪；奥地利皇帝弗兰茨·约瑟夫年轻时差点被刺客捅穿喉咙；德国的威廉一世和俾斯麦这对君臣都被子弹打伤过；而美国更是在这不到三十年里被枪杀了林肯和加菲尔德两位总统。可这些事件他毕竟只是在报纸上和历史书上读到过，转眼之间自己却成了事件的中心，这样的冲击还是令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又想起那医生刚刚说的——只要子弹打偏几寸，就有可能要截肢，真是好险啊！他可不想丢掉一条胳膊甚至是自己的命，就为了阿尔方斯能够大赚一笔，那可就太划不来了。归根结底。这都是阿尔方斯的计划，受益最大的也是这位银行家，可出来挨枪子的却是他吕西安，这叫个什么事呢？
　　他感到自己像是驾驶着一辆载满沉重货物的马车，却陷进了一个该死的泥坑，那么既然这个泥坑是阿尔方斯挖出来的，银行家也就有义务帮他把这辆车从坑里拉出来。他要和阿尔方斯说明自己的立场，绝不能让这条滑溜溜的鲶鱼抛下他自己溜掉，拿他吕西安的政治前途当作上厕所用的手纸！他不去什么马德里或是维也纳，也不去阿尔及利亚，他就要留在巴黎，这一切还没完呐！若是总理想把他挤出内阁，那么他就逼迫内阁总辞职，谁都别想在这场风暴里独善其身，谁也别想踩着他的肩膀从粪坑里爬出去。
　　马车回到了府邸里，心烦意乱的吕西安回到书房，打铃召唤仆人。
　　“您现在去伊伦伯格银行，找小伊伦伯格先生，把我受伤的事情告诉他。”吕西安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请您转告他——我希望能即刻与他谈谈。”
　　仆人领命离去，吕西安在原地呆坐了片刻，那种憋闷的感觉再一次攫住了他，明明雷雨已经结束了，可他依旧感到透不过气，如同身处在棺材当中，又被埋在了三尺深的花岗岩下面。于是他决定出去走走，站起身，下了楼，来到了花园里。
　　雨后的花园里还氤氲着淡淡的水气，光线在树叶之间折射，在树冠的边缘勾勒出若隐若现的七彩弧光。吕西安走到花园的一角，这里位于树荫之下，在紫色的四季丁香花丛中央摆放着一张长椅，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椅子表面的水珠，坐在上面。
　　他随手从旁边的枝条上折下了一段丁香花枝，轻轻在空中晃荡着它。那朵花立即引来了一只圆嘟嘟的蜜蜂，这辛勤的昆虫勇敢地落在花球上，然后立即活动起触角，开始忙碌起来。这可怜的虫子的一生不过几个月，而其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重复这样的工作，而它们酿成的蜂蜜最后自己又能享用多少呢？话说回来，这世上的大多数人的人生，与这只蜜蜂又有多少区别呢？从出生到死亡，折腾了几十年，却也说不清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说不清楚自己这辈子究竟是为了什么。这样虚无的念头一进入脑海，就让他刚才心里的那股子气泄掉了大半，如同铁水浇在寒冰上一下子冒出无数的雾气，这两种念头在脑子里的交锋也让他心烦意乱。
　　他将那朵花扔在地上，用鞋尖将它碾的粉碎。花园里的美景并没有如同他所期待的那样让他平静下来，反倒是让他更加焦躁。在他彻底失去耐心以前，那个仆人带着阿尔方斯的答复回来了。
　　“他说他很忙？”吕西安听到自己的音调都变尖了，“他不愿意回来吗？”
　　“阿尔方斯少爷说，他一刻钟之后有个重要的会议，因此他不能来见您——不过他委托我给您带来问候，”仆人尴尬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关于，嗯，您受伤的那件事，他已经知道了。”
　　“那么他还是不愿意回来？”
　　“阿尔方斯少爷说，他大概晚上八点左右会回来。”
　　吕西安无力地挥手让仆人退下，他懒得去猜测阿尔方斯究竟是真的事务繁忙，还是找理由躲着他。无论如何，阿尔方斯说了八点钟会回来，那么他就等到八点，到时候总要让这混蛋给他一个说法！
　　他在花园里一直坐到日头西斜，方才回到房子里，让仆人给他准备一顿简单的晚餐，没有准备酒水来配菜——这会他只喝得下清水。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想着自己的心事，以至于当仆人撤下餐盘时，他连晚餐吃了什么也不记得了。
　　八点钟又过去了一刻，前院里终于传来吕西安等待许久的车轮声。吕西安定了定神，在椅子上挺起腰，看着阿尔方斯将要走进来的那扇门。
　　门打开了，银行家大步流星地走进餐厅，他脸上的神色漠然而疲惫。令吕西安惊讶的是，他身上穿着精致的晚礼服，胸前还佩戴着曾经得过的全部勋章，就像是在炫耀似的。
　　“您为什么穿成这样？”吕西安愣愣地看着阿尔方斯。
　　“杜·瓦利埃府上今晚不是有舞会吗？”阿尔方斯上下审视了一番吕西安，似乎尤其对他缠着绷带的左臂不满意，“难道您不记得了？”
　　吕西安终于想起来他似乎在几天前见到过这场舞会的请帖，但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他已经把这件事情完全抛在脑后了。
　　“我不想去。”他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绷带，“您没看到我受伤了吗？”
　　“只要您穿一件宽大点的外套就能遮盖住。”阿尔方斯不在意地耸耸肩，似乎把吕西安当作一个无事发脾气的孩子，“再说只是去舞会上露个面而已，您又不是一定要跳舞。”
　　吕西安气的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发作，他感到自己像是阿尔方斯养的一条狗，想要咬主人一口，却又害怕被打一顿。他低下头去掩饰自己脸部肌肉的颤抖，“您想去就自己去吧，别管我了。”
　　“正因为您今天遭遇了刺杀，所以才有必要在公众场合露面，表示自己毫不在意，事情一切如常，不然别人会觉得您心虚了，害怕了。”阿尔方斯看了看餐厅一角的座钟，“您半个小时能换好衣服吗？”
　　“一切如常？”吕西安用右手猛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器皿，花瓶和烛台都震颤起来，“您知道总理今天下午要我辞职了吗？您管这个叫做‘一切如常’？”
　　阿尔方斯微微皱了皱眉，但并没有表现的太过惊讶，“他怎么和您说的？”
　　“他觉得我像是一个铁锚，要拉着整个内阁沉到海底去，为了大家好，我应当主动辞职。”重复这些情况让吕西安感到一种极大的痛苦，“他给了我两个安慰奖——去奥匈帝国或是西班牙当大使，抑或是去阿尔及利亚做总督。”
　　阿尔方斯拉开餐桌边的另一把扶手椅，坐在上面，“那您准备选哪个？”
　　“我哪一个都不想选！”吕西安再次拍了一下桌子，“我不想离开巴黎，一个政客被赶出巴黎，那他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注意您的脾气，用不着大喊大叫或是拍桌子。”阿尔方斯的语气平淡，但听上去自有一种不可抗拒之意，吕西安感到自己的气势一下子就被盖了过去。
　　银行家从烟盒里掏出一根雪茄，拿起桌上的一把餐刀，像杀鸡似的切下雪茄头，用烛台上的蜡烛点燃雪茄，用力吸了一口，“既然您不想离开，那就别离开。”
　　吕西安心里一喜，“那您是说——”
　　“您辞职以后就在议会里做个反对派议员吧。”阿尔方斯把一块烟灰弹到雪白的桌布上，在上面烧出一个大洞来，“做了半年的部长，您自己应当也明白了，您做反对派更合适——毕竟您搅黄某件事的能力，比做成某件事的能力可要强太多了。”
　　“您这话听起来是在怪我？”吕西安气的脸色发白，“难道我为了推动您那个劳什子法案还不够尽心尽力吗？我现在是全国最不受欢迎的人！您知道我上街时那些人对我喊些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阿尔方斯的语气里已经不剩下一丝温情，“我只知道如果您真的尽力去推进《金融现代化法案》，那么一切就不会是如今这个局面。”
　　吕西安被这样无耻的指责打了当头一棒，当他终于意识到对方的意思时，怒火几乎要从他肋骨的缝隙喷涌出来了，“这明明是因为您欲壑难填！您自己经营不善，就要让全国的民众来给您补上窟窿。现在事情不妙，您一下子就调转方向，把我扔下来受人羞辱……不，不行，我不能接受！”
　　“那您想怎么样呢？”阿尔方斯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看得出来他已经对这场谈话十分不耐烦了。
　　“我要您帮我留在内阁里。”吕西安犹豫了片刻，鼓起勇气说道，“我不能这样耻辱地辞职。”
　　“这我恐怕做不到。”阿尔方斯打了一个哈欠，“我没有任何政府职务，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公民而已。”
　　“一位能决定内阁人选的普通公民。”吕西安感到左臂的伤口传来一阵疼痛，他微微活动左手的手指试图缓解这种痛感，却收效甚微，“所有人都知道我这个部长的任命是因为您——”
　　“好极了，我真高兴您还记得这一点。”阿尔方斯从阴影当中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挂着冷酷的微笑，“既然您还记得这一点，那么您就应当多表现出一点感恩，而少提点要求。”
　　“我不是说——”吕西安试图辩解，然而阿尔方斯却伸出一只手阻止了他。
　　“既然您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那么我也就和您开诚布公——我现在没工夫管您。”银行家用力将抽了一半的雪茄在餐桌上按灭，“我现在手里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我没办法分心来管您的事情。别忘了，我们大家都在一条船上，如果伊伦伯格银行出了问题，那么我们大家都没有好果子吃。您提到了您这个部长的职位是靠着我的缘故才得来的，那么您也就一定能明白，如果没了我的支持，您是坐不稳这个位置的。”
　　“那我该怎么办？”
　　“去马德里，去维也纳，去阿尔及利亚，或者留在巴黎当反对派，随您的便，在我看来，这几个选择都没有多大区别。”阿尔方斯又打了一个哈欠，“等我解决了手里的麻烦，您会回到内阁里的，不用担心。”
　　“那要是您解决不了呢？”吕西安几乎在问出这个问题的一瞬间就后悔了，但覆水难收，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问下去，“如果您的麻烦越来越大呢？”
　　阿尔方斯上下打量了一番吕西安，“为了您自己好，我建议您还是祈祷这种情况不会发生吧——如果您还记得该怎么祈祷的话。”
　　他又指了指座钟，“已经过了十分钟了，还剩下二十分钟了，我建议您抓紧时间去换衣服。”
　　“我说了我不想去。”吕西安最后挣扎了一下。
　　“事到如今，您觉得您还有选择吗？”
　　或许他还真有一个别的选择，吕西安心想，但他还是别扭地站起身来，朝房门走去。


第200章 最后的华尔兹
　　吕西安换好衣服下楼时，并没有看到阿尔方斯的影子——有几份紧急电报刚刚送来，银行家去书房处理了，他让仆人转告吕西安，让后者在图书室里稍后片刻。
　　然而这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时钟单调的机械声不断响着，分针和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而阿尔方斯一直没有出现。吕西安在一个书架上找到了一本欧里庇得斯的《美狄亚》，漫不经心地随手翻看了一会，就斜靠在扶手椅上睡着了。
　　他是被阿尔方斯从睡梦中摇醒的。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在椅子上动了动，转头看向钟表的方向：已经十一点四十分了。他喘了一口气，感到自己这才初步清醒了过来。
　　“我们该走了。”银行家将帽子递给吕西安，看他还有些发呆，就将帽子直接塞进了他的怀里。
　　“已经这么晚了，不然就不要去了吧。”吕西安甩了甩脑袋，他感到自己大腿和后背的肌肉一阵阵酸痛，他的身体正在向大脑发出要求，要到床上去睡一觉。
　　“舞会要举行到后半夜，现在正是人最多的时候。”阿尔方斯对此十分坚持，从银行家的语气来看，若是吕西安不愿意去，阿尔方斯是不介意让人用担架把他抬过去的。吕西安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他就像是妓院里的一个妓女，被无情的老板逼迫着在身体不适的日子里也要去接客。这个想法让他有点想要发笑，但心里的酸涩感几乎在一瞬间就打消了他的这个念头：这种事情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当然可以当作笑谈，可发生在自己身上就实在是可悲了。
　　他顺从地站起身来，跟在阿尔方斯后面，走出了宅邸大门。夏日已经到了末尾，在这样的午夜时分，外面的空气已经凉了下来。轻柔的凉风吹的花园里的树叶簌簌作响，还带来了马厩里马的嘶叫声以及外面街道上卖柠檬水的小贩的叫卖声。在上车前，吕西安抬起头扫了一眼天空：天空中的星星并不算太多，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颗在青黑色的背景上闪烁着胆怯的微光。
　　马车里光线昏暗，吕西安感到自己像是和阿尔方斯一起被放进了一个棺材里，每当马车驶过街边的一盏路灯时，车厢里就骤然亮起来，照亮对面阿尔方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阿尔方斯和他之间的距离是这样近，他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呼出的热气，而只要他的脚动一下，就免不了要碰上对方的脚。可虽说如此，在精神上两个人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障壁，他不由得暗自揣度阿尔方斯的心思，“难道他生气了吗？难道他知道了什么？难道他想要抛开我，就像扔掉一双破了口的手套?”
　　突然，他感到自己的脚被阿尔方斯碰了一下，这个短暂而骤然的碰触让他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究竟是无意为之，抑或是某种信号？这时路灯的光线恰好照进车里，于是吕西安看到了阿尔方斯眼睛里闪耀着的亮光，亮的如同一团火焰。
　　在他反应过来以前，阿尔方斯已经如同一只扑食的猛兽一般，猛地扑到了他的身上。阿尔方斯的嘴唇热的如同得了疟疾的人，顺着吕西安的脖子一路向上，终于找到了嘴唇的位置。同时银行家的手揉乱了吕西安的衬衣，粗暴地解开扣子，差一点将它们从衬衣上扯下来。吕西安犹豫了片刻是否要挣扎，但在他的脑子作出反应以前，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屈服了。
　　当一切结束以后，马车距离杜·瓦利埃府上大约还剩下十分钟的车程，于是阿尔方斯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把空间和时间留给吕西安来整理自己的衣着。在整个过程当中，两个人除了发出那些无意义的声音以外，没有说出一句话。
　　车子驶入了杜·瓦利埃府邸的前院，吕西安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过去他曾经是这里的常客，府邸的男女主人总是不厌其烦地邀请他来用晚餐或是喝茶，但自从府上的两位小姐一朝同时出嫁以后，这样的邀请就一下子少了许多。这座富丽堂皇的宅邸院子里为今晚的舞会铺上了红地毯，从大街上就能看得到窗户里的灯火辉煌，听到华尔兹舞曲悠扬的音乐声。但对于知晓一切内情的吕西安而言，这样的繁华盛景看上去更像是一种嘲弄，浮华的气味在空气里回荡着，就如同在一大片平静的水面上泛起的行将消逝的最后漩涡。这座宅邸自从在拿破仑时代完成算起，已经更换了几次主人，在那些旧主人失势以前，他们难道没有在同样的地方摆出过同样的排场吗？“永恒”在这世上从来不存在，一切都有个尽头，只是人们过于关注眼前的事情，他们低头看着眼前的路，却不愿意花一秒钟抬头看看这条路是不是通向万丈深渊。
　　他们一进去前厅，就吸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好奇的目光，厌恶的目光和谄媚的目光混杂在一起，如同各种下脚料被放在一只锅子里炖煮，煮出来一锅黏糊糊的杂碎汤。杜·瓦利埃夫妇分别身处厅堂的两边，见到吕西安和阿尔方斯到来之后，就各自从不同的方向靠了上来，事实上，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的并不只是主人夫妇，还有各式各样的人物都朝着门口的方向挪动，如同一条条小溪，聚合在一起就形成一条势不可挡的洪流。
　　杜·瓦利埃夫人的脸上一直都挂着微笑，而当她走到两位显赫人物面前的时候，那笑容的幅度又增大了几分，“亲爱的伊伦伯格先生，还有巴罗瓦部长，我还以为你们不会来了呢。”她说出这话的语气带着少女的娇憨，但出于礼貌，从来也没有人告诉过她——她已经过了适合做这样表演的年纪了。
　　阿尔方斯捧起她的手，做了一个亲吻她指尖的动作，但他的嘴唇并没有碰到杜·瓦利埃夫人的手，“请您原谅，我和巴罗瓦部长本来打算一起来，然而临时有一点急事，真抱歉让您久等。”
　　“啊，亲爱的部长！”杜·瓦利埃夫人又转向吕西安，“我听说了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真是可怕——就在刚才警察局长先生还在和我们说这件事呢！佩纳隆先生，您说那个凶手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
　　警察局长佩纳隆先生被点了名，有些尴尬地从人群当中走出来，“是的，夫人，我本来打算明早去专门向部长阁下汇报的。”他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吕西安，“的确，凶手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同时还是反犹主义者，他已经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了。”
　　“他有招供行刺的缘由吗？”杜·瓦利埃先生好奇地问道，“是因为对巴罗瓦部长不满吗？”
　　“据他所说，他来巴黎只是想刺杀一个大人物，制造一个大新闻而已。”局长瞥了一眼吕西安，显得更尴尬了，“他原本想对付的是俄国沙皇，或者是英国的王太子，但是他一来巴黎就得了痢疾，等他痊愈的时候沙皇已经离开了。在那之后他一直在巴黎游逛，今天下午，他正在香榭丽舍大街上，正好看到巴罗瓦部长的马车，于是他就……”
　　“于是他就找上了我。”吕西安冷冷一笑。那家伙想要杀他，竟然就是为了这样可笑的缘故！随便想要刺杀一个大人物，正好就碰上了他！哪怕那家伙是因为对他的政策不满来刺杀他，那也好些啊！若是他真的今天出了什么事情，那他会沦为笑料的——“巴罗瓦部长竟然连被刺杀，都称不上是首选的目标”，那些报纸当然会这样嘲笑他!
　　他随口感谢了一句警察局长，甩开人群，径直走进舞厅。
　　舞厅里挤满了人，镜子和窗户的反光令吕西安眼花缭乱；人群的说话声，脚步声，喘气声和乐池里传来的音乐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他烦躁地挤开人群，感到自己像是闯入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家禽当中，这些男男女女身上散发出的浓郁的香粉味道让他直想要打喷嚏。
　　他在大厅的另一侧找到了杜·瓦利埃夫人的两个女儿——阿德莱德小姐，如今的梅朗雄夫人已经怀上了身孕，正靠在那里摆放着的一张土耳其式长沙发上休息；而姐姐安妮，如今的盖拉尔夫人则坐在妹妹身边，脸上的线条绷的紧紧的，一点也没有想要跳舞的样子。
　　他走到两位小姐身边，彬彬有礼的鞠了一躬，阿德莱德小姐似乎很欢喜他来；而安妮小姐则只是对他点了点头，但即便这样，他所得到的礼遇也比这位冷面美人给今晚任何人的都要多了。
　　“两位小姐不跳舞吗？”吕西安礼貌地握了握她们的手，“为什么在这里闷坐着？”
　　“不是小姐了，是夫人。”安妮·杜·瓦利埃说起“夫人”这个词时候的轻蔑语气，即便是意大利轻喜剧里那种迟钝的丑角也无法装作视而不见了。
　　“夫人也可以跳舞啊。”吕西安有些尴尬地打着圆场。
　　“是啊，的确是可以的，但是我并不想跳。”安妮在空中甩了一下她的象牙柄扇子，一副厌倦的表情，“说真的，这类的舞会无聊至极，宾客的嘴脸也让我生厌。”
　　“哦，您竟然觉得跳舞无聊？”阿德莱德坐起身来，惊讶地看着姐姐，仿佛她刚刚说了什么离经叛道的话。
　　“我好想要跳舞啊，”阿德莱德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勉强露出一个苦笑，“我可真想跳舞啊，华尔兹，马祖卡，方块舞——跳一整夜，可惜妈妈不让我。”她叹了一口气，“假如没有这个孩子的话……”她突然止住话头，用手捂住了嘴巴，仿佛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一样，然后又不好意思地朝吕西安笑了笑，“我是在开玩笑的，您可别告诉别人呀。”
　　她看上去还是个寄宿学校的小姑娘，吕西安心想，那微微隆起的肚子，虽说被宽松剪裁的纱裙遮掩，依旧是那样的明显，那样的违和。这样一朵纯洁的玫瑰，刚刚在枝头绽放，花瓣还没有舒展开来，就被等不及了的园丁摘下来，在集市上出售了。
　　“我没看到两位夫人的丈夫？”他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克莱门特还在报馆，他说明天有一份要紧的社论要他亲自操刀。”阿德莱德傻傻地笑了笑，“您瞧今晚多热闹，真希望他也在。”
　　“只有您才会相信这样的话，我的蠢妹妹。”安妮冷笑了一声。
　　“那么盖拉尔先生——”
　　“死了吧，我倒希望。”安妮挑了挑眉，毫不在意。
　　吕西安低下头去，不愿和她对视——关于杜·瓦利埃先生两位女婿在婚后的风流韵事，整个社交界里已经无人不晓：这两位连襟真可谓是臭味相投，在婚后总是一道寻欢作乐，成为巴黎各个欢场的常客，据说他们还不止一次地共享过某位交际花，然后再平摊费用。可杜·瓦利埃先生安排这两桩婚姻本就是为了展示自己的排场以恢复信用，因而对此事装聋作哑；杜·瓦利埃夫人在乎的也只有自己的荣华富贵，她才懒得为自己女儿的事情劳神费力。因此这事情就成了房间里的大象，没有人公开提起，可却人人都看在眼中——恐怕全城里也只有阿德莱德这个青涩的小姑娘还被蒙在鼓里呢。
　　他实在是想不出什么话可对这两个不幸的“妹妹”说，于是随口说了两句告辞的话，便沿着墙朝出口处挪去。铜管乐再次响起，又一支华尔兹开始了，舞伴们绕着大厅开始旋转，变化着复杂的队形，一个有些发胖的女士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下，在那个角落引起了一阵混乱。吕西安在这一团混乱当中尝试着去寻找阿尔方斯的身影，但徒劳无功，于是他也就没有接着寻找，而是一个人挪进了隔壁的餐厅。
　　餐厅里摆着盛大的自助餐，这是拿破仑时代的传统，在舞会上准备一顿丰盛的餐食。那时候皇帝四处出征，军人们常常在舞会结束之后就要奔赴疆场，因此要趁有时间吃些东西来填饱肚子。
　　可在杜·瓦利埃先生的餐厅里，吕西安并没有见到几个穿军服的人。在他目之所及的范围内，全是身穿黑色晚礼服的布尔乔亚，如同一群肥胖的黑乌鸦，扭动着自己圆滚滚的身躯，在餐桌旁大快朵颐。这幅场景让他刚刚升起的一点食欲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郁闷地掉头又回到舞厅里，一路上碰上了几个以慰问名义前来打听消息的人，这些家伙关心着他吕西安的命运，无非就是想要知道他会不会垮台——毕竟如果一位部长垮台，必然会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这些人恐怕都磨拳擦掌，想要从中赚上一笔呢。
　　他打发走了这群人，当他再次来到舞厅中间时，他看到有一处围上了一群人，如同一块大粪吸引了成群的苍蝇，用不着仔细看，他也知道那里站着的必然是阿尔方斯。
　　他感到喉咙有些发干，正好旁边走过一个拿着托盘的侍者，他随手从盘子里拿起一杯冰镇的香槟酒，朝着阿尔方斯的方向走过去。距离那群人还有几米时，他就听到阿尔方斯高谈阔论的声音——银行家似乎正在向他的这群开始惶惶不安的信徒解释，如今交易所发生的异动不过是一时的恼人波折罢了，“就像是得了一场感冒”。
　　“那些关于交易所泡沫的流言都是庸人自扰，”阿尔方斯满面春风，脸上笑意盈盈，这样的表情他如今越来越少地在吕西安面前露出来了，“炮制这些流言的人要么是那种杞人忧天，紧张兮兮的家伙；要么就是居心不良。说什么繁荣是虚假的，什么崩溃的日子即将来到……”他做了一个鬼脸，“难道因为这些可爱的先生们在卖？我们就也要卖出吗？那我们和一群盲目的旅鼠还有什么区别呢？”
　　“说得好，说得好！”周围的人拍手赞同道，吕西安深深的怀疑，无论阿尔方斯说什么离经叛道，毫无逻辑的话，这群狂热的信众都会把这些话当作神谕来顶礼膜拜的，正如阿尔方斯所说的那样，这些人的确就是一群盲目的旅鼠。
　　杜·瓦利埃先生走上前来，摆出一副自己是伊伦伯格银行最虔诚的首席信徒的样子。他握住阿尔方斯的手，表示自己刚刚又在交易所买入了三百万法郎的巴拿马运河股票。他们的事业如今正在蓬勃发展，交易所在过去的大半个世纪里恐怕都没有见识过这样的繁荣局面，这对于他们这些能够参与其中的幸运儿而言是一种真正的荣幸和快乐，“我们应当接着干下去！”他在空中用力挥舞了一下拳头。
　　阿尔方斯显然对他的表演十分满意，他拍了拍杜·瓦利埃先生的肩膀，这令后者受宠若惊，如同土耳其苏丹后宫一位失宠多时的嫔妃重新又得到了君王的恩眷。“如今的繁荣只不过是开胃菜，我要告诉大家的是，等到《金融现代化法案》通过以后，我们势必将会迎来一个普遍繁荣的新时代！”
　　“那么您觉得这份法案的前景如何？”另一位投机商试探着问道，“我听说它在议会里遇到了不小的阻力……”
　　“这个问题我让巴罗瓦部长来回答您，”阿尔方斯突然点了吕西安的名字，“我们的财政部长先生一直把大量的热情都倾注在了这个项目当中，我想他一定会告诉您，对于他而言，在这个问题上失败是绝对不可接受的，是不是？”他给吕西安投来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喉咙似乎在燃烧，他生硬地咽了一下口水，“是的。”
　　“如今我们遇到的只是暂时性的困难而已，”他听到自己说道，“一些议会里的顽固派试图阻挠，他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不小，所以显得似乎是声势浩大……但我想，只要我们能坚持下去，那么到了最后这些家伙会发现，自己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说得好！”杜·瓦利埃先生大声附和道，“这些天天把‘人民’，‘民族’和‘法兰西’挂在嘴上的家伙只会放空炮，媒体也跟着他们瞎嚷嚷！我就不明白了，《金融现代化法案》这样好的政策，上利国家，下利百姓，这天大的好事，为什么就是推行不下去呢？如今我算明白了，就是这些百无一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讨厌鬼从中做梗！”
　　“是啊，共和国给了人民普选权，人民却选出来这样一号议会。”另一位银行家嗤之以鼻地冷哼一声，“有的事情真不能让大众插手——他们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来置喙这一类复杂的问题，议会制度被高估了。”
　　“这可是你们男人的问题，赖不到我们女人身上，毕竟我们还没有选举权呢。”杜·瓦利埃夫人挽着一个年轻人的胳膊走了上来，那年轻人扶着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就好像她是什么脆弱的希腊陶器。吕西安不禁怀疑，这是否就是杜·瓦利埃夫人在失去梅朗雄先生之后给自己找来的替代品。
　　“我相信如果让您来选择内阁和议会，那么法兰西一定会国泰民安。”阿尔方斯笑着回应道，他的目光并没有在杜·瓦利埃夫人的身上停留太久，而是很快落到了那个年轻人的身上，“这位先生有些眼生，您不向我们介绍一下吗？”
　　“这一位？”杜·瓦利埃夫人僵了一下，“啊……这是我的一位保护人，安东尼·菲利克斯先生，今年刚从索邦大学毕业……安东尼，这位是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著名的银行家。”
　　阿尔方斯主动伸出手来，和那个年轻人握了握，“索邦大学？您是学什么的？”他打量着那个年轻人，就如同他之前打量吕西安一般。
　　“经济学，先生。”那年轻人的脸上泛起两坨红晕。吕西安终于意料到有些不对，他也打量起这位菲利克斯先生，发现这位年轻人并比不上他英俊，这令他略微放心了些。
　　“经济学？那您对我刚刚说的怎么看呢？”阿尔方斯又问道，他似乎完全不屑于掩饰他对这道新菜的兴趣。
　　“我在大学里的教授们可能会持有不同的看法，”年轻人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但是……”
　　“但是什么呢？”
　　“但是我觉得理论终究还是比不上实际的。”菲利克斯先生的脸更红了。这位年轻人身上还带着新进入名利场的新鲜人身上的青涩，吕西安苦涩地意识到，或许这才是菲利克斯先生比他更具有吸引力的原因——这年轻人还是一张白纸，而他则已经被涂上了各种五颜六色的颜料，再也洗不干净了。他试图回忆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阿尔方斯时候的样子，那时的他身上也带有这样的青涩味道吗？就像是还没有成熟的苹果，虽然不够甜美，但却清香扑鼻？
　　“您要是能有这样的认识，那么一定能在社会上取得成功的。”阿尔方斯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您现在有工作吗？”
　　“目前还没有。”菲利克斯先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知道，如今的工作不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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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您想来银行吗？我的办公室正好还缺一个处理杂务的秘书。”阿尔方斯帮年轻人整理了一下领结，“收入或许不算太高，但足够一个年轻人在巴黎维持体面了。”
　　“我真是太荣幸了。”年轻人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他顺滑地甩开了杜·瓦利埃夫人的手，用两只手握住阿尔方斯的右手，用力地晃了晃，“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我们去餐厅喝一杯吧，如果您想要感谢的话，这就够了。”阿尔方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带着年轻人朝餐厅的方向走去，人群在他们的前方分开，为他们让出一条道来。
　　“多走运啊！”吕西安听到有人不屑地抱怨，“算是应了他的那个好姓氏！”
　　他这才意识过来，原来Felix的意思，在拉丁文当中恰恰就是“幸运”。他看向杜·瓦利埃夫人，她脸上的表情尴尬又恼怒，嘴唇发白，身体微微颤抖着，她的丈夫给她投去一个警告的目光，于是她只能勉强在脸上挤出微笑来，装得自己似乎很为“被保护人”得到阿尔方斯的青眼而感到高兴——归根结底，她有什么资格去和阿尔方斯争抢他看中的东西呢？
　　他眼看着阿尔方斯和那个年轻人的身影越走越远，他们一边走，一边亲亲热热地谈着话。眼看着这两个人已经离开了舞厅，可吕西安的目光依旧没有从那个方向上收回来。他耳朵里充斥着跳舞的喧闹声，维也纳华尔兹的声音甜腻腻的，像是这个城市著名的苹果派，甜腻的让他想吐。身后传来一阵响亮的大笑声，有男也有女，他们在笑什么？是在笑不自量力的杜·瓦利埃夫人吗？抑或是在嘲笑他？
　　他机械地朝着大厅的侧面走去，那里的墙壁上贴着直到天花板高的镜子。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倒影，却发现自己似乎完全认不出镜中的这个人了——那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眼睛里毫无身材，半长的鬈发有气无力地搭在耳后和脖子上，就像是小说里写过的那一类被抛弃的情人，或者是过了季的交际花。
　　他的脑子里突然涌入了无数的记忆，从几年前他来到巴黎算起，他就义无反顾地投入了这种充斥着金钱，权力和欲望的喧闹生活当中，这样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几乎要吵的他发疯。他不由得想到，如果自己从来没有来到过巴黎，那么他或许会成为了一个比现在高尚的多，也幸福的多的人；如果他及时和德·拉罗舍尔伯爵一道退场，那么他过的也一定比现在这样如履薄冰的生活要好得多。他试图在镜子里找到这种理想生活的幻象，然而他看到的只是这个陌生的自己，以及身后红男绿女的影子，一群傀儡，一群玩偶，一群庸俗恶毒的蠢货！
　　他是怎么落到如今这一地步的呢？这当然要怪他自己，可自然也要怪阿尔方斯——这个魔鬼骗他在契约上签名出卖自己的灵魂，就像是《圣经》当中以撒出卖长子权利一般。他自己解开了自己的上衣，而阿尔方斯则脱下了他的裤子，就在这样的半推半就当中，他已经变得不着寸缕，毫无遮掩，一无所有。
　　他转身重新看向人群的方向，舞池当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社交场合那种程式化的笑容，如同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在同一家店里订制的面具。这种笑容让他感到怒火中烧，他感到这是一种难以忍受的嘲弄。
　　他感到自己胸口憋闷，难以呼吸，于是就挪动到窗户旁边。巨大的落地窗两侧挂着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纱帘，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古怪的冲动，想要把这些纱帘扯下来，在这些浮华的装饰物上面吐唾沫。他想要大声喊叫，想要诅咒每一个人，想要推翻一旁的烛台，把这一切都化为灰烬。
　　他闭上眼睛，感到自己太阳穴上的血管跳动的如此狂暴。阿尔方斯已经把他身上所有能够用到的一切榨得干干净净，银行家享用了他的身体，毁坏了他的名誉，在政治上把他作为棋子牺牲掉，如今要把他像甘蔗渣一样抛弃了。阿尔方斯恐怕已经对他感到腻味了，或许吕西安的要求和愤愤不平惹来了银行家的厌烦，或许是阿尔方斯觉得这段关系已经算不上是什么有利可图的买卖——总之，他即便现在还没被放弃，那一天也为时不远了。
　　“女士们，先生们！现在交换舞伴！”舞会的主持人大声宣布道，“女士们站在原地，男士们围在她们四周，就像是敬拜女神的信众，当音乐开始以后，每位男士就和他那一组的‘女神’跳华尔兹舞……准备好了吗？诸位！今晚的最后一支华尔兹——约翰·斯特劳斯的《南国玫瑰圆舞曲》！”
　　他拍了一下手，乐队开始奏乐，华尔兹舞最后一次开始了。
　　吕西安朝后猛退了一段距离，他看到裙子的下摆和西裤的大腿在地板上旋转着，飞舞着。男士们将他们的舞伴像抛球一样扔到身旁的男士怀里，同时接过对方扔过来的舞伴。男士们的手指滑入了女士们的上衣当中，女士们也放下矜持，伸手勾住一旁男士的腰，让自己不至于滑倒。
　　吕西安目睹着这乱作一团的景象，那些赤裸的肩膀和手臂，在吊灯的光线下泛着白光，缠着钻石和珍珠的手臂相互抱住，推开，之后又重新抱住，华尔兹舞曲的节拍也乱了套，越来越快，像是一匹失去控制的烈马在横冲直撞。夜间的凉风从打开着的落地窗涌进大厅，帷幔和窗纱随风摇摆着，仿佛也发了疯似的。吕西安软弱无力地坐在了一张扶手椅上，他感到既痛苦，又羞愧，还有抑制不住的愤怒。外面的风温度并不算太低，但他依旧感到浑身发冷，于是他缩在座位当中，试图把自己礼服那敞开的外套裹的更紧一些。


第201章 抉择时刻
　　当一切终于结束以后，吕西安终于得以拖着已然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家，当他跌跌撞撞地踏上府邸门前的台阶时，他无比庆幸阿尔方斯并没有和他一起回来，而是直接去了银行——对于银行家而言，如今的紧急事务实在是比平时多了不少。
　　他解脱地躺在床上，合上眼睛，然后似乎只过了一秒钟的时间，清晨的阳光就已经从窗帘的缝隙当中溜进了房间里，强硬地用力掰开他的眼皮，让他的眼睛酸涩还想要流泪。他嘟囔着翻身背对着窗户的方向，感到脑袋里像是灌了铅和水银，而浑身的肌肉酸痛的让他怀疑自己莫非昨晚是靠着两条腿跑回来的？
　　他想起在舞会的最后阶段，他一个人就喝完了大半瓶的香槟酒，如今想来，这可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但那时候他心里堵的难受，感到自己快要喘不过来气，也只有酒精能够让他暂时抛开如同泥石流一般涌向他的这些烦心事了。他感到喉咙有些恶心，于是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杯子，却不料把杯子扫到了地上，摔成了一堆渣子。
　　他烦闷地叹了一口气，重新躺了下去，决定多睡一段时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么晚去办公室几个小时又有什么区别？过去的这段时间他一直睡不好，而突发事件引发的情绪上的大起大落更令他精疲力竭。屋子里颇为闷热，然而他依旧感到浑身发冷，于是他往上拉了拉被子，试图把自己裹的更严实一些。
　　吕西安一直睡到中午方才起床，他并没有胃口吃午餐，只是叫仆人送来了清水和一点面包对付了一番，又洗了一个热水澡。他将自己深深埋在浴缸里，让冒着热气的热水一直浸到下巴，这样做果然有效，他感到自己的手脚又重新开始听从大脑的指挥了。然而那种从昨晚就开始萦绕在他脑海当中的愤怒感并没有与酸麻一起消失，反倒更清晰了：那不仅仅是对于阿尔方斯的愤怒，而是对于这整个世界的，一种想要吞噬一切的愤怒。
　　在过去的人生里，吕西安失去过很多：父亲，母亲，朋友，乃至于比这些更亲密的存在，然而这还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被抛弃的痛苦。但是比这种痛苦更令他难以忍受的是这种抛弃对他自尊心的伤害：他的自恋心理让他从来都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完美造物，他认为自己是生活的主角，生来就必定是要在这世界上干出一番大事业来的。他从来都是用过别人以后再把他们抛弃，而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被人这样对待。
　　因此阿尔方斯这样轻易地将他当作一颗比其他的棋子特殊不到哪里去的棋子牺牲掉，无异于是在他的脸上狠狠打了一个巴掌——原来他吕西安·巴罗瓦，与曾经来到过这城市里的无数路易，马丁，雅克和皮埃尔一样，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他自以为是主宰历史的人物，实则不过是在浪潮当中随波逐流，偶然自己的船头和水流的流向一致，就以为自己是在乘风破浪了。他的自尊就像是一个气球，被吹的太大，而阿尔方斯掏出一根针戳了一下，就只剩下几块破碎的橡胶皮。
　　看着水面下自己苍白的皮肤，他决定了自己要来对付阿尔方斯——不但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证明虽然在这出戏里的剧情或许有波折，但吕西安·巴罗瓦一定是这出戏的主角！
　　既然他决定要对付阿尔方斯，那么他至少需要一个能给他出谋划策，协助他做些事情的帮手。他不由得怀念起德·拉罗舍尔伯爵，若是路易还在的话，应该会在这件事上帮助他的吧？虽说这并不符合那一类贵族的道德标准，但为了帮吕西安，或许就连德·拉罗舍尔伯爵也会在这件事上稍微通融一下。
　　他摇了摇头，现在想这些已经无济于事了，他只剩下身边的这些人，而他必须从这些人当中选出一个最值得自己信任的。在人生的牌局当中，这一局里他抓到了一手烂牌，但也只能将就着把手里的牌打下去。
　　既然这样，那么唯一的选择就呼之欲出了：这个人应当是，恐怕也只能是夏尔·杜布瓦。夏尔做了这么些年的政治记者，无论是在政界还是商界应当都有着复杂的关系网。如今吕西安手中唯一的一张牌恐怕就是那些一直被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巴拿马运河公司的文件，而要把这张牌打好，他只能依靠夏尔。
　　那么他能依靠的了夏尔吗？与其他的人一样，夏尔的忠诚恐怕也只对他自己，那么吕西安自然不应当幻想依靠之前的交往情分就获得对方的帮助。但这同样也意味着，夏尔恐怕也谈不上对于阿尔方斯有多么忠诚，毕竟记者先生自己也说过，一根好的笔杆子无论是在哪里都有用武之地的，如今阿尔方斯大厦将倾，这只良禽也必然要择木而栖。而那些宝贵的文件不但能够保住吕西安自己，也有希望帮助夏尔找到一个新的靠山，如果他给夏尔放出一点口风的话，对方想必有很大概率会答应的。
　　当然这一切必须做的很谨慎，而且不可避免地要冒一点风险——若是夏尔决定向阿尔方斯通风报信，那么他吕西安就完蛋了。可有时候也不得不冒一点风险，看看那些历史上的伟人，他们大多不都有点亡命徒的气质吗？如果你不敢把自己也当成筹码放在赌桌上，那么恐怕你也就没有资格赢。
　　他从浴缸里爬出来，赤着脚踩在用来防滑的地毯上，那些细细的绒毛让他的脚底微微发痒。他用雪白的浴巾把自己裹起来，走到浴室的镜子前，在水汽的滋润下，镜子里的那张脸又恢复了往日的青春活力，像是用象牙和玫瑰叶打造出的。神话里那喀索斯所看到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恐怕大致也就是如此了。这让他感到愉悦，自信的感觉重新盈满了他的脑海，他的确是独一无二的，一个如此俊美，如此漂亮的人物，怎么会不是生活的主宰呢？
　　他穿戴整齐，吩咐仆人套车，送他去部里。
　　当他在财政部的门厅前下车时，他敏锐地注意到了听差为他拉开大门时脸上的惊讶表情，而当他穿过古老的大理石走廊的时候，一路上碰到的职员都对他毕恭毕敬，但也都显得不那么自在。
　　他们一定以为我会躲在家里不出来，他心想，他们以为我会坐等着自己从这座大楼里搬出去的日子。他的唇边浮现出一丝冷笑，后面还有让你们这些见风使舵的小人惊讶的时候呢。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让人去请“国务秘书夏尔·杜布瓦先生”立刻来他的办公室一趟。
　　“我以为您今天会在家休息呢，”这是夏尔进门之后说的第一句话，这位副手看上去也脸色不佳，“我本打算晚饭后去您府上一趟的。”
　　“又出什么事了？”吕西安本能地意识到又有坏消息降临，这如今已经快成家常便饭了。
　　“您没看今天的报纸吗？那些反对《金融现代化法案》的媒体借着您遇刺的新闻大做文章，一边对您的遭遇表示同情，一边又暗示这是您自作自受。”夏尔苦笑了一声，“据我得到的消息，明天《巴黎人报》会在头版发表社论，指责您无能昏聩，把法兰西经济带到了灾难的边缘——”
　　吕西安冷哼一声，“我哪里有这样的本事。”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当经济出现问题的时候，财政部长首当其冲就会遭到抨击。”夏尔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吕西安的对面，“索邦大学刚刚发表了关于国民经济的报告，看来世界博览会对于经济的刺激作用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大：人民的消费欲望不高，而涌入国内的外国游客带来的收入只是令房租大大上涨，因此除了房地产商和交易所的投机资本以外，其他人从这场博览会当中并没有赚到多少。另外现在马上就要入秋，大量的毕业生在暑期都涌入了劳工市场，而市场上根本没有这样多的岗位，因此这个季度的就业率恐怕也难看得很。”
　　“难道这些问题是我导致的吗？那他们想要我怎么做？”
　　“三分之一的报纸公开呼吁您辞职。”
　　“竟然只有三分之一？”吕西安自嘲地笑了笑，轻轻舔了舔嘴唇，“我还以为所有人都已经迫不及待要把我扔到火车轮子下面碾死，就像安娜·卡列尼娜一样。”他感到自己的脖子被领带勒的难受，就像是缠上了绞索。
　　他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膀，却感到一阵酸麻，仿佛是在不知不觉中挑上了看不见的重担，四面八方的压力都向他涌来，而前方却只有一条若隐若现的出路，“那您怎么看？”
　　夏尔显得有些为难，或许他真的如此，或许不过是故作姿态，“作为您的朋友，我并不愿意这么说……”
　　“然而？”在一句话里，转折词之后的部分才是重点。
　　“然而您已经失去了民众的支持：根据今天早上《费加罗报》发表的民调，您的支持率在所有的内阁阁员当中排名最低，甚至比邮政部长还低。”
　　“两周前邮政部长才被曝光和他的儿媳妇闹出了令人难以启齿的丑闻，”吕西安捏紧了拳头，“您是要告诉我——我现在比他还不受欢迎？难道法国人都疯了吗？”
　　“我想您和我一样清楚，在政治当中并没有公平可言。”夏尔站起身来，去柜子边上倒了两杯白兰地酒，将其中的一杯递给吕西安，“现在无谓去想这些了，您应当想想自己以后的出路——您不能以一种声名扫地的方式离职，否则您以后就再也没有什么政治前途可言了。”
　　“您觉得我还有政治前途可言？”
