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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母院在哪一边》
　　作者：安尼玛
　　简介：
　　“无论贫穷富贵，无论疾病健康，我会终生爱护你，对你不离不弃，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
　　樊丘平和嘎乐是一对非常相爱的恋人。在一次意外中，嘎乐死了。
　　樊丘平伤心欲绝，朝天咆哮：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天：呵，那好。
　　樊丘平和嘎乐交换了身体。樊丘平：嚯？我没死。
　　天：好，你等等。
　　爆炸声响彻云霄，樊丘平被炸伤了半边躯体，不能行走，面容烧毁。庆幸的是，他活了下来。
　　不幸的是，他活了下来。
　　1，除了开头换身情节，后面故事很现实。
　　2，三个男主，嘎乐-丘平-雷狗，错位三角关系，但没真正的劈腿情节。
　　3，跟之前美食文一样，是一个重生的故事，不过这次重点在情感关系，职业和个人成长其次。
　　无论贫穷富贵，无论疾病健康，我会终生爱护你。但是治病要花很多钱，活着要花很多钱。
　　我们不能抱着共沉沦。
　　北京、身体互换、种田、HE
　　第一卷：无论健康疾病


第1章 四面佛
　　从这里到山腰的化工实验室，只有一条路。这条路很窄，路灯暗一盏明一盏，两边的树看不出轮廓，衬得半空的弯月洁白无暇。
　　樊丘平看一眼月亮，看一眼车窗映照的自己。毕业两年，他已经褪去了学生气，穿着衬衫领带的身板显得肩宽而板正，正是最好的年华。
　　有个师兄跟他说，做一个基佬，想要活得体面，起码两条件里要占一个：要不是帅，要不就有钱。樊丘平恰好两样都占了。当时他笑了一声说：“有些同志就爱自怜自艾，自己不上进，怪先天条件不好。再说了，有这条件，人是什么取向有啥关系？路当然又宽又自由。”师兄拍他的脑袋：“你小子太他妈嚣张，迟早有一天被收拾。”
　　丘平毫不担心，他性格好，人人都爱他。毕业后顺理成章的，他有了一份蛮有前途的工作、一个条件不相上下的男友，以及一辆刚出的奥迪R8。他走得一点都不费劲，从不怀疑前路是敞开的。
　　除了今晚。
　　他不舍得把新车开进窄道，便打算步行上山。黑暗包裹他和影子时，他突然想，他的未来是海阔天空，还是有人拿着狼牙棒在前方伺候呢？此时他忐忑不安，倾向于相信后者。
　　小路蜿蜒，黑幕笼罩，上面还有一样让他很不适的东西。
　　四面佛。
　　说起这个四面佛，是他们大学的一大谜团。总之佛像就这么伫立在山腰，既无庙堂，也没山门，四张脸，文殊菩萨向东，普贤菩萨向西，观音菩萨向南，地藏菩萨向北。丙烯上漆的木造佛像，看来年代也不久远，但风霜雨雪下色彩斑驳，有的菩萨缺了鼻，有的没了手指，有的底座被刻上“李波去死”。白天看来很凄凉，到了晚上，就不太有人敢靠近了。
　　丘平看到了四面佛的黑影，深吸一口气，不情愿地继续上山。实验室在佛像西面的坡道上，他今天必须爬上去，见他的男朋友嘎乐。
　　快步经过佛像，他下意识瞄了佛像一眼。四面佛边上，站了个关云长。
　　丘平嗷呜地喊了出来！关云长黑着脸道：“嚎什么？吓人呢你！”
　　丘平摸了摸自己的胸膛，走近关云长道：“雷狗！你他妈拿个青龙偃月刀吓唬人，还恶人先告状。”
　　雷狗举起手上的家伙。月光下泛着光，是个唢呐。
　　丘平更怒：“你拿个唢呐干嘛？送殡？”
　　雷狗认为这事羞耻，又受了嘎乐所托，不能声张，便简短答道：“关你屁事。”
　　丘平对谁都春风拂脸，唯独喜欢欺负雷狗。他认为这不怪他，雷狗对他有时也不怎么友好，两人的关系总有点说不明白的紧张。
　　他懒得吵架，绕过雷狗继续往前走。见到实验室的大楼，他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犹豫再三，还是没做好心理准备。折返回四面佛，他放轻脚步。
　　他走路像豹子，脚步几乎没声。见到雷狗的后背，丘平犯坏，双手悄悄从肩膀绕到他胸膛，猛然抱住了他，在他耳边吹一口气。
　　雷狗吓得心脏差点骤停，手肘本能地甩向身后。丘平早蹲下了，阴森森道：“我好无聊啊，留下来陪我打两圈麻将呗大帅哥。”
　　雷狗敏捷地跳上神像的底座，“你……你别过来……我不会打麻将！”
　　丘平笑得打滚。他熟知雷狗的本性——此人乃体育特长生，不善言辞，表面看来酷冷拽硬，实则极为迷信，最怕鬼神。
　　雷狗看清是他，跳下底座，骂道：“疯子。”
　　“你人高马大的，怕个球啊，”丘平取笑完他，感到心情好了点儿。他点起一根烟，索性坐在菩萨的脚趾上。
　　雷狗烦道：“你不是去找嘎乐吗。”
　　丘平慢悠悠吐出一溜儿烟：“嘎乐约我见面，是不是想求婚？”
　　雷狗觉得“求婚”这词真别扭，两男的又不能领证，搞这些花活儿有屁用。“你都知道了，赶紧去吧。”
　　“我纠结。”
　　“那去跟他说不想结婚。”
　　“不是不想结。”
　　“那就结！”雷狗看了看表，“你俩能不能痛快点儿，我一会要带课，再不走迟到了。”
　　丘平拉着他的手，笑道：“哥们儿，给点意见呗。”
　　雷狗叹了口气，他不肯坐菩萨身上，便蹲在丘平跟前道：“你纠结什么啊？”
　　“嘎乐拿到了美国那边的offer，他心仪的公司，他梦想的工作。他想我跟他一起去。”
　　“你不跟他去，两地分居？”
　　“我工作干得好好的，不想走。”
　　这倒是个难题。只是这题雷狗不会解，也不想掺乎两人的前程。“你俩好好谈一次。”
　　“你知道嘎乐的脾气，”丘平歪头看月亮，烦闷道：“他决定好的事，肯定是犄角旮旯方方面面都想清楚了，每一步都计算得明明白白。他叫我去实验室不只是为了结婚，是想我放弃北京的生活，陪他奔赴自由灯塔国。”
　　“你不愿意，去跟他说不愿意。”
　　“如果我不肯跟他去，他会怎样？”这话一说，丘平心都抽起来了，没有人可以脱离嘎乐设好的轨道。
　　雷狗也没别的想法，直白地说：“你喜欢他，跟他过去又怎么了？人没十全十美，两只手，抓住一些，就得扔掉一些，不能好处全占了吧。”雷狗很少说那么长串的话，讲完这些，他的耐性已经到顶点。站起来，他望着黑暗的路说：“就这么一条路，上去还是下去？要不我俩掷硬币决定。”
　　丘平“啧”了一声，指望雷狗做知心哥哥，实属病急乱投医。他闭上眼，听自己心里的声音。
　　“樊丘平，你愿意跟嘎乐结为夫夫吗？无论贫穷富贵，无论疾病健康，会终生爱护他，对他不离不弃，直至死亡将你们分开。”
　　嘎乐的脸浮现眼前，樊丘平伸出手，触摸那熟悉的脸庞。心里的声音说：“我……愿意吧。”
　　他睁开眼睛，鼓起勇气，毅然往实验室走。刚抬脚，雷狗叫住他。丘平转过脸问：“怎么了？”
　　雷狗微笑道：“祝你们幸福。”
　　樊丘平心一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看到菩萨的嘴也在笑。樊丘平吞了口唾沫，挥挥手道：“谢了雷子。”
　　雷狗望着樊丘平的背影莫入黑暗。诺大的一座山，好像剩下他一人。被丘平一吓，他总感觉有人盯着他后背。不安地转过头来，却只见神像面容慈悲地看着他，眼睛活起来似的。
　　他不敢再看，拜了拜，目光转向实验室。
　　两个多小时前，嘎乐把他拉到实验室，让他帮忙跟丘平求婚。雷狗很不情愿道：“这事我能怎么帮忙？！”
　　“帮忙衬托气氛，”嘎乐笑道：“丘平嫌我不够浪漫。求婚一生人一次，我要给他留个深刻记忆。”
　　雷狗环视满是仪器的实验室，实在不晓得哪儿浪漫了。求婚不应该找个餐厅，或者山顶、摩天轮之类的吗？却见嘎乐边上有个玻璃盒，玻璃盒里摆着一粒苹果，奇特的是苹果被咬过一口。
　　嘎乐郑而重之地介绍：“丘平咬过的苹果。”
　　“啊？”
　　“仨月前丘平咬了一口苹果，那天他心情不好，说这苹果烂透了，不能吃了。你看，哪儿烂透了，苹果好好的。”
　　雷狗听了糟心，两口子这点芝麻蒜皮的事，告诉他干嘛？嘎乐继续说：“丘平自小没了爸妈，对稳定关系没有安全感，要他答应陪我去美国，就要让他相信感情可以长久。”
　　“像这只苹果？”
　　“对，我把苹果放在无菌环境里，过了仨月还一样新鲜。”
　　“无聊，还不如送他钻戒。”
　　嘎乐把玻璃转过来，露出苹果的另一面，可见上面有条非常纤细的割痕，“戒指在里面，他打开就能看见。”雷狗看出嘎乐很快乐，心里有些酸，又觉得孤独。爱真会让人变傻子，像嘎乐这么理智的人，竟也会花大功夫干这种毫无意义的细活儿。
　　红苹果放在保护罩里，比寻常苹果更红艳些，雷狗皱眉道：“美国那边你答应了？万一丘平不想跟你走怎么办？”
　　嘎乐蛮有信心地说：“不可能，他会答应的，他跟我分不开。”他把玻璃罩朝里放好，里面的苹果，活像一颗红彤彤的心。
　　于是，雷狗便被发配到四面佛，等嘎乐一搞定丘平，就充当气氛组，给他们点亮挂满一路直到实验室的小灯泡，并且奏乐助兴。至于为什么是唢呐，因为雷狗不会弹吉他，也不会拉小提琴。
　　想到那个场面，雷狗就觉得丢脸。
　　他合掌对菩萨拜了拜，喃喃祝告：保佑他俩顺顺利利，速战速决——要不我真会迟到了。


第2章 替你死
　　从化工实验室的大楼正门进去，上到二楼，向左转第二间就是嘎乐的生物化学实验室。他的专业是微生物学方向，毕业后留学担任助教，很可能今年能得到正式教职，升为讲师。青年学者竞争激烈，这在大学里很不容易。
　　丘平一边拐进走廊，一边想，但嘎乐心志远大，这小楼根本留不住他。
　　周末夜晚，化工楼不见人影，估计都在外面吃饭了。熟门熟路走到门口，正想敲门，一股刺鼻的气味侵入鼻端，眼睛有灼热感。
　　丘平的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已经着急地拉开实验室的门。满屋子难闻的味道，只见嘎乐躺在地板，双目紧闭，脸色和嘴唇异常红润。丘平身上发软，冲向嘎乐时差点摔跤。
　　“嘎子！”他急得拍拍嘎乐的脸颊。皮肤是暖的，但人没反应。他抱住嘎乐的胸背，使劲把他的身体提起来，嘎乐的身体重得不寻常，丘平怎么都搬不动，他想到自己可能也吸入毒气所以浑身乏力，便想去隔绝毒气来源……不对，先开窗……不，还是先搬走嘎乐……丘平手忙脚乱，忙头苍蝇般乱转。
　　他给了自己两巴掌！冷静下来樊丘平，他告诫自己。
　　最后他做了个决定，先把嘎乐拖出去。身旁突然咔嚓一声，旁边的玻璃罩被碰倒，掉落地上碎裂。里面的一颗红苹果滚落地上。樊丘平怔了怔，苹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眼前皱起了皮，变成褐紫色，果肉里嵌着一枚泛光的戒指。
　　他的心被重重地锤了一下！嘎乐约他来，是为了向他求婚，而他却在底下拖延犹豫，耽误了许多时间。要是他能早点上来，嘎乐怎么会中毒？
　　“中毒”这个念头升起，丘平就惊慌得喘不上气。他早就知道，只有尸体才会那么重……
　　战战兢兢凑近嘎乐的脸，红润得像刚洗过热水澡的皮肤开始发僵。眼睛半睁，瞳孔失焦，没有气息，也没有脉搏。丘平失去支撑，软倒在嘎乐边上。毒气开始侵蚀他，他想呕吐，胸口被大石头压着一样无法顺畅呼吸。他想，他也要死了。他不想死，做人多好，他还有那么多好日子没来得及过。
　　可是这些好日子里再没有嘎乐。
　　想到这，丘平失去了力气，也没了挣扎的勇气。“要不要跟嘎乐一起走”这纠结了半天的难题，此时答案清清楚楚：我愿意，无论健康贫富，无论在地球的哪里，无论他妈有没有前途……丘平难过地想，他愿意为嘎乐放弃所有，甚至，愿意替嘎乐躺在那里。他不能想象没有嘎乐的日子要怎样过。
　　丘平剧烈咳嗽，猛然坐起，吐了自己一身。止住咳嗽后，他自言自语道：“求求你们让嘎乐活下来，求求你们。”他从不信鬼神，“你们”是谁他也说不明白，可此时他只有一个信念：嘎乐怎么会出意外？他是个从不出错的人。冥冥中必定有种他不能理解的安排，在幕后操纵着他们。所以这事还会有回转的，只要“你们”肯放他一马。
　　他伸出一只手，拿起红苹果，苹果离开无菌环境，快速地腐烂着。来不及了，快来不及了……
　　丘平衷心地相信，某种神力正隐藏在无常多变的生活里，维持着世界运转。他是学传播的，有什么事不能沟通呢？没有，什么都可以被公关，只要条件合适。
　　他说：“你们要是想要收走一个人，收我吧。”
　　手里的苹果掉落，丘平看着苹果滚了滚，咬过的地方居然长出了新的果肉。眨眼间，一只毫无瑕疵的、完整的水果滚在脚边。
　　他头重脚软，整个人躺倒在地。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杂乱又模糊的声音传进耳里。他尝试去理解那些话的意义，却什么都没捕捉到。过了好一阵，他才辨认出来其中一个声音，唢呐？高昂的乐声怒气冲冲地回荡着，亢奋又哀婉，让人心千回百转。什么玩意儿，真的送殡了！
　　丘平像是在一条湍急的里顺风而行，身不由己地往前疾冲，所有事物都擦身而过，不留痕迹。他想，他还没死，他是活着的。
　　突然之间，灯光大明。灯泡在实验室碎裂，迸出火花。轰一声巨响！
　　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在震荡，然后是麻痹，连心跳都听不见了。灼热的空气中，剧烈的疼痛猛然袭来，那是全然无法承受的疼，以致他的脑子停止运转，保护他不至于崩溃。
　　他在惊愕和剧疼中睁开了眼睛。他看见了自己，自己的脸也在看着他，神色极度恐慌。他想，灵魂都被震出去了吗？樊丘平快来救你自己，快疼死啦！
　　樊丘平消失了。没多久，有人不停地拿什么往他身上扑。雷狗的脸怼在他跟前着急道：“你醒着吗？我带你出去。”
　　一移动，排山倒海的疼痛淹没了他，眼前一黑，他失去了知觉。
　　丘平的神志，一时在天上，一时在地狱。在天上时他茫茫不知所在，漂泊无根，然后他穿过白雾，落到肉身上，每一处皮肉都经受炙烤剐割的折磨。
　　渐渐的，他飞不起来，白雾成了具体的半明半暗，身体的折磨越来越长，疼得他嗯哼地呻吟。他听见了痛哼声，可声音沙哑虚弱，压根就不是樊丘平明朗的嗓音。
　　有时又很寒冷，冰到骨头里的冷，他想起老人说，死是从脚趾发冷开始的，一路蔓延，到心脏人就嗝屁了。他死了吗？当“死”这个想法清晰地浮现，他的神志忽地有了重量，沉沉地落在床上。白雾褪尽，眼前灰黑。
　　丘平睁开眼睛，气若游丝地说：“很冷。”被子盖向他消瘦的身体，暖意立即包裹着他。这时他才确定，他还活着。视野模糊，光亮弥散，软布在擦拭他的眼角，泪水积聚成的眼屎挡住了他的视线。清理干净后，他看清了雷狗的脸。
　　“嘎乐呢？”他沙哑着问。
　　雷狗摸摸他的额头说：“在这儿呢，你再睡会儿。”
　　“我要见嘎乐。”
　　雷狗脸现悲悯的神色，柔声说：“过几天吧。”
　　丘平见他吞吞吐吐，完全不像平时爽快利落，惊慌急躁道：“嘎乐怎么了，死了吗？”
　　“没死。你再歇会儿，脑子清醒了再说话！”
　　丘平哪能平静？挣扎着起身，疼得又嗯哼了几声。雷狗慌了手脚，一急之下答应道：“你他妈别动了！我给你看。”
　　雷狗话少，所以大家很少忽视他的话语。丘平努力当个木头人，双眼死死瞪着雷狗。
　　雷狗心口扎着玻璃似的，紧紧抿着嘴，打开手机的照相功能，翻转镜头，对着丘平说：“看吧，没死！”
　　丘平看着镜头里的木乃伊，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雷狗温声道：“大夫说，屁股切一块皮补上就好了。”
　　丘平怔怔道：“为嘛要切我屁股，我不切！”
　　“脸都没了，要屁股有毛用！”
　　丘平大急：“雷狗你跟我说，手机里是谁？”
　　雷狗叹口气，摸摸他绑满绷带的脑袋说：“别想了嘎子，发生的事不能改变，快点好起来才是正事。”
　　“不是，我问你手机里是谁？！”
　　雷狗认真地端详他的眼睛，看他是不是神志不清。他说：“你，嘎乐。”
　　“你逗我玩！”
　　“我傻逼啊逗你玩。”雷狗这两星期急怒攻心，睡不着，吃不下，每日都在慌乱的琐事和痛苦中度过，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嘎乐烧伤了躺了两星期，刚刚醒来。接受现实吧，好好养伤。”
　　好好？这情况谁能好！樊丘平满脑子疑惑，一胸口的怨气，他想给自己一巴掌看是不是幻觉，却发现双手缠满胶带，一抬就疼入心扉；他想叫人来拉走雷狗这疯子，扯开喉咙喊却像老鼠叫；他没有办法，一怒之下，张嘴咬住了雷狗的手。
　　雷狗的手机脱手，疼得倒吸一口气。他推开木乃伊脑袋，怒道：“神经病啊！”
　　丘平挑衅地盯着雷狗，看他的反应。雷狗对他本就看不顺眼，这时就该狠揍他一顿。却见雷狗在裤子上擦了擦口水，凑过来，抱着丘平千疮百孔的身体。丘平奋力挣扎，雷狗的怀抱却牢如铁箍。再挣几下，他泄了气，一动不动地贴着雷狗的胸膛。雷狗轻轻拍他的后背，宽慰道：“没事的嘎子，会好起来的。”
　　丘平心如死灰。这是雷狗对嘎乐说话的语气，不是对樊丘平说话的语气。
　　他哑声道：“丘……丘平呢？”
　　雷狗放开他道：“他吸了点毒气，在医院住了几天，回家了。”
　　丘平想起昏迷前见过自己的脸，艰难地说：“他有来看我吗？”
　　“有，”雷狗别过头去，“每天都问你的情况。”
　　丘平眨了眨眼，一行泪水流出眼眶。
　　雷狗离开医院，径直去找樊丘平。他说了谎，樊丘平很久没联系他，也不回他电话，一次都没去病房看望嘎乐。
　　樊丘平和嘎乐住在东三环一处老楼，是丘平父母留下的遗产。从地铁站步行十分钟，经过一处外国人最爱光顾的菜市场，雷狗进入小区，在中心花园朝二楼喊：“樊丘平！”
　　他不想进房子里，房子面积很小，之前他常上去蹭饭闲聊打游戏看球赛，现在他一想到那房子就窒息。樊丘平打开窗帘，看了看，一言不发地走到花园。
　　两人坐在生锈的老人健身器材上。
　　樊丘平脸色苍白，平日活泛开朗的模样没了。雷狗关心道：“你还难受吗？医生怎么说？”
　　“没事了。”
　　“嘎乐醒了。看着挺虚，还挺有劲儿，咬了我一口。”他给樊丘平看手背的伤。
　　樊丘平只看一眼，就无法忍受地别过头去。雷狗道：“你去医院看看他，他等你呢。”
　　“我不行，我看了想吐。”
　　雷狗怒火陡起，“想吐也得看啊，我天天看。”
　　“你跟我不一样。”
　　“他是你男朋友，变成啥样你也不能不管他吧。”
　　樊丘平看着雷狗，恳求道：“你先帮我照顾着，我暂时不能面对他。”
　　雷狗能理解樊丘平的心情，但回心一想，他为什么要谅解？他本就是局外人。“嘎子这状况，没个半年一年复原不了。你们是两口子，你不能把责任推给我。”
　　樊丘平哀伤地笑了一声：“推给你？我做错什么了？苯乙烯泄漏是下午的研究员操作不当，灯泡爆裂也不是我造成的。”
　　这话深深刺痛了雷狗。灯泡是雷狗点亮的。按照计划，他们从实验室出来，他就开始奏乐和点亮半山的灯泡，所以一看见樊丘平跑出实验室，他按了开关——
　　爆炸声响，门口的灯泡炸开，毒气爆燃。雷狗拼了命跑上去，冒着火把嘎乐救出来，人已经烧得惨不忍睹。这是谁的错？雷狗不能心安理得地说：关我屁事！
　　“这事我有责任，”雷狗垂头看地上的蜗牛爬行，“我会照顾嘎子。现在他醒了，可能要做截肢手术，扣掉保险覆盖的那部分，医药费和看护要花不少钱。”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樊丘平道：“我准备卖掉这房子，医药费你不用担心。”
　　雷狗舒了一口气，他来找樊丘平就是为了这事。拍拍樊丘平的肩膀，他站起来说：“保重，我走了。”


第3章 王八蛋
　　丘平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这给他带来莫大的痛苦。醒着的时间特别难熬，除了侧身之外，他做不了其他动作。烧伤的皮肤疼痛难忍，护士给他打止疼针时，他就会希望护士姐姐给他的是麻醉针，让他沉入昏迷的黑洞里。
　　如果是一记长眠不醒的针，那也未尝不好。
　　刚醒来的前几个星期，他确实常常想死。疼痛和无聊折磨着他，但最大的痛苦是思考。他发现人类最深重的苦难就是思考，思考改变不了过去，无法确定未来，如果命运不会因为思考而变得面慈心善，那么思考为什么要存在？
　　他的身体像败坏的过期肉一样恶心，打开绷带，一块块腐烂的皮肉流着脓液。长期输液的身躯消瘦了许多，看着骨嶙嶙的手腕，他感到这不是他的一部分，也不是嘎乐的，而是从医院底部、从那些尸体和丢弃器官里长出的怪胎。他幻想自己有七条腿，三条烂的，四条有眼睛，还可以分叉生长。它们会从他的病房穿出去，踹开窗子，一路爬到街道。分叉，再分叉，直至爬满整个二环……
　　雷狗来看他对时候，他对雷狗讲了他的脚怎样占领北京。雷狗一边换尿袋一边说：“早点睡吧，想多了坏脑子。”
　　“我的脸什么时候不用缠绷带？”
　　“可以不用缠的时候。”
　　“废话！你老实告诉我，我的脸是不是没法看了？”他始终不敢照镜子，换药时每秒都是煎熬。
　　“补补就好了。”
　　丘平想象自己是一只棉鞋，哪里漏毛，哪里就打个补丁。唯一稍微有点安慰的是，严谨地说，这脸是嘎乐的，不是他的。自己的脸好端端呢，只是不长在自己身上罢了。
　　他常常盼着嘎乐来看他，可每回有人进门，他又很恐惧。他害怕不是樊丘平的“樊丘平”站在他眼前，对他说关心的话。这情景要多诡异有多诡异，甚至比烂脸更让他难以接受。
　　只是这种事一次也没发生过。既没有“樊丘平”站在他身前，也没有“樊丘平”的声音打电话给他。连个信息都没有，嘎乐从他身边彻底消失。
　　有时他会为嘎乐开脱——看到烂了半边的自己，优秀的青年科学家怎么承受得了？嘎乐必定会疯掉的。嘎乐要保护自己。严谨地说，他保护自己，就是在保护“樊丘平”，也是他对自己爱的表现。
　　思考就此打住。不能再想下去了。
　　三周后，他做了截肢手术。手术顺利，左小腿从此离开他的身体，屯进了医院底下的肥料库。丘平被烧伤的皮肤，在打了无数补丁后，也在渐渐康复。疼痛在减缓，他可以抬手看看手机，也能吃点流食了。可他的情绪越来越糟糕。
　　尤其是截完肢后，他真切地感受到身体不再完整，有什么再也无可挽回。每次瞥见瘪下去的被子，他就胸口发疼，对这病房的一切痛恨不已。
　　开头的那个月，还有朋友和同事来看他，过后就只剩雷狗了。雷狗也忙，有时能待得久，帮他擦身体、剪指甲、换屎尿袋；有时说两句话就走。雷狗找了个护工看护他，一四十来岁的壮汉，给他剪指甲时常常剪到肉。他还喜欢摸丘平的屁股，拍皮球一样拍出手印，笑道：“你身上都是疤，臀部倒是滑溜溜，有肉头！”
　　这些恶心事丘平都忍下来了。他是成年男子，又是最麻烦的烧伤病人，很难找到护工。偶尔抱怨两句，护工的大脸就怼到他跟前说：“你要什么，再说一遍我听听？”
　　丘平满肚子怨气无处发泄，只能欺负雷狗，因为雷狗不会生他气。
　　雷狗买了鸡汤，碾碎里面的冬瓜，一口口喂他吃。丘平毫无胃口，嫌恶道：“这汤一点味道没有。”
　　“没味道？”雷狗尝了一口，不但有咸味，还有味精的鲜。“你味蕾坏了，我去问问大夫咋回事。”
　　“甭问，”丘平费力地拉住他，“坐下！”
　　雷狗坐下。“不吃就算了，喝牛奶？”
　　“牛奶凉。”
　　“嗯。”
　　雷狗是最烂的吵架对象，即不动气，也不说多余的话，完全抓不住他的辫子。丘平怒道：“樊丘平什么时候来看我？”只有提到樊丘平，才会看到雷狗的表情变化。这话是杀手锏，也是在剜自己的伤口，他压根不想知道嘎乐愿不愿见他。
　　雷狗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敷衍道：“你马上要做脸部手术，等修好了再见面不好吗。”
　　丘平更是愤怨：“修得好吗？你甭哄我，我的腿残了，脸坏了，要是能回到原来的样子，嘎乐就不会遗弃我！”
　　“你脑子不清了，不要说话。”
　　丘平破罐子破摔，打算揭开底牌道：“我偏说！猜猜我是谁？”
　　“很多脚的蜘蛛侠。”
　　“……”
　　丘平想撞墙。架吵不起来，他便从行动上抵制雷狗，一会嫌点滴流速太快，一会说胸口疼。在帮丘平翻了十七次身，按铃找了八次护士后，雷狗终于忍无可忍，拿起包就要走。
　　丘平倒委屈得不行，赌气不吃药。雷狗说：“你爱吃不吃。”
　　“好，反正医生最后也是找你谈话。”
　　雷狗快烦死了，躺床上的嘎乐既熟悉又陌生，完全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游刃有余的学霸，倒像喝多了的樊丘平，异想天开，赖皮嘴利，讲不过他还咬不死他。
　　“医生不会找到我！嘎子，我对你该尽的责任尽到了，为了照顾你我推了三个班，学校的面试也错过了，我……”雷狗没法说下去，他为嘎乐牺牲何止这些，孙子都没他那么窝囊的！嘎乐就是个无底洞，费多大劲都不会缓过来，雷狗不想再争辩，挥挥手，准备离开病房。
　　丘平急了，大声道：“回来雷狗！你他妈是不是人，欺负我没脚追你是吗？有种等我脚好了再跑。”雷狗啼笑皆非。转头看一眼床上的病人，觉得他既可怜又讨人嫌——想留人也不会说好话。雷狗迷惑得很，这脑回路太像樊丘平了。
　　雷狗实在不想再看见他，“我累了嘎子，再见。”
　　雷狗背起球包，很干脆地走出病房。他是运动员的体型，方肩窄腰，下盘稳定，动作却轻快灵活，眨眼间便从门边消失。丘平怔怔看着门，感到身体像死尸，别说追上雷狗，连说话都没了力气。他在绷带下的脸慢慢笑起来，有一种自暴自弃的痛快感。
　　雷狗走出医院，满脑子都是嘎乐，干什么都心不在焉。嘎乐的脸，声音却是樊丘平的，喝得醉醺醺的样子，在喋喋不休地说话。
　　嘎乐很少喝醉，不像樊丘平那么放纵，樊丘平一喝多就爱粘人，有时嘎乐懒得理他，雷狗就不得不被他勾肩搭背，听一晚上的醉话，赶都赶不走。雷狗认为，樊丘平之所以没被人揍死，完全是因为一张漂亮的脸。
　　就一个王八蛋！
　　待到傍晚，他忍不住去了樊丘平的小区。自上次聊完后，他收到了七万三千零四元的转账，为什么有整有零，他搞不懂，只是终于不用为医药费着急苦恼。这笔钱够花一阵子了，问题是嘎乐的身体和心理状况都不稳定，治疗的开销难以预估。
　　打电话照例没人应，直接杀到门前，敲了半天门，樊丘平终于从门后露面。
　　樊丘平看起来不那么憔悴，眼睛也有了点光彩。雷狗不知道该感到安慰，还是生气。他对那张俊秀温良的脸说：“去医院看看嘎子吧，他快憋成神经病了。”
　　樊丘平脸色一沉，“雷狗，我有话跟你说，你先进屋。”
　　雷狗警戒心大起，“有话在这里说。”
　　“你怕什么啊？”樊丘平笑道，“我们在这里说话，整层楼都会听见。”
　　“有什么不能让人听的，”雷狗执拗地说，“我先说吧。我一个人弄不了嘎乐，我要带课，还要照看我妈，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干。你……你不能不管你男朋友吧。”
　　“我下个月去美国。”
　　雷狗晴天霹雳。下一秒他抓住樊丘平的领子，大声道：“你说什么？”
　　樊丘平推开他，心平气和地哄道：“先别生气，听我说雷子。我工作辞掉了，房子也卖了，在这里是浪费时间。嘎子的残疾一时半会好不了，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了，我不找门路赚够钱，以后两人搭档去地铁边卖煎饼？”
　　“卖煎饼怎么了？”雷狗不能理解，“嘎子这时候最需要人在身边，你等他出院了，再出去不成吗？”
　　“他能不能走路？”
　　“不能。”
　　“能不能上班？”
　　“悬。”
　　“大小便？”
　　“人扶着。”
　　“他这样子，什么时候我才能放开手？”
　　“你就不该放开。”
　　樊丘平冷静道：“两个人一起淹死是最坏的选择。我们俩总得保住一个，站稳脚跟了，我会回来照看他，这是我们俩都能回到正轨的唯一办法。”
　　“嘎子，做人不能这样！”雷狗本来就不善辩论，此时气上心头，口舌更是笨拙。这话一出口，两人都静默了。雷狗这才意识到自己喊错了名字。“两个保住一个”这种话，如果出自嘎乐的口就毫不稀奇了，雷狗甚至不会那么生气。
　　他打量樊丘平，在那双眼里，第一次见到坚不可摧的意志。他很疑惑，并且感到心冷。
　　樊丘平抱住了他，在他耳边恳切地说：“多谢你暂时帮我照顾嘎乐。你很辛苦我知道，要是你撑不下去了，那就放开手。他有编制，大学会养着他，吃住温饱不会有问题。”
　　雷狗推开他。樊丘平后退一步，温声道：“你没必要为我们牺牲你的生活，如果你决定不再去医院，我不会怪你。”
　　雷狗冷道：“我真他妈后悔。”
　　“后悔什么？”
　　雷狗一边转身走，一边道：“后悔把嘎子抱出来。他要知道有今天，肯定宁愿在楼里烧死。”
　　丘平辗转难眠——这样说也不对，他自己辗转不了，最多算是原地抖臀。睡眠是另一个痛苦，清醒的时候什么都干不了，梦里却奔波折腾，不是在荒芜的公路上走，就是不停地乘着电梯，上上下下，上上下下……
　　醒来后，万籁俱寂，医院里的人似乎都死了，只有心电监测仪发出滴滴声。他才想起自己明天要做脸部手术，监测仪不知道是设置问题，还是接触不良，每过一俩小时就响几声。护士给他换了一台，还是同样扰人，再看他安然无事，对监测的反应便不那么积极了。
　　男护工走进房间，烦躁道：“这玩意啥毛病，吵死人了。”
　　“你关了呗，”丘平有气无力道。
　　护工被激怒了，啪一声响，把水杯大力地放到桌上，粗声说：“给你翻个身。”丘平早料到他的动作不会温柔，没想到这混蛋还故意碰了碰他左腿的伤口，丘平疼得“呜哇”叫了出来。
　　术后身体虚弱，叫声也跟小鸡叫似的。护工摆出夸张的表情，笑说：“哟哟，对不住，痛吗？”
　　丘平怒目瞪视，无可奈何。这人油滑得很，看出丘平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又没什么人管，欺负一下能怎么着？护工又说：“你的脸烂成这样，以后找不到像样的工作，给你支个招，簋街饭店召洗碗工，半夜上工，躲后厨里刷碗刷盘，不怕吓到人。我哥们儿在那儿当服务员，给你介绍介绍？”
　　丘平牙关一紧，不说话。
　　护士走了进来，一阵操作，监测仪便沉默了。她轻声细语道：“手术谁签字？你的朋友没接电话，你……你家人或者同事，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家人在内蒙，我自己签。”
　　“要不，你再给你朋友打个电话？”
　　丘平语气不善：“雷狗又不是我家人，我死了他能负个毛责任？！我自个儿签。”护士无奈看向护工，护工冷笑一声，以示“这破逼事别找我”。
　　护士走后，丘平拿起手机，给雷狗打电话。电话没人接，监测仪倒是又滴滴滴乱响起来。
　　作者有话说:
　　奇幻的部分就到此为止，之后是现实生活了。丘平性格开朗，脑洞又大，所以不管遭遇什么，都不会有太惨的描述。不惨，最多算狼狈吧。大部分人都这样，生活是能过下去的，狼狈罢了。
　　欢迎新朋友老朋友来看文。目前存稿丰厚，能日更。期待一下怎样发展吧！比心


第4章 人跑了
　　球鞋摩擦地板，发出吱吱声响。在羽毛球馆时间长了，就会习惯这刺耳的声音。挥拍发出“啪”的清脆声，光听声音，便能分辨出球手的能力。雷狗在网对面说：“胳膊太紧张，放松一点。”
　　这学员练了大半年，基本动作常常走形，简直常练常新。雷狗也不在意，一遍遍纠正动作。他对学生一般很有耐心，每个人资质不同，苦练也没用。更何况她长得漂亮，俱乐部里的教练都想带她，可她唯独选了雷狗。
　　“教练，我歇会儿，今儿没状态。”她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饱满的额头，汗水蒸腾，靠近她能嗅到暖香。
　　这是雷狗近来比较舒心的时刻，暂时忘掉了医院的气味和嘎乐。学生抬起酸软的手臂，露出大臂内牛奶布丁般的肌肤，跟羽毛一样白。腰肢扭动、轻喘气声、喝水时嘬着的嘴唇，样样都赏心悦目。美和健康是太好的东西了，让人心情舒朗，让他感到明天还有奔头。
　　康康意识到他的目光，放下水瓶，挑眉笑道：“一会儿还带课吗，没课的话，一起吃饭？”
　　雷狗愣了愣，待理解了她的意思，不由得别过了头。他看她，手臂是手臂，腰是腰，嘴是嘴，都是挺美丽的，可从没关联为一个人。这一邀约，雷狗才发现自己的目光越界了，可能造成了误会。正想拒绝，又想：吃个饭怎么了，他确实没课，而且肚子饿。
　　“好，呃……我请你。”
　　康康爽快道：“好啊。你请我一回，下回我来。”
　　等两人再次站到网的两边时，气氛完全不一样了。雷狗认为不能把眼睛停留在她身上太久，口气也温柔了不少。于是一人教一人学的场景，变成两人互相喂球。雷狗挺开心的，自事故发生以来，他第一次有了玩乐的放松感。
　　偏偏这时手机响了起来。康康说，你先接电话。说完她擦擦汗，略带娇声道：“好累啊。”
　　雷狗只好拿起手机，是医院打来的，看来电记录嘎乐也给他打了一个。他担心出了事，立即给医院回电。接完电话，刚转好的心情，又跌进了谷底。医院催他俩件事，一是来签字，二是交费。嘎乐马上要做整形手术，他那几万块已经见底，迫不得已，雷狗只好再打电话给樊丘平。
　　那边回说：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再拨。
　　雷狗早有预感，可根本不愿相信樊丘平会干出这事儿！他手忙脚乱，连连打了几个电话，越打他越感到沮丧无力。康康在边上看他惶急的样子，忍不住问道：“怎么了？有事我能帮忙吗？”
　　雷狗放下电话，茫然地看着她：“我没钱。”
　　“啊？”她不知该怎么理解这句话，“那……要不我请你吃饭吧。”
　　雷狗愁闷地摸着自己脑袋：“不是这个事。抱歉我不能跟你吃饭，你自己吃吧。球馆门口的拉面蛮好的，完了我给你转账。”
　　“啊？”
　　雷狗喝了一打青岛，一打百威，上了三次卫生间。可怎么都喝醉不了，嘎乐和丘平轮番在脑子里轰炸他。
　　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弄清楚樊丘平前天就启程去了美国。他爱早走晚走，雷狗不关心，问题是卖房子的钱哪儿去了？反正没在他的账户里。
　　雷狗找到他们的律师朋友周青，获悉樊丘平在两个月之前，就是事故发生后不久，便急忙卖了房子。“我帮他……他搞……搞的手续，”周青有口吃的毛病，磕磕绊绊道。雷狗怒斥：“嘎子在医院躺着，你怎么能让他走？”
　　“不是，我……我他妈能限制他人身自由吗？”周青一紧张，说话就流畅起来，“遇到这事丘平很难过，他也是受害者！”
　　“你跟丘平好，偏心他。”
　　“你不也跟嘎子好吗？雷狗，最无辜是你，你对嘎乐够意思了，他命该如此，你甭把自己搭进去。”
　　“别废话了，卖房钱去哪儿了？”
　　“里面有60万给了嘎乐的爸妈，转进他们账户里了，其他的丘平没告诉我。”
　　雷狗的心舒服了点，樊丘平良心未泯，起码想到要安顿嘎乐的父母。只是这60万没法向老人开口讨要，老两口在内蒙乌海卖抻面维生，这辈子就指望儿子，出事后雷狗甚至不敢告诉老人，免得他们受不了刺激。
　　他叹了口气：“行吧，你要联系上樊丘平，帮我带句话。”
　　“好，你……你说。”
　　“他不回来就算了，回来我弄死他。”
　　现在雷狗就在樊丘平的家——新房东还没搬进来，自然是上了锁了。这锁拦不住雷狗，他上他们家从来不敲门，也不用钥匙。屋里空荡荡，像变态杀手住过的凶宅一样，墙上写满了字。一行行的，全是对樊丘平的爱。雷狗只想吐。樊丘平爱自己爱到神经病了，肉麻字眼淋淋漓漓写满了屋子。
　　雷狗喝得头重脚轻，思绪却无比清醒。怎么办？他问自己。墙上写的款款情话，恍惚间都变成了数字：住院费用、手术、药、护工、义肢，出院后的复诊、整形、衣食住行、护工……嘎乐短时间无法工作，全都是开销，全都是支出！
　　爱有屁用，爱能给嘎乐一张稍微能见人的脸吗？
　　雷狗呈大字躺在地板上，想到嘎乐瘦得脱了形，想到他失去的左腿、鬼一样的半边脸。他越想越气，拿起墙边的马克笔，删掉后面的情话，写上“臭傻逼去死”。
　　丘平醒过来，睡过去，醒过来……便再也无法睡着。他做过太多次手术，很快地从迷糊状态中清醒。脸很重，像是糊了大量水泥，痛感钝钝的，感到微微灼热。
　　脸部手术完成了，像雷狗说的，屁股割了小片皮肤，植在了脸上。虽说是自己的零件，也可能会有排异反应，甚至出现感染，因此他在术前同意书签了字——自己签。雷狗始终没有出现，他想，雷子大概以后再不会出现了。
　　看着心电监测仪稳定的曲线，他从没那么讨厌活着。
　　护工拖着沉重的脚步进来，随口道“做好了吗，变漂亮了？”丘平懒得跟他说话。他便坐在床前，自顾自说起来，不外乎医院的暖气太热，保安不让他的电瓶车进来、隔壁护工的口音多难听……总之都是牢骚。丘平烦不胜烦，冷道：“闭嘴吧，嫌热回家去。”
　　护工不乐意了，一张脸伸到丘平跟前：“你说啥老板？再说一遍。”
　　“我说你滚蛋。”
　　护工笑了一声，大手从丘平的脖子轻轻往下摸。丘平毛骨悚然，瞪着眼，感觉那手伸进宽袍里，贴着疤痕和胶带抚摸。护工拖长着声音道：“老板，那我走啦，你们上周工钱没给我发，本来我就不想干了。老板，走之前我给你擦擦身体。”
　　丘平不做声，任由他掀开被子，掀开他的宽袍。身体展露在光亮中，暗红色，黑紫色，凸起的瘢痕，百足虫一样的缝线，全都看得一清二楚。护工仔细穿上指套，粗鲁地把他身子侧过去。
　　丘平不做声。
　　护工可惜地看着他爱的屁股，右下方贴着术后纱布，再也不完美了。“啪”的一声响，他清脆地打了一下，屁股显出一滩红印。他猥琐地笑道：“丑八怪，你全身只有这一处好看，有肉头！”
　　说完，他戴着指套的手指钻进他的缸门里。丘平满可以起身伸手，按响床边的护士呼铃，但他不言不动，任由护工摆布。他太虚弱了，而且心如死水。
　　这狗逼爱干啥干啥吧，他这么想着，恶心感却一阵阵袭来，胃不住地翻腾。这狗逼知道怎样羞辱人，并且不留痕迹。丘平沉默地忍着，闭上眼。身体的疼痛和羞辱感还可以感受，最难受是想到嘎乐的身体被人玩弄。他对自己说，停止想象，停止思考！
　　眼前的心电监测仪曲线稳定；受着这样的折磨，他还能波澜不惊地躺着，心跳没半点变化。丘平对自己说，你真他妈牛逼啊，死人都比你有血性。是啊，说自己是死人那是侮辱人了，他最多是一摊肉，等着慢慢腐坏。
　　护工终于玩烦了，抽出手指，轻蔑地对床吐了口痰。“擦完了老板。我在这里等着，你给我结完帐，我就走！”
　　麻醉药效渐渐消退，丘平无法入睡。
　　雷狗在半夜五点走了进来。丘平什么时候见到雷狗都不会惊讶，认识六年，没见过什么门锁或门禁能拦住他。雷狗放下包，重重坐在床边凳子上，身上散发出酒气。屋里除了病人，没其他活物，护工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雷狗不说话，仿佛是进了个空无一人的山洞里，丘平是块长满青苔的石头。终于石头开口说话了：
　　“喝了？”
　　“刚做完手术，难受不？”
　　丘平不回答，冷淡地说：“你欠护工的钱，赶紧给他，让他滚蛋。”
　　“是你欠的。”
　　丘平眼眶通红——在绷带下看不出，可愤怒的声音充满尖刺，“我欠你们所有人行吧！你也滚蛋。”
　　雷狗压住脾气，道：“半条命了还他妈闹别扭。钱我会给他，你好好休息，别触动伤口。”看着丘平，才发现他没盖被子，罩在身上的袍子有点凌乱，大腿连着一小片的屁股露了出来。他的屁股很白，特别显眼。
　　雷狗猛地站起，问道：“老田去哪里了，你的衣服怎么没穿好？”
　　“不知道，不关你事。”
　　雷狗脑子嗡嗡作响，拿出手机，调出监控。他觉得这护工老田面相狡猾，对他总不能完全信任，因此悄悄装了个摄像头，最初每天都会拿出来看两眼，后来时间一长，就松懈了。
　　他快进看了这一周的录像。老田的动作越来越来过分，一开始只是摸，然后又拍又捏，甚至偷偷拍照。直到看见他把手指插入，雷狗愤怒地扔下手机，冲出去找老田。
　　刚到门口，老田正好慢条斯理走进门来。见到雷狗，他黑着脸说：“老子不干了，结完工钱我这就回家。”
　　“结你妈的钱！”雷狗带上了门，一脚把老田踢翻在地。老田身高1米9，是个不折不扣的彪形大汉，干架从不吃亏，爬起来便要跟雷狗拼命，可还没站起，就被雷狗一腿踩在胸口。他哎哇一声，挨了雷狗四个大耳光。
　　老田勃然大怒，抓住雷狗的手要掰下去，岂知雷狗手臂爆发力惊人，反被雷狗扣住了脖子，拖到丘平床前。“垃圾！你对嘎乐做了什么？等着进局里吃牢饭！”
　　老田眼肿鼻青，大呼：“你打人，打人一样吃牢饭。”
　　“放心，我们不报警，”丘平冷飕飕道。房间里静了下来，缠着绷带的病人虚弱地坐起，慢悠悠拿起换药的剪刀。老田挣不脱雷狗的手腕，忽见剪刀指着他的脸，稍用力便能插 入眼睛。老田大骇，吓得不敢乱动，雷狗也吃了一惊。绷带缝里，丘平的嘴向两边翘起，活像恶鬼。
　　老田的声音软了下来：“我老田惹您不高兴，给您道个歉。咱这事翻篇儿，您给结了工钱，算两清。”
　　丘平笑道：“我们不报警，不接受道歉，也不两清。你啊，去死吧！”
　　剪刀直直插入他的脸颊！谁都没想到一个病人会突然袭击，丘平不知道哪来的手劲，竟然把尖头插进了半公分。老田大呼大叫，挣开雷狗，剪刀就这么吊在了脸颊上。丘平哈哈大笑，这是他看过最滑稽的情景了。
　　老田取下剪刀，吓得肝胆俱裂，“疯子，神经病！”一边喊着，一边推门逃走。


第5章 半张脸
　　病房恢复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雷狗被惊住了，他敢揍人，却没勇气杀人。万一嘎子手一歪，剪刀插进脖子，那就是血溅三尺的大场面了。
　　他坐到丘平床边，只见绷带里渗出了血，创口破裂了。他抱住丘平的脸，顿了顿，闷声说：“对不起。”
　　“都说了，不关你事。”
　　“不是说那个人渣。”雷狗郁闷道：“樊丘平走了，去了美国，我没看住他。”
　　丘平愣住了，脑子转了几个弯，才理解这话的意思。一直害怕面对的答案，就这么坦然地揭露了出来——在这个操蛋之极的晚上。他的理智在说：意料中事，嘎乐只要有一口气，爬都会爬到美国，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身体却撑不住，软倒在雷狗的身上。
　　雷狗把他抱在怀里，手搭在他后背，感觉稍用力都会摸到骨头。嘎乐遭大罪了，体重起码没了一半，这软弱的样子深深触动雷狗，本来想告诉他医药费打水漂了，话到嘴边变成：“他走之前卖了房子，给你治病。”
　　这话对丘平仿佛没什么作用，他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雷狗愁闷极了，以后该怎么收场？上哪儿找“卖房子”的钱？
　　丘平突然说：“雷子，我去变性好不？”
　　“咦？”
　　丘平抬起脸，眼睛又亮又疯：“我想变成女的。”
　　“你发神经啊。”
　　“我下面好像不行了，被老田那狗逼那样玩，我都没硬起来。”
　　雷狗大为震惊，被猥亵的时候他的关注点竟然在性能 力上！“你脑子怎么想这个！”
　　“这不重要吗？”
　　“重要！但是谁会在这种时候硬起来？”
　　“你一直男不懂。”丘平困惑道，“我可能真的性 无能了，还不如一勺烩，趁着做手术把那玩意儿割了。”
　　“你赶快睡觉！”雷狗必须制止他胡思乱想，“有事明早问大夫。”
　　丘平突生一念，“雷子，你闲着也闲着，帮我证明一下。”
　　啊？雷狗还没反应过来，丘平就拉着他的手，伸进他的宽袍里，“你帮我撸一管。”雷狗的手触到了他那儿，全身一震。丘平毫不犹豫地掀开袍子，露出了身体。
　　雷狗一直逃避直视嘎乐的身体，在擦身子的时候目光迅速移动，免得把千疮百孔的身体刻进记忆里。他想记住的嘎乐，是球场上灵动的身影，蒙古人的血统赋予他壮健的骨架，偏偏是瘦长的体型，手长脚长，薄薄的肌肉匀称地长在身上；恰恰够用，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
　　现在医院黄色夜灯中，嘎乐白皙的皮肤软软搭在骨头上，竟像是少年的模样，说不出的瘦弱可怜。雷狗不忍心看，要抽出手，丘平却死死握住他说：“帮我一次，就一次！”
　　雷狗坐到床上，把丘平抱在胸前，扬起被子，盖住了两人大半个身子。他的手再次触及丘平的下 身，脑子不去想他在干嘛，机械地上下套 弄。丘平浑身一颤。雷狗说：“怎么了又？”
　　“你小点力，掰玉米棒子呢嘛？”
　　“真他妈麻烦。”雷狗只好放轻力度。丘平说：“不行，你这样弄我一定 硬 不起来，你在耳边叫我名字。”
　　雷狗发火道：“那老逼搞你就能硬！我不玩了。”
　　“别别，哥哥，对不起，你不用叫了，反正也叫不对。你温柔点行不，把我当个人。”
　　雷狗心一酥，嘎乐从没用过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丘平靠在他胸前，一只手轻抚他的大腿说，“来吧，我的小弟弟要不要保住，全看你了。”
　　雷狗笑了一声，在他耳边说：“你脑子有病！爷动真格了，你受着。”
　　丘平感到那只手变得灵活起来，柔软的抚摸，有力的律动。还好脸上缠绷带，看不出他的脸瞬即染了红晕。他硬起来最大的障碍，是想到摸他的是雷狗，所以尽量把目光远离他。眼前是心电监测仪，他便盯着那条曲线，脑子不停地搜罗喜欢的男演员。
　　可过了不久，他的思绪又回到雷狗身上。他想，真奇怪，自己从来没把雷狗当成幻想对象。明明雷狗这身材五官，那副爱答不理的劲儿，放圈子里必然人人盯着。连嘎乐都开诚布公地说过，可惜雷狗是直的……丘平为这多少有点嫉妒，许是这样，他连老教授都想过，就是不想雷狗。
　　更尴尬的是，他顺藤摸瓜想到——这时雷狗摸的是嘎乐。想象一发不可收拾，脑子里全是那两人光着在床上缠 绵的画面，热烈的亲 吻和挑 逗，滑腻腻的摩 嚓……监测仪的的曲线波动起来，贴着雷狗有弹性的肌肉，丘平身体灼热，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吃醋还是生气，心跳曲线跟着雷狗的手上上下下，简直就是过山车。
　　滴滴声急响，监测仪发出了警报！
　　两人吓了一大跳。雷狗赶紧爬起床，看一眼丘平支起的下半 身，又着急忙慌地给他盖上。门打开，值班护士快步走进来，只见雷狗双手很没必要地放在脑袋上，丘平脸上渗着血，被子凌乱，笑容怪异。
　　“你们怎么回事啊？”她立即检查丘平的血压和伤口，所幸没有大碍。想必又是机器出错了，这病人跟监测仪八字不合，每一部都出问题。她给丘平止血换药，重新包扎，柔声道：“没事了。刚做完手术要静养，不要乱动。咦对了，”她看向雷狗，“还没到探视时间，你怎么进来的？”
　　最后一次脸部手术后，丘平复原得很快。拜嘎乐优秀的体格所赐，两星期后他已经可以推着轮椅在院子里风驰电掣。那一晚的狼狈带来了几个好的结果：小弟弟保住了，丘平不想死了，换了个靠谱的女护工。
　　女护工是个强健的大妈，力大如牛，心细如发，不再剪伤他的手指。可她的身价也是行业顶级的，雷狗掰着指头算，大妈一天的收费，他连轴转带三天课才能赚回来。要不是学生的资源不能放下，他早自己看护去了。
　　没多久，丘平装上了义肢。这同样不在医保之内，得雷狗想办法去筹钱。他把自己的积蓄都掏出来了，也只够填平医药费。可之后呢？等着他的还有看不见头的看护费、康复费、整容费。
　　他想这是大学出的事故，按理学校有责任，便去大学校务处要求赔偿。校务处让他找化学系院长，院长说要等警方出调查结果，警方说得弄清楚苯乙烯是怎么泄漏的。问病床上的嘎乐，嘎乐说：“苯乙烯是个啥？”
　　一个死循环。
　　最近雷狗越来越肯定，嘎乐的脑子也受了损伤，性情脾气变得捉摸不定，想起一出是一出，以往的学识和控制力荡然无存，记忆也非常混乱。他跟大夫提过这个疑问，大夫说：“遭遇过巨大危险的人，多少会有心理创伤，性情有变化很平常。你要是不放心，去脑科查查。”
　　雷狗没去，他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他感觉自己也有心理创伤，被账单围剿的创伤。
　　丘平的脸可以拆除绷带了，这一日，医生亲自过来给他换药，恭喜他说：“恢复得很好，70%的皮肤跟以前没差别了，还是很靓仔的嘛。”
　　护工大妈附和道：“咱嘎子五官多标致，再留个头发挡一挡，什么伤都没了。”
　　丘平看向雷狗。雷狗不会撒谎，吞吞吐吐道：“呃……比刚受伤时好点儿。”
　　丘平的手指在脸上游走，一寸寸地抚摸。右半边脸光滑如初，左边脸从鼻翼往上，像水涌着波浪般起伏，有硬有软，说不尽的坎坷。雷狗抓住他的手，“别摸了，迟早要再做手术，这些疤痕会好的。”
　　丘平郁闷地点点头。想了想，实在不敢照镜子，让雷狗给他拍张照，等他做好了心理建设再看。雷狗说：“我帮你画张像。”
　　丘平记起雷狗会画画，肖像画得蛮好，便答应说：“好。”
　　那个下午，阳光照进病房，丘平靠在枕头上，整张脸，好的一半，坏的一半，全笼罩在阳光底下。雷狗坐在床边，簌簌滑动铅笔。病房里既没有仪器的滴滴声，也没有大妈爽朗的大嗓门，就让微小的簌簌声成了主导。
　　受伤以来，丘平第一次得到心灵的平静。半睡半醒中，那簌簌声像温柔的手，一寸寸地抚摸他破烂的肉身。
　　他也不在乎画出来是什么妖魔鬼怪，待太阳低到落进眼帘时，他漫不经心问：“画好了吗？”
　　雷狗把A4纸放到他膝上。丘平怔怔看着铅笔勾勒的人，健康的、生动地笑着的嘎乐。
　　“我是这样的？”
　　雷狗很肯定道：“是。”
　　“这不是我。”
　　“是你。”
　　“不是！你他妈瞎了吗？我的烂脸呢，我的头发都剃没了！”
　　“艺术加工是必要的。”
　　丘平再次语塞。他把画像粗暴地折起来，拍在桌上。他突然非常生气，这不是他，是嘎乐！嘎乐不是樊丘平，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雷狗不懂？
　　雷狗坐到他跟前，温声道：“你会恢复以前的样子。”
　　不会的，不会的。嘎乐怎么能变成樊丘平？他发现，原来雷狗对嘎乐有那么深的感情，否则怎能画出如此神采飞扬的嘎乐？那是嘎乐最好的样子。
　　丘平哑声道：“你喜欢嘎乐。”
　　雷狗愣了愣，“你说什么？”
　　丘平看着他的眼：“你喜欢我。”
　　雷狗带着宽慰的语气，笑着拍拍他的后脑勺说：“要不谁会忍你的破逼脾气？”
　　雷狗还是没懂丘平在说什么。丘平现在也不太确定雷狗的取向了，只知道他在感情方面的心眼，单纯得像个小学生，完全没开窍。丘平万般滋味无从宣泄，刻薄地说：“你活该。”
　　雷狗不跟他计较。眼前的嘎乐太可怜，不只是狰狞的疤痕，那张脸瘦脱相了，形同骷髅，恐怕得入土一周才有这效果。他知道嘎乐情绪不稳，脑子紊乱，抱着他的脸说：“你是谁？”
　　“樊丘平。”
　　“给你机会再说一遍。”
　　丘平感到喉咙发疼，声音经过刀山火海，才从嘴唇里发出：“我……”望着雷狗殷切的眼神，他说：“我是嘎乐。”
　　我是嘎乐。
　　丘平每天都要把这句话念一千遍，就像在念咒。他把嘎乐的画像贴在床边，每天看着，越看越觉得自己会发疯。
　　他已经搬回到大病房，八个人一间，探视时间闹哄哄的。非探视时间，病人的呻吟此起彼伏，比白天还热闹。丘平看不进书，听不下音乐，护工让他练习用义肢走路，他也是敷衍两下就不肯动了。他没有因为被嘎乐遗弃而要生要死，只是对一切失去期待。
　　大妈教训他：“你才二十四，下半辈子打算坐轮椅上了？振作点啊，咱不能成为别人包袱。”
　　“我不会成为包袱。”
　　话音刚落，雷狗走进病房。大妈叹了口气，暗自摇头。雷狗眼见的憔悴了，身上的T恤发出馊味，估计是没来得及晒干就穿上身。这种事她见多了，一个人背着另一个，走着走着就再也走不动……这才是最大的惨剧。
　　她回头拍了拍丘平脑袋，“起来小子！今儿不练够半小时，不给你拿巧克力吃。”
　　丘平懒洋洋应了声：“诶。”


第6章 模特儿
　　天渐渐暖和，雷狗把轮椅上的丘平推到医院的草地，把他扶起来。
　　一开始使用义肢总是不习惯的，但丘平最大的问题是躺了四个多月，臀腿腹部肌肉都萎缩了，完全使不上劲。177的身高，体重只剩不到100斤，扶起来还是沉重无比。
　　丘平感觉站起来很痛苦，心想人类为什么要发展出腿呢，为什么不进化出翅膀，或者像蚯蚓一样钻地？做海象也蛮不错，入水能游，出水还能攀岩。他问雷狗：“你知道海象靠什么走路？”
　　“脚。”
　　“不对，靠牙齿。海象身体很笨重，靠两只长牙齿插进冰块，脖子的肌肉缩着，往前拖，啊拖，啊拖。”说着他像王八一样伸脖子，一伸一缩。
　　雷狗被他逗笑了，“你有那么长的牙齿？”
　　“没有。”
　　“那就好好用脚走路！”
　　丘平试着踏前一步，瞬时全身的关节都疼起来，心脏急促涨缩，眼前的不是草，是闪着银光的钉子，是昂着脑袋的眼镜蛇，丘平没稳住身体，向前扑去。雷狗及时抱住了他，鼓励道：“进步很大，起码脚能着地了。”
　　丘平满头冷汗，气喘吁吁。人类的一小步，他迈了两周都迈不利索，他感到自己被进化远远地抛在身后。
　　雷狗也很忧虑。他跟大夫聊过，大夫说病人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按理不该完全走不了。“病人要康复，身体是一方面，最重要是心理。这病人多半有什么心理障碍，要不你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
　　雷狗没去，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医生又说，病人月底应该可以出院了，你准备准备吧。
　　雷狗更是发愁，嘎乐出院后可以去哪里？那意味着24小时看护，要管他吃喝拉撒衣食住行。嘎子要能自己走路还行，可他现在还他妈在学着海象伸脖子！
　　雷狗离开医院，忙不迭赶去球馆。今天又是私教课，康康在做着脚步练习，身上出了薄汗，细腻的皮肤微微发红。看着她费劲又努力的模样，雷狗的心情好了起来。
　　康康做几组就累了，气息急促道：“教练，早啊！”
　　“对不起，我有事耽误了。”
　　康康细长眼上挑：“道歉就完事了？怎样补偿我。”
　　“今天多上半小时课。”
　　康康失笑：“我多谢你了哈。”
　　下了课，天要黑未黑，他要赶去学校带一大帮高中生。快步走到门口，电瓶车被一辆货拉拉挡住了，左顾右盼，哪里都不见类似司机的人物。眼看快迟到，他拿起手机准备叫车，屏幕上落了几滴水。
　　雨倾盆而下。雷狗眨了眨眼，站在非机动车道和人行道之间，雨霎时便淋湿了他的脑袋。无孔不入的雨，他不知道躲去哪里。雷狗满心绝望，这些日子的劳累瞬间击溃了他。移不走的电瓶车，赶不完的工作，站不起来的嘎乐……他不知道躲去哪里！
　　雷狗全身湿透了，发梢滴着水，行人只看他一眼就失去兴趣，全世界都是流动的，只有他钉在原地上。这时有人喊她：“教练！你没事吧？”
　　康康在前方跟他说话。他如梦初醒，尴尬道：“我……我的车被别住了。”眼看她要钻进银色的莲花跑车，他厚着脸皮问：“你方便捎我一程吗？”
　　康康没问他要去哪里，就让他湿漉漉地上了车。雷狗僵硬地坐在副驾，脚微微抬离脚垫，免得脚底的泥污印在垫子上。康康笑道：“没事，这车不是我的，随便造，我不心疼。”
　　雷狗还是很不自在，“还好遇到你，要不我上课又迟到了。”
　　“教练忙啊，周六晚上还带课。”
　　“咦，今天是周六吗？”他打开日历，果然是周末。“今晚没课，我记错了。”说完他整个人都脱力似的，重重倚在后背上。一闲下来，反而不知所措。
　　康康给了他一个去处：“我家有姜茶。姜茶祛湿暖身，下雨天喝这最棒了，我给你再加个鸡蛋？”
　　“啊？”
　　雷狗不想跟康康太过靠近，因为她对他是有吸引力的，他时间太少、钱包太瘪，实在承担不了任何感情关系。可是现在他就在康康的家中。那是一栋老楼的小房子，顶多也就30平米，简陋的家具覆盖着花里胡哨的装饰，到处都是廉价的小玩偶和瓶瓶罐罐。雷狗原以为她有多豪富，至不济也是个事业稳定的中产。付得起私教价格的，不应该住得那么寒酸。
　　康康给他扔了一件最宽松的T恤。房子实在逼仄，客厅就是房间，无遮无拦的，雷狗想了想，背对着她快速脱了湿衣服。康康忍不住笑道，“甭害羞，大胆脱吧，就当是我收留你的福利。”她索性就坐在沙发上，托着腮观赏美男。
　　雷狗道：“我本来没想上你家，是你把我拐来的。”
　　“不识好人心！我看你像迷了路的小狗崽子，才让你上的车。遇到啥难事了？”
　　雷狗不愿多说，转过身来，牵嘴一笑道：“看够了？我能穿上衣服了吗？”
　　他坐在康康边上，终于放松下来。康康给他倒了热红酒，姜茶什么的压根儿没有，她也懒得弄。她松松垮垮地倚在蜡笔小新垫子上，抱怨道：“好累啊，教练你太狠了，每回练完我跟死了一样。”
　　雷狗见她经济条件也没多好，请个私教实在浪费，坦诚道：“你不适合打羽毛球，想保持身材，跑跑步。”
　　“我不适合任何运动，练什么都稀烂。”她突然直起身，“但我不服气，凭啥我就只能跑步！我才不跑步，有脚就能跑步，而且人人都有脚，有啥稀罕的。”
　　也不一定，雷狗心里说。
　　他问：“那辆跑车从哪里来的？”
　　“偷的。”
　　“你这反应能力，偷不来。”
　　“男人送的。”
　　“那有可能。”
　　康康笑了起来：“那车是样品。我的职业是帮人推销吃的、玩的、酒店、车。根据客户要求拍点照片，发到网上，车是明早用来拍餐厅的。”
　　“原来你是托。”
　　“你会不会聊天？”康康纠正他：“我这叫模特儿。”
　　“模特儿，好。”雷狗想，她的职业是在网上装成有钱闲人、到处吃喝旅游的网红账号，这压根儿不算正经工作。但他在别人家中，不能太“不会聊天”，便随口问：“这活儿赚钱吗？”
　　“饿的饿死，涝的涝死。”
　　“嗯。”
　　“你呢，就是教羽毛球？”
　　“我也不会干别的。上个月本来要去厦门，去那边的大学当教练，因为出了点事，没去成。之后还有一家公司要我去打球，在广州，我去不了推了。运气真背。”
　　康康认真地听着，没搭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我给你吹头发吧，别感冒了。”
　　“不用……”
　　“举手之劳，不用谢。”
　　她拿出吹风机，手指轻柔地摩挲他的短发。雷狗舒服极了，温暖的风和温柔的触摸一路抚慰到他心里，这些日子的奔波劳碌，全收拢在她的指掌之间，他几乎要合上眼帘。这俗气的房间也变得软软绵绵，无比可爱。
　　他很想倒头便睡，迷糊之间，柔软的手滑到他的脖子，指甲尖触及皮肤，雷狗激灵一下。像猫抓住小鸟一样，他迅速握住了她的手，阻止她往下爬动。
　　康康笑道：“不喜欢我？”
　　“不是……喜欢和抓住你的手是两回事。”
　　“你抓不住我，我的手很多，你看，我的手能占领北京。”她的身体长出十几只手，每只手都跟软尺一样不断抽长，把他紧紧合围。雷狗大骇：“放过我吧嘎子！”
　　噗的一下，他的上半身栽向小茶几，脑袋狠狠地敲了一下。雷狗霍然惊醒，原来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做了个噩梦。康康在旁边又笑又惊，“没事吧你，”手轻轻揉他额头上的包。
　　雷狗的心跳还没平缓，但被康康揉得很舒服。揉着揉着，他浑身骨头都酥了，只觉连坐着都很费劲。他轻声说：“有事，我很累。”
　　“累就睡吧，不收你房租。”康康温和地笑道，“你什么时候来睡都行。”
　　雷狗的生活有了点色彩。他平时只穿深色T恤，春夏短袖，秋冬长袖，但这一天竟然穿着白色衣服，上面印着娇俏的小马宝莉图案。丘平啧啧称奇，“这T恤跟你太匹配了，哪里偷来的？”
　　雷狗不说，只是笑。丘平满心狐疑，雷狗必有猫腻——难道他钢铁外表下的少女心终于压不住，悄悄冒头了？端详雷狗，他的头发剪得很短，更显得五官挺立、清爽俊朗。他想，雷狗真好看啊，平时不太打扮，认真收拾一下，准是个大美人……
　　正心猿意马，雷狗从包装袋拿出盒饭，盖子掀开，油润焦黄的皮香气四溢。“烧鹅！”丘平吞了口唾沫。雷狗道：“医院的营养餐吃烦了吧，你要多吃点肉，长长称。”
　　丘平连连点头，伸手进盒子里，又缩回来：“我怕脏手，你喂我。”
　　“吃牛羊肉长大的人怕脏手？毛病越来越多了。”
　　丘平一愣，突然想到自己很少馋肉。他吃饭特别挑嘴，吃鱼嫌刺多，鸡腿嫌滴油，宁愿吃青菜、啃面包。烧伤后竟然胃口大变，闻到肉味就眼睛发光，怎么吃都不解馋。
　　想到这，他又郁闷起来。雷狗见他脸色黯淡，坐在他身边，扯出一只烧鹅腿哄道：“我喂你。”丘平啊呜咬了一大口，油脂的咸香充满口腔，有嚼劲的鹅肉在齿间迸出肉汁，来不及吞下，流出了嘴角。
　　“吃慢点……好吃吗？跟饿了三个月一样……吃慢点。烧鹅差点意思，下回给你带烤羊腰。”
　　丘平的油嘴勉强地绽开一个笑容。他是一闻到内脏味儿就受不了，可现在一听到烤羊腰，肚子咕噜响了一声。雷狗轻轻给他擦嘴，怜惜道：“你真是饿坏了。”
　　不是，他是变成嘎乐了。不管愿不愿意，他在嘎乐化，包括对羊腰流口水，包括认同雷狗是大美人。他正在用嘎乐的感官和脑子体验和回应这个世界！
　　人说情到至深处就是希望变成对方——说这话的人想必从不挑食。变成爱人的感受太别扭，丘平不止不敢看自己的脸，连自己的身体也能避则避，想到他“寄存”在嘎乐身上，他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犯禁羞耻感。
　　雷狗把一勺子饭喂到他嘴边时，护工周大娘正好提着大包进来，横了一眼丘平道：“不能自己吃饭了？你啊，把他给惯坏了。”
　　丘平笑道：“雷狗乐意。”
　　周大娘心直口快道：“你快把路走稳吧。雷子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哪能天天一勺子一勺子喂你？”
　　丘平满心不是滋味：“啰嗦。”


第7章 可怜虫
　　大娘一语成谶，自那日后，雷狗上医院的时间越来越少。雷狗不来，丘平更没心思学走路，进度长久停留在人类的一小步上。
　　雷狗的样子有了显著的转变。他不但穿小马宝莉，有时还穿起了衬衫长裤，甚至是好品牌的外套鞋子。丘平识货，雷狗脚下那双鞋3000多块，虽然算不上奢侈品，但完全不是他的作风。
　　每回来雷狗都会给他带吃的，煎牛排、油封鸭腿、肉饼三指厚的汉堡、红柳枝羊肉串，种类形形色色，丘平一看就知道出自正规馆子。
　　雷狗哪里有钱过这种生活？丘平想得晚上睡不着。现在他的朋友圈子里，唯一牵挂的人只有雷狗，而雷狗却变得不认识了。
　　他问周大娘：“您说雷狗最近发什么骚？”
　　周大娘掩嘴笑，那样子实在猥琐。丘平：“有话直说！您一笑我毛骨悚然啊。”
　　大娘甜蜜道：“你咋看不出来啊，爷们儿爱俏，当然因为娘们儿。雷狗谈恋爱了。”
　　丘平大惊失色！“不能够！哪个神仙能搞定一块石头！”
　　“我听他跟个姑娘讲电话，语气可温柔了。”
　　“你怎么知道是姑娘。”
　　“不是姑娘会是这语气？一定是姑娘。”
　　大娘这闭环逻辑实在坚不可摧，丘平换个说法道：“讲个电话不代表什么。”
　　“嗐，大娘不乱说话，给你看证据！”
　　周大娘浑身都散发着真理持有者的光芒，靠近丘平的脑袋，给他看一堆照片。“前几天雷子给了我几张免费吃饭的卷，我点进去一看，乖乖，好多雷子的照片。”
　　照片里都是在吃喝玩乐，雷狗跟个年轻女孩一起，牵手拥抱，相互喂食，甚至还有坐大腿的亲密照。两人相貌匹配，无比养眼，对视的眼里电力四射，如果投一把餐刀到他们中间，指定会轰！的炸成碎片。
　　大娘语重心长地说：“你得争点气啊嘎子，快快好起来，自己照顾自己。就算这姑娘不计较，以后他俩有了孩子，你说，还能照顾你不？雷子心眼忒好，你多为他着想，哈。”
　　丘平目瞪口呆地看着大娘，怎么就快进到孩子了？他的心情跌落谷底，闷闷道：“我不需要人照顾。”
　　那一晚丘平发高烧，脸色通红，昏昏沉沉的一味说胡话。大夫和护士都悬起心来，立即给他做检查。从大脑查到不存在的腿，什么病灶都查不出来，也没什么发炎的迹象。
　　本来他过一周就能出院，因为这不明原因的高烧，只能继续留院观察。雷狗很是担心，追问医生道：“烧得那么厉害，怎么会找不出根源？”
　　“发烧的原因很多，一个个排查需要时间，你别急，有病人反复烧了一年，才查出是白血病。”
　　雷狗脸色都青了。医生笑道：“这个概率很低的，不用太担心。我有个猜想，病人的脑子是不是太活跃了？我很少看到这么多想法的病人。”
　　“所以他果然是脑子有病？”
　　“准确地说，可能是心理的原因。你可以找个心理咨询师帮他疏解疏解。”
　　雷狗说了一万遍，他没有多余的钱，而且这大夫的结论总是归到心理病，“心理”这个桶未免太能装了。雷狗无力地走进病房，却见丘平双眼炯炯有神地坐在病床上。雷狗吓了一跳，“你怎么不睡了？”过去握他的手，炽热如火，“还发着高烧。”
　　丘平舔了舔干嘴唇，“给我拿水。”
　　“好。”
　　雷狗把水倒进有吸管的水杯，丘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们还有多少钱？”
　　雷狗的手一歪，水洒在了桌上。丘平接着说：“嘎……樊丘平卖了那套房子，就算骨折价卖的，也能有四五百万。那些钱还剩多少？
　　没有钱，一分钱都没有了！雷狗心里咆哮。樊丘平这畜生带走了所有钱——400来万，他全带走了，那就是打定主意永不回头。他留在身后的，除了房子里不堪入目的情话，就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嘎乐。
　　这些话没法对嘎子说，他发着高烧，不能再刺激他。雷狗又不擅撒谎，吞吞吐吐道：“他……他只留下一半的钱，其中一部分给了你爹妈，剩下没多少。”
　　丘平毫不在意，“那也不少了。咱有多少用多少，用完再说。”
　　义肢、整形、很多进口药都不入医保，靠医保可以不死，却没法做个体面的正常人。这话没有明说，雷狗认为丘平应该心知肚明。他心烦意乱地抓住床架的铁沿：“这点钱得省着用，等用完生活就成问题了。”
　　“你不也活得好好的。”丘平拿出手机，打开那些肉麻至极的亲密照，嘲道：“这生活谁不羡慕？”
　　雷狗张着嘴，完全想不出措辞。照片里的他戴着上千块的领巾，牵着只臭烘烘的沙皮狗，喝着一杯好几百的瑰夏。
　　嘎乐这误会大了！
　　“她……我……哎。这跟那笔钱没关系。”
　　“那你哪来的钱住华尔道夫？这姑娘魅力忒大，约个会不是吃大螃蟹，就是去大酒店下午茶，这么能花钱，一个月两万都打不住。还是那姑娘包养你，倒贴你钱？”丘平认真地分析道：“不像，她看起来不像有钱的，这姑娘眼神会讨好人，富婆一般不那么献媚……”
　　“你住嘴吧，”雷狗忍不了这一长串话，“不是你想的那样！”
　　丘平冷笑：“那你说说，卖房子的钱哪里去了？”
　　雷狗有口难辩，脸憋得通红。这些日子累死累活，都没这一刻那么难受，跟嘎子说明真相，他必定不信，到时还得拿出各种文件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妈的！
　　丘平恶魔的嘴唇扬起。雷狗怒道：“你笑什么！我…我真没拿你的钱。”
　　“嘿呦，”丘平看到雷狗憋屈的样子，笑得更大声，“我知道你没拿。就你这资质，想骗你大爷的钱，妄想！你傻啊雷子，这些狗屁照片一看就知道是商家摆拍，全都一个模子出来的。”
　　雷狗松了一口气，随后愤愤道：“去你妈的，耍我。”
　　丘平惋惜地看着他：“你怎么沦落到去干这个？KOL公司看着光鲜，其实给不了多少钱。做网红哪有那么容易，你要是肯脱衣服还行。”
　　“我不脱。”雷狗乏力地坐在床边。
　　“雷狗，你最近是不是缺钱？”
　　问得好。
　　丘平接着道：“我卖房子的钱，全归你。”
　　我谢谢您了。
　　丘平再接着道：“你这脾气不适合当网红，做这行要脸蛋但不能要脸，要自恋不能要自尊，十个里八个都是浮夸的可怜虫。”
　　雷狗本来就不爱干这活，是康康说男女搭配更有噱头，他才去试试。钱没赚多少，但能给嘎乐拿点好吃的，时间又比较自由，在教课的间隙可以去赚点额外收入。康康说，要我们红了，以后就出自己品牌的衣服、化妆品、床单、玩具、螺丝粉——躺着赚钱。
　　雷狗不信，可也怀着丝丝的期望。现在看着照片里的自己，他恨不得钻进地板里。
　　“钱你别担心，”丘平大方道，“我的钱就是你的，这活儿趁早别干了。”
　　雷鬼没法接话，也说不出感恩戴德的谎言。他垂头道：“还好你自己看出来了，要不我水洗不清。”
　　“我干这行两年多，能不知道？”
　　“又说胡话。”
　　“樊丘平干这行两年多，我能不知道？他们做宣传要找各色博主，你这种算是最底层，要多少有多少。还有一个大问题，这女生是谁，长得真不行。”
　　“康康不行，那满世界都是怪物了。”
　　“我是从专业角度分析，她五官没缺点，没缺点也没棱角，太柔顺了，没有一丝辨识性。如果你真要做下去，她这样的红不了，你换个搭档吧。”
　　雷狗糟心道：“你一蹲实验室的，有个狗屁专业角度。”
　　这是雷狗和丘平之间的战争，也可以说是丘平“去嘎乐化”的战争。雷狗固执之极，一涉及身份问题就寸步不让：“你是谁你再说一遍。”
　　“我……我是嘎乐，”丘平泄气道，“一个蹲实验室的。”
　　雷狗绽开一个苦涩的笑颜：“好，别再胡思乱想了。”
　　丘平的烧反反复复，总不能好利索。雷狗一筹莫展，每天的药费和检查费累积起来，又是大笔费用，医保不能报的一大堆。
　　趁着下午的空档，他和律师周青一起去找房子。“哥们儿，你……你真要跟……跟嘎乐住？对……对了，你自个儿……的租房呢？”
　　“房子我退了。”
　　“你……你睡哪儿？”
　　“要不回延庆家里睡，要不在球馆和医院睡。”
　　“我……我操！”
　　“能省点儿是点儿。”
　　“那……那你选这……里租房？贵！”
　　“嘎子说想住东边，医院附近太无聊。”
　　“我……我操！”周青用不屑的语气说：“本来就……就不……富裕，再养个挑三……挑三拣四的，下半辈……辈子有你苦头吃……吃。”
　　“一会儿帮我讲讲价，不行的话让房东负担暖气费物业费。”
　　“放心吧兄弟，”周青说话流畅起来：“凭我这口齿，房东不倒贴算他本事。”他又问：“你知道丘平的账户密码吧。”
　　“我怎么可能知道。你问这个干嘛？”
　　“你不……不知道？”周青很诧异，“哎，他把……把车留给……给你了。你要卖……卖车的话，可能需……需要账户密码。”
　　雷狗一喜：“丘平的车嘎嘣新，能卖不少钱，”随即苦恼道：“但我不知道账户密码，你能去问问他吗？”
　　“他能……能告诉我吗？你自己问去！”
　　“我删了他的手机号，拉黑了他，以后都不想听到这人的声音。”
　　周青愣了愣，随后道：“那算……算了！”他把车钥匙给雷狗，“交……交接了哈。”
　　最后周青讲完价，一个老破小公寓每月6000，已经是这一片的洼地价格。雷狗的算盘打了又打，还是很难负担得起。
　　“教练，发啥呆呢？”康康依旧习惯叫他“教练”，她把长卷发束起，戴上借来的项链，左看右看，很是喜欢。
　　雷狗问：“接下去怎么做？”摄影师指挥他，“教练您跟狗互动一下吧。”
　　那只沙皮狗站在凳子上，两颗铜铃般的眼睛盯着桌上的香肠。“把丁丁抱起来，”摄影师说，“脸靠近点。”道具沙皮狗很久没洗澡，浑身散发臭气，雷狗不得不一边屏住呼吸，一边摆出个溺爱的表情。
　　“多给点笑啊教练，想想你工作日不用挤地铁，不用吃外卖，优游自在遛狗吃brunch，还有什么不开心嘛。不开心就是在侮辱劳动人民嘛。”
　　雷狗牵起嘴角，勉强地笑起来。突然手一松，沙皮狗直直窜到桌上，叼起香肠，把茶杯和调料瓶碰得七零八落。康康惊叫，起身回避，一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女人。
　　康康连连道歉，那女人看都不看她，一脸嫌恶地对服务员说：“以后有这种拍照的，单独圈起来，别跟我们正常消费的混在一起，坏了你们招牌。”回头对先生抱怨：“市里的酒店越来越烂，还不如郊区的小民宿，起码人少清静，没那么些素质低的网红。”
　　被厌恶是寻常事，康康不说话，默默坐回座位。雷狗抱住了沙皮，难民一样拘谨地坐藤椅上。他穿着50元T恤时去哪儿都坦坦荡荡，现在一身几千块的名牌，反而寒酸得很。沙皮狗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吃过肉的嘴角。
　　雷狗实在不想干了，正想跟康康商量，摄影师兼经纪人一脸欢喜对雷狗说：“好事儿啊教练，有家健身房看中了你，给的价格够可以的。拍不拍？”
　　“拍！”


第8章 给不起
　　健身房坐落在CBD一办公大楼里，电梯在11楼打开，眼前是铺了地毯的玻璃房。一个个铁兽似的装备摆在大片落地玻璃后，阳光罩在汗水淋漓的男人身上。
　　老板戴上黑框眼镜，迎着他们说：“来了！”自来熟地把手搭在雷狗肩上，“哥们儿玩健身吗？”
　　“不玩。”
　　老板的眼睛上下打量他，“衣服脱了看看。”
　　雷狗在沮丧地想：他妈真要脱衣服！嘎子的“专业角度”许是正确的，雷狗不脱衣根本卖不上价。雷狗脱了上衣，老板跟木匠打磨木头一样，细细摩挲他的胸和腹部。经纪人紧张道：“咱教练练羽毛球的，身形是瘦点，肌肉可是足斤足量，童叟无欺啊。”
　　老板笑道：“肉不够秤，还好长得帅。”说着手毫不掩饰地摸向雷狗的屁股，轻轻捏了一下。雷狗忍住怒意道：“我要做什么？”
　　他被命令换上短裤，像一块即将下锅的肉，他被抹了油、喷了水。老板的手在他身上每寸裸露的皮肤摸了两遍。贴着雷狗，老板指示他做各种动作，教他怎样凸显胸肌腹肌，展出腿部紧致的线条、凸起的胯部和背肌的曲线。这些雷狗都忍了，直到老板猥琐地笑道：“臀部夹紧！不够，不够，再紧一点。知道怎样夹紧不？”他把手伸到雷狗的大腿之间，一脸兴奋道：“夹！夹到我受不了为止！”
　　“你说的，”雷狗实在忍无可忍，用力夹住了他的手，老板哎呦一声，头发被雷狗大力揪了起来。雷狗寒着脸，用杀人的语气说：“受得了吗？还要不要？”
　　老板感觉头皮都要被扒下来了，急道：“放手！你干嘛呢？”经纪人也上前拉住雷狗：“有话好好说。”
　　雷狗狞笑道：“是你要我夹的，老板。我演得好不好？加一万，我给你演好点。”
　　老板连连答应：“给，我给。”雷狗放了他。经纪人连忙让雷狗道歉，雷狗瞪眼看着老板，“要我道歉吗？”老板眉目如春，“不用，刚才是误会，别放心上。”他的声音软如棉花，眉宇间都是被驯服的爱意，凑近雷狗耳边说：“再来一遍？”
　　“啊？！”
　　“加两千。”
　　“再说我揍你啊。”
　　“好，”老板脸上发光，“动手的话加一万。”
　　走到车水马龙的路上，经纪人笑得前仰后合，“教练真牛逼！你就该开口要十万，当一回太上皇，虐死那个死基佬。”
　　雷狗嫌恶道：“去你妈的，我不干了！”
　　经纪人吃了一惊：“嘛呢？好端端发什么脾气？”
　　雷狗环视一栋栋的高楼和返照出的灰色天空，这城市中心跟他从没有任何关系，即使有那么一回，他走进了其中一栋楼宇的健身房，装模作样地做奴隶也好，当太上皇也好，也只是别人隐秘的玩具。
　　他真是烦透了。
　　经纪人劝说：“你又不损失个啥，两小时赚了两万，我们老总都没你会赚钱！你不干会后悔的。”
　　雷狗不理他，他后悔的只有一事，没在健身房洗澡。现在全身油腻腻的，说不出的难受。
　　他去康康家，把油和每个被摸过的地方仔细刷干净。然后他想到净赚了两万块，心情舒畅起来。
　　走出浴室，康康在试衣服，脱下格子背心，在身上比划着连衣裙。她身上只有运动胸罩和内裤，脖子上却依旧戴着上午的项链。镜子里见到雷狗，她立即扔掉裙子，优雅地转过身。
　　雷狗别过脸。康康勾勾手：“过来教练！”
　　雷狗听话地走到她身边。她双手勾着他脖子道：“我喜欢这项链，送我！”
　　“我没钱。”
　　“想想办法呗。你要诚心送，一定送得起。”
　　雷狗今天赚了钱，买下项链是够的；也不是买下项链的事，他能得到的，远远比获取一个女人的欢心重要得多。买好东西的优越感，掌控生活的尊严——或许还能得到她的崇敬。他需要这些来洗刷今天的耻辱。
　　康康见他不说话，捏了捏他的鼻头：“抠门！不送就不送，我自己买。”她眼里毫无怨气，本来就不指望雷狗会为她花大钱。
　　“我……”雷狗一冲动，就想答应，但话到口边变成，“对不起，我现在买不起，以后很多年怕是也买不起。”他垂下脑袋，“我什么都买不了给你。”
　　康康褪下胸罩的两边肩带，半边饱满的乳 房挣脱了蕾丝边，坦荡荡地露了出来。她的眼睛笑道：“不是什么都要花钱买的。”
　　雷狗的心跳加速，在这陋室里康康浑身发光，比任何玉石都要温润华贵。两人一直很亲近，可始终没有跨过那条界线，雷狗走上前，拥抱着她。好闻的气味萦绕鼻端，这是健康的妩媚的气息，让人犹如置身春光烂漫的花园。康康在他耳边说：“我现在不想要项链，想要别的。来吗教练？”
　　雷狗很难受，他现在满脑子不是做 爱，而是一个平静的港湾，一个能暂且包容他的庇护所。康康就是。可他知道康康不是那么想的，她需要爱。而他给不起爱，一个居无定所、刚刚为了钱跟老板大玩S M的丧家之犬，怎么给她安全的感情？
　　雷狗放开她。康康很是失望，不甘心道：“为什么？你不是一个人吗？”
　　雷狗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一个人，只知道无人站在他身边，什么都得自个儿扛。
　　即使天塌下来。
　　雷狗打算拿这些钱来付押金，租下东边的房子。想到嘎乐出院后有个落脚的地方，他暂时松了口气。
　　嘎乐的状态依然反反复复，这一天正看着天花板说胡话时，有人来探视他。这人雷狗认识，嘎乐叫他“辛师姐”，是化学生物系的同事。嘎乐出事以来，大学的同事来探视的不少，但他爱答不理的，大家看见他毁容的样子也害怕，很快就没人来了。辛师姐是少数每隔两周来看他的人，丘平见到她也不厌烦，因为她几乎不说话。
　　丘平悄悄问雷狗：“她跟嘎子是不是有一腿？为啥看着我的时候那么冷冰冰，那么严肃？”
　　每当遇到这种问题，雷狗脑子就要乱起来：“你就是嘎乐，你不记得她的外号了？”
　　“不记得。”
　　“师姐外号735。他们说珠穆朗玛峰烧水的沸点是73.5度，但因为她在平地，所以沸腾不了。”
　　丘平满头黑线，理科生的幽默真让人迷惑。“哦，意思是她不爱社交。难怪吃饭的时候没见过她。”他又想，嘎乐的好朋友都是安静内向那一挂的，难道是为了平衡说话太多的我？
　　这一天师姐却说话了，她说：“你出院就回来上班吧。”
　　丘平大惊：“我……我不能上班。”
　　雷狗却骤然见到了光明，赶紧问：“他还可以回大学吗？”
　　“他脚残了，脑子又没坏。”
　　雷狗笑了起来，暗骂自己傻逼——嘎子干的是脑力活啊，霍金这身世都能写出旷世理论，嘎乐自然可以回到大学，过正常的生活！他附和道：“他脑子没坏，医生说他脑子的东西倒出来能填满整个医院的垃圾桶。”
　　“这不是好话啊喂，”丘平抗议。
　　辛师姐忽略他的话，道：“我们项目组都在等他回来。”
　　“我真回不去！”
　　“他行的，就是上厕所有点麻烦。”
　　辛师姐想了想，“那就穿上纸尿裤，不是有成人的尿裤吗，兜一兜。”
　　“兜个狗屁！我失忆了，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去实验室的话，指不定天天炸大楼！”
　　两人一起看着他。丘平用最真诚的语气说：“我真的做不了研究，要不你们来研究研究我，看我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辛师姐说：“你确实有点不同了。”
　　丘平死命点头。她仔细端详他，最后下结论，“你瘦了，多吃点肉。”
　　丘平决意抗争到底。他不能成为嘎乐，也无法成为嘎乐。从那天起他拒绝任何肉食，宣布吃素。他不肯再学习走路，脚着地都很勉强。
　　雷狗也固执起来了，给他拿来了一堆大学化学试卷，让他好好学习，唤起记忆。丘平懒懒地朗读道：“100克铁粉在25度溶于盐酸生成氯化亚铁，这个反应在烧瓶中发生，或者在密闭贮存瓶中发生，哪个发热更多？”
　　雷狗：“我猜烧瓶。”
　　“我也是。试卷可以猜，你想如果在实验室操作错了有什么后果？”
　　雷狗笑：“最多没了另一只脚。”
　　丘平怒道：“你问我一个铁粉能促进多少销量，我可以给你做个PPT解释内容怎样换流量，流量怎样换销量。我们这行就不会把铁粉放杯里烧！”
　　“很好笑。”
　　丘平决定不再跟雷狗说话。连着几天，雷狗无论怎样哄他、逗他、气他，他都不言不动，吃最少的饭，摆最冷的脸。雷狗束手无策，最后护工周大娘看不过去了，对雷狗说：“瘫床的病人，脾气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可着劲讨好你，坏的时候啊，你越是低声下气，他越蹬鼻子上脸。不理他就好了，你这几天别来了，等他自己缓过来。”
　　雷狗暗暗摇头，心知这不是闹脾气的问题。嘎乐整个人就跟中邪一样，把自己当成了樊丘平。他琢磨这属于情伤，因为太想念樊丘平而走火入魔。要解开这个，他倒是有办法。
　　雷狗有五天没露面，丘平寝食难安，只觉时间像拉面一样，被拉长、拉长，忽地折成麻花，又被拉长、拉长。最后厨师手一甩，把面条甩进热锅里翻滚。丘平身不由己，感到随时被煮熟的恐怖感。
　　在困倦中，他迷迷糊糊地感到眼前有什么白色物体在动，并且闻到烟熏火燎的味道。现在是半夜两点或三点，灯光熄灭了大半，病房其他人都睡着了。丘平定睛看——拉面来找他了！
　　他吓得一下坐起来，发出惊呼。嘴被捂住了，捂住他的是雷狗。雷狗小声说：“别吵醒其他人。”雷狗的旁边站着类似拉面的物体，原来是个穿着白衣服，戴着白面具的人。此人的面具方脸浓眉大嘴，有四只眼睛，看着挺滑稽。可现在是深更半夜啊！
　　“你干嘛？”丘平压低声音说。
　　“祛病。吴叔是个能人，村里的疑难杂症找他准能解决。”
　　吴叔在面具后很笃定地说，“他这病不是小事，伤那么重，必是冲撞了仙家。形神分离，元神不能归位。”
　　“吴叔说得对。”
　　“对你个头！雷狗你才有病吧，三更半夜搞个几把迷信？”
　　“你没病，为什么把自己当樊丘平了？”
　　丘平哑口无言。是了，他真的有病，并且是现今科学无法解释的病。吴叔已经麻利地从布袋里取出两个鸽蛋：“蛋能吸收病气，这蛋跟纸钱一起烧过，效力最好。”他把烧得黑糊糊的两个蛋剥了皮，在丘平身上仔细地滚一遍，嘴里喃喃念咒。
　　滚完后他说：“你把蛋含嘴里，明天一天，不要吞下。蛋自会吸收你肚子里的秽气……”话没说完，丘平就把鸽蛋一把捏碎，怒道：“你俩赶紧滚！”
　　雷狗长吁一口气，“别任性了，什么都试试，说不定管用。”
　　吴叔：“必然管用啊，要不吴叔我……”话没说完，丘平把另一个蛋也捏碎了。“你们不滚，我叫警察。”他的心天天被火炙似的，经历着难以言喻的自我怀疑、撕裂斗争，还要遭受被爱人遗弃的痛苦折磨，这两人滚滚蛋就能解决？
　　他最气愤的是雷狗，“雷子，你就是不想管我了，无论怎样都要让我上班对吗？”
　　雷狗也被激起了火气：“要不呢？你不上班以后怎么办啊。”
　　“卖房子的钱够我缓一两年，过一两年再说！”
　　一提起不存在的“卖房子的钱”，雷狗就被捅了心窝。他实在忍够了！本来就是个局外人，那一晚他只是充当个气氛组，求婚的又不是他。
　　“嘎子，”他沉着脸说，“你不振作起来，谁也帮不了你。我为了照顾你，推了厦门大学的工作，耽误了两三个面试，每周带四十小时课，还要当鸭子被人摸来摸去，我欠你的啊？”
　　“没人让你照顾我！”丘平咬牙切齿道：“你自己要来的。”
　　“你要不是我哥们儿，你死在这儿我都不带看一眼的。”
　　“我不是你哥们儿，我不是嘎乐。”
　　“你再说一遍！”
　　“我不是嘎乐，我是樊—丘—平！”
　　雷狗心冷了，顿了顿，他拉着吴叔说：“走吧叔，他没救了。”
　　吴叔可惜道：“我看有救的……鸽蛋还有俩……”
　　“我们现在走！”
　　丘平冷道：“走了别回来。”


第9章 被遗弃
　　雷狗把吴叔送回村，回到市里已经天亮。他没有丝毫睡意，只有无法平息的愤怒。他去了樊丘平的房子，打开房门。房子依然没住户，满墙的情书依然铿锵地瞪视着他。
　　雷狗的愤怒不知道该对谁发作：嘎乐是病人，脑子不清楚，揍他没用。怪操作不当的研究员？听说那人已经被大学解职，付不起更大代价了。怪经纪人、怪健身房老板、怪沙皮狗、怪这万恶的社会？
　　想来想去，雷狗只能怪自己。怪自己没那么大的头，偏要戴那么大的帽。
　　他拿起马克笔，把上面的字一行行删掉，每删一行，他就喃喃道：“樊丘平这孙子已经跑了，你惦记他有屁用！他不理你，你变成他有屁用！你继续发神经病，老子撂摊子了，你抱着丘平在床上过日子吧！”
　　他扔下马克笔，正要离开，突然想起口袋里的车钥匙。是樊丘平全款买的奥迪车，他把积蓄全都用来买车了，40多万，可以负担嘎乐至少一年的生活费和治疗费。这小子全都用来买车！
　　雷狗脑子一团浆糊，完全不管这事的顺序逻辑，一心只是把气撒在“樊丘平”上。他掏出车钥匙，在停车场找到脏兮兮的车，去加油站加了油、洗了车，然后去王府井SKP，走进奢侈品店，买了康康喜欢的项链。服务员说先生办张会员卡，会员卡可以积分打折。雷狗杀气腾腾说：“打啥折，我全款买。”
　　他给康康发了个信，约她去牛排店吃饭。他已经决定了，他要堂堂正正过日子，跟美丽女人约会，买她最喜欢的礼物。正想得慷慨激昂，他在餐厅前被拦住了。
　　领班不耐烦说：“修空调的吗？怎么这时间才来！”
　　“我……”
　　领班掩着鼻子：“咋不洗个澡才上岗？我们这儿开餐了，你快把活儿干完，别待在客堂里。”
　　雷狗摊开一双空手，不知道自己哪一块像修空调的。左右看了看，从他身边经过的客人都是附近的白领，大都穿着衬衫外套长裤，最随便的也罩着Under Armour或者Lululemon；再看自己的打扮，是不像修空调的，但更不像会去人均1000牛排店吃饭的人。
　　雷狗不发一言地走了。他在大楼前的阶梯上坐了下来，一时没地儿可去。
　　今儿是个大阴天，寒意一点点渗透他。雷狗感到挫败之极。他是北京郊区人，对城里人来说就是土鳖子，好在他的际遇并不差，打小就显出运动天赋，凭着羽毛球进市重点高中、单招进985大学，毕业后也没为生计发过愁。他从没被这大城市吓怕过，也不认为会在首都活不下去。
　　直到嘎子出事，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脆弱。他买不起两万的项链，更承担不了在意的人。他目前所有的困境，不是因为运气不好，也不是因为樊丘平，而是因为自己没能力抵御冲击啊。
　　望着灰蒙蒙的街，雷狗明白，这城市有他没他都毫无区别。他跟海浪捎带的贝壳一样，或者被碾成细粉，或者随着波涌滚动，海浪是浑不在乎的。每回浪拍过，总得遗落很多碎片，而自己就是其中之一罢了。
　　康康穿着长裙翩然走来，雷狗觉得她美极了。他拿出项链，对她笑。
　　丘平很清楚雷狗不会再来了。他一整天躺在床上——穿成人纸尿裤，任由大娘絮絮叨叨地帮他换尿裤，催促他吃饭。
　　直到第六天，他终于躺够了。他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最近不再发烧，本来也不是什么病，丘平只是害怕出院，害怕面对医院外面的世界。他把屁股慢慢挪到床沿，把一只脚、一只义肢放在地板上。
　　这回地板是平的，没什么怪物出来咬他。丘平已经决定，他要自己走出去。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站起来，很疼，全身都疼。他躺得太久了，几乎所有肌肉都处于休眠状态。向前走一步，他腿一软，就要往旁观栽倒。赶紧抓住轮椅和病床，他改变主意，准备先坐上轮椅出了大门再说。
　　他换好了衣服，摇动轮椅，穿过走廊，坐电梯下到大堂，径直滑向大门。太阳咸蛋黄一样挂在前方，他有点吃惊，已经下午五点多了，天依然亮着。然后他才想到，他已经躺了四个多月，从冬末躺到了春末，外面的人早换上了轻薄的外套和长裙。
　　天色暗黄，很可能要起沙尘暴。春天的北京常有沙尘，这是丘平再熟悉不过的景观，但这回他有点慌，更有苍茫大地无处可躲的感觉。他想着先找个地儿住宿，结果一出医院门，发现人行道被外卖车堵了一半，轮椅根本无法通过。
　　回头看医院大门，折腾了半天，他刚走了10米不到。一个戴帽子的女生好心问他：“要帮忙吗？”丘平说：“多谢了，要帮忙，我……”到底要帮什么？他竟想不出来。他抬头说：“不用了，谢谢。”
　　女生惊呼一声，尴尬地别过脸。丘平一愣，才想起自己这副尊容怪吓人的，赶紧把左边的头发撸下来遮住伤疤。奈何头发实在太短，越慌乱地想遮盖，越让人注意到他的脸。女生过意不去地把帽子脱下来，递给他说：“你……你戴这个会蛮好看的。”
　　丘平接过，牵嘴笑道：“你卖给我吧，多少钱？”女生匆匆摆手，低着头走了。丘平愣了愣，暗想，走出去远比想的要难得多。
　　他沿着非机动车道逆行，迎面躲过无数电瓶车和外卖车，两边倒是有不少旅馆，但一看门面他就不想住。他到了最近的公交站，观察了一会儿，公交车根本没有残障人设施，只能滑去地铁站。
　　地铁站阶梯前有求助号码，打了电话，让工作人员来接他。丘平多少有点兴奋，他很久以前就好奇轮椅怎样运下地铁。工作人员木着脸来了，劈头就问：“没人跟您一起吗？”丘平挺直腰说：“我自个儿。”
　　“哎。”
　　究竟“哎”个啥，那人也没说，费劲吧啦地打开设备，把轮椅连接到阶梯的扶手上。乘客们经过都要看他一眼，毕竟残障人坐地铁太少见了。机器咔哒一声下一阶，咔哒一声再下一阶，声声分明，像在慢速展示某种新工具一样，而丘平也是被展示的一环，每咔哒一声，乘客就要转脸看他一眼。
　　丘平很快就觉得无聊兼尴尬，好不容易到了底下，工作人员解下轮椅的搭扣，松了一口气，问丘平：“您去哪儿？有交通卡吗？”
　　丘平不知道嘎乐的手机有没有交通卡，便说：“没有，我跟您买张票。”
　　到付钱的时候，丘平傻了。他不知道嘎乐的支付宝密码！这是事先没考虑过的，他身无分文，无法电子支付，跟工作人员大眼瞪小眼地对视。工作人员挠头道：“密码怎么能忘呢？您还是找个人陪着吧，这状况出行多不便啊。”
　　于是丘平再度乘坐扶手，咔哒咔哒地回到地面。外边儿天又黄了些，风里夹着点沙子；眼睛半眯着望向四周，丘平第一次觉得外面的世界那么危险。他出走的志气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心情黯淡地想：“嘎乐知道我所有的密码，但我不知道嘎乐的，支付宝、微信、银行卡、苹果支付，一个都不知道。”
　　这个事实让他深受打击，他总以为两人亲密无间，是连成一体的，是双向流淌的河。而事实上只有他在毫无防备地流着，嘎乐有闸门，他却从未察觉。
　　医院的牌子举目可见，费了大劲还没走出去。总不能在沙尘里露宿吧，他无奈之下，只好找人帮忙。还好两人在京的朋友不少，总有愿意把他带到旅店的。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周青。打开通讯录，竟找不到周青的联系方式，微信里也没有。滑动着手机屏幕，两下就滑到底。嘎乐的通讯录居然那么简短，除了父母亲人、丘平和雷狗等几个好友，就是大学同事和其他科研圈的人。
　　丘平又意识到一个事实：他们常常交往吃喝玩闹的，都是丘平的社交圈子，嘎乐并没把他们当朋友，甚至没留他们的联系方式。难怪住院期间这些人都没来看他，他默默向他们道歉，不该在病床上骂他们是孙子、臭狗屎、无情无义的老贼。
　　这个打击没那么大，却更致命。因为丘平不记得周青的手机号，也不记得任何好友的电话。
　　一边滑着轮椅，他一边陷入迷思：人和人之间为什么有那么多盲点呢？他可能并没那么了解嘎乐——或者更糟，他是有意识地忽略掉这些，把自己的意志放在了事实之上。如果没发生这场荒唐的意外，他们就会带着这缝隙一路相守下去吧。或许还能白头到老，谁知道呢？嘎乐精明稳重能忍耐，他畅心随意会自欺，正是最合适的一对。
　　正想得入神，一外卖车跟他擦身而过，丘平吃了一惊，敏捷地伸手一捞，竟把手夹进了外卖保温盒和座位之间，抽不出来。外卖小哥没有刹车，丘平只好拼命地往前滑动轮椅，跟外卖车平行。外卖小哥喊道：“你放手！”
　　“你刹车！”
　　“你放手！”
　　“你他妈瞎啊，我要能放……”
　　摩托车和轮椅“砰”地撞上了一辆消防车，双双倒下。丘平从轮椅滚落，外卖的麻辣烫撒了他一身。
　　沙尘大了起来，疾风鼓动着黄沙，吹人泪下。
　　外卖小哥不知所措，丘平呆呆地坐在柏油路上，不言也不动。路人渐渐围聚了过来，自然都是同情残疾人，一口一个谴责外卖小哥。小哥更是慌乱，问丘平有没有受伤，要不要去医院，丘平却不发一言。
　　他心里说，去他妈的医院，我刚从医院出来，在尘世走了一圈，现在离医院还不到100米！
　　他站不起来，没有现金，不知道支付宝密码。他在这世界压根儿没任何生存能力，叠加了嘎乐和自己的双重缺点，还残了丑了，没了工作，没有房子。完蛋了，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这个念头一升起来，他就感到无比恐惧。
　　“你说话啊！”外卖小哥急道：“是不是摔坏了？这可咋整啊我也是第一天上班。”众人七嘴八舌，丘平环视一圈，慢悠悠地掀开帽子。众人齐齐吁了一声，都闭嘴了。
　　风中带着寒意，黄沙蔽目中，一人从围观圈里走了过来，半蹲在丘平跟前。这人丘平认得，大名雷戬彀，外号雷狗。雷狗这诨号还是丘平取的，他说雷贱狗不好听，叫雷狗吧。
　　雷狗歪头看他：“受伤了吗？”
　　丘平伤痕累累，简直没一处好的。他摇摇头：“没有。”
　　雷狗把轮椅收进车里，对丘平说：“我背你。”也不嫌丘平一身蒜味，让丘平抱着他的肩，贴着他的后背，一使劲，把丘平抬离冰冷的马路。
　　久违的汽车停在路边，光亮如新，丘平坐进副驾驶，绑上安全带。天已全黑，风沙加剧了，沙子带着雨水，在车窗上落成泥点。
　　雷狗发动引擎，车子突破其他车的包围，离开逼仄的停车位。丘平转头看向那灰白色的大建筑，顶上的红十字越来越远，终至再也看不见。


第10章 狗尾巴
　　他们在途中换了衣服，喝了水，吃了加双蛋和火腿肠的煎饼。雨下大了，黄色的泥雨遮蔽了视线，雷狗只好把车停在马路边。 放眼看去，建筑、绿化带和行人全融化在水汽中，只有一盏盏灯在移动，仿佛是这个城市的唯一居民。
　　他们沉默了许久，以致丘平以为雷狗还在生气。斜眼看他，雷狗目视前方，脸上一贯的没什么表情。过了一阵，石雕般的脸终于动了，雷狗转头说：“嘎子，这事我得问你意见，你想清楚再回答。”
　　丘平坐直了：“说吧，那么严肃干嘛？”
　　“你以后跟着我好不？”
　　丘平脸发热，心跳莫名其妙地快起来，“啥意思啊？做你小弟？”
　　“这话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以后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你跟我一块住，一块吃，你不愿上班，那先不上，反正不缺你吃喝。”
　　“这…….这合适吗？”
　　“丑话说前头，”雷狗的语调重起来，显然有点焦急：“我们的钱不多，你的整形手术暂时没钱做，我也负担不起四环以里的租房。以后的日子，不会像你在大学那么舒服。”
　　丘平根本不可能回大学，所以他点头道：“我没指望能像以前一样。”
　　雷狗靠在车背上：“你卖房的钱归我了，当是照顾你的酬劳。从现在算起，三年，不管你的身体状况怎样，我会陪着你。”
　　“咦？全归你？”
　　“我现在需要钱，你肯就肯，不肯拉倒。”
　　丘平脑子里没有账本，但隐约猜到这笔钱扣除医药费后不会剩很多，他不敢想，也不愿追问。雷狗真愿意背负他这个废人？他有自知之明，自己这张脸毁了，不可能回到公关的工作，也很难找到别的工作，哪家单位都不愿聘请残疾人；变成嘎乐后，人脉用不上了，那点小资历也不管用，要怎样继续活着，他实在毫无头绪。除了雷狗之外，他想不到有谁可以依靠。
　　但有个问题，雷狗愿意照顾的是嘎乐，不是樊丘平。他试探道：“我不回实验室，不做化学卷，你也愿意养着我？”
　　雷狗叹道：“你总得想办法回到社会，三年时间，够你修养了，你缓过来了还得上班养活自己。”
　　雷狗始终认为嘎子是心理病，要不就是中邪了，他不可能不是嘎乐。丘平对自己的命运有了清楚认识：想得到雷狗的庇护，就得成为嘎乐，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他还能怎样？直到现在，他还没想起任何一个朋友的电话——更何况这帮人多半不愿搭理他。
　　“走吧雷子。”
　　雷狗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好的，可以，嘎乐以后就跟着你，你去哪儿跟到哪儿，做你的狗尾巴。”
　　“做我的狗尾巴？”
　　丘平肯定地说：“做你的狗尾巴。”
　　——无论贫穷富有，无论健康疾病，始终不离不弃。丘平只觉命运荒诞，兜了个大圈子，他没了一只腿、半边脸和整个光明人生后，又站在了这句话的跟前。只是对象换了雷狗罢了。
　　雷狗发动引擎，嘴角扬起，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车从黑夜开到更黑的夜。丘平睡睡醒醒，渴了喝水，无聊了咬一块巧克力，直到他看了看钟，已经午夜两点。因为沙尘和雨，市区拥堵，车开得很慢，但再慢也开了四五个小时；两边是国道常见的单调风景，黑黑的树林和峭壁，走一段能看见个楼盘或村镇，亮着稀疏的光。这时他们应该离市中心很远了。
　　“还走？我们要去哪儿啊？”他终于想起来要问。
　　雷狗看了眼电子钟：“快到了，但这时间不能进去，我们在服务区睡一觉，天亮接着走。”
　　“为啥？”丘平奇道：“天黑不能进去是什么奇葩规矩？”
　　雷狗：“我妈的规矩。”
　　丘平这才知道，原来雷狗要带他回老家。雷狗家在延庆，位于北京的西北边，不堵车的话从市中心开过去只要两小时。延庆山明水秀，有长城，水库和罕见的沙漠，但丘平从没去过雷狗家玩。雷狗不爱提自己的家乡，一问就是“我们家那儿规矩多，没什么好玩儿的。”
　　又是“规矩”。雷子平时也没那么多讲究啊，每回去他们家都是自己开的门，爱几点来就几点来。丘平很疲惫，懒得多问，靠在车座就睡过去了。迷糊中感觉车停下、车启动，微微震荡，像是在摇篮里。
　　丘平睡得很安稳，耳边再没有病人的呻吟，护士的脚步，机器滴滴声。这么安宁，这么平静，躯体不再对他造成困扰，甚至不再限制他，他静静飘在山谷间，与风一起流动。如果当初就死了，或许就是这种自由的感觉吧。为什么当时没死呢？丘平思考，是什么东西在前方等着他，宁愿让他承受那么大的苦痛，也逼着他磕磕绊绊地走过去？
　　丘平睁开眼。车停了下来，天已拂晓。
　　灰黑色的山挡在眼前。在山之间，有一小圈亮光。丘平揉揉眼睛，只见亮光微微晃动，仿佛撒了一地碎玻璃。他入魔似摇下车窗，清冷的空气霎时吸入身体。不过眨眼间，金色亮光大炽，地平线燃烧起来。
　　丘平被刺了一下，眼睛被光激出了眼泪。他费了一点时间才想起，这是日出。
　　他见过少数几次日出，都是静谧美丽的，但这一次日出太快、太轰烈，一转眼黑暗就被塞进了土地里。丘平屏住呼吸，看着前方壮丽的大湖，像是从地穴里探出洞的战战兢兢的小鼹鼠。
　　雷狗把衣服扔到他肩上，“穿着，这里气温要比市里低好几度。”
　　丘平“嗯”了一声，依然沉浸在日出的震撼里。转头看，雷狗的眼睛里也有情绪流动。丘平问：“离家多久了？”
　　雷狗看他一眼，把目光移向湖景，“我前天还在家里住。啊，你问我离开多久，”雷狗突然意识到这话的真正意思，“很多年，久到我都记不得。”
　　丘平不做声，只是想：雷狗这次回家，是真回家，再也不去城里了。
　　车子开上了土路，轮胎在黄泥和石块间蹦了差不多半小时，才看见村前的广场。一般村子前都有这么块小空地，汽车停在空地上，不给村里的小路添堵。可这广场有点不一样，既没有健身器材，也不晾茄子果干，石板地干干净净的，有点像舞台，一块古朴的石墩刻着“垚瑶村”三字。
　　丘平想，村名倒是文雅。广场后是大片的桃树，枝干结着累累小绿果，过一个来月，满山都结着粉色大桃子，景色肯定美不胜收。
　　丘平精神大振，想象馋了就吃新鲜桃子，闲了就去湖边钓鱼，再养俩奴颜婢膝的田园狗，天天看云卷风听雨融湖；那些吸着尾气去大楼打卡、吃外卖、对甲方卖笑卖惨的日子，谁爱过谁过去！
　　想到这，他心里平衡了些。
　　雷狗把他抱上轮椅。天气晴好，黄沙漫漫的都市像是上一辈的记忆残影，丘平转着轮椅，滑向桃林。雷狗立即拉住他：“不能靠近桃树！”
　　“咦？”
　　“桃树招鬼，我们没事不进桃林。”
　　“桃树多好一植物，你们这些愚昧的村民不要污蔑它。”
　　雷狗懒得跟他贫嘴，直接控制了轮椅，把他推到另一个方向。丘平反抗无能，只好让雷狗随便摆布，心里暗骂：这小子真他妈双标迷信，在我家吃桃子的时候，咋就不跳大绳了？
　　他又问：“你妈为什么不让黑天回家？”
　　“黑天进村的都是脏东西。我们村打从我记事开始，天擦黑就不让人进来，也不让人出去。”
　　“出去也不行？”
　　“不行，出去等于被招了魂，回不来的。回来也不是本人了，身体里住了别的东西。”
　　丘平打了个寒颤，感觉被抽了一嘴巴子。一边被推进村里，他一边想着各种恐怖片的情节：
　　一个人进了世外桃源的大房子，被宰
　　一群人进了世外桃源的村子，全员被宰
　　一群人进了世外桃源的区域，拼死逃出了外面，变异，开始宰人
　　总之没一个有好结局。雷狗轻声嘱咐道：“我们村规矩多，管住你嘴巴，别乱说话。要不……”雷狗拍拍他的肩。
　　丘平自动脑补：“要不就甭想活着出来了。”
　　沿着桃林和广场间的小道，曲曲折折一路向上，便能看见一排排的红砖房依山而建。在丘平去过的“农家乐”里，这村算比较简朴的，却也不算穷破，停车场有不少车，院子前后种着各种作物绿植，满眼的绿色。几乎每家每户都供奉着神灵，观音、关二爷、灶神最常见，其中一家门口插着两个稻草人偶，有四只眼睛，浓眉大嘴，正是他在医院见到的“拉面精”。
　　雷狗介绍道：“这是吴叔的家。”
　　“看得出来。”
　　雷狗虔诚地拜了拜，“方相氏是药神，保佑人健康，祛病祛瘟疫，你也拜拜？”
　　“我没病。喂雷子，你们村家家装空调，4G也用上了吧，咋还那么封建迷信呢？”
　　“少说废话。”
　　丘平乖乖地封了嘴。轮椅嘎吱嘎吱，一路到了一大门紧闭的院子。院子大门贴着俩门神，跟寻常的门神形貌不同，长得丑陋狰狞，一个拿着战戢，一个坐着白虎。雷狗在门外喊，“我们回来了。”
　　丘平想：难道这是道声控门？就听门咿呀打开，轰一下，门里火光冲天。丘平大惊：“着火了！我靠，快报消防。”
　　雷狗淡定道：“没事儿，烧火盆呢。”
　　这火盆跟个游泳池那么大！火势稍抑，丘平才看清院子里摆了一圈的火炭，燃着火苗。火圈中央站着个滚圆圆的大妈。大妈长相秀丽，亮晶晶的杏眼跟雷狗几乎一模一样，丘平尽量调出最有礼貌的微笑：“阿姨好。”
　　大妈身轻如燕地跳出火圈，打量着丘平。丘平下意识去摸左脸的疤，后悔没戴个大帽子挡脸。雷大娘不像路人那样大惊小怪，反而怜惜道：“伤得蛮重的。挺俊的一张脸，哎。”
　　丘平只好迎合地跟着“哎”了一声。雷狗说：“妈，我们一晚没怎么睡，赶紧走完火盆，进屋歇着。”
　　病人跨火盆去晦气很常见，但这火盆实在大得不寻常，足足绕了院子一圈，绿巨人才能跨过去吧。丘平小声问：“怎么跨？”
　　却见雷狗脱了鞋和袜子，说：“我背着你走一圈。”
　　“走一圈！”丘平惊道：“你光脚踩火上啊？！”
　　“没事的，”雷大娘笑眯眯道：“戬彀知道咋走不伤脚。”
　　丘平拖拖拉拉地爬到雷狗后背，即使体重剧减，也是个高个的成年男子，雷狗腿一沉，背着丘平踏上火炭。
　　在丘平的人生经验中，火炭上的肉只能是各种串儿和羊腿，最多加个肉肠牛排——人为什么要这样自虐？他感觉膝盖以下炙热难当，怕是腿毛都烤卷了，雷狗的蹄子还好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确实闻到一点肉香。
　　他担心雷狗，又不敢往下看。更怕雷狗没站稳，把他扔火炭里。
　　走完一圈火炭，丘平全身汗湿，上半身是冷汗，下半身是热汗。雷狗若无其事地把他放回轮椅上，又拿起简易的行李袋说，“我们进屋里。”
　　“你俩先睡一觉，醒来妈给你们做饸烙面。”
　　作者有话说:
　　还文有个tag“现代桃花源记”，其实也不是讲桃源有多淳朴多好，相反的，讲的是桃源不在世外，不管跑多远人的烦恼一样不少。欢迎来到雷狗老家哈哈。


第11章 如初见
　　丘平一点胃口都没有，进到房间，雷狗把他抱上床，松了一口气道：“终于到家了。你别胡思乱想，快睡觉。”
　　丘平哪里睡得着，让他抬起腿：“我看看你的脚熟了没？”
　　雷狗脱了鞋袜，坐到丘平边上。丘平歪头看，皱眉道：“我就说这是封建迷信！你傻啊，让你赴汤蹈火你就赴汤蹈火。”雷狗脚板通红，有几块明显的灼伤，渗出了血。他拿布蘸了水，擦洗伤口，丘平的心一抽，拿过湿布说，“我来帮你擦。”
　　他一边擦，雷狗一边笑：“你大力点，挠痒痒呢。”
　　“行！是你让我大力的，受不了也别求饶，我一使劲停不下来。”
　　雷狗拍他脑袋：“小点声儿，我妈能听见。”
　　两人舟车劳顿了一天，现在都在放松的软绵绵状态。房间的门关着，门帘落着，周围没有护士和病人，也没有走过必瞄丘平一眼的闲杂人等，两人像躲过了猎人的小动物，又像回到男生宿舍里，作乱打闹吹牛逼，荤素不忌。
　　丘平又说：“我身上有蒜味儿，你身上有烤肉味儿，混一起是一道硬菜了。”
　　“我给你擦擦身子得了，晚点带你去澡堂。”
　　丘平脱了衣服和长裤，只穿着四角裤，光溜溜靠在床架上。床边就有水盆和热水，雷狗把水倒进水盆，升腾出一阵雾气。
　　丘平这才发现雷狗身后有个全身镜，正好照见床上的情景。他立即别过头去，不愿看见自己的模样。但过了一会儿，他就忍不住瞟向镜子。水雾迷朦中，镜中人的身影模模糊糊，在丘平的记忆里，这身体很好看，宽直的肩、颀长的上身，矫健的长腿。恍惚之中，他看见镜子里的人光裸着上半身，正伸长着腿，套一件深蓝牛仔裤。
　　丘平看入了迷。
　　这画面深刻在记忆中，时不时就会冒现，扰乱他的心绪。
　　那是丘平与嘎乐第一次见面，在镜子里。嘎乐吃了一惊，问闯进镜子里的人：你找谁？
　　“我……没找谁，”丘平如梦初醒道：“不对，我找你。”他退回宿舍门外，拳头毫不含糊地敲了两下门，“可以进来吗？”
　　嘎乐嘴角上扬，一边套T恤一边说：“我们不认识，你不是理学院的？”
　　“我来派圣诞礼物。”丘平走进宿舍里，一眼就看出哪张是嘎乐的床和桌。东西少而整洁，电子产品的线缠得整齐，唯一扎眼的是挂在桌灯上的小刀，皮刀鞘、牛角刀柄，镶了红蓝色的石头。他好奇地摸了摸，“哥们儿牛逼啊，刀怎么带进宿舍的？”
　　“里面没刀，只是刀鞘。”
　　“纯摆设啊，”丘平略感到失望，这才想起问一句：“我能摸吗？不会是什么护身符之类的吧。”
　　“不能摸。”嘎乐严肃着脸。
　　丘平立即缩回手，“抱歉。”
　　嘎乐笑了起来，他一笑，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丘平道：“您别见怪，我这人手贱。”
　　“护身符送你。”
　　“啊？”
　　嘎乐摘下刀鞘，交到丘平手上。丘平手忙脚乱地接过，只觉皮质优良，抽出牛角，果真只有刀柄，没有刀刃。两人初次见面，连名字都不知道，哪能就收下贵重礼物？又不是一颗薄荷糖、一根烟。
　　他把刀鞘还回去，嘎乐道：“拿着吧，摸了就是你的。”
　　嘎乐已经穿上大衣，准备出门。丘平的注意力立即又回到那副身体上，嘎乐的衣服稍微宽松，正好有一种让空气穿过的松弛感。丘平脑子热哄哄的，他们初见不到五分钟，还没互通名字，丘平就想跟他上床。
　　嘎乐问他：“圣诞已经过了仨月，圣诞老人来送什么？”
　　丘平拿出袋里的避孕套，本来想交到嘎乐手上，但拐了弯，放在整洁的桌上。嘎乐出奇道：“这是干什么？”
　　“我朋友做了个APP，是个旧物买卖的平台，二维码在套上面，您有时间的话，麻烦扫一扫注册个账户。”
　　“用套做宣传？”
　　“嗯，实用啊。”丘平一般还会说：“祝您早日用上。”理工研究生宿舍单身宅男多，这话是诚心祝福，虽然总会换来“我操”两字的诚心回应。对着嘎乐却很难说出口。
　　丘平正要走，嘎乐叫住了他，走近他身边说：“护身符是有刀刃的，宿管查得严，我没带进来。刀刃放在学校的一处，找到就是你的。”
　　丘平张大眼睛，握着刀鞘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嘎乐微微一笑：“我去上课了，你走前带上门。”
　　从那一刻起，丘平就知道自己沦陷了。
　　丘平脸皮厚，一有时间就去找嘎乐。嘎乐既然给了“刀刃”这个借口，当然也不会拒绝他。刀刃存不存在，丘平也没真去找——找不到更好，那他就有理由缠上嘎乐，一来二去，两人熟了起来，见天就混一起。
　　他们的性子是两个极端，丘平交游广阔，热衷于除上课之外的所有活动。嘎乐跟他相反，实验室以外的校园对他毫无吸引力，从来只去一个食堂，图书馆总坐在相同的两三个位置。
　　这一天丘平走路带风地闯进他的宿舍，关上他的阅读灯说：“别看了，今儿带你耍去！”
　　嘎乐打开阅读灯：“没时间。”
　　丘平关上灯，炫耀道：“我的套套攻势征服了本校的一半男生，人平台一周涨了2000用户，赏了我一万。一万提成！你说你博士毕业，当了教授，一月能有8000不？读书有屁用！”
　　嘎乐在黄昏的暗影里说：“给你算个帐：一万提成，一个用户5块钱，你不如用来买号。然后把这个卖了，”嘎乐拿出两个套，“一个人能赚8块。”
　　丘平抢过套，笑道：“真会算，果然是理科楼学霸。但人不是数字，买的号不算活跃用户，没有用。平台是我朋友做的，可不行造假。对了，这套你咋还没用？”
　　“我左手又没洁癖。”
　　丘平哈哈大笑，“那我没收了！反正你肯定没注册。我干这个又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多认识人。”他顺手拧开灯，“要不就不会认识……”
　　灯一亮，两人霎时四目相对。丘平那个“你”字堵在了喉咙里，满脑子的词句都消失在嘎乐光亮的脸上，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两人对视好一阵才回过魂来，一起收回目光。嘎乐夺回套，有点笨拙地掩饰道：“八块钱呢，还我。”
　　丘平笑：“这套是杂牌子，没那么值钱，看来你真没怎么用过。走啊，请你去看电影。”
　　“我一会儿有事。”
　　“去哪儿，带上我！”
　　丘平后来才知道，嘎乐本来没准备出门，因为丘平捣乱，他才临时决定去那个地方。
　　那一傍晚，丘平死活要跟着嘎乐。他们不蹲实验室，也不去图书馆滚文献，而是去了体育馆。体育馆人声沸腾，汗水在暖气中蒸腾，比外面热得多。馆里一边是打篮球和排球的，另一边人员稍微疏朗，是正在训练的羽毛球校队。
　　在那儿，丘平第一次见到雷狗。
　　六块深绿色场地，放眼看去，全是汗津津的男生女生，一水儿的肌肉紧致，手脚修长。丘平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雷狗，是嘎乐指着左前方的场地说：“那人打得好。”
　　丘平不懂球，只看出球势凌厉，步伐矫健，可对手也不弱，是个壮健大高个儿，杀球格外有气势。“你是球队的？没见你打过羽毛球。”
　　“我也是第一次来，”嘎乐云淡风轻道：“我高中是校队头号种子，不进本校球队，是想考完雅思再说。”
　　“厉害厉害，”丘平顶喜欢看嘎乐装逼的样子，调侃道：“那还不快去提升咱校水平。”
　　“我们学校的水平蛮高，大部分是体育特长生，我多半打不过他。”嘎乐看着雷狗。
　　丘平立即怂恿道：“打打就知道了。”
　　大高个儿过来跟嘎乐打招呼，原来此人是嘎乐高中学弟，膀粗下巴宽，一看就是蒙古大汉，嘎乐跟他一比，简直就一秀气书生。嘎乐用蒙古话跟他说了几句，大汉转头对雷狗道：“我师哥嘎乐，他的球比我好。”
　　双方三言两语，这就开打了。
　　大高个儿搭档嘎l乐，雷狗搭了个女生。丘平一看，这有点欺负人了！女生个子娇小，惦着脚都到不了大汉的鼻子，凭着技术优秀勉强守住小三角领地，但力量速度终究跨不过性别鸿沟，被嘎乐和大汉压制得左右支绌。嘎乐的球路灵动聪明，竟能跟这帮校队打得有来有往，丘平想：嘎乐怎么样样事都游刃有余？好像除了套子用不出去，这人就没什么软肋。
　　再看一会儿，他发现嘎乐和大汉并不占上风，而且分数差距越拉越大。原来之前雷狗并没真使劲，这回遇到强手，抖擞精神，后场的球一个没丢，几乎是一人顶住两人的攻势。
　　嘎乐见势头不好，攻势全转向女生，扳回了几分。
　　一般混双比赛，球攻向较弱的女方很正常，不过他们这一方是两大老爷儿们，这么打不免有点胜之不武。大高个儿脸皮薄，打完两局就找借口开溜。女生没有感到被关照，反而抱怨道：“怎么打半道走了？看不起人呢？”对嘎乐朗声道：“你还打不打？”
　　嘎乐爽快道：“打！丘平上。”
　　丘平愣住了。就凭他的水准，怕是球往哪个方向飞都看不清。
　　“我不会打。”
　　“站着会吗？”嘎乐用拍指着白色的界线：“你站在里面就行。”丘平怒道：“看不起人呢。”女生扑哧笑了出来。
　　雷狗始终不说话，对谁上场毫不关心。丘平无意间瞥了一眼，正好看见雷狗和嘎乐目光相遇，眼中斗志乍现。丘平心一凛：这两人干上了，来真的！
　　嘎乐的球拍轻轻碰他屁股，“别走神，专注！”
　　球高高飞起，清脆的拍球声响彻体育馆。丘平能看出球的走向，无奈脚步细碎混乱，又不会发力，被打得人仰马翻，几乎都在地板滚着。但他有一好处，输球不输气，滚完了很快能站起来。没多久竟能接住一些球了。嘎乐赞许道：“学得挺快。”
　　“那还用说？”丘平被嘎乐认同，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第一局不出所料输得挺惨，他们只得了5分。嘎乐无论技术还是力量，跟雷狗都有差距，即使没有丘平拖后腿，也绝无胜算。女生对丘平道：“要不咱俩换换，你跟雷子搭？”丘平还没发表意见，嘎乐就同意道：“行。丘平你去对面。”
　　丘平怀着被遗弃的心情，小狗一样走到对面。走近雷狗，丘平越发心怯，刚才那局被雷狗打得满地打滚，在他心目中雷狗高大无比，全身罩着金刚不坏的盔甲。雷狗也不说话，越发像个古代雕像。丘平尴尬地绽开一个笑容：“嗨，我第一次握球拍，您别见怪。”雷狗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
　　丘平硬着头皮转过身，对面的嘎乐和女生已经摆好架势。球飞起，丘平浑身肌肉都紧张起来，打得更是笨拙，虽然牢记不要挡雷狗的路，可好几次差点跟他撞一起。对面这一对则打得得心应手，女生比蒙古大汗机灵细腻，与嘎乐球路相配，威力倍增；而且他们没心理负担，一个个球直杀向丘平，丘平感到自己是一只陀螺，鞭子抽过来，他就徒劳地转着圈，无休无止，累得快吐了。
　　嘎乐那对领先了几分，两人笑得春花缠烂，击掌庆祝。丘平眼望雷狗，希望得到点队友的激励，却见雷狗依然冷着脸，一边点着边线一边说，“你守着这几个点，其他的不用管。”
　　丘平傻愣愣地点头，果真不再乱跑。只听球鞋摩擦声、拍球清脆的声音，以及偶尔随着杀球发出的低喊，丘平感觉被雷狗包裹着，四处都是雷狗的身影和声息。分数追回来了，嘎乐两人依然打不过雷狗，球势基本控制在他手里。
　　丘平明白了雷狗的用意，就是把他关在小角落，免得他碍手碍脚。要是他能自觉走出场外就更好了。丘平大感挫败，此时嘎乐跃起跳杀，球直飞向丘平，雷狗喊道：“躲开！”丘平意气用事，不但不躲，还横拍想要接住这记扣杀，岂知球速极快，他没来得及抬拍，球便结结实实打在胸膛上。丘平骤然吞了只麻雀似的，胸口一闷。
　　一般人以为羽毛球轻而无害，但高手能用球击穿薄板，速度堪比F1赛车。丘平夸张地“哎哟”一声，直接坐地板上。嘎乐跑到网前道：“你没事吧？”
　　丘平粘在地板上说：“我被射中了，来听我遗言。”
　　他早就不想打了，乘机耍赖。嘎乐笑道：“别丢人现眼，快站起来。”
　　一只手伸到他跟前，丘平抬头看，是寡言少语的雷狗。他搭着雷狗的手，一边站起，一边揉着胸套近乎道：“肋骨差点被打折了，早知该躲远点，把这球让给高手。”丘平自问人见人爱，特别招人亲近，一般只要说两句好听的话，对方便会把他当朋友。岂知雷狗只是目无表情道：“搽点红花油，两天就好。”
　　丘平的胸口又被锤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更晚了，一白天都有事。
　　这章写羽毛球，听说吴磊在新剧演羽毛球高手，就找了cut看看。哎，导演完全不会拍羽毛球赛，慢镜头，夸张音效和表情，偶像剧不管拍个打架、男女相遇、商战，全都是这拍法。剧组去看看真实的羽毛球赛吧，速度、节奏、动作的舒展和配合，这才是体育运动的张力。
　　但有个好处，国产剧的帅男主终于不打篮球了，实际上篮球运动员要求身高和肌肉，很容易比例奇怪，羽毛球运动员就看起来舒服得多。大部分练得好的都有匀称肌肉，可以看看最近全英赛冠军李诗沛的脱衣庆祝视频…


第12章 小人煞
　　雷狗的手很硬，许是练球练出了茧。这双又大又硬的手，此时抓着他的手臂，给他擦洗汗渍。丘平下意识摸着自己干瘪的胸：“你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打了场球，嘎乐扣杀到我身上，那块淤青一周才好。”
　　雷狗：“用胸来接球的是丘平。”
　　丘平笑了：“是丘平。他太菜了。”
　　“你出手有点重了，他没打过球，身体条件又不怎么样，特别容易受伤。”
　　丘平的心堵得慌。这是他从没想过的事，嘎乐那球真是杀得不遗余力，打伤人当然是小概率的事，但对付自己一小虾米，值当那么使劲吗？为了赢雷狗，为了输少点。
　　“最后还是没赢你。”
　　“你太久没打，所以手生，”雷狗一边说，一边脱了衣服，擦洗自己的脖子和肩膀，“但你球性真好，那天我就跟教练说把你收进队来。”
　　这事丘平从未听说过，嘎乐也一直以为是大高个儿把他引荐进校队。他愤愤道：“球性好在哪儿？为了多赢几分把弱者当靶子打，挺过分的吧。”
　　雷狗抬眼看他：“你怎么会这样想？球场上每一分都很重要，为了赢一分可以拼命。我不觉得过分。”
　　“赢球那么重要？”
　　“球场最重要是赢和输，不想赢那还打什么球，去跳舞好了。”
　　雷狗继续擦洗肩背，手臂后仰，胸肌微微鼓起来。在镜子里两人的身体成强烈对比，一个瘦平苍白，一个线条健美。丘平很是伤感，回想三人初识那天，雷狗和嘎乐虽然没讲几句话，但两人是有共识、有默契的，只有自己傻乎乎“用胸接球”。想到这儿，他倒是可怜起了这副嘎乐的躯体。嘎乐和雷狗曾在球场上旗鼓相当，可现今已成一团虚弱的肉。然后他又想到——这团肉正是自己。心情更烂。
　　雷狗说：“脱裤子，我给你擦擦腿。”
　　他们小睡了一会儿，醒来雷大娘给他们压饸饹面。面条是小麦混合高粱面做出来的，放进一个有很多孔的饸饹床子，像压蒜一样在汤里压出一束束的面。雷大娘做的羊肉汤底鲜香四溢，丘平吃得脸色红润，连连称赞。雷大娘被哄高兴了，一会给他煎鸡蛋，一会给他扒糖蒜。
　　丘平受伤后第一次吃到现煮的热汤热菜，心情舒畅，之前的不痛快便也忘却了。天擦黑时，雷狗把他带到了公共澡堂。
　　村里的澡堂是上世纪的遗物，门脸凄凉，灯光也昏暗。水是真的热，澡室弥漫着的热气，从上世纪起就没驱散的水雾，依旧在残破瓷砖间徘徊。这对丘平倒是好事，水汽遮盖了他伤痕累累的脸和身体。他好不容易脱个精光，雷狗把他从轮椅横抱起来。丘平赶紧搂着他的脖子，很感到羞耻说：“这他妈成何体统，快放我下来！”
　　“那你自己爬进去？”
　　丘平瞄了眼黑污污的地面，立即改变主意：“算了，这地板都包浆了，从开业到现在没洗过吧。”
　　“村里条件没城里好，你别嫌脏，”雷狗把他放在池边，脚探了探水，吁了一声，“好热！”
　　丘平坐着卸下义肢，用手臂支撑，慢慢滑进水里，热感让他上半身飙汗，硫磺的味道直窜鼻端，丘平感叹：“是真的温泉水。”
　　“我们村底下是热泉，所以家里都不建浴室，洗澡来澡堂。”
　　温泉泡得人软绵绵，模糊视线中，进来了几个老头，雷狗管他们叫叔或大爷。没多久又进来了个年轻人，白白净净的，长得清秀，见到雷狗非常热情地拥抱了他，溅了丘平一脸热水。
　　丘平很不高兴，年轻人没道歉，雷狗也没叫他道歉。这年轻人是雷狗的多年的邻居，雷狗叫他小武。小武问：“彀哥这回要住多久？”
　　“我不走了。”
　　“咦！”小武睁着大眼：“你在外头不是干得好好的嘛，听说要去厦门当教练。”
　　“黄了。”
　　“哦，”小武想起一事，兴致勃勃道：“要不咱两合伙做点事儿？最近电子烟挺火的，我想在县城里开家店，一起干不？”
　　“我有别的事做。”
　　“啥事啊？有好事带我一个！”
　　“带你也行，麻烦肘子让一让，压我的脚上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边上响起。
　　这小武高度近视，左看右看，迷糊中只见雷狗旁边坐了一人，声音好像是从那发出来的。丘平见他没反应，半身靠在雷狗的大腿，凑近小武说：“你的手，我的脚！”
　　一张鬼脸突然近在眼前，小武吓得哇哇大叫，从水里跳起来，被湿滑的地板绊了一跤，摔得四仰八叉。丘平心疼极了：“我的脚要被你弄坏了。”小武环视四周，慌张地合十拜拜，嘴里一通的念佛求神，颤声道：“彀哥，你听见有人说话吗？他在找脚！”
　　雷狗把他扶起来，捡起义肢说：“脚在这里，别怕。他是我大学同学。”
　　小武惊魂甫定，再端详丘平，人不人鬼不鬼的，就很戒惧。这动静惊动了整个澡堂，所有人都聚了过来，乍见毁了容的脸，都啧啧称奇。丘平不知所措，低头的话太卑微，扭头走太没礼貌，骂街又不至于，只好光溜溜地被集体参观，像一只新买的骡子。
　　第二天起床，丘平穿上长袖衣，费劲地套上长裤，戴着顶渔夫帽，还用丝巾把自己围严实了。滑出房门前，他慢悠悠戴上了墨镜。雷狗看得心酸又好笑，脱掉他的墨镜说：“今儿二十七八度，你不怕中暑。”
　　“我怕你们村的人看到我会中邪。”
　　雷狗给他解开丝巾，“胡说八道，我带你去村里走走。”
　　雷狗跟母亲说了声，便推着轮椅走进胡同。村路坑坑洼洼的，还要绕开乱停的三轮车，震得丘平屁股发麻。偏偏这里谁都是熟人，一路打着招呼，半个小时才来到村里最热闹的土地庙。
　　土地庙是指大树下半人高的神龛，竖立在一块三角形的空地，村人没事就聚在“幸福万家小卖部”前，一边喝茶一边打屁。
　　两人一到，小武便从树后露出脸来。雷狗惊道：“你咋穿成这样？”小武长袖长裤，脖子挂着佛牌金链，戴了比丘平还要夸张的墨镜。见到丘平，小武分外不自在，搂着雷狗在耳边说：“哥，我被煞住了。”
　　雷狗皱眉：“什么意思？”
　　“我昨晚睡不着，闭着眼就觉得有个什么玩意儿从我肚脐眼钻进钻出，我大姨说，这叫小人煞，小人晚上来闹我！”
　　雷狗糟心道：“小人为什么闹你？”
　　小武不言语，只是隔着墨镜瞪着丘平。他们的对话村民都听见了，幸福万家的老板抽着烟说：“戬彀啊，我看你还是找小武大姨看看去，让大姨给冲冲煞，没坏处。”
　　雷狗忍不住道：“小武有事，我去看个啥啊。”
　　老板指了指丘平，“带你大学同学去看看。一个人好端端的，怎么就遭了灾，要我说，那定是冲撞了大仙啥的。说不定大姨能给斩草除根呢。”他说话慢悠悠的，事不关己的语气。这话显然是指丘平身上带着“脏东西”。丘平也不反驳，把墨镜掏出来，在镜片上呵了一口气，擦一擦，戴在了脸上。
　　雷狗不愿丘平听见村民议论，推着丘平道：“我们去湖边。”
　　小武要跟着去，刚迈步，丘平突然瞪着他道：“咦，你肚皮上有什么在动？小老鼠吗？满身的毛，一半绿一半红，两手各有三根手指，指甲是曲着的，有八只眼呢。不对我算错了，其中两只是鼻孔。”
　　小武吃了一惊，赶紧看向肚子。“耍我呢，什么都没有。”
　　“不是，我真看到。”
　　小武认定丘平在戏弄他，但心下惴惴，忍不住掸了掸平坦的肚子。
　　两人慢慢走向湖边时，丘平嘴角扬起：“以后我在你们村口摆个摊儿，起名算命，婚丧嫁娶，趋吉避凶，我瞎子掐指一算，准能指条明路，500块一次咨询费，不打折！你们村这么多神棍，怎么就没飞黄腾达，可见封建迷信不可取。”
　　雷狗不安道：“你真看见小人了？”
　　丘平骇笑，勾勾手。雷狗凑到他脸边，丘平抓住他耳垂道：“小人没看见，我看见一堆奇葩！你好歹是个大学生，能不能有点科学精神！”
　　雷狗耳朵发痒，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听到“科学精神”他很高兴，因为这是嘎乐会说的话。
　　丘平的屁股继续震震颤颤往前行，没过十分钟他就感到无聊。这村不脏也不破落，就是单调。一户门口的凉棚下，停放着辆铁锈斑斑的三轮车，上面叠着发黄的报纸。丘平扫了一眼标题：北京奥运场馆落成，民众戏称“鸟巢”。是10年前报纸。这偏僻村庄恐怕半世纪都没怎么变过。
　　三轮车的车座罩了个钩织的罩子，朵朵梅花色彩斑斓，是农村常见的土艳，但配色和造型都不俗气，丘平觉得很眼熟，不觉多看了几眼。雷狗说：“聋婆婆织的，她的手最巧，什么都能给罩层好看的皮。”
　　丘平蓦然想起在哪里见过：“鞋垫！哈哈，难怪那么眼熟，你记得你送我的礼物吗？我们出柜那次？”
　　雷狗脸色沉了下来，脑子浮起不堪回首的画面，“谁跟你出柜了？”
　　“不对，是你跟丘平出柜。”
　　“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丘平告诉我的，”丘平想起当时雷狗狼狈的样子，就觉得好笑极了，“每年过年过节，我们都拿出来讲一遍。”
　　“丘平这大嘴巴！”
　　丘平乐着、乐着……回忆褪去，心情渐渐郁闷起来。阳光照着家家同款的砖房，整个村子都浸在土黄色的色调里，连艳丽的车座罩都逃脱不了。他确定自己的脸也一样，平和又无聊。
　　那不过是四年前的事，或者五年——当时周围有那么多颜色。
　　银色圣诞树缠着灯泡，礼物包装纸是红色和金色的，桌布是蓝白格子，墙上挂着绿色的气球，拼成“2014 Happy New Year”。橘色的北冰洋、红色的可乐、黄色的科罗娜。女孩儿们紫色的围脖，暗红色的指甲，纸杯蛋糕上的蓝莓和三色堇。白色的嘎乐，黑色的雷狗。
　　丘平自己呢，他喜欢穿亮色的衣饰，那天戴了顶橙蓝色的毛线帽。圣诞已经过去了，圣诞树还物尽其用地发着光，他们聚在餐厅庆祝新年。
　　先是丘平从实验室把嘎乐拉出来，然后他们俩去球馆把雷狗拉出来。丘平道：“有事明年再干！今晚吃饭喝酒，醉生梦死，谁都不准回宿舍。”
　　嘎乐问：“我们跟谁吃饭？”
　　丘平一笑：“周青组的联谊会，女生主要是留学生，男生……男生不重要，反正都他妈一群狼。”
　　雷狗：“我不去了。”
　　嘎乐：“联谊会是哪个年代的遗风？大家不认识，聊不到一起。”
　　“咱去蹭饭蹭酒，蹭完开溜。对了，别忘了要交换礼物，有什么带什么，不用买什么贵重东西。”
　　雷狗：“我不去。”
　　丘平完全忽略他的意愿，眯眼指着他，“尤其是你雷子，回去换件衣服，除了黑色T恤你没别的吗？要不我借你两件。”
　　“我……”
　　丘平和嘎乐打断他，异口同声说：“回去换衣服！”


第13章 新年趴
　　嘎乐进羽毛球队不久，他们仨就走得特别近。这组合在校园也是一时谈资，三人不同系，不同宿舍，甚至主要活动领域都不一样，偌大的校园，偏偏是他们碰到了一起。三个人的生活轨迹也重叠起来。比如此前不知道图书馆的门往哪开的雷狗，偶尔也会出现在阅读室，他在一边画画，嘎乐和丘平帮他做作业。丘平隔三差五会去闷热的体育馆等两人练完球，再一起溜去西门外吃拉面。嘎乐有规律的生活被打乱了，雷狗不爱社交却常被拐去各个饭局，看电影看话剧、帮忙贴海报卖票……没完没了的活动，多姿多彩而实际上没啥用的校园生活。
　　在2013年的最后一天，三人说好去参加跨年派对。丘平最早到达餐厅，组织者很豪气地包了整个三层，丘平一进去就惊叹道：“我操，这是谁带来的？”
　　圣诞树下堆放了一圈苹果产品，从笔记本到耳机，一溜儿的银白色。周青眉开眼笑：“经……经管那帮二……二货，包场……还赞助……赞助礼物。”
　　丘平笑道：“礼貌点儿，别叫二货，叫甲方爸爸。今晚是经管系的土豪买单？”周青快乐地竖起拇指。丘平赞道：“干得好！”
　　人陆陆续续到场，他们的死党金子满脸红光地进来了，第一眼也“操”了一声：“这都假的吧，背景板吧？”
　　“真……真的。一会儿抽奖！”
　　“太他妈豪了！”金子搓搓手，“姑娘们到了吗？”丘平嫌弃道：“擦擦口水吧，再把人给吓回国了。”周青：“太……太特么……猥琐。对了，柏神……柏神姐姐也来！”
　　丘平和金子吃了一惊，“面子真够大的啊周律！”柏神姐姐是大学传奇人物，在化学楼四面佛的下端，有一棵叶子凋零的柏树，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一些学生考试前会去拜柏树，取“得百分”的好兆头。有次某男把数学系校花原琪儿的照片挂了上去，引起一众宅男争相朝拜，从此大家就叫她柏神姐姐。
　　丘平道：“难怪经管那帮人愿意掏钱。”
　　金子：“有钱管屁用，我们还是有机会的。对了，老范也来吧？”
　　“来！”
　　丘平说：“我把嘎乐和雷狗也拉来了。”
　　周青和金子的脸一沉，抱怨道：“叛徒！僧多粥少，你还把他俩给招来了。他们来了，我们还有希望吗？”
　　丘平笑道：“你俩真想追柏神？醒醒吧，实际点儿，人不能吊死在柏树上。”
　　“去你大爷！”
　　丘平回心一想，也觉失策了。嘎乐那么出众，万一跟柏神王八绿豆，看对眼了呢？他知道嘎乐一直单身，给的两个避孕套，粘在桌上纹丝不动。二十出头的男生哪有心如止水的？想必是嘎乐眼光高，没遇到合适的人。
　　丘平又想，这大半年他跟嘎乐不可谓不亲，但仅仅止步于好哥们，再往前一步要怎么迈，迈脚还是翻跟斗，丘平完全没头绪。
　　正烦恼之际，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上三层。这群人衣着光鲜、香气袭人、发型犹如雕塑，把丘平等人衬托得特别平头百姓。他们个个开保时捷卡宴，所以有个诨名叫“卡宴帮”，为首的人叫张洛，长得高大俊朗，父亲是学校的名誉校董，一群人自然奉承着他。但张洛待人接物很有教养，在学校口碑不坏。
　　“丘平！”丘平转头，一摄影机正对着他。机器后伸出个脑袋，一把爽朗的女声道：“许一个新年愿望。”
　　丘平诚心道：“新的一年希望二食堂的宫保鸡丁不要放香蕉。”
　　范淋哈哈大笑：“有味觉的谁还去二食堂吃饭？”她是传媒学院的师姐，跟丘平等人混得很熟，“来泡外国妹妹呢？”
　　“国际交流。”
　　她拿出一根烟，“来拜柏神的吧。”
　　说话间，留学生楼的女生们也到场了，场地顿时花团锦簇起来。穿着黄毛衣的原琪儿站在各个肤色的女生之中，近看之下五官俏丽，眼睛晶晶亮，连两道眉毛都很灵秀。她是个腼腆的西班牙混血儿，有四分一中国血统，中文说得磕磕绊绊，在男生眼里更是娇媚可爱。
　　“啧，我看了都想保护她，”范淋说。
　　卡宴帮的人潮水般包围着女生们，周青和金子想混进去都找不到缝隙，主要还是语言隔阂，这帮有钱二代个个英语流利，有的能说法语、德语、日语，很快就跟留学生谈笑风生。唯独西班牙语没人熟悉，张洛跟柏神指手画脚，用中文艰难沟通。
　　周青和金子大感没趣，本来找卡宴帮是当支付宝使的，没预料到跟人差距那么大，立即就被边缘化，偷鸡不成，反而给人免费搭了桥梁。范淋推了推丘平：“帅哥不去碰碰运气？”
　　丘平对女生没兴趣，毫无社交动力，推搪道：“我饿了，先吃饭。服务员，来份宫保鸡丁盖饭。”
　　“这儿没盖饭，”服务员说，“咱是西餐厅。但我们有宫保鸡丁披萨。”
　　“行，那来份宫保鸡丁盖饼。”
　　他们这几人被摈除在热闹之外，自成一个小圈子。盖饼吃起来，啤酒喝起来，什么不痛快都抛到九霄云外。正热闹着，丘平的眼睛突然定定看着楼梯口。范淋笑道：“哟，又有帅哥来了，你俩今儿是彻底没戏了。”
　　丘平眼前一亮，心被羽毛挠了似的。嘎乐穿着深灰色格子长裤，套着件白色毛衣，衬得肤色格外白净。
　　他一来，房间里的谈笑声弱了下去。卡宴帮不认得嘎乐，都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不料人群中的原琪儿突然朗声喊了句：“老师！你有来！”她迎了过去，改用英语跟嘎乐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柏神的英语竟然非常地道，而且终于想起自己是西班牙人，表情生动活泼起来。两人的身体接触也很自然。
　　丘平不知道两人竟是老相识，喝了口酒，只觉又苦又酸，忍不住吐在空纸杯上。再喝一口，依然难喝得要命，待要吐出来，一只大手拿走他的杯子。
　　雷狗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他旁边，皱眉道：“玩什么呢，浪费酒！”
　　丘平闷闷道：“你怎么没换衣服。”
　　“你管我。谁惹你了？一脸不爽。”
　　丘平反问他：“你知道嘎乐认识柏神吗？”
　　“柏神是什么？”
　　金子在一边笑：“雷狗是世外高人，不问世事，跟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关注点不一样。柏神就是全场最漂亮的妞儿。”接着他咬牙切齿道：“我以为嘎乐也不问世事，一心向着诺贝尔科学奖使劲，谁知道丫悄悄泡走了校花！”
　　“诺……诺贝尔没有……科……科学奖。”
　　丘平更是不爽，倒不是嘎乐泡不泡校花，而是他的看法跟金子完全一样。嘎乐到底跟多少漂亮女生有往来？他对嘎乐的了解，竟没比一泛泛之交高多少。
　　他心中烦忧，便去骚扰雷狗，拉住他的手说：“走，咱也去国际交流！”
　　雷狗很不情愿，架不住丘平使出了拉驴子的力气，把他连推带踹挤进了人圈里。丘平在校内小有名气，卡宴帮和留学生里，认识他的人不少，三言两语便融进圈里，雷狗默默站在旁边，无聊得紧。
　　丘平有意帮他，对一个马来西亚的留学生说，这位冷着脸的酷哥是我校第一羽毛球高手，有机会一起玩儿啊。留学生说，好啊，入学半年我都不知道体育馆在哪里。
　　丘平碰碰雷狗的腰，给他打眼色：说话啊您。
　　雷狗：“她在说什么？”
　　丘平没想到雷狗的英语还不如西门咖啡馆的鹦鹉，人鹦鹉听不懂嘛，起码还能学舌一下。马来西亚留学生笑道：“没关系，我们讲中文。”丘平又吃了一惊，该留学生的中文非常标准流利。她道：“体育馆怎样进去？我不会分东南西北，每次问路都很混乱哦。”
　　丘平暗中加油：机会来啦兄弟。
　　雷狗：“你可以进校内网预约，里面有地图。”
　　丘平对雷狗翻了个白眼，雷狗情商没那么低，这么回答肯定是故意的。丘平突然想，雷狗是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一般“小地方”出来的，很可能已经在高中定了对象，矢志不渝到大学。
　　他在雷狗耳边问：“交换礼物准备了吗？”
　　雷狗犹豫了一下，勉强点头道：“嗯。一定要交换吗？”
　　“没错，说好每个人带一份礼物来交换，谁都不例外。今晚找不到交换对象的，去二校门摆个摊儿，边上立个牌子：本人单身，品学兼优，能文能武，在此贩卖元旦三日时间，零售批发均可，一小时10元。赚的钱全捐给希望工程。”
　　马来西亚学生在旁边听见，骇笑道：“有这个规矩吗？”
　　“现在有了，”丘平来了兴致，对周围人大声说，“各位，有重要事广播，大家先听我说。”他宣读了临时想的规矩，然后道：“各位加紧点找对象！”
　　众人哄笑，丘平向来很疯，靠谱不靠谱的点子特别多。这回一群狼男纷纷支持，规矩就这么定下来了。
　　嘎乐说：“没带礼物怎么办？”
　　“在二校门大声念《为了忘却的纪念》，或者穿女装去篮球场做拉拉队，二选一。”
　　一个低沉的声音说：“嘎乐可以表演骑马射箭啊，蒙古人不都擅长这个？”说话的是卡宴帮里唯一戴眼镜的单士林，他站在张洛边上，嬉笑着对柏神说：“蒙古人啊，满族啊，鄂伦春族啊，都多才多艺，在我们国家也是受保护群体。对了，他们进大学比我们容易多了。”
　　柏神眨了眨水灵灵的眼：“啊，是吗？”
　　“必须是啊，录取分数低很多，所以有的汉族脑子灵，打小就把身份改作蒙古人，这叫重新投胎，赢在起跑线上。”好几个人笑了起来。
　　丘平勃然大怒，正想反唇相讥，范淋叼着烟先他一步说：“嘎乐是当地状元，超出录取线的分数送出来扶贫，够你们十个八个进经管的。”
　　学校经管系是出了名的杂物柜，那些没地儿消化的学生，包括凭关系进来的，或者像雷狗这样的体育生，统统塞进经管系，录取标准一言难尽。卡宴帮里有个直率的立即反驳：“我可是规规矩矩高考上来的，经管一半都是正规录取，你别胡说八道。”
　　这话一出，大家更觉丢脸，丘平更是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范淋说话不留情面，可她是女生，总不能跟她对骂，只能抱怨单士林脑子进水，去招惹这帮尖酸刻薄的传媒生。


第14章 我是gay
　　丘平还不解气，想出了一个报仇的办法。朗声说：“今儿大家来集体活动，甭小团体聊天了，大家相互认识一下吧。这里有的人脸比较大，话比较多，比如我樊丘平，想必很多人都认识了，”众人起哄，“认识！”
　　“还有一些名人，大家即使没见过，也听过名头。我旁边的是咱大学的高富帅张洛，”卡宴帮里的人欢呼鼓掌，“雷子，为校争光的运动健儿，”雷狗是经管系的，又是校队成员，不少人给面子地拍起手来。
　　“文武双全的理科校草嘎乐，”丘平继续说。卡宴帮的人沉默或冷笑，却听柏神欢呼一声：“我老师，牛逼！”丘平笑道：“校花认证了哈。”眼睛扫一圈，“还有很多新朋友，就不一一介绍了，我们来玩个破冰游戏吧。”
　　游戏很古典，众人围城一个圈，第一个人开始说“我是张三”，接下去那个就说“我是张三旁边的赵四”，再接下一位说“我是张三旁边的赵四旁边的尼古拉斯”，以此类推，越到后面要记住的人名越多，记错的算输。
　　丘平说：“记名字太俗套，而且外国友人多，照顾外国朋友，我们用代号吧，每个人可以给下一个人取个代号，什么语言都可以。琪儿小姐先来。”
　　原琪儿笑着对嘎乐说：“多啦A梦”，嘎乐说“冥王星U+2647”。丘平赞赏道：“嘎子会玩啊，名字越长，难度越大。咱接着走！”其他人都学嘎乐，取的名字复杂拗口，就为了让边上的人记不住。到了丘平，丘平对旁边的张洛说：你叫Puerco。
　　有些留学生笑了起来。张洛愣了愣，跟着念道：Puerco？丘平：“好嘞，大家开始吧。”
　　为了不输，大家都拼命地记住别人和自己的代号，这才发现，给旁人取复杂代号是在集体挖坑，一圈下来后，要说的名字越来越长，始作俑者嘎乐倒是轻松，毕竟是生物化学系高材生，记一堆名词对他来说毫无挑战，经管的少爷们却输得屁滚尿流。
　　丘平笑眯了眼，心想嘎子脑子够快的，又聪明又坏，在他脸上根本看不出喜怒，但他心里肯定暗爽。
　　丘平最爽的是，张洛很认真地背诵“我是……旁边的布伦特左轮手枪的旁边的闪送哈密达的Puerco”时，柏神都会忍不住笑出声。张洛很不安，悄悄问丘平，你起的名字是西班牙语吧，啥意思？“没啥意思，西班牙火腿吃过吗，做火腿用的那玩意儿就是了。”
　　张洛的脸黑下来，露出怨恨的目光。
　　丘平蛮不在乎。既然单士林能嘲弄嘎乐来取悦张洛，他就能当众羞辱他。以毒解毒嘛。丘平又多嘴道：“原琪儿小姐肯定特爱吃火腿，要不她每听你说Puerco都笑得那么开心。”
　　张洛当即站起来：“我不玩了！”
　　那天丘平玩得很尽兴，但如今回想起来，就觉得自己未免意气用事。张洛人不坏，没必要当众损他，让他下不来台。要不是得罪卡宴帮，后来的事就不会发生，那么人生会不会转道，不至于到今日凄惨境况？
　　“雷子，人的命是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一件件连缀起来的，少了一件都不行。很多事在许多年前已经埋下根了，我们能改变的有限。人就是过去的傀儡。”
　　雷狗拐进另一条胡同，避开了穿堂风。“你又想起什么？”
　　“想起大二那年的元旦大趴，我让张洛叫自己‘猪’。”
　　“诶？有这回事吗？”
　　“你不知道？哦对了，一开始玩游戏你就躲了。你没看到张洛的表情，我操，脸拉得老长，快掉到大腿上了。”
　　雷狗笑道：“错过了！那帮孙子太他妈闹，一个个牛逼哄哄的。”
　　“没错，没本事还嘴臭，玩游戏被嘎……被我收拾得一愣愣的。”丘平回心一想，虽然有点不厚道，但张洛脸一垮，想翻脸又拼命要维持风度的狼狈样，实在好玩儿得很。
　　“雷子你知道张洛最崩溃是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
　　“我就知道你完全没意识到周围发生啥事，你没那根筋。都因为你！”
　　“我？”
　　那晚的气氛蛮好。尤其是缺德游戏之后，大家都亲近了几分，用代号彼此称呼，反而玩得比较开。卡宴帮土豪们抽奖分发了苹果产品，金子抽中了最新的iMac，开心得欢声大喊：“甲方爸爸我爱你！”
　　周青只抽到充电线，哼道：“奴才，这……这就忘了国……国仇家恨，投……投靠匪帮了！”
　　“乖宝别酸了，充电线也不错——但你不是没苹果吗，充电线给我得了。”
　　“想得美，我……我明儿拿去中关村卖了。丘平抽……抽到啥？”
　　丘平摊开手，以示一无所获。卡宴帮的人一颗苹果籽儿都不会分给他，这梁子算是结上了。反而嘎乐得了一篮牙耳机，虽然不是苹果的，售价也不低。雷狗和范淋不见人影，两人从玩游戏开始就躲开了，估计在楼下喝酒。
　　温度在上升，心跳在加速，场上开始交换礼物。青年男女们目光打游击似的，有的目标明确，彼此试探，有的在广撒渔网，愿者上钩。有的志不在此，在一旁看热闹。他们之中，丘平最受欢迎，好几个女生过来要他的礼物，都被拒绝了。他属于目标明确，却心知这份礼物终究送不出去。
　　许多目光关注着柏神和嘎乐，他们像水晶球的人，跟场上纷纷扰扰的看客不是一路的；他们有自己的频率，有自己的场域，谈笑风生，脸上光泽照人，跟大家不是一种材料做成的。
　　丘平一瓶瓶的科罗娜灌进喉咙，冰凉的汽儿杀得口腔疼。
　　柏神和嘎乐都没拿出礼物，也没别人上去试运气。突然群众之间响起了一声轻呼，张洛走向了原琪儿。他把嘎乐当透明的，眼睛温柔地看着她的鼻子，然后从身后拿出一只毛茸茸的帕丁顿熊。
　　“新年快乐。你喜欢吗？”他说。
　　原琪儿眼神有点尴尬，笑道：“可爱。”
　　“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放在床头，说不定有天早上它会叫醒你吃早餐。”
　　原琪儿给面子地笑了笑。她说：“或许有人更需要……不是我。抱歉你的礼物，不能收。”
　　张洛失望至极，强笑道：“好。没人需要的话，它陪着我也不错。”
　　看到这儿，连丘平都有点同情张洛，叹道：“张大少爷真是楚楚可怜啊，晚上只能抱着小熊睡觉。”
　　周青：“可怜个……个屁！这熊……绝版熊要一万……万多，给我……我……”
　　范淋和雷狗从外头回来，听了这话，惊道：“毛绒玩具这么贵的吗？”
　　“少见多怪。这限量……限量……”
　　范淋打断他的话：“俺乡下人没见识，”然后扯着嗓子对张洛大声道，“谁说没人要的，给我行不！”雷狗见她站立不稳，扶着她道：“慢点，喝多了吧。”
　　“早着呢，”范淋元神飞荡，一脸迷恋地看着熊：“给我！”
　　张洛赶紧抱紧了熊，怕范淋过来抢夺。嘎乐在旁边推波助澜道：“老范，把你的礼物拿出来啊，可不能空手套白狼。”范淋掏出一个盒子，竟是用心包装过的，递出去说：“给！”
　　张洛被架在那儿了，他脸皮薄，又是众目睽睽，不能直接拒绝；要接收呢，又很不情愿把礼物给范淋。这时，一个声音帮了他。
　　原琪儿拿出一条明黄色的围巾，走向他们，递出去道：“给你，祝你神诞，不是，新念快乐。”白皙的手，伸了出去。全部人都看着那只手的指向，顺着她的动作，目光落在了那个幸运儿——雷狗身上。
　　雷狗傻了。
　　整个场的人都傻了，包括醉醺醺的范淋。他们都盯着半空中微微晃动的围巾，也不知是因为空调，还是拿着它的手在发抖。嘎乐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赶紧拍拍雷狗后背，提醒道：“你的礼物呢，拿出来！没准备吗？”
　　雷狗反应迟钝道：“我……准备了。”手忙脚乱掏牛仔裤兜，顿了顿，两手空空地拉住嘎乐道：“我不想送。”嘎乐很意外：“你也喝多了？”“没有，”雷狗拿定了主意，对原琪儿说：“祝你新年快乐，我不戴围巾，你给别人吧。”
　　此话一出，场上的人都“嘿呦”“我操”地纷纷惋惜，谁曾想到今晚峰回路转，柏神的目标是雷狗，而雷狗居然不要围巾！丘平过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斜眼看张洛，那张俊脸揉和了难以置信和悲愤交加的复杂感情，也不知道是在可怜自己，还是怜惜柏神。
　　柏神被这么明确地拒绝，脸色更白了，只能道：“好……你不怕……cold。”她做了个哆嗦的动作，腼腆地笑了。
　　快要到倒数的时间，丘平在一个角落看到独自喝酒的雷狗。他坐在雷狗旁边，感到身心疲惫。这一晚主动被动的，他喝了有两打啤酒，酒精让他脑子轻飘飘，什么思绪都无法落地。雷狗也不说话，对眼前的热闹没半分兴趣。
　　丘平问：“你干嘛拒绝柏神？”
　　“不想送。”
　　“你这样会孤独终身，”丘平笑：“是不是有别的目标？”
　　“没有。”
　　“你没准备礼物吧。我猜对了，你这铁公鸡啥都没带。”
　　“我带了。”
　　“给我看看。”
　　“不给。”
　　丘平本来是闹着玩儿的，雷狗越不让，他越执拗，直接上手去摸他裤兜。雷狗快烦死了，一边推开他的咸猪手，一边道：“你去烦嘎乐，让我消停会儿行不？”
　　丘平下意识瞥向嘎乐，脑子嗡了一下，晴天霹雳！嘎乐脖子围了条明黄色围巾，正是柏神拿出来的那条新年礼物。缠上围巾的嘎乐丰神俊朗，正跟抢了帕丁顿熊的范淋聊得兴高采烈——两位人生赢家，得了全场最受瞩目的两件礼物。
　　丘平看不懂。嘎乐还是喜欢原琪儿的吧？
　　他心中烦忧之极，更加看雷狗不顺眼。一边扒雷狗的裤子一边说，“你带了什么好东西，为什么不给校花！全世界都在追校花，你凭什么要拒绝人家？”
　　雷狗怒道：“神经病！”从裤兜掏出了两个鞋垫，“给你看，我就带了这！”
　　丘平发出爆笑！非常有民俗感的两只鞋垫，花色艳丽，在旅游区能卖20一双。难怪雷狗不送柏神，这鞋垫怕是给帕丁顿熊擦嘴都嫌粗糙。原来雷狗不是不想送，是拿不出手，刚才一大堆势利眼盯着，雷狗还是有自尊心的，怕被嘲笑。
　　雷狗生气了，“笑个狗屁！我宿舍里只有这个，一时半会哪里找到什么礼物。”
　　丘平笑够了，又想哭。他放轻声音道：“你自卑个啥，柏神喜欢你，才不在乎你给的是鞋垫还是钻石。”如果刚才雷狗脸皮厚点，那围巾现在就在他身上，而不是环绕着嘎乐的脖子。
　　雷狗垂着脑袋，不说话。丘平想，自己的礼物也送不出去了，便拿走鞋垫道：“蛮漂亮的，给我吧。我的好东西送你。”
　　雷狗迷惑地看着丘平。丘平拿出一只皮制的盒子，郑重地打开，里面躺着一条银细链，挂着一把小指般大的弯刀，刀没刃，但雕刻得很精致。雷狗吃惊道：“你要跟我交换礼物？”
　　“不准拒绝我。”丘平不容分说，把链子戴到他的脖子上。雷狗无所适从，抓住他的手道：“你留着送别人，我不戴项链。”
　　“甭废话，你不戴项链，想去二校门卖身？体坛巨星陪您过元旦，做沙包，暖床席，陪读陪吃陪喝，一天只要200元……”
　　雷狗乐了：“不是240吗？还带打折的？”
　　丘平酒劲上来，眼睛看不清搭扣，脸几乎贴在雷狗脖子上，含糊道：“80是我的介绍费。”
　　一声口哨响起。两人一起扭头看向声源，只见范淋瞪大眼睛惊呼：“我看到了什么？！难怪雷子拒了柏神，原来你们才是一对。”
　　“我瞎还是你瞎？”“不是，是丘平逼着我戴的。”两人慌忙解释，范淋一个都不听，笑道：“今晚太有意思了，来值了。”
　　两人忙不迭否认，雷狗尤其狼狈，口舌又笨，一张嘴就舌头打结。范淋知道雷狗不说谎，仍故意打趣道：“丘平，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直的？在我跟前别打马虎眼。”
　　丘平懒懒地靠在墙上。过了一会儿，他索性承认道：“我是gay。”
　　雷狗大骇，瞪着丘平道：“你？是？”
　　“我，是。很出奇？”
　　范淋搭着丘平的肩，“不出奇，性取向是基本人权。雷子呢，雷子是不是？”
　　丘平亲密地抱住他的脑袋：“雷子当然是，我们俩一对。”
　　雷狗推开他，“我不是。你别再喝了，一会儿还得抬你回去。”
　　“我不回去，今晚去你宿舍睡，”丘平钻进了雷狗的怀里。
　　范淋哈哈笑：“你俩挺般配，快点在一起吧，让姐姐高兴高兴。”
　　丘平眯眼看着雷狗，没发现他脸上有任何高兴的蛛丝马迹。即使脑子有点迷糊，他还是看出雷狗受了不小打击，满脸的困惑，世界观经历了大震荡。


第15章 定情物
　　午夜狂欢继续进行着，丘平找不见雷狗踪影，估计自个儿回了宿舍。那晚倒数是怎么个过程，丘平已经记不得了。他趁着理智尚存，猛灌了两瓶冰水，勉强撑起身子，跟谁都没道别，慢悠悠地离开餐厅。
　　门外寒风凛冽，丘平打了个冷颤，酒醒了一半。正考虑着走路还是打车，转头来，嘎乐跟在他身边。
　　“咦，你也回学校吗？”
　　“我送你回去，难受不，要不要坐下来醒醒酒？”
　　原来嘎乐担心他一人回校，追了出来。丘平心情舒畅了不少，笑道：“几瓶酒算啥，我没事。”
　　嘎乐拉住他手臂，“走吧，真冷。”
　　商街灯火通明，满地饮料瓶和碎纸片，醒的人醉的人，三三两两，在寒风中高声谈笑。在热闹的余烬中，丘平尽量不让自己躺下或脚步蹒跚，不想在嘎乐跟前丢人。
　　嘎乐：“你今晚怎么不跟我说话。”
　　“有吗？”丘平装傻，“不可能，我今晚光说话了，你低头捡捡都能捡出好些——都是废话。”
　　“樊丘平，”嘎乐停步，“你跟我兜什么圈子？我今天怎么惹你不痛快了？”
　　丘平嘴硬：“哪有。”
　　嘎乐拿他没办法，只好继续走。丘平心潮难平，忍不住斜眼看他：“围巾挺暖和的？”
　　嘎乐以为他冷了，解下围巾，密密实实地在他的脖子上绕了几圈，“挺暖和的，你戴着，别感冒了。”
　　丘平略微挣扎，“不要，柏神送你的，全校男生都羡慕着呢，我戴不起。”
　　嘎乐突然意识到丘平话里的意思，嘴角扬了起来：“原来你吃醋啊。”
　　“我……我……我没有！”
　　“全校男生都羡慕，那你也羡慕？围巾送你吧。”
　　“不是，我对柏神姐姐一点兴趣没有。”
　　“那你吃谁醋？”
　　丘平转眼看着嘎乐，嘎乐的神色、嘎乐的笑，戏谑里漫溢着柔情，藏都藏不住——也没想要藏。丘平热血上涌，脸上热得发烫，他觉得自己醉得厉害，伶俐的口才失效了，对嘎乐毫无招架之力，那神情像极了委屈的猫。
　　嘎乐心一软，解释道：“围巾没别的意思，琪儿被雷子拒了，不想送给其他人，免得引起误会，就送了我。我跟她不算交换礼物，我没带礼物，压根儿没想跟谁交换。”
　　“为嘛不带礼物？”
　　“半天时间，去哪里找礼物？送人《病毒学原理和应用》，没有人会高兴吧。”
　　丘平露出灿烂笑颜：“你的借口跟雷狗的一模一样。”
　　“你们城里人干什么都很容易，以为别人都一样容易。”
　　“甭挑拨阶级斗争，雷狗可是带了，还送出去了。”
　　“我现在也带了。”
　　“咦？”
　　路灯下，嘎乐从口袋掏出一个小盒子，是他抽到的蓝牙耳机。丘平的心跳加速。嘎乐打开盒子：“这东西要两三千，我给留学生上课，两个月才买得起。”
　　丘平想说“留学生也太抠门”，嘴上却流露出心声：“你是要送给我吗？”
　　嘎了摊开手掌：“你的礼物呢？我看看满不满意，再决定要不要跟你换。”
　　烟花在心中炸开！丘平这晚过山车般的忐忑心情，全都有了回报。他笑道：“送出去了。”
　　嘎乐脸色沉了下来：“送给谁了？”
　　“雷戬彀同志。”
　　嘎乐惊道：“你……你跟雷子！”
　　丘平把鞋垫的事如实说了。嘎乐边听边笑，还没忘了帮雷狗打抱不平：“你别整天欺负雷子。”
　　丘平一笑，为了怕嘎乐反悔，一把抢过了耳机道：“反正这是我的了。”
　　天气在零下十度，两人之间的空气却是热哄哄的，让人顾不上寒风，让人屏蔽掉外面所有的杂音。眼睛对着眼睛，有点不好意思，还得控制着别让感情肆无忌惮地流露出来。两人还不到那个份上。
　　丘平把耳机攥得紧紧的，垂下了幸福的脑袋。
　　丘平问雷狗：“我给你的定情信物，你还留着吗？”
　　“啊？什么定情信物？”
　　“项链，我……是丘平在元旦跟你交换礼物，送你的项链。”
　　雷狗从黑色领口里抽出脖子上的细项链，弯刀坠子银亮如新，没半点锈迹。丘平感叹：“没想到你一直戴着。这项链丘平本来打算送给我的。”
　　雷狗解下链子，“你们俩好上了我才知道，还给你。”他蹲下来，把链子扣在丘平——嘎乐的脖子上。丘平没理由拒绝，只是伤感。阴差阳错，两人分手后，链子才给了“他”，实际上是给了“自己”。这什么鬼命运。
　　雷狗又说：“那天你送我一把刀，丘平送我一把刀，你的刀本来也是给丘平的？”
　　“等等！”丘平晴天霹雳，抓住雷狗的大手道，“你再说一遍！”
　　“你送我的刀，是给丘平的？”
　　“嘎乐……我送你刀了吗？是不是蒙古刀，这么长。”他比划着，着急地问。
　　雷狗见他又发疯，道：“是啊，怎么了？我们一起去餐厅的时候，你说你宿舍没什么好东西，不过实验室里收着一把蒙古刀，你把那刀给我了。”
　　丘平的脑子一片混乱。嘎乐送给他刀鞘，逗引他去找的刀却一直都没找到，有几次问嘎乐，都被他蒙混过去了。他以为这是他俩之间隐秘的谜语，一种富有情趣的游戏，没想到嘎乐竟然把刀给了雷狗。
　　嘎乐对雷狗真动了心？丘平一幕幕地想他们相处的光景，怎么看，两人都是合拍的好友、互相信任的同袍，半点没有越轨的迹象。
　　可嘎乐不会把情感全写在脸上。丘平惘惘地想，嘎乐到底怎么想的？他的心思，这个身体知道吗？他伸出手，抚上雷狗的脸。雷狗躲了躲，却也没离开那个手掌的范围，低声道：“又想干嘛呢？”
　　“我试试对你有没有感觉。”
　　“别闹了！”
　　丘平不理他，任由手指从额头滑落鼻尖，雷狗的皮肤晒得暖和，指头触及他的嘴唇时，两人都灼到似的躲开了。丘平的心砰砰乱跳，兴奋感像只小老鼠一样在他虚弱的身体里乱突，他没管住自己，抱着雷狗的脸，“啵”地亲上他的嘴。
　　雷狗推开他，慌乱地站起来。静了十几秒，雷狗左右看了看，确保没人看见，黑着脸命令道：“坐着不要乱动！我……我们去图书馆……不对，去湖边。”
　　丘平心情全无，闷声道：“不去了，回家吧。”
　　接下来一整天，丘平心绪不宁。虽然理智上相信嘎乐没有迷上雷狗——三人常常在一起，这种事要掩盖完全不可能。但在嘎乐心中，说不准自己跟雷狗的位置差不多，情人和兄弟，不见得哪个更重要。
　　这不是很正常吗？可那控制不了的心跳是怎么回事？
　　雷狗的状态也很难捉摸，刚才那一吻吓着了他，两人共处一室时，他坐得远远的。本来就不爱说话，现在更是一闷嘴葫芦，屁股下那张床都比他更活泼些。
　　即使这样，雷狗并没一句难听的话，倒水盖被子，擦手脱衣服，样样都做妥帖。那又是为什么？正常人即使不揍他，心里总是有嫌隙的。
　　丘平想，因为亲他的是嘎乐。只有嘎乐，他才会事事包容。
　　心抽着，口腔里是粘粘的苦涩感。丘平在吃醋，在嫉妒，在气愤。嘎乐在寒风中笑问：你吃谁的醋？你嫉妒雷狗，还是嫉妒我？
　　我不知道！丘平烦乱地想，我是谁我都不知道，我生个毛子气？全他妈不知道。
　　因为不知道，所以无可缓解。他一天都不吃饭，笑模样没了，俏皮话也没了，活像个受欺负的老头子。
　　丘平这丧气样，雷大娘全看在眼里了，问儿子：“他咋啦？昨天还挺高兴的。”
　　雷狗支支吾吾道：“他伤口疼，大夫说要多卧床。”
　　“我看他不是伤口的事儿，你仔细看他的眼睛，飘飘忽忽的。你去找大姨来看一看，她有办法。”
　　雷狗答应了。
　　晚饭时间，丘平躺在床上，呆望天花板。雷狗的卧室收拾得干净整洁，每一个平面物体都用防尘布罩着，全都是大花图案。被子单子起码有五六张，倚着墙，叠得都快到天花板。这里没一样东西可以看出雷狗性格，厚重的红木床架，带欧式雕花的桌子，菜市场十元一个圆凳，喜洋洋台灯……不讲道理地堆在一起，怎么方便怎么来。对雷狗来说，这里可能也是个驿站。
　　他想，这就是我未来的生活空间？扮演着雷狗喜爱的嘎乐，做个心态好的寄生虫？
　　门帘打开，一行人声势浩大地走了进来。丘平慌忙找裤子穿上，可裤子在床尾，想要用脚勾，才发现义肢已经卸下。雷大娘体贴道：“没事没事，你躺着，阿姨们都是自己人，不用害羞。”
　　阿姨们三四个，烫着头，穿着薄毛衣花马甲，一个个笑眯眯地看着他。丘平毛骨悚然，惊慌地找雷狗。雷狗没在，阿姨们后面跟着依旧戴墨镜的小武。
　　“你们……想干嘛？”
　　个儿最高的阿姨扎了扎腰上的彩带，盯着他的脸。静默了两三分钟，她突然拍了拍手，笑道：“不是啥大事儿，大姨给你冲冲，去掉恶煞，不疼不痒的，你躺着就行。”
　　“不是！你们出去行不？雷狗……戬彀呢？”
　　小武用看热闹的语气，顶了顶墨镜说：“彀哥去带课了，没在村里。”
　　丘平仿佛身处恐怖片，只见大姨带领阿姨团，腰间的彩带和彩带连在一起，包围着床。雷大娘端来一盘子黏糊糊的东西，大姨念着词，一边在丘平身上凌空点了几点，雷大娘就根据她点的部位，把糯米糊贴在他身上。
　　那念咒的声音出奇的蛊惑人，像是许多人声部的大合唱，满满充斥整个房间。丘平感觉被包围了，动弹不得，直到雷大娘要掀开被子，丘平才慌忙抵抗道：“我没穿裤子啊大娘，你们放过我吧。”他发现自己的声音里已有哭音。
　　雷大娘和蔼道：“怕啥！大娘不看你。”
　　一把掀开，丘平瘦削残缺的身体一览无余。嘎乐长得白，在医院躺了几个月后更是没有血色，这躺在床上的物体，像极一条死鱼。
　　丘平羞耻得不得了，抱着双臂，缩着身体，想把自己蜷缩成蜗牛。雷大娘说不看，可几双眼睛炯炯盯着他，大姨说：“快好了，恶煞害怕了。”
　　丘平心里喊叫，害怕的是我好吗？他一刻都不能忍受了，眼角瞥见小武，灵机一动，突然喊道：“小人！”
　　“啥小人啊？”
　　丘平指着小武，对大姨说：“我看见小人了。大姨您刚念到“厄洛荷”的时候，一道光闪过，我睁开眼就看见好多小人。在小武身上爬着，你们都没看见吗？比我大拇指大点儿，一半红，一半绿，还穿着毛鞋，哎呦，要钻进小武的耳朵啦！”
　　这一喊，大家都慌了，小武尤其害怕，中午丘平就说他身上有小人。丘平继续道：“小人会发出声音，呼罗呼罗的，大姨这是啥意思？”
　　大姨自是不知道，定了定神，说：“挥呦天呐的意思，不是啥好话，小武快过来！”
　　焦点顺利转移到小武身上，丘平心里的恶魔呼罗呼罗唱起歌来。他深谙传播之道，知道要让人相信一事，首先要编足细节，然后尽快把人代入进来，让人自以为是主导。这一招对姨们极有效，她们七嘴八舌，指手画脚，小武惊恐地脱了上衣，又脱了裤子，一番鸡飞蛋打的热闹景象。
　　丘平慢悠悠地用义肢勾来裤子，穿戴整齐，靠在床背，只觉心烦意乱。


第16章 吃了你
　　雷狗走进屋里来时，闹剧已经结束。小武被押到神堂冲煞去了，地上是翻倒的枕头和水盆。丘平呆呆地倚坐床上，不言不语。雷狗紧张地走到床边：“没事吧嘎子，很不舒服？”
　　丘平瞪了他一眼，整个人缩进被子里。雷狗不知所措，不知道他是难受了，还是生气了。一边掀开被子，一边说：“怎么了？有事好好说！”
　　丘平大力推开雷狗，怒目瞪视着他道：“我被恶煞上身了，你还不走，不走我吃了你！”
　　雷狗愣了愣，然后下结论道：“你精神头蛮好。来吧，吃我。”说着伸出了胳膊。
　　丘平露出尖牙，大口咬了下去！
　　嘶……雷狗喊疼，“你真咬啊。”皱着眉，眼里却没有疼的意思，只有温柔的笑意。丘平的心软绵绵的，对雷狗恨不起来，又无法解气。他说：“我受不了你们村神神叨叨的，我要回城里住。”
　　雷狗坦诚道：“我们回不去，在城里我一个人，没法照顾好你。”
　　“我自己照顾自己。”
　　“你会自己做饭擦地洗衣服？你站都站不起来。”
　　丘平赌气缩回被子里。雷狗说得对，即使他习惯了坐着轮椅做饭洗衣，在城里除了困在自己的小豆腐间，他还可以去哪里？他闯荡过了，残疾人在这“国际大都市”寸步难行。
　　丘平不想跟雷狗说话，也不想面对这惨淡现实。他闭上眼睛，希望逃到另一个宇宙去，或者回到从前，回到樊丘平的黄金时代。虽然这时代那么短。
　　雷狗看他没动静，轻轻拉开被子，只见他已经睡死过去。他脸上、脖子上还有些糯米糊的污渍，本来就坑坑洼洼的脸更惨不忍睹。雷狗用毛巾蘸上热水，轻轻帮他擦拭干净。不管怎么摆弄，嘎乐半点动静没有，睡得非常沉稳。
　　雷狗给他整理头发，他的发型跟cosplay似的，为了挡住伤脸，刘海一边长一边短。把长发撩起，给他擦干净额头和凹凸不平的伤疤。伤疤色泽鲜艳，过一段时间会萎缩，颜色也会变淡，只是嘎乐肤色白，再浅也是明显的。雷狗看惯了这张脸，没一开始那么震惊了，此时只感到惋惜。
　　手指试探性的、轻轻触及他的嘴唇，睡着的人也没反应。反倒是雷狗感到指尖烫了一下，赶忙缩手。雷狗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莫名其妙并且略为变态的事，立即蜷起拳头。
　　每次看嘎乐安然入睡，雷狗都会感到心情平静。于是他也钻进被子里，躺在他的边上。
　　晚安嘎子。明天会好的。
　　第二天丘平很晚才起床，跟前一天一样，穿得密密实实。雷狗推着他去吃早饭，他勉强吃掉半根油条，便说没胃口。雷狗要推他去土地庙，也被他拒绝了。
　　他们在胡同无所事事地闲转，无可避免遇到了大姨。大姨依旧穿着粉毛衣蓝马甲，高高的个子有些驼背，谁能看出她是村里地位崇高的神婆？村里婚娶丧嫁，全都得问她吉凶，她的一句话可以是祝福，也可能给人际关系埋雷。
　　大姨和蔼地看着丘平：“白天精神头不错啊，小伙子。晚上大姨再去你那儿唱唱卦。”
　　“别唱了，再唱我就挂了，”丘平本来想说这句话，出口却变成：“我今儿好得很，大姨法力高强，神啊鬼啊都怕您。”
　　大姨摸摸他的脑袋说：“这孩子有慧根，俗话说，上帝闭了你一道门，指定给你开好一扇窗，开在哪儿就不好说了。你受了这份罪，七窍都开了，也是好事儿。”
　　丘平暗想，这话倒没错，好多不想见的都见到了。大姨又说：“我去小武家看看他，你俩跟着我吧。”
　　丘平要反对，雷狗却已经跟在了大姨的老人鞋后面。丘平拉了拉雷狗衣摆：“我不去。”
　　雷狗回他：“小武的爹是个人物，是咱村最有文化的人，你去见见他，说不准聊得来。”
　　“聊个啥啊，关键我没什么文化。”
　　“他会紫薇斗数，能算出命格，正好给咱俩算算前程。我的名字就他取的。”
　　雷狗大名的出处，丘平倒是早听他说过，雷戬彀，出自一首没人听过的诗 “皇念有神，介我戬彀”，读歪了就是贱狗。丘平完全不想见这个文化人，无奈他坐在轮椅上，不能拂袖而去。
　　他们走进村里最整洁的一套房，门口蹲着两只石麒麟，院子郁郁葱葱，垂着葡萄藤。藤下有木桩打磨的椅子和茶座，人造池里鲤鱼摆尾，颇有十年前高级农家乐的风采。
　　一个矮个子男人坐茶座边，沏着茶水。另一边坐着小武，脸色阴郁地盯着鱼池，很像鬼片里炮灰的模样。丘平不厚道地打了声招呼：“哈罗啊，你的小人朋友们没睡醒吗？昨晚跟你玩得尽兴？”
　　小武翻了个白眼，不理他。他的父亲武成功招呼他们入座，给他们一一倒茶，茶座的家伙什非常的齐全，茶宠金蟾也养得有光泽，桌上摆着线装书，宣纸被热水熏得微微发卷。他跟大姨聊了起来，说到小武中邪，只是淡淡道：“孩子还好，勿挂心。”
　　大姨扬起两条半永久纹眉道：“小武这孩子打小不省事，冲撞脏东西不是一两次，可不兴放着不管，我给他冲冲煞，过半晌就好了。”
　　丘平心想，原来小武日常中邪，难怪一吓就蹦起来。谁知道武成功不买账，“不必了，我给孩子算过，他火木相生而太旺，身体就会出毛病，最好在家好好待着，不要靠近树和厨房。”
　　大姨：“哟，你搁这算来算去，管啥用啊，那小人我查过了，咱祖宗叫它磬卟，住在热烘烘的地下，最怕冷，要不脚上套毛鞋呢？不驱走的话，会吸走孩子身上的热气。小武你说，是不是见天发冷？”
　　小武立马点头：“对啊大姨，冷，闹肚子。”
　　丘平看得好笑，加油添醋道：“大姨神通啊，磬卟那玩意儿一个贴一个的，肉串似的，准是怕冷。”
　　雷狗知道丘平在胡说八道，捏捏他的肩膀道：“不要乱说，不关你事。”
　　武成功坚定道：“鬼怪也得讲规律，讲理法！”接下来说了一通金木水火土的理论，跟大姨唇枪舌剑起来。丘平只听懂了一事：这一神婆，一算卦的，各有各的体系，都认为对方是瞎搞，自己才是正道。两人互不对付，就苦了小武，越听越觉得自己快完蛋了，脸色惨白，双眉下垂。
　　最后是大姨发飙了，撂下一句：“你那么会算，给孩儿算个阴宅的位置吧。”
　　这话自然惹毛了武成功，怒而赶走大姨，院子才消停下来。
　　大姨离开后，雷狗开口问：武叔，能帮我算个事儿吗？”
　　“何事？诶，这位是你的同学？”
　　丘平乖巧道：“武大师好。”
　　“别叫我大师，”武成功垂首沏茶，“叫我居士。”
　　“武叔，我想算算西南方能不能去？”
　　武成功脸色大变，“你去那儿干啥？不能去不能去。”他一急，闻香杯被他打翻在茶案上。丘平大奇，这算命师为嘛那么大反应？只听雷狗说：“那地儿我很久没去了……”
　　“千万别去！戬彀啊，那地儿早就荒了，野狗都不去，你去干啥呢你说你。”
　　雷狗不做声。武成功又说：“你爹过两天回来了，有困难跟他好好商量，”此时他的语气不再是“居士”，也不再装腔作势地学古装人，“听说你不想回城里，不回就不回，咱村的孩子，咱村养得起，你就安心待着，有事叔给你担。”
　　雷狗摇头：“我回村想干点事儿，不想蹲家里吃白饭。”
　　武成功叹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道：“你要干的事跟西南方有关？行，叔给你算一卦。”
　　案上铺着十二宫图，武成功拿出一沓竹签，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这过程持续了十几分钟，丘平看得昏昏欲睡，突然武成功一拍大腿，“好了！”。丘平被这动静吓到，勉强抖擞精神。
　　武成功摸着八字胡，眉头紧皱：“不好，不好。化禄入擎星，财会出问题，干啥都险阻重重。”他说了一堆这星遇那星，丘平完全没听进去，雷狗这学渣更不可能听得懂。最后武成功说了结论：这事危机四伏，九死一生。
　　好不容易说完了，武成功给两人倒了杯茶：“不管你要干啥，拉倒吧。”
　　丘平不知道雷狗想干什么，但他总得支持雷狗，插嘴说：“居士大人，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怎么想我们控制不了，但自己总得先努努力吧。说不准命也有疏漏，被我们突围成功呢？”
　　“胡扯八道，你以为命是电子游戏呢。人一辈子在走独木桥，走过路过错过，没有后悔药，没有第二次机会。戬彀，你回家再想想，千万别轻举妄动。”
　　两人在胡同里兜圈，盲无目的，一条条窄巷组成了迷宫。丘平问：“你爸不是在广州卖水果吗？”
　　“嗯，他想回来看看我，完了还得回广州。”
　　“要不我们也去广州吧，广州烧鹅好吃。”
　　“你我都不会粤语，去那儿能干什么。我爸脾气不好，我可不想跟他住。”
　　“你不会哄人，等老爷子回来，我陪他喝两盅，包管他开开心心。”
　　雷狗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他满心都想着武成功的算卦结果，只觉前途茫茫。
　　“西南边是什么？”丘平好奇问。雷狗郁闷地摩擦自己的脸，“我不知道怎样跟你解释。目前我们也去不了，以后再说吧。”
　　丘平更是好奇：“去不了？”
　　“去不了。村民不准去那个地儿。”
　　“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再等等。我先想想该怎么办。”
　　这一晚丘平情绪不高，雷狗也烦躁，跟传染病似的，一屋子都是闷气。回到房间里，雷狗从抽屉拿出一把刀。这抽屉是房间里唯一上锁的，里面还有一沓纸，全是雷狗画的素描。丘平一看，眼睛移不开了，正是他找了很多年的蒙古刀。把刀接过来端详，设计很巧妙，有两个刀柄，连着刀刃的是木质柄，连着刀鞘的是牛角制的假刀柄。可惜刀鞘在“樊丘平”手上，没法合为一体。
　　“这刀还我行不？”丘平说。雷狗没说话。丘平突然笑了起来：“这刀要当时放油麦网上卖，你说能卖多少钱？”
　　“不卖。”
　　“我是假设。200块有人要吗？”
　　雷狗又不说话。丘平把玩着刀，自言自语道：“200便宜了点，800差不多，文案写好了1000会有人要……”
　　“这刀不卖，也不能还你。你送我的！”
　　丘平把刀放回抽屉，笑道：“小气。”
　　他其实并不想要回这刀，看到它心里难过。为了转移思绪，他开始想“油麦网”。和这把刀一样，他曾认为油麦网是他囊中之物，从没想过最后都不属于他。
　　也是，人有什么是百分百属于自己的呢？连身体都不是，甭论其他。
　　油麦网是师姐范淋和校外朋友做的二手网站。大学生离校要处理各种电器、书本和破烂；手机更新换代；买来的东西转眼不喜欢了，都可以放在网上卖。那一年它是校园最火的网之一，这里面有丘平的大功劳。
　　做网站宣传时，丘平出了个主意，给男生宿舍分派避孕套，女生宿舍分派饮料来提高知名度。这事本来为了好玩儿，也为了多认识人，没想到给他招来了大麻烦。
　　寒假后，丘平被教务处召见，辅导员在眼镜后对他说：“有人举报，说你到处分发淫秽黄色物品，这在咱大学是严重违纪行为知道不？”
　　丘平懵了，他要有什么淫秽黄色物品，拿去宿舍早被群狼瓜分了，哪里有机会分发出去？交涉半天，才知道他说的是避孕套。
　　“避孕套算什么黄色物品？这不是超市便利店都有卖的吗，跟巧克力口香糖放一块。”
　　“这是学校，”辅导员敲着桌子，“你们这些孩子咋不学好，脑瓜里全是这些不干不净的事儿。”
　　丘平非常气恼，辅导员嘴里说“不干不净”，眼神却兴奋得很。


第17章 傻白甜
　　丘平被辅导员训*了半小时，憋了一肚子气去找嘎乐。嘎乐劝他说：“认栽吧，写个检查道歉认错，犯不着跟他们硬扛。”
　　丘平看着嘎乐桌上供着的套，牛脾气犯了，冷笑道：“爷不认，我做错什么了？宿舍里都是成年人，套跟其他日常用品有啥区别。你说谁会举报我呢？我这人那么友善，那么招人喜欢。”
　　嘎乐笑了一声：“是谁把人叫‘猪’了？”
　　丘平拍了拍桌子：“没错，肯定是卡宴帮的人举报的我，那我更不能写检查道歉。想羞辱我？没门。”
　　嘎乐劝不住他，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儿，并不放在心上。“不写就不写，开心点。”
　　丘平做出个夸张的假笑。
　　嘎乐拉他的手：“走，我们去校门口，扎他们卡宴的轮胎！”
　　“扎完我们再约柏神出来唱K，酸死这帮孙子！”
　　“可以，把雷子也叫出来。听说张洛他们几个喜欢打网球，你说能打得过雷子吗？”
　　“必须不能啊，雷子的体能、反应能力、爆发力高他们一大截，练个几次就能上手，打他们满地找牙玩儿似的。我们约着柏神雷子一起去网球馆踢场子。”
　　两人说得兴高采烈，丘平心情好了不少。嘎乐道：“你不笑的时候，像学生会老干部。”
　　“胡扯。”
　　“笑的时候才是樊丘平。”
　　两人眼睛相对，粘在一起便分不开了。丘平来是为了撒娇，得到嘎乐的安慰，心里很是满足。
　　嘎乐道：“你欠我的新年礼物还没补上。”
　　“啊，”丘平舔舔上唇，“我还没想到送你什么。”
　　嘎乐没接话，这话题在此止住。直到丘平要走时，嘎乐突然说：“你顾虑什么？”
　　丘平没说话。嘎乐笑：“我等你。”
　　丘平走出宿舍，心中如火焚烧。有什么东西缠绕着他，又温柔又坚韧。嘎乐的声音在回荡：你顾虑什么呢樊丘平？嘎乐的心意很明显了，裹足不前的反而是丘平。
　　丘平犹豫，不是因为不确定，而是因为觉得自己太幸运了，怕还没靠近就失去。他要小心走近去，怕惊飞了绿茵上的鸟，怕最终一场空。
　　他骂自己，你是懦夫啊樊丘平，平时不是挺能咋呼的吗，现在怎么怂成这样？
　　回到房间，他没法平静下来。打开电脑做作业，这是期中布置的社会公益活动企划，应付这种作业，一般他都是花半小时天花乱坠地写，最后去图书馆抄几个参考文献了事。此时丘平的脑子热烘烘的，手指不自觉打了一行字：你在顾虑什么？没什么能阻止我们相爱！
　　一股说不明白是热枕推动着他，或许就是性冲动。这本来跑去嘎乐宿舍就能解决，他却偏偏去找范淋和几个要好的同学，做了那一年轰动全校园的事。他们把公益企划落实了，在学校推行了名为“没什么能阻止我们相爱”的性教育活动。
　　他们的老师以为就是小规模的讲座展示，也想营造媒体系开放包容的形象，没多想就批了。谁知道他们联系之前赞助的避孕套商家，在现场大量派发避孕套。之前他逐个宿舍派发，也就送了三千来个，现在他们弄来了两万个，厂商派来了避孕套吉祥物——一只戴着安全帽的黑鸡——在展厅活泼乱蹦地满场派发。小厅里视频和展板错路摆放，除了常见的知识，还有关于性 玩具自 慰、同性 性 行为、恋物癖、二次元性 爱等从未公开展示过的内容。
　　传播学院的小厅人山人海，套供不应求，学生们排队跟吉祥物比心拍照。等老师肠子都悔青时，这活动已经传播到校外。
　　丘平刚被训*没几天，就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分明是在挑衅。他父母双亡，这年龄也无需监护人负责，简直没人可压住他。辅导员召他过来，严厉警告道：“你这行为扰乱校园，可以开除你知道不？”
　　丘平无辜道：“我怎么扰乱了？这是实践作业，系里批准的。”
　　“私自派避孕套，也是系里审批过的？”
　　“李老师，办活动要花钱，展板、打印、视频制作和版权，主讲人的交通费饮食费，同学们的餐食和流量费用，全都是钱。避孕套商家是我们找的赞助商，没有赞助商的话，系里要拨经费的，不是给校方财政添负担吗？再说了，性教育派避孕套也没什么不对吧。”
　　辅导员无可反驳，只好再强调：“我说过学校不准派这玩意儿！”
　　“上回我私自分发，是我不对，”丘平拿出1000字的检查，放在辅导员跟前，笑道：“检查我写好了，您要我去全校广播也成。我们的活动呢，是审批过的，您有意见找咱系主任去！”
　　媒体系的人本就好事儿，丘平跟辅导员的对决不胫而走，全校都知道了。嘎乐跟丘平走在路上，时不时有人来搭话，赞一句“牛逼啊樊同学”，或者调侃“套还有不？”，从宿舍到球馆不到400米，他们走了半小时。
　　嘎乐：“低调点吧，校方随时可以收拾你，你还活着可能因为上面还在开会，没商量好怎么处置。”
　　丘平仰天大笑：“收拾我？我做的事合理合法，没毛病。”
　　“本来没毛病，被人传着传着，就变成你跟校方对抗。你赶紧让你们系消停会儿，不要再放大宣传了，上面为了面子，为了树立权威，肯定要处理你。”
　　丘平无所谓道：“我们蒙古英雄嘎乐巴特尔怕了？上面上面的，哪有那么邪乎，他们不会管我的。”
　　“正视你的对手，预估前面的危险，做好应对的准备，才叫英雄。”嘎乐跨进球馆，“你这种，叫傻白甜。”
　　“我甜吗？”丘平嬉皮笑脸。
　　进到球馆，校队里有人喊道：“咱校性爱大师樊丘平同学来了”。好几人跟着起哄，丘平一一向他们行舞台鞠躬礼，“不敢，不敢，失礼，失礼。”
　　嘎乐踢他屁股，“低调点。”
　　丘平心情极好，这一仗打得漂亮，不但气坏辅导员，为性权利正名，也给媒体系带来了正向关注和声誉。这其中还有个隐秘的、也是最重要的收获：他在借这事跟嘎乐表白。虽然没说破，他相信嘎乐已经接收到了，最近两人形影不离，嘎乐几乎天天在教室门口等他下课，他陪嘎乐去实验室去球馆，两人之间只差捅破那层窗户纸。
　　大家都关注丘平，唯一巍然不动的，自然是雷狗。雷狗在长凳上换鞋，丘平坐到他旁边问：“约柏神出来了吗？”
　　“约她干嘛？”
　　丘平出奇道：“谈恋爱啊，处对象啊，她态度那么明确了，你不表示一下？”
　　雷狗想了想：“算了，追她的人很多，太麻烦了。”
　　“试试呗，大学不谈恋爱多亏。”
　　“你少管我。”
　　丘平坏笑：“我才不爱管你。你要是泡走了柏神，卡宴帮的人得多难受，哈哈，帮我报了举报之仇。”
　　“你要报仇去跟他们打一架，拉我下水干嘛。”他站起来准备走向场地，“人女孩儿不是你的武器，你少提她的名字。”
　　“嘿唷，还没确立关系，就知道守护她了？你跟她还是有戏吧？”丘平心想，柏神看上雷子也不是没道理，雷子嘴上不说，对人可是真厚道。
　　便也不再开他和柏神的玩笑。
　　从球馆出来，他们仨商量好要去吃火锅。这是一周多以来，三人第一次连袂行动。嘎乐和丘平并肩走在前面，雷狗距离一步跟在后面。丘平没心没肺地跟嘎乐小声说大声笑，嘎乐倒是时时转过脸跟雷狗说话。
　　丘平才发现雷狗比平时还沉默，脸跟石头似的看不出一丝情绪。现在回想起来，雷狗一定已经意识到他跟嘎乐之间关系的变化。不用牵手，不用亲密的动作，眼神之间的情感流动，旁若无人的话语，看似无意的身体接触，细心的人一看便知。
　　丘平对那天印象深刻，还有一个原因，他被学校通报批评了。校方的反应比嘎乐预测的来得快，通告里说传播学院二年级生樊丘平违反校规，未经许可下，在校内进行有偿商业活动，对学校秩序产生不良影响。
　　予以开除处分。
　　丘平把刀举到眼前。刀面铮亮，映照出模糊的自己的脸。纵然避开镜子，生活中到处都有返照的物体，不知不觉中，他开始习惯自己丑陋的形貌，想象中的冲击和崩溃居然没有发生。
　　他问雷狗：“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跟丘平一起？”
　　“你真失忆了？”雷狗看着他，担忧道：“你告诉我的，丘平被开除的那晚。”
　　“咦？不对，丘平整晚跟我们一块儿，我怎么没印象了。”
　　“你怎么记得一些，忘了另一些？”
　　“我烧坏了一些零件，另一些还好好的。别管我的脑子了，那晚我跟你说什么了？”
　　“你把刀拿开，”雷狗推开他的手，“以前的事别提行不？”
　　“不行。”
　　雷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过了半晌才道：“丘平被通报开除，我们在火锅店开了个会，来了几十个人，有二十多个？把最大的包厢都挤满了。我们声音太吵，经理进来说这顿饭他请我们，让我们赶紧走。”
　　“记得，”丘平怀念道：“我们赖着死活不走，经理迫不得已一人送了支可爱多，把我们请出了门口。之后大家都管这店叫可爱多，到今天这外号还在。”
　　“你记得为什么吵起来吗？”
　　丘平回想那混乱的晚上：他被开除的消息公布后，一帮人赶到了火锅店，给他出谋划策。他当然是心慌的，在那么多人面前，只能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对这些朋友说：“我去校务处了解一下情况，说不准只是恐吓恐吓我，求个情就没事了。”
　　这话一说，群情激愤。大家纷纷骂学校压制学生，不近人情，性教育活动找不到把柄，就拿出之前为网站派避孕套的事，惩罚丘平私自给网站做宣传。范淋是网站的运作人之一，第一个站出来道：“甭退缩，这事我们一定要抗战到底！凭啥学生不能派发避孕套？我们把运动搞大它，声援丘平，直到校方收回开除的决议。”


第18章 太抓马
　　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商讨着怎样“搞大”，怎样争取其他学生的支持。正热血沸腾之际，嘎乐说：“你们这样打不赢学校。丘平确实犯了校规，不占理，学校有权处置他。”
　　金子：“那你说咋办吧？”
　　嘎乐没想到办法，只是道：“我还不知道，总之不能盲目对抗。”
　　没人愿意听他的。他跟谁都不熟，大家见他明明是丘平最好的朋友，态度却冷飕飕的，对他更爱答不理。
　　讨论到热烈处，传媒这帮人就开始动手了，在各个群发声援消息，校内网、微博、QQ、甚至贴吧都放出了消息。嘎乐拉住丘平说：“你得劝住他们，本来屁大的事，这一闹更没法收场了。”
　　这关乎自己的前途，丘平也没了主意：“先试试，有舆论撑腰也好谈判。”
　　“谈判什么呀，”嘎乐声音有点急了，在丘平耳边说：“你现在是自己一人，跟学校实力悬殊。这些人说是帮你，但他们大多数跟这事没利害关系，闹完了，全身而退，最后只有你承受结果！”
　　“那你说怎么办？”
　　“在我想到怎么办之前，你先让他们停下来。”
　　有人指责嘎乐道：“没想法可以不说话。”
　　“我的想法是大家先停下来。”
　　场上根本无法安静，全部人火烧屁股似的，出主意的出主意，骂人的骂人，发消息的发消息，桌子中央的火锅沸腾滚烫，咕咚咚煮着一屋人的情绪。忽然“砰”一声巨响，大家都惊住了，看向声音来源。
　　丘平尤其震惊，嚅嚅道：“嘎乐……”
　　嘎乐扔了一把椅子，爬上另一把，再爬到桌上。一屋子人都说不出话，只有雷狗想要拉住他。嘎乐给了他一个眼色，示意他不要管。雷狗退到墙边，道：“小心别踩锅上。”
　　嘎乐站到桌子中央，沉声道：“大家先放下手机。”
　　每个人都看着他。嘎乐接着道：“我们都想帮丘平，但这事丘平才有资格做决定。樊丘平，你想把事闹大？”
　　丘平面对嘎乐的逼问，怔住了。他还没消化这天降的刀子，哪里想清楚该怎么办？他不置可否道：“我不知道，但我肯定不认这结果。”
　　嘎乐继续追问：“我们闹出去，接着怎么做，去二校门挂横幅静坐？到校务处喊口号？我们跟校方有什么谈判筹码？学校惩罚丘平有理有据，他没经允许就在宿舍做网站推广，就是违反校规。”
　　这话很多人不爱听，周青道：“那也……也不至于……至于……”
　　“等你说完天都亮了，”范淋气势汹汹喝止他，转脸对嘎乐道：“我们不遵守傻逼规矩。这网站本来是造福同学，一不违法，二不伤风败德，三我们的推广没影响学校秩序。他们这是欲加之罪，我们不认！”
　　“别我们我们的，”嘎乐不客气道：“网站是你的！你们赚了流量，丘平只赚了几千块，他凭什么要背这个锅，自己一个被处罚？”
　　“嘎子你别说了！”丘平受不了这个：“这事是我提议我实行，我该负起责任。”
　　嘎乐摇头：“本来是一件小事，学校可罚可不罚，现在越闹越大，不罚收不了场。你们啥时候见过学校道歉？最后必定是学生背锅。”
　　这话无人能反驳。
　　范淋冷冷道：“嘎乐老师，那您有什么高见，我们集体去鞠躬道歉？”
　　嘎乐对范淋很生气，她满腔热血一团火，完全不管会不会烧到丘平，但这不是追问谁对谁错的时候，他冷静下来，心想必须要好好沟通，不能跟她吵架。他觉得自己站得太高，蹲下来对范淋道：“道歉不见得有用了。校方不会认错，只能让他们撤销处罚，我想最好的办法是把这事往正向转，让学校接受你说的‘造福同学，不破坏秩序’。”
　　见嘎乐蹲下来，范淋的气消了不少，“行，你是状元、学霸，我们听您的指挥。”嘎乐忽略掉话里嘲讽的意味，沉默了半晌，叹道：“我暂时没想到办法。”
　　“嗤。”
　　丘平对那晚的记忆，大致结束在此。他只记得嘎乐一番质问后，大家意兴阑珊，不再风风火火发消息提意见。接下来经理进来赶人、可爱多、一堆人慢慢溜达回校。他在宿舍门前跟嘎乐和雷狗道别，便回去睡大觉。
　　“那天我没回自己宿舍？”他问雷狗。
　　“你去我宿舍睡了。”
　　丘平有点吃醋，这事嘎乐和雷狗都没对他说过。雷狗躺在老家的红木床，望着天花板道：“你真不记得？”
　　“我记得一些，我情绪很差，心情特别不好。”当时丘平只顾自己担忧，并没太在意嘎乐的情绪，讲起这段往事，丘平才意识到，那晚嘎乐一定很难受。
　　“你睡不着，跟我室友要了烟，我俩跑到球馆后头待了大半夜。我问你，为什么要跟范淋那帮人吵，他们也是为了帮丘平。你说的那番话，得罪了许多朋友。”
　　丘平黯然道：“我说，他们会害了丘平，一群天真的王八蛋。”
　　雷狗笑了：“你没骂他们王八蛋，但差不多是这意思。我说，他们要帮不上丘平，心里会很不安，大家用意是好的，都希望丘平没事。”
　　隔了那么多年，丘平还是为朋友们感动。搓了搓鼻子，他用嘎乐会说的话道：“用意好有鸟用？以卵击石，痛的是丘平。为丘平着想的话，这事就该尽快灭火，什么权利，什么大义，都不如丘平能平平安安。”
　　雷狗仿佛回到了那一晚，抬头看黯淡的星星。嘎乐在旁边抽着烟——嘎乐从不抽烟，可那晚他就像个老烟枪，姿势熟练得很。他也从未见过嘎乐那么烦忧。“第一次见你发那么大的脾气，你扔椅子的时候，丘平吓坏了，话都说不利落了。”
　　丘平觉得丢脸，苦笑道：“真吓坏了，差点尿裤子。”他一时是樊丘平，一时是嘎乐，自己也不弄明白自己是谁。“媒体系这些人太抓马，我不夸张表演一下，他们消停不了。我心里很怕，怕丘平真的被开除，怕他离开学校。”
　　“我说，你把丘平想得太弱，他离开学校也能活得很好。你说，你不想丘平离开。”
　　丘平——嘎乐接着道：“我博士念完后可能会出国，这一年多的时间，想跟丘平好好在一起。”
　　雷狗把左手臂放到脑后当枕头，“你们现在不就天天在一起吗？丘平不会离开北京。”
　　“不只是‘在一起’，”丘平的手沿床单滑过去，握住雷狗的右手，“是‘在一起’。”
　　雷狗的手被温暖包围，回忆纷至沓来。那晚嘎乐直白地告诉他，他喜欢丘平，很喜欢，他知道丘平也是同一心思。雷狗非常震惊，倒不是对两人相互喜欢这事，而是嘎乐说得那么坦诚、那么明确，雷狗甚至感到有点羞耻，他认识的人里，或许有他不知道的同性恋或其他取向，但没有过这么毫不掩饰的。
　　“我说，丘平会没事的，你说，你会确保丘平没事，你会保护丘平，让他顺利毕业。”
　　一时之间，房间里没了声响。丘平很想念嘎乐，他的拇指摩挲雷狗的手，不是为了摸雷狗，而是想通过触碰来感知嘎乐。他已经成了嘎乐，反而没法感知他。眼泪从眼角划过脸颊。
　　雷狗发现他哭了，心一酸，侧身靠近他，给他抹去泪水。“别想，睡觉。”每一晚他都得重复同样的话。
　　丘平点点头，思绪重如吸满水的海绵，膨胀得无比巨大，要扔掉做不到，沉进去只能闷死。雷狗抱着他，安抚他，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他想，嘎子必须卸下过去的包袱，重新面对现实。
　　只是村里的现实，对丘平来说不理性得离谱，又灰头土脸得让人沮丧。
　　丘平在村里的第三日，就无聊得度日如年。这村一百多户人家，常住人口三四百人，个个认识个个，不管从哪一家数起，数到第三家准是亲戚。丘平甚至看出了村里的神学派系斗争，总归三个势力，一是神婆大姨，二是算命师武居士，最后是祛病郎中吴有庆。三方各有法宝和粉丝，但多数村民是三方都信，有啥毛病找啥人。万一是个跨领域的毛病呢（这常常发生），那就是神学家斗争的战场了。
　　丘平就是那个战场。这村也怪，第一反应不是歧视他，而是把他当成百宝袋，什么毛病都往他身上装，因而对他万分关注和珍视。有人认为他冲撞了仙家，有人说是恶煞入命宫，有人说病鬼骑在他后背上，赶走了就能站起来。如此种种，丘平统统当娱乐节目，有时还配合他们演一下。
　　偶尔这些关注太侵犯他的生活了，他便祸水东引，把大伙儿的焦点移向小武。
　　小武大名武宝玉，今年23岁，网名“玉面qc神舞真人”，长得是清秀白净，职高毕业后一秒都没考虑就搬回村里，却也不是个家里蹲，反而混迹于延庆门头沟怀柔房山各个郊区，天天想干一番事业。武家有一仓库，全是小武创业攒下来的遗物，计有内蒙瓜子和平谷苹果的宣传册、擦鞋器、栗子刨皮刀、叶罗丽娃娃、农妇山泉矿物水、埃塞俄比亚咖啡豆等等。为了不让藏品增加，武成功可是费尽所学把他哄在家里。
　　在父亲的各种手段下，小武不出去了，人也变得更畏缩、更迷信。丘平常常见他在土地庙广场，呆呆望着地面，双眼圈墨黑，头发乱如鸟巢。丘平推着轮椅过去，笑道：“你爹不是让你离树远点儿吗？咦您瞧，这树怎么渗出树汁儿了？小人都跑树干喝水去了，这是喝露水为生的爱尔兰绿精灵啊。”
　　丘平胡说八道，娱人娱己，岂知小武吓得脸色煞白：“哪里有绿色小人？”
　　雷狗宽慰他：“嘎子胡说八道，爱尔兰离这里十万八千里。”
　　丘平见小武真被吓出病来了，解释道：“小人是我胡编的，我没见过什么小人，你要是肚子疼，最好上医院查查，看是不是符水喝多了。”
　　小武：“你编的？”
　　“嗯哪，编的。”
　　“不可能，”小武喃喃道，“我看见小人了，跟你说的一模一样，穿着毛鞋，这么大一个。”
　　“什么？”丘平和雷狗一起喊出来。丘平认为他病得不轻，雷狗认为他必定撞邪了。小武弱柳扶风道：“小人还跟我说话来着，他叫我转世小灰猫。”雷狗沉吟道：“那得让武叔算一卦，我听说有主人把猫葬在十三陵，在上面画个十字做记号，转世的话十字会跟着你。”
　　丘平听得混乱：“你们在说什么！逻辑在哪里，设定在哪里，情节根本对不上好吗？”
　　两人横了他一眼，异口同声道：“你不懂。”
　　丘平正要继续作战，就见一人走向他们，喊道：“戬彀！”
　　不用介绍，丘平第一眼就认出，此人乃雷狗他爹。他肩横腿长，脸宽鼻子大，下颌留着一撮胡子。雷狗五官轮廓像妈妈，身型却随他爹，而且两人嗓音很像。雷爸看到丘平，惊愕地停住脚步，目光转向远处，又按耐不住，转回来打量丘平。“他……他是你那个大学同学。”
　　雷狗用差不多相同的声音说：“嗯，我同学嘎乐。”
　　丘平乖巧地叫了声“叔叔”。雷爸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第19章 百鬼住
　　雷家院子的气氛突变，仿佛连花花草草都拘谨起来，不敢乱动。丘平很不适应，雷爸不苟言笑，干什么都会发出很大声响，让人不能忽视他的存在，又让人不知道怎么接近他。
　　丘平以为凭自己的社交才能，一定会让雷爸高高兴兴地接纳自己，没想到老头的目光一直避开他，尤其不愿看他的烂脸。
　　丘平想，终于来了个“正常人”。雷爸的眼神，正是很大一部分城里人看待窝囊废的态度，对他们来说，丘平这种存在不事生产，反而要分掉社会资源，看着就生气。这心态丘平完全能理解。他心里苦涩，便也不去触霉头，自己躲一边去。
　　晚上雷狗很晚才回屋里，蹑手蹑脚的，生怕吵醒丘平。丘平自然没睡，等雷狗躺下，他才合上眼，进入梦乡。
　　早上醒来时，雷狗已经不在房间。丘平感到这一天比哪一天都还要丧，很不想起床。又怕雷爸见怪，便挣扎着穿衣穿裤，爬上轮椅，推着自己出门。
　　雷大娘一如平常，给他做了粥，烙了一沓葱油饼，还扒了个咸鸭蛋。只是她的动作轻，话也少了，仿佛把自己压缩起来，空间留给家里的男人。“戬彀吃了吗？”他问。
　　雷大娘放低声说：“爷俩去了外头。你今天就待在家，有啥需要跟大娘说。”
　　丘平三两口吃完。他没法安心待在院子里，等大娘一进屋，他就出门找雷狗去。村人告诉他，雷狗父子去武居士的院子了。
　　父子俩果然在麒麟的前面，还没拐过墙角，就听到父子俩说话。伸头一看，雷爸面色不善，丘平赶紧缩在转角处，免得跟他相见。雷狗父子声音太像，跟自言自语似的，丘平听了会儿才分辨出来。雷爸急躁道：“别说了！你马上回市里上班。”
　　“我没班可上，没单位要我。”
　　“你咋……”雷爸放轻声：“你咋跟武宝玉那懒鬼一样样。你名校毕业，国家一级运动员，之前不是干得好好的吗？厦门高校多好一岗位，你偏不去！唉。”
　　雷狗不说话。雷爸声音严厉：“你照顾那个嘎……嘎什么来着？我操，这他妈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他是蒙古人，嘎乐就是正经名字。”
　　雷爸面子挂不住，斥道：“你养不活自己，还弄个残废人回家，给你妈找事儿呢？”见儿子不答，他更气愤：“25的人了，要点脸！下周给我回北京。”
　　武成功从院子出来，劝道：“消消气吧老雷，戬彀是个好孩子，你跟孩子生啥气啊！”
　　雷爸冷声道：“25的人了，也没个打算，不知道自己要干啥，越长越不像话。”
　　武成功：“戬彀，你没跟你爸说要去西南边？你想干啥跟你爸商量商量。”
　　即使看不见雷爸的脸色，丘平也能听出老头暴跳如雷，雷爸用吃人的语气说：“你想去那儿！不行，绝对不行！老武你说说，这孩子是不是中邪了，去那个鬼地方干屁！”
　　武成功半是劝解，半是调侃道：“中啥邪，全村就你不信神不信鬼。”
　　“爸，我去看一眼，看那房子还在不在。”
　　雷爸不同意，几人你来我往地争论起来。丘平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心沉甸甸的，悄声滑着轮椅走开。
　　他最害怕去想的事，在他跟前摊开，躲都没地儿躲。雷爸理解错了，雷子不是混不下去才回村，是因为背负着他混不下去了，才迫不得已回来生活。他准备把三年时间，全倾注在他这废物身上。
　　就算是为了那笔卖房子的钱……那笔钱……那笔钱……这是丘平的思考禁区，是思考的死路。关于这笔语焉不详的钱，他不确定还有多少，只是从雷狗为难的脸色猜测，这笔钱要支付医保外的费用都捉襟见肘，根本就是个坑。
　　这值得吗？为了他值得吗？
　　丘平真讨厌这副身体。它再也不是安置他的归属，而是吞噬他的黑洞。这身体会不停折磨他，给他制造麻烦，让他失去尊严以及一切。
　　轮椅在路上咔吱咔吱地碾压着小石头，沿路人跟他打招呼，他完全视而不见。等他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村口。在他的右边，是大片的桃林，正是桃花落尽、叶子繁茂的时节；左边是广场和出村的路。
　　两边对他来说是一样的，都是通向无名之地，都没有人欢迎他。
　　在灿烈阳光中，他瞥见桃林里有一人影。丘平到近处，突然大声喊：“小武！”小武吓得肝胆俱裂，把手上的东西一扔，就要逃跑。丘平哈哈大笑。小武这才看清，原来吓唬他的又是这王八蛋。
　　“你在干嘛呢，偷东西？”
　　小武咬牙切齿：“我摘桃枝给大姨做法！”
　　“摘个桃枝干嘛鬼鬼祟祟？”
　　小武敬畏道：“桃林不能随便进去，这桃林是百鬼住的地儿。”
　　“呵呵。”
　　“你别不信！你知道神荼和郁垒吗，就是我们门口贴着的门神，他们原本是看守桃林的。桃林，百鬼所出入，《山海经》里就是这么记载，你一大学生咋不知道呢？”
　　“真有文化。”
　　小武没听出嘲讽的意思，挥动手里桃枝，问道：“彀哥呢？”
　　“跟他爸吵架了。”
　　“诶？是因为去西南方的事吗？”
　　丘平听烦了神秘兮兮的“西南方”，皱眉道：“那到底是什么地儿？”
　　“圣母院啊。”
　　丘平暗叹：这村不止佛道混杂，满天神仙，连外国神都来凑热闹了，“圣母院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不是啥好地方。圣母院在桃林的另一边，村里有规矩，不能去那个地方，尤其是小孩儿，去了许就回不了家。”
　　丘平想，原来不止不能进桃林，桃林后还有一个不能踏足的魔域。屁大点地儿，那么多禁忌！
　　“圣母院不就是教堂吗，里面难道住着吸血鬼？”
　　小武看着地面的日影，“不知道，我只听说圣母院里有个道士，来历不明，说是个偷拐骗抢的匪徒，我们是不敢靠近桃林的，更别说去圣母院。”
　　“圣母院住个道士？是教士才对吧。警察叔叔不管吗？”
　　“那人早不在了，也不知道是掉湖里死了，还是逃跑了。警察去搜查过，教堂里一个人没有。”
　　丘平坏笑：“那匪徒说不准还住在圣母院里，教堂一般有地窖、密室之类的对吧，他在底下躲着，晚上闲着没事，兴许会来村里逛逛。”
　　“胡扯！乱说！”小武呲牙。圣母院道士可是村里每个小孩的阴影，小时候调皮捣蛋，大人总是吓唬他们说：“圣母院道士来抓你了！”，久而久之，每个孩子都怕着这个神秘人。
　　丘平笑道：“你胆子比雷狗还小。那人长什么样，八条腿还是全身鳞片？”
　　“我没见过，我们这一辈的，就彀哥见过他。”
　　“咦？”丘平终于来了兴趣。回心一想，吓孩子的怪谈全世界大同小异，大人都知道是假的，可为什么雷爸那么忌讳“西南方”呢？里面肯定有故事。“跟我说说，雷狗怎么会见到他？”
　　“他被拐去圣母院了，”小武毫无必要地压低声音，“不是一天两天，是四年。”
　　“我操！”丘平惊叹，“圣母院不就在村子边上吗，怎么拐了四年没被发现？”
　　“彀哥他爸在南方卖水果，一年回个三四次，脾气大，夫妻俩关系不和睦。彀哥小时候，六岁还是七岁，两人吵着要闹离婚。彀哥就是那时候走丢的。我也不知道为啥没去圣母院找，可能都怕那道士吧。过了四年，彀哥自己走回来了。”
　　丘平心想，这事漏洞太多，再怕那道士，也不可能不去搜找孩子，当年怕是有很多不能说的内情。原来雷狗身世那么坎坷，丘平喃喃道：“那他还要去圣母院干嘛呢？”
　　小武耸耸肩：“总之那地儿不能去！禁地，知道不？”
　　丘平不做声，放眼看向绿葱葱的桃林，四面八方都是树，无穷无尽似的。有什么地儿是不能去的？双脚能走到的，都能去。不，即使没了脚，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都不能限制他。他这就去看看！
　　他在这里没有方向感，看向小武道：“问您一事儿。”
　　“嗯？”
　　“西南方——圣母院在哪一边？”
　　丘平不管小武阻止，转着轮椅进入桃林。桃林显然是有人管理的，纵横着的黄土小径相当平整，轮椅勉强能在上面走动。整个园子地势向上，在山坡漫开，一开始坡势较缓，到后面越来越陡，轮椅越转越吃力。桃树夹杂着其他矮树，不再是整齐的一大片。
　　丘平冷汗下来了，再走下去非但不能往前，下坡后退也很危险。转身看，植物间的小径仿佛收窄了一样，桃树在后方合围，关闭了入侵者的退路。
　　没什么好怕的，丘平对自己说。反正他不想回村子，雷狗的家不能容纳他了，雷爸既然命令雷狗回城，雷狗断断不能为了他跟父亲翻脸。何必让雷子为难呢？
　　丘平带着一往无前的壮烈感，向桃林深处走。他知道这很愚蠢，几乎等于自毁，他问自己：樊丘平你不想活了吗？你对人生厌倦了吗？
　　没有，樊丘平不想活的念头，很少超过7分钟。有时实在想自暴自弃，也只是跟自己撒撒娇，吃块巧克力就恢复元气了。是什么让他莫入芜杂而危险之地呢？他想了想，大概是因为这村贫瘠的色彩、单调的景观吧。他的精神世界在萎缩，只能靠回忆来填充无聊的现实。
　　吃喝拉撒的无聊现实，勉强让自己活下去的无聊现实。
　　樊丘平没有那么多生的意志，他的活力源于新奇、变化、色彩，源于快乐和不可知。对，他不是在自杀，他是在灰头土脸的现实包围中，终于找到一样有趣的、充满吸引力的事物。
　　一个碉堡里作恶多端的神秘人，一个笼罩着迷雾的禁忌之地。神秘人躲在教堂的地下室，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或许他会戴个面具，在没有月亮的晚上吹着魔笛。一群群孩子，跟着笛声的后面，走出自己的村庄，深入危险的森林，鱼贯地走向圣母院。
　　这里面有七岁的雷狗，还有丘平自己。
　　天色黑了下来，丘平渐渐力竭，推不动沉重的轮子。桃树叶随风簌簌摆动，五月底的风还是冷的，透进他的半袖单裤里，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偶尔能听见细碎的声响，不知道是老鼠还是狐狸。他歇一会儿，然后使劲推一下，再歇一会儿。按照小武不靠谱的说法，越过这山坡，走个十来分钟就会看到圣母院，很大，两个塔楼的尖顶在太阳下会反光，天气特别清澈的时候，甚至能在山坡看到尖塔的影子。
　　丘平认为，这是小武结合巴黎圣母院和迪斯尼乐园想象出来的。如果真有那么大，他应该已经看到塔顶了。说不准小武指的方向就是错的，再费劲也到不了圣母院。
　　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前进。拿出手机，他打开高德地图。方圆五公里，压根儿没有宗教建筑；除了村子，连类似建筑的物体都没有。圣母院竟然不在地图里！
　　丘平没了主意。看着手机，雷狗没给他打电话，连信息都没有。


第20章 油麦菜
　　在桃林里，丘平担心自己会死。
　　这不是他第一次担心自己会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马上要死了，是在22岁的时候，在学校通报要开除他的第四天。火锅店聚会后，他被从严惩罚的消息传遍了海淀高校，一些支持者发起了声援——无非是发个帖，发个博，写个500字长文申明学生权益。在嘎乐的制止下，大家没把抗议扩大，校方也按兵不动，没有通知丘平离校，也不撤走通知。
　　胶着的状态最让人烦躁。丘平一肚子委屈，没处可发泄，课是不去上了，晚上也睡不着。他甚至躲着聚会，因为不晓得如何面对同学的关心，也抵御不了群情汹涌的煽动。他虽然想法多多，不喜约束，但总体是与人为善的个性，让他耍小聪明顶几句嘴行，扛大旗带一大群人冲锋陷阵？他可是万分不愿。
　　他窝囊得只敢去见嘎乐。
　　那天他走进嘎乐的宿舍时，情绪跌到了低谷。他想，不如直接辍学好了，赶紧结束这烂事。
　　打开宿舍门，房间里只有嘎乐，窗帘只留一条缝，允许一小方块的阳光投进来。嘎乐站在阴影中，丘平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这破大学，我不想念了。
　　嘎乐的身子动了动，说，你过来。嘎乐的脸在暗中浮现，见丘平不动弹，他又冷冷道，你再说一遍。
　　丘平愤慨又有点惭愧。我很累，我他妈扛不动了！
　　嘎乐不说话。隔着暗色的屏障，丘平看出嘎乐很失望。他过意不去地为自己辩解，我要找份工作实习并不难，而且学校能学到的，我在外面学得更快。我……
　　嘎乐打断他。我，我，又是我，你脑子里只想着自己，不想想别人吗？
　　我……丘平立即闭嘴。他不知道嘎乐恼些什么？顿了顿，他说，我还能想什么？
　　猝不及防，嘎乐走过来抱着他的脸，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说——想我。
　　这两字带着温热的气息，从耳朵一路窜进身体里，火焰在他内里炸开！嘎乐的嘴唇从耳朵亲到脸颊，湿润的舌 头滑过皮肤，丘平难耐地仰起头发出呻 吟。他兴奋得难以自制，哪怕是真正的进入都没这时刻那么刺激，那么让他激动。
　　嘎乐说，嘘，隔壁有人。
　　他们的吻热烈而静默，丘平全身在焚烧，汹涌的吻让他窒息。就是在这时候，他真真切切觉得自己会死掉，被憋死，心脏骤停，因为难以承受兴奋而倒下。他的手伸进嘎乐的T恤里，感觉光滑的肌肉绷得紧紧，嘎乐的身体里也有小动物在乱窜，在找突破的出口。
　　衣服被掀开，躯体贴合地摩 擦，额头手掌渗出了汗水。丘平呢喃道：“帮我脱衣服。”这话让嘎乐突然清醒过来，他悬崖勒马，抓住丘平的手说：“不行，老陈随时会回来。”丘平心急火燎：“去我的房子吧。哎那房子太他妈远了，我们去南门的速8。”
　　嘎乐给他扣上衬衫，微笑道：“你急个什么。”
　　“我操是你先撩火的，耍赖呢！”
　　嘎乐摸摸他的脸：“以后有大把时间。”
　　他打开窗帘，阳光充满了宿舍，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快乐地笑起来。丘平突然就从低谷蹦到了高处，天空晴朗清澈，云朵绵软可爱，这世界是好的，哪怕辅导员变身大暴龙，这世界也是好的。
　　嘎乐的脸闪着光，他说：“你先别想着放弃。我想到一个办法，如果大家都愿意帮忙，大概率会成功。”
　　丘平愣了愣：“什么事成不成功？”
　　嘎乐拍他的脑袋：“还有什么事，让你留下来啊！樊丘平，你不能自动退学，退学我们就输了。我们要抵抗，但我们这个环境、这个条件，硬扛会死伤惨重。要达到目的，先要找到筹码。”
　　“啥筹码？”
　　嘎乐抬起iPad，上面有个海报：北京高校互联网产品创投大赛
　　丘平把大家召集到二食堂。嘎乐对他们说，校方抓住的把柄是未经允许为商业组织做宣传，这事有理有据，丘平做错就做错了，应该向校方道歉。但怎么处罚，是有商榷余地的，我们要做的是给“商业组织”镀光，把它做成一个有利于学校声誉和学生利益的项目。
　　“创投大赛？”范淋看着参赛简章，“你是说让我们的网站参赛吗？”
　　“没错，”嘎乐道，“油麦网做二手回收，我查了查，全市还没有什么好的二手平台。”
　　“那是当然的，”一同学说，“网上二手货交易纠纷很多，用球鞋做例子，你不知道你买的鞋子是不是一个号大一个号小，鞋底还健不健全，而且很大几率是假鞋。没有网站担保，网上二手就是个坑。”
　　“说得对，”丘平把洗锅水一样的咖啡推到一边，坐在桌上说：“所以为什么在学校做有优势呢？哪个孙子敢卖假鞋，我们去宿舍把他窝给端了！”
　　范淋道：“我跟老郭开始搞网站，就是考虑到这个。每个学校是一个点，比起社会面，校内交易是相对安全的。六万多学生，大家需求相仿，是一个可以循环起来的经济体。”
　　嘎乐搭住范淋的肩膀道：“大家认同就好！我们把网站做好，拿下大赛冠军，到时校方面子里子都有了，还有必要开除丘平吗？”
　　剩下的半个学期，这些人几乎把时间都投在网站上。范淋和老郭——油麦的投资人，是个绿色环保组织的领头者，本身就运行着一个全国旧衣回收平台——以范淋的名义参加了比赛。这个比赛除了看创意和技术架构，还要有实践效果，就是说得有用户和流量，赚不赚钱倒是无所谓，市面上也没几个互联网公司是赚钱的。
　　他们正式向学校申请参赛，获得了批准，在校园得以名正言顺活动起来。
　　结果一开始就撞上了铁墙。时值学期中，学生不入学也不离校，哪有多少二手交易？上传和流量寥寥无几，网站依旧冷情。范淋烟抽得嗓子都沙哑了，“怎么办？比赛两个月后截止，咱这流量给同学丢脸啊。”
　　嘎乐说：“流量可以买吗？”
　　“那得花不少钱，”金子说，“死流量没啥大用，专业的一看，就知道咱作弊。”
　　“就……就是！还不如……不如去校务处……堵……堵……”
　　丘平打断周青，“说好了不闹事。流量不会白来的，否则要我们学媒介的干嘛？各位听着，在下有一招。”
　　大家都看着丘平。丘平鬼主意最多，而且通常都可行。“造流量，靠传播；要传播，一靠话题，二靠名人，这点大家同意不？”
　　“同意又怎样？找哪个名人？”
　　丘平问嘎乐：“雷子呢？最近没见到他？”
　　“他……他很忙。”
　　“其实你也可以，不过雷狗的效果更好。我们找他去！”
　　当下，他们去体育馆找雷狗。路上丘平问，“雷狗怎么啦？我在生死边缘了，他也不来瞧我一眼！”
　　嘎乐笑了：“你跟雷子撒什么娇，别那么自恋行不。”
　　“说真的，我是不是惹他不高兴了？不对，我认识他一年多，天天招惹他，从没见他翻脸。”
　　嘎乐想了想，坦白地告诉丘平：“我把我们的事跟他说了。”
　　“啊！”丘平很吃惊，“我们在一起的事？”嘎乐点点头。
　　一时沉默。两人心里都很不舒服，雷狗虽是他们的亲密好友，但一般人很难接受同性恋，不能怪雷狗躲着他们。“算了吧，”丘平拉住嘎乐，“别去了，雷子不定相见咱俩。”
　　“都到门口了，进去吧。你是想通过他找柏神帮忙吧？柏神是名人，又有话题，不过雷狗能说服她吗？”
　　“唉，你不知道雷狗跟柏神好上了？”
　　这次轮到嘎乐瞪圆了眼，“不知道啊！他们约会了？”
　　“我听到也很意外。雷狗吊儿郎当的，我鼓励过他追原琪儿，他嘛看起来态度很不积极，不晓得为什么转向了。”
　　两人见到雷狗时，他正在场地热身，嘎乐打了个眼色，让雷狗出来。三人走到体育馆后的小花园，丘平心里挺不自在，一不留神踩在一块石头上，整个人往池塘栽。嘎乐抓住了他，揽住他的腰说：“小心点，走路眼睛乱瞟，差点变水里王八。”
　　丘平笑嘻嘻：“不怕，王八有壳儿保护着。”
　　“你骂我是王八壳儿。”
　　两人笑闹着，嘎乐怀抱丘平的腰，没想起来要放手。人一谈恋爱就变傻子，把旁人都当瞎子，雷狗忍不住说：“找我有事？”
　　他们才想起雷狗就在边上。丘平把他们的困境说了。嘎乐又道：“这事挺为难你。但我们时间太少，为了丘平，拜托你跟她求求情，帮我们一次。”
　　雷狗犹豫了几秒，答应说：“好。我等会儿去找她，跟她说说。”
　　“你跟柏神什么时候开始的？”嘎乐问。
　　雷狗脸一红：“大概前两周，哪天不记得了。”
　　“谁主动？”
　　“别问了行不？这有什么关系。”
　　“肯定是女生主动，雷狗啥时候主动追过人。柏神性格挺可爱，你对人好点儿，别辜负人家。”
　　“我们出去的时候带上你做监督员？”
　　丘平孜孜不倦地八卦道：“行啊。你们到什么程度了，kiss了吗？”
　　雷狗神秘一笑：“关你屁事。”
　　不止丘平，校园各处都在议论校花的恋情。大美女 + 运动健将是很常见的配搭，况且两人外貌相匹，又因为柏神是外国人，雷狗有没有钱、前程如何，就有了不那么重要的豁免权。怎么看，这一对都很完美。
　　只有丘平从一开始就不看好他们，“雷狗对柏神不怎么上心，这一对迟早完。”
　　嘎乐：“你怎么看出不上心？雷子不爱说，对人可是温柔敦厚，做男朋友非常好。”
　　丘平眉毛一挑：“你对雷狗评价挺高。”
　　“那是。可惜雷子是直的……”
　　丘平把嘎乐扑在床上，恶狠狠道：“不准称赞别的男人！你眼里只能有我，听到没？”
　　嘎乐笑道：“你吃醋吃到雷子身上了，脑子呢？”
　　丘平叹了一声，躺到嘎乐的胸前。嘎乐道：“你担心雷狗为了帮你，本来没那么喜欢原琪儿，结果因为欠她人情，把自己卖了？哈哈，你想太多了。雷子没那么爱你，琪儿更不傻，你祝福他们好了。”
　　丘平能怎样呢？当然是祝福，并且感恩。因为多亏了雷狗和柏神这一对，他们的网站才爆火起来，流量每天都在翻倍。
　　按照丘平的计划，柏神把她的用品放在网上拍卖，包括手袋、眼镜、从西班牙带来的巧克力等等。她用过的本子有372人竞拍，传媒系这群人到处煽风点火，宣传“供奉柏神，逢考必过”，成果斐然，她的每一样物品都有上百人竞拍。雷狗的流量也不坏，他的一支球拍原价1500多，在油麦上炒到了3000块。
　　只用了两周时间，油麦网成了校内的话题平台，几乎每人都上去浏览过。这还不够，远远不够，有人看没用，必须有卖货的人，有交易的用户。大家一合计，决定用笨法子、死工夫：在二校门前摆了个摊，跟十年前城乡结合部的宣传方式一样，直接拉人注册。
　　丘平记得那一天，二校门熙熙攘攘，热闹极了。摊子边上的一棵树，挂着一张柏神的肖像画，是雷狗在丘平软硬兼施下画的，当噱头招来学生，并且将现场拍卖。雷狗放下画就想走，被丘平按住道：“你来都来了，帮我镇镇场呗。”雷狗很不乐意：“我明天考试。”“那有啥关系，你温习就不挂科了？不如把时间用在有回报的事上。”
　　雷狗只好答应了。
　　事后丘平很后悔，要不是自己一念之差，之后的混乱就不会发生。
　　拍卖进行得很热烈，叫价到580块钱时，范淋觉得差不多了，正想拍板，有人喊：一万！
　　鸦雀无声中，张洛挤开人群，走了过来。这卡宴帮的领头人脸色严肃道：“没人出价的话，这是我的了。”
　　当然没人跟他争。张洛的死党单士林顶了顶眼镜，走向大树。刚要碰到画，雷狗的手横插过来，率先拿走了肖像。
　　“这画我不卖了。”
　　群众骚动起来，抱着看好戏的心情，越来越多人聚在摊子周围。
　　单士林：“板都拍了，你们网站公然违背合约啊。”
　　丘平左右为难，拉住雷狗道：“给他们呗，一万块不赚白不赚。”金子附和道：“给他们给他们，校花是你的，以后要画多少画多少，一幅画有啥关系。”
　　这话触怒了雷狗，他直接卷起画道：“他买的不是画。”雷狗坚持不卖，单士林在边上冷嘲热讽，两边的声浪越来越大，眼见就要吵起来。
　　范淋推开单士林，气焰十足道：“人都说不卖了，你们撒什么泼，赶紧滚蛋！”
　　卡宴帮其他人也来了，听了这话，纷纷对骂起来。两边都有五六个人，再加上和稀泥的群众，二校门口闹得像菜市场。没过一会儿，保安和老师都来了，斥责了一顿，不消说，这摊子自然不让摆了。
　　丘平一肚子气，收拾摊位时，眼见单士林等人在旁边嘻笑，一脸的幸灾乐祸。


第21章 肖像画
　　那天丘平跟雷狗吵了一架。他们认识以来，这是唯一一次双方都大动肝火，丘平怒道：“我快被开除了，你心疼一幅画！”“你开除是我害的？”“是我自己作的！我活该。”嘎乐拉开两人，喝止道：“你们说的什么话！大家都是兄弟，能不能管住自己的臭脾气。”
　　丘平大声道：“我跟雷狗不是兄弟！今天开始……”嘎乐赶紧揽住他的脖子，掩住他的嘴，不让他说绝交的狠话。“傻逼啊你！”嘎乐很少说脏话，此时忍不住骂道：“雷子帮了你多少，他欠你的？！”
　　丘平更怒：“你到底帮谁？”丘平和嘎乐四目相对，两人正当热恋期，情绪很容易被对方牵动，这一吵起来都觉得心窝作疼。
　　嘎乐放开丘平，转而抱住雷狗的脸，安抚道：“雷子，不要跟丘平计较，画是你的，卖不卖你做主。”雷狗稍微顺了气，道：“画是我的，我不卖给张洛，也不卖给丘平。”“丘平不是有意伤你，回去我说他，你消消气。”
　　这话不知何故惹怒了雷狗，他推开嘎乐道：“你甭回去说，在这里说！他人在这里，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说？你就是偏向他！”雷狗要说这么多话真不容易，他气得眼睛都发红了。
　　丘平一听，嘎乐不该偏向我吗，我是他男朋友啊！正要再骂，被嘎乐直接推出房门。宿舍门口一帮看热闹的立刻做鸟兽散。嘎乐低声道：“今天到此为止，你想全校看我们笑话吗？回去洗个澡，冷静冷静！”
　　丘平转身就走，他粗鲁地擦了把脸，发现眼泪都出来了。真他妈丢人。
　　丘平跟雷狗没几天就和解了，但他始终不明白，一副肖像画罢了，既然拿出来卖，谁买不一样？直到他在医院里，看到他给自己——给嘎乐画像，才意识到雷狗跟798街头画匠不一样，他画的是经过情感浸润后自己脑里的那个人，或许是因为不太会用话语表达，他的画里情感漫溢，能想象他画画时心里都是欢喜。雷狗一定不会去画他讨厌的人，他的画就是他的感情态度。
　　他也一定不愿把画交给意图叵测的人。丘平当时一心只想着用户量、传播率，哪有功夫看一眼树上的柏神？这对他来说，工具而已。
　　丘平的内疚，是在那时候才发芽，而整件事的意义，如今在桃林里如天启一般闪现。在山坡之中，丘平的轮椅无法前进分毫，前方都是长草和枝桠，坡度也超过了50度，晚风吹透了薄衣裳，缩着身体无补于事。周围细细碎碎的声音越来越多，丘平却只觉宁静。
　　就是在这黑暗里，丘平想起了雷子画像。雷子画嘎乐时，是他感情最不设防的时候，深埋心底的朦朦胧胧的情愫，随着笔触有了形状。雷狗自己没看见，丘平却看得分明。
　　但明白又怎样？一切已时过境迁。嘎乐不再是嘎乐，而丘平，而自己，也不是原先那个人。
　　手机还剩3%的电，丘平看了最后一眼，确定雷狗没有找他，便关了手机。四周又变得一点亮光没有。
　　丘平发现雷狗确实喜欢过柏神，是在之后不久的大学羽毛球联赛上。即使不是怦然心动，起码是有过好感，愿意跟她认真交往。
　　那是吵架后的第三天。丘平气早消了，但嘎乐一说到跟雷狗道歉，丘平就死鸭子嘴硬：“不道，不歉，他要是真关心我，不会舍不得一副画。”
　　“雷子对你够大方的了，最爱的球拍二话不说拿出来卖，你叫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丘平眼里充满哀怨：“他看不上我，对我有意见。”
　　嘎乐很意外：“你想什么呢？雷子一直把你当兄弟。”
　　“连周青都说，雷子一见我就脸黑黑，就你，视而不见。”
　　“周青是啥人品？他就一搅屎棍。你信我还是信他？我，拿了五年国家奖学金的直读硕博生，目光精准，从不犯错。”
　　“真牛逼，”丘平被逗乐了。
　　“你不道歉算了。今天去球场给我加油吧，我第一次参加联赛，很紧张。”
　　丘平从身后搂着他：“从不犯错的高材生也会紧张吗？”
　　“摸摸我心跳，140了。”
　　那天丘平第一次见到雷狗和柏神在一起。他们相处融洽，笑得很自然，总让丘平想到相敬如宾这一类的形容词。
　　尽管土气，这是个好词儿，健康而长久的爱情里，互相尊重是第一位的。所以丘平收回自己的判词：“我靠，雷子看起来是认真的，他真准备嫁到西班牙去了。”
　　嘎乐笑道：“怎么不是琪儿留北京？”
　　“西班牙多舒坦，人懒，帅哥多。”
　　“要不咱俩跟着去？”嘎乐转身对雷狗道，“雷子，你带不带我去西班牙？”
　　原琪儿问：“老师说意思什么？”
　　丘平接话：“你老师的意思是，以后跟你们去西班牙同居，帮你们照顾小孩。”
　　原琪儿爆发出响亮的笑声，“好的了，但是老师不做科学，太错了。”
　　雷狗低声对她道：“丘平乱说……他不去，嘎子肯定不会去。”
　　丘平最喜欢看老实人聊天，尤其原琪儿中文不好，理解总有少许偏差。她性格率直，还有些许害羞，这是她美丽的基石，让人一看就心生亲近。嘎乐用手肘碰碰丘平，小声道：“你打算一辈子不跟雷狗说话？”
　　丘平尴尬着脸，小碎步挪向雷狗道：“我，我其实也可以去，你带不带我？”
　　看着丘平楚楚可怜的样子，雷狗没忍住笑了出来：“不带！我又没说去西班牙，你们聊的什么天儿。”
　　丘平松了一口气，凑近一步说：“不生我气了？”
　　雷狗不说话。丘平黏在他身后说：“快说你生不生我气。”雷狗被他缠得没脾气，捏着他的肩膀说：“我不生气。”
　　丘平喊道：“哎哟，小点力，你这叫不生气？公开处刑了都。”
　　回想起来，那是丘平大学生涯里最快乐的一段时间。开除的不安已然淡去，一群朋友在为他努力，并且一点点见到成果。即使最终结果可能不理想，他也没什么可遗憾。
　　那天在球场，嘎乐和雷狗搭档打双打，丘平忘了赢没赢，只记得嘎乐和雷狗两人太帅了，身体舒展有力，合作默契，熠熠生辉。他跟原琪儿喊得声嘶力竭，一起组织本校的粉丝为校队打气，出了一身的汗。
　　他还记得雷狗和嘎乐酣畅淋漓的喊声，投入比赛的兴奋和紧张感。他们在为什么奋斗呢？那时候的目标都是具体而微的，为赢一个球，为了互相守护，为了给对方赢得充分发挥的空间，丘平不为这亲密无间嫉妒，他也成了他们的一环，站在他们的身后，共进退。
　　回到校园，换成他们站在他身后。不能公开摆摊后，他们用老方法，在宿舍、教学楼和食堂做推广，通过朋友圈子一环传一环，说服同学们在油麦网上注册和买卖。不爱社交的嘎乐，比他们谁都积极，大部分时间都投到这上面了。
　　这方法很前现代，但在校园卓有成效，两周后他们的交易量有了起色。一鼓作气，范淋和丘平利用朋友圈子，把平台推广到其他高校，开始有了区域性的校际交易。以一个学生主导的项目来说，成绩相当不俗了。
　　没多久传来好消息，项目通过了初选，进入4强。
　　大家欢呼雀跃，几个猛男把丘平抬了起来，作势要扔到球馆的体操垫子上。嘎乐笑眯眯在旁边看热闹，不肯救他。丘平只好请全场吃冰淇淋赎身。
　　大家正欢天喜地之际，嘎乐跟丘平说，“是时候了，你去跟辅导员道歉。”
　　“道个屁歉！”丘平惊怒道：“为了什么道歉，为我靠自己的实力赢了不开除的理由？”
　　“少废话。樊丘平同学，道个歉又不用割肉。他的气顺了，反过来为你说话，你的处境才百分百稳当。”
　　丘平很不情愿。这时嘎乐的手机响了，嘎乐的长眉微蹙，走一边去接电话。丘平望着嘎乐背影远去，见雷狗晃过，一把拉住他问：“嘎子最近遇到什么事？”
　　雷狗奇道：“你俩都住一起了，你问我？”
　　“有些事他不告诉我，怕我担心。”
　　“那你没必要知道。”
　　“快说！废什么话？”
　　雷狗无奈道：“没什么事啊，他说想换导师，他最近没时间帮老师带课，导师有点不高兴。就这点事。”
　　丘平很过意不去。雷狗连自己的老师都认不全，自然认为不是大事儿，嘎乐要走学术路线的，师门关系对他来说太要紧了！
　　想了想，他叹口气道：“老子认栽了。雷子你赶紧去吃冰淇淋吧，晚了纸片都抢不到。”
　　“你去哪里？”
　　丘平摆摆手，一边走，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道个歉、低个头罢了，有什么大不了？嘎乐为他付出太多，他不想因为自己小小的自尊心而前功尽弃。
　　垂头丧气地走到校务处门口。艰难的不是怎么说，而是踏进办公室这一步，他徘徊了几分钟都拿不定主意。最后丘平想：“他妈的，凭啥要我道歉？有错才道歉，道歉证明我错了。”他错了，岂不是承认爱、性是该被管束的？丘平不能认，认了他们之前呼喊的声音，全都错了。
　　他掉头就走。刚下台阶，就见前边个熟悉的背影，丘平喊道：“张洛！”
　　张洛脸色苍白，双眉打了死结，看着像被孤立的小孩儿。丘平很坏心肠地感到痛快，张洛要啥有啥，唯一得不到就是柏神，活该！丘平正心情郁闷，就想寻寻开心，招呼道：“您的哥们儿呢？这好天儿，他们扔下你去拍拖了吧。”
　　张洛很想不理他，但礼貌上过不去，只好耐住性子道：“我上完网球课，正要回宿舍。”
　　“宿舍多无聊，跟我去体育馆玩会儿呗。雷狗他们在训练。对了，您练网球的，手肯定有劲儿，跟雷子打一场？”不等张洛回答，他又说：“琪儿晚点也来，她是雷狗头号粉丝，天天来做拉拉队。”
　　张洛神色暗淡：“他们俩一起了？”
　　丘平给了他一个“要不呢”的眼神。张洛苦笑道：“你不用刺激我，我跟你无冤无仇，雷狗也是我同学。他人挺好，我见过他打球，很佩服他。祝福他们，希望他们开心。”
　　张洛眼睛诚恳，不像在说反话。丘平顿觉自己太小心眼，他问：“是你举报我的吗？”
　　“举报什么？”张洛很诧异。
　　看到张洛的神情，丘平就知道冤枉了人。或许是卡宴帮里的其他人，又或许根本没人举报，是辅导员存心找他麻烦。丘平本来是要跟辅导员道歉的，嘴里含着的“对不起”一直说不出口，此时心里愧疚，对张洛脱口而出道：“抱歉啊哥们儿。”
　　“抱歉什么啊？”
　　“叫您西班牙猪，噢呸呸，西班牙猪是名贵品种，我是两头乌，在树林打滚吃糠长大的，元旦那天我玩过分了，您别见怪。”
　　张洛哭笑不得：“好，我接受你道歉。”


第22章 打不赢
　　丘平希望脑子能休息，不再潜游在回忆里。可他记性太好了，大部分细节都记得，包括当时没看见的、没听见的。
　　后来他才想到，那天雷狗一定是跟在了他身后，见到了他跟张洛说话。他没有现身，悄悄离开了。
　　雷狗听到了他的道歉，还把这事告诉了嘎乐。丘平猜想两人心里都不舒服，而且对嘎乐的伤害恐怕比雷狗还大。这是为什么呢？人的幽微心思很难理清，直到现在丘平才意识到，他天天蹦跶着骂这帮富二代，但真正打从心底厌恶卡宴帮的，其实是嘎乐。而他一直没怎么表现出来。
　　停住，别想！他喝止自己。比起后来的灾难和痛苦，嘎乐和雷狗的不痛快都是鸡毛蒜皮，哪怕最终网站吹了、甚至他被退学，生活无着落在路边卖烤地瓜，也不会比现在更不幸。当时自己对苦难太没有想象力，不知道真正的悲惨是什么，更不相信会落在自己头上。
　　他歇了会儿，尝试推动轮椅。可以往前动了。他赶紧用力转，轮椅碾过树枝，嘎嘎作响。断枝蹦了上来，拍到他额头上。哎哟，他喊了一声，一分心，轮椅撞在一块石头上。椅座向旁倾斜，丘平摔落在地，顺着斜坡滚了几圈。
　　他疼得呲牙咧嘴。挣扎着坐起来，放眼看去，周围黑漆漆，影影绰绰都是矮树，轮椅已经不在身边。
　　他喊了声：有人吗？没回音。他摸索着找手机，果然，已经不在任何残疾人可以够到的角落。
　　丘平设想各种可能，排除了冷死、被狼叼走这种低概率事件，他知道今晚要在这里露宿，直到明日被人发现为止。
　　伤口疼，无事可做，丘平索性躺在地上，望着满天星星。他想数着星星睡觉，可脑子里满是嘎乐。他特别想念他，想得眼泪涌出了眼眶。嘎乐扔下他走了，这也是他从未想象过的苦难。仔细想，这也不出奇吧，嘎乐的视野里只有一个星星：离开这里，去一个正常的、能让他发光的地方。在宇航技术还没发达之前，他最好的选择就是美国或西欧。
　　嘎乐不是非出国不可，尤其他们相恋后，嘎乐其实已经准备在本校读博士后，谋求教职。实际上他也这么做了，只是离开的强烈渴望，早在他心底生根发芽。要说这种子是什么时候播下的，丘平能想到的是某个晚上，他们躺在床上看电影。他们看的是《社交网络》，讲的扎克伯克创办脸书的事儿。
　　绝不是什么励志故事，到后面一地鸡毛，都是伤害。好巧不巧，两人刚经历完一场低级版互联网创业初体验，心情低落至极。丘平叹道：“这混蛋要生在这里，电影演十五分钟就可以结束了。”嘎乐没接话，丘平也没心情说下去，扎克伯克尽管遇到学校、阶级、钱各种阻挠，还是有机会创造大事业，而他们——
　　简直一败涂地。
　　他们没想到这事风风火火开始，莫名其妙结束。网站进入四强，丘平将代表他们在裁判前做讲演，离决赛一天前，丘平正在彩排PPT讲演。一群人扮演裁判，对丘平进行多方位面试。大家都很有心劲，一改平日嬉皮笑脸，认真地打磨讲演稿。
　　范淋走了进来，一声不响坐下。丘平道：“老范你觉得怎样，还有哪儿可以修正？”
　　范淋摇摇头：“不用修正了，我们决定退赛。”
　　学生们炸了锅！“怎么能这样？”他们以为自己听错了，“明天就比了。”
　　范淋非常沮丧，告诉他们一个消息。他们的投资人老郭，把整个公司卖给了一家互联网企业，也就是说，这网站已经转手了。新东家跟大赛的赞助商是竞争对手，坚持要他们退出比赛。
　　大家伙非常愤怒：“不跟我们商量就把我们卖了！”范淋恨道：“老郭那傻逼，满嘴的社会道义，脑子里全他妈账本，他干的各种回收项目全不挣钱，只有我们这项目被互联网大佬盯上了，他赶紧卖了套现。”周青说：“卖……卖了……不给我……我们分点？”“你用啥名义分钱，我们又不是员工，我们是义务帮丘平的！”
　　大家的目光都转向丘平和嘎乐。丘平的脸罩着寒霜，即使是被宣判开除那天，丘平都没那么阴郁过。大家伙上了贼船，白费了力气，没把丘平捞上来，反倒让人捞了一笔。嘎乐充满敌意地追问范淋：“你也是股东，卖网站你不知情？”
　　范淋站了起来，扬起头道：“我只占5%不到的股权，老郭是大头，他卖了自己的部分，现在那家公司是绝对大老板，我这5%管什么用！”
　　眼见又要吵起来，丘平拍拍桌子道：“大家都尽力了，这事就这么拉倒吧。”他站起来，郑重道：“多谢各位帮忙，尽人事听天命，什么结果我都认了。大家伙散了吧。”
　　丘平做了最坏打算，大不了退学。
　　不料过了一周，辅导员主动召见他。辅导员眼睛不抬，冷声说：“你的处分，学校经过慎重考量，决定从轻处理。写个检查，今晚发我邮箱。”
　　丘平很意外：“就这么算了？”
　　辅导员抬起脸道：“什么算了？回去好好反省！年轻人不学好，下回犯错，看有没有人再帮你说话。”
　　“谁帮我说话？”
　　辅导员不搭理他。丘平迷惑地走出校务处，虽然大大松了口气，但心里有个结，怎么都不舒服。
　　下午时分，一个大人物去了球馆，卡宴帮的少爷张洛。他带着阳光俊朗的笑容，走向雷狗，非常亲近地对雷狗道：“前些天收到你的画了，特地来跟你说谢谢。”
　　原琪儿问：“画什么？”
　　张洛低头笑道：“你的肖像，雷同学球打得好，画画也好。”
　　原琪儿：“……啊，哈哈。”
　　柏神这声“哈哈”，把丘平彻底唤醒了。不用打听，肯定是校董张国智帮他求情。张国智是谁，全校都知道，张洛他爸。
　　这理应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大家都祝贺丘平逃出生天，祝贺丘平走了狗屎运，绝路上遇到了贵人。一片欢腾中，只有三人不怎么开心，雷狗、丘平和嘎乐。
　　没人再提起网站，就像这事没发生过；也没人说雷狗用女友的画换取丘平的赦免，这事不光彩。
　　那一晚三人在丘平的公寓里放纵喝酒，喝得丘平拉住雷狗说胡话，喝得嘎乐看着沙发腿发呆。三人都受了大挫折，喝到半夜，嘎乐突然提了三个问题：他指着丘平问，你为什么跟张洛道歉；他指着雷狗问，你为什么送画给他；他指着自己问，你，你在做什么狗屁事？白费功夫！
　　三个即将踏入社会的人，突然撞到了坚不可摧的运行规则，任凭他们满腔热血、十二分的努力，终究不敌在位者一句轻飘飘的“求情”。丘平觉得张洛的笑容很恶心，张洛未必心存恶意，未必是故意在原琪儿跟前感谢雷狗，许是他就是个头脑简单的纯傻逼；不管动机如何，他代表着丘平三人打不赢的力量。即使张洛确实救了他，他还是恶心。
　　后来丘平才知道，嘎乐换了导师，丢失了这一年的奖学金。他肯定比谁都不甘心，比谁都对现实失望。那一晚三人在客厅四仰八叉地睡了，快天亮时，他看见嘎乐睡在雷狗的怀里，雷狗睁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丘平走过去，在身后抱着他。雷狗吓了一跳。丘平道：“谢谢。”雷狗反手抱着他的脑袋，“睡觉吧，别多想。”
　　雷狗几乎每一晚都对他说这话，丘平看着满天的星星，开始想念雷狗。雷狗认识他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为了安抚自己，他搜尽回忆地想，有没有给雷狗带来过什么好处？
　　勉强来说是有的。他们三人在一起度过了很多畅心快意的日子，输球赢球，赶作业，排队吃烤肉，去音乐节蹦迪，去后海溜冰，骑车去长城，跨年的时候丘平在王府饭店弄到一间套房，三人挤在窗口看烟花。
　　所有好玩儿的事，几乎都是丘平安排的。连情人节送给柏神的香水，都是丘平托朋友拿的折扣价。丘平知道所有时髦热点，也知道哪家甜品店最讨女孩欢心，他自己用不上，全传授给雷狗了。
　　甚至雷狗分手后，把他带去各个聚会的也是丘平。雷狗对此从不积极。丘平常想，什么样的女孩才能燃起他的激情？现在他才明白，雷狗之所以去那些聚会，不是想结识女孩，而是因为嘎乐劝他去。
　　是嘎乐拽住了他，是嘎乐主宰了他的感情世界。嘎乐像条蟒蛇一样盘踞在他心上，平时是一动不动的，雷狗也没察觉，但蟒蛇随时能缠紧他，把他一口吞下去。
　　一个人影在不远处移动。丘平一激灵，随即大喊：“雷狗！”那身影停住了，下一刻，他往丘平走来。稀薄的月光里，只见那人身形矮小，脑袋硕大。丘平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无法移动，直到那人越来越近，丘平才看见他的脸上毛乎乎的，眼睛明亮如豹。那人戴了个猫面具。
　　丘平拖着假肢，颤抖着爬向上坡的路，因为上面树更茂密，容易躲藏。匆忙往后看，那人没追上来。丘平不敢停留，忍着被石头划伤的疼痛，手臂和腰使力，不顾一切往前爬。
　　那人是谁？操控魔笛的圣母院道士吗？还是村民装神弄鬼？丘平不信鬼神，他信的是到处都有变态。刚才那变态一定是在桃林里干什么勾当，被逮住会被杀人灭口！丘平一路胡思乱想，爬得更快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觉浑身疼，吸一口气都很费劲。迫不得已，他停了下来。周围都是树和黑暗，丘平爬到一个树干底下，再也没力气移动。
　　丘平抱着等死的心情，靠在一棵树干上。四下张望，那变态已经跑了，周围只是黑暗和树，轮椅不见影踪。他从没那么具体地感觉到，樊丘平已经被整个社会遗弃，无人在乎他在哪里。
　　他想着，伤心着，愤慨着，黑暗侵入他的意识，疲劳攫取了他。不一会儿，他沉沉进入梦乡。
　　丘平是被天光晃醒的。他睁开一条眼缝，入目的是三层鲜明的颜色，一层白、一层蓝、一层橙黄。眼帘抬起，进入视野的是树、黄土、远处的山峦和地平线。
　　他情不自禁惊呼出来。原来昨晚已经爬到山坡上，峰顶之后是个缓坡，葱绿的矮树一路延伸到湖边。大湖壮阔得像大海，却平静无波，映照着朝阳和苍穹。
　　水鸟划过水面，湖水皱了皱，水鸟便飞向岸边的树。静止的景物一下生动起来，鸟啼叫、小动物跑过落叶的嘶飒声、远处含糊的人声、他的呼吸声，全都进入耳里。丘平的目光随着水鸟的轨迹，投向岸边一座米色的建筑。
　　没有尖塔，没有钟楼，也没有彩色的玻璃。屹立在宽广湖面的旁边，更像一座遗世独立的监狱。
　　圣母院！丘平身体发热，眼眶微微润湿。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怪人的堡垒、雷狗被囚禁的魔窟、村子的禁地。这房子没有被时间吞噬，看起来牢固如山，墙面甚至看不出风霜。
　　丘平要爬过去。这座房子之所以在那里，正因为他有一天会拖着假腿爬到山坡，与它相对。


第23章 圣母院
　　丘平正要爬向圣母院，身后传来树木踩踏的声音，转过头，只见树木掩映中有人急步走。丘平狂喜呼喊：“雷狗！”
　　雷狗踩着树叶飞快跑来。见到丘平，他赶忙凑到他身前道：“受伤了吗？”
　　他这一问，丘平全身都痛起来。可怜巴巴道：“全身伤，由内到外。”
　　“我看看，”雷狗快速检查一遍，果见手脚有不少擦伤。“疼吧？身上没一块好肉了。”
　　丘平被雷狗关心着，舒心得很，一晚的冒险终于告一段落，现在他只想靠在雷狗身上。只是有一个念头徘徊不去：雷狗关心的是嘎乐。他有这待遇只因为披着嘎乐的皮，这破破烂烂的皮囊，人见人嫌，只有雷狗还放在心尖上。
　　于是他学着嘎乐波澜不惊的语调说：“养两天会好的，我没事，你先把轮椅找回来，背着我走不远。”
　　雷狗怔了怔，他很久没听到这么理性的话从这张嘴吐出来了。“轮椅……我没看见，”雷狗说，“我去找找。”
　　刚站起来，雷狗又说：“我背着你去找，这里一到春夏常常有蛇出没。”
　　丘平吓出了冷汗，顾不得装嘎乐了，慌忙爬上他后背。
　　小树林的路乱石成堆，又要提防蛇虫，很是难走。丘平倒是舒服得很，问雷狗：“昨晚你去哪儿了？”
　　“我送我爸去北京西站，回来天亮了，你没在房间里。打你手机没开机。”
　　“我手机丢了。”
　　雷狗抱怨道：“小武告诉我你进了桃林。你自己一个人，又不能走路，想进桃林干嘛不等我回来？”
　　丘平的视角见不到雷狗的脸，只看见他通红的耳朵。想必雷狗一晚在外头，遵照规矩天亮才回家，见不到丘平，急得一家家询问，直到遇见小武。丘平心底最软的地方酥酥麻麻的，忍不住微笑。
　　“你爹让你回市里上班，我怕你心烦，不想打扰你。”
　　“小武告诉你的？”
　　丘平不回答，只是问：“你打算回市里吗？不回你爹会揍你吧。”
　　雷狗不说话。颠簸着走了一段，丘平又说：“我看见圣母院了，离这儿不远。”
　　“你想去？”
　　“想。不过那是你们村的禁地，你爹和武居士都不让你靠近。”
　　雷狗又问：“你真想去？”
　　“嗯！”
　　雷狗停下脚步。“里面很久没人住，成废墟了。”
　　“废墟就废墟，”丘平兴冲冲道：“怕它有鬼!”
　　这事雷狗纠结了很久，早在回村之前，他就想着在圣母院栖身。只是村里人都把圣母院当禁地，父亲更是暴躁地训了他一顿，大有不听话就别跟我姓的架势。雷狗顶不爱吵架，为了母亲的安宁，更不愿跟父亲闹不愉快，心里一直憋着气。没想到丘平竟自己进了桃林，冥冥中自有安排，圣母院把他们勾来了！
　　雷狗心底的愿望蠢蠢欲动，想了想，他下定决心道：“好，我们去圣母院，”停顿几秒，雷狗又说：“以后我俩在那边住，不住村里了。”
　　“啊？”丘平吃了一惊，转念一想，欢喜道：“行啊，咱不住村里。那你爹咋办？你妈会同意吗？”
　　“他们不会同意。不管他们了，我们同意就行！”
　　丘平心里欢呼一声。他实在厌烦哪家孩子屁股长粉刺都知道的亲密感，更不喜欢谁都可以进他房间驱邪。他双手双腿环绕着雷狗，一条大蟒蛇。在雷狗的耳边，他轻轻地吹一口气。雷狗颤了颤，差点把他摔下去。
　　“嘛呢？”雷狗下意识摸了摸耳垂。
　　丘平只是笑。雷狗的耳朵更红了，像早餐的咸蛋黄，可爱得紧。
　　他们转向，往坡上走。这一路崎岖难行，丘平不晓得昨晚哪里来的神力，居然爬了这么高。越过坡顶，进入另一片杂林，松柏树夹杂着杏树和荆棘，不见人迹，也没有路。难怪雷狗说暂时不能去，这树林轮椅绝对通不过。
　　饶是雷狗体格健朗，见到圣母院的铁栅栏时，也是满身大汗。他把丘平安置在门前的长石凳，走到铁门边，用力一扯。铁门哑哑地被推开了，声音刺耳难听。
　　这场景活像恐怖片开头。
　　举头看，圣母院犹如双层蛋糕，第二层楼有个相当宽阔的露台，整体方方正正，透过铁栅栏可见一扇紧闭的木拱门，门上嵌着一副耶稣像，证明这确实是宗教场所。
　　铁栅栏里草长莺飞，雷狗走了进去，踢开石头，可见小径的原貌。木门上了把大锁，还贴着封条，封条的字迹早看不清了，大锁的锁链却粗***，非常牢固。没见雷狗有什么特殊动作，轻轻一扭，锁便打开了。
　　木门被雷狗推开，里面是有亮光的，丘平紧张起来，喊道：“雷子，带我进去。”雷狗走回来，背上了丘平。丘平在雷狗的后背心如鼓擂，十几年没“开箱”的房子，里面会住着什么东西？他吓唬小武说道士藏地下室，心里却知道绝不可能，被封禁的圣母院里只可能有野生动物，黄鼠狼、蛇、最多加一窝灰林鸮。它与世隔绝了许久，现在再次和人类社会接续上。
　　丘平真有了走进禁域的感觉。他问雷狗：“小武说你被拐来了圣母院，真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走来的。”
　　“你不怕那个道士？”
　　“道士？”雷狗笑了，“他是个神父，头发长，扎起来像道士。”
　　“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用叫名字。有时我叫他大豁牙，他门牙没了一只。”
　　雷狗背着丘平踏进拱门里，“我七八岁的时候，爹妈天天吵架，我离开家，走进桃林。因为村里人怕鬼，不敢进桃林，所以我知道村民很难找到我。然后我一直走，本来想去湖边，结果走到了圣母院。”
　　一束光从天井投了进来。丘平屏着呼吸，打量这荒芜的神栖之地。地板被植物顶得翘起，覆盖着湿土，嵌着雕像的廊柱也长着草，弥撒的长凳发霉破烂，有的只剩下铁架。到处都是陈年垃圾。礼拜堂的尽头立着个圣母像，缺了左胳膊，圣母的脸在阳光下光洁如玉，让人不敢逼视。
　　教堂内部庄严讲究，经过年岁侵蚀，墙体天花板仍完好。燕子在牢固的柱梁上筑巢，鸟儿大概是从缺了玻璃的窗口飞进来的，教堂里温暖又遮风挡雨，成了小型野生动物园。
　　丘平：“你在这里住了四年？”
　　“四年或者五年，我回家的时候同学都毕业了。”
　　丘平乐了：“牛逼，我逃一天学都要挨揍，你逃了整个小学。”
　　“我上初中的时候乘法是什么都不知道。”
　　丘平抬头望向天井，上面是大露台，露台的地面竟有一部分是玻璃，还挺时髦。雷狗背着他，穿过礼拜堂，后面是一条很短的走廊，走到头，里边儿光线昏暗，看格局像是饭厅食堂。家具都破烂发霉了，地上全是土。
　　“大豁牙不是个人**？”
　　“不是。”
　　“那你为毛不回家。”
　　“刚来的时候是大豁牙不让我回，后来是我自己不想走。”
　　“为什么呢？”
　　雷狗不回答这个问题。他背着个成年男子实在累，稍微喘了喘气道：“我们上楼。”
　　雷狗熟门熟路地找到一道狭窄的楼梯，深吸一口气，背着丘平往上爬。到了顶端，雷狗的手脚非常酸疼。他放下丘平：“你试试自己走过去。”
　　丘平赶紧摆手：“我走不了。”
　　“要在这儿住，你必须学会自己走路。”
　　丘平只好忍着疼痛和恐惧，尝试自己站立。光是站立他就觉得自己站在剑刃上，巍巍颤颤的，关节疼得入心。雷狗很不落忍，投降道：“我背你。”
　　雷狗背着这累赘，穿过小客厅，打开一盏小门。阳光照得丘平睁不开眼，他们已经身在露台上。
　　微风拂面，大湖静静躺在眼前，宛如一块蓝色的冰。在这里万物的颜色都鲜明几分，澄净得让丘平有点不知所措。他在城市里太久了，看过的画作和电影太多，见过的最美丽的景色都带着框，此刻淳朴的大自然就在眼前，在他的视野之外无边无际地延伸，冲击着他的经验和记忆，划开了语言的边界，轻视所有再造它的作品。
　　雷狗问：“好看不好看？”
　　丘平词穷，只是点点头。
　　雷狗微笑：“你问我我为什么不回家？因为这个。”
　　雷狗说这话的语气，仿佛他从来没离开过。他的笑跟这景色一样宽阔无尘，以致丘平感到自己跟雷狗有条明显界线，是外面和在地的界线，是现今和恒古的界线，甚至是伤缺和健全的界线。
　　他自惭形秽，只觉雷狗无比的强健美丽，比他好得多。
　　雷狗放下他，让他靠在围栏上。这些日子积累在他心里的怨怒全都烟消云散，他笑道：“以后我们住在这里，天天看湖。”
　　丘平自然是愿意的，但他不能走路，在这里也无法男耕女织啥的，整个就是多余的累赘。何况还有一个实际的问题。“这房子破损得很厉害，没个一年半载收拾不出来。”
　　“一年太久，我们三个月就得收拾好，赶在国庆前开业。”
　　“开……开业？！”丘平瞪大眼睛。
　　雷狗从湖景的静态画里走出来，道：“嗯，我要把这里改做民宿。圣母院很漂亮，比市里酒店好得多。”
　　“不是！哥们儿，这儿确实天上人间，但是从市里开车来得走2小时国道，再走40分钟山道，进了你们村，还得跋涉到村民不让进的桃林，上坡下坡，想想人拖家带口还要带只宠物狗，市里那帮人自带进口啤酒红酒白酒，烧烤零食……”
　　“我再带你去看一个好地方，”雷狗无视他的理性分析，“你走不下去，我背你。”
　　他被雷狗驮下到一层，到了楼底，雷狗不前往礼拜堂，而是从边门走到廊道，那里竟然还有一道向下的楼梯。
　　地下室、密室、怪人的藏身之窖！
　　丘平不满嘴废话了，他的心被紧紧攥住，越是往下，霉烂的味道越浓。下面昏暗湿腐，怎么可能是好地方？即使不需自己使力，他的额头、腋下和腿窝都出了汗，底下非常闷热，潮气包围着他，呼吸都不太顺畅。
　　丘平突然想起这是什么感觉——进澡堂的感觉。
　　雷狗的声音在四壁回响：“灯泡打不开，你落脚时小心点，地上湿滑。”他点亮手机，晃动的光束里，只见大石砖垒的墙壁。雷狗走到墙边，推开一扇窗。天光从窗里投进来，割开了黑暗。
　　没想到地下一层并不在地底。原来圣母院坐落在地势起伏的山间，从东边看只看见两层，从西南方向看，就能见到两层之下还有一层。这层楼只开了一个半人高的窗，面向一片野林。
　　果然是澡堂，简陋的石室有三个不规则的池子。池水色泽像抹茶果冻，上面除了有些尘土，竟然出奇的干净，离两米远都能感觉到热气，是个有活水眼的温泉。
　　雷狗把手伸进泉水，怀念道：“我们这儿冬天不冷，因为地下有热泉。村里的澡堂也是温泉池，但不像这里温度那么合适。”他走过去就要把丘平横抱起来。丘平抵抗道：“干嘛呢，抢新娘呢？”
　　雷狗心情很好：“新娘要不要洗澡？”
　　“不要！”丘平怕那十几年没人管理的绿水，更不想光天化日下，在雷狗跟前脱光光。可是雷狗竟拿出了抢新娘的蛮力，强把丘平的身躯抱起，放在池边长条石上。
　　丘平脱掉鞋子，小心翼翼把脚伸进去。哎哟！丘平惊呼，“水里什么玩意儿？！”抓住自己的脚，一脸惊慌。雷狗吓坏了，赶紧伸头看，池水清澈，什么都没有。丘平把脚举到他跟前，笑道：“我昨天没洗脚，臭不臭？”
　　雷狗不跟他废话，直接脱掉他的裤子，扯开他的T恤，把他跟臭衣服似的泡进了温泉池。
　　“我操，谋财害命啊！”丘平死命挣扎，水溅了雷狗一身。雷狗索性也脱光衣服，走进温泉，抱着丘平不让他逃跑。
　　这里不是公共浴池，不用顾虑别人眼光，两人喊着闹着，笑声骂声连成一片。
　　温泉没多大的硫磺味儿，人泡在里面皮肤滑溜溜的。丘平的伤口一开始杀得慌，渐渐也不疼了。雷狗的手臂有力地按住他，沾湿自己的T恤，给他轻轻擦拭身上的泥污。
　　温泉水45度左右，乍进去觉得热，很快就遍体舒适，丘平疲赖地倚坐在石座上，身体软绵绵的，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了。
　　两人安静地泡在水里，眼望窗外的树，一时间，丘平感觉不是身在废弃的教堂，而是在熟悉世界的边界，烦忧和痛苦已在身后，往前跨步的话，会是个什么地方？
　　他说，“雷狗，我觉得行。”
　　“行，什么？”
　　“你的想法能行。我们把圣母院改作民宿，生意好就伺候客人，不好的话就在湖里钓鱼去集市卖点钱。有饭吃饭，没饭啃红薯，你觉得怎样？”
　　雷狗说：“好，我们干吧。”
　　“干！干他姥姥的。”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正文算是开始了哈哈。这是个经营民宿的故事，不过不会有太多经营的细节，也不是那种千辛万苦做出成绩的职业文。两人胸无大志，就是在这里过日子，为钱烦啊，为爱烦啊，还有遇见各色人等的故事。
　　民宿故事很多都是美好治愈的，这一篇真不是，遗世独立的圣母院不是什么世外桃源，我也不信有世外桃源；反而因为它的偏僻和孤立，像一个舞台，浓缩了人的喜怒困苦，偶尔也会有启示和成长，但大多数时候就是“生活就是这样的吧”。
　　第一部分结束了，这之后从日更改为二更一停，因为想留点字数申榜。不上榜真的没什么人理（哭）。这文存稿丰厚，已写了70%，各位放心看，绝不会坑。
　　# 第二卷：无论富有贫穷


第24章 好身体
　　2018年5月23日，雷戬彀和嘎乐/丘平，决定开一所民宿。民宿的原址是个教堂，俗称“圣母院”，坐落在延庆垚瑶村的一座小丘上。还要补充一点是，从村里去圣母院，必须经过一片桃林。桃林据说是百鬼居住的地方，村民即不愿意踏足桃林，更不敢去圣母院。
　　此为他们创业的背景。
　　雷狗要开发圣母院的消息，引起村民激烈的反应。以大姨为首，一个个的都来劝他。理由不外乎：那房子不吉利、桃林不能进、你老子会气死、开店要审批。只有最后一个理由有威慑力，雷狗回应说：“房子是解放前建的，教士们全都回国了，我跟教士和全国基督教会都联系过，他们答应把教堂交给我管理，每年交些费用就行。”
　　村民没想到雷狗竟然跟“房主”有联系，这可不只是踏入禁地，更是打破了禁忌的藩篱。就比如说，即使有人看见大姨踩火圈时偷偷穿上肉色袜子，也不会上前拆穿——每个社会都有不能触及的真相，不去破坏禁区的墙是大家的共识，也是村子稳定的基础。
　　房主出现，禁忌的神秘和权威便消失了，那座圣母院真成了普通房子，跟村里小卖部没啥区别。当下村民都不再劝了。即使管不住自己的嘴，也是冷嘲热讽，存心针对丘平。为什么是丘平呢？因为雷狗是村里的孩子，丘平是闯进桃林的莽撞人。
　　幸福万家小卖部的老朱反应最激烈。丘平一出现就问：“摘桃了吗？咱村的桃子不是谁都吃得下，当心噎住了。”
　　丘平当即回道：“桃还没长出来呢老板，等我们圣母院开门迎客，满山的桃正好红了，这叫开门红，我给您送几个桃子冲喜。”
　　“冲个啥喜？”
　　“您家丧啥就冲啥喜。”
　　雷狗赶紧把他推走。
　　雷狗的娘也忧心忡忡，饭桌上劝儿子说：“你要做买卖，用咱家房子就行，那个院子……我一听就不舒服。”
　　雷狗说：“这一带没比圣母院更漂亮的地儿。”
　　“嘎子你劝劝他。”
　　丘平笑道：“大娘您心安吧。您要帮忙的话，给我们找几个人去收拾房子。”
　　他们最大的困难是寻找帮工。问了几天，村民没一个愿意穿越桃林，更不想去圣母院干活儿。雷狗望着桃林，对丘平说：“我们先要开一条道直通到圣母院，方便运输物资。”
　　“那还不容易，砍掉部分桃树，在中间铺一条简易的黄土路。”
　　“砍树没那么容易。”
　　原来桃树林有个非官方的管理者，即幸福万家老朱的二姐。村里人不进桃林，这么多桃树岂不白瞎？为了防止外人随便进来摘桃，他们把“桃权”给了朱二姐。
　　丘平冷笑：“难怪老朱那么恨我们，他以为我们要抢桃林？甭管他们，他们没产权，不能阻止我们砍树。”
　　“村里的事不能这么办。”
　　雷狗很是发愁。眼下要解决的问题太多了，首当其冲便是眼前的残疾人。雷狗弯下腰道，“起来吧，学走路。”
　　丘平勉为其难地撑起身，抱住雷狗的肩膀，用力挺起上半身。跟以前一样，他一站起来就喘息、疼、大腿发颤，累得满头大汗。丘平感觉自己比出院的时候退步了许多，往下看，发现肚子长了一圈肉。来雷狗家后，吃好睡好，又有人贴身照顾，竟然略略胖了起来。
　　丘平哭丧着脸：“我站不了。”
　　“忍一忍，一开始肯定不舒服，习惯就好了。放松一点，我抱着你，不疼的。”
　　“别说了行吗？人听到以为我们在干什么呢。”
　　雷狗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好把这滩烂泥放回轮椅。“嘎子你认真点！你不逼着自己，永远走不了路。”
　　丘平食指点着食指，一脸我很弱小你别欺负我的样子。
　　这时一个人影从身后跑过。丘平眼尖，霎时从弱鸡变得生龙活虎，喊道：“小武，你鬼鬼祟祟嘛呢。”
　　小武尴尬地从雷狗身后露出脑袋，呐呐道：“彀哥，你们是要去那个……那个院吗？能不能带我？”丘平咦了一声：“你不怕有僵尸？”说完做了个狰狞的鬼脸。丘平不挤眉弄眼的时候更恐怖，扮鬼脸小武反而笑了：“你啥毛病呢，吓人好玩？”
　　雷狗：“去圣母院只有一条路，不穿过桃林不行的。”
　　“我知道。彀哥，听说你要做民宿，这想法太棒了！我有很多朋友在延庆、房山、门头沟搞这个，这几年赚翻了，逢年过节天天爆满，得提前两月才住得上。”
　　“有那么好吗？”雷狗被激励了。
　　“有啊！他们那地儿啥都没有，一破山沟，弄个池子养几条鱼，再搞个笼子养孔雀、天鹅啥的，跟我们的大湖没得比。”
　　丘平道：“那你干嘛不自个儿做呢？湖边很多地儿，又没装栅栏。”
　　小武挠头道：“我爸不让。他说干啥都行，要钱免谈。”
　　丘平和雷狗暗暗失望，还以为小武能带资进组呢。小武拍拍胸口：“我没钱，除了钱，我干什么都行！你们可以相信我。”
　　丘平和雷狗对望一眼。雷狗想了想道：“武叔不赞成我干这个，村里的人听说要改装圣母院，全都躲着我。你不怕？”
　　小武嘻嘻一笑：“甭管他们这帮老古董，故宫都能开咖啡店了，为啥圣母院不能？”这时他又不讲“百鬼之居”、不提圣母院闹鬼了。
　　雷狗道：“好，我们正缺人手，你不怕就一起干吧。嘎子你怎么想的？”
　　“我没意见。”丘平无所谓道：“小武，你的小人朋友最近可好，有没有告诉你体彩该买什么号？”
　　小武心情大好，憨笑道：“你又吓人。”
　　武宝玉并非一无是处，第二天就给他们安排了一个福利。三人开着奥迪，去门头沟住一晚民宿。
　　这家民宿交通便利，坐落在国道边上的山凹里。下了国道，就能看见一栋西班牙风格的小白楼，对着一条清澈的小溪。楼倒是时髦，入口有个泳池，飘着一个齐人高的大透明球，老板说晚上会发光。
　　“住客喜欢抱着‘月亮’拍照发小红书上。”
　　老板是个和气的矮个子男人，之前是做导游的，见民宿火起来，在这里租了个民房推倒重建。“民宿竞争太激烈，”他告诉他们，“树屋、日式榻榻米、大别野，这都烂大街了，现在一窝蜂做巴厘岛风、加拿大郊区风，过几天又会有新潮流，比他妈衣服换季还快。”
　　他把他们带到阳光明媚的中庭，“以前流行养兔子、孔雀、鲤鱼，现在不行了，都养这个。”两只棕色羊驼瞪着眼看丘平，一个劲地叫，声音竟然像鸟。小武很怕这玩意儿：“畜生会咬人不？”雷狗也怕：“叫声很凶。”
　　丘平觉得这两货丢脸，“老板，带我们去房间吧。”
　　在房间里，丘平里里外外地巡视一遍，坐在床上跟雷狗算帐：实木地板，Toto卫浴，备品都是欧舒丹的，家具不是什么名牌但质感不错，电动窗帘，菲利普平板电视，西门子冰箱，竟然还有JBL音响——“你看这房间很普通吧，这里八间房，没个百来万弄不出来。”
　　雷狗对此完全不懂，想了想道：“我们没那么多钱，可以用品质次一点的。”
　　小武插嘴道：“不用买太贵，就说这灯吧，外边儿一千，我找人150搞定，信不信？”
　　丘平看着窗外的泳池，叹道：“老板说了，民宿这行竞争激烈，我们的位置又偏，凭什么让人来？”天色暗下来，泳池里的大球开了灯，果真好一颗大月亮。只见三四个女孩儿穿着比基尼，跳着脚一边说冷，一边笑嘻嘻地围着月亮拍照。
　　丘平：“喔。”
　　小武走过来一看：“哇。”
　　雷狗跟着过来：“哟。”
　　三人就这么看着女孩拍照玩水，直到吃晚餐的时间。民宿提供简餐，砌了个窑炉烤披萨，外边儿小炭炉考肉串儿，还能做葱油拌油、番茄米线之类的，吧台弄了个打鲜啤酒的设备，一台胶囊咖啡机。丘平逐一给雷狗报价，商用胶囊机5000多，精酿啤酒机六七千，消毒洗碗机、冷冻库也差不多这价格……
　　小武打断他：“嘎子哥以前干酒店的？怎么啥都知道？”
　　“我……我男朋友以前做服务业公关，各行各业的人接触过不少，稍微用点心，就知道买卖是怎么弄起来。”
　　小武张大嘴，没听丘平后面说什么，光被“我男朋友”这个词震撼住了。雷狗愁道：“圣母院那么偏，必须准备吃的，厨房是一大笔开销。”
　　“库存也是个问题，交通不方便，最好一次过能多运点物资进去。”丘平拿起肉串，咬了一口，下结论道：“难吃。”
　　却见旁边桌的女孩吃得很开心。其中一人招呼雷狗说：“小哥哥，帮我们拍照可以吗？”
　　丘平想，雷子的女人缘总是那么好，转头问小武：“雷狗小学时……咦，你下巴脱臼了？”他帮小武合了合嘴巴，“干嘛老盯着我，我帽子好看？还是我脑袋又出现小人？”
　　“不是……你说你男朋友？”
　　“嗨，口误，我女朋友。”
　　小武松了口气，“看你也不像，一般兔儿爷斯斯文文，精精致致的，没你那么粗鲁的。”
　　丘平大感没趣，一块大肉塞进他嘴里，“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拍完照女孩儿们顺势迁到他们桌，自来熟地跟他们聊起来。雷狗照例不太说话，小武是表现欲过强，动作夸张，说个没完，最后大家都更喜欢跟丘平接近。丘平有了点回到城市的快乐，大家话题相近，年龄相仿，吃喝玩笑不禁，他脸上有了久违的放松笑颜。正热闹间，店主牵着羊驼进来了。小武和雷狗缩了缩，却见羊驼对他们压根儿没兴趣，只盯着丘平。
　　丘平给它递一杯啤酒：“喝点呗哥们儿。”
　　羊驼瞪了瞪眼，突然咬向丘平的牛仔帽！原来这家伙看中的是帽子上一圈的编织麻。帽子离开丘平的脑袋，照射灯下，烂脸纤毫毕露。
　　女孩们惊骇地叫了一声，脸上掩不住的恐慌。随即意识到失礼了，赶紧用笑容掩饰，最活泼的那个故意靠近丘平道：“哎，我还以为你的脸是纹身。你这是咋了？”
　　雷狗：“烧伤的，你们回自己的位子行不行？我们不认识，没必要一起吃饭。”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都很尴尬，女孩们默默回去自己的桌。
　　丘平垂下头，大口大口地吃油呼呼的拌面。
　　丘平拒绝了雷狗的帮忙，自己在卫生间洗澡。透过玻璃，可以看见巨大的玻璃镜，丘平忍痛站了起来，整个身躯便映入眼帘。
　　他还是没法把这身躯当成自己。在他心里，这依然是嘎乐。这些日子他胖了些，身型恢复了七八成，宽正的肩，瘦长的腰到髋部线条优美，丘平尽量挺直身体，镜里的身影挺拔修长，正是他曾经迷恋的那个人。
　　侧过脸，好的那半边依旧俊秀，再侧过来，烧伤的疤痕也没那么可怖了，如果骗骗自己，确实像块纹身——赤粉色的狐狸，正神秘地匍匐在人脸上。要是嘎乐住在这身体里，丘平可以很确定，自己依然会为他着迷。
　　这有什么疑问的呢？他还爱着嘎乐，为嘎乐这身体动心和伤心。他站不了多久，打开花洒，水流瞬即把他笼罩起来。
　　晚上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无法入眠。丘平悄悄把手伸进衣服里，抚摸自己。
　　他想起两人的第一次，那是嘎乐吻了他的第二天，丘平把他带回自己的公寓。两人几乎没说一句话就抱在了一起。他想象着嘎乐在触摸他，熟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嗯哼了一声，嘎乐的声音和气息包围着他，宛如回到甜蜜快乐的那几年。
　　随后是无边的空茫，他的手滑腻腻的，脸也湿着，泪水仍在流。他想擦一擦，道：“雷子，我知道你没睡，帮我拿点纸呗。”
　　雷狗翻了个身，坐起来，给他拿了抽纸。丘平又小声说：“雷子，可不可以抱抱我？”
　　雷狗从他身后抱住他。丘平感到很温暖，很安全。他缩在雷狗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雷狗摸他的头发，给他穿上裤子。两人的动作很轻，怕吵醒沙发上的小武。
　　丘平不恨了，他完全可以接受这个躯体，只因这是嘎乐留给他的唯一东西。
　　他会继续爱他——爱“自己”。


第25章 显神通
　　丘平尝试着站立，先是站起来，然后是维持站立的姿势。小武蹲在大树下，笑嘻嘻地看着他满头大汗，罚站似地站了三分钟。“走啊嘎子哥，使点力啊嘿。”
　　小卖部外头坐了几桌村民，他们的茶杯放下了，牌也放下了，五六双眼睛看着丘平。有人鼓劲道：“抬腿，抬起腿就能走起来！”有人提醒：“小心哟，右上方有块石头，小武你赶紧去清清路。”小武立即拿把苕帚，三两下把地扫干净，大声道：“行了！”
　　丘平再没有拖延的理由，何况体力在下降，站着挺费劲。便抬起那只好腿，向前迈去。这只腿是健康的，可一迈步就疼，究竟是为什么原因医生也讲不清，只说肌肉萎缩之类的套话。他本来应该去医院做康复，只是村子离大医院太远，丘平就很不积极。
　　他闭着眼，心一横，好腿一落地，义肢就紧跟上去。身体瞬即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
　　小武和另一个年轻村民过来扶起他，想把他安置回轮椅，丘平摆摆手，示意他们让开。他站直了，眼里冒着光：爷就不信邪了！我不信一辈子走不了道！望着前方，气势如虹地迈开一步，恐惧感涌上心头。
　　眼前不是路，是随着他的脚扭曲变形的融化金属、是冒着泡沫的火烫熔岩。脚踏地面，刺疼直钻上髋部，这回他直接一个趔趄，摔进了一个柔软宽阔的怀抱里。
　　神婆大姨抱着他，同情道：“没事吧小年轻。走不了甭勉强，你呀这是病鬼压肩，有没感觉身体比一般时候重，像后背驮了一个人？不驱走恶煞，且走不了路。”
　　大姨身后一人说：“我说，你喝个健行符试试，下午去我那儿，给你把把脉。”丘平认得他，闯进医院给他滚鸡蛋的吴郎中。吴郎中后面站着一人，是小武他爹。
　　村民们架秧子起哄：“大姨和吴大夫都说话了，武居士有啥高见？给大学同学支个招儿！”
　　武居士摇摇脑袋，沉默。村民们见没热闹可看，纷纷议论道：“大学同学这腿怕是难好了。”“治他的腿得有大本事，不如让戬彀送上青城山，找个大师看看去。”“诶，咱村就有几个大师，跑那么远干嘛。”
　　丘平像是在听着别人的故事，分毫不关心，他关心的是，三大神棍会师，要有大事？
　　只见村民聚集在小卖部门外的折叠桌，正值周末，村里三分二的人都来了。丘平只看了两秒，便把专注力放回自己的脚。村人对圣母院和他都有芥蒂，可不便旁听村里议事。
　　正想离开，就听大姨扯开大嗓门说：“圣母院重开，咱可不同意！按惯例，咱投票决议。哪家支持哪家反对，点一点就知道。”
　　丘平吃了一惊，不止因为他们擅自给雷狗做决定，而且村里竟然那么“民主”，能投票？村民反应踊跃，折叠桌放了两个奶粉桶，一包大白兔奶糖，形式倒也简单，同意的把奶糖扔进“高钙奶粉”，不同意的扔进“全脂奶粉”。
　　小武紧张得搓手，盯着大白兔奶糖不眨眼。丘平问：“雷子不在场，这投票有啥约束力啊？”
　　“你不懂！我爹、吴叔、大姨、小卖部的老朱、还有咱村书记，是我们垚瑶村村委成员，各有5票，其他人一人一票，咱村的事大伙儿说了算，多少钱都不管用。”
　　丘平皱眉，这扑朔迷离的民主！情况很不妙，约定俗成的权力很难推翻，只怕雷狗也不得不服从。大姨已经明确不同意，老朱铁定不同意，武居士算出圣母院命运多舛，但小武入伙了，说不准居士会同意。村书记不知道是谁，吴郎中意向不明……
　　毫无胜算。
　　投票开始了。大白兔奶糖带着或认真、或敷衍的意愿，嘭嘭落进铁桶里。出乎意料，战况并非一边倒，投给“同意”的也不少。或许因为经过这一周的缓冲，很多村民冷静下来，认识到事关别人生计，不该干涉，甚至看到这事的潜在好处。这村子没别的资源，如果旅游业能振兴起来，大家都能捞点油水。
　　丘平不能任由事态发展。他脑子一转，突然大声道：“我要站起来了！”
　　村民纷纷回头看他，有人轻声说：“歇歇吧。”丘平对大姨道：“大姨，您说我后背有个什么鬼？我感觉到肩膀很沉。”
　　大姨摆摆手：“病鬼，读书人叫魍魉，这玩意儿双腿有倒刺，落在人肩上，就生了根，赶走可难了。”
　　丘平求道：“大姨您帮我赶赶呗。”
　　“一会儿……”
　　“您先来看看，我的肩特难受。”
　　大姨只好走过去，在丘平肩上扫两扫，正要说话，丘平低声说：“我给大姨长脸，大姨帮我开道，咱俩互相帮助。”大姨没明白他的意思，愣着眼看他。
　　丘平深吸一口气，大腿腰腹收缩，慢慢站起来，转脸对大姨一笑，眨了眨眼。
　　前方的黄土路长出了万千的水母，在空气里伸缩，透明的软体伸出了密密麻麻的触手。水母毒素会让四肢抽搐、疼痛难忍。丘平把脚踩在了水母上。巨疼从脚踝传来，不是水母的毒，是肌肉久不使用的酸疼，是太用力收缩腰腹大腿带来的抽搐，是久不踩地的脚底出汗后踏在大地的刺疼。他的腿在发颤，但还是迈出了第二步。
　　雷狗正好来到树下，见丘平脸无血色，满头大汗，赶紧过来扶他。丘平抬起手掌，制止他。
　　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第三步，疼痛毫无减轻，根本不是什么幻觉，他的肌肉在惨叫，让他立即停下来。可丘平没有停。第四步。
　　村民们全都站起来，目不转睛看着他。丘平疼得呲牙咧嘴地笑道：“大姨太牛逼了……我全身轻快多了。神迹啊……”
　　丘平的脸非常狰狞，这神迹实在不雅观，但确实是神迹，之前还站不稳的小年轻，现在已经迈开第八步，不是神通是什么？丘平忍着疼道：“我是被火伤的，以后住在水边，是不是就能阴阳调和好起来 大姨，嗯？”
　　大姨也看傻了，但毕竟是个机灵人，马上接道：“可不吗！大姨再给你冲冲煞，保管你跑得比狍子快！”村民纷纷应和，甚至有人拍起手来。
　　雷狗跑过来扶住他，问道：“不行别勉强，痛得厉害？”
　　丘平呲着牙：“你说呢？”
　　投票继续进行。雷狗问：“他们这是在干嘛？”小武紧张道：“决定圣母院开不开张！”雷狗脸色沉了下来，但没去阻止。丘平坐回轮椅，顾不得娇弱一下，先盘算选票状况。肉眼计算，两边大约是平手，五个村委的投票很关键。
　　终于村民都投完了。可笑的是，当事人雷戬彀和雷家大娘并没有被允许投票。大姨拿起五颗大白兔奶糖，顿了顿，全投到“同意”里。
　　“耶！”丘平和小武击了击掌。丘平觉得什么疼都值了，三神棍里大姨最能咋呼，煽动力最强，她的支持比谁都重要。
　　武居士走到桌边说：“书记来不了，让我代他投票。”五颗大白兔，投进了不同意。
　　丘平蔫了。接着居士又拿起五颗糖，不发一言地投进了同意。
　　所有人的心悬了起来，五个村委，两同意，一不同意，形势实在难以估摸。吴郎中走出来，目光投向丘平。此人眼睛有点斜视，情绪很难看懂，只见他抓起五颗大白兔，投进了不同意。
　　丘平沮丧得很，他把“神迹”给了大姨，就是赌吴郎中是站在他这边的，没想到此举可能得罪了赤脚医生，结果把票给了另一边。
　　最后剩下老朱。不用看，小卖部老板恨不得把他们赶出村。老朱笑眯眯道：“战况激烈啊！说不定票数就够了，咱先点票吧。点完还有戏的话，老朱再表态。”
　　奶糖从奶粉桶倒出来，两堆山。要说他们儿戏，偏偏这么多人都参与了，要说制度严谨——谁他妈给他们权力来决定私人产业？丘平愤愤不平，拉着雷狗的手说：“甭理他们投出什么，我们不认！”
　　雷狗道：“村有村规，不能按城里的方法办事。”
　　“啧。”
　　结果是115比113，同意的多出两票。丘平立马举手说：“雷狗家应该有两票，他们也是村民！”老朱笑道：“行，算他们娘俩，高钙奶粉117，全脂奶粉113。”
　　只差4票！丘平恨不得上前把大白兔奶糖全吃了。老朱拿起奶糖说，“老朱投高钙，同意。”
　　丘平脑子转不过来，小武却已经欢呼起来：“我操，老朱支持咱呢！哈哈，嘎子狗彀哥，咱赢了！”村民啪啪地拍起手来，丘平不可置信地看向雷狗，却见雷狗目无表情，对这结果毫不意外。
　　武居士宣布：“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戬彀是见过世面的大学生，该怎么办他心里有数。”
　　雷狗立即道：“我们做的是小买卖，不会影响村里。”小武举起双臂道：“有影响！以后成了大买卖，大家伙都能沾光！”
　　众人呵呵笑，“就你小子会吹，年轻人踏实干吧，少让你爹操心，比啥都强。”
　　雷狗把丘平安置到床上，给他盖上厚被子。丘平的腿还在酸疼，但是他们赢了村民支持，扫除了一大障碍，这点疼便不算什么了。雷狗道：“明儿我去镇上买只大羊腿，两只鸭。”
　　丘平流口水：“是给我补身体吗？棒！羊腿烤着吃，再买点酸萝卜，跟鸭子搁一起炖个老鸭汤，另一只鸭子……做酱鸭会不？”
　　“不是给你吃的。给大姨送去。”
　　“为啥？”
　　“她治好了你的腿啊。”
　　丘平歪着头看他：“雷戬彀，你在讲什么笑话？”
　　“不是大姨治好你，难道是你自己突然灵光一现，走起来？”
　　丘平哭笑不得：“你出去别说跟我是同一所大学的，丢人！”
　　“诶？”
　　丘平懒得跟他解释，转头要睡。雷狗说：“你滚两圈，给我让个位子。”
　　丘平一边滚，一边问：“老朱那王八蛋为什么帮你？”
　　“我跟他二姐商量好了，买了她家60棵桃树。”
　　“用钱买？”丘平实在不能理解，“桃树是你们村的！”
　　“这钱必须花，要不是今天怎么会是高钙奶粉？”雷狗很是欣慰，“买的不是桃树，是民意。”
　　丘平侧躺着托起脑袋，笑道：“我还以为你是世外高人，万万没想到，背后手段玩得那么溜。”
　　雷狗轻叹一口气：“做民宿这事千难万难，前前后后都得想着。”
　　“以前在学校，从没见你跟人商量过什么事。”
　　“学校有什么事需要我动脑子？”
　　“有啊！我……我跟丘平做网站的时候。你可没出过半个主意。”
　　雷狗漠然道：“我为什么要帮丘平。”
　　丘平的心被刺了一刀，愤愤地想，雷狗当时帮了不少忙，不是帮我，是为了帮嘎乐！他心里不舒服，并且知道怎么报复雷狗，转过身去，他猛然哎哟一声痛呼。雷狗紧张地凑过来，“怎么了？”
　　“腿疼。”
　　“哪个地方疼？”
　　丘平闷闷道：“哪里都疼。不知道哪里疼，不知道为什么疼。”
　　雷狗安抚他：“可能白天走路太急，我给你拿热毛巾敷敷，明天就不疼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是删节版，想看完整版wb私我