　　“这也说不好，在我们这个国家，过去的一百年里什么事情没发生过？”夏尔喝了一口酒，“路易十八在大革命时期抛弃自己的兄长仓皇逃窜，在各国如丧家之犬，谁能想到二十年后他还能重登大宝呢？路易·波拿巴在三十年代的时候被报纸和政界当作小丑，可二十年后他不也做了皇帝吗？我们这个国家把政治彻底的戏剧化了，各种戏剧轮番上演，今天A唱主角，明天就轮到B，这种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了——您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可我并没有耐心等二十年。”吕西安揉了揉太阳穴，“他们是天潢贵胄，好几百万人会仅仅因为他们的姓氏就支持他们，而我不一样。”他很清楚，如果他不能趁现在还有机会时从一株攀附的藤蔓变为一棵坚实的大树，那么等到他脸上长出第一根皱纹的时候，他的政治生涯就要宣告完结了——就像是那些交际花在年老色衰之后过气一样，往后的余生只能用来怀念那些已经过去的好时光。
　　“如果这样的话，那么我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了。”夏尔轻轻转着手里的杯子，吕西安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子倒映在琥珀色的酒液里，像是某种被困在其中的远古昆虫。他想起了在哥本哈根他买来当作礼物的琥珀镇纸——当德·拉罗舍尔伯爵离开巴黎的时候，他把那镇纸带走了，还是随手扔进了垃圾箱里？
　　“在我们进行接下来的谈话之前，我想确认一个问题。”吕西安紧紧地盯着夏尔，他满意地看到对方被自己的目光弄的有些不适地在椅子上动了动，“您一直是阿尔方斯的人，对吧？”
　　“自从我离开了报馆，就是您在给我付工资了。”
　　“是部里在给您发工资，换句话来说，是纳税人在给您发工资。”吕西安纠正道，“这也就意味着您拿这些钱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因此我觉得这不算是个有意义的回答。”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像是教堂的忏悔室，两个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地看着对方，各怀心思。
　　终于还是夏尔首先打破了沉默，“我没有做过任何对您不利的事情。”他干巴巴地解释道。
　　“您也没有做过任何对他不利的事情，”吕西安撇了撇嘴，“您需要利用他的影响力，这一点我完全理解。”
　　“我对此非常感激。”
　　“那么，如果我告诉您，这样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呢？”吕西安故意停顿了一下，确保自己得到了夏尔全部的注意力，“如果我告诉您，阿尔方斯的影响力用不了多久就要像春日里的积雪一样，转瞬间就消失无踪，那么您会怎么想？”
　　“我会觉得您是发了烧在说胡话。”夏尔笑了几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声音小些，“这是一个玩笑，对吧？”
　　“我看起来像是有心情和您开玩笑吗？”
　　“可是，这怎么会呢？”夏尔的眼睛瞪得老大，吕西安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语气当中的惊愕——看上去夏尔对阿尔方斯的秘密一无所知，如果是这样，那么也就意味着他在这场谈话当中占得了先机。
　　“为什么不会？古代的银行家富格尔家族和美第奇家族也曾经富可敌国，如今除了厅堂，纪念柱和艺术品以外，在哪里还能找到他们的踪迹？”吕西安往前倾了倾身子，“请允许我问您一个问题——国王和皇帝的权力来自于他们的姓氏；议员和总理的权势来源于那些写着他们名字的选票；军队的权力来自于他们手里握着的步枪和刺刀——那么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不过是一位普通公民，他的权力的来源是什么？”
　　夏尔不耐烦地撇了撇嘴，“他的银行，他的钱，您是在明知故问啊。”
　　“是啊，他的银行，他的钱。”吕西安点了点头，“巨人安泰的力量来自于大地，因而赫拉克勒斯将他从地面上举起之后就能轻松扼死；参孙的神力来自于他的头发，当非利士人将它剪去的时候，他就与凡人无异了。”
　　“您要和我说的就是这些人人都知道的事吗？”夏尔摇头，“那么现在谁会把这个巨人举起来，或者是剪掉他的头发呢？”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让您考虑一个问题：人人都觉得阿尔方斯有钱，但他们并没有看到过伊伦伯格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他们只是因为阿尔方斯·伊伦伯格过去有钱，就下意识地认为他现在依然有钱，而未来依旧会有钱。”
　　“那么难道您看过他们的资产负债表？”
　　“我并没有看过，但是我可以确定这张表上的一大块都是关于巴拿马运河公司的。”吕西安压低声音，“这家银行买了很多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票。”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夏尔摇头，“所有人都知道伊伦伯格银行是巴拿马运河公司的大股东——”他突然停顿了一下，“您说的‘很多’指的是多少？”
　　“成本超过一百亿。”
　　夏尔微微颤抖了一下，“真是大手笔……不过我想等到那条运河完成的时候……”
　　“如果我告诉您这条运河永远都完不成呢？”
　　“不可能！”夏尔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前些天我还看到报纸上说，运河用不了两年时间就能通航……”
　　“那条运河只完成了三分之一，并且在可预见的未来都没有完成的可能。”吕西安的语气平淡的让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惊异，“伊伦伯格银行用真金白银买来的股票实际上就是一堆废纸。”
　　“那这也就意味着……”
　　吕西安喝了一口酒，“意味着伊伦伯格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这个黑洞足以把所有人都吞下去。”他用手指指了指夏尔，又指了指自己，“包括我们两个在内——毕竟我们可是名义上财政部的一二号人物啊。”
　　夏尔的嘴角微微向下撇，像是果树因为挂满果子而下垂的枝梢，“您有什么证据吗？请原谅，我并不是怀疑您……但我不得不说，这样的指控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伊伦伯格银行可是一贯被认为是我国现金流最为优越的银行之一，他们的投资很少出现问题。”
　　“假设我有证据的话，您愿意和我站在一起吗？”
　　“我不是一直和您站在一起吗？”夏尔勉强笑了笑，“我是您的副手啊。”
　　“别糊弄我，夏尔。”吕西安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夏尔身前，他突然产生了一股恶趣味，用右手轻轻抚摸起夏尔的发顶来。前新闻记者在椅子上微微缩了缩，但并没有把头扭开，“我是说——真正的——和我站在一起，您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夏尔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希望他真的被震慑住了吧，“那您想要我怎么做？”
　　“您之前做了那么久的新闻记者，想必和各个势力都有点联系吧。”
　　“或多或少吧。”夏尔终于把脑袋从吕西安的手下抽了出来。
　　“我需要您帮我个忙，”吕西安坐在了夏尔的椅子扶手上，他的下身距离对方的身体不过咫尺之遥，他甚至能感受到夏尔呼出的气息落在他的脸上，新闻记者有些不舒服地朝另一边挪了挪位置，但吕西安步步紧逼，他就是要让对方感到不舒服，这是一种心理压制，“我要您给罗斯柴尔德夫人一个口信，说我手里有一些她感兴趣的东西，想要和她当面聊聊——自不用说，这一切都得在完全保密的前提下进行，您做得到吗？”
　　“我想可以。”
　　“好极了。”吕西安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事情能尽快办好。”
　　夏尔拿起酒杯，一仰脖子喝干了杯子里的酒，“这件事我要冒风险的。”
　　“我知道。”
　　“那我就把话说明白了吧——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您能得到另外一个有影响力的人庇护，这还不够吗？”
　　“我们都知道，这远远不够。”夏尔也站了起来，“如果您揭露这件事，会引发几十年来最大的一次政界和金融界的大地震的，这将会是——”
　　“——彻头彻尾的混乱，是的，我知道。”吕西安耸了耸肩，“但您为什么要惧怕混乱呢？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混乱是阶梯，只有在混乱当中，我们才有向上攀爬的机会。”
　　“那么您这一次攀爬的目标应当是总理的位置吧？”
　　“您可以这么认为，”吕西安用典型的官方辞令回应，“但您知道，我不能对此发表任何看法。”
　　“我理解，”夏尔说，“那么假设您成为了总理——”
　　“——非常好的假设，请继续。”
　　“如果您成为了总理，那么一直和您亲密合作的朋友应当有理由期待在您的内阁里占据一个席位吧？”
　　吕西安眯起眼睛，“您想做部长？”
　　“不行吗？这似乎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不需要任何工作经验的职位了，一个人需要会驯马才能做马夫，可只要会招手说上几句话就能做部长，既然这样我为什么不行呢？”
　　“好吧，”吕西安觉得这个条件并不是不能接受，况且如果他做了总理，也需要在内阁里安插几个熟悉的人，“只要您能把事情办好。”
　　“我难道让您失望过吗？”夏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随即大步走了出去。
　　吕西安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坐回到椅子上，思考着自己是否走了正确的一步棋？他并不确定夏尔·杜布瓦是否靠得住，但若是他想要和罗斯柴尔德夫人那边不为人知的搭上线，那么他也只能依靠前新闻记者这个渠道了。希望今天的谈话足以暂时保证夏尔的忠诚——毕竟能让杜布瓦先生一飞冲天成为部长的人，吕西安自忖在这城里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个。
　　整个下午，他把自己都关在办公室里，装作在看文件，但实际上不过是在发呆罢了。
　　夏尔直到夜幕低垂时分方才回到办公室，他一言不发地将一张纸片放在办公桌上，又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总共在办公室里停留的时间还不到半分钟。
　　吕西安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张纸片，那是一张名片，被捏的皱皱巴巴的：马克西姆·萨尔蒙先生，蔬菜商，巴黎中央市场八号。在名片的一角，有人用铅笔写上了几个字——明早八点。
　　吕西安将烛台拿到办公桌上，他将名片写着字的那一角凑到火焰上，纸片立即开始发黑，然后像是颓败的花瓣一样卷曲起来。他看着名片燃烧，直到快烧到手指时才把手松开。
　　一只飞蛾从窗缝里飞了进来，它张开双翼，着迷地绕着烛台飞了几圈，在这只贪婪的昆虫眼里，一切都不存在了，只剩下那诱人的亮光，那是千百年来进化所产生的本能，在这种本能的驱使下，它扑向火苗，在一瞬间就化为一缕淡淡的青烟。这是今晚第一个被黑夜吞噬的牺牲品，但谁又敢说这是唯一的一个呢？


第202章 巴黎的肚子
　　当深沉的黑夜依旧笼罩着巴黎时，无数的运货马车正沿着巴黎郊区的大道，缓缓朝着城市里驶来。拉车的马低着头，如同古时候那些麻木的农奴埋首在田地上耕作一般，连续而又迟缓地拉着沉重的货车，而车上那些握着缰绳和鞭子的车夫，则靠在身后的货物上假寐着。黯淡的煤气灯挂在灯柱上，有气无力的黄色灯光照亮了车子上的货物——萝卜，豌豆，白菜和莴苣，这些运载着新鲜蔬菜的车子每天午夜之后就川流不息地驶入巴黎。这座城市是个不知餍足的巨人，而这些马车上运载的货物正是用来喂饱他的食物。
　　在沉重的马车的压迫下，铺路的方石板都轻微晃动了起来，而在他们的前方，整条大道上都挤满了同样的货车。黑暗中传来牛群的嘶叫声，那是一群新鲜的牲口，而到了晚上，它们新鲜的尸体就会出现在无数家庭的餐桌上，出现在高级餐厅的厨房里，出现在达官贵人的宴会上。
　　各种各样的货物，如同小溪一般汇聚成了滔滔的大河，奔涌向前。而在这条大河流向的方向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钢铁建筑——说是“一座”建筑并不准确，它是十二座玻璃和钢铁混合搭建的新型建筑组合而成的集体。这个新时代的钢铁巨无霸，连同周围几个街区的店铺，构成了巴黎这个巨人的肠胃：巴黎中央市场。虽然如今只是凌晨，这“巴黎的肚子”已经全速蠕动了起来，它贪婪地吞下这些饲料，用它们来供给这个巨人的需求。
　　与巴黎城的许多其他建筑一样，如今的中央市场也是拿破仑三世皇帝进行的巴黎大改造的产物。早在中世纪，这里就已经形成了集市，而在1183年，腓力二世国王扩建了市场，并下令为商贩们搭建遮风挡雨的建筑，这便是当今中央市场的雏形，此后的八百年间，这里成为了巴黎城最大的菜市场，源源不断地为骄傲的巴黎人供给每日的食粮。而拿破仑三世皇帝和他的助手奥斯曼男爵将当代工业的产物引入了这里——钢铁和玻璃，与每日流淌在这里的果蔬，鱼肉，糕点和面包组合在一起，是多么地违和，却又有着某种别样的风味——这不就是十九世纪的特色吗？
　　就在这蔬菜，粮食和牲口的长河不间断流淌的同时，巴黎城逐渐醒了过来。时序女神正在交班，夏之女神狄刻把舞台交给了秋之女神厄瑞涅，天气不再那么炎热了，但太阳依旧早早地升起来，把明亮的晨光洒在从蒙马特高地到万塞讷森林的每一座建筑的屋顶上，洒在中央市场黑色的钢铁框架和肮脏的玻璃幕墙上。
　　如今附近教堂的大钟已经敲过了七点，算算时间，距离敲八点也要不了太长时间了，此时所有的摊位前面都挤满了人，每一张嘴巴所发出的叫卖声和砍价声让顶棚上的玻璃都微微颤动起来。就在这个市场最忙碌的时刻，一个年轻人跟随着人流涌入了“肚子”当中，他穿了一件长外套，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而头顶的帽檐又压的低低的，只有几缕金色的鬈发从帽子下面冒出来，因此并没有什么人能注意到他的脸——那是一张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英俊脸庞，比起同样在这市场当中出售的鲜花也并不逊色。
　　感到并没有人注意到他，吕西安松了一口气——他特意找来了一件学生时代穿的半旧的衣服，就是为了显得不要太出挑，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不过除了这一身的装扮以外，如今的时间也帮了他的忙：此刻正是市场里最忙碌的时刻，许多马车上的货物还没有卸完，而那些转卖贩子，批发商和餐厅帮厨已经在各家店铺的柜台前挑挑拣拣了。除此以外，勤劳的主妇和大户人家的女仆也早早地来到市场里，希望用便宜的价格买到些新鲜的食物，摆上自家或是雇主家里的餐桌。
　　这是吕西安第一次来到中央市场，因而他的目光里也不由得带上了一丝好奇。他绕过一辆笨重的马车，马车上满载着还带着泥土的白菜，卸货的工人站在和人一样高的白菜堆当中，将一颗颗婴儿大小的白菜朝车下面的同事们抛去。在这样的环境下走路并不容易——此刻的人行道已经被占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堆成小山，只留下一条狭窄的小路供路人行走。吕西安往前走了几百米，他的袖子，衣服下摆和裤腿上都沾满了各种蔬菜的上的汁水，那些绿油油的生菜，象牙般的萝卜和绿宝石颜色的莴苣上面都挂着水珠，路过的每个人都不免在他们的衣服上蹭上一些。
　　他费力地绕过卖水果的摊位，这里正在进行着激烈的讨价还价。带着头巾的妇人们在框子和篮子之间左右穿梭，揭开盖着水果的麦草，将下面放着的果子拿出来检验成熟的程度。“一篮葡萄——四个法郎！”那商贩用唱歌似的声音大喊道，“今年什么东西都贵得很！”
　　出售海鲜的区域散发着浓烈的腥气，这种腥气混杂着淡淡的咸湿气味，让人如同身处海边的某座渔港。长长的柜台上铺着一层冰块，朝上方冒着白气，在氤氲的水雾当中，吕西安看到了琳琅满目的鱼类。柔和的日光从肮脏的玻璃天窗落下来，颜色黯淡了许多，但落在这些新鲜海产那鲜艳的表面上，看上去仍然如同燃烧的彩色火焰一般。奥斯坦德的牡蛎在桶里堆成小山；大西洋的金枪鱼从背脊中间剖开，切口如同孔雀开屏；地中海的鲭鱼一尾尾摆在一起，漂亮的鱼尾巴优雅地向上翘起，泛着宝石般的青光，像是在炫耀似的。
　　与鱼市一街之隔的则是肉店和熏肉店，伙计们正在将从中间剖成两半的全猪抬进店里，给躺在地上的小牛过秤，又从后厨里取出炮弹粗细的火腿，成串的圆滚滚的腊肠和小香肠，将它们挂在橱窗里向来往的顾客们展示。肥胖的肉铺老板站在门口，身穿着带着油腥的围裙，在门口招揽着生意，他拿着切肉刀的那只手每一根手指都像店里出售的香肠那样圆滚滚的。这些肉铺里的伙计们一个个看上去都油光满面，正如鱼铺子的老板看上去都长的像某种海鲜，每个人似乎都被他赖以为生的那些东西所同化了。
　　吕西安捂住鼻子，绕过一大堆装满了猪血的白铁桶，这是用来做血肠的原料，那股腥臭的气味让他差一点就吐了出来。身后的店铺里传来某种动物被屠宰时候发出的哀叫声，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八点的钟声响了起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金色的日光慷慨地从每一扇天窗当中涌进来，把空气里的尘土都染上金色，如同有人在空中抛洒金屑一般。这仿佛是某种信号，一瞬间，吕西安似乎感到周围的叫卖声更加响亮了，有人在卖奶油，有人在卖家禽，水果，面包，点心和鲜花。各式各样的食物顺着食管，正流进巴黎的肚子里，而他正身处在这副肠胃当中，亲眼见证着肠胃的蠕动。
　　他在一家鲜花铺前稍作停留，花了半个法郎买下一束百合花。此时他已经来到了目的地所在的这段街面上，这里同样是各色蔬菜的聚集地，太阳光斜射着这些门面，让这里的一切的颜色都显得厚重了不少，这些鲜嫩的蔬菜也不再是刚才那样清淡的色彩了，二十五个苏一公斤的白萝卜像银子一般发亮，而三十一个苏的胡萝卜简直像是要沁出血来。
　　这时他看到了他的目的地——一家巨大的蔬菜店铺，店里店外都堆满了蔬菜，烫金的招牌就挂在门框上方：“萨尔蒙蔬菜商行”。
　　吕西安跨过一箱白菜，走进店里，朝离门口最近的那个店员走过去。
　　“您要点什么？”店员有些不耐烦地皱皱眉头，他一边问，一边用手将一揽子卷心菜当中被虫蛀的部分挑出来。
　　“我找你们的老板，我和他约好八点钟来见面。”
　　这话显然起了作用，店员的态度变得殷勤了不少，“请您等等。”不一会，他带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回来，此人看上去和肉店老板一样圆滚滚的，但长相却更像是一只兔子。
　　“萨尔蒙先生？”吕西安注意到那人手指头上沾着的泥巴，“我们约了今天八点见面。”他掏出那张名片，将它递给了蔬菜店老板，两个人的手指并没有碰到。
　　萨尔蒙先生看了一眼名片，将它卷起来塞进兜里，“是的，是的！”他大声说道，“您是来谈收购那批做猪饲料用的烂萝卜的……请您跟我到后面来！”
　　他带着吕西安绕过柜台，进了后院，这里似乎被当作仓库，堆满了更多的蔬菜。他们一起登上一座吱吱嘎嘎的楼梯，上到二楼，推开了一间办公室的门。
　　罗斯柴尔德夫人正坐在这间办公室里，她带着一副金边眼镜，翻看一本厚厚的，脏兮兮的账本。吕西安将那束百合花递给她，她摘下了眼镜，脸上挂起微笑。
　　“多漂亮的花，谢谢您还送给我礼物。”罗斯柴尔德夫人将这束花插进一个圆形的玻璃瓶子里，“请坐吧……如您所见，这里没有什么好招待您的，不过我想比起舒适的条件，您应当对于环境的私密性要更加注重一些。”
　　“的确是这样。”吕西安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我不知道您为什么选择和我在这个地方见面……您对这里的安全性有把握吗？”
　　“有谁会想到一位部长和一位银行家会在菜市场里见面呢？”罗斯柴尔德夫人和蔼地说，“至于这里的人都很可靠——这家蔬菜商行是我的产业，所有人都是我信得过的。”
　　“您的产业？”吕西安这一次真的感到惊讶了，他又环视了一圈办公室，再次打量了一番这屋子里所有寒酸的细节，“您为什么要开一家蔬菜商行？”
　　“事实上，这是我自己经营的第一份生意。”罗斯柴尔德夫人把账本放进书桌的抽屉里，“在我十六岁生日的那一天，我父亲买下了这家蔬菜商行，把它交给了我作为生日礼物。”
　　“可是——我不明白，”吕西安感到十分奇怪，“您为什么要经营一家蔬菜商行？”
　　“我从小就对我父亲的银行经营很感兴趣，”罗斯柴尔德夫人耸了耸肩，“我的堂姐妹们喜欢首饰，珠宝，丝绸和漂亮的花边——我不能说我对这些东西一点也不感兴趣，但是说真的，我也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把它们当作生活的全部，它们是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可以用来打发时间，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小时候我总喜欢在我父亲的办公室里呆着，那是一间巨大的房子，柜子上摆满了漂亮的烫金账本，抽屉里塞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银行票据和信函。巨大的桃花心木门不断开闭，职员们来来往往，无数的跑街，请愿者和小经纪人毕恭毕敬地在候见室里等候一个上午，就为了在我父亲吃午饭的时候进来和他说上一句话。他们手里捧着行情表和文件，就像是古代的人向国王呈递请愿书，而我父亲接过那些文件之后只是扫一眼，就还给他们——然后用一个手势或是一句话告诉他们他的决定。”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她追忆似的笑了笑，像是在回味自己的少女时代，“那时候杜伊勒里宫还没被烧毁，而宫殿里还坐着一个国王。我曾经见到过一位体面的外交官，他是某个大国的代表，在杜伊勒里宫那位戴着王冠的国王面前威风凛凛，可在我父亲这位平民百姓面前却低声下气。我父亲没有波旁王朝的子孙们那样高贵的姓氏，也没有拿破仑手下数以万计的军队，但他手里的金钱就足以战胜一切，这是一种伟大的力量，就像是宙斯手里的雷霆，谁只要握住了它，就能成为世界的主宰。”
　　“一些男人认为银行业不是女人应当涉足的领域，他们认为女性的大脑没有能力理解那些复杂的商业语言，这样的偏见我早已经习以为常了；而一些女人则认为这是个庸俗的行业，在这个行业里通用的是与社交场上完全不同的语言——数字的语言，这样的语言精确，直白而无情，而她们习惯了沙龙里的那种语焉不详，欲拒还迎，因此本能地对这样的直白而感到恐惧。”
　　“那么您喜欢这样的语言了？”吕西安问道。
　　“为什么不喜欢呢？”罗斯柴尔德夫人耸了耸肩，“金钱就是一种权力，而权力就是直白的，庸俗的，无情的。这样的语言揭示了世界的本质——那就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也许有的人不愿意承认，或是没有勇气承认这样的现实，他们选择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也就选择了被淘汰的命运。而我不想被淘汰，恰恰相反，我不但要主宰自己的命运，还要主宰千百万人的命运。”
　　“我母亲觉得我这样的想法离经叛道，可我父亲却并不反对，因此他准许我不去上那些淑女们应该上的课程，我可以用这些时间来旁听他和手下的经理们开会，学习法律和会计。而在我十六岁生日之前，他宣布要送我一份礼物——一家商行，由我自己来经营，他认为这是商业教育当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分：实践。”
　　“我父亲原本以为我会选择一家证券经纪商行；而我母亲则希望我选择一家体面的，‘适合淑女的产业’，例如珠宝店或是时装店。”她轻轻摇头，“令他们惊讶的是，我竟然选择了一家蔬菜商行。”
　　“说实话，我也很惊讶。”吕西安说，“您为什么不愿意要一家证券经纪行呢？那不是和银行业的关系更加密切吗？”
　　“或许吧，”罗斯柴尔德夫人不置可否，“但说真的，您之前也参观过交易所，您觉得那里的气氛和这里相比差别大吗？”
　　吕西安回想了一番他在证券交易所的参观体验，“似乎——差不多。”
　　“的确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比起证券交易所，这座市场要重要得多。在证券交易所里每天进行的不过是资本和金钱的游戏而已；可在这座市场里，人们是在为自己的生存做交易，这样的交易是最为古老的交易，它们才是我们这个社会存在的基石。”罗斯柴尔德夫人指了指窗外堆积成山的白菜，“在交易所里，一只股票上涨或是下跌五法郎不过是寻常小事；可若是白菜的价格每公斤上涨五个法郎，那么恐怕第二天就要爆发革命。有人把这座市场比作‘巴黎的肚子’，这很形象——如果肠胃不工作了，那么再强大的巨人也会饿死；至于交易所嘛，充其量算是头上精致的头发罢了，看起来虽然漂亮，但是这世上秃头的人也不少，他们不是也都活的好好的？”
　　“这——的确是一种很有趣的理论。”
　　“但我想您今天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听什么有趣的理论的。”罗斯柴尔德夫人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您不是来听，而是来说的，对不对？”
　　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拿起酒精炉子上放着的茶壶，给两个人各自倒上了一杯茶，“就像我说的那样，我喜欢直白的语言，所以我们就直来直去吧：您要给我什么，而您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吕西安并不喜欢这样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在政治上，直来直去并不算是美德，政客们更喜欢使用复杂而晦涩的表达方式，这当然可以理解为故作玄虚，但同时也是谨慎的做法，是一种对自己的保护。但既然罗斯柴尔德夫人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那么他觉得自己也没必要扭扭捏捏了，“我有一些关于巴拿马运河的文件，能够证明它的财务状况并不如它向公众展示的那样——我记得您之前曾经告诉我，您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我的确对此很感兴趣。”罗斯柴尔德夫人依旧是那样温和，她似乎从来不会表现出惊讶，事实上她也没必要惊讶，不是吗？吕西安自己也明白，他的来意并不难猜测。“那么这些文件包括什么内容呢？”
　　“来自巴黎地理学会的专业报告；运河筹备委员会的会议纪要；德·雷塞布先生和巴黎代理人之间的电报；一些提交给董事会的报告；几份两年前的财务报表；外加一些付给官员和议员们的‘特别费’的账目——其中的许多人如今还身居高位。”吕西安刻意地停顿了一下，让罗斯柴尔德夫人有时间权衡这些筹码的分量，“我想这些东西如果利用得当，足以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嗯。”罗斯柴尔德夫人喝了一口茶，“如果这些东西真的如您所说的那样有价值的话——”
　　“它们的确很有价值。”吕西安说，“如果阿尔方斯知道我有这些东西，那么即便我把这些文件吞进肚子，他也会把我活生生剖开来的。”
　　罗斯柴尔德夫人被逗笑了，“这听上去的确是他做得出来的事情。”
　　你也一样做得出来，吕西安心想，“这些东西被我放在一个秘密的地方，如果您答应我的条件的话，我就给您地址。”
　　“那么，就请您说说您的条件吧。”罗斯柴尔德夫人的语气依旧平淡，似乎完全没有倾向性，完全无法从中判断出她对于吕西安的提议是否有兴趣，“为了得到您的这些东西，我需要付出些什么？”
　　“我需要成为揭露丑闻的英雄。”吕西安将重音放在“英雄”这个词上，“您是个银行家，这样的声名对您没什么好处，可我是在政界当中——”
　　“有了这样的荣誉，您就能保住自己的政治前途了。”罗斯柴尔德夫人替他说完了下半句，“和伊伦伯格一家切割，同时还得到全国的支持，保住自己的位置。”
　　“不只是保住，”吕西安放下茶杯，“我要那个位置。”
　　罗斯柴尔德夫人眯起眼睛，“您想要做总理？”
　　“不仅仅是做总理，我想要做一个长期的总理。”吕西安将两只手向两边伸，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大的波浪弧形，“距离下一次大选还剩下一年零九个月，我希望您帮助我把内阁维持到那个时候。”
　　“让您做总理倒是不简单，可把内阁维持一年零九个月就不那么简单了。”罗斯柴尔德夫人说，“您希望我们如何帮助您呢？”
　　“等到巴拿马运河的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时候，毫无疑问一场经济危机就要接踵而至了。现任的内阁毫无疑问会因此垮台，我也会随之暂时离开政府。在这样的情况下，总理的位置会成为一个烫手山芋，上台的只会是一个过渡的人物。”吕西安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在这个过渡内阁执政期间，我希望您和您的朋友们对内阁的施政方针完全不予配合。”
　　在经济学上，经济危机就是一种对落后产能出清的过程，而吕西安想要做的就是让这个过程尽可能的彻底，“等到过渡内阁解体之后，经济危机应当已经度过了最为凶险的阶段，那时候我会接手，并且我会要求议会授予我紧急权力，让我得以用空前的规模调动一切资源；与此同时，您和您的朋友们开始进行信贷扩张，刺激经济，让一切开始好转。”
　　“这样您就成为了拯救国家的英雄，而您会有一个一年以上长度的任期作为回报。”罗斯柴尔德夫人轻轻抬了抬头，“您会成为第三共和国历史上任职时间最长的总理之一——这也就意味着您彻底成为了政界的重量级人物，您会有自己的党徒和势力，未来甚至可以竞选总统。”
　　“您都替我把一切安排好了。”吕西安捋了捋自己的袖子，“我觉得等到您说的一切都应验的时候，我们还会有很多可以合作的领域的。”
　　“听上去倒是很有吸引力，”罗斯柴尔德夫人用审视的目光仔细地打量着吕西安，这目光让他感到自己仿佛是在法庭上面对一位严厉的检察官，“之前我也给您提过类似的提议，但是您拒绝了——那么现在是什么让您改变了主意？”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我没必要把自己绑在一艘要沉的船上。”吕西安下意识地抠着指甲底部的皮肤，“况且您刚刚也说了，我想要拥有自己的势力和下属——我有些厌倦做别人的提线木偶了。”
　　“所以您打算粗暴地把拉着您的线扯断？”罗斯柴尔德夫人的目光里终于流出了一点嘲讽的意味，“恕我直言，您认为一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会怎么样？”
　　“得到自由。”
　　“恰恰相反，它会被当作垃圾扔掉。”罗斯柴尔德夫人大笑起来，“亲爱的朋友，‘自由’是这个世界上最为昂贵的东西，恕我直言，您如今还买不起——甚至连我自己都付不起这个价格呢！在这个世上，人人都把别人当工具，同时自己又是别人的工具，如果一个人拥有了绝对的自由，那么他也就完全失去了对其他人的价值，这样的人在我们的社会体系当中是没有容身之处的。”
　　“我摆脱阿尔方斯的掌控，不是为了给另一个主人做木偶的。”吕西安冷冷地说，“我希望我们之间是一种平等的合作关系——”
　　“这世上并不存在什么平等的关系，”罗斯柴尔德夫人说出的话听上去十分熟悉，“我不一定需要您——伊伦伯格银行吹出来的这个泡沫总有一天会破灭，也许我之前还有所怀疑，但您今天的来访打消了我的疑虑，对此我要向您表示感谢。”
　　吕西安一下子感到浑身发软，他惊恐地意识到罗斯柴尔德夫人话中的含义——他主动来见面这件事，实际上已经打消了对方的疑虑，如果罗斯柴尔德夫人过去因为谨慎还束手束脚，那么现在她完全可以高枕无忧。她并不需要那些文件来刺破巴拿马运河的泡沫，她只需要等待泡沫自己因为承受不住重量而破灭，等待被扭曲的价值规律重新恢复，到那时她也就不战而胜了。而吕西安刚刚把这场胜利拱手送给她，他竟然愚蠢地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罗斯柴尔德夫人满意地注视着他苍白的脸色，“您现在明白啦？您打算高价卖给我的东西就像化学反应当中的催化剂，能加速我所期待的过程，但并不是必不可少的——因此它的价格也就要重新评估一番了。”
　　吕西安知道自己不得不让步了，“那您能给我什么？”他的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畏缩和讨好，他想要得到一个尽可能好的条件——至少他要保住自己，保住自己的政治前途。
　　“我可以让您成为国家的英雄，也可以让您做总理。”罗斯柴尔德夫人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但我必须把话说在前面——这样的关系不可能是平等的，当我需要您帮助我维护自己的利益的时候，您必须服从我的指示。”
　　“那么我还是提线木偶，只是换了个主人。”
　　“但我这个主人手里的线会比阿尔方斯·伊伦伯格松一点，况且我并不需要什么‘额外服务’。”罗斯柴尔德夫人做了一个无所谓的手势，“您的确长得不错，如果是二十年前的我，那么或许我也会需要一点额外的福利……但我现在已经老啦，因此您完全可以放心。”
　　吕西安沮丧地瘫软在椅子上——折腾了这么久，他所拿到的也不过就是一年前罗斯柴尔德夫人第一次给他的条件。他感到自己实在是愚蠢，竟然被人当作小孩子一样愚弄，把自己手里唯一的一张牌稀里糊涂地用了出去，最后赢回来的也不过是几个细碎的铜子。
　　“那么我们达成协议了吗？”罗斯柴尔德夫人朝他伸出一只手。
　　“还有最后的一个条件——我要三百万法郎的现款，全部要一千法郎的钞票。”
　　“您要这么多的现钞做什么呢？”罗斯柴尔德夫人有些惊讶，但不等吕西安回答，她自己又摇了摇头，“算了，这不关我的事——成交。”
　　吕西安有气无力地握了握对方的手，阿尔方斯的形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咬了咬牙，将这个不合时宜的幻影驱逐出去，“那些文件在一家私人金库的保险柜里，明天我会把钥匙和地址放在杜伊勒里花园通往卢浮宫的那扇门里面的第三把长椅的下面。您派人取走文件，然后把钞票留在保险箱里就行。”他犹豫了片刻，“我能问一下——您打算在什么时候动手吗？”
　　“如果您给我的东西真的向您说的那样好的话，那么我打算尽可能快地使用它们。下个星期一是九月二号，那天正好是交割日。”罗斯柴尔德夫人并不打算隐瞒，“消息会在九月一号晚上放出来。”她脸上嘲讽的神色越来越浓，“怎么，您心软啦？”
　　吕西安摇了摇头，重要的不是他怎么想，而是怎么做——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就像是一个赌徒，已经把所有的筹码押在了某个数字上，如今买定离手，除了看着转盘飞速转动，祈祷它停在自己所押的那个数字上以外，他已经什么也做不了了。苦涩的滋味涌向他的嘴唇，他重新拿起茶杯，一口把里面已经开始变凉的茶水喝尽。


第203章 洪波涌起
　　第二天的中午，吕西安按照和罗斯柴尔德夫人约定好的那样，将一把保险柜的钥匙放在了一个信封当中，外加一张写着银行地址和保险柜号码的纸条。这个宝贵的信封被放在了他所说的那把长椅下面之后不出半个小时，就被一个打扮成园丁模样的男人拿走了。
　　这一天的傍晚时分，吕西安乘马车去了圣马丁剧院，下车时，他告诉车夫不必在原地等候了。他站在门外看着车夫驾驶离去，然而却并没有走进剧院，而是沿着街道走了两个街区，才伸手叫停了一辆普通的出租马车。
　　马车一路朝着通向圣日耳曼昂莱的方向驶去，在凯旋门的转盘上绕了大半圈，驶上了大军团大街，最终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三层建筑门前。这座建筑是用坚固的砂岩而非大理石建筑的，与周围的时髦商店格格不入，倒更像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堡垒。吕西安下了车，绕到建筑侧面的一条偏巷子里，那里有一扇厚厚的大铁门，上面挂着一块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黄铜铭牌——“巴德霍夫父子银行”。
　　现代银行业的雏形早在中世纪晚期就已经出现，而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这个行业也与工业一样迎来了跨越式发展的时代，如同伊伦伯格银行这样的金融巨无霸甚至成为了能够主宰国家命运的角色。然而除了这些银行以外，还有一些私人银行依旧保持着中世纪的风格——专注于保管客人的财富和隐私，而非沉迷于贷款和证券这一类交易所当中的新鲜产物。它们在自己的办公楼下方建造了密不透风的地下密室，将顾客们的财富藏匿于其中，而自己则化身为守护宝藏的巨龙，利润仅仅来源于客户所付出的保管费用。
　　巴德霍夫父子银行就是这类银行的代表，这个瑞士银行家的家族已经在巴黎经营了几代人。这家银行的总部实在是不算起眼，员工也只有不到二十个，大多数都是在这里工作了一辈子的老人。而在这座建筑物的正下方，在铺路石板和煤气灯柱之下，则是一座拱形的地下密室，里面放着无数不愿透露姓名的顾客所开设的保险柜。而巴德霍夫银行则秉持着瑞士民族的谨慎态度，对于这些保险柜里所放着的东西从不好奇，也从不透露。
　　吕西安小心翼翼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方才拉响了门铃。过了半分钟的时间，门上的小窗户打开，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询问他有何贵干。
　　“我要见巴德霍夫先生。”他掏出一个信封，在那双眼睛面前晃了晃，“告诉他我有钥匙。”
　　“请稍等。”那铁窗重新关上了，吕西安不耐烦地用脚尖轻轻踢着地上的石子，夜幕已经笼罩了城市，天穹上挂满了繁星，而巷子里却一团漆黑，只有些许大街上路灯的光亮在巷子口处氤氲着。他本能的讨厌黑夜，讨厌在这黑色的掩护之下潜藏的某种不可捉摸的因素，或许有人正躲在阴影当中，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这样的想法令他感到焦躁，甚至有点想冲着这紧闭的铁门用力踢上一脚。
　　大门终于打开了，一个女秘书恭敬地请他进去，从他手里接过帽子，带着他走上宽阔的大理石楼梯，楼梯的扶手按照时髦的样式镀上了铬，墙上也挂着现代那些印象派画家的作品，与这座建筑古朴的外观相对比，真称得上是别有洞天了。
　　巴德霍夫先生是一个满头银丝的小个子，他的面庞是粉红色的，双手双脚都十分小巧，这样的形象莫名让吕西安想起这位银行家故乡的名点瑞士卷。“巴罗瓦先生，”他伸出手来，“我每次都很高兴见到您。”
　　他带着吕西安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今天下午，有人拿着钥匙来拜访我，要求打开第403号保险柜——按照您开立账户时候的规则，任何人只要持有钥匙，就是这个账户的受益人，拥有打开保险柜的权限。”
　　“的确如此，”吕西安点点头，“那么您按照他的吩咐做了吗？”
　　“确切地说，应当是‘他们’，”巴德霍夫先生纠正道，“一位男士和一位女士，女士带着面纱，不愿意让人看到她的脸——是的，我的确按照他们的吩咐做了。”
　　“您做的很好，”吕西安低头整了整自己的袖口，然后伸手从衣兜里掏出来另一把钥匙，“现在我要查看一下那个保险柜。”
　　巴德霍夫先生并没有对此做任何的追问，作为一个银行家，尊重客户的隐私在这个行业当中就等同于摩西立下的“十诫”	，既然吕西安是保险柜的主人，那么他就有权做任何事，“那么请跟我来。”
　　他们从办公室的另一扇门走出了房间，这是一条没有门窗的走廊，而走廊的尽头则是通向地下保险库的升降机。这升降机十分狭小，吕西安，巴德霍夫先生连同操作机器的那个工作人员都进来就已经占据了大多数的空间，吕西安感到银行家身上的香水味直往他的鼻孔里灌，他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才让自己不至于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打一个响亮的喷嚏。
　　升降机缓慢地朝地下沉去，这是老式的液压升降机，与美国人那种所谓的“电梯”相比不但缓慢，而且动起来还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听得吕西安的心脏一跳一跳的。
　　地下保险库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墙上被石灰刷成纯白色，看起来像是某座监狱的地牢，或是医院里的太平间。与升降机不同，这里的照明已经实现了电气化——毕竟在这样不透风的环境里，使用煤油灯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巴德霍夫先生朝值班的警卫伸出手，那个警卫掏出一大串钥匙递给他。银行家走到一个隔间的铁门前，从那一大串钥匙当中翻弄出了他要找的那一把，打开了隔间的铁门。
　　隔间里除了靠门的这一面以外，另外三面墙都是由保险箱的箱门组成的，每一个保险箱都有半米多高，足以塞进去一个身材正常的活人。巴德霍夫先生走到一个这样的保险箱前面，他示意吕西安将自己的钥匙插进锁孔，然后退到一旁，“我在门外面等您，等您好了就敲门。”
　　银行家彬彬有礼地走出隔间，大铁门在身后关上，隔间里就只剩下吕西安一个人了。头顶传来轻微的颤动，过了片刻，吕西安才意识到那应当是一辆马车刚刚从头顶驶过——他正处在大军团大街的正下方。
　　吕西安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柜门就打开了。
　　柜子里之前他放置的那些文件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褐色皮制旅行袋。他将那个袋子从柜子里拖出来，当他要提起袋子时，发现那袋子比他想象的要更重一些。
　　他将袋子放在房间中央的一张桌子上，动作里甚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敬畏之意。袋子的最上方是一个金属的卡扣，他轻轻一拧，就打开了旅行袋。
　　吕西安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多的钞票——一千法郎的大方票，四边是蓝色，中间则是玫瑰色，上面还有法兰西银行董事长莫里斯·伊伦伯格先生的签字，这是今年的新钞，还散发着印刷厂油墨的香气。一千法郎的钞票每一百张用皮筋捆成一沓，每一沓就是十万法郎，而袋子里总共放了三十沓，拎起来大约有一个小西瓜的重量。
　　他锁上了保险柜的门，又回到桌前，重新将旅行袋的卡扣扣好，将袋子用右手拎起来，走到铁门前，用左手拍了拍门。
　　门立即打开了，“您完成了吗？”巴德霍夫先生问道。
　　“是的。”吕西安点点头。
　　他们重新乘升降机回到地面上，银行家礼貌地送吕西安从进来的那扇门走了出去，在整个过程当中，他甚至都没有看那个旅行袋一眼。
　　吕西安叫了一辆出租马车，让马车夫将他送到了奥斯曼大街的旧公寓里，那里的陈设一切如旧，与他上一次来时没有任何区别。之前被阿尔方斯暴力拆开的保险柜已经被换成了一个新的，吕西安将袋子藏在了里面，锁好柜门，然后出门乘出租马车回府。
　　坐在马车的弹簧座椅上，他感到自己的胸口闷的慌，仿佛那个装了三百万法郎的旅行袋正压在他的胸前，压的他喘不过气来。阴惨惨的冷风从塞纳河的方向吹过来，让街边的煤气灯萧瑟地颤抖着，似乎随时就要熄灭。这样的黑暗令人敬畏，它如同一个巨大的酒桶，所有人的命运都正在这其中发酵，其中也包括他自己的。
　　马车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因为会车而暂时停下了片刻，恰好碰到一大群东倒西歪的醉汉从大街上径直穿过，他们无视了警察的呵斥声，两两互相搭着肩膀，在路灯下面跳着康康舞。这些人的衣着是工人阶级的，但在这个时间还在外面喝的酩酊大醉，八成是已经失去了工作，只能借酒浇愁——这类人过去还只出现在郊区，如今却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巴黎的心脏地带，出现在夜夜笙歌的豪华公馆和酒店的门外。法兰西的经济如同一个回光返照的病人，脸上还红光满面，可内里却早已经虚透了，药石罔效不过是时间问题。而伊伦伯格银行也同样如此，这个金融界的巨人如今只不过是一个被谎言吹大的气泡，只要用针轻轻扎一下就会灰飞烟灭，而他刚刚将这样的一根针交了出去。
　　如果可以的话，他并不想这样做，但阿尔方斯实在没有给他留下什么选择——在这世上，人人都是自私的，当浪潮袭来的时候选择优先保全自己，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况且他也给阿尔方斯准备了一条出路：等到丑闻大白于天下以后，他会把袋子里的这三百万法郎送给阿尔方斯，破产的银行家可以带着这笔巨款去世界上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吕西安还记得阿尔方斯保险柜里那一张张花花绿绿的护照，如今那些东西可算是能派上用场了。阿尔方斯完全可以改名换姓后乘船去新大陆，有这三百万法郎作为启动资金，说不定十几年后又能够摇身一变成为了纽约的大亨，或是宾夕法尼亚的铁路巨头。即便他不再从事商业，这三百万法郎也足够他在美国过上舒适的生活——在新大陆，只要有钱就能受人尊敬，并没有人在意这些钱是哪里来的。
　　这样说来，等到吕西安把这些钱交给阿尔方斯之后，那么他也就不欠对方什么了：阿尔方斯将他引入了巴黎的花花世界，而吕西安则给阿尔方斯留出一条后路，自此以后双方两清，这完全是公平的交易。这样的想法让他的情绪好了一些，归根结底，事情已经做了，那么这一类无谓的反刍也就实在没有什么意义。就像是那句古老的谚语所说的——他已经“跨过了卢比孔河”。
　　或许等一切结束以后，有人会指责他忘恩负义，指责他在巴拿马运河丑闻这一事件当中难以推卸的责任。但那又如何？世上伟大的人物大多也有些令人不齿的阴私，就如同月亮一样，有明面也有暗面，而他所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把明亮的这一面展现在公众面前。等到他功成名就，名留青史以后，今天的这些不愉快的事情大不了也就是在历史书上留下一条小号字体的注解而已——胜利者是不受指责的，这一点想必连阿尔方斯自己也明白。
　　他回到了自己的府邸，随口询问了一句阿尔方斯的行踪，被仆人告知阿尔方斯今晚依旧会在银行过夜——说是如此，但谁知道阿尔方斯是不是在和新欢共度良宵呢？上一次银行家在这里留宿是什么时候？吕西安感到有点记不清了，不过他对此并不感到失望，反倒是有些庆幸：在他背叛阿尔方斯的夜晚和对方同床共枕，对于他的意志力和演技无疑是一种过于艰巨的考验。于是这一晚他睡的比之前一个月的每一晚都好，这甚至令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惊讶。
　　在这周余下的时间里，吕西安尽力按照原先的节奏去生活：每天上午起床后读每一份报纸；午餐之后去部里处理公务；在部里或是家里吃晚餐，晚餐后则要么乘车出去兜风，要么去某家剧院看一场时髦的戏剧。和台上的演员一样，他同样是在公众面前表演，只不过他的舞台是整个巴黎，整个法兰西，他要让所有人见到他的不慌不忙，从容不迫。法国人崇拜英雄，而英雄就应当有这样的风度。
　　而就在吕西安忙于表演英雄的时候，在交易所和议会大厦当中，局势已经一触即发。这周的星期二（8月27日），来自科西嘉岛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议员在议会里要求通过一份对本届内阁的不信任案，声称内阁“辜负了全体民众的信任”，“将法兰西人民的全副身家放在银盘子里上贡给贪婪的犹太银行家”。当天的晚些时候，内政部长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向记者发表谈话，宣布他“厌恶地辞去自己的职务”，这无疑是彻底撕下了内阁团结的面纱，于是第二天的早报上，每一份报纸都用大号黑体字打出“内阁解体？”这样的标题，声称内阁的垮台已经是个时间问题。
　　政治上的不稳定引发了经济上的连锁反应，在这一周余下的时间里，只要到了开盘的时间，交易所大厅里总是充满了不寻常的骚动。过去在交易时间里，这里也同样人声鼎沸，但如今充斥着这里的则是一种狂热的混乱，人人都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类似于一群赌徒在开牌前一样坐立不安。这些经年的投机客已经敏锐的意识到，在这一片混乱当中，一场决定性的战斗行将展开。交易所的股价依旧在上涨，但这样上涨的趋势似乎正在减弱，如同一个球被抛到空中，虽然依旧还在上升，但速度越来越慢，似乎就快要到达顶点。更不用说，这样的繁荣不过是一种毫无价值的繁荣，资金和股价在膨胀，但实际的经济产出并没有增长，整个法兰西的经济已经变成了一个虚胖的壮汉，而包裹着它的就是这些泡沫组成的脂肪层，这样的脂肪看上去体积惊人，但对于身体的健康当然是有害无益的。
　　投机者们已经深陷于自我陶醉的泥潭当中：本周一，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票已经上涨到六千五百法郎，如果在一年前，有人公开预言这样的场景，毫无疑问会沦为笑柄，甚至会被送进精神病院。但一年之后，当这一切真的发生时，人们却都毫无障碍地接受了这个价格，大量的专业人士甚至公开声称，等到了圣诞节的时候，这家公司的股票一股必定会卖到七千法郎。
　　然而到了8月28号星期三，也就是政治危机爆发之后的第二天，证券市场因为内政部长的辞职而发生了一个大的波动，所有的证券都下跌了，就连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票也下跌了六十法郎。各方面都传来不利的消息：三家外省的银行因为经营不善而宣告垮台，投资者和储户都血本无归；而从国外传来的消息显示，从伦敦到维也纳，几乎所有市场上的银行家们都开始抛售法郎，舆论已经公开对法国政府维持法郎汇率的能力表示怀疑。
　　在这样的时刻，全国的目光都投向了财政部，投向了财政部长吕西安·巴罗瓦先生。然而巴罗瓦部长却并没有提出任何调控的措施，只是让副手夏尔·杜布瓦发表了一条简短的声明，声称“政府将继续秉承不干预市场的原则，我们深信法兰西的金融市场是健康的，是有自我调节的能力的”，他甚至都没有承诺政府将会全力维持法郎的汇率。
　　因此可以想像，这样的声明引发了巨大的不满，第二天的早报上充斥着对吕西安·巴罗瓦的批判。新闻界本来就因为《金融现代化法案》对吕西安口诛笔伐，如今更是不留情面，声称巴罗瓦部长如今能做到的最体面的事情就是“立即辞去职务，把法兰西的经济交到一个更有资格和经验的舵手手里”。根据《费加罗报》最新的民调显示，只有百分之十的选民对巴罗瓦部长的表现感到满意。
　　在星期四余下的每一分钟，反对吕西安的力量似乎都在增强，无数不满的涓涓细流汇聚在一起，形成了要将吕西安·巴罗瓦冲进历史的阴沟当中去的滚滚浪潮。早上这些人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还只愿意用诸如“总理身边的某位消息灵通人士”这样的匿名称呼，到了这一天的午饭之后，许多人已经给予记者们把他们的名字实名刊登在报纸上的许可。
　　而这一天交易所的情况也并没有好转，连续两天的下跌让更多的人陷入恐慌，他们似乎意识到了总清算的日子即将到来，那些不正当的企业和投机行为如同乱七八糟地生长在阴暗处的青霉，已经滋长到了难以忽视的程度。据说总理已经召见了吕西安可能的替代者，并要求现任的财政部长辞去职务——如今已经不是“要不要换人”的问题，而是“怎么换”和“如何换”的问题，而这些东西都详细地刊登在这天晚上的晚报上。
　　这一天的下午，吕西安的确收到了一封来自总理的便条，总理用彬彬有礼却坚决的语气要求他“立即考虑一下之前的提议”，并且要求他在一周以内予以答复——这也就意味着，总理已经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要求他在一星期内辞职，否则就只能被不体面地解职了。
　　吕西安冷笑着将这张便条撕成碎片，扔进了壁炉里，他看着这些纸片逐渐卷成一团，然后变得焦黑。一周之后是下个星期四，到那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他自然会辞去职务，只不过是和内阁的其他成员一起，不过这对于他来说这是以退为进，对于其他人而言可就真是遭遇了政治生涯的滑铁卢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洒下来的小雨，看着街道上那些狼狈躲雨的路人，这时他心里突然酝酿起某种恶劣的趣味：他想要见一见自己手下的这些人，看看他们的反应——毕竟真正的忠诚只有在逆境当中才能看得出来。
　　夏尔·杜布瓦知道整件事情的内情，因此吕西安跳过了这位副手，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名字：部里的常务秘书，自己的私人秘书，助手，政治顾问等等。写完这些名字以后，他将钢笔塞进抽屉，嘴角微微上扬，“一个一个来。”
　　一个半小时以后，当所有的会见结束以后，吕西安大失所望：每个人都表现的像是要上断头台一样，他们坐在他的对面，神经质地地用手帕擦着额头，把脸上的皮肤摩擦的通红。而当吕西安要求他们公开支持他时，每一个人都低下头不敢看他，就像是犹大在最后的晚餐上一样坐立不安。
　　他叫夏尔进来办公室，但当副手进来以后，他却并没有说话，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这间巨大的办公室像是被某位女巫施了咒一般完全静止了。
　　“在政治上根本不存在忠诚，是吧？”终于，吕西安一脸冰冷地开口了。
　　“如果您是他们，您也会这么做的。”夏尔不置可否。
　　“我在想，如果他是我，他会怎么做？”吕西安抬起手指向红衣主教黎塞留的画像，“他受到孔奇尼元帅的提携进入宫廷，可当孔奇尼倒台以后，他又毫不犹豫地改换了门庭，成为路易十三国王的鹰犬；他对贵族严厉而残忍，把他们送上断头台时毫不犹豫；对普通民众也同样无情，将他们比作骡子，要他们忍辱负重。当他活着的时候，每个人都诅咒他；而当他死了之后，人人都说他是伟人。”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其实他说的一点也没错，不是吗？民众就是骡子，他们被人用鞭子抽了几十个世纪，以至于会崇拜任何一个愿意用鞭子抽他们屁股的人！”
　　“历史对于大人物总是仁慈的，”夏尔说，“如果您在乎的是后世对您的评价的话——只要您能赢，历史就会对您露出微笑。”
　　“而我一定能赢，”吕西安看着夏尔，脸上的表情显示出他十分渴望对方能确认一下这句话，“我们一定能赢。”
　　“我们当然能。”夏尔走到吕西安身边，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我们为什么不能呢？”
　　第二天8月30日是星期五，这是本周的最后一个交易日，也是这个月的最后一个交易日。这一天里，交易所里的赌徒们比平常更显得焦虑，早在开市之前，交易大厅里就挤满了人，阳光从头顶上肮脏的玻璃天窗射进来，照亮了这些人黄瘦的脸庞，他们和金子打了太久的交道，于是现在他们的脸看上去也越来越像金币上的头像了。
　　在开市之前一刻钟的时候，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的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不紧不慢地来到自己平时所站的地方，这个地方位于一扇拱形大门的柱子下方，他喜欢在这里斜靠着柱子，慵懒地打着哈欠。每当他出现在交易所时，他总是站在这里，如同一尊神像一般俯视着场子里的每个人，让他的职员和跟随他的投机者们只要抬头看一眼，就能够觉得安心。
　　社会上如今正在流传一种谣言，认为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正在通过秘密买进的方式维持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价。这是一种严厉的指控，但并没有证据能证明它的存在，因此这只能被当作是交易所里从不停歇的风言风语当中的一条，有人承认，同样也有人否认。多头自然对这样荒谬的说法嗤之以鼻，而空头则神神秘秘地互相咬着耳朵——说到底，人还是会相信自己本来就倾向的结论。
　　大量的投机者和小银行家围住了阿尔方斯，热情地给他捧场，试图握一握金融巨人的手，仿佛这样拉一下手就能给他们赐下一天的运气。而阿尔方斯也握了每个人的手，他握手时候的样子，就好像给每个人都许下了一个发财的诺言。他让所有人都感到光荣，感到满意，感到信心十足。例如杜·瓦利埃先生吧，这位投机商的信用因为两位女儿排场豪华的婚礼有所恢复，可这些天来又出现了新的危险，他的身家性命如今已经完全和巴拿马运河公司的命运连在一起，只要运河公司的股价稍一下跌，他便感到好像有人在拿刀子割他身上的肥肉一样。而阿尔方斯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头，就让他再次充满了信心，充满热情地迎接新一天的开盘。而更多的人则仅仅是站在远处，和阿尔方斯交换了一下目光，他们都是他的人，他们也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放在了赌桌上，这样的狂热症传播起来简直比中世纪的鼠疫传播的还要快。
　　下午一点了，电铃声在人头形成的巨浪上掠过，铃声的余音还未完全散去，一阵狮子般的吼声就已经在场内响起——这是罗斯柴尔德夫人用的一位经纪人，他要卖巴拿马运河公司，牌价则是六千四百法郎——比前一天的收盘价还要低了二十法郎。
　　一个经纪人立即提高了价格，“六千四百二十法郎，我要巴拿马！”
　　“六千四百三十我也要！”杜·瓦利埃先生大喊道，“照六千四百三十法郎给我把巴拿马送来吧！”
　　“送多少？”那位卖出的经纪人问道。
　　“五百股！”
　　两个人分别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一笔交易，交易所的牌价登记员记录下了这个价格——这就是巴拿马运河公司的开盘价，比前一天的收盘价上涨了十法郎。这个价格引发了不小的震动，那些预言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价会一泻千里的看空方被扇了一个响亮的巴掌。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牌价始终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新的签条和外地来的电报不停歇地涌入交易所，罗斯柴尔德夫人的党羽依旧在不断卖出所有的证券，而以杜·瓦利埃先生为首的多头则不停歇地买入。下午一点半钟，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票价格又下跌了十个法郎，如今是六千四百二十法郎一股了。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然而阿尔方斯却依旧气定神闲，没人分得清他究竟是胸有成竹还是故弄玄虚。
　　幸运的是这个下跌并没有招致大乱，此时在交易所外广场上，也就是所谓非正规的“场外市场”，股价的跌幅还只有五个法郎，因此一些敏锐的经纪人抓住这个机会，在场内以六千四百二十法郎买进，又去场外以六千四百二十五法郎的价格卖出，仅仅几分钟以内，有人就赚了十几万法郎。于是场内又掀起了一阵买入的潮流，场内和场外的价格很快就均衡了，但大量的买入单一下子涌入，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价再次被抬高了，一路上升到了六千四百三十五法郎，比开盘时候的牌价还要更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股价涨涨跌跌，双方似乎都打定主意，要在交易所收盘之前的最后时刻进行决战，在最后的一刻钟内主宰市场。到了两点零三刻时，整个交易所已经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热油，而投机客们在这油锅当中受着煎炸，正歇斯底里地尖叫着。
　　就在这时，一个消息在交易大厅里迅速地扩散：英国和美国政府都打算通过购买巴拿马运河公司股票的方式，让自己能够在这条黄金水道未来的运营当中能够有影响力。这个消息让多头沸腾了：当苏伊士运河工程完工以后，英国人不是费了大力气从埃及总督那里买来了大量的苏伊士运河公司的股票吗？而美国人把美洲视为自己的后花园，这条运河一旦建成，对他们的影响将是最大的。因此毫无疑问，这个消息应当是准确无误的，美国人和英国人正挥舞着他们的美元和英镑，要高价收购这些宝贵的股票——这不就说明这两个国家的政府看好运河工程的前景吗？那么现在不买进还等什么呢？
　　一分钟以内，多头就已经彻底压倒了空头，许多经纪人的手里都塞满了买进的委托书，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价节节攀升——六千四百四十；六千四百五十；六千五百！人们张大嘴巴吼叫着，但没有人听得到别人在说什么，大家只能用手势互相交流——手掌由内转向外表示抛出；手掌由外转向内表示买入；伸出一根指头代表一百股；而点一下头或者摇一下头就表示同意或是不同意。这是一场混战，在混战当中，金钱似乎已不能再称之为金钱了，黄金不过是冷冰冰的金属，钞票则是带颜色的纸片，它们已沦为双方交锋的炮灰，杀红了眼的经纪人们已经不在乎自己的现金流，他们挤在一起，用财富相互斗殴。揉皱了的签条被四处抛洒，落在每个人的肩膀上，如同下了一场纸质的大雪，那些发疯般伸长的手和脸上扭曲的表情，即便是在精神病院里恐怕也只有在重症病房当中才能看得到。
　　终于，收盘的铃声回荡在大厅里，一切终于结束了，狂暴的洪流流到了尽头，注入大海，终于平静了下来。收盘的牌价挂在了登记处的黑板上——六千七百五十法郎！一个新的顶点！这对于空头而言又是沉重的一击，他们再次把数以百万计的金钱投入炉子里烧成了灰烬。阿尔方斯重新站直身子，整了整自己的衣服下摆，他看着交易所里的人群，如同拿破仑在马伦戈和奥斯特里茨战役的胜利之后检阅他的士兵。所有人都涌向他，他们握着他的手，恭敬地弯着腰，如果有人带头，那么这些人会毫不犹豫地跪在地上，亲吻阿尔方斯的鞋尖。雪茄烟的烟雾在头顶上盘旋，如同大战结束以后逐渐飘散的硝烟。
　　巴黎城在彻夜不眠的欢乐当中迎来了周末，胜利者们整理好他们的赚项，走出大厅，准备到餐厅里去，到剧院里去，到一掷千金的销金窟里去了结这一天余下的时光——他们刚刚度过了美妙的一天，并且没有人会怀疑，之后的每一天都会同样的美妙。
　　对于这一天下午交易所发生的事情，吕西安并没有关注，当他将那些材料交给罗斯柴尔德夫人时，他就已经明白——阿尔方斯取得的每一场胜利，只会让这位银行巨头离灭亡更近一步，他不想再看一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也不想再让这出戏的情节折磨他的心神了。
　　这一天下午，他从部里回来，就吩咐仆人给他打包行李，宣称自己要去贡比涅森林度周末，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对于这个要求，仆人显得有些惊讶——毕竟大多数人不会在自己的政治生涯遇到危机时还有雅兴去郊外度周末——但也并没有说什么，而是恭敬地为吕西安准备好了去郊外度假的衣服，甚至还有一把用来打猎的枪。
　　下午五点钟，吕西安最后环视了一眼自己的书房，他打算去外面躲到下周二，这样等到他下一次回到这里时，事情就已经了结了。但是在这一切结束以前，他不打算再和阿尔方斯见面了——或许是出于愧疚，但更大的可能则是因为胆怯。
　　正当他准备出门的时候，窗外却突然传来院子大铁门打开的声音，随即而来的是越来越近的车轮声。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走到窗边，一眼就看到了他此刻最不想见到的那辆熟悉的马车。
　　阿尔方斯回来了。


第204章 如坐针毡
　　吕西安猛地后退了一步，躲到窗帘的后面，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料到阿尔方斯会在今天过来——上一次银行家登门已经是几天之前的事了，他本以为阿尔方斯最近都没有时间上门的。
　　这个突发的情况让他感到措手不及，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打起精神，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些。可虽说他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来支撑自己，当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时，他依旧感到脚下的大理石板像是绞刑台上的踏板一样，被人从他的脚下抽开，而他正从脚下的空洞里落下去，朝着某个虚无的地方坠落。
　　当他来到门口大厅时，阿尔方斯的马车刚刚停靠在大门前，一个殷勤的佣人急急忙忙地展开一张红地毯，从门厅的入口一直铺到台阶的最下方，于是金融巨人的鞋底就踏在了红丝绒的地毯，而不是粗糙的砂石车道上——那是与他金融界国王的身份不相称的。
　　“我看到马夫把您的马车套好了，”阿尔方斯愉快地朝吕西安点了点头，就好像是之前的龃龉从未发生过，“怎么，您打算要出门吗？”
　　“是的，”吕西安干笑了两声，“我打算去贡比涅散散心，等周末结束再回来。”
　　“用不着去贡比涅，”阿尔方斯走到他身边，突然捏了一下他的耳垂，“难道我还不足以让您快乐起来吗？”
　　“可是——”吕西安还想说些什么，但阿尔方斯只用了一个眼神就打消了他抵抗的决心——虽说是用玩笑的口吻，但刚才的话并不是商量，而是个命令。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阿尔方斯指挥仆人把打包好的行李又重新送回房间去。他没办法反抗，也不敢反抗：若是他反应过于激烈的话，反倒会引来阿尔方斯的怀疑，在这种时候可不能节外生枝。
　　管家走上前来，殷勤地向阿尔方斯鞠躬，禀告他晚餐已经准备好了——虽说吕西安并没有下达过准备晚餐的命令。吕西安苦涩地意识到，他手下的这些仆人似乎比他自己还更清楚谁才是自己真正的主人。巴黎城里以服侍上流社会为生的仆从，加在一起足有几十万人，已经形成了一个特殊的社会阶层，在这个阶层里，察言观色和看碟下菜恐怕是最基本的功夫。
　　“我正好很有胃口。”银行家轻轻拍了拍手，朝吕西安晃了一下头，“走吧，我们去吃晚餐。”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胃里像是塞满了铅块，没有一点空余的空间了，他忐忑地看着阿尔方斯的背影，机械地跟在阿尔方斯身后，而心里则在猜想阿尔方斯是不是打算在餐桌上把他用餐巾勒死。
　　“他知道了吗？”吕西安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或许罗斯柴尔德夫人不小心露出了马脚？不，这不太可能，她是个银行家，而谨慎是银行家的第一准则——那么难道是阿尔方斯让人跟踪了他？当他自以为瞒天过海地出现在中央市场或是巴德霍夫银行门前时，其实身后一直拖着阿尔方斯派来盯梢的尾巴？可是如果阿尔方斯知道了，难道他不会在交易所尽可能地卖掉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票来保全自己吗？这完全说不通啊！
　　那么看来阿尔方斯还不知道，他今晚回来纯粹是巧合。吕西安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为什么在关键时候总会遇到这种不走运的巧合！不到四十八个小时之后一切就要被公之于众，大白于天下的真相会像洪水一样将阿尔方斯·伊伦伯格的金融帝国冲到下水道里去，而他这个始作俑者现在还不得不和阿尔方斯一道吃晚餐——要是阿尔方斯知道了这件事，恐怕会把吕西安当作今晚的主菜活着吞进肚子里去的。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吕西安对自己说道，政治就是欺骗和隐瞒的艺术，而你即便不是这一行里的达·芬奇，至少也算是个维米尔或是伦勃朗这个级别的大师。这其实和与选民一起吃晚餐没什么区别，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但也能挤出微笑来和他们谈笑风生。只要你不愿意，那么别人就别想看出来你在想什么——即便是阿尔方斯·伊伦伯格也没有读心术。
　　他们在小餐厅的圆桌前坐下，两个人默契地选择坐在相对的两个位置上，仆人们连忙将银质的刀叉，勺子和水晶杯子放在两位主人的面前，这水晶的器皿轻薄的像纱，吕西安透过杯子看阿尔方斯，对方的光影甚至一点也没有扭曲。
　　阿尔方斯挥了挥手，让仆人们给他们倒上冰镇的香槟酒。
　　“您看上去很高兴。”吕西安试探着问道。
　　阿尔方斯一口饮尽一杯香槟酒，又示意仆人倒上，“交易所今天的情况不错，我们终于可以喘口气暂时休息一下了。”他向吕西安简短地介绍了一下交易所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切，介绍了一下罗斯柴尔德夫人试图做空巴拿马运河公司的企图是如何戏剧性地失败的。
　　“那么那个消息是真实的吗？”吕西安捏了捏自己的下巴，“英国和美国的政府打算给巴拿马运河公司注资？”难道英国人和美国人在掏出这样一大笔钱之前都不去工程现场实际考察一下吗？
　　“这重要吗？”阿尔方斯反问道，“如果一条假消息能让股价上涨，那么它和真消息也没什么区别；如果一条真消息不能让股价上涨，那么它就连假消息也不如——而这一次，这个消息让股价涨了，那么它就是个好消息。”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吕西安竭力让自己脸上的笑容显得真诚一些，如今他基本可以确定这条消息不过是阿尔方斯放出的烟雾弹罢了，“所以罗斯柴尔德夫人还会接着做空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阿尔方斯拿起一只牡蛎，凑到唇边，一仰脖子将牡蛎肉吞下去，“她是个理性主义者，完全按照她的那一套逻辑行事——但她对自己逻辑的信心还能持续多久呢？若是她能偃旗息鼓，那么我们也就可以暂时地松一口气了。”
　　应当比你预料的要久些，吕西安心想。他更加明白了他去见罗斯柴尔德夫人这件事的意义——这个举动稳定了罗斯柴尔德夫人已经动摇的信心，等同于在双方都把筹码押在赌桌上时告诉她阿尔方斯的手里一张大牌也没有——而他甚至在做这件事的时候都没有意识到这些。他不由得有些懊悔：或许他要是再等等的话，也许罗斯柴尔德夫人就要偃旗息鼓，暂时停止做空，而阿尔方斯就能够赢下这一局。
　　“可即便阿尔方斯赢下了这一局，又有什么意义呢？”吕西安心里又想，“难道阿尔方斯有足够的钱能够将市面上所有的巴拿马运河股票买光吗？如果他能做到的话，赌空头的人在交割日交不出股票，就只能屈膝投降，把他们的一切都交出来赎罪。可是他做不到啊！没有人做得到，没有人拿得出那样多的钱——即便是要一个国家拿出来这笔钱，恐怕也颇有些难度。阿尔方斯已经花掉了上百亿法郎，如果要彻底取胜的话，或许他需要两三百亿法郎的金钱，如果有了这些钱，他就能够扫荡一切，把无数人的家业化为废墟——然后成为这些废墟的主人。”
　　可遗憾的是，阿尔方斯拿不出这么多钱，这就注定了巴拿马运河公司的命运——它就像是一座有着巨大的大理石穹顶，却只有几根细柱子支撑的大教堂，建筑师试图用精巧的设计支撑住整个结构，但这座建筑终究会因为自身的重量而垮塌的。如果吕西安不想被一同压在废墟下面的话，那么他迟早要走出这一步的。从他来到这里算起，他已经尝到了自己梦想过的一切，但他还没有吃够。他在这些穷奢极欲，吸取他人身上的脂膏以自肥的人物当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如同一颗种子落到了适合它生长的土壤之中，他绝不能允许别人把他从这片土地上连根拔起来，他不能想象回到过去的那种生活当中去。
　　他确定他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可若是说他一点负罪感都没有，那也不是真的。他并没有忘记阿尔方斯最开始陷进巴拿马运河这个泥坑是为了他，在那之前，他本以为阿尔方斯对这世上的一切都不在乎，对一切都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的——至少在那个时候，有一样东西，或者说是一个人，对于银行家而言并不完全是无关紧要的。可现在依旧如此吗？当麻烦越来越多，越来越难以招架的时候，阿尔方斯会感到后悔吗？吕西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从阿尔方斯那里得到答案，说真的，他也不敢去问这个问题。
　　“您今晚怎么闷闷的。”阿尔方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说真的，我发现最近您越来越不能让我开心了，您说这是为什么？”
　　吕西安呆呆地看着阿尔方斯，他被对方的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我不知道，”他摇了摇头，“但这不仅仅是您一个人的感觉，我也不开心。”
　　“您也不开心？”阿尔方斯嘲讽地笑了，他拿起餐巾一边擦嘴，一边说，“您有什么可不开心的？在我看来，您之前想要的东西，您都已经得到了；您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您也已经得到了。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够这样幸运呢？”
　　“可是我失去的也同样多。”吕西安说这话时，脑海里冒出了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影子——这可能是他失去的最宝贵的东西了。
　　阿尔方斯突然拍了一下手，把吕西安吓了一跳。
　　“我明白您为什么没办法让我开心了。”阿尔方斯的样子像是阿基米德刚刚证明了杠杆原理，“您有了钱，有了权力，于是就开始想要尊严，开始变得愤愤不平，成了个心怀怨气的小于连——说真的，这最扫兴了。那些歌剧院里的过气歌星就是这样，只要他们开始摆出一副被抛弃的幽怨样子，要不了多久，别人也就懒得上他们的门了，您可不要步他们的后尘呀。”
　　吕西安感到一股热火冲上他的颅顶，“如果您喜欢别人奉承您，捧着您，那您就去找愿意这样做的人吧——我相信这类人可并不算难找。那天在杜·瓦利埃家的舞会上您不是和那个大学生相谈甚欢，还要让他当您的秘书吗？我相信您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票子，就能让他在您的办公桌下面给您——”
　　“您说的有道理，”阿尔方斯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我相信几年前，只要我给您几张票子，那么您也会迫不及待地做同样的事的。”他从头到脚扫视着吕西安，在那凌厉的目光下，吕西安感到自己像是被剥光了似的。
　　“您不能这么侮辱我。”吕西安抗议道，但他的声音却暴露了他的心虚。
　　“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您要把它当作侮辱的话，那么就请便。”阿尔方斯摊开手，“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有一个价码，而那时候您的价码并不高——不过现在可高多了，是不是？就像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票一样。其实您还是您，只是因为您那时候穿着的是破了口的呢子外套，而现在穿的则是丝绸衬衣和定制的礼服，所以我为了您就要付出更高的代价。这就像是苹果，在菜市场里二十个苏能买五个，可切成片放在餐厅的银盘子里，一盘就能卖三个法郎。可在这期间苹果发生了什么变化吗？没有，苹果还是苹果。”他嘴角露出一丝恶意的微笑，“正如您还是您一样——给一匹骡子配上华丽的鞍鞯和笼头，它也变不成马呀。”
　　吕西安狠狠瞪了他一眼，拿起面前的酒杯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波尔多的上等红酒红的像鲜血，喝起来也有一股子血味。他舔了舔下嘴唇，才发现自己刚刚把嘴唇咬破了。
　　“您是在拿我和交际花相提并论吗？”他冷冷地质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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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又是一副受到侮辱的样子，您又不是那些虚伪的大家闺秀。”阿尔方斯又吃了一只牡蛎，“别装模作样啦，我亲爱的小朋友，我相信在您心里一定做过无数次类似的对比，不是吗？当您出现在沙龙里或是剧院里时，在您没注意到的角落一定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这一点您也一定早就明白。您那时候就没有在意，那么为什么现在又在意起来了呢？”
　　“因为他们至少没有当着我的面说。”
　　“所以背着您说您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或许您并不在乎被人和交际花相提并论，可若是有人当着您的面说了，您就不得不反击，甚至和他决斗，这就很麻烦了，是不是？而且我不得不说，这很虚伪。”
　　“说真的，我真的有点受够了。”吕西安将餐巾扔在桌子上，“如果您给我帮助就是为了能够这样侮辱我的话——”
　　“恰恰相反，我帮助您是希望您能够快乐，这样我也会快乐。”阿尔方斯优雅地叠起餐巾，将椅子向后推，站起身来，“可看上去我的投资没有达到应有的效果。”
　　“我去书房有点事，”阿尔方斯打了个哈欠，“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就去浴室洗个澡，然后回卧室等我吧，今晚我想要好好放松一下。”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朝吕西安扔过来，“您不是觉得我把您当作交际花吗？那么我就把这个给您。”
　　那东西落在桌面上，一路滚过来，在吕西安的面前停了下来，吕西安低下头，和这枚金币上拿破仑的头像四目相对。
　　当阿尔方斯离开以后，吕西安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将这枚金币包裹起来，并下定决心要在给阿尔方斯那三百万的同时也把这枚金币扔到那张可恶的脸上，看他那时候还能不能这样得意洋洋。
　　当吕西安洗完澡时，阿尔方斯已经回到了卧室里，在卧室的中间摆放上了一张小小的胡桃木桌子，而阿尔方斯正在摆弄着桌上的那台机器——吕西安一眼就认出来，那正是他在世界博览会上曾经见识过的，由爱迪生电气公司出产的留声机。
　　“今天刚从纽约送来的。”阿尔方斯将一张唱片放在转盘上，拧了几下手柄让转盘转动起来，然后将唱针放在唱片上，音乐声立即从喇叭里冒了出来：那是吉尔伯特和苏利文创作的一部轻歌剧《艾达公主》，几年前曾经流行过一时的。
　　“把衣服脱掉。”阿尔方斯的命令简洁明了。
　　吕西安将还有些潮湿的头发捋到耳朵后面，他轻轻一拉，就解开了绑着浴袍的腰带。浴袍从他的肩膀上滑下来，落在那块覆盖了整个房间的巨大波斯地毯上，落在地毯上绣着的各式各样的花朵上。那些栩栩如生的鲜花仿佛盛开在吕西安的脚边，正要沿着他象牙般光洁的小腿攀缘而上——阿尔方斯喜欢他的所有物干干净净的。
　　阿尔方斯让吕西安站在顶灯的下方，而银行家自己则好整以暇地躺在了床上，上下打量着不着寸缕的吕西安，那目光比平时更凌厉了，简直如同钻头一样，要钻进他的内心深处去。阿尔方斯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他的样子就像是庄园主在检查自己刚刚在乡村集市上买来的牲口，或是古罗马的奴隶主在给自己的奴隶估价。即便阿尔方斯此时走到吕西安面前，掰开他的嘴巴检查牙口，恐怕也不会让他感到更加屈辱了。
　　阿尔方斯朝床的另一边晃了一下脑袋，意思是让吕西安躺下来，而他自己则从床上爬起来，拿起床头柜上那瓶喝了一半的白兰地酒，倒了两杯，把其中的一杯递给吕西安。
　　吕西安喝了一大口白兰地酒，他感到自己的喉咙热辣辣的，他本以为过了这么久他早已经习惯白兰地的味道，可此刻他嘴里却是一股燃烧的橡胶般的刺激味道，那是他刚来巴黎时在德·拉罗舍尔伯爵办公室里喝这种酒所体会到的滋味——阿尔方斯说的对，骡子就是骡子，打扮的再华丽也变不成一匹马。
　　阿尔方斯将他按在了床上，酒杯从他的手中滑落，残余的酒液洒在床单上，滴在地毯上。阿尔方斯咬住了他的脖子，他感到自己像是一只羚羊落入了狮子的利爪里，随时都会被咬断喉咙，可令他惊奇的是，他并不怎么在乎。
　　留声机的喇叭里传来女歌手温婉的歌声：“世界不过是一个破碎的玩具——它的快乐如此空虚，虚假的喜悦——它美丽的颜色并不真实，唉！”他的脸埋在褥子里，被包围在香薰和白兰地的味道混合的气味里，而他自己则如同一个气球被粗暴地扎开，就如同之前发生过的一样，乳猪被穿在了烤肉钳子上，他无声地啜泣起来，而留声机里的声音依旧唱个不停：
　　“世界就是你所说的一切——我们认为的世界已经走到尽头了——它的欢乐很缓慢，唉！——我们尝试过，我们知道，唉！”
　　阿尔方斯的动作如同一阵飓风一样强烈，几乎扫荡了一切，除了唯一的那种刺激以外，吕西安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了。他因为身体的感觉而像风中的芦苇一样颤抖着，这场飓风撕扯着他，让他晕头转向。阿尔方斯似乎要以此来向他证明自己是更强的一方，是一种高于他的存在，他不能抗拒，不能反对，只能顺从。于是出于本能，他回应了阿尔方斯，用胳膊搂住了对方的脖子，在这种从未有过的强烈震颤当中，他彻底地屈服了，投降了。
　　当一切结束以后，吕西安感到自己仿佛做了一场荒诞的梦，他趴在床上，把自己的脸埋在枕头里。可阿尔方斯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银行家像给煎蛋卷翻面一样将吕西安翻过来，让他仰面向上。
　　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在吕西安的脸上方一尺远的地方摇晃着：“我从你的书桌上拿来的。”
　　吕西安感到自己像一坨放久了的猪油一般凝固起来，他红肿的眼睛瞪大了——阿尔方斯手里拿的是他母亲的照片，那是他去大学之前母亲在布卢瓦城里唯一的一家照相馆照的，照片里的巴罗瓦夫人平静地坐在椅子上，然而眼神里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郁，而她此时正用这眼神看着一团狼藉的吕西安。
　　吕西安尖叫了一声，他伸手试图抢夺那张照片，但阿尔方斯毫不费力就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他狼狈地缩成一团，将褥子扯过来，试图将自己包起来，“放回去！听见没有，我叫你放回去！”
　　“您相不相信天堂或者地狱那一类的东西？”阿尔方斯将相框带照片的那一面转向自己，打量着照片上的巴罗瓦夫人，“想想吧，如果《圣经》里面的描述都是真实的，那么无论您母亲是在上面还是在下面，她都看得见您所做的一切—，包括刚才的事情—您觉得她会怎么想呢？”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头皮发麻，仿佛一连串电火花正在他的脑子里跳动着，如果他手边这时候有一把匕首，他八成会把它捅到阿尔方斯的胸腔当中去的。然而他狂怒的表情却只换来了银行家的一声嗤笑，阿尔方斯索然无味地将相框倒扣在桌面上，背对着他，自顾自地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吕西安醒来时，阿尔方斯已经去了书房。他一个人在床上用了早餐，同时找仆人要了一碗冰块来敷一敷肿起来的眼睛——他昨晚哭了大半夜，直到三四点方才睡着。可他究竟是因为什么而哭？是因为羞愧，因为恐惧，因为受到了侮辱？这些理由都说得通，却又都说不通。或许他哭泣也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好让自己不会想起阿尔方斯问的那个问题：如果母亲看到了这一切，那么她会说什么呢？
　　他不明白阿尔方斯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阿尔方斯对他失去兴趣，于是就像那种玩腻了某个玩具之后就要把它毁坏掉的孩子一样，在抛弃他前先要将他折磨一番？好吧，无论这是为什么，对于吕西安来说，至少他对阿尔方斯的负罪感已经几乎全部消弭了。的确，他曾经和阿尔方斯一起留下了许多难忘的回忆，也欠下了对方不少的金钱和人情。但事已至此，或许他应当在那些回忆像放久了的牛奶一样变质之前就把它们抛到一边去，而不是不停地回味——最后让自己食物中毒。没什么可后悔的，即便他如今后悔了，也是木已成舟，什么都来不及了。
　　唉！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自从他来到巴黎以来，这三年简直是光怪陆离，回想起来简直像是过了三十年似的。他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可由于心烦意乱怎么也梳不好，发油也抹在了太阳穴上。三年前，当他拉响杜·瓦利埃先生办公室的门铃时，他只想要一份让自己能在巴黎站稳脚跟的工作，可最终命运给他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一种他三年前完全想象不到的生活，而他为此付出的也是三年前他完全无法想象的代价。如今想来，人生可真是一种具有讽刺意味的玩笑。
　　整个上午，阿尔方斯都在书房里处理事情，但他派仆人告诉吕西安，要和他一起吃午餐，因此吕西安虽然心急如焚，但依旧找不到机会出门。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越发坐立不安：若是他今天不能溜出去，而明天巴拿马运河的秘密登了报，那么恐怕他也没机会见到周一交易所里的景象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不难猜测，阿尔方斯即便只有三岁孩子的智商，也能看得出来是他的手笔。
　　他想到阿尔方斯之前所说过的那些银行家们想让别人消失的时候用的手段，其中最简单的一种就是让塞纳河来解决问题——一个人脚上被绑上铁球扔到河里，等到尸体浮上来的时候，也许都已经被冲到诺曼底了。他想象着冰冷的河水灌进肺里带来的那种刺痛感，想象着河底的水草擦过自己脸庞的感觉，越想越感到不寒而栗。无论如何，今天晚上之前，他一定要逃出去，哪怕是翻墙呢！
　　这一天的午餐对于吕西安而言依旧是一种痛苦的折磨，他一点也没有食欲，而阿尔方斯则胃口颇佳，像是克洛诺斯一样吞吃着海鲜，鱼子酱和烤肉，吕西安甚至怀疑自己或许会被当作饭后甜点最后吃下去。
　　“您为什么不吃呢？没有胃口？”在仆人上菜的间隙，阿尔方斯看向吕西安问道。
　　“我有些累着了。”吕西安挤出一个笑容，“您的事情都忙完了吗？”
　　“差不多吧，”阿尔方斯耸了耸肩，“不算什么麻烦事，但是很恶心人——有人把我银行里的信息卖给了外人。”
　　吕西安一下子僵直在椅子上，那样子简直如同犹大听闻耶稣基督说“你们当中有人背叛了我”的时候一般。若是达·芬奇此时在场，想必会把他的形象也融合进那副著名的《最后的晚餐》当中去的。他感到自己仿佛成了古罗马时代那些被赶进斗兽场的陷坑里去的囚徒，上方的观众席上嗜血的看客们狂呼乱叫，而在通向兽笼的铁门另一侧，狮子的眼睛正在黑暗当中闪烁着吓人的绿光。
　　“出什么事了？”他希望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能更自然一些，但他知道他已经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来控制自己的嗓子，“什么信息？”
　　“银行里的一个职员每天在清洁工下班之后偷偷把从我办公室废纸篓里取出来的垃圾搜集起来，”阿尔方斯的话让吕西安松了一口气，“他把那些废纸卖给交易所里的掮客，每二十张一个法郎。”
　　“连您制造的垃圾都这样值钱。”吕西安不冷不热地讽刺了一句。
　　“对于那些食腐动物来说，垃圾可不逊于您享用的这些美味呢。”阿尔方斯回敬道。
　　看到谈话里出现了一丝火药味，吕西安觉得是时候转换一下话题了，“所以您找警察了吗？”
　　“找警察？”阿尔方斯的眉毛惊讶地向上抬起，“我找警察做什么？”
　　“当然是把那个人送进监狱啊。”
　　“把他送进警察所，然后治安法庭会判处他在监狱呆上两三年，于是事情就一笔勾销？”阿尔方斯摇摇头，“对于这种事情，我有自己的处理方式，就用不着劳烦国家机关了。再说警察部门漏的像筛子一样，而法官们的嘴巴比巨嘴鸟还要大，我可不想在这时候弄出什么新闻来。”
　　“所以您是怎么处理的？”
　　阿尔方斯嘿嘿一笑，“您还是不知道的好。”
　　这句话终结了谈话，也终结了吕西安剩下的胃口。他僵直地坐在座椅上，看着对面的阿尔方斯大吃大喝，如同奥德修斯看着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吞吃他的同伴。阿尔方斯说这件事的用意何在？仅仅是闲聊，还是一种警告？关于阿尔方斯是怎么对付那个职员的，吕西安可以在转瞬间给出十几种猜想，而其中的每一种都能让他浑身打起一阵寒战。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如今玩的是一种你死我活的游戏，在这个游戏当中要么毁灭对方，要么被毁灭，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择。而他在进入这个游戏之前甚至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一点，他就像一个刚学会游泳的孩子去海边嬉戏，鲁莽地朝外海游去，可当发现自己似乎游得离海边太远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夜幕逐渐降临，天边的晚霞也变得黯淡，海岸变成了一条长长的黑色带子，而他漂浮在冰冷的海面上，小腿开始出现了抽筋的前兆——不！不！他不能沉下去，绝对不能！