第26章 讨人嫌
　　第二天，丘平心里依然不太痛快，吃早餐的时候对雷狗挑三拣四，一会儿说粥太凉让他去加热，一时又说鞋子有沙子。雷狗拿起球鞋往砖上磕，他又说会把皮蹭坏。他的手机在桃林丢失了，雷狗让他去申请新卡，他也是推三阻四。这电话卡是嘎乐的，他不想使用嘎乐的东西，反而要求雷狗给他申请新号。雷狗无所适从，被指使得团团转。
　　雷大娘的脸色就不太好看。饭快吃完时，她给丘平倒上热水说：“戬彀打小不用干啥活，不会伺候人，你要啥，大娘帮你做。”丘平暗暗伸舌头，摆出个笑脸说：“不用不用，辛苦你们了。”
　　雷狗站起来粗暴地摸摸他脑袋，在他耳边说：“听到了吗，不准欺负我。”
　　丘平给他翻了个白眼。
　　这些日子雷狗心情很好，话也多了起来。主要是每天要处理的事太多，不讲话也不行。施工队进了村子，先在桃林里开了一条道，方便运输物资和垃圾。圣母院重装之前，要清理成吨的废物，地上的脏土和草根、柱子上的鸟巢和蔓藤、碎玻璃、碎灯泡及霉烂的家具扫之不尽，运送出去也很费劲。
　　丘平坐在轮椅上，朝着圣母像感叹：“我说了，这里要收拾干净，一年半载都不一定能行。”
　　雷狗：“我们人少，如果能雇多几个人，两星期能收拾好。”
　　“如果我是孙悟空，还能马上把垃圾吹跑呢。说什么废话，赶紧雇人啊！”
　　“没钱。”
　　这是他们的紧箍咒，只要一触及钱，两人就脑袋疼。丘平也不问卖房的钱了，从负开始做民宿，那点钱肯定是不够的。他转换话题道：“你找的设计师拿出改造方案了？这建筑本来蛮好看，不能大改，不能不改，不太好把握分寸。”
　　雷狗给丘平看设计师出的效果图，丘平只看两张就把手机扔回给雷狗：“不行，完全不行，大吊灯去哪里找？有品质的吊灯卖了我都不够，没质感的就是城乡结合部歌厅。还有这大花墙纸，红色丝绒沙发……你不会觉得OK吧？快换个设计师。”
　　“没钱。”
　　丘平踢了踢脚下碎砖。先别说钱，即使他们资金充裕，也不容易找到有能力的建筑设计师；做个西班牙别墅不难，很多图纸可以抄，可圣母院是独一无二的，又是宗教场所，没文化的人一通乱改，可不就像沉浸式密室逃脱吗？
　　“我想起有一个人能做，不过……”
　　“很贵？”
　　丘平把轮椅滑一个圈：“贵是不用说了。这孙子性格特烂，自大狂，偏执狂，还骚得要命，总之我他妈不想见到他。”丘平轮椅转了几圈，忽地停下来：“不行，还是得找他！审美和文化素养很稀缺，不是可以抄出来的，外面的民宿潮流一波波的，我们没钱，更不可以随波逐流。”
　　雷狗同意，但是好听的话容易说，真要“有文化”起来，没钱根本是空谈。按他的想法，先开业，有什么缺陷可以日后慢慢修补。
　　却见丘平滑到圣母像前道：“雷子，如果我们不能改造好，宁可先筹钱，切不能随意乱动。这圣母院是我们的本，我们砸锅卖铁也好，卖身卖血也好，一定要保护好她！”
　　雷狗被这话震住了。阳光自天井照进来，把破烂不堪的礼拜堂、被侵蚀的天花板、斑驳的圣母像、残疾的人，照耀得白灿灿的，灼人眼睛！
　　“去……去哪里找他？”
　　丘平想了想：“gay吧。”
　　一片吊顶从天花板落下，轰的落在雷狗旁边。
　　雷狗不知道离他们大学不远，在一栋大楼的背面，会有这样的地方。入口隐蔽的地下室，连着长长的通道，空气干燥浑浊，音乐敲人耳鼓，几乎所有男的都光着膀子。自他一进来，就感觉到几千对眼睛在盯着他。
　　雷狗不安道：“我们白天去办公室找他不行吗？”
　　“当然不行！丫穿上衣服就光认钱不认人了，你想见都不定见得着。麻殷每周三会来这儿，我们在这里约他，成功率大很多。”
　　“你在这里认识的他？”
　　“丘平在这里认识他，我不来这种地儿。”
　　雷狗点头，嘎乐肯定不来这儿，空气弥漫着烟酒和香水的气味，以及肉体散发的充满性指向的气息。丘平道：“放松点吧，这里很讲规矩，你不同意没人会强上。”
　　这话一点没缓解雷狗的紧张。跟gay做好友是一回事，混进同性恋群体是另一回事，带着试探和欲望的目光雨点一样落在身上，让他非常反感，简直一分钟都呆不了。
　　“去哪里找设计师？！”他不耐烦道。
　　“把衣服脱了。”
　　“我操！我……”
　　丘平笑着拉他的手：“我这身体不行，要不我就自己脱了。乖，圣母保佑你。”
　　雷狗忍着气脱了T恤。丘平喝彩道：“身材真好！你在我跟前光膀子不下一千次，怎么没发现你的身材那么馋人？”在荷尔蒙漫溢的气氛中，丘平有点忘形了，说话更不顾忌。
　　雷狗皱眉道：“再说我吐了。”
　　雷狗那副别来惹我的模样，吓退了一些人，可还是有许多不怕死的。来搭讪的人一拨拨的，都被他两句话怼走了。丘平看了半天热闹，突然兴奋道：“大鱼上钩了兄弟！”
　　麻殷微笑着，很自然地跟雷狗打了声招呼，“脸很生，第一次来玩？”
　　雷狗还没回答，丘平就在旁边道：“麻老师好啊。”麻殷这才发现吧台边停了一张轮椅。他惊笑道：“哥们儿，你这身体还出来玩，真有瘾。”
　　“我们特地来找你。”
　　麻殷吃了一惊，细长眼上挑：“特地来这儿找我？那肯定是我白天不想谈的事，我白天不想谈的事，晚上更不想。”
　　丘平推推雷狗。雷狗无奈，拿出个僵硬的笑脸道：“想约你周末来我们家，不远，在延庆。我们有个房子想请你看看。”
　　麻殷本以为来了个天菜，兴致勃勃过来勾搭，听到他的意图后，登时意兴阑珊，嘲道：“嗤，是不远，比好望角近一些。”
　　丘平使眼色，让雷狗使点劲，抛媚眼也行、软语相求也行，岂知雷狗权当没看见，冷冷道：“爱来不爱，随你便。”
　　麻殷被这话勾得有点心痒，又感到气愤，便想要走。丘平破罐破摔道：“殷殷，你丫甭摆臭架子，这房子是你喜欢的类型，全北京找不到第二栋，错过了你他妈做梦都要跪地上忏悔。”
　　麻殷出奇地看着他，弯身道：“你是……丘……啊你是谁？”
　　“你未来的甲方，叫我嘎乐。”
　　“嚇，”麻殷疑惑地笑了，目光流连在丘平身上。半晌后他道：“行，有空我就去。”
　　从酒吧往外走时，雷狗光速穿上衣服。丘平见他浑身不舒服的样子，叹道：“原来你恐同啊。”
　　走在九曲十三弯的通道，音乐声小了，光线更黯淡，好几对在灯光暗处贴在一起。雷狗没好气：“恐同能跟你天天混！”
　　“因为我是嘎乐，”丘平酸道：“嘎乐对你做什么都行。亲你的嘴，让你打飞机都行。”
　　雷狗尴尬地看了看左右，“闭嘴。”
　　丘平从轮椅站了起来，把雷狗推向墙上。他力气不济，第一下偷袭得手，第二下就被雷狗挡住了，丘平腿软，雷狗当即抱住他的腰，警告道：“你没喝酒，别装醉捣蛋。”
　　丘平嘻嘻笑，全身的重量都落在雷狗身上，“是不是我让你做什么都行？”
　　雷狗想把他抱回轮椅，丘平却跟长在他身上一样，缠得他没了脾气。“要闹回家闹行不？”
　　“我们回不去，天黑不进村。我们去开间房，去床上闹吗？”
　　雷狗轻拍他的脸：“停！”
　　丘平整个人都是软的，眼神像融化的棉花糖，粘粘乎乎，缠缠绵绵。他亲了亲雷狗的脸，看雷狗反应。雷狗无奈道：“嘎子我……”
　　丘平的眼睛绵软里带着尖刺：“嘎乐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没想过为什么？别的男人多看你一眼，你恨不得把丫给剁了，为嘛嘎乐怎么都行？”
　　雷狗忍无可忍：“不要再学丘平说话！”
　　丘平伤心又痛快，沉默几秒，他笑道：“我不是丘平，我是嘎乐。”
　　雷狗攥着丘平的手稍微松劲。这话对他有奇妙力量，他的心霎时又麻又酸。嘎乐的眼睛跟往时一样，深褐色的眼珠淡静如水，里面藏着聪明睿智。雷狗怜惜地看着这脸，柔声说：“嘎子，你到底想怎样？”
　　“亲我。”
　　雷狗想了想，歪着头，亲上他的嘴。带着安抚的意图，他只想让嘎子平静下来，嘴唇贴了贴他的唇角，又贴了贴他的唇峰，便想了事。可那边却没那么温和，嘴唇一贴上，舌头就凶猛地侵袭进来。丘平饥渴地抱着雷狗的后脑勺，唇舌舔*着每一寸能够得着的地方。雷狗感觉被吸住了，舌头被卷进了口腔里，对方完全占据了主动，攻城略地似的包围着他。唇舌被搅动，思绪被搅动，他竟不知道去抵抗！
　　丘平的心跳每一下都如此明晰，就像在他耳边敲着鼓。雷狗想喝止“他妈够了！”，可他发现自己的舌头在回应着他。或许是夜店的音乐和气味让人迷失，或者是太多的肉体让他失去羞耻心，日常现实仿佛是另一个维度的事了，他的理智只是微弱地运作一下，让他的一只手抵着墙，一只手抱着丘平，免得两人出溜下去。
　　口腔的温度和湿润让他喜欢，他还喜欢和嘎乐坦诚贴近，一种完全新鲜的触感。
　　“不行，我快窒息了，”丘平的脑袋往后一仰，即使在这么暗的光线下，还是能看出绯红的脸颊和脖子上的汗珠。丘平眯着眼，从喉咙底下发出一声叹息。雷狗别过脸去，心脏砰砰乱跳。热吻时他是平静的，可丘平此刻的模样让他心神混乱，难以言喻的兴奋感从心底升起，他的手想要抓紧眼前人，想要把他和自己揉在一起，而理智这时候终于响起了警钟，他放开了手。
　　然后丘平，失去了支撑，沿着墙滑了下去。
　　雷狗呆如木鸡，完全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低头看，丘平坐地上，欢快地笑着。雷狗更是混乱，踢了踢丘平：“站起来！地上脏。”
　　“我站不起。”
　　雷狗无奈伸出手，把他提溜上来。两人脸对脸时，雷狗告诫他说：“你老实点不行吗？”
　　“好的老板。”
　　嘎乐怎么会变得那么痞赖？雷狗捏捏他的脸，突然感到非常快乐。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他无法理解，只觉得光是捏捏他的脸就非常快乐。
　　“走吧，”雷狗抱住丘平的肩膀，慢慢往前。
　　“你背着我。”
　　“自己走。”
　　“我走不动……哎我忘了，我坐轮椅来的。”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困难也一点都没少，对两人来说，却没了困顿难行的感觉。他们对未来有一种模糊的信心、一种盲目的信念：不用想太多，只要一件事一件事地解决，总会知道目的地在哪里。
　　丘平努力摆脱轮椅，一边练习走路，一边锻炼肌肉。他要恢复嘎乐的体形，不愿成为嘎乐的残余品。
　　多亏嘎乐年轻且体质健壮，也多亏丘平是个容易快乐的人，常人难以忍受的身体和心理摧残，竟也被他渐渐熬过去了。


第27章 故人来
　　转眼到了周末下午，他们在桃林边等来了麻殷。大白天下他的气质跟换了个人似的，穿着U领棉麻衬衫，戴着黑框眼镜，是随时掏出一本书阅读都不会让人惊讶的打扮，唯一扎眼的是左耳华丽的耳环，耳钉连着四个扣在耳廓上的扣环，被阳光照得亮闪闪。
　　他开了三小时的车才来到这穷乡僻壤，早就后悔应下这事，但他脾气好，对帅哥尤其如此。笑问：“雷老板，这是你们桃花源的入口吗？”
　　“圣母院在湖边，辛苦你跟我们爬过去。”
　　“爬山？”麻殷看了眼前方的土坡，勉强道：“好，您带路。”丘平戴着鸭舌帽，坐着轮椅跟在他们身边。麻殷走了一段，忍不住问他：“你的脚怎么了？”
　　“说来话长……去年圣诞节，我去爬珠穆朗玛峰，摔了下来。等死的时候，一个夏尔巴人发现了我，找了四只羊驼搞了个担架，把我送到他们村里去。去到那边我才知道，这是在尼泊尔境内！那地儿刚好发生政变，医生都跑了，夏尔巴人——他名字叫翁巴，把我带去找他们的巫医，那老头给了我俩选择，一是把腿截了，一是做他的徒弟，他会把本事教给我，我自己慢慢治，既可以保住腿，还可以学他们的秘术。我想都不想，截腿！”丘平怜惜地摸着自己的义肢：“所以它就没了。”
　　麻殷嘲讽地笑了一声：“可惜，你应该留在那儿，说不准现在就是奇异博士。”
　　他对丘平特别好奇，时不时转头看他。丘平压低鸭舌帽，他一看过来，就对他假笑一下。麻殷心里直犯迷糊：“这人……真怪。”
　　圣母院像个中古遗迹，屹立在蔚蓝的湖边。麻殷跟着他们四处巡视，他看得很仔细，拍了很多照片，可要问他看法，他就笑而不语。丘平看得心里窝火，悄悄对雷狗说：“这孙子肯定看入眼了，他越喜欢的，越不表态，免得讨价还价时吃亏。”
　　“你那么了解他？”
　　“我跟殷殷……”丘平说了一半，改口道：“他这种人最容易看懂，把自己的才华高高供起，只讲利益不讲别的。”他不能表现出跟麻殷很熟，否则不能解释为什么麻殷不认识他。
　　雷狗不理解：“那我们找别人好了。我们钱少，反正他不会答应的。”
　　“那倒未必，他对人不讲情面，但对喜欢的建筑可以不要脸不要命，就看圣母院能不能迷住他了。”
　　看完了建筑，他们走到圣母院前的草坡上，站在那里瞭望，山水如画，平静得宛如世外。麻殷静静地看着风景，很久都不说话。雷狗等得不耐烦，先去安排工人，这一天圣母院即将通电，各处线路要检查仔细。
　　草坡上只剩麻殷和丘平两人时，麻殷弯下腰，脸色严肃道：“你是樊丘平吧？”
　　丘平差点从轮椅摔下去！受伤以来，多少旧识见过他，唯有麻殷把他认了出来。丘平沉默着，静观其变。
　　麻殷敏捷地掀开他的帽子。看到烧伤的疤痕，他吃惊得合不拢嘴。丘平皱眉道：“麻老师，你喜欢这顶帽子说话啊，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你的脸怎么了？”麻殷握住轮椅扶手，身体前倾。
　　“都说了，爬珠穆朗玛峰摔伤的。”
　　“樊丘平！你搞什么，怎么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你认错人了。”
　　麻殷脑子里一团乱麻，他看了看湖，又看了看丘平，对世界的认知剧烈动摇。丘平笑道：“麻老师，我们谈正事吧。我知道你喜欢这房子，坦白跟你说，我们身上没几个钱，但可以把圣母院贡献给你，做好了，你拿去参赛，准保能引起业界注意。国内没几个老建筑能像圣母院一样，有风格，还有开阔的自然环境。”
　　麻殷情绪没缓过来，摆摆手：“别给我来这套，我可以帮你干活，钱给到位就行。但我们是第一次……就算第一次合作吧，酬金在方案第一稿出来时就得结清。”
　　“都说了，我们没钱。”
　　麻殷干脆利落道：“OK，您另请高明。”
　　丘平很失望，他已经不是樊丘平，对麻殷没多少办法。勾勾手，让他凑过来，麻殷照做了。丘平放轻声音说：“你不答应就算了。告诉你一事，我跟夏尔巴人还学会一项本事，要是有人不守秘密，泄漏了村里的重大情报，巫医会把虫子种在他头发上。你猜怎么着？没多久，世界就会多一个可怜的秃子！”
　　麻殷哈哈大笑：“樊丘平，你甭威胁我。”
　　“我不是樊丘平。”
　　“我追了樊丘平一年零三个月，化成灰我都认得，更何况你还在人类的范畴里。”
　　丘平不知该如何反驳，没想到麻殷的感觉这么灵敏，而且如此坚定。这时雷狗走了回来，见两人气氛怪异，用眼神询问丘平。丘平轻轻摇头。
　　麻殷道：“我走了，设计的事迟点再谈。”雷狗没挽留，他本来就不抱希望。
　　麻殷回过头看丘平，往前走两步，又回头看。走出十来步，他再度转身道：“我没认错人。我知道你是谁。”
　　丘平指了指脑袋，又做了个封嘴的动作，“小心秃头。”
　　丘平望着湖水发呆，从前的记忆纷至沓来。每个人都是从过去走到现在，每一步都有迹可循，唯独他，樊丘平，跟过往是整个撕裂开的。樊丘平是他的前世，敢情他在夏尔巴村子里已经死了，巫医说给你小子一个重生机会，二选一：一，做个完整的樊丘平，咱给您厚葬；二，把身体留下来，作为交换，咱给您另一个宿主。那身体也挺棒的，鸡*比较大。
　　丘平说：我要活下来。
　　他从轮椅站起，蹒跚着走向湖水。他还没走到湖边过，不知道湖水是冷是暖。这路可太坎坷了，满地都是石块和草根，好几次他差点绊倒。回头看，他看见樊丘平站在轮椅前，正是最好的年华，腰直背挺，眼睛里都是光。这么个闪闪发亮的人，自然做什么都容易，人会聚集在他身边，会在他面前谈理想、谈情怀、谈爱。
　　樊丘平对他招招手，不知道是在召唤他，还是跟他说再见。
　　丘平转过身，继续走向湖边。一个跄踉，他整个人扑倒在地，随着坡势翻滚了几圈。水洇湿了裤子，他感觉下半身冷飕飕的，定睛一看，居然滚到了湖滩里。丘平一边呼痛，一边曲着腿试着站起来，不料大腿酸疼抽搐，怎么都使不上劲。
　　他喘了几口气，索性便坐在浅滩上看风景。
　　放眼看去，湖边都是陡峭的山，也有几处浅滩，但都被山隔起来了，互不联通。不远的湖岸旁建了条堤路，那是村人的赏湖胜地，汽车可以通过，只是堤路没法通往这里，中间都是葱葱郁郁的山。真是个与世隔绝的所在，丘平想，他在这里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这时，他看到一个身影从湖边走向修道院。丘平大喜，喊道：“喂，我摔倒了，来救我！”那人却没理睬他，直直走向目的地。丘轮急道：“我在这里！”
　　丘平才想起这老太太听力不好，大家都叫她聋婆，是雷狗请来帮忙收拾垃圾。全村只有聋婆愿意过来帮忙，而且她的手脚比大部分年轻人利落，只是听不见人说话，无法沟通。
　　聋婆的身影远去了，周围又只有流动的云和飞鸟。丘平等啊等，等到满天晚霞，等到天色渐暗。山坡上终于出现雷狗的身影。丘平就知道雷狗一定会找到他，他一点都不急，在这里等多久都行。
　　他用力地挥着手。雷狗立即跑过来，把丘平从石滩上扶起，叹道：“你要不待在家里睡觉？到处跑很危险的。”丘平久不久就得滚地受伤，也不知一个残疾人怎么给自己制造出那么多挂彩机会。
　　丘平毫不在意：“好的老板，我们现在回去大被同眠。”
　　雷狗背着他道：“我们先去圣母院。”
　　推着轮椅，他们走进生锈的铁门。黑忽忽的门洞里，被余晖照得影影卓卓，里面好像还有人在干活。“不收工吗？天都黑了。”
　　“我们干完最后一件事就回去。”
　　圣母院里充斥着灰土和植物的气味，越到晚上越浓郁。丘平问：“啥事啊？”
　　小武说：“马上就好了。”
　　话音刚落，眼前一花，丘平本能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只见圣母像发出了亮光。不对，是光照在了圣母像上，然后一片接着一片，礼拜堂的灯全都亮了起来！
　　众人发出了惊叹，小武带头，拍起了手掌。雷狗笑道：“电力局给我们通电了。圣母院好不好看？”
　　丘平环视周围，电灯下的圣母院露出了很难发现的细节，比如吊顶的雕塑，但也暴露出更多的残破。在裸灯泡中，圣母院显出了让人畏惧的岁月磨难，整座楼像是某种庞然大物的残体，正在经历一场漫长的死亡。
　　丘平道：“今儿跟麻殷聊完，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雷狗认为麻殷看着丘平的目光很不对劲，对他就有些提防。“什么事？”
　　“以前的经验屁用没有，我不能再用住院前的想法，来理解现在的事。”
　　小武插嘴道：“嘎子哥说话真绕，重点是啥啊？”
　　“哎，以前的我条件充裕，干什么都很容易。不是因为我能力强，是因为运气好，长了这么一张脸，身边有很多朋友，一路堆积了很多助力。重点是啥呢？重点是没有东西是免费的，我们必须找钱。”
　　小武以一副“废话！我们不就在赚钱”的眼神看着丘平。雷狗说：“对，我们需要钱。”
　　丘平把轮椅转过去，轮椅在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条黑暗的尾巴，“我们要用圣母院赚启动金，等赚够钱再装修。”
　　“怎么赚？”
　　“人的喜好是参差不同的，这世界从来不只是一种价值观。”
　　“哥你说啥呢？”小武挠头。
　　丘平转过身来，露出狰狞的微笑，小武打了一寒颤，满心的恐惧。


第28章 多样性
　　灯泡发出微弱的光，风吹来，光圈摇晃，照得字迹明暗不定。
　　“圣母院，”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瘦子读着纸板上的字，“没个正经名字吗？”
　　“就叫圣母院。全亚洲有几个圣母院啊？听说是40年代天津来的传教士建的，有70多年历史了。”答话的是个穿北面冲锋衣的中年人。
　　将黑未黑的天色中，一行八人走进圣母院大门。一个始终举着手机长杆的人有点畏缩，道：“这栋楼方形的，像不像个笼子？队长，这门等我们进去以后会上锁吗？”冲锋衣说：“不会，你想几时走就几时走。”他旁边的短发女生说：“走到外面也是树林、湖，能去哪儿？你胆子太小了。”她跟长杆是老友，其他人都是在村口才认识的。
　　圣母院的木门紧闭，冲锋衣戴上手套，使劲一推。门咿呀打开了。
　　礼拜堂里点着长长短短的白蜡烛，烛光外的区域显得深不见底。几张破烂的长凳立在中央，对着缺了只胳膊的圣母像。空气里都是霉烂的味道，不知哪里传来吱吱的声音。
　　一个寸头男笑道：“有耗子！今晚可以加餐了。”
　　女生白了他一眼。寸头吓唬她道：“你不吃它，当心它把你吃了！这种地儿的耗子都是铜牙铁齿，靠着啃木头、啃栅栏活下来的，特别厉害。”
　　女生冷笑一声，不理他。来这儿的都是废墟探索爱好者，当然不怕蛇虫鼠蚁，在她的经验中，最恐怖的反而是队友，趁机占便宜的、推销保险的、偷拍走光照的都见过。于是这回她把男闺蜜带来了。奈何这货只顾大惊小叫，完全不懂欣赏破败残迹的美丽。
　　呜哇！长杆又叫起来。他的手机里出现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你……你是干嘛的？”那张脸离开相机，不说话，只是示意他们跟上。
　　冲锋衣笑道：“她叫聋婆，是这里的服务员。大伙儿跟着她去自己的房间。”
　　众人议论纷纷，“聋的？那有事怎么叫她？”“你当这里五星级大酒店，有事自己打120。”
　　大家兴致勃勃地上了二楼。聋婆指了指一间房，做了个打叉的手势。冲锋衣跟他们解释：“这间房是主人住的，大家守守规矩，别进去。”
　　他们被分配到各自的房间。说是房间，大半的房门不能上锁，还有两间连门都没有。蜡烛照明，满地都是土和家具残骸。即使有床，也没人敢上去试试结不结实。
　　长杆拉了拉窗子，又惊道：“我操，窗焊死了，瓮中捉鳖啦。”
　　女生叹道：“你要真怕死，不如先回去吧。”
　　“那哪行？一晚600大元，不拍点素材回去亏死了。”他一边拿着手机一边说，“你们这些废墟爱好者到底图什么呢？我们一大早出发，坐了四小时车来到这鸟不拉屎的村，看了个老太太跳大绳，吃了一碗油到死的面，然后来到这破屋，睡睡袋里！请问乐趣在哪儿啊？”
　　寸头在他们门口说：“刺激啊，就图个叫天不应叫地不闻，啥事都可能发生。妹妹，我们到处走走怎样？”
　　女生看了眼闺蜜，道：“好。”长杆立即道，我也去。
　　这房子不知做何用途，教堂上居然建了二十多个房间，走廊九曲十三弯，每个房间都有十字架，墙边用油漆粗暴地涂上房号，很有点恐怖游戏的气氛了。寸头说：“我听人说这里有地下室，咱去看看呗。”
　　长杆反对道：“别了吧，里面不会有沼气毒蛇啥的。”
　　“怕就别跟！”寸头巴不得能摆脱这个电灯泡。女生说：“去吧，你不是要拍素材吗？”
　　三人走下狭隘的梯子，途中遇到那个瘦子。瘦子不打招呼，仿佛前面是空气。女生悄声说：“这人怪怪的。”
　　长杆笑道：“你们这里哪个是正常人？告诉我，哪个是正常人？”
　　“人的爱好不同，有人喜欢高大尚，有人喜欢脏乱差，有啥不正常的。”
　　他们下到闷热的地下室，温泉水散发热气，视野迷蒙。长杆深吸一口气，真的有些害怕了。寸头却很高兴，“哇，原来是温泉！妹妹，一起泡呗。”
　　女生不理他，长杆道：“你胆儿真肥，这水里不知道有什么，别被吃剩半截。”寸头嘻嘻笑，走到小窗前往外望。渐渐的，他的脸变得苍白，嘴唇颤抖。女生拍他肩膀，“外面有啥啊？”
　　他伸出手指，指向一个移动的点。今晚月光很好，在林间一个人形物在走动，转过头来，竟然长着一张猫脸！
　　女生惊呼出声。长杆不敢看，只是嚷嚷：“有啥有啥，丧尸还是吸血鬼？是那个阴魂不散的道士吧！我听村里人说这里住着个拐带孩子的道士，警方来搜查的时候跳海逃走了！”
　　女生吞了口唾沫道：“那个……是村里人扮的吧。”寸头应和道：“没错，扮来吓人的，让我们帮忙宣传。”
　　他们心里很不安，要说吓人，猫脸丝毫不恐怖，只是诡异得紧。
　　他们走回楼上，一路不太说话。只有长杆不停地吸鼻：“你们闻到一阵烧火的味道吗？晚上是不是要烧烤？”
　　女孩笑了出来：“你啊，是胆子小呢还是缺心眼儿？晚上吃饼干，这里不包吃的。”
　　长杆正要抱怨，寸头因为在温泉池失了面子，找补道：“聋婆说主人住这儿，肯定会开火做饭，咱去圣母院院长那儿蹭一顿。”
　　没等人答应，他就敲响了主人房。房内毫无声息。寸头道：“进去看看！”
　　“喂喂……”女孩儿和长杆赶紧阻止。可那莽撞的男人已经推开房门。三人屏息静气，只见房门正对着一个大露台，一轮圆月挂在空中，月光下湖面镀了层银光，犹如覆盖着雪霜。风自露台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飘荡如裙摆。房里只点着两根蜡烛，跟他们的破房子完全不同，有整洁的床铺，桌上摆着书和插花。
　　长杆举起相机，一边拍一边惊叹：“我操，太美了这儿……”
　　从窗帘飘扬后，转出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月光照着他的侧脸，长相极俊美，年纪也很轻。女孩红着脸道：“对不住，我们……我们打扰了，马上就走。”
　　长杆立即道：“您是院长？哇塞，跟演电影一样，能不能采访几句？我的follower有五十多万呢。”
　　女孩踹他一脚：“赶紧撤吧，话他妈多。”
　　不料院长很和气，笑道：“我不是这里的主人，我是……家属。您留个微信，采访可以安排。”
　　寸头见这人毫无威胁，便长驱直入，走进房间里。长杆和女孩阻止不果，只见他大剌剌走到露台，踩了踩玻璃地面，新奇道：“这露台挺有意思，”一句话没说完，他的眼睛瞪得老圆，指着轮椅道，“你……你……”他退了两步，磕磕绊绊地跑了出来，脸无血色，只是说：“我靠，这地儿太邪门了！”
　　“有啥啊？”长杆急问。寸头不说话，自顾自回到房间。长杆和女孩见状，也告罪回到自己的房间。
　　丘平托着腮，无奈地想，“我躲在这儿还是会吓到人，有那么恐怖吗？”他拿起镜子，左看右看，“没有啊，嘎子还是那么帅！”他亲了亲镜子里的脸。还好长杆和女孩已经走了，否则看到这情景非得毛骨悚然。
　　丘平刷了刷手机。这个月的订单已经满了。经过三个月的经营，丘平通过各种渠道宣传这特殊旅游项目，渐渐有了固定客源，每晚八到十五个住客，一个月稳稳十几万的收入，而且还不用交电费、水费，不用找服务员打扫房间，不用准备餐食。没有客人会投诉地板有水渍、空调不够凉或者服务员没有笑脸，没有熊孩子玩电梯按钮和半夜嚎哭，也不会有客人因为叫不到奶茶外卖给差评。这便宜买卖哪里找？希尔顿家族都要羡慕他赚钱跟捡钱一样。
　　正洋洋得意，外头闹了起来，隐约听到有人喊“报警”。丘平不装X博士了，站起来快步走到客房。走廊里弥漫着烧焦的味道，丘平脸色大变，此时雷狗不在圣母院，这里只有他跟聋婆。
　　跑到骚动的房间，只见房间中央燃着一堆篝火，一戴眼镜的瘦子对着火盆念念有词，旁边还坐着个裸了半身的女人。寸头急道：“我操，万一房子烧了，咱得一锅熟，赶紧报警啊丑八怪！”
　　冲锋衣也跑上来了，他是领队，跟丘平算是合作伙伴。丘平皱眉：“让丫把火灭了吧。”不用丘平吩咐，他已经上前劝告。瘦子说他来这儿就是“做招灵仪式”的，不让做他来这儿干嘛呢？
　　丘平走过去，瞪着他道：“招啥灵？”
　　一张可怕的脸怼到跟前，瘦子被吓得一激灵。丘平：“哥们儿，您的执着我很理解，告诉您一个好消息，下面的村子有很多您的同好，有算卦的驱鬼的跳大绳的，派别可能不一样，但神学万宗归一，事儿都差不多。明儿我给您介绍村里三大天王，准保你们会相互启发，法力更上一层楼。”
　　唰的一声，篝火被一大盆沙子浇灭。聋婆放下大花盆，目无表情地瞪着瘦子二人组。
　　丘平暗暗感叹，废墟游是好做，但容易招来各种奇怪客人。有来偷情的、自杀的，一大堆网红来拍撞鬼的，现在连招灵都来了！他的毁容脸倒是派上用场，在这破落圣母院里出奇地有震慑力，什么奇葩客人见到他都噤声了。
　　走到门口，他对长杆哥们儿一笑：“别拍了，回去睡觉，乖。”
　　长杆打了个寒颤，立马收起手机。女孩儿上前伸出手，眼睛发光道：“我叫祝明明，很喜欢你们圣母院。”丘平跟她握握手：“嘎乐。玩得开心！”
　　天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有人走近床边。丘平不用看，就知道是雷狗。雷狗一般不叫醒他，他也乐得赖会儿床，听着雷狗帮他收拾房间、清扫地板。他枕着手望向窗帘，清晨的鸟鸣传进房间，从缝里看，今天又是个好天气。
　　雷狗每天都要干很多活。圣母院虽是个废墟，既然收钱让人来住了，起码要保障基本安全，而且丘平和聋婆在此常住，也需要水电和食物。雷狗修整了围栏，避免野生动物侵入，找工人给危险的墙和天花板做支撑。他还要跑各个部门办手续、通水电。村民那边也得时时安抚，尤其是那个杂货店老板的二姐，桃林的“经营者”，有事没事就找他们麻烦，这些人都得伺候着。雷狗一不爱社交的，逼得天天跟不同人打交道，忙得团团转。两人也不是每日都能见面。
　　雷狗发现他醒了，说：“今天我们去市里。”
　　“咦？去市里干嘛？”
　　雷狗坐在他旁边，道：“去吃饭，你不是说面条和大饼吃烦了吗？”
　　“好啊！”丘平心情轻快起来，脑子里麻辣火锅、牛排、烤肉轮番浮现，哪怕能吃一个肯德基鸡腿堡呢，丘平就心满意足。随即他又想到自己这张脸，把头发使劲往下撸掩盖伤疤。雷狗抓住他的手，“没人看你，戴个帽子就行。”
　　“嗯。”
　　两人来到礼拜堂，住店客人围坐在地上，正吃着雷狗带来的馒头咸菜和小米粥，昨晚的紧张感烟消云散，寸头也好、瘦子也好，大家表情放松，聊得兴高采烈。丘平和雷狗和大家一起吃饭，他最喜欢这个时候，没人会介意他的脸，聊着聊着就成了萍水相逢的朋友。
　　偶尔也有人不想只是萍水相逢，祝明明临走前，跟丘平要了电话，然后问：“你们这里还招人不？要招人的话，考虑考虑我哦。”
　　“这里条件太差，村里人都不愿来。”
　　“我就喜欢这个，”她的眼睛忽闪闪的，“不要有压力，我们不做同事，做朋友也行啊。”
　　丘平很是震惊，他这模样居然也有被看上的时候。人类的多样性真是不能小觑啊。


第29章 新生活
　　天粉蓝粉蓝的，夏季烈日晒得人脸颊发红，丘平离开市里时刮着风沙，现在植物已茂盛生长，满目的浓绿色，整个城市的色彩饱和度高了几分，鲜艳得多。
　　丘平三个月没回市里——这在受伤前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他是典型的北京孩子，恋家，而离开五环对他来说就是离开北京。
　　雷狗歪头看他：“不适应了？”
　　“怎么可能？”丘平顶了顶墨镜：“我做梦都想回市里。去吃饭吧。”
　　“不急。”
　　雷狗把他带去了商场，给他买几套合身的衣服。事故后雷狗没顾得上给他收拾东西，不成想樊丘平人去楼空，嘎乐的物事除了手机和笔记本，全都不知去向。这些日子他凑和穿着雷狗的衣服，松松垮垮，没型没款，雷狗早想给他置办衣服。
　　更衣室里，丘平看着自己半裸的身体，还是瘦，但肌肉已经略有轮廓。他对镜子里的雷狗说：“你怎么这眼神看我？怪怪的。”
　　“你真自恋，每回看着镜子都……都……”雷狗说不出口。他本来担心他不接受自己的模样，岂知此君与众不同，非但接受，而且迷恋。丘平摸摸自己的脸，“我不帅吗？”
　　雷狗笑了出来：“帅。”
　　“说真话。”
　　“帅，”雷狗走到他身边，给他一颗颗地解开扣子。丘平心猿意马，忍不住斜眼看镜子里的映像。分明就是雷狗在给嘎乐脱衣服，他按耐不住地浮想联翩，一边兴奋着，一边想自己啥时候开始有这种癖好？雷狗低着头的五官轮廓真好看，眉毛浓黑，鼻梁挺直，运动员的皮肤光滑紧绷，丘平不得不让双手在身后紧紧相握，免得忍不住对雷狗毛手毛脚。
　　雷狗没想到丘平满脑子黄色画面，欣慰道：“你的身体差不多复原了，好好吃饭，再长点肉就好了。”
　　实际上丘平看上去跟普通人一般无异，他生性活泼，甚至比嘎乐显得年轻几岁。他选的衣服也是色彩明亮，图案夸张，从来不曾在嘎乐身上见过。雷狗看着丘平，又是熟悉又是新鲜，百感交集。
　　他不愿想下去，于是下了个结论：嘎子完全康复了，比以前更开心，那有什么不好的？没什么不好！应该说，太好了。最困难的时候已经熬过去，新生活在他们眼前展开。
　　丘平坐在熟悉的餐桌边，打开菜单。这家餐馆的食物他闭着眼都会点，一般会先点酒，但他看了看价格，把酒单放在一边。雷狗说：“不喝了？”
　　“一会儿开车回去，我一人喝有什么劲？餐厅酒溢价很高，不如去超市买几瓶带回去喝。”
　　“别怕花钱，我们现在有积蓄，”雷狗忍不住笑起来。前段日子为钱奔波劳碌，他是穷出阴影了，如今每月收入丰厚，能给丘平买好看的衣服，能随时带他来吃顿好饭，他实在心满意足。
　　丘平不同意，“那点钱装管道都不一定够，能省一点是一点。你打算一直做废墟鬼屋？”
　　“当然不，等凑够钱了还是要把圣母院修好，正经做一家旅馆，哪怕赚不到现在的零头呢。”
　　“这是正路。”
　　“但我不急，慢慢来，问题总会解决的。”
　　“说的是！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会凑够钱的。”丘平心情大好，召唤服务生，“来杯店白！”
　　雷狗说：“把墨镜脱了。”
　　丘平左右看了看，小声说：“我怕有熟人。”
　　雷狗也左右看了看：“没有。”
　　“我的朋友你都认识？”
　　“你的朋友没几个。”
　　“你对嘎乐的了解，比我还多。”
　　雷狗垂头，暗暗烦恼。嘎乐最近已经不说自己是樊丘平了，但时不时会魔怔。满口京片子总也改不了，神情、品味甚至思考问题的方式，全是樊丘平的翻版。雷狗每回想到这，就感到迷惑而无力。
　　却听对面笑了一声：“我是说，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不会。”
　　丘平握住桌面上的手，“别掩饰了，你暗恋我很久了吧。”
　　雷狗抽出手：“你说话的语气，我就不太懂。”
　　丘平学着嘎乐的样子，淡定笑道：“人的情绪、语气、脾气不值得深入研究，变量和外在影响太不可测，你不懂很正常。”
　　雷狗更是迷茫，嘎乐说话总是有道理的，他是他认识的人里最聪明的。但外在影响真的那么大，大到一个人完全脱胎换骨？他想不明白。
　　这是家西班牙餐厅，菜一小碟一小碟，摆满桌子，调味里有很多番茄和甜椒，很多的橄榄油和蒜，片得薄薄的火腿包着柿子，鹅油饭里有虾和章鱼，大平底锅能刮出很多锅巴。雷狗对吃很随便，见丘平吃得津津有味，便道：“等民宿开业，我们找个好的厨师，你喜欢吃什么让厨师做什么。”
　　“好大厨可贵了，要不你学学，完了给我做饭？”
　　“我做饭很危险。”
　　“对，”丘平记起一事，“有次你煮方便面，咱俩在外头打游戏，把煮面的事给忘了，结果还睡了一觉，半夜哐一声，锅给烧出了洞。好悬没把厨房整个给炸了。”
　　雷狗道：“那次是我跟丘平在家，你去重庆出差了。”
　　丘平收敛起笑脸。雷狗没再追究，两人对着饭菜使劲，默默无语。虽然餐桌只有两人，可嘎乐的身影总是夹在两人之间，这是三人一起吃的饭，嘎乐不说话，他的音容笑貌却比什么都有存在感。
　　这该怎么解决？需不需要解决？丘平不知道，他只知道烤乳猪好好吃啊，而樊丘平以前是不吃猪皮的。
　　“嘎乐！”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丘平想要摔叉子骂街，这都能遇到熟人？！转过头来，他挤出一个笑道：“辛师姐，怎么跑来这儿吃饭了？。”
　　辛师姐是他住院期间唯一时常来探望他的朋友，跟嘎乐交情甚好。她身旁多半是实验室的同事，丘平也认不全，还好这些人显然不会坐下来同吃，他们的脸色尴尬又惶恐，被毁容脸吓到了。
　　“你去哪儿了？手机不接，不回复。”
　　“我搬去延庆住了。”
　　辛师姐弯下身看他，笑道：“看来病愈了！”
　　“嗯。”辛师姐外号735，指她对人不热情，但此刻她的笑非常温暖，丘平感激地摆出一个劫后余生的幸福脸：“我完全好了。”
　　“那能回来上班了？”
　　丘平维持笑脸：“不能。”
　　“那太可惜了！院长刚还提起你，说嘎乐不在很多项目都停滞了。”一个同事说。众人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夸奖嘎乐，场面有点夸张，心里越不想面对他的，夸得越起劲。丘平胃口全无，脸都笑僵了。
　　最后雷狗说：“你们是来吃饭的吗？”
　　一人赶紧道：“对对，实验狗特么只有一小时午餐时间。不打扰你们了，慢慢吃。”
　　正要走时，那人又回头说：“嘎乐，没事就回学校来吧。你不想干了，回来办个手续。而且补偿金不少，不拿白不拿。”
　　“补偿金？！”丘平和雷狗不约而同道。终于听到一句有用的话了！
　　“是啊，你之前不是申请补偿金吗，钱下来了，但科室里联系不上你，手续没走下去。”
　　丘平和雷狗四眼相对，露出真正幸福的笑。
　　这顿饭两人吃得非常快乐，丘平喝了三杯白葡萄酒，还把墨镜忘在了餐厅。回去的路上，他把脑袋伸出车窗，感受暖风一阵阵地穿透他。雷狗不得不把他扯回来，训他道：“危险！”
　　“这世界有啥事不危险？”丘平傻笑。
　　雷狗看了他一眼，“在我身边不危险。”
　　丘平乖乖地坐回座位上。他觉得自己一路都在傻笑，完全管不住表情。
　　第二天丘平又去了市里，自己悄悄去的，没告知雷狗。在麻殷工作室的玻璃门前，他等到了著名的骚浪建筑师。
　　麻殷看了他一眼，本来想不理他，禁不住又看了一眼。丘平笑道：“想我了宝贝。”
　　“你是谁。”
　　“樊丘平。”
　　麻殷受了不小惊吓，自己看出来是一回事，当事人亲口承认是另一回事。他用见鬼的语气说，“进来聊。”
　　麻殷的行程非常忙碌，关上办公室的门后，他开门见山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不要给我废话，我没时间。”
　　“我来不是跟你哭诉的；这事没啥可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知道你为什么是你吗？”
　　麻殷轻轻叹口气，这叹息里有怜悯，也有难过。
　　“麻殷老师，我来是求你帮帮圣母院。”
　　“你尽早放弃吧，那个老建筑，没个一两百万修整不好。”
　　“要那么多钱……”
　　“这还只是建筑硬体的开销，你们做民宿得有软装、家具、家电，后期维护管理，老建筑做民宿听着挺牛逼，实际上是吞金兽、无底坑。”
　　丘平放低姿态，缩着背垂着手道：“我们会想办法筹钱。钱是一码事，比钱还难的，是找到能弄好圣母院的人。”
　　“拍马屁没用，我不吃这一套。”
　　“我啥时候拍过你马屁。”
　　麻殷心里更酸涩，以前的樊丘平干什么都不吃亏，算不上众星捧月吧，也是围着他转的人多，他需求的人少，自是不必低声下气。他冷笑一声：“你别嘴硬了。”
　　丘平神色一黯，垂下头来。过了一会儿，他抬起脸，诚恳地笑道：“我是拍你马屁，但我说的是真心话，为了圣母院我和雷子接触过半打建筑师，全都思维僵化没文化，不及你一半。如果把圣母院装成北美别墅风，地中海度假风，北欧宜家风，我们宁愿不做，让圣母院烂在湖岸。”
　　麻殷被这话触动了，想了想他说：“我的费用很贵，你给不起。你找我是想省点建筑设计费吧，但你凭什么让我做赔本买卖？”
　　“凭两事，第一你喜欢圣母院，雷狗跟我说，那天你走之前嘱咐了他半天，告诉他哪些是不能拆的承重墙、龙骨怎么保护、清理墙上污迹不能用什么化学品等等，足足讲了半小时，你要不关心圣母院，不至于费这个劲，”丘平放软了语调和神情，乖得像小猫，“第二件事，你喜欢过樊丘平。”
　　麻殷心被挠了一下，又对这样的丘平很是不满，他追了一年多的丘平可不是这种软脚蟹。丘平彻底放下自尊，央求道：“殷殷，看在之前我们的交情份上，帮帮我？我现在这样子，说不定你多看我一眼都会吐——但圣母院是个宝贝吧？宝贝出现在我们跟前是天意，它选中了我们，让我和雷子继承它，让你来修复它。”
　　麻殷憋不住笑了，“天意给你报梦了。”
　　“求你。”
　　麻殷在房间里踱步，丘平压抑住说话的冲动，等他终于停下脚步。麻殷看着他的脸说：“行，钱的问题先放在一边，我可以帮你们，但你们得听我的。”
　　丘平心花怒放：“怎样听？”
　　“我的意见最大，甲方没有决定权。能接受接受，不接受拉倒。”
　　丘平倒是犹豫了：“雷子对圣母院很有感情，我不能帮他答应你。不过我知道你不会乱改，他一外行人，当然主要听你的。”
　　“那你先问问他。”麻殷想起雷狗的模样，又笑道：“雷老板挺帅，他怎么不来？”
　　“他不接受我是樊丘平，所以也不愿意我说自己是樊丘平。”
　　麻殷愣了愣，实在搞不明白他们弯弯绕绕的关系，“你们这样相处能行？”
　　丘平摊摊手，无能为力。麻殷又叹道：“我真不该那么快答应你。你说我要活儿干得累了，让雷老板给我脱个衣服，行不行？”
　　“老色鬼！”丘平脱下帽子，松了一口气说：“这个我可以答应你，你想他啥时候脱啥时候脱，但话说前头，能看不能摸，他是80%直男，弄急了揍你。”
　　“啥玩意儿啊，80%直男。”麻殷乐了。


第30章 生死日
　　北方到十一月就可能下雪，气温达到零度以下，为了确保进程，一般建筑工程都会尽量集中在夏秋季。麻殷介入后，圣母院算是正式立项了。
　　雷狗几乎每晚都在圣母院过夜，偶尔回家，总会带着丘平。他们在房间里把门一关，累得瘫在床上。丘平缓了缓，踢踢雷狗，“起来！”“不要。”“必须要。”
　　雷狗懒懒坐起身，丘平在他身后，解开带着小刀的项链，系在雷狗脖子上。这回雷狗没有抗拒。
　　“送你了。”
　　“这是丘平的。”
　　“丘平给了你，你给了我，就是我的。我想送谁就送谁。你要不要？”
　　“要。”
　　丘平很开心，他们的关系绕得脑打结，但不管身份如何错乱，现在房间里只有两人。丘平顺势靠在雷狗的后背，隔着T恤，听着心脏有力的跳动，他想着雷狗像石头一样安稳——这石头何时能回应他呢？
　　他在雷狗耳边说：“雷子。”
　　“嗯？”
　　门敲了两声，打开了。丘平立即坐起身，只见大姨和雷大娘一起走了进来。大娘说：“儿子你出来，有话说。”
　　“不能在这说？”
　　大姨笑道：“这里没有家伙什，咱出去。”
　　丘平跟雷狗对视一眼，心想：大姨又要搞啥？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雷狗拉住他：“跟我一起。”“不要。”“必须要。”
　　丘平笑了笑，整个人趴在雷狗身后，“你背我出去。”
　　雷狗果然背着丘平到了院子。如今丘平跑个几公里没问题，很久没让雷狗背了，在他看来就是玩闹加情趣罢了，雷大娘见了却脸一沉：“嘎子脚又咋了？”
　　丘平欢快地跳下来，“没事，我们打了个赌，他输了，罚他背我一星期。”
　　神婆大姨笑眯眯：“你们关系真好。”
　　“大姨今天又有什么吩咐？”丘平坐到院子的石桌边。桌上摆了张黄纸，写着天干地支等密密麻麻的古文，“算命呢？这不是武居士的绝活吗？”
　　“武成功是个江湖术士，一本书翻烂了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句话，这事还得听大姨的。戬彀，你虚岁26，随时要讨媳妇儿了，你妈让我给你看看生辰八字。”
　　雷狗毫不掩饰地厌烦道：“妈，看啥八字啊？”
　　雷大娘笑道：“你小姨给介绍了几个女孩儿，讨来人家的生辰八字，咱看看合不合适。光看八字也不行，最要紧是喜欢，妈让你先选一选，喜欢哪个，再对八字。”
　　丘平用肘子捅了捅他：“选妃呢，快去吧皇上。”
　　雷狗很不情愿，见桌上一叠照片，随便抽了一张，放在黄纸上。雷大娘转头对大姨赔笑：“年轻人不懂事，大姨别见怪。”
　　大姨好脾气道：“年轻人一听八字相亲，就说是封建迷信。你们别不信，跟命格合适的人一起，干啥都事半功倍。”她拿起照片，写下生辰八字，开始算起来。不到一分钟，她撂下毛笔道，“不好不好，你两人在一起的话，30岁前有大灾，财运也不咋样。下一个！”
　　雷狗又抽出一张。这张坏在子嗣运，两人很难有孩子。又抽一张，漂泊在外，无法落地。下一张，女方有隐疾。
　　丘平看得好笑，大姨算命非常具体而接地气，就差把洞房哪一天都算出来了。雷大娘斜睨他一眼道：“嘎子笑个啥呢，这事不兴开玩笑。”
　　丘平笑嘻嘻道：“大姨，要不您帮我跟戬彀算算，说不准我俩合适。”
　　雷大娘：“胡闹！”
　　大姨偏爱丘平，应道：“行啊，兄弟八字一样可以算。戬彀，给你们算算咋样？”
　　雷狗说：“好。”
　　丘平心里甜蜜，给了一个生辰八字。岂知大姨算了算，脸色大变：“大凶啊，这俩八字相冲，碰一起非死即伤，大灾大难，不好。”
　　丘平若有所思，“嗯，我再给您一个，您算算。”
　　“你当玩游戏呢，到底哪个才是你的八字？”
　　“大姨您快给算算。”
　　大姨算了算，道：“咦，奇了，这八字倒是好，跟戬彀很相配，两人一起是大富大贵的命。你给我的俩八字，正好一个大凶，一个大吉，哪个是你的？”
　　“福祸相倚，好就是坏，坏就是好。”
　　大姨：“你啊一张嘴天花乱坠的，大姨收你做徒弟，教给你本事咋样？”
　　丘平嬉皮笑脸：“那敢情好。”
　　这一个算命局，算是被丘平搅散了，最后到底没选出合适的相亲对象。回房后雷狗问他，“哪个八字是你的？”
　　丘平坐在床上：“你真信？两个都是我的。”
　　“一人怎么能有两个生日？”
　　“我一个是生日，一个是死日。死后重生，算是另一个生日。”
　　雷狗乐了：“大姨眼光好，你挺适合做她徒弟。”
　　“你希望我是哪一个？”
　　“当然是好的那个。”
　　“那就是好的那个。我们八字最合，你娶我做老婆吧？”
　　雷狗似笑非笑道：“想得美。”
　　他们心知雷大娘搞这一出，不是为了催婚，是希望雷狗有个正经的交往对象后，会放弃圣母院。只是雷狗性子最是倔强，做了决定哪里会轻易更改？两人为了躲开雷大娘，尽量不回家。
　　圣母院的进展很慢，做翻修困难自是不少，问题还是在于钱。用麻殷的话说，翻修老建筑比造个仿古的要贵几倍，傻子才这么做。他们绞尽脑汁，从材料、工人上尽量节俭，结果一做预算，依然还有80万的窟窿。
　　丘平说：“我去找大学要钱，再把车子卖掉就差不多了。”
　　“车是丘平的，你怎么卖？”
　　丘平心想，签名、银行密码都是顺手的事，但没有身份证是个难题。“你说嘎……你说我账户里会不会还有钱？我生活挺节俭的，外头也接了些活，会不会账号里也有点钱？”
　　这话问得奇怪，但雷狗已经见怪不怪：“你查查就知道了。”
　　“我哪里知道密码。”
　　“你不知道？！”雷狗摸了摸后脑勺：“你账户没什么钱，钱都给你爸妈了，你妈妈身体不好，去年不是做了大手术吗？你那时候在韩国出差，找我帮你汇的钱。”
　　丘平想起确有其事，当时他的工作忙得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嘎乐没跟他提过汇钱的事，甚至没怎么谈到母亲的病情。丘平感到了迟来的内疚。回想起来，不是嘎乐事事对他保密，而是他不管工作还是社交都塞得满满当当的，哪有多少时间给伴侣？以致嘎乐有事会先找雷狗。
　　沉默了很长时间，丘平才鼓起勇气说：“卖车吧！我们联系樊丘平。”
　　雷狗的神情变得惶惑不安。他心理素质强大，能让他露出这表情实在稀罕极了。而丘平何尝不害怕？他紧张得握不住手机，双手都是冷汗。两人想了想，都认为这事必须做，便联系了律师朋友周青。
　　他们在一家咖啡馆见的面。雷狗怕周青揭穿不存在的“卖房钱”，提前给他发了个信，让他别谈及这事。
　　会面很让人不适，周青毫不掩饰对丘平——嘎乐的厌恶，全程不耐烦地换脚翘二郎腿，仿佛多看他一眼会害病似的。丘平一边恼火，一边回忆：嘎子有得罪周青吗？嘎子是棱角锋利了些，对一般人冷漠了些，可从没蓄意伤害过谁。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对付？
　　周青道：“我……我哪知道丘平在……在洛杉矶的哪……哪个村？他走了……再没联……联系我。”
　　“Email总有吧？”丘平很不情愿地问，暗暗为嘎乐的绝情伤心。
　　“有是……是有，你不……不知道他的Email？我有的，就是你……你有的。”
　　雷狗知道樊丘平不可能回复邮件，好声好气对周青说：“我们急着用钱，需要他的身份证来卖车，你知道他在哪一家大学吗？有什么线索都行。”
　　“你们要卖……卖樊丘平的车？！”
　　雷狗羞惭地低下头。丘平却理直气壮道：“没错，这车刚出了半年，能卖三十来万。”
　　周青冷笑一声：“人家……人家的车……”
　　雷狗道：“等他回来，我会还他钱。”
　　丘平：“还个狗屁！他把房子卖了拿走不少钱……”
　　雷狗赶紧喝止道：“别提那个事！”
　　周青脸色也是一变，也不口吃了，严正道：“房子是人家樊丘平的，人全都拿走很合理，你们俩差不多得了，一而再再而三地追问这笔钱，还想卖人的车，要不要脸？”
　　雷狗懊恼得很，给周青打个眼色，让他闭嘴。可两人都当他透明。丘平愕然道：“全拿走了？”
　　周青扬着眉，大声道：“人不拿走，给你……你啊。”
　　雷狗颓然喝道：“你他妈少说话行不。”斜眼看丘平，只见他嘴唇颤抖，默不作声。
　　周青一口把冰美式吸完了，站起来离开座位。“周青！”丘平站起来喊了声。周青转身，指了指自己的脸，轻蔑地笑了起来。
　　丘平的胃里有只小老鼠在乱跑，他很想吐。雷狗也不说话，咖啡馆的声浪涌向他们，沉默的人像是波浪中的鬼船。丘平突然用力敲了一下桌子，把杯子颠到了桌上，咖啡冰块流了满地。所有顾客都转头看他们。丘平脸色发青，一言不发离开了咖啡馆。雷狗赶紧追了上去。
　　在大街上，雷狗拉住他的臂膀：“有话好好说。”
　　“我没话，我是个傻子！”
　　“周青的话你别在意。”
　　“我不在意那孙子！我在意……”丘平吸了一口气，狠狠抓住雷狗道：“周青说钱全拿走了！他把钱全部、全部拿走了，丫在说谎对吗？”
　　雷狗脸色暗沉，不回答。丘平点点头：“丫没说谎，是你在说谎！压根儿没什么卖房子的钱，医药费、土地租金、买桃树的钱全是你雷大善人从石头变出来的。”
　　“嘎子，这事没什么好说的，我们该怎么过怎么过，别再提那笔钱。”
　　“不提那笔钱？好几百万呢！”丘平的声音越来越大。对啊，好几百万，他全部的身家，全部的未来，为什么从来不跟雷狗核实清楚呢？不止因为他相信雷狗，还因为他隐隐害怕面对恐怖的现实。嘎乐啊，跟他一起相知相爱四年的人，他太了解他了。嘎乐是一定要出国的，他心志远大，不愿困在国内的科研环境中。可结果呢，他困在了樊丘平的身体里，作为樊丘平，他怎样出去，怎样实现理想，怎么做他妈大科学家的梦？他要钱，大量的钱。丘平的钱。
　　丘平道：“嘎乐把我的钱全拿走了，你早知道，你就是他的帮凶！”
　　“你他妈清醒点！那是樊丘平自己的钱，他怎么处置是他的事。他也没全拿走，留了一部分给你爸妈。”
　　丘平笑了出来：“我爸妈。真有意思。雷狗，你到现在还在自己骗自己，那是他的爸妈，嘎乐拿走我所有的钱，留了一部分养他爸妈，把我扔给你。你傻逼似的照顾我，还在为他说话，他脑子匀百分之一给你你都不至于那么蠢。”
　　这话大大触怒了雷狗：“你在发什么神经，你是嘎乐！”
　　“我不是嘎乐，我是樊丘平。”
　　雷狗不想再跟他争论这事：“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你才应该去医院看看！”樊丘平甩开雷狗的手，倔强地看着他，“你有心理问题知道吗？雷狗，你只不过看起来很坚强，其实他妈一直在骗自己。我是谁，你心里有答案。”
　　“你是嘎乐。”雷狗轻声道。这大半年来高低起伏、痛苦磨难，霎那间全都涌上来，他不计一切地背着他过五关斩六将，无非就是要这么一句话，要他承认自己是嘎乐，跟自己好好生活下去，这很过分吗？！雷狗的心理防线被冲溃了，他大声道：“你是嘎乐，说，你是嘎乐！”
　　“我是樊丘平。”
　　雷狗后退两步，眼睛盯在那张熟悉的、被摧毁的脸上。怎么看，看多久，他都不能得到另一个结论。直至这张脸模糊了，成了街景的虚影。丘平怒火中烧，转身离去。


第31章 外星人
　　丘平走了不一会儿，感到胃在反酸，蹲在一个垃圾桶旁边，哗的把早餐午餐都吐出来。吐完后，是剧烈的头疼。
　　很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并不怎么恨嘎乐。因为他能理解嘎乐全部的心思，嘎乐出身贫寒却心高气傲，而这正是他脆弱的原因。他经不起惊吓，一切全都要在自己掌握中，恐怕他看一眼自己肉身的模样都会吓死。如果承受这身体的是嘎乐，他早就吊死自己了。
　　扒开样貌才华，嘎乐是个懦弱的聪明人罢了。这有啥，世界上99%的人都懦弱；丘平也懦弱，为了得到雷狗的关爱苟在嘎乐面具里，雷狗也懦弱，不肯承认自己对嘎乐越轨的感情，也不肯承认嘎乐不是嘎乐。
　　大家都是一丘之貉，他妈活该承受痛苦。
　　丘平灰心之极，一路走一路想，一会儿流泪，一会儿麻木。眼泪干了，被泪水流过的皮肤发紧，他没有戴帽子，也没戴墨镜，那疤痕累累的皮肤就这么暴露在大街上。别人怎么看他，他压根儿不在乎，在这里他哪里都不属于——没有房子，没有收留他的人，没有工作，没有朋友。他就是这里的外星人。
　　他的脑袋疼得厉害，不管走了多远，地球的景观都差不多。他应该买一盒头疼药，再去711买一瓶冰凉透心的水，可他脑子处于半死状态，竟然不知道该怎样减轻痛苦。环顾四周，他发现这个地方前不久来过。
　　走进麻殷的工作室，声音突然消失了，数十双眼睛惊愕地看着他。麻殷大吃一惊，拉住他小声道：“你怎么来了？去我办公室说。”
　　丘平笑道：“瞧瞧他们看我的样子，我是刚从冥王星偷渡来的？”
　　麻殷看他不对劲，把他安置在沙发上，给他砌了杯热茶。又摸摸他的额头，发现他双眼通红。“咋了你？受了什么刺激？”
　　“没事，我要头疼药，你这儿有吗？”
　　“有。”
　　吃完药，丘平感到平静了许多。麻殷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丘平随口道：“间歇性神经病。”
　　麻殷也不纠缠，微笑道：“现在正常了吗？正常的话过来看看，我的第一稿设计图出来了。”巨大的桌子亮着底灯，一张张建筑设计图摆在上面，麻殷给他讲解院子和建筑外观，每一层的格局变化、用途，温泉的改造。整座建筑的管线怎么铺，照明的初步设计。“最困难是卫生间，从原来的四个坑，要改造成每间房有独立厕所……厨房也要扩张，餐厅设备多，我们要利用户外的空间……圣母院内部空间不大，动线要想清楚，二楼可以做个回廊设计……好在我们有个圣母给的礼物，地下热泉！这可省了不少事，我们增加玻璃墙面也不怕冷了，室内照明更加通透、省电，自然光是最好的光……”
　　麻殷细致地讲了一个多小时，最后问：“你觉得怎样？”
　　“很好。”
　　“就，很好？”麻殷邀功道，“你染了雷老板的病，多夸两句会死？”
　　听到雷狗的名字，丘平神情黯然。麻殷托住他的脸：“你受什么打击了？我认识的樊丘平没那么弱弱唧唧的。”
　　丘平很不解：“你怎么知道我是樊丘平？殷殷，你说，你喜欢一个人是喜欢他的身体，还是灵魂，如果灵魂变了，你还可能喜欢吗？”
　　“这什么弱智问题？喜欢一个人当然主要是身体，大奶加大吊，傻逼都是宝。”
　　丘平被逗乐了：“你就是那傻逼。”
　　麻殷道：“你的人生困惑，我理解不了，但告诉你吧，樊丘平的灵魂还是挺好辨认的，哪怕他投在一只哈士奇身上，一摇尾巴我就认出来了。”
　　丘平眼眶湿了，抹了抹眼睛：“我操，我被这话感动到了。”
　　麻殷拍拍他的背：“振作点哥们儿，身体的问题又不是不能解决。”
　　“很难解决，‘我’已经抛弃我，去美国了。”
　　“呃？”麻殷抬高声音说，“那你当自己重新投胎做人。跟圣母院一样，破破烂烂的危险的地方，终究都会修好。建筑能有第二次机会，何况人？”
　　丘平的目光落在设计图上。底光下设计图的线条利落分明，有一种平衡的、结构清晰的巨大美感。单看这图，完全不能联想到落成的样子。
　　只是它能重生，还是在湖边慢慢腐烂，现在仍是未知数。
　　丘平找了间稍微舒适的廉价酒店，准备凑和过一夜。入住的过程很不顺利，他没带身份证，让他报身份证号码，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最后他在麦当劳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睁眼，上班的人已经陆续坐满了座位。他吃了个猪柳麦满分，去便利店买了牙刷牙膏，洗漱干净后，便前往他的母校，嘎乐工作的理工学院。
　　实验室重新装修过，比从前光洁明亮，感觉有点空。是了，丘平想，那是因为少了嘎乐，没了嘎乐的实验室完全是个陌生的地方。他有点紧张，尤其担心同事会聚过来聊天。于是他速战速决，找上了系主任。
　　系主任一边用胖手转着笔，一边语气沉痛说：“你再考虑考虑，需要的话我可以再批你病假，休息一段时间再回来。”
　　丘平心想：“我要回来您的实验室还得炸第二次。”嘴上道：“主治医生说我有轻微脑震荡，记性很差，暂时不能上班。”
　　系主任劝了半天，最终只好放弃，对丘平说：“补贴金还要走走程序，你签完字后，校务处会联络你。你现在没事的话，先把手上的工作交接给小胡吧。”
　　“交接？”丘平暗呼糟糕，他哪里知道嘎乐在干什么。系主任道：“对，你的项目都搁置了，电脑我们都没打开呢，你自己打开了，把信息和数据全交给小胡。”
　　丘平满头雾水地走到嘎乐的座位上。这时同事们终于发现了他，七嘴八舌地过来问候。丘平敷衍地寒暄两句，只是想，一定要想办法打开电脑，否则露馅儿了，补贴金兴许便拿不上。校方不愿说是“补偿金”，只说是补贴，就是不想有负面舆论，这笔钱就算是抚恤金了。数目可不少，差不多是嘎乐三年的年薪。
　　电脑出现输入密码的提示。辛师姐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终于肯回来了？”
　　“我来要钱的，要完就撤。师姐，你知不知道我电脑的密码？”
　　辛师姐茫然地摇头，“你自己不记得了？”
　　“脑子撞坏了，”丘平小声道。问也多余，嘎乐的嘴比间谍还密，连枕边人都不知道他的密码，同事怎么可能知道？他心里着急，随便试了几个，全都不是，再乱试电脑就自动锁死了。
　　周围一圈人看着他，丘平被看得惊慌失措，一个人再记性不好，总不能把工作电脑的密码忘得一干二净吧？在丘平的想像中，这些人的目光带着监督的威势，带着幸灾乐祸的恶意，都在等他露出马脚。
　　丘平逐渐失去自控力，负面情绪反噬似的攥着他的心。他想，为什么会陷进这境地？都因为嘎乐。在嘎乐的心目中，只有他自己是重要的，其他人都是“其他人”。嘎乐抛弃了他，不止抛弃，还把他的未来给截断了。嘎乐从来没爱过他吧，他喜欢的是樊丘平的皮囊，一个做什么都很轻松的城市孩子，只会给他欢乐，不会给他痛苦。现在好了，他可以完整拥有樊丘平的皮囊，怎么玩都行！
　　辛师姐说：“咋啦，怎么哭了？”
　　“我没有！”
　　“想不出来慢慢想，试试生日，我的也是生日。”
　　丘平看着她单纯的眼睛，半晌，他转头，打下了自己的生日日期。
　　电脑打开了。
　　辛师姐笑道：“我说了吧，一般人都会用自己的生日，最不容易忘掉嘛！怎么又哭了？”
　　丘平站起来，匆匆道：“我走了！师姐麻烦你把电脑交给小胡还是小开，我忘了，反正谁爱用谁用。谢谢师姐，赶明儿来看你。”
　　他逃跑似的离开实验室，离开理工大楼。走在山道，惊涛骇浪的感情让他窒息。他记起了，嘎乐对他一直挺好的，两人一起也是快乐的时候多，要说他对自己没感情，那是胡说八道。嘎乐是爱他的——电脑密码都用他的生日。只是不能共患难罢了。
　　比起嘎乐从不爱他，嘎乐深爱过他的事实更让他痛苦。即使两人这么如胶似漆，终也无法一起熬过风浪，患难见真情有没有道理？难道不患难的时候，一起甜甜蜜蜜过日子就不是真感情吗？
　　丘平想不明白。他只是恨，为什么非要让他思考这个！他才不要看到感情的真面目，他想沉溺在相爱的幻觉里，到死都不要醒。他愿意一辈子跟爱的男人在一起，用幸运的生活掩盖一切。
　　只是命运从不饶人。
　　前方立着四面佛，斑驳又威严。丘平经过佛像前，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丘平回到村里，天已经全黑。这时候入村是犯忌讳的，丘平又不想回圣母院，便偷偷摸摸地溜着墙角进去。不料一走进去，野狗家狗都一起朝他叫起来，大有抵御外敌之势。丘平赶紧缩在暗影里。
　　“谁啊？”有人喊。丘平拖拖拉拉地走出来，逮住他的是村南开小吃店的张大眼。张大眼睁着名不副实的小眼睛说：“嘎子？”
　　丘平无奈露出个脸：“被您发现了。”
　　“干嘛呢你？”
　　“我……刚从外面回来，”丘平心虚道。
　　张大眼贴近他，“你赶紧回屋里，我当没看见。”
　　“啊，谢谢。”
　　张大眼微笑：“大家兄弟，说啥客气话。”
　　自从圣母院开始营业，每天都有游客进村。按雷狗的意思，钱不能自己赚，也必须给村人做买卖的机会，因此让领队带住客去村里吃饭。张大眼的手擀面店生意红火，收入翻倍，丘平和雷狗马上从“后辈”变成兄弟，在村里的地位大大提升。丘平松一口气，赶紧跑回院子里。
　　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雷大娘叉着腰，歪着脑袋瞪眼看他。丘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陪笑道：“大娘，那么晚没睡啊？”
　　雷大娘脸带忧色：“你们去哪儿了，两天不见人影？”
　　“咦，雷子不在家吗？”
　　雷大娘摇摇头。丘平见她脸色憔悴，再没平日爽朗明快的模样，宽慰道：“大娘您甭担心，雷子可能在圣母院，最近客人太多，又要开始修建，忙着呢。”
　　雷大娘听到“圣母院”的名字就不舒服，尤其这批游客什么奇葩都有，她就觉得不是正经生意。“你们能不能别干这个？”
　　“现在做什么都很难赚钱，圣母院好不容易上轨道，您放宽心，我们会把这摊子经营好的。”
　　雷大娘不置可否，丘平自己烦心事一堆，也不想跟老太太谈心，便往房间走。雷大娘在他身后道：“这儿的规矩，天黑不进村，你虽然是外人，入乡随俗，也得遵守规矩。”
　　丘平心里凉飕飕的，赌气道：“好的！大娘！”


第32章 被虐狂
　　第二天醒来，雷狗依然不见人影。丘平在房间里坐立不安，打开笔记本，想操作卖车的事，可打开屏幕就开始发呆。过了几分钟，他站起来收拾房间。
　　雷狗的东西很少，这家伙既不看书，也不爱买穿戴的东西，玩具藏品一概没有。除了羽毛球和画画，他对外界兴趣不大。雷狗确实很适合在学校当体育老师，有稳定工作，有单调但确切的未来，然后娶个老婆，早早生二胎，这辈子就平稳度过去了。
　　在一个抽屉里，丘平发现了一张亲密的合影。雷狗坐着，女孩从身后抱着雷狗的肩，两人都笑得挺开心。女孩不是柏神，但也蛮美丽，丘平感到眼熟，却记不起哪里见过。照片后写了一行字：想你了，来找我玩。署名：康康。
　　看雷狗的发型，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并不久远。丘平轻蔑地把照片扔回抽屉里，嘴里念叨：都什么年代了还搞高中生送照片那一套，字还他妈丑！脑子里却禁不住想，这张照片如果加上两个小崽子，不就是雷狗的理想未来吗？漂亮老婆，掉了门牙的熊孩子，永远不会砸掉的铁饭碗。
　　丘平很不爽，他还想，雷狗大概就是找她玩去了，玩得没日没夜，难舍难分。
　　他打开电脑，找出身份证的照片，戴上帽子和墨镜，连上了帮他买车的经纪人。连上视频会议后，他告诉经纪人他遇到事故，受了重伤，身份证也毁在了火海。他现在急需用钱做手术，想要尽快卖掉汽车。
　　丘平跟嘎乐完全不相像，但有毁容脸做掩饰，又有银行卡号和密码，经纪人就同意帮他操作。经纪人很有人情味，给他出谋划策道：“你这伤疤完全可以修复，你看姐姐都五十了，皮肤是不是还可以？我去做微调的这家医院，价格不贵，医生是从韩国回来的，技术很过关。我帮你问问吧。”
　　丘平敷衍道：“好啊，拜托了姐姐。”
　　没想到她非常热心，不到半小时就给他回信。医生初步了解病情后，告诉他大概四十万就能把脸做得跟正常人差不多，“手术要做三到四次，不会100%恢复，细看会有点不自然，可能有不对称的问题，但是可以慢慢调整，你年纪轻，会恢复得很好。”
　　“恢复”这两字，让丘平愣神了很久。关掉视频后，他醍醐灌顶似的拍了拍脑袋，骤然看到了一个新的前景！因为心思都在圣母院，他很久不去想整容的事，可为什么不呢？他现在有了卖车钱和补偿金，整完容，还有一小笔钱回市里生活。运气好的话，他可以回到樊丘平的人生正轨。圣母院本来就是他们迫不得已的选择，对城市长大的他来说，简直就是乡野怪谈似的存在。如果可以选，当然不能把人生赌在这腐烂的建筑上。
　　而雷狗……丘平打开抽屉，拿出那张照片，轻声道：“你也可以过雷狗本来该过的日子。雷大娘会很高兴，这个康康也会很高兴，你应该也会高兴吧，不用再背着我这个负累了。”
　　对啊，谁都会高兴，丘平安慰自己说。唯一不让人高兴的是，他和雷狗会彻底松绑。
　　丘平感到了麻木的钝疼。他对任何感情不再怀有期望，爱的真面目让人畏惧。他不可能再把自己丢进任何一段亲密关系里，谁知道雷狗的抽屉里还有多少个康康？
　　他把照片小心放回抽屉，慢慢把抽屉推回去，直至严丝合缝地回到桌子里，再没丘平打开过的痕迹。
　　丘平回到圣母院。在锈迹斑斑的门口，雷狗和工人们正在清理乱草，免得里面藏着蛇窝。他们还搭了个简易的库房，堆了些柴火，为即将到来的冷天做准备。
　　两人见面，都感到尴尬。雷狗问：“吃了吗？”“吃了，大娘给我下了碗面。我回房间。”“嗯。”
　　丘平打扫了走廊，跟聋婆一起捡拾游客留下的垃圾，回到房间，刚在床上坐下，雷狗走了进来。雷狗的声音很轻，怕惊动别人似的，这声音让丘平心里痒痒的。他不敢看雷狗的脸。
　　雷狗说：“给你。”他给丘平买了两样东西，一是丘平遗失的墨镜，另一样是顶帽子。帽子有艳丽的图案，不是雷狗会戴的款式，也不是嘎乐的风格。
　　丘平不说话。雷狗心慌，怕丘平还在生气，他又不会哄人，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碰了碰丘平的肩道：“你不爽可以揍我。”
　　丘平斜眼看他：“真的？”
　　雷狗笑道：“嗯，保证不还手。”
　　雷狗不说谎，他的眼里就是单纯的等着挨打的喜悦。这被虐狂！他就没发现自己不断在毫无回报地付出，并且代价越来越大吗？
　　丘平大力地弹了弹他的脑袋。雷狗哎哟一声，这一下真是疼啊。丘平笑道：“怎样？还受不受得了？”
　　雷狗疼得眼睛湿湿的。丘平正要再弹，就被雷狗抓住了手。雷狗把他推到床上，压住他说，“你下手太狠了。”
　　丘平嘻嘻笑：“你说不还手的。”
　　“我不还手，但你只可以打一次。”
　　两人四目相交，空气里有难以言喻的东西在流通，会燃烧的某种元素，一不小心燃了起来，会烧成滔天巨火。丘平避开雷狗的目光。雷狗也立即发现丘平在躲避，赶紧放了他。
　　房间的静默像膨胀的大气球，压得他们难受。丘平开口说：“你每天干那么多活儿，不累吗？”
　　雷狗枕在自己手臂上：“累。”
　　“嗯。”
　　雷狗翻身对着他：“看到你就不累了。”
　　丘平的脸发热。雷狗怎么说话越来越放肆？他没意识到这话会导致一个什么样的结论吗？雷狗继续道：“等我们装修的时候，这房间留给你。在室外加一个楼梯，你进出不用经过礼拜堂，不想见人就不见人。”
　　“那你呢，你不在这睡？”
　　“我睡办公室，要不回村里睡也行。”
　　“雷狗，”丘平坐起来道，“我的抚恤金下个月能拿到，我还卖了车，加起来有90来万。”
　　雷狗很是惊喜：“这么多吗？”
　　“不多，”丘平的嘴巴占满泥巴似的，每个字要说出口都阻碍重重。“我想用这笔钱来……来做整形手术。”
　　雷狗脱口而出道：“用来做手术，那就没钱修圣母院了。”
　　“嗯，所以我要问你同意。”
　　雷狗沮丧地坐起来，他不懂得掩饰自己情绪，失望全写在脸上。丘平万分过意不去，觉得自己是忘恩负义王八蛋，他说服人的口才全不管用了，只是等着雷狗的回应。
　　雷狗靠近他，道：“好。”
　　“就是，好？”
　　雷狗微笑：“好就是好，我们先做手术，圣母院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再装。我们不急，明年再做也可以，后年再做也可以。”
　　丘平心里酸涩，道：“等我做完手术，我想回市里。”
　　雷狗呼吸一滞：“你要走？”
　　“嗯，要没这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我会很快找到工作的，”丘平觉得自己活像个躲着子弹的胆小士兵，怎么都不像勇猛地重启生活的样子。但即使是这样，他也得说下去，“我能自个儿照顾自个儿，不想再依赖你了。”
　　雷狗没有回答。丘平偷看他一眼，只见他望着床头，像是输了什么重要的比赛，独自坐在球场上，球馆的灯灭一盏，他眼睛的光就暗淡一点。丘平抱住他的肩：“你为我牺牲那么多，以后可以过自己的日子，不用再顾虑我。”
　　他想露出最友善的表情，但他知道自己看起来肯定特虚伪。雷狗甩开他的手臂，站起来离开房间。
　　雷狗走后，丘平愣愣地看着墙壁。他认为，为了不显得自己太虚假，应该开始收拾行李，或者至少定出离开的计划。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想到要离开雷狗，他的脚开始发软。
　　他给自己鼓舞：你行的樊丘平，没了爹妈不也好好活着吗？做人最重要独立自主，要为自己的未来打算，你做得对！
　　那天雷狗一直在外面打扫收拾，下午客人来访，按流程入住，一切皆如往日。丘平在房间里找出纸笔，不停地做计算，预估雷狗为他住院和看护花了多少钱。这不难算出个大概，难算的是雷狗花费的时间和看不见的损失。他越算，越觉得自己不是人。
　　雷狗要的不是钱，这点丘平心知肚明。
　　浑浑噩噩地过去了一天。晚上丘平躺在床上，无法入眠。半夜他听见雷狗走了进来，脚步走到书桌。雷狗大概是翻了翻他写得乱七八糟的账本，然后便离开房间。
　　早上阳光照进圣母院时，麻殷带着助手来了。他们略微清理了院子里的一张破桌子，然后摆上个巨大的蛋糕盒。雷狗、丘平、小武和一些游客围聚了过来。
　　麻殷笑道：“做这个蛮费劲的，一般要额外收费，这次算是大出血了。”
　　盒子打开，里面是个精巧的模型，纸板和木板做的建筑外观里，立着惟妙惟肖的圣母像。不用问，他们都知道，这是未来的圣母院——如果真的能建成。
　　麻殷和助理把模型小心地取出，放在桌子上。他费了不少心血，献宝似的道：“怎么样？外观和礼拜堂我们完全保留，除了二层换了部分玻璃墙。圣母院还是圣母院，找个神父来可以做弥撒，老建筑还是老建筑，不要翻新太多，安全底线上尽量不要大动，是会牺牲一些舒适性……”
　　他还没说完，雷狗扭头就走了。麻殷不解地看了看左右，不爽道：“他干嘛呢？不喜欢说话啊。”
　　丘平垂头，黯然神伤。麻殷把他的脑袋揪起来，狐疑道：“咋啦？”
　　“圣母院我们不做了。”
　　小武大惊：“哥你说啥？为啥不做了，彀哥没说过。”
　　丘平眼里毫无神采：“是我的问题。抱歉，我们暂时没钱修整圣母院，这项目得搁一搁。
　　一个游客插嘴道：“这院不修才好，修了就不是那味儿，多没劲啊。”
　　麻殷嫌人多口杂，把丘平拉到湖边。太阳耀眼，丘平戴上墨镜道：“我们没筹够钱。”
　　麻殷挠挠头，“钱是不好弄，民宿回报不确定，这里位置又偏。但也不是没办法！我帮你们搞钱去，先说好了，这是救急，完了你们得想办法让资金周转起来。”
　　丘平很震惊，“我没听错吧？你帮我们弄钱？”丘平暗想，大事不妙了，本来是他求的麻殷，没想到麻殷完全陷进来了，不但不收钱，竟然还要搭人情倒贴。他怎么对得起这个老朋友？
　　麻殷很严肃地看着他：“但是，首先，你跟我说实话，你怎么想的？你是不是认真想做好它？”
　　丘平很是心虚，即使隔着墨镜，还是不敢直看麻殷。麻殷冷哼一声，“我懂了，你真他妈不靠谱！白瞎这圣母院了。”
　　麻殷收拾好模型，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走的时候雷狗跟了上去，两人小声说话，背影一起消失在桃林里。


第33章 太可悲
　　接下来的两天，丘平度日如年，雷狗没跟他说话，甚至没正眼看他。丘平也不去招惹他，为了安抚自己，他频频跟整容医生联系。医生积极得很，没几天就给他订好了方案，还给他做了一幅非常逼真的效果图。
　　丘平看着完好无缺的嘎乐的脸，脑子一片空白。这不是自己，甚至也不是嘎乐，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把这张图，和圣母院模型的照片放在一起，一人一物，竟有了“你死我活”的荒诞感。
　　一个晚上，他在房间等到了雷狗。两人情绪都平静下来了，雷狗坐在床上，率先开口道：“我看了你算的帐。”
　　丘平小声说：“我随便算的，你别在意，这些钱跟你付出的不能比。”
　　“你的帐算错了，应该倒过来，是我欠你的。”
　　“啊？”丘平睁大了眼。饶是他脸皮厚如铁皮，也禁不住惭愧道：“不敢不敢，我不至于那么没人性。”
　　雷狗笑了：“我说真的，你帮圣母院做了很多事，做废墟游是你的建议，宣传销售从零开始都是你的功劳，这几个月赚的钱，你一分都没要。”
　　“你养着我，我哪有脸要钱。”
　　“行了，咱俩算是有来有往，我付出得多一些，以后你有机会再偿还我。你要走就走吧。”
　　“我……”
　　丘平没说完，雷狗就站起来道：“我开车送你。之后车你留下，我自己坐车回来。”
　　“诶？现在走？”
　　“明天也可以。”
　　丘平很意外，他以为雷狗必然窝着火、伤着心，两人得扯皮一段时间，追逐、不甘、爱而不得等等，结果人的态度干脆利落，而且已经开始在折叠他用来装逼和护身的轮椅。
　　丘平：“喂！”
　　“走还是不走？要你没准备好……”
　　“我准备好了！”丘平赌气道：“马上走！”他快速地收拾行装，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属于他的只有几件雷狗添置的衣服帽子，以及一些小说和笔记本电脑。丘平觉得自己寒酸又可怜，进这房间时是雷狗把他背进来的，现在他得自己走出去！这么一想，脚又开始疼了。
　　雷狗耐心地等着他，提醒他记得拿充电器，然后把墙上的整容效果图拿下来，交给他道：“祝你手术顺利。”
　　丘平恼火地接过来。他知道再王八蛋也不该生雷狗的气，这都是他自己要求的，求仁得仁，雷狗做得不能再好了。可雷狗也太容易放下了吧，哪怕指着他鼻子一通臭骂，也比现在好受点。
　　他清了清嗓子，望着圣母院的模型照片问：“民宿怎么办，你还做吗？”
　　“做。我跟麻殷商量好了，我们会一起筹钱，想办法在今年动工。”
　　“他提出什么条件了？”
　　雷狗像是听到什么奇怪的话，“没有条件，他不是为了钱。”这话结结实实扇了丘平一巴掌。丘平也不为钱啊，可他到底没法解释为什么要离开。
　　而且雷狗看起来也不太在意了。
　　从村里一路开到繁华市区，交通灯渐多，行驶渐慢。丘平希望可以再慢一点，他还有话要对雷狗说。两人不能分开得那么仓促，雷狗这样子活像出门扔个垃圾……
　　雷狗道：“你想住哪里？我送你去酒店。”
　　丘平找到了救生圈，露出惊诧的表情道：“哎，我身上没钱，支付宝忘了密码，打不开，你转我的微信零花钱用完了。”
　　“我转你两万了，下午的时候。不够花你跟我说。”
　　丘平失望地喃喃自语：“现在转账能转那么多钱吗？国家也不管管。”
　　雷狗的嘴角微微上扬。
　　丘平又说：“我没有身份证，不能住酒店。”
　　“我把你身份证的照片发你了，你的脸受了伤，酒店不会太严格。”
　　丘平咬牙：“想得真周到啊！”
　　市里遍地都是酒店，丘平再挑三拣四，他们在日落前也找到了落脚地。车停在酒店对面，雷狗卸下轮椅和丘平的包，连着车钥匙一起交给他。丘平满腔的话说不出口，临别前，他说了最傻逼的一句：“以后圣母院有啥我能帮上的，找我。”
　　雷狗随意地点头，摆了摆手说：“拜。”
　　就这么走了，没有一句话，甚至没有一个表情。丘平愤愤地想，就算扔的是一袋垃圾，也要确保垃圾有没有扔到桶里吧！雷狗就不想知道他住在几号房？就不想吃个晚饭再分别？
　　嗯，是的，雷狗不想。他的所有态度都在跟丘平划清界限，虽然说话很礼貌、很平和，大有以后别找我的架势。丘平大大地被伤了心，明明是他选择离开，结果反而像被遗弃了。
　　丘平想尽快做手术。第二天去见了医生，做了详细的检查，医生给他出了完整方案：要做四到五次手术，第一次植皮是最关键的，他的伤没涉及骨头，组织损伤也不算大，做完恢复后，粗看不会有明显疤痕，“你的底子好，一般人会顺便割个双眼皮，垫个鼻子，你的五官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你这脸可惜了，一定要彻底修复好啊。”
　　丘平有了信心，他才25岁，不怕花时间修养。回市里的第三天，他住进了廉价的合租公寓，一间150平米的跃层，间隔出了六间房，他分到的是客厅对着阳台那部分，白天晒如火炉，晚上烧烤油烟从底层小店往上窜儿，他不得不关紧窗户，免得衣服全沾上羊肉味儿。
　　白天夜晚都汗津津的，恨不得把风扇植入皮肤里。闷热得濒临崩溃的时候，他总是想象圣母院和静谧的湖。凉爽的风乘着水鸟的翅膀掠到身边，从发根到浑身皮肤，被湖水洗刷过一样清透。他在圣母院里很少感到焦虑，想来是因为在城里总觉得自己大有可为，总能奋力拿到一些什么，比如说，他现在就很想要一台空调，而在圣母院奋斗本身就挺荒谬的，哪怕只是想除掉院子的所有野草都会把人累死。
　　他不该遇见圣母院，如果没见过那个湖，他不会感到楼下大街有多臭多闹，如果没住过圣母院，他绝对能忍受室友半夜聚众看欧冠和两天不扔的炸鸡外卖盒。大学宿舍里不也这样吗？
　　丘平渐渐能代入雷狗的感受，理解他为什么对绚丽多彩的生活从不兴奋。圣母院的魔咒拴住了他，不管去到哪里，圣母院都在无声地召唤他，让他对消纵即逝的热闹不屑一顾，让他对目不暇接的繁华时时生疑。
　　大姨和居士是对的，村民的恐惧是对的，圣母院是个不能闯入的禁地，进去的人，很难再走出来。
　　不过城市生活总是能把人填满。这里总有开着的电影院、奇奇怪怪的冷门讲座，睡不着的时候还可以去livehouse蹦得满头大汗。他开始健身和跑步，毕竟残疾人跑步的少，渐渐就有人对他好奇，跟他搭讪。
　　他跟室友相处得也还算和谐——所幸社交能力没有换给嘎乐，跟人交往仍能给他乐趣。只是他从未打算联系以前的朋友，被周青伤了心，而且他的处境很难跟人解释。
　　没多久，麻殷找上了他。连麻殷他都是不太想见的，无奈此人脸皮极厚，冷言冷语不能把他赶走。
　　两人坐在熟识的酒吧，跟从前的周末一样。麻殷还是那么光鲜骚气，而丘平一身T恤短裤鸭舌帽，像极了还在念书的、被接济的弟弟。麻殷笑道：“怎样，自己过得挺好？”
　　“你说呢？”
　　“脸色还不错，慢慢适应了吧。”
　　丘平灌了一大口啤酒，“唉，从头再来呗，找工作、治病、租个像样的房，存点钱，找几个不烦人、鸡*大的男人，需要的时候搞一搞，日子总得过下去。”
　　“庸俗。”
　　丘平笑道：“你他妈志向远大。”他很想问圣母院的事，当然主要是问雷狗，希望麻殷能主动提起。无奈这家伙存心似的，满嘴跑火车，就是不谈圣母院。
　　两人从啤酒改喝红酒时，丘平问：“你找我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关心关心你，看你瘦了胖了。”
　　丘平垂头苦笑，尽管不太想承认，麻殷对他确实有情有义。“你那么把我当回事儿，早些时候怎么没发现？”
　　“你那时一心一意……”麻殷突然指着他，“咦，我刚发现，你现在这样子是变成你男人了？我见过他一两面，不太有印象。”
　　“嗯。”
　　“我操，这叫啥事儿啊！”
　　丘平不太想谈这个，问道：“圣母院怎样了？”
　　“挺好。雷老板真帅啊，帅气又有精神，眼睛飒飒生光。”
　　“擦擦你的口水。”
　　“要是能睡一睡……”
　　“住嘴！”
　　麻殷哈哈大笑：“踩你尾巴了。你都跟人分了，还不让我意淫一下。”
　　“分个屁！”丘平有点难过，都两三周了，雷狗没个电话，连问候短信都没有，断得彻彻底底。
　　“你跟他到底啥关系？”
　　“朋友关系。”
　　“信你有鬼，朋友关系你能那么丧？但你悬崖勒马也对，最近有个女孩儿老跟他一起，两人处得挺好。”
　　“什么女孩儿！？”丘平头发都竖起来了，“是不是叫康康？”
　　麻殷愣了愣，拍拍他的大腿道：“冷静点哥们儿。我想想，好像叫康康，我记名字很差。”
　　丘平郁闷得不行，难怪雷狗赶他走，原来要给康康腾位子！他完全忘记是自己先提出要走的，满肚子怨气，酸得脸都皱了起来。
　　麻殷嫌恶道：“别一脸怨妇相！记得我们的原则不？”
　　丘平郁郁道：“不搞直男，哪怕人有1%的机会做个堂堂正正的异性恋，都要欢送他回归社会。”丘平自嘲一笑，“基佬的世界太可悲。”
　　麻殷摸摸他的脑袋，“过好咱的生活，做个好人。”
　　丘平回到合租屋，一身的酒气，走路拖泥带水的，仿佛下一步就会掉进地心里。打开房门，霓虹光从窗户透进来，把他映照得一半绿一半黑。一个声音突然大喊：“我操！哎哟，吓死我了。”
　　尖叫的是他的室友，他上完厕所出来，一眼正好瞧见丘平。这一声招来了三号房、五号房、六号房一干人等，室友抱怨道：“晚上出来求你戴个帽子，俺胆子小，胆汁吓出来了。”
　　另一个也说：“丘平，没别的意思，我女朋友周末来过夜，拜托尽量不要进厨房，女人大惊小怪的，到时说啥不好听的话，大家都不痛快。”
　　丘平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第34章 脏玩意
　　丘平必须尽早找到工作。
　　雷狗给他的两万，租房押金吃喝交通用了五六千，即使甘心活得像狗，这些钱也不够他花半年的。嘎乐的学历用不上，自己的履历没法用，只好先从最底层做起，在拿到补偿金之前，活下来再说。
　　第二天他就找到工作，在买菜平台的站点捡菜。这工作不用见人，每天半夜两点，他披上冲锋衣，帽兜盖着伤疤，戴着口罩，骑着新买的电驴到站点。这形象跟午夜连环杀手差不多，干的事儿也没多大区别，把一大篮一大篮的菜肢解了，分门别类，让各分店的人运走。干完他总是一身泥，戴着手套也会割出许多伤口，他得把身上的痕迹清除干净，免得回去被室友抱怨。
　　每天清晨捡完菜，都会剩下一堆品相不好的淘汰品，这时菜贩子就来挑拣便宜菜了，都是土头土脸的外地人，中年男女，也可能比丘平大不了多少，只是生活困苦，脸带风霜。有一回，丘平闲得慌，悄悄跟在一对夫妻后面。
　　他们去了菜市场，却不进去，而是在门口停车场边上摆了地摊。一捆菠菜1.5，两捆2.5，品相好的包在外面，丑的在里面。
　　丘平坐在马路牙上，看了一个上午，直到太阳把脸晒出了汗。
　　丘平想，以后要给这对夫妻留点好的，可转念一想，来挑剩菜的人处境都差不多，给了一个，其他菜贩都得怨恨他。他们都不喜欢捡菜员，丘平常常听见他们收菜时骂骂咧咧，各地方言荟萃，百花齐放，各擅胜场。即使听不懂，也能看见空中火花四射。
　　丘平几乎每天都会跟在这对夫妻后面。终于有一天，那家的男人把他堵在厕所门口。
　　丘平准备打一架，岂知这人小声对丘平说：“我老婆漂亮不？”丘平还以为听错了，“你说什么？”那人左右看了看：“我听说这里有空缺，捡菜员，我可以做，你推荐我中不中？”
　　丘平愣了好一会儿，才懂他的意思。他的老婆，很漂亮，丘平见色起意，天天尾随他们；那也没啥，老婆可以贡献出来，丘平给他搞份工作就行。
　　他的老婆站在不远处，心神不宁地想挤出个笑，但看起来只是愁容满面。丘平很生气，又觉得太荒谬。他恶魔上身，突然掀开帽子和口罩露出烂脸道：“想跟我睡吗？！谁想跟我睡？你老婆行，你也行，我不挑！”
　　夫妻俩吓得没了魂，男人啐了一口：“晦气！晦气！啥脏玩意儿！”
　　丘平哈哈大笑：“来来，陪爷玩会儿。”两人跑走了，此后见到丘平就绕道。
　　丘平过几天就辞职了，这样捡菜员的岗位又空出一个——虽然绝对落不到一个过了40岁的外地人头上。丘平走之前，把电驴的钥匙给了他老婆。女人没看他，也没来得及道谢。闻到他的味儿她还簌簌发抖。
　　他拿了实习的3280块钱工资，以及收获主管的一句箴言：年轻人真吃不得苦。现在不吃的苦，以后还得吃！
　　他潇洒地笑了笑，慢慢走回公寓。在公寓的停车场，他打算把奥迪开出来遛一遛，到了门口，大爷从保安室伸出脑袋：“哟，这车原来是你的啊，咋停了那么久？29天7个小时，收你4000吧。”
　　丘平的眼睛瞪得老大：“这么贵！租客没有优惠吗？”
　　“业主可以买长租车位啊，你这是时租，全天150封顶，我给你打折了！”
　　这个月丘平白干了。不止白干，还倒贴了1000多和一辆电驴。
　　丘平自然知道人生疾苦，他看过那么多书和电影，什么样的悲苦都见过。知道归知道，没缺过粮食的人，不会真正理解饿死的恐怖感。这一个月比三年的大学还长，他不记得也不想记得期间的点点滴滴，只是某些东西留下深刻印迹，永久地改变了他。
　　就是在日复一日的单调劳动中，丘平决定把圣母院封禁起来。他全盘接受了现状，不管生活环境多让人沮丧，赚钱有多么困难，他决定要做回樊丘平。
　　他在车里找到了自己的驾照，暂且可以替代身份证使用。所幸嘎乐没注销樊丘平的手机号码，经过一串的报失手续，用毁容躲过了人脸识别，他又拿回了自己的手机号。有了手机号，生活的各方面都接续上了，大到网银和社交通信，小到星巴克的咖啡卷，至此樊丘平自我完成了60%。只有补办身份证需要指纹，实在没办法。
　　他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在单调的底层工作上。他把汽车停在了不用收费的餐馆前，宁愿每日吃馒头榨菜鸡蛋来填肚子。他还想到离职手续没办完，嘎乐蛮可以搬回宿舍住，只是回到大学免不了面对“熟人”，这是个大难题。正犹豫不定时，他收到一个好消息，汽车卖出去了！
　　他拿到了三十来万。这笔钱对以前的樊丘平来说，不过是大半年的收入，现在却是不折不扣的投胎转世基金。
　　他换了个一厅一室的小公寓，虽然地点稍微偏远，但终于可以远离羊肉孜然和室友。没多久他养了一只黑猫，路上捡的，嘴角有一大块白色斑纹，又丑又馋又凶又懒。生活轻松了很多。他没找大鸡吧男人，一是自己的模样太吓人，二是每天跟猫斗智斗勇也挺有趣，何必去招惹心思叵测的人类？
　　偶尔还是会想雷狗。有天雷狗擅自打开他的家门，走了进来。丘平知道是梦，眼看着雷狗走到懒人椅上，摸了摸黑猫问：它叫什么？
　　丘平没给它取名，想了想道：它叫大福。
　　大福，雷狗柔声对它说，明天给你带鱼干。
　　醒来时，丘平的眼泪沾湿了枕头。他从床上坐起来，纵容自己大哭一场，可是眼泪已经悄悄流完了，费了大劲都没法让自己伤心。他下意识检查了门锁，这么做纯属多余，除非是密码锁，否则根本挡不住雷狗。而更关键的是，雷狗根本不会来找他，以后不会，永远也不会。
　　丘平想，该向前走了，把过去留在过去吧。
　　丘平有一个计划，犹豫了很久。本来不想触及那段烂事儿，但为了尽快找到新生计，这是眼前最快的捷径。他换了身比较体面的衣服，戴着大墨镜，去找传媒系的师姐范淋。
　　范淋是他的同学当中混得最顺利的。毕业后她进了大厂工作，就是收购二手交易网的那家互联网公司，油麦网换了个名字，砸了许多钱做宣传，现在已有千万用户。
　　上到她的办公室，丘平吃了一惊，整层楼的员工四五十号人，范淋穿着T恤牛仔裤，神采奕奕，美丽得很。见到丘平，她冷淡地微笑道：“稀客啊。”
　　丘平现在是嘎乐了。校园里嘎乐和范淋针锋相对，吵过好几次大架，但丘平知道一个隐情，范淋并不讨厌嘎乐。何止不讨厌，她曾托过丘平给嘎乐送一盒巧克力。结局自然特别尴尬，自此丘平跟她有了芥蒂，尤其因为网站的事闹得一地鸡毛，她跟朋友圈子几乎一刀两断，跟嘎乐更是不再往来。
　　范淋多年没见嘎乐，此时爱慕过的人再次站在她面前，消瘦、丧气，再也不是当时迷人的理工校草。她有些难过，但更多是轻蔑，当时他多么高傲，这时候知道来求她了？
　　丘平扮演嘎乐的角色，声音要平静，措辞要简练，更要控制自己多余的情绪。两人喝着速溶咖啡，丘平道：“问你一事，那年大厂收购了油麦网，你还有股份，挣了不少钱吧？”
　　范淋怒道：“你这么说是啥意思，来勒索我？！”
　　“谈不上勒索，”丘平淡淡道：“网站卖的时候，你是知道的，我们拼死拼活卖东西、找用户，你在后面坐收渔人之利，丘平差点被赶出学校。”
　　“你他妈闭嘴，”她顾念旧情才愿意跟他见面，岂知这混蛋居然是来问责的！嘎乐从来没对她有过好脸，也是自己贱，居然还惦念着他。
　　“我当然不知道，他们签约前一小时才告诉我！你找我是为了说这个的话，现在可以滚蛋了。”
　　丘平是相信她的。她进了这家公司，大家背后没少流言蜚语，但丘平始终相信这只是个务实的选择，范淋性子刚烈，不至于出卖他。但嘎乐不会相信——而他现在是嘎乐。
　　“如果没有我、丘平和雷狗给你开路，网站能吸引到大厂吗？你一句不知道就完了。”
　　“嘎乐，你到底想怎样？要钱？我以为你只是眼睛长额头上，没想到这么没脸没皮。”
　　丘平叹一口气：“我这样子，还要脸干嘛？”他脱下墨镜，骇人的伤疤暴露人前。范淋脸色刷地白了，但到底忍住了惊呼。她感到可怜又恶心，语气便轻下来：“听说你遇到了爆炸事故，伤得……那么重。”
　　“嗯很重。我们别兜圈，我来是想要一份工作。你现在的基业有我的贡献，我的能力你很清楚，不会让你白养我。我的要求不过分吧？”
　　范淋为难地皱了皱眉：“你的脸……”
　　“我很快会去做疤痕消除手术，不会百分百还原，但绝对可以见人。”
　　“你为什么不回大学？”
　　丘平早想好了托词：“心理阴影，害怕。”
　　范淋为难地想了想，道：“行吧，你的脸做完手术，我给你安排一个位子。大科学家，丑话说前头，我不确定你恢复得怎样，你对职位工资不要期待太高。还有，这里的环境跟校园完全不同，你得做好打硬战的准备。”
　　丘平微微点头。范淋心绪起伏，嘎乐终究是嘎乐，即使是乞讨工作，也没一句软话，甚至没个笑脸。她满可以不理他，但是……
　　“听说丘平去了美国。”
　　“嗯，我们分手了。”
　　范淋有点意外，唏嘘地叹了一声。
　　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再那么紧张，她微微一笑道：“再要一杯咖啡吗？”
　　“不了，”丘平戴上墨镜，“谢谢你肯见我，见了我也没把我当怪物。”
　　范淋：“你以为大学的时候你不是怪物？”
　　丘平想了想，笑了起来：“还真是。”
　　这一笑不像嘎乐，却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范淋心里又乱起来。


第35章 心机深
　　得到这份工作，丘平的脚步轻盈了，呼吸都畅快了。回家的路上，他给大福买了一堆猫罐头，一大袋鱼干。喂食小猫时，他说：“不要等别人投喂，爷有钱，养得起你。”大福大口咬向鱼干，差点把丘平的手指一起咬了。
　　丘平用食指拍它脑袋：“野性难驯！”
　　喂完猫，整个房间寂静得很，丘平大声唱歌，放了几个响屁，也没能让公寓稍有人气。
　　范淋勾起了他的回忆——他这热闹的公寓，每个周末都有聚会，从来没有那么安静过。曲终人散后，门咔嚓一响，雷狗就大剌剌地进来了。如果他们还没睡，三人就会喝酒闲聊打游戏，或者看电影。
　　丘平突然想起一件蛮操蛋的事，当时却浑不觉得尴尬。他和嘎乐在卧室做爱，尤其是周末的晚上，从不顾忌声音，甚至不一定会关好门。雷狗就在客厅，他们都知道，但没人觉得有何不妥，连雷狗好像也不当一回事。雷狗当时在想什么呢？他在睡觉还是假装看电视？
　　雷狗的心理是个谜。他像是守护宝物的龙，为他们守住门口，在他们需要的时候，他就在那里。他图什么呢？他又用不着那些珠宝。雷狗才是真怪物啊！一个变态。
　　丘平非常想念雷狗，想得无法入睡，撂下脸，他给雷狗发了个信息。雷狗很快就回了，比他平时说话还要多几个字：很好，不用挂念。钱够花？
　　丘平心情愉悦，立马回道：上个月赚了3000多，车卖了24万，够我花天酒地一阵了。
　　“赔偿金有消息吗”
　　“快了，下周吧。拿到钱我马上做手术，你来不来陪我”
　　“不来”
　　丘平心里一沉，但也不能要求更多。雷狗对他实在仁至义尽了。他很想问“康康”是怎么回事，可死活找不到体面的说辞，总不能问，你女朋友睡我床上了？
　　他酸溜溜地把“想我吗”删掉，打了个“晚安”。雷狗那边再无回复。
　　下周转眼就到。赔偿金的消息如约到来，丘平心情复杂，有了这笔钱他就能从容开展新生，但也意味着，他将跟过去彻底告别。
　　他去学校见了系办公室主任，办完离职手续，签了领取补贴金的文件。然后他打算以嘎乐之名，一个个去礼貌性告别。他跟财务人员说：“麻烦您把钱转进这个账户。”
　　财务人员说：“哟，这笔钱只能转进你的账户，你发工资用哪个账户，就转进哪个账户。”
　　“那个账户我很久不用了。”
　　“你去银行激活一下，很方便的，”财务人员搞不懂这人纠缠个啥，“规定就是这样的规定，你想换个账号，那得重新申请，等上面审批，程序走下来起码一个月。”
　　丘平不愿节外生枝，麻烦的是，他不知道嘎乐的银行密码，嘎乐的身份证也丢失了，要取钱就得重新申请身份证。衡量利弊，还是申请身份证容易一些。“行，那就按规定办。”
　　他去公安局报失，各种麻烦不言而喻。此前雷狗好几次督促他去申请身份证，然而他对“嘎乐”的身份有抵触，一直找借口逃避。这回终于躲无可躲。
　　五天后，他拿着嘎嘣新的身份证，端详上面的照片。疤痕在平面照片上，看上去有点像化过妆的死人。他不情愿地拿着身份证去银行，一连串的冗长的操作后，柜台人员突然说：“您最近是不是使用过账户？这几天有交易记录。”
　　“是有一笔钱进账。”
　　“四天前有一笔64万的款项进来，隔天这笔钱就被转走了。”
　　丘平感觉呼吸困难，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柜台又说：“转走了整整64万。这笔交易是您操作的吗？”
　　丘平的脑子完全不能思考，机械地摇摇头：“不是我，我的钱被偷走了。”柜台并非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淡定道：“您别急，我让经理来帮您。”
　　丘平怔怔地坐在不舒服的转椅上。谁能拿走这笔钱？不对，首先要问的是，谁知道这笔钱的存在？不止知道这笔钱，还有能力把钱转走——那人知道账户的密码。
　　丘平骂自己大傻逼！地球上只有两人知道密码，一人已经远走美国，带着几百万，不会为了这点钱大费周章。另一个人，丘平从来没提防过他，在此之前，甚至没想起他也知道密码。
　　经理露出礼貌微笑，坐在他对面，安抚道：“您的状况我了解了，我先问您几个问题，您把知道的都告诉我，我们一定尽力帮您找回那笔钱。”
　　丘平道：“没事了，谢谢你。”
　　“诶，先生……”
　　“是要给五星好评吗？”他随便按了按闪烁的按钮，迫不及待地离开银行。机器传来柔美的女声：“很高兴能服务您，祝您生活愉快。”
　　丘平打了一辆车，直奔延庆的古村。这条路又漫长，又复杂，到了村门口，丘平的怒意已经麻木了，他对着广场，用手指提了提脸颊，仿造一个虚假的笑脸，对自己道：“冷静点，千万别跟雷子打架，你打不过。”
　　走进桃园，没多远，迎面来了个年轻女孩，短发大眼，秀美清丽，对丘平微微一笑。丘平不知道她是不是“康康”，也没心思去琢磨雷狗的情史，冷着脸擦肩而过。女孩很诧异，但也没太在意，继续往村里走去。
　　丘平在礼拜堂找到雷狗。圣母院焕然一新，渣土和破损的砖木都移走了，工人在给墙抹腻子，看来最复杂的电线和水管道、暖气管道应该已经铺设完毕。雷狗穿着的背心裤子沾了漆料和尘土，汗水在皮肤上镀出一层光。两人差不多有两月未见，雷狗的眼神却没有一点波动，丘平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没错。
　　两人在圣母像前走近，直到一个手臂的距离，一起停下了脚步。雷狗还是那样子，酷硬冷如磐石，仿佛尘世的脏水永不能渗透他。
　　可是丘平看走了眼。
　　雷狗非常坦荡，承认道：“钱是我拿了。”
　　丘平顿了顿：“为什么？”
　　“因为我能拿。”
　　丘平怒道：“我需要这笔钱整容！”
　　“我也需要。”
　　“这钱是我的！”
　　“你是谁？”
　　“我是……”丘平的气势弱了下来，“这钱是嘎乐的。”
　　雷狗的表情第一次有变化，冷笑道：“你是嘎乐吗？”
　　丘平一口气堵在胸口。雷狗的每一句话都简洁而尖利，这家伙，绝对是蓄谋已久。在他把自己送到市里时，就已经知道这“叛逃者”会自己滚回来。丘平不得以回答：“我是嘎乐。”
　　雷狗不语。
　　丘平很是恼火：“你这么干，不就是要我承认我是嘎乐吗？你想把我拴在这里！雷狗你真他妈太能装了，我把你当朋友，你在后面算计我。”
　　“你把我当朋友。”
　　丘平有点心虚，雷狗为他付出多少他门儿清，要不是为了他，雷狗不会离开市区，重启这棘手的圣母院。结果丘平一甩脸奔赴自己前程去了，把圣母院和雷狗晾在半道，这事儿确实干得太不地道。丘平嘴硬道：“不然呢？雷子，这钱是我的救命钱，我找到工作了，只要脸治好，就可以赚钱养活自己。你放过我，让我走行吗？”
　　雷狗冷冷道：“你弄错了，我不想拴住你，你要走就走。我要的是钱。”
　　雷狗的神色不像开玩笑。丘平感到凉意从脚底冒升，他以为雷狗是守护的龙，绝对不会染指财宝——他错了？
　　雷狗道：“你可以报警，或许现在的技术发达，可以查出谁拿了钱。”
　　“查个狗屁！”丘平大怒。他在路上就想明白了，雷狗有嘎乐的手机，或许就是他在林里丢失的那台，嘎乐母亲生病时，他帮嘎乐汇过钱，自然知道密码；用嘎乐的手机、正确的密码转账，再把现金取出来，放进圣母院的底座也好，给康康存储也好，哪有那么容易证明钱不是丘平自己取的？
　　“你……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丘平束手无策，对雷狗一点办法都没有，不能揍他，骂他也无动于衷，从丘平自己回来圣母院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输定了。丘平深深吸几口气：“行，我认栽，钱送给你！咱俩一刀……一刀……”这话实在很难说出口。丘平转身，打算把这人和圣母院永远忘掉！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可以重新奋斗，一步一脚印，走出自己的新天地。
　　快走到门口，雷狗还是没有叫住他。丘平的步履沉重无比，只是想，新天地在哪里？是那个乱糟糟的蔬菜仓库吗？还是路边的煎饼摊，餐馆后面的洗碗间？他这模样，拿着毫无用处的高学历，一只腿还是假的，在这社会寸步难行。现实一层层地披在他身上，每走一步，腿就越沉。
　　门槛在眼前，丘平一只腿伸了出去，顿了顿，他转过身来。
　　他走到雷狗身边，很难堪，很丢脸。声音像过筛的沙子似的轻飘飘，他对雷狗说：“对不起，我错了。”
　　“我接受你的道歉。”
　　“钱你不会还我了？”
　　“嗯。”
　　丘平感觉要溺水了，临死之前，他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我没了这些钱，在市里无依无靠，很难过下去。我能留在这里吗？”
　　雷狗不答。
　　丘平鼓起最后的勇气，抬眼看雷狗：“能不能？说句话。”
　　“你要留在这里工作？”
　　丘平点点头。雷狗冷淡地说：“工资没多少。”
　　丘平低声道：“管吃住就行。”
　　“好，我们签份合约。”
　　“签约？”丘平很吃惊：“卖身契吗？”
　　“雇用合同，一年一签，按市场规矩办事。”
　　“你还怕我会走？不是，我在外面没地儿去了，才来投靠你。你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雷狗静默了几秒，道：“没有。你要是不愿意，可以不签。”
　　丘平感到屈辱之极，从来都是雷狗把他当大爷伺候，现在大爷沦落成丫鬟，而且还是合同制的，大爷的脸又酸又疼。他痛心道：“雷子，你还在生气。我们俩的关系不至于到这地步。”
　　“我没生气。你对我怎样，我都没真的生过气，你可以随便欺负我，把我当球踢，你还可以打我。我不还手，”雷狗的声调略略提高，眼神是从所未见的高傲：“但你只可以打一次。”
　　丘平愣愣地看着他。这是两人在床上说过的话，当时以为是玩闹，没想到雷狗真这么想。
　　丘平缓缓低头，道：“我签。现在就签。”
　　“好，”雷狗简短回答。这交涉就算结束了，雷狗转过身，全身的肌肉终于放松下来。他发现两手都是冷汗，赶紧不动声色地把手插进口袋里。
　　丘平签了“劳动合同”，而且还是自己写的，在他看来跟丧权辱国的条款没多大差别。在白纸上，他签上自己的名字，嘎乐。清清楚楚的两个字，童叟无欺。
　　他在圣母院沦为一个工人，职衔是经营助理，至于有没有“经营主管”，丘平不知道，或许整个圣母院只有他这一个正式岗位。换言之，他是唯一的打工人，唯一的丫鬟，听候全院大爷大奶奶们的差遣。
　　但他的回归受到了热烈欢迎。小武见到他笑逐颜开，冲上去就是一个大熊抱：“嘎子哥你回来啦！我好想你啊。”
　　“太夸张了吧兄弟。”丘平拍拍他后背，感到了久违的温暖。
　　下一个来找他的是聋婆。她用力拍了拍丘平的胸膛，丘平站稳了，做出个大力士的动作。聋婆笑着给他塞了一样东西，摊开一看，是个绣得非常艳丽的肚兜。聋婆摆了个大力士姿势，示意他穿上。丘平给她做了个丧气的脸，用唇语说：拿我取乐呢。
　　丘平收下了这件礼物。聋婆做的编织品非常符合丘平审美，但老太太闲着没事，干嘛给男人缝肚兜？她的爱好也是个谜。丘平感慨万千地想，圣母院的人精神多少有点毛病。
　　他退了刚租没多久的房，拿着同样的行李和丑陋的黑猫，灰溜溜回到圣母院。湖景房自然没了，他被分配到温泉阶梯旁的小房间居住，仓库一样的房间低矮昏暗，只有A4纸大的小窗和一窝燕子。
　　这天他百无聊赖，穿上肚兜自拍。倒也不是为了别的变态目的，只是想看看嘎乐穿上红肚兜是什么样。
　　嘎乐皮肤白，骨架匀称，肌肉线条流畅，即使不如以前健朗，体型还是美的。摄影机挂在床头，丘平跪在床上，扭着腰，红肚兜下屁股玲珑浮凸，白得晃眼。丘平一边自娱自乐一边感叹，以前怎么没让嘎乐装扮起来？嘎乐在床上太爷们儿，妖的贱的都不爱玩，实在暴敛天物。
　　丘平张开大腿，抚摸着滚热的身体，隔着红布搓捏ru 头，他发现假肢也挺性感，摆了几个很骚的姿态，母狗一样四肢着地，高高翘起屁股……
　　此时，门嘎哒一声，打开了。
　　短发女孩探头一看，惊得抬手掩住了嘴巴。她身后跟着的雷狗整个人僵住了。
　　等丘平反应过来时，上身下身一览无遗，能被人看的不能被人看的，全都被看光了。他光速躲进被子里，大声斥责：“进来为什么不敲门？”
　　这是废话，雷狗从来不敲门，门对他来说是不存在之物。而且这破房子也没上锁，谁都可以进来参观他一下。丘平尴尬得无以复加，可悲的是下面还挺立着，嘎乐尺寸大，被子都顶出个小帐篷了。
　　女孩磕磕绊绊道：“对……对不起，我在门外喊了一声，以为你听见了。”
　　“我没听见！”
　　“下回我的声音大一点。”
　　“好的！你是谁？谁让你进来！”如果穿着正常的衣服，他绝不会那么恶形恶状，丘平只希望这两位赶紧滚出他的房间，别逼他杀人灭口。
　　雷狗道：“她是我朋友康康，最近会住在这儿，跟你说一声。”
　　康康道：“叫我Sally也可以，我换了个名字，英文名比较容易吸粉嘛。”
　　“幸会！我们认识了，你们可以出去了吗？”
　　康康噗嗤一笑：“现在就出去，你的衣服很可爱，很适合你。”
　　“谢谢！”
　　两人走出门口，康康吐了吐舌头，小声道：“你的好朋友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雷狗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他笑得不能抑制，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康康拍了他一下：“我看你跟他差不多。别笑了！那么好笑吗？”
　　“不好笑吗？”
　　康康没好气道：“你到底咋回事？昨天、前天和大前天还闷闷的，突然心情好了？”
　　雷狗摆摆手，“没事，我不笑了。”
　　康康一头雾水，有什么重要的事在眼前发生，可她愣是没看清。


第36章 没偏见
　　康康发现圣母院的氛围变了。首先多了一只很难看的黑猫，天天趴在圣母像的底座睡觉。这猫不但不怕人，还会直勾勾盯着人手里的吃食，直到有食物转移到它的食盘为止。这猫的眼神看起来像是100岁老头，人类都是它的孙子。
　　然后是那个建筑师。康康本来对他特别有好感，觉得他儒雅、有文化、有学识还有魄力，岂知这人跟嘎子混在一起后，判若两人。她见过两人拿着那件红肚兜嘻嘻哈哈的，大有性变态互助小组友好交流的气氛。
　　雷狗也不一样了。他声调和表情丰富了许多，精神饱满，眉梢间斗志昂然。自嘎乐回来后，他的心情显然好转了，但他对嘎乐始终很冷淡，两人也不吵架，甚至很少说话。
　　圣母院很像电影片厂，今儿这里搭个架子，明儿那里上个颜色。场景不断变化，礼拜堂铺了灰色石砖，踏进后面的小厅，地上依然是老旧的地板，踩在一些区域会发出戈啦戈啦声。走廊装了射灯，斑驳的横梁却没更换，建筑师说，燕子的家不要动，让它们住着。
　　圣母院没多大，走在里面像跨过几个年代，总有迷失的感觉，下一步不知道会进入哪个时空坐标。二楼有许多房间，这些房间不是后来隔出来的，原本的圣母院就像个学校宿舍，或者监狱，或者医院，她不知道这遗世独立的房子到底有什么功能，只觉它充满迷雾。
　　只有到了二楼落地窗前，她才感到脚踏实地。大片的湖恒久不变，平静而有力，是它拴住了圣母院，让这天马行空的建筑落在了地表上。
　　角落的房间已经装修好了，玻璃窗外是个宽敞的露台。这是大露台的一部分，建筑师把大露台划成两边，一边属于这房间，一边是公共空间，中间有砖墙隔断。康康走到露台，清风扑面，嘎乐和建筑师性变态二人组，一人含一根棒棒糖，正倚着围栏。她对他们多少有点戒心，谨慎地笑道：“看什么呢？”
　　“等日落。”
　　“这里看不见日落。”
　　建筑师道：“对啊丘平，这里看不到日落。”
　　“你真他妈闲的，”丘平道：“我们回村吃面吧。”
　　“别啊，再等等。看不见不代表不发生，太阳不在这里沉下去，但是天还是会黑的对吗？”
　　康康走到他跟前：“那可说不准。之前每天都发生的事，不代表以后每天都发生。”
　　麻殷笑道：“康康是个哲学家。”
　　丘平舔了口棒棒糖，“你每天都有饭吃，不代表今天张大眼的面没卖完，你到底吃不吃？”
　　“跟你这俗人聊天真没劲，”麻殷转向康康：“你在这里两个月了，喜不喜欢圣母院？”
　　康康觉得这问题很难答，圣母院这种老房子没安全感，至今她还不敢过夜，怕晚上闹鬼。但要说不喜欢，她在老村子赖了两个月，白天大部分时间都跟雷狗在圣母院，也没觉得不适意。她说：“我不知道，来了这里好像被吸进去了，很难离开。”
　　麻殷拍了一下围栏，“你说得太对了。圣母院不是个普通建筑。你想想，为什么在北京偏远郊区，一个基督徒都没有的地区，突然出来个教堂？”
　　康康感觉后背冷飕飕的，小声问：“为什么？”
　　“我不知道啊。这就是圣母院为什么有意思，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没有教徒，也不是这里的建筑风格，年代很模糊，为什么建，为谁建，全都是谜团。”
　　丘平嘲道：“为了你啊！大建筑师，它在这里肯定是为了等你来。”
　　“为了我，也为了你、你和你。”他一个个指过去，最后指着刚跨出门槛的雷狗。
　　雷狗问：“在干嘛呢？”
　　丘平：“讲鬼故事吓唬女生。”
　　麻殷不理他，继续道：“我做过很多翻新项目，安徽老村子，胡同，云南那儿盖图书馆，公益也好，古建保护也好，每个建筑都是建在当地文化脉络上，它不是突然存在的。比如说，四合院的构造、装饰全都有规矩可循，你不会在胡同里看到一个围屋那样的圆形建筑。圣母院跟它们不一样，你看不到它的根源，看不到它的缘由，它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
　　雷狗很实诚道：“可能是你不知道原因。”
　　“雷老板说得没错，什么事都有因果，圣母院出现必有缘由，但这个缘由被遮蔽掉了，它成了我们延续的历史里的一个孤儿，一个遗物。就像一颗种子落在一个地方，因为各种条件生根发芽，我们看到了这棵树，它存在了，但我们不知道是怎样开始的。人唯一能给它的解释是‘偶然’。不是费了很多人力策划出来的东西，国家大剧院、大裤衩、小蛮腰之类的，也不是社会规则下的产物。如果是在地文化抚育出来的东西，我们外面的人进来，会有一个适应的过程。但圣母院完全没有，它本身是个世外的东西，说得夸张点，它悬浮在外边，对谁都没有偏见。我们来到这里，”麻殷抬头望向紫色的晚霞，“虽然不知道有什么意义——我们进来了，走不掉了。”
　　丘平啜着棒棒糖，被这段话触动了。麻殷这人是巫师转世，擅长用迷惑性的抓马语言来售卖方案，但他说得有错吗？丘平差点就跑出去，永远离开圣母院，结果还是被逮了回来。
　　一个鬼故事。
　　他不想沉浸在这种情绪里，道：“讲完了？我们去吃面吧。”
　　却听康康非常感动地说：“你说得太好了。我没太听懂，但你的话很厉害。我喜欢圣母院，”她拉住雷狗的手说：“教练，我以后都留在这里！你需要人对不对？这湖景房给我住吧，当我帮你打工的回报。”
　　喂喂！丘平在心里咆哮：这间房是我的，我只是暂时被放逐，以后还会回归！雷狗也懵了，理解不了她为何脑子一热就决定了自己的前程。麻殷神神叨叨的一席话，到底在讲个啥啊？正想要劝劝她，目光习惯性地瞥了一眼丘平——丘平的模样简直是活见鬼，有话说不出，有屁不能放，憋屈得脸都红了。
　　雷狗微笑道：“好，这里给你住。”
　　康康一声欢呼，抱住雷狗道：“教练太好啦，我爱你。”
　　麻殷哈哈一声，抱着丘平的肩道，“走吧去吃面。”
　　雷狗：“我也去。”
　　丘平满身怨气，呲牙道：“吃啥面，没人邀请你。你吃棒棒糖好了！”把棒棒糖举到雷狗跟前。雷狗不客气地把糖含嘴里。
　　麻殷问：“甜吗雷老板？”
　　雷狗笑道：“不甜，酸的。”
　　十月的最后一周，天气骤然转冷。地下温泉冒着热蒸汽，橙黄色的温暖灯光下，光裸的身体若隐若现。浴室地板非常暖和，踩在上面能感觉到石材略略不平的质感，一是模拟自然，二是为了防滑。
　　“嘎子，来给我拿条冰毛巾！”
　　丘平闷闷地应了一声“诶”，走到麻殷身后，把冰毛巾扔他脑袋上。他是这里唯一的服务员，雷狗、麻殷、小武和小武他爹舒服地泡着温泉，他在边上垂手伺候着。
　　小武：“嘎子哥，给我也拿一条吧。”
　　武居士：“我要啤酒。”
　　丘平大声道：“居士您不是戒酒戒肉吗？”
　　“偶尔喝一点，促进血液循环。”
　　丘平盯着雷狗：“老板你呢？”
　　雷狗：“我要可乐，冰的。”
　　丘平忙活去了。麻殷问居士：“听说您算卦特准，给咱圣母院算个前程呗？”
　　武居士闭起眼，神游了几分钟，突然睁开眼道：“难算啊。”
　　雷狗：“武叔，你说过我这事波折重重，圣母院现在能开业了，以后会不会好些？”
　　“肯定能好啊，”小武插嘴道，“咱院装得那么好，又时髦又有文化，风景优美如画，怎么会做不起来？”
　　“小子懂个啥！一件事能不能成，原因很多，明的暗的，气运流势，人力不能完全主宰。”
　　麻殷道：“居士，请教您一个问题，气运要是真能算出来，为啥人不能百战百胜，躲开所有的恶事？”
　　“用你们能听懂的话，给你打个比喻。你开着车，有个目的地，我告诉你，这条路有十七个交通灯，但没法告诉你，交通灯几点几分变绿。路上有剐蹭呢，你的汽油用完了呢，你中途改变主意呢，运势非是一成不变，别人有变化，你就得受影响，整个地儿的交通就会翻天覆地。人的气运，主要看你自己怎么驾驭变化，有些你能驾驭，有些时候就得顺流而下，没有办法。”
　　丘平递给他啤酒，“那算来干嘛呢？反正最后得靠自己。”
　　“很多人心里有一个事儿，自己不敢承认，也不敢确定，也不敢相信，找个会看卦的一算，这事就说出口了。但凡说出口，就真成一个事儿了，你才会面对它。行不行啊，做不做到，这是后话，首先你得面对对不？”
　　麻殷笑道：“对！居士懂人心。”
　　小武拉住丘平：“嘎子哥，你快下来泡吧，水温正好。”
　　丘平脱了衣服，坐在温泉里。热水瞬间渗透进肌肤里，整个人都软了。他发现雷狗就坐在旁边。两人许久没光溜溜待在一起，他想远离雷狗一点，偏偏麻殷紧靠着，总不能坐麻殷怀里吧？
　　过了好一阵，他听雷狗说：“你站那么久，腿疼不疼？”
　　丘平心一酥，得意地想，雷子还是关心我的，脸上端着不承认罢了。他半撒娇半带着自尊说：“不疼，之前捡菜辛苦多了，一站四五个小时。”
　　“不疼的话，回村里帮我拿两卦鞭，我们一会儿放。”
　　丘平怒道：“我刚泡水里！”
　　“那你过一小时再去。”
　　丘平愤愤爬起来，擦干身体。大爷们谈笑风生，他却得冒着寒风上坡下坡。武居士道：“说到变化，嘎乐最不容易了，年前第一眼看到他，病恹恹的，额头乌黑，气运属于最差那一等。现在小伙子眼睛也亮了、身板也直了，气运整个改了过来。我说了，人影响人，地影响人，人也影响地，圣母院能成，嘎乐的贡献最大。”
　　丘平哭丧着脸：“居士甭拍我马屁了，您不如帮我算算，我的奴才命啥时候能改？”
　　丘平走在冷风中，心想，武居士虽然是神棍，也看出我的贡献了。他妈雷狗还在拼命奴役我。
　　回到老屋，跟雷大娘打了声招呼，从库房拿了两卦鞭炮。顺道回去雷狗的房间，之前康康一直睡这房里，里头有一股化妆品香气，挥之不去。
　　丘平叹一口气，坐在床上歇歇脚。他无聊得很，随手翻看雷狗的床头抽屉。他见过雷狗把重要物品都收在抽屉里。一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他们跨年时交换的那条项链。
　　现在想来，难道冥冥中确有注定？当年他的礼物阴差阳错地给了雷狗，仿佛是未来的预告，啊不，警告！
　　他真应该离雷狗远点儿。
　　丘平把项链扔回抽屉，只见抽屉里有还有几幅画，都是雷狗画的素描。拿起来看，他的眼睛定住了。
　　他看见了一个很久不见的熟人——他自己。准确地说，是从前的自己的皮囊。
　　他看得那么入神，以致雷狗进来他都没发现。“给你们的礼物，”雷狗道。丘平回过魂来，吃惊地看着雷狗。雷狗又道：“结婚礼物。准备在你们去美国之前送给你们。”
　　画里是肩并肩的丘平和嘎乐，两人都很好看，生动的、相爱的、快乐随手拈来的模样，比丘平能记起的任何时候更甜蜜。丘平想要控制情绪，可泪水滑下了脸颊，嗓子堵住似的，说不出话。
　　雷狗摸摸他的头发，“你不喜欢，把它丢了吧。”
　　丘平一狠心，想撕了画作，可终究只是把画放回抽屉，黯然道：“没想到你会画丘平。”
　　雷狗很出奇：“你跟他结婚，不画他画谁？”
　　“你不画你不喜欢的人。”
　　雷狗坐在丘平对面，“我不喜欢丘平？”
　　“你烦丘平，从第一次见面就嫌他话多，嫌他任性、张扬、不靠谱，打球还烂。”
　　雷狗乐了：“嗯，喝多了跟疯子一样，吃饭挑三拣四。”
　　丘平很伤心：我有那么多缺点吗？雷狗道：“我没不喜欢丘平，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雷狗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你是我最亲近的朋友，丘平也是。”
　　两人目光交融，里面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超越了“你是谁，我是谁”，超越了理性和因果，它在这幅画里，在雷狗的心中。丘平很难过，如果这话是在一年前听到多好呢？在他们关系一清二楚的时候，在他们意气风发的时期。可要是那时候，这话就不会承载那么多内容，就是一句美好的废话罢了。
　　丘平抹了抹眼泪道：“我不是朋友，是奴才。”
　　雷狗垂头笑，也不反驳。
　　丘平把画贴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然后自作主张地画了个王八，代表雷狗。相亲相爱的三人，活在了这幅画中。
　　圣母院很热闹，武居士合指一算，今儿是最适合挂牌的黄道吉日。圣母院的人都聚集在围栏外，居士、大姨、张大眼，十几个不怕穿越桃林的村民，昂着脖子，端详这房子。
　　这半入土的怪建筑，重新回到了人间。门敞开着，抱孩子的圣母微笑着，平等地看着每个人。
　　大姨道：“有啥仪式啊？要剪彩吗？”
　　雷狗越步向前，走到围栏边一块比冲浪板还小一些的木头边上，“不剪，我们把牌子揭开就好了。”
　　“就这么揭吗？”
　　“不来点表演啊音乐啊啥的。”
　　雷狗抓住木头上的一块布，轻轻一扯，露出了木头上刻的字。“圣母院”，吾赋予尔名，赐福予尔。村民这才想到，圣母院到底叫什么名字，其实没人知道。这建筑一定有个什么牌子，或许已经腐朽，或许在某场运动里被烧毁了。
　　而从今开始，它就叫“圣母院”，谁也想不到更恰当的名字。
　　小武欢呼一声“放鞭吧”！鞭炮红蛇一样从围栏一直平铺到石子地上，小武和张大眼一人拿着一打火机，一起喊：走你！火舌迸起，鞭炮清脆地响起来。是卦好鞭，声音清脆地传遍湖岸和桃林。
　　丘平往后看，树丛里冒出个猫脑袋。那个戴猫面具的人也在看热闹。
　　村民拍着手，康康拿着手机摄像，聋婆安抚着吓坏的大福，麻殷笑眯眯地叉着手，居士闭上眼睛，在他的星辰里神游。雷狗，雷狗正看着他。
　　丘平和雷狗对看一眼，便转过头去。
　　这一天是2018年的10月28日，农历戊戌木年，壬戌水月，癸巳水房危日，宜经营、纳畜、动土。圣母院正式存在于世上。
　　作话：
　　有敏锐的读者发现这文有明确日期，猜到要写疫情。是的写这文的初衷就是想记录疫情，这事对我们影响太大，不能这么无声过去。但写了过半，封控解除了，我也冷静了一点，所以把疫情挪到更后面，还是写了民宿的各种事，他们遇到的各种人，感情慢慢升温，之类的。
　　看到新闻，民宿今年的价格真是疯狂。国际航班没完全恢复呢，所以今年五一才那么拥挤。
　　也不只这个原因，大家都愿意花钱在眼前的享受上，不去考虑长远的事了。
　　可想而知，他们的民宿会做得很好，但社会整体正陷入低潮。
　　今天编辑这篇文，有看到我那时候的心态，丘平气运最不好，看来是雷狗一直在背负着他，但他是主要促成圣母院的那个人。地影响人，人也影响地，人还是能为环境带来改变，并且因此改变自己的命。
　　要享乐，也要乐观啊！
　　# 不离不弃


第37章 猫假面
　　大福来到圣母院后，生活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它是方圆一公里内唯一的宠物猫，这是它感到满意的；湖岸和树林里有无数的麻雀、乌鸦、鸳鸯、绿头鸭、鸬鹚、白鹭、苍鹭，这也让它舒心，虽然没必要亲自去捕猎，它偶尔也会抓一只鸟、一只野鼠，弄死后一只只叠起来，藏在圣母像后面。
　　它不开心的是，圣母院规矩太多，人类不让它爬沙发，不让它挠窗帘，甚至不准它上二楼客房。理由它知道：这圣母院外表好看，走路无声的实木地板，纹理很好爬的大柱子，明暗的灯光，可是里面的家具、窗帘、杯碗瓢盆等等，全都是下等货，一挠就裂开，一摔就破口。
　　这些东西，都是那个叫小武的白脸混混弄回来的，仿制品、拼多多货。他们连正常的床单都买不起，只要在上面一趟，毛发就粘在上面刷不下来。它想，不能怪我毛多，只怪圣母院的人类太穷了。
　　它的主人是个混蛋。高兴的时候，就把它抱在怀里温柔抚摸，给它喂小鱼干，不高兴的话就把它赶出房间，不准它喝他杯子里的奶，不准这个，不准那个，事儿多得很。还好他总是很忙，他是圣母院里第二早起床的，跟聋婆婆一起打扫整个院子，煮水做粥。他还要劈材生壁炉，给所有植物浇水，清理温泉池，他忙得头发都没时间打理，总是耷拉在半边脸上。也许他是故意的，那张脸实在太吓人了。
　　人类真辛苦啊。干那么多多余的事，也不过为了吃饱肚子，有个安全的地方晒太阳罢了。这些大福都有，而且什么都不用干。
　　也有不太辛苦的人类。比如住在边角房的漂亮姐姐，每天都清清爽爽的，她的工作是站在前台，不用使力，会笑就可以。偶尔会有麻烦的客人，但她笑笑就能解决。客人喜欢她，她很美丽，而且会讨好客人。不像它的主人，脸坏脾气也臭，遇到粗鲁的客人就想操他大爷。
　　不过坏客人很少见。实际上，这里任何种类的客人都很少，少得大福都在担忧猫粮和鱼干的供应。所以它也抓鸟，尸体干巴后叠在圣母像后面，做储备粮库。
　　这一天圣母院照旧没客人，它百无聊赖地走进树林里。追逐栗子的时候，它看见一个石头上站着一个怪物。大福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这怪物有一张很丑的动物脸，身体是人类的，它在向它走来。
　　大福蹲下，发出威胁的呼呼声。可那只东西压根不怕，它来到它身边，捏起它脖子的软肉，把它提起来。
　　大福伸出尖爪，愤怒地喵了一声：“喂我是圣母院的猫，你丫哪儿的？打脸也得看主人知道不？”
　　却听怪物说：“这只猫真丑，哈哈。”
　　丘平上上下下跑了十来趟，圣母院的每个角落都找遍了，没见着大福的身影。小武说：“哥你别急，猫儿可能追着鸟跑山林里了，过两天自己会回来的。”
　　“不能够，大福懒得要命，不会为了追鸟跑丢的。”
　　康康说：“会不会跑村里去了？它的毛色那么干净光亮，说不准被人收养了。”
　　“村里人不要黑猫，嫌晦气。”
　　雷狗道：“我跟你一起去湖岸看看。”
　　两人很少单独一起，活儿也是各干各的，丘平对雷狗依然有怨气，对他没什么好脸色。雷狗也不会特地找他说话，两人待一起无话不说嬉笑玩闹的日子，再不复见。他们在湖岸仔细搜找，装着鱼干的小袋子摇得啪啪响，却只惊动了栖息的水鸟。远处一群群的天鹅且游且嬉戏，雷狗看了一会儿说：“湖水快结冰了，天鹅在迁徙。”
　　丘平疲累道：“大福跟着鸟跑了？”
　　“不会，它一定在附近。”
　　”我奶奶说猫儿可以跑很远，从北京跑到天津都不奇怪，它失踪两天了，要不是跑远了，就是被人逮住。但你说一只那么丑的猫，抓来干嘛？”
　　“大福不丑。”
　　丘平横了他一眼：“你眼瞎。”
　　雷狗只是笑，不理他。他们沿着湖岸走到晚霞满天，又进入杂树林，攀爬到另一边的湖岸。昏暗光线下，丘平眯着眼道：“你看湖边！那是什么玩意儿？”
　　湖边停着一艘快艇，两人走近看，船身有“XX湖游览中心”的字样，上面丢着几个“呀土豆”零食袋子和一个矿泉水瓶。丘平跃跃欲试道：“这船能开不？我们试试吧。”
　　雷狗赶紧阻止他：“别！在沉之前你不知道它有什么毛病。”
　　他们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这里有船。放眼看去，黑黝黝的山犹如蹲着一只只野兽的远古异域，比圣母院还要偏僻。雷狗用木棍探了探，“湖很深，船可以开到岸边。”
　　两人一无所获，便返回杂林里。暮色很快浸染了山林，雷狗打开手电筒，照着脚下。“贴着我走，”他不放心道，“这时节蛇还没冬眠。”
　　丘平不做声。周围是更沉默的黑暗，诺大的林里仿佛只有他们两人，这回躲无可躲，不能佯装在忙着别的事。
　　“你还生气呢？”两人一起说。
　　“没有啊。”两人一起回答。
　　尴尬地别过脸去，想笑，又不能让对方以为自己妥协了，只能憋着。
　　也不知道谁带的路，绕了一大圈，进了桃林。这一绕起码多走700米黑路，两人不说话，只是听着对方的呼吸声。一比较，丘平发现自己的呼吸比雷狗快一倍。为了不输，他努力控制气息，上坡路也尽量不急促呼吸。只是山路实在难行，没走多远就憋得难受。雷狗听见身后赫哧赫哧曲线离奇的喘声，回头看他：“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丘平觉得自己蠢极了，用冷漠的语调掩饰道：“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没迷路，我们慢慢走，”话说完，雷狗牵住了丘平的手。
　　丘平很想缴械投降，雷狗的体温让他无比舒适。他想抱住雷狗的大腿说“哥哥我错了我们重头再来行不？”，可是他错在哪儿呢？明明是雷狗偷了他的钱，摆了他一道。他不服气，要求饶的应该是雷狗。
　　他倒是可以把大腿伸出去借给他抱。
　　挣脱雷狗的手，丘平说：“我快饿死了，赶紧走吧。”
　　不成想他们要快也快不起来，桃林前往圣母院的半途上，堆了半人高的木头和砖块，满地都是树枝残叶。两人面面相觑，丘平问：“啥意思？有人在堵我们的路吗？”
　　雷狗冷道：“别管，从旁边过去吧。”
　　这条路是他们修的，铺了简易的柏油，可以通行摩托和三轮车，用来运送物资和客人。这路一堵，从村里到圣母院就得穿行桃林。
　　丘平愤愤道：“又是隔壁村那个二姐家干的？他们到底想干嘛，不是付了买路钱吗！”
　　“没有，我没钱。”
　　“咦？”丘平提高声调，“你说花钱买桃树，是骗二姐的？”
　　“不是，我跟他们协议好了，我没有现钱，可以给他们圣母院的盈利分账。但现在没那么多客人，还没开始赚钱。”
　　“那他们乱搞个鸡毛？他妈一群流氓。”
　　接下来几天，大福依然没有摇着大尾巴回家。丘平不再抱有希望，只愿大福找到一处好人家，千万别在山里被毒蛇咬死。
　　这一日圣母院迎来了第一笔大单子，一群男大学生订了四天住宿。
　　雷狗和小武到村口接人。岂知桃林入口临时搭了个小棚子，牌子写着“摘桃买票，成人小孩一律48。小武当即上前抗议道：“大爷，桃树叶子都快掉没了，哪来的桃子？您这不是讹诈吗？”
　　看守的大爷举起茶缸，慢悠悠说：“甭问我，我看门的。村民免费，外地的不给钱不让进。”
　　大学生们拎着大袋小袋聚在棚子前，抱怨道：“一人48，拦路抢劫呢吗？那我们房费平白多掏了好几百。”
　　雷狗：“二姐夫没跟我说过这规矩，你让一让。”
　　老头子梗着脖子，“我看门的，咋让？！”雷狗和小武瞪着他，大学生人高马大地围着他，他把心一狠，居然躺在了路中间，两腿一伸道：“要从这里过，先过我这一关！”
　　雷狗对大学生道：“路不好走，各位小心脚下。”带头跨过了老头。其他人跟着跨过去、跳过去，小武笑嘻嘻道：“大冬天的您别躺路边，感冒了咋办？”
　　大爷气得骂街，可也不敢上前阻拦。
　　这群大学生拿着零食和啤酒，走得上气不接下气，到了民宿，发现wifi极慢，手机信号捉摸不定，孤零零的一座建筑立在湖边，里面设备穷酸，外面连个小卖部都没有。
　　正后悔贪便宜选了这民宿，一个女孩裙摆飘飘走进礼拜堂。人人眼前一亮，脸上都有了活力。这院仿佛没别的工作人员，两个带路的男人很快就离开了，只有这美丽女孩和一个聋哑老婆子在内外忙碌。
　　他们中叫豆豆的开玩笑说：“这小姐姐是不是深山野岭的狐狸变的？”
　　“想啥呢，以为她晚上会钻进房间搞你？”
　　“你他妈脑子咋那么脏。”
　　这对话后，大家伙都心思浮动。康康所到之处都有目光追随她。这地儿信号差，湖景看多了也无聊，他们没事干，便去逗康康。
　　“房间怎么没电视？”个儿最高的那个问。
　　“我们这片景色漂亮，要消磨时间，可以去湖边走走嘛。”
　　“附近有啥景点？”
　　“外面处处是景，有山有水。”
　　“有什么活动可以玩？可以游湖钓鱼不？”
　　“多了，村里有算命的、看星盘的、把脉的、跳大绳的，不用预约，随时可以去。”
　　他们哀叹：“就是啥都没有啊。”
　　脸上留着胡髭的蒋仔说：“我房里的窗帘关不上，麻烦你过去看看。”
　　康康本想找丘平解决问题，但丘平对她向来冷淡，她想：嘎乐那人有时阴郁，有时又疯疯癫癫的，脾气很是古怪，还是别惹他。她道：“好，我这就去。”
　　去房间一看，窗帘滑轮卡住了，拉不上，蒋仔说，要不你爬上去看看？
　　康康赤脚踏在椅子上，伸长了手臂，显得腰身更是细长。她摸了摸，窗帘的金属圈被一根绳子牢牢扎在了长杆上，当然滑不动。这绝不是偶然勾住的。
　　她收敛笑容，微微侧头，只见一众男生全都挤在房间里，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的胸和腰。
　　这像开启了某种游戏模式，男生们轮流来找她麻烦，一时来要被子，一时让她帮忙拍照，房间地上神秘地出现一滩水，让她去拖地；一只燕子离奇地飞进厕所里，她找了半天，一根羽毛都没找着。康康烦不胜烦，又不能抗拒客人，只好疲惫地应付着。
　　下午时分他们百无聊赖，跟康康说：“我们晚上想在礼拜堂宿营。”
　　“啊？不睡房间，睡礼拜堂？”
　　“房间啥都没有，不如在礼拜堂讲鬼故事。这里也没别的客人，咱把灯关了，在礼拜堂点蜡烛咋样？”
　　“不咋样，”一个阴沉的声音说。回头只见一个戴着口罩帽子的男人，目光很不友善地盯着他们。“我们有别的客人。”
　　这人的模样和语气都让人冒火，这群人里脾气最冲的高个子说：“这猴儿都见不着，哪有客人？”
　　康康赶紧陪笑：“我们有个常住的客人，他喜欢安静，很少出门。”斜眼看，丘平眼神冷漠扫视这群人，就像他们是水缸里的牛蛙。此前她最不喜丘平的态度，但此时她感到庆幸极了，来了这么个活太岁。
　　男生们不依不饶道：“我们在这睡影响不了谁。”
　　丘平小声问康康：“雷狗呢？”
　　“他去找镇长了，解决二姐家堵路的事。”
　　丘平皱了皱眉头。在这地偏人稀的地儿开旅馆，什么破事都可能发生，人远离了城市村落，常常会有脱轨扭曲的自由感，一些疯狂的念头便会冒出来。九个年轻男人，眼睛不安分地四处瞟，谁知道他们想什么？
　　丘平道：“你们要睡就睡吧，跟你们说个事儿，这附近可不太平，翻过左边的小山峰，是虎神管辖地界，咱村有规矩，逢初七、十四、二十一、二十八四天，不能干扰虎神，不喧哗、不生火、不穿新鞋子，不能入水。那边的湖岸有条废弃的游船，不信你们去看看。”
　　“跟虎神有什么关系？”
　　丘平摇摇头：“你们不看新闻吗？两年前还是三年前，一对情侣在这儿失踪了，游船找到，人连尸体都没找着。他们失踪那天是初几来着？”
　　康康一脸惊恐：“我记得，十一月十四，圣诞平安夜。”
　　丘平道：“今天是初七，各位多加小心。”
　　丘平走后，大学生们破口大骂，“我操，这人是个神经病吧？”“都说别租这里了，要不咱退房吧。”“你信他胡说八道。”“他妈一傻逼，甭理他。我们晚上住教堂，姐姐，跟我们一起打会儿牌吧？”
　　康康无奈道：“好……我干完活再说。”