　　一顿令人如坐针毡的午餐终于被熬了过去，阿尔方斯喝过咖啡以后又回了书房，吕西安则躲进了卧室，像是一只被主人踢了一脚的猫。他烦躁地躺在床上，看着房间角落的大钟，听着书房那边传来的响动，不知不觉间，他竟然还成功地睡了过去。
　　当他醒来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屋子里静的像坟墓，他感到口干舌燥，于是打铃叫仆人送些水来。
　　“先生想什么时候开晚饭？”仆人将托盘里的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恭敬地问道。
　　“去问伊伦伯格先生吧。”吕西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拿起杯子大口喝着水。
　　“伊伦伯格先生出去了。”
　　吕西安差一点将杯子里的水洒出来，“出去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小时前，他说他不回来吃晚餐了，请您自便。”
　　吕西安连忙将杯子放下，“说真的，我也没什么食欲，晚饭就不开了……另外请您吩咐马厩套车，我十分钟以内要出门。”
　　十分钟以后，吕西安就出现在门前的台阶上，他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长外套，身上除了钱包和几把重要的钥匙以外。什么也没有带。当他走下台阶时，套好的马车已经从车库里驶出，在这里等待了。
　　他乘车抵达旺多姆广场，看着自己的马车消失在滚滚的车流当中，方才跟着人流向卢浮宫的方向走了几个街区。他的穿着打扮十分简单，完全是一副中产阶级的派头再加上他把帽檐压得很低，因此根本没有人能认得出来这是一位现任的部长。
　　几个街区以外，他叫了一辆出租马车，这辆马车把他带到河对岸圣多米尼克街的一家普通旅馆门前，这里距离荣军院不远，当年他刚成为德·拉罗舍尔伯爵秘书的时候，所租住的那间小公寓就在这一带。旅馆的房间并不豪华，但收拾的很干净，装饰的也有几分可爱的雅致，从窗户向外一眼就能看到埃菲尔铁塔那巍峨的钢铁之躯。酒店的伙计给他送来晚餐：一只烤鸡和一瓶勃艮第酒，那只鸡的火候有点老，但吃起来很香；红酒并不是什么名庄出品，但却十分醇厚——离开了那个镀金的笼子，无论吃什么都比在那里吃山珍海味要舒服的多。
　　等到吕西安酒足饭饱以后，已然是晚上九点了。他想要出去转转，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于是就穿上外套，戴好帽子出了门。虽然已经是夜间，但街道上依旧如白天一样繁忙，煤气灯让白天和黑夜的界限变得模糊了。他拐上让·尼古特大街，朝着塞纳河的方向走去。这条大街是以一位十六世纪的法国外交官命名的，此人最大的贡献就是在担任法国驻葡萄牙大使期间，将烟草引入了法国，作为回报，人们用他的名字命名了烟草当中最关键的那种物质：尼古丁。或许有一天他的名字也会出现在路牌上——吕西安·巴罗瓦大街，啊，若是那样，他会感到非常幸运的。
　　这座城市当中到处都是已经死去的人留下的印记：许多街道，教堂和纪念碑都是用历史名人的名字命名的——黎塞留大街是为了纪念伟大的红衣主教；丹东大街则用了那位死在断头台上的革命领袖的名字；还有米拉波，这位1789年的风云人物本人是个名声不佳的浪荡子，情色作家，自封的经济学者和演说家，他从不按照规则行动，以破坏道德和传统为乐趣，当大革命爆发后他在王室和国民议会之间左右逢源，在公众面前充当反对派，私下里却为路易十六做高参。这样的一个投机家，变色龙，贪污犯，死后却被尊为法兰西的英雄，有一条大街冠上了他的名字，还有人计划用他的名字命名塞纳河上的一座桥。
　　当然还有拿破仑，伟大的皇帝，这座城市里何处没有他的印记！旺多姆广场圆柱上的雕像，横跨塞纳河的以他的光辉胜利命名的耶拿桥和奥斯特利茨桥，更不用说巨大的凯旋门，那个花了几十年完成的大理石纪念碑，几百年后的人们指着它，依旧会说起拿破仑·波拿巴的名字。他看向不远处的荣誉军人院，这座建筑金色的穹顶反射着月光，显得有些阴森，那位盖世英雄就长眠在那下面，站在这里，让吕西安比任何时候都更想要名留青史。
　　他走到了塞纳河边，从高高的石头堤岸上俯视着黑乎乎的河水冲击着荣军院桥的桥墩，从他看不见的河底深处传来低沉的浪花声。自从这座城市建立算起，已经过去了两千年，在河底的淤泥里隐藏了多少秘密？这声音听上去就如同这些秘密的回音，它们深埋河底，期盼着为人所知，却永远无法再见天日。他低头看着河道，如同看着一座被挖开的墓穴——那会是他的葬身之地吗？
　　吕西安沿着堤岸一路走到面对着荣军院的广场上，这个庞大的建筑群是路易十四国王的手笔，1670年，太阳王决定建造这座建筑来安置那些在他争霸欧洲的战场上不幸伤残的战士，后来这里则成为了炫耀法兰西军事胜利的陈列馆。在这个建筑群里有一座以圣路易命名的教堂，而拿破仑皇帝的陵墓就位于这座教堂当中。
　　他并没有走向建筑的正门，而是沿着荣军院的侧面一路朝前走，来到了一扇狭小的铁门前，门上装饰着王国时代的鸢尾花图案。他微微在原地停顿了片刻，敲响了这扇门。
　　一个睡眼惺忪的门卫提着灯从黑暗中浮现，“您是谁？您要干什么？”
　　“请把门打开，我要进去。”吕西安摘下帽子，把自己的脸暴露在提灯的光线当中。
　　在灯光的照射下，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听见了一声惊讶的轻叫，“啊，是您，部长先生，您怎么这时候来这里了？”
　　“我只是想进去转转，”吕西安笑了笑，“趁没有别人的时候，嗯……我想要安静地走一走。”
　　从他的表情上看，那位门卫显然并不理解吕西安的想法，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毕竟大人物或多或少都有些怪癖，“那我给您把门打开。”虽然不符合规定，但没人愿意得罪一位内阁部长——哪怕是一位快要下台的部长。
　　吕西安进了门，从那个门卫手里接过提灯，递给对方一张二十法郎的钞票作为感谢。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建筑的深处，自己脚步的回声在走廊里回荡着，白日里这里总是人声鼎沸，挤满了来自各地的游客，而当外国元首前来访问时，政府也经常选择在这里举办盛大的欢迎仪式。可现在除了他以外，恐怕还游荡在这里的只有那些最早可以追溯到1670年的幽灵了。
　　通向拿破仑皇帝陵墓的大门并没有上锁，吕西安轻轻一推，安装在黄铜枢纽上的门就打开了一道足以让他通过的缝隙。皇帝的陵墓是一间圆形的厅堂，巨大的石棺位于正中，四周是一圈大理石走廊，走廊的天花板上挂着一盏盏吊灯，照亮了整个墓室。
　　吕西安靠着一根大理石柱子，抬头打量着体积称得上庞大的红褐色石棺，这座石棺看上去是如此威严，仿佛是为皇帝打造的在另一个世界的宝座。如今长眠于其中的这个人被世人称作伟人，而他的父亲不过是一个科西嘉岛的小地主，而这个岛甚至只是在这个人出生的那一年才成为了法兰西的一个省。与其他的凡人一样，拿破仑·波拿巴也不过是众神的棋子和玩物，祂们把他从一个碌碌不得志的小军官变成了欧洲的主宰，可转眼之间又剥夺了他的一切，让他客死万里以外的荒岛。在得到了无数，也失去了无数以后，拿破仑·波拿巴，一位科西嘉小地主的儿子，终于在历史上有了一席之地。
　　吕西安翻过了大理石的栏杆，他走到石棺前，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大理石。皇帝的遗体被包裹在七层棺椁当中，吕西安不由得好奇那遗体是否也和这大理石一样冰凉？他想起了那个典故：当奥古斯都·屋大维击败了安东尼和克里奥帕特拉，以征服者的姿态进入埃及的都城亚历山大港时，埃及人恭请他去参观亚历山大大帝的的遗体。罗马的君王高傲地俯视着大帝的骷髅，说：“我要来看的是一位君王，而不是一具尸体。”
　　吕西安握紧拳头，锤击了几下石棺，发出了几声沉闷的响声，拿破仑会感受到他的震动吗？他环绕着石棺行走，皮鞋底与大理石地面产生的敲击声格外响亮，在穹顶之下回荡着，如同那些已经长眠的人物所发出的声音。那个已经过去的时代的伟大人物：拿破仑，塔列朗，富歇，缪拉，苏尔特和贝尔纳多特，这些响当当的名字，在成为皇帝，国王，亲王，公爵和元帅以前，也不过是小军官，堕落的教士，数学教师，逃债的老赖和大头兵。他们躲在这个死亡的厅堂当中的阴暗处，因为他的不敬发出嘘声，却也为他的野心而喝彩。他们谈论着自己的野心，谈论着在走上飞黄腾达的大道时所付出的代价，他们欣赏地注视着吕西安·巴罗瓦，因为他是与他们一样的人，他注定要在历史上留下一道抹不去的痕迹。
　　他感到一种新的能量让他重新有了勇气，他感到历史的洪流正在他的身下聚集，欢快的潮水越涨越高，把他从地上抬起来，朝着至高之处抬去，而他绝不会退缩，过去的历史在他身后，而未来的历史正在他眼前展开。他毫不怀疑，自己已经得到了众神的青睐，凭借着祂们的帮助，吕西安·巴罗瓦，布卢瓦城的骑兵中尉那血统成疑的儿子，也能够成为伟人。


第205章 交割日
　　吕西安醒了，他是被一种古怪的感觉惊醒的。他躺在床上，眨着眼睛，想起了爱伦·坡的那部小说《陷坑与钟摆》当中的情节，在那个故事里，一位被判处死刑的囚犯被绑在地上，亲眼看着摆动的铡刀缓慢却又不可抗拒地朝自己的胸前落下来，却什么也做不了。
　　薄薄的窗帘完全无法阻挡明亮的阳光，他用一只手捂住眼睛，另一只手去够放在床头柜上的怀表：差十分钟十一点。
　　酸痛的感觉从他的后背向全身扩散——他已经许久没有在这样硬的床垫上睡过觉了。当他小时候在布卢瓦时，羽毛床垫全城也没有几家支付得起，大多数家庭的床垫里填充的都是麦草和木屑，那时候在这样的床上他也能睡的很香，可如今这样睡上一晚都能让他腰酸背痛：这是已经习惯了舒适豪华生活的身体向他发出的抗议。
　　他费了不小的力气才从床上爬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来冲淡晨起时嘴里的苦涩感。店里的伙计给他送来了早餐：香肠，撒了太多胡椒粉的煎鸡蛋，还有用黄油炸过的面包片，而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他感到自己像是一个等待处决的囚犯，而这是人家给他送来的最后一餐——这当然是个可笑的想法，也许要不了多久就会有脑袋被愤怒的民众砍下来，但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吕西安——他可是英雄，是“揭露专家”，等待他的毫无疑问将是欢呼，荣誉和掌声，对此他不应当感到怀疑的。
　　这是政商界的重磅炸弹爆炸之前的最后一天——确切地说是最后半天，事实上，在下午两点钟以前，报纸的清样必得被送去印刷厂，这也就是说，现在相关的报道应当已经撰写的差不多了。吕西安本以为自己会感到紧张，然而经历了这一周的起起伏伏，他似乎对这件事的未来发展已经丧失了大部分的兴趣——如今他唯一的期待就是这一切能够尽快了结。
　　这家旅馆并没有装备自来水，于是吃过晚饭后，吕西安让人把热水抬上来倒进浴缸里。他往浴缸里撒上了一些盐和肥皂水来消毒，当他泡进热水里时，那种温暖的感觉给了他一种平静的满足感，热水划过他的皮肤，让他回想起小时候母亲的手温柔的触感。那时他们并没有黄铜浴盆或是大理石的浴缸，母亲是在一只大木盆里给他洗澡的，她让吕西安坐在盆子里，用水瓢舀起水来浇在他身上，然后用毛巾把他温柔地包裹起来，毛巾上带着淡淡的玫瑰香水味道，而他从那时起就喜欢上了玫瑰花。
　　然而母亲早已经不在了，于是洗完澡之后他也只能自己用浴巾把身上的水擦干净。他坐在床边，一边穿衣服一边让自己的思绪四处飘散。阿尔方斯现在正在干什么呢？对于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他是否有所预料？伊伦伯格银行这艘大船正行驶在水平如镜的海面上，然而在航线前方的黑暗中，却隐藏着一座巨大的冰山，这位掌舵的舵手什么时候会注意到前方的危险呢？
　　啊，不，这样比喻并不恰当，在这艘大船前方的并不是冰山，而是隐藏在海面下方的水雷，而亲手布下这些水雷的正是他，吕西安·巴罗瓦。他已经尽了全力来说服自己这样做不但有必要，而且在道德上也不无理由——可其他人会不会接受呢？如果他们依旧将这艘船的沉没归咎于他呢？当几百万人倾家荡产以后，他们的怒火会全部落在阿尔方斯的头上，还是其中的有一部分会转向他？这样仔细一想，当时贸然去找罗斯柴尔德夫人改换门庭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了，可这还不是因为阿尔方斯把他逼迫的过分了吗？
　　他感到心头又燃起一阵无名之火，这种怒意像熔岩一样，随着心脏的跳动喷射，沿着他的血管流向五脏六腑。如今的局面当然是阿尔方斯的错，这个人的疯狂举动让所有人都处于危险的境地——这当然不是说他吕西安一点责任也没有，但若是细细分析，他所做的一切基本上不也是身不由己吗？既然如此，那么他不也是这出闹剧的受害者吗？也许阿尔方斯起初买进运河公司的股票是为了安抚其余的银行家，让他们不来针对吕西安，但到后来他还继续买进，这完全是为了盈利而进行的投机行为，他维持住这个巨大的泡沫是为了他自己，仅此而已，吕西安并不因为这个而欠他的什么人情。
　　这样一想，吕西安感到自己好受了不少：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他脑子里发生几次，而每一次他都是用类似的话术让那个名为“良心”的不识趣的声音闭上嘴。他下楼去前台要了一本通俗小说，回到房间里用这本书来消磨时光——他打定了主意在今天的晚报上市之前绝不走出这家旅店一步。
　　等到一切结束之后，他应当做什么？这个问题这些天里已经在吕西安的脑袋里出现了许多次，而随着时间的一步步前进，这个问题变得越来越迫切了——要不了一个月，阿尔方斯就会永远从他的生活当中消失，就像是德·拉罗舍尔伯爵一样，而阿列克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次造访。这座城市里住着几百万人，可有几个他能称得上是朋友的呢？在他的身边多的是下属，谄媚者和政治同盟，可这些人有几个他能推心置腹呢？过去的阿尔方斯可以，离开的德·拉罗舍尔伯爵也可以，可这两个人都被他亲手推开了。
　　有不少人曾经向他暗示过：他应当结婚，如果他能娶一个有门第的太太，那么既可以引岳家的势力为奥援，夫人也可以为他主持客厅和沙龙——毕竟一位单身汉的客厅是很难成为社交界的知名聚会地的。他又想起了爱洛伊斯·伊伦伯格曾经向他提出过的婚姻建议，等到下周，恐怕她若是还想要和他结婚，唯一的理由就是要在新婚之夜的晚上割开他的喉咙吧？时间不过是过去了一年，可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了。
　　唉，不管怎么说，他并不爱她，因此即便两个人成婚，这场婚姻也不过是一种更高级的同盟关系。他不由得有些怀疑——难道真的有人因为爱情而结婚吗？在来到巴黎以前，他并没有体会过爱情的滋味，虽然曾收到过不少情书，但他那时候一心想的只是出人头地；而来到巴黎以后，他与阿尔方斯，路易或是阿列克谢之间的关系又掺杂了太多的利益，欲望和算计，或许在他们之间曾经有过某种温柔而亲切的友谊和信任，但这种感情要么早已经随风消散，要么就只剩下了没完没了的争吵，勾心斗角以及种种难堪的事情，正如海涅所说的那样：“我播下地的是龙种，可收获的却是跳蚤。”
　　如果他做出了不同的选择，那么会有不同的结局吗？若是他没有接待那位给他送来巴拿马运河文件的女士；或是当布朗热将军在选举的关键夜晚游移不定时，他的劝告能够更有说服力一点，那么一切是否会有所不同？或许不会吧，人生的无数可能就像是从同一座山上发源的不同河流，或许路径不同，但终归是要注入大海里去的。
　　他想要得到地位和金钱，因为这对于他而言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必需，他无法想象那种平平无奇的一生——做一份普通的工作，娶一位普通的妻子，生几个普通的孩子，每周末带着他们一起去教堂，夏天坐火车去郊区的小旅馆度几个星期的假——那将是噩梦般的一生。为了避开这样的噩梦，他付出了相应的代价，这很公平，甚至称得上是幸运：许多人付出了不菲的代价，可却根本得不到相应的回报，在这个世界上，公平从来都是少数人才能享有的奢侈品。
　　这一系列的想法弄得他有点疲惫了，于是他重新躺回到床上，随意地翻阅着那本从前台拿来的半旧的小说，那是一部书信体的作品，描绘了一个年轻的神父在良心，欲望和世俗利益之间被来回撕扯的痛苦经历。在吕西安看来，这书里所描绘的所谓挣扎简直幼稚浅薄至极，而作者的道德说教读起来也实在是虚伪，于是他不屑地把书扔在床头柜上，很快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就睡到了黄昏时分，这时外面的天空已经被阴云所笼罩，天空呈现出一种黯淡的黄色，如同是一场沙暴刚刚席卷而来。他打开窗户，涌进房间里的空气既冷又潮湿，下方街道上已经出现了点点的水迹，一场大雨就要来了。他打铃叫来侍者，要对方去街上把几份最大的晚报都买来，而他自己则忐忑不安地在房间里等待，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想要看到报纸上登载的究竟是什么？
　　几份报纸和晚餐被放在一个托盘上端了进来，吕西安完全无暇理会还冒着热气的晚餐，而是一把就抓起了放在最上面的那一份报纸，那是一份《巴黎人晚报》，是市面上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之一，引人注目的通栏大标题用巨大的黑体字印着——“巴拿马运河：欺诈，贿赂与谋杀”，而小标题则是“财政部长揭露运河丑闻”。
　　在标题下方则是一幅讽刺漫画：法兰西的象征玛丽安娜抱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婴儿，而一个有着鹰钩鼻子的奸商正从她手里骗走孩子的牛奶钱，扔进一个名为“巴拿马运河公司”的漏了底的储蓄罐里。而他和阿尔方斯的照片对称地印在了漫画的两边。
　　那些关于巴拿马运河的文件内容，几乎全部被登载在了报纸的头版新闻里，”这毫无疑问是当代的密西西比丑闻，”《巴黎人晚报》对伊伦伯格银行的所作所为口诛笔伐，“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在这场丑闻当中扮演了约翰·劳在十八世纪的那场丑闻当中的角色——这两位所谓的‘金融魔术师’，其实他们所施展的‘魔术’不过就是欺诈和盗窃罢了。”这份报纸通常采取的是一种中立的态度，因而这样的结论也就更具有说服力。
　　令吕西安松了一口气的是，在这篇头版新闻当中，他的名字是以一种赞扬的口吻被提及的，而自己的许多政敌都被指控收取了来自巴拿马运河公司的“特别费”，例如那位总爱唱高调的克列蒙梭先生，虽然天天在议会里表示要肃清议会和政府当中的腐败风气，可背过身去就收了巴拿马运河公司一百二十万法郎的“特别赞助”，这可真是清廉的榜样啊！
　　“令我们感到欣慰的是，现任的财政掌门人吕西安·巴罗瓦部长，在这桩丑闻当中扮演了一个值得尊敬的角色，当他的那些同僚们的名字都出现在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行贿账本里时，他不但没有收受贿赂，而且以一种大无畏的方式与自己的政治盟友割席，这样坚持原则的做法在如今的政坛里实在是少见。”《巴黎人晚报》的称赞甚至让吕西安自己也有些脸红，“而在最近这几周里，他遭遇了大量的攻讦和无端批评，却极具风度地保持克制，以一种堂吉柯德式的精神孤军奋战，维持着本届政府所剩无几的尊严——”
　　吕西安讽刺地笑了起来，他猜测着那些想把他赶出巴黎的内阁同僚在看到这篇新闻以后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在本届内阁的任期内，巴罗瓦部长展现出了强大的能力和高贵的政治风度，在利益冲突时，他总是将个人的追求放到一边，为了法兰西国家和民族的利益而奋斗。”
　　另外几份报纸的口径大同小异，右派的报纸像是吃了过量的兴奋剂，不断提醒着读者们它们关于“犹太人阴谋统治世界”的说法终于应验了。《法兰西行动报》编辑的口吻简直就像是个被犹太人骗走了全副家当的倒霉鬼，吕西安甚至怀疑此人或许也买了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票。“犹太人是个令人厌恶的种族，他们没有国家，也没有君王和领袖，如同细菌一样四处扩散，成为每一个被他们寄居的国家当中的寄生虫！他们假装承认别国的法律，但实际上却践行着他们的那一套原则：偷盗无罪，而欺诈有理！”
　　“阿尔方斯·伊伦伯格正是这个骗子手民族当中出类拔萃的一员，”这份报纸哭诉道，“他和他的同僚们如同一只躲藏在巨大的蜘蛛网当中的蜘蛛，而构成这个蛛网的蛛丝则是欺诈，贿赂，盗窃和巧取豪夺！而这些蜘蛛们则把不幸的法国人民当作它们的猎物，吸干落入陷阱当中的不幸者的血来肥润自己！”
　　在报道的最后，编辑大人断言犹太人的目的就是要征服世界上的一切民族，而他们达成这个目标的途径就是霸占这世界上的全部金钱。“法兰西人民，团结起来！打倒这群投机家和流氓！”《法兰西行动报》歇斯底里地大喊着，“捍卫你们的财产！捍卫你们的国家！”
　　左派的报纸的口吻要显得冷静一些，《旗帜报》指出，这样的恶劣投机行为表明，“在资本主义走向垄断阶段的当今时代，金钱资本一旦形成，就必然转入金融投机的屠杀场”，而第三共和国是一个“投机家和冒险家的乐园”，这个国家的政府是“金融贵族集团手里的玩物”。而这一次的丑闻，则是“剥削者之间狗咬狗的争斗”，这些剥削者们吞噬了太多的社会财富，以至于到了现在，他们只能互相撕咬，“试图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充饥”。不得不说，这样的论断确实是颇具有说服力的：这场丑闻里哪来的什么正义和邪恶？实际上不过就是财阀之间的内斗罢了。
　　唯一一份没有对运河丑闻作出回应的报纸是阿尔方斯控制的《星期日晚邮报》，这份报纸的头版头条刊登的是一位巴尔干亲王访问巴黎的消息，此公可真是挑了一个好日子来访啊！显然，罗斯柴尔德夫人打了阿尔方斯一个措手不及，吕西安不禁都有些怀疑，周五阿尔方斯在交易所取得的胜利或许不过是罗斯柴尔德夫人的诱敌深入罢了。
　　吕西安将报纸都扔在了地上，一口晚餐都没吃就回到了床上，这些报纸上的消息让他如释重负之余，心里也有些发酸。他明白阿尔方斯是完蛋了，这都拜他所赐，正如他之前对德·拉罗舍尔伯爵所做的那样，他从背后捅了对方一刀，一回生二回熟，这种事情他做起来可是越发的熟练了。他再次体会到了抛弃德·拉罗舍尔伯爵那一晚感受到的良心的烧灼感，可这一次的痛苦却远没有上一次那样剧烈了。
　　而就在吕西安接受所剩无几的良心的拷问时，在晚上八点开场的小型交易所里，这场丑闻的效应已经开始迅速蔓延。这个小型交易所位于意大利歌剧院侧面的回廊当中，虽然被称作“小交易所”，但也是场外交易的一部分，参与的大都是一些小伙计，跑街和名声不佳的投机家，这些乌合之众是没有资格把他们沾满了灰土的脚踏进交易所这个神圣的金钱殿堂的。
　　这里通常只有几百人进行交易，可这一天晚上却足足涌来了两三千人，甚至把大街上的交通都堵塞住了。冰冷的细雨从空中飘下，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有一种萧瑟之感，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在人群中迅速蔓延着，各方面都在抛售巴拿马运河公司。人们大声议论着报纸上的消息，列举着正在进行抛售的大户的名字，在这样焦虑的气氛当中，巴拿马运河公司的信誉不断动摇，越来越多的赌徒由买方转为卖方，而所有人都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立不安——这正是一种大难临头的征兆。
　　第二天的天气非常恶劣，大雨从前一天的深夜一直下到白天，整座城市都被浸透了，大街上到处都在流着带着泥巴的黄水，巴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泥沼，散发着有机物腐烂时所发出的那种臭气。这一天是九月二号，星期一，是一个所谓的“La Quinzaine”（交割日）：交易所在每月的二号和十六号对这半个月内空头和多头各自输赢的差额进行结算，在这个日子里，大的空头和多头会付出或收回成百上千万的差额金，因此可以想像，每个月的这两次交割日无疑都是腥风血雨的一天，人人都知道，在运河丑闻被公之于众的这一个交割日，交易所势必发生一场决定性的战斗，而这样的战斗通常是以其中一方的总崩溃为结束的。
　　在这一天的上午，又传出了一条爆炸性的消息——巴拿马运河公司今天一早就在总部召开了紧急的董事会，然而就在董事会正在进行的同时，一队警探进入了会议的现场，逮捕了公司的董事长，大名鼎鼎的“苏伊士运河之父”斐迪南·德·雷塞布伯爵，要求他对关于欺诈，贿赂和挪用公款的指控配合调查；与此同时，雷塞布伯爵的儿子和助手也在家中遭到了逮捕。这毫无疑问是沉重的一击，那些依旧宣称运河公司的丑闻纯属子虚乌有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很多，而且据说审计总署打算派出一个会计师的代表团前往运河公司和工地去查账——若这些关于运河公司的消息不过是纯粹的谣言，那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在这些事情迅速发展的同时，吕西安给罗斯柴尔德夫人送了一封信，希望能够在今天下午开盘时去交易所看看。罗斯柴尔德夫人在回信中指出他的这种行为“类似于谋杀犯在犯罪后总是按捺不住要去犯罪现场看看”，但她还是愿意给吕西安行个方便。于是中午十二点刚过，他就坐上罗斯柴尔德夫人为他准备好的马车，穿过泥泞的巴黎城，沿着水花四溅的道路一路向着交易所的方向驶去。
　　交易所邻近的几个街区的街道此时已经堵的水泄不通，马车甚至冲上了人行道，将过往行人的通道也堵住了，于是吕西安不得不冒着雨下车步行。黑压压的人群有的举着雨伞，而大多数就冒着瓢泼的大雨，像一群蚂蚁一样挤来挤去，他们抬头看着交易所的巨大身影，脸色苍白的像抹上了一层石灰，他们有的赌空头，有的赌多头，而两个小时以后，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将赚的盆满钵满，另一部分人则将要倾家荡产。交易所是一片危险的丛林，它需要无数失败者的血肉来作为肥料。
　　罗斯柴尔德夫人今天并不打算来交易所，她让人把吕西安从侧面带进了大厅，躲在二楼的一根柱子后面，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乱糟糟的交易所大厅。吕西安之前曾经来过这里，但今天的交易所比起他记忆里的要更加混乱，无序和凄凉，地板被雨伞带进来的水滴弄的湿滑且肮脏，墙上的墙皮因为受了潮而不断剥落着，阴暗而压抑的暗黄色光线从肮脏的玻璃穹顶上落下来，如同地牢天窗透进来的些许绝望而忧郁的亮光。
　　距离下午一点钟开盘还剩下一刻钟时，阿尔方斯出现了，当他一走进交易所的大门，包括吕西安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并跟随着他穿过大厅，靠在他平时所靠着的那根柱子上。他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仿佛丝毫没有受到过去二十四个小时里发生的这些灾难的影响，依旧信心十足。难道他手中还有什么没有打出的王牌？抑或是他只是故意摆出这样的派头，试图吓走那些想要上来咬上一口的金融鬣狗？所有人都感到好奇，所有人都焦躁不安，除了阿尔方斯·伊伦伯格，他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和所有上来打招呼的人亲切地握手，这些人一个个都面色蜡黄，若是让不知实情的人看见，一定会认为这里爆发了严重的黄热病。
　　阿尔方斯对杜·瓦利埃先生表现的尤其亲热，最近几周来，他大多数的交易都是通过这位投机家下的单，数亿法郎的买单让杜·瓦利埃先生成为了公认的阿尔方斯御用经纪人，而杜·瓦利埃先生也把全副身家都交托在了巴拿马运河公司之上。从吕西安的角度可以看到，杜·瓦利埃先生肥胖的身躯如同风中的一片枯叶一般颤抖着，而阿尔方斯紧紧地握了握他的手，用坚定的眼神向他许诺了胜利，于是颤抖就停止了，杜·瓦利埃先生佝偻着的腰直了起来。啊，这就是阿尔方斯，他有一种统帅的才能，只要轻轻施展一下自己的魔力，就能把其他人变为他盲目的崇拜者。
　　接下来，阿尔方斯开始用一种随意的语气，大声地和他的追随者们闲谈起来。他向那些人讲述着驯马的心得：他新买了一匹性情暴烈的英国马，正在忙于驯服这野性十足的畜生。“要驯服一匹烈马，关键是要用好皮鞭和缰绳——你们知道的，要让它感到害怕！”
　　啊，要让它感到害怕！人们重复着这句话！好一个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在这样的关头他竟然还有心思谈论一匹马！难道他真的胸有成竹？他脸上的笑容究竟是发自内心，还是一种坚固的假面具？其他人都要因为焦虑而心脏病发，可这个人竟然还在微笑！
　　教堂的钟声从外面传来，随即象征开市的电铃声从心神不宁的投机客们头顶上掠过，如同一场伟大战役当中所发射的第一炮。高踞于牌价记录处高台上的三位记录员将钢笔的笔尖落在记录簿最新的一页上，等待着第一份报价。
　　“五千九百五十法郎！卖巴拿马运河公司！”池形的交易场中发出一声喊叫，这是一位依附于罗斯柴尔德夫人的小投机商，“五千九百五十法郎卖！”这是昨天晚上“小交易所”的场外交易收盘时候的牌价，与周五交易所场内交易收盘时候六千七百五十法郎的价格相比，已经足足下跌了八百法郎。
　　“五千九百五十法郎！”杜·瓦利埃先生声如洪钟，“我要五百股巴拿马运河公司，请您送来！”为了防止运河公司的股票一开盘就跌价，阿尔方斯这一方必须要按照这个价格来买进。
　　于是巴拿马运河公司开盘的牌价就确定了下来——五千九百五十法郎，这个价格被写在了记录处的黑板上。但这个价格仅仅维持了不到三分钟，来自各处的巨额抛单像洪水一样涌来，而杜·瓦利埃先生和他的同事们则是在试图用一条沙子筑成的堤坝来拦住爆发的山洪，他们不断的买进也只能让跌幅稍稍得到减缓。不仅仅是巴拿马运河公司，所有的证券都在下跌，经纪人们似乎感到自己脚下坚固的大理石地板都开始动摇，开裂。每十年或十五年，在交易所就会发生一次总的崩溃，将无数人活埋在市场崩盘的废墟之下——难道这样的灾祸就要来临了吗？
　　这时从场外传来了新的消息：在场外市场上，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票同样开始垮台了，这个消息令所有赌多头的人脸上都浮现出恐怖的神色。这时，杜·瓦利埃先生使用了他手里全部的委托书，一下子下了大量的买单——如果是在战场上，这就等同于一位将军把他手里最后的预备队投进了战场。这一次的冲击起到了效果：巴拿马运河公司的牌价本已经跌到五千一百二十法郎，现在又回升到五千三百七十五法郎了。
　　希望的火苗又在已然趋于绝望的多头们的心里燃起，对方的进攻势头已经被阻挡住了，转折的时刻似乎就要到来了。这正像是滑铁卢战役的那个下午，内伊元帅的骑兵已经几乎摧垮了防守圣米歇尔山的英国军队，只要格鲁希元帅的援军到来，那么敌人势必就要总崩溃。啊，这将是一场多么令人震撼的转败为胜！崇拜者们用炽热的目光看着阿尔方斯，恨不得跪在银行大王的面前，亲吻他的鞋尖。不少还在犹豫的人也加入了多头的一方，下达了买进的单子。
　　然而，等到时间过了两点，多头们又重新变得忐忑不安起来——他们所期待的援军迟迟都还没有到来。已经到了这个时候，阿尔方斯还在等什么呢？多头们已经弹尽粮绝，而空头们依旧按照计划不断抛售着，他们什么时候能抛售完？多头们如同久旱盼甘霖一般期待着阿尔方斯将他那似乎永不枯竭的黄金大军投入战场，伟大的阿尔方斯·伊伦伯格，他什么时候会打开自己的金库，让黄金像冰雹一样砸在这些空头的脑袋上，把一切抛售的股票都收购起来，让局势整个改变呢？
　　突然，从楼上的电报室里跑出来几个伙计，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大把电报，这是从外地通过电报下的委托。这些伙计在人群当中乱窜着，将电报塞进对应的经纪人手里。多头们的脸上重新泛起光彩，这会是他们一直等待着的援军吗？
　　就在这时，从四面八方传来了卖出的吼叫声，可怕的消息传遍了交易大厅——这些外地的委托大部分都是抛出！在几分钟之内，几个亿的卖单被投放到了市场上，如同滑铁卢战役一样，来的并不是格鲁希的法国军队，而是布吕歇尔率领的穿着黑色军服的普鲁士人。左右摇摆的墙头草们也陷入了癫狂，争着要把自己手里的证券出手。多头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所有证券的行情整个崩溃了。
　　杜·瓦利埃先生的脸色变得比死人还要苍白，他应当已经意识到了崩溃的来临，他应当也明白当巴拿马运河公司崩溃的时候，会顺便把他也砸成肉泥。他咆哮的声音变得更加尖利，他依旧在买进，虽然他手里的委托书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耗着，但他依旧不肯停止这种绝望的挣扎。空头的经纪人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脸上的焦虑之色已然无法掩盖，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得机械，支持他们继续买卖下去的不过是长期以来的一种职业习惯罢了。
　　收盘前的最后一段时间是一场可怕的灾难，乌合之众们的心灵被恐惧的情绪牢牢地攫住了，他们争先恐后地试图抛售，就如同一群人试图从着火的房子里逃出去，然而房子的出口实在是太小，因此不可避免地就引发了踩踏。无数的签条被抛掷到场内，红的，绿的，蓝的，黄的，简直像是下了一场七彩的雪，市场彻底崩溃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距离三点钟收盘越来越近了，这是一场雪崩，巴拿马运河的股价像瀑布一般下坠——三千，两千，一千五，一千，九百法郎！然而只听得卖出的叫喊声，多头们却一片死寂——已经没有买主了！
　　整个交易所在火焰中受着炙烤，又在洪水中受着浸泡，那些一直以来被吹捧为“永不下跌”的股票，此时却被弃若敝履，在混战中，所有的股票都在狂跌，即便是那些专心做事业，从不虚抬股价的公司的股票，它们在普遍上涨的时候并没有疯狂上涨，然而在这个总崩溃的日子却也难免遭受池鱼之殃。牌价登记员们尽职尽责地记录下这些不断变小的交易价格，如同殡仪馆的书记们在记录死者的信息——在他们下方，无数人的肉体或许还活着，但精神已经死亡了！
　　收场的铃声响了起来，这是一种解脱的声音，整个大厅鸦雀无声，人们甚至听得见豆大的雨点打在玻璃顶棚上的声音。投机客们的黑外套上沾满了五颜六色的签条，在他们的脚下满是泥水，碎纸片和抽过的烟头，当浮华和泡沫的外衣被剥去以后，这座金钱圣殿也失去了神圣的光芒，留下的只有肮脏和不堪。
　　巴拿马运河公司的收盘价被挂起来了：三百二十法郎，这个数字甚至还不到周五收盘价格的二十分之一。其余的证券也凄惨至极，一些股票已经变成了废纸，这些公司毫无疑问是要破产了，而它们的股东也要连带着倾家荡产。大雨越下越大，不知哪里的一块玻璃破了口，冷风涌进大厅，令大厅里的不少人都裹紧了自己的外套。
　　人们的目光再次转向阿尔方斯，那些人有的像死人一样苍白——如杜·瓦利埃先生；有的则带着幸灾乐祸的态度——如一些盼着大投机家倒霉的小本赌徒；有的脸上则一片迷茫——那些在今天下午破产的人，他们的思绪已经彻底陷入了混乱。交头接耳的声音在大厅里传播着，似乎有几十个人都宣称他们早就认为阿尔方斯·伊伦伯格的银根已经趋于枯竭，只是在之前不方便提而已。
　　然而阿尔方斯·伊伦伯格脸上的微笑却一直没有消退，对于那些带着恶意的人，他只用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们把想要说出的恶毒的攻击都吞进肚子里；对于那些还愿意和他握手的人，他也大大方方地和他们握手。他以一种坚定的姿态离开了自己所站的地方，步子比起平常的节奏既没有丝毫加快，也并没有变慢一点。那些多头们机械地簇拥着他，似乎还把他当作他们唯一的指望，似乎还期待着他能够拯救一切，他们陪着他朝门口走去，朝那浸没了巴黎的泥泞走去。
　　突然，阿尔方斯停下了脚步，他抬起头，目光直勾勾地看向吕西安所藏身的那一根柱子。吕西安躲在柱子后面，只听见阿尔方斯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
　　“啊，就像我说的那样——驯马的关键，就是要让那畜生感到害怕！”


第206章 破碎
　　在这个星期一的晚上，巴黎城陷入了歇斯底里的恐慌当中，证券交易所崩溃的消息如同爆炸之后的冲击波一样迅速传遍了全城，又沿着电报线向全法兰西，全欧洲和全世界以电流的速度扩散，而这场崩溃所造成的影响还需要几天甚至几周的时间才能够完全体现出来。
　　当天所有的晚报都被召回重印，那些将大半身家投入到交易所当中的不幸者将会在新印刷出来的报纸上读到自己破产的消息，他们当中的不少人会在第二天天亮之前用一把手枪，一条绳子或是一瓶毒药来一了百了。这些人或许在昨天还是百万富翁，千万富翁，住在豪华的宅邸里，出门乘坐两匹马拉的豪华马车，在英国咖啡馆吃晚餐，穿着晚礼服去歌剧院或是滑稽剧院看戏。可才过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同样的一群人手里却只剩下了一堆比废纸好不到哪里去的垃圾证券，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坠落！比起活着面对这样的坠落，死亡恐怕还要更加容易些。
　　这一天晚上，吕西安依旧是在这家小旅馆的房间里度过的，他并不敢在这时候回家，不敢面对必然处在盛怒当中的阿尔方斯，于是他决定把摊牌的日期推迟到明天，这是他遇到自己不想做却又不得不做的事情的时候最经常的选择。或许他是在期待随着时间的推移事情能够自行解决，但从以往的经验来看，这样的期待每每总是落空，但他依然保持着这样的习惯。
　　星期二的早上雨已经不下了，可天空中依旧阴云密布，吕西安和旅馆结了账，叫了一辆出租马车去那间在奥斯曼大街上的旧公寓，他要到那里去拿那三百万的现金。整个城市潮湿而又昏暗，仿佛被某种愁云惨雾所笼罩，偶尔从云层当中探出头来的太阳散发出一种带着土色的，半明不暗的光线，而在这样的光线之下，街道上的行人看上去也都满面愁容。
　　马车路过一家银行，吕西安看到在这家银行门口排起来了一条长长的队伍，队伍的尽头甚至延伸到几个街区以外，毫无疑问，这些人都是来取款的——伊伦伯格银行所遭受的重创对整个银行体系的信用产生了多米诺骨牌式的影响，挤兑的狂潮已经出现了，出于对银行垮台的恐惧，所有在银行里有账户的人都试图将自己的积蓄取出来，而这必然导致银行系统的总崩溃。雪上加霜的是，由于伊伦伯格家族所受到的打击，在他们掌控下的中央银行系统也处于事实上的瘫痪状态；而主管财政的部长吕西安本人这几天都没有出现在办公室里，整个部门现在想必只是依靠惯性在运作，根本没有人愿意出来担当责任。在这样一团乱麻的局面下，法兰西金融系统的总崩溃已经是无法避免的事件了——可话说回来，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毕竟他马上就要辞职，这个烂摊子也用不着他来收拾。
　　来到公寓的书房里，吕西安打开保险箱——那个宝贵的旅行袋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他将袋子取出来，翻看着里面的钞票，这一大包纸平平无奇，可若是把它们换成等值的黄金，那该是怎样的光彩夺目！若是阿尔方斯如同他之前所表现出的那样聪明的话，在他拿到这个旅行袋以后，就该立即把里面的法郎换成金子，或是英镑，美元，德国马克和奥地利克朗，无论是什么国家的货币都好，因为法郎或许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废纸，连印刷它们的纸片和油墨的价值也比不上了。
　　不过同样，这也和他吕西安没什么关系——把这三百万给了阿尔方斯，他们之间的一切也就了结了，他再也不欠对方什么，也不会有什么道德上的困扰，想必从此以后的每一个晚上，他都能像一个良心清白的人一样安然入睡。
　　他走到窗边，朝着伊伦伯格银行的方向看去，不需要有太多的想象力恐怕也能想象出此刻那里的混乱局面：在宫殿似的华丽大厅里，挤满了惊慌失措的人群，他们的面容倒映在意大利产的大理石上，既扭曲又苍白，如同一具具行尸走肉——在这个社会里一个人要是没了钱，那么恐怕也就不能被称为“人”了。
　　在他们的四周，破产的阴云让大厅里的金色装饰和红色热那亚丝绒都褪去了往日的华贵，而在大厅下方的金库里，那些巨大的保险柜柜门大开，里面却空空如也——阿尔方斯的黄金河干涸了，在伊伦伯格银行垮台之后留下的残骸当中，再也找不到一块金子。
　　不过同样，这也不关他吕西安的事。外面铅灰色的云朵越压越低，整个法兰西的经济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无数受害者被压在废墟之下痛苦地呻吟着，而在这废墟之上，吕西安·巴罗瓦将建立起令人瞠目的事业。在如今的情况下，内阁必然会在几天之内总辞职，而他也将回到反对派议员的位置上，用他卓越的文笔和口才对新的执政者嬉笑怒骂，口诛笔伐。啊，隔岸观火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不但不需要负任何责任，而且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和笔杆子就能给自己积累声望，这样看来，做反对派可比上台执政要舒服的多了！等到全法兰西都把希望寄托在吕西安·巴罗瓦的身上时，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重新出山，收拾残局，成为重整经济的英雄，成为法国十几年来最功勋卓著的premier——真是一条光辉灿烂的道路啊！说不定等他死了以后，也有机会在先贤祠或是巴黎圣母院里占上一块地方呢。
　　正在吕西安品味野心的诱人滋味时，一只灰色的鸽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了过来，它飞的过快，竟一头撞在了玻璃窗的外面，这只讨厌的鸟尖叫一声，用翅膀把喷出来的鸟粪在窗子上抹的到处都是。
　　吕西安厌恶地撇了撇嘴，他提着旅行袋下楼，叫了一辆出租马车回府。当马车驶入宅邸的前院时，那些看到主人在消失两天以后坐着这样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回府的仆人们脸上都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们想必都听说了交易所发生的事情，因此看到吕西安下车时候平静的样子，心里恐怕都有些失望呢——毕竟仆人们生活当中最主要的乐趣就来源于讨论主家的八卦。
　　吕西安提着旅行袋进了书房，他思索着应当怎么样将这个旅行袋交给阿尔方斯，同时还不能让别人知道——让仆人送去肯定不行，可他也没有什么信得过的人来充当这个信使。或许他可以请阿尔方斯来这里亲手交给他？不，这样也不稳妥，如今大家想必都在撇清自己和阿尔方斯·伊伦伯格的关系，可他却在这个时候请这位声名扫地的银行家来自己家里？那可就太愚蠢了。
　　要不然就秘密去和阿尔方斯见一面，把东西交给他？可吕西安的心里也有些发怵——若是阿尔方斯对他怀恨在心，那这岂不是自寻死路？说不准阿尔方斯拿了这笔钱，还想要拿走他的命作为添头。不行，这件事还是得从长计议。
　　在吕西安想出一个稳妥的主意以前，他的思绪就被前院里传来的马车声打断了，他心头“咯噔”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到窗边，一眼就认出了阿尔方斯的马车。
　　吕西安吓得脸色发白，毫无疑问，阿尔方斯是来和他算账的。不消说，这座府邸里一定有阿尔方斯的眼线，从时间来看，想必他刚一回府，消息就被送给了阿尔方斯。啊，这些仆役都是些吃里扒外的家伙，他这周就要把这些人通通换掉！
　　他环顾房间，想要找到某种可以用来当作自卫武器的东西。若是有一把手枪就好了，他应当在自己的抽屉里备上一把左轮手枪的，或者是在屋里的墙上挂一把剑。可这间精美的书房里只有绘画，瓷器，装饰和石膏像！于是他只能从熄灭的壁炉里掏出一根拨火棍，藏在写字台的抽屉里。
　　阿尔方斯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军队行进时的鼓点，让吕西安的心脏狂跳，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跳窗逃跑的冲动。而后脚步声在房门的另一侧停歇了，门从外面缓缓被推开。
　　“早上好啊，亲爱的吕西安。”阿尔方斯笑容可掬地走进房间，随手将帽子扔到一把扶手椅上，“这两天您跑到哪里去了？我可一直在找您哪。”
　　吕西安惊疑不定地看着阿尔方斯，对方脸上的笑容是如此的自然，如果不是发自内心的话，就是阿尔方斯的演技实在是超群绝伦。“我去休了个小的假期，”他咬了咬嘴唇，“您知道，嗯，最近我压力有点大……所以想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放松一下。”
　　“那么我希望您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假期，”阿尔方斯笑的更开心了，“嗯，我相信证券交易所里的空气一定非常清新，而且对身体也有益——至少对某些人的身体有益吧。”
　　吕西安感到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他的心脏，这只手不断用力，马上要把脆弱的心脏像一个气球一样捏的爆开了，“我不明白您这话指的是什么。”虽然话是这样说，但他的语调都稍微变得尖利了一些。
　　“都到了这时候了，我想我们也没必要浪费时间在这里猜哑谜了，”阿尔方斯从小茶几上的果盘里拿起一个橘子，在手里摩挲着，“昨天交易所里发生的那一场小风波，想必少不了您的推波助澜吧——报纸上登载的那些文件，您说是从哪里来的？”
　　阿尔方斯一下子摊了牌，这令吕西安惊讶之余也放松了一些，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阿尔方斯一眼，“既然您都知道了，那又何必再问呢？”
　　“您甚至都不愿意否认一下？”
　　“有什么意义呢？”吕西安耸了耸肩，大局已定，无谓再做口舌之争了。
　　阿尔方斯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您可真是个不中用的蠢货啊。”
　　吕西安感到脸上像被扇了一巴掌似的，一下子烫了起来，“一个不中用的蠢货让您破了产，那您说说您自己又是什么呢？”他立即反唇相讥道。
　　“您以为罗斯柴尔德夫人是什么仙女教母吗？”阿尔方斯脸上露出嘲讽的神色，“您觉得她会是一个比我更好的主人吗？或许您觉得因为她是一个女人，所以她或许拉不住牵着您脖子的狗链子？如果那样的话，您可就大大低估她了。”
　　“至少她会把链子系的松一些，不至于像您一样要把我活活勒死了！”吕西安将椅子往后一推，就要站起来。
　　“坐下。”阿尔方斯做了一个命令的手势，吕西安感到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了，他下意识地就要坐下，然而膝盖刚刚弯了弯，他反应了过来：今时不同往日了。于是他将两只手按在桌面上，让自己重新站直，不但如此，他还挺起了胸膛，高昂着头，用挑衅的态度面对着阿尔方斯。
　　“我没有必要听您的命令，我们的合作结束了。”他用一种冷冰冰的语气宣布道。
　　阿尔方斯脸上的笑容愈发不羁，“您所指的合作是政治上的，经济上的……还是也包括‘其它领域’？”
　　“够了！”吕西安感到自己的下巴都因为愤怒而颤抖起来，他喊出声的时候差一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他从地上提起那个旅行袋，把它扔在桌面上，“我感谢您之前对我的帮助，之前的几年我欠下了您不少的人情和金钱，因此您把这个拿走，以后我们两清。”他打开那个旅行袋，露出里面塞的满满的钞票，“这里面有三百万，您拿着这钱去美洲，去东方，或者去南极给企鹅们当银行家——随您的便。只是别再留在巴黎，别留在法国——如果您珍惜自己的生命的话。”
　　阿尔方斯眼里的嘲讽之意愈发浓郁了，“这算是某种仁慈吗？我可以理解为——您心软了，并不想要我的命，是这样吗？”
　　“随便您怎么理解。”吕西安将旅行袋朝阿尔方斯的方向推过去，“现在我们两清了。”
　　然而阿尔方斯却只看了那袋子里的钱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过是一堆花花绿绿的纸片罢了，“Ambition should be made of sterner stuff(野心家是不应当这样仁慈的)。”他突然用英语说道。
　　吕西安感到这话有些耳熟，他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莎士比亚《尤里乌斯·凯撒》当中的一句台词，剧中的马克·安东尼在凯撒被刺杀后用这句话回击布鲁图斯对凯撒怀有野心的指责，“我真荣幸能被您和他相提并论。”他冷哼了一声。
　　“这话倒是没错，您充其量算是个麦克白。”阿尔方斯点点头，“把那袋子关上吧。”
　　吕西安合上旅行袋，“您到底要不要这钱？”
　　“您喜欢绘画还是喜欢雕塑？”阿尔方斯突然问道，眼看吕西安不打算回答，他也不以为意，而是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如今市面上的画作价格都要高于雕塑，可在我看来，雕塑比起绘画要更加真实一些，毕竟一幅画作只能展现出某个特定的角度，可雕塑却能展示出物体的全貌。”他走到壁炉前，拿起放在上面的一尊吕西安的石膏小像，将正面对着吕西安，“就像是在生活中，有时候您所看到的真相，只是全部情况在一个特定角度上的投影，如果您换一个角度来看，那么一切就完全不同了。”
　　他将石膏像转了一个方向，“您觉得您昨天在交易所看到了什么呢？”
　　“我看到巴拿马运河公司崩盘了，您的银行倒闭了。”吕西安说出这句话时并没有如他所预想的那般体会到复仇的快意，反倒是有些兴味索然，“我想这种事情无论从什么角度看恐怕都没有太大区别。”
　　“哦，倒闭！”阿尔方斯做了一个鬼脸，“有许多人听到这个词汇就坐立不安，他们把这视为耻辱。可在我看来，倒闭也不过是一种普通的商业操作罢了，就像是并购和重组一样……是的，我并不一定恐惧倒闭，因为倒闭也分为两种——赚钱的倒闭和赔钱的倒闭。”
　　吕西安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伊伦伯格银行的倒闭在我意料之中，事实上，甚至可以说——这是我一手促成的。”
　　吕西安感到如坠五里雾中，阿尔方斯究竟在说些什么啊？主动让自己的银行破产？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您在开玩笑。”他用一种确凿的语气说道，虽说他内心里远不如自己所试图表现出来的那样坚定。
　　“开玩笑？不，我虽然喜欢开玩笑，但这并不是一个玩笑。”阿尔方斯的声音懒懒地拖得很长，他看着吕西安的样子仿佛是一位生物学家正在打量解刨台上的动物，“您不会以为您的那些小动作能瞒得过我吧？您那些私藏起来的文件，难道我之前会不知道？”
　　吕西安吃惊地看着他，“您既然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从您那里把文件拿回来？因为我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可以检验一下您忠诚的成色，”阿尔方斯做了一个鬼脸，“我不得不说，结果令我很失望。”
　　“我很抱歉，”吕西安感到自己无论如何解释恐怕都显得空洞虚伪，但他还是忍不住要为自己辩白几句，“但我这样做也只不过是为了给自己上一点保险罢了，我敢说如果您是我的话，您也会这样做的！而且要不是您最近把我逼的实在没了办法，我也不会把这些东西拿出来的！您与其来指责我，不如想一想这是不是您自己的错！”
　　“我当然知道这一点，”阿尔方斯轻轻用手指抚摸着石膏像的鼻梁，这动作让吕西安产生了一种自己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所以我才要把您逼的这么紧。”
　　吕西安感到一种混杂着恐惧的惊讶，这家伙发疯了吗？“您知道——可是，那为什么——”
　　“因为我从您的背叛当中也看到了一个机遇，一个能让我对交易所和市面上的财富进行一次大扫荡的机遇。”阿尔方斯将那个石膏像从左手抛到右手，再抛回来，就好像那是一个网球，“您不明白？那好，我现在就解释给您听。”
　　“在您拿到文件的那时候，很明显巴拿马运河工程的前景已经十分黯淡——按照当时的工程计划，这条运河直到地狱结冰恐怕也不会完成。我们或许可以在一段时间内维持泡沫，但经济规律就像是重力一样，这个泡沫总有一天会自我瓦解，空头会压倒多头——既然这样的话，我为什么不自己做空呢？”
　　“这样做有两个难点：第一，我是巴拿马运河公司的大股东，如果人们知道我开始做空这家公司的股票，那么就会引发踩踏式的抛售，因此我必须在表面上做多，而在实际上做空。”
　　“从两年前开始，我就开始买入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票，但这些股票并非属于伊伦伯格银行，而是记在其它实体的名下：它们从伊伦伯格银行当中用极低的利率借来钱，用这笔钱来买股票——因此伊伦伯格银行付了这笔钱，但它得到的只是债权，连一张股票都没有得到。”
　　“这件事情当然不容易保密，这时候您的作用就体现了出来——您和我之间的关系算得上是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因此我刻意地把事情朝着这方面来引导，让我的同行们认为我被欲望冲昏了头，甚至为了您把自己置于破产的危险当中。”
　　“所以您真的有个计划？”吕西安想起了自己两年前与罗斯柴尔德夫人的那场对话，她那时候对于阿尔方斯为了他就掏出几十亿来表现的将信将疑，“可您不是说，那都是为了我……”
　　“您不是也说自己没有私藏巴拿马运河公司的文件吗？”阿尔方斯挑了挑眉，“怎么，难道您觉得世上只有您有撒谎的特权吗？”
　　吕西安感到苦涩又气恼，“原来您从那时候起就在算计我！”
　　“而您应当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就开始算计我了吧？”阿尔方斯伸手指了一下四周，“而我不但不和您计较，反倒给了您这一切，您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他将石膏像放回到壁炉上，掏出一根雪茄，自顾自地点燃，“还是别谈这些无趣的话题了……我们刚刚说到哪里了？对了，我让我的同行们认为我变成了那种脑子一热就为了某个交际花烧尽家产的纨绔子弟，也许他们并不完全这么认为，但潜意识里必定都对我有所看轻，也对这件事放松了警惕——您是一个巧妙的伪装，我必须承认，就凭这一点，我在您身上花的这笔钱也算是够本了。”
　　吕西安气的脸色发白——阿尔方斯似乎是故意将他比作某种商品，这令他羞恼却又无可奈何：难道阿尔方斯说的不对吗？他想要反驳，却找不出论点；想要发脾气，却又不想让自己显得像那类神经质的过气交际花一样胡搅蛮缠。于是他只能站在原地任由对方羞辱，唯一的还击就是一副恶狠狠的表情——阿尔方斯恐怕只会觉得滑稽呢！
　　阿尔方斯朝天花板吐了一个烟圈，看着它向上漂浮，而后消散在空气当中，“第二个难点嘛，就是我需要控制住运河公司的泡沫爆炸的时间，在这一点上，您同样是关键的因素。”
　　“那份《金融现代化法案》我早就知道不会顺利在议会通过，它过于激进了，只有在国家深陷经济危机当中时，病急乱投医的国民议会才有可能通过这样一份授予少数特定的银行家金融领域全权的法案，但我依旧要求您强行在议会推进它，我承认，那是为了斩断您的退路，让您处在一种毫无希望的状态当中，而一个绝望的人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理智，他会更容易被自己的情绪所左右，这时候我就可以进行第二步了。”
　　“对于一个处在您这样地位的人而言，您的自尊心过强了——您总是觉得生活亏待了您，觉得这世界对您不公平，简单说来，您就是一个晚出生了六十年的于连·索雷尔，过高的的自尊心可没为他带来什么好处，对您也是一样的。因此，我意识到只要按照适当的方式和力度刺激您的自尊心，您就会在我需要的时候把那些文件拿出来对付我，而您自己完全意识不到这都是在我的安排之下的。”
　　如果吕西安之前还对阿尔方斯的话有所怀疑，那么现在他已经完全确信，自己只不过是这场阿尔方斯导演的大戏当中一个糊里糊涂的小角色罢了，而令他最为恐惧的是，如今戏已经演完了，可他却还对剧情一无所知。“您做了什么？”
　　“在昨天的交易所里，我就是最大的空头；在昨天，我把我手里所有的巴拿马运河股票全部抛售了出去，而其中的很大一部分卖给了伊伦伯格银行，这些股票在今天早上已经成为废纸了。”他掏出一个笔记本，“总共七百二十五万股，平均的出售价格是五千四百二十七法郎，而平均成本则是四千四百一十五法郎——因此昨天我总共赚了七十三亿三千七百万法郎。”他合上笔记本，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或许我应当为您的配合表示感谢……若是没有您，这一切可不会这么顺利。”
　　吕西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您的银行……您就眼睁睁的看着它破产？”
　　“伊伦伯格银行是完了，它昨天花了超过一百五十亿法郎买进股票，如今这笔钱全打了水漂，今天早上去取款的储户们会发现，银行的金库比他们自己的裤兜还要干净——它唯一的财产可能只剩下办公大楼，债权和一些其余的投资，把这些资产加起来再减去负债，那么会得到一个惊人的负数，我还没有来得及计算，但怎么也得有几十亿法郎，没人救的了它了。”阿尔方斯耸了耸肩，“再说，我为什么要管这家银行的死活？它虽然冠着我的姓氏，可是它已经没用了，等到它倒闭了以后，我唯一所损失掉的也就是作为股本的几千万法郎而已，除此以外我无需承担任何责任——所以您看，有限责任公司是一种多么天才的发明！至少对于公司的控制人是这样的。”
　　“这就是我想要向您展示的另一个角度，”阿尔方斯做了一个演员在舞台上的谢幕动作，“这就是我所说的——所谓‘赚钱的倒闭’，您明白了吗？”
　　“明白了，”吕西安说，“您用一种巧妙的手法抢劫了您自己银行的金库，抢劫了您的储户和那些信赖您的投资者，把他们的血汗钱据为己有，您是这个世界上出现过的最无耻的强盗！”
　　“唉，这您可就抬高我了，您打开历史书看看，那些留名青史的伟大人物，有几个配不上您的这个评价？您不是崇拜拿破仑吗？难道他不是强盗吗？革命把法兰西从国王和封建主的枷锁里解脱出来，而这个科西嘉来的炮兵军官却把它据为己有！这样的窃国大盗却被奉为伟人，而我只不过是赚了几十亿法郎，就成了无耻的强盗啦？”阿尔方斯不屑地冷笑，“至于您说的那些相信我的储户和投机者——既然他们相信我，崇拜我，把我当作神灵来看，那么神灵从他们那里收取一点贡品，不也是理所应当的吗？再说您觉得那些损失掉的是他们的血汗钱，这恐怕也未必——据我所知，那位杜·瓦利埃先生亏掉的那些钱完全算不上什么‘血汗钱’，他拿到这些钱的途径和我这次恐怕也没有太大区别！”
　　“政府和民众决不会让您逍遥法外——”
　　“怎么，逍遥法外？”阿尔方斯做出一个夸张的惊恐表情，“请问我犯了什么法呀？那些昨天抛出的股票又不是我实名卖出来的，如果有人要追查的话，他们会查到几百个位于伦敦，苏黎世，维也纳，马德里，柏林和纽约的股票账户，我向您保证，其中没有一个能和我扯上关系。至于伊伦伯格银行破产，那只算得上是经营不善，对此我感到痛心，但在生意场上有时候就会出现这样的事。”
　　“那您的同行们呢？罗斯柴尔德夫人被您这样戏耍了一番，难道她会就此偃旗息鼓？”
　　“为什么不会呢？”阿尔方斯反问，“她一直在做空头，因此她昨天也是赚了钱的。在这样总崩溃的日子里，每个人只要选对了边，就能赚的盆满钵满，就像是一个保险柜被炸开了似的，遍地都是金子！至于那些亏了钱的小投机商，股东和投机客，他们过高估计了自己的判断力，上了一个他们本就不配上的赌桌，因此如今囊空如洗不也是活该？既然所有的大银行家都赚到了钱，那么我的这些同行们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我只不过是比他们多赚了一点而已，又不是从他们手里抢走了钱，因此他们不会因为这个就和我翻脸，而是会赞叹我做的很妙！并且会学我的榜样，希望在什么时候自己也这么来上一次。”
　　“再说，如今我手里掌握了这么多的资金，他们也不会轻易来招惹我。”他又补充道，“如果亲爱的罗斯柴尔德夫人想要找一个撒气的对象，那么她更可能找上的目标应当是您才对。”
　　“我？”
　　“不是吗？如果从罗斯柴尔德夫人的角度来看，戏耍她的不仅仅是我，还有您呀。她难道不会认为您去给她文件的举动，是出自于我的授意？在她看来，我们两个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蛇鼠一窝，一起演了一出双簧。如果她忍着不对付您的话，也是因为她认为您是处在我的庇护下的。”他满意地看着吕西安的眼睛因为他的这一番话而睁得老大，“而您刚刚向我宣布——我们之间的合作结束了。”
　　“我并不是说……”吕西安连忙试图辩白，他意识到了阿尔方斯所描绘的前景：若是罗斯柴尔德夫人知道他失去了阿尔方斯的庇护，那么她想要对付一个没有根基的小政客简直是易如反掌，事实上，那位夫人只要愿意，明天就可以让他身败名裂。
　　“在我看来，我们之前的合作同样已经失去价值了。”阿尔方斯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因此，我今天就是来和您——我‘忠诚’的合伙人来清算账目的。”他故意将“忠诚”这个词念得很重，“等我们把帐算好，我们的小小‘合伙企业’也就宣告解散，您也可以如您所想要的那样，从此和我再没有任何瓜葛。”
　　“算账？”吕西安感到自己的声音都变得滑稽，他的声带都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算……算什么帐？”
　　“当然是我们之间的业务往来呀，”阿尔方斯重新打开那个笔记本，“您不会忘了我们之间还有一些贷款没有还清吧？”
　　“我们从头开始算吧——首先是您的那座兵工厂，为了买下它，您向我借了一百二十万法郎，而后为了扩大生产又借了五百万；而后为了组建海外银行，您又从我这里借了六百万，这就是一千两百万了。这是最大的几笔，再后面的两年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借款，到现在为止，您欠我的贷款算上利息，总共是一千九百五十八万四千——就算一千九百五十万吧，剩下的八万四千我给您抹掉了。”
　　“作为您的债权人，我也自作主张地对您的财务状况进行了一番整理，请您原谅。”话是这么说，但阿尔方斯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抱歉之意，“您如今的财产主要包括一座兵工厂，按照如今的市价大约价值八百五十到九百万法郎，我们就按九百万法郎来计算；您的这座房子如今应当能卖到一百万，不过随着交易所的崩盘，房地产的价格当然也会相应下跌，不过我们也就按一百万算；还有一些零碎的房产，布卢瓦城的庄园和田产，还有一家报社，加在一起也不超过一百五十万——把这些加在一起，也就是说，您的资产按照最乐观的估计，总共也就是一千一百五十万吧。”
　　“还有海外银行的股票呢？”
　　“啊，我忘了告诉您。”阿尔方斯拍了一下脑门，“海外银行的股价也在交易所的风潮当中受了重创，如今它的股价已经跌到一百五十法郎了——于是昨天我也顺便把您的那些股票卖出去了，减去您之前几次增资记在账上没有付出去的钱，余下的数字恐怕是个负数——您应当还倒欠海外银行一笔钱。”
　　吕西安大惊失色，“卖出去了？您凭什么不经我同意就卖掉我的股票？”
　　“您不是签了保密信托协议吗？把这些股票全交给我来全权处理？”阿尔方斯耸耸肩，“恰好，在伊伦伯格银行垮台之后，我也要选一家新的银行来经营，所以我就自己买下了这些股票。”
　　“可是受托人不能够把手里的股票卖给自己！”吕西安连忙喊道，“这是违反信托法的——”
　　“好啦，好啦，”阿尔方斯不耐烦地摆摆手，“我的老天，这笔交易当然也不是用我的名字，您的那些股权同样是被卖给了来自全欧洲的十几个股票账户，其中的每一个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至少在法律上没有。”
　　“所以您不但抢劫了别人，还抢劫了我？”吕西安惊恐万状的样子仿佛有人在他的脚底下扔了一颗拉开了弦的手榴弹，“那些股权之前可值几千万！”
　　“这不是您试图对我做的吗？”阿尔方斯摊开双手，“只不过是我赢了，您输了而已，别一副输不起的样子，这只能让别人更看轻您。”
　　最后一句话往吕西安溃烂的自尊心上又浇上了一勺子热油，在心底的痛苦感觉的支撑下，他反倒挺起了身子，用力踩着地面来抑制住两条腿的抖动。他想起了走上断头台的路易十六，在那个清冷的早晨，前任国王是否也是像他一样在强作镇定？
　　“这才对嘛。”阿尔方斯赞赏地点了点头，“那么现在，即便您对算术不怎么精通，也能够一眼就看得出来，一千一百五十万是小于一千九百五十万的，因此您的资产小于您的负债，这还不包括您欠海外银行的那些钱——在生意场上，我们通常把您的这种处境称作——”
　　“破产。”吕西安用一种沙哑，近乎要窒息的声音说出了这个可怕的词汇，转瞬之间，整个棋局翻转了，他变成了破产的那一个，而他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正是如此，作为您的债权人，我现在不得不要求对您进行破产清算了。”
　　吕西安的脸色惨白，有一瞬间他的肺部已经传来了类似塞纳河水灌入时候所产生的刺痛感，“您打算怎么做？”
　　阿尔方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房间里陷入一种令人压抑的可怕沉默当中。
　　“我本来打算让您身败名裂，”阿尔方斯直到半分钟以后方才开了口，“我打算夺走您之前得到的一切，然后再把您扔回到这个残酷的社会里——您觉得一只习惯了温室的金丝雀在寒冬里能坚持多久？过不了多久，您就会自己了结自己，在您把手枪的枪口放到嘴里时，您就会明白：其实吞另外一种类似的东西也没那么让人不可忍受。”
　　“本来？”吕西安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是一个多么平平无奇的词汇！可现在它或许是他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是的，本来。”阿尔方斯点点头，“我原来以为您是个完全没有心肝的家伙，但今天看来，我对您的看法并不完全正确——您还是有一点心肝的，只是不太多罢了。”
　　“所以，我要给您原本您打算给我的东西——我会留给您这三百万法郎连同这座宅邸，这足够您在巴黎做一辈子寓公了。我也会让罗斯柴尔德夫人和其他人不再来对付您。”他停顿了一下，“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您不是一直想当Premier吗？我要您当上一届的premier，当然啦，您的内阁名单要经过我的同意。”
　　吕西安感到有些糊涂了，这难道不是奖赏吗？“为什么？”
　　阿尔方斯显然看出了吕西安的疑惑，“您以为在这个时候组织内阁是什么好工作吗？现在的内阁将在一周以内总辞职，新组阁的premier将要试图收拾残局，但在这个时候接任行政首脑，无异于自己跳进火坑里——两个月以内，您将会一事无成地辞职，当您离开的时候，法兰西的经济已经彻底崩溃，交易所崩溃的效应会向全社会传播，无数的银行和企业将会倒闭，许多人会失业，会失去自己一辈子的积蓄，而您对此完全束手无策，于是您不得不下台，成为对这一切负责的那个人。”
　　“而等到您下台之后，您内阁当中的财政部长会成为新的Premier，他之前并不受到看好，而他一上台就提出了一项大刀阔斧的金融改革法案，这份法案的内容和之前的《金融现代化法案》没有太大差别，但有一个受欢迎的新名字，叫做《全国金融业复兴法案》。当然啦，议会将要对此有一番大的争论，但是在这样紧急的时刻，他们不得不通过这份法案来授予特定的某一位银行家以全权。”阿尔方斯指了指自己，“而这位银行家则会和新的premier一起通力合作，他们将会成为拯救法兰西经济的英雄。”他打了个响指，“您觉得这个故事如何？”
　　“您为我选好了财政部长和继任者？”吕西安问道，“那个人是谁？”
　　“是一位您的老相识和老搭档，”阿尔方斯今晚的任何时候都没有现在这样得意，“夏尔·杜布瓦。”
　　吕西安感到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一直是你的人？”
　　“不，他一直是他自己的人，只不过这一次他觉得我能赢。”阿尔方斯说，“而他押对了宝，也就赢得了相应的回报。”
　　“不，不！”吕西安剧烈地摇头，“您不能这样做……这会毁了我的前途的！”他不能在这时候接这个烫手山芋——不，这不是烫手山芋，这是一颗冒着烟的炸弹！
　　“这正是我要这样做的目的，”阿尔方斯不为所动，“我饶过了您的生命，您应当感到感激，而不是来质问我为什么不放过您的政治生命。您可以过一辈子舒适的生活，只是不能再涉足政坛了，也不能再去交易所玩股票——说真的，这也是为了您好，毕竟您是一个三流的玩家，无论是在政治上还是股票上，您会写点东西，也有一张漂亮脸蛋和一副好的嘴皮子，这些能让您在政界昙花一现，却不足以让您长久地待下去。让您掌控权力就像是让法厄同驾驶太阳车，只会车毁人亡，害人害己。”
　　“退出政坛？”吕西安缩了缩肩膀，“那我该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在家里玩玩纸牌，读读小说吧。”阿尔方斯似乎毫不在乎，“或者给报纸写写戏剧评论？巴黎这类有钱的闲人不少，您大可学学他们的榜样。”银行家掏出怀表看了看，“好吧，时间也不早了，既然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我也就告辞了。”他说完就朝着门口走去。
　　“不，不，请等等。”吕西安往前一跳，抓住了阿尔方斯的衣服下摆，这一拉让他失去了平衡，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他感到自己的膝盖一定是撞青紫了，但他现在没有时间去管那个了，“我做了一件傻事——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说着说着就带上了哭腔，“前段时间您总是那样的别扭，而我当时成了全国的笑柄，我真的很害怕——所以我的脑子糊涂了，您一定得相信我，如果我想要对付您的话，何必要等到现在才动手呢？”
　　“说真的，吕西安，”阿尔方斯掰开吕西安拉着他衣服下摆的那只手，然而吕西安不依不饶，又把另一只手拉了上去，“您和我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重要的不是您怎么想，而是怎么做的。再说，您对我而言还有什么价值呢？”
　　“价值”这个词让吕西安脑中灵光一闪，“我想我还是有价值的，”他抬起头，露出一个他自认为最甜美的微笑，“如果您愿意的话，我现在就可以给您展示——”他一边说，一遍去解阿尔方斯腰间的皮带。
　　“停下来。”在刚才的整场谈话里，阿尔方斯的语气从未这样冰冷过，吕西安看到银行家的脸色阴沉的像暴风雨中的大西洋，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火光，太阳穴上浮现出血管的痕迹。那副样子让吕西安想起一只亮出獠牙的野兽，他连忙松开了手，往后缩了缩，然而阿尔方斯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直到现在，您还以为我为您做了这么多是为了这个？”阿尔方斯的手像是一只铁钳，要把吕西安的手活活夹断，让吕西安不由得痛呼出声，“您这个没心肝的小混蛋。”他用力把吕西安的手摔在地上。
　　吕西安被阿尔方斯的话弄的有些糊涂，但眼看阿尔方斯整了整衣服，又要重新朝门口走去，他还是决定先服软，“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个蠢货——”他哀求地看着阿尔方斯，“——既然是这样，我们为什么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呢？就像是三年前一样，我们重新开始？我会给您补偿的，我会——”
　　“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阿尔方斯大笑起来，他笑的时间那样久，声音那样大，让吕西安感到心里发毛，“您可真是个孩子，您以为说上几句‘对不起’，这一切就能一笔勾销吗？这世界可不是童话故事。”
　　说完，不等吕西安反应，他又走回到壁炉前，拿起刚才被他放下的吕西安的小石膏像，用力朝房间对面一掷。石膏像擦着吕西安的头皮飞了过去，落在地上，摔成碎片。
　　“如果您能把这石膏像完好无损地拼起来，我们就可以按您说的那样——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他冷冷地朝吕西安点了点头，就朝着门口走去，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顺路一脚踩在了摔碎的石膏像上，把地上的碎片踩的更碎了。
　　作者有话说：
　　阿尔方斯的所作所为，应当算是一个典型的银行控股股东侵害储户和其他投资人利益的案例了）


第207章 仁慈的两个具体例证
　　吕西安将最后一块算得上完整的残片蘸了蘸胶水，勉强贴在石膏像的残骸上。那块残片微微晃动了几下，勉强粘在了上面。
　　从前一天这个小雕像被摔碎算起，吕西安除了吃饭，睡觉和少许的休息以外，所有的时间都被他用在了修复这个石膏像的工作当中。然而这个雕像的损坏实在是太严重，如今这个修复品只能勉强看出来是一个人的脑袋，至于雕像的面部完全是面目全非，左边的脸更是变成了一个大洞，像是一个人对着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以后所留下的一团狼藉。
　　他扔下镊子，叹了一口气——这和阿尔方斯所要求的“完好无损”实在是有着不小的差距。他并不寄希望于通过修复这个雕像来修补和阿尔方斯的关系，那太幼稚了，但他也做不到就把它像个垃圾一样丢弃。说真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这一切仅仅是为了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让他不去想正在这座宅邸外面发生的事情，以及未来将要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吕西安将脑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肩膀，看向窗外，天气依旧阴沉，早上刚下过一阵蒙蒙细雨，因此屋里屋外都潮乎乎的。窗外花园里树木枝头上的叶子已经落了一半，余下的则在秋风当中瑟瑟发抖——寒冷的秋风从北方一路南下，从诺曼底到普罗旺斯，一路横扫法兰西全境，而乘风而来的不但是萧瑟的秋意，还有衰退和饥馑。
　　吕西安感到疲惫不堪，这种感觉并不是某一时刻突然产生的，而是如同在剧烈运动后所产生的酸痛感，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不知不觉地累积，当他注意到的时候，这种感觉已经占据了他的整个心灵，随之而来的则是排山倒海般的虚无和无意义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为之奋斗几年的事业在眼前付之一炬，这样的感受有多少人能够体会？更不用说，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仅仅在二十四小时以前，他还满怀憧憬地展望着未来，可转瞬间乾坤倒转，他从山巅之坠而下，一下子摔断了自己的脊椎，恐怕永远也爬不起来了。
　　啊，脊椎！这让他想起了那匹在赛马会上摔成残废的马，它和他有着一样的名字，或许是物伤其类，吕西安阻止了阿尔方斯射杀那匹马，而是把它养在了自家的马厩里。上星期，马厩总管曾经告诉他，那匹马的状况恶化，估计活不了太长时间了，人道的举动就是给它一个痛快，但他那时候忙于对付阿尔方斯的那个“大计划”，根本无暇分心在这样的事情上。
　　现在想来，他真是自以为是，他与那匹马有什么区别？无非都是阿尔方斯豢养的玩物罢了，而如今看上去，他们的命运也是如此一致，或许当阿尔方斯决定给那匹马冠上“吕西安”的名字时，命运女神就把他们的命运之线纠缠在了一起呢。这样的想法颇有古希腊人那些宿命论的色彩，他原本是不信这些的，可现在他也不怎么确定了。
　　想到这些，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想要去看看那匹马，于是他在身上套上一件大衣，打开书房的门，沿着小楼梯下了楼，来到了后院里。院子里寒浸浸的，寒湿的空气飘进他的气管和喉咙，令他感到自己的声带都变得生涩了起来。马厩就在后院的另一侧，他听到那一排建筑里传来的嘶叫声，闻到了马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臭味。
　　马厩的门开着，在门口摆着一张牌桌，上面散乱扔着些纸牌，骰子和报纸，那些马夫们想必是去厨房里喝热茶了，然而吕西安也并不需要他们在场。他顺着马厩中间的走廊一路往里走，这里一共养着七匹马，其中的六匹是他自己购买用来拉车或是骑行的，而那一匹断了脊椎的赛马则是额外的第七匹。
　　他在最里面的那一间厩室里找到了第七匹马，他并不意外地发现如今的这匹马只不过是它过去英姿的可怜影子罢了。这可怜的动物有气无力地侧躺在地上，它的嘴里淌涎着白沫，身上那些矫健的肌肉早已不复存在，光滑的皮毛像是过大的手套一样，松松垮垮地套在它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就像是一张破旧不堪的皮沙发。吕西安还记得初见这匹马时，它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像是会说话似的，可那对眼睛上如今却仿佛结了一层翳，曾经的一汪清泉，如今却已经变成了一潭死水。当吕西安走进来的时候，它只是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吕西安不由得怀疑这匹马或许已经瞎了。
　　吕西安低下头看着这匹马四条腿上那变形肿胀的关节，如今恐怕上帝降下奇迹让它的脊椎复原，它也再不能在赛场上驰骋了。这骄傲的动物如今变成了怎样的可怜虫！而这就是他自以为是的善举的后果。阿尔方斯说的没错，死亡对于这匹马来说是一种恩赐，若是当初没有他的插手，那么这匹马也就能少受一年的折磨。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他不够高尚，做不了头等的圣人；又不够心狠手辣，因此也不配做一流的恶徒——如同一只蝙蝠，既算不上鸟，也不是走兽。即使有心要做好事，也得不到好的结果。
　　他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于是扭头朝外看，看到一个马夫手里拿着一杯热茶回到了马厩里。那马夫看到主人的身影，吓了一跳，连忙把茶杯放在门口的桌子上，一路小跑过来。
　　“先生怎么来了这里？”这个红脸膛的汉子脸上露出那种淳朴人试图讨好更高阶层人物的时候典型的笨拙笑容，“您是要出门吗？我马上叫人套车？”
　　“不，不。”吕西安说，“我是来看看这匹马的，之前你们告诉我它活不了太久了。”
　　“唉，是呀，可怜的畜生。”马夫叹了一口气，“这半年来它吃的越来越少，因为没办法动弹，它的关节发了炎，肌肉也变形了。起初它还会哀嚎，最近连声音也不怎么出啦。我们都觉得不妨就给它一个痛快吧，这样活着也是受罪。”
　　吕西安点了点头，“您说的对。”
　　“那先生您先回去吧，我们今天就把事情办妥。”
　　“不。”吕西安坚定地说，“您去拿一把枪来，我亲自来动手。”这匹马和他有着一样的名字，他不能允许其他人来射杀它，这件事只能由他来做。
　　马夫显然有些惊讶，但他并不会在这种小事情上逆着主人的意思来。他点点头，转身离开，过了没几分钟，他带着一把手枪和一个装着子弹的皮盒子回来了。
　　吕西安从他手里接过枪，装上了子弹，如同和德·拉罗舍尔伯爵决斗的那天早晨一般，他举起枪，用准星对准那匹马的额头。
　　那匹马突然动了动眼睛，它发出一声细微的哼哼声，这是在感谢还是在讨饶？在吕西安有机会细想这个问题以前，他的手指头已经扣动了扳机，开枪的后坐力让他不由得晃了一晃，随即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几乎要把头顶上天窗的玻璃震碎。他低下头，那匹马几乎没有挣扎一下就僵直躺在了地上，白色和红色的东西从它额头上的那个洞里像喷泉一样涌出来。刺鼻的硝烟味道充满了整个空间，与鲜血的腥气和马粪的臭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味道，令吕西安感到一阵反胃。
　　“您没事吧？”马夫显然是注意到了吕西安苍白的脸色。吕西安摇了摇头，将手枪还给了马夫。他低下头看着从马的脑袋上流出来的鲜血，那些血流到他的脚下，沿着他鞋底的边缘扩散，又湿又黏。
　　当他重新回到书房之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倒上了一杯威士忌，他并没有吃中午饭，因此也不应该喝烈性酒，但他已经顾不得了，他只想喝一杯，让自己的神经舒缓片刻。
　　琥珀色的苏格兰威士忌沿着喉咙流下去，像是熔岩一样滚烫，灼烧着他的食道，一直烧到胃里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灌下去一口，胃里的火焰和热气沿着血管在身体里扩散，他的胃隐隐作痛，可一直缠绕着他的湿冷消退了，精神也好些了。
　　我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他对自己说，阿尔方斯一直是对的，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某样东西或是某个人失去了价值，那么最为仁慈的解决方式就是给他一个痛快。阿尔方斯放过了他，给他留下了一点在废墟中捡拾到的碎金子作为施舍，可这究竟是一种仁慈，还是一种折磨？或许银行家的本意就是让他在人生中余下的每个晚上躺在床上时都会想起自己错过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这种想法无疑将令他苦涩不已，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苦涩只会加深，就像是一壶茶越泡越浓。
　　窗外传来马车的声音，那是阿尔方斯吗？他为什么又要上门？吕西安拿不准自己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再见他，曲意逢迎还是冷淡以对？要不然还是躲进卧室说自己身体不舒服？
　　他走到窗前，看向车道的方向，然而他看到的是一辆陌生的马车。那辆马车在前院转了一个圈，停在大门前面，他看到自家的仆人们走上前去拉开车门，然而他的视线却被挡雨的棚子阻隔住了。这人会是谁呢？
　　书房门打开了，进来的那个仆人为他解开了这个谜题。“杜·瓦利埃先生来访！”仆人通报道。
　　这人怎么来了？吕西安现在可没心思接待杜·瓦利埃先生，“您去告诉他我得了感冒——嗯，现在不方便见客，请他日后再来吧。”
　　“我可以这么对他说，但是——”仆人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
　　“但是杜·瓦利埃先生显得很激动，恐怕这个理由不足以打消他的念头。”
　　难道他是来兴师问罪的？吕西安感到心里窝火极了，若是他不见杜·瓦利埃先生，那么这家伙若是在楼下当着仆人们的面闹起来可就不好了，“那就请他去客厅吧。”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这酒和白兰地相比并不那么受到上流社会的青睐，可他却更喜欢它的味道。何必要为了别人的看法去改变自己的口味呢？他和他们并不是一类人。
　　慢慢喝完了这杯酒，他又给自己倒上一杯，拿着杯子朝杜·瓦利埃先生所在的小客厅走去。
　　当吕西安走进客厅时，杜·瓦利埃先生像是屁股上安了弹簧一样，从长沙发上跳了起来。投机商的脸色如此苍白，在那张过去曾经端正的脸上，浮肿的肥肉将眼睛挤成了两个小点，而那对眼睛里露出一种偏执狂似的吓人眼光，他看着吕西安的样子就像是海难的遇难者看到了海平线上的烟柱。这个过去的骑兵军官原本身材是很高大的，但不知怎么的，与上一次见面时相比，他显得矮小了许多，如同一件衣服被洗的缩水了似的。
　　“啊，吕西安。”杜·瓦利埃先生脸上挤满了讨好的笑容，“我听说了消息，据说您马上就要成为新的premier了，真是个好消息……我真为您高兴……”他掏出手帕在眼角抹了抹，像是试图擦去那里不存在的泪花，“我早就知道您前途远大，我相信您的母亲若是还……”
　　“请坐吧。”吕西安不想听面前这个男人再谈起有关他母亲的一句话，他坐在了最靠近壁炉的一把扶手椅上，在他身后的炉子里，大块的木柴已经被烧成了红色的木炭，向外散发出灼灼热气，被包裹在这样的温暖当中，让他心里的烦躁情绪消散了些，“您来找我就是为了向我道喜的？”
　　“一方面是为了这个，”杜·瓦利埃先生也坐了下来，虽然屋里温暖如春，但吕西安分明看到对方的两条腿都在发抖，“另外我还想要和您谈谈交易所的事情……”
　　“关于交易所的事情您不应当来找我吧？您应当去找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才对。”
　　杜·瓦利埃先生用刚才没收起来的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珠，这一次手帕终于是真的派上用场了，“我去府上拜访过小伊伦伯格先生，但是他事务繁忙，我还没有机会能见到他。”
　　吕西安一下子明白了情况：阿尔方斯不愿意见杜·瓦利埃，于是投机商先生只能来他这里碰碰运气。“是这样吗？那您想要和我说什么呢？”
　　“关于交易所周一的事情，我想一定存在某种误会。”杜·瓦利埃先生小心翼翼地看着吕西安，像是一条挨了打可怜兮兮的狗，这副样子令吕西安也不禁感到有些悲哀了。
　　“我一直按照阿尔方斯少爷的指示买入巴拿马运河公司的股票，一直买到行情彻底崩溃的时候……我原本以为他是昏了头，可后来我才知道，这真是漂亮的一手！明面上做多，实际上做空，谁能想到呢？”
　　“是啊，谁能想到呢？”吕西安耸耸肩，轻轻抿了一口酒，“那么您说的某种误会，究竟指的是什么呢？”
　　“啊，是这样……”杜·瓦利埃先生的声调因为尴尬而显得缓慢，他头顶上所剩不多的头发可怜巴巴地贴在头皮上，像是西印度群岛上一座被飓风摧毁了的甘蔗种植园，“伊伦伯格先生这样做的时候，似乎没有来得及通知我……不，不，我并不是抱怨，我完全理解在这件事情上保密的重要性，但因为这个小小的误会，我也不可避免地蒙受了一些损失……”
　　“您亏了多少？”
　　“我个人名下亏了大概三个亿……”杜·瓦利埃先生说到这个数字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在椅子上抖动了一下，“——您当然理解……嗯……这让我有些为难，也有些难以启齿……”
　　“您想让阿尔方斯·伊伦伯格替您补上这些损失的钱。”吕西安替他说出了来意。
　　杜·瓦利埃先生干笑了一下，“我想，既然这些钱是我在为阿尔方斯少爷办事时候花掉的，那么……”
　　“我建议您还是别白费时间了。”吕西安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您替他办事是一码事，用您自己的钱跟他一起赌，那就是另一码事了——这是您自己的事，也就是说，亏了赚了都由您自己担着，毕竟当您跟着他赚钱的时候也没有把利润分给他呀。”
　　“可我和我的朋友，我们都是在他的指导之下赌的呀！”杜·瓦利埃先生像是被人用锤子在太阳穴上重重地来了一下，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正因为我们给他捧场，运河公司的股价才能维持这么长的时间……难道他自己赚了大钱，却要把我们抛下来不管吗？”
　　“不然呢？”吕西安愈发不耐烦起来，他觉得杜·瓦利埃先生实在是令人生厌，一个人活到了这个岁数竟然还如此幼稚——没用的东西除了被抛弃还会有什么别的结局吗？他过去对这一点或许了解的还不够深，但在阿尔方斯给他上了这一课以后，他再也没有丝毫怀疑了。
　　“如果是您的话，您会掏出三亿法郎来给别人擦屁股吗？像您这样给他捧臭脚的投机商，从交易所的楼上扔一块砖头下去就能砸到一打。”吕西安越说越激动，还不知不觉地带进去了一些自己心里的愤懑，“您对他没有价值啦，先生，他不会给您掏哪怕一个苏……这一点您自己也明白，您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啊，不，不，他不能这么把我像一袋垃圾一样丢掉！”倒了号的投机商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在破产的重压下，那副一直被他小心翼翼地戴在脸上的上等人的假面具终于裂开了口子，“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啦？你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现在就要除掉我啦？要知道，我对我的客户合作伙伴撒了谎，我在市场上散布假消息，我从头到尾一直按照你们的指示来做……现在你们却要把我像其他人一样踢走，你们以为我是什么比利牛斯山区的乡巴佬吗？”
　　投机商将皱巴巴的手绢揉成一团，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又划了一根火柴，但直到火柴烧到手指那根烟都没有点着，于是他愤怒地将火柴棍和香烟一起扔到地上，“我和你们是一伙的……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若是没有我，这个计划根本不可能成功……不行，我不会就这样吃一个哑巴亏，你们必须把我的损失补给我，这是你们欠我的！”
　　吕西安冷笑了一声，“你们？”果然，在阿尔方斯的计划里他拿不到任何好处，可锅却是必然要分走一半的。他突然感到有些无力，即便他把实情告诉杜·瓦利埃先生，对方恐怕也不会相信吧？
　　“是啊，你们……您和阿尔方斯·伊伦伯格，难道不是一伙的吗？”杜·瓦利埃先生情绪激动地用手指在空中舞动着，“你们可真是亲密无间的一对好搭档啊！都合作到床上去了！”他恶狠狠地看着吕西安，“您从这场阴谋里分了多少钱？嗯？您和您的母亲一个样，都是靠自己的脸……”
　　吕西安理智的最后一根弦绷断了，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的杯子已经砸在了杜·瓦利埃先生的脑门上。投机商“哎呦”地叫了一声，威士忌酒混着血水糊满了他半张脸，他大叫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想要发作，然而吕西安此时脸上的表情和眼里的目光一定十分吓人，他的火气只持续了几秒钟就被一盆凉水泼灭了，那张肥胖的脸上一块红一块白，再加上糊在上面的液体，像是一个没成熟却被人踩烂了的桃子。
　　“从——我的——家里——滚出去！”吕西安一字一顿地吼道，“您再敢说她一个字试试！”