第38章 桃花源
　　丘平敲了敲八号房的门，跟昨天和前天一样，里面一个男人用微弱的声音道“不用打扫，多谢”。康康匆匆走过来：“又不开门？他不会出啥事吧？”
　　丘平耸耸肩，“你怕他病死？放心吧，鬼不会在光天化日说话。”
　　康康绞着手：“教练不在，心里总是不踏实。”
　　“今晚来我房间睡。”
　　“啊？”
　　“那些大学生有几个眼神不正，你的房间靠着露台，不安全。”
　　“不至于吧……好，我睡你房间，”康康眼波流转，“你要保护我哦。”她的神情俏皮又娇柔，可惜丘平是绝缘体，一块覆满青苔的木头，半点震颤都感受不到。
　　“我一残疾人，不如您来保护我？今晚你睡我房间，我睡起居室。”
　　丘平又思量要不要把聋婆也叫到房间，想想，这可真“不至于”。
　　傍晚时分，圣母院的室外照明亮了起来，衬着山林格外的黑。饭菜端到了礼拜堂后的起居室，大部分都是加热的半成品菜肴，油大且调味重，但有肉有鲜蔬，倒也是丰盛的。饭厅里点缀着鲜花绿植，餐垫和挂毯都是聋婆编制的，气氛很温馨。一大学生问：“壁炉不生火吗？”
　　康康给他们倒茶，答道：“还没到时候，降温了我们就点。”
　　“不是说了吗，虎神不让生火！”众人嬉笑。
　　此时，一人走进了饭厅。是个消瘦的、脸色苍白的中年人，走路小小声，说话也小小声。学生们只看一眼便对他丧失了兴趣，目光落回到手机和康康身上。
　　丘平对他倒是有点好奇。这独身客人已经住了三天，可能是个作家或编剧，找个山明水秀的地儿闭关写作，人很有素质，房间收拾得出奇干净。聋婆把米饭放在他跟前，他用哑语跟她道谢。聋婆脸红地摆摆手，丘平翻译道：“婆婆没学过哑语，村里没人用哑语跟她沟通，您做简单手势就行，婆婆很聪明，能懂。”
　　客人尴尬道：“对不住。”
　　丘平想，这人也客气得过了份。“饭菜不合您口味吗？您每回都吃得很少？”
　　“不是，我……胃口小，吃不吃都没关系。”
　　这人既不帅，没有胸腹肌，说话也无趣，丘平不再关注他，眼睛时时盯着这些学生。他们饭吃得多，酒下得快，闹哄哄的两箱啤酒便喝空了。喝多了人更没正形，有人开始一首首地唱李荣浩的歌，有人拼命抽烟，对康康的态度更放肆了，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一定要加她的微信。
　　丘平从身后抢走了他的手机，笑道：“康康没有微信，要不您加我的？”男生怒目瞪着他：“手机还我！”丘平把手机扔回给他，康康已经找了个理由离开。
　　晚上他们坚持要在礼拜堂睡觉，劝阻也没用。虽然没有神职人员驻守，但丘平他们向来把礼拜堂当宗教场所，参观拍照可以，可不许游客在这里胡闹。丘平想，雷子不在，小武偷懒回村里了，这里只有他一男人，还是别起冲突为好。他数了数人头，少了一人。
　　问声音最大的高个子：“你们有位同学不在饭厅？”
　　高个子浑不在意道：“他在房里拉屎吧，或者去河边抓田鼠去了，这么大一人不会走丢。”
　　丘平很不放心，跟聋婆和康康上上下下找了个遍。房门没人应答，河边也无人影。学生们这才紧张起来，打电话没人接听，微信也没人回应。其中一人说：“豆豆一直说要游湖，山那边不是有只废弃的船吗，他会不会去那儿划船了？”
　　丘平头发都竖起来了：“他妈月黑风高，他乘船去阴曹地府吗？”
　　“你说话咋那么难听？诅咒人呢嘛。”
　　丘平不跟他们争吵，赶紧打电话给雷狗和小武。两人都没接电话，他只好跟两个学生拿着手电筒，穿进黑暗的密林里。丘平心急如焚，万一这“豆豆”真淹死湖里，他就是罪魁祸首了——编个什么故事不好，非要提到那艘船？
　　随行的两学生问：“虎神是真的吗？”
　　丘平见两人一点都不着急，性子实在凉薄，便阴测测道：“当然是真的，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戴着口罩帽子吗？”
　　两人都噤声了，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丘平知道恐怖故事越是没头没尾，越是吓人，便没说下去。那两人跟他保持距离，手电的光恐慌地乱晃，丘平在黑暗中露出坏笑：老虎当然是真的，你们这帮人就是，咋咋呼呼的纸老虎，等老子有闲心，编几个故事吓死你们。
　　正当此时，丘平听到了“喵”的一声。“大福？”他脱口喊了出来。又听到“喵”的一声，这一声中间有个变调，正是大福听到丘平呼唤时的独特叫声。丘平奔向声音，两大学生更慌了：“啥事啊？”
　　丘平隐约见到树林里有灯光。这片树林他是第二次进来，上回跟雷狗走的不是相同的路。这里竟有人家？也不出奇，环着大湖至少有三四十个村子，人口上万，村民在林里垦殖或伐木，建个棚屋很常见。
　　他想去找大福，但回心一想，人命关天，去找那个失踪的学生要紧。他万般不舍地转向湖岸，边走边急道：“你们再给那同学打电话，说不准他就接了。”
　　“蒋仔没带手机，留房间里了。”
　　丘平停下脚步：“失踪那个不是叫豆豆吗？”
　　那人喷着酒气说：“哦……对，豆豆就是蒋仔。”
　　丘平愤怒道：“所以他大名豆瓣酱是吧？”
　　两人不说话。丘平双手挠头，这回大事不妙了！这些人居心可恶，故意把他引开。他啐了一口，骂道：“败类！”转身以最快速度跑向圣母院。在七八度的寒冷天气里，他跑得浑身是汗，等圣母院终于进入视野，他看了看表：离开圣母院差不多有40分钟。
　　礼拜堂里亮着大灯，零食酒瓶随便扔在地上，那些大学生一个不见。丘平喊道：“康康！康康！”
　　圣母像后，伸出一只雪白光滑的手臂，像海豚的鱼鳍一样招了招手。康康露出脑袋，喜道：“你回来啦，呼，我快被吓死了！”
　　丘平长呼出一口气，只觉心脏都憋疼了，“你没事！太好了，那些畜生呢？”
　　康康怒道：“你一走他们就到处找我，还好聋婆婆机灵，打手势告诉他们我在温泉。他们一窝蜂下去了，聋婆婆守着楼梯，不让他们上来呢。”
　　丘平跟康康一起走向温泉，只见暗淡光线中，聋婆拿着个电动锯子站在狭隘的楼梯上。丘平数了数人头，加上外面那两蠢蛋，一共九头，一个都没丢。他们在底下破口大骂，只是楼梯又窄又暗，聋婆拿着锯子的模样又实在可怖，竟然没人敢带头上来。
　　丘平一看就明白，这些人都是怂蛋，估计引开他只是为了方便跟康康搭话，或许只为了捉弄他一下，并不会动真格。但这也够可恶的！丘平给聋婆打了手势，称赞她有勇有谋，反应迅速。聋婆腼腆地低头一笑，她想说她一寡妇独居山洼，应付这些臭狗屎简直家常便饭，这些崽子连她一根指头都摸不着。只是这些话太长，手势打不出来。
　　丘平拿着电锯，一步步走下楼梯。学生们惊得连连后退。丘平问：“豆豆是谁？蒋仔又是谁？”两个男生推推搡搡地走上前。高个儿问：“你想干嘛？这是家黑店，我们马上报警！”
　　丘平笑道：“别急。豆豆和蒋仔，你们俩谁喜欢游湖？”
　　两人面面相觑，自然都否认。丘平道：“唉，游湖多危险。小船上的死人，到现在都找不到，你们猜为啥？这里山啊湖啊坑啊，太多太多了，死人又不会说话，真不好找。”
　　学生们挤在一起，脸无血色，都在想怎么脱身。
　　丘平继续说：“警察来问，这些人不是投宿你们旅馆吗？我很无辜地告诉警察叔叔，他们去游湖了，这些孩子不听劝，叫他们别去，他们偏去。我也不能限制人身自由啊，您要不去湖里捞捞。警察说，你们没装摄像头吗？我说，我们这是历史保护建筑，电力不稳定，刚好停电了，摄像头用不上。”
　　豆豆小声说：“警方用鲁米诺测试，会发现这里布满血迹的。”其他人怒瞪他，骂道：“傻逼啊你。”
　　丘平觉得好笑：“豆豆蒋仔，你们还想不想游湖？要不我给你们砍棵树，做艘船？”他打开电锯，响声刺耳，一听这声音人下意识就吓得腿软，哪里有人敢说话？丘平满意道：“不想就好。都回去睡觉吧，快！”他喊一声，人呼啦涌上楼梯。
　　丘平恨恨地咬了咬牙，责怪自己没保护好院里的人。
　　他在礼拜堂待到半夜，倾听楼上的动静，确定这些年轻人不会再闹事，才回到自己房间。康康侧躺在床上，翻开厚如砖头的时尚杂志。
　　“没睡呢？”丘平问。
　　“睡不着，”康康坐起身，心直口快道：“咦，那些学生不闹了，你怎么还一脸不高兴？”
　　“为我们社会前途担忧啊，现在的孩子真不是东西。”
　　“你呀，怎么不会正经说话？”
　　“这还不正经！”
　　“你不肯跟人交心，说话能绕出个花园来，心里真正想的不说。”康康笑道：“我以前很不喜欢你。”
　　丘平毫不意外，“我那么丑，你喜欢我才怪。”
　　“又来！我不觉得你丑，就觉得你怪。但从今天开始，我喜欢你啦，来床上睡。”
　　“这么奔放吗？”丘平无精打采地坐到床边。他知道不能怪康康，但还是忍不住道：“你性子也太软了。不能惯着那些孙子，他们提出无理要求，你该拒绝拒绝。对畜生给啥好脸！”
　　“我们家客人少，正是攒口碑的时候，有理没理，看的不是理，看的是谁对对方更有需求。”
　　这话倒是现实，做服务行业的不能太有棱角，圣母院多亏有康康这脾气温和的女性，才有了宜居的氛围。
　　丘平放轻声音道：“那你也得保护自己。就说现在，你让一个男的跟你睡一床，你不怕吗？”
　　“不怕啊，你不喜欢女的。”康康做了个上下撸*的手势，“我看到你穿着女装，在这里做……”
　　丘平尴尬道：“别说了！再说我杀人灭口。”
　　“这有啥，”康康笑道，“你好好睡个觉，我不烦你了。”
　　丘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时无法合眼。他很久没跟人睡在同一张床上，甭说这还是个女的。康康身上很香，不知道是洗发水还是护肤品的味道。
　　他问康康：“你喜欢雷狗？”
　　康康侧过身。她也睡不着，正想找人聊天。“喜欢啊。他送过我一条很贵的项链，我以为他要跟我在一起呢，结果他是来跟我说再见。我是喜欢他，但他没那么喜欢我，我知道。”
　　丘平心一酸。康康又说：“你跟他是大学同学，他大学时有女朋友吗？”
　　“有啊，大美人。”
　　“比我美？”
　　“嗯，全校男生想追她的没一千至少有八百。”
　　康康不服气，“你吹牛，那他们为什么分手？”
　　“不知道，雷子不说。可能她要回西班牙吧，她是西班牙人。”
　　丘平没说实话，分手的原因他猜到一点，必与雷狗送张洛的肖像画有关。他抬起手，看着嘎乐有力的指掌——也必与嘎乐有关。不是选择跟谁在一起的问题，是要不要面对真实自己的问题，雷狗肯定也觉得自己不对劲吧。
　　又或许是丘平想多了，是女方烦了、厌了、有了新欢，一脚踹开雷狗。
　　“你留在这里是为了跟雷狗在一起？”
　　康康摇头：“不至于，我听了建筑师的话，这里蛮有意思，比外面好。”
　　“殷殷说的话别信，他比大姨还神棍呢。”
　　“他说得很对，这里跟外面不是同一个世界。”
　　丘平冷声一笑：“世外桃源？不存在。你刚被七个男人追得到处躲，想想吧，在市里他们才不敢这么放肆。越是偏僻蛮荒的地儿，人那点坏心思越藏不住，人顶好住在文明法治的大城市。”
　　“我就是找个地儿躲躲。其实在市里也没啥差别，把我当婊子的男人到处都是。你知道不，我就想好好生活。”
　　“啥意思啊？”
　　“就是活着，”康康亮晶晶的眼看着他，有点不知所措：“我不知道怎样才算好好活着，好像干啥都不对，买衣服鞋子，交个男朋友，学好一种运动，看书，旅行、赚钱，花钱，做啥都觉得无依无靠。我妈妈老说我想得太多，她说有个稳定工作，到年龄就结婚，人就能落地了，就能踏实了，这不就有依有靠了吗？她还说你们年轻人有了选择，反而不知道怎么过了。你说她的话对吗？”
　　丘平愣了愣，“你问住我了……要不你先别追求依靠？安全感哪里都没有，接受这个事实就感觉好多了。”
　　康康眨了眨眼：“也是啊。教练说得对，你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
　　丘平的脸微微一红。康康摸了摸丘平的脸颊——烂的那边，“谢谢你开解我，睡吧，很晚了。”
　　丘平觉得她的手又软又暖，跟一只毛毛动物一样，丘平非常舒服。他不止很久没人跟他同床，也很久没人对他敞开心扉，毫不保留地说心里话。
　　转头看，康康已经闭上了眼睛。丘平把她的杂志放到一边，给她盖上被子。


第39章 我有罪
　　丘平躺下，思潮起伏。
　　黑暗的湖边，他看见康康走进湖里，变成了白天鹅。她在黑水里游泳，没有同伴，丘平想提醒她，天鹅是可以飞的哟，一开口，竟是“喵”的一声。原来他是一只黑猫。他在湖边蹲了下来，看天光慢慢变灰。
　　丘平感到自己睡着了，梦中有什么缠绕着他，他心里很震惊：别是那些鬣狗又来偷吃。
　　他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拿起旁边的电锯——触手是有弹性的、暖和的，人的肉体。他转过身，发现自己摸着雷狗的胸。
　　他大惊失色，坐起来一看，右边躺着满身酒气的雷狗，衬衫的前几个扣解开了；左边躺着穿绿色睡裙的康康，睡得正沉。
　　他拍拍雷狗的脸，雷狗懒懒地张开沉重的眼帘，哑声道：“怎么了？”
　　“你走错房间了。”
　　雷狗怔怔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迟钝地回答：“嗯。不是，我没走错，我来找你。”
　　“找我干屁？”丘平没好气道。康康睡在他旁边，解释起来挺尴尬的，就想先把这家伙赶走。
　　雷狗侧身，笑道：“找你一起睡。”
　　“有病吧你。”丘平的心酥酥软软的，可还是说：“赶紧回你窝，别吐我床上。”
　　“不会，”雷狗在床上肆无忌惮地看着丘平：“我很累，借你的床躺躺。”雷狗酒量很好，从没见他喝趴过，现在他的声音也很平稳。睡他的床是什么道理？两人又没和好。
　　“不借，你赶紧回自己屋。”
　　雷狗却赖上了：“不走，我走不动了，要不你抱我回去？”
　　“不要脸！”丘平乐了。抬手摸了摸雷狗的脖子，滚烫的，喝到这程度，可见在席上有多遭罪。
　　“镇长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男的，”雷狗平躺在枕头上，“脸……讲不出来，不胖不瘦，声音……讲不出来，他很像个影子，哈哈。”雷狗笑了起来，“影子都是看不清楚的。”
　　丘平断定，雷狗喝到八九分了，有点不能自控。“他答应给我们解决问题了吗？”
　　“解决了。他说，小伙子，钱不能自己挣，要记得乡亲们的好，要让乡亲们获利。我操我什么时候挣钱了？屁都没挣到！”
　　“你实话告诉他啊。”
　　“实话没用，他要的是他的话变成实话。我答应了……振兴家乡经济，带大家发达致富，盖大房子。”
　　“怎么振兴？”
　　雷狗笑：“不知道。”
　　丘平“啧”了一声，厌烦道：“都是空对空的事，咱还没周转过来，带动地方经济不是天方夜谭吗？那个二姐家真他妈搅屎棍。别理他们了。”
　　“嗯。”雷狗闷声道。他挪近丘平，脑袋靠在丘平的怀里。丘平没办法，千辛万苦展开大被子，盖在雷狗身上。转脸看康康，她姿势毫无变化。丘平大着胆子伸出手臂，把雷狗抱在胸前。雷狗蜷缩着，强壮的身体像一只热烫的小猫。
　　丘平：“后悔搞这圣母院了吧？”
　　“不后悔。”
　　“真犟。”
　　“你以后还走吗？”
　　“走啊，等我弄够了钱，立马走。”
　　“好，我在这里等你。”
　　雷狗的声音很微弱，几乎就是梦话。丘平垂眼看，雷狗的气息均匀地呼在他的胸口，已经睡着了。
　　他安静地让雷狗依靠一会儿，确定他睡沉了，才轻手轻脚挣开他，起床离开房间。天快亮了，聋婆马上就要起床，他对着圣母像发呆。过了好一阵，他道：我有罪。
　　他有个什么罪，他也说不上来，也许只是因为一晚没睡，脑子坏掉了吧。
　　第二天那群学生收敛了不少，说话动静都变得小心翼翼了，可他们看丘平的眼神满是怨怒，丘平就知道这事不能善终。
　　雷狗和康康在九点多才出现在起居室。丘平斜眼看，雷狗依旧穿着那身衬衣，因躺床上印出了几条褶皱，康康言笑晏晏，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他们刚进来，前后脚来了俩民警。
　　学生们像是劫后余生般呼叫：“是我们报的警！我们被这旅店囚禁了，警官快查查这店是什么背景。”
　　灰头发的民警左看右看，问搭档：“这一片啥时候开了旅店，还挺漂亮。”
　　“没听说过，高德地图都没显示这地儿，够偏的。”
　　雷狗一头雾水，用眼神询问丘平，丘平以嘴形回他：“一群傻逼。”
　　“我是这儿的老板，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报警说被非法禁锢。谁被禁锢了？”环视一周，只有一群吃饱了跷脚的男生。高个儿说，“我们被关起来了，您看看我们拍的视频。”
　　那视频是温泉里拍的，闹哄哄，民警皱着眉迷惑说：“你们一帮高头大马的小伙子，被一个老太太堵在澡堂？”民警看着聋婆，聋婆示意自己是聋哑人。学生道：“她有武器！”“那个戴口罩的犯罪分子威胁我们了。”
　　民警招呼丘平：“您说一下，发生啥事了？”
　　丘平暗想这回麻烦了，这帮人骚扰康康没留下证据，他威胁他们却无可抵赖。雷狗赶紧上前道：“昨天我不在院里，院里就一老太太，一个女人，和一个残疾人。”丘平掀开裤脚，给他们看假肢。
　　民警看着学生们，一个个安然无恙，也不像被炸弹威胁被下了剧毒，笑道：“所以你们被老太太和残疾人欺负了？”
　　学生们觉得丢脸之极，没人回话。民警道：“不过视频里确实有威胁嫌疑。您跟我们回派出所吧。”
　　康康道：“哎我们也是自保，这些人摸我屁股，还说晚上要进我房间。如果不是聋婆和嘎子警告他们，我……”
　　“你他妈胡说，谁摸你了？”
　　学生里有学法律的，高声道：“禁锢是禁锢，性骚扰是性骚扰，是两个案件。你告性骚扰，要有证据，要不我可以反告你诬陷！”
　　康康的话确实夸张了，当下心虚起来。民警问：“他们对您进行过什么骚扰，您能说清楚些吗？”
　　这时一男人从无人注意的角落走出来，道：“我听见了，女士说的话我可以作证。”说话的是那个病恹恹的常住客。
　　学生们群情激愤，指着那客人破口大骂。雷狗道：“警官，我们院里这几个人，没有道理平白无故禁锢人，更何况他们啥事没有。”
　　民警一想，这事也够荒谬的，一个瘸子、一个老婆子、一个娇弱的女人，在一荒僻的旅店绑架九个大学生？活生生一出现代聊斋。转头问大学生：“这位女士要告性骚扰，你们是哪个学校的？”
　　此话一出，他们都害怕起来，闹到学校那里，事儿就太大了，万一立了案，岂不前程尽毁？比较怕事的几个立即说：“要不算了吧。”“人老奶奶也没对咱咋样。”
　　灰发民警笑呵呵道：“小伙子，非法禁锢可不是小罪，你们想清楚了。”
　　高个儿不甘心道：“就是禁锢了，这是家黑店！那个戴口罩的说，山那边的湖岸有只废船，船上有一对情侣在两年前的圣诞节失踪，尸体没找着。你快查查这事跟那家伙有没有关系。”
　　灰发民警道：“老元，你有听说过有人失踪吗？”
　　“要有，那就是大事了！丢自行车都好几年没听说了，丢了两个人还得了？”
　　高个儿愤愤地盯着丘平，原来什么虎神全是他胡说八道。
　　灰发民警道：“老元，我看我们还是得去湖岸走一走，这一片没有码头，哪来的船？”
　　老元说：“走，看看去。”
　　雷狗和丘平没法，只好领着民警和几个大学生，一起越过杂林，走到那个僻静的湖岸。行路中，雷狗与民警并肩，互换了姓名，又介绍了圣母院的状况。丘平跟在雷狗后边，忽然感到前方的背影有点新奇。对了，雷狗从来不穿衬衫！自他们认识以来，一次都没有过；雷狗也不爱跟陌生人搭话，如果语言是金，这段时间他把家底全掏出来了。
　　这都为了什么呢？丘平很清楚。
　　雷狗脑子清晰，口才其实还可以，他少说话大概是性子使然，天生对别人不太有需求，练体育也选了个最独的球类，羽毛球不用繁复的沟通，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就行。可雷狗也说过，体育就是集体荣誉呢，羽毛球不还有双打吗？两人进退配合，互相成全，技术或许有强弱，体力可能有参差，打到一半甩拍走，那就一王八蛋！
　　丘平喊了声：“雷子。”雷狗微微转头。丘平追了上去道：“你最近不是跟一单位打球吗？”
　　“嗯，带他们的人练练，有机会就参加业余赛。”
　　“瘸子能不能参加？”
　　“你？”
　　“带我玩呗，我们不是老搭档吗。”
　　“好，”雷狗点头，过了几秒，又笑道：“好，一起玩。”
　　雷狗的“好”字戒破解了，比平时多说了几个字。丘平感觉到雷狗整个人都放松了，心里也很是释然。
　　他抱住雷狗的肩耳语：“失踪是我瞎说的，但那艘船会不会有麻烦？”
　　“见机行事吧。”
　　一行人到了湖岸。湖水平静如镜，哪里有什么船？
　　这出闹剧就这么结束。男生们在此度过了非常刺激的周末，一个个丧气又疲倦地离开。康康微笑在门口送客，“再见啰，感谢光顾圣母院，希望你们在这里过得开心。”
　　圣母院恢复了宁静，最后的树叶凋落黄土，水鸟迁往温暖的地方，严冬马上要降临了。
　　丘平好几次进林里找大福。他发现了一座简陋的砖房，外表像公厕，却上了锁，使劲地叫门也没人应答。那艘船也是无头公案，连着几个傍晚，丘平和雷狗去湖岸察看，船只却不再出现，仿佛那晚就是个海市蜃楼。
　　另一边，圣母院的成员越来越多。两个膀大腰圆的大汉找上了雷狗，说是“二姐夫家”让他们来帮厨的。圣母院是需要大厨没错，可也没轮到二姐夫指派！雷狗想让他们走，二姐夫就来了个电话，说“他俩以前开饭馆的，做的饭菜镇长可喜欢吃了，信我的，用他们没错。”二姐夫说话又快又飘，惟独镇长两字，一字一顿。
　　雷狗忍了这口气，把他们留下来。
　　丘平笑道，他俩做厨子浪费了，做将军挺威风的。小武说，他们在门口一站，就是门神了。丘平说，对，哼哈二将！这之后，大家都叫他们阿哼和阿哈，阿哼鼻子大，阿哈眉毛粗，他们的共同点是脾气忒好，不仅不像门神，甚至不像开过小饭馆的庖厨。
　　这一日小武拿了两只鸡回来，兴高采烈道：“信徒给大姨送了五只鸡，大姨让我拿来给大伙儿贴秋膘！”
　　大家都很高兴，眼巴巴等着哼哈二将做大盘鸡。阿哼说：“要杀鸡啊。”阿哈说：“要割鸡脖子啊。”小武说：“大哥不会不敢杀鸡吧？”哼哈二将低下头。丘平怒道：“杀鸡都不敢？对得起你们的职业、长相和封号吗？”
　　雷狗道：“嘎子杀吧，你胆子最大。”
　　丘平答应了，把两只鸡带到了后院。丘平看了眼B站的教学视频，顺利抓住了鸡的翅膀，握着小尖刀，慢慢靠近母鸡的脖子。他告诉自己，这是炸鸡翅、红烧草菇鸡腿、白斩鸡、葱油蔬菜鸡卷……如果交给日本人，可以做各种烧鸟串，蘸盐或刷酱，如果交给葡萄牙人呢，可以用peri peri酱腌制，做成烟熏辣椒烤鸡。也不用去那么远，广东人能做豉油鸡、盐焗鸡，做成鸡汤，再下现做的面片儿，不就是冬天最好的早饭吗？
　　等雷狗走到院子，发现丘平蹲在墙根发呆。雷狗笑道：“我们的大餐呢？”丘平指了指户外烤架，烤架后昂首挺胸走出了两只鸡，一边拍着翅膀，一边冷漠地看着他们。
　　圣母院又多了两只吃闲饭的。哼哈在后院盖了个小棚子，给鸡们遮风挡雨。他们发现后院挺宽敞的，一合计，索性盖了个蔬菜棚，在里面插种了葱、香菜、辣椒和几样青菜。一块区域养土，一块区域育苗，一排花盆种着花。
　　哼哈二将压根儿不会做饭，凑合着炒几样菜，不是没熟就是没味儿。镇长如果真爱吃他们做的菜，那就是成精的老乌龟——没舌头。
　　丘平认为，哼哈唯一的好处就是壮壮的、憨憨的，劳作起来一身汗土，孔武有力。他看着两人挤在厨房摘小白菜，心想他们脱掉上衣应该会蛮可观的，臀部也有弹性，不知道鸡把大不大？
　　正满脑子想象，来了个短信。雷狗：晚上一起钓鱼。
　　丘平一边高兴，一边发愁。
　　幻想里怎么放荡都行，现实里感情归向却只有一个，而且还是最不好惹那种。
　　作者有话说:
　　昨晚长途飞行，顾不上更新，抱歉哈。


第40章 鱼汤面
　　丘平一出门，就后悔穿少了。用手掩住口鼻，没多久手套就被温暖的鼻息沾湿，深吸一口气，冬夜的空气冰冷又清新。湖边有一星亮光，走过去，雷狗背对着他，把露营灯放在湖面上。
　　丘平搓着手说：“晚上钓鱼更有气氛吗？冷死了。”
　　“晚上没有光，鱼会被这盏灯吸引过来。”
　　“湖面没冻实吧。”
　　“还没到时候呢。”岸边结了冰，大部分湖面却仍流动着水，粼粼映照着星光。钓鱼竿架在干枯草地，鱼线莫入银色的水里。
　　丘平缩着肩坐下来，探头看水面。“钓了鱼怎么吃？”
　　雷狗乐了：“钓到再说！自己去把饵挂上。”铁桶里蠕动着蚯蚓，丘平钩上鱼饵，手臂一挥，鱼线滑着弧线没入水中。
　　“你是老手。”
　　“嗐，我打小跟着我爸……”丘平住了嘴，跟雷狗不能聊小时候的事，嘎乐可不是在什刹海边长大的。
　　雷狗帮他说下去：“从小跟着父亲在西海野钓，后来收费了，老头子抠门，不肯掏门票，但又戒不了钓鱼瘾，买了辆车去四环外的清河钓鱼。”
　　丘平闷闷道：“两老是开着这破车，遇到车祸死的，如果不是钓鱼这嗜好，老爷子不烟不酒的，至少能活到九十岁……我是说丘平他爸。丘平跟你说过这事吧，这家伙管不住嘴，啥都跟你说。”
　　雷狗不语。
　　鱼钩有动静了！丘平连忙收线，甩起鱼竿，一条草鱼扭动挣扎，甩落着满天水珠子。两人高声欢呼，雷狗帮着把鱼放塑料桶里，赞道：“牛逼，这鱼好大。”
　　丘平得意道：“牛刀小试，等会儿给你钓一条5斤以上的。”
　　丘平钓到了鱼，反而不想着红烧还是煮汤了。他身子微热，悠然坐在折叠椅上，小口喝着暖壶里的茶。这一晚天空清澈，星河密布，雷狗的脸在小灯弱光里镀着柔和的光泽，是画家凭着念想勾勒的轮廓，不完整却饱满。丘平心潮震颤，他要有纸笔，就会把眼前的景象画出来；画出来，便拥有了这一刻，间接地也算拥有了雷狗。
　　当然他画不出来，他没这技术，只会画王八。
　　雷狗抬眼道：“怎么不说话了？”
　　“不能破坏这儿的宁静。诶，我平时有这么多话吗？”
　　雷狗笑道：“你不说话，跟太阳没出来一样，世界都不对劲了。”
　　“不对啊雷子，你最近倒是话多了。公孔雀开屏，为了给母孔雀看。”
　　“说什么呢。”
　　“康康。”
　　提起她，雷狗就有怨气了：“你把我们丢在你床上，啥意思啊？”
　　“这怪我吗？你们前后脚进我房间，挤得我没地儿睡，逼不得已把床让出来，你不感谢我啊。”
　　雷狗看着湖面：“别做多余的事，我跟康康啥事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
　　丘平笑道：“我什么都没想。”
　　触及这敏感区域，两人都静默了。周围愈加宁静，心反而愈乱。所幸今晚的鱼很给面子，鱼钩又往下沉了，丘平赶紧拉了拉线：“霍，来了条鱼大王！”
　　这鱼力量很大，竟把丘平的竿扯得垂下湖面，丘平顺势走上了冰面。雷狗连忙护着他，“小心！”丘平被激起了竞争心：“想跟我比力气！你说这是不是大鱼怪？”
　　丘平又往前走了一步，冰面塌了一块，右脚陷进水里。雷狗从身后抱着他，“管它是什么，不能放过它！”有雷狗的保护，丘平信心十足地喝道：“何方妖怪，进你爷爷的碗里来！”用力拉扯，大鱼也挣着向前游，两边角着力。丘平呼着气，气息里混合着雷狗的鼻息，两股呼吸相互竞争，最后合成一股。丘平喊道：“走你！”
　　不料相扯的力量太大，鱼线啪一下断了。雷狗紧抱着丘平向后退，丘平才没栽进湖里。两人可惜地骂了一声！冰裂了一大片，大鱼遁入水里没了踪影。
　　丘平累出一身汗，感觉浑身暖热，发现雷狗抱着他没放手。雷狗说，你穿太少了，松开环着他的手臂，把毛线帽套在他脑袋上，仔细戴好。丘平像个孩子似的说：“鱼跑了。”
　　“我们还有一条大草鱼，回去炖汤。”
　　“也是。你知道今晚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
　　“什么？”
　　“以前老觉得这湖太漂亮，怀疑是个假布景，钓到鱼才知道它是真湖。”
　　雷狗敲了敲他脑袋，“你这里装的事儿，全都奇奇怪怪。”
　　两人相视而笑。
　　这湖仿佛听懂了丘平的话，要给他点厉害看，湖面起了波澜，鱼在水里摆尾，夜鸟啼叫着拂过树梢，冰块相撞而下沉。
　　兴许还有虎神在山林巡视呢，脚步声在山间隐秘地回荡，周围热闹了起来。
　　他们待到冷得受不了，才拿着桶往圣母院走。雷狗看向湖岸道：“那边有个人。”走近看，原来是那个常住客。丘平招呼道：“宗先生，这么晚不睡呢？”宗先生微笑：“出来看星星。”丘平不无真心地赞叹：“您可真有兴致。”宗先生只是摇头：“兴致兴致，必须高兴才是兴致。我看你们两人很高兴，才是真有兴致。”
　　丘平摆摆手：“先生早点回去睡吧，明早我们吃鱼汤面。”
　　“啊鱼汤面。”
　　丘平给他看桶里的鱼，“刚钓上来的，明儿鱼头鱼骨熬汤，加点儿胡椒粒儿和香菜，肉片成薄片儿，加二两新鲜面条，吃了准保一天都不冷。”
　　宗先生：“听着就香。明早见。”
　　第二天宗先生起得早。走进礼拜堂，他吃了一惊。一棵硕大圣诞树立在布道台边上，圣母院的壮劳力们全都围着树忙活。他自言自语似的说：“马上要过圣诞了。”
　　小武：“可不吗？后天就是平安夜。”
　　丘平：“我们要住进一大群客人，十八个人。宗先生别嫌吵闹。”
　　“怎么会，人多好，人多好。生意兴隆啊。”
　　“差远了，是我们托关系找的客人。”
　　雷狗和哼哈固定树基，小武和丘平爬上梯子，把廉价批发的圣诞装饰挂在树上，小铃铛、彩球、袜子和麋鹿，最后还要缠上一串串的彩灯。几个圣诞老人的木偶，扫把一样靠着长凳上，丘平问：“这玩意儿忒重，别挂了，放哪儿呢？”
　　“放树下吧。圣诞树下不得放礼物吗？”小武兴致勃勃道，“要不咱也来个礼物交换，每人准备一样，价格不论，抽到啥全凭运气。”
　　这话勾起了雷狗和丘平的回忆，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对方。丘平道：“别闹了，平安夜伺候客人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玩？给我递那个星星，我挂在树顶上。”
　　雷狗摸摸后脑勺，有点忐忑不安。他们第一次接待那么多客人，又是严冬，说不好哪个环节会出问题。他暗中问丘平，“范淋为什么会答应租我们民宿？”
　　“欠我的呗。”
　　“欠你？”
　　“欠丘平的。我们帮网站做了很多事，现在网站上轨道了，说起来我们才是元老，现在她带着四五十人的团队，其中有我们的功劳。”
　　“她也这么想吗？”
　　“不然呢？你认为她来这儿住，不怀好意？”丘平感慨道：“那事之后，老范再不跟我们混了，不只躲着我们，年年同学会都不来，搞到好像她是被开除的那个。”
　　那次的失败，大家都付出了许多，人说“吃一堑长一智”，可他们智不见涨多少，却徒然生出许多疏离。雷狗也受到了伤害，不想再叠加任何负面的揣测。“那事不怨她，说不上欠不欠的。她愿意帮我们，那就对我们有恩，我们做得周到些，让她过个好节。”
　　平安夜一早就下起了雪。天微亮时，所有人都忙碌起来，扫除院子和大露台的雪，检查水管有没有冻住，清点仓库的储备。每个房间打扫干净，起居室放上足量的矿泉水、咖啡包和茶包。温泉的水用滤网清理一遍，备上冰毛巾和冰牛奶。
　　壁炉的通风口早就清理好，塞进柴禾，火苗在枯枝中朵朵绽开。起居室很快就暖得穿不住毛衣，丘平脱剩短袖T恤，可还热得气闷。他不敢解开口罩和帽子，只好走到大门外，让细雪扑打脸面。
　　从很远他就看到这行人。都跟他差不多年纪，男男女女脚步轻快，话声笑声明朗地传过来。大湖结了薄冰，雪花毛毛地覆盖草地、覆盖湖面，蔓延成无垠的雪原。多亏了这场雪，没人投诉山路偏远难行，手机老远就掏出来了，一路行，一路拍。
　　范淋踏入铁门，欢快地张开手臂：“嘎乐同学，你跟雷狗找了个神仙宝地啊。”
　　丘平跟她抱了抱，“辛苦了，这一路累不累？”
　　“嘿，头一回听你说关心人的话。”
　　“我嘴里不说，心里默默关心着呢。”丘平不再扮演嘎乐，本性尽露。范淋诧异地看着他。雷狗在一旁道：“进去吧，里面有热水有茶。”
　　一行人踏进礼拜堂，又惊呼道：“哇塞，真的是教堂。”四米高的圣诞树成了视觉焦点，粗制滥造的饰品和塑料树叶，在礼拜堂的衬托下显得华丽庄重，众人在各处拍照取景，赞叹这建筑的美和罕见。
　　范淋拉住雷狗的手臂道：“哥们儿，你们怎么找到这好地方！早不请我来住！”
　　“我们也刚收拾好，开业两月，没几个游客。你帮我们宣传宣传。”
　　丘平道：“之前来了一帮大学生，在网上到处骂我们，本来没几个订单，现在更没人来了。”
　　范淋看看丘平，又看看雷狗，好奇心溢于言表，她指着两人道：“没想到你们俩……”
　　丘平和雷狗心一凛，都知道她指的什么。丘平脸发热，第一次嫌弃嘎乐的白皮肤，一脸红就很明显。好在范淋不再往下说，风风火火走进起居室道：“这里WiFi咋样？我下午有个会，晚上还有个会……这他妈破公司，我一年没休息了。”
　　雷狗还没回答，就被她的助理打断了，让她去接电话。康康一脸担心道：“这些客人一来就问插座，问WiFi，不是来团建的吗，怎么都开始打键盘了？”
　　“互联网企业就是这鸟样。”丘平道，“互联网，人类最烂的一个发明，从此你随时被找到，也理应随时被找到，躲到鸟不生蛋的圣母院都救不了你。”
　　康康笑道：“有人找不好吗？没人找才可怜呢。我去给宗先生送姜茶，这里交给你们啦。”
　　丘平被这话刺了一下，愤愤道：“康康是说我很可怜吗？除了殷殷这骚*隔三差五给我发黄图，就没人找我了。一个人没有。”
　　雷狗开解道：“你太敏感了。你又不出去，没人找有什么关系，在这里过得好就行了。”
　　丘平白了他一眼。差点忘了，雷狗就是那个囚禁他的大魔王。这些日子他不能说不开心——实际上他吃得多、睡得香，跟所有人都相处和睦，跟雷狗之间暗送的电流让他心潮澎湃，做春梦的素材也不少，但生活空间未免狭隘。这些人带着社畜的气息来到圣母院，激起了他对城市生活的念想。
　　“现在他妈连抱怨加班的资格都没有了，”他惆怅地想，感到了被遗落在繁华后头的寂寞。


第41章 换礼物
　　圣诞树的灯点亮了，圣母的脸浮现在暖黄灯光中。这理应是个平静安详的夜晚，平安夜，圣洁夜。
　　起居室是另一番光景，壁炉散发出暖气，火锅升腾着热雾，怕热的都穿着T恤短裤，冰啤酒冰可乐大口大口地喝。圣母院开业以来，从没那么热闹过。丘平的口才和社交才华在这里大派用场，活络气氛，照顾边缘化的人，给他们讲现编的段子。
　　范淋在工作吃饭之余，目光一直黏着他。嘎乐简直成了另一个人，可他的语调措辞和身体动作却又那么熟悉……
　　“雷狗！”她唤道：“过来喝一杯。”
　　“好，”雷狗坐在她对面，“很久没跟你喝了。”
　　“大学里我就喜欢跟你喝，痛快，不磨叽。最近过得挺好的？”
　　“挺好。”
　　范淋细细打量他，看得雷狗有点心虚。她扑哧一笑：“你跟柏神在一起之前，我一直以为你跟丘平会好上。”
　　雷狗大惊失色，“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俩常常在一起，丘平有时挺烦人，偏你不嫌他。”
　　“我嫌他。”
　　“那你是打不过他，还是有把柄落他手上？咋就不把他赶走。”
　　“赶不走，他太他妈粘人。”
　　范淋哈哈大笑，“你俩真甜啊。”
　　“说谁坏话呢那么开心？”丘平坐在范淋身边。
　　“在说甩掉你的渣男。”
　　“大过节的，能不能说点舒心的。”
　　范淋好不容易找到乐子，当然不愿放过：“不是我要挑拨离间，你没发现雷子特别惯着丘平？”
　　丘平和雷狗异口同声：“没有”“造谣！”
　　范淋托着腮：“时过境迁我才说，如果雷子先向丘平表白，就没嘎乐你什么事了。”
　　丘平和雷狗都觉得这是天方夜谭，偏偏范淋异想天开，女巫一样对着火锅的热气道：“雷子嘴里不说，热情都闷在心里。他也不明白自己情归何处，所以丘平跟嘎乐在一起后，自暴自弃去找了个女生谈恋爱。谈恋爱了嘛，还天天跟丘平黏一起。”
　　“打住，”丘平打断他，“是我……不，是樊丘平莅临指导这只纯情菜鸟怎样谈恋爱。雷子不会哄女孩，丘平给他找吃饭的地儿，带他去买礼物，给他安排约会，到你嘴里怎么变得那么扭曲。”
　　范淋笑：“你就欺骗自己吧，丘平朋友一大把，为嘛要花那么多时间在雷子身上。”
　　丘平和雷狗都有点不高兴，丘平尤其不爽：范淋就是来恶心他们的吧！
　　两人都不说话，气氛登时尴尬起来。范淋才察觉到他们的脸色，慢悠悠点了根烟说：“生气了。你们以前怎么开玩笑都行，咋变得那么敏感？”
　　“姐姐，你咋不反思自己的话有多离谱？”丘平反唇相讥。
　　范淋笑道：“对不起了，我郑重向你们道歉。”她站了起来，坐在雷狗椅子的扶手上：“我刚才就觉得，我们好像回到了大学的时候，那次跨年party，记不记得？”
　　“记得，”雷狗说。
　　范淋怀念道，“那时候真好，啥都可以说。发疯啊，闹啊，热血啊，现在全都没了。”
　　听了这话，丘平和雷狗的心头一软。范淋抽烟的模样还跟大学时一样，她性子急又烈，只有抽烟时整个人很安静，任由烟雾模糊掉她和周围的现实。丘平是爱她的，这些年友情无以再续，他一直耿耿于怀。他拉住她的手说：“现在也挺好，朋友还在。”
　　范淋眼里情感漫溢：“嗯，还在。当时发生了很多事，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全都他妈的狗屎。但是有些东西还在，就是说啊，这个世界还没烂掉。”
　　她摸着雷狗的脸，手掌一路伸到他的领子底下。雷狗皱眉：“又想干嘛呢？”要制止她的骚扰，但太迟了，范淋迅捷地从领口抽出了一条项链，嘻嘻笑道：“我就知道这玩意儿还在！”她像找到宝藏的孩子般拍手：“丘平送你的项链！”
　　丘平的心跳加速，脸不争气地红了起来。“我没猜错，你一直爱丘平，”范淋大笑，“有物证，有人证，不能抵赖哦。”
　　丘平：“你这烂女人，住嘴吧，想看我跟雷子打架是不？”
　　雷狗把啤酒塞她手里，“别胡扯了，喝酒！”
　　范淋扯开铝扣，汽儿冒了出来。她举起啤酒说：“干杯，为我还在的朋友！”
　　范淋带头喝了起来。她是女中豪杰，极具煽动性，餐桌上的声量直线飙升，空啤酒罐摞了一地。丘平时不时瞥向雷狗。雷狗没把项链收回衣领，任由项链的小刀坠子在胸前摇晃。他是什么时候戴回项链的？
　　丘平的心乱了起来。范淋的话自然是臆想，可逻辑上……也说得过去吧。如果情感关系也是薛定谔的猫，在揭开盖子之前，每一次行为、话语、眼风和心念，都没有100%确定的归属呢？或许在某次揭盖的时候，范淋描述的确有其事。同样的事件，同样的细节，兴许述说的是另一个真相。
　　打住樊丘平！他截断自己的幻想。别意淫了，雷狗不可能暗恋你，他对柏神也是真情实感，这是所有人都能感知到的。
　　反过来，他有没有暗恋雷狗呢？丘平慌了。回想大学的相处时光，每一幕都走了样，每个反应和目光都别有意味。或许他真的暗暗喜欢过雷狗？范淋对他的过去下了咒语，掀开了一个秘密的平行世界。
　　丘平认为自己喝得太多了，以至于过去变得软糊糊。他分不清记忆的真假，也不确定现在的因果是不是自己的想象。他看到四面佛竖立在跟前，每一面，向着不同的方向。
　　有人叫他拿冰块，有人跟他交换微信。他们吃完饭，转移到起居室。雷狗在给壁炉添柴禾，聋婆和哼哈把碗筷摞成山高，宗先生在壁炉边和人下棋。年轻的住客们聊得高兴，丘平听到他们说，这里美得很，真想啥都不干在这里生活一年半载。
　　其中一人拿出口琴，吹起了《送别》。口琴声代替了喧闹，大家住了嘴，听着乐声与窗外雪花连成一片。人纷纷坐下，沙发不够用，便坐到地板上。
　　丘平也坐了下来。地板很暖和，整个房间都很暖和，丘平挪着屁股，直到一个射灯照不着的角落，脱下了帽子和口罩。没多久，雷狗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口琴在吹别的歌，旋律很熟悉，想不起歌名。丘平感觉自己软化了，跟汤锅里煮的面条一样，简直无法立住身体。他歪着身，靠在雷狗肩上。
　　雷狗没有推开他。过了一会儿，雷狗环着他的腰，让他贴得更紧。
　　这个角落许是无人关注，他们心安理得，无所畏惧。
　　丘平想起，他其实并没有喝酒，因为不想摘口罩。可他还是感到了眩晕，绵软，周围没了轮廓，全都只是勾勒出雷狗的背景。因为这世界只有他是实际可触的，其他都如烟如雾，一文不值。
　　丘平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找回“自己”，口琴声停了，他站起来，帮忙收拾狼藉一片的起居室。掀开窗帘，风雪大了起来，显得室内更是安全温暖。
　　他问：“人都哪儿去了？”
　　小武道：“去礼拜堂了，他们要跟圣诞树大合照！做客人真幸福，咱干死干活不晓得几点才能收拾完，要不咱也玩个交换礼物多好。”
　　雷狗：“你有礼物。完事后给你买辆电动车。”
　　“真的吗哥？”
　　“嗯。”
　　小武高兴了，他每日来回圣母院，早想有一个代步工具。康康道：“我呢？教练不准偏心啊。”
　　“你也有，你想要什么？”
　　丘平说：“给康康买个望远镜，她想放在露台上看天鹅。”康康笑道：“嘎子最了解我。”
　　突然灯灭了，漆黑一片。
　　呜哇声此起彼伏。小武喊道：“停电了我操！”丘平：“礼拜堂好像也没灯了。”雷狗道：“可能是跳闸。嘎子和康康去礼拜堂照应客人，哼哈陪着聋婆，不要到处走，壁炉还有光。小武咱俩去配电室看看。”
　　丘平和康康拿了手电筒，走进礼拜堂。礼拜堂里手机光乱闪，客人们慌张地挤在一起，嘈杂得很。丘平高声道：“没事！应该是跳闸了，很快会来电。”范淋急道：“我马上要开会了。”“没网线吗？”
　　“很差，时断时续的。”
　　路由器全都停止运作，Wi-Fi已不可用，丘平没有经验，不晓得风雪天会对网络信号造成干扰，这回圣母院成了孤岛。大家只好坐在长凳上，静待恢复供电。
　　没了网络，不止无事可干，而且还没了安全感。圣母院成了蛮荒之地，几乎没人说话，一些人用手指敲打椅背，一些人心里哼着音乐来缓解紧张。
　　范淋烦躁地刷新软件，不管怎么刷都卡在同一画面上。她抱怨道：“这会议挺重要，还要多久才通电？”
　　小武跑进来说：“不是跳闸。电话打不出去，彀哥去村里找人修理。”
　　“这大雪天？”
　　“那也没办法，总不能一晚黑漆麻茶吧。”
　　其他人急道：“必须通电！没电这里咋住人。”
　　康康拿出蜡烛，微笑道：“大家别紧张，平安夜点蜡烛蛮有气氛的。来，帮我把蜡烛立住了。”宗先生分出蜡烛，大家接过了，在周围点燃了一圈。蜡烛发出暖光，人心便稍微安定。
　　丘平安慰范淋：“着急也没用。难得老板找不到你，咱好好过个平安夜。”
　　范淋白了他一眼：“站着说话不腰疼！”回心一想，穷乡僻壤，孤独旅馆，着急确实于事无补。她索性把电脑放在一边，道：“大家把手机都关了吧。”
　　“关了？”
　　“从现在到电力恢复，谁都不许用任何通信产品。咱过个平安夜，宁静夜，他妈没电话骚扰的晚上！”
　　下属们面面相觑，然后一个个关了手机。
　　圣母院一时静如废墟。范淋拿着酒瓶，活泼泼道：“我们玩游戏吧，有什么提议？”
　　没道具，也没手机软件，而且人不少，短时间没人想到点子。丘平看了眼圣诞树倒：“我给大家个建议，咱来交换礼物吧。”
　　“我们没准备啊。”
　　“现准备就行，”丘平扫视这一圈人，“大家伙想想可以拿出什么礼物，不要那种鸡汤书、星巴克杯子、网红玩具之类没用的玩意儿，要跟自个儿有关系的，自个儿真正喜欢的，哪怕是家里一盆多肉、一句祝福还是游戏皮肤。行不？”
　　大家没其他更好的主意，便答应了。他们写了名字，放进一个矿泉水纸箱里。康康在丘平耳边说：“会有人把自己喜欢的东西贡献出来吗？”
　　丘平耸耸肩：“反正肯定比预先准备礼物有意思。”
　　一个穿皮裤的女孩走出来说：“我的礼物，听好了啊，明年情人节陈奕迅香港演唱会门票两张！”众人大声喝彩。“这个别抽了，我买行不？！”“不行，看谁手气好了哈。”“为啥送门票，被男友甩了？”“少废话，不要我收回去。”要，必须要啊。”
　　抽到的人兴高采烈，当场干了一罐啤酒。明一块暗一块的礼拜堂人声沸腾，临时想出来的礼物更走心，也更有趣。没人在意停电，烛光中的圣母院反而有脱离现实的、古老又温暖的意趣，市里任何装饰华美的场所无法取代的，独特的圣诞氛围。
　　丘平叉着手，旁观这与他无关的热闹，目光缓缓转向范淋。范淋抽着烟，不表态，目无表情。
　　等大家所有人都说完了，范淋站起来，嫣然一笑。她一下变得活力充沛，朗声道：“我一没有生活的工作狂，没时间看演唱会搞对象，也没功夫学乐器养植物，但有一样东西，姑娘有钱！”
　　大家起哄：“有钱还要啥对象啊”“有钱赛高”。
　　“所以呢，我准备送钱。五封两万块的红包，谁抽到算谁的。”
　　欢呼声大作！丘平拍手烘托气氛：“老范局气！一出手就大杀四方。”抽奖的盒子发着金钱的光，大家搓着手，念念有词，两万块也算是小横财了，何况这是个好彩头——深山老林停电夜，福祸相倚得横财，想来就带劲。
　　范淋靠在长椅边，悠然抽着烟，只有她一点都不激动。丘平走到她身边问，“没事吧你？”范淋眼神有点迷离，笑道：“喝多了。”


第42章 信望爱
　　零时二十分左右，圣母院来了电。大家也玩尽兴了，拍完照陆续回房间休息。他们问范淋要不要扶她回去，她说她在礼拜堂待会儿。丘平在礼拜堂陪着范淋，一边等雷狗回来。
　　“工作狂不开会了？”
　　“都一点了，我老板抱着女朋友在床上搞着吧，哪有空理我。”她又想抽烟，烟盒却空了，“你有烟吗？”
　　“我们这儿没人抽。”
　　她叹了一口气。过了一阵又说：“如果永远不来电多好。”
　　“嘿，脆弱起来了？”
　　她抱住丘平，“嗯，累了。”
　　丘平摸摸她脑袋，感觉她的额头和脸颊都冰冷冷的。“度假就度假，别想有的没的。”
　　“你知道今晚的会议有多重要吗。”
　　“多重要？会爆发核战争，明早太阳不升起来了？”
　　范淋不解地看着他：“你不是嘎乐，嘎乐不这么说话……你怎么变那么多了？”
　　“核辐射变异呗。”
　　范淋沉默。丘平宽慰她：“除死无大事，你单位那点鸡毛蒜皮算个屁。你身处的圣母院，70多年了，经过核危机，经过人变恶鬼，现在圣母还坚守岗位信望爱，那些坏人呢，早入黄土了。”
　　“还真不是，坏人的子孙大多享尽福贵。”
　　“子孙也有死的一天，也有落魄的那天。不死的是信念，不朽的是爱。”
　　范淋忍不住乐了：“你太不是嘎乐了，你是樊丘平。”
　　丘平说：“我是樊丘平。”
　　范淋充满感情地看着他。过了半晌，她幽幽道：“我很想念丘平，我对不起他。我穷要饭了，也不该继续拿着股份，给这狗公司干活儿。”
　　丘平笑道：“你这话太傻逼了，干嘛跟钱过不去，换我我也去。”
　　范淋直起身，摇摇头：“拚尽全力，最后还是一场空。我们今年业绩没达标，也没找到稳定的盈利模式，年底要裁员了。今晚的会，是我拉着我上司开的，想要延迟减员，多给我们一季度时间。”
　　丘平惊诧地骂了一声“我操”，很为她难过。
　　“其实也是垂死挣扎，不会有什么效果。我刚想清楚了，一季度后不会有转机，二季度也不行……行业在衰退，规模肯定会裁剪的。今晚走的五个，不算运气不好，早出去，早另找出路。”
　　“那五份两万块红包？！”丘平吃了一惊：“你真喝多了，裁员那么随意的吗？”
　　“半年后我可能也得找工作了，谁走都一样，那红包当作给他们好好过节。”
　　“哎。”
　　原来交换礼物的游戏，竟是生计的俄罗斯轮盘！丘平不知道范淋要怎么面对她的下属，想想都窒息。
　　大门打开，雷狗带着风雪走了进来。他顿了顿满脚的雪泥，拨了拨短发上的雪霜。
　　范淋迎向他，笑道：“圣诞老人给我带礼物啦。”
　　雷狗举起手上的两瓶米酒，“村里只有这个了，自己酿的。”
　　“行啊，”她接过酒，“今晚我们在这儿喝个够。我倒下了不用送我回房间，我在礼拜堂睡。”
　　雷狗给丘平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丘平用嘴型说：“没事，陪她喝呗。”
　　风雪吹了一晚，圣母院的壁炉也烧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丘平打着哈欠，清理炉灰，添上新的燃料。范淋卷缩着睡在起居室的沙发上，身上盖着雷狗的外套。
　　有些住客已经起床了。餐桌上摆着白粥咸菜。烤箱里热着买来的吐司，哼哈两人一个煎鸡蛋，一个切橘子。康康给茶包或速溶咖啡倒上热水。
　　丘平掀开窗帘，玻璃窗蒙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一人在窗外，抬手擦拭玻璃上的水雾，清亮处露出了雷狗的脸。丘平的心情顷刻变得明媚无比，笑道：“嘛呢？”雷狗打个手势，让他出来帮忙铲雪。
　　院子的雪堆了一指厚，刚进三九天，京郊气温在零度上下徘徊，到了中午雪融化，下午便会结成滑溜溜的冰。两人忙活半天，把通道的雪清理干净，还开了一条到湖边的道。可能因为地下有热泉，湖水始终冻不结实。雷狗在冰湖划了一条界线，警示游客不要越过危险区域。
　　丘平干得一头汗，抬头看，男生女生们三三两两在冰湖玩儿。处女地被踩出一对对脚印，嬉笑声此起彼伏。蓝天非常清澈，放眼看去，山头也覆着薄雪。丘平心想，人说美景让人忘掉烦嚣，以前以为是套话，却原来天地间的开阔纯净，真的会渗透精神世界，平息杂杂碎碎的忧思。
　　虽然只是暂时的。
　　丘平长叹了一声。但他很快从悲悯情绪中挣脱，戴好口罩，笑着走去冰湖。他帮他们拍照，凿了个洞教他们钓鱼，跟他们打雪仗，怂恿他们脱衣服跑去温泉……最重要的是向他们宣传圣母院，请他们介绍朋友过来，在网上多说好话。
　　下午时分，这行客人收拾离店。康康微笑在门口送客，“再见啰，感谢光顾圣母院，希望你们在这里过得开心。”
　　范淋拥抱了雷狗和丘平，拍拍他们胸膛说：“谢谢招待，圣诞快乐。”她又对丘平说：“你昨晚说的是真的吗？”
　　“我说什么了？”
　　“你是樊丘平。”
　　雷狗就在旁边，丘平道：“当然不是真的。”
　　“等丘平回来，我们再一起喝酒，你说他乐意吗？”
　　雷狗回答：“他会的。”
　　“我等着。”范淋微微一笑：“祝圣母院生意兴隆，日日满客。”
　　范淋的嘴有灵气，圣母院的客人多了起来。这有她和团队帮忙推销的功劳，互联网行业的人有人脉有方法，不用太使劲，就淹没掉网上的一些差评。另外也是进入年尾假期季，正是京郊民宿火爆之时。
　　离满客还有差距，但客流眼见地增加，着实让人欣慰。
　　只是客人越多，暴露的问题也越多。有一天快到凌晨了，来了奇怪的客人。那晚丘平值夜班，在栅栏门口看到一个奇胖无比的人走进来，到灯光处，才看清是两人披着同一件大衣。一对三十来岁的情侣，说话有浓重北京口音，但话很少，一来就要了一间角落房。
　　第一次投诉是在他们进房后十分钟，他们抱怨卫生间的花洒水流太小，那男的烦躁说：“稀稀拉拉的小狗撒尿呢吗？”他们卫浴用的是便宜杂牌，出水跟大牌的自然不能比。这不是丘平能解决的，只好一再道歉，给他们换到湖景房。
　　第二次是换房二十分钟后，他们投诉沐浴露有股怪味儿。沐浴露也是小武采购的，倒是大众品牌，但是在货架上落灰的蛇皮果味。丘平也不能解决，只能道歉再把自己的肥皂存货送出去。
　　丘平预感今晚是个不眠夜。第三次他们要冰块，第四次要牛奶。丘平见床上一片狼籍，心想下回他们千万别要鸡蛋或棒球棍之类的。到了半夜三点多，丘平昏昏欲睡之际，客房来电震天价响起，那边急促的声音传来：“快过来！要死人呐。”
　　丘平急出一头汗，到房间一看，原来是床单被撕扯成两半。这事儿也离奇，床塌了还能想象，糟蹋床单到底是个什么玩法？丘平叫醒了雷狗，两人孙子一样道歉，又给换了另一间房，然后一起回到那面目全非的湖景房。
　　四处弥漫着难以归类的气味，毛巾和纸巾散落一地，各种液体洇湿了沙发和烂糟的床单。玻璃窗粘着口红，底下扔着撕烂的内裤。丘平和雷狗对看一眼，哭笑不得。
　　丘平感慨道：“这两人挺让人佩服，长途跋涉跑来这儿玩，是我的话，就近祸害市里的酒店得了，还能叫外卖叫快递，拓宽游戏种类，探测人类极限。”
　　“少说废话，干活儿。”
　　丘平实在不想触碰那些湿漉漉的玩意儿，蹲地上装模作样在捡垃圾。他又道：“你看过一群人乱搞的片子吧，弄出的东西都没这儿壮观，这客人是人才啊。”
　　雷狗本来已经很恶心，皱眉道：“闭嘴。”
　　丘平笑骂：“我操我的肥皂剩半块了，还有半块在谁里面？”
　　雷狗把脚边的毛巾踢向他。羽毛球高手就是脚法好，这一踢不偏不倚正中丘平肩膀，毛巾散开，里面的半袋牛奶“啪”一下，洒在了丘平身上。奶喷到了丘平的脸颊和下巴，淋淋漓漓的沿着脖子往下流，丘平大骂一声，忙不迭擦拭身上的奶渍。“纸巾呢？”丘平愤愤道：“恶心死了。”
　　雷狗只在那边笑。丘平眼神凶狠：“我是不是很性感啊？你看得很爽？快来帮我！”雷狗这才给他拿来纸巾，半跪着帮他擦拭清理。
　　抬眼就是雷狗的脸，丘平心猿意马起来，房间里复杂的气味，凌乱的床铺，让他心里又酥又乱。他凑近雷狗轻声道：“帮我舔干净也行。”
　　雷狗伸食指抵住他的额头说：“你是冰淇淋呢？”
　　“嗯，草莓味的。”
　　雷狗笑了，“你对我发什么骚？”掀开丘平的衣服，帮他擦干净胸腹的奶渍。这事他做得驾轻就熟，没经过一秒的考虑，仿佛这是他该管理的区域。丘平进一步道：“你就说你喜不喜欢？”
　　“不喜欢，你正常一点好吗。”
　　“不诚实。”
　　雷狗不语，帮他擦好后，纸巾往地上一扔。丘平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嘴唇蜻蜓点水似的，碰了碰雷狗的耳朵。雷狗身体一颤，耳垂烧起来一样。“别这样……”雷狗抗议，但语气并不坚定，反而勾得丘平心痒难当。
　　“雷子，再问你一次，我把自己交给你，要不要？”
　　雷狗不回答。
　　“‘不’就一字，用不了两秒。”丘平继续进击。
　　雷狗被他缠得没办法，随口道：“你要怎样把自己交给我？”
　　这一问丘平倒是很难回答，怎么交，难道要一条条指导吗？他道：“亲我。脱我衣服，可以先脱上身。”
　　雷狗不说话。
　　“亲我脖子，你想亲哪儿亲哪儿。”雷狗的气息暖和他的脸，两人靠得很近，丘平想，亲一亲很方便嘛。情欲在心窝熊熊燃烧，他继续说：“你可以拉开我的裤子，亲我肚子，使劲拍我屁股也行……”
　　雷狗打断他：“住嘴吧。松开你的爪子，自己站起来。”丘平身体化了水，就是不肯放开雷狗。“要不换我亲你？你想我舔哪儿，我听你的。”
　　雷狗终于粗暴地扯开丘平的手。越过边界了！雷狗的脑子不由自主地随着丘平的骚话，生成出一个个画面，比话里的描述还要过分，还要不堪入目。他感到羞愧，有一种犯禁的偷偷摸摸的愉悦，这愉悦让他更是不安。
　　丘平双肘撑着地，挑衅地笑道：“别装什么都不懂，就算没看过这类片子，在我们家客厅住过那么多天，听过我跟他怎样做吧？”
　　雷狗欺身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丘平，按住丘平的嘴，“不准说话。”不能放任这家伙，越说越过分了！
　　丘平兴奋得硬邦邦的，点点头。雷狗的手劲太大，他呼吸受阻，白皙的脸微微发红。雷狗一放开他，他就捕猎似的咬向雷狗的唇。雷狗受疼，怒而把丘平压在身上，也不知道脑子怎样发出指令的，他发现自己扒开了丘平的裤子，大手掌拍向他屁股。
　　两人在地毯上打滚，挣扎。雷狗想揍丘平，想把他撕开吃了，野蛮的冲动占据了他的理智，可体现在动作上，却哪里是要吃人的样子？丘平假惺惺地反抗着，任由雷狗掀扯他的衣服，任身体碰触身体，骂着笑着，眼里含着水。
　　雷狗没办法，他制服不了丘平，也不知道自己想干嘛。
　　正角力之际，门口一个声音说：“啊……抱歉，我该敲门的。”说话的是宗先生。雷狗和丘平立即坐起身，尴尬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凌乱，身上出了薄汗。
　　丘平很多余地说：“有两个很会玩的客人，弄乱了房间，我们在收拾。”
　　“是礼拜堂那两个人吗？”宗先生不知如何启齿似的道：“我刚从外面散步回来，见到他们在礼拜堂里……在礼拜堂里……”
　　雷狗和丘平立即就明白他在说什么。他们定下心神，装作无事地站起，雷狗清了清嗓子道：“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多谢你特地过来通知我们。”
　　丘平：“这么晚了，您回房休息吧。”
　　“我不困，跟你们一起去。”
　　快步走向礼拜堂。破晓的微光从走廊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室内却还是灯光幽幽的，礼拜堂更是昏暗。
　　只见那两人躺在长凳之间的廊道，抱在一起，不做一声。直到丘平和雷狗走近，他们才哇呜惊叫，指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挂着一个上吊的圣诞老人。
　　丘平呼吸一滞，抓住雷狗的手。雷狗抱住他道：“别慌，是玩具。”圣诞老人垂着两条木头腿，身形只有人的一半，是他们装饰圣诞树时买的廉价装饰。
　　“谁开这天杀的玩笑！”丘平很是愤怒。
　　“最好是个玩笑。”雷狗道。


第43章 恶作剧
　　他们思来想去，决定报警。吃完早饭后，灰头发的民警又来了。他望着横梁上挂的圣诞装饰，叹道：“按理说圣母院是个教堂，有上帝保佑，你们这儿咋老出事呢？”
　　雷狗道：“这东西是半夜挂上去的，我们值班前台在收拾房子，大门向来不锁，有人趁这个时候溜了进来。”
　　“小雷，你确定是外面的人？”
　　雷狗其实不确定，民宿里有七八名住客，彼此萍水相逢，谁知道有没有个心理变态在其中？但他不想怀疑住客，更不愿牵涉自己的员工，更何况有人看不顺眼圣母院的话，那必定是村里或邻村的人，断断没有无缘无故制造恐慌的。
　　“常理猜想，不会是里面的人。”
　　民警老马想了想：“那咱立个案，展开调查吧。”
　　丘平在雷狗耳边道：“别闹大了，对民宿声誉影响很坏。”“不弄清楚，万一之后出事怎么办？”丘平束手无策，耸耸肩。
　　那一对男女突然说：“甭查了，是我们吊上去的。”
　　众人吃惊地瞪着他们。女人踏前一步说：“咱闹着玩儿的，散了吧。”
　　雷狗：“这事不能闹着玩。”
　　男的一副我是大爷我怕谁的语气道：“要不您告我们破坏财物，这玩意儿我赔了！陪您双倍价格，还有那麻绳，剪刀，清洁费，您说个价。”
　　老马：“不是你们干的话，不能乱认。不是赔钱的事儿，今儿吊个假人，明儿要是吊个真人，你们赔得起？”
　　那一对情侣为难地对看一眼，最后还是坚持道，这是他们干的恶作剧，百无聊赖弄来吓唬人的。雷狗和老马商量了一阵，最终只能不了了之。老马小声对他说：“有人对圣母院有恶意，你们小心点。”
　　那对情侣又住了一晚才走，康康在门外送客，绽开个职业微笑道：“再见啰，感谢光顾圣母院，希望你们在这里过得开心。”
　　男的混不吝说：“这地儿景色挺好，但里面啊，纸糊似的，品质那叫一个次！你们琢磨琢磨，改善一下设备，以后咱还来。”
　　丘平假笑道：“欢迎再来玩。这圣诞老人送您了，回去给您老婆当礼物。”男的脸色一沉，把圣诞老人扔到一边。
　　两人一走，小武说：“啥意思啊，那女的不是他老婆？”
　　“必定不是，要不他不会一听到立案调查，立马就慌了。”
　　“就是说不是他们的恶作剧吗？我靠！”
　　“你的脑子呢宝贝儿，”丘平叹道，“那两只畜生，把自己吊上去乱搞的可能性还大点。”
　　“客人怎么玩不关我们的事，回去干活儿吧。”雷狗摆摆手，转身走向院子。
　　丘平看出雷狗很苦恼，圣母院问题一大堆，因为没预算，也没经营旅馆的经验和人脉，家具家电布草全都是样子货，洗浴备品很敷衍，厨房餐食简陋单调，安保也漏洞百出。这不是长久之道，以后必定事故颇出。
　　还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圣母院的地点太偏，加上二姐家捣乱，时不时封堵桃林的路，流通实在麻烦。说到底，全部的根源在于——没钱。
　　春节前圣母院来了几拨团建，散客也不少，他们忙得不可开交，所幸再没出意外。雷狗是最辛苦的那个，外面要应付各种关系、操心财务运转，里面提行李刷马桶修水管扫院子，壮丁该干的活儿都得干。还要忍受丘平对他的炼狱考验。这家伙正常的时候像只吃苦耐劳的驴子，不正常的时候就是只妖贱野猫，可怕的是自己的目光没法离开他，正常不正常都得受着。
　　他也没办法真正拥有他。谁能真正拥有一只猫呢？他随时都会出走、消失，像大福一样。
　　这个年关过得患得患失，雷狗手里好像攥着许多东西，却脆弱如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指缝流逝。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充实的，甚至接近幸福，大半年前他认为经营圣母院是突发奇想，是人生的一次脱轨，现在他越来越相信，说不准圣母院一直就在等他回来，是他命中的归属地。
　　年二十八，村里张灯结彩准备过年，他在土地公前的广场算命。武居士摆弄着竹筹子，忙碌地运算半天，然后拈胡微笑道：“好，好。这卦主‘苦尽甘来’，来年是财名双收，家业蓬勃啊。”雷狗很是高兴，“武叔的意思是，明年圣母院就不那么难了？”
　　“哎，经营事业哪能不难，只要不遇到大劫天灾，有问题解决问题，没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
　　“武叔说得对。”
　　雷大娘在旁叉手道：“就是说啊，来年还有很多坎儿。这旅馆干得太辛苦了，要我说，趁早别干了。”
　　“不辛苦，哪有你跟我爸卖水果辛苦？最近客人多了起来，来年我多请俩帮手。”
　　“是啊，”康康帮腔：“咱民宿越来越火，客人都说北京郊区几千家民宿，没一家有我们这么漂亮的风景和温泉。”
　　雷大娘拉住她的手：“多亏你在那儿，要不客人都不爱来。”大娘喜欢康康，认为她温顺而不愚钝，俏丽而不妖邪，端是个理想媳妇，老太太轻拍桌子道：“武哥给算个正经的，戬彀明年能不能成家？”
　　“不能，”雷狗给自己下了定论。
　　“小子闭嘴，”雷大娘推了推儿子的肩膀，“武哥你算算。”
　　武成功眯眼笑道：“年轻人的婚姻可不兴催，越催他们越跑。说白了他们要不要成家，没咱啥事，咱别瞎掺乎。”武成功转换到了长辈模式，再不是算命佬的口吻。
　　雷大娘还想再说，雷狗已经不耐烦地站了起来，问康康：“嘎乐去哪儿了？”他东张西望，广场里紧凑地摆了十来个摊子，算命的、把脉的、写春联的、卖水果和年馍馍的，算是个小小的年集。雷狗和丘平每天都带住客来光顾集市，给村民带来点收入。
　　康康说，去大姨院子了吧，那边好热闹。雷狗信步走到村里最大的砖房，没跨进门槛，就听到人声沸腾。游客都聚集在里面了，大姨拿着硕大的毛笔，在画一张齐人高的太岁符，身体端直，气势如虹。丘平在边上配音似的，用沉稳的声音道：“太岁如君，众煞之王，冒犯太岁，衰运缠身。”
　　桌上放着一个太岁印章，一叠白T恤。大姨画完的符咒放进大铁盆焚烧，烧得兴兴旺旺的，然后舀出灰烬，混在朱砂印里。丘平道：“今年犯太岁的，买一件太岁印章限量版T恤，年初一穿身上，保你来年平平安安，衰运退走。”
　　这一套仪式雷狗从未见过，料想是丘平和大姨琢磨出来的。
　　大姨对丘平喜爱得很，就差收他为关门弟子，可雷狗知道丘平根本不信神也不信鬼，他信的是大姨在村里的话语权。从游客身上赚来的钱，他统统不要，都给大姨当“好话费”了。时至今日，村民渐渐接纳了圣母院，这“好话费”功不可没。
　　丘平对雷狗打了个眼色，让他配合演戏。雷狗摇头，他可不愿亵渎神明。丘平用唇形说：“迷信！愚昧！蠢驴！”雷狗笑着回他：“回去收拾你。”
　　雷狗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满是喜爱。眼前这人是他见过最大的倒霉蛋，衰运夺走了他的一切，可他现在比谁都要生龙活虎，横着眉、呲着牙，跟煞气面对面硬抗。雷狗不得不信，他是真有本事化解太岁吧？
　　游客们买T恤，又买了些符、手串之类的，年前人花钱总会豪爽些，大姨乐得笑眯了眼。这时又有一群人踏进院里。丘平欢声叫道“殷殷！”，兴高采烈地迎了上去。
　　麻殷拍拍他后背，笑道：“挺健朗的。”“有点肌肉没？”“真有！”
　　麻殷又过去抱了抱雷狗，“老板倒是瘦了，被这人渣折磨的吧。”雷狗不否认，丘平不愤道：“我才是被折磨那个，你啥眼神。”
　　麻殷带了两个朋友来度假，丘平和雷狗领着他们逛市集。建筑师在村里挺有人缘，人人都跟他打招呼，雷大娘见到他也是笑吟吟的，语气里都是敬重。丘平吃醋了：“他们咋把你当知识分子，把我当混子？”
　　麻殷笑道：“村民淳朴，尊重专业人士，你有啥本事，就一张嘴会说。”
　　晚上照旧吃火锅，住客们热热闹闹坐满了长桌。麻殷带的两个朋友，一个是话剧导演，另一个是开酒吧连锁的，个比个的健谈，餐桌上笑声连连，甚是欢愉。丘平乐得不用下场活跃气氛，吃到一半，就跟麻殷偷溜出来，拿着红酒走到阳台上。
　　麻殷见圣母院住客不断，很是欣慰。再看建筑保护得精心，尤其礼拜堂没有被乱用，对丘平道：“你们俩费了不少劲吧，多亏圣母院遇到的是雷老板，要是落到不负责任的人手里，说不准就成了乌烟瘴气的会所。”
　　“雷子是够操劳的，我们缺钱又缺人，哪儿有漏洞他补哪儿，要不累瘦了呢。”
　　“嘿哟，心疼了。”
　　丘平嘴硬，“不心疼，我也累。等哪天我存够钱，把脸修好，就回城里去，再不当伺候人的孙子。”
　　“跟他分开，你愿意？”
　　“我跟他啥事没有！”
　　麻殷呵呵一笑。
　　“我说真的，他喜欢的也不是我，是我的皮囊。”
　　麻殷忍不住哈哈大笑：“挺幽默。你的皮囊倾城绝色，那干嘛还要戴口罩遮住？”
　　“我是说这皮囊给他的回忆。”
　　“用脑子想想吧，他再喜欢你前男友，你们都相处大半年了。他要是还不知道你是另一个人，头脑不正常啊。”
　　丘平横眼看他：“你这种才不正常！正常人是不会相信什么身体互换，我有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神经病，我就是嘎乐，被樊丘平抛弃，所以神经错乱了？”
　　“没可能，”麻殷摇晃着红酒杯，“你疯了，我不会疯。”
　　丘平笑了一声：“殷殷你最好的一点就是，特别自信，不受外边儿影响。”
　　“我这里有眼睛，”麻殷指了指胸口，“理性会骗你，这里不会。”
　　丘平感觉受到了抚慰。弯月挂在夜空，因湖上的雪反光，显得周围亮了几分。正好雷狗走进栅栏里，丘平朝着门口喊道：“雷子，上来喝点！”
　　雷狗走上露台，给他们带来花生和薯片。放下零食要走，麻殷赶紧拉住他，“别走啊，一起聊会儿。”
　　“我在你们没法聊。”
　　“我来就是想见您雷老板的，我跟他没啥好聊。”
　　丘平：“那你滚。”
　　雷狗皱眉笑道：“真受不了你们俩这样。”
　　雷狗坐了下来，地上随便铺了俩毛毯，还是有点冻屁股。但气氛正好，夜晚的圣母院明亮而平静，与山川湖泊和睦共处，人身在其中倍感放松。他们说说笑笑，月亮移到中天。雷狗和丘平要照看民宿，不敢放开喝，酒大都进麻殷肚子里。丘平怕他喝得太急，道：“咱别干喝，玩个游戏吧。”
　　雷狗：“熟人玩什么游戏！”
　　“谁跟你们是熟人？”丘平神秘笑道，“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事。这样吧，这里三杯酒，有的只有杯底，有的是满杯。我们每人想一个词，指定其中一人，根据这词讲一件自己的事，比如说——‘裸体’，殷殷你来答，殷殷你要说自己光溜溜出生也行，说第一次破处也行。你开出筹码，要我喝哪一杯酒，喝两杯、三杯都行。我不肯喝就拉倒，我喝的话你必须讲。”
　　“咋讲都行吗？”
　　“行，百无禁忌，黄暴的更好。”


第44章 狗朋友
　　雷狗没提意见，那就是同意了。丘平道：“老板先来，你说个词。”
　　“‘朋友’——殷殷来说吧。”雷狗随口道。
　　丘平笑道：“雷子就是厚道。”麻殷拿起半满的酒杯，倒一半在雷狗见底的杯子里，“我们一人一半，干了！”
　　酒杯放下，麻殷开始说：“我的第一个朋友是一条狗。别笑！很多小孩的第一个朋友是宠物。我有点不一样，一直到小学毕业，我只有这么个朋友，而且它在我五年级的时候就离开了。”
　　丘平喝了口酒：“你小时候就那么不招人喜欢？不像啊。”
　　“我个子小，发育慢，而且没半点运动细胞。自小就不爱跟男生追追跑跑，最讨厌踢球爬山跳绳，你知道班里总有一类可怜虫，说话小小声，最烦人的是成绩还特别优秀，女生都欺负他。
　　“我其实也想跟他们一起玩，但玩啥都很弱鸡，慢慢大家都不带我了。”
　　丘平心想，麻殷现在交游广阔，言谈行事也挺厚脸皮，很难想象有这么黯淡的童年。他嘲道：“肯定还有个暗恋的男生。”
　　“那必须的，”麻殷拍拍雷狗的后背，“打篮球很厉害，又高又帅，跟雷老板一个类型的混蛋。”
　　雷狗：“我不是混蛋。”
　　麻殷笑道：“我说的是帅气，不是说混蛋。四年级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班里拣了只狗，一只白色的京巴，眼睛滴溜儿圆，挺可爱的。我为了让大家伙喜欢我，主动提出我负责养它。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养活物，尽心尽力，给他带肉带鸡蛋，领它出去遛弯儿，冬天还给它穿毛衣。傻逼一样。
　　“照顾了有大半年，班里的人照样不带我玩，而且渐渐的没人再关心这只狗。这狗跟我一起后，也变透明了，我们俩相依为命，就我记得它，就它会一直跟着我。
　　“那一天是儿童节，学校放了半天假。我喜欢的那个男同学，突然说要带京巴出去玩儿。那好啊，我也想跟他玩儿。他们一群人，四五个吧，还有两个学校最漂亮的女生，一起到校外的马路上玩。我家是个小地方，马路都是土路，一般没啥车。他们这些傻逼，一出来就忘了我和狗，玩了一会儿，无聊了，不知道谁提议进行骑车比赛。不是普通自行车，是电动车，他们想把京巴绑在车后面，让小狗跟着车跑。”
　　“我操，太缺德了。”
　　“我说狗会被拖死，没人听。那个男同学，拿了绳子绑好了京巴，没马上骑上车，犹豫了有七八秒吧。他觉得不妥，不过骑虎难下了，这时候不玩的话，在女生跟前丢面子。几秒之后，这烂人就他妈风驰电掣地骑起来，开得飞快，京巴在后面捣着小脚跟着跑，叫得特别大声。
　　“没一会儿车影看不见了。我们一伙人追了过去，拐了个弯，在马路边看见他们。车停了下来，小狗倒在一边。他转弯的时候绳子脱落，京巴被甩了出去，撞上大石墩子，脑壳儿撞裂了。”
　　露台没了声音。麻殷的手指搭在嘴唇上，就像不想让什么怪物从那里钻出来。过了一会儿，他道：“我唯一的朋友没了。我第一个感觉不是伤心，是很好奇，好奇这些人为啥要这么做呢？让一只小狗追着车跑，乐趣在哪里？我看他们自己也没明白，每个人都很慌，尤其是那个男同学。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我是地上冒出来的恐龙。
　　“过后男同学私下找我，在我面前痛哭流涕。他说对不起，不是有意弄死你的狗。他很害怕，样子跟杀了人差不多。我提醒他，那不是我的狗，是我们班的狗。但他还是没听我说话，一个又高又壮的男孩子，他妈在我跟前哭得站不起来！”
　　丘平道：“那你咋回他？让他给你当狗？”
　　“我不要。这帮人太特么脆弱，好面子、从众、软弱、没脑子，比我的京巴差远了。我跟他说：臭傻逼，京巴不会原谅你，天天跟在你身后撒尿，你等着！”
　　丘平哈哈大笑，拍手道：“怼得好，结果你的初恋就吹了。”
　　“吹个球球，我对他没感情。小狗死后，我一下就清醒了，我为啥要讨好这些人，要跟他们玩儿？上中学我就拼死拼活考去大城市，远离那破地儿。”
　　雷狗给他俩的空杯子倒了半杯酒，自己干了。
　　麻殷笑道：“我的故事讲完了，接下去谁？”
　　“我给雷狗出题，”丘平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倒了满杯的酒，然后爽快地一饮而尽，再把杯子倒扣，表示一滴都没剩。麻殷乐道：“北京人就是局气！雷老板，酒都喝了，问啥你都必须讲。来，出个尖锐的题。”
　　丘平说：“分手。”
　　麻殷很失望，“能不能选个刺激的？”
　　“少他妈废话，酒是你喝还是我喝？快讲吧雷狗。”丘平玩这个游戏的初衷，就是想知道他跟柏神分开的内情，现在无论如何不能让雷狗躲开。
　　雷狗冷静地看了他一眼：“好。这事很短，在我十一岁那年，跟殷殷养狗的时候差不多大。”
　　丘平很不乐意：“又讲小学那种幼稚初恋？不爱听。换个别的。”
　　“跟恋爱没关系。”
　　“对啊，你十一岁不是还被关在圣母院吗？”
　　“等等，”丘平抗议道：“不是恋爱算个球的分手，pass了，讲另一个。”
　　殷殷：“是你说讲什么都行，老板别管他，讲讲你在圣母院的事。听说你小时候被拐卖了，拐你的人叫什么名字？”
　　“叫大豁牙。我不是被关在圣母院，大豁牙常常带我出去，去其他村，去镇里，去县城里。”
　　麻殷来了兴趣：“那时候人**那么猖狂，带你到处跑？”
　　“他不是人**，是我自己走进桃林，误打误撞来到圣母院。刚来的时候，我有想过要回家，但他不让我走。他也没关着我，圣母院的门从来不锁，是我年纪太小，出了门，找不到回家的路。”
　　这一段丘平倒是没听过：“那不还是拐带吗！非法囚禁儿童啊。他不要赎金，又不把你卖了，他想拿你干嘛呢？”
　　“我可以帮他忙。”
　　麻殷道：“肯定不是好事。圣母院附近没地，没矿，那时候也不兴做民宿，他靠什么生活！”
　　雷狗做了个插门开锁的手势。丘平恍然大悟，原来雷狗的手艺是童子功，打小跟着大豁牙入门盗窃学回来的。“他带你去镇上偷东西！他妈的，带个孩子做犯罪掩护，可比人**还坏。偷不到就没饭吃了吧？”
　　雷狗摇摇头：“那没有，我从没饿过肚子，遇到好吃的他都让我先吃。那时候治安挺乱，我们小偷小摸，警察也不使劲抓，弄点吃的玩的很容易。”
　　“那人不是个教士吗？”
　　“他是个教士，他说，没有教徒的教士，等于无业游民。他是个孤儿，被之前的教士收养，一直住在圣母院。后来搞运动，教士全走了，教堂也荒废了，他没地儿去，一个人住在这里。”
　　麻殷道：“几十年孤身一人住在圣母院，也是个传奇了。”
　　“大豁牙没念过书，不会正经手艺，没有赚钱的营生。隔几天他会带我去镇里或市里‘扒门’。我们一般拿点吃的用的，还有桌上的零钱，不敢拿太多，怕被逮捕。有一次我们闯进了一个楼房，挺新的小区，住在那里的人经济条件都好。我们进了门，看见有个小孩在做作业。这家留了个孩子，大人都不在。孩子比我小点，见到我们喊了一声。大豁牙骗他说，我们是来修地板的。这孩子挺机灵，不说话了，大豁牙知道大事不好，把孩子绑起来，嘴里塞了手绢，防他大喊大叫。他不是干这事的人，手都在发抖。”
　　雷狗讲的云淡风轻，丘平和麻殷听得惊心动魄，入户绑架和偷东西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抓住了得判个十年八年的。麻殷问：“你害怕吗？”
　　雷狗嘴角微翘：“不怕，我对大豁牙干什么没兴趣。我坐了下来，看小孩写的作业。我看的也不是作业，是上面的图画，在圣母院几年，我很久没看过书了，觉得很新鲜。我坐下来一页页翻，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听见大豁牙跟小孩讲了很多话，解释说他不是坏人，还给了他糖果，反正挺蠢的。”
　　丘平已经猜到后来的结局，“后来大豁牙被抓，不是因为你，是因为这小孩。”
　　“没错，当时我们一进门，见到有人，就该跑了。可能是报应吧，我们不但没跑，还脑子进水进去绑了那个孩子。绑了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好，一个劲解释说不会害他，屁用没有。”雷狗说完这些话，看了看圣母院的外墙，就像上面写着台词，他忘词了，得看看才能说下去。但圣母院墙上什么都没有，它的过去了无痕迹。
　　这是丘平听过雷狗讲的最长的一段话，他感慨道：“你说分手，原来是跟大豁牙‘分’，耍赖呢嘛。”
　　雷狗笑：“那也是分手，我没离题。”
　　“继续继续，别理他。后来怎样了？”
　　雷狗道：“后来……我们从楼房出来，回了圣母院，值钱的东西、吃的喝的，全都没拿。大豁牙就拿了一样东西。”
　　麻殷道：“作业。”
　　雷狗：“殷殷脑子真灵。”
　　两人碰了碰杯，一起干了杯中酒。雷狗接着说：“大豁牙不知道什么是作业，他当是图画书，偷回来送给我。他说，你喜欢就拿去看。那天天快黑的时候，他拉着我穿过桃林，到了村口。他什么都没跟我说，就对着村里喊了声：‘孩子回家啰。’然后跑了，跑得比兔子快，霎眼就不见了，村民来到村口的时候，只看到我一个，傻子一样站着。”
　　丘平视野模糊，才发现眼眶润湿了。或许因为身在圣母院，大豁牙的形象格外清晰：是个蛮丑陋的中年人，孩子一看就起戒心的面容。不善言辞，不怎么识字，可能会背大段的圣经，甚至每周会做弥撒，但从来没人来听。没有信徒的教士，扔下雷狗后，自个儿回到空无一人的圣母院。
　　“后来你没找他吗？”麻殷问。
　　“我回家之后，他们问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说，我被吓到了，我离家差不多四年，村里的人都不太认识，连我爸妈在内，都觉得像陌生人。他们以为我被折磨坏了，或者中了邪，一步不离地看着我。我没机会进桃林，本来村里人也不让进桃林，我回来之后，桃林更不让孩子接近。我被送去了寄宿学校，隔了两年回到村里，我也长大了些，才听村里人说，那孩子家报了警。根据孩子的描述，他们追踪到大豁牙，也找到了我家。
　　“我爸妈和村里人帮我应付了警察，都说我是被拐带的。警察来到圣母院搜查，没找到大豁牙，这里的山都搜遍了，大豁牙不知道去了哪里。”雷狗转脸看向丘平，“那天把你背过来，是我这么多年后第一次回圣母院。”
　　麻殷：“我们给圣母院办动工许可的时候，圣母院产权归属于中国基督教会，既然有教会，那么教会应该录有教士名册吧，可以找到些蛛丝马迹。”
　　“他们只有名字，大豁牙名叫魏全福，其他信息一概没有。在圣母院住过的大概有十来人，大半都过世了。我通过他们联系到一位还在世的，我英语不行，是嘎子……”雷狗对丘平道：“是你帮我找到的人，你完全不记得了吧。”
　　丘平哪里可能记得，只能默不作声。“你帮我找到一个住在荷兰的老教士，他脑子不太清楚了，倒是还记得魏全福。但魏全福从来没联系过他。大豁牙应该还在国内，过了那么多年，可能死了吧。”
　　丘平和麻殷唏嘘不已，潜逃罪犯的日子不会好过，即使活到现在，势必吃尽苦头，下场凄凉。丘平给三个酒杯都倒满酒，举起酒杯说：“雷子这故事值得三杯酒，一杯给拐带孩子的坏教士，一杯给作业被拿走还不晓得感恩的熊孩子，一杯给至今逍遥法外的小恶童雷老板。”
　　麻殷笑道：“对，值三杯酒，干了哈。”
　　作者有话说:
　　当人物小传看吧


第45章 扭麻花
　　本来是为了少让麻殷喝酒，结果讲完两个故事后，三瓶酒都见了底。麻殷半醉着道：“最后是丘平了，我出题，呃……”
　　正思考着，楼下喧闹了起来。礼拜堂里嘻嘻哈哈走出一群人，麻殷的朋友们带头，后面跟着一些住客和康康。作家朋友抬头看道他们，喊道：“下来放花！”
　　丘平应道：“好咧！走，咱下去放烟花。”
　　“你还没讲故事。”
　　“故事什么时候都能讲，烟花放完就没了。”
　　“喂喂，不行这样啊。”“你玩赖！”丘平不理他们俩，对楼下笑道：“我马上下去，等我。”
　　从户外阶梯下楼，天空已经绽放出绚丽的烟火。这一年北京严禁烟花炮竹，郊区也不行，可谁能管得着荒山野郊的圣母院？大家分着小呲花，胆子大的点窜天猴、点水桶大的烟花，胆子小的躲远远拍照。
　　火光在冰湖上映出五彩缤纷的倒影，短暂照亮了湖边的树林。人在湖边嬉闹跑动，分享手中即将熄灭的火苗。雷狗拉住了丘平。
　　“怎么了？”丘平问。他正在兴头上，脸上脖子都出了薄汗。
　　雷狗抬手伸到他耳边，脱下丘平的口罩和帽子，“别戴了，怪热的。”丘平不适应地遮住自己的烂脸，小声道：“不会吓到人吗？”
　　“不会。”
　　烟花照在丘平的脸上，一时明，一时暗——这里每个人都这样，但其他人不会得到雷狗的关心。丘平心情畅快，跟人要了一根烟，叼在嘴上，去点湖边最大的烟花。
　　这些花也不知道是谁带来的，在湖岸排成一排。一边是丘平，一边是麻殷开酒吧的朋友，两人一个个点去。
　　轰轰声连连不绝，在上空开出了烟火之林。麻殷和雷狗抬头看着花，麻殷道：“新年快乐啊雷老板，圣母院一定越做越好。”
　　“嗯，一定。”
　　这春节圣母院的客人络绎不绝，雷狗和丘平一天不得休息。他们的房价也卖出了新高，雷狗手上多了点现金，大份的钱给了康康和聋婆，小份分给了小武和哼哈二将。哼哈两人初来乍到，有个落脚地就满足了；小武得了新的电动车，对这分配也并无不满。
　　丘平什么都没有，这也是意料中事，雇佣合约中写明，嘎乐的酬劳比北京市基本工资高不了多少。丘平无法抱怨，只想着雷狗什么时候能钱债肉偿。
　　雷狗自己也没剩钱，对丘平感慨道：“以往每年都能拿点钱回家，今年真拿不出来。”
　　“你家里不缺你这点钱。”丘平宽慰他，“对了，你爸咋样，训你了吗？”
　　“训啊，每回见我都鸡飞蛋打，还好过了初七他就回广州了。”
　　“圣母院开始挣钱了，他就不能接受你干这个？”
　　雷狗摇头：“他不会接受，我接受他的不接受就好了。”
　　丘平乐了，“也对，你打从进校队开始，没花过家里一分钱，他对你控制有限。”
　　雷狗还是有点郁闷，对着丘平房间的墙壁发呆。墙上贴了很多东西，其中一张是他画的素描，两个男人和一只王八。过了一会儿，雷狗道：“你该给你爸妈打电话了。”
　　“我爸妈？”丘平第一反应是愣了愣，随即不知所措道：“我……我差点忘了这事。”
　　不管嘎乐怎么对他，两人恩怨不该波及老人，他住在嘎乐的身体里，对老人确实不好弃之不理。但有个不能跨越的障碍，丘平尴尬道：“我忘了蒙语怎么说。”
　　雷狗早想好了对策，“你在医院的时候，我不敢告诉你爸妈，所以联系了你的堂姐，娜仁姐姐……你肯定不记得你的堂姐了。”
　　丘平挠头：“嗯。”岂止不知道堂姐是谁，他压根儿不知道嘎乐有个堂姐。嘎乐的事，雷狗比他知晓的多得多。
　　“娜仁姐姐住天津，你在医院的时候来看过你，我们瞒着家里俩老，就说你去美国工作，过两年才回来。”
　　丘平：“辛苦你了，帮我做了那么多。”
　　雷狗静默，沉浸在自己思绪里。丘平又道：“平时没消息好说，过春节不能不给老人打电话。”
　　“对。我就想，你给娜仁姐姐录个视频报平安，让她转给你爸妈。虽然有点奇怪，好过什么都没有。”
　　“好。”
　　“你想想该怎么说。”
　　丘平明白，雷狗的意思是让他模仿嘎乐说话的语调和措辞，别露出满嘴京片子。这事给了丘平很大的痛苦，他不得不把嘎乐从记忆匣子里扯出来，一遍遍地想他，分析他，让他的身影烙合在自己的身上。这仿佛是一场艰苦的性爱，迎合和对抗，驯服和抵御，努力无济于事，他不知道该怎样处置自我。身体怎样玩都行，但让嘎乐长驱直入地占领他、主宰他，让他很不舒服。
　　雷狗道：“有什么我可以做的……”
　　丘平斜眼看他。他看出雷狗也痛苦，虽然他们再不提樊丘平，可丘平就在那里，在他自然流露的言行举止里，在麻殷说漏的嘴边。雷狗是怎样对自己说谎，才能无视这个事实？
　　丘平脑子里突然升起一个念头：成为嘎乐，说不定才是他和雷狗唯一的道路。只要他肯放下自我，心甘情愿扮演嘎乐，那么他和雷狗就能完全和解——最起码，雷狗能跟他自己和解，不再被这无妄的痛苦波及。雷狗是无辜的，丘平跟嘎乐怎样扭麻花是两人的事，就不该雷狗来承受。
　　想到这，丘平难受得要命。成为嘎乐，等于樊丘平真正死了，自己虽然满身缺点，也不是多死不足惜的人类，但他还是爱樊丘平的。当然他也很爱雷狗。一边是樊丘平，一边是雷狗，这要如何抉择？
　　丘平道：“教我打羽毛球。”
　　“呃？”
　　“上回不是说带我去比赛吗，我忘了怎么打，教我。”
　　“你真要练吗？你的脚不容易做动作。”
　　“练，”丘平爽快说：“明早就开始。”
　　圣母被擦拭得干净光亮，台上放了白蜡烛和《圣经》。哼哈二将穿着西服和帽子，背对他们坐长凳上。他们身高体胖，从后背看很像美国大汉了。这“坐落在加州圣塔芭芭拉”的教堂，一点破绽都没有。
　　丘平在昏暗灯光中也穿得衣冠楚楚，带着一顶格子宽檐边帽，紧张地抿着嘴唇。雷狗给他打了个手势，他点点头道：开始吧。
　　爸，妈。
　　丘平停下来，咳了一声。咳嗽也是他们的设计，虽然已经把蒙语背得滚瓜烂熟，俩老一听还是会听出问题，只好假装感冒，故意把话说得浑浊不清。雷狗用嘴型说：放松点。
　　丘平试着想象嘎乐父母的样子。他没见过俩老，就连自己父母他都记不起来了，他这才想起，活了半辈子好像就没怎么叫过“爸、妈”。在木门处，两个老人像幽灵那样显形，衰老得跟他们的年龄不符，老头戴着草帽，穿着马甲，脖子挂着银器，老太太穿着绿色棉服，头发很浓密，有着跟嘎乐一模一样的秀气高鼻。
　　丘平确信这不是出于他的想象，是这副身体召唤出来的面容。难以抑制的情感充斥胸臆，他磕磕绊绊地把蒙语台词全念出来了，甚至没去想读音和语调。雷狗要叫停，却说不出话来，等丘平一股脑儿念完，眼泪滑下宽檐边帽下的眼眶，徐徐流过他的脸庞。丘平压根儿没发现自己在流泪，他露出牙齿笑道，爸、妈，不要担心我，我过得好呢。等年底回国看你们。
　　这句话已经是汉语了，可是丘平没察觉。
　　丘平的目光扫向左右，松了口气道：“怎样，还录一遍吗？”
　　雷狗不语。
　　丘平又看向旁观的康康和宗先生，问道：“我演得好不好？”
　　康康感动道：“完全像另一个人，演得太好了。你们在录个什么啊？”
　　雷狗没有回答，他的心在震颤。刚才站在圣母跟前的，分明就是嘎乐，虽然蒙语说得一塌糊涂，虽然从没见嘎乐哭过，但那久违的神色语调和眼里流露的情感，怎么会是别人？他走上前，给丘平擦眼泪，柔声道：“不用再录了。”
　　“你脸色怎么这样了？你也入戏了？”
　　“没有。呃，我把视频发给娜仁姐姐。”
　　丘平卸下重担，心情愉悦道，“紧张，昨晚都没睡好。我们来打羽毛球吧，我想想……长凳挪到一边就有足够空间。哼哈，你俩打不打？”
　　“打。”
　　这天下午，礼拜堂暂且改成了球馆。平时他们是不随便挪用礼拜堂，但圣母院只有礼拜堂的天花板够高，勉强能容纳羽球高飞。
　　雷狗站在那里，也不见他怎样移动，愣是很难在他手下得分。哼哈很快败下来，丘平搭着康康也输了，宗先生连试都不敢试，后来几个住客加了进来，雷狗便把场地让给他们玩。
　　雷狗和丘平在一边学习架拍、发力和基本步伐。丘平学得快，自鸣得意道：“我天分太高了吧，你有没有教过那么聪明的学生？”
　　“你本来就会打。”
　　丘平发现雷狗心绪不宁：“怎么了，心情不好？”
　　“没有……”雷狗转换话题道：“你本来就会打，肌肉有记忆，练练身体反应就回来了。”
　　丘平感觉白捡了一门本事，很是欣喜：“那太好了！身体确实有记忆，像说蒙语，听几回音调就能模仿得八九不离十，你说给我一把马头琴，我是不是就唱起来了？”
　　雷狗勉强一笑：“刚才录影的时候，你就是嘎乐。”
　　丘平神色一沉。跟雷狗走到今天，他再无法斩钉截铁说出“我不是”这样的话，甚至想，做嘎乐好像也不那么难，毕竟身体记忆会提醒他，基因继承会塑造他。
　　他牵嘴笑道：“什么话呢，我不是嘎乐还能是谁？”
　　雷狗回到自己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手机。手机屏幕碎裂得惨不忍睹，但还能开机，他把手机拿在手里把玩着。这手机是在桃林捡到的，时机非常微妙，正好是丘平说要离开圣母院的时候。雷狗打开机子才知道，这是丘平擅自进入桃林时遗落的，庞大的树林，偏偏落入了他手中——也是奇妙的机缘。
　　因为有了这手机，他才无痕迹地转走了丘平的补偿金，也因为这手机，他“发现”嘎乐刚住院时，樊丘平给他寄的第一笔钱，有零有整，全是从嘎乐这个户口转的。当时他大概也看见了户名，但兵荒马乱的哪里顾得上琢磨细节？此时他才想到，丘平不太可能会用嘎乐的户口转钱。以丘平的个性，别说嘎乐的账户，嘎乐有没有堂姐、老家是哪个旗的，他都不见得会过问。
　　雷狗把手机合在掌心。到底什么是真相？发生过的已无可挽回，真相越来越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重要的是他和此人在平衡木的各一端，各自努力地找到这段关系的立足点。
　　他们的博弈才是不可躲避的事实。
　　抽屉里有一些画像，他全部拿了出来。有他母亲，有大豁牙，有他的一些同学和队友，有原琪儿，还有好几张嘎乐和丘平的。其中两张是烂脸的嘎乐，一条肉腿一条假肢地站着，笑得很不正经。
　　雷狗轻轻摸着那张脸，嘴里念道：“嘎乐，樊丘平，嘎乐，樊丘平，嘎乐，樊……”他的大手掌忽地覆盖着脸，烦恼又甜蜜地说：“再这样下去，你不疯，我都他妈要疯了！”
　　作者有话说:
　　写这文，才知道蒙古族也是把春节当新年的。对少数民族的认识真的很少呢。


第46章 羽球赛
　　过了春节，民宿的入住率断崖下降，冷清了许多。可整个圣母院，包括周围的桃林、树林、大湖，一天比一天热闹。
　　哼哈二将把大棚经营得有声有色，这边是鸡毛菜、油麦菜、蒿子杆儿、韭菜、大葱小葱，那边是一陇陇的草莓。草莓种起来有讲究，要弄来一些蜜蜂授粉。草莓苗开了白花，过不多久便结出果实，新鲜摘取的草莓果肉结实，汁水充盈，有浓郁的草莓香。
　　外边儿养着七八只鸡，按哼哈的想法，该再养两只鹅，防止畜牲来偷鸡吃。丘平及时把这念头扼杀在摇篮里——我们不搞农家乐，丘平道，而且鹅会追人，很恐怖的！
　　圣母院已经够生机勃发了。鸟儿常常来院子啄食小米粒，蜥蜴、青蛙常在草丛出没，有时还会见到玉斑锦蛇盘卷在树丛里。这种蛇有美丽的黄色斑纹，没有毒性，但为怕吓到游客，他们都会把蛇抓走。除此之外，大家很少去惊扰大自然，尤其是雷狗和小武，坚信每种生物都是什么“仙”，每寸土地都是“土地公地盘”，供奉都来不及，更不会去猎捕。
　　水鸟也飞回来了，尽管天气乍暖还寒，星星点点的鸟类布满大湖，像枯枝一样立在水面的是白鹭和灰鹤，成群飞起的是白秋沙鸭。丘平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觉到季节更迭，万物复苏。
　　望着大湖的时候他想，人的自我比起大自然，真真不值一提。等死了之后化为泥渣，也不过手掌一捧那么多的量，不管自以为度过多惊天动地的人生、多跌宕起伏的经历，最后也不过是这玩意儿。
　　他叹了口气，不由得感到虚无而渺小。
　　大湖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灰白的头发立起了一小撮，略略有点驼背，衣着朴素，身边的设备却价值不菲，入住的时候都是自己提着，怕被砸坏了。
　　摄影师已经在圣母院住了一星期，生活极有规律，四点多起床，拿着给他准备好的三明治，就守在湖边看鸟，待到太阳落山才回民宿。大家尊称他“袁老师”，他不好意思道：“我就是个爱好者，喜欢拍鸟，拍鸟。”
　　丘平在心里叫他“拍鸟拍鸟大师”，挺喜欢看他石头一样蹲在湖岸，心无旁骛的样子。他佩服任何能专注于一件事的人，因为他自己是个万花筒，注意力比马跑得快。
　　这两天拍鸟拍鸟大师多了一个伙伴，宗先生坐在他旁边，手拿个水杯，悠然看湖。两人偶尔交谈，大部分时候都不说话，颇像湖里的鹤和鹭，相伴而忘言。丘平没事干的时候，也会拿上鱼竿加入这中老年二人组。他话可多了，一会儿问宗先生是干什么职业的，一会儿问拍鸟拍鸟大师那只鸟的屁股为什么是绿色，只要他在，湖岸就有了人气，连鸟儿都活泼了些。
　　丘平还很有钓运，每次都能给晚上加餐，有时是一道红烧鱼，或者炖鱼汤。民宿客人少的时候，员工跟住客就在一桌上吃饭，拍鸟拍鸟大师说：“你们民宿的人关系挺好，像一大家子人。”
　　丘平想了想，也对。他是这家庭里会玩儿爱闹的舅舅，嘴巴叼，钓了鱼从来不吃，嫌河鱼有腥气；雷狗是大家长，扛事的时候大家都依赖他。康康是俏丽小姨，善解人意，聋婆是无所不能、吃苦耐劳的老奶奶，小武是轻浮跳脱的小儿子，哼哈是爱好田园的三姑四姑。这里大部分时候都平平静静，很少争执。
　　丘平老实道：“我们都是无处可去的人，能在这儿找到个避风港湾就知足了。圣母院也没什么利益可争，雷子又是个无私的人，关系不可能不好。”
　　拍鸟拍鸟大师点点头：“大家能遇到一起，也是好运气，好运气。”
　　“袁老师家里也很省心吧。”
　　“算是吧，人要相处得好，就得多惦记对方的好处，别抓着缺点不放。凡事想开点，稀里糊涂大半辈子就过去了。哎，就过去了。”
　　丘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有一天上午，丘平带着拍鸟拍鸟大师和宗先生，翻过山丘，去另一边的湖岸。宗先生咦了一声，“这里有船？！”那艘神出鬼没的船正搁浅在湖滩，看船壁的水痕，应该刚停泊不久。
　　丘平磨了磨拳头说：“两位在这里玩，我去山里找个老朋友。”
　　“你的朋友住山上？”
　　“对，”丘平露齿笑道：“天暖和了，它该出来抓鸟了。”
　　丘平往山里走去，边走边琢磨：“之前湖水结冰，行船困难，现在冰全融化，这开船的孙子终于回来了！”按蛛丝马迹猜度，这人应该就是戴猫面具的变态，他已经好个月没见他踪影。丘平咬了咬牙，做好了打一架的准备。
　　大福，他在心里呼唤，你还记得我和小鱼干不？他走近那个厕所一样的棚屋，谨慎地从窗口往里看。这一看，丘平吃了一惊，赶紧蹲下来，不安地绞着手。
　　里面有个女孩儿，看年龄不过十五六，正全神贯注在写字。他又伸长脖子窥看，这窄小的空间里没有别人，墙上挂了几个猫面具，所以变态的真面目竟然是个少女？
　　丘平不知所措，想了想，蹑手蹑脚地走开了。
　　那天下午，丘平和雷狗去市里打比赛。体育馆内满是人，一个色块一个色块的队伍分布在八块场地，丘平吹了声口哨：“规模不小，这比赛水平高不高？”
　　“高。”雷狗一边跟人打招呼一边说：“这是银行系统的行业内部赛，有些银行有钱，养着专业队伍，队员都是专业练羽毛球，或者职业退下来的。”
　　“我们队肯定是穷那个。”
　　雷狗一笑：“银行没有穷的，我们使点劲，拿个名次，老板一高兴就额外打赏了。”
　　“行，我使劲，使劲给你加油，”丘平笑道。
　　雷狗的队伍穿着天蓝色T恤，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领队是个体大毕业的体育生，也是他们的第一男单。丘平悄声问：“你打不了男单吗？”“这比赛在业余里水平很高，我打第一男双，那是我搭档。”
　　丘平交际花属性，闲不住，上前对搭档笑道：“哈啰啊，我是雷子家属……啊不对，哥们儿。”这搭档手脚格外长，不苟言笑，只是微微点头。丘平暗想，这人比雷狗还闷嘴葫芦。
　　此队是临时组装的，彼此都不太熟，而且确实比较“穷”，人员稀少，更没有妹妹姐姐在边上加油，士气分外低落。看这阵势，赛果不会好看。
　　果然第一男单就输了。队里气氛跌到冰点，这等于输了80%，后面的第二单打再输一场，那几乎没翻盘的机会。领队没时间沮丧，召集大家说，“第二场男单必须赢！我们得变换阵容，阿勤对他们第二男单没有太大胜算，咱队心态最稳的，雷子和大果。”他的目光依次看向雷狗和他的长手搭档，“你们俩谁上？”
　　第二男单阿勤不甘心道：“临时换不行吧，我不想打双打，跟他们没练过，不习惯。”
　　领队很是独裁，直白道：“我刚看了他们布阵，对手是个磨王，你脾气爆，磨几拍你就急了。雷子和大果，你们猜丁格吧，谁赢了谁上。”
　　临时变阵很伤士气，不过大果和雷子都是为钱打球，也都是冷性子，领队怎么安排，他们就怎么遵守。大果出个剪刀赢了，一声不响上了赛场，又一声不响地把对手打得屁滚尿流，两局直落赢了第二场。
　　士气大盛。
　　丘平没想到这大果如此厉害，于是得出个结论，羽毛球这种运动，越是话少冷静，实力越是可怕。单打是自己支撑自己的运动，场上如何应变全在自己的心念之间，心志坚强可比什么都重要。领队很是欣慰：“大果牛逼啊！接下来男双看雷子了，雷子应该问题不大。”
　　“问题很大啊老李，”一个队员说：“阿勤不知道去哪儿了。”
　　在休息的十五分钟里，他们在体育馆找了个遍，搜找过厕所和更衣室、浴室、里面配套的健身房，阿勤踪影全无。领队擦着汗骂道：“那孙子！怎么办？”
　　雷狗：“嘎乐跟我搭档。”
　　丘平大惊失色，“我？”为什么这种事还要发生一次，用胸接球的惨痛他还没忘记呢。领队也很诧异：“你哥们儿能打？”
　　雷狗简短回答：“可以。”
　　领队别无他法，他们组队晚，后备的几个人打得很烂，他只能相信雷狗的选择。对丘平道：“OK，哥们儿，这回江湖救急，完了给您准备一份钱。”
　　丘平心里想：是要厚葬我吗？他跟雷狗学了一个月的球，连菜鸟都算不上，对手必定盯着他打，打得他千疮百孔，打得他魂飞魄散。他可怜地看着雷狗。雷狗笑道：“你胆子去哪儿了，我们一起打过几百场，怕什么？”
　　丘平被这话刺激到了。如果有个领域，是雷狗和嘎乐专属的，是丘平没法踩进去的，就是这些白线画出的区域了！
　　他提高声调：“我怕个毛，打就打。”
　　拿着拍子，丘平走进了线内。他第一次打比赛，感觉几千双眼睛都在看着他。实际上压根儿没人关注他，即使目光落在他身上，也只是奇怪这人打球还戴着帽子。丘平的手心出汗，对手把球打过来时，他还愣着发呆。糟了，他抱歉地看着雷狗，一来就丢分。
　　雷狗摸摸他的脑袋，“放松点，在热身呢，还没开始。”“一会儿球来了我就躲，别给你制造障碍对吗？“不对，球来了你必须认真接，对手厉害，我一个人打不赢。”“有我岂不是更打不赢？”雷狗看着他，“我们必须赢，输了整个队很难翻盘，不能输。”丘平心一震，“是，老板！”
　　丘平定下心来，把目光放眼全场。对手、裁判、身旁的队友、板凳的队友、观众，跟自己拍苍蝇玩完全不同，每个球都会牵连很多人。他看向雷狗，雷狗对他点点头，眼里闪着斗志。
　　球飞过来的时候，丘平还是吓了一跳，速度太快了，他勉强横拍接过去，但落点不好，被对方网前一拍杀球，丢了第一分。他们的对手球风暴烈，一来就强势进攻，杀球一个接一个，丘平感觉对面万弩齐发似的，左右就是个死。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雷子会打男双。大果的球技也很强，他们俩会联手，因为对方的第一男双也是队里实力超卓的，其他人很难应付。开头五分钟，他们频频失分，打出了8比3的分差。
　　丘平开始慌张，打得更是犹豫。还好对方出了个小事故，其中一人的拍网线打坏了，比赛暂停。
　　领队急躁道：“你的腿怎么回事？跑动积极点啊。”
　　雷狗道：“他的左腿是假肢。”
　　大家静了下来。丘平抱歉道：“我会跑起来的。”领队嚅嚅道：“也……也别勉强，量力而为吧。”实际上脚残疾者直立打羽毛球很罕见，毕竟需要大量跨步、弯曲膝盖和跳跃。领队只能在心里苛责雷狗草率，嘴上却与其他队员给他们鼓劲：“你能恢复到这个状态，很厉害了，加油！”


第47章 惩罚我
　　丘平回到场上，心平静了下来。雷狗在他耳边说：“对手可不知道你残疾。”丘平点点头，明白雷狗的意思是不要把自己当瘸子，对手可不会手下留情。“嗯，我一只脚就能弄死他们！”
　　雷狗又说：“我们一起打了三年比赛，记住我们是怎样赢球的。”丘平又“嗯”了一声，心里对自己说，我是嘎乐，我跟雷狗打了几百场比赛，给学校赢过很多荣誉。今天我们为自己打，不要慌，嘎乐在场上从来不慌！
　　度过最初的紧张忐忑，丘平越打越顺畅。雷狗一贯的稳定冷静，在比分落后的情况下，失误很少。丘平虽然没跟他“打过几百场”的真实记忆，但在场边看多了，很熟悉他的球路，而且身体的感觉渐渐复苏——对手越迫得紧，身体反而能自然反应。打到最后几球，他感觉自己跟雷狗真的配合过无数次，能准确猜出他是要杀球还是吊球，会给他制造进攻机会，会流畅地转换位置、变换节奏。
　　一局打完，他们还是输了，输得不太多，两人的信心和默契都回来了。丘平又累又兴奋，看雷狗，却见他比往常还沉默。他用拍子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我们下一局能赢吗？”雷狗回答：“能。”
　　第二局开始，战况愈加激烈。丘平的状态让对手很惊异，从第一局开首到此刻不到二十分钟，此人从初学者一下进化到老手，技术娴熟，进退从容。这两人必定是一起练过很长时间，才有这么流畅的配合。
　　对手毕竟也雇来打球的，没经过长期磨合，优势转移到了雷狗和丘平这一方。第二局很艰辛地打到了26:24，雷狗丘平扳回一局。
　　第三局的大家的心都悬起来，尤其都盯着丘平看。体力消耗巨大，丘平的真腿疲累不堪，肌肉叫嚣着疼痛。对手从第一局就看出这人步伐别扭，现在更觉得这人身体肯定受了伤。可是双方都没空隙去琢磨，比赛节奏快了起来，丘平也越发地拼命，站着接不到球就趴着接，大家只见他在场上频频做波比跳，下跪很顺滑，爬起来也很快。队友都站起来为他欢呼，为他每次接到球喝彩。
　　丘平自己却什么都听不见，他压根儿不敢停下来，实力本来就跟场上所有人有差距，就像身在激流里千辛万苦抓到快船的船尾，不能放手，一放手就会永远被遗弃在水中。他又一次扑倒在地，腿过电般酸疼，即使这样雷狗的神情也没多大波澜。他没让丘平小心保护自己，在这里他们各司其职，自己管自己，管好自己那摊子才不会拖对方后腿。
　　丘平记起雷狗说过，球场最重要是赢和输，不想赢打球干嘛，去跳舞好了。此时他站在嘎乐的位子上理解了这句话，他唯一的想法就是把球大力钉在对方的地板上，让他们死得其所。
　　球飞向后场，雷狗此时正在网前，丘平在他身后，退到后场线直接起跳，奋力向前一挥！他本来不太敢跳跃，尤其从这么远的距离起跳。雷狗想都不想，自然地弯下身，给丘平的球让路。
　　球干脆地落到对方的场地，与此同时，丘平两脚落地，膝盖承受不了巨大的冲力，向前扑去。他和球一起，重重摔倒在地面。
　　浴室里热气迷蒙，丘平一瘸一拐地走进隔间。拧开水龙头，花洒里喷出的水柱落在了他汗水粘湿的身体上。体育馆的浴室人来人往，抢着不多的七八个隔间，丘平享受了特别待遇，大家把最里面的隔间让给了他。
　　后面有动静，转过头，是雷狗。丘平勾勾手，用嘴型说：“一起洗。”雷狗进来了，他上半身赤裸，下半身还穿着短裤。“快脱，”丘平道，“你要穿着裤子洗？”雷狗听话地脱了裤子，两人光溜溜相对，一时谁都没说话。
　　丘平不客气地打量雷狗，剧烈运动后肌肉形状明显，水花溅在他身上，汇成水流，攀山越岭缓缓从皮肤流下。丘平费了挺大的劲儿，才忍住了不跟水流合伙滑过雷狗的肉体。他还想，嘎乐是圣徒吗？每回打完球对着这样的身体能没反应？
　　他看了看自己，不但没了一只脚，身上也有许多疤，不由得有点自惭形秽。
　　雷狗问：“疼吗？”
　　“疼！”丘平撒起娇来，“全身都疼。那一摔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雷狗一笑，不说话了。打完比赛后雷狗异常沉默，大家都兴高采烈地庆祝笑闹，他只声不出。丘平确定他不是不开心或生气，看着雷狗的眼睛，里面是活络的，无以言说的情感在里面左冲右突。丘平迷惑地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回来了。”
　　“诶？”下一刻丘平就理解雷狗的意思。他黯然道：“你是说嘎乐回来了。”
　　丘平受到了打击。虽然把自己想成嘎乐，但他在场上拼命，可不是为了这句话。
　　脸上一暖，雷狗抱住他的脸，亲了过去。丘平如被热水灌满身体，又是酥软又是激动。雷狗第一次主动亲他——不，他亲的是嘎乐。身体的兴奋伴随着心情的巨大挫败，他疲累的身体难以负荷，站都站不住。雷狗用力地抱住他，让他靠着他强壮的身躯。
　　水流过摩 擦的唇舌，流过贴在一起的身体，兴奋的喘息掩盖在水柱中，丘平呼吸不了，他只想现在死了也挺好，憋死在雷狗的吻里。
　　但他还是感到痛苦。原来他是有所谓的，雷狗越爱他，就离他越远——就越不爱他。而且这他妈是双重失恋啊，雷狗和嘎乐，在他最美好的时期最亲密的两个人，现在两人就在这人声沸腾的浴室里悄悄地抱在一起，激情如火，吻得难舍难分。
　　丘平嫉妒着，心痛着，但身体却毫不在意地背叛他。他恨自己那么淫荡，明明那么伤心，却还是抚摸着雷狗后背的曲线，使出他挑逗的本事。他没有自尊，做嘎乐也好，做鸭子也行，只要雷狗能欢喜地贴近他。
　　他情不自禁地哼了一声：“雷子。”雷狗离开的他的嘴，道：“嗯？”
　　“就想叫叫你。”丘平看着他，看着他欲望漫溢的眼神。其实他很想雷狗也叫一叫他的名字，尽管这是两人的禁区。
　　雷狗没说话。
　　丘平突然就清醒了！他还是不可以做别人，尤其不能做嘎乐。他推开雷狗，虚弱之际使的力气不得当，雷狗猝不及防，差点滑倒在地。水柱隔开了两人，雷狗惊诧了几秒，冷静了下来。他尴尬地垂头道：“对不起。”
　　丘平笑：“道歉个狗屁。”
　　雷狗这才想起要拉上塑料帘，他把帘子拉到滚轴的尽头，尽管此时已没什么要躲着人的了。“对不起，我……”
　　丘平怜惜地摸了摸雷狗的脸，滚烫滚烫的。丘平装作没心没肺道：“搞清楚了吧，你对男的也可以。”
　　“不重要。”
　　“什么重要。”
　　雷狗有点羞涩地说：“你重要。”
　　丘平心里想，你连我是谁都没明白。他又想，这是彻底打开了雷狗的开关，雷狗对嘎乐可能一辈子都隐匿的热情，终于被完全释放出来。而自己却无法心安理得地回应他。
　　圣母啊，我有罪。丘平想，我知道我要受到惩罚了，请尽情地折磨我吧。
　　我应得的。
　　他们回到圣母院已近凌晨。丘平几乎走不动，到了村口就要雷狗背。雷狗喜孜孜地背着他，也不嫌他一身的烧烤味和酒气。这半年来丘平勤奋锻炼，肌肉增长，比以前重了许多。这也让雷狗开心。
　　走到桃林的尽头，丘平突然说：“我今儿见到猫女了。”
　　“猫女？”
　　他把白天的见闻告诉雷狗。雷狗道：“那个戴面具的人很矮小，原来是个女孩。”圣母院每个人都见过她在树林游荡，只不过她从不靠近圣母院，自也没人去打扰她。“你确定她带走了大福？”
　　“还有谁？大福对人不亲近，谁抱都不行，肯定是她戴着猫面具，把大福骗了去！”
　　雷狗乐了：“大福没那么傻。”
　　“那就是强行拐走，大福不会自愿离开我的。”
　　整个林区只有圣母院有光，其他一切都模糊地隐匿在黑暗里。雷狗道：“我们去找她。”“现在吗？”“现在。”雷狗向来是想到就做的果断人，更何况他心情极好，很想跟丘平多在外面游荡。他又说：“这个邻居很奇怪，我们去看看。”
　　他们歇了会儿，丘平捡起一根粗树枝，搭着雷狗的肩膀一瘸一瘸回到林里。
　　小棚屋亮着一盏孤零零的汽灯。两人从窗里看，女孩正在缝补一样物事，一只胖猫趴在脚底，不是大福还能是谁？大福灵敏，听到了声息，昂起半身，竖起了耳朵。丘平忍不住喊了声：“大福！”
　　黑猫猛的伸长脖子，瞪着眼看着窗外，女孩吓了一大跳，从身边抄起一把棒球棍。丘平像打家劫舍的大盗一样，推开窗口喝道：“还我大福！”
　　女孩惊慌失措，第一件事不是逃走或打电话求救，而是捞了只面具戴在脸上。戴着面具，她的心定了下来，用严厉的语气道：“你们是那个医院的人。”又说：“我现在可以放你们走，我数到十，你们在我眼前消失。”
　　雷狗和丘平哑然失笑，她把圣母院当成了医院——从外观格局看，确实也像。她道：“十。”
　　丘平道：“一。”
　　女孩抬起棒球棍，做出了攻击的架势。丘平和雷狗倒是为难起来，总不能跟个小姑娘动手吧？雷狗对丘平说：“我们拿了猫就走。”
　　猫面具底下，少女“哦”了一声，然后蹲下摸着大福的脑袋，“你要不要跟他们走？”顿了顿，她把耳朵靠近猫嘴，一边点头一边说：“我知道了。”她挺直身体，像个武士在抵御外敌般道：“它说不跟你们走。”
　　丘平小声问雷狗，“她是在耍我们，还是个神经病？”雷狗摇摇头。却见猫女又蹲下来，倾听大福压根儿没长开的嘴，她说：“它要去抓金鱼，这里的金鱼长着黑色尾巴，跟你们医院不一样。”
　　“哪里有金鱼？”丘平糟心地问雷狗。
　　“在她脑子里吧。”
　　“原来她是真有病。”
　　雷狗和丘平无计可施，只好先行撤退。临走前，丘平依依不舍地看了大福一眼，轻声说：“等我，我会来带你回家。”大福不置可否地“喵”了一声。
　　从那天开始，丘平就常常想着怎样把大福弄回来。雷狗考虑得更多，他认为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生活在邻近，对圣母院是个安全隐患。以前河水不犯井水就罢了，既然拿走了圣母院的猫，那就是侵犯疆界。
　　“在礼拜堂‘吊死’圣诞老人的，是她吗？”康康做了个上吊的表情。
　　“说不准啊。而且她可以偷猫，也可以偷鸡。”哼哈二将惊恐道，“她会把兔子偷走的！”
　　丘平：“我们哪里有兔子，你们俩？”
　　“很快会有的。”
　　雷狗总结道：“你们的顾虑有道理，我想想办法。”
　　丘平起得早，每日四点半洗簌完毕，就去接替小武的班，一边听他抱怨困、累、打野队友多坑，一边开始收拾打扫。起居室的地板每天都要拖洗一遍，礼拜堂是一周两次，遇到玩疯喝嗨的住客，还得处理塞在沙发缝的纸巾和角落的呕吐物。院子的树下，不知道被多少人用尿浇过，在周围围了砖也不管用，他们不得不常常铲走臭土，给哼哈当堆肥。
　　这顶着圣母光环、干净舒适还很上镜的桃源，在凌晨五点时总是一团糟，充斥着人的便溺和垃圾。等他们收拾完毕，地平线也露出曙光，丘平第一百多次看着升起的太阳，感到全身被光渗透了，眼睛受到刺激，不觉充满了泪水。
　　他活动活动手腕脚踝和脖子，开始做热身运动。这之后是虐身虐心的力量训练，做完几十组后，他汗流浃背，瘫坐在地上一边喘气，一边诅咒社会。每当这时候，想要做个健全人的渴望就会强烈无比，他幻想自己能脱掉帽子和口罩，穿着短裤四处跑，没人会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雷狗一般在七八点出现在院子里。这天他一大早就出门了，回来给丘平带回了麦当劳早餐。丘平一声欢呼！他吃烦了米粥油条，早想吃点垃圾快餐。“你大早出去嘛呢？”问雷狗。“去县城给你打包早餐。”“特地去？”雷狗：“嗯，你要给我跑腿费吗？”
　　丘平觉得这不是垃圾快餐，是雷狗对抗世界的决心！从这里去县城，骑电驴也得45分钟，来回差不多两小时，他得违背黑天不能进出村的规矩——就为了给他买个猪柳蛋汉堡。丘平甜蜜又惭愧，对着雷狗也没法讲羞耻的情话，便道：“反正都去了，不给买杯可乐。”雷狗站起来道：“我现在去买。”丘平赶紧拉住他，“你真去？”“假的，”雷狗笑道，“冰柜里全是可乐你自己拿。”
　　丘平吃着汉堡的时候，雷狗走进山林，去到猫女的棚屋。他直接敲门，过了半分钟，没等来答应，他开门走了进去。


第48章 好邻居
　　猫女的棚屋很昏暗，也很冷，就像冬天的空气躲开了春暖花开，都聚到这里来了。可见棚屋既没有保暖层，也没有供电，住在这里跟穴居差不多。他万分戒备地迈开一步，对着黑暗说：“你在哪里？我们谈谈。”
　　喵的一声，大福忽地窜到他脚底，猫女的声音出现在他头顶上，冷冷道：“离开我的屋子！”刷刷声响，枯枝败叶纷纷落到雷狗的脑袋上，雷狗一边挡着，一边抬头，却没见到猫女藏在哪个角落。他感觉有什么扫了过来，幸亏反应敏捷，躲开了横劈而来的棒球棍。
　　他判断出猫女力气弱，往前要抢夺棒球棍，没注意脚底有什么拌了他一跤，整个人落在了一个塑料罩上。身上一紧，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像根大葱一样被包裹起来。
　　雷狗大惊！挣扎了几下，包着他的塑料膜轻微松动，却没找到口子。猫女掌着汽灯靠近他，雷狗才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巨大的透明塑料袋里，吊离地面几公分。雷狗尽力平衡身体，抬头看，球上有个松紧口，连着一条粗绳子，绳子莫入黑暗中，料想是连着墙上的一个手摇式绞盘。猫女戴着面具道：“你好啊。”
　　雷狗暗悔小瞧了女孩，稀里糊涂就被逮住了。猫女说：“这里面空气不是很多。”雷狗非常惊骇，感到呼吸憋闷。他使劲抓住塑料撕扯，可塑料表面滑不溜手，还很坚韧。
　　“不要动，越动越不能呼吸喔。”
　　她蹲下来，不知道按了个什么机关，塑料袋像气球一样被吹起来，渐渐成为一个圆球。雷狗的呼吸又顺畅了，但他不觉得高兴——猫女随时能让他窒息。
　　“不要费力气了，”她说：“它很坚固的。”
　　“你想怎样？”
　　猫女挥了挥球棒，“用你来喂金鱼。”
　　这一天没什么客人，到中午时分，来了个利落大方的中年女人，眼睛明亮灵活，一有表情就显得格外年轻。她是拍鸟拍鸟大师的妻子，开着一辆白色的丰田埃尔法，丘平识货，告诉康康说：“别看这是日本车，市面要加价几十万才买到，总价超过一百万。”
　　“原来袁老师家那么有钱。”
　　“不务正业的老头，家里肯定有钱——也说不准是他老婆有本事。”
　　“对，一看她就是专业人士，”康康羡慕道：“月薪顶我一年收入的精英女性。”
　　遇到这样的客人，他们会服务得更殷勤、更谨慎，一是人固有的势利眼，二是怕麻烦，通常这类客人要求更精细，也更爱投诉。康康带她参观酒店，她赞叹不已道：“这里很漂亮，装修品味也好，你们老板肯定是个很有文化的人。对了别叫我袁太太，我姓关。”
　　康康的心提了起来：“抱歉关女士，我下回会注意的。”
　　关玲玲一笑：“咳，别那么拘谨。”她伸出双手道：“我一般不告诉人我已婚，戒指也不戴的。”
　　“您看起来真不像已婚妇女，我是说印象中围着家庭转的已婚妇女。你很年轻。”
　　“不年轻了，你才是真年轻，还长得那么漂亮，不说我还以为你是哪个模特明星。”
　　康康立即对她心生好感。关玲玲舒服地伸展手臂：“好不容易有时间度假，我要好好休息几天。”康康笑道：“您尽管享受假期，有什么需要叫我，圣母院位置偏僻，但要什么吃的用的，我们都可以帮你买来。”
　　关玲玲换了套休闲服，便去湖边陪伴拍鸟拍鸟大师。她披着丈夫宽松的冲锋衣，从后背看像是少年穿着哥哥的衣服，两夫妻说话轻声细语的，比鸟拍翅飞起的动静更小。这下宗先生落了单，夹在人家夫妻之间毕竟碍眼，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半天都不见出门。
　　丘平有点同情宗先生，想怂恿康康去跟他说话——圣母院里康康跟他最聊得来的——无奈康康也全心服务着关女士，眼里已经没了别人。
　　傍晚时分小武过来接班，问道：“彀哥呢？上回咱说买一台咖啡机，我找了几个供应商，你俩看看哪款合适？”丘平这才发现雷狗半天没露面，望着窗外橙黄色的天空说：“他说去山里找猫女聊聊……不该聊到太阳下山啊！”
　　“猫女是个啥？”
　　“哎不好，是一个神经病，”丘平这才担忧起来，转身走出了圣母院。
　　暮色中，他悄声走近棚屋。离裸露的红墙还有五米远，他放轻脚步，免得大福听见动静。预感告诉他此地非善地，大福也不定跟他是一伙的。半个小时之前他给雷狗打电话，他没接。雷狗怎么会不接他电话呢？哪怕是打球，半小时一局也打完了。
　　从窗口看进去，丘平很感到烦躁，每回面对猫女，他都不得不鬼鬼祟祟的。只见陋室里点着一盏汽灯，大福正往他的方向看，已经发现了他。只是这猫儿灵性，既不叫，也没有警备的动作。丘平转脸一看，差点叫出声来。
　　雷狗被关在一个塑料膜里，这膜悬空三四公分，因此雷狗站不住，坐和倚也很难受。阴暗中他半睁着眼，看起来疲惫不堪。丘平勃然大怒，不顾一切地推开窗子，跳了进去。
　　雷狗恍惚中看见丘平闯进来，喊道：“小心后面！”棒球棍已经扫到他后背，丘平踉踉跄跄往前扑，赶紧稳住双腿，也不管对方是个少女，转身抓住她的头发。猫女拼命挣扎，棒球棍四面八方乱挥，有几下打在丘平身上。丘平宁愿挨几下也不放开她的头发，另一手去抢夺棒球棍。缠斗中他一把扯落了猫女的面具。
　　猫女瞪圆了眼，僵硬地立在那里，停止了所有动作。丘平放开她的头发，她一得自由就去捡面具，蹲地上慌乱地摸索，却什么都没找到。面具在丘平手里，被他藏在了身后。他发现猫女没了面具跟丢了魂一样，把面具扔到她脚边。她慌忙伸手去拿，却听咔嚓一声，厚纸皮做的面具被丘平一脚踩扁。
　　丘平狰狞地笑道：“面具没了，不止一只没了，是全部没了。”他把墙上所有面具摘下来，一只只丢在地上，用力地踩踏。猫女扑过去抢救，边抢边哭，尽管娇小灵活，却哪里有成年男子长时间锻炼的腿快？地上的厚纸皮被踩得没了轮廓，裂成几瓣。
　　丘平出够气了，去解救雷狗。那塑料膜像个大球一样，不知道什么材质制成，坚韧异常。丘平拿出随身的瑞士刀切开吊着的绳索，打开抽绳似的口袋，雷狗立即大口呼吸，靠在丘平身上剧烈咳嗽。
　　丘平本来还觉得对猫女有点过分，这时只恨自己没先揍她一顿。原来这膜里空气稀薄，雷狗如此强健的人，竟被折磨得脸无人色，一时无法站立。他们无冤无仇，至于这么狠毒吗？
　　丘平扶起雷狗，一脚把破面具踢得远远，怒道：“你敢再招惹我们，我把你的脸踩成烧饼！”
　　猫女怨恨地看着他俩，不说话。
　　雷狗走到圣母院才缓了过来。虽然没有伤口，但全身筋骨酸疼难当，嗓子眼火炙过一样，丘平从未见雷狗这么虚弱过，心疼不已。“这孩子太恶毒，哪来的野姑娘！”
　　雷狗沉声道：“不能让她住在这里。”
　　“赶走她？”
　　雷狗的语气坚决：“我们的篱笆围墙挡不住她，她在这里，圣母院不安全。”
　　理是这么一个理，但山林又不是他们的，哪有权利赶人走？丘平愁道：“我们俩这作为像不像恶霸地主？她毕竟是个小孩……”
　　雷狗眼睛一亮：“对啊，她还是个小孩！小孩子不可以离开父母独自生活，我们让老马来处理吧。”
　　第二天雷狗报了警，跟民警老马一起去棚屋找猫女。丘平没跟着去，中午时分来了好几波客人，大家伙忙得脚不沾地。
　　游客中有一个特地来看建筑的学者，丘平领着他到处参观，讲解改建的想法。教授看得很仔细，连连道：“没想到北方也有这样的房子。”
　　丘平好奇地问：“您的意思是南方有很多圣母院吗？”
　　“也不多，这么特别的场所本来就少。据我所知澳门也有一个圣母院。”
　　“特别场所是指？”
　　教授正要回答，脚步声响，雷狗和老马踏进了礼拜堂。丘平见两人一个脸色挫败，一个若有所思，心想：“事儿没办成啊”。他跟教授告罪，走近雷狗，用眼神询问。
　　雷狗：“她不肯走。”
　　“她家人呢，不领走她吗？”
　　老马道：“这姑娘满19岁了，她要待哪儿就待哪儿，我们没法强制让她走。”
　　“咦，她这么大了！那房子不能是她的，她这算是非法占领私人财产吧。”
　　“那房子是守林人夏季休息的地方，废弃很久了，你要说不是她的也对，但它一不算违建，二业主不追究，赶她走未免不近人情。这里没啥我们可以干预的余地。”
　　丘平没想到这事那么棘手，眼望雷狗，只见他神色坚定，肯定是不愿善罢甘休。两人不能当着民警的面商量，便把老马请到饭堂吃面。老马婉拒了，好心提醒说：“人姑娘年纪轻，大家邻里间嘛，相互包容，和睦相处，你好我好大家好。我说的在不在理？”
　　丘平笑道：“在理。”
　　这天圣母院的活儿又多又繁琐，他们暂且把猫女抛诸脑后。天气稍微转暖，圣母院的订单稳步上涨，丘平看着预定软件跳转的信息，很是欣喜。
　　打扫完房间、检查了备品库存、清理了温泉后，他倒在自己床上，一合眼就睡过去。再度睁开眼时，窗外已经黑了。他坐起身来，恍惚地看着窗子。过了一会儿，白色的光一晃而过，然后一样东西缓缓靠近。丘平揉揉眼，是猫面具。
　　她进来了！丘平猛地爬下床，猫女敲了敲窗户，一矮身，消失不见。
　　丘平飞奔出门，从厨房跑到后院，兜了个大圈才到自己窗外。一边走一边搜寻，哪里都没有猫女的身影。他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圣母院说大不大，一个一米五的娇小女孩要藏起来的话却有无数隐蔽处，犹如一条蛇无声滑在人的脚底。
　　走进起居室，正是热闹的晚餐时分，男男女女饮食谈笑，连宗先生都来吃饭了。雷狗和康康在上菜招待客人，康康穿着干练的衬衫长裤，涂着大红唇，分外光彩照人。
　　丘平在雷狗耳边说了几句话，两人相偕离开餐室。关玲玲看着两人背影消失，目光转向康康，笑道：“老板走了，偷个懒呗，陪我抽烟去。”
　　康康不抽烟，但还是答应了，和关玲玲披上大衣，走到起居室外头。她把烟放在唇间，火靠近烟头，赶紧深吸一口。她觉得自己过于紧张，再看关玲玲老练地吐烟圈，姿态闲雅，更自觉稚嫩毛躁。
　　没话找话，康康道：“这两天没看您去湖边？”
　　“咳，鸟有啥好看的，看几天就烦了，我一看那些带翅膀的，就想着烤乳鸽、炖大鹅、瑞士鸡翅。”
　　康康哈哈大笑，“您先生看不烦。”
　　“他可以看一辈子。”
　　康康发现她情绪不高，善解人意道：“这里爬爬山也挺好的，您要喜欢看民俗的东西，可以去村里逛逛，运气好的话，可能会碰到传统驱鬼祈福仪式。”
　　关玲玲叹道：“我现在就想去逛街，买衣服，买包，看场电影！这民宿太无聊了。”
　　康康感到有点受伤，想要为民宿辩护，又觉得小家子气，结果很违心地附和道：“嗯，我也想，在这里待久了，想去市里玩。”


第49章 恶少女
　　关玲玲眨眨眼：“这里啥都没有，我这中老年人都待不住，你这么年轻漂亮，肯定更受不了。告诉我，为什么要留在这种地方？”康康还没回答，关玲玲就抢着说：“为了老板。”
　　“不是！当然不是！”这事绝对要用力否认。
　　关玲玲大声笑了起来，康康这模样活像只被掐住腿的小猫。康康不晓得如何辩解好，在关玲玲跟前，她的所有话都不太有底气，即使是真心的。
　　“为了男人不丢人，女的或早或晚，都会走上这条弯路，”关玲玲的脸在烟雾里，“早走过，早清醒。我看你们老板是个挺踏实的人，不过他藏着一股狠劲。”
　　“狠劲？”
　　“嗯，他认定的事，很难改变，想办到的事，刀山火海都会去干。”
　　康康微笑道：“他是练体育出身的，运动员不都有这百折不挠的劲儿吗？”
　　“那你是他的金牌？”
　　康康笑容干涸在脸上。关玲玲把烟掐在随身带的烟灰缸上，“你不是，那你可能是他训练的垫子，他擦汗的毛巾，日常对他挺有用的，但他的注意力不会停留在你身上。男人啊没几个有真正的人情味，他们都很务实，尤其是目标明确的‘运动员’。”
　　康康心想雷狗绝不是这样的，她对雷狗早没了幻想，那不表示别人可以随便评价她曾经的品味，于是她的脸色便暗了暗。
　　年长的女人啪地关上烟灰缸，摸着康康的手说：“被冒犯到了？对不起，这么舒服的晚上，我们该说点有趣的事。男人要多无趣有多无趣。”
　　康康应当继续沉默，彰显一下自己是有个性的，无奈她天生细白脸杏仁眼，黑不起来。她紧闭着唇笑了声，随后道：“您好心提醒我，不冒犯。”
　　关玲玲突然神色一变，指着围栏外的路灯，“那里有个小孩！”圣母院的客人里没有小孩，康康的心提了起来，随手拿起门边的雨伞，追了过去。关玲玲在后面道：“别追了，他手里拿着东西。”康康没听她的话，正因为那孩子手提着一个长柄工具，才不能放任她在圣母院游荡。
　　猫女发现她，停住了脚步。两人隔着三米对视，康康才看见她手里拿的是电锯。这电锯收在后院仓库里，平日是没上锁的，所以她偷偷潜进了院里，不偷财物，却拿了这么危险的工具？恐惧瞬间占据心间，康康颤抖着抬起雨伞，脚却是软的。猫女慢慢转过身来，电锯发动起来，搭在了《圣母院》三字的木牌子上。木屑纷飞中，牌子断成了两半。
　　康康只是看着，既没说话，也不敢走出铁门。关玲玲怕得厉害，立即去屋里喊人。
　　猫女干完活儿，收起电锯，慢条斯理地走远了。
　　他们没有逮住她，人跑出去的时候，小小的身躯已经莫入黑林里。
　　对森林里独自生活的年轻女人，大家都啧啧称奇，饭桌上加油添醋的，讨论得热火朝天。有个男住客诡秘地笑道：“一个女孩子能有多大力气？老板你别怕，我们今晚就把她抓回来。”
　　雷狗道：“大家安心休息，我们守着门，她进不来，”又加上一句：“千万不要进森林里，林里有野生动物，而且没有路，很危险。”
　　关玲玲对那男客冷冷道：“这女孩子即使有武器，你进入她居住范围，就是侵犯。她可能没家人，但我们国家是有法律的。”那男客悻悻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丘平暗悔他们反应不及、处理不当，不但让住客恐慌，而且客人里难保没有居心叵测的，万一对独居女子动了坏心思，他还得反过来担心猫女的安危。他对关玲玲道：“关律师，您说这事能通过法律解决吗？”
　　关玲玲耸耸肩：“你可以报警，告她毁坏酒店财物，让她赔你们木板的钱。”
　　“就这？”
　　“你们开门做生意，人员进进出出，总不能告她私自闯进酒店吧？”
　　“她拿着电锯呢，不能不让她进来吗？”有个客人不安地问。
　　关玲玲明亮的眼睛轮流看着丘平和雷狗，“你们不放心，可以申请保护令，不让她靠近这里。”顿了顿，她笑了一声道：“一般保护令都是女性申请，用来防范男歹徒，我还没听过男的因为怕一个小女孩而去申请保护令。再说了，她戴着面具，你怎么确认是她砸了你招牌？”
　　晚饭收拾完毕后，丘平愤愤地对雷狗道：“那关律师把所有男人都当流氓坏蛋！明明我们才是受害者，不能因为她又小又是个女的，就可以拿着电锯在我们地盘砍瓜切菜。”
　　雷狗也很烦恼，“今晚我们把门关了，哼哈和小武守上半夜，我们俩守下半夜。”
　　“今晚她还敢来？”
　　雷狗不能预测一个精神病的想法。他们在廊道走着，迎面来了康康。雷狗拉住她道：“你没事吧？脸色很差。”
　　康康整个晚上都没说话，一开口声音干涩。她懊恼道：“我明明离她那么近，没有阻止她弄坏招牌，也没逮住她。”
　　丘平道：“这能怨你吗？她手里拿着家伙。别说你是个女的，刚才饭厅里一个个大老爷们，牛逼吹得响，让他们站在你位置上，半数得尿裤子。”
　　雷狗道：“康康今晚别值班了，早点休息，嘎乐去陪你。”
　　这提议以前康康是不会拒绝的，但她一想到关玲玲看她的目光，就摆手道：“不用，我不怕。我会关紧阳台门。”
　　康康走后，丘平道：“你干嘛不自己去陪她？”
　　“你不是gay吗，你跟她睡一屋没事。”
　　“哟，这么说雷老板在她房间会出事？”
　　雷狗本来想说“当然不会”，话到嘴边改口道：“说不准。”
　　丘平恶声道：“小心关律师告你！”两人嘻嘻哈哈笑起来。
　　雷狗说：“我去你房间陪你。”
　　“真不用！”
　　雷狗的神情变得认真：“她知道你住在哪个房间。你以为她最恨的是谁？”
　　丘平回忆起踩面具时的爽感，无奈道：“我，我就是她最恨的男歹徒。”
　　丘平和雷狗睡在一床上，实在难以平静入睡。雷狗也一样，倚坐在床头玩手机。丘平侧身看着他说：“早点睡，过两小时就要起来轮岗值班。”
　　雷狗摸摸他头发，没说话。丘平心绪起伏，哪里能闭眼？闭起眼满脑子也是雷狗。他靠过去，倚在雷狗怀里。雷狗放下手机，抱着他，顺手拉扯被子盖住两人的身体。
　　丘平道：“宿舍的床那么窄，以前我俩怎么睡的？”
　　雷狗觉得这问题很难回答，想了想道：“你很少在我宿舍睡。”
　　“有过那么两三次，四五次？”
　　嘎乐极少去别人宿舍，连丘平的宿舍都不太去，但嘎乐跟雷狗关系亲密，尤其心情不好的时候爱找雷狗。丘平也是自己找不痛快，偏要提这茬。
　　雷狗不回答他的问题，很直接地说：“以前你很正经，睡觉就是睡觉。”
　　丘平轻声道：“你就没有过一丝半点那个念头……”
　　“什么念头啊，”雷狗笑道：“你说清楚点。”
　　丘平把手放在雷狗肚皮上轻轻摩挲：“越过这条线的念头。”
　　“我有女朋友。”
　　“两回事。”
　　雷狗抓住他的手，“我对嘎乐——对你，没有什么念头，大学毕业后没有，你伤了之后也没有。现在这样，是你撩我在先。你不能撩完后说是我先动的心思。”
　　丘平笑道：“如果我在大学的时候就撩你，你会不会上钩？”
　　雷狗怔了怔，随后道：“你不会撩我，你很爱丘平，心里装着他……”雷狗说不下去，觉得这话题太羞耻；三人阴差阳错到这境地，又不能不感伤。
　　丘平黯然。他们的关系像是水上的浮板，阳光下是分明的色块图案，翻转过来，湿漉漉的那部分，又是另一个模样。他不愿再沉入这痛苦里，别想浮板了，他对自己说，想想浮板上的肉。嘎乐和雷狗坐在浮板上，肌肉闪烁着水光，漂亮极了的两个人。多赏心悦目！
　　“那你可以主动，我那时候是不是很好看？”
　　雷狗抚摸他的疤痕，“对不起。”
　　“你干嘛又道歉呢？”
　　“你还生我气吧。我拿走你的赔偿金，让你没钱去整容。”雷狗垂下眼，“挺王八蛋的。”
　　“那是。”
　　“等我存够了钱，会把钱还你，你的脸修好了，跟以前一个样。”
　　“你啥时候能存够钱？”
　　“最多三年。你答应过跟我一起三年，说过的话要算数。三年后钱还你，你想回市里就回市里。”
　　丘平心一酸，“你真他妈死心眼。”
　　雷狗不否认，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道：“睡觉，三点我叫醒你。”
　　丘平侧躺在他身边，不依不饶道：“你跟我一起有什么好处？你什么都不想要，你不是要我伺候你一辈子，也不要我叫你爸爸，有什么好处？”
　　雷狗点了点他脑袋，“你这里可以给我闭起来吗？乱七八糟的，我听够了。睡觉！”
　　丘平嘴角一歪：“不行。雷子你这人看着正直，对自己太不诚实了。每个人付出都是想要回报的，有的回报具体，有的隐蔽不清，你不想不代表你真不想。你要爽还是要做圣母，只能选一个？”
　　雷狗无奈道：“我们只有两小时睡……”
　　还没说完，丘平一头钻进被子里。棉被波浪起伏，雷狗防不住那双作乱的手，裤子被褪到膝盖。雷狗小范围挣扎着，棉被底下兵荒马乱，他的心也是一团乱麻。丘平滑不溜手，雷狗想抵御偏偏逮不住那个家伙。
　　温暖湿滑的触感让他酥麻难当，他隔着棉被打丘平屁股，“停！我今儿没洗澡。”
　　丘平从被子底下伸出头，笑道：“我不介意。”又缩回被子里。丘平本来没想撩破雷狗，但性子一起，管束不了自己，他的舌头水草一样缠住雷狗——女妖的长发，饥饿的蛇。理性上雷狗认为不能让这家伙得逞，否则以后他过剩的想象和诠释能力，就会主宰两人关系，不止对未来，还会对过去一次次推翻，对他意图一次次的过度揣测。
　　可这不是意志力可以阻挡的。身体的快乐一波波袭来，他的心跳狂飙，没有一脚把丘平踹下床，反而掀开被子看着他。那张脸就在眼前，脸颊微红，在被窝里热出了汗。他皮肤白，就显得眉毛格外浓黑，嘴唇格外鲜红。那伤疤颜色也加深了，即使这样，也是极好看的人。睫毛下的眼睛向上看，聪慧的、带着挑衅意味的眼神霎时迷住了他。
　　雷狗醒悟到，他当然是觉得他好看的，从见他的第一面开始。只是这个微不足道的评价从来不浮上意识表层，然后一点一点的，从他变成另一个人开始，渐渐膨胀得无法忽视。他抚摸着丘平的脸，强大的爱意让他呼吸急促，加倍激烈的快  感让他仰起头来喘息。思考渐渐淡去，他沉迷在潮湿的缠结的滑 动里，勒住自己——
　　丘平停了下来，抬脸看他。看进那眼睛，雷狗产生了占有欲，想牢牢圈住他，想把他掩埋在自己的地盘里。又觉得他可怜，可爱，受过太多的苦。任何除自己以外给他造成的痛苦，都会让他恨得发疯。
　　丘平笑道：“快说，爽不爽？”
　　雷狗不答。
　　丘平也不追究，床上不能讲理，身体见真章。他道：“射 我脸上。”
　　结果那晚两人都没睡。三点起来接班守夜，打扫礼拜堂。雷狗的心情好得不得了，即使身体又疲又懒，精神却很饱满。
　　他说，圣母像看起来好像干净洁白了，你觉得吗？丘平说，没有啊，还是那样。
　　雷狗道，看着你的时间长了，就觉得什么都变漂亮了。丘平笑道，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雷狗幸福得很，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决定，就是回来圣母院。这是他拥有的一切的根基，是他们俩得以栖息的家园。
　　绝不能让任何人破坏它。