　　杜·瓦利埃先生是那种鬣狗一样的人物，他只敢对弱者亮出獠牙，却不敢和强者正面相对，这也就是他之所以被阿尔方斯拒之门外还自己给自己催眠，却敢在吕西安这里出言不逊的缘由。因此吕西安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爆发一下子打断了他的脊梁，他缩回到扶手椅上，战战兢兢，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吕西安厌恶地看了投机商一眼，他不想在这里和这个人废话什么了，于是他转身想要离开。然而这时候杜·瓦利埃先生却出人意料地跳了起来，他想要拦住吕西安，右脚却被自己的左腿绊了一下，跌倒在了地上，他来不及爬起来，而是一把抓住了吕西安的裤腿。
　　“我请求您……吕西安，看在您母亲的份上，”投机商此时的脸色已经变为绝望的死灰，被玻璃渣子划破的伤口朝外渗着血，沿着他胖脸的边缘流下，从他的下巴滴在地毯上，“您还不知道她在给我的信里写了什么吧？她在信里说——”
　　“说您是我的亲生父亲，”吕西安曾经试想过无数遍他对杜·瓦利埃先生说出这句话时候的情景，他以为自己会感到快慰，会因为这样的复仇而感到快乐，但当他真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却只感到无趣，感到意兴阑珊，“是的，这封信我是看着她写的。”
　　“您一直知道？可是，我不明白……那您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和您说？”吕西安轻蔑地翻了个白眼，“如果我告诉了您，是不是您就会欢天喜地的认下我这个儿子，然后我们大家就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是这样吗？别恶心我了，先生，我敢担保——那时候您在我告诉您我对信里的内容一无所知的时候，一定是长舒了一口气的。”
　　“这……不是这样的，”杜·瓦利埃先生试图辩解，“那次我不是给了您钱吗？若是我不想认您，那么我为什么不直接打发您走呢？您是我的儿子啊，我们……我们是一家人，看在上帝的份上，求您帮帮我！”
　　“一家人？”吕西安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杜·瓦利埃先生似乎被这尖利的笑声吓到了，他在地板上缩成一团，似乎是要躲进地板缝里一样，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吕西安，就像个在街上和大人走散的孩子，这幅样子让吕西安笑得更剧烈了，“我可担不起您的这个好姓氏！您有贵族出身的太太，漂亮的女儿，‘事业有成’的两个女婿——话说回来，您为什么不去找他们帮忙啊？”
　　最后这个问题显然又给了杜·瓦利埃先生沉重一击，他的脸上又露出狰狞的表情，而这种表情又混杂了泄气和困惑，“那两个混球，人渣！他们两个人之前一直用我的经纪商行来赌钱，因为他们是我的女婿，我连保证金都没有收……可周一下午交易所刚刚关门，还不到晚饭时间他们就跑掉了，他们每个人都还欠我几百万的账款啊！那个可恶的盖拉尔，他连我女儿肚子里的孩子都扔下了！”
　　果然不是一路人，不进一家门，这翁婿三个可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那您可真不走运啊。”吕西安轻描淡写地说，“不过说实话，因为自己选错了女婿而倒霉，我想您应当也不是第一个了——毕竟您选女婿的时候，恐怕没有太把品行放在心上吧？”
　　“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对于您为什么要选女婿，以及为什么选了这两位仁兄，我知道的一清二楚——都是为了您自己。您是个骗子，是个强盗，本想从中捞一笔，却棋差一招，反被别人摆了一道……这很难激起我的同情。”吕西安一边笑，一边压制着内心当中不断升起的厌倦和沮丧感，“您拿您的孩子们做棋子，做筹码——却输了个精光！所以您说，做您的孩子有什么好的呢，嗯？我亲爱的‘爸爸’？”
　　在他记忆当中，这是父亲去世以后，他第一次对一个人使用这个称呼，这个念头让他笑得更厉害了，甚至流出了眼泪，“我之前可不知道您这么想做我的父亲……不过说真的，就连我母亲在这件事情上也说不准，当然啦，为了我的利益，她自然要尽量让您觉得我是您的孩子——她做的挺成功的，您说对不对？”
　　“什么？”杜·瓦利埃先生抓着吕西安裤腿的手松开了，“您在说什么？那么……您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投机商的舌头似乎失去了控制，说话声音嘟嘟囔囔的。
　　“或许是，或许不是，谁知道呢？谁又在乎呢？”吕西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反正我不在乎——有两个人可能是我的父亲，一个死了，一个还不如死了——哪一个是真的有什么区别？”他轻轻摇了摇头，“或许我曾经需要一个父亲，但现在——我已经用不着了。”
　　他说最后这句话的声音很轻，比起对杜·瓦利埃先生，更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无论如何……我曾经帮过您呀……您刚来巴黎的时候一文不名，难道我不是给了您钱吗？难道我不是把您带进我的客厅，还把您引荐给德·拉罗舍尔伯爵和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吗？这些事情难道您都忘记了吗？”杜·瓦利埃先生依然在哀求，但他显然犯了一个错误——大人物不但不喜欢被揭开寒微时候的伤疤，也同样不喜欢被别人指出自己欠下的人情。
　　但令吕西安心里最为不适的并不是以上这两点，而是德·拉罗舍尔伯爵的名字，以及这个名字所牵出的一段记忆。在人的心灵上，有的伤口虽然已经结了痂，但每次被拉扯的时候，这伤口都会裂开，从而带来新的疼痛。
　　吕西安咬了咬嘴唇，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钱包，把里面的钞票全部掏出来，大概有两千法郎，他将这一沓钞票全部扔到杜·瓦利埃先生的面前，就像是给动物园里的熊扔了一个苹果，“这应当比您当时给我的多……剩下的就当作那顿晚餐的餐费好了。”
　　杜·瓦利埃先生的头沉了下去，他浑身的肌肉一下子瘫软了，瘫倒在地面上，“那我该怎么办？一切都没了，还有什么出路？”投机商绝望的目光徒劳地在房间里胡乱扫射着，最终定格在那只破碎的杯子留下的玻璃渣上，“您还不如让我把这些东西吞进肚子里去，也算是个解脱！”他说着就朝那个方向爬去。
　　“如果我是您，我就不会这样做。”吕西安俯视着杜·瓦利埃的丑态，这人活像是一只肥胖的青蛙！几天前杜·瓦利埃先生还是上流社会的一位大人物，可当财富和地位从这位大人物身上被剥离之后，剩下的却是一个多么猥琐的小丑！一想到自己身上有一半可能流着来自这家伙身上的血，他就感到一阵恶心：这样的家伙，也配做吕西安·巴罗瓦的父亲？“我之前在报纸上看了一篇文章，有个贪污公款的军官吃了碎玻璃，在医院里折腾了十二个小时才终于咽了气呢。”
　　杜·瓦利埃先生伸向玻璃渣子的那只手像被蛇咬了一样，一下子缩了回来，这副样子更加深了吕西安对此人的鄙视，倘若这家伙真的丧心病狂，出去到处嚷嚷他和母亲的那些事情的话……那些小报一定会欣喜若狂的，他们会怎么嘲笑他？“杂种”吕西安？“他不但不懂得经济，甚至连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都弄不明白”？若是杜·瓦利埃把这些丑事拿出去卖钱呢？一个破产的人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不，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发生！吕西安可以接受自己成为全国人仇恨的靶子，却绝不愿意沦为全国民众茶余饭后的笑料——宁可让别人觉得你可憎，也不能让别人觉得你可笑！他需要找个办法，让这件事就此做个了结……
　　“如果您真的还想给自己和您的家人留下一点荣誉的话，我建议您不妨想个办法让自己中风……或者是一把手枪也很方便，比起我，那玩意才是您的救星！”
　　“手……手枪？”杜·瓦利埃先生吓呆了。
　　“是啊，我相信您的不少同行都选择过同样的解决方式。对于一位破了产的投机商而言，鲜血能洗刷耻辱，也能挽回一点您的名声，保住自己的家人——您的那些债主在看到您的结局以后，若是再逼迫您的遗孀和孤女，会遭到舆论讨伐的。”
　　杜·瓦利埃先生颤抖的更厉害了，他的眼睛终于挤开了四周的肥肉，瞪得圆圆的，眼泪，鼻涕和口水一起从脸上的所有洞里涌出来，如同暴雨时候往马路上涌水的下水道口，“不，不……一定有别的办法的，我不能……不能死，不能这样……一定还有别的出路……”他软成了一滩泥，像是一条被扔在案板上的鱼，挣扎许久之后，终于筋疲力尽。
　　吕西安静静的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杜·瓦利埃先生。昨天他在向阿尔方斯求饶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卑躬屈膝，尊严全无吗？那时阿尔方斯看他的样子，是否就像他现在看着杜·瓦利埃先生一样呢？他又想起了刚才在马厩里看到的那匹马，多么骄傲的动物却被命运变成了一滩失去控制的烂肉！了结它是一种仁慈，他心想，而他现在正在做的也是一件仁慈的事，虽然他也不确定这一次的对象是否值得这种仁慈。
　　“还能有什么出路呢？”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温和，变得仁慈，模仿着小时候去教堂做忏悔时候那些神父的语气，“您不是想要解脱吗？难道您更想要上法庭？坐在被告席上听起诉人宣读公诉书，把您贬得一钱不值？被记者们在报纸上骂作流氓和诈骗犯？您花了不少钱为您创造的这个姓氏增光添彩，难道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亲手把它再扔进臭水沟里去？”
　　杜·瓦利埃先生呆呆地看着吕西安，这个人的脑子已经彻底被搅糊涂了。看到对方这副样子，吕西安决心趁热打铁，“看在您之前帮过我的份上，我会照顾好您的妻子和女儿们，等到您的财产被清算完毕以后，我会给她们提供必要的物质支持——足以让您的妻子养老，也足以让您的女儿养大您的外孙。”虽然那孩子头上顶着杜·瓦利埃先生最痛恨的女婿的姓氏，但这应当也会对他的在天之灵有所安慰的。
　　杜·瓦利埃先生终于恢复了一点神志，他勉强用手撑着地，让自己坐直在地板上，“手枪……可是，我没有手枪。”他像个发高烧的人一样发抖着，从牙床上传来上下牙齿打战时候所发出的摩擦声。
　　“这个您不用担心。”吕西安感到如释重负，他将杜·瓦利埃先生留在原地，重新返回了书房，拉开书桌的抽屉，取出来他昨天刚放进去的一把美国史密斯-韦森公司生产的左轮手枪——这是昨天阿尔方斯离开之后他让仆人去附近的一家五金店买的，用来在危险的时候当作防身的最后武器。他将手枪拿起来，用指尖感受着胡桃木手枪柄的硬度。
　　吕西安从子弹盒里掏出几颗子弹，在将子弹装进转轮之前，他又改变了主意：把一支装好子弹的手枪亲手交给一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的人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谁知道这家伙会不会对着吕西安自己放上一枪呢？还是把枪和子弹分开交给杜·瓦利埃先生，让他出门之后再自己装弹吧。
　　当吕西安回到客厅时，大受刺激的杜·瓦利埃先生已经基本上陷入了瘫痪状态。吕西安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做的有些过分了：他已经为自己童年的不幸报复了杜·瓦利埃先生，这种报仇是否已经报够了呢？仇恨正在平息，而怜悯之意正在心中升起，他感到举棋不定——或许应当让一切到此为止？
　　不，不行，吕西安咬了咬牙，他已经为自己不合时宜的同情心吃了足够多的苦头了。若是杜·瓦利埃日后打算用这些丑事来敲诈，那么他不就是作茧自缚了吗？破了产的投机商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若是靠着这些丑事能敲来几十万法郎，恐怕杜·瓦利埃也不会多么看重这点聊胜于无的“父子之情”吧？吕西安下定了决心，他决定遵循阿尔方斯的好榜样：一件事情要么不做，若是要做就一定要做到底。
　　吕西安一只手拿着手枪，一只手拿着几颗子弹，他将两只手伸到杜·瓦利埃先生面前，“您应当会用这个吧？”
　　杜·瓦利埃先生的目光从吕西安的一只手移到另一只手，他像个受了伤的小动物一样，呜咽了一声，往后缩了缩。显然，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他的勇气又消退了一些。
　　吕西安蹲下来，让自己的目光和杜·瓦利埃先生平齐，他第一次细细打量起了这位可能的生身父亲的脸，看到了那一块块肥肉之间如同荷兰密密麻麻的运河网一样的皱纹。
　　“有时在一个家庭里，某一个成员会成为整个家族的瘟疫，”他拉起杜·瓦利埃先生的一只手，将手枪和子弹塞进了那只汗湿的手掌当中，“您应当见了不少的例子——某人家的儿子拖累的父母晚年不幸……或是某位父亲断送了自己儿女的声名，毁了他们的前程，也毁了自己的姓氏。”
　　“其实归根结底：与其过潦倒的生活，岂不是一了百了更痛快些吗？”吕西安像是试图迷惑浮士德博士的魔鬼，声音轻柔，循循善诱，“您这十几年来享受了这么多，难道现在要回过头来过破产者的贫困日子？您的那些嗜好，那些享受，以后再也享用不到……而那些过去能使您感到满足的快乐，如今应当对您而言都是索然无味了吧？在这世上，金钱就是我们作为‘文明人’用来遮体的衣物，您现在没有了钱，将来会落得什么下场？您已经是个老人啦，没有财产，名声扫地，变成社会上的一堆垃圾……您说说，这样是不是不上算呢？”
　　杜·瓦利埃先生直勾勾地盯着手里的枪弹，他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除了几声含糊的“哼哼”以外，他什么也发不出来了。吕西安看得出来，面前的这个人已经绝望了，他的精神已经被压垮，再也鼓不起勇气来面对吕西安所描绘的这种未来了。
　　吕西安拉着杜·瓦利埃先生的胳膊，强迫对方站了起来，“您是个龙骑兵，拿出点当年的气度来！”他拍着杜·瓦利埃先生的肩膀，“您会做正确的事情的，我相信您。”
　　最后的这句话的确起了效果，大颗的眼泪从杜·瓦利埃先生的眼睛里朝外涌着，投机商直起了身子，找回了一些当年那个龙骑兵的样子，“是的……是的，我会做正确的事情的，我的孩子，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不该……不该让你为难。”在吕西安的印象里，这似乎是杜·瓦利埃先生第一次对他用“你”这个称呼。
　　然后，他突然张开双臂，将吕西安环抱起来，“若是您母亲十几年前肯给我写信的话……唉！无论如何，是我对不起您，我是个懦弱的混蛋！我对不起您，也对不起安妮和阿德莱德……请您放心吧，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请您多照顾他们些。”
　　吕西安点点头，又拍拍杜·瓦利埃先生的后背，“请您放心吧。”
　　杜·瓦利埃先生放开吕西安，向后退了一步，“那么，别了，孩子！”他的脸上露出凄惨的笑容，“还有一件事我要叮嘱您：和阿尔方斯·伊伦伯格打交道，一定要小心啊……那就是一只贪婪的鲨鱼，您和他游得太近，总有一天会被他吃的渣子都不剩下的。”
　　我已经被吃的连渣子都不剩多少了，吕西安心想，“我明白。”他抿了抿嘴唇，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杜·瓦利埃先生摇摇晃晃地走出门去，吕西安感到血正朝他的天灵盖涌去：方才杜·瓦利埃先生的剖白，对他并非全无触动，他的心虽说愈发坚硬，可却还做不到如阿尔方斯那样铁石心肠。唉！他过去总把自己和母亲当作被抛弃的受害者，因此总对杜·瓦利埃先生怀有恨意——可母亲毕竟这十几年来都没有写过信呀！她自己选择不去打扰杜·瓦利埃，那么这种恨意恐怕也就不那么站得住脚了。
　　或许他把杜·瓦利埃先生想的太坏了？在这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追上去将手枪夺回来的冲动，但这仅仅是冲动而已。他并没有追上去，而是走到了窗前，看着马夫将杜·瓦利埃先生的那辆轿式马车赶到了门廊前面。
　　吕西安看到杜·瓦利埃先生走下门前的台阶，在还剩最后几级时，投机商的腿软了一下，摔倒在台阶下面，仆人和马夫连忙上前将他扶起，一个人扶着他的胳膊，另一个人推着他的腰，将他塞进了马车。
　　马夫关上车门，向仆人道了声谢谢，爬上前座，一只手拉住缰绳，另一只手拿起鞭子正要挥起来赶马。就在这时，车厢里传来一声火药的爆响，几乎要把车窗的玻璃震碎，两匹拉车的马受了惊，差点失控，车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它们平静下来。
　　吕西安深吸了一口气，一路小跑着下楼，当他来到门口时，屋里的仆人都跑了出来，惊恐地看着沿着马车的车窗朝下流着的血珠子，暗红色的鲜血从车门的缝隙里面流出来，滴在地面上形成了一片暗色的痕迹。
　　“啊，先生！”那个刚才帮助杜·瓦利埃先生上车的仆人被吓掉了魂，“刚才杜·瓦利埃先生下楼的时候样子可真吓人……他刚一上车就给自己开了一枪，啊，上帝呀！”他在胸前颤抖着划着十字。
　　吕西安将手放在车把手上，在自己平静了一些后，他拉开了车门。
　　杜·瓦利埃先生瘫软在后座上，他的脑袋像一个熟过了的南瓜一样爆开了。他的嘴巴大张着，嘴边还有被烧黑的痕迹，显然这一枪他是对着自己的嘴里开的。他握着枪的那只手已经落了下来，蜷曲的手指却依旧紧紧地抓着手枪的枪柄。整个车厢里到处都是鲜血，玻璃上和座位的丝绒上都落满了血点子，而从杜·瓦利埃先生脑袋上被打穿的洞里，更多的鲜血像是喷泉一样，依旧在不断地向外喷洒着。
　　吕西安不想再待在这里，“去叫个医生来，”他对仆人吩咐道，“再去最近的警察局找警察。”
　　他茫然若失地踏上台阶，虽然自己的手并没有碰到鲜血，但他还是不停地用手掌在裤腿上摩擦着。当他回到书房时，他毫不犹豫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酒。
　　他将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尽，还打了一个酒嗝，“这是一种仁慈。”他一边对自己说，一边将左手的手指甲深深地掐进右胳膊里。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一点工作上的事情，更新频率有所影响，很抱歉）
　　计划还有三章完结，三章都会是比较长的章节，如果事情顺利的话会尽量在这个月完结，如果不太顺利的话写作的时间也会受影响，可能就会拖到下个月啦。
　　在本文即将完结的时刻，也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第208章 尘与土
　　在杜·瓦利埃先生不幸“去世”之后的第二天，也就是一八八九年的九月五日，巴拿马环球运河公司正式向巴黎地方法院申请破产，而就在几个小时以后，曾经显赫一时，如今却早已经被阿尔方斯掏的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的伊伦伯格银行也宣告倒闭了。这家银行里里外外被掏的如此干净，简直就像是被厨子掏干了肉，扔进垃圾桶的龙虾壳子——除了办公楼和家具之类，它账上的现金竟然只剩下了十一法郎零六个苏！这些钱甚至在餐馆里要点上一只龙虾都有些勉强。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场第三共和国历史上最大的金融灾难的全貌终于逐渐展现在了全国民众的面前：仅就巴拿马运河公司和伊伦伯格银行这两家机构而言，就有数百亿法郎的金钱被葬送了。这两台巨大的金融机器几乎是在一瞬间整个炸裂开来，把属于无数投资者的巨额黄金洒在交易所的各处。阿尔方斯自然赚的盆满钵满，而其他做空头的相关方——例如罗斯柴尔德夫人之流也同样满载而归。
　　从这些金融巨鳄的牙齿缝里还漏下来了不少的金钱，一些幸运的食腐动物抓住了机会，捞取了不少残渣来大快朵颐。例如海外银行的经理马里奥尔先生，此人在杜·瓦利埃先生这边委托买进，在另一位经纪人那里委托卖出。他通过做空头赚了五百万法郎，却拒绝付给杜·瓦利埃先生做多头损失的钱——原来他的财产早已经全部记在了自己母亲的名下。因此他自己正好宣布破产，即便杜·瓦利埃先生去法院起诉，恐怕也追不回这笔钱来——更不用说杜·瓦利埃先生现在恐怕只能向上帝去申诉了！而交易所的圈子里却不但不谴责这种行为，反倒都称赞他做的实在是太妙：赚的钱收进腰包，输的钱一笔勾销，多漂亮！
　　同样“做的漂亮”的还有梅朗雄和盖拉尔这两位连襟，他们仗着女婿的身份，在杜·瓦利埃先生的经纪商行里开户来赌股票，当交易所的行情崩溃以后，他们同样拒绝掏出来损失掉的差额，反而抛下自己的两位小妻子，当天晚上就坐夜班火车逃离了巴黎——有人说这两位仁兄去了柏林，还有人说去了维也纳。自然了，他们抵达了新的落脚地以后，想必又要去那里的交易所做类似的强盗勾当。而巴黎是一座健忘的城市，这个当代的巴比伦崇尚刺激，因此即便是再大的丑闻，要不了多久都会被抛在脑后，那时他们就可以再回来，重新找一位寂寞的贵妇人做情人，找一位新的有嫁妆的小姐做太太，然后重新再搞起他们的那一套鬼把戏来。
　　对于可怜的法兰西经济而言，巴拿马运河公司事件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屋子里炸开，除了在炸弹旁边被炸的尸骨无存的可怜虫，屋里余下的所有人的脑子也都被震的嗡嗡作响。报纸上连篇累牍地谈起十七世纪荷兰人的郁金香狂热，英国的南海公司泡沫，以及上个世纪初法兰西的密西西比丑闻，将这场总的崩溃与历史上的这些类似事件相提并论，实际情况也的确如此——整个经济的基础开裂了，伊伦伯格银行的崩溃引发了连锁反应，三天之内，全法兰西有十六家银行宣告破产，这就像是一座房屋起了火，而呼啸的狂风又把火势扩散到邻近的建筑，于是在短短的一段时间内，整个街区就都被烈火吞噬了。
　　于是，在运河公司崩溃的几天以内，全国民众就已经陷于惊骇之中，为了保住自己的毕生积蓄，他们在银行的门口排起了取款的长队，以至于政府不得不对每天取款的上限进行限制——每个账户不得超过一千法郎。当然，与大多数的规章制度一样，这样的限制仅仅作用于普通人，那些有权有势的人物甚至都不用自己出面，就能从银行的金库里提出数以百万计的现金，再把它们存到英国或是瑞士的银行里去，这类的消息更加剧了普通储户的不满，在克莱蒙费朗，愤怒的储户们甚至纵火烧毁了当地的一家银行。
　　在这阵破产的狂潮里，损失最为惨重的当然还是那些无名无姓的中小投资者。每天都有无数倾家荡产的人流着眼泪悄悄写下给家人的遗书，然后在天没亮前偷偷从家里溜出去，在城外森林的荒僻之处颤抖着把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或是用腰带将自己的脖子吊在树杈上。类似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它们当中的大多数都不会引起报纸的兴趣，这样的悲剧是无声的。
　　无数人加入了破产者的行列：那些靠年金和退休金生活的老人；将自己的毕生积蓄用来购买股票的外地投资者；每月的生活费都要精打细算的的农民；一辈子没有嫁人的贫困老姑娘。这些人被狂热的投机风潮吸引，进入了一个他们并不了解的市场，仅仅几天前，他们的财产数字还在不断增长着，可几天以后，一切都像是清晨的露水一样，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以前就蒸发了，消失了！他们茫然不知所措，陷于恐慌当中，就连最偏远的乡村也不能免于冲击。这简直是一场比中世纪的黑死病更可怕的灾祸，无数的家庭被交易所的崩盘轧断了腰，不知什么时候才有复兴的希望。
　　阿尔方斯用黄金堆起来的巴别塔垮塌了，他曾经亲手用金币建立起这座高塔，可也是同一只手将它一把就推倒，让崩溃的残骸将无数的牺牲者压成肉泥。杜·瓦利埃先生这类赌徒的投机所得，老实商人经营十几年所积攒的进项；退休的文员一笔一笔省下来的积蓄；外省的农民省吃俭用准备用来养老的零碎票子——这一切都落入了阿尔方斯欲望的深渊当中，而这深渊却是永远也填不满的！
　　然而讽刺的是，报纸上却并没有太多对银行家们的指责之声：绝大多数的报纸都被这些金融巨头和大资本家所掌控，而这些人都从阿尔方斯的胜利当中沾了光。他们若是放任自己的报纸指责阿尔方斯·伊伦伯格，也就等于是把民众的怒火引向他们身边，难免会引火烧身。因此主流媒体的口径也出奇的一致，所有的抨击都仅限于巴拿马运河公司，而“罪魁祸首”则是这条运河的提倡者和设计师费迪南·德·雷塞布，这只不过是隔靴搔痒罢了，愤怒的法国民众需要找到一个更为显眼的目标来发泄自己的怒火。
　　因此在最初几天过去以后，舆论所指责的对象就变成了政府和议会——根据所披露的运河公司文件显示，议会当中收过巴拿马运河公司“特别津贴”的议员至少有一百零四位，这其中许多都是曾经担任过内阁部长的重量级人物，就连成日里以正义之声自居的克列蒙梭也不能免俗，同样收受了来自运河公司的政治献金。在如此情况下，还有谁可以信任？毫无疑问，巴拿马运河公司能够用欺诈的手段搜刮如此巨量的财富，自然也是依靠着这些沆瀣一气的官员们的保驾护航，这些议员和部长们平日里自诩为人民的代表，却为了几根骨头充当金融家的走狗！第三共和国的政府究竟是为谁服务的政府？既然在共和国引以为傲的民主政体当中，政府的官员都是由人民选举出来的，那么为什么竟选出了这样混蛋的政府呢？
　　于是，正如1789年，1830年，1848年和1870年所发生的那样，革命的阴云已经在天边聚集起来，在巴黎这个政治活火山的下方，传来了不祥的隆隆回响。在拉丁区，大学生们在自己公寓的阳台上挂上了巴黎公社的红旗，而路人都为他们的举动高声喝彩。警察总监进退两难，既不愿意因为放任自流而影响自己的仕途，又深恐贸然行事会火上浇油，于是只能派出警察去好声好气地劝导这些学生，可换来的只有对方的冷嘲热讽和路人的辱骂，甚至连警察们自己都士气低迷——在警队当中同样因为交易所的风潮倾家荡产的也大有人在呢！
　　军队的忠诚程度也同样值得怀疑，由于军官们的薪俸每次增加都需要议会的批准，他们的工资水平一直落后于社会上的平均水准，因此许多军官也加入到了投机的狂潮当中。军队本来就对共和国和议会政体颇有微词，这样一来双方更是离心离德。一旦巴黎有事，政府能否依靠军队维持秩序，恐怕也要打上一个巨大的问号。
　　在这样内外交困的局面下，现任的内阁不出意外地无法再支撑下去了，九月七日，现任的内阁premier皮埃尔·蒂拉尔在星期六将全体内阁成员召集到了马提尼翁宫的内阁会议室。在等待蒂拉尔先生到来的时间里，十几位部长们在铺着蓝色毛呢桌布的桌子前面面相觑，无言以对，就像是一群聚集在停尸床前的医生——在这样的时刻，还有什么可说的？
　　下午两点的报时钟声响起时，皮埃尔·蒂拉尔准时进入了房间，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因为筋疲力尽而显得笨拙。他在内阁会议桌一端的座椅上坐下，这是整个会议室里唯一一把带有扶手的椅子。长方形的桌子呈现出棺材的形状，在他的两边分别是外交部长和财政部长。他的目光在财政部长吕西安·巴罗瓦的身上微微停留了一下，随即又回到自己面前桌子上的皮面文件夹上。
　　“下午好，诸位同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患了感冒，“我不想耽误诸位太多的时间，因此我们就直入正题好了——我请各位来是要宣读一份简短的声明，它同样将会登载在今晚的晚报上。”
　　蒂拉尔先生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拿起一张薄薄的纸，“自鄙人接任阁揆，至今已逾半年之久。在此期间，我竭力维持内阁和议会的团结，试图让我们伟大的法兰西祖国从党派争斗和政治攻讦的泥沼中走出来。我愿意用自己的良心发誓，我已经做到了以我微薄的力量所能够做到的全部，因此无论是作为一个爱国者，还是作为一位政府的官员，我都感到问心无愧。”
　　“然而，最近我国经济和政治领域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已经严重伤害了本届政府的声誉。”他轻轻舔了舔嘴唇，“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发现本届内阁已经无法在这个危急的时刻继续工作下去了，不仅仅是这个内阁，那些支撑我们这个共和国的理想和信念，也正在我们身边土崩瓦解。”
　　“在这样的时刻离开岗位并非我所愿，但正如我一直坚信的那样：我的首要职责是尽可能的维护法兰西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因此恋栈不去绝不是此时我应当做的事情。因此，我怀着沉痛的心情宣布辞去职务，并宣布本届内阁自声明发布之时起即告解散。”
　　他将声明稿对折，放回到文件夹当中，“感谢诸位！我现在前往爱丽舍宫，向总统阁下递交我的辞呈。”在任何人来得及做出什么回应之前，他已经走出了会议室的大门。
　　吕西安凝视着身边这把空空如也的椅子，他丝毫也不怀疑，在下周的这个时候，他就会挪到这把椅子上落座。他曾经无数次期待过这一刻，可如今对于他来说这把椅子和地牢里的刑讯椅还有什么区别呢？他感到旁边有人轻轻拍着他的胳膊，于是他转过头去，看到了一张谄媚的笑脸，那是一位内阁当中的同僚，是啊，所有人都知道吕西安·巴罗瓦要更进一步，从他们的同僚变为他们的上司了，可他们真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敷衍地打发了那些向他献媚的家伙，像是一个急于从案发现场逃离的窃贼一样逃出了会议室，坐上了自己的马车。车窗外飘起了小雨，街道上空荡荡的，沿途商店的橱窗变成了一个个空荡的黑洞，只有少许的店铺还在开门营业。马车沿着塞纳河畔的堤道疾驰，他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黑乎乎的河水奔涌着，近些日子里的大雨让塞纳河涨了水，看上去如同某个怪物张开的大口，这段时间的报纸上总报道有人跳进河里的新闻，破产者们往自己的口袋里装上石头，从奥斯特里茨桥或耶拿桥上跳下去，转眼间就消失在黑色的波涛里，简直就像是跳进了挖好的墓地一样，人世间的一切债务和麻烦都两清了，剩下的只有永恒的宁静和解脱。那正是杜·瓦利埃先生所选择的道路，可他，吕西安·巴罗瓦，他绝不会这么做，那是一条懦夫的路。虽然台下的观众已经发出嘘声，剧院的经理也想要把幕布拉下来，可他还不打算就这样退场——他的这出戏还没演完呢！
　　当他在府邸前下车时，仆人上前禀告：莱蒙托娃小姐来访。吕西安吃了一惊，随即又想明白了她这次拜访的前因——莱蒙托夫将军把全副身家都投进了交易所，甚至还借款来搞投机，毫无疑问，在这一场毁灭性的风暴里，这个败落的俄国贵族家庭也难逃厄运。
　　这一切当然是拜阿尔方斯所赐，而他本人若是攀扯起来，恐怕也逃不了干系，因此当他进入客厅时，那一点子垂死的良心又发作了起来，让他再次产生了一种同谋犯的负罪感。
　　他本以为自己在客厅里见到的少女会有着死人一般的忧郁气色，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莱蒙托娃小姐虽然受到了巨大的灾祸打击，可脸上的气色依旧是红润的，向他问好时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微笑，虽然这笑容里不可避免地混杂了一丝忧郁。她向吕西安表明了自己的来意——她想要询问一下，自己父亲绞尽脑汁高价买来的那些证券，是否已经变成了废纸？
　　“我也实在想不到谁可以问了……平日里这些事情都是爸爸在管，可是……您不知道他现在成了什么样了！”她有些难为情地低下了头，“星期一下午交易所的事情一传出来，爸爸就在办公室里发了疯，他冲到大使办公室里，宣布要给沙皇上奏，说他上了法国人的当，要陛下为他主持公道。大使自然是不可能答应这个请求的，对他说话也不是很客气，于是他差点把自己的上司用领带勒死！当警卫进来的时候，他喝了一瓶墨水，打开窗户就从二楼跳了下去，如今像个呆子一样瘫在床上……我们的外交部试图保密，但是丑闻还是传了出去。大使不得不向彼得堡发了电报，据说沙皇陛下雷霆大怒，已经公布要撤他的职了。”
　　“妈妈也被想赢钱的狂热症弄昏了头，她过去是那样的谨慎节约，小心翼翼地操持家业，甚至到了吝啬的地步，可到后来她比我爸爸还要疯狂，甚至鼓动爸爸去投更多的钱……您知道吗？她昨天甚至打算吞烟膏自杀……要不是我发现的早，唉！”她摇了摇头，“所以，现在就只能由我来收拾这些烂摊子了……我对证券这类东西一窍不通，想了想，恐怕也只能来请教您了。”
　　“恐怕您父亲的那些证券的确已经成了废纸了……至少巴拿马运河公司是这样。”吕西安虽然为莱蒙托娃小姐感到悲哀，也不能不实话实说，“那家公司已经宣告破产清算了，而它如今的资产完全不够补偿债权人的，这也就意味着等到清算结束以后股东们一分钱也得不到了。或许有一些掮客会低价收购这些垃圾债券，再卖给那些倒闭的商人来填补亏空的账项——但恐怕一张股票也很难卖到十个苏。”
　　“所以爸爸什么都不剩下了，还欠了一屁股债。”莱蒙托娃小姐叹了口气，“可怜的爸爸……他一辈子都想要重振家业，若是他没有这个执念，恐怕也遇不到这样的灾祸！”
　　“那您打算以后怎么办呢？”吕西安小心翼翼地问道。
　　“既然陛下撤了爸爸的职务，我想我们只能回彼得堡去了……等回家以后再考虑这些事情吧！”她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希望回去之后爸爸的状况能好一些……我想他和妈妈应当都不愿意再留在巴黎了，不过我得首先凑齐路费才行——现在我连坐出租马车的钱都没有了，我今天是走路过来的……”
　　“请您等一下。”吕西安从客厅里冲了出去，一路跑到书房里，他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掏出几沓钞票来，将它们塞进一个信封，带回到客厅里。
　　“收下这个吧，当作是一个朋友的临别礼物。”他将信封塞给莱蒙托娃小姐。
　　莱蒙托娃小姐打开信封，吓了一跳，“啊，不行，我不能收您的这些钱……这实在太多了。”她将信封塞回给吕西安，“您别见怪，我不是来求您施舍的……如果我知道您要这样，那么我就不会来了。”
　　“那您回了彼得堡怎么生活呢？您家里的田庄已经卖了，您父亲也没了俸禄。”
　　“我已经给我的朋友们写了信，请他们帮我找一个家庭教师的工作。”莱蒙托娃小姐说，“在俄国，能说流利法语的女家庭教师还是很吃香的，薪水也算得上可观……至少能让我把爸爸妈妈安顿下来，然后再慢慢还那些钱。”
　　吕西安想要提醒她——那些钱她完全可以像许多赌徒一样，借口说这次亏损属于意外，因此拒绝付款。即便她用一辈子的时间还了款，也不会让别人佩服她，反倒还会让她被人当作傻瓜来轻视。但他看得出来，即便他指出这一点，莱蒙托娃小姐还会坚持还款的，即便代价是要一辈子吃干面包，喝清水，她也绝不会把自己降格到那些丑恶的家伙的档次上去，他实在是不愿意用这样的提议来侮辱她。
　　“那至少让我替您付路费吧？”吕西安用恳求的语气说道，“如果您不愿意接受施舍，那就算我借给您的？”
　　莱蒙托娃小姐犹豫了片刻，而后她从信封里数出了一叠钞票，把信封还给了吕西安，“那我就拿走一千五百法郎……等我回到彼得堡之后就想办法还给您。”
　　这个数字让吕西安莫名感到有些熟悉，他接过信封，突然意识到这正是杜·瓦利埃先生第一次见面时“施舍”给他的金额，而他是用什么来回报这一笔施舍的呢？一把手枪？
　　莱蒙托娃小姐站起身来，准备告辞，“另外，如果您有空的话，请您转告阿尔方斯·伊伦伯格先生——爸爸并不恨伊伦伯格先生，‘如果不是那些可恶的报纸，那么我们会把空头全吃掉的’，这是他的原话，‘我永远和他在一道，我对他怀有的只有一种深切的感谢之情’。”
　　吕西安惊讶地望着莱蒙托娃小姐，他不敢相信莱蒙托夫将军已经狂热到了这样的地步——这简直称得上是一种邪 教似的信仰了——竟然会去感谢阿尔方斯！为什么？凭什么？那是一位俄国的高级官员，他并不是那些对金融界的鬼蜮伎俩一无所知的乡下人啊！而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原谅并祝福了阿尔方斯。吕西安想要大笑，想要一直笑到自己喘不过气来，啊，这个世界真是荒谬，真是可笑！一只羊被狼吃掉，它既不哀嚎，也不诅咒，反倒开始感谢起来了！
　　但他并没有在莱蒙托娃小姐面前失态，对于她的话，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他送她到楼下，让仆人用自家的马车将她送回家里去。
　　做完这些以后，他回到书房，掏出支票本写下了一张支票，支票的收款人是安妮·杜·瓦利埃小姐。在填写金额的时候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写下了两万法郎的数字，签下名字，塞进信封送出。
　　第二天是星期日，小时候每到这一天的早上，母亲都会带吕西安去教堂做礼拜，可当他去读大学以后，这个习惯就逐渐被遗忘了，因此这一天他一直睡到下午两点，直到被仆人叫了起来。
　　“安妮·杜·瓦利埃小姐在外面，”来叫吕西安起床的仆人说，“不知先生是否愿意见她一面？”
　　吕西安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一种隐秘的愧疚情绪让他感到烦闷，“我去见她。”
　　当他走进客厅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身穿黑色丧服的少女，按照服丧的要求，她未施粉黛，也不曾佩戴什么珠宝。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然而面部的表情却依旧刚毅，她的状态让吕西安联想起一张拉的太开的弓，已经到了临界点，恐怕若是施加更多的力就要绷断了。
　　安妮·杜·瓦利埃小姐向吕西安行了一个礼，她直白地说出了她的来意，“巴罗瓦先生，昨天我收到了一张您签发的支票，”她从随身带的小包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小小纸片，“请您把它拿回去吧，我不能收下这笔钱。”
　　“我请您务必收下这笔钱，”吕西安连忙说，“我初到巴黎时承蒙令尊提携，如今我认为我有义务——”
　　“您没有义务做任何事情，”安妮小姐打断了他，“您或许承我父亲的人情，但他已经不在了。而至于我——我本人不愿再和这个耻辱的姓氏扯上关系——我已经决定和我母亲一起改回她出嫁以前娘家的姓氏，既然如此，那么我就不能收下和杜·瓦利埃先生有关的钱，这一点我希望您能理解。”
　　吕西安敏锐地注意到她对自己父亲的称呼已然变成了杜·瓦利埃先生，也注意到了她说这些话时决绝的姿态，面前的这个少女失去了百万家私，失去了在社交界高贵的地位，然而她却显得比以前更骄傲了，仿佛她所失去的那些身外之物并非她的立身之本，而是束缚着她的牢笼，已然随着她父亲的自杀而土崩瓦解。
　　“那您的母亲——”吕西安试探地说道，“——您在做这个决定之前不需要征询一下她的意见吗？还有您的妹妹，您也得为她的孩子考虑呀。”
　　“我母亲的神经受到了太大的刺激，她如今已经不能理事了，因此以后就由我来照管她。至于我妹妹——”她的脸上今天第一次露出悲伤的神色，“您可能还不知道，她昨天难产去世了，孩子也生下来就没了呼吸。”
　　这句话如同雷霆一般在吕西安的脚下炸响，震得他眼冒金星，“死了？可是——我为什么没在报纸上看到——”
　　“报纸不会浪费版面报道一个破产投机商女儿的消息，没人对失败者感兴趣。”
　　“那您该怎么生活呢？”吕西安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绪，接着问道，“您的母亲自然是没办法工作的，您舅舅我也见过，那恐怕也不是什么靠得住的亲戚，难道您要出去工作吗？”
　　“为什么不呢？”安妮小姐反问道，“我们现在没有钱了，因此自然就得按照没有钱的活法来过。我明天就在报纸上登广告，寻找一个女秘书的职位。”
　　“您用不着登什么广告，这件事交给我吧。”吕西安决定等自己正式就职之后，就把安妮·杜·瓦利埃小姐塞进下属某个部门的办公室里去——他并不打算将她放在身边的内阁办公厅，他毕竟和她父亲的自尽有些关系，她虽然没有表现出恨意，但谁知道别人心里是怎么想的？更不用说他们之间可能的血缘关系。他愿意给杜·瓦利埃小姐一笔钱，也愿意帮她找工作，但他可绝不愿意由她经手自己的机要文件——无论在政治上还是生意上，感情都是完全靠不住的东西——这一课他可是花了很大代价才学会的。
　　“那我就谢谢您了。”安妮小姐点点头，“但这张支票还是请您收回去。另外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今天傍晚我要给我的父亲，我的妹妹以及她可怜的孩子举办葬礼——我母亲的情况显然没办法操持，而如今除了您，我也想不到还有谁愿意登我们家的门了。”她苦笑了一声，“您能来帮我处理一下吗？”
　　“我一定为您效劳。”吕西安说。
　　“那就请您晚上五点到我们那里吧——法院和债权人给了我们额外的宽限，可以在办完葬礼以后再搬出去。”她将卷起来的黑面纱重新放下来，挺直腰杆朝门外走去。
　　送走了安妮·杜·瓦利埃小姐，吕西安长舒了一口气，他虽说已经决定要在日后的生活当中从良心的桎梏里解脱出来，但这位小姐的洒脱和骄傲依旧让他那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泯灭的良心感到痛苦，让他感到沮丧。他不由得对安妮小姐的境遇感到同情——在这样的社会里，一位女性即便受过良好的教育，拥有高贵的品德，可若是裙裾当中没有夹着黄金和钞票，也不免黯然失色。
　　四点一刻时，吕西安登上马车出发，此时天边的红日已然西沉，波纹似的浮云在逐渐黯淡下去的天际上若隐若现。车子驶上马勒泽尔布大街，这条大道上挤满了马车，所有的车辆排成长长的行列，在快要抵达这条林荫道和米罗梅斯尼尔街的交汇处时，车流已经彻底停滞了下来。
　　一个骑马的人小心翼翼地引导他的坐骑在马车之间穿行，当他从吕西安的马车旁经过时，恰巧和车里的乘客四目相对。
　　“巴罗瓦先生！”那人勒住马，摘下帽子，眨了眨自己那一对鱼泡眼睛，吕西安记得这个人——克莱门特·德·瓦尔特内伯爵，著名的花花公子，赛马俱乐部的会员，去年他们曾经一起在杜·瓦利埃先生的乡村别墅里消夏，“您也是来参加葬礼的吗？”
　　吕西安吃了一惊，他不敢相信杜·瓦利埃先生葬礼上唯一的宾客竟然会是投机商生前一位欢场上的酒肉朋友，“我真没想到您竟然也会来。”
　　“瞧您这话说的，大家不是都来了吗？”瓦尔特内伯爵用马鞭朝前方一指，“要是我不来的话，今晚在沙龙里我该谈些什么？这场丧葬是当今唯一还有点意思的新闻了——多可惜呀！以后我们去剧场里还能看些什么呢？那样的身段和嗓音，多么迷人，唉，处在这样的地位上，却让自己死了，这不是太愚蠢了吗？”
　　即便吕西安再迟钝，此刻也应当弄明白了他们两个人要参加的并不是同一场葬礼，“您说的是谁的葬礼呀？”
　　“维尔涅小姐呀，您不知道吗？今天报纸上都登载了——《歌剧院明珠香消玉殒》。”瓦尔特内伯爵惊讶地抬起眉毛，“多新鲜啊，您是政治家，却不看报纸？”
　　“维尔涅小姐？”吕西安感到难以置信，他不久前还在剧院里见到这位当红的女演员登台演唱，“死了？这怎么可能？”
　　“唉！说来真是可惜——都是因为她那个拖油瓶孩子。”瓦尔特内伯爵惋惜地叹了一口气，“那孩子出了天花，剧院本来已经请了护士，可维尔涅小姐非要亲自照顾他。您说她是不是犯傻？为一个没人要的野种冒这么大的风险——”
　　“也许那是个野种，但那也是她的孩子。”吕西安冷淡地说道。
　　“所以说这些女士们总爱感情用事，”瓦尔特内伯爵仍旧是一副不赞成的样子，“您瞧，她冒了那么大的风险，结果过了不到三天，孩子还是死了，而她自己也染上了病，昨天下午也咽了气。多可惜呀，那肩膀，那腰身——啊，您瞧，送葬的车不是来了？”
　　吕西安从车窗探出身来，果然看到送殡的车队正沿着米罗梅斯尼尔街行进，正是这一列黑色的车队堵住了他们前进的道路。他看到一辆黑色的灵车，上面插着羽毛装饰，透过车厢两边挂着的轻薄的黑色帷幔，可以看到并排摆放在一起的一大一小两副棺材。在这辆马车身后跟随着的是送葬的队伍，其中大多都是衣冠楚楚的上流社会男士，他们或骑马或乘车，身穿一身黑色长外套，系着黑领带，如同跟在死尸之后的一群乌鸦。    “如果我是您的话，我就让车夫给我卸下来一匹马自己骑着跟上去，不然您就要错过葬礼啦。”瓦尔特内伯爵向吕西安告别，他用双腿夹了夹马腹，穿过车流，跟在了送葬队列的后面，一路朝着蒙帕纳斯公墓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流继续向前行进，吕西安感到一种苦涩的滋味正在他的唇边扩散——又一个或许和他血脉相连的人死去了，他想起那孩子的样子：在维尔涅小姐乡村别墅灯光昏暗的走廊里，孩子抬起头，睁大眼睛，问他是不是自己的哥哥。如今那个名为路易的小孩子静静地躺在小小的棺材里，躺在母亲的身边，不知道天花让他变成了什么样子？
　　经过了这个路口以后，车流的行进就变得顺畅了不少，下午五点钟，马车准时抵达了杜·瓦利埃先生的府上。此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在黄昏的黯淡光线当中，这座帝国时代浮华风格的巨大府邸像是一只黑漆漆的巨兽一般安静地蛰伏着，寥落的如同一座破败的修道院。前院那些用来照明的电灯都没有打开，喷泉也不再向水池里喷水了，大理石的水池里曾经种满了睡莲，如今却只剩下一潭发臭的死水和水面上漂浮的苔藓。这些华贵的宅邸与这座城市里的其他东西一样，一刻也离不了金钱的滋润。
　　一辆简陋的灵车停在正门前的大理石台阶下面，车夫和几个搬运工坐在台阶上抽着烟斗。那是一辆马车行用来给婚丧嫁娶的主办方出租的大车，平民们结婚时给车上用铜丝挂上些绢花就成了婚车，出殡时则挂上些黑布当作灵车使用。当杜·瓦利埃先生平日里坐着两匹英国马拉的敞篷马车上国民议会开会的时候，恐怕想象不到自己的最后一程竟然要乘坐这样的破车吧！