第50章 弱势者
　　那一晚安然无事。第二天上午十点，丘平正哈欠连连时，雷狗从外头回来，胸前背着个大包。丘平问：“这是啥？”
　　“给你的礼物。”
　　这礼物动得厉害，雷狗打开拉索，里面冒出个丑陋猫脑袋。“大福！”丘平喜道，“你去那臭丫头家偷猫了？”
　　“我去拿回圣母院的猫。”
　　“她没发现？”
　　“睡沉了。”
　　“我操，她醒来肯定会抓狂。”
　　“还会来这里找猫。”
　　丘平恍然大悟：“你想引她来。”
　　“关律师说，闯进她家是犯法的。如果她自己找上门——”
　　丘平接过他的话：“过错就全在她了。雷老板您也太坏了。”
　　圣母院表面宁静如常，湖岸边坐着拍鸟拍鸟大师和关律师。女人静静地喝着暖壶的咖啡，抽完一根烟，就回到院子里。在礼拜堂，她见康康和历史学家在说话，便也加入他们，聊了几句闲篇儿。聋婆给他们端来热茶，关律师和蔼地打着手势，问她今年多大了，有没有儿女。康康做翻译，说聋婆64，没有孩子，丈夫在她三十来岁就过世了。关律师竖起拇指，称赞她坚强勤奋。还笑说如果老板没给她应得工资，可以找她帮忙讨回来。聋婆连连摆手，说有工资，很多工资。
　　聋婆认为关律师是大好人，知道她喜欢吃甜的糯的，走到后厨想给她煎年糕当茶点。厨房里哼哈两人忙着准备午餐——买回来的饼，熏肉炒芹菜，炸带鱼，炖五花肉，几样凉菜和水果，都是油腻重口的餐食，好在蔬菜鸡蛋是自己产出，胜在新鲜。哼哈在厨房一站，小空间几乎占满了，聋婆重重地拍了一人屁股，让他滚一边去。他憨笑着走出厨房，走向菜园。
　　他在后门住了脚。一个娇小的身影在院墙边移动，很轻很快，脑袋奇大，戴着个黑色猫面具。他的目光追随着她进入蔬菜棚里。
　　猫女走进蔬菜暖棚里，扫视绿油油的菜地。棚罩着塑料膜，土地潮湿，刚浇过水没多久。她抬起腿，用力一踩，球鞋来回碾压，脆弱的菜苗横尸在土里。再踩几脚，她觉得累了，信步走到棚里阳光好的那一面。
　　几陇草莓娇艳欲滴，非常好看。她拿起边上的铲子，像挥动高尔夫球杆一样，作势挥打。棚里很闷热，铲子挥动出来的风让她开心。她把铲子举过头顶，蓄力往下砸，草莓和花苗被拍烂在地，红的白的，一塌糊涂。
　　没拍几下她就停住了。这样很麻烦，也很累，她想。她扔下铲子，她抚摸塑料膜，窥看外面模模糊糊的风景。然后她拿出打火机，点燃了它。
　　这是瘦弱的她可以做到的——圣母院有很多木结构，这里烧一点，那里烧一点，只要有一处星火燎原，这圣母院就完蛋了。打火机刚触及塑料膜，就听到一个声音在她后面说：“小孩子不要玩火。”猫女汗毛倒竖，竟然没发现有人靠近她！
　　脸上一凉，她的面具被脱了下来，上方的雷狗说：“看看这里的镜头。好了，拍到了。”
　　她转过身要抢夺面具，可身高只到雷狗脖子，徒劳地跳了两下，连面具的边都没摸到。她咬着唇，伸出打火机点燃塑料膜，塑料膜被炙出焦边儿，却因为太潮湿没法燃烧起来。猫女暴跳如雷，拿着打火机四处点火。
　　雷狗冷眼旁观她又叫又跳，像个踩到了钉子的小兽。人渐渐围聚起来，哼哈、聋婆、丘平、康康和关律师，男男女女围着看她发疯，直到她终于没了气力。她盯着雷狗，虚弱地说：“面具！面具！面具还给我！”
　　雷狗冷酷地摇摇头。
　　民警老马来了，见到这情景，一个头两个大。他问雷狗：“你们想怎样？”
　　“她在别人家纵火，有录像，有证人，十九岁是个成年人了，该负法律责任。”
　　老马叹道，“我的意思呢，你们能协商解决最好，闹起来对你们民宿没好处。”
　　丘平道：“她要把圣母院烧了，怎么协商？”
　　老马看一眼目光呆滞的猫女，摇了摇头，嘴上却说：“行吧，我带她回去，先找找她的家人再说。”
　　没想到老马下午又来了一趟。这回把雷狗拉到一旁商议。“这事儿复杂了！小雷你听我说，这个女孩，姓冯，冯福源你听过没？”
　　“有点印象，是县城里的人吗？”
　　“你在这儿长大，不该不知道啊。冯福源经营旅游大巴，咱邻近的几个郊区都有他家生意。人还有饭店、游船、地陪业务，跟中旅等等都有合作，在咱北京的旅游业根深业大。”
　　难怪她开着游船过来，原来是自家的。“她家干什么，跟我们没什么关系，”雷狗道。
　　“装听不懂是吧！”老马无奈道：“我问了冯家，这小女儿精神不正常，找人治也治了，跳大绳也跳了，心理医生看过，脑科医生看过，一点辙没有。就喜欢戴个面具到处跑，他们也想把她关在家里，但冯太太心疼女儿，不舍得约束太紧，她逮着机会就跑出去，一走个把月。现在他们也习惯了。”
　　雷狗万分不解：“让脑子有毛病的女孩到处跑，他们怎么能习惯？”
　　“这是人家的事了。”
　　“这是我家的事！”雷狗坚决道：“老马你的意思是冯家有钱有势，让我放她一马！不行，不是我放不放的事，她脑子有病，威胁到我们安全了。”
　　“就因为她脑子有病才难搞。你告她刑事罪，人仗着有精神病，很难告赢。我就说你不能跟她硬干，她弄伤了你没啥大事，你伤了她就严重了。要我说，不如跟冯家要赔偿费，拿了钱了事。”
　　“不是钱的问题，”猫女在棚里发疯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我要保证她离开这里，以后不再出现。”
　　老马为难地挠挠头，“我把话说明白了，你不听我也没办法。你当然可以告她，我们按程序处理。”
　　第二天丘平刚练完腿，就来了一辆大货车，司机二话不说，从车厢搬出五六十箱东西，粗略一看，都是蔬菜、水果、鸡蛋、核桃一类的农产品，几乎把门口堵了。
　　跟车的梳着个大油头，说要见雷狗。雷狗站在他跟前，他笑了笑说：“前几天的事多有得罪，这些东西够你们用一两月，不够说话啊兄弟，冯老板发话了，你家啥时候缺吃缺喝的，我们立马给送过来。”他掏出个大红包封，塞进雷狗手里，“这些钱压压惊。”
　　雷狗脸色阴沉，不发一语。那人也不在乎，轻浮地摆摆手，跟着货车晃晃荡荡走了。
　　哼哈蹲下来扒拉那些“赔礼”，嫌弃道：“都是供港菜，贵是贵，不如咱家自己种的新鲜。”
　　“那人是啥意思，说话不清不楚的，”康康道。那人没表明身份，也没说要交换什么，简直跟扔垃圾一样。
　　丘平黑着脸“操”了一声，擦擦汗，走回礼拜堂。
　　雷狗中午又去了棚屋。猫女果然被放了回来，在昏暗的房间看书。雷狗左右张望，确认没有装摄像头，然后拿起棍子，呼一下挥向窗户。玻璃应声碎裂，钢塑框都扭曲了。
　　雷狗探头看向吓坏了的猫女，把没拆过的红包扔进去。
　　“你烧圣母院，我砸你房子，看我们谁撑到最后！”
　　圣母院笼罩在猫女的暗影中。大家虽然照常工作说笑，但一只眼时时留意四周动静，青蛙跳过都会引起警觉心。夜晚男人轮流巡逻，又加了一倍的摄像头，监察圣母院的每个角落。
　　连拍鸟拍鸟大师都延迟出门了，他会跟大部队一起吃完早饭，再去湖岸。宗先生更是缩回房间里，几乎不露脸。关律师常常看着圣母像发愣，康康怕她无聊，陪她说话，怂恿她去爬山游湖。她总是说，过两天我们就走了，还是在这儿呆着吧。
　　丘平望着摄像头的传来的影像，烦闷道：“咱圣母院挺美的啊，怎么在镜头里看，像密室逃脱里的鬼屋？”
　　雷狗不说话。丘平抱着他的脖子，宽慰道：“她怂了，这两天没动静。”
　　“神经病会怂？”
　　“神经病也是人。就她那体格，来了能干啥？下毒？在水里拉屎？其实她啥都不用干，没事戴着面具在我们门口蹲着就行，保管没人敢来住。”
　　雷狗被逗笑了：“你的脑子可以跟她对决。”
　　“你骂我神经病。”
　　丘平猜错了，猫女脑子有病，智商却高。第二天一大早，几个村民来他们门口闹。雷狗认得其中穿花衬衫的，“二姐夫，”他上前打招呼。
　　邻村的二姐夫留着及肩的头发，戴着俩手串，方脸油呼呼的，要不也能称得上相貌堂堂。他拍了拍雷狗胸膛，大声说：“咱说好的事，你记没记住？”
　　丘平暗想：“嚯，这口吻，黑社会啊！”
　　“二姐夫，有事说事。”
　　二姐夫顶讨厌雷狗直白简短的说话风格，让他少了跟人刀来剑往的乐趣。他几乎凑到雷狗脸上说：“咱答应得好好的，你在这里开招待所，咱桃林是必经的路，为了大家伙方便，挣的钱分一部分出来当路的维护费。”
　　“我这没开始挣钱。”
　　“那是你经营的问题。不管挣不挣，人得经过桃林吧，得踩在土上吧，你的客人剪掉了我十几棵桃树枝，这咋算那你说！”
　　丘平道：“客人剪您桃树？不能够啊。”他跟雷狗互看一眼，“您怎么确定是圣母院的客人？”
　　“那还能是谁？你们村的人不进桃林，除了你的房客还有别人？”
　　雷狗只好又是道歉，又承诺会好好约束客人，二姐夫难得来一趟，不能空手而归，最后撂下一句话：情分归情分，道理归道理，你用我的路，就得交钱。以后你客人打桃林过，一人一次80。就这么着吧。
　　丘平和雷狗走进桃林，两边的桃花结了苞，一粒粒粉色果子似的，很是好看。再过一两周，满林子的桃花就会陆续绽放，开得漫山遍野；花不但美，还会生钱，会结出一颗颗水润的桃子，给二姐夫家带来不菲收入。
　　每隔个七八棵树，就有一棵桃树被割掉一半的枝桠，树枝连着花苞落了满地。这绝不是“手贱”可以造成的。丘平查看切割的痕迹，怒道：“那变态丫头用电锯切的。”
　　她可一点不傻，知道圣母院的软肋在哪里。走到桃林尽头，一个保安亭巍然立起，出口挡着木围栏和横杆。要进桃林，先交80块钱的“摘桃费”。不止入口，桃林的边缘都用围栏围起来了，进出极为不便。
　　两人愁闷地看着屏障，束手无策。今天二姐夫要80，明天就可以要100、200，甚至完全禁止出入。为了最大限度降低风险，他只能跟二姐夫签订长期合约。这是雷狗特别不情愿的——二姐夫势必把他当孙子一样剥削。
　　丘平叹道：“荒山野外，这么大一片地，周围没几个人，咱这邻里关系还搞得一塌糊涂，他妈的！”
　　雷狗也很窝火，二姐夫他暂时没什么办法，只能先解决猫女。他想明白了，这女孩不是不能动的，她是弱势者，又是强势者，是神经病，又是顶顶聪明的人；但说到底，她只是个年轻力弱的女孩，在这里唯一的庇护所就是那个破棚屋。
　　他这就去把屋子砸了！


第51章 鬼上身
　　回到圣母院，雷狗一边盘算怎样才能不落痕迹，一边准备工具。这时外边突然传来惶急的呼救声。雷狗飞奔出去，只见湖边站着丘平和小武。
　　“怎么了？”雷狗心里火烧似的，她又搞出什么事？！丘平膝盖以下已经泡在水里，正准备入水救人，雷狗赶紧制止他。“你的腿别下水！”
　　水里有好几个人，关律师又喊又叫，披头散发，声音凄厉；康康抱着拍鸟拍鸟大师向岸边去，还有一人在不远处浮沉，竟然是宗先生。雷狗立即跳入水中，全力游向瘦弱的男人。宗先生处于半清醒状态，脸色苍白得像死尸，不像是溺水的样子。雷狗大惊，立即把他救上岸。
　　宗先生的状况很糟糕，不停地呕吐，手脚抽搐。丘平在雷狗耳边道：“他要不是得了什么病，就是中毒。”
　　“去厨房跟哼哈说，所有吃的不能动，饮用水和饮料也别让人靠近。”
　　丘平跑着去了。在院子他时常锻炼的地方，他被什么绊了一下，紧急之余没空察看，径直去了厨房。嘱咐完哼哈和聋婆，丘平心乱如麻，圣母院的人跑来跑去，客人惴惴不安，乱了套了！
　　真是猫女下的毒？丘平不敢想一个女孩会这么恶。
　　他用钥匙打开宗先生的房门，检查他桌上的食物和饮料。宗先生饭量很小，有时一天都不见他吃饭，桌上也没有零食。干净的桌面只有一叠纸，用娟秀的字体写满字。丘平飞速阅读，脸色变得苍白。
　　二姐夫的保安亭挡住了救护车，围栏最宽处只够一辆三轮通过，干脆由雷狗和哼哈轮流背着宗先生，跑到村口。救护车在广场等着，医护人员做了简单的检查和处理，把人送到县城的医院。
　　雷狗和丘平跟着到了急救室，雷狗一身水渍汗渍，衣衫凌乱。丘平也好不到哪去，脸色像鬼。
　　“到底怎么回事？”雷狗终于想起要问个明白。他很疲累，也很沮丧，不管答案是什么，他暂时也没力气去处理了。
　　“几件事赶到一起，算咱倒霉。”
　　“呃？”
　　“厨房的食物和水都没事，不用担心，变态丫头没有下毒。”
　　雷狗松了口气，“宗先生为什么掉水里？”
　　“我跟康康在打扫房间，看见关律师和拍鸟大师在湖边吵起来了，吵得很凶，两人对着吼，接着就动手动脚，关律师给了她老公一巴掌，两人在湖边推推搡搡，推着推着到了水里。我跟康康赶紧跑去劝架，到了湖边，两个人只有一个站着，拍鸟大师栽进了深水。”
　　“宗先生也在岸边？”
　　“他比我们早到湖边。宗先生会游泳，水性挺好的，第一个跳进去把拍鸟大师拉到了浅水。康康也进水里帮忙救人。以为这就没事了，谁知道宗先生不回岸边，反而自个儿越游越远。”
　　“是他自己游去深水里？”
　　丘平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纸，“在宗先生桌上找到的。”雷狗拿在手里，只见第一页都是数字。
　　“他的账本。”丘平说，“后面有写，这是他所有的钱，住了四个多月，钱都花光了，今儿是他负担得起房租的最后一天。所以他本来打算今天自杀，吃了药，好巧碰见人夫妻打架。他跳下去救了落水的那个，顺便就想游进湖里，一去不回。”
　　“他为什么要自杀？”
　　“不知道，他只写了自己几次寻死。唉。”丘平深深叹了口气，“他来这儿就是准备自杀的。第一回，一群大学畜牲来这儿玩，对康康毛手毛脚，用烂招把我支使开了。那晚你刚好不在，幸好聋婆护住了康康。那晚宗先生打算上吊，听到我恐吓那些大学生，说圣母院没几个摄像头，死了人是无头公案，他不想给我们惹麻烦，就打算把遗书写好后，等个好机会再自杀。”
　　雷狗庆幸：“还好他没上吊。”
　　“第二回，他已经准备好遗书，想投湖自杀。这湖很大，游到不能游为止，总能溺死自己。可那晚我们俩刚巧在湖边钓鱼，他想等我们走后再跳湖。”
　　雷狗眉头深锁，“我记得，他自己一个站在湖边，天很冷。”
　　“知道他为什么改变主意？鱼汤面！我们钓了条大鱼，跟他扯了几句闲篇儿，我跟他说第二天早上要做鱼汤面，请他早点起床吃早饭。他因为这几句话，放弃了投湖。”
　　丘平继续道：“第三回，那个上吊的圣诞老人。”
　　雷狗很惊诧：“圣诞老人是他吊上去的？”
　　“没错，结果闹了个大乌龙，我们都以为有人恶作剧，其实是他想在礼拜堂上吊，礼拜堂的天花板很高，那天深夜他绑了个人偶当重物，扔到横梁上，刚系好没多久，那对野鸳鸯就出来了。他没想到这么晚有客人走动，躲了起来，这事就成了没头没脑的鬼故事。”
　　雷狗顶不爱管别人的事，只是宗先生在圣母院住了那么久，天天一起吃饭聊天，竟然多次在他们跟前结束生命，想起来实在惊心。“他要是一心想死，机会很多。”
　　丘平轻轻点头：“人的心思复杂难懂，他等到今天钱用完了才自杀，心里还是留恋的吧。在圣母院住着，啥都不用干，什么念头都会变得微弱。自杀也是要魄力的。”
　　雷狗很是唏嘘，暗暗祈祷宗先生能安然无恙。他垂下头，目光瞥见丘平的球鞋边有个凸起的东西，让他抬起腿来，一看，雷狗浑身发寒，颤栗感直袭脑子。
　　“在哪里扎的？”他厉声问道。丘平才发现球鞋上踩着一块小木片，难怪走路总不带劲。用力拔下木片，只见木片钉着几枚锋利的钉子。丘平难以置信道：“应该是在院子里踩到的。不能够啊，我们一天打扫三四遍，别说钉子，树枝都很难踩到。”
　　幸好扎的是假肢，要是真腿，必然扎出几个血窟窿。这是丘平时常锻炼的地儿！雷狗怒不可遏，站起来道：“猫女！我去找她。”
　　丘平赶紧拉住他：“你现在一肚子火，去揍她一顿吗？先冷静下来，等宗先生洗完胃了，我们一起去。”
　　“我会冷静，”雷狗甩开他的手，“你在这里等着。”
　　“雷狗！”丘平在他身后喊了声。雷狗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丘平纠结着要不要追上去，一琢磨，医院不能没人守着，便又坐了下来。
　　雷狗拿着工具，走进山林。他早就盘算好，那脆弱的棚屋不堪一击，不用一小时就能夷为平地。即使她在屋里也无所谓，那个小电锯他不怕，她大呼大叫也不怕，在这荒僻的林里，一切回到了最原始的力量角力，他绝对会赢。
　　猫女的房子没有供电，更没有摄像装备，很可能连手机都没有。真正的荒山老林，哪怕他把她埋了，也不会找到蛛丝马迹。他戴着手套，鞋子也套着鞋套，一种从所未有的兴奋感攫取了他。犹如猎豹靠近小鹿，犹如风暴迫向海岸。他可以毫无代价地为所欲为，砸烂她的墙壁，劈开她的桌子，
　　甚至可以再过分点。而她的父亲、兄长对此毫无办法。
　　关律师的话电流一样冲击他，她说：你能脱掉她的面具，就能脱掉她的衣服。这话让雷狗愤怒不已——这跟性无关，跟性别无关，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这么做，只因为他能做到。
　　来到棚屋前，直觉告诉他猫女在屋里，并且已经听到他的声息。他砸烂的窗口依然敞开着，西北风长驱直入屋里，在这乍冷还寒的季节，不知道她是怎么忍受的。雷狗从袋里拿出一大卷胶带，刷拉撕开，粘上破裂的窗口。
　　棚屋几乎成了密闭空间，雷狗站在门口，猫女无处可逃。
　　她抱着肩缩在椅子上，一双眼从面具里看着雷狗，目光倔强。雷狗打开手电筒，左右察看，防她设置陷阱。这破屋子除了简单家具，实在是家徒四壁，既没有机关，甚至不像人居住的地方。
　　雷狗跨进一步，拿出一样物事。
　　一个小时前。
　　雷狗从医院赶回圣母院。他不停地劝自己冷静，可心里的火腾腾燃烧，把所有念头都吞噬干净。赶走她！不能让她再出现在圣母院，不，他不想在任何地方看见她，尤其不能让她靠近丘平。
　　他一心要砸掉棚屋，拿了一袋子工具便往门口走。很多人想上前询问，但见他满脸戾气，眼圈乌黑，都识趣地闭起了嘴。在礼拜堂他遇见了关律师。
　　关玲玲的衣衫满是褶皱，脸色很苍白，看起来老了十几岁。雷狗上前问道：“你先生怎样了？”
　　“他没事，在房间里休息。”
　　“嗯，”雷狗转身要走，关律师拦住了他，疑惑道：“你拿着什么？”
　　“工具箱，我要去修菜棚。”
　　“菜棚在后面，你应该从后门出去。”
　　雷狗的眼里满是威胁，但他瞬即控制了情绪。不能让关律师看出端倪，他换了温和的语气道：“聋婆在擦洗厨房，我怕踩脏了地。你去后院小心点，别滑倒了。”
　　关玲玲明亮的眼直视着他。雷狗道：“回头见。”
　　“等等，”她自顾不暇，但雷狗的模样让她产生恐怖的联想，她不能袖手旁观。“我的柜子关不上，你……你能帮我修吗？”
　　雷狗忍着烦躁的情绪，跟她来到客房。拍鸟大师呼呼大睡，跟关律师放在沙发上的名牌包一样，仿佛是房间的点缀品。雷狗看了看，柜子门滑轮偏斜，卡在轨道上了，圣母院家具质量渣，这是常有的事。他打开工具袋。关玲玲一眼瞥见了面具，道：“你随身带着那女孩的面具？”
　　“顺手放进去的，”雷狗不耐烦编借口，他是想把猫女所有物扔掉，再也不愿见到她的一丝一缕。
　　关玲玲倚在门边：“我想起了，这是你在菜棚里抢的。”
　　“你说过，看不见她的脸，就不能确定是她毁坏了圣母院财物。我只是脱了她面具，不算人身伤害吧大律师？”
　　“你能脱她的面具，就能脱她的衣服。”
　　雷狗被这话大大激怒了，他霍地站了起来道：“是她跑来砸我牌子，烧我棚屋，扎伤我的人！我为什么要脱她衣服，看她一眼我都不想。”
　　“你们向来相安无事，为什么她要来圣母院？”
　　“她拿走了嘎子的猫，我们去找的她。”
　　“就为了一只猫？”关玲玲感到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不是猫迷了路，被她捡到？”
　　雷狗没法证明，在他看来，猫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影响了丘平。“她精神有问题，你不如劝她去医院看病。”
　　“这才是关键。不是因为她捡了猫，是因为你认为她精神有问题，不能生活在你身边。”
　　雷狗蹲下来，用扳手砰砰地敲打滑轮，声音震人耳膜，即使如此拍鸟大师依然没醒。关玲玲贴在门上，心里很是害怕。雷狗拍正了滑轮，强壮的双臂抱起门板，嵌合在轨道上，随即冷漠地看一眼关玲玲：“好了。”
　　关玲玲稍微整理头发，让自己心绪平静下来。她很想抽烟，但圣母院室内不能抽，她难受得揉揉自己的脸说：“我顶不喜欢跟你这样的男人打交道。”
　　“彼此彼此。”
　　“你有一群好员工，他们相信你，愿意为你工作，所以我相信你是个好人。”
　　听了这话，雷狗的气稍微顺了些。
　　“但你现在的样子很吓人，知道不？”关玲玲抱着手臂道：“雷老板，山林不是你的，也不是她的，你的安全界线不由法律认定，是由你自以为的能力来认定，你手中有扳手，有榔头，遇到不顺眼可以铲除掉，这不叫正义，叫恐怖主义。”
　　雷狗恶狠狠地瞪着她，再不掩饰自己的目光。关律师向后缩了缩，但还是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我把我们的谈话录音了，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对警方调查会有帮助。”
　　“不会有什么意外，”雷狗冷冷道。
　　雷狗窝着火，沉着脸，走到了礼拜堂。路过门前的半身镜，他停下了脚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里人眼神冷酷，皮肤呈青白色，乍看很像村里人说的“鬼上身”。什么是鬼上身呢？就是一个人没法主宰自己的意志，被不明所以的力量牵引到深渊里。雷狗开始想，我要做什么？我要杀人吗？他半分伤人的念头都没有，只是镜中人的表情暴戾得很，仿佛它才是主体，而自己是供他驱使的影子。
　　镜子里还有另一个身影，雷狗转过头，只见那个历史学家正在临摹大门门框。“钟教授，”雷狗跟他打招呼。教授这才发现身边有人，笑道：“你好。去散步呢？”
　　雷狗暗暗感叹，这教授两耳不闻窗外事，圣母院如何兵荒马乱，对他全无影响。他点点头，就想离去，教授叫住他说：“请问您一事，圣母院有没有保存什么文献、照片之类的？”
　　这话问倒了雷狗，他搜寻记忆，好一会才回答道：“我记得有个房间放了很多纸和书，那时候我还小，不太认字，不知道写的什么。等我再回来，这些东西都没了。”那房间就是丘平住的小房，雷狗想，对了，为什么那些东西都没了呢？必定是有人拿走了，是大豁牙带走的，还是当年警察搜查时没收了？
　　他想到一个可能性，猫女实际上比他更早来到这里。她在棚屋居住可能有一两年了，常常会潜进废弃的圣母院。
　　教授可惜道：“要有文献就好了，哪怕是账单、信件，就能证明为什么要在荒郊野外建一座圣母院。”
　　雷狗的心强烈地跳了一下：“教授是知道圣母院来龙去脉？”
　　“南方也有一家圣母院，我猜两个教堂的功能是一样的。我问过教会组织，也问过县里，但没人清楚是怎么回事。”
　　雷狗想，这个地点远离人烟，难道是出于见不得人的原因才建起的？雷狗不太想听答案，又禁不住好奇心。“是……是因为什么不好的事，所以才没人愿意说吗？”
　　教授道：“好的是历史，坏的也是历史，没什么不可提的。我把知道的告诉您吧。您知道历史有什么意义？”教授以讲课的姿态道：“不要急着去判断，您当照镜子好了。镜子里的，是他们，也是我们。”
　　雷狗不由自主看向镜子，里面的年轻男子，无知、莽撞、凶狠。
　　傻子似的。
　　————作话分割线
　　最近有读者留言，大概意思是看文会代入男主，所以男主的一些行为，会让她感到被冒犯。
　　看文代入不代入，是读者的自由，作者本来没资格评判，但上面这评论敲响了警钟。刚好更新的这章里，我猜雷狗这差点犯罪的行为必然有争议，甚至可能有人会觉得毁了雷狗的完美。那就多口说几句。
　　我很喜欢雷狗，他是我的某种理想型，但喜欢归喜欢，从来没想到要塑造完美男主。首先他得像一个人类，才有可能被爱对吗？代入角色，就是把自己放进里面，希望也能度过这么一段人生，角色万事顺利百战百胜固然很爽，但从一个角度看，角色受了磨难，也能帮我们看到即使一个人品性是好的，也会在某种状况下踏入歧途，这不也是一种“带我们走过了这一程”吗？
　　雷狗和猫女，不太好判断是非。说个跟我相关的：我家楼下有个戒毒回归人员，虽然说人完全有权利回到社会正常生活，但我必须承认我是怕他的，楼道遇到也不会说话打招呼，感到没安全感。万一单元发生偷窃之类的，我肯定会怀疑他。但这是不是正确的呢？当然我觉得不正确，可是不能克服我人性里的懦弱和歧视。
　　这段故事讲的就是这些，谁是强谁是弱，谁能判定安全感的界线？猫女身体弱小，行为就会过激，雷狗认定自己要守护这个区域，安全界线也会尽量扩张。这能解决吗？
　　他们的矛盾，在这文里算是得到解决的，但大概也会有读者觉得不满意。那挺好的，我觉得争议和不满意都是好的，问号带来思考嘛，或许可以帮我们理解现实里的一些事，或者反过来看看自己。
　　一面镜子。


第52章 疯病院
　　雷狗站在棚屋门口，跟猫女面对面。他拿出一样事物，在菜园摘走的猫面具。
　　雷狗说：“我们谈谈。”
　　猫女警戒地看着他，沉默不答。雷狗说：“你不跟我谈，是因为不喜欢我的样子吧。”他把猫面具戴上，“现在我们一样了。”
　　雷狗和猫女坐在昏暗的桌旁。桌子一条腿短了一截，用拖鞋垫上，两把椅子也是摇摇晃晃，随时散架。戴着面具视野受阻，雷狗从两个洞望向房子深处，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出有没有床铺。
　　他在面具后面说：“我帮你修房子。”
　　“不要。”
　　“你一个人万万不能住这里，房子脆弱，说不准随时会塌。”雷狗坚持道：“你的房子要加保温层、防水层，屋顶也得加固，门窗换新的，尤其是门，根本挡不住人。”
　　“除了你没有别人来。”
　　“嗯，能挡住我，就基本没人能进来了。”
　　“……”
　　两人的谈话简直是各走各路。但终究是在平行道上，互相听得懂。猫女说：“你不要来。”
　　“我下次来会敲门。”
　　“敲门也不可以。”
　　“好，”雷狗决定不跟她纠缠，换个方式说，“修房子的时候，你可以住进圣母院。”
　　猫女很是震惊。她预想过几个可能，万万没想到他会给她打开大门。雷狗道：“你住进来，我不收你的钱。你的房子是我和嘎子砸坏的，我们修好后，你再搬回来住。”
　　猫女低下头，她的脑子处理不了这种情况。
　　静默了很长时间。她终于想出一句话：“你要什么？”
　　“我要和平。我帮助你，你帮助我。”
　　“我没有什么可以帮你。”
　　雷狗想，她逻辑清晰，表达完整，只要不发病，看起来完全是个正常人。他道：“有，我想问你一些事。你回答我就是帮助我。”
　　猫女抬眼看他。雷狗道：“你叫圣母院‘医院’，为什么？”
　　“它是医院。”
　　“你怎么知道的？”
　　猫女想了好一阵，判断雷狗值不值得信任。
　　她终于站起身，走进黑漆漆的里屋。过没多久，她走了出来，手藏在身后。雷狗伸手索取，她往后缩了缩。雷狗有点不知所措，他对女孩本来没多少办法，何况猫女异于常人，不知道怎样才能跟她电波相连。在面具里，一句话突然冒到了嘴边，“我们院也有黑尾巴鱼。”
　　猫女“啊”了一声。雷狗不明白黑尾巴鱼是个什么，不过也不需要明白，他说：“大福在院里住得好好的，每天抓黑尾巴鱼玩儿，你过来吗？”
　　猫女思考了一会儿，终于把手上拿的东西递了过去。雷狗急不可待地翻看。最上面的是张老照片，雷狗一眼就认出年轻时的大豁牙。原来他年轻时就少了门牙，但头发浓密，体型瘦削。雷狗眷恋地看着照片里的人，年幼时的回忆纷至沓来。
　　再翻看底下的其他照片，乱七八糟的文件、来往书信……学者的推测是正确的，圣母院果然是因为那个原因才建起来。
　　猫女见他入了神，也不说话，从房间里源源搬出许多东西。都是她在雷狗回圣母院之前、在废墟里捡的。她从温泉的窗口爬进去，一点点地把看中的东西挪回家。大部分是纸张，也有碎瓦片，有门牌、书本、烛台、破碗烂盆，植物种子、饮料罐，雷狗觉得一些东西眼熟，但也记不起原来的位置了。
　　再说话时，雷狗的声音里充满了温情，“这些都给我可以吗？”
　　猫女说，给你。
　　雷狗笑了起来，柔声道，你跟我回去。
　　回医院？
　　不，现在圣母院是民宿了，民宿的意思是你在外面的家。
　　家？
　　对，走吧，跟我回家。
　　丘平回来的时候，就见到礼拜堂的长凳上坐着猫女，猫女膝盖上躺着大福。大家都有点拍她，离得远远观望。丘平惊得张大了嘴，良久才回过神来，问聋婆：“雷子呢？”
　　雷狗在院子的水池边清洗一堆破烂，洗好了，就晾在草地的报纸上、夹在晾衣绳上、倚靠在砖墙上。
　　丘平走近墙边一块长满霉斑的破木板，一米长，五六十公分高，只剩了半截，上面刻着“瘋病”两字。惊诧道：“这是什么？”
　　雷狗擦擦手，蹲在他旁边说：“我找到了圣母院的招牌。”
　　“疯病是……”
　　“麻风病院，圣母院是建来隔离麻风病人的。教授告诉我，澳门有一家圣母院，做的也是同样的事。”
　　“啊，”丘平茅塞顿开，难怪位置如此偏僻，村民又对圣母院退避三舍。这建筑既像医院，又像监狱，当时人极度害怕麻风病，说是给患者治病，主要还是把病人关在正常社会之外。
　　雷狗给他看病院的老照片，麻风病人形容可怖，身体畸形，照顾他们的是一群教士和护士，有外国面孔，也有中国人。老照片里的圣母院像是恐怖游戏场景，那时候却是这些人唯一的收容地。
　　“你打算把这招牌留着？”
　　“嗯，圣母院的东西都留着。”雷狗把抹布晾在太阳底下。
　　疲于奔命的一天，发生了这许多事，结果太阳还没落山呢。
　　那天晚些时候，拍鸟拍鸟大师和关律师退房离开。两夫妻整洁体面，互敬互爱，上午的事故仿佛没发生过。康康不舍道：“多谢光顾圣母院，希望很快再见到您。”
　　关律师握住她的手。雷狗很少出来送客，此时特地来到门口，帮他们提行李。拍鸟拍鸟大师说：“给你们添麻烦了，等会儿我去医院陪护宗先生，医药费用方面由我这里承担。”
　　雷狗没有拒绝，简短应道：“好。”又对关律师说：“谢谢。”
　　他感激的自然不是医药费。
　　关律师笑道：“祝老板生意兴隆，过两天没那么忙了，再来找你们玩。”康康道：“一定要来。”关律师亲密道：“嗯，要是老板欺负你、克扣工资，对你有不当举动、说不合适的话，随时来找我，我帮你主持公道，准保让他赔得倾家荡产。”
　　雷狗心一凛，下意识把手插进裤袋里，缩小自己的范围。
　　猫女在圣母院住了下来。雷狗给她准备了一间房，但她几乎每个晚上都睡在礼拜堂，跟大福一起躺在圣母脚下。她的作息非常有规律，醒来就在雷狗的房间看书写字，傍晚开始在外面游荡，从不和众人一起吃饭，也不搭理任何人。
　　游客以为她是哪家的孩子，常常有人逗她说：面具很可爱，你画的吗？猫女总是冷冷地瞪着人，只声不出。丘平挺怕她突然张嘴咬人，或者点火烧掉游客的帽子。
　　能跟她沟通的只有雷狗。雷狗跟她说话分外有耐性，嘱咐她不能进住客房间，不能戴猫面具出现在人家窗户外，尤其是晚上；每天要穿整齐的衣服，不能在客人跟前抓黑尾巴鱼；不能吃花盆的土和猫粮，喝水要用杯子；不能设陷阱抓人。
　　大家对她有芥蒂，都不爱接近她，唯有雷狗跟她亲。她也喜欢和雷狗在一起，在雷狗的房间进出自如，渐渐地丘平不太高兴了。
　　丘平不高兴的是雷狗的注意力被分走了，此前还不能行走时，雷狗对他照顾得分外细致，怕风来了把他吹散，怕大太阳把他融化。后来没这待遇了，没了就没了吧，他一个大人也不需要放在掌心里呵护。现在见猫女得到雷狗关心，让他忆起了做废物的好时光，不免就吃起醋来。
　　他道：“人一女孩，没比你小几岁，你让她睡你房间合适吗？”
　　“她没睡我房间。”
　　“迟早的事。等客人多了起来，难道她能在大庭广众下睡觉？”
　　“也是，”雷狗道，“那让她睡我房间吧。”
　　“你……”
　　雷狗拉住他的手：“我跟你睡。”
　　丘平心一酥，笑道：“不要脸。”
　　“我说真的，我搬去跟你住。”
　　“圣母院那么多房间，你非住我屋，那不等于告诉别人咱俩是一对吗。”
　　“咱俩是什么？”雷狗目光如炬地看着他。
　　丘平的心乱了起来，他知道雷狗想要什么答案。但他们胡乱睡睡还行，真要确立关系，他只感到痛苦。他想，雷狗爱的是嘎乐，把雷狗深深吸住的是嘎乐的躯壳，每一次两人靠近，他便失一次恋——不对，失两次恋，还要算上嘎乐对他的背叛。怎么搞，他都是输家。
　　“我不知道咱俩是什么，”丘平淡淡道，“你叫对了我的名字再说。”
　　这一天来了两个快递，都是巨大的包裹。拆出的第一个是给康康买的望远镜。康康兴高采烈的，把礼物搬上阳台，装好了底座。眼睛凑近镜孔，调整距离，对准远处的水鸟。
　　丘平问：“看到天鹅了吗？”
　　“看到了，”康康略微失望道：“没想的那么好看。”
　　丘平弯腰看进望远镜，只见天鹅在湖面漂浮，偶尔把脑袋伸进水里叼鱼。他们拆第二个包裹，是个又扁又平的事物。“谁寄来的？”康康问。“拍鸟大师袁先生。”康康欢呼一声，“这照片拍得好看！”
　　他们也是第一次看拍鸟大师的作品，天鹅在浅蓝水上展翅，蓄势待发，将要飞起的模样。康康道：“还是拍出来有意思，多生动，比肉眼看有意思得多。这是送我们的吗？”
　　雷狗：“相框后面有字。”字体很秀逸，写着，祝圣母院和各位乘风御水，天空海阔。
　　“拍鸟大师还挺有心。”丘平倚着栏杆道：“在湖岸燃烧自己，冷落老婆，给我们留下这样的好作品。”
　　“你说他们会离婚吗？”康康出神地看着画。随即自己回答：“我觉得离了好。你们说，为什么那么多男人对外面的事，外太空啊、文学艺术啊、体育国际大势啊，比对跟前的人更有热情？”
　　“您这问题可太大了，简单来说，要靠男人的话这世界早完蛋了。”
　　康康笑了起来，“教练怎么看？”
　　搁平时，雷狗是不愿想这种问题，但经历了这些事，他的心境和眼界都起了变化。他不会表达，只是说，“嘎乐说得对。”
　　康康甜蜜地拉着他的胳膊，“就是，要只有你们男人，天天为一亩三分地打架，烦死人了。就说那个二姐夫吧，在桃林弄了几百米的栅栏，丑得要命。他自己摘桃也不方便啊，为了那点小钱，吃相真他妈难看。”
　　丘平跟着骂道：“那傻逼得寸进尺，贪得无厌，总有一天被自己的桃子噎死。”
　　最近住客多了起来，一靠近桃林，保安就笑眯眯上前要入门费，一天能收个千八百的。以雷狗对二姐夫的理解，这笔钱必然让他更馋更贪，更想方设法从圣母院弄钱。
　　“路只有那一条，只能先顺着他。”
　　丘平望着广袤的湖，突然把眼睛贴着望远镜。“怎么了？”康康奇道。
　　“那边有艘船。”
　　“海盗船吗？”康康笑道。
　　“游船，猫女开的那种小艇。雷子，我们这离游船码头有多远？”
　　“不晓得，应该不太远，开车走山路花的时间长，直线距离的话，我们离县城没多远。”
　　丘平直起身，眼睛亮着光，“猫女能开船来，我们的客人为什么不能？”
　　雷狗这才明白他的意思。陆地上走不通，可湖水没有界线、没有围栏、也没有油呼呼的二姐夫做拦路虎！
　　想了想，他点头道：“我觉得行。”
　　“必须行！游船码头是谁的？他们家的宝贝女儿正在咱家打秋风呢。”
　　两人眼望湖的远处，山峦叠嶂，水面如镜。不久的未来，等山上的树木全部变绿，船只就会带着人驶近圣母院。一船的人，从五湖四海来到这里，没人设置关卡，没人审核他们的来处。无论他们是谁，他们的愿望是什么。
　　这被隔绝的病院、监狱，焕然一新，打开了大门。
　　与更大的世界连接。
　　作者有话说:
　　澳门的麻风病院旧址，叫九澳圣母村，是意大利神父胡子义建立的。现在重新修整，开放给游客参观了。
　　小时候我家附近也有麻风病院，家人常常去那里买花和植物。他们院是以这个创收，其他资金来源估计是慈善捐款。家人喜欢用麻风病人的样子吓唬小孩，还有一个奇怪的说法，就是麻风病女人会变漂亮，漂亮得跟妖一样。这当然不实，不过小时候会相信这种传说，就把麻风病想成一种人类的变异，男的会变鬼，女的会变妖。
　　现在麻风病很少见，大部分都治好了。就算有，也不会出门的。不要说麻风病，市里残障、毁容的人都少见，不是没有了，是隔绝得更彻底了……
　　# 终身爱护


第53章 疯人院
　　“最近好吗？”雷狗收到一条莫名其妙的短信。电话号码一长串，看起来很像是电话诈骗。不理。过一会儿又来一条，“想你”
　　雷狗把信息全部删除，手机收进裤袋里。忙碌的一天开始了。
　　天气回暖，市里的连翘和梅花相继绽放，郊区温度要低一点，正是桃花含苞待放之时，春游的好时节即将拉开帷幕。每个周末圣母院都订单爆满，他们几人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两只手铺床单，两只手搬水倒茶，两只手擦地洗菜。还缺一只手给自己喂食。他们一个个的别说定时吃饭，上厕所都得把手机放外面，免得一坐马桶上就不愿起来。
　　雷狗寻思着，该增加人手了，等旺季到来，他们这几人得累死。
　　门口声音嘈杂。雷狗拍拍自己的脸，打起精神。跨出礼拜堂一看，刚撑起的遮阳伞横卧地上，门前的垫子翻起，花坛被踩得狼藉不堪。一只哈士奇追着大福满院跑，主人在后面大声喝止，丘平在一边给大福加油。
　　大福被追得到处逃窜，一旦爬到树上，却又晃动尾巴挑衅哈士奇。雷狗看了好一阵，才发现是大福撩的傻狗，钓着狗跟它玩追逐游戏呢。玩累了，大福敏捷地蹦到了猫女的怀里——猫女从早上就坐在墙边画画，对眼前事不闻不问。
　　哈士奇哪能刹住车，直奔向女孩！主人大骇，赶紧扑过去抱住哈士奇的脑袋，此人为跆拳道黑带，使劲往边上一带，抱着哈士奇滚了几圈。人和狗搏斗起来，粘了一身的草。
　　猫女看了草地一眼，低头画画，对发生的事继续无动于衷。
　　雷狗走向丘平，叹道：“我们是不是该禁止客人带狗了？”
　　“那可行不通，人来京郊就是为了一家团聚，狗也是家人。而且狗不是最大的麻烦，最大的麻烦是——”
　　还没说完，一个小人跌跌撞撞跑了出来，跟狗一起滚圈。丘平道：“真正的麻烦来了。”
　　小孩头顶着客房的灯罩，挡住了眼睛。狗主人一边约束狗，一边朝孩子嚷嚷：“臭小子，快把脑袋上的玩意儿拿走，要摔倒了，摔倒了摔倒了！你妈呢？！”
　　丘平笑道：“好一个幸福家庭，真让人羡慕。”
　　雷狗无奈道：“一会儿你洗完澡，去修一修他们房间的灯。”
　　通上游船后，本来路程崎岖的民宿，从县城坐小艇就能抵达，航程不过十几分钟。于是他们多了许多家庭住客，京城里的中产人家，拖孩带狗的来到圣母院，常常还带着帐篷烤炉在湖边露营。
　　这给他们带来未曾预想过的工作量。圣母院的软装和家具家电都是便宜次货，隔三差五就会出故障，遇上熊孩子简直不堪一击。他们几个男丁这里修修，那里堵堵，也只能勉强维护正常运转。客人抱怨连连，小到杯子有水渍，大到柜门塌下来，没一日消停。
　　丘平擦擦身上的汗，“你能不能训练猫女干点活儿，她天天蹲在那儿画画，闲得要命。”
　　雷狗慈爱地看着她：“她能安静下来，不惹事，挺好的。”
　　“啧，你就惯着她吧。”
　　经过门口，只见宗先生蹲在铁门前，不知在捣弄什么。走近一看，被猫女劈开的圣母院招牌竟然修复好了，木头被仔细打磨过，还上了清漆，光洁如新。
　　丘平喜道：“原来宗先生是木作高手。”
　　“不是，我……我就是什么都爱弄弄，半桶水。”“您太谦虚了，比原本的还漂亮。”
　　宗先生出院后，没地儿可去，还是住回了圣母院。拍鸟拍鸟大师支付了他的住宿费，但宗先生对自杀行为感到羞耻惭愧，本来就不太交际，现在更是逢人都低着头。丘平害怕他抑郁，没事就撩他说话，“宗先生什么都会，要不教我怎样修理电器吧，我们房间的灯坏了。”
　　“行行，有什么用到我的，尽管吩咐。”
　　那天中午宗先生就把灯修好了，顺便解决了水龙头漏水，洗衣机发出轰鸣的问题。他又帮忙垒了花坛，卷起塑料棚让作物晒太阳，还帮聋婆扒毛豆。丘平认为宗先生必须忙起来，才会打消自杀的念头，于是把活儿全都交给他，自己甩着胳膊去湖边钓鱼了。
　　天气实在好，蓝天白云，暖风习习，只是钓运不佳，一无所获。他闷闷地想：在圣母院的生活虽好，但一闲下来就很无聊。他开始怀念城里拥挤的人和肮脏空气，狭小的胡同总有变化，新店层出不穷，活动应接不暇。如果这里有个酒吧多好，还要一个可以晒到太阳的咖啡馆，上下午都有新鲜出炉的面包。圣母院的伙食实在太差了。
　　他撇下鱼竿，戴好了帽子口罩，走向山林小路。这条路简单修整过，大概走十分钟，就能抵达湖岸码头。这里水足够深，简陋的木码头伸到湖中，尽头处系着小游船。
　　就是公园常见的小马力小艇，冯富豪看在女儿份上，给了他们两艘最新最整洁的。算起来每个游客的来回成本比80元还高，但雷狗乐意，宁愿少赚点，也不愿被二姐夫挟持。
　　丘平踩上木踏板，发动马达，打算去县城闲逛。县城虽然也无聊，但起码能吃点不一样的，还能看见许多人，衣着鲜艳的男男女女——陌生人。有时他需要身处陌生人之间，才会感受舒服自在。
　　船在湖面上行驶，划出一条条的白沫。没多久就能看见圣母院，圣母院的外墙没有完全粉刷，靠山的那面墙还纵横着攀爬植物，楼上玻璃外墙反射着阳光，有点像遗落在荒野的飞船。
　　“嚯，那个就是圣母院？”
　　丘平听到远处有人喊。转头看，前方来了一只游船，都是年轻男女，一水的穿着宽松袍子。莫非是哪个修仙团体，或是二次元穿越分支的团建活动？
　　丘平挥手招呼：“各位是去圣母院住宿吗？”
　　一个戴绿色圆框眼镜的男子道：“是。我们从游船码头来的。”
　　“你们的船夫呢？”一般在码头上会有人接应，不会让客人自己开船，“我想起了，你们是莲蓬剧场的吧，应该下午才到。”
　　“我们到早了，自己租了船过来。”
　　丘平笑道：“那你们怎么还回去？”
　　“不还了，我们租了四天，走的时候自己开回去。您是？”
　　丘平本想去县城找乐子，现在改变了主意：“我是圣母院的打工仔，叫我嘎乐就行，我来接你们的。”
　　这些人就像凭空而降，穿着打扮出尘脱俗，进到礼拜堂就脱了鞋子，耐克、彪马、回力、鬼冢虎，整齐地排在门口，一个个赤脚踩在地板上。说话倒是现代人的口吻，也都手机不离手，要不丘平真以为他们是哪个病院集体逃出来的。
　　绿眼镜的叫刚子，是他们的导演和团长，说话有条有理，温和又有分寸。丘平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问道：“你们是来这排练的？”
　　“不算正式排练，我在朋友那里看到圣母院的照片，很喜欢，就带团员来做日常修习。我们练习的时候，状态跟平常人不一样，希望你们能谅解。”
　　雷狗问：“怎么不一样？”
　　“非人的状态。”
　　雷狗一惊：“能不能用普通人能理解的话说？”
　　丘平道：“话剧跟演电影不一样，需要凝练和比较夸张的表达。我明白您是啥意思，没事刚子，你们不妨碍其他住客的话，怎么练都行。”
　　“不会妨碍不会妨碍，有问题你们随时叫停。”
　　雷狗悬着心，关注着剧团的一举一动。前半天他们到处拍照，逗猫女玩，看起来没什么特异之处——除了光脚四处走。北方人对室内鞋有迷之执着，见不得人光脚，聋婆急得打手势让他们穿鞋，也都被无视了。
　　下午时分，情况起了急剧变化。
　　刚子和团员聚在礼拜堂，丘平和猫女蹲在旁边听着。丘平跟猫女说：“他们都喜欢你，你要不要也去演戏？”猫女不愿跟他说话，对他“喵”了一声。
　　刚子开始讲解训练计划。非常简单，每人选择扮演一样物事，可以是一块石头，可以是暴风雨，也可以是被遗弃的洋娃娃。他们在吃晚饭前都必须进入这个角色，抛弃掉“人格”，可以说话，但是要以角色的特质开口。
　　丘平听得有趣，对猫女道：“你说暴风雨是怎样说话的？对了，这事儿你熟，你不就一直演着个傻子吗？”
　　猫女道：“我烧你的头发。”
　　“你烧。我把你面具和画笔全部冲进马桶。”
　　两人忙着拌嘴的时候，剧团的修习开始了。丘平精神一振，觉得整个圣母院都好玩起来，有人演中世纪的盔甲，站在圣母像旁边，拿着不存在的盾牌，一动不动。有人演“我爱你”这句话，每当有人在交谈的时候，她就在旁边跳舞。有人单脚站着念诗，还有一块滚动的石头，不断在院子翻来滚去，惹得哈士奇疯狂拉扯狗绳，吠叫个不停。
　　雷狗的脑袋呼呼冒烟。在礼拜堂，他见猫女跟“蛤蟆”在比赛跳远。那个熊孩子不知道从哪里又摘了个灯罩，演一个银行劫匪；一个“图书馆书架”走来走去，不停打开衬衫说，“读我”。康康被“读我”吓得花容失色，跑到雷狗身边说：“他们咋啦，都疯了吗？”
　　此时圣母院真像个疯人院，人喃喃自语，走来走去。剧团虽然不骚扰其他住客，可是在公共空间做这些不寻常举动，怎么能不引起侧目？雷狗拉住丘平说：“让他们停下来！会吓到人的。”
　　“没事，”丘平托着腮道，“就当娱乐节目好了，多有意思，比讲相声讲黄段子拼盘口水歌有意思。”
　　“不行，”雷狗坚决道：“他们不能正常练习吗？”
　　“啥叫正常不正常，猫女够不正常吧，你不也睁只眼闭只眼。”
　　“两码事，她自己一人，平时是很乖的。而且她是有病，这些人是……是失常。”
　　“艺术就是超越日常，就是不受规矩限制。”
　　“哎，你跟他们一样疯，”雷狗忍不住窝火道：“这是民宿，不是在大学里啊樊丘平！”
　　丘平愣了愣：“你叫我什么？”
　　雷狗脸红了起来，“我说错了……咳我都快被他们逼疯。”雷狗一边用恶劣的语气掩饰，一边落荒而逃。
　　丘平甜蜜地笑了，心道，疯得好，疯得好。大家都一起疯起来吧！
　　这是个快乐的晚上，起居室高朋满座，剧团的人唱歌跳舞，玩笑不禁。丘平喜欢这样的气氛，比起几个男的围在一起玩扑克牌，或者一堆人吵着要烤羊腿唱K，他觉得还是剧团的人有新鲜感。
　　不过雷狗一直冷着脸——虽然他向来对谁都不太热情，但丘平心里惴惴不安，怕雷狗真生气了。见雷狗走出门口，他尾随了过去。
　　雷狗肯定早发现他了，并不回头，向门外走去。


第54章 背叛者
　　雷狗和丘平，一前一后没入黑暗里。见灯光已在远处，丘平快跑两步，一蹦，跳上了雷狗的后背。雷狗差点摔倒，挣脱他缠人的手臂，眯着眼道：“玩偷袭？”
　　丘平嘻嘻笑：“我要这只脚没坏，早把你扑倒。”
　　“来来，我两只脚不动，你扑我试试！”
　　两人打着闹着，渐渐手脚缠在一起。话声笑声静了下来，只听到人的呼吸，两人的呼吸又慢慢拧成一股，间中夹杂着轻哼声。丘平几乎把重量都贴在雷狗身上，细声问：“你生气了？”
　　“生什么气？”
　　“剧团把圣母院变成疯人院。”
　　“没有。”雷狗顿了顿，问道：“你觉得在圣母院很无聊？”
　　丘平不想巧言令色哄骗雷狗，“有时吧。我们偶尔会来些有意思的客人，大部分时候，没啥事发生。风平浪静，平平淡淡。”
　　“没事发生才好。”
　　“好和好玩，不能兼得。”
　　雷狗不能批评他，从两人认识开始，他就是这么个人，无事生非的高手，招猫惹狗的捣蛋鬼。要他踏踏实实在这过日子，必让他感到受困笼中。雷狗不强求，只是烦闷。
　　丘平斜看雷狗一眼，妥协道：“我跟刚子聊聊，请他们去湖岸或猫女的小屋周围排练，别骚扰到其他客人。你说得对，人家这儿是放松休息的，没人想跟个书架侃大山。”
　　雷狗不吱声。丘平又说：“你去哪儿？”
　　“我回去陪我妈吃饭，你去不？”
　　两人穿过桃林，在花香中穿过保安亭，回到了村里。天气回暖，不少村民在散步消食，大榕树小卖部前，打牌的打牌，下棋的下棋，热闹得很。他们一露面，小卖部的声音都被吸走了，村民抬起脸，目光齐齐落在他们身上。
　　这些目光不像从前般友善，过久的沉默表达了他们的戒心。小卖部老板老朱叉着手说：“哟，大老板回来啦。近来挣大钱了诶！”
　　丘平想反唇相讥：没你二姐夫挣得多，无本买卖，羡慕死个人了。却被雷狗抓住了手。雷狗温声道：“晚上好啊，我回家跟老太太吃饭，回头见。”
　　两人拐进胡同时，丘平冷笑道：“我们赚自己的钱，碍他们什么事了，眼红的话赶紧去眼科治病。”
　　“在他们跟前少说话。”
　　“你以前可不那么怂的。”
　　雷狗抱住他脖子轻声道：“我们放弃了桃林的路，游客不再进村里，他们心里不舒服，把咱俩当叛徒了。”
　　“路是我们自己封的？”丘平嘲道：“任由邻村人糟践本村居民，不帮我们出头，还倒踩一脚，这是对同乡的态度吗？”
　　“都他妈老朱撺掇的，他在村里有地位，说话有分量。”
　　“等我没事弄几只死鱼放小卖部里，臭死他。”
　　雷狗乐了，“你就这点出息。”
　　丘平很久没回雷家，只见院子里堆了很多果箱，用塑料布盖好。从一月开始，草莓、桃子、杏相继收成，雷大娘开始忙碌起来，母子俩各有工作，一起吃饭的时候不多。
　　雷大娘高高兴兴地给儿子做了一桌菜，蒸了条多宝鱼，炖了小鸡蘑菇，水果绿蔬一应俱全。儿子进门，她正准备去拿凉啤酒，再看后面跟着丘平，她的笑容僵住了。
　　丘平没察觉雷大娘的脸色，他太久没吃上家常好饭菜，目光只盯着桌面，馋得不行。不用人招呼，他跟大娘道声辛苦，便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等他肚子六分饱了，才注意听他们聊天。母亲正劝着儿子：“二姐夫和老朱在生你气呢，这两天买点东西，说几句好话。大家街坊邻里，没必要把关系搞僵。”
　　丘平插嘴说：“大娘您想得太简单了，好话对他们不管用，钱管用。要解决这事，我们得每天上供个几百几千，再磕个头认个爹……哎哟！”雷狗敲他大腿，让他赶紧闭嘴。
　　雷大娘脸色很不好看。她很不喜欢这口无遮拦的丑八怪，凭直觉，她认定必是丘平把儿子拉进圣母院这无底坑，煽动他做民宿。村里都在说雷狗闲话，追根究底，都是丘平害的。她冷道：“村里的事，你不懂。”
　　丘平没心没肺地笑道：“大娘我有个建议，路我们可以重新使用，收费也没问题，索性我们一人给100。但这钱呢，不能让隔壁的人挣去，肥水不流外人田，钱我们自己村收，用来修公共设施也好，过节买肉也好，总之不能给二姐夫。”
　　雷狗认为这提议靠谱，正想赞同，雷大娘却皱眉道：“规矩早就定下来，哪能说改就改？没你这么办事的。乱了规矩，到时事儿更多，更消停不了。”
　　话到这里，丘平感受到了大娘刀剑般的目光，当下不再争辩。雷狗说：“吃饭，这事以后再说。”
　　帮忙收拾桌子时，雷大娘道：“康康呢？好久没见她了。下回吃饭带她回来，听到没？”说着，眼睛瞟向丘平。
　　丘平绽开一个天真的笑，假装没听懂这话。
　　回到房间，雷狗松了口气。自从做圣母院后，他每次回家都如履薄冰，就像他仍是那个离家出走的孩童，因为任性肆意，害得爹妈被人指指点点。
　　丘平坐在床上，拍了拍床铺道：“来。”
　　雷狗一只脚站地上，一只脚跪在床沿，俯身亲吻他。丘平起初还能撑着，渐渐身体软了，索性抱着雷狗在床上滚了两圈。两人压低着声息，雷狗说：“你别在意我妈的话，她脾气直。”
　　丘平顽皮笑道：“不在意。她想念康康，我可以变成康康。”他模仿康康柔软动作，手臂缠绕着雷狗脑袋，轻抚他的发端。康康柔媚的眼神他也学着，眼风飞过去，雷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掩住他的嘴说：“不准学康康说话，肉麻死了。”
　　丘平眼睛亮得很，真有了点楚楚可怜的柔弱。雷狗怦然心动，依旧掩住他的嘴吧，吻向他的眼睛、脖子，手伸进T恤里抚 摸暖烘烘的身体。他不准丘平发出声音，不准他模仿别的人，动作便比平时更粗暴，丘平被他大力按在床上，又痛又爽，神魂飞升。他不争气的身体看似挣扎，实际在迎合雷狗，雷狗放开手，嘴唇贴在嘴唇上，不厌足地舔 吻 吮 吸。
　　两人脑子里再没别的，却也忌讳着隔墙有耳，难耐的呻 吟压在喉咙里。丘平突然推开雷狗！雷狗急切地小声道：“怎么啦！”丘平嘴形回答：“大姨。”
　　仔细听，果然传来大姨爽朗的笑声。雷狗颓然躺在床上，叹道：“再来几次我就阳痿了。”
　　丘平笑：“谁不是呢，操！”
　　两人各自卧在床上，让心火慢慢平息。还好大姨并没有进来聊闲篇儿，要不他们都不知道怎么遮盖身体的反应。
　　第二天上午，平静无事。剧团收敛起疯魔的训练，演员穿着背心在礼拜堂里练习形体，体能训练叠加了瑜伽动作，练得汗流浃背。大福趴在圣母脚下打哈欠，丘平跟康康在回复预定询问，猫女照旧在角落画画。
　　丘平偶尔抬头看看剧团的人，有几个显然是练舞蹈出身的，体态出众，赏心悦目。尤其一个丹凤眼男生，腰软腿长，能干净利落地做侧空翻动作，笑起来脸颊微红，格外好看。
　　雷狗跑步回来了，汗湿透了衣服，布料贴着起伏的肌肉，露出清晰的轮廓。好几人的目光流连在雷狗身上，男男女女，汗水在空气中蒸腾，肉体散发着活力蓬勃的气息，潮潮的、欲断难断，让人心思躁动。丘平的手臂搭在前方的长凳，旁观着一道道情欲的视线，温暖的风穿透礼拜堂，带来外头的花香。
　　他轻轻一叹：“春天真来了。”
　　正沉醉在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粗重拖沓的脚步声响起。回头看，二姐夫一边把玩手串，一边走了进来。雷狗很不情愿地放下水杯，迎上前道：“有事吗？”
　　自雷狗决定弃用桃林路，就不再搭理二姐夫，此时也没必要假客气。二姐夫哈哈一笑，“生意不坏，人不少呢。”
　　雷狗不说话。二姐夫亲热地凑近他，拍拍他的胸道：“年轻人，不要把钱看得那么重。你这里开业之前，我们怎么说的？我支持你，你支持姐夫，赚了钱大家分，现在这摊子做起来了，翻脸不认人了？”
　　雷狗对这指控万分不解，率直道：“二姐夫你们在路上建围栏，救护车进不来，差点死人。我们协议过赚了钱可以给你分成，但我这里刚收支平衡，没有多余的钱。你要钱找别家去。”
　　二姐夫脸皮厚，竟然没有立即翻脸。他眼睛盯着剧团的演员们，女生穿着背心，做着伸展动作，汗水贴在光润的皮肤上，这可新鲜！他大剌剌地坐在长凳上，道：“你一天几个客人，收费多少，我数数人头就知道。”
　　这意思竟是要驻扎在圣母院。雷狗无可奈何，坐在他对面，挡着他的视线道：“我给你看账本。”
　　二姐夫粗鲁地推了推雷狗，饶有兴味道：“账本是账本，看账本不如看真人。”他倒是个真流氓，毫不掩饰自己意图，看得那叫一个明目张胆。脑袋凑近雷狗，他悄声问：“这些姑娘哪家学校的？你知道她们的价格不？”
　　丘平的春天绮思被二姐夫糟蹋了，便也坐在二姐夫跟前，笑道：“二姐夫喜欢看人唱歌跳舞？要不我给您跳一个。”
　　二姐夫大倒胃口，那张毁容脸多看一眼都想吐，他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起开起开，我在数人头。”
　　丘平挡着嘴道：“您不是想知道价格吗？我帮您问问。”
　　二姐夫一听有戏，喜道：“你有门路？”
　　“那还不简单，您看中哪一位，跟我说说。”二姐夫当真全神贯注地选起妃来，挑花了眼，只觉这个皮肤滑溜，那个眼带桃花，恐怕都不便宜。他看得认真，没注意有人靠近。突然感觉脚下炎热，低头一看，裤腿居然着了火！脚边蹲这个戴面具的小孩，举着打火机，还想烧他的鞋子。
　　二姐夫高声惊叫，他裤子混着腈纶纤维，迅速燃烧起来。雷狗赶紧把拿起水杯，半壶水全浇到裤腿上，一边喊“你躺地上滚滚”。二姐夫骂着脏话，卧在地上滚两圈才碾熄火苗。他的裤腿冒着烟，腿毛都被烫卷了，疼得哟哟叫，站起身就要去踢猫女。
　　雷狗和丘平赶紧护着她，丘平喝止：“他是县城冯福源闺女，伤了她你吃不了兜着走！”
　　二姐夫住了脚。冯福源他可得罪不起，嘴上骂骂咧咧道：“冯福源的闺女怎么在你们这儿？麻了个逼，你们不看好她，让她发疯！我操，我腿伤了，要去医院，你们找个人跟我去。”
　　雷狗无奈，只能嘱咐丘平看好猫女，亲自带他上医院。“你不该纵容她放火烧人，二姐夫闲人一个，这回有由头跟我们慢慢磨了。”
　　丘平知道会招来麻烦，但看到二姐夫狼狈的样子也值回票价了，他道：“没把他的吊毛烧了，算他运气好。”
　　雷狗道：“他胡子没几根，你说他有吊毛吗？”两人笑了起来。
　　雷狗在傍晚时分回到圣母院，忙完晚餐后，丘平想要贴过去，岂知这天找雷狗的人络绎不绝，各种借机搭讪。雷狗自是不能拒绝，丘平眼见他领完两个女孩去温泉，又给个男的拿一次性拖鞋。男的比较直接，邀请雷狗一起喝酒。雷狗说要清点仓库，今晚怕是要熬通宵。瞥见了丘平，他抓住救生圈似的给丘平打眼色，对客人说：“嘎乐能喝，你们喝吧，冰柜里的啤酒随便拿，等会儿我让婆婆给你们送下酒的。”
　　丘平心里抱怨：不能因为我是gay就把我卖去陪客吧。转头看，搭讪的正是那丹凤眼男生。于是改变主意道：“走吧哥们儿，今儿老板请客。”


第55章 嫉妒心
　　这丹凤眼男生叫朗言，问丘平：“你们老板是不是？”
　　“gay吗？”丘平一边领着他去露台，一边说：“是。是我男朋友。”
　　朗言大吃一惊，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丘平的疮疤上。丘平不再时时戴着帽子口罩，雷狗怕他闷出痱子，不准他遮挡着脸。久了也就习惯别人的惊异、好奇、嫌恶。丘平笑道：“我很丑，你觉得配不上老板？”
　　朗言倒是尴尬了：“抱歉。我……你们这样的搭配比较少见。”
　　丘平微笑：“真会措辞。我胡说八道的，我哪配得上老板，老板单着呢。”
　　“那他真是gay吗，这你没胡说八道。”
　　“兄弟，我劝您别试了，先别说多少人盯着他，你要跟他好上了，在这孤岛一样的圣母院做牛做马，您愿意？”
　　“可以考虑啊，”朗言欢快道，“挺羡慕你们在这里工作，风景美丽，空气清新，市里花太多时间在交通上，来到这儿，时间一下空出来了，感觉白捡了几天命。”
　　丘平乐了：“也对哈，不用堵车挤地铁就是福报。”
　　难得有个年龄相仿、爱好相近的客人，谈谈电影、剧场、帅哥、好吃的餐厅和同志圈，丘平挺高兴，也就原谅了雷狗给自己划界线的愚蠢。雷狗终究没打心里接受gay，忙不迭给自己拉一条警戒线。哪怕跟他上床，雷狗想的肯定是因为我爱着这个人，而不是我是同性恋。
　　“想啥呢？”朗言说，“眼神那么幽怨。”
　　丘平回过神来，胡乱指着前方说：“看那边，湖岸有人。”底下有两个靠得很近的人影，渐渐向圣母院走近。进入圣母院的光圈中，才看出是一男一女。
　　“你们剧团的？”
　　“阿花和小虎。”
　　“咦，他们在干嘛？”
　　丘平惊诧地看着罩在光圈里的人。他们像两具木偶，目视前方，开始脱鞋子。脱了鞋子，再脱袜子。他们把鞋袜放在对方身前，然后男生解开外套，女生脱下脖子的项链。女生解开头发，利落地把紧身T恤脱下来，上身只剩运动背心。
　　丘平对男女演员都有印象。男的眼睛小，异常安静，唯一一次听到他说话是在排练时单脚念诗。女演员的身段富有性魅力，即所谓生有媚骨的人，举手投足之间会挠人心尖。他对女性没有欲望，纯粹是欣赏她的性感。
　　他骇然道：“他们不会在这儿干起来吧？”
　　“他们在排练呢。这俩口子挺好玩儿，小虎是中戏文学系毕业的，写诗还写剧本，算是个小有名气的才子。阿花复旦英语系的，两人凑一起聊纳博科夫、福克纳、聊保罗奥斯特，别人都插不进嘴。小虎写了部默剧，表演形式很简单，他们把身上的衣服、饰物一样样脱下来，交给对方，让对方穿在身上。演到后面，小花会把头发、眉毛全剃下来。”
　　“这么大牺牲吗？”只见小花几乎赤身裸体，小虎则脱了外衣，穿上了阿花的背心，“这尺度国内也不能演啊。”
　　“他们过几个月要去日本了，打算结了婚，一起到那边做话剧。”
　　“这戏要讲什么呢？”
　　“小虎说，他要找爱情的终极点，想探寻一个问题，做完爱后，爱情还能到哪个地步？他们把自己有的全交给对方，甚至变成对方的样子。”
　　丘平心被戳了一下，顿了顿，他道：“人和人的关系应该有界线，这哥们儿在跨进一个恐怖区域。”
　　“没那么夸张吧，男变女，女变男，一个很普通的社会议题。我觉得有意思的是一个人能多大程度把自己扒下来。你看到阿花的后背吗？”
　　阿花已经全裸了，美妙的身体一览无遗。她的腰上有一色块。“纹身？”
　　“她有个鲸鱼的纹身，十几岁的时候纹的。他们在讨论要不要在舞台上把纹身弄掉。”
　　丘平轻吁一口气：“我操，那成行为艺术了，真他妈戏疯子。男的呢，这男的怎么脱得磨磨叽叽？”
　　“急啥。小虎身材不好，鸡把也不怎样，没什么看头。”
　　“哦。”
　　过了凌晨，丘平回到室内，心绪混乱。他很想跟雷狗待一会儿。雷狗住在二楼最靠山林的拐角间，刚拐进回廊，就见一人站在雷狗的门前。细腰长腿，脖子到肩膀的曲线极优美，最显眼的是腰部的鲸鱼纹身。
　　丘平停住脚步，退到库房的门后。他听见门打开了，雷狗的声音低沉，不知道说了什么。阿花的声音倒是清朗：“我下午问你……”雷狗回答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阿花又说：“就一晚……”“进来吧。”这回雷狗的话声能听清了。
　　门轻轻关上。丘平愣在那儿，进退两难。
　　他应该去敲敲门，顺便敲敲雷狗的脑袋——人是有主的，马上要结婚了！可他回心一想，他跟雷狗不清不楚，也没确立关系，有什么资格去干涉他私生活？便闷闷地回到自己房间。
　　这一晚翻来覆去，无法入睡，脑子里信息纷乱，杂草丛生。磨床单了一个多小时，门被打开了。丘平怕猫女进来烧他头发，所以锁了门，但他的锁对那人完全无效。
　　雷狗坐在他的床上，大手掌轻摸他的头发，凑过去说：“你没睡，别装了。”
　　“你进来能不能敲门，”丘平背过身，闷声道。
　　“咦，你生什么气？”
　　“没有，”丘平想落下句号，可忍不住说：“鲸鱼美不美？”
　　雷狗莫名其妙，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你说鲸鱼纹身？”他笑道：“美。”
　　“你跟她做了？”
　　雷狗把他的脑袋正过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怎么会想这个？”“那我该想什么？”“你该想我不会跟别人做，我心里没别人。”
　　丘平心头一甜，“那你心里有谁？”
　　“有……”雷狗不说。
　　“那几个字会毒死你？”
　　雷狗别过脸，“你爱信不信。”他始终说不出那个名字。
　　屋里静了下来。丘平感觉人生的奖励金光闪闪地悬挂在眼前，仿佛伸手可及，但怎么都摸不着边。他叹了一声，转移话题道：“鲸鱼小姐找你有啥事？”
　　“明天我们礼拜堂要开张了，”雷狗露出个奇怪的笑。
　　丘平瞪大眼睛，“该不会是……她要在圣母院结婚？”
　　“对，她问我能不能在圣母院做仪式。”
　　“你答应她了？”
　　雷狗忐忑道：“我不答应她，她就赖我房间里不走，我只能答应了。但仪式怎么做？我们没有神父。”
　　“这两人也太草率了吧。”
　　“她说很喜欢圣母院，不用上帝答应，我答应就行。”
　　丘平笑了：“在这儿雷老板比上帝有话语权。明儿我看个视频学学，我来主持。”
　　“行啊，就这么说定了。”雷狗安下心来，“我们睡觉吧，明天一堆事。”
　　“你在我这儿睡？”
　　“嗯。”雷狗很干脆地躺在床上，“晚安神父。”
　　这回雷狗没有靠过来，但是牵着他的手，一整晚都没松开。丘平脑里的野草开了花，飞着无数的蝴蝶和瓢虫。他第一次看见这种色彩斑斓又隽永的意象——在跟嘎乐最甜蜜的时候，都未曾有过。
　　圣母院要办喜事了。即使是个洋教堂，喜庆的氛围依旧是中国式的，大家脸色红润润的，期盼着一天的热闹。雷狗一大早就忙碌起来，分派繁琐的工作，打扫的去打扫，买花的去买花，从市里餐厅叫来了半成品，做一顿有模有样的晚餐。要有足够的酒，当然，没酒不成宴席。
　　康康给教堂摆了一簇簇的白玫瑰，门外满山的桃花，门内玫瑰香气浓郁。她容光焕发，笑眯眯的，照顾着院里的每个人。
　　聋婆给丘平改了一套西服。这原是雷狗的衣服，雷狗说腰和肩要改得窄一点。丘平看着镜里的身影，发现嘎乐跟阿花一样，也属于身段风流的类型，腰身稍长，脖子到肩膀线条优美，穿着合身裤子时臀部窄而丰满，给人肢体灵动的观感。他当初就是被这身体迷住，一发不可收拾。
　　此时雷狗也在镜子里盯着他，就像那年他盯住嘎乐一样。丘平笑道：“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雷狗的语气不太高兴：“你看着镜子的样子，跟个……跟个神经病一样。”
　　“啊？”这话以前雷狗也说过，但不是这种不悦的语气。丘平不明白怎么惹到雷狗了，端详着嘎乐的脸，满意道：“我不好看吗？我觉得自己挺性感的。”
　　“你以前可以这样，怎么现在还这样？”
　　“绕口令呢，你在说啥啊？”
　　雷狗不愿解释，把手插进口袋里，冷道：“试完衣服去洗温泉池。”
　　丘平哀嚎一声，洗温泉池最累最麻烦，这大好日子为啥要折磨他呢。
　　雷狗离开房间，心烦意乱，不由得想起大学时三人在一起的情景。当时他不认为跟一对情侣混一起有什么不合适的，可现在他觉得当时的每时每刻都不对劲。他粗鲁地抹了一把脸，压抑着嫉妒心，告诉自己：“不要乱想，干活。”
　　中午时分，起居室弥漫着热辣火烫的气息，一群人在这儿涮火锅。杯里少倒了些酒，为新郎新娘祝贺。小虎很开心，酒到必干，喝得鼻头渗出了汗，他长相普通，言谈也不特别有趣，但今日美人是他的了，他整个人闪着光。
　　阿花不喝酒，言笑晏晏的，快乐驻留在了脸上。她吃了许多肉，又跟圣母院的员工们逐一道谢，然后她放下筷子道：“我还有个事要说。”
　　朗言起哄道：“我猜猜，你是不是怀上了，又当新娘又当妈。”大家一起骂他。阿花道：“朗言猜对了，我怀上了。”
　　席上安静了下来。举到一半的筷子，说到一半的话，全悬在半空，气氛尴尬至极。团长刚子推了一下小虎，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傻小子要当爸爸了，不表示一下？”
　　小虎笑不出来，强迫自己牵牵嘴角都不行。他皱眉道：“你怎么不先跟我说？”
　　“在这里说有什么区别？”
　　小虎不说话了。丘平赶紧充当气氛组组长，让小武拿支香槟来，又让聋婆给阿花多拿点肉：“我这神父是假的，但圣母院是真灵啊，你们的宝贝必有圣母保佑，多福多寿。”这番话不伦不类，所幸席上都是年轻人，很容易就把现实问题抛诸脑后，又快活地吃喝起来。
　　丘平见阿花脸上红扑扑的，看不出喜怒，小虎却闷闷不乐。
　　丘平在礼拜堂练习祝词。阳光斜照，长凳上坐着小虎。他一时对着圣母像出神，一时把玩手机，把丘平当成了上世纪的鬼魂，不看也不理。等阳光变得淡薄时，小虎站了起来，离开礼拜堂。
　　雷狗和他擦身而过，眼看他的背影没入阳光里。走到圣母像旁，他问：“新郎怎么了？”
　　丘平把午餐发生的事说了。雷狗用普通青年的思维道：“那不挺好的吗？”
　　“不好，他们马上要出国了。一出去就要面对很多生存问题，两个人还好，带着孩子搞艺术太他妈难了。”
　　“搞艺术重要过孩子？换个事儿干不就行了。”
　　“瞧您说得，人各有志，您的道德观用不到他身上。”
　　雷狗还是没法理解：“他真不想要，两人商量好了，先不要小孩。不至于全世界欠了他一样。”
　　“我看，不是孩子的事，他是观念被冲击了。他弄了个剧要探寻爱情，结果没想到，终点等着他的是孩子。阿花是要孩子的，今天不要，迟早会要，他压根儿没准备好扛起一个家庭。”丘平感叹，“人爱得死去活来扒皮剔骨容易，真扛起另一个人过日子，特别难。”
　　雷狗沉默了一会儿，道：“也不是。”又看着丘平遗憾地说：“那今晚的婚礼要吹了？”
　　“估计是不行了。神父我第一次亮相就出师不利，看来跟这行八字不合，趁早转行得了。”


第56章 有滤镜
　　虽然不抱希望，但他们还是按部就班准备婚礼。
　　夜幕降临，烛光燃起。圣母院弥漫着肃穆浪漫的气息，大家穿上最好的衣服，连万年T恤蔽体的雷狗都穿了正装，头发梳理得整齐清爽，说不尽的挺拔俊俏。猫女和大福靠着墙，坐在圣母像边上，动物本能让他们安静得像雕像；“神父”丘平站在圣母像前，白色衬衫领口打了个黑色丝带，烛光中没人再觉得他的脸恶心可怕。他是教堂里的圣徒，仪表光洁，目光徐徐扫向众生。
　　阿花穿着简单的白色背心裙，戴着面纱。腰肢镂空处露出纹身的只鳞片羽，神态安宁。
　　一股紧张不安的气氛却在教堂里暗流涌动。从傍晚起没人再见到小虎，大家心中有数，小虎露面的几率很小了。阿花看起来淡定，手却止不住地碾着头纱的流苏。
　　按照约定，仪式会在七点半开始。时钟显示七点二十时，大家心情都跌入谷底。小虎大概已经离开圣母院，不再回剧团。
　　大家又等了二十分钟。橙黄灯光下，没人说话，甚至都不敢有太大的动静。阿花走到丘平跟前，抬起了脸笑道：“别等了。”
　　丘平心一酸。她走到圣母像跟前，脱下面纱，踮起了脚，把面纱罩在圣母手上的婴儿。随即她脱下项链和戒指，全都放在圣母跟前。她脱了白色皮鞋，掀起裙摆，脱下白丝袜。大家目不瞬间地看着她，都知道这是她和小虎的剧目，她会脱下身上所有衣物，赤身裸体之后，再剃掉头发和眉毛。洗纹身、拔牙、剃阴毛，他们甚至在讨论要不要做得更极端。
　　这个表演只有一次，理应在他们移居日本后，把作品打磨成熟，才在适当的时机公演。而现在，只有一个人的阿花想把表演完成。
　　她柔韧的手臂绕到后背，拉下拉链。脱下背心裙，里面是白色的胸罩和衬裙。她腰肢摆动，鲸鱼纹身便生动起来，丘平觉得她简直就是妖怪，每个动作都是自然的，勾人心魄。
　　新娘的衣物祭品一样摆在圣母身前。她转过身来，解开胸罩的扣子。
　　所有人屏息静气，这个演出无法终止，不由他们的意志决定，甚至不由阿花决定。她的身体聚合了爱人和母亲的神魂，超越了个人喜哀怨怒，她的力量贯彻在柔软的肢体上，像被附身的介质。丘平感叹，小虎应该来看看这个表演，他再打磨几千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让人汗毛竖起。
　　有人踏进了门口。大家如梦初醒，齐齐看向声音来源。是小虎，他身着皱巴巴的棉麻长袖，头发凌乱，踩在礼拜堂的木地板上。
　　丘平和雷狗互看一眼，很是惊奇，随即大家都为阿花松了口气。小刚第一个喊了起来，喜道：“你他妈终于出现了！迟到半小时了，快跟阿花道歉去。”
　　小虎茫然失措，只听门口又来了几人，“哗，这是干啥呢，演戏呢？”二姐夫带着两村民大摇大摆走向雷狗，嬉皮笑脸道：“雷家小子打扮起来还挺俊。”
　　雷狗道：“怎么又来了？”
　　“嘿嘿，”二姐夫粗鲁地拉着小虎，得意道：“这人是你们住客，我没搞错吧？我们说好的，本村人和你圣母院干活的，过路可以不交钱，住客一人交80。这人从圣母院穿进我的桃园，还想跨栏杆逃票！他说要去村里坐公车回市里，被我抓了个正着。”
　　小虎连忙解释：“我说过可以付过路费，你说多少钱，两百五百，多少钱我都掏。”
　　“晚啦，”二姐夫滑头地笑起来。他憋着怒气，千方百计要找圣母院的麻烦，今儿手气好抓住了个跨栏选手，自然要物尽其用为难雷狗。这人说要补票、说要赔钱，统统没用，二姐夫不缺那几百几千的。“你们说咋办吧？我这一路摸黑来你们这儿，可不是为了看你们扮鬼子过家家。”
　　他以为雷狗一定很尴尬，岂知雷狗复杂的神色里竟有一丝痛快。只见那丑八怪笑嘻嘻地走来道：“多谢了二姐夫，我们正等着这孙子呢，你把人给我们押回来了。这一路辛苦，一会儿跟我们喝杯喜酒。”
　　“喜个啥啊？”二姐夫一头雾水，目光扫视，突然瞥见圣母像前站着个几乎半裸的大美人，脚一软。“这……这……”他用见鬼的语气说，“你们在搞什么？”
　　丘平亲热地抱着他的肩：“二姐夫咱在一边看戏，舞台让给今天的新郎新娘。”
　　橙色灯光中，阿花走向了狼狈不堪的小虎。两人在廊道中间重逢，一个皮肤亮得发光，一个垂着头缩着肩，两人不是平等的对手，这戏怕是要一面倒。丘平豁然明白，阿花并非被遗弃的受害者，她做的所有事，包括求着雷狗在教堂结婚，包括当众宣布怀孕，都在死死逼迫着小虎，想要看清他们的前景。
　　她不相信“无论贫富，不离不弃”那些誓言，也不信任何言语，做话剧的人，只会从情景里提取真相。
　　这就是一场戏啊，虽然一切都是真实的。
　　答案昭然若揭，她也不强求，对小虎道：“你要离开？”小虎点头。她不再说话，脱下上身最后的遮蔽物，白色的胸衣，像花圈一样套在了小虎的身上。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掉，慌忙着脱离她的脸。她眼睛眨了眨，转身离去。
　　二姐夫的鼻血差点喷到丘平脸上。丘平唏嘘得很，轻声说：“二姐夫，这戏虽然短，值得你那破桃林的门票吧。”二姐夫掩住口鼻，“值得，值得。”
　　丘平的神父生涯夭折了。他倚着围栏，解开领口的黑丝带，惆怅地望着月亮。雷狗道：“白忙活一场。”
　　丘平细想，忍不住乐出声：“小虎要找爱情的终点，没找到，反而找到了桃林的终点。桃林的终点是二姐夫的保安亭。”
　　雷狗一笑。他本来不是爱热闹的人，但办这婚礼投入了不少心力，免不了庸俗地盼着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们的礼拜堂关张了，以后不会借出去办什么婚礼葬礼。”
　　“别啊，说不准下一对能成。”
　　“我留着，给我自己用。”
　　丘平脸如桃花，笑道：“跟谁一起用？”
　　“我自己，我死的时候在这里下葬。你给我主持吧神父。”
　　“我肯定死在你前面，你死之前先嘣了我，我不想活了。”
　　“贫嘴贫舌。”
　　丘平觉得有点冷，冰啤酒把身体内外都凉透了，他微微靠向雷狗。雷狗说：“你答应我吗？”
　　“答应什么？”
　　雷狗：“答应跟我在一起。”
　　丘平的脸瞬间红了。他真恨嘎乐这体质，看起来冷静稳重的一个人，原来身体非常敏感，稍有情绪身体便反应激烈，他感到血液在燃烧，一颗心酥酥麻麻，触电一样。雷狗让他刮目相看，他以为雷狗对感情消极被动，抽一鞭走一步，哪知道他如此直白。
　　雷狗的眼里充满了渴望，浓烈又磊落，以致丘平有点羞惭地别开了脸。
　　“我们之间搞不清楚的事儿太多，等我想想。”
　　“意思就是不行是吗？”
　　丘平艰难道，“不行。”
　　雷狗很是失望。丘平看着他的眼说：“我是谁？”
　　“你是……”雷狗嘴巴干涩，声音卡在了喉咙里。过了一会儿，他道：“我回去睡了，晚安。”
　　雷狗又等了一阵，丘平闭着嘴，不说话。终究还是个死结。雷狗拍了拍丘平后背，“外面凉，不要待太久。”
　　雷狗前脚跨进屋里，朗言后脚走进阳台。他听见了这段深夜对话，惊诧得合不拢嘴。“你拒了老板？”
　　丘平郁闷得很，雷狗始终无法承认真正的他。这能怎么办？要不他干脆整容成“樊丘平”，让他无法躲避？想到自己的脸变成似是而非的“自己”，丘平就打了个寒颤。他被自己的脑洞吓怕了。
　　朗言觉得这事新奇好玩儿，笑道：“你咋钓到老板的？我得学学。”
　　丘平语气恶劣：“我口*儿好，你要不要学？”
　　朗言不以为意，心直口快道：“你脸没毁之前，应该长得很帅，老板对你有滤镜吧？老板是个长情的人，不管你变成怎样都守着你，这样的感情很稀有了。放下自尊，跟老板好好过吧。”
　　听了这话，丘平心情更烂。回心一想，朗言这话也不完全是放屁，雷狗对他就是有滤镜。哪怕现在就差把“樊丘平”纹在额头上了，雷狗依然顽强地守护着嘎乐的领地。没错，他怎么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雷狗对他的丑脸如此宽容，因为他要守着嘎乐的地盘，不想让丘平侵占这副躯体。他爱嘎乐如此之深，甚至能做到这个份上！
　　丘平愤世嫉俗地想，去他妈的，他不会妥协，不会投降。他不是嘎乐，再过八百辈子也不会是。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剧团退房离去。雷狗数了数人头，一个都没有少，包括鲸鱼阿花和怯懦的虎子。两人不再说话，剧团其他人却都兴致盎然，到处拍照留念。
　　朗言要了雷狗的微信，又说，他的老板要投资郊区的旅游资源，他可以穿针引线，介绍两人认识。雷狗兴致缺缺，随口应道：“好，多谢了。”朗言又说：“嘎乐呢？今天没见他。”“他没在山里修房子的话，就是去县里玩了。”朗言有点失望：“还想跟他说再见。”
　　雷狗警戒心起，这两人不会聊出什么幺蛾子吧？于是神色冷淡道：“他忘性强，客人来来去去，他不太放心上。”
　　朗言被呛了一下，心想：“雷老板还挺会吃醋。”
　　康康在门口送客，笑吟吟道：“再见，以后有空来玩儿。”蓝天之下，白衣服像一群水鸟，三三两两向湖边走去。
　　那一日丘平到傍晚才露面，他自己去看了场国产恐怖片，在影院睡了过去，又喝了杯齁甜的奶茶。百无聊赖之下，他自己一人去五星酒店吃自助餐，胡吃海塞，心里却空荡荡的。
　　在回程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老太太抱着只缅因猫骑车，猫爪子威风凛凛地搭在把手上，乍看好像它才是骑车人，老太太是搭便车的。丘平觉得好玩儿，把这情景拍了下来。照片抓得挺生动，可丘平的拇指搭在转发键划圈时，发现无人可分享。
　　最后他把照片发给了麻殷。麻殷回说：“喝多了？”
　　“老哥，我好孤独。”
　　“鬼上身了。”
　　“我想跟雷狗分手。”
　　“你们好上了吗？”
　　“还没有。”
　　“有空看看书，别无病呻吟。”


第57章 摇钱树
　　丘平确定自己没病，也没呻吟，只是在经受人生的一个坎儿。坎儿的另一边是雷狗，雷狗敞开怀抱，欢笑着迎接他。可他就像骑车的老太太，人们喜欢的是身前的缅因猫，而不是幕后真实的他。
　　从那天起，他有意地跟雷狗保持距离。表面上还是笑嘻嘻的好兄弟，谈笑不禁，排忧解难，但再进一步警戒线立马拉起。他的眼神冷了下来，手脚也规矩了，只要一触及暧昧的雷区，他就顾左右而言他。
　　雷狗不明白怎么惹恼了他，难道是因为那天的表白？他也没说过分的话啊。
　　雷狗鼓起勇气，对着大福叫了一声“丘平”。大福眼皮一抬，随即又耷拉下去，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他对菜棚里的茄子喊“丘平”，对卫生间的肥皂喊“丘平”，对湖里的鱼喊“丘平”，可对着那个人，这两字就堵在嗓子眼，怎么都出不了口。“丘平”这个名字连着另一副面孔，而他跟这面孔太熟悉了，他们一起吃过无数顿饭、喝过大酒小酒、熬夜赶作业打游戏、爬山看电影，甚至常常在沙发挤着睡。他们有过那么多的回忆，哪能说换张脸就换张脸？
　　康康察觉雷狗郁郁寡欢，他们在码头等客人的时候，她问道：“教练你怎么啦？前阵子还挺有精神的，太累了？”
　　雷狗：“嗯，太累了。”
　　康康笑道：“为谁累？”
　　“圣母院。”
　　“口不对心，失恋啦？也没见你跟谁好啊。”
　　“问你一事，名字对一个人有那么重要吗？”
　　康康滴溜溜的黑眼睛看着他，“当然重要！教练你知道我本名叫什么吗？”
　　“咦，你不叫康康？”
　　“我姓邓，叫邓亚萍。”
　　“国手邓亚萍，”雷狗笑道：“挺好的。”
　　“不好，我妈妈的偶像是邓亚萍，就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打小有啥运动比赛，班上都让我去。他们故意的，每回裁判叫‘邓亚萍，上场啦’，我都丢脸死了。你说名字重不重要？”
　　雷狗宽慰她说：“你比她漂亮得多。”
　　“也平庸得多。叫康康蛮好，没有联想，我就是我。”
　　“我就是我……”雷狗陷入沉思。
　　雷狗的手机响了，打开看是一条陌生人的短信息。这年头发短信简直是异类，号码是北京的，看起来像诈骗。“你没回我信息，还生气呢？”信息只有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康康歪头偷看了一眼，忍不住问：“哟你女朋友追来了？”
　　说到女朋友，雷狗才想起会不会是原琪儿，两人分开后便很少联系，最后一次通话她说要回西班牙，现在应该在瓦伦西亚晒太阳才对。给她原来的手机号发了个信息，没想到她立刻就回复，“我在北京，我们见面？”
　　雷狗后悔自己手贱，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他实在不想多生枝节。直接拒绝：“我很忙，有空再找你”
　　那边回说：“还是很决情”
　　雷狗乐了：绝情
　　那边回了个伸舌头的表情包，“我会去找你，kiss kiss.”
　　雷狗心底升起了柔情，他们在一起一年，回想起来还是快乐的时候多。他心一软，给她发了圣母院的地址，“来找我。”
　　康康敲敲他后背说：“别顾着谈情说爱，客人来了。”
　　雷狗赶紧收起手机。小艇上坐着一男一女，男的穿着湖绿薄开衫、笔直长裤，球鞋白得耀眼，国字脸上是浓密的头发，约束不住地随风乱飞。女的看起来年龄小得多，白皙秀丽，缠着爱马仕丝巾。康康精神一振，小声对雷狗道：“高质量客人也来我们这儿住了。”
　　却见雷狗怔怔看着那女的。康康用手肘顶他，“那贵太太发现你啦，别盯着人看。”雷狗道：“你不认得她吗？“谁？明星吗？”“不是，有一次我们在洲际酒店拍下午茶——带着沙皮狗那次。小狗叼走桌上的肉，你受了惊吓，回身撞了她。”
　　康康只记得沙皮狗闯祸了，想了想，脸色一沉：“记得，她骂我网红，碍她事占她道，还叫经理别让我们进来。”
　　雷狗脸上却没半分不悦，笑道：“因为她说了‘住酒店不如民宿’，我才想到要做圣母院。”
　　“咦是吗？”
　　雷狗带着感激之情，勤快地上前给他们拿行李。男的道：“您就是雷戬彀先生？真年轻啊。”雷狗绽开一个社交微笑：“孔骏先生，你好。这位是邓亚……邓康康，跟我一起经营圣母院。”
　　“两位都很年轻，你们是……一对？”
　　雷狗和康康赶紧否认，“朋友。”
　　孔骏哈哈大笑，“抱歉抱歉，但夫妻都是从朋友过来的，对不？”他转头拉住太太的手。贵太太给面子地微微一笑，但眼神很冷淡。
　　雷狗有点不安，莫非她也认出了他们俩？还是因为交通劳顿、条件简陋？谁知一下木栈道，贵太太就斜眼看着雷狗道：“你穿多大号的鞋？”
　　“四十四半。”
　　太太欢快地笑道：“又猜对了！老孔，姓雷的男生脚都很大，一个例外都没有。”她目光柔媚，就像说的不是脚的尺寸。
　　雷狗别过脸去，暗暗懊悔刚才眼神停留在她身上太久，怕是引起了误解。以后顶好跟她保持距离；对这孔先生也别过于殷勤，把他们当普通住客好了。
　　他们并非普通住客，孔骏是朗言推荐过来的投资人，据说拥有一两打的文旅公司，投资了好几家民宿。雷狗从未想过找投资人，但钱要自己游来，他没必要拒绝。就想先接待着，看能谈到什么程度。
　　安顿好客人后，康康走到雷狗跟前，眼神狡狤道：“教练，我想到了一件事！上回我们在酒店遇见孔太太，在她身边的可不是这位孔骏先生。”
　　“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可能他们还没在一起。”
　　康康给他看手机屏幕，咬着唇笑了笑：“我查过了，他们结婚7年，孔太太25岁，妈呀，她18岁就跟了这大叔。”
　　雷狗无所谓道：“不关我们的事。”
　　雷狗对这种话题从来不感兴趣，康康没意思地收起手机，心想还是找嘎乐八卦去。
　　丘平果然被勾起好奇心，而且施展出超强信息收集能力，查到孔太太叫瞿婕，从小在欧洲生活，是个童书作家。“假的，”丘平一眼就看出履历有问题，瞿婕所有能罗列出的资料，都跟孔骏的文化公司相关，他笑道：“这位孔先生是一棵树，树上结了好几个果，瞿婕女士就是其中一个。”
　　“你说这树稳靠吗？他好像要投资我们圣母院呢。”
　　“谁知道。这孔骏找了个特别年轻的当老婆，给她造了个假履历，这就不像老实人会干的。还有，他桃色新闻挺多，是个色鬼，你自己小心点吧。这种树不嫌果儿多，花样越繁复越好。”
　　“嘎乐先生，不要把女生形容为‘果’行不，不尊重人。”
　　“咳，这您就不知道了，‘果儿’是咱北京对女青年的称呼，尖果儿是指长得漂亮的，没有不尊重的意思。”
　　“那男的叫啥？”
　　“孙儿。”丘平说着乐了，“果儿，孙儿，都有被人眼馋的意思，确实有点不太正经。”
　　雷狗和小武在门口搬抬一箱箱可乐，康康道：“教练算是孙儿吗？”
　　雷狗意识到她的目光，看了过来，但他看的是丘平。丘平心想，雷狗这叫尖孙儿，大帅哥的意思；这家伙怎他妈越来越帅？他主持圣母院后，整个人都立住了、打开了，跟学生时代的内向孤清全然不同。
　　丘平又想，或许是越无法得到的，才越觉得稀罕吧。正愁闷着，雷狗和小武走了过来，雷狗道：“我订了烤全羊，明晚我们在院子烧烤。”
　　康康和小武欢呼一声：“好耶！”丘平无动于衷，雷狗道：“你不喜欢吃羊肉吗？我再叫点别的，你想吃什么？”
　　他的语气小心又温柔，有点像哄猫女似的，但他对猫女可没这么明显的讨好。康康和小武心里称奇，小武抱着丘平的肩说：“嘎子哥有肉就高兴，咱多弄点羊腰呗。”
　　雷狗想到，比起烤肉，他更喜欢清爽精雅的食物，大学时眼花缭乱的外国餐，都是他带着吃的。但县城哪里有那么多花样？
　　凑合着，他说：“我们叫几个披萨。这回时间来不及，下回我去市里买点别的。”
　　丘平不好给雷狗摆冷脸，搞得自己跟狗血剧女主似的，便笑道：“甭麻烦，有羊腰就行。”还想加句调皮话，可啥话都想不出来了。
　　搞个狗屁烤全羊！他的心现在就被火炙着，烟熏火燎的，甜酸苦辣全都有，切一盘能下好几瓶啤酒。
　　雷狗做烧烤趴，名义上是为了招待孔骏，其实主要是因为丘平好事儿、爱热闹。他希望圣母院多些花样，能哄他开心。
　　看丘平反应冷淡，雷狗失望地想：我还是农家乐思维，应该去市里请个自助餐团队，最好找个乐队来演出，像国外度假村那种气氛。他上网翻看外国人怎么玩，越看越觉得自己土老吧唧。他出身农村，对吃喝玩乐的喜好极其朴素，丘平怎么可能看得上？
　　“老板！”哼哈拿着个桶进来，“二楼7号房卫生间墙砖脱落了好几块，得补补。其他房间要不要检查？”
　　“宗先生呢？能不能让他帮着弄弄？”
　　“他走了啊。”
　　“走了？”雷狗很意外。
　　“刚走的，他说大家都很忙，别惊动大家伙儿了，又说房费等他挣了钱回来还。我说不用了老宗，大家自己人。他说要的要的，然后就走了。”
　　雷狗叹息。宗先生体弱又没钱，在外边不知道怎么生存？他既然静悄悄走了，就是怕大家挽留他、同情他。那就这么着吧，给他留点自尊。
　　雷狗道：“我去二楼修修。”
　　宗先生一走，这些修修补补的活儿全落到他们身上。今天砖墙脱落，明天水喉头堵塞，后天电视放不出声音，这种琐碎的故障日日轮番上演。雷狗想，我们需要更好质量的家具电视，需要会煎牛排的厨子和唱英文歌的乐队。
　　我们需要钱。
　　再次面对孔骏夫妻时，他的笑容就殷勤多了。孔骏随和健谈，孔太太瞿婕对他也言笑晏晏的，时不时一个眼神勾过来，带着酥软软的风情。雷狗像躲暗器一样东躲西闪，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跟孔骏交际，苦不堪言。
　　晚饭前带两夫妻去温泉，孔骏惊喜道：“这可是宝贝！是天然热泉吗？”
　　“天然的，我们村底下都是热泉，圣母院建在了泉眼上，有活水循环。我们一周清洗两次水池就够了，水很干净。”
　　孔骏赞赏道：“老天赏饭啊。哎，这里分男女呢？”
　　雷狗心想：“要不然？”
　　“装修得蛮有质感，品味也好。我建议你隔成一个个私家池，大家可以混浴嘛。”
　　瞿婕白了他一眼，笑道：“男女混浴在中国犯法的。”
　　“你情我愿，犯个鸡毛法，”孔骏拉着雷狗道，“我老婆不能陪我洗澡，雷老板来陪我聊聊天吧。”
　　雷狗只好答应了。脱了衣服，不免也看了孔骏的身体。这中年男人肚腩微微拱起，屁股扁平，此外在他这个年龄来说算是健康体型。孔骏做了个扔铁饼的动作，笑道：“我每星期跑50公里，保持得还可以吧？”
　　雷狗“嗯”了一声。孔骏拍拍雷狗胸，“跟年轻人是不能比啦。你是体育专业下来的，还是军队退役？”
　　两人在热水里并肩聊天。孔骏见多识广，什么话题都能展开，只是眼睛不太安分，时时流连在雷狗的胸腹和胯部之间。雷狗苦恼地想，不会吧，他老婆那么年轻漂亮！
　　雷狗有信心可以揍得他叫爹，所以没翻脸走人。孔骏也没过分言行，泡得身体发软、脸色赤红时，他认真道：“这几年民宿是真起来了，你赶上了好时候。”
　　雷狗点头：“我们没怎么宣传，客人一直不少。”
　　“你看得不够远，想象不到民宿的未来。‘客人不少’不是什么高追求，等过段时间你再看，何止是不少，只有人找不到地儿住，没有一张空床是等着人的。”
　　“那么好吗？”
　　孔骏望着小窗道：“我投资了四家民宿，今年还想增加四到五家。小几百万，不算什么大钱，亏了就亏了，但我有信心不会亏。你这儿，我喜欢，再修整修整，我看好你们能做出来。”
　　雷狗没太明白“做出来”是什么个标准，但总的而言，这是好话，是让人欣喜的预测。他诚恳道：“我有心要做好圣母院，从废墟到现在这样，我们费了很大的劲，不管前途怎样，圣母院我们一定会做下去。如果你愿意投钱，那当然好，我会尽力让你拿到最大回报。”
　　孔骏笑了，盯着雷狗的脸。雷狗别过头去。孔骏再次拍拍他的胸，豪气道：“就喜欢你这样的，朴实！”
　　雷狗不接话。孔骏挪向他，头微微一挑道：“你怕我？”突然笑道：“你以为我喜欢男的？”
　　雷狗已经攥起拳头，全身都感到不适。孔骏接着说：“我不喜欢男的，我老婆喜欢。我老婆蛮喜欢你。”
　　雷狗赶紧解释：“我有喜欢的人了，你别误会，我跟夫人没讲几句话。”
　　孔骏大力拍一下他的肩膀，“看你紧张得。哎，就是个老实人。哈哈哈。”


第58章 他不行
　　雷狗不晓得他“哈哈”什么，他心乱如麻，穿好衣服后，直接去了丘平的房间。丘平正趴床上刷微博呢，一见雷狗，立即坐起身。
　　却见雷狗身上没骨头似的，倒在了他的床上。丘平凑过去问：“咋了？”
　　“我被人非礼了。”
　　“我操！是孔骏那对夫妻，”丘平一猜即中，“哪个骚扰你了，男的女的？”
　　雷狗脑子一团雾，“没真骚扰，但是迟早的事。我又不能赶他俩走，他妈的！”
　　“为啥啊？”
　　“孔骏想投资圣母院，几百万呢。”雷狗翻过身，抬眼道：“有了这么些钱，我们可以重新做软装，换一批好看的家具和家电，买厨房设备，请个好厨师。你不是说想买台两万的咖啡机？我们请个咖啡师。”
　　丘平怔怔看着雷狗，雷狗眼里漫溢着期望和热情。他岂不知道，雷狗一直说“我们我们”，因为在他的蓝图里，这一切有丘平在才做数？
　　丘平叹一口气说：“他肯投几百万？”
　　“没说准吧，他说喜欢圣母院，看好我们。”
　　“几百万可不是小数目，卖身就卖身吧。”
　　“诶？”
　　丘平凑近雷狗的脸：“哥哥，你以为身体值多少钱，几百万呢。”
　　“真卖吗？”
　　“必须卖啊！”丘平给他鼓劲。
　　雷狗咬咬唇，委屈道：“你真能把我豁出去。”
　　丘平笑了起来，摸摸他的脑袋。
　　雷狗的心态放松下来，盘算着，孔太太要是靠得太近便躲一躲，不必做得太刻意，免得他们下不来台。孔骏还是得伺候着，万一呢？几百万虽然略抽象，但有钱进来毕竟是好事。
　　所幸孔太太很知道分寸，晚餐时间没再蓄意接近雷狗。孔骏一贯的放松、健谈，餐桌上跟每个客人都能聊几句，而且并不是社交性浮皮潦草地聊，他确实对各种话题兴趣昂然，又能给出见解。
　　丘平一边端盘子一边观察，孔骏这人是靠谱的，不夸夸其谈，想法有理有据，姿态也不给人有压迫感，绝非靠着运气发财的草包。正好聊到民宿，孔骏说：“我下午还跟雷老板说，他赶上好时候了。怎么判断呢？看数据。各位有关注这些年的旅游贸易差吗？国人出国游的消费，比外国人在咱国家的消费要高出一大截，这都是外汇流出啊。来中国玩的少了，出国玩的越来越多，国家大概率是要管控的。我预测啊，五年吧，风口会变，国内游会被大力支持，出国游会有舆论危机。”
　　“孔兄，你的预测我相信，但风口是风口，人要出国玩儿哪儿挡得住啊？”
　　“没错，主要国内玩得不好，价格贵得离谱，体验还不行。”
　　孔骏道：“哎，可不吗，上回我去某海岛，是哪儿大家都知道，咱北方冬天嘛，那边是平均27度大热天，我们一家六口拿着大衣毛衣一大堆，回程的时候忘在度假村了。让他们送到机场，那边前台经理说找不到快递员，来不及了。我在他家花了小20万，哪怕找个员工专门跑一趟呢？一家有老有小的，到北京冻坏了。”
　　众人一人一嘴，纷纷说各种遭遇，有国内也有国外的。丘平插嘴说：“大酒店还是环境好、设备齐全。您说像咱圣母院，地点偏，玩的设备也少，怎样能做出自己优势？”
　　孔骏盯着他说：“你们优势才大呀。不是说湖光山色什么的，我们国家美丽的自然风光多了去，圣母院最大的优势是像国外！这建筑、这开阔的景观，稀有之极。稀有就是价值。”
　　丘平可不觉得圣母院像国外，但气质确实稀有，毕竟是被丢弃的麻风病院，全世界找不出几家。孔骏又说：“你们还有温泉，搞好了，日本都不用去了。”大家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孔骏转头问雷狗：“这位小兄弟是？”丘平自己回答说：“我在这儿打杂的。”雷狗道：“嘎乐跟我一起经营圣母院。”孔骏愣了愣，笑道：“晓得晓得，朋友对吗？”
　　这不是什么出格的话，但雷狗和丘平都感到尴尬。孔骏出奇地看向两人，下一秒就开朗地笑起来：“年轻人真好，不为名不为利，大家一起弄个喜欢的事，羡慕死我蝇营狗苟的老头了。”
　　雷狗给露台和院子的客人送去饮料后，就去帮聋婆收捡用过的被褥毛巾，在廊道上，他被孔骏截住了。“来我房间喝点儿，”他盛情邀约。
　　雷狗没答话，孔骏脸一板，假装严肃道：“在想什么理由拒绝？哎，民宿永远以客人需求为先，你应该找一支最贵的酒，陪我喝高兴了，明儿你拿出多离谱的账单客人都会高高兴兴掏腰包。”
　　雷狗笑道：“不用你花钱，这酒我请客。”
　　孔骏一拍他肩膀：“上道。”
　　雷狗打起精神，拿了酒和坚果敲响孔骏的门。里面一个声音说，进来吧，门没关紧。雷狗犹豫了，这是孔太太的声音。
　　轻轻推开门，房间里一个人没有。他们住圣母院最宽敞的房间，有个对着山区的小露台，此时露台门敞开，玻璃门边露出一角裙摆和纤秀的脚踝。
　　“孔太太，”雷狗很想放下酒就走，“我来送饮料。”
　　“送过来吧，我们看着山景喝。”
　　雷狗只好脱了鞋，赤脚走到玻璃门边。夜晚的山黑黝黝，哪有什么景？猫女在的时候还有一定机率见到她拿着手电筒在山路走，妖怪巡山似的，可这几天她回县城陪母亲庆祝生日了。
　　“孔先生呢？”雷狗拘谨地跨进露台。瞿婕穿了宽松的棉麻长袍，只露出颀长的脖子和胳膊，更显得身形修长。她也光着脚，用一种很稚气的方式在踱步：腿踢起来，跨步，像眼前有个空气足球。雷狗得承认她很有魅力，踢脚时露出的小腿线条优美，勾人而不媚俗。但出于运动员的正义，他提醒她道：“你这样走路很容易扯伤髌韧带，站稳了，再出腿。”他示范了安全的动作。
　　瞿婕愣了愣，然后爆出笑声。她眼睛灵动地看着雷狗：“我听他们叫你教练，嘿教练，你教教我怎样走路呗。”
　　雷狗放下酒瓶和木碗，板正地站在她跟前，“你想用刚才的姿势走路的话，髋部要稳，腰腹要收紧，脚踝用力。”背着手，他做了个跨步向前的动作，这一跨比她远得多，只是美态全无。瞿婕掀开裙摆，露出大腿，然后学着大跨步向前。“这样行不，教练？”
　　雷狗挑剔道：“背再直一点，肩膀放松，腰腹收紧，用核心力量来支撑你的身体。”
　　“怎样才是腰腹收紧，教练帮我看看我收紧了没有？”她目视前方，巧媚的眼风却会转弯儿似的，把雷狗勾向她隐藏在袍里的腰身。
　　雷狗目不斜视，弯身捡起木碗，放在她的脑袋上说：“碗不掉下来，就是站稳了。”
　　瞿婕咬咬牙，拿下木碗娇笑：“老孔说你很难搞，他的判断每次都对。”一边绑好松垮的发髻，她一边踏进房间。
　　雷狗松了口气，捡起酒瓶，尾随她进屋。往床上一看，他吓得差点惊呼出声。孔骏不知何时躺在了床上，身上一丝不挂，目光炯炯地看着妻子和雷狗。雷狗没什么越轨的行为，可在孔骏眼里，说不准刚才那一教一学就是在调情呢。他赶紧解释道：“我来送酒，我……”
　　瞿婕打断他的话，漫不经心道：“不用理那老头子，当他是床单好了。”
　　“啊？”
　　瞿婕笑得娇媚动人，抬手脱掉了长袍。袍下是比基尼一样的黑色内衣裤。雷狗的理解能力陷入泥沼，鸡皮疙瘩爬满了手臂。瞿婕轻盈地走过来，轻抚他的头发道：“教练，我柔韧性还行，你测试一下？”
　　雷狗推开她的手，眼睛看向孔骏。孔骏微笑着斜倚床上，既不生气，也不说话——他怎么能不说话？他的老婆跟没穿衣服差不多了啊！瞿婕抬起长腿，轻松地搭在了雷狗的肩上，站得比山稳，“我练了很多年瑜伽，稳定性不错吧。”
　　雷狗全无反应。瞿婕放下腿，很无奈地把雷狗的脸掰过来，撒娇似的说：“都说别管他了。他不行，他喜欢看我跟别人做，别人做完，他就爽了。”
　　雷狗完全不会应答。
　　瞿婕又笑：“你跟我做，等于服务他。老孔一高兴，你要什么他都会点头的。”
　　雷狗恶心极了，用力推开她。要搁几年前，他一定摔门离去，但此时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下来。
　　转头对赤裸的孔骏说：“对不住孔先生，我不喜欢玩这个，你们找别人去。这里只要不犯法，你们关起门干什么都行……酒送你们了，明儿见。”
　　雷狗闭着眼在走廊瞎走，真想忘掉孔骏没穿衣服的躯体。直到“砰”一下撞了墙，他才颓然停下来，感到自己受了创伤。他走下楼，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丘平，来到门前，手放在门把上。
　　门锁住了。
　　雷狗的心被深深刺痛。除了跟猫女吵架，丘平从来不锁门，这几天猫女不在，他锁门防谁呢？当然防不了雷狗进来，他要防的是雷狗的妄想——他在用门锁来强调自己的态度。
　　雷狗的额头抵在门上，不知如何是好。


第59章 大美人
　　那一晚丘平失眠了。他听见雷狗拧开门把的声音，听见雷狗站在门外，很久都不动。雷狗没进来，丘平也没睡着，一晚上他的脑子走马灯一样，无数画面在虚空里打架，攻击着他脆弱的神经。
　　第二日，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起床，踏出礼拜堂，就碰到雷狗。雷狗一般不那么早起，丘平猜他昨晚也没睡好。四只黑眼圈相对，尴尬着，又有点难兄难弟的同病相怜。丘平先憋不住笑了。雷狗叹道：“笑啥，今天这一天，事儿多着呢。”
　　“我们哪天能闲着了，笑一笑日子好过些。”
　　雷狗没忍住，把昨晚的遭遇告诉了丘平。丘平爱听奇闻逸事，顿时不困了，瞪大眼睛八卦道：“所以说孔骏那玩意儿不行是吧？”
　　“他不行为什么还要娶老婆，糟蹋人姑娘。”
　　“愿打愿挨，各有所图呗。孔骏长得体面又有钱，再说了，说不准他是真爱他老婆，也说不准孔太太真爱他，人的性癖千奇百怪，自己高兴就行。”
　　雷狗不置可否。丘平想，雷狗在这方面可真保守，万一两人发展到动真格了，雷狗会不会临阵退缩？他忘了自己已经拒了雷狗，脑里都是各种动作场面。他一有非分之想，脸就染上红晕。
　　雷狗奇道：“你干嘛脸红，听这种事能兴奋起来吗？”
　　丘平掩饰道：“我热！”
　　“哦。”
　　丘平见雷狗眼神微妙，尴尬地扇了扇脖子道：“我去跑步。”
　　雷狗：“还有一事，今天周青要来。”
　　丘平停下动作，嫌恶道：“这孙子来干嘛？行，来吧，看我在不在他杯里吐口水！”
　　雷狗烦闷地抹了抹额头：“他半夜给我发信，跟我们俩道歉，说前阵子过得特别不顺，见谁都想打一架，说了难听的话，让咱俩别生气。他尤其要跟你说对不起，今天他过来负什么请罪。”
　　“负个球球，”丘平冷笑。
　　“他不是一个人来。”
　　丘平等了会儿，雷狗没说下去。丘平：“呃？”
　　“他跟原琪儿约了一起来。”
　　这名字有年头没听过了，丘平想了想才脱口而出：“柏神？卧槽！”
　　雷狗拍一下他后背，低头走进礼拜堂。
　　他们每天都忙，今天的工作又比往时开始得早些。烤羊腿的厨师天刚亮就把家伙什送来了，院子里搭了简易的遮阳伞，又添了些桌椅。聋婆和哼哈打扫干净后，在周围挂上汽灯。
　　孔骏夫妇也起得早，打扮得休闲而光鲜，人上人的微笑挂在脸上，昨晚的事不留一丝痕迹。他们吃完早饭，就说要去村里逛逛。雷狗道：“我让康康和小武给你们带路。”
　　雷狗脸皮没那么厚，没法自若地跟这对夫妻相处，丘平倒是兴致勃勃想去，但他们开水路后村里人对他有了芥蒂，丘平想了想便作罢。康康小声问他：“你说那个孔先生会不会骚扰我？”
　　丘平知道所谓“桃色新闻”都是烟幕弹，笑道：“那你加把劲，拍他裸照，勒索他。下半辈子啥都不用干了。”
　　康康打他：“没正经！”
　　雷狗和丘平都绷着神经，等着大学故友的造访。两人一上午都没怎么说话，时时眼神一碰，便各自躲开。
　　原琪儿……丘平试着回想她的容貌。明明是让人印象深刻的脸，此时却模模糊糊的，只记得她小巧挺直的鼻子，微笑的时候、思索的时候、紧张的时候、赌气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缩一缩，比眼睛还有表现力。他还记得她头发浓密，扎起来两鬓总是蓬蓬松松，总让人担心会散落开。
　　已经过了五六年，俏美可爱的校花也必变了样，成熟起来，对人多了戒心，也终将变得圆滑而晓得摆弄人心了吧？丘平煞有介事地分析着。他是有点嫉妒的，雷狗一上午都心事重重，自然不是为了那狗娘养的周青。
　　午餐匆匆扒两口，两人便在码头等着。丘平希望他们放鸽子，但又有一种自虐的期盼。船如约而至，打老远便看见这一男一女端坐在凳上。周青西装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带孩子春游的操心老爸。而原琪儿，她一点都没变，还是松松的马尾、秀丽的五官、浓黑的眉毛和娇小的身材。
　　等他们到了木栈道，丘平才看出她确实变了些。用得起更好的化妆品，穿着质感良好的长裙，整个人更加精致漂亮。她跳上码头，跟以前一样欢快地奔向雷狗。时间仿佛回到从前，她抱着雷狗，摸着他的脸，就像那里有什么了不得的变化。没有变化，丘平赫然发现，雷狗也跟大学时一样，一样样的黑T恤和牛仔裤，一样样的身姿。两人神奇地跨过了时间之桥，在这一头回合。
　　丘平不酸是假的。他想起只有自己变了，变成另一个人——这不是隐喻。
　　原琪儿终于匀出眼神看他。她吃惊地掩住了嘴，同情地抓住他的手说：“你受伤很重。”
　　丘平笑道：“很重，不过现在好了。”
　　雷狗指了指他的腿：“嘎子左腿没了，看不出来吧。”
　　“噢！”原琪儿拥抱丘平，紧了紧，“我很对不起。”
　　很对不起是英语式的表述，中文不那么说。但中文能说什么呢？丘平摸摸她的脑袋：“我现在很好。你怎样？追你的男人多到堵住了机场吧？”
　　原琪儿看向后头的周青，两人四目对视，微微一笑。周青道：“哥们儿，我……我们俩上星期……订……订婚了。”
　　凉风吹了过来，终于把原琪儿鬓角的头发吹落了一小撮，拂向她圆圆的耳朵。
　　一阵紧张的沉默后，雷狗说：“冷，我们赶紧回去。”
　　丘平感到痛心。虽然周青是大学时的好哥们儿，但他没法不把他联想为牛粪。哪怕原琪儿选了富公子张洛，甚至是大大咧咧的金子，都比跟周青合适。
　　雷狗没表态，也无法虚伪地祝贺这对老友，一路上神色阴沉。周青倒是活泼起来，没完没了地找话说，他像个衣锦还乡的人，止不住地要让人注意到他的意气风发。
　　丘平最担心的事发生了，走进礼拜堂，周青和原琪儿发出“哇”的惊叹，周青看着未婚妻说：“我们在这儿办……办婚礼吧，真……真有意思。”
　　雷狗：“这里不办婚礼。”
　　丘平帮他找补道：“我们没神父，找正式神职人员要向教会申请，麻烦着呢。”
　　周青拍拍他的肩膀：“没……没关系，不……不麻烦你……你们。”
　　丘平想，这家伙是来炫耀的吧？故意跟原琪儿手牵手来到雷狗跟前，宣布他才是最后的赢家。现今他事业平稳，有车有房，腰背挺直，眼神带光，确实比丘平和雷狗有派头得多。
　　“你们做……做这个也太……太他妈累……”
　　雷狗道：“带你们去房间。”
　　本来预备好的两间湖景房，现在一间就够了。把他们安顿好之后，雷狗一刻都不想停留，转头便离开房间。丘平在廊道上追上了他，揉揉他脑袋道：“没事吧你？”
　　雷狗一脸丧气，“没事。”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一起停了下来，不约而同地骂了出来，“我操！”叉着腰，苦笑着。
　　丘平道：“别黑着脸，不好看。”雷狗：“你以为你的脸色好看。”
　　丘平想，他和雷狗对周青的恶感，主要是因为之前求他时他那副小人嘴脸，人都道歉了，这事也该翻篇儿。能看出他对原琪儿无微不至，爱护有加；更何况他靠着自己的努力挤上中产阶级，也是蛮了不起的事。
　　“他们是好朋友，又是客人，不管怎样，我们得好好招待他们。笑一笑雷老板！”
　　雷狗皱着眉，露出个杀人犯的笑脸。
　　暂时把他们抛诸脑后，丘平开始忙碌接待客人和准备晚上的烤全羊趴。孔骏夫妻回来了，似乎玩得挺开心，夸赞村民热情，民俗仪式有意思。但最兴奋的是小武，他对丘平道：“孔先生，牛逼！人不但有钱，还有见识。”
　　丘平紧张道：“他有叫你晚上去他房间吗？”
　　“去他房间？没有，还没到这层关系吧，”小武有点向往道。
　　丘平叹气：“你被人扒皮卖了还帮着吆喝。”
　　“啥意思啊？嘎子哥，孔先生是好人，”小武放轻声音：“我跟他说了见小人的事。我知道你在逗我玩儿，你压根儿不信我，说的话都是反话。孔先生不一样，他相信我，说我有灵气。”
　　丘平啧了一声：“好话不值钱。”
　　“他还说要投资咱村，把我们村建设为民俗文化村，要做博物馆、沉浸式酒店，还要开餐厅。”
　　“挺好，这事儿你盯着吧，说不准就雇您为示范村经理了。”
　　“又来说反话！你就知道逗我，从没正眼看过我！”小武说着气呼呼走了。丘平挠挠头，心想“见小人”这事怎么用正眼看？倒着看，反着看，咋看都是民智未开的精神幻觉啊。
　　丘平从菜棚里摘了韭菜、小葱、土豆，一头汗一手泥，拿着竹篾子走向厨房时，周青叫住了他。周青问：“雷子呢？我有要紧的事跟你们说。”
　　他们在前院找到雷狗，接着坐在了教堂的长凳上。丘平满手泥污，催促道：“啥事啊，说完我要去洗澡了。”
　　周青神色郑重，从西服内袋拿出一封信，举在他们跟前。雷狗和丘平心跳骤然加速，丘平的泥手下意识伸出去，又缩了回来。别人可能不认得，他们一眼就看出是嘎乐手写的字。
　　“帮我交给雷子”
　　他写雷字习惯性在“田”上连笔，看着像口里有个“6”。雷狗问：“什么时候的信？”
　　周青道：“前一周。他给我写了一封，给你们写了一封，”他不口吃，但说得很慢，“他要我帮忙处理一笔钱，和把这封信转交给你们。”
　　雷狗接过信封，里面沉甸甸的，不止是纸。
　　他看着丘平。丘平脸色潮红，眼眶润湿，别过脸去。雷狗道：“你不想打开的话……”
　　“开吧！”丘平的语气带着怒意，并非针对任何人，只是觉得这事儿可气。
　　雷狗想了想，把信封按在膝上，对周青说：“多谢你特地跑一趟。”
　　周青看这架势，是不准备在他跟前拆信了。他知情识趣地站起来，：“丘平给你们留了一笔钱，你们知道丘平的招行的密码吗？知道密码就简单多了。”
　　丘平：“不知道。”雷狗不做声。
　　周青叹了口气，带着宽慰的口气道：“不知道也没关系，钱先到我账户，回头我转给你。还有啥事我能做的，告诉我。”
　　雷狗点点头。


第60章 鬼遮眼
　　两人在教堂前坐了很久，直到进来了一波拍照的住客。雷狗站起来走出礼拜堂，丘平尾随着他，去到雷狗的房间。
　　关起门，丘平感到浑身乏力，席地坐在地毯上。雷狗拆开信封，从里面拿出一个手机，交给丘平。丘平冷笑：“这是我的手机——我是说‘我的’，你知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樊丘平”的。事到如今，身份的问题躲无可躲，雷狗“嗯”了一声，又抽出了一叠纸。
　　三张信纸上洋洋洒洒地写满了字，起码有两千字。雷狗只念了第一行，就把信扔在了地上。
　　丘平捡起信，快速看了一遍。越看，他越觉得可笑，嘴角翘起，神情却是冷的。
　　雷狗道：“写了什么那么好笑？”
　　“重要的事，非常重要！”
　　雷狗已经失去耐性，他心里火煎似的，对这一切完全没法理解，“什么事！”
　　丘平笑道：“卖房的钱回来了。”
　　雷狗不感到吃惊，刚才周青说有一笔钱，他就猜到是卖房钱。他把信拿过来，看到了“我留了一百万……”那段字，迷惑道：“可是这信……”
　　“这信是假的，但是卖房的钱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钱是真的？”
　　丘平悲喜交加，眼睛水汪汪道：“要不周青来找我们干嘛？”雷狗不语。丘平又追问：“他说话为什么不口吃了？”
　　“他练习过了。”
　　“练了很多遍，怕露出马脚。信封是真的，但嘎乐是不会写这样的信，里面本来只有手机，嘎乐托周青把手机交给你，结果周青那傻逼自作主张，伪造了这封信。”
　　信摊在了地上，第一行字就是，“嘎乐，我对你不住”。
　　两千字的信，完全仿造丘平的语气，通篇都是爱和忏悔，学得惟妙惟肖。但最重要的事他根本不可能做对——主体和对象完全搞错了。丘平不是丘平，嘎乐不是嘎乐，这事只有三个人知道。
　　信上沾着些泥土，丘平轻轻拂走，结果越来越脏。雷狗抱住他的肩，低声道：“不管有没有这钱，我们不需要了，一会儿我把这傻逼赶走，以后……各过各的吧。”
　　丘平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我们怎么不需要？这钱是我的！”
　　雷狗不语。
　　“这钱是樊丘平——是我的！”丘平再次强调。
　　雷狗不语。
　　丘平用脏手拿起纸，语气里夹着悲愤、夹着委屈、又有一种胜利者的痛快：“到了今天你还在逃避！雷狗，周青天使来解救我们了。你快说，我是谁？”
　　雷狗不语。
　　丘平嘴角上扬：“我是一百万，我是钱。”丘平凑近他的脸，几乎要亲上他的皮肤，喃喃低语道：“你不要钱吗雷子，你要不要钱？”雷狗摇摇头，又点点头，这问题怎么回答？丘平继续逼问：“你当然要钱，有钱我们可以重修圣母院，可以找好厨师。你不要钱吗？你想在孔骏跟前跳脱衣舞？”
　　雷狗悲伤地笑了，“不想。”“对啊，我们不跳脱衣舞。雷子，你要钱，我们要钱。你快说，我们要钱！”雷狗摇摇头，但终究无法否认：“我们要钱。”“哥们儿，我们现在有钱了，快说我们有钱了。”“我们有钱了，”雷狗说，抬眼正视丘平。丘平泪流如注，雷狗无法说清他是开心还是哀伤。
　　但两人的心情是一样的。
　　雷狗抬手抱着那张脸，情感难以抑制，那名字突破重重障碍，终于冲出嘴边：“丘……”丘平的脏手盖住他的嘴，神经兮兮道：“你别说！现在别说。这事我们自己知道就可以了，只有我们俩。”
　　丘平放开手，抵住雷狗的额头，笑道：“老天有眼，啊不，圣母保佑。雷狗，我们的钱回来了。”两人傻子一样笑着，哭着，眼泪糊了一脸。
　　烤肉的香气飘满前院，大福贴着师傅的脚绕圈儿，时不时一声长喵，师傅只好把一片肉扔到它嘴边。天未黑，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喝着冰冻饮料或者茶水，磕着瓜子、煮毛豆以及村里特色的卤豆腐片。
　　“这豆腐有讲究，”孔骏对着一群年轻客人说：“用大量花椒叶浸泡腌制，没有麻感，但又有花椒的香气。酱油也是村里自己制的，配方用了三百多年，味道很鲜，后味回甘，市里的饭馆可吃不到。”
　　丘平一边擦桌子一边听着，心道：“谁给他吹的牛逼？村里根本不产酱油。村里人也学会蒙游客了。”
　　“嘎乐，”原琪儿从他身旁走过，香气随着她的衣摆飘散，霎时一桌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递过一瓶可乐，“可以帮我开？谢谢。”丘平拧开了可乐，寒气从瓶口溢出，她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吁了一口气，笑道：“冷了。”
　　院子里的人，明目张胆也好，偷偷斜视也好，都在看她。丘平原以为柏神的神话是因为校园生活太无聊了，现在才发现她魅力惊人。而且她的美跟雷狗竟然那么相似，都没有任何经营过的痕迹，口红和项链在她身上是多余的，一点都不加分，她只要像个孩子那样因为喝口可乐而露齿笑，就够赏心悦目的了。
　　孔骏也盯着她，并且开口邀约道：“这里有冰块，可乐有冰块才好喝。”给她倒了一杯子的冰。
　　孔太太嘲道：“你向来不喝碳酸饮料，对别人，倒是挺会讲究。还以为你只会吃豆腐呢。”
　　“吃啥醋，”孔骏开诚布公道：“她是雷老板的好朋友，也是咱好朋友嘛。”
　　丘平听到这话，莫名感到恶寒，原琪儿不善交际，也被两夫妻吓到了，不敢走过去。“我去找周周，”她小声对丘平说。丘平早见到周青和雷狗在树下说话，当下拉着她一起坐在孔骏夫妻边上，给她倒上可乐。“先吃点东西，一会儿他们就过来了。”
　　“我……”
　　丘平笑道：“我在这儿陪你。”
　　树荫底下，雷狗把手机还给周青。“这手机是丘平的，我们打不开。”
　　“是丘……丘平的吗？”周青故作惊讶。
　　“你应该见过，丘平喜新忘旧，就两样从来不换，手机和男朋友。”
　　周青不认识似的看着雷狗：“你……你比以前变得爱……爱说……说话。”
　　雷狗伤感地叹口气，“人会变。”
　　“这手机是丘……丘平给你，一定有用……用意。”
　　“你不认得嘎乐的字，呃，你跟他不对付，很少跟他来往。”
　　雷狗突然说了这么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周青很是莫名其妙，一边猜想这话的含义，一边想着这局该怎么解。雷狗又道：“丘平在信里说，留了100万给嘎子。”
　　周青喜笑颜开：“那多……多好！100万不是……是小数目。”
　　雷狗看着他的眼，“我想起一事。一年多前，嘎子还在医院里，我让你陪我去找房子。那时你给了我车钥匙，还问我知不知道丘平的银行密码。”
　　周青心跳加速，手心里出了冷汗：“你说不……不知道，还说你已经拉……拉黑了丘……丘平。”
　　“我确实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嘎子？”没等周青回答，雷狗就自言自语似的说：“对了，你跟嘎子关系不好，而且你有点怕他，他那么聪明，听个开头就会识穿你的意图。但他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托给你……他那时候也很慌张，不想直接面对我和丘平……”雷狗实在不愿回想那混乱绝望的时刻，也不想剖析嘎乐的心事，但他必须迈过这个坎儿。
　　为了跟丘平坦然地在一起。
　　周青脸上一时红，一时白，这些呓语似的话让他迷惑又惊恐，一点都听不明白。“你……你说啥？”
　　雷狗的神情柔和下来：“你最近跟丘平还有联系吗？”
　　“偶……偶尔发个……个信。”
　　“他好吗？”
　　周青心思不在这儿，胡乱地点点头。雷狗感到欣慰，虽然不能原谅他抛弃丘平远走高飞，但旧情深厚，他心里还是盼着嘎乐过得好。
　　见雷狗不说话，周青着急道：“丘平还是有……有情义的，托我……我给你们……们钱。”
　　“那房子终于卖掉了？”
　　周青脸色一僵。雷狗道：“我回去过那房子好几次，房子空的，没人入住。因为买主还没付清尾款，所以没交钥匙。最近买主付完钱了吧？”
　　“你说……说这个干嘛！”
　　雷狗的大手掌一圈一圈地转着手机：“你是因为这个才来找我。前天我给琪儿发了信，叫她来圣母院玩儿，被你发现了。你认为可以试一试……”
　　周青防卫似的叉着手，皱眉道：“你说啥！”
　　“这手机已经打不开了，是你做的手脚，”雷狗道：“丘平给我们留了钱，想通过周律师你来移交，但你认为没必要给我们。你想私吞，但又怕我们会发现，所以你一再试探我们知不知道丘平的账户密码。”雷狗顿了顿，接着说：“为什么你担心我们知道密码？因为你听说过我们要卖丘平的车，卖车需要打开丘平的账户，而卖房的尾款应该也是打进丘平账户。你担心我们会发现这笔钱，所以一再问我们知不知道密码。”
　　雷狗语气冷静，心里却酸苦，不只因为周青想私吞这笔钱，还因为周青敢铤而走险而有信心不被发现——因为他看透嘎乐不会回来了。
　　“你他妈……他妈……乱说、诽谤！”周青急了。他后悔自己没做准备，要是对面的是嘎乐，他一定会加倍地谨慎，谁料到老实人雷狗会这样逼问他！他又想，也算不上逼问，雷狗大概已经看穿了，只不过是在羞辱他。
　　雷狗把旧手机放在地上，拿出另一台手机。“你的担心很对，嘎乐知道丘平的银行密码。”
　　雷狗打开网银软件，点了账号。周青瞪着雷狗的手指，目光急切而紧张。
　　账号顺利启动。雷狗只觉世事犹如复杂的河道，哪里汇合、哪里分歧，难以窥见全局，“嘎乐很久之前就把车卖了。”
　　“怎么……怎么……”周青很是吃惊，随之迁怒他们道：“怎么可以用……用丘平的，这是犯……犯法！”
　　雷狗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真是贼喊抓贼啊。仔细看，他才发现周青不但把头发梳理得时髦整洁，连眉毛都好像修过了，那张脸水滑滑的，看上去甚至比大学时年轻。雷狗很难过，周青毕竟是大学同吃同喝的老朋友，实在不想撕破脸。他意兴阑珊，把手机关掉，放回口袋里。
　　“卖房的尾款不只一百万，可能是两百万，两百五十万，你想拿一百万来安慰我们，再偷偷转走其他的。但你怎么知道账户密码？怎样抹掉转钱的痕迹？”雷狗也干过私自转走嘎乐钱的脏活，知道这事有多容易留下证据。周青抿着嘴，不说话。
　　雷狗只觉荒谬，“你是律师，有自己干脏活儿的门道，你有把握不会被抓到辫子。以你的工作，赚一两百万不难吧，就为了这点钱，连朋友都不要了吗？”
　　周青站起来，斩钉截铁道：“我们不是朋友！”
　　这话没有犹豫，就像在心里直接抽出来般爽快。雷狗的心被刺了刺，只见周青向前走两步，又不甘心地返回来，用雷狗听过最流利的话说：“凭什么就你们几百万几百万的躺着拿钱，你配吗！你干过啥了能进我们学校，刷过几道题，英语字母记全了吗？凭你跑得快点，手比人有劲点？你凭啥能得到琪儿的围巾？！”
　　雷狗愣了愣，才明白他说的是新年趴的礼物交换。他没要那条围巾，也没放心上，反倒是周青念念不忘。他继续指着雷狗：“你们这些人，丘平爹妈死了，留给他大几百万的房产，吃喝不愁，整天他妈四处惹事生非。嘎乐会投胎，做了蒙古人，随便考考就留校任教，留校哪有那么容易，他干过啥了？！”
　　雷狗气极了，要反驳又觉得脏了嘴——这有什么可恨的，每个人都在现成条件里各自努力罢了。周青恶毒的语气让他非常震惊。
　　“你们看不上我，我……我……”他痛苦地卡了词。话语的魔法消失了，很快他又变回一个口吃、永远被人抢话、插嘴、忽视的背景板。天知道他花了多大力气，才让自己工作的时候能正常说话。
　　他转头看向热闹的餐桌，嘎乐和陌生人谈笑风生，即使毁了半边脸，依然风采迷人，人们显然喜欢他，可爱的未婚妻也听得咯咯笑。他脑子升起一个让他兴奋又恶心的念头，他对雷狗道：“别……别以为我不……不知道，你们仨……仨搞一起，搞一起很多……多年……三个一起睡……”
　　雷狗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餐桌边的人被惊动了，都看了过来。周青笑得很开心，做了个交*的下流手势，骂道：“死……死同性恋！”
　　雷狗想要打人，但一个安全网在拉着他——这是圣母院，千万不能闹事。他捡起那台没用的手机，大力地扔向围墙。啪兹声响，手机裂成两半。
　　餐桌鸦雀无声，人人都听到了最后那句话。瞿婕突然笑了一声，托着腮问丘平：“他说的是雷老板吗？他真是同性恋呀？”
　　丘平这才从惊怒中回过神来，站起来就要去揍周青。手臂被拉住了，气冲冲地转过头，拉住他的是原琪儿。她的眼睛含着泪，摇摇头。


第61章 我爱你
　　烤羊在特制的炉里发出焦香气，熟肉被片下来，转圈，刀子又去剜另一边的熟肉。一张张大饼、水灵灵的自种菜，猪头肉、蒜肠、卤豆腐、毛豆等朴实的农家食摆满桌子。聋婆拿出新炸的花椒芽，左右看了看，用手势问康康有没有见到雷子和丘平。
　　康康摆摆手。她没看见争吵那一幕，只是听说教练和大学同学闹掰了。现今那对同学坐在餐桌边，默默地吃喝，彼此不说话，也不搭理别人。她用手势安抚聋婆：没事的，他们一会儿就缓过来了。
　　丘平和雷狗坐在露台的暗影里，像两棵盆栽。摸摸雷狗的脸，滚烫的。他还在生气，非常生气。
　　丘平也难受，他跟周青交好，没想到周青是这么看他的：一个靠遗产乱搞的混子。丘平突然笑了起来：“周青说得也有道理，以前我挺自以为是，生活太他妈无忧无虑，想干什么干什么，没想到我那么招人烦。”
　　“你反省个屁！”雷狗沉着脸。
　　丘平叹道：“原来周青恨我们很久了。我搞不懂为嘛到今天还恨，今天我这身世，没了事业，没了腿；你呢，你被逼回到老家，守着个偏僻的圣母院，每个月挣不到他的一半。他有体面工作，有个天仙女朋友，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雷狗不语。丘平靠在冰冷的墙壁，“100万！他妈的，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把我的大学美好记忆砸了个稀碎。”
　　说着他拿出手机，登陆上网银。因为没有外头的收入，他很久不打开这个账号，下午还费了些劲重新激活。这时账号已经可以使用。
　　打开账单列表，丘平的眼睛直了。
　　雷狗转脸看他：“怎么了？”
　　丘平闭上眼睛，几秒后，他睁开眼深呼一口气：“卖房的钱进账了，上个月27号进的。”
　　“嗯。”
　　“不是100万，不是200万……是500万。”
　　夜幕降临，汽灯燃起。有人拿出了音箱，放80年代舞曲，麦当娜、Prince、鲍比布朗……人吃吃喝喝，欢声笑语，早把之前的争执抛诸脑后。
　　雷狗和丘平回到院子，脸上不再阴霾密布。康康拉住他们问：“没啥事吧？”两人一起摇头，一起微笑。他们的神情难以理解，不能称之为开心，也不是生气的模样，盘根错节，一个情绪缠绕着另一个，最后被理智一网兜了起来。
　　他们一左一右，分别坐在了周青两边。周青叉着手臂，眼里都是警戒。丘平笑道，“周律，樊丘平把财产移交事务交给您处理，现在我们收到钱了，您见证一下。”
　　雷狗拿出手机，亮出那500万的进帐通知。丘平夸张地“嗷”了一下，“这么多钱呢？北京房价真吓人啊。”
　　雷狗唱双簧似的说：“你的银行一次能转多少钱？”
　　“200万。”说着按了两下，钱“嗖”地飞去了雷狗账户，“明儿再转50万，咱两一人一半。”
　　“别转了，250听着多傻，钱你留着。”
　　周青见大势已去，便想站起离开。丘平和雷狗一人一边，把他按在座位上。周青怒道：“你们想咋样？”
　　丘平乐了：“不是说了吗，让您做见证人，要不你怎么跟丘平交代。孔太太，给我们拍张照片呗。”
　　瞿婕欣然道，好啊好啊。丘平和雷狗夹着周青，举起手机的转账证明。“笑一笑帅哥们，茄子！”雷狗和丘平听话地牵起嘴角，周青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活像被绑架的肉票。
　　丘平和雷狗的银行账户里从没有过这么多现金，富裕的感觉实在让人神清气爽。院子里的一切轻飘飘的，打碎杯子也无所谓了，在树旁撒尿也无所谓了，客人投诉也无所谓了，他们能担得起一切损失，克服得了一切困难。
　　渐渐两人真的开心起来。雷狗对旁边的原琪儿说，“跳舞吗？”
　　她看了眼无精打采的周青，微微一笑：“好。”
　　丘平没见过雷子跳舞。原来他的几个基本动作做得蛮舒展，节奏也好，毕竟是协调性优秀的体育生。但雷狗的光芒完全被原琪儿压下去了，她一跳起来，西班牙血统里的奔放热烈全释放出来，野性抚媚，美得熠熠生光。
　　孔骏邀请妻子：“跳不宝贝？”瞿婕把手搭在丈夫肩上，“走！”瞿婕也美，姿态自信性感，不露身体而媚态丛生。不一会儿好几对一起跳起来，院子里都是音乐和笑声。
　　康康望着快乐的雷狗和原琪儿，有点酸溜溜道：“她就是教练的大学女友？是很漂亮，两人挺般配。”
　　丘平和周青不约而同大声反驳：“两人早分了！”“她是我未婚妻！”
　　康康按着嘴，心想：“我说错啥话了？”
　　第二天大早，周青和原琪儿退了房，雷狗和丘平依然送到了码头，昨晚的事不再提起，却也没有话题可说了。默默地走到木栈道，默默地送上船。踏上船尾之前，原琪儿对雷狗说：“再见。”微微踮起脚，抱住了他。
　　雷狗内心煎熬，实在很想提醒她赶紧跟周青这人渣分手，但这不是他该插手的事。只见周青立在船上，耐心地等着，什么话都没说。原琪儿走到船尾，周青立即伸出胳膊，扶着她上船。她坐的位子也用纸巾擦干净了，给她打开一瓶冰水，用英语跟她说：“喝吧，一会儿船颠簸，不能喝水了。”
　　雷狗惘惘地想，原来周青说英语不口吃，不但流利，口音也好听。
　　跟丘平走回圣母院时，雷狗说：“你想知道为什么我跟琪儿分手？”
　　丘平当然想知道，分手时雷狗颓了好几个月，却什么都不肯透露。雷狗：“其实我也不知道。”
　　“操！”丘平笑骂。
　　“她说我们不合适，又说她毕业后要回去西班牙。既然她提了，那就听她的，分了。”
　　“不合适有很多原因，你就没问？说不准她只是想抱怨，你要是问了，跟着哄两句，她就改变主意了。”
　　“说不准吧。但刚才我想起了一个原因，我跟她一起一年，都是她用中文将就我，我就没想过学好英语，更没想过学点西班牙语，好让她跟我说话时舒服点。”
　　“你满脑子都是打球，别的不爱用心，作业是嘎子和我帮你做的，你怎么可能学英语？”
　　雷狗垂下脑袋。丘平笑道：“觉得对不起琪儿？”
　　“嗯，她说过几次了，她需要很多爱，要像被子一样把她裹得安安全全。我那时候想，外国人怎么老把爱挂在嘴上，不肉麻吗？”
　　丘平摇头叹息，“琪儿能跟你一起一年，也是奇迹。你现在还这样想吗？”
　　“想什么？”
　　“把爱挂在嘴上很肉麻。”
　　雷狗笑着，拉住丘平的手，“不，我……”
　　丘平期待地追问：“你什么啊？”
　　雷狗不说话。丘平环住他的脖子道：“你说不出来，那我来说。我爱你！雷子，我爱你很久了，久到我都不敢回想，怕证明了我是个水性杨花、靠着遗产乱搞的混子。以前在那个身体，我只能用朋友的感情爱你，避免想到跟你有什么亲密关系。但现在我在这个身体里，可以名正言顺爱你，多亏嘎子成全，多亏他把这身体和你留给我，我以后再也不在梦里操他大爷了。有你，我什么都够了。好了我说完了，你有什么回应？”
　　雷狗边听边笑：“你话真多。”
　　“我认真的，你来个官方回应。”
　　雷狗抱着他，亲了亲他的嘴，说：“我爱你，丘……”
　　“等等！”丘平又抬手盖着他的嘴，“现在我还是嘎乐。”
　　“嘎……”雷狗被丘平弄得头晕脑胀：“你又想玩什么？”
　　“我还有一件事想做，做完了我心才会舒服。我想去内蒙看看嘎乐爸妈。”
　　发现巨款后他们才知道，嘎乐并没有拿走多少钱，除了安置父母以外，他拿走了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大部分卖房钱还给了丘平。虽说这也不是他的钱，可他们骂了嘎乐一年多，早超过了他该承受的骂名。一年多过去了，嘎乐的钱也该花光了，两人心里都有挂念。
　　丘平：“行不行？”
　　“当然行，我陪你去。”
　　“不是现在，等我把脸修好了。”丘平摩挲着自己的伤疤。雷狗握住他的手道：“好。”
　　丘平在医院睁开眼时，已是最热的夏季。迷迷糊糊中，只听护士说：“他醒了，推回病房吧。”
　　单人病房很素净，花瓶里的百合发出浓香气。丘平顶不爱百合的气味，不知道是哪个不熟的人送的。病房桌上摆着水果、巧克力和护身符。护身符是武居士送来的，一个艳丽的恐怖小人像立在花瓶前，一看就是大姨的心意。戏剧社的朗言给他送了本村上春树的最新小说，范淋给他拿了蛮贵的燕窝，孔骏夫妻送了一束玫瑰。一张慰问卡是原琪儿亲手拿来的，里面还有几个大学同学的签名。
　　桌上暖壶里是喝了一半的鸡汤，是哼哈宰了母鸡现炖的。他在医院躺了四天，每天康康都来送汤。
　　房门打开。丘平一见麻殷，就用哭腔说：“殷殷，我很害怕。”
　　麻殷赶紧走上前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怕我脸恢复不了。”
　　麻殷摸摸他的脑袋：“怕啥，反正不会比以前丑。”
　　这是丘平最后一次脸部手术，这仨月他接受了四次大小手术，肉体的罪就不用说了，更难熬的是越垒越高的心理期待。他很担心最后揭开纱布，那个疮疤还像蜥蜴一样趴在脸上，只不过颜色跟皮肤同化了——一只肉瘤般的变色龙。
　　麻殷问：“什么时候能拆纱布。”
　　“换三次药后，没其他感染就行。明儿早上。”
　　“雷老板怎么不在？”
　　“我不让他来。刚做完手术丑死了，脸肿得像猪头。”
　　麻殷一边给他热汤，一边嫌弃道：“别作了！你什么样子他没看过，他怕你大猪头？”
　　“别说了好吗？”丘平沮丧地躲在被子底下，“我要变回帅哥，不要做猪头。”
　　第二天一大早，麻殷和康康如约来到病房。主治医生是个细致又啰嗦的人，叨叨絮絮讲了手术过程、康复的几个阶段和注意事项，直到麻殷都忍不住了，问道：“大夫，他的脸能不能恢复到以前一样？”
　　“这个我跟病人和家属讲过很多次，皮肤复原是个很漫长的过程，不可能一下子变样。不过病人年轻健康，各方面指数都很不错，应该很快痊愈。”
　　麻殷和康康对看一眼，都暗暗降低了期待。康康说：“要不要跟教练视频聊天，他在圣母院里等着呢，我看他坐立不安的。”
　　丘平已经紧张得麻木了，道：“不用，你跟他说我没啥事，换完药就回家了。”
　　冰凉的剪刀贴着脸颊，医生暖热的手轻轻揭开绷带。丘平紧盯着麻殷和康康，却见他们没什么反应。医生给他涂上消毒药，然后跟工人垒好最后一块砖似的说：“行了，不错！这就没事了，周五再来复诊。”
　　医生护士们走后，丘平道：“给我镜子。”
　　康康早有准备，从包里取出A4大小的化妆镜，递到他手上。自第一次手术开始，丘平就不敢怎么看镜子，他现在还是没有勇气看，抬手想要先摸摸皮肤。康康立即制止他：“别摸，容易发炎。”
　　麻殷笑道：“拿出樊丘平不要脸的劲儿，没啥好怕的。”
　　屏住呼吸，丘平立起镜子。镜子里的人也在看着他。丘平的鼻子酸了。
　　这是嘎乐在看着他。即使去了疤的皮肤抹着橙色药水，肿胀着；即使左上部的皮肤稍微僵硬，被剃走一半眉毛的脸看着别扭——这不是嘎乐是谁呢？
　　两人已经合二为一，他既是嘎乐，嘎乐既是他。
　　麻殷握住他的手：“高兴了吧，猪头帅哥。”
　　“真帅吗？”
　　“绝对的大帅哥。难怪你那时候选了他，不理我。”
　　丘平忍住眼泪笑道：“宝贝，跟他一起，是我一辈子做的最对的决定。”
　　这不是俏皮话，完全发自内心。