　　并没有仆人来为他拉开车门，因此吕西安只能自己下车，他走进大门，在昏暗的门厅里见到了两大一小三副棺材，最小的那一副还没有一些夫人们的首饰盒大。三副棺材并排摆在一起，就摆在前厅里那盏巨大的威尼斯水晶吊灯曾经所在位置的正下方——吊灯原本所在的地方只剩下光秃秃的天花板，至于灯本身想必已经被迫不及待的债主们拆下来抵债了。这个前厅是他三年前进入社交界的起点，那时它的光华夺目令他震撼，如今它的破败和寥落也同样令他感慨。
　　安妮·杜·瓦利埃小姐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她扶着一个浑身用黑纱包裹起来的女人，那毫无疑问是杜·瓦利埃男爵夫人。男爵夫人不住地颤抖着，像是已经没有了气力一般，每走一步都要休息一下，命运的残酷压迫已经让她彻底垮掉了。透过黑色的面纱，吕西安看到了一张宽大而浮肿的脸的轮廓——她引以为傲并且挖空心思维持的美貌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就消逝了！她失去了维持优越生活的金钱，于是也就如同从枝头折下来的鲜花，在几天之内就凋谢了。
　　安妮小姐向吕西安致歉——仆人们都被遣散了，厨房也贴上了封条，她原本想要给吕西安准备一点茶水和咖啡，最后也没能如愿。
　　“既然您来了，就让那几个人进来抬棺材吧。”她向吕西安说道。
　　吕西安点了点头，又转向男爵夫人，深深鞠了一躬，“夫人，我要向您的损失致以最为深切的慰问，我知道无论任何语言都无法抚平您的伤痛，但还是希望您能节哀顺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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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瓦利埃夫人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做一个动作，吕西安感到自己仿佛是在和一尊石像对话。她的神经想必在这些天里受到了太大的刺激，以至于如今已然处于一种完全瘫痪的状态。他虽然感到悲哀，却未免也有些好奇——对于杜·瓦利埃夫人而言打击最大的究竟是丈夫，女儿和外孙的殒命，还是情人的背叛，抑或是失去财产呢？
　　吕西安叫了那几个搬运工进来抬棺材，抬杜·瓦利埃先生的棺材令他们颇费了一些气力，而阿德莱德小姐的棺材就要轻的多了。至于那个没出世就咽气的孩子的小棺材，一个工人把它用胳膊夹着就带了出去——即便是一只宠物狗的尸体恐怕也要更重些吧。
　　三具棺材被放上了灵车，杜·瓦利埃的遗孀和女儿登上了一辆出租马车，再加上吕西安自己的马车，这三辆车就是这个简陋的送葬队列的全部成员了。小小的车队从杜·瓦利埃府邸的大门里驶出，行驶在大街上，街边没有看热闹的人，沿路的行人冷漠地看一眼灵车就接着走路，甚至连摘下帽子的兴趣也欠奉。在这个蜂房一般的城市里，每天都有无数这样简陋的出殡队列，而这座城市的市民们感兴趣的，只有那些大人物的最后一程。
　　因为窘迫的经济状况，安妮·杜·瓦利埃小姐承担不起在拉雪兹神父公墓或是蒙帕纳斯公墓购买永久性墓地的花费，于是只能在蒙马特公墓里租了一块为期五年的坟地。由于杜·瓦利埃先生是自戕，因而没办法在教堂举行仪式，吕西安只得给了自己的车夫一百法郎，去神学院请了一个神学生来墓地念上一段玫瑰经和几句简短的悼词。
　　两个掘墓人早已经在松软的泥土地上挖出了三个坑，神学生的悼词刚刚念完，他们就把三具棺材放进了墓穴里，但却并不急着铲土，而是来向安妮小姐要赏钱。吕西安给了他们一人五个法郎，这两个人才用铲子挑起土往棺木上撒起来。按照习俗，死者的亲属需要往棺木上亲手撒一捧泥土，但杜·瓦利埃夫人已经彻底崩溃，而安妮小姐也并无这样做的意思，因此一切就全交给掘墓人来处理了。
　　土坑还没有完全填满，杜·瓦利埃夫人就踉踉跄跄地朝来时的马车走去，安妮小姐见状也只得向吕西安点点头，就扶着她母亲的胳膊一起离开了。
　　吕西安在原地又站了一会，等待两个掘墓人将土坑填满。他环顾四周的墓穴，因为最近雨水实在太多，因此整个墓地里到处都是被吹倒的十字架和腐烂的花环，这里与其说是公墓，不如说更像是乱葬岗。他看着两个掘墓人在填好土坑以后用脚将泥土踩实，又在土坑边竖立起来了一个木质的十字架，这样寒酸的景象令他实在是有些不忍，于是他决定等回家之后就去让仆人找一个石匠，至少也得给这里立上一座墓碑啊。
　　他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到了墓地的高处，这座公墓位于蒙马特尔高地上，1871年当普鲁士军队围困巴黎的时候，他们曾经在这里布置过炮兵阵地。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座城市，在他的下方，星星点点的灯火闪烁着，像是渔民们在渔获的季节经常在海面上看到的磷光。太阳已经落了山，天空的颜色像是一块浸了水的紫色绸缎，他的目光沿着塞纳河扫过那些著名地标若隐若现的影子，在他来到巴黎的这三年间，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将这座城市踩在脚下，这种冲动并不是出于欲望，而是出于一种需要：在这座公墓的泥土里，无数失败者的尸体正在腐烂，它们在他的耳边低语，向他阐释着这个世界无情的真相——他要么把这座城市踩在脚下，要么就和它们一样烂在污泥里。
　　他迈开大步走回了自己马车所在的地方，吩咐车夫去阿尔方斯的府上。
　　作者有话说：
　　作者重新计算了一下，还需要增加一章，因此后面还有三章完结～


第209章 政治家的毕业考试
　　在吕西安回市中心的路上，天上再次飘起了细细的雨丝，此时太阳已经落了山，骤降的雨水使得巴黎陷于一片迷蒙当中，街边的煤气路灯已经点了起来，在夜雾当中形成一个个黄色的光团。仅仅在几个月以前，夏日里的巴黎还是花团锦簇，纸醉金迷，可如今世界之都却在肃杀的秋风当中颤抖——这些街巷虽然还是往日的样子，可一切却显得凄凉且缺乏生机。郊外林荫道上那些华丽的敞篷马车不见了，街边倒闭商店的橱窗内空空如也，人行道上也见不到那些衣冠楚楚的游客，余下的只是些步履匆匆的职员和工人垂头丧气地快步走过，试图在大雨降下前走回家去。
　　马车绕着凯旋门转了一圈，驶上了香榭丽舍大街，这条大道上坐落着不少富人们的豪华公馆，其中不少家的铸铁大门上都贴上了封条。显然，阿尔方斯在选择受害者的时候并不怎么在意他们的阶级地位，从这个角度来看，银行大王也可以称得上是一位平等主义者了。
　　吕西安看向塞纳河对岸铁塔的方向，铁塔上用来照明的电灯已经点亮了，在雾气中看上去如同一根直插入云霄当中的那玩意。最近的一段时间以来，他一直自怨自艾，认为阿尔方斯从他这里夺走了太多东西——可直到今天看着杜·瓦利埃先生的棺材消失在泥土下面，他才意识到阿尔方斯实际上是对他手下留情了——银行家对于那些一直跟随着他的党徒都是如此的无情，如果不是还在乎吕西安，那又为什么会对他网开一面呢？
　　想明白了这一点，这几天里一直折磨着他的那种惶惶不安的感觉就立即消失了：自从发现自己失去了财产和政治前途，也失去了阿尔方斯的庇护以后，这种感觉就一直缠绕着吕西安。他发现自己如同一只养尊处优的宠物猫在咬了主人一口以后突然被扔到了大街上，一切过去习以为常的保障都失去了。
　　大多数人总是在失去某样东西以后才意识到它的可贵之处，吕西安也是同样——这些年里，他已经对阿尔方斯的支持习以为常，那就像是日常呼吸的空气一样，已经渗入到他生活的方方面面，以至于他本人已经察觉不到这东西的存在，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认为自己用不着呼吸也能生存下去。
　　当初他第一次参加选举的时候，是阿尔方斯给了他竞选的经费——若是靠他自己，他该去哪里弄来几十万法郎？在议员选举激烈异常的时候，是阿尔方斯帮他挖出了对手的把柄，帮他在舆论上大做文章，方才奠定了胜局。在他想搞股票投机，购买工厂或是创办银行的时候，他的第一选择是去找阿尔方斯贷款，虽说银行家借机从他这里得到了不少的“抽成”，但平心而论，这世上绝大多数人连付这笔“抽成”的本钱和机会都不曾有呢！而当布朗热将军这艘大船沉没的时候，又是阿尔方斯给他在救生艇上留了个位置，让他不至于随着将军一起完蛋，反倒在仕途上更进一步。在二十多岁的年纪，大多数人只能在低级职员的位置上打转，若是没有阿尔方斯，他怎么敢奢望能成为内阁的部长？他之前在政坛里青云直上，人人对他客客气气，其中又有几分是看在阿尔方斯的面子上？
　　而他对于阿尔方斯也的确是有感觉的，至少在布朗热将军垮台以前，一旦有什么事情发生，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向阿尔方斯征询意见，而不是德·拉罗舍尔伯爵。路易·德·拉罗舍尔是个好人，一个有道德，有荣誉的人——而阿尔方斯则不是——在内心深处，吕西安知道自己同样不是这样的人。比起德·拉罗舍尔伯爵，他更醉心于功名利禄，因此在良心和利益对抗的时候，最后占上风的总是利益一边。
　　对于吕西安而言，德·拉罗舍尔伯爵就像是教堂里的圣像——几个世纪的高贵门第让这位贵族成为了吕西安做梦都想要成为的那种完美的绅士，因此在面对伯爵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就试图隐藏起自己不堪的一面，如同在舞台上表演一样给自己带上一副沉重的面具；而在阿尔方斯面前，他完全不需要伪装，他可以像一本打开的书一样，将自己的贪婪，自私，虚荣和野心勃勃的一面完全展露出来，而阿尔方斯不但不会对他进行道德上的评判，反倒会帮他谋划，为他喝彩——这两个人如同天使长加百列和恶魔撒旦，对于凡人而言，自然是撒旦更具有诱惑力。
　　至于之前他因为德·拉罗舍尔伯爵的事情和阿尔方斯怄气，那更像是一种伪装被揭穿以后的恼羞成怒，并不代表他会为了伯爵和阿尔方斯闹翻——德·拉罗舍尔伯爵的那些荣誉和信条从来没给吕西安带来过什么好处，甚至连伯爵自己都倒霉在这上面，凭路易的才华，若是他不和保王党那群花岗岩脑袋的政治僵尸绑定在一起，将会有怎样的作为啊！
　　吕西安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他都要和阿尔方斯恢复关系，这并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一种需求。他一个人缩在马车里，车厢被黑暗和浓雾所包围，他需要一盏灯为他把前路照亮，他需要有一堵墙能够支撑住他的后背，让他不至于跌进咫尺之遥的悬崖当中去——在政治上，往往身后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这并不会是多么困难的事，他乐观地想，的确——阿尔方斯那天表现的很是决绝，但即便是阿尔方斯·伊伦伯格这样的人，在情绪激动时候所说的话也是不能完全作数的。他会用最真诚的语气向阿尔方斯道歉，如果这还不足以让银行家消气的话，那么他就用自己的身体给阿尔方斯一点小小的“赔偿”——在巴黎呆了这么久，吕西安也明白了：对于这个名利场当中的玩家，身体和其它的资源没什么不同，无非都是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打出去的一张牌罢了。他从没像现在这样庆幸自己有一张漂亮的脸，这是一张红桃K，若是现在不打出去的话，难道要让它烂在手里吗？
　　伊伦伯格家的府邸出现在前方，就在一个街区以外了，拉车的马的脚步似乎都变得轻快起来。他感到心情舒畅，在被阴云包裹了这么久之后，前方终于露出了一线曙光。他会重新得到阿尔方斯的欢心，他们会重新成为利益共同体，因此阿尔方斯的成功同样也是他的成功——所有人都认为他和阿尔方斯一起策划了这整个的阴谋，他已经担上了这样的名声，这没办法改变——但他至少也要从中得到相应的回报。也许他永远做不了参天大树，但作为一株藤蔓，他也能缠绕着最高的那棵大树，一路爬到所有人的头上去，到那时候，无论他们对他有什么看法，也得仰着头来对他说。
　　吕西安正是怀着这样一种激动而又期待的心情走进伊伦伯格府邸的前厅的，他站在光彩夺目的枝形吊灯下，要仆人去向阿尔方斯通报他的来访，然而对方的回答却大出他的意料——“阿尔方斯少爷不在家。”
　　一时间，吕西安弄不清楚这是实情，还是阿尔方斯不愿意见他的托词，在来的路上他可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若是阿尔方斯不愿意见他，他要硬闯进去吗？还是在前厅里大喊大叫一番逼着对方露面？可那样会不会适得其反？若是阿尔方斯真的不在家，那他会去哪里？是在俱乐部用纸牌和白兰地酒消磨时光，还是已经找到了新的猎艳对象？若是那样的话，难道他要像土耳其苏丹后宫里的妃子们那样争宠吗？
　　正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一扇通向侧楼的门打开了，一位女仆从里面走了出来，她自我介绍自己是伊伦伯格小姐那边的仆人，“小姐看到您在门口下车，她想问问您有没有空去她那里坐坐？”
　　吕西安犹豫了片刻，觉得自己还是不能白来一趟，“我很荣幸。”
　　那个女仆带着她来到了宅邸当中属于爱洛伊斯小姐的部分，进入了爱洛伊斯·伊伦伯格小姐的小客厅，这个客厅与宅邸当中的其他部分一样富丽堂皇，但少女的巧心给它添加的装饰又使得它有了几分高雅别致的韵味。
　　当吕西安进入客厅时，一位男客正在向爱洛伊斯小姐告别，那是一位橄榄色皮肤的绅士，像是西班牙或是葡萄牙人，留着一头黑色长发，一副拉丁区艺术家的气质。吕西安注意到了这位先生皮靴上掉漆的痕迹，白背心上的线头，以及黑外套上散发出的淡淡石油味道——显然他在来之前试图用石油擦去上面的污渍。这正是他三年前刚来巴黎的样子，巴黎永远不缺乏这样的年轻人，他们千方百计地跳进这个名利场当中，以为自己是来黄金河里沐浴，却想不到大部分人都会在河里淹死。
　　“我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们。”吕西安坐下时说道。
　　“打扰？一点也不。”爱洛伊斯小姐做了一个手势，“这些艺术家们都是用来解闷的，和他们在一起能有什么正事？”
　　“这样说来，您请我过来，是为了谈正事吗？”
　　“我一直想要找您谈谈，但总是抽不出时间。”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子，在吕西安对面坐下，“况且阿尔方斯不希望我和您见面——他生怕我一时说漏了嘴，影响到他的那个’大计划’。”她嘲讽地笑了笑，“男人们总是意识不到，在保守秘密这方面，女人们可比他们有天分多了。”
　　“这么说来，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您都知道？”吕西安苦笑了一下，“自然了，你们是个家族企业，您想必也是这个计划的制订者之一。”
　　“您说的没错，”爱洛伊斯小姐承认，“我的确帮阿尔方斯制定了计划的一部分，在社交场合当中也有意无意地向外放出了一点紧张的空气——但我必须说，我对这个计划并没有阿尔方斯那样热情……即便我认为这是一个好的计划，但我依然有些疑虑。”
　　“为什么呢？”吕西安问。
　　“因为我们这种人和您不一样——我们是犹太人，”爱洛伊斯小姐叹了一口气，“我们的祖先在瓦卢瓦王朝的时代就来到了法国，到现在算来也有三四百年了。如今我们说法语，有着法国式的名字，衣食住行和生活习惯都是地道的巴黎人派头，可在这里我们依然是异类，那些贵族们没了我们的贷款明天就只能去睡桥洞，可他们依旧连和我们握手都感到排斥。”
　　“阿尔方斯的计划的确让我们赚了难以想象的钱，但这些钱来自于哪里？所有的社会阶层都受到了损失，只有金融家们赚的盆满钵满，而金融家大多都是犹太人——我们家是犹太人，罗斯柴尔德一家同样是，法兰西银行的股东一大半都是！我们这样做不是在给反犹势力提供弹药吗？难道我们不是自己坐实了他们控诉我们的罪状吗？”
　　她从小茶几上拿起一份报纸，吕西安认出来那是一份以反犹立场著称的右翼小报，“犹太人没有祖国，他们就像是一群寄生虫和病原体，迁徙到哪个国家，就把他们的疫病传播到哪个国家。他们信奉的并不是基督徒们的上帝，而是他们民族的偷盗的神，当他们在一个国家立足以后，就像是蜘蛛一样编织起邪恶的大网，吸干所有人的鲜血来肥润自己。”
　　“亲爱的读者们，在你们的生活中可曾见到过一个用自己的双手劳动的犹太人？在工厂和田地里，有多少犹太工人和犹太农民？善良的法兰西人民将劳动视为光荣，可犹太人并非如此——他们视劳动为耻，反倒热衷于剥削别人的劳动，从别人的口袋里盗窃钱财！这是这个民族与生俱来的本领。近期交易所发生的一切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肮脏的犹太人用他们的脏手洗劫了我们，而政府和议会不但不制止他们，反倒为了一点残羹剩饭就为虎作伥——有一天他们要为了这个而掉脑袋的！”
　　“这听上去是在煽动排犹，”吕西安说，“恐怕我们要不了多久就会看到打砸犹太人商店一类的事情……可这与您又有什么关系呢？在我看来，这种事情当中最后倒霉的都是没钱的犹太人。”
　　“可过去我们做的事情也没有这么招人恨，不是吗？”爱洛伊斯小姐叹了一口气，“我感到害怕，巴罗瓦先生——您知道我不是一个胆小的人，可现在外面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都心怀不满，如今他们的不满主要还是针对共和国本身，可谁敢保证这种怒火不会转向我们？阿尔方斯很自信自己通过控制那些大报纸就能操纵舆论，可若是他失算了呢？如果爆发革命怎么办？军队当中不少人受了损失，当需要用他们来维持秩序的时候，这些人还靠的住吗？”
　　“如果阿尔方斯把他的计划都和您分享了，想必您也知道他对我的安排。”吕西安耸了耸肩，“既然他要把我当作替罪羊扔出去，那么或许法国人民在把我吊在巴士底广场的路灯柱之后就能心满意足了——这样你们就能保住那些宝贵的财富了，不是吗？”
　　“这就是我想要和您谈的——我觉得他对您的安排是一种浪费。”爱洛伊斯小姐说道，“阿尔方斯一贯是一个很冷静的人，甚至冷静到了冷酷的地步……但是在和您有关的事情上，他被自己的情绪冲昏了头脑，有些感情用事了。”
　　“我曾经向他建议过，把您拉入到这个计划当中来，但是他以‘保密’的理由拒绝了。把您排除在计划以外是一件非常冒险的事情，因为您在整个计划当中扮演着关键的角色，要在瞒着您的情况下让您按照我们的安排行动，这很可能会产生变数——而这些风险本来是可以轻松避免的。”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的哥哥，他宁可冒着让我们真正破产的风险，也要和您怄气，您说这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吕西安干巴巴地回答。
　　“他对您和对其他的那些人不同，巴罗瓦先生，或许您不相信，但在他心里您的确是独一无二的。”爱洛伊斯小姐又叹了一口气，“因为他母亲和拿破仑三世的一些事情，他把感情并不当作是慰藉，而是当成了伤人的利刃，而他用玩世不恭和愤世嫉俗作为自己的铠甲，用风流的作风让自己免于潜在的危险，因此他永远能保持冷静……只有在您这里除外——您算得上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
　　“如今是关键的时候，他需要保持理智，不能再被自己的情绪所左右，因此如果你们两个能解决你们之间的那些问题的话，我会感到如释重负的。这些话我之前就想对您说，但一直没有机会，刚才我看到您来了，就知道您也有和他修复关系的意思……这对您当然是有利的。在我看来，您在政界还大有可为，如果您能留在权力中央，那么对我们来说也会是很有利的——您在棋盘上即便不是王后，也是主教或者骑士，不应当这样白白浪费掉。”
　　“我的确是为这个来的，”吕西安承认，“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愿意接受。”
　　“那么为了您自己好，您最好期待他接受。”她看了看表，“他最近留在银行的时间多了些，但应该半个小时以内就会回来，您可以用这段时间想想自己该怎么做。”
　　吕西安清了清嗓子，“那么，他没有——”他感到有些难以启齿，“——没有什么新的人吗？我记得那次舞会上他对一个大学生挺感兴趣的——”
　　“那不过是为了刺激您罢了。”爱洛伊斯小姐撇了撇嘴，“他看您似乎还犹豫是不是要去找罗斯柴尔德夫人，因此就决定推您一把。”
　　“所以这一切都是他的计划？”吕西安苦笑了一下，“我感觉我就像个小丑一样，自以为自己聪明绝顶，其实不过是个可笑的笨蛋。”
　　“能认识到自己是笨蛋的才是真正的聪明人。”爱洛伊斯小姐不以为然，“那么现在我们就可以谈谈另一件事了：关于我之前给您提出的那个建议，我想和您讨论一下。”
　　“建议？您是说我们结婚？”吕西安感到迷惑，“可是我还以为在经过了这些事情以后……”
　　“恰恰相反，在经历了这些事情以后，您才真正有了在政界立足的资格。之前您还带着些幼稚的理想主义，以为政治就是在议会里说上几句俏皮话，在舞会上和别人跳上几支舞，等到选举年的时候去自己的选区和选民握握手。可那只是表象，巴罗瓦先生，撕掉我们这个民主政体的面纱，您会发现政治的本质在几千年间都没有改变过——那就是一群人为了争夺有限的资源来互相撕咬，一点也不体面，不文雅，但若是您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么就必须这么做。您今天愿意来向阿尔方斯低头，说明您已经意识到自己之前所坚持的那些东西一文不值，这很好，有了这样的认识，您就有了玩这个游戏的入场券。”
　　“您知道什么样的人最容易在这个游戏当中爬到最高处吗？理想破灭之后的理想主义者——这样的人对于我们这个世界的本质理解最为深刻，他们知道自己想要得到权力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们理解人之间的利害关系，因此也就对别人行事的动机洞若观火。当他们产生了某种欲望的时候，就会投入全部的意志和行动。”     “黎塞留和塔列朗在年轻时候做教士时也念过上帝的真言，前者曾经为了自己的恩主孔奇尼元帅而流亡，后者在大革命爆发的时候也高呼些什么‘让基督的友爱和革命的精神融为一体’这样的蠢话，但他们后来又是怎么做的？再说一个更近的例子——梯也尔先生，他在做律师的时候为弱者辩护，在当议员的时候又反对专制，可1871年他做临时政府首脑的时候，可是毫不犹豫就让军队血洗巴黎的！理想主义者的理想就像是蚕用自己的丝织成的茧，大部分人闷死在茧里，而只有一小部分能够破开茧变成会飞的蛾子。”
　　“当初我在给您提出婚姻建议的时候，我并不确定您是哪一种——因此我也只是提出一种可能罢了。但现在既然您已经有了进益，那么我想我们就能考虑下一步的事情了。”    “好吧，”吕西安耸了耸肩，“我记得您之前所提过的条件——我们的婚姻是一种平等的同盟关系，互惠互利，各取所需。以目前的形势来看，缔结这样的盟约对我而言是有利的。”    “好极了，我很欣赏您这样爽快的态度。”爱洛伊斯小姐满意地点点头，“关于具体的安排——我的嫁妆由我自己支配，同时我也会在政治上全力支持您；作为回报，您会帮我在政府里安排一些人的岗位，同时会提供我需要的信息——靠这些信息赚的钱我们五五分账。”
　　“这很公平。”吕西安说。
　　“至于余下的细节问题我们可以慢慢讨论，”她说，“但在这之前，您必须修复和阿尔方斯的关系，如果您能做到我们就继续，如果不行——那恐怕一切只能到此为止了。”
　　“这是为什么？”
　　“我们是一个家族企业，对于一个家族企业而言，家庭成员之间的龃龉是最不妙的事情了。我认为您很值得投资，如果您能加入我们这个家族企业的话，会是一个很有价值的成员——但如果阿尔方斯和您不能回到以前的样子，那么把您拉到我们家里就等于引入了一个定时炸弹。我需要阿尔方斯保持理智，因此我不能冒险让一个会让他情绪化的人留在这里。”
　　“看来今晚我和他的谈话比我预想的更重要。”
　　“把它当作一场毕业考试吧。”爱洛伊斯小姐笑着说，“通过了这场考试，您就有了更进一步的资格。”
　　“若是我通不过呢？”吕西安反问道。
　　她做了一个手势，大致的意思就类似于“这就不关我的事了”。
　　刚才的那个女仆推门进来，“小姐，阿尔方斯少爷回来了。”
　　“去吧，巴罗瓦先生。”爱洛伊斯小姐站起身来，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让我们看看打造您的材料究竟是大理石还是石膏。”
　　吕西安想起了那个被阿尔方斯摔碎的石膏像的惨状，“但愿别是石膏吧。”他吻了吻爱洛伊斯小姐的手，就离开了房间。
　　作者有话说：
　　还剩两张完结～谢谢大家


第210章 最后摊牌
　　吕西安跟在爱洛伊斯小姐那个女仆的身后，他们沿着二楼的一条长长的走廊穿过整个宅邸，来到了属于阿尔方斯的那一部分。那女仆在一扇关着的门前停下脚步，吕西安认出来了这扇门，它通向阿尔方斯的书房。
　　他站在原地，等到女仆的身影消失之后才抬起手准备敲门，但随即就改变了主意，将手挪到把手上，不敲门就直接拉开了房门。
　　当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坐在书桌后面的阿尔方斯正好抬起头，于是两个人的目光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碰在了一起。
　　“我还以为是某个不懂规矩的仆人。”阿尔方斯朝后靠在椅背上，因为不速之客的到来而微微皱了皱眉毛，“您是怎么进来的？”
　　“我刚才在您妹妹那里，”吕西安决定实话实说，给今天的谈话开一个好头，“我刚才上门的时候您不在，爱洛伊斯小姐很体贴地邀请我去她那里坐坐。”
　　“这么说来，您是专程来找我的？”阿尔方斯总是有本领让一个普通的问句充满嘲讽的意味，“为了什么呢？难道您把那个雕像修好了，要来给我展示一下？”
　　“我没办法做到这个。”吕西安走进书房，“您不打算请我坐下吗？”
　　“您知道英国枢密院开会的传统是所有人都站着吗？这样可以让会议的节奏加快些——我觉得我们应当学习这种方式，因为我迫切希望这次谈话赶快结束。”
　　“可是我想坐下。”吕西安挺起腰，坚持道。
　　“那就随您的便吧。”阿尔方斯打了个哈欠，他抬起脚，将放在自己身边的一把扶手椅朝吕西安的方向推了推，“柜子里有酒，想喝什么自己倒吧。”
　　吕西安走到酒柜前面，考虑了几秒钟，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瓶干邑白兰地，给自己和阿尔方斯各倒了一杯。
　　他把其中一杯酒放在阿尔方斯面前的桌面上，然后才坐在了对方给他的那把椅子上面。
　　“我是来求和的，阿尔方斯。”他紧紧捏着自己的酒杯，以免因为紧张而颤抖的手让它落在地上，“前段时间我们互相之间都做了伤害对方的事情……如果您还在生我的气，那么我请您原谅。”
　　阿尔方斯淡漠地看了吕西安一眼，他拿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酒，“这就是您想说的？”
　　“还有，嗯，”吕西安感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烫，白兰地酒的效用并不会这样迅速，因此只能是由于羞耻，“为了表达我的歉意——嗯，我愿意用您喜欢的方式满足您，请您给我这个机会。”最后的这句话让吕西安窘迫到了极点：阿尔方斯怎么如此地不解风情？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张开自己的双臂，将吕西安搂进怀里吗？若是他这样做了，那么这些富有暗示意味的话说起来也就没那么让人为难了。
　　然而阿尔方斯根本没有动一下，他只是微微地抬了一下眼皮，那目光当中的嘲讽意味让吕西安感觉自己好像在进入这个房间之前就已经一丝不挂了。而后甚至连这种嘲讽也消失了，银行家的目光变得疲倦，变得兴味索然，就像是在看一出无聊的戏剧。
　　“您虽然在巴黎呆了这么久，可还是个孩子。”阿尔方斯叹了一口气，“要么就是看了太多的英国小说，觉得只要道个歉，服个软，之前的事情就能当作从未发生过？”
　　“我没有这么说——”
　　“但您就是这么想的，有时候您就像是一本摊开的书，只要扫上一眼就能看出来您心里的想法——您今晚来我这里，和克里奥帕特拉女王第一次见到凯撒时候有着同样的心思，唯一的区别就是您没有脱光衣服把自己裹在地毯里让人抬过来。而您和她要的东西也差不多：她要凯撒为她保住自己的王冠，您也需要我帮您保住自己的地位。”
　　阿尔方斯的话说的实在是直白，吕西安朝后缩了缩，在之前的议会质询当中他曾经受到过更加咄咄逼人的指责，但阿尔方斯这些平静的话语却比那些更让他感到难为情，对于伪君子们而言，虚伪的面纱被揭下时候的痛楚丝毫不亚于将纱布从没愈合的伤口上硬扯下来。
　　“我觉得事情闹到这一步，责任也不完全在我身上吧。”被揭穿的刺痛让吕西安心里也憋了一股气，“关于运河公司的整件事——我都是在您的引导下行动的，您不就希望我去把文件交给罗斯柴尔德夫人吗？我按照您的期待做了，您也赚到了钱，可您又一副不满意的样子……您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我想要忠诚和知恩图报，”阿尔方斯扬了扬下巴，“这并不算是什么很高的要求吧？”
　　“那您不妨去养条狗吧。”吕西安冷笑了一声，“您真是个别扭的混蛋，我变成现在这样难道不是有赖于您的指点？我毫无忠诚，忘恩负义——或许我的确如此，但这都要归功于我亲爱的导师，不是吗？我是您一手调教而成的，就像是上帝按照自己的样子造出了亚当……您厌恶我现在的样子？好极了，这说明您内心深处也厌恶着您自己！”
　　阿尔方斯的眼神变得像北极的冰盖一样阴冷，“您平时就是这样和别人道歉的吗？”
　　“我改主意了。”吕西安一口喝完了杯子里的酒，一股热流从他的喉头朝着全身各处扩散，“恰恰相反，您才应该对我道歉。”
　　阿尔方斯眯起眼睛看了吕西安一会，那样子就像是一个近视的会计试图看清账本上的一个数字，突然，毫无征兆地，他大笑了起来。
　　“您知道吗？”银行家一边笑一边说，“上一次您让我这么欣赏，还是您和德·拉罗舍尔伯爵决斗那天——您对他开那一枪时候的样子真是让我血脉贲张啊！若不是有证人在场，我恐怕会按捺不住，当场就把您扑倒在雪地上的。在那一瞬间，我在您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而这世界上只有我才配得上我自己。”
　　“您为什么总是提他的名字，嗯？”吕西安用他能作出的最恶毒语气反唇相讥，“天哪，我真不知道怎么评价您的这些话——看来，您一方面是个自大的自恋狂，另一方面又对路易·德·拉罗舍尔耿耿于怀。怎么，您就这么在乎他吗？是不是您自己也知道他比您强？”
　　有一瞬间，吕西安感觉阿尔方斯的表情像是马上就要动手掐死他了，但那种可怕的怒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则是阴冷的笑容，“既然您觉得他比我强，那么为什么您现在在这里，而不是和他一起在伦敦呢？我可从来没有限制过您的自由呀？”
　　“既然我们要讨论内心深处的想法——那我想您即便之前还不知道，如今也看出来了：德·拉罗舍尔伯爵不过是个没用的摆设，是一颗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死海果。您口口声声说他的好处，但是再给您一千次选择的机会，您照样还是会出卖他——所以别再用这种话来恶心我了！我敢确信，如果路易·德·拉罗舍尔知道了您的这些惺惺作态，那么他会比我更感到厌恶！如果恶毒是一杯苦酒，那虚伪就是酸了的牛奶，后者比前者更让人感到反胃！”
　　阿尔方斯猛地一甩手腕，杯子里剩下的酒被尽数甩到了壁炉里，一股子火焰在木炭上爆开，像是火山爆发时候喷出来的岩浆，“您说的没错，是我把您变成这样的，因为我看的出来您是个什么样的人——您和我的相似性远远大于和路易·德·拉罗舍尔！我一直在试图告诉您要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别为自己的野心感到羞耻，反倒应当引以为豪！如果您不挣脱那些桎梏着您的陈腐规训，那么即便您能从巴黎这个粪坑里扒拉出来什么，以后也必然要吐回去——您应该感谢我给您上了这一课！”
　　吕西安咬了咬牙，“既然您觉得我们之间如此相像，那么如果您在我的位置上，您会怎么做？”
　　“或许和您做同样的选择吧，”阿尔方斯耸耸肩，那种玩世不恭的样子真让吕西安想要冲着他的脸来上一圈，“但我并没有处在您的位置上——在这场游戏里我出了钱，因此我也有权利提一些过分的要求。难道您真相信那些‘人人平等”的废话？即便人人平等，那么像我这种人也天然就比其他的人更平等些。”
　　“您当然比其他的人更平等，我们其他的人不过是您游戏人间的玩具罢了。”吕西安感到一阵无力感，或许阿尔方斯的确对他和对其他人有所不同，但恐怕他也不过是一个更珍贵些的玩具罢了。作为一个玩具，主人无论如何玩弄它，毁弃它，甚至把它从中间撕开，在主人看来都算不得什么大事，“而且在这场游戏结束的时候，您不但把自己花的钱都赢了回去，还额外大赚了一笔——我们其他人哪里有这样的福气呢？”
　　“或许是吧，”阿尔方斯刻意地打了个哈欠，“不过现在我已经对这个游戏感到厌倦了。”
　　“那么我又算什么？一个失败的试验品？一个被玩坏的玩具，只等着被装进箱子里捐给孤儿院？”
　　“我觉得我给您的补偿已经称得上是慷慨了。”
　　“不，还不够。”吕西安咬了咬牙，他回想起了自己初来巴黎时落脚的那间寒酸的公寓，那屋子里常年不消散的臭气似乎又出现在了他的鼻子里，让他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没有铺地毯的地板，沾满了虫子尸体的墙壁以及窗外铁路线上传来的刺耳噪音仿佛都还是昨天的事。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苦涩的滋味：一无所有的滋味。他从那里开始已经向上爬了这么多，这不是终点，这绝不能是终点，“我需要更多。”
　　“那就是您自己的事情了，”阿尔方斯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在他眼前飞舞的苍蝇，“不过为了您好，我还是要提醒您一句：无论您做什么，别忘了我手里可有足够让您遗臭万年的把柄——您总不希望俾斯麦先生亲笔签名的那封信被登载在报纸上吧。”
　　吕西安的目光越过阿尔方斯的肩膀，他看着壁炉里逐渐平静下来的火焰，它明亮又温暖，在即将到来的寒冷冬季若是没了它免不了要冻死；但如果和它贴的过近却又不免烫伤，若在那之后依旧抱着它不放，那恐怕就要被烧为灰烬了。
　　“您觉得您什么都算到了，是不是？”过了足足半分钟的时间，吕西安才再次看向阿尔方斯，“就像一个高明的象棋大师，算准了对手的所有可能走法，并把它们全部封死了。”
　　“我不想这么自夸，”阿尔方斯若无其事地说，“不过我感谢您的称赞。”
　　“那么至少有一点您没料到，那就是我的决心：如果我失去了政治生命，那么肉体生命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您把所有人看作棋子，把我当作任由您揉圆搓扁的粘土——但是可别忘了，粘土也能糊在您的脸上！”
　　“没有实力做基础的决心一文不值。”阿尔方斯惋惜地说，“我在您身上花了这么多的功夫，做出来的不过是个廉价的复制品……您还是没有学到精髓啊。”
　　“恰恰相反，我学到了——您的本质就是个亡命徒，而让您取得成功的特质就是这个。您已经不止一次地把自己的脑袋放在赌桌上，哪怕就是为了赢一包香烟！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您不择手段，如果烧毁巴黎能让您赚到钱，您会亲自带着油和火把去城里到处点火的。”
　　阿尔方斯终于露出了一点感兴趣的样子，“所以您现在也打算把自己的脑袋当筹码啦？”
　　“这是我唯一剩下的筹码了。”吕西安直勾勾地盯着阿尔方斯，“如果您一定要这样赶尽杀绝的话，那我就自尽。”
　　阿尔方斯眨了眨眼，大笑起来，“啊，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亡命徒会拿自尽来作为威胁——看来比起我，您还是更像杜·瓦利埃先生一些，或许这就是血脉的遗传？您觉得用这个就能威胁到我？”
　　“现任的premier已经辞职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总统就会邀请我去爱丽舍宫，他会要我来组织内阁。”
　　“正如我安排的那样，”阿尔方斯一脸无趣，“说点新鲜的吧。”
　　“在一周以内，我会前往国民议会，发表我的第一次施政演说，那些议员们或许以为自己会听到一篇充斥着陈词滥调的演说——恰恰相反，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一个惊喜。”
　　阿尔方斯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但那股子得意的意味已经消退了不少，“您打算说什么呢？”
　　“全部。”吕西安轻轻地说出了这个词，在这一瞬间，他感到一阵如释重负。
　　“‘全部’是什么意思？”
　　“这个词还能有什么意思？”这一次轮到吕西安发笑了，他看着阿尔方斯脸上肌肉的细微变化，如同一位出色的演员在观察台下观众因为自己上一句台词而产生的反应，“从我们认识起，发生过的所有事情，我都打算和议会里的同僚分享一番。我会要求议会组织一个独立调查委员会对这一切来进行调查，由儒勒·费里来做这个委员会的主席——他一贯有着公正的名声，而且我突然想起来，之前因为教育改革的事情，他还欠我一个大人情呢。”
　　“那您只会自取其辱。”阿尔方斯嘴上这样说，但吕西安和他相处了这么久，一眼就看出来在布料的掩盖之下，他身上的肌肉已经开始绷紧了。
　　“我们都知道这不是事实。”吕西安淡淡地回应。
　　“您应当清楚，”阿尔方斯微微向前倾了倾身，“这种不分场合的，歇斯底里的自白，通常给自己带来的损害最大。”
　　“或许是吧，”吕西安吸了一口气，“但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在乎——我会带着一把手枪上演讲台，等到我说完了这些东西之后，我就把枪口塞进嘴里，然后扣扳机。”
　　阿尔方斯的眼角轻轻抽动了一下，“不，你不敢。”
　　“若是您真的觉得我不敢，那您大可以当我今晚没来过。”吕西安感到自己似乎在一瞬间吐出了在胸中一直积攒着的浊气，“好啦，现在我已经把我手里的筹码都压上了，您是跟还是不跟呢？”
　　“您这样做只会自取其辱，”阿尔方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吕西安已经确信那不过是故作姿态，“您没有任何的证据，您说的这些话会被当作疯子的疯言疯语，没有任何法庭会采信的。”
　　“我们都知道，在政治上唯一重要的法庭就是舆论的法庭。”吕西安说，“即便您控制了市面上的绝大多数报纸，这样的大新闻您也压制不住，一定会闹的满城风雨。而大众是不讲证据的，他们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而我很确信他们都会愿意相信我讲述的这个故事——尤其是最近在交易所里输了钱的那部分人。”
　　阿尔方斯终于安静了下来，银行家变得严肃了，那些嘲讽和轻视的微表情已经消失不见，这让吕西安体会到了一种久违的成就感——这或许是阿尔方斯第一次把他当成了一个相同量级的对手，这是一种难得的尊重。
　　“您在交易所取得了空前的成功，但这样的成功不是没有副作用的。”吕西安接着说，“在我看来，您的处境比起之前的任何时候都更加危险——您损害了除了金融家团伙以外几乎所有阶层的利益，而单靠一群金融资本家是支撑不起一个政权的，更不用说你们这些同行们都恨不得对方垮台。您为了这次强盗行为牺牲了不少自己的党羽，如今您手底下剩下的人对您还有多少忠诚？我看他们如今还跟随您不过是出于恐惧罢了。您现在唯一不缺的就是钞票和黄金，可这些东西说到底不过就是花花绿绿的纸片和冰冷的金属罢了。您的统治不过就是一座纸牌搭成的高塔，只要有人吹一口气就会垮塌，而我碰巧还剩下最后一口气呢。”
　　阿尔方斯冷冷地盯着吕西安，“您知道我有办法让您在那之前就永远闭上嘴吧？”
　　“是啊，我当然知道。”吕西安朝银行家眨了眨眼睛，“您打算怎么做？找人在我去议会的路上开枪？要不然——”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搜寻了片刻，而后站起身来，走到写字台前拿起了一把象牙手柄的裁纸刀。
　　“——要不然您就现在动手好了。”他将裁纸刀塞进阿尔方斯的手里，自己则脱下了外套，解开了马甲的扣子，“我来之前没有告诉其他人，而您很容易就能让您的仆人们闭嘴——”他解开了自己衬衣的扣子，露出自己雪白的胸膛，“您知道该往哪里捅吧？”
　　阿尔方斯的脸明显地抽搐了一下，银行家紧紧握着手里的裁纸刀，将刀尖贴在了吕西安的胸膛上。那种金属的冰凉触感让吕西安想要发抖，他咬紧牙关，面对着阿尔方斯那冒着火星子的目光，又解开了一颗扣子，于是他的整个上半身都露出来了。
　　阿尔方斯伸出空闲的左手，轻轻划过吕西安胸前的皮肤，银行家的目光异常复杂，里面混杂的感情恐怕比法式杂鱼汤里面的佐料还要多。终于，他摇了摇头，将那把裁纸刀扔在了地上。在这一刻，吕西安确信自己赢了这场赌局——阿尔方斯终究是不忍心的。
　　“您就这么自信自己能引发一场革命？”银行家沉默了片刻，“或许您过高估计了自己的影响力。”
　　“如果这个房间里有人过高估计了自己，那这个人就是您。”这次轮到吕西安冷笑了，“法兰西现在就是一座火山，它必定要喷发，唯一的问题就在于——喷发出的熔岩会吞噬谁？作为内阁premier或许我的影响力是有限的，但在这个时候这点影响力说不定就可以拯救我们双方。”
　　他朝阿尔方斯伸出手，“我们重新开始合作吧，就像一开始那样。”
　　阿尔方斯的右手从座椅扶手上微微抬起来，随即又放下，“您先说说看——您打算怎么‘拯救我们双方’？”
　　吕西安若无其事地将手收了回去，“既然火山的喷发无可避免，那么我们只能试图改变岩浆流动的方向。法国人民很愤怒，他们需要寻找一个罪魁祸首来发泄自己的怒火，既然这样，那么我们就给他们一个。”
　　“我原本打算给出去的就是您。”阿尔方斯做了个鬼脸，“那您打算换成谁，夏尔·杜布瓦？这我可不能答应——我已经牺牲了不少党羽，若是再抛弃一个刚刚投到我这边的人，那以后还有谁会跟随我？”
　　“虽然我很愿意毁了杜布瓦先生，但说实话，他还没有这个资格。”吕西安摇头，“全法国有多少人听说过夏尔·杜布瓦？他或许是报纸上文章的作者栏的常客，可他的名字在文章里面出现过几次？他只担任了几个月的国务秘书，虽然马上要做部长，但从来没参加过选举。您指望法国人民相信一个他们之前都没听说过的人物策划了这一切？”
　　“夏尔·杜布瓦曾经对我说过——一篇好的文章就像是园丁的水壶，给读者心里面本就埋藏着的怀疑的种子浇水，让它自己去茁壮生长。我们要找的目标必须要受到全国民众的广泛厌恶，让他们一听到我们的理论就觉得‘这就是这帮人能做出的事’。如今在法国，受到广泛厌恶的除了犹太人和金融家，那就只剩下——”
　　“德国人。”阿尔方斯的眼里闪过一道闪电似的亮光。
　　“自从一八七零年以来，在这十九年间，我们已经把一大堆事情归罪在德国人身上，那么再多上一件又如何？”吕西安洋洋得意地抬起下巴，“想想看，德国人1870年在战场上屠戮法兰西的英勇将士，割走了我们的省份；十九年后又用一场金融阴谋洗劫法兰西人的钱包，抢走了我们的财产——他们可真是法国人民不共戴天的死敌啊！”
　　“更妙的是，一旦人民的情绪被煽动起来，那么就再也没有人敢指出我们说法当中的漏洞。谁敢给德国人说话？那他一定是间谍或者卖国贼。这样不识相的人用不着我们做什么，人民就会冲进他们的家里，把他们拖到街上吊死。”吕西安又冷笑了一声，“再说，我们也不是没有证据——帮助德国人在证券交易所搞阴谋的卖国贼不是已经跑去柏林了吗？”
　　“您说的卖国贼是指——”
　　“克莱门特·梅朗雄和亨利·盖拉尔。”吕西安想起了安妮·杜·瓦利埃小姐那苍白的面容，杜·瓦利埃夫人包裹着的一身黑纱，以及刚刚埋进土里那两大一小的三具棺材，报复的快乐让他的眼睛里不由自主地划过一丝恶毒的闪光，“他们利用女婿的身份，操纵了岳父的经纪商行，暗地里替德国人做事——可怜的杜·瓦利埃一家，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还有可怜的法国人民也是一样！这样的行为多么卑劣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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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多么卑劣无耻。”阿尔方斯附和道，“这两个人想必会被钉在耻辱柱上，而杜·瓦利埃夫人和她女儿则会得到全国民众的同情。对您来说，还有另一样好处：既然德法关系彻底破裂了，那么我手里那封俾斯麦先生的签名信也就成了废纸——那东西公开出去只会被当作是德国人的抹黑。”银行家双手握在一起，托着自己的下巴，“那么等您成为premier以后，打算怎么帮法国人民讨回公道呢？”
　　“我当然没办法帮他们讨回公道，没人做得到——但是我可以让他们觉得我是想这样做的。因此我成为内阁首脑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在德法边境举行大规模的军事演习，以此向德国施加压力，同时取悦国内的复仇主义者。”
　　“这不就是您之前和俾斯麦先生暗中谋划过的吗？”阿尔方斯说，“如今他和新皇帝的关系闹的很僵，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要下台，您这样做可是递给了他一根救命稻草啊。”
　　“所以说他还欠了我一个人情呢。”
　　“可您有没有想过，玩火的人经常会烧到自己的手？”阿尔方斯似乎并不感到多么欣慰，“如果事情失控，真的爆发战争怎么办？德国人一直想打一场‘预防性战争’，若是俾斯麦不满足于靠双方互相施压来延长自己的政治生命，决定一劳永逸，利用这次机会真的再打一场仗怎么办？我们没有靠得住的盟友：俄国人不过是为了钱和我们联合，奥地利人一直倾向德国，意大利无关紧要，英国和我们在殖民地也有冲突。我们的军队只有德国人的三分之二，要是我们和他们一对一开战……您就不怕再来一次1870年？”
　　“您怎么突然这么忧国忧民起来？”吕西安翻了个白眼。
　　“我是担心自己的财产安全——我冒了这么大的风险才把法兰西的经济命脉握在了手里，若是德国人真的再打进巴黎，那又会是一场重新洗牌，而我大概率要蒙受惨重的损失。”
　　“是啊，如今您是既得利益者，毫无疑问是想要维持现状的。”吕西安说，“您已经得到了太多，所以不想再冒险——但有时候要保住自己得到的东西，就不得不冒更大的风险。也许权力和财富可以依靠机缘巧合得到，可是要保住它们就得靠真刀真枪的拼杀——您总不会胆怯了吧？”
　　“把您的激将法留着对付反对派的议员们吧，”阿尔方斯撇了撇嘴，“我并不反对打仗，但这个决定应当是深思熟虑的结果，而不是头脑一热的冲动。”
　　“我也没想着要开战，只是施压而已，为了避免局势失控，外交努力必不可少，因此我决定在内阁里兼任外交部长。而作为外交努力的最重要一环，我要把俄国拉到我们这边，这也就意味着您得给俄国人他们想要的新贷款——别急着打断我，”吕西安抬起一只手，“这笔贷款由政府全额担保，即便俄国人破产，您也不会受损失。”
　　阿尔方斯勉强点了点头，“但利息要比上一次多一个百分点。”
　　“另外还有英国，我打算在非洲殖民地的划界问题上和英国做大幅的妥协——我们会承认英国在埃及和非洲中部的权益，同时放弃‘2S计划’。作为回报，英国人应当牵头，在伦敦主持一次国际会议，调解这一场国际危机，我相信英国人也不会希望德国人再打进巴黎一次。由英国人来调和，我们双方也都能找到台阶下。”
　　“倘若战争真的爆发，形势恐怕也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不乐观：边境的凡尔登和梅斯这些战略要地都修筑了要塞和防线，德国人想要再突破恐怕不会像1870年那样容易了，战场上双方八成要陷入僵局，最后还是要靠谈判来解决。如果德国打算取道比利时，那么就违反了1839年《伦敦条约》关于比利时中立化的条款，英国就会站在我们一边，那我们就赢定了。”吕西安拍了拍手，“这场可能的战争说不定不仅不会让我们身败名裂，反而会让我们成为伟人呢——就像圣女贞德那样。”
　　阿尔方斯不禁哑然失笑，“贞德恐怕没有您长得漂亮。”
　　吕西安再次朝阿尔方斯伸出右手，“所以我们又是盟友啦？”
　　阿尔方斯咬了咬嘴唇，同样伸出右手和吕西安握了握手，“就像从前一样。”吕西安感到手上传来的轻微压力，像是在调情一般，这会是某种重修旧好的邀请吗？
　　“我明天上午把您的内阁的名单送给您。”阿尔方斯松开了吕西安的手，“等您会见过总统以后就可以公布了。”
　　“不，不行。”吕西安拒绝，“您只能决定内阁当中一半人的名单，剩下的一半由我自己来定。”
　　阿尔方斯眉头稍稍皱起，他沉默了片刻，还是点了头，“好吧，一半就一半，但财政部长要由我来决定。”
　　“我很期待我们之间的平等协作关系。”吕西安把“平等”这个词故意念的很重。
　　他站起身，重新穿好外套和马甲，“那我就告辞了。”
　　“您不想留下过夜吗？”阿尔方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有一瞬间吕西安心里产生了一点留下的念头，但过了片刻他就做出了相反的决定，“我刚才提出过这个，您自己拒绝了。”
　　他轻快地朝门口走去，因为自己新得到的说“不”的能力而暗自欢喜。
　　作者有话说：
　　“2S计划”是法国19世纪末提出的非洲殖民计划，试图建立一个由塞内加尔到索马里，横穿非洲的殖民帝国；这一计划与英国的“2C计划”（由开罗到开普敦建立纵贯非洲的英属殖民帝国）产生冲突，引发了1898年的法绍达危机，这一危机最终以法国退让而告终。
　　下一章大结局，之后会有一个独立的现代番外，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第211章 闪光灯（上）
　　第二天的早上，吕西安很早就醒来了，他前一天晚上并没有睡多久，但却一点也不感到疲惫。半个小时以后，他躺在浴缸冒着白气的热水里，让仆人送来了一大杯加了威士忌的热茶。他一边喝着茶水，一边用手舀起浴缸里的热水倒在脸上，让水和氤氲着的蒸汽给他那因为睡得太短而有些倦意的脸上重新增添上光泽。今天是个大日子，而大日子里免不了要面对镜头，他当然希望在这个具有历史意义的时刻让自己的外表处在最佳状态——等到几百年后他长眠于六尺之下，这些照片就是后来人对他唯一的印象了。
　　当他结束沐浴时，天色依旧还早，于是他决定在早餐以前去花园里散散步。随着时间不断向年末推移，日出的时间也越来越晚，当吕西安进入花园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来不及出现在巴黎城的上空呢。
　　吕西安穿了一件打猎时候穿的鹿皮猎装外套，脚上则穿着一双旧皮靴，清晨空气当中的寒意让他不由自主地将手插进衣兜里——虽然现在还是九月，可几场秋雨下来，气温已经降的很低了。巨大的花园里除了他以外并无旁人，清晨的雾气飘的很低，在灌木和花圃之间游荡着。四周无比安静，那些之前总在枝头啁啾的候鸟已然不知所踪，吕西安感到这些雾气像是一个巨大的茧，将他包裹在其中，与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离。
　　当太阳终于从地平线上升起时，它的亮光穿透了花园里那带着泥土气味的湿润空气，雾气开始消散了。熟悉的景象浮现在吕西安的脑海里，他想起自己刚刚当选议员的第二天清晨，他，路易，阿尔方斯和夏尔，他们四个人一起站在卢瓦尔河的河边为他的当选干杯，看着初生的朝阳给布卢瓦城堡的白色石墙染上淡淡的粉色——似乎很遥远，可那也不过是两年以前的事情。
　　吕西安并不喜欢自省，但每当他因为某个契机而叩问自己的内心时，他总能在那里遇到自己的母亲。即便在她最为天马行空的梦里，恐怕她也不会想到她的‘吕西安宝贝’会成为这个国家的premier。如果她如今还活着的话，应当会感到骄傲的吧？可如果她知道了为了得到这个职位，他究竟做了些什么，又付出了什么，那么她的骄傲不知道又要打多少的折扣？“不打破鸡蛋，就做不了煎蛋卷”，这是他通常用来说服自己的理由之一，但若是对母亲这样解释，她会接受吗？
　　吕西安自嘲地对着面前的一棵橡树笑了笑，或许说服母亲并不会像预想的那么难。对于儿子而言，母亲总是特殊的，带着圣光的，即便她有什么不完美之处，也会被这种圣光遮掩过去。或许他并不愿意承认，然而母亲并不是完人，她也有七情六欲，也做过错事，在面对自己的欲望时，她表现的也没有比其他人更加勇敢些。
　　除了母亲以外，近来他也总是想起路易·德·拉罗舍尔，他知道最近在巴黎发生的事情都会出现在伦敦的报纸上，他时常好奇——当路易看到这些内容时，心里究竟作何感想？
　　吕西安想起了一件趣事：在一次社交聚会上，闲谈的话题转到了之前在伦敦名噪一时的连环杀手“开膛手杰克”的身上。某位夫人突发奇想，将政治家与连环杀手相提并论，认为这两种职业的佼佼者都具有相同的特质——极强的决心和决断力，优秀的执行力，以及在必要的时候能够变得冷酷无情，哪怕是对最亲近的人。因此若是“开膛手杰克”打算从政，那么即便当不上首相，应当也能在英国的内阁当中混上一个大臣的位置。
　　现在回想起来，这种说法颇有些道理：这两类人的洗礼都是在受害者的血泊当中完成的——第一次动手是最困难的，但只要第一次当了“杀手”，那么以后这类事做起来就轻车熟路了。在他决定背弃路易的那个晚上，一切就不一样了，他作为一个政治动物的一面第一次彻底压倒了作为吕西安·巴罗瓦的这一面，从那一刻开始，直到他变成如今这样，完全是顺理成章。
　　在过去的半年里，他曾经无数次期待过自己能够得到路易的谅解，但他自己也知道这不可能——如果有人对他做了他对路易所做过的同样的事情，难道他会当作没事发生吗？难道他会原谅那个人吗？夏尔·杜布瓦对他的背刺远比不上他对路易所做的，而他还恨不得扒了这家伙的皮呢。
　　但直到今天早上，他才意识到，他并不需要路易的原谅，他想要的是一种无论自己做了什么都不会消失的无保留的爱，而这种爱已经随着母亲的逝去而永远地消失了。从这世上余下的人那里，如果你想要爱，那么就要拿出某种东西来做交换，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有个价格。
　　他又想起了阿尔方斯，如今连他自己也有些好奇——他和阿尔方斯现在到底算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在这组关系里，既有肉体的欢愉，又有若隐若现的情愫，当然也少不了因为利益而进行的合作与算计，像是一锅大杂烩，加入了太多的原料和调料，以至于尝不出是什么味道了。
　　他们有时候是肌肤相亲的情人，有时又是利益相关的伙伴，某些时候则是针锋相对的仇敌，仿佛是王宫广场上表演给孩子们看的木偶戏，每隔十五分钟就给木偶换上新行头，演出下一场剧目。而他在议会里要表演高瞻远瞩的政治家，在选民们面前要扮成关心民生的民意代表，在仆人们面前当老爷，在记者们面前做公仆。这样说来，似乎人生就是一场永不停歇的表演，而他这个可怜的演员只能不停的在各场戏里穿梭，甚至连温习一下剧本的时间都不一定找得到。而阿尔方斯虽说也在演戏，但银行家却对于观众的反应毫不在乎，若是和他对戏的吕西安卡了壳，他或许还会和台下的观众一样捧腹大笑呢。
　　不知不觉间，吕西安发现自己走到了马厩旁边，他看着薄雾当中这一排平房的轮廓，想起了几天前他亲手了结的那匹可怜的赛马，那匹马奄奄一息，生不如死，期盼得到一个解脱，正如这个国家如今正在苟延残喘的几百万人一样。他仁慈地给了这匹马解脱，同样也会仁慈地让这些人陶醉于复仇的欲望当中，用民族主义的强心针让他们振奋，如此一来，那种失去一切的痛苦应当就不会那么浓烈了吧？政治家的工作是给予民众想要的，而民众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无非是一种幻影罢了，如同童话故事里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点燃的蜡烛，让他们暂时忘记自己的可悲处境，让他们认为这世界上还有些值得期待的东西。
　　他又想到了杜·瓦利埃一家，想起了杜·瓦利埃先生像熟透了的南瓜一样爆开的脑袋。那个男人在来找他的时候已经失去了一切，站在悬崖的边上，而吕西安所做的不过是给悬崖边上的岩石松了松土而已。杜·瓦利埃是个虚弱的人，如同那种在海滩上搁浅的鲸鱼，被自己身体的重量压垮。吕西安不认为自己杀死了杜·瓦利埃先生，但他不否认自己做了一件仁慈的事情。更不用说他对投机商那两位好女婿的小小报复，若是杜·瓦利埃先生泉下有知，恐怕也能大出一口恶气。
　　阳光将秋日清晨的天空染成淡淡的粉色，太阳升起来了，吕西安斜靠在一棵树上，看着面前的薄雾逐渐散开，这正是他日渐光明的前途的最好比喻。他懂得了权力的本质，他知道获取权力需要做出牺牲，而他已经牺牲了足够多的东西——因此他有资格获得权力，他有资格成为领袖，他有资格成为永载史册的伟人——而这一切都从今天开始。
　　他一直在花园里呆到天光大亮，这一天有一个极好的天气，天亮前的后半夜刮了好几个小时的大风，于是当巴黎人在这一天的早上醒来时，他们发现头顶上的天空呈现出了一种水晶般透明的颜色，简直如同身处于莫奈那幅《撑阳伞的女人》当中。他回到自己的卧室里，脱掉沾上了泥土的鞋子，换上新的晨衣和拖鞋。
　　当吕西安坐在早餐桌前时，新的信件和报纸已经摆在早餐的旁边了。他注意到最上面的一封信的信封上印着国徽，寄信人则是“爱丽舍宫秘书处”，这毫无疑问是仆人们特意放在最上面的。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厉害，于是深吸了一口气，想要伸手去拿裁纸刀，却发现那信封已经被他徒手撕开了。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内容非常简单：总统邀请他在下午两点钟前往爱丽舍宫，讨论组阁的事宜。
　　终于，一切尘埃落定了——他真的要成为法兰西共和国的premier。他曾经无数次在脑海当中想象过这一切，可当这个时刻真的到来时，他脑子里剩下的却只有内阁会议室里为premier专门准备的那把唯一有扶手的椅子。历史上有许多物件曾充当过权力的象征：闪亮的金冠，庄严的权杖，精美的印玺，谁能想到有一天竟然轮到椅子旁边的扶手来担任这样的角色呢？再想想人们为了让自己的屁股在这把椅子上坐上一两年，乃至于几个月所愿意付出的代价，这一切就更显得荒谬绝伦了。
　　他将这封信丢在一边，拿起第二封信——来自阿尔方斯。在这封信里，阿尔方斯“体贴”地附上了一份内阁名单，上面一半的名字被填上了，另外一半则空了下来。除此以外，银行家还任命自己为“内阁高级特别顾问”，吕西安对于这类顾问职务非常了解：对所有的事情都能插手，而对任何的责任都无需担责，这正是阿尔方斯的风格。
　　他迅速填上了剩下这一半的名字，然后把名单重新塞回到信封里，让仆人去送还给阿尔方斯。余下的信件大约还有三四十封，他随意扫视了一番信封，它们要么来自记者，要么来自那些议会当中趋炎附势的同僚，这些人来信的目的不过是打探消息或是献媚讨好罢了，因此吕西安也没有兴趣一一细读。
　　他把目光转移到那几份报纸上，所有的报纸都在用大篇幅报道关于新内阁即将成立的消息。最上面的一份《费加罗报》将吕西安的照片印在第一版的正中间，与照片所配的通栏大标题是“法兰西的救世主？”，即便用挑剔的眼光来看，这张照片也拍的不错。
　　“据总统身边的一位消息灵通人士透露，总统将在今天下午召见财政部长吕西安·巴罗瓦，并授权其组织新内阁。本报就此信息请求总统府新闻办公室予以确认，爱丽舍宫方面表示对此问题‘无可奉告’，但承认总统阁下今天下午的确会约见吕西安·巴罗瓦先生。”
　　“选择吕西安·巴罗瓦成为新一任的premier并不是某种出人意料的选择，事实上，自从上一任内阁总辞职以后，巴罗瓦先生的名字就一直被排在继任名单上的第一位，对于一位刚满二十四岁的政客，这无疑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吕西安·巴罗瓦的升迁速度十分惊人：他于1887年的选举当中当选国民议会议员，今年年初第一次进入内阁，担任文化，教育与宗教事务部部长，主持了世界博览会的筹备工作；在八月初的内阁改组当中，他又转任财政部长，如今尚不满两月。”
　　“吕西安·巴罗瓦先生在金融界拥有广泛的人脉，同时他本人也担任过海外银行的董事长，因此在我国经济深陷于危机当中的此时此刻，由他来接掌premier的职位称得上是一个顺理成章的选择。然而，在之前的交易所崩盘当中，巴罗瓦先生作为财政部长并没有过多亮眼的表现，因此这项任命也不免遭到了一些诟病。”
　　“对于卡诺总统而言，选择吕西安·巴罗瓦组阁并不是一个容易做出的决定。总统曾经在公开和非公开的场合对于巴罗瓦先生煽动民粹的行为表达过非议，然而由于巴拿马运河丑闻将许多有资格组阁的政治家都牵涉了进去，总统选择的余地非常有限，或许吕西安·巴罗瓦先生并不是一个足够好的选择，但在如今的情势下，他是唯一现实的选择。”
　　“法兰西深陷于困境当中，我们需要一个才华与经验兼备的领导者，一位有出众的判断力，无私的献身精神和出色的领导力的政治家，令人遗憾的是，这类人现如今已经在我们的国家绝迹了。因此，我们只能期待巴罗瓦先生能够在他接任新职位以后展现出这样的能力，倘若如此，那毫无疑问将是整个国家的大幸。”这份总是以中立立场自诩的报纸虽然对他的态度依旧是不冷不热，但至少也表现出了某种认可，这无疑是一种难得的友好姿态。
　　这份报纸的第二版则刊登了一篇关于交易所崩盘的新闻，文章的作者用谨慎的语调谈到了社会上盛传的一些关于德国与此次金融危机有关的说法，也提到了梅朗雄和盖拉尔这两位关键人物，并证实他们已经逃往德国。“政府有必要要求德国政府对此类传言作出澄清，”《费加罗报》说道，“倘若这些传言的真实性被确认，那么我们毫无疑问又见证了一次‘色当惨败’，那一次我们赔给了德国五十亿法郎，这一次他们又洗劫了多少？人民会要求政府给出答案，并毫无疑问要求政府采取必要的行动。”
　　阿尔方斯的动作可真快，他心想，这样的传言既然已经登载在了《费加罗报》上，那么想必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他不禁有些好奇：多久以后那些在交易所赔光家产的人们会开始朝德国大使馆的窗户扔石头？这些人需要一个目标来发泄自己的怒火，这总比让他们砸他自己家的窗户要好。
　　他合上了《费加罗报》，开始读起其他的报纸。阿尔方斯的那些报纸自然是对他极尽肉麻地吹捧，什么“独自维护着政府的尊严”啦，“把自己的追求放在一边，为国家和人民的利益而奋斗”啦，这类东西连他自己读起来都有些反胃；而左派的报纸自然是对他口诛笔伐，称他为“法国资产阶级腐败的最为典型的代表，这个人的政治活动史就是一部法兰西人民的灾难史”，声称他“把自己那漂亮脑袋里并不算大的脑子的绝大部分都用在耍嘴皮子上，因此连社会表面发生的最为明显的变化也无法领悟”。
　　“——在巴罗瓦先生的政治生涯当中，并没有办过太多有实际益处的事情。此公始终不渝的，只有对财富和权力的贪得无厌以及对财富生产者的不屑一顾。他喜好虚荣，常常猜疑，贪图享乐，在他看来，社会上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他动笔杆耍嘴皮的契机，除了对高官厚禄和自我炫耀的渴求以外，在巴罗瓦先生身上我们看不到任何真实的东西，甚至于他经常宣扬的沙文主义和民粹主义也不过是一种掩盖他浅薄自我的伪装而已。”
　　“——巴罗瓦先生是一个玩弄政治骗局的专家，他将自己的才能和臭名昭著的金融骗子结合在一起，真称得上是相得益彰。这个人是背信弃义和卖身变节的熟手，施展阴谋诡计和奸诈手段的大师，他只有贪婪的欲望而没有思想，只有虚荣心而没有良心，更不用说他那和他的政治生涯一样龌龊的私生活了——”
　　吕西安冷笑着将这张报纸揉成一团，心里打定了主意要找个由头封杀了这家报社，罪名就是充当德国人的代理人，收了俾斯麦的马克钞票。不得不说，这个理由真是越用越顺手了。
　　这一天上午的余下时间，他都在书房里忙碌。他给那份内阁名单上的每一个人写信，邀请他们加入自己的内阁——这些人当然早就听到了消息，但该做的姿态总是要做的——同时请他们下午三点钟齐聚premier官邸马提尼翁宫，新一届内阁要正式和新闻界见面。
　　当最后一封信送出时已是正午时分，吕西安匆忙地吃了午饭，就回到卧室里准备出门，一位发型师已经等在那里，准备为他打理头发。发型师修剪了新任premier金色鬈发的发梢，让它们蓬松地从脑后垂下，而后他又为吕西安休整了眉毛，让那副精致的眉眼增添了几分凌厉，若是吕西安穿着宽松的袍子，手里再拿着竖琴和弓箭，恐怕就直接可以上台表演阿波罗了。
　　吕西安的贴身仆人为今天的重要场合准备了庄重的衣着：炭灰色的西装和马甲，白色的衬衣，海军蓝色的领带，胸前的小口袋里插着红色的丝质手帕——恰好包含了国旗的三种颜色。这些衣服都是昨天才从裁缝手里送来的崭新货色，一点褶皱都没有：总不能让新任的阁揆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和歪斜的领带在镜头前面亮相吧？对于吕西安地位的改变，仆人们都感到与有荣焉，工作的热情都高涨了不少——从今天开始他们的工作可就与国家形象息息相关了。
　　当一切穿戴整齐以后，吕西安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英俊的青年，想象着镜中人的照片被印在报纸上的效果。他看到梳妆台上的花瓶里插着几只康乃馨，于是从中抽出来了一只，将花茎折断后戴在了外套翻领的扣眼上，满意地冲着镜中的自己点了点头。
　　“备车去爱丽舍宫。”他对仆人说。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一章不能超过15000字，所以大结局分为上下两章发布：）


第212章 闪光灯（下）
　　马车以一种不疾不徐的沉稳姿态驶过巴黎的中心城区，这里的每一条大街都有着响亮的名字，从中世纪起，这里就是城市的中心，也是法兰西的心脏。吕西安透过窗户看向道路两边那些漆黑一片，空空如也的橱窗，这些商店原本川流不息的人潮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一个合格的政治家能够从水面上浮现出的小气泡判断出海底火山即将喷发，而如今他眼前所见到的已经绝不能称为“小气泡”了，火山口已经开始向外冒烟，对于新任的内阁premier而言，余下的时间甚至有必要用秒来计算。
　　当吕西安的马车驶过时，道路两旁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目视马车通过，吕西安起初还试图朝他们挥挥手，但他的亲民举动并没有得到什么回应，这些人只是冷淡地看着他，似乎是想用这样的表情告诉吕西安他有多么的不受欢迎。但吕西安知道这并不仅仅是针对他，如今的民众对于所有的政客恐怕都彻底失去了信心，而他们也有充足的理由这样做。若是吕西安想要在自己的新职位上坐的更久一些，他就必须尽快说服公众自己与那些衣冠禽兽并非一丘之貉，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
　　人群的喧嚣声让他从自己的沉思里脱出，他再次看向窗外，发现车子已经抵达了爱丽舍宫的大门前，这里已经聚集了一大票的新闻记者，而这些记者又吸引来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吕西安的马车刚刚出现，摄影师们就连忙按起了快门，闪光灯刺眼的亮光和冒出的白烟差点让拉车的两匹马受了惊，车夫几乎绽裂了虎口才拉住了缰绳。
　　当警卫们忙着给新任内阁premier的马车开出一条通道时，吕西安则平静地靠在座椅靠背上，让自己既不显得迫不及待，也不至于看上去战战兢兢；他希望让人们觉得他并无对权位的野心，仅仅以造福国家为己任，只是因为在这个艰难的时刻接掌内阁是服务国家的最好方式，他才不得不勉为其难地被推到权力的风口浪尖之上。
　　马车穿过爱丽舍宫的大门，进入了宫殿的前院。这并不是吕西安第一次来到这里，但这一次作为即将就任的premier前来，他却第一次感到这座建筑实在是小家子气的很——这里刚刚建成时不过是一位伯爵的宅邸，后来则是路易十五情妇蓬巴杜夫人的私宅，虽说两位拿破仑皇帝都在这里居住过，可都没有住多久就搬去了更奢华的宫殿。对于共和国的总统而言，这样的官邸实在显得有点过于寒酸了。
　　在第三共和国建立的头两年，当梯也尔担任首任总统的时候，由于巴黎公社刚刚平息不久，总统连同政府的其他成员都居住在郊外的凡尔赛宫。在吕西安来到巴黎之后，他曾经去参观过太阳王那华丽宏伟的宫殿，那里才是法兰西的统治者应当居住的殿堂。倘若他有一天成为了总统，不，当他成为了总统，他一定要将这个办公室搬迁到与它的地位相匹配的宫殿里去。
　　就在他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马车已经在宫殿的正门前停了下来，一位总统府里的秘书已经等候在那里，当吕西安下车时恰好走到车门前和他寒暄。这位秘书带领着吕西安走进一楼的前厅，在那个决定布朗热将军命运的夜晚，他与阿尔方斯正是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厅堂里等候总统召见的。那些不合时宜的记忆让他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烦躁，他一边跟随着秘书走上装饰精美的大理石楼梯，一边尽力驱散这些思绪。
　　他们来到一间装饰精美的休息室，这里曾经是蓬巴杜夫人的化妆间，如今则成为了总统办公室隔壁的候见室。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不同年代的画作，这些画作都是由各个公立博物馆“出借”来，给共和国的总统撑门面用的。
　　吕西安站在原地等候了一分钟，房间里终于响起了电铃声。那个秘书朝吕西安点点头，大步走向房间一头那两扇高耸的门，在上面敲了三下，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吕西安走进了总统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的一面是正对着花园的三扇大落地窗，另外一面则是相对着窗户的三面贴墙的镜子，每一面都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上，整个房间里都充满了反射和折射的光线，让人感觉如同身处一座玻璃制成的花房。
　　总统的办公桌就放在最中间的那面镜子前，当吕西安走进房间后，他才终于站起身来。吕西安朝他鞠了一躬，而他则微微点头回礼，示意吕西安朝前走几步，同时自己也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
　　总统首先向吕西安伸出手，两个人握了握手，但其中并无亲近或友善之意。考虑到双方过往的交集，吕西安并不期待卡诺总统会对他表现的很热情，于是他也对于总统的冷淡不以为意，收回手之后还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方才对总统露出微笑。
　　“欢迎您的到来，巴罗瓦先生。”卡诺总统朝后退了一步，而后才带领着吕西安走向壁炉前摆放着的那两把扶手椅。在壁炉的正上方挂着一幅画像，画像当中的人物是总统阁下的祖父拉扎尔·卡诺，大革命时期的“胜利缔造者”，罗伯斯庇尔“公安委员会”的成员，法国科学院的院士，拿破仑手下的大臣，他从外国干涉军的手中拯救了大革命，而他的孙子则从野心家手里拯救了共和国。这幅画同样出自那个时代的巨匠雅克·大卫之手，画中人的目光严厉而坚定，脸上的线条紧绷，当他发表演讲反对自己的主子拿破仑称帝的时候，露出的就是这样的表情吗？祖父是共和派，孙子也是共和派，这一家子恐怕对于吕西安这样的投机者都不会有什么好的看法。
　　“坦白地说，我如今真是百感交集啊，巴罗瓦先生。”两个人在椅子上落座，总统首先开了口，“如今的场面是我一直以来都想要避免的，但当它真的出现的时候，我也不得不承担我应尽的职责，亲自演完这出我并不想演的戏——您说，这是命运的玩笑，还是诅咒啊？”
　　“我觉得这是一种必然。”吕西安向椅背上靠了靠，“我一直都认为，我总有一天会走到这个位置上，只不过这个时间比我预想的要更早些。”
　　“的确很早，二十四岁的premier，纵观历史，恐怕只有英国的小皮特能和您相提并论了——他在成为首相的时候也是二十四岁。”总统轻轻用手敲着椅子的扶手，“但他的父亲是首相，而您的父亲只是个中尉，如果把你们的职业生涯比作登山的话，您的攀登道路可比他要险峻多了。”他轻轻笑了一声，“想必在攀爬的时候，您所付出的代价也比他要多不少吧？”
　　“或许吧，”吕西安轻笑一声，“但我在爬山的时候不喜欢回头看。”
　　“看身后的万丈深渊容易让人头晕，对吧？一想到自己距离粉身碎骨曾经这样近，很自然就会感到腿软，甚至丧失继续朝上爬的勇气。”总统的目光朝下移去，仿佛在他们的脚下真的有一道万丈深渊，“而且这种景象或许会让人想起那些在攀登过程当中为了减轻重量而抛弃掉的东西，您爬到了顶峰，它们可是在悬崖底下摔了个粉身碎骨啊。”
　　吕西安当然明白总统的言外之意，“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就需要付出足够的代价，这个道理我想您和您的祖父都是明白的。”他指了指墙上的画像，“他参与热月政变，送自己的朋友罗伯斯庇尔上了断头台以后，您觉得他会经常回头去看吗？我们大家都付出了代价，但对于我们而言幸运的是——至少我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如果一个人花费了巨大的努力却仍未得到他想要的，那当然是悲剧。”总统并没有因为吕西安和自己的祖父自比而露出不快之意，“但我一直觉得更大的悲剧，是他最终得到了自己要的东西，却发现那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您得到了法兰西的权柄，这很好，但倘若有一天它在您的怀里炸开，那么我只希望您不会后悔自己为了得到它所付出的代价——不光是您自己，您让整个法兰西都为此付出了代价。”
　　“那也是他们应得的，不是吗？”吕西安耸了耸肩，“在丛林里，一只老虎吃掉了一只兔子，您会为这只兔子的命运哀叹吗？强者有权利对弱者做任何事，这是大自然的法则。”
　　“可我们并不是生活在丛林里，我们身处于文明世界当中——”
　　“不是吗？”吕西安冷笑了一声，他指向窗外，“您朝外面看看吧，这个城市就是个巨大的丛林。在大自然当中构成丛林的是天然的树木，藤蔓和花草，而在这个您称之为‘文明世界’的新时代丛林当中，这些材料换成了钢铁，大理石和玻璃，仅此而已。在这个丛林里同样有着可悲的兔子，幼稚的牡鹿，鲜艳却致命的毒蛇，以及嘴角还滴着血的豺狼。在文明的外衣之下，维持着我们这个社会的还是大自然的古老法则，我们都是野兽，只不过披上了一层您称之为‘文明’的外衣罢了。像您这样的人，祖父是大臣，父亲是政治家，叔叔是大科学家，您安坐在大树的顶端，无视下面的弱肉强食，自己唱着‘文明’的高调——可若是您有一天不得已落到了地面上，需要重新爬回原来的位置，那么我倒是很好奇您需要等待多久才开始让自己的手上沾上血！”
　　“社会就是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吕西安低声重复了霍布斯《利维坦》当中的这句名言，“人生就是一场永恒的战争，而驱使我们投入这场战争的是与生俱来的欲望，更是永远挥之不去的恐惧——人的本性是残暴的，甚至比自然界中的其它动物更残暴，只有人类才会一有机会就给自己的同类放血！我不认为自我保护有什么可被指摘的地方。”
　　“战争。”总统轻轻念了一下这个充斥着鲜血和火药味道的词，“所以这就是您要把我们拖进一场我们打不赢的战争的理由吗？”
　　“您指的是什么呢？”
　　“报纸上那些关于德国人策划巴拿马运河公司丑闻的奇谈怪论，是您和您的朋友们炮制出来的吧？”总统定睛看着他，“别做出那副表情——我们都知道谁该为交易所的崩盘负责。”
　　“但是公众不知道。”吕西安说，“他们就像芦苇，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摆，报纸上说让他们恨谁，他们就会恨谁。人们失去了财产，他们有怒火想要发泄，那么我们就给他们找一个发泄的对象——一个安全的，不至于让我们的社会结构从内部受到损害的对象。”
　　“1870年拿破仑三世也和您有同样的想法，那时候您或许还在吃奶，记不得社会上的狂热氛围了。”总统冷笑了一声，“您想要重蹈他的覆辙吗？”
　　“我打算尽力用外交手段解决这次危机。”吕西安解释道，“我组阁之后会尽快对英国进行访问，同时会向俄国提供融资方面的帮助——而他们要组织一次国际会议来调停我们和德国之间的问题，让双方都能下得来台。”
　　“那您有没有考虑过调停失败的后果？还是您根本就不在乎把法兰西人民拖入一场战争？”
　　“并不是我要把他们拖进战争，那是他们自己想要的。即便没有这场危机，我敢担保我们和德国总要打上一仗。”吕西安摇了摇头，“1870年的时候我还是孩子，而您已经是知名人士了——那时候当巴黎人上街高喊‘进军柏林’的时候，您敢上街演讲呼吁和平吗？他们会把您吊在路灯杆上。我们是一个民主政体，因此我所要做的就是顺应民意——我是在尽我的职责。”
　　他故作不耐烦地掏出怀表看了看，“所以您现在是不是也该尽您的职责了？我很享受和您的谈话，但我一会还要和整个内阁一起会见记者。”
　　总统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这位最高元首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被人用这样的语气催促的感觉了。但吕西安并不怎么在意他的看法：这个共和国是一个议会制国家，总统虽然不完全是个礼仪性的职位，但权力也十分有限；再说他本就不受卡诺总统的喜欢，也自然没必要再表演什么其乐融融的戏码。
　　“好极了，”总统站起身来，“那么按照宪法规定的职责，我以共和国总统的名义授权您组织内阁。”
　　“我感到无限荣幸。”吕西安也站起身来，微微再次鞠躬。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总统并没有就此送客，“巴罗瓦先生，我一直很好奇——在您看来，您一直想要得到的权力，究竟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让吕西安有片刻的失神，他的脑袋微微朝一边转了转，目光越过总统的肩膀，和后面镜子当中的那个青年四目相对，有一瞬间，他似乎以为自己在镜子中看到了阿尔方斯。但那只是一种错觉，镜子里的的确是他本人，可那倒影却如此的像一尊冰冷的雕塑，那就是他现在的样子吗？就在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对于总统的问题最合适的回答。
　　“权力的本质是镜子，”他将头转回来，直视着总统的眼睛，“面对它时，一个人会看清自己的本来面目。”
　　卡诺总统微微扬起眉毛，“那您喜欢自己在镜子里所看见的吗？”
　　吕西安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这是一个多蠢的问题！如果一个人不坚信他自己是完美的，是与众不同的，那么他就没有资格从芸芸众生当中脱颖而出。他能爬到今天的位置，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这种自命不凡的执念，当他和无数来到巴黎的穷困年轻人一样在破败的公寓当中栖居的时候，这种执念是他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若是没有它，恐怕他早就灰溜溜地回到布卢瓦去了。或许在他衣冠楚楚的漂亮外表下隐藏的是一个令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恶魔，但那又如何？吕西安·巴罗瓦永远和他自己站在一起，一个人总应该和自己站在一起。
　　“我明白了，”总统走回自己的写字台旁边，按了按电铃，“为了这个国家的四千万人，我祝您好运——我想我们大家都需要一点好运气。”
　　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了，吕西安朝总统伸出手，总统勉强地和他握了握手。他转过身，跟着之前带他进来的秘书走出了房间。
　　在乘马车去马提尼翁宫的路上，吕西安回想起了他与总统的这段对话，尤其是关于“在攀登的过程中抛弃掉的东西”那部分。他或许可以轻描淡写地谈起那些事，但实际上做那种选择给他带来的痛苦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更多。拿破仑为了他的帝国的未来牺牲了约瑟芬，而他则为了自己的前途牺牲了路易；皇帝在死前还喊着约瑟芬的名字，而他恐怕也永远忘不了在决斗场上路易给他的最后一个眼神。在这一刻，他感觉到自己和那位巨人同病相怜——要成为伟人就需要付出代价，他们都失去了同样宝贵的东西。
　　还有阿尔方斯，想起自己刚才竟然把镜子当中自己的影子当成了阿尔方斯，他不禁哑然失笑。他曾经恨过阿尔方斯，或许也爱过阿尔方斯，而如今这两种感情混杂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令他自己也难以形容的古怪感觉，一个人能同时爱着又恨着另一个人吗？
　　阿尔方斯·伊伦伯格是一个随机的变量，一个无法预测的疯子，他们之间的拉扯就像是呛人的烈酒，辣得人嗓子发痛，醉得人目眩神迷。在可见的未来，他还会和阿尔方斯把这曲探戈跳下去——两个人的距离如此之近，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也能触碰到对方藏在口袋里的匕首——或许他们的命运线已经缠成了一团，当命运女神拿起剪刀时，只能把它们一起剪断才行。
　　但无论他和阿尔方斯对彼此的态度如何，至少他们现在的利益是一致的，而再微小的共同利益也比最浓烈炽热的感情要靠得住的多。阿尔方斯需要一个政治上的盟友来稳定局势，需要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掠夺来的利润落袋为安；而他也需要一个赞助人来维持住自己的地位，互相需要的关系是最稳定的一种关系，也是最平等的一种关系。他并不是平等主义的信徒，在他看来自己总有一天要居于众人之上，但在那之前，先得到一种平等的地位也是一种可以接受的选择。
　　当他再次看向窗外时，发现马车抵达了距离交易所广场只有不到一百米远的地方，那座丑陋的建筑充斥了他的整个视野，令他产生了一种不快的情绪。在秋日瓦蓝色的天空下，这座建筑的灰暗和阴沉就显得更加凄凉。交易所前的广场上空空如也，那场大灾祸以后，证券交易就停止了，这个被关闭的投机殿堂如今看上去如同一座被遗弃的市场。
　　吕西安看着它那被沉积的污垢染黑的墙壁，不由得联想起一只趴在鱼缸底下的乌龟——在这座建筑建成之后的漫长时光里，它曾经见识过许多次这类的大灾祸。这是一种周期性的瘟疫，致病的病菌是人类与生俱来的贪婪，每隔上十几年就会发作一次。人们需要若干年的时间来恢复自己的信心，在那之后投机的嗜好又开始复苏，形成新的泡沫，建造起一座新的黄金巴别塔，最终又导致一次新的总崩溃，将无数的牺牲者活埋在废墟之下！一阵风吹过广场，吕西安看到一张报纸打着旋在空中飞舞，他看到了报纸上自己的头像，随即风停息了，报纸在空中轻轻抖动了几下，落在了街边的臭水沟里，他的头像恰好盖住了一具正在腐烂的老鼠尸体。
　　马车驶过了荣军院桥，来到了塞纳河的另一边。当奥赛码头的外交部大楼从窗外掠过时，他不禁想起自己在这里担任秘书的时光。他一来到这里就成为了大人物的秘书，有自己的办公室——而部里绝大多数的职员只能栖身于堆满了文件的格子间当中。他轻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时候他手里没有几张牌，而这张脸是其中最大的一张，幸好他把这张牌打好了。若是他长得像卡西莫多，那么他依旧会爱着自己，但路易和阿尔方斯恐怕是不愿意和他打交道的，在这世上万事万物都是虚幻，或许唯一算得上真实的只有欲望。
　　在距离目的地较近的地方，吕西安高兴的看到围观的路人变得多起来了，一些人甚至愿意向他脱帽致敬，他连忙回礼，同时希望自己的动作不要显得手忙脚乱。阿尔方斯的宣传战显然取得了成效，如果民众如今还不喜欢他，那么至少他们也没有那么讨厌他了——无论如何，吕西安·巴罗瓦总不会比德国人更招人厌恶。
　　距离马提尼翁宫的大门只剩下一个街区的距离了，这时，从人群当中传来一声有些破了音的喊叫声：“进军柏林！打倒德国人！”
　　将一根火柴扔进火药堆当中，火药会沉闷地燃烧片刻，而后才会迎来地动山摇的爆炸。在这一声喊叫消散之后，人群沉寂了几秒钟，随即才爆发出让吕西安的马车玻璃都微微颤动的欢呼：
　　“进军柏林！进军柏林！法兰西万岁！”
　　这喊声如同铁锤敲击铁砧时发出的声音，还伴随着火花，吕西安看着那一张张因为喊叫得太过用力而变形的脸，许久以来第一次，他为自己所释放出来的力量而感到恐惧。他感到自己如同鲁莽地驾驶太阳车的法厄同，或许他现在还握得住缰绳，但他能一直驾驭这股力量吗？他朝着人群强挤出笑容，而人群以更热情的欢呼作为回应，马车驶入官邸的大门，铁门在车后面关上，这时他方才舒了一口气。
　　穿着华丽号服的仆人上前为他拉开车门，一副旧时代的宫廷做派。吕西安走下马车，抬头看着这座豪华官邸巴洛克风格的正立面，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这座宅邸换过无数的主人：元帅，亲王，银行家和交际花都曾经拥有过它，而其中最著名的一位就是塔列朗，这位外交家在这座宅邸的餐厅里宴请各国宾客，在会客室里策划阴谋，在书房的写字台上用笔划分各个国家的边界。如今，新的主人占据了这座宫殿，当他从这里搬走的时候，不知历史会给他怎样的评价？
　　当他踏入门厅时，新内阁的阁员们已经在那里拍成两队，他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新上司的到来。在他们的身后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束和花篮，甜腻的香气令吕西安的鼻子都有些发痒。他笑着朝自己的同僚们致意，而目光则投向了站在队列尽头的那个人：他的“特别顾问”阿尔方斯·伊伦伯格正站在那里，脸上那种轻佻的微笑和他们第一次在杜·瓦利埃先生的晚宴上见面时别无二致。
　　吕西安依次和这些内阁成员们握手，当轮到夏尔·杜布瓦时，对方的脸上划过一丝遮掩不住的尴尬。
　　“阁下，我向您表示祝贺。”新任的财政部长朝吕西安鞠躬，吕西安没有忽略对方嘴角微微下垂的表情，他清楚对方内心的尴尬和焦急，夏尔的不自在让他感到十分享受。
　　“亲爱的夏尔，我也要祝贺您哪。”吕西安皮笑肉不笑地朝上抬了抬嘴角，“之前我们在一个部里一起工作，如今又进了同一个内阁，看来我们之间的缘分还没有到头啊。”
　　“我很荣幸能够进入您的内阁，”夏尔连忙说道，“请您相信我会用忠诚和汗水来服务您和本届政府。”
　　那你对阿尔方斯·伊伦伯格的忠诚怎么办？吕西安在心里冷笑，这种廉价的忠诚类似于廉价的烧酒，价格便宜，但喝完酒的第二天早上可就有罪受了。他淡淡地朝夏尔点点头，同时思考着在下一次内阁改组的时候把夏尔·杜布瓦踢出去的办法——此人做记者的时候写了那么多反德的文章，或许把他派去柏林当大使会是个有趣的主意？说不定还会有一个热血上头的德国小青年愿意给这个“法国沙文主义者”来上一枪呢。
　　当他走到阿尔方斯身边时，对方熟稔地伸手抓住了吕西安的胳膊，轻声问道：“您和总统谈的怎么样？”
　　“没什么可说的，”吕西安没有试图把自己的胳膊抽回来，“他不喜欢我，但是除了任命我以外他也没有别的人选。”除了吕西安以外，其他有望接任premier的候选人基本都卷入了巴拿马运河公司的丑闻当中，而吕西安作为和这场阴谋牵涉最深的人物，却用爆料的方式洗清了自己，成为了唯一从这场风波中安然脱身的人物，这实在称得上是讽刺，但这世界本来就是一场荒谬的闹剧，这只不过是其中一个平平无奇的桥段罢了。
　　“那是个谨慎的人，目前他不会给我们找麻烦的。”阿尔方斯满意地点点头，“比起他，我们有不少更严重的问题要关心……我对此已经有了一点设想，等到记者见面会结束以后我们去您的办公室单独谈谈。”
　　吕西安并不意外阿尔方斯会在他任期的开始就试图操纵他，但正如阿尔方斯总在用“我们”的称呼来强调的那样，他们如今的利益是一致的。于是虽说心里有些不情愿，他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好极了。”阿尔方斯显得更满意了。
　　“那么我们现在去大厅里见那些记者们？”吕西安问道。
　　“在那之前，”阿尔方斯伸出手指，点了点吕西安在翻领上别着的那朵康乃馨，“您戴着的这朵花有些蔫了。”
　　他环视了一圈大厅，而后大步走到窗边，从花瓶里抽出了一支蓝色的玫瑰花。
　　“稀有的颜色，”阿尔方斯走回吕西安身边，小心翼翼地摘掉花茎上的刺，“和您的眼睛很相配——还有您的领带。”他将那朵花瓣已经有些蜷曲的康乃馨从领子扣眼里抽出来，扔在地上，用鞋尖把它变成一滩红色的泥，再把那朵蓝色的玫瑰插到了原处，“好极了。”
　　装扮完毕，在吕西安和阿尔方斯的带领下，整个内阁开始朝隔壁会见记者的大厅走去。吕西安用余光扫视了一下脚下，果然看到阿尔方斯每走一步都在身后的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一个红色的脚印，如同谋杀案现场发现的血脚印似的。他小心翼翼地调整步伐，免得让自己的鞋底也沾上同样的东西。
　　他穿过通向会客室的那间大门，会客室被红色的护栏绳分成两半，靠墙的一边摆放了一排椅子，这是用来供内阁成员坐下拍照的；靠窗户的另一边则挤满了新闻记者，他们已经在那里架设好了自己的照相机，吕西安刚刚出现，他们就大呼小叫地向新任的premier喊出自己的问题。
　　“请等等，请等等，诸位！”吕西安作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感谢你们在这样仓促的通知下及时赶来——不过让我们先拍摄内阁的大合照吧，等我们这些人都坐好，然后你们拍出了满意的照片之后，我会很乐意回答你们的问题的。”
　　记者们都配合地笑了起来，吕西安走到最中间的那一把椅子前坐下，他的左边和右边分别是财政和外交部长。这些椅子只够一半阁员坐的，因此剩下的一半需要站在后面，吕西安回过头，不出意外地看到阿尔方斯站在了他的身后，居高临下地冲他微笑。他将头扭转向前方，而银行家则把两只手放在了他的肩上。
　　当所有人坐好或站好之后，记者们举起闪光灯准备拍照，吕西安感觉到阿尔方斯微微抬起了右手，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住了他的耳垂，轻轻挤了挤。他暗自咬了咬牙，希望自己耳后的鬈发足以遮挡住那两根不安分的指头。
　　闪光灯骤然亮起，吕西安感到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明亮耀眼的白色，忍着眼睛传来的酸痛感，他竭力让自己脸上的表情不出现变化。在这一刻，他忍不住地希望当德·拉罗舍尔伯爵在伦敦的早餐桌上翻开报纸的时候能够看到这张大合照，同时意识到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他用力保持这样的表情尽可能久，直到眼睛受刺激产生的泪意让他不得不把眼睛闭上。
　　白光终于散去了，吕西安·巴罗瓦张开眼睛，看向面前记者们那雨后春笋般林立而起的手臂，那些人的喊叫声冲进他的耳朵里，他感到阿尔方斯重新将右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这轻微的碰触让他产生了一种难得的安全感，让他绷紧的肌肉放松了下来，显得更随意，更有自信。于是他主动地用自己耳后的头发蹭了蹭阿尔方斯的手腕——或许有这样的一位“特别顾问”，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呢！
　　“那么先生们，我们让谁来问第一个问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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