第62章 大帅哥
　　丘平回到圣母院的时候，门口围了一圈人，铁门前放着个火盆，还好只有脸盆大。
　　他跟雷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雷狗忙着呢，压根儿没时间跟他浓情蜜意。他扶着丘平，一边问他麻药后疼不疼，一边让哼哈准备午餐。聋婆让他脱了身上那件衣服，换上全新T恤，沾着病气的旧服卷起来扔进火盆焚烧——不知从哪里又冒出来的规矩。
　　丘平躺了一周，身体有点虚，靠着雷狗慢慢走到门前。火盆正烧得旺，蒸汽和烟冉冉上升，在腾腾热气里，这坚定的无神论者突然想，命运崎岖难测，人生难以自宰，说不准某种神秘仪式真能召唤好日子呢。
　　他虔诚地对着火盆祝祷：厄运退去，樊丘平要重新为人了！大跨步，越过炽热的火焰，到达另一边。正要回望，雷狗赶紧道：“不要看回去。”
　　大家都过来了。给他拿行李，问他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点面包垫肚子。又有一波客人进来圣母院，大家回到岗位上，更是忙碌。每个人只是短暂地看了看他的脸，之后就没人再在意。
　　每个人都动起来，只有丘平怔怔站在门口。雷狗问他怎么了，“我要帮客人办入住，你自己行吗？”
　　丘平回过神来，打起精神道：“行！我洗完澡马上下来干活。”
　　生活立即回到正轨，一秒都没有停留。
　　丘平的脸渐渐消肿，他纹了眉毛，又勤奋地做脸部肌肉练习。表情不那么僵硬了，两只眼微妙的不对称也不再明显。
　　夏天炎热，他把头发剃得很短，几近寸头，还染成了棕色。他打了耳洞，戴上豆子大的耳钉，穿着色彩艳丽的T恤。别人只以为他憋得太久，一朝变好看了，自然要尽情孔雀开屏。只有丘平心知，他是为了区别于嘎乐。
　　他发现雷狗有时会看着他发愣，即使只有几秒，丘平就知道他想起了谁。他自己也会陷进复杂的哲学思考里：人是灵魂和身体构成的，那么呈现出来的一定是1+1，不见得灵魂变了，他就不再是“嘎乐”，他身上一定有部分是嘎乐留下来的。比如聪明的脑子，比如大鸡 吧，之类。
　　这天他照着门口的全身镜，雷狗在身后抱住他。丘平左右扫视，笑道：“不怕被人看见呢雷老板。”
　　“怕什么？”
　　“准备跟我一起出柜？”
　　“倒没有。”
　　镜子里雷狗深情地注视着他，丘平笑道：“我现在很帅对吗？”
　　“很帅。”
　　“比起你怎样？”
　　雷狗道：“我本来就比不上你。”
　　丘平捏了捏他的脸，他最恨雷狗这个劲儿，好像从来没意识到有多少人喜欢他。这些人也不见得想跟他天长地久谈恋爱，就是单纯地欣赏美好肉体和他硬朗淳朴性子，许是等雷狗年纪老了，这个引力就会渐渐消退。那时候丘平就不用死盯着周围的竞争对手……
　　丘平忽然一惊，他竟想跟雷狗一起变老！
　　“怎么脸又红了？”雷狗笑。
　　“没有……哎，嘎子是交通灯体质，久不久得红一下，不红就是出故障了。以前他怎么没那么脆弱？”
　　“因为他不是你。”
　　他们不再避讳谈嘎乐，有时甚至太过不避讳了些。雷狗又说：“如果嘎乐回来了怎么办？”
　　“他不会回来。”
　　“如果呢，如果他来找你，求你原谅。”
　　丘平想了想，“我早原谅他了。我跟他已经翻篇儿，再没什么可以给他。你呢雷子？”
　　雷狗摇摇头，不知道。丘平叹道：“嘎乐不会回来。”
　　静默了一会儿，雷狗说：“我给你画像吧。”
　　晴朗的湖岸，丘平任由日头的阴影投在脸上。他白皙、俊秀、体型风流修长，T恤配着宽松的牛仔裤，澡堂拖露出桃色的艳丽袜子。他很难定住不动，即使勉强站好，嘴巴必在说话。即使不在说话，也能看出思绪在万花筒般变化——从他灵动的眼睛就能看出来。
　　雷狗看得痴了，笔不自觉停下。周围已经聚了一些人，他们说：“雷老板干嘛不画了？”
　　雷狗定下心来，专注地继续画。他觉得幸福无比，他手里勾勒的东西，既是他所拥有。上帝说有光，便有了光。
　　丘平的画像挂在房间里，和三人画贴一块儿。他的房间重新装修过，铺了墙纸和射灯，床和柜子都焕然一新，床前挂着对房间来说过于巨大的60寸电视。
　　整个圣母院都重装了一遍。在他做手术期间，圣母院关了一个月，此前凑合使用的卫浴、厨房、家具家电，全都换成更好的品质。厨房买进了几十万的装备，包括专业的咖啡机和恒温酒柜。
　　房价自然也涨了，订单稍微减少，不过暑假马上开始，新一波的旅游高峰马上到来。
　　丘平回到圣母院后，发现少了两人。“小武和猫女怎么不见人影？”
　　康康憋不住似的笑了出来：“小武当大老板啦，之前那个孔骏先生，记得不，盘下了村里的澡堂，改成豪华洗浴中心，里面装得可漂亮了，让小武去管理。”
　　丘平很少回村里，惊道：“洗浴中心可以过夜，那不成了咱的竞争对手？”
　　雷狗：“市场那么好，不算什么竞争，”他担心的是小武，微微皱眉道：“那么大一家店，就怕小武弄不来。”
　　丘平哼了一声：“孩子总得自己闯闯，撞南墙就会回家了。那猫女呢？”
　　“她家人接回去了。”
　　“咦，她愿意吗？她的屋子修好了，能住人了，为嘛一定要接回家？”没人回答。按正常思维，这么个问题少女自然应该带回家照看，不接才奇怪吧。
　　雷狗闷闷道：“她很不情愿，但是胳膊拗不过大腿，还是跟她哥走了。”
　　丘平叹了口气，抱起大福，摸摸它的毛说：“现在你只有我一个主人了，乖点听到不，要不我扔了你。”大福懒得理他，在他大腿打呼噜。
　　没想到猫女很快回来了。
　　她是坐家里的老红旗车回来的。好家伙，丘平看着豪车心想，这玩意儿除了政府机关外，在北京真不容易见到了。
　　跟她一起进门的是个一身奢侈品的青年，微胖的身材穿着紧身西裤，眉眼跟猫女倒是相似。雷狗迎上去，高兴地摸了摸猫女的脑袋：“终于回来了。”
　　猫女也欢喜，立即跳到雷狗身边。她的哥哥冯月启似笑非笑：“女孩子矜持点。以后结婚了再腻歪就没人说你了。”
　　“结婚？”丘平惊诧地喊出来。雷狗也震惊之极，冯月启的语气活像他们是一对被逮住的私奔男女。冯月启说：“他们都住一块了，不结婚行吗？我们家挺开明，他们先谈着，啥时候想结啥时候办事。”
　　雷狗立即道：“你弄错了，我们没住一起。”
　　一人缓缓踏进教堂，冯月启立即让在一边道：“我爸也来了，来见见未来女婿。”
　　“未来女婿”这词一出，大家都憋不住了，有人在笑，有人窃窃私语。丘平骇笑：“这是啥世纪笑话，雷狗，你要嫁入豪门了。”
　　传说中的郊区大亨，冯福源走进了大家的视野。不是丘平猜想的乡村爱情式村长，他长得矮而端正，戴着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冯福源看着雷狗，突然露齿一笑道：“你就是这里的雷老板？”
　　雷狗跟他握了握手，“叫我雷子。刚才冯月启说的话，我要跟你解释清楚，我……”
　　冯福源打断他，凑近他小声说：“我女儿有不少毛病，给你添麻烦了。你这样的青年才俊，应该配个健康美丽的姑娘。但是外表不是唯一的择偶标准，两个人最重要合不合得来对不？其他的条件，我会补偿你。”
　　说完他看了看礼拜堂，惊叹道：“这里搞得不错啊！咱延庆也有这么洋气的地儿，听说生意也挺好。”
　　雷狗没心情跟他说生意经，随口“嗯”了一下。冯福源道：“好地方，好地方。月启，回去研究一下，放个两三千万，能弄个度假村不？像那个克拉，克拉什么？”
　　“Club Med，地中海俱乐部。”
　　“对，克拉卖。洋气，洋气。”
　　冯福源走后，大家都围着猫女。猫女摸不着头脑，警戒地戴上面具。康康指着雷狗，柔声问她：“你想嫁给教练？”猫女懵懂地摇摇头。丘平问她：“你爸想要把你嫁给雷子，不嫁不让你留在这里，你嫁吗？”猫女看看雷狗，点点头。
　　大家无计可施，看来猫女根本不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看冯福源的意思，他嫌女儿独自在外坏了名声，但又没法完全约束她，就想把女儿甩给雷狗，免得一次次给冯家惹麻烦。
　　丘平想了想说：“雷子，要不你就娶了吧。”
　　雷狗瞪了他一眼。康康说：“这哪行？猫女又不是货物，怎么可以强行定婚，哼，我去找金律师告死这个父亲。”
　　丘平道：“婚姻什么的只是个名义，最重要的是猫女想待在这里。”
　　雷狗坚决反对，“我只跟一个人结，其他不要再说了！”说完沉着脸走了。
　　康康瞪大了眼，问丘平：“教练说跟谁结来着？他有对象了吗？”
　　丘平脸一红，掩饰道：“雷狗的脾气牛一样，这事就算了吧，不行我娶好了，猫女嫁给我也很安全。”
　　他说这话是因为绝对不会染指猫女，康康听了却双眉皱起来，指着他的额头说：“你也把女性当货物了？我错看你了嘎子。你敢动她，我把你眉毛再剃个净光！”
　　“诶？”
　　雷狗离开吵闹的礼堂，独自待在天台。月亮升上来了，在天空成虚影。月亮底下，是他美丽的圣母院、壮阔的湖和他爱的人。
　　猫女的事没怎么困扰他，他早就打定主意，和丘平好好经营圣母院，再不分开。
　　困扰他的只有一件事。
　　他拿出手机，调出那封不知来头的短信。第一个信息是“你好吗？”，之后还有七八封，没有署名，都是问候和思念之情。他问过原琪儿，这信息不是她发的。
　　号码是北京的号，但只要开着漫游，就算在国外，也会显示北京的地址。今晚他打算回复他。
　　“你好吗，嘎乐。”
　　那边过了十来分钟，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几分钟，那边回道：“对不起，你知道实情了，应该理解我为什么必须走。”
　　“我不理解”
　　“雷子对不起。你跟丘平怎样了？”
　　“我们很好，他完全康复了，跟以前一样活泼乱跳。”
　　那边过了一阵才回道：“好，我知道他一定能熬过来。卖房的尾款收到了？”
　　“收到了”
　　“有了这钱什么都可以重头来过。我在一家实验室工作，很快要转正，需要几年站稳阵脚。之后我会回来找你们”
　　雷狗盯着这个短信良久。他回道：“我们早就重头来过，不是靠的卖房钱。嘎子，你不要把自己当作拯救我们的人。”
　　“我没这意思，但我一直在想办法拯救我们，回到正轨，跟以前一样”
　　“救丘平的不是你，是我和他自己”
　　“雷子你牺牲多少我知道，还好有你在”
　　“不会跟以前一样了，”雷狗打上这行字，内心像压着碎石子般难受。嘎乐的脸已经属于樊丘平，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无法改变。雷狗心酸地写道：“嘎子，以后别来找我们。别再见。”
　　他的手指僵了几秒，随即果断地把信息发出去，再把这号码拉黑。他不会把这事告诉丘平。今天的月亮只照着今天的人，雷狗望着黑屏轻声说，嘎子我们向前走吧，向前走。
　　不要回头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都在想，去哪里发那个呢，这里不但不能发，连提传送门都不行。只好老规矩，私戳了。“安尼玛趴体”。


第63章 游野泳
　　丘平黑了两个色号。自从气温上了20度，他的户外作业成倍增加，有时要带住客去湖里钓鱼，有时陪着一群人踢足球。他是院里的交际花，客人问这里有什么可玩时，丘平就说：走，我带大家伙儿玩水枪；或者，去林里采桑葚吧。
　　他一个人顶一个酒店的设备。湖岸边宽阔的草地，可以跟狗狗玩飞盘，也可以让一群人比赛拔河，还可以挂块布放露天电影。院子里每周末都有或大或小的派对，音乐从白天开到深夜。这时侯最受欢迎的人物还是丘平，他不会找不到话题，也不会露出对谁厌倦的神情。只要丘平在，派对总能继续。
　　他当然也疲累；支撑他的是——雷狗终于给他发正常工资了！他不再是院里的奴隶制遗毒，而是正正当当的旅游从业者。圣母院重整用的是他的钱，每个月都有利润分红，刨除了分红，他的工资也跟公关公司相当。每当看着账户里的数字，丘平整个人都有劲了。这些钱不是他用一条腿和一段感情换来的，是他每日辛勤工作，努力微笑挣来的。
　　失去过依傍的人才知道，幸福就是把人生重新掌握在自己手里。
　　圣母院里的人，多多少少有相似的感受。聋婆重建了自己房子，那山沟边的小屋住了四十多年，每一寸都带着贫苦孤独的印迹，老太太只留了结婚时的床，其他全部扔给了倒卖二手货的老陈。墙推倒了，屋顶掀翻了，地板重新铺设，格局重新设计。村里人最惊奇的是，她竟然还买了套Harmon Kardon的音箱，说是要五千多。
　　聋人要音箱干嘛？一些村人下了个结论：“就是为了羞辱人嘛。”村里最困难的寡妇，现在可以随便花钱买根本用不着的奢侈品啦。
　　哼哈两人把孩子媳妇接过来，在村里租了套院子。圣母院多了好几个帮手，菜棚鸡寮鸭舍越发的热闹。雷狗知道他们是二姐夫的眼线，暗中通报店里状况，却也权当不知，从未把他们当外人。安置家人的钱都是雷狗出的，两人心中感激，跟二姐夫那边各种糊弄和安抚，这么一来，两边的关系倒是缓和了不少。
　　小武最是扬眉吐气，傍上了孔骏财神爷，穿起西装领带，当起了大澡堂的副经理。“瑶池”的门脸在延庆地区也是数得上号的，日式的孤冷装修，昂贵自动循环清洗系统，日本进口的饮料机、冰毛巾柜，还坐镇了个日料大厨，提供麒麟鲜打啤酒。这配置连圣母院都自愧不如，唯一遗憾的是小武是土生土长的，也没出过国，招待客人免不了还是农家乐那套热乎劲。
　　丘平对此很是迷惑：“孔骏不是傻子，为嘛把这职位交给小武？”
　　“我们村没有过外人投资，弄起来事儿很多。小武是自己人，还有武叔帮忙，办事容易成。”
　　“唉，这种生意最麻烦的就是地方关系。”
　　两人在搭建凉棚，骑在梯子的顶上。雷狗迎着中午最热的太阳，眯了眯眼：“这生意那么好做吗？以前我真没想到。”
　　丘平道：“搁两年前，我一定说是咱俩天造之才，商业尖子，必成大事。”
　　“现在呢？”
　　丘平笑了笑。现在他知道他们只是运气好，刚好碰上了风口，天时地利全赶上，再努努力经营出人和，三大要素齐备。换另一个时期，换另一个行业，就是另一番苦斗。
　　丘平对时势有模糊的直觉，他不知道的是，2019年国内旅游收入增涨了11%，民宿市场尤其蓬勃，增加了34%。一个名词staycation在中产之间流行，指城市居民不出远门、不挤景点，就在临近地区找个舒适的酒店度假，上海附近莫干山的别墅一晚能卖3万，北戴河稍有情调的民宿，全都2000以上，依然供不应求。
　　圣母院既有自然风光，又有传奇性建筑和温泉，加上规模小，当然很容易做到一房难求。
　　丘平擦擦汗道：“现在，我想是因为雷老板长得帅吧。一般管租酒店的都是女生，要是我也选个有帅哥的。”
　　以前听到这种话，雷狗只当是丘平嘴贫，后来他发现丘平一找到机会就会哄他开心，本能一样。他心里一甜，说了平时不会说的话：“这里你才是第一帅哥，我是陪衬的。”
　　“啊唷，全身起鸡皮疙瘩，”康康正好经过，对他们伸了伸舌头，“你们俩太恶心了。”
　　康康身边是三个高挑美丽的女人，是她以前的同行，即雷狗称之为“托”的网红们。邀请她们时，康康就言明不用摆拍，不用发稿，来这儿放松玩就行。带着炫耀的心态，她微微皱眉道：“我们老板有时特别幼稚，还是太年轻了。”
　　朋友用江浙口音说：“你也年轻嘛，在这里不闷吗？”
　　“哪有时间闷，伺候客人，忙得不住脚。”
　　“妆都没化呢，就这么忙？”
　　康康是有意不打扮的，穿着版直的衬衫，利落的黑裤子，素颜短发；她很开心有机会说出这话：“那不至于。这里化不化妆没人在意，我好久不穿高跟鞋，头发也没染了。”
　　“真的诶，指甲不做了？”
　　“做了干啥，工作不方便。”
　　康康精神抖擞地说出这番话。这就是她的安全感——不用靠外貌来挣钱的安全感。她跟同伴展示这些，以便确认自己是有成长的，是跟她们在不同道路上的。同伴有的羡慕，有的却觉得无趣，这地儿荒凉得紧，看起来没什么好呆的。
　　她提议道：“晚上给你们算塔罗牌吧！两位帅哥，晚上一起来玩？”
　　雷狗想拒绝，丘平抢先答应：“好啊，吃完饭去找你们玩儿。”
　　雷狗不想去无谓的交际，但对丘平来说，没什么交际是无谓的，“多认识几个朋友不好吗？”
　　“不好，我们很少时间一起。”
　　“我们天天一起。”
　　雷狗看左右无人，快速地捏了捏他的鼻子，“我是说只有我们俩。”
　　丘平心想，那也没办法啊。做民宿是最没有个人生活的，24小时待命，里里外外不管什么时间都可能碰到人，以家为业，就是这么个窘境。
　　丘平突发奇想：“我们离开陆地就好了。”
　　雷狗看向天空。
　　“不用飞天，不用圣母显灵，”丘平解释道：“今晚忙完了我们去大湖野泳。”
　　满天的星辰，在头上泼洒开。接近凌晨，雷狗倚着小舟的船舷，任由丘平划着浆，带他划开一层黑暗，再划开一层黑暗。前面是什么，他根本不知道，也不在乎。
　　船搁浅了，丘平放下船桨，坐在雷狗边上。“这里是码头南边的河岸，平时鬼影没一只。”
　　今晚没月光，只有小舟上的一只汽灯在发光。远处是码头微弱的夜灯，为晚上抵达的住客准备的。丘平脱了T恤，又在晃晃悠悠的船上脱了裤子，“快，我们下去游会儿。”
　　“你的脚行吗？”
　　“试试呗。”
　　丘平小心地把脚踩在水里，船晃得厉害，雷狗笑道：“下去容易，上船就难了。”
　　“到时再想办法。太磨叽了你，快快，脱衣服！”
　　水位比腰高一点。夜里湖水凉得人直发抖，但底下有暖意，把头探进水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跟温泉交融的水里植物稀疏，似乎也没什么鱼儿。撑开腿游向幽深的水，鼻端上沾着矿物的气息。
　　仿佛在远古的某个无名之地，环绕身边的都是千万年前形成的物质。包括水，包括星光，真正的与世隔绝。两人为了让身体暖和，全力地划动身体，也没个目的地，唯一坐标是身边的人，咕唧划水的声音，在水面换气的呼吸声，偶尔身体触碰，滑溜溜的。
　　丘平渐渐吃力起来，他的假肢在水里很沉，弯曲也不灵活，全靠体能支撑失衡的身体。停下来，环视四周，四面八方都黑漆漆的，小舟的汽灯也熄灭了。
　　干脆仰躺在水上，全身放松。雷狗回过头来：“游不动了？”
　　“好累，”丘平看着天空：“岸在哪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雷狗学着他躺在水上，“我们向右边游，一直游下去，会看到圣母院。”
　　“要游多久？”
　　“不知道，”雷狗笑，“或者会先到天国。”
　　雷狗的幽默从来都很要命，丘平翻身把头沉入水里，又冒出来。眼睫毛水淋淋的，看出去星辰如浮动的光花。“游吧，一会儿真没劲了。”
　　正要划水，雷狗抱住了他后背。丘平转过头，雷狗的脸看不清，眼睛却亮，眼里面也有一个湖。丘平笑：“想怎样？”
　　“想这样。”两人面对面，雷狗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
　　冒了个溺水、冻死、被鱼咬鸡鸡的险，其实只是想这样，嘴唇贴着嘴唇，轻轻碰了碰，雷狗便满足了。他的声音轻柔得只有丘平能听见，“我们现在回去。”“再亲一口。”再次亲上时，丘平顽皮地抱紧雷狗的肩，双腿夹住他的腰，使劲地往下沉。两人直直往下、往下……丘平想知道湖底有多深，想跟雷狗一起踩在怕是还没有人类踏过的地方，但水实在太深，他憋不住气，撑着脚游向湖面。
　　浮上水面的时候，冷风拂脸，丘平觉得这一刻太美好。
　　雷狗略带狼狈游了上来，皱着眉说：“在深水这样玩会死人的，”
　　丘平开心道：“来追我，追到给你打屁股！”
　　他们往圣母院的方向游，尽量靠向湖岸，到了浅滩，便趿水走一走，再继续游。大湖浅滩不多，游得精疲力尽，才看见码头的夜灯。两人赶紧登上岸，这才发现一个大问题：衣服都在小舟上！
　　“咋办啊？我们光着回圣母院吗？”
　　“我们去猫女屋里看看有没有衣服。”
　　两人光溜溜的，忍着脚板痛，高一脚低一脚，跑到猫女的小屋。小屋经过他们的悉心修整，比之前结实多了，算是行善的福报，他们簌簌发抖的身体终于暖和过来。
　　只是这房子家徒四壁，猫女很少居住，连条毛巾都没有。猫女的衣服也不适合他们穿，整个屋子找不到遮体的东西。丘平绝望道：“要不我们在这过夜好了。”
　　“不行啊，院里有三十多个客人。”
　　丘平换视一周，“我们冒险回去吧，有了这个应该没事。”
　　两人鬼鬼祟祟地回到圣母院。已是深夜两点多，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虫鸣声。他们欣喜地想，这时间客人都在房里，前台是哼哈其中一人值班，看到他们赤身裸体也无所谓。
　　他们大剌剌地走进幽暗的礼拜堂，只见圣母边上燃着烛光。丘平吓了一跳：“那是什么？”
　　那边也发出了惊呼：“那是什么？”
　　一群女生从塔罗牌上抬起头，望着两个闯进来的怪物，吓得花容失色。丘平和雷狗戴着猫面具，惊叫了一声，冲向教堂连接起居室的走廊，以冲击奥运冠军的速度消失在视野中。
　　作者有话说:
　　抱歉停更了那么多天，存稿还有三万多字的，但想写安魂曲，就放缓一下这篇的更新速度。暑假快来了，今年民宿的价格更吓人，倒闭的不少，越来越贵的更多。现在国际航班还没完全恢复，签证恢复得更慢，可想而知暑假国内旅游会多火爆


第64章 大宴客
　　康康感到很没面子。她的朋友们纷纷劝康康离职：
　　“老板是个变态吧。”
　　“他们是戴那么恐怖的面具，是不是做啥邪教仪式。”
　　“给多少钱都不能留在这里，荒山野岭的，被杀了都找不到尸骨呢。”
　　康康辩解道：“他们不是变态，就是爱玩。而且教练很靠得住的，裸奔啥的多半是嘎子的主意，他鬼主意特别多。”
　　“你家教练可以不配合啊。配合就是同流合污，自己想玩儿。”
　　康康轻推她，笑道：“同流合污，亏你想出这么难听的词。”
　　这场对话之后，康康不得不想，教练对嘎乐真是格外偏爱呢。就是这圣母院，多半也是为了嘎乐做的，否则很难想象教练会有这么出格的念头。
　　她打算去问丘平，临时改变主意，去了雷狗的房间。开门见山，康康以事不关己的语气探问：“教练，你跟嘎乐……是不是在一起了？”
　　雷狗有点窘，顿了顿，他毫不含糊地承认：“我们在一起了。”
　　康康受到了打击，虽然对雷狗绝了念，不免还有些输给丘平的不甘。而且这么重要的事发生在眼皮底下，她居然没发现？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我们怎么样了？”
　　康康叹了一口气，愁道：“你妈饶不了你。怎么办好呢？”
　　“不让她知道。”
　　康康拍拍他的胸膛：“你啊……是真幼稚。
　　雷狗并非天真乐观，而是不想为无可改变的事费心。他要操心的事太多了，圣母院的营运蒸蒸日上，相应麻烦也大大增加。每天都有村里人、邻村的人来求职，还有过来推销可乐方便面筷子避孕套等等。很多人都敏锐地嗅到这里有钱。
　　丘平不以为然道：“当初二姐夫封我们路，有几个帮我们说话了？看我们客流多了就来蹭。晚了！”
　　“村里是没给我们搭把手，但也没碍我们事。都是乡亲，能帮就帮。”
　　“雷大善人，帮了一个，就会引来一大群。你帮一个不帮一个，最后反而落了埋怨，吃力不讨好。”
　　雷狗无可反驳，但还是能聘用就聘用，能购买就购买。张大眼来找他，说可以给圣母院供应生面条和卤肉，雷狗答应了，张大眼又说韭菜盒子供给客人做早饭，雷狗一并下了单。幸福万家的老朱要给圣母院供应茶包、零食、饮料等，雷狗不念旧恶，也没拒绝他
　　村里不进桃源的禁忌，早就没人遵守，每日都有好多村人跟圣母院往来。所谓天黑不能进村，自然更无法遵行，孔骏开的大澡堂客来客往，不管白天黑夜都有人进出村子。一些村民甚至做起了客运生意，好的时候每日能多挣几百上千。
　　一时之间，大家讨论和盘算的，都是如何找机会赚钱。大姨、武居士、吴郎中门前凋零，来求指点迷津的人越来越稀少——怕泄漏自己的想法，被人捷足先登。
　　这天桃源路热闹得紧，孔骏跟个下乡巡视的大老爷一样，左边挎着美丽的老婆，右边带着小武，后面跟着四五个公司员工，浩浩荡荡走向圣母院。
　　他们在大凉棚下落座，新来的服务员奉上冰掉牙的啤酒。孔骏顶了顶墨镜，欣慰又惋惜道：“圣母院越做越好了，你们的投资人有眼光。”他以为雷狗拒绝他入股，必是另外找到金主，多半就是那个口吃的律师。不料丘平道：“我们没有投资人，雷狗中了彩票，我们用自己的钱装修的。”
　　孔骏一字不信，呵呵一笑：“挺好。”
　　“孔先生，你找我们有啥事？又要给我们送钱？”
　　“钱不重要。”
　　丘平和雷狗礼貌地沉默了。
　　“哎，我说真的，瞿婕你告诉他们，我爱不爱钱？”
　　“老孔不爱钱，”瞿婕摸着酒杯说，“架不住钱爱他，上赶着他，他躲都躲不及。”
　　孔骏哈哈大笑，“她损我啊，不用一字脏话。老孔不爱钱，钱对我来说是细枝末节。我爱什么呢？我爱看到我的设想，成为可摸、可听、可看的现实。”
　　“孔先生的设想是什么？”丘平禁不住好奇。
　　“我在村里开澡堂，这只是开始。你们村对我来说有种讲不出来的吸引力，或许是因为圣母院，或许因为这大湖，在我眼里，你们村与众不同，可以发展成一个极有潜力的旅游、文化、房产综合项目。我准备在这里投资旅馆、剧场、餐厅咖啡馆、书店……把这里做成一个生活社区。”
　　雷狗一听到“说不出”“与众不同”这样的词，就自动把孔骏的宏图大业归类为“吹牛逼”，“我们村交通不便，离城两小时车程，他们为什么不在家门口看戏，跑来这里？”
　　孔骏摊开手：“雷子，思维要开阔一点，他们不是为了看戏，也不要为了吃鱼子酱火腿，来这里是为了逃离老破小又无聊的房子，但又不想放弃城市的舒适。鱼和熊掌，可以兼得。”
　　丘平道：“孔先生的蓝图要花很多钱。钱我们没多少，所以我们可以怎样合作？”
　　孔骏前倾，看着丘平说：“钱的事，慢慢再说。钱不重要！最重要是人，你们几个是这里最有眼界，最有见识的，要不也不会弄出这么出色的圣母院。”
　　“孔先生过誉了，天时地利人和罢了。”
　　“客气话不用说了。跟你们交底吧，餐厅和剧场挣不了什么钱，旅馆也一样，但旅游的设施和口碑都建起来后，我们就可以做最赚钱的事。”
　　几双眼睛或好奇、或敷衍、或不赞同，一起看向他。孔骏敲敲桌子，“房产啊！我跟你们镇长聊过，开发房产项目是有可能的。想想卖房子能赚多少钱！”孔骏靠向户外躺椅，笑笑说：“当然，钱不重要，赚多少对我来说都是数字。我只是想证明我的眼光是对的，我的判断是可行的！”
　　大家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交际花丘平只好挺身而出道：“孔先生真有魄力。从理论层面看，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
　　孔骏正色道：“是绝对会成功。我想邀请你们加入，怎样？”
　　孔骏和瞿婕在圣母院住下了。为了证明他的蓝图大有可为，当天他就联系了一个大厨师，来圣母院做一顿正式的晚宴。
　　皮奇.阿芬索是第一个走进他们村的外国人，高瘦、秃头、手指奇长，穿上盔甲像个中世纪骑士。穿过村子时，村人未免多看几眼，他就会用中文说，叫我Pipi，我来自葡萄牙；然后双手叉腰挺胸说，跟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是同乡。虽然样貌远不如C罗，但Pipi笑起来牙齿很白。
　　这顿饭由孔骏请客，村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是座上宾。邻村的名人，比如二姐夫也请来了。猫女的哥哥冯月启也来了。在雷狗看来，简直就是麻烦大集会。
　　起居室没有空间，只能把宴席放到院子里。丘平问雷狗：“镇长会来吗？”
　　雷狗挑挑眉：“最好别来，这些人够难应付的。”
　　丘平笑他：“社恐发作了。孔骏是在穿针引线，把这些人聚起来。他要搞旅游村，以后这些人都用得上。”
　　“你认为那狗屁项目能做起来？”
　　“呃……”丘平认真想了想，“如果孔骏舍得投钱，又有本事搞好地方关系，未必不能行。你想圣母院这么偏僻，愣是被我们弄起来了，咱俩可是啥都不懂的菜鸟，说明这事本来就有潜力。”
　　雷狗笑道：“要做起来了，你可以跟小武一样，穿得人模狗样给孔骏看门。”
　　丘平啧了一声：“听听你说的话有多刻薄！你对孔骏有偏见。”
　　“嗯，”雷狗坦白承认，“一见到他就想起他光溜溜躺床上的样子。他妈的。”
　　“私德是私德，他爱当乌龟是他的事，穿上衣服能做个人就行。这项目要是成功，村里人都能挣上钱，雷老板您自然也财源广进、飞黄腾达。”
　　雷狗嘲道：“发达干嘛，钱不重要！”
　　丘平笑了起来：“钱不重要，人重要。旅游村起码有个好处，村里要是有了书店戏院，有了餐厅咖啡馆，会吸引一些好玩的人来定居。大家搞点演出、live band、交流会、聚餐之类的，多有意思。”
　　雷狗不做声。丘平道：“走，干活儿去。”转身要走进礼拜堂，雷狗从身后抱住他。雷狗抱得很实，跟抓着一张床单、免得被风吹走似的。丘平笑：“发什么疯？”
　　“过两天闲下来，我们去市里住一阵。”
　　“哪有闲下来的时候。”
　　“雷老板说有就有。”
　　丘平转头看他：“怎么了？啊我懂了，刚才那句话刺激到你了。我不是嫌这里无聊……哎我确实嫌这里无聊，不过我可以适应，现在上网什么都有，不是非得去市里才有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被困在这里？”
　　丘平微微一笑：“24小时待命的工作，你说呢？我没怨言，雷老板给我的工资，够得上我这么卖命。”
　　这是顾左右而言他了。雷狗很少自卑，但一想到丘平过去丰富多彩的生活，就觉得自己实在沉闷，村子实在封闭无聊。丘平拉住他的手臂，亲昵道：“一年前我走路都费劲，现在能跑能跳，这张脸能见人，我很满足了。”
　　雷狗亲了亲他的耳朵，又把鼻子埋在他的颈窝里。院子里有人进进出出，这动作实在大胆，丘平笑骂：“我操，你真不怕人看见。”
　　雷狗抬起脸：“怕人看到什么？”
　　两人嘻嘻闹闹的，只听身后有人叫了一声：“戬彀……哎嘎子也在这儿啊。”
　　两人吃了一惊，立即绽开略微夸张的笑脸，转头招呼道：妈，大娘，大姨，武叔……二十来个村人在看着他们。
　　大姨调侃道：“你俩偷偷斟酌个啥呢，有什么不让人听见的？”
　　“我们说着晚上宴席的事，”丘平掩饰道：“不是不让人听见，我们干民宿的不能吵到客人，习惯小声说话。”
　　大姨问：“今儿做大宴席，都办妥了？”
　　丘平道：“忙死了，上下五十多人，光是龙虾就进了百来斤，不知道够不够。”
　　“有龙虾呢，”村人挺高兴，老外厨师，龙虾牛排，这宴席弄得洋气。
　　只有雷大娘沉着脸，眼睛不住瞟向丘平。丘平有点心虚，摆摆手说：“我干活儿去了，大家熟人，想吃啥喝啥自己拿，甭客气。”
　　大姨看着丘平的背影，笑道：“嘎子做完手术后，真俊！穿得也新鲜，这模样迷死多少闺女。”
　　“花里胡哨，不正经。”
　　丘平何止花里胡哨，纹过眉的脸本就比一般男生显得精致，他皮肤白，服饰鲜艳，耳钉晶亮，笑起来连男人都会侧目。跟雷狗一起后，他举手投足更纵情肆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跟其他“爷们儿”不一样。
　　大姨：“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要我说，男的打扮得漂漂亮亮，咱看得也舒坦，年轻人咋说来着——福利。对，这叫福利。”
　　“你啊，就是护着他。”
　　大姨问雷狗：“你说大姨的话对不对，爷们打扮起来好不好？”
　　雷狗很想掩饰，但还是忍不住流露心声：“好看。”雷大娘脸色更黑，横了儿子一眼。
　　作者有话说:
　　雷子不靠家里，独来独往惯了，不会有什么出柜的戏剧性场面。这部分主要是村里的变迁和建筑师殷殷的事。


第65章 糊涂帐
　　宴席是孔骏组起来的，宾客落座后，他一个个去交际问好。不带着自己的夫人，却挽着雷狗的手臂，每到一桌，酒先码上，话尽捡好听的说，宾主尽欢。
　　雷狗好几次找机会要走，但孔骏的手上了胶水似的，紧紧黏着他。他在雷狗耳边说：“年轻人要多交际，认识的人多了，办法就多了。”“这些人我都认识。”“认识归认识，你有事他们会不会帮忙？交情是平日累积的。”
　　雷狗只好忍着不自在，一桌桌去应酬。在他们谈笑风生之际，食物开始端上来。康康和服务员在长桌奉上一盘盘的餐前小吃——每人跟前几个小碟，小河虾炸脆片撒上青柠末、鹅肝酱酒渍樱桃派、蚕豆泥烤甜椒泥做馅儿的挞，每个都很袖珍，一口一个。大家看得有趣，笑道：“这玩意儿能吃饱吗？”
　　雷狗趁机道：“我去拿点面包过来。”
　　跑去厨房找丘平。丘平正跟皮皮大厨侃大山，不知道在说什么好玩儿的事，两人笑得前仰后合。雷狗烦道：“你能不能替我去陪孔骏？”
　　“咋啦，丫又骚扰你了？”
　　雷狗随手拿起桌上的半成品，一串红色不知是啥的肉食，“他带着我一个个去敬酒，就像是我在跟他在办喜事。”
　　丘平哈哈大笑，“孔骏真喜欢你。”
　　“喜欢个屁，他要把我绑一起。这一圈喝下来，人人都以为我要跟他合作搞大项目。”他把肉串放嘴里，愣了愣道：“这是什么，真好吃。”
　　“鸽子这里的肉，”皮皮指指自己胸，“好吃。”
　　雷狗从来没吃过这么嫩而多汁的鸽子肉，隐隐有烧烤的烟熏香，鲜得很。丘平说：“孔骏这人老谋深算，不过跟他应酬没啥不好，圣母院跟村里关系微妙，很多人打心里不接受我们，我们俩要是会来事，早该做一次大宴，请大家吃吃饭、喝喝酒，兴许后续的阻碍就不会有了。”
　　“表面功夫。”
　　“人际关系大部分都是表面，”丘平道：“咱别对孔骏有偏见，他身上有很多东西值得我们学。”
　　雷狗托腮看着他：“要不你去陪他？”
　　丘平露出白牙齿，“那可不行，村里人不喜欢我，我还是在这里干点脏活儿累活儿。”
　　雷狗看他唯一干的活儿就是吃，边吃边喝，葡萄酒已经下去了半瓶。雷狗夹起一块炸鱼肉，入嘴咔嚓一声，脆皮破裂，咸香的汁水充满口腔。里面口感竟然很复杂，雷狗再次感叹：“好吃！”
　　皮皮说：“这个是Fried Bacalhau。”丘平帮他解释：“就是鳕鱼做的咸鱼，里面又加了鲜鱼和猪油粒，香吧？”
　　雷狗很受触动，这厨房装修以来，做的不是火锅烧烤、炖菜炸肉，就是各种预制半成品，第一次做出这么精致好吃的食物。
　　他拿起丘平的酒杯，不客气地把酒喝完，宠溺地摸摸丘平的脑袋：“你在这儿吃吧，我去做他妈便宜新娘。”
　　所谓吃人嘴短，食物是最有效的情感表达，雷狗回到宴席后，身体不那么硬梆梆了，孔骏说笑话，他也愿意呵呵几声。
　　他酒量好，怎么喝都不上头，孔骏却已经满脸通红，说话大着舌头。他一边站起来一边说：“我……我去小便。”无奈脚如面条，又坐回凳上。小武赶紧上前献殷勤：“我扶您去。”
　　孔骏一走，饭桌上的凝聚力一下消失了，宾客捉对说话，各聊各的。武居士坐在雷狗边上，神色严肃道：“戬彀，你要跟这人合作开发咱村吗？”
　　“没有的事，我没那么多钱。”
　　武居士半眯着眼，微微抬头，仿佛空中写了什么了不得的预言。“我算过了，这事不成！那澡堂增建成三层楼，破坏了风水流动，如果还大兴土木，对咱村是个大破坏。”
　　雷狗随口应道：“嗯。”
　　“宝玉干那什么澡堂经理，我很不赞成，你们是发小，你劝劝他，叫他回来圣母院。”
　　大姨插嘴道：“我看小武跟着孔老板蛮好，又挣钱，又体面。武算子，过去的经验不管用了，你给戬彀算命，不是说他圣母院搞不成吗？现在你看看！咱要跟着时代进步，你的老八股文没用了，趁早把那些烂书扔了吧。”
　　“老祖宗传下来的《易经》，你说是烂书？！”武居士被踩了尾巴，小眼睛一翻，就想跟大姨唇枪舌剑。雷大娘赶紧调解道：“武哥，大姨不是这意思，你先别急……啊对了，“她转移话题道：“前阵子不是让你给戬彀算八字吗，咋样，他跟相亲对象合不合？”
　　“妈，我什么时候相亲了！”雷狗立即抗议：“我说了别再给我介绍女孩。”
　　雷大娘嗔笑：“急啥？不是别的女孩，是康康！”
　　康康正上菜呢，听了这话愣住了。雷大娘亲切地拉着她的手臂说：“就看看八字，没别的意思。”康康道：“不是，大娘，我跟教练不是那种关系……”
　　话未说完，猫女的哥冯月启不乐意了：“雷子跟我妹妹订婚了，相个啥亲。不作数不作数！”
　　众人哗然。雷大娘瞪着儿子：“你跟谁定的婚？”
　　雷狗不知该如何澄清，二姐夫酸溜溜地抢着说：“冯福源他闺女，咱延庆首富。这叫飞上枝头变他妈凤凰。”
　　雷大娘顺着众人目光，看向一个在树旁蹲着的小孩。她带着猫面具，不言不动，此前雷大娘稍微瞥了眼，还以为是尊雕像。这竟是人类……竟是儿子的未婚妻？
　　雷狗解释道：“没有的事，我没有跟猫女订婚。”
　　冯月启是从不吃亏的人，嚷嚷道：“咋就没订婚了，说好了，你跟我妹好，我们家给你投资做大酒店。”
　　孔骏从厕所回来，听到这话，用饶有兴味的目光看着雷狗，拍拍他的后背道：“哈哈，后生可畏啊，原来你早有打算。”
　　雷狗全身长满嘴都讲不过这些人，一个个的，完全不顾他的意愿，都以为在给他施舍好处。他憋着气，在这场合既不能发飙，也不能得罪人——他是圣母院老板，有责任维护这里安详平和的气氛。康康见状，帮雷狗解围道：“我们马上要上主菜了，主菜前是一道清口的甜点，大厨用这里产的桑葚做的冰沙，大家快吃。”
　　雷大娘不依不饶道：“康康你也知道戬彀订婚的事？”
　　“我……”
　　这时，丘平端着一盘香气迷人的食物出来，笑道：“主厨做了点炸火腿包奶酪，本来是员工餐，我拿出来给大家伙尝尝。”
　　却见餐桌上气氛奇怪，每个人都盯着雷狗。“怎么啦？”他问。
　　噗嗤一声笑，孔骏的老婆瞿婕点燃一支烟，慢悠悠道：“都别吵了，正主到了。”
　　“正主”这词儿，像在湖里投了块石头，涟漪一圈圈地在席上扩去。大部分人都不明其意，但不妨碍他们像看犯罪嫌疑人那样盯着丘平。丘平完全不理解发生什么事，只觉目光里没多少善意。康康机灵地挎住丘平的手臂道：“嘎乐的正主在这里，你在说啥呢姐姐。这个坑我占了，别打他主意哦。”
　　她甜蜜地笑着，与丘平四目对视。丘平尽量绽开一个自然的笑容，照呼道：“快吃快吃，一会儿要上龙虾了。”
　　龙虾是体型较小的波龙，其实没多贵，但大菜一上，气氛缓和了不少。大厨手段了得，龙虾煮得刚刚断生，肉质鲜嫩甜美，淋上有中餐风格的葱油花椒汁，又炸了些紫苏叶碎增添香气，吃得大家兴高采烈的，便也把这些糊涂账抛诸脑后。
　　孔骏在雷狗身边小声说：“看到了吗雷子，男人就要有大事业！你能量有多大，对社会就有多大话语权。你要是家大业大，人还敢说你攀高枝，还会给你介绍相亲对象吗？没几个女人配得上你！”
　　雷狗不同意孔骏的话，哪怕他做了美国总统，他母亲还是会催他相亲的；但孔骏有一事说对了，如果他有足够的权力，就不用坐在这里，忍受孔骏喷着酒气对他一番教育。
　　他勉强笑道：“再给你开瓶酒，红的白的？”
　　这一晚促成了几件事。最实惠的是，他们赢得住客的众口*誉。
　　蹭了一顿免费饭的游客对圣母院盛赞有加，拍的vlog点击量可观，又给他们带来了一波预定。暑假马上结束，圣母院依然几近客满，新预定只能见缝插针。结果越不好订，想住的人越多，圣母院真成了延庆最抢手的民宿。
　　另外，皮皮大厨被雇用为客席厨师，每个月给他们做五六次晚餐。他的酬劳很高，但丘平极力说服大伙儿说：“虽然他做一顿我们亏一顿，但这是招牌，是卖点。大不了那几天我们提高房费，我保证只会更多人抢，不会卖不出去。”
　　雷狗答应了。
　　另外孔骏跟冯月启越走越近。孔骏以三寸不烂之舌，把冯家儿子笼络得服服帖帖，这大少爷开始在村里四处走动。丘平和雷狗渐渐相信，说不准孔骏的大蓝图真能成事。冯家有钱，孔骏有人脉，如果能搞定村里的关系，还有什么能阻碍他？
　　村里也是人心浮动。那一晚收拾桌子时，丘平看见大姨在跟孔骏说话，那姿态，完全不像村里第一神婆，反而像是上门收空塑料瓶的。过后丘平好奇地问她：“大姨，您跟孔老板密谈个啥啊？”
　　大姨看了看左右没人，小声说：“孔老板说要在澡堂边上建个文化街，做个戏院啥的，大姨寻思，咱这敬神驱煞的手段，不也是祖先传下来的文化吗？就问能不能给大姨留个好位置，做个旗舰店！”
　　丘平乐了。大姨拍他脑袋，“笑啥啊，你说我的反应快不快！武算子是个老古董，打算关起门来啥都不看了。吴郎中这人老谋深算，说不准也在后面活动着。就大姨我雷厉风行，找到了关键人物！”
　　丘平竖起拇指：“大姨英明。”
　　大姨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的心态，许是圣母院给村人相当大的震撼，文化村云云的还没眉目呢，人们就有了预感：巨变将要发生，咱不能被甩在身后。
　　雷狗的态度最微妙。他理应在风头浪尖上，但从来都像个局外人，不问也不表态。丘平知道他不是故作神秘，而是脑子不够用了，评估不了这事的轻重和得失。雷戬彀胸无大志，只是个想过普通日子的平庸之辈，樊丘平何尝不是这样？只是他好奇心重，喜欢新鲜事物，得以怀着期待、笑看事态发展罢了。


第66章 丧门钉
　　这天丘平去到村里，发现村貌有了变化。幸福万家小卖部换了实木户外桌椅，架了时髦的遮阳伞，还摆了个毫无用处的邮筒。张大眼的面店换了招牌，加了英文名。丘平在店里喝着可乐，没多久，麻殷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最近怎么啦？村里到处都是英语招牌，多不协调。”
　　“拥抱国际化。”
　　两人叫了碗面，张大眼给麻殷多加了牛肉，还送了瓶冰啤酒。丘平：“大眼，我咋没啤酒？”
　　张大眼陪笑：“你想喝，马上给你开。”
　　丘平抱怨：“殷殷，你给过他们什么好处，为嘛村里人都偏心你？”
　　“人格魅力！”
　　“总之啥好事都是雷狗和麻大建筑师给的，坏事都是我带来的。我就是奸臣，丧门钉！你知道不，我现在不敢回雷狗家，大娘看我，跟看衰神一样。”
　　“大娘知道你跟雷老板的事了？”
　　“知道还得了，分分钟把我浸猪笼。”
　　“你把人家的独生子泡了，以后雷家绝子绝孙，对你使点脸色怎么了，忍着吧！”
　　这话说得丘平心有戚戚，倒也没法反驳。麻殷又问：“跟雷老板合不合得来？”
　　丘平幸福一笑：“凑合吧。”
　　“靠！看你这贱样，”麻殷很为他高兴，又有点酸溜溜的。
　　丘平又说：“雷子看着对人冷淡，其实心很细，会照顾人。”
　　麻殷点点头，“雷子有情有义，在这时势是稀缺品。你跟他一起，不只是跟他好，等于嫁给了圣母院。”
　　丘平莞尔一笑，“这话怪怪的。”
　　“你自己琢磨，你离得开圣母院不？雷子把自己扎在上面，你只能跟他一道守着。”
　　“也是。”丘平搅了搅坨在一起的面条，有点心烦说：“这儿的面有什么好吃的？又咸又硬。”
　　“跟我老家的面差不多，来这儿是慰我乡愁。”
　　“你老说家乡是破地儿，一辈子都不想回去，怎么又有乡愁了？”
　　“唉，回不去，离不开，藕断丝连，人跟土地的关系就这么难受。别说这个行不？我来是求你一事。”
　　“您居然有事求我？”
　　“我说正经的。你也不想一辈子做个酒店门童兼打杂兼伴游吧？樊丘平，我记得你可是个好公关。”
　　“谢了，有屁快放。”
　　“我拿圣母院这项目去参赛了，亚洲范围的评选，迟些时候会有评审过来看圣母院。作品是作品，人的事儿也得安排好，起码让人住得舒服，圣母院的故事要讲得好听——你是专业人士，知道怎么做。”
　　“嗐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儿。这用得着‘求’吗，一定帮你弄妥当。”
　　麻殷笑道：“多谢了。这几年做的项目，圣母院最让我牵挂，如果我的名字未来会有人记得，希望是跟圣母院一起。”
　　丘平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摸摸手臂道：“大建筑师志向远大啊，这是准备流传千古了。”
　　“人活一辈子，总是想有什么能留下来。”
　　丘平感叹：“也不一定，我等俗人浑浑噩噩，能有口安稳饭吃就行。但不管怎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和雷狗会尽力的。”
　　丘平和麻殷回到圣母院。所有房间都客满了，院子里外都不断人，好在门外有大草坪，人疏疏落落地在上面玩飞盘、踢球、散步遛狗，并不显得拥挤。
　　两人刚踏进门，迎面来了一张熟面孔。“嘎乐！”朗言喜笑颜开：“还以为你没在圣母院。”
　　朗言对丘平很是亲热，麻殷看在眼里，非常出奇，用眼神问丘平：“这家伙谁啊？”
　　丘平介绍道：“朗言，他是话剧社的，我们的熟客和好朋友。他给我们介绍了大老板，是我们村财神爷。这位是麻殷，圣母院建筑师。圣母院的格调和实用功能是大建筑师架构的，没殷殷，就没有圣母院。”
　　朗言眼里都是敬佩，“这里可是我住过最美的民宿，格局氛围都好，主要是气场流通让人舒服，麻老师真是才华洋溢。”
　　谁不爱听恭维话？麻殷很大师风范地笑了笑，心里舒坦无比。只听丘平道：“来伺候你家孔老板呢？”
　　“不完全是，主要来看你。你做手术后咱俩就没见面了，手术很成功啊，刚你走进来，我还纳闷圣母院哪来那么多帅哥。”
　　丘平乐了：“你这张嘴开过光，太会哄人了。”
　　圣母院实在没多余房间，只能安排丘平和麻殷睡一屋，朗言去跟雷狗凑合一晚。对这安排，丘平觉得不是很对头，朗言曾经对雷狗萌生过想法，不知道雷狗乐不乐意。
　　雷狗一听就说：“我去跟你俩睡。”
　　麻殷亲昵地搂着丘平：“你们天天腻一起还不够，今晚丘平是我的……要不我们换一换，我跟雷老板睡也行。”
　　“别想！”丘平笑道：“不准调戏我男人。”
　　又是热闹的夜晚。皮皮大厨从市里带来了一种新奇的海鲜，模样怪异的鹅颈藤壶。用矿泉水煮熟，从壳儿里扯住酷似爪子的肉，直接就能入口。味道咸鲜嫩滑，跟贝类差不多，主要是吃着好玩儿。
　　丘平列席陪客。他把玩着丑陋的壳儿笑道：“敢第一个吃这玩意儿的是真勇士。”
　　孔骏说：“西班牙人、葡萄牙人都喜欢这个，他们是第一批发展远航技术的国家，说他们是勇士没毛病。你们知道日本天妇罗，也是来自西班牙葡萄牙吗？”
　　“真的吗？没听说过。”
　　“西班牙葡萄牙近海，很早就爱吃油炸海鲜。后来殖民的船来到东亚，把炸海鲜的技术传了过来。我们现在说日本食物，拉面、天妇罗、和牛烤肉，其实都没多长历史。日本古代天皇禁吃肉，很多年来他们都是吃素的。”
　　大家纷纷说：“跟我们历史比差远了”“日餐都是生冷的东西，有啥好吃”“日料又装又贵，还是咱烧烤吃得爽”……这种话题总会引起热烈讨论。
　　孔骏夫人安静地抽烟，朗言给她倒酒，又给她拔藤壶，他学形体的，即使是伺候人也做得优雅体面。丘平有点无聊，转头看麻殷，只见他吃得很少，也不参与众人话题。
　　丘平扒开一个藤壶，放在他碟子上：“不舒服吗？被这玩意儿恶心到了？”
　　麻殷轻笑：“中午面条吃撑了。”
　　“甭装了，你的脸藏不住事。”
　　“我爹死了。”
　　丘平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好一阵，他把壳儿一扔，“啥时候的事？”
　　“刚刚。”
　　丘平用餐巾擦干净手，拉住麻殷的手道：“我陪你回老家。”
　　“不用，我不打算回去，”麻殷淡淡道：“我跟我爹早掰面了。他病了很久，昨天医院下了病危书，熬到今天下午，咽气了。”
　　“唉，那也得回去看看。”
　　“我出国前跟他吵了一架，他叫我以后别回去。临死前，饭都吃不下，还没忘记交代我妈说，他只有两儿子，外人不用通知。”
　　“外人……”丘平为麻殷感到难过，“你两个哥哥怎么说？”
　　“不知道，不想知道。”
　　丘平深叹一口气，给麻殷倒酒：“喝吧，喝完睡一觉，管他妈天塌下来。”
　　麻殷望着酒杯发呆，过了一会才开口道：“毕竟是我爸。”他的目光柔和下来，仿佛酒杯是个亲近的人。又笑道：“本来还想给他上柱香，一想，这里是圣母院。”
　　丘平拉上他的手：“走。”
　　“嘛呢？”
　　“圣母院怎么不能烧香了？你忘了我们垚瑶村是个什么地方。香啊蜡烛啊，我这里多得是。”
　　他告声罪，跟麻殷一起离席。麻殷整个人都麻木了，任由丘平牵着，既不反对，也不问他要去哪里。
　　圣母院的库房存着黄纸烛香，雷狗信这一套，逢年过节总要拜拜。雷狗找出个纸盒，放进了一瓶白酒，几个小红杯，又拿了一盏白色的莲花灯。
　　麻殷一看装备齐全，骇笑道：“你们怎么啥都有！”
　　“这个是往生灯，我小时候见人放过。但我很久没参加过葬礼，具体怎么做不太记得，只记得是往湖里放。”
　　三人走出院子。猫女跟在身后，他们不做声，在门前又遇见抽烟的朗言。他把烟熄灭了，默默跟着他们到了河边。
　　河边每隔50米，挂着一个汽灯，照得人脸阴影重重。猫女好奇地拿出箱子里的东西，摆玩具一样放在草丛间。今日没月也没星，湖水黑幽幽的，仿佛是为了让那点烛光更夺目。蜡烛两根，点上火，一束香凑近火头，静静地燃起了红色火苗。
　　丘平把香分给几人。对着湖水，他们默祷的默祷，合十的合十，丘平斜眼看麻殷，只见他紧闭着嘴，脸无表情。人常常不能立即感受到痛苦，有个延缓的过程，蜡烛和香或许更让人感到超越现实，无法理解自己在经历什么。
　　丘平心里默念：“麻叔叔，愿您来世投胎做个开心的人，要不化成尘埃也不错。”他率先蹲下，把香插进土里。朗言和雷狗追随他。最后是麻殷，他身体板直，紧闭的嘴显得神情坚毅，仿佛在给阵亡的战士上香。
　　丘平道：“你要不要写上父亲的名字，猫女的字写得很好。”
　　麻殷点点头，但不劳烦猫女，自己在莲花灯上，一笔一画地写上父亲名字。写到最后一个字，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终于意识到他失去了什么。点上蜡烛，捧上灯，他小心地走近河岸，踩到一个石头，右腿一崴，身体失去重心。朗言和雷狗及时扶住了他。
　　麻殷说：“帮我放灯。”
　　朗言接过白莲花灯，轻轻放在水面。湖水平静，灯在微微晃荡，徘徊不去。
　　麻殷眼泪划过脸颊。丘平从身后抱着他，宽慰他。麻殷沙哑着声音道：“他为什么还不走？”转头问雷狗，“他为什么不走，他留在这里为了什么？”
　　雷狗没法回答，望着灯，心里很为麻殷难过。却听朗言说：“我送他一程。”
　　朗言把宽松的棉裤腿卷起来。他捧起灯，涉水走向湖中。众人看着白色的衬衫投入黑暗中，出了汽灯的光圈，却仍有莲花灯幽幽照明。朗言在水里步伐依然安稳，仿佛是湖里长出的生灵。
　　麻殷的眼泪止不住，莲花灯渐远，有什么从他心里撕扯开，对现在的他来说，或许并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东西，但永远无法修复。他靠在丘平身上：“我跟他不能和好了。”
　　丘平拍着他的后背：“嗯。”
　　“他不会跟我说话了，我被遗弃了。”
　　丘平叹道：“嗯，成孤儿了。”
　　麻殷痛哭起来，悲痛争先恐后从身体里涌出，无法抑制；他站立都费劲，全靠丘平紧紧搂住他的后背。
　　雷狗温声道：“大姨说，人死后什么事都会一笔勾销，恩也好仇也好，全都不作数。”
　　“他到死都不想我回家。”
　　“做人才会有执念，去到另一个世界就会放下，”雷狗坚信。
　　莲花灯的火苗小如豆粒。朗言许是真神仙，身姿挺拔地莫入水中，直至白衬衫再也不见，水淹到他的肩膀。他把灯高高举起，慢悠悠放在水面。不知道哪里来的水流，灯忽地往前漂动，眨眼间，已经到朗言手够不到之处。
　　丘平：“他走了。”
　　麻殷望着莲花灯孤零零在黑水上漂流。夜晚静得离奇，麻殷的哭声止住了，只有朗言涉水的声音，像大鱼顺滑地划过水面。猫女把书写名字的笔，埋在了土里。


第67章 大功德
　　第二天，麻殷按平时规律起床。不管加班多晚、玩儿多疯，第二天他必在同一时间起床，必在同一个点开始工作和学习，风雨不改。这个自律拯救了他，今天和过往每一天并无差别，他没有理由沉浸在悲伤里。
　　丘平早就起床忙活去了，麻殷穿戴整齐，自个儿走到院子里。夏末的郊区不炎热，天气晴朗时，早餐都安排到院子里。三个长桌扎堆坐了住客，麻殷一眼看到了朗言，对他颔首打招呼。
　　朗言笑得阳光灿烂，回头对孔骏介绍说：“麻殷是圣母院的建筑设计师。”
　　孔骏立即站起来，伸出洁白的手道：“雷子提过好几次您的大名，没想到那么年轻。”
　　麻殷跟他握握手，微微惊讶于孔骏手掌的暖和。这人热情健谈，而麻殷正处于虚弱低潮期，周旋起来有点吃不消。趁着谈话的空隙，他对朗言道：“昨晚多谢了……哎，一句多谢不算什么，但总之谢谢昨晚帮了我大忙。”
　　麻殷这话动了真情，朗言反倒觉得不好意思，再加上老板在身边，他只能拿出了个社交性笑容道：“小事儿，别放心上。”
　　麻殷匆匆喝完了粥，告罪离开。朗言在后面追上来，跟麻殷并肩走。麻殷问：“您有事吗？”
　　朗言抿了抿嘴，被这疏离的话泼了冷水。麻殷察觉了，笑道：“我心情不好，没法跟人好好相处，你多担待。”
　　“至亲过世，谁也不可能心情好。”
　　静了静，麻殷道：“昨晚多亏有你。”
　　“你谢过两遍了，再谢我该给你跪下了。”
　　麻殷笑道：“我说真的，我不会游泳，而且怕水，多亏你帮我送灯。”
　　“即使我不在，还有雷老板跟嘎乐呢。”
　　“他俩是好朋友，帮我应该的。”
　　朗言听出话里的生分，有点不高兴：“做你的朋友门槛很高啊。”
　　麻殷发现自己又惹人不爽了，道歉不至于，哄人他又懒得哄，便闭了嘴。还好大救星兼大交际花及时出现，丘平道：“起那么早，要不要去张大眼那儿吃面？”
　　在丘平跟前，麻殷立刻娇弱起来：“吃过粥了，肠胃不好，不想吃硬的。”
　　丘平抱住他的肩：“粥没滋没味的，我给你拿个冰淇淋。”
　　“当我小孩呢。”
　　“别装了，咖啡加半吨糖是不是你？烧猪肉蘸糖是不是你？你没死在你老子前头，命忒大。”
　　“你大爷！”
　　“朗言吃不吃？”丘平得到答案，便走去厨房。
　　看着丘平在转角处消失，朗言像看到什么新奇事物似的说：“嘎乐魅力真大，大家都喜欢他。你们认识很久了？”
　　“他，上辈子我们就认识了，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面。”
　　“诶？”朗言很诧异，这话不伦不类，有点像情话，又有点像调侃，完全摸不着头脑。顿了顿他说：“建筑大师，带我参观圣母院，聊聊你的创作想法行不？”
　　“我情绪低落，不想……”
　　“情绪不好才要做事，”朗言打断他：“圣母院到处都是人，湖边也热闹，你一个人呆着，越呆越孤独。先说说圣母像，跟送子观音有什么渊源？”
　　朗言问的问题，大都匪夷所思，看得出他学历低，没受过多少逻辑理性训练，但书读得很多。看在送灯的恩情上，麻殷打起精神，拿出给小学生讲解的耐性，给他一一解答。
　　麻殷的疲惫麻木感渐渐驱散。或许朗言是对的，只有在聊建筑的时候，他才能免于被四处的欢声笑语淹没。
　　他们站在大露台上，太阳已至正中，大湖波光粼粼，已有好几艘船在湖面游玩。麻殷说：“你水性挺好。”
　　朗言哈哈笑道：“我不会游泳。”
　　“你不会？！”麻殷惊出了冷汗：“那你昨晚！”
　　朗言无所谓道：“我没学过游泳，但又不是傻子，水淹到脖子会掉头回来。”
　　“是这个道理，但是深水不是闹着玩的，万一抽筋、滑倒、掉深坑、失温……什么情况都可能遇到。”
　　“万一遇见卡车一样的大鲶鱼呢，”朗言笑得欢。
　　麻殷看了他半晌，嘴角不自觉翘起来：“你有些地方挺像樊丘平。”
　　“樊丘平是谁”
　　“一个混蛋。”麻殷忍不住说，“对不住，昨晚让你冒这么大的险。”
　　朗言看着广袤的大湖，心情舒畅，“不是你让我冒险，是我禁不住诱惑。我不会游泳，但一直很想知道离开陆地后，水平线的后面，可以到什么地方。”
　　“另一块陆地，”麻殷实事求是道。
　　“那也是‘另一块’，跟这块不一样。我们剧团本来有一对情侣要出去，我蛮羡慕他们，结果非但出不去，还分手了。要走出这大陆很难。”
　　“没那么难。你年轻、有工作资历，加上长得也不错，要出去有很多机会的。”
　　“就因为我条件还行，在这里过得蛮好。孔老板夫妇对我很照顾，工资在同龄人里算高的，还能做自己喜欢的戏剧，有什么理由要抛弃这些？”朗言笑道：“当然比起你，我那点收入不算什么。”
　　麻殷很认真地看着他：“出走不需要理由。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
　　朗言很茫然，还有一点恐惧。此时露台下有人喊他们，孔骏和瞿婕抬手跟他们打招呼，两人十指相扣，抬起的手像拳击比赛宣布赢家。
　　朗言开怀地挥挥手，对麻殷道：“他们夫妻感情很好，天天在一起。”
　　麻殷：“日夜相对都不烦，少见了。”
　　朗言突然正色道：“我差一个契机。”
　　“什么意思？”
　　“我要走，差一个契机。站在蹦极跳的台上，犹豫不决，在放弃的边缘害怕着，等着后面有人推我一把。”
　　麻殷笑了起来：“你性格不像，但想象力丰富这方面，真挺像樊丘平。”
　　朗言不再问谁是樊丘平。麻殷这才发现，两人的手肘靠在一起。本想躲开，但转念一想，他反而抱住朗言的肩说：“有啥事要我帮忙，尽管跟我说。我在国外也认识些人，你想走的话，我可以帮你找学校或者联系工作。”
　　朗言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唉，多谢了！”
　　傍晚时分，麻殷和丘平沿着湖岸跑步。麻殷出够了汗，就不想继续，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丘平一边回头一边道：“你身体太虚了，才几公里就累了？不准偷懒，接着跑。”
　　麻殷老神在在地踱着步：“跑够了，不跑。”
　　“无纪律无组织。跑起来跑起来，我让雷教练来督导你啦！”
　　“来打我屁股吗，那行。”
　　两人坐在石头上欣赏黄昏美景。丘平见麻殷的情绪稳定，精神也饱满，大概已经度过最难捱的时期，很感到欣慰。笑道：“朗言这小子挺不错，扔下他的老板，陪了你大半天。”
　　“是他拉着我，一定要我给他讲解圣母院怎样改建的。”
　　“你这人良心大大的坏。人就是好心想帮你，怕你一个人难受。”
　　麻殷笑道：“我知道。”
　　“没想到朗言会看上你。”
　　“说啥呢。”
　　“要不然？他是为了积功德还是敬老助残？”
　　“嘴里没一句好话。”
　　丘平畅快地笑道：“朗言挺好一人，你考不考虑？”
　　“我这一天心情还行，你一说这我就心烦。”
　　“心烦，就是动心。有一个理论，人在受到大挫折的时候，特别容易坠入爱河。”
　　“这理论是你造的。”
　　“大建筑师，诚实面对内心。”
　　麻殷叹道：“有些人，像你，我看得透透的，你变个样也是你，我能认出来。朗言他，总有一部分我看不清楚。直白点说，我不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
　　“你们才认识多久，深入深入就认识了。”
　　麻殷皱眉笑骂：“你现在特傻逼知道不？自己幸福，看不得人单身。”
　　“真不是。樊大教授的理论还有下半截：人难过时容易爱上人，不一定是真爱，可能是心里空了，有啥补啥而已。真爱当然得经过质疑和挣扎，你看不清他挺正常。殷殷，你有时候太自信，以为什么都能看明白，都能掌握在手里。人哪有那么容易能握住，你很难找到伴侣，就是因为你太自以为判断是对的。”
　　麻殷嗤之以鼻：“少说大话。你能找到雷子，是因为你做对了什么吗？”
　　“那倒不是，”丘平笑道：“我前世敬老助残，积了大功德。运气好！”
　　麻殷想了很久，终于下了决心，敲了敲朗言的房门。门很快打开，朗言一身衬衫和牛仔裤，跟白天的打扮一样。“麻殷老师，”他略感意外地把门拉得更开，“这时间了，找我有事？哎不对，你是来找雷老板的吧，他没回房呢。”
　　“我来找你。”
　　朗言露出难以察觉的笑。麻殷道：“这时间了，你还准备外出？”
　　朗言摇头。麻殷：“反正还没洗漱，跟我去起居室喝一杯？”
　　朗言垂头看了看自己手指，随即绽开个笑容说：“不了，有点累，今天想早点睡。”
　　麻殷：“嗯，晚安。”
　　“晚安。”
　　朗言关上门，手却握着门把久久不放。他本来不累，不知为何编了句谎，就真感到疲累不堪。他往前走几步，身体重重栽倒在大床上。
　　睡不着。睡眠跟他玩躲猫猫一样，他到处寻觅、到处挖掘，累得精疲力尽，就是找不着它。挣扎了半个钟，他终于放弃了，跟个不倒翁似的站起来，整了整衣衫，出门找麻殷。
　　走到礼拜堂，转头一看，麻殷和猫女坐在圣母座底下的木地板，麻殷盘着腿，猫女跪着附身向地面。
　　他们在画画。地上立了盏台灯，猫女的影子覆盖在白纸上，朗言走近细看，只见画的都是圣母院，因为麻殷给他讲解过，所以印象深刻。猫女的画比例失衡，该大的地方小，该小的地方大，直线全都弯弯扭扭，但她观察力惊人，很多局部细节都画出来了。
　　他笑道：“没人陪你喝酒，来找小朋友玩啦？”
　　“我在跟她画画，她的天赋很好对吗？”
　　朗言看不出来。这些成品一定会被美术老师看成垃圾，但挂在画廊上却可以包装为艺术。他道：“你很会画？”
　　“咦？要不我这建筑师证是在咸鱼买的？”
　　麻殷有心炫技，在空白纸上勾勒出礼拜堂的廊柱。他的手就是尺子，纵横线条中轮廓就出来了，又添加雕像、纹饰和现实不存在的一个座台，虽也只有轮廓，但有一种精准、对称的美感。
　　朗言拍手赞赏道：“厉害厉害！咸鱼可买不到这手艺。”猫女也在看着麻殷的画，她戴着面具，只看见眼睛，朗言第一次见这怪女孩露出喜悦万分的眼神。
　　朗言的心柔软下来，问猫女：“你喜欢画画，让麻殷教你好不？”猫女不理他。麻殷替她回答：“她是天才，我是庸手，庸手教不了天才。你喜欢的话，我给你示范一些基础？”他看着猫女说。
　　猫女立即点头。


第68章 会轻功
　　雷狗清理完厨房，没有回房间。跟朗言一起睡他觉得挺不自在，便又厚着脸皮去找丘平。
　　房间里也只有丘平。丘平道：“麻殷这骚*，去找朗言了吧。”
　　“他们俩？”
　　“朗言长得挺俊的，人都对他示意了，他不扑过去合适吗。”
　　雷狗难以置信：“殷殷没那么乱来。他爸刚过世了，没这心情。”
　　“正因为心里空洞，所以床上要有人。”
　　雷狗抱着他：“你们gay这么随便？”
　　“什么你们我们的，你穿上裤子就嘎嘣直了？告儿你雷子，gay就是那么烂，有一个算一个，逮到机会就搞。”
　　雷狗笑道：“你这张嘴不要说话！满嘴跑火车，什么话都喷。”
　　丘平搂住他的腰：“那我的嘴用来干嘛？”
　　雷狗亲上他的嘴。丘平不说话时，真是可爱无比，嘴唇湿软红润，舌头又滑又灵，这些好玩意儿应该用来干这个，而不是说废话。两人吻到动情，就要掀衣服。
　　还好雷狗节操尚存，放开他说：“殷殷随时回来。”
　　“对啊，怎么办呢？”
　　“锁门，不让他进来。”
　　两人把门一踢，沉进大床的极乐世界里。
　　麻殷到了凌晨都没回来。两人出门找人，只见三人其乐融融地在礼拜堂画画。丘平感叹：“看到了吧，我们说什么都没用，能治疗创伤的只有两样东西。”
　　雷狗捧场地问：“是什么？”
　　“钱和鸡 吧。”
　　雷狗敲敲他的头，笑骂：“你的脑子该去洗洗了。”
　　麻殷眉间的阴霾散去了，他和猫女，一个在画，一个在看，两人都很专注；朗言的眼睛也看着麻殷，但不是看他的画和手，而是看着他的脸。丘平笑道：“朗言在数殷殷的眉毛吗？”
　　“说什么呢？”
　　丘平合掌拜了拜：“圣母显灵，殷殷这回有戏了。”
　　麻殷在圣母院住了三天，此后他每隔两周就来一回，比较闲的时候，甚至会住上一周。他来就跟猫女一起画画，两人有个没啥意义的宏图大计，把圣母院废墟时期的样子画下来。
　　猫女凭着记忆，麻殷拿出照片，他们一半纪实一半想象地画。雷狗不爱画静物，但对这个事儿大力支持，给他们提供最大的便利和优先权，对麻殷好得丘平都要吃醋的地步。
　　丘平冷飕飕地道：“别以为殷殷会花时间在毫无利益的事上。他可不像你那么圣人。”
　　雷狗横了他一眼。
　　丘平笑道：“跟你分析分析。第一，麻大建筑师要拿圣母院参赛，这些画多少起到辅助作用，告诉评委他做了多少事。第二，人要有个长期投入的细活儿，能转移伤痛，起到治愈的作用。第三，”丘平指了指门口：“‘第三’来了。”
　　朗言笑吟吟地走了进来，一边跟他们挥手招呼，一边走向麻殷。雷狗忍不住八卦道：“他们真在一起了？”
　　“有这苗头。朗言这个月来几次了？”
　　雷狗伸出指头掰了掰，随后道：“他这个月就没走过！”
　　朗言是有正事的，孔骏的大项目进展迅速，街道改造已在进行中。孔骏让五个员工驻守村里，朗言是其中之一。他负责对接村民这块，是事儿最多最麻烦的，各种利益纠纷鸡毛蒜皮每日纠缠着他。
　　但他有耐性，又勤奋，加上皮相好，竟也克服了大部分困难。
　　麻殷来的那天中午，他们四人结伴去张大眼家吃面。村子变化巨大，丘平很少回村，大惊小怪地说：“我靠，幸福万家铲平啦！土地公公搬哪儿去了？这家也走了吗，做成茶室了？”
　　以土地公所在的小广场为中心，周围改建了一圈的建筑，往里的民居也有不同程度的翻新改造，看着有点小大理的模样。北方平房简朴单调，保留了没看头，铲了重建不至于，只能在外墙、绿化上做点小文章。
　　丘平问朗言：“能有外面的商家入驻吗？”
　　“多了，孔老板是操盘高手，人脉深广，现在已经谈着七八家了。”丘平和麻殷听了朗言罗列的名字，啧啧道：“挺牛逼的”“他对这儿真有信心，这得费多大劲”。
　　费劲的意思不只是钱，还有处理地方政策和利益关系，麻殷最理解做项目的困难之处。丘平指着一家模仿苏州园林的房子，笑道：“《垚瑶灵修院》！这是大姨的旗舰店吧。”
　　刚说完，大姨穿着宽身旗袍，梳着高髻，拿着个暖水杯走出来。丘平赶紧奉承道：“哪来的民国大美人？哎，是大姨。您穿这身太有气质了。”
　　大姨拍拍他的脸：“贫嘴贫舌的，最近咋不见你回村？”
　　丘平自知不受欢迎，就不来碍别人眼了。嘴里笑道：“圣母院忙得没时间睡觉。”
　　大姨对雷狗道：“你们院那么火爆呢？”
　　“这两月的房都订满了，一天都没法休息。”
　　大姨一拍掌：“我就说孔老板有眼光，咱村这回一定火起来。”这话说得，就像做圣母院是孔骏的主意，而不是雷狗和丘平辛苦经营起来的。丘平知道雷狗心思，村里怎么发展他没意见，但一定别烧及圣母院。雷狗领地意识强，以桃林为界，圣母院是他的地盘，县里也好、城里也好，顶好别越界进来干预他。
　　丘平哄着大姨道：“到时您就是延庆第一大富婆了。”
　　“你过来帮帮大姨咋样？”
　　雷狗拉着丘平臂膀：“大姨我们走了，你啥时候开业，办酒席我给你出钱。”
　　麻殷看着这场热闹，含笑不语。朗言在路上问他：“麻老师阅历丰富，对我们村的未来有什么看法？”
　　“我没看法。中国好多事都是勇闯无人区，有胆子有魄力就行，你们老板挺牛逼。”
　　朗言眼睛含着光：“我跟了孔骏七年，他做什么事都有底气有分寸，去哪儿都是众星拱月，他说行的事，一定就能行。”
　　麻殷这才惊觉，朗言对孔骏非常崇拜。这让他有点不高兴，故意道：“只有老天爷说行才行，人说了不算。”
　　“老天爷也是看人下菜碟，上天眷顾有能量的人。”
　　“一厢情愿，你是没见过高楼崩塌，一眨眼的事，牛魔王也得埋地底。”
　　丘平在后面跟雷狗咬耳朵：“殷殷在拱火，他情商没那么低——吃醋呢。”
　　雷狗：“你帮帮他。”
　　丘平坏笑道：“朗言，现在外面没人知道垚瑶村，认识的都是圣母院。可你们的大项目要成了，大家都奔村里来了，这里得开多少民宿酒店？麻老师的作品就沦为配角了，我可不想你们成功。对吧殷殷？”
　　丘平把火拱得更旺，想看他们吵起来，麻殷识破他肚里的坏水，反而收敛脾气道：“错了，我想他们做起来。文化活动多了，村民挣上钱，垚瑶村的历史文化更多人知道，这都是圣母院带来的连锁好处，是我的加分项。一个建筑好不好，不只看外形功能，更要看能不能对周围的人和环境带来正面影响，项目成了，我拿奖的把握更大，”麻殷把手放在朗言的后背，笑道：“加油，我后半辈子的幸福靠你了。”
　　朗言心知这是玩笑话，但麻殷的手放在他后背有点太久了，已经不是一个自然肢体接触，而是试探的问句。朗言笑了笑：“好啊，放心交给我。”
　　丘平在雷狗耳边道：“看我厉害不。”
　　“你捣乱厉害。”
　　说到捣乱，前方就传来嘈杂的说话声。他们走到跟前才看见吴郎中跟邻居几个在侃大山。吴郎中一脸愤慨，看到朗言，脸色更差。
　　一行四人跟老乡们打招呼，吴郎中对朗言道：“小伙子，你印堂发白，气血有亏，两颊殷红，那是肾脏有病。看你瘦得，食欲也不好吧。这该好好调养了，回家歇歇吧。”
　　朗言笑笑不理他。丘平故意在他跟前蹦两下，“郎中看我有没有病？”吴郎中瞪着丘平，看了半天找不到说辞，便住口不说了。
　　到面馆坐下，麻殷问朗言：“那赤脚医生气个什么啊？”
　　“孔老板讨厌中医，不同意他在广场做医堂。但他可以在自己家开啊，没人限制他的自由。”
　　丘平叹道：“你这活儿真不好干，明明是肤白貌美大长腿，被郎中诅咒成病秧子，是你我就怼回去。”
　　雷狗道：“吴大夫治好过很多病，不是赤脚医生。朗言的脸是有点红……”
　　丘平用筷子敲他碗：“住嘴！雷子爱信这个，各位别见怪，吃饭吃饭。”
　　雷狗笑着挪开面碗：“敲碗敲碗，衣食不满。上街乞讨的才敲碗！”
　　那一夜吃过晚饭，麻殷眼睛四处瞟，寻找朗言的身影。康康说看到他在二楼大平台。
　　大平台人不少，尤其是情侣，麻殷有点尴尬，转身要离去，却被朗言发现了。“麻殷老师！”他在围栏边招手，“找我喝酒呢？”
　　麻殷微笑：“给你看病。”
　　两人并肩对着黑暗的大湖。初秋的夜晚最是宜人，风自湖上来，坦荡爽朗地透进人的毛孔，带着平等赠予的慷慨。朗言道：“原来你才是赤脚医生。”
　　“雷子说得对，你的脸色不太好，工作熬得？甭那么拼，该休息休息。”
　　朗言摸摸自己的脸：“没感觉啊，看不出你信中医。”
　　麻殷耸耸肩，“传统医学也有优点，不能一杆子打翻。我认真的，你脸色真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朗言眯了眯眼，说：“没事……”腰肢软软地靠在围栏上，凤眼斜睨麻殷，转移话题道：“我一个人在这里的时候，给不下五对人拍照，想一个人呆着都不行。”
　　“你拒绝就好了。”
　　“不，我喜欢拍照。我学舞蹈的时候，老师说人身体最僵硬的时候，就是被摄影机对着的样子，以前人以为摄影机会摄魂，可能就因为这。我就想，我拿着照相机，就是摄魂的人，感觉多棒！有时……”
　　朗言闭上眼睛，难受地喘口气。
　　“怎么了？”
　　“有点晕。”
　　“我们回屋里？”
　　朗言摇摇头，突然脚一软，整个人从围栏翻了出去！麻殷急忙伸手去拉他一把，却只触及他衣摆。朗言消失在围栏上，天台上惊呼四起，全聚到麻殷身边。
　　麻殷吓得脸青唇白，附身到围栏一看。
　　朗言双手抓住了外墙的腰线，双腿在半空晃荡。麻殷庆幸在翻新外墙时，为了布置射灯而加宽了这条腰线。但再宽它也只有31.4公分，不可能支撑一个成年人攀爬。却见射灯中的朗言笑吟吟的，哪有半点惊慌和病模样？
　　朗言的腿在外墙一撑，腰使劲，整个人便往下窜一段，精准地抓住了拱形窗的窗楣。麻殷心惊胆战地看着朗言在外墙爬行，这建筑对他而言就是身体的一部分，对它的每一寸了如指掌，每个部分的比例数字、承重能力、材料的防水防滑……他比任何人都要紧张。
　　圣母院不同于普通民居，一层几乎有六米高，等于两层楼半。摔下去很惨烈了。
　　这时住客们都看出朗言耍得高兴，根本就不是坠楼。这人身姿柔软敏捷，简直就是会轻功嘛。惊呼变成欢呼，纷纷鼓动他：大侠爬上来！大侠翻个跟斗！
　　朗言道：“好。”撑着窗框爬上窗楣，竟在一掌宽的弧形石板上稳住了身子。掂着脚，头朝下翻身下坠。落到草地上，他的力量不足以双脚站稳，但不碍事，顺着坠势滚了两圈，便站了起来。一气呵成，动作闲雅。
　　住客热烈地拍起手来。朗言鞠了个躬，抬头看，麻殷已不在围栏旁。


第69章 孔夫人
　　麻殷从户外铁梯走来，一脸看熊孩子的无奈表情。朗言嘻嘻笑着，“你看我这样子，需要看中医吗？”
　　麻殷没好气：“不看就不看了，没必要耍杂技。”
　　“我喜欢看你紧张的样子。”
　　麻殷嘴角一翘，不答话。
　　朗言：“江湖郎中的话都是放屁，孔骏说了，经验主义全是伪科学，这失调那失调的，每个人在他们看来都有病。”
　　“你就是有病，神经病。”麻殷转身回礼拜堂，准备回去睡觉。
　　朗言在后面用手肘碰碰他，“今晚你还跟嘎乐睡？”
　　“嗯，你呢，回村里吗？”
　　“你为什么叫嘎乐‘丘平’？”
　　“这事说来话长，而且你也不会信。”
　　朗言脸色一沉，不说话了。麻殷不知道哪里惹了他，心里惴惴。跨进礼拜堂时他说：“嘎乐以前是丘平，出了事故变成了嘎乐。事儿就这么个事，你现在叫他嘎乐也行，丘平也行，反正是一个人。”
　　“你喜欢过他？”
　　麻殷撒谎，而且语气极其自然：“没有，我俩一直是哥们儿。”
　　他感觉到朗言瞬间开心了，眉目间又灵动起来。麻殷知道健康的关系应该坦诚相待，但朗言有点敏感，心里又爱装着事，怕是眼里揉不下沙子。他不愿为无法解释的事伤了感情。
　　到了楼梯口，两人四目相对。
　　麻殷憋不住笑了：“怎样？要不你也来丘平房间睡？三个人我不介意。”
　　朗言脸色变了变。麻殷暗悔自己口无遮拦，“开玩笑的。他值夜班，很少回房……”
　　越说越不知所谓。
　　朗言绽开了笑颜：“雷子应该给你在旁边盖个小别墅，太委屈我们大建筑师了。我回去啦，晚安。”
　　“晚安。”
　　麻殷心想，其实你也可以邀请我去村里嘛，澡堂的房间肯定没满。但朗言已经转身离去。麻殷伸了个懒腰，心想，恋爱实在麻烦，还是一个人好。想是这么想，他又回过头来，看着朗言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走廊的转角。
　　圣母院现有员工12人，院里实在住不下，大部分都住村里。不止一人劝雷狗，圣母院周边的土地性质是可以盖楼的，不如趁热打铁，多增加些客房，多挣点钱。雷狗摆手：不盖楼，不扩张。他管理这民宿已经够耗心耗力，完全不想增添工作量。
　　他对现在生活非常满意，想象不出更富裕的日子能有多好。实际上，他烦恼的是多余的钱太多了，隔三差五就有人来电推销理财产品、买金买房、移民美加、买榴莲山……这于他都是另一个星球的事。村里的人都忙着改建房子，而雷狗家是少数闻风不动，甚至连门前贴的神荼和郁垒都没变过。
　　雷大娘跟雷狗是同一类人，安于自己的领域，不爱大变化。大娘对外边儿的风潮涌动甚至感到厌恶，不太出去邻里走动了，最常见面的是武居士——跟她一样大门一关，不问世事。
　　武居士家是另一番光景，小武现在是“武总”了，屌丝逆袭，风光无限。这是第一次，他带回家的不是卖不出去的烂次货，而是大平板电视、洗碗机、他母亲研究了一天都不知咋用的智能电控蒸烤箱。他的电动车送了澡堂保安，买了辆红色的丰田，搭着母亲肩膀说，孔老板答应分我股权，明年我给你盖个两层新楼！
　　母亲老怀安慰，连武居士也不再泼他冷水。小武现在不但整个人精神昂扬，说话行事沉稳了许多。武居士问雷狗：“那个孔骏，人可靠吗？不会是个骗子？”
　　雷狗想了想：“孔骏不是骗子。这事儿现在看来，应该能成，他有冯福源和其他资金来源，跟镇长关系也近。”
　　武居士微微点头，眉宇间仍有担忧。雷狗很是感慨，从前都是人求武居士指点迷津，现在老人一脸迷惑，看不明时代命运走势。
　　“我会盯紧那边，不让小武吃亏，”雷狗对他承诺。
　　小武每隔两三天都会回趟圣母院，每回都会带点好东西，简直跟回乡省亲似的。大家都高兴，给面子地赞赏他的礼物。丘平搭着他的肩膀道：“你的小人朋友怎样了？”
　　小武脸现惆怅，“很久没看到小人了。”
　　不知为何，丘平也感到一点伤感。“你现在鸿运当头，肩膀两团火，小人也得躲着你。这是好事儿。”
　　“好事儿！”小武扫走了眼里的阴霾，“嘎子哥，等孔骏老板的文化村做起来，我就投钱给圣母院盖个五层大别墅，多赚点钱。”
　　“别，你彀哥最烦人家叫他盖楼。你有钱带爹妈去环游世界，交个女朋友，甭惦记我们。”想了想，他从储物盒拿了条钥匙扣出来。钥匙扣非常精美，饰品是个拇指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精巧的沙滩布景，有几个蚂蚁大小的人偶。“这是个客人送我的，你看——小人！”
　　武宝玉笑得露出白齿：“嘎子哥你真幼稚。谢谢！”
　　十一月第二个周末，圣母院遭遇了半年来最低营业额，因为雷狗锁了三分之一房间的销售，留给了麻殷的朋友。这跟建筑评选没关系，麻殷把朋友请过来，带他们参观文化村项目，为招商穿针引线。
　　丘平很意外：“咦，你俩怎么突然热衷起这事了？”
　　“村里要发展，我们能出力尽量出力。殷殷说的：建筑好不好，要看能给周围带来怎样的影响，他说得挺对。如果村里人能挣上钱，过上好日子，那不挺好的。”
　　“哈哈，你别被殷殷忽悠，他干这事，主要为了朗言。”
　　“为了什么都好，总之是好事。
　　丘平看着雷狗背影。他最近没时间打球了，但身材也没怎么走样，宽肩窄腰、步伐轻又稳。丘平叹息，雷狗什么都要扛在肩上，他的付出型人格能不能封印起来，踏实过自己日子？
　　那一天他们在大姨的“垚瑶灵修堂”摆了开业酒席，由雷狗出钱，热热闹闹请了八大桌。大姨别提多高兴，架势做得足足的，找了俩古装美女弹古琴，宴席地摆了青松盆景，烟雾缭绕。丘平得把墨镜夹在头发上，免得在烟云缥缈中撞到人。
　　他跟幸福万家的老朱坐在一起。两人向来不对付，但丘平压不住好奇心，问道：“朱老板在哪儿发财了？我看村民都在翻修开店，怎么不见您的踪影？”
　　老朱本来不愿跟他说话，但说到这个话题，他倒是愿意聊：“我跟你说，什么文化村——扯鸡 巴蛋。我把地卖出去了，拿了钱，在县城开了早点铺。他们爱咋折腾咋折腾。”
　　丘平拇指一竖：“老朱不随波逐流，佩服。”
　　老朱拱了拱手。
　　丘平跟他再没话说，眼睛乱扫。主要是看朗言和麻殷，这两人各忙各的圈子，眼神却时不时碰在一起，四目一对，便会黏一会儿，眼里有说不明的光闪动。朗言穿着圆领棉麻衬衫和一双舒适的和尚鞋，不知道是不是情思暗涌，越发显得人面桃花，眼含春水。
　　丘平挺爱看这眉来眼去，正想着怎样嘲笑麻殷，就见孔氏夫妇来了。他们在哪儿都是焦点，尤其孔夫人穿了身印度纱丽，紧身上衣、灯笼裤，露出一截细腰，额头点了颗吉祥痣，卷睫毛一眨，风情万种。
　　人都聚在他们身边，朗言给他们挂外套，吩咐服务员给孔夫人倒热水；大姨给夫人献花，好话说尽；小武拿着酒，给孔骏满上。
　　唯有雷狗躲之不及，打了声招呼，就立即换到丘平那桌。丘平嘲道：“还好你不在公司上班，你这见老板就躲的毛病，一辈子做底层。”
　　“他不是我老板。”
　　“有啥区别，都是给你裤兜塞钱的人。”
　　“我有钱，不用他的。”
　　“跟你聊天气死。”丘平笑。
　　在桌子的掩护下，他牵住雷狗的手，两人悄声挪座椅，靠近彼此。大姨远远招呼他们过去喝酒，他们权当看不见，吃着盐水鸭、糟卤毛豆，喝着鱼羹北冰洋，自得其乐。
　　酒席到半场，丘平喝了不少，去屋里小便。上完厕所，经过半掩着门的“咨询室”，丘平听到有人说话。他愣了愣，歪头看，只见孔夫人瞿婕赤脚坐在桌上，娇憨可爱的样子。她突然跳下桌子，抱着前面的一个男人，亲了亲他脖子后。
　　丘平八卦地探头看，倒抽一口凉气。那男的是小武。
　　小武瞪圆了眼，脸通红，被下了定身咒一样动弹不得，显然也被这举动吓坏了。别人就算了，小武是自家兄弟，丘平不能不管，便想上去化解尴尬。岂知小武这愣小子，反应过来之后，竟然翻身一巴掌扫向瞿婕的脸。
　　这一耳光响亮之极，瞿婕整个人都傻了。丘平吐了吐舌头，这时候现身更让瞿婕下不来台，赶紧悄悄退走。
　　走到门外，他越想越乐。小武从身边快步走过，满头的汗，脖子后隐约可见一红斑，不知是吻痕，还是唇膏印。
　　丘平坐到麻殷身边，一口干了整杯冰水。麻殷斜睨着他，“干嘛笑得那么猥琐？”
　　“跟你说一个熊孩子好玩儿的事。你不准说出去，这里听完这里散。”嘴凑到麻殷耳边，闻到他身上一股香味。
　　“咦，你身上啥味？”
　　麻殷低头潦草地闻了闻，“立白洗衣粉。”
　　“不是……”丘平住了嘴，不说话了。
　　“赶紧的，什么好玩的事？”
　　丘平脑子有点乱，这味道香得鲜明，不是洗衣粉，也不是男人会用的香水。刚才小武擦身而过时，他也闻到了这味道。
　　此时朗言走了过来，给丘平倒了杯香槟，笑道：“多谢你跟雷子请客，大家都称赞今天的饭菜。”
　　丘平心不在焉道：“我只负责点菜，钱是雷老板出的。”
　　“麻老师说，吃喝玩乐找丘平就对了，他干这个的专业度全北京能排前十。”说到“麻老师”，朗言转过脸对麻殷笑。
　　丘平看到了朗言脖子后的红印，比小武的色深而小。那股香水味扑鼻而来，麻殷身上的味道，原来来自朗言。
　　丘平愁得要命，思前想后，理不出个好办法。麻殷问他“什么好玩的事儿？”，他说不出口，只是道：“有些妖怪会在人身上点个标记，哪天肚子饿了，就看哪个顺手吃哪个。”“你喝多了？”“嗯，我去尿尿。”
　　他不知道该不该对麻殷说。按逻辑推理，朗言多半跟小武一样，都是瞿婕的目标之一，只不过以他的性格，不会像小武那样反应激烈。根本不像他想的那么严重！对瞿婕女王来说，这些男人跟小狗差不多，撩着玩罢了。
　　他一整天都在偷看瞿婕，才发现女王陛下对朗言分外依赖。她需要朗言提醒她吃药，给她递热水，给她披外套；她碗里所有菜都经过朗言的筷子和勺子，她坐的椅子要朗言先给她擦拭，她翻白眼的人也由朗言去应酬打发。
　　丘平不情愿地想，她跟朗言坐一起，蛮有种一对璧人的赏心悦目。朗言到底是什么心思？他应该直接去问朗言！
　　丘平抬起屁股，又坐下了。麻殷曾说过，朗言是他看不透的人。丘平也不懂他，不确定朗言会不会觉得被冒犯。两人的关系远不到交心的时候。
　　告诉麻殷。


第70章 意中人
　　丘平在温泉伺候完客人，顺便也洗了个澡，拿了两瓶冰茶，走到麻殷的房间。麻殷打开门，笑道：“没叫客房服务啊？”
　　“免费的，陪喝陪聊加上VIP暖床。”
　　丘平走进房里，窗帘半开，可以看到闪着月光的湖面。麻殷说：“雷子值班呢？要不在我这儿睡吧。”
　　“说得我没男人睡不着似的。”
　　麻殷坐在床边：“你怎么了？一整天心事重重。”
　　丘平心想，麻殷眼睛锐利得很，可跟自己相关的事反而迟钝。他轻吐一口气，把白天的事毫不矫饰地告诉他。
　　一开始麻殷很意外，随即神色冷下来，不发一言。
　　“你要跟朗言发展下去，我认为，这事得理清楚。你跟他好好聊聊，要他是为了前途可以跟老板上床的人，你……你早抽身吧，”丘平挺不想说这句话。
　　麻殷只是点点头。丘平给他拧开冰茶的盖子——没给他拿酒，丘平认为这是需要头脑清醒的时候。
　　丘平离去，房间一下静得不行。麻殷关了灯，拉开窗帘。他脑子其实是空的，也没很难受，反而因为这块意想不到的拼图，朗言的身影更鲜明了。
　　麻殷说，这些事是丘平无法理解的。丘平出身不错，落难了有雷狗不离不弃地帮扶着，从没对前程真正恐惧过。而朗言跟他是一类人，他们远没有丘平幸运，却又野心勃勃，卯足了劲从贫困地区出来大城市打拼。他有的是聪明头脑和极度自律，而朗言是美貌和细腻的性格，两人可用的资源不一样，选择的路自然不同。
　　他不看轻朗言，也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规训他。
　　然后呢，然后怎么办？他有能力拉着朗言，走另一条不那么烂的路吗？
　　有人在敲门。他转头看向门口，才蓦然发现，不对，是有人在敲窗！
　　朗言站在了窗外，一边敲窗，一边笑嘻嘻说：“快让我进来！”。麻殷惊得骂了一句：“疯子！”朗言脚下窗台只有14.6厘米，窗楣为了省施工费选用的色丽石，硬度比大理石弱，哪里承受得了成年人体重？麻殷小心打开窗，让朗言跳进来。
　　道德的事不能训斥，但生死安全能骂吧！他开口就要教训朗言，岂知话根本没机会出口，朗言嘴唇贴过来，舌头探进他口腔。麻殷要推开他，可手不听话，叛逆地搂紧了朗言，从脖子滑向他的后背，又从后背滑下腰。朗言的手有劲得很，身体很软，关节柔韧极了，这是窃贼的身段，能爬进任何建筑，潜入任何堡垒……
　　麻殷没出息地投降了，一秒都没挣扎过。他亲吻着他，想着该问他一个关键的问题。很重要的问题，丘平嘱咐过的，事关未来的安稳幸福。
　　是什么问题呢？他忘了。等他终于能开口时，他发现自己说：“我们在一起好吗？”
　　朗言开心道：“好。”
　　第二天早上，他们一起走出房门时，被丘平撞见了。丘平很诧异。麻殷笑道：“把嘴合一合，一会儿麻雀飞进去了。”
　　丘平闭起嘴。跟在他俩身后，他忍不住盯着朗言脖子。上面可不止一个印迹，从脖子一直延伸进朗言爱穿的棉麻衬衣里，昨晚想必特别激烈……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脑袋。麻殷转身问：“怎么啦，又错乱了？”
　　丘平笑道：“打蚊子呢，这里蚊子太多，叮得人满身红印。”
　　早餐桌上一贯的热闹，他们刚坐下没多久，孔骏夫妇十指相扣，在他们对面落座了。这回朗言没有坐到女王陛下边上，但还是殷勤地给瞿婕递茶递奶。
　　丘平冷眼旁观，朗言的注意力显然更多在麻殷身上。他善于照顾人，细心地调整遮阳伞，免得晒到麻殷，给麻殷倒酱油、扒橙子，麻殷老大爷似的坐着吃吃喝喝，屁股心安理得地粘在藤椅上。
　　孔骏对麻殷道：“麻老师的朋友呢？昨天我们聊得特别好，约着一会儿去村里喝茶。”
　　“他们一群夜猫子，起不了那么早。”
　　“我要好好感谢麻老师，不但给我介绍了好朋友，还帮我们做了那么多的推介，”孔骏给他倒水，笑道：“回市里我请吃饭，您可一定要赏光。”
　　“别叫麻老师，太客气了。举手之劳，互惠互利的事。”嘴里说着客套话，但语气是冷淡的，也没答应要跟他应酬。
　　孔骏心里纳闷，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这建筑师？但物以类聚，麻殷跟雷狗那么亲近，大概都是比较有个性的人，孔骏尊重这种我行我素，便不再贴冷屁股去。
　　瞿婕却说话了。她道：“麻老师，过一阵我要在村里办个作品展，你要能抽出时间，能帮我做场馆设计吗？”
　　朗言道：“建筑师不是盖房子的吗，也做室内设计？”
　　其实麻殷受邀做过不少类似的工作，甚至帮朋友设计logo、设计过杯子造型，都是玩票性质的，只要有时间他不会拒绝。但他怎么可能帮瞿婕，直截了当地拒绝：“我最近没时间。”
　　瞿婕俏皮地皱起了眉，对孔骏投诉道：“我都说了，麻老师肯定看不上我这种小作家！”
　　孔骏怪她失了分寸，让人没法接话，但也只能笑道：“你有自知之明就好，麻殷的设计图比你哪一本书都值钱。”
　　瞿婕哼了一声，对朗言道：“我要去温泉了，陪我一起去。”
　　朗言脸色僵住了。丘平一看形势不妙，正想上去解围，却见朗言对康康道：“能麻烦你陪孔太太去温泉吗？”康康笑道：“行啊，这时间女宾人少，水温也好。”
　　瞿婕横了朗言一眼，一声不响地站起来，独自离去，留下一桌的男人尴尬地面面相觑。
　　丘平把麻殷拉到树林里。麻殷道：“干嘛呢？”丘平道：“带你远离是非。”
　　麻殷笑了不语。丘平边走边道：“看到女王陛下的表情了吗，她要嚼了你。”
　　“女王陛下是什么东西？”
　　“别装了，你跟朗言怎么说的？”
　　“我没说。”
　　“没说？”
　　“又不是什么光鲜体面的事，谈起来大家都难受，跟逼着他做选择似的。”
　　“他当然要做选择！”
　　“给朗言点时间吧。你不能一刀砍掉别人经营了很久的东西，拿感情去胁迫人。”
　　“我错看你了，殷殷，原来你才是真圣母。”
　　“不是，”麻殷斩钉截铁道：“我会让朗言离开那个孔太太。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要不就不会为这个文化村项目拼命。他想做出成绩，有个安身立命的位置，不用再去伺候她。”
　　丘平点头，“嗯，他刚才那么不给女王面子，算是对你表现出诚意了——但话是这么说，这关系太他妈别扭！”
　　麻殷皱着眉头。丘平抱着他的肩笑道：“昨晚玩得很开心？朗言柔韧性很好，声音也好听，叫起来特爽吧。”
　　麻殷横眼看他，笑骂：“不准意淫朗言。”
　　他们信步走到猫女的棚屋。经过他们几个月的重建，小屋子不但有了保温防水的坚固外墙，屋里格局也重新设计过，隔墙全部拿走，不再区分卧室客厅，空间宽敞了许多。在大片墙上，挂着猫女画的废墟圣母院，一溜儿过去，有三四十幅。这个房间明亮也许多，猫女坐在地毯上，给麻殷看她昨天画的温泉小窗。
　　丘平看得感动不已，猫女的画依旧比例怪异，线条歪曲，可那繁复的细节、蓬勃的动植物和遗落的物件，让人感到那是来自一个直率、真挚、没有分别心的注视。他在圣母院住了那么久，从未有过这近乎圣洁的宗教感。
　　对麻殷说：“猫女的画确实比你好很多。”
　　麻殷很是自豪：“对吧？我不看走眼，她才应该开个展，给人看看这些作品。”转脸他对猫女说：“脱掉面具。”
　　猫女摇头。丘平笑道：“雷狗爸爸都没法让她扔掉面具，你就别试了。”
　　麻殷不放弃，认真地看着她道：“你通过两个孔来看外面——这是你看世界的方法，也没错。但是你的视野是受限的，拿走面具，就没有东西挡着你了。”
　　猫女低头想了很久，然后缓缓揭开面具。只过几秒，她又把面具戴上。
　　麻殷满意道：“慢慢来，会习惯的。”
　　猫女画着圣母院的废墟，与此同时，村子却飞快地换上新颜。十二月中旬，村里最大的建筑开张了。那是有着白色外墙的三层房子，中间有个工业风铁梯，射灯下很有美术馆氛围。实际上开张的第一个活动，就是瞿婕的童书作品展，院子里立了个两人高的玻璃钢粉色仙人掌，很适合拍照发小红书。
　　村人都不太懂“公共空间”是个啥房子，有个啥用处。反正孔骏说了，这里可以演出、开会、办展览、办宴席——村人不用给钱！
　　村里从没来过这么多好看的人，孔骏夫妇把认识的文娱界的、商界的、体育的，全都请来了。他们坐在板凳上吃张大眼的面，买村里的饮料、啤酒和柿子，光顾了大姨的灵符顺便给她拍了照片，澡堂客房爆满，小武忙得脚不沾地。
　　大家都有一股蒸蒸日上的振奋感，充满了冲劲儿。
　　只有圣母院一如往常。客房提前一个月就满了，也不能容纳更多的人。虽有不少游客会来教堂游览，相比村里，还是清净许多。
　　麻殷在天台拿着笔记本干活儿，丘平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累死了！”他抱怨道：“过了圣诞还有元旦，过了元旦还有春节、元宵节、情人节……放假阻碍社会前进，建议取消公共假期！”
　　麻殷乐了：“你们春节也那么多客人？”
　　“快订满了，”丘平痛苦地说，“已经提价到3000一晚，还是有人来住。大家那么有钱吗？”
　　“赚钱有什么可抱怨的。”
　　“没那么简单，春节来的都是一家子，孩子老人小狗各种要素齐全，安全措施、饮食备品全都要库存几倍，工人工资也贵，其实没那么赚钱。”
　　“那也是暴利了。”
　　“还得加上爷我的耗损呢。钱来来去去，青春不可再得。”
　　“哈哈，你有个狗屁青春。对了你今年几岁了？”
　　“我的身体27，我的灵魂16。”
　　“才27，那是很年轻。”
　　丘平发了会儿呆，问道：“朗言不在这儿？”
　　“废话，今天女王陛下办展。”
　　丘平看着他半晌，摇摇头：“我真不理解，你是怎么忍得了的？瞿婕明显很喜欢朗言，不是当小狗喜欢，是当男人喜欢……”
　　“你住嘴吧。”
　　丘平一不做二不休，拿起手机打电话。“喂，朗言，”他对话筒说。麻殷要抢他电话，丘平灵活避开了，继续道：“殷殷今天不怎么舒服，脸色很差……”
　　麻殷一边笑一边用嘴型骂他：“傻逼快挂电话。”
　　丘平反而提高声音：“他额头有点热，还说自己头痛恶心。对，你没事就回来吧……感冒药这里有，你带点维生素C片。好，挂了。”
　　麻殷骂他：“多管闲事。”
　　雷狗走进天台，道：“丘平又惹事生非了？”
　　“你管管他，这几天开始发疯。”
　　雷狗笑道：“管不了。”
　　“赶紧给他放假，踢他去非洲晒晒太阳就好了。”
　　丘平向往道：“那敢情好，快把我踢去开普敦，使劲踢甭客气。”
　　说说笑笑之间，朗言居然就回来了。大冬天一头汗，是快步走回来的。麻殷正喝着热茶聊着天，哪里有一点病容？只好装一下，含糊道：“有点胃疼，可能早餐喝了凉的牛奶。”
　　朗言皱眉道：“你吃饭没规律，一忙就不吃，肠胃怎么能好。丘平说你发烧了？”
　　雷狗奇道：“殷殷烧了吗？刚才……”
　　“老板你很闲吗？”丘平打断他：“很闲去给温泉换水！”
　　雷狗：“……好。”
　　作者有话说:
　　麻殷这条感情线是蛮虐的，他的想法也肯定有争议，与其说他包容朗言，不如说他能包容各种离奇乖张的人生……写在这里当作这个角色的注脚。
　　马上进入疫情描写了，说起来，朗言湖里送往生灯这一节，像是打开了一个结界，从此世界翻天覆地。


第71章 花蝴蝶
　　雷狗和丘平一走，麻殷就厚着脸皮，努力地装起病来。他揉着太阳穴说，早上起来开始隐隐作疼，现在疼得厉害。朗言给他拿了药，怜惜道：“你这几周一直加班，没休息好，活儿不能先放下吗？”
　　“手里的项目涉及几百号人，甲方又事儿，不能掉链子。”
　　朗言手放在他的脖子上：“好像退烧了。”
　　麻殷抓住他的手：“别回村里，在这儿陪我。”
　　“那儿忙着呢，两点钟展览开幕。”
　　麻殷夸张地眯着眼，“哎，头晕，快死了。”
　　朗言笑道：“别演了，回房睡觉！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不走，你今天在圣母院陪我。”
　　“哎。”
　　麻殷不说话，但眼神是寸步不让。朗言无奈道，“好吧，我不回去。我也装病，跟你一起吃药。”
　　麻殷睡了会儿午觉，睁开眼，朗言还是走了。床上留了个纸条：孔骏来了，说有要紧事，召唤我回村。
　　麻殷睡眼朦胧，把纸揉成一团，扔到了地上。
　　傍晚时分，他们穿戴整齐，一起去村里参加开张酒宴。这建筑取名“垚院儿”，是要作为村里的中心的，是这一片最高的楼。这一夜衣香鬓影，宾客满堂，孔骏夫妇花蝴蝶一样，跟宾客们喝酒谈笑，简直就是市里名利场的乾坤大挪移。
　　瞿婕的几个作品被制成半人高的立体书，画风是日式的干净可爱。雷狗三人在人物雕塑、多媒体互动、周边文创之间穿梭而过，在酒会的一个角落见到朗言。
　　朗言他正跟村人展示文化村未来的开发蓝图。他们听了会儿，什么“修学校”“建一条通往湖边的栈道”……
　　雷狗皱眉道：“为什么跟村民要钱？”
　　丘平：“集资。不是啥新鲜事，郊区好些村子都这么干的，有的出钱，有的出地，等于让村民入股。以后游客来了，挣钱了，大家再分红。殷殷这算擦边球吗？”
　　“看怎么操作吧，打通地方政府关节、找到合适的法律解释，也不是不可行。”
　　雷狗还是觉得不妥：“孔骏不是很有钱吗，他还有冯福源给他投资，为什么还要集资？”
　　“这种人资产多，负债也多，资金一直是流动的，这么大的项目一两个人肯定吃不下，”麻殷解释道：“他的资金渠道应该像蜘蛛网一样错综复杂，村民只是其中之一。”
　　“村民的钱安全吗？”雷狗只想明确这一点。
　　“这是投资，投资就有风险。”
　　丘平道：“钱没有容易赚的，正常投资的话当然有赚有赔，贪心才会倾家荡产。”
　　朗言看到他们，对他们露齿一笑。
　　他们在晚会里四处走动，露了露脸，就算是给足孔骏和村里面子。正准备要走，酒会灯光一变，响起了轻快的音乐，宾客三三两两跳起舞来。那些童真的雕塑笼罩在粉色光下，神情变得暧昧，瞿婕脸红扑扑的，嘴巴也红艳艳，眼神迷离，已经是半醉状态。大家怂恿孔骏夫妇跳舞，孔骏伸出手笑道：“宝贝来吧。”瞿婕却不理他，走向雷狗等人。
　　朗言追上她，扶住她的臂膀，在她耳边说话。瞿婕的表情又是笑又是愤怒又是不齿，最后推开了朗言，蹒跚地来到雷狗跟前：“跟我跳舞吧雷老板，我记得……你跳舞很好。”
　　雷狗第一反应是拒绝，但她不由分说，使劲地抓住雷狗的手。朗言很无奈，对雷狗道：“她喝多了，抱歉啊雷子。”
　　麻殷冷道：“你替她道啥歉？”
　　“你住嘴！”瞿婕充满敌意地盯着麻殷，又笑道：“不准欺负我们朗言，他最乖了。”
　　丘平只好推了推雷狗，小声道：“跟她跳吧，牺牲小我，保全大家。”
　　雷狗没办法，牵着她的手，走向舞池。女主角登场，大家起哄地拍起手来。瞿婕抱住雷狗的腰背，陶醉地跳了起来。
　　她因为醉酒腰腿无力，雷狗只好时时托着她，免得她往下滑倒。两人贴得很近，雷狗感到柔软的乳房蹭着手臂，她身上的香气一阵阵侵袭过来。瞿婕轻声道：“你跟那个瘸子是一对？”
　　雷狗很是反感：“不关你事。”
　　瞿婕娇笑：“脾气好大哦……他有什么好？嗯，他皮肤白，屁股也蛮翘的……你是上面那个吧，他会像女人那样湿湿的吗？”
　　雷狗难熬得很，想着这首歌怎么如此长，还不结束？她醉醺醺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你们做一次给我看吧，让我看看男人跟男人有什么意思……”
　　“闭上你的嘴！”雷狗忍不住停下脚步。她嘟了嘟嘴，一副委屈的模样，突然凑上去亲吻雷狗的耳朵。那柔软的唇吸着雷狗耳垂，舌头伸进耳廓里舔，如此地大胆放肆，以致雷狗手足无措地站着，过了好几秒才回过魂来。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太粗暴，但手却愤怒地把她大力推开。她的发髻散开，狼狈得很。
　　周围的人，不知道是看惯了她的出格，还是都喝多了，纷纷怪叫欢笑。
　　丘平火冒三丈，斜眼看，孔骏站着不动，眼神流露出嫌恶和兴奋；再看朗言，他也没上前去搀扶她，但目光里充满怜悯不忍。
　　丘平完全看不懂这些人的心思！只听麻殷在旁边冷冷道：“一群疯子。”
　　他们离开了酒会，马上就回去圣母院。回到了房间，丘平把雷狗推到床上，舔他的耳朵。雷狗无奈道：“干嘛呢你。”
　　“抹掉她的味道。”
　　“她没味道。”
　　“你是不是被亲得很兴奋？”
　　雷狗抱着他的脸，幽怨道：“赖你，让我跟她跳舞，我被占便宜了，你不安慰我？”丘平笑道：“我这就安慰你。”亲了亲他的脸，“她说什么了你那么生气？”
　　雷狗羞耻地重述了她的话。丘平默默听着，知道她说这些屁话，是被麻殷和朗言的关系刺激的；这事他从没跟雷狗提过，以雷狗的道德观，必然不能接受这狗屁事。
　　丘平也不能接受，但他愿意为了麻殷而放下道德底线。他今晚才发现，朗言对瞿婕不是完全没感情，不能称之为爱，或许可以叫施予。他们的关系，可能不是他猜想那样。但到底是怎样？他也想不明白。
　　丘平以为，这一晚的事会跟往常一样，到第二天就了无痕迹。但他错了，孔骏夫妻依然秤不离铊，眼神却再不停留在彼此身上。
　　孔骏把雷狗叫到一边，为昨晚的事道歉。这一道歉，雷狗更是尴尬，不住想起孔骏赤身裸体、盯着妻子在房里诱惑他的样子。孔骏不是空手而来，他给了雷狗一份礼物，某个旅游平台的北京十佳民宿评选，圣母院位列其中。
　　雷狗奇道：“我们没参加啊？”
　　“不重要，这奖怎么来的你不用管，你把平台送的牌子挂在门口就好了。这代表你们被业界承认，好处很多。平台下个月会办个颁奖礼，穿得漂亮一些，到时候你会认识很多人，都是有各方资源的业内人士，以后办啥事就方便多了。”
　　雷狗随口答应，下一秒便把此事抛诸脑后。
　　圣母院要业界承认来干嘛？雷狗始终想不明白。平稳地过完假日季，2020年眨眼就到来了。雷狗过了26岁生日，看了看自己的户口，每个月有十来万的净收入。这在一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他给妈妈买了手镯和戒指，又跟丘平订了去土耳其的旅行。他们打算忙完春节这一波，圣母院关门一个月，让大家都能休养生息。他们会先去内蒙探望嘎乐的父母，然后飞去中东玩一圈。
　　一个晴朗的下午，康康给他们念了一则新闻，托着腮道：“武汉那边出了一种传染病，说是吃野生动物感染的……教练，村里人是不是会抓野兔吃啊？”
　　“那可不好抓，以前听说有人在山里挖陷阱的，现在少了。”
　　“吃兔子太残忍啦，肉也没多少，费劲吧啦的，”哼哈说。
　　一个服务员接着道：“狍子肉才好吃，咱东北人说，傻狍傻狍。东北有四宝，滚犊子，扯犊子，猫驴子和傻狍子，狍子好奇心贼重，你给他们一枪子，这玩意儿非但不跑，还停下来看看啥事。这时候你瞄准脑袋打，一打一个准。”
　　康康说：“狍子是个什么啊？”
　　丘平两手放在耳边，“小鹿班比。”
　　这段讨论就在跑题中结束，当时谁也没把传染病当回事。兔子和小鹿那么可爱，不吃就是了，牛肉鸡腿不香吗？
　　1月过了没几天，更多消息陆陆续续传来。对圣母院的人来说，有意义的信息不多，武汉实在遥远，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
　　只有丘平感到略微不安：“非典又来了。”
　　小武说：“不就是肺炎吗，我小时候感染过几回，打针输液很快好了。”
　　丘平眼睛扫过众人，SARS时期雷狗、小武和聋婆都在京郊，尤其雷狗住在圣母院，远离人烟；康康和哼哈不是北京人，其他员工也都不是市里人，没感受过大型传染病的恐慌气氛。
　　他用讲鬼故事的语气说：“非典时我7岁，刚上小学。好巧不巧发了高烧，去医院说要做胸片。我妈坚决反对，她说小孩做啥胸片，不让做，医生说不排除肺炎不能看病啊，不让输液，回家吃药熬着。回去我妈愁死了，万一感染了要进隔离病院的，你们听过不？隔离病院里，很多病人死前都见不到亲人，在里面有跳楼的，有郁闷发疯的，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大家都当丘平说话夸张，又不是中世纪封建社会，怎么可能有这种惨事？康康捧场道：“那时候感染的人很多吗？”
　　“人数不知道啊，只知道一染上就要被关起来。我在房间躺着发高烧，每隔一阵就听到救护车的笛声，”说到这，当时的恐怖和非现实感又浮现脑中，七岁的丘平感到自己像个逃犯，那些救护车终有一天会逮捕到他。
　　雷狗问：“你那时候是感染了？”
　　丘平耸耸肩，“不知道，反正烧几天就好了，我生龙活虎的，反而是我妈，吃不下饭，瘦了好几斤。”
　　“就当被动减肥了，”康康不识人间愁苦地说，“我姑那时候在北京上班呢，她说挺幸福的，放大假，天天跟同屋在院里打羽毛球。而且这事闹完了，经济一片大好，她换了份外企工作，后来全家移到爱丁堡去了。”
　　丘平：“非典后北京是变了样。给你们举个例子，后海那一片现在全都是游客店，人挤人的，非典前可素静了。何勇的《钟鼓楼》听过吗，‘银锭桥再也望不清那西山’，现在你上银锭桥看看，你他妈连自己的腿都看不见。这地儿就是非典后才繁荣起来的，酒吧一家家地开。还有一事儿，垃圾桶。那时候都骂随地吐痰的人，说是传染病毒，结果是北京大街多了很多垃圾桶，卫生状况上升一大截。”
　　“那么说非典也不全是坏事。”
　　“死者和家属可不那么想，”一个员工说：“大疫就是大疫，我说啊，咱快点囤点儿板蓝根吧，万一传染到这儿了，咱不能赤手空拳打病毒啊。”
　　康康问：“板蓝根有用吗？”
　　丘平笑道：“有啊，吃多了拉肚子，减肥有奇效。”


第72章 兔儿爷
　　他们没有囤板蓝根，但囤了些感冒药和一大堆运动饮料，运动饮料是雷狗的另一个迷信：发烧喝宝矿力能降温。
　　1月中旬，雷狗和丘平穿得整齐漂亮，去参加某平台的颁奖典礼。孔骏也在，而且是评委之一，却没见瞿婕身影，陪在孔骏身边的是朗言。朗言穿着宽身的正装，小格子西装外套，蓝色的绣花领巾，是80年代的复古装扮。他体态好，穿得出格些也不会让人觉得奇装异服。丘平想，孔骏这半老大叔每回都带个漂亮的人在身边，跟女士拿名牌包一样。
　　丘平装作闲聊的口气问：“孔太太呢？”
　　孔骏：“她身体不太好，我们前阵子去新西兰玩了两周，一热一冷，她回来就倒下了。”
　　身边一人说，“该不会是肺炎吧，现在闹得很凶啊。”
　　“那不会，我们又没去南方。”
　　“这可不好说，听说北京有确诊的了。”
　　孔骏干笑几声，“怕个蛋！北京是啥地方，以政府的管控力度，两天就扑灭了。全世界都沦陷的话，北京肯定是人类最后一个堡垒。”
　　雷狗在这种社交场合总是不自在，就顶顶丘平的腰说：“你问问什么时候能走？”
　　“我们刚来十分钟！”
　　雷狗只好忍着，扫视一圈，最后目光还是落在朗言身上。他跟丘平咬耳朵道：“朗言脸色好了很多，吃的药管用。”
　　“他吃药了吗？”
　　“殷殷。”
　　丘平乐了：“殷殷那么好吃呢。我近水楼台竟然没尝一口，遗憾。”
　　雷狗弹他的脑袋。丘平按住自己的额头：“哎痛！听到里面咣当响了吗，你这腕力能把我打傻。”
　　雷狗笑：“你这里面花花草草太多，帮你清理一下。”
　　周围静了下来，看着他俩打闹。这里的人都是来交际的，只有他们是来玩。朗言赶紧打圆场：“他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做民宿，关系特别好。”
　　“嗐，这一代年轻人赶上好时候了，做自己喜欢的事，玩着就把钱挣了。”
　　雷狗和丘平笑笑不语。
　　社交场合冗长又无聊，雷狗望向窗外，发现路边已经挂上灯笼、摆好了花坛。树上挂了梅花状的灯饰，粉红姜黄的，一派绚烂的景象。“还有不到一星期就过春节了，”雷狗心想。今年会轻松点吧？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都被人以为“玩着把钱挣了”。
　　胡思乱想之间，丘平拍拍他的背说：“雷老板，上去领奖了！”
　　“领奖？”
　　不知什么时候，平台的仪式开始了。第一个颁发的就是十佳民宿，一群男男女女被请到了台上。雷狗道：“你去。”
　　“你去！圣母院你才是老大。”
　　雷狗轻呼一口气，走到台上。自来长得好看的人总是焦点，主持人采访了一个美女老板后，就点了雷狗的名，问他：“圣母院这一年很红啊，跟我们说说您是怎么经营的？”
　　雷狗愣住了，总不能说“打扫、接客、准备吃的”吧，他不会拽大词，想了半天说：“当我自己的家经营的。”
　　主持人打趣道：“民宿就是家，您的家有十四间客房，一个大教堂，那得是大户人家、庄园主啊。”
　　众人笑了起来。主持人看出雷狗不善言辞，机灵地串到下一个环节：“说到家，我们平台正好给各位民宿老板准备了镇宅宝物。这兔儿爷，是咱北京传统工艺品，寓意家业兴旺；兔儿爷还有一个故事，说民间有瘟疫，嫦娥派了玉兔来给人送药，所以兔儿爷也是‘药神’。近来有些不好的消息，对旅游业多少有负面影响，希望兔儿爷能保佑大家顺利度过这小小的坎儿，明年赚大钱！”
　　会场响起了掌声。朗言替代孔骏上台，把兔儿爷送给民宿老板们。兔儿爷各种形态，有骑马的、骑虎的、骑麒麟的等等，到了雷狗那儿，朗言小声笑道：“雷老板淡泊名利，特地给你选了鲤鱼兔儿爷。让丘平放在房间里，保佑他每回都钓到大鱼。”
　　雷狗喜欢这个，道声谢，接过礼物。不料交接的时候，鲤鱼居然脱落了，雷狗眼明手快接住了鲤鱼，朗言却手一滑，兔儿爷掉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众人吃了一惊，几十双目光看着肢解的兔儿爷。主持人赶紧道：“碎碎平安，没事没事，赶明儿我们平台再给圣母院弄个大的兔儿爷。”
　　雷狗接不上话，只是觉得不太吉利。却见朗言脸色沮丧，笑着安慰他说：“没关系，丘平很久不钓鱼了。”
　　他们很长时间没来市里，便打算住一晚再回去。小酒馆里，麻殷听了兔儿爷摔碎的事故，边吃肉边道：“圣母院是天主教的领地，本来就不该摆兔儿爷，碎了就碎了。平台要送礼物，送钱多好？”
　　朗言横了他一眼：“平台一直亏钱，哪儿像麻老师工作室财源广进，年尾发六个月奖金？”
　　丘平哟了一声：“这么多吗，你公司还招不招人？”
　　“别听朗言瞎说，这几年项目少了很多，房地产行业吆喝的多，开工的少，我净做公益项目了。今年能发出奖金就算财神保佑。”
　　雷狗道：“殷殷过年不回家了？”
　　麻殷叹了口气：“算了吧，我妈见了我难受。”
　　“来圣母院过节吧。”
　　“行啊，”麻殷拉着朗言的手：“我们去你们那儿蹭吃蹭住了，顺便把圣母院的废墟画完。”
　　朗言笑：“你借着画画的名义，在圣母院蹭了多少回。”
　　“就是！”丘平道。
　　他们喝到半夜两点多，正要结账走人时，丘平突然说：“看到朋友圈的消息了吗？北京刚发布了，确诊了两例肺炎病人。”
　　“半夜三更发布消息？”
　　“典型新闻手段，半夜发负面消息，压低舆论热度。”
　　“这可不是负面消息，是跟我们相关的重大新闻。”
　　“装外宾呢。”
　　朗言道：“没那么严重，既然收治隔离了，就是说政府早有准备，即使传染开也是有限的。”
　　大家倾向于认同朗言的话。他们喝得软绵绵的，放眼看出夜里的京城温柔如水，今天如此，明天和未来的每一天也必然如此——差不离。
　　第二天他们十点多起床，发现世界变了样。
　　上午9点多广州发布了确诊病例，傍晚8点上海也通报了第一名患者，仿佛在他们抱着睡觉时，病毒上了个夜班，一夜之间流窜到全国了。同一日，专家们宣布了病毒会“人传人”的消息，病毒像个社会游民，终于获得了正式的身份。
　　他们俩完全搞不懂怎么回事。退房时酒店详细问了他们过去十天的行程，劝告他们不要离开北京。还没跨出酒店大门，丘平接到第一个取消预订的电话。他立即答应了全款退回，并且保证等疫情过去，给这位客人优先预留一间房。
　　他们走出酒店，看了看对面电子显示屏。2020年1月20日，离春节还有4天。雷狗停下脚步道：“这年不过了，是吗？”
　　丘平摇摇头：“年年难过年年过，随遇而安吧，雷老板。”
　　取消预订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从当天到除夕，眼见圣母院一天比一天空。最后有几个头铁的坚持要来，镇里却给雷狗打电话，说不要接待外边的人。雷狗只好主动取消订单，把钱全部退还给客人。
　　麻殷和朗言是在除夕那天开车过来的。村里士气低落，改建到半道的房子、堆在门口的啤酒和可乐、搭建到一半本来要唱戏的舞台、无精打采挂在路边的“福”字，不到几日就蒙了一层灰。
　　朗言心情很糟糕，文化村的项目自然也停摆了，每天都有村民跟他打听消息，问他什么时候能重新启动？朗言哪里回答得上，他也想找武居士问问前程！
　　麻殷劝慰道：“个人改变不了的事，操心没用。”
　　走向圣母院，还没出桃林，就听到一阵阵喧闹声。大草坪上，一群人在搭建棚架。临近一看，竟是在搭建大屏幕。麻殷逮住雷狗问：“搞什么呢？”雷狗：“丘平说闲着也闲着，我们弄个露天电影。”
　　圣母院热闹得紧，说是没有外来的游客，但里面的员工和家属就二十来号人，皮皮大厨也来了，带着他的老婆和顽皮得要命的儿子；还有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女人性子豪爽，很容易跟人混熟，听说是他们的大学同学。
　　圣母院的气氛一如往时，康康和哼哈等人不用伺候大批住客，简直就是小孩儿过节了，都笑颜逐开。麻殷被外面的气氛弄得情绪低落，一来到圣母院，阴霾散尽，心情明媚起来。看着硕大的白布，他摇头笑道：“大冬天看露天电影。你就惯着丘平！”
　　雷狗：“冷的话，我们去二楼拿望远镜看。”
　　“傻不傻！”
　　圣母院运营照旧，一日三餐有大厨和哼哈照顾着，温泉池也24小时开门。这里山高皇帝远，镇里管不了那么多。
　　朗言问雷狗：“整个春节做不了生意了，你们亏不少钱吧？”
　　“是啊，”雷狗挠头道：“物资都买齐了，工资也得给人家，水电取暖一点不少。这个月肯定开不了门，下个月还不知道怎样。”
　　朗言郁闷道：“全乱套了。”
　　雷狗安慰他说：“反正吃的喝的不缺，过完节再说。”
　　朗言望着大屏幕上影像——多半是丘平的主意，放了《憨豆先生》，大人小孩笑得前仰后合，村民们也翻山越岭来看电影，裹在厚棉衣里，一边搓着手，一边看得津津有味。“你不怕，千辛万苦把圣母院做起来，结果一场空？”
　　“一场空？”
　　“圣母院打回原形，努力付诸流水。”
　　“怎么会呢？”雷狗道，“圣母院原来是一堆垃圾破烂，是我们一点点收拾出来的。要变回那个样子还挺难。”
　　“你真乐观。”
　　“说不上。圣母院没人来也没关系，我和丘平住在这里，来了人就招待着，没人的话，就过我们自己的。”
　　朗言复述他在颁奖礼上说的话：“圣母院是你们的家。”
　　雷狗微微一笑。皮皮大厨的儿子冲进雷狗的怀抱，用地道的中文说：“叔叔我饿扁了，有啥可吃的？”
　　“多了，”雷狗对丘平喊：“给孩子们拿零食！烟花也拿出来吧。”
　　“得嘞！”
　　圣母院囤了比平时多两倍的物资，塞满了库房，怕是三个月也够用了。年三十那天，皮皮大厨做他最爱吃的东西：重庆牛油火锅。圣母院里飘着辣椒味和油香，肉和菜铺满了桌子。起居室还烧着壁炉，热得人出汗，得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
　　丘平穿了条艳红的裤子，跟火锅是同一色系的，扎眼得很。师姐范淋笑他：“你打扮太gay了，跟你大学时完全是两个人。”
　　本来就是两个人。丘平索性给了她一个飞吻，“你就说我现在美不美，艳不艳？”
　　“甭给我抛媚眼，我不是你的受众。雷子呢，雷子怎么忍你的？”
　　雷狗正好经过，丘平从身后抱住他：“我越骚他越喜欢。”
　　雷狗反手摸摸他的脸，宠溺道：“胡说八道。”
　　范淋大惊，这才看到两人戴着同款手镯，铂金闪亮，那是对外表明身份了。“你俩真好上了！这怎么可能？”
　　“所见即事实，”丘平不掩饰幸福的神色。
　　作者有话说:
　　不看资料的话，很多事就忘了。比如说，北上广其实是在同一天宣布确诊病例的，同一天“人传人”被证实承认。病毒进城会选黄道吉日？显然不是。这一日是被选择的，1月20日，载入史册（然而并没有）的日子。比较敏感的人，应该从这事的公布方式，猜测到日后的发展，可是我比较迟钝，看回材料才发现原来如此。


第73章 岔路口
　　范淋还是觉得难以置信，虽说爱开雷狗玩笑，在她心目中雷狗笔直笔直的，跟嘎乐那么要好，怎么下得去手的？三人坐着喝酒时，她忍不住问：“丘平有联系你们吗？”
　　雷狗抢着说：“没有。”他不善撒谎，说完就灌了半瓶酒来掩饰心虚。丘平叹道：“他不会回来了，这里的关系对他来说多余，联系来干嘛。”
　　范淋看着他俩，“樊丘平联系我了。”
　　雷狗被啤酒噎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丘平赶紧拍他的背，取笑道：“至于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受不了吗？”
　　雷狗咳得脸通红，摆摆手，不知道是让丘平闭嘴，还是否认他的话。
　　范淋给雷狗递纸巾，康康给他拿来温水，骇然问：“教练咋啦？”丘平心里也烦乱，说：“没事。”雷狗渐渐缓过来，有点丢脸地抹了抹泪水，很想转移话题，但还是禁不住好奇心道：“他联络你说什么了？”
　　“问我好。”范淋把烟叼嘴里，“但主要是叫我有空来看看你们，跟他报个平安。”
　　丘平嗤笑：“我们有啥不平安的。”
　　“你们是不是拉黑他了？肺炎传开后，他很担心你俩的情况，给你们发了信，可是没人回复他。”
　　丘平和雷狗沉默不语。
　　范淋劝道：“我多嘴说一句，大家好朋友，有什么感情纠葛也好，恩怨情仇也好，该翻篇儿了。人一辈子，能交到几个好朋友？谈一百次恋爱，都不一定能有三四个真正互相关心的老友。”
　　丘平很是唏嘘：“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别跟我来‘不足外人道’这套，”范淋想要点火，问雷狗：“能抽吗？”
　　“抽吧。”
　　范淋点了烟道：“我不知道你们仨咋回事。丘平给我打了电话，聊了半个多小时，跟我说这病有多凶险，多容易传染；我说我们的专家都说可防可控，他说听我的别听专家的，”范淋笑出声，看着丘平道：“他的语气跟你以前一模一样，又恶劣又霸道的，我真不想理他。他就软下来了，拜托我来看看你们，让你们小心保护自己。关心你们不是假的吧？”
　　雷狗不做声。丘平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手指轻敲着桌子。雷狗说：“我去接我妈，你们聊吧。”
　　雷狗走到户外，冷得一激灵。他呵出白气，脑子并不因为寒冷而变得清爽。
　　他现在要面对一个极严重的问题，就是没法想嘎乐。一想嘎乐，圣母院里那张俊俏的脸、从前那个冷静聪明的大博士、活泼的樊丘平，几张脸就会重合在一起，变得模模糊糊。他无法识别嘎乐的脸，甚至记忆也是黏黏糊糊的，分不清是真实，还是自己的诠释。
　　他唯一确定的是，他们深厚的感情还在，心疼和酸涩都明晰尖锐。想到嘎乐正着急地联系他们，他费了很大力气才说服自己“别理他”。
　　不能让嘎乐再次走进他们的生活！他想，这太恐怖了，行进的火车再次进入岔路了，铁路交错，红灯危险地闪烁。
　　最终谁都到不了自己的目的地。
　　麻殷在圣母院过了个舒心的春节。每天抱着朗言醒来，吃完早餐，便找个阳光好的地儿，看会儿书，或者回回邮件，跟人侃大山、下两盘棋。退休老太爷也就那样了。
　　年初二猫女从县城回来，兴高采烈地跟麻殷一起画画。两人的画贴满了墙壁，也是圣母院一景。朗言常常在这些画前看得出神。麻殷柔声问他：“看什么呢？”
　　朗言道：“雷老板说圣母院以前是一堆破烂，费了大劲才收拾出来的，我看到底有多破。”
　　“时光的痕迹，不是破烂。”
　　朗言乐了：“麻老师说话忒文艺。”
　　“圣母院的废墟也是美的，人在使劲建造，大自然把它摧毁，这个过程本身触及了生命意义。所有的东西都会化成黄土，我们在建个什么海市蜃楼呢？”
　　“对啊，白费力气。”
　　“造物的人要有觉悟，这一切都会消失的，但是它有时会以另一个方式重生。”麻殷喜爱地看着那些画：“第一次见猫女画的废墟，我特别感动，我重建圣母院，让废墟消失了，她画了下来，保留下了废墟的样子。现在这个圣母院有一天也会腐朽，或者会有另一人记得，还把它记录下来。这就是一圈圈的轮回。”
　　朗言笑道：“你真的很喜欢猫女，我吃醋啦。”
　　麻殷有种家人出息了的幸福感：“我打算给猫女办个展。”
　　“别费这个劲，”朗言靠着他懒懒道：“猫女的家不是吃素的，她哥冯月启我打过很多次交道，是个欺行霸市的草包。冯家还特别好面子，猫女要闹出什么事，他们不会放过你。”
　　刚说完，冯月启就进了院子。目光投过来，他招招手让朗言到他身边。朗言轻声抱怨道：“他以为其他人都是他养的小猫小狗。”
　　朗言抱怨完，换了个温顺的模样，微笑着走了过去。
　　新闻每日都有感染人数，整个春节下来，病毒在全国周游了一遍，每个城市都不能幸免。但城市那么大，这感染人数就像一滴水落进坑里，在延庆的人感受不到疾病威胁，只感到了城市静止的茫然。
　　年十五后，北京重开，人开始上班了。人还在停顿的不安和怠惰中，四周仍有一种无精打采的气氛。圣母院并没获准开门做生意，朋友们陆续离去，客人无法进来，圣母院陷入了开业后从未有的冷寂中。
　　丘平倒是不在意，拿起鱼竿儿，当起了自由自在的钓鱼佬。水鸟迁回来了，大湖一片生气勃勃，不管人的世界变幻无常，鸟儿该干什么干什么。有时雷狗也会跟他一起钓，面向广袤的大自然，他的心能平静些。
　　对时局的不安开始显现。雷狗每天都会跟康康盘算支出和库存，筹谋怎样做节约，怎样减少损失。虽说他不介意不赚钱，但圣母院开销太大了，节前雇用的人员，现在都得养着；各种采购合约能延期的延期，不能延期也得硬着头皮履约。张大眼过来找他借钱，说为了供应圣母院的餐食，刚买了一批机器，这机器还得偿还贷款，雷狗也应允了。
　　雷狗突然感到自己像一列火车头，后面跟着一长串车厢。
　　他每回回村里都心情沉重，建设到半道的村镇像个凄凉的工地，村人坐在砖瓦上抽烟，用没揭封的招牌挡在房子缺口前，遮挡太阳。按理说小范围建筑项目已经允许开工，但村人被疫情吓到了，纷纷捂住了自己的钱包。最重要的是，关键人物一直不见身影。
　　等孔骏终于露面时，已经是四月中旬。村民们松了一口气，就连雷狗也因为见到他心情舒畅——认识孔骏以来，这还是头一遭。
　　孔骏跟以前一样健谈爽朗，身边依然跟着美艳的瞿捷。一切又回到疫情前了！孔骏受到前所未有的拥戴，村民争着跟他说话，对他亲热无比。雷狗在圣母院安排了最好的湖景房，给他们送上贵红酒和皮皮大厨带来的鱼子酱。
　　这天村里低调地做了宴席，瞒着镇里摆了十来桌。雷狗和丘平也来凑热闹。三个多月以来，村里第一次聚集了那么多人，酒一满上，这几个月的恐慌全抛诸脑后。
　　孔骏豪迈地一饮而尽：“乡亲们受累了。人做事，不可能都顺顺当当，中途出个幺蛾子，正常！疫情已经过去了，该干啥干啥，唯一不同就是要戴口罩。那有啥？”孔骏当场就戴上口罩。众人瞪着眼看他玩哪一出，没料到他猛然转身，拥抱着妻子，粗暴地亲了上去。
　　瞿捷吓了一跳，皱着脸挣扎两下，无奈孔骏的手铁钳子一样不留情面，她也就服软了，让孔骏对着她艳红的嘴唇一阵蹂躏。雪白的口罩染上了红印，瞿捷的嘴唇也花了，滑稽无比，孔骏却像个胜利者一样笑得张扬拔嚣。
　　这一手擦边球对村民有奇效，大家纷纷起哄，场面热烈得像过年。
　　丘平不屑道：“低俗。孔骏怎么了，以前没那么出格的？”
　　雷狗心情复杂，瞿捷强吻过他，现在被老公当众来这么一出，没什么值得同情的。但他还是为瞿捷难堪。
　　丘平又道：“禽兽装不了人。雷老板，你又是咋啦，以前对孔骏很冷淡，最近怎么也狗腿子起来？”
　　“没了他，村子死气沉沉的。”
　　丘平笑道：“这是高阶洗脑术，虐一下你们，让你们觉得离不开他。”
　　“我没被洗脑，不要乱说。”
　　“所谓洗脑，就是自己不自觉，自觉就叫禁锢了。”丘平说着，忍不住瞥向朗言。孔骏露面之后，朗言整个人都活起来，不再林黛玉一样愁思满面。丘平心想，说到洗脑，朗言怕是被孔骏牵动得最彻底的，孔骏的举动对他影响巨大。
　　孔骏摘下口罩，不再嬉皮笑脸，朗声道：“度过这次劫难，咱村的发展要高歌猛进了。我决定投入五百万来修建咱村的牌楼和停车场，换掉老灯柱，再修一条新栈道到湖边。”
　　这是实打实的好处，村民都欢呼起来。孔骏走到雷狗身后，双手放在他肩膀上说：“咱村有雷子在，我永远都有信心。雷子啊雷子，这些钱是为你投注的，以后咱村发展的重担，就落在我俩的肩上了。”
　　雷狗默认这是醉话，嘴角一牵，当作回答。丘平却在心里暗赞：“孔骏确实高阶，看穿雷子还是牵挂村民，这脖圈儿一套，雷子陷得更深了。他妈村里的发展关我们啥事，我们不沾光，也不碍事，这就叫仁至义尽了。”
　　这顿饭之后，挖掘机再度启动。村门口“垚瑶村”的牌匾找大师重写，字迹端庄有力，大气磅礴。路灯全换上新的，开始启用那天，镇长也出席开幕仪式了。丘平没去，听雷狗说，来了七八家媒体，全都是孔骏出钱请的。
　　村民信心大振，一家家的装修工程重新启动。朗言那边的村民“集资”也很顺利，村委会成立了一家有限公司，以此公司名义进行投资，包括建造游船乐园和餐厅等等，朗言作为顾问，是孔骏和村民之间的桥梁。
　　雷狗投了50万。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大数目，他不指望能钱生钱，甚至已有心理准备可能会亏损，这笔钱权当对村子的支持。
　　实际上村子仍在封锁阶段，外人进来仍需村民带路，经过健康检测等麻烦程序。二姐夫在桃园设立的栏杆和收费亭物尽其用，围在了村口的停车场，只不过给钱也进不来罢了。
　　新闻里都是可控可防，是武汉重启的胜利，可圣母院偏偏无法开门。大家耐着性子等着，总感觉下一周围栏就能撤开。
　　他们等着，等着……没成想，会等到5月。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在想自己那个时候在做什么。记得就是，封锁的时候家里来了很多亲戚过年，每天做十个人以上的饭，家里热热闹闹的，感觉挺好。下午去朋友的体育馆跑步（偷偷的）。后来人走了，疫情全球发展，忧心忡忡。李医生过世，那一晚睡不着觉。五六月的时候，中国以外的疫情都很严峻，感觉回不到以前了。新发地爆发疫情，又停摆了。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写《安魂曲》。
　　民宿酒店是在五六月陆续开始开业，但旅游业重创，尤其是航空、邮轮。最惨是电影业，等了许久开不了业，后来一家电影公司副总跳楼。
　　很意外的是，熬过这半年后民宿却是红利期，先是国际旅行熔断，后来跨省也难，民宿爆火！所以疫情期也不是所有人都过得很辛苦，也有乘风而起的。


第74章 封锁线
　　村口的围栏，用铁丝网加高了半米，门口村民轮流站岗。安保其实是多余，除了物流之外，压根儿没有外面人进来，刚修过的马路在烈日下散发热气。
　　最热闹是傍晚时分，太阳的热力减弱之时，就会见到一行人在路上移动。那是雷狗带着圣母院的人跑步，一开始是他跟丘平，后来哼哈和康康跟上了，其他员工和村民也陆陆续续参与。他们越过围栏，跑到土路上，渐渐有人掉队。山道崎岖，到了十公里处，连雷狗都吃不消了。这位置离国道还有七八公里。
　　他们望着蜿蜒山路，只能折返。
　　雷狗沉不住气，找武居士算个前程。武居士摆弄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废话：福祸相倚，坏事藏生机，好事有祸患。
　　旁边的麻殷说：“居士的意思，不管怎样都不好？”
　　丘平道：“别那么悲观啊，居士的意思是有得必有失。关键是有的选，我们现在没得选，啥狗屎都得吃。”
　　“你这不比我更悲观吗？”
　　雷狗和丘平对看一眼，叹一口气。丘平问：“你来要算什么？”
　　麻殷拿出一个生辰八字，推到武居士跟前：“居士，帮我算算迁移到外地的话，有什么阻碍，有什么要注意的事？”
　　丘平大惊：“你要走啊？”
　　“这是朗言的八字。”
　　“他要走？不应该啊，这几天看他还在为文化村的事着急上火呢。”
　　“一会儿跟你说，居士，劳烦您算算。”
　　居士又摆弄了好久，脸色微微一变。“这八字不得了，金水旺走木火，有这命的人长相好，桃花旺、情感重，这是很多大明星的命格。”
　　三人都愣了愣。居士说：“有这命格的人，必然出大名。”
　　他们回圣母院后，依然在讨论这事。丘平开玩笑道：“你是想送朗言去好莱坞吗？”
　　“居士的话也太夸张了吧。朗言早就想出国，自己拿不定主意，我想帮他一把，给他在英国报个语言学校。以后干啥，等毕业再说。”
　　“我看朗言在村里干得挺上心的，放弃这里的事业，跑国外当个超龄学生，他自个儿愿意吗？”
　　“我就是看他太上心了，冲得太猛，想让他刹刹车。现在不是那个好时候了，上面说停你就停你，多雄厚的根基都经不住折腾。我觉得不靠谱，越早放手越好。”
　　“那也得他乐意。”
　　麻殷没信心说服朗言，沉默不语。雷狗道：“殷殷，你是说文化村办不下去了？”
　　“我没那么说，我是说天时地利都变了，这大半年所有公司都调整了计划和预期，朗言死心眼，认为只要孔骏在什么都能成。孔骏是神仙还是阎王？等潮水退去，他看到孔骏没穿衣服的样子，我怕他受不了。”
　　丘平刻薄地笑道：“雷狗见过，孔老板那**咋样？”
　　“別提这个行不，我吃不下饭了。”
　　朗言这大半年的状态像过山车，好的时候容光焕发，村人对他信任有加，孔骏也离不开他。每回疫情起来，村子封锁，他就焦虑得不行。脱了衣服，朗言俯卧在床上，后背生出了一片红斑。麻殷摸着他原本光滑的后背，心疼道：“压力太大闹的，你睡不好吃不好，身体哪能好。”
　　“没事，就是皮肤敏感。”
　　麻殷顺手脱下他的裤子，浑圆有弹性的臀部倒是滑溜溜的，腿又长又直，好看得很。麻殷觉得幸福无比，这身体随他抚摸，并且对他的抚弄产生反应。朗言眯眼看着他，像只舒服的猫。
　　麻殷心里升起恶狠狠的占有欲，附身，在他的脖子后咬了一口！
　　朗言吃疼，嗔道：“又发神经。”
　　“别人咬得，我咬不得？”
　　朗言脸色大变。麻殷自知说错了话，但他不想放过朗言，直瞪瞪看着他说：“我是第三者，还是正宫？”
　　“说什么怪话。”
　　“我忍了大半年，是因为我爱你，不是因为我喜欢戴绿帽。”
　　朗言霍地坐了起来，瞪大眼道：“手机响了，孔骏找我。”
　　朗言接听手机，脸色渐渐红润，最后简直是喜上眉梢：“太好了！我明儿就回去。”
　　扔掉手机，朗言抱着麻殷的脸，大大地“啵”了一口，兴奋道：“解封了！明天澡堂和圣母院就能开业，村里又能进了！”
　　五月中，圣母院终于能开门迎客。
　　圣母院重新开门那天，雷狗摆了一整排的火盆。大家伙儿站在火盆后，雷老板一声令下，大家一起跨。
　　大家乐得陪雷狗一起疯，但心底也有几分当真，在抓不牢自己的生活时，他们倾向于相信鬼神。
　　丘平收起他的钓鱼竿儿，回归忙得不沾脚的社畜生活。他再也不抱怨活儿太多、客人太事儿，有客人进门就是上天垂顾。他想，他也被时势PUA了，生怕得之不易的好日子付诸流水。
　　所幸圣母院的预订态势良好，很快周末的的房都订满了，即使是工作日也很紧俏。这一天吃晚餐时，大家热火朝天地讨论美国的状况。从三月底开始，航班锐减，等于国门关闭，新闻上都是病毒在国外蔓延的消息，感染人数大得无法想象。
　　一个客人给他们看个动画视频，显示邮轮里病毒感染的模拟画面。“看到这绿色的印记没有？”他绘影绘声地讲述，仿佛他是制造手掌印的幽灵：“这是感染者携带的病毒，只要一出门，门把上会有，楼梯扶手会有，去餐厅吃饭，椅子、叉子勺子、餐巾、杯子全都会有病毒。哟，他特么还跟服务员要番茄酱呢，服务员指定中招没跑。”大家盯着银幕，只见人一个个变绿，绿色眨眼间布满了整艘船。
　　“团灭！”那人简短地总结。
　　这视频太直观了，简直比丧尸攻城还要触目惊心，因为是静悄悄进行的，在日常的吃喝拉撒和侃大山中，一艘船就沦陷了。过了几秒，雷狗才开口道：“病毒那么厉害，一沾就会感染？”
　　“呼吸道疾病嘛，无声无色，你说厉害不厉害。”
　　康康道：“如果我们当中有一人染病，我们全都会完蛋吗？”
　　这一问，大家又觉得挺荒唐的。这几个月以来，铺天盖地的新闻浪潮中，大家都没真正见过感染者。这病似近还远，有现实感的是封锁，而不是病痛。
　　那人笃定道：“至少完蛋个70%。你们看纽约现在死多少人，要不是咱国家控制得好，我们能舒舒服服在这里吃烤肉？”
　　丘平把前台交接给其他员工后，精疲力竭地回到房间，看了眼钟表，显示半夜十二点半。他想，美国现在是中午吧，他应该在吃午餐。吃个啥呢？他吃饭特别随便，总不肯花心思在吃上，想必他家附近的三明治店员已经熟悉到给他起了绰号，比如烟熏火腿先生，不要洋葱先生之类的。如果说三明治店团灭了，整条街区的三明治都大门紧闭，丧尸在街上横行，纽约到了末日，他也就转头回家吃苏打饼干罢了。
　　面对灾难，丘平的想象力也失灵了，很难去构想彼岸面对的是什么。他拿出护照，打开首页，护照上是嘎乐的照片。拇指滑过照片上的脸，仿佛触碰到心底最软的那块肉。原本是为了去土耳其办的护照，现在用不上了，恐怕短时间都无法跨越封锁线。
　　他犹豫地拿起手机，按了一串数字。嘎乐多半不会弃用这个号码——他的一件衣服可以穿七八年，很少买东西也极少扔东西。
　　丘平出神地看着屏幕，迟迟不敢按通话键。
　　雷狗坐在阳台上，看着手机发呆。那串号码在通讯录中消失了，却从来没有在他心底消失。
　　他脑子里一堆话，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愣是整理不出一行字。其实只要问个好，知道嘎乐无恙就能放下心头大石，偏偏想不出个自然而体面的句子。
　　纽约“完蛋”了吗？雷狗不知道嘎乐住在美国哪个地儿，反正空气是四通八达的。在当地有没有照顾他的好朋友？悬，这人高傲，不愿耗费时间在社交上。即使他有一两个好朋友，在疫情爆发期间，也不见得有余裕照看他。
　　雷狗望着月亮，只是想，之前以为疾病很虚无缥缈，是因为身边没人感染。现在知道在意的人离病毒那么近，他仿佛已经听到急救车的声音，看到医院里兵荒马乱的恐慌。
　　雷狗咬咬牙，拨通了电话。
　　丘平捏紧手机，拨通了电话。
　　雷狗听到电话连接中的“嘟嘟”响，心里紧张。
　　丘平听到“您拨打的电话忙，请稍后再播”。
　　两人一起挂断电话。
　　雷狗打开阳台门，走进房间，丘平笑道：“嘛呢，在阳台看月亮？”
　　雷狗微微一笑，不回答。坐在床上，他问：“你屁股坐着什么？”丘平拿起护照，编了个谎道：“我在想我们还能不能去土耳其？”
　　“等航班恢复，我们就走。”
　　“航班啥时候恢复？”丘平心烦道：“觉不觉得，我们在一个孤岛上，跟外面不在一个世界？”
　　“別胡思乱想，”雷狗抱着他，“很久没新增感染，很快会跟以前一样了。”


第75章 白日梦
　　不知是火盆的威力，还是圣母护佑，圣母院这回一开业，预订就雪片飞来，天天客满。暑假时，房间一度卖到了2500，这已经是京郊的天花板价了。
　　雷狗有点不知所措，他发现圣母院的月流水超过了百万。他做了个简单的数学题，一年12个月，就是1200万……他竟然拥有了一个千万级别的买卖！
　　相熟的客人告诉他，国门封闭，大家出不了国，跨省跨县又怕困在疫情防控政策里，除了京郊，还能去哪里？这一年全国民宿的数量比2019年多了一倍，有300多万套，即使有效营业期只有半年多点，交易额也有125亿，跟2018年相当。
　　雷狗哪里有想到，他竟然成为疫情里少数的受益者。他的财富迅速增加，一年之后，他银行账户里的钱已经超出了他的期望。
　　2021年的六月，国门依然紧闭之余，连去其他省都很麻烦。北京周边的民宿越发一房难求。这一年风雨飘摇，对雷狗和丘平来说，却是事业巅峰期。
　　雷狗想要给丘平买辆车，两人计划要是国门一直不开，就开着车去内蒙玩一圈。他们看中了二手的揽胜，六十万左右的价格，中介见他们行有余裕的样子，推销道，不如买辆卡宴，高配版六年左右，虽然比较老，但开得少行程才四万公里，也就九十万。
　　雷狗和丘平听到卡宴，有默契地相视而笑。他们根本不打算花大钱买车，但丘平还是答应道：“好啊，能试开不？我还没开过卡宴。”
　　等他们见到那辆车，丘平大吃一惊：“我操，这是贵公子张洛的车！”
　　雷狗不认得，这些豪车在他看来都是一个模样。“车牌不记得吗？”丘平轻轻地抚摸后备箱车牌下的一道很不起眼的划痕。中介紧张道：“是个小小的划伤，抛光打蜡就没问题了。”他心里暗骂师傅粗心大意，竟然忽略了这划痕。
　　丘平毫不在意他，对雷狗轻笑：“我有回喝多，手贱划的。”
　　“既然划了，不划个大的。”
　　“泄泄愤得了。你砸烂他的车又能怎样，人大不了换一辆。小黎，”他问中介：“这车主刚卖的车？你见到他本人了吗？”
　　“这车是一家公司打包卖的，总共十几辆。听说人企业周转有问题，到卖车这地步，大概也是山穷水尽了。”
　　雷狗和丘平不约而同地“哎”了一声。“这公司破产了吗？”
　　中介眉头微皱：“那我不知道，这时势，干不下去的民企大把大把，尤其做进出口贸易的，订单都掉没了，工厂闲置，工人遣散。咱国家本来就靠制造业出口，国门一关，又跟人美国闹……”他指着二手车库房，“抛售二手好车的多了，以前我们一月收个三四十，现在多一倍不止。跟你们直说，你们看中的揽胜，搁半年前我100万都不卖的。现在啥最值钱？钱最值钱。”
　　雷狗和丘平很是唏嘘。不过隔了几年，像隔了一个世纪，过去的恩仇再也掀不起心中波澜，倒是感怀物是人非。
　　丘平又摸了摸划痕，为了确定这痕迹还在。
　　回去的路上，他们见到很多建筑都锁了边门，只有一个口出入，保安站在前头检查口罩和健康码。丘平道：“你看人像不像羊群，只有一条可以走。”
　　雷狗：“我们圣母院也一样，只是地比较大，进来的路照样有关卡。”
　　“我们地比较大……”丘平突发奇想，笑道：“我们这么大的地，不用白不用。不是说有很多人订不上房间吗，过两个周末，我们把草地开放做帐篷区吧，我再找几支乐队来演出，不收门票，纯为热闹热闹。搭帐篷设备食物自理，不收钱，免得镇里找我们麻烦。”
　　丘平要什么，雷狗总是应允的，当下就拍板说：“好。外面那么怕肺炎，应该没什么人来。没人来也没关系，就当我们给住客的娱乐节目。”
　　雷狗的猜测错得离谱，那一天村里涌进了三百多人。
　　那是夏日的一个周六，清早时蓝天白云，车龙堵了整条黄土路。他们既没做宣传，也没有报名的要求，只是在公号中发了一条两百字的信息。谁能料到会引来那么多人？
　　镇里被惊动了，立即给雷狗打电话，让他取消活动。可开弓哪有回头箭，人已在快到目的地了，千里迢迢跑来京郊山区，不可能往回走。
　　车龙一直堵到下午，村委也急了，让雷狗在桃园门口设岗，阻止人穿进圣母院。雷狗看了看阵势，实事求是道，他们要是不肯走，堵塞更加严重，不是更容易出事？雷狗也是乌鸦嘴，这话一说完，天落下雨滴。
　　雨点一开始还是丝丝拉拉的，过一会儿便密了起来。
　　车龙必须尽快疏通，山区的雨凶险，难保不会有山体滑坡。雷狗吩咐员工骑着电动车去送水送吃，忙了一下午才把人都收进来了。人开始搭帐篷时，小雨成了瓢泼大雨。
　　雷狗头都大了！他们没申请演出许可，就是当民宿的娱乐活动做的，也没做宣传，甚至不收费。哪料到年轻人在疫情期间憋坏了，只要有个好玩的就闻风而动。镇里电话不停打进来，无非晓以大义：疫情期间搞大型活动，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吗？
　　雷狗找来丘平，苦着脸说：“怎么办啊，满地都是泥水，怎么搭帐篷。这么多人挤进礼拜堂，出事就是大事。我们供应不了那么多吃的，而且这几百号人上厕所都成问题……”
　　丘平抱着他的脸，笑道：“冷静一点。”他第一次见雷狗这么慌：“你看看，大家都很守秩序，不会有问题的。”
　　“要不我们取消。”
　　“取消就出大事了，”丘平对大型活动经验丰富，“最重要是让大家保持好情绪。吃很好解决，让哼哈去村里买就好了。”
　　雷狗捏捏他的鼻子，抱怨道：“万一镇里追究，我们又得关门了。”
　　“我们合法的，怕他们是小狗。雷老板，你胆子被疫情吓怕了？”
　　雷狗垂头想了想，这么些人不可能立即疏散，丘平说得对，强行取消活动，这么多人闹起来，太容易酿成事故。他定下心来道：“演出照旧，我们首要保证吃喝，雨停不了的话，就让他们在圣母院宿夜。”
　　万幸，雨在太阳落山前停了。天空瞬间纯净如洗，金黄色的阳光笼罩着圣母院，像停泊在湖边的世间仅剩的大船。青年们欢呼雀跃，立即搬了帐篷等家伙什，在潮湿泥泞的草地上支起来。
　　器材的塑料罩掀了起来，舞台灯光大亮。自备粮食的在湖边烧烤，没备晚餐的就向圣母院买吃的。村里的店主闻到了商机，来湖边摆摊儿。音乐响起时，喊声徹天，已经没几人戴口罩。
　　雷狗不认识那些乐队，也没觉得多好听，可气氛实在太好了，恍惚间感觉这一年半的疫情是个白日瞌睡做的梦，一个愣登就会回到阳光刺眼的世界。只见丘平忙前忙后，活力蓬发；这是他最擅长也最喜欢的工作，脑子里几个屏幕同时开着，同时间解决各种大事小事。
　　雷狗很久没看到那么多笑颜，人放松地随着音乐摇摆，裙摆飞舞，各种颜色的头发和刺青。一顶顶的帐篷如雨后蘑菇，五颜六色的，看得人心情愉悦。喝完酒的人放肆唱歌，高声说话，可也没什么打架冲突。丘平笑道：“我们就是延庆版的伍德斯托克。你知道1965年的时候，美国纽约养猪场搞了场音乐节，来了四十万人，在路上堵了三天。”
　　“三天？”雷狗惊愕。
　　“对啊，人太他妈多了。这帮嬉皮士喝酒吸草的，非但没打架和暴动，反而多出了两个人。两个幸运妈妈在路上生了个孩子。”
　　雷狗又用普通青年的思维道：“孕妇也去音乐节凑热闹？”
　　“那当然，孕妇也要找乐子啊。人最重要是快乐！伍德斯托克是音乐史上最有意义的音乐节，演出质量高不用说了，但最重要的不是质量，也不是音乐，是自由！”丘平抬起双手，疯道：“自由万岁！”
　　雷狗被丘平感染了，而且他相信有丘平在，演出绝对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一切果然乱中有序，老天爷也惯着他们，凉爽的风自湖边吹来，让人心旷神怡。雷狗一高兴，就让哼哈给所有人派放可乐汽水，张大眼家的烧饼夹肉全都买下来，让他们随便拿取。
　　没过多久，镇长亲自率人来了，看到这阵势，傻了眼。湖边乌泱泱全是人，汗流浃背地喊着跳着，食摊上更是人贴着人，草地上都是啤酒和可乐易拉罐。镇长问助理：“这画面咋那么熟悉，在哪里见过？”
　　“新闻联播，报国外疫情的时候。”


第76章 被收拾
　　没过多久，镇长亲自率人来了，看到这阵势，傻了眼。湖边乌泱泱全是人，汗流浃背地喊着跳着，食摊上更是人贴着人，草地上都是啤酒和可乐易拉罐。镇长问助理：“这画面咋那么熟悉，在哪里见过？”
　　“新闻联播，报国外疫情的时候。”
　　这还得了！雷狗被叫了过去，没有任何商讨余地，演出必须立马终止。雷狗辩了几句，被喝止道：“你是跟咱县有仇是吧？”
　　“他们都检查过体温，没有人发烧。”
　　“万一大规模感染，整个北京都要受牵连！”
　　雷狗感到压力巨大，“全北京”两千万人全站在他肩上，他腰都挺不直了。走到后台，他跟丘平说马上停止演出。
　　“马上？！再过一小时演出就结束了。”
　　“那也得马上。”
　　“这时候终止演出，台下那些人不得扔拖鞋？”
　　“那也得马上。”雷狗没有第二句话。
　　丘平被激起了脾气，口不择言道：“你咋那么扛不了事？镇长说两句狠话你就尿裤子了。”
　　雷狗怒道：“这事我们做得太欠考虑了，这么多人聚集，风险确实很大。”
　　“是，但又不是我们有意聚集的，我们一没宣传，二没收费。现在人都进来了，我们尽量做好秩序不就完了。现在说终止，乱起来咋办？”
　　两人正吵着，音乐突然停了。从后台看，简陋的台上站着一个男人，追光灯在他身周画出一圈光。丘平歪头问：“丫是谁？”
　　“镇长。”
　　丘平从未见过镇长，现在也只看到他后背。此人活在雷狗的嘴里，是个平平无奇的官僚，但有一事丘平印象深刻，孔骏请此君前往澳门散心，他带的现金太多，被卡在了澳门海关。丘平奇道：“带了多少？”“二十万。”“卧槽他怎么出的关？！”
　　光环中的镇长开始说话。不愧是领导，一句话把事儿说完：“结束了结束了，疫情期间严禁聚集，开始清场！”
　　底下哗然。说时迟那时快，一罐可乐带着弧线飞向他的脑袋。旁边的助理眼疾手快，接住了易拉罐，但可乐撒了领导一头一脸。与此同时，整齐划一的国骂在底下震天响起，水瓶啤酒瓶纷纷扔上台，一包东西直中镇长的脑袋，油乎乎的，包装纸上印着“张大眼独门烧饼”。
　　镇长也不发飙，扔下一句：“半小时后我不要看到这里有人。”
　　这要是在市里，大家多少会收敛些，但圣母院气场特殊，多少给人一种世外之地的错觉。有几人带头爬上舞台，整百名年轻人气势汹汹地逼近，镇长一行人才感到大事不妙。
　　雷狗赶紧和哼哈上前保护镇长，哼哈二将高大威猛，形成了一道屏障。汽水和啤酒乱飞，把雷狗浇了一身。雷狗要说服人群后退，无奈口舌笨拙，反而挨了一记推搡，差点摔下舞台。
　　这一拦阻，镇长倒是顺利撤退了。丘平立即叫乐队上台安抚群众。乐队主唱夹着脏话道：“大家伙稍安勿躁，演出他妈结束了，露营也他妈禁止了，疫情期间大家互相理解。去你妈的！江湖再见。”
　　舞台灯光灭了大半，人群声浪更高了，但再没人爬上来。四周乱糟糟的，愤怒平息了，沮丧的情绪在蔓延，这一天积累的快乐都救不了。没有反对的余地，比起几千万人的生命安全，音乐算个屁！
　　雷狗忙前忙后，眼见一顶顶帐篷收了起来，在草地上留下一个空洞。他幡然省悟到，原来这一晚才是个梦，几个小时的狂欢，现在也该醒了。他们花了大半夜才疏散了三百多人，车辆离去，圣母院前的草地寂静下来，只剩孤零零一个帐篷。
　　雷狗钻进帐篷里，坐在丘平身边。丘平还在生气，这张脸严肃的时候，总让人疑心会开始讲量子力学。
　　雷狗憋不住笑出来。丘平瞪了他一眼，“笑个卵！”
　　“你生气什么，有种去台基厂抗议。”
　　“行啊，知道去台基厂。”
　　雷狗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道：“接受现实，世界永远不一样了。”
　　丘平瞪大了眼，没想到雷狗会说出这么大格局的话。雷狗接着说：“我今天看清楚了，不会回到跟以前一样，生气没用，只能让自己适应。”
　　他们像是回到大学时，面对互联网比赛的失败而无能为力，“对手”巨大得难以看清，以命运的形态俯视他们，即使他们知道那不是命。丘平颓然道：“怎么办啊雷子。我一直以为什么新冠肺炎，比起SARS来说不是个事儿，现在才知道这他妈不但是个事，而且是我这辈子遇到最大的事。比我少了条腿、变成嘎乐更严重。”
　　雷狗抚摸他的脸。那大手掌，让丘平稍感到安慰。他一直以为疫情就是生活的一个波折、一个低谷、一个停顿，等这阵邪风过去，一切仍能接续上。圣母院起起落落，总体而言并没有伤及本体，他们还赚了不少钱。哪怕病毒攻占了全球，他依然相信文明社会有拨乱反正的正力。
　　直至今天晚上，看到镇长镶着光的身影。
　　雷狗道：“不是我们能怎么办的事了。”
　　丘平如沉入冰冷的深湖。他以北京土著对时局的敏感，明白了他们的处境，问题不是一场瘟疫，而是被病毒吞噬了保护层后，露出的腐蚀的根基。
　　雷狗的神色一贯的平静，丘平发现，他以为雷狗保守固执，是个错误印象，雷狗比很多人都能接受变故。在他那儿，那个时代早就翻篇儿了，他可以跨过火盆一样往前走。
　　丘平忍不住缩进雷狗的怀抱里。他弱得像个婴儿，对未来感到一种陌生的恐惧。
　　两天后，雷狗收到通知，勒令圣母院关门。没有任何实体文件，又是一通电话。电话里说得倒是客气，为了大众的生命安全，大家互相理解，共度时艰。圣母院这么火爆，引来那么多人，管理上容易出纰漏，让圣母院暂停营业，也是在保护你们。啥时营业，等通知吧。
　　丘平听了雷狗的转述后，冷笑道：“你没问镇长，张大眼的烧饼夹肉味道怎样？”
　　康康道：“这分明是公报私仇嘛，又不是我们扔的饮料肉饼，去抓那些闹事的人啊。”
　　这话说得天真，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现实横陈在眼前，圣母院这回是被收拾了，而且他们并非毫无过错，在这个特殊时期不会得到舆论的同情。“等通知”，即是遥遥无期。
　　大家发愁得很，圣母院干得红红火火的，在很多酒店走下坡路之时，他们挣的钱比同业者高一些。本来以为是个上天砸下来的理想工作，岂知说没就没了。
　　大家眼望雷狗，等着他宣布死刑。雷狗道：“圣母院不会结业，大家安心待在这里，工资百分百照发。”
　　众人都愣了。丘平倒是一点都不意外，雷狗嘛，绝不会抛下任何人。“如果大家担心前景，有别的出路，那也甭不好意思，随时可以走。总之圣母院就在这儿，门一直开着。”
　　结果没一个人走。疫情下旅游业起伏不定，外面也是风雨飘摇的，哪里有稳若磐石的工作？
　　没想到的是，村里也都支持雷狗。圣母院被迫关门的消息一出，村民纷纷抗议，靠着圣母院挣钱的，跟圣母院毫无关系的，全都认为这是村里投过票同意开业的，也没干违反法纪的事，说关门就关门，那咱的奶粉罐算个啥啊？
　　朗言在村里有影响力，伙同村委会去申诉。镇里倒是难办，只能推搪到疫情管理部门，那边说我们只是给防疫建议，具体执行要问村里。村委想：啊？坏人竟是我自己？
　　问题是，具体执行个什么，没人说得清楚。没文件，法律上语焉不详，搞到最后倒像是圣母院自愿不接客。
　　朗言特地去市里跟孔骏夫妇吃饭。
　　这天瞿捷涂了个蓝色的唇膏，紫色眼影下是夸张的睫毛，乍看像两只昆虫停在脸上。朗言不敢把目光过多放在她身上，几乎就是目不斜视地跟孔骏说话。
　　孔骏：“今天咋那么拘谨？”
　　朗言眨眨眼道：“最近事儿太多。圣母院那边，您能不能跟镇长求求情？”
　　“啧啧，原来是为了圣母院。怎么雷戬彀不自己来找我？”孔骏靠在椅背上，一副“我看他能撑在几时”的胸有成竹。
　　朗言心想，雷狗脾气倔得很，他们俩不知道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芥蒂，雷狗始终没提过要找孔骏；孔骏这话难以回答。
　　孔骏接着道：“你对圣母院还挺上心，那是人家的产业，人不急，你急个啥呢。”
　　“唇亡齿寒，文化村的人气是圣母院带来的，圣母院一关，我们村的游客和热度都少了很多。”
　　“这就不对了！咱村投了多少钱？前前后后四五百万，计划里还有几千万。他区区一个圣母院，能顶我们一个零头？你这样想，圣母院应该是我们蓝图里的一部分，这部分没了，那就发展别的顶替上。”
　　“圣母院不能顶替，它是唯一的。”
　　孔骏笑而不答，瞿捷却嘲道：“这话是那建筑师说的？”
　　“别扯麻殷，”朗言直截了当道：“孔老板，我是代表村民来的，跟雷子和麻殷都没关系。”
　　瞿捷似笑非笑：“长脾气了诶，说话声音都大了，”
　　朗言低下脑袋，轻声道：“对不起。”
　　孔骏洁白的手指点着桌面，道：“出来做事，不要老是低声下气。有脾气是好的，要不怎么跟人谈判？”
　　他们夫妻俩，一个白脸一个红脸，朗言有点不知所措，只能再次检讨自己。他诚挚地对瞿捷道歉道：“抱歉，你别放心上，这两年我天天跟人吵架，不知不觉声量就大了。”
　　瞿捷的脸放松下来，重重的眼里也有了柔情。孔骏冷眼旁观，嘴角绽开一个不可见的讥诮的笑。“这两年辛苦你了，朗言啊，圣母院这事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太容易。我要出面的话，事儿估计能摆平。但还是那句话，圣母院是雷子的圣母院，你对圣母院感情再深，圣母院也不是你的。”
　　朗言听懂了，被迫无奈道：“我会跟雷子说。”
　　孔骏的手伸过桌面，拍拍朗言的手：“今晚没事的话，上我们家喝酒。”
　　朗言呼吸一滞，点点头。
　　朗言去找雷狗，劝他去找孔骏。在月光如霜的露台上，他说：“孔骏会帮你的，他一直很欣赏你，他等着你去找他呢。”
　　雷狗沉思不语。
　　朗言道：“你觉得伤自尊？”
　　“不是自尊的问题，”雷狗有感于朗言的好意，坦诚道：“他们夫妻俩要我跟他们上床。这事儿脏吧？孔骏那玩意儿不行，就找个年轻老婆勾搭男人，他在旁边看着。他妈的！”
　　朗言脸色苍白，沉默不语。雷狗暗悔说话太直接，朗言对孔骏很崇拜，这话显然伤了他。他想找补两句，无奈不会讲漂亮的话，只能跟着朗言一起沉默。
　　过了好一阵，朗言才道：“你别介意，他们夫妻兴趣是怪一点，但从来不强迫人。跟他们干这事，都是自愿的，想从他们身上得到好处，都是没什么道德的人，贪心的人，一无是处的废人。”
　　雷狗莞尔：“没那么严重。”
　　朗言柔声道：“你拒绝过一次，孔骏不会再强迫你，更不至于让你用上床来交换。说白了他就是大哥心态，喜欢人围着他、依靠他、臣服于他。你说两句软话，换圣母院正常营业，你说划不划得来？”
　　雷狗叹口气，咀嚼朗言说的话。越往深想，他的专注点就越是跑偏，想的不是圣母院，而是朗言俊秀的脸，他突然被一个念头攫住了，这个念头让他非常不适。
　　朗言也是很疲惫的样子，拍拍雷狗肩膀，一边转身一边道：“你想想，我先回去了。”
　　“朗言！”雷狗叫住他，“你……你跟殷殷最近怎样？”
　　“那样呗，”朗言懒懒一笑，“他忙死了。你是不是想他了？”
　　“我想起他说过，要送你去英国念书。”
　　“说说而已。国外疫情那么严重，航班也熔断了，出得去回不来。更何况村里的店越来越多，活动不间断，进度虽然远远不及预想——这是因为疫情。等疫情结束，进展就会快了。这时候怎么能放下手？”
　　“我觉得……麻殷的建议很好，英国是个好地方，适合你这样性格好、人缘好的。”
　　朗言笑道：“你怎么啦？第一次那么关心我的前程。”
　　雷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笨拙道：“你和殷殷，跟我们家人一样，我是不想家人跑那么远去，不过英国蛮好的，天气好，东西好吃，人还长得好看……”雷狗语无伦次了，逗得朗言哈哈笑。他走回来，拥抱雷狗，心领神会地紧了紧手臂。
　　“谢谢雷子。”


第77章 外星人
　　雷狗纠结得很，比起圣母院，他觉得朗言的问题更为严重。这事儿要不要跟丘平说？雷狗琢磨，他对朗言和孔骏夫妇的关系都是猜想，现实未必如此，丘平一旦知道，必会跟殷殷和盘托出，麻殷和朗言之间准会产生嫌隙。
　　他思前想后，决定先静观其变。
　　他不准备去找孔骏，可也不能守株待兔。这些日子他去了无数次镇政府，遭遇各种耍太极；又去找冯福源商量，老富豪倒是愿意帮他，非常慈爱地说：“老实跟你说啊彀，圣母院啊，对我来说，投资价值一般，但是月华喜欢待在那儿，我希望女儿有个归属。”
　　冯月华，猫女的大名。雷子一听，这话莫不是要招赘婿？富豪抱着雷狗的肩，像给匹马估价似的说：“我老冯只看重人品，你是本村人，老实本分，踏实肯干，其他条件无所谓！圣母院的事，甭担心，不行咱把它改头换面，换另一个名字重新开张，我想想……叫合家欢度假村怎样？”
　　雷狗脸都绿了，老实道：“冯叔，我跟月华是好朋友，我们没有处对象。”
　　冯福源眯着眼：“月华这样子，怎么可能有朋友！戬彀，你照顾好月华，我没别的要求。”
　　这事儿可不能含糊，雷狗明确道：“我有未婚妻，这些话冯叔别再说了。”
　　冯福源这边的路也断了。
　　雷狗看着平静无波的湖，心想这湖跟小时候无二致，人世已历经变迁。正惆怅间，丘平走到他身边。
　　丘平笑道：“怎么啦，样子这么深沉，准备要赋诗一首？”
　　雷狗摇摇头，“这湖真大，等我闲下来，要坐船沿岸游一圈。”他现在就很闲，但丘平不忍刺他，便说：“甭想，这湖说不准得延伸到河北，你的健康码行吗，去了把你隔离一周再说。”
　　“对啊，现在哪里都不能去。”
　　沉默了一阵，丘平笑道：“告诉你个消息，我们出不去，但有人千方百计要进来。记得殷殷的亚洲建筑评选吗？选拔重启了，那些评委熬过了隔离期，准备来我们圣母院看看。”
　　雷狗微笑：“好，终于有人来了。”
　　雷狗的笑里也有了愁苦。圣母院再不重开，总有他支撑不住的一天，到时还是得遣散员工。这些人的生活怎么办？给圣母院供货的人怎么办？
　　“嗯哪，有人来了，”丘平见雷狗闷闷不乐，便想逗他开心。扭转雷狗的脸，让他看向孤零零伫立于荒野的圣母院，“有个秘密要告诉你，我们的圣母院是一艘宇宙飞船，被迫停在这里，过了4000多年，母星人终于找到了它。圣母院要起航了，我们飞离这他妈的地球，奔向宇宙！”
　　雷狗：“你是外星人？”
　　“当然，”丘平认为这个问题多余，“我可以住在不同的人体里啊！我没告诉过你这个事吧，我父母过世的时候我才知道的，他们一定是回去自己的星球了。那个星球不适合小孩子成长，所以他们暂时把我放在地球上，等我长大后才来接我。到时你跟不跟我走？”
　　“他们接错人怎可办”
　　丘平瞪大眼：“我靠，我咋没想到这事？他们可能会把嘎乐接走！我知道了，一定是嘎子知道了这个秘密，所以研究出一种磁场，偷走了我的身体。不好，我必须阻止他！”
　　“你去不了，现在没法申请签证。”
　　“我这种情况必须网开一面。我去追讨返回母星的权利，这是基本权。”
　　“你去吧，上天后给我个信。”
　　丘平死死抱住雷狗：“我怎么能抛下你，上天我也要带着你。雷子啊，现在地球发生什么都好，都他妈不重要，因为我们不只有这个天和地。宇宙老大了，此处不留爷，爷另有去处。”
　　雷狗微笑不语。丘平放开他，正色道：“走吧地球人，去奔赴新天地，去奔赴未知，去奔赴漫长的征途！”说着他转过身，挺着背踏着军步，往圣母院进发。雷狗笑着，跟上他的脚步。
　　两天后，圣母院果然来了客人。各种肤色发色，是来自七个国家的国际评审团。两人不发疯了，回到好好工作的状态，安置这一行人。
　　丘平驾轻就熟，一早就确定这些人的背景喜好，备好他们需要的资料和想见的人。皮皮大厨被邀请过来，做了一顿面面俱到的晚餐。员工们又打起了精神，服务比平时更起劲。
　　评委们在圣母院前前后后录像走动，又去村里了解状况。这关乎麻殷能不能在职业道路上更上一层楼，朗言自然很是卖力。垚瑶村完全不像北方的农村，里面的剧场、书店、咖啡馆已经开业，商店里卖的摄影集和明信片，酒店里送上的是清酒冰淇淋，每个村民都在努力讲外语。
　　评委很是惊诧，这村子可比圣母院的遗世独立更让他们印象深刻。
　　本以为大家都尽力了，一定会有好结果，没想到圣母院第一轮的评价并不好。原因竟然是出在村子上。
　　其中一个评委是美籍华人，会讲中文，跟麻殷说，这个村子完全就是拔地而起，跟整个地区的生活方式割裂。麻殷道，是啊，本来就是个商业项目，因为圣母院带来客源，才想到短期内改造出一个文化村。评委说，现实版的海市蜃楼。麻殷道，没错，圣母院是个很突兀的建筑，在北方农村里贸然出现，是为了隔离麻风病人。结果改建后的圣母院，反过来把它的特异性扩大了，影响到了村子。评委说，你认为是好事？
　　麻殷摇摇头，不语。
　　麻殷私下跟丘平和雷狗说：“情况不是很好。评委们没办法理解文化村，他们觉得圣母院在建筑上有价值，但在社会上没有，因为它是个用来赚钱的民宿，对周围村民没有带来正面影响。”
　　雷狗奇道：“我们有村民员工啊，也买了村民的东西。”
　　丘平道：“经济账只是一小部分，圣母院这体量，给他们的收益还不如澡堂呢。我明白他们要啥，老外嘛，社会价值主要在几方面，教育、文化、思想自由，这都是我们够不着的，我们能够得着的有一样。”
　　丘平看向聋婆，麻殷看向猫女的画。
　　弱势群体。
　　雷狗很不赞成他们做法，这不等于卖惨吗？实际上聋婆和猫女都过得蛮好，在这里也没人特别把她们当特殊人群。丘平道，那是因为她们在圣母院，如果是其他地方，哪里有她们立足之地？
　　丘平说：“雷子，这评选对我们挺重要，如果得了奖，我们重开的希望就大一些。”
　　雷狗想了半天，最后只同意给猫女做画展，不同意把聋婆编成一个营销手段。
　　他们在“垚院儿”给猫女办了个展。也没砸钱做宣传，只是让猫女在礼拜堂拍了一张照片：矮小如孩童的、戴着面具的女孩，站在圣母跟前。一个弱智少女在荒野中发现废弃的圣母院，被深深吸住，此后一人住在边上，把废墟呈现在画纸上。这个故事吸引了很多人前来，专门为了看一看猫女。
　　猫女吓得躲了起来，丘平和麻殷劝了很久，她才勉强同意让媒体拍照。可不管怎么说，她总是不肯脱下面具。
　　东京奥运会开幕那天，猫女的画展已经持续了两星期，孔骏夫妻前来捧场。瞿捷看到这热闹场面，酸溜溜道：“人真多，原来大家喜欢看弱智画画。”
　　孔骏不答话。这院子开业一年多快两年，这展览是最有人气的，其他的无论是知名艺术家还是网红，都是不温不火。他不得不想到，这是手气的问题，而圣母院这几人总有奇怪的运气，比如挖出个这么奇怪的画家。
　　那个怪女孩，此时就躲在雷狗的身后，不敢见人。他绽开个和善的笑脸，走近猫女，伸出手彬彬有礼道：“冯月华女士，恭喜你，画展很成功。”
　　猫女看了他一眼，紧紧抓住雷狗的手臂。雷狗立即像鸡妈妈护崽那样说：“她不跟生人说话。”
　　“没关系的，我就是表达敬意，她不用回应。”
　　雷狗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便替代猫女，跟孔骏握了握手。朗言也在现场，见状立刻走过来，给雷狗打个眼色，然后对孔骏笑道：“圣母院又火了一把，这时候要能开业的话，一定有被人挤爆了。”
　　雷狗不说话。朗言急死了，眉毛眼睛都在使劲，让雷狗快点向孔骏求助。
　　朗言的意思，雷狗第一时间就明白了。搁以前，他是能放下芥蒂说两句好话的，但一想到朗言和这对夫妻不清不楚，他哪里受得了这顺水推舟？眼睛不自觉就充满戒备。
　　朗言干脆替他说：“孔老板，圣母院关门两个月了，您看能不能跟镇里说说，该修整都修整了，村里的民意也是希望圣母院尽早开张。”
　　孔骏眼望雷狗。雷狗道：“冯月启来了，我带猫女过去。”
　　雷狗连句场面话不说就走了。瞿捷轻蔑道：“朗言，你为他们尽心尽力，雷戬彀可不领你情呢。”
　　朗言脸色阴沉。孔骏笑道：“雷子就是这脾气，不碍事。圣母院这几个人，都有个性，你瞧，越有性格反而越能成事，咱这办了两年，砸了多少钱和人情，都没他们那么好的反响。”
　　朗言知道这话是在敲打他，不禁垂下眼帘。瞿捷忍不住打抱不平：“用弱智来当噱头，投机倒把。人来这里可不是欣赏艺术，是来参观畸形的。”
　　“你不懂不要乱说，”麻殷走到朗言身边，讽刺道：“猫女的画不套路，是要一定艺术修养才看得懂。”
　　瞿捷脸一沉，“大建筑师，你们拿个傻子来做炒作，基本道德都没有，讲什么修养。”
　　“他们来看猫女的画，因为这些画好，你习惯什么都用钱堆砌，真的名气不是炒作就能炒出来的。”
　　朗言很想踩麻殷一脚，让他闭嘴。又想孔骏对两人的争执居然袖手旁观，也太不像他的脾气了，瞥向他，只见孔骏投向瞿捷的目光充满了厌恶。朗言脑中警钟大响，赶紧拉住瞿捷，温声道：“吧台有你爱喝的石榴汁，我特地让人从市里带来的，我们尝尝去。”
　　朗言把瞿捷带到一个安静的角落。瞿捷赌着气，眼泪汪汪的。朗言劝道：“你了解孔骏脾气，你在人后怎样都行，在人前万万不能丢他脸。”
　　“说几句真话就丢他脸了？孔骏从没正经对待我们，”瞿捷哀着脸道：“朗言，我摸他的手就想吐，听他说话就想扇他巴掌。我每天都想死……”
　　朗言脸色阴沉，冷道：“你可以不忍，现在就跟他离婚。离开孔骏你什么都没有了，你自己活得下去？”
　　“你不也一样，”瞿捷刺他：“你把我留在他身边，自己在外边儿逍遥快活。”
　　“你说什么？”朗言怒道，“你愿意做孔夫人，跟我可一点关系没有。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我不想你被孔老板扔掉。”
　　瞿捷被“扔掉”这词深深刺激了，牢牢抓住朗言的手，尖指甲在他手背嵌出深深的痕。朗言没躲开，他对瞿捷满是怜悯，知道她痛苦，但对她的不满足实在不能理解。“孔骏对你够好的了，你说要事业，他就帮你出书，你在外面交往那些……他也睁只眼闭着眼，这样还不够尊重你？”
　　“他做这些都是为了控制我，他现在讨厌我，也是因为我不在他掌心内。你也一样，朗言，我们俩对他来说是一样的，一点差别没有。”
　　朗言轻轻挣开她的手，不想和她一起坠落。瞿捷冷着脸：“我要跟孔骏分开，以后我是瞿捷，再不是他妈的孔夫人。”
　　朗言没法再劝，便垂头道，“你下了决心就好，”


第78章 牛皮大
　　但是第二天，展览还是被迫终止了。阻止他们的是猫女她爹冯福源，原来大富豪不愿意疯女儿曝光，他给女儿设定的未来，是嫁个老实丈夫，让夫家管好她；之所以容忍她在圣母院，正因为那里远离人烟，跟锁在房屋深处无差别。
　　岂知雷狗非但不肯联姻，甚至把猫女推到大众跟前。他让儿子给雷狗传了一句话，要是再看见猫女的报道，你们圣母院别想营业了，投胎几次都不行！
　　丘平很不服气：“猫女今年二十一，哪个国家的法律都是成人，她爹没权利限制她。”
　　麻殷却说：“不能硬碰硬，冯福源势大力大，他要真跟你们过不去，圣母院完蛋了。何况她是残疾人，成年了也归家人监护。”
　　“那你的评选怎么办？这点水花不够社会影响力吧。”
　　“圣母院都不在了，要个奖有啥用。我们第一要务，保住圣母院。”
　　雷狗和丘平无法可施，只能撤回所有的画。猫女很是生气，把所有画搬去自己的小屋，再也不来圣母院。雷狗过去安慰她，她一声不响。
　　好好的一个事，结果鸡飞蛋打。雷狗感到很是挫败。不止没让圣母院开业，麻殷的事没帮上忙，而且还让猫女不高兴。他今天又去敲猫女的门，她没有应答。
　　雷狗走到村里，发现村子也萧条。房子插着各式的祈福工具，最流行的是吴朗中的方相氏，传说中的药神，方脸大嘴，有四只眼睛。房子前原来摆着那些网红淘宝雕塑，邮箱兔子熊，没个卵用，现在都插着方相氏稻草人。吴朗中翻身了！进医院看病要健康码、要核酸和CT，麻烦不用说，医药费平白高了几倍，与其受这些罪，不如找吴朗中去。
　　孔骏讨厌中医，不让吴朗中租用文化村的中心位置，这也不妨碍村民挤到无证医馆里。吴朗中开的药方，号称比连花清瘟管用，几乎每个村民都吃。回到家里，雷大娘给雷狗塞了满满两大箱的药剂，嘱咐他：“你们院儿所有人都得吃，聋婆年纪大了，你监督着她喝药，听到没？”
　　雷狗点头。问：“村里这么冷清了？”
　　“没人来了，”雷大娘虽然不喜欢变化，可也感到惆怅：“澡堂里一天见不到一个外客，小武都急出病了。”
　　“不是他的问题，时势就那样。”
　　雷大娘望着大院，“是啊，热烘烘地起来了，眨眨眼就冷了。一场空。”
　　2021年的冬天非常难过。他们去打了疫苗，满怀期望社会流动能正常起来，岂知形势朝相反方向发展。
　　临睡前，雷狗见丘平出神地看着屏幕。“看什么呢？为什么不开声音？”
　　“演唱会。”
　　“体育馆没人啊。”
　　“演出临时取消了，主唱一个人在场馆唱歌。”
　　“没观众？”
　　“没观众。”
　　“你怎么不开声音？”
　　“听到声音更难受。”
　　雷狗把丘平拥入怀中。这一年来，他说“难受”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这毁了容、没了腿都能活泼泼地熬过去的人。
　　“我唱给你听。”
　　丘平笑：“你的嘴巴黄金万两，认识这么多年，没听过你唱歌。”
　　“我真唱了。”
　　“別，雷子，別做你不喜欢的事。你为我拐了个大弯，整个人变了道。做圣母院本来不是你的愿望，如果你按计划去当体育老师，现在稳稳当当的，就不会困在这里。”
　　“我乐意。”
　　丘平摸摸他下巴：“是想说为了我，因为爱我？我常想，爱应该让人变好，万一没变好，起码也让人变快乐。”
　　“你跟我不快乐？”
　　“在说你呢。你现在快乐得起来？”
　　雷狗毫不犹豫地点头，“狗尾巴草。”
　　“呃？”
　　“你说过做我的狗尾巴草，从那天起，我一直都快乐。”
　　丘平感动得不行，嘴里却说：“傻子，我那时把你当救命稻草，如果有别的选择，我不至于什么都不问跟着你。”
　　“对了，现在三年过了，你可以再选择。”
　　雷狗不说，丘平都忘了跟他有三年约定。他说过会养丘平三年，等他缓过来后，再决定去留。掐指一算，约定早在半年前到期了。这事在丘平心里轻轻锤了一下：三年前他以拖油瓶之姿跟着雷狗，后来拿回卖房钱，分了一半给雷狗，他全都投资在圣母院上了。此后圣母院一帆风顺，大家都赚到了钱，光从钱银上看，他并没太亏欠雷狗。
　　他欠雷狗的，没法用钱计算，因此压根儿没有平账的可能。更何况他全心全意爱雷狗，他的选项里没有“离开雷狗”这一项，自然也没有离开圣母院的可能。
　　“选择在哪里？”丘平抬头看进他的眼，笑道：“哪里都要健康码。”
　　核酸是每日一做，健康码每天上报。他们每天给圣母院消毒，以致圣母像泛起了光。雷狗攒起来的钱，一大半花出去了，给员工工资是大头，还有水电费、给宗教组织的捐款、各种税。
　　他们找不到谁下令关闭圣母院，但交费交税这种事，却很容易找上他们。
　　到了十二月，传说出现了一种超级病毒，能渗透口罩，能击败疫苗。吴朗中苦心研究，立即升级了药，加大了剂量，又辅以首乌、金银花等解毒药材，按时髦的说法，这是“广谱药剂”，啥病毒都对付得来。
　　大家喝着药，心里却含糊。至今在他们方圆二十公里以内，没人感染过病毒；因为见不到，病毒在脑子里恐怖得没边儿，对它的恐惧，是由日复一日的检测和封锁转化而成的，层层叠叠，不可战胜。
　　麻殷隔一两周就会过来。丘平很出奇：“最近不怎么见到朗言，你呆在这儿的时间，比朗言还多。”
　　“咋了，不想见到我？”
　　丘平抱着他的肩：“怎么会呢，三天不见你我吃不下饭，”
　　麻殷觉得心情好了些。丘平又问：“朗言那边怎样了？听说村里情况不太好。”
　　“是不太好，哎，现在哪里能好？我都闲得有周末了，干这行十一年，我第一回周末没事干。”
　　“市面那么惨呢。”
　　“嗯。朗言那边形势更差，又不是市中心，又不是刚需，还牵涉人的流动，我看孔骏撑不了多久。”
　　丘平长叹一声，“尘归尘，土归土，牛逼大了都没谱。朗言情绪咋样？”
　　麻殷戴上眼镜，望着肃静的礼拜堂，感到一言难尽。他走到圣母跟前，仔细看这老雕像。并非多精美的作品，可贵的她见证过的沧海桑田，兴盛和坠落。圣母的脸光洁非常，神情是一种无情的慈悲。她怜悯人经历的苦楚，却也只当是寻常。
　　雷狗走了过来。麻殷问：“猫女还不肯见你。”
　　“谁都不肯见，大福也带走了。”
　　他们俩一筹莫展，也不明白猫女为什么那么生气。丘平道：“前两天寒流，我们把被子和电暖器送过去，到现在还堆在门口。雷子每天傍晚去小屋外面，看到灯亮了，才放心回来。”
　　麻殷去敲猫女的门。往时她必是高高兴兴开门，但自画展告吹后，这门再也没动静。只听里面传来一声猫叫，便再无回应。
　　麻殷听到林里有声音，去探看，只见一个身影快速走过，看身形是聋婆。聋婆来这里干嘛？麻殷下意识地喊了她一声。聋婆听不见，自顾自走了。
　　这天孔骏来了，一个人，身边既没有瞿捷，也没有朗言。雷狗谨慎地接待了他。恰好哼哈热好了药，送到他们桌上。孔骏闻了闻味道，竟把药一口气喝了。
　　雷狗和丘平对看一眼，丘平忍不住道：“孔老板也上火呢？”
　　“我不信中医，”孔骏推开杯子，“喝中药跟大仙算卦是一个性质的东西，骗人的玩意儿。你们这个村，本质上全是这些伎俩，跟现代文明差个十万八千里。”
　　丘平和雷狗都感到被冒犯。却见孔骏忽地一笑：“你们别在意，我这是跟你们交心。在我看来，圣母院跟村子没区别，说是收留麻风病人，实质是把传染病人隔绝在里边，变相地囚禁他们，跟现在把人送去方舱是一模一样啊。这里嘛，原本就是个隔离场所，所谓的桃园，是它的围墙，树林是它的栅栏。说白了，全是中世纪的玩意儿。”
　　丘平冷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教士们收留病人是出于善意，再说了，历史再丑恶，也是文明遗产的一部分，孔老板把自己装成个文化人，不信精神文明，只相信账面上的钱？”
　　孔骏一笑：“你这是胡搅蛮缠。我说的是，这村子里有烂了根儿的东西，根儿没治好，在上面堆金山银树，也不会把它变成真正的好地方。村子一停下来，大家就去喝中药了，”他看着丘平，“你相信这药有用？”
　　丘平不相信，他的观点跟孔骏一致。却听雷狗道：“当然有用，我从小就吃吴大夫的药长大，”他站了起来，人高马大，健壮硬朗，“你走吧，圣母院现在不能接待外人。”
　　孔骏脸色一绿，但还是维持微笑，也站起来道：“是我鲁莽了，不应该打扰你们，坏了规矩。我这就走。”他很自然地拍了拍雷狗的胸膛，就像舅舅留给即将上大学的侄儿一道人生要义，“好好加油，未来会越来越好！”
　　孔骏的背影小了下去，进入林里。丘平奇道：“这孔骏来这儿干嘛的？蹭一碗中药喝？”
　　雷狗不说话。一个想法在心中生根发芽：孔骏有病，不是那**的病，而是精神上、脑子里有什么霉变了。他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爱，他想做个文化村并且差点成功，或许不是因为他有钱有魄力，而是他对这村、这地，完全不在乎。他不相信大姨也无所谓她的死活，他自然也不信圣母，不信任何基于慈悲的守护。他的心怕是没有坐标的，他建了那么多东西，没有一个他真心认为值得存在。包括他说“未来会越来越好”，他的语调也是轻飘飘，并不认真看待自己的话语。
　　以前他意气风发，左右跟着人，这空无便也藏在他的长袖善舞里。现在孔骏眉间有愁容，微微含胸，金钟罩有了破损，底子里那个人自然冒了出来。
　　雷狗对孔骏第一次有了好奇心，这么个人是怎么活着的呢？如果他的生活也像他们一样，一度面临灾难性的坍塌，他能回去哪里？
　　这些问题没人能回答，孔骏独自没入树林里，完全消失。
　　作者有话说:
　　最近到处奔波，没时间写文，所以更新频率慢了，抱歉。不用担心一定会更完的，也差不多到最后一部分了。


第79章 跳舞者
　　这之后差不多一年时间，他们再也没看到孔骏。他没来圣母院，也不再出现在垚瑶村，他不在，瞿捷自然也不会露面。
　　文化村突然就被遗弃了。雷狗和丘平去村里查看，发现孔骏留给村里的基建，只有一个装了二十四个射灯的牌楼，两排路灯，和打了龙骨的半边木栈道。招来的书店、剧场和餐厅规模小不说，一直处于半死不活状态，活动稀稀落落。相比之下，村民们的投入大得多，他们集资重建了部分道路，翻新了文化村主干道的房子。甚至澡堂，雷狗刚获悉，小武竟然把澡堂盘下来了！
　　雷狗惊诧道：“你怎么不先跟我商量？什么时候的事？”
　　小武坐在自家的鱼池前，闷闷道：“圣母院被封的时候，四五个月前……哥啊，你的事够心烦了，我哪能再去烦你？”
　　丘平嘲道：“因为圣母院关门，你以为机会来了，客人全去你们那伪日本澡堂，这回指定能赚一波大的。”
　　小武怒道：“嘎子哥你说啥！我天天盼着圣母院开门呢。再说，是谁搞的演出，害圣母院被封？”
　　“你……”
　　“住嘴樊丘平！”雷狗赶紧喝止他们俩，“废话别说了。小武，你哪来那么多钱？”
　　武居士从屋里出来，捧着个茶壶慢悠悠道：“抵押这房子，跟银行借的钱。”
　　丘平忍不住骂道：“你真他妈糊涂蛋。”
　　小武不做声。澡堂现在门可罗雀，日式餐厅已经关闭了，但贷款要还、水电要付，那套温泉自动清洁系统尤其费电，小武愁得白头发都长出来了。
　　雷狗道：“甭担心，疫情很快会结束，春节连着寒假，生意会好起来的。”
　　武居士摇摇头，不用算卦，他对前程早已了然。丘平也道：“这两年都是赚钱的，冷清几个月不碍事，客流马上会进村的。”
　　武居士微微一笑：“进不进也罢了，武叔就在意一事，能不能把澡堂三层给拆了？这楼太高，截断了村里的气，气不顺运受抑，砸了倒是好。”
　　武成功没抱怨儿子，反而怪起那栋楼。只是楼都是越盖越高的，什么时候听说过把盖好的楼层砸掉，让房子越来越矮？雷狗和丘平轮番安慰武居士才相偕离去。临走前，雷狗又扫了一眼这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老民居。
　　在路上丘平道：“你想帮小武还债？”
　　雷狗摇头：“这是小武的事，他这么大个人，应该负起责任，”顿了顿，他接着说：“我想入股澡堂。”
　　“我就知道！”丘平苦笑，“这跟帮他还债有啥区别？”
　　“不直接给他钱。”
　　丘平拦在他跟前，“我就问你两事。第一，你现在有钱？”
　　“还有一些，这一年多攒下来的。但要先问问你，卖房子的钱是你的，圣母院你的投资才是大头，我把周转资金拿来入股澡堂，你同不同意？”
　　“如果是我，我一定不会那么干，不过钱在你的账户，就是你的，你决定怎么做就怎么做。”
　　雷狗很是感激，两人之间也不必多说，他牵着丘平的手，慢慢在胡同间遛达。
　　丘平的第二个问题：“你对村子还有信心？”
　　雷狗笑道：“你现在的表情，跟孔骏问信不信吴朗中的药一样。”
　　丘平莞尔：“我是不信，那药喝得我烧心，他妈难喝吐了。”
　　“那你干嘛还喝？”
　　丘平想了想，柔情地看着雷狗。不用再问，他有了答案。
　　春节前，圣母院解封依然没有眉目，这是第三年“就地过年”。别家民宿的生意也远不如前，因为跨区越来越困难，健康码查得越来越频繁，大家眼睁睁看着围墙越缩越小，看不到突围的可能。
　　但年还要过的。雷狗照旧准备了大量物资，欢迎朋友们前来免费住宿。只是皮皮大厨已经回去葡萄牙，一些员工也离职了，范淋跟着男朋友回老家，圣母院冷清了不少。
　　除夕中午，丘平穿了件花花绿绿的裤子，被众人嘲笑是东北大棉被。丘平对评价全盘接受，“过年得有过年的样子，这多喜庆。”“说得是，衰气烂事都过去了，来年必然越来越好。”
　　没了外来大厨，哼哈做了一大席北方年菜，肥墩墩的五花肉切成片，一大勺烧汁淋下，香气扑鼻。水库鱼也照样浓黑地炖着，白色豆腐咕咚咚鼓起，活的一样。还有咸卤的鸡爪、猪耳朵，从锅里捞出，上面不讲究地沾着些花椒辣椒。大虾只是水煮，盐水鸭是康康家里寄来的，热一热就能上桌。青菜果蔬必然要有的，撕成片、切成条，生吃或蘸酱就好。聋婆给大家烙了葱油饼，热乎乎上桌。
　　很少来圣母院的雷大娘，给席上的人一个个发红包，大家说着吉祥话，热闹极了。到了丘平那儿，雷大娘把红包递了过去，丘平肚子里一箩筐的好话，突然都堵在嗓子眼，一个字说不出来。
　　雷大娘晶晶亮地看着他，只拍拍他的肩膀，道：“要好好的。”
　　丘平没忍住，眼眶润湿，差点掉下眼泪。
　　为了掩饰，他转头问雷狗：“你爸还是没回来呢？”
　　“回不来，他那儿有病例，行程码挂星了。”
　　“大娘没不高兴吗？”
　　雷狗笑：“他不回来，我们都高兴。”丘平想到那张四方脸，深以为然。
　　麻殷也来了，自己一个。朗言呢丘平问他，麻殷愣了愣：“他没来呢，他早上就说来圣母院……可能有事耽搁了吧。”
　　麻殷话是这么说，却是食不知味，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跟雷狗他们说，我去村里看看。丘平不放心，要跟着去，麻殷摆摆手挤出一个笑：“大年三十的，你是主人家，好好呆着，我去去就回。”
　　朗言走在空空的垚院儿里，自猫女的画撤走之后，这公共空间再没举办活动。以前常有村民在这儿打牌侃大山，爷奶遛孙子，现在都不来了。
　　他的脚步在走廊回荡，突然想，他是这儿唯一的观众，也是仅剩的唯一作品。
　　他自幼学舞，本想进个现代舞团，以此为一生志业，结果京城优秀的人太多，他的才华不突出，寥寥数个舞团都拒了他，靠着夜场间的拼盘演出，才能勉强留京。是瞿捷看上了他，把他带出乌烟瘴气的环境，进了正规的公司。在公司里也是瞿捷的私人助理，做的都是不成系统的事，不需学历技能。
　　是他撺掇孔骏夫妻来圣母院的，对孔骏来说，多一个项目少一个项目都无所谓，他的爪子横跨多地，资金和人脉才能转动起来。没想到的是，孔骏也看中了圣母院，认为此地有文章可做，并且画了个宏大的前景。朗言欣喜得很，他觉得可以在这里扎下根来，脱离暧昧不清的身份，找到事业的归属。然后他遇到了麻殷，一个钩子接着一个钩子，把他牢牢按在这里。
　　谁成想，这一切还没建成，也来不及腐烂，就这么废弃了呢？
　　这空空的房子立着几个雕塑，映照他扭曲的脸。麻殷很不喜欢这些雕塑，总说整个文化村的品味又假又俗，还不如原来满天神佛的模样。现在朗言的脸就在雕塑上，他就是这些雕塑，这些雕塑就是他。
　　朗言一笑，雕塑里的脸扭曲得更厉害。抬起手，踢掉鞋子，他在明净的地板上跳起舞来。空旷的展馆整个活了，空气流动，裸脚在地板上摩擦出韵律，白色的身影掠过一个个反光面。
　　他的身段主宰着这里的声息和光线，是天地初开时第一只拂过湖面的鸟。他的手脚无所拘束，随时会飞离，碎成尘埃，看得人惊心动魄，却又凭着力量回到地板上。好看的是这轻重变幻，这飞升和落地的拉扯，是人类肉身的挣扎。
　　直到他汗水淋漓地停下来时，脸颊显出绯红的色泽。轻喘着气，他抬头看。麻殷在二层的围栏边看着他。
　　朗言擦了擦脖子的汗，风度翩翩地鞠了一躬，对他真正的观众致敬。
　　他们一起走向圣母院时，朗言直白地告诉麻殷，文化村怕是不行了，孔骏打算终止投资，也不会再帮村里招商。
　　麻殷毫不意外：“这两年万事在摇摇欲坠的边缘，很多人都缩了手脚，不敢再冒险投钱。”
　　“孔骏要把我召回去，说会给我一个职位。”
　　“你有没有想过，换一家公司？”
　　“不跟着孔骏？”朗言望着前方反问。然后两人都没了下文。进入林里，朗言才开口道：“我跟你说过，我常常想离开，但差一人推我一把。”
　　“我不是那个人吗？”
　　朗言默然。麻殷心里惴惴，他一直旁敲侧击地让朗言离开孔骏夫妻，现在他认为不能错过时机，加强语气道：“辞职吧！这不是正常的职业状态，依赖老板的喜欢来赚钱，跟卖身有啥区别？”
　　朗言的脸色瞬间苍白。麻殷硬下心肠，拉住他的手说：“你跟瞿婕的事，我能理解。我给了你两年时间，等你自己下定决心离开她，现在我忍耐到极限了！文化村失败了，你还留恋个什么呢？”
　　朗言感觉麻殷的眼神就像行刑者，像拿着大刀的砍头人，让他惧怕。但他还能感受到里面浓烈的爱，甚至那愤怒，也是爱的转化。他岂不知道麻殷一直在容忍，一直在装看不见？他对麻殷感激之极，内心深处明白，所有感情都是有代价的，而现在是他遭报应的时候了。
　　他用平静的语气说：“你不能理解，你不知道全部的事。我不是跟瞿婕上床，我是跟他们两夫妻一起。你懂一起的意思吗？”朗言咬咬唇，解释道：“孔骏是性无能，他喜欢看男人在他面前操 他老婆。他特别喜欢我，因为我不会爱瞿婕，我不爱女人，我跟瞿婕做爱的时候，所有样子都是做给他看的，我是唯一不让他觉得挫败的男人，因为我是唯一一个，跟瞿婕做的时候，实际上是在被他 操。”
　　麻殷感觉无法呼吸，无法思考。这些话他一句都听不懂，可脑子里却清晰地现出床上的画面，他跟孔骏同一个视角，看着朗言进入瞿婕的身体，卖力地动着，媚眼却是在取悦他。
　　朗言识趣地甩开麻殷的手，“对不起，这些话很伤你，我的作为太烂了。”朗言垂着头，刚跳过舞的他双颊仍有红晕。
　　麻殷心痛如绞，抬手摸了摸朗言的脸，温温的，大冬天里快要熄灭的暖炉。“你的脸很红。”
　　朗言搭着他的手，柔声说：“记得不，那江湖朗中说我脸发红，是因为患了什么病？你也以为我有什么病。我没病，我吃药了。”
　　这话完全构不成逻辑，麻殷听不懂。朗言看着他道：“不吃药的话，我对瞿婕硬不起来。”
　　麻殷骤然缩了手。这超越了他的承受力，超出太多了！他以为朗言只是为了工作跟瞿婕上床，却没想到竟是这么下流的三人行。他不能接受朗言跟孔骏在一个床上，尤其他知道朗言崇拜孔骏，对他有深深的依赖。
　　麻殷退后两步，摇了摇头。
　　朗言知道必是这个结果，微微一笑道：“再见，大建筑师。谢谢你改建了圣母院，你不要笑我俗气，圣母院对别人是个房子，对我是个希望。”朗言一边转身走回村里，一边说：“跟雷子他们说，我不回去过年了。”
　　麻殷怔怔看着朗言离去，冬天的寒意霎时攫取了他。
　　作者有话说:
　　回北京，作息正常了，应该能回到一周三更的频率，请多多捧场哈。


第80章 大年夜
　　朗言没有回去，麻殷也没有回去。年三十的家宴，从中午吃到天黑，到开始包饺子，麻殷都没有露面。丘平和雷狗担心极了，给他们俩的手机打电话，都是无人接听。
　　康康安慰他们说：“他们是不是回市里了？或许麻老师临时有工作？”
　　那也不至于不接电话。他们离开热闹的筵席，走到湖岸。两人心有灵犀，都想到他们还在附近，而附近最让他们产生不详联想的是大湖。丘平冷得靠着雷狗，“这湖他妈结冰了吗？”
　　“你认为他们会去湖里？”
　　“别人我不知道，朗言可说不准。雷子，我现在脑子里都是朗言去湖里放往生灯的样子，那时候没想那么多——朗言不会游泳你知道不？他不会游泳偏偏去干那么危险的事，这小子有自毁倾向。”
　　“不会吧，他平时挺开朗。”
　　“他的工作是协调各方，不笑也不行啊。村里搞成这样，孔骏跑了，村民都得找朗言算账，他能跑去哪里？”
　　雷子的目光着急地搜看着湖面。冰雪映着月光，倒是明亮的，却不见人踪影。
　　麻殷在森林里走了许久，终于找到他要找的灯。在猫女的房子前，一个棚子下，堆着雷狗给她的棉被和电暖器，麻殷疲累地靠着棉被坐下。
　　他没有敲猫女的门，只觉自己从遥远的时空穿越而来，不知目的地在何处，但知道这里可以歇脚。只听“喵”的一声，大福走了过来，警戒地看着他。
　　麻殷笑道：“小东西。”
　　大福走近两步，跳上棉被，老猫不喜欢人摸，而麻殷看着它，就感到欣慰。
　　麻殷打算在这里过夜，等会儿隐隐听到鞭炮声，就是过年了。他看着天空，等着远方的光闪动，却听到门打开了。麻殷惊诧地看向猫女，她没戴面具，穿着长睡衣，像个八岁小孩。猫女让开门洞，示意他进来。
　　麻殷带着不安和惭愧，走进小屋。屋里墙上，全都是他们的画，虽然已经看过无数遍，麻殷霎时觉得误入一条时光廊道，像是人临终前的闪回一样，圣母院的前生在他面前展开。他眼泪流下，双腿酸软，忍不住蹲了下来。
　　猫女在他跟前，麻殷拉住她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的浮木。他泣不成声，失去的痛苦以百年的时间刻度在他眼前膨胀，他在废墟上游荡，看见一切皆成黄土。
　　朗言说，圣母院是他的希望。麻殷始终不理解，希望是什么意思？一个人怎么能依赖一座建筑来救赎，什么都会消失，穹顶、廊柱、龙骨和外墙，木头与石灰，甚至铁和钢。他问猫女：“为什么？”
　　猫女自是不会回答，她蹲在麻殷身边，对他的痛苦感到迷惑。
　　朗言回到市里时，已经是夜晚十一点多。他给孔骏打了无数电话，都是“已关机”。朗言心知，孔骏有心躲着他，许下的工作也只是敷衍对付。他像垃圾一样被扔掉了。
　　打电话给瞿婕，她很快接了。她冷笑道：“我跟孔骏离了，你对他还有什么吊用。朗言，你不是说要一辈子跟着孔骏吗？”她尖酸刻薄道：“孔骏不要你了，你怎么办？要不从公司跳下去？不能这么便宜他，你过不好年，他也别想过好！”
　　她挂了电话。朗言心冷得很，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没了孔骏夫妇，没了麻殷，他茫然无目标。等他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正在公司门口。他想，他可以坐电梯上顶楼，然后从消防梯走到天台。他会在天台上俯视万家灯火，灯和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一个硕大的舞台。
　　麻殷跟他说过一件好笑的事，武居士说他有大明星的命，会大红大紫。或许这是真的，他蛮可以登上舞台，对这个城市表演他最后一个节目。
　　纵身一跳。
　　他的身手在37层毫无用处，他将让自己放松地往下坠落，直至瓷器碎落——像那兔儿爷。原来一切冥冥中自有注定呢。他会成为明日最大的话题，大明星，这都是他命里该有的。
　　朗言走向大门，带着微笑。他的心舒服了，所有的挣扎、努力全都放下了，他从未感到如此松弛过。推开玻璃门，径直走进去——
　　“喂喂！你干嘛的？”一个粗鲁的声音叫着他。
　　朗言一怔，才看见守在门口的保安。朗言呐呐道：“我是……这儿的员工。”
　　“咋没见过你？”
　　朗言很少回来总部，来的时候也不是夜间。朗言拿出手机里的名片，保安狐疑地看一眼，然后道：“行，出示一下你的健康码。”
　　“啊？”
　　“健康码！”保安在除夕夜站岗，心情很不好，不耐烦道：“没有健康码不能进去！”
　　“我忘了做核酸。我……我上去拿点东西就走。”
　　“没有健康码不能进去，听不懂人话。”
　　“我……”
　　“走吧走吧，”保安把口罩从人中处，挪到鼻梁，“做了核酸再来！”
　　朗言只好走出大楼。站在人车稀少的路上，他扫视这熟悉的街景，赫然发现，每个大楼都有个暴躁保安站岗，没有保安的旁门和后门全都上了锁。没有健康码，他休想进入任何一座大楼！
　　在这高楼包围的路上站着，朗言一点办法也没有。他越想越好笑，这世界怎么如此荒谬？他真的笑了出来，笑出了眼泪，笑得坐在了马路上。
　　这年夜，行人稀少，没人注意到他。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大明星，是没人关注的疯子。做疯子有多好？他不再关心别人对他的反应，不用在意人们喜不喜欢他，他发现自己头一次那么快乐。
　　朗言笑着哭着，直至终于筋疲力尽，浑身轻松。他站了起来，拍拍自己的衣服。看向高楼，他霎时就清醒了，想起刚才差点去跳楼，简直感到难以相信。他到底中了什么蛊？他到底想要去什么世界？在健康码包围下，他明明哪儿都去不了，他的世界就在脚下。再想到瞿婕，想到孔骏，两人像是二十年前的旧识一样模模糊糊。
　　他走到公司大楼，打开玻璃门，对保安喊道：“多谢大哥，新年好啊！”
　　保安大哥吓了一跳，嘴里的烟都掉了下来。
　　麻殷跟猫女说，我们去湖边。猫女瞪着大眼睛看他。麻殷又说，我们去放灯。
　　他们手上没有灯，但还是走去了湖岸。大湖结了冰，一望无际，是月光的平原。他们走到码头木栈道的尽头。猫女说：“不要去。”麻殷说：“嗯，下面有热泉，这冰冻不结实。”
　　说完了，他把脚放到了冰上。他说：“我想知道，朗言进湖里放灯是什么感觉。他不会游泳，我也不会游泳。”
　　猫女不说话，但眼里都是不赞同，她直觉这很危险，怕麻殷会出意外。麻殷又把另一只脚放上去。他说：“我对朗言真不怎样，明知他做着危险的事，明明可以阻止他，但我就在旁边看着。他跟那个孔夫人，跟文化村……本来我都可以强硬一点，坚持让他去英国，或者至少让他辞职。”
　　猫女不说话，她完全不关心朗言去不去英国，只是盯着麻殷的脚。麻殷心里也打鼓，尝试踏上一小步，颤栗感爬上脊椎。他是不会做傻事的人，从被欺凌的童年开始，他就命令自己要强大，要躲开无谓的人情的坑，要自负盈亏，不担负不必要的责任。
　　“月华，你知道我以前怎么想的吗？朗言的事，他自己应该担责任，如果我插手太多，我就侵入他的人生了，以后他发生啥事我都得担着。说白了，还是自私。”
　　麻殷一边说着话，一边小步往前走。他腿软，只能不停说话来壮胆。猫女道：“回来。”
　　“没事，”麻殷呼出一口气，“我操我真的很怕。掉下去我会淹死的。”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往前迈步。他想象自己是朗言，在形势不明的水域里行走。“月华，我错了，我不是尊重朗言，是袖手旁观，我特别怕危险。这冰不结实啊，我怕掉进坑里。”
　　脚下的冰滑溜，发出了噶呲噶呲的声音。麻殷毛骨悚然，勉强稳定心神道：“朗言跟我分开，我活该。朗言需要我推他一把的时候，我明哲保身，如果我愿意承担多一点……”脚下一轻，右脚陷进了水里。麻殷赶紧抽出脚，心跳得飞快。这层冰下面，蓄着流动的水，不知道再下一层有没有冰块。他往前走，脚步很慢，噶呲噶呲，摇摇欲坠。
　　湖面美得不像话，但他无心欣赏，脑子里只有朗言优美的身影，走向深湖。他想，自己的样子一定是笨拙滑稽，毫无美感可言。他并不因为在湖里，就能成为朗言。
　　一声轻响，整片冰陷落，麻殷没进了湖里。
　　寒冷侵袭着他，他睁不开眼睛，只觉脸庞和手都是僵硬的。拼命地挣扎着，闭气，不能吸进湖水。麻殷惊慌得很，这里不是圣母院的湖岸，码头的水自然深得很。实际上只是几秒的时间，麻殷却感觉时间无尽长，他的手往上抬，抓住了绑船的缆绳。
　　挣扎着，他顺着缆绳，很快抱住了木头桩，立即伸出脑袋深吸一口气。等回过神来，他看到猫女焦急地伸出手，要把他拉上来。
　　麻殷觉得自己特可笑，原来鼓起勇气走了几步，离码头也不过三米，使的劲大一些都会撞在桥墩上。
　　岸上看着他的，多了两人。丘平和雷狗惊诧万分道：“嘛呢你？”
　　猫女：“朗言跟他分开，他要自杀。”
　　丘平和雷狗大骇，麻殷赶紧解释，“不是，我哪里会自杀……”只是他冻僵了，话说得不利落，反而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就在此时，天空绽开了烟花。夜空中点缀着硕大的花朵，凋落了，又盛开，层层叠叠的，夹杂着炸裂的声响。午夜了，过年了！
　　四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丘平道：“快把殷殷捞起来。”


第81章 想见你
　　操蛋的一年过去了，未来难以预料，但他们已经学会下调预期。
　　过完年后，麻殷接手了文化村，雷狗投资了澡堂。他们也没想太多，只是想维持运作的状况，不让村民的投入变成破墙烂瓦。朗言回来继续工作，过完年后他发胖了点，脸色温润，精神饱满。
　　麻殷在广场见到了他，微笑道：“最近挺好的？”
　　“嗯，无忧无虑，休息了一个来月，觉得重新投胎了。”
　　听到重新投胎，麻殷的心咯噔了一下。关心爬上眉梢：“我给你打电话、发短信，你没接，我担心你出了什么事。”
　　“没事，就是不想跟你说话，”朗言坦诚地说。
　　麻殷笑了，笑中渗出苦涩。朗言又说：“你本来不参与文化村，现在出钱出力出人脉，是为了我？”
　　“50%为了你，50%为我自己。我理论讲得一套套，实际上也没为村子做过什么，评委批评我的圣母院脱离环境，很有他们的道理。我痛定思痛……”话到一半，麻殷摆摆手笑道：“又给你上课了。算了，总之我和雷子、丘平都想村子平安度过疫情。”
　　“嗯，我会尽力的。”
　　“跟我说话咋那么生分了？咱俩不在一起了，也算是老朋友吧。”
　　朗言挎着他的手臂道：“那是。走！去张大眼那边吃面，你在的话，大眼才会请喝啤酒。”
　　麻殷眼睛晶亮亮的，看着朗言说：“前天我做了个梦，梦见你在国贸的一栋楼跳下来了。”
　　“死了吗？”
　　“死了。最他妈恐怖是什么，这楼是我设计的。”
　　“我要跳楼的话，绝对不会选您的作品。”
　　“你千万别跳，掉下来变成一团肉酱，难看得很。”
　　“那你说怎么个死法体面？”
　　麻殷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让时间把我们慢慢杀死。”
　　朗言哈哈大笑，靠着麻殷道：“你的文艺细胞又发作了。”
　　天光消尽时，一伙人在圣母院的起居室吃晚餐。这饭吃得安静，大家都不太说话。聋婆给大家端来了梨汤，一人一碗，轻轻落在桌面。
　　这时，一个声音说：“她回来。”
　　大家面面相觑，发现谁都没开口说话。看窗外、看门口、仰视天花板，哪儿都不像有能出声的生物。众人很是迷惑，丘平拉住麻殷：“你听到什么吗？”
　　“什么‘回来’，到底是谁在说话啊？”
　　那个声音又说：“我。”
　　康康喊了起来，“是聋婆！”
　　十几双眼睛惊愕地看着这聋哑人。聋婆在雷狗桌前放下最后一碗梨汤，摸了摸喉咙。丘平瞪大眼睛道：“聋婆你能听见，能说话？！”
　　聋婆摇摇头——那就是承认了。“婆婆可以听到一点声音，小时候我见过她听黄梅戏，”雷狗对大家伙解释道，转头问：“聋婆你想说什么？”
　　听了这话，大家不禁回想有没有在聋婆跟前说过不该说的。越想，就越不安，除了让聋婆干活之外，大家基本漠视她的存在。
　　聋婆面对众人的注目，很是局促不安，沙哑着声音说：“月华回来。”
　　“月华肯回来了？”雷狗很高兴，自除夕夜捞出麻殷后，猫女又把自己关在小屋，不跟他往来。“她跟你说了？”
　　聋婆几乎凑到雷狗的耳边，颤颤巍巍的、用无法控制语调的声音说：“画是她的。”
　　雷狗不明其意，“画当然是她的。”
　　麻殷和雷狗对看一眼，柔声对聋婆道：“月华不高兴，是因为她不想做画展？我们没经过她同意就撤掉了展览，她不高兴，因为我们怕她的父亲。”
　　“画是她的，不是她父亲的，”聋婆指着他们俩，“你们，听她说话。”
　　月光照在密林里的三个人身上。丘平还没缓过来，责怪雷狗道：“你怎么不告诉我聋婆能听见？！”
　　“村里都叫她聋婆，我从来没叫过。这你还不懂吗？”
　　“懂才怪！我们说话她都能听见？”
　　“能听到一点点吧，她的耳力很弱。”
　　麻殷道：“即使她是个健康人，我们也不太会去听一个穷老太说话。”
　　“麻老师在自我反省呢。”
　　麻殷懊恼道：“我真不该搞那个狗屁画展！还叫月华脱面具见人，她根本不想见人。”
　　丘平宽慰道：“你是想让她的才华被人看到，帮她适应社会。她要是能独立自主，就可以脱离她的父亲，证明她的价值。你也是为她着想。”
　　“证明自己价值很重要？瞿婕嘴毒，她说得对，我们炒作猫女，基本道德都没了，谈什么艺术。”
　　丘平捏捏他的肩膀，“你最近心态变了很多。”
　　“呵，什么功成名就，在这时候全不作数。什么是重要的，樊丘平，你说什么是重要的？”麻殷倒退着走，看着两个朋友。
　　丘平回答不出来。麻殷笑道：“重要的是，我现在会去敲月华的门，她会让我进去，看她的画。这个最重要！”
　　丘平乐了：“傻逼，你确定她会开门？小心大福出来挠你。”
　　麻殷不理他，自顾自快步往前走。林里安静得鸟叫都听不见，丘平望向身旁的雷狗，“怎么不说话？”
　　“没话可说。”
　　“装什么酷，你跟殷殷一样在忏悔？”
　　“没有，”雷狗沉默了几秒道：“刚才聋婆说‘他回来’，我还以为谁回来了。”
　　“啊？”
　　雷狗在脑子里搜索词语，最后放弃了，直白道：“嘎乐，我以为是说嘎乐回来了。”
　　丘平嘴唇动了动。雷狗慌忙解释：“不是因为我一直想着他，我就是突然想起……灵光一闪……”
　　“甭解释了，”丘平笑道：“越描越黑。”雷狗尴尬地低头看路，丘平拉住他的手：“你说他有没有中招？”
　　“中什么招。”
　　“感染，阳了，美国疫情那么严重，躲不过吧。”
　　“他身体好，中了也没事。”
　　“他的好身体在这儿呢，现在他用的身体是我的。我运动少，挑食，还他妈爱熬夜，这体格保不齐直接ICU。”这么一说，两人都忧虑起来。
　　丘平转念一想：“没事，嘎乐不爱凑热闹，更不会去人多的地方，不会感染的。”
　　雷狗道：“他那边没有中药吧，要不我们给他寄点？”
　　“嘿哟，吴郎中搞的是安慰剂，你还真信！嘎乐是化学专家，金嗓子都不肯吃的，收到这玩意儿，不得笑你傻子。”
　　雷狗微笑。两人不再说话，嘎乐的幽灵在黑暗中短暂浮现，又隐身了。
　　雷狗的话不是“灵光一现”，从年初开始，嘎乐就常常给他发信。雷狗偶尔也会给他回信，不外是那几句话，“好”“最近怎样”“没事”，一般不超过五个字。
　　猫女回来圣母院那天，雷狗想，应该给嘎乐打个电话。他选了丘平以前住的小房间，锁了门，又朝小窗外巡视一圈，才坐在椅子上，拨通了电话。
　　那边每一声响，雷狗都要挪一挪屁股。挪到第四下，那边接电话了。
　　“雷子，”电话那头说。
　　雷狗一阵迷糊，看了看那串美国号，他把电话重新贴近耳边，低声道：“你的声音没变。”
　　嘎乐笑了：“没变，我还记得怎么说普通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边不语。过了会儿，嘎乐道：“你也没变，话还是那么少。”
　　雷狗一时想不到该说什么。“想我了？”嘎乐道，“听到你的声音很开心。”
　　“你没感染吧？”
　　“你是说Covid吗，暂时还没有。不过病毒进化出很强的传染性，你我迟早都会被感染。”
　　“是吗，”雷狗不信。
　　“全世界快开放了，我们会回到以前的生活。”
　　雷狗很愕然，这句话对他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我知道国内目前还封锁着，但很快的，”嘎乐一贯理性的语调中，透出了几分喜悦，“我们又可以到处去，想见谁就见谁。”
　　“那挺好。”
　　“雷子，我本来打算在美国熬几年，等我站稳脚跟，再回来找你和丘平。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谁想过门会关上，把人硬生生隔在两边？我很想你们，我想立刻见到你们。”
　　雷狗不语。“雷子，你还生我气呢？”
　　“生你气就不会给你打电话。”
　　嘎乐声音带着沙哑：“我现在说什么，都是在为自己辩解……你想的都是对的，我自私，想着自己先逃出生天。结果不管跑多远，一照镜子，就见到丘平。”
　　“你还没习惯？”
　　“习惯了一阵，现在又不习惯了。我越来越想他，看着镜子跟他说话，他也不回复我。”
　　“神经病，”雷子的心针刺似的。
　　嘎乐笑道：“还好他身边有你。”
　　“不一样。”
　　“嗯，我很后悔，我应该在他身边陪着他。”
　　雷狗不是这个意思，他想说一切已物是人非，当初的关系全不一样了。临到嘴边，他却道：“你注点儿意，能不感染最好别感染。我给你寄连花清瘟？”
　　“什么东西？”
　　“清火润肺，治肺炎很有效。”
　　嘎乐哈哈大笑，“行吧，以前我一生病，你就逼我吃苦药。这个苦不苦？”
　　“多大个人了？怕苦含块冰糖。”
　　“嗯，”嘎乐乖巧应道，“听到你的声音很开心。”
　　“你说第二遍了。”
　　“雷子，我们很快会见面。”雷狗不语。嘎乐道：“谢谢你照顾丘平。”
　　挂了电话后，雷狗不免有点愤愤不平，心想，谢谢我干嘛，丘平是我老婆，照顾他应当的。
　　雷狗望着小窗。小窗像个井，他在井底，望着有限的天。天看着那么一小块，但它延伸到无穷远，连着他肉眼看不见的广阔天空。嘎乐真的会回来吗？顶着丘平的模样回来，没事人一样，三个人像以前一样相处？
　　雷狗感到不可思议，也绝不想这情景变成现实。他躺在床上，心道：“不可能，回国没那么容易，等疫情结束再说。可疫情会结束吗？不会的，嘎乐太乐观了！瘟疫越来越严重，三五年完不了。”
　　他稍感到一点“被保护”的安全感，把脸埋在枕头里。
　　#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第82章 方相氏
　　“甲作食凶，胇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详，”两米高的魔怪人形，一边左右摆着肩膀，一边唱道：“揽诸食咎，伯奇食梦！”
　　烟雾弥漫，闻着有股烤蚕蛹和药草的味道，一路看过去，魔怪后浩浩荡荡跟着小童，都戴着凶兽的面具。唱词铿锵：“强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委随食观。错断食巨、穷奇、腾根共食蛊。”魔怪挥舞手里的兵器，左边拿的是长枪，右手拿的是盾。它面容凶恶，四只金色的眼排列在额头下，穿着红色和黑色长袍，手上套着毛乎乎的兽皮。
　　“嚯！”魔怪喊。小童们拿着柳枝，跟着喊：“祛！祛！女不急去，后者为粮！女不急去，后者为粮。”
　　魔怪大踏步地往前走，伸着脖子，发出“祛！祛！”的威胁声，手里的长枪舞得虎虎生风，烟雾中真乃凶神降世。环绕村子一圈，他走进了一个院落。院子的招牌原本是“瑶垚灵修中心”，现在字迹脱落，只看清“垚”和“心”两字。
　　它立即从高跷上跳下来，脱下面具，露出丘平汗水淋漓的脸。
　　雷狗拿毛巾给他擦汗，给他倒了一大杯冰水，“好玩吗？”
　　丘平笑道：“好玩儿，今天人好多，路边还有人给我下跪。”
　　“真的？”
　　“真的，下周我还演。”
　　“踩高跷很累，对你的脚不好，”雷狗帮他脱下护腿，揉了揉他连接假肢的关节，“酸吗？”
　　“不酸，大姨说我天赋异禀，就该干这一行！照我看，现在封建迷信卷土重来，信神拜佛的人越来越多，我转行得了。”
　　雷狗按住他的嘴：“不要乱说话，得罪神灵。”
　　丘平扯开他的手，点着他的额头说：“雷戬彀啊，你没两年就三十了，也是经过风浪的人，怎么脑子反而后退化到上古时代？”
　　“少说废话，去神像前上香。”
　　丘平站起来活动活动腿，洗净了手，然后走到院子正中。大姨把假山假水都撤走了，院子里只有一栋方相氏的神像，跟丘平戴的面具一摸一样，四眼方脸，手戴熊皮。丘平点了柱香，默默念了只有他听懂的话；这是在大傩中扮演方相氏的“巫人”必做的仪式。
　　上完香，丘平欣慰地说：“最近天好，游客多了起来，今儿外面起码有一百多人。”
　　“一百人有了，澡堂的房有八成订了出去，”雷狗很欣喜：“大眼说今天两百斤面都用完了。”丘平望着外墙，有透视眼似的，看到门外三五成群的游客。他们脸上戴着口罩，手腕缠着村里特产的“祛五毒绳”，他们不光会在村里吃吃住住，很可能还会买点祛瘟香包、祈福包，或者武居士的算命功德套餐。
　　这都源起于大姨的崩溃。刚过完年的某一天，大姨披头散发地来到圣母院，在礼拜堂里一坐不起。雷狗和丘平问道：“怎么了大姨？”大姨号啕大哭。他们慌了手脚，连忙安慰着哄着，纸巾源源不绝供应着。
　　大姨哽咽道：“我李芳华虚岁61，人到这年纪也活够了。”
　　“别别，大姨您还年轻，到底怎么啦？”
　　“人到这岁数都退休了，我倒好，折腾半天折腾出一堆债。装修我那破院花了70万，大姨还不起了。”
　　雷狗愁道：“我也没钱，年前把钱投到了澡堂里。”
　　“我不是来借钱，”她拉住丘平，“你脑子灵，你说能咋办？”
　　“大姨，这时势能咋办，村里没人来，旅游业是完蛋了，要不您出去打工吧。”
　　大姨哭得震天动地。丘平劝道：“现在啥事都得等疫情结束后再说……”转头看雷狗，只见他神情郁郁，心里保不齐比大姨还难受，丘平话锋一转，“疫情结束不了，那我们看看能不能赚疫情的钱。”
　　“怎么赚？”
　　“我们村擅长什么？”
　　也是抱着尝试的心态，他们给村里立了个巫神偶像。方相氏在古代可是大人物，周礼记载，他是掌管驱鬼驱瘟的大巫人，带领十二兽，甲作、巯胃、雄伯、腾简、揽诸、伯奇、强梁、祖明、委随、错断、穷奇、腾根，边走边舞，驱赶鬼怪、疾病和噩梦等，这仪式称为“大傩”。
　　吴郎中只知道滚鸡蛋，哪懂什么“傩”？大姨也没这文化储备，全靠丘平用公关搞活动那套，一半套用古书，一半从影视剧找灵感，设计出了个相当壮观的驱瘟仪式。
　　村里的神人都有事可干了，吴郎中卖药看诊，大姨负责祈福仪式，武居士做算命配套服务，他们相互合作，弄出了个完整的体系。也是流年不利，人对境遇束手无策，都信起了神鬼，一开始只有三三两两邻近的信徒，渐渐城里人来了，在一众露营、酒庄、观星爬山之类的周末游里，他们创出了一种新的旅游项目。
　　拜药神。
　　丘平对着方相氏合十，祝祷道：“大神啊，还好有你来拯救我们。保佑我们村平安度过疫情，大家伙儿全须全尾地回到正常日子里。”一开始语气带着玩笑性质，说到后面，他的语气变得虔诚起来。
　　两人在村里信步溜达。村子保留着文化村时的格局，但气氛已经大变样。麻殷铲掉了那些雕像，大广场成了篮球场和足球场，小孩戴着凶兽的面具在踢球。另一头平时用来晒蔬菜晒被子，周末成了小卖场。
　　正是桃子收成的季节，一边是当水果卖的桃子，另一边是赐过福的桃子，缠着五彩线，贴着方相氏的印章，价格高，卖得反而更好。其他的如祛毒雄黄熏香、清肺水、大补汤包、神像挂饰之类的，丘平认为没啥大用的东西，都有人围着购买。
　　两人走过冷清的书店，里面三两只小猫，也不是看书的，都在拍照打卡。丘平叹道：“孔峻说得没错，我们这还是中古时代，敷几层粉都盖不住这张老脸。”
　　雷狗不爽道：“不要提这个人。拜神怎么不是文化了？”
　　“你是说‘甲作食凶，胇胃食虎‘这些话吗？我和朗言从电视剧《军师联盟》扒出来的，谁知道古代是不是这样玩的，反正场面好看就行，”丘平笑道，“别太当真了，都是生计罢了。”
　　雷狗不跟他耍贫嘴，接过康康和哼哈拿来的蔬菜和鸡蛋，也练起了摊儿。哼哈种菜养鸡本来是嗜好，结果反而成了圣母院唯一稳定收入。雷狗挽起袖子，从蛇皮袋掏出蔬菜，一颗颗搓掉根部的泥，整齐地摆上桌面。哼哈抢过来说：“老板你别干了，我们来！康康你也别粘手了，弄脏你的衣服。”
　　雷狗：“康康这里不用你，你回去圣母院吧。”康康把及肩发扎起：“没事，我闲着也闲着……好久没见到那么多人了。”
　　“是啊，转眼大半年了，上一次有人进村，还是猫女画展的时候。”
　　大家轻吁了一声，时间轻飘飘的，流逝得无知无觉。
　　他们今天的收益是213元，再加上丘平客串方相氏的红包500大元，圣母院共收了713，算是“高收入”的一天。高高兴兴地抬着一箱桃子，雷狗带着众人走回圣母院。
　　走过村里的活动中心“院儿”，只见大姨在那边施法，一众衣着光鲜的青中年人排着队，等着让她撒水驱厄。她嘴里念念有词，眼睫毛快速颤动，模样让人敬畏。丘平笑道：“我师父就是天生干这个的，别人抖起来真没她那范儿。”
　　康康：“哟，你终于拜师啦。”
　　“我想开了，还是做神棍有前途。”
　　雷狗：“他是行业败类。”
　　康康哈哈大笑：“这事儿我支持嘎子，这年景就别讲理想讲尊严了，赚到钱就好。”
　　“你那边有回应吗？”雷狗问。
　　“你是说工作？”康康回道，“没有。找工作没那么容易。”
　　“你真找了吗？”丘平搂着她的肩：“别是假装认真找，人叫你面试也不去。”康康给了他一白眼：“有机会当然去，你当我舍不得呢。”她想做出调侃的样子，但语气里掩不住伤感。
　　丘平笑道：“那是，这儿去市里没多远，两脚油门就回来了。”
　　“嗯，”康康看着通向村口的木栈道，这大半年她没回家，甚至没走出村口，有时会疑心，走出牌楼后是不是就一片空白了，外面还健在吗？这些游客也不像真人，不像在圣母院时期，来的人个个鲜明，有鼻子有脸有故事，现在这些人跟她没什么交集，都戴着口罩，看不清脸。她有点难受，挽住了雷狗的手臂。
　　“怎么了？”雷狗关心道。
　　“没事……咳，太闲了，闲了容易胡思乱想。”
　　丘平：“不是太闲了，是封闭得太久了！再封下去，我们都得发疯。”
　　“诶，那个桶……”丘平指着武居士家门口。康康奇道：“那个奶粉桶，不是村里投票用的吗？”
　　丘平在她耳边小声道：“没错，是幸福万家老朱留下的奶粉桶，小卖部被铲掉了，就这几个奶粉桶，村里一直留着呢。”
　　“这桶什么意思？”
　　“这桶大家伙都认得，又不是很突兀的东西，所以说好了，谁家有人发烧，就把桶放门口当标记。”
　　“诶！发烧不通报行吗？”
　　“暂时不能报，”雷狗敲了敲武居士的门，语气里不无担忧，“要是有病例，咱村就整个被封了，看外面的情况，封一个月不一定能完事。”
　　“没错，上海这么大的城市都封了，封我们一两个月不是很正常吗。”
　　门打开了，武居士露出了脸。他戴着口罩，但戴倒转了，露出大半截鼻子。雷狗轻声问：“武叔你病了？”
　　武居士摆摆手：“不是我，小武有点烧，没事没事，睡两天就好了。”
　　康康道：“这样不行吧！万一传染开，武叔……”
　　“真没事啊闺女！”武居士打断他，“你们走吧，别让人看见。”丘平道：“居士，让小武吃点康泰克，别光喝吴郎中的药。”武居士点点头，迅速关了门。
　　“咱这是不是犯法了？”
　　“没外人知道，就不算犯法。”“自欺欺人！要是这病传开的话，我们村就成疫区了！”丘平安抚道：“北京挂星了，哪里不是疫区？现在大家最害怕的不是病，是没有收入。”
　　康康摇了摇雷狗：“教练你也这么想？太冒险了吧。”
　　雷狗顿了顿，道：“这病现在没那么危险，大部分人都会自己好。”康康不相信：“新闻说死了好多人呢，教练你不能为了村子有收入，心存侥幸。”
　　“一个朋友告诉我的，他是专家，判断不会错。”
　　丘平：“你认识什么专家，这事没听你说过？”
　　雷狗看向别处，“我认识的人多了。”
　　丘平横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康康有一半被说服，有一半却忧心忡忡。万一小武真感染了，传给了武居士一家，又传染了村里其他人，那会是怎样的地狱光景？然后她发现没法构想出画面。这几年的日子过山车般的起伏，已经穷尽她的想象力。
　　她很难想出比现在更糟糕的状况。


第83章 故人归
　　小武不到三天就痊愈了。他一天都不肯多躺，大早就回到澡堂干活。客人越来越多，他笑得比桃花还缠烂，见到客人就90度鞠躬，简直把人当活菩萨。
　　澡堂的自动化设备停用了，他们得自己洗刷池子和换水，收拾床铺送茶送毛巾，小武亲力亲为，整个人上了弹簧似的，勤快得不像话。丘平笑道：“真没想到，现在小武是我们村最快乐的人。”
　　雷狗满意道：“这个病果然很容易好。”
　　“你咋知道他患的是哪个病？如果说是‘不脚踏实地病’的话，小武确实是治好了。”
　　今儿圣母院很热闹，他们三不五时会在这里放露天电影，已经成了村里的定时娱乐活动。游客多了以后，也有不少人会过来看电影。有人私底下问能不能住圣母院，都被雷狗回拒了。
　　今天放的是《大闹天宫》，孩子爱看这个，草地上聚满了人。丘平抱住雷狗的肩说：“好热啊，我们去游泳吧。”
　　他们走到湖岸，脱剩了裤衩，就跳进了大湖里。春末的傍晚，湖水的凉意直攻脑门，丘平颤抖道：“我操水怎么那么冷！”
　　“游会儿就不冷了。”
　　两人撑开手脚，划开无边的、闪着光的湖水。丘平的泳技大有进步，在湖里已能自如地游着，他仰卧在水里，望着灰蓝的天空，耳里传来动画片的声响和孩子的笑声。丘平道：“奇怪不？我有一种感觉，在湖里的时候，我觉得什么都没有变，跟我们刚接手圣母院的时候一样。”
　　雷狗也望着天：“我忘了那时候怎样了。”
　　“我跟你说过一件事吗？殷殷是第一个认出我的。我们带他来看圣母院，然后你忙你的去了，在湖边他突然跟我说，我认得你樊丘平，把我吓死了。”
　　“殷殷有时是很神。”
　　“我还没说完，他走了之后，我不小心滚进了湖里。那时我还不能走路，我转过头，看到我自己，健康的樊丘平，熠熠生光，世界第一美男子！”
　　雷狗笑了起来。丘平接着说，“我觉得世界裂开两边，有一边的樊丘平是完好无缺的，另一边就是我。”
　　“如果你看到完好无缺的樊丘平，你会怎样？”
　　“啊，啥意思？”
　　雷狗把头沉进水里。丘平感到一条鱼在他身上乱啄，滑溜溜地缠着他。那是雷狗，他协调性极好的身体在水里动静很小，不知怎么的丘平就觉得下半身冰冷刺骨，裤子被褪到了膝盖下。他笑着踢了踢雷狗：“别闹！”
　　雷狗显然没听见他说话，冷的地方被温暖包裹着了，雷狗长了三头六臂，每存皮肤都逃不过他的抚 摸。丘平喘不过气来，腰绵软，便往下沉。湖水黑乌乌的，丘平闭着眼，任由雷狗托着他，把他身体百般搓揉。两人都支撑不住了，雷狗拉着他游向岸。
　　到了可以站立的地方，雷狗抱着他，亲他滑溜溜的脖子。丘平倒是正经起来了：“很多人在那边看电影，会听见的。”
　　“你不叫就好了。”
　　“卧槽这能忍住吗？”
　　雷狗不理他，把他整个人抱起来。丘平还是提心吊胆，两人早就不避讳承认关系，但被看见自己跟婴儿一样贴着雷狗，以后怎么在人前牛逼起来？他像是这么想，双手却还是牢牢环抱着雷狗，免得啪唧摔进水里。
　　雷狗太强壮了，他的肌肉显出清晰的形状，水从黑发流淌，贴着轮廓鲜明的下颔，流过坚硬的斜方肌，渐渐消散在他光滑的皮肤上，与汗水混合在一起。丘平几乎不能自主，只记住千万别叫出声。
　　他把头仰起来，天空是在眼底渐渐黑的，耳里只听见京剧般的节奏声，伴着孙悟空翻跟斗，伴着观众的笑声。他试图把注意力放到剧情上，演到哪里了呢，弼马温正在打谁呢？一下，又一下，如此有力，全世界无法与他匹敌……
　　丘平的心思毫无办法地回到雷狗身上，雷狗在过程中很少说话，埋着头干，很坚决，让人拿他没办法。丘平咬着他的耳垂，剧烈的刺激让丘平的脸发红，他也出汗了，身上冷一块热一块，他觉得自己发了高烧，意识里是黑色的天，黑色的水，而雷狗是这天这水唯一律动的生机。
　　天黑得看不出一丝缝隙时，雷狗把丘平轻轻放下，累得气喘吁吁的，怕是打两小时球都没这么大的消耗。丘平捏了捏他的脸，笑得欢。
　　两人在水里站着，丘平软绵绵的，立不住，只是往雷狗身上靠，他想起了之前的话题：“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什么意思？”“你说，我看见健康的我会怎样。”“你会怎样？”
　　丘平伸长手臂，做出拥抱整个湖的姿势：“我要他带我走！我这个世界不怎么行，想去他那边看看。”
　　雷狗沉着脸说：“不准去。”
　　“就幻想一下，做做梦。你那么严肃嘛呢？”
　　“总之不准去。”雷狗一边说，一边给他穿上裤衩。丘平哎呦一声。雷狗紧张道“怎么了？”，丘平笑道：“里面钻进了一条鱼。”
　　雷狗借口去打球，一个人去了市里。他走进一家五星级酒店大堂，东张西望。大堂冷清得很，外国人更是一个都看不见了。他坐在皮沙发上，随手刷了刷微博。首页上一群人在外滩拍照、比手势。雷狗愣神了很久，才突然醒悟过来：外滩有人了。
　　这消息在他心里荡了荡，却也没留下什么痕迹。丘平说过，这是个打地鼠的游戏，哪里冒出鼠头就打哪儿，您别急，总有挨这么一下的时候。雷狗倒不这么想，这事儿哪有打地鼠那么干脆，分明是小刀子片肉，刀刃割进去，拖一拖，削出一小片，再削去一小片。
　　但他很为照片里的人高兴，能出来总是好的。
　　“上海……解封，”一个人在他后背念道。他靠得很近，脸快碰到雷狗的脖子，说话的气息暖着他的耳朵，雷狗一动不敢动，肩膀绷得紧紧的，眼睛也忘了眨。直到眼球干涩，他才活过来似的，微微转过脸。
　　他就在眼前，干净俊秀的脸，笑起来亮堂堂的，但眼睛已没了明媚的光，被涂染了一样，不再干脆利落地表达他的所思所感。雷狗想，他必须叫出那个名字，只要叫出来了，一切就明确了，他启开嘴唇，却被对方的手指按住了：“先别叫我，”嘎乐说。
　　两人相视片刻，先是恍如隔世的茫然，然后嘎乐绽开灿烂的笑，抱住雷狗的脑袋，紧紧地贴着他的脸道：“雷子！我不是做梦吧！”被这么一抱，雷狗的阴霾散去，也欢欣道：“不是做梦。”
　　嘎乐细细地看着他，就像雷狗脸上有很多谜题，他抱着雷狗的脸，下了个严谨的结论：“你一点都没变。”他绕过沙发扶手，坐在雷狗的身边，重重地靠在座背上，仿佛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可以歇脚的地儿。两人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雷狗左右手相握，放在大腿上。
　　“见到我会很别扭吗？”嘎乐直白地问。
　　“没有。”
　　“我还担心你不能适应，我本来还想要不要戴口罩，让你感官上没那么刺激。”
　　雷狗乐了：“不致于。”
　　“还好跟我交换的是丘平，要是周青，我他妈真不知该怎么面对你了。”
　　雷狗被这可能性吓到了，怔了怔道：“还好不是。”又说：“你现在跟丘平一样，尽是胡思乱想。”
　　“这么荒诞的事都发生了，还有什么事是胡思乱想？”嘎乐伸出手，覆在雷狗的手上，雷狗双手紧了紧，突出的指节山一样不屈不挠。
　　“怎么了，防着我？”
　　雷狗有点尴尬，回握着嘎乐的手道：“你变得那么敏感了？”
　　嘎乐挪到雷狗身边，紧靠着他的肩，带点委屈说：“我特怕你还在生气，或者不想理我了。”
　　“没有，我一接到你电话就出来了，怎么就不理你了？”
　　嘎乐心情立刻就舒畅了，笑道：“丘平怎么样？”
　　“挺好。他年前换了个荷兰进口的假肢，穿着长裤完全看不出腿没了。”
　　“呃，”嘎乐低下头。
　　“他想得开，办法也多，再困难的事自己能熬过去。”
　　“我欠他太多了，不指望他能马上原谅我，”嘎乐黯然道：“我现在可以见他吗？”
　　“不可以。”
　　“他不愿见我？”
　　“他说暂时不想见你。”
　　嘎乐松开雷狗的手，懊恼地看着茶几上的假花。这是他预料中的答案，但听到雷狗亲口说，还是受了打击。
　　“我能怎么办？”
　　“你……你会在北京多久？”
　　“我现在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工作，公司派了我们几个会中文的，来这里谈合作销售疫苗，预计会停留三四个月吧。”
　　“谈完就走？”
　　“不一定，如果项目成的话，我想争取机会回到北京。”
　　“嗯。”
　　“雷子，你能不能帮我说服丘平？只要肯见我就行。”
　　“见了又怎样？”
　　嘎乐用丘平柔软的眼神说：“他会重新接受我的，我们的感情很深，而且现在他是我，我是他，还有什么比我们俩更难分开。”
　　雷狗肌肉绷紧，闭着嘴。嘎乐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继续道：“我说这些话很不要脸，但我想清楚了，如果这荒唐绝伦的事有什么意义，就是让我们俩更紧密。丘平迟早会明白，他跟我一样，不管去到哪里，我摆脱不了他，他摆脱不了我。”
　　“不，他早不想你了！”
　　嘎乐被这硬邦邦的话惊到，眼睛瞪圆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
　　雷狗站起来道：“你不要去见他，惹他难受。”
　　“雷子，”嘎乐抓住他的手，仰望他道：“我不急，不会贸然去找他，你帮我说说情行吗？”
　　雷狗身上发僵，他这才看见嘎乐的手戴着枚戒指，不用问，自是他跟丘平求婚的婚戒，经历了惨绝人寰的大爆炸，竟然幸存了下来。他妈的！
　　“现在我该叫你什么？”
　　“我用的是樊丘平的身份，但我还是我——我们还是我们。”
　　听到这话，雷狗心软了。这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语调，即使从前并非属于一个人，但一直是他最重要的回忆。他情感涌动，俯下身抱着眼前人，那身体和气味也是熟悉的。
　　“嘎乐，见到你我很高兴，你回来真好。”
　　雷狗返回圣母院，院子里碰到正在修剪树枝的丘平。“去哪儿了你？”“去市里保养车。”“保养车那么快？”“4S店被封了，没进得了门。”“真够倒霉的。”
　　雷狗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左右无人，他看着圣母像，嘴里无声念叨。他也不晓得自己在念什么，说了那么多谎，他慌张得很，只想做些什么来转移注意力。
　　后来他才渐渐听清自己的声音：丘平是我的，不是嘎乐的。他以后都是我的，以后都是，嘎乐别想带走他。


第84章 警戒线
　　他们得到一个出乎意料的好消息。那是一个出乎意料的人带来的，猫女的哥哥冯月启，在礼拜堂里高声宣布说：圣母院可以开门了老乡们。你们得感谢我爸，他费了大劲才帮你们争取来的。
　　鸦雀无声。冯月启又说：“可以开门呐！”
　　大家才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雷狗和丘平几乎同时站起来！礼拜堂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康康泪流满面，拉住冯启月的手说：“真的吗，真的解封了？”
　　冯启月幸福地说：“真的啊美女，我家老头子给你们讲的情，县里谁不给他面子？他出声保你们，三两句话解决了问题。”
　　雷狗感激万分道：“太感谢了，我跟你回去当面拜谢冯老板。”
　　“他现在没空见你，过两天吧。为你们高兴！来吧兄弟，我们喝两杯庆祝庆祝。”
　　雷狗到今天也没明白，为什么冯福源会拔刀相助。也许是猫女暗暗在后面使劲？她爹不看重她，但冯太太可是疼爱女儿的。或许是别人，是希望县里能恢复生气的人，又或许是冯福源自己；或许是圣母显灵，方相氏降幅，是他们命不该绝。
　　鞭炮响彻村里的大街小巷，烟雾弥漫中，高大狰狞的方相氏踏步向前。马路两旁的信众拍着手，拜拜，拍照，再拜拜。村里喜气洋洋，每个村人都为圣母院高兴。从昨天开始，就有不少人带着花去供奉圣母，以及缠着五彩线的桃子，还有这个时令的杏、桑葚。大兴的西瓜也下来了，切开是沙沙的红肉，满满的汁水。
　　这预示着夏天要来了，夏天来了，暑假也快来了。圣母院被封禁了差不多一年，但每一处都干干净净的，床单布草定时拿出去晾晒，房间每天都会除尘打扫，库房里齐备着卫生用品和饮料，厨房茶米油盐样样齐全。大棚里的蔬菜挺括地绿着，瓜果鼓圆圆，丰满水润地挂在藤上。
　　员工少了一半，但临时也够用了。圣母院随时都准备着，以致重开的第一天，跟任何一天都没有差别。以致他们好像只是过了一个比较漫长的夜晚，等天亮了，一年前的昨天和今天就接续上了。
　　开业那天，朗言把剧团的人请了来。他们在湖边做了个演出，观众没看懂，但每个人都喝彩拍手。这是另一种祛瘟仪式，当演员自由地伸展手脚，当他们呐喊、跳跃的时候，一些不好的东西就会远去。
　　雷狗笑得合不拢嘴，丘平不得已提醒他，“别高兴得太早，疫情还没过去呢。”
　　“会过去的，很快了，国外已经开放了，人到处去旅行了。”
　　“国外。”
　　“我们也一样，”他复述着他最信任的朋友的话，“迟早的事。”
　　丘平发现雷狗有点不妥，是因为那家“4S店”。那家被封的4S店处于一种薛定谔猫的迷离状态，一时说解封了，雷狗就开着车去保养，但回来又说还关着门。丘平说你找个别的店啊，修车厂也行。雷狗道，我买了那家店的套餐，不用不划算。
　　丘平想，傻子，你就不会找别的借口。
　　但他没有追问雷狗，雷狗没理由干出啥不是人的事，他只是有一点点好奇。而这一点点好奇，也被忙碌的生活淹没了，对他来说，没什么比圣母院重上轨道更重要。
　　雷狗开着车到了他的“4S店”，嘎乐在酒店门口等着他。嘎乐回京没多久他就着凉感冒，发现在北京买药的话，健康码会变红，就必须立刻去做核酸，在核酸结果出来之前，他哪里都去不了，尤其不能去上班。他只能放弃吃药，自己扛着，不停地打喷嚏，口罩上的眼睛水汪汪的。
　　雷狗给他递上药，快点吃吧，吃双倍，好得快点。嘎乐说，好得快也死得快。
　　他们选择去大学附近的简餐厅吃饭。落座后，嘎乐叫了个火腿三明治。雷狗说：“你在那边没吃够三明治？”
　　“不想吃太油的。一般人回国都馋中餐，第一顿饭扑去火锅店。我一点都不想，就想吃点容易入口的东西。”
　　“羊肉也不吃了？”
　　“不爱吃了，奇怪不？丘平的口味是不是也变了？”
　　“嗯，无肉不欢。”
　　嘎乐笑了起来，却也没什么高兴之意。他感冒严重，吃什么都没滋没味，就着冰水吞了两倍的药。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望着窗外阳光耀眼，他的眼皮耷拉下来，困倦和舒适席卷而来。
　　雷狗说：“要不我送你回去休息。”
　　“嗯，”却不愿起身，改口道：“再坐一会儿吧，你说你的，不用管我。”他托着腮，身上的重量几乎全放在桌沿和手上，那是以前丘平才有的神情，嘎乐从来不撒娇，丘平却是逮着机会就要赖一下的。这是因为药物起效了，雷狗看着他懒洋洋的神情，却是百感交集。
　　嘎乐：“丘平什么时候肯见我呢。”
　　“别想了，他最近很忙，脾气特别爆。”
　　“揍我一顿也行啊，”嘎乐笑着，脸红红的。
　　“唉。”
　　雷狗见嘎乐上唇有些酱汁，用餐巾给他擦擦嘴，擦拭干净后，嘎乐下意识去舔了舔。雷狗坐不住了，嘎乐舔的可是丘平的嘴！“我们走吧，我得回去圣母院，最近客人多了起来，我们人手太少，缺了我忙不过来。”
　　“好，走。”嘎乐拖着疲惫的身躯，站了起来。刚迈步，却听门外闹糟糟的。两人走到门口就被拦了下来，一个穿西装的人说：“你们赶紧进去，门口不能走了。”“怎么啦？”“这儿有人阳了！”
　　两人对视一眼，嘎乐道：“我们就是吃顿饭，除了服务员谁都没接触，而且都是戴着口罩的。”
　　餐厅经理无奈解释：“我们大部分人都没接触过啊，说是上周日来吃饭的客人，今天确诊了。”
　　“这种情况，确实有服务员被感染的可能，不过已经超过48小时，服务员要是没症状的话，大概率是根本没感染，或者病毒量太小，对宿主形不成损害，在大家都戴口罩的情况下，转给客人的几率可以忽略不计。”
　　经理苦笑：“可不吗，我们天天做核酸，有的话早被带走了。您是医生吗？”
　　嘎乐的知识和口才，对这种情况毫无作用。他们俩坐回位子上，束手无策地看着街道拉了警戒线，两旁的店都被封在里面，穿着防护服的防疫人员鱼贯而入。
　　“这要弄多久？”嘎乐的声音轻又弱，“好困啊，想睡觉。”
　　“不知道，”雷狗摸了摸他额头，“还好没发烧，别给直接送去方舱了。”
　　嘎乐没有余力去想别的，方舱对他来说跟太空舱一样虚渺，他趴桌上道，“我睡会儿。”
　　雷狗给他垫了自己的薄外套，还是觉得桌子太硬，他突然想起，这简餐厅是一家商务酒店的配套，楼上就有客房。问经理能不能住，经理为难地想了想说，“行吧……反正大家走不了，你们上去休息，我给开个房。”
　　房间豆腐那么大，大床、柜子、桌子一目了然，嘎乐在床上一趟，整个房间就满了。雷狗坐在椅子上，看会儿嘎乐，看会儿腕表。
　　防疫人员来测核酸时，雷狗问：“要等多久。”
　　“等着吧，全部结果出来了会告诉你们。”
　　大白几分钟后就走了，门一关上，嘎乐就疲累地躺回床铺，“你着急回民宿吧？”
　　雷狗懒懒地趴在他旁边道：“嗯，不过急也没用。”
　　嘎乐没回答，再过一会儿，雷狗发现他睡着了。雷狗坐起身，目光停留在那张睡颜上。闭起了眼睛后，嘎乐完全就是以前的樊丘平，他的脸、身体、每一寸。雷狗摸了摸他的手，触感也是。雷狗以为可以完全适应他，但还是会感到疑惑迷糊，禁不住想，抱着圣母院的丘平时，他脑子里想的人是怎样的呢？他对丘平的情感，实际上有一部分是建立在现在这个身躯上的。他们在一起的记忆，玩闹和吵架，担忧、生气或者为对方开心，这些感情如此真实地冲击着他。
　　他握紧了他的手，只是想，嘎乐回来了真好，他不止捡回了嘎乐，也捡回了樊丘平遗失的那部分。
　　手机响起时，雷狗从睡梦中惊醒，接听电话，是丘平打来的。那边说：“还不回来？今天4S店是封着呢，开着呢，还是半封半开？”
　　雷狗一阵慌乱，脱口而出道：“刚才开着，现在封了。车还在保养着呢，说是有店员确诊，整家店立马就封了。”
　　这个状况丘平万万没想到，吁了一口气道：“你也被封里面了？”
　　“嗯，走不了了。刚问了大白，说等核酸结果。”
　　“行吧！”丘平的语气带着愠怒，“挂了。”
　　雷狗拿着手机，不知所措。直到他的手一紧，转头，对上了嘎乐黑溜溜的眼睛。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拉住嘎乐的手不知不觉睡着了，一直没松开。嘎乐听到了他的谎言吗？雷狗的脸红了。
　　嘎乐笑道：“谁给你打电话？”
　　“民宿的经理，女的。她叫康康，很漂亮。”
　　“你女朋友？”
　　雷狗脸更红。嘎乐附身趴着：“你干嘛对女朋友说谎？”
　　“我……”雷狗说这几句瞎话已经穷尽所能了，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有点生气道：“关你屁事。”
　　嘎乐哈哈大笑，“你啊，一说谎，话特别多，别人一听就知道你没说真话。”
　　雷狗搓了搓脸，纷乱的情绪略有平息。
　　“还难受吗？”他给嘎乐拿过毛巾，“身上出了点汗。”
　　“鼻子不堵了，关节疼，不想动。”嘎乐舒服地趴在床上，话声带着虚虚的鼻音，“几点能放我们走？”
　　“不知道，万一服务员有确诊的，且走不了。”
　　嘎乐哀嚎：“不是吧……我晚上还得开会。”
　　雷狗何尝能在这里耽搁？圣母院一个萝卜要兼顾几个坑，他不在，其他人得累成狗。但这事非他们能解决的，便安慰嘎乐道：“开会你不是带手机了吗，反正感冒，在这里好好休息。”
　　嘎乐枕在他的旁边道：“还好你在这里。换别人，我一小时都待不住。上次我们躺一床上是什么时候呢？”
　　“五年前，六年前，太久了。”
　　“我时不时去你宿舍蹭床睡，”嘎乐枕着手臂道：“我睡别人的床觉得难受，只有你的床不会。不知道为什么。”
　　“丘平的床也难受？”
　　嘎乐笑道：“那是另一回事，我跟他又不是光睡觉。”
　　雷狗也是找虐，好端端的提丘平干嘛呢？嘎乐和丘平在床上的画面，立时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无法按停。带着妒忌和背德的暧昧情愫，他抱着嘎乐的脸道，“你知道你不在的时候，丘平老是粘着我睡，要不在客厅里跟我打游戏，要不拉我进去陪他。”
　　“然后呢？”
　　雷狗泄气地放开他：“然后，我们就睡着了。”
　　嘎乐笑道：“他就那样，耐不住寂寞，身边不能没人。这些年他没跟别人好上吗？”转身看天花板，他继续说：“即使有，他只是想找人陪陪。以后我不会离开他，他不用再找别人，也不会再去烦你。”
　　嘎乐这话没多余的含义，在雷狗听来却刺耳得很。他冷道：“我不觉得烦。”
　　嘎乐动情道：“雷子，你是我们的大恩人。我老是想，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回报你。”
　　雷狗心里道，不用客气，你别再惦记丘平，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他们被封了整整一夜。嘎乐在酒店房间里开了跨国会议，雷狗什么也做不了，整晚都在看汤姆斯杯的直播和重播。第二天清晨五点，门口的警戒线一打开，他心急火燎赶回圣母院。
　　圣母院一如平常，丘平在大树底下晨练，见到雷狗，只是招呼道：回来啦。
　　雷狗心里有鬼，嗯了一声便扭头进门：“我去帮聋婆准备早饭。”还好住客很多，圣母院的人都是一张嘴不够用，两只手嫌少，没人细问雷狗昨晚的经历。甚至丘平也没表现出兴趣，只有一事，两人在起居室擦地时，丘平问：“你洗澡了？”
　　“啊，昨晚洗了。”
　　“现在4S店真卷，给吃给喝的，还能洗浴，下回我们去市里别住酒店，占4S店便宜去。”
　　雷狗说：“我去码头接客。”


第85章 绿帽子
　　一波又一波的客人，填满这安静了许久的礼拜堂和大湖。圣母院恢复得很快，到周末又是满员，拜神祈福给圣母院带来新的客源，圣母院又给村里增加人流。从烧香拜佛到去圣母院点蜡烛，中间不过隔个桃园，神佛们敞开大门，不问来历，不问去处。而这里的人总是现实的，不管信什么，能护佑前程即可，护佑不了，就给个精神慰籍，精神依赖不得，拍照好看也行啊！
　　跨城旅行依然艰难重重，京郊旅游的红利期还在持续。雷狗和丘平现在有两处收入，圣母院和澡堂都开始赚钱，村人劲儿有处使，心踏实了。
　　二姐夫也回来了，在桃园设起了收费亭，不到一小时，村民就过来把收费的牌子拆除。二姐夫撸起袖子说：“咋啦咋啦？”张大眼说：“我们村的路，凭啥你来收钱？”“这果园是我租的！”“果园咱不进去，你拿啥围起来吧。”二姐夫哪里肯干，沿着路架设一圈围栏，花钱不说，他们自己采摘也不方便。
　　大眼说：“圣母院是咱的地，滚蛋吧。”
　　二姐夫招架不住，多口撂了一句：“你们让人进进出出，迟早出事！我看圣母院啥时候再被封。”最后他被村民问候了全家，悻悻然，带着工人走了。
　　村里的活动中心、孔峻起名为“院儿”的三层楼很少被利用，丘平和朗言总想做点什么活动，跟神神佛佛不沾边儿的。这天接到了师姐范淋的电话，“你不是说想办活动吗，我们公司最近搞了一系列免费课程，模仿TED，找各行各业的牛人来给讲座，你那边能提供场地？”“必须没问题啊！我们这儿虽然村儿，但城里人来度假还挺多，观众管够。”“那行，定了主题咱再聊。”
　　丘平去找雷狗商量，雷狗正好在院儿里教孩子羽毛球。丘平坐在一旁等着。雷狗的手机响了好几次，丘平斜睨了一眼，没显示名字。接下来丘平的电话就响了，一看，竟然是同一个号码。
　　雷狗走过来时，丘平正好挂上电话。“谁啊？”雷狗问脸色不善的丘平。“疾控中心打来的。”雷狗大吃一惊，“怎么了，又有人阳了，要封我们院吗？”
　　“不是。那边说，上个月27号，你去的宜必思酒店有人确诊，让你务必跟社区报备。那边打了好几个电话你没接，就找上了我，你紧急联系人填了我电话。”丘平盯着他：“你去酒店了？4S店给你安排的？老板，你订的到底是什么保养套餐，也太值了。”
　　雷狗说不出话来。丘平冷笑，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
　　吃晚餐的时候，两人斜对角坐着，丘平躲着雷狗的目光，跟其他人依旧谈谈笑笑。小武说：“今年暑假人真不少，听客人说，什么游学啊、训练营啊都停了，也不能出京，没处可去，只好在附近转转。要不是因为疫情，我们村的生意不可能那么好。”
　　“有好也有坏，大学生都封学校里了，还有很多人不敢出门的，”康康给丘平递过了汤，“你们发现没，现在客人变得……没那么多事儿，大家都挺小心的，说话少了，晚上早早去睡觉，也不在院里喝酒发疯了，总觉得气氛没以前好。”
　　“我们刚开业时有约小三儿来开房的，”丘平接着说：“现在乱搞的也收敛了，万一封在里头，封个一两周的，三儿变正室，就不好玩儿了。”
　　大家笑了起来。
　　雷狗收拾自己的餐具，落荒而逃。
　　晚上丘平值班，顺理成章不回房间，半夜两点多雷狗自己滚了过来。附身在柜台上，雷狗劈头就说：“我不是去跟人开房。”
　　“甭跟我说，跟疾控中心投诉去：我明明在4S店，咋说我在酒店啦，赶紧给我发个蓝底白字公告，还我清白。说去！”
　　雷狗无奈道：“我是去酒店了，我去吃饭，不是睡觉。”他拿出支付宝的消费记录给丘平看。
　　“一人吃了80多……那家店这么贵了。”
　　“两个人，我跟原琪儿一起吃。”
　　丘平嘲道：“啊，原来跟前女友吃饭，那是得鬼鬼祟祟。”
　　“她跟周青吵架了，找我聊天儿，圣母院那么忙，我出去跟她吃饭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才瞒着你。”
　　丘平看他的眼神，就像嘎乐说他“你说谎时话真多”的样子。雷狗只能硬着头皮编下去：“我吃完饭打算回来，谁知道店里有个客人确诊了，把我们全按在那儿。他们测核酸测了一晚，我们迫不得已，在酒店过的夜。”
　　丘平仍然生气：“芝麻点儿事儿，你就那么不信任我，不跟我说？”
　　“对不起。”
　　“你跟琪儿常见面？”
　　“没有，疫情后第一次见，偶尔会发微信。”这时雷狗才想起，他没有跟原琪儿约饭的聊天记录，手心渗出了汗。
　　幸好丘平没刨根问底，他感兴趣的是别的事：“她跟周青为什么吵架？”
　　“她想回西班牙，她两年多没回去了，很记挂家人，周青死活不愿意。”
　　“出去很难，出去再回来更难，周青的顾虑有他道理。”
　　“琪儿是想，回去就不回来了，她不想待在北京，想周青跟她一块儿走。”
　　丘平不语。雷狗问：“如果有机会出去，你觉得周青该留在国内吗？”
　　“我哪知道那孙子怎么想，他英语那么好，出去也能混吧。这里动不动就封，朝不保夕，去欧洲也是条出路。”
　　雷狗握了握拳头，丘平的答案，在他意料之中。
　　丘平道：“雷子，疫情改变了大部分人，你刚才听康康说了吧，大家缩手缩脚，干什么都觉得被人盯着。人防病，结果成了人防人。我们俩不该互不信任，对不？”
　　“没有，我信你。”
　　“嗯。”丘平拍了拍雷狗的脸，“你必须信我。我恼的是你没跟我说真话，而不是你跟谁呆一起。你跟琪儿哪怕睡一张床，我都相信你心里只有我一个。”
　　雷狗抓住他的手：“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这是100%真话，因此简短，不多余。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雷狗充满了愧疚，一个劲儿地对心里的丘平解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不信你。
　　但他就是不相信丘平。他见证了丘平和嘎乐的相爱，脑子里厚厚一叠的都是两人一起的画面，揭了一层，又有一层，无底洞般的记忆。他呢？他一直就是那个第三人，睡沙发的。
　　这个谎必须得说下去。
　　圣母院又回到了顶峰期的人气，他们招了新员工，运营渐渐得心应手。因为心存愧疚，只要嘎乐召唤，雷狗就会想方设法去市里见他。他学乖了，编了个参加市联赛的借口。联赛有三十支队伍，采用积分晋级机制，一场场打下来，一个月且打不完。
　　他和嘎乐通常都是找地儿吃个饭，每回见面，嘎乐都穿着上班的正装，模样倒是越来越不像“樊丘平”。有一次雷狗去他的办公室接他，正好见到他们散会，一个同事说着笑、随手拍了拍他的背，嘎乐不动声色地抬起了手臂，像支起了武器。
　　雷狗看出了他微妙的表情变化，问他：“你跟你同事相处不好吗？”
　　“谁？”
　　“刚跟你说话那个。”
　　“没有的事，我跟谁都那样。”
　　“他一碰你你就避开了。”
　　嘎乐笑着，“我以前就讨厌身体接触，现在更讨厌了，这身体是丘平的，我讨厌人碰他。”
　　雷狗心里五味杂陈。“丘平可不讨厌人碰他，你躲着，他反倒自己蹭上来。”
　　“还真是，”嘎乐学着丘平的样子，抱住雷狗的手臂。
　　雷狗作势要挣脱：“别闹。”
　　“你怎么躲着我呢雷狗哥哥，是不是讨厌我了？”
　　嘎乐以前不这么赖皮的！走廊有不少人经过，笑吟吟地看着这两人拉扯玩闹。雷狗不自在得很，忍不住说：“别玩了，你说不让人碰丘平，我碰就可以？”
　　“诶？”
　　雷狗一说完这话，自己就尴尬了，脸微微发红。
　　嘎乐道：“那有什么打紧，你跟丘平关系那么近，以前丘平喜欢黏着你，我一度以为他喜欢你，我是他备胎。”
　　雷狗心烦意乱地甩开了嘎乐的手。他使的劲儿大，嘎乐被推得一跄踉。嘎乐有点生气了：“你发什么脾气？”雷狗赶紧扶着他：“没发脾气……哎，你说那些话干嘛呢？你知道那时候丘平心里怎么想的，他跟我啥事没有。”
　　嘎乐咂吧着这句话，不言语。雷狗也知言多必失，可他能怎么办？那顶绿帽子在他和嘎乐之间游走，可恶的是樊丘平并没越轨，谁都没做错，唯一错的就是他——在这里两边骗着，一只恶鬼。
　　嘎乐道：“我什么时候能见丘平？”
　　“别想。”
　　嘎乐又拉他的手臂：“行吧，总有一天他会消气的。我等着。”
　　嘎乐嘴里说等着，但时间一久，他就像心头爬满蚂蚁般，坐立不安。他拿着手机，打开屏幕，屏幕变暗，再打开屏幕，终于无法忍耐，按下拨通键。“师姐，”他沉声说。
　　“咋啦你？”范淋在另一头说，“声音无精打采的。”
　　嘎乐只好模仿丘平明亮的语调：“咳，没有。想问你讲座的事儿，安排好了吗？”
　　“不是跟你说了吗，嘎乐答应了。先说好了，是你先欺负人的，我可以送你进村，是死是活，我不管，我只管送你进去。”
　　“我们能早几天过去吗，先看看场地。”
　　“行吧，”范淋想了想，“你找过雷子了吗？”
　　“没有。”
　　“你最好先跟他说说。你在国外逍遥的时候，是他不顾一切背着嘎乐回村创业，你欠他最多！他脾气倔得要命，你先跟他沟通好了，省得回去被两人轮流爆揍。”
　　嘎乐心一沉，想，范淋说得对，不能瞒着雷子。却听范淋接着说：“还有一事儿要跟你说，呃……他们俩一起了你知道吗？”
　　“啊？”嘎乐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啊个啥！接受现实吧，是你先丢弃人的。挂了，有消息通知你。”
　　嘎乐听着电话断线的声音，脑子瞬间也断线了。他尝试把范淋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拼起来，脑子里升起的是一个匪夷所思的画面：自己跟雷狗在床上抱在一起的情景！
　　嘎乐的脸瞬即红了。怎么可能？雷子不是这种人，也没表现过这个倾向！比起丘平移情，他更难过的是雷狗不但欺骗他，还打破了他跟丘平不可分割的连接。他把脑袋埋在手里，黑暗中他们的脸扭曲变形，看不清谁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
　　前两天去了延庆，很冷很多山，才知道原来延庆比北京其他地方早入冬一个月。市里去确实蛮远的，同样的路程差不多能到天津，行政上算北京，实际跟市里差特别多。


第86章 人防人
　　那一天丘平本来想去“院儿”，但来了一群团建的客人，要丘平领着去林里玩定向越野。雷狗便替代丘平，穿过桃园，走到村子的中心。
　　工作日，人流稀少，唯有“院儿”门口热闹得紧，范淋说要带人来踩点，此时她就在院子里，跟同事讨论两周后的讲座事宜。她话语果断、气场足，年龄增长并不减去她的锐气，雷狗心感佩服，看得入了神。
　　然后有人在后面叫他：“雷子！”雷狗恍惚地转过头，便见嘎乐笑眯眯地走过来。他还是穿着正装，一副来办正事的样子。
　　范淋隔着墙喊道：“樊老师来了！来我给大家介绍咱的主讲人。”
　　嘎乐拉着雷狗的僵硬的手，施施然走进院里。雷狗沉不住气，直接质问他：“你来干嘛？”
　　“范淋请我来做讲座。”
　　“没听你提起过。”
　　“我说了你就不让我来了。”
　　此话千真万确，雷狗无言以对。范淋见两人脸黑黑的，过来调停道：“咳哥们儿，”她豪迈地拍拍两人肩膀，“过去有什么不愉快的，一笔勾销好不？这几年大家都经历了那么多，丘平回来一趟不容易，又是天价机票，又是隔离一个月，千辛万苦就是为了见你们。雷子不带那么记仇的，握握手做回好朋友！”
　　雷狗：“是你带他来的？”
　　范淋被这话的怨气吓到了，“是啊，咋了？哎雷子……”话没说完，雷狗就抱住嘎乐的脖子，挟持人质似的一边把他拉走，一边道：“我跟他有话说，一会儿给你送回来。”
　　他把嘎乐拎到大街上，左看右看，满心的不爽。
　　嘎乐笑道：“第一次来你家，这儿挺好，不像一般农村暮气沉沉。”
　　“你不能见丘平！”雷狗不跟他兜圈子，“你走吧。”
　　“理由？”
　　“我们见面第一天就说了。”
　　“丘平要骂我，打我，或以后不见我，那也得由他来说。”
　　雷狗不说话，心里的委屈都写在脸上。嘎乐放轻声音说：“你不让我见丘平，我没办法，就找上了范淋，她跟丘平关系好，答应找个缘由让我进村。”
　　雷狗心想，原来嘎乐早有计划。对啊，嘎乐怎么可能坐以待毙呢？他以为自己可以完全哄住嘎乐，真是不自量力。
　　嘎乐道：“我本来不想瞒着，但范淋告诉我一事，她说你跟丘平好上了。”
　　雷狗脸一红，但回心一想，嘎乐不也欺着哄着、暗中筹谋吗？当下他不再羞愧，直截了当道：“对。”
　　嘎乐歪着脑袋，像是研究变异得离谱的病毒株，“你就这态度！”
　　“那你说我该怎样？”
　　嘎乐被气笑了，“我把你当兄弟，你抢走……你以前也不这样？”
　　雷狗感到自己像个小孩儿，做了件偷鸡摸鱼的事儿，被抓住了辫子，藤条直接抽身上就算了，偏偏他不抽，而是求他一个忏悔，想从精神上让他承认他是错的。他偏不忏悔：“以前是以前，现在什么都变了。”
　　“行，我不怪你，我接受丘平变了，但我要看看变成什么样！我要见丘平，今天就得见到他。”雷狗不说话，也无话可说。嘎乐直视着他，“你阻止不了我。你开的是民宿，谁都能进去。你小时候被个流氓传教士拐带，关在圣母院里，现在你想学他，把丘平关里面？”
　　这话深深伤了雷狗，他气得目光移开，正好见到丘平的身影远远地从拐角过来。雷狗勾着嘎乐的脖子，半抱半推地把他带到小胡同里。“你他妈要打架吗？”嘎乐费力地挣扎着，却被雷狗按在了墙上。雷狗强壮的身躯把他四肢抵住，手掌盖住他的嘴：“不要说话！”
　　嘎乐恨丘平白长了个匀称身材，跟雷狗的力量比，简直是以卵击石。雷狗的脸就在他旁边，稍动就要碰上了。嘎乐呜呜道：“我呼吸不了，你他妈疯了。”
　　“哥，你……你们在干嘛？”小武在窄巷里正好目睹这一幕。雷狗的脸热辣辣的，缓缓把手从嘎乐身上移开。小武才看清，墙上靠着的是个非常俊秀的男人。他张大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尴尬的寂静中，脚步声临近，嘎乐的眼睛随着雷狗的目光，斜睨到胡同口。一个熟悉得心悸的人缓缓走过，从一个墙角出现，消失在另一个墙角，他耳朵里塞着耳机，没有注意到胡同里剑拔弩张的情景。
　　雷狗泄气得很，完了，他们终究会再次重遇，难道真有一条线连着他们两头，而他只是其中一个结？却听寂静依然笼罩胡同，嘎乐只声不响，没有呼唤丘平。雷狗惊诧地转头看，只见嘎乐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雷狗心头一紧，轻声问：“怎么了？刚才把你弄难受了？”
　　嘎乐摇摇头，但脸色非常难看
　　小武想，这对话是怎么回事啊？他为自己出现在这个胡同里而懊恼，就想叫丘平，刚喊了声“嘎……”，雷狗和嘎乐一起竖起食指，对他“嘘”了一声。
　　雷狗和嘎乐四目相对，好一阵子，雷狗才想起退后两步，放开嘎乐。嘎乐站直身，沉声道：“你就这样对朋友！”
　　雷狗自知理亏，何况从物理现实来看，他确实没有一丝一毫办法阻止两人见面，唯有更坚决地表明自己的态度：“我们现在是朋友，但你要是去见丘平的话，那我们以后别见面了。”
　　嘎乐不作声。雷狗再后退两步，拉住小武道，“走吧，刚才你看到什么？”
　　小武：“什么都没看见。”
　　“嗯。”
　　那个下午雷狗处于等死的麻木中。丘平没过多久就回来了，神情毫无异样，显然既没见到嘎乐，范淋也没露出口风。这一天嘎乐没有出现在圣母院门口，下午没有，晚上也没有。
　　大家都察觉雷狗情绪低落，尽量不去打扰他。礼拜堂空无一人，他呆呆坐在长凳上，没过一会儿一只毛茸茸的东西擦过他的腿，再过一会儿，猫女坐在他旁边。
　　他疲惫地转头问：“最近不回家了？”
　　“不回家。哥哥结婚，家里很多人。”
　　“这里人更多。”
　　猫女不说话，低头画画。雷狗低头看，她画的还是废墟，除此之外，她从不画别的。“殷殷说，你画的是以前的圣母院，也是未来的圣母院。”
　　猫女不理解他的话。雷狗微笑：“你把我画进去好不好？”猫女摇头。
　　雷狗心生苍凉。
　　丘平四处找雷狗，终于在长凳上见到了他。他弯身直视雷狗的眼睛，担忧道：“怎么了？范淋那儿出问题了？”
　　“没有，很顺利。”
　　“你要是不想办这样的活动……”
　　“不是！”雷狗打断他，“什么事没有，你回房休息吧。”
　　嘎乐这名字有刺似的，雷狗说不出口。丘平充满求知欲的眼睛看着他，等他敞开心扉，等来的却是没完没了的沉默。丘平道：“好，晚安。”
　　雷狗想明白了，嘎乐说得对，这是丘平和嘎乐之间的事，他在边上张牙舞爪，也不能改变他是第三者的事实。
　　他等了三天、五天，嘎乐始终没有露面，也没有联系他。下周末就是讲座了，雷狗完全没关注讲些什么，只知道丘平很快或者已经知道主讲是谁，他会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宣传稿上，然后瞪大眼睛，晴天霹雳。
　　雷狗曾想过不如暗暗把活动举报了，这一触即发的局势，一举报一个准儿。想要把村子封了也未尝不可！所幸他还没疯成这样，他捏了捏自己的脸，自我警告道：“别做傻事，你不能阻止他们见面。”
　　然而到了周六，有人告诉他讲座不能办了。“为啥啊？”大家都感到这结果即熟悉又让人气馁，那边说，有人举报你们办百人以上的活动，镇里的意思是，允许你们办民俗仪式，已经是顶着天大压力，讲座啥的不能线上讲吗？
　　必须能啊。众志成城，共度时艰嘛，大家都理解。
　　丘平在骂街，雷狗满脑子问号。后来他们才知道，是二姐夫举报的他们，他在自己的家喝美了，漏嘴说的。于是大家跟丘平一起骂二姐夫的祖宗十八代。
　　雷狗觉得，这一句句话都在骂他。虽然他一定不会干这种蟑螂烂臭事儿，但这个结果对他而言是好的，他是受益者，因此该骂。
　　雷狗像被判处了缓刑。这之后是漫长的心理折磨，天天看着桃源入口，不晓得嘎乐的身影会何时在枝叶间露出。他变得很敏感，今晚值班到后半夜，正坐立不安时，有人从身后把双手放在他肩膀，他吓得跳了起来，脸无血色道：“怎么了你？”
　　丘平很讶异地反问：“怎么了你，做了啥亏心事那么怕。”
　　“你少吓人。”
　　“哈哈，我的手你认不出来吗？”
　　他是真有点分不出来了，在脑海里，丘平跟嘎乐的脸重叠在一起，不分彼此。但在现实里，当他眼前是活生生的丘平时，这点混乱就散去了。雷狗温柔地抱住他：“我认得，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
　　丘平笑道：“你越来越贫了。”靠在他身上，又说：“你到底烦些什么？没见过你那么心不在焉。”
　　“烦未来。”
　　“未来？”丘平对这个词冷哼一声，“未来不是我们的，我们说了不算。”
　　雷狗笑道：“你比我还心烦。”
　　“我不心烦，我早没心了。”
　　两人依偎在一起，深夜的礼拜堂不见人影，在这民宿里，难得有这寂静时刻。他们各想各的事，手脚却是贴在一起的，平凡时日里的两副肉身。雷狗问：“累不累？”“累，睡不够，腰酸背痛。”“我帮你按按。”雷狗的手掌在丘平身上，或重或轻地在丘平身上按揉，丘平酸得呲牙咧嘴的，对雷狗做各种鬼脸。雷狗心情好了起来，什么烦事儿皆如云烟消散。
　　丑猫大福静静地踱步进来，在丘平脚下，伸了个大懒腰。这预示着天要亮，未来要来了。他们从长凳站起，丘平道：“早安啊雷老板。”“干活吧！”
　　这天一大早，他们收到一个消息，为了阻止疫情传播，保护广大人民的健康和生命，所有的聚集活动暂时停办。换成大家能理解的大白话就是：周末的大傩也不能做了。
　　这回没人问为什么，也没人抗议。大家默默回家，把门关上。大姨看着天，嘟哝了一句，回到了花大钱装修的院落，再不出来。
　　后来大家都知道，又是二姐夫举报的他们。你只要往后让，他们必定往前踩，这能怨谁呢？几年来的起起落落，把人磨得没了心劲儿，别说去讨公道，连去砍他的桃树泄愤的心都没有。


第87章 老朋友
　　只有雷狗还在想，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想办法。他厚着脸皮，去找猫女的父亲冯福源，希望他再次出手相助。冯福源低头看手腕，问他：“这手表你觉得怎样？”
　　“我不懂表。”
　　冯福源笑了：“实心的木头铁焊的嘴，敷衍两句不会？哎算了，老实也是个优点。你知道不，你们村搞什么时髦文化街的时候，我投了些钱，多是不多，全打水漂了。这几年折腾下来，我的生意亏得七七八八。”
　　雷狗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也轮不到他来安慰这巨富。冯福源接着说：“瘦死骆驼比马大，老实说，我把那些不赚钱的生意砍掉大半，日子也能过得好，但底下那些人怎么办？他们也要养家糊口。之前你民宿关了一整年没裁人，到山穷水尽，实在没招儿了人才走的。你一分钱没亏他们，这我都看在眼里呢。所以我知道你理解我说什么，咱俩是一样的。”
　　雷狗木讷地“嗯”了一声。冯福源拍拍他肩膀：“坦白跟你说，现在谁说话都不管用，防疫是硬指标，是卫国大战，其他别的都得靠边。我劝你别管太多，管好你的圣母院就不错了。”
　　“但村里好多人没活儿干了，都指望外面能来人，做些小生意度过难关。”
　　“这样的人多了。全国一盘棋，被吃掉的棋子何止你们村人？戬彀，村的事我是真没办法，但如果你要钱的话，我这里有一条路可能走得通……”他顿了顿道：“外面有人找我，想要投资优质民宿，要不你跟他们谈谈？”
　　雷狗赶紧拒绝：“我不考虑外面的资金。”
　　“嗯，你不会卖掉圣母院。”
　　“圣母院不是我的，我没有产权，圣母院的招牌和经营我也不想卖给别人。”
　　冯福源不再劝他，把腕表褪下来，交给雷狗，“拿着！”雷狗立刻缩手道：“这我不能要。”“拿着吧，不是啥宝贝。好好干，你们村我没啥兴趣，我就想看看圣母院能做成啥样。”
　　雷狗拿着块手表回村，丧气得很。到了村口，戒备森严，铁栅栏又围起来了，岗哨处装了个电子刷码器，又立了四个监视镜头。雷狗在铁栅栏这一头，丘平、小武和几个村民在铁栅栏另一头。
　　“弄这干嘛呢？”雷狗烦躁道。
　　村民说：“以后进村不止要刷码，还要一个个登记在本子上。”
　　“脱裤子放屁，”丘平冷冷地呸了一声。
　　那栅栏比二姐夫弄的粗两倍，不像是挡人的，倒像是笼子。是我造成的！雷狗想，这不正是我盼望的吗，把村子围着，竖起高高的围栏，我们走不出去，嘎乐也别想进来。最好全围上高墙，谁也不会来打扰我跟丘平。
　　我在干什么蠢事儿？！
　　雷狗转头就走。丘平在围栏后叫他：“诶，你去哪儿啊？”
　　雷狗的大长腿已经跨出老远了。
　　丘平打扫完最后一个房间，往窗外看去，云层低垂，可能要下大雨了。尽管村口戒备森严，圣母院依旧常常满员，毕竟房间不多，要卖个八九成是很容易的。他不敢想外边儿那些酒店和度假村怎么办，都改成隔离酒店了，还是都倒闭了吗？
　　两点左右，天成了铅灰色，暗得像傍晚。丘平和和哼哈赶紧去院子里收起桌椅，闪电在湖上空亮了亮，雷声轰地响起。正是入住的时间，但这恶劣天气之下，大概没人会冒险穿越桃园吧？
　　“雷子呢？”他问。正说着，雷狗就来给他们搭把手。风越发强劲，丘平道：“你刚去哪儿了？”雷狗看着身后的草地，心神不宁。丘平伸长脖子探看，没看到什么异状。丘平问他：“怎么了？”“收完东西一会儿再说。”
　　丘平满腹疑团，雷狗最近行动诡秘，一问三不答，不知道藏着什么事。他特想把雷狗手脚拴在床头，晃着鞭子道：“你招不招？”不招，倒转鞭子，伸到他衬衫纽扣和纽扣间的缝隙，一边摩挲着一边说：“真是个硬汉。没关系，爷有时间陪您慢慢玩。”
　　哼哈：“嘎子怎么笑得那么恐怖？”
　　丘平赶紧收摄心神，严肃道：“干活儿干活儿，那么多废话呢。”眼睛瞥向湖岸，眨了眨，以为自己看错了。“你们看到有人从湖里来吗？卧槽，水鬼？”
　　湖岸有个慢吞吞的身影，在大风中移动，佝偻着，拖泥带水的。丘平和雷狗迎了上去，一个拿着扫把，一个拿着垃圾桶盖。待走近，丘平喊道：“我的天呐，你认出来了吗？”“谁？”“宗先生！”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出现在圣母院，大家都花了一些时间，才认出这个多年前的常客。宗先生在圣母院住了好几个月，直到用尽最后一分钱，投湖自杀没成，形单影只地悄悄离去。他比走之前老了许多，头发稀疏，身子瘦得像煮熟的虾子，这几年估计过得不怎么好。
　　康康给他倒了热茶，又给他找来个毯子，叹道：“降温了，你穿着这单衣怎么行？”宗先生沙哑着声音，腼腆笑道：“我在树林里睡了十几天，实在受不了，才来这院里。”
　　众人大惊。雷狗问，“你睡猫女的房子？”宗先生羞惭地看了女孩一眼，“抱歉，我实在……没对方落脚。”丘平道：“天冷得早，我们不让她回小屋住，里面的发电机也关了，你就这么将就着？真行！老哥，有啥困难的，甭不好意思，我们这儿有吃有住的，多你一个不多。”
　　宗先生感激道：“那……”康康说：“你在这儿先住下，以后的事再说。”
　　宗先生真是名副其实的两袖清风，即没行李，也没手机。这半个月以来，靠着猫女储存的饼干面包填饱肚子。他在圣母院极不自在，吃饭只扒两口米饭咸菜，走路溜着墙，怕碍别人的道。雷狗对丘平说：“他这样不行吧。”“必须不行啊，这老哥有自杀的前科，看样子随时会上吊。”雷狗一惊：“这样吧，你跟他说，我们正式雇用他，他干活儿，我们给工资养着。”
　　丘平咬咬唇：“我们不能雇用他。他没身份，没手机，就是说他妈没法做核酸，没有健康码，是个彻头彻尾的黑户。要不他说自己没地儿可去呢？”
　　雷狗眉头深皱，这事儿可难办。丘平又道：“疫情前，我们可以打打马虎眼，现在我们每个人每天都得做核酸，所有客人登记恨不得比面试工作还烦琐，你说，我们怎么藏得住一个黑户？”
　　“他有身份证吧，让他去做镇里登记做核酸行不？”两人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两字：不行。宗先生是潜入森林里“偷渡”过来的，身上没有任何行迹记录，是不折不扣的外星人啊，从天而降的，来历不明的，危害大大的。
　　“先不管了，让他缓缓再说吧。”两人都硬不起心肠赶人走，只能心存侥幸：这里山高皇帝远，不会有人为难一个影子吧？
　　客人都在吃晚饭时，丘平趁着空档打扫温泉。外边儿雨始终没下痛快，毛乎乎的雨丝，似有还无，把外面染得像老式电视机。温泉内暖光笼罩，让人倍儿感安全温馨。他见宗先生帮忙着洗水桶收毛巾，劝道：“您歇会儿吧，我一人能行。”宗先生摆摆手，似乎多说一句话就会让他油尽灯枯。
　　丘平看不得这惨状，提着拖把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差点跟人撞个满怀。
　　丘平想，这一定是在梦里，落下门帘，给了自己一巴掌。门帘再次掀开，那个人还在那里。丘平大声道：“你敢不敢告诉我今天是几年几月几日？”这是大姨教给他的，如果做噩梦，那脑子里想想今天的日期，就会立马脱困醒来。
　　那人笑道：“你还是一样神经病。”
　　“我没有病！”
　　“今天2022年8月11号，市里下暴雨，我堵了四小时车才来到这里看你。”
　　“你……”恰好宗先生在身后，丘平问：“你看见我对面有人吗？”
　　宗先生傻了眼，他身体虚弱，精神颓靡，听了这话很是害怕。立即擦了擦眼睛，定睛一看，这不是人类是什么？为了确定他的结论，他怯怯问道：“先生，你是要泡温泉吗，已经洗干净了，您进来吧。”
　　丘平拦住他，“不能进来！”
　　“樊丘平，你想怎样？”
　　“你怎么回来了？”
　　嘎乐道：“我们坐下好好谈行不？”
　　“不行，”丘平受到的惊吓太大了，以致脑子屏蔽了一切思考，只剩下愤怒，“你出去！”
　　“诶……”
　　丘平不由分说，把嘎乐推出门口，一直撵着他上楼梯，手里的拖把便是武器，一路把他赶到了礼拜堂，直至嘎乐的皮鞋抵住了门槛儿。嘎乐抱着当孙子的觉悟来的，不管丘平打他骂他，他做好心理准备乖乖受着，谁知道丘平牛脾气发作，竟不给机会他说话。到了门口，他们的声音穿插着雨声，更是嘈杂模糊。丘平粗鲁道：“滚蛋！”
　　嘎乐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丘平……”
　　“你出去！”
　　瞄了眼笔直的拖把，嘎乐慢慢退到门槛儿外，又退到院子里。雨大了起来，密密地罩着他，再往后也还是雨。他的衬衫贴着皮肤，水流到卷睫毛上，一颤，绵绵不绝的水顺着眼角流下。丘平放下拖把，在门内冷冷看着嘎乐。
　　雷狗闻声而来，一看这架势，赶紧道：“快进来，外面冷。”
　　丘平瞪着他说：“你也出去。”
　　“啊？”
　　丘平烈火焚心，咬牙切齿道：“你早知道丫会来！刚才鬼头鬼脑的，就是在等他。”
　　“你他妈冷静点……”
　　“出去。”
　　丘平平时话密，他说话越简短，越无可商量。雷狗没法儿，投降似的走到嘎乐身边。两人并排站着，特像罚站的小学生。老天爷站在丘平这一边，大雨越发地狂暴起来，随着疾风斜斜地横扫院子，把两人笼罩在水的天罗地网里，
　　“怎么啦？”康康挤出人群，诧异地问丘平。只见丘平寒着脸，仿佛他要对抗的是外头的风暴。这模样吓到了康康，她不敢劝丘平，转而对雷狗道：“教练，你们进来吧。”
　　雷狗和嘎乐一动不动，任凭雨刷洗身躯。康康撑起了大伞，就要出去给他们挡雨，宗先生却抢过了雨伞道：“我去。”他驼着背迎着雨，踏着小碎步走在嘎乐和雷狗中间，三人形成了个滑稽的凹字。宗先生的手瘦骨嶙峋的，简直跟雨伞柄差不多。
　　丘平非但没有消气，反而越来越愤怒，这是啥意思，道德绑架他呢嘛。他没法收场，留下个冷脸，沉默地回到礼拜堂里。


第88章 旧情人
　　丘平不晓得他们几时回的室内，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他心想，乱套了，什么都乱套了。在他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遇过的起起伏伏的事里，没有经验能应对眼前的情景。他能原谅见不着的嘎乐，但受不了他回到自己跟前。
　　晚餐也不吃了，他拿着换洗的衣服，到温泉去洗澡。到池边，就见到嘎乐和雷狗，正泡在温热的泉水里。
　　丘平很有扭头就走的冲动，但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并且慢慢地脱衣服。嘎乐和雷狗的目光黏在他身上，澡堂里无人说话，只有衣服摩擦身体的细微声响。丘平褪下一条裤腿，露出了金属假肢。
　　嘎乐大受震动，把眼睛移开。
　　丘平大剌剌地坐在他们的对面，三人默默相对。气窗蒙上白雾，外边冷，越发显得澡堂里温暖如夏。泡在热水里，丘平身上渗出了汗，隔着水雾他在心里默念：今天是2022年8月11号。我不是做梦，“我”回来了。
　　嘎乐回来了，长着他的脸，眉目俊美，世界第一美男子。这本来是丘平的身体，可现在他在这个身体之外。这是死鬼的视角，只有灵魂才会这样看着自己。他像怨魂那样盯着自己美好的躯体，这躯体坐在同样好看的雷狗身边。两人是一伙的，合着来骗他！
　　嘎乐则是另一番忐忑，身躯的残缺深深刺激他，虽然已经做了多次整形手术，被严重烧伤的身体依然能见伤疤，粉嫩嫩的色泽，散布在那白皙的皮肤上。他闭起眼睛，那烧伤的疼痛跨过五年的时光，终于追赶上来。
　　他没有告诉过他们，其实他偷偷去过病房探望丘平。一进病房，那药味和焦臭的气味让他作呕。他忍住巨大的恐怖感，靠近缠满绷带的身躯。身体在昏迷中，但感应到他的到来，呢喃了一声：嘎乐……
　　嘎乐落荒而逃，他无法面对这一切。这之后他毫不犹豫地筹备出国，理性的理由是他必须找到新生活的落脚点，以便重建他们破碎的命运。实际上催促着他的，却是那声沙哑的“嘎乐”，是身体的臭味和腐烂。
　　他疼得不行，恐惧再度袭来，不自觉靠向身边的雷狗。
　　雷狗不知所措，内外不是人。他坐直了对丘平说：“你别生气。”
　　这话实在让人生气，丘平冷笑一声，“我不生气，故人重逢，我很开心。”
　　雷狗不知道如何应答，他本来就不想“故人重逢”，现在两人不但逢了，看样子还要他做和事佬。他推了推嘎乐道：“你自己跟他说去！”
　　嘎乐还没反应过来，丘平就趟着水来了。他坐在嘎乐身前道：“你脸色咋那么差，时差没倒过来呢？你回来嘛呢，美国村儿大牛排不合口，想这儿的油条豆浆？”
　　听到丘平痞懒的口音，嘎乐的恐慌倒是消散了大半。他定睛看向丘平，那五官之外，神情确确实实是樊丘平的。明快的性子，嘴欠，说好话时像损人，损人的时候像说好话，但他打心眼里不伤害人，一只顽皮聪明的小动物。嘎乐对别人很难有亲近感，丘平是他的反面，谁都能接纳，正是这开朗的性子吸住了他，让他慎密的心网里长满了花草。
　　对丘平的爱恋之情冉冉升起，压倒了恐惧，幻觉里的疼痛消失了，移回到丘平身上。他想，那时候丘平想必疼得要命，绝望得要命吧？他愧疚道：“我最想的是你。”
　　雷狗在旁边想打人。
　　丘平：“肉麻死了。”
　　外面响了声惊雷，三人一起看向窗外的亮光一闪。轰的雷响后，回归沉寂，一时之间无人说话。有个客人甩着肩膀进来，被这奇异的气场震住了，默默退出了门口。
　　嘎乐缓了过来，他一手抓住丘平的手掌，一手搭在雷狗的大腿上，“爆炸后我们都受了不少罪，尤其是丘平。这事根本上是场错误，之后发生的是错误叠加错误，我们仨一笔勾销，回到爆炸前，重新开始好不？”
　　丘平愤愤道：“重新个屁！”他站起来，敞开自己光流的身体，跨坐在雷狗的身上，抱住雷狗的脸便亲过去。不是情侣之间温柔的吻，而是火包友偷青的干柴烈火，情雨绵绵的索求，舌头忝吸着雷狗的嘴，手指鞣弄着雷狗的耳垂，他知道怎样让雷狗兴奋。
　　雷狗很想把樊丘平一把踹走，无奈身体不听脑子的，丘平具有侵掠姓的动作让他无法自持，尤其嘎乐在看着，刺激加倍。雷狗想完蛋了，他会在这池边草死丘平，从此失去嘎乐这个朋友。
　　丘平停下动作，没骨头似的靠在雷狗胸前，斜眼看着嘎乐笑道：“要加入吗？三个人从这里开始怎样？”手臂缠绕着雷狗，春水荡漾的眼神泼出去，带着湿哒哒的嘲讽。
　　嘎乐气得脸发白，从池里拔处身子，只声不响地离开了。
　　丘平倚在雷狗身上，笑容渐渐敛起。雷狗推开他的脑袋万分不爽道：“你干嘛呢？”
　　“玩啊，你带他回来，不是为了大家一起玩吗？”
　　雷狗怒道：“够了丘平，大家有事说事，你刺激我又刺激他，有意思吗？”
　　丘平板起脸：“你就是忘不了嘎乐。”
　　雷狗的心堵得要命，明明嘎乐来是为了跟丘平重修旧好，怎么成了他是渣男他是负心人了？这谁跟谁的烂三角关系？
　　他也站了起来，郁闷地走了。
　　丘平赌气地想，都滚蛋吧，大家别再见面最好！
　　但谁都走不了，大雨滂沱，下了一天一夜，到第二天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丘平的怒气到底没比雨持久，到了早上，他就忍不住贴着雷狗，雷狗去哪儿，他跟到哪儿。雷狗硬着心肠假装看不见，一转头，对上了丘平那双软软的眼。
　　“你在我屁股后面嘛呢？”
　　“等着你道歉呗。”话是这么一句话，神情却不是那个意思。
　　“不原谅！”雷狗说着就笑了，“你昨天那贱样，伤到我了。”
　　“因为邀请嘎乐一起吗——你不想？”
　　雷狗顺手扫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快去看病，脑子里都是什么乌糟糟的东西。”
　　丘平抱住自己的脸，心想或许真的需要心理咨询。他该怎么面对嘎乐呢？昨天搞出了那么多荒唐事，不过是应激反应罢了。正常人见到抛弃自己又变成了“自己”的旧情人，谁都得疯那么一下吧。
　　“咋办啊雷子？”
　　尽管不情愿，雷狗还是说：“收起你的臭脾气，跟嘎乐好好聊一回。”
　　“我看到他就像看到我自己。”
　　“要不呢？”
　　丘平摆摆手，“等我缓缓，我晚点去找他。”
　　丘平说服了自己一上午，直到午饭前，才去敲了嘎乐的门。里面说：“进来。”外面怎么能推开房间的门？丘平骂了句“摆臭架子”，正想不理丫的，到底忍不住，喊道：“开门！我进不来。”
　　门打开时，丘平吓了一跳，嘎乐眼皮耷拉着，脸红彤彤。
　　“怎么啦你？”丘平歪头看嘎乐的脸。
　　“又感冒了，嗓子疼，鼻子不透气。”丘平摸了摸他的手，滚烫的，在发高烧。昨天淋那么一场雨，又因为在温泉里急火攻心，套上衣服就走到外头去，这身子板顶不住。
　　嘎乐懒懒坐回床上，“我回到北京就开始感冒，反反复复，好不利索。”抬手整理整理头发，他看着丘平的眼睛冷静说：“不发疯了？我们能好好说话了吧？”
　　丘平一把把他推床上，居高临下道：“病成这样了，牛逼个啥啊。我给你拿药去，你什么都别干别想，专心睡觉。”
　　嘎乐抗议的声音丘平一概充耳不闻，给他盖上了被子，丘平就出去了。回来时他拿着药和温度计，嘎乐烧到了38度9，眼睛湿湿的，嘴唇却干燥。丘平把毛巾沾了沾水，润湿他的嘴唇，这都是他以前生病时嘎乐会做的。
　　两人目光相对，话语都消散在呼出的热气中。
　　他们才发现，没什么好谈的，事实都在明面上。包括心意，包括想望，包括不可逆的结果。
　　嘎乐的眼睛躲开了。丘平说：“你怕我？”
　　嘎乐难以启齿，细看之下，能发现整容后皮肤的凹凸不平，那纹过的细致眉毛之下，双目些微的不对称，这些痕迹甚至比假肢更让他难受。这曾经是他的脸，就像照着镜子，发现映像变形，并且有了生命，在回看着他，恐怖感油然而生。
　　丘平慢慢坐回床上，感到伤心。嘎乐抓住他的手道：“对不起。”
　　“对不起个狗屁！”
　　嘎乐挣扎着坐起身，把丘平的手抓得更牢。“我是怕你，昨晚一整晚辗转反侧，一时想到你受了那么大的罪，是代我受的，我欠你很多；一时想我逃走得了，见到你我很害怕。”
　　丘平被他的坦诚逗笑了：“那你干嘛不走！他妈的，我的疤痕很可怕对吗，断腿很可怕对吗，你这副尊容没收拾之前，鬼一样难看，我都没嫌弃你。镜子里看到你的样子，我还……”丘平说得动了情，眼睛湿湿的。
　　嘎乐的心作疼，抱住了丘平。他的身体滚烫，丘平微微一缩，却没有推开他。
　　“有没有可能，我们找个办法，把身体换回去？”
　　“有吗，大科学家？这事儿只能指望您了。”
　　嘎乐苦笑：“这不是科学，是世界的漏洞，是你们这些搞文的才能自圆其说的领域。”
　　“甭把锅扔给文科生，如果真能换，你愿意换吗？”
　　嘎乐沉默不语。丘平一阵难过，但下一刻他就想开了：“算了吧，你看看现在我俩谁像个健康人？”
　　嘎乐一愣，笑道：“还真是。”这一笑触动了脆弱的气管，他咳得喘不过气。丘平一边抚摸他的背，一边想，嘎乐脸红红的，可真是我见犹怜啊，又想自己的体格实在不怎样，换给嘎乐，其实不算太亏。
　　这些年的意难平，事过境迁，终也成了伤疤一样无痛无感。
　　咳了一轮，嘎乐开始出汗，丘平给他擦拭脖子，把他舒服地安置在床上。嘎乐照顾他的时候，会给他枕头垫一条毛巾，湿了就更换，丘平也照做了。以前不管怎样自我催眠，都没法把自己当嘎乐，可现在他感觉自己不是嘎乐又是谁呢？用他的目光看着自己，用他的手触碰自己温热的眼皮。
　　嘎乐缓缓闭上眼睛。
　　丘平茫然地想，难道更换身体根本没发生，都是他的幻觉？他原本就是嘎乐，那个马背上出生，爱啃羊腰子的高材生！对啊，换身这种荒谬绝伦的事不可能发生。
　　走出房门，雷狗靠在门边儿。丘平问他：“不进去？”雷狗道：“让他睡吧。”两人在走廊走着，丘平迷茫道：“我到底是谁啊？”
　　雷狗不说话。丘平有点烦躁：“你不在意吗？我们在一起前，你很纠结我是嘎乐还是樊丘平，现在无所谓了？”
　　“无所谓。”
　　“我是谁都可以？”
　　“你是你，我认得。”
　　丘平哭笑不得：“但我有点认不得了，怎么办？”
　　雷狗还真严肃地思考了几分钟，最后他想出一招：“要不你找个高数题来做一做。”
　　“对哦！”丘平找出个函数微积分题，看了两分钟，放弃了。“我不是嘎乐！”丘平醍醐灌顶道：“雷子，三年前你能想象世界会变成现在这样吗？连世界都可以颠倒个个儿，人换个身体又咋了，这不是很正常吗？人生就是充满漏洞，这真不是文科生的领域，啥科的人都解释不了，怕是只有神能自圆其说。”
　　作者有话说:
　　那些错别字实在没办法，现在更严了，编辑大人一个个通知不要涉凰。挺好笑的，以后文要用密码写了。


第89章 三个人
　　嘎乐给圣母院出了个大难题，此前客人来来往往，从没有过发高烧这种事。圣母院人流通频繁，除了住店客人还有外来游客，每周进进出出的人几百上千。
　　小武：“咱也没隔离条件，要不还是申报上去吧。”
　　“那牵连就大了，这里的客人全走不了，说不准还得把我们封了。”丘平和雷狗不约而同想到宗先生，万一防疫人员进来，宗先生怎么藏？暂且隐匿林里也行，但保不齐这么多人有说漏嘴的。况且，他们担心嘎乐会被送进方舱。
　　康康支持小武：“我们做最坏打算，万一他把病传染开去，客人又把病传播给他们的家人同事，这可咋办？”
　　“算违法了，会被判刑的！”
　　大家倒抽一口气。
　　丘平道：“这结论不对，你假设他真得了病。发烧不等于阳了，他十之八九就是感冒。”
　　“嘎子哥你能保证他不是吗？”
　　“小武你发烧的时候，村里咋庇护你的？”
　　“我可是躲在自己房间里，把自己隔离得好好的。圣母院每天那么人来来往往，嘎子哥你几乎住在他的房间里，他要是得了，你跑不了！”
　　雷狗喝止道：“住嘴小武。”
　　“彀哥那你说咋办？出了事，最后扛罪的是你！”
　　众人默然。却听一人在门口说，“是不是新冠，能测出来，大家不用那么紧张。”嘎乐倚靠门框，戴着两层口罩，声音浑沌，语调平静。
　　十几只眼睛看着他。嘎乐见好些人怕着他，便往后退几步道：“我的公司有试纸，用试纸检测准确率是70%，连着做两次，准确率可以提升到98%。我是不是阳了，测测就知道。”
　　大家从没见过“试纸”这种东西，为了防止人自测，任何药房都买不到。那天下午嘎乐的同事带来了一大箱子的鼻拭子测试盒，并教他们如何操作。这小小的盒子，给大家的震动是巨大的，此前这个病看不清也弄不懂，只有随时降临的恐怖，现在它具体成两条红线，明明白白，毫无神秘感。
　　嘎乐拿起拭盒说：“阴性，不是新冠。不放心的话大家都测一测吧。”
　　嘎乐当天就退了烧，雷狗和丘平大大松了口气，他们做这行业的每天都需要核酸，万一真得了病，终是隐藏不了。嘎乐身体依然虚弱，便在圣母院里住了两天，精神稍好的时候，他对丘平说：“大家对新冠没有基本认识，只知道害怕。”
　　“不怪我们，上面的目的就是不让你认识。”
　　“你们不做点什么吗？”
　　“做什么？”
　　“你们村靠旅游业来赚钱，封锁对你们伤害太大。想要不封，大家得合作起来，自己管理疫情。”
　　丘平嗤之以鼻，这简直是他听过最“大逆不道”的一句话。“不是，你偷偷摸摸自测，已经踩在违法边缘了，你的意思是我们不管外面怎么做，自己弄自己的？”
　　“对。”
　　“卧槽！防疫是全国一盘棋。”
　　“你是棋子？这牵涉到你们民宿能不能活下去，如果再封个三四个月，你们撑不撑得住？”
　　“撑不住，这三年我们他妈只干了一年半，雷子又不愿主动遣散员工，还扛下了小武的澡堂，银行里没什么钱了。”
　　嘎乐托着腮叹息：“你的房子和车子都搭进去了？雷子什么都往身上扛，你不劝劝他。”
　　“我跟他一条裤子，”丘平笑道：“他想干嘛就干嘛，我百分百支持。”
　　嘎乐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你们俩，现实点吧，眼看着大船触礁，就该想办法跳船。”
　　这话触动了丘平，但他不想让嘎乐看出来，“跳大海里吗，我这残疾人肯定淹死，”丘平笑嘻嘻地转移重点，“对了，你好点的时候，我们去湖边钓鱼吧，湖里的鱼儿肥，宰了做鱼汤面，绝了！”
　　他们用奶粉桶来区分发烧病人，已经算是自主管理的极限，谁也不敢去冲撞防疫政策。然而，有了试纸之后，情况悄悄起了变化。
　　奶粉桶收起来了，谁家有个发热咳嗽，便跟圣母院或澡堂讨盒子用。有没有病这事，谁说了算，权利回到了村民手里。
　　村民也不声张，跟找大姨驱瘟的氛围差不多，静静地从大门进去，拿了盒子再静静地离去。就像问神鬼的结果一样，每个人对检测如何都是含糊其辞，有可能测出阳性的，闷声躲家里隔离，也有可能一个阳性都没有。村子对这些事有一种神秘主义的默契，既有维护共同体的觉悟，也有既来之则安之的宿命感。
　　以至于周边好几个村子都有阳性封禁的，只有瑶垚村始终干干净净，一例都没有。嘎乐带来了试纸，成了村子的功臣。村民敬佩专业人士，就像对麻殷一样，他们对嘎乐分外的热情，嘎乐时不时跟大家讲解病毒知识和发展，特效药的开发和疫苗作用等等，都会有大批的听众。
　　自此嘎乐每周末都会来圣母院，没房的时候，就跟雷狗丘平睡一个屋——他成了睡沙发那个。
　　三人各怀心思，理不清，索性便不去深思。
　　暑假结束后，圣母院清闲了些，他们有了时间去钓鱼野泳，天特别好的时候，他们带着游客爬山摘果子，延庆海拔高，比北京其他地儿换季早一个月，九月时已是满山的黄叶。
　　徒步一小时有个野生板栗林，丘平带着一群人翻山越岭，来到参差生长的栗子树前。拿个长杆子拍打，长满尖刺的圆球刷刷落下，一颗颗，像陆地的海胆。必须戴着棉手套去捡，放在两只脚下，微微一使劲，外壳儿便爆开了。里面的果实还是白的。
　　嘎乐新奇道：“我还以为栗子都是褐色的。”
　　雷狗给他扒开柔软的外皮：“这是没成熟的，可以生吃，试一试。”
　　嫩栗子甜脆甜脆的，另有一种新鲜风味。游客城里人多，大部分都是第一次见的活栗子树，学着丘平教的办法，小心翼翼地掰开来，放进嘴里品尝。
　　嘎乐对雷狗说：“丘平在城里一个样，在这里是另一个样，以前他宁愿啃面包都不做饭的。”
　　“虽然少了只腿，他比一般人还喜欢到处跑，闲不住。”
　　嘎乐笑了一声，“那是为了给圣母院招来客人，如果可以选择，他当然愿意在城里玩儿。为了圣母院，他牺牲了不少。”
　　雷狗不说话。嘎乐伸了个懒腰，“这儿空气真好，在这里生活起码有个好身体。”
　　两人慢慢跟上人群，边走边捡了一兜子的板栗。另有些野枣，尝起来酸得倒牙。到了河岸，哼哈已经支起了火炉，游客们赶紧聚到火边取暖。在栗子壳儿上剪开一口子，扔炉火上，烤到了火候，噼里啪啦的壳儿挨个裂开，飘出了淀粉炙烤的香气。
　　成熟的栗子糯糯的，能当饭吃。“烫，”丘平吹着栗子上的热气，忍着热，给他们扒出一粒粒饱满的栗子仁。雷狗拿着冷冻柿子，空不出手来，丘平把栗子喂到了他嘴边。雷狗一边吸着气一边说，“真烫。”“这栗子怎样？”“甜。”
　　柿子冻了一天，柔软的果肉成布丁状，扒开皮，汁液流淌到手里。雷狗让嘎乐吃，嘎乐皱了皱眉，“不吃，不想弄脏手。”雷狗和丘平相视一笑，这话以前是娇生惯养的丘平才会说的。丘平把柿子举到嘎乐的嘴边，“就我手吃吧。”
　　嘎乐小狗一样咬了一口，冻柿子吸进嘴里，甜软缠绵，比什么糕点都美味。“超好吃对不？”丘平得意得就像柿子树是他变出来似的，嘎乐笑道：“甜。”
　　秋天萧索，却是丰产的季节。空气干冷，糖分都浓缩在果实里，南瓜绵密甜糯，生花生含着水，嚼着回甘。嘎乐叹道：“现在才发现在美国吃得跟狗粮一样，什么都一个味儿。”
　　丘平笑道，“还是祖国好吧，大地富饶，吃的都是新鲜的。你别走了，调回北京工作吧。”
　　嘎乐抱住雷狗的脖子：“行啊，雷老板收留我。”
　　“你在大公司赚美元，来这儿小地方有什么意思？”雷狗招呼大伙儿：“天冷了，我们回去，”
　　刚四点钟，气温已经下降到个位数。湖面的风吹来，寒意渗透进人的皮肤里。雷狗和丘平并肩走，手掌时不时碰在一起，雷狗索性牵着丘平的手。丘平笑吟吟回握着他。
　　天越冷，湖里的鱼越肥臾，圣母院的早饭里有了鱼汤面，放大量的胡椒去除淡水鱼的腥味，粗糙又暖身。宗先生的脸有了血色，身上也长肉了，他不愿吃白食，承担起了圣母院的大量杂役，雷狗和丘平过得更加轻松了。
　　这天一群人在阳台喝酒时，麻殷大踏步进来了。丘平笑道：“卧槽你终于回来了，苏州的活儿干完了？”
　　“没呢，他妈一边催着工期，一边防疫政策卡着，两头不到岸，我歇半个月再回去。”
　　麻殷回到家一样，脚踩着鞋子的后跟，走到他们跟前，突然愣住了。他盯着嘎乐，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丘平拍了拍他的后背，“你们之前见过吧，嘎……樊丘平，从美国回来了。”
　　“啊……”麻殷挠挠头。
　　嘎乐伸出手来：“他们常常说起你，麻大建筑师，没有你就没有圣母院这杰作。”
　　麻殷跟他握握手，叹道：“人算什么，比起神秘力量，人的能力太有限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再次见到这张脸。几年前让他心潮澎湃的脸容，现在丝毫未变，甚至比之前轮廓更鲜明，看向嘎乐的目光中，便有几分眷恋。嘎乐有点尴尬，没话找话说：“苏州疫情还好吗？”
　　“全国一个样儿，方舱快装不下了，再这么下去，大家都别出门，也别吃饭，别呼吸了。”
　　“脱水卷一卷，收在架子上，啥时候病毒死绝了我们再注水回来，”丘平笑道，“只有这招可行了。”
　　“可不吗？”
　　麻殷满肚子怨气，但回到圣母院，一切就跟屁一样放了出去。他更高兴的是，圣母院安然无恙，村子里也还能自由往来，防疫的天罗地网，独独漏了这一处——起码是没勒得那么紧。
　　麻殷道：“我就住这儿了，市里封这封那，看着就心烦。”
　　丘平嘲道：“你是想离朗言近点吧，他这周回老家陪爸妈了，不在村里。”
　　“我知道，朗言跟我说了。诶樊丘平，这种话我们自己说着玩可以，别在朗言跟前说，我跟他早分了，我怕他多想。”
　　这声“樊丘平”一叫，真假“丘平”都看着他，气氛登时变得奇怪。麻殷觉得有趣又诡异，忍不住说：“你们怎么能和平相处的？雷子，你的心理素质够硬的。”
　　雷狗给他递杯子，“喝酒，少说话。”
　　雷狗心里也乱得很，但能怎么办呢？只能先这么苟着，谁都别深入追究。
　　作话分割线—————
　　写到这个阶段，也会想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但凡升起这样的念头，就会得出一个恐怖结论：最好什么都不写。
　　今天听坏蛋调频，讲到了Nova Heart的主唱冯海宁讲的一段话（在乐夏节目中被剪掉的）。因为复述再复述，难免有偏差，我尽量还原。
　　“摇滚精神，是别人在没有注意到我们的时候的释放。我们在平时生活里，面对家人朋友和领导，会把自己收起来，为了顺畅的社会关系，为了不被开除，但是最后你发现一群人，他们在舞台上能无所谓，因为舞台让他们随便，让他们露出平时生活做不出来的事。大体上，社会是喜欢限制大家说话的，限制仿佛变成社会的标准、文明的标准；但真正的文明，是来自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有时要在讨论中才能找出新的解决办法。
　　摇滚精神是什么？就是你看到那个限制在哪，你偶尔会有一种心情去踩那个限制，迈过那条线，看往前会怎样。你还不能走太大，太大会掉下去，就往前走这么一点点，如果没人踩那条线，那么画线的人就会觉得这条线就会往回再收，而有人踩的话，有可能，划线的人就会想原来这条线可以往前画，那样显得更文明。”
　　我觉得这话多少有点理想主义的，不是因为“划线的人”根本不会反思，而是我们这些被线框住的，在现实里是那么容易让度出自己的空间。这几年理应是创作者的黄金期，那么多的故事，那么的冲突和灰色难辨的东西，这就是小说的乐园。可我们看到多少表达呢？身在其中的我们，精神也跟着萎靡了，这可是比审茶更恐怖的（看我都不敢打这个字）。
　　当感觉到有什么是不能写的，那就是写作的动力来源。
　　这篇文还是缺乏思考，只是一贯在剧情和感情逻辑里，尽量记录我身处的环境。所以它在做的只是记录，因为再过些日子（或许现在已经是这样），没人记得什么是挂星，什么是双码、流调，还有无数的被嘎然终止的事，14+7……然后我们就很难讲述现在为什么会这样。
　　日常生活是重要的，但避而不谈生活的土壤，躲进“努力营造小生活”的虚假甜蜜里，这是集体崩塌的前兆。
　　才是真正的负能量。


第90章 桃花源
　　麻殷很快就发现，真假丘平很容易分辨。嘎乐头脑精明、言行条理分明，远没有丘平那么好玩有趣。他不免感到可惜，那个脸和那个灵魂，终不能融合一起，他多少有了再一次“失恋”的感觉。
　　一个早晨，他跟嘎乐和雷狗相偕去村里，在“院儿”前聚了不少人。越过人群一看，院儿中间站着一个老熟人，幸福万家小卖部的老板老朱，神色肃穆地抱着土地公的神像。
　　嘎乐奇道：“这人怎么了？”
　　只见老朱绽开一个笑容：“我带着土地公回来了！幸福万家要重新开张啦。”
　　“喂老朱，你不是去别地儿发财了吗，咋啦，混不下去了？”
　　“我是被孔骏那个臭骗子逼走的！”他扫视着乡亲们，“他铲掉了我们的土地公，弄了个花架子广场，要我花钱租回我的店。我呸！现在大家伙看到啦，文化村啥都不是，就一骗局。以后咱村不欢迎这种外地人，我们村，我们自己管！”
　　他敲了敲脚下的奶粉罐，发出砰砰闷响。这些奶粉罐是村里“自治”的标志，垚瑶村地处偏远，没什么资源，又迷信神佛，村里神婆术士有影响力，所以才能一定程度上“自己管理”。
　　村民们对这砰砰响有着本能反应，老朱的话，说到一些人的心坎里，广场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老朱满意道：“今儿老朱一砖一瓦，给土地爷爷建庙。也是今儿，幸福万家重新开业，这一周鸡蛋免费，大家都来拿，人人有份。”
　　广场很久没那么热闹了，有手有脚有闲的男人都来帮忙，把土地公的神龛盖起来，帮幸福万家小卖部刷墙铺地板。货物一箱箱装满了小卖部，热热烈烈的，甚至带着仇恨的，把失去的东西全都填补回来。
　　老朱拿着大窑汽水，分给雷狗三人。带着警戒，他打量着嘎乐道：“这兄弟脸很生，来圣母院住宿的？”
　　雷狗：“他是我哥们儿。”
　　一村民道：“他是咱的大专家，病毒专家！”
　　村里怎么养起了狗屁专家？在老朱看来，这通通归类为外来人。他翘起嘴角阴阳怪气道：“专家是来消灭病毒的，牛逼啊。”
　　嘎乐正色道：“病毒消灭不了——但我们生活还要继续。你的想法我赞同，自己村自己管，这村有这条件。”
　　老朱愣了愣，被专家承认，又不禁心生得意，“专家就是专家，有格局！”
　　嘎乐随口道：“格局是格局，最重要有执行的魄力。”
　　老朱认为这话是恭维他的，连连道，“说得太对了，太对了。”
　　这半天的时间，土地公就安置好了，虽然有油漆的甲醛味儿，但神仙怕是不介意的。这个广场又属于祂的领地，与院儿里的方相氏、各家的门神各辖一方。村人不断来问麻殷，这神龛要垒多高多宽，牌子要怎么挂，麻殷都回说：“神的事儿我不懂，你们以前怎样就怎样，都挺好。”
　　等村人走后，他对雷狗和嘎乐笑道：“这老朱挺来劲的。自治，说着玩吧，这时期是我活过管制最紧的时期，人不能自由流通，扫码机器监控每个人每一步，这他妈就是1984嘛。”
　　雷狗不知道1984是啥，但他认为麻殷说得句句在理。嘎乐却道：“老朱说的不是不可行，周围几个村都有病例和封锁，就我们村没有，管理得当的话，在社会解封前我们可以顺当度过。”
　　“咱村确实是神佛保佑，”麻殷并不知道自测盒的事，对着方相氏拜了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千万千万要熬过去，外边兵荒马乱的，这儿是硕果仅存的桃花源了。”
　　嘎乐只是微笑。
　　雷狗想，神佛保佑是对的，桃花源应该也是对的。只是他心里隐隐有不安，却不知源头是什么。
　　老朱的幸福万家再次成为村儿的中心，门口支着折叠桌，中午天儿好的时候，打牌侃大山扒葱统统聚在那儿，口罩象征性地挂在下巴上。
　　老朱频频去找嘎乐，坐一块儿长聊。他们聊的也不是什么秘密，雷狗、丘平、麻殷随时都可以加入。老朱是真上头了，坚信村民人心团结，可以通过自治度过这一劫。
　　嘎乐提醒他说：“新冠真会死人，重病率对老人来说不低，不是说阳了躲着就没事。”
　　“您说过，大部分都没事。就算报上去了，去了医院照样没药可治，那报来为啥啊！”
　　嘎乐的手轻轻拍打着大腿，心里权衡利害。死守严防不能持久，放开是迫在眉睫的事，越早做准备，越能保住村子和圣母院。但这事毕竟犯禁，嘴里说说可以，真要做起来，随时被逮进去。便说：“这事要妥善规划。”
　　“那是当然的！您放心，老朱牵的头，您做的军师，有事老朱来扛。”
　　嘎乐心思慎密，村里人口也不多，便划分高危人群和普通人群，给村里添置测氧仪和吸氧装备。药物和自测盒库存充足，澡堂里辟了几个隔离病床。正值到处都闹疫情，镇里也是疲于奔命，人手极其不足，所谓铁板一样的防疫，已到了强弩之末，村里的卫生所和核酸亭都是村民或亲戚，暗渡陈仓竟也凑效了。
　　麻殷看着暗暗担心，对丘平说：“你前老公太他妈猛了！老朱是为了在村里争权力，他为了啥？冒这个险不值得。”
　　丘平道：“他就这性格。大学时我差点被开除，也是他带头帮我抗争，嘎子不止有想法，有魄力，而且做事务实，不像我那么容易被揪辫子。”
　　“瞧你这崇拜的眼神，喂，你还喜欢他？”
　　“那是当然的。我见他第一面就喜欢，一见钟情知道不？”丘平说得兴起，没留意雷狗就在身后。麻殷立刻喊道：“我饿了雷子，能吃饭了吗？”
　　丘平赶紧住嘴，雷狗一边走到阳台上，一边说：“现在刚十点，你们聊什么？”
　　“聊你们村敢为人先，我打心里佩服，但这事毕竟在危险地带，万一被举报就麻烦了。”
　　雷狗和丘平岂不晓得利害？但想到圣母院的存活和村子的经济来源，也没别的路可走。网上的各种消息混乱至极，官方说法不够具体，对他们毫无良性作用，无论是村人还是丘平雷狗，嘎乐才是最值得信赖的信息源——真正在拯救他们的“药神”。
　　山区在十月中下了第一场雪，毫无预兆的，院子和山头都一夜白头。这雪薄薄的，脚印踩上去，像古石碑的拓印。游客们倒是高兴的，北京很少下雪，每一次落雪都带有抵御日常的浪漫。
　　嘎乐和丘平，披着棉衣，嘻嘻哈哈地走在桃园里。丘平的脸颊微红，越发显得皮肤光洁、眉眼浓俏。发现嘎乐盯着他看，丘平道：“习惯看这张脸了？”
　　“慢慢习惯了……我以前也很少照镜子。”
　　“哈哈，你宿舍的全身镜又是怎么回事？”
　　“老梁的，他自恋狂，爱照镜子。”
　　“我记得你那室友，丫一见我就发出啧啧怪声，我还以为丫嘴有残疾，不能表现出人类正常礼仪。”
　　“他见我也一样，只要我在房间就开凤凰传奇的歌。”丘平乐了。嘎乐继续道：“他讨厌同性恋，老以为我会骚扰他。”
　　“傻逼一个，这么大的全身镜，不够丫看清自己的尊容？去看看动物世界啊，都是丫同类。”
　　“所以我去雷子房间睡，他室友没那么多事，而且常常跟女朋友外宿。”
　　“你干嘛不来我宿舍？”
　　“表演动物世界吗？”
　　两人一起笑起来。嘎乐靠近丘平，及至手肘碰到手肘，当初的暧昧情愫、那未决的忐忑和期待又重新燃起。嘎乐感到自己的脸灼热的，甚至比第一回还要烧得厉害。望向丘平，他已经想不起那是自己失去的脸，而是自己爱的那个人，多少年了，兜了个迂回的圈，他还在那里。
　　丘平也在看着他。
　　“丘平，”嘎乐拉着他的手，“我还有没有机会？”
　　丘平吃了一惊，缩手道：“说啥呢，往事不要再提了好吗。”
　　“我不是在说往事，我们重新开始，我再追你一次。”
　　丘平闷闷地笑道：“说得你追过我似的。算了吧，现在我有雷子。”
　　嘎乐贴了过来，丘平没有躲开，四目对视，就像要用眼神来解开这千回百绕的结，结果却陷进了绳索的缠绕中，越用力越解不开。嘎乐索性闭上眼睛，摸索着丘平的脸，嘴唇轻轻地碰上他的嘴。
　　两人都触了电，不约而同地摸着嘴唇。那感觉如此强烈，以致丘平羞耻得想逃。他大力推开嘎乐，心虚地四处张望，怕别人看到这一幕。
　　嘎乐道：“你对我还有感觉。”
　　“废话！”丘平忿忿道：“人心肉造的，你跟我求婚又遗弃了我，前一分钟我是闪闪亮亮大宝贝，下一分钟我是破烂发臭的垃圾，我对你能没感觉吗！我对你的感觉大了去了，我恨你，我还嫌恶我自己，我嫌恶自己小狗一样，你越抛弃我，我越想得到你的安慰，我心里空了一块，我的伤没治了你知道吗。现在你又来撩我，你是不是人？！”
　　嘎乐在怒火中巍然不动，平静道：“恨我也好，总比没感觉好。”
　　丘平气笑了，“真他妈无耻。”
　　嘎乐轻声道：“你跟雷子不是爱，那时候你身边没别人，只有雷子不顾一切照顾你。就像你在这里定居，也不是因为你喜欢圣母院，你没处可去，这儿是唯一容身之地。”
　　丘平冷笑：“我是受了伤的蛇妖，变成人形报恩来了。”
　　“你怎么报答雷子都是应该的，我能理解。”
　　“别傻逼了嘎乐大科学家，你理解个球球！你的认知里什么都有公式，这个因必定导致那个果，可是人的心乱七八糟，你分析得越正确，就离真实越远。”丘平索性摊开来说，“雷子原来喜欢的也不是我，在他眼里，我是你。”
　　嘎乐的脑子卡壳了，惊诧地等着丘平解释。
　　丘平微微一笑，偏偏不跟他讲清楚，“过程省略，总之最后我们互相接受，经过了千重山万重水，在嘎乐这个身体之上，我跟他好上了。我们在一起不是你说的那么浅薄的原因，但不管怎么说，是因为你的撮合，我跟他才有这一天。”
　　嘎乐大感受挫，“我不明白。”
　　丘平恶劣道，“那我说你明白的，雷狗照顾重伤的我，自然是人品高尚，有情有义，这特么都是其次的，雷子最大的优点是几把大，床上猛，你的也不小，但不如雷子刚猛有劲，精力无穷……”
　　嘎乐横了他一眼，“闭嘴。”
　　丘平笑了一声：“以前的事都拉倒吧。”
　　嘎乐牵住他的手，深情地看着他：“我做不到。丘平，这村不是你唯一的容身处，你还有我，还可以去外面。你最怕被关在一个地方，现在忍耐到极限了吧？”
　　丘平没有回答，这个问号太沉重，看一眼都不胜负荷。到了村口，丘平对着几经变迁的平房说：“我不想去外面，这里就是我的目的地。”
　　嘎乐冷冷地翘了翘嘴：“自欺欺人。”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因为智齿发炎，一字没写，废人状躺床上，抱歉哈没更新。存稿是有的，但没几章，不舍得一下放出来。现在消肿了，要拔两边的智齿，希望不会太影响写作。
　　真的离完结不远了，放下安魂曲全力写这篇，没出其他幺蛾子的话11月一定完结。


第91章 新偶像
　　麻殷和朗言在村里闲逛，张大眼热情招呼他们来喝梨汤。梨汤放了山楂，浓稠酸甜，温热地盛在青花碗里。朗言：“小心热，我给你搅搅，散热快。”
　　朗言习惯照顾人，这体贴话由心而发，并没什么特别含义，麻殷却不由自主露出笑容，“别忙了，我喝热的。”麻殷来圣母院，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念朗言，这可不方便表露在脸上。只是他不是城府深的人，想控制住表情，目光却牢牢粘在朗言身上。朗言的头发长了，束成个小辫子，上手摸的话，必定痒痒的、扎扎的……
　　“你这样盯着我，怪瘆人的。怎么了？”
　　“见到你开心。”
　　朗言眉眼舒展，笑着“嗯”了一声，心里酥酥的，但不免有些尴尬。
　　“哎！”麻殷心不在焉地灌了一大口梨汤，没想到梨汤很烫，嘴巴火烧似的，他伸出舌头道：“我的嘴熟了！”朗言哭笑不得，一边给他递纸巾，一边道：“一口气喝了半碗，没事吧？”
　　丘平刚好看到这狼狈一幕，幸灾乐祸道：“哟，嘴熟了，切下来拌个下酒菜。”
　　麻殷幽怨地看着丘平，“甭切，你直接啃吧。”
　　丘平拿起纸巾，亲昵地帮他擦擦嘴，“宝贝不疼，爸爸给你弄干净。”
　　这时一人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了他们桌。丘平被这动静惊了惊，转头看谁那么粗鲁？
　　幸福万家的老朱。老朱敲敲桌子，笑道：“今儿天好啊，”眼睛瞟向朗言。朗言心想，今天怎么回事，都盯着我看。
　　却听老朱开门见山道：“文化村搞砸了，你还来干啥？”
　　朗言怒从心起，还没开口，麻殷就怼道：“这村姓朱吗，朗言爱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今时不同往日，外面的人来住店花钱，咱欢迎之极，来骗钱的赶紧滚蛋！”
　　张大眼乘机说：“我还想问呢，去年我交了五万，说是用来改善村里环境，吸引游客，今年就能分红。到底分不分钱啊？都快年底了。”
　　朗言解释道：“孔骏已经撤资了，但是你们投的钱，等村里游客多了，书店剧场的租金收入我会拿出来分给大家伙儿。”
　　张大眼不满地瘪了瘪嘴。
　　朗言这才发现，离开了一月，村里的气氛变了样，村民对他的敌意明显增加了。
　　老朱道：“我的意思是，那些书店啊、戏院啊，没个卵用，都关了吧。疫情不知道闹多久，我们把这些店改成食品店、特产店，改成医务所，做科学讲座，您说是不是这个理？”老朱这是在询问嘎乐。
　　嘎乐刚坐下时，朗言已经留意到他，只觉这男子长相气质好，也没多想。这时他好奇地看着嘎乐，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
　　嘎乐没有回答老朱。麻殷蹙着眉道：“村里大把地、大把房子，你要做分店卖特产，自己找地儿去。要人走也行，赔人租金。”
　　丘平嘲道：“老朱没竞选成村长，真是咱村的损失。”
　　老朱不理他们，只是对嘎乐说：“这两年那个姓孔的把咱害惨了，依我说，咱村踏踏实实做旅游，弄点大锅菜，卖卖水果农产品，做点祈福算命什么的，搞那些虚老吧唧的文化有屁用！”
　　嘎乐道：“土地怎么用，麻殷比我懂得多，你得请教他。”顿了顿，他接着说：“最后的决策，我们不是有奶粉罐吗，让奶粉罐来表决吧。”
　　这话无懈可击，村民们听到都大表赞成，丘平和麻殷也无可奈何。而村民积怨已久，票多半会支持老朱的倡议。
　　朗言惊异地看着嘎乐：连老朱都听这人的话，何方神圣？
　　高钙奶粉罐和全脂奶粉罐，再度出现在土地公的神龛前。村里大多数人都来了——外边儿基本都在停工状态，很多人没有上班。
　　雷狗等人站在村民的最外围，老朱不太有底气，上前殷勤地邀请嘎乐到中心圈里去。嘎乐心想，我是外人，哪里方便参与？就给雷狗使眼色，让他替代自己。雷狗只是摇头。
　　丘平在雷狗耳边说：“你干嘛不阻止他们投票？”
　　“他们不听我的。”
　　“您可别谦虚，现在村民里能说上话的，除了几大神棍和老朱，就是您雷老板。”
　　雷狗意兴阑珊道：“我不知道他们折腾个啥？卖书的卖书，卖水果的卖水果，本来就能一起干。”
　　“政治这就点几吧事，有人要争权夺利，必然会瞎折腾。”
　　“大家都过得那么难，有什么权可争？”
　　丘平诧异地看着他，“雷老板原来是傻白甜，日子越困难人越要抢，老朱丧家之犬回到村里来，当然要找立足之地。他的关系网大了去了，当初桃树林怎么租给他老表的？书店占了个好位置，他拿来卖个炒瓜子、山楂干、零食衣帽诸如此类的，多好。”
　　雷狗烦闷地摆摆手：“不能投给他。”
　　丘平冷笑道：“你现在只有一张票。”他整了整衣领，转头离去，实在不想看这出戏。
　　嘎乐见丘平离开，敷衍老朱几句就追了过去。
　　两人闷声在胡同间穿梭，一个巷口拐过去，又是一条笔直的巷。这几年的建设下，村里的建筑不那么黄秃秃的单调，但也没变得更有趣。一面涂鸦墙下挂了个牌子：“盖章处”；是给游客打卡的。
　　那涂鸦是什么东西，丘平一直看不懂，他出神看了会儿，突然大笑起来。嘎乐插着口袋问：“又发什么神经？”
　　丘平靠在墙上，笑得弯了腰。笑够了，他抬头擦擦眼泪，软软道：“你说得对，我受够了。”
　　嘎乐不语。丘平说：“我刚在想，书店没了也挺好，别说村里人，城里那帮人来了，也是拍照装装逼，这时代谁还买书。”
　　“文化村本来就是假模假式。”
　　“没错，我们为假模假式的东西，争个什么劲？卖山楂好啊，山楂清毒利尿，居家良品。”
　　嘎乐过去拉他的手，“走吧，别说废话了。”
　　丘平乖乖被他牵着，问道：“你会回美国吗？”
　　“嗯。”
　　“挺好。”
　　“你和不和我一起走？”
　　“瞧您说的，太平洋是没有加盖，我游不过去啊。”
　　“嘎乐的学历履历是厕所纸吗？我已经在这行业里了，你要找个工作过度一下，机会很多。”
　　丘平闷闷道：“雷子不肯走，他不会出国，不对，他压根儿不会离开圣母院。”
　　“你是你，雷子是雷子。”
　　丘平心想，这不废话吗？他还知道自己有独立的护照，名下有银行存款，而且不管怎样，总有一天会独自死去呢！但他拉住嘎乐的手，没有放开。他不晓得以后的路怎么走，能不能走。
　　这胡同他妈的，迷宫一样！
　　投票的结果是孔骏的遗物被统统扫除。所有文化村时期租赁给外面的店，都得关门，租金的事找孔骏相关公司要去，村民只管投票，不管赔偿。
　　大部分村民感觉出了一口气，这其中还有点迷信的情绪作祟，扫掉过去、迎接新生。
　　就连澡堂也改名了，以前叫“瑶池”，现在叫“水为财”。小武反对无效，孔骏跑路后，他在村人眼中的地位一落千丈，能有份收入就不错了。
　　雷狗也不反对，叫什么都行，反正进村的人越来越少，而发烧的人越来越多。澡堂三楼的房间全被当作隔离病房，住着新冠病人。
　　村里出现第一例公开的确诊时，大家也很紧张。但过了五天，此人就生龙活虎从澡堂出来了，看样子非但不像网上说的可怕，据本人供词，他的丁丁也没缩小。
　　这大大振奋人心，当天就有人放鞭炮，提前过年。
　　嘎乐被当成新偶像，方相氏的行情走低，大家都想，神是要拜拜的，不过真要度过难关，还是得靠试纸和布洛芬。吴郎中也没那么受欢迎了，中药大家吃归吃，理性里也知道药效有限。
　　情势暂且维持脆弱平衡。
　　朗言准备要走。雷狗和丘平给他送别，做了一顿盛宴。他们订了一百个大闸蟹，密云水库弄来大鲶鱼，和粉条豆腐炖一大锅。炸的丸子、蒸的扣肉，盒马买来的波士顿大龙虾，用水煮着吃。
　　众人聚在起居室里，啤酒红酒清酒黄酒，堆满了餐柜。这些年大家都习惯了“落幕”，各种各样的结束和离别，已经不能用难过去缓解了。不如好好吃一顿，喝个畅快淋漓。
　　这是11月中旬，延庆下了两场雪，气温降到了零度。炉火点起来了，橙黄色的火光、红色的熟蟹、人的笑颜，交织成岁末才有的节庆气氛。每个人都喝了不少，麻殷尤其醉，抱着丘平说个不停。丘平知道他不痛快，而这不痛快完全没有宣泄的对象。麻殷不屑于去恨老朱和孔骏，也怪不到村民或嘎乐头上——更大的东西，恨也没用。说到底这是个没有对手的战争。
　　而谁不是这样呢？
　　他们只好把这情绪变成爱。一桌的人，从来没那么亲密过，大家掏心窝子地说话，并且由心感到活着太美了，这样喝下去，太阳不升起来也无所谓。
　　月上中天，嘎乐抱着雷狗的肩膀，一起走去院子呼吸新鲜空气。两人裹着厚厚的棉衣，踏出室外，冷空气钻进每个缝隙，脸都冻麻了。嘎乐从口袋掏出烟，给雷狗让一根。
　　“不抽。”
　　嘎乐不依，自作主张地在自己嘴里点燃了烟，塞给雷狗。雷狗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有烟瘾？”
　　“我没有烟瘾。从客人那儿借的，就两根，省着点儿抽。”
　　雷狗笑了起来：“顺的还是借的？有一回你去我宿舍，从老童那儿偷了一包烟，把我拉去体育馆抽了一整晚。”
　　“我记得。我跟你出柜了嘛，我第一回跟人出柜，也是最后一回。”
　　“那天丘平摊上了事儿，你心里不痛快。”
　　烟圈从口里吐出，在黑暗里如雾如魂。雷狗听说烟要吸进肺里才叫正经抽烟，他试了试，只觉喉咙干热，这感觉一点都不愉快。
　　嘎乐在一边掰着手指数：“我们球队这帮男的，老童、阿益、大果、全儿、刘礤礤、宾子、小峰儿，个个都瘾大，除了我俩不抽。”
　　“他妈更衣室全是烟头，地垫上烫出十几个洞，排球那帮人天天在那儿骂街。”
　　“又不只是我们抽，篮球队才是大烟囱，‘黄赌毒’俱全。”
　　雷狗和嘎乐畅怀大笑，那时芝麻般的小事，现今依然历历在目；而惊涛骇浪的大事儿却遥远之极，模模糊糊。两人不知今日何日，都有点想不起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看月亮。
　　天地澄清，嘎乐抬起脑袋，凝视着天空的光和晕，月亮也是莫名其妙的，为什么要徒劳地在夜空中发光？渐渐地，他想起来一点事了，他想到人会描述月亮，都因为别离和重聚。
　　“雷子，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允许我来圣母院，你知道我想追回丘平。”
　　“圣母院不是我的，我拦不住你。”
　　“那你有信心留住丘平？”
　　雷狗猛吸一口烟，这次焦味自然顺进了气管里，又被呼了出来。人的感受变得沉静而迟钝，烟是好的，能把烦恼摊成稀薄的一片。
　　“什么意思，你要带走丘平？”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想起很久没去郊区农家乐吃饭了。以前农家乐很实在，老几样是炖水库鱼，各种炖肉炸丸子，还有专门吃牛头的，大牛头直接摆桌上，很有蛮荒边野的粗粝豪迈。村民自己点的豆腐也印象鲜明，南方做豆腐用石膏，北方用卤水，虽然吃不惯，但喜欢那新鲜质朴的做菜方式。
　　也喜欢炸花椒芽，有点花椒味而不冲不麻，很香。凉菜大碟大碟地上，通常是免费的配菜，调料无非酱油盐糖醋辣椒油，差不多一个味儿，也没说哪一家比较好吃。
　　主要还是晒太阳，印象中郊区天空比较澄清，太阳晒到身上就是晒到身上了，特别清晰地感到脚在大地脑袋向天。


第92章 镇妖塔
　　嘎乐：“那还用说，我迟早要回美国。”
　　雷狗不做声。嘎乐手臂贴着雷狗的手肘：“丘平不舍得你。你对他好，他觉得欠你很多。”
　　“他不欠我。”这话多少有点赌气，雷狗的脸发热，放轻语气说：“走不走由他自己决定。”
　　嘎乐抬手触摸雷狗的脖子。“干嘛呢？”雷狗微微一缩。嘎乐从雷狗的领口，掏出了一个项链，坠子是一把精致的仿刀。“丘平送你的吧，我见过。”
　　两人一时无话。嘎乐想站起来，结果脚一软，跌靠在雷狗身上。雷狗推他肩膀，“坐好。”
　　“我很累，坐不起来。”酒精让嘎乐的脑子晕呼呼，雷狗的怀抱坚强又暖和，嘎乐想，雷子出了名喝不醉，大家都七歪八倒时，他总是最后站着的那个。硬石一样的人，即使没了丘平也不怎样吧？
　　他努力让自己坐直了，缓一口气道：“雷子，如果我带走丘平，我们还是朋友对不？”
　　“你这话很傻逼。”
　　“我知道我不该回来，我就是个傻逼，大混蛋。”
　　“别说这些没用的。”
　　“你跟丘平，对我一样重要，不管结果怎样，我们的关系不会变。”
　　“那我让你放弃丘平行不？”
　　嘎乐笑，“不行，我不会放手。”
　　“草，那有什么可说的。”
　　“我们俩以后怎样，跟丘平没关系，他选你也好，选我也好，或者两个都不选，或者两个都选……”
　　雷狗乐了，“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嘎乐露出一个严谨治学的表情，“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和验证，绝对代表了我的真正想法。我在乎丘平，也一样在乎你，我们说好了，不要因为丘平而做不成朋友，好不？”嘎乐语气带着恳求，雷狗感到新鲜，这些话以前嘎乐是不会说的，不知道是三年的瘟疫和长久分离，让人变得柔软，还是嘎乐也被“丘平化”了。
　　雷狗不无感动，但还是觉得这是屁话。“你是小三，小三道理一套套的！”
　　“不对啊，是你撬了我墙角，恶人先告状。”
　　雷狗抽着烟，只是笑。
　　他觉出烟草的香来，现实会变得稀软，会变得不那么伤人。后面一人突然搭着他的肩道：“你们俩在这嘛呢，背着我卿卿我我呢。”
　　丘平抱住雷狗的脖子，眼睛迷蒙着，浑身的酒气。雷狗道：“怎么没穿外套？穿我的。”
　　丘平却死抱着他不放手，没正形地笑道：“不穿……我们去野钓吧，湖没结冰，能钓到……这么肥的鱼！”不管雷狗和嘎乐反对，他把两人生拽硬拉起来，一脚高一脚低往湖岸走去。
　　湖边有风，冷空气吸进去，脑壳儿生疼。嘎乐想起家乡的冬天，气温动辄下降到零下二十度，不能露出一丁点皮肤——北京怎么也有那么冷的地方？斜眼看，丘平整个人贴着雷狗，共披着一件大衣，两个人成一个人。
　　丘平跺着脚，呼着寒气，还在琢磨怎样钓鱼，“我们弄条大鲫鱼，给饭桌加餐。”
　　嘎乐：“等你再掉进湖，不知道谁给谁加餐。”
　　丘平静了会儿，望着无垠的湖面醉醺醺，又说：“我有一个疑问，这里怎么没灯塔？”
　　嘎乐笑了：“湖边有灯塔就怪了，给谁指路呢，湖绕一圈，起点就是终点。”
　　雷狗道：“镇鬼的塔倒是有，在南岸的一个村里，说是用来镇灰仙。”
　　“我们去探探吧，灰仙是个什么仙？”
　　“老鼠。那个村遇上了灰仙作祟，被老鼠咬过的人皮上长鳞片，必须泡在煤炭里，要不就烂到骨头里，什么药都没用。”
　　“打几只抗生素就好了。”
　　“必然不行啊，都说是灰仙降灾，现代医学就是个屎，”丘平搓搓手道：“我们这就拜仙人去。”
　　“村子封了，去不了。”
　　“又不是镭射电网，我们沿着湖走，我不信走不到。”
　　“别闹了，又冷又黑的。”
　　丘平拉住嘎乐的手：“走大科学家，咱去见识见识灰仙的厉害。”
　　沿着湖岸走，嘎乐的手被丘平牢牢牵着，想回到温暖的房间也办不到了。丘平拉着他，抱着的却是雷狗。遇到难走的路段，雷狗放慢脚步，提醒他们注意石头和树根，嘎乐不知他们怎么走出路来的，在嘎乐看来，全是野林。
　　理性敲打着嘎乐，他停下脚步说：“别走了，到处全是树，困在森林里我们会冻死。”
　　“不会困住，”丘平唱歌似的说：“路一直在脚下。”
　　“雷子，丘平喝多了，你陪他疯！”
　　“不会困住，”雷狗道：“走吧，他想看，让他看看去。”
　　“你就惯着他，”嘎乐不情愿地继续往前，心里升起难言的嫉妒感。他觉得自己比不上雷狗，做不到无底线地满足丘平，而这两人在不怕死上如此契合，即使不是披着同一件大衣，他们也是一体的。“我不走了，”他抽出手，叉着腰说：“你们俩疯子。”
　　岂知雷狗丘平不想放过他，连体人分开了，一左一右挟持他的手臂，一个说“走吧，灰仙等着见您呢”，一个说“你自己回去不安全”。他就这么成为汉堡肉，被两人拖拉着向前。
　　嘎乐叹一口气，认命地跟上他们的脚步。还好月光实在明亮，林木间偶尔现出湖面，银光泄地，美不胜收。三人这么走着，呼吸带着酒气，弥散在四周的空气中，渐渐地四周像是VR般虚假，只有他们三个人，因为行走而热乎乎的，偶尔说两句废话，笑一声，活生生的，是这世界唯一的真实。
　　不知道这VR变换了多久，周围依旧寂静无人，嘎乐想，如果突然出现一个镇妖塔，也够恐怖的。这时他看到树林的间隙似有一个灰色的物体。
　　“前面好像有房子，到别的村子了吗？”
　　雷狗：“应该差不多到了，但怎么一点光都没有？”
　　丘平已经不能像正常人那样思考：“灰仙把人吃了呗！”
　　“闭嘴吧你。”
　　走出树林，他们仨同时惊叹一声！“这是……”“怎么会？……”
　　第二天一早，麻殷走到起居室，见到哈欠连连的丘平，问道：“昨晚玩得开心？去哪儿了你们。”
　　丘平未语先笑：“我们仨去找镇妖塔了。结果你知道见到啥了？”
　　“许仙吗？”
　　“灯塔！这湖居然有灯塔。”
　　“嘿，这事新鲜。灯塔要来干嘛？”
　　丘平拿出手机，给麻殷看昨晚拍的照片。三人在一黑黝黝的建筑上合影，不像海边的指路灯塔，反而像个平台。拍了不少照片，有些照片是合影自拍，有些是三人随意组合，看来像毕业旅行的高中生，勾肩搭背，笑颜逐开，摆着各种傻极了的姿势。
　　“都没少喝啊，”麻殷看着照片道，“没个七八分醉，不能高兴成那样。”
　　“你说这灯塔干嘛的——就不是个真塔！里面几乎是实心的，垒了两层楼的砖，爬到顶端有个假的灯，不能发亮。”
　　“专门给人拍照的？”
　　“嗯，华北地区的克里特岛！仿造爱琴海的景观，有灯塔、白房子、泳池，入门票收200元。哈哈昨晚我们翻篱笆进去了，省了十顿肯德基的钱。”
　　“这收费也太黑了吧，破景区敢收200。”
　　丘平转动着手机，感慨道：“200也好，2000也好，反正到处都不见游客，山寨克里特岛要烂在湖边了。”
　　“这几年一窝蜂在郊区造景，都是用来拍照P图的，骗游客来，有一个算一个，烂了就烂了呗，没啥可惜的。”
　　“你说以后外星人登陆这儿，见到这些垃圾建筑，会怎么想我们地球人呢？”
　　“肯定认为很高级啊，当代艺术，没有功能，全是冒犯。”
　　“哈哈哈。”
　　“你们拍照还挺开心？”
　　“咳，我们仨分开很多年，头一回一起‘出游’，一起拍照……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麻殷复述这句话。说不清道不明的，周围的颜色变得陈旧起来，仿佛现在已成过去，轻舟已过万重山。
　　丘平抱了抱麻殷，笑道：“吃早饭，一会儿送朗言回市里。”
　　到了十一月，村里已经没了游客。圣母院还有客人，一些是老熟客，比如拍鸟大师和关律师，以及一些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年轻人。雷狗把妈妈接来圣母院后，便很少回村里；村里现在是老朱的天下，因为村民相信是出于老朱和嘎乐的功劳，村子的每一处才免于封禁。
　　老朱的幸福万家成了村里的“决策中心”，村民一边玩牌，一边议政，其乐融融。
　　但村里的另一处才是真正的战场——水为财洗浴城。确诊病人不是每个都能轻松痊愈，隔三差五就有呼吸困难的、咳嗽两周不好的。吸氧机和药物能解决部分问题，但能不能痊愈基本上靠自身体质和方相氏保佑。
　　小武和武居士只能长时间驻守在澡堂，跟卫生所的医务人员一起照顾病人。医务人员都是这一片的居民，情愿不情愿地陷进这无底洞般的战场里，没日没夜运转，幸运的是至今没有遇上病危紧急状况。
　　可大家心知肚明，死人是迟早的事。
　　小武满是怨气，他对嘎乐的主张很不认同，结果作为反对者，他反而要承担最辛苦的劳役。澡堂是他责任底下，卸下了西装革履，他仍是这里的经理。
　　这日傍晚，他双眼迷离、脚步虚浮地走回圣母院。在幽暗森林，远远看见圣母院发出的暖光，像是炉腔里的火。他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猛地转头，见到了许久不见的老友。小人站在他肩膀上，愁眉苦脸道：“完蛋了，完蛋了。”
　　小武的心噗噗乱跳：“说啥呢！”
　　“说你，你完蛋了，你要死了。”
　　小武感到呼吸气短、嘴唇干裂，冷空气卷着他，像个流动的冰棺材。“我完蛋了，”小武沮丧道：“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看不见光。”
　　“前面不是有光吗？”
　　“那是圣母院的灯，圣母院跟我本来没多大关系，是彀哥的生意。”
　　“澡堂也是他的生意，不应该你一个人累死累活。”
　　“彀哥对村里的人很失望，不爱回去了……但是也不该我一个人扛着澡堂！”小武说着就气愤起来，“功劳归于他们，苦活全是我的。”
　　小人嘻嘻笑道：“大欺小，大欺小。”
　　小武看着桃树，深吸一口气，再转头，小人便消失不见。森林里静得似有无数只猎食动物在看着他。小武加紧脚步，走到圣母院的后门。一跨进门里，暖气和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小武登时感到心安。
　　起居室里热热闹闹的，大家伙儿和客人坐一起吃锅。新鲜猪肉炸的丸子，和冬天大白菜、猪血、榛蘑炖成一大锅，透明的粉丝吸满了味道，最是美味。屋里大家吃喝得脸红扑扑的，谈谈笑笑，与往日并无不同。
　　雷狗招呼小武坐下，又说：“武叔和武姨怎么不来？”
　　小武懒懒敷衍道：“他们要守着澡堂，而且他们晚上不太吃饭，说消化不了。”
　　雷大娘热络道：“新炸的丸子挺香，你回去的时候拎上一袋，给你爸妈当明儿的午饭。”
　　小武微微点头。丘平碰碰他道：“怎么无精打采的？”
　　“累，”顿了顿，小武小声说：“小人回来找我了。”
　　“哦，那不挺好的吗，小人这几年没遭啥罪吧，胖了瘦了？”
　　“我跟你说真的。”
　　丘平哄孩子似的笑道：“当然是真的，我信你。”
　　“你不信我，你当我小丑。”
　　丘平见小武愤愤不平的模样，便不再跟他开玩笑，给他夹了块流着油水的五花肉，“吃吧，看把孩子累得。”


第93章 烟灰缸
　　那边厢，康康也在给关律师夹菜。几年未见，关大律师脸颊瘦了，显出了老相，闲云野鹤的拍鸟大师神清气爽的，反而年轻了几岁。康康为关律师感到不值，忍不住问：“您先生还是天天在外面拍鸟吗？”
　　“哎，这几年步步难行，他也很少出门了，没事就在公园遛弯儿。”
　　“那不是老头子的退休生活吗？”
　　“哈哈，要不呢，我们俩可是老头老太太了。”
　　“您看起来还很年轻。”
　　“年轻个啥，我准备退休了，跟着他爬山游湖，过点省心的日子。”
　　“哎！”康康没藏住不认同的表情。
　　丘平道：“您现在退休还早着吧。”
　　她嘴唇翘起，“我想通了，人最重要就是生活，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胜利。”
　　拍鸟大师赶紧应和：“可不吗？我老早就想通了、想通了。宏图大志，不如一瓢清水。”
　　“人可不能靠清水活着，“丘平半开玩笑道：“您二位是财务自由，不用奋斗了。”
　　“我们在申请西班牙移民，要通过了，以后就去那儿养老，”关律师拿起烟，又放下，“我宣布戒烟！剩下的时间保持身体健康，好好过日子。”
　　拍鸟大师抚摸她的手：“早就该戒了、戒了。”
　　饭局的气氛落入低谷。
　　这种时候，丘平责无旁贷，他站起来祝酒道：“在这特殊时期，大家能聚一起不容易，招呼不周的话，大家言语哈，甭跟我们客气。大家都是好朋友，能喝的喝，戒烟戒酒戒糖的，咱有茶水矿泉水，大家怎么舒服怎么来。”
　　大家都喝了，在一片酒足饭饱的懒洋洋中，小武突然开口说：“您……您是律师，您说有病不上报，是不是犯了法？”
　　丘平和雷狗差点把啤酒喷出来！小武浑然不觉，逼问道：“犯不犯法，要不要吃牢饭？”
　　圣母院和村里人脸现惊慌，一直不说话的宗先生，粗鲁地把碟子放在小武跟前，嚅嚅道：“吃饭不谈时事。”
　　关律师好整以暇道：“聊聊也没啥。按照防疫法，是可以被起诉的，如果影响巨大，不排除会担负刑事责任。”
　　康康不安道：“这没道理，又不是故意伤人。现在但凡有个疑似的、或者跟确诊有交集的，整个地儿都被封掉，谁都不愿无端端被关家里啊。”
　　“你说对了！”关律师提高声调，“话分几头，防疫法也有边界的，滥用封控，本身也是违法。所以你们看，封控啥时候落在纸面上，都是一个电话打来，叫你不准开你就不能开。”
　　雷狗太理解其中的道道，半是疑惑半是无奈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不管吗？那也不行。”
　　“谁说不行，”关律师笑了起来。她的脸有了神采，熟练地摸出一根烟，放进嘴里。这才想起起居室不让抽烟。却见火光一亮，原来是雷狗拿起打火机，给她点烟。
　　关律师心满意足地吸了一口，缓缓道：“法律是用来保护平民百姓，不是用来折磨人。受到无理的对待，你得抗争啊！不要让那些人对你为所欲为，法律是你的武器。”
　　席上又静了下来。这回不是低谷，空气里回荡着各个铿锵的词儿，抗争、武器，这些词儿多久没出现在大家的脑子里？
　　拍鸟大师尴尬道：“不是说戒了吗，灭了吧，味儿太大。”
　　关律师斜睨丈夫，本想给他一个不屑的眼神，但到中途软了下来，她把烟灰弹在碗里，笑道：“你管不着。”
　　康康心情愉悦，立即给关律师拿来纸杯当烟灰缸。
　　丘平和雷狗在温泉里泡着，四肢百骸软了下来，一天的疲累得到了释放。丘平出神地看着水里虚浮的脚趾，好一阵子才开口道：“关律师……你说我们能不能让她来帮忙？”
　　“帮忙我们隐瞒疫情吗？”
　　丘平自嘲地笑道：“傻逼对吗。我是想找关律师商量，怎样才能用法律保护我们，万一出了事……”
　　“出了事就完蛋。”
　　“哎。”
　　两人都不再说话。丘平靠着雷狗，看着脚趾在水里划出流动的漩涡，随即又去撩拨雷狗的脚。“你老实点，”雷狗一边笑，一边把丘平拥在怀里。丘平亲向雷狗的脖子，线条硬朗的脖颈，皮肤却溜溜滑，丘平很有冲动在上面咬个口，添吸里面流出的液体。这吻变得凶狠，雷狗轻轻推了推他。
　　丘平直起身，低沉着声音说：“上回在这儿，我们还没做完。”
　　雷狗宠溺道：“好，我们回房间。”
　　房门关上，丘平把宽松的长袖脱掉，亲雷狗的嘴。雷狗迎接着他，他那么爱他的任性肆意，即使是出界的、招乱子的……他任由丘平在他身上抚莫，脱下他所有的衣物，幸福的感觉油然而起，直到丘平道：“今晚你听我的，我要在上面！”
　　雷狗笑道：“不。”
　　“没问你意见。”
　　丘平又缠了上来，一边亲，一边动作熟练地逗引他，雷狗感到他要动真格了，又拒绝道：“不行，我不习惯。”
　　“你没问过我以前跟嘎乐怎么做，想不想知道？”
　　“在床上不要提他。”
　　丘平笑得恶劣，“我现在就是他的样子，别不承认，你跟我做的时候半点没想起他？”雷狗要抗议，却被丘平按住嘴巴。“嘎乐也喜欢在上面，我无所谓，爷我随和得很，可以配合你们。但现在我在嘎子的身体里，我也没办法，您忍忍吧。”
　　这人可真无赖！雷狗把丘平推在床上，欺上身道：“你那么想我把你当成嘎乐？即使你是嘎乐，没差别。”雷狗眼里是明晃晃的玉望，一手按着丘平的手臂，一手抱住他的腰，丘平抬起肩膀挣脱他，下一秒又被制住了。
　　“欺负残疾人。”
　　“你是嘎乐，嘎乐不认怂。”
　　“你可真了解他，”丘平有点吃醋，“你让让我不行吗？”
　　雷狗觉得他可爱，笑道：“你告诉我一个理由，我看行不行。”
　　丘平想了想，“我爱你。”
　　雷狗摸着他的脸，手劲却没有放松：“我也爱你。”
　　雷狗拓掉他的长裤，在他躯体上蛇形，丘平全身都使不上劲了，不甘地在心里说：嘎乐你争气点，不能被雷狗一摸就服了吧……可不管他怎样让自己分心、气愤，没一会儿他就成了随和好说话的樊丘平，怎么都无所谓，只要快乐就行。
　　第二天，康康忧心仲仲地找上雷狗，小声说：“聋婆发烧了。”
　　他们去看望老妇人，只见她直直仰躺在床上，干瘪的嘴唇赫赫呼气。雷狗给她量了体温，38度7，介于高烧的边缘。聋婆病了，声量反而出奇大，说：“不要过来，传给你。”
　　雷狗在她耳边说：“不会传给我，我给你做测试。”聋婆没太听明白，但她拒绝了，雷狗依了她，只是叮嘱她吃退烧药。
　　走出房门时，康康叹道：“怎么办，我看聋婆十之八酒得了，我们是不是都做一遍试纸？客人做不做？”
　　“她今年72了。”
　　“是啊，我们做不做试纸？”
　　雷狗考虑的不是这个，“72岁属于高危人群，很容易发展成肺炎。”
　　“送她去澡堂吧，那里有医护。”
　　“嗯。”
　　几个月以来，圣母院奇迹般零病例，没想到第一个倒下的是聋婆。雷狗不能淡定了，跟丘平戴上两层口罩和手套，把聋婆带到水为财里。
　　小武紧张得不得了，拉住雷狗和丘平道：“婆婆这年纪病死率最高！”
　　丘平：“说啥不吉利的话。”
　　“嘎子哥，这时候就不能迷信了，得实事求是。”
　　从小武口里听到“不能迷信”还挺新鲜，丘平安慰他们说：“婆婆身体硬朗，没事的。”可这话没起多大作用，口罩上的眼睛笼着阴霾，没人搭话。丘平道：“这儿消毒味儿太冲，我去外头呼吸新鲜空气。”
　　澡堂外，丘平脱下口罩，感到恐慌，又把口罩戴上。“自治”期以来，他第一次来澡堂，一踏进门内，即使一个病人都没见到，疾病的险恶气息依然扑面而来。澡堂本来是日式寂侘风装修，现在看起来像灵堂。
　　听护士说，二楼三楼几乎住满了，发展成肺炎的占了三分一，大部分都在好转。但也有没在好转的吧……甚至可能在恶化。丘平打了个寒颤，第一次想到，这些人可能会死。
　　老朱来了，脚步匆匆，粗鲁地问丘平：“那老娘儿们确诊了吗？”
　　丘平想都不想，道：“我们得把她送医院。婆婆70多了，万一情况恶化，再延误了治疗。”
　　“咳，比她高寿的有的是，陈家老太爷，86了，昨儿刚从这门口走出去，啥事没有。”
　　“人跟人不一样，婆婆烧了一整天，吃了退烧药不管用。”
　　老朱凑近他，放低了声音，“发烧三天抗不过去，我们会叫救护车，这里有医护盯着，你怕个啥。”
　　“不是，村医务室和小诊所那些中不中西不西的医生，能跟大医院比吗？”
　　老朱皱了眉，“咋啦，城里人看不上我们村，回市里去！”
　　丘平不说话。老朱瞪了他一眼，一边走进澡堂一边说，“村有村的规矩，圣母院的人一样得遵守。”
　　丘平气极了，过了这么些年，老朱还拿“城里人”挤兑他。
　　跟雷狗一商量，他们决定给嘎乐打电话，听取他的意见。嘎乐深思熟虑后说，要是吃药不能退烧，怎么都必须送医院，观察到傍晚，再做决策。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大家都在煎熬中。老朱坚决不赞成送院，吩咐医护给她打吊针，护士疲惫地在她手腕上找静脉，也是见了鬼了，插了几次都没找准。雷狗看不下去，不管老朱反对，坚持要把她送去县三甲医院。
　　老朱反对道：“一有病例，咱村就会被封！我们费了多大劲保持零记录，因为你们圣母院，啥都完了。”
　　丘平冷冷道：“早就没几个人进村了，封不封有啥区别？外面一半以上的公司都停摆了，学校也不让去了，守着个‘零记录’等上面给你颁勋章呢。”
　　老朱没法反驳，挑眉道：“这事不是老朱想这么干，是经过大伙儿决议的。这么着吧，老乡都去我店里，按照老规矩，奶粉罐投票。”
　　雷狗真真被激怒了，“投个几把！婆婆去不去医院跟你们没关系。”
　　老朱脸色一变，雷狗可从没跟村人当面急眼过。眼见两人要吵起来，在场的村民赶紧和稀泥，有劝说雷狗冷静的，有说去找吴大夫把脉的，有说以和为大、村民团结最重要。
　　雷狗不善言辞，索性不说话。丘平不管众目睽睽，拉住雷狗的手道：“甭理他们怎样说，送不送院我们说了算，走吧！”
　　他们走出澡堂，随便找个石墩子一坐，一把摘下了口罩。丘平见雷狗脸颊发红，这回是动了真怒。伸食指轻轻点他的脸：“跟老朱这种人生气，傻不傻。”
　　雷狗想让自己的表情松弛，结果反而像个忧愁的小孩。丘平笑了起来，从身后抱着他：“安啦，会好的。”
　　“还是守不住吗？”
　　“你说村子，还是圣母院？哎，全世界都沦陷了，我们在跟潮涌搏斗，有何意义呢。你说，等那些防疫人员来到‘水为财’，看到我们村自己搞的全套隔离医疗系统，会不会傻眼？”
　　雷狗无心思考，摇摇头。
　　“必须惊掉下巴啊，我们给方舱和防疫省掉多大的资源。”
　　雷狗闷闷道：“不罚我们算走运。”
　　小武靠在门框上，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人进进出出，没人看他一眼，甚至雷狗丘平也没注意到他的存在。雷狗的表情放松了些，丘平跟他连体婴似的，嘴唇几乎贴在他脸上，或许他是真亲上去了？雷狗没有避开，两人声音低了下去，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小武移走目光，厌烦极了。
　　完蛋了，他听到肩上的小人说。“澡堂还是没保住，”小人又说，“你又要回去当家里蹲啦。”
　　小武怒道：“我不想听你说话。”
　　小人忧愁地叹口气：“可你能回家吗？等会儿大白来到这里，问，谁是负责人？武宝玉！武宝玉是这儿经理！”
　　小武脸色刷白，“跟我没关系，是他们说要用澡堂收留病人。”
　　“妨碍传染病防治罪，最高判七年呢。”
　　小武的腿虚弱无力，坐倒在地上。


第94章 水为财
　　没到六点，天就暗了。所幸聋婆打完吊针后，烧退了下去，血氧和血压都在正常水平。大家正松一口气，却听到外边儿来了人。不是村民，是两辆京A牌子的车，这时候老朱才接到门口扫码的村民通风报信：疾控中心的人来啦。
　　他们有明显的标志，在昏暗的马路上，乍看像刚登完月球回来，身上严密包裹着，露出一双看不出是谁的眼，也没人出示身份证明，只有一人掀开塑料面罩，扫视一眼说：“谁是负责人？”
　　老朱搓着手走过去，笑道：“兄弟，你们来有啥事？这儿没病人啊。”
　　“你是负责人？”
　　老朱脑子快，看出苗头不对，立即道：“不是不是，我是村里小卖部的，也是咱村委，有事你说说。”
　　“有人举报这里瞒报疫情，你们都有码吧，把码拿出来看看。”
　　丘平道：“这儿是对外经营的澡堂，很久不接待客人了，您要看过去的扫码记录可以，但您没权利检查我们个人。”
　　那人冷漠地看着丘平：“行，那等民警来了再查。武宝玉是哪一位？”
　　小武一脸惊慌，白着脸说：“我。”
　　雷狗拦着小武不让他走过去，自己越众而出，到那人跟前说：“我是这儿的老板，宝玉是我的员工。”
　　“你是老板，行。你贵姓？”
　　“雷戬彀。”
　　那人看向小武：“你要举报的就是他对吗？”
　　大家伙吃了一惊！小武手忙脚乱道：“不是！我要举报的是这里……这里收了很多阳人！”
　　哎！操你妈！小武你说啥啊！你妈逼你撞煞了！
　　小武的脸色确实像中邪，语无伦次道：“这儿有病人，不是我们的问题，他们在这里隔离，很多都病好了……聋婆要去医院，不管怎么着都会露馅，”他一边解释给防疫人员听，一边为自己辩解。
　　村民哪里还在乎他说什么？大家七嘴八舌，吵得跟公司倒闭工人讨工资似的。防疫人员充耳不闻，只是对雷狗道：“这儿是什么情况，你解释一下。”
　　丘平插嘴道：“单凭一人胡说八道，我们没有义务跟您解释。”
　　防疫人员盯着他：“你也是老板？”
　　丘平一冲动就想回答“这儿是我们全村的”，但被雷狗喝止了。“别说话！”他对来客说：“这里只有我一个老板。”
　　丘平不赞同地看着他，用眼神道“你又他妈想一个人扛！”，却听雷狗说：“最近生病的人多，我们村医务室地方小，借用澡堂来给人打针输液。”
　　“行。我先告诉你，举报你们的可不止一个，前两周就有人给我们不停地发信，说这里违反防疫条例，收留确诊病人，躲避核酸检查。”他拿出手机，给他们出示举报者拍的照片和文字留言。
　　雷狗和丘平惊骇得很，村民也不吵了，只有小武对着肩膀喃喃自语：“这不是我干的，咋办，咋办？”
　　照片拍到了用试纸和打吊针的画面，还有两条线的废弃试纸。老朱道：“这……这算个啥球球证据？”声音虽大，却掩不了心虚。
　　防疫人员冷道：“现在疫情形势严峻，国家倾尽全力阻击病情，你们非但不主动配合，还自行其是隐瞒病例，导致疫情发散，严重危害公众安全和防疫大局。”
　　全场静寂，连一向嘴快的丘平也没回一句“您在做新闻联播呢”，大家都感到心慌和渺小。每一个大词重愈千斤，谁敢去抗衡？
　　那人放下了塑料面罩：“等着看怎样处置吧。”
　　民警一小时后上门，他们再也不能推脱，任由防疫人员上楼测核酸。民警元跟大家是熟人，何况对这事儿也不是全无听闻，便把雷狗和丘平叫到一边，苦着脸说：“咋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丘平和雷狗无言以对。老元叹道：“这澡堂是谁主导的？”
　　雷狗扫了眼大堂，民警来之前，老朱早溜走了，小武和武居士坐在椅子上不言不动，跟死人没差别。雷狗道：“我。”
　　丘平被刺了一刀似的，怒惊交加地盯着雷狗。老元低声道：“这事儿不是闹着玩的，你是啥样的人，老马我心里有数；你们这儿搞了那么久，不是你一个人弄得来的。”
　　雷狗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盘下澡堂后，生意时好时坏，资金周转不来，所以改了二楼三楼做隔离房间，收了些病人，给他们卖点药……”
　　丘平粗鲁地笑了起来，打断他道：“牛逼啊雷老板，这时说谎不打草稿了。”
　　“你闭嘴，”雷狗严厉地瞪了他一眼，转而对老元道：“村里很多人没收入，来这儿给我打工的，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老元道：“不管是什么缘由，这事儿就是违法！雷子你们村的事我也知道一点儿，到这一步大家是在尽力熬过难关，你没必要背全责。”
　　“怎么没必要？”丘平愤恨之极，脸上的神色反而满是戏谑：“雷子要保护他的人，当然要自己扛起来！对对，都是他搞的，他赚的钱，他得的利益。”丘平大力地踢了一下墙壁，恶声道：“雷戬彀，你真他妈一贱 逼！”
　　丘平快步走出澡堂，差点在门槛上摔了一跤。他踢了墙还不解恨，抓起路边一石头，砸向“水为财”的广告牌，狠狠啐了一口。雷狗一个人被老元盘问，其他人躲哪儿去了？他恨这村子，恨这里所有的人，恨那些挂在路灯的祈愿布条、有眼无珠的方相氏。
　　他想，他应该把所有东西都砸掉，让他们明白这里的一切这么脆弱、矛盾、充满着欺骗和无聊。他走进大姨的院子，在大姨热络的招呼声中，抄起了院里的折叠椅，扔向神像！大姨大惊，手足无措地喝问道：“咋啦你！停手！”丘平走向方相氏，踢掉供桌上的鲜花和水果，然后一声不哼地走到门口。
　　在门边，他顺手抄起了一个大铲子。胡同那些不知所谓的网红涂鸦，划掉！院儿里假惺惺的雕像，砸烂！村民瞪目结舌地看着他，却无人上前阻止。他经过一间间无人光顾的商店，径直走到幸福万家小卖部。
　　去你妈的幸福万家，现在谁幸福了？一铲子砸穿木板。
　　围聚在小卖部门前的居民全愣住了。老朱战战兢兢走上前，拦住丘平道：“你……你发啥疯？”
　　丘平大声道：“我问大家伙儿一句，澡堂的事有人得坐牢，谁去坐？”
　　大家不敢直视他的眼，也没法回答。老朱放软声音说：“你先别气。这事没那么严重，咱又没干啥伤天害理的事，不会坐牢的。”
　　“那你为什么缩在小卖部？老元在审着雷子，你干嘛不跟雷子一起？”
　　老朱梗着脖子道：“你的意思是老朱把锅甩给戬彀，说老朱不负责任……？我操，老朱敢作敢当，咱全村一起做的事，全村一起负责！咱绝不会让戬彀自己扛。”村民们纷纷附和，劝丘平冷静。
　　丘平呸了一声：“放你妈的屁！要是老马把这事当‘群众事件’上报，全村合谋隐瞒疫情，大多数人是没事，带头的必然进去几个！雷子一个人扛下来了，说为了赚钱，在澡堂卖药卖房卖试纸，全是他个人行为。”
　　众人脸色灰白，但多少松了一口气。外边儿的新闻很吓人，酒吧不严查健康码、小贩卖菜躲避扫码都会被逮进去，他们澡堂收留了起码五十个病人！谁都不愿因为这断送几年时光，不值。
　　丘平看到他们的神情，怒气大炽，抄起大铲走向土地公。神守护这些懦夫，他偏要砸了祂！村民赶紧拉住他，围着他不让多走半步。
　　丘平骂了句脏话，把铲子一扔，扬长而去。
　　桃树光秃秃，丘平走在黄土小径上，踩得落叶吱吱响。
　　雷狗的做法很合理，丘平想，与其把事态扩大，不如就当成个人牟利。他把全村捅出去，不见得自己就不用坐牢，何必让多些人一起受罪呢？
　　他一个人受着就可以了。
　　丘平仰望冬天发黄的天，苍穹茫茫，而人如此渺小，到底能承担多少苦痛？雷狗的作为真他妈伟大啊，但丘平心知，他不只是为了保护村子，他最想保护的是嘎乐。
　　病毒专家，为村子出谋划策的天降之子，他们挚爱的朋友。
　　丘平恨自己这时候还在嫉妒。几年前雷狗为了顶着“嘎乐”脸的丘平，改辙易道经营圣母院；到了今天他依然能为嘎乐牺牲前程。
　　可这值得吗？
　　丘平难受得走不动路。他脑子里有一个非常恐怖的想法，大白说，举报他们的人从两周起开始给他们发送证据，城府和用心让人惊惧。每个村民都能自由进出澡堂，但谁会那么干呢？澡堂里的医护和村人不会，大家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捅出来谁都好不了。是谁，是谁能在这里出入，而有可能全身而退？是谁，有动机去做这事？
　　丘平害怕之极。他蹲在桃林里，骂自己扫把星。是我害的雷子，是我让他不幸，我不该赖着他，我应该烂在医院里！
　　澡堂被查封，按理说病人应该全都送去方舱医院，但附近医院已经满负荷，实在无力接收。总不能把人都赶回家去吧？所以在封条后面，病人依旧住在同一个房间，依旧是同一批医护在疲力运转。唯一的不同，是现在他们都“犯了罪”。
　　聋婆退烧后，雷狗等所有人都安置好了，才回圣母院。雷狗没什么想法，也没多担忧，操蛋事是常常会发生的。未来如何，他心中有数。
　　礼拜堂很安静，只有猫女坐在地板上画画。雷狗温声说：“地板凉，去起居室的地毯上画吧。”猫女摇摇头。雷狗又说：“我把圣母院交给你爸爸，你会介意吗？”
　　猫女睁圆了眼，不晓得雷狗是什么意思。雷狗耐心解释说：“我没能力经营圣母院了，你爸爸有，我想把圣母院给他。一来，你爸爸会照顾这里的员工，二呢，这里等于是你家的，你喜欢住多久就住多久。”
　　猫女摇头说：“这里本来是我家。”
　　雷狗认为她还没听懂：“圣母院是个店，老板让你住才可以住，不让你住，你也没辙，明白吗？”
　　“你说过，这里是家外面的家。”
　　雷狗挠了头，只好直白告诉他：“我在的时候才是。过几天我不在了，就不是。”
　　“你为什么不在？”问这话的是樊丘平。丘平走近圣母像，盯着雷狗道：“这是在交代身后事？”
　　雷狗不做声。丘平嘲讽一笑：“圣母院没客人了，冯老板脑子进水才接你盘。一厢情愿！”
　　“他会接的。”
　　丘平刻薄道：“因为想招你做倒插门女婿吗？”
　　雷狗伸出手腕，摸了摸上面的表。这手表是冯福源送他的礼物，当初也没特别用意，但在这困难时刻，雷狗从中得到了安全感。“他给我手表，算是付了买圣母院的钱，等解封了圣母院会有很多客人，他只赚不赔。”
　　“那你呢？”丘平悲愤地问道：“那我呢？”
　　雷狗不说话。丘平逼问他：“你把猫女聋婆他们都安排好了，雷老板，那我这陪你创业的元老怎么处置？说来我听听。”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世界很大。”
　　丘平勃然大怒，指着雷狗的脸道：“你他妈傻不傻逼！被嘎乐洗脑了？”
　　雷狗站起来，摸摸他脑袋道：“你不需要我安排，你去哪儿都能过得好。我去睡了，晚安。”
　　丘平气得想揍死雷狗，但猫女拉住了他。丘平愣了愣，只见猫女眼里有一种从所未见的睿智和悲悯，对他摇摇头道：
　　“你打不过他。”
　　第二天，嘎乐来到圣母院，发现静寂了许多。寥寥两三个客人，小声地在起居室聊天，员工脸色麻木，对他微微颔首，避免过多的眼神接触。
　　作者有话说:
　　省得大家骂，不是嘎乐干的，丘平想象力过剩，定时发疯。


第95章 谁有病
　　嘎乐很是出奇，忧心忡忡地在菜棚里找到雷狗。菜棚里热得很，只见雷狗穿着半袖在架秧子，前襟被汗水洇出了深色，这些年他很少打球，体形还跟以前一样健朗，原来是因为体力活都得亲力亲为。这么大的民宿，可想有多辛劳。
　　嘎乐担忧地问：“聋婆婆没事吧？”
　　“没事，”雷狗让嘎乐撑着三根竹条，一边用铁丝把竹条固定好，一边道：“昨天体温下来后，就没发烧。”“血氧测了吗？”“今早测了，98。”“那可以。”
　　嘎乐放下心来，他还以为圣母院丧里丧气，是因为聋婆病重。两人把竹条削成合适长度，夯实在土里，交错扎好，两陇地做下来，嘎乐也汗流浃背了。
　　洗了手，雷狗道：“你知道澡堂封了吗？”
　　嘎乐惊诧道：“怎么封了？”
　　“被举报了。”
　　嘎乐沉默片刻，随即摇头一笑：“不出奇，举报成风，利益冲突举报，看不惯的也举报。也是到时候了。”
　　雷狗没问“到时候”是什么意思，更不想继续谈这个话题。反而是嘎乐继续说：“有说要怎么处理吗？”
　　“没说，老元不想把事闹大，在帮我们周旋，这两天会找我谈吧。”
　　嘎乐还想再说话，却见丘平站在门口。“你出来，我们聊聊，”丘平说完就扭头离开闷热的菜棚。雷狗想跟着出去，嘎乐拦住了他：“他想跟我单独说话。”
　　丘平走得很快，嘎乐加紧脚步，很不容易才在河岸边追上他。河边冷得要命，嘎乐抱怨道：“我们在屋里说不行吗？”
　　“屋里都是人。”
　　嘎乐本来想说“什么事不能让人听见？”，对上丘平眼睛，他改口道：“说吧。”
　　“你要回美国了？”
　　“快了，在这儿待了五个多月，项目根本推进不了，目前状况看，不会有进展。”嘎乐的目光温柔地看向丘平：“在北京工作很不顺利，但见到你就是最大收获。”
　　“你说要让我跟你走。”
　　“你是迟早要走的，不如趁现在下定决心。不只圣母院是孤岛，全国都是，你去到哪儿都不会觉得舒展。”
　　“等放开后就好了。”
　　“不会放开——我说的不是疫情。”
　　丘平不做声。嘎乐道：“跟我去美国，我可以帮你安排所有手续，去到那边，你的生活和工作都不会有问题。”
　　丘平长叹一声，“你跟雷狗是串通好了吗？他也在赶我走。”
　　嘎乐愣了愣，“他赶你走？我没跟他串通，但他让你走是好事，雷子是在为你着想。”
　　丘平说：“我们往南边走走。”
　　嘎乐感觉到丘平的心在动摇，暗暗欢喜。这是意料之中的，这千疮百孔的村子、前程未卜的圣母院，怎么可能留住樊丘平？他是需要流动的水，能在这里生活五年，已经是极限了。
　　眼前荒无人烟，寒风直透进领子了，嘎乐拉住他说：“别走了，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猫女的房子。”
　　嘎乐不明白为什么要来这黑黝黝的小屋。为了防止寒风渗入，窗玻璃全用胶带封死了，整个棚屋像个伤痕累累的濒死动物。打开门，里面冷冻库一样，气味如泥土。嘎乐按墙上开关，没通电。
　　这房子里只有两人，不，恐怕方圆一公里以内都不会有人类。丘平说：“我出去打开发电机。”刚一移步，嘎乐突然从身后抱住他：“不要开灯，这样蛮好。”
　　丘平的心突突乱跳，抱住他的手臂很有力气，想是嘎乐这些年也在锻炼——在美国，没肌肉的gay大概没什么市场。他笑着抱住嘎乐的手臂：“想怎样？”他转过身来，额头抵着嘎乐的额头：“在这儿偷情吗？”
　　嘎乐身体里灌满热水似的，丘平的语声轻软如丝，钻进自己的皮肤底下，简直就是某种入侵。他情难自禁，“要不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们本来就是一对，丘平，我们从来没分手过。”
　　“那倒是。”
　　嘎乐亲了亲丘平的嘴，那软肉热得灼人。他了解自己的身体，这时候丘平的情绪必然高昂激动，只是不表现在语言中而已。丘平贴向他，一边亲他的嘴，一边脱下他的外套。两人就像第一次做艾似的，急切地卸掉两人之间的阻碍，嘎乐的裤带，丘平衬衣的纽扣，鞋子，一件件落在冰凉的地板上。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模样，一切又回到了热恋时的肆无忌惮，丘平血液上涌，感到自己的脸绯红热辣。嘎乐兴奋的模样在脑子里徘徊不去，他想，我还爱嘎乐吗？答案很显然，我还爱他，对他还有感觉。即使已经不是那个身躯，接近嘎乐依然内心舒适、欲妄涌起……
　　可他怎么能爱一个畜生？！
　　丘平咬咬牙退后一步，“太冷了，我去开发电机。”嘎乐从喉底“嗯”了一声，恋恋不舍放开丘平，只见丘平捡起外套，往门口走去。等门外的天光照亮丘平时，才发现丘平穿的是嘎乐自己的外套。他甜蜜得很，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只听砰的一声，门被丘平往后一踹，关严实了。嘎乐在黑暗里等着，又听见有什么靠在门上。“丘平！”，他对着门喊。
　　丘平在门的另一边应道：“诶。”
　　“怎么了？”
　　丘平靠着门，心里乱糟糟的。他恨自己骚，跟嘎乐一番亲热后，乱了阵脚。他想，他爱雷狗吗？答案也是显然的，他爱雷狗，一想到雷狗会被伤害，他就恨不得杀人。而到底什么是爱？他跟嘎乐一起的时候，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时光，生活多彩，前程乐观，他们相依相惜，说得上的痛苦不过是胖了三斤、甲方混蛋，或者担心怎样跟嘎乐的父母出柜。
　　跟雷狗在一起，却夹杂着许多痛苦的记忆，身体残缺、贫瘠无聊的村子、辛劳的工作、封控、崩坏……现在他真的一无所有了，房子、车子、积蓄，什么都没了。并且痛苦还在继续，还在加深。傻子都知道寻欢作乐最重要，可快乐等于爱吗？
　　他不知道。或许正好相反，爱就是精神病啊，能让人心甘情愿承受痛苦，能让人往深渊里跳！
　　嘎乐又唤了一声：“樊丘平！”他终于感到不妥了。
　　丘平冷道：“是你举报了澡堂？”
　　“啊？”
　　“装个狗屁，除了你，还有谁有动机去做这缺德事。”
　　嘎乐怒道：“樊丘平，你这话太伤人了，我为什么要举报澡堂！澡堂是我一手策划的，我举报我自己？”
　　“你想让雷子进去。”
　　“我……”嘎乐都不知该如何解释好了，他撑着门大声道：“你是这么看我的！我他妈为了跟你在一起，害我最好的朋友！”
　　丘平语气冷淡：“你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你把我扔在医院，跟弄死我没区别，要不是雷狗不管不顾把我带出来，我现在已经废了。嘎乐，你心里只有你自己，你早知道雷狗会把罪揽自个儿身上，绝不会把你供出来。因为雷子真正把你当最好的朋友，在他心目中，你永远最最重要，连我都比不上。”
　　“去你妈的！”嘎乐罕见地骂了脏话，“你竟然在这时候吃醋，我白跟你好了五年，告诉你，雷子在我心目中也是最重要的，我爱你是一码事，跟他的关系是另一码事，我他妈有病我拿他来换你！”
　　丘平咬着唇，后背紧紧贴着门。嘎乐怒喝：“你把我带来这儿是想把我冻死吗，疯子，快放我出去。”
　　丘平轻声说：“我只是不想雷狗听见我们说话。”
　　“让他听见！让他知道你脑子出了问题。樊丘平你该去看病了，你把自己的压力和委屈全转到我身上来了。”
　　“别以为声音大我就相信你。”
　　“你……”嘎乐气炸了，愣是想不出该怎样为自己辩护。匿名举报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只要怀疑的苗子在心中生根发芽，就很难拔除。“我没做过，”嘎乐的气焰低了下去，哀伤渐渐盖过了悲愤，“你不信就算了。”
　　丘平挺直身体，“我知道你不会认。”
　　“不是我做的我怎么认？雷子肯定不会怀疑我，你叫他过来，我跟他当面说。”
　　“他当然会相信你，所以我们的话不能让他听见，太伤他的心。”
　　嘎乐真正绝望了，“樊丘平，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吧，你和雷子的处境，不是我造成的，也不是老朱这些人造成的。你没有能力改变，就把所有人当敌人，你他妈只有一个敌人，你自己。”
　　丘平“哦”了一声，踩着枯叶，离开小棚屋。
　　嘎乐乏力地坐在地上。昏暗放大了寒冷，小屋跟地底的冰窖似的，没过一会儿寒意就渗透进衣服里。他披上丘平的外套，徒劳地在口袋摸索，里面除了半条曼妥思薄荷糖，什么都没有。
　　嘎乐的手机在外套里，外套被丘平穿走了。
　　看了眼贴了胶条的窗子，他走到门前，用力推拉。如果门能打开才叫奇怪呢。其他地儿也不用看了，樊丘平策划过无数活动，对细节尤其心思慎密，区区个“密室杀人”绝不会有漏洞。
　　嘎乐难过得很，或许这是他应得的吧。自从他把丘平遗弃在医院，两人间的信任感就崩塌了，不因为这次举报，也会因为别的事爆发。
　　这能怎么办呢？他再次瘫坐在地上，只是想，怎么办？
　　西斜的阳光渐渐消去，他才发现墙上挂着几个怪异的面具，一张接着一张的画像，全是破破烂烂的末世景观。腐朽的围栏、破碎的玻璃、剥落的墙皮，看了一阵，他突然意识到画的是圣母院。不禁惘惘地想，他在这里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年吗？像故事里的黄粱一梦，一恍之间，人间已经百年。
　　别胡思乱想！他搓了搓自己的脸。在这樊丘平的身体里，偶尔会有荒谬的想象在脑子闪过。或许这种情况会越来越多，他会越来越像丘平，两人慢慢变成了彼此。可不吗，现在丘平就把他遗弃在这里，算是换位报了仇。
　　这儿有饼干有水，有床有被子，熬个三四天没问题，但他担心的是，等他出去，雷子已经认罪被起诉。雷子不能认罪！在菜棚里他没来得及跟雷狗说，千万要扛着，越是拖延越是有利。樊丘平真他妈糊涂蛋，现在他谁也联系不上，没法跟他们商量。
　　此时，门外传出“喵”一声，一只丑猫慢悠悠从墙边的小洞钻进来。嘎乐心里一喜，认得这是圣母院的宠物。“大福！”他友善地打了声招呼：“你帮我传个信行不行？”
　　嘎乐在桌上写了张纸条，裹在手帕上，然后把手帕扎在大福脖子。大福倒是乖乖给他摆弄，等人类完事了，它便四肢一趴，躺在有自己气味的窝里。嘎乐哄道：“乖，回去圣母院好不好？”大福懒懒地喵了一声，眼睛慢慢闭合，再也不理他。


第96章 四面佛plus
　　丘平心不在焉地回到圣母院，经过雷狗身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雷狗见他穿着嘎乐的外套，心里酸溜溜，便不说话。
　　拍鸟大师和关律师刚刚离去，圣母院再没客人。大家跟平时一样打扫收拾，该做什么做什么，可都知道这些活儿可有可无，短时间不会有人来了。
　　中午时分，门口停着警车，老元和两个警务人员走进礼拜堂。他们跟雷狗在长凳上交谈，基本就是他们在说，雷狗只是点头。丘平在走廊看着，万箭穿心。
　　等警察走了，丘平坐在雷狗边上问：“老元怎么说的？”
　　“你怎么穿着嘎乐的衣服？他人呢？”
　　“他走了，衣服送了我。”
　　雷狗噎了一口泥土，说不出话。丘平道：“我问你话呢，老元说怎么处理？”
　　“他说这事儿太大，他兜不住，让我做好准备。”
　　“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雷狗耸耸肩，不想回答。丘平闷闷道：“老朱呢，其他村民呢，没一个站起来说‘这是爷干的，有事冲我来’？一个都没有？”
　　“丘平，我们别聊这个了，没屁用。如果这两天他们把我带走，你也不用留在这里收拾烂摊子，下午我去找冯福源，他会帮我们的。”
　　“哼，这就赶我走。”
　　雷狗看着他，笑道：“没赶你走，你想留就留……但你真想留在这里吗？”丘平不说话。雷狗把目光移向圣母像：“那晚上我们去找镇妖塔，嘎乐说了一句话，他说，湖边怎么会有灯塔，湖就是湖，起点就是终点。”
　　“这不废话吗。”
　　“我一直以为这湖很大，看不到边界，其实就是一个湖罢了，四面都是陆地，被围起来的一滩水。”
　　丘平心抽着，“那也不轮到你来编排我，我走不走不关你事。”
　　雷狗正色道：“你早就想离开圣母院，不走是因为我。很快我也不在圣母院了，你还留在这儿干嘛？”
　　丘平诧异地看着他，“我操！你的意思是你上赶着进去吃熬白菜，就是为了让我了无牵挂，赶紧卷铺盖离开圣母院？”他越说越来气：“雷大圣人，我谢谢你了！我有脚，虽然一只是假的，我要走自个儿会走！”
　　仿佛为了证明这句话，丘平站了起来。他觉得雷狗简直混蛋之极，雷狗担起澡堂全责，主要是为了村民和嘎乐，现在说这么一番话，是要丘平内疚吗？
　　眼前的雷狗神色不变，那肩膀后背一如即往地挺拔健朗，那浓黑的眉眼一如既往澄净安稳，丘平想把他的肉一块块咬下来，想看他碎裂、崩溃、在他脚底求饶……他恶毒道：“你即使被逮进去了，还不知道判不判呢？要不你直接在这儿吊死吧，礼拜堂天花板够高的，准保死得了。您放心，你死了我就不回来了，我他妈躲得远远的，准保一辈子不接近这个鬼地方！”
　　他穿过一排排椅子，走到廊道。有个暗影藏在廊道，走近看，是康康。她靠在墙上，愤怒地瞪着丘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丘平想要说话，可嘴唇开启，才发现他所有话都说完了。他难过地别过头，继续往前走。
　　康康的目光让他心碎。听着自己麻木的脚步声，丘平想，这几天净是在发火了，什么问题都没解决，只是不停地在排解愤怒，不停地——而且都是在自己爱的人身上。
　　雷狗和嘎乐的话都没错。他非常想离开，无处不在的封锁线，朝不保夕的变化，让他极其疲惫，让他对未来毫无期盼。他走不了，即因为雷狗，也因为圣母院。如今这形势不也正好成全了他吗？圣母院换了主人，嘎乐准备给他铺路，一切顺理成章。原来大家都倒霉，只有他得益。
　　丘平只想哭。
　　他的泪水真流下来了，蜷缩在墙边，他用手臂和腿包裹着自己，希望能稍微抵御外面的伤害。而谁在伤害他？他发现大家是爱他的，他们都在保护他，希望他过得好。樊丘平你在做什么呢，惩罚嘎乐，痛斥雷狗，在村子里打砸骂，就是不能坦诚地面对自己内心。
　　他想走，很想。这他妈狗地方，狗年代，他一刻都待不了了！
　　丘平浑浑噩噩地走到村子。天黑下来了，气温降到零下十几度。他检查过小屋里有足够的棉被和食物，嘎乐在里面死不了，等明天再去把他放出来。
　　现在只有一件事是迫切的，他要去见大姨。嘎乐叫他去看心理医生，先别说他一周没做核酸，在市里寸步难行，而且医生管个鸟用，目前这境况，人类是解决不了了，还是得靠鬼神。
　　走到大姨的院儿里，一桌老小停下筷子，疑惑地看着他。丘平挤出一张笑脸，乖巧道：“师父，吃饭呢？”大姨生气他损坏神坛，翻着白眼道：“咋啦？”
　　“师父，我撞煞了！你看我是不是印堂发黑，双目无神？”
　　大姨吃了一惊，仔细看，丘平果然颓废如丧尸。难怪前几天干出这大逆不道的事。她走近丘平，关心道：“你脸色是不大好，还有哪里不舒服？”
　　“哪儿哪儿都不舒服，”丘平发自内心道：“我觉得做什么都不对，看谁都生气，总之……总之我没招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是不是中邪了，我是不是冒犯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才到今天这地步？”
　　大姨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扶了扶眼镜，胸有成竹道：“跟我来！”
　　这是丘平第一次踏足大姨的驱邪室，一个四五平米的小屋，地上放着四个蒲团，神坛上供着几个娘娘。大姨点燃了檀香，嘴里念了几句祷词，让丘平坐在蒲团上。
　　大姨把腿盘好，慢悠悠道：“你啊，说是我徒弟，打心眼里就不信这些。”
　　丘平垂下脑袋：“我打小受的共产主义教育，当然不信鬼神，大姨，我一凡夫俗子，您别跟我计较。”
　　“贫嘴贫舌。先说好了，你要不信大姨，我做啥事都没用，你信呢，我们继续。”
　　“我信！”丘平用坚定的口吻道，“大姨您做法吧。”
　　“你得先告诉我，你觉得自己触犯了个啥？”
　　“四面佛。”
　　“是去泰国拜拜的那个吗？咱中国哪里有四面佛。”
　　“有……在我的大学里。”丘平不确定地回答——是了，他怎么从没想过，一个共产主义国家的大学里，怎么会有四面佛？这可太荒谬了。
　　“那就不是真的，是幻觉，是那些东西弄出来迷住你的。”
　　“不是真的，没有四面佛？”丘平被这个念头惊住了，难道他所经历的事都是假的？都是“那些东西”戏弄他的把戏？“大姨，四面佛的样子、触感，我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我坐在四面佛的脚上抽烟，之后就发生了那件事……”
　　丘平的目光犹豫迷茫，过去的记忆如水上的倒影，一晃荡就走形。他想了很久：到底是什么导致了今天的境地？他尽责工作，对爱人真心实意，爱护动物，如实纳税，拥护男女同酬和垃圾分类；他对谁都无害，为什么要经受这些呢？他找不出苦难的源头。
　　搜尽记忆，唯一有可能冒犯的，就是那一晚的四面佛。他神秘兮兮道：“大姨，告诉你一件事，我不是我，我在别人的身体里。”
　　大姨眉毛一抬：“咋搞的？”
　　“这事，我知道很离谱，但我发誓我没说谎。我跟我的朋友换了身体，现在他是我，我是他。”
　　没想到大姨并不觉得离谱，立马就接受了这个设定：“这可不就是撞煞了！这种煞少见，但也不是没有，一年总得有七八起。”
　　“这么多吗？”
　　“可不吗，你要大姨干啥呢？”
　　“我……”丘平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想的只是脱离困境，又不能拿枪去跟那些祸国殃民的人拼命，只能寄望于大姨的神通。
　　大姨认真地想了想，“这样吧，你得罪了四面佛，那就去道个歉。”
　　“有道理，要怎么做呢？”丘平想到，现在大学都封着呢，要进去可难了，“我在这儿烧柱香行不？”
　　“哪能那么简单。你怎么得罪神灵的，就怎么去道歉。四面佛是虚的，那件事也是虚的，那好办！虚的地方，随时可以去，大姨送你一程。”
　　丘平似懂非懂，“现在就去吗？”
　　大姨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铜绿的香炉，在上面插了一根Y字形的的怪香。尽管声量很低，她的话丘平听得一清二楚，“这香有两个头，等会儿啊，咱俩一人一边，同时点着它。你记住了，两头香会慢慢烧到中间，在烧到这个分叉之前，你得回来。”
　　“我咋知道它什么时候烧到分叉？”
　　“火烧屁股你能不知道吗？”大姨说着，就擦亮火柴，凑近香的一头。“您等等！”丘平手忙脚乱地学着她，火焰燃起，离香头越来越近。
　　丘平凝视着两个火，恍惚间感到这一头点火的是他，另一头也是他。猛然抬头，他看到了自己。
　　镜子里，他摸了摸脸，触感温暖柔软。随即这张脸露出惊骇的神色，丘平直起身，举目四望。他发现自己身在崭新的奥迪旁边，黑漆漆的山丘伫立在眼前，犹如一只拦路的怪兽。
　　举头看，那是2017年的月亮。
　　他失了魂一样走向山丘，蜿蜒昏暗的路散落着小石子，每次踩到石头，丘平都要低头看一眼自己完好的两只脚。这是真的，他想，脚踏实地的感觉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向上爬，不用七八分钟，就会看到一棵挂满纸条的柏树，大学的死宅在这里供奉着全校最美的女生；再往上，一个弯道后，便耸立着那尊阴森恐怖的佛像。
　　斑驳破损的四面佛关照四方，没人知道它为什么在这里，是谁人建造的，没人怀疑过，四面佛或许根本不存在，它是个集体幻觉，迷惑着所有大学生。一面向上爬，丘平一面想，没人会把四面佛当回事，但它长在了大家的记忆里，成了背景中一个挥之不去的暗影。即使毕业了很多年，甚至连当时暗恋的男女生都忘记了，它的影子依然嵌在那里。
　　丘平看到四面佛了。风雨磨蚀的脸，分不清哪佛是哪佛，底盘有无数手贱者的涂鸦，黑暗中斑驳色块像是菩萨破碎的衣料。来到这里，丘平又迷惑了，这怎么可能是幻觉呢？庞然大物，质感清晰。而且四面佛边上站着雷狗。雷狗拿着唢呐，不耐烦地频频看表。
　　丘平别过脸去，眼眶润湿。
　　现在是晚上七点多，嘎乐正在实验室里等着他。他们在十几分钟前通过电话，当时丘平正驶入校门，嘎乐问他想吃什么，他说想吃南门新疆馆的土豆丝拌面。或许嘎乐开始有中毒的症状了，丘平看一眼山顶的亮光，心想，现在还来得及，通知嘎乐，让他马上离开实验室。那天要不是他犹豫不决，跟雷狗在四面佛前聊了那么长时间，嘎乐就不会昏迷，也不会有之后的爆炸惨剧。
　　对啊，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是四面佛给他的一次机会。他可以把嘎乐拉出实验室，戴上苹果里的戒指，亲亲他的嘴，答应跟他去美国。他们会牵着手去吃土豆丝拌面，而雷狗……雷狗也赶得及去教课。
　　这有什么不好的？这实在太好了！丘平看着四面佛边上的身影，眼泪流了出来。这之后的操蛋事全都不会发生，没有医院疼得要命的治疗，没有断腿和毁容，圣母院会继续孤零零地伫立湖边，永不会被开封。
　　而雷狗也不会爱上他。
　　都不做数了，他们经历过的挣扎纠结，在爱的错齿和欲断难断中确认的情感归属；努力建造的家园，相依为命的乌托邦，一切一切都会在怪香的另一头燃烧殆尽。
　　雷狗看到他了，但没有打招呼。他一定在想着怎样隐藏自己，毕竟要充当求婚的气氛组，给丘平一惊喜。丘平转过身，继续往山顶爬。拐了弯，他给嘎乐打电话。
　　嘎乐：“到了吗？来实验室等我下班。”
　　丘平笑着道：“别呆在实验室里了，出来放放风。”
　　“还有活儿没干完呢。”
　　“出来看看吧，今晚的月亮好看。”
　　“……好，我在走廊等你，你快点。”
　　丘平挂了电话，返回四面佛。他放轻脚步，悄悄从佛像后面靠近雷狗。这后背让丘平眷恋不已，他抱住雷狗，在他耳边吹一口气。


第97章 眼前人
　　雷狗吓了一大跳！他抬手击向偷袭者，丘平已经蹲下来，阴森森道：“我好想你啊大帅哥，留下来陪我打两圈麻将呗。”
　　“樊丘平！”雷狗把他拎起来，没好气地看着他。丘平嘻嘻笑，却流出了眼泪。雷狗惊愕地抱着他的肩道：“怎么了你？”
　　丘平摇摇头，过了会儿才说：“嘎乐今天要跟我求婚吗？”
　　“嗯，你早知道了。快上去吧，他等了你很久。”
　　“我纠结。”
　　雷狗不耐烦道：“那就别结了，两男的又不能领证，搞那么多花活儿有什么用。你痛快点，我带课要迟到了。”
　　丘平坐在佛像的脚上，凉风扑脸，月光照出两个人的影子，老长老长的，在地上重叠。丘平微笑：“给我意见嘛。雷子，我眼前有两条路，一是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前程不明，房子车子工作全都打水漂。另一条是做回樊丘平，以前所有，全当一场梦。”
　　雷狗蹲在他跟前，眉头微皱：“你对嘎乐不是真心的吗？”
　　“真心。”
　　“房子车子，跟感情有什么关系？你要考虑的，不是你喜不喜欢他？”
　　“喜欢不能补偿所有的东西。”
　　“不对，这根本是两码事。在意不在意，这里说了算，”雷狗伸出手，点了点他的胸膛。丘平的心一阵酥麻，虽然已经知道答案，他还是问：“雷子，你选了跟你喜欢的人一起，两个人费尽心力克服所有困难，结果越过越糟糕……你还会觉得，值得吗？”
　　雷狗沉默。丘平酸苦一笑：“连你也觉得不值得，你为我牺牲了那么多，结果一无所获。”
　　雷狗笑道：“你在说什么呢？如果我要跟谁在一起，怎么会想两个人越过越糟糕？一个人要好好过，两个人也一样，有事儿解决事儿，哪儿坏了修理哪儿。我小时候在一个很破的废屋里长大，也没觉得不行，没什么事是十全十美，抓住一些，就要扔掉一些，不可能什么好处都占了。”
　　丘平记得，上一回在四面佛跟前，雷狗也是这么说的，那时候他只烦雷狗给他灌鸡汤。而此刻，圣母院相处的一件件小事，杂乱地在脑子里闪现，那些破烂和缝补，一顿顿饭，迎来送往，冬泳野摘——劳累而踏实的日子。他们这些无处可去的人，在圣母院里落了脚，不是为了什么宏图大业，就真因为没别的地儿收容而已。
　　雷狗这么说，就这么做了，他本就是个平凡、甚至平庸的人，但他可知道自己撑起了多少破损的人生？
　　封禁的澡堂内，灯火通明，甚至浴池都开着，快痊愈的大叔大妈们，搭着毛巾，扯着闲篇儿走去泡澡。他们是过了鬼门关的人，口罩啥的早扔垃圾桶里了。都在说：“这可咋办，不能让雷家小子一个人担责吧。戬彀好样的，咱得保住澡堂，保住咱村的孩子。”“咋保啊？我看你们一个个就是嘴里痛快痛快，都帮不上忙。”
　　雷狗给聋婆量了体温，只见老妇人脸颊凹陷、眼角黏糊糊，受了不少罪，所幸的是病情在好转。被检举后，澡堂的压力反而得到释放，发烧不退的都送去了医院，留在这儿的要不是轻症，就是在康复中。雷狗看着一个个乡亲从病床起来，感到很是欣慰。
　　他去厨房取水，被小武截住了。小武唤道：“彀哥。”
　　雷狗冷淡地应了一声。小武眼框湿湿的，“是我做得过分了……我不想进局子，澡堂也不是我的主意。对不起彀哥，他们要逮你的话，我会跟你一起的，我不做缩头乌龟！”
　　“别傻了，你就当自己之前什么都不知道。”
　　“不能你一个人受着。你要进去了，我以后都睡不好觉。”
　　“我不是为你，刚好我在这个位置上可以顶一下，我就顶一下，跟你没有关系。”
　　“啊？”小武睁着一双水亮亮的眼睛，像一只小鼠。雷狗心软了，他不是不气小武脑子糊涂，可这小子脑子糊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初为什么会接收他呢？雷狗想，对了，因为小武撞煞，老是看见小人，他认为小武有个事儿忙着会好点儿。另外，他们是儿时玩伴啊，在一些事情上丘平是城里人的视角，常常在上空检视他们、给他们下结论，而小武才是跟他一头的。
　　雷狗顽心忽起，跟小武开玩笑道：“你家小人从脚下跑了。”
　　小武一惊：“小人跑哪儿了？”
　　雷狗指着走廊尽头的窗，“跑出去了，你没看见吗？外边儿有什么勾着他。”
　　小武疑惑地走向窗，一边道：“哪儿呢，哪儿呢，我咋没看见。”
　　雷狗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小武走到窗前，街灯潦草地照着的街道上，一个小小的东西在快速移动。他看不清是什么，戴着绿帽子的小人，还是一只不知该去哪儿的花鼠？他分辨不出。一行眼泪流下脸颊。
　　猫窜到了窗前，挠了挠玻璃。这动静把嘎乐惊醒了。他冷得发抖，披了两层被子还是鼻头发凉。一边骂着丘平，他一边爬起来，只见大福朝着窗外喵喵叫。
　　嘎乐叹道：“你还没回圣母院呢？”已经黑天了，但窗外视野竟然挺明亮的，嘎乐瞥见一只老鼠还是松鼠跑向树林。他自言自语道：“外面为什么那么亮？”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今晚月亮好看，快出来看看。”
　　他惊诧地转头四望。隔了几秒，他自嘲一笑：被关出幻觉了，再关一天就会看到满天神佛了吧。抬头看，今晚的月亮确实皎洁，把幽林照得分外亮。他摸了摸大福的脑袋：“去给我传信好不，明天给你买罐头吃。”
　　大福懒洋洋地跳下地，从小洞走了。随着猫儿的脚步，嘎乐看见有个细长的、裂缝般的光影，他猛然举头，竟发现天花板上面有个裂缝。原来这房子构造精巧，造有个天窗，这个设计是为了让阳光更多地进入屋内。移开挡住天窗的板，头上便是树影和月光。
　　“别在里面呆着了，出来放放风吧，”他听到心里的声音说。
　　打开天窗，寒冷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只觉神清气爽。今晚月亮很好看，嘎乐爬出房顶，浑身沐浴在月光中。
　　月光之下，丘平和雷狗的五官变得柔和，与四面佛糊烂的脸孔成明显对比。丘平看着雷狗道：“你之前不爱说这么多话。”
　　“因为我想你快点做决定，我要迟到了。”
　　丘平望向山上的树林。树林后化学系大楼里，嘎乐站在走廊上等着他。“如果我跟嘎乐走了，你……你就自己一个了。”
　　雷狗眼神一黯，“我本来就自己一个；每个人都是自己一个，不像四面佛，方向不同可永远黏在一起。”
　　“我舍不得你。”
　　雷狗很是震动，丘平这话真情流露，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丘平，我们迟早会分开的。你和嘎乐总是会出去的，在大学时我就知道了。除非没了脚……”雷狗想让气氛轻松点，结果自己尴尬地笑起来，“即使没了脚你也会四处走，你本性就是这样的人。”
　　丘平的心抽着疼。
　　“要不我们扔硬币？”雷狗提议，“我真要迟到了。”
　　雷狗摸出硬币，摊在手掌上。丘平才发现，他又坐在大佛的脚上，一切都没变，一切都变了。现在他依然面对同样的选择。
　　樊丘平，你还愿意走同样的路吗？无论贫穷富贵，无论疾病健康。终身不离不弃……直到……直到……
　　丘平感到眼前一亮，转头看，绕着树的灯泡在闪烁。雷狗道：“快点决定，没时间了。”
　　怪香快要烧到分叉点了，丘平感觉到炎热在迫近。丘平说，扔吧。硬币抛向天空，被雷狗的大手覆盖在掌心里。雷狗：“开了啊。”
　　“别！”丘平制止他。
　　“怎么了？”
　　“我不想听命，我想听自己的。”
　　丘平抱着雷狗的手，收拢在自己的手掌里。雷狗被他亲密的动作吓到了，瞪着眼，不知所措。丘平道：“不用看了，我不是三贞九烈的人，我说终身不离不弃，估计你也不信。我这样的人本来就很容易动摇。”
　　“啊？”
　　“再过十分钟，楼上会发生大爆炸，我和嘎乐这辈子再不会在一起；又或许，不会发生爆炸，我们会跟着嘎乐的规划、按部就班地走到他的目的地，这是硬币的两面——这两面其实是同样的东西，就像你说四面佛，不管朝着哪个方向，都是一体的。
　　雷狗不解道：“你说什么爆炸？”
　　丘平笑着流泪：“雷狗，你听我说，我不想选择，我想的是，现在！我刚明白，原来我来这里不是跟四面佛道歉，也不是改命，我来这里是跟你待着，跟你心平气和地说话，也让你好好听我说话。雷子，听我说，你不要赶我走，不要以为我走了会更好。我留在这里不是为了报答你，不是因为怕你难过，都不是！我那么自私的人，想来想去只是想自己。我想明白了，比起其他，我最想要的是这个。”
　　“啊？”
　　丘平张开手臂，搂着眼前人！
　　雷狗霎时一惊，有什么澎拜地涌进心头，充满着他，让他招架不住。他左右扫视，胡同里只有他一人，什么事都没发生。
　　不对，有什么在摩擦他的腿。低头看，雷狗笑着摸了摸大福的脑袋：“原来是你啊。”
　　大福的绿眼睛看着他，眷恋地往他大手掌钻，不管怎么抚摸都不够似的。雷狗索性把它抱在怀里，一边撸着柔软的后脖颈，一边柔声说：“你那么喜欢我吗？”
　　大福眯着眼，一副享受不已的模样。猫自然不会回答，雷狗又说，“我知道，我当然不会赶你走。”这话自然地脱口而出，雷狗茫然地想，为什么我要说这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他摸着大福脖子上的围巾，自言自语道：“谁给你装扮？是丘平吧，他老是做莫名其妙的事。”当丘平的名字在嘴里吐出，心里瞬间充满喜乐。
　　丘平心里踏实又喜乐，他想，这触感是真的，不是幻象。
　　噼里啪啦一阵响，眼前大亮。所有的灯泡大放光明，亮得犹如群星洒落，亮得人睁不开眼睛。丘平又冷又热，只是想，爆炸还是发生了？又要重新开始了吗？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四面佛，是四只眼睛的方相氏。四周昏暗，但屁股有点疼，丘平转过脑袋，发现大姨提着蜡烛，火焰快烧到他屁股！
　　哎哟，丘平抱住方相氏像，惊骇道，大姨你干嘛要杀我？！大姨扶了扶眼镜，举起蜡烛道：“你在我院里睡觉？大冬天的你咋啦？”
　　丘平坐了起来，感觉浑身都冻僵了，冷得发抖。“大姨我回来了，那个Y形香烧完了？”
　　“什么香？”
　　“两个头的香。你带我去北屋，给我驱煞。”
　　“我北屋是厨房。”
　　丘平眨眨眼，“四面佛你知道吗？”
　　“咱这儿哪里有四面佛。你快进屋去，哟，别是发烧了吧。”大姨摸摸他额头。丘平浑身都是冷的，他的意识在现实的边界独行，四面佛是真，方相氏也是真，全都叠合在一起，分不清虚实。
　　大姨道：“你道歉了吗？”
　　丘平心里一惊，“道……道什么歉？”
　　大姨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过了会儿，她说：“跟我道歉啊，你前两天来我院子闹。”
　　丘平艰难地站起来，吞了口唾沫道：“大姨，对不起。我那天鬼上身了，做错了事。”
　　大姨呸呸两声，“别乱说话！你啊……”她不知怎么评价丘平了，想了半天，没好气道：“人要敬鬼神，敬天地，你啥都不信，有事的时候求谁庇护呢？别说靠你自己，人啊，狗屁不是。”
　　丘平赶紧道：“您说得对，大姨真有智慧。”转身对着方相氏拜拜，“樊丘平得罪神仙，有怪莫怪，以后一定做个谦卑善良的好人，请神仙原谅。”这话完全发自真心，半点没有调侃的意思。
　　却听门口一冰冷的声音说：“谦卑善良？你脸真大。”
　　转头看，门槛后站着嘎乐和雷狗，叉手盯着他，俨然两尊门神。丘平心想，完蛋了，嘎乐怎么自己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我不是多虔诚的人，但见到佛像总会拜一拜。也会求个什么东西，身体健康，得到什么之类的，虽然不真的相信，可念完了好像为自己做了一件事，有满足感。
　　疫情后期，开始有很多年轻人去雍和宫求神拜佛，我就特别理解。人是需要超现实的东西做保护罩的，要不没法理解兜头发生的灾难和变故，也很难熬过去。所以有人问我一些无能为力的事怎们办时，我就说，求神吧，拜拜吧。人不用那么坚强的。


第98章 钢铁侠
　　三人迎着一排排的桃树，走回圣母院。丘平夹在雷狗和嘎乐之间，打破沉默：“你们怎知道我在村里？”
　　雷狗：“我们不是来找你，嘎乐说出来看月亮，走着走着就到村里。”
　　“看月亮？”
　　嘎乐：“很奇怪，突然觉得今晚月亮很好看，不知道为什么。”
　　丘平心里绽开个微笑。抬头看，今儿也是个下弦月，和2017年的月亮一样皎洁，。
　　“你们记得大学里那尊四面佛吗？”丘平不确定地问，“大学里是不是有四面佛？”
　　“有啊”、“我上班天天路过”，两人异口同声道。丘平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我的幻觉。四面佛是真的，那天的事也不会没有发生过。”
　　“说绕口令呢。”
　　“我的意思是，发生过的事儿就是发生了，那是为什么我们站在这里，我们还在一起。”
　　“别以为说两句甜言蜜语我就原谅你，”嘎乐恨恨道。
　　丘平哄着他，拉着两人的手臂，觉得安全而快乐。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内心的愤慨迷茫，随之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还两周多就是圣诞节，即使没人来，圣母院还是和往年一样，早早就开始摆放圣诞树。四米的圣诞树高及天花板，除了雷狗去澡堂照顾聋婆，所有人都来帮忙了，扶梯子的、扫尘的、清洗挂件的，充满过节的气氛。
　　嘎乐赞叹：“等晚上亮起了灯，圣母院一定很漂亮。”
　　康康笑道：“对啊，比三里屯王府井都要有气氛，每年很多人特地来看礼拜堂呢，晚上不睡觉，就在这儿玩通宵。”
　　“真热闹，可惜我来晚了，看不到。”
　　“说什么呢，离圣诞节还早着。”
　　没人搭话，大家猜想今年圣诞节必然一片死寂，防疫政策虽然有放松迹象，但事实是一个小区接着一个小区被铝制板隔离，切割成迷宫一样，圣诞老人都要迷路了。
　　“我们村也建隔离板了吗？”
　　“全围住了，就牌楼那儿就留了一出口。桃林也设了岗，二姐夫的保安亭又被用起来，不扫码不能进。”
　　“挺好，您跟镇长那边说一下，最好把湖整个围住，要不人偷渡过来怎么办？”丘平嘲道：“对吧宗先生，树林啊山啊，都是盲区，都是大自然给我们造成的防疫障碍。”
　　宗先生苦笑。嘎乐拍拍他的后背，让他省点力气，少说废话。
　　嘎乐弄来一大箱猫罐头，大福灵得很，闻着味儿就去摩擦嘎乐的腿。丘平叹了一口气：“别再喂了，大福快成大福袋了，你对它那么好干嘛？对了，你怎么不回市里？”
　　“你太不靠谱了，我在这里陪着雷子。”
　　“啧，”丘平横了他一眼，“所以你有办法脱罪？”
　　“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认。保持沉默，不管他们说什么，就说不知道。”
　　“这能行吗？”丘平忧心地把罐头倒进食盆里，“前天来了一群大白，该做核酸都做了，雷狗也跟民警那边说了他是老板。”
　　“你就该劝住他，”嘎乐后悔这几天不在圣母院：“防疫到了死胡同，大家都焦头烂额的，谁还有精力去惩罚什么防疫破坏者？说白了，很快大家都是破坏者，都会偷偷在家自测，躲避核酸和方舱，我们做得比较早而已。”
　　“但雷狗已经认了。”
　　嘎乐皱着眉：“是啊，能拖延一两个月就好了。”
　　可惜一天都拖不了了。
　　嘎乐和丘平收到信，防疫办和执法部门的人再次进村，浩浩荡荡四辆车，这回必然不会空手而归。他们俩立即往澡堂走，经过幸福万家小卖部时，只见许多村民聚集在土地公前。
　　丘平很是不屑：“这帮人真他妈快活，不干正事，见天在这儿打牌侃大山儿。世界大局聊得明明白白的，一个个跟军队总司令似的，等事儿降临到自个儿身上了，没一个敢吱声，没一个有担当。”
　　“不要对人性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有什么不切实际的？雷狗为了保住他们，马上就要逮进去了！”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他们的反应很正常。”
　　“对，他们才是正常人，雷子不是人，是钢铁侠。”
　　“在雷子跟前不要说这些愤世嫉俗的话，他比我们都难受，我们别增加他情绪负担了。”。
　　澡堂门口，一人站门前左顾右盼。丘平心一沉，“唉，是雷大娘。”
　　此时雷狗也正从澡堂出来，见到母亲愣了愣。他很不情愿母亲看到他被警察带走的样子，可外面实在冷，只好拉住母亲的手臂道：“外面有风，进去歇会儿。”雷大娘：“我看看你就走。”
　　丘平不忍心：“大娘，雷子没事的，警方就是例行询问，走个程序，”
　　“对……。”雷狗想安慰母亲，无奈不善作伪，说不出“没事”这种谎言，“要是我接下去几年不在家……”
　　雷大娘眼神黯淡，可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来：“你长这么大了，快三十岁的人，有几年是在家里过的？”雷大娘掰着指头数着：“七岁跟了个神棍人**，十一岁回来，之后就去学校寄宿，一路念到高中、大学，你有多少时间在家？毕业了说是回村里，但你就待在圣母院，顶多一周回家一次。”
　　雷狗惭愧地低下头。雷大娘继续道：“我可没要求你回来，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比啥都强。”
　　“妈，我……”
　　雷大娘拍拍他的肩膀，就像测试这块肉有多少弹性，值不值得买。她感到满意了：“进去吧，我回家去了。嘎子！”
　　丘平心一凛，立正道：“到！”
　　雷大娘被他逗乐了，“以后辛苦你啦。”丘平朗声道：“不辛苦！我会看好圣母院，雷子在不在一样。您放心。”雷大娘微笑着，整理整理发髻，便抬脚离开澡堂。他们望着那灵活矫捷的身影，拐进了胡同里。
　　丘平斜眼看雷狗，嘲道：“哭鼻子了？难过了？我还以为大英雄钢铁意志，没有眼泪。”
　　雷狗强忍着眼泪，搓了搓鼻子说：“你闭嘴吧。”
　　嘎乐对丘平笑道：“刚才大娘叫你的时候，我还以为她会让你‘改嫁’得了，别等雷子。”
　　“甭想，我生是雷家人，死是雷家鬼，”丘平昂着头：“走吧，进去打硬仗了。”
　　雷狗的心情好了些。大家都想在他跟前表现得乐观开朗，这他都领情了——虽然对大局于事无补。跟老元聊过后，他知道被判刑是没跑了，或迟或早罢了。
　　大堂里人不少，老元和另外两个民警身边，站着七八个穿防疫服的人。小武和武居士两人人少势弱地被包夹在中间。病友们和医护都被禁止下楼，因此大堂里只有一个无关的村民——吴郎中。他拿着暖水壶靠墙站着，一副等着看戏的样子。
　　丘平死死地盯着吴郎中，直到民警老元开始发话：“水为财洗浴中心涉嫌违反防疫法，根据工商局提供的信息，这里的法人是你雷戬彀和武宝玉。”老元愁眉深锁，看上去就有了点凶相，语气中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
　　雷狗：“是。”
　　“澡堂你们是怎么运作的，收了多少阳性病人，获利多少，你一件件说。你们从哪天开始收留病人？”
　　雷狗正要说话，嘎乐抢先道：“您这是正式盘问口供吗？”
　　“你是？”老元很不耐烦：“闲杂人等离开这里，澡堂已经查封了。”
　　“我不是闲杂人等，澡堂收留病人，是我做的策划，雷子没有医药背景，怎么懂得运作一个小型医疗所？”
　　雷狗和丘平大吃一惊，丘平连连打眼色，让他别那么冲动。雷狗说：“嘎乐不是村里人。”
　　老元跟防疫办的人面面相觑，问嘎乐：“就是说你是共谋？”
　　“你的措辞不准确，我们只是在医疗资源有限的前提下，把能找到的医疗资源整合起来，给村民提供一个检测和医疗的选择。村民都是自愿的，我们等于给国家提供了分级医疗里的初级诊断服务。新冠奥密克戎病毒感染者，大部分都是在初级诊断后五到七天自愈的，我们的服务对防疫政策毫无损害，而且服务是免费的，换句话说，这完全是一个公益活动。”
　　老元被他绕晕了，按这么说，国家反而该嘉奖他们？！目光求助于防疫办的人。防疫办的人也没遇过这么讲道理的捣乱分子，这些话听着都有理有据，可这是违法的啊。他严肃道：“出于什么理由另说，商业场所不履行扫码义务，就是犯法。”
　　“扫码是防疫手段之一，不是唯一；既然我们的结果总体是好的，放弃一些手段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这里没死人，是运气好！”
　　嘎乐还要辩论，雷狗制止了他：“别说了，这事没法说。”嘎乐用眼神说“不能就这么认了，我们得对抗一下。”雷狗只是摇头。
　　——这事没法说，他们没有决定权，没有解释权，更没有反对权。雷狗早就认命了，从圣母院被封禁时他就在想这个问题：到底可以找谁说理呢？要说理，就得找到“负责人”，可压根儿就没这个存在！政策不是老元制定的，也不是这些大白们，再往上追溯，一层层的，哪怕是坐到最高位的那个，他也未必有主观意向要让社会走到这地步。
　　你看到的都是控制，其实是失控；你看到的是目的明确，其实大家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有一次他听丘平说，“你说这话有没有道理：这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雷狗很诧异，为什么他们刚知道这个？在这一年多的折腾里，他早就知道，那组织严明带来的安全感，全都是假象。这组织的目的不是为了你的幸福安稳，它的目的就是它自己的存在，没有别的。除了存在，它真没有别的。
　　雷狗懒得去讲道理，他已经讲过一万万遍了，徒劳地。所以他对防疫人员说道：“你们想怎样。我都配合。”
　　大白笑道：“这就对了，你们不配合调查，一样要负法律责任。”
　　这时，只听门口有人大声说：“啥个法律责任？我们的健康我们自己负责。”老朱和二十几个村民，一边说话一边走进澡堂。人太多，七嘴八舌地说话，大堂像棋牌室一样吵闹。
　　雷狗和丘平等人诧异不已，瞪视着汹涌而入的村民，门外好像还有不少人。
　　老元抱怨道：“老朱你来干啥啊？还不够添乱的。”


第99章 时间到
　　老朱不客气道：“我们这儿弄得好好的，你们才添乱呢！跟你交个底，这儿的事，我们村民都知道，也都同意了，你说病毒扩散啥的，我们又不出村，死了也是咱自己的事。”
　　“哎你这不就胡搅蛮缠吗？”
　　村民们都嚷嚷起来：“班不让上，学不让去，市里人也进不来，你要我们吃西北风啊！”满腔怨愤一股脑儿全发泄出来，男的女的逼向那几个外来人，“不是来派钱的就滚蛋。”
　　雷狗拉住老朱：别把事儿闹大了。”
　　老朱性子上来了，天王老子也压不住，拍拍雷狗胸膛道：“你年纪小，啥都不懂，等老朱来！”
　　老朱对大伙儿说：“戬彀是我们村的孩子，回来搞民宿、搞旅游，给我们村带来人流，带来赚钱的机会。那个狗屁资本家撂摊子走了，外面多少旅游村苍蝇都不来了，只有咱村每到周末都人山人海，城里人抢着来参加祈福仪式，这都是谁的功劳？”
　　“是圣母院带着我们干的！”
　　老朱继续说：“疫情爆发，外面封的封，关的关，我们村啥事没有。是谁借出澡堂，让我们不用去方舱受罪？”
　　丘平激动了，走到老朱身旁道：“雷子把澡堂借出来，一分钱没收，医护人员十几口人，吃的喝的全都是澡堂供应。雷子做错了啥事，咋就犯罪了？”
　　老朱捧哏似的说：“对啊，咋就犯罪了？”
　　丘平：“对人民造成危害，才叫罪。乡亲们，你们因为澡堂受到危害吗？”
　　老朱：“告诉这些村外人，谁才是真的祸害！”
　　村民仗着人多势众，口无遮拦，什么都骂了一遍。那些话没法落在纸面上，老元等人脸上变色，却也无可奈何。
　　雷狗作为当事人反而插不进嘴，老朱和丘平两个煽动高手强强联合，怕是会闹得不可收拾。正想去制止他们，嘎乐拉住了他。
　　“你别管了，在一边歇着吧，老朱有分寸。”
　　雷狗惊愕地看着他：“是你安排老朱来的？”
　　“没有，”嘎乐欣慰地笑道：“我本来以为老朱要当缩头乌龟，谁知道他还挺有血性。老朱做得对，这事律师来了都不一定管用，防疫人员有尚方宝剑，他们就怕一事——”
　　那几个人脸红耳赤地反驳村民，但他们说的话，全淹没在骂声中了。人越围越紧，老元迫于无奈大声喝道：“你们干啥啊！干啥呢！”
　　老朱面对着村民说：“咱今儿来，不是给你添堵，我们就是想表达自己的想法。老元，你听也好，不听也好，总之今儿不能带走咱村的人！”
　　老元心想，这是我听不听的问题吗？但他们最怕的，就是闹事。便跟防疫的人商量，先撤走再说。防疫带头的对村民严肃地道：“这事性质恶劣，我们还是会依法起诉，有罪无罪，法庭说了算。”
　　村民飙脏话之前，老元拉着大白们说：“咱先回去，再看看怎样处理。”这事本来算是暂时平息，谁知乡民里一个人大声喊道：“起诉个球！他妈这儿修一个围栏，那儿围个铁皮板，咱是坐牢了吗？坐牢还有刑期呢，你们说咱什么时候才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乡民纷纷应和，没错，坐牢都比咱舒坦，起码一日三餐有人供着养着。没完没了关在家里，那还不如被逮进去呢。有人喊：趁现在人都在，咱去村口把那些破铁皮给扒了！
　　这势头一起，谁都管不住，霎时间老元和大白都不存在了，乡民们跟他们擦身而过，径直走出澡堂。雷狗很震惊，对丘平说：“别让事儿闹大了，你去劝住老朱，我这就跟老元回去。”
　　丘平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他：“雷大圣人，你以为村民是为了你闹事？甭自作多情，他们是为了自己。这没你什么事了，现在谁来也不管用。”
　　丘平的眼里透着兴奋和怨恨，简直跟复仇的杀人魔一样。他走到吴郎中跟前，直接问他：“举报澡堂的是你？”吴郎中脸现惊慌，他全程都在看热闹，哪想到丘平突然来问罪？这畏缩心虚的神情，等于是承认了。
　　丘平冷哼一声，一拳打在他脸上！“哎！”雷狗喊了起来。嘎乐让雷狗别过去，“丘平不会听你的，他跟村民一样拦不住了，由着他吧。”
　　丘平又一巴掌扫向吴郎中。老郎中平时五谷养生，站桩养气，到了肉搏实战的时候，跟豆腐渣没多大区别，连躲闪都做不到，脸颊登时肿了起来。雷狗抓住丘平的手臂，喝道：“算了吧丘平，你要弄死他呢。”
　　丘平狰狞地笑了起来，“行啊。”
　　雷狗竟然拦不住他，丘平又一脚踢在郎中的腿上，郎中腿一软，跪坐下来。这脆弱的模样，实在不堪一击，丘平非常没劲，只觉浑身燥热，无处可宣泄。他推开雷狗，恶狠狠道：“这老玩意儿太弱了，我们去村口跟老乡们一起扒围栏！”
　　“樊丘平！”
　　丘平点了点他的胸，不理他直接走了。雷狗扫视一圈，大堂里站着的除了嘎乐和他，已经空无一人。为什么会演变到这地步？明明他跟老元走就完事了。
　　嘎乐插着口袋说：“走吧，我们也去看看。”
　　他们跟在大部队的后头。差不多整个村子的人都出来了，中青壮年打头，孩子在边上蹦蹦跳跳，过年赶集似的。大群乡民后面跟着老元等人，老元后跟着丘平。雷狗和嘎乐跟随着丘平的背影，一大伙人浩浩荡荡走向村口。
　　雷狗心里火煎似的，转头看嘎乐，只见他气定神闲，甚至嘴角含笑。雷狗不爽道：“觉得很有意思？他们闹得太大了，这可怎么办？”
　　“你什么都干不了，要不就加入他们，要不袖手旁观。”
　　“你说得容易！”
　　嘎乐眯着眼看他，带着戏谑的语气说：“雷子，大学时你从来不随大队，别人怎样热血上头都好，你就一边自己待着。那时候我以为你有自己判断，比我们都坚定，现在看来，你就是怕事。”
　　雷狗怒道：“我不怕事！”
　　“你不怕事的话，这时候应该走在前头，带着大家冲。”
　　雷狗愤愤盯着嘎乐：“没用，干什么都没用，他们这是无谓的牺牲。”
　　“乡亲们可不那么想，丘平也不那么想，”嘎乐想起一个有趣的事，“你看丘平，比你更像这个村的人了。”
　　雷狗无语。
　　一队人龙，拖拖拉拉向前走，恍惚间雷狗感到在做梦。在他的记忆里，除了锣鼓齐鸣的过大节、热热闹闹的驱瘟仪式，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场面？电视里播的，奥运传递火炬、阅冰、夹道欢迎某领导莅临指导……全都是喜事，大家鼓着掌、欢着笑。
　　此时怨怒与兴奋交织成一种浓重的气氛，除了孩童，大部分人都很安静，偶尔交头接耳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默默前行。老元和大白们也卷进了这氛围里，既不强拦，也不劝阻。他们也是这仪式的一部分，雷狗突然想，有什么把大家都牵引去了——是那艘没有目的地、也没有人掌舵的大船，生成了一股难以遏止的力量，把所有人都推向一个结果。包括他自己。
　　他不想这样，他拉住嘎乐：“我不想去，我不参与，也不看！我们回去吧。”
　　“不，”嘎乐坚决道：“你一定要去，这是你村里的事，丘平都去了，你怎么能退缩？”
　　“我……”
　　嘎乐反牵着他的手，“没事的，跟着我走。”
　　雷狗身不由己地被嘎乐牵着向前，越是接近村口，他越是感到窒息。那里也是桃林的入口，二姐夫声名狼藉的收费岗所在，是他小时候被“人**”大豁牙放生的地儿，那天发生的事儿清晰地冒现在脑子里，大豁牙对着村子喊“孩子回来啰”就跑了，剩下雷狗自己一人面对陌生的村子，吓傻了。而此刻，村口和桃林前站满了人，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多。他再次感到自己在面对一个不可解的群体。
　　围栏之前，站着另一队人，组成一堵人墙。两边人马对峙，一时间没人说话。
　　雷狗和嘎乐跟上大队，站在了丘平旁边。嘎乐问：“那边的秃子是谁？”
　　“镇长，”丘平笑道：“奇了怪了，这人我从来没见过他的脸，上回见的是背面。现在面对面了，还是看不清他长啥样，丫戴了三层口罩吧。”
　　“他长啥样有什么关系？这阵势，是要跟乡民对着干了。”
　　“他们人不少，老朱好像有点怕他，按说老朱应该上前先给他一大嘴巴子。咦雷子怎么了，脸色跟见了鬼一样？”
　　雷狗默默不语，只是看着漩涡中心。
　　他们的注意力被拉回了主战场，老朱终于越众而出，大声说出他们的诉求。“我们要出去，要干活儿挣钱，我们的店要开门做生意！”
　　“都给我回去。”那边用一句话回答。老朱们很不满，两边争执了起来。老元等人上前劝和，结果双方越吵越大声，人群像磁铁一样往中间挤，话声杂乱，听不清谁说了什么。
　　丘平叹道：“吵来吵去有屁用，镇长根本不听他们的。你能拿他怎么着，他又不靠你赏饭吃，父母官父母官，他才是咱爹，爹干么听儿子的！”
　　嘎乐笑了：“你打算怎么孝敬爹？”
　　丘平坏笑着，举起手上的大铲子。嘎乐和雷狗都没注意到丘平手里抄着家伙，很是吃惊：“你从哪儿拿的？”
　　“幸福万家小卖部，上回我发飙的时候扔在那儿的，有人捡了放在土地公边上，”丘平对雷狗道：“这是土地爷爷帮我保存的，为了在今天派上用场。”
　　丘平走到长长的铁皮板前，这铁皮板简直就是万里长城的架势，围住了村口，还把村子和桃林隔开了，只在二姐夫的收费岗前设了扫码器。丘平抬手，跟打棒球似的使劲一挥。砰一声巨响，铁皮凹进了一个坑，全场都被这声音震住了，目光投在樊丘平身上。
　　樊丘平握着铲子，磐石一样立着。雷狗这才反应过来，立即奔到丘平身边，可到了丘平跟前，他又不知所措。这樊丘平气势凛然，让人敬畏，雷狗甚至有一刻怀疑，丘平被什么附身了，平日里笑嘻嘻好商量的模样再也不见。
　　雷狗不知道做什么好，只能站在丘平身边。镇长指着雷狗：“你们这是在干嘛呢？”
　　全部人的目光都投向他，雷狗的不适和恐惧到了顶点。向丘平无声求助，樊丘平波澜不惊地在他耳边说：“到时间了。”
　　“什么到时间了？”雷狗认为丘平已经不再是丘平，丘平脸上带着超脱现时现世的肃穆和威严，完全不像他。
　　“你不记得了吗，每回都是你打开桃林的封条，现在，又到时间了。”
　　雷狗被重重一击似的，短暂地感到眩晕。等眩晕的感觉过去，往事记忆纷至沓来，一件件地连接了起来。对啊，他怎么没想起来，一直都是他在做这事。为什么呢？他不懂，他只知道他之所以站在这里，可能就是这个作用，就跟丘平在土地公边上拿到铲子一样。
　　必须走到这一步。
　　“折腾了那么久，就到这儿结束吧，”雷狗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镇长边上的一人带着嘲笑的语气说：“你谁啊，你说结束就结束啊？”
　　“不是我决定的结束不结束，”雷狗听到自己的声音继续说，“我小时候，大人不准我们进桃林，我懵懵懂懂走了进去，并不是我想破坏规矩；回来做圣母院，二姐夫圈住了林子，设收费岗，我们想尽办法开了路，也不是为了抢二姐夫饭碗。是因为这里不能被围起来，时间到了，就会有人要去打开它。”雷狗顿了顿，扫视静默的群众。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懂，但没关系，对于即将发生的事，多少沟通都没有意义。
　　作为结尾，他继续说：“没人可以围住这里，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决定的，总之事实就是这样。”
　　雷狗下定了决心，接过丘平手里的铲子，丘平的手紧了紧。雷狗说：“给我吧。”丘平松了手。雷狗抬起了铲子，喃喃自语说：“这是……第三次了。”
　　一记闷响！声音远没有丘平砸得清脆，但铁皮板立即被砸开了一条裂缝，只见铁丝松开，半扇铁皮歪斜着耷拉下来。一下，再一下，雷狗挥着生锈的铲子，用他挥打几千万次羽毛球拍练来的爆发力，准确、集中，一下又一下。雷狗分不清是自己的意志，还是有什么在鼓动着他；他只想着一事，这个围板不属于村里，不属于桃林，不属于这土地的任何地方。
　　它就不该存在！
　　群众哗然，仿佛堤坝崩裂，雷狗砸的不是隔断，而是大家最后的疑虑。老朱喊道：“听好了，不是戬彀要这么干的，是我们村一起干的！这事怪不到他头上，对吧乡亲们？”
　　“对！是咱一起干的！”
　　“废什么话，都一起上，把这几把玩意儿扒了！”
　　乡民群体而上，冲向所有防线。对面的人马抵御、喝骂，但终究不值得为此拼命，而且也没见过这浩大阵势，装模作样扛几下，都退到边上去了。霎时间，砰砰铛铛一片响，村人找出任何就手工具，或者就徒手拆铁丝，把铁皮当成最终的敌人，想方设法肢解它。
　　雷狗和丘平在围栏边被包围着，在愤怒和狂热的中心，却是平静的，大家专注地拆除铁皮，像个工匠在琢磨怎样做出更好的产品。
　　雷狗和丘平没加入拆砸的行列，只是被人涌着向前，一大群人，随着铁皮板被推倒，继续向前进。二姐夫的收费亭这回终于彻底从地球消失了，围栏和铁皮全被拆得一干二净；人造物被清除干净后，光秃秃的桃树一排接着一排，一览无遗。
　　人群进入了桃园。村子的禁忌也被完完全全抛诸脑后，那些最顽固不肯踏足桃园的人，都随着人群进入了百鬼住之地。
　　丘平拉住了雷狗的手。雷狗感到手掌的暖意，转头看，丘平对他笑。雷狗放下了心，丘平还是丘平，如果刚才被什么附了身，那力量也已经离去了。
　　“他们都要去哪里，谁领着他们？”雷狗迷惑道。
　　“不知道，没谁领着吧，跟你小时候进桃林一样，魔怔了。”
　　“别吓人了。”
　　“哈哈，害怕呢你？你刚做了件英勇无比的事知道不——砸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道咒语，麻利麻利哄。”
　　雷狗想笑，可皮肤却还僵着。丘平摩挲着他的手，“我整个人都舒坦了！你呢，觉得好点了吗？”
　　雷狗说不出话。眼泪流出眼眶，划过他干燥的皮肤。从被封禁以来遭遇的惶惶不可终日、找不到解决之法的束手无策、随时被变故裹挟的不安全感，以及最最难受的，随时失去丘平的忧虑惧恐，一下全都充斥着心头。
　　他以为什么都可以失去，现在才感到后怕——为什么自己能承受那么多？他脚步发颤，泪水开了闸似的止不住，必须靠丘平扶持才能走下去。他不该哭，朦胧视野中，每个人即使不是兴高采烈，也是放松的。大家的烦恼都跟他一样多，甚至更多，甚至失去了人生的大半，可他们都比他走得稳。
　　雷狗想，他不是英勇无比，他可是脆弱得很啊。
　　雷狗让眼泪肆意地流，痛快地宣泄着这些日子的委屈苦闷，有人经过，便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雷狗哭够了，他在丘平的衣袖上擦了擦眼泪鼻涕，只觉全身松弛而轻盈。
　　拆了围栏，依然什么事都没解决，但心里的痛苦清空了，又可以面对前方的困难。
　　“这是要往哪儿走啊？”耳听到旁边有人在讨论这个问题。
　　另一人说：“去圣母院吧。”
　　“去那干嘛呢，我没去过那地儿，据说原来是家麻风病院，死过很多人。”雷狗和丘平转头看，说话的是两个脸很陌生的年轻小伙，估计是被疫情逼回家的务工人员。
　　一个说：“我二大爷说，那儿还是个拐卖儿童窝点，小崽子不听话，就被刺瞎了眼、打断了腿，卖到南方去乞讨，特别惨。”
　　“嘿哟，那咱去圣母院干嘛呢？”
　　丘平对雷狗小声笑道：“对呢，你说我们去圣母院干嘛呢？”
　　“很多事可以做，”雷狗配合道：“可以泡泡温泉，看湖钓鱼，架炉子烤肉，等湖冻结实了，我们可以溜冰、玩冰车……”
　　“还能玩飞盘踢足球，看露天电影，在礼拜堂玩塔罗牌讲鬼古，在林里做定向越野，半夜看星星，或者打野炮！”
　　雷狗笑了。他眼眶鼻子红红的，泪水还没干：“丘平，以后的事，谁都说不好……很难很辛苦。我再问你一次，你还要跟我回去吗？”
　　丘平装模作样合起了眼睛，仿佛在思考。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一脸认真道：“哥们儿，给我指个路呗。”
　　“嗯？”
　　“圣母院在哪一边？”
　　那一天是11月24日，垚瑶村发生的事并没有引起关注，因为乌鲁木齐发生了特大火灾，10人死亡。第二天该市的人走出小区提出自己的诉求。浪潮蔓延全国，铁皮板中午刚架好，傍晚就被割出口子。这封与开之间的角力，没几天就崩塌了。
　　11月27日，北京全面解封，垚瑶村被推倒的铁皮，再也没有立起来。
　　——正文完——
　　开始写这篇是去年11月左右，还没解封呢，结尾是在那时候就想好了。没想到不到一个月，就彻彻底底开放了，构想的扒铁皮在现实里成真。当然不是什么先见之明，是心里的愿望吧，而且那个时候有这个愿望的人那么多，最后成了这几十年最大的demon-stration
　　到底规模有多大，怕是近期都不会得到任何的数据和研究。这里写的，想必大家都经历过，或多或少，不管感觉上影响大不大，实际上全世界因疫情而进入了另一个岔道，对我们而言甚至算是天旋地转的变故。
　　写最后一章时一直想到芝麻绿豆蒜的结尾，有相似的暴力毁坏，但那个故事大概2016年写的，当时社会气氛还是乐观前进的，大家都有钱，看到希望；子安守护槐树，是当个寓言写的。
　　写雷狗和村民拆围栏，明明是个现实，反而觉得像寓言。这事包含了太多太多关于我们处境的映照，现实里它是被拆了，但它还是无处不在，透明的更有组织的——尤其是建在人心里，让人走不出去。
　　所以这事一定要写，并且有明确的日期，要不很多人都忘了它是可以被拆掉的啊！
　　这文那么直白，不知道能存活多久，虽然没什么人看，但……难说。如果喜欢就自己存一下吧。
　　应该会有一篇番外，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